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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下）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颂银是佟佳氏正根正枝，佟家统管内务府八十五年，有几代君王，就有几任内大总管。 佟佳氏子孙不兴旺，到了银子这辈四个闺女。老大殁了，银子行二，大总管的职务就落在了她肩上。 行走紫禁城，银子游刃有余。能干的姑娘讨人喜欢，年纪大了没着落，不要紧的。上头发话了，王公贵族，随意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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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抬籍
她也动了心思，等这次的风波过后，要是实在不成就辞官。官场是男人的世界，她在里头惹情债，拖累了容实，那就不好了。她预备说服阿玛，从另三房里头选个人过继，只要是个男的，好好的办差事，不辱没了祖宗就行。她到底是个女人，再高的心气儿，难免受掣肘。还是干女人的活儿吧，管管家，做做针线，下下厨，安安生生做容家二奶奶得了。
可她和阿玛一说，述明定着两眼看她，“我辛辛苦苦几十年，最后全便宜别人？你可真是好算计！能听听我的打算吗？我是这么想的，等你成了家，养个外甥替我挑大梁来。咱们家不重儿子重闺女，虽说嫁人，女婿还得是半个倒插门儿。问问容实他干不干，他得给我生个儿子掌管内务府。这么肥的差事卸了肩，往后还能有收回来的一天？等我老了，你回心转意也不顶事儿了，要权？谁搭理你！难关你阿玛我遇得多了，每回都撂挑子，你兹当这顶乌纱就在咱们脑门上生根了？你瞧瞧另几家，郭布罗氏、富察氏，哪个是吃素的？咱们不能光图自己富贵，还得图子孙后代。”他指指门前阀阅，“皇帝轮流做，管他斗转星移，咱们就像那个石头柱子，风风雨雨一直在那儿。你见过大雪连下三年的吗？再冷不过三四个月，寒冬不肃杀，何以见阳春？咬住了牙，挺过去就成。”
她坐在条凳上垂头丧气，“我觉得自己是个祸头子。”
“胡说。”述明很疼闺女，最受不了她这么说自己，“祸头子是陆润，你要冠上这个封号可早着呢！姑娘家什么最值得骄傲？就是叫男人为你争斗。你要不好，他们能这么待见你？讨人喜欢不是罪过，可你得圆滑，他们怎么掐是他们的事儿，别让火星子溅到自个儿身上就好。”
她叹了口气：“我是不想再见六爷了，戳在他眼窝里不是好事儿，离得远远的，兴许他就忘了。”
述明不说话了，回身摆弄桌上的文房，一支狼毫在手里颠腾了半天，“二啊，阿玛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顾念容实，就和他断了吧！”
她惶然抬起头来，“阿玛……”
“鸡蛋碰石头，什么时候赢过？皇上的身子要是好，咱们有胜算，你梗脖子硬争，阿玛不劝你。现在呢，那靠山眼看要倒，你就不担心？内阁弹劾豫亲王，打哪儿纠察起？人家寸步留心，一根小辫子也不给人留。不过那帮学究还有点儿能耐，镶黄旗旗下挖出个放印子钱的知府，钱从哪儿来还在查，据说是拿百姓的税银当本儿，得了利再往库里上缴。滚单是豫亲王开的，多少有些牵扯，这案子又是容蕴藻承办，梁子结了一回又一回，怎么化解？容实呢，不是不好，年轻人气壮勇猛，在皇上手里是把利刃，一旦上头换了人，这把刀使起来不称手，就得套上刀鞘。你铁了心要跟他，六爷嘴上漂亮，那小心眼子能担待？容实情场上得意了，官场上必定给坑得有苦说不出，你要是恨他就嫁给他，要是爱他，那就离他八丈远吧。”
颂银听完阿玛的话，眼泪唰地下来了。她何尝不知道，可是喜欢一个人，能说放手就放手吗？他们都是头一回，刻骨铭心一辈子，嫁不成他，她还有什么指望？
她掖着手绢放声痛哭，“我就是要嫁他。”
述明耷拉着脑袋看她，“嚎两声就完了，外头可不许说去，你态度越鲜明，对他越不好。”说着挠挠头皮，“以前见了冤家对头似的，现如今怎么就爱得死去活来了？”
她抽抽搭搭说：“他懂我、敬重我、不逼我干我不爱干的事儿。我找人过日子就图高兴，不缺大爷见天儿指派我。‘你给我干这、你给我干那’，我当差当得够够的，到家要人疼。”
述明张口结舌，“真不害臊，要人疼说得还挺字正腔圆。”
她坐在那里跺脚，“就是要人疼，不要人欺负！”
这丫头在阿玛面前总这么执拗，耍脾气、耍横，毫不掩饰。述明忙压手，“得、得、得，越说越来劲。你多大了，还闹呢？灶王爷没升天，脑袋里尽装糖瓜儿了？没见过你这样的。”
颂银背靠墙壁无话可说，她的忧愁阿玛不懂，以前听人说过，女人爱一个人走心，男人爱一个人走脑子。要从心里拔除太难了，可脑子上开天窗，没准倒两下就能把人倒出来。要是这段感情有一天了结了，大概也得容实绝情才行。
这时候内府佐领进来，打个千儿说：“上用的降真香饼都筹备妥当了，二大人瞧一眼，要成就送过去了。”
颂银慢吞吞腾挪过去，心里纳罕她又多个奇怪的称呼。以前是小佟总管、小佟大人，现在在她阿玛跟前她又成了二大人，再过阵子不知还有什么。仔细查点一下，没有差池，抬头说：“我送过去吧，正好去看看陆润。”
佐领应个嗻，躬身退了出去。述明皱了皱眉，“少和他打交道成吗？你们不是一路人。”
颂银看了她阿玛一眼，“我做人讲义气，不像您似的。”说完怕挨骂，很快端着托盘出去了。
叫上个苏拉跟着，往养心殿去，把香交给御前的人。再问陆润在哪儿，说万岁爷刚练完一套拳，伺候主子洗漱呢。她哦了声，听说皇上打拳，心里顿时一松快。现在觉得皇帝的身体是所有人的希望，所幸病气被压住的时候没什么大碍，如果能延捱下去，至少豫亲王不敢轻举妄动，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
她站在穿堂口上往后看，没多会儿见皇帝换了衣裳出来，刚梳的头，鬓角刀裁一样，原本也是堂堂的好相貌。自己上了廊子没着急走，回身略等了会儿，等陆润出来，方慢慢往前来了。
颂银退到一旁，不知怎么，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忧伤。皇上到底爱不爱陆润呢，他临幸宫妃都是三心二意，也许心里只有陆润吧！可陆润不是这么认为，他还是男人的心，即便残缺了，心里没有残缺，他一点儿不贪慕这种恩宠。
她低着头，满脑子乱七八糟。皇帝到她跟前了，她蹲身请了个双安。
皇帝今天心情不错，用一种轻松的语调和她说话，“干什么来了？”
颂银呵腰道：“奴才来给主子请安，顺便送香饼，再瞧瞧陆润。”
她那回救了陆润，皇帝才知道他们交情不错，对她也更和煦了。负着双手在台阶下踱步，许他们说说话儿。
陆润还是那种不喜不悲的模样，眼里漾着笑，曼声道：“我原该登门给佟大人道谢的，还劳你来看我。”
颂银笑了笑，“今儿内务府不忙，我正好来瞧瞧你的伤。怎么样了？都好了吗？”
他点头说：“好得差不多了，结了疤，慢慢都掉了。”
这么着就好，因为皇帝在跟前，也不方便多说什么。皇帝要往三希堂去了，他冲她使了个眼色，表示圣躬康健，暂且无事。
颂银明白了，垂手恭送皇帝入内，养心殿里的书房地方不大，站在抱厦前听得见里面说话。皇帝唤陆润并不直呼其名，他有个小字叫庭让，许是有情吧，那名字就显得各外的旖旎，和容实那声缠绵的妹妹的差不多。
她掖着两手叹息，转头看天上，一对鸟儿相伴着飞过去，翅膀扑棱着，发出噗噗的声响。明黄的琉璃瓦阻挡住了视线，一晃便看不见了。
出养心殿往隆宗门上去，抬眼一顾竟顿住了，只见容实和豫亲王面对面站着，差不多的身量，一样的朗月清风，不知正说着什么，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脸上神情平和，见了她俱是一笑。她看着那两个人，脑子有点发懵，略定定神方上前，对豫亲王肃了肃，“六爷。”复对容实行一礼，“容大人。”
这算很公正的态度，并没有偏向谁，以自己人的姿态和谁自居。容实道：“可巧遇上了王爷，你上哪里去了？”
颂银道：“往养心殿送香饼去了。”瞧了豫亲王两眼，“二位聊什么呢，聊得挺高兴的样子。”
豫亲王笑道：“明儿府里办喜事，帖子就不下了，我亲自来请，邀容实赏脸喝喜酒。”
颂银啊了声，“我这两天忙坏了，竟忘了明儿是六爷大婚，先给六爷道个喜。我已经挑了得力的人，到时候帮着照应府里宾客。我明儿值夜，不能亲来道贺了，托我阿玛帮着随份子，六爷别怪罪，多担待我。”
他笑了笑，“你给主子当着差呢，身上有重责，怎么能怨怪你。到时候容实来就成了，咱们以前也有哥们儿情义，后来为了点小误会闹得不愉快，这会子想想孩子气儿了。借着这个机会握手言和，往后你们大婚我也得讨杯酒喝呢，眼下还僵着，弄得两不来去，岂不叫外人看笑话？”
这态度虚虚实实的，竟叫人瞧不清了。颂银看容实，他拱手谦和笑着，“六爷这么说，叫我无地自容了，本就是意气，六爷不和卑职计较，是六爷的胸襟。六爷放心，待我和颂银大婚，必定亲自登门给六爷送喜帖道谢。颂银是六爷旗下人，我和她的心是一样的。只要六爷不嫌弃，将来少不得和六爷走动。”
豫亲王道好，很是称意的模样。再看颂银一眼，不说什么，然而眼里波光一闪，划将过去，很快消弭于无形。
颂银躬身相送，见他跨过门槛才松了口气。他们的对话她只听到半截，绵里藏针的往来，表面似乎是和解了，但她终究不放心，转头问容实，“你们多早晚遇上的？”
他负手眯眼眺望，秋日的阳光落在他眉梢，有种异于寻常的况味。侍卫处的官服永远是紫禁城中最耀眼的存在，中单洁白，愈发衬托得曳撒绮艳如血。别人穿红大俗，他穿红简直美如画，绫罗妆点出富贵气象，叫人挪不开眼睛。轻轻撩了下唇角道：“也没多会儿，一炷香时候罢了，说了几句话，客套却又不客套。”
颂银嗯了声，知道里头有说法了，“刚才倒是听不出玄机来，他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他没打算细说，只道没什么，含糊带过去了。
她仰头看他，神情迷茫，一双眼睛鹿儿似的。他不由一笑，见她幞头下有发落下来，伸手替她绕到耳后，温言宽慰她，“你别愁，不是什么要紧话，夹枪带棒的，处处冒着酸气，不必理会他。自己都要成亲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已经落于人后了，他自己心里有数……对了，我问问你，昨儿和家里人一道吃饭，他们对我是个什么看法？回去和老太太、太太说了吗？”
颂银挺不好意思的，支吾了下道：“都夸你呢，个个说你好。老太太和太太自然满意，话里话外没什么可挑剔的了，问我什么时候过定，家里也得筹备起来了。”
他高兴得就地转圈儿，“我就说嘛，像我这么讨人喜欢的，还有什么可挑眼的！东西已经备齐了，只是事情凑在一块儿了，等豫亲王大婚一完，转天就是容绪阴寿，且等一等，多则三五天的，我就请媒人上门。”
她点了点头，阿玛的话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满脑子想和他在一起。论及婚嫁了，心里有窃窃的欢喜，还得装矜持，问他，“媒人托的谁呀？”
容实说：“一等公铁良。”
两家结亲历来是这样，媒人必不可少。小户人家娶媳妇儿了、嫁闺女了，自己没那么广阔的圈子，需要这么一群专为人保媒的红娘来牵线搭桥。大户人家呢，密密匝匝的关系网，撞都撞不破。府门里都有走动，基本用不上媒婆，那些个王公大臣也很愿意替两家拉拢。他们俩还和别人不同，是自己认识的，但过定办婚事的时候好歹也得找个中间人做做样子。铁良是皇后的兄弟，一等公的职务搁在那里，媒人体面，显得男家郑重，女家脸上也有光。
颂银觉得挺好，真有种待嫁的感觉了。含羞看他一眼，启了启唇想说什么，碍于这里人多眼杂，没好张口。
容实时刻关心她的一举一动，见她欲说还休，微弯下腰问：“有话叮嘱我？”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犹豫了下道：“把事儿放在心上，别忘了。”
这下真比吃了蜜还要甜，他眼角眉梢都含春，羞涩一笑道：“记着了，你急我更急呢！明儿我随了份子不在那里吃席了，进宫来找你。咱们老不能在一起，这回豫亲王大婚了，他且忙着，没空管咱们俩了。”
颂银红了脸，“你又不当值，进宫干什么？”
“我和人换值呀，这位爷大婚，侍卫处自有巴结他的人，正愁得不着机会送礼呢。我换值，挣了人情得了贤名儿，一举两得。”
她心里突突跳着，转身说：“我得回去啦，忙着呢。”
他牵住了她腰上宫绦，绦子上系着银铃，微一抖，激起一串声浪。她走出去好几步才发现被他绊住了，低低嗔道：“撒手。”
他抿唇只管笑着，“明儿。”
她跺了跺脚，“叫人看见。”
他松开手，那绦子软得像一蓬烟，被银铃牵扯着，坠落下来。
颂银退后两步，和他隔开一段距离，心里绵绵的温情涌起来，压制不住。折回来，在他怀里靠了一下，怕落人眼很快分开，头也不回进了内务府夹道。回到衙门心头还蹦达着，真稀奇，每回见他都觉得不足，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治好这毛病。
她这头还晕乎乎的，她阿玛见她回来，探身说：“刚才敬事房传话来了，永和宫宣了太医，三丫头身上不大舒服。”
颂银啊了一声，“我这就去瞧瞧。”
她又匆匆赶往永和宫，因为她和阿玛的棋差一招，把让玉坑进了宫，她总觉得十分对不起她。这会儿说她身上不好，别的不怕，唯恐她怀了身孕。等赶到永和宫的时候，太医恰好医治完毕，拱着两手说：“您这是见喜啦，奴才这儿给您道喜。”
颂银吓得一口气上不来，险些厥过去。得了痨瘵的人还能让人怀身子吗？让玉统共也就侍了两回寝，怎么就有孕了？
她怔怔看着太医收拾医档出去了，想再问问，又觉得无从问起。回身瞧让玉，她卧在炕上只管发呆。她走过去，站在那里一时摸不着南北，“这怎么话儿说的……”
让玉转过头来问她：“你说皇上的病还能好吗？”
她怔了下，示意她噤声，把屋外站班的人打发了，回来告诉她：“能不能好说不上来，据说这病治不了根，不过颐养得当，拖个三年五载也有可能。”
她叹了口气，“今儿御前的陆润奉了旨意来瞧我。”
颂银有些纳闷，“他来干什么？”
让玉说：“叫我装病，装遇喜，要给我封赏、晋位分。”
这一忽儿辰光，颂银的心就像风浪里的船，抛高又落下，几回跌宕，都闹糊涂了。不过很快醒过味儿来，心里直感叹，皇帝这算计，真是一时一刻也不落下。这会儿要把佟家栓在自己裤腰带上，愿意舍位分，抬旗籍，用心实在良苦。他们呢，别人手里的棋子，怎么拿捏都随人家的意思。要晋位就晋吧，至于抬籍，现在也不重要了。就是苦了让玉，守个空架子，将来皇帝归天，低等的嫔妃也许有机会放出去，嫔以上的，不管开没开过脸，都没指望了，只有在寿安宫里孤独终老。
姐妹两个相对无言，长吁短叹。过了很久让玉才道：“你别这样儿，没什么可难过的。当初是我自己愿意进来，我谁也不怨，只怨自己的命不好。横竖我为佟家尽过力了，我俯仰无愧。倒是你，这会子夹在里头，很难吧？”
颂银想到自己的窘境，撑着脸叹气：“我就耗着了，也没旁的指望。想辞官，阿玛长篇大论比师傅还啰嗦，我哪儿敢呢。再琢磨琢磨，辞了官怎么办？家里的难处虽眼不见，解决不了心里照旧得记挂着。况且把阿玛一个人撂在宫里，我也不放心。”她往前挪了挪，“三儿啊，你怪不怪阿玛和我？是我们俩出的馊主意，往宫里送人的。”
让玉摇了摇头，“那会儿不是没办法了嘛，谁叫咱们摊上这么个积粘的皇帝。”说着顿下来，似乎有点难为情，却又忍不住想倾诉，一手掩着嘴，小声说，“我告诉你，今儿见了那个御前太监，我心里咚咚跳，你说我是不是瞧上他了？”
颂银愕然，“你是说陆润？”顿时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那是个太监，据容实说货真价实，你可别胡来。”
让玉撅了嘴，“容二怎么知道人家货真价实，瞧他那身板儿，压根和别的太监不一样，没准是个假的。”
颂银想了想，呆滞道：“容实向来不着调，既这么说了，肯定是有根据的，九成偷看过。”
让玉的梦想破灭了，显得很失望，失望过后就怨容实，“那人真是不着四六，他还知道脸字怎么写吗？”
颂银将来必定是个疼男人的，听见让玉挤兑他，就有点不高兴了，拉着脸说：“你别这么骂他，他大多时候还是靠谱的。”
让玉没心思辩论容实的好坏，一心都在陆润身上，“我呀，头一回见他就觉得这人不错，净了身真太可惜了……其实只要两个人要能有照应，他就是个太监也没关系。深宫寂寞，我得找点儿什么排解排解，你说是吧？”
颂银隐约猜到她要干什么，赶紧提醒她，“听过全贵人没有？和太监走影儿，给开发了。你想步她的后尘？尤其陆润的主意你不能打，人家是有主儿的。你瞧得上他，皇上也瞧得上他，明白不明白？”
这下子让玉要哭了，“我说我怎么那么讨厌皇上呢，敢情还有这层！难怪世人都想当皇上，当皇上太好了，想干嘛就干嘛，生冷不忌。你说一个人能有多大的胃口？就他霸揽得这么宽，他不得病谁得病？该啊！”
她为了陆润骂骂咧咧，对皇帝恨之入骨。很奇怪当初进宫前非常的敬重和爱慕，等侍了寝就弄得十世冤家似的了。饶是如此也不过口舌上痛快，第二天一道旨意颁下来，“佟佳氏德秉温柔，性生淑慎，着令晋封裕妃。佟家满门从龙有功，特准抬入正黄旗，钦此。”
“万岁。”一门老小跪地谢恩，家里出了一位妃子，不知该不该高兴。
不过颁旨的时间选得很考究，就在豫亲王大婚当天。瞧准了他分身乏术，有意的恶心他。到底一个妈生的，皇帝办起事来那股劲儿，确实损到骨头缝里了。
豫亲王那头自然也被气得两肋生疼，消息传来时他正由太监伺候着穿喜袍，管事的进门通禀，垂着两手说：“宫里下旨意了，佟家的三妞晋了裕妃，佟家满门抬籍入正黄旗了。主子，您瞧怎么办？”
怎么拌？凉拌！
他运了一脑门子气，腰带扣半天总扣不好，发了狠，一把夺过来狠狠掼在地上，“佟家祖宗十八代都在我档子房里呢，爷没空，让他们等着！”
管事的应个嗻，回身出去承办，他又叫了声回来，“把造册连夜搬出去，给爷放把火，烧光档子房。往上报，就说等档重建完了再和正黄旗交接。”他哼了声，“打量谁是傻子，跟我玩这套，还嫩了点儿！”
暮色已经渐渐合围了，天上只剩最后一点余辉，那些亲戚朋友纷纷登门来，他也得出去相迎。一造儿姑姑妹妹，一造儿王公大臣，他心里虽窝火，脸上还在笑着，拱手对来客道谢。门上记份子的笔帖式把每笔礼金报得山响，“成贝勒五十两、珣公爷五十两、佟大人三十两……”他回头一看，佟述明从门上进来，满脸堆笑上前，扫袖打了一千儿，“给主子请安，主子大喜。”左顾右盼找总管，呵着腰说，“前儿打发人送了架琉璃屏风来，主子瞧着还合心意？人多眼杂的，不敢太张扬，奴才昨儿又得一对玛瑙兽首杯，回头给主子送来。”
那些东西全不在眼里，他计较的还是皇上这猛一发力，急于拉拢佟家的两道圣旨。他冷冷一笑，“如今可当不得你一声主子了，今儿宫里不是有令了吗，抬举你们入正黄旗，我还没给您道喜呢。”
述明哟了声，“主子说这话可折煞奴才了，奴才在主子旗下这么多年，眼里只有主子爷，绝不敢有二心。今儿宫里传话出来咱们才知道，说是永和宫小主遇喜，皇上一高兴晋了裕主儿位分，咱们佟家得以抬籍，全是瞧着裕主儿的面子……主子，奴才心里您才是咱们正经主子，您还要奴才怎么表明心迹，您只管说。就是要奴才剜心，奴才也热乎乎给您捧来。”
他看了他一眼，内务府的滚刀肉，油锅里都历练出来了，漂亮话一大堆，其实能有几分真心？还不是见风转舵，捧高踩低！
“让您剜心我可不敢，您如今是大半个国丈，将来裕妃要是生位阿哥继承大统，您水涨船高，身价可就了不得了。”他不阴不阳抬手一拱，“到时候我还得多承您照应呢。”
述明心里顿时大跳，来前他就做好准备的，豫亲王这回八成气歪了鼻子，见到他少不了给他抻抻筋骨。果不其然，砖头瓦块的一大车，差点儿没把他给砸死。他开始计较，究竟该不该把内情告诉他。要是不说，让玉会不会有危险？说了呢，他们手上没有任何借以牵制他的筹码，回头把容家也给坑了。颂银那么喜欢容实，他这个当阿玛的总要顾全闺女一点儿。
正犹豫，听见帐房高声又报，“容大学士随礼银五十两……”
述明回头看，容家父子两个从门上进来，容实一派和风霁月，大老远就拱手，笑得花团锦簇，“六爷您大喜。”
豫亲王重又堆砌起笑容来同他们周旋。容蕴藻是帝师，那股子兜兜绕绕的婉转，和登佟家大门求亲时候完全不一样。他从月令夸到日子，从海棠树夸到屋角房檐，说了半天没一句要紧话。最后和述明搭腔，“亲家，明儿家里办事，我就不专程来请了，您给老太太和太太带个话儿，都上我们那儿去吧。”
人家喜宴上说家里做阴寿，这个不大好，所以跟藏头诗似的，话只透露半截，那边述明马上就明白了。女婿办事，捎带着金墨也沾光。老太太早就说过的，横竖自己请了水陆道场，佟家也凑个份子，借着机会给金墨做功德。
他点头不迭，“你放心，都知道正日子，今儿还说起呢。”去必定是要去的，两家碰个头，还得商议底下孩子的事儿。说起这个也叫人发愁，颂银和容实是铁了心的，感情委实深，不好强行拆散他们。只有先定亲，算给颂银一个交代。那孩子心思重，述明又是个宠起闺女来没边没沿的，想了想，先尽着她舒称的来吧。这丫头从小到大闷葫芦似的，对于自己从来没有任何追求。现在能一口一个“非要他疼、非要嫁他”，那就说明喜欢透了，没人家不成了。他心底不无忧伤，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还是由她去吧。
横竖人一多，和豫亲王的话也不好说了，述明拱手告退，两亲家相携找席面预备喝酒，一路遇上众多同僚，打招呼说笑，热热闹闹去远了。
容实却没忙走，笑着对豫亲王道：“六爷今儿人逢喜事，恐怕没留意宫里的消息吧？”
他是什么人呐，当然知道这位王爷人在此，心儿神意俱在内城里，这么说纯粹为了埋汰他。豫亲王眉梢一扬，似笑非笑看着他，“消息是接到了，正黄旗来人要调旗籍，我今儿忙得很，暂且没空，等明儿再处置。”顿了顿打量他，“猛不丁给佟家抬籍，出了我的预料，有什么说法儿吗？”
容实知道他套话，颂银替他表了忠心，这位爷根本就不相信。只不过换了策略，面上不再发作了，开始十分审慎的试探他。既然一向信不过，他说有，他必然认定没有，这样倒也好。他笑了笑，“六爷不知道其中缘故吗？裕主儿遇喜不过是个借口，皇上要拉拢佟家，把他们从镶黄旗调出来。”他神神秘秘掩了嘴，凑到他耳边说，“其实裕主儿没怀身子，一切都是皇上的计策罢了。”
豫亲王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来，笑道：“原来如此，皇上也是的，要给佟家抬籍又不是多难的事，何必弄得这么周折呢。”说着往花厅方向比了比，“过不了多久就开筵了，容大人入席吧！”
容实拱手道好，走了几步回头看，他招底下人到跟前，不知吩咐了什么，然后摆了摆手，打发人去办了。
他心满意足长出一口气，这主儿这么多疑，对人哪肯有半分信任。眼下全部精力都会转移到让玉那里去，正好景祺阁里也容他动动手脚。接生的那帮子稳婆嬷儿，里头有一多半是豫亲王的人，他早就打听清楚了。他燕绥利诱人心，他就不会花银子策反吗？总之是一场看不见的较量，还有两个多月，是胜是败，全凭运气吧！
他上这儿露个面，任务就完成了，吃席他是不稀罕的，和颂银约好了见面，寻个由头就辞出去了。
眼下昼短夜长，戌时还没到，天就已经黑了。胡同口有他的戈什哈，牵着马在那里等他，他打马扬鞭奔东华门，恰好赶上，再晚一步宫门就要下钥了。
颂银那头呢，躲在衙门里怡然自得，豫亲王恼不恼她不知道，反正眼不见心不烦。白天零碎的事儿办完了，到了夜里反倒很忙，连话本子也不看了，专心致志绣她那葫芦活计。女红不是她的强项，她的手艺可能也就比郭主儿好一点，手掌心那么大的玩意儿，得耗费她不少功夫。做成一个不放心，搁在灯下仔细比对，看针脚怎么样，绣工好不好。直到十二个都做完了，穿上了坠角和穗子装在锦盒里，她托着两腮看，设想一下容实戴在身上的模样，脸上就漾起笑来。
他说今晚要来找她的，来干什么呢？她心里一阵疾跳，简直有点续不上气。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捧着茶盏出门看天色，天边一弯狗啃的毛月亮，颤巍巍倒映在她的杯盏里。她吹了吹，吹得波光尽碎，开始暗暗盼着他，又担心他溜不开号，赶不及进宫里来。
等一个人就是这样的滋味，心里七上八下的，干什么都没劲儿。她看看门禁上，两个苏拉坐在门墩旁打盹儿，要从正门进来就得惊扰满院的人。夜里各处都上锁，就算他是侍卫处的，也不能随意走动。难道要跳墙？她又是一阵悸动，这种事儿也忒大胆了，万一叫人发现可了不得。
她满心纷乱，里里外外转了个遍。独自在灯下坐着，听见一点响动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儿。侧耳细听，嗬，不是的。回想过去这段时间，上值没工夫见面，休沐的时候碍于长辈训诫，不敢随便离家。前两天好容易相约吃席，结果刚吃个开头，后面来一大群凑热闹的，两个人又不能独处。算来算去，也就下值的路上偶尔凑到一起，能有那么两盏茶的闲暇，对于正相爱的人来说，时间总不够用，实在太匆促。今晚他要能来倒不错，从从容容说会儿话，用不着紧赶慢赶的了。
烛火跳动，灯芯有点儿偏了，一面的蜡烛烧出个缺口来，簌簌往下流蜡。她揭了罩子拿铜针拨了拨，盘儿里没有凝固的蜡油捏成一个疙瘩，按在决堤的地方。拿剪子剪去一截灯芯，光就稳定下来，不再胡乱闪烁了。她转身把剪子收进抽屉里，不经意看见案头上的菱花镜，忽然想起是不是应该打扮打扮。她寻常素面朝天，从来想不起涂脂抹粉，这样不对。以前没有喜欢的人，打扮了也没谁瞧。如今有了容实，她爱听他夸一夸，说妹妹今儿太漂亮了，天仙似的。她一想起这个就高兴。
忙篦头，篦子上蘸一点头油，把那些散乱的头发约起来。找扁方梳个小两把，戴上他送的紫玉簪子，一朵含苞的玉兰在髻上开出花，恍惚能闻着香似的。再找粉，匀匀地扑上一层，眉毛倒是不用描的，不描都黑得像偃月刀呢。上回纽一顿送她的胭脂还在，小瓷盒里装着樱桃大的一撮，据说耗费两斤花瓣才制成的。她探出小指点上一点儿，压在唇瓣上，再抿一抿，气色顿时好起来了。镜子里照了又照，确实和平时不一样，女孩儿还是应该打扮打扮的。
正臭美呢，院里忽然响起敲门声来，她心头一蹦，细听动静，人是往她值房来了，不过不是容实，是看门的苏拉，尖声尖气儿在窗口通禀：“小佟大人，冯寿山打发人传话来了，说老佛爷突犯了心疼病，要上太医院请人瞧病。”
这是大事，他们这些内务府官员上夜，提防的也就是这个。她应声出门，忙挑灯往慈宁宫去，乾东五所的太医已经到了，请了迎枕跪在炕前把脉，只说老佛爷气堵了心，多活动活动筋骨就是了，没什么大碍。
颂银转头问冯寿山，“给养心殿传话没有？”
冯寿山说已经着人去了，料想用不了多久就会来的。
她点点头，看皇太后神色，见她闭着眼睛眉头紧蹙，哪是什么心疼病，分明因为娇儿子今儿大婚，自己去不了，有意给皇帝发发难，好让豫亲王明天就进宫来瞧她。
作为皇帝呢，听说太后病了势必要来问安的。廊下太监高呼一声“皇上驾到”，殿里顿时跪倒一大片。颂银在一旁垂首侍立，见那明黄的袍角一闪，皇帝到了太后炕前，温存道：“皇额娘凤体违和，儿子心里记挂得紧，听了消息就即刻来见您。这会子怎么样了？”转头问底下人，“现开了什么药？伺候老佛爷用了没有？”
宫女忙细细答应，太后脸上却不甚热络，淡然道：“皇帝日理万机，为我的病忧心，倒是我的罪过了。你身子也不好，自去歇着吧，我这儿人多，照应得过来。上回我打发太医去瞧你，听说你把人撵出去了？这么的可不好啊，讳疾忌医要不得。你年轻轻的，保重圣躬要紧，别作践了自己的身子。”抬起一手挥了挥，“去吧。”一面掩住鼻子，把脸偏了过去。
颂银心里顿时难受起来，看皇帝，脸上的悲伤几乎要倾泻出来。有什么比让自己的亲生母亲嫌弃更叫人痛的？太后不愿意他多逗留，是怕被他过了病气，寥寥几句就打发他走，让他来干什么？无非是让他瞧一瞧，皇太后病了，该让外头的人进来探病了。如果不是为这个，恐怕今生都不愿意相见。
皇帝并没有挪步，箭袖下的手握了又放，握了又放，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强自按捺下来，缓缓叹了口气道：“皇额娘体念儿子……儿子心里真高兴。咱们母子身在帝王家，原比民间少了几分亲厚。儿子自小是愉贵妃带大的，没在皇额娘跟前行孝，是儿子一辈子的遗憾。皇额娘保重身体，儿子只要看见您健健朗朗的，比给儿子添寿元，还叫儿子欣喜呢。”
皇帝是个不外露的个性，说这些话本不是真动容，是伤心到了极点，一字一句能泣出血来。他还盼着太后能念母子亲情，可是太后不为所动，也许就因为不是自己养大的，哪怕他掏心挖肺，也激不起她任何爱子之情来。以前还费心维持表面，自打上次贬陆润看瓷器库，皇帝硬给留下起，情义基本已经断绝了。她闭着眼睛不说话，皇帝等了半晌，渐渐紧皱的眉心平复下来，脸上也没了表情。往外腾挪两步，又顿下步子，寒声道：“太后欠安，更宜安心静养。传令下去，豫亲王侧福晋明日不必进宫拜见了，待太后病愈再宣不迟。”言罢一抖袍角，扬长而去。
太后猛地撑起身子，气得脸色铁青。果真当初喇嘛说得没错，这个儿子就是来讨债的。她熏灼了一世，没想到最后落在他手里，禁她的足，不许她与外界往来，甚至连那些儿辈来看望她，他都要横加阻拦。
颂银掖着两手不言声，反正就觉得她自绝后路，很不聪明。皇帝既然有求和的意思，为什么偏要和他对着干？废她这个太后会遭天下人唾骂，那么就架空她，慈宁宫画地为牢，让她颐养天年就完了。皇帝狠下心肠，倒霉的最后不是她自己吗，这么厉害人儿，连这点都想不通，白瞎了。
横竖她觉得皇上干得漂亮，站了半天很不耐烦，既然没什么事儿，就打算告退了。
她上前，温言絮语道：“老佛爷别恼，作好作歹等到初一，到时候六爷和福晋就能进宫瞧您了。今儿天色不早了，用了药早早儿卸歇下，自己身子骨要紧。”
太后顺了气，重又躺回去。再瞧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打转，似乎带了些怜悯的味道说：“你六爷的婚事你出力不少，我心里都有数。你对他……”又自说自话地点头，“明白了。我的儿，难为你，经得摔打受得捧，这才是咱们满人的气性儿。他府里两个是侧福晋，福晋的位置留着，我原不大赞同。如今瞧你……”她抬手抚了抚她的脸，“你是个有远见的，好饭不怕晚，且缓一缓，不会亏待你的。”
颂银听她没头没脑说了半天，到最后才醒过味儿来，原来她一着急忘了洗脸就来了，太后看她打扮得这么漂亮，误以为她自己安慰自己，幻想着豫亲王娶的是自己。
她顿时窘迫起来，嗫嚅道：“老佛爷，您别误会我……”
太后压了压手，“别说了，我也是过来人，还能不明白么？只是我听说皇帝今儿下了旨意，给你们佟家抬籍了。原先佟佳氏属镶黄旗，这会子入了正黄旗……也好，不是主子奴才了，对你将来也有益。”
颂银答不上来，没有抓着这点逼她表明心志已经算捡漏了，她不敢多言，含含糊糊应上两句，从慈宁宫退了出来。
仰头看，一天星斗，自己也觉得眼前金花乱窜，两手掖了掖脸，颧骨上一片滚烫。真是闹得尴尬非常，太后满脑子豫亲王，她可不是。她打扮自有她期盼的人，只是不知他今晚能不能赴约，都已经月上中天了，看样子大概是不会来了。
回到值房，有些灰心，打算把脸洗了早早安置，谁知一转身，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这人领褖熏着越邻香，这种味道是她熟悉的。她伸手抱住他，欣然笑道：“我以为你不来了。”

第二章 夜闯
两情相悦原来就是这样，愿意依偎着，不能忍受距离。年轻的身体焕发绵绵的温情，她靠在他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像太后养的那只大白猫，平时那么刚毅，趾高气扬不受摆布，但偶尔给你个好脸色，能让你高兴半天。
他收紧手臂微俯下身子，把脸贴在她耳朵上，“你在等谁？”
颂银原以为安逸了，他来就好，可是听见他说话，她才惊觉认错人了。抬头看见那张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六……怎么是你？”
本该在洞房度春宵的人得意洋洋，之前喝了不少酒，两颊隐隐泛红。那曜石一样的眼睛愈发迷蒙了，紧紧盯着她说：“今天是我大婚，娶的是朝中大员的女儿，可是……我怎么那么想你……二银，我想你了。”
颂银被他吓傻了，“咱们上回说好的，您不能再惦记我了，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说话不算话？半夜三更您是怎么进宫的？宫门上没人拦你吗？您快回去吧，被人发现咱们都得完蛋。”
他哼笑一声，“完什么？谁有胆子让我完？”他抬手挥了挥，“爷自小练武，紫禁城的宫墙难不倒我。我想见你，哪怕你在铁桶里，我也能找到你。”
他似乎微醺，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可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他怎么就跑进宫来了？
颂银心头猫抓似的，这是个烫手的山芋落在她的值房里，怎么得了！她急得团团转，“趁着没人发现，您还是走吧！夜闯皇城是什么罪过，您不会不知道。您醉了，现在干的事到明儿准后悔，您快走吧，求求您了。”
他摇摇头，“我不走，我心里难过，想和你说说话。”他在桌旁坐下，摇摇晃晃摘了灯台上的琉璃罩。
颂银背靠门框手足无措，“您难过什么呀，今儿是您大喜的日子，您应该高兴才对。再说您上我这儿难过……也犯不上啊。”
他抬眼看她，“怎么犯不上？我难过是因你而起，不找你找谁？”他的脑子还算好使，噗地一下吹灭了蜡烛，免得人影投在窗户纸上叫人看见。黑暗里她像根木头杵着，他眯眼看了一阵，指指对面道，“坐下，还敢挺腰子给爷站着？”
颂银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怔怔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小心翼翼道：“今儿不是寻常日子，您迎了侧福晋，而且是两位……您怎么中途跑了呢？您这么干可不厚道，上我这儿来，我也不能帮您什么忙呀。”实在是难办得很，她想过要不要一嗓子把禁军喊来，拿个现形儿，如果闹大了，对皇上应该有利，然而侍卫处必受牵连。要是能一气儿治死了豫亲王倒罢了，可要是治不死，等他缓过劲儿来，佟容两家还有活路吗？
她咽了口唾沫，“要不我替您号号脉，瞧瞧您的病症在哪儿？”
他轻轻笑了笑，“你可真会装糊涂啊，不知道我难过的是什么……我难过，因为娶的不是我爱的人。我难过，因为我爱的人爱上了别人……我堂堂的和硕亲王，怎么那么不受人待见？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可是你不稀罕。今天我娶亲，我一点儿都不高兴，我从早上起就在考虑，要不要把你绑来成亲。可是我也怕，怕你会生气，更讨厌我。这五年来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也许我动心不比容实晚，甚至我比他早认识你，为什么你要选他，不选我？”
他在黑暗里的轮廓依旧明晰，然而不爱就是不爱，无关早晚。颂银不想和他议论这个，该说的话上回已经交代清楚了，一再炒冷饭也没意思。她说：“我想和他亲上作亲，一客不烦二主的话您听说过吗？我姐姐给了他哥子，我给他，这样挺好。”
他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直起身子急切道：“你是迫于无奈吗？是不是家里人逼你？要是有这种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来收拾他们。”
颂银皱起了眉，“您要收拾我家里人，我还敢跟您？您权力太大了，我们都怕您。佟佳氏虽然给皇上管家，到底地位卑微，还是找个门当户对的，将来好走动。”
要论门当户对，他确实劣势了些，可什么时候起出身低也变成长处了？他百思不得其解，“我也可以走动，你家里人来，我总不至于往外轰人的。”
“在您跟前卑躬屈膝着，丈人爹看见女婿还得磕头称主子吗？”她耐心和他解释，“这样就是我这个做闺女的不孝，嫁了主子，自己成主子奶奶了，家里大人见了我还得行大礼，那像什么？”
说来说去就是地位的问题，他迟迟点头，“皇上已经给你们抬了籍，硬把你们从我旗下拽了出去，如今还有什么不足？还不称你的心？眼下不是主子奴才了，你还不是照旧不愿意。”
颂银仔细想了想，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其实和身份无关，这些话不过是托辞罢了。如今连托辞都没了，还要如何敷衍？她叹了口气，“六爷，您往不喜欢您的姑娘屋里钻也不是个事儿呀。还要我怎么说呢，我有主儿啦，您回家去吧，福晋们等着您呢！”
他借酒盖脸耍赖，“我不走，我今晚要留在这里。”
她愁眉苦脸看着那团黑影，“您可别逼我叫人，宣扬出去您还有活路吗？”
他嗤地一笑，“你还是操心自己吧，叫所有人都知道咱们纠缠不清，你跟容实可跟不成了，不嫁也得嫁我。”
她恼起来，真是个臭不要脸的人，这是不给人留活路了。她叉腰说：“您这回是有恃无恐吗？上我这儿坏我名声来了？”想起他身上的熏香就恼火，“您什么时候改用越邻了？这味儿也不是您的味儿，您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我就试试，也许你是因为喜欢这个味儿才迷恋容实的。”
她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喝了酒的人脑子都不怎么清楚，和他辩论也辩论不出头绪来。她只知道往外轰他，“您就心疼心疼我吧，我还要接着做人呢。”
他站起来，朝她走过去，“二银，你就从了我吧！”
她毛骨悚然，所谓的从了他是什么意思？值房太小，腾挪不开，她想避让的时候已经被他拽住了。圆明园那晚的回忆重又回来了，他强吻过她，她究竟有多厌恶他，这种厌恶是不敢表露又无法回避的。她早就想过，再来一次她一定以命相搏，他抓住她手腕的时候，她的怒火蹭地便上来了。屉子里有剪刀，他要敢乱来，就一剪子下去结果了他的幸福。
也就是那么巧，一团昏暗里你争我夺的时候，门上传来笃笃的声响，然后是容实的声音，低低叫着：“妹妹，你歇下了？”
这一声顿时惊醒了两人，豫亲王也有些慌了，潜进宫是一时兴起，要果真和容实碰了头，他担着内大臣的职务，借机发作岂不自找麻烦？
颂银这里也不知怎么才好，屋里藏着个人，叫容实怎么想？倒不是怕他误会，怕就怕他压不住那火气，到时候声张起来，弄个两败俱伤。
她手忙脚乱把他拉过来，借着窗外月色掀起炕上棉被让他钻进去，这位爷倒还算配合，没言声，悄悄躺下了。她回头答应了，摸黑过去开门，开了一道缝说：“这么晚了，干什么来了？”
他从门缝里挤进来，“昨儿说好了要来瞧你的，我没吃席就进宫了，本该早来了的，先前遇着点事耽搁了。角楼上两个侍卫打架，一个被逼得跳墙，摔死了。”
她吃了一惊，“这么大的事？”
他嗯了声，“好在是两个蓝翎侍卫，要是一二等，非弄得朝野震动不可。”
颂银提心吊胆，容实不知道豫亲王也在这里，万一脱口说了什么内情被他听见就不好了。她含含糊糊应着：“也太没规矩了，究竟是为什么？”
他直摇头，“前一天牌桌上结下的宿怨，过了一宿心里还不自在，找了个由头就打起来了。你别担心，已经报都察院了，等明儿天一亮再回皇上，请圣上裁度。”她没点灯，不知怎么，他升起了一脑袋旖旎的念头，伸手揽了她的腰，“想我不想？”
她不敢说话，往他怀里靠了靠，伸手触他的脸颊。
他覆在她手上，转过头亲了亲她的掌心。
毕竟炕上还藏着人呢，她心里猫抓似的，牵了他的手说：“屋里有点热，咱们上外头坐坐好不好？”
他觉得纳闷，这个月令已经有了些微寒，再过阵子宫里该烧火龙子取暖了，哪里热？可是她既然这么说，他完全没有质疑，拉她出门，指指不远处的太和殿，“咱们上那儿去。”把她双臂缠在自己颈上，“抱紧了，掉下来我可不管。”
她紧紧搂住他，像一株菟丝花，依树而生。这会儿不想告诫他犯不犯宫禁，就想和他在一起，上哪儿都没关系。他带她到墙边，几个起落便跃过了内务府夹道和三殿围墙，落在中右门配殿的殿顶上。
她从来没有爬得那么高过，八面玲珑的小佟大人什么都不怕，就是怕高。她咬着嘴唇，手脚都缠在他身上，袍子左右开叉，后片的袍角像面旗帜，猎猎飞扬起来。她轻轻嗫嚅，“我腿软。”
他笑了笑，白牙在月色下发出品色的光来，“不怕，有我在呢。”他稳稳踩在琉璃瓦上，纵身一跃，上了太和殿的重檐庑殿顶。
这里太开阔了，那么大的殿宇，屋顶平整，简直有大半个容家花园那么大。夜风凛冽吹过她的发梢，她吸口气，欢快得差点叫起来。回身抱住他，“二哥，我真快活。”
她当然是快活的，她是中规中矩的人，活了十八年，谨小慎微了十八年，偷个懒只会躲在慈宁宫花园。哪像他，夜里殿顶随便上，有时乏了，找个舒称的地方睡上一觉，睡到月沉西山了，再从上面下来。他看月色下的她的脸，光洁的面颊和额头，像上等的羊脂玉。他心里柔软起来，“你喜欢，我下回还带你来。”扶她坐下，问她，“你等我了吗？”
她低头，虽然夜色迷茫，她依旧感觉害羞。但是愿意让他知道她的心思，小声说：“我等了很久，这期间慈宁宫老佛爷又出幺蛾子，我都嫌她麻烦了，我着急回去，怕和你错过了。”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上，“你瞧瞧我，我今儿擦了粉，还涂了口脂。”
“真的？”他高兴起来，趾高气扬像只打了胜仗的公鸡，“是为了让我瞧的？”
她嗯了声，“我想让你夸我漂亮。”
他认真看了又看，虽然看不真切，但还是不遗余力地赞美她，“我妹妹就是好看，不管打扮不打扮，在我眼里都像花儿似的。”他摸摸她的脸，倾身过去吻她的唇角，“颂银……”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除非是在别人跟前，要不开口闭口都是妹妹。颂银喜欢他吐字的味道，缠绵的，浩浩的。她闭上眼睛，“二哥。”
他郑重其事吻她，像盖戳似的，盖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愿意，总是百依百顺的。她启了启唇，他不请自来，一双带着薄茧的手从耳垂划过去，落在她纤细娇脆的脖颈上。
容实以前是缺根筋的，他根本不懂其中的玄机，忽然之间开窍，狂喜不已。用力抐住她，又不敢太忘情弄疼了她，手忙脚乱着，咻咻道：“你是甜的……甜的……”
颂银很害羞，在他肩上拧了一下，“不许说，再来。”
这是项非常好的活动，激烈碰撞出火花来。仿佛饿久了的人，永远没有餍足的时候。他索性把她抱上身来，让她坐在他的腿上。她搂着他的脖子，唇齿相依是亲密的极致，自此就真是自己人了。她枕在他肩上，心里咚咚地跳着，人在轻轻颤抖。隔了很久才抬头看他，他有些不好意思，迷乱里带着羞涩，复在她唇上又啄一下，“我们总没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蹉跎了好些日子。”
她把脸颊压在他的皮肤上，感觉到他的温暖和奔涌的脉浪，“也许总在一起就不新鲜了，这样忙里偷闲的，心里真是又紧张又高兴。”
他嗯了声，圈着她的柳腰感叹：“你不知道我有多急，那里的事一时处置不完，我唯恐你生气了，不再等我。好容易办完，立刻就来见你，你还没睡下，看衣裳都没脱呢，还在等我吧？”
她咕哝了声，“你说好了来的，我自然当回事。”她画他的眉，“二哥，你喜不喜欢我？”
他笑着说：“何止喜欢，是爱。”
她轻抚他的脊背，“我也爱你。”
这样的月色，人心都浸得拾掳不起来了。她动了动身子，他轻轻抽口气。她嗯了声，“怎么了？”坐得不太舒称，探手摸了下，“这么硬的香囊？我给你做了一套葫芦活计，在值房里搁着呢，明儿给你送去。”细掂量再三，好像不太对劲，猛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放开了，“这个……”
他扭捏道：“以前早上有这毛病，一醒就直撅撅的。现在时间没个定规了，看见你也会这样，它认得你了。”
颂银在黑暗里烧得两颊滚烫，“着急的是这里？”
他嗯了声，“从心一路往下，直达这里。”
她羞得无地自容，他们年纪都不小了，其实多少也知道一点。他是对她动情了，动情才会如饥似渴。她有些怯懦，壮了胆儿又摸一下，“等成亲了……”
他把她的手压住了，语不成调，“要糊了。”
她嗤地一下，“让你物色个通房，怎么不听呢？”
他说不要，“我只要你。”
她重新靠过去，在他下颌亲了一记，“这话我记一辈子，往后要动心思，你可仔细皮。”
他讪笑了下，“真有那一天，不用你动手，我自己划花自己的脸，成不成？”
还有什么不足的？青涩的少年人，到一起就是一辈子。要没有那么多波折，不知是怎样十全十美的人生。可惜了……她想起值房里那个人就犯愁，不知他走了没有。既然今晚能潜进宫，就说明那天书房的话全不算数。果然她高兴得太早了，她以为他至少能言必行，原来信错了。
她揽紧了他的手臂，轻轻瑟缩一下，他知道她冷了，解下大氅包住她，“回去吧，快立冬了，没的冻着。”
她说不回去，“我害怕回去。”
并不是因为难分难舍才不愿意回去，是因为“害怕”。他听出端倪了，追问她为什么，颂银本不想告诉他的，可豫亲王大婚当夜闯进她值房，这种事已经很严重了，看来到最后还是改主意了，以后不可能撂下。
她委屈地嘟囔：“你来时，我值房里还有个人。”
他讶然，立时就明白了，愤然一拂袍角起身，“我不把他大卸八块，我容字倒起写！”
颂银忙拉住他，“我当时没告诉你，就是怕起冲突。他夜闯内务府是罪，你翻墙进内务府就不是罪么？两下里都没好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他着急起来，“他有没有欺负你？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他要是动你一根寒毛，我这就进他豫王府，扒光他两个福晋的衣裳。”
颂银哭笑不得，“扒女人衣裳算好汉？”
“他欺负我的女人，我不弄死他的女人？”
“给他个理由休了她们，上陈条请旨娶我？”她尽量安抚他，“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放心，他这回是诉衷肠来了，没有对我怎么样。我就是觉得这人实在太放肆，干的事真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这紫禁城成了他们家后院了，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眼下时局紧张，你就是拿住他，他到时候反咬一口说我和他有染，那我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还是煞煞性儿，这事鸦雀不闻地掩过去吧。”她抱着他的胳膊摇晃，“你就听我一回，成不成？”
他经不得她这样，一摇顿时觉得骨头都摇散架了。他一叠声说好，“听你的，不光这回，以后也听你的……”
她抿唇一笑，“咱们再坐会子，离天亮还早呢，我那里没什么差事了，你呢？”
他坐回她身边，拍了拍自己的肩头，意思是让她枕着。就像一个半圆找到了另一个契合的半圆，他的身上有她能够安然停靠的地方。两个人聊天，颂银说起他的那个远房表弟，在宫外的买办处学手艺，看来并不理想，“年轻气盛，不肯卖力气，师傅不怎么瞧得上眼。我那天又托人去说情，好容易留下了，你要是遇上他好好开解他，眼下辛苦些，等学成了能有出息。”
容实不怎么上心，“由他吧，他爹办买卖赔得底儿掉，儿子能出息到哪里去。你别为他费心，实在不成就让他回去，没的留下扫你的脸。”
她应了，又问：“那怡妆表妹呢？如今在你府里做什么？”
容实道：“家里人口少，她在老太太跟前伺候。倒比她兄弟靠谱些，老太太常夸她用心、有成算。”
她哦了声，瞧他并不当回事，也不便多说什么。
紫禁城上空的月亮似乎比别处更大更圆似的，两个人仰在那里看景说话，回到值房时已近三更了。颂银满以为那人已经走了，谁知到炕沿上一触，触到他的手，他呼吸匀停，竟在她炕上睡着了。
她骇得寒毛乍立，怎么唤他他都不理睬她，她束手无策，实在没办法，只得上衙门里过夜。
许是太乏累了，再三提醒自己四更的时候去叫他，谁知一睁眼，天光已经大亮了。她吓得一蹦三尺高，急急忙忙回值房，还没到门前就看见他佯佯出来，打着哈欠卷着袖子，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点卯的时间快到了，衙门里已经人来人往，结果看见他，众人都愣住了。颂银才明白他的用意，原来他是存着心的，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她有什么好？她问过自己很多遍，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无非能吃苦一点，比别的娇姑娘更耐摔打些，被上司们粗声大嗓地呵斥，脸皮厚，顶得住罢了。若说容实没见过世面瞧上她，还情有可原，豫亲王是为什么呢？起先把她当瓦砾，就因为容实接了手，忽然顿悟，想把她抢回来么？
关于这个问题，连她阿玛都想不明白，只是一味的责怪她，“你怎么能留人过夜？像个什么话？昨儿是他大婚啊，满朝文武都上他府里去了。起先人还在，后来喝着喝着就不见了。个个伸舌偷笑，说王爷等不及，和福晋敦伦去了。谁知道……怎么上了你的炕？你打算怎么和人解释？”
颂银哭得眼睛都红了，“您怎么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叫上了我的炕？我夜里压根儿没在值房睡，能算在我头上吗？他来我愿意吗？我轰他来着，可人家连正眼都不瞧我。”
述明大叹一口气，“不管怎么样，这话是白撂在人家嘴里的。我知道你们桥归桥路归路，外头人怎么说？”
“我只要容实信我就成了，不管别人怎么说。”她擦了泪道，“既然闹得这么大，他夜闯禁宫的事捅出去没有？万岁爷那里怎么没动静？”
“要什么动静？”述明蹙眉道，“到早上宫门大开他才露的面，现在问罪，叫人说紫禁城的侍卫都是木头？就是传豫亲王问话，人家能认罪吗？”
所以这个人真是太缺德了，他往她这里一跑不要紧，皇帝必定要问她话，如果她敢说他是夜里来的，就得担上知情不报的罪责，皇帝大概会恨不得掐死她。所以她不得不替他圆谎，不得不替他遮掩。就他这样专给她制造麻烦的人，一次次把她推在风口浪尖上，她能喜欢他才有鬼了。
不过阿玛有一点说得很是，这么一来没法和家里人交代了。第二天是容绪阴寿，老太太和太太她们要上容家去的，见了他们家的人，脸上自觉无光。
颂银休沐，原不想露面的，细琢磨了下还是得见一见人。既然打定主意要嫁容实，躲着只会让误会越来越深。有矛盾还是说开的好，容家老太太不是个不通人情的，就算有了成见，她好好同她说，必然不会怪罪的。
府里大张旗鼓地办法事，铙钹钟鼓打得热闹非常，颂银进门先上容家上房请安，老太太虽和平常无异，但颂银心里惭愧，总有些如坐针毡的感觉。
这种事能不提，都尽量不提。大家面上一团和气，话题终归只在容绪和金墨身上，本来说好要谈她和容实的婚事的，那头也绝口不提了。
颂银心里沉甸甸的，容实不在家，她觉得落了单，没人给他撑腰。转头看，门上进来个娇俏的姑娘，雪白的皮肤嫣红的唇，除了眉心不甚开阔，几乎没什么可挑剔的了，这就是那位怡妆表妹。
容实果真是为了安她的心，说人家没长开，像棵绿豆芽，这话从何说起呢。那怡妆分明是个美人胚子，且和容家老太太分外热络，进来便在一旁侍立着，递茶递手巾，亲孙女似的。
容老太太也说：“这是我娘家的孩子，苦出身，家道艰难了些，孩子是好孩子。”
老太太笑了笑，“齐头整脸，瞧着真惹人喜欢。多大了？”
怡妆屈腿蹲了蹲，声音清亮柔软，“回老太太的话，年下满十七了。”
老太太哦了声，“比我们二丫头小一岁，瞧着那么稚嫩，要好好作养才是。”
她抿唇一笑，往容老太太身边缩了缩，仿佛她除了容家人就没有别的依靠了。
真像朵娇花，这样柔弱的女孩儿最惹人怜爱。颂银脸上安然，心里却难免斤斤计较，她兄弟的营生是她托人办成的，如果懂礼数，至少应该道声谢。她来了这半天，除了进门时她衡量式的审视了她两眼，之后几乎没什么交集了。她沉淀下来，知道卖乖必然不如她，要论气量和办事的能力，她不输任何人。
容家老太太对她还是喜爱的，动了心思要娶的姑娘总是心头好。颂银十四岁就和他们有往来了，十四岁是脾气性格定型的年纪，这么知进退的孩子没什么瑕疵。今早外头传进来的话虽不中听，但她总还存着希望，颂银不是那种孟浪轻浮的孩子，里头必有什么缘故。回头背人的时候问一问，待问明白了，实在不成才会考虑放弃。
但终是个令人尴尬的问题，不好当着别人的面提起，只顾东拉西扯。转眼到了吃饭的点儿，颂银起身要走，容老太太叫了声，笑道：“二姑娘跟着我坐吧，你爱吃樱桃肉，我早早儿吩咐厨子蒸上了。宫里当值辛劳，要颐养些儿。”一面说一面招手，“来。”
颂银心头的重压方散了些，上前接手搀她，轻声道：“我倒不辛苦，难为二哥，他才升了内大臣，好些事要忙。”
老太太笑了笑，“你们都忙，我是知道的。”牵了她的手坐下用饭，饭桌上很是照应，就如许多大人那样，怕她用不好，一味的让她多吃。
颂银也知道讨好，为她布菜舀汤，怡妆毕竟是小家子，到了正经场面上就得退避了。老太太也不顾念她，相较起来自然是孙媳妇更值得心疼，和她唧唧哝哝说话，“我听哥儿提起，上回两个人上东兴楼了？”
她含羞一笑，“那天我休沐，他恰好有空，就来接我吃饭……老太太怎么知道？”
容老太太自得道：“我们哥儿自小随我长大，什么事都和我这个奶奶说，所以我知道他的心。”说着顿下来，仔细打量了她两眼，“二姑娘，容实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你可要感念他这份心。”
颂银点头，“老太太别忧心，我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知道他对我的感情。有些话我原不该说的，说了怕失姑娘家的体面，可我爱戴您，您就像我亲祖母一样。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委实欠您一个交代。昨儿出的事您一定听说了，我也不敢瞒您，闹得这样实非我所愿，我和那位爷说过好几回，可总是……”她摇摇头，为难道，“我不能把他怎么样，只怕给二哥招来麻烦。其实他来二哥也知道，我没留在值房……”她扭捏了下，难以说出口，斟酌再三，这会儿不是害臊的时候，一个疏忽就要坏事了，只得硬着头皮解释，“我要是和您说实情，怕您笑话我。我和二哥在一块儿，也没旁的，就说说话……”
老太太明白过来了，“和容实在一块儿？”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轻松了，笑道，“你们小两口的事儿，不必和我说，说了我也不懂。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只是那位爷……我先前也有耳闻，精干姑娘谁不爱呢，咱们喜欢，人家也不是眼瞎心盲的。可他这么做，着实忒不堪了，好歹是皇亲国戚，何至于这样。咱们心里不待见他，没法子，这是他司马家的江山，咱们就是个孙猴子，也翻不出人家的五指山。昨儿的事你倒不必放在心上，咱们知道你是好孩子，就算外头沸沸扬扬，自己心里明白，不碍的。容实他娘那里也别怕，她不是那种难伺候的婆婆，你只管宽心。”
颂银暗暗松了口气，“老太太心疼我是我的造化。”
容老太太在她手上拍了拍，又有些为难的样子，“怕只怕六爷那里不依不饶，人在矮檐下，站不直身腰，可怎么办呢。”
说到这里又进了死胡同，莫说一品大员，就是个入了八分的国公郡王，也不能奈何那位皇太弟。颂银黯然，唯恐她和容实的事遭家里反对。顶得住外界压力，顶不住从芯儿里烂起。如果人家有了退意，她怎么强求人家？总不至于赖着人家不放吧！
见她颓唐，老太太复一笑，“再瞧瞧吧，我料着王爷虽然情切，也不是个死心眼的人。好好同他说，兴许过后自己也懊悔，昨儿是一时兴起，并非本意吧！”
老太太是尽量往好了想，颂银却知道他是何等精于算计的。往后能不能太平真不好说，她自己虽然坚定，别人呢？就算容实铁了心，能够要求家里大人也像他们一不管不顾吗？
她垂首叹息：“我给老太太添麻烦了。”
容老太太道：“这事怎么能怨你？我们也年轻过，年轻人惹情债，寻常得很。尤其是好姑娘，慧眼识珠的人多了，你爱我也爱，你要我也要。有些爷们儿就是这样，官场上较劲，情场上也较劲，都是少年意气。等时候长些了，看开了，也就风过无痕了。”
然而嘴里说着宽慰的话，到最后也没提起结亲的事儿，颂银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想去找容实，可内务府入冬前太忙，整天进进出出购置和发放防寒所需，根本抽不出空来。
家里老太太找她说了一回话，“姑娘家什么最要紧？不是清白，不是名节，咱们满人没那么严的教条，最要紧的是气性儿。人活着就为争口气，别让自己弯下腰。你委曲求全了，人家未必领情，没准儿还把你的尊严当抹布，愈发不把人当回事。我这回是诚心想和他们商量的，打算过了定请人合八字，看个好日子就把亲成了，没曾想他们黑不提白不提的，就这么含糊过去了。也罢，他们不上心，咱们还瞧不上他们呢！这么多的满人官员，非要巴结他外八旗？豫亲王办事是欠地道，可瞧得出心思花了不少，你自己掂量，要论人品才学，我看豫亲王不比容实差。将来当福晋，家里没有天王菩萨坐镇，用不着伺候公婆，你的日子也轻省。容实没有什么可挑眼的，我就是看不惯他们家老太太那股劲儿，势利眼，光说漂亮话，不办漂亮事。你要是真做了她的孙子媳妇儿，且有好受的呢！”
颂银被数落得说不出话来，噎了半天试图缓和，“这程子风声紧，略过两天也好。”
老太太哼了声，“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可没那么好的性儿，咱们佟家孩子又不是没人要了，姑娘白搁着就等他家来提亲？前怕狼后怕虎，我看他们是心不诚，我就不信立时定了亲，豫亲王还能把人怎么样。他们老太太是不急，有个现成的人选供着呢，什么表的堂的，今儿请期明儿就能拜堂。不说正房奶奶，做妾也未必不愿意。既这么，自己家里做亲就是了，何必费那手脚！”
颂银默默听着，有种举步维艰的感觉。老太太似乎是预备撂挑子了，容家那头又没个明确的论断，她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后来越性儿不想管了，随缘吧！只不过舍不得容实，割不断对他的感情，要是有半分希望，还是愿意等着他的。但如果没这个缘分……自此祝他有酒有肉有姑娘，也就是了。
她阿玛絮叨了两天渐渐不提了，因为实在是忙，外面进贡的红罗炭交付内务府，虽不必他们亲自动手，但监督底下太监查验过秤还是必不可少的。
颂银看人舔笔记账，宫里每年要烧两千六百余万斤炭，且对这些炭的形制规格有严格要求。产地不同，送上来的陈条也不同，得一笔一笔分开清算。最后汇总，允许有一定损耗，但不许有太大误差。外头买办是靠得住的，她看了半天没什么遗漏，正预备把册子收起来，有个太监过来报信儿，左右看看人多，把她引到了井台那里，压着嗓子说：“小总管还不知道呢，今儿布库场上闹起来了，容大人和豫亲王交手啦。”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怎么样？输赢呢？”
太监说：“容大人棋高一着，把豫亲王撂倒了。原就是的，容大人在布库场上从没遇上过敌手，豫亲王是金尊玉贵的王爷，角力流过几滴汗？怎么同容大人比……”
她站在那里，只觉心头蹦得厉害，几乎要喘不过气来。隔了一会儿才问：“伤着豫亲王没有？上头知不知道？”
太监想了想，迟疑道：“伤筋动骨定然是有的，来报的人说豫亲王捂着胳膊离开布库场，转头就召了太医。”
颂银乏累地摆了摆手，“你去吧，再给我盯着，有事即来报我。”
太监领命去了，她感觉站不住，背靠井亭的柱子，人往下溜，最后不得不蹲下了。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豫亲王在她值房过夜的传闻甚嚣尘上，皇帝得知后传她问话，她只能否认，谎称他是宫门开后来的。眼下他又同容实角力，因为怕容实不应战，先拿这件事激怒他。年轻的爷们儿，几个是没有火性的？结果容实上了他的套，这下子又是一场风波。
她恨得咬牙，浑身火烧似的，不知道怎么才能发泄心里的愤怒。那位爷的手段实在厉害，一环套着一环，攻势密集。倒不一定当真是为了她，有很大的可能把她当成工具，用来激化矛盾，掩盖他欲图夺权的野心。
外人哪里知道，话传来传去，越传越言之凿凿。旗人打布库是很日常的一种锻炼，然而带上了感情色彩就是挑衅和宣战。消息传到容家，吓破了容老太太的胆。她十万火急地赶到容实的院子，兜头就是一嘴巴，厉声呵斥：“孽障，你不要命了！”
容实正忙着给颂银雕梳妆台，那是他拿《步辇图》淘换来的一个乌木大树桩，这里掏空了按上镜子，那里雕成个月牙形，可以当杌子。且忙着计较呢，被老太太忽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老太太怒火熊熊，“我打你是因为你不知轻重！那是什么人，容得你出手伤他？是不是因为颂银？你真好出息，为个女人连家里爹娘奶奶都不要了。我且问你，你知不知道豫亲王的身份？给我说！”
容实低头道：“他是皇太弟，若皇上无嗣，他就是下一任皇帝。”
老太太哼笑一声，“你不糊涂，怎的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来？你心里喜欢颂银，她让人戏弄你心里有气，这些我都明白。可男人大丈夫，不是单靠情字就能活下去的。你哥子走得早，容家眼下只剩你一根独苗，你是全家的希望，是一家子将来要依靠的顶梁柱。你倒好，性情中人儿，火气一上来，什么都不要了，你眼里可还有这个家？”说罢又要动手，“纵得你没边了，一品的大员，就干这样的事儿！”
容实直挺挺站着，没想过要避让。布库的事并非他所愿，喊了一个多月了，你不应战，人家也不能放过你。他不是没脑子的人，他也想过，万一扳不倒豫亲王，他登基即位，最后势必落到他手里。现在闹得越大越好，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为了抢女人同他有宿怨，日后纵然要清算，天王老子也得防着悠悠众口。
老太太那一记打下来，激起清脆的回响，可是并没有落到容实身上，自有人替他生受。怡妆抚着肩头说：“老太太别恼了，二哥哥不是没成算的人，岂能不知道里头利害。您仔细身子，没的气出个好歹来，叫二哥哥心里多难过。”
老太太见错手误伤了她，火气也煞了大半，只是余怒未消，责问他，“颂银可知道这事？”
容实说：“她不知情，老太太别迁怒她。豫亲王要约我一战，一个多月前就提过，那时候颂银怕劝不住我，不惜撞伤了脑袋挽留我，这份心我铭记一辈子，您要是误会她，叫她情何以堪呢？您骂我打我都不打紧，我是行伍出身经得住，用不着别人替我受皮肉之苦。”
怡妆是吃力不讨好，一时显得讪讪的。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蹙眉骂容实，“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原想那二姑娘是个能干人儿，有这样的主子奶奶管家，必定把容家主持得兴兴隆隆的，可如今看来她是成大事的，不能屈居在咱们这个浅滩上了。哥儿啊，有些人该放手就得放手，我也舍她不得，又怎么样呢。她不是咱们一路的人，你要和她痴缠下去，到最后倒霉的必定是你。趁着现在还没下定，赶紧断了吧。听奶奶一句劝，好姑娘有的是，小命只有一条，这会子不营建，将来有你后悔的一天。”

第三章 退亲
他摇了摇头，“您知道容家和豫亲王之间的矛盾不在颂银身上，我爹是帝师，我替皇上统管着禁军，一文一武的，多少回了，硬把鬼老六的把戏压住了，叫他动弹不得，这份仇怨难道只为颂银一个人吗？他不过是借着她的由头发难罢了，颂银何其无辜！我和您的想法不一样，非但不怨怪她，反而感激她。她没有为了自保疏远我，是她傻吗？她心里明镜儿似的。她要是嫌贫爱富，鬼老六那么多次的示好，早八百年当她的嫡福晋去了，还等到这会子！她是一心一意想跟我的，我对她的心也一样。我们俩以前老爱斗，如今相爱了，我要加倍对她好。您不是早就给我预备了聘礼吗，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就下聘吧！”
老太太这会儿必是不答应的，其后赶来的容太太听见他这一番歪理，顿时就恼了，“你是猪油蒙了窍，家里人会害你不成？你说得振振有词，我且问你，你何苦白给个把柄让人抓？如今什么时局？越是这时候，越是要避讳，你倒好，往人枪头子上撞，显得你脖颈子硬是怎么的？我前儿听说六王爷在她那里过夜，我心里就不太称意，好好的姑娘坏了名节，咱们清清白白的人家，怎么能让种不清不楚的人进门子？”
容实沉了脸，“那晚的事我都知道，我人就在宫里，您也赖不上她。”
容太太道：“我要赖她什么？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我何尝不想看你们好好的？要是不诚心想讨她做媳妇儿，犯得上预备那么些东西？你知道她清白有什么用，咱们汉人不像满人，乱章程的事儿不能干，根底不清的人不能娶。我也不是守旧，要照老理儿，咱们不该和三旗包衣联姻，可你瞧见我们嫌弃她了吗？前儿的事我是不打算追究了，只要太太平平的，过去就过去了，毕竟这么有出息的女孩儿难找。现在呢，你为她闯祸，你和六王爷打架，把人胳膊都打折了，你是不是魔症了？这么下去还得了？由得你去，你又会干出什么事来？你要是不听话，给我等着，等你老子回来收拾你！”
他落进了女人堆里，被弄得晕头转向，郁闷道：“还拿我当吃奶娃娃呢？我要是成亲成得早，孩子都满地撒欢了。你们拘着我干什么？非要逼我带她私奔吗？”
老太太气得一口气上不来，“你越是这样，颂银越是不能娶。了不得了，娶个媳妇扔了小子，这会子就不听话了。”
老太就是这样的，讲理起来千好万好，不讲理起来就是块金镶玉，她不待见就是不待见。
他垂手叹息，“依你们的意思呢？怎么做才能称你们的意儿？”
容太太一手指向怡妆，“先把你妹妹收了房再说。这些日子来我瞧得真真的，她是秀外慧中的孩子，本分老实，我和老太太都瞧得上她。”
那厢的怡妆受了惊吓，登时红了脸。他们当初投奔容家，家道难是一宗，其实本意也是想和容家结亲。她娘那时候在房山老家动了心思，她心里虽不情愿，到底也没反对。容家是高官，长子死了，剩下一个就成了眼珠子，将来那么大份家业全是他的。穷怕了，谁能知道寅年吃了卯年粮的尴尬？因此只要有个升发的机会，即便这位容二爷是个癞痢麻子她也认了。没想到进了容家，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容家是高门大户，容实的样貌人品打着灯笼也难找，哪怕他张嘴闭嘴“去他娘的”，她也觉得那种性情是爷们儿的味道，她全身心地爱慕他。可惜他有了佟家的姑娘，她想过，退而求其次也要圆了自己的心愿。如今眼看他们的婚事不成了，再使把劲，兴许能有大成就也说不定。
她且要推让一番，不能一高兴就乱了方寸。没想到容实看了她一眼道：“妹妹是个好姑娘，我不忍心耽误她。眼下家里境况大不如前，太太和她交代了没有？容家这刻是在天上，没准一眨眼就掉进十八层地狱了，叫她跟着我受动荡？原就没根基，再雪上加霜，我不是这样的人，妹妹值当更好的。颂银呢，罪状太多还是因为她能干，她在宫里当差，脑袋别在腰上过日子，遇到的人多，事儿自然也多。她这样的不该和闺阁里的小姐比，她要继承家业，干的是男人的活儿，可着四九城找，有哪个姑娘及她分毫？当初老太太和太太瞧上的不就是她这点吗？”
怡妆灰了心，他说得很委婉，但态度鲜明，不要她，还是要那位小佟大人。字里行间全是她的好，他体贴她，错得多是因为做得多。在他眼里佟颂银是北京城里独一无二的，别人对他来说全是麻绳串豆腐。
怡妆红了眼眶，但是绝不抱怨半句，反倒替颂银说话，“佟小姐巾帼不让须眉，是不可多得的姑娘，难怪二哥哥喜欢她，我瞧着她，也是眼热得不成。脂粉堆里有几个能像她一样，这么大的抱负和气魄？未必没人不想学她，可惜她这样的造化不是人人有的。我原本是客居，老太太和太太疼我我知道，但现在和二哥哥说这话，叫我无地自容了。好歹给怡妆留分面子，否则府上我是留不下去了。”
她卖乖讨好说场面话，自然令老太太、太太更怜惜她。容实则不然，颂银在他跟前提起过几次，那个小心眼子很忌讳什么表姐表妹贴着，眼下竟一语成谶了。她们要把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表妹塞给他，拿他当废纸篓子了？他是忠贞不二的人，认准一个爱一辈子。加上怡妆又说什么“这样的造化不是人人有”，变相表示自己未必不如她，颂银只是占了出身的优势。他没好意思呲达她，她以为内务府的差事只是记记账、给宫人们发发月例银子？是个人都能操办得起来的？
他缓缓吁了口气，“回头我打发人给妹妹送些盘缠，或回房山或在别处置一处房产吧，别在容家呆着了。如容如今家风雨飘摇，万一坏了事，倒连累妹妹一家子。”
在场的三个人目瞪口呆，他这是不顾脸面轰人了。怡妆抹着眼泪转身往外，老太太才反应过来，孽障孽障地数落着，赶出去挽留怡妆去了。
容太太却没走，和儿子楚河汉界地对站着，气闷了半天说：“我同老太太也裁度她的出身，她进了门不过是个偏房，往后你再寻中意的，我就不信满四九城，找不到一个及颂银的。”
他知道多说无益，别过脸道：“我没想过三妻四妾，我只要颂银，请娘想法子替儿子说服老太太，儿子要娶她。”
容太太失望至极，“你是大祸临头还不知悔改啊，我眼下真该去哭绪哥儿，要是他在，好歹能劝劝你，不叫你这么着糊涂到底！”
他气走了奶奶和母亲，怔怔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凿子撂下，觉得苦闷且伤心。换了官服上值，留在家里反倒一人一个主意地干扰他。
内务府离东华门很近，他穿过夹道进后门衙门，问小总管在哪里，苏拉说：“长春宫成主儿染了风寒，月华门上太医瞧不利索，请了旨意通知内务府，要上御药房传医正，小总管得过去盯着。您上耳房先坐会子，说话儿就回来的。”
他茫然点头，却没有进耳房，慢慢踱步，踱到了随墙门上。向北看，一片杳杳的红。天气越来越冷了，夹道里的风大，吹得人鬓边生凉。她必然也听说了他和豫亲王布库的事，不知她是个什么态度。他有些担忧起来，如果她怪他怎么办？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做错了，然而踏出去了无法挽回，只有硬着头皮往下走。
颂银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是铁锈红的，丝丝缕缕的浮云飘荡着，像伤口上凝结的白膜。
苏拉上前插秧，“先头容大人来找您，遇上您没有？”
她摇摇头，“没见着。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个多时辰了，可能等您您不回来，这才走了的。”
她站住脚，呛了口冷风，噎得满眼的泪。抬手擦了擦，颊上冰凉一片。慢吞吞回值房换衣裳，今晚不用上夜，这个点该出宫了。
出东华门，天正擦黑，远远有两盏灯笼在筒子河那边闪烁，她也没留意，大概是接她下值的轿夫吧！她从桥上过来，那两盏灯迎上前，挑灯的冲她打了一千儿，“给佟大人请安，请佟大人借一步说话。”
她皱了眉，“你们是什么人？”
长随打扮的人往南一指，龙爪槐下停着一门轿子，她凝目细看，轿檐下燕飞翩翩，应当是女眷用的。
她走过去，才要开口问，轿帘打起来，帘后露出容太太的脸。她吃了一惊，“太太怎么来了？”
容太太和煦笑着，“你当值忙，入冬之前不得空闲，上府里又不方便，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只好来这里等你。”
颂银心里明白大约不是什么好事，如果是提亲，没有去佟府不方便的说法。其实她今天也在反复考虑，究竟接下来的方向在哪里。家里老太太冷了心肠，容家这头又懈怠，这回来少不得是做了断的。
果不其然，容太太好言好语说：“今天容实和豫亲王布库的消息传回家，把家里人都惊坏了。老太太上了年纪，经不得这样的吓唬。要是爷们儿寻常过招倒罢了，可容实伤了豫亲王，再联系前两天的事儿……叫人心里怎么想呢！我的意思是你们先凉阵子，我和容实也说了，他自然不肯听，我想来想去，还得来托付你。你姐姐给了我们家，我们拿你当自己闺女似的，有话也不避讳着你。容实自小荒唐，到大了，拜了官，这两年才渐渐有了人样儿。可他是个炮仗，一点就着的主儿，这么下去仕途还是其次，怕就怕他惹祸上身，到时候扑不灭那火星子。二姑娘，你是聪明人，天下父母心，你一定能体谅咱们的。我不是让你们就此一刀两断，是略缓缓，少见面，等事情放凉了再议婚事，不知你等不等得？”
颂银心里都明白了，问姑娘等不等得，根本就是了断的谦词。她虽不像平常姑娘，到了年纪就着急嫁出去，但是既然两情相悦却迟迟不下聘，她要是说愿意等，岂不是傻了？
她心里发酸，含着眼泪，喉咙里哽得说不出话。她想表态，可越是着急越是缓不过来。
“我……”她觉得肠子都打了结，针扎似的疼。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叫人找上门来回绝，脸面果然成了抹布。还是家里老太太说得对，越卑微，人家越不拿你当回事。现在还能怎么样？死乞白赖的事她做不出来，就这么完了吗？两家结亲不是单纯的小夫妻过日子，关乎整个家族。牵涉的人越多，要顾及的也越多。她顺了口气，慢慢点点头，“我能体谅太太的苦心，这程子事儿一桩接一桩，莫说您，我自己也觉得烦忧。我是个姑娘家，我尽自己所能各处周全，但有些事不是我能控制的。到了这一步，我无能为力，太太说得很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能避一避也是对的。”她一手撑着轿杆，身子都在颤抖，有多艰难才能说出这些话来，每一句像都剜心似的。但是不能表现出来，叫容太太说他们容家儿子不要她了，就急得发抖发晕么？她尽量挺直了腰板，努力维持自己的尊严，笑了笑道，“我这里太太放一万个心，我知道轻重利害。只是给老太太、太太带去麻烦，我实在是很惭愧得很。今儿您来，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请您带话给二哥，请他珍重，万事缓和着来。我不敢说能帮他什么忙，就算以后咱们有缘无份，我也会尽我所能来维护他。”
她说到最后出乎容太太的预料，她上去拉她的手，涩然道：“二姑娘，你不知道我们有多喜欢你，可眼下形势不由人，委屈你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是和你不成，是咱们容实没福气，日后就算再娶亲，也难找到赛过你的了。你们都是实心眼的好孩子，没法儿，胳膊拧不过大腿，谁叫咱们惹的是那主儿。”
她只是颔首，这时候多少慰藉的话都是无用的，更增苦痛罢了。她替她打了帘子，“太太回去吧，天晚了，您出门不方便。请替我给老太太带好儿，将来有机会我再上府里给她老人家请安。”
容太太心酸起来，这么好的孩子，平白撂了多可惜。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会儿不狠心，容家就没治了。
再看她一眼，她站在轿旁，牵着袖子微倾身子，有风骨，绝没有卑躬屈膝的奴才样。容太太不由感慨，也许她会有一番大成就，容家这座小庙终归装不下她。
颂银送她上轿，放下轿帘看轿夫担起来走进黑暗里，她伶仃站了很久，寒风吹在身上，直到把手脚都吹得冰冷，才想起回自己的轿子。
心头苦一阵，酸一阵，只是气息奄奄，到家感觉人都死了一大半。金嬷嬷和芽儿起先未察觉，打帘迎她，告诉她府里今天发生的趣事。她哪有那心思，迈腿出来，忽然发觉挪不动步子了，双膝一软便跪在了青石路上。
金嬷儿吓得失声尖叫，“姐儿……姐儿怎么了……快叫人！快叫人！”
府里顿时乱了套，这么个金贵的当家姑奶奶，要是出了纰漏家得塌。于是出来一大帮子人，七手八脚抬回屋里，大太太放声大哭，“我的二妞，你可不能吓唬额涅。到底是怎么了，哪里撞了邪祟么？”
她倒在床上不说话，眼泪汹涌流下来，像黄河决了堤，堵都堵不住。
老太太传轿夫来，四个轿夫垂手站在台阶下回话：“奴才们照例在东华门外候着二姑娘，二姑娘出宫的时候还好好的，就因为容家太太和她说了两句话，成这样了……”
老太太气得脸色铁青，“好啊，惹不起砂锅惹笊篱，瞧咱们佟家好欺负是怎么的？有什么话不敢登门说，上宫门上堵孩子，这是人能干的事儿？”冲外头吆喝，“给我备轿，去钱粮胡同！把我们孩子害得这样，脖子往王八壳里一缩就完了？”
二太太忙上前劝阻，“您去说什么呀，这是个暗亏，吃了就吃了，寻上门也没个说法儿，还弄得自讨没趣。”
颂银缓过来，撑着身子道：“阿奶别去，给我留点儿脸吧！”
她这么一说，众人都明白了，猜的没错儿，容家是服软了。容实有那股子勇往直前的劲儿，他们家那两位女主儿考虑得周全，斟酌再三还是决定放弃了。
这么着也好，各走各的道儿，他们家不愁娶，佟家姑娘也不愁嫁。
老太太在炕前安慰她，“没什么，横竖没定下，趁早自寻出路，谁也不耽误谁。你呀，就是太顶真了，小孩儿家闹着玩的，大人没答应，放进去那么多感情，到如今亏不亏呀？这会儿明白还不晚，没成亲，一切有可恕。要是拜了堂闹起来，那才真叫人呕死了呢！”
颂银心里乱得一团麻，不想听老太太絮叨，掀起被子蒙住了脑袋。这么一来大家就不再啰嗦了，束手无策地看了半天，留下大太太和她房里伺候的人，其余的都散了。
太太心疼肝断，坐在她炕前不挪身，轻轻叫着，“二妞，额涅的肉，你可别吓唬我。遇着天大的事儿先想额涅，我和你阿玛都指着你呢，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俩怎么活？”
她在被子里哭够了，探出头来，轻声说：“您回去歇着吧，我没什么事儿，睡一觉就好的。您也别问我经过，那些话我不想回忆，过去就过去了。”
太太气不过，“我得和你阿玛合计合计，不能这么便宜了容家。”
她说别，“容实没什么错，您别怪他。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要是换个位置，咱们必然也这么做的，所以怨不得人家。”
太太大叹了口气，这么实心的孩子，到这时候还替人家说话，可见用情太深，错付了。
其实过去的十八年一直平顺，颂银几乎没经历过什么大波折。佟佳氏虽是包衣，却在满人八大贵姓里占了一个席位。家业发展到现在，阔名声不及看金库的关家、做药材的那家，然而人人知道，他们的富是不显山露水的富，论家底子，足以压趴那两家。有钱，有体面，家里父母恩爱不拌嘴，即便小时候不如金墨受重视，她依旧活得无忧无虑，不知道什么是愁滋味。如今大了，情字上艰难，也是别人硬施加给她的。她到这会儿痛定思痛，也许是自己对于感情太过草率了。当初容家来给容绪求亲，阿玛捎带上了底下的闺女，她就觉得自己和容实是顺理成章的。说到底虽然在外当官，她的眼界依旧不开阔，内务府那一亩三分地，来往有交集的人，要不就是底下当差的官员太监，要不就是后宫的主儿宫人，容实像暗夜里的一抹流光，划过她混沌平庸的世界。她看上他长得好，心眼儿正，就那么义无反顾地爱了，没想到后来会出岔子，豫亲王的出现令人始料未及。
她夜里和额涅同睡，靠在额涅怀里问：“您那时候和我阿玛平顺吗？”
太太想了想道：“什么叫平顺呢，我年轻那会儿和你不一样，我在家帮着你郭罗妈妈管账，基本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到了年纪了，家里张罗亲事，你郭罗玛法在伊犁当总兵，原本不愿意答应这门亲事，说好好的外八旗，怎么和包衣结亲呀，瞧不上你阿玛。后来你阿玛机灵，也会拍马屁，趁着你郭罗玛法回京探亲，天天儿的来晨昏定省。你郭罗玛法爱养鸽子，他连夜把鸽子经都背会了，上鸟市找好鸽子。什么铜翅环、铁翅环、墨环、紫环，他别的没有，有钱啊，挑最贵的买。就这么，你郭罗玛法被他收买了，说既然这么诚心，不答应也不行了，就把我嫁给他了。”
颂银叹了口气，“您也嫁着了，我阿玛待您多好呀。”
“是啊，对你阿玛，真没什么可挑拣的了。他虽然有时候懒呐，身上有旗人的坏毛病，但他人不坏，知道什么事儿干得，什么事儿干不得。”太太捋了捋她的头发，温存说，“你小时候我请人给你算命，说你有六十年鸿运，命且好着呢！有钱花，有人使，样样顺遂，这也能瞧出来，必定能嫁个好人家，要不上哪儿顺遂去？容家这门婚，能成不乐，要不成，咱们也平常心。天底下好男人多了，和容实没缘分，自有那个该当配你的在家等着你。女孩儿嫁人就得那样，男家求着告着迎回去的自然抬爱着，反过来哭着喊着要嫁的，过去准没好日子，挤兑也挤兑死你。容家太太来找你说话，不管说的是什么，我都觉得这不是门好亲。亏得大妞不在她手底下，要不这么恶的婆婆，瞪水水干、瞪树树死，我的闺女可跌进火坑了！”
颂银沉默下来，裹上被子叹了口气，“您别提他们家了，往后越走越远就算了。”
太太道：“那这就打算两不来去？拿定主意了？”
她嗯了声，“要不还能怎么样，我又不是个二皮脸，硬往上凑。”
太太说：“想得开就好，爷们儿争风吃醋惹祸，对容实没有益处。那位要不是皇太弟，只是个寻常亲王，闹了就闹了，谁也不怕谁。可如今呢，皇上身子不好，万一龙御归天，谁来克成大统？今天的六爷，明天的皇帝……得罪谁也不能得罪皇帝。你们硬要成亲也不是不能，可成了亲之后呢？容家不得善终，你还有好日子过吗？照我说再瞧瞧六爷的为人，如果对你是真心的，你……”
算计她那么多回，这种人怎么处？她闭上眼睛说：“夜深了，睡吧，我明儿还当值呢！”
太太没法，只得由她。
嘴里说睡，哪儿睡得着！睁着眼睛直捱到四更，起来洗漱的时候脑子还晕乎乎的，直到进了宫门也没缓过劲来。
人糊涂，办事也不利索了，合一笔帐，算了七八回，每回的数字都不同。她坐在案前急得直哭，她阿玛在边上看她，随手从进贡的铜镜里抽了一面出来，搁在她面前，“有点儿出息吧，瞧瞧你这乌眉灶眼的样儿！是谁以前夸的海口，‘往后我不嫁人啦，好好跟着阿玛学手艺’，这是你说的吧？要没遇见容实，你还不活了？这会儿说过的话全忘了，真是我的好闺女。”
她不高兴，不愿意听他说话，把算盘拨得噼啪乱响。
述明还在聒噪着：“我闺女是好姑娘啊，他们退亲是他们没福分，将来咱们嫁得更好，气死他们……”
颂银停下手愣眼看他，“我的亲爹！”
他摸了摸后脑勺转过身，“得了，我不说了。”
她松了口气，盯着算盘珠出神，半晌道：“我想请个旨，上行宫管事去。”承德和盛京都有内务府的分支，只要皇帝到的地方，绝少不了他们这些人的存在。与其在京里煎熬，不如上外头避一避，一样办差，心境能更清朗些。
谁知她阿玛一口就回绝了，“是好汉就该迎难而上，你当了逃兵算什么英雄？”
她无可奈何说：“我不是好汉，我就是个姑娘。”
可能在述明的印象里，这个闺女能顶大半个儿子，他已经感觉不到她的性别了，好汉长英雄短的要求她。加上外头的人不像紫禁城里的这么服管，一个女孩儿背井离乡，万一遇着难题谁给她帮忙？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在京里呆着吧，哪儿都不许去。
“叫那起子浑人打击一下儿就要撂挑子，你就不想想你的老父老母？不说给咱们长脸，至少别给咱们扫脸。给我打起精神来，把腰杆子挺得直直的，不是他们不要咱们，是他们高攀不起咱们！”他吮唇琢磨了下，“抽个空儿，上豫王府瞧瞧去，你那容实把人打伤了，你去慰问慰问，是你的道理。”
她高声说：“我不去，我就没道理了，要去您去！他害我还不够，我再去探望他，除非我的脊梁断了！”她把算盘一推，“今儿账算不成了，劳您驾，您替我一回，我上景祺阁瞧郭主儿去了。”
述明嘿了一声，她已经撩袍出大门了。
天是真冷，宫墙上欹伸的枝叶都开始焦黄飘零了，北京的冬天总是来得又爽脆又激烈，十月已经冻得伸不出手了。抬眼远望，半空中凝结了一层昏黄，仿佛冻住的肉汤，随时可以倒扣下来。
说不定要下雪了，她呼出一口气，在眼前弥漫成云。心神再恍惚，差事还是要办的，她边走边思量，宫妃们的手炉都送去了吗？地龙子供暖都还好吗？走到乾清门前，见十口太平缸缸沿上都结了冰，她伸手敲了敲，笃笃地，冰层还很厚。
她着了恼，上掌关防处找管事的问话，“烧缸的人哪儿去了？外头缸里结了冰，你们还两眼瞧天呢！出了事谁负责，横是都不要命了？”
冬天烧缸是非常要紧的，阖宫共有三百零八口大小水缸，是专门用来防火的。北京入冬后冻得厉害，后海上能跑车，缸里更不用说了，因此必须时时加热，以防储水凝固。掌关防处有太监专事负责烧缸，要追究起来目标很明确。管事的一听骇然，忙传人问话，结果那个太监不在，据说一早上尽找恭桶，拉稀拉得人都不认识了。
颂银冷笑一声，对那管事的说：“我只找你说话，既然病了就该找人顶替。你的差事要能办就办，办不了即刻开革，用不着大总管，我就可以办你。”
管事的吓傻了，一叠声道：“奴才睁眼只顾忙各处领炭了，疏忽了太平缸，万请小总管担待，下回再不敢犯了。”
她掖着两手说：“乾清宫前十口太平缸，就在皇上和军机大臣的眼皮子底下，没人发现是你的造化。”转身道，“赶紧的吧，要落了皇上的眼，你们就别活了。”
身后众人忙起来，她走出去，一仰头，有细细的雪珠打在脸上，果真下雪了。
站在天街上失神，习惯性地看后左门，他的值房挪了地方。即便在一座城里，如果没了缘分，连偶遇都不能够了。她怅然若失，容太太的态度已经表明了，然而没有见到他，她总觉得不死心。虽然知道相见争如不见，虽然知道两个人走进了死胡同，已经没有出路了。
她耷拉着肩头上了东一长街，心情那么坏，却没资格休息，照样得四处奔走。进景祺阁一看，郭贵人的躺椅搬到檐下去了，殿门上露出半个身子，正撅着屁股画消寒图——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刚画到亭字的第二笔。
她进门寒暄，“小主儿正忙呢？”
郭贵人丢了笔回身，滚圆的肚子，把坎肩边缘撑得老高。看见她就拉她坐，急切道：“你上回给我送来的两本书早看完了，还有没有？”
自己出卖过她，颂银心知肚明。哪怕她蒙在鼓里，面对她时依然感到尴尬。她艰难地笑了笑，“好看么？”
她点头不迭，“感情浓烈真挚，比男女之间的还强些。我眼下满脑子的西门庆和武大郎，西门庆怪臊的，见了三寸丁反倒娇弱得像朵花儿，‘阿大我要这，阿大我要那’，情人眼里出西施，说的话羞人答答的。”
颂银咧嘴笑，“我那儿还有一本《卫娇赋》。”
“《卫娇赋》是个什么？”郭贵人问，“有没有《法海情挑许汉文》之类的？”
颂银目瞪口呆，心说真是个聪明人，懂得举一反三。她迟迟道：“法海和许仙我真没有，不过《卫娇赋》讲的是陈阿娇和卫子夫，两个人都不要汉武帝了，就她们俩搭伙过日子。”
郭贵人两眼放光，“小佟总管，您真是行十里路，读万卷书，这种故事都能淘换着。”
颂银咳嗽一声掩饰：“眼界窄就得多看书，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将来见怪不怪，就显得我渊博了。”
郭贵人哈哈大笑，“我太喜欢您的脾气了，又规矩又不失味道。”
颂银拱手说承让，心里终究过不去，又不好对她言明，只问她近来身子怎么样，小主子在里头好不好。
郭贵人一向有股憨傻的劲儿，撸了衣裳让她看肚子，“他会动啦，扎挣着手脚翻筋斗……你瞧你瞧！”
颂银眼看着那白花花的肚子鼓起一个包，顿时寒毛直竖，“这个……太吓人了。”
郭贵人笑了笑，“没什么吓人的，等你以后成了家，自己怀了孩子，就不觉得可怕啦。我虽然不爱皇上，可我爱这个孩子，他能和我做伴，真不错。我觉得像惠主子那样生个公主就挺好，生了儿子得抱给别人养，那些苦就白吃了。”
可是除了她和豫亲王，几乎所有人都指望她生儿子。尤其皇上，因为时间有限，那份迫切的心情简直难以描述。
她不便多说什么，嘱咐她：“千万要将养好自己，生孩子是个苦差事，我见过惠主子临盆，那份艰难……我问了太医，说咱们小主子再有两个月，最迟正月里，快了。”
她嗯了声，“我听说生孩子能让家里女眷进宫，我要我额涅来，还要我额克出，她们俩一块儿来，小佟总管能替我想法子吗？”
颂银点点头，“到时候我给她们发牌子，让她们进来瞧您。”
郭贵人已经十个多月没见着家里人了，所以临盆既是迎接新生命，也是会亲的好机会，于是开始满怀希望地等待。
有时候不知情，反而能活得更快乐。颂银看着她欢天喜地的样子，心头五味杂陈。从景祺阁出来还有些难过，盘算着孩子落地的时间，正是一冬最冷的时候。这两天听说皇帝的病又犯了，低烧、潮热、整夜难以入眠，可是为了敷衍满朝文武，仍旧咬牙视朝，粉饰太平。患病的人冬天最难熬，只要能撑过一冬，开春就会缓和许多的。但愿这个孩子来时能带来吉祥，给容实足够的时间布置，期盼豫亲王露出马脚，让容实一举铲除他。
容实……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辛酸难言。三天没见他了，害怕忘了他的样子，自己经常悄悄回忆。大概想得太多了，他忽然出现在她眼前，她精神有点恍惚，站住脚定眼看，他也在夹道里，就在对面不远处，穿石青官袍，束金玉腰带。风大，吹开了曳撒上的膝襕，数不清的褶儿，扇面一样。
她愣住了，知道不是幻觉，却不能走近他。被他的家里人回绝过，再见似乎只有尴尬。她努力牵出一个微笑，也许笑得比哭还难看，“真巧……”
他已经快步向她走来，旁边就是衍祺门，他抬手一挥，把门上的太监支开了，把她拉进了围房和宫墙的夹角里。弯腰仔细打量她，她别开脸不看他，他感觉事情严重了，哀声说：“你不愿意正眼瞧我了？”想了想几乎要哭了，“妹妹……”
颂银红了眼眶，哽咽着说：“你是来和我做了断的？我已经对太太说明白了，都按她的意思办。她说凉一凉就凉一凉，她说断了就断了，全由她。”
他啊了声，“咱们好不容易对上榫头的，怎么能那么轻易就完了？”
颂银抽泣道：“那怎么办？只图咱们在一块儿，不顾家里人死活了？太太说得挺在理的，好些事儿其实我都想到了，可惜狠不下心来，总在拖延时间。这回她替我下了决心，我虽一千一万个不情愿，还是应该以大局为重。你和六爷布库，这个不能怪你，他干的那些破事儿，连我都想揍他。可是咱们终归棋差一招，他到底是真伤还是诈伤？皇上那里横竖会装聋作哑，他闹这么大的动静，挑唆的无非是咱们两家，你们退让了，他就痛快了。”
“管他娘的，早知如此，后悔当时没一气儿撅了他的脑袋！咱们先不管他，就说咱们自己的事儿。你怎么想呢？是不是不要我了？”他愈发觉得天要塌了，惊惶道，“你不能丢下我，咱们说得好好的，中途变卦，我还指望什么？”
颂银又委屈又气恼，“那你想让我怎么样呢，来找我的是你娘，我不能讨她的喜欢，怎么当她的儿媳妇？就算勉强进了门，好则罢了，万一遇上点儿什么挫折，我就是祸首，这个罪名我担不起。”
眼见她似乎打定了主意，他慌得手足无措，“我不答应，说我胡搅蛮缠也好，不要脸也好，反正我不答应。你要是不嫁我，我就当和尚去。你嫁了别人，我天天上你家炕头敲木鱼，看你怎么和你男人亲近。”他开始耍赖，把她推到墙上，捧着她的脸狠狠吻她，直吻得她喘不上气来，问她，“甜不甜？你喜欢不喜欢？”
颂银止不住眼泪，老实地点点头，“我喜欢，可是喜欢又有什么用，我没法当你容家媳妇了。”
他却懂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卷起袖子给她擦脸，说：“我来前就想好招儿啦，你不上我们家当媳妇儿，我上你们家做女婿。你问问咱们阿玛和家里老太太，缺不缺倒插门儿？我自带嫁妆陪房，你就娶了我吧！”

第四章 相思
颂银知道他的能耐，什么难题都难不倒他，又是咱们阿玛又是自带嫁妆的，别的爷们儿花钱都买不来的话，他张嘴就说。他身上有种奇异的力量，在你看来走投无路了，在他眼里却自有柳暗花明的希望。他不是那种固执的人，他懂得变通，你不嫁我嫁，即便当上门女婿他也愿意。
可惜不现实，容绪死后他成了独子，那份家业要靠他维持。父母奶奶渐渐老迈了，他撂下一家子上佟家过日子，又不是说书人编的段子，一个人能这样肆意地活着！可他这份心还是极难得的，至少让颂银感觉安慰了些，不是因为她不讨人喜爱才被抛弃的，是因为大势所趋，大家都没有办法。
天上细雪纷飞，先前还有风，等正式下雪风倒停了。雪是静悄悄的，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半点声响，朱红的宫墙衬托出它的圣洁，却也带着难以描述的忧伤。
她眯着眼睛仰望他，“真能像你说的那样多好，咱们什么都不顾忌了，痛痛快快为自己活一回。可是你自己知道，到最后都是空话，因为根本不可能实现。咱们都不是舍哥儿，咱们肩上各有责任。以前我还能骗骗自己，说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真到了桥头了，又怎么样呢，还不是束手无策。”她深深看了他一眼，“昨儿你娘上宫门拦我，这事家里都知道了，眼下不光是你们家不乐意，我们家老太太也再不会松口了，所以咱们是真完了。”
他不甘心，说不会的，“我去和老太太解释，无论如何不要拆散我们。”他拢着她的双肩哀告，“你呢，你是什么想法？这会儿什么都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你的心思。只要你还爱我，我就能横下心，一条道儿走到黑。”
细雪扑在她脸上，冰凉的触感，浇筑得她睁不开眼睛。她努力看他，仿佛要把他刻进记忆里似的。真是个如珠如玉的少年郎，二十二岁的年纪，已然走到了人生的巅峰。他和她一样，没有经历过挫折，也没有官场上的腐朽气息，还保有一颗赤子之心。这次感情上的困境是他们共同的劫难，强迫他们一起成长。
她抬手抚抚他的脸，“我舍不得你，一想到你往后不是我的人了，可能落进怡妆表妹的魔爪，我就难受得厉害。我听说老太太和太太想让你把她收房，有这事吧？”
他顿时变了脸色，“我不要她。”
颂银心直往下沉，其实并没有确切的消息，是她有意试探，结果一试，果然试出端倪来了。好好的，收留个外姓女孩儿在府上，多少有这打算。可怜她，可怜得多了就想一帮到底，不说眼下遇上的难题，就算将来她和容实成了亲，这位弱柳扶风的表妹也会是个病灶，没准什么时候就会发作。她想像阿玛和额涅那样，同容实干脆利落地一辈子，看来很难实现了。她曾经拿这个要求作为借口拒绝豫亲王，如果到最后容实也难逃这样的安排，那她情何以堪？
她捻酸得厉害，强自按捺了问：“你打算怎么处置？处置不好我就把同心玉还给你。”
他说别，“我昨儿撵人了，可老太太不乐意，又把她追回来了。没关系，一回不行我再撵一回。我想过了，瞧着老太太的面子，她要是不惹我，我大不了眼不见为净；她要是惹我，我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到时候管她是哪门子亲戚，照打不误。”
这个人是行伍出身，要论温柔也有，虽然没多少，却不吝于给她。剩下的别人，哪怕是个姑娘，喊打喊杀的毫不含糊，这点倒令她放心。
她抓住他身侧的衣裳，紧紧抓住，感觉到那窄而有力的身腰，把他带向她，仰起脸，尖尖的下巴顶在他胸前，“我记得我对你说过，如果咱们走投无路，请你等我到三十岁。三十岁我一定想办法辞官，回内宅，安安心心当你的少奶奶。太太昨儿问我等不等得，我没什么等不得的，只是没脸在她跟前说罢了。现在我问你，你等不等得？再有十二年，那时候朝中局势应当大定了，如果你待我还如往夕，我们就成亲，哪怕什么都不要了，我也一定嫁给你。”
到现在居然变成了苦情的戏码，两个人都眼泪汪汪的。容实说：“真邪性儿了，我娶个媳妇儿那么难！什么都别说了，如果这场政斗下我能活命，你嫁不嫁我我都等你。这会儿非逼你跟我怎么样，我自己也没脸，你原本可以自保的，和我定下了，只怕连累你。太太这么做倒也不算坏，先缓一缓，等我有资格娶你的时候，我再来找你。”他起先混沌的脑子忽然清明了，用力抱了抱她，然后轻轻推开她，“妹妹，我不能害你。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后一切见分晓。你走吧，咱们声势闹得太大终不是好事，只要你坚定，我心里有数，谁也拆不散我们。”
达成共识了，却感觉已经收入囊中的宝贝重又掏出来，充满了危险和彷徨。
颂银退后两步，雪沫子坠落，迷了她的眼，笔直落进她心里。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找不着合适的说辞了。
就这样吧，暂时淡了，正好可以迷惑豫亲王。他们俩平时都忙，忙起来四五天见不着一面，两个月转眼就过了。郭主儿临盆在即，她和容实没了联系，也许豫亲王会更信任她，到时候和容实里应外合，运气好，也许能一举击败他。
她转过身往门上去，他茫然追了几步，“我会一直等你。”
她脚下略顿，没有回头，跨过门槛上了夹道，一步一步走远了。
她和容实分道扬镳的消息最终成了紫禁城里的大新闻，只一天时间，整个宫苑就已经无人不知了。连陆润都得了消息，她去养心殿回事的时候，他会用怜悯的眼神看她，等她从三希堂出来，他在抱厦里候着她。
“你和容大人，就这么完了？”
她掖着两手问：“你也听说了？”
他嗯了声，“容太太在东华门外拦你，这事传起来快得很，几乎已经无人不知了……就因为容大人和六爷布库的事么？”
颂银不想细说，含糊应道：“有了年纪的人，考虑得比我多，也不能怨人家。我和容实一没有父母之命，二没有媒妁之言，无所谓完不完。你说人家的妈都找上门了，我还能怎么样，且走且看吧！”
陆润颔首，背着手看外头天色，喃喃道：“今儿真冷啊，养心殿烧着地龙子，寒气还是往骨头缝里钻。皇上的境况你也看见了，你瞧怎么样？”
颂银朝后头望了眼，刚才回话见了圣躬一面，皇帝潮热得两颊泛红，愈发的瘦了，瘦成了一把骨头。这么下去确实不大妙，宫里妄议是大罪，她不能直隆通说，委婉道：“主子不愿意叫宫里御医看，我上外头领人进来。京城有个回春堂，坐诊的大夫好医术，把他悄悄带进宫，请他看看脉象，换个方子用用，没准就见起色了。”
陆润叹了口气，“不中用，才发病那会儿就乔装出宫叫人瞧了，十个大夫，九个半面露难色。药吃了不少，每况愈下。今儿终于松口了，这程子的叫起暂缓，有本奏南书房，先交军机处共议，议不准的再呈养心殿。我瞧……”他又摇头，欲言又止，“你们是内务府，有些事恐怕要预先张罗起来了。眼下太后和皇后都借不上力，还是内务府悄悄的办吧，没的到时候赶不上趟。”
她怔了下，忽然有种落日将至的恐慌，“你是说……”该准备的是什么，不能明说，各自心里都有数。大行皇帝的棺椁和寿衣是立时就要的，耽搁不得。还有帝陵，五年前开始修建，到现在还未竣工，得去催促催促了。
一时都沉默下来，外面的雪下得愈发大了，她搓了搓手，指尖冻得冰凉。陆润留意到了，对底下太监使个眼色，不多会儿就捧了个掐丝珐琅手炉过来。他提了放到她手里，颂银才回过神来，拢在怀里道了谢，半晌道：“郭主儿还有两个月临盆，皇上知道吗？”
他说知道，“今儿还问呢，我瞧得出他也是急。”
颂银点头，其实这种心情她能理解，哪怕到了穷途末路，也像她阿玛似的，宁愿叫闺女硬扛，也不愿意把家业让给兄弟们。人都是这样，没成家时也许讲究手足情义，成了家各顾各，慢慢那份亲情开始转淡，有的变得稀松，不堪些的，比仇人更胜三分。
她转头问陆润，“皇上的意思怎么样？如果是位阿哥，是不是就册立太子？”
陆润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却涌起一种晦暗的，冷戾的光，“立遗诏，找信得过的大臣托孤。”
她吃了一惊，“这么急？”
他低头不语，眉心渐渐蹙了起来。
颂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担心容实的计划能不能顺利实行。他曾经单独面禀皇帝，因着养心殿似乎有内鬼，怕行动泄漏，连陆润都不知情。他们这些人，说穿了都是依附皇帝而生的，主子健朗，他们的日子就稳定踏实。主子要是有了好歹，重新投靠别人，又得费好一顿周折。谁也不愿意动荡，谁也不需要“富贵险中求”，想安逸，然而没有这样的运气。江山易主、社稷更替，永远大浪淘沙，淘剩下的才有命活着。
陆润半晌不语，隔了会儿又云开雾散了，含笑道：“我原想你和容大人成了事，我在宫里呆不住了，放出去，还有个去处。这会子没了指望，多可惜。”
真要是这个年纪出宫，以他的头脑断不需要依靠谁，他这么说不过是打趣罢了。颂银有些伤感，勉强笑道：“没有他，不还有我嘛，你上佟家，有我呆的地方，就有你一片遮头的瓦当。”
他的笑容温厚柔软，低声说：“我没想到，走到这步还能结交你这样的朋友。我是个百无一用的阉人，活着只为给人当牛做马。”
他的自知之明让人感到揪心，颂银道：“你别这么说，在我眼里你和容实他们一样，是靠得住的人。我遇到坎坷的时候你伸手拽了我一把，那份恩情我永远记在心上。”
她就是这样的脾气，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若真要等价交换，她上回救他一命，足以抵消他在皇帝面前的几句美言了。可是人活着，总有错综复杂的交集和往来，有一才有二，换来他透露皇帝的病情，让他们有了防备，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在养心殿逗留了会儿回内务府，找见阿玛，把皇帝的病势说了，述明斟酌起来，“龙体病情一直对外隐瞒，太医院连病档都没建，咱们这会儿突然置寿衣、寿材……皇上才刚而立之年，早了点，怕惹人怀疑。”
惹人怀疑也一定得办，说不准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万一急用拿不出来，到时候太后抖起威风来，免不得吃挂落儿。颂银琢磨了下道：“景山脚下的冰窖厂有一溜围房空着，把那儿隔出来，匠作处的人进去打造，谁也不会知道。这种御用的东西，光上漆就得八十一道，照着陆润的意思，只怕捱不过这一冬，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述明听了道好，“那这就打发人去筹备，用什么木材，上什么金漆，都得好好挑选。”说着转出去叫佐领，“上回川贵进贡的那批金丝楠里，有两块上千年的好料，你这就去，挑出来装车，回头要用。”
佐领应个嗻，匆匆办去了。述明进屋问：“你上景祺阁了？郭主儿怎么样？”
“身强体健的，好得很呢。”她收拾桌上的册子，把散落的零碎捋进抽屉里。如意云头锁搭一拉开，就看见那个安放葫芦活计的盒子，她顿了下，垂手描画轮廓，心里怅然，准备好的东西没能送出去，以后也不知有没有机会了。想起那块同心玉，摘下来收进了盒子里，有种和以往告别的感觉。她叹息着，把抽屉关了起来，“她说要她额涅和舅母进宫，我想也好，产房里人多，要是个阿哥，没人敢动手脚。阿玛，陆润说皇上有打算，只要阿哥一落地，即刻就立密诏，容学士少不得又是顾命大臣，这么一来也算柳暗花明吧？”
述明一哂，“明个屁，一尺三寸的皇帝谁来抱？郭贵人？那主儿傻得五谷不分，抬举不了。给皇后？皇后身上罪行还没赦呢，到时候太后出来说句话，小皇帝落到慈宁宫，最后是腌咸菜的好佐料。”
颂银却不这么想，形势的确严峻，但阿哥只要能登极，就说明那时候豫亲王已经完蛋了，太后再厉害也是没牙的老虎，几个辅政大臣就能解决她。
她毕竟还存着希望，想探一探阿玛的口风，便道：“我回来的路上遇见容实了……”
述明一蹦三尺高，“那小子还敢见你？”
颂银忙说：“容太太来找我他并不知情，有什么不敢见的？阿玛您是讲道理的人吧？您讲道理我告诉您，您不讲道理，我就干脆不张嘴了。”
述明为了探听内幕，不讲理也得变得讲理了，“行啦，哪儿来那么多弯弯绕！你的婚事到最后还不是爹妈做主，你不说，打算来个私定终身不成？”
颂银无可奈何，偏头道：“他让我问问您呐，我们家缺不缺上门女婿，他愿意倒插门儿。”
述明傻了眼，“是我听错了？他来倒插门儿？说实话，上门女婿咱们要，可他敢来咱们也不敢接着呀。一品大员、容家的独苗儿，咱们这么干和掘人祖坟什么差别？容蕴藻见了我，非咬下我一块肉来不可。趁早别打这个主意，你们两个小的要好也没用，家大人都咬着牙呢，还能处？就跟一只碗磕裂了，再锔也是破的，不能以次充好了，明白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当然是明白的，也知道容实说那些傻话是为逗她高兴。他再不靠谱，也没有撂开经历过丧子之痛的父母，光图自己快活的道理。她瞧上他，就是觉得他有担当，是个爷们儿。如果他真来倒插门，她反倒觉得这人失了真，不那么值得爱了。不过这样一来，她看懂了阿玛的立场，阖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支持她再和容实来往，她的这段感情何去何从尚不知道？难道果然要打水漂了吗？
她瞬间气馁，低声道：“我要是还想和他在一起呢？是不是豫亲王倒了台，家里就不会反对了？”
述明皱了眉，“你挺机灵个人，到如今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既然有了成见，哪怕天时地利人和，也不顶用了。老太太的脾气你不知道？说一不二的主儿，你能让她回头？”
她陷进绝望里，昨儿老太太还打算指派人上容家骂街来着，不满容家老太太和太太，连带着容实也不受待见。可她又觉得不能放弃，她信得过容实，只要障碍扫除了，凭他那股死皮赖脸的劲头，应当不会比阿玛当年差。连阿玛都知道买鸽子讨好丈人爹，他就不会吗？
心里装着深情，日子却归于平静。有时候会突然一阵心慌，手上正忙什么事，乍然听见脚步声，总忍不住回头。以为他来了，其实没有。已经习惯他硬往上凑了，现在渐渐少了，渐渐没有了，说不出的失落和失望。
她的寂寞不动声色，差事照样办，井井有条纹丝不乱，乱在心里，别人看不见。阿玛已经不要她上夜了，因为上次出过豫亲王留宿的事，他能来一回，就能来第二回。
说起那个豫亲王，颂银对他的评价只有几个大字——真不是东西！他这么缺德，得不到的不说毁了，就让你坏了名声，如果容家不要她，她再不肯嫁给他，那就真要当老姑娘了。唯一的出路大概只有嫁外埠，比方科尔沁啊、察哈尔啊，那里的爷们儿糙，不像关内眼里不揉沙。女人婚前出了点什么纰漏或是嫁过人，人家基本不放在心上。
相思苦啊，就像害了病，常常干什么都有气无力。她知道他在忙，郭贵人临盆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好多地方要部署。那么些侍卫，虽然三殿之后换上了正黄旗和正白旗的人，但谁又能吃得准人家心里所思所想。他必须挑亲信出来，这个门那个门，一道一道就像多重的锁，锁上就能保证有来无回。她掰着指头算，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她这里要办的事也都齐了，内务府必须挑选稳婆、乳母、保姆。凤子龙孙们都有定例，也是人员庞杂，必须逐个审查，以保万无一失。又因为临近年尾了，节下要张罗的事儿也多，光是辞岁的一场大宴就够她忙的了。这几天是不得闲了，到了下值的时候，或是夜深人静了，想起来一阵儿，掏心掏肺的恨不得立刻见到他，狠狠抱上一抱。
天渐暗，积雪成丛，下值后还得上冰窖胡同看看棺椁打造的进程。其实拼起来不费什么事，麻烦的是雕花和上漆，全靠工夫硬耗。
为皇帝做棺这种事儿秘密进行，那溜围房的窗户都得加固，桃花纸内蒙麻布，防着有人捅窗户纸。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引她进后院，那些匠作处的太监见她进门都打千儿，管事的带她瞧，说：“上用五棺二椁，五棺完成了一多半。就是外头一个大椁费时候，光用漆就是二十斤。眼下只剩一口内棺，照着小总管的吩咐日夜赶制，不出五日就能全做完……您来瞧瞧这彩画和雕工，棺身上绘八仙、引魂人，材头上刻团寿，还有什么不到的地方，听您的示下。”
颂银举灯仔细看，里外材料全是上等楠木，木纹中的金丝在烛火里闪耀出细密瑰丽的光泽。拿手一敲，沉闷的笃笃声，仿佛浸在水中似的，激不起回音来。她点了点头，“上用的含糊不得，没旁的，审慎用心，就成了。回头大总管再来瞧，我这里觉得都好，不知他怎么看。这漆要晾多少天？”
管事的说：“要能搁到当院放风，四五天上一遍漆。要是闷在屋里头，天儿冷，七八十来天，也没准儿。”
要上八十一道漆，算一算，那得耗时多久？她说：“抬到院儿里去吧，着人看着，不许人进冰窖，违令的抓起来。”
管事的应了个嗻，她略逗留一会儿就离开了，景山和补儿胡同一南一北，得跑上好半天。
夜深了，她歪在轿围子上打盹，夏天还能偷溜进慈宁宫花园睡个午觉呢，冬天不能了，一到天黑她就犯困。闭着眼睛随轿子摇晃，听轿夫的鞋子踩在积雪上吱嘎作响。正是昏昏欲睡，不知怎么停下了，直觉应该没那么快的。打帘往外看，这里不是家门前，怎么半道上停下了？难道是路坏了不好走了？
她问：“怎么了？”
轿夫叫了声二姑娘，吞吞吐吐的，轿子既不走，也不下肩，想是被挡了道。
她掫起毡子瞧，对面一顶精美的八人抬大轿拦腰横跨胡同，把原本不宽的去路堵了个严实。她心里一蹦，暗说大夜里的，别再出什么事儿。惹不起躲得起，把毡子放了下来，吩咐轿夫绕道。
那边慢悠悠传出个嗓音来，不怒自威，“你敢。”
她早就料到是他，他出了声，也不感到惊讶。只是找上门来了不得不应付。要问她的心里话，就他以前的所作所为，但凡她有能耐，早打他个肠穿肚烂了。可这是位碰不得的主儿，暂且不能得罪，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鹿死谁手。
她只得让轿夫停轿，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轿外了，金冠玉带，及地的青狐大氅把那身量拉得愈发长了，站在那里像尊佛，眼里一轮沉沉的光晕包罗万象。
颂银上前蹲了一安，他竟从那却步一福里窥出了不满，“现如今不在我旗下了，见了我不打招呼就要走？我好歹是你的旧主子，莫说你，就连你阿玛也不敢这样。”
他又来卖弄主子的威严了，颂银无可奈何唯有退让，“六爷说笑了，我不是这样的人。先前您没露面也没出声，我不知道是您在，要知道了，怎么也得来请个安。”她抬眼看了看那轿子，依旧那么嚣张地拦截着。她迟疑问，“六爷是恰好路过这儿？恰好碰见我？”
他说不是，“我就是来堵你的。”
她额角一跳，这话倒毫不遮掩，敞开了说也好。她努力压住了火气，“六爷找我必然有示下，听您吩咐。”
他慢慢踱了两步，“没什么，许久没见你了，想你，来见见你。”
她脸上一红，左右看看，两边的轿夫加上他的戈什哈，足有二十来人，他就直剌剌地说出来了。她简直觉得丢人，他办事从来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大概只有在想利用你的时候会含蓄些，其余的，只要他高兴，直接扔到你脸上，你不接也得接着。
她尴尬笑了笑，“六爷体念我，大约知道奴才近来忙，没得闲上府里请安。”
他又说不是，“我是听说你被容家回绝了，特特儿瞧瞧你。”
原来是看热闹来了，她感觉怒火熊熊往上涌，这个始作俑者，用了这么多手段做成了缺德事，这会儿安然来查验成果了。她打量他的脸，他眼角含笑，十分自得的神态。她急促地喘气，恨不得抓花他的脸，叫他再使坏！可是不能，她还有理智，她依旧不敢得罪他。
“我好得很，谢谢六爷关心。原本我和容实要成亲，得上您那儿调档，现在不用了，等我瞧上了别人，说嫁就嫁了。”
他哼笑一声，“因为你的旗籍不在镶黄旗了？我那个档子房烧了个精光，你们的户籍册子一天没交付正黄旗，你一天在爷手上。”
颂银简直要憋不住了，她梗着脖子气愤地望着他，“您究竟想让我怎么着？和容家已经不成，您怎么还不满意呢？”
“我自然不满意，因为你还没嫁我，我不高兴，就和你作对、为难你，直到你当我的福晋为止。”
这人是不是疯了？有他这么结亲的态度吗？就因为他是天潢贵胄，得不到就逼，把人逼得没了退路，叫人别无选择？
颂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您今年多大了？我记得过完年二十五了吧？”
他说是，“你问爷的年纪干什么？”
“那也不小了呀，干的事儿怎么这么膈应人呢？”
他吃惊不小，以为她不敢这么和他说话的，没想到她吃了熊心豹子胆，终于要发作了。
他抿唇一笑，妙得很，他就是想见识一下她的真性情。如果他这样不择手段地欺压她，她还能同他虚与尾蛇，那就说明他看错了，她是个面人儿，将来也不会有钢火。可掌着内务府的女官，怎么能是那样的！她想说他幼稚是不是？只不过嘴上还留着神，不敢那么直接。
他点点头，“是不小了，那又怎么样？爷就爱整治你们俩，看见你们好我就不高兴。”
颂银气得厉害，瞧了四周围一眼，“我不能骂您，要不咱们也交个手吧，打一架就痛快了。”
他立刻拿轻蔑的眼光打量她，“你胆子不小，爷输谁也不能输你吧！不过今儿不和你打，我被容实弄伤了胳膊，下不得场子了。你把账记上，等时机到了，管叫你痛快。”
他一语双关，颂银不是傻子，全听出来了，顿时恼得面红耳赤。边上那么多双耳朵听着呢，她大声一喝，“都给我滚远点儿！”
众人面面相觑，豫亲王抬了抬手，“听福晋的话，都散开。”
谁是他的福晋？连容实都没管她叫少奶奶呢，他的福晋倒叫得爽口！
她攥着两手说：“我和您说了不止一回了，您这么不依不饶的，到底想干什么？就算我和容实断了，也没您什么事儿，您早早儿歇了心吧！”
他冷冷哼笑，“你都到了这份上了，还傲性呢？你不嫁我嫁谁？你能嫁谁？谁又敢要你？”
她高声说：“我嫁不掉就当姑子去，为什么非得嫁人？我用不着依仗男人，我自己也能养活自己。”
是啊，她说得响嘴，将来内务府都是她手上的玩意儿，要多少钱没有，还指着男人养家吗？他也被她激怒了，这种时候为什么不顺着台阶下，非要跟棵朝天椒似的，逮谁呛谁。
天上又下起雪来，飘飘洒洒的，撒盐一样。他瞧她穿得单薄，解下大氅给她披上，她浑身长刺，不许他碰，不稀罕他的示好。他这人就是这样，她越反抗他越是非得办到不可，使了蛮力把她狠狠裹起来。她嘴里不屈地叫着，“往后我和您两不来去！”
他充耳不闻，“男人的事儿女人别管，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她想说他分明布库输给了容实，有什么脸说这句话。可是她吃不准，不知他是不是有意落败，好叫容家女人们如临大敌，自发地来退她的婚。其实换个视角看，的确胜利者是他，他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叫他们内斗，把她放到一个十分难堪的位置，迫使她妥协。难道在他眼里这就是喜欢？是爱吗？
她哽咽了下，“您对我有感情吗？”
他说有，“以前我只觉得你是个有能耐的女人，现在我觉得你是个有能耐的好女人，适合给我当福晋。”
“那您不问问我喜不喜欢您？”她眼泪汪汪说，“您能把我当人看吗？能尊重一下我的决定吗？您要我跟您过日子，您起码先征求征求我的意见，看看我瞧不瞧得上您呐。”
他一听不悦，“用得着问？你凭什么瞧不上我？你不喜欢我，还能喜欢谁？我是和硕亲王，前途不可限量。你不想当主子娘娘吗？当个四品的破官儿，后脑勺插根单眼花翎，成什么气候？爷让你戴东珠朝珠，叫所有女人都羡慕你，这样还不够？”
他以为许个皇后的宝座就能收买她了，想让她当皇后，也得看他有没有造化当皇帝！
他隔着大氅抱住她，被她一脚踢在了胫骨上，“您瞧我像个贪慕虚荣的女人？要说名声，本来我还有点儿，我是整个大钦唯一的女官。我不靠端茶送水，不靠自荐枕席，我也能在紫禁城立足。可后来全被您毁完了，你让我丢尽了脸面，现在您还来和我说这个？”
他忍痛扣住她，天上下雪也不管，两个人淋得一头白，他胡乱给她掸了掸，好言道：“你有什么怨气，想发泄就发泄吧，发泄完了你还得跟我。你不想争口气给容家瞧瞧？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她挣扎了半天，终于把他的大氅扯下来扔在了地上。她不喜欢他的味道，以前还觉得清润甘甜，现在只剩厌恶。尤其他还是个颠倒黑白的人，她愈发嫌弃他的品格了，“人家在感情上头没有对不住您，您为什么要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容实诚心投奔您，您就这样对待人家？我虽然和他没能修成正果，可我的心是公正的，我觉得您这么做不厚道，您应当用人不疑，难道不是吗？”
他却说得俯仰无愧，“谁让他和我抢女人。”
颂银竟不知说他什么好了，“不是他和您抢，是您和他抢。敢情李树种在您家门前了，就你一人占理。”
他虎了脸，“我忍你半天了，你给爷知足点儿。你上回说了，我有旁的女人你就不跟我，我告诉你，那两个侧福晋爷碰都没碰，就等着你呢！你再聒噪，立马带回家洞房，生米煮成熟饭，我看你还能怎么样！”
她又哭又跳，“我不干，您敢乱来，我就咬舌自尽！”
她简直有点疯狂，那股撒泼的劲儿叫人叹为观止。他被她闹得脑仁生疼，忙压手道：“好了好了，我不过那么一说，你就这模样？你别以为这么着我就会对你倒胃口，你折腾吧，就像上回装神弄鬼似的，我早就看穿了，你别白费力气。”
颂银灰了心，这么说来他已经刀枪不入了。不知他对她有多深的了解，一口咬定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再丑化自己也没用，他根本不相信。
她傻呆呆发怔，脸上还挂着眼泪。他抬手给她擦了，轻声笑道：“爷看上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得到。江山是如此，你也是如此。”
打定主意娶她，那就只把她当女人看待，权谋的事不会再同她说了，从今而后只谈情，不谈政治，这样的决心算大了吧？可他不提，她却又要问，“郭贵人不久就要临盆了，六爷怎么打算？”
他把手指抵在那绵软的唇瓣上，示意她环境不对，莫谈国事。然而一触之下心头骤跳，那两片红唇的滋味他知道，足以令人销魂。他有一瞬很冲动，想去吻一吻，又怕她发狂，只能暂且按捺。捡了地上大氅重新给她披上，警告式的说：“不许扔，扔了现在就跟我回豫王府。”见她还算老实便不为难她了，转头看了她的小轿一眼，“天色已晚，回去吧，别叫家里大人担心。咱们来日方长，改天再叙。”
颂银知道这回难办了，她的那些质问对他不起作用，他一副“老子就是故意的，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嚣张到这个程度，谁能把他怎么样？她呼出一口浊气点头，“我并不是想违逆您，我敬重您、佩服您，就是不能爱您。”
他嘲讽地笑了笑，“你还粉饰太平呢？其实你讨厌我、恨我，那才是不爱我的根本。你曾说过，心里只能装一个人，容实先入为主，我晚来一步。可么要是这个人消失了，你那间屋子是不是能重新让我进去？”
她心里惊惶起来，害怕他对容实下毒手，两眼盯着他说：“我情愿空关，您也进不去。六爷，您怎么就不明白呢，我喜欢心善的人，我不要大富大贵，只要和自己的男人一条心。”
他看着她，被她那句喜欢心善的堵得说不出话来。要论善恶，自己在她面前确实一直是以恶的一面出现，现在弥补也来不及了。只是她说“自己的男人”，还没个子丑寅卯呢，容实就是她的男人了？他郁闷了半晌，别过脸唾弃她，“不害臊！”
颂银窒了一下，“不害臊就不害臊吧，我和容实有过一段，眼下虽断了，我还是希望他好好的。等他娶亲生子了，没准儿我就慢慢把他给忘了，可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他就得在我心里扎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了。”
他斟酌了下道好，“我不动他，助他早早儿娶亲，这总行了吧？”
真是个有法子的人，说风就是雨。颂银看了他一眼，“他被逼成婚我只会更同情他。”她不愿意和他多说什么了，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再多的解释都是鸡同鸭讲。她转身回自己的轿子，走了两步，甘松的味道令她心烦意乱。她重又折回来，解下大氅递还给他，“您自己披着吧，仔细着凉。”
没看他的神情，他又说了什么，她连耳朵都关上了。坐进轿子里，把厚毡一放，再看不见他，世界总算清静了。
也不知是不是豫亲王又使了什么坏，小年那天听说容家到处相看姑娘，要给容实说亲了。颂银得了消息，心头波澜起伏，坐在案前发了会儿呆，自己安慰自己，容实对她的心她信得过，所以没什么可担忧的。就是老太太和太太打定了主意不想聘她了，以前那么抬爱，如今一下子扔进了泥沼里，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小小的年纪，着实感受了一回，也算开眼界了。
再要不了多久了，郭贵人的产期就在眼前，一切终会有个说法的。她不理会那些，强打起精神来，御膳房把除夕筵宴预备的物料数额送进来让她过目，她照单念着：“猪肉六十五斤、菜鸭三只、羊肉二十斤、鹿肉十五斤……这是一桌的用量？”
膳房管事太监说：“单是万岁爷御桌上的用料，另有皇太后和皇后、妃嫔们的，另造了档，您往后翻翻。”
她点点头，心里却感觉惆怅。今年的大宴皇帝还能主持吗？他的精力一日不如一日，多日不视朝，朝野终会起猜疑。他即位以来算得是十分勤勉的，御门听政几乎不间断。如果短期内不得好转，病势终会隐瞒不住，一位无嗣的帝王，怎么挽留人心？
内务府不管前朝的事，但耳闻还是有的，豫亲王因旗下奴才借贷官银放债的事受牵连，这程子交了差事在王府思过，可他人虽不在军机处，触手却无处不在。冰窖胡同打造梓宫的消息他已经得了，那天和阿玛说话，话里话外隐约提及，知道胜券在握，愈发的按兵不动。
眼下就是这个情形，看老天爷更偏向谁。如果皇帝能捱到阿哥落地，铲除了豫亲王，那么皇位就还在这一支；如果皇帝的身子不争气，等不到那一刻，那么皇太弟继位顺理成章，紫禁城的天就要变了。
她托着陈条茫然看外面，要扶植一个襁褓里的皇帝何其难啊，大家都得咬着牙往前奔。这会子皇帝的遗诏应当立好了吧？已经交到容大学士手上了吧？
她阖上册子递还他，叫他瞧着去办。从御膳房回来，在隆宗门上遇见了阿玛，他刚去养心殿请了安，抬眼看看她，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爷俩慢慢往回走，颂银道：“您瞧圣躬……”
述明叹了口气，“就剩一把骨头了，看来时日无多。”
“听说召见军机大臣了吗？”
述明摇头，“据说整天的睡，我进去也没说上话，陆润领着远远看了一眼，大概喘不上来气儿，嘴张得老大。说句大逆不道的，这么着还不如死了呢。都这个时候了，非拽着干什么？留也留不住了，还不如传位给六爷，大伙儿该死的死，该活的活，就完了。”
佟家必定是死不了的，毕竟没有正面和豫亲王为敌过，他有不满，也就是让玉进宫和抬籍这件两事。要死的是容家，燕绥一上台，他们是个什么下场，真说不好。
“是该整治整治了，让他们家到处物色媳妇儿！”说起这个述明比颂银还生气，气的是自己的闺女不能赶在容实之前嫁出去。譬如婚事告吹了，一方先成家，剩下那个看表象就一定是被抛弃的，“他们家那么心急火燎的干什么？着急和佟家撇清关系？还是欺负咱们不好嫁，想看咱们笑话？”
颂银见阿玛义愤填膺，自己倒没那么生气了。说不好嫁，她的确是不好嫁。以前当着官，哪个婆婆也容不下一进门就能和婆婆分庭抗礼的媳妇。后来呢，名声这么糟，更没指望了。
她笑了笑，“我嫁不掉正好，您不是要留我管家吗，我跟您似的，在内务府当一辈子差。回头从小辈里挑个聪明的哥儿好好带着，把家业传给他。”
述明说：“还是的呀，传来传去，传给别人了。我指着你将来有儿子，传外甥也比传侄孙好。再说天下父母心都一样，谁不盼着儿女好，我愿意你当一辈子老姑娘？”
她嗐了声，“愿不愿意的，不都是那样了吗。别较真了，谁让您没儿子！”
说到根底上了，没儿子是永远的痛，不过早习惯了，命里无时莫强求。述明背着手迈进衙门，“今儿中晌吃什么呀？”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长长的一声“回事”，敬事房太监到跟前打了一千儿，“回大人们，景祺阁传消息出来了，郭主儿破了水，要生了。”
“赶紧看看去。”述明冲颂银使个眼色，“仔细着点儿，不能出错。”转头又问，“皇上那头回禀没有？”
太监说：“回了陆大总管，这会子必然知道了。”
颂银忙往外走，边走边示意亲信给容实传消息。她曾经无数遍的设想过这一天，事到临头，仍旧感觉急迫和失措。宫妃产子很寻常，但搁到现在却意义重大。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了，这件事关乎很多人的生死存亡，胜败只在朝夕之间。
年下放过几天晴，接下来又是无边的风雪，正午时候天也是灰蒙蒙的。颂银加紧步子往景祺阁跑，派来伺候的人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入，那一向乏人问津的冷宫骤然热闹起来。郭主儿的额涅和舅母在她临盆前一个月就已经进宫陪护了，虽都是当家太太，自己家里把得了舵，在宫里处处是能耐人儿，她们像落进了海心里似的，没有依靠。见了颂银上前叫了声小总管，“您瞧……”
颂银安抚她们，“不要紧的，接生的都经由内务府千挑万选，靠得住。太太和舅太太只要瞧好了贵人，等小主子落地赶紧接手抱过来就成。”
郭太太战战兢兢的，“我心里有点儿怕，皇上会来吗？”
颂银慢慢摇了摇头，“来不了，宫里有规矩，皇上在养心殿等消息，回头由太监往御前报。”
进门瞧郭主儿，她躺在那里，眼睛明亮，“我要生了。”
颂银嗯了声，“有点儿疼，您坚持住，熬过去就好了。”
“我能生个公主吗？”她还一心惦记着慧妃的女儿，因见过一回，一门心思想要个那样的漂亮孩子，将来好打扮她。
颂银说：“这得看老天爷的意思，要是老天爷想让小主子有一番成就，恐怕不能是女孩儿了。其实阿哥也很好，聪明能干，大点儿就能保护额涅了。”
她却忧心，“万一像西门大官人似的，那可怎么办？”
颂银愣了下，发现不该给她看那种书，看得一脑子乱七八糟。不过还真说不准，皇帝这爱男人的毛病不知会不会遗传给孩子……但现在终不是担忧这些的时候，先让孩子落地是首要。她一味的宽慰她，“那话本子怎么当真呢，都是写了供人取消的玩意儿，您且放宽心吧！咱们眼下要着急的不是这个，是先把小主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余下的往后再说，好好带他，别让他像您似的瞎看闲书，就成了。”
郭贵人受了冤屈，“那些闲书还不是你带给我的嘛。”
她喏喏应着：“是我的不是，往后我不让您看这个了，您先静下心来生孩子吧！”
阵痛突来，她皱眉吸了口寒气，“不成，等往后你要淘换更多给我。我在宫里寂寞，有了那些话本子才好打发时间。”两手拽着红绸，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你说……给一个不怎么认识的人生孩子，我这是图什么？”
图什么，真说不上来，这就是宫里女人的宿命。一般进了宫，不都这么活着吗？
她蹲踞着替她擦了擦汗，“别想那么多啦，就想着您的公主吧！要不了多久您就能和她见面啦。”
她闭着眼睛点点头，“我不害怕，我有劲儿，一定能把她生出来。”
颂银退出来，见各处已经有禁军防守，往门上一看，容实就在那里，压着腰刀，鲜红的组缨垂挂在胸前，被风吹得猎猎飞舞。他神色凝重，对她轻轻颔首，她心里安定下来，知道他都布防好了，郭贵人这胎不管是男是女，至少能保他安然无恙。
她转身命人往阁里送炭盆，因炭燃得烈，产房窗户得开一条缝用来换气。她站在窗下指派太监站班，“盯紧了，出半点差错大家都活不成。一伙里彼此也得留神，谁要是有可疑，外头侍卫处的人等着请君入瓮。”
众人齐声应嗻，她这话不光是说给外头的人听的，也是说给里头伺候的人听的。各自留个心眼，就算混杂了豫亲王的人，这种情况下也不敢轻举妄动。
再往门上瞧，他已经不在了，想是已经往南边请旨去了。
颂银在檐下站着，心里油煎似的。她阿玛匆匆赶来，各处都打点好了，专门来听信儿的。朝阁门上瞧了眼，“怎么样了？”
她说：“才着床的，且早着呢！”听见里头哀哀一声悲鸣，心头紧了一下。朔风渐起，她跺了跺脚，觉得身上的血都冻住了，舒展不开。
述明走近一些，轻声道：“养心殿里不知出了什么岔子，要照我的意思，这会儿应该宣内阁大臣进宫候旨了，可那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颂银感到惊讶，“容大学士也没来？”
“不得旨意，谁能进来？”述明摇了摇头，“万岁爷许是病糊涂了，这程子养心殿反倒束手束脚的，也不知是个什么打算。”
皇帝不下令，只怕容实也施展不开手脚。她忽然感到惶骇，“阿玛，万岁爷是不是已经……”
述明瞠着两眼喃喃：“不会吧……难不成就等着郭主儿这胎？”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御前的事儿他们都隔着一层，这会儿大概只有陆润知道情况了。

第五章 帝崩
风大，把他们头顶上暖帽的红缨吹得东倒西歪，颂银对插着袖子呆呆望阁门，里面传出郭贵人的惨叫，一声一声的，那么瘆人。似乎是不大顺遂，两个时辰过去了，一直没有好消息。眼看天擦黑了，小太监撑着顶杆儿来挂灯，雪变得更大了，从一片温暖的光里划过去，纷纷扰扰，扯絮似的。
里边一拨人忙着，他们在外团团转。这个孩子的降生已经不单是迎接新生命那么简单了，他身上承载了他们这些人的希望，皇上迫切需要一个阿哥，他们也迫切需要。拥立一个小皇帝，总比和那位豫亲王斗智斗勇来得简单。
忽然哐地一声响，把人吓一跳。抬眼看，对面抄手游廊里的小太监往殿里运热水，一个疏忽打翻了铜盆，像一记霹雳似的，砸在人太阳穴上。
述明嘶地吸了口气，不好骂娘，咬牙道：“杀才，忙什么？腚上皮痒痒？”
颂银回头看，已经好一会儿没听见郭贵人的声音了，不知里头情况怎么样。正忧心，猛然传出孩子的哭声，石破天惊。颂银忙挤身进去，几个奶妈子正给孩子擦洗包裹。她看了郭贵人一眼，只是乏累些，没有什么大碍。过去问是男是女，奶妈子说：“小总管往御前回话吧，是为阿哥爷。”
无论是不是阿哥，都得说是阿哥。她心里有数，但必须看个明白。孩子包在襁褓里，她把一角揭开看，两条孱弱小腿间挂着一把小茶壶，和女孩儿不同，那就说明一定是男孩了。她心头大喜，嘱咐郭太太和舅奶奶寸步不离地看顾着，“我上御前回话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万岁爷。”
她从殿里出来，告诉她阿玛一声，“是位阿哥，我上养心殿去一趟。”
述明哦了声，“宗人府在内左门上候着消息呢，我去吧。你先走，上养心殿回禀一声，看皇上有什么示下。”
宗人府在豫亲王手里，阖宫生老病死那里都要记档。宫里孩子落地，不论男女首先要通报的就是他们那里，所以豫亲王很快就会得到消息，知道是位阿哥，他必定会坐立不安，除之而后快。
她挑着一盏羊角灯上了夹道。雪又大又密，顾不上打伞，一簇一簇落进领口，只管缩着脖儿往前。夜里门禁下钥，但有老例儿，宫妃产子预留一条通道直达养心殿。她从交泰殿穿过去，进了遵义门，皇帝已经不能坐了，歇在燕禧堂里。她兴匆匆入穿堂，水晶灯下站着一个人，背身而立，那身形笔直，如同翠竹一样。
她脚下略缓，他转过身来，瘦削的侧脸，看着有些憔悴，“生了？”
颂银嗯了声，“是位阿哥，母子均安。我来回主子一声，叫他高兴高兴。”
他点了点头，“是位阿哥……”
她跟他往后，奇怪殿里人比平时稀落了。她心里纳罕，没好问出口，打帘进去，寝殿里熏香那么浓，简直浓得呛人。她掖了掖鼻子，转过落地罩看床上，皇帝仰身卧着，死寂的一张脸，瘦得两颊深陷。曾经那么风光无限的年轻君王，不过半年多时间就成了这样，颂银鼻子一酸，轻声叫他，“万岁爷……”
他听见了，微微转过一点头，眼睛里残存着微弱的光，哑声问：“怎么样？”
颂银换了个轻快的口吻，笑着说：“给主子爷道喜啦，郭贵人给您添了一位阿哥。奴才看见了，阿哥爷结结实实的，扎舞着手脚给皇阿玛请安呐。”
皇帝脸上露出笑意来，因为兴奋，颊上红晕更甚，一口气在嗓子眼里隆隆翻滚，仿佛拼尽了一条命，颤声喊着：“庭让……庭让……”
陆润微呵腰，却不上前，停在两步远的地方听令。只见床上那明黄的身影回光返照似的半坐起来，然而又不像坐，仿佛一根撅弯了的烧火棍，拗出一个奇怪的姿势，急切伸出手，“诏书……下诏……”
陆润略迟疑了下，“您说……什么诏书？”
皇帝顿下来，脸上神情变得怪异，从顿悟到绝望，每一帧都是放大的。
颂银毛骨悚然，唯恐他要不成事了，近前怎么连一个临危受命的人都没有？她想问陆润，忽而惊觉了什么，有些事不愿意相信，不相信却又不成。她隐约有了失败的预感，他们算来算去的，有什么用，终究还是算漏了。
龙床上的人开始剧烈咳嗽，猛地喷出一口血来，染红了床前的玉堂富贵地毯。然后人就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坠落下来，半个身子在床上，半个身子垂挂在床沿，两臂伸展着悠悠摆动，再也没有声息了。
“皇上！”她慌起来，打算上去查看，被他一把拽住了。他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回头道，“你不瞧瞧万岁爷怎么样了？”
他说：“痨瘵死的人不干净，最后一口气有毒，你别过去。”
他连看都还没看就下定论，会未卜先知吗？张口闭口死啊死的，更是大不敬。颂银奇异地打量他，却说不出半句话来，她知道事情不简单，甚至复杂得超出她的想象。豫亲王从来都是令人厌弃的存在，他做什么出格的事她都不会感到惊讶，唯独这陆润，她不敢相信他是这样的人。
他也许是心虚了，避开她的目光，偏头叫人传太医来。太医膝行上前查验，探了皇帝颈间脉动又看瞳仁，很快退后几步向龙床上叩首，扒着砖缝哀哭起来：“皇上……龙御归天了。”
颂银晃了晃，仿佛一桶凉水当头泼下来，泼得她回不过神。她咚地一声跪下了，打着颤说：“要传话给外头……该筹办起来了。”
她的慌张失措对比出他的冷静和机敏，他回身吩咐：“把正门和偏门都关起来，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复看她一眼，摘了顶戴上的红缨，沉声道，“佟大人稍安勿躁，待天明，再出养心殿吧！”
她钝钝望他，“陆润……”
他拉她起来，抬手一挥，殿外的太监进来归置皇帝，四肢都摆放端正，覆上黄绫被，一块白丝绢盖住了龙颜。
颂银简直欲哭无泪，刚刚还沉浸在阿哥降生的喜悦里，转眼皇帝就驾崩了。她要上外头报信，陆润却不打算让她离开，至少黎明前的这三个时辰是不能走的。她心里急得火烧一样，容实还不知道情况，看来这皇位是一定会落进六爷手里的了，他这时候得罪他，接下来怎么收场呢？
陆润也不言语，比了比手，请她出门，她站在檐下愣神，刚才的一切像梦，可怕到极点。这么一大帮子人何去何从，已经没有方向了。她定眼看他，“大行皇上钦点顾命大臣没有？”
他摇了摇头，“没有。”
“遗诏呢？你说有遗诏的。”
他抬起眼，一双沉沉的眼眸，死灰一样，“没有遗诏，什么都没有。大行皇上驾崩前已经说不出话了，所以连临终遗言都没留。”
没有……他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能耐叫人佩服。怎么没有？明明刚才还能开口的，最后那一口气堪堪吊着，是被他气死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能隐藏得那么深。如果他们原本还能和豫亲王抗衡，陆润的倒戈却是起决定性因素的。他是皇帝爱的人，是他最信任的人，结果在紧要关头捅了他一刀。他封锁养心殿的消息，即便皇帝要宣人觐见，他不替他传话，一切都是枉然。想起这些真为那位孤家寡人悲哀，至亲至近的人，没有一个和他一条心，个个都在算计他。他的人生除了那冷冰冰的皇位，还有什么？
她泪不能止，“我没想到，你怎么……”
他反倒松了口气，“我天天都在盼着，这样的日子能早早结束，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了。”
原来他们之中心机最深的是他，那么慈宁宫那次的事也是苦肉计吗？亏她急吼吼的救他，在他看来大概傻得可笑吧？她还记得葡萄架下温润的人，静水一样的眼神，暖阳一样的微笑，谁知都是假的。她想她能体会大行皇帝临终时的痛苦，被欺骗，实在是世上最令人锥心的事。
“皇上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笑了笑，“你所说的好是指什么？苦闷的时候扒光我的衣服鞭打我？还是和宫妃同房不尽兴时传我进去伺候？我入宫的时候管教谙达告诉过我，当太监必须忘了什么是脸面，为了有个立足之地，把脸拽下来擦地也不要紧，因为离开紫禁城我会活不下去。我讨厌这样的生活，外人看来我是御前红人，万岁爷最瞧得上的权宦，可我自己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我自己知道。我想像个人一样活着，这有错么？哪怕让我去刷官房、通沟渠都成。”他摇摇头，“我离不开，走不脱，天天受尽屈辱。现在好了，他解脱我也解脱了，各得其所。”
每个人都在用尽全力活着，他的苦闷不为人知，然而对大行皇帝再多的不满，也不应该拿江山社稷开玩笑。颂银问他：“究竟有没有口谕传位阿哥？”
他蹙起了眉，“有没有口谕，重要吗？一个刚落地的孩子，当真有命消受？如果你为阿哥着想，就让他在额涅身边做个普通孩子，别让他卷进这场纷争里来。他是大行皇帝唯一的子嗣，他要活下来不容易。”
颂银明白他的意思，他说得没错，他们要闹，都是打这个孩子身上起的由头。把他顶在刀尖上，怎么能不伤了他？皇帝出师未捷，剩下他们这群人可怎么办呢？六爷当了皇帝，他们的日子都好过不了了。
她灰心丧气，“你这么做等同谋逆，你知不知道？”
他点头说知道，“可要定罪是定不了的，皇上猝然升遐，连一位军机大臣都没来得及宣。当初新君即位时曾金口玉言许诺兄终弟及的，现在就算有了阿哥，只要没有诏书，照样不顶用。满朝文武都不傻，谁会为个吃奶娃娃和六爷作对？你听我一句劝，别再管这事了，等到宫门开时宣布国丧，一切还是有条不紊的，不差这几个时辰。”
颂银知道他是为了给六爷留下足够的时间斡旋，那些阻碍他登基的不利因素必须在这之前先清除，所以她愈发担忧容实的处境。
她向外张望，风雪无边，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皇帝传位的诏书必定是有的，只不过被他昧下了，因为他和皇帝异于寻常的关系，在皇帝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几乎霸揽了养心殿的一切事宜。
她闭了闭眼，回天乏术，唯有退而求其次，“我们三个人的纠葛你是知道的，如果六爷御极，容实怎么办？”
他说：“新帝登基要稳固朝纲，不会轻易动任何人。只要容家父子没有异动，六爷暂时不会将他们如何。至于将来……就要看你的了。”
她心头一片惨淡，“看我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做得了，只看你愿不愿意罢了。”他顿下来，在昏昏的灯火下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不知道六爷对你的感情有多少，你记住，要想保住容家，就不能轻易妥协。得不到的言听计从，得到了束之高阁，人心都是一样的。”
颂银背靠抱柱勉强支撑着，“你让我出去吧，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敢瞒着不报呢。”
他摇了摇头，“容实来得比豫亲王快，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年轻气盛，万一做出什么来，后悔就来不及了。”
颂银脑子里乱糟糟的，蹲下来看着漫天飞雪发呆，明天会是个什么气象，她不知道。回头看燕禧堂，窗上灯火辉煌，里面装着个死去的帝王……不知冰窖胡同的棺椁晾得怎么样了，八十一道漆肯定来不及上，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拿来先用了再说吧！
还真就关了一夜，养心殿没人敢硬闯，容实心里应该是犯嘀咕的，但不见皇帝示下，只以为他病势愈发沉疴，想不到他已经撒手去了。
次日五更，文武大臣照旧进朝房等候上朝，等来等去不见传召，终于来了一个太监，着素服戴重孝，在朝方门前跪下，悲声说：“今早寅正三刻，圣躬崩于养心殿燕禧堂。奉太后懿旨，众臣工服丧入乾清门举哀。”
这话无异于惊天霹雳，众人私下议论也不过是圣躬违和，绝没有人料到正值盛年的皇帝就那样驾鹤西去了。
要变天了，皆是惶惶。人群里发出悲难自胜的呜咽，整个朝房里顿时哭声四起。毕竟十多年的相处，君臣还是有感情的。大家的悲是发自内心的悲，悲得如丧考妣，悲得承托不住发放到手里的孝服。
内务府办差，皇帝的死和生一样，一样那么多事儿。生是喜，死是悲，排场却不减。
宫门开后，颂银没能回内务府，一造儿一造儿的人进出准备小殓，乾清宫里已经布置起了灵堂，阖宫宫人的丧服要到位，殡仪里的车马轿库要命匠作处做好，因风雪大，必须搭丧棚存放，皇帝的大丧不像那时候金墨的，繁琐百倍不止。她一面忙，一面牵挂容实，昨晚他没什么动作是不幸中之大幸。眼下皇帝的死讯出了，他应当知道该怎么做了，按兵不动才是良方。
一个宫女请了剪子来，她摘下帽子剪下一簇头发放进托盘里，转头看见五爷领人进内廷，蹲身请了个安。
五王爷点了点头，红着眼睛问：“小殓都准备妥当了？”
颂银道是，“军机处正拟殡宫，回头请皇太后示下，究竟是停在景山寿皇殿，还是进圆明园正大光明殿。”
五爷长叹一声，“我那四哥，年轻轻的就走了，可怜见儿的。”
谁说不是呢！颂银怏怏的，因为皇帝就崩在自己面前，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五爷哭天抹泪，“他到底是什么病呀？上回见他就是精神头不济，也没觉得怎么着，才过半个月，说没就没了。”
颂银不好说话，病情一直没有往外宣布，皇帝又被陆润控制着，十来天没见军机重臣了，忽然之间传出死讯，就成了千古谜团。她涩然道：“回头您瞻仰遗容吧，也不是一气儿倒下来的，的确身子一里一里垮了。”
“还不是叫人给吸干了！”他气得大骂，“我这哥子也糊涂，别人迷女妖精，他迷男妖精。男妖精道行深，不把他吸得精尽人亡，便宜他了！”
颂银一阵骇然，“您留神，别叫人听见了。”
“爷怕个球！陆润那小王八犊子在哪儿？着人把他捆起来，塞进梓宫里殉葬！”
五爷是属螃蟹的，他爱横着走，除非皇帝管束，否则谁也不在他眼里。颂银无奈看着他去远，一时茫茫的，再也没有要去救陆润的念头了。他不声不响的，原来是最厉害的人，连皇帝都能应付，区区一个恭亲王还在他眼里吗？
整个紫禁城，城里那么多的人，组成一个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推动这个王朝滚滚前行。每个人都有两张面孔，连她一直觉得有风骨的陆润都是这样。硕大无朋的惊惧笼罩住他，她想找容实，迫切的想见他。
她撂下了手上的一切出去找他，国丧期间宫里管辖更严谨了，内廷的乾清门及景运、隆宗东西二门上都增派了侍卫把守，她料他应该在不远。正和人打听他的时候，见他从后左门上出来，穿着黑绒镶边的黄马褂，套黑缎金黄丝绒绣蟒蛇袖套，连脚上一双皮靰鞡的鞋底都刷了白漆。这是特许御前行走的孝服，他的职务暂且还在，新帝登基前谁也动他不得。可他看见她，分明有些迟疑，脚下踯躅着，不肯上前来。
颂银等了等，山不来就我，我只好去就山。没想到他反而往后缩，试图避开她。她有些恼火，愠怒道：“怎么？要同我划清界限不成？”
他正处在极其矛盾的时候，因为皇帝的突然离世方寸大乱。之前的所有谋划都失去了意义，他也曾设想过豫亲王登极后容家将会面临的困难，新帝要拢络大行皇帝的旧臣，他们暂且是安全的，但是将来如何就说不准了。
他支吾了下，“不是。”他在她面前总会被她的气势震慑，这个正一品从来就不是这四品官的对手。
她冷着脸看他，“内务府要商定大升轝所用的銮仪，请容大人进内务府说话。”
他没办法，只得跟着她走。她却没领他上衙门，造办处后面有一扇小门是新添的，和随墙门形成一个夹角，平时来往的人少，几乎是闲置。她拽着他的胳膊蛮横地拖了进来，恶声恶气道：“你见了我躲什么？难道家里老太太、太太给你物色到好姑娘了？”
他怯怯看了她一眼，摇了摇脑袋，“这会儿我比你艰难，谁愿意嫁我呀。再说她们张罗，我没有参与，我说过不会娶亲的，就是给我个天仙我也不干。”
她听得受用了些，张开双臂说：“过来。”
他立刻依偎过去，嗫嚅道：“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陆润和六爷是一伙的，可见我眼光多准，一早就不待见他装腔作势的调儿。一个太监弄得那么高洁，猪鼻子里插大葱，他也不嫌累得慌！现如今他私藏了圣旨，这帝位就是豫亲王的了，咱们议定的那些恐怕要不算数了。”
“我来找你，就是要和你说这个。原本咱们有皇上撑腰，敢和豫亲王打擂台。眼下连靠山都倒了，再往刀口上撞的就是傻子。你要按捺，千万沉住气，好汉不吃眼前亏，记着了？”
“我都知道。”他有些怅惘，“树倒猢狲散，刚才不是为了躲你，我只是想我如今连自保都难，和你走得太近了，没的连累了你。”
她鼓起了腮帮子，“这些都是借口，你没问过我的意思，凭什么自作主张？我说过怕你连累我吗？还是你害怕了，想和我撇清关系？要是这样我也不怪你，到底这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立刻搂紧了她，“我何尝这么说来着？我像个怕事的人吗？”说着语调温吞下来，委委屈屈道，“我是怕你嫌弃我，又不好开口。我不想让你为难，自己识趣儿些，将来还是好兄弟。”
她推了他一把，“谁要做你的好兄弟！”
他靦着脸又贴上来，“当好媳妇儿也成。”
她把脸贴在他脖颈上，嗅一嗅他的味道，动荡也变得不动荡了。她轻声说：“六爷上台，咱们必然要经历更艰难的波折，我想好了，过阵子就称病不上值了，不在他眼睛里戳着，他又忙于政务，很快就会把我忘了的。我只是担心，入了你容家门，老太太和太太那里怎么办。不当官就没了荣耀，她们还能待见我吗？”
他的手从她厚厚的白坎肩里探进去，隔着袍子轻抚她的脊背，“她们不待见，咱们就自立门户。我在紫禁城里必然呆不下去，打算请旨去江南。那里有容家祖宅，哪怕当个五品小官，也比在京里强。到时候咱们一块儿走，你给我当大总管，当太太，咱们舒舒坦坦的过日子。”
设想得多好啊，她也向往这样的生活。以前的雄心抱负都因为爱情化为乌有了，他们是人家手里的棋子，终难逃被摆布的命运。执棋人已经换了，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遁逃。反正他棋篓子里待用的多了，大行皇帝曾经重用的人，到最后都会慢慢被替代的。服个软，离开京畿上别处去，比在跟前针锋相对的好。
“他能放咱们？”
“看运气。”他笑了笑，“不是还有贬官一说嘛，我都官居一品了，那是大行皇上抬举。就我自己，我还不知道自己？办事没个准谱，时不时的放回鹰，蒙大行皇上不嫌弃啦。”
他这么舍得消遣自己，倒博了她一笑，“那你说我瞧上你什么？”
他把胸膛一挺，结果和她撞到一块儿了。就那么绵绵的一接触，他晕头晕脑说：“我局器，疼媳妇儿，将来能当一好爹。”
她笑着抽了他一把，这才是她爱和他在一起的原因。论权势他不如六爷，可他实惠，是居家必备。
见过一面，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总算能够松快前行了。他们筹划好了，基本就不会改变，颂银只知道目下好好当差，把难关度过去，至于以后怎么样，边走边看吧！
大行皇帝大殓，好些生面孔也入内廷来。颂银忙着主持，一回头，看见丹陛上几位皇子皇女戴重孝鹄立着，最大的公主六七岁光景，最小的阿哥前儿才落地，乳母抱在怀里，襁褓上披着白绸。这么羸弱的孩子陡然失怙，终难免凄凉。颂银眼眶泛湿，又惦念阿哥，怕豫亲王为了万无一失会对他不利。
乳母是经过千挑万选的，人机敏，会功夫，对他起码是一重保护。郭贵人刚产子不能下床，只看见后宫泱泱佳丽披麻戴孝从乾清门上进来，个个想起晚景堪忧，都掖着帕子哭得打颤。
一座皇宫也好比一个家，她们进了宫，有来无回，依仗的全是男人。如今她们共同的丈夫死了，将来会怎么样呢？太妃的日子不好过，并非像外人想象的那样锦衣玉食。新帝自有他的宫眷，她们这些人是皇宫里最多余的人，位分低的放出去，位分高的或进皇家庵堂，或进帝陵守一辈子，剩下的散落在寿安寿康各宫，用度拮据着，吃斋念佛了此残生也就完了。
颂银下意识找让玉，她是失策下的牺牲品，她很怕她想不开。可是找了一圈没找见她，倒看见了惠主儿，抱着四公主哭得大泪滂沱。她没法说什么，寻常夫妻还能哭一哭“我的人儿”，她却不能。即便已经和皇帝育有一女，即便已经到了妃子的位分，她仍旧是奴才，她除了哭，没有任何诉说的权力。
原来惠妃是爱皇帝的，从她的神情和动作里看得出来。颂银上前搀扶她，“节哀吧，仔细自己的身子。”
她回头看她，凄然的一双大眼睛，“我还剩什么？我总宽慰自己说不在乎的，谁爱皇帝谁就是傻子，可我……原来一直是傻子。他没了，我的闺女没爹了。银子……我可怎么办？”
各人有各人的命，如今她自身都难保，再不敢说看顾她的话了。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您还有公主，您就为她活吧！”
她抖得像风里的枯叶，“我有两个月没见过他了，没想到他成了这样。这么瘦，得受多大罪呀。”
死了的已经死了，斯人音容杳杳，一去不返。殿里盖棺了，哭声震天，御路上风卷着大雪，十余年了，没见过这么大的雪片子。洒扫处的太监要一刻不停地清理，乾清宫前才不至于堆积起来。颂银上外头吩咐，着人上殿顶，只怕积雪太厚压坏了琉璃瓦。
几个军机上行走匆匆过来，请皇太后的安。坐在圈椅里的太后肿着眼皮，面容看上去憔悴，似乎皇帝的崩逝对她也有触动。毕竟是亲生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是什么高兴事儿。也或者是人前需要吧，她连开口都难。
内阁总理大臣跪在跟前磕头，“大行皇上御体已入梓，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未留遗命，继位人选还请皇太后定夺。”
太后站起身，脚下晃了晃，宫人立刻搀住了，挪进东暖阁里说话。
其实不必多言，结果显而易见。太后偏心得那样，整治死了大儿子，就为把皇位传与小儿子。其余的几位亲王不是爱玩鸟笼子就是爱养金鱼，没一个有帝王之才，加上大行皇帝曾经口头允诺过，豫亲王继位是毋庸置疑的了。
果然，晨曦微露时有旨意传出来，奉皇太后懿命，先皇骤崩，仓促之间未及明谕。内外文武群臣合词劝进，豫亲王兢业德高，当即正尊位，属以伦序，入奉宗祧，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以顺天下臣民之望。
众臣工伏地接旨，颂银跪在人堆里往上看，豫亲王穿着朝服领命，脸上神色肃穆，眼里却有胜利后的志得意满。转头打量丹陛下三呼万岁的人，视线落在她身上，她避让开，深深泥首下去，有种愿赌服输的绝望。
新皇登基，一切如常。内阁的事内务府不得参与的，颂银要守好的仍旧是她那一亩三分地。述明和她商议大行皇帝的祭祀用度时，她有些愣神，阿玛说了半天，她才嗯了声。述明搁下造册看她，叹了口气说：“别琢磨啦，一人一个命。皇权交替犹如日月轮转，不可违，不可逆。咱们就踏踏实实办咱们的差，吃着二四品的俸禄，别操一品大员的心。”
底下管事太监来领油蜡，她从墙上摘了牌子打发他走了，坐在条凳上捶了捶胸口，“不知怎么了，近来闷得很。阿玛，我觉得我要生病了。”
述明唔了声，“必定劳累了，你办事太急，要像阿玛似的，万事慢慢来。内务府的差事什么时候有个头？你手脚利索，办完了，一会儿又来了，办得越快，一天事儿越多。年轻轻的，要懂得作养身子，把自己弄垮了，再有能耐也没本钱。”
这些她都知道，其实她是想先给阿玛一点预示，好为她后头的因病辞官打下基础。
她是有这个决心想跟容实去江南的，只是阻力必定不小。皇帝跟前不好糊弄是一宗，家里也不知怎么交代。毕竟阿玛和老太太的希望全在她身上，她要是卸了肩，佟家就得另外培养继承人。
她难为地觑阿玛神色，“福格进来伺候了？”
福格原在奉宸院当郎中，管理皇帝驻跸行宫一切事宜。这会儿因内廷人手需要调了进来，如果她辞官，倒也不愁没人接替。
述明瞥了她一眼，“是啊，今早领了牌子。”
她吁了口气，“挺好的，阿玛又多个帮手。”
其实知女莫若父，她在打什么算盘，述明心里都知道。他捋了下自己的胡子，“再好也是侄儿，不是自己儿子，你想撂挑子前得三思，问问老太太的意思，看她哭不哭金墨，拿不拿拐棍儿敲你的脑袋。你要从内务府出去，我想来想去你就一条道儿，就是充皇上的后宫……”
她说不，“一个让玉还不够，我也得搭上？”
述明眨巴一下眼睛，“要是给个主子娘娘当，也是可以考虑的。”
她站起来拂袖，“没什么可考虑，您喜欢当娘娘您去，反正我不去。”
述明嘿了声，“我倒是想，可也得人家瞧得上我呀。”
她气呼呼走了出去，雪沫子迎面扑在脸上，心里也发凉。以前只是设想，因为觉得豫亲王不会即位。现在一切都成真了，那个口口声声许诺她当皇后的人，不知会不会继续揪着不放。应该不会吧，当了皇帝视野更广阔了，不需要拉帮结派，以前的戏言也可以不算数。
这么一想轻松了点儿，上乾清宫查看，一大拨的太妃们正跪着守灵，让玉也在其中，孝帽子遮住了她的眉眼，只余口鼻在外头。她隔窗看，正打算过去和她说两句话，见陆润上前，垂手说了什么，扶她起来，搀进暖阁里去了。
她有些好奇，穿过大殿跟到暖阁外，大行皇帝喜欢豁亮，因此窗屉子上都装玻璃，里头垂挂绡纱做遮蔽。恰巧一面帘栊没有拉好，隐约看见里头光景，让玉言笑晏晏，身上重孝压不住脸上的红晕。陆润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里的时候在顺势捏住了她的腕子。颂银倒吸口气，心惊肉跳。再窥探，他俯身吻在让玉额头上，颂银捂住嘴，吓得胆儿都破了。外头停着大行皇帝的棺椁，陆润在里头撬他的墙角，究竟有多深的恨，才会这么做？让玉不知道陆润的为人，也同她当初一样被他的外表蒙蔽了。虽说他有苦衷，所作所为是为了自救，可颂银就是没法原谅他，他太伤她的心了，那么信任的人辜负了她，这种伤害无法用语言形容。如今让玉和他搅合在一起，为什么？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
她想闯进去喝止，然而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声张起来不知会有什么后果。她站了一会儿怏怏离开了，还是得找个机会和让玉说上话，哪怕再寂寞也不能攀搭上他，有些人是接近不得的。
这头大行皇帝的丧仪要办，那头豫亲王府作为潜龙邸，必须改府为宫。上头定了名，叫豫厎宫，豫，乐也；厎，致也。他倒是快活了，不知有多少人因此不快。

第六章 羞辱
她带着人去王府换牌匾的时候，府里管事的迎出来打千儿，说：“佟大人辛苦了，这大冷的天儿……”慌忙叫人接手，又打探着，“听说我们爷当皇上了？”
颂银淡淡嗯了声，示意他看匾，“瞧见没有，往后这儿就是宫了，不做赏赐之用。”
管事太监向天参拜不迭，“哎呀我的娘，我是伺候过万岁爷的人了，我们家祖坟上长蒿子啦，我得回家上香去。”又两手合什对颂银拜了拜，“多谢小佟大人了，您请进吧，奴才给您敬茶。”
颂银笑了笑，进门抬眼看，亲王府第，原本覆绿琉璃瓦，眼下要抬高规格，照紫禁城内宫殿形制来，换黄琉璃瓦，刷红墙。她负手说：“我今儿是先来瞧瞧的，眼下宫里大年是过不成了，得等大行皇帝梓宫先运上景山。出了正月吧，等天放晴，这儿的门墩儿瓦片全要换。你收拾出围房，该筹备的东西先筹备起来，工匠别问，由掌关防处派遣，另置一个地方做伙房，预备伙食就成。”
管事的点头不迭，引她上里边去，才到檐下就听两个打扫的丫头窃窃私语，“主子爷当皇上了，咱们府里两位侧福晋怎么册封？谁当皇后？谁当贵妃？”
另一个说：“也没定规的，谁说当了皇上就得马上册封皇后呀？那两位侧福晋主子都不喜欢，迎进了府一回都没留宿。我看东边福晋已经着人收拾了，只等着爷颁旨就进宫当娘娘呢。依着我，反而是两位格格更像那么回事儿，没准都封妃也不一定。”
“主子爷喜欢谁？外头不是还有一位女官呢吗，就是上回进来主持堂会那位。”
“那位的出身，就咱们来看天一样高，可要当皇后……”
那两个丫头是背对着殿门说话的，也没料到她会来，私底下议论本不触犯什么，可是遇上了就不好了。管事的大声咳嗽警示，那两个丫头回身一看，吓得脸色都变了，忙蹲安道吉祥，嗫嚅着：“奴才们……”
颂银没往心里去，负手四下看看道：“嘴上留神，要是主子命你们进宫，自有尚仪的姑姑教授你们。今时不同往日了，你们是主子潜龙邸伺候的人，出了差池罪更重。”迈进门想起什么来，又补充，“立后是关乎社稷的大事，非内阁、军机重臣不得妄议。有个罪名叫妄揣圣意，要拔舌头、杖毙的。下回再想多嘴时想想我今天的话，命只有一条，别用错了地方，死到临头才知罪就来不及了。”
那两个宫女跪下只顾筛糠，哆哆嗦嗦说：“谢谢佟大人提点，奴才们谨记在心，下回再不敢了。”
她一摆手把人打发了，仰脖看房梁上的格局，和如意馆的画师商议藻井应该怎么加，好描下工笔小样来，呈御前请圣躬御览。正计较是用双井套叠还是大莲花，听见身后有花盆底的笃笃声，回头看，一位素装美人摇曳而来，颂银认得她，是热河总管尚琇的闺女。虽然宫里正治丧，因豫亲王龙飞御极，豫王府的喜自然大过悲。侧福晋的孝不那么重，穿月白的琵琶襟坎肩，摘了耳坠子和首饰，鬓边垂下一缕头发，拿白绒线裹着，到了她跟前上下打量她，就那么端着，等她行礼。
颂银欠身纳了个福，“给董福晋请安。”
她大概对她极度不满，几乎是拿鼻子眼儿瞪人的，声音听上去也怪得很，“小佟总管，我们爷在宫里三天了，这会子怎么样了？”
颂银道：“主子爷才登极，这程子事忙，等忙过了，自会接福晋们进宫的。”
董福晋哼笑一声，“那这两天又得多承小佟总管照应了，您可真勤勉呀，伺候主子伺候得滴水不漏，想必这回也是得心应手吧？”
颂银抬眼看她，明白她是在捻酸，因为豫亲王大婚当夜一夜未归，后来又传出在她那里过夜，所以又是滴水不漏又是得心应手，绵里藏针，想尽法子刺痛她。
她有时候不懂，为什么有些女人这么凉薄，不知进退。也许新婚丈夫流连在外是对她们的羞辱，但不问青红皂白发作，实在是失德。当初福晋的人选是她提议的，好歹算半个大媒，如今出息了吆五喝六，三句不对立起眼睛就骂人，所以有的人是不能帮的，没有感恩的心，计较的永远是自己的得失。
她缓缓叹口气，告诉自己要忍耐，这天下已经是他们的天下，她不能得罪的人不过换了一拨，她还得这么卑躬屈膝着。
她垂手道：“伺候主子是我份内，不敢在福晋跟前邀功……”
董福晋轻轻一笑，“邀功？您邀的哪门子功呢！您不是一直在观望吗，主子爷如今即位了，您再不使把劲儿，可就要落于人后了。我曾听说过您和容大人的事儿，您究竟爱哪个呀？天下爷们儿可以三妻四妾，可惜女人不能够。要不就冲这霸揽的手段，两个都留下才好呢，是吧，小佟总管？”
颂银气不打一处来，这么阴阳怪气的声口真叫人恶心。有些气受得，有些气受不得，她蹙眉扫了她一眼，“董福晋这话太难听了，您往后是宫妃，得顾全皇家的脸面。我爱谁不劳您费心，您只要博得万岁爷欢心，改天给您晋个高位就成了。我记得当初万岁爷问我，说你瞧谁适合当福晋呀，我可举荐了您，要不您这会子还在贵太妃跟前当女史呢！至于您说的使把劲儿，我没有攀龙附凤的念头，您可别激我。万一激得我真动了心思，到时候挡了您的道儿，那多不好意思的。”
董福晋勃然大怒，“你给我做大媒，我谢谢您了！您挡我的道儿？您不是一直挡着呢吗，敢情您自己不知道？”
她一脸无辜，“我还真不知道，您瞧您现在马上就要当皇妃了，还这么烈的气性儿，在宫里可不是件好事。我劝您一句，看开些，往后万岁爷的后宫且要扩充呢。一个皇帝身后几十个妃嫔是常事，您这么计较，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知道皇上要人充后宫，这事儿也不和你相干，轮得着你来劝诫我？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颂银最讨厌别人开口闭口身份，况且佟家如今已经抬了籍，早就不是包衣了。董福晋这几句触了逆鳞，她冷笑道：“怎么不和我相干，我手里抓着内务府，开春二月选秀的时候又到了，我不光给您保大媒，我还给别人保呢。您还是煞煞性儿吧，佟家是内务府，您阿玛在行宫当总管，认真论，是内务府旗下人。您和我谈身份，谈不上！”
每个人都有短处不愿被人提起，提起了是羞辱，会恼羞成怒，会热血冲头不管不顾。董福晋出身原本就不算高，阿玛初秩五品，后来改为四品，到现在不过和颂银平级，她来呲达颂银，是自取其辱。可即便如此犹不自知，仗着豫亲王登极，觉得自己要飞上枝头了，斗大的胆儿上来要动手。扬起一巴掌被格开了，颂银自小学布库，女人的花拳绣腿还能应付。她又抬腿踢她，自己穿着花盆底，青砖上又滑，一个没站稳，四仰八叉倒地，倒下就不喘气儿了。
另一位姗姗来迟的富察福晋见状失声尖叫，一个府第里的女人，总有人心智足，有人缺根弦儿，董福晋属于后者，富察氏属于前者。董氏明刀明枪上阵，里头也有她的功劳，天天在耳边上念秧儿，挑唆得她怒火烧心，等颂银送上门来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想寻衅出口恶气。结果没打着人，把自己先弄趴了，有意晚到的富察氏因此渔翁得利了，见董氏倒地，她大喊起来，“了不得了，出人命了！”
众人都慌，乱哄哄找太医，把人抬进了殿里，那位富察福晋一面叫妹妹，一面回头对颂银道：“董福晋年轻，说话有得罪之处，佟大人看在万岁爷面上应当海涵。她是有位分的人，您怎么能这么对她呢！”
颂银起先也心慌意乱，毕竟出了事，大家脸上都不光彩。可听富察氏这么一说，反倒冷静下来，这就是女人们的心机，一个豫亲王府，目下不过两位福晋就这么闹法儿，一座皇宫几十的嫔妃，要是进去了，又是怎样的勾心斗角？她不愿意平白受这个冤屈的，只是暂时得先瞧董福晋的情况，这时候死了，不管怎么样都没她的好处。幸亏府里太医善诊治，拿银针在人中和虎口上扎了几下，她猛地一颤，倒上气来了，众人说好了，醒过来就好了。
然而醒过来，一睁眼睛骂不动，那眼神恨不得插她几个窟窿。颂银放下袖子拂了拂衣裳，转头对王府管事的和如意馆笔帖式道：“你们预备着，回头万岁爷恐怕要传，把刚才的来龙去脉一字不减、一字不添地回禀上去。董福晋是有身份的人，先前这样真吓我一跳。我有罪过，我去找皇上请罪，两位福晋筹备着吧，随时会有册封的旨意过来的。”
她不愿意再逗留，这事够她恶心个三天三夜了。她和新君算不得有瓜葛，莫名其妙被他的福晋羞辱了半天，最后她还得认错，为这事负荆请罪，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自己坐在轿子里，转不过弯来，掖着帕子不停擦泪。进了东华门先回内务府，她阿玛一看她蔫茄子的样儿，手上筹备的登基大典撂下了，先来看她，驱身问：“闺女，怎么了？”
她哽咽着说：“我今儿造了口舌业，险些害了一条性命。”
述明目瞪口呆，“就出去半天，怎么闯祸了？你骂街了？造什么口舌业？”
她把豫王府发生的事和阿玛说了，抽抽搭搭道：“找我撒气，犯不上，我又不和她们抢男人。有本事看好爷们儿，别来祸害我才好。幸亏活过来了，要不我罪过可大了。”
述明对插着袖子感慨，“瞧瞧，低人一等就得被压死。人家是侧福晋，再坏也是个嫔，除非你当皇后，要不她们就能整治你。”
她站起来挺腰，“我苛扣她们的用度，我得报复她们。”
述明看着闺女摇头，一向厉害在嘴上，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这会子厉害，真到了那时候又自己劝自己，说算了，过去就过去了吧，永远学不会怎么挤兑人。
“什么都不说了，你差点儿害死人家的福晋，登门请罪吧。自己伏法比被人揭发好。”
她磨磨蹭蹭往门上走，“我……有点儿怕，不想见他。”
述明说：“要不怎么办呢，我陪着一块儿去吧。”
她一听高兴了，“还是我阿玛疼我。”
述明兜天翻个白眼，“您往后别拿我那淡巴菰随便送人，我就谢谢您了。”
原来他还记挂着如意馆孙太监送的那瓶鼻烟，因为给了容实，他当时不说什么，小心眼儿其实一直没忘记。颂银叹了口气，“回头我给您淘换一瓶赔您。容实也不爱鼻烟，就是我送的，他特别爱惜罢了。”
说起容实她就满脸的柔情，自己没察觉，她阿玛全看在眼里。背着手长长呼出一口云雾来，“那小子，九成有点儿傻。那天遇见我问好，问老太太好、太太好、叔婶好、桐卿福格一众兄弟姊妹好，连咱们家的画眉鸟儿都问着了，可太周到了。”说着又发笑，“真是个实心眼儿。”
娶媳妇的时候低声下气都是应该的，颂银想起他的样子，心里就柔软起来。抬头见军机处到了，忙敛神站定，请太监进去通禀。没隔多久就见有人出来，却不是传话的太监，是今上本人。
父女两个肃容行礼，“给万岁爷请安。”
他点了点头，“起喀吧，有事儿？”
颂银看了述明一眼，支吾着不知怎么说才好，述明想了想道：“臣教女无方，颂银今早奉命上王府筹措建宫事宜，遇上了府里侧福晋，两句话不对起了冲突。侧福晋动手打颂银，是颂银的不是，没有挺腰子挨打，侧福晋打空，脚下不稳摔倒，险些没酿成大祸。臣到如今都后怕，等她回宫，即带她来给主子爷请罪，请主子爷责罚。”
述明说着，颂银已经跪下了，叩首道：“奴才有罪，甘愿引咎辞官，以赎前罪。”
述明那一串话基本都是在给闺女开脱，颂银呢，到最后借题发挥，想趁机辞官回家等着嫁人。皇帝瞥了她一眼，他穿着龙袍，肩挑日月，难道依旧收不住她的心吗？天色凄迷，他心烦意乱，转头对述明道：“她虽在你手底下，却早已经独当一面，到朕跟前请罪，还要你跟着？你回去，朕有话要和她私下说。”
述明应个嗻，呵着腰两手低垂，马蹄袖掩住了双手，却行退到一旁。偷偷掀起眼皮看，见他伸手拉颂银，那不知死活的丫头往后缩了缩，躲过他的接触自己站了起来。述明闭上了眼，心头鼓声大作，暗暗哀叹，这不开窍的，别得罪了圣躬，回头全家遭殃。
好在皇帝并不生气，收回手负在身后，转头往南书房去了。军机处人多眼杂，不是谈感情的地方，这回应该郑重和她商量商量以后的事了。
正大光明殿里乌压压的守灵人跪着，从乾清门上望过去一清二楚。他迈进门槛驻足看了会儿，回头又瞧她，她低眉顺眼跟在身后，他突然兴起一种希望来，要是一直让她绕着他转，其实也很好。
他脚下慢慢蹉着，她亦步亦趋跟随，他低声问：“和你起冲突的是哪位侧福晋？”
颂银说：“是董福晋，富察福晋其后赶来，没有公道话，净忙着敲缸沿了。”
她的语气怨怼，有种告状诉苦的味道。他喜欢她这样的语气，仿佛他们的心贴着，她愿意像对待容实那样，发发牢骚，说说她心里的苦闷。
他嗯了声，“你管她们做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人。”
颂银有些意外，抬眼看他，他负手前行，肩上披领镶紫貂，昂然舒展着，像张翅的海东青。正不知怎么回话的时候又听他说：“你这人嘴上不爱让人，究竟说了什么，惹得人家要打你？”
她红了脸，“是奴才口舌造业了，那些话……不提也罢。”
他牵唇笑了笑，其实是什么，她不提他也知道。只是想听她多说几句话，便装不知情罢了。他迈进南书房，把里头侍立的人打发出去了，站在一个外人看不见的位置上替她打帘，让她进来。
颂银躬腰说不敢，自己接了帘子闪身进门，听他又道：“你不对朕说清前因后果，叫朕怎么判？过两天侧福晋就要宣进宫，回头封赏，指派寝宫，碍于面子，必定要向着她们的。你早早儿告诉朕，朕才好主持公道。”
她嗫嚅了下道：“也没什么，还是因为您大婚当夜去向不明了，福晋们对我有不满。再者……说我霸揽得宽，要不是女人不能三妻四妾，我把两个都收了房多好……”
她说到最后冷汗淋漓，他却扑哧一笑，“这位侧福晋有意思得紧，真敢说话啊！你呢？又说了什么，叫人忍不住动手。”
她咽了口唾沫，“我说……您该操心怎么让皇上给您晋高位，还有她阿玛的官职和我一样是四品，她还让我瞧瞧自己的身份。我不服气，觉得这话不当她说，就呲达她了……臣有罪，您惩治我吧！”
她什么都说了，只有那句别激她，万一动了心思，到时候真打算挡人道儿的话，她始终绕开不提，叫他有些失望。
他坐在案后点头，“朕心里有数了，这事儿到此为止，既然没出人命官司，就没什么要紧。你来见朕，就只为这事？”
她歪着脑袋琢磨了下，“还有给万岁爷道新禧，明儿就是大年初一了。”
他叹了口气，“今年的节是过不好了，等明儿早上进太庙祭祀时通禀一声，告知列祖列宗朕即位了，就是了。”言罢打量她的神情，“天下终究到了朕手里，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迟迟抬起眼来，“您即位是人心所向，我有一车恭祝的话，就是不知从何说起。”
她会打太极，是内务府应付宫内嫔妃宫外买卖练出来的。他轻轻哼笑，“你用不着和朕来那套虚的，你心里想的什么，朕都猜得到。你们一心拥立小阿哥，要不是大行皇帝崩得突然，这会儿不知道怎么样呢。这两天忙，没寻着机会同你说话儿。朕御极了，中宫之位悬空，你瞧应该怎么料理？”
她心头作跳，“奴才不是军机上人，我只管主子吃喝玩乐，旁的都不和我相干。”
他回过身来看她，深井一样的眼眸，令人惶骇，“朕要听你的意思。”
她摇头，“我说不好，二月里选秀，届时年纪合适的四品以上官员家眷都要应选，主子可以在一二品大员出身的秀女里挑选。一后四妃，只要选得得当，能为主子稳固朝纲。”
他笑得淡而无味，“这话在理，可是皇后之位已经有人选了，就算国丈帮衬不上朕什么，朕也愿意拿这个位置填进去，换个朕喜欢的人。至于稳固朝纲，四妃足够了，犯不上搭进皇后的凤印。”
颂银心里七上八下，看样子她自认为安全都是一厢情愿，他的主意没变，当王爷时已经那么霸道了，当了皇帝不知又是什么光景。
她舔了舔唇，“您才登大宝，好些事要从长计议，选皇后不急，和众臣工商议商议再定夺不迟。”
他灼灼望着她，“你是非得让我挑明不可吗？你就装吧，等我把旨意砸到你脸上，我看你怎么办。”
他一急，连“朕”都不说了，直接称我。颂银寒毛炸立，搓着两手说：“我是包衣出身，内务府都是下等奴才，历来没有奴才当皇后的道理。就算您喜欢，底下大臣也会死谏，到时候闹得君臣不快就不好了。”
他终归也是有顾忌的，当了皇帝其实并不如想象的那样肆无忌惮，越是站得高，要遵从的教条越多。想当有道明君，谏言必须得听。况且地位尚不稳固，我行我素还没到时候。
他犹豫了下，“那你能等我吗？”
她霎了霎眼，“我没想过等您。”
她还是那么直接，根本不怵他的身份有变。他一时语塞，竟不知怎么应她才好。他拽着胸前朝珠让她看，拽着五爪团龙让她看，“我已经是皇帝了，这天下尽在我手，你就一点不眼热？”
她说：“我替您高兴就成了，要眼热您，那我就该掉脑袋了。”
简直鸡同鸭讲，他被她气着了，扶着御案喘气，“你不从我，我就收回佟佳氏的内务府世职，还有容实……”
“容大学士是内阁首辅，您暂时不能动他们。至于佟家……佟家没错，错在生了我，我一个人领罪就是了。您收了佟家的权，您一称帝就违逆太祖圣训，这样多不好！”
这么说来是这不成，那也不成了，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不惧凛凛天威，你胆儿肥。”
“我没和您见外过，心里有什么我就和您说什么。您要是疼我，就别逼我，逼死了我，您不难过吗？”她抿唇笑了笑，“我好好给您当差，我就爱当差，爱做牛做马，您使劲儿指派我。”
他已经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以为地位改变了，她的观点也会改变，结果依然如故。有时候真讨厌这种牛脖子，不知变通，死心眼子，天底下没什么东西能收买他们。他死死瞪住她，瞪得她一寸一寸矮下去，瞪得她抱头鼠窜。她半蹲着啊了声，“大殿里应该照应照应了，我去瞧瞧。”
他说不忙，“有陆润照看，没你什么事。”
说起陆润她又迟登了下，她不知道他和陆润的关系有多深，让他甘愿为他冒险私藏诏书。她心里虽然怨怪陆润，却还是不愿意看到鸟尽弓藏。这位九五之尊的心胸她见识过，害怕陆润最后会落得难以收拾的下场。
“乾清宫里原是谭瑞照看的，如今换上陆润了？”她试探着问他，“您和他究竟是什么交情？”
他认真想了想，“什么交情……他进宫后有一回得罪了管教谙达，险些丧命，是我救了他，把他送到乾清宫当值，你说这是什么交情？”
她恍然大悟，不管陆润事到临头的所作所为如何，有一点她是知道的，他不是白眼狼，他懂得知恩图报，所以豫亲王哪怕要谋逆，他也会尽全力助他完成心愿。这么一来又觉得他情有可原了，他是个可怜人，他的存在都为成全别人。也亏得有这一层，这位皇帝待他不会如半路投靠的那么绝情。也或者深知道他在大行皇帝跟前受的委屈，对他也存着一份愧疚吧，他如今已然是苦尽甘来了。
问明白了，心下有数了，知道陆润会成为最年轻的掌印太监，会过得很好，完全用不着她操心。她福身拜下去，“明儿过节，好些事要办呢，奴才就先回去了。主子这两天辛苦，留神自己的身子，等大行皇帝的棺椁运进殡宫，您就能好好歇一歇了。”
皇帝蹙眉问：“你不想知道你闯的祸最后怎么料理？”
她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奴才人在这儿，您想处置我，我引颈待戮。”
还没说出个究竟来，窗外有人高呼启奏万岁。皇帝略顿了下，懊恼地叫进来，颂银瞧准时机溜了出去。
这事究竟怎么处置呢，皇帝有他的考虑。没有动颂银，当然也不可能动董福晋。晋位的时候那两位侧福晋都给了妃的位分，另两位格格晋了嫔，没有贵妃，更没有皇后。事情虽然悄悄掩住了，但中宫之位的空缺，还是给了许多人遐想空间。
颂银静下来思量，开始后悔自己没有生受那一巴掌。如果倒地的是她，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告假回家了？自己临着大事还是太不成熟，要是能想得周全，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她站在乾清宫前放眼望，到处都是帐幔纸幡，鳃麻孝服发出一种独特的臭味，这种味道代表死亡，办丧事的场所都能闻得见。
明天就是大行皇帝梓宫移出紫禁城的日子，观德殿里已经筹备妥当了，曾经呼风唤雨的人，身后挣得的不过是太庙里的一个席位，想想真是凄怆。
关于乾清宫停灵的时间一向有规定，不能超过三十日。大行皇帝因和继皇帝的关系不是父子，棺椁停了十八天，钦天监便拟定时间将灵柩移到殡宫。内务府和侍卫处提前一天准备好卤簿仪仗和象辇，第二天黎明时分小轝出景运门，后换一百二十八人大杠。这种大轝并不是百余人一气儿送到停灵宫殿的，中途要有人顶替，分六十班，每班需另备四人，那就是每班一百三十二人，共计七千九百二十人。这样人员庞杂的杠夫都是由京城周边州县雇佣的，提前十天进行训练，必须迈同样的步，使同样的劲儿，分毫不能有差池。只要有两个人出闪失，梓宫颠簸了，则被视为大不敬，上到军机大臣，下到杠夫本人，都要被问罪甚至砍头。
这样的差事是捏着心办的，雪虽停了，但道旁的冰溜子结得那么厚，杠夫们的鞋底都绑麻绳，上山一路走高，每一步都得十二万分的小心。颂银吸溜着鼻子前后调度，西北风刮在脸上生疼。往前看看，队伍蜿蜒看不到头。在宫里当差就是这样，明知道容实在不远处，只是人山人海找不见他踪迹。
神道左侧跪满了文武百官，一直从东华门排到景山。丧钟当当响彻云霄，大格格走不动了，小声地啜泣着，拉了拉她的衣角，“小佟，我累了。”
孝子孝女送殡原是应当的，不过也不是那么死板，碍于公主年纪小，可以变通变通。颂银欠身看她，小脸上挂着两行泪，简直要凝固住似的。她扬声叫来个太监，把大格格抱到他背上，让他背负着她走。
那头观德殿里的灵堂都已经准备好了，大行皇帝棺椁停放几个月甚至几年，等到陵寝竣工，再经过一套繁琐的仪式就能顺利下葬了。
所幸大行皇帝保佑，让她顺顺当当把差事办下来了。回望灵堂里，浓重繁琐的白，一层层的帐幔绣帷堆叠掩映着，已经指派了几百人宫人分班祭奠上供，那座紫禁城算是彻底腾出来，归别人了。
众人按原路返回，一场国丧基本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新旧两个朝廷的交接更替。内务府只管内廷的事，那些宫妃们得安排妥当。让玉和惠主儿是太妃，惠太妃生的是公主，百无禁忌的，公主可以随母同住，等到了年纪指婚赐府就是了，麻烦的是郭贵人。她位分低，生的又是大行皇帝的老儿子，阿哥年纪小，正是嗷嗷待哺的时候，又不能开衙建府，处置起来十分为难。
述明和颂银合计半天不好安排，只得上乾清宫问皇帝的意思。那主儿倒大方，封了郭贵人一个太嫔的号，把萱寿堂拨给她和阿哥居住，待阿哥年满十四出宫，太嫔可以从子奉养。
处理得还不错，可颂银总有些担忧，“皇上会不会对小阿哥不利？那么羸弱的一个孩子，经不得他揉捏。”
述明举起书脊蹭了蹭额角，“如今尘埃落定了，犯不着和个孩子计较。阿哥还小，看不出心性，等再大点儿，就瞧万岁爷的度量了。”
有时候不得不感慨命运的轮转，当初先帝劫了豫亲王的胡，现在豫亲王劫了小阿哥的胡，将来会怎么样？历史会不会重演，只怕今上也有顾虑。不过这些暂且不急，还有一点转圜的时间，惠主子她们同住寿安宫，彼此能有一点照应。眼下叫人着急的是让玉，她和阿玛一说，阿玛气得胡子往上翘，“我看她是昏了头，我们佟家没有她这样不知羞耻的东西！好好的人，偏作践自己。那个陆润是什么玩意儿，弄屁股的主，她稀图他什么？”
颂银道：“您也知道陆润水涨船高了，皇上美其名曰延用旧臣，不过为了标榜，其实怎么样呢？如今他是六宫都太监，整个内廷都在他手上，三儿现如今要依仗人家，大约也是不得已吧。”
述明响亮地呸了声，“倒他娘的灶！老子和姐姐都在内务府，缺她吃还是缺她喝，要她卖肉投靠阉竖？你，明儿进宫给我狠狠骂她，要是不知悔改，老子剥了她的皮！”说着往外喊，“朋来！朋来！”
外头管事的嗳了声，“听爷示下。”
“上柜里称二两砒霜来！”
颂银吓了一跳，“您要干什么？”
“给那个不知道害臊的东西，”述明咬着槽牙说，“赏她泡茶喝！”
因为败坏了名声，亲爹要毒死亲闺女，这就是大家族。
颂银忙道：“您别上火，她如今够可怜的了，您还逼她，真不给她留活路了。”
“进宫是她自个儿愿意的，她为什么进宫？还不是嫌尚家大爷长得不顺她的意儿！尖嘴猴腮、像个马蜂，这是她的原话。贪先帝爷漂亮，自告奋勇，谁知道竹篮打水一场空，能怨别人？你告诉她，要怪就怪命，怪她那双眼睛，只瞧漂亮不瞧实惠。这回倒是实惠了，可那是个没把儿的，好好的太妃干上菜户了，她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述明把纸包往她手里一扔，“拿着，给她送去，不送我可骂你。”
颂银无可奈何，掖进袖子里说知道了，又迟登道：“往宫里送毒，阿玛您是想害死我？”
述明是气冲了头，呵斥道：“让你明着送了？你是驴，不懂拐弯儿？你就护着她吧，要是被人拿住了，且有把戏让人瞧呢！”一面说，一面揉自己的肚子，“气得我肝儿都疼。”
颂银立刻献媚，“我让人上外头买炒肝来，吃什么补什么。”
述明气哼哼说：“给我吃那汤汤水水的玩意儿，还是个猪下水，你骂我呢？”
颂银茫然道：“哪儿有人肝儿卖您告诉我，我买来给您下酒。”
他呲了她两句，扭身走了。颂银把纸包掏出来，里头砒霜撒在了海棠树底下。回身一看，太太站在她身后，哭得大泪滂沱，“二啊，三玉怎么了？在宫里出事儿了？”
颂银不知怎么回答她，这话怎么说得出口呢！她垂首叹气，“额涅您别管……”
“我能不管吗？你们都是我生的，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那三儿，进了宫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眼下爷们儿走了，她落了单，往后日子怎么过呢！她才十六，还有几十年啊，全交代了。你还不告诉我，要急死我？”
颂银没办法，斟酌着说：“让玉好像有了个知冷热的人。”
太太止住了眼泪，诧异道：“这不是在宫里吗，怎么……”
颂银悻悻道：“是个太监，司礼监掌印。”
太太啊了声，“太监……那不是给人当对食？”慌乱了会儿，居然转过弯来了，“太监就太监，能对她好就成。她够苦的了，这辈子是没指望了，还不兴找点慰藉吗？你阿玛嘱咐你什么了？他说要把让玉怎么样？”
颂银挠了挠头皮，“阿玛就是有点儿生气，旁的也没什么。”
太太啐着老糊涂，循迹追他骂去了。

第七章 挤兑
第二天进宫，本想去找让玉的，可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有些话虽是手足也不好直说，在衙门里斟酌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照着那天看见的势头，他们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劝谏必然是不听的。她自己和容实也是这样，要是现在有个人站出来让她三思，她连搭理都不搭理。自己相上的人自己满意就成了，和别人无关。让玉是个死脑子，不知道投机取巧，她想干的事儿，哪怕磕破了脑袋也要达到目的，她去横加阻拦，自讨没趣。或者找陆润……他如今和往日不同，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和他交流了。心离得越来越远，慢慢疏离，就像陌生人一样了。
容实那里有几天消息不通，先帝在时把镶黄旗的侍卫都遣到三殿以南，眼下新帝登基，镶黄旗是亲军，宫里的部署都得调整。她鞭长莫及，但他的难处她心里清楚。容大学士也艰难，原先的保和殿大学士，又是帝师，虽说新君要对付他也不能做得过于显眼，但这不过是时间问题，一朝天子一朝臣，久了必定要生变的。
她想见他，可是不能，目下得按捺，这风口浪尖上，皇帝的眼线遍布朝野，谁有妄动尽在他掌握中。她坚信自己和容实的日子还长着，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容实呢，原本是打算设局一举端了豫亲王的，谁知先帝骤然驾崩导致满盘皆乱。既然木已成舟，唯有以不变应万变。自古父子传承是顺应天意，兄终弟及情况复杂百倍。上一次是三百多年前，没有经历过那种动荡的人不能想象。
不过这位新帝很会做表面文章，接掌朝政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因为一直在军机处，政治对他来说玩儿似的。但大行皇帝移宫后，他对先帝旧臣都做了封赏，内务府专管各种赏赉，颂银接到上谕后一条一条清点出库，每人御赐的东西都不一样，她要核对妥当，然后登门宣旨，以布今上恩泽。
这个差事有些让她为难，不为别的，就为要登容家的门，要见容家老小。自上回太太在东华门外说了那席话后，她就一直觉得惭愧，不敢见她们。有时人就是这样，明明自己没有做错，反倒因为别人的责难和自己的知羞耻，把一切归咎于自己了。她坐在轿子里的时候细想，她有什么理由畏缩呢，因为她爱容实，连带尊重他的父母和祖母罢了。
容家早就接到先报了，她进门的时候院里供了香案，焚起了高香。她托着皇命踏进来，高呼一声“有赏”，阖家主子奴才跪了一地。她扫眼一看，容老太太和太太跪在她面前，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上还有个伏地的楚楚身姿，穿着玉色翠叶纹袍子，发髻上插素银凤尾簪，俨然以容家人的身份自居了。
颂银感到难过，就算容实不答应又怎么样，家里做主要留下的人，一时半会儿恐怕是撵不走了。怪容老太太和太太吗？站在她们的立场，做得也没错，谁不要自保呢。只是过于凉薄了，今非昔比，和容家女眷没有了贴心的感觉，再见陌路了似的。
什么都能丢，人不能丢。她挺直脊梁朗声诵读：“奉上谕，新春志喜，赏内阁总理大臣、保和殿大学士容蕴藻，领侍卫内大臣、上书房行走容实，银各十两，御赐宁绸八匹、沉香一盒、乳饼一匣、果干一匣，领旨谢恩。”
容老太太和太太泥首顿地，“万岁万岁万万岁。”
颂银摆手一挥，将赏赉的盒子交给她们，再由她们转交于下人请走。无论如何总归来了，既然见了面，也没什么好闪躲的，颂银大大方方给老太太和太太请了个安，“有程子没来瞧老太太了，老太太身子好？”
容老太太道是，“劳二姑娘记挂着了，这把老骨头还禁得住摔打。”说着审视她两眼，“倒是二姑娘，怎么看着清减了不少？”
她笑了笑，“您也知道的，近来逢着大事儿，内务府一刻不得闲，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我总想着要来给老太太、太太问安，只因大行皇帝初一移殡宫，新帝登基后又有数不清的琐事要承办，就耽搁下来了。赶巧了，今儿有这个机会，借着宣旨来家瞧瞧，老太太和太太恕我不周全了。”
老太太说哪里的话，“姑娘家当官和爷们儿还不一样，不知要多费多少心思呢！”忽然意识到了似的，“光顾着说话了，没有请二姑娘进去坐会子，真失礼。”
如今说话都透着生分了，老太太因为忌讳六爷做了皇帝，只怕颂银早晚是人家的盘中餐，愈发对她客套着。颂银心里不是滋味，原本打算寒暄两句就走的，可是看见那个怡妆表妹殷勤上前来搀老太太，依旧是以往的眼神，轻飘飘，带着深度和漠然，她的窄心眼儿就不舒坦了。
有些人之间天然的瞧不上眼，也可能是因为容实的关系，颂银对这个表妹很不待见。怡妆也未必喜欢她，只不过地位不稳固，不敢发作罢了。
她打量她一眼，依旧轻声细语的态度，称呼她绝不是什么小姐姑娘，直接叫表妹，“老太太跟前没人照应，有你伺候冷暖，倒是极好的。”
怡妆愣了愣，本来就留着心，不论她说什么都会掂量再三。伺候冷暖，听上去真把她当使唤丫头似的。她微微牵了下唇角，“蒙老太太、太太收留了，我们原也是自己人，在老太太跟前服侍是我的福分。”
颂银点点头，“自己人照应更尽心，所以容实上回和我说起你，说想让你们出去置宅子单过，我也觉得不妥来着。”
这就是剑拔弩张的氛围了，容老太太和太太面面相觑，宅子里的女人，见惯了这种拿话噎人的手段。颂银既然挤兑怡妆，就说明她对容实仍旧没有放下。
怡妆自然也知道，不过被容实驱赶过一回，虽留下了，面上多少有点不自在。听她这么一说，更加的委屈了，掖着手绢红了眼眶，“我知道二哥哥嫌我，我们娘儿们日子艰难，投奔老太太来，老太太可怜咱们，咱们就厚着脸皮住下了。等往后略有起色了，我弟弟的差事……”猛然惊觉怡臣的差事是颂银保举的，顿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颂银笑了笑，“说起怡臣，年下宫里御膳房添置酒醋，都是他经办的。宫里是半点不掺假的地方，要的是独流老醋，结果他送的是红曲米醋。世人都知道，独流和一般的米醋不一样，价钱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要挣些辛苦钱也是应当，可胆儿实在太大了，那是给皇上的御宴筹备的，差一点儿就是杀头的罪，你们借居在容府，别给府上惹事才好。得亏了膳房管事的先来回我，要是回了别人，这会子恐怕已经出大事了。”
众人骇然，老太太更是目瞪口呆，“这事我竟不知道！”
颂银抿唇一笑道：“老太太别忧心，我已经另命人重新筹措，把窟窿给补上了，没耽误什么事。”
对于容家人来说，只要不累及家业，万事好商量。沾亲带故的总要碍于情面，但如果因为他们祸害了全家，那是万万不能姑息的。
颂银放了一把火就打算全身而退了，虽然损了点儿，但没有捏造，都是据实说话，心安理得得很。她瞧了怡妆一眼，跟她抢容实就是这个下场。为皇上，她不肯受半点冤屈，为容实，她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她说了这一通话扬长而去了，剩下的容老太太和太太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叫庆哥媳妇来，好好论一论怡臣的事儿。
“为什么不回咱们知道？”容太太蹙眉道，“亏得人家帮着遮掩了，万一事发，怎么得了！”
老太太沉着脸恼怒斥责：“烂泥扶不上墙的种子！原说给内务府做买办，我嘴上不说，暗里担心，那佟家小总管和容实的交情，我不说你们也知道。既然给哥儿谋了这样的差事，你们就更要仔细才是。手上银钱流淌，瞧着心里痒痒，这我知道。可贪也得贪得巧，都像你们似的，偷梁换柱，当宫里御厨都是聋子瞎子？胆儿太大了，叫我说你们什么好！我是指着哥儿出息，好重振你沈家门楣，毕竟常住在人家不是事儿。你们倒好，捅了篓子瞒着，要不是今儿二姑娘上门来说起，咱们都蒙在鼓里。等再犯了事，顺天府、刑部上门来拿人，咱们容家是正经官宦人家，老爷又是编书育人的，叫你们带累了名声，岂不斯文扫地！”
庆哥媳妇听了大哭起来，老太太那句常住人家不是事儿，有了撇清关系的苗头。他们在北京过得衣食无忧，要是这会儿回房山去，只怕已经不能适应那种苦日子了。
她哭天抹泪，“老太太您圣明，咱们哥儿年轻，小孩儿家难免有犯糊涂的时候，他回来告诉我，我狠狠教训了他一顿，他已经知道错了，保证下回不再犯。我也是怕惹老太太生气，没敢回禀您，要早知道闹得如此，就算挨老太太责罚，也一定给您赔罪来。”忙拉怡妆，让她给老太太磕头，“您就瞧着大丫头的面子吧，您往常那么疼她的。这么大的姑娘了，回老家，尽是不着四六的人，好好的孩子就给糟践了。”
怡妆哭得梨花带雨，抱着老太太的腿仰面哀告，“老太太，您就原谅我弟弟一回吧！他不懂事儿，急进了，也是想早早自立门户，不给老太太和太太添麻烦。没想到他不知道深浅，犯了这样的错，他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必定自省，再不惹老太太生气了。我也想过，事情过去大半个月了，佟大人这会儿提起，就没有存心挑唆的嫌疑吗？”
庆哥媳妇适时道：“大丫头说得对，这佟家小姐是撂不下容实，又见老太太疼大丫头，有意的在老太太跟前祸害咱们。她本就没安好心，要不怎么非给我们哥儿找这么个差事？我们说不去，扯不下这面子；说去，又坑得咱们这样……”
这两句话叫人大皱其眉，容太太道：“世人都知道内务府买办是肥缺，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人家瞧容实的面子给你们通融，自己不好生办差，捅了篓子骂人家，人家多冤枉！你这么教孩子不对，迟早要出事儿。怡妆也是的，做人要知进退，好赖是有恩惠的，人家来了道声好，请个安，嘴皮子殷情不吃亏的。你呢……”她摇摇头，不愿意再多做评价了，沈家是老太太的娘家亲戚，说得过了老太太面子上过不去。
老太太听太太一说越发的不称意了，寒声道：“咱们虽是亲戚，终有个远近。亲戚远离香，也不必回房山老家去了，就照容实的意思，在城里另置宅子，你们搬出去单过就是了。要是有什么难处，要照应也照应得上，要紧的一宗，孩子大了，没的耽误了大丫头。”
如此一来就已经很清楚了，容家怕受穷亲戚连累，有点儿风吹草动就吓破了胆，着急要把他们打发出去。连带那隐隐约约要纳怡妆的念头也断绝了，打算撇个一干二净。
庆哥媳妇傻了眼儿，怡妆气愤不已，敢情自己这么久端茶送水的伺候全是白搭，人家不要你了，一句话就把人撂开了。
她还想挽回，抽泣道：“老太太留下我吧，我有不足的地方，愿意跟着老太太、太太学。您让我们走，我们孤儿寡母的，上哪儿去呢……”
老太太垂手抚抚她的脸，“你是个好孩子，在我跟前呆了三四个月，我拿你当自己孙女看待。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姑娘家的青春蹉跎不起，出了府也能走动，要是惦记我，常回来看看我，我就高兴了。”说着拉她们娘俩起来，“这不是什么坏事，说实话我也想过好几回了，一直没机会同你们说。既然眼下到了这里，就按我刚才说的去办吧。”
看来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怡妆咬着唇沉默下来，半晌方道：“北京城里置产业不是好玩的，本来还指望怡臣来着，这会儿是来不及了。要不……”她扭头看母亲，“咱们想法子回去吧！”
庆哥媳妇道：“回去上哪儿？为了筹措路费，把老宅子都变卖了。”
老太太愈发厌恶了，他们房山是怎么个情况她都知道，眼下做不成亲，想着讹一笔，方不虚此行吧？她对大太太抬了抬手指，“给准备一百两银子，派人出去打听，踅摸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容太太应个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到临了他们成了肩上的责任，半道上撂下不管，倒像她们不仗义似的。
命人叫管家来，当着她们娘俩的面把话吩咐下去，庆哥媳妇才踏实。横竖事已至此，现捞点儿罢了，这就带着怡妆回院子收拾去了。老太太直摇头，“到底小家子，真结了亲也糟心。瞧来瞧去的，我真有点伤心，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的颂银呢，可着全北京城也只这一个。想想刚才，我也觉着好笑，平时看着挺大气的孩子，也学会埋汰人了。”
容太太说：“可不是，看样子她和容实还是一条心。我对她原没有成见，就是因为皇上掺合在里头，咱们得罪不起。”
老太太接了丫头呈上的烟杆儿，叭叭吸了两口，吐出一溜白烟来，“可怎么办呢，东山老虎吃人，西山老虎也吃人。打听了好几家，没一家他瞧得上，也不能逼着他成亲。再说这会子时局不好，要不放放吧，别给他添堵了。”
容太太长吁短叹，“我何尝愿意逼他，我是琢磨着，当今万岁爷也瞧上颂银了，容实这头成了家，对万岁爷是个交代。佟家姑娘必不愿做小的，容实有了少奶奶，也就断了她的念想了。至于她跟不跟皇上，和咱们没关系，皇上要为这个怪罪也怪罪不上。”
老太太叹了口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还没瞧透？照我说皇帝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投胎投得好嘛，咱们容实要生在乌雅家，比他还能耐呢！”
祖母瞧自己孙子，怎么瞧怎么喜欢。官大一级压死人，这话又不是说着玩儿的。既然六王爷顺利继位了，容实要打倒他，除非谋反，要不就得乖乖给人当差。你要闹，狗头铡等着你呢！
怡妆娘仨终于从容家大院搬了出去，颂银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整理各旗送来的花名册子。二月里有选秀，新皇帝登基，后宫还空着，皇帝也不成个皇帝。她挑秀女十分用心，且满怀希望。那么多的漂亮姑娘，六爷在花丛里打打转就发现美人们的好处了，哪个都比她这根硬铁通条强。她虽然和陆润反目，他的一句话她却记得清清楚楚，他告诫过她，要保住容家，就不能让皇上如愿。她谨记，就这么吊着，等他忘了，失了耐心，她就苦尽甘来了。
一步一步完善，不要急进。怡妆离开容府不出她所料，却也十分令她高兴。她站起身活动筋骨，推窗看外面，枝头还残存着积雪，一簇白洁间冒出了碧绿的尖芽，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造办处这程子有话没有？那个沈怡臣怎么样了？”
底下苏拉道：“照您吩咐的，把他拨到后营房支应车马去了。眼下挺消停，碰不着醋瓶子，也翻不起浪花来了。”
她嗯了声，“就这么晾着他，他要愿意就留下，试上一年半载，能叫人放心了再给他指派差事。他要是守不住，自己请辞，别留他，给他三五两银子，放他去就是了。”
苏拉应个嗻，自去造办处传话。她神清气爽，出门看院里，江南刚有一批元缎运抵京城，先送一车进宫来请大人们过目。她阿玛背着手问：“上年年产多少呀？”
太监道：“去岁蚕丝产量高，江宁织造府新添了三千张织机，现有缎机一万，织工五万，一年能产元缎二十余万匹。宫里用度小，精挑了一万匹先送进来，上年用剩的倒出去，陈缎子运到市井里贩卖，都是靴素，上了柜就一抢而空。”说着看了颂银一眼，咧嘴笑着，从马褂的对襟里掏出一个纸包来，双手呈过去，“这是江南最有名的绣活儿，元缎上使定绣……给小佟总管做裙子。”
颂银笑着接过来，打开一看那元缎黑得墨一样，莹莹泛出靛蓝的幽光。她一直觉得元缎老气，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用，可是这定绣到了手上，简直美得令她折服。缎子成了最好的底子，愈发衬托得那牡丹喜鹊团花流光溢彩，细密的针脚，平整的起花，每一片花瓣的变色由浅至深晕染，实在是绝佳的手艺。
她递给阿玛看，“真是一手好活儿！”
述明点点头，“留着吧，四十岁的时候能用。”
她嘴角抽了下，气恼她阿玛不懂美，不想搭理他了，转过身对那太监颔首，“多谢了，大老远的给我带来。”
太监谄媚地笑着，“小佟总管喜欢就好，奴才专管元缎，倒腾不出别的花样来，就瞧那绣娘手艺了得，特特儿请她绣了两幅。”
她轻轻抚了抚，因指尖上有一处毛糙，竟然把缎子刮出了一道划痕。
那太监哟了声，“小佟大人辛苦。”
原来这素色的元缎看似不起眼，却是极其娇贵的，真正需保养得宜的双手才能摸它。颂银尴尬地笑了笑，“好东西被我糟蹋了。”
太监忙说不，“您可不能妄自菲薄，您又不是闺阁里专事弹琴下棋的小姐。您是办事姑娘，成千上万的人和事要您操持，作养不出杏仁豆腐式的手。”
这太监会说话，夸得人受用，她也不白拿人东西，往后指缝松一点儿，就够他受用不尽了。她抱着缎子回值房，看了又看，很是喜欢。想留下，又觉得阿玛说得对，大概四十岁时才敢穿。放着怪可惜的，恰巧有两块，那就一块给容老太太，一块留给阿奶。
她把东西包好，另挑了一块云锦是给容太太的。都收拾好，打发人去探听容实在不在宫里，苏拉回来带回了消息，说容大人奉旨往承德去了，先行筹备避暑和秋狝事宜。颂银默默坐着，闭上眼睛思量，才开春就着急预备这些，可见那位虽然当了皇帝，心眼还是一如既往的小。
她问：“什么时候去的，几时回来？”
苏拉说：“今早才动身，满打满算至多二十天，二十天后侍卫处有考核，还要他主持。”
她点了点头，二十天，在宫里见不得面，在外头呢？她有了算计，得开始部署后面的事了。她不是那种柔弱的女孩儿，什么都等着爷们儿来周全，她自己能办的事不需要容实操心。他目下艰难，到了松快的环境里他比谁都乐呵。颂银随她额涅，尤其心疼男人，愿意他高高兴兴的，不想他被压弯了脊梁，所以她会尽她所能替他担负一点。困难只是暂时，以后会好起来的，她就想和他一起过安生日子，夫唱妇随也行，妇唱夫随也行，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没有第三个人捣乱就成。
她找了个锦盒，把衣料装好，摘牌让苏拉送出宫，送到容府上去。怡妆表妹走了她就痛快了，为了容实放下身段，重新和老太太、太太示好，似乎也不是特别丢人的事儿。
她依旧为选秀的事忙碌，四品以上官员的闺女都收编成册，送到慈宁宫请皇太后过目。
太后如今志得意满，皇位终于到了小儿子手里，她再没有什么可悬心的了。唯一的担忧是皇嗣，大行皇帝身后只有一个儿子，皇帝无子动摇社稷根本，她着急要给她的心尖儿纳后宫，所以送来的册子一概应允，“你相准的我放心，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颂银道是，“过阵儿选秀开始，宫里没有拿主意的人，还是要劳动老佛爷，请老佛爷主持。”
太后点了点头，“皇后和四妃的册封要上心，尤其是皇后……”瞥了她一眼，话里有话，“你瞧谁合适呢？”
颂银笑道：“若论底下贵人、常在，奴才还能给老佛爷出出主意，可是嫔以上的，就不该奴才说话了。其实老佛爷心里有数，老佛爷吩咐奴才，奴才去给老佛爷办事，瞧瞧姑娘在家是怎么个秉性，合不合老佛爷的意儿。”
她这么说着，边上的人却听者有心。那两位侧福晋册封了妃，却并非贵淑德贤四妃之一，董福晋号慎，富察福晋号裕，后宫主事轮不到她们，她们只是常来陪老佛爷解闷。太后也有意思，摸牌儿缺一个，心里不舒畅，总念叨给谁家姑娘上封号。这回轮着选秀，愈发的尽心，却叫那两位妃子如坐针毡了。
原本皇帝就从未临幸过，其中原因必定都在这位佟大人身上。眼下后宫扩充，进来无数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自己除了资历深，没有半点优势。当初她们嫁给豫亲王是佟佳颂银举荐的，她现在又说什么只有贵人常在她能出主意，分明是把她们归到那些低等嫔妃里去了，简直就是侮辱人！只不过暂且在老佛爷跟前不好发作，回头寻个由头，非得找找她的晦气不可。
老佛爷那儿全然不觉，举着老花镜瞧册上的字迹，“这个郭布罗氏是内阁大臣云辉家的闺女……”转而瞧画像，啧啧一叹，“是个齐头整脸的孩子。”偏身对跟前老人儿关嬷嬷说，“我瞧着，怎么有先前康太贵妃的气度？”
关嬷嬷趋身看，笑着点头，“老佛爷说得是，单瞧这眉眼儿，确实像太贵妃。”
那位康太贵妃是成祖爷的康妃，和太后情谊颇深，只是短寿，成祖爷驾崩的第二年她就阖逝了，那年才三十出头。后宫能称得上朋友的很少，太后对这位手帕交一直念念不忘，看见个模样有三分相似的，就觉得十分合眼缘。
太后又报了几个名字，颂银一并记下，等出了慈宁宫好着人打探。最叫她高兴的是太后并没有流露要她充后宫的意思，人的想法会随着环境改变而改变，如今江山易主，再也用不着拉拢佟家了，皇太后的心思当然也活络了。
这样很好，皇帝至少是听太后话的，只要太后不松口，她就可以顺顺当当逃过一劫。
她这么想，两位妃子自然也察觉了太后的意思，佟佳颂银要当皇后，没戏！慎妃宫里的地龙子立刻出了问题，着人来传小佟大人。颂银长出一口气，上回的遗憾，这回看来能弥补上了。她应了一声，拐弯上内膳房，拿猪肠衣装上一点儿鸡血，快快活活上钟粹宫去了。
人的位分水涨船高了，气派自然不同。原先这位董主儿在宫里不过是个女史，因为颂银急于敷衍皇帝才成全了她。现如今人家是皇妃了，再没有了当初当差时的谨小慎微，无一处不透出小人得志的不可一世。
颂银入钟粹宫见她，进门按规矩先行一礼，至于接下来怎么样，横竖她是没打算做小伏低。
慎妃有种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架势，拿腔拿调坐在南炕上，金玉包裹不住她的盛气凌人。因为上回的冲突皇上没有对颂银做出任何惩处，她心里不自在到今天。从慈宁宫回来后又经裕妃煽风点火，她的怒火早已经从炼丹炉的各个眼儿里窜出来了。找个借口传来颂银，未必把她怎么样，先出出气再说。
颂银抬眼打量慎妃，戴着金累丝点翠钿子，穿一件蜜合色芍药纹对襟袄子，白狐的出锋衬托着脸颊，莲脸星眸，要是不那么刁钻霸道，算得上是个娇俏佳人。只不过过于锋芒毕露，眉眼间有凌厉之势，好争个一时长短，她自己不察觉，其实是宫中存活的大忌。
颂银含笑看着她，“董主子叫我来，想是有事吩咐吧？”
慎妃冷冷一笑，“原不想麻烦佟大人的，这也是不得已儿。敢问佟大人，宫里供暖究竟到什么时候？按我的位分，每日用炭定例是多少？”
颂银说：“回董主子的话，宫里供暖到这个月底。至于定例，妃子日用红罗炭十斤，黑炭四十斤。内务府每天都有专门分发薪炭的太监送至宫门上……小主儿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么？”
慎妃抿唇瞥她一眼，“照你这么说，我这儿也不至于短了用度啊，可为什么火墙不暖和了，火炕也不顶用了？外头进来不说取暖，更比露天还冷三分，要不是有熏笼，我早就给冻死了。”
颂银四下看了看，“大约是火道和炉膛出了纰漏，臣这就传关防衙门来查检。”
她要走，慎妃却叫住了她，阴阳怪气道：“佟大人真是金尊玉贵得很，做官做出诀窍来了，一遇着事儿就推诿。还没瞧是哪儿出了岔子呢，就着急找掌关防处。那衙门不就是管洒扫和修房子的嘛，你后门衙门才是正经掌着整个紫禁城夏冰冬炭的，你不先瞧瞧？”她坐在炕上，戴着米珠护甲的手在炕沿上拍了拍，“佟大人还是亲自动手吧，方显得你尽心尽力办差了。要不总有推脱之嫌，那多不好看！”
颂银倒是心头一喜，让她动手不过是想折辱她，可她正盼着这个机会。真要惹得这主儿像上回一样动手打人，不说贬黜罚奉，一个禁足思过总免不了的。为了一己之私激怒她，利用她，似乎有点不太厚道。还是这样好，她办着差，不小心弄伤了，就能名正言顺告假养伤，驱马出城见容实去了。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让她做什么，她都是一千一万个愿意。兴匆匆说好，让太监带着上外头找火炕的炉膛。那炉膛大，她撩起袍子掖在腰里，把坤秋一摘扔给身后的苏拉，辫子往颈间一绕，撩袖就爬了进去。
慎妃在旁边看得有点呆，这位小总管是望族出身，从小如珠似宝地娇养着，没有想到就这么钻进冷灶里了。她原以为她会拒绝，自己正好借机发作，再闹上一闹的，谁知她那么痛快地答应了。好好的大家闺秀，一副上山下海无所畏惧的模样，她一时竟不知道应该怎么继续下去了。
她对插着暖兜瞧着，里头积攒了两个月的炉灰都被她扒了出来，弄得尘土飞扬。她已经不敢想象她出来会是个什么样了，拿帕子掩住口鼻远远避开，有点不忍直视。隔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她大惊失色，那炉灶是连通南炕和火墙地暖的，很大的灶头，莫说一个人，两个人都装得下。炉膛里乌烟瘴气的，万一那些灰吸进脑仁儿里呛死了，那就要出大事了。
她慌忙指派太监把人拉出来，结果佟家颂银乌眉灶眼的，已经看不清五官了。浑身滚得和脸上一个色儿，像个污糟猫，还是个晕厥过去的污糟猫。
慎妃吓得大喊起来，“传太医，快传太医！”
钟粹宫都乱了营了，宫女太监一顿乱窜，这是内务府的人，将来还是他们顶头上司，要是出了事儿他们也别活了。于是传太医的传太医，上内务府报信的上内务府报信，太医来的时候述明也到了，进门嗷地一嗓子，“我的闺女啊，你怎么了！”因为痛失过爱女，那份恐惧深深埋在心里。又遇上这种情况，简直要了他的老命。他脸色铁青，拽过太医往前推，“快给瞧瞧，千万要救活。”
太医卷袖子扎针，颂银疼得叫娘，却不敢出声。她得装，装得很严重，到时候好办事。
述明不知道她的打算，急得肠子都快断了。再瞧她一身腌臜，没了人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好责问慎妃，转头斥问太监：“究竟是怎么回事？刚才出了什么事儿，我要回皇上，请皇上做主。”
太监哆哆嗦嗦道：“钟粹宫的供暖不成事了，我们主子传小佟总管来……”
“不成事了找关防衙门，怎么叫她上手？你们都是死的？”他边骂边去查看，问太医病势，“怎么样？怎么还不醒？”
太医道：“想是呛得太厉害，呛坏了。这事可大可小，我也不敢打包票。要是轻的，一会儿就醒了，要是重，就算醒了也好不利索，肺里攒了灰，将来闹咳嗽。再重点儿呢……呛伤了脑子，就这么睡着，醒不来了。”
述明啊了声，腿颤身摇几乎站不住，“我可……怎么和她额涅交代……”
这里诊治了半天还不醒，消息终于传到皇帝跟前，他撂下一众军机大臣赶到钟粹宫来，看见颂银的模样简直认不得了，心里又痛又急，蹲在她榻前叫她，“二银，你怎么了？”拍她的脸，卷着箭袖把她脸上的灰擦掉，可是眼窝鼻翼的还有残余，怎么也弄不干净。他撼她一下，“你醒醒，朕在叫你，你听见没有？”
她一动不动，知道火候快到了，再熬一会儿就可以了。
述明老泪纵横，“臣有四女，长女早殇，三女入宫侍奉先帝，四女尚年幼，只有这二丫头是我的膀臂。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请皇上恕臣不能再伺候，准臣告老还乡。”
皇帝只管安慰他，安慰之余当然要严惩始作俑者。事出在钟粹宫，慎妃难逃干系。她们的积怨他有数，无非是慎妃争风吃醋。一个没有侍过寝的妃嫔，哪来这么大的醋性？他恶狠狠盯住她，“朕为什么给你加这个封号？慎者，谨也；慎者，诚也；慎者，德之守也……你竟一点不明白朕的用意，可见愚钝至极！你宫里几十个宫女太监精奇嬷嬷，就没有一个使得上劲儿的，要大老远上内务府，叫员外郎来给你通火灶？你心狠意狠，这宫闱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你这号人，留也无用！”
慎妃痛哭哀告，“奴才只是和佟大人闹着玩儿，没想到她竟当真了。奴才绝没有要害她的意思，请万岁爷明鉴。”
“明鉴什么？朕只知道她在你的炉膛里出了事，全是你的罪过……”
颂银料想差不多了，再装下去慎妃就该被问罪了。她终究不是个记仇的人，就像她阿玛说的，厉害在嘴上。当时恼怒，过后就忘了，所以还是不希望慎妃因此被贬，毕竟多个女人，皇帝就多一份移情别恋的可能，对她有好处。
她长吟一声，“额涅……”
太医医治半天毫无起色，述明以为这回是凶多吉少了，正恨不得咬下慎妃一块肉来，猛听见颂银出声，他讶然蹲下来看她，哭丧着脸说：“醒了？我常听人夸你聪明，原来那些人都瞎了眼，你的脑子这么不好使，早早儿回家剥蒜去吧！”
她咳嗽了两声，摇摇头，装作虚弱，说不出话来。
皇帝驱身看她，“你叫朕说你什么好？”
她掀起眼皮，原本明净的眸子变得雾霭沉沉，已经失去了光彩。皇帝怔了下，她慢慢闭上眼，再也不理人了。
这下子是完了，可能脑子受损，已经不认得人了。皇帝蹙眉看着她，述明拱手请命，“主子也瞧见了，颂银这回能不能缓过来全看造化，只怕要告假，二月里的选秀未必能主持。请主子准她回家修养，过程子再看，要是痊愈了，再进宫为主子效命。”
事到如今也没有旁的办法了，皇帝点头，“既然醒了，总算吉人天相。将养着吧，先不急着上值，身子要紧。”
颂银闭着两眼，暗里心花怒放，为防笑出来，偏过头把脸埋进了褥子里。
后来是被抬着回去的，那包鸡血没派上用场，半道上扔了。她简直按耐不住心里的激动，仿佛已经看到胜利在望了。她是为后宫妃嫔弄得这样的，因公受伤，皇帝还有什么话说？她是有功之臣，她应该名正言顺修养。修养得好还有上值的一天，修养得不好，那就装痴傻，斜眼歪嘴的一辈子，皇帝就不会再记挂她了。
她计划得好，述明却不知情，见闺女成了这样，伤心得不成。吩咐东华门外准备起马车，先着人回去传个话，说二姑娘受了点小伤，暂且回家修养两天。怕老太太担心，琢磨了下道：“告诉太太，瞒着老太太，只挑两个靠得住的人在跟前照应就行了。”
长随领命，打马先回去报信儿了。颂银躺在马车里，心里有点愧疚，刚才还是满心喜悦，转眼又觉得对不起阿玛了。她为了自己的爱情辜负阿玛的栽培，要是果真就此撂手，阿玛的辛苦就白费了，佟家的传承也会从长房转交给二房、三房。颂银清楚自己的毛病，她敢于挑战，然而即便成功，过后还是会多方考虑，踌躇不前。可眼下又忍不住向往，自己暂时是自由的，离容实只有一步之遥，如果去找他，他会是怎样的狂喜？也许只是为了见一见他，等见过了，如果条件不允许，她还是回内务府去，不过意志更坚定，任谁也更改不了罢了。
她开始考虑要不要让阿玛知道，不说怕吓坏了父母，说了又怕脱不了身。正犹豫，车已经到了门上，听见额涅竭力的克制呜咽，伤心欲绝，“我活不得了，这是要我的命了……”
阿玛喝止她，“留神别让老太太听见，弄得一家子人心惶惶的，好么？”
太太吞声哽咽，“我把闺女交到你手上，你说保她全须全尾的，你做到了吗？还有脸和我大呼小叫？趁早闭嘴吧你！”
述明被骂得无法反驳，想想自己确实有愧，没有照应好孩子，一个活蹦乱跳的闺女给祸害得这样，他自己也心疼。可是怎么办呢，她出来的时候面目全非，光知道叫额涅，看着的确不大好了，如今只有听天由命。
颂银听额涅埋怨阿玛，愧意愈发重了。他们一向恩爱，近来总是为她和让玉拌嘴，做儿女的不让爷娘省心是她们的不孝。让玉是没有办法，自己呢，全是自私引出来的祸。她轻轻叫了声额涅，“您别怪阿玛。”
太太啊了声，“银子，你认人了，这就没事儿了吧？”
颂银点点头，“我没什么大事儿，就是为了吓唬董主儿，她老挤兑我，我想害她一回。”
太太合什冲天一拜，“老天爷保佑，幸好是虚惊一场。”
述明却生气了，炸着嗓子说：“你嫌我寿长，想吓死你阿玛是怎么的？你不会先和我通个气儿，我要知道你是这么回事，也用不着急赤白脸的了。我说你怎么那么笨呢，属猫的，钻灶膛，敢情你是闲得发慌。”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也好意思躺着，还不给我起来！”
颂银夹着尾巴站起来，垂首听她阿玛训诫。太太护闺女，打圆场说：“老被人挤兑，不兴咱们报复一回？让她知道厉害了，往后还敢欺负咱们！二妞眼下好好的你倒不高兴了，看见她变成傻子才痛快吗？既然万岁爷准了假，正好歇上一阵子。进宫当差三年了，在家睡过几个囫囵觉？亥时歇下寅时起来，白天见不着人影儿，孩子就是铁打的也经不住。”
述明不服气，“我当差三四十年了，不还活着吗？”
太太说：“你是个爷们儿，和姑娘家比？你是真把闺女当儿子了！”
述明没法，斗又斗不过太太，愤然一摆手，“我不管了，害我白操心一场，我这会子腿还打颤呢！要歇就歇去吧，我是瞧准了，就这点出息。”说罢扬长而去。
颂银看了额涅一眼，“阿玛恼了……我还是回内务府吧！”
太太说：“别管他，自己死个膛儿，还不许人家活泛。你就歇着，好容易有个机会，一冬过去了，人家姑娘在家冬补，补得白白胖胖的，我姑娘尽办差，连吃饭都顾不上，凭什么呀。”让她回炕上，自自在在躺着，“我上厨里看看，让她们给你炖一盅灵芝乌鸡汤。可怜见儿的，不就是想歇一歇嘛，非得把自己弄得泥菩萨似的。怪额涅没生儿子，带累你了。”
颂银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自己耍心眼儿，还劳太太这么维护着，心里愧怍得很。
太太笑着捋捋她的头发，抬手一看掌心都黑了，哎哟了一声，叫定嬷儿来，“给打点儿水，让她洗洗。滚得这一身灰还睡炕呢，怪道你阿玛要骂你。”
颂银灰溜溜说是，太太去了，定嬷儿和金嬷儿来了，切切问：“没事儿吧？”
她笑了笑，说没事。定嬷儿回头看了眼，嘀嘀咕咕抱怨着，“孩子好容易歇一会，怎么了？要是我，横竖舍不得怨怪，好吃好喝供着她。”
两个嬷儿拿她当自己闺女，处处看顾着她。嘱咐丫头们预备水，让芽儿给她好好洗洗。芽儿拿水端子舀水浇她，小声说：“您横着进来，我还以为您不成了呢，吓着我了。”
颂银吐吐舌头，“不这么干我脱不了身。芽儿，你多大了？”
芽儿想了想，“我比您小一岁，十七了。”
“有喜欢的人吗？”
芽儿红了脸，“您问这个干什么呀，想打发我？”
颂银拿手巾盖住了脸，瓮声道：“我想放你出去，二门外头小厮长随，有你看得上的，尽着你挑，怎么样？”
芽儿眨着大眼睛惊喜不已，“我也和皇上选妃嫔似的？”
颂银点点头，“不错吧？”
芽儿眉花眼笑，“是不错，你可真收买住我了。说吧，我得给您办什么事儿，您别见外。”
这就是等价交换，彼此心照不宣。颂银说要一匹马，一身男装。回头别人问起，就说她着凉了，得了风寒，不见人。她得趁机上热河去，找容实。她是笼子里的鸟，要是不往外扑腾，容实又进不来，两下里就远了。所以她得争取，从北京到承德也就四百多里路，加紧赶，两天能到。
热河虽名叫热河，其实一点儿都不热。这地方四季分明却又不太分明，夏季凉爽，冬季相对温暖，是很难得的一块人间福地。热河有皇帝的行宫，消夏的时候搬到这儿来，听政务政，整个朝廷随身携带。历代帝王都有这么个安排，新帝登基，自然也不例外，因此派人先作部署，在避暑山庄消磨整个夏天，到了入秋再来一场秋狝，正好操练八旗子弟的骑射。
安排急了点儿，这才刚过完年就打发人来经办，新帝有他的用意。容实以为至少会有伏击之类的意外，然而并没有，情敌是这世上最不好处置的一类人，恨得牙根痒痒，却没法一气儿整治死。如果他还是当初的豫亲王，胡搅蛮缠尚犹可，如今当了皇上，狭私报复反倒缩手缩脚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看皇上怎么挤兑人。当初他们在布库场上那一顿摔打可是名震京城的，交手的时候他能觉察到，他未必会输，只是为了使坏，有意装受伤，对颂银也算用心良苦。可是人爬得越高，要避讳的也越多，名利束缚了手脚，他要当明君，不能整天和臣子争风吃醋。要是单看他对颂银的心，似乎也是发自肺腑的，如果哪天他不得已退出了，也可以放心。既然是真心爱她，必然会给她幸福。
可是幸福了，未必不受委屈。历朝的皇后，哪位不受委屈？母仪天下就得心胸宽广，娘家不能抬举得太高，防着有外戚专权的嫌疑；男人得分人一半，以免落个专房独宠的妒后名声。所以当皇后有哪点好？要论疼媳妇儿，容实觉得自己还是占优势的，颂银在家可以横行无忌，她要让他站着死，他就不会坐着死。换了皇帝能不能做到？做不到就乖乖认输吧，别整那些幺蛾子了。
他来热河六七天，该办的差事都办得差不多了，打马上木兰围场跑了一圈。这地方景致好，点将台、将军泡子、十里画廊，河流湖泊星罗棋布，森林草原交错相连，大冬天里也是一派恢宏壮观的气象。
他抬鞭指派，“哨鹿的时候把道口围起来，放狗追，把鹿赶上那片高地。这会子打猎就图个漂亮，到时候要联合外藩，八旗打不过蒙古人，万岁爷面上无光。”
随行太监应个嗻，“照您的吩咐，将军泡子往南的篱笆都拆了，眼下蓄养，到秋天活物就多了。”说罢献媚地一比，“您瞧天上飞的，这时令正是黑鹳、金雕最易逮的时候。上年秋狝没打，玩意儿都攒下来了，奴才着人拿网子来，打上两只给爷玩儿。”
满人对熬鹰、架鸟笼感兴趣，他却不太爱玩那个。意兴阑珊地接过弓，看见天上几只鸟儿飞过去，挽弓一射，只见那箭直破青云，飞得正优雅的鸟儿遭遇突袭，笔直坠落下来。侍卫策马捡回来呈到他面前，他随意瞥了眼，是个大鸨，“炖汤啊还是红烧？”
太监一时语塞，“这鸟儿沉，肉多，红烧的好。”
他往太监腰下一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拔转马头回山庄去了。
看来那句鸟沉肉多又成了他的笑柄，太监臊眉耷眼地追过去，哪儿追得上啊。人家是弓马好手，那身形宛如一道虹，从旷野上飞奔过去，转眼就到了那头。

第八章 钻灶
从大宫门上进去，他底下的侍卫班领徐则秋迎上来，待到无人时低声道：“爷命我打听的事我打听着了，戈尔泰大小是个侍卫统领，面上瞧着挺像那么回事，谁知一条棉裤穿了六冬，省下的银子全填窟窿了。原来他有个烂赌的毛病，上回他老娘下葬，棺材临要出门，债主上门堵着，逼他还钱。好好的大员，怎么弄得这样儿？那些人还说要上京告御状，捅到万岁爷跟前他就完了。卑职记得您和他是同年？”
他点了点头，“是一科里的。你打听清楚没有，欠了多少？”
则秋道：“杂七杂八的加起来，统共一万五千余两。”
他哼笑了声，“人真是缺不得半点儿，一文钱逼死英雄汉。”
“也不是。”则秋左右瞧了眼道，“里头有八千两印子钱，今儿一两，明儿三两，后儿就是五两，就那么利滚利，进去了一辈子出不来。您要拉他，眼下正是时候，可究竟是填钱还是怎么的，得您拿主意。”
他低头思量了下，“用不着给他还钱，做得太显眼了，皇上又不是傻子。除去那八千两印子钱，还剩七千两，年底的养廉银子都不止这些。在这儿做官清汤寡水，不及北京一半儿，要不每年的冰敬炭敬也够他消受的了。这么着，你打着圣驾避暑，肃清风气的旗号，带兵把那个做局的铺子端了。戈尔泰是聪明人，救人不能治标不治本，只要破了那个局，喘上一口气，他就有能耐翻身。”
则秋应个嗻，“那今儿入夜我就带人去办，收拾干净了也不耽搁咱们行程。”
他点了点头，“别走漏风声，那些黑户机灵着呢，消息一露人就全跑了。”
虽然已经到了这样无可转圜的地步了，也不能光着屁股挨揍。他在官场上历练了这么多年，独拳打虎艰难。皇帝只要上承德来，每年都会在这里消磨半数时间。整个行宫的警跸，戈尔泰是最直接的执行者，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就算宫里有御前侍卫随扈，但就数量上来说，行宫的侍卫要庞大得多。所以和他拉好关系总不会错，紧要关头也是个自卫的手段。
有时候感到无奈，情敌是皇帝，如果没有一颗谋反的心，这辈子就得在人家指缝间生存。容家和他的积怨也不完全是因为颂银，好在容大学士人缘好，手段高，内阁那帮文武大臣基本和他是统一战线的。一位非但无过，还因编书有功的重臣，皇帝要处置他，得预估在朝中会激起什么巨浪来。爷两个，一个管着上书房、回学馆、子学馆；一个是侍卫头儿，掌门禁、銮仪、扈从，和钱粮盐务不沾边，想拿那些大帽子压他们都不能。不过皇帝嘛，和谁不对付，到最后终会除之而后快的。
他背着手仰脸看天，暮色沉沉，将要黑了。
忽然看见一个蓝翎侍卫从远处匆匆而来，边走边叫：“容大人，我得了个好玩意儿。”
容实顿足观望，他怀里兜着什么，连纵带跳到了他跟前。小心翼翼解开衣襟让她看，里面露出个小脑袋来，娇脆的一声叫，像猫一样。他吃了一惊，“豹崽子？”
木兰围场上有一定数量的金钱豹，可隆冬产仔的不多。他解下大氅把它包了起来，问从哪里来的，“这么点儿，不知满月没有。没满月的小豹子怕养不活，还回去吧，叫它妈奶着。”
侍卫有些为难，“是两个小太监上围场打枯草捡回来的，不知有窝没有。再说小豹子沾了人气儿，怕母豹子不认它了，还回去免不得被咬死，还是留下吧！”
他低头抚抚那小脑袋瓜子，紧紧包裹起来，“得给它找个奶妈，上马房牵只母羊来。”
侍卫领命去办了，别瞧都是大男人，养这些小动物真挺用心的。他怀抱婴儿似的把小豹子抱回值房，给它做了个窝，怕它冷，让人生了一盆火暖着它。那豹子实在太小了，在棉褥里瑟瑟发抖，一声接着一声叫唤，他也不嫌烦，蹲在跟前仔细端详。
门外有人回禀，说：“京城来人了，求见容大人。”
他手上一顿，却没有站起身，随口让进，给小豹子掖了掖被角。
门上传来脚步声，到他身后，停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他皱了皱眉，“带口谕了？”
那人还是不言声，他扑扑手起身，回过头道：“打发个哑巴来？难不成有密旨？”
面前这人公子哥儿打扮，头上戴暖帽，脖子上狐狸围脖遮住了半张脸。一身绛色马褂，底下一双厚底马靴，站直了比他矮点儿，不知是哪路人马，见了他连个千儿都不打。
他叉腰看了又看，这人终于抬起头，一双明亮如星子的眼睛，直直照进他心里。他猛地一震，“媳妇儿？”
这一声叫得自己寒毛直竖，可是他知道没有认错人。颂银的眼睛猫儿似的，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眼睛。他不信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像她一样。如果是她，他再也不叫她妹妹了，她就是他的亲媳妇儿！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抱了上去，“是你吗？是不是你？”像挖宝似的，把她的脸扒拉出来，终于看清了。她早就笑得花儿似的，往上一蹦，挂在他脖子上，依偎上去，轻轻说：“二哥，我可找见你了。”
他高兴得几乎要尖叫，万万没想到她会奔波这么远来找他。怎么就这么大的决心呢，他感动也欣慰，看来她是认准了他了，永远不会变了。
他用力搂住她，“你怎么来了？天爷，我原还想回宫了跳墙进内务府的，没想到……”
她说：“宫里全是皇上的人，你来了会落他的眼。这里未必没有他的眼线，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咱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说上话了，我要憋死了。”
见面不能开口，只有靠眼神交流，这种煎熬对于相爱的人来说委实艰难。她知道从装晕开始就是个胆大包天的谎言，不过斟酌再三，就算皇帝要问罪，至少她从慎妃的炉膛里出来是真的，后续的表现也瞒过所有人了。至于休养期间干了什么，皇帝似乎管不着。没有明令禁止女官不许嫁人，她也不像宗室，不得允许不得离京。所以她哪怕跋山涉水来会心上人，皇帝要拿到台面上来责难，横竖是说不响嘴。
“忍无可忍就别再忍着了，咱们又不欠他的，就因为他也喜欢，硬拆散咱们？”他早已经高兴坏了，可能存在的隐忧也不想去考虑，完全是得快乐时且快乐的心态，十分浮夸地赞许她，“谁有我媳妇儿这么大的能耐？京里的小姐绣花弹琴的时候，我媳妇儿一人一马，奔波几百里找我来了。”他抱着她转圈儿，“好颂银，你从来不要我操心，我遇上你，积了八辈子的德了。”
颂银笑着，含情脉脉的样子，“我要是糊涂过日子，没准你就不是我的了。你那怡妆表妹已经被老太太轰出去了，你听没听说？”
他说轰得好，“太太后来没再和我说起过要纳她做妾的话，要不我直接把他们的铺盖卷儿扔出去。我在宫里值了两天夜，直接上热河来了，没回过家，不知道他们走了。瞧他们一副要在容家生根的架势，老太太又碍于情面不好多说什么，怎么这么顺溜就打发了？”
她不太好意思说，扭捏了下道：“我就提了提怡臣倒卖假醋的事儿，老太太怕受牵连，让他们出府单过了。”
容实笑起来，“做得了善人使得了坏，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儿。他们走了好，清静。我们家那头你别愁，天底下就没有闹得过儿子的爹妈，只要我不松口，他们也拿我没法儿。”
她嗯了声，脸颊紧紧贴着他鬓边的皮肤，闻见他领褖的香味，恬淡的越邻，稀有而温暖。就这么相拥着，心里的感情装得满满的，略一漾就要溢出来。以前诸多顾忌，即便到了一块儿都不敢太逾越，现在山高皇帝远，就要腻歪在一起，再也不想分开了。她像个茄子似的，吊在他身上。他也纵容她，越是亲昵越是喜欢。他低头吻她的唇角，“累了吧？我命太监收拾屋子，你先养养精神再说。”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偷来的，都嫌不够，她扭身说不，“时候还早。”
他有些害臊，“要不今晚就住我这里吧！”
其实都有这个意思，就是难为情，觉得太急进了，不敢想象。颂银也没法点这个头，不想和他分开，如果能整夜在一起，就多出很多共处的时间来。可毕竟没个准谱，光是口头上的承诺，连定都没过，心里还是悬着。姑娘家不清不楚在爷们儿屋里过夜，就算天知地知，自己终究怯步，怕太轻浮，叫人瞧不起。她摇头，“略坐会子，我是打扮了来的，留下反招人起疑，回头再说你容大人断袖。”
他挺看得开，“那样倒好了，干脆没人敢说亲，咱们都轻省了。”
颂银抿嘴一笑，匣子里的幼豹又叫起来，光顾着说话，竟把它给忘了。女孩儿家，尤其喜欢猫猫狗狗之类的小动物。她蹲下来怜爱地看它，垂手轻抚，“这么点儿小就离开娘了，幼豹难养活，不像熊崽子耐摔打。它吃什么呀，别饿着了。”
容实说：“已经着人给它找奶妈子去了，喝羊奶也一样。你喜欢吗？喜欢送给你，只怕你事忙，没时间照应它。”
颂银说有，“哪怕少些睡觉的时候，我也会好好把它带大的。”那毛茸茸的嘴蹭过她手心的时候，就像在心上抓了一把，她简直不知道怎么疼它才好。
这时候恰好侍卫牵了羊过来，在台阶下叫容大人。容实应了声，“栓在海棠树底下，你去吧，我这就来。”
颂银透过窗看人走远了，端着匣子出去，只是小崽子太稚嫩，有点不敢上手。把匣子抬高，可它连奶头都找不着，光着急在窝里乱拱。
“嗳，怎么这样呢！”她愁眉苦脸瞧了容实一眼，“你帮帮忙？”
他咧嘴一笑，“小佟大人也有掰不开镊子的时候？”说着两手抄进去，宝贝似的把小豹子托了起来。往奶头上递，它大概也饿得慌了，连撞好几次，终于摸准了方向，一口叼了上去。
颂银眯觑着眼睛满脸柔情，看容实，他专心致志的样子愈发迷人。虽然羊膻味儿熏得人恶心，但是见他就在对面，隔一会儿抬眼瞧她，她的心都蹦到了嗓子眼儿。
多好呀，就一直这么下去，没有浓墨重彩，只有淡淡的温情。知道他也是全心全意的，她就心满意足了。
他一手托豹子，一手来牵她，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抚摩，到现在才说出口，“谢谢你来找我，我这程子脱不开身，不能天天见你，心里火烧似的难受。你怪我无能吧，总被形势所迫。”
她说不，“咱们给人当差，都是普通人，谁也不是天王老子。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力不能及，我知道你不是无能，是因为要兼顾的太多。要是咱们无牵无挂，什么事做不得？就因为身后有一大家子，不能不管家里人的死活。你是有担当的人，你做什么我都能体谅你。”
容实点点头，泫然欲泣，“还是我媳妇儿心疼我。”
颂银红了脸，从进门到现在，他媳妇长媳妇短的不离口，近乎套得又准又爽利。她避开他的目光，“别这么叫我，羞人哒哒的。”
他却坚持，“横竖我这回是认定了，你就是我媳妇儿，要不你大老远的来瞧我？”他蹭过去，轻轻撞了她一下，“你想我不想？”
颂银脸颊酡红，“我不想你，上热河干什么？”
他一激动，差点把小豹子扔了，颂银嗳了声，“留神，别磕着它。咱们给它取个名字吧，叫什么？”
容实一脑袋浆糊，“叫花好？月圆？洞房？花烛？”
颂银目瞪口呆，“臭德性，你想什么呢！瞧你靦个鞋拔子脸，就叫它脸脸吧！”
倒霉催的小豹子，于是有了个莫名其妙的名字，叫脸脸。
管它叫脸脸还是嘴嘴，把它喂饱了装进匣子里，仍旧搁在炭盆前。颂银的屋子准备妥了，他送她回房，在门前依依不舍着，“这就睡啊？好容易见着的，要不咱们再说会儿话？”
颂银抬头看天，天色已经不早了，“明儿吧，大夜里的，不方便。”
他显得很失望，讪讪把迈进门的一条腿收了回来，“也成。”
他退出去，颂银关上了门，洗漱过后熄灯，却见外面院里人影徘徊，心下只觉好笑。这个人永远像孩子似的，简单又执拗，叫人没法处置。
她躺下来，在马上奔波了两天，马鞍子磨得两股生疼。黑暗里摸索着抚抚，大概是破了油皮，火辣辣的，连碰都碰不得。侧过身往窗外看，他还在，已经过了挺久了，今晚不打算睡了不成？她掖着被子犹豫了会儿，终于撑起身，推窗问他：“怎么不去歇着？天还冷着呢！”
他装腔作势扎马步打拳，“没什么，我就爱晚上练拳脚，你别管我。”
她无奈看着他，“你大半夜的在外头溜达，叫人怎么睡？”
他停下摸了摸后脖子，“我吵着你了？那我小点声。我今晚上就在外面候着，等你起来，一开门就能看见我。”
颂银听他这么说，心里一阵温柔的牵痛。等一夜，就为明天第一时间看见她，只有分离得太久，久得揉碎了心肝的人才想得起来这么做。她沉默下来，就着朦胧的光线打量他，檐下的白纱灯笼照亮他的鬓角，他眉目清晰深刻，是她一直惦记的那个人。
如果让他进来，会不会失了分寸？佟家是个规矩极严的人家，闺阁里的女孩什么能做什么不能，都有明明白白的教条管束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毕竟瓜田李下。可再一想，太和殿屋顶上那次该碰不该碰的地方都碰过了，她认定这个男人，就算将来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在一起，自己也没什么后悔。
她腼腆地叫了他一声，“别闹了，进来吧！”阖上槛窗收回身，心里开始弼弼急跳。
他如蒙大赦，很快推门进屋，搓手傻笑着，“你睡吧，我坐会儿就走。”
坐会儿就走，这是要走的模样？她往内侧挪了挪，“别装了，上炕吧，回头着了凉还得要人伺候你。”
他喜出望外，快快乐乐嗳了声，手忙脚乱解纽子上脚踏。驱身瞧她，她很不好意思，偏过了头不愿意看他。
他蹬了靴子钻进被窝，女孩儿的褥子一沾即香，比他那里的更温暖柔软。他侧过来面对她，见她放不开，咧嘴笑话她，“你还会害臊呢？有什么可臊的，咱们以后要做夫妻的，你这么拘束，怎么处？”
颂银听他这么一说故作大方，“我只是有点累，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害臊了？咋咋呼呼的，还不睡？”
他却孩子气了，推了她一下，“那你瞧着我呀。”
她故意闭上眼睛，“你有什么好瞧的，难道长了两个鼻子四张嘴？”
他委屈道：“我没什么好瞧，你还从北京赶到承德来？”
敢情她主动些就被他拿了话把儿了？她转过头恶狠狠瞪他，“你再说！”
他吓了一跳，“我不说了，就想让你瞧瞧我。”
这么爱被人瞧，不过仗着自己长得好看。颂银无可奈何转过来，黑暗里双目炯炯，“瞧着了，又怎么样？”
“你瞧我一夜好吗？”他小媳妇似的，花枝乱颤的模样，“你瞧着我，我就觉得自己被待见，我心里高兴。”
颂银有时很难理解他的思维，他号令禁军的时候是威风凛凛的一品大员，在她跟前就变成了需要疼爱的小可怜。她伸出一条胳膊，颇有威仪地吩咐：“过来，枕着。”
他像条蛇一样游进她怀里，颀长的身躯一点儿不笨重，灵活，协调性奇好，枕在她手臂上，眨巴着眼睛望着她。
“暖和不暖和？”她傻乎乎问，脑子有些糊涂了。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在外头呆了太久，还是觉得冷。”一手试探着往上攀，攀到她腋窝底下，小声哀告着，“你给我渥一渥吧！”
颂银不疑有他，抬起一臂说好，一面抱怨着，“到底刚立春，外头寒气还没消，你想进来就明说，何必拐弯抹角，看冻着了吧？”
她在专心责备他的时候，他开始神思恍惚，手也不太老实，略微动一动，触到那圆弧的曲线，不该紧张的地方又紧张起来。毕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对自己喜欢的女人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他诺诺答应着，反客为主，把她搂进了怀里。
颂银咦了声，要说话，他低头堵住了她的嘴，辗转好一通缠绵。他很聪明，无师自通，比方这种男女之间的互动，他只要摸着了诀窍，绝对可以挥洒自如。颂银被他亲得七荤八素，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在他身下了。
他轻轻喘息着，拿手扒拉她的衣领，“你戴着同心玉吗？”她的脖颈在昏暗里瞧不真切，只看见一个隐约的，莲瓣一样的线条。顺着那线条往下，终于发现他的索子，牵出来，是水一样透亮的坠子。
她说：“原先没脸戴它，觉得自己不受你家里人待见，硬要留下很丢人。我想过还给你，几回了，老狠不下心肠来。你说，收回去了会不会转赠别人？”
他嗤地一笑，“你的气性儿呢？我以为你宁可砸了也不便宜别人的，没想到竟还打算还给我。”
她撅起了嘴，“那不是你的传家宝嘛，老太太说遇到对的人，把心留给人家的，我把它砸了，老太太不打上门才怪。”
“你不跟我，我连心都没了，要那玉做什么！”他照准那撅起的嘴狠狠来了一下子，吻着吻着还嫌不够，她领下的香气更馥郁，他已经觊觎了半天了，终于拿小指挑开了一点儿，“我亲亲脖子行吗？”
她仰起纤细的脖颈递给他，丝毫没有做作，嘴里轻声说着，“你亲了我那么多地方，我的清白全交代给你了，往后可不能赖账。”
月正当空，一丛云翳缓慢移过来，遮住了月亮的半边脸。所幸这个院子归内大臣独住，有点什么动静也不必强自按捺，只听隐隐约约有哭腔传来，忽然啊地迸发出一声尖叫，是女人的嗓子，“疼死爹了！”
爱一个人的时候问自己，究竟能为他做些什么，也许仅仅是付出，令他快乐。听说男人爱上女人只需一瞬，女人爱那个男人却是永恒。容实这样的爷们儿和那些人不同，玩世不恭，又守旧冷情，奇异的是居然还带着小鸟依人的婉媚，对待爱与不爱有截然不同的态度。别人瞧得上他，他瞧不上别人，所以姻缘艰难，只有她来和他凑合。与其说对他有信心，倒不如说对自己有信心。颂银自觉不输四九城里任何一个女人，如果他有一天移情别恋了，只能说明他瞎了眼。
有人燕尔新婚，有人心灰意冷。佟府是高门，家丁长随不少，门户却守得不严。正正经经陆地上走的能拦阻，问一问找谁，什么是事儿，墙顶上来去的却看不见管不住。燕六爷以前能飞身夜闯紫禁城，一个区区的佟家不在话下。然而他进来了，入了颂银的院子，她的闺房却空着。外间一个使唤丫头睡得人事不知，里间的秀床上枕褥摆放中规中矩，可知人走了很久，炕都凉了。
他双腿无力，在月牙桌前坐了下来。他惦记她的伤情，微服出宫想来探望她，结果人去楼空，原来她一直在骗他。他觉得恨，帝王威仪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从来不在她心上。这回的事，他早就起了疑，她这么机灵的人，怎么可能听慎妃的话钻灶膛！果然都是假的，她是诈伤告假，一个人逍遥去了。
他紧紧攥住拳头，上哪里去了，他自欺欺人不敢深思。可是心里想回避，脑子却避不开。承德离京四百六十里，一个官小姐，马背上颠簸也在所不惜，她去找她的心上人了。
一段感情牵扯上三个人，到最后终究是伤。从开始的戏谑到现在的不可自拔，越得不到的东西他越要得到。他是皇帝，主宰江山，万民臣服，为什么拴不住一个小小的佟颂银？就因为她是人，不是没有思想的物件？既然有思想，她不斟酌掂量吗？依附他，做他的皇后有什么不好？她不为前程考虑，也不为家人考虑了。
他霍地站起身，怒不可遏。想抄了佟府，想把和这件事有关的所有人都凌迟处死。他们居然联合起来戏弄他，容实、颂银、甚至佟述明！他这个皇帝在他们眼里还有尊严吗？
他回宫，把御桌上的摆设全都扫落在地上，御前的人吓得跪地不起，只有陆润敢上前来劝慰，“主子息怒，这事不宜声张。”
他抬头看他，发红的一双眼，要吃人似的，“他们都把朕当傻子了，叫朕求而不得，叫朕难堪、折辱朕！”
陆润回身，把人都遣了出去，东暖阁里只余两人，两个人好说话。
关于他们的这段纠葛，他是知情的，颂银和容实相爱，局外人，包括皇帝，不管怎么努力都是白费。他还记得第一回见到小佟大人时的情景，女作男官，穿一身曳撒，威风凛凛的样子，他从没想过一个女人能这样英气逼人。既然代父统管内务府，必然很有心机，可是后来相处，发现她并不复杂，她有能力、真诚、本分，并且善良。那时候他已经是豫亲王的人了，她蒙在鼓里，全心全意地维护他。他永远忘不了她的话，将来他老无所依的时候，愿意接他回家，养活他。他的人生他自己有数，无非两种可能，一则辉煌，一则陨灭，不可能落入那样潦倒的窘境，可是她有那份心，让他感恩戴德。他是个阉人，不敢对她存非分之想，他的仰慕藏在心里，只要他还活着，就会竭尽全力保她平安。
她去会容实，这个消息也在他心里掀起波澜，但不过转眼，又平静下来。他不像皇帝，他没有资格捻酸。他要考虑的是圣躬震怒下，怎么来保全她和容实。
他向上拱手，“主子打算怎么处置？”
皇帝咬牙切齿：“欺君罔上，朕要治他们的罪。”
“主子真打算放弃小佟大人了吗？”他仔细觑着圣颜，“这项罪名一下，恐怕再无转圜了。主子是天子，又值初登大宝，这会子一动不如一静，满朝文武都看着呢！受愚弄，主子脸上无光，要是散布出去，愈发的颜面扫地，请主子三思。”
所以这就是皇帝的苦闷，有些哑巴亏吃了就吃了，打落牙齿和血吞，还得装作时刻明察秋毫，以彰显帝王气度。他冷静下来也细思量，他能不能狠下心杀光佟容两家，一了百了？答案是不能。皇帝杀人要师出有名，否则会沦为堪比桀纣的暴君，他不能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
他缓缓长出一口气，“不宜声张……”
陆润道是，“主子圣明。”
可不声张就完了吗？他寒声一哂，“昨儿立春，转眼就交夏。历来水患是痼疾，你传朕口谕，命内阁拟旨，封工部侍郎诸克图、内务府大臣佟述明为河督，务在四月之前加固洪泽湖大堤，修缮归海闸、归江坝，使淮水分流入江入海，不得有误。”
陆润迟疑了下，明白皇帝这回是有意刁难了。黄河水位日益抬高，朝廷花费极大的人力物力修建石工，多年来一直未得成效。这回只给三个月时间，就是个神仙只怕也难以完工了。
得罪当权者是什么下场？这就是模范。
陆润从乾清宫出来，上内阁找人拟旨，进门见诸位大人正忙于公务，容蕴藻在上首坐着，他还不知道热河发生的事，也不知道御前起了多大的变故，挺直的脊梁，看见他进门面上客套，然而眼里不经意流露的轻蔑他都能察觉。他笑了笑，太监这类人，哪怕爬得再高，奴才就是奴才，从来让人瞧不起。尤其这种诗书旧族的学究，压根就不拿他们当人看。
谁没有气性儿？只有面人没有。他不过是瞧着颂银的面子，不和他们计较罢了。
他把皇上的旨意传达了，最后重申一遍，“限期三月，四月之前需回朝复旨，请容大人务必写明。”
容蕴藻和众人都有些吃惊，这样的差事，搁在谁身上都是不祥之兆。皇帝和佟二姑娘的纠葛别人不知道，容蕴藻是知道的，既然有这一层，忽然翻了脸，实在有些难以理解。他叫住了陆润，“皇上什么时候下的政命？”
陆润道：“就是刚才。”
他迟疑了下，“黄河决堤，要疏以浚淤，筑堤塞决，这些原是极好的事，只是这时间……”
陆润笑道：“主子的示下，谁敢妄议？我要没记错，您和佟大人是亲家，如此更要避嫌才好。”顿了顿又问，“小容大人上热河有时候了，该当要回来了吧？”
容蕴藻打量了他几眼，他脸上带着模棱两可的微笑，稍作停顿，转身往值房门上去了。
皇帝既然下了旨意，凭谁也没法动摇。他开始掂量，为什么会派佟述明治水，而不是容蕴藻，里头有大学问。颂银和容实的事皇帝不想闹大，是因为他对颂银还抱有希望，为难佟述明是敲山震虎，给颂银一点警示，让她知道只要他愿意，随时能够收拾佟家。述明领命离京，内务府没人掌管，颂银身为接班人不能推脱，早晚得回内务府来。至于回来后皇帝会怎么处置，帝王之心，叫人猜不透。
他从内阁回来，穿过慈宁宫花园，抬头一顾，见咸若馆前站着个人，正值妙龄，素衣素服，自有三分楚楚的美态。大约有意等他的，视线迎头撞上，待他走近些，转身进了佛堂。
他上台阶，对大佛龛前的人扫袖打千儿，“给裕太妃请安，长久没见老祖宗了，您身子都好？”
让玉皱了皱眉头，不喜欢他这么称呼她。的确长远不见，从大行皇帝挪出紫禁城起就没再见过他。他如今坐上了太监的头把交椅，和以往大不相同了，人爬得高，心也必定比以前更大了，往日情分不知还剩多少。
“陆掌印贵人事忙，我是先帝嫔妃，有什么事儿也不敢劳动你了。今天可巧遇上，叙叙话再走吧。”她面上寻常，转头吩咐随侍的宫女，“有些冷，把那件回子兰花斗篷拿来。”
小宫女应个是，回寿安宫去了，馆内只余他们两个，让玉望着他，语气怨怼，“忙得人影儿都不见，你一点都不想我？”
这佛堂毕竟人来人往，落了别人的眼不好，他牵她的手进后面暖阁，把门闩插了起来。
她耍性子，赌气背对他，他笑着，上前拥住她，在她耳垂上轻轻吻了下，“恼了？我那天同你说过，新帝登基，宫里好些事物要整顿，且有程子见不了面，你也是答应的。”
“可我就是忍不住，”她圈着他的腰说，“我夜里睡下去就想你，你一忙，把我撂到脚后跟去了。还是宫里又有旁的嫔妃宫人叫你瞧上眼了，你和别人好了，把我忘了？”
“傻话！”他拉下脸，神情不悦，“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信不及我？眼下我刚拜掌印，以前谭瑞手里拿捏的人事都得接过来，千头万绪，哪里那么容易处置！况且几位太妃太嫔同住在一宫，人多眼杂不得不避讳。我是想让你再等等，等我那头安顿好了，再把你单挪出去，咱们图个长久。”
让玉一听顿时没了火气，看看他的脸色，阴着，不见太阳。她曾见过他面对颂银时候的模样，透着温存，眼神软得春水一样，可对她，终究差了三分。她心里知道，他是拿她补颂银的缺，小佟总管他高攀不上，只有来和她这个太妃相就，寥作慰藉。她愿意当替代品吗？这世上想是没有任何女人愿意。她是个肆意的人，感情一来汹涌如浪。就像当初瞧上的只是先帝的脸，等发现错了，已经来不及了。然后陆润走进她百无聊赖的世界，帝王身边的年轻内侍，举手投足无一处不合乎她对爱情的向往。奇怪他只是个太监，明知道他有残疾，她还是一猛子扎了进来，厚着脸皮纠缠他。最后他摆脱不掉，终于屈服了，成就了她小半辈子最大的胜利。
曾经那样只可远观的人成了她的，就算受点委屈，她还是爱他，哪怕他心仪的是颂银，她也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真的爱上她。
她腻声服软，“我好像错怪你了，你生气了？”
她仰起脸，和颂银隐约相似的眉眼，让他逐渐平静下来。他揽她入怀里，一手伸进她小衣内抚弄，“我知道你的心，我何尝不同你一样？可你的急脾气得改一改，这是个人吃人的地方，你要沉得住气，否则走错一步，就会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咱们不急，年月还长着呢，这会子筹备万全，将来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要是实在想我，打发人来传个话，到时候约准了地方，咱们见一面就是了。”
让玉被他抚得气喘吁吁，你牵我绊着，双双倒在那方暖炕上。她伸手一扯，扯落半床帷幔，厚厚的天鹅绒遮挡住外面的光，就像落进一个绮丽的梦里，不想醒过来。解他领上的金扣，两手搭在他的颈项，闭上眼睛，感觉他温柔的嘴唇落在她心上。想起两次侍寝，简直不堪回首，和爱的人在一起，即便永远没有真正的圆满，皮肤贴着皮肤，也让她踏实。
他却始终很自卑，“我对你不住……”
她吻住他的话，“别说，花团锦簇我看得多了，我什么都不图，只要你明白我的心就够了。”
所以他对她有推卸不了的责任，即便不怎么喜欢，因为她的一片赤诚，还有颂银……他必须担负起来。一个太监，能得女人不计前程的爱，他做梦也没想到。佟家姐妹都是敢爱敢恨的人，所以即便只能仰望颂银，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令让玉孤单，是他唯一能报答她们姐妹的。
皇帝也知道他和让玉的事，他没有对他隐瞒过，唯有那次先帝以怀孕为借口给佟家抬籍，他担心豫亲王对佟家不利，没有把实情回禀上去，因此容实的大实话便遭怀疑。豫亲王给他下密令，命他处置这个麻烦。于是从怀孕到小产，完全是嘴皮子一碰的工夫，说解决便解决了。如今她是先帝的嫔妃，好听些算半个皇嫂，说得难听些，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寡妇。他作为皇帝夺位的功臣，只要无伤大雅，就算和太妃结对食也没什么。只不过多少要避讳些，他也没有那么迫切的渴望，有时候想不起来要见她。因为寂寞得太久，已经习惯了，真要多出个人来，自己反倒彷徨。
可是她的爱显而易见，迫使他不得不回应。他应该惜福，爬得再高，身后依旧有一笔不那么光彩的糊涂账，人家已经屈尊了，你就不应该再挑拣什么。
年轻轻的，感情浓烈，欲望伴随爱情而生，说不在乎终是安慰他的话，果真能不在乎吗？他给不了，无能为力。尤其在这个时候，看见她痴迷的脸，他恨不得遁逃，每每羞愧得难以描述。
敷衍地亲吻她，只能敷衍，做不了别的。他抚抚她的脸，“这里人来人往，仔细些吧。”站起身不敢看她，万箭穿心。
让玉明白，也为自己的不知羞感到难堪，嗳了声，打着哈哈说：“我今儿早膳喝了两口老米酒，脚下站不住了。”
这点和颂银一样，善于开解，给别人也给自己找台阶下。他笑了笑，伸手拉她起来，替她扶正了头上的钿子。想起皇帝那道旨意，要想帮衬佟述明是来不及了，只有给颂银提个醒儿。
他把事情经过和让玉交代了，“先帝临终时候的事，她一直没有原谅我，我想和她细说，怕她不愿意听我的。不知她什么时候回来，你寻个机会好好劝劝她，她和容实的事儿，不成千万不能强求。以前那位是王爷，尚且惹不起，如今御极了，更是不敢得罪。”
让玉听了半天，气不打一处来，“她是疯了吗，为了男人，她敢欺君！这下子好了，把阿玛害苦了，三个月治理黄河，这不是拿人涮着玩儿吗？皇上也真有意思，人家不爱他，非得掺一脚。有本事就纳她进后宫，少干这种上眼药、穿小鞋的勾当！颂银上热河又不是我阿玛指派的，挤兑我阿玛干什么？”她摇撼他，“你替我想想法子，看能不能把我阿玛换下来。这活儿吃力不讨好，回头工期完不成，三言两语就能治罪。”
皇帝要靠这项来要挟颂银，绝对不可能答应换人，陆润道：“为今之计只有请容大学士想辙往里面多填几个属员，你阿玛是河监，造册统筹花销有他，实地督察可以放给别人去管。就算最后赶不及，到时候重责有人承担，他至多是个督办不力，性命必是无虞的。”
让玉人在宫里，没什么办法只会着急，听他这么说了方冷静下来。事儿已经出了，先想法子捞人要紧。她又自省眼下的处境，怏怏道：“我们姐妹没给家里带去什么好处，反而总是叫父母担心。我一直觉得自己办事欠妥，没想到四平八稳的颂银也崴了泥，这下我阿玛要气死了。”
怪颂银办事不地道吗？爱过的人都知道，分明可以在一起的，偏被人阻拦着，那种煎熬有多痛苦！让玉虽然嘴里怨她，其实心里很能理解她，颂银不容易，她承受得比别人多，大家都把她当顶梁柱，当男人使，却忘了她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她的青春交付内务府之余，也有资格争取爱情，为自己打算。
陆润担心的是她耽搁得过久，更激起皇帝的怒火。他们在热河过得逍遥自在吧？暂时远离尘嚣，远离紫禁城里的压力，可是能够躲避一辈子吗？终究要回来，回来后会面对怎样的惊涛骇浪，颂银那样聪明的人，居然一点都没想过。爱情的力量真是可怕，他们心心相印，一切都值得。颂银是个独立果断的好姑娘，就连他这样偷偷摸摸喜欢着她的人，也愿意为她赴汤蹈火。容实何其有幸，能和她不遮不拦地在一起。所以他必不能负她，否则莫说皇帝要对付他，就连自己也不能放过他。
热河那头呢，天清云淡，一切都是美好的。两个人在一起，甜得蜜里调油。
容实有机务，忙完之后回来见她，想带她出去跑马，“咱们上围场，看看能不能遇上脸脸的妈。”
颂银不好意思告诉他，身上还疼着，始终有根签子扎着似的，连坐下来都困难，更别说骑马了。她摇头说不去，“我就想在屋里呆着，上外头叫人看见，多不好！”
他说：“皇上必然早就知道了，有什么可躲避的！我只希望他知难而退，别逼我做出什么来。一国之君，总得顾些脸面，别闹到太和殿上，到时候我就得请文武百官见证了。”
颂银忙说别，“除非你能一气儿跑出大钦的地界，否则人家是皇上，你就算到了天边，照样能整治死你。”
他哈哈一笑，“你知道世上什么人最不好惹？舍得一身剐的！爷十二岁起就在紫禁城里混了，连宫里哪只耗子什么口味我都知道。欺生不欺熟，他是皇帝，这个都不懂？敢情就他知道翻墙，爷当血滴子的时候，什么事儿没干过，杀人玩儿似的。现如今从良了，他瞧爷长得像软柿子，他捏我一个试试。”
颂银一直望着他，他说这些的时候是轻快又轻蔑的口吻，可是她看到他眼里冷冷的光，刀锋一样的寒利。就像他说的那样，他熟谙排兵，清楚紫禁城里所有的布防，真要逼到那个份上了，来个鱼死网破，那位用尽心机刚当上皇帝的主儿，未必没有忌惮。
她靠过去，偎在他怀里，轻声说：“那是最坏的打算，你万万不能动那个心思。咱们现在的路就只有一条，慢慢熬着，比谁更有耐心。他刚登基，除了权力，还没有体会到做皇帝的好处。我得给他找一窝美人儿，填满他的后宫。先帝吃亏在没有儿子上，他不能走他哥子的老路。只要他专心生儿子，那些宫妃争宠的手段多了，还瞧得上我这号？回头他意兴阑珊了，咱们就成亲，他虽遗憾也没精力发作，这样多好！”
他垂眼看她，“他能放手吗？”
她心里也没底，不过还是点头，坚信自己没有那么大的魅丽，“一定能。”
“那咱们什么时候生儿子？”
她腾地红了脸，“不是时候，怎么能瞎生呢！”
他长吁短叹，“我这会儿满脑子老婆孩子热炕头。咱们的事不能耽搁了，回京我就找你阿玛，我得给你个说法，不能让你这么不明不白的。”
颂银心里甜上来，说实话她原也惧怕，怕一旦得到，他就不珍惜了。可瞧他这模样，愈发的离她不得，知道她担忧，先替她想到了，可见她遇对了人，不用再担心了。她也需要一个承诺，毕竟女孩儿失了把柄，不金贵了，往后只能全身心的托赖他。她抓住了他腰间的衣裳，喃喃道：“愿你有担当，咱们谁也不辜负谁。你要是把我撂了，我可怎么办呢！”
“我哪儿敢呢，占了便宜一抹嘴溜了，还是个人？”他揉捏她，用粘乎乎的声口说，“媳妇儿，我往后没你不成了，那滋味儿……”
颂银羞得打他，“什么滋味儿，上刑的滋味儿。”
他笑着，任她捶打。想起天光放亮时她拢着被子安睡的模样，一弯雪臂压着青缎被面，那时真美得震心。他心里又拱起了火，想盘弄她，却怕她还没恢复，毛毛躁躁再伤着她。
终于开始不满于相处太匆匆，她是找了借口出来的，不是长久的方儿。紫禁城里应该已经知道了，接下来且有一场仗好打呢。他的差事办得差不多了，私下里该安排的也安排妥当了，再留在承德，说不过去。只是她不像他似的，越是癫狂，越是神清气爽。所以回去置办一辆青幄小车，时间充裕，大大方方的，该来的总会来，他们共同面对，没什么可怕的。

第九章 怒火
皇帝在他身边安插人，京里自然也有他的眼线。还未进城就得了消息，佟大总管受命治水，且期限只有三个月，已经受命上任去了。
颂银方惊觉自己闯了大祸，她高估皇帝的涵养了，他发现后果然半点也没有按捺，全力一击，几乎击碎她的心肝。她掩面哭起来，“是我做错了，我没想到……”
其实都想到了，不过心存侥幸，以为皇帝最后大不了问她的罪，岂料他隔山打牛，终于开始在她的亲人身上动刀了。她掀起帘子跳下车，“我这就进宫领罪，请他赦免我阿玛。”
容实拉住了她的手腕，“这会子去没有半点用，已经发出的成命，收不回来了。你先别急，容我想想法子。他这么做，无非是想把你逼出来，你去正着了他的道，他好借机同你谈条件。”
颂银慌得厉害，被逼到这个份上，唯有面对。她抽回手说：“他既然都已经知道了，还有什么条件可谈？他对我有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他别动我阿玛。”
满人对贞洁并不像汉人那么执着，否则就不会有小叔子娶嫂子的收继婚事例了。她去找皇帝，他不能放心，强行把她拉回车里，因为不想让她跟着颠踬，有些事他一直瞒着她，时间久了，见他坐以待毙，她心里也缺乏安全感吧！他紧紧抱住她，“你听我说，如果他对你仍旧割舍不下，就不会把你阿玛怎么样，了不得敲山震虎，给咱们个警醒罢了。他算计得再好，却还不够狠，他留下了郭主儿的阿哥，只要孩子在，咱们就没输。御前虽换了他信得过的人，毕竟有限。我在侍卫处十余年了，各处都比他熟，他的皇位没有三年坐不稳，三年已经够咱们行动的了。你知道恭亲王吗？”
颂银怔怔望他，“五爷？”
他点了点头，“他原和先帝感情最深，当初同住阿哥所，一道念书一道打架，只因几次宗室事务上太后针对他，他才渐渐和先帝远了。我把先帝驾崩前后的详情告诉他，他差点进宫找皇上拼命，我瞧在眼里，知道妥了一大半。他的正蓝旗和镶蓝旗虽在下五旗，却是实战顶勇猛的，加上肃亲王、简亲王，哥儿几个联合起来，绝对能和当今抗衡。”
她没想到他不声不响的，居然在谋划这个。想起那几位王爷的大名，她觉得发虚，“都是玩笼子放风筝的好手，这个办得了吗？”
他轻轻一笑，“他们是一根藤上下来的，性情各有不同，骨子的血性却一样。小时候秋狝，哪个也不孬，后来先帝即位，太后逐个打压，他们是不得已，才对朝政淡了。都是圣祖爷的子孙，谁愿意庸庸碌碌一辈子当闲散亲王？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能揭竿而起。”
她渐渐冷静下来，细琢磨可不可行，“单是几位亲王，恐怕还不够。”
他转过头掀窗上垂帘，一束光打在他胸前的麒麟补子上，龙鳞虎眼，从来不是凡品。他远眺群山，平心静气道：“别低估了那些皇亲国戚浑水摸鱼的能耐，谁没有三两个交心的门人奴才。这满朝文武就像一片菜园，随便提溜起一棵，没准就牵出大大小小一串土豆来。那些王爷自己不参政，各人门下的旗奴当着章京要员的却不在少数，到时候人家主子奴才的，毕竟骨肉亲，汇集起来也是个气候。”
刚刚尘埃落定的政局，没想到又要起波澜了。颂银提起了心，“有几分把握？”
他说五分，“还差一步，就是陆润手里的遗旨。”
颂银觉得不可行，“那旨意皇上必定是知道的，还会留到现在吗？”
容实牵唇一笑，“以我对陆润的了解，他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人心叵测，用得上的时候一副嘴脸，用不上了又是另一副嘴脸，他要是不留心眼儿，谭瑞就是前车之鉴。当年先帝御极，谭瑞的功劳不小，结果又怎么样？他是审慎的人，再怎么当人心腹，也不会把命交到人家手上，皇上必然也知道这点，才不能把他怎么样吧。”
颂银顿时五味杂陈，这就是政治，每个人都要步步牵制，连防身的最后一手都没有，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不像让玉，遇着事一味慌，她心里有了数，会照着他的轨迹走好。
“阿哥爷不能留在宫里了，留着终究是祸。”她思忖着说，“五爷的福晋病逝后弄了一大帮子侧福晋庶福晋，生一窝闺女，只有一个药罐子做的儿子，三天两头回内务府请御医瞧病。我琢磨着，找个机会见一见太后，和她提提过继。要是能把小阿哥送进恭王府养着，至少能放心些，找几个人好好看护，比在宫里安全。”
这是个办法，只不过不一定能成，毕竟阿哥在手上便于掌握，出了宫要拿捏就难了。
容实转过头来看她，一点笑意在唇角绽放，她永远是这样，鲜焕独立的个体，不是柔弱的菟丝花，不需要依附男人，必要时候反倒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他伸手来牵她，“我原想暗中和几位大员商议，请他们上疏皇上为阿哥开衙建府的，如今你的主意更有说服力，那就照你的意思办。我和五爷通个气，让他上陈条，内廷我说不上话，还得劳烦你。我一直没告诉你，就是怕把你牵扯进来，万一我坏了事，不至于连累你，谁知到最后还是得靠你。”
她怅然看着他，“你以为不牵扯我，我就会感激你吗？到时候你死你的，我嫁我的人，我就光剩下恨了。眼下告诉我，我心里反倒安定，至少有个盼头，又有事儿干了，用不着撅着屁股挨揍。”
他拢起她的手，紧紧合在掌心，“还有阿玛的事儿，你别担心。铜山和钱塘的官员都是两黄旗人，我悄悄命人去办，把他们拉进来。再送密函知会阿玛，让他在账目上动动手脚。横竖工期完不成上头肯定要责难，到时候把罪都推到那些人头上，先保住命再说。”
她忽然对他刮目相看了，一直以为他就是个居家好男人，职上尽力办差，下了值做做木匠，带带孩子，简单快乐，没有任何心机和戾气。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样，大大咧咧只是表面文章，他分明有谨慎的一面，没有做成的事不愿意告诉她，因为身边不是个个靠得住，愈发的警敏提防。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二哥……”
“别怕，有我。”他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我要保护妻小，我是个爷们儿。”
她脸上笑着，鼻子却发酸，有意揶揄他，“难为你这么傻的人，花那么多心思，真叫我心疼。”
他拧身别扭起来，“我只在你跟前傻罢了，外人谁敢笑话我？”说着见车已经入了城，吩咐长随直去佟府，“阿玛离京了，我去给老太太、太太磕头，见见长辈们。家里预先打发人回去通知了，今儿就把亲定下，我倒要瞧瞧那位主子爷能把我怎么样。”
颂银有些心慌，“今儿就定吗？”
他笑了笑，“你都是我的人了，还拖着，不给你个说头？你愿意等，我还不乐意呢！”
横竖要有这一天，总算盼来了，怕什么？她颊上滚烫，眼睛里有坚定的光。原不打算一块儿进门的，阿玛绝不会对老太太说她去了承德，她从角门上溜回院子，好留几分脸面。现在想想，不叫家里人知道，也许到后头又会多生枝节。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两边大人没了退路，也就消停了。
门房见有人到，站在台阶上观望，车里下来个容实，他们哟了声，扫袖打千儿，“给二爷请安。”
容实嘴里吩咐：“替我回禀老太太、太太，容实求见。”一头说着，一头把颂银扶了下来。
门房看见二姑娘吃了一惊，面面相觑着，匆忙进二门传话去了。
佟家是大户人家，人本来就多，他们两个一道回来的消息传开，顿时一片哗然。另外几个府邸的太太也来了，聚在老太太房里听下文。容实进门没旁的，尽磕头了，“长远没见老太太、太太们，容实给长辈们行大礼。”
满人讲究打千儿，也就是单腿跪，不那么隆重，适用于一般请安。双膝跪是大礼，这意义就不一样了。容实是一品大员，容老太太的诰命也不过二品，论理受不起他这一跪。今天不问青红皂白的磕头，想来肯定有说法，心里虽明白了七八分，还是不能安然生受，“这怎么话儿说的，万万当不起。”吩咐左右，“快把二爷搀起来，起来好说话。”
容实婉拒了搀扶，恭恭敬敬两拜六叩，磕完才起身，垂手说：“我今儿来不为旁的，就为登门求亲。我和颂银的事不敢瞒着长辈，原本早就该提的，只因这样那样的事，总被耽搁。我和她经历的波折不小，可是两个人的心思从来没变过。到如今实在是忍无可忍，我要娶她，不管上刀山下油锅，一定要娶她。老太太和太太答应是我的福气，要是不答应，容实打一辈子的光棍，请老太太和太太瞧着我，瞧我能不能说到做到。”
在座的人听了都很觉惊讶，纷纷瞧老太太的反应。老太太半天没说话，垂着眼皮慢条斯理抚她膝头上卧着的波斯猫，间或打量他们两个，最后将猫推走了，寒着嗓子道：“二爷今儿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你们两个好，我上年就知道了，我不是个古怪老太婆，愿意看见儿孙称心遂意。可是上回出的事儿，她瞧着你的面子能原谅，我这个当祖母的却不能。你们太太过于厉害了，这样的婆婆将来伺候不起。咱们是包衣出身，在宫里给皇上当奴才，回了家还要接着当奴才，凭咱们二妞的人才，犯不上。那次的事儿你是没瞧见，她回来的时候眼都直了，我和她额涅心里疼得刀割似的，她一向要强，何尝受过这种委屈？咱们明说吧，对你，绝没有半点挑拣，挑拣的是你们家老太太和太太，这么不讲人情，拿我们当什么了？佟家的闺女不愁嫁，就是做姑子，也不能进你容家门。再者……”她带着责难的意思看着颂银，“眼下的局势瞧准没有？宫里能放你们成婚？你们小孩儿家，喜欢上了就想长相厮守，这是人之常情，我也不怪你们。可你们都是做官的，审时度势还要我老太太教么？你阿玛给派出去做河监了，为什么，你想过没有？”
颂银被说得抬不起头来，她这回办事是太不靠谱了，阿玛上外地治水分明是皇帝的刁难，自己胆大任性才害了阿玛。可她如今都交代给了容实，难道就这么放弃了吗？已经到了这步，因为外界的种种干扰，果然不要他了吗？
她陷入两难，容实着急起来，慌忙叫老太太，“您是最慈悲的人，能眼睁睁瞧着咱们自苦吗？当初容绪和金墨结亲，也是奔着底下兄弟姊妹能长远走动的意思。上回家母找颂银，我心里一直对她有愧，不敢怨怪母亲，错都在我，要不是我和当今圣上置气，也不会引出那件事来。老太太不答应，我来前也想到了，我这样贸贸然登门委实乱了规矩。只因才从外头回来，来不及置办什么，已经传话回去了，家里筹备的东西都抬进府里，老太太不愿接着，送到庙里接济穷苦人就是了。我对颂银的一片心，只要做到便问心无愧，日后再多的难事都由我一力承担，求老太太成全。”
他不能把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所以说的话难免显得空泛。老太太哼了声，“你一力承担，拿什么承担？东西万万不要送来，就算进了门，我也着人扔出去。别闹将起来，回头大家脸上不好看。”
颂银知道老太太是劝不动了，她对容家的成见已经完全转移到容实身上，这会儿容实就是金子做的，也入不了她的眼了。
她瞧瞧她额涅，太太在旁边插不上话，脸上神情一直处于惊讶的状态。大概是不明白，宣称伤寒闭门谢客的人，怎么上外头和容实遇上了。与其等她来问，还不如自己招供，她横下了一条心，“老太太，太太，我这两天压根儿没在家，我上热河，找他去了。”
又是四座惊惘，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姑娘家，奔波那么远的路，找爷们儿去了？太太目瞪口呆，老太太简直恨铁不成钢，拍着炕桌道：“真是个能耐人儿，你竟还有脸说，我都替你臊得慌！你知不知羞？上赶着贴人家，知道人家家里怎么想？你是瞧我活了一把岁数还不死，盘算着送我一程么？佟家什么家教，养出你这么个孽障来！”
颂银从没被骂得这么凶过，羞愧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可她知道终归要经受这个过程的，说出口，反倒觉得轻松了。她和容实并肩跪下磕头，“老太太骂我打我我都认，只求准了我和容实。咱们并不立时完婚，就是想让家里知道咱们的决心，没有操办，也拿他当女婿看待。至于宫里的事儿，我会处置妥当的，请老太太别忧心。目下咱们艰难，慢慢会好起来的。万岁爷是图一时新鲜，眼看八旗要选秀了，这份新鲜用不了多会儿就到别人那里去了。咱们家已经折了个让玉，还让我充后宫，就算当了皇后，家里不过得个名头，骨肉分离，是老太太想要的吗？”
老太太虽气得厉害，她这一番话也不是胡诌，想起让玉确实叫人心疼，先帝要还在，总算有个盼头。如今先帝驾崩了，她成了太妃，十八岁的寡妇，这一辈子就交代在紫禁城里了。
长房统共四个孙女，死了一个，两个进宫，剩下个不知人事的桐卿，有什么用！颂银身上承载了一大家子的希望，原就打算留她在家，找个上门女婿的。要是进了宫，又白扔进冷水缸里，凉得透透的了。
老太太转头问太太，“这是你的闺女，你说怎么办？”
太太对阿玛厉害，在老太太跟前唯唯诺诺不敢拿主意。她看了看容实，向老太太欠身，“一切但凭老太太做主。”
这时候朋来媳妇进二门传话，说：“容太太请娘家舅爷送聘礼来了，香炮镯金、喜饼盒子菜满满装了一车，请老太太定夺。”
怎么办呢，话到了这份上，人家也登门了，不好往外轰，老太太长叹一口气，“你们这是要坑死全家啊。”
眼看有松动，两个人交换了眼色，心里欢喜起来。容实道：“老太太放心，我也知道现下不宜声张，事先嘱咐舅舅留神，咱们暗里过定。等时机成熟了，再风光操办一回，绝不委屈了颂银。”
关于皇帝会不会发作，他心里有成算，登基不满三个月，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以燕绥的老谋深算，不可能扒下脸皮不管不顾。不过真要就此闹起来，倒也好，他越是方寸大乱，他们越有可乘之机。当初先帝要不是畏惧太后，又存了私心怕兄弟们夺位，早早起复那几位王爷，也许就不会有燕绥的今天了。可惜，一步走错，步步皆错，联合众亲王，也只能在他升遐之后了。
容太太的兄弟道杰，也就是容实的娘舅，在户部供职，和内务府也有来往。都是朝中做官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对亲家的态度相当客气，见了面礼数做得很足，当然上回容太太那些不厚道的事儿，绝对不会提起，“我对小佟大人办事的能力是一千一万个宾服的，没想到最后咱们两家结了亲。容实他娘有几回见了我，一再提起小佟大人，那时候倒没说要过定，只是不遗余力地夸赞小佟大人能干，我就料着有这个苗头，果真被我料着了。”一面说，一面笑着赞许容实，“咱们哥儿有福气，小佟大人这样的人品才学，打着灯笼也难找，傻人有傻福，叫他撞了高运。往后咱们就是一家子，户部和内务府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日后办差上要是有不到之处，还望小佟大人多多包涵。”
这套说辞几乎就是官场上的对白，颂银有些不好意思，“舅舅太客气了，叫我颂银就是了。包涵不敢说，相互照应总免不了。既然有了这一层，什么话不好说呢。”
道杰点头不迭，对老太太和太太说：“我来时家姐千叮咛万嘱咐，请亲家瞧着金墨和容绪的面子，往日有什么误会，她给亲家道不是。如今两个孩子既然有情，经历了这么些也没能拆散他们，还请亲家成全，别再叫他们作难了。她和家里老太太不方便来，在家候着我的好信儿，颂银是万里挑一的齐全孩子，要不是眼下要避讳……应该宴请亲家和二姑娘的。这宗上缺了，别的上头补足，首饰礼金咱们给双份儿，只求亲家和二姑娘见谅。”说着自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儿，打开双手托过来，“这是祖上老诰命受封时，圣孝仁皇后赏赐的一对还珠九转玲珑镯，太太一直舍不得戴，说要传给儿媳妇的。眼下容实和二姑娘定下了，太太命带来，给二姑娘添妆奁。”
下聘能做到这样，面上看来确实没什么可挑拣的了。老太太打量这满屋子的礼盒，倒不是贪图他们那点东西，因为之前那样对待颂银，要是不低头，哪怕两个孩子之间有了什么，颂银也绝不能给他容家。这会儿看来容太太是服软了，再听舅爷那番话，老太太心里终于舒坦了点儿。她缓缓长出一口气，笑道：“既联姻，没有那么多的斤斤计较，请舅老爷替我带话，咱们两家本就是儿女亲家，虽然大姑娘和大姑爷都不在了，咱们心里还拿他们当亲戚走动。如今容实和颂银又成了，是亲上作亲，将来咱们颂银过去侍奉，还请亲家太太拿她当自己闺女心疼，咱们对容实也一样的。”
道杰诺诺称是，“我一定把话带到，请老太太放心。二姑娘将来过了门子，老太太和太太不必怕她受委屈，我姐姐养了两个儿子，家里老太太又稀罕闺女，绝不会像外头婆婆调理媳妇似的，端茶递水站规矩，不拿媳妇当人看。”
容太太表这个态，其实未必都是自愿，当然颂银身上有官衔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容实从热河传话回来，那股子毁天灭地的劲头简直是耍混。什么倒插门、做和尚，做太监、死在外头，把家里老太太和太太吓得魂飞魄散。这么一来谁还敢反对他？媳妇不顺意也比死儿子强，两位长辈终于屈服了，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一切全听他的意思。再说颂银，她这样的姑娘，没有傲性，经过上回的事，也叫容太太改观，忍辱负重不言放弃，瞧准时机动动小指就把最大的威胁解决了，不愧是内务府的，见多识广。接下来的两块缎子，彻底叫她们没话说了，这是个能屈能伸的姑娘，怡妆同她比，连一个零头都赶不上。娶妻娶贤，不记仇，并不是她拿你没法子，是情义深，愿意容忍。如今他们又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横加阻拦也只有空做恶人。看容实的样子，确实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主儿，既然颂银注定是他容家的媳妇，没必要把关系闹得那么僵，总归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等目前的难题解决了，婆媳之间还是要相处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还怎么融洽过日子？
所以各退一步，两家达成共识，认可这桩婚事。只是局势紧迫，暂且声张不得，男不婚女不嫁，各自坚守，家里也不再催逼，横竖有了着落，余下就看老天爷的了。
颂银因为阿玛被指派出去了，内务府没人照管，福格才进来，摸不着头绪，她不放心，终究还是回了值上。当然维持内务府日常运转只是其中的一项，她心里记挂的还有其他，比如选秀就在眼前、比如阿哥过继五爷、比如陆润手里的那张保命符。容实在前朝协调，她在内廷也要帮他一把。其实她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他谋划的一切，不过他打算推崇小阿哥的宗旨一直没变。之前是毁于先帝的猝然离世，现在重新调整计划，借助五爷他们的力量，继续走他未走完的路罢了。人不自私枉活一世，江山还在，大钦还在，皇帝轮流做，今天到我家，反正帝位在乌雅氏里打转，谁当皇帝都没关系，保住所有人的命，成全他们的姻缘就行了。
不过也或许是因为心虚，她消假回值上，难免有些疑神疑鬼，害怕皇帝要来找她的茬。提心吊胆等了半天，没有任何动静。就这么悬着，反倒架在火上炙烤似的，她开始考虑，是否应该上乾清宫回禀一声，说她已经痊愈上值来了。虽然她的行动在他股掌之间，但她主动去见他，至少表明一种态度，与其受他诘问，不如先发制人。
恰巧她之前奉皇太后之命查探几位高官之女，好好歹歹的都有了消息。去慈宁宫之前先去一趟乾清宫，早晚要面对的，躲着不是办法。乾清宫是内廷中枢，廊庑两侧有上书房、南书房，是皇帝议政读书的又一处重地。因为先帝驾崩在养心殿，今上心里忌讳，便把寝宫搬到乾清宫来了。这样的地方，处处渗透出尊贵庄严，无论是谁，进得门来自然而然矮上三分，连那位天下之主也不例外。他在人后无赖蛮狠，人前却要装成有道明君。官员回事往来，他就算再生气，发作起来尚且有忌惮。
她在铜镜前整了整衣冠，转身往隆宗门上去，乾清宫前的露台和御路不是人人能走的，她图方便常钻老虎洞。那是三个宽绰的涵洞，专供宫内当差行走，一路上遇上好几位御前太监，见了她纷纷呵腰，“小佟总管大安了？”
她笑着说是，“万岁爷眼下忙不忙？”
伺候纸墨的太监说：“才批完折子，外头文书又进来了，正和几位章京说话儿，您要等会子了。”
她点点头，“那陆润呢？”
“陆掌印随侍，您打发人进去叫一声就出来的。”
她道好，提袍上了回廊。
皇帝在懋勤殿，她远远看了一眼，年轻帝王英姿勃发，举手投足一股子乾坤独断的气魄。她掖着两手站着，有时候也彷徨，其实如今的政局还算稳定，可他不容人，难免招人记恨。在一众朝廷要员的家宅外设暗哨就有用吗？该滋长的依旧在滋长，只是她已经看不清前路了，也许从容学士将嗣屈作四的时候起，就已经注定悲剧了。
那厢皇帝全神贯注，陆润却已经发现她了。她从热河回来容家即过定的消息也已经到了御前，这么做只会激怒皇帝，其实对他们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向上觑了眼，悄声退出来，向她那里走过来。如今相见总有些尴尬，因为芥蒂已经起了，他的心思不变，她却渐渐疏离了。
有一瞬相对无言，最后还是他先开口，“皇上正办机务，你稍待片刻。”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半晌听他又问：“近来可好？”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痊愈，这点倒还不算虚伪。她嗯了声，“都好。”
她话少了，再不是以前热络亲近的样子，他难免遗憾。沉默下来，还是觉得应当提点她，“你和容实的事……圣躬震怒。怎么忽然就过定了呢？”
她说：“觉得时候到了，就应该定下来了。要不怎么样，真进宫当皇后？”她笑了笑，“你知道的，我不稀图那些名声，就想要个踏实过日子的男人，平起平坐的，见了他不必自称奴才。”
这是个朴实的愿望，谁也不愿意一辈子在丈夫面前低着头。虽然帝后也可以做到举案齐眉，但本质上呢？寻常夫妻拌嘴，至多不过和离。帝后关系恶化，大概除了囚禁冷宫和赐死，就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定亲，他也有些难过，心里空落落的，失去了什么似的。可他不像皇帝，不合心意便怒火滔天，他尊重她的决定，她能过得好，他就没什么奢望了。至于嫁给谁，都不重要，她高兴就行。
“皇上跟前留神，别顶撞他。”他说，“四月里令尊复旨，你还会有求于他。”
她明白，那位主子爷要的就是这个，把人一压到底，让你不得不屈服，届时好拿捏你。不过陆润能提点她，说明彼此之间的情义终还剩下一点。她面对他，常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失望和怜悯并驾，憎恶和敬重齐驱。容实想从他手里拿遗旨，如果他交出来会是怎样的后果？宦官弄政，致使社稷不稳，他还能活命吗？
她抬眼看他，经历过一些事，愈发的纯粹自然。想起他和让玉的纠葛，她又感到尴尬，“那天大行皇帝接三，我都看见了，你和让玉……”
他面上平静无波，他是有意让她知道的，即便是以这样面目可憎的角色加入，他和佟家终还是有了牵绊，和她有了牵绊。
他以为她会生气，怨怪他糟践让玉，甚至让他远离她，可她没有。她垂头丧气说：“是我和阿玛把她坑进宫的，让她这么年轻就守寡，我心里过意不去。可是我救不了她，先帝给她晋了妃位，有祖制压着，她得一辈子困在这深宫里。”她落寞地望着他，“你扎根在紫禁城里，只有你能长久陪着她。我把她托付给你，请你替我看顾她，她太可怜了，才十八岁。”
有她这句话，他就是赴汤蹈火，也一定为她周全让玉。他颔首，“你放心。”
仅仅是这样简单的承诺，她就已经把担子交给他了。平心而论，她虽然对他失望，但是没有刻骨恨过。世人谁不为自己打算？他活在锦绣堆砌的炼狱，再不拼尽全力爬出来，最后只能埋骨在那里。
她松了口气，转头望懋勤殿，“皇上这会儿恨不得活吃了我吧？”
他说是，“你欠妥了。”
她也承认，“最坏的后果是害了我阿玛，如果我阿玛有个长短，我唯有以死谢罪。”
他顿了下道：“瞧运气吧，你这里不能再出纰漏了，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他。”
正说着，殿里那些回事的大臣鱼贯退了出来，她忙疾步过去，在殿门外候着，等陆润进去传话。以为皇帝会急吼吼召见她，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结果没有，就这样晾着她，让她在廊子上等了一个时辰。
她站得腿肚子抽筋，又不敢走动，只能木桩子似的钉在那里。终于陆润出来了，向她使个眼色，她会意了，垂袖迈进了门槛。
皇帝坐在一重又一重的黄幔之后，眉宇间寒霜凝集，望之生畏。她跪下顿首，“臣回宫述职，恭请皇上圣安。”
上首的皇帝蹙眉望着她，唇角轻牵，“回宫述职，钟粹宫里爬了回灶膛，得空把自己的事儿全办完了，佟大人好算计啊。”
颂银扒着金砖，越发矮了身子，却不答话。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好，还不如保持沉默。
可是对于皇帝来说，这个时候简直是生平最煎熬。没见到她，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见到了，又觉得自己的怒火泥牛入海，了无踪迹了。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哪怕她犯了再大的错，只要她回头，都可以原谅。
“朕和你说过的话，你从来不往心里去，为什么？”他站起来，挥手将殿里的人都遣了出去。走下御座，走到她面前，垂眼看着她，“你和朕使心眼儿，真叫朕难过。你为什么要去热河？为什么要去见他？为什么要和他过定？你以为朕不能把你们怎么样吗？朕是一国之君，一道政命就能抄你们的家，把你们发配到黑龙江砸木桩，你当真不怕吗？”
“奴才敬畏主子，惕惕然如对天地。以前该说的都说过了，奴才才疏德浅，自觉难承圣恩，请主子准奴才自甘平庸。”她向上敬献造册，“这是老佛爷命奴才拟的陈条，里头都是世家大族的闺秀，恭请主子预览。”
他扬手一挥，将那造册打落在地上，“少顶着太后的名头来堵朕的嘴，朕在想，若是一道旨意颁给你佟家，你能怎么样？”
她只是以头触地，“选秀在即，满朝文武千百双眼睛都在瞧着，万请主子三思。”
她所有的话全是推脱之词，可思量再三，也不无道理，朝臣、太后、宗室，没有一方能容他任意妄为。他灰心不已，她就是瞧准了这个，才会有恃无恐。
他冷冷一笑，“罢了，不愿受册封，朕也不逼你。可你听好了，你不嫁天子，这世上就没人配得上你。既如此，今生今世在闺中守着你的名节，守上一辈子。你嫁谁，朕就杀谁，不信只管来试。”
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得到，这就是他的宗旨。
颂银用力闭了闭眼，虽然心直往下沉，依旧宽慰自己，这不是最坏的结果，没有命她即刻退了容家的婚，没有让她落发当尼姑，已经是对她最大的宽宥。她深深叩首，“谨遵主子教诲。”
他凝目看她，唇角牵出讥诮的笑，不知是笑她还是笑自己。她情愿一辈子不嫁，也不肯做他的皇后，可见他究竟有多失败。她八成觉得嫁不嫁不过是个仪式，即便没名没分，只要能和容实在一起，其他都不重要。
好个爱之深啊，爱得不计前程，哪怕做外室也没关系吗？当真以为他没有办法对付他们了？他走过去，将落在地上的造册捡起来，翻了翻，扬声叫秉笔太监来，“拟诏，两广总督额勒之女高佳氏出身簪缨，德容兼备，着令赐婚领侍卫内大臣、上书房行走容实……”
颂银惶然抬起头来，这人真是损到根儿上了，求之不得便祸害别人，这种莫名其妙的赐婚算怎么回事？他还没说完她就直起身来，“内务府琐事繁巨，原有臣父主持。如今家父奉旨南下治水，臣志大才疏，自觉难堪重任。臣启万岁，求一解令归，望皇上成全。”
皇帝怔在那里，好个兵来将挡，他给容实赐婚，她就连官都不当了，以此作为要挟吗？
他气哼哼看着她，“打算致仕，可惜没到年纪。佟佳氏世代为朝廷办差，你这一卸甲，打算连祖荫都一并卸了不成？”他别开脸，“不准。”
她眼里神色坚定，纤细的身腰挺得笔直，“臣无能无状，常惹主子生气，一心求去。”
他提高了嗓音，“朕说了，不准。”
她转头看向那边誊录的秉笔，庆祥停住笔尖，呆愣愣望着皇帝。皇帝气恼，却也无法，将手一挥，他慌忙卷起纸笔退了出去。
颓势如山倒，他不服气，来得分明比容实早，为什么偏偏输给他？果然是她吃了迷魂药，自甘下贱吗？皇后不当，即便终身不嫁，也要依托个汉人官员。容实是容家独子，有责任传继香火，她不能嫁，人家未必不娶，这会子和他对着干，难道真要到了那个份上才会幡然悔悟？他气得脑仁儿疼，为免自己被气死，只能打发她，“滚吧，滚回你的内务府去。明儿就是选秀的正日子，出半点差错，朕剥了你的皮！”
她应了个嗻，起身却行，退出了懋勤殿。到外头长出一口气，才发现背上冷汗淋漓，浸湿了小衣。
所幸有惊无险，如果那道赐婚的圣旨下了，容实接了辜负她，不接就是公然违抗圣命，足够问罪贬黜的了。她也是没法，不得不硬着头皮顶撞他。如果这时候退缩了，恐怕真就难以挽回了。她走出乾清宫的时候人还是木木的，每天都在斗智斗勇，活得实在乏累。她背靠宫墙缓了半天，心头逐渐平静下来。往后恐怕不好随意见容实了，皇帝的话必须打发人知会他，请他做好准备，他们这段姻缘不知是个什么结局，如果乾坤不转，她就只有做老姑娘了。好在隐隐有希望，她不是那种耐不住的人，即便长时间不见，只要坚定信念，哪怕几个月几年，她也等得。

第十章 过定
定了定神进慈宁宫，太后并不知道她诈伤远走热河的事儿，所以一如既往的和颜悦色。进门的时候她正和几位老太妃说话抹牌，见她来了丢了牌问她，“眼下身子大安了？”
颂银行过一轮礼道是，“谢老佛爷垂询，奴才都好了，今儿进宫述职，来和老佛爷及老太妃们请安。”
太后点了点头，“我才听说也吓了一跳，那慎妃也是，乌眼鸡似的做什么！这会子贬了贵人，可痛快了。”说着打量她，“没事儿就好，我就怕有个长短，内务府真短不得你。”
边上瑜老太妃也搭腔，“说得是，历来内务府都是爷们儿当差，等闲进不得内廷，有个什么为难全凭太监们传话。那起子奴才又憨傻，隔了一道，办事不知多费周章。眼下好，小佟总管兢兢业业的，人又聪明，遇着事儿叫进宫吩咐，一说就妥了。”
颂银堆出满脸的笑来，“老佛爷和老太妃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我是女孩儿家，能力不足，只有靠手脚勤快，方不负主子对我的厚爱。”一面说着，一面将造册呈上去，“老佛爷命奴才办的事，奴才已经办好了。只因前阵子身上不好，耽误了几天，请老佛爷见谅。奴才怕弄混了，把查来的情况都在名牌下做了批录，老佛爷尽可瞧合不合心意。”
太后眼神不好，把册子拉得老远，宫女拿老花镜来，她一个一个看完了，转手递给几位太妃，“先瞧准了，留了牌子，就从这里头挑拣。”
老太妃们看了只是抿嘴笑，选后选妃都是大事，没有她们置喙的余地，她们不过凑凑趣儿，说这个好那个也好，“咱们万岁爷年纪到了，早早儿扩了后宫，皇嗣要紧。这几位小姐都不错，老佛爷看人准，这回好歹要晋个二三十，干脆都留下吧。”
太后慢慢翻动书页，缓声缓气说：“留下是不难，难就难在位分的指派。我是瞧这个好，那个也好，回头得问问皇帝的意思。一国之母是重中之重，先定下了，四妃不急，缓和着挑就是了。”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留心颂银的脸色，也透露了皇后要在这些人里选的意思。满以为她多少会有些反应，没想到她平和得很，静静侍立着，像案上那个美人插屏。
几位老太妃自然不疑有他，只管看画像。上呈御览的画工极其精致，连头发的丝缕和衣裳上的绣活儿都画得惟妙惟肖。美丽的姑娘上了画册子，自然更好看了，皇帝的妃嫔都是万里挑一的，门第是头一条，接下来是德与貌，通常这两者里，私心更偏向的还是后者。
“往年那些外埠亲王也有秀女送进北京来，今年怎么样呢？”瑜老太妃问颂银，“那地方的女子，挑得好看，高鼻深目还有些意思。挑得不好看，像喀尔喀那地界儿，脸盘儿驴打滚似的，做宫女都没地儿搁她。”
颂银笑起来，“老祖宗真爱说笑，今年也有，明儿您要愿意就去瞧瞧，好姑娘多着呢！”
瑜老太妃嗯了声，“女人好看，将来生的孩子也好看，儿子像妈嘛。说起儿子，前儿五爷特特儿进来，我瞧他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太后无关痛痒道：“来诉苦来了，说他有难处，养一窝女人，不生孩子尽闹腾。上回一个得势的格格和他撒娇，他恼了，临出门说了句赌气的话，让戈什哈把她活埋了，结果到家，人真给埋了，掏了半天才把尸首掏出来。那格格肚子里有两个月的身子呢，可惜了的，一句话没了。他子息上也艰难，家里那个长得柴火棍儿似的，眼看要不好，说想过继一个，来讨我的主意。我能有什么主意，他兄弟好几个，老二老三家一胎两个儿子，说通了，抱养一个就是了。”
老太妃们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五爷死了的那个格格身上，完全忽视了过继的问题。颂银却知道，他们的计划正一步一步实行，如果能把小阿哥安全弄出宫，后面的事才好继续。她是妇人之仁，总觉得孩子可怜，才三个月大，就要充当工具颠沛流离。可是又有什么办法，生在帝王家，又是先帝唯一的血脉，他的人生注定起伏不断。
“我听说五爷和另几位爷不对付，哥儿几个见面就吵，要过继二爷三爷家的恐怕说不通。”她旁敲侧击着，“儿子是爹的心头肉，当爹的只怕都舍不得把孩子送人。”
太后道：“过继给他也不吃亏，还是乌雅家的人。等他百年后，爵儿和家业都是过房儿子的，也不错。”言罢顿了顿，像在琢磨什么，搓着额角叹息，“上了年纪了，近来总是作头痛……”
几位太妃都是知情识趣的人，站起身道：“老佛爷千万保重身子，咱们来了有会子了，耗费了老佛爷的精神，快些养养。今儿咱们先散了，等明儿再来陪老佛爷找乐子。”
太后笑道：“也好，是有些乏累了，你们也回去歇着吧！”
宫女太监们簇拥着把人送出了慈宁宫，颂银脚下慢了两步，因为瞧出太后打发了众人，是有话要单独和她说，正合她的意。
果真她要出门，又被太后叫了回来，一番叮嘱，表示明天大选万万要挑身强体健的，“身底子好，容易受孕。皇帝也老大不小了，不能这么糊涂下去。宫里这么多女人可不是摆设，就是为了开枝散叶。皇嗣乃社稷根本，半点将就不得。”
颂银道是，“这回甄选我悄悄找了司天监的人，要紧一宗就是瞧有没有宜男之相。宫里已经有位大阿哥了，毕竟是先帝的骨血，我也怕克撞了主子的正统皇嗣。”
提起这个，太后立即大惊，“你说得在理，这事儿我也想过，毕竟江山易主了，宫里养着别人的儿子，怕对皇帝子嗣不利。大阿哥属虎，皇帝属兔，大阿哥虽是个小虎，小虎也咬人，不好。”
颂银忙添油加醋，“况且近来总听说老佛爷犯头疼，这上未必没有说头。当初越性儿直接给他封王，赏了宅子出去倒好了，可碍于郭主儿年轻，随子怕不好处置……老佛爷刚才说五爷想过继儿子，奴才有个想法，只是不敢说……”
太后笑了笑，“你但说无妨，瞧瞧咱们是不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颂银心里忽然有了根底，她原怕贸然提出来会惹太后怀疑，没想到瑜老太妃给她起了个好头，接下来就顺理成章了。太后是个极其讲究的人，怕老怕死怕克撞，只要把她偶尔的偏头痛和大阿哥联系起来，再夸大对于皇嗣的隐忧，不必说，那位失怙的大阿哥会被处理破锅烂盆一样给打发出紫禁城的。
她强压住欢喜，呵腰道：“依奴才的愚见，何不把大阿哥过继给恭亲王？五爷没儿子，对大阿哥必然疼爱有加。横竖将来要给他封王的，让他袭了恭王的爵儿，也省了开府的花销。”说着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管内务府的，爱在这些地方动心思，老佛爷别笑话我。就是不知皇上乐意不乐意，毕竟大阿哥身份特殊，留在宫里更叫人放心。”
太后沉吟，“确实，他是先帝独子，要是送出去了，不知朝中那些酸儒会怎么议论。”
颂银忙说是，“可主子爷的皇嗣和您的身子骨更要紧。”
太后的态度摇摆不定，她一心向着皇帝，对任何人都没有太深的感情。那个孙子本就不受欢迎，不过帝位敲定了，姑且留着罢了。恰逢老五要儿子，做个顺水人情，也有托辞好打发他走了。要不招人非议，说皇帝容不下先帝遗孤，坏了皇帝的名声。
太后倚着引枕长出一口气，“我琢磨再三，留下确实不好。他一落草就克死了自己的阿玛，可见命硬得很。还是让他上外头去吧，没爹的孩子可怜，恭亲王虽然不靠谱，好歹是亲叔叔，白捡个儿子自然疼他。不过这事儿咱们先私下说，究竟怎么样，还得容我考虑考虑，先不要声张的好。”
颂银应了个嗻，“以奴才的看法，大阿哥终究是先帝的血脉，将来和万岁爷的皇子们养在一处，谁知道他什么心呢。他又比皇嗣大好些，小的难免受他欺负。还是去恭王府，万一恭王阿哥不成了，他袭爵，将来主子再加他个和硕也就是了。”
太后听得很入耳，眼中钉肉中刺，一心除之而后快。
帝王家薄情，以前只是传闻，直到自己身处其中，看清了他们的一笔一划，才感觉到刻骨的恐怖。他们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亲情。兄弟对哥哥的逼迫和残害，祖母对孙子的厌恶和鄙弃，市井里难得一见。太后既然已经动了心思，早晚会实行的，就像当初她想拥立小儿子，鲸吞蚕食，最终把先帝逼进了深渊里。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收拾起来更是驾轻就熟。
“这会子恭王世子还在，怕堵不住好事者的嘴。还是等一等，等时机成熟了，出宫也不被人诟病，那才是帮了你主子大忙了。”
颂银垂手应了，“我回头去瞧瞧大阿哥，听说这程子有些咳嗽，这么小的孩子，怕咳坏了。”
太后一听又是以手掩鼻，“先帝崩于痨瘵，孩子可别随了他阿玛。”
颂银简直不知该说什么了，她就不能盼着他点儿好吗？这么可怜的孩子，生在先帝末路的时候，连面都没能见上一见。如今还被人这么厌弃，她要是先帝，死在下头也觉得心酸。
可她不能辩解，反而越顺太后的意越好，“老佛爷说得是，郭主儿有孕那会子，正是万岁爷患病前后，也不知道大阿哥身上带没带病气儿，奴才也怕呢。”
有病根就会发作，会传染，太后果然更坚定了，必须把人送出宫。
颂银从慈宁宫出来就去了萱寿堂，进门见郭主儿倚着锦字靠垫看书呢。大阿哥躺在摇车里睡着了，漂亮粉嫩的小脸，十分惹人怜爱。
她蹲了个安，“太嫔吉祥。”
郭主儿扔了书下炕搀她，“你来了？”牵她在南炕上坐定，“我听说你在慎妃那里给坑了，怕你出事儿，原想叫人出去问问的，可你瞧，跟前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眼下怎么样了？大安了？”
她嗳了声，“没什么要紧的，呛了两口罢了。”
郭主儿道：“你也是的，让你钻灶膛你就钻，万一人家后头往里填炭起火，你连逃都逃不了，那不就熟了？”
这主儿以前是三不管的性子，现在落了单，想得要比以往复杂了。颂银笑着应承，“被您这么一说真有点儿后怕。”看了阿哥一眼，“小主子都好？”环顾屋里，“就一个奶妈子？”
她说还有一个看妈，“你不在那几天，内务府把人都撤了，据说是奉了太后的旨意。没法子，咱们孤儿寡母，能有个地方住着已经是万幸了。人撤了就撤了，横竖两个嬷儿加上我，伺候一个孩子还伺候不好？再说咱们哥儿自己争气，身上结实，你瞧那小胳膊，藕节子似的。这孩子脾气也好，不像人家孩子见天儿要抱，睡也睡在怀里，他不是。他大概是自苦吧，知趣儿，不撒娇，该吃吃，该睡睡，醒了自己和自己玩儿，真是个好孩子。”
颂银被她说得鼻子一阵酸，这么小的孩子，原该万千宠爱集一身的，他却成了落架的凤凰。她过去摸摸他的小脸，喃喃说：“小时候委屈，将来大富大贵。”
郭主儿摇摇头，“黄连投了苦胆胎，只怕一苦到底了。”
她回身说不会，“他是先帝嫡子，差不到哪里去的。将来显赫了，知道额涅艰难，加百倍的孝敬额涅。”
郭主儿笑了笑，“只要他平平安安的，我就足了。以前我一心想要个闺女，现如今瞧这儿子，这么文静，也像姑娘似的。毕竟是自己生的，疼都来不及了。没有阿玛不打紧，有额涅呢，谁敢欺负他，我就和谁拼命。”
颂银唏嘘不已，“您也是难，我瞧这里冷清，要调派人来伺候，不过几句话的事儿。可既然太后下过令，没法子违抗，您暂且按捺，等过程子，等她顾不上这儿了，我再打发人过来。”
郭主儿说别，“没的为了咱们冲撞太后，她正愁抓不住把柄，你逆了她的令儿，还能得着好？我们挺自在的，活着就成。凑合凑合孩子大了，慢慢就有指望了。”
娘两个相依为命，要是硬把阿哥抱走，会不会叫她生不如死？她本打算先和她透露一点儿过继的消息，又怕事不成，反而叫她提心吊胆，便把话咽了回去，只道：“人不派，就多送吃食吧，奶妈子要多吃，奶水足了对小主子好。您也要滋补，月子里出了先帝驾崩的事儿，这头挪到那头，您多烦心呐。”
她眯眼儿对她笑，“谢谢你了，阖宫上下也就你还惦记我们。我没权没势的，报答不了你，等哥儿长大了，叫他孝敬你。”
颂银回头看阿哥，将来这孩子不知是个什么前程，报答她可不敢当。她也和郭主儿的心一样，希望他好，健健朗朗长大，就成了。
从萱寿堂出来，回到内务府，就该着手准备明天天亮后的选秀了。
选秀是个比较庞大的工程，内务府在秀女未进宫门前还是很闲在的，前期主要靠户部操持，由八旗各级逐层将适龄女子花名册呈报给都统衙门，于户部汇总后上奏皇帝，皇帝决定选阅日期，接下来才轮到他们接手。
要是你在角楼上当差，大选前一天入夜，就会看见一个无比热闹的景象，那些装着后妃梦的骡车入地安门，每辆车的车辕上都挂着灯笼，密密匝匝的，汇集成一片灯海。本旗参领、领催们忙着排车，那灯海就是流动的。然后停滞下来，整夜静谧，等第二天宫门下钥时天蒙蒙亮，灯火在一片雾气里隐隐闪现，像黎明前失了光华的星。渐渐都熄灭了，听不见喧哗，偶尔传来骡子的鸣叫，和太监高声的调度：“一旗一旗别走散了……后边跟着，慢慢儿的，端稳是头一条……”
颂银从永巷过去，带着一帮子女史和敬事房太监，在御花园道口等着。终于见太监领人进来了，因为没有经过挑选，高矮胖瘦，良秀不齐。
她回头问蔡四：“太后和万岁爷来了没有？”
蔡四道是，“已经移驾体元殿了，小总管这就下令让过去吧！”
她点了点头，“皇上一天只看两旗，先叫正黄旗和镶黄旗，余下的在外候着，指不定老佛爷性急，多看两旗也不一定。”
蔡和应个嗻，抄到后头传话去了。
她挥了挥手，叫太监把人领过来，在殿外先列好了队。大选是遵照先满洲，次蒙古，最后汉八旗，先来的两旗都是出身较尊贵的女子，有些甚至是她认识的。她审视了一圈，恐怕后妃大部分都要出自这里头，所以愈发和颜悦色着。
主事太监提着嗓子吩咐：“六个人一排，照年纪大小划分。瞧瞧自己的牌子在不在，没什么事儿不许交头接耳。万岁爷和太后老佛爷在里头亲阅，进门先行礼，不许掀眼皮巴巴儿觑天颜，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儿，一步一步走好喽，磕着绊着了不好看相。”
那些素面朝天的秀女们这会儿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一色穿着蓝绸袍子，简单编个大辫子，鬓边戴朵红绒花，唯唯诺诺听太监指派。不过进去不叫抬眼睛，在外面还是可以随便看的，都对她很好奇，大概头一回看见活的女官吧，一双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不住打量她。
她笑了笑，提袍上了台阶，示意头一排秀女跟她进去。皇帝和太后及几位老太妃在宝座上坐着，她向上揖手，却行退到一旁。
皇帝两手抚膝正襟危坐，然而眼里百无聊赖，太后说这个好，那个好，他敷衍式的应付着，“一切但凭皇额娘做主。”
如果有半点情谊，经历这种场面，总会有一些触动吧？他抬眼望她，她安然掖手站着，情愿看陆润，也不愿意把视线停留在他身上。他慢慢握起拳头，这世上最苦大约就是我爱着你，你却对我毫无兴趣。他是一国之君，为什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他沉寂下来，不去考虑那么多，心里反倒安定了。横竖是坏人了，坏就坏个彻底。他曾想把后位给她的，几乎只差求她了，结果她不为所动。既然她不稀罕，自然有人稀罕。不想做皇后，那就入后宫做妃做嫔吧！
太后选人很走心，和老太妃们窃窃商议，先看出身再看品貌，留牌子的全是那张造册之外的收获。她的想法很简单，挑最好的给她儿子，最好来年能得几个孙子，儿多不愁，江山就稳固了。
正黄旗的都瞧完了，侧身问皇帝，“有中意的没有？”
皇帝淡然道：“皇额娘留下的，儿子瞧着都好。横竖还有几回复看，皇后是最要紧的，多斟酌斟酌方好。”
他说完了垂下眼，密密的一排睫毛遮掩着，看不出心思。颂银心里却有小小的欢喜，也许他想通了，真要是这样多好，毕竟一个人喜欢你不是罪过，如果早早儿和平共处，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周折了。
她抿唇对太后一笑，“后头有满洲七旗，还有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老佛爷慢慢挑。奴才先前在外头看了，这回的比上年的要齐全，不愁挑不着可心的。”
她这么说着，皇帝心里越发不受用，站起身道：“儿子还有些政务没办好，余下就劳皇额娘和老太妃们费心了。”
他忽然要走，众人有些茫然。太后道：“好歹要几个上记名的，你一个不选，叫人说起来像什么？”
他无奈，重又坐了下来。后头引阅的都是镶黄旗旗下，也就是他原先的旗奴，进来的五六拨里，挑几个看得顺眼的留了牌子，就算搪塞了皇太后了。
他最后还是走了，知子莫若母，太后把盘弄的手串搁在炕桌上，心里也弄得不痛快，只是碍于旁边还有几位老太妃，不好做在脸上。轻轻叹了口气，重又堆起了笑容，“他走他的，咱们挑咱们的。上三旗的姑娘出身是不必担心的，只看人才样貌罢。你们也帮着瞧瞧，往常是先尽着宫里后妃的亲戚，咱们皇上身边人少，就没这一宗了。再往上推，有好的举荐，大家伙儿也出出主意。”
老太妃们七嘴八舌开始回忆，谁谁家的姑奶奶曾经见过一回，倾国倾城的貌，诗词歌赋堪比卓文君。太后重又燃起了希望，举着老花镜瞧，把秀女脸上的一颗雀斑一颗痣都瞧得清清楚楚。
颂银耐下性子侍立，等到两旗看完，一天的任务就完成了。余下全归明天，所以一次选秀得耗费好几天时间。
今天有三十三人留牌，这些人并不是直接就进宫的，先归到一旁，等大选一轮全结束了，再放到一起复选。几回复选后依旧留牌的，有机会晋位册封，不过还有最后一道坎儿——留宫住宿。这项筛选更为严苛，秀女身上不能有一处瑕疵，比如狐臭啊，扁平足啊，都不行。最后是入睡后的体态仪容，四仰八叉者撂，磨牙打鼾者撂，梦话呓语者撂……撂到最后基本就不剩多少了，再逐一问话，考量门第、谈吐、学识，从中议定后妃人选。
颂银有时候也想，佟家得了赦免不必参选，果真是太祖爷给的最大的恩典，要是她也叫人这么盘弄，心里真不怎么愿意。这一轮又一轮的，连掰嘴看牙都有，和骡马市上挑牲口有什么区别？给人当个妾还得这么折腾，真不上算。
她归置起了造册，太监把人又都领出去的当口回了内务府。明天轮到正白镶白两旗，阿玛不在，她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宫里日常的琐事不断，人一多，事儿也跟着多，有应选忽然晕倒的、有下骡车崴了脚的、还有来了月事疼得直不起腰的，千奇百怪应接不暇。其实她明白，好些意外是姑娘们不愿意进宫想出来的把戏，进了宫蹉跎年岁算轻的，一旦被看上，一辈子出不了紫禁城，对于在家自由惯了了满洲姑娘来说，简直等同刑罚。
春寒还没到收梢，夜里依旧冷得厉害。叫人拢了一盆火来，在脚边上供着，渐渐腿肚子上暖和起来。她坐在案后算上月柴米的消耗，眼看又到一年换装时，各地上年进献的贡缎要整理，后妃们的首饰要打造，回头宫里小主儿多起来，样样都短不得。
正算得投入，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宫里下钥后差事全停，没出要紧的岔子不许走动。她搁下笔坐直了身子，以为会有苏拉来报，可是等了半天也没见回话。
窗外北风呼啸，只余刮过檐角时呜咽般的悲鸣。才想捡起笔来，守夜的灯笼忽然把一个拉长的人影投在桃花纸上，颀长清隽的轮廓，简单束起的长发，看不清是谁，却叫她心头疾跳起来。
是容实吗？是不是他？明知道不可能，心里却压不住希望，万一呢？
她站起身开门，“是谁？”
门外的人没有挪动，抑郁寡欢的一张脸，木桩子一样竖在那里。她悚然一惊，“您怎么来了？”
他推开她，径直走进她的值房里，“没有牌子可翻，想到了你。”
他经过她面前，带起一股冷冽的酒香，她不敢进屋，踌躇着站在门口，“我和您翻牌儿没什么关系啊，您喝酒了？喝完了不睡，上奴才这儿来干什么？”
皇帝坐在圈椅里，垂眼抚弄手上的扳指，从出现到现在，连正眼都没看过她一眼，看了怕露怯。听她这么说不过一哼，“这紫禁城朕哪里去不得？夜里想逛逛，逛着逛着就逛到你这儿来了，又如何？”
她回头看，随墙门就离她的值房不远，明明门户紧闭，他又是跳墙进来的？她感觉棘手，“万岁爷，您和当王爷那时候不一样了，您不能爱上哪儿就上哪儿……”
“少废话！”他忽然提高了嗓子，“你站在那里干什么？朕会吃了你？把门关上，到朕跟前来！”
他不喝酒她尚且怕他失控，喝了酒更令人恐惧了。她不敢违命，也不敢上前，把门稍稍掩上一些，脚下只迈了半步，“有什么吩咐主子大可命人来传奴才，叫主子亲自走一趟……”
“你别同朕和稀泥，闭上你的嘴，开口反倒没好话，白扔了朕以前对你的情义。”
她被他一呵斥，吓得噤在那里，他满意了，开始回忆往昔，慢吞吞说：“我，不懂得怎么爱人。十四岁的时候有了两个通房，是宫里派出来，专为引导皇子行房的彤史。那时候年纪小，觉得这东西有意思，刚开始没日没夜的，后来不稀奇了，就扔下了。我的小半辈子，不瞒你说，一直在算计。因为曾经和皇位失之交臂，一门心思想要夺回来，我拉拢群臣，培建自己的势力，光是这两样，就耗费了我整整十年，所以根本没有时间花前月下。我玩儿女人，我也承认，做王爷的时候玩得不少。因为官场上要应酬，不得不为之，可是真正动心思的，到现在为止只有你一个。”他站起来，摇摇晃晃饶室游走，“你是朕头一个喜欢上的女人，你知道头一个是什么感觉吗？行也想、坐也想，哪怕看见你的字迹，我也觉得安慰。”他指了指自己，自嘲地笑起来，“我是疯了，我害了单相思，喜欢上臣子的女人，算个什么皇帝！我也不愿意这样，可我站在权力的巅峰，自己管不住自己，就没人能约束我。我想把你抢过来，我脑仁儿都快炸了，你能不能救救我？我知道，你说过很多回了，你不喜欢我，只想给我当奴才……可我不缺奴才，也不缺人给我当差，我就缺个知冷热，能直来直去和我说话的人。”
颂银翕动了下嘴唇，刚想张嘴，被他拂袖打断了，“别跟我提什么选秀，那些女人全是用来生孩子的，不是用来爱的！”
她静静听他说完，低声问：“那么现在您学会怎么爱了吗？”
他几乎连想都不用想，“后宫事务全听你的，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富有天下，可以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我抬举佟佳氏，封你阿玛做公侯，这样还不行吗？佟家是内务府包衣出身，祖上只出过一位妃，你不想给家里争光吗？你可以站得更高，走得更远，你的儿子能做太子，将来你就是太后，我把女人最大的荣耀都给你，你还有什么不足？”
颂银已经不好意再说打击他的话了，他们彼此的价值观隔着宇宙洪荒，根本不在一条线上。她只能尽量委婉地表达，“您很好，您愿意给我的一切，是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我很感激您对我的这份心，可是我不能骗您。有的时候两情相悦，对方未必是最好的选择。就是卡住了那个机缘，一碰撞，就撞进心里去了。容实不比您强，您是皇上，他只是您手底下的官儿，您嗓门一高，他就得跪下给您磕头，论权势地位，他和您差远了。也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觉得他有人气儿，遇上不顺心的事了，能和他理论理论。和您呢？您是皇上，我得防着您不高兴，怕您发火，这么一辈子，太累了。”
他皱起了眉，“敢情我吃亏在身份上？如果不是皇帝，你就会喜欢我？”
颂银噎了一下，“也不一定，不过成算肯定会大一点儿。”
他恍然大悟的样子，“那就真没法子了，江山不能扔，皇帝也得继续当，好不容易得来的，不能为个女人就放弃了。”他低头打量她，灯火下美人如玉。他抬手想去抚她的脸，她试图躲避，被他的眼神震慑住了。看看，皇帝能让人屈服，不管爱不爱。他的指尖终于落在她的脸颊上，那柔软精致的触感，简直是世上最美最摄心的。他低低说，带着哀求的味道，“二银，你能不能爱我一点儿，就一点儿……我在你跟前可以不摆皇帝的谱，咱们像寻常夫妻那么处，不行吗？你看看我的好处，总有一个地方让你喜欢的。你知道我每天把心悬着，落不到肚子里是什么感觉吗？听说你上热河去了，我有好几回想哭，可我不能，我是男人，是皇帝，我不能哭……”他把袖子撸起来让她看，“我就这么排解，这是因为四哥夺我皇位、这是因为四哥削我兵权、这是因为内阁陷害我、这是因为你去了热河……”
颂银打眼一看，那作养得白洁细腻的手臂上有触目惊心的四道口子，三道已经愈合，一道是新伤，新鲜的肉红色的疤痕，想象得出当时皮肉分离的惨况。
她惊讶慌张，怔怔看他，“主子，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沉，眼里有细碎的波光，几乎要掉落下来。怕她看见，很快转过头，喃喃道：“我算无遗策，可是算漏了一样。我不该让你去拉拢容实，我作茧自缚，结果报应来了。我只做错了这件事，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回到我身边来吗？”
因为一个错误的开端，引发一连串的后续反应，是他让她拉拢容实，她才从反感到爱上。既然爱了，就不能回头，现在再来寻根问底，还有什么意义？
只是他这样自残，让她震惊且难过。女人终究是心软的，仿佛他的罪孽因为那一刀，渐渐也可以抵消一些了。她想他一定是醉了，才把这些羞于暴露的伤口展露给她看，这个铁血的人，也有他脆弱不堪重负的地方。
他把双手放在她肩上，“现在我不是皇帝，只是个爱慕你的人，能不能不要对我那么绝情？把给容实的爱，分一点给我，这个要求过分吗？”
他的手指渐渐收拢，铁钳似的，扣得她生疼。嗓音像飘渺哑海中鲛人的歌声，有种蛊惑和怂恿的力量。颂银一个不察，竟被他抱了起来，待要挣扎，双双跌进了被褥间，他的身子像山一样，把她压在了底下。
这就是他所谓的爱和喜欢？她刚才几乎有些同情他了，谁知他接下来做出了这样的事。果真一个人的性情长成后就无法更改了，他骨子里的那种霸道和不可一世早就成为他的标签，她怎么能够奢望和他缓和对立的局面呢！
她奋力推搡他，“主子，请您三思。”
她到现在还保持冷静，这女人真可怕。他就是要撕碎她的伪装，就是要看她惊惶失措的模样。她越是这样他越是肆意，不如要了她，这样她还怎么跑？他知道她和容实有过那种事，他不在乎，他只要他们份量相当，她在挑选的时候，心里那杆秤至少不会偏颇得太厉害。再说汉人不像满人，满人不会刻意要求女人的贞洁，汉人却不是。女人一旦失贞，下场不外乎遭弃。那次他留宿她的值房，只是让容家人误会，容实定然知道首尾。这回叫他不得不正视，他还能一如既往地相信颂银吗？
他用力制服她，“想想你阿玛，还有让玉，你想让他们死，只管和朕对着干。”
她已经不知道应该怎样唾弃他的无耻了，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别拿这套来威胁我，会让我更瞧不起你！”
她身上的香气熏人欲醉，分明柔弱，却要说出这么伤人的话。果然不爱，连怜悯都没有。没关系，他不需要怜悯，他是人间帝王，只要征服。
混乱里下手没有轻重，她一脚踢过来，踢得他胫骨骤痛。他咬牙哼笑：“你凭什么瞧不起朕？你连命都是朕的……”她忽然屈膝顶向他的鼠蹊，他真的生气了，扬手一耳光，狠狠抽打过去，复一手掐住她的脖颈，狠戾道，“你的胆子太大了，想叫朕断子绝孙不成？既然不肯从了朕，那活着也无用了，带着你对容实的感情，上望乡台等着他吧！放心，朕早晚会叫他来陪你的，让你们做对鬼夫妻，也算朕成全了你们。”
他的虎口越收越紧，颂银只觉眼前模糊了，仿佛笼着一层厚厚的霾，什么都看不清了。耳中血浪拍打，一阵阵，嗡鸣作响。
这回可能真要死了，可是她放不下的东西太多，家里人、容实，还有内务府的差事……她的眼睛渐渐失了焦，茫然望他，那张脸狰狞可怖，和头一回见到时的尊贵从容相去甚远。权力是毒药，毁了这个翩翩公子。
她也挣扎，却是无谓的抵抗。他仔细欣赏，看着那如花的面孔变得嫣红，仿佛晕染上了一层朱砂。她手脚的力气越来越小，只消一个弹指，他的困顿就会远离，他会重新变得坚硬无比。可是怒火突然消失无踪了，他猛然一惊，慌忙抽回了手。
她惊天动地咳嗽起来，大口抽气，人躬成了一只虾子。他握起拳，冷眼旁观，就算是个教训吧，让她知道天威不可触犯也好。
颂银从这刻起才真正对他产生恐惧，以前还会同他打太极，靦着脸讨好他，主子长主子短地奉承他，到如今荡然无存了。这个人连半点敬重都不配得到，这场感情里他最大的错不是让她拉拢容实，是他没有一颗真心，他从来不拿别人当人看。
她艰难地往后缩，怕得浑身打颤。刚才离鬼门关只有一步之遥，她真的还要在这内务府继续呆下去吗？人这一辈子行走在路上，一路走一路扔，把无法担负的东西都扔了，才能走得长远。现在内务府变成难以承受之重，她得走，离开这紫禁城，到没有他的地方去。
她的脑子已经跟不上动作了，四肢有它自己的意愿。她从炕上下来，往门上跑，却忘了这宫廷此刻是个大笼子，她根本跑不出去。
她哭得打噎，哑声咒骂：“你这个禽兽！你枉为人！”
他愈发恨，解开她的腰带随手一扔，那鸾带正落进炭盆里，溅起满地火星，“我枉为人？我要不是想挽回你，还等到这会子！可是你瞎了眼，看不见我的心，你满脑子就只有那个贼兮兮不要脸的容实，他到底有哪点好，值得你不要命地维护他？朕今天就幸了你，看你能怎么样！”
他掀起她的曳撒，一向觉得女人穿男人的官服碍眼，恨不得把这袍子撕碎才解恨。已经半熄的炭火点燃了那根鸾带，蓝色的火焰颤抖着焚起来，空气里弥漫起布片烧焦的糊味儿。她两手遮挡，哀凄望着他，不说话，只是望着他。他避开她的视线，和她对视会令他羞愧，会击破他好不容易下的狠心。他借酒盖住了脸，一切荒唐到最终都会被原谅的。
他颓然停滞下来，真是天注定的，本来自己就艰难，被她这么一说，顿时连半点兴头都没有了。
他放开她，心烦意乱地下炕，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垂着两手站在那里发怔。想了想，不能让她发现缘故，慌忙把袍子掩好，色厉内荏地给自己找台阶下，“既然你不愿意，朕也不强逼你，逼得紧了，更叫你恨朕。只是你记住，朕势在必得，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站不住了，匆匆走了出去。半夜里起了雾，雾气很重，甚至看不见一丈开外的景致。他定了定神，纵身跳上宫墙，颇有点逃之夭夭的狼狈。
颂银仰在被褥里，神思渺渺，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庆幸的是他走了，自己总算没有对不起容实。可是她委屈极了，谁遇上这种事都会羞愤欲死，要不是撂不下，真想一索子吊死算了。她以为上回圆明园里被他强吻已经是最坏的了，没想到还有今天。刚才的一切像噩梦一样，她恐惧得不敢回顾。满以为他好歹是个皇帝，不至于做出这么失格的事来，结果还是高估了他。他随心所欲的脾气并没有因为当上了皇帝有所收敛，反倒更肆无忌惮了。
她哭干了眼泪，她从小到大的生活没有波折，后来遇见容实，也是互相抬爱着，没有受他半点委屈。结果栽在这个昏君身上，是老天爷瞧她太顺利了，有些看不过眼，特意安排的磨难。
她哭了一阵，发现房门还开着，这时候要是被人看见，脸岂不丢尽了！她挣着爬起来，掩上衣裳过去把门插好，身上疼得厉害，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隆起个大包，一碰火烧火燎的。打着颤跌回炕上，想起浑身上下都被他摸遍了，就犯恶心，恨不得拿刀片下来，再也不要这身肉了。
吃了哑巴亏，无处伸冤。女孩子遇见这种事羞于启齿，也不能告诉别人。第二天头重脚轻起不来身，原想歇上一天的，又觉得这样是示弱，自己逼迫着自己，非要上值不可。让他瞧瞧她是打不倒的，不管经历多大风浪，她依旧可以挺腰子站着。
选秀还在继续，重复头一天相同的流程，把人引进来，叫皇帝、太后及老太妃相看。
她站在落地罩下，脑袋昏沉沉的，站了两个时辰，站得一身冷汗。视线偶尔和皇帝遇上，可以愤怒，可以鄙弃，但绝不闪躲。她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心虚？该心虚的是他。
皇帝也确实心虚，当视线迎头撞上，他居然讪讪调转开了，不是因为酒后无德轻薄了她，是因为酒后无能怕被她瞧不起。他至今都不敢相信当时会出现这种意外，以前痛饮三百场后照旧寻欢作乐，这次这么要紧的当口居然功败垂成，他简直痛恨自己。她背地里会笑话他吧？所以看着他，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他心里七上八下，今晚上得去两个嫔那里试试，万万不要出纰漏才好。
太后那里挑得很认真，和太妃商量完了还要问颂银。她是内务府官员，虽然不管前朝的事，但和满朝文武都有牵扯。比方赏赉加封，必须经过她手上，所以哪家什么情况，她心里多少有点根底。
“这孩子瞧着怪齐全的，哪家的？”太后留了一个女孩儿的牌子，叫人把名牌递上来，看了一眼，“汉军旗人……我记得这个周侗，骑射了得。当初孝宗皇帝还夸他来着，封了个巴图鲁。汉人拿这个号的可不多，现如今外放了？”
颂银应了个是，“老佛爷真好记性，周侗时任江西巡抚，鸿图二十四年封巴图鲁，赏黄马褂。他的夫人是宗室，是老襄亲王弈贝勒家的三格格。”
太后哦了声，知道个大概就成了。至于那些曲里拐弯的亲，实在叫人头晕，什么人长什么样，连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这一选，又留了二十多面牌子。因为皇太后本身是正白旗人，对自己旗的秀女也更亲厚些，这是谁家的，那是谁家的，都爱打听个出处。颂银站在一旁笑着应承，她就像个活动的词典，问什么都能娓娓道来。可到最后还是撑不住了，一阵热一阵冷涌上来，她踉跄了下，跌在了太后的圈椅旁。
众人哗然，太后惊道：“怎么了，才刚还好好的。”
陆润忙上来扶她，探她的额头，烫得炙手。他回禀上去：“想是受了风寒，叫太医瞧瞧，吃两剂药就没事的，”
皇帝直起了身子，想站起来，重又坐了回去。太后感慨着，“难为她，身上不好还陪着站了这半天。眼下宫里事忙，她一个人照应不过来了，怎么能不累着！”
皇帝冲陆润摆手，“你带她下去，传人好好瞧瞧。”心里自然知道原因，昨天吓着她了，她今天还能来，可见有多硬气。
陆润呵腰道是，把她搀到门外，见她实在走不动了，绕道堆秀山后，打横把她抱了起来。
她脸色惨白，他心里急得厉害，从御花园到内务府那么长一段路，没有假他人之手。出内右门的时候大声疾呼，叫人上太医院请太医，低头看她，她靠在他怀里，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轻轻唤她，“颂银，你听见我说话吗？”
她唔了声，中气不足，猫叫似的。
“就快到了，瞧了太医就好了。”他送她回值房，安置她躺下，倒了热茶给她喝，寸步不离左右。
她歇了会儿，似乎好些了，勉强道：“不必看诊，就是累着了。”说着抽泣起来，“我是……太累了。”
陆润上前，蹲在她面前问她，“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她泪眼婆娑望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头，“没什么，就是累，想回家。”
他却料定她有事，否则她这样的脾气，绝不会说出想回家之类的话。他如今当上了掌印，御前未必要他亲自侍候，但皇帝的动静他还是知道的。昨晚上圣驾出了乾清宫，没有人跟着，想是来找她了。大夜里的，能有什么好事！他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她不会屈服，所以必然是起了冲突。
他蹲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心里充斥着一种难以表述的矛盾感情，皇帝曾是他的恩人，如今又是他的主子，他一向敬重他，对他没有半点的不尊重和违逆。颂银呢，是他偷偷爱着的人，她有个长短，对他来说有如切身的损害，会激起他反抗的欲望。这两个人的冲突让他为难，他帮着谁都不好，只是私心作祟，到底还是偏向她的。
“回头叫人加固门闩，夜里有人叫门，要不是后宫出了岔子，万万不要开门。他好歹是个皇帝，绝拉不下脸闹起来，闭门羹吃了就吃了，不会怎么样的。”他说着，又蹙了眉，“只是这么拖下去，终究不是个事儿。咱们都在人手心里攥着，蹦断了腿也跳不出去。”
这是个通透人，她不说，他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既被勘破，她也就不必按捺了，痛痛快快哭了一场，“他是逼我随身备刀，再有下次，我就要弑君了。”
陆润讶然看了她一眼，心里巨浪翻滚，努力了好几次方鼓起勇气问她：“被他得逞了吗？”
颂银面红耳赤，“倒没有，可我也没了脸，要不是惦记容实和家里人，我早就抹脖子了。”
他说别，“总有办法的，再忍忍吧，除了忍，什么都做不了。”
她慢慢平静下来，自觉丢人，低声道：“这事千万替我守住，不能告诉别人。要没人知道，我还能将就，要弄得满城皆知，我是活不得了。”
陆润点头，但她的坚持也让人惊讶。皇权于她好像没有任何诱惑力，她就那么咬牙硬扛着，固执地朝她认准的方向前进。什么凤冠霞帔，什么母仪天下，完全不在她眼里。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她比爷们儿还要有骨气。
“大选料着还得花上三四天，等留牌子的复选，你就轻省点儿了。别在宫里上夜，尽量回家去。你一个女孩儿，终究不方便。”
她又哭起来，“我阿玛南下了，内务府主事的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守着，万一出了差池又是罪过。”她叹了口气，“罢了，你别替我担心，我自己有数的。”
说着太医到了门上，苏拉在外边叫“回事”，陆润站起身请人进来，太医给看了脉象，说：“小总管染了风寒，我回去开两剂药，煎好了叫人送过来。这个气候易得病，您公务忙，要仔细保暖。再者别太劳累，瞧您脉象弱得很，气血也不旺，多吃些燕窝红枣吧，益气补血的。”
颂银道了谢，请陆润送出门，他回来还守着她，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你值上也忙，别在我这儿耽搁了。我不要紧的，歇半天就好了。”
他徘徊不去，“我不放心你。”
颂银抬眼看他，他脸上有郁郁的神情，想是真的关心她吧。虽然之前为遗诏的事闹得不欢而散，过后终究逐渐建立起了感情，仿佛是朋友，又不尽然是朋友的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笑了笑，“我年轻力壮的，也不是娇养小姐，得了风寒不至于要命的。你和让玉怎么样？我听说她这两天身上也不大好，我忙于选秀，没得空去瞧她。”
他说：“也是伤风，吃了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请了皇上的旨意，想把她接出寿安宫。符望阁西北的竹香馆是个独立小院，长年闲置着，我打发人过去收拾干净了，想让她搬到那里去。那地方环境清幽些，守备也不严，我好常去看她。”
颂银松了口气，微微笑道：“让玉性子大大咧咧的，蒙你照应了。”
他凝目望她，略顿了下，也是温煦一笑，“我省得，你留神自己的身子，让玉交给我，不必忧心。”
抱病，延捱了半天，终于还是告假回家了。
先前用过药，身上出了一层汗，坐在轿车里昏昏欲睡。忽然听见街市上传来孩子的喊声，说天上砸冰溜子了。车棚子上顿时像被谁扬了把沙，沙沙一片。她支起身子打帘看，天色是厚重的青灰，下起了一阵细密的冰雹。也只是转眼的工夫，纷纷扬扬飘起雪来，今年的倒春寒来得厉害，立春过后下雪，记忆里也只小时候有过一回。

第十一章 选秀
从车里出来，紧紧裹着大氅进垂花门，先给老太太请了个安。太太和几位婶子也都在，见她中途回来问怎么了，她在下首落了座，掖着鼻子说没什么，“受了点风寒，回来歇一晚上。”
老太太问：“宫里选秀选得怎么样了？位分定了没有？”
颂银说没有，“今天刚选完两白旗，明儿开始是下五旗。”
“你阿玛又在外头，这么大的事儿要你一个人操持，也难为你。”老太太叹了口气，拢着手炉看窗外的天气，“怎么又下雪了呢，天一冷就结冰冻，修堤修坝妨碍进度。”
提起阿玛在外的差事，她就觉得很愧疚，都是因为她的任性，才连累得他这样的。眼看就要三月了，再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期限就到，完不成是可以预见的，到时候皇帝会怎么刁难，实在难以想象。
四太太见了忙宽慰老太太，“我阿玛当初在钱塘做过官，江南不像咱们这儿似的，北京下雪，那头没准儿大日头照着呢！”
老太太一味叹息，“但愿吧，要像北京似的，工期非延误不可。”
正说着，膛帘子外有人回话，大丫头托着一封书信呈给老太太，“大老爷打南边儿捎家书回来了。”
老太太哦了声，拆信看，满纸问安的话。述明是孝子，向来报喜不报忧的，只说在那边很好，请母亲别记挂。老太太心里方安定些，叫送信的进来，戈逢年是大老爷从家带去的长随，专事照顾他的起居饮食。问大老爷在那头身子骨怎么样，差事上怎么样，戈逢年说：“爷的身体还算健朗，犯过一回喘，这会子都好了。差事上头，奴才也不大懂，就知道南边湿冷，那些河工不好施排。奴才走的时候，爷正和工部的人商议上折子呢！”
老太太一听有点着急，这就说明差事遇阻，办得十分不顺畅，如果皇上是存心找茬的，这回恐怕要不妙了。
颂银站了起来，“眼下人在钱塘吗？我请旨上钱塘帮衬阿玛，就算要议罪，咱们父女俩一同承担。”
太太吓了一跳，“你别裹乱了成吗？你阿玛当了几十年官了，不怕他不能料理。你这会儿自己紧着点皮，别再叫人拿着把柄，我和你阿玛就多谢你了。”
她怏怏又坐了下来，一屋子人长吁短叹。老太太扶着额头，把掐丝珐琅手炉搁在了炕桌上，“我算算时候，后妃不日就能选定的。皇上先前没有嫡福晋，这回大婚阵仗必定了得。再有一个月……你阿玛回京述职，到时候正赶上内务府筹备婚宴。大喜的日子要图个吉利，总不好随意乱开发。再说他是内务府官员，让他管盐管粮还有个说头，开河筑堤也指派他，未免说不过去。”
话虽这么说，可人家是皇帝，想怎么安排，全凭人家的意思。颂银在衙门里琐事缠身，回到家又要为阿玛目前的处境担忧，两头都心力交瘁。她觉得自己这回当真走窄了，得罪了皇帝果然不是好玩儿的。可越是艰难，她越有那股子执拗的劲头，要她屈服，除非打断了她的脊梁，让她永远站不起来。
夜里立在窗前看雪，雪下得真大，覆盖住了几重庭院的屋顶，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芽儿揭开罩子给熏笼里填炭，拿通条捅灰堆，捅得嚓嚓作响。她紧了紧棉褛没有挪动，见院门上一盏羊角灯摇曳，是仆妇引着太太往这儿来了。
“这么冷，站在那里做什么？”太太打开食盒，给她送了一叠点心，一碗奶子茶，“身上好些没有？还发寒吗？”
她说：“我身底子好，吃了剂表汗药就完事了。”
太太嗯了声，转头吩咐芽儿出去，牵她坐下，给她揭开盖碗让她喝，“先前没吃什么，防着夜里饿……你这两天上值还顺遂吗？”
她咬了口栗粉糕，忽然没了食欲，草草咽下说还成，“额涅问这个干什么？”
“我哪能不问呐，我这辈子操的心，加起来都没有这两个月的多。我一直没机会同你细说，上回容家来下定，原本我是不怎么想答应的，就怕皇上那儿再出幺蛾子。你阿玛一个管账的当河监去了，你一个人在宫里，要处处留神。万一皇上再刁难你……我觉着你应该好好想想，究竟有没有这个必要和他硬扛下去。女人一辈子，找个疼自己的就是万幸，他不依不饶的，说明是真上心，想抬举你。走投无路了不得不屈服，我想容实也能体谅你。”
颂银知道家里人都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心疼她，不愿意逼她罢了。她有时候也想，这么一大家子，不能因为她的缘故败落下去，如果没有容实，她应该会跟他的。可是再细琢磨，真没有容实，他会在意她吗？他虽然做了皇帝，心里仍旧住着一个孩子，这孩子给宠坏了，嚣张霸道。你喜欢的必定是好东西，所以你要我也要。我是王爷、是皇上，我就得比过你。等真的得到了，品咂品咂，不过如此，便撂在一旁寻找新的乐子去了。他对她其实并没有多少感情。
太太还在喋喋劝她，她脑子里辗转思量，想起昨晚的事，恶心得几欲作呕。太太如临大敌，“不会是怀上了吧？”
颂银涨红了脸，“额涅说什么呢！”
太太惶惶不安，“你们这些孩子到一块儿还能有什么好事儿，我也年轻过，我自然知道。要真有了，这会子可不是时候，你自己得掂量。”
颂银窘迫不已，“这才几天光景，哪能呢！”
太太说：“就热河这回？前边有没有？”
她只差挖个坑把自己脑袋埋进去了，“您别瞎想，没有的事儿。”胡乱把她请了出去，“我大了，又不是桐卿，您多操心她吧！天不早了，又冷，您赶紧回去歇着，我不送您了。”扬声叫嬷儿，“伺候太太回屋，照着点儿路。”
太太没计奈何走了，她站在门前发了一回呆。台阶下积雪覆盖，莹白可爱，她蹲下来，伸手在那片平整的表面上写容实的名字，还画了他的大脸。然后楸把雪揉成团，朝他的脸砸了下去，嘴里嘀咕着：“快点儿吧，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这回的选秀持续了七八天，初选三轮，复选三轮，到最后大浪淘沙，剩下的五十人里再挑，挑出皇后一位、贵妃两位、妃四位，嫔六位，贵人、常在、答应不限员，所以这次就填进了五十位主儿。这回是皇帝登基后首次甄选，挑的比较急，等以后每三年一回，到那时候再要晋位就比较难了。
皇后是重中之重，由皇太后从近支王公的闺女中间挑选，最后入选的有六位，个个出身辉煌。太后和皇帝在宝座上坐着，下面几位佳丽并排站在那里，已经不是进宫时的素面朝天了，都敷粉点唇脂，绾了把子头，换上织锦的袍子。
颂银在边上看着，真好，个个都光彩照人。要是照着出身论资排辈，蒙古亲王的格格是有很大胜算的。目下就看皇帝的意思了，她就盼着这一天，宫掖里注入了新的活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至于皇后人选，太后和皇帝之前也有过商议，帝王的婚姻不能单凭个人喜好，为了大局着想，必须有取舍，这就是太后不赞同颂银晋位的原因。照她的话说：“一个内务府奴才，怎么统领后宫？元后非同儿戏，就得看门第。你要实在撂不下，让她当个妃就罢了，或者将来皇后有什么长短，她又生了儿子，当个继后倒犹可。这回的选秀没她什么事儿，后位怎么落到她头上？况且上年迎侧福晋那晚你在她屋里过夜，闹得满城风雨谁不知道？她的名声都坏了，要不得。”
皇帝怔住了，当时拿这个挤兑容实，没想到现在竟成了自己的业障。
太监端着大红漆盘过来，一柄如意两个香囊，如意是给皇后的，香囊赠两位贵妃。他蹙眉犹豫了下，转头看颂银，她正忙着打量那几位主儿，根本就不关心他的动向。他的心凉了一大截，起身走过去，把如意交到了科尔沁亲王阿拉腾的女儿手上。
孛儿只斤氏向上纳福：“谢皇太后，谢皇上。”
皇帝拿起两个香囊，连看都懒得看，随便塞到了边上两位秀女的手上。
颂银终于长长松了口气，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太后即着令内务府为六月里的帝后大婚做准备，颂银欢欢喜喜福下去，“嗻，奴才领旨。”
迎娶皇后有十分繁琐盛大的仪式，必须等到六月里，那些妃嫔就没那么好的境遇了，分派了寝宫和份例以内的宫女太监，精奇嬷嬷挨个儿灌输侍寝时候的注意事项，都盛装打扮完了，就等着晚膳时候上头翻牌子了。
颂银进敬事房，拿着宫人排单对照绿头牌，小太监舔唇写得专心致志。蔡四靦脸笑着：“今年的秀女比往年的要好，奴才瞧了，个个花儿似的，咱们万岁爷真有艳福。”
颂银笑了笑，“仔细祸从口出，叫主子听见了，罚你到台阶下顶砖。”
他嘿嘿两声，“我也就在您跟前口没遮拦，知道您不和我计较。您猜猜，今晚上主子会翻谁的牌子？”
颂银往大银盘里瞧了眼，两块贵妃的签子并排放着，底下一溜都在嫔以上。今晚上是头一回翻牌，四十九面牌子不能一块儿上，得有个品阶之分。先尽着位分高的，明儿再是位分低的，这么循序渐进着来。
她想了想，“魏贵妃吧，我觉得她漂亮，有大家风范。”
蔡四抚掌说：“这魏贵妃呀，您就没觉得她眉眼儿像一个人？”
颂银含糊笑着，摇了摇头。
“您真没看出来？”他咧着嘴说，“像您呀！也是大双眼皮儿柳叶眉，笑的时候这儿一个酒窝，和您长反了，可也有那么点儿意思。”
颂银心头咚咚跳，果真是他说的那么回事，当时她见了贵妃，立刻就有这种感觉。魏贵妃是汉军正红旗人，皇帝亲自留牌的上记名，瞧这走势，颇有取而代之的意思。她高兴坏了，觉得是件好事，对蔡四道：“既这么合眼缘，你把牌子往上凑凑，搁得显眼些，让她拔个头筹。”
蔡四应了，看看时辰到了进牌的时候，端起大银盘顶在头上，笑嘻嘻说：“您等信儿，瞧瞧今晚上是不是这位贵主儿。”
颂银道好，反正也要盯着太监誊牌子，正好听消息。他去了也没多会儿，很快就回来了，进门打发驮妃太监准备起来，颂银问怎么样，他一笑道：“猜着了，正是这主儿。”
她觉得脑子里紧绷的弦儿一松，开始期盼今天是个好开端，那位贵主儿拴住了皇帝的心，她就找着了替死鬼，可以重新投胎做人了。
不过也做好了被恶心的准备，值夜的时候总在等着，说不定会要她出面，像当初郭主儿似的，碰上疑难杂症请她诊治。谁知却没有，已经过了时候，未见有人通传，看来一切都顺利。
她合上册子抚抚脖颈，脱了罩衣预备就寝，刚吹灯，听见门闩被拨得磕磕有声，她悚然大惊，“是谁？”
话音刚落门就开了，一个人带着满身冰凉的风雪气进来，插上门闩摸黑寻她，绊在了桌旁的条凳上，那高高的轮廓难堪地崴下去，和桌下那片黑暗融为一体。
这种奇怪的出场，大概除了容实没有其他人了。她哭笑不得，“你就不能悠着点儿？飞檐走壁有能耐，进屋摔个大马趴。”
地上人哼哼了两声，“你还笑话我，疼死我啦。”
她下炕扶他，摸着个脑袋，顺着往下拽到胳膊，用力拉了起来，“摔着了？要不要紧？”
他一蹦而起，“不要紧，我耐摔打。”上手一把抱住了她，把脸埋进她颈窝里，蹭了蹭道，“媳妇儿，我可太想你了。”
颂银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皇帝强硬，她咬着槽牙和他对着干；容实易欺负，她就分外心疼他。其实她明白，这人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厉害角儿，他了解她的脾性，该服软的时候服软，扮个楚楚可怜的模样冲她撒娇，她就六神无主了。她是女人的身子男人的心，但对于爱情里从来没有自尊心的容实来说，你不卖乖我卖乖，能屈能伸。两个人里总得有一个处于弱势，她的可能性不大，所以只有他来相就。在她跟前别耍机灵，也别斗心眼儿，她一瞧自己在气势上绝对压过你，她就开始变得暖老温贫起来，任何事情都有求必应。
颂银这刻泡进了蜜罐子里，几天来的辛苦和委屈见了他就散了。抬手捋捋他的头发，“我也想你，可你这会儿不能来，万一叫他拿个现形，那还了得？”
他得意洋洋挺胸，“我瞧准了时机的，他今晚上不是御幸妃嫔吗，自己且忙着呢，哪儿有空管我呀。再有一宗，我把他埋在我身边的线给掏出来了。皇上有权决定他的死活，我有权决定他爹妈的死活，瞧他到底向着谁。”他大手一挥，“爷们儿的事儿你别管，你好好的就成。”
颂银因他这几句话逐渐放了心，可是想起前两天夜里的事儿，又难过得无以复加。本打算告诉他的，再一想怕调唆得他沉不住气，只得隐瞒下来。愈发往他怀里拱，“你抱抱我，抱得紧紧的。”
他箍紧她，亲了亲她的耳垂，“再忍一程子，等交了夏，朝廷挪到避暑山庄去，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她不说话，寻他的嘴唇，用力亲他，把他的魂魄都给吸出来了。容实起先还发愣，立刻回过神来反客为主，唇齿间呢喃着：“半个月没见了……想得我……疼。”
她嗯了声，“哪儿疼？心里？”
他牵她的手往那儿一搭，“从上往下一溜都疼。”
虽隔着衣袍，依旧能够感觉到那惊人的形状和热度。颂银红了脸，抽回手打了他一下，“没出息的样儿！”
他咧嘴笑着，“见了你就这样，以前不敢让你知道罢了。”
她愈发羞了，“你这人满脑子污秽。”
他厚着脸皮说：“污秽什么，这是人伦。我就对你这样，对别人又没兴致，怎么算得上污秽呢。”
她在朦胧的夜色里辨认他的脸，舍不得他煎熬，慢慢解了衣裳，别别扭扭说：“动静得小点儿。”
他咽了口唾沫，往下扫一眼，心慌意乱。可是没让情欲蒙了心窍，光贪这一回欢，还图不图以后了？他替她合上了衣襟，“我能忍住，你别招惹我就成。我来见你不是冲着这个，就是想你了。”说着顿了下，攥住她的手道，“前两天得了信儿，知道他夜里来找过你，我心里急得火烧似的。想来瞧你，他在外围设了人，我绕不开，只好半道上退回去。今儿人好像是撤了，我才能来见你，也待不长，即刻就要走的。”掩着她衣襟的手顺势往下压了压，揩着一点儿油，高兴得花枝乱颤，“咱们有的是时候，不急在一朝一夕。”
颂银怕他误会，嗫嚅道：“来确实来了，可没对我怎么样，就说了几句话。”
他的声气变得又寒又利，“他敢对你怎么样，我活剐了他！”
所以瞒着他是对的，要说自己差点儿死在皇帝手上，他一冲动当真进乾清宫去，到时候要补救就来不及了。
她只管宽慰他，说什么事都没有，请他安心。又怕他耽搁久了落进人家的圈套里，劝他快点离开，临别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好不容易送走，长街上梆子敲三更了。

第十二章 过继
第二天上库里查点家具摆设，各宫新添了人，都得重新布置，且有一阵子可忙。中途听太监说起，说五爷的哥儿殁了，上报了宗人府，进宫哭来了。
她只不动声色，愈发觉得这位恭亲王是个角色。先帝时期他当真沉寂下来，朝中只留他的名号，不任任何职务。要不是旗主的身份是孝宗皇帝在世时分派的，太后怕是连这项都要收回了。他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不让他从政，他养鱼养鸟活得自在和乐。所以真正做到韬光养晦的是这位爷，当静时蛰伏，当动时当仁不让。要不是容实早就和她通过气儿，她也险些小瞧了他，以为他是个上炕认老婆下炕认鞋的主儿。也因为他没谱惯了，有再大的图谋，给人的感觉依旧是庸庸碌碌没有作为。太后算是比较警醒的，但对于他，带着三分戒备七分轻视，轻视绝对压倒戒备。他想要个过房儿子，给他就是了。横竖先帝已经死了，她压根儿不考虑大阿哥过继后先帝就断子绝孙了。大约心里还想着，没准那哥儿也是个短命，死在外头比死在宫里好，省得叫人背后议论，皇帝背上容不下侄儿的骂名。
颂银那天给太后出了这个主意，之后就没有再提及过，免得太显眼，急吼吼的促成，反倒惹她怀疑。
恭亲王那头也绝口不提过继大阿哥，有些目的放到台面上说反倒会坏了事，只需利用太后那份要打发大阿哥的心。皇帝是兄终弟及，照理百年后帝位应该回归正统，还是得传给大阿哥。如果大阿哥划到恭亲王名下，那么先帝这支后继无人，皇帝的子嗣就有了继承皇位的机会，有了这一条，太后舍出大阿哥的可能性几乎有九成之高。
颂银掖手站在檐下看雪后初晴的天宇，碧空如洗，湛蓝的绸子一路铺排出去，间或飘来几抹柔软的白，是灯下形态模糊的反光。
要是没料错，过不了多久太后就会打发人来传她的。她安然等着，只需等着，什么都不用做。身后是小太监热热闹闹的吆喝，纷乱的脚步声里大小件源源往宫门上运去，终于看见有人侧身从缝隙里挤进来，到她跟前打千儿，“给小总管请安，老佛爷有令，传小总管进慈宁宫说话儿。”
她应了声，回头命笔帖式盯着，自己上了夹道，直奔隆宗门。
进慈宁宫时恭亲王已经走了，太后招她来，赐了座，崴身道：“五爷的宝贝疙瘩没留住，今儿五更去了。”
她啊了声，“选秀那会儿还进宫请御医来着，原以为能熬到谷雨的。”
太后摇了摇头，“这孩子落草就吃药，小时候一口药一口奶，养到七岁已经是造化了。眼下去了，去了也好，爹妈欠他的债还完了，该走就走吧！”说着压声道，“我才刚问五爷的意思，问他有中意的孩子没有，我给他说合。他像是有些为难，说怕宗室里没人愿意。乌雅氏也不知怎么了，大约太庙里坏了风水，家家儿子不多，也就二爷三爷，一家有三个罢了。”
颂银道个是，有意装听不懂，和她打着太极，“可过继给恭王府也不吃亏，恭亲王是铁帽子王，世袭罔替的，不比当个不入八分公强？”
太后想议的不是这个，抬指轻轻蹭了蹭眉梢，“你上回给出的主意我仔细考虑过，也问了万岁爷的意思，他是无可无不可的。要是舍给了自己的亲叔叔，还在门子里，不过换了个地方呆着罢了。就是先帝那头，怕逢年过节没人上供祭奠。”
颂银笑了笑，“老佛爷心疼先帝，想得那么长远。其实也不必忧心，大阿哥就算过继了五爷，先帝是亲阿玛，照样的磕头供奉。将来咱们万岁爷的阿哥们进太庙祭祖，先帝那头也不会少了一份，您还怕什么？”
想必成宗皇帝对大位旁落也不痛快吧！忍得一时憋屈，把皇位重新夺回来拥立大阿哥，他地下有知应当是赞成的。那几位王爷有功，至多当个顾命大臣。如今是太平盛世，不是动荡的战国时期，量他们不敢公然篡位。
太后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自己有了决断，只要得人肯定，几乎就可以拍板了。抿嘴一笑道：“既这么就没什么可议的了，去知会寿安宫一声，择个吉日让恭王府来接孩子就是了。好好的阿哥，住在寡妇院不是个事儿，不如上恭王府去，也沾点人气儿。”
说得冠冕堂皇，竟是一副为别人着想的架势。颂银心里反感得很，面上却堆着笑，“老佛爷是菩萨心肠，不忍心叫阿哥长于妇人之手。男孩儿家还是得有阿玛引导，将来文才武略才不显得拘泥。”言罢蹲福，“那奴才这就上寿安宫去。”
太后摆手道：“去吧，横竖也轮不着她置喙。她要是闹，告诉她皇阿哥易子而养的规矩，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颂银应了个嗻，却行退了出来。
上寿安宫，进宫门的时候遇上惠主儿，正抱着四公主看兰花抽条。她远远打了个招呼，惠主儿冲她挥挥帕子，“上哪儿去呀？”
颂银往萱寿堂指指，“奉命办事。”
惠主儿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惶然朝后看，知道大事不妙。那位阿哥爷没有了皇阿玛，终究是多舛的。
颂银进进萱寿堂，郭主儿在给阿哥做帽子，不擅长女红的人，现在也能做得像模像样了。就是虎头绣得像猫，颠来倒去拿给阿哥看，“额涅的手艺，你嫌弃不嫌弃？”
阿哥什么都不懂，挥着小手蹬着小脚对她笑，露出一口光溜溜的牙床。她看见颂银进来，忙撂下帽子迎她，“你叫人送来的鹿茸和燕窝都挺好的，我舍不得吃，藏着呢。”
颂银牵她坐下，含笑道：“宫里这些东西最不稀奇，外头进贡，过秤的时候每秤杆子往上抬一点儿，够你吃一年的了。你只管敞开了用，吃完了我再让人送来。”
郭主儿叹气，“你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
她沉默下来，只怕把来意说了，她会恨她，觉得她做的一切都别有用心了。
大阿哥哭起来，奶妈子抱着喂奶，她回头瞧了一眼，犹豫着说：“我刚从太后那里过来……”
郭主儿抬眼看她，“有什么说法儿？”
她迟疑一下，“我要说出来，你千万沉住气……恭亲王的儿子今儿五更殁了，之前他就进宫请过旨，想在宗亲里挑一个过继。咱们大阿哥……”
郭主儿站起来，锐声道：“她还想算计我的阿哥？咱们都到了这步了，她还想怎么样？”
谁都不是傻子，人人心里有一本账，虽然郭主儿以前糊涂，后来经历了一些事，心智逐渐也齐全了。做了母亲的人，什么都可以舍弃，唯独孩子不能够。没了爷们儿不要紧，个儿子相依为命就成。如今连连孩子都要被人抢了，对于郭主儿来说实在是晴天霹雳。
颂银知道她没法接受，可兹事体大，得慢慢劝慰她。她回身示意奶妈子出去，重新拉她坐下，细声道：“您别急，听我和您说。”
她气哽不已，“说什么？大阿哥是先帝唯一的儿子，哪有让独苗过继的道理？我还指着他呢，等将来他开衙建府了，我就能跟他跳出这鬼地方了。”
颂银也不说旁的，只问：“您留他在身边，真留得住吗？”
她愣了下，能不能留住确实难说。大阿哥的处境尴尬，没爹的孩子没人疼是一宗，最要紧的是小命也在刀口下悬着。她一直很小心，凡是进孩子嘴里的东西，自己都要先尝一下。他们如今是寄人篱下，哪天别人不高兴了，药死在深宫里，连个申冤的都没有。
道理她都懂，可是要生生骨肉分离，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做到？
“我知道宫里的老规矩，我是低等嫔妃，没资格养自己的儿子。就算把孩子给了其他主儿，也好过送到外头，叫我一辈子见不着。小佟总管，你一直帮着我们娘俩，你给我想想法子，别让大阿哥去，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走了我活不成。”
她声泪俱下，颂银瞧着心里很难过。然而计划还得继续，大阿哥是整个事件里最关键的一环，他出宫至少比留在宫里安全。郭主儿死活不肯撒手，硬铮铮抱走了，怕她想不开有个好歹。她只能小心翼翼同她交底，“出去是为了更快回来，您想让他一辈子窝窝囊囊的吗？将来皇上势必会有阿哥，那些阿哥要争权夺势，咱们大阿哥就是他们的绊脚石。帝王家的争斗，不是寻常家子斗几句嘴，两不来去就能解决的。他们是成王败寇，是你死我活，与其将来面对那么多如狼似虎的兄弟，还不如现在……”
郭主儿怔着两眼看她，“你是说……”
“不可说。”她摇摇头，“反正您让他去，错不了的。咱们势单力孤，只怕最后保不住他。大阿哥要找靠山，唯一能倚重的就只有那几位叔伯了。”
郭主儿的人生一直是安逸的，即便经历了先帝的崩逝，因为她对他没什么感情，也不觉得动荡和忧伤。眼下忽然告诉她这些，把她和政治联系在一起，她那单纯的脑子就有些负载不了了。她惶惶然，“大阿哥才只有三个月大……”
“三个月也是名正言顺的嗣皇帝，当初先帝是传位给大阿哥的。”
可惜棋差一招，最后落进了豫亲王手里。豫亲王即位有皇太后的懿旨，但只要先帝的遗诏有重见天日的时刻，皇太后再大的权力也得靠边站。
郭主儿表情震惊，“你说的都是真的？”
她颔首，“所以大阿哥不能留在宫里。”
她平静下来，能不能夺回帝位她不在乎，当了皇帝也未必好。要紧的是他留下，别人能否容得下他。郭主儿不甚精明的脑子里再三地权衡，终于点头，“好，让他去。替我带话给恭亲王，我把大阿哥托付他，请他善待我的哥儿。”
颂银道：“您只管放心，大阿哥是大钦的命脉，在恭王府绝对比在宫里滋润。”
于是并没有什么所谓的黄道吉日，就定在三天之后，恭亲王带着一溜奶妈看妈进来接人，在寿安宫宫门上抱了大阿哥进慈宁宫谢恩。太后的决定甚至没有通过任何臣工，就那样让人把孩子带走了。颂银看着恭王志得意满远去，暗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太后要为皇帝扫清障碍的意愿是好的，只是使的劲儿过大了，反而着了别人的道。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她帮不上容实太多忙，大阿哥出宫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就是遗诏了。那张诏书不知还在不在陆润手里，万一已经交给皇帝或是毁了，那么这件事就得冒风险。所以她还得想法子试探陆润，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大阿哥才出宫，陆润对皇帝也没有什么不满，他怎么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所以缓一缓吧，等时机到了再说。
她依旧闷头干活，皇帝的婚仪耗资巨万，当然也并非只有内务府单打独斗，需要几个衙门分工合作。比如由翰林院撰写册文、宝文，礼部制造金册、金宝等。皇帝迎亲和普通人一样，纳彩纳征一样也不能少，这些才是由内务府承办。换句话说但凡使钱的地方必找内务府，内务府就是个大写的钱字。皇帝的礼金要重一些，不过这新女婿是拿足了乔，丈人爹家不伸一根脚指头，全由使臣持节代办。所以嫁给皇帝有什么好，丈人连一声阿玛都听不着，见了他还得跪拜磕头，养的闺女相当于白扔。
太后对于此次大婚很看重，说：“自太祖开国以来，只有一位皇帝在宫里迎娶过皇后，咱们万岁爷是第二位，孛儿只斤家的闺女好福气。”
宫廷是有这个规矩的，当王或是储君时娶的嫡福晋，登基之后直接封后。那些皇后授了金册金印，便随意在东西六宫择一处作为寝宫，没有机会好好走一走紫禁城的中轴线。登基后迎娶的皇后则不同，新后的凤辇从午门进来，经太和、中左、后左门到达乾清门，步行穿过交泰殿，有幸在坤宁宫住上三天，这也是朝纲永固的象征。
颂银只管诺诺称是，把大典布置的进程向太后回禀。诸事繁琐，一个恍惚已经到了四月里。
进入四月，颂银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她也差人打听河工完成的情况，实在是时间太紧迫，又逢霜冻，归海闸的修缮遇阻，并没有能够如期完工。初六那天阿玛回京复旨了，她听了消息急匆匆赶往乾清宫，不能进正大光明殿，只能在滴水下打转。
不出所料，皇帝雷霆震怒，拍桌呵斥的声音传出来，听得她心惊肉跳。本来天不时地不利，贻误也是有情可原，栽就栽在拦水大坝没打牢，闸口重修时江水倾泻而出，淹了下游的百里农田。
皇帝杀心早起了，奈何地方官员是镶黄旗人，又在账目上不清不楚，只好叫那两个人先当了替罪羊。至于述明呢，眼看要开发，颂银再也顾不得了，闯进殿里磕头，“请万岁爷法外开恩。”
她的出现令殿内众人吃惊，宝座上的皇帝却并不意外，他等的就是这天。佟佳颂银是个硬骨头，然而脊梁再直，扛得住千斤重压吗？他堂堂的帝王，不能令她屈服，还当的什么皇帝！
他的唇角有笑意浮现，也只一瞬，很快沉下了脸，“内府官员不得议政，佟大人忘了规矩。”
颂银恭敬叩首，“臣与家父同是内府官员，既然家父有罪，臣愿一同承担，望主子成全。”
她虽然不明说，但话里话外颇有反驳他的意思。既然内府官员不参政，那么令她阿玛治水本身就是个错误。俗话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为什么让个毫无经验的人去监河工？皇帝责难的时候不该先检讨自己吗？
述明变了脸色，压声道：“别添乱，回去！”
颂银看着阿玛，以前白白胖胖的，现在又黑又瘦，全是她害的。她深深泥首下去，手指扣着金砖，扣得指甲煞白。
上首的皇帝冷笑，“好一出父女情深，可这正大光明殿是讲法度的地方，不是做把戏的戏台子。述明负恩徇纵，论罪当斩！”
颂银几乎魂飞魄散，惶然抬眼：“主子……”
他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俯视她，缓声又道：“念在他三十余年恪尽职守的份上，罪减一等。明日午时，押赴法场陪斩吧。”
所谓的陪斩就是和死囚一同上刑场，别人砍头，他在边上看着。虽然自身不会有什么损害，但眼巴巴瞧着同僚在面前身首异处，残酷程度不亚于刑罚。
颂银没想到他会这么缺德，琢磨出个损招儿来，给她下了一帖狠药。她总在躲避他，这回终于不得不面对了，她阿玛的生死在他手里攥着，叫他陪斩是轻的，只要惹他不痛快，随时可以取他的性命。
那两个钱塘官员和工部侍郎嚎哭得杀猪一样，嘴里叫着主子，被御前侍卫强行带了出去。述明两手撑地，发疟疾似的哆嗦着，什么都没说，也被人押出了正大光明殿。皇帝是个独断专横的人，军机处传来议罪的章京并没有插上一句话，走了个过场似的，默默又都散了。颂银跪在阶下起不来身，心头乱得厉害，他只说陪斩，之后呢？能不能就这么放过佟家？
她跪地不起，陆润向上觑了眼，轻声唤她，“小佟大人，跪安吧。”
她迟迟看他，勉强站起来，腿肚子里直转筋。陆润见势不妙，上前搀了她一把。她扣住他的手腕，眼里蓄着泪，把陆润看得六神无主。
所以她宁愿和陆润哀告，也不肯向他低头。皇帝手里的折子狠狠摔在御案上，拂袖往东暖阁去了。
陆润的视线追随过去，直到那身影不见了才劝慰她：“去服个软吧，这时候不该意气用事。”
可是她不敢，似乎已经到了难以调和的地步，她去了，无非是送上门的鱼肉，只等被他宰割罢了。她脚下踟蹰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我不想去。”
陆润皱了皱眉，“陪斩只是下马威，小佟大人当真不计后果吗？”
她的肠子都要拧起来了，他就是想让她走投无路，如果真的爱她，为什么会这样逼她？一个官员被绑赴刑场陪斩，官威还剩多少？佟佳氏世代蒙圣恩，丢不起这人，他明知道的，就是拿这个软肋来压迫她，想逼她就范。
她松开他的手，深深吸了口气，“陆润，万一我出了什么意外，请你看顾我阿玛和让玉。”
他吃了一惊，她却头也不回，笔直走进了东暖阁。
皇帝盘腿在南炕上坐着，手里的折子都拿反了，还在装模作样，“你进来做什么？”
她说：“我想和主子谈谈。”
他别开了脸，“咱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
没什么可谈，却一再以权谋私，为什么？可转念一想，似乎确实没什么可谈，她拿什么做交换，才能赢得他的开恩？他已经有皇后了，再也不必求她母仪天下，说到底无非是她的身体，仅此而已。
她有自己的坚持，她不想对不起容实，可阿玛怎么办？真到了无能为力的时候，似乎不放弃也得放弃。
她垮下了肩头，“主子不想和我说话，那奴才就告退了。”
她却行退到门前，刚想转身，听他叫了声“回来”。她心里一颤，重又到他面前，他下炕来，走近她，离她不足两尺远。因为站得太近，仿佛随时一勾手，她就会没入他怀里似的。
“既然你想谈，咱们就来谈一谈，是谈你阿玛的罪状，还是谈你和容实背着朕偷欢？”他的声音像勾兑了酒，微微一点火星子就会点燃一样，好声好气的说话，已经给了她极大的面子，“你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朕敬你，让你当皇后，你死活不情愿。现在呢，把你阿玛拖下水了，反倒厚着脸皮来求朕，你的骨气哪里去了？”
他的话极尽刻薄之能事，把她说得面红耳赤。可是必须按捺，她呵腰说：“主子大可以羞辱奴才，奴才在主子面前从来没什么脸面可言。我和容实木已成舟，多说无益，今儿单来说我阿玛。我阿玛是内务府总管，本就不该去监河工，万岁爷神机妙算，岂会算不到这结果！再说从元月到眼下，不过区区三个月时间，要建闸修坝，莫说是我阿玛，就是神仙也做不到。主子是明君，明君不该有偏颇，要是做得过了，怎么堵住朝野上下悠悠众口？我没旁的说，只求主子体念，念在阿玛也曾为主子鞍前马后的份上，请主子宽恕他。”
这是来翻旧帐来了，先帝后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确实是他授意述明做的，要说功臣，他也算一个。所以她来指责他不念旧情了吗？真要不念旧情，还等到这会子！
“朕也不是铁石心肠，你们佟家往日种种的好处，朕都记在心里。奈何情不由人，如果你愿意跟朕，何至于闹到今天这样不可开交的地步？你是个死心眼子，不懂审时度势。为什么你不贪慕虚荣一点儿？就因为你佟家金山银山几辈子吃不完吗？只要朕愿意，可以借着这次的机会抄你的家，发配你们一家老小。朕已然手下留情了，你却不自知，还敢来找朕理论。你这么大的胆子，不过仗着朕放不下你，否则就凭你的出言不逊，早就叉下去廷杖伺候了。”说完了审视她的脸，果真见了惧色，看来成效不错。他微微倾下身子靠近她颊畔，那股独特的幽香唤醒他的执念，“还有那个容实，留着他领侍卫内大臣的衔儿，不过是因为朕刚登基，不好立时开发。你跟着他，最后能得着什么好处？惹得朕恼火，原本五十的寿元，叫他活不过二十五。你且好好想想吧！”
她变了脸色，“您究竟想怎么样？”
他笑了笑，“朕这一辈子，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不痛快了，就在哪里找补回来。”
她转头定定看他，“您所谓的不痛快是什么？奴才挑了那个不着四六的容实，没有挑您吗？”
他被她戳着了痛肋，倏地有了发怒的迹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得脸？”
说实话是有点儿，可庆幸的不是折辱了他，是自己挑对了人，没有因他的地位向他屈服。她缓缓长叹，“主子爷，有些事儿是不能勉强的，各人有各人的姻缘，您的姻缘在皇后那里，和我就是君臣的情义。况且您也知道我和容实……我不瞒您，瞒也瞒不住。”
他眯起了眼，冷冷一牵嘴角道：“你来找朕，就是为了和朕说大道理？朕执掌天下，道理比你懂得透彻。什么是所谓的姻缘？朕的后宫里有那么多女人，于朕来说她们面目模糊，个个都一样。朕想要的人，才是朕姻缘的方向。”
所以依旧鸡同鸭讲，要是没有作好献身的准备，就不该来找他商谈。颂银终究狠不下心肠来，面前这个人，她从来没有亲近的感觉。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他是云端上的人，甚至和他们不是呼吸同一片空气。他说喜欢他，她受宠若惊，但并不觉得欢喜。她希望彼此能够和平相处，即便求而不得也不要反目成仇。可惜他没有那么好的风度，他的世界非黑即白，如果不顺着他，那就是违逆，最后必须消灭。
她垂着手说：“即便奴才不情不愿，您也不在乎？”
“你会情愿的。”他抬手抚抚她的脸颊，“你阿玛的生死全在朕一念之间，只有从了朕，才能救他。陪斩不过是给那些朝臣看的，杀鸡儆猴罢了。你要是再不醒悟，后头有的是磨难，不光是容实，还有让玉。她和陆润的事朕为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不就是为了拿捏你么。”
她终于惊讶于他的卑劣，在他眼里人人都能利用，他可以抬举一个人，也可以轻而易举毁灭。陆润也算为他受尽苦了，当他要达到某种目的的时候，依然能够毫不犹豫地牺牲他。
她抓住了他的袖褖，“奴才已经是容实的人了，一个没有贞洁的女人，您还要吗？”
“要。”他斩钉截铁说，“孝宪皇后是太祖皇帝的嫂子，咱们满人不像汉人这么积粘，你知道的。”
她站不住了，蹲踞下来抱着膝头说：“您给我点时间，容我想想。”
他居高临下望着她，她低垂着头，领下露出一截柔弱洁白的颈项，真是无一处不美的人儿，在内务府摸爬滚打简直可惜。他说好，“只要你回心转意，朕把一颗心都给你。”
她从东暖阁辞了出来，跌跌撞撞去了竹香馆。竹香馆不同于别处，这里春雨蒲草，清幽雅致，没有寿安宫里浓重的檀香味，是游离于紫禁城之外的所在。让玉在这里很闲适，养花种草，看书下棋，几乎和东西六宫里的主儿无异，这都得益于陆润的照应。
颂银进门时没了人色，结结实实吓了她一跳。忙上来接应，切切问怎么了。颂银坐在榻上掩面而泣，“阿玛的差事没有办下来，皇上判他‘陪斩’，叫老太太和额涅知道，我在家里是没脸活了。”
让玉也呆住了，咬牙切齿地咒骂：“这个混账王八，真是个坏得流脓的主儿。”
颂银满心的委屈没处诉说，只能来找她哭一哭，“远水救不了近火……这回是陪斩，下回怎么样？他逼得我无路可退，我了不得一死，你们呢？陆润手里有先帝遗诏，他早晚会除掉他，这回放话出来，看样子也在不远了。我先和你通个气，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让玉惊慌失措，“那怎么办？人家弄死咱们玩儿似的，咱们连逃都没处逃。”
“所以你得未雨绸缪，他对陆润有救命之恩，不到万不得已，我知道陆润不会把遗诏拿出来。”她驱身握住她的手，“只有把金銮殿里那个人扳倒，才能永绝后患。”
可是把遗诏拿出来，陆润也是个死，这么说来是进退维谷了。让玉为难道：“他从没有和我交过底，究竟有没有那个东西，谁也不知道。再说他私藏遗诏，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这是个难题，要全身而退不是不能，只不过宫里呆不了了，得换个地方隐姓埋名。可一人有一个活法，就如他说的，他是天生应该生活在宫里的，出了紫禁城，他什么都不是。如果当真离开这里，他还能做什么？
和让玉的商议终究没有什么结果，问题还在，是她一个人的问题，谁也帮不了她。她犹豫不决，知道容实他们的计划进行到这里，出不得半点岔子。她不能去给他添麻烦，只有一个人默默背负。
没法下决定，时间过得飞快，眨眼便到了第二天正午。她急得团团转，隐约听见法场传来一声轰鸣，是行刑前打炮，但凡朝廷命官处决，都要以此诏告四方。她站在内务府檐下哭得伤心欲绝，走不开，不知道阿玛现在怎么样了。她真是不孝，为了自己的爱情把阿玛坑害至此，要不是她跑到热河私会容实，皇帝也不会把阿玛派去治水了。

第十三章 入宫
述明回到家，两眼发直，嘴角流涎，吓得连东南西北都不认识了。家里如遭大难，从上到下哭声一片。颂银到家时额涅在房里看护他，见她进来，肿着眼皮说：“你瞧瞧，人都成了什么样了！人家八旗子弟拉弓骑马，他连刀都抽不出来，就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哪儿见过这个场面！这回是吓破了胆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缓过劲来呢。”
颂银跪在了阿玛炕前，哭着说：“是我不好，把您祸害得这样，我不孝透了，没脸见您和老太太。阿玛您快好起来吧，我知道自己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您好起来，您说什么我都听您的，再也不背着您瞎来了。”
仔细观察阿玛神情，他还是两眼直愣愣盯着房顶，连眨都不眨一下。她抽抽搭搭起身，到门前吩咐小厮，“外头请个小戏班子进来，天天换着花样给爷唱戏打八角鼓。挑喜兴的唱，唱到爷眼珠子会转了，重重有赏。”
小厮领命上梨园挑人去了，她和额涅站在回廊底下说话。太太回头往屋里瞧了一眼，叹息道：“河工完不成，回来主子怪罪是意料之内的事，不稀奇。稀奇就稀奇在这‘陪斩’上，听说过陪吃陪喝，没听过陪斩的，万岁爷是铁了心的给咱们抻筋骨了。你阿玛当了三四十年的差事，最后落得这样，实在可悲。等他略好些，我打算让他上疏致仕，什么荣耀能比得上性命要紧？伴君如伴虎，这日子天天提心吊胆的，也过得够够的了。倒是你，可怎么办呢。”太太愁眉苦脸，“你要是也辞官，唯恐老太太不高兴。不辞呢，叫我们怎么放心？佟家历来是长房承继家业，八十多年了，富也富得足了，让底下几房过过手是应该。怕就怕皇上不能轻易放过……我也闹不明白，一位皇帝，怎么就能这么拗！银子，你到底什么打算？他这回是拿你阿玛做筏子，下回会不会真要了谁的命？”
颂银无言以对，半晌红着两眼说：“实在没法子，我只有充后宫了。上回容家来的东西您替我归置起来，到时候还回去。是我对不住容实……”她捂着脸哽咽，“额涅，我太难受了。”
太太上去搂她，把她搂进怀里，慢慢拍着她的背长叹：“咱们女人的命啊……原说叫万岁爷看上了，光宗耀祖了，门头都要高三尺。可咱们不稀罕呐，显赫富贵咱们都见过，不就是那样嘛。所以咱们挑人就挑瞧得上眼的，挑情投意合的。好孩子，我知道你艰难，可怎么办呢，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要他御门听政一天，咱们就得冲他磕头叫他主子。”
她点了点头，“我原和容实约定好了的，他不负我，我也不负他。如果仅是对我有损害，好赖我都担着，可那个人这么对阿玛，把我逼到绝路上了。他不就是要我进宫吗，我顺着他的意儿就是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里寒光冷冽，太太有些惊惧，“二妞，你可不能叫额涅担心。闺女养大了就像鸽子移笼子似的，一个个的都离开我了，儿行千里母担忧，你们在哪儿都让额涅牵肠挂肚，要是有个好歹，额涅也活不成。”
她勉强笑了笑道：“我知道轻重，不会瞎胡来的。”
转头瞧外面的夜色，天上一轮圆月，张惶可怖地照着人心……终究人在屋檐下，终究不圆满。
前阵子给容实做了两身衣裳，一直没有机会给他，回房包裹起来。想了想，把颈上的同心玉也一并装进去，有些话她没法说出口，他见了这信物，应该就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抗争了这么久，已经很累了，虽然和容实情深，到底棋差一招，皇帝不倒台，他们永远没法真正安稳。他现在做的一切需要时间，不能一味的催促他。她知道皇帝的心，只要一天得不到，容实一天是他的眼中钉。如果她屈服，他心满意足后放松警惕，恭王他们的谋划才能施展得开手脚。
她坐在案前怔怔盯着那块同心玉，一汪清泉拢在青竹纹间。她轻轻叹了口气，两手合起来，把它盖住了，盖住就没有念想了。
第二天上值后什么都没做，挎着包袱去了侍卫值房。进去找容实，一个佐领上前拱手，“开春后新选拔的八十名侍卫要调理，上营房去了四五天了，小佟大人要有事儿，我给您转达。”
她怅然站着，慢慢摇头，“没什么，我给他做了两身衣裳，休沐老是错开，也碰不上人，就劳您替我转交给他吧。”
佐领接过手道好，仔细瞧了她两眼，小心翼翼问：“佟大人还好？”
她说还好，“谢谢您垂询。我那包儿，您千万别忘了给他，天转暖了要穿的。”
佐领答应了，见她垂着两手出了右翼门，身形落寞，再也没有往日的活泛灵巧了。
回内务府，直愣愣坐了半天，福格来办事，和她说话，她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魂不守舍。
“怎么了？”福格觑她神色，“为大伯父忧心？还是和容实吵嘴了？大伯父的事儿暂时过去了，眼下成了那样，想来不会再追究了。容实近来在忙什么，京里常不见他人影儿。”
她摇摇头，“我也挺久没见着他了，想是值上忙得走不开吧！”她叫了声三哥，“内务府里琐事多，不像奉宸院，皇上不出京，那儿就没什么操持的。在这里还习惯？”
福格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笑道：“才开始的时候确实摸不着门道，时间久些慢慢也就习惯了。”
她嗯了声，低头说：“我阿玛有程子上不了值呢，内务府要请三哥多帮衬。毕竟官衔还在，万一哪里出了纰漏，罪责还在我阿玛身上。”
福格大而化之一挥手，“不是还有你呢吗，有事儿你吩咐，我照办就是了。”
她沉默下来，轻轻抚那膝襕，“我只怕待不长了……”
福格蹙了眉，终于意识到要出事了，直起身问：“怎么的？你要上哪儿去？要出阁吗？出了阁也可以接着管事的，你身上还有员外郎的衔儿呢！”
正说着，小苏拉领着乾清宫御前太监赵磐进来：“传万岁爷口谕，着内务府记档，遣御医往佟府为大总管佟佳述明看诊。”
她站起来蹲安。“奴才佟佳氏，谢万岁爷赏。”
旁边的福格呆住了，她没有自称臣，而是自称佟佳氏，这是什么情况？等赵磐走了，他上前来搀她，“你是要急死三哥吗？万岁爷准你辞官嫁人了？事先怎么一点儿风声都不漏？”
她看了他一眼，泪盈于睫，“我不是要嫁容实，我得给皇上充后宫了。三哥你记着，万万不能叫姑娘进宫当差，当着当着就坏事了，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能嫁。”
福格目瞪口呆，“这……容家已经过定了，这么做……”
如果一些约定俗成的东西能对皇帝起管束的作用，她也不会被逼到犄角旮旯了。她无可奈何道：“容实这会子在营房，还不知道我这里的事儿。你要是见了他，好歹替我劝劝她，天涯何处无芳草，请他另择良配吧！”
福格要应她，刚张嘴门上又来了人，打千儿说：“万岁爷传小总管乾清宫问话。”
她缓缓长舒一口气，转头对福格笑了笑，“我去了，三哥别忘了我的嘱托。”
福格茫然追出去，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她已经走远了。
天欲暮，踏上廊庑的时候，身后赶上来一溜小太监，提着灯笼一个一个往上挂。那橘红的光照亮了檐下那一片开阔地，她看见殿门前站着个人，负着两手，眉目森然。
她硬着头皮走到他跟前，蹲身请了个双安。他没有说话，转身往殿里去了。
她只得跟进去，他在东暖阁设了便餐，雕龙的炕桌搁在南炕上，什么都是双份的。指了指对面，“坐。”
她站在脚踏前说不敢，“奴才微末，不敢逾越和主子同坐。主子只管吩咐，奴才站着听令就是了。”
他寒声道：“朕让你坐你就坐，非要惹朕发火才听话吗？”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僵硬地在他对面坐下。烛台上的灯火在琉璃罩子后跳动，她顿了顿，执起酒壶给他斟满，然后搁下，缓和着声气道：“我来前也想过，既然到了这份上，我再回避，未免畏首畏尾。我有两句话和主子说，不知主子愿不愿意听？”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朕可以选择不听吗？”见她噎了下，垂眼道，“说吧，有什么就敞开了说，伤口捂在褥子里，早晚要化脓的。”
她低头看面前的酒盏，清酒的表面倒映出她的脸，她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说：“您多番相逼，无非是想让我进后宫。”
他也不讳言，颔首道是，“朕想要什么，从来用不着藏着掖着。”
“奴才可以进宫，但要和主子约法三章。”她抬起一双潋滟的眼眸，直直望进他心底，“奴才只居后宫，不上封号。”
他有些意外，“你打算没名没分跟着朕？这也算你对朕的反抗？”
她没有应承，只道：“奴才一颗心，只能装一个人，主子要是想御幸，奴才绝没有二话，幸后与君长辞，永不复见。”
他眼里阴霾丛生，冷笑道：“果真是内务府出来的油子，简直滴水不漏。朕问你，既然如此，你进没进朕的后宫，有什么差别？朕要幸你，你就给朕寻死觅活，可要是不幸，你怎么给朕生儿子？”
她腾地红了脸，明明很受屈辱，却依旧平静得一汪死水似的，“我不知道主子对我有几分真心，如果只贪图这个皮囊，拿去就是了。可如果当真在乎我，就该听听我的想法。爱一个人不是得到就够的，要走进人心里，别人才能死心塌地跟着您。您对我究竟是出于好奇，还是真心想和我长相厮守？我有时候也常想，我哪里好呢，能叫主子上心。也许主子只是不甘心，瞧容实捡了漏，把您给比下去了。”
他拉着脸说：“天底下那么多女人，你当我闲得发慌了？要不是喜欢，为什么会不甘心？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古人也是这么说的。朕想让自己爱的人永远陪着朕，有错么？你原本就是朕旗下人，这些年朕一直忙于政务，从来没把旗奴放在眼里，其实咱们只是缺个机缘，要是早早遇上，也许就没有今天这些不愉快了。”他两手虚虚拢着，放在炕桌上，涩然看了她一眼，“如果咱们从头开始，你还能接受我吗？”
他的爱太沉重，几乎要令她窒息，她明知道答案的，却没法不敷衍他，惹急了他破罐子破摔，到时候怎么转圜？她迟疑了下，“主子能学会爱一个人吗？不需要卑躬屈膝，只要寻常相处，没有算计，也没有以权压人。倘或能做到，说不定咱们能从新开始……”
他眼里燃起了希望，急匆匆说好。伸手来牵她，刚触到她的手，怕她不高兴，慌忙又放开了，“你不骗朕，愿意给朕机会？”
她点点头，“我人在这里，万岁爷触手可及。”
他有些迫切地问：“要多久，你才能爱上朕？”
她为难地看他，“这种事儿可不好说，要瞧缘分。主子要能说到做到，我也不是铁石心肠。”
几乎很快达成了一致，他自己心里知道，其实他羡慕容实，羡慕他们之间平和的相处，也羡慕颂银面对他是眼里泛起的温柔的波光。如果哪天她也能这么对他多好，人爬到一定的高度后，寂寞空前壮大。他需要一个人分享他的成就，不是什么孛儿只斤氏，也不是什么贵妃贵嫔，只有她。她见识广，官场上历练过的人，视角比深养闺中的女人远大广阔。他说的话她能明白，不会像那些后妃们常挂在嘴上的，一味的“万岁爷说得是”。他不缺人奉承，好话听多了腻味，需要一个能与之畅谈甚至点拨的人。
“既然你同朕约法三章，那朕是不是也可以提个要求？”他觑着她的脸道，“你和容实不能再有往来，成不成？我知道紫禁城里的太监宫女都要让你三分脸，你想背着朕见他不是难事。”
见了又能怎么样？她如今只有祈盼他们的计划能成功，假使大阿哥能夺回皇位，她不受他任何册封，将来也许还有和容实团圆的一天。反之呢，即便是个最低等的答应，再想回到正轨上也不可能了。到最后大概会像先帝的那些嫔妃一样，分派到寡妇院里，从此秋雨梧桐了此残生。
她说好，“我不同他往来，但是主子也得答应我不动他分毫，只有他平平安安的，我才能慢慢把心收回来。否则我牵挂他一辈子，少不得辜负主子盛情了。”
说实话他有点生气，她到底处处向着容实，根本没有要和他过日子的意思。可转念想想，就如她说的，人都已经在他身边了，只要耐得下性子来，她就算是块顽石，也终有水滴石穿的一天。
他一再忍让，心平气和说成，“只要你眼里有朕，朕答应不动容实。再过程子，等大婚完了，把他调离京城也就是了。”似乎相谈甚欢，他冲她举杯，“咱们干了？”
她双手托着金杯和他碰了碰，“主子一言九鼎，奴才先谢过了。”
这也算是个甜头，她浑身长刺，弄不好就扎人。顺着捋，那身刺都放下了，他就敢去抱紧她了。
他按耐不住喜悦，几回了，在内务府值房里碰面都是剑拔弩张，尤其上回，那件事简直让他产生阴影。他以为自己不成了，紧要关头这么丢分子。后来试过，总算还行，他才放心。其实她来了，他就有些跃跃欲试，起码把那回的遗憾找补回来。可是她有言在先了，侍寝一次永不复见，他要的不光是她的身子，更要紧的是她的思想和灵魂。宫里女人多得是，哪个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不缺女人，所以把她圈在身边，不到忍无可忍的地步，可以不去动她。
他心里居然有了说不清的激动，几乎和初登大宝时不相上下。灯下看她，道不尽的好，总觉得这眉眼、这神态、这举手投足都是他梦寐以求的。他感觉安然了，奇怪只要她在，他就真的别无所求了。也许他表达爱意的方法和别人不一样，但也是发自内心，不比容实少。
他托着腮看她，不好意思多瞧，瞥一眼赶紧调开视线。她牵袖给他布点心，他趁机再看一眼，满心欢喜。
颂银只做不察，心里却哀叹，他和容实都有孩子气，不同之处在于容二爷顽劣，他蛮横罢了。
“朕的寝宫在这里，你就留在这里，不必另派地方了。每宫都有主位，你没有位分，去了不伦不类，倒不如在朕身边。”他高高兴兴给她想辙，“不要住围房，那里是御前女官的榻榻，就住弘德殿吧，后室清静，没人会去打搅你。你只要在朕散朝的时候上东暖阁等着朕，让朕立刻见得到你就好。”
她欠身应嗻，又问：“内务府怎么处置呢？我不在，我阿玛又上不得值……”
提起述明倒让他很是心虚和尴尬，要了闺女却这样羞辱爹……他斟酌了下，“内务府毕竟是你佟家世袭，这会子易主对不住你。这么着，让陆润暂且代理，等你阿玛好些了，再交还给他打理。”
她抿唇不语，横竖如今都得听人的命令，他说住哪儿就住哪儿，他想见她就见她，想让阿玛继续上值就继续上值……颂银一直觉得愧对老太太和父母，因为自己力求圆满，害得全家惶惶不可终日。现在她不敢说想通了，至少已经退让，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周全佟容两家，总算安心了。就像她彼时对容太太说过的那样，即便不能和容实在一起，也会想尽办法帮衬他。他们这回起事并非万无一失，虽说宫中两黄旗侍卫只占据两成不到，但皇城外沿的羽林卫都是皇帝的亲军，要制约那股势力，就得动用王爷们压箱底的人。如果能兵不血刃当然最好，万一不成事，保容实性命总是可以的。
月色尚好，她这里满心凄凉，城外却有一骑绝尘而来。城门紧闭，门券太深，两盏巨大的白纱灯笼摇晃着，照亮帽沿下一双寒雾笼罩的眼。他策马到城前，带班佐领压刀上前，门神一样挺腰站着，抬手一举，“夜闯门禁者，斩！”
他抬起官帽，将腰牌扔了过去，向上拱手：“领侍卫内大臣容实，奉命回京。”
一品的大员，出入城自然不像平民百姓那么严苛，有他的腰牌为证，佐领很快回手示意底下兵卒，复扫袖对他打了一千儿，“奴才职责所在，不敢擅作主张，须回禀了军门才好放行，请容大人稍待。”
他不置可否，人在马上，心早就飞奔进紫禁城了。得到消息时他简直要疯了，都是他不好，大计图得连媳妇儿都保不住，还当什么男人！其实城里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他时刻提醒自己以大局为重，现在颂银被强纳进宫，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江山是他乌雅氏的江山，颠来倒去都在人家兜里，他折腾个球！什么扶植大阿哥，那么多的弯弯绕，还不如直接上乾清宫取狗皇帝性命。什么恨都能忍，唯有夺妻之恨不能忍，他把颂银想得太坚强了，以为不把她牵扯进来就是对她的保护，其实不是。皇帝的执念那么深，到最后居然明刀明枪的抢了，那就以男人的方式解决一回，即便是死，也要打他个终身下不得床。
马蹄袖下的十指紧紧扣住马缰，春日的夜里仍旧寒意刻骨。他紧抿嘴唇，那面目在惨白的灯光下罗刹一样，看得人惊惶。城楼上有脚步声传下来，是戍守的九门提督。他仰头一顾，下马来，待人走近了，拱手笑道：“今儿要劳烦嘉言兄了，我得了令，宫门开时就要即刻入宫复旨，大半夜的叨扰您，真不好意思的。”
九门提督初设时品秩为正二品，后来升作从一品，和他一样的武官，职务又相差无几，见了面非得打起精神来笑脸相迎不可。
程修漠然看了他一眼，当初一起在侍卫处当值，后来各自封官，各奔前程。他们的立场不同，容实是先帝党，他是豫王党。现如今豫亲王登极，大力提拔亲信，他当上九门提督，自然要为主子守好门户。
“既然是奉旨，有手书没有？”
容实咧咧嘴，“密令，哪儿来的手书！”
“密令？那就是口说无凭了，”程修也对他报以一笑，“恕我不能放您进城。您瞧瞧现在是什么时辰，若非军机大事和八百里加急，没有半夜开城门的规矩。上回江南道水淹，水都没过小腿肚了，笔帖式进京送奏折，还不是老老实实等到五更。这样吧，我得了几两好茶，请您喝茶。您在我衙门里将就半夜，等天亮了再进城吧。”
他抬起小指挠了挠鬓角，“这可不成，回头主子怪罪，少不得连累您。”他斜眼觑他，“咱们同朝为官，又同为主子效命，互相总有个照应。谁还没有为难的时候呢，就像您……”他左右环顾，压着嗓子道，“您刚升职三天令堂就过世了，按着大钦体制，您理应回家守丧三年啊。可丁忧留用，仕途就受损啦，您不是没回去嘛！我算算，七月里才满三年吧？您这可不对，虽说是为主子当差，也不能罔顾人伦。咱们大钦是最讲孝道的，父死母死不守丧，该当凌迟，您瞧您这罪过……”
程修被他说得冷汗直下，知道他有备而来。这个人是粘杆处出身，一肚子坏水，再说下去不知道还会掏出什么牛黄狗宝来，赶紧打发了是正经。忙回手一挥，“开城门！”
他翻身上马，笑着对他拱手，“多谢程大人通融。”
程修不情不愿地回礼，看他策马扬鞭，消失在了黑洞洞的街道尽头。
他没回家，也没入宫，直接去了恭王府。三更半夜一通电闪雷鸣，把恭亲王吓得够呛。彼时他正抱着一位新纳的格格在温柔乡里缱倦，管事的突报容实到访，五爷匆忙抽身穿衣裳，中衣的纽子上下纽错了位，衣襟一长一短地跑到书房会客，脸拉得老长，“干什么呢，火烧了眉毛？”
容实转过身来，一张死气沉沉的脸，“我要进宫抢人，五爷说怎么办吧！”
恭亲王愣了一下，“抢什么人啊？上回选的秀女里有你的相好？”
“相好是有一个，不过不是秀女，是佟颂银。”他说着，几乎瓢了嘴，“她是我媳妇儿，被皇上纳进后宫了，就昨儿下半晌的事儿。”
佟颂银他当然知道，常相见，有过好几回交集，不哼不哈的小员外郎，大阿哥出宫的大功臣。听说连她也充了后宫，恭亲王简直对他那兄弟刮目相看，“好啊，以前没听说他有花名儿，原来比我还厉害。五十个女人不够他受用的，连自己的臣工都不放过，你说他到底夜御多少？他也不怕得马上风！”
容实坐在圈椅里喃喃：“我知道颂银不会屈服，可那个人逼得她走投无路，判她阿玛陪斩是下马威，后边少不得还有别的。我在外，鞭长莫及，我也不敢怨您不帮忙，就问您一句话，六月里大婚，恐怕热河的行程得推到七月里，您什么打算？”
恭亲王摸了摸鼻子，“大阿哥挺好的……”
他拧起了眉，“您别和我兜圈子，我就问您什么打算。敢情您的福晋没给人抢了，您是毫无切肤之痛啊。”
恭王嗬了声，“你是说我们家那几个夜叉？你要不要？要我白送，再饶您一千两银子，您带走？”
他和五爷之间说话随便惯了，当初皇阿哥也拉帮结派，照容实说起来“狼一群狗一伙”。比如老二老四老五哥们儿情义深，老大和老三同穿一条裤子，老六谁也不理。容实是因为先帝的缘故，和二爷五爷交好。那些天潢贵胄，没分家的时候个个有可能当皇帝，因此都尊贵非凡。等其中一个拔尖儿登顶，其余的全成了散沙，在胡同里安营扎寨，和三教九流搅合在一起，哪儿还有半点出身帝王家的样子。
容实这时候是烧红的烙铁，碰上就得烫焦一块皮，捧着脸说：“别拉老婆舌头啦，给句决断话，大婚当天成不成？那时候满朝文武都在场，有话放到明面上，他就是皇帝，也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恭亲王点了点头，“你着急我知道，可这事非同儿戏，一气儿摁不死他，咱们就是谋逆，一家子都别想活。大阿哥在咱们手上，侍卫当天可以调遣，可缺了最要紧的一环，遗诏呢？人证呢？陆润这会儿掌印当得滋滋润润的，能拿性命逗咳嗽？咱们得从长计议，不是说四哥先头的裕妃和他结了对食吗，虽没有夫妻之实，虚的总有点儿吧？要不咱们动动太妃，兴许一激他，他就松口了呢？”
容实断然说不行，“她是颂银的亲妹子！”
“知道那是你小姨子。”恭王被他的大嗓门儿阵唬住了，掏掏耳朵眼，踅身坐了下来，“那你说，怎么处置？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老大老三都叫我给拉拢了，咱们五位亲王联名保大阿哥，只要有诏书，就能叫他下台。”
他坐在那里，神色凝重，纤长的十指交叉起来，慢慢搓捏着鼻梁说：“万不得已的时候，咱们可以绕开陆润。”
恭亲王扭身坐直了，“怎么说？”
“您还记不记得谭瑞？就是前边的掌印，乾清宫大总管。”他抬起沉沉的眼看他，“皇上登基后，陆润把他折腾得挺惨，弄到外头打算灭口的，叫我给截下了。”
恭亲王啊了声，“真小看了你，你那肚子歪门邪道终于用对了地方。有了谭瑞，咱们能想的法子就多了，管他有没有遗诏，没有可以私造，鬼老六这回栽定了。”
他缓缓长出一口气，起身北望，视线越不过重重屋顶，“我先头打算夜闯进宫的，索性把他剁成两截，一了百了算了。可进了城，我又犹豫了，我不能拿一家老小的性命闹着玩儿。等天亮……天亮我得去找颂银，要是因此获罪下狱，外头的事儿就交代您了，我等着江山回归正统，您来大牢里救我。”
恭亲王拍胸脯保证，“交给我，我一定把你捞出来。不过你大夜里来找我，消息哪儿能不泄露呢，干脆我陪你一块儿进宫，我当个和事佬，给你敲敲边鼓。要是打起来了，我拉偏架，趁机给你踹一脚也成。”
能拉偏架的一般都是好兄弟，容实冲他拱拱手，“谢谢您了，劳您架往狠了踹，最好踹他脸，我早就瞧他不顺眼了。”
恭亲王一缩脖儿，表示这个万万不敢。着人上酽茶来，又搁一碟瓜子儿在他跟前，打着呵欠说：“还有两个时辰才放亮，我料你是睡不着了，喝茶吧！我瞧上个姑娘，好容易弄进王府来的，今儿是洞房花烛夜，我得陪人家睡到天亮。”
谋着大计的同时不落下风月，这主儿有大将之才。容实心不在焉给他道个喜，低头不再搭理他了，在恭亲王看来这是灰心到极点的表现，自己似乎是太残忍了，人家丢了媳妇儿，自己说什么洞房花烛，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他走了两步，重新折回来，“那什么……我王府里有几个漂亮丫头，虽比不上颂银，消磨消磨时间还是可以的……我把人叫来，要几个？两个还是仨？”
话才说完，感觉他眼风如箭矢，只差没把他射个肠穿肚烂。他怏怏住了嘴，“当我没说。”抹头就走，怕他找他练手，回头伤筋错骨，治起来麻烦。
这两个时辰简直比一辈子还漫长，容实站在檐下眼巴巴看着东方，他从落地起就没过过这么煎熬的日子，更没有像现在这样急不可待盼着天亮过。这一夜颂银究竟怎么样了？如果她遭受不堪的凌辱，不是她的错，全是他无能。对手是皇帝，不论结果如何，过程总是令人感伤。他保护不了她，甚至没法毅然决然娶她回家，让她从此不必提心吊胆。自责和焦急汇聚起来，形成最痛苦的折磨，他背靠着廊柱发呆，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也浑然不觉。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等不及那个慢吞吞的恭亲王了，起身往门上走去。
刚过抄手游廊就和恭亲王碰个正着，神清气爽的王爷边走边扣纽子，到门上让管事的送了两个驴肉火烧，分给他一个，“吃饱了有力气，回头瞧情况，能不动手尽量别动手，人家到底是皇上。”
他没答话，翻身上马直奔西华门。进宫自然是畅通无阻的，这个时辰皇帝正御门听政，顾不上后宫的事儿。他过了隆宗门进西一长街，却在月华门上被人拦住了。
御前侍卫班领福海，镶黄旗的人，长着一张雷公脸，瞧人两个眼睛像鹰似的，不太招人待见。遇上他倒还好，毕竟他是领侍卫内大臣，整个紫禁城里的侍卫布防都受他支配，还留三分情面，皮笑肉不笑地插秧打了一千儿，“容大人留步，万岁爷有口谕，议政搬至养心殿及军机处，南书房日后只作习读之用。容大人有事回禀且上养心殿吧，过程子散朝，圣驾自会移过去的。”
这皇帝真是算得周详，把乾清宫都肃清了，难道就为困住颂银？
他也不兜圈子，“内务府佟颂银大人在不在里头？侍卫处今年新进的八十名侍卫要穿衣裳，得请她过问。”
福海揖了揖手，“那大人应该上内务府去找人，怎么上乾清宫……”
他还没说完，被他一句话顶了肺，“扯你娘的臊！别和老子打官腔，老子当御前统领的时候，你小子还在看锡庆门呢！我只问你佟颂银在不在里头，我不见皇上，就找她。”
福海拉了脸，“还请大人别为难卑职，卑职奉命办事……”
他扬手一挥，“你是御前侍卫，我是御前侍卫的头儿，没的在老子跟前扯淡！说，她人在哪里？”
福海无可奈何，往后指了指，“在弘德殿。”
好得很，弘德殿和凤彩门相通，正门进不去可以另辟蹊径。他转身就走，五爷撑着腰在他身后喊：“有事说事，别冲动……要不咱们上军机处坐会子，和大章京们聊聊天儿？”他压根儿不听他的，三步并作两步走远了。
来前他想得很清楚，和皇帝发生正面冲突，上台容易下台难。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必定容不得他放肆，会论罪，会发落，但不会危及性命。和大臣抢女人，抢不过就恼羞成怒，传出去有损他皇帝的威仪。他就是赌一回，如果成功，能夺回颂银全身而退皆大欢喜；如果不能，一个多月后大阿哥复辟充满未知，他人下了大狱，至少把容家拉出来，不会累及他的父母。
他这会儿章法全乱，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咬紧牙关等到起事。可这一个多月时间叫他怎么受得了？他的女人被别人霸占着，比杀了他更叫他难过。他也细琢磨了，以燕绥那样多疑的性情，他要是毫无反应，他反倒会起疑。所以他必须来，至少见到颂银，确定她无恙，接下来只有见机行事了。
凤彩门是弘德殿通往西一长街的通道，随墙小门，并不十分显眼。他快步过去，早料到门上有侍卫看守，什么都没说，上前便把两个人撂倒了。他从粘杆处学来的手段是这些大内侍卫没法想象的，攻击哪里能叫人全身麻痹动弹不得，从上往下第几根肋骨能使人痛断肝肠，他都了然于心。
他进门大声叫颂银，她从里面出来，已经不是当值时候的装束了，琵琶襟大镶大滚的褂子，青莲马面裙，幸好把子头还是姑娘的打扮。见了他就哭起来，上前两步又顿住了，呜咽着说：“你不该来，来了招人恨。”
他才不管那许多，大步上前，拉了她就走，“我又不是菩萨，叫人抢了媳妇儿还踏踏实实在校场上练兵。咱们走，回家，到家就拜天地，我正大光明娶你过门。”
她多想跟他回去，在弘德殿里呆着，早就到了崩溃的边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郁郁而终了。然而回去之后怎么办？不图所有人死活了吗？他的心她知道，即便在这里不明不白困了一夜，他也愿意娶她进门。不必多说什么，单这样她已经值了，可他硬闯进乾清宫，这罪名扣下来不小，何必让人拿住把柄！
她尽力往外推他，“你走，趁着皇上没散朝，赶紧离开这里。你听我说，我暂且敷衍住他了，就像陆润说的，得不到的他才会百依百顺。你不必挂念我，记着你要做的事儿，把它做成做好。我今天见了你一面，心里就踏实了，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娇娇儿，腰杆子硬着呢，没那么容易打趴。你快走，和他遇上了反倒骑虎难下，惹得他发火，有什么益处？”
他愈发难过了，“颂银，我不能把你丢下。拿女人当挡箭牌，我成什么了？”
她勉强笑了笑，“我们家老太太说过的，我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要是那么容易屈服，也不会到这步。咱们不是没机会，只不过要等，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还能逃。我在这宫里当了四年差，知道哪里守卫最薄弱，哪里最容易蒙混，所以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干你的事儿去吧。”
她的坚强他早知道，可事到如今还能这样顾全他，实在令他汗颜，“咱们俩在一块儿，我从来没能给你带去什么……”
她只是微笑，隔着泪雾对他微笑，“怎么没有？我原本应该嫁不掉的，内务府女官，哪个人家也不敢娶。你要了我，算是解决我的难处了。咱们两个有一宗妙，不管对方多蹩脚，永远觉得我的那个人最好。千金难买我愿意嘛，破锅烂盖的，凑合一辈子完了。”
到了这时候她还开解他，他陷入两难，要带她走，她不愿意，她比他更顾全大局。其实也是想得太简单了，这紫禁城要是说来就能来，说走就能走，还算个什么皇城！他就是不服气，叫人欺负成这样。可生杀大权在别人手上，垂死挣扎也得留神，你敢不满，不满碾死你，这就是皇权。
他憋得浑身起汗，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六月初二帝后大婚。”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还有五十四天。”
可是这五十四天内充满了变数，外面的事并没有什么可忧心，只怕她在宫里坚持不住。
他再待说话，她忽然把他的手拂开了，轻声道：“他来了。”
他转头看，前殿廊庑下站着一个人，穿明黄朝袍，戴红缨结顶正珠珠朝冠，昂然立着，朝这里眺望。他咬紧了牙关，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转身要去理论，颂银拽住了他，“去送死么？”
他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他做过粘杆侍卫，横了心下死手，可没有布库场上的诸多规矩和忌讳。但杀了皇帝之后呢？逆臣，株连九族，谁也救不了他们。颂银不撒手，“你要去，我就死给你看。”
他愕然回头看她，她眼神坚定，绝不是同他闹着玩的。他忽然有了想哭的冲动，是啊，不管不顾的后果就是连累满门，父族母族，甚至她这个才过定的妻族都逃脱不掉。他向来活得肆意，没想到在这里栽了跟头，才知道忍字头上一把刀，刀刀诛心。再回身看前殿，那片廊庑下竟空空如也，皇帝入大殿，避让开了。
身后的恭亲王亦步亦趋跟着，“您不生气？就这么算了？”
皇帝难得的宽宏大量，“朕已经赢了，不和他争这一时长短。”
恭亲王叹了口气，“容实和颂银是订过亲的，您硬把人留下，不是夺人妻房吗，传出去多不好听呀。您要喜欢美人儿，别不好意思说，我替您上外头办去，保管您满意。”
皇帝扭头冷冷看着他，“五哥，朕的事儿不劳费心。”
“别呀，咱们不是亲兄弟嘛，我替您的名声着想呢，就算上老佛爷跟前讨示下，老佛爷定然也不答应。”恭亲王絮絮叨叨说，“您过不了多久就要大婚了，皇后在娘家等着您呢，您闹这一出，叫她脸上也无光不是……”
“你真是为朕着想？”皇帝牵起一边唇角，笑得人不寒而栗，“不是为容实当说客来了？你们之间素来要好，为了朋友，要插兄弟两刀？”
恭王诚惶诚恐地搓手，“您快别开玩笑了，他上我们家哭来了，我能不来？要是真动手，皇帝和大臣抢女人打架，传出去好听？我的意思是这事儿暂且放一放，好赖等大婚过后再说。人都笑话男人戴绿头巾丢人，女人戴绿头巾就不丢人了？皇后是坤极，是一国之后，她还没进午门呢，您把大臣藏在乾清宫里，像什么话儿……”
皇帝大皱其眉，他说得实在太不中听，断然喝止了他：“恭亲王，慎勿妄言！该怎么做朕自有分寸，难不成朕爱一个女人还要得你的首肯？好了，再说伤了兄弟情义，朕该批折子了，你跪安吧！”
恭亲王暗暗松了口气，幸好没闹起来，他想拉偏架的，也没拉成。这位爷能不计较容实硬闯弘德殿，必定是因为要在女人跟前装宽宏，别说还真是上了心，否则以他那股子张狂劲儿，早把容实剁成肉泥了。
他拢着两手向外看了一眼，云翳深深，大雨将至了。
紫禁城里的雨，下起来声势惊人。倒不是雨有多大，惊人的是万流汇集入金水河的磅礴气象。地底下无数涵洞相通，积攒起来从桥身的龙头上源源不断流入河里，无事可做的时候坐在窗前静静地听，听得见那巨大的轰鸣声，甚至感觉得到脚下土地的颤动。
送走了容实，颂银有些了无生趣，好像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做了努力也都做了，剩下的就是混吃等死。她是忙惯了的人，忽然让她闲下来，实在难受得厉害。宫女来打扫，她和她们一块儿忙。伺候她的都是御前的人，管事姑姑惶惑不安，绞着手指说：“小佟大人您不能抢咱们的活儿干，您干完了咱们干什么呀？万岁爷随时会来的，叫怹看见了，咱们少不得要受罚。”
她说没事儿，“我自己愿意，和你们不相干。”顿了顿看她们的脸色，“我想问问你们，外头人是不是都在背后笑话我？好好的内务府官员，伺候伺候，伺候到主子内廷来了。”

第十四章 要人
众女官面面相觑，她和容实的事儿大家都知道，她到了这里，完全是皇帝仗势欺人。大家都劝慰她，“没有的事儿，您别想太多了。兴许……万岁爷是一时兴起，等过两天还让您回内务府去的。”
她叹息着摇头，“还回去，怕是回不去了……蔡四这两天进没进牌子？”
女官们说进，“头前儿册封的几位妃，挨个儿幸了一遍，今儿晚膳又翻了魏贵妃的绿头牌，大伙儿都说，魏主儿红了。”
她放了心，说挺好的，“我就见过魏主儿两回，不过红倒是真红，选秀到现在翻的牌子最多，看得出主子喜欢她。”
皇帝是御幸谈情两不误，他有他的职责，政绩当然是最主要的，开枝散叶也是必不可少。皇太后盯得紧，回回翻牌要传蔡四进慈宁宫问话，先帝吃亏在没有子嗣上，皇帝是后来者，非居上不可。要不那些大臣该有话说了，哥儿两个都艰难，大阿哥又过继了，往后这江山社稷怎么办？
颂银太能理解他了，所以更证明她和他走不到一块儿。她羡慕的是干干净净的关系，就像她和容实，面对面站着，眼眸纯净，心里只有彼此，哪怕再多的诱惑和纷扰，坚定地相爱，别说一个人了，连一根针都插不进来。所以也注定了她和皇帝之间没有任何发展的可能，如果容实像他似的，一大堆女人里凭着喜好每天挑一个过夜，她可能会把他揍得半身不遂的。至于皇帝，不喜欢，所以不在乎。她没有任何不高兴的感觉，甚至有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他每天说着自己有多爱她，求而不得，夜里便去翻那个魏贵妃的牌子，是不是有种李代桃僵的意思？
她看出来了，跟前伺候的人当然也看得出来。皇帝在寝宫里召幸妃嫔的时候，离弘德殿只有几十步之遥。世上哪有这样的事，因为爱她，把她圈禁在宫里，转头又在她跟前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但凡有气性的，莫说是她佟颂银了，换了谁不能忍受这样的羞辱。
“宫里这种事儿免不了，见惯了，也就没什么稀奇的了。”陆润来看她的时候同坐在月洞窗下说话，怕她想不开，一味地开解她，“眼下正是兴头上，再过两个月，要还是这样，到时候你就得好好考虑一下了，毕竟不晋位不是个事儿。”
她歪在引枕上喝茶，嘲讽一笑道：“晋什么位，我老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能出去的，要不了多久了……”
人要有希望才能活下去，他沉默下来，精瓷茶盅里泡了毛尖，那茶一根根笔直竖着，清得可爱。他轻轻漾它，看它上下颠荡，隔了会儿才想起来，“让玉很担心你，几回闹着要来见你，被我劝住了。皇上把乾清宫圈成了铜墙铁壁，她要进来得大费周章。我同她说了你很好，她在竹香馆里坐卧不宁，一则为你，一则为令尊，哭得眼睛桃儿似的。”
提起阿玛她心里就一抽，“我进宫的时候他还糊涂着，不知道眼下怎么样了。我想让人去瞧他的……”她慢慢摇头，“可今时不同往日，人都打发不动了，只好由他。你目下在帮着打理内务府，遇上福格没有？替我问问情形，我阿玛现在怎么样了？老太太和太太好不好？我不受皇上晋封，家里人八成觉得扫脸，女孩儿家跟了人，连个名分都没有。”
他不知道怎么应承她，她的心都在容实身上，奢望着能出去，能和他再续前缘。可是等到皇帝放人，那是多久以后的事？自己的女人，只怕宁愿她在深宫里枯萎，也不愿意她在别人身边绽放。
他艰涩地看她一眼，“福格前两天说起过你阿玛的近况，说人是认识了，就是精神头不好，张嘴头一句话就问二妞人上哪儿去了，怎么见天儿不回家。我明儿差人登门问，等问准了再来回你。”
她嗯了声，搁下茶盏，神色凄迷。垂下眼说：“阿玛没怪罪我，还惦记着我，更叫我羞愧。现在细想想我上热河，是顾前不顾后了，我那时候就想见容实，我们俩同在一座城里，一分别就是一个月，实在忍不得。我料着了会有这个结果，就是存着侥幸，以为偷偷去偷偷回来，没有人会知道。我有时候也纳闷，我就想像寻常女孩儿一样，喜欢上一个人，朝朝暮暮和他在一起。可我是四品官，没那么多闲工夫。虽然我不情愿，还是招惹了皇上，没法随心所欲。”
她和他谈自己的难处，谈自己的委屈，可她不知道，她对面这个人有着和皇帝一样的困扰。她大概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好处，要不是惹人喜欢，为什么会把他们迷得团团转？容实运气好，合乎她的标准，而他和皇帝早早出局了，因为谁都配不上她。他也是个有私心的人，自己做不到，皇帝折断了她的翅膀，他居然窃窃欢喜。因为她再也飞不起来了，离他很近，想她的时候可以常常见到。有时也为自己的想法羞愧，他这样卑劣，和皇帝有什么区别？
颂银说了很多，其实就是自己发牢骚，不在乎能不能得到共鸣。低头看茶盏上沾染的口脂，浅浅的一抹红色，卷着帕子擦拭，一面道：“替我带话给让玉，我挺好的，用不着当值，也不怕办砸差事了。”说完了抬眼看他，“陆润，要是我哪天想逃出紫禁城，你能不能帮我？”
他眼里浮起讶色，可是那么古怪，一点都没有犹豫，不假思索地说好，“只要你想，我一定替你达成。”
颂银欣然笑起来：“总算我还有你这个朋友，你是我的蓝颜知己。”
她可能是在开玩笑，他却当真了。简单的几句话，像利箭一样穿透他的心。不知是他善于捕捉，还是她口才了得，从上次的接他回家养老，到现在的蓝颜知己，原来他那么容易被收买，区区几句好听话，就已经让他无条件妥协了。
爱之深浅，很难有个标准，每个人表达的方式不一样，有的是巧取豪夺，有的是退让成全。他细想过，如果能和容实在一起，她必然会幸福，然而皇帝是个巨大的障碍，怎么才能让他放弃？除非拿他最忌讳的东西作为交换。可是交易里掺杂了威胁的成分，即便当时迫于无奈答应，等他缓过劲来，又会是怎样的血雨腥风？
他想开口，最终还是忍住了，紧紧握起拳搁在膝上，权衡道：“你暂且按捺，容我再想想法子。等六月大婚后吧，届时宫里有了皇后，好些事就能绕开万岁爷了。”
她笑着点头，六月里，如果容实他们的计划不能成功，她的去留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可是要敷衍皇帝近两个月，究竟有多大困难，她不敢想象。
好在皇帝近期确实有了很大的转变，每天散朝后来看她，并不主动挑起争端。涉及容家父子的话题都绕开了说。颂银问过他，那天容实闯进弘德殿，他为什么没有追究。他脸上表情淡然。“朕只看当下，你已经在朕身边了，容实不服气，情有可原。总要允许输家发泄发泄嘛，朕姿态高一些，不和他计较。等过阵子给他指个婚，再赏些东西，算朕对他的补偿。”
原来他一直以为抢了别人的东西，随便找点什么填还进去就能两清了。他念念不忘的，于别人就不上心么？她不愿意和他理论，能含糊就含糊过去，他心里终究还牵挂着，得着空就问她：“你喜欢上朕没有？”
她正喝茶的时候每每被他呛着，假作品咂，半晌满带歉意地摇头，“还没有。”
他也不强逼，失望地沉默下来，第二天来时又问：“喜欢上朕没有？”
她常觉得他摒除了那无边的野心，其实又傻又幼稚。喜欢一个人是要不停累积的，说动听的话，体贴入微，然后共同经历一些事，慢慢产生感情。而不是像他这样，陪着喝两盏茶，说说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最后问上一句喜欢没有，女人就会自发贴上来。
她有时候想打听容实的事，又怕引他猜忌，只能勉强忍住。想了想，旁敲侧击着问：“主子爷的的大婚快到了，我不在内务府当差，帮不上什么忙，不知眼下筹备得怎么样了？最要紧的是主子娘娘的朝服，龙褂、顶冠、朝珠……样样都马虎不得。我来前已经在着手打理了，半道上交给别人，怕他们办不好。主子还是让我回内务府吧，我这么闲着不是事儿。您把我困在乾清宫有什么意思，我实在想不明白。”
他说：“你不明白朕明白就成了，朕的要求也不高，让朕掌握得住你，不管什么时候想见你你都在，如此而已。至于回内务府，你就断了这个念想吧，朕不缺管家，就缺你。你给朕踏踏实实呆着，哪儿也不许去。你留在乾清宫，众矢之的是当定了，不过朕知道凭你的手段可以应付，就算皇后进宫了，也不足为惧。”
凭她的手段，她为什么要为他使手段呢？她并不接他的话，转过身，只管看着窗外。他凝起了眉，她分明在笑，眼神却愈发寂寞。他知道她被关在宫里不快乐，可是怎么办，他舍不得松手，一松手她就成别人的了。所以唯有咬牙忍住，这段时间是最煎熬的，就像孩子断奶，烟鬼戒烟瘾一样，等过去了自然就好了。
她这里似乎认命了，她阿玛那头却不能答应。
述明从陪斩到恢复神智花了半个月时间，在他当差的三十多年时间里，亲眼看着熟悉的人身首异处，这个恐怖的场景永远不能忘。越害怕自然越恨皇帝，当知道颂银被强纳进后宫之后，他一刻都不能忍，“就没见过这么臭不要脸的皇帝！当皇帝就能强抢民女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人就跟穷家子忽然有了钱似的，恨不得叫全天下知道他有身家。前前后后干的那叫什么事儿，倒行逆施，早晚要垮台！”
他气哼哼穿上官袍戴上顶戴，太太问他干什么去，他手一指天，“进宫，要人！”
太太吓白了脸，“你是想让铡刀落在自己后脖梗上才痛快是不是？二妞为什么进宫，不就是要保全家老小平安吗！”
他才不管那许多，他在颂银身上花了那么多心血，这个闺女调理出来是继承家业的，不是为了充后宫上绿头牌的。
他还是进宫了，走路打着晃，歪歪斜斜进了军机处。死过一回的人无所畏惧，砍头不过碗大的疤，有什么了不起！皇帝盘腿坐在南炕上和臣工议政，他扫袖打了一千儿，“给皇上请安。”
皇帝哦了声，“回来述职了？都好了吧？”
他应个是，“奴才贱命，好得快。多谢主子派遣的御医，给我配了几帖药，现如今能认人了，也能自己吃饭了，就是脑子有时候不太好使，想问问御医，有药治没有。”
他话里带着呛味儿，皇帝也听出来了，一时脸上有些尴尬。毕竟是颂银的阿玛，他现在想和颂银慢慢培养感情，就算她阿玛犯浑，他也不能太认真计较。他放下了折子，心平气和说：“延误河工，委实是一桩重罪，朕这么判，是照着法度来，并没有错。这差事总领的是工部，你内务府是副差，所以诸克图问斩，留了你一条命，也算是法外开恩了。”
述明跪下磕了一头，“奴才谢主子不杀之恩。奴才今儿进宫来，一则是想向皇上请辞，二则……”
皇帝知道他接下去要说什么，抬了抬手道：“朕手上机务还没办好，你先上外头候着，等传你你再进来。”
他垂手道是，却行退出去靠墙根站着，两个眼睛定定瞪着地上的一块土坷垃，从侧面看上去真有点瘆的慌。苏拉太监暗里议论，说佟大总管只怕已经吓疯了，两柱香时候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可见病还没好。
军机处的人陆续退出来，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对他拱手，他也知道还礼。然后就静待，人佝偻着，像个成了精的黄大仙，仿佛身子太长，站不直似的。
终于皇上宣他了，他迈着鹤步重新进了军机处，向上一揖手，“奴才先前的话还没说完，一则辞官，二则来找我闺女。颂银连着半个多月没回家了，奴才和家里老太太很是挂念。人不见了，奴才找了半个四九城没找见，进宫来请皇上的旨意，求皇上发话，命顺天府和侍卫处帮着找。颂银毕竟是四品官员，就这么不明不白失踪了，连差事都不当了，那哪儿成呢！”
皇帝心里有了根底，因为颂银不接受册封，到现在也不好下旨给佟家。他们是着急了，觉得闺女吃亏，讨说法来了。
他盘弄着手串道：“颂银在朕身边，你不必担心。眼看着大婚将至，先把事儿办完了，自然有旨意给你们。”
述明抬起了眼，“奴才这就不懂了，主子把颂银留下当差，总得准她回家过夜，再忙也有个休沐的时候，怎么就一去不复返了呢？”
要说到根儿上，就得说得透彻，他们都等着他一句话吧？这些当爹妈的，个个盼着闺女升发，好光耀满门。他理解他们的想法，换了个松散的口气说：“朕要封她做贵妃，她一直推诿，所以这道旨意发不出去。再过程子，朕不想逼她，等她回心转意，降旨也得经过你们内务府，早晚叫你知道。”
述明啊了一声，“万岁爷，这可不成。颂银已经和容家过定了，一个闺女许两户人家，没这章程啊。城里出过这类案子，两家儿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您是皇上，打是打不起来的，可到了百姓嘴里不好听。您还是让她回去吧，没的耽误了您的英名。”
皇帝起先还笑着呢，听到最后黑了脸，知道佟述明是一心讨闺女来了，他想把自己爱的人留在身边，怎么就这么难！
“朕配不上你闺女，做不得你女婿？”
述明诚惶诚恐，“奴才家低门小户的，况且又是包衣出身，哪儿敢让您当女婿啊！颂银得传继咱们家的香火，金墨死了，她就是我们这一房的顶梁柱，您把奴才的房梁都拆了，让奴才们怎么活啊？”
皇帝听后哂笑，“就凭你咬定不松口的劲儿，朕就能真砍你的头。可瞧在你是她阿玛的份上，不和你计较，你也别忘了天威凛凛不容侵犯。颂银的去留不是你三言两语能定夺的，你回你的内务府去，官不许你辞，闺女也不还给你，就这样。”
他哑口无言，心说这位是运势好，托生在帝王家。要生在市井里，这就是个泼皮无赖呀！
商讨无果，他垂头丧气出了军机处。过隆宗门听见有人叫阿玛，抬头一看，猴儿顶灯式的容实不见了，沉淀下来，耷拉着眉毛像个苦瓜。他更难过了，“别这么叫啦，我没福分当你阿玛。”

第十五章 谋划
他说不，“您就是我亲阿玛。”
述明艰难地抬眼瞧他，背着手慢慢往内务府走，边走边说：“你们汉人不管丈人叫阿玛。”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我随颂银，他管您叫什么，我就叫您什么。上回过定，您南下治水去了，我还没给您磕过头呢！”
述明啊了声，“别磕了，我闺女都给不成你了。”
父亲痛失爱女，其痛苦的程度不亚于他。他垂着两手说：“您千万别灰心，自有法子捞她出来的。”
“还能有什么法子啊。”述明摇了摇头，“我刚才见皇上去了，他那么横……官不让辞，闺女也不还给我，敢情他是皇上，咱们奈何不了他。做人怎么能这样呢，一点人情味儿也没有，过河拆桥不是白眼狼吗。以前就欺负颂银呐，逼她干这干那。现在倒好，压榨完了纳进宫里，连个位分也不给，真当咱们佟家好欺负。”
容实有点难过，“您还想给她挣位分呢？她有了位分我怎么办？”
述明怔了一下，“她这都住在弘德殿了，还能怎么样？”停下步子在他肩上拍了拍，“算了吧，别等她了，你再瞧瞧别家，我也物色物色，要是有好亲，我给你保媒。”
佟家是自觉有愧，前阵子把聘礼都送回容家了。他那天恰好在，老太太和太太打算收下，他死活不答应，老太太就哭：“绿帽子都三丈高了，还做不做人了！”
他才不在乎这些，他知道她不会和皇帝怎么样。感情真要是靠不住，他们的计划她全都知道，只消和皇帝透露一字半句，他们就没有翻身的机会。这里头的缘故他现在不能说，只有等事成了，一切回到正轨，她们自然知道颂银的好处。
家里能敷衍，佟家这头呢，他们世世代代谨小慎微地活着，绝想不到要推翻皇帝。闺女进了宫，无可奈何之下唯有退婚。但颂银阿玛的举动出乎他的预料，没想到他会找皇帝辞官要人，这也算是空前绝后的壮举了。历来就没有进了宫的闺女给讨回来的先例，佟述明这回是豁出去了，垂死挣扎也比躺着不动强。
容实瞬间对这位丈人爹充满了敬畏，不管他的出发点是真想要回闺女，还是为了让颂银晋位。不过探还是得探一下的，“皇上怎么和阿玛说的？不打算给颂银晋位吗？”
“也不是，说颂银自己不愿意，得等帝后大婚过后，再给她晋个贵妃的衔儿。”述明咬牙一笑，“贵妃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女人堆里的官儿嘛，我们颂银要在男人堆里当官！还有我那一大摊子家业，往后真是后继无人了。”
他说到伤心处简直要垂泪，辛辛苦苦手把手教出来的孩子，先是金墨后是颂银，姐儿俩花了他十来年时间，到最后就这结局。大的死了二的进宫当妃子，他忙得陀螺似的，到底图什么！
所以他是不愿意让颂银充后宫的，容实心里有了底，就可以放心和他交代了。
在这里说话只怕隔墙有耳，压下嗓子道：“阿玛，今儿夜里我上家看看老太太和太太，您得在，我有话和您说。”
述明迟迟哦了声，“老太太伤心好几天了，你上家安慰安慰她也好。”
当夜下值后带上了果脯点心，直奔补儿胡同，上老太太院儿里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见了他很不自在，“这会子还劳动你来瞧我，真叫我难堪得紧。我们二妞眼下……嗐，说什么好呢，她也是为了保全家里，你别记恨她。你们俩的情儿我瞧在眼里，知道你们是真心实意，可造化弄人，遇上这么多的事儿，她是走投无路了。你是个好孩子，趁着亲事没往外公布，外头说不上嘴。赶紧找个好姑娘吧，没的耽误了你。”
容实勉强笑道：“咱们的事儿叫老太太忧心了，是我的不是。我和颂银，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横竖彼此不相负。她能出宫，我娶她，她出不来，我一辈子等她。”
老太太很惊讶，心说这二爷真看不出来，还是个痴情种。不过能入颂银眼的，必定不会差，只是他的决心未免太大了点儿，容家就他一个儿子了，要是为颂银守一辈子，那颂银的业障就太深了。
再想劝两句，他也不像会听的模样。老太太只得叹气，“家里大人还是要兼顾的，别一门心思栽在里头，叫大人们难过。”
容实应个是，“老太太歇着吧，我找阿玛说会子话。”
这就已经跟着颂银叫人了，听来真让人辛酸。老太太点头说去吧，“回家给你们老太太和太太带好。”
他打了一千儿，从上房退了出来。
述明在花厅备了酒席，半拉翁婿两个，坐在窗下对酌。
“这是咱们头一回坐一桌席吧？大伙儿都忙，碰不上。”述明给他斟酒，他忙站起来道谢，他压了压手，“坐坐，没什么好客气的，都是自己人。说实话，当初你家来给你哥子求亲，我就想让下面丫头配给你来着。也就是个愿望吧，多点成算，不是非成不可。后来你和二丫头两情相悦，歪打正着了，我心里高兴，都说容二爷不好依仗，我瞧人准，知道你小事糊涂，大事靠谱。就是上回你们俩在热河吧，坑了我一回，我也不生气。闺女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我硬把她带进内务府，也得考虑考虑她的处境。我就盼着你们成家，让我早点儿抱上外孙，这回她跟皇上了，外孙就算有也抱不上了。皇阿哥，天家的根苗，和咱们佟家没关系了。”
他经上回一吓唬，特别的多愁善感，容实看着他眼泪巴巴的，很不是滋味。不好说什么，只是给他斟酒，“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瞒您说，我琢磨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把实情告诉您。我就想问问，您是愿意颂银出宫，还是愿意她在宫里当贵妃？”
述明梗着脖子说：“我爱找个不孝敬的女婿？他把我推到法场上，让我看着别人砍头，溅我一脸血沫子！能出宫当然得出宫，我们佟家不短她吃喝，家业都是她的，稀罕一个破贵妃的衔儿？再了得，还不是二老婆，了不起么？”
有他这几句，容实也就放心，从头开始这长那短的告诉他，把述明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真的？”他愣眼看着容实，“大阿哥出宫是这丫头的主意？”说着拍了额头一把，“我的姑奶奶，真好大的胆子，什么都不和家里商议，就这么自作主张了？”
容实说：“阿玛别怪她，她都是为了帮我。让江山回归正统，说得漂亮点儿是秉承先帝遗愿，说白了就是我们这帮子人为自保，不得不使的手段。军机处的先撂开不说，内阁都是先帝的人，或多或少为压制他出过力，上月他开革了文华殿大学士，这就是个引子，谁心里不生寒？这会子能躲则躲，躲不过了怎么办？这件事里要是没有遗诏和大阿哥，没处起头，谁也拿他没办法。现在大阿哥在五爷府上，只要能拿出遗诏，初二大典，初三大宴皇亲国戚及各路大臣。到时候宫门洞开，全大钦的口眼都在这里，叫众人断，是遵从先帝的遗诏，还是遵从皇太后的懿旨？”
述明冷静下来细思量，“照理说，只要有遗诏，皇太后的话就是个屁，半点用也没有。当初先帝是说过兄终弟及的，不过只是嘴皮子一开一合，没有诏命，不算数。那时候是没儿子，没办法，现如今有了儿子，要真能拿出诏书来，不愁不能叫皇上逊位。可有一点得想好，大阿哥年幼，怎么挑起江山来？满朝文武和宗室怎么说？是设顾命大臣，还是封摄政王？”
容实牵了牵唇，“顾命大臣要设，摄政王也要设。横竖照着现在的势头，江山只要不是鬼老六来坐，换了谁都行。我的想头很简单，不稀图当什么大员，只要和颂银在一起就行。阿玛要是心疼咱们，就帮帮咱们。颂银不爱皇上，让她在宫里不是要了她的命吗？我知道她的脾气，不哼不哈的，自己肚子里打仗。到时候真要想不开了，咱们都追悔莫及。”
皇帝大婚和次日大宴，内务府都起至关重要的作用，宫廷内除了侍卫的调度，余下全归这个衙门管，怎么把分散的人聚集起来，怎么让皇帝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都得经由他来安排。他们这回不是造反，暗地里把门禁上人都换了，是为防万一，不是用来逼宫的。四位亲王加上先帝在时的元老重臣，提出疑义，皇帝为证即位的合理必须面对。且不说旁的，单只私藏遗旨这一宗，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如果原本还有可能犹豫，得知大阿哥的过继是出于颂银之手后，他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述明闷了口酒，把酒盏重重搁在了桌上，“我是叫你们这些孩子逼得没辙了，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不干人事儿，把他拱下台是他活该！既这么，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办就办吧！”
一座紫禁城，基本由四个方面组成，少量的军机大臣和帝后嫔妃，剩下的就是数不清的侍卫和宫女太监。高祖时期最鼎盛的时候，光是太监就有一万之众，这些人又都由内务府统管，所以后门衙门并非只掌宫廷用度，一定程度上的权力甚至已经超过前朝院部。
要成大事，需天时地利人和。人和是有了，接下来只需静待。皇帝呢，大约是爬到那个位置后就觉得后顾无忧了吧，反倒松懈下来了。以前做亲王时堆积的愿望或者说是欲望，一旦有了施展的平台，开始一样一样旁若无人地实现。也因为他的自负，给了别人可乘之机，他登基不过区区半年，连年号都没来得及改，这个时候群起而攻之，他根基尙不稳，是最好的机会。
转眼六月已到，六月是繁盛热烈的季节，一切都是蓬勃有希望的。只是热些，但凭栏赏荷，有湖风阵阵，风里夹带凉意，还算舒爽。
皇帝心情很好，用过午膳之后执意带她上慈宁宫花园。临溪亭横跨在一座汉白玉石桥上，北望咸若馆，南边就是颂银当初偷睡窥得豫亲王密谋的太湖山叠石。
因为出过事，那片叠石一度成为她最忌讳的地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近在眼前时恍如隔世。
“要问朕什么时候喜欢上你。”他笑吟吟往南一指，“那里就是开始。你以为朕看不见你，贼头贼脑躲在那片山石之后，其实你一露面朕就看见你了。你在内务府当差，咱们势必要有牵扯。你不觉得姻缘是天注定的吗？那时朕代容实和你换了庚帖，冥冥中有指引，朕和你终究会有一段情。哪怕付出只在我这里，你逃不掉就是逃不掉。明天是朕大婚，可朕心里想娶的依旧是你。这程子错过了不要紧，将来有的是机会抬举你。”
他说这些，她脸上毫无表情，只有在视线发生碰撞的时候，她才敷衍式的冲他微笑。他心里只是觉得难过，自己已经尽力在对她好了，她一点都不感念他。
他上去拉她的手，那双手纤长白洁，然而指根有茧子，就像太监们说的，她是办事姑娘。他在那茧子上摩挲，然后指尖划过她的掌心，她抬起眼看他，碧清的一双妙目，嗫嚅着叫了声主子。
“明儿皇后进宫了，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她想了想，“我遗憾，不能给主子操持，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她是个劳碌命，闲着反而无所适从。有些人就是这样，精神紧绷惯了，一旦松懈就开始生病。她留在弘德殿的一个多月时间里，伤风过两回，头疼过三回，还因为登高崴过一回脚。总在抱恙，总让他亲近不得。虽然夜夜有人相伴，他心里依旧寂寞，这样的近水楼台，却不能奈她何，这算怎么回事呢！
他叹了口气，“二银，今晚上朕过你那里。”
她吓了一跳，“过奴才那里干什么？”
他沉着脸看她，“别揣着明白当糊涂，你打算逃避到什么时候？难道还在奢望着能回容实身边去？”
颂银脑子里转得飞快，含笑说：“进了内廷，还有出去的机会吗？皇上放不放我？我是想，明儿就是您的喜日子，皇后进宫来，洞房花烛您得亲自去吧？那可是您的正经媳妇儿，您不能慢待人家。”
他轻轻一蹙眉，“你是觉得朕该养精蓄锐？保重身子朕知道，可这不能成为你几次三番拒绝朕的理由。”
她垂首思量，“等您大婚后吧，您和皇后要同住三晚，第四晚您上我这儿来，成不成？”
虽然还是在推脱，但有了准日子就有希望。皇帝脸上浮起笑意，“你一定是被朕的真心感动了，对不对？”他弯腰和她平视，两手放在她肩上，“你就是块石头，也有被焐热的时候，对不对？”
他拉她入怀里，她心里一叹，已经兵临城下了，他似乎一点都没察觉。
她抬手扣他的肩背，试探着问：“大婚当天应当加强戒备了吧？内城周边增调人手了吗？”
他嗯了声，“比平时多增三成，领侍卫内大臣可不止容实一个，全权交由他调拨，岂不是拿朕的性命开玩笑！”
颂银心头一跳，“主子防患于未然是好的，可容实向来是有贼心没贼胆的人……”
他轻声哼笑，“你还是不了解他，他当初在粘杆处练胆儿，十余个死囚砍瓜切菜似的。血蹦得老高，他在血海里挥刀，杀完了弄得像个血葫芦，他还笑呢，真是个没心没肝的人。他在你跟前扮猪吃老虎，你就真当他无能了？这人精得很，不是有勇无谋的匹夫。”
她想推开他，他却紧紧扣住不撒手，她只得放弃，复试探道：“既然命别的内大臣调度侍卫，主子应当放心了。容实胆儿大是一宗，大逆不道是另一宗，您不能因为我的缘故猜忌他。”
他抚抚她的鬓角，笑着说知道，“朕量他不敢，除非他不要一家老小的命了。”
也许他所能想到的就是刺杀吧，容实和几位王爷互通有无做得很秘密，除了那晚进恭亲王府把五爷拉来做说客，平常联系全在茶馆鸟市上。人多眼杂的，下人和下人之间塞个纸条，传递一句话，这种情况就算皇帝设了眼线也查不到根据。
颂银舒了口气，复挣一下，嘀嘀咕咕抱怨着：“怪热的。”
他也不强求，收回手，转身看湖上荷花，眯着眼微抬下巴，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
颂银松开紧握半天的拳，有凉风穿过指间。明天，或者后天，命运究竟如何，总会有个说法的。
帝后大婚，普天同庆。紫禁城内外张灯结彩，自掌灯时起内廷就煌煌如白昼。平时要是只用一千，今天就要用上五千，颂银站在檐下眺望，乾清宫至交泰殿，再到坤宁宫，这道直线上架起了无数的戳灯。虽看不见乾清门外的景象，却可以想象迎亲的仪仗卤簿有多盛大繁缛。
皇帝不知出于何种心思，是怕她伤心还是有异动？特意留了几位女官在弘德殿里陪她。长时间的接触下大家都相熟，五六个人搬着杌子，坐在殿门前等着看新娘子。
皇后入宫的待遇比任何人都好，紫禁城太大了，要靠走，半个皇城得走上两盏茶时候。凤辇可以过后左门到乾清门，在丹陛前停下，皇后由人搀扶着步行穿过乾清宫、交泰殿，再至坤宁宫东暖阁。她们所处的位置斜望过去大致能看见，就像民间婚礼上热闹在新娘子进门那刻，即便以前见过的人，大婚当天梳妆打扮上了，也充满了陌生的新鲜感，很值得期待。
笙箫唢呐一齐上阵，声浪移过来，逐渐放大，大伙儿都站起身说来了。沿着廊庑潜过去，不久便见两排穿着团寿礼服的太监，高举着大红灯笼走过交泰殿前的御道。皇后被簇拥着，走在那片红光里，身上朝褂披领，头上盖绣龙凤金丝喜帕，那帕子的边沿斜斜切过脸颊，只看见耳上三对东珠耳坠子轻摆着，映得耳如明月，面如银莲。御道只有那么长一截，未消多久就走完了，队伍进交泰殿殿门，直往坤宁宫去了。
几位女官以前没有见过皇后，知道当时大选是颂银张罗的，便追着问她皇后的情况。她笑着回忆，“主子娘娘长得极漂亮，大眼睛，高鼻梁，笑起来两个涡儿，”拿手指指嘴角，“就在这儿。说话轻声细气的，没有蒙古人的粗豪。可能在中土呆惯了吧，文文静静的，像个江南闺秀。”
大伙儿一听顿时心生敬仰，“蒙古人能长成这样不容易。太后老佛爷心疼万岁爷，当然得挑最好的姑娘给怹当皇后。”
也有人顾忌她的感受，觑着她说：“小佟大人要是早些点头，没准那个人就换成您了。”
她笑着摇头，“我阿玛常说多，大的脑袋戴多大的帽子，不是你的东西不能强求。我没那个命呐，羡慕也羡慕不上。”说着一顿，问，“明儿宫里设大宴，什么时辰开始，打听着了吗？”
女官们说：“入夜前宾客进宫，到戌时三刻大宴开始。人太多了，一个一个查验也得花些功夫。”
她模棱两可地笑了笑，“不知太妃们那里设不设宴，我一个人在这里怪寂寞的，能和她们做做伴就好了……”
她被困在弘德殿，没经过皇帝首肯不能随意走动，想去会会郭主儿都没有机会。她算好了，今天是大礼，明天皇帝在太和殿设宴款待文武百官和外邦使臣，皇太后也要在慈宁宫宴请皇后的父母家人。如果能找见郭主儿，就算不能上前殿去，也要在一起静候。明天是决定她们生死的至关重要的一天，万一事成了，郭主儿就是太后，到时候她和容实的命运就能改写了。
她暗暗激动得打颤，像勇士上战场前的踌躇满志和热血奔涌。茶水上的女官道有，“我听陆掌印和蔡四说的，太妃们的宴席设在延春阁。皇太后是个周到人儿，太妃都是未亡人，同桌吃饭怕冲了皇后的喜气。所以在御花园设宴，离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吧！”
这女官心直口快，大家心里明白，只不好应承，都掩着嘴囫囵一笑。
颂银道：“明儿我去请万岁爷个示下，让我出去吃席吧！老把我困着也不是办法，我没干什么坏事儿，又不是囚徒。”
朝坤宁宫方向望过去，那巍峨宫阙被水红的灯笼蒙上了一层胭脂色，看上去混混沌沌的，令人生烦。
皇帝燕尔新婚，春风得意，她要找他，得花大力气。找他不见，只好找陆润，请他代为转达，说想见见让玉和惠主子她们，求皇上成全。
“我以前满紫禁城跑，现在困在这么小的地方，圈禁似的，抬头四方天，低头四方地，这算什么？主子大婚，我也沾沾喜气，总是该当的吧？去慈宁宫赴大宴不合适，身份不盐不酱的，不招人待见。还是去延春阁，我当差的时候和太妃们相熟，彼此见了面有话说。”
陆润听了点头，“这会子在太和殿颁立后诏书，布告天下。等朝上散了，我即刻替你传话。”
她抿唇一笑，有些伤感，“陆润，皇上待你好不好？”
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个问题，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好与不好，见仁见智。他留用我，让我坐上太监里的头把交椅，算是好的吧！”
颂银怜悯地望着他，“可是你付出的太多了，十年光阴，宁愿在底下衙门当个管事，也不该到御前去。我记得那回太后毒打你，你们瞒得好，连她都给骗了，险些丢了性命。现在想想，要是当时太后当真一心处死你，皇上又不能即时出现救你，你还有命活下去吗？”
他惨淡地牵动唇角，两眼深深望她，“还好有你，否则明天就该是我的忌日了。”
一年了，到明天整整一年。她喟然长叹：“所以我希望你能安安逸逸活下去，其实这宫廷一点儿都不适合你。”她不便说得太多，只是提醒他，“好好保全自己，要是能离开就离开吧，外头天大地大，比在这金瓦红墙的牢笼里自在多了。”
她没头没脑说了这一通，陆润虽起疑，更多还是以为她在自哀自伤，有感而发。他掖着两手看她，“如果你想出去，我可以帮你。但是出去之后怎么样呢，家里人不顾了吗？容家人也不顾了吗？咱们都被人缝上了翅膀，飞不起来了。”
她轻轻叹口气，事到如今只有遗憾，这么好的人，却又那么怯懦和执迷不悟。
但他替她请旨，皇帝人逢喜事，轻易就答应了。
迎娶皇后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娶亲，一位代表一方势力的贤内助是稳固朝纲的要件。国丈既然身为科尔沁王爷，两族通婚等于是结盟。蒙古在关外不易掌控，有了这位亲王的相助，大钦可以开疆拓土，成就又一个鼎盛王朝。所以皇帝的高兴并非小登科的高兴，是政治远见上的建树，是有关于一位帝王宏观掌控的高兴。他忙，没有时间见她，命陆润开解她，提醒她三天后兑现之前的承诺。
三天后——三天后是个什么样，鬼知道！
颂银终于单独离开了弘德殿，从凤彩门上迈出去，哪怕还在紫禁城里，她也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脚下轻快一路往寿安宫小跑，距离并不远，却因为长久赋闲，体力锐减了，走了几步就气喘。

第十六章 逼宫
两三个月没见到郭主儿，打眼一看发现她瘦了不少。颂银知道她惦记大阿哥，把边上伺候的人支了出去，告诉她，“小主子很好，您别担心。”
郭主儿点点头，“我料着也好，他在外头，强过在宫里担惊受怕。这孩子多可怜啊，生下来就没有阿玛，眼下颠沛流离的，有家也不能回。”
她还是那句话，暂时离开，是为更快回来，回来便是主宰，不必再寄人篱下了。她抓紧了她的手，灼灼望着她，“就今晚，咱们一块儿等。如果有人上这儿来请您，那就说明大阿哥复辟成功，您往后就有好日子了。”
郭主儿惶惶的，一双大眼睛里装满无辜，“哥儿还那么小，全仰仗几位爷了。就是不知道人家什么心思，会不会害了我的阿哥。”
颂银说不会，“有容家父子在，您只管放心。如果参与的只有一位王爷，或许要担心这位爷近水楼台，以权谋私。现在四位王爷都在，他们会互相制衡，绝不能让谁拔尖的。”
这叫借力打力，郭主儿哦了声，站起身在屋里旋磨，喃喃道：“容大学士是帝师，当初先帝登基就是他促成的，眼下到了咱们哥儿，他还得扶植咱们。指鹿为马他最拿手，是吧？”
颂银咳嗽了两声，不好作答。这位大学士在先帝登基一事上的偏颇确实做得显眼，不过外界全当传奇私下传扬，多半以为是个笑话，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传扬即是冒犯天威，谁敢质疑皇帝继位的合法性？朝中大臣的家眷知道这事，当然会比坊间更深刻些，所以郭主儿这么说，她也无法辩驳。
“遗诏是实打实的有，我就在跟前，先帝亲口说的。可惜那时候养心殿叫人拿捏住了，第二天发布先帝驾崩的消息时，豫亲王已经控制住场面了，他们早有预谋。先帝临终，连那些亲信的大臣都被阻拦在外不得觐见，阿哥又小，才落地几个时辰，大伙儿没有主心骨，束手无策。”
“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私藏诏书？你总是说半截，有意和我打哑谜吗？”郭主儿盯着她的眼睛追问，“是不是陆润？我料着就是他。这个卖主求荣的狗奴才，怪道他官运亨通当上了掌印，就是靠投诚得来的。”
颂银心里有些不忍，“你不要骂他，他也是可怜人，在先帝手里受尽了屈辱，是个人都会反抗的。”
郭主儿这才顿住了，她受过先帝那种对待，当时就知道他的喜好和旁人不一样，所以很快明白过来，颂银嘴里说的屈辱究竟是指什么。
她艰涩地张了张嘴，“罢了，不骂就不骂吧，只是难为你们，多走了这么些弯路。你和容实……和皇上……”
颂银说：“我等着容实，横竖我没有对不起他。”
她的难处只怕不比他们娘俩少，郭主儿感激她，用力抓住了她的手，“我说过的，等咱们哥儿出息了，我让他孝敬你，拜你做皇干妈。”
颂银愣了下，吃吃笑起来，“我可从来没听说过‘皇干妈’这个封号。”
“怎么没有？就打咱们这儿起头！你祖上是奉圣夫人，是太祖的乳娘，咱们是干妈，省得想尊号，就叫‘皇干妈’。”
郭主儿一直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和她在一块儿，烦恼也少了许多。两个人结伴坐着，眼巴巴看着太阳西沉，最后一道光线慢慢消失，开宴的时候也快到了。
“究竟是不是今晚？”她坐立不安，“不会弄错吧？”
颂银却很沉得住气，“不会错，因为错过了今天，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您坐下等，别转了，转得我眼晕。我来时叫苏拉盯着太和殿的动静，一有消息就来回咱们。”
郭主儿无措地坐下了，想了想问：“大阿哥会来吧？孩子不会有事吧？万一他们又给他找一新妈，比如先头娘娘什么的，那我怎么办？”
颂银只能宽慰她，“不会的，先头娘娘因为禧贵人催生的事儿受先帝责罚，先帝直到驾崩都没恕她的罪，她哪里有资格出来蹦达！您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只要他们成事了，您就是太后，跑不了的。”
“那你就是皇干妈。”
两个人傻呵呵苦中作乐，笑了半天，笑得牙关发酸，却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宴自然不去吃，反正太妃太嫔的席面设在延春阁，皇太后不过问，去不去都无所谓。这当口谁还有心思吃喝，都屏息凝神静待消息。
月亮爬上来了，细细的，一条线。天上繁星点点，星辉反倒盖过了月色，闪动着，回旋着，笼罩天地。
颂银站起身，在檐下站着，眺望太和殿方向。东南方灯火辉煌，照亮了半边天幕。郭主儿到她身旁，绞着手指问：“今夜宫门下不下钥？咱们要是去，能不能让咱们通过？”
“大宴当夜阖宫庆贺，除了冷宫，是不设门禁的。可门禁虽没有，门防一定有。”她凝眉思量，“要进太和殿只怕要费把力气，后妃不得宣召不能去那里。”
“那你能。”郭主儿切切说，“你身上还有四品的衔儿呢，皇上没有罢免你的官，你能出入。”
她摇摇头，“我现在和罢官有什么区别？官袍顶戴全没了，又在弘德殿困了两个月，很难进去。”
正说话，内务府原先受她差遣的一个苏拉急匆匆从门上进来，扫袖打千儿，“回老祖宗、小佟总管的话，前边太和殿里吵起来了，五爷抱着大阿哥骂街呢！军机处和内阁互相指责，眼看要撸袖子开打。”
颂银和郭主儿面面相觑，“怎么就吵起来了？没好好说话？”
苏拉道：“先头是好好说来着，后来保皇派拿天下苍生说事儿，说皇上英明决断，江山得有个能拿主意的君主。大阿哥虽是先帝阿哥，如今才几个月大，拥护他是别有用心，是内阁的人想挟天子以令诸侯。眼下大局已定，谁再提这茬谁就是搅屎棍，使朝纲动荡，等同谋反。”
皇帝为王之初，除了兵力上对先帝有威胁外，朝中的党羽也不少。他十六岁入军机处，八九年的时间，和那些章京之间多有瓜葛。一朝登基，当初追随他的人都得到了大力的提拔。现在是牵一发动全身，皇帝要出了纰漏，军机处章京的处境就和内阁换了个个儿，谁也不愿意被人捏在手心里，闹起来自然你死我活。
颂银心里急得厉害，这种事取的就是上风，如果两盏茶理论不出个所以然来，皇帝下令拿人，那就坏事了。
“太后呢？太后得着消息没有？”
苏拉说：“这会儿肯定往太和殿去了。”
她慌忙牵起郭主儿跑出去，出永康左门，恰好看见那个迤逦的队伍，老佛爷身后跟着一干宫女太监，十好几人。她敲了敲郭主儿，她立刻会意了，两个人悄悄赶上去，像个尾巴似的，坠在队伍的最末端，蹭进了右翼门。
太后的手段呈雷霆万钧之势，登上太和殿前的丹墀，扬手一拂，广袖在夜风里猎猎招展，“把这些逆贼给哀家抓起来！”
皇帝为什么没有动兵？因为不能背负铲除同胞的罪名。健在的四个兄弟，四个参与进去，在加上一位大阿哥，要是端了，一端就是一窝。他不好下手，得等皇太后来，皇太后下了懿旨，一来显得他宽仁，二来不显得处心积虑。毕竟今天出席的不单只有大臣，还有宗室和外邦使节，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这件事过后，内阁的人就可以一网打尽了，简直天助我也。
容实他们那边呢，等的也是太后，她不来，燕绥头上的帽子就是摘了，她也有法子让他继续从政，甚至成为摄政王。所以要堵她的嘴，让她无话可说。只有把他们母子一气儿拿下，日后才掀不起浪花来。
太后一声令下，果真有用。驻守太和殿一周的警跸开始蠢蠢欲动，人墙缓慢聚拢，形成一个巨大的圆，明火执仗公然镇压起来。容实凛凛站着，抬指一挥，由各个宫门上涌进大批的蓝翎侍卫，一个个穿着甲胄，压刀而立。皇太后锐声大喝：“容实，你敢造反！”
他向上拱了拱手，“回老佛爷的话，奴才是率众护驾，您怎么冤枉人呢！”
是不是护驾，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蓝翎侍卫把皇帝亲军都圈成笼中鸟了，只要御前侍卫有异动，这些蓝翎侍卫就敢抽刀相向。蓝翎卫是紫禁城侍卫里品阶最低的，一等侍卫正三品，二等侍卫正四品，三等侍卫正五品，蓝翎卫仅居六品，全由武进士充任，实打实的练家子。一般越不受重视的人，越有凝聚力，那些一二三等侍卫眼高于顶，反倒是蓝翎卫人多，易调度，所以成了容实的膀臂。
一瞬间太和殿前剑拔弩张，两方势力较着劲，眼看到了一触即发的当口。五爷迈前一步，一手抱着大阿哥，一手豪迈划拉，“都别动，有话说话，不许打架。皇太后说有逆贼，这里哪儿有逆贼？这是我们家务事，兄弟间说话不成么？还要动干戈？叫几位哥子说，咱们进宫来，身上带没带一样兵器？咱们连腰带都束玉的，就是怕有人拿这顶大帽子扣咱们，借机把孝宗皇帝的儿子们一网打尽。老佛爷给咱们定罪，得有个依据，皇上还得听谏言呢，到您这儿，您是一言堂，您比皇上还霸道。”他说着嘿嘿一笑，“要不您上军机处外的铁牌上瞧瞧去，后宫嫔妃妄图干政者杀无赦。于家，咱们都是您的儿子，您不能下死手；于国，您是女流，在慈宁宫安享天年就完了，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五爷虽不上道，但说话滴水不漏，把皇太后堵得哑口无言。
皇帝则不然，痛心疾首道：“朕忍了这半天，众臣工及宗亲都瞧见了。今儿是朕大婚后宴请宾客的喜日子，闹了这一出，朕脸上没有半点光彩可言。由古到今，哪位帝王受过这等羞辱？你们抱着刚满六个月的孩子来闹事，上对不起天地，下对不起百姓。难道要让这江山交给襁褓里的婴孩吗？众兄弟安的是什么心，大家瞧得真周。”他缓缓抬手向上一拱，“朕即位，前有先帝圣意，后奉太后慈命，皇位来得正大光明。朕本不该和你们多费唇舌的，通通拿起来，交刑部都察院会审就是了。可朕慈悲，不愿见手足相残，瞧在皇考病前叮嘱兄弟和睦的份上，也不予计较了，几位哥子就此罢手吧！”
他冠冕堂皇说得漂亮，什么叫不予计较？当下不计较，擎等着秋后算账。当皇帝的都有一副锦心绣口，黑的能说成白的。颂银担心几位王爷萌生退意，悄悄拽着郭主儿潜到了容实身旁。伸手拽拽他的衣袖，他低头冲她浅笑，“放心。”
郭主儿看着五爷手里的大阿哥，急得泪如雨下，轻声嗫嚅着：“我的哥儿……我想抱回来……”
颂银勉强劝慰住她，“快了，要不了多久，已经到了这份上，再等一会子。”
丹陛上的皇帝龙袍金冠，不动如山。他早就看见她了，她又回到容实身边了，他脸上有失望，也有愤怒。早该想到的，只怪自己心急，由得太后处置大阿哥。太后是好意，怕大阿哥留下成为隐患，将来江山必须回归正统，他的儿子没有继位的权力，于是她听信了颂银的调唆，果真把大阿哥过继出去了。这么看来，一切早就有预谋，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是彻底反他了。枉他一片真情待她，女人的心只要不在你身上，再多的努力都是白费力气。原来她说的是真的，她的心里住进了一个人，无可取代。那个人终究不是他。
一旁的陆润涩然看她，越过重重的人墙，仔仔细细审视她。她今天说的话都是有隐喻的，他隐约察觉了，并没有同皇帝说。因为上回先帝驾崩时，他曾经愧对她，现在她做任何决定，他都不想阻挠了。
长久以来看着她的痛苦，自己心里也难受。她一次次被逼得走投无路，她原不该过这样的日子。帝王之爱是利刃，容实的爱是涓涓细流，颂银太过刚强，她更适合后者。他的爱情，到现在也没有对她诉说过，他怕说出口，会玷污了她。他知道什么对她最好，自己做不到，希望有人代他完成。可是眼下局势紧迫，四王兴师问罪，容实佣兵入禁廷，都是极重的罪，不成功便成仁。他站在这里，静静斟酌，料想他们应当还有杀手锏没使出来，如果不是有备而来，何以同皇帝摊牌？
果然的，简亲王蹙起了眉头抱怨：“都是男人大丈夫，兜什么圈子！该亮相亮相，时候不早了，办完了事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说完见皇太后要张嘴，他抢先一步制止，“您别说话，咱们敬您，叫您一声皇额娘，可您那心偏得，都长到耳朵眼儿里去了。别说我大逆不道啊，我就是这脾气，有话藏不住。你们都瞧见当初的先帝爷了，老佛爷几时拿他当儿子看待？横竖我是不明白，自己亲生的能这么狠，都说天家无情，就打这上头来。真有几个做到这份上？世上少有吧，偏巧在咱们家了。”他痛痛快快发泄了一番，扫扫袍角道，“好了，我说完了，干正事儿吧！”转头叫老五，“遗诏呢，别藏着了，该拿就拿，真打算拖到三更啊？”
所有人皆哗然，提到遗诏，顿时就蹦出了无数的遐想，一时交头接耳，惊奇难抑。
五爷把大阿哥交给边上的太监，郭主儿见了，迫不及待奔过去，把孩子抱在了怀里。大阿哥对母亲的味道还没忘，感觉到了，大睁着眼睛打量她，似哭似笑地哼哼了两声，低头直往她怀里钻。五爷瞧了他们母子一眼，示意人来保护，自己接过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打开叽哩咕噜用满文诵读起来。
一般的诏书都得以满汉两种文字书写，汉文是方块字，一撇一捺有时候能够篡改。满文纠结屈曲，内容上是个佐证，亦无法修改。只是满人入关多年，早就已经汉化了，念满文，很多人都听不懂，呆怔着两眼一脸木讷。
恭亲王扫视了众人一眼，换成汉语，一字一句朗声宣读：“朕以凉德，缵承统续，必以敬天法祖为首务，十余年夙夜孜孜，寤寐不遑。然朕福浅，而立之年未得良嗣，乃朕之罪也。朕痼疾愈深，恐难为继，今贵人郭络罗氏育有一子，实为朕之皇长子。著令立皇长子为皇太子，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即皇帝位。尔王大臣佐理政务，辅弼嗣皇帝郅隆之制，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阶下亲王洋洋洒洒百余字，读得正气凛然，丹陛上的人不动声色，眼风却如刀片，早将陆润千刀万剐了。
当初知道他手上有遗诏，可是百般相逼，他只称没有，可见早就有防他的心了。他曾经想过要把他灭口的，但又忌惮这封遗诏的下落，唯恐落进内阁的手里。他对他也不算薄，掣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怜恤他在先帝那里受到的屈辱。抬举他，升他的官，可为什么最后还是落得这样结局？他的良心呢？
他看着台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工宗亲，忽然有些晕眩，军机处的人自然是不能坐看事情发生的，一人跳出来大声疾呼：“自先帝驾崩至今，半年过去了，既然有遗诏，为什么等到现在？可见遗诏是伪造的，诸王意图谋反，论罪当诛！”
又是一阵喧哗，宗室里的老成亲王高声道：“遗诏非同小可，当时为什么不拿出来？是谁藏匿的，总要有个说法。”
可陆润知道，那封遗诏并不是先帝留下的，分明是他们私造。他向颂银那里望去，让玉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偎在颂银身旁凄然看着他。这么多人，如果复辟不成功，都是死路一条。他感觉到皇帝的视线，刀锋一样凌迟他。他缓缓叹了口气，人堆里走出个太监来，鹰隼一样的眼睛紧盯着他，是谭瑞。
他心头一条，他居然还活着！那么他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他几乎很快便联想到了后面将要发生的一切，谭瑞会承认遗诏在自己手上，之所以没有公布，是因为遭到追杀。至于追杀他的是谁，可以是他陆润，也可以是皇帝。这是条乌梢，咬一口会致人死命。
皇帝怒极反笑，“果真有备而来，连遗诏都筹划好了。谁能证明这诏书是真的？”
谭瑞上前拱手，“奴才能。奴才是先帝时期六宫都太监，司礼监掌印，先帝对奴才信任有加……”
皇帝很快扫视陆润一眼，谭瑞的出现又使事情有了转机。他是极聪明的人，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扭转的机会，牵唇哂笑道：“谭瑞，朕记得当初念你年迈，准你回乡养老。怎么？老家的日子过得不及紫禁城舒坦，还是不服你的掌印之位被人取而代之，便与人合谋拟假诏书，妄图颠覆朝纲？”
太后尖声呵斥：“真真反了天了，把个告老还乡的太监请来做人证，诸位王爷用心良苦。如果先前还在谈家务事，眼下可不是家务事了。御前侍卫一千四百余人，都是死的么？鹏程，还不把这狗奴才拿下！”
侍卫统领领命抽刀，容实上前一掌横劈，把鹏程震开了五六步远。
他回身一笑，“老佛爷何必着急呢，事情到了这份上，孰是孰非总要有个论断。您把人证杀了，难免有灭口之嫌，皇上说准谭瑞回家养老，可我瞧见的不是这么回事。那晚上有人追杀他，是我从刀口把他救下来的，至于他为什么遭到追杀，明眼人都能瞧出来。”
太后轻蔑地扫视他，又一瞥颂银，哼笑道：“你与皇帝积怨深，你的话作不得准。既然能够伪造诏书，再找个假人证很难么？”回身示意皇帝，“你是九五至尊，能容忍到这时，足见你的气度心胸。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燕甯等人出言不逊，图谋不轨，论理当处死。今天是什么日子，容得他们这样放肆！皇帝，拿出你的铁腕来，别叫人看扁了。”
真要用武力镇压，少不得一场混战。只要开了头，诸王谋反不是也是，将来史书上就会出现四王之乱，个个都要遗臭万年。
容实比了个手势，蓝翎侍卫向御前侍卫拔刀相向，高贵的黄马褂与低等的钴色形成两股势力，近得几乎抵膝。他回身看皇帝，高声道：“我等来，不是为了掀起战乱，只为尊先帝遗命，为皇嗣讨个说法罢了。”
皇帝咬牙切齿一笑，“不为掀起战乱，这些蓝翎卫是怎么回事？”
容实咧了咧嘴，“要是不带几个人，您还许咱们张嘴说话吗？”
皇帝倨傲地调开视线，还未及下令，见太和殿前三座宫门重重阖了起来。述明佝偻着脊背踱到跟前，见皇帝怒目而视，一脸无辜，“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也出不去，奴才这是在帮主子呐。”
所以他们策划得好，皇帝点头，“都反了！将这些逆贼给朕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眼见战火一触即发时，听见一人高呼且慢。
颂银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一个谭瑞分明不够份量，皇帝三言两语就把这招化解了。可是陆润站出来，在一片辉煌的灯火中朱衣玉带，恍若神明。他向她遥遥一望，“事到如今了，请小佟总管出来说话。先帝驾崩时，燕禧堂里只有我和小佟总管两个人，当天的情形，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
他这一开口，满座皆惊，一时将视线全聚集在了颂银身上。颂银不知道他的打算，也因为上次紧要关头，他的一个小动作扭转了整个局面，对他终究有些疑虑。她上前一步，颔首道：“不错，圣躬崩逝时我在。那时郭主儿刚诞下阿哥，我去养心殿报喜，眼见先帝从满心欢喜到郁郁而终，束手无策。彼时才将亥时，圣驾升遐的消息却到天亮才公布……”
“一切都是我所为。”他忽然截断了她的话，面对众人，脸上有种繁华落尽后的凄凉。缓缓长出一口气，无情无绪道，“先帝确有遗诏，私藏诏书是我之罪。当时是我强行将小佟总管扣留在养心殿，扣了三个时辰。为什么这么做……”他怅然眺望养心殿方向，“因为我恨他，但凡他的心愿，我必不让他达成。其实里头的原因，诸位大人及宗室都知道，说出来有辱圣誉罢了。小佟大人曾追问我遗诏下落，我没有告诉她，她也因为口说无凭，对大阿哥继位的事莫可奈何。我之罪，亦由我一人承担，与他人无尤。陆润卑如蝼蚁，却因一己私欲弄得朝纲动荡，万死难辞其咎。这事压在我心头半年，前两天发现遗诏忽然不见了，我就知道会有今天。是天数，终究逃不脱，现在因我一个人的缘故，拖累了这么多人，实在罪孽深重。我不求全尸，只求速死……”他转身对皇帝叩拜下去，“请万岁爷成全。”
仿佛一个巨大的木钟撞在脑仁上，把颂银撞得晕头转向。她很快明白过来，他这么做是出于两全，如果动了干戈，终要以一方的惨败身死收场。他顾念彼此的情义，皇帝又对他有救命之恩，所以牺牲自己，保全双方。如果皇帝毫无过错，继位并非篡权，只是出于一场误会，即便让位，性命也可以保全。反观容实这一方呢，只许胜不许败，败了就是人头落地，得下十八层地狱。
他跪地磕头，视线仍旧在她身上盘旋，爱一个人就是这样，不受控制，永远围着她打转。他有时也觉得骄傲，他的爱虽然无声无息，但可以为她豁出命去。他们都说爱她，可谁能像他这么决绝？容实也许可以，因此皇帝落败是必然。
她站在人群前，罗衣飘飘，轻裾随风，少了些英气，多了些柔软。就是这样的姑娘，当着男人的差事，心里还保有女人的天真和善良，多难得！他轻轻叹息，这辈子是高攀不上她了，下辈子吧，如果业障一直赎不完，希望能修得一个这样的女儿，也是福分。
现在该做什么，他心里有数，不能再叫她伤心了。还有让玉……虽然没有夫妻之实，她终究是真心诚意追随他的。这辈子他是个残废，不能给她什么，至少保住佟佳氏，让她活下去。少主登基，宫里且要放一批人出去呢，也许她有机会，重新找个健全的人，好好过上正常的日子。
当初一同起草假诏书的人都知道，陆润这回实在是太仗义了，没想到一个太监能有这样的胸襟。当初恨他私藏，现在却感激他的鼎力相助。比起谭瑞，他的份量重得多，诏书何以到他手里，也有足够合情合理的缘由。他和先帝的关系一直为人所津津乐道，当然不是什么好话，背地里的猜测无非是龙阳分桃。所以他们猜着了，得到证实的时候“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绝对盖过诏书的真假。
皇帝恨极了，狠狠一脚踢在他身上，“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恍惚听见肋骨断裂的声响，连呼吸都变得力不从心起来。轻喘了两口，咬牙道：“奴才对不起皇上，我只愿……颂银安好。”
皇帝趔趄着退了一步，不由苦笑起来，“真是红颜祸水，连你这个阉竖也难逃她的手掌心。”
他泥首道：“奴才也盼主子安好。”
还安好得起来吗？他倒戈一击，正中靶心，击得他方寸大乱，毫无招架之力。
皇帝把佩剑抽出来，扔在他面前，“以死谢罪吧，只有这样，你的话才能让人信服。”
让玉见状惊声尖叫起来，“陆润……陆润……”挣脱了颂银的牵扯往前狂奔，被裙裾绊倒了，爬起来继续前行，哭着喃喃，“求求你，别……”
他持剑站起来，望着让玉，心头涌起无限的悲凉。复看颂银，看见她脸上的惊惶和不安，他还记得她说过的话，“将来等你老了，把你接到我府上去，不让你再伺候人了”。就这一句，让他惦记了那么久，反复品咂，永世难忘。
有的人活着，似乎就为了一个念想。六月里的风，拂过颊畔仍旧带着暑气。他闭上眼不再看，听见容实气急败坏的嗓音，“事情还没弄明白，死得那么着急干什么？”
皇帝冷笑，“不叫他死？必是你们内外勾结……”
陆润把剑架在了脖子上，既然站出来，就料到会是这个结局，私藏遗诏，哪里能活！只是让玉太傻，众目睽睽下这样失态，以后还怎么做人。
她跌跌撞撞到了丹陛下，皇太后厉声呵斥：“伤风败俗的东西，早该赐你白绫自尽！”
她全然不顾，手脚并用向上爬，忽然如遭电击，失声惨叫，那凄厉的叫声回荡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旋转扩大，令人骇然。
丹墀上朱红色的身影倒下来，那柄剑脱手丢出去，滚到了底下的台阶上。颂银克制不住呜咽起来，“陆润……”
述明简直要被两个闺女弄疯了，一个忙着干大事，一个嫌丢人丢得不够，非要爬到高处去现眼。他气急败坏跺脚，“把她给我拉下来！”
颂银惊慌失措，她总觉得事情还有转圜，没想到一个疏忽就走到这一步了。提起裙角追过去，过去干什么，她不知道。应该去阻止让玉靠近，可是更应该去看一看陆润。
容实的动作比她快得多，两个起落到了丹墀上，耳边是再春声嘶力竭的呼喊，他托起陆润的上半身，撕下一片袍角用力压住他颈上的伤口。然而压不住，血依旧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汉白玉方砖。
那些勋贵们见有死伤，一时都怔住了，连同那些侍卫一起，变得茫然无措。颂银去搀扶让玉，她的手脚已经僵硬，再爬不动了。不敢向上看，只抓着颂银的袖子颤声追问：“二姐，陆润怎么了？他会没事儿吧？”
殿前的场面被四位王爷控制住了，终于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可是陆润呢？还能不能回得来？皇帝的身姿依旧从容，转身缓步迈进了太和殿，陆润是他丢弃的猫狗，背叛他，死了，罪有应得。
太医从侧路的台阶上匆匆赶来，要施救必须先查看伤口，可是不能松手，一松手就是加速死亡。
陆润往台阶下看，恋恋不舍。手指无力地搭在容实的腕上，略挣了挣，断断续续说：“对颂……银好，替我……照顾……让玉……”
容实勉强忍住泪安抚他，“别说话，留着力气续命。”
他闭上眼，惨淡地笑了笑，神智已经越来越不清了，但他还是感到高兴，这回他终于没有令她失望，其实他还是值得托赖的。
颂银到了他面前，蹲下来轻声叫他：“陆润，你要撑住。”
他努力想掀起眼皮，但是无能为力。她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膜，隆隆的，模糊不清。还有让玉的哭喊……他想让她们别哭，叫人看见他们之间有私交，少不得质疑。然而说不出来了，力气逐渐抽离，躯壳变得沉重……猛地一挣挣出去，坠入茫茫的黑夜里。
他的手脚凉下来，人变得异常沉重，容实伸手试探他的鼻息，顿了半晌，对颂银摇头。
让玉拿帕子使劲捂住自己的嘴，她也知道不该这样，可是伤情过盛，控制不住。颂银只得劝解她，“他这一辈子太苦了，或许去了才得超脱。”站起身扶她起来，低声嘱托她，“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别落人口舌。”
她垂手说：“怕什么，让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以为遗诏是我从他那里偷来的，不是更能证明遗诏是真的？”
她裹着泪的眼盯着她，把她盯得心虚。颂银知道她怪她，如果没有这出，陆润不会死。都是因为他们的不安分，才让她痛失陆润。事到如今她也自责，可是让玉在后宫，不知人间滋味，外头的局面坏到什么程度，她根本没有切身的体会。
容实放下他，站了起来。陆润的血浸透他的衣袍，染红了很大一片。他看了她们一眼，“后事交给我来办，一定厚葬他。”
人都死了，厚葬薄葬有什么差别？让玉木蹬蹬看着太监把他搬上门板抬走，失魂落魄追了一程，因为颠簸，他的手垂下来，她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死亡的恐怖气息，心头惶惶疾跳，怕得不敢上前了。
那些宗亲和元老大臣们纷纷入太和殿，接下来还有一轮唇枪舌战，少不得要验一验诏书的真假。其实有什么可验的呢，操刀的是容大学士，先帝自开蒙时起就在他门下，二十多年的相处，不论笔迹还是遣词，都可以入木三分。至于加盖的玉玺，也是精准按照上谕档落款的印章仿造，没有任何破绽，所以什么都验不出来，最后会盖棺定论，大阿哥才是正当的继位人选。
太和殿外的侍卫依旧在，不得命令就这样焦灼着，谁也不退让。颂银站在月台上看了眼，命人护送让玉回去休息，陆润的死对她打击太大，她也觉得很愧对她。等到这场风波平息了，还是得想法子把她弄出宫去，再留下，大概真的会把她逼疯吧！
她回身望殿内，人影重重。皇帝在髹金龙椅上坐着，没有慌张，也没有失望，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和他相干似的。
皇太后依旧据理力争，尖锐的嗓音像剪刀，把整个太和殿剪得支离破碎。郭主儿抱着大阿哥挨在一旁，细声说：“哥儿饿了，老在我怀里拱。”
这时候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哪儿敢把孩子交给别人喂奶！颂银过去查看，大阿哥白生生的小脸，胖得可爱。她拿手指轻轻蹭了下，“再忍一忍，等这事儿过去了，好好作养他。”
郭主儿回头望殿上，太后又是一声厉喝，吓得她猛一缩脖子，“你瞧太后那模样……这么厉害人儿，将来没咱们的活路。”
颂银嘲讪地笑了笑，“到时候辅政大臣自然会奏请她搬到园子里颐养的，要是不愿意，她身边的人怎么分派，全看内务府的安排。”
政治上什么才是削减势力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架空。太后没有了皇帝，基本就是没牙的老虎，不足为惧了。当初先帝是太仁慈，仁慈过了头，等同愚孝，才让太后这么随心所欲。现在既然以先帝遗旨为大，新君登基就得做出规矩来。太皇太后可以尊养，但是不能放权，皇帝禅位后打发她去颐和园就完了。
她向殿里看，看见容实在大红抱柱旁站着，辩论自有上头王爷，他不在军机上，不便开口，但他是定盘的星。这次的事因他而起，他的存在镇压住场面足矣。一个侍卫大臣强出头，叫人看了不好看，他知道什么时候锋芒毕露，什么时候藏拙。
她心里只觉安稳，再也没有提心吊胆的感觉了。那个不甚可靠的人终于靠谱了一回，等这件大事过后，她终于可以嫁人了。只是可惜了陆润……生平动荡，没有过过安逸的日子。他的生命仿佛从来都是为别人绽放，临死挂念让玉，视线久久盘桓。
述明走过来，这回不是佝偻着了，见大局将定，甚至有股子扬眉吐气的得意感。他瞧了颂银一眼，“陆润的事儿还得你费费心，毕竟他和让玉……”
颂银道好，“我答应过他，等他老了要接到家里来颐养的。我想请阿玛一个示下，他无父无母，家乡远在万里之外，早就没什么根了。回乡去，怕逢年过节没人祭奠他，瞧着他对让玉一片情儿，让他葬在咱们祖坟里吧！将来子孙们祭祖的时候捎带他一份，他也不至于成孤魂野鬼。”
述明沉重点头，“这么个节义人儿……落在了紫禁城里，可惜了。”
关于皇帝的去留问题，今晚上就必须有个决断，不能承继大统的人，没有资格留在宫里，得哪儿来的回哪儿去。颂银没有进殿再瞧，之前对他有恨有畏，到现在都淡了散了。
他即位后即着手改造豫亲王府，变府为宫。现在那个豫厎宫成了最大的讽刺，不是潜龙邸，不是真龙出处，那是条假龙。所以帝王礼制的一切都得撤销，黄琉璃瓦、和玺彩画、增加的赤红抱柱……不知他亲眼看着那些因他而起的东西重新销毁，会是个什么感觉？定然生不如死吧？
她慢慢走出了太和殿，心里放不下让玉，得去看看她。

第十七章 做亲
进竹香馆，见她坐在楼上的花窗下，灯台没有扣上罩子，就那么临窗放着，风吹过来，烛火像一块疾速抖动的帛，发出噗噗的声响。
她脸上尤有泪痕，呆滞地望了她一眼，重新调开了视线。
颂银在她边上坐下，卷着帕子给她擦拭，“我求了阿玛，让他葬进咱们家祖坟，他就不是浮萍了，也有家了。”
让玉又狠狠哭起来，“这样好，也算我们家的人。将来我不进妃园，我要和他合墓。”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在她手背上紧紧握了一把，“他会认下，是我始料未及，我们原想让谭瑞出面的。”
让玉的唇角往下沉，漠然道：“谭瑞不过是个不得宠的老太监，先帝在时就因为陆润的缘故打过他的板子。虽然没贬他，但是一个掌印，当着底下人挨打，很有面子么？陆润是见你们颓势了，不得不站出来。我知道他的心，容实也好，王爷们也好，甚至是大阿哥，死活都不和他相干，他唯一在乎的人是你。”
颂银没有想得太深，她和陆润的确是不显山露水的君子之交，说深未必太深，然而说浅，也绝对不浅。
她怅惘叹息：“他是为了保全佟家，我知道。”
“不对，只为你一个。”让玉急切更正，从怀里掏出个小包儿放在她面前，“这是他今天入夜前送来的。”
颂银解开帕子，里面是一封去了卷轴的圣旨，背绣金丝行龙，明黄的缎子在灯火下亮得耀眼。她讶然，“他把遗诏留给你了？”
让玉木着脸，哑声道：“我只是代他转交，他嘱咐过，如果今夜大内有异变，把这个送给你。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都是为了你。”
颂银有些难以置信，打开看，上有先帝亲笔及玺印。语句不繁复，简短地写着著令大阿哥继皇帝位，内阁元老辅佐幼主，为顾命大臣。
她垮下双肩，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让玉在灯前坐定，缓声道：“我刚才看见他的尸首，不知为什么有些怕，其实我和他从来不熟悉，我们有牵扯，也是因为你。他照应我，为我安排好一切，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瞧我多可悲，就连同榻而眠的时候，他眼里看见的也是你。你以为一个人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捐躯？若不是为大义，就是为大爱。他爱你，可你从来不自知，把他逼到这个份上，所以害死他的不是皇上，是你！”
颂银愕然愣在那里，一瞬间仿佛坠进地狱，业火焚烧她，转眼把她烧成了灰烬。
她从来没想过，他们之间会有这么深的牵扯。她一直把他当成朋友，交情不甚浓烈，但醇厚隽永。
她以为他最后的不舍是因为让玉，原来不是。她居然从未看透过他的心，是自己太迟钝了，还是他隐藏得太深？现在让玉说了这番话，对她来说是惩罚。她欠了一个人那么多，竟还两袖清风地活着。想起他一次又一次的表示，只要她想出去，他就帮助她。结果他真的说到做到了，以这么悲壮的方式。
她坐在那里久久回不了神，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抖开那道遗诏，放在火上点燃了。
丝帛遇火，很快燃烧起来，扭曲收缩，变成一堆焦炭。她低头看着，直到最后一丝火光泯灭，方颤声道：“我现在做什么，都弥补不了这个遗憾。如果有下辈子，你先遇见他，好好对待他……我这会儿觉得太亏欠了，欠了你也欠了他。”
让玉摇摇头，“你不欠我什么，感情这种事儿愿打愿挨。我就是觉得他可怜，背着你八面玲珑，见了你他就成哑巴了，什么话都不敢说出口。”
她越描绘，颂银的心里就越愧疚，情债是额外的一项附加，把她压得喘不上气来。她常记得他在廊庑上掖手而立的样子，唇角含笑，眼里点点春光，永远很安静，永远无法让人忽视的存在。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这一辈子是出冗长的悲剧，这样如珠如玉的人误入尘寰，也许结局早就已经注定了。
她沉默下来，人也觉得惫懒。往南眺望，不知现在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她花了很大的力气站起来，垂手道：“要是顺利，我想法子让你出宫。你还年轻，别在这里蹉跎了。额涅要知道你能出去，一定高兴坏了。”
让玉盯着烛火发呆，没有看她，也没有答应她。她走下楼，吩咐宫女看顾好她，自己还有很多事儿要办，得回去了。
皇帝到底被拱下了台，根基不稳、年号未定，加上先帝临终前早有遗诏，他们兄弟斗了小半辈子，最后以这样的形式告终，他终究没能赢过他。
因为陆润一个人总揽了罪责的缘故，皇帝那些密谋没能被揭发，宗室及重臣们商议下来，对外宣称皇帝自动禅位，保全了他的面子。逊帝还爵，退居豫亲王府，没有圈禁，但两黄旗旗务收回，等于缴了他的兵权，他想东山再起是不可能了。
转了这么一大圈，重新回到原点，简直令人哭笑不得。第二天卯时从西华门出宫，轻车简从，生不如死。
颂银站在宫门上目送他走远，先前种种像梦似的。现在要她感慨，她感慨不出来，只觉得付出的代价太大，不管是他还是社稷，可说是两败俱伤。
阿玛扬眉吐气了，抖擞着精神大伸一个懒腰，“这下可好，云开雾散，咱们又能挺腰子做人了。别愣神了，走吧，还有一大摊子事儿等着你呢！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就不该选秀，看看这下闹得，宫里快装不下了。”
颂银扶了扶帽子跟在他身后，问晋了位的主儿们应该怎么料理，阿玛的解决方式很简单，“收拾收拾，翻了牌子的送豫亲王府，没翻牌子的请皇太后一个示下，看能不能发还娘家。小皇上尚且年幼，派不上她们用场，回去重新嫁人多好，也不枉费了青春。”
所谓的皇太后自然是指郭主儿，小皇上即位，她就是太后。原先的太后升格了，当上了太皇太后。多显老的称号啊，有了年纪就别理那些琐事了吧，好好安享晚年得了。
述明又负手感慨：“最倒霉的就数孛儿只斤氏了，统共当了一天一夜皇后，眼下这境况也够艰难的。不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料他科尔沁亲王也不能把闺女扒回去。”
颂银却有自己的困扰，“我被他关在弘德殿两个月，不知道别人背后怎么议论我。我还当官儿，怕人笑话我。”
“谁敢？”述明惯孩子是一流手段，“叫我知道我可不依，活撕了他！你身上的官衔一直都在，被他圈禁是他无道，和你什么相干？弹劾他的时候咱们立场大伙儿瞧得真真的，非往歪了说，那就是和咱们不对付，和咱们作对，爷拿钱砸死他！”他泄愤似的说了一通，终于想明白了闺女忧心的是什么了，回身道，“你是怕容家有话？我可告诉你，这回他们家老太太、太太要有半句不中听的，你回来一定告诉我。我佟述明的闺女不上人家做小伏低，阿玛给你们置房子，给你们买丫头小厮，让你们舒舒坦坦单过，咱们不伺候了！”
颂银失笑，老太太自小也是这么教她们，佟家的姑奶奶和别家不同，可以受苦，可以受累，唯独不能受人挤兑。娘家底气足，她们出门女凭父贵，都得看着点儿面子。尤其她，承继家业的更不一样，婆家娘家两边待，不自在了，完全可以自立门户，犯不着给自己找气受。不过颂银倒没那股傲气，瞧着容实，受了委屈也能担待着。怕只怕家里阿玛和老太太不答应，有点风吹草动一准儿打上门来。
笑归笑，踏实是肯定的。她嗯了声，“我自己会瞧着办，容实说朝廷里一安顿下来，两家相约吃个席，该说的都说了，有嫌隙解开，将来不置气。”
述明歪脖儿一想，“也成，我得和容蕴藻交代两句。他们家老太太自有咱们老太太对付，你也不必担心。就是这场变故要整顿，又得费大功夫，从内到外的人手都要换，军机处、侍卫处宫城外的禁军警跸，每一道都离不开容家爷俩。小皇上不能处置政务，太后得仰仗容学士和几位王爷，你和太后私交好，又是太后亲许的皇干妈，咱们佟家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颂银有点脸红，“什么皇干妈呀，都是说着玩儿的，您还当真？”
“那可不得当真嘛，江山到大阿哥手里你有汗马功劳，再说她们母子眼下没人能依仗，太后娘家连个能说囫囵话的都没有，少不得抬举咱们。抬举咱们就是拉拢容家，太后自打生了大阿哥心眼儿见长，不明白以静制动的道理？王爷们正当盛年，要是不牵制，再出一位豫亲王，那还得了？”
颂银当然懂得，横竖有抬举她就受着。她曾经想过开创一番事业的，比如上外头办差什么的，到现在也没能实现。不过不着急，还年轻，路且长着呢，脚底下稳固了，怎么蹦达都塌不了，有平台才能施展。
阿玛毕竟是官场上的油子，料得都没错，太后做主给皇上认干妈的旨意下来了，和内阁商议过，当然不能真叫皇干妈，说起来不雅。重定了个像样的封号，称卫圣夫人，顶戴服色照公夫人品级。一定程度上来说颂银的成就远超先祖，先祖是因保育有功，她是辅政有功，份量不一样。只是还没出阁的姑娘封夫人怪不好意思的，但她和容实过定的消息不知什么时候宣扬出去，几乎已经无人不晓了。她也安然，给皇上准备了金碗金筷金锁子，上乾清宫认干儿子去了。
郭主儿当上了太后，和以前天壤之别，光打扮上来说，戴钿子佩东珠，是实打实的圣母。可光鲜底下难掩凄凉，十八岁的寡妇，就算登上了顶峰，也还是孤零零的。
好在她想得开，天生达观的人，到哪山唱哪山歌，只要儿子在身边就足了。
“我怕他人小福薄顶不住，悄悄给他在庙里记了名，这么着做做功德赎赎业障，就能保他平平安安的了。”她把索子给小皇帝戴上，拿底下的金铃铛逗他，一面又问，“陆润的身后事办得怎么样了？”
颂银道：“差不多了，停一个月的灵就下葬。”
太后点了点头，“可怜见儿的，替我多上一炷香，我回头打发人预备包袱送过去，烧了给他当盘缠。我本想再加点儿什么功勋的，可那些大臣说了，一切因他而起，要不是他私藏诏书，就没有这么多的破事儿。这回功过相抵，能赐厚葬就不错了。”
颂银叹了口气，“他们说得对，小主子才即位，赏罚要分明。有时候越是当权，办事越要反复掂量。就像豫亲王，做王爷的时候可以呼风唤雨，当上皇帝反倒束缚了手脚。再说陆润……活着没能受用，如今人都不在了，身后哀荣也白搭。”
太后也显得很怅惘，喃喃说是，“活着过不好，死了就算封王封侯，都是空的。他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个再春，我把他拨到御前来了，让他给皇帝当大伴。”
没什么能为他做的，尽力拂照他的干儿子吧！颂银驱身看皇帝，抿唇浅笑，“咱们小主子生得好，一脸的福相，将来必定是个有道明君。”
太后牵她的手，恳切道：“他拜了你当干妈，你得顾念着他。虽说成了一国之君，毕竟是个奶娃子，往后的路还长着，要赖你帮衬我。你也知道我这人，没什么雄才大略，整天就爱看个武松潘金莲，国事上一窍不通。哥儿还小，我不愿意他将来变成个傀儡。你和容实我信得过，好歹替我周全着，到他亲政那天。”
颂银在她手上拍了拍，“这个不消您叮嘱，奴才省得。咱们花了大力气保小主子登基，既然送佛就一定送到西，请老佛爷放心。”她略顿了下，讪笑道，“还有那个话本子啊，乱七八糟的，污了您的眼，往后千万别再提了。”
她和太后的交情，始于太后当贵人时初夜的尴尬。接下来有那些杂书保驾护航，就像高雅文人孤芳自赏不易合群，俗流里的人很轻易就能打成一片一样，她们是俗人之交，臭味相投，高兴就好。后来她拔刀相助帮阿哥夺回皇位，到如今的皇干妈，这份友谊就像铁水浇筑的，牢不可破。人经历过动荡，更珍惜来之不易的安定，她现在的愿望就是大家好好的，共享太平。
太后却觉得私下里是手帕交，没必要那样丁是丁卯是卯，笑着说：“我就等事儿过去了，你再给我淘换点儿好书呢。”
颂银看了摇车里的小皇帝一眼，“您是当妈的人了，在小主子跟前得做个好榜样。”
“这不是还小嘛，什么都不懂。等他大了我自然节制，你放心吧！”
颂银无可奈何，问宫里剩余嫔妃的事儿，她轻描淡写道：“送回去就是了，这么些人，留下只有充宫女一条道儿。回头耽搁到二十五，大好的年华白糟蹋了，不好给人家。让她们回去自行婚配吧，将来生的闺女正好供咱们哥儿选后妃，多好呀。”
想得果真长远，但也是她的慈悲。颂银应个嗻，“您心善，那些小主儿都得感激您……其实奴才来前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想讨老佛爷一道恩旨。”
太后嗯了声，“什么事儿，你说。”
颂银犹豫了下方道：“只怕让您为难，我想替让玉求个情，让她出宫，回家去。她才十八，先帝翻过一回牌子，就得在宫里消磨一辈子，实在可惜。”
开过脸的和没翻过牌子的不一样，况且后来为了抬佟佳氏的籍，把让玉晋成了妃。先帝的妃嫔说放就放，她虽然有权，但又不好处置，毕竟当初都是平起平坐的。这道恩旨一开，得有多少太妃太嫔巴望着能出宫啊！她沉吟了半晌，“要出去也成，可不能正大光明的。实在不成就诈死吧，对外发个死讯，说人没了，悄悄出宫就完了。照理说她不像我和惠主儿，没有孩子拖累，出去了能重新开始。可坏就坏在她在太妃的位置上，宗人府都有录档的。那里现由老荣亲王主事，那是个刺儿头，你张嘴试试，不把祖宗家法搬出来砸死你才怪！”
确实是个难题，颂银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个恩典求得荒唐，老佛爷别犯难。我也知道不好办，就是私心作祟，不想瞧她老死在深宫，毕竟是我亲妹子。再过程子吧，死遁是个方儿，就是得隐姓埋名，她打小娇贵，不知道成不成。回头找她商量商量，问问她的意思，再讨老佛爷主意。”
太后道好，“我能答应的事儿绝不推诿，这也是碍于她的身份，难办得紧。”
颂银夜里和家人商议，看让玉的事儿怎么料理才好，老太太敲敲烟袋锅子说：“她和旁人不同，主意大着呢！当初让他嫁胡同口尚家，她死活不答应，最后怎么样？进了宫，落得这样田地！她和那个太监头儿的污糟事儿……我都不好意思说她，简直丢尽了佟佳氏的脸！咱们家出过两位一品夫人，却也出了个和太监结对食的主儿，像什么话？你还替她打算，依着我由她去吧，活着已经是造化了，死了才干净。”
太太毕竟是自己闺女，一千一万个舍不得，哀声道：“她也是苦，想法子把她捞出火坑吧！她才多大年纪，办事顾前不顾后，老太太担待。到底是自己孩子，能瞧着她活生生耽误了吗？”
“要不怎么的？你们给她打算，她未必领你们的情呢！”老太太气得扔了烟杆儿，别过脸粗喘了两口气。略冷静下，对述明道，“要不然你挑个照应得上的地方，给她置所宅子，从宫里出来了就上那儿去，家里是没法呆了。”
这和流放有什么区别，颂银落寞坐着，嗫嚅道：“还能不能有别的法子？”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她是皇上翻过牌子的，谁敢要？要有法子，我不愿意她好？你别管她了，先照应好自己要紧。容实那里有话没有？你们俩的事情打算怎么料理？”
她哦了声，“他这阵且忙着，等过两天约个时候，两家人碰一回面。”
“别过两天了，他忙你不忙？这么拖下去，拖到多早晚？”老太太道，“明儿大老爷踅摸个地方包圆儿，约好了时候咱们上那儿相谈。谈得好还可走动，谈得不好，免得踏我们家门头了。”
老太太是快刀斩乱麻的个性，不喜欢“改日”、“得了闲”。办事就得痛痛快快，譬如儿女婚事，不闹什么意见最好，要有上眼药、穿小鞋的嫌疑，本来说什么都不能答应。如今是瞧着两个孩子好，没法儿硬拆散他们。既然非得嫁，女家不能落下乘。论功勋谁也不输谁，容家那个反复无常的老太婆，非得敲打敲打不可。
人家做亲，都是婆家给新媳妇下马威，换到他们这里不是。闺女即便不嫁，也绝不答应任人欺负。老太太和容老太太自金墨许给容绪起就不对付，没有具体的原因，纯粹相看两相厌。容老太太嫌他们老太太匪气，他们老太太闲容老太太聒噪，因此到一起说不着三句话就要对掐。这回不得已亲上加亲，原该是上辈子结下的缘分，可在老太太看来是冤家路窄，不吵不服。
述明往东指了指，“王府花园后头有个茹园，前身是金贝勒买下养姨太太的地方。后来因犯了事，园子也丢了，一个江南客买下改建成园林，供京里达官显贵们包圆儿会客。园里景致好，唱戏的，唱大鼓书的，都有。儿子先打发人去邀时间，看看哪天排着空，定下了来回老太太。”
老太太点头，“紧着点儿心办，我如今最放不下的就是二妞的婚事，女人不管多有能耐，总得找个男人依靠。容实是好孩子，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女婿。亏得颂银当初没答应晋位，要不现在也和让玉似的了。两个孙女砸在里头，我也活不成。”
佟家是特别注重孝道的人家，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很能干，述明的阿玛死得早，那时候述明刚进内务府当差，两眼一抹黑，是她整夜挑灯替他合账，勉强把家业传继下去的。熬过了最艰难的关口，往后就顺遂了，现在佟家越来越昌盛，老太太是主心骨，说一不二。
颂银知道家里都为她着急，她心里也明白，先前难嫁不过是因为她女做男官。后来出了圈禁弘德殿的事儿，一传十十传百，毕竟名声难听。人家情愿取个小门小户的姑娘，也不羡慕她身上积累的头衔。还好有容实，不管经历多少挫折他都坚定不移。人家爷们儿是山，他是蒲草，有他那股韧如丝的嚼劲儿。
老太太吩咐下来，家里就照着办。阿玛让人上茹园问过了，东家一听是佟容两家要用，巴结都来不及，把别人的预定延后，先尽他们家。结亲不光看家世门楣，还得看诚意。老太太定准了后天，不管刮风下雨，约定了非得来，不来就作罢。
对于老太太的执拗，颂银拿她没办法。和容实说了，容实一拍胸脯，“别说下雨，下刀子也得去。咱们好不容易有今天，不能再错过了。”
颂银低头揉搓宫绦，迟迟道：“我就怕你们老太太和太太对我有成见，回头叫你夹在里头难做人。”
他自发矮了三寸，“有了媳妇儿，我还在乎做不做人？”说着靦脸笑，“对付她们二位我有招儿，说什么都装听不见，她们拿我没辙。眼下事虽忙，婚事不能耽搁，即刻就要筹备起来。豫王府那主儿还没死呢，虽说等同圈禁，可他会跳墙，万一又出幺蛾子怎么办？所以我得快着点儿，娶回了家我就安生了。要不我也怕，你不进我家门，到底还不归我。”
颂银笑话他，“你就这点能耐，怕他来，不会放脸脸咬他？咱们脸脸再长半年就是大姑娘了，看家护院比狗强多了。”
说起脸脸，她本来想留下自己养活的，可后来进了宫，家里太太们又怕，只得让小厮装在笼子里给容实送去了。这回事毕出宫，头一件事就是去看它，没好意思进容家门，等戈什哈牵出来放风的时候见了一面。小豹子长得快，三四个月没见，有叭儿狗大小了，看见她还认识，扑上来就舔脸。她把它抱在怀里好一通揉搓，她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后来误食吃了砒霜的耗子给毒死了，那回伤透了心，就再也没碰过那些小玩意儿。脸脸不一样，是容实救回来的，爹不亲妈不爱的小可怜，又比猫狗稀罕，她很愿意伺候。它小得站不稳的时候，她半夜里爬起来喂它喝羊奶，花的心思比对容实还多。
他在那儿低头掰手指头，一二三四五，数得分外仔细。颂银问：“你算什么呢？算要办几桌席？”
他说不是，“我算算咱们孩子落地的时候脸脸有多大，等到会走路，还能让脸脸背着上街，那可太威风了。”
颂银怪不好意思的，“连个影儿都没有，哪里来的孩子？你别整天瞎琢磨，叫人笑话。”
“这有什么可笑话的，我就想着那夜……”他看了她一眼，“那什么，我也挺勤勉，怎么后来一点信儿也没有呢？”他把两手按在她肩上，弯下腰仔细打量她，“会不会已经有了，你不知道？”
颂银听他这么说，忙前后张望，唯恐叫人听见。打了他一记，低声道：“这都多长时候了，要有早显怀了，你还盼着呢？”
他顿时失望了，愁眉苦脸说：“我别不是不行吧？我八成是不行，当初在粘杆处的时候，腊月结了那么厚的冰，拿凿子凿开了，一溜人站在水里练耐力，肯定是那时候冻坏了……”他越说越恐惧，“真要那样那怎么办？我们家千顷地一根苗，还指着我开枝散叶呢！”
颂银也惶惶起来，“泡在冰水里就能长本事？这是什么怪招儿？你别着急，兴许那天没筹备好，谁家也不是今儿成亲明儿就怀孩子的。”
他歪着脖子思量半天，舔了舔唇呲牙一笑，“也是，一回不成还有二回三回呢，成了亲夜夜不落空就成了。”
他那张脸瞧着就欠揍，爷们儿家人前了得，人后简直提不起来。颂银瞪了他一眼，“别瞎说，看叫人听见！明儿茹园，请你们家长辈都来。还有那位舅老爷，当初是他帮着过定的，露个面，请他说句话。”
他说好，偷偷在她手上薅了一把，“我今儿夜里过去。”
“不成。”她说，“没头没脑的，来干什么？”
“我再试试我行不行……”
他说得太直白，被她一脚跺在脚趾头上，嗷地一嗓子嚎起来，再抬头，她袍角翩翩，已经走远了。
次日茹园里摆宴席，佟家阵仗颇大，家里人口多，聚起来有小半个牛录。反观容家，只有四五人，但输人不输阵，容老太太谈笑风生，很是悠然自得。
女眷们在花厅里闲坐喝茶，窗外是玲珑的假山和九曲回廊，风吹过时敲响了窗口垂挂的竹制风铃，托托的声响，古朴又缠绵。
东拉西扯了半天，最终还是不耐烦。不过老太太是个极有风度的人，不管背后怎么不待见，当面绝对笑脸相迎，这是满人的礼数。
老太太说：“今儿请您来，是为了商谈两个孩子的事儿。”
容老太太哦了声，“是说容绪和大姐儿？金墨的阴寿快到了，我和容实他娘都筹备好了，从红螺寺里请女师傅回来做法事，放焰口超度超度，两个孩子在底下不知道好不好。”
老太太原还带着笑，听容老太太这么一答，顿时就不痛快了。金墨和容绪虽也是自己家的孩子，到底死了好几年了，他们有点什么事儿，犯得着外头包园子说话？可见这容家老太太是揣着明白当糊涂，有意的触人霉头。
老太太放下了脸，“孩子都是爹妈的心头肉，提起总舍不得的。不过死了的人再大的牵挂，也不能和活着的比。您瞧这园子里景致还好？”
容老太太说好，“到这儿我就想起苏州老家来了，一样的山水布局。我们有三十多年没回去过了，在这儿能解思乡愁。”
谁有空听她谈老家！老太太撇了下唇角，“好山好水，咱们应该聊点儿喜兴的。我说的两个孩子是容实和颂银，亲家老太太，这事儿按理原不该我们着急的，也怪我性子哏，不爱拐弯抹角。上回实哥儿从热河回来，托了舅老爷给家送聘礼，指天誓日说要娶我们颂银。后来遇着点坎坷，两个孩子心连着心，颂银要退婚，容实也不答应，可见他们俩感情之深。你们汉人说话文绉绉的，不像咱们满人直来直去。我就想问一问亲家老太太，这事还算不算数？要算数，就早早置办起来，免得夜长梦多；要不算数，东西还给您家还回来，咱们两不相欠。”
容老太太和容蕴藻夫人交换了下眼色，迟迟道：“原来是为这个，其实压着不提也不是事儿，您知道的，我们喜欢二姑娘，那会子和容实还没定的时候我们就疼她，拿她当自己闺女看待。后来他们俩处上了，我得了消息不知怎么高兴呢！在我们眼里，满北京城没有一个姑娘比得上她，我们哥儿能娶颂银，是他的造化。可后来……”她皱了皱眉，“事情一桩接一桩，都不是好事儿。我们容家是本分人家，不敢招惹勋贵，加上逊帝时期二姑娘进了后宫，所以您瞧……婚宴办是得办，我们的意思是暂缓一缓，等过程子事情凉了，大伙儿都忘了那茬，再过门不急。”
老太太听了不称意，当即就发作了，手里茶盏砰地往桌上一撂，几个陪同来的媳妇儿惶惶站了起来。
满屋戳脚子，容太太左右看了看，坐着不是，站着也不是，只听佟家老太太寒声道：“这叫什么话？我们姑娘丢你们容家的脸了？她被逊帝圈禁，不是她的错。她又不是面搓的人儿，别人想怎么就怎么，清清白白，说得响嘴。你们容家是书香门第，怎么心思那么龌龊？缓一缓？好啊，咱们不急，只怕你们哥儿急。”
容老太太也放下了脸，“这回是摆鸿门宴？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我听着怎么一股子兴师问罪的味儿？你们姐儿叫逊帝圈禁是事实，清白不清白的，咱们自己知道，外头人不知道。您也说汉人文绉绉的了，汉人脸面要紧。况且两个爷们儿都在朝里做官，叫人背后议论，折了他们的官威。您心疼二姑娘我知道，可您也得替我们想想。要是换个个儿，您处在我这位置上，能一点儿不思量？”
老太太哼哼一笑，“我还真不思量，有什么可思量的，家里两个一品大员是不假，再娶这么个位比公侯的媳妇儿，脸上有光。你们容家了不得，辅政大臣，我们家姑奶奶还是皇上干妈呢，谁也不输谁。再说了，您这不是难为咱们……”边说边朝外瞧了一眼，两个孩子坐在凉亭里，颂银低头盘弄着什么，容实给她打扇子，满脸的溺爱之色。老太太舒了口气，转头冷笑，“是难为你们哥儿。孩子好，你硬作梗，万一出了变故，你们家只这一根独苗儿了，您可得想明白。”
容老太太一时弄得骑虎难下，心里恨容实有了媳妇忘了爹妈，又恨佟老太太这咄咄逼人的口气。虽然她说的都是实情，可自她嘴里蹦出来就叫人难受。她沉了嘴角，“这么的，家里要筹备，怕来不及，等到明年开春，择个好日子叫他们完婚。”
老太太别开脸哂笑，“明年开春，黄花菜都凉了。你们家来不及，我们家来得及呀，不就是场婚宴吗，三天之内佟家就能办好。您要舍得，全由我们家承办，招上门女婿。不瞒您说，我早有这个意思了，就怕您家不答应，一直没好开口。”
这下子容老太太急了，“您说笑话呢，这么着可有点无理取闹，谁家独子当上门女婿，又不是穷家子没饭吃。”说着霍然站起来，“话到了这份上，没什么可说的了。”
佟老太太也站了起来，拂袖道：“我也正有此意呢，既这么，回头把东西给您家送回去，我们也不稀图您那一点半点儿。”
两路人马不欢而散，从花厅出来分道扬镳。容实和颂银见了忙招人来问，一问之下束手无策，颂银哭丧着脸说：“怎么办呢，就这么散了？”
容实拉上她就往外，“咱们进宫，找说得上话的人。”
那个人自然是太后。
后宫外男不得擅入，颂银独自进了储秀宫，委委屈屈把事情经过告诉太后，太后听了义愤填膺，“夏天等到明年开春，开了春呢，还有没有旁的说法？年纪都不小了，是该成家了，我还比你小两岁呢，儿子都有了。这容家老太太倒是个慢性子，不着急抱重孙子。说到根儿上，就是不愿意结这门亲。”想了想说别着急，“我发道懿旨，给你挣面子。可着四九城找，王公贵族里头随意挑，瞧上谁我给保媒，我看那容老太太还有什么话说。”
太后是真说到做到了，懿旨一出惊动了整个京城，好姐妹情深，太后为皇干妈的婚事着急了，要保媒，给皇干妈找如意郎君。
其实人心都一样，虽然佟颂银的名声有损，毕竟地位和家世在那儿。没结亲的酸溜溜说闲话，真落到自己头上，高兴还来不及。毕竟这么了得的媳妇难找，借此平步青云，至少少奋斗五十年，谁不愿意？
皇干妈的选择还是如此，就认准容家儿子了。于是太后召佟容两家女眷进宫，当着面撮合，即便再不情愿，太后的面子总要让的。
太后眼看事成了，笑道：“我让钦天监看过，说十月初六是上上大吉的好日子。横竖两家早就过定了，请期做个样子，就把事办了吧！他们俩不容易，两位老太太瞧在眼里，心疼心疼他们。世上最难得的就是这一片深情，别为一点儿不痛快耽搁他们一辈子，您二位说呢？”
当然无话可说，都诺诺答应下来，开始盘算剩余的时间——还有两个多月，紧着点儿办，应该能赶上。

第十八章 大婚
所以官大一级压死人，是亘古不变的道理。颂银的婚事至此算是尘埃落定了，两边府第开始筹备，一场婚宴到底不单是订几桌酒席就完事的，有无数的礼仪和流程。里头最繁杂的一项就是写喜帖，远近亲朋和朝中同僚，一个都不能落下。落下了结怨，将来见了面脸上不好看。
述明为了周到，把家里的族谱都翻出来了，一支一支理脉络，比合账还要仔细。太太在边上絮叨：“闺女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你一点儿都不难受？”
他唔了声：“难受什么呀，不是早说好了两边呆的嘛，不是白送个闺女，是给我挣回半个儿子来了。往后容实就是咱们家的孩子，能信得过，能对他有重托，这小子好，我瞧得真真的。不像那容蕴藻，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鬼胎。”
太太白了他一眼，“别这么说亲家，传到人家耳朵里好听来着？”转身上玫瑰椅里坐着，看见香几边角上有灰，扬声叫丫头来擦，一面道：“要紧一宗，银子进了容家门，老太太、太太轻轻调理，这是容太太一早答应的。就凭这一点，我觉得这户人家可嫁。你不知道，婆婆刁难起来多叫人累心。瞧见上房南窗底下那排砖了吗，都塌了，这是咱们立了二十多年的规矩留下的，你们爷们儿知道什么！当初我进你们家，老太太可真厉害，小到洗脸漱口，大到陪客伺候，哪样不要我在场？一天下来小腿肚都水肿了，一摁一个窝。”
述明没抬头，只说：“我怎么不知道，我不还给你揉过两回呢吗。婆婆调理媳妇，多少年的老规矩了，家家都这样的。咱们银子能幸免，是个好开端。底下还有个桐卿，也算是给妹妹做了榜样，往后婆家再了得，瞧瞧颂银，他们也不敢欺负四儿。”
“就是我那让玉，可怎么办呢！”太太抽帕子哭起来，“我那玉儿，多活泛的人，进了宫就傻了，被个太监弄得神魂颠倒。颂银说让她死遁，她不愿意，打算在宫里孤独终老。她是疯了啊，才多大年纪，为谁守寡？太后善性，放她走，她不开窍，愁死我了。”
提起让玉述明就恼火，“真应了那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姐儿四个她最会抖机灵，心眼儿也最活泛，我原以为她万事想得开，不要大人操心的，谁知道眼下成了这样！你别管，儿孙自有儿孙福，她爱在宫里呆着由她，先让她冷静冷静，等琢磨明白了再想法子弄她出来。”
事到如今也没有旁的路可走，只有这样。太太垂头丧气出去，站在梧桐树底下发呆。过了会儿见颂银从老太太房里出来，手里掂着一个玉把件。走过来托给额涅看，那玉雕成螭龙，龙嘴上一颗珠子正好留了红皮子，十分的鲜洁可爱。
“老太太给我的，说是传家的东西。”
太太点了点头，“给你你就好好收着，这东西宝贵，千万别丢了。先头说成了亲两边走动的，新院子已经打发人布置了，你天天上值也没空过问，我给你盯着呢。再有三五天也差不多了，到时候你再去瞧。还有喜服托了内造处的人，明儿就送来了……”
太太喋喋不休，脸上却毫无喜色。她叫了声额涅，“您不高兴吗？我要嫁人了，您怕往后我和您不亲了？”
太太顿下来，轻轻叹了口气，“可不，你大姐姐死了，三儿在宫里守寡，眼下你又要嫁人，我能不难过吗！所以世人都爱生儿子，儿子是往家娶，闺女是往外嫁。生儿子添人口，生闺女难免伤情，接下来还得牵肠挂肚，担心在婆家过得不自在。”
颂银宽慰她，“我这也不算嫁，自己家里要照应，且又在宫里当差，名头上说嫁罢了。您别伤心，我在家的时候多点儿，多陪着您。”
太太听了脸上方缓和，在她手上拍了拍道：“也不能常在家，毕竟出了阁，是人家的人了，没的惹婆婆不高兴。你别管我，我难过一阵子就过去了，当妈的都这样。只盼你们小夫妻和睦，不生嫌隙，我们当大人的就高兴了。”
颂银笑了笑，“我和容实算是经历过风浪的，有今天来之不易。我们都知道惜福，不会胡乱吵架的。他对我好，事事依着我，请额涅放心。”
太太笑着点头，“这样就好，你呢，在家不能像在内务府似的，人要谦和，少拿主意多请示下。咱们家的姑娘是有分寸懂规矩的，在外能耐大，在家不显摆，善于藏拙是婆媳相处之道，记着了？”
这套妈妈经是她做了一辈子媳妇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颂银忙说记住了，“我在自己家也夹着尾巴做人，万事不都听老太太的嘛！”
太太抿唇一笑，“还有十来天，就是你的喜日子，你阿玛喜帖也写得差不多了，回头就打发门房送出去。你自己想想，短什么没有，现在添置还来得及。”
她摇头说没有，“又不是单过，还和平常一样的，什么都不缺。”
母女两个正说话，听见门上有吆喝声传来，三老爷指派着四个小厮搬一驾大物件进来，大呼小叫着：“留神，磕了一块漆，爷把你们的猴儿皮剥下来填补。”
颂银问：“三叔，这是什么？”
三老爷得意洋洋说瞧，揭开上面罩的红绸，是一架琉璃八宝屏风。他屈指在上头弹了一下，“真正的好料，上万银子买不来的，底下还有一个乌木底座。”
太太道：“这么贵重的玩意儿，哪里弄来的？”
三老爷说：“这东西来历可不小，当初陈鼎打金川时，从头人那儿剿回来的，后来曲里拐弯进了豫亲王府。逊帝登基前拿它换了一把剑，它就流落在外叫人转了几回手，前阵子才落进高鹤年手里。高鹤年颂银知道的，皇商，给宫里送酒醋粮食。听说府里要办喜事，专门叫人送来的。”
皇上和内务府有这密不可分的关系，每年给佟家送的冰敬炭敬不少，为的是铺路子，将来买卖更好做。原本送个屏风，虽贵重，算私人交情，也没什么妨碍。可东西是从豫亲王府出来的，这让颂银多少有点忌讳。
三老爷却说：“这有什么要紧，咱们只认东西不认人。豫亲王不过是诸多主子中的一个，后来还不是脱了手。你就使着，喜欢就用，不喜欢放库里，是你的东西，归你。”
颂银也没想辩论，说留下就留下吧。只不过想起了豫亲王，心里有点惆怅罢了。也许成亲前该去看他一回，他如今被圈在了豫亲王府，那里是他出发的地方，却不料没走多远，终究还是回来了。其实他对她算是手下留情的，大概是真的爱她吧，弘德殿里两个月没有动她，现在想来简直不可思议。其实他只是不懂得怎么去表达自己的感情，喜欢就要千方百计得到，这是他生来就不可一世的性格决定的。他打压内阁，扶植军机章京，先帝时期的元老重臣对他不满，这是他太性急，政治上出现的重大失误。但他对她，不致于罪大恶极。风波平息后她的怨恨基本已经没有了，再去看他一眼，算是给彼此做个了断吧！
她没有自作主张，问了容实的意思，请他陪着一块儿去。
容实挺大方的，站在胜利者的立场上豪迈一挥手，“人家爱慕你一场，去吧。我不见他，远远儿给你护驾。他这会儿恨不得活吃了我，我顾全他的面子，就不去刺激他了。你和他好好说两句道别话，意味深长点儿，别人的东西让他甭惦记，当初要不是他非得给小鞋穿，先帝的遗愿放下就放下了，我也不会联合那几位王爷扳倒他。好些事儿都是种善因得善果，他一开始就没安好心，我是为求自保，他不能怪我。现在事情过去了，劝他看开点儿，人生还长着呢。他过了回皇帝瘾，也该足了，再揪着不放，除了自寻烦恼没别的。问问他缺不缺什么，杂书小戏子，只要他张嘴我就给他踅摸。”
颂银去时当然不能真说这些，伤筋动骨的话绕开，人家已经跌了大跟斗，雪上加霜不是英雄所为。
豫亲王府还是原来的样子，寂静、森然、府门紧闭。敲了老半天才出来个门房，上下打量他们一眼，因为认识，又知道主子栽了的全过程，脸上不甚痛快，又不敢发作。打了一千儿道：“我们爷抱恙，不见客。”
容实一把推开了他，“他躺哪儿了？咱们上他炕前，说两句话就走。”
既然进了门，轰不出去，管事的上来引路，到垂花门前请他们稍待，自己入园子通传。
颂银掖手在门前站着，穿堂里有风吹过来，秋凉渐起，有些寒浸浸的。看这四周景象，还和上年一样，仿佛这半年的荣耀从来没有光临过，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不多时管事太监出来回话：“王爷有请。”
容实陪同她一道入园子，豫亲王人在湖心书斋里，他到临水的地方站定了，早在进门之前就塞了把匕首给她，万一那人有异动，好用来防身。
“我就在不远，有事儿大声叫我，我即刻就到。”他目送她上回廊，“时候不宜过长，略说几句就回来。”
颂银颔首，提裙往湖心亭去，走到半截见门扉洞开，一人立在门内，月白蝉衣金丝冠，有种洗尽铅华的姿态。
看见他，其实还有些怵，可她总觉得应该有个交代。硬着头皮过去，走近了看他，他微微含着眼，启唇说：“来了？”
她嗯了声，“王爷近来还好？”
他转身入书斋，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仍旧不显得狼狈。倒是颂银很觉惭愧，不管他以前怎么为难他们，毕竟没伤他们性命。现在尘埃落定了，欠他一声对不住，说完之后就两清了。
他指指圈椅，“坐吧，我这里没什么人光顾，自逊位以来，你是头一个。”
她愈发难堪，“就当是做了场梦吧，过去就过去了，王爷看开些儿。”
“不看开怎么办？死吗？”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原以为我真会死的，地位没了，兵权给缴了，剩下就是个空壳，苟延残喘。我拿刀在脖子上比划过，可到最后还是没有勇气，我这么惧死，手不够黑，难怪会被你们拱下台。”
颂银局促道：“您别这么说，也是阴差阳错……”
他摇摇头，“我仔细想过，我输在哪里，不是输在调兵遣将，是输在你们父女身上。要没有你给大阿哥移宫，没有你阿玛关上太和门，我也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当初谋算先帝皇嗣，你们佟家参与了，如今保大阿哥即位，你们也参与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世上好些事果然早有注定，怨不得别人。只可惜没能等满一年，连年号都改不了，后世子孙提起我，大概只剩‘那个当了半年皇帝的豫亲王’了。”
颂银不知道怎么自辩，安慰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只道：“我今儿来，就是为了给您致个歉，旁的话也不多说了，您好好保重身子，别想太多。”
他看了她一眼，“你要成亲了？嫁给容实？”
她点头说是，“下月初六。”
他听了失神片刻，慢慢长出一口气，“争来争去，终究争不过他。也罢，你嫁给他，我就断了念想了。外头到处是禁军，我困在这里出不去，不能给你道贺了。”
颂银忙说不必，“我来就是瞧瞧您，毕竟您曾经是我们旗主子。后来的不痛快全不提了，过去就过去了吧！”
他低头一笑，“不过去也不成了，谁让我失势了呢！不管怎么样，还是得恭喜你，你嫁他我也放心，他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才有今天，可见你对他来说有多重要。”说着转身打开螺钿柜，取了个锦盒出来，“没什么可送给你的，拿着这个，聊表寸心。”
她打开看，是一把象牙骨折扇，扇面以金银丝为经纬，不是寻常用的物件，是用来收藏的。
她茫然看他，他负手道：“自此就散了，你我两不相欠。你今儿来看我，我挺高兴，说明你还记得我。将来也不知有没有再见的机会，心里总有些难过。”他向湖边望了眼，微微蹙眉，“你回去吧，容实在等着你。”
她把手里锦盒往前递了递，“我不能收您的东西，太贵重了。”
他听后发笑，“你们佟家什么没见识过，区区一把扇子就叫你惶恐了？”留神避开她的手，把盒子推了回去，“你留着，将来偶然见了，还能想起曾经有个人爱慕过你。”
颂银鼻子发酸，却不敢多说什么，欠身纳了个福，“谢王爷赏。王爷留步，我告辞了。”
他抿唇不语，看她却行退到门槛外，到底忍不住，冲口叫了她一声：“颂银，从头到尾，你喜欢过我没有？哪怕只一点儿。”
她仔细思量，其实不能说没有，头一眼见到他时，她的心狠狠绊过一下。后来他二回进她的值房，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她不是铁石心肠。可惜后来被他亲手毁了，毕竟不是一路人，瞬间的动容并不代表什么，她仍旧坚持她的坚持，容实才是最适合她的。
既然不会有结果，就不要使人更惆怅。她摇摇头，“没有，一点儿都没有。”这话一说，顿时觉得拿人的手短，赶紧把匣子递回去，“这个还给您吧，我不要了。”
他额角一蹦跶，“你以为我送你礼，是为买你说喜欢过我的？”气呼呼挥手，“赶紧走，要不我真想掐死你了。”
她忙缩着脖子往回赶，回廊上遇见了孛儿只斤氏，一脸安然地端着个红漆盘过来。她退到一旁呵腰，她放缓步子打量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复往书斋去了。
她回身望，湖心那个人站在门前迎他的福晋，夫妇两个携手进了书斋，她忽然觉得踏实了，他也有人陪，总算不会寂寞。
容实在那头等着她，见她来了远远伸出手，她探过去牵住了，轻声说：“这位福晋也是个好人，不离不弃，真难得。”
容实说：“你别操心人家了，那主儿不过是不能从政，圈禁个一二十年的，在王府里受用着，又没关到羊房夹道去。等小皇上亲政，他也不成气候了，自然会放他出来的。人家这回可以心无旁骛生儿子了，魏福晋，就是当初的魏贵妃，已经有了身孕，人家就要当阿玛啦。”
颂银很惊讶，算算时候也对，晋位到现在有半年多了，真要怀，差不多了。
他们往家走，一路尽听见容实在嘀咕：“人家当阿玛，我也想当爹……”
颂银被他聒噪死了，“再忍两天吧，快成亲了，很快就能当爹了。”
“那你说我是不是有不足？”
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想试试，当我不知道？”
他一听红了脸，“我想试试……那也没错儿呀……”
她没办法，在他那嫣红饱满的唇上亲了亲，“一年都等下来了，还在乎这一朝一夕？”说完发现一双爪子落在了她的胸脯上，还恬不知耻地捏了两下。她气结，又觉得好笑，还是孩子心性儿，在她跟前只怕改不了了。
容实等洞房花烛，等得熬了一身油。没指望的时候干脆不思量，有了指望挠心挠肝，一日三秋。家里筹备得差不多了，转天新娘子就进门，外头张罗，他自己关在卧房里照镜子。脱光了衣裳看看后背，结实，宽肩窄腰颂银喜欢。薅了一把喃喃自语，“我容实也要娶媳妇儿啦……”
忽然看见一团黄黑相间的暗器纵身跃来，他知道是脸脸。还在奇怪它怎么在屋里，发现它目标不对，他下意识挡了下，一记猫抓落在他手背上，还有没挡住的地方，被它一个脚趾刮到，顿时涌出血来。
他几乎晕倒，低头看，最要紧的地方划伤了，伤口虽不深，也只有一两分长短，但对于明天就大婚的他来说是致命的。他慌忙忍痛找云南白药，撒上去了，不放心，撕了一根布条包裹。什么叫乐极生悲呢，这回算是体会到了。他愤然吼脸脸，“你这个孽障，枉我抚养你、栽培你，你就这么报答我？”
脸脸知道犯了错，缩在炕上一动不动。
“我招你惹你了，姑娘家不害臊！”他气呼呼把衣裳穿好，拿起腰带朝它砸过去，“不忠不义不孝不悌的孽障！”
门外传来太太的叫声：“哥儿，你骂什么呢？我请薛大人家的金童玉女来压床，你快出来瞧瞧。”
他应了声，垂头丧气出去，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伤口明晚能不能长好。
宫里有御赐，是皇上和太后的贺礼。太后很周到，颂银那头一份添妆奁，容家这头有大件摆设，是用来布置新房的。谢过了恩，见太监们源源不断把东西运进来，乌木雕花海棠屏风、青鸾牡丹团刻紫檀椅，还有掐丝珐琅的一些小物件，都是内造，做工精良，令人赞叹。
满目锦绣不能减少容实的哀伤，他怏怏不乐直到拜堂前一刻。当大红花轿到了门上，颂银头顶大红销金盖袱，怀里抱着宝瓶，从轿子里下来，他又变得飘飘然如坠云雾起来。烦恼全消，她是他的牛黄解毒丸。他把红绸的另一端交到她手上，怕弄错了，轻声问：“是你吗？答应我一声。”
盖头里面的人说：“德性！是我。”
他把心放在肚子里了，喜滋滋牵她跨了火盆，入画堂交拜天地。
送进洞房揭盖头，这是最幸福的时刻。他接了全福人送来的秤杆，挑起红帕一角，露出那鲜红的唇来。她是雪白的脸，更衬得口脂娇艳欲滴。他傻傻看着那一双妙目，哽咽了下，“颂银……”
她眼里涌起泪，抓住他的手，再也不肯放开了。
“大喜的日子，乐呵呵的。”全福人和陪房在边上笑着，把合卺酒和饽饽送了上来。
酒是梅酿，柔软好入口，饽饽却没煮熟，咬一口，吐在痰盒里，全福人问：“生不生？”两个人异口同声说生，众人哄笑，“生才好，将来儿孙满堂，福寿绵长。”
新郎官还有好些事儿要做，不能在洞房里蹉跎，惹人笑话。小厮催促再三，他才出去敬酒答谢宾朋。颂银是不必出面的，新娘子有她自己的责任，在房里坐帐，一直坐到新姑爷回来。还有就是无数的女眷们来来往往瞧她，说太太好福气，老太太好福气，把新娘子夸得花儿似的。
老太太和太太如果先前还犹豫该不该要这个媳妇，现在木已成舟，也就顺其自然了。进来瞧两眼，说些体恤的话。太太问：“饿了吗？”
因为怕如厕，新娘子当天一般得饿着。颂银还没开口，肚子先代她回答了，老太太忙招嬷儿来，捡了果子塞在她手里，“先垫吧垫吧，饿狠了人没力气。”
她不好站起来，欠身说：“谢谢老太太、太太。”
容太太和煦道：“打今儿起咱们就是一家子，不说这么见外的话。我们前头有顾忌，你也别放在心里。往后和和睦睦的，我和老太太盼着你给我们容家开枝散叶。”
她应个是，做了人家的媳妇，生儿育女是应当的，没什么可害臊。老太太和太太见她恭顺，心里还是欢喜的，和众人一道退了出去。
洞房里是铺天盖地的红，红的帐幔、红的椅披桌布、红的软缎对联……只有这种让人晕眩的颜色，才能证明她真的已经嫁给容实了。从第一回送金墨的牌位进容家，到现在满五年，五年里那么多次经历坎坷，庆幸没有放弃，总算熬出来了。
她垂手抚抚床单上的平金绣团凤，细密的针脚在她指腹上刮过，凉飕飕的，像水一样。她定下神静静坐着，等容实回来，婚宴冗长，直到近三更才结束，她有些犯困的时候听见门臼转动的声响，房里侍立的人都出去了，帘后出现那张熟悉的笑脸。还没来得及张嘴说话，他飞扑上来，紧紧把她搂在怀里。
“可叫我娶回来了，从今往后你再也别想摆脱我，我一辈子赖定你了。”他上下其手，把她髻上那些碍事的首饰摘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容实咽了口唾沫，不好意思说照镜子时被脸脸抓伤，只说解手的时候不留神曾到火镰了。
她显然存疑，那些闲书不是白看的，便斜着眼睛打量他，“你那火镰挂得真长，怎么不小心点儿？今天是咱们大婚，你不知道？”
他很羞愧，忽然意识到她可能是误会了，举着两手说：“不是，我指甲修得很短……不是你想的那样……”
脸脸蹲在窗口舔爪子，间或听见新房传来低吟，还有容实吃痛的哀嚎。它不耐烦地转了个圈，摇摇尾巴跳上桃树的枝桠，带了点忧伤的情绪仰望枝叶间那一弯新月——没完没了，今晚又是个不眠之夜。

第十九章 番外
婚后的生活一如既往，没有出现大风大浪，也不需要大风大浪。太后毕竟是站在她这边的，患过难的情谊不一样，好些以往不能通融的，现在也通融了。陆润生前住的那片围房，特特儿拨给了他们，还在紫禁城中，不过离内城有段距离，料理公务之余，不妨碍他们小夫妻团聚。照太后的话说，“差事得办，孩子也得生。容实是家里独苗儿，公婆嘴上不说，心里必定盼着。”尤其容太太对她老不着家有些微词，就像她以前给自己诊脉得出的结论一样，女人肩上有家和丈夫以外的重担，长此以往，总会令人不满。幸好容实给她撑腰，容太太一旦抱怨，他就打岔，实在绕不开了，跺脚说：“我自己挑的媳妇儿，好不好我自己知道，用不着别人评断。”
就是这么骄横和固执，让她觉得踏实。只不过这人也有让她头疼的时候，他跟着丈人爹玩儿鼻烟，家里高案上堆满了烟壶；最近又迷上了养鸽子，爬上房顶装了一溜鸽舍，一到傍晚鸽子还巢，外面晾晒的衣裳收迟了，多多少少落着点鸽粪。再有夜里，鸽子也拉家常，叽叽咕咕的，吵得人头疼。不过他对这个家倒是充满了热情，上外头办事，吃了两个很甜的橘子，说“我太太也喜欢”，连树带橘子全买下了。花五十两银子请人从盛京运回来，栽在他们院儿里，来年就不愁没果子吃了。
太后心生感慨，“你们俩相称，多好！媳妇儿能干，爷们儿宠着，叫人羡慕。世上真没几个女人有你这样的福气，地位有了，钱也有了，贴心的男人也有了。要是人生是场赌局，你算赢了个盆满钵满。”
她也笑，“是怪齐全的。”
“两口子拌嘴吗？”
她点点头，“也吵，不吵的夫妻共不长。”
太后叹气：“我连和男人抬杠的机会都没有，宫里的女人谁敢惹皇帝不高兴，想拌嘴，还得看你有没有造化。”
后宫之中能和皇帝称夫妻的只有皇后，余下全是奴才。但即便是皇后，也不敢明目张胆驳斥皇帝，天家从来没有平等一说。不过太后的福气倒也不坏，谁想到那时候坐在熏笼上不肯侍寝的小贵人，能有今天这么大的成就？她常念叨一切全靠颂银，说多了难免令人惶恐。做当权者的恩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容实并不贪恋权势，“一时半会儿怕走不脱，毕竟太后还得利用内阁和宗室抗衡。等过程子吧，请个命离开京城，上江南去，远香近臭，亘古不变的道理。”
颂银抬眼看他，不置可否。其实她也明白，但是累官至此，身不由己。
她在灯下纳鞋底，螓首低垂，拉伸出领下一截纤白的脖颈，容实在边上看着，蠢蠢欲动，“时候不早了，咱们歇了吧！”
她拿针篦头，“快完了，你先睡吧！”
他磨磨蹭蹭不愿意，“一个人上炕有什么意思，我等你一起……你说太太老不称意儿，要是生个孩子叫她带，她大概就没工夫絮叨了吧？来来，咱们生儿子。”
她对他这个脾气束手无策，“我常听人说笑话，说旗人赋闲了没事儿干，尽琢磨生儿子，你不是汉人吗，怎么也这样儿？”
他厚着脸皮说：“我是旗人的女婿，女婿随丈人。”挨了颂银一顿好打。
两个人上炕，一头躺着，手脚像生了根，总离不开对方。颂银喜欢蜷在他怀里，白天是扬威耀武的总管，晚上只是个平常的小妇人。容实给她说在外的见闻，说底层旗人的境遇每况愈下，“上回去太原，听说个事儿。一个穷旗人犯了案子，给逮起来了，审案子的刑名师爷是个汉人，问了经过就要打。那旗人说我有特赦，不能打，师爷说你是什么人呢，还特赦上了？那人说我是旗人，师爷一听就拍桌子，老爷我都只敢骑马，你还骑人？来呀，拉下去重重打——你瞧瞧，都混到什么份上了。”
颂银怅然，“其实豫亲王登基前的路子是对的，重新整顿旗务，把懒旗人都驱赶起来，有程子是见好。可惜登基后忙着扫除障碍，把人都惹毛了，这事儿后来也撂下了。”
容实像抚脸脸似的抚她的脊梁，“明儿和爹商量商量，让他上奏疏，请皇太后示下。几位王爷里头择一位委以重任，让他好好管管。”
她唔了声：“在家别说公务。”
其实这围房也不算家，可是两个人在一起，就觉得哪儿都是家。
她不说话，累着了，他提起被子仔细给她盖好。低头亲亲她的前额，虽然已经是他的媳妇儿了，他还拿她当姑娘。这姑娘有种天然的香味，和那些熏香不一样，是她的体香。他眷恋这个味道，有时候外面奔走，夜里回不来，闻不着这味道就睡不着。官场上周旋，也有给他塞女人的，他不好意思说自己忠贞不二，说这些女人味儿不对。久而久之大伙儿都传他惧内，又怎么样呢，惧内不是怕，对他来说是爱。
内城笃笃有梆子敲过来，快三更了。他抱着媳妇儿昏昏欲睡，忽然听见外面一串脚步声，到了檐下压着嗓子叫：“小佟大人，容大人，快醒醒，出大事儿了。”
颂银一个激灵翻身做起来，忙披衣裳，容实已经去开门了，“鸡猫子鬼叫什么？”
太监扫袖打千儿，“乾清宫传话出来，圣躬违和，老佛爷没有主张，打发奴才来请小佟大人进去瞧瞧。”
才说完，她到了门上，边走边扭纽子，后边容实慌忙套上袍子，跟着一块儿进了乾清宫。
小皇上才刚满三岁，平时活蹦乱跳的，向来没什么磨难，突然发起烧来，急坏了皇太后。颂银一到她像见了救命菩萨，拉她来瞧，“太阳落山还好好的，半夜里怎么就烧起来了。”
颂银跪在脚踏上看，皇帝小脸都烧红了，神智倒还清醒，别过脸看她，轻轻叫了声干妈。
颂银点点头，温言问他，“万岁爷觉得怎么样？哪儿不舒坦？”
皇帝自小老成稳重，不是特别难受不会说出口。这回想是熬不住了，喘了两口气说：“我热，头疼，背上也疼。”
颂银接过宫女拧的凉手巾给他敷在额上，说没事儿的，“请御医瞧瞧就好了。”
三位御医轮番请脉，给皇帝看病是大事，确诊用药都要慎之又慎。太后急得搓手，问怎么样了，三个人战战兢兢回话：“目下还不能肯定是什么病症，要是运气好，是普通的伤寒，老佛爷不必忧心，开两剂药，吃上两天就好了。”
话只说了半句，运气好是这样，那运气不好呢？
颂银回身看皇帝，他热得精神恍惚，让她想起金墨，当初发病时候也是这个模样。她隐约觉得不太妙，只是不敢做在脸上，宽解太后，“我们家老太太说的，孩子发热寻常，烧一回更聪明一回。再瞧两天吧，过两天兴许就好了。”一面交代御医，“主子热没退，烦劳诸位在围房里候着，以便时时请脉，不至于贻误了病情。”
御医领命，带着苏拉出去煎药了。太后惶惶不安，坐在南炕上嘀咕：“先帝崩于痨瘵，我害怕……皇上是先帝染疾前后怀上的……”
颂银只是请她稍安勿躁，“孩子有点儿头疼脑热的，不稀奇。他是九五之尊，老天爷和列祖列宗保佑着呢，您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不过这事儿先不要往外声张，明儿命军机处和内阁处理朝廷政务，您就安安心心陪着皇上，什么都别过问。”
太后颔首，喃喃道：“我最怕他有恙，你别走，一块儿看着他吧！”
这个不消说的，就冲他喊她一声干妈，她也不能像局外人似的撒手不管。
容实在外头候着信儿，她出去交代了一声，“你回去吧，今儿看不出什么来。”
他皱了眉头，“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要真是天花，从发热到出痘，得耗上两三天工夫。她不便明说，他却已经会意了，顿时脸色大变，“这可是要命的，你不能留下。”
留不留下不由她说了算，那是皇帝啊，可不是街坊家的孩子。她笑了笑，“别这么蛇蛇蝎蝎的，御医没说，全是我猜的，兴许不是呢。你回去吧，不得传唤别来。”
他自然不答应，“留你一个人伺候病人？那不成，我得陪你。”
这是乾清宫，哪儿能说留就留。她着急轰他走，拉了脸说：“不听话，别指望我再理你。”
他没办法，一步三回头地踏出了月华们。
事实证明运气不太好，小皇帝染的的确是天花。城里已经有人确诊了，皇太后大发雷霆，追究病气是怎么进紫禁城的。原来十天前皇帝的看妈会了一回亲，到现在才知道家里有孩子也发病了。抱过别的孩子的手再来抱皇帝，皇帝年幼，身子骨不结实，就传染上了。
天花是绝症，太可怕，活命的机会还不到三成。眼见过金墨离世的颂银心慌意乱，怪看妈坏了规矩带累皇帝，太后咬着槽牙让把人拖下去杖毙，她也没有开口求情。怔了会儿命太监拉绳子，把乾清宫围起来，再不许人走动。宫里宫外四处洒石灰粉消毒，把皇帝移进东暖阁，为避光，用黑红两色的毡子把门窗都遮上，隔壁屋子设神案供奉药王药圣和痘疹娘娘，剩下的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御医对天花的解释是“邪盛正笃，湿热内犯”，治疗当加大清热凉血解毒之力，人员进出要障面，有接触也得隔着一块布。颂银每常进去看他，小皇帝在床上苦苦挣扎，起先还知道别让皇额娘操心，到后来说不了话了，人陷入半昏迷，吓得太后在痘疹娘娘跟前长跪不起，把膝头的皮都跪破了。
和这种病症斗，得靠足够的运气和耐力，对于皇帝及看护的人来说都是考验。最厉害不过头九天，要是挺过去了，接下来还有缓。要是挺不过去，那么江山社稷又当如何？
太后惊惶失措，抓着颂银说：“你瞧皇帝怎么样？怎么总不破痘呢？”
这个没法说，真得看老天爷的。她握紧了太后的手，“您是主心骨，您得扛着。暗室里别去了，交给我，您还得应付那些大臣和宗亲。”
孤儿寡母，撑起一片江山不容易。染天花是九死一生，要是病得重，别说麻子了，恐怕得聋了瞎了。眼下才六天，痘在皮下隐现，就和当初的金墨一样。颂银同两个看妈轮流照顾，耗尽了心力。那屋子又不见光，进去就觉空气沉闷，令人窒息。
“这么的不成，别说是个病人，就是个身强体壮的，闷在里头也得出事。”她和御医商量，“要不给开一扇窗，要不给换个地方，东暖阁地方小，得让主子喘上气儿。”
御医们都不敢做主，还是太后发了话，让开窗，把毡子四个角钉上，从经纬里能流一点儿风进来，也是个疏解。
终于到了最厉害的阶段，小皇帝开始痉挛，谵语连连，病势一度很危重。颂银是责无旁贷的，硬铮铮守了他两夜。眼看着痘浮起来了，好在并不多，脸上星星点点几颗，大多在四肢和躯干上。大伙儿松了口气，知道只要再熬上三五天，慢慢就会好转了。
太后得知消息后且哭且笑，保命之余又庆幸，孩子还是头光面滑的，不会有太大损伤。总算最后活着从暖阁里出来了，皇干妈功不可没。太后知道无以为报，重提了让玉的事，说在宫里多待了两三年了，问问她自己的意思，要愿意出去，随时可以出去。
颂银道了谢，且顾不上这个，累极了，回围房的路上几次要磕倒。进门见桌上搁着一双鞋底子，已经纳好了，只是针脚错落，间距也没那么好看。她拿在手里端详，不由失笑，这个容实，把她能干的事儿全干完了，要是生孩子能代劳，恐怕他也当仁不让吧！
她长长叹了口气，说起孩子，是该生一个了。前头因为小皇帝刚登基，大家伙儿都忙，她吃药避孕了。现在社稷稳固，皇帝又出过花儿了，她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瘫在床上，死过去一样。从早上一直睡到日落，听见城隍庙里当当的钟声，也听见容实的那群鸽子俯冲时，鸽哨发出的呜呜的声响。
他回来了，看她睡着，悄悄又退了出去。他们是紫禁城里唯一得特许可以生火做饭的，因为和西六宫还隔着一条金水河，对火烛上的控制不像内城那么严苛。她睁不开眼，伏在枕上听厨房传来生火做饭的动静，有时候不用宫女和苏拉，就两个人过日子，反倒有种温暖人心的朴实感。她一直记得头一回来这里找陆润，他在架子下伺候他的葡萄和花草，孑然一身，从容澹泊。只可惜飞不出高墙，否则他应该悠闲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
不知怎么，最近总会想起他，他就像颗流星，不经意间光芒大盛，须臾消失，抓也抓不住。当初她说过要接他回去奉养的，没想到最后她竟住进了他的家。她有容实陪着，人生不寂寞，他呢？在九泉底下好不好？
白天睡不安稳，在半梦半醒间徘徊，一点儿响动都会扩张得无限大。门又打开了，她闻到香味，闭着眼睛坐起来，容实见了发笑，“你和脸脸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吧？上回她闻见鹿肉，从树上砸下来摔了个大马趴。您这是怎么的？有样学样？”
她撅了嘴，“我饿了。”
他赶紧盛汤过来，絮絮说着：“我媳妇儿累坏了，快补补。你不知道，你在里头我多担心你。那是什么病症？要人命的！你生了几个脑袋呀，这么豁出去。”
她靠着靠垫叹气，“我是皇上干妈，于公于私我都该照应他。现在好了，都过去了。”
他一勺一勺喂她，仔细看她的脸，“你这十来天留神，千万不能发热，我怕你过了病气。城里好几个出花儿的，家里有孩子的都带出去避痘了，太医院研制出了种痘的法子，能给孩子种，大人可不好使。”
她懒散问：“那痘怎么种呀？种花种草似的？”
容实说差不多，“种在鼻子眼儿里。痘浆和人乳中和了药性，拿棉花蘸点儿塞在孩子鼻子里，或者痘痂磨成粉吹进鼻孔，回头发点儿热，出点儿疹子，就算已经出过花儿了，这辈子不再得。”
她听了感慨不已，“那时候金墨犯这个病，家里差点儿塌了。等咱们孩子落地，长结实了就给种上，一辈子安逸。”
容实听了心花怒放，“那咱们什么时候生呐？你这会儿肚子里有没有？”
她任他在肚子上揉搓，往下一滑躺平了，笑着说：“还没有呢，今儿起筹备，应该来得及吧？”
他闻言，把碗一扔跳上了炕。
她夜里又做梦了，梦见自己在芦苇荡里跑，满世界萧瑟枯黄，好像秋天已经来了。她跑了很久找不见出口，站下来定定神，这时候看见一个人远远过来，隔着一片水洼对她微笑。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惊呼：“陆润，你怎么在这里？”
他笑了笑，“我在等你，一别三年，都顺遂吗？”
她忘了他已经死了，点头说顺遂，“你去哪里了？我找你了很久都没找到。”
他不答，只说：“你答应过我，要接我去你府上的，还记得吗？”
她说记得，“我找见你了，你跟我回家吧！”
他隔水盈盈相望，“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颔首应承，可是再找他，人却不见了。
她醒过来，睁着两眼看屋顶，天还没亮，屋里有深深的蓝色回旋。她推了推容实，“二哥。”
他嗯了声，“怎么了？渴了吗？”
他挣扎着要起身，她伸臂揽住他，把脸贴在他胸口温暖的皮肤上，“我做了胎梦……”
他一听立刻清醒了，“梦见菩萨往你怀里塞果子了？还是玉皇大帝说有文曲星下凡？”
她抿唇一笑，“都不是，比这个都好。”至于究竟哪里好，她再也不愿意详说了。
略休息两天，她去了趟竹香馆，让玉还是老样子，看书、弹琴、抄经书。她也不忙和她理论太多，告诉她过两天是阿玛寿辰，问她愿不愿意家去。
“一屋子人，也不短我一个，回去干什么呀，不咸不淡的。”她提笔蘸墨，这两年没别的长进，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又漂亮又精神。
颂银坐在边上看她，“你打算一辈子这么耗下去？你为谁耗，总要有个说法吧？别人是没办法，出不去，你是有办法，偏在这里虚度光阴。外头有老虎，要吃你是怎么的？那时候嫌马蜂难看才进宫的，往后咱们找个比马蜂好看的不就是了，你犯得着这样吗？”
其实她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以前是不甘心呐，现在是害怕。”她把笔搁下，无可奈何看了她一眼，“我一个人在竹香馆呆惯了，不愿意见外面的人，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老觉得别人在背后笑话我。”
“你是为自己活，还是为别人活？庆王家的小姑奶奶一连嫁了五个男人，现在谁有她过得滋润？起先是有人嚼舌头，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了。可后来呢，说多了也就不稀奇了，如今求人议论，人家也懒得费唾沫，事儿不就过去了吗。”让玉闷头琢磨不说话，她小心翼翼刺探，“你还想着陆润呢？”
那个人总是心里的一道疤，难以愈合。不过毕竟没有夫妻之实，时候长了，渐渐疤痕变浅，触上去也不那么痛了。
她摇摇头，“不光是为他。”
“你还年轻，得走你自己的路。嫁个男人，生几个孩子，下半辈子平平顺顺的，就对得起陆润了。”
她仰头看她，“我还能有路可走？”
颂银说有，“我和容实商量过，容家在江南有产业，你去那儿，一切从头开始。江南多才俊，还愁找不到合心意的人吗？等过几年我们也想法儿过去，彼此有个照应。”
让玉沉默了半晌，似乎下狠心和过去告别了，握着拳头道：“走就走吧，这地方不该我呆。我知道家里老太太恼我，阿玛额涅为我操碎了心，我对不住他们。走得远远的，免得给他们丢人。”
她说话总是自暴自弃，似乎已经成为习惯了。也没办法，一个人的自信是际遇决定的，际遇好，觉得什么都不是事儿，际遇不好，芝麻大的挫折也能把人压死。所以她必须有个新开始，给自己一个机会，往后路还长着呢！
回了太后，很顺利就把人领出了顺贞门。外头春意正浓，一阵风吹过，柳絮漫天飞舞，融融暖阳下飘起了雪似的。让玉站在骡车前闭眼吐纳，“我当初进宫是孤零零的来，现在要离开了，也是孤零零的去。”
颂银指指自己，“我不是人？别人在宫里过得拮据，你可半点没受委屈。只是情字上我帮不了你，你得自己挺过去。”长随打起了车帘，她说上车吧，“家里人都等着你呢。”
回去给阿玛过五十大寿，述明嘴里责骂，心里还是偏疼的。老太太有些冷淡，他就同她央告：“孩子好容易回来的，老太太给个笑脸子吧！她还不孤苦吗？家里也呆不住，要上南边去，往后恐怕没机会见面，您舍得？趁着还在，好好说说话儿，她有不懂事的地方，您瞧着我，担待了吧！”
老太太怨她，也是恨逊帝下台那会儿她死赖在宫里不肯出来，十七八岁的姑娘非要熬到二十出头，不知她图的什么。可说到底，自己的肉自己疼，见不着人恨得咬牙，见着了人又怒火全消，搂在怀里结结实实哭了一通。
“上南边可怎么好，没依没靠的，姑娘家自立门户是易事吗？”
述明说不要紧的，“儿子告了假，专送她过去。”
容实也在边上宽慰：“用不着自立门户，我们在苏州有老宅子，年年修缮，妹妹去了不愁没地方住。身边多带可靠的人，全从家里拨过去，不碍的。去那里总比去别的地方好，那里还能托付亲戚照应，万一有点什么事，不至于慌了手脚。”
老太太听了方道好，“你姐夫这么说，我也放心了。那就劳烦姑爷，你这妹妹可怜，你多替我费心。”
容实这女婿当得无可挑拣，媳妇娘家那些嘎七马八的事儿他一肩承担，因为丈人爹没儿子，他是女婿抵半子。舍不得颂银劳心劳力，只有自己多干。
他躬身道是，“交给我，老太太放一百二十个心。”
一家子团聚了，热热闹闹的。太太顾完了让玉又来过问颂银，拉到一旁小声说：“你们成亲两年多了，怎么老没消息？是不是哪儿不舒称呢？我听说城东有个仙儿，求子很灵验，明儿我打发人上那儿瞧瞧去。要成，你抽个空儿，我带你过去磕个头，上柱香。”
颂银发笑，“什么仙儿啊，灰仙还是黄大仙？您信这个？都是骗人的。”
太太却很当回事，“好些人求了都怀上了，宁可信其有。我就是怕，宫里怨气重，没得克撞了你。请仙儿算一算，看有法子化解没有。”
她只得耐心和她解释，“也未必是怀不上，我先头忙，皇上还没亲政，我和容实都腾不出空来带孩子……”
太太不等她说完就接口：“你没空咱们有空呀，生了用不着你带，我这儿闲着，你婆婆也闲着，谁没点儿带孩子的能耐？”
颂银哭笑不得，“那我得大肚子吧？挺着个身子怎么办差呢？”眼见太太又要着急，她忙安抚，“我没说不生，这就打算生来着，只要能怀上就成。”
于是太太开始担心，之前怕怀用药控制，这会儿想怀了，那些药对身体有没有造成损伤呐？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呀？不停琢磨这个，简直坐卧不宁。最担心的还是一点，万一就此怀不上了怎么办？想了又想叮嘱她：“吃药的事儿不能让亲家知道，要不会生嫌隙的。你这孩子有时候还是欠妥，多想着点儿容实吧！他哥子死后就剩他一个了，家里全指着他呢！你瞎胡闹，回头他们家老太太再给他张罗几房妾，我看你怎么办！”
她笑了笑，“我要没差事，一成亲就忙生孩子了，和外头女人一样。这不是职责所在嘛，怀到六七个月得歇下来，生了又得坐月子，中间三个月怎么办？”
太太觉得都是托辞，“不还有你阿玛呢吗。”
颂银摸了摸后脑勺，心说阿玛早就当上甩手掌柜了，打算写本《内府世家录》，天天在文渊阁里消磨，内务府的事儿几乎不管了。这几年公务全由她打理，她要一走，衙门非得乱了套不可，怎么敢歇呢！现在好了，小皇上得过天花，大难不死，给所有人喂了定心丸。她总算可以停下步子，图一图自己的后计了。
为怀孕做准备，额涅战战兢兢，她却很坦然，心里知道不会有错，她的人生应该是圆满的，孩子必定会有。果真次月月信迟迟不见，等到第三个月请太医瞧了，有喜信儿，已经怀上了。
她摸摸肚子，该来的总会来，三年一个转身，差不多了。
让玉去了南方，几回通信都说很好，小皇帝还小，侍卫处没有那么多的差事可办，容实逐渐领命督察粮务盐务，有时路过苏州也去探望她。一次回来，说起一个本家亲戚和她走得很近，继续发展下去，大概好事将近了。
颂银喟然长叹：“桐卿都有人家上门提亲了，她也该替自己打算打算了。”
容实挨过来靠在她肩头，伸手抚抚她的肚子，“我儿子想我没有？”
她轻轻一笑，“你怎么知道是个儿子？”
“我当然知道。”他咧咧嘴，“我做梦梦见了。”
梦见什么他没有说，可颂银隐约感觉有种默契，他们各自守着相同的秘密。
孩子生在正月里，天寒地冻的时候，容府里一声儿啼，打破了寒冷的黎明。容学士搓着手在书房等消息，小厮连蹦带跳过来打千儿，“给老爷道喜，是为小少爷。”
容学士啊地一声，激动万分，“快快，我要给老祖宗上香，我们容家有后了。”走了几步回身吩咐，“给接生婆子和跟前人放赏……阖家下人都有赏，让大伙儿都沾沾喜气。”
小厮笑道：“太太已经打发人去办了，您擎好儿吧！”
家里添了人口，实在是令人高兴的事儿。不光容家，佟家也沸腾了，述明抱着外孙不放手，“这小子好，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大富大贵。快长大，长大了玛法教你打算盘做账，你可是要接玛法衣钵的呀。”
容大学士觉得有点刺耳，“你们满人不是管外祖父叫郭罗玛法吗，玛法是我，您可不能越俎代庖，我才是他亲爷爷。”
述明根本就不听他的，“哪儿那么多讲究！我们家把颂银当儿子看，我就是这小子的亲玛法。再说不过是个称呼，碍着您什么了？您是爷爷，我是玛法，各叫各的，不好吗？”
不愉快，孙子给抢了一半的容大学士拉了脸，“这个且不说，您不能自说自话给孩子铺路。您知道他愿意管账？没准儿他愿意做学问呢？咱们得照他喜欢的来，是不是？”
述明也不高兴了，“当初说好的，我要一个外孙袭佟家的职务，您亲口答应的。”
“那时候不是没到眼巴前吗……”
他们闹得不可开交，颂银把孩子抱给奶妈子喂奶，自己坐在檐下晒太阳。远远听见两个包衣说话，一个说：“豫亲王府又唱大戏啦。”
另一个啧啧：“怹老人家是倒驴不倒架子，当个闲王，比干皇帝舒服多了。那一大家子大小老婆，不翻牌子连人都忘了，谁有他这福气！”
“别人圈禁是一个人苦熬日子，他倒好，该吃吃该喝喝，还听戏翻牌子呢！”
“要没人顶缸，有今儿？”
有些时候就是这样，因为互相牵连，即便知道内情也只有沉默。比如好几回皇嗣莫名夭折，谁身上也不干净。这个世界没有非黑即白，一干二净的人要是身在紫禁城，早死了八百回了。所以就这样吧，过去的事儿，能不提就不提。好在眼下大伙儿都还安逸，皇位回归正统，生活也在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完了。
忽然听见容实说老妈妈令儿，回头看，他抱着儿子在屋里转圈，洁白修长的手指紧扣着朱红的襁褓，抑扬顿挫地念叨着：“碑儿头，窝窝眼儿，吃饭挑大碗。给他小碗他不要，给他大碗他害臊……”
她长出了一口气，带孩子也像模像样的。这么个男人，实在是嫁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