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BO白昼边界
作者：泠司
内容简介
 冷淡年上攻和他的小朋友，养成 秦深x谢景迟，AO 一个看起来很冷淡的年上攻和他的小朋友，带一点养成 假包办婚姻先婚后爱，真暗恋成真，攻比受大八岁 虽然是AO但是不生子，真的不生，从正文到番外都不生，所有相关都【只是口嗨】 攻受都有家庭问题，有一点狗血，后期有轻度强制情节，很轻， 感情线中后期有点拧巴，不是很虐 剧情线前期有点憋屈，后期坏人会受到惩罚 1v1，HE *亲密接触发生在受成年后，攻对受没有lt想法 

==========================================================
第1章 楔子
三年前，七月二日，七文山谢氏公馆。
为庆祝谢家大少爷谢煊的十八岁成人礼，谢明耀提前小半年广发请柬，力求本城有头有脸人物集体到场赏脸。
傍晚时分，宴会厅内高朋满座、衣香鬓影，室内交响乐队演奏舒缓雅致的乐曲，满室浮华声色，今夕何朝流连忘返。
晚宴前惯例的致辞环节由寿星谢煊进行，台下谢夫人方如君一袭蓝裙，保养得宜的脸庞上展露出矜持而得体的笑容，于演讲结束后第一时间为爱子献上掌声。
截止到特助神色匆匆地穿过人群，附在谢明耀身边小声耳语，所有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助理汇报完毕，低眉顺目等待下一步指示，谢明耀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方如君脸庞，恰好方如君也在看他，两人视线短暂地交接了一瞬。
“我记得小迟是和你一起进来的。”谢明耀意有所指地说。
“是啊，不过我也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放眼全场，方如君没在任何地方看见谢景迟苍白消瘦的身影。
“出什么事了？”见谢明耀皱眉，她不自觉挽紧他胳膊，“你答应过我……”
谢明耀拍拍她手背，姿态口吻俱是亲昵，唯独眼里没有太多特殊情绪，“去问你那个侄子，他一定知道小迟在哪。”
主宅背面的人工湖泊像一面澄澈的蓝色镜子，湖边碎石小路蜿蜒曲折，尽头是前年刚建好的钢筋玻璃花房。
夏天的白昼总是很长，花房坐落于树林中，高处的架子上是园丁精心伺候的牵牛花藤，深紫色的骨朵蔫巴巴地皱成一团，低处的花盆里月季和山茶一同盛开，浓烈的红色在余晖的映照下像一团团烧起来的火焰，而提前离席的谢景迟就坐在咖啡桌边玩西洋棋。
傍晚时分花房里的温度也没下降多少，没一会谢景迟白皙的脸颊就变得红彤彤的，汗水顺着乌黑的鬓角滑落，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和其他Omega一样，他娇气、怕热，不过对他来说，即使这样也比待在现场看方如君那副耀武扬威的小人做派来得自在——再附带一个脑子不怎么正常、总喜欢缠着他的Alpha。
花房里越发地热，谢景迟趁思考的间隙扯下恼人领结扔到一旁，新鲜空气流进肺里的瞬间他似乎闻到了一点淡雅的木质香气，在旖旎柔软的花香中格外分明。
他以为是园丁小程又种了什么不认识的新品种，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他肩膀，拿起所剩无几黑色棋子中的一枚，向前推进一格。
隔着薄薄的衣料，肩胛骨上的触感照样鲜明到无法忽视，谢景迟却低头看那枚愈发孤单的黑国王。
看起来它成功逃过了一劫，但只要他像这样——白皇后从B1斜跨到C2——不过是从一个死局跳到另一个死局，本质上没有任何改变。
“你就是谢景迟？”
属于成年男性的嗓音音质低沉柔和，带一丝沙哑，谢景迟手一抖，棋盘上的棋子被他撞落到地板上，骨碌骨碌地滚不见了。
与此同时，谢景迟又闻到了那股冷冽清新的、雪一样的朦胧香气。
“我是。”
或许对方终于意识到失礼，贴着后背的温热手掌倏地抽离，谢景迟绷紧的身体松弛下来，心几乎要从喉咙口跳出来。
他与生俱来的Omega本能只言简意赅地对他说逃走，从这个陌生Alpha面前逃走。
正常来说，他该礼貌地为这个显然是来参加宴会的陌生Alpha指明方向，或者带上自己的玩具离开，将地盘让给对方，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做。
花房门口传来阵阵脚步，谢景迟抬头，人群的最前方是一张熟面孔。
方棋刻意避开谢景迟的视线，而他身后跟着谢明耀等一大群人。
随着他们的涌入，玻璃花房里独属于夏日傍晚的清新空气逐渐变得浑浊，压力如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向谢景迟涌来，将他团团围住。
微风从远处带来帕赫贝尔的D大调卡农，太阳整个地沉没到地平线以下，剩余的光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每一分钟都比上一分钟要黯上些许。
谢明耀的手看似无意地搭在谢景迟肩上，谢景迟浑身僵硬，好不容易通畅的呼吸再度涩滞。
“小迟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人家特地来找你都不知道打招呼的？”
谢明耀唉声叹气的，好似真的在为谢景迟的顽劣而无可奈何，谢景迟一言不发，径直看向方才与他独处的陌生人。
天光太暗，对面Alpha的个头又很高，谢景迟必须仰起头才能勉强看清他浸没在缠绵夜色中的整张脸庞。
这位不速之客的鼻梁很高，嘴唇很薄，眉骨锐利，眼眶凹陷，狭长的眼睛末梢微微下垂，不论用哪套审美标准来看都是绝对担得起英俊二字的典雅长相。
两人目光对上的一刹那，注意到对方同样在审视着他，谢景迟胸腔里的心脏像被人捏住，重重地往下一沉，连要说什么都忘了。
“是他的话我没什么意见。”
陌生男人收回目光，向谢景迟身后的谢明耀点头致意。
“小迟今年才十五，还在念书，我的看法是暂时不要声张，顺其自然，等小迟成年以后再说。”谢明耀停顿一下，又说，“小迟，他是秦深，你和他从小就有婚约。”
凭空冒出来个未婚夫的谢景迟愣了愣，“所以呢？”
谢明耀手掌落在他的头上，很温厚地捋了下，“所以这几年你多和他培养一下感情。”
他的一言一行都仿佛照着一副名为好父亲的模子拓印出来，满是舐犊情深的慈爱，“听话，爸爸不会害你的。”
谢景迟没有再说话，在这片短暂的沉默里，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记忆深处的旧事。
小时候，每一次谢煊从学校里带满分的卷子回来，谢明耀都会像这样抚摸他的脑袋，他在一旁悄悄看着，好像是有一点点羡慕。
如今同样的动作落在自己身上，他只感到阵阵不适，仿佛被鼻涕虫爬过。
他又想起江行云死的那天。
稀疏平常的星期三下午，托儿所下午惯例地放假，他到家的同时有个身上蒙着白布的人被从屋子里抬出来。
毒辣的太阳晒得他浑身上下火辣辣地痛，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他，但没有人回答他，一直照顾他的保姆冲过来，她湿冷的手指深深地嵌在肉里，捂着他的眼睛不许他偷看，他迟钝地感到疼痛，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是哭不出来。
歇斯底里的保姆和眼前镇定有度的谢明耀，两人的影像重叠在一起，哪里都不一样又似乎没什么区别。
夜幕降临，四处一片昏暗，有人难以忍受黑暗，悄悄打开顶灯，柔和苍白的光线一下子充斥了这片狭小的空间。
秦深阴郁俊美的脸庞在这种冷冰冰的光照下格外的立体，像电影里神秘的吸血鬼，令谢景迟头晕目眩。
婚约、培养感情……每一个字谢景迟都能理解，然而组合起来却格外地令他感到费解。他像不适应光照似的闭上眼睛，其实也不是很费解：虽说有一部分Alpha会选择Beta作为终生伴侣，但除开感情因素，Omega始终是第一选择——Alpha和Omega生理上的契合堪称完美。
看秦深本人的衣着言谈和谢明耀等人对他的态度，他应该有相当不错的出身，或许他该感谢谢明耀没有在方如君的撺掇下故意挑选一个眼歪嘴斜、举止猥琐的对象给他，又或许他该按谢明耀说的去和秦深培养感情，毕竟这么看的话他其实并不吃亏……
“没意见的话就这么定了，小迟，你要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就带秦深到处逛一下，晚点我让阿姨给你把晚饭送到房里，你们多相处一下。”
森冷的恐惧混合着滚烫的怒火一下子从谢景迟的脊柱蹿到后脑。
但凡有点责任心的父亲都不会允许孩子和一个素不相识的成年Alpha独处到晚上，这和默许对方可以对他做任何事有什么区别？
在屈辱和焦虑的驱使下，谢景迟用力挣开谢明耀的手，他害怕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当着所有人的面吐出来。
“我不同意！”谢景迟又快又急地说。
无法从谢明耀这里得到想要的反馈，他仰起头，忽然发现那个叫秦深的Alpha同样在看他。
对应着他的茫然与愤怒，那双幽深的眼里只有居高临下的怜悯。
谢景迟被他这样注视着，每一寸皮肤都蜷缩着发痒，好似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有意见，我不想跟他培养感情！我也不想跟他结婚！”
谢景迟倒退一步，谢明耀从身后握住他的肩膀，力道逐渐加重，谢景迟毫不怀疑自己的骨头会被这么捏碎。
“小迟，我没听清你刚刚说了什么，你要不要当着我们每一个人的面再说一遍？”
“我说……”谢景迟张了张嘴。他的语言功能很正常，在场也没有哪一位是聋子，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谢明耀在威胁他。而谢明耀也确实做到了，横亘整个童年的阴影让谢明耀甚至不需要再多做什么，本能就已令他感到畏惧。
尖锐冷漠的空气宛如一根针，戳破他空荡荡的自尊，让怒火缓缓溜走，将他真实的软弱和无措暴露在每一个人的嘲讽奚落的冷眼下。
往后的近千个日夜里，谢景迟始终认为他和秦深的婚约是一出荒诞的闹剧。
因为憎恨谢明耀的卑劣和秦深的高高在上，他想他一定有尽全力反抗这两人的独裁，让他们明白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件可以随手转送的廉价礼物。
然而事实是在重重的重压下他像这世上绝大多数聪明人一样选择了妥协，面对谢明耀的质问，他选择用沉默盖过一切。
“明白了的话就再说一遍，大家都等着呢。”谢明耀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他浑身发抖，却没勇气把那句幼稚的“我有意见”重复第三遍。
“我说……我听到了，爸爸。”

第2章
大年初四的机场较往常要冷清许多，早上七点，谢景迟拖着行李箱边往外走边和人打电话。
“我大概……”谢景迟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他脸上欢快的笑容逐渐消失，秀气的眉毛皱成一团。
“小迟？”
他沉默得太久，连电话那头的陆栩都觉察出不对，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等会再给你打。”谢景迟匆匆挂掉电话。
出口外面围了一圈来接机的人，无人接送的谢景迟随便看看，结果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原地折返是个颇具吸引力的主意，不过人少就这点不好，对方同样看到了他，大步向他走来，不给他任何装视而不见的机会。
“谢景迟，秦总让我来接你。”
蒋喻是个比谢景迟略高一点的男性Beta，有一张毕业多年还青涩得像刚踏入社会的白净面庞，很难让人将他和精明能干这种词汇联系起来。
谢景迟垂着眼睛，不去看蒋喻那张写满了为难的脸庞，“找我有事？”
“是的，秦总那边需要你过去一趟。”
谢景迟“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平心而论，谢景迟并不讨厌蒋喻这样的人。
比起居高临下、让人揣摩不透的秦深，懂得委婉的蒋喻身上要有人味得多。
可再如何有人情味也无法改变蒋喻是秦深的私人助理的事实。
“我们怎么过去？”谢景迟把手机塞进口袋里，他的手心出了一点汗，被他不动声色地擦掉了。
“车子停在下面。”蒋喻像是松了一大口气，轻快地说着，“我来帮你拿行李。”
“谢谢。”谢景迟拗不过蒋喻，只好让他代劳。
“都是我应该做的。”
将沉重的行李箱交给蒋喻，谢景迟反而走得更慢了，直到蒋喻停下脚步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才如梦初醒似的跟上去。
即使蒋喻的体贴并非发自真心，谢景迟还是很感激他。
至少在蒋喻的面前他看起来像是有选择的余地，而不是被命令着去和秦深见面。
春节期间，沄港市持续降水，整座城市被绵绵的阴雨笼罩，云和光俱是惨淡的灰色。
谢景迟坐在车子的后排，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发呆，逃避似的不去想几个钟头后要和秦深见面的事实。
三年前的某一天他突然被谢明耀告知自己有一个未婚夫，这个未婚夫就是秦深。
秦深比他大八岁，父母早亡，由他那叱咤风云神通广大的爷爷亲自抚养长大。
谢景迟至今都想不通，那位素未谋面的大人物为什么偏偏就选中了他——毕竟在秦深这种真正的天之骄子面前，他除了一张还算看得过去的脸和是Omega以外再没有任何可以拿得出手的地方。
“喂？嗯对，跟我在一起……谢景迟，秦总让你接电话。”
前排的蒋喻回过头，将一只正在通话中的手机递到谢景迟手里。
谢景迟拿起手机放到耳朵边。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秦深的音色清冽低沉，即使是很平常的疑问句也会带上几分冷淡与傲慢。
谢景迟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显示他有五个未接来电，三个来自无缘无故被他挂电话的陆栩，两个来自未保存陌生号码。
陆栩打不通电话又给他发了很多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到他家来，还说如果赶得上中午饭的话就让他妈妈再多加两个谢景迟喜欢的菜。
谢景迟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半晌后才想起他是在和人打电话，“静音，没注意。”
秦深很低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解释听进去。
“假期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
谢景迟想不到要跟他说什么，他们之间也并不是什么无话不说的关系。
“谢景迟。”
秦深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有什么事吗？”
谢景迟条件反射似的抓紧手机，仿佛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待会我做什么都不要有疑问，配合我就行了。”
过了几秒钟，谢景迟才迟钝地反应过来秦深究竟在说什么，但这时电话已经挂断了。
谢景迟把电话交还给蒋喻，同时问了一个他没敢在电话里问秦深的问题。
“我们这是要去哪？”
三年间大大小小节日数不胜数，秦深有空的话会带他出去吃饭，没空的话会让蒋喻转交礼物，即使谢景迟感觉得到这些行为都不是很诚心，至少表面工作无可挑剔。
如果只是和过去一样两个人一起吃顿饭的话，秦深根本不需要特地打这样一通电话过来。
蒋喻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景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秦总的爷爷病了。”蒋喻没有说得更多，“你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如果四个小时前的飞机餐和过量的巧克力冰淇淋也算的话，谢景迟没什么精神地在心里补充道。
“那你可以睡会。”蒋喻热心地建议，同时递过来一个包装的严严实实的三明治，“冰箱里有矿泉水。”
三明治是烟熏金枪鱼口味的，谢景迟小口小口吃起来，吃完把包装纸叠成小小的三角扔掉。
胃里有了实在的食物，谢景迟闭上眼睛，秦家的司机把车开得很平稳，他靠着也感受不到太多的颠簸。
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让他浑身上下肌肉酸痛，骨头动一下就喀嚓作响。
阴雨湿冷缠人，潮湿冰冷的气息顺着每一处罅隙往里边钻，和他刚离开的法国南部完全不一样。
蔚蓝海岸的冬天有晴朗的日光和漫无边际的白色沙滩，也有谢明耀和方如君。
相比之下还是秦深不那么惹他讨厌。
车子驶过繁华喧闹的商业区往城郊开去，谢景迟认得这不是去医院的路，一时间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而后统统变成了怀疑。
“病了”是个暧昧又笼统的说法，具体是什么病，是否严重，这些关键信息蒋喻一个字都没有对他提过。
是不方便告诉他，还是说到了以后秦深会亲自跟他讲？谢景迟想了很久，觉得前者的可能性会比较大一点。
蒋喻只为秦家人服务，他和秦深又只是订婚，婚约是否履行还要看秦深的脸色，所以严格来说他并不算秦家的人。
最终车子开进泛舟湖边那片寸土寸金的高档别墅区，在一栋白墙红瓦的花园洋房前面停了下来。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细如牛毛的雨丝，蒋喻先下车，撑好雨伞后为谢景迟拉开车门。
洋房的石墙在阴晦的天幕底下呈现出一种灰白的颜色，瓦片的红也不很纯正，谢景迟跟着蒋喻走了两步，沿途可见的大部分植物都因寒冷而枯萎，只有几颗瘦弱的、叫不出名字的树苗还青着。
深色衣服的女佣为他们打开洋房的大门，玄关柔和昏暗的灯光在这幅萧索压抑的冬日景象的映衬下格外的有吸引力。
蒋喻走在前面，“麻烦去跟秦总说，我把谢先生带过来了。”
谢景迟愣了愣。他很不喜欢别人称呼自己“谢先生”，因为这三个字总让他联想到谢明耀和谢煊，所以私底下蒋喻一直叫他谢景迟。
大门在身后关闭，这栋颇有年岁感的建筑内部装潢跟谢景迟想象的差不多古典：浅色的枫木地板从他所站的位置铺开至房屋的每一寸角落，深色家具俱是上世纪流行过的样式，甚至客厅还有一处石砖砌成的壁炉，里头的灰烬尚未完全熄灭，空气中浮动着温热柔软的花香。
甜腻的香味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谢景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走在前面的蒋喻忽然抬起头，谢景迟以为他是被自己吓了一跳，后来才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顺着蒋喻的方向看过去，正对上从楼梯上下来的秦深的目光。
他们上次见面已差不多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秦深的样貌和那时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挺拔、英俊以及冷漠。
秦深看向他的目光清凌凌的，和三年前那个傍晚是同样的温度，分毫不差。
“你来了。”
秦深伸出手，谢景迟犹豫了一下，还是温顺地朝他走去。
这时谢景迟想的是早点完事，然而秦深做了一件他始料未及的事，这打乱了他之前做好的全部准备。
秦深牵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另一个人体温覆上来的一刹那，谢景迟像触电一般挣扎了一下，秦深没有非但松手，反而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你答应了的。”
谢景迟第一反应秦深是不是哪里中邪，后来想起之前秦深在电话里向他提出的要求。
这应该就是需要自己配合的一环，谢景迟停下来，任由秦深拉着自己一步步前行。
成年Alpha的体温比他稍微高一点，掌心干燥温热，谢景迟像是觉得这个发现很新奇，忍不住悄悄抬起头偷看身边的人。
在他荒诞无稽、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的想象中，秦深这种男人连血都是冷的。
楼梯两边的墙上挂着一排嵌在精致相框中的老照片。照片里全是谢景迟没见过的生面孔，男的女的，热热闹闹一大群人，后来只剩下茕茕孑立的单薄背影。
谢景迟心中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
这屋子给他的感觉与其说是复古，不如说有什么人刻意的、故意的、永远的把时间停留在了过去。
“蒋喻和你说了多少？”
秦深认定他会因为好奇心得不到满足而去骚扰蒋喻。
“说了一点。”
秦深停下脚步，谢景迟误以为他是对自己的回答并不满意。
“一点是多少？”
“他就说……”一时想不到合适的称呼，谢景迟停顿了一下，“你爷爷病了，别的再没有了。”
秦深短促地笑了一声，谢景迟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却听出笑声中情真意切的嘲讽。
“马上你就知道了。”

第3章
知道什么？谢景迟眨眨眼睛，不过秦深并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
主卧里一片漆黑，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太出墙纸和家具的色调，如果不是秦深打开了灯，谢景迟甚至都没注意角落里还有第三个人。
对上那双直勾勾又没什么神采的眼睛，谢景迟吓了一跳，秦深面上不显，可抓着他的手更加用力。
“秦深！”他疼得叫了一声。
“抱歉。”
秦深放开手，疼痛的源头倏地消失，谢景迟小小地倒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没关系。”
等手腕的疼痛消退了一点，他悄悄抬眼打量着椅子上的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衣着还算整洁，眼睛里没有一丁点活人的生气，只是呆滞地反射着外面的世界。
秦深走到老人面前，老人不易察觉地瑟缩一下。
“你，你……你是谁？”
“我是秦深。”秦深的眼睛垂着，神态和语气都很平静，“昨天我也来过，不记得了吗？不记得也没关系，今天试着记一下就行了。”
老人木讷僵硬脸上浮现出一丝费解，不过很快又归于平静。
“早上的药吃了吗？”
老人的喉头耸动一下，逃避似的不看秦深的眼睛。
差不多懂了的秦深伸手去掰老人攥成拳头的手，老人抗拒地摇头，试图把手掌重新合上，却根本拗不过一个成年的Alpha。
没多会秦深就抠出一堆已经被汗水浸泡得黏糊糊的药片——从他动作的熟练度来看，这些显然都不是第一次了。
秦深沉默了一会，把这些不能再吃的药片扔进垃圾箱，又拿出手帕替他把手擦干净，“晚点我会叫人送新的过来，不管你藏多少次，这些药你一定要吃。”
吃药应该是个关键词，老人抵触地啊啊地叫了两声，把头转到另一边，故意不搭理秦深。
“外面又下雨了，你听到了吗？”
秦深并未把他的抗拒和抵触放在心上，拉着那只枯瘦的、满是老人斑的手与他轻声闲聊。
最近发生的许多小事由秦深冷淡的嗓音复述出来，落在谢景迟耳朵里有种无机质的质感。
谢景迟侧耳倾听，外面的雨好似下大了一点，沙拉沙拉的，敲打在屋檐、窗台乃至他的心上。
秦深说了很多谢景迟知道的、不知道的事情，自从认识秦深以来，谢景迟从未听他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然而他倾诉的对象，那双无神的眼睛长久地停留在某一点，没有给他哪怕一丁点反应。
谢景迟顺着老人的目光看过去，并没有看到什么比秦深更值得留意的东西。
“他，是谁？”
像是终于注意到还有一个人，老人面颊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口齿含糊地说。
“他就是你一直念叨的谢景迟，我说了会带他来见你。”
秦深让开一点，让老人能更加清楚地看清站在门口的谢景迟。
“不信吗？你觉得我是随便带了个人来骗你？”秦深低声问，老人没有答话，不过从他警惕的目光来看分明就是这么个意思。
秦深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谢景迟的心脏皱缩了一下。
从未经历过这种状况的谢景迟无师自通地拿出口袋里的护照。
“因为我和家里人出去旅行了。”谢景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把他的话听进去，“不是故意不过来看您。”
忽略掉秦深眼中晦暗不明的光，谢景迟打开护照，上面清清楚楚印着“谢景迟”三个字。
“如果知道的话……我一定会早点和秦深过来，对不起。”
从头到尾都吝于给予秦深一点反应的老人盯着护照看了很久，随后慢慢地对着谢景迟笑了一下。
谢景迟说不清自己此时此刻是何种感受，也不敢去看秦深的眼睛，就这么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直至秦深将他拉过去的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空气中腻人的甜香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朦胧寒冷的木调香气。
Alpha信息素短暂地压过了一切，本能让谢景迟无法抗拒。
“抱歉。”
很轻的两个字钻进谢景迟的耳朵里，这是短短几分钟内秦深第二次和他道歉。
谢景迟睁大眼睛，下一秒柔软的嘴唇落在他的前额，有一些些热，更多的是陌生。
“乖，不是你的错。我还有点事，到楼下等我。”
这次秦深的音量要大一些，谢景迟知道这些亲昵全是做给后面的老人看，可是不知为何，秦深温柔的口吻更加令他感到虚假和无所适从。
他后颈一小块皮肤突突跳动着，后背已经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汗。
就在他将要不堪忍受之际，秦深松开揽着他的手臂，重新放他自由。
谢景迟如释重负地呼出肺里的空气，逃一样地从房间里逃了出去，都顾不上会不会被秦深的爷爷看出端倪。
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谢景迟好像听到了秦深的声音。
“你一直希望我能和他结婚，如果……”
后半句听不清，谢景迟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许久没有动静，过了一会抬起手拼命擦拭额头上秦深吻过的皮肤，越擦那种感觉就越鲜明，鲜明得近乎羞耻。
楼下蒋喻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温顺沉默的女佣给谢景迟倒了杯苏打水，谢景迟喝完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对谢景迟来说，发呆的时间如同被无限拉长。自从踏进这间屋子，谢景迟脖子后面的腺体就很不舒服，如今这份不适几乎要到达顶峰。
直到闻到一股不同于熏香的水果甜香，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可能是太靠近发情期导致阻隔剂提前失效。
从女佣那里问到了洗手间的位置，谢景迟急匆匆地进去。洗手间里的光照比外面还要暗，谢景迟找出贴身放置的喷雾罐，拉开一层层的衣领，对着后颈按了好几下。
喷雾的丝丝凉意落在温热的皮肤上，即便谢景迟提前屏住呼吸，还是闻到了阻隔剂那股令人舌根发苦的味道。
苦味中和了他身上信息素的甜味，将那股轻浮的冲动的压制在了无人能及的隐秘处，谢景迟打开龙头，温热的水流冲过细长的手指，他冲了一会又掬起一捧泼到脸上。
水流带走了多余的体温，他甩了甩脸上的水珠，抬起头，镜子里仍旧是他看了十八年、和谢明耀没有太多相似点的那张脸孔。
他的颧骨上飘着不自然的红晕，大大的眼睛在烟草染黄了的灯光中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唯独额头上还留着暴力对待后的红痕，看起来有点滑稽。
补完阻隔剂，谢景迟又回到客厅里。他不在的时候女佣给将要熄灭的壁炉里添了新的柴火，窜起的火苗给周边家具涂抹上一层红铜的颜色，灰烬的香味沾染在衣服上，谢景迟抬起袖子闻了闻，感觉嗅觉几乎要在这浓郁的香气中失灵。
只有这种时候他会格外怀念秦深身上那种清新的味道。
火焰驱散了骨子里的寒冷，谢景迟起初还规规矩矩地坐着，后来干脆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
他就这么一直昏昏欲睡到中午，秦深终于又出现在他面前。
谢景迟注意到秦深换了一身衣服，衬衣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瘦削性感的手腕，其他地方也不再一丝不苟，比刚露面那副随时可以出席金融会议的样子要居家不少。
“起来吃饭。”
睡懵了的谢景迟揉揉眼睛坐直身体。
“头发整理一下。”秦深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半晌，又这样说道。
谢景迟迟钝地抬手扒拉了一下，然而这并未让挑剔的秦深感到满意。
“还是乱的。”
“这里？”
谢景迟试了三四次都不得要领，最后是秦深伸出手替他把后脑一缕如何都不平整的头发按下去。
即使知道秦深没有别的意思，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那股冲动还是又冒出头，使得刚在失控边缘走了一圈的谢景迟久久无法平静。
下午一点钟，还无法离开的谢景迟和秦深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简单且迟来的午饭。
谢景迟还没吃两口楼上就开始乒里乓啷地吵闹，而后有人匆匆从楼上下来，附在秦深耳边小声说话。
“我离开一下。”秦深放下筷子，跟着女佣又上楼去了。
楼上的喧闹持续了一段时间就安静下来，谢景迟食不知味地吃完饭，然后再度坐在沙发上发呆。
这次秦深只去了短短半个钟头，回来时谢景迟都要为他眉宇间的疲惫感到不忍。
“结束了吗？”
“结束了，我送你回去。”
秦深并未说是如何结束，不过谢景迟也没有在乎的余裕。
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他终于可以离开这栋令他窒息的阴仄建筑。
“看我做什么？”
谢景迟鼓足勇气跟秦深说，他不要回七文山。
“为什么？”
“现在回去的话就我一个人，我不喜欢。”
谢景迟半真半假地说他一个人住在那偌大的宅院里晚上会做噩梦。
“那你要住什么地方？”秦深的眉头皱起。
谢景迟不喜欢被他这样注视着，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
“我去住同学家。”谢景迟很小声地说。
见秦深久久不说话，谢景迟便提前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反正秦深又不是他的什么人，无法时时刻刻管束着他，顶多秦深把他送到七文山，然后转头他自己打车去找陆栩。
秦深的眉头松开，可能是谢景迟的错觉，他在秦深眼里看到了一种叫做如释重负的情绪。
他是在为什么事情而感到轻松？这样的念头在谢景迟脑海中一闪而过。
“把你同学家的地址给我。”
十分钟后，谢景迟坐在秦深旁边，看着他将转动钥匙发动车子，然后调试导航。
“秦总……”
秦深以为是在叫自己，略带疑问地“嗯”了一声，谢景迟哑口无言，慢吞吞地解释，“我是说你爷爷……”
尴尬的小插曲并未掀起太大波澜，秦深听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阿兹海默症，或者说老年痴呆。”
不知该怎么对答的谢景迟沉默下来。
自从知道他和秦深的婚约是谁的意思，他不止一次搜索过“秦念川”三个字。
不同于神秘的秦深，秦念川有不少访谈被上传到网络上。
面对媒体时，秦念川镇定有度、谈吐得宜，无论如何谢景迟都无法将他和刚刚那个畏畏缩缩、麻木多疑的老人联系在一起。
“得病以后他忘了很多人和事，永无止境地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秦深停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对你还有一点印象。”
“哦。”谢景迟局促地看向窗外，雨停了，可天空仍未放晴，灰沉沉的样子更胜早上，“怪不得。”
如果不是这样，秦深也不需要和他演这样一出拙劣的戏。
话说尽，他们不再交谈，春节期间，天气又如此恶劣，路上车流很少，从湖区出来一个钟头不到便抵达目的地。
陆栩家不是什么高档小区，门禁并不森严，秦深很容易就把车开进去。
“谢景迟。”
到陆栩家楼下，谢景迟正准备下车就听秦深喊自己名字。
这一天里他被秦深惊吓的次数太多，导致他解安全带的手指停滞了一瞬。
好在这次秦深没有再忍心为难他。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给我打电话。”
谢景迟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的抵触，当他再抬起头已经看不出太多端倪。
“好。”
谢景迟头也不回地跑上楼，隔着楼道的窗户悄悄往下看，发现秦深的车已经开走了。

第4章
谢氏这一任的当家人谢明耀有两个儿子，现任配偶所生的大儿子谢煊高中便被送至国外接受谢明耀本人最推崇的精英教育。身为谢明耀钦定的继承人，谢煊高中就读于温彻斯特公学，毕业后进入伦敦大学学习。而前任配偶所生的谢景迟，因为成绩和天资实在平平，谢明耀对他的教育并不是很上心，中考结束后，本着为人父母的职责，谢明耀给本省一所排名靠前但不顶尖的公立高中捐了一栋实验楼，勉强让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不至于落入三流技校和小混混为伍。
立春过后，漫长的冬日并未翻篇，美好明媚的春光依旧只存在于想象中，事实是讨人厌的降水要一直持续到下个月。
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谢景迟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晚上稳定十一后到家。
进入高三以来，即使是他也日日挑灯夜战，不论正确与否，所有作业练习册都认认真真写满，连平时最挑剔最看不惯他的老师在看过他做的一系列努力后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叹气，承认有些人确实不那么适合学习。
偶尔他会想起秦深和那栋怪异陈旧的建筑，但大多数时间，他的心思都被别的事情占据。
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和他对秦深那些微妙复杂的情绪皆如梦幻泡影，从未长久。
周四的体育课很难得没有被其他科目占据。
不想在教室里自习做卷子，谢景迟和班里的其他人去教学楼后面的操场打球。打篮球很耗费体力，谢景迟本来只打算脱外面的大衣，后来跑了几圈热得满头大汗，索性连毛衣也脱了。
当天晚上谢景迟冷得直缩脖子，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感到头晕、嗓子不舒服。
晚自习铃打了，数学老师过来发随堂练习的卷子，见谢景迟还趴在桌子上，不耐烦地让坐他旁边的陆栩把他叫起来。
“小迟，快起来，上课了。”陆栩推了好几次都没能把谢景迟推醒。
老师的脸越来越黑，陆栩急得跟热锅上蚂蚁一样，不由得加重手上使的力气，险些把谢景迟推到地上。
“你干嘛？”谢景迟露一双茫然的眼睛，“……上课了？”
联想到他白天的一系列表现，陆栩福至心灵地把手贴在了他额头上，果不其然一片滚烫。
“小迟，你醒醒，你在发烧。”陆栩试图和他说明状况，“你难道没感觉到吗？”
“我没发烧。”谢景迟坐直了一点，揉揉眼睛，嘟嘟囔囔地反驳，“我就是有点冷，真的很冷。”
陆栩懒得理他，转头跟老师说，“老师，谢景迟发烧了。”
老师凑近摸了摸谢景迟额头，确定他不是装病，又想起他最近堪称良好的表现，态度渐渐软和下来，“谢景迟，病了就回去休息，陆栩，你帮他一下。”
“知道了。”
得到半天病假的谢景迟顶着沉重的脑袋看陆栩帮他收书包。
“谢景迟，物理作业你要不要带回去？”
看清楚他手里拿的东西，谢景迟点点头，“带。”
“数学呢？”
起初陆栩还老实地一本本拿给他看，后来眼看书包都要超重，谢景迟还一脸无辜地这也要那也要，陆栩当即怒从胆边生，压低嗓音骂他，“带个屁，烧成这样还写作业，写了又不会，你图什么？”
谢景迟把他的气话当耳旁风，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阴影，有种脆弱的漂亮，“陆栩你对我真好。”
同为Omega的陆栩翻了个白眼，“奉承的话留着跟你以后老公说。”
谢景迟精致的眉头拧成一个结，很认真地要反驳，“他不是……”
“你说什么？”陆栩敏锐地嗅到八卦气息。
“没什么。”自知失言的谢景迟抿着嘴唇，一个字也不肯再多说。
“小混蛋。”陆栩给他装了几本课本几本教辅，想着差不多了就把书包塞谢景迟怀里，没什么好声气地说，“拿着快滚。”
谢景迟吸了下鼻子，软软地叫他的小名，“栩栩，那我走啦。”
陆栩想说你这人真肉麻，又着实对他这幅病恹恹的样子硬不起心肠，“嗯，路上小心，回去让你家里人好好照顾你。”
学校地理位置偏僻，谢景迟站在路边吹了足足五分钟冷风才打到车。
大约是嫌麻烦，司机说什么都不肯把车开进住宅区，没人接的谢景迟下车后走了很长一段路，到家连衣服都没换就昏倒在床上。
傍晚刮起大风，风很大，脆弱的窗户哐哐哐地响。楼下传来一阵子嘈杂人声，谢景迟被吵醒后硬拖着虚弱的身体找到离自己最近的佣人，问她能不能帮他找一下感冒药，顺便给他送点吃的东西上来。
被叫住的女人满口答应，然而他一直等了半个多钟头都没有人来。
不久之前天还微微亮，如今夜幕笼罩，床头柜上的雕塑台灯只剩些许模糊轮廓。
冬日的白昼是如此的短暂易逝，谢景迟翻了个身，拉起被子蒙住头。
方如君带了客人回来，所有佣人都在忙着伺候方如君和她的客人，而他就像被遗忘的影子，名义上是所有人口中的二少爷，实际上不会有任何人在意他的死活。
被忽视的委屈和痛苦比平时更加难以强烈，他咬紧牙关，不去想如果病成这样的人是谢煊，外面那些人会怎么做，不去想如果江行云还活着的话，他会不会过得比现在像个人。
他不是一出生就是这个家里的透明人，曾经他也是某个人捧在手心上的宝贝，但那已经是很久远很久远以前的旧事。
生下他的人叫江行云，和他一样是男性Omega，也是谢明耀名正言顺的合法配偶。
谢明耀标记了江行云却没有善待他，江行云病故还不到一个月，谢煊就带着方如君和谢煊登堂入室，尤其是谢煊，眉眼轮廓和年轻时的谢明耀一模一样，任何人都知道他们是亲父子。
拒绝接受方如君母子的他第一次挨了谢明耀的打，自此以后，佣人们便认清局势，踩高捧低过得顺风顺水，敢背地里对他好的却很快丢了工作。
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陌生的面孔一个比一个冷漠，仿佛只是一夕之间他就从所有人都喜欢的“小迟”变成了避之不及的谢景迟。
谢景迟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尝到温热咸涩的液体才发现自己竟然丢人地哭了起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到鬓角的头发里，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这只会让眼泪越来越多。
这时他想起手机里还有一个人的联络方式，一个他甚至可以倒背如流的未保存号码。
会打扰到秦深吗？颤抖的手指背叛了他，抢在身体反应过来以前将电话拨了出去。
“谢景迟？”
电话很快接通，听秦深喊自己的名字，谢景迟的眼眶又是一热。
“秦深，你现在忙吗？”如果秦深说是的话他就把电话挂了去叫救护车。
秦深那边很安静，“刚准备回去，有什么事吗？”
“不是什么大事。如果不忙的话，你能不能……”喉咙和流过泪的眼角都很痛，谢景迟张口呼吸了一次，尽可能让自己口齿清晰，“能不能过来一趟？”
秦深顿了一下，“谢景迟，你怎么了？你在哭？出什么事了？”
谢景迟害怕被他察觉到更多情绪上的异常，“你之前说……我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你。”
他的喉咙里堵着，眼睛也酸涩得厉害，字与字间都是黏稠的颤音，只要不傻都能听出来他刚刚哭过。
“可以吗？”
“嗯，可以。”
或许是体贴，或许只是纯粹的不在意，秦深没有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说自己很快就来，“最多三十分钟，等我。”
当电话挂断，谢景迟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一颗寒冷的星星照亮了他的夜空，即使是不属于他的星星，他也由衷地渴盼着。

第5章
建国前的七文山曾是英租界，后来成为本省最有名的富人街区之一，十八户洋房配备高尔夫球场和总面积超过30万平方米的人工湖泊，隐秘性极好，有时一个月都见不到一个陌生人。
谢氏公馆四层楼的主建筑宛如众星捧月一般坐落在高高的院墙中，背靠一整片看不见尽头的胡泊，大片大片的玻璃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当秦深简单地阐明来意，两鬓灰白的女佣恭顺地请他稍作等待。
或许是他的错觉，这栋屋子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种沉闷的暮气，像是
“需要多久？”
“五分钟。”她眼中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惊慌，“可能十分钟。”
对于她的提议，秦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怎么了？”
女佣脸上的笑容很明显僵住了。她不敢看秦深的眼睛，音调因紧张而显得怪异，“好像是……生病了。”
“严重吗？”秦深追问。
“没，没有……”
见她支支吾吾半天没有一句准话，秦深耐心告罄，决定自己上楼一探究竟。
“出什么事了？”
女佣如同看到了救星，秦深的目光从他仓惶的脸庞上挪开，落在她身后的人身上。
方如君卷发随意搭在肩膀上，曳着长长的裙摆款款从楼梯上下来。
“管家说有客人，我就下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是你。”
她是一个容貌娇艳的女性Beta，年龄、生育都无法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胸脯饱满，腰肢纤细，肩背有一种少女似的单薄。
不知她刚经历了什么，两颊微红，唯独那双眼窝深邃的眼中有冷定的光。
当初谢明耀公布了和她的婚讯后，沄港市几家不靠谢氏吃饭的八卦周刊疯了一样扒她的出身和学历，扒出她大学时期就做了谢明耀的金丝雀，如今也有十余年了。
对于她的传奇上位史，大部分人只能归结于“有手段”和“运气好”——毕竟不是每个情妇都能熬到男方合法伴侣突发疾病暴毙，摇身一变做了万千富贵的谢太太，连带着私生子都能够雀占鸠巢，成为名正言顺的谢家大少爷。
秦深扯了扯嘴角，冷淡地同她打招呼，“方阿姨，晚上好。”
风很大的夜里，苍白的月亮静悄悄地升起来，倒映在因昂贵净水装置而呈现天空蓝的静谧湖水中，碎成无数明亮的涟漪。
东北风带来混杂着植物清香的潮湿腥气，令人联想到水生动物生满鳞片、冰冷滑腻的肌肤。
“小秦总，来找小迟吗？”听完女佣的汇报，方如君对他露出长辈般温柔得体的笑容，“小迟刚从学校里回来，我让人去叫他下来。”
秦深皱眉，“他刚回来？”
“平时可能还要晚点，今天应该是不想上晚自习逃课了。”方如君略有些苦恼地垂下眼睛，“晚饭吃过了吗？如果没有的话，明耀马上也要回来……”
作为一位合格的女主人，邀请客人共进晚餐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秦深看了眼腕表。他和谢景迟说的是三十分钟以内，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分钟，而他人生守则里的第一条就是从不迟到。
“不用了，谢景迟病了，我过来看看他。”他扯了扯嘴角，不带太多感情地说，“别的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真遗憾。”碰了个钉子的方如君不气也不恼，“小迟病了？什么时候？你知道吗？”听起来
她是真的很惊讶，女佣的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垂着头，战战兢兢地回答，“是，是的，小少爷病了……”
“那他吃药没有，医生，对，我去叫医生……”
很拙劣。秦深收回审视的目光。方如君是一个完美的演员，一颦一笑都如受到严密管控般无懈可击，可她的搭档演技实在是太过拙劣，拙劣到低级到可笑的程度。
时间快要到了，浪费了太多时间的秦深绕开她们两个，“不用了，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带他去看医生。”
“谢景迟，我进来了。”秦深没有敲门就推开了房门。
谢景迟的房间里铺着厚而柔软的地毯，脚背陷进去的一瞬间，甜蜜芬芳的味道化作一条条细长的触手，紧紧缠绕在贸然闯入的Alpha身边，准备将他带入沉沦的深渊。
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的秦深闭了闭眼，尽可能把本能带来的种种绮念隔绝在脑海以外。
他认得这个味道，也在档案上见过——大马士革玫瑰和荔枝，昂贵精致的香料和甜得发腻的热带水果，一同组成了属于谢景迟这个人本身。
发情期，秦深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又很快被他否认。
只是发情期的话一针抑制剂就能解决问题，而且以谢景迟对他的抗拒程度，如果真的是发情期，谢景迟只会想要离他更远一点，而不是迫不及待地把他拉近。
只要自己能远离，就是对谢景迟最好的帮助。
借助走廊照进来明亮的灯光，秦深在床上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谢景迟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只有苍白消瘦的小半张脸露在外面。
“谢景迟？谢景迟，我来了。”
秦深没怎么犹豫地掀开被子，谢景迟还是没有醒，反而因为失去了庇护的来源，把身子蜷缩成一小团。
双眼逐渐习惯了黑暗，秦深看到谢景迟眼睛底下有哭过的痕迹。
猜想得到验证，秦深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扎了一下。他试探性地碰了碰谢景迟的脸颊，谢景迟的皮肤很薄很柔软，同时也很烫。
即使三年过去了，在他的认知里谢景迟依旧是那个瘦小单薄的漂亮小孩，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谢景迟已经长大了，眉眼里渐渐有了青年人的影子。
“谢景迟，你在发烧，醒一醒。”
谢景迟的额头滚烫，呼吸短而急促，无论秦深怎么叫他都没有回应，这使得秦深眉毛几乎要拧成一个结。
再这样烧下去肯定会问题，事不宜迟，秦深一手放在谢景迟的脖子底下，一手绕过他的膝弯，试着把他抱起来。
“……秦深？”
“嗯。”
身体骤然悬空，昏睡中的谢景迟终于醒了过来。他半睁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梦里，“是你吗？你来了。”
他的身体烫得吓人，秦深感觉怀里抱着的是一团火焰，随时都有可能烧起来。
“是我。”秦深不自觉放轻了说话的声音，“你在发烧。”
Omega的骨架是三种性别里最小的，骨骼密度也远远不如Alpha和Beta，这决定了他们天生的体能劣势。
谢景迟在Omega里属于高挑修长的类型，但对于一个成年Alpha来说依旧轻得像一片羽毛。
秦深很容易就把谢景迟打横抱在怀里，大约是抵触心理作祟，谢景迟很抗拒他的靠近，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怀抱里离开。
“别乱动。”
谢景迟充耳不闻，手掌搭在秦深胸膛上，无力地推拒着。
秦深低下头，对上谢景迟的眼睛，“如果你还有站起来的力气的话，我可以放手。”
话说到这个地步，谢景迟果然不动了，听话地任由他抱着，像秦深以前在路边见过的、可怜巴巴的小猫。
“对不起，我……”谢景迟的脸颊藏一片阴影里，没说几个字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
“别说话了。”
来的路上，天气预报说今夜可能要降温，秦深随手找了件外套裹在谢景迟身上，同时确保他能听清自己说的每一个字，“谢景迟，我现在带你去医院，别的等你病好以后再说。”

第6章
秦深选的这间私立医院规模不大，病倒是房比谢景迟想得要大一点：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绿植繁茂的花园，浅绿色墙纸和米色家具，除此之外还有独立洗手间和浴室。
医生开了退烧的针剂，体温降下来的谢景迟简单吃了两口秦深买回来的流食补充体力，很快又睡着了。
大风一直在吹，玻璃和墙壁瑟瑟发抖，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他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在做梦，因为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却有钢琴的声音。
起初这琴声零零碎碎的没个调子，像初学者一时兴起弹奏出来的，而后慢慢变得流畅，四三拍，十二个小节周而复始，温柔地环绕着他。
他迟钝的感官在海浪一样规律的节拍中复苏，最后他闻到了寒冷的、清新的、让人联想到万籁俱寂雪夜的香气。
谢景迟以为自己这一觉睡了很久，事实上他睁开眼睛窗户外头还是黑黢黢的一片，没有半点天明的迹象。
狂风呼啸的夜里，恒温20度的中央空调将寒冷隔绝在无法触碰到他的地方，他躺在床上，走廊上有人经过，推车发出一阵不小的动静，又被空旷的静寂无限倍地扩大，令人联想到深夜的火车铁轨。
打了这么久点滴，膀胱到达极限的谢景迟尝试从床上坐起来解决一下生理问题，忽然一样从被子上滑落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是一件做工精良的手工西装外套，他凑过去闻到了淡淡的烟味和别的气味。
几个钟头前他靠在秦深怀里，任由秦深抱自己下楼时，萦绕在他周身的就是这样一股气息。
意识到这点，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手里的东西拿也不是丢也不是，表情尴尬无比。
每个Alpha和Omega所独有的信息素始终是一种和性行为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个人隐私，所以这两种性别的人们都会主动遮掩自己身上的气味——Alpha主要依靠自制力，自制力较差的Omega大都使用喷雾式阻隔剂。
将近三年的相处中，他只知道秦深的信息素是和他一样的植物类却始终不知道具体信息，至于原因他也很明白，因为秦深对他没有结合方面的意图……
发烧的人本来就容易迷糊，他又这么胡思乱想，完全没注意有人从外面进来。
“醒了？不多睡一会？”
谢景迟抬头，看见上身只穿一件珠灰色衬衣的秦深靠在门框上，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注意到谢景迟手里拿着的东西，秦深的下巴略微抬起来一点，给出的解释让谢景迟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因为你一直拉着我的袖子不松手，我没别的办法，只好把外套脱给你。”
他解释得越多，谢景迟就越发地羞耻，恨不得让他闭嘴。
“我不太懂Omega的事情，没有标记过也会这样吗？”
事已至此，谢景迟羞耻地把脸转到另一边，本来只是红了一点的脸颊现在连耳根子都要烧起来。
类似行为一般只会出现在已标记AO情侣中，他和秦深名义上是婚约者，实际上连临时标记都没有过，秦深会疑惑也是自然。
“我只是有点冷。”他低声说着。
大约是察觉到他的尴尬，秦深没再往下说。
话是这样说，谢景迟还是觉得很难堪，难堪到仿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被对方点破。
“那你现在还需要吗？”秦深走过来，指着他手里的外套说。
外面走廊的没有空调，秦深在那边呆了很久，身上还留有几分严寒的气息，“你不冷我有点冷。”
“不需要。”谢景迟摇头，将外套递过去的时候两人的手不小心碰到一起。
嘴上说着很冷的秦深手指腹却是热且柔软的，热度停留在肌肤上的触感很陌生，谢景迟愣了愣，跟触电一样往回缩，没有抓稳的外套险些掉到地上。
他倒抽一口冷气，秦深倒是反应很快，抓着衣服的边缘阻止了惨剧的发生。
拿回外套的秦深抽身退回至安全的距离，谢景迟手足无措地望着他，想要道歉又说不出口。
穿好衣服的秦深垂着眼睛，嘴角轻轻扯了扯，样子冷淡又疏离，“谢景迟，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讨厌到一刻都不能忍耐？”
他用陈述事实的语气问了一个有些尖锐的问题，谢景迟沉默了很久以后发现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因为自己的一通电话，秦深放下手头上所有事情赶来，连晚饭都顾不得吃，而他只是手指无意触碰一下就急着要和秦深划清界限。
就在他准备向秦深赔礼道歉，秦深的手在他的前额一扫而过，快得他差点都没有反应过来。
“再睡一会，半小时前护士给你量过体温，37度，属于低烧。”
看秦深一副不打算再继续交谈的样子，谢景迟匆匆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发现秦深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秦深很高，站着的话比谢景迟高出一个头，谢景迟必须仰着头才能和他对视，现在缩在沙发里的样子有点滑稽也有点凄惨，让谢景迟所剩无几的良心饱受拷问。
谢景迟想叫他到宽敞的病床上睡，可是他刚碰到秦深的衣角就停住了。
秦深是个成年的Alpha，一个完全能够伤害到他的成年Alpha。
但是他是秦深，是一个对他毫无欲望，不会做出任何过界行径的Alpha，他心里的另一道声音这样说着，鼓动他用这样的方式去补偿为了他到处奔波的秦深。
只是在一张床睡一整夜而已，小孩子才会相信睡一张床就会怀孕这种蠢话，而他已经快要满十八岁了。
他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最后还是悄悄地伸出了手。他决定如果秦深醒了就邀请秦深到床上睡，如果秦深没有醒那么就是他运气不太好，自己的确努力过了。
喜忧参半的是，秦深入睡不久，睡得不算太沉，被他这么一拉就拉醒了。
秦深的眼睛很好看，眼尾细长，瞳仁是透亮的琥珀色，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模样格外的无害。
谢景迟被他这么一看，准备好的说辞到嘴边又打了个转。
“有什么事吗，谢景迟，你不睡我还要睡。”
秦深的声音里还有浓浓的睡意，谢景迟突然感到阵阵负罪感涌上心头。
秦深这幅疲惫的样子提醒着他，自己刚对他做的事很过分也很任性。
“秦深。”
“嗯？”
得到回应后，谢景迟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你要不要到床上睡？”
在他的认知里这种高档病房应该会配备家属的看护床位，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没有。
“你说什么？”
秦深的嗓音比往日里还要低沉，谢景迟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床很大。”生怕自己会反悔似的，谢景迟语速飞快，中间好几个音节都被他吞了下去，“你这样睡很不舒服，不是吗？”
他不知道秦深究竟能不能明白自己委婉的歉意，大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秦深皱着的眉头放松了一点，“不用了，我有休息的地方，你不用勉强自己。”
说完他站起来，留谢景迟一个人在病房里盯着关上的房门，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意识到秦深不会再回来之后，谢景迟挫败地倒回床上，拉起被子挡住脸，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第7章
隔天早上七点半，蒋喻准时准点前来探病。
睡了太久，脑子还有点发飘的谢景迟迟钝地起床洗漱，回来发现秦深已经坐到他对面的位置。
不知在哪过了一夜的秦深新换的铁灰色西装不见一丝褶皱，格纹领带也严肃地系到喉咙口，全然不见半夜窝在病房沙发里的落魄倒霉相。
昨夜的事情可能在他那里彻底翻篇了，看他没事人一般的样子，谢景迟有一丢丢的恼火和挫败，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是无理取闹。
“……谢景迟？”
沉浸在自己那点微妙情绪中的谢景迟回过神，发现蒋喻正在和自己说话。
“你的。”蒋喻把谢景迟的那份早餐递给他，是熬到看不见米粒的香菇牛肉粥。
谢景迟喝了口，不知是他和厨师谁的问题，他总觉得有股奇怪的苦味在舌根附近徘徊不去。
看他没什么胃口地用勺子在碗里搅了又搅，蒋喻就知道是不合他胃口，问他要不要换一份。
“不用了。”谢景迟简略地回答道。
蒋喻还想说些什么，谢景迟态度坚决地摇头，他就不再勉强。
搅了半天，碗里的粥卖相愈发地差，不喜欢浪费粮食的谢景迟捏着鼻子勉强自己喝完它。
“我要出院。”吃完了早餐，谢景迟小声地和秦深打起了商量。
正在用平板看文件的秦深闻言抬头，他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下巴倒是刮得很干净。
大约和秦深始终给人一种漠不关心的感觉有关，即使此刻被他这么简单地凝视着，谢景迟都能感受到一股无言的压迫力。
谢景迟不合时宜地想起这个男人有一点洁癖。
在谢景迟喉咙口因为无措而发痒以前，秦深收回视线，“你要出院？”他的语气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顶多只是公事公办地和谢景迟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的要这样做。
谢景迟略微有些紧张，早上医生来查房的时候他又量了一次体温，和晚上差不多，依旧是37度多一点。
退烧了是事实，低烧中也是事实，即便如此，他还是点了点头，笃定地回答道，“嗯，我要出院。”
“那我待会送你回去。”
秦深的语速不快，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确定谢景迟没有其他问题就继续看他的文件。
谢景迟转开脸望着窗外，蒋喻看看他又看看秦深，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做了一个当下来看最正确不过的决定，“那我去办出院的手续。”
身为董事长助理的蒋喻工作能力自然没话说，十分钟就办好了出院需要的全部手续。
秦家的司机在楼下等待，谢景迟隔着老远就看见了他标志性的秃头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车内空间很大，容纳五六个成年人都绰绰有余，谢景迟和秦深离得很近，近得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十多公分外秦深的体温，很热很温暖，就和昨天晚上秦深抱他下楼时一样，让他有安全的感觉。
蒋喻占据着前排的副驾驶席，偶尔回头和秦深说些工作上的事情，他的声音很轻，落在谢景迟耳朵里如同蚊蚋飞舞。
根据蒋喻的汇报，秦深上午十点有一场会议，下午三点半与银行代表会面，晚上还需出席某慈善晚宴，身体力行地诠释了日理万机这个词。
本市早高峰交通的精髓乃是每一条路都堵得水泄不通，谢景迟大半张脸都陷在蒋喻带给他的那条格纹围巾里，围巾很软，他很累，在低烧和感冒药的双重功效下间歇性地陷入昏睡。
中途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看到耀泰百货标志性的紫荆花招牌，认出这是回七文山的路，本来就不是很高的兴致瞬间跌至谷底。
昨天夜里刮那么大的风，他原以为是寒潮逆袭要变天，结果却是艳阳万里的大晴天。
白色的云缀在一碧如洗的天边，明媚的阳光从斜四十五度角的地方照射进来，谢景迟不喜欢这么亮的光，不自觉往反方向躲了一下。
“不想回去？”
秦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谢景迟放在口袋里的手指缓慢地蜷缩起来，握成一个很松的拳头。
他不知道秦深到底是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不过歪打正着的是，他的确不是很想回七文山那边。
不过这些他都不会告诉秦深。
秦深的时间和温情都是很宝贵的东西，而且需要用实际利益来换取。
从昨晚到今天他凭借他们之间有名无实的婚约向秦深提出了许多个要求，秦深都一一满足了他，他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无止境地索取，所以最可能的答案是他连明年的份额都已透支干净。
见他不吭声，秦深嗯了一声，“又要去上次那个同学家里借住？”
云飘过来遮住太阳，谢景迟很明显感觉到脸颊上的热度消退了一点。
“可能吧。”他敷衍似的随口回答。
去陆栩家借住是个很有诱惑力的提议，而且如果他真的和陆栩这样说了，陆栩肯定不会拒绝。
陆栩家是那种很普通的家庭，爸爸在外工作，妈妈是全职主妇，妹妹在他们学校的初中部就读，一家人幸福和美地生活在一起，完全就是谢景迟理想中的家庭构成。
他说不清自己和陆栩做这么久朋友到底是因为陆栩这个人本身还是因为他有一个这样完美的家庭。
他想得很远，没注意到秦深在用怎样的神情观察自己。
“在你病好以前你可以住我家，我家客房空着。”秦深用一种妥协似的口吻说着，“我除了晚上基本不会回来。”
完全没料到秦深会这样说，谢景迟眨眨眼睛。他想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呆，因为秦深说的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几年之间，他和秦深全部的交流仅限于节假日的礼节性会面，谁都不曾过分深入对方的生活。
秦深住在哪里，是否一个人，这些事情他一概不知，他只是在原地等待秦深偶尔的出现。
而且他隐约记得上一次听说自己要去住同学家，秦深是很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既然这么怕被他缠上，那为什么要邀请他踏足自己的私人空间？
秦深还在等待他的回答，并且没有像谢景迟想的那样立刻反悔——大概是话都说出口了，反悔不太好看。
“好吧。”谢景迟快速地看了秦深一眼，犹豫再三，还是点了点头，“谢谢。”
秦深半闭着眼睛，过了很久才说，“没什么。”
剩下的一路上谢景迟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被同情的感觉没有他想得那么糟，但也不是很好，谢景迟想了很久，最终得出这样的结论。
秦深觉得他很可怜，事实上他确实看起来有点可怜，所以即使打从心底不想，即使讨厌被不相干的人打扰，还是大发慈悲让他住进自己家。
压抑沉重的挤压着胸腔里的器官，谢景迟口袋里的手指攥紧，指甲深深地嵌进皮肤里，一直到他可以再度呼吸。
不堵车的话，医院离七文山只有二十分钟不到的车程，堵车的话需要加上一刻钟左右的误差。
阳光明媚的日子，环绕着山脚的湖水镜面一般熠熠生辉，然而谢景迟只能联想到深色大理石上湿漉漉的水雾和晾在窗户边永远干不了的画纸。
这栋金玉其外的屋子处处充满了潮湿的气息，像被湖底爬上来的东西入侵了一般不吉利。
谢明耀和方如君都不在家，佣人们看到他回来也只当没有看到，没有一个人主动和他打招呼。
谢景迟进到自己的房间，找到行李箱，简单地往里面装了几件衣服，然后是抑制剂和阻隔剂。
他蹲在地上尽可能把箱子里的东西摆得整齐一点，结果导致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阵的发黑，险些被自己的脚步绊倒。
箱子的大半空间被他琐碎的日常用品所占据，这一刻他才终于有了一点真实感。
很快他就要到秦深家去借住了。
只要不在这里就好，他脱力似的倒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棉布光滑冰冷的触感贴着他薄薄的皮肤，洗涤剂清新的味道短暂地盖过外头湖水浓郁的腥气。
每个刮风的日子他都不敢打开窗户，他恐惧乃至厌恶那股气味，就像有什么在悄悄腐烂。
如果不是秦深打来电话问他好了没有，他想他很有可能就这样直接昏睡过去。
合上行李箱以前，他犹豫了很久，最终他还是把床头摆着的那只毛绒玩具抓在了手里。
上了年纪的毛绒水獭柔软的棕灰色长毛掉了大半，尾巴那一小块甚至已经秃了。
对上那原本混浊无光的小眼睛，谢景迟都快要想不起它曾经憨态可掬的样子。
谢景迟把它抱在怀里，细长的绒毛贴着他的脸颊，仿佛这样能够透过它细长的身躯从另一个早已不在的人那里获得安慰。
“我，我们要走了……”
无生命的玩具水獭安静地回望，一如过去的十几年，谁也不曾回应。

第8章
秦深家住南安路36号，早几年谢景迟还需要去音乐学院上课时就常路过这边，不过一直没有深入探访。
恭候多时的私人管家从谢景迟手里接过不大的行李箱。
这种高档公寓极其注重住户隐私，实施一户一梯制，来的路上蒋喻已将电梯密码告知过他。等待电梯的间隙，管家一边为他录入指纹数据一边问他对卧室有无偏好，比如床单的颜色和家具的朝向，他想了很久，最后空泛地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形容词。
“我知道了。”
十分钟后，谢景迟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巧克力，茫然地等待家政服务人员为他将客房收拾妥当。
他听到管家对他说可以进去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于抽象的要求，管家交出了一份堪称完美的答卷。
光亮的白色大理石地砖，深色的木质家具，四面的墙上贴着纹样典雅的香槟色壁纸。进门左手边是嵌入式衣柜，床在靠近窗台的位置，阳光在浅色的寝具上留下明亮的斑点。
二十四层的高度使得城市高楼林立的逼仄感豁然消散，天空一望无垠，边缘的云层泛着淡淡的灰色和红色。
他将要在这里住上一周。
回过神的谢景迟拉上窗帘，将多余的光照隔绝在外面。
他带来的行李管家已经整理好了，衣物送入衣柜，日用品放在床头的小抽屉里，只有书包还在外面。
沉甸甸的书包里装满了课本和陆栩给他打包的作业，他的成绩说好听一点是上升空间很大，说难听点就是无可救药的差，差到许多老师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他。
每科三到五张卷子，略过相对没那么糟糕的语文和英语，剩下的理科他每张挑着写了几道大题和选择题。
写题是很耗费心神的脑力工作，再加上全世界的感冒药都有同一种作用，那就是催眠，谢景迟写完最后一道算式，连午饭都懒得吃就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中途他被电话吵醒了一次。
“小迟，你在干嘛，怎么我打你电话半天都没人接。”
“秦……”谢景迟咽下后一个字，换上正确的称呼，“栩栩，我在睡觉。”
本来还没怎么样的陆栩听到他说自己正在睡觉，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
“这个点睡觉，我给你的卷子做了吗，做不完小心明天被班主任赶到外面去补。”
谢景迟闭了闭眼，“栩栩，停一停，我真的好累。”他停顿了一下，试图博取同情，“还有点低烧。”
“谢景迟，你说说你可怎么办啊，好不容易进步了一点，下次考试岂不是又要完蛋……哦我跟你说了吗，下周月考，考完开百日动员大会和家长会。”
陆栩喋喋不休说了很多，从周考成绩说到上课的重点，谢景迟都乖乖地听着，只可惜眼皮不断地下坠。
在陆栩口中他这半年来进步很大——如果从年级倒数前百上升到倒数一百五也是进步的话。
谢景迟把脸埋进柔软的羽毛枕头里，声音又轻又黏，“我也不知道，可能没法跟你读一所大学了吧。”
“你做什么白日梦，就你那点分连A大的门槛都碰不到。”陆栩气结，“你家里那么有钱……小迟，你就算跟他们关系不好总不能真去读个垃圾三本吧？”
谢景迟勾了勾嘴角，“考不上就找个Alpha标记结婚呗，他们肯定也是这样希望的。”
“滚，你才多大谈什么结婚。”陆栩还想说什么，但是高三年级的午休就那么点时间，“要打铃了，晚点再给你打。”
“嗯，快进去吧，不然……”睡意再度来袭，谢景迟没有把那句话说完，声音也一点点小下来，“栩栩，会有办法的，你要相信我。”
他努力了这么久，绝大多数的难题都会有办法，只除了那一个，而那个难题的名字刚好叫做秦深。
谢景迟这一觉睡得很久，如果不是外面一直有奇怪的动静，他甚至都不会这么早醒。
透过厚实的窗帘，室内火烧过的暮色与夜色浸没缠绵。
空气里弥漫着酸涩的草汁味，不知道是不是楼下在他睡着的时候割过草坪。
谢景迟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意识却很清醒。他下床洗了把脸，尽可能放轻脚步走出房间。
从起居室的侧面可以看见厨房的灯亮着，他走近一点，一位没见过的妇人正在里面忙碌。
他不小心碰到了桌上放着的玻璃花瓶，发出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
“你醒了。”
被惊动的妇人转过身来。她比他稍微矮一点，衣着简朴，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且有张一看就很爱笑的红润脸庞。
越过她的肩膀，谢景迟看见炉子上温暖的火光和氤氲的水蒸气。
“你来得正好，这些东西你有什么忌口吗？秦先生只告诉我做一些有营养的。”
她便简单介绍了一下晚饭的食材和预备做的几样菜色，都是清淡易消化、适合发烧病人补充养分的类型。
谢景迟摇摇头，“没有。”
她松了口气的样子，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只白瓷小碗，“再过半小时就能吃饭了，如果饿了就先吃点这个垫肚子。”
碗里装着鲜红的草莓和白莹莹的梨——草莓去了蒂，梨削皮去核切成小块，空气中飘着鲜果特有的清甜。
正常来说他应该去起居室等，可他还是站在厨房的门口，看着妇人忙碌的身影发呆，连对方在和他说话都没注意到。
妇人放下手里的味碟，“你今年多大了？”
谢景迟咽下嘴里的梨，小声说，“快成年了。”从当下开始算的话还有一个月不到。
“时间过得真快，你都快要成年了……不过还是太小了，他到底怎么想的。”
反应过来她究竟指的是哪一件事，谢景迟愣了愣，“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她知道他和秦深的关系？
“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姓李，是秦家的佣人，从十几年前就一直照顾秦先生的日常起居。”
她可能还说了什么，谢景迟都没有注意到，他只注意到了她的最后一句话。
秦深今年26，十几年前就是还在上中学的年纪。
那个时候的秦深，是什么样子的呢？
好奇心就如开闸的洪水，决堤之后就再难以堵住。他想说自己一点都不好奇，可他面前的妇人并不怎么在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个时候他的话比现在还要少，性格也更加乖戾，不瞒你说，我和管家私底下不止一次在想，他这样要如何找到将来的另一半。不过也难怪，家里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谢景迟直觉她要说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然而妇人忽然打住，脸色也变得很不好看。
“跟你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她干笑两声，尴尬地把话题扯开，“你到外面等我吧，厨房有油烟，对身体不太好。”
被妇人赶出厨房的谢景迟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从来没有人和他讲过这些事情——蒋喻不会，秦深更不会。
他对于秦深过往的了解仅限于父母早逝，由爷爷秦念川抚养长大，以及是个冷淡却体贴的男人。
凉丝丝的草莓抵着他的嘴唇好一会儿，一点点染上温度。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秦深对他这么好的理由。
失去了父母至亲的人总是会因为相似的经历产生更多的同情心。
今天他却忍不住想得更多，如果江行云还活着的话，秦深会对他这么好吗？
甜腻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开，他隐约有点反胃。
比起这些他更想知道如果江行云还活着，他会和谢明耀离婚带自己离开吗？
臆构的幸福就像万花筒，镜筒里一片绚烂的五光十色，拆开只能得到一堆没有任何用处的碎纸屑。小时候他每一天都在想，想得快要疯了，后来他长大了，明白了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就慢慢地不再想了。
学着接受现实远比一次次破灭要好上太多。

第9章
晚宴持续到很晚，秦深回去的路上已经很难看见其他车辆。
快到住宅区，司机熟练地打开远光灯，值夜的安保看到后便立刻抬起升降杆放行。
驶过一丛丛在月光下盛开的植物，司机把车停在楼下，几分钟后再度离去。
秦深一个人上楼，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无比清晰。
搬出来以后他始终一人独居，即使有从老宅跟来的佣人也每天九点左右就离开。
玄关的壁灯是亮着的，昏黄的灯光自头顶柔和地洒落，营造出一种朦胧温馨的氛围。
他愣怔了一瞬才想起家里不止他一个人，所以灯是谁留的不言而喻。
回房间的路需要经过客厅，他刚走了两步，忽然有人从沙发上坐起来叫住了他。
“你回来了啊。”
秦深打开顶灯，谢景迟像不适应强光似的眯了下眼睛。
他应该洗完澡没多久，整个人就像一副泡过水的工笔画，湿漉漉的潮气将那些艳丽的颜色洇散开来。
坐着的姿势导致谢景迟必须仰头才能够和他对视，这样的动作叫秦深意外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谢景迟很快地眨了下眼睛，那有些让秦深分神的水珠便看不见了。
洗完澡不擦干是个坏习惯，如果有机会的话需要纠正。
“怎么不回房间去睡？”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一点动摇。
“白天睡太多了，晚上反而睡不着。”谢景迟垂下眼睛，轻声说着在秦深听来很荒谬的理由，“而且李阿姨给你留了夜宵，在厨房里，她嘱托我一定要看着你吃完，不然的话……”
他穿着一套对当前室温来说未免有点太薄了的白色睡衣，外面披着一件深色的厚外套，睡衣的领口开得有点大，锁骨乃至小半的胸膛都露在外面。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毫无瑕疵的冷调白，像一整块的玉石，甚至能看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秦深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可即使不去看，谢景迟身上那股甜丝丝的气味还是不断地往他的鼻子里钻。
自己的沐浴乳和一点被苦杏仁味中和过的信息素，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好闻的、引人遐想的幽香。
从看到谢景迟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Omega有一张过于漂亮的脸孔。
但是太小了，十五岁，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没有发育完全。他不是变态，对小孩子没有一点兴趣，所以哪怕有婚约，也从未真正的把他当做结婚对象来看待。
直到昨天夜里，他才猛然意识到谢景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
十八岁的谢景迟，在向成年人蜕变的同时又保留着少年感的稚气和天真，二者之间并不泾渭分明。
单纯、漂亮且听话，符合绝大多数性格强势的Alpha对于伴侣的一切幻想。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秦深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想。
“不然也不会怎么样。”
补充完后半句话，谢景迟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进到厨房里端出李阿姨走前交代给他的东西放在餐厅的桌子上。
“你吃完我好去睡觉。”说着不困的人此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连眼角都有点泛红。
“不用了。”
秦深揭开还有一点余温的炖盅，跟过去每一次晚归时一样，不是虫草鸡汤就是淮山牛肉汤。
鸡汤的香气冲淡了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旖旎。晚宴比他想得还要烦人，一晚上他除了酒精就没怎么吃过东西，这时遇见合心意的食物，胃里迟钝地开始灼痛。
他拿勺子喝了一小口汤，发现谢景迟居然还坐在他的对面，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
“还发烧吗？”
“好多了。”在走神，谢景迟过了几秒才答话。
“你明天要去学校吗？”
谢景迟点点头，“嗯，只请了一天假，再不去的话我同桌……”他收敛起脸上尚未完全展露的笑，“没什么，他大概会打电话来骂我一顿。”
秦深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狡黠和促狭。
过去的谢景迟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这样鲜活的情绪，哭过的、笑着的、还有恶作剧得逞的。
“骂你什么？”秦深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懒啊，不求上进这些的……”谢景迟自嘲似的笑了下，淡粉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成绩就是很烂，他看不过去又拿我没有办法。”
“你明天打算怎么去学校？”秦深喝完汤，把餐具放回到厨房。
就他知道的，谢景迟的学校离这边不算太远但也绝对不近，要过去的话。
谢景迟想了一下，不怎么确定地说，“地铁或者打车吧。”
在他说话的同时，过大的领口又往下滑了一点，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秦深第一次意识到，谢景迟这个人是可以和一些不合时宜的低俗念头联系起来的。
“你一般几点钟到学校？”
谢景迟说了个时间，“我……”他忽然不说话了，眼神也有点躲闪。
他的皮肤很软也很热，像光滑的丝缎，秦深的心跳加速了一点，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
“七点以前起来，我送你去学校。”秦深收回为他整理衣襟的手，“现在回去睡觉，再生病我不会管你的。”
他看着谢景迟逃一样地从这个地方离开，然后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
截止到这一刻，谢景迟皮肤的热度还留在手指尖，这不是一个太好的预兆。
上床前，秦深检查了一遍电话，发现十点钟左右有一通备注为护工的未接来电。
电话没有打通，对方便给他留言，简单汇报了他祖父的近况。
焦虑、多疑、严重被害妄想以及老样子不肯按时服药，时常将药片藏在舌头底下，趁他们不注意喷吐出来。
“秦先生，我们已经在不伤害到他的前提下尽力了。”对方这样委婉地说道，“我们完全无法和他交流。”
一年之中他已经给他们涨过两次薪水，然而面对一个这样的病人，人的耐心是会以光速消磨殆尽，他都知道的。
他有一个勉强称得上幸福的童年，以及一长段灰暗的少年时光。
那件事发生后，他在空荡荡的屋子住了一周，直到一位自称是他祖父的老人上门。
他跟着老人坐了一天一夜的飞机，从自己出生的多伦多回到了这座冬天夏天同样漫长的南方城市，在完成户籍登记的那一天，他从父母的儿子正式成为了对方的孙子。
看着户口簿上显示已注销的那一页，他只觉得一切都异常讽刺。
他不想做秦念川的孙子，哪怕透过其他人的只言片语他知道了“秦念川的孙子”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也是一样。
“你回来了。”老人嘶哑老迈的声音在黑沉沉的客厅里响起来。
一个更年少的自己站在门口，壁灯洇开大片烟草色的灯光自上而下地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却无法照亮他身边的阴霾。
他没有动，更年少的那个他也没有。
“回来就好。”
迟迟得不到回应，年迈的身影蹒跚地上楼去了。
老人走得很慢，必须搀扶着楼梯，而他知道是为什么。
这个人发家以前腿受过伤，每到缠绵的阴雨天就会作痛，看了好多名医都不见好。
过去他感到快意，现在他只是隐痛。
下一秒，桌子边上的人变成了谢景迟。
和其他的人比起来，谢景迟有双不那么一样的眼睛，瞳孔又深又黑，眼白部分泛着湿润的蓝，那眼神似乎有魔魅的力量，让他挪不开视线。
这个“谢景迟”一反在他面前的畏葸局促，大着胆子凑近他，红得异常的嘴唇分分合合，扰得人心神不宁。
秦深睁开眼睛，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还未完全亮起来。
下雨了，而且还是倾盆大雨，整个世界笼罩在滂沱的雨声中，再无其他噪声。

第10章
周六的夜里，秦深在接谢景迟回家的路上问他明天要不要和自己出门。
谢景迟很清楚，每个周末秦深都会去探望住在南城区花园别墅的祖父，这周也不例外。
感情上他想要一起去，可迫近的考试不允许他把时间浪费在相对不那么重要的出行上。
“我下周要考试，考试结束后可以吗？”他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问。
深色的玻璃上，秦深英俊的侧脸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薄雾，而他的声音嘈杂的雨声中在显得闷而不真切。
秦深转过来，目光里似乎多了几分平日里不多见的温度，“随时都可以。”他温和地说道。
第二天早上，谢景迟赖了会床，等他终于磨蹭着起来秦深早已走了。
根据天气预报的说法，强降水一直持续到本周末，然后就是新一轮的升温。
窗外阳光明媚，城市在太阳猛烈地烘烤下散发出受潮纸张一样的味道。
每个月初管家都会联系专业公司做彻底清洁。吃过早餐以后，谢景迟把学习需要的书本、笔记和电子设备一起搬到客厅。
为了备战下周的月考，他婉拒了所有娱乐方面的邀约，专心补生病期间落下了的作业和笔记——虽然大多数老师看在谢明耀捐的那栋实验楼的份上都不会说什么难听的话，但他不喜欢这样。
高考最后的冲刺阶段，每天的课后作业都很多，两天的分量加在一起只会让人头晕目眩。
做到一道和大脑区域病变有关的大题，他手中的笔忽然停了下来，戳破了薄薄的纸张，留下一个黑色的小孔。
他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阿兹海默症”几个字，然后按下回车键。
跳出来的关联项很多，他挑了几条可能对自己有所帮助的打开。
“阿兹海默是一种很残酷的病。”
是病人家属的自述。想起那张呆滞惊惶的脸孔，谢景迟感到少许的悲伤。
“一旦得了这种病，就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他们的世界在日复一日的遗忘中扭曲变样，而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和世界断开连接却无力阻止。”
这个人事无巨细地写了很多日常起居方面的细节，下面的评论也很多，大部分人都在鼓励她，劝她不要放弃希望，也有少部分人在言辞激烈地发泄自己的情绪。
“得了这种病，人就不能叫做人了。”
谢景迟放在鼠标滚轮上的手指停住了，但还是耐心看了下去。
“得了这种病的人就不能叫做人了，说什么耐心能够唤醒奇迹都只是愚蠢徒劳的自欺欺人。那个东西根本就不是你过去认识的人，它只是一个可怕的、没有身为人类最基本意识和情感的怪物，寄生在人的躯壳里，直到养分消耗殆尽。”
这人说得很不客气，下面有赞同也有骂他没有做人最基本同情心的，场面一团混乱。
“如果有不会的地方可以等少爷回来问他。”
听见身后很近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谢景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关掉多余的网页。
管家不知道在他身后站了多久，见他满脸的惊魂未定，露出一个略微局促的笑，“吓到你了？抱歉抱歉。”
“没事。”谢景迟偷偷瞄了一眼屏幕，确定所有相关的网页都关掉了，这才暗地里松了口气，“你刚说什么？”
“在复习？”
管家将端来饮料和点心放在茶几上。
盘子里的橙子和苹果做成竖着耳朵的兔子模样交错摆放，谢景迟隐约感觉这些人把自己当成了需要哄的小孩子。
“如果有难题的话，你为什么不让少爷给你补习？”
谢景迟去拿橙子的手顿在空中。
“哦。”他缩回手，低下头，眼神闪烁地说，“我怕他会嘲笑我……而且有点丢人。”
“怎么可能？少爷不是这样的人，我发誓。”
管家满脸惊讶不像是作伪，谢景迟看了他一会，不太确定地问，“那他是怎么样的人……”
学习是一项很耗费脑力的复杂工作，趁着管家思索的间隙，他悄悄摸了一块橙子放进嘴里。
橙子比他想得要甜，最讨厌酸味水果的谢景迟忍不住吃了一瓣又一瓣。
“少爷读高中的时候，我偶尔会去学校给他送东西，所以这个问题我最有发言权。”
谢景迟吃着点心听管家说秦深以前的同学变着法子让秦深给他们讲题，而在管家的讲述里，秦深似乎是个来者不拒的人。
“如果是合理的请求，少爷很少会拒绝别人，而且……”管家似乎还有话想说，不过还是没有说出口。
中午还要吃正餐，点心自然不会准备太多。盘子很快就空了，管家端着空盘子走了，谢景迟继续写作业，可写了一会心里始终不得劲。
他必须得承认，他有一点羡慕那些可以无所顾忌让秦深帮忙讲题的人。
真的只有一点。
临到傍晚，谢景迟受管家所托给秦深打电话，问他是否回来吃晚饭。
秦深口味清淡，不喜欢的食物也有不少，如果他回来吃饭的话许多东西都不能出现在餐桌上。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和秦深联络的次数急剧增长，最终稳定在早一次晚一次的频率上。
大部分时间晚上来接他放学的人都是秦深，只有少部分时间，秦深实在走不开才会换成那个秃顶了的中年司机。
电话接通后，秦深开门见山地问他有什么事，谢景迟偷偷看了眼不远处管家和李阿姨忙碌的身影，小声和他说明了理由。
“不了，回不来，你让他们不要准备了。”
事先想过会是这样是一回事，听到秦深亲口说自己不回来吃晚饭又是另一回事。
谢景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一阵阵地感到失落，“哦，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跟他们说，那我挂了。”
“等一下。”
电话没有如谢景迟预料的那般挂断，谢景迟以为他改变主意了，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谢景迟，你复习好了吗？”
谢景迟不明白他口中“复习好了”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如果标准是耗费时长的话，这一整天他都在家里好好复习，哪里都没有去，但如果标准是考个高分，那么他就算是拼尽全力也做不到。
“大概好了吧。”他含糊地回答道，抢在秦深有异议前把话题转到别处，“你有什么事吗？”
秦深同他说了个店名，就在离这边不太远的文江商业街中心。
“我订了位置，你过去报我的名字，会有人带你到地方。”
谢景迟转了个弯，意识到秦深是在邀请自己共进晚餐。
“我……”他停顿了一会，轻声说，“好，我这就过去。”
“那我等你。”
电话挂断以后，谢景迟从房间里出来，简单地同管家说明了经过。
管家点点头，“我让司机送你过去。”
餐厅的位置离这边很近，谢景迟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我可以打车……”
当了那么久的透明人，他很难习惯有人事事以他的需求为先，而且对方是和秦深很亲近的人，他不太好意思麻烦对方。
“没事，这个点我们本来就该回去了，少爷不喜欢留人在这边过夜。”管家用温厚的眼神将他打量了一遍，“你要不要去换一件衣服？当然这样也很好。”
谢景迟后知后觉自己身上的乐队联名T恤确实不太适合出席那种偏正式的场合。
“哦，好。”他的眼神飘到别处，白皙的面颊上浮现出一丝红晕，“等我一下，最多五分钟。”
谢景迟到约定的地方时天还没完全黑。
雨后的空气充盈着湿漉漉的蒸汽，店里的灯光穿过树荫，与地平线边缘的霞光融合在一处。
服务生把谢景迟带到二楼的包间，然后就关上门离开了。
秦深看起来也到了没一会，此刻正在明亮的灯光底下看菜单。
谢景迟走过去坐下，窗外是寥寥的江景，邮轮闪烁的信号灯在昏沉的暮色中不那么醒目。
“比我想得快，打车过来的？”
“管家送我过来的。”谢景迟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秦深的反应。
“嗯，下次我去接你。”
看着秦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谢景迟调整了一下坐姿。
椅子的靠背很软很舒服，因为不在谢明耀面前，他短暂地允许自己用一种被谢明耀称作毫无教养和礼仪的姿势放松地靠在上面。
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秦深快速地看了他一眼，看得他一下子紧张起来。
然而秦深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继续看他的菜单。
“今天……怎么样？”谢景迟小声和他搭话。
他以为自己差不多快要忘记上午看过的那些东西，可是一看到秦深那张脸，所有的细节又清晰的浮现在脑海里。
他没有错过这个人眉宇间的疲惫和茫然。
“你在关心我吗，谢景迟？”
谢景迟被问了个措手不及，“是，是吧。”
“还是老样子。”秦深低声同侍者说了几句，再来回答他的问题，“不肯吃药，不论和他说什么都只当我是要害他的陌生人。”
“这样啊。”谢景迟扯了扯嘴角，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开启这个话题。
阿兹海默症会对人的大脑造成永久性不可逆损伤，现有技术只能减缓无法有效根治，病人永远都只会比前一天更糟。
他明明知道是这样，又在期待怎么样的奇迹？
秦深慢条斯理地将菜单合上，“菜单上有焦糖苹果舒芙蕾，我给你点了一份，剩下的你自己点。”
他愣怔了一瞬，意识到秦深是在为他化解尴尬，“好的，我……我来看看。”
秦深的嘴角略微上扬了一点，等谢景迟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这个人又恢复到一贯冷淡的样子。
这个人的体贴和温柔就是这个样子，永远淡淡的，不露声色，宛如浮光掠影，不留半点痕迹。
谢景迟心里的那根弦像被人拨动了一下，余音久久缭绕不去。
正餐之后，谢景迟看到了秦深为他点的那份焦糖苹果舒芙蕾。
焦褐色的糖浆裹在轻盈绵软的松饼和苹果块的表面，边上还点缀着一朵小小的六出花，无论如何都称得上卖相俱佳。
他挖了一勺，焦糖的回味微微发苦，松饼和苹果又太甜，完全盖过了黄油的香气。
“不喜欢吗？”
听到秦深的疑问，他犹豫了一会，尽可能委婉地说，“有点……太甜了。”
秦深不置可否地嗯了声，“那撤掉换一份别的？”说着他就要去按桌上的服务铃。
谢景迟赶忙摇头，“不用了。”他不想辜负秦深的一番好意，“只是有一点甜，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秦深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最终却只是收回了手，“那随你吧。”
谢景迟握勺子的手僵在半空。他不知道为什么上一面秦深看起来心情还很不错的样子，这时又变回了过去没什么温度的样子。
他说不准究竟哪一种秦深会更好相处一点，总体来说他更喜欢前者，但是前者又对他太好了，实在是难以抉择。
顾忌着明天还要上学的谢景迟，餐后并没有太多安排。
回去的路上将要经过某条街道，一直在发呆的谢景迟回过神来，问秦深待会可不可以停一下车。
他没想到都这个点了，那家店竟然还开着，而且看起来丝毫没有倒闭或者转让的迹象。
秦深没有问太多的为什么，按他说的在街边停下车。
“我去买点东西。”谢景迟推开车门，兔子一样轻灵地溜走了。
五分钟后，谢景迟抱着一捧东西回来。
秦深的视线落在他怀里深绿色的长茎植物上。
和秦深最常见到的那些礼品花束不同，这一束花没有复杂昂贵的缎带和包装，只是简简单单地包在旧报纸里，露出一部分的花苞。
“这是什么？”
谢景迟拨弄了一下挂着水珠的叶片，小声说了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答案，“花。”
“我知道，我问是什么品种，我对植物了解得不多。”
“小苍兰。”
花苞有两种颜色，单一的鹅黄和红黄的渐变色，有些开了了一点，有些还紧紧地闭合着。
谢景迟不喜欢颜色太鲜艳的衣服，常年穿一身黑白灰的素色，此时此刻他将火焰似的花朵抱在怀里，整个人倏地多了几分明艳惹眼的颜色。
秦深的视线在他身上逗留了许久，直到谢景迟投来不解的目光，才重新发动车子，“怎么突然想到要买花？”
谢景迟在护着怀里花束的同时扣好安全带，“突然想到就买了，没什么特别的。”
他说的一半是真话，一半是假话。
突然起意是真的，没有别的理由是假的。
对于谢景迟来说，鲜花象征着很久远的从前，一切尚未分崩离析之前的一段美好回忆。
小的时候他每周都要来这边上钢琴课，回去的路上，那个带他来的人总会在这家店买上一束时令的鲜花。
——遇到这种情况，花萼要用剪刀处理一下，不然花期无法统一。
鲜活可爱的花朵在幽闭的空间里散发着朦胧清新的香气，就和此时此刻一样。
“你不喜欢吗？”谢景迟迟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秦深的感受，“还是说你花粉过敏？”
秦深太纵容他，让他太过得意忘形，忘了自己只是暂时寄住，还想要得寸进尺。
“我没有花粉过敏症。”秦深一直注视着前方的道路，“谢景迟，下次如果你要买花，可以让我和你一起去。”

第11章
这天夜里，谢景迟洗完澡早早地上了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次他以为自己将要睡着，下一秒又倏地清醒过来，继续强迫自己放空。
闷热潮湿的空气像一床棉被，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又一次入睡失败后，他从床上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发现里面早已空了。
干渴的喉咙阵阵发痒，过了会，他决定翻身下床，去外面倒杯冷饮缓解一下心中没来由的焦躁。
他打开房门，穿过一尘不染的大理石走道，经过客厅时意外发现不止他一个人没睡。
“秦……”他才刚开了个头就被人打断。
“谢景迟，你出来做什么？”
光线很暗，秦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因此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在他开口说话的一瞬间，谢景迟的后背绷紧了，寒意一点点沿着脊柱蹿上来。
未知的危险预兆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谢景迟感觉喉咙更干了。
他吞咽了一下，尽可能清晰地说，“我有点口渴，你呢？”
“跟你没什么关系，”秦深的嗓音冷得如同结冰，“回你的房间去！”
谢景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在失望还有困惑一系列混乱的冲动中，他敏锐地听出秦深的呼吸节奏十分凌乱。
“你还好吗？如果不舒服……”不舒服的话，我可以帮忙叫救护车。
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谢景迟犹豫着靠近他。
“你没事吧？”
秦深没有动，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还没触碰到秦深的衣角就被人抓住手腕按在了沙发上。
世界一阵天旋地转，谢景迟的头撞在表层光滑冰冷的皮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短暂的晕眩过后，谢景迟手脚并用想要挣脱上方的Alpha，但在压倒性的力量差距面前，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
秦深的手心很烫，谢景迟第一反应是他在发烧，然而下一秒Alpha信息素像沉重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朝他涌了过来。
植物冷冽清新的香气贴着薄薄的皮肤钻进谢景迟的身体，变成无数细密的热流在身体里乱窜。
到了这一刻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该明白过来。
意识到自己犯了怎样严重的错误，谢景迟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
“你到易感期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一握灰，轻轻吹一口气就散了。
秦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色深得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只是脆弱的表象。
发育成熟的Alpha每年会有一到两次易感期，在此期间即使是平日里性情再温和的Alpha也会变得尖锐、富有攻击性。
秦深低下头，谢景迟想要躲避，还自由着的那只手胡乱地在他肩膀上推搡。
“知道了还留在这里，难道准备陪我上床吗？”
听到如此直白、不加掩饰的说辞，谢景迟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
易感期的Alpha道德观念十分薄弱，一切以满足自身欲望为首要目标。
这样的秦深让他陌生又害怕，原以为早已淡忘的回忆再度翻涌上来。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漫无边际的汪洋中，恐惧和绝望从鼻子还有嘴巴里不断涌入，让他的身体变得沉重无比。
秦深是Alpha，成年的Alpha，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的Alpha。
“不过算了吧，我没兴趣。”
秦深这样说着，手掌却还在他后颈反复流连，找到那个微微凸起的地方，不怎么用力地按了下去。
过电一样的感觉传遍了谢景迟的全身，让他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秦深想做什么，却本能地感到威胁。
Omega所接受的性教育包括生理结构上的——后颈有他们最脆弱的器官，Alpha可以在这里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轻则三个月到半年后消退，严重的话必须手术才能抹去。
秦深越靠越近，谢景迟无法后退，就这么被拘束在狭小的空间里，任人宰割。
谢景迟的心跳得很快，几乎要从他单薄的胸膛里蹦出来。
黏稠湿热的空气缠绕着他的身躯，他第一次这样不加遮掩地感知到秦深的信息素。
清冽的植物香气包裹着温热缠绵的脂香点燃了他浑身的血液，热流越来越清晰，他难堪地想要扭开脸，然而下巴被人钳制着，无法从这种野兽一样赤裸直白的注视中逃离。
秦深的手指按压着他的嘴唇反复摩挲。
“很红。”秦深低声说。
被蹂躏过的嘴唇泛着白日里不常见的艳色，无限接近那个荒诞的梦境。
只除了一样，那就是谢景迟的表情。
惊惶无措的、让人充满负罪感的纯真，半点不见梦中的浪荡放纵。
意识到他究竟在指什么，谢景迟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脸颊不可抑制地发烫。
明明对他没兴趣，为什么又要说这种话？
阴影覆盖下来，谢景迟的思维断线了顷刻。当他的感官再度开始接收外界的信息，他陡然发觉秦深的呼吸离他很近很近，两个人的嘴唇维持着将吻不吻的距离。
秦深没有吻他，但像是要吻他。许多的念头从谢景迟的脑海里闪过，最终他认命地闭上眼睛，等待着结局的到来。
他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但如果是秦深的话也不是那么痛苦……
在温热的嘴唇将要落下来以前，秦深松开手，沉默地凝望眼前的人。
“回你的房间去，把门锁好。”
骤然重获自由的谢景迟脑海一片空白，用尽浑身力气推开身上的人，跌跌撞撞地跑开。
这一刻，他没有别的念头，那就是离这个Alpha越远越好，不然的话一切都会无可挽回。
眼看快要到房门口，他又停下脚步，犹豫着想要看一看那个被他留在客厅里的人。
仿佛堪破了他的想法，秦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和平时无甚区别。
“别管我。”
谢景迟逃回到房间里，颤抖的双手将房门反锁上，鉴于他抖得实在是太厉害，光这么个小动作都花了好几十秒钟。
他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明亮温和的灯光驱散了所有的黑暗也照得他双眼刺痛，哪怕闭上眼，眼前也是一片刺眼的白。
即使远离也丝毫无法冷却身体里乱窜的热流，这股令人难堪的酸软冲动找到了出口，察觉到身体的某个地方逐渐变得潮湿，他咬了咬嘴唇，艰难地找到床头柜里那支白色的便携式无针注射器，对着手腕内侧扎了下去。
陷入发情期的身体不受控地渴望着Alpha的亲近，水果甜腻的香气从肌肤里渗透出来，如果面前有一面镜子的话，他会发现他的脸颊红得不正常，眼里也蒙着一层水雾。
药剂进入血管，细微的刺痛让他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小会，但并不长久。
好在强效抑制剂很快生效，他剧烈地喘了口气，气很热，脸上的红潮却一点点褪去，直到血液里流窜的热意平息下来，他终于脱力似的跌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里面，许久都没有动静。
四周很安静，但这份安宁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咚咚咚，有人敲门，谢景迟吓了一跳，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不自觉的惊惧。
他好不容易构建的安全屋再度受到入侵者的威胁。
“谢景迟，是我，给我开门。”
是蒋喻。谢景迟没有动，蒋喻也没有催促，继续不徐不疾地说，“我知道发生了什么，秦总让我带你去更安全的地方。”
“安全”这两个字戳中了谢景迟内心深处的某一个点，让他逐渐开始动摇。哪怕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要什么样的安全。
“我是Beta，记得吗？”
经过一重重天人斗争，谢景迟终于愿意站起来，给蒋喻开门。
越过蒋喻风尘仆仆的身影，谢景迟看了眼客厅，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人在了。
秦深不在那里的话，会在什么地方呢？
“谢景迟，你没事吧？”
谢景迟摇摇头。
见他确实不像被强迫的样子，年长的Beta长舒一口气——对18岁以下的Omega进行任何形式的标记行为都会被追究法律责任，万幸还没酿成大祸。
不过保险起见，他还是例行公事地检查了谢景迟的后颈，同时为他补了一次阻隔剂。
Beta身上有肥皂和沐浴露的味道，可那是和信息素截然不同的东西，对Omega而言什么都不算。
没有那种拖着他意识下坠的魔魅力量，这让谢景迟在有安全感的同时不可抑制地感到空虚。
“你坐着就好，让我来。”
蒋喻让谢景迟坐在床上看自己打包行李。
他的动作很麻利，书本到衣物都不放过，没一会就收拾好了全部。
“秦总，我把小谢送回家？”
在离开以前，蒋喻向书房里的秦深请示。
原来他在这里。谢景迟想，原来他还在这栋屋子里，没有离开。
书房里的秦深许久都没有出声。
他昏倒了还是睡着了？易感期能睡着吗？谢景迟的心吊了起来。
他后知后觉自己刚刚推人的力气有点太大，秦深会不会有什么事。
“我刚刚没注意，”谢景迟小声说，“他会不会……？”
“他是Alpha，不会这么容易就出事的，你该更在意自己。”
察觉到他的紧张，蒋喻拍拍他的手，让他不要担心。蒋喻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谢景迟有一瞬间的恍惚。
“别带他回七文山那边。”
紧接着他听见秦深用嘶哑的声音说，“找个地方给他住。”
“我知道了。”蒋喻拉着谢景迟准备离开。
谢景迟没有动，他担惊受怕一整夜的心此刻像是被人浸泡在酸水中又用力揉搓，稍微碰一下就疼得厉害。
为什么连这种时候都要对他这么好？哪怕只是同情也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如果是秦深的话……
凌晨一点，蒋喻将谢景迟带到附近的酒店，以秦深的名义给他要了一间套房。
他刚放下行李，蒋喻就拜托客房服务送来一杯加了大量蜂蜜的牛奶，据说这样可以舒缓紧绷的神经。
“好好休息，我明天早上来接你。”
看他一言不发喝牛奶的样子，蒋喻递给他一张纸巾，不自觉把语气放得更软，“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嗯，谢谢。”
送走了来回奔波的蒋喻，谢景迟冲了个澡，喝了一大杯水，倒在柔软奢华的双人床上。
过量的Alpha信息素可以强制诱导Omega进入发情期，发情期的Omega会消耗巨量体力。
差一点就要被动发情的他此刻近乎透支，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疲倦将他淹没，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不过睡得很浅，梦中一直缠绕着秦深信息素的气味。薄荷、冰雪还有他无法分辨的脂香，无论他怎么冲洗自己，都残留在他的神经末梢，就像某个人的触碰。
秦深差一点就吻了他，他甚至还能回忆起他和秦深的呼吸是怎样暧昧地交缠，嘴唇的触感是如何的让人羞耻恼怒。
经历了五个小时的低质量睡眠，晨光穿透酒店的窗帘，谢景迟睁开眼睛，发现蒋喻已经给他打了三个电话，都在问他起床了没。
洗漱完毕的谢景迟挂着大大的黑眼圈，坐蒋喻的车来到学校，迎来了他高中生涯倒数第三场大型考试。

第12章
大约是这段时间一直下雨的缘故，这天天气很闷，大清早就处处低气压，无端让人心烦意乱。
考场内，穿高跟鞋的女监考老师一直在台上台下走来走去，鞋跟哒哒地磕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景迟被吵得完全没办法安心做题，举手请她安静一点。女老师尴尬地瞪他一眼，又见不少人附和，不得已警告某些人手脚规矩一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看报纸。
没有了噪音来源，谢景迟简略填满试卷上的空白就趴在桌子上小睡。
考试铃响起，监考老师让他们所有人起立，他这才拿上书包晕晕乎乎地往外走。
陆栩的考场在教学楼的另一头，这会人已走空了，他边走边找手机给陆栩打电话，问他在哪里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他昨夜睡的太少，脑子比往日要迟钝太多，进考场时忘了把手机调成静音，好在这种大型考试一切向高考的标准看齐，考场内统一配有信号屏蔽仪，不然可能又要被通报批评。
离开屏蔽区域，手机信号恢复，谢景迟首先收到的是运营商发来的一连串短信，提醒他在考试期间居然有人连着给他打了十七个电话。
谁会在这种时候联络他……？看清楚这些电话到底是谁打来的，谢景迟眼中滑过一丝厌恶，将记录统统删除，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下一秒铃声响起，他没看来电人的姓名，接起来第一句就是充满不耐的斥责。
“你能不能别……”再给我打电话了。谢景迟话音未落便听到男人温和宽厚的声音。
“小迟，你在和谁说话？”
谢景迟霎时噤声，攥紧的手指节泛起青白的颜色。
“没什么，和同学开玩笑而已。”他定了定神，稳住声调，“您有什么事吗，爸爸。”
谢明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有，“没什么大事，打电话问问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听清他的来意，谢景迟有一点想笑，又实在觉得这事从头到尾都很荒谬。
从他生病到他搬出七文山，在秦深家住了快一周，谢明耀终于纡尊降贵地联络了他。
“还好，谢谢您的关心。”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道。
走廊上的人有的在对答案，有的在商量中午吃什么，他们欢声笑闹，好似没有任何烦心事需要去在意。
此时这些声音都离他远去了，他仿佛听到一个很小的自己在哀哀哭泣，在问爸爸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而他从头到尾冷眼旁观。
这十几年来，他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只要放任不管，无论痛苦还有失望都会有停止的那一天。
就像这世间其它所有的感情一样。
“那我就放心了，你最近都住在秦深家？”
“是的。”
谢明耀不会无缘无故想起自己的存在，深知这个道理谢景迟安静等待他的下文。
果然谢明耀又接着说如果他不想回去，可以在秦深家一直住到考试结束。
“我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他说没有问题，只要你愿意想住多久都可以。”
秦深同意了？谢景迟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他开了个头，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这不是秦深的风格，秦深的话应该会对自己易感期直言不讳。
最有可能的是，秦深只是迫于无奈又实在觉得他可怜才会松口。
“他没意见啊。”
然而谢明耀并不是很在乎他的反应，他只是在公事公办地宣布一项决议，而作为乙方的谢景迟没有任何说不的权利。
“小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下下周是你的生日吧？”
谢景迟沉默了很久，“嗯，是快到了。”
“那你想怎么过？”
谢景迟猜他大概有了安排，“不知道。”
“到时候我提前让助理通知你，十八岁，是该好好庆祝一下了。”
当发号完所有的指令，谢明耀不再勉强自己扮演一位和蔼仁慈的父亲，态度大拐弯，一下子冷漠起来。
“没事的话我就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原本饥肠辘辘的谢景迟忽然对所有的食物都失去了胃口，只是恶心反胃到了极点。
离午休还有点时间，三五个人围在陆栩桌子跟前讨论数学题，谢景迟被迫听了大半程，前面还勉强能跟上他们的思路，后面完全一问三不知，饶是陆栩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拯救他的数学成绩也有心无力，只好放任自流。
无法参与这伙人高深讨论的谢景迟百无聊赖地拿笔戳了戳前桌的肩膀。
“狄曼，你上次易感期是什么时候？”
叫狄曼的Alpha男生把椅子往后一跷，朝他翻了个白眼，“就上个月，我还请了一天假，我说谢景迟，好歹咱们一起玩了这么久，你一点都不关心我的吗？”
谢景迟“哦”了一声，半点不为所动，“你们Alpha的易感期一般会持续几天？”
“快一点一两天，慢一点三四天，反正不超过四天吧。”狄曼狐疑地望着他，像是要从他那张漂亮的脸上看出点不一样的端倪，“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什么时候对Alpha这么感兴趣了？”
谢景迟慢吞吞地说，“昨天晚上我和一个易感期的Alpha独处了……”
“你开玩笑吧？”
“……我开玩笑的。”谢景迟又接着说道。
意识到自己被耍，狄曼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打发掉其他看热闹的，狄曼坐直身体，压低了嗓音冲谢景迟兴师问罪，“谢景迟，你骨头飘了，这种话都拿来瞎说？”
“怎么了？”谢景迟坦然地与他对视，“有什么问题吗？”
狄曼的视线在他纤细的手腕和脖子上停留了一会。
Omega人数稀少，一个年级也就那么三四十个，谢景迟又是当中长得最漂亮的，所以大部分Alpha都乐意给他一点无伤大雅的优待。
不过对于认真起来的Alpha来说，要制服一个Omega就像给绳子打结一样容易。
“喂，谢景迟，平时玩归玩闹归闹，真碰到易感期的Alpha有多远跑多远听到没？”
谢景迟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白皙的面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说话的语气里多了点难以分辨的情绪，“这是很严重的大事吗？”
见他还是那副没什么所谓的样子，狄曼当他是被宠坏了，皱起眉，口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易感期的Alpha、独处，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危险的一件事？要是真的，那个Alpha直接标记你都是有可能的。”，
“如果他没有呢？”谢景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等狄曼爆粗，嘴角一拉，扯出个懒散的笑容，“我就问问，你别生气。”
这笑容里透着说不出的煽惑，狄曼心里发慌，挪开视线，跟没事人一样强作镇定，“要么他自制力超乎常人，要么他性无能，你选一个。”
铃响之后班主任抱着一叠卷子进来，所有人作鸟兽散回自己座位上，狄曼也把头转了回去，不再跟他闲扯。
谢景迟看了会陆栩给他划的考试重点，趴在桌子上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发呆。
所有人都清楚和那时的秦深独处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除了谢明耀。

第13章
“哪一题不会？”
一大片阴影覆盖下来，谢景迟下意识往后缩，直到碰到沙发椅柔软的靠背。
“啊？”他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迷惑和茫然。
原本坐在桌子对面用平板看文件办公的蒋喻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指着他面前的练习册，“谢景迟，我问你，你是哪一题不会，我可以教你。”
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谢景迟顿了顿，“哦，我想一下……”
因为秦深不方便露面，接他放学的人变成了秦深的助理蒋喻，但是他想不通为什么回了酒店蒋喻还要跟在自己身边，看他吃完客房服务的海鲜意大利面，然后陪他一起写作业。
“不会的都可以问我。”蒋喻很有耐心地说道。
谢景迟没搭腔，只是专心地看面前一片空白的练习册。
餐厅的灯光柔和均匀，像一层淡黄的薄纱，轻轻柔柔地罩在谢景迟明丽的侧脸上。
或许谢景迟本人都没有注意到，他左边的耳垂附近有一粒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小痣，而蒋喻不凑巧看见了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不会说自己从回来的路上起就在观察谢景迟。
谢景迟做题的样子很不专心，手机放在边上，玩十分钟手机做一分钟题目，这么久了面前的练习册都没怎么动过，也不知道是不会还是单纯的不想做。
这么敷衍的态度，怪不得成绩这么差，从小就是优等生的蒋喻无奈地得出这样的结论。
大约过去了一分钟，谢景迟终于犹豫着伸出手，指着一道选择题说：“大概是……这一题吧。”
蒋喻把他的练习册拉过来，顺便从桌上划拉了一支笔。
“我看一下。”
“好。”
蒋喻有些庆幸地发现谢景迟还没无可救药到这种时候还跟人聊天。
他放下手机，乖巧安静地等待蒋喻帮他把题目解出来，而蒋喻不愧是名牌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即使毕业这么多年，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高中数学的知识要点。
“你过来，我简单给你说一下思路。”
谢景迟凑过去，看他在草稿纸上列出一道道算式并附带简单易懂的讲解。
“听懂了吗？听懂的话算一下这题该选什么。”
“D”谢景迟瞟了眼题目，轻松地说着。
蒋喻的脸色变了变，“你怎么知道的？”
谢景迟回过神，像是觉得自己这样太敷衍，又补救似的说：“我猜的……不对吗？”
得到这么个回答，蒋喻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恭喜你，你猜对了。”他心情很有点复杂地说。
谢景迟眼中多了几分雀跃，不过蒋喻很快又补充了一句，“把步骤写给我看。”
听到他这么说，谢景迟脸上的笑容消失掉，苦闷地拿起笔，按蒋喻提供的思路一点点从头算起。
“做完了就做下一道，别分心比较好。”
蒋喻一眼看穿他又想去拿旁边的手机，轻声提醒道。
谢景迟缩回手，悻悻地继续做题。
有人监督和没人监督是两种效率，被蒋喻这么盯着，谢景迟不再玩手机，老实地写起题目，偶尔碰到实在不会做的就申请蒋喻的场外援助，居然在十二点之前写完了平时怎么都写不完的数学作业。
蒋喻检查过谢景迟把练习册后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他东西不多，除了平板电脑就是些琐碎的小东西，没一会就可以离开。
“那我走了。”蒋喻站起来准备往外走，“早上还是那个点，我来接你。”
“蒋喻。”临走之前，谢景迟小声叫住他。
“有什么事吗？”年长的Beta无论何时都是这幅温文有礼的样子。
谢景迟犹豫了一下，“你……每天都要去见他吧。”
“嗯，除了工作上的事情，还有一些必须由他签名的文件。”
谢景迟的声音慢慢小了下来，眼神也飘向了别处，看起来像是在为打听另一个人的事情而感到赧然，“那他今天看起来还好吗？”
“只是易感期而已，Alpha的身体素质都很优秀，你不用太担心。”
谢景迟的眉头舒展了一点，“那就好……”
蒋喻不知他是否有下文，便还是耐着性子继续等待。
过了一会，谢景迟又露出有几分为难的、害羞的神色，仿佛接下来要说的是一句令他极其感到羞耻的话。
“蒋喻，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如果太麻烦的话就算了。”
离开酒店后蒋喻没有立刻回家。
那天他带谢景迟离开时实在太晚，所以酒店离秦深住的地方不是很远，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电梯停在二十四楼，他用管家留下的备用钥匙开门，脱掉了外面的鞋子，小心翼翼地进到屋子里。
客厅空荡荡的，更深处起居室的灯也是黯的，整栋屋子都笼罩在静默与黑暗之中，恍若安眠。
“你来了。”
骤然听到有人说话，饶是胆大如蒋喻也差点吓得把手里的钥匙掉到地板上。
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摸墙上的开关。
“别开灯。”
易感期的Alpha对外界环境的感知会被无限扩大，平时恰到好处的光照在这种时候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加的焦虑易怒。
“抱歉。”
反应过来这点的蒋喻拿出手机给自己照明，屏幕上他和秦深的对话还停留在十分多种前的那句“你可以过来”。
借着手机白惨惨的荧光，他看清了秦深的样子——秦深的眼睛闭着，像是很疲倦的样子，身上的衬衣略有一些皱，袖口卷起来，露出半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像是意识到他正在看自己，秦深睁开眼睛。虽说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相较于往日的厌倦疏离，他此刻的神情中充满了尖锐的攻击性。
他的瞳色是没有瑕疵的深黑，眼神专注到近乎残忍，像捕猎中的野兽，正在不露声色地打量猎物的弱点。
蒋喻对上他的视线，一阵寒意顺着脊柱缓缓向上攀爬，沉甸甸地挤压着他的心脏，让他周身的空气变得稀薄。
Beta无法感知信息素的存在，却能够对直白的危险做出反应。
在失控之前，秦深挪开视线，“抱歉，这种时候我没法很好地控制本能。”
攥着蒋喻心脏的拳头松开了，他忍不住倒退一步，“没有，是我冒犯了。”
对于易感期Alpha来说，除了心仪的Omega，其余人的靠近均会被视为需要驱逐的威胁。
深知此地不宜久留，蒋喻打算早点办完谢景迟委托的事情离去，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闻到了一种飘忽不定的、雪一样典雅的香气。
他拿手机的手稍微照了照便发现了香气的来源：浅色的玻璃花瓶里插着他叫不上名字的漂亮花束，花瓣的边缘有点蔫了，不过还是很漂亮。
“……花？”
那天夜里兵荒马乱，他的脑子里被许多杂乱的事情填满了，并没有注意到这种小细节。
他记得秦深并不是会在家中摆放鲜花的浪漫主义者，那么就剩下一种可能……
“昨天晚上回来的路上谢景迟买的。”
秦深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噢，挺好看的。”
蒋喻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花瓣。很柔软，像丝绒一样，他收回手，没有太过多地触碰这脆弱的生物。
“我也觉得……很好看。”
蒋喻愣了下，不过没有细究背后的含义，只当做是一句普通的夸奖。
“我过来帮谢景迟拿点东西……”蒋喻推开客房的门，目光转了一圈后停留在某一点上，“他说就放在床头……啊，找到了。”
毛几乎掉秃了的水獭玩偶，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素色枕头边上。
蒋喻过去把它拿在手里，拿起来的时候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鉴于它是在秃得太厉害，细长的身体也有点变形了，蒋喻实在没法昧着良心夸一句可爱。
硬要说的话这个玩具甚至可以称得上丑陋，蒋喻搞不懂谢景迟到底看中它什么。
“他让你拿这个？”
回去的路上还要经过起居室，秦深看着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发问。
蒋喻觉得秦深大概是有和自己同样的疑问。
“他说没有这个的话晚上睡不好觉。”他选择用谢景迟的原话来回答。
“是吗？所以你就特地跑了一趟？”
说起这件事，蒋喻笑了下，“您不是让我尽可能满足他的需求吗？”
最开始收到这样的指令他还忐忑了很长时间，生怕这个跟自家老板订婚的少年是很娇纵任性的性格，结果他却很吃惊。
这么久以来，这竟然是谢景迟对他提出的最出格的要求。
对于谢景迟来说，委托未婚夫的助理为自己取一样东西就已经是他的极限。
秦深没再纠结这个话题，“他今天怎么样？”
“他今天考试，不过好像考得不是很好。”
就像过去一样，蒋喻简单和秦深说了下自己和谢景迟相处的细节。
秦深还是闭着眼睛，没有一点回应，然而他有种直觉，面前的人其实是很喜欢听到这些事情的。
“可能我这么说有点奇怪，我给他讲题，他不像是听不懂的样子……”
蒋喻父母早逝，其余亲戚又实在太过苛刻，导致他小小年纪便在孤儿院长大，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
九年义务教育结束以后，他靠优秀的成绩受到另一位秦先生的资助，万幸没有成为无数失学儿童中的一员，但他天生自尊强烈，不肯白白受人恩情，大学时期除了必须的学费以外分文不取。
为了赚取生活费，他在那位秦先生的引荐下给许多有钱人家的小孩做过家教，见过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纨绔子弟。和那些人比起来，谢景迟完全可以称得上乖巧听话。
如果谢景迟没有出生在那种家庭里的话……
“不过他挺聪明的。”蒋喻摇了摇头，把多余的念头赶出去，十分惋惜地说，“要是有人对他多上点心，也不会是现在这种成绩，可惜了。”
秦深淡淡地说，“他确实很聪明。”
月光流淌在大理石地砖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蒋喻骤然发现自己在这里待了太久，已经是新的一天。
“你还有事吗？”
被盯上的感觉并不好受，蒋喻没有过多逗留，带着谢景迟的水獭布偶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一直到电梯上的数字从24变成1，他忽然想起，刚刚那是是他头一次从自己这位对任何事都不太上心的顶头上司口中听到对谢景迟这个人的看法。
而且不像是讨厌或者抗拒中的任何一种。

第14章
一周中谢景迟最讨厌的日子是星期三。
无关疲劳或者对于假期的渴盼，仅因为每到这一天不好的事情都会接踵而来。
早上蒋喻送他去学校的路上不知谁家的狗突然发疯一样地冲出来，尽管司机极力避免，最后还是撞坏了车子的前杠和雾灯。
司机和追过来的狗主人商量赔偿事宜，他不小心从窗外看到了那条倒霉惨死的狗。
红得发黑的血从它没有生气的身体里汩汩涌出，染红了雪白的长毛，边缘已有些凝固了。
那双到死也不肯闭上的眼睛就像一个极其不祥的预兆，预示着这一天将会发生一些更糟的事情。
中午陆栩要去办公室帮忙登记分数，他一个人到食堂去吃午餐，路上碰到一个很讨厌的同学，被对方明里暗里从成绩到人际关系挤兑了一通，回到教室又发现桌上摆着不知道谁送的礼物。
他问了一圈，只知道好像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让人代为转交便没什么戒心地打开了。
从拆开的包装里面掉出一张卡片，他拿起来想看看上面是否有赠送人的个人信息，结果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味迎面而来。
他辨认出这是某个Alpha的信息素，又想到要如何才能留下这么重的味道，顿时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拿不住的盒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透过泪光模糊的视线，他也终于看清盒子里装着的东西。
一尊做工精巧的房屋模型，仿的是七文山那栋他从小住到大的灰房子，甚至连周边的自然环境都还原了出来。
大约是他闹出来动静的太过吓人，那个代为转交的Beta同学小心翼翼地过来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被他用力地挥开，提心吊胆地站在一边不敢再插手。
茂密葱郁的树林中，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的、深邃的蓝色湖水在正午的日光下反着令他坠入恐惧深渊的光芒。
一切仿佛那个下午的重现。
有离得近的Alpha和Omega反应过来，从他这里拿走卡片撕碎扔进垃圾桶，但是呕吐的冲动还没有停止，他攥着自己抖个不停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寒冷的水流冲刷过皮肤，他一连洗了十几遍手，一直洗到手指尖泛白起皱，那噩梦一样的信息素仍旧萦绕在他的皮肤上，向他诉说着那份深陷于绝望、挣扎以及欺骗中的病态迷恋。
一整个下午谢景迟都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那棵有五十余年树龄的梧桐发呆。
晚上最后一节晚自习上课前，班主任喊人到办公室拿前两天考试的试卷。
大约是校领导考虑到临近高考，不希望过分打击学生的自信心，本次月考的排名没有公开，想看的自己可以私底下去问任课老师。
谢景迟拿到自己的试卷，上面的分数跟他预估得差不多，依旧是整个年级里倒数的水平，倒是他的同桌陆栩考得很好，稳定超过A大上一年分数线30分。
“小迟，我有事情和你说。”
面对他惨不忍睹的数学分数，陆栩难得没有黑脸骂他不用心。
陆栩面带歉意地告诉他，因为小区附近的治安问题，他要等隔壁班邻居家的小孩——是Alpha，住他对面那栋楼——这段时间都没法和他一起下楼。
他走神的时候没注意，试卷锋利的边缘在手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过了会，血珠缓缓地从里面渗出来。
“哦，好，要不要我……”想起自己现在还是寄人篱下的状态，谢景迟的声音顿了顿，“我问一下……他，如果他不同意就算了。”
一直到物理老师拿着杯子坐到讲台上，他还是没有想到一个用来向陆栩介绍秦深的合适称呼。
晚上九点半是高三年级的放学放学时间，也宣告谢景迟总算捱到这漫长的一天结束。
像是身后有人在追赶，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书包离开了拥挤嘈杂的教室，甚至都没来得及跟陆栩说再见。
降雨过后，原本稳定在20℃的温度又再度降了下去，入夜以后尤其明显，风中夹带着残冬的气息，像一针强心剂，让他昏昏沉沉的头脑陡然清醒不少。
鉴于早上出过那样的意外，他不怎么惊讶来接他的车子换了一辆。
应该是怕他认错，在他走近的时候车灯闪烁了一下，他拉开后排的车门，还没放下书包便意识到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蒋喻一般都坐副驾驶，会坐这个位置的只有一个人。不等他想得更多，司机打开前排的顶灯，昏暗的灯光照亮了秦深的半边身子，另一边却还陷落在不那么纯粹的黑暗中。
光和影子的界限在流淌的霓虹中变得模糊，谢景迟呆呆地望着他。
Alpha的易感期不会像Omega的发情期那样频繁，更不会持续那样久。
距离那天晚上的意外，今天正好是第三天，理论上确实该过去了。
那张眉目如水墨云烟般雅致的脸庞和过去一样没什么表情，谢景迟的视线从秦深笔挺的眉骨和鼻梁缓缓下滑，落在薄薄的嘴唇上。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掉那恼人不休的灼热呼吸，这一刻他发现自己能够清晰地回忆起秦深是如何从高处俯视自己，又是如靠近但迟迟不肯给他一个痛快。
这一刻他的心跳得很快，喉咙也慢慢变干，好在车子发动以后司机便把灯熄灭掉，他能够把自己的异样掩饰过去。
“谢景迟。”
秦深按下隔板的按钮，等司机听不到他们的对话，这才叫了谢景迟的名字。
“前些时你父亲联系了我，他和我说了一些话，你想不想听？”
谢景迟不用想也知道是哪些，“他跟你说了什么？”然而他还是乖乖地顺着对方的话问道。
他有一点好奇谢明耀这种虚伪到极致的男人在秦深面前又是怎样一副脸孔，不过也就是一点而已。
“他拜托我照顾你，一直到考试结束，别的没有了。”
谢景迟以为自己至少会感到一点失望，可是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哦。”他早已不在对谢明耀有任何期待。
“你害怕吗？”秦深颇有深意地挑起那个敏感话题，“被我那样对待，你害怕吗？”
谢景迟不确定他究竟指的是哪一件事。
紧接着秦深又说，“我是Alpha，我的本能就是这样，易感期会放大那些特质，但不是说平时这些会消失，如果你害怕了，你可以继续在那家酒店住下去，我不会跟你父亲说的。”
“不用了……”谢景迟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太麻烦了，他想不出他有什么值得秦深做到这个份上的价值。
“你不要急着回答。”秦深偏过头，谢景迟猝不及防和他的视线对上。
早在见到他的第一眼，谢景迟就注意到这个男人英俊得有点过头。
如果他会喜欢上某个Alpha的话，一定会是秦深这种类型。
秦深的眼窝略深，虹膜是烟雾一样的浅褐色，而瞳孔又是很深的颜色，和此时此刻的他对视的话，甚至会产生一种温情脉脉的错觉。
事实上谢景迟知道只是同情——同情和爱情只差一个字本质却千差万别。
“如果是钱的问题你可以不用担心，我还不至于这么小气。”秦深的语气很温和，说的内容却不一定，“那天晚上我就发现了，你对Alpha有一种超乎必要的恐惧。我不会问你发生了什么，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谢景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并不意外秦深会发现这点，他意外的是秦深的态度。
只要答应他就能远离远离谢明耀安排的荒诞婚约，远离面前的Alpha，不会再陷落到那种危险的境地里。
平心而论秦深提出的条件实在很有诱惑力。
“不用了。”谢景迟深呼吸，近乎狼狈地躲开秦深的注目，“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害怕，没有。”
害怕眼前的人不信，他又强调了一遍。
他害怕很多Alpha，唯独这个人好像是不一样的。
这些他都不需要那么直白地说出来。
“而且我也不喜欢住酒店。”
秦深带来的压力陡然消散，“退房的事情我让蒋喻去办了。”
在谢景迟的余光里，秦深弯了弯唇角。这一次他没有看错，秦深确实是笑了。
短暂的笑容，如同冰雪融化，冲淡了那份无时无刻不在的冷漠。
“谢景迟，你可以试试对我提要求。”秦深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做得到的话我会满足你的。”
谢景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种若有若无的不甘又涌了上来。
“周末你能不能陪我回去一趟七文山那边。”说话的同时，谢景迟的面颊上涌起一阵怪异的热度，“我想回去拿点东西，然后我可以陪你去看爷爷。”
而秦深的回应来得很快，“可以。”
谢景迟沉默了一会。
或许是他的错觉，他还是无法读懂这个人，只隐约感到有些东西好似没有过去那么疏离。
虽然真的只有那么一点。

第15章
从二月开始，学校将周日的理科小测改成了非强制的到校自习，谢景迟去过两次就因为早上起不来没再去。
平日里复习太辛苦，周日是他唯一能睡好觉的日子，如非必要他一般都要睡到上午九点钟以后，只有这周是个意外。
前一天晚上他生怕自己睡过头特地设了五个闹钟，睡着以后也不断地做奇怪的梦，好几次睁开眼睛窗外的天都还是黑的。
他害怕自己睡过头，而秦深等不到他就一个人出门，留他独自在家，孤独地面对黄昏和暮色。他害怕被人丢下。
早上八点不到，他记着要和秦深一起出门的约定，第一遍闹钟响后就靠意志力乖乖起床洗漱。
作为休息日的早上，他自认已经起得足够早，可是当他走出卧室，餐桌上除了衣着妥当的秦深还有一个不知道何时冒出来的蒋喻。
秦深有晨炼的习惯，所以他能够理解秦深起得比自己早。他不理解的是蒋喻。
谢景迟盯着蒋喻看了几秒钟，想不出他有什么在假期还要特地出现的必要。对面的蒋喻收到他的目光，如往常一般友好地和他打了招呼，倒是秦深至始至终都端着咖啡杯用平板看今日的财经新闻。
“起来了就先吃东西。”
不等谢景迟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管家从厨房里出来，问他早餐是要中式还是西式。
“要和昨天一样的三明治。”
怀着满腹的疑问，谢景迟拉开秦深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注意到秦深要了和自己差不多的几样，便默默地又记下一笔——在他的印象里秦深似乎对食物没有特定的偏好，只是口味比一般人要清淡许多，然而一同生活的这段时间里他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秦深不喜欢酸辣口味的菜式，偏好西式早餐和偏甜的酱汁，讨厌市面上绝大多数的水产品，尤其是虾。
大约是没有提防的必要，蒋喻从不避讳在谢景迟面前和秦深讲工作上的事情，所以谢景迟常见的场景是蒋喻说秦深听，说的人喋喋不休，听的人一心多用，偶尔给一两个单音节作为回应。
“谢先生的助理让我问您是否要一起用午餐。”蒋喻和不同子公司的秘书对接结束，开始对秦深的行程做最后的确认。
“我没什么所谓。”
秦深不置可否地颔首，而蒋喻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我就回是了。”
过了会蒋喻又说，“对面给了我两份菜单备选。”
“你做主就行了。”
听到这里，谢景迟忍不住插了句嘴，“谢先生？”是他想的那个谢先生？
蒋喻奇怪地看他一眼，仿佛他问了什么很傻的问题，“你父亲约秦总见面，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的目光在谢景迟和秦深中间来回逡巡，最后得出如下结论。
“秦总，你没有告诉他我们今天去干什么吗？”
秦深皱了下眉，“谢景迟，我答应你的事情又不会变。”
谢景迟看起来像有话要说，又像起床太早大脑还处在宕机阶段。
“等很久了吗？”
再度出现的管家手中端着谢景迟的早餐，他浑然不觉这边的气氛古怪，将东西一样样摆在谢景迟面前。
“也……不算很久，谢谢。”
碟子里的三明治烤得焦黄酥脆，因为没冒热气，谢景迟咬的时候没注意，舌头被融化的芝士烫到一小块，疼得差点叫出来。
没什么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小插曲，他赶紧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牛奶。
烫是不再烫了，刺痛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地存在着。
之所以那天晚上秦深答应得那样爽快是因为他本来就约了谢明耀见面。
他心里那个吹胀的气球被细小的针尖戳了一下，啪地一声炸了他一个猝不及防，让他那一点飘飘然的快乐再度落回到尘埃里。
原来秦深那个许诺的范围只是看起来很大，实际上依旧不过如此。
早晨的风很凉爽，微微地带着一点青草新鲜的潮气。
那股属于湖水的腥涩味道越来越浓，谢景迟在车上把窗户打开一点又很快关上。
时隔小半个月再度回到暌违多日的七文山，他的内心其实没有太多的感触，更不要提怀念或是想念。
他记忆中的那个家已经很遥远很遥远，和不远处那栋兼具古典美与现代化的灰色建筑没有一丁点联系，就算有，也只是一些模糊的、似是而非的影子。
司机把车停在山脚高尔夫球场的入口处——和许多口头健身的中年男人不同，谢明耀是真心热爱这项来自苏格兰的球类运动，每逢周末便会在这里消磨大半天时光。
谢明耀身边那个据说是常青藤毕业的Alpha助理站在路边，见车门打开，原本散漫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秦深下车的时候，Alpha助理越过他看到车内坐着的谢景迟。
谢景迟同样看到了他，本着有礼貌的原则对他笑了下。他发誓，他没有一点想要嘲讽的意思，他只是……有那么一点忍不住。
“曹助理，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二少爷。”
Alpha的表情变了变，谢景迟也没有错过Alpha眼中滑过的一丝不屑，然后很快又恢复到那副滴水不漏的精英做派，带着秦深和蒋喻上了球场内部的车。
走之前秦深回过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谢景迟总觉他的眼神饱含深意。
司机发动车子继续往山顶的住宅区开，谢景迟望着窗外的风景，心里想的还是秦深最后留给他的那个眼神。
秦深肯定看出来他在故意跟曹助理过不去，或许还会认为这样做的他十分的让人不齿。
狐假虎威。他明知道曹助理不敢得罪秦深还故意拿话去刺激他，根本就是在狐假虎威。
作为一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Omega，看不起他的人那么多，他根本没时间和精力一个个去计较，可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眼高于顶、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助理对谢明耀以外的什么人露出那样恭敬又卑微的表情，使得他不得不感慨人和人是真的不一样。
和他相比，秦深是真的含着金汤匙出生：有秦念川那样的爷爷，自身又那样优秀，年纪轻轻便接手一切集团业务，哪怕是身边的助理和司机都比他这个名正言顺的二少爷更像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司机熄掉火，帮谢景迟把箱子从后备箱取出来，还问他需不需要其他援助。谢景迟摇摇头拒绝了，就算是Omega他也是一个即将成年的男性，还没到手无缚鸡之力的程度。
更何况空行李箱根本没有多少重量，除非他手臂骨折，不然他不想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去麻烦其他人。
他提着箱子走过郁郁葱葱的前庭，可能是他的被害妄想日益严重，也可能是他把谢明耀和方如君想得太坏，想象中的被拒之门外并没有发生，他搬出去这么久大门还留有他的指纹数据。
屋子里工作的佣人们依旧和过去一样对他视而不见，谢景迟也不可能过去自讨没趣。
在楼梯的转角处，谢景迟差点和那边突然冒出来的某个人撞上。
认出这是那天故意晾了他几个小时的女佣，谢景迟还没说什么，她脸上笑容就先一步消失了，变成一个介于厌恶和惊吓之间的微妙表情。
“晦气。”她的嘴唇动了动，用轻不可闻的音量抱怨完。
谢景迟低下头，与她的视线持平，“我没有听清楚，你能不能再说一遍，顺便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想录下来，中午给我爸爸听一听。”
大约是谢总中午有贵客，而这位贵客和他有婚约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女佣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把那两个字再重复一遍。
“抱歉。”她很是屈辱地向他道歉，同时请求他一定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她大概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这种地方翻船，即使说软话也透着一股子不甘愿的愤慨。
“我考虑一下。”
谢景迟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径直上楼去了。
他的房间和他上次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硬要说的话可能灰尘有一点大，一看就是没什么人来定期打扫。
三月底四月初是开春时节，外头的人群逐渐换下厚重的冬装，他今天回来的目的就是提前收拾几件夏天穿的衣服，免得到时候又要跑一趟。
本着对这栋屋子里所有人的不信任，他放下箱子后的第一件事是用口袋里的小钥匙打开锁着的抽屉，检查里面收着的东西。
抽屉里除了厚厚一叠手抄琴谱、几份文件就是一些琐碎的小东西，有国际象棋的棋子、过了塑的旧照片也有铅字已经模糊的车票。
很少有人知道，他十二岁那年离家出走过一次。
事后回想起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是怎么做到伪装成Beta哄骗了无数人，最后成功离开这座城市，往更北的北方去，只为了去找自己素未谋面的外公。
他看着抽屉里的东西发了会呆，又重新锁上抽屉，打开衣柜开始挑选要带走的衣服。
到底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他的绝望之旅没有持续太久，他离开家的第三天就被谢明耀的人堵在了路上，谢明耀没有说什么，只淡淡地让其他人把他带回去，反倒是他终于克制不住地大哭起来。
对于那个时候的他来说，和谁在一起生活都不会比谢明耀更差了。一想到要回到那个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可怕真空容器里，他就一刻都无法再忍耐。
直到他的嗓子都哭哑了，谢明耀这才施舍给他一点眼神和注意力，那眼神没有一点温情和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没有任何用处的劣等品。
谢明耀说了一句让至今都记忆深刻的话。
——如果他的外公真的在乎他，在乎江行云这个儿子，会这么多年对他们的遭遇不闻不问吗？

第16章
上午十一点多钟，在房间里看书的谢景迟透过窗户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子外面。
最先下来的是眼睛永远长在头顶的曹助理，曹助理绕到后面拉开车门，然后秦深和谢明耀走出来。
他们从郁郁葱葱的花园边上经过，某一瞬间，正和谢明耀交谈的秦深抬起头，像是往谢景迟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生怕被发现的谢景迟下意识往窗户边上挪了一点，躲进窗帘垂落下来的阴影里。出于紧张和不易察觉的害怕，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膛里挣脱一样。
当他再出来，花园里的人已经走不见了，只剩下微风中飘摇的花枝和不远处平滑深邃的湖水。
他拉上窗帘，走到床边坐下，枕头边上放着没有写完的五线谱和没有看完的书。
其实仔细想想的话，他并不知道秦深到底看到他没有，更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躲开。
大部分人偷看被发现都会感到心虚，他思考了半天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早上起得太早，一旦没人打扰困意就再度复苏，他在床上躺了会，半睡半醒之间听到有人来敲他的房门，请他下楼去用午餐。
他嘴上说好但没有立刻行动，那女佣大概也发现了这一点，便一直在外面催促，语气十分焦急，说他父亲要立刻见到他。
谢明耀的名字带来的威慑力让他昏沉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他对镜整理了一下衣着匆匆下楼，又在餐厅外边等了十分多钟，一直等到脑子彻底清醒，女佣口中一定要见他的谢明耀才终于姗姗来迟。
“父亲。”谢景迟当然不可能去公然质疑这个男人的决断。
不像其他四十多岁就开始发福秃顶的中年男人，谢明耀一直有进行严格的自我管理，从坚持锻炼到着装打扮，确保自己时时刻刻都有一副足够登上财经杂志封面的完美形象。
谢明耀看见他站在门边，略微挑了挑眉，“在家里这么拘谨做什么？”
谢景迟低着头，无意中看见谢明耀左手无名指上佩戴着的婚戒。
很简略大方的基础，没有太多其它的修饰，只有中间那颗硕大明亮的方形钻石如众星捧月，就和他在方如君手上看到过的那枚一模一样。
“谢景迟，你要拿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越过谢明耀的肩膀，谢景迟看到他身边的秦深，而与他们一道来的蒋喻此时不知道去了哪里，四处都不见踪影。
秦深比谢明耀还要略高一点，他站在那里，一脸平静地和自己说话，谢景迟便陡然觉得谢明耀带来的压迫少了许多。
谢景迟迟疑地点了下头，“嗯。”说完他他便意识到自己下来得太急，忘了把行李箱带下来，待会又要回头去拿。
说实话，如果不是还要吃午饭的话，他一秒钟都不想在这栋湿哒哒阴恻恻的房子里多待。
“你放哪里了？”秦深皱起眉，不过谢景迟敏锐地听出没什么责怪的意味在里面。
“门边，靠墙的那边……”他从衣帽间出来就顺手放在那里。
不等谢景迟说完，秦深便越过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留，“我上去拿。”
“小迟。”谢景迟登时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
被忽略许久的谢明耀笑眯眯地望着他，“怎么还是这么粗心大意，又要麻烦人家。”
一想到他和秦深相处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谢景迟就感觉浑身不自在。他想让秦深别去了，可是和他相比，秦深似乎就没有这么多顾虑。
“谢景迟，把你房间的钥匙给我。”
谢景迟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取出钥匙交到秦深手中。
“是这一把。”谢景迟心知这可能是多此一举，但还是把四把钥匙中正确的那一把指给了秦深。
希望秦深不要对其它钥匙对应的是哪一扇门哪一把锁感到好奇……他深呼吸，将那些多余的顾虑赶出脑海。
应该不会吧，毕竟秦深对他的事情一直都不是很感兴趣。
“嗯。”
秦深的手心很热，这是一种让他莫名感到安心的力量，他目送秦深拿着钥匙离去，有些不自在地合拢手心。
当看不到秦深的背影，谢明耀收起那让谢景迟不舒服的笑容，冷淡地说，“看起来你和他相处得不错。”
谢景迟猜不透这话里是否有讥讽的意味，他很想说这难道不是你期望的吗，可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谢明耀讨厌他的Omega性别，也讨厌他性格里尖锐乖僻的部分，总而言之，谢明耀不喜欢他身上的一切特质。
“好像是的。”
他不是很愿意在谢明耀面前表现出和秦深的亲昵，然而让他抵触抗拒那个人的靠近，他又实在做不到。
只是承认的话，仿佛在说三年前那个一腔孤勇的他就是一个笑话。
窗外春光明媚，日光和灯光加在一起映照得餐厅里很亮，亮到谢景迟隐约感到不适的程度。
方如君参加某奢侈品牌的活动未归，所以今日的餐桌上只有他们三个人。
谢明耀理所应当地坐在主座上，谢景迟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坐到秦深的身边。谢明耀邀请秦深留下来吃午饭，充其量他只是一个附带的赠品，赠品即使在角落里也不会有人在意。
两名眼熟的女佣静默地站在桌子边上，静待谢明耀发号施令。她们统一穿深色的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低着，从头到尾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比起活着的人更像是人工智能操纵下的面目模糊的仿生机械。
谢景迟觉得这间餐厅成了一个硕大的台风眼，真空、与世隔绝、风暴在四周缓缓聚集。
这发现短暂地愉悦了他一秒，随后他开始为早上认为蒋喻多余的想法而感到后悔。
餐桌上的话题始终和他没有任何关联，但是如果有蒋喻这样的人在的话，至少空气不会这样紧绷而令人窒息。
菜一道道地端上来，每一道都有特意搭配过色彩，比起食物更像是精巧的艺术品，摆在精致的碗碟里，颇有春日的雅趣。
可惜谢景迟早上吃得太饱，现在其实没有什么胃口，这会没怎么动筷子。
“小迟，你马上要毕业了是吧。”
谢明耀突然开口，谢景迟手中的筷子打了个滑，夹到的白灼虾掉进碗里，他呆呆地和那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对视，不懂餐桌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
“嗯。”他想起答话的时候要对面说话的人，抬起头，有一点紧张地望向谢明耀。
他的高中生涯满打满算也就还剩两个月，谢明耀突然问这个是想做什么？
谢明耀很随意地搁下筷子，“既然要毕业了，那你考虑过今后的打算没有？”
“啊？”
这料想之外的要求使他茫然极了，谢明耀静静地望着他，长久的相处让他读到了一点轻蔑和不满。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有一次被斥责的理由就是没有主见和软弱。
而等他试着去反抗，那些惩罚又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
“没有考虑过……”大约是没什么底气，他的声音一点点小了下来，“看到时候考得怎么样吧。我也不知道。”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需要在这些人面前谈论自己的未来。
“就算不知道也总该有个大致的方向吧？”谢明耀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颊上涌，“我不知道，毕竟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
“说吧，你想考的是哪一所学校，说给我们听，我们也好帮你参考一下。”
谢明耀的问题并不尖锐，就像天底下任何一个关心孩子的父亲一样，只是想要知道一个确切的名字。
注意到秦深也在看这边，谢景迟咬住嘴唇，音量就比蚊蚋飞舞大那么一点。
“我想考……”
他小小声说了一所学校的名字，然后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种羞耻一般，把脸扭向了另一边。
“那你可要努力了。”谢明耀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尴尬一样，继续说道，“在你这么大的时候，秦深可是已经拿到四所名校的offer，你可不要给他丢人。”
谢景迟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一样，“我……我尽量。”
经过这样一出插曲，谢景迟彻底没有任何食欲。
原本很甜的虾肉变得像橡皮一样难以下咽，他吃完碗里的这只虾，就再没有动过一次筷子。
他知道秦深毕业于英国排名极其靠前的名校，和他刚刚说的平庸末流大学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可能相称。
可是……
“对了，小迟，下周你哥哥要回来，你的生日宴会我们都会出席，毕竟是你那么重要的日子。”
谢景迟过了会才意识到谢明耀在说什么。
还在国外念书的谢煊要回来吗？哥哥，谢煊，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无法把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好的，我知道了。”他扯了扯嘴角，假装自己对这个消息感到高兴。
下周是他的十八岁生日，他当然不会做梦排场像谢煊的成年礼那样盛大，不过谢明耀同样不打算让它低调的过去。
他希望这个日子能快点到来，也希望它永远不要到来。
在出门的时候，谢景迟又遇到了那位总和自己不对付的曹助理。
曹助理大概也不是很想跟他扯上关系，即使面上不显，话里也隐约透着股嫌弃。
“周五的下午，谢总让我去学校里接你，不要不接我的电话。”他甚至没有说晚宴到底在哪里举行，需要他做什么，只是通知他务必到场。
不过这也很有谢明耀的风格——他的个人意志并不重要，他只需要像提线木偶一样响应配合就足够。
假如他真的是一具没有思想和意识的躯壳，听从谢明耀的一切命令，不再阳奉阴违，那么谢明耀会爱他吗？
大概会比现在好一点，但也不会像爱谢煊那样真挚。
他不是很失望这个结论，因为很久以前他就认清了，他生来就不配得到谢明耀的任何一点温情。
“不用了。”
谢景迟回过头，发现是刚打完电话的秦深回来了。
秦深强硬地从他手里拿过行李箱，整个过程没有给曹助理哪怕一丁点注意力。
“我知道在哪里，到时候我带他过去就行了。不麻烦曹助理跑一趟。”
“可是……”
曹助理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脸色有一丢丢难看。
秦深没再搭理曹助理，外面的司机看到他们出来，立刻把车子开过来。
谢景迟跟着秦深一同坐进车里，司机接过蒋喻平时的工作，为他们关上车门。
下山的一路上都很安静，谢景迟回完微信上的消息，忽然想起自己应该补一下阻隔剂。
他找出口袋里的小罐子，还没有按下去就听到秦深在和自己说话。
“钥匙忘了还你。”
一直到这时谢景迟才想起来自己的钥匙还在对方手里——有谢明耀在，他甚至没有和秦深单独说话的机会。
秦深把那一串钥匙交给他的同时看到他手里的东西，“需要帮忙吗？”
谢景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神闪烁了一下，“可以吗？”
秦深的态度很随意，好似这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没什么不可以的，取决于你想不想。”
谢景迟侧过头，趁拿走钥匙的机会把小罐子交到对方手里，“一下就可以了。”
“我知道。”秦深上半身朝他这边倾了一些些，方便能够看得更清晰。
谢景迟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忽然感觉到后边的衣领被扯开了一点。
Alpha身上清冽冷淡的木调香气陡然变得浓稠，紧接着是温热的手指，谢景迟不得不咬住舌尖才能防止自己发出声音。
恐惧和抵触的条件反射过去，光滑柔软的指腹在他的后颈附近按压了几下又很快撤离，像在确定正确的方位。
不得不说即使是做这种明明很亲密的事情秦深也很有距离感，所有的触碰都只是蜻蜓点水一般，快得让谢景迟险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喷雾罐呲了一下，微凉的触感在皮肤上化开，随即谢景迟闻到了熟悉的苦杏仁味。
“好了。”秦深垂着眼睛，把带着他体温的金属罐子还给他。
“谢谢。”他停顿了一下，“刚刚也是……其实你不用做到那个份上的，他就是那种人。”他含糊地说，希望秦深不要理解成他背地里说其他人坏话。
他知道秦深刚刚是在为自己出头。早上看到他那样幼稚地刁难曹助理，只要不傻的人都知道他和对方有过节，他只是没有预料到秦深会站在自己这边。
“你不是答应陪我去看爷爷吗？”秦深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闭上眼睛，下巴微微仰着，看起来有一点疲倦和过载，“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样就行了，不会有人怪你的。”

第17章
车子从一片湖区开到另一片湖区，灰色的云层在天空的边缘缓慢堆积，那栋灰墙红砖的三层洋房安静地伫立在湖边，像极了恐怖故事的开头。
灰暗的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细雨，雨越下越大，雨丝在挡风玻璃上凝结出一片朦胧的水雾，司机出于安全考量打开了雨刷，边缘的水流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暖光。
手机天气预报显示今明后三天有雨，不知是不是巧合，谢景迟想起自己上一次造访时也是这样阴沉沉的天气，只是雨下得没有这样大，温度也要更低一点。
雨下得这样大这样急，司机把车停在正门外，屋子里有人打着伞出来迎接，仅仅几步的距离，谢景迟的袖口就被淋湿了一小块。
带他们进来的女佣将收起的雨伞放入桶中，断断续续的水痕在灯光下格外透亮。玄关的壁灯下撒下温暖的灯光，浅色的地板和深色的家具，所有的一切都和谢景迟记忆中的场景缓缓重叠起来。
谢景迟想起某件事，伸手扯了下秦深的衣袖，秦深回过头，用眼神问他有什么事。
“不是要做样子吗？”说着他的眼神又飘往别处，声音也小了下来，“上一次……”
秦深没有立即给他回应，这让他越发觉得操心这种事情的自己实在是蠢透了。
顺着秦深的目光，他的视线往下挪了几分，看到自己还留在秦深袖子上的那只手，热意又一次涌上脸颊。
“不用的话……”
“可以吗？”秦深打断了他，“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不需要勉强。”
谢景迟没想到他会这样认真地征询自己的意愿，明明上一次是那样直接又不由分说地要求自己配合。
“没什么不可以的。”他忍耐着不要切断两个人的视线交楼，用半个钟头前秦深的原话这样答复了他。
秦深把袖口从他手中抽出来，还不等他感到空虚，就反握住他的手，把他稍微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骨节分明的手指松松地握在他的虎口上。他比自己想得还要坦然地接受了秦深的靠近。Alpha身上淡淡的信息素冲淡了屋子里那股无时无刻不在的厚重甜香，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谢谢。”
闻言他忍不住抬起头，发现秦深同样在看他，心跳漏了一整拍，“没什么。”
走在最前面的女佣和另一个匆匆赶来的人说了两句话，然后停下脚步。
“发生什么了？”秦深没有松开谢景迟的手，屋子里的其余人也没对此发表任何疑问。
她吞咽了一下，脸色不是很好看，“秦总，您祖父还在餐厅，他说除非他孙子回来，不然他不会吃东西。”
大约是职业素养的缘故，她的语气显得很镇定，但是谢景迟听得出底下潜藏的焦虑和不安。
谢景迟盯着她看了一会，从她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到她快速起伏的胸口。
透过那层好似无所不能的外壳，她就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只要再受到一点外力就会因为无法承受而断裂。
“我知道了，我过去看看。”
谢景迟感觉得到秦深犹豫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没有松开他的手，而这让他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
餐厅在客厅的旁边，电视里循环播放着没有营养的肥皂剧，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敢发出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仿佛一场滑稽的默剧。
在男女主角声嘶力竭的对白中，谢景迟看见有个端坐在窗户底下的人影。
之所以说是影子是因为他比谢景迟上次看到的还要枯瘦，从侧面看的话单薄得如同一片剪纸，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灰白的头发剃得很短，衣着也还算整洁得体，和谢景迟对阿兹海默症病人的了解相悖，应该是有人专门负责打理。
电视灰白的荧光照亮了空旷的餐厅，他不言不语地面对摆着一整桌冷掉的饭菜，表情木然，神态中透着一股病态的神经质。
现在是下午两点，如果按照正常人的生物钟，午餐是从十二点开始，那么他至少这样枯坐了两个钟头，整个过程中都像这样一动不动。
“他说一定要等孙子回来。”带他们来的女佣用压低的嗓音说着，生怕惊动了里面的人。
秦深收回视线，“之前的办法呢？”
“没有用。”另一个年轻的男性护工说话了。
他看起来比旁边的女佣更加疲惫，眼睛底下还有青黑的痕迹，“本来还有点用，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就不买账了，无论谁进去都没法让他听话。”
谢景迟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们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也没有人愿意给他解释。
本来他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来了好像也只能给这些人添乱。
“麻烦你们了。”秦深回过头，谢景迟仰起头，可能是他的错觉，秦深的神情柔软了一瞬，然后又恢复到平日里的样子，“谢景迟，你在外面等我。”
谢景迟知道他的意思就是不需要再演那些拙劣的戏码，听话地把手从对方的掌心里抽出来。
他一点都不觉得遗憾或是空虚，一点也不。
“好。”
女佣附在老人耳边说了几句话，老人木然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您孙子回来了。”
他顺着女佣指的方向看过去。
“爷爷。”秦深低低地叫了老人一声，“我回来了……”
但是他们谁都没想到的是，老人对秦深的出现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抵触和抗拒。
他还没说完，老人突然暴起，挥手把桌上的碗碟全部扫到地上。
“滚！”老人怒气冲冲地叫骂，但由于口齿不清得厉害，谢景迟勉强听得出来“骗子”和“混账东西”这几个关键字眼。
老人大喊大叫，咒骂他们这群要害他的骗子、杀人犯，抓起手边能拿到的每一样东西往面前的秦深身上砸。
谢景迟清楚地听到身边的女佣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可能……”
碗碟、餐具还有花瓶，秦深就这么站在那里任凭他发作，外面的人要么是被吓到要么是害怕更加刺激到里面的人，没有一个人敢进去阻止。
谢景迟定了定心神，顶着所有人的视线走了进去。
“够了。”
秦深的衣服上有一大片油渍，谢景迟快速地扫了他一眼就挪开视线。他从没见过这个人如此狼狈的样子。
餐桌上的东西差不多被扔光了，老人仇恨敌视地瞪着秦深，险些被波及到的谢景迟没有说什么，拽着秦深从一片狼藉的餐厅里离开。
他死死地抓着秦深的手，他甚至怀疑秦深的手背会被他掐出一大片红印子。
“还站着干什么？”看见外面傻站着的几个人，谢景迟克制不住语气中的恶劣。
被他这么一说，护工和佣人才像是被按下开关的傀儡人，终于开始分头行动。
秦深被带到二楼的客房换衣服——看衣柜里有不止一套换洗衣物，谢景迟就知道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
上头之后谢景迟渐渐冷静下来。他不敢去看秦深的表情，就这么站在门边，看秦深脱掉脏兮兮的外衣。
他不知道秦深会不会怪他多管闲事，更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是对的。
他只是突然忍不住。他宁可看到秦深永远那样冷漠、冷漠到被他误以为是冷血，也不想看到他这个样子。
“您流血了……”带他们来的那个女佣小小地叫了一声。
谢景迟这才注意到秦深的脸上有一道不知道被什么划的伤口。
秦深抬起手摸了下，指尖都是洇开的血，边缘已经有点凝固了。谢景迟越看这道伤口越觉得刺眼，最后索性不再看。
“一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大约是秦深的洁癖让他无法再忍耐满身的油污，他将脱下脏衣服扔进洗衣篮里，然后转身进了浴室。
浴室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谢景迟像再难以支撑地坐在沙发上，脑海里一片混乱，连什么时候秦深已经洗完澡出来都没有注意到。
刚洗完澡的秦深头发湿漉漉的搭在额头前，坐在谢景迟身边，拿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擦头发。
沐浴露清新的薄荷香气和被热水蒸腾过的Alpha信息素混合在一起，成了一种让谢景迟面红耳赤的味道。
谢景迟悄悄地想要挪开一点，不要离这个人太近，不想被这个人发现自己的异样。
“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谢景迟停下自己的小动作。即使往另一边挪了几厘米，他还是能感受到秦深身上湿漉漉的热度。
“为什么不躲？”
秦深低着头，谢景迟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不想躲。”
“什么？”谢景迟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秦深脸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变成一条浅浅的红痕，谢景迟克制着想要碰一碰的冲动。
“我以前经常故意彻夜不归，他就是这样等我回家的。”
本来还有一万句话想说的谢景迟登时哑火。他咬咬嘴唇，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因为我生气了。”秦深放下毛巾，自顾自地说，“谢景迟，这样不是很好吗？我都不介意，你为什么还要……”
谢景迟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他躲开秦深别有深意的视线，“你们刚才说的办法是什么？”
他想来想去，只有这个能把话题转移开。
“找人假扮高中时的我。”
秦深说完，谢景迟心里冒出了果然两个字。
“让我试试，可以吗？”

第18章
“谢景迟，你真的要这样做？”
外面的雨还在下，天色灰扑扑的，连屋子里的灯都蒙上一层灰雾。
谢景迟脱掉自己的外套，换上男护工交给他的制服。为了能够扮演高中生时代的秦深，这栋屋子里的护工大都是比他略高壮一些的男性Beta。
他浇了一捧水到脸上，镜子里的人原本有张还算看得过去的脸，一旦沾了水，那些过分艳丽的颜色就全部化掉不见了，只剩下苍白的狼狈。
秦深皱起眉，明显想在临行前阻止这个荒诞的提议。
谢景迟甩掉多余的水珠，把脸埋进毛巾里，“不是还有你在吗？”
通过女佣们的努力，餐厅再度恢复整洁。
被油污弄脏的地毯需要送去专门的清洁机构，可能是心理作用，谢景迟觉得新换的和这栋屋子里其他摆设半点都不搭调。
新潮的花纹和老旧复古的装潢，突兀得让人心生烦躁。
在男女主角无厘头的对白中，老人还是坐在之前的位置，水流的波纹映照在他灰黄的皮肤上，冰冷、僵硬，像无生气的死物。
他头歪向一方，两眼无神地注视着入口这边，安静地等待着只存在于臆想中的那个少年人。
若非亲眼看见，任何人都难以将他和刚刚那个近乎癫狂的疯子联系在一起。
“我回来了。”
谢景迟走进餐厅，老人眯起眼睛。他的视力衰退得厉害，视线许久都无法对焦，像隔了一层雾似的，怎么都没法看清面前的人。
见老人的他的嘴唇动了动，谢景迟垂下来的手松松地握成拳。
他已经做好了被老人叱骂滚出去的准备，然而老人却放松下来。
“回来就好。”老人枯瘦的脸颊抽搐了几下。
“回来……就好。”他含含糊糊地把这样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多遍，浑浊的眼中满是欣慰和慈爱。
荒诞和悲哀同时涌上谢景迟的心头。他忍不住回头去看外面的秦深，可是离得太远，无论如何都无法看到秦深的表情。
他觉得自己是个可耻的小偷，也是一个卑劣的骗子，占据着本来应该属于秦深的位置，对一个老人撒这种弥天大谎。
“你吃过饭了吗？”谢景迟按照护工教他的，这样循循善诱地开启对话，“吃饭。”
“吃，吃过了。”老人点点头，过了会又摇头，神情极其茫然，“没有，没有吃。”
他千疮百孔的大脑根本不记得自己刚刚做过什么，只记得自己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回家。
趁着老人陷入混乱的间隙，谢景迟同外面的女佣比了个手势，她立刻把端着的盘子递到他手里。
“我刚放学，还没吃，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
老人盯着他手里的东西，机械性地点点头，“一，一起吃。”
谢景迟端着托盘坐到老人对面。他扣在托盘边缘上的手指用力到关节泛起青白的颜色。
“晚上吃面条。”
“面……”
老人迷茫地看着他把盘子里的东西端出来放在自己面前，然后迟钝地抬起手，条件反射似的握住了一旁放着的勺子。
之前准备好的食物变成了一地的残羹冷炙，时间紧迫，厨师来不及做新的，就用剩余的食材煮了两碗面条，其中一碗格外软烂。
“你……”老人笨拙地用勺子舀了一勺面糊糊却没有立刻送进嘴里。
“我也吃。”谢景迟挑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没有毒，没有人害你。”
他中午吃过东西，这会其实并不饿，但护工和他说的是只要老人的注意力落在他身上，他必须陪着老人一起用餐，否则就会被敏感多疑的老人当做是要下药害他的人。
虽然听不太懂他说什么，不过看到他吃了，老人的勺子终于有样学样地放进嘴里，开始缓慢地进食。
看着老人慢吞吞吃完了一整碗面糊，谢景迟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放下筷子过去为老人擦拭嘴角。
时间的流逝速度在这栋怪异的屋子里被无限地拉长了，做完所有的事情，谢景迟悄悄看了眼时钟，发现才过去半个钟头。
他走了这么一小会神，老人的注意力又落在他身上。
“我没事，看电视吗？”
老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像是很高兴地拍起手，“电视……看，电视。”
陪老人看完一整集电视剧的这几十分钟里，他忍不住去想，只是这么一会功夫他就快到忍耐的极限，那么秦深呢，那么这栋屋子里的其他人呢？
阿兹海默症是一种不可逆的疾病，会变得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人。曾经和他们朝夕相处那个的人已经永远消失在了过去的时间里，再也不会回来。
“要不要上楼休息？”
除了吃饭护工还交代了别的事情，谢景迟试着一样样地跟面前的人提出来。
老人茫然地看着他，像根本没有听懂他说的话。谢景迟没有办法，连说带比划，老人还是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不，不要。”老人还是固执地摇头，“我要等……回来。”说到一半，他又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谢景迟，“回来……回来了。”
如果不是发生过那样的事情，谢景迟真的想要把秦深叫进来，告诉他这才是你要等的孙子，他现在不会再故意彻夜不归了，你看他一眼就好，只需要一眼。
“你不是……你是，我孙子……”老人的认知出现混乱，“孙子，我的孙子。”
谢景迟感觉自己快要被疲惫和无可奈何的感觉逼疯了。
“爷爷，我已经回来了。”他近乎哀求地说着，“我们去休息吧。”
可能是这一声爷爷起了效果，老人终于对他说的话有了反应。
他口齿含糊地重复他说的话，“休息，好，休息。”
扶着老人离开餐厅的路上，另外两个护工趁机过来帮忙，不然身为Omega的谢景迟根本没法长久支撑起一个成年Alpha的体重。
在经过秦深所在的位置时，谢景迟感觉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感觉很温暖，温暖到如果换一个场合他会忍不住靠过去。
“我没事。”秦深停顿了一下，“他是病人，你不要想太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谢景迟的喉咙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可是老人坚持要他陪在身边，他没有办法和秦深在一起待太久。
“爷爷，我们上楼休息，我陪你。”
上楼上到一半，好不容易被劝出来的老人又停住脚步，愣愣地看着某个地方。
“我的天，又来了。”
两个护工小声哀号，听起来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了。
“怎么了？”
“是这样的。”其中一个护工凑到谢景迟耳边小声说，“一看到钢琴就走不动路。没办法，看到了要闹，看不到更加要闹。”
二楼客厅正中央摆着一架昂贵的施坦威三角钢琴，谢景迟收回视线，“爷爷，你要听吗？”
老人没有动，可是目光中直勾勾的渴望已经出卖了他。
尽管不知道他到底想起了什么，谢景迟还是和两位护工打了个招呼，“我试一下。”
得知他要做什么一会，护工带着老人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确定护工能够阻止老人突然暴起发狂，谢景迟掀开盖子，将手悬停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
没有琴谱，更没有选曲的大致方向。他试探性的敲下琴键，聒噪刺耳的琴声立刻充斥着整间房间。
大约是知道做事要做全套，钢琴的音是准的，不需要重新调试。他试着弹了一首简单的、不需要太多复杂技巧的抒情曲，即使这样，一开始还是弹得七零八落的。
小时候他确实跟着某个人学过很长时间的古典钢琴，可是他已有很长时间没有碰过，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弹成什么样。
乐声逐渐变得流畅，弹到某一个重叠的小节，他忽然把调子转到了别的地方。
他抿起嘴唇，手指在键盘上灵巧地跳跃，曾不止一次出现在他梦中的那首曲子像水一样流泻开来。
潮湿的雨水和灰色的天光逐渐褪色，世界在旋转中缓慢重组，变作了另一幅光景。
下午四五点，太阳快要下山，暮色四合的房间，夕照像融化的红铜，将整个世界簇拥在黑夜的水平线上。
谢景迟抬起头，旧日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簇拥着将他淹没。
他回到了懵懂无知的童年，有一个人从身后将他拥在怀里，抓着他胖胖短短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
他记得这个人白瓷一样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好像是很小的时候因为闯祸留下的。
“小迟，记住了吗。”
“记住了，爸爸。”
江行云留给他的回忆很少，少到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他真实经历过的，哪些又是他在无边的孤独寂寞中虚构出来的。
谢景迟喉头酸涩，手指更加用力地按下沉重的琴键。在琴声即将到达高潮的一瞬间，他停下了演奏，潮汐一样的乐声戛然而止。
“为什么不弹下去？”
不知道听了多久的秦深靠着门框，而其余人已经不见影子。
谢景迟低下头，他的手指很长很细，手背光洁如玉，没有一点瑕疵，和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不记得要怎么弹了。”
“为什么？”
“我只记得这一小段。”
这一小段乐曲，陪伴了他大半个童年，一整个少年。
江行云死后一个月不到，方如君带着谢煊登堂入室，再然后七文山那边的房子彻底翻修，二楼所有格局大改，江行云过去的起居室变成了封闭的杂物间。
旧相册、旧钢琴、手写乐谱……所有和江行云有关的东西都付之一炬，在谢明耀强硬却有效的干涉下，他已经很少想起江行云的存在。
他甚至不记得江行云的脸长什么样子，和他有几分像。他完全不了解江行云。
“因为教会我的人已经死了。”
他合上琴盖，轻声说。

第19章
三月来如狮子去如山羊，寒冬料峭的三月步入尾声，温暖潮湿的四月即将来临。
上午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不想动弹，空了一小半的教室里，谢景迟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听老师讲课，反而是身边的陆栩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面前的卷子大半都是空着的。
“栩栩，老师往这边看了。”一直在黑板上奋笔疾书的数学老师转过身，谢景迟心知不妙，连忙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拉陆栩的袖子。
收到信号的陆栩把卷子底下的手机往里面塞，尽可能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数学老师环视教室一整圈，最后点了个看着心不在焉走神发呆的男生上黑板写题。
警报暂时消除，谢景迟松了口气，悄悄摸摸在草稿本上写几行字推过去，问陆栩到底怎么了怎么一早上都无精打采。
陆栩把本子拉过去刷剌剌写了好半天，谢景迟耐着性子等他写完，才知道是他喜欢很久歌手今早公开了恋情，对方是圈内一位小有名气的摄影师。
谢景迟沉默了一会。他去过陆栩家，见过陆栩房间里铺天盖地的海报和CD，还帮陆栩买过演唱会门票，深知陆栩对岑游的极端狂热，这会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他，索性选择闭嘴。
陆栩不停地刷手机看营销号扒那两个人的恋爱经过，从他们读的高中名字到去年岑游巡演途中失声后的一些蛛丝马迹，越看神情越低落，简直像要哭出来。
谢景迟看了会觉得这样不是个事，干脆趁着数学老师又一次背过去的功夫拿走陆栩的手机。
“先听课。”手机被收的陆栩满脸不乐意，谢景迟扁了扁嘴，小小声地说，“我刚刚没怎么听懂，你听一下，中午讲给我听。”
陆栩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想起他上周小测卷子上那个惨不忍睹的分数，这才答应下来，勉强把精力放在了听课上。
下课以后，班上其他人分成了两拨，一拨往外走一拨集中在教室后的微波炉附近等着热从家里带来的午饭。
谢景迟有条不紊地把课本和卷子收进抽屉里，陆栩趴在桌子上没有动，“小迟，你中午吃什么？”
平时这种问题谢景迟要想好久，今天他一反常态没有犹豫，“我约了人出去吃。”
“啊。”陆栩啊了一声，“那我说请你吃饭……”早在上个月他就一直在念叨生日要请谢景迟吃饭。
谢景迟站起来，顺便脱掉身上土里土气的校服外套，“你先考虑下午要交的卷子吧。”
数学课上发的卷子，特别难的题目已经在课堂上做得差不多了，下课前数学老师特地跟课代表交代下午上课前收上来，他还要布置其他的作业。
追了一早上星的陆栩脸彻底垮下来，“我完了。”他把头埋在臂弯里哀号，“我真的完了，下午英语课还要考试不能摸鱼，我真的完了，我不吃午饭了。”
“不吃午饭怎么行。”谢景迟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上手摸了两把，又在他发火打自己以前退开两步，“栩栩，这样吧，我给你带午饭回来，你专心写卷子就行了。”
谢景迟他们学校在市中心比较繁华的地段，出学校过马路就是热闹的步行街，比起乏善可陈的学校食堂，大部分学生都更喜欢来这边吃饭。
街上穿同样校服的男女生三两成群，像谢景迟这样一个人来的反而是极少数。
谢景迟他们约在商场七楼一家口碑和价格成正比的私房菜餐厅。
门口接引的服务生把谢景迟带到提前订好的包厢里。
现在是十二点过一刻，曹助理已经到了，旁边穿旗袍的女侍者把手写誊抄的菜单递给谢景迟。
曹助理没有说话，谢景迟也没有搭理他，按自己的口味点了两三个菜，“这个和这个不要上，直接打包，我带走。”他记得陆栩喜欢吃甜的，最后又多加了一份杨枝甘露。
女侍者带着他的要求离开后，谢景迟想起下午要英语小测，索性拿出手机开始刷题。
“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突然找上你。”
一直充当人形背景板的曹助理冷不丁开口，谢景迟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说实话谢景迟有些意外他会这么早开口，因为通常来说曹助理都会等到他吃完，免得浪费一整桌食物。
他犹豫了一小会，最后选择是实话实说，“其实……也不是很好奇。”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没有什么能让谢明耀改变自己的决定。决定让方如君和谢煊进族谱是，抹去江行云这个人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也是。
谢明耀专程让曹助理带他去生日宴的场地，一定是有什么不方便在秦深面前说的事情需要交代给他，所以即使秦深帮他拒绝了，曹助理还是会通过别的途径找上他，最多就是从顺路变成专程走一趟，本质上没有太多的差别。
“先吃饭，吃完我们再说。”曹助理的反常没有持续太久，一切又回到按部就班的程序里。
工作日的中午，来用餐的客人并不多，没一会菜便全部上齐，都是谢景迟喜欢吃的。
曹助理没有动筷子，上了一上午课早已饥肠辘辘的谢景迟也懒得跟他客气，一个人将桌上的食物解决了大半。
“吃好了吗，小少爷？”
谢景迟点点头，把面前的餐具推到一边，“说吧。”
曹助理取出一个大大的文件袋打开，将其中的一份文件递给他，“首先，这是谢总让我转交给你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谢明耀给他的生日礼物？谢景迟粗略地看了看，发现是一份保送协议，保送的正是他上周他在餐桌上说给谢明耀和秦深听的那所学校。
“谢总特地为你准备的成年礼。”曹助理神态中多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戏谑，“还是很贴心的对不对，多少像你这样的人求都求不来这样的机会，考得再烂也能有大学上。”
谢明耀身边的人都不怎么看得起他，早就习惯这点的谢景迟没理会他明里暗里的挤兑，只是把这份保送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论分数、专业任选，是一份看似很不错的礼物，然而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谢煊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是3%的股份和一所经营状况相当不错的子公司。
他有一点想笑，但想到这是在自己讨厌的人面前又硬生生忍住了。
即使是这样敷衍的礼物，谢明耀也不会无缘无故在他身上花费精力，他想要得到就必须先付出什么。
“高兴到说不出话了？”他走神得太久，曹助理忍不住又讥讽了一句。
“也没有很高兴……”谢景迟停顿了一会，“我需要做什么？”
曹助理双手交叉摆在桌上，“他需要你尽快履行和秦先生的婚约，对此他希望在后天的晚宴上得到你的配合。”
大约是在谢明耀身边耳渲目染多年，他发号施令的样子很像谢明耀，让谢景迟很有压力。
谢景迟的目光越过他，看到一盆边缘有点枯萎的吊兰。
谢明耀提出的交换条件是履行婚约。三年前那个闹剧一样的傍晚，他十五岁，未成年，法律还有舆论都站在他这一边，可是现在他就要满十八岁，再没有什么可以保护他。
他甚至怀疑自己上辈子是谢明耀的仇人，不然为什么谢明耀要这样冷酷而功利地对待他。
“你的回答呢？”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曹助理敲敲桌子，“可以或者不可以，我需要一个回答。”
谢景迟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面前的人身上。他很想告诉这个人，只是一所三流大学而已，他还没有廉价到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出卖自己，但是他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他并不怕曹助理，但是他害怕曹助理背后的那个男人。
他犹豫着把文件交还给曹助理，“我知道了。”
曹助理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露出个诡异的笑容，“谢景迟，你是不是觉得这就是谢总派我来找你的全部？”
谢景迟茫然地回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也不是很想明白。
“谢总的原话是‘你要十八岁了，有些事情再瞒着你不太好’，顺便一提，我也这样觉得。”
曹助理笑了下，又递过来一份很厚的文件，比之前薄薄的保送协议书要厚很多，厚到谢景迟怀疑自己是否能在十分钟内读完。
“好好看一看。”曹助理对他比了个手势，“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当然，我建议你从第20页看起。”
午休时间快要结束了，谢景迟按捺着厌烦的情绪接过来，从曹助理说的第20页开始看。
起初他对此没什么太大兴趣，尤其陆栩还饿着肚子在等他，然而当他看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他整个人愣住，脸上血色唰地褪去。
曹助理很满意他此刻的反应，按服务铃叫来了服务生买单，“看明白了就好好想一想，我下午还有工作就先走了。”
听到他说要走，谢景迟仓惶地抬起头，“这是真的吗？”由于实在太过震惊，他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真的。”曹助理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张银行卡交给女侍者，“如假包换，你拿着的就是你另一位血缘父亲江行云的遗嘱，上面的每一句话都受法律保护。”

第20章
谢景迟的十八岁生日晚宴选在谢氏控股的一家豪华酒店举行。
因为事先谁都没有和他商量过，谢景迟不太了解除了自己和秦深，谢明耀还邀请了哪些人。当然他心里清楚，肯定不会有谢煊成人礼那样大宴八方，使得媒体争相播报的轰动规模。
这种正式场合通常都有着装要求，一般来说是男士着西装，女士着礼服裙。谢景迟不是没有正装——就算对他没有太多感情，谢明耀也从未在物质条件上苛待过他——只是和去年相比他又长高了四五公分，包括那四套正装在内，衣柜里许多衣服都不再合身，尤其是裤子，即使腰围还算凑合，露出的脚踝也足够让人尴尬不已。
生日前一天的晚上，蒋喻取来修改好的正装让他试穿。
谢景迟上次提出的几个问题，比如裤腰有一些宽松和上衣的袖子略长等，如今都已修改妥当，只剩下一个地方让他犯难。
袋子里除了衬衣和长裤，还配了一条花色典雅的领结。
问题就在这个地方。谢景迟苦恼地将其拿起来比划两下，最后又挫败地放下。
他之前使用都是提前扎好的成品，像这种需要手工系的他的的确确是第一次见到。本着不想认输的精神他试了两次，结果除了把领结弄皱以外没有任何收获。
咚咚咚。大约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待得太久了一点，有人过来敲门。
“谢景迟，衣服有哪里不合适吗？”隔着门，秦深质感冷冽的嗓音略有一点变调，但依旧很有辨识度。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来的是秦深，想到蒋喻还在外面等他的反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将门打开。
起居室温暖微醺的浅黄色灯光从走廊拐角的另一端隐隐约约地透过来，在地板上留下明亮的痕迹。秦深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他敞开的领口上。
谢景迟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个……”这次他记得带上那条皱巴巴的领结。他拿起来给秦深看，“我……不会。”
因为这非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反而暴露了自己在生活方面的白痴，所以这句“我不会”谢景迟说得又快又轻，听力稍微差一点的人都容易被他含糊过去。
秦深嗯了一声，视线转到他的手上，“不会系？”
可能是太过羞耻导致的错觉，谢景迟总觉得他的声音里有几分笑意，不过并不惹人讨厌。
他陡然惊觉这段时间自己越来越难将秦深和“讨厌”这个词联系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明明三年前他是那样憎恶秦深，憎恶他和那个与他一同到来的、不知所谓的荒诞婚约。
“给我。”秦深直接从他手中拿过领结，“再过来一点。”
谢景迟听话地往前走了小半步，直到快要撞上眼前人的肩膀才意识到这样的距离可能有点太亲密了。
和他的不知所措形成对应，秦深镇定自若地用柔软的织物环过他的颈子，然后对比了一下两边末梢的长度。
“怎么黑眼圈这么重？”
这样的近距离，谢景迟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秦深的脸庞。
“作业很多，非常多，在学校里根本写不完。”他扬起下巴，克制着不去看在自己喉间动作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还有要复习……”他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秦深不置可否地接受了这样的解释，“不会的来问我，太晚睡对身体不好。”
肯定是管家和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他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谢景迟的喉结，正在胡思乱想的谢景迟的身体霎时僵住，“嗯，好。”
他克制着，尽量不让秦深发现自己的异样。与厌恶和抵触都无关，秦深的触碰不是什么很难忍受的事情，只是被碰过的那一小块肌肤微微有一些发痒，让他在意得不得了。
“这样看我做什么？”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秦深垂下眼睛，“学会了吗？”
谢景迟反应过来他刚刚是在手把手教自己怎么系领结。
“对……”他想要为自己的走神道歉，话还没说出口就见秦深皱起眉，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秦深看了他几秒钟，很轻地叹了口气，把系好的领结拆散，“我再来一遍。”
确定他没有生气，谢景迟提起来的心放下来一小半。他低下头，认真看那条在他手中桀骜不驯的领结是如何被秦深绕在指尖，灵活地勾出一个精巧的结。
途中他还是忍不住悄悄看了秦深一眼。大约是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当前的工作上，秦深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微黯的灯光落在秦深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谢景迟想起自己对这个男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英俊得有些过头，以至于十分的有距离感。
什么人能够靠近他，让他露出这样专注而柔和的神情呢？谢景迟被自己忽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反正是谁都不会是他。
明明是当下看来再正确不过的答案，他却在一瞬之间陷入了无止境的空虚之中。
最后谢景迟还是没能学会那本应该很简单的领结系法。
他试了两次，明明步骤和秦深做的一模一样，成品的样子却千差万别。
秦深无奈地拿走那条饱受摧残的领结，不让他再继续下去。
“学不会就学不会吧，再让你试下去就真的要换一条新的了。”
谢景迟眼神乱瞟，隐约觉得他是在用一种很委婉的方式骂自己笨得无可救药，又苦于没有证据无法反驳。
他知道如何应对他人的尖酸与刻薄，却不知道要怎么接下这种带一点亲昵的调侃。
“哦。”他抿起嘴唇，讷讷地说，“对不起。”
秦深是个很好的人，愿意给他这么多耐心，他却还是没有学会，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差劲的学生。
确认衣服尺寸没有问题，不需要带去进行二次修改，蒋喻得到明天晚起两小时上班的赦令后心满意足地下了班，不再伺候难缠的老板。
谢景迟本来想回房间继续写自己那堆成一座小山的作业，秦深叫住他，让他不要急着进房间。
“生日快乐。”秦深的唇角微微弯起，“礼物我放在外面了，想要就自己去拿。”
谢景迟想说自己的生日还没有到，话到嘴边以前他福至心灵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因为要上额外的晚自习的缘故，他到家到得很晚，进门差不多就是十一点多钟，换衣服加上和秦深在这里折腾，一个小时在不知不觉间蹉跎过去，现在确实是第二天了。
秦深把他带到外面的餐厅，桌子上摆着一个很小的蛋糕，蛋糕上面铺满了他平时最喜欢的水果，还用彩色的奶油裱了两朵漂亮的小花。
谢景迟十分确定自己回来，经过餐厅的时候，餐厅桌子上还空荡荡的，什么都还没有。
怪不得来敲门的是秦深，原来蒋喻要到客厅来悄悄准备这些还不能被他发现。
“管家特地准备的。”秦深进到厨房里，以谢景迟想不到的熟练拿出平底锅和化好冻的牛排，“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你要吃吗？”
谢景迟愣愣地点头，“要。”
“要一点时间，你先去洗澡。”
等谢景迟洗完澡换好睡衣，厨房里弥漫着牛肉、黄油、胡椒和百里香的香气。
他站在厨房外面看秦深的背影，心里还是充满了不可思议。毕竟在他的认知中秦深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真正大少爷，从小被人伺候着长大，什么家务都没有做过。
一直到秦深端着碟子出来，他都还在发呆。
“你要吹蜡烛吗？”
“不用了。”谢景迟摇摇头，“真的不用。”
晚上大概会有一个很大很做作的蛋糕等着他去吹，现在他不想用这么浮夸的事情糟蹋管家的一番心意。
因为是专程做给他一个人的，蛋糕很小，大概就比巴掌大那么一点，秦深给他切了一小块摆在骨瓷碟子里，红艳艳的草莓和雪白的奶油搭配在一起，鲜艳又好看。
谢景迟看着秦深站起来，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气泡酒倒进加了冰的杯子里。
“我也能喝一点吗？”
“这个不行。”
被拒绝了。谢景迟闷闷不乐地想，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可这个人依旧把他当小孩看。
小孩子不能喝酒，这简直是所有成年人默认的一项准则。
秦深拿出另一个瓶子，“那个太烈了，这个度数比较低。”
柳暗花明，谢景迟得到了一杯他想要的低度酒精。
酒的味道一点都不好，即使是低度也有一种奇怪的苦味，根本不像果汁。谢景迟不喜欢，但还是全部喝了下去。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秦深拿走他手里的杯子。
他抬眼看着秦深，秦深同样在看他。
是很接近于他想象中的，专注又温情的眼神，只是有一些微妙的不一样，更加的深和暗，更加的冷酷，但这不影响他心里的那个空洞稍微被填平了一点。
他有很多的话想说，很多的问题想问。他想问秦深知道吗，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整件事情。
可能谢明耀早就和他商量过了，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不然那天早上谢明耀为什么一定要约秦深见面。
微弱的怨恨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失望，可能是酒精的缘故，他的脑子里很乱，所有的事情都缠绕在一起，没有办法厘清。
“我不知道。”
秦深退开一点，那股若有若无的、被盯上的感觉消失了，“那我不问了。”
他看起来很体贴。可是谢景迟知道只是看起来如此，等他放松警惕踩上去，等待他的只会是无穷无尽的下坠。

第21章
生日这天天气好得出奇，太阳很早就出来，通透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暗的交界处上下翻飞，所有迹象都预示着晴朗。
宿醉的谢景迟有气无力地和管家说鸡蛋要流心、培根要酥脆。
“没睡好？”
已经吃好的秦深坐在自己惯常的位置，边看文件边喝咖啡，看他五分钟内打了三个哈欠，终于从工作中分出点注意力。
谢景迟抬起头，两人视线相接的一刹那，某些画面浮上眼前，他愣了下，心情复杂地地错开。
“头痛。”
昨天夜里他们几乎同时回的房，现在他头痛欲裂，秦深却神清气爽，不见半分疲态。
“晚上回来早点休息。”秦深停顿了一下，“昨天晚上是看在你过生日，下不为例。”
谢景迟闷闷不乐地应下，刚从厨房出来的管家只听到后半句，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中间不住来回。
早餐之后，谢景迟跟以往一样坐秦深的车去学校。
到学校门口，秦深叫住准备下车的谢景迟，“中午我来接你。”
光头司机抬起头，谢景迟看到后视镜里他的脸颊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碍于某些方面，迟迟未能开口。
“那我出来给你打电话。”谢景迟小小声地答应道。
时间很早，通往教学楼的路上拢共没有几个人。不想那么早到教室的谢景迟在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付钱的时候被人从身后拍了下。
凝着一层雾气的水瓶差点脱手，他没什么好气地回过头，“你真的很无聊。”
陆栩今天穿了那件很可爱的嫩黄色卫衣，像毛茸茸的小鸭子，谢景迟将自己的这个发现告诉他，果不其然得到一个翻上天的白眼。
来都来了，陆栩买了袋薯片和一盒笔芯，上楼的路上两个人漫无目的地闲聊。
“最近每天来接你的是你哥？”
向来讨厌运动、体育课能翘就翘的陆栩光爬个楼梯都气喘吁吁，谢景迟体贴地帮他顺顺背，免得他被自己呛到。
谢景迟手上僵住，“啊？”
陆栩知道他有一个大他几岁的哥哥，知道他的家庭富裕但并不和睦。
“难道不是吗？”陆栩脸上写满好奇，“前几天我还看到他帮你拿书包。”
“不是。”谢景迟抿起嘴唇，斩钉截铁地否认，“他不是我哥。”
“不是？”陆栩莫名其妙地望着他，“那是谁？那么年轻，总不可能是你爸吧。”
“他是……”谢景迟想说那个是自己的未婚夫，可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你别问了。”他含糊地打岔道。
傻子都能看出他不是很想说这个，陆栩生硬地转移话题，“生日快乐……哦对了，我妈妈让你周末来我家吃饭，你有空吗？”
陆栩的妈妈是个很温柔的女性Omega，从陆栩那里听过他的事情后便一直对他关照有加，隔三差五让陆栩给他带一些自己做的点心。
“有是有……”谢景迟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有就行了。”急性子陆栩边冲他使眼色边给家里打电话，“妈，小迟答应了，就周六晚上，补完课我带他来家里，嗯，准备好吃的……”
看着陆栩脸上快乐的、无忧无虑的笑容，谢景迟不说话，沉默着把他甩在身后，放下书包，一样样地往外面拿作业本。
每到这种时候，他心里那种扭曲的恨意和嫉妒都会翻涌个不停，几乎将他淹没。
任何人都比他血缘上的父亲对他要好。
为什么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家庭，如果可以的话，他一点都不想要谢明耀那种父亲。
他只想要一个普通而温馨的家庭。
上午第三节 课下了，谢景迟去班主任办公室请假。
他知道自己拖延得太久，本来早就应该说的事情硬是拖到现在，可是一想到请假的理由，他的心里就充满了抗拒和抵触。
办公室里的几个老师在闲聊，他进来后也没有停下，只是把音量放小了一点。
谢景迟的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Beta，微胖，有一个十多岁的女儿，在他们学校的初中部就读，高二校庆的时候谢景迟见过几次。
他们在聊中考和升学的问题，说不知道要让自己小孩直升还是去更好的私立，前者比较方便照顾，后者学费昂贵却有更好的教学资源。
谢景迟有一些尴尬地等他们说完，简单和她说明了自己下午要离开学校的缘由。
“谢景迟，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女老师没有立刻说好或是不好，不过看她的样子，显然是很不高兴的，“落下半天课对别人可能不算什么，对你还是很重要。”
“嗯，我知道很重要。”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拍出上次周测的卷子，谢景迟悄悄看了眼，上面的分数果不其然惨不忍睹。
“别的老师不敢说，你看看你考的什么东西，你是不是觉得你家里有钱，能一直让你这样混日子？”
其他老师的目光都集中在这边，要是目光能有实质的话，谢景迟感觉自己再多站一会可能就要被扎成刺猬。
“我看过你初中的成绩单，真的，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很聪明的小孩，也觉得你还有救。”女老师不自觉激动起来，“你刚进初中的时候成绩明明很好，很多科目也都能考满分，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谢景迟知道她在气什么——某次考试前她都无意中说过，学生成绩和教师的奖金挂钩，如果他们考得好，她自费请大家包场看电影。
自己这个关系户每次都拖累班级平均分，害她在每一次的教学例会上都抬不起头。出于愧疚，他乖乖站在这里让他训，不论她说什么都答好。
过了会，她气消得差不多，“算了，我也管不了你，明天记得准时来上课，作业也别忘了交。”
这天下午，秦深雇佣的造型团队来到家里进行上门服务。
男士的衣装没有女士礼服那么多需要调整的麻烦细节，但不代表谢景迟可以随便换套衣服就出席。
宽敞明亮的房间里，谢景迟坐在镜子前的椅子上，在他身后，戴口罩的造型助理正从巨大的工具箱里挑选合适的工具。
“有没有什么想尝试的发型？说出来我帮你参考一下。”
谢景迟思索顷刻，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的知识简直一片空白，“短一点，不要遮住眼睛就好。”他略有些局促地说着。
“短一点就行？”
“嗯。”
造型师的手不小心碰到他的额头，冷且潮湿，和秦深截然不同的触感。
理发是个漫长的过程，一开始他还低着头看手机，后来不知怎的一不小心睡了过去。
“醒醒，醒醒，别睡了。”
谢景迟猛然睁开眼睛。睡着前窗外天还是亮的，这会已经开始变暗。
太阳向西沉去，云层边缘染上柔和的红，总体来说还是亮，却不那么通透了。
“你觉得怎么样？”
造型师给他换的新发型很清爽——发尾和前额的部分剪短了，略长的鬓角让五官轮廓更加柔和，总体来说少了点懒洋洋的倦怠，多了点少年人的朝气。
镜子里那个焕然一新的人让他感到十分的陌生，他不太习惯地眨眨眼，“还行。”
“好了吗？”
换好衣服的秦深从门外进来，看起来像是在外面等他们这边完事等得有些不耐烦。
离得近了，谢景迟猛然发现秦深的西装款式和自己的那套很像，连领带的花色都是对应的。
作为这种情况下的正常联想，情侣装三个大字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而造型师哪里有这么多顾虑，主动去和雇主邀功，“这样是不是好看多了？”
秦深循着看过来，谢景迟闻声抬头，对上镜子里秦深没什么表情的脸，喉咙口倏地发紧。
“他本来就很好看。”过了会，秦深这样说道，语气淡淡的，没有太多喜怒。
造型师顿了顿，笑着说确实是这个样子，本来就好看的人换个发型顶多只是锦上添花。
“好了就去换衣服。”秦深从身后拍了下谢景迟的肩膀，“头抬起来一点。”
谢景迟仰起头，这个角度的秦深看起来有点新奇，“还有什么事吗？”他话音未落，秦深的手指就抹过他眼底，这使得他错愕地睁大眼睛。
“这个。”
谢景迟眨眨眼，才看到是一根沾在上面的碎头发。
“自己都没发现吗？”
“……没注意。”
秦深的嘴角略微扬起，“笨。”
他不确定秦深刚刚那句话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但专程去问的话反而又印证了这个人说的没错。
他的确很笨，从来都搞不懂这个人。
酒店的一整层楼都被包下。
宴会厅旁的休息室，今夜名义上的主人公，谢景迟正在和曹助理做最后的确认。
因为谢明耀并没有邀请媒体到场，所以演讲、致辞还有慈善活动一类的形式主义都不太需要。
其实流程很简单，他只需当一个乖巧听话的人偶，等待谢明耀宣布他和秦深的婚讯，不要像过去一样不识好歹，当着所有人的面让谢明耀下不来台。
谢景迟没有说好或是不好，曹助理斜斜地扫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记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要回来了。”谢景迟话刚说完，休息室的门就被人推开。
上周末在秦深这个碰了个钉子，不想再触对方霉头的曹助理借口有其它工作匆匆离去。
谢景迟不敢去看秦深的眼睛，拿起手边的杯子假装喝水。
“谢景迟。”
秦深突然喊他的名字，他手不稳，杯子里的水撒出来，在袖子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小心点。“
秦深递给他一张纸巾，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软得厉害。
“哦，谢谢。”
这一瞬间，他短暂地忘记了恨与痛，只是沉浸在这份没有名字的柔软情愫中。
哪怕镜中花水中月背后的真相并不美丽，他还是想做那个捞月亮的人。
黄昏的末尾，太阳的光环黯淡，青色的星升起在夜幕远方。
灯火辉煌的大厅里，这场谢景迟并不期待的晚宴终于拉开了帷幕。
在入口处，谢景迟终于看到了今夜的宾客名单。
名单上没有某个人的名字，他暂时松了口气，接下来谢明耀就带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出现在他面前。
谢景迟上一次见到谢煊是在半年前，那时谢煊应该是心情不太好，冷着脸、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走过。
如今谢煊英俊而桀骜的面容上洋溢着生动的笑意。他正在和一个谢景迟并不认识的女生说话，那个女孩子被他逗得一直在笑。
那种粘稠甜蜜得旁人难以插足的氛围一看就知道是恋爱中——真正的、不掺一点虚假的恋爱。
走得近了，谢煊同样看到了站在这里的他。
“生日快乐，谢景迟。”
谢煊脸上的笑容消失，变成了另一幅礼貌而客套的样子。
“这就是你弟弟吗？祝你生日快乐。”反而是那个不明所以的女孩的态度要更加真挚一些，“我和你哥哥给你带了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和其他人想得不太一样，他和谢煊的关系说不上好或者坏，如果一定要概括的话是“看不见”。
从小到大，谢煊始终是人群的中心，是备受瞩目的天之骄子。
“情妇的孩子”这个不光彩的标签早在谢煊八岁那年撕掉了，现在的他是名正言顺的谢家大少爷，谢明耀唯一的法定继承人。
他光辉万丈的世界里没有渺小又卑微的谢景迟存在的余地，所以他不需要看见谢景迟站在泥泞里的样子。
不存在憎恶或是排挤，仅仅是因为没有这个必要，他没有在意谢景迟的感情和好坏的必要。
谢景迟愣了下，“谢谢。”
除了身体里流着同一个男人的血，他和谢煊根本就是没有联系的两个人。
连联系都没有的话是谈不上关系好坏的，冷漠、程式化、这就是他们相处的全部。
晚餐开始前，谢景迟被谢明耀带着走了一圈，每个人都挂着虚情假意地笑容和他说生日快乐，他也全盘照收。
比起他，谢煊才更像这场荒诞宴会的主角。
长辈们关心谢煊的学业和将来的履历，年轻人环绕在谢煊身边，大谈自己年轻而崭新的理想。
所有人都不怎么在意谢景迟，而谢景迟和也他们的确是两个世界的人。
谢景迟没有理想和未来也不配拥有，谢景迟只有被安排好的婚姻和三流大学的保送资格。
这就是谢明耀从很久以前便为他规划好的人生，他除了服从别无选择。
作为一个不那么受人瞩目的寿星，唯一的好处就是中途离席也不会惹人注目。
晚餐的途中，谢景迟以去洗手间为由悄悄离开了自己的座位。
成年Omega生理发育趋近完全，阻隔剂的持续时间会随之减少，他出来透气的同时准备补一下阻隔剂，免得突发意外事故惹谢明耀不高兴。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温暖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照亮了昏暗的走廊，是很温馨的景象。
进去的时候他没有注意，所以意识到门后有人已经迟了。
房门被反锁，他猛地回过头，看见高大的Alpha一步步地逼近。
“小迟，我送你的礼物收到了吗？”
说话的Alpha和方如君长得有几分相似，理论上是很好的俊秀长相，但因为神态和气质的缘故，总是显得阴沉又懦弱。
他的眼神黏糊糊的，像一大团沾上就甩不掉的鼻涕。谢景迟不适地避开他过于赤裸的注视，“方棋，你居然把那个叫礼物？”
他尽可能将说话口吻控制在平时的样子，却还是被绷紧的尾音泄露了内心的慌张。
“为什么不回我电话？”
方棋步步紧逼，谢景迟连着倒退好几步，最后跌坐在沙发上。
“没听到。”他睁着眼睛说瞎话，“你给我打了电话吗？可能因为你在我黑名单里，我听不到吧。”
“你不在家，我去找了你好几次你都不在家，只能把礼物送到你学校。告诉我，你这段时间都跑到哪去了？”
成年Alpha把他限制在自己手臂构建的狭小的空间内，谢景迟望着那张神经质的脸庞，故意挑衅地说，“我搬出去住了，你没看到吗？我今天和他一起来的这边。”
方棋愣了愣，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眼中顿时闪过狠戾阴冷的光，“你跟秦深住在一起？！”
“是啊。”谢景迟冷冷一笑，“有什么问题，我和他本来都是要结婚的关系。”
“他对你做什么了？”
方棋发狂似的抓着谢景迟的头发，扯开他的领子，强迫他把头偏到另一边，露出雪白的颈子。
“他没有标记你，他没有碰你。”没看到其他Alpha留下的痕迹，方棋眼中的攻击性消退了一些，随后又被其他的欲望取代。
在一个Alpha面前露出后颈等同于邀请，想到这里，方棋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没有标记你，就是说我可以。”
方棋舔了舔干枯的嘴唇，一点点凑近了他，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谢景迟拼命挣扎起来。
坐姿本来就很容易使不上力，再加上Alpha和Omega先天性的体格差距，他完全没法从钳制中挣脱。
“乖一点，别动。”方棋不耐烦地咋舌，“到最后吃苦的还是你。”
“滚。”谢景迟深呼吸，抬起手肘狠狠地撞在方棋的胸口上。
这一下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饶是身强力壮的Alpha也被他撞得连接倒退好几步。
谢景迟赶忙趁着这个机会找到手机找到秦深的号码拨通出去。
“你在给谁打电话？秦深，还是你那个Omega同学？”
缓过劲来的方棋拽起他的手臂，强行拿走了他的手机，挂断电话狠狠地砸在地上，一下不够就砸第二下，砸完了还用脚用力地踩。
看见手机在自己面前被摔碎，最后的求助途径也被切断，一直压抑着恐惧的谢景迟终于忍不住了，“滚出去，你这个神经病！”
在肾上腺素的驱使下，他和压在他身上的方棋扭打起来。
“不会很痛的，就一下，让我碰碰你，你真好看，你越来越好看了，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被你迷住了。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看的Omega。”方棋喃喃自语，他沉浸在自己的妄想中，“小迟，洗标记很疼的，我不会让你受这种苦的，只有一下，很快，成结就好了，这样你和我就会永远在一起了。”
谢景迟躲避着他的靠近，但是Alpha的力气大得可怕，湿热粗重的呼吸喷吐在脖子上，好几次Alpha的嘴唇都擦着从那一块皮肤附近经过，带来让他恶心反胃的痛苦。
“别碰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不让我碰你，那你要谁碰你？秦深？你不是不喜欢他吗？我会去求叔叔，让他允许我和你在一起，我和你一起长大，关系又那么好，叔叔一定会答应的。你不要拒绝我，我会对你好的。”
听清方棋到底在说什么，谢景迟忍不住笑出声。
谢明耀不会允许的，就算不喜欢他，谢明耀也不会放弃他和秦深的婚约带来的巨大利益。
“你笑什么？”
“我笑你天天做梦，净想一些不可能的事情。”Alpha信息素带来的恐怖威压让他喘不过气，他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你只管做梦好了，你标记一次我就去洗一次，我就算死在手术台上也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贱人。”方棋脸孔扭曲了一瞬，他一巴掌甩在谢景迟脸上，谢景迟眼前阵阵发黑，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试试看好了。”他扯住谢景迟的头发，刚要咬下去就被外面的敲门声给打断了。
“谢景迟，你在里面吗？”
是秦深的声音。谢景迟想要回答他，告诉他自己就在里面，但是方棋先一步反应过来，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
Alpha压倒性的力量让他无法发出声音，在窒息的边缘，他看见一片虚幻的、蓝色的光。
太阳将要熄灭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他看见无穷无尽的蓝，看见动荡摇曳的天光。
他在蓝色的湖水中挣扎，没有一个人听到他的呼救，他伸出手想要得救，得到的却是肮脏的触碰。
“小迟，我的小迟，让我碰一下你，就一下，只要你答应我，我立刻拉你上来。”
残忍的、病态的迷恋滋生出的恶念在无法靠欺骗维系下去的那一瞬间，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
那个时候他想的是，他不需要加害人施舍的恩惠，如果获救的代价是自己的身体，那还是算了。
他愿意这样这样沉入湖底。
现在也是同样，他的答案从来都没有变过，他宁可死也不要和这个人在一起。
“不在吗？”
外面的秦深自言自语般的说道，然后是打火机发出的咔哒一声。
原来他不是特地来我的。意识逐渐模糊的边缘，谢景迟的心里空了很大一块。
他以为秦深看到有他未接来电至少会有一点在意，结果秦深只是出来抽烟。
过了几分钟，约莫是一支烟的时间，脚步声远去，外头的走道静悄悄的，再没有别的动静。
“他走了。”方棋松开手，凑谢景迟的耳边满含恶意地说，“看起来你在他心里也没什么分量嘛。”
谁知他话音未落，脚步声就再度折了回来。
“只是去拿个钥匙，谁说我走了。”
钥匙插进门锁，反锁着的休息室门被打开，原本还在同谢景迟耀武扬威的方棋霎时间浑身僵硬。
谢景迟抬起头，秦深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人视线对上的一刹那，没有任何来由，谢景迟感觉得到这个人此时此刻心情非常恶劣。
秦深颔首，冷得要结冰的眼神从方棋身上掠过，“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不过麻烦从我的人身边滚开。”

第22章
“谢景迟，能站得起来吗？”
越过瘫在地上死狗一样的方棋，秦深将目光转向惊魂未定的谢景迟。
谢景迟头埋得很低，胸膛快速地上下起伏，只有苍白尖削的下颌露在外面。
看他的身体不住地发抖，又一句话都不说，说实话秦深有些担心他会过呼吸。
“能听到我说话吗？”
秦深眼中的冰霜略融化了一些，“谢景迟。”被叫的人还是没有反应，他停了一下，换了个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称呼，“小迟？”
这个称呼似乎有某种不为人知的魔力，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谢景迟抬起头，茫然涣散的瞳孔半天都无法对焦。
“秦深？”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嗯，是我，没事了。”看到他脸上那个清楚的巴掌印，秦深的眼神又冷了下来，“能站起来吗？”
谢景迟犹豫着点了下头，“能。”他握住秦深朝他伸来的那只手，上半身用力，但是脱力后的疲惫让他的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连站起来这么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做到。
看他试了半天都没能成功，秦深叹了口气，绕过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
身体悬空的一瞬间，谢景迟条件反射似的抓紧了秦深的领口。
“抓紧。”秦深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确保他能够找到合适的支点，“我先带你出去。”
“你……你要把他带到哪里去？把他还给我。”
从刚才起就一直捂着肚子一句话不说的方棋弓起身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被打的地方还是很疼，他说了两个字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只要你也是Alpha，他就不会……心甘情愿的，他讨厌Alpha，简直像个怪胎一样，明明只是个Omega。”
“闭嘴。”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僵硬，秦深的口气愈发恶劣。
“我说得有哪里不对？”
一片阴影覆盖在方棋面前，他以为是对方被戳到痛脚又要折回来和自己动手，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对他这种不识好歹的Omega就得用强的……”他话还没说完手臂就是一阵剧痛。
蒋喻将他两条手臂反剪在身后重新按回地上。
盯着眼前这张扭曲变形的脸孔，蒋喻面上掠过一丝厌恶。
“先生，鉴于你刚刚的行为违反了刑法的第236条，请留在这里等待警方的到来，在此之前不要有任何动作。”
备用化妆间在隔壁。
秦深推开门，把谢景迟放在沙发上，然后起身准备折把灯打开。
“嗯？”
“别开灯。”谢景迟抓着他的袖子，小声地恳求道。
他讨厌太亮的光，这种时候尤其，“只要别开灯……”他想要安静地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不被任何事物打扰。
“好。”
秦深没有问为什么，更没有提反对意见，只是照做了。
“谢谢。”知道这个人不会突然开灯以后，谢景迟紧绷的身体终于能够放松。
从明亮的地方骤然落入黑暗里，起初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只有耐心等待，等到双眼习惯以后，才能看见从底下的门缝透进来的那一点灯光，看见窗户外黯淡的星光。
极少量的光和大量的黑夜混合在一起，氛围暧昧又混沌。
在视力不那么好使的情况，其它的感官就会变得更加敏锐。
他身旁的沙发陷下去一点，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倏地变得鲜明起来。
外面有人敲门，秦深过去和那个人低声说了两句话，带回来一块包裹着冰袋的毛巾，让他敷在火辣辣作痛的左边脸颊上。
秦深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秦深身上有烟草浓厚辛辣的味道，除此之外，他还能隐约感知到一点属于这个人的信息素。
清新、寒冷、像万籁俱寂的雪夜，又有着温暖的内核，是他喜欢的味道，无论何时都可以给他无穷无尽的安全感。
谢景迟忽然想起来，定下婚约的这三年以来，他从没见过秦深在他面前抽烟的样子，只能透过无数细枝末节的东西得出“这个人是会吸烟的”这种结论。
“你在哭吗，谢景迟？”
秦深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但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很讨厌的事情。
他很喜欢听秦深说话，可惜这个人的话一直都不是很多。
谢景迟抱着自己的膝盖，尽可能把自己团成一小团，幅度微弱地摇了下头，“没有。”
“上次我就想问了，你觉得哭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吗？”
“我没有哭。”谢景迟小声辩驳道，“上次只是意外。”
上次是他生病了，这又不是什么很让他委屈的事情。
秦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在害怕吗？”
“那个时候很怕。”他盯着自己的膝盖，“但是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秦深继续追问。
他看到地毯上有一小块陈年污渍，“可能是你来了吧。”
拜这个人所赐，他已经得救了，所以没有再害怕的必要。
“我给你打了电话，你看到了吗？”
方棋的话还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他发现自己比想象的还要在意这个问题，在意到得不到答案就坐立不安的程度。
“看到了。”秦深摸了下他的头发，触感温暖到他忍不住想靠过去，“乖孩子，你做得很好。”
谢景迟的心跳加速了一点。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好像是这个人第二次没有对自己直呼其名。
“是那个人吗？你害怕Alpha的源头就是那个人？”
秦深坐得离他很近，是真的很近，他只需要稍微往那边靠一点就能碰到他的身体。
谢景迟盯着白色的吊顶——现在是灰色的，发了一小会呆，直到冰块融化的水流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冰得他不是很舒服，他才换了个姿势。
“是吧。”即使早已明白方棋是一个怎样差劲的人，他还是忍不住有一点失望，“以前只有他一个人愿意搭理我。在那栋屋子里，只有他看得到我……”
和方棋有关的回忆并不是全部都是坏的。
一定要说的话，他五岁以后，十六岁以前，大部分接近于美好的回忆其实都和方棋有关。
在他认识陆栩以前，方棋是他唯一的朋友，也正是认识了陆栩，他才意识到方棋在面前表现得有多么奇怪。
普通朋友之间不会以触碰对方的身体作为交换条件，更不会说那些露骨的下流话。
方棋能耐着性子和他相处这么久，只是想从他这里得到别的东西，他拒绝了，所以落得这种下场。
是他没能看清这个人包藏的祸心，一切都没什么好委屈的。
谢景迟不说话了，与此同时秦深闻到了熟悉的玫瑰和荔枝的甜香。
有那么一秒钟秦深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然而空气中Omega信息素愈发浓郁。
“谢景迟，你在发。情。”
被厌恶的人用厌恶的信息素强制进入发。情期，谢景迟耻辱得恨不得从这个人面前消失。
“我明明有按时吃药。”他克制不住地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嘶哑的喘息，“我吃过药的。”
一般Omega会使用的抑制剂有两种，一种是需要长期服用，靠调整体内信息素水平从而延缓发。情期到来的片剂，一种是简单粗暴且生效快的针剂。
进入发育期到发育完全以前，Omega很少有发。情期，所以针剂就能应付大部分意外状况。
上个月，谢景迟拿到定期体检报告，报告上说他的腺体发育趋近完全，如果短时间内没有寻找配偶的意愿，那么需要立刻开始服用片剂，否则会很快迎来成年后的第一次发情期。
片剂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降低Omega对Alpha信息素的敏感度，但如果摄入的Alpha信息素超过一个阈值，Omega还是会被迫进入发。情期。
秦深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谢景迟，你带抑制剂了吗？”
谢景迟花了点功夫才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口袋。
明明他只要把手伸进去就能拿到，可是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也成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秦深不轻不重地推了下他的肩膀，在他上半身向后仰倒的同时把手伸进他的口袋，轻而易举拿到那只比手指略粗的便携注射器。
“手给我。”
秦深把他的袖子往上退了一点，找到血管以后正要扎下去，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我易感期那天，你也被迫进入发。情期了吧？”
谢景迟茫然地点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件事。
秦深皱起眉头，像在想事情。过了会，他重新收起注射器，谢景迟焦躁地抬起头，仿佛在问他到底磨蹭什么。
“两次间隔没有28天，还是不要乱来比较好。”他简略地解释给眼前的人听。
像这种强效抑制剂，只需要一针就能强制中断Omega的发。情期，正因为药效强劲，使用得太频繁的话会对Omega的身体会造成不良影响，严重的话甚至会导致信息素紊乱。
“那就别管我了。”
明白了他的顾虑，谢景迟迫使自己把手腕抽回来。
和Alpha太靠近的话，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向本能屈服。
秦深一直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不注射抑制剂的话发。情期就无法停止，他的体温一直在升高，空气中信息素的味道越来越重，沾在裸露的皮肤上，黏稠得像融化的糖丝，让人忍不住想要舔舐、品尝这份甜蜜。
谢景迟喘着气，即使房间里那么黑，秦深也能看清他脸颊上病态的潮红和细密的汗珠。
引人堕落的罪恶香气，甜蜜柔软，绮念和欲望一同升起。
他会哭吗？他的嘴唇会变得很红吗？
Omega的发。情期同样会影响Alpha，这是AO之间有关繁衍和本能的天性，如果再待下去，秦深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还有一个办法。”秦深别开视线，“给你一个标记。”
谢景迟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是Alpha，我的标记可以让你不那么难受。”
谢景迟没有说话。
秦深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其实他也没有指望谢景迟会答应自己的这一提议，毕竟让一个差点被Alpha施暴的Omega接受另一个Alpha的标记未免有点过于强人所难。
“我去给医院打电话，他们应该知道怎么办。”他停住脚步，“谢景迟？”
谢景迟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往前走。
谢景迟的手掌很软，手心出了很多汗，很湿。
这让秦深想起小的时候，自己住的地方有一片花园。
花园里有许多脆弱美丽的植物，偶尔他抄近道从这头走到那头，途中就会不小心被柔软的花藤勾住。
谢景迟的手指勾着他的，一样的轻，一样的惹人怜爱。
“秦深，你……”
如果不想要的话，只需要轻轻一下就能挣脱，甚至比摘下一朵花还要容易。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因为他不想用这种事情影响谢景迟的判断和思维。
“秦深。”谢景迟又重复了一遍，发。情期的Omega很难保持思维的连贯性，所以他的每一句话中间都有很长的间隔，“别走。”
“为什么？”他安静地陈述着一件事实，“你已经拒绝我了，我是Alpha，再待下去对你没什么好处。”
谢景迟的呼吸频率变得更乱了。
“没有，我没有拒绝你。来标记我吧……”
当他再度开口，他的声音里有秦深不容错辨的、清清楚楚的哭腔，“我愿意让你标记我。”

第23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秦深垂下眼眸，冷酷无情地向拉住自己的人发问，“你知道临时标记意味着什么吗？”
在Omega最脆弱的器官里注入一个Alpha的信息素，除了会随时间的流逝被身体代谢掉以外，造成的影响几乎和永久标记一模一样。
和镇定自若的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抖得愈发厉害的谢景迟。
“……我知道。”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我知道的。”
性成熟后的发。情期像燎原的野火。
眼见谢景迟快被逼到失控的边缘，秦深知道，眼下的情况已经没有办法再拖延，他必须做出选择，联系医院或者标记谢景迟，如果再这样放任下去，不说会不会引起骚乱，谢景迟的身体也受不了。
过了一会，秦深闭上双眼，迫使自己把手抽出来。他已经有了决断。
“别走。”谢景迟惊慌失措地叫他的名字，“别丢下我。”
秦深拉了拉他的嘴角。
如果是这种情况，他应该可以接受的吧？
“谁告诉你我要走的？”
在谢景迟彻底被自己的幻想压垮以前，秦深坐回到他的身边，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然后手臂环上了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确保他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昨天晚上看谢景迟换衣服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谢景迟整个人都很纤细，尤其是腰，简直可以一只手环抱住。
两只手都被扣在身后，唯一能够倚靠的只有面前Alpha的身躯，谢景迟不太适应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别乱动。”秦深附在谢景迟耳边，“乱动我不能保证会不会做一些多余的事情。”
他的声音里透着忍耐过度的嘶哑，气息又热又烫，谢景迟颤抖了一下，身体不再有其他动作，只是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
“乖孩子。”秦深抚摸他的脸颊，从泛红眼眶到湿润的嘴唇，“别呼吸得那么快，慢一点，不然你会窒息的。”
“对，就是这样。”他引导着谢景迟放缓呼吸的节奏。
谢景迟睁着茫然的眼睛，听话地照他说的做。新鲜的空气流进肺部，让他没那么难受了一点。
当怀里的人不再发抖，秦深摸到了他的领口。要做标记的话，得先去掉这些多余的遮挡——他不喜欢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还要有太多顾虑。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认真，每一步中间都留有足够的间隙，如同在等谢景迟受不了叫停似的磨人。
谢景迟没有焦距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先是下午他亲手系好的领结，再是衬衣的纽扣。
信息素的味道越发的甜腻勾人，发。情期的Omega会本能地依赖自己的Alpha，谢景迟没有叫停，很快秦深就把他脱得剩下单薄的衬衣和长裤。
大约是发。情期的缘故，谢景迟的皮肤比平时还要热还要软，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汗水，手掌覆在上面，像是陷落在欲望的沼泽里难以自拔。
秦深扫开后颈细碎的发尾，凭借记忆找到那一小块突起，慢慢地按了下去。
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谢景迟瑟缩了一下，喉咙里流泻出细弱的喘息。
这里是Omega最脆弱、最敏感的器官之一。
一切引人堕落的源头就在这里，秦深凑上前去，嘴唇贴着在那一小块光滑细腻的皮肤厮磨，带得身下人又是一片战栗。
过去秦深始终有所克制，这是他第一次凭借自己的意识，在谢景迟面前卸下了伪装。
浓厚的Alpha的信息素再没有遮掩地压在了谢景迟的身上，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在里面。
玫瑰的味道淡去，被雪夜中的森林取而代之。
被折磨到神志恍惚的谢景迟仰着脸，本能地朝自己喜欢的味道靠近。
这是他喜欢的信息素，他被欲。念挤占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件事情，那就是亲近这种气息，和拥有它的Alpha。
尖锐的犬齿陷进神经密布的皮肤里，不属于谢景迟的信息素被强制注入他的身体，带来的尖锐的痛楚顺着神经蔓延，同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在血液里迸发开。
谢景迟的身体软成了一摊烂泥，如果不是有秦深扣在他后脑和腰上的手，他一定会融化消失在这个地方。他分不清自己是哭了还是没有，只知道身体里滚烫的热流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
像狩猎结束的野兽，Alpha将属于自己的Omega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怀里，免得他在这种时候挣扎或是反抗伤害到自己。
两种信息素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就像这一刻的他们，纠缠、交融、密不可分。
Omega的身体就是这样忠于欲望和本能，一旦发育成熟就会尽可能地为结合还有标记创造条件。
对于临时标记这件事，谢景迟的身体比秦深想得还要接受良好。
Alpha信息素源源不断地注入腺体，填补了谢景迟身体深处得不到满足的空虚，比任何抑制剂都要有效，一直到一个完整清晰的临时标记形成，燃烧着的火焰终于被大雨熄灭。
完成标记的秦深看着自己的烙印，又低下头，将牙印边缘渗出的血液一点点舔掉。
在灰烬的余温中，谢景迟疲倦得连睁开眼睛都觉得费力。
“好了吗？”他的眼里一片朦朦的水雾，连说话的调子都比平时更软。
秦深稍微放开他一点，两个人四目相对，谢景迟的嘴唇分分合合，他却没怎么把他说的那些话听进去。
这一刻他心里冒出了无数阴暗残忍的念头。
临时标记还不够，反正都成年了，在这里占有他得到他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Alpha就是这样容易得寸进尺的生物。
血、还有信息素，这些他都肆意地品尝过了，现在他想要品尝这片嘴唇的味道，然后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谢景迟。”秦深叫了一声这个人的名字。
谢景迟抬起头。顺从、依赖还有渴求，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这样的感情，他忍不住抬手遮挡了一下。
别这样看他。秦深蹭了下他的鼻尖，落在唇边的吻迟疑了一下，没有深入掠夺更多，即使他知道这个人的味道有多甜。
他克制亲在谢景迟的额角。
谢景迟昏昏沉沉的，并不太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只知道身体没那么热了，还有他喜欢的味道也一直在。
某个地方不再发疯一样的空虚，他渴求的东西变成了另一样。
“是什么？”他靠在秦深的肩膀上喃喃地说着，“你的信息素是什么？”
秦深没想到他居然会在意这个，“冰雪、薄荷和白松脂。”
“再多给我一点。”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的话，“我想要。”
秦深的喉咙收缩了一下，他看到谢景迟后颈上新鲜的咬痕——已经不流血了，被咬出来的伤口边缘泛着红，看起来格外的可怜又凄惨。
“是你说你想要的。”
他低下头，没怎么犹豫地再度咬上那截细白的颈子。
谢景迟的手指不安分的挠在沙发皮革的接缝处，发出细碎的声响。
觉得这样的动静很烦人，秦深抓住那细长的手指，牢牢地攥在掌心里，于是剩下的只有微弱的喘气声。
标记已经形成，一次和两次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区别是占有的程度。
秦深眼底的颜色变得很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好在他还没有失去全部的理智，在过量注入的信息素让谢景迟的身体重新变得热起来，他还是松了口。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秦深把他稍微放开一点，这样和他说道。
谢景迟的衣服和头发一样凌乱，敞开的衣领内，锁骨的凹陷处有一大片让人浮想联翩的阴影。
“结束了……啊。”他还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好冷。”
腾不出手去把空调的温度再打高一点，秦深只有重新把他抱得更紧一点。
第二次标记留下的痕迹和第一次的微妙地重叠在一起，现在谢景迟身上只能闻到他的信息素的味道。
病态的征服欲得到满足，剩下的只有满足感。
即使还有一些遗憾，可现有阶段他不能想得那么多。
至少此刻这个人是他的所有物。
“谢景迟，你在吗？”
外面的走廊上有人经过，是那位不怎么讨人喜欢的曹助理。
“谢景迟，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你最好不要耍小花招。”
而被叫到的人，谢景迟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秦深的怀里。
他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呼吸又变得急促，秦深皱起眉，开始考虑用什么方法让外面的人闭嘴。
脚步声离这边越来越近，很快就停在了离他们一墙之隔的地方。
“谢景迟，你在这里面吗？”
门锁转动了一下，秦深忽然想起自己满脑子都是要如何安抚那样的谢景迟，没有第一时间把房门锁上。
之后又出了那样的意外，更加没有时间回来补救。
大门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的灯光照进来，谢景迟的身躯变得僵硬，慌乱地想要躲避。
“别怕。”
秦深锢着他的腰，不容许他从自己的身边逃离，可语气还是温柔的。
“看什么？滚出去。”而对于贸然闯入他领地的外来者，他又是另一幅态度。
“呃。”
屋子里缠绵的信息素和他们此刻的姿势向所有人昭示着这里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事情。
身为Alpha，又常年在谢明耀身边，曹助理见惯各种各样的风流韵事，当然不会连这点常识也没有。
他的错愕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很快又恢复到平日里的那副调调。
“谢景迟，今天是你生日宴会，主角不在场会不会不太好？”他眯起眼睛，语气中带有一种让谢景迟本能感到不适的戏谑和轻蔑，“当然，你要是觉得做这种事情更重要，我也不会勉强，毕竟你是寿星，一切以你的意愿为准。”他礼貌而体贴地关上门，同时不忘补上一句，“秦总，祝你玩得愉快。”
房门关上，光源断绝，静谧的夜色再度无声地流淌。
谢景迟许久都没有动静，仍旧维持着那个倚靠的姿势，把自己蜷缩在秦深的怀里，像一朵畏光的蘑菇。
湿热短促的吐息落在秦深的颈侧，秦深知道，刚刚那些不怎么好听的话已经被自己怀抱着的人听了进去。
过了很久，谢景迟有些迟疑地抬起头，“能开一下灯吗？”
从他的这个角度，可以看见秦深锐利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和形状优美的下巴线条。
即使已经看了三年，照常理来说早就习惯了的事情，他还是忍不住会被这个人的长相蛊惑。
“可以，但是你要先从我身上下来。”
谢景迟脸颊上好不容易消退些许的潮红再度涌上来。他手忙脚乱地从秦深腿上下来，途中不小心把自己绊到，还是秦深扶了他一把才让他免于摔倒的厄运。
黑暗中暧昧混沌的一切都在光明中无所遁形。
在镜子里，谢景迟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样子：衬衣的领口大敞，嘴唇和眼眶都很红，脸颊上还有哭过的痕迹。
不需要过度联想，只要看到他的样子都会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什么。
他不能这样出现在其他人面前。
“我来吧。”
看到折回来的秦深半跪在自己面前，谢景迟惊慌地想要阻止，但怎么都拗不过他。
秦深一件件地为他把衣服整理好。
衣服穿好以后，临时标记留下的牙印差不多被遮住了，但衬衣和领结上的褶皱还是很清楚，让人浮想联翩。
“秦深。”谢景迟克制着想要拥抱这个人的冲动。再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现在的他连这样的距离都无法忍耐，他想要时时刻刻地在这个人身边。
正在为他系领结的秦深从鼻子里发出一点短促的鼻音，“嗯？”
很温柔，就算不是他想的那样，也是他愿意陷下去的那种温柔。
我太卑劣了。谢景迟克制着眼眶里的热意，声音慢慢地小了下来，“你可以和我登记结婚吗？”
不是订婚，也不是只存在于口头上的婚约，是法律认可的，实质性的婚姻。
“可以吗？”

第24章
就像月亮和潮汐，但凡生日宴会都少不了吹蜡烛和切蛋糕的步骤。
离九点还有一刻钟，晚餐的末尾，酒店工作人员推着从冷柜里取出来的生日蛋糕在后台待命。
蛋糕很大，有好几层，雪白的奶油像一片久不融化的皑皑白雪，最上面一层用鲜切的卡罗拉月季做装饰，花瓣的边缘点缀着大量闪闪发光的食用金箔，漂亮得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因为蜡烛燃烧的时间太长的话会使奶油融化，进而影响蛋糕的整体造型和美观，所以他们必须得到雇主的许可才能点燃蜡烛。
餐厅里最中心的位置，谢明耀看了今夜的第三次表。
仿佛是受他的坏情绪影响，他旁边的方如君难得有些坐立不安。
她咬住嘴唇，桌子底下的那只手在裙摆上拧出一道道难看的褶皱。
就在她的焦虑将要到达顶峰，谢明耀悄无声息地看了过来，眼神中隐约有几分谴责意味。
原本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她如同被人当头浇下一大盆冰水。
谢明耀是个控制欲极强的男人，这一点在工作还有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往日里，这种赤裸直白的不满都是朝向另一个人，一个被她视为眼中钉，但很快就会彻底消失的人。
此时此刻，那个人不在，而她堪称异常的表现让他感到不悦。
谢明耀点了点桌子，她立马回神——毕竟是一同生活了二十余年的枕边人，她很清楚要如何消弭丈夫的怒火。
“可能最近有些太累了。”当她开口说话，她又变回往日那个镇定自若的贵妇人，“我去补一下妆。”
“早一些回来。”谢明耀真情实意赞美她今夜的装束，“虽然你这样就很美。”
她坦然地接受了他落在颊边的亲吻，同时露出有几分甜蜜的笑，“谢谢，我会的。”
冷藏过的奶油在室温下缓慢融化，谢明耀的眉头也越皱越紧，就连谢煊带来的那个女孩都微妙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不再和自己的男朋友小声说话。
在一切压力到达极限前，曹助理终于回到了这里。他附在自己老板耳边说了几句话，一边说还一边朝外面的走廊张望。
当曹助理完成了他的汇报，谢明耀的表情由阴转霁，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事一样。
他拧成一个川字的眉头舒展开来，神态松弛、平和，不见半分阴霾，“让他们把蛋糕撤下去吧。”
他摆了摆手，这让在场许多人都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毕竟也不需要了。”
一直到正餐结束，本应在舞会上负责开舞的谢景迟都没有再度出现，于是这一任务落到了谢煊和他的舞伴身上。
从来都是人群焦点的谢煊大大方方地牵着自己的舞伴走到舞场的正中央，悠扬的乐声中裙摆像花朵一样绽开，在灯光的海洋中摇曳。
无论何时俊男美女的组合都让人赏心悦目，比起今夜名义上主角那位几乎从不在公众前露面的神秘舞伴，摄影师的镜头更愿意追随舞场内这对天作之合的金童玉女。
谢煊揽着自己的舞伴跳了一支华尔兹，音乐结束的时候，女孩子满面羞红地靠在他的怀里。
谈笑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她觉得奇怪，便悄悄地抬起头，越过谢煊宽阔的肩膀，她看见人群自发地分出一条道路。
“那个……是你弟弟的，对象？”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较为中性的措辞，“为什么只有他？你弟弟呢？”
“你说谁？”当谢煊看清了来人的样子，也愣住了，“是他？”
如果他没记错的，秦深今天的西装是黑色的，只是出去一趟外套便不翼而飞。
明明是很不合规矩的衣着，却因为打破了那层一丝不苟的外壳，有种难以言说的倦怠性感，在这片衣香鬓影的名利场中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让一让。”秦深面无表情地说。
“抱歉。”不等谢煊反应过来，女孩就扯着他的袖子把他拉到了一遍。
秦深经过的一瞬间，谢煊在他身上闻到了一种很甜的味道。
甜味很淡，很快就散去，如果不是因为熟悉，他甚至根本无法分辨这味道的来源。
这是属于某个软弱无用Omega的味道。
谢煊满脸复杂神色，“你……你来找父亲吗？”
“是，所以你有什么事吗？”
秦深的样子疏离而客气，谢煊没说完的话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噎得慌。
见他没有其他事，秦深略一颔首便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原地干瞪眼。
这出小插曲并没掀起太大的风浪，不少客人来和他们问好，谢煊都一一应答。
等到两个人再度独处，女孩还是很疑惑他刚刚的表现，“你认识秦董事长吗？”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说，“算是……认识吧。”
秦深是他大学里的学长，在入学前他就听说过他的名字。Alpha骨子里的竞争本能让他把这个人当做自己的目标，然而他越是试图追赶就越是明白有些差距是天生的。
所以在他得知秦深选择了谢景迟作为自己的婚约者以后，除了失望还有幸灾乐祸的讥嘲——只是履行上一辈定下的无用婚约而已，迟早会被取消。
他坚信这点直到今天以前，毕竟在他看来，漂亮的Omega要多少有多少，像谢景迟这样除了脸一无是处的人没有一点值得秦深留恋的地方。
可是他刚刚的发现好像在说，对于这桩无厘头的婚约，秦深可能并没有他想得那么无动于衷。
在这个网络普及的年代，很难有人从未听说过秦念川的名字。
身为一代传奇人物，秦念川的产业遍布各行各业，在他辞去公司职务后，接替他的人，也就是他的孙子，秦深获得的关注从来都不比任何人少。
只是和他常年占据新闻头条的爷爷相比，秦深本人未免过于低调。
即使是和秦氏常年合作的媒体，有关秦深的报道也只有寥寥数笔，加起来甚至无法凑满一个版面。
因为太过年轻又太过神秘，所以唱衰他的人其实不在少数，某金融方面的专家曾大言不惭地预言，在这位刚拿到硕士学位就天降大任的新董事长的领导下，秦氏资产必将在五年之内大缩水。
眼下，这位下半年才满二十七的年轻董事长和谢明耀站在远离舞台中央、靠近露台的位置，即使中间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也清楚地传到了在场许多人的耳朵里。
“怎么只有你来了？小迟呢？”
“谢景迟身体不舒服，我准备带他回去休息。”
听秦深的意思应该是不打算在这边久留，谢明耀扬了扬眉，“噢，是不舒服啊，严重的话要去看医生。”
“这倒不需要您费心，只是一点小问题。”
秦深说话的口吻冷淡且客气，仿佛对面并不是一位熟悉的长辈，只是普通的商业合作伙伴。
谢明耀倒没怎么把他的态度放在心上，还是那副轻松自在的样子。
“你上周答应的事情还算数吗？如果要举行婚礼的话，需要准备的东西可有一点多了。”
秦深轻微地皱了下眉，“我很少反悔。”
上周末的会面中，他们谈论了很多东西，他和谢景迟的婚约只是其中之一。
当时他的回答是“我没什么所谓”，这是真的，就算谢景迟拒绝履行的话，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如果那真的是他的意思的话。”
舞会途中并不是一个谈工作的好地方，秦深没有再说下去。
就在谈话将要结束之际，谢明耀忽然把话题转向一个看似无关的方向，“秦董事长还好吗？”
“托谢景迟的福，比之前好很多。”秦深的嘴角挑起一点，像想起什么很好的事情。
这罕见的、富有人情味的笑容也只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短的一瞬就消失了。
“谢叔叔。”他自若地与谢明耀对视，“既然已经是我的了，就麻烦您和您身边的人少插一点手，这样对我们都好。”
星空在辉煌灯火的映照下越发黯淡，带着湿冷气息的夜风从露台的边缘灌进来，秦深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
补好妆、顺便换了条裙子的方如君正好听到他的后半句，脸色变了变，竟然有种惊魂未定的感觉。
“方阿姨，你好。”秦深也看到了她，“你的侄子也好。”
简略地同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就从失魂落魄的她身边走过了。
外面冷清的走廊上，谢景迟抱着他的外衣，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有心灵感应一般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盛满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渴盼，就像一只无害的小动物，迟疑着对可以信赖的人类露出柔软的肚皮。
秦深低下头，把他松松地圈在自己的手臂里，顺便替他把乱了的头发拂开，“谢景迟，我们可以走了。”

第25章
上车后谢景迟发了很长时间呆，一直到蒋喻打电话过来，他才认出司机走的不是回南安路36号的那条路。
“我先带他去医院。”秦深简单交代两句就把电话挂了，“谢景迟，派出所那边让你过去做笔录。”
谢景迟回想了一下，那个时候蒋喻确实说过他报警了。
“还有哪里难受吗？”秦深扫了他一眼，仿佛是看穿了他心里想的那些东西，“要起诉的话，取证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见他迟迟没有说话，秦深又说，“还是说你要放弃起诉？”
谢景迟愣了愣，玻璃上的倒影看起来还是很呆，“我要起诉。”他不知道秦深为什么会把他想得这么软弱，“我一定要起诉。”
秦深看了他一会，没有说好或是不好，“过几天我会让律师到家里来一趟，别的事情就不需要你操心了。”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他们去的是离酒店和派出所最近某间的三甲公立医院。
深夜的急诊大楼人依旧很多，推着担架的，挂着吊瓶的，诊室外面的走道上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而外面的空地上，救护车上的红蓝警灯还在一下下地闪烁。
化验科在住院部6楼，谢景迟拿着病历推门进去，值夜的男医生简单听他说了两句就让他把袖子卷起来。
抽血的时候，谢景迟盯着自己被碘酒染黄的臂弯看。
针扎进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过后，红得发黑的血就顺着细管流进了那边的真空试管里。
他还想继续看，忽然眼睛被人从身后蒙住。
温暖干燥的手掌覆在他的眼睛上，将光线和某些不那么和谐的画面一同隔绝在另一边。
“我不怕。”他小声抗议。
“嗯。”话是这样说，秦深半点没有松开的意图。
“哦。”谢景迟有点想嘲笑他这种掩耳盗铃行为，只是他话还没说出口，心里有个地方就先塌了下去。
因为早产了一个月，小的时候他身体不是很好，经常生病要打针。
三四岁的小孩都是这样，娇气得一碰就哭，他也不例外，所以每一次他要嚎啕大哭之前江行云都这样捂着他的眼睛，告诉他看不到就不会痛，然后趁他被分心的一瞬间让医生把针扎进去。
明明还是很痛，这个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不去看就不存在这种自欺欺人的道理，但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体会到了，他舍不得再失去一次。
当他重获光明，针早就拔出去了，他看了下，装着血样的试管有四个，都是用来测不同指标。
“最少按压十五分钟，按不好会留淤青，洗澡的时候也稍微注意下，不要沾水。”男医生用棉球按住他臂弯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小孔，“今天你们可以走了，两天后出结果，记得来拿。”
即使没有受到实质性侵害，被强制进入发情期Omega体内残留的Alpha信息素同样可以作为起诉性犯罪的证据。
比起上世纪那些繁琐复杂还容易出现误差的方法，现在的技术先进而简便，只需要几管血就能锁定犯罪Alpha的身份，让其无所遁形。
谢景迟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站起来。
他按得很用力，针孔的位置远超必要地钝痛着。
将近晚上十一点，谢景迟和秦深来到派出所，见到了已经在这边等了许久的蒋喻。
因为之前从没做过笔录，所以在进去的时候，他心里多少有一些忐忑——作为揍了方棋好几拳的罪魁祸首加目睹证人，秦深也要做笔录，不过是在另一间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旁边的木头柜子里放着奖杯，刷得很白的墙上还有各式各样的锦旗。
谢景迟拘谨地坐在座位上，问他话的警官是个年轻女性Omega，短发，五官不算特别漂亮但有种让人安心的气质，声音柔柔的，讲话也恰到好处，很难让人产生抵触情绪。
“这么晚，很累了吧。”女警官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先给他倒了杯水，水里加了蜂蜜，甜丝丝的，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花香。
“也不是很累。”谢景迟无意识地重复着握住杯子又放松的动作，“刚刚去了趟医院，不然可以早点。”
时间不早，明天高三学生还要去学校，简单的寒暄过后女警官就开始向他询问事情经过。
谢景迟如实把今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这不是方棋第一次骚扰他却是最出格的一次的时候，女警官精致的眉头狠狠地拧成了一股结。
她问了不少问题，谢景迟搜肠刮肚、尽可能真实地回答了她，好帮助她还原那半个小时里的所有经过。
当案件细节的部分问无可问，她用笔尖点了点面前的纸张，“你是怎么解决你的……嗯，生理状况的？”她选择了一个极其委婉的表达方式。
谢景迟沉默了一会，低声说，“临时标记。”
女警官看起来有点惊讶，不过很快，她恢复到公事公办的态度，“是跟你一起来的那个Alpha吗？”
“……是的。”谢景迟犹豫了一下，把后颈的牙印展示给她看了一点，“他是我的……未婚夫。”
女警官露出了然的神色，谢景迟本以为这个话题到此就揭过，然而她接下来又问了一个让他手足无措的问题。
“那这个标记，你是自愿的吗？”
“是的……”
谢景迟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只觉得血都要冲到脑子里。
是他哭着恳求秦深标记自己，秦深照做了，给了他一个临时标记。
如果是清醒着的他，绝对做不出来这种事情，但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不后悔这么做了。
因为秦深是不一样的，和方棋、还有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只有秦深是的。
“我是自愿的。”生怕女警官不相信，他咬了咬嘴唇，目光变得闪躲起来，“如果我不这么要求的话，他不会这样做的。”
做完笔录，女警察收拾了一下文件准备和他一起离开。
“小朋友。”
谢景迟以为她有什么忘记问的，侧过头看她。
她个子比他矮一些，所以谢景迟看不太清她脸上的神色。
“下面这些话就当是我个人对你一些的忠告。”
她推开门，谢景迟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外面走廊上的景象：地砖有些旧了，边缘还留着黑黑的污渍，墙壁也好不到哪里去，秦深站在窗户的边上，节能灯管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外头浓重的夜色稍稍驱逐了一些，使得他整个人不至于浸没在黑夜中。
秦深的领带不知道去了哪里，领口敞开，身上的西装因为在他手里走了几道的缘故，不复下午出门时的挺括，有一些皱，但不至于沦为咸菜。
他低着头，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袅袅的烟雾模糊了他薄薄的嘴唇和高挺的鼻梁，让那没什么温度的轮廓倏地柔和下来。
女警官也看到了这一幕，说话的声音不由得压得很低很低，“在和Alpha交往的时候，不要把Alpha想得太被动比较好，而且我不觉得那个Alpha是会被其他人的意志左右的类型。”
察觉到谢景迟他们出来，秦深把没抽完的烟按灭在垃圾桶上。
“好了吗？”
他的嗓子有点哑，不是粗糙的那种，是让人面红耳热的那种。
谢景迟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有一点苦，有一点呛，盖过了他身上清新的那种草木香，不过依旧很好闻，也很像这个人本身。
在他走神的功夫，女警官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谢景迟没有再想她刚刚说的那些话，“我好了，你呢？你……”他想起这个人揍方棋时那一脸冷漠、下手又无比狠戾的样子，“你不会有什么事吧？”
秦深看过来，谢景迟察觉他心情应该不错，觉得自己是问了个蠢问题。
可是他想不通，在派出所，做完笔录，之后还要惹上一堆麻烦事，到底有什么值得他这么高兴的。

第26章
离开派出所以后，司机绕了点路，把蒋喻送到他住的小区门口。
“那我先走了，明天上午……”
“蒋喻，我能问你点事吗？”
在分开以前，谢景迟叫住准备下车的蒋喻。
“什么事？”蒋喻放在车门上的手停住。
“那个时候你是怎么制服方棋的？”这个问题在谢景迟心里憋了好长时间，这会终于憋不住了。
虽然他也不是很懂，但他依稀记得，蒋喻下手很干脆利落，有几分练过的架势。
蒋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没跟你说过吗？”
谢景迟确定以及肯定他没有说过，“说过什么？”
“呃。”向来口齿伶俐的蒋喻磕巴了一下，像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开口。
从上车起就默不作声的秦深忽然开口说话，差点吓了谢景迟一大跳，“他从大学起就一直有练散打。”
谢景迟狐疑盯着蒋喻看，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刚毕业的大学生，文质彬彬的还有几分弱气，很难让人将他和电视上那些满身腱子肉的猛男联系在一起。
蒋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捋起袖子稍稍用力，鼓起的二头肌怎么看怎么不真实。
“信了吗？”蒋喻看起来有点自暴自弃地说。
谢景迟试探着摸了一下，不是软绵绵的充气肌肉，是货真价实的那种。
“哦。”他眼神里忍不住多了几分赞叹。
在功课不那么忙的时候他有晨跑的习惯，偶尔还会和班上同学一起打篮球，结果到现在腹肌只有浅浅的一层，“真厉害。”
面对他真心实意地赞美，蒋喻干笑两声，把手收回去，袖子放下来，“不早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就先走了。”
大约是为了通勤方便的缘故，蒋喻住得离南安路不是很远——根据蒋喻本人的说法，为了能买得起这地段的房子，除了首付，他至少还要再还八年贷款。
深夜的住宅区里很安静但并不暗，复古样式的路灯把每一条幽僻的小路都照亮了。
车子停在他们住的那栋楼下，司机把前面的顶灯打开，困得都要昏过去的谢景迟迷迷糊糊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到了吗？”
“到了。”
车门打开，外面的风吹进来，吹散了谢景迟脑子里糊成一锅粥的睡意。
晚上管家他们来过又走了，厨房的炖盅里留了清淡的鸡汤，如果晚上肚子饿的话可以用来当夜宵。
“谢景迟，你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打算回房间洗澡睡觉的谢景迟停下脚步。
——你能和我登记结婚吗？
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秦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平静地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告诉他如果现在出去的话还来得及。
他以为那就是不动声色的拒绝的意思，然而现在看来，可能秦深只是觉得那个状态的他头脑不太清楚，没法讨论这么严肃的话题。
信息素让Alpha和Omega之间存在着某种致命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一个人的心智。
被标记即使只是临时标记，也会让Omega变得格外地依赖自己的Alpha，哪怕有些时候这并非他们的本愿。
“是。”他咬住嘴唇，努力让自己不要发抖露怯，“我很认真。”
“那你知道什么是婚姻吗？”
他像是再也无法忍耐一样回过头，秦深还是那副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秦深的眼里有某种令他害怕的情绪，他缓缓地倒退了一步，却碰到了冰冷坚硬的门板。
得到依靠的感觉其实没有那么坏，他抓了下光滑的木头。他手心已经被涔涔的冷汗浸湿了，手指一下下地打滑，这样什么都抓不到，最后无力地攥成一个很松的拳头。
“我……知道。”他的声音比他想得还要小，还要软弱无力。
“那说给我听一下吧，你理解中的婚姻是什么样子。”
谢景迟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结婚是……”谢景迟挑选着措辞，很慢地说，“两个人组成家庭。”
起居室没有开灯，风穿过窗帘，落地窗外的世界安静而宽阔。
秦深颔首，是让他继续的意思。他深呼吸，顺着刚刚开的头一点点往下说。
婚姻是两个陌生人组成家庭，法律上，一旦结成婚姻关系，便会自动获得另一半大部分财产的支配权。
为了避免资产上的纠纷，像秦深这样的人一定会签婚前协议，他不觉得这样有哪里不对，因为那些本来就是属于秦深的，而不是他的东西。
他把这些话说给秦深听，没想到秦深很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仿佛一记耳光，让他很难再往下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秦深这是否是失望的意思。
他不想要这个人对他感到失望或是。他想被当做是平等的存在，哪怕他知道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谢景迟，你根本不知道。”秦深的语气很温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法律保护未婚Omega的权益，但是结婚的话等于你选择把一切都交给另一个Alpha处置，我可以对你做任何我想的事情，在信息素的操纵下，你很难会有反抗的权利。”
谢景迟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秦深微微地笑起来，只是笑容里没有太多温度，比他平日里一贯的冷漠还要能够刺伤人。
“我有的东西很多，我也不介意和你分享，只是要和我结婚的话，就要做好被我标记的准备。你不会觉得结婚的话，还能维持现在这样吧？”
谢景迟下意识地想说他做好准备了，然而秦深朝他招了招手。
“来我这边。”
谢景迟像受到蛊惑一样朝他走过去。
一片阴影覆盖在眼前。在这样近的距离下，秦深和他之间十多公分的身高差被无限地放大了，他必须仰起头，才能勉强看清这个男人的面容。
温暖的手掌捧着他的脸颊迫使他抬起头，秦深低下头，湿热的气息落在唇边，连同早已被遗忘的回忆一齐在脑海里复苏。
薄荷和冰雪的味道完全地压在谢景迟身上，缠绵地将他包裹在里面，一点点勾出他藏在深处的欲念。
被标记的地方早就不再痛了，这时咬痕边缘有一点胀，有一点热，血管一下下地跳动着，像是在呼唤着和自己来自同源的某些东西，即将破茧而出。
“这样呢？”
回想起临时标记时那种完全失去身体控制权、任人宰割的感觉，谢景迟眼神闪躲了一下。
“连这样你都没法拒绝。”秦深轻声说，“只是临时标记，我都可以对你为所欲为。”
谢景迟闭上眼睛，颤动的睫毛像一只不安分的蝴蝶。
最后蝴蝶停止了它的挣扎，顺从在它的命运之前，扑向永远的安宁。
就像此刻的他，身体无法动弹，意识却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清醒。
“我……我知道。”对Alpha的恐惧没有那么容易就被完全消除，但是他别无选择。
“如果那个时候，你发现我是个很可怕的人，你会后悔的。不要随便说你愿意被一个Alpha标记这种话。”
明明是很温柔的话语，谢景迟却隐约感觉到了一点恐惧和困惑。
秦深在生气吗？
他喘着气，小小声地说，“就算是那种标记……也可以去掉。”
他们的唇靠得很近，说话的同时，谢景迟甚至能感受到这个人呼出的气流。
烟草的味道，秦深的嘴唇上有一点烟草的味道，这让他浑身的血液像要烧起来。
秦深发出的嗤笑让他的心脏一阵紧缩，“你要做那种手术吗？”
即使十多年前标记清除手术开始普及，但是这种在神经密布、靠近大脑的区域进行的复杂而精密的手术始终伴随着危险和副作用，所以Omega还是需要谨慎地挑选自己的终生伴侣。
“洗标记的代价很高昂的，有的人留下了一辈子的残疾，有的人失去了大部分记忆，而且你觉得我会允许吗？”
谢景迟抓着他的衣角，想要躲开，又想要靠近。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自己的真实想法，或许两个都是，又或许两个都不是。
这时的秦深变成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人，这个人对他没有怜悯和同情，更不会有那些基于善良天性的体贴和照顾。
透过他的话，谢景迟后知后觉地领悟到一种残酷的意味。
“到你毕业为止。”在那片阴暗的情绪将要扩散开以前，秦深放开了他，“你先准备考试，然后用多余的时间考虑一下我刚刚说的。”
干爽的空气流入肺部，谢景迟失魂落魄地靠在门上，不敢和面前的人对视。
秦深退开一点，“如果你到时候还是愿意，那我就去和你登记。”
谢景迟从干哑的喉咙里发出一点破碎的单音节作为回应，“好。”在秦深放开他的瞬间，他险些跌在地上，好在手臂被人抓了一下。
确保他能够站稳，秦深松开手，“晚安。”

第27章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比之前一个月加起来还要多，本来困得快要昏过去的谢景迟洗完澡躺在床上以后却失眠了很长时间。
他翻来覆去地打滚，被子在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险些把他裹成一个胖胖的茧，他还是没有办法入睡。
一直到时针指向1，睡意才姗姗来迟。大约是想的事情太多，谢景迟始终睡不安稳。他听到外面细微的虫鸣，听到大风呼呼刮在玻璃上，中间好几次要挣扎着醒过来，又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在了黑沉的深渊里面，在百般不情愿中沉得愈发的深。
他在无止境的黑暗里下坠，身体仿佛失重，意识却一直飘在上方，无言地注视着自己空洞的躯壳。
当他冲破灰暗，落日的余晖簇拥着他，将他冰冷的血液晒得滚烫，几乎要沸腾起来。
他有些恍惚地走了两步，然后就看见了一片清澈的、昂贵的蓝色湖水，大面积的湖泊簇拥着山顶的住宅区，而那栋众星拱月的灰房子在太阳光环和的映衬下，难得看起来没有那么阴森。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小半人高的蓝紫色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铺天盖地的，仿佛湖水的另一种延续方式。
这不是现在，这是只存在于过去记忆中的场景。
在玻璃花房建起来以前，湖边小路的尽头是一大片蓝花鼠尾草花圃。
在他还没有那么怕水以前，他经常会在太阳落山以后，黑夜过到来以前悄悄地溜出来。
他将一部分江行云的遗物藏在了这片花丛的深处，放园丁工具的那间小木屋里面。
他们家的园丁姓丁，是个身强力壮的哑巴。谢明耀本来不想雇佣一个残疾人，但只有丁园丁能伺候好花园里那些品种繁复的花朵，所以最终谢明耀放弃了。
和其他人一样，丁园丁也把他视为不存在的透明人，但是丁园丁有一点好，那就是他不会找谢明耀告状，当然，他不是说丁园丁很善良，只是丁园丁不会找任何人告状。
谢景迟摸了摸口袋。
或许在梦中是不需要现实世界的逻辑的，他找到自己偷偷配的那把黄铜钥匙，用它打开仓库的门，踮起脚在架子的最高处找到了自己的国际象棋。
花丛的边上是有石头做的桌椅，潮湿的水汽穿过他的身体，这一次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恐惧。
他想起来，十六岁的那个秋天以前，他就是这个样子，每日和湖水作伴，仿佛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太阳的恩赐是如此的短暂，夜幕降临，湖边弥漫起雾气，有月亮的夜晚，邪恶的水生动物会从水中来到岸上，寻找着合适的猎物。
他知道这是在告诫他，他应该回去了的意思。
将白昼和黑夜同时遗落在身后，他推开虚掩着的大门，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风吹起窗帘，带来湖水潮湿的腥气。
水汽逐渐凝结，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像某种大型生物拖曳着庞大身躯走过的痕迹。
这栋屋子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哪怕是最冷清的工作日，谢明耀去了公司，谢煊去了学校，方如君和那些富太太们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他还是能听到女佣们轻快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除草机嗡嗡的鸣叫。
房子就像城市的缩影，人还有家庭，以墙壁为边缘的界限成为独立的单位。
“你是谁？”
刺耳的尖叫几乎要刺穿耳膜，谢景迟抬起头。
不知何时出现的方如君站在客厅的正中央，脸色惨白地望着他。
如果这个问题是由其他人问的，他想他应该会好好回答，但是这个人是方如君。
“我是谁，你难道不知道吗？”他听到自己如此镇定自若地回答，甚至还露出了一点礼貌客气的笑容。
“……”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谢景迟没有听清楚她到底在说什么也没有空去听清，因为下一秒她就朝他扑了过来。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方如君状若癫狂地重复着这样一句话，伸手掐在躲闪不及的他的脖子，十指缓慢的扣拢。
方如君纤细的手臂掐在他的脖子上，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蛇缠上，湿冷粘滑，让人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她的手指越收越紧，他用尽全力想把这个疯婆子从自己身上掀下去，但是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用的是哪一套物理法则，是否遵从最基本的牛顿三定律，方如君的身躯就像沉重的铅块，远远超过一位纤细单薄女士应该有的重量。
这一刻她的力气大得可怕，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掰扯她那从不沾阳春水的几根手指，都无法撼动她分毫。
缺氧带来的痛苦从肺和大脑蔓延到肢体的末端，视网膜前出现大片红黑色的血点，他握在方如君手臂上的手掌也慢慢失去了力气。
窒息的感觉越发强烈，像一个逐渐加重的强音符，最后越过了人可以承受的那条线。
恐惧达到巅峰，在死亡和安宁一同降临的时刻，他睁开了眼睛。
是的，谢景迟睁开了眼睛。
做过噩梦之后的空虚和庆幸缠绕着他。
他的喉咙很干，眼角很涩，像流过眼泪又干枯，总之是很糟糕的一种感觉。
房间里一片黑，微风从纱窗的缝隙钻进来，吹得轻薄的浅色窗帘鼓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被子缠在他身上，他费力地踢开一些，又发现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胸口。
他低下头，发现是自己那只又丑又旧的水獭玩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头掉了下来，砸在他身上。
它毛发稀疏、又瘦又长的身体正趴在自己的胸前，看姿势没准还挺惬意的。
怪不得会做那么糟糕的噩梦……不过这样都没有被砸醒，我难道是猪吗？他憋气地抓住水獭的尾巴把它倒吊着提起来，而那双黑漆漆的小眼珠无辜地和他对视，半点没有身为罪魁祸首的自觉。
“坏东西。”他小声说着，有史以来第一次，他产生了要把自己从小到大相依为命的玩偶扔进柜子里的冲动。
如果这个玩具不是江行云留给他的，那么他一定会这样做，一定会的。
他和一只毛绒玩具对视半天，醒悟过来以后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居然指望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给自己道歉。
两点半，他拢共睡了一个半小时不到，是他每日平均睡眠时间的四分之一。
很难再睡着的他下床打开灯做题，但是思路仿佛卡住，习题册摊在眼前，每个字单独看都看得懂，加在一起却仿佛天书。
他看了半天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笔，倒是草稿本上在他走神的时候被他不自觉地写满了一个人的名字
后颈被临时标记过的地方不痛，脖子侧面的大血管一抽一抽的跳着，还有有一些发烫，他伸手去摸，发现自己身上热得有点厉害。
他打开空调，不属于他的信息素在血液里流淌，像烧红了的铁水，却奇异地让他的心冷静下来。
方如君。他看着笔记本上的名字，烦躁地把笔丢到了一边，向后仰倒，静静地注视着灰蓝色的天花板。
他又梦见了这个女人。不是谢明耀、不是谢煊，偏偏是方如君这个女人。
为什么呢？他陷入了泥沼一般的困惑之中。
几小时前，谢景迟的十八岁生日尚未完全过去。
酒店的32层楼除了谢明耀的客人就是酒店的工作人员。晚餐已经结束了，这时还留的舞场里的人都有自己的社交圈，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跳舞跳得累了就到角落里休息。
和室内的喧嚣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黯淡冷清到的走廊里，谢景迟抱着秦深的外套等他回来。
临时标记的存在让他暂时很难离不开秦深的信息素，所以秦深在走之前把自己的外套脱给了他。
风带来了悠扬的乐声，百无聊赖的他假装面前有一架钢琴，而他是那个弹奏的乐手。
灵活的手指在空气做成的琴键上跳跃，为了符合节日的氛围，他弹得很快很轻，又过了一会，他的耳边也响起了欢快清脆的乐曲。
他沉浸在自己创造的小世界里，嘴角不自觉上扬，可惜没过多久，高跟鞋扣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的清脆声响就打断了他难得的自娱自乐。
有人从走廊的另一头朝这边走来，不是秦深或是蒋喻，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
宴会途中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人偷偷溜出来，要么是不合群，要么就是解决一些必要的生理问题，谢景迟早就见怪不怪了，所以对这女人的身份并没有什么兴趣。
但是他没有兴趣不代表对方没有。
“……”那女人倒抽一口冷气，喉咙里发出几个难以辨认的破碎音节。
她好像在叫什么人的名字。
在安静的走廊里，即使是这种程度的响动也会变得格外清晰。
谢景迟有些厌烦地抬起头——他把对谢明耀的讨厌迁怒的了他的每一个客人，然而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不速之客会是方如君。
方如君同样看到了他。
那张和方棋有几分相似，却比方棋清丽太多的脸庞上流露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态，谢景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直到他事后回想起来，他才能够确认方如君那时的表情是一种极端的恐惧。
极端到五脏六腑都如同浸入冰水中在拧紧，让人霎时间丧失全部行动能力的那种。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那样子简直要把她单薄的身躯震碎。
如果是别的人，谢景迟可能会递给他/她一块手帕，但这个人是方如君，是他和江行云不幸的根源之一，而且方如君一定也不稀罕他的这点好意。
“方阿姨，你能到别的地方咳吗，我有点害怕你把病传染给我。”
这一声“方阿姨”终于换回了方如君的神智。
方如君化着浓妆的脸上看不见太多血色，“没什么。”
她对他露出一个虚假的、没有太多亲和意味、又和平时没有太多异常的冰冷笑容，就提着裙摆匆匆离开。
没多久秦深回来了，再然后他和秦深一起去了医院和派出所。
如果不是做了那样的梦，他根本没空去回想这样一出无厘头的小插曲。
百思不得其解的谢景迟推开面前一片空白的练习册，倒回到床上，拉起柔软干燥的被子蒙住脑袋。
在纯粹的、隔绝一切的黑暗中，他又回忆起那个噩梦的细节——如果没有荒诞离奇的后半段的话，前半段其实甚至能够称得上美梦。
在梦的最后，两张苍白惊惶的脸重叠起来，狰狞扭曲，像一个疯狂旋转的漩涡，逐渐把他吸了进去，然后万劫不复。
梦里的那个方如君为什么那么恨他，恨到恨不得能杀死他？
那种死一般的恐慌还留在他的身体里，稍微回想一下都要心跳加速。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不奇怪方如君讨厌他，因为这是他从五岁那年就明白了的事实，他只是奇怪方如君害怕他这件事本身。
从方如君带着谢煊登堂入室的那一刻起，方如君始终占据绝对的上风。
佣人们在方如君的指使和默许下怠慢他，谢明耀更是从未把他放在眼里，现在他都已经从七文山搬了出去，再也无法打扰到他们一家三口幸福美满的日常。
正常来说方如君应该笑着享受胜利的果实，再假装关心地冷嘲热讽他几句，然而她的表现真的太奇怪了，奇怪到他完全无法忽略。
方如君到底在害怕什么？
或者说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方如君害怕的东西。
方如君带来的疑问只停留在那个夜晚。
星期六的中午，谢景迟请陆栩在内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在上次和曹助理见面的那家餐厅吃饭。
他虽然讨厌曹助理这个人，但餐厅是无辜的，尤其知道陆栩对这家店的招牌熏鱼赞不绝口，他就一直想着再请陆栩过来吃一次。
择日不如撞日，生日是个很好的理由。
“我请客吧。”
被寿星请吃饭的陆栩看起来有一丢丢的良心不安。
正在专心看手机的谢景迟听到陆栩这样说，想了想，把服务员打印好的账单放到了他面前。
大约是被上面的数字吓到了，上一秒还叫着一定要买账的陆栩声音立刻小了下来，“算了，我下次再请回来。”他眨巴眨巴眼睛，试图把话题扯到一个不那么尴尬的方向，“明天要不要陪我一起来上自习，然后中午一起到我家去吃饭……”
谢景迟想了一下，答应了陆栩的这个请求。
光看他现在的成绩的话……
他拿出手机给秦深发了条消息，说他明天中午要出去，下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发完以后没有一分钟，秦深的回复就过来了。
很简单的一个好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很像这个人的一贯作风。
午饭吃完以后，谢景迟提出要买单。
服务员礼貌地把他带到前台，“一共1126元，有会员的话可以打9.5折。”
“没有会员，就这样吧。”
他没有注意，从钱包里随便抽了一张银行卡递给她。
过了会，她一脸疑问把卡片送了回来，“没法支付，你要不要检查下是不是余额不足。”
谢景迟愣了愣，“哦。”他把那张卡拿回来，换了另外一张，“这张呢？”
成功买完单，那边陆栩他们正好把剩下的甜品打包完，提着袋子在店门口等他。
他过去和他们会合，陆栩看出他情绪不对，以为是他觉得太贵，非常过意不去地跟他道歉。
“啊？”他回过神，低着头小声说，“没事。”
虽然对谢明耀早就没有任何期望，但这也来得太快了一点。
在他成年的第二天，谢明耀就断了他所有经济上的来源。

第28章
“你在看什么？”
高天艳阳、万里无云的晴天，主卧室的窗户半开着，一道道碍眼的铁栅栏间，浅色的窗帘随风飘摇。
察觉到房门被人推开，站在一片亮光之中的女人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
“是你啊。”她缓缓回过头，努力挤出一点笑容，“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男孩子的发育期来得晚，这个时候他还必须要仰视她。
细眉弯弯，瞳如秋水，她有一张极其上镜的、古典秾艳的脸庞，即使在家，没怎么化妆修饰也还是美得很有风情，很难让人不对她心生怜惜。
“你要跳下去吗？”
“你在说什么？”
太显眼了。她自以为把惶恐等情绪藏得很好，实际上他一眼就能够看穿。
“我问你是不是要跳下去了？因为你一直盯着窗户外面看，好像很想出去。”
好似他说了什么极其可怕的话，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他有什么可怕的？他搞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怕自己，就像害怕那个人一样。
他们明明是不一样的个体，但是在她眼里似乎没什么区别，都是会伤害她的存在。
不，要说的话还是有一点区别的，因为她绝对不会和那个人说这样的话。
“我为什么要跳下去？”她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他的身后来回地扫，“怎么突然开这种玩笑？”
她强行将他们之间的对话归结为一个玩笑，然而他很少开玩笑，他一直都不是个很讨喜的孩子，他知道的。
“他不在家。”他进到房间里，顺手把门给关上，“你可以走，我不会告诉他的。你有认识的人吗，让他们收留你，或者去住旅店，我知道你的护照放在……”
护照。这个词仿佛是不能被提及的禁忌，她脸色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可看她的样子，仿佛哪里会生出一只窥伺着的眼睛。
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你不要再说了！”
刻意压低嗓音尖利且失真，他停下来，茫然地凝望她因为惶恐而扭曲的面容，“为什么？我说的难道有哪里不对吗？”
——他说的难道不是为了她好吗？
“听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我说了我不会走，以后也不会走……”
她把他抱得很紧，紧到他分不清到底是她在发抖还是自己在窒息和疼痛中产生的错觉，“不是说好了我这段时间都在家陪你吗？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我们现在去吃饭，一切就当从没发生过，不然的话……”
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明白她的诉求为何以后，他感到更加的困惑。
已经发生过，未来还将继续延续的事情，要如何当做不存在呢？
四月下旬的一个早上，把谢景迟送到学校以后司机就改变车子的行驶方向。
今天上午十点，秦氏集团将在行川大厦32楼的会议中心召开董事会会议，审议公司上一季度报告等相关事宜并确定下一季度的经营方针。
会议开始前，秦深一般会选择处理一些机械性的签字工作，把精力留给接下来的高密度汇报。
身为董事长助理，和秘书沟通对接这种都是蒋喻的工作。
会议通知已提前十天发给各位董事会成员，蒋喻告诉他，有三位董事因为健康和公务等原因无法亲自到场出席，其中又有两位可以采取远程连线的方式参加。
前方隐约可以看见会议大厦青蓝色的轮廓时，秦深睁开眼睛，问了蒋喻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机票订好了吗？”
“已经订好了。”蒋喻并没有多么奇怪，公事公办地说着，“二十六号早上七点的机票，中途需要转乘一次。”
日历上那个日子快要到了，上一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无法成行，如果没有意外，今年肯定是要去的。
给这个人做了三年的助理，今年是第四年，蒋喻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嗯。”
一来一回，最少也需要两天半时间，和平时差不了太多。
蒋喻观察着他的反应，“要和谢景迟说一声吗？”
不知不觉间，谢景迟已经在南安路生活了一个多月，如果没有什么大事的话，都是先送他去学校再去公司。
与此同时，在谢明耀的推动和多方的默许下，他会成为秦深将来另一半的消息也越传越广。
既然没有人出来反驳，那么如果自家老板要出差或是有其他方面的事情不能回家，蒋喻认为对方有知情的权利。
“就说我要出差。”秦深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向更远的地方，“这件事情他不需要知道。”
蒋喻愣了一会，“我知道了。”
会议将要开始前，秦深在休息室里又看了一遍上一季度的财务报表。
四月过去了一多半，浦春园的桃花开了也谢了，沄港市湿润温暖的春天也即将走到尾声，隐约透露出一点夏日将至的征兆。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那座城市完全不一样。
他是在多伦多出生，并一直在那边长到了十三岁。
十三岁以后，他被他的爷爷接回沄港，改了名字，和过去的一切说再见，接受这边的教育和语言，成为对方的唯一法定继承人。
没有人知道他前十三年的人生是怎么样的，许多时候连他自己都认为他已经忘记了那些事情。
多伦多的春天很冷，夏天也不见得有多么炎热，人比其他城市多一点，和沄港市相比又不是很多。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喜不喜欢那边，可能是喜欢的，但在那些回忆的冲刷下，这一点感情并不见得有多么重要。
他这样的人还是不要有太多的感情比较好。
每到集团会议前后工作上的事情都很多。上一季度利润额并不理想，子公司管理层出走，中高层大换血……都需要他来做决策。
这天秦深到家很晚，都是快第二天两点钟的事情了。
电梯和走道里的灯光很柔和。他进门以后，除了玄关的壁灯是亮着的，其余的房间内都是暗的。
这个点谢景迟肯定睡了，疲惫让他没有想太多，只是松开领带，并脱下了微皱的西装搭在手臂上。
经过起居室时，他看见茶几上摆着的两张纸，本着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心态，还是拿起来看了看。
是谢景迟的考试成绩单。
秦深皱起眉头，他记得谢景迟上周说过这件事，但他不知道谢景迟把成绩单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周末太阳好的日子或是他不在家的时候，谢景迟会在起居室里学习。大多数时间谢景迟是个习惯很好的人，只是偶尔，他会把自己的一些东西忘在桌子上，所以他很难界定这到底是无意还是有意的。
数学150的满分，谢景迟考了75，刚好一半。虽然他早就知道谢景迟在学校里的成绩不怎么样，但像这样亲眼看到这种惨不忍睹的考试成绩还是第一次。
到底都在学什么东西。蒋喻的抱怨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捏了捏鼻梁，选择什么都不说。
看完最后一栏的分数，他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把目光放在了另一张纸上面。
看清楚这张纸是做什么用的，他终于能够确定了，谢景迟一定是故意的。

第29章
周五是个寻常的阴天。
前一晚夜里下过一点小雨，空气湿润而清新。夹道边种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月季花开了，花朵有杯口大，花团锦簇地挤在一起，明艳的色彩冲淡了阴天独有的灰暗。
早晨七点多，到学校后，谢景迟像往常一样拿起书包准备下车。
“下午我有会议，可能要晚一点到。”
谢景迟去开车门的手僵在原地。
秦深好整以暇地回看，他目光心虚地飘落到别处。
“你看到了啊。”
“我以为你放在那里就是等着我去看。”秦深的话里听不出太多感情，“难道不是吗？”
“也没有非去不可。”谢景迟很有些煎熬地小声说，“你愿意的话……给她打个电话就可以了，不一定非要你来的。”
“你知道吗，谢景迟？”
明知不会是什么好话，谢景迟还是只能讷讷地顺着他的话往下，“知道什么？”
“蒋喻很好奇你每天都在学校里干什么……”
谢景迟扭过脸，无意中和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神对上。
约莫是在忍笑，司机的脸颊边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略显怪异的表情。
察觉到谢景迟正在看这边，司机把脸侧到边上，却让他上翘的嘴角更加明显了一点。
“也没干什么，听课，休息，除了这些还能干什么？”谢景迟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他只希望这个人能在得到答案以后放过自己，不要再继续这种堪比酷刑的对话。
“是吗？”秦深不置可否，接着把刚刚没说完的话说完，“在看过你的成绩单以后我也有点好奇，所以我觉得还是去看看比较好。”
成绩单是自己放的，要怪就只能怪当时的自己。自作自受的谢景迟没再理他，拿着书包逃一样地下了车。
谢明耀就从来不管他在学校里做什么，他希望在这方面上蒋喻和秦深，尤其是蒋喻能够多多向谢明耀学习，不要整天思考一些没有结果也没有意义的事情。
“小迟。”
二三节课中间的大课间，谢景迟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盯着窗外那颗枝叶繁茂的老梧桐发呆。
刚从办公室回来的陆栩看到这样一幅场景，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他是在为下午的家长会发愁。
“怎么愁眉苦脸的？”
被叫到的谢景迟仰起头，从下往上地看向陆栩——仰角的话，陆栩的脸变得很陌生，很难认出来。
“有事吗？”
陆栩看了他一会，谨慎地问出憋在心里好几天的问题，“下午家长会你家到底谁来？”
四月底是高中最后一次大型模拟，机密命题、计算机阅卷，全省叫得上名字的高中都会参加，除了考场还在本校外一切都和高考没什么区别。
高三每次大型考试结束后都会开家长会，这次也不例外。谢景迟本打算像过去一样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谁知班主任老师特地在所有人面前跟他强调，不管之前怎么样，这次他家里人一定要参加，她有话要说，还说如果不来，他干脆剩下的一个月也别来学校里上课了，反正都没什么区别。
谢明耀是肯定不会来的，他想不出别的办法，就把写了班主任联系方式的成绩单和邀请函放在了起居室的桌子上，这样班主任问起的时候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给家里人看过了，只是对方没有时间。
现在想想，他只想穿越回去阻止那个脑子进水的自己。
让秦深来给他开家长会，连最可怕的噩梦都不会出现这种诡异的场景。
现在这种荒诞无稽的事情即将变成现实，他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谁都不来。”
他自然地忽略了秦深才是老板的事实，希望秦深的会再开长一点，最好临时再多一点走不开的工作，让他直接错过家长会的短短两个小时是最好的。
陆栩满脸为难，很明显有话要讲，“可是……”
“没有可是，你闭嘴。”谢景迟眼里写满了崩溃，试图转移话题，“考成我这样，你愿意有人来给来开家长会吗？”
陆栩回忆了一下他成绩单上的分数，眼神里登时多了几分怜悯与怜爱，仿佛在看一只自作孽不可活的可怜小动物。
“那肯定是不愿意的，我要考成你这样我妈能当场让我跪下然后开始哭。”陪他扯了半天闲话的陆栩拍拍他的背，“让开，要上课了。”
谢景迟不情愿地站起来给他让道，“这下你知道了吗？”
陆栩坐下来，开始拿下一堂课要用的课本，“可是我考了年级第三，不存在你这种问题。你真要觉得后悔或是羞耻不如之前好好学习。”
对于他一番冷酷无情的炫耀加降维打击，谢景迟又把头埋进臂弯里，痛苦地叹气。
“跟你说这种话是我傻行了吧。”
“你知道就好。”
过了会，上课铃真的要响了，他露出一双眼睛，闷闷地和陆栩说，“下次我也要考，年纪第三而已……”
“考什么？”陆栩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要考多少？”
下次就是高考了，一个年级四百五十人排两百名的人说要考前三？
“你听错了。”谢景迟怏怏地改口，“我什么都没说。”
为了应付家长会，大部分人都在中午把自己抽屉还有柜子里和学习无关的消遣处理掉了，剩下的要么清心寡欲到了一种极致，要么就像谢景迟一样彻底的破罐子破摔。
下午第四节 课上课途中外面的走廊上就站满了家长。
他们趴在窗户上，自以为动静很小地观察自家孩子上课的样子，本来记着笔记的谢景迟和其他人一样，悄悄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看到秦深不在这之列，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后来又觉得操心不可能发生事情的自己很蠢。
秦深是什么人，有必要这么做吗？
下课后，班主任来班上主持工作。
她留了几个班委负责对照花名册点名和发成绩单，然后就把剩下的人赶了出去。
门只有一扇，外面的人要进来，里面的人要出去，场面一片混乱，而走廊外面其他班级门口也是同样。
“谢景迟，你留一下。”
经过讲台的时候，谢景迟被台上的班主任叫住。
陆栩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就丢下他跑远了，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提心吊胆。
“我真的说了。”
谢景迟很怕她下一句就是让他明天不用来了，谁知一直对他不是很严厉就是很失望的班主任居然很和颜悦色地同他说，“我知道，你家里人给我打过电话了，所以特地给你说一声。”
电话是谁打的用脚趾都想得出来。谢景迟并未放松警惕，而是更加忐忑地望着她，并十分希望她的下一句是秦深因为工作走不开没法出席。
有其他家长进来了，班主任低头翻看自己拿的资料顺带准备待会的说辞，“你家长跟我说他要晚点才能到，但是说他一定会到。你说早这样该多好。”
“哦，我知道了。”谢景迟失望极了。
秦深的说辞倒是和早上差不多。不过他知道，这种话如果是由他说出来，可信度肯定会降到负数。
“没什么事，你出去吧，我到时候自己跟你家长聊。”
绝大多数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家长——有爸爸也有妈妈，亲密地凑在一起说话，陆栩也不例外。
他和他妈妈长得很像，除了轮廓更男孩子气一点，基本上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班主任跟你说什么了？”陆栩像只小土拨鼠一样往他身边钻，“你家到底来不来人。”
“她说……”谢景迟沉默了一下，“也没说什么。你现在走吗？”
陆栩摇摇头，“我等我妈开完会再走，你呢？”
谢景迟犹豫地看了眼拥堵的楼梯口，“我跟你一起，我等人。”
家长会五点半准时开始。
这会跟第四节 课那会儿倒是彻底反了过来：家长在里面坐得规规矩矩，而学生们在外面扒着窗户偷看。
他们班上有一小部分人走了保送或是别的途径，剩下的座位这时也差不多全部坐满了。
阴雨天本来就天黑得要比以往早，楼道里昏沉的天光渐黯，谢景迟靠在栏杆上玩手机，旁边的陆栩把练习册垫在书包上做题，偶尔跟他说两句话。
“说实话我还挺期待的。”
“什么？”
谢景迟回过神，发现陆栩从刷题改成盯着自己，目光里充满了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见过我爸我妈我哥我妹，我却一次都没见过你家里人……我是说亲眼见，不是在电视上。”
陆栩絮絮叨叨地说，最开始知道他是谢明耀的儿子他还大吃一惊，甚至怀疑这个人脑子烧坏了在说谎，后来才发现这居然是真的。
“哦。”谢景迟把手机塞进校服口袋里，“没什么好见的。”
刚上小学的那几年他还会象征意义地跟谢明耀说，后来连谢明耀当时的助理都不耐烦应付他，他也就知道不要用这种无聊的事情打扰他的父亲了。
所以以往的他碰到这种情况，都是在外面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写写作业坐到平时放学的点。
反正也没什么人在乎。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接到秦深的电话，问他教室在几楼，他说四楼，接着秦深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秦深一看就是刚从会议室里出来，西装整洁、一丝不苟，只是摘掉了领带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严肃。
“你要先回去吗？”
秦深很自然地和他说话。
谢景迟摇摇头。他感觉得到，附近的人都在有意无意朝他们这边看，什么性别的都有，当然也包括陆栩。
忽略掉一直冲他做怪口型的陆栩，他抬起头仰望面前的人。
鼻梁高挺，眼窝略深，古典气的眉骨轮廓清隽得很好看。
这个Alpha生来就是引人注目的类型，哪怕出现在大银幕上，都比出现在这里要合适。
他不该让他来的——班主任那么嘴硬心软的人，说那种话顶多就是吓一吓他，不会真的把他赶回去不让他上课，就算是真的，他也可以找她求一求情，而不是勉强面前的人丢下工作特地来跑一趟。
“谢景迟？”秦深皱眉。
因为家长会的缘故，今天的晚自习取消了，只要不在外面逗留的话他们很早就能回家。
当然，因为多了几个小时可以支配的自由时间，任课老师们布置的作业也很多，比平时多出了整整一倍。
“我……等你结束了一起回去。”
最近秦深实在是太忙了，不是出差就是开会，每天都不一定能见上一面。
就当是后颈上的临时标记在作祟，他也想多和这个人待一会。
“好。”秦深看了眼表，谢景迟知道他没有迟到后让人久等的习惯，“那我先进去了。”
谢景迟目送看着秦深敲了敲门，里面正在说话的数学老师停下来，看他在花名册上签下名字后给他指了座位。
灯光充斥的教室像一座座漂浮的岛屿，在那些平均年龄三四十、真正的家长们的映衬下，秦深有种格格不入的年轻和英俊。
他看得太入神，里面的人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低下头点了点面前的卷子——每个家长都有，这是秦深刚从数学老师那里拿到的。
想到上面那个惨不忍睹的数字，谢景迟脸颊发烫，羞耻地挪开视线，然后就被兴师问罪的陆栩找上了门。
“你不是说他不是你哥吗？那他怎么跑来给你开家长会了？”
陆栩似笑非笑的眼神仿佛在说“小骗子，我看你这次怎么编”，谢景迟一时间有些尴尬。
“呃。”
谢景迟抿起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他……确实不是我哥。”
谢煊是绝对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至于其他的表哥堂哥，他从小跟他们说过的话都不超过十句，更加没有来往的可能。
哦，还有一个便宜堂哥，因为开庭在即，父母隔三差五要暗地里来骚扰他一回。
“也不是叔叔舅舅这种，他不是我家亲戚。”他谨慎地挑选措辞，“但是……也不能说没关系。”
这话一出，其他人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就显得更加诡异。
“那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宠物和临时的饲主，得寸进尺的家伙和倒霉被他缠上的人，被同情的对象和外冷内热的好心人，大约就是这样的关系。
谢景迟不喜欢在这么多人面前谈论他和秦深的关系，“我们换个地方说。”
他抓着陆栩，强硬地拖着他往楼梯那边走，本来一肚子话想问的陆栩迫于他的眼神，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
和气氛压抑、无人敢大声喧哗的走廊相比，学校外面的奶茶店就要热闹多了。
明黄的桌椅，浅蓝的墙壁，店内灯光明亮但不刺眼，一排排的桌椅上坐满了写作业或是闲聊的学生，共通点是都穿着他们学校的校服。
谢景迟看着陆栩买了一份炸鸡排、一杯珍珠奶茶和一杯桃子果茶坐到自己对面。
跟过去一样，炸鸡和奶茶是陆栩的，果茶是他的。
谢景迟把吸管扎进去吸了一大口，小声和陆栩说了谢谢。
“不用谢。来，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谢景迟试图蒙混过关，可惜陆栩不是金鱼，记忆比七秒要长许多许多倍。
“当然是那个Alpha……是Alpha没错吧，到底是你什么人。你不是说你家里人都不管你的吗？”陆栩单手托腮，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那怎么又是接你放学，又是来给你开家长会的？”
店里还有其他人在小声说话。
谢景迟尽可能把音量压低，确保只有他和陆栩能够听见。
“他确实不是我家里人。”
就冲肯放下身段来给他开家长会这点，他真正的家里人就没有一个比得上秦深。
“你难道找了个假货冒充你家长？”
认为自己说得很有道理，陆栩露出奸诈的笑，“你真的……”
“我傻吗？”谢景迟翻了个白眼，觉得陆栩有时候真的傻得过分。
他爸是谢明耀，赫赫有名的房地产大亨，照片网上搜一下就有一大把，他撒这种一眼就能被看穿的谎有什么意义。
意识到到这点的陆栩傻笑了一下，试图把尴尬掩饰过去，“当我没说。”
“你最好是。”
“不是冒充的，不是亲戚，不是你哥……”
“嗯，不是，我跟他难道长得很像吗？”
“不像。”
陆栩的表情渐渐变得惊悚，像发现了一个很难接受的事实，“那，那他……是，你……你男朋友？”
谢景迟看了他一会——到底是年级第三的智商，还没有那么的无可救药。
“不是，不过很接近了。”
男朋友是谈恋爱的关系，即使有标记过，他也没有自作多情到说他和秦深在谈恋爱。
“不是男朋友？”对于自己接下来的猜测，陆栩险些把面前的杯子捏爆，“别告诉我你们已经登记结婚了。”
“……也没有这么快。”
陆栩敏锐地听出他没有否认“结婚”这个对于目前的他们来说太过超前的关键词。
不，其实也不是很超前，Omega和Beta的婚龄都是十八岁，Alpha是二十岁，高一那年，他们上两届有个Beta学姐因为结婚的事情在高三那年休学了，后来回来和下一届的高二一起复习，最后不知道考去了哪里。这个学姐还是好的，至少能够继续接受教育。
“不是吧，你高中都还没毕业，你上次说考不上大学就……”
谢景迟低着头，杯子里香槟色的饮料在灯光下带着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光晕。
“只是家里给我定下的结婚对象而已，最后会不会履行都不一定。”
他希望能够履行，不过也只是他一厢情愿而已。

第30章
七点半钟家长会结束，秦深给谢景迟发消息问他在哪里。
谢景迟站起来，和还沉浸在震惊中、目光呆滞的陆栩道别。
“我跟你一起。”陆栩抓着书包，三步并作两步走地跟上他，“我妈估计也快出来了。”
奶茶店就在学校对面，谢景迟走过马路就看到站在路边的秦深。
大约是还在和任课老师说话，陆栩的妈妈还没出来，陆栩决定上楼去找，于是两个人就在校门口分别。
陆栩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谢景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在让他保护好自己。
每一个人都好像对他和秦深的关系充满误解，他们之间真的不存在任何胁迫和强制。
家长会，校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私家车，秦深来得晚，车只能停在更远的地方。
他们安静地沿着巷子往外走。夜里的月季花有些蔫了，浮尘和酸涩的花香味一同在夜色中弥散。
谢景迟不知道班主任和他说了什么也不敢去问——反正用脑子想想都不会是什么特别好的话。
“你将来可怎么办哦。”
谢景迟纠结着，身边正好有个妈妈带着女儿经过。
她女儿在这次考试里退步了三十名，她一直唉声叹气的念叨这句话，最后是她女儿烦不胜烦地让她别说了，她这才停下来。
谢景迟心虚地挪开视线。那个女生他有点眼熟，好像是表彰榜上的常客。
秦深没有就他的成绩说任何多余的话，但是这比任何一种谴责都让他如坐针毡。
他不想知道自己在这个人眼里是怎样一种没救了的糟糕形象，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
可能是年代太久，学校外面的这条路不是很好。他走着神，不小心被一块不平整的地砖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接失去重心，朝正前方倒去。
电光石火间，他下意识寻找着能够稳住身体的支点却怎么都找不到，就在他将要绝望之际，忽然有股力道将他往上托了起来。
要不是有人扶住了他的手臂，他可能就要摔个头破血流。
秦深没有放开手，而是顺着往下，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裹在手心里，“走路的时候专心一点比较好。”
“嗯。”他丢脸地应下，“我知道了。”
秦深抓着他的手掌走了一段，他脑子里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占据着，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大约是Alpha和Omega的生理差异，秦深的手掌很热，至少比他要热。
平时最快也要五分钟的路一下变得很短又很漫长，灯光很远也很近，他的思绪像一块炙烤太久的蜜糖，缓慢融化。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看到他们过来便亮起车灯，方便他们能够找到。
“饿了吗？”秦深拉开车门等他先坐进去。
谢景迟后知后觉这都快八点了，“还好。”他实话实说。
喝了一杯奶茶，又从陆栩那里顺了小半份章鱼丸子，他其实真的不是很饿，不过对上秦深不太赞同的目光，他又改口说有一点。
“饿了就先去吃饭。”得到了令自己满意的回答，秦深点点头，代替他做了决定。
谢景迟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他猜秦深肯定有自己的打算，而自己刚刚的回答不那么让他满意。
专制。他的心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这种不容许有第二种回答的作风实在是专制得太像谢明耀。
不过由于这个人是秦深，没有谢明耀那么让他抗拒和讨厌。
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这一点猜测，餐厅是来之前就订好的。
不是那种特别高级而正式、需要西装革履三件套准入的地方，餐厅里的氛围轻松愉快，有很多很多的年轻人，当中又以情侣巨多，
因为一看就不是秦深这种接人待物冷冰冰又例行公事的人的作风，所以谢景迟猜测大概是蒋喻翻遍了大众点评才终于选定的。
周五的夜晚，店里客人很多，粉红色围裙的服务生把他们带到半开放的包间里，说了声用餐愉快就退了出去。
这家店是自助式点餐，用桌子底下放着的ipad点好菜，等待上菜的间隙，谢景迟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马上就是正餐，他也不知道自己喝这么多水是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口渴得像一株濒临枯死的植物，需要大量水分的滋养。
“谢景迟，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你们老师跟我说了什么？”
终于来了。谢景迟说不出此刻自己的内心里是煎熬更多，还是如释重负更多。
“有一点。”
在谢景迟的话术中，有一点就是很多的意思。
包间的墙上高高低低地挂了好几副莫奈的风景画，而光源只有一盏悬挂的有罩吊灯，光线呈放射状向四面八方扩散。
灯光是滤镜里最常见的陈旧黄色，照得谢景迟的皮肤有种半透明的清透质感。他的眼睛很亮，淡红色的嘴唇湿润得像刚刚被吻过，侧脸昳丽得惊心动魄。
即使谢景迟在许多人眼里只是个没用的废物，那也是有一副好看皮囊的废物。
“她跟我说了很多，总结一下就是你对你对将来有什么想法。”秦深停顿了一下，“她还给我看了你的志愿表。”
谢景迟愣了下。四月中旬的模拟志愿填报有电子版和纸质版，纸质版他记得填的第一志愿是……国内最顶尖的那一所。
陆栩和其他人看到以后，很体贴地没有嘲笑他痴人说梦，但是他知道，他们心里都认为他是因为考不上而自暴自弃。
“你真的想上那所学校吗？”
只有秦深在很平静地和他讨论这个问题，好似前一天的晚上，他根本没有看过自己那令人绝望的成绩单一样。
谢景迟目光缩了缩，“那个时候……我不是说了吗？”
生日前，谢明耀特地把他们叫到家里吃饭，不仅用这一点羞辱了他还在事后顺理成章地给他一点小恩小惠。
秦深很轻地笑了一声。谢景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有讥讽的意味在里面，
“我不是跟你说那种学校。”
谢景迟不明白他的意思。
秦深和他说了一个校名，“如果H大可以的话，你也可以试试申请普林斯顿。”
即使是谢景迟也知道普林斯顿是常春藤名校，很难拿到Offer。
“你不要拿我开玩笑了。”谢景迟避开他的视线，恳求秦深能早点放过自己，不要勉强他做一些不可能的事情。
平日里对他来说好像很好说话的秦深反而变得不依不饶，“为什么不试试看？”
“因为试了也没有用。”他咬着嘴唇，嗓音干涩，“为什么要做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真的吗？谢景迟，你就是这样认为的吗？”
谢景迟不去看他的眼睛，他不想看到里面究竟有多少失望。
上一次秦深没有表态，这一次他终于清楚地把对自己的不满和失望表露了出来。
“真的。”他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冲动，他想告诉秦深他想，他想上H大，也想去常青藤。
谢煊有的那些东西他同样想要，而且他不认为自己名不正言不顺。
如果他不配，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第二个人配。
“既然你这么想，那么我也没什么办法了。”
冲动只有很短的一瞬，秦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这使得他心里的那一点火焰终于缓缓地熄灭掉了。
说服了秦深放弃并没有给他带来快乐。他掐住桌子底下的手掌心，不要让自己觉得空虚。
在秦深心里，他一定是一摊怎么扶不上墙的烂泥，无可救药。

第31章
四月末尾，多伦多春季极其常见的雷暴天气导致许多航班停飞，恢复时间不定。
候机室的灯光白且冷，只有咖啡和餐点中热汤表层氤氲的热气有几分温度。
作为被迫滞留在机场无数人中的一员，秦深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焦急，而是打开下半年的经营项目评估汇报，认真看完后简单地附上了几句修改意见。
在很多事情上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镇定与从容，董事会对他的评价是和他的祖父很相似，即使这从来都不是他的本意。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所有事情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集团旗下子公司的A轮融资结束于本周四上午，另一边在谈判员和法律团队等多方的努力下，也已敲定了合同上的大部分协议。
笔记本下方有新的通话请求，不是蒋喻，蒋喻的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五分钟前。
“秦总。”接通以后，一张三十多岁的、戴金丝边眼镜、五官儒雅整洁的男性脸孔出现在屏幕上。
秦深很轻地嗯了一声。大约是时差还有天气的缘故，他的神色略有些疲惫，五官轮廓也雾蒙蒙的，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峻，“高律师，有什么事吗？”
“不是什么大事，开庭的日子定了。”
高锐，也就是负责谢景迟案子的律师，例行公事地向秦深汇报了案件的最新进展。
庭审被安排在五月中旬，离谢景迟的考试很近，所以高律师很早便向法院递交了受害人不出庭的申请书并获得了同意。
在人证物证确凿、方棋不可能被无罪释放的前提下，量刑多少是本案唯一的关键。
高律师受雇的原因便是他在这一领域有极丰富的经验。他再三向自己的当事人和雇主确保，方棋一定会受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最重判。
“昨天下午，您的那位小朋友问了我一些和案件无关的问题，我觉得有必要知会您一声。”
秦深皱了下眉，“雇佣合同上写的应该是按时间计算。”
“不是这点。”见雇主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认为自己是对酬劳不满意，高律师失笑。
这位年轻的秦先生给出的价码已足够优渥，权当为了将后来的声誉，他也不必再要求更高。
“那是什么？”
高律师摆摆手，“我是说他可能遇到了一点难题。”
“是吗？”秦深不置可否地调出另一份邮件，在阅读的间隙抽空回复他。
“他问我如果他怀疑一份十多年前立下的遗嘱有造假的可能该如何申请鉴定。”
秦深放在按键上的手指很轻微地顿了一下，“哦。”总体来说，他的注意力仍放在那份邮件上。
虽然说不上有多么上心，可见他不像是拒绝的样子，高律师耸耸肩，接着往下说，“我告诉他目前最常用的方法就是做笔迹鉴定，他说……他极其确定是那个人的笔迹，那剩下的可能就是在立遗嘱时有违背本人意愿，进行胁迫或者欺瞒行为，不过这是很主观的事情，再加上年代久远，是很难有确切答案的，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豪门悬案，您觉得……”
“下次有这种事情就不用告诉我了。”
编写好简略的回复，秦深点下发送键，打断了高律师的喋喋不休。
高律师的表情变了变，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说错。他明明是按照对方的吩咐行事，尽力满足谢景迟的一切需求。
邮件发送成功后，秦深又点开下一封。管理这样一个复杂庞大的集团，即便许多事情不需要他亲力亲为，他每天的工作依旧很多，当中大多又极其琐碎。
见高律师还是不能理解他的用意，他终于从繁杂的工作中分出一点注意力给通讯另一头的人。
“希望你还记得谢景迟才是你的当事人。”
这一年沄港市的夏天似乎来得格外早，四月尚未结束白日温度便已直逼30℃。
谢景迟他们那个严肃古板的生物老师不止一次在课堂上说过，如果全球气候持续性变暖，冰川大面积融化，将引起生态多样性断崖式下跌，首当其冲受害的便是生活在北极圈内的寒带生物和对水温极其敏感的珊瑚群。
许多生物正在逐渐失去家园，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谢景迟胸口有些发闷。
秦深出差的这一周里，他的生活轨迹和之前没有太大变化——司机负责接送，管家和李阿姨负责日常起居，两点一线，平稳又安逸。
这段时间熬夜太多，这天夜里他吃完夜宵就开始犯困。
他趴在沙发上，想的是休息五分钟再继续，谁知眼睛闭上后就再也睁不开。
因为总想着作业没有做完，他睡得不是特别踏实。
应该是考试临近压力过大的缘故，这段时间他都睡得不是很好，不是失眠就是做一些诡异荒诞的梦，
这次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灰扑扑毛茸茸、高坚果似的企鹅幼崽，说不上丑，但离好看也有肉眼可见的一长段距离
做企鹅的日子不比做人好到哪里去，因为即使做了企鹅他也是一只怕水的企鹅，每天都只能在趴在岸上，看其他同类在海水里捕食玩耍，沾一点水浑身的毛都要竖起来。
饲喂他这只丢人幼崽的是一只就算以人类标准来说也相当漂亮的成年公企鹅。
第一缕日光照耀在冰川上，公企鹅会准时准点叼着鱼扔到它的面前，然后啪嗒啪嗒地转身离开。
他以为公企鹅只是勉为其难照顾一下自己，然而太阳垂落在极光的末梢，辽阔寒冷的星空降临在冰原之上，冷淡的公企鹅会允许他偷偷地把脑袋埋进它柔软的腹部羽毛里取暖。
某个白天，死火山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喷涌的炽烈熔岩将坚固冰川融化成沸腾的海水。
火从天空降下，将天与地都染成烟和尘的颜色，企鹅们被追赶得满地逃窜，最终落入到灰色的死境，再无声息。
无处可逃的他惊叫一声，醒了过来。梦中熔岩滚烫的热气蒸得他满身热汗，像在水与火中走了一遭，连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像是察觉到什么，他偏过头，隐约看到有人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黑暗中，那个人的轮廓影影绰绰的，像隔着一层薄纱，怎么都看不分明。
“做了噩梦？”
那个人侧过头，沉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浸入清凉的泉水，使得他紊乱的呼吸频率一下子放缓了。
“好像是吧。”他喉咙里像烧起来一样痛，迫切地需要水源的滋润。
“困了怎么不进去睡？”
躺着不是一个适合和人说话的好姿势，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我没想在这里……你怎么回来了？”
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这个人跟他说的归期是在下周，为什么提前了整整两天。
“别动。”秦深低下头，目光顺着谢景迟敞开的领口渐渐往下。
雪白细腻的皮肤上那层薄薄的汗水泛着柔和的微光，他知道这是什么触感，很滑、很软、很热、很容易就能留下暴虐的痕迹。
明明遇到过那种事情，为什么还是如此的都没有戒心，秦深的眸光变得更深。
那如有实质的目光逡巡着，谢景迟不再有其他动作，只是安静地任由他看着。
或许他的错觉，此时此刻，他和秦深之间有种暧昧的古怪，暧昧很少，古怪却是真的，而最好的应对就是什么都不做。
秦深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谢景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被自己抓在手里的外衣。
“我能理解成你很需要我的信息素吗？”
秦深临走前将这件穿过两次的针织外套放在客厅沙发上，打算让管家送去干洗。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谢景迟把脸侧到另一边，假装自己没有听见，可是被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内心的动摇。
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的强烈羞耻下，生动的红潮漫了上来，从白皙的脸颊一直到耳垂尖。假如他看得到的话，他会发现自己连脖子都红了一大片。
“只是临时标记而已，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不是很明白。”
秦深好像是真的对此感到困惑，可是谢景迟咬住嘴唇，拒绝回答他的问题哪怕一个字。
临时标记的持续时间是三个月左右，具体时长和Omega本身的代谢能力有关。
一个月，三分之一的时间，就算依赖也不会像最开始那样强烈。
秦深微微俯下来，比不纯粹的黑夜更深的阴影落在谢景迟眼前，遮蔽了所有光线。
“是我的疏忽，没有了解你的需求。”
他接下来还说了什么，谢景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被发现的恐惧和尴尬让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希望这里能有一条缝，这样他就能把自己埋进去，或者有一架时光机，让他回到一周前，阻止那个被本能诱惑，犯下致命错误的自己。
“这样可以吗？”
下巴被捏住，轻柔但不容抗拒地扭到了另一边，湿热的气息扑在唇上，又迟迟不肯落下。
清新的、寒冷的Alpha信息素缠绕着他无法动弹的身体，将他留在原地。
和那天夜里一样，谢景迟的脑子轰地炸开了，想要沉迷，却害怕会暴露得更多更多。
他不敢动，更不敢说好或是不好，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深很轻地笑了一声，慢慢放松了钳制的力道，准备抽身。
“连这样都没法接受的话，就不要说愿意和我结婚了吧。”
他淡淡地说着，听不出失望或是别的太多情绪，仿佛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谢景迟浑身僵硬。他隐约感觉得到这个人心情不是很好——与其说是轻描淡写的不好，不如用恶劣来形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秦深的情绪对他来说都如隔着一座山，让他无论如何都猜不透，他甚至认为这个男人的血是冷的，心是硬的，没有一点正常人该有的情感。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可以分辨这个人的喜怒哀乐。
大约是从他搬进来一周后开始，秦深从一个很远也很单薄的影子，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也让他更加恐慌。
虽然不知道缘由是什么，可是他意识到在这种境地里，他似乎有一件可以做的事情，也是他唯一能够做的。
“我……没有说不可以。”
他闭上眼睛，微微撑起上半身，尽可能地去靠近这个人。
他们本来就离得很近，细如丝线的距离变成了零，最后突破成为负距离。
他抓着秦深的手腕，笨拙地贴上了他的嘴唇。

第32章
初二那一年，谢景迟的前桌是个留长发、漂亮又野性的Alpha女孩，斜后桌是个人缘很好、开朗活泼的Omega男孩。
从某一天开始，只要他们一前一后从外面回来，班上许多人都会发出心照不宣的嘘声。
谢景迟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起什么哄，或者说这到底有什么好起哄的。
“我们的小迟什么时候能长成一个大孩子？”明明比他还小两个月的同桌笑嘻嘻地打趣，“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明白了。”
谢景迟翻了个白眼。
他不会说早在全班同学察觉前他就悄悄观察了那个女孩和那个男孩很久：每个课间，Alpha女孩从外面回来，都会在那个Omega男孩的桌前停留好久，两个人即使什么都不做或是只说一些日常琐碎的话题，中间也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亲密和默契，仿佛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全部心思。最重要的是，只要他们独处过，那个Omega男孩的嘴唇都会变成一种鲜艳的红色，就和他的耳根一样，让人怀疑是不是打翻了红色染料，不然怎么会有这么深、这么让人浮想联翩的颜色。
谢景迟想，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明白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接吻了，而且不是蜻蜓点水、浅尝辄止的那种，他们之间的吻必定充满了信息素、爱欲、不确定性和令人意乱情迷的激情。
对于吻谢景迟倒不怎么陌生。
在孩童和长辈之间，亲吻通常用以表达单纯的喜爱与关怀，而在伴侣之间，亲吻则有更多种的复杂含义。
谢景迟见过许多的情侣和配偶，他们的第二性别千奇百怪，有Alpha与Omega，Alpha与Beta，Beta与Beta，甚至是无比罕见的Beta和Omega。
对于谢明耀是否会亲吻江行云他没有太深刻的记忆，不过考虑到他们是有着最高契合度的Alpha和Omega配对，只要不太离谱应该是有过的。
他最常见到的是每天晚餐之前，从外面回来的谢明耀都会亲吻方如君的脸颊。那是很日常、很礼节性的吻，比起亲昵更像是一种夫妻和睦的信号。
也许他们在卧室里会有更加深入的交流，但谢景迟不想知道这么倒胃口的事情。总之他知道有这么一码事就对了。
然而不论是谢明耀和方如君，还是前后桌的那对小情侣，这些终归是其他人的事情，对他没有太多的影响。
——将来的我也会和某个人做这种事吗，也会露出和那个男孩子一样，腼腆害羞但掩饰不住喜悦的神情吗？
谢景迟尝试着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对象是个面目模糊的Alpha……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他对Alpha有点儿恐惧和抗拒。他想不出来自己和一个Alpha在一起的样子。
太遥远了，对于刚刚十四岁、第二性别才刚开始发育的他来说，无论是爱还是吻都是极其遥远的事情，不在他目前的考虑范围之内。
因为太过遥远且陌生，所以毫无期待度。
月亮藏在的阴云背后，起居室里安静到连一根针落地都会被无限放大。
谢景迟耳边被自己凌乱急促的呼吸和快如擂鼓的心跳所占据，听不到一点外界的声音。
他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那双玻璃一样眼珠里自己的倒影，挣扎了一下还是悄悄地避开了。
这是他活了十八年来，第一次出于自己的意愿去亲吻某人。
秦深的嘴唇上有很淡的烟草和薄荷的味道，凉凉的，有一点苦，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要烧起来。
除了没有推开他，很长一段时间里秦深都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他不知道这是否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好，便试探性地磨蹭了两下，然而秦深还是无动于衷，仿佛接受他的吻只是纵容孩童的玩闹，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一些。
这样都不行吗？谢景迟不知道是否还要继续，忽然脑海中某些画面一闪而过，心一横，伸出舌尖慢慢地舔舐对方的下唇。
这一次倒是有反应了，秦深身体紧绷，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把他细瘦的腕骨捏碎。
吃痛的谢景迟倒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痛声，秦深听到后稍稍放缓了一点，却还是没有要松手的迹象。
谢景迟不敢再有其它动作。做了蠢事的羞耻涌上心头，他匆匆忙忙地想要脱身，却苦于这个受制于人的姿势，没法很好地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对不起……”他似乎听到身上的人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叹息。
为什么要叹息，不等谢景迟思考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手腕便被按在耳边，Alpha修长的手指插入到他的指缝间，十指紧扣，将他小了一圈的手掌彻底包裹在里面。
再度躺倒在沙发上的他抬起眼，可能是仰角和光影的缘故，秦深的神情显得有几分阴鸷和冷酷。
温热的呼吸在他的唇角停留了一秒，接着凶狠的吻落下来，强硬、不容抗拒、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秦深是个Alpha，只要是Alpha就会有侵略性，这是写进基因里的本能，很少有人能够例外。
谢景迟想起来，上一次临时标记的时候，他被过载的情欲烧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只知道自己被标记了却不太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完全地清醒着，他感知得到秦深抓着他的手掌，抵着他的肩膀，以及固定着他身体的膝盖。
秦深的身体很热，信息素的味道沉重地压在他的身上，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失去抗拒的力气。
一切都如同一个半月前，秦深突然进入易感期那个夜晚的重现。
唯一改变的是结局，是他们此时正在做的事情。
被咬过的嘴唇可能肿了，喉咙里也全是这个人信息素的味道，到这时他才明白自己刚刚做的那些其实并不算什么，甚至连说是撩拨都很勉强。
成年人的事情，还有吻，他那时的同桌说得没错，他果然什么都不明白，不然的话也不会这样狼狈了。
掠夺一样的亲吻占据了他的全部，无法呼吸的窒息和晕眩让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难道不会用鼻子呼吸吗？”有人带点无奈地说着。
新鲜的空气流入肺部，谢景迟喉咙里干得厉害，全身的水分似乎都集中在了眼睛里，眼眶红了一大片，泛起湿漉漉的水雾，什么都看不清。
秦深抵着他的额头，他张了张嘴，被吮吸得红肿湿润的嘴唇开开合合，好像有话要说，可发出的只有轻微急促的喘气声。
在这样黏稠的氛围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秦深退开一点，他以为是结束的意思，心里某个地方倏地空了下来。
很快，秦深用行动证明他想错了。
当他的呼吸略微通顺一点，秦深又低下来，和他吻在一起。这个吻很轻又很深，像大雪过后的森林，万籁俱寂，阒静无声。
谢景迟倚靠他的身体，试着迎合他的进犯，在他咬住自己下唇的时候，回握似的反抓住了他的手指，默许他对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情。
浓重的Alpha信息素勾起了他身体里藏着的火，他长长的睫毛抖动着，眼泪要落不落的碎成许多细小的珠子。
秦深睁着眼睛，眸色很深，眼里有很多晦暗不明的情愫，阴暗的、扭曲的、一重重叠起来，变成了一片不透光的黑。
谢景迟茫然地和他对视，神色带着羞怯的安宁，像在等待着下一步的攫夺。
不知不觉间，甜而馥郁的信息素突破抑制剂的禁锢，从每一寸血肉和骨骼中流露出来，很甜，甜到让人想要更多，想要把这种味道据为己有。
浓郁的信息素交融在一起，秦深的嘴唇慢慢下滑，从嘴唇到锁骨，再到脖子后面那一小块脆弱的皮肤。
空白的时间无止境地被拉长，不知是痛还是别的什么，谢景迟靠着他的身体微微地颤抖，却始终没有把他推开。
有过上一次的经验，秦深很清楚，只要咬下去，就能穿过那层薄薄的皮肤把属于自己的信息素注入进去，让它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标记。
从很早以前他就明白，无意识的纵容和顺从是引诱Alpha犯罪的根源。眼前的Omega没有罪过，又比任何人都要罪孽深重。
直至静止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秦深松开了钳制他的手，慢慢地抽身。
明白了他的意思，谢景迟沉默着闭上眼，尽可能不让自己因为羞耻和痛苦发出一点声音。

第33章
察觉到有人替自己把凌乱的头发整理好，谢景迟向沙发里侧瑟缩了一点，好避开他的触碰。
那只手上的动作很温柔，却是他最不想要也是最不敢面对的那种温柔。
他不知道Alpha怎么样，他只知道Omega就是这样忠于欲望的生物，此时此刻哪怕只是普通的安抚，他也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呻吟出声。
这样的话未免太尴尬了，他还想要一点自尊，至少在这个人面前是的。
大概是他把抗拒表现得太过直白，那个人停顿了一下，再没有其他动作了。
他感到庆幸和解脱，可是过了一会，身体深处又空虚得难以自己。
秦深就这样和他坐了一会，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默默地等待那股不合时宜的冲动平息下去。
当秦深离开以后，谢景迟试探着睁开眼睛。
流过泪的眼眶边缘刺痛着，望着空荡荡的起居室，他感到一切都糟透了。
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时间的流逝变得很奇怪，一会快一会慢。
谢景迟本来想回自己的房间，但是他走不动也不想动。他想做一朵蘑菇，扎根在不见光的地方慢慢地腐烂掉都好过要面对之后的一切。
在秦深吻他的那一刻，他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有一点喜欢自己，而不是一昧地同情和怜悯。
如果不喜欢他的话为什么要这样引诱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毕竟这又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他不想知道在临时标记的前一刻到底是因为什么让秦深停了下来。
可能是他并不符合秦深的心意，也可能是那一点欲望并不足够让秦深克服自己的洁癖，那样说只是为了让自己知难而退。
归根结底，他不是一个很好的对象，或者说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
当秦深再度回到起居室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谢景迟还在原来的地方，抱着膝盖，面前摊开的练习册上面一片空白，很容易就能看出做题的人心绪紊乱，根本不知道要从哪里下笔。
他的眼眶和嘴唇还是一片不太自然的红色，神色也恹恹的，但是比刚刚要好一些了，不再像刚哭过那样可怜兮兮的。
顶灯是亮的，柔和的光线均匀地分散开，落在局部的就很少，不足以支撑起阅读这样的精密工作。
“怎么不开灯？”
谢景迟的肩膀很轻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秦深打开沙发边上的阅读灯，明亮的灯光照亮了谢景迟所在的那一小块区域。
当明暗的层次被区分，值得注目的人或事就更加地耀眼，直至无法忽视。
清透的灯光下，谢景迟整个人蒙着一层柔软朦胧的光圈，像一个天然的发光体——哪怕他本人根本意识不到这些。
薄薄的睡衣贴着他瘦削单薄的身体，在他上半身微微前倾的时候，清楚地印出两片形状美好的蝴蝶骨。
上个月精心修剪过的头发又长长了，细碎的发尾扫在白皙的脖子上，遮住了那一片隐秘的、不容他人随意触碰的脆弱皮肤。
在那里曾有过一个清楚的牙印，宣告某个Alpha对他的所有权，只因为不是永久的那种，所以很快就淡去。
太瘦了。秦深皱起眉，想起自己出差的时候管家在电话里跟他告状。
管家说如果没人管的话谢景迟可以呆在房间里一天都不怎么吃东西，问他在干什么也不像其他小孩一样玩游戏耽误了，就是普通的学习还有看书。
很早以前他就注意到了，谢景迟总是很不会照顾自己……可能会是会的，只是不愿意为了自己的事情麻烦其他人。
成年男性的体重使得沙发陷下去一大截。
有人坐在了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谢景迟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边，却还是忍住了没有侧过头去看。
秦深身上的水汽很冷，空气中飘着清新寒冷的木调香气，和谢景迟自己身上就还残留着的出自同源、却有那么一点不同。
是信息素混合着沐浴液的味道，傻子都知道他是去做了什么，谢景迟不傻，所以心知肚明。
秦深离开是为了去解决一点成年人的烦恼和不合时宜的意外状况。
谢景迟不知道秦深折返回来是想做什么也不是很想知道。
“哪一题不会？”
秦深的嗓音比平时还要低沉，仔细听的话还有几分沙哑。
谢景迟没有做声。落在身上的目光如有实质，烧得他脊背和后颈隐隐作痛，怎么都不自在。
“把这个喝了。”
秦深把手里端着的杯子放在桌上，牛奶甜甜的味道弥漫在这一小片空间里，谢景迟的鼻尖动了下。
这样的举动放在秦深这样的人身上，已经是近乎明示的示好，然而这一次他还是没有去接。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较劲什么，他就是不想搭理这个人。
都那样拒绝他、推开他了，为什么还可以像没事人一样和自己搭话？
为了把秦深从自己的世界里赶出去，他假装不知道秦深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应，专心做起题。
额外的题目印在一张A4纸上，他开始审题以后才发现自己拿错了，拿的不是自己的那份而是陆栩下午和别人讨论用的竞赛题。
竞赛题比他想得还要难，他研究了一会没研究出门道，心里烦得更加厉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草稿纸上他随手画成的椭圆从内到外扎满了各式各样的直线和曲线，都快要变成一个筛子。
无论怎样分割怎样列方程，他都找不到那个完美的动点。
他只知道自己快要变成一个不安定的动点——以某一点为圆心，满世界地做不规律运动。
就在他想把面前的练习册推到一边然后落荒而逃的时候，他身边的人又一次开口说话了。
“对不起。”
乍听之下很突兀的道歉，但他们谁都知道是为了哪一件事。
谢景迟咬了下嘴唇，手里的笔一下子没拿稳，从手中滚落。
有人替他捡起那支笔放到他面前，他盯着秦深那张过分俊美的脸庞，心里某个地方软下去，再也没有办法兀自强撑。
“这一题。”他侧开视线，小声说，“我没看懂。”
“给我看看。”
秦深接过那张薄薄的A4纸，纸上印着三道大题，谢景迟说做不出来的是第二道。
谢景迟很小心地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害怕他会对此说些什么。
好在秦深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做这种超出他成绩水平太多的竞赛题，只是抽空抬起头，指着一边地杯子说，“把牛奶喝了，冷了就不好了。”
“好。”
谢景迟端起杯子，小口地喝秦深给他热的牛奶。
他不喜欢纯牛奶的味道，管家给他热牛奶的时候都会特地往里里加一点蜂蜜，好让牛奶有一点甜味，而秦深给他端来的这一杯里也是同样。
是管家和他说的吗？
“我知道怎么解了，过来一下。”
秦深放下笔，把解题的思路和步骤展示给他看，并且附上简略的、尽可能容易听懂的讲解。
谢景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不是说蒋喻不好，只是这一刻他忽然就理解管家说的那些话了。
为什么秦深高中的时候会有这么多人喜欢缠着他，让他给自己补习。
没有人能够拒绝这份冷淡下似有似无的体贴和关怀，哪怕并不是出于普通的同窗情谊而非独一无二的特殊情感。
如果他们之间的年纪没有相差那么多，如果他和秦深读的是同一所高中，那么他一定会试着去跟这个看起来冷淡的学长打好关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的事情都错位，不上不下地卡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谢景迟，你在听吗？”
察觉到他在走神，秦深停下讲解，静静地望着他。
谢景迟回过神，“我在听。”他不太有底气地说着。
秦深放下笔，没有戳穿他这显而易见的谎言，“谢景迟，那天我没想过要逼你，不论是哪一所学校，我都尊重你的选择。这里，擦一下。”
空掉的杯子内有一圈乳白色的痕迹，谢景迟的嘴唇上方也有。
他急急忙忙地抽了张纸巾擦掉这圈可笑的、幼稚的奶渍。
“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对自己有点不公平。蒋喻和我说了很多你的事情，他告诉我你很聪明，如果能有人对你上点心，成绩肯定会比现在好。”
谢景迟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你……你会嘲笑我吗？”
秦深摇摇头，仿佛他问了一很傻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嘲笑你？”
谢景迟猛地抬起头，盯着他看，“你也是吗？”
秦深没有说得太多，“我希望你过得好。”
一个标准的、符合他对秦深全部了解的答案。
秦深是个好人，对他比他亲生父亲还要好的好人，然而他却是个不识好歹的坏孩子。
这一刻他无比想诘问秦深为什么要吻自己，但是他问不出口。
秦深这个人话不多，却从来不曾说谎。
假如他问了，而秦深的答案令他难堪，他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需要给自己留一点希望，一个让他愿意留在这里希望。
“庭审的日子定了。”谢景迟生硬地把话题扯开。
秦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嗯，高律师和我说过了。”
“如果我说……我想去看看庭审，你会不会觉得我事情很多？”
明明都申请了受害者不出庭，他现在说要去看庭审，简直像在糟蹋这个人和高律师的一番苦心。
“我不希望你因为这种事情分心。”秦深皱了皱眉，“但如果你一定要去，我不会反对。”
谢景迟低头研究草稿纸上秦深的解题步骤，他一直找不到的隐藏条件原来在这个地方。
“我想知道方棋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我委托律师去问了，他不肯说实话。”
因为是和案件无关的细节，所以他们没有办法强制方棋开口。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是一定要我亲自去见他他才肯说。”
事后回想起来，那天晚上宾客名单里并没有方棋的名字，说明谢明耀并没有邀请他出席。
为了给他举办成年礼，酒店的23楼被完全包了下来，还请了专门的安保团队——像这种正式的场合酒店排查都很严格，如果没有请柬的话很难混进来。
但事实是方棋不仅进来了，还是他前脚刚离开就能够后脚溜进休息室，时间点卡得天衣无缝。
有人在内部给方棋通风报信……
“别去想了。”
谢景迟把头埋得很低。因为看不见秦深是用怎样一副表情说出这句话，他产生了一种秦深是在心疼自己的错觉。
但这世界上的许多事情就像抽血时扎进去的针头，不是不去想就不存在的。
不论谢明耀平日里对他如何，谢明耀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他和秦深结婚的那个人。
排除掉谢明耀，那么谁是那个内鬼，答案就很显而易见了。
他想知道方如君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为什么突然之间，方如君就不再掩饰对自己这份赤裸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追根究底，他的身上到底有什么让方如君这样畏惧且憎恶的东西？
三点半，谢景迟终于做完了陆栩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那三道世纪难题加全部家庭作业。
他把写满了的A4纸夹进练习册里，然后伸了个懒腰。
坐得太久，骨头活动的瞬间，他似乎能听见了骨头喀嚓喀嚓作响的声音。
“要睡了吗？”
而在他的身边，因为时差和这样那样缘故同样没有去睡觉，所以留在这边办公的秦深合上笔记本。
谢景迟点点头，小声说，“我要去睡了。”
平日里他虽然也晚睡，但也没有这么晚过。
起居室的灯光熄灭，浓重的夜色在走廊上悄无声息地蔓延。
谢景迟的房间离起居室很近，很快就到了两人分别的地方。
“秦深。”谢景迟没有开门，而是转过身。
“嗯？”
“那些题目，其实也没有很难。”谢景迟仰起头，犹豫着说，“告诉蒋喻，不用太担心我，我没有事的。”
在一股莫名冲动的驱使下，他向秦深坦白了自己的一部分秘密。
像秦深这么聪明的人，一定能够懂他的意思。
“他不需要知道。”
秦深的眼神幽深，有那么一瞬间，谢景迟以为他又要来吻自己，然后很快他又打消了这种自作多情的念头。
“谢景迟，你想要自由吗。”

第34章
五月开始沄港市正式入夏，每日高温持久不下，蒸得人头晕脑胀。
黄金周高一高二有五天假，而高考在即的高三只有五一当天可以休息，剩下的日子都必须要到校补课。
教室后方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所有科目的复习重心又回归基础，不再讲额外的难题。
几次小测验下来，谢景迟的成绩稳步上升，连平日里对他最苛刻的数学老师都不止一次在课堂上夸奖他，说他如果到时候发挥得好，没准可以爆冷。
这天傍晚，天红得反常，灰色的积雨云边缘镶一层血色的边，暗沉沉的红光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楼下超市买完东西的谢景迟看见操场上空盘旋着一大片蜻蜓。
湿热的水雾凝集在翅膀上，蜻蜓越飞越低，最后都要贴在燥热的塑胶跑道上。
谢景迟上楼，把怀里的一半东西分给陆栩和前面的狄曼，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准备晚自习。
前天周测的卷子发了，谢景迟看了眼上面的分数就随手扔进抽屉。
“小迟……”
“有事吗？”谢景迟抬起头，陆栩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没事，就是想起以前的事情。”
谢景迟知道他还在记挂上次拿错的那张的习题纸。
交作业的时候他不小心让陆栩看到夹在里面的那张纸，无论他怎么解释是另一个人帮他想的解题思路，陆栩都一口咬死上面是他的字迹。
“你真的要上top3啊？”
谢景迟拿出待会要用的书本，顺便瞟了他一眼，“没准是普林斯顿呢？”
陆栩笑起来，“那你现在就不该坐在这里了。”
夏季的白日很长。酝酿了这样久，入夜后终于下起瓢泼大雨，座位靠窗的同学关窗不及时，靠外的书本习题册都被雨水浸湿了大半。
谢景迟因为不专心，又被老师叫到黑板前做题——自从数学老师那样公开夸过他以后，其他老师都有样学样，很喜欢拿他。
晚自习结束了，外面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愈演愈烈，光站在走廊上都要被淋成落汤鸡。
教学楼门前滞留了不少没看天气预报带伞的倒霉鬼。
大部分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哀叹两声就顶着校服和书包冲进了雨里，少部分坚持要站到家里人来接或是雨停。
陆栩和谢景迟倒是带了伞，不过也仅仅是护住一小块地方，裤子和手肘还是很快被雨水淋湿。
随着大波的人流，他们走得很慢，黑色的地面上，路灯的模糊朦胧的光晕倒映着水流，变成破碎的、扭曲的银色纽带。
学校脆弱的水利系统在高强度降水的冲击下摇摇欲坠，肮脏的积水漫过鞋面，谢景迟不太舒服地皱了下眉，侧过头，发现陆栩更是如此。
“你准备怎么回去？”
平时五分钟不到的路程他们走了将近一倍的时间，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后，谢景迟叫住准备继续往车站冲的陆栩。
他的声音险些淹没在滂沱的雨声中。
“啊？”陆栩艰难地护住胸前的书包，免得里面的卷子被打湿，“打车吧。”
“别打车了，我送你回去。”
陆栩为难地看着他，“但我们家不在一条路上吧。”
不论是七文山还是南园路，都和陆栩家不在同一个方向。
“绕点路就行了，晚不了多久。”
谢景迟拉着他往车子那边走，谁知陆栩看着个头不高，力气倒是不小。
拉不动的谢景迟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小迟，我……有点紧张，要不我还是去打车吧。”
“你紧张什么？”
陆栩快速看了眼车窗里面，吞吞吐吐地说，“你的……是不是也在，我这样过去会不会不太好？”
谢景迟懂他的意思，“他应该不在。”
这段时间秦深都很忙，不是出差就是晚归，连带着蒋喻都神出鬼没，满打满算的话谢景迟已经有超过48小时没有见到他了。
“那就好……呃。”陆栩打了个磕巴。
秦深的目光从谢景迟脸上滑过，转落在他拉着陆栩的那只手上，“这是谁？”
刚说完可能不在的人出现在这个地方，谢景迟第一反应就是回头。
陆栩的表情很精彩，有尴尬也有纠结。
谢景迟确定，只要自己松开手，他能头也不回地撒丫子就跑，跟受了惊的小鸡仔似的。
“能先送他回家吗？”他本来还很确定，可被秦深这么一看，心里也开始打鼓，“他打车……不太方便。”
秦深收回目光，神色淡淡的，一贯的不带太多喜怒，“雨下这么大，你们还要在这里站多久？”
外面大雨倾盆，车内倒是安静得能听到人的呼吸声。
空调温度恒定24℃，清新剂干燥柔软的气味驱散了雨水的潮湿腥气。
在雨里拉扯了那么一会谢景迟身上湿了大半，略长的鬓角贴在雪白的脸颊两侧，显得整张脸更加的小。
“毛巾给我。”
他心不在焉地用司机递给他的干毛巾擦头发和身上的雨水，忽然就听到身边的人这样说。
他想说不用了，但秦深不由分说地从他手里拿过毛巾，“侧过去一点。”
拗不过他的谢景迟认命地转过来，让他给自己擦头发。
即使是做这种小事秦深的样子也很认真。他垂着眼睛，骨节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梳理着被谢景迟那样一通乱揉揉得乱糟糟的头发，顺便帮他把脸颊擦干净。
谢景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别睡，会感冒。”
秦深的声音离他很近，他睁开眼，看到那张眉目如画的标致脸孔，呼吸短暂地乱了一瞬。
“回去先洗澡，我不想再大半夜送你去医院。”
秦深把湿掉的毛巾放到一边，然后把注意力放到了在场的第四个人身上。
“你是谢景迟的同学？”
坐在前排、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陆栩万万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落在自己身上。
“嗯，是的，我……我叫陆栩。”
“陆栩，我知道你。”秦深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一直以来麻烦你照顾他了。”
“哪，哪里……”陆栩结结巴巴地说，“而且是小……他一直在照顾我。”
“春节前后，是我送他去的你家。”
陆栩干笑两声，“是，是吗？我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秦深
打断这两人继续对话下去的是手机来电时的响动。
谢景迟手忙脚乱地从脱掉的湿外套里找出手机，看见屏幕上来电人的名字，神情变了变，直接按掉了。
谁知电话按掉还没几秒钟又催命一样地响了起来，大有他不接就一直打下去的架势。
这样的戏码重复了两三次，秦深不动声色看了谢景迟一眼，谢景迟没来由地心虚了一秒钟，随即按下了关机键。
“怎么不接？”
谢景迟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多少，也没有跟他说真话的勇气，“培训机构的推销电话，没有接的必要。”
秦深弯了弯嘴角，很难说到底信了没有，倒是陆栩被他说的勾起了不好的回忆，“我也经常接到骚扰电话，我根本不买房……”说到一半，他回想起这不是一个好的场合，声音渐渐地小了下来，尴尬地把场子还给另外两个人，只恨不能挖条缝钻进去。
大雨下了这么久，雨势终于小了一些，雨丝不再密集得像要把天和地连接在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的囚笼。
“那我走了，小迟，明天见。”顺利到家的陆栩露出解脱的神情，连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欢快。
“嗯。”谢景迟不敢看旁边秦深的表情，“快回去吧。”
陆栩家离学校不远，把他送到单元楼下，看着陆栩离开的背影，司机关掉顶灯，重新发动车子。
没有了其他人的阻拦，秦深按下隔板的开关，将司机隔绝在他们的谈话之外。
“什么时候回来的？”
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后，平时就习惯在车上打瞌睡的谢景迟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
“第一轮谈判结束，顺便回来看看你。”这次秦深倒是没有让他别睡了。
不知何时起，司机已经悄悄地把空调温度又打高了一点。
微热的风驱散了身体上的寒意，谢景迟只觉得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
“下次什么时候走？”
“后天，下周我不在家，麻烦你看家了。”
谢景迟想，他明明都那么困了，为什么还是把他的话都听了进去。
当初秦深让他搬过来时就说了，自己不经常在家，让他不用太担心，而他过了一长段可以随时见到这个人的日子，差不多都快要把这句话淡忘。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其实之前不过是反常，而如今这样才是真正的常态。
“好。”谢景迟吞下本来想说的话，“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看家的。”
房屋的日常维护都是管家他们在做，他充其量只是个借住的，所以看家两个字他说得有一点理不直气不壮。
“谢景迟，你不要担心。”秦深像是误解了他的迟疑，“庭审那天我会回来的。”
提到近在眼前的庭审，谢景迟稍微清醒了一下。
他得到了秦深又一个保证，这让他因为下雨和别的一些事情而灰暗的心情稍微明亮了一点，但也就是一点点。
“我也没有很担心……”秦深好像总以为他还在害怕，实际上他并没有这么胆小。
在快要变成河流的道路中，车子开得很稳，谢景迟眼皮越来越重，像涂了胶水，黏上了再也分不开。
他在睡着之前，他感觉有人揽住了自己。
很安全，也很温暖，让他本能地想要再靠近一点。
晚上一点多钟，谢景迟做完所有作业早早上了床。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开了除湿档的空调发出低柔的沙沙声，像极了催人入眠的白噪声。
他打开手机，找到那几通被他挂断的未接来电，随便挑了一条回拨了过去。
按照社交礼仪，在这个点给人打电话属于扰人清梦的讨嫌行为，但是他不怎么在乎那边的人怎么想。
不如说，他更想给那边的人找点不快。
电话接通，那边的人没有说话，应该是在等待他先开口。
“麻烦转告江先生，我没有办法接受他的条件，让他以后别来找我了。”
抢在那边有所反应以前谢景迟挂断了电话。
他拉起被子蒙住头，眼睛却一直睁着，许久都无法闭上。
他已经能够想到那位江先生听到他的回答后会怎么评价他。
软弱的、屈从于本能的、低贱的Omega，和生下他的那个人一模一样，让人看了就觉得可怜又可笑。

第35章
大约这世上许多事情都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江行云突发疾病去世那天是星期三，庭审也是星期三，谢景迟生命中一切和厄运沾边的日子仿佛都逃不开这个魔咒。
开庭前一周，周末的下午，高律师为谢景迟带来了笔迹鉴定的结果。鉴定意见书上清楚地给出了肯定结论，支持样本一与样本二出自同一人之手。
言辞露骨的书信、社交软件聊天记录、运营商提供的通话清单还有当年落水后医院开具的病历，至此，开庭前他能做的全部准备工作便完成了。
“高律师，你觉得能判多少？”晚餐后，谢景迟在送高律师出门时，第一次就今后的事情提出了疑问。
“按以往的经历，五到八年差不多，十年基本不用想，除非当年的故意伤害罪能够成立。”
高律师斟酌了一下，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死，“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看对方律师的发挥和陪审团如何界定。”
周二这天，谢景迟很正常到校上课。
午休前他去办公室请假，向来对他很严厉也很不容情的班主任老师在看过法院的传票后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松松地给了谢景迟一个拥抱。
“你很勇敢，也很棒。”她摸谢景迟头发的那只手很轻柔，“不要害怕，伤害你的人肯定都会遭报应的。”
谢景迟犹豫了一下，也抬起手臂回抱住她。
他很少和年长的女性有身体上的接触，可是她身上有一种他只在江行云和陆栩母亲身上感受过的温暖和关怀，让他忍不住想要这样做。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他小声地说道，然后放开了她。
如果上天真的能够看到，每一个伤害他的人都会得到报应，他就不需要等这么久，一直到所有的耐心都被消磨殆尽。
就像高律师所说的，早在方棋把他推落湖中的那年方棋就该得到法律的制裁，而一昧地粉饰太平和等待只会成为罪恶滋生的温床。
不论这一次诉讼的结果如何，他希望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秦深不在家的又一周，因为不幸罹患夏季流感的缘故，管家请了两天假。
管家边咳嗽边在电话里很认真地就此事道歉，好似不能照顾谢景迟的日常起居是什么天理难容的罪过。
谢景迟很有点慌张和惶恐地让他在家好好养病不要操心，冰箱里有各种各样的食物，再不济还有外卖，自己一个人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别说得好像他一个人在家就会忍饥挨饿。
这天从学校里回来，谢景迟懒得再叫外卖，动用自己匮乏的厨艺煮了一碗面条，热了一杯牛奶。
或许是心理作用作祟，他总觉得蜂蜜的量很难掌控，一开始没有甜味，后来加得太多，又甜腻得发齁，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光后把杯子连同碗筷一起放进了洗碗机。
因为明天要去法院的缘故，谢景迟睡得很早，所以醒得也比平时要早。
像一个不好的征兆，窗户外面的天灰沉沉的，空气有种雨后独有的湿润。他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现在是清晨五点过一刻，而来自秦深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九点十分。
生物钟让他再难以入睡，他躺了一会便起床看书。
他以为自己会因为几小时后的庭审而心神不宁、效率低下，实际上他很容易就把那些题目给看了进去，还是闹钟提醒的他该出门了。
离高考还有半个月，这十多年来，他心中堆积的那些杂事一件件地沉淀下来，只剩下很少的几个念头愈发明晰。
检查完身份证等一系列开庭时需要用到的必须物品，谢景迟换好鞋子出了门。
家里没有人，他的早饭是便利店买来的三明治和奶茶——如果管家在的话一定要骂他天天吃一些没什么营养的东西。
高考前最后一次体检，和上一年相比，他长高了2.7cm，体重增加了3kg，剩下的部分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如果视力比之前差了一丁点也算的话。
司机把他送到法院和高律师会合，高律师又和他复习了一遍待会面对法官和审判员的说辞，再然后就到了开庭的时间。
法庭的顶灯很亮，落在乌黑锃亮的黑木家具上，无端端地给人一种窒息般的压迫力。
在高律师和法院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谢景迟坐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双手绞在一起，指节泛起一片青白的颜色。
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他遵从高律师的建议带了一件薄外套，不至于冻得哆嗦。他以为自己不会紧张，可是真的来到这种场合，手心还是出了一层冰冷的细汗。
开庭前五分钟，参与本案审理的人员陆续进场。最后三分钟，有人从外面进来，谢景迟仿佛有所感应似的回头，正好和秦深的目光对上。
大约是刚下航班没多久，他的衣着没有往日那般一丝不苟，袖口和领口略有一些褶皱，但这无损他俊雅的外表。
秦深对谢景迟点了点头便坐在旁听席上，即使是在这般压抑的环境下，谢景迟心里悬着的某块石头忽然就落了下来。
时针指向9，法官敲下法槌，宣告本案的庭审正式开始。
法庭后面的那扇门打开，法警带着方棋出现在门后。
和一个多月前谢景迟最后见到他那时相比方棋瘦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
因为涉及性犯罪，方棋佩戴针对Alpha囚犯所设计的颈环和镣铐，确保他不会对出席审判的被害人做出任何不合适的举动。
作为本案的当事人，在公诉人朗读完诉状之后，谢景迟有短暂的几分钟可以向方棋提问。
律师向谢景迟传达了这层意思。在给出肯定答复后，谢景迟放开被他捏出一大片红印子的手，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站了起来。
包括审判长和书记在内，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谢景迟这边。
“方棋，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怎么进到会场里的？”谢景迟不紧不慢地问出和高律师他们排演过千百遍的问题。
方棋咧开嘴，不耐烦地哂笑出声，“问这么多遍烦不烦，都说了我是溜进去的。”
“你从哪弄来的邀请函？”
“趁我姨妈不注意从她那里偷的，不然还能从哪里拿到？”看到旁听席上神色冷淡的男人，方棋低低地咳嗽一声，“谢景迟，我还是很不甘心，明明是我更早认识你，要是我也有钱有势……”
眼看方棋要越说越离谱，台上的法官重重地敲了一下法槌，“请被告不要发表和案件无关言论。”
法警和法官的威慑让方棋不得已住了口。谢景迟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应该是骂了一句粗俗的脏话。
谢景迟平静地和方棋对视。
“偷的？”谢景迟慢慢地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对啊，你生日前一周我来找你，我姨妈留我吃午饭，我看到她放在桌上的邀请函就忍不住下手了，顺便我还打翻了墨水把那一批都毁掉了，这样她就不知道少了一份。”方棋憔悴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古怪的、让谢景迟本能感到不舒服的神态，“小迟，我知道你讨厌我姨妈，但这里是法庭，法院是什么地方？公正廉明，你不能用这种有明确指向性的问题故意污蔑她。”
面对方棋的颠倒黑白与倒打一耙，谢景迟闭了闭眼。
他想反驳，但方棋的说辞确实没有太大问题，包括女佣都能够作证，方棋确实去了不止一次七文山，而方如君写得一手好字，嫁给谢明耀后涉及到宴会这种场合不少请柬都是由她亲自书写，要偷盗出一份没有书写的请柬原件实在是太过容易。
“当事人是否还有他其疑问？”法官没有给谢景迟太多的沉默时间。
“没有。”
得到回答后，谢景迟坐了下来，让庭审继续进行下去。
虽然名义上他是本次庭审的当事人，但大多数时间都是律师和公诉人的场合，只在极少数时间里，他需要针对那晚的情况作出复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谢景迟从煎熬到放松，再到度日如年。
看着公诉人再一次发言，他的心里只剩下“来了”这么一个念头。
他今日起诉方棋，除了十八岁生日当晚的事情，还有当年方棋将他推入湖中试图实施猥亵。
通常来说，故意伤害罪的追诉期是五年，但是他的情况特殊，在他落水被其他人发现后谢明耀第一时间选择封锁消息，硬是把这件事压了下去，方棋甚至连一个案底都没有留下。
正是如此，在高律师建议他把这件事一并起诉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害怕得不到想要的结果，甚至想要放弃，最后秦深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想要方棋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吗？
——想。
在向高律师提出了要追诉过去的伤害罪以后，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渴望掀开旧日的伤疤。
他想要给当年的自己一个回答，让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付出代价。
不止是方棋，还有谢明耀和方如君。当然他知道后者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展望，现在的他还远没有撼动那两个人的能力。
他迈出了第一步，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不尽如人意。不同于证据确凿的性侵未遂，这件事的证据匮乏给了对方律师很大的发挥空间。
书信、通话记录等证据只能证明方棋对他有一种不正常的病态迷恋，无法证明那时的方棋会直接对他行凶。
面对公诉人的提问，方棋坚决保持沉默，而他的律师一次次针对公诉人话里的漏洞提出异议。
眼看场面要一边倒，高律师举手，说自己还有其他证据要提交。
“允许。”法官允许了高律师的请求。
高律师提交的最新证据是一段监控录像。
“鉴定机构的鉴定结果是没有拼接和伪造的痕迹。”
高律师一边用现场的设备播放起这份录像，一边这样说着。
当屏幕上出现画面，看清楚之后谢景迟差点惊叫出声。
像七文山这种高级住宅区不可能没有监控录像，当年谢明耀销毁了所有的监控录像后他便知道，这件事情只能悄无声息地死在那栋阴仄潮湿的房子里，成为无数豪门秘辛中微不足道的一件。
屏幕中的方棋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激动地同他说着什么，说到慷慨激昂的地方甚至忍不住比划手脚。作为一个不那么合格的听众，他不耐烦地想要转身离开，却在背过去的一瞬间，被人掐着脖子扯着手臂朝湖边拖去。Alpha和Omega之间的体格差异让那个他的挣扎看起来是那样的孱弱无力，最终无法挣脱的他被刚刚成年的方棋轻而易举地扔进了那片蓝得惊人的湖水中。
“这份本该被销毁的录像由当年七文山公馆保全部门工作人员刘某私下偷偷保存，我受秦深秦先生所托找到了刘某，从他手中得到了这份录像，因此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被告曾不止一次对我的当事人施暴。”
高律师从容不迫地说着，对应他冷肃坚毅的神色，对方的律师面色无比灰败，之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抽在脸上的响亮耳光。
律师还有审判员说了什么，谢景迟都听不到了。他回头看向不远处的旁听席，秦深还是那样镇定、从容，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事实上一切也确实在这个男人的掌控之中。
谢景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去找的那个私藏录像的刘某，也不知道为了让刘某乖乖地拿出录像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但是他知道，这些都不会是什么很容易的事情。
秦深有钱有势，不代表他有义务为自己动用他所拥有的一切。
单纯的同情和怜悯真的能让这样一个人为自己做到这个程度吗？
察觉到他的目光，秦深那层冰做的壳子有了一点裂缝，流露出一种可以称之为温情的情感。
秦深的嘴唇动了动。不会有事的。察觉到秦深在用口型和他说这句话。谢景迟鼻头涌起一股酸意，他低下头，不愿意在这种场合丢人地哭出来。
当法官敲下法槌宣布休庭，谢景迟知道，一切终于可以尘埃落定。

第36章
下午两点半，经过审判员和人民陪审员组成的合议庭的讨论，方棋的审判结果出来了。
依据刑法，审判员宣告判处被告方棋有期徒刑十年，对于这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果，旁听席上方棋的Alpha母亲，一位面容秀丽的中年妇人痛苦地捂住了胸口，脸色比死还要惨白。当她好不容易缓过劲，她用一种仇恨的目光盯着庭内的谢景迟，好似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
说实话谢景迟没有料到结果会出来得这么快，毕竟他之前在网络上搜过类似的案子，当中有一半都不是当庭宣判。
谢景迟礼貌地同这位夫人点头致意，却得到她更加憎恶的注目，他无所谓地笑了下，接着切断了两人间的视线交流——在他和方棋还交好的那几年，方棋的这位Alpha母亲便十分地瞧不起他，开口闭口就是累赘和废物，如今他“陷害”她的宝贝儿子身陷囹圄，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他的，而他也不怎么需要她的谅解。
每个人都要学会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买单。在方棋这件事上，他自认除了忍让退避以外没有做错任何事。从头到尾，他从未给过方棋错误的暗示，更不要提方棋口中他“勾引”，在发现方棋对自己有不正常的欲望后，他便不动声色地疏远了他，之后方棋找他讨要说法的次数多了，他又很明确地表示了自己讨厌这样，希望方棋能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纵观往日种种，方棋今日的遭遇只能说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他觉得这个结局来得晚了许多年。
方棋的母亲爆发出一阵阵嚎哭，她语无伦次地哭诉自己的孩子考上重点大学多么多么不容易，说秦深仗势欺人，还说他作为一个Omega居然拒绝Alpha的求爱是多么的下贱。
法庭是庄严肃静的场合，容不得这样的闹事喧哗，法警拖住她将她强制带离，哭声这才渐渐远离。
不论她是否决定向高层法院进行二次上诉，这些都和谢景迟没有什么关系了。
他站起来，越过所有的阻碍朝还在原地的秦深走去。
秦深的身边很空，而他想要那个位置属于自己。无论过去他是怎么想的，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想要，想要到发疯。
不要任何人阻拦，起初他还在耐着性子走，到最后几步他几乎是在跑了。
他听到自己凌乱的呼吸和心跳，他就像一颗被引力牵引着的小行星，只有回到那个人身边才是他应有的轨迹。
“慢一点。”在他撞到坚硬的木头长椅前，秦深及时拦住了他，“怎么这么莽撞？”
“你怎么找到的？那份录像……你怎么找到的？不是都被……销毁了吗？”
秦深不动声色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手臂松松地环绕着他，从远处看两人好似组成了一个拥抱，却没有收拢。
谢景迟就这么被他圈在这小小的一方空间里。从庭审的紧绷中放松下来，他的心，乃至整个人都像浸泡在温水里一般，松懈、倦怠又懒洋洋的。
“很不容易对不对？”他迟来地感受到了过意不去，“给你添麻烦……”
他话音未落就见秦深皱了下眉，“也没有特别麻烦，对着名单一个个去问去查就行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他的语气不善，谢景迟敏锐地觉察出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悻悻地闭嘴。
“但是……”但是那么多人，怎么想都不是一件小事。谢景迟回想起庭审时面对方棋那个巧舌如簧的律师时那种无力的挫败感，“为什么不跟我说。”
高律师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他们的手中还有这样能够一锤定音的决定性证据，如果他知道的话，他一定不会因为不安和惶恐而做了那么久的怪梦。
看见他眼睛底下的黑眼圈，秦深的语气放缓下来，“最开始我也没有一定能找到什么证据的自信，怕你失望就没有跟你说。蒋喻跟我说，像这种完全可以归类为谋杀的情况，你父亲越是要掩人耳目就越是会有人打算趁机捞一笔。我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件事之后半年到一年内离职的人身上，最后锁定了那个保安，给了他一笔钱就拿到了拷贝件。”
说着秦深还很轻地笑了一下，“有贼心没贼胆，他说他想用这个敲你父亲一笔，却又害怕你父亲报复，整天惶惶不可终日就辞了工作跑回老家。”
如果不是他的表现过于反常，秦深和他的人反而不能这么快就把他找出来。
秦深说得很简单，谢景迟却没有被随便糊弄过去。
即使是他也知道保安是个人口流动性很大的岗位——就算拿到名单也不能保证那些曾经在这里工作的人如今还留在沄港市。
追踪还有谈判，中间必定少不了许多的无用功，若是一般的人，可能大部分都在途中便放弃了。
“谢谢。”谢景迟不知道要如何回报这份好意。
秦深又露出那种不是很高兴的表情。
“管家让我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那么你有吗？”
“有。”说到这个，谢景迟不可抑制地心虚起来，“真的。”他小小声地补充，语气极其诚恳，期盼这样能够让对方相信。
“是吗？”秦深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现在在回去检查的路上，你最好确保你说的是真话。”
谢景迟咬住嘴唇，不过几秒之后，他就决定破罐子破摔，回去再想怎么哄管家，让他不要生气。
秦深眼里有温柔的光，这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将他的黯淡无光照亮。
他好像回到了他落水的那一年。
这一次有人把他从那片深不见底的、蓝色的湖水里拉了上来，为他驱走了所有的寒冷，告诉他不要害怕。
“害怕吗？”秦深微微低下头，“面对伤害你的人，你害怕吗？”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谢景迟仰头和他对视。
他不应该如此大胆，可是想到这个人为自己做的那些事，他就忍不住再得寸进尺一点。
作为回答，秦深无言地收拢手臂。他抱着谢景迟，贴着谢景迟的耳边轻声说，“乖孩子，你做得很好。”
寒冷、清新的草木香气包裹着自己，谢景迟闭上眼睛，脖子后面那个淡掉的标记，血液里还残留的、属于这个人的信息素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
“我不怕他。”谢景迟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可能有一点，想到你在这里，我就一点都不害怕了。”
上周四，高律师的车在去法院送材料的途中被人追尾，送修至今未归。
庭审结束后，秦深让司机先送高律师回律所。
途中谢景迟不小心和后视镜里高律师的视线对上。和曹助理不一样，高律师的目光中并没有刺痛他的轻蔑和恶意，倒是他的耳根子通红，不知道把视线往哪里放。
一审的结果出来了便意味着案件暂告一段落。到律所以后，谢景迟跟高律师上楼在合同上签字。
签完字，他正要折返，高律师忽然叫住他。
下午的日晒均匀地涂抹在灰色的大理石地砖上，谢景迟怕晒怕光，就站在暗影的末梢，只有小半边侧脸被照亮。
“其实你可以多信任一点你身边的人。”笔记本开机的途中，高律师意有所指地说道，“秦先生对你很上心，有关那份遗嘱，我建议你开诚布公地和他好好谈一谈。”
谢景迟没有立刻说好或是不好，高律师又继续添了把火，“毕竟婚姻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不是吗？”
“你说得……有道理。”谢景迟深吸一口气，头一次在这件事上流露出了消极和抗拒以外的神态，“我会好好和他谈一谈的。”

第37章
后来谢景迟才知道为了出席自己的庭审，秦深缺席了一场极其重要的集团会议。
除开案件本身的私密性质，即使旁听也需要时刻保持肃静，所以途中无法使用远程会议这种折中手段。
隔壁的收购案进行到关键时刻，作为项目的话事人，秦深不能离开得太久。算上路上往返的时间，秦深在这边拢共待了一天一夜，处理了许多这段时间积压的集团业务——如果可以给每个人的时间估价的话，那么秦深的每一分每一秒后面都应该有好几个零。
在返回鸣城的前一天晚上，秦深有一个必须要赴的约会，没法继续呆在谢景迟的身边。
因为不是什么特别正式的会面，秦深只带了自己的助理和少数几个亲信便出发了。
临行前，原本在起居室里看书的谢景迟抬起头，潮湿的夕阳均匀地涂抹在他的身上，轮廓边缘亮得像是要融化在流动的、不确定的白昼之中。
他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却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秦深要见的人姓江名渐春，是北方运输与钢铁行业的龙头人物。
江渐春三十多崭露头角，早年的经历基本成谜。秦深拿到的资料中只写了他是个很有商业头脑、手段强硬的Alpha，用疾风雷霆一般的铁血手段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商业王国。
这位坐拥百亿身家的钢铁大亨在三年前以身体抱恙为由退居二线，但这并不妨碍他的活跃，不如说从繁杂的集团业务中解脱出来给了他更多大展拳脚的空间。
卸任以后，江渐春在三家公司担任董事，同时还兼任数个基金会的主席。
纵观许多和江渐春同一时代的人物，当中大多不是早已破产便是在牢狱里度过自己的下半生，极少有人能够这样安度晚年。
能将早年获得庞大的财富延续到下一代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
晚上七点，秦深他们准时抵达。
会面的地点很早就定了，是一家会员制的私人会所，因为审核制度极其苛刻且不接受普通散客的申请，所以在本城上流社会中口碑不错。
江渐春的人早早等在路边，秦深刚下车就有人过来接应。
为首的那个眼神坚毅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气度不凡，身边的几位下属也同样西装革履、严阵以待。
“秦董事长，幸会。”中年男子不卑不亢地与秦深握手。他的嗓音洪亮，就像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十分有精神气。
“幸会。”
秦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中年人。
江敛，江渐春的养子，也是江渐春指定的衣钵继承人，目前是江氏集团的主席与CEO。
对于为何是自己前来迎接，江敛有自己的一套说辞，“父亲年纪大了，腿脚不那么利索，请秦董见谅。”
但凡了解秦深的人都知晓他并不是一个苛刻的人。在许多事情上他有着和他身份地位不那么相符的宽容，对老年人更是如此。
“没有关系。”
穿过透明的旋转门和金碧辉煌的大厅，秦深和江敛一同踏入电梯。
像这种会所都是直达电梯，不存在与其他客人撞见的可能，秦深不是多话的人，江敛应该也不是，于是狭窄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作的细微嗡鸣。
“早就听闻秦董事长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让人佩服。”
大约这也是天赋的一种，如此浮夸的话语由江敛这样的人一本正经地说出来，竟显得很是真诚。
秦深站在江敛身边，看起来没被比下去多少。他的背无论何时都挺得很直，“过奖。”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包间倒是没有一楼那样纸醉金迷，恨不得每一寸空间都写满了“穷奢极欲”四个大字。
地板是纹路清晰的红枫木，墙纸是典雅的香槟色，有很雅致的暗纹，挂着的几幅印象派油画也很有格调。油画还有艺术品应该都是真的，若是假的也太跌份。
根据助理的说法，江渐春在隔壁打保龄球，江敛让秦深他们在会客室稍作等待，自己进去叫人。
过了一会，江渐春终于现身。
江渐春年逾六十，两鬓的头发全然白了，只有靠顶心的部分还带一点黑色。
他和江敛的长相有三分相似，轮廓却更深更硬：额头饱满，中庭略长，眼窝深陷下去，鼻尖带点鹰钩，不笑地时候整张脸很容易显得阴鸷。
若非知晓当年江渐春收养江敛时便做过亲子鉴定，用现代科学证明二人并非亲生父子，否则任何人看了都会以为他二人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缘关系。
和正装的儿子下属不同，江渐春身着灰色的运动装，双手随意地背在身后，做派无比随意。
或许是他多年身居高位，余威犹在的缘故，之前还很有领导风范的江敛在他面前和自己的那些下属没有什么区别。
“哦，秦董事长，真是稀客，终于肯见我这老头子了？”江渐春缓缓地说着，语气听不出太多喜怒。
上了年纪的人，无论其他地方保养得多好，手总是骗不了人的。
光看江渐春面相像五十出头，运动衣袖口下露出的那只手却皱巴巴的，还有零星几点深深浅浅的老人斑。
“抱歉。”秦深垂下眼睛，“被其他事情牵绊住了。”
理论上这场会面应该来得更早，对方的秘书提前大半个月便送来了邀约，但因为他总是忙于这样那样的事情，便一直推迟到了今晚。
江渐春面无表情地摩挲着大拇指上那枚水头很足的翡翠扳指。
过了会，他忽然朗声大笑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年轻人就该有自己的事业，我像你这年纪时可比你要忙多了。秦董，你有所不知，我家阿敛是阮珩女士的忠实影迷。”
阮珩这个名字对在场许多人来说都不算陌生，尤其是四十左右的中年人。
红极一时的Beta女星，事业巅峰和圈外人结婚息影隐退，多年后意外身亡，惹得不少人唏嘘。
一直充当背景板的江敛被养父叫到后，这才开口说话，“我确实很喜欢阮珩女士的电影。我最喜欢的是《故园春梦》，时常会拿出来重温。”
“是吗？”江渐春不置可否。
为了证明自己真是阮珩的影迷，江敛说了许多电影里的细节，当中许多如果不是看过许多遍是很难注意到的。
比如阮珩在电影前半段和后半段穿的两件旗袍并不是同一件，领口的绣花有细微的差别——原因是前一件不小心损毁，为了不影响进度便连夜赶制了另一件。
秦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情绪，太快了，也太轻了，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水潭，轻微的涟漪扩散开来，又再度趋于平静。
“谢谢，她应该会很高兴。”
他这句话很明显是对江敛说的，不同于平日里的公事公办，话里无疑带上了几分私人情绪。
“她最喜欢别人夸她电影拍得好。”
不同于另一室下属们的热闹且富有人情味，这边三人有条不紊地用着晚餐。
吊灯柔和的光芒下，饭桌上的话题围绕着年初出台的新政策展开。
上一任市长任职期间政绩不尽如人意，唏嘘下台后新上任的那位发誓要振兴本市经济。
连续四条新政明年一月正式实施，不少人都拭目以待，萎靡的房地产市场是会得到一针强效兴奋剂还是持续高开低走。
沄港市的未来扑朔迷离，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些盘根错节、占据着金字塔顶端90%资源的财团不会那么容易被撼动。
要想一切重新洗牌，除非有足够强势的外来资本，能够对波平浪静太久的本地市场造成巨大冲击。
不知是菜肴不对胃口，还是江渐春本身口腹之欲并不强烈，菜上齐后，他动筷子的次数很少。
秦深留意到他似乎很中意那道百合鱼片，不然也不会几分钟内连续用了两次。
“秦董这样年轻，一定尚未婚配吧？”察觉到他的视线，江渐春忽然这样说道。
话题突兀地转到这个地方，坐在他不远处只是默默吃菜的江敛身形顿住。
餐桌上的氛围倏地变得古怪起来。
秦深慢条斯理地搁下筷子，“确实没有。”他没有用餐途中口沫横飞与人交谈的习惯。
“可是有了合适的对象？”江渐春又问。
秦深略微思索了片刻，“不能说合适，但是我个人来说还算满意。”
“是吗？”
江渐春眯起双眼，目光鹰隼般锐利。
很快他又放缓了神情，仿佛一切只是灯光太亮导致的错觉，“既然有了对象，那不妨听我作为一个过来人说一些话。”
“您说。”
“我有过一个孩子，和我的第二任妻子生的，是个Omega。我妻子早逝，是我一人将他抚养长大。”说起往事，江渐春话中似有几分哀恸悲切。
资料中记载了江渐春的两段婚姻：他的第一任丈夫和第二任妻子都是Omega，第二任妻子病逝后，正值壮年的他整个人倏地就清心寡欲起来，外界常说这是他与第二任妻子无比恩爱的缘故。
不论背后真相究竟是什么，江渐春几十年来都确实未再续娶。
至于江渐春和第二任妻子有过的这个孩子，比起连高中成绩单和大学参加了哪些社团都一清二白的江敛，反而更像是领养来的，一切都不清不楚的。
“说来惭愧，那是个很不知好歹的孩子，小小年纪便屡次反抗我，最后竟然为了些滑稽可笑的东西离家出走。离家出走就罢了，居然还嫁了个混混结婚生子。”江渐春很不悦地冷哼一声，“我一直很后悔没有对那孩子严加管教，不然他的孩子也不会像他一样让我头痛不已。他是一个让人很失望的孩子，他生下的那个也是。”
秦深很安静地听江渐春说，说到很失望那里，他搭在桌上的手指很轻地点了两下。
倘若有对他极为熟悉的人在场，应当能看出这是他心情欠佳的前兆。
“我原以为我那便宜外孙稍微有点骨气，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和我那失败的儿子一样的屈从本能、软弱不堪。”
江渐春嗤笑一声，终于说明了今夜把秦深叫来的真正意图，“秦董，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留了一份遗嘱，这份小家子气的遗嘱里用婚姻作为继承条件，把我的外孙绑在了你的身边。”
他摩挲着自己的翡翠扳指——这大约是他潜意识里的一个习惯，翡翠扳指的一面被磨得格外得光，在苍老粗糙的指腹下泛着温润水灵的光。
“什么遗嘱？”秦深开口说话，语气淡淡的，没有太多情绪。
“原来你还不知道？”江渐春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听你之前所说，既然那孩子不是什么合适的对象，你们二人的婚约也只不过是口头上的约定，那么我作为那孩子的长辈，能劳烦你放了他么？虽然不是什么有用之才，好歹也是我江渐春的外孙……”
“我和您不一样。”秦深叹了口气，终于打断了江渐春的滔滔不绝。
鲜少被人这样当面驳斥的江渐春不悦地盯着他。
秦深从座位上站起来，“我确实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不过就我个人来说，我愿意让他去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这场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会面没有什么再继续下去的必要。
“江老，您秘书发来的那些东西我都看了，我会尽快给您一个答复，至于剩下的……”
秦深无奈地弯起唇角，笑意却没有进入到眼睛里，“如果谢景迟愿意跟您走，那么我不会挽留他。”

第38章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谢景迟很难得早上七点就出现在了餐厅里。
平时不用去学校的日子他都至少睡到九点，今天这么早，管家很明显吃了一惊。
按照他本人的说法，快要考试了，还是去学校跟同学一起复习比较有氛围。
临到出门的时候，管家问他中午回不回来吃饭，如果回来的话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正在思考今天穿哪双鞋的谢景迟犹豫了一会，“中午我和同学一起吃，就不回来了。”
教室后排的倒计时正式变成了个位数，毕业的日子临在眼前。
五月的第三轮复习结束，六月起学校将正式停止授课并不再强制到校，每天只安排老师负责答疑。
一上午时间，谢景迟做了三套卷子，途中陆栩不断往他这边瞟。
都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谢景迟大大方方地把卷子摊开给他看。
“哦。”看清楚他都写了些什么，陆栩满脸复杂，一脚踢在桌子上，“小坏蛋，小骗子，看我天天给你操心很有意思是不是？”
他恨恨地骂道，话里狠劲没有多少，反而全是委屈。
“栩栩……”谢景迟想说两句好话跟他道歉，谁知陆栩直接背了过去，拒绝跟他再有任何形式的交流。
冷战一直持续到中午放学以后，陆栩拿起书包怒气冲冲地走了，谢景迟在后面叫了他好多声都不回头。
确定陆栩不会这么简单原谅自己，谢景迟打发掉看热闹的其他同学，也离开了教室。
都跟管家说了不回来吃，他本想随便打包点什么吃的东西带回家，谁知刚出校门就被人拦住了。
“有什么不能在电话里说吗？”谢景迟没有靠太近，两人中间隔着至少两米以上的距离。
“我下周就走了，走之前想跟你见一面。”拦在他前面的中年人，或者说江敛同他比了个手势，“我的车停在那边，上车以后我们再慢慢说。”
谢景迟还是一脸警惕，说什么都不肯靠近。
江敛无奈地笑了下，“不会把你带到什么奇怪的地方，我真的就是想跟你好好谈一谈。”
他们僵持得有点久，旁边经过的其他同学和学校门房都起了疑心。
学校保安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只要谢景迟受到威胁，他们就会集体冲上来制服面前的中年人。
“江先生，我要回去了。”
江敛还是没有让开，“你好歹也是……怎么说你都该叫我一声舅舅，舅舅请你吃个饭，是很过分的事情吗？”
舅舅。谢景迟把这两个字在舌尖过了一遍，“我没有舅舅。”他带几分讥讽地说，与此同时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只要江敛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他就会直接报警。
江敛的目光缓缓从他脸上滑过，“那……你想知道江行云的事情吗？我都可以告诉你。”
谢景迟盯着他看了很久，神色从戒备到迷茫。
“……最多两个小时。”他还是败给了自己的好奇心。
江敛松了口气，为他拉开车门，“吃个饭而已，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的。”
为了和他见面，江敛甚至连司机都没有带，一切亲力亲为。
谢景迟不愿承认，没在车里看到那位乖戾暴躁的老人，心里竟然悄悄地松了口气。
“你外公他还在生气，所以只有我来了。”
大约是有读心的特异功能，江敛挑挑拣拣，选了一个最温和的说法。
“哦。”
盯着江敛刚毅俊朗的侧脸，谢景迟还是感到非常的困惑。
他不知道上次电话里他都那样不客气了，这位年轻一些的江先生还坚持要和他见面。
如果真的对他有几分善意，那么当年他离家出走的事情闹得那么大，为什么没有人来带他走？
为什么都对他不闻不问了整整十八年，现在却要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他面前。
江敛把谈话的位置选在一家还算高档的粤菜馆。
休息日的中午来用餐的客人很多，服务员将他们带到半开放的小隔间。
帘子放下后，嘈杂的人声远离，小隔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谢景迟百无聊赖地望着落地窗外波光闪烁的湖泊，忽然面前被人放了一本厚重的菜谱。
“想吃什么自己点。”
谢景迟没怎么跟他客气，挑自己喜欢吃的点了几样就把菜单交还给江敛。
看清他到底点了哪些菜，江敛愣在原地。
谢景迟不明白他怎么这副反应，“有你过敏或者不吃的东西？过敏的话我就……”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
“不，不是的。”反应过来的江敛摆手制止了他打算取消点单的行为。
谢景迟还是很疑惑地望着他，他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是……是因为你跟你爸爸……口味很相似。”
这下轮到谢景迟说不出话了。
江敛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里面的大麦茶，慢慢给他解释道，“以前我读高中的时候，你爸爸他还在读初中，中午我经常穿过两个校区去找他，后来他上了高中，我大学是在国外读的……所以那段时间我比家里的保姆还清楚他的口味。”
谢景迟低下头好掩饰自己的心虚。他手指拨弄了一下尾端镶银丝的乌木筷子，“我不知道。”他生硬地说，“从来没人告诉我。”
直到这一刻他才确实地感觉到，面前的人确实和江行云一同生活过很多很多年，而不是什么随便编出来骗他的谎言。
有关江行云，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每个人都知道江行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知道江行云喜欢什么和不喜欢什么，而他身上流着江行云的血，却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了解江行云的那个人。
这样的认知让他感到羞愧和痛苦。
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江敛哑然片刻，生硬地将话题扯开，“谢……我能叫你小迟吗？”
他的眼里含着几分卑微的希冀，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愧疚。
谢景迟一点都不想知道背后的原因。
太奇怪了，明明另一位江先生就差直言自己没有他这么丢人的外孙，怎么这位江先生一副巴不得和他扯上关系的样子？
“随你便好了。”
江敛那张总是不苟言笑的脸上短暂地露出几分笑容，“小迟，你要毕业了是吧。”
就像一个笨拙的长辈，谢景迟想。
虽然笨拙，但并不算很惹人讨厌。
“嗯。”
“我看过你的成绩单。”对于调查过他这点江敛倒是毫不遮掩，“如果你想申请国外的学校，我可以送你……”他试探性地说。
“我故意考那么差的。”谢景迟打断了他，“我成绩很好，不至于连大学都考不上。”
他知晓自己是因为在陆栩那里碰了钉子而迁怒眼前的人，可他一时控制不住情绪。
他骗了陆栩这么多年，陆栩生气、不原谅他都是他应得的，和眼前的人没什么关系……可能还是有的，如果这个人能早一点找到他，他何须走到今日这步田地？
江敛哑然，“我不是……为什么？”
看清眼前男人脸上的愧疚，谢景迟满腔的怒火一下子就堵住了。
他侧过脸，低声说，“不这样的话，我可能连正常的高中都没法上。”
生长在这样的家庭里，他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分数一模一样的成绩单，由谢煊带回来和由他带回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结果。
谢煊的优秀是包括谢明耀在内许多人乐于见到的。
一个家族不需要两个继承人，尤其上一个如此的万众瞩目，所以谢景迟的优秀只会为他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长大后谢景迟才回味过来，江行云死后谢明耀依旧送他去音乐学院学钢琴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谢景迟只需要做一个沉溺于风花雪月的的柔弱Omega，等待着谢明耀施舍给他被安排好的婚姻和将来就足够了。
至于再多的东西，谢景迟不配拥有。
小学的时候他不明白这个道理，也想像谢煊一样得到父亲的夸奖，得到的却只有一句冷冰冰的、不带太多感情的“不错”。
他困惑了很久，直到听见佣人们私底下的谈话。佣人们嘲笑他不知天高地厚，认为他妄图取代大少爷的行径完全就是痴心妄想。
他试着放逐自己，试着真的去做一摊浑浑噩噩的烂泥，可是他做不到，他还是想要那些离他太过遥远的东西。
所以在初二那年，他撕掉了自己五门满分的成绩单，再也没有试图展露过任何锋芒。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保护自己的方法。
越长大他就越能清晰地感知到谢明耀在防备他。
他有什么可防备的？他始终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走？”江敛急切地想要抓谢景迟的手，“小迟，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好，但是从现在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愿意负担你大学里的开支……”
“不用了，江先生，我从没想过要倚靠任何人。”谢景迟轻巧地避开了他，“你大概不知道，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确实想一走了之。”
在他最开始的设想里，他要考去很远的地方，断绝和这边的所有联系，开始新的生活。
为了这个计划，他存了很久的钱，还投了一部分到股市里，现在卡里的数字已经很好看了。
除此之外，他应该还可以拿到奖学金，这样的话到研究生毕业为止他都可以负担自己的一切日常开支。
这是他想过很久的，不那么富裕却自由自在的日子。
“现在你不想了吗？”被拒绝了的江敛颓然地坐回位置上。
“我……”他咬住嘴唇。他想要离开谢明耀和方如君，离开那个冷漠虚假的家庭，去过自由的日子，这一点至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可是他不想离开那个人。
真奇怪啊。明明在第一次见到秦深的那天，他站出来对着所有人大声反抗这荒诞无稽的婚约。
他是人，不是可以随意转手的廉价礼物，他曾认为就算天下人死绝，他也绝不可能和那个叫秦深的Alpha在一起。
“人都是会变的，我也是。”最终，他这样说道。
江敛眼中浮现出谢景迟看不懂的悲伤神色，“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了？”
“是……”谢景迟闭上眼睛。
让他改变的契机……
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了，但对于谢景迟来说，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还在昨天。
那么的清晰，那么的绝望，却又那么的美好，让他每每想起胸口的某个地方都会隐隐作痛。

第39章
“你一直在走神。”
悠扬的乐声中，刀叉落到骨瓷盘子里，发出不大不小的噪声。
而导致噪声产生的罪魁祸首，谢景迟抬起头，发现对面的男人正目不转睛地打量自己。
他有一些慌乱地捡起餐具，想要做出一副有好好吃东西样子，然而他失败了，他甚至没注意到什么时候上的餐后甜点。
他也知道今夜的自己十分反常——从前菜开始他就没有集中过注意力，只是不停地看时间。
“……对不起。”他讷讷地道歉。
“发生什么了？”
他想说今夜的餐点很美味，可对着盘子里没怎么动过的菜肴，这样说似乎没什么说服力。
“不想说就算了。”见他欲言又止了半天，秦深放弃得很快。
就像是自己赴约是迫于谢明耀的淫威，秦深也只是随便问问，并不是真的想要知道。
一切都只是礼节性的公事公办。
结束以后，按照惯例秦深要送他回家。
想着可能是机会来了，他鼓起勇气和身边的男人谈起条件，“待会经过大兴路的时候能把我放在路边吗？”
秦深眉头拧成一个结，“你不回家要去哪？”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秦深的语气是有几分不耐的——没人会无条件容忍另一个人的无理取闹，秦深也不例外。
谢景迟小声说了个地址，希望对方能网开一面，不要追根问底。
果然，秦深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去几十公里外的景山墓园，就像他从不关心谢景迟为什么心情不好一样。
需要他履行的义务只有逢年过节的礼物和问候，还有一月一次的约会。
“我打车过去就行了。”生怕秦深觉得厌烦，谢景迟忙补充道，“不会碍事的。”
现在是晚上九点，如果打车过去的话，没准还能赶在十二点以前到达。
秦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这一天即将结束，谢景迟有些急了。
“我送你去。”秦深看着他，仿佛他说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你是Omega，还未成年，就这样把你放在路边，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会被追究法律责任的。”
他说的都对，谢景迟语塞。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给这个人添了麻烦。
“谢谢你。”谢景迟羞愧得抬不起头来，“还有……对不起。”
秦深像是很无可奈何，微微叹了口气，“真觉得对不起的话就说实话，为什么大半夜要去那种地方。”
谢景迟咬住嘴唇。
这一次秦深是真的想要知道。
“今天……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的生日。”
非节假日的景山墓园每天下午四点闭园，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谢景迟从记事以来每年至少来两次，早已熟悉某些不成文的规定。
被吵醒的管理员在红包后脸色由阴转晴，热情洋溢地给他开了门。
园区内到处都是黑的，谢景迟赶时间，只让秦深在山脚等他就匆匆忙忙地跑掉了。
江行云的墓碑在后山树林的最深处。
晚上十一点多，强行赶在第二天前抵达的谢景迟气喘吁吁地放下手中临时买来的花束。
因为太晚了，四周一片静寂，只能听到风穿林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粗糙的呼吸声。
跟他想得差不多，没有其他人来访过的痕迹。
谢明耀从不提前江行云，他也不知道江行云是否其他亲人或是朋友。
——应该是没有的，如果有的话不至于他这么多年都没碰见过。
真可怜啊，就像他一样，孤零零的，被所有人漠视。
所以他一定要来，如果连他都不来的话，谁还会记得有江行云这个人呢？
“生日快乐，爸爸。”
素白的百合花在月光下安静地绽放。谢景迟蹲下来，细长的手指随意拨弄了两下沾着露珠的花瓣。
“今年比较仓促也比较晚，没有办法带蛋糕。”
他想起刚刚那份直到撤下去自己都没怎么动过的歌剧院蛋糕，迟来地感到了惋惜和遗憾。
“我差一点就来不了，不过我还是来了，是那个人送我来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好像又让那个人不高兴了……”
没有照片、只刻了名字的墓碑在夜色中安静地伫立。
“太晚了，我先走了，过段时间我还会来看你的。”
因为有人在等，所以谢景迟没有逗留太久。他拍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走出两步以后又回头，朝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挥了挥手。
和江行云道别以后，他又要回那个讨厌地方了。
下山后，他远远地看见秦深单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在看什么？”鬼使神差地，他问了这样一个以他们的关系而言或许有些过于亲密的问题。
秦深收回视线，像是被打扰到难得的安谧一样皱起了眉。
“你觉得我在看什么？”
“我……不知道。”
“看。”
谢景迟下意识想要躲避这个人的注目，可那目光有魔力似的，带着他沉了进去。
顺着秦深的手指，他看见了过去从未见过的景色。
夜晚给人的印象始终和黯淡无光有关，但这是一个明亮的夜。
浓厚的乌云散开，脱离了树丛的巨大阴影，纱一样的银色光芒照亮了细小的浮尘。
寒冷的夜晚，水蒸气凝结成细微的冰晶簌簌飘落。远离了喧嚣的城市，夜空不再浑浊，闪亮的星星簇拥在一起，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哗啦啦地从天空的高处流泻下来。
有一颗星星格外的亮，在冷色调的背景下放射出强烈的、温暖的、炽烈的橙色光芒。
“是猎户座α星，冬季夜空中最亮的恒星之一。”
面对未知的浩瀚宇宙，刻在人类本能里的敬畏使得谢景迟睁大了眼睛。
秦深的嘴角上扬了一点，“这是天狼星，天狼星我就不用介绍了吧……这是小犬座α星，又叫南河三，三颗星星一同组成了北半球的冬季大三角。”
谢景迟偏过头，这一刻，他想的不是猎户座也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个人身上。
他从没见过这样对什么充满热情的秦深。
他熟悉的那个秦深冷淡而理性，就像一架精密的机械，遵循完整严谨的运作程序，没有一丁点多余的情感。
他很少听到秦深说这样长的句子，哪怕当中一部分内容他觉得实在是过分遥远，遥远到难以想象。
在秦深的讲述中，猎户座α星是一颗危险的红超巨星，如果哪一天发生爆炸的话没准地球都会遭殃。
地球会毁灭吗？但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靠得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这个人略高的体温和那点似有若无的草木香气。
只要伸出手就能够到，但是他明白，他们之间的距离遥远得就像从一颗星星到另一颗星星，看起来很近，实际上终其一生都无法抵达。
在回去的路上，习惯早睡的谢景迟一下下地地打起了瞌睡。
在昏睡过去以前，他感觉自己靠在了某个人的肩膀上，而这个人很绅士地没有推开自己。
路上来回花了四个多小时，因为实在太晚了，秦深没有像过去一样把他送到七文山山脚，而且陪着他走完了那一长段路。
进屋之前，谢景迟遥遥地回过头，秦深还是那样，安静地仰望着天空。
他有样学样，可是市中心的天空永远都隔着一层混沌的浊气，看不见太多的星星，顶多只有飞机的信号灯偶尔闪烁两下。
——就这么喜欢星空吗？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踮起脚尖就可以触碰到夜空中那颗最明亮的星，然后轻松地把它摘了下来。
星星的火焰在他的掌中熄灭，留下一捧冰冷的灰烬。
他醒过来，合拢空无一物的掌心，内心一片空虚和孤独。
原来星星的残骸是冷的。
半个月后的体育课，因为下雨临时改成室内活动。
不想在班上写作业的谢景迟和几个同学结伴去了校图书馆。
在经过天文类相关区域时，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猎户座α星到底是一颗怎样的星星？他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了那颗光线强劲明亮的星星。
他伸出手，把那本《恒星的起源》从架子上拿了下来，然后翻到了对应的那一页，边看边回忆那天晚上秦深和他说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
忽然有人凑到跟前，吓了一跳的他下意识就把手里的书往身后藏。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同学更加狐疑，追着他要看到底是什么书让他看得这么着迷。
等对方好不容易看到书的名字，那个Beta男生咋舌，“你怎么突然转性对这些感兴趣了？我记得之前他们说一起去看狮子座流星雨你都不去，说没意思。”
谢景迟愣了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不算很感兴趣。”他慌乱地把书塞回去，换成了另一本悬疑小说。
那个同学没有多想，找到想看的漫画就去办了借阅。
只有他，走之前趁着没人在意，又把手上的书换成了那本《恒星的起源》。
猎户座α星，又名参宿四……他反复地看这一页，一直到能够倒背如流。
可是有什么用呢？难道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要说他专门去查了这些东西。那个人会搭理自己吗？会不会觉得他在自作多情？
他把书丢到一边，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喉咙里发出窒息一样的声音。
他在意的不是猎户座α星，也不是小犬座α星。星星对他来说大同小异，他真正在意的只有那个星空之下，温柔又冷漠，那么近又那么遥远的那个人，只是他嘴硬不愿意承认罢了。
但这个世界上许多事情即使不被承认，只要发生过了就一定会留下无法抹灭的痕迹。
他喜欢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
“是猎户座α星。”
江敛满脸迷惑，不明白这没头没尾的几个字是什么意思，而谢景迟也没有指望他能够明白。
让他改变主意的，决定留在这里的是一颗冰冷的星星。
他想把这颗星星据为己有。
“你喜欢他，对吗？”江敛的声音有几分颤抖。
谢景迟有些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他喜欢秦深吗？为什么要问他这种愚蠢的问题呢？
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吗？
“是……我喜欢他。”
说完他忽然就松了一口气。
承认这件事比他想得要容易许多。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试图掩藏自己的心意，甚至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相信自己不在意秦深，就像秦深不在意他一样。
他喜欢秦深。
在那片夜空之下，星光璀璨，万物陷入安宁的长眠，世界从此不再醒来。
自那以后，他所有的痛苦还有喜悦都和这个人息息相关。
“除非他赶我走……”谢景迟用力地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颗心跳得太快了，在破碎的边缘苦苦挣扎，“不然我想一直和他在一起。”
大约是被他的发言太过于厚颜无耻的发言，江敛没有再说话。
谢景迟也不是很在意这种事情。
“所以江先生，不要说什么让我和他划清界限这种话了，我做不到的。”
所有人都不喜欢谢景迟，所有人都想从谢景迟身上得到点什么。
在谢景迟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只有秦深一个人来到了他的身边，哪怕他无法支付那昂贵的代价，秦深也依旧对他伸出了手，将他从孤独和绝望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谢景迟有的只有他自己，如果秦深想要的话，他可以把一切双手奉上。
他只害怕秦深不想要他。

第40章
对于高考的那两天，谢景迟没留下什么太过深刻的记忆。
考场的灯光是那种压抑的惨白，空调温度打得很低，监考老师偶尔下来走动，剩余的时间都在台上坐着，沉闷的、不流通的空气中漂浮着纸张和油墨那种发苦的涩味。
最后一门结束，他茫然地放下笔，站起来和其他人一起往外走。
他的考场在五环线外的市郊，一所他从没听过名字的私立高中，路上往返至少需要两三个小时。
他说了很多次天很热，酒店就在公交车两站路不到的地方，他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但管家坚持要过来和他一起住，说什么别人家的小孩四五个人陪着，他只有自己一个糟老头子在身边照顾已经很磕碜了。他拗不过，最后还是让老人跟了来。
考试前夜，他和秦深通了一小会电话，电话里秦深没有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只让他安下心来好好考试。他挂掉电话以后，睁着眼睛看了很久天花板，久违地因为认床失了眠。
房是管家帮他订的，最顶层的套房，房间外游泳池的粼粼波光倒映在墙壁上，像一尾轻灵的金鱼。
夏天的金鱼意味着好事的发生，是很好很吉利的预兆。
从教学楼里出来的考生汇聚成汹涌的人流，在他们的终点，校门口的警戒线外也同样都是人。
媒体还有等待的家长，如果不是有安保人员在维持现场秩序，场面比现在大约还要混乱二十倍。
有人拦在谢景迟前面，他眯起眼睛，发现眼前一片模糊的虚影，怎么都看不清面前人的脸。
“让一让，我要出去。”光是这么几个字就用光了谢景迟全身的力气。
那个不懂察言观色的记者还孜孜不倦地把话筒往他面前怼，让他说一下今年的命题难度和考完后的心得。
这时谢景迟已经看到站在树荫底下的管家和另一个人，而他们同样也看到了自己。
秦深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呢？谢景迟想开口说话，但张嘴后没有发出声音。
记者的脸色变了，谢景迟困惑地躲开了他想要抓自己的那只手，同时晕眩的感觉更加强烈。
燥热的空气像浪潮一波波朝他涌来，推挤着他本来就很狭小的生存空间，将他挤压成很小的一团。
原本拥堵的人群突然散开，不少人发出阵阵惊呼。
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他就这么在所有人面前直直地倒了下去。
外面不停地有人说话，明明音量也不是很大，但就是不断地往谢景迟的脑子里钻，扰得他心神不宁。
“怎么又发烧了？”
“劳累过度加中暑，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是我的错。我好几次半夜起来，发现他房间的灯都是亮的，我都想过去敲门，让他不要这么拼命……”
……
烦人的声音消失后，安宁却并未降临。
又过了一会，谢景迟大叫着从梦中醒了过来。
他想要坐起来，可是左手细微的刺痛和阻力让他不得不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把眼睛睁开一点，看到一根细长透亮的管子连接自己的手背和输液袋，将冰冷的液体缓缓注入到他的身体里。
“谢景迟？”
有人推开门，短暂地带来几分稀薄的光明，使得谢景迟不适地眨了眨眼。
门关上，房间里又暗了下去。
“秦深？”他试探性地叫那个人的名字。
他记得秦深回来了，这应该不是他的错觉。
“是我。”
秦深开口说话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呼吸还很急促。
他想不到要说什么，反而是秦深坐了下来，手指划过他湿漉漉的眼角。
“梦到什么了，怎么哭了？”
“我好后悔。”
梦中的内容正在以光速淡去，唯独悔恨的心情还是那样清晰。
“我好后悔。”他反复重复着这样一句话，“我从来都没这么后悔过。我梦到了那一天。”
秦深只从他没头没尾的讲述中提炼这一条关键信息，“那一天？”
谢景迟睁着眼睛，努力回想那个噩梦的具体内容。
“是江行云死的那一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我梦到了自己从外面回来，发现家外面有好多人，我走过去，揭开了盖在他身上的白布。”
“你看到了？”秦深的手上稍微使了点劲，弄得他有一点痛，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黑漆漆的洞。”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早就不记得江行云的长相了。
梦是现实世界的投影，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既然他不记得了，要如何凭空创造出不存在的东西？
“你还记得他是怎么去世的吗？”
“哮喘病……是哮喘病。”
谢景迟身体不住地发抖。
江行云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又有一个人想事情的习惯，哮喘发作的时候身边没有其他人在，等到接人的司机快回来了，佣人过去喊他下楼才发现尸体都已经僵了。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江行云的死因，所有人都和他说，那段时间江行云总是恍恍惚惚的——他猜江行云应该是发现了方如君和谢煊的事情，连沙丁胺醇气雾剂用完了都忘记换新的。如果不是这样，根本不会赔上一条命。
大约是人死在家里实在很晦气，方如君他们搬进来的第二个月，谢明耀将二楼彻底翻修了一遍，抹去了曾经那位主人留下的一切痕迹。
江行云的遗物都被谢明耀处理掉了，他拼尽全力只留下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小东西。
长大以后，他试着找过那两个人的结婚照或是证件照，但谢明耀处理得实在太彻底，哪里都找不到。
以前的佣人们被遣散，用过的旧物被置换，江行云这个人最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居然只有和他血脉相连的谢景迟。
如果不是因为谢景迟是个活生生的人，大概他也会被谢明耀冷酷无情地处理掉。
江敛答应他，下次会带着江行云的照片过来，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他心里那个洞始终存在着。
“如果我去看了，我会不会……”谢景迟抓着秦深的袖子，断断续续地说着心里话，“我知道那个抓着我的人是好心，可是我好后悔，好后悔。”
那个抓着他不让他过去的保姆说，江行云的死相很狰狞，如果江行云泉下有知的话不会希望他看见自己这幅样子，可是他就是很后悔。
几天前，江敛和他讲了很多江行云少年时代的事情。
他试着想象那是怎样一副光景，但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
所有的东西都在加重他的悔恨，让他后悔没去见江行云最后的一面。
有人捂住了他的眼睛，他想要扒开那只手，却被人反手握住手指。
“你还在发烧，别想了，再睡会，这次我陪你。”
秦深的手凉得很舒服，缓解了他心里那股绝望的焦灼。
见他迟迟不肯闭上眼睛，男人无奈地凑过来，在他的额角落下一个吻，“乖一点，乖一点我就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亲近使得谢景迟愣在原地。
这听起来是一笔很合算的买卖。
“真的吗？”他努力不要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太过不安。
秦深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回到床上，“嗯，真的，我从不反悔。”
谢景迟尝试，他以为自己很难睡着，实际上没多会就重新坠入到无边的黑暗里。
这一次谢景迟是被灯光弄醒的。
通过室内的摆设和恒温24℃的空调，他认出这里是自己住了两三天的酒店主卧。
和前一天晚上不一样的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再加上生病的人时间观念很薄弱，他看了一圈竟然不知道现在到底几点了。
——四号的早上，班主任特地强调过考完第二天要到校，万一他直接睡过去就糟糕了。
他想要去摸自己的手机，然而身上的衣服早就换成了轻薄柔软的睡衣，贴在身上宛如另一层皮肤。
是谁给他换的衣服？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台灯的亮度调到了最暗的那档，勉强照亮了一小块空间，也将雪白的床单薄被薰成了烟草一样的陈旧黄色。
秦深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半干，上半身穿着一件很休闲的深色T恤，下半身搭着小半边被子，靠在床头上专注地用笔记本写邮件，安静的房间里只能听见键盘发出的细微声响。
“吵到你了吗？”
察觉到他醒了，秦深转过来，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一点。
谢景迟茫然地靠过去，秦深有手背试了下他额头和耳后的温度，“还有一点烧，待会记得吃药。”
直到碰见被子底下Alpha坚实的躯体，谢景迟昏昏沉沉的头脑这才反应过来，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来说这样的姿势实在太过亲密了一点。
谢景迟把大半张脸缩在被子里用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和羞耻。
被子上除了洗涤剂和柔化剂的香味，还多了一点他身边这个Alpha的信息素，这让他的脸愈发地烫。
过了会，他悄悄把脑袋探出来一点，“你还要走吗？走的话你在这边待几天……”
秦深深邃的目光让他失去了言语。
被这样看着，他害怕自己那点试探的心思会彻底暴露在这个人的面前。
就在他的不安即将到达顶峰，秦深忽然这样说着，“项目结束了，暂时不走了。”
忽略掉那个暂时，谢景迟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下来。
然而安心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无处可去的不安。
他记得秦深和他说的是，直到他考试结束为止，允许他借住在这边。
现在他的考试结束了，他没有理由继续呆在秦深的家里了。
同样的，他不觉得他可以回七文山。
“你让我考虑的事情，我考虑过了。”心悸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谢景迟侧过头，小声说，“在那之前，我有别的事情想和你说。”
秦深的注意力还在笔记本屏幕上，“嗯。”
这应该是让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谢景迟恍恍惚惚地想。
“几个月以前，谢明耀的助理找到了我……”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秦深就打断了他。
“等一下。”
秦深敲下回车键，然后把笔记本放回床头柜，掀开被子下床，顶着谢景迟惶然的目光，倒了杯温水回来。
“喝了再说。”
谢景迟坐起来，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全部喝光。
发烧的人味觉比平时要钝得多，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水有一些甜，还有花的香气。
水里加了蜜，而且是他平时最常吃的那种花蜜。
温水和糖分缓解了谢景迟身体里灼烧一样的痛苦，他抬起头，仰望着面前的Alpha。
秦深同样在看着他，俊美的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太多的喜怒。
“你父亲的助理给了你什么？”
“一份遗嘱。”谢景迟像被蛊惑了一样，顺着他的话头慢慢往下说，“江行云的遗嘱。”
作为谢明耀最初的商务合作伙伴，江行云留给他一大笔遗产，其中包括谢氏地产5%的股权和一笔巨额信托基金，凭借这些东西他下半辈子不但可以衣食无忧，甚至可以进入谢氏成为股东之一。
而他要继承这些东西并非没有条件，条件是他必须和谢明耀指定的人结婚，否则将视作他自愿放弃继承权。
“谢景迟，告诉我，你答应和我结婚是因为那份遗嘱吗？”秦深低下头，话中有清晰的残忍意味，“如果是的话，那个婚约不过是我祖父和你父亲的口头约定，你不一定要履行。”
谢景迟在那双浅色的眼中看到自己软弱迷茫的倒影。
秦深并没有大发慈悲地放过他，“你也可以跟江敛他们回去，江敛和我说他愿意做你的监护人，他还说他没有结婚生子的意愿，只要你愿意，你就是他唯一的法定继承人。”
谢景迟捏着被角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江敛都见过了秦深，那么那一位更加神通广大的江先生呢？
一定是见过的吧。
见过的话，他们又说了什么呢？他们会不会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达成了什么协议？
秦深要让他跟那些人走吗？
谢景迟心里堆满了这样那样、杂乱无章的念头，“不是。”他下意识反驳道。
“不是吗？”秦深反问道。
见他怎么都不肯相信的样子，谢景迟有些慌了。
他的逻辑思维能力似乎随着考试的结束一同离去了，他没有太多组织语言的余裕，想到哪就说到哪，“我不想跟他们走，他们对我不闻不问了那么多年，这时突然冒出来，我没有办法相信他们……你说的那些东西我都考虑过了，我愿意的。我都愿意的。”
他话音刚落，秦深扣着他肩膀的手骤然收紧了。
“谢景迟，这就是你考虑的结果吗？”
他想要点头，但是下巴被人捏住，迫使他把头抬得更高。
秦深瞳色慢慢加深，“愿意被我标记，成为我的所有物。事先说好，你只有一次回答的机会，我不接受反悔。”
谢景迟温顺和他对视，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在水里浸泡过一样，湿漉漉的，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在里面。
半晌过后，谢景迟小声地说，“我……我都知道的，就算这样，我也……愿意。”
说完他就像等待审判的囚徒一样，垂下了眼睛。
长长睫毛遮住了深色的瞳仁，在灰调光照下滤出一片柔和的阴影。
生病又睡了太久，他左边的脸颊上还有几丝红色的压痕，眼角也有些红。
这是一种脆弱的、容易被伤害的美丽，即使被掠夺也无法反抗。
秦深摩挲着他眼睛底下那一小块细腻的皮肤，贴着他柔软的、微张的嘴唇轻声呢喃。
“这是给你的奖励，还有，这段时间不要再用抑制剂了。”

第41章
谢景迟被动地承受年长男人的亲吻。
身体在不断的后退中失去重心，在倒下去一瞬间，有人垫住了他的后脑，使他免受落地带来的冲击力。
床很大，凌乱的被单堆在一旁，谢景迟静静地躺在床上，黑发散落在雪白的床单上，全身上下仿佛只有黑与白两种颜色，只有嘴唇反常地鲜红。
从仰视的角度看，任何人的脸都会显得很陌生很陌生，就连秦深也不那么例外。
台灯还亮着，但也仅仅是照亮那么一小块地方，没法穿透太深的黑暗。
秦深和他贴得很近，幽暗深邃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过，最后停留在领口下那片引人遐想的阴影前。
他垫在谢景迟脑后的左手贴着软而热的肌肤缓缓向下，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已经看不到了，是吗？”他贴在谢景迟耳边说道，“我上次咬得那么深，现在也什么都没有了。”
缺氧还有紧张，谢景迟的头越发地晕。
“嗯。”他努力让自己说话的声音不要发抖，“毕竟都那么久了。”
偶尔他也会对着镜子观察这个地方：生日那天秦深留在他身上的那个标记已经很淡了，如果不仔细去嗅的话，根本感觉不到曾有Alpha在这里留下过痕迹。
再过一段时间的话，连这么淡的标记都不会剩下了吧。
“害怕吗？”
意识到对方将要做的事情，谢景迟坦诚地摇摇头。
关于和Alpha之间所有的事情他都在面向Omega开展的生理卫生课上学到过。
而且不是第一次了。已经被这样不完全地标记过一次，他不会再像个手足无措的新手了。
他如实地吐露了自己的心声，并且顺从地把脸侧了过去。
脆弱的腺体暴露在Alpha的视野里，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邀请。
——他还会推开我吗？
秦深快速地亲了一下他侧颈，呼出的热气挠得他有些痒，“我喜欢诚实主动的孩子。”
喜欢。这两字使得谢景迟的心里亮起了一小簇火焰。
火焰轻轻跳动着，驱散了不安的阴霾，烤得他暖洋洋的，想要就这么沉溺进去。
谢景迟犹豫了一小会，伸出手臂抱住了压在自己上方的Alpha。
“我……”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
尖锐的犬齿刺穿了那层薄薄的肌肤，Omega信息素甜蜜的味道一下子爆发开来。
谢景迟的身体绷紧了，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和喘息。
秦深的膝盖抵在他的腿间，手掌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在标记的过程中随意移动。
谢景迟迷迷瞪瞪地想，这有什么必要。就算秦深不这样抓着他，他也哪里都不想去，他只想要在这个地方，还有这个人的身边。
很冷也很热，干净寒冷的信息素流经了他的身体，点燃了他的血液，覆盖过那个几乎要消失不见的旧标记，重新在他身上留下了属于某个Alpha烙印。
标记结束以后，秦深还是没有抽身离去。谢景迟疑惑了一秒，接着唇角就被人快速地啄吻了一下。
被吻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谢景迟不敢有其它多余的动作，就这么放任对方在自己的脖子还有耳后肆虐。
就这么亲了一会儿，秦深从他身上离开，翻身坐在了他的边上。
谢景迟躺了一会，等到头不那么晕了也跟着爬起来。途中他的目光不小心落在某个地方，然后立刻像触电一样调转开。
——他对我有欲望。
秦深有反应得很明显，但是同样的，他看起来没有再进一步的打算。
再进一步的话……
在秦深站起来去处理一些不合时宜的生理反应之前，谢景迟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角。
谢景迟很难分清他和秦深到底谁的手心更烫一些。可能是他的，因为身体里的那股热潮退下去以后，他像很冷似的，开始不停的发抖。
“其实我……”话还没说完，他眼前的世界又旋转了起来。
秦深叹了口气，走回来安抚性地把他搂在怀里，一下下地抚摸他的背脊。
“你还在发烧。”秦深说话的嗓音很哑，听得谢景迟耳后阵阵发热，“完全标记这种事情对现在的你来说太勉强了。”
谢景迟靠在他怀里，半天都没有发出声音，有羞耻也有其他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
如果不是亲眼看过，谢景迟很难相信这样一个表现得克制、冷静的人会对他有那方面的想法。
“你的下一次发情期我陪你过，可以放开我了吗？”
谢景迟缓慢地点了点头，他松开秦深的衣角，把自己从他的怀里抽离出来。
然后他得到了一个不沾染太多情欲的、落在额角的吻。
“真乖。”
大约是病人不宜太过激动的缘故，谢景迟好不容易降下来的体温又飙升到高烧边缘。
烧得迷迷糊糊的他被身边的Alpha哄着吃了几种味道不同的、唯一共通点是特别苦的药片。
反反复复折腾了一晚上，外面天光大亮时分，谢景迟的体温终于恢复了正常。
基本上一宿没睡的秦深读出温度计上显示的数字，“36.4℃。”他紧皱的眉头稍微放松了一点。
36.4℃，不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属于健康的范畴，还裹在被子里的谢景迟悄悄松了口气，然后他就听到秦深又说，“管家和我告状，说你经常半夜两三点不睡觉。”
“因为要复习……”公然晕倒，吓坏了一群人的谢景迟底气不是很足的说。
秦深不置可否地放下温度计，“那从今天开始每天最迟十一点上床睡觉。”
看到他眼底淡淡的黑眼圈，谢景迟吞下原本的辩解，乖巧地点了下头，“好。”
闻言秦深扫了他一眼，眼神无端让谢景迟心虚，“要真有这么乖就好了。”
的确很擅长阳奉阴违的谢景迟噎了一下。
他花几分钟反省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再联想到对方贴在他耳边叫他好孩子的样子，他的脸颊止不住地发烫——如果不是刚量过体温，他肯定要怀疑自己体温又不正常了。
退房以前，秦深叫了客房服务。
酒店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摆满了餐厅的桌子，望着面前琳琅满目的点心，谢景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超过12个小时没有进食了。
谢景迟和秦深平时都是吃西式早餐比较多，不过鉴于发烧的人肠胃虚弱，所以秦深叫的都是些清淡易消化的茶点。
理论上应该很饿，实际上毫无胃口的谢景迟在秦深的监督下勉强吃完了一小碗云吞面。
换下来的衣服已经送去干洗了，至于别的东西都放在外面客厅的沙发上。
谢景迟在书包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
从前天晚上到今天，他的手机居然还剩下十分之一的电量。
通话记录显示江敛昨天晚上八点左右给他打了电话，但是他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印象。
“我接的。”见他提起这件事，秦深简略地回答道，“我告诉他你考完了，现在和我在一起。”
“他……说什么了？”谢景迟的心提了起来。
“什么都没说，就让你睡醒以后给他回电话。”
得知江敛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谢景迟略微放下心来，打开其余社交软件，打算看看其他人的发言。
班级群至少有一千条未读信息，发红包的、约着打游戏的、对答案的……乱糟糟的什么都有，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大部分都没什么营养。
谢景迟兴致缺缺地大致扫下来，并没有看到某个熟悉的小鸭子头像。
他记得陆栩一直是个很喜欢热闹的人。
“有事吗？”
谢景迟从沉思中抬起头，发现秦深正瞬也不瞬地望着自己。
“你还记得陆栩吗？”
“嗯，我记得。”
谢景迟深呼吸一次，“我跟他坦白了。”
“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和我冷战。”
谢景迟说，他不是没试过找陆栩解释，可是陆栩一直躲着他，他也不忍心逼得太狠。
陆栩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在外面认识的朋友，他既不想打扰到陆栩的高考，又不愿意真的失去这个朋友。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如果他愿意的话，我想约他见一面，当面和他把话说清楚。”
“你打算把他约在什么地方？”
谢景迟迷茫地摇摇头，“还没想好。”
他考虑过陆栩很喜欢的那家私房菜……
“把他叫来家里吧。”秦深代替他做了决定。
“可以吗？”谢景迟不知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毕竟他只是在这边借住，贸然带客人回来……
“这种事情你自己做决定就行了，不用什么事都问我的意见。张嘴。”
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只蟹粉小笼包的谢景迟满脸呆滞。
他记得秦深有一点洁癖，既然这样为什么要用自己的餐具？而且他肯定，自己百分百碰到了对方的筷子。
秦深收回筷子，表情里并没有谢景迟想象中的嫌弃，“多吃一点，瘦得肋骨都出来了。不是说要给陆栩打电话吗？”
谢景迟迷迷糊糊顺着他说的翻出陆栩的号码拨了过去，等待接通的途中，又被投喂了一只皮薄多汁的小包子。
电话接通，谢景迟神色一动，秦深很懂得见好就收，没再继续打扰他。
清晨的房间很安静，能听见对面不规律的呼吸声。
“陆栩。”谢景迟首先叫了他的名字，见对面没有直接挂断，这才试探性地说明来意，“你今天有空吗？”
“对你的话没有。”
呼吸声消失了的一瞬间，谢景迟急叫，“别挂，栩栩，别挂。”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电话又回到了陆栩的手里，谢景迟稍微松了口气，“你有空的话，我想跟你见一面，我保证，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陆栩的呼吸很乱，好几次谢景迟都怀疑他是不是偷偷在电话那边哭了。
谢景迟在心里从一数到十，然后又从十数到一。
他一共数了两轮，第二轮结束，陆栩终于又开口说话了，“几点钟，在哪里，事先说好，晚上我要跟我阿姨出去吃饭，没那么多时间给你。”
“中午，”谢景迟犹豫地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你要不要来……我家吃午饭？来的话要不要我去接你……”
陆栩低低地哦了一声，“把你家地址发过来，我待会打车过来。”
通话结束以后，谢景迟坐在座位上，游移不定地偷看秦深。
他刚刚脑子一热就那样说了，回味过来才感到哪里不对，然而对面的男人似乎被他刚刚的说法所取悦，显而易见拥有一副好心情。
“谢景迟。”
被叫到谢景迟险些把面前的筷子碰到地上去。
秦深弯起嘴角，原本在捡筷子的谢景迟一时看得有些愣了。
“你考虑过什么时候去登记没有？”

第42章
秦深送谢景迟到家以后才去的公司。谢景迟拒绝了管家和李阿姨的好意，一个人在房间里收拾从酒店带回来的行李和书本。
从考试的压力中解脱出来，不用早出晚归去学校，可以悠闲地做自己的事情的第一天，谢景迟就感到了一阵空虚和无所适从。
临到饭点，陆栩给他发消息说找不到门，他二话没说拿着手机就下楼去了。
离开空调房的一瞬间谢景迟就感到了窒息和闷热，湿热的空气贴在裸露的皮肤上，像一层糖做的外壳，黏得可以拉出丝来。
陆续坐在树荫底下的长椅上，无聊地踢着腿。
谢景迟走到他身边，“栩栩。”
陆栩抬起头，谢景迟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眼角有点红，“哦。”
“原来你住这种地方啊。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知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楼，陆栩看了一圈周围，忽然这样说道。
正在输密码的谢景迟手抖了一下。输错了一位数字，删除的话又删多了，他抿起嘴唇，索性全部推翻重输。
“我不是故意不请你来。”他试图为自己辩解一两句。
电梯门开了，陆栩直视着前方的金属墙壁，“那是什么？”
“我之前不住在这里，准确来说这里是……他家，这几个月我一直住在这边，七文山的话我应该不会再回去了。”
察觉到陆栩的身体骤然绷紧了，谢景迟很轻地叹了口气，“你很讨厌他吗？”
数字从小到大不断跳跃，谢景迟已经做好了陆栩不会回答的准备，然而陆栩又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也不是讨厌。”陆栩的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觉得……那个Alpha有点可怕，你都没注意到他看你的眼神吗？”
“什么？”
谢景迟想不出来秦深这样的人究竟是如何和“可怕”这两个字扯上关系的。但不等他问出个究竟，电梯门就开了。
面对一脸和蔼的管家，谢景迟不方便再说什么，而陆栩也表现得无可挑剔，从问好到对答，仿佛他们之间的那些矛盾并不存在，而他真的只是来探望同学。
“小迟跟我说你喜欢吃辣的和甜的，不过他刚生病，吃不了有刺激的东西，所以只能这样。”
午餐的菜色一半辛辣一半清淡，中间好似有条泾渭分明的线，过来上菜的管家这样解释道。
正要下筷的陆栩停住，“他怎么了？”
“发烧，烧得好厉害，浑身都是烫的，都能煎鸡蛋了。”
管家说起谢景迟昨天在考场外面晕倒的事情，谢景迟不想让陆栩认为自己是在卖惨，赶紧把话题扯开。
“我没事，而且烧已经退了。”
过了会，他无意中发现陆栩一直在往自己这边瞟。
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空气因为尴尬而停滞了，陆栩僵在原地，然后跟没事人似的把脸转到了另一边。
午餐过后，谢景迟把陆栩带到自己的房间，说是有话要和他说。
离开无关人士的视野，陆栩的脸登时垮了下来，不复人前的笑容。
“有什么要说的就现在说吧。”他双手环胸背靠房门，冷冷地望着谢景迟。
“也没什么可说的。”谢景迟攥着的手指松开又握紧，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就跟你看到的差不多，我只是装得成绩很差，考试故意考砸，平时作业明明做了但是交上去的都是错误答案。哦对了，那天的竞赛题也是我自己做的。”
陆栩面无表情，“你没什么可说的就让我说。”
“好。”谢景迟哪里敢说不好。
“你为什么要跟我交朋友？”
“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过敏感，谢景迟停顿了很久，“因为……你看起来很好相处。”
因为长久缺乏正常的人际交往，升上初中以后不止一个人说过他实在太难相处，只有坐在他前排的陆栩不在意这种事，不论做什么都肯带上他。
“胡扯，你明明只看中我的成绩！”陆栩愤怒地控诉，一张圆脸涨得通红，“你就是看中我成绩好，可以拿来当跳板而已……”说着说着自己反而委屈得眼眶红了一大圈。
谢景迟想帮他擦眼泪，可手刚伸出去就被人用力地挥开。
他想他知道陆栩为什么这样说。
他缠着陆栩，做出一副和对方很要好的样子，这样等他中考考砸了，他才有理由去求谢明耀说要和自己的朋友一起读高中。
也只有通过这样曲折的手段，他才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那段时间他一直活在被发现的惶恐当中。
无数个夜里他都梦到谢明耀把他送去读那种基本不上文化课的艺术高中，毕业以后再随便找所三流大学安排一下，这样他的一生就可以看见尽头。
当谢明耀说了一声下不为例，让曹助理把录取通知书送过来以后，他关上门，难以克制干呕了很久。
即使是他也成功骗过了谢明耀这样的男人。
也没什么难的，谢明耀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能够做到，总有一天他可以摆脱谢明耀的控制。
他唯独没有考虑陆栩的心情。
“可能是有一点吧。”谢景迟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我利用了你，对不起。”
“我讨厌你，谢景迟。”
“嗯。”谢景迟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偏偏陆栩还要不依不饶。
谢景迟叹气，“知道你讨厌我。”
“你……”陆栩你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喂，谢景迟，跟我说一下，你当时真的有这么难吗？”
“也没有……”谢景迟想说也不是很难，然后就被陆栩瞪了一眼。
“你答应过我，要跟我说实话的。”
谢景迟无奈，“你等我一下。”
他从抽屉里找到当初曹助理给他的那份保送协议书，“如果我不那么做，大概这就是我的将来。”
“我靠，这什么野鸡大学。”看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陆栩抽了下鼻子，满脸的嫌弃，“就算要安排保送，不也该是985、211那种吗，这种野鸡大学，你家里人到底在想什么？”
“你想太多了。”谢景迟低头，很轻地嗤笑了一声，“那个男人巴不得我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这样我就不会和他儿子争夺家产了。”
对于谢明耀来说，谢景迟唯一的利用价值只有和某个Alpha结婚，用身体为他的集团换取高额利益。
只是秦深正好是这个Alpha。
沉思中的谢景迟忽然被人抱了一下。
“我原谅你了。”比谢景迟矮了一个头的陆栩踮起脚，“小迟，现在我不生你的气了……呃。”
正犹豫着是否要抱回去的谢景迟发现陆栩脸色不对。
“怎么了？”
陆栩眼神飘忽，“小迟，你最近要出门吗？”
“啊？”谢景迟一时没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东西，怎么突然就和出门扯上了关系。
“你自己不照镜子的吗？”见他还是一脸茫然，陆栩原本气嚣张的气焰瞬间熄掉不少，“临，临时标记，还有吻……吻……”
陆栩磕磕巴巴半天都说不出那个词，谢景迟按他说的摸了下脖子，表情也变得奇怪起来。
昨天晚上，秦深临时标记了他，然后还答应陪他过下次……谢景迟的脸一阵阵地发烫。
——这段时间不要再用抑制剂了。
秦深是这样和他说的。
“是他吗？”
看到谢景迟这幅样子，陆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毕竟会在谢景迟身上留下痕迹的Alpha怎么想都只有那一个。
“是。”谢景迟，“昨天晚上……”
外面有人敲门，谢景迟放开陆栩过去开门。
管家将一个大托盘递给他，他拿着回去找陆栩，发现陆栩已经坐在了他的书桌边上，想要用他的笔记本玩游戏。
“开机密码是这个。”
开机密码是某个人的生日——不是谢景迟自己的也不是陆栩的，谢景迟希望陆栩看出来什么也不要多问。
盘子里放着水果茶和切成兔子模样的苹果，谢景迟拿起一瓣放到嘴里慢慢咀嚼。
苹果很脆很甜也很多汁，他正要去拿第二瓣，突然发现陆栩正定定地看着他。
“你和那个Alpha，你不是说你们的婚约不一定会履行吗？”
听陆栩的口气，似乎有几分责怪在里面。想起自己的累累前科，谢景迟沉默了一小会，“栩栩，如果我跟你说我要结婚了，你会祝福我吗？”
虽然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不过他还记得陆栩对秦深的评价是可怕和让人有压力。
“会，当然会……等一下，你说什么，结，结婚？”
陆栩目光呆滞，谢景迟第一反应是拿走他手中的杯子放到桌上，免得摔碎了到处都是碎玻璃，打扫起来也不方便。
“嗯。”谢景迟摸了摸陆栩的头，“你没听错，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早上秦深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去登记，他呆呆愣愣地说了个明天，于是就这么说定了。
很仓促，可是他并不后悔。
“明天就去登记，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你会祝福我吗？”

第43章
下午五点钟左右，陆栩的阿姨打来电话问他出门了没有。
“都这个点了？”霸占谢景迟笔记本打了一下午游戏的陆栩惊讶地发现居然都这个点了。
为了儿子的高考，陆栩妈妈把家里包括电脑在内所有电子产品都送到了亲戚家代为保管，联络用的手机也换成了功能简朴单一的老人机。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陆栩声称自己正站在被逼疯的边缘。
“好了。”谢景迟趁机把陆栩的头发揉得像鸟窝一样，“我送你，迟到就不太好了。”
陆栩别别扭扭地捂住脑袋，躲避谢景迟坏心眼的手掌，“不，不用麻烦了，外面那么热，你昨天才发烧……”
“也不是很麻烦。”谢景迟看了眼手机，“我正好也要出门，顺便送一下你。”
得知谢景迟不是专程送自己下楼，陆栩松了口气，但是又觉得自己被对方敷衍了，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出了住宅区，谢景迟没管他这么多有的没的心理活动，找到自己预约的那辆车拉开车门，一股脑把小个子的陆栩塞了进去。
“行了行了你真把自己当我妈了……”被塞进后座的陆栩探出个脑袋抱怨，结果话还没说完车门就被谢景迟无情地关上了，留他一个人生闷气。
谢景迟把陆栩送上了回家的车，然后在路边随便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七文山。”
送走了陆栩，谢景迟一个人打车回到七文山。
一切即将迎来终结的夏日傍晚，热风迎面吹拂，太阳垂落在地平线的尽头。
时隔这么久再度走上同一条路，沿途的景物熟悉又陌生，而之前居住在这里，每天早出晚归、两点一线的日子就像上辈子那样遥远。
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不再恐惧或是害怕这里的任何东西，同样的，也没有太多可以称之为怀念的感情。
在繁茂妍丽花园的簇拥下，他生活了十八年的那栋房子在夕阳的背景下，像一大片不透光的深色阴影，只有玻璃的边缘被余晖照亮，反射的光线几乎能刺伤人眼球。
因为没有提前通知过，再加上他本来就是这个家中的透明人，谢景迟回来得悄无声息，就像一片单薄轻飘的影子，从无人注意的缝隙间钻了进来。
屋子里的气氛有点奇怪，但是谢景迟没有多想，径直上到三楼。
三楼左边是谢明耀的私人空间，谢明耀的书房和休息间都在这边，由于存放了许多涉及公司机密的文件，平日里不仅房门上锁，连负责打扫的佣人都是经过层层筛选之后的特定人士。
还有五分钟六点整，谢景敲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过了几秒钟，他取出一串钥匙，用其中的一把打开了房门。
房门打开，干燥温热的空气迎面而来，当中隐约有檀木和绿茶混合过后形成的厚重香气。
谢明耀的书房和他记忆里的模样相比没有太多变化：典雅的红木家具，深色的羊毛挂毯，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内容是雪山和红日，是谢景迟三岁那年某位青年画家送给谢明耀的生日礼物，也是江行云离世后谢明耀少数不多留下的和过去有关的物品之一。
时间紧迫，谢明耀随时可能会回来，谢景迟并没有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过多驻足。
要做结婚登记的话，除了身份证还需要户口本。他的身份证一直带在自己身边，户口本的话……应该是在谢明耀书房左起第二个保险柜里。
和存放着更加重要文件的其他保险柜相比，这一个从体积上就小了一整圈，款式和型号也相对陈旧。谢景迟犹豫着开始转动密码锁，一共有三次机会，前两次都错了，最后一次，他的手心和额头出了一层细汗，呼吸频率也更加急促。
最终幸运女神站在了他这一边，锁定的警报没有响起，内部复杂的机关转动，在静寂的房间内发出缺乏润滑的沙沙声。
柜门弹开，谢景迟擦了擦自己汗涔涔的手心从里面拿出一本深色的小册子，翻开看了眼，确定是自己要的户口本就又把保险柜关上了。
这栋屋子有很多很多的秘密，他花了许多年才堪破其中的一小部分——钥匙是他偷偷从曹助理那里拿到手然后拷贝下来的，密码是他根据日常生活中细节一点点揣摩出来的。
在离开之前，谢景迟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他熟悉的傍晚是佣人们忙碌着准备晚餐，方如君盛装打扮，准备迎接一家之主归来。
经过拐角的时候，谢景迟敏锐地觉察到另一边有人，便放慢了脚步。
两个人，都是女性，一个声线比较清脆悦耳，另一个就要沙哑得多。
“太太后天就要手术了，先生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
“嘘，这不是我们该讨论的事情。”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先生工作忙，太太在医院有人负责照顾，做好我们本分的事情就够了。”
“唉。你说太太的手术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听姚姐他们说那个瘤子好像是恶性的……”
“闭嘴。”
对话终结在严厉的呵斥下。
一直在屏息的谢景迟慢慢吐出肺里的浊气，很难界定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不止是谢明耀，他也很久没有见过方如君了，好像从他成年开始，这对讨人厌的夫妻就再没有以具体的形象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他们和这间屋子一同变成了一个笼统的、不那么让人愉快的概念缩影，被他远远地抛在了过去的时间当中。
三个多月前的那一幕在谢景迟眼前闪回。
那个时候，走廊的灯火就和江面的星光一样黯淡，即便如此，他也能看出浓妆之下方如君脸色透着病态的青白。
原来方如君是生病了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景迟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什么手术？”
险些撞上人的女佣们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不过等她们看清面前的人是谁，那份恐慌稍稍淡去了一些。
做他们这行的不应过多谈论雇主的是非，但是在服务于这栋屋子的大多数佣人眼中，谢景迟并不是他们的雇主。
女佣们都是Beta，年轻的、声音甜的是没见过生面孔，年长的那位……谢景迟隐约觉得她有几分面善——他很少用心去记这些人的事情，会给他留下印象的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事。
光线愈发黯淡，远处的夕阳被夜色吞没，谢景迟站在阴影当中，一反过去的漠不关心，微笑着同她们颔首致意。
面对他难得的强硬，年轻的女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年长的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
“我们什么都没说，让我们过去。”她毫无恭敬之意地对谢景迟命令道。
谢景迟假装没听到她说了什么，依旧站在原地，无形之中堵死了她们的全部去路。
他低垂的目光落在他们三人被拉得长长的影子上，漂亮的面容上流露着几分不知真假的怜悯，可惜口吻中轻轻的嘲弄出卖了他。
“方阿姨病了？我怎么不知道？来和我说说，她是不是要死了。”
离开的时候，谢景迟才发现自己有超过五个未接来电，最近一个是在十分钟以前。
这些电话都是秦深打来的，而他完全没有发觉——在谢明耀的书房，他为了防止各种各样意外情况，特地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事后又忘了调回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思维断线了几秒钟，接着就手忙脚乱地回拨了过去。
十多秒钟之后，电话接通了。
“谢景迟，你在哪？”秦深开门见山地说道。
耳边是秦深质地冷冽、带一点沙哑的嗓音，谢景迟愣了下，“我在七文山，我回来……拿点东西。”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
“你还在那边吗？”
谢景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或者说想到了也不敢确认，“还在，准备……”他想说他准备自己打车回去，只是要先下山。
“不用了。”秦深打断了他没说出口的话语，“就站在原地，等我来接你。”
谢景迟本来想说不用麻烦你，可是秦深没有给他拒绝的空间。
电话挂断以后，谢景迟盯着屏幕发呆，心口某个地方古怪地发着烫。
从夕阳西下到夜色初临，每一分钟天空都较上一分钟黯淡些许，在淡紫橙黄的灰烬边缘，天边升起一颗青色的星星，不远处是月亮影影绰绰的轮廓。
今天是弦月夜，谢景迟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夏夜的星空，最后挫败地承认，城市中心并不适合观星这种需要高可见度的精密作业。
他在山脚等了整整二十分钟，终于等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车窗落下，谢景迟看见秦深那张典雅俊美得好似水墨画的脸庞。
“上车。”
上车后，被晒得脸颊通红、浑身是汗的谢景迟喝了两杯水才稍微平静下来。
秦深没有问他回来做什么，是他自己忍不住想要和这个人分享。
谢景迟翻开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页。
曾经这里有一页是属于江行云的，后来被盖上了死亡注销的章，再后来连这个也不剩下，只有他、谢明耀、方如君和谢煊四个人，而他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那三个人才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他只是一个多余的外来者，被生下他的人无可奈何地丢下了。
“你看，这里是我。”
秦深低下头，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姓名，谢景迟；第一性别，男；第二性别，Omega；婚姻状况，未婚。
谢景迟努力控制着那些翻涌的情绪，不要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太奇怪，“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和你去登记了。”
他以为秦深多少会针对这件事说点什么，却怎么都想不到秦深直接把那个本子从他手中拿走放到了一边，
“谢景迟，搬过来吧。”
谢景迟愣了下，没有第一时间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不是……”他想说他不是一直住在这个人的家里吗？
“我是说再也不回去的那种，你到现在还觉得你只是借住在我那里对吧？”
心事被说中的谢景迟下意识就想说不是，可是对上这个人的目光，到嘴边的话绕了无数个弯都没有办法诉之于口。
“可能是吧……我也不知道。”他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皮革的接缝处。
秦深凝视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不是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吗？既然要和我结婚，那就来和我一起生活，从此和那些人再也没有纠葛。”
和谢明耀他们彻底决裂，开始全新的生活，这实在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条件。
“如果你答应的话，过两天我让人来把你的东西全部搬走。”
谢景迟被他看得不是很自在，晕晕乎乎地就跟着点了头，“好。”
“迁户籍的事情，明天一并去申请好了。”
秦深抽身，两人间距离被拉开到十公分以上，谢景迟的心跳却还是没能恢复正常。
“可以。”他骤然变得贫乏的词库里似乎只剩下这么几个字，除了好就是可以。
为了稳定心神，谢景迟强迫自己看窗外，结果这一看就发现这不是回南安路的方向。
“我们这是要去哪？”
谢景迟以为秦深会说先去吃晚饭一类的话，却怎么都没有料到秦深又问了他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谢景迟，你要跟我回家吗？”
“可是……”可是要回去的话不是这条路。
“不是南安路，是我从小住到大的那个家。”秦深目光中充满了谢景迟读不懂的复杂情愫，“准确来说，我从十三岁以后就住在那边了。”

第44章
“南安路的房子是后来买的，因为离公司比较近，所以平时都住在那边。”
隐没在层层叠叠茂密林荫之下的纯色小楼，太阳落山以后，月亮静悄悄地升起来，照亮了安静的院落。
静谧的庭院内，嶙峋的假山和潺潺流水，路旁种满了白色的山茶花，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虽说主人不常在这边居住，但房屋日常的维护都有专门的人负责在做，不至于荒废成鬼屋。
楼房的内部装潢摆设给谢景迟一种怪异的熟悉感：浅色的地板，深色的家具，客厅中央的壁炉因为此刻正处于炎热的夏季而暂且搁置。
不等他想明白究竟是在何处见过这种宛如上世纪租界投影的复古格局，身边的秦深就又开口说话，“我小时候生活在国外，被爷爷带回来就一直住在这边。”
秦深父母双亡后就被爷爷秦念川接到身边，亲自抚养长大。
以己度人，谢景迟不愿过多提起他的伤心事，草草将话题扯到别处，“这样啊。”
“这里是我的房间，没有锁，你先进去等我。”
一想到门后是少年时代的秦深使用过的房间，谢景迟就变得像是那些近乡情怯的人，久久不敢推开门。
在南安路那栋房子借住的几个月间，他全部的活动范围只有客厅、起居室和自己的卧房，一次都未曾踏足过秦深的私人领域。
他最后看了眼正在露台上打电话的秦深的背影，鼓足勇气拧开了门把。
谢景迟很少到别人家做客，对其他十几岁男生的房间该是什么样没有太多具体的了解，不过秦深的房间和他想象中差不太多，主色调是深蓝和乳白，干净、简洁，所有的东西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细节部分缺乏太多个性化的装饰。
飘窗的窗帘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站在门口，忽然被人从后方搭住了肩膀。
“怎么不进去？”
谢景迟被秦深推着进入房间，然后房门在他身后关闭。
秦深解开衬衣的纽扣，谢景迟的视线在他的身躯上停留了几秒钟，又不动声色地调转开。
“我先去洗澡，你要玩游戏的话用那台电脑，没有开机密码，要看书的话那边书架上有，不过都是些很无聊的书。”
书架上德文和英文的原版书占了大半，剩下的是科幻小说和，谢景迟局促地拉开椅子坐下，“不用了。”他婉拒了秦深给他安排的夜间活动，“我在这里就好。”
“那等我回来。”
没一会儿，浴室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暖黄的灯光透过茸茸的磨砂玻璃，晕染出一片温暖潮湿的光晕。
趁秦深去洗澡的间隙，谢景迟在房间里随便走动。
这里随处可见某个人曾生活过的痕迹，谢景迟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架子上那些小众摇滚乐队的唱片，心里想的是原来那个人喜欢这些。
书桌上有一副卧倒的相框，谢景迟第一反应是想要拿起来，但是考虑到这是对方的隐私，最后还是放弃了。
“是我母亲的照片。”
有人越过他，将相框摆正。
照片里是一个美得很古典的年轻女人，眼神忧郁，气质淡雅，白色的旗袍贴着她窈窕的身躯，像一朵盛放的白色山茶花。
他回过头，发现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完了澡的秦深正站在自己后面。
换下一丝不苟的西装，回到家的秦深穿着简单的T恤和短裤，头发湿漉漉的垂下来，这种难得的居家感让他看起来不再冷淡、难以接近。
望着两人相似的轮廓和五官，尤其是眼睛，谢景迟恍然大悟，原来秦深的长相是随的她。
谢景迟还注意到秦深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照片，眼神里有他读不懂的悲哀和痛苦。
“她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还很年轻。”
“阿姨……”理论上来说，他应该叫这个美丽的女人一声母亲，可是他叫不出口，“阿姨很漂亮。”
秦深笑了下，谢景迟敏锐地觉察出这不是听到有人夸赞自己母亲后那种欣悦的笑，“你想看我高中时期的照片吗？”
谢景迟知道他不想过多讨论这件事，于是选择屈从内心的渴盼，“……想。”
不止是高中时代，只要是他不曾见过的，他都想要知道。
“好像放在储物间了，改天让人找出来给你看。”秦深牵着他手，将他带回到卧房，“你病还没好全，明天又要很早起来，今天先早点睡。”
来的路上他们在一家粤式餐厅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到这时谢景迟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是那样快，现在已经是九点半了。
要去洗澡以前，谢景迟想起自己没有带替换的衣物，秦深把自己的T恤借给他当睡衣。
起初谢景迟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直到要出浴室的时候才发现镜子里的人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下摆长得都要遮住大腿。
简直像是下半身没有穿衣服。谢景迟有一点尴尬地回到卧室里，却看到秦深正抱着笔记本在床头看邮件。
“洗好了？”秦深从工作中分出一点注意力给他。
“嗯。”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可能有点滑稽的谢景迟局促地回答着，忽然衣领被人扯了一下。
“太大了。”确保谢景迟锁骨以下的大片胸膛不再露在外面，秦深收回手，“下次我会让人准备你的衣服，今天先将就一下。”
谢景迟蜷缩在他身边看他处理工作，偶尔拿起手机和人聊两句天，大部分时间都放在了枕边人的身上。
不论签字还是输密码，秦深从不避讳在他面前做这些事情，有时候他都忍不住要提醒一下对方，防人之心不可无，而他又偏偏特别擅长从别人那里挖掘秘密。
他连谢明耀的钥匙和密码都可以搞到手，秦深最好还是提防他一下。
“很辛苦吗？”谢景迟打了个哈欠，声音倦倦的，眼皮子不断地往下沉。
“还好。”秦深捏了捏鼻梁，“做习惯以后就没那么难了。困了吗？”
“没有很困，躺着就容易打哈欠。”
谢景迟小声辩解，但秦深还是把台灯的亮度调暗了许多，最后只能勉强照亮那一小块区域。
有那条十一点前上床睡觉的禁令，十点五十左右，处理完日常琐事的秦深就将台灯熄掉。
“睡觉吧。”
身边的人也躺下后，谢景迟闭上了眼睛。
明明之前还那么困，为什么黑暗降临了他反而变得清醒。
他习惯了转钟之后还在学习的生物钟让他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
单人床就这么大，睡一个人是恰到好处，睡两个人就稍微有一点拥挤，谢景迟翻了两次身，发觉可能会吵到身边人就立刻不动了。
“不习惯吗？”
谢景迟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秦深搂着他的那条手臂上。秦深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点，“还是说玩具不在身边就睡不着？”
就连高考的那几天谢景迟都把那只掉毛的丑水獭带在身边，任何人看了都会以为他是睡觉还要玩具陪着的类型。
秦深的语气分明在说是他的疏忽，谢景迟却硬是听出了几分调笑意味在里面。
对于这样离谱的误解，谢景迟羞耻地把自己往被子里又缩了几分。
秦深思索了一会，像是想出了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法，“这样抱着你可以吗？”
“不是，没有，我睡觉不抱东西，我就是……”我就是想江行云了。谢景迟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现在的谢景迟有人陪在身边，可以不用从陈旧的毛绒玩具身上寻找虚无缥缈的安慰，所以他不需要别人来可怜自己。
“我以为你不习惯和我一起睡。”秦深抵着他肩颈的交界处，呼出的气息弄得他痒痒的。
“没有……”
Omega对标记过自己的Alpha有本能的依赖，年长的Alpha很容易就把自己的Omega整个地裹在怀抱里。
谢景迟靠着身后人温暖的胸膛，缓慢地放松了自己。如果要一起生活的话，以后他要习惯的事情很多，一起睡，还有……还有大企鹅。他冷不丁想起那个无厘头的梦，梦里那只漂亮骄傲的大企鹅就是这样，把属于自己幼崽裹在羽毛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使它免受一切天灾。
“你身上有我信息素的味道，真好闻。”
秦深的嘴唇贴着他后颈的皮肤轻轻滑动，在靠近腺体附近时突然停了下来。
洗完澡的谢景迟没有再使用阻隔剂，沐浴液的气味和信息素混合在一起，必须很仔细才能分辨出里面那一丝属于某个Alpha的气息。
昨天夜里秦深在他身上留下的标记还很清晰，信息素和缠绕在内心里的某些感情将他拖入永不停歇的欲望旋涡。
谢景迟闭上双眼，小小声地附和，“嗯，我是你的。”
哪怕这个标记只是临时的，终有一天会再度淡去，他的身体也只会认可这一个Alpha。
去登记的前夜，谢景迟以为自己多少会因为焦虑、紧张还有认床的老毛病失眠一会，可是他喜欢的Alpha信息素带来的安全感和依赖感太过霸道，让他无暇在意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情，睡眠状况空前的好，几乎可以说是一夜无梦地睡到了第二天天明。
说是早起，其实还是比谢景迟往日上学的点要晚得多，至少太阳都升了起来。
早晨九点的婚姻登记处已经有不少情侣在等着排队，同样的，也有不少等着离婚的怨偶。
当今高居不下的离婚率已经成为了一个讨论度经久不衰的社会话题。
比起其他性别组成的情侣，Alpha和Omega感情破裂的话会更加麻烦一些：因为相互吸引和繁衍本能这种写在了A与O的天性中的事情，哪怕平日里尚且可以依靠理智控制住，进入到发情期和易感期后也很难不标记。
任何有眼睛和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标记这种事情并不公平，相比受到的影响没有那么大的Alpha，Omega一旦被永久标记了好像就只有结婚在一起一条路可以走。
——你要让他永久标记你吗？
那天陆栩问他的问题再一次出现在了脑海里。
陆栩脸颊涨得通红，吞吞吐吐地说，“成结还有标记，那种事情……你难道不觉得听起来就很痛很可怕吗？而且万一将来后悔了……”
谢景迟很清楚终生标记以后会发生怎样的变化：除了留下标记的Alpha，别的Alpha将不再能感知到他的信息素，贸然触碰只会给他带来莫大的痛苦和抵触；留下标记的Alpha很轻易就能掌控他的身体和欲望，哪怕违背了他本身的意愿，他也会在信息素的驱使下渴求对方给予的对一切。
再直白一点，被标记等于成为某个Alpha的所有物。
所以如果两个人失去了赖以为生的感情决定要分开，Omega必须去做标记清除手术才能摆脱Alpha对自己的控制，不会影响以后的生活。
终生标记很难清除，但并非无法清除，只是Omega那方要稍微受点罪……不是一点点，是很多，多到即使是当做为过去的轻率和愚蠢付出代价也太过昂贵。
“我大概……不会后悔。”面对陆栩惊讶的目光，谢景迟记得是这样回答的。
对身体没有损伤的片剂型抑制剂需要定期按时的服用，一旦中途停止就等于前功尽弃，需要从头再来。
他的发情期就在最近，如果停止使用抑制剂的话，很快就会如期而至。
民政局的两个部门，左边负责为满怀希望的新人们做婚姻登记，右边负责给那些感情走到尽头的怨侣们剪断情丝，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谢景迟亲眼看到一对曾经的爱侣在拿到离婚证的一瞬间同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侧过头悄悄看自己身边的Alpha，察觉到他的目光，秦深面上不显，私底下却反握住他的手，手指扣在他的指缝间，轻轻地捏了一下。
——不要紧张。
秦深错误理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在焦虑这个。
“我没有紧张。”
在不可预见的未来，他们会有不得不走到离婚这一步的那天吗？
谢景迟不想在这样好的日子里去想这么扫兴和悲伤的事情。
他低下头，看着他和秦深交握的手掌，暂且相信他们的将来不会有这一天。
虽然没有提前预约，鉴于来得早，等前面的人登记结束，很快便轮到了谢景迟他们。
婚姻登记遵循自愿原则，工作人员审查完他们的身份，确认他们没有三代之内的血缘关系，就开始惯例的提问。
“谢景迟先生，你是自愿与秦深先生结为伴侣吗？”
谢景迟大脑空白了一秒钟，后来想起自己必须快点回答，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是的，我愿意。”
“那秦深先生，您愿意和谢景迟先生共度一生，从此爱护他照顾他吗？”
问话的是前面的工作人员，秦深的目光却落在了谢景迟的身上，“我愿意。”
在那份结婚申请书上，谢景迟填完了所有的空格，最后一笔一划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员拿到他们的申请书，将信息录入系统，修改完他们的婚姻状况，大致的流程便结束了。
没多久之后，谢景迟从工作人员那里拿到了属于他和秦深的那本红色的小册子。
到这一刻，谢景迟还是没有太多真实感。
他成为了秦深法律意义上的伴侣，他们的婚约不再停留于浅显的口头约定而是变成了既定事实。
半年多以前，他从没奢想过他和秦深能走到这一步。
大约是图喜庆和吉利，登记处的工作人员给每一对来领证的新人准备了喜糖。
“我……能挑一下吗？”谢景迟犹豫着提出自己的请求。
“当然可以，不过要快一点。”
“嗯，我知道，不会太麻烦你们的。”
谢景迟瞄了两眼，从盒子里挑了两颗，小心地攥在了手心里，“谢谢。”他很轻地说。
工作人员对他笑了笑，“祝你新婚快乐，你和你先生看起来很相配。”
或许这是对所有新人都会说的社交辞令，可是谢景迟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他和秦深很相配吗？如果是真的话就好了。
“谢谢。”
处理完户籍的事情回到家里已经是中午。
午餐还有一点时间才能准备好，谢景迟在起居室里用平板电脑看电影，旁边的秦深偶尔凑过来和他一起看。
看到一半，谢景迟有些口渴，到另一头的小吧台给自己倒了杯矿泉水——碍于某个人，他没敢往里面加冰块。
回来的路上，谢景迟不小心被绊了一下。
“小心一点。”
有人搂着他的腰稳住他的身体，同时将杯子从他手里拿走放到茶几上。
谢景迟想要坐回去，但对方的力气很大，怎么都无法挣脱。
秦深轻而易举地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面对那张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庞，谢景迟怀疑如果不是秦深的手始终扣在他的腰上，自己一定会因为羞耻和尴尬而转身就跑。
“在登记处，你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没给我看？”
谢景迟花了点时间才理解秦深的意思，“工作人员给我的……喜糖。”
谢景迟把手掌展开，将自己捏了一路的东西展露在秦深面前。
普通的硬质糖果，应该被归类秦深不会感兴趣的东西当中，毕竟回想他们之前那些不算约会的约会，秦深对那些精致漂亮的甜点从未表露出任何近似于喜爱的情绪。
然而就像是为了驳斥他的固有印象一般，秦深当着他的面撕开包装，
“你真的要吃啊？”谢景迟惊讶地看着他将半透明的乳白色糖块送进了嘴里。
“难道不是给我的吗？”
“可是……”谢景迟还想说点什么，还没说完秦深就吻了上来。
秦深按着他的后脑不许他从中逃脱，牙齿轻轻咬他的下嘴唇，水果香精的浓郁香气连同糖果本身甜甜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散。
“荔枝味的。”谢景迟听到刚刚成为自己丈夫的Alpha这样说着，“不过还是这个更甜一点。”
谢景迟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许多事情，却还是被这样直白的逗弄臊得抬不起头，红晕从脸颊向脖子不断地扩散。
他的信息素是荔枝和玫瑰，秦深是在用他的味道和糖果作比较吗？
谢景迟被吻得不断发出细碎的呻吟，零散的思维却在想，这个人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秦深吗？
“既然已经是我的人了，秦太太，你想要怎么样的婚礼？”这个甜得发腻的吻结束以后，秦深抵着他的肩膀轻声说，“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满足你。”
“什么？”被吻得晕头涨脑的谢景迟急促地喘着气，“你说什么？”
“你想要这种吗？”
秦深拿过他放在一边的平板电脑，按亮屏幕，调到某个页面放到他面前。
谢景迟愣了下。早上去民政局的路上他一直在打瞌睡，为了防止证件照上的自己一脸惺忪睡意，他用平板电脑看新闻，看到岑游和他另一半的婚期将近，媒体都在猜测他们的婚礼要在哪里举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话说到这个地步，谢景迟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原来秦深以为他是在羡慕这个。
“是陆栩喜欢岑游……”说完他发觉可能有歧义，修改了一下措辞，“陆栩是他的歌迷，好多年了……”
朋友的偶像要结婚，他出于好奇就多留意了一下，本身没有太多的喜恶在里面。
“哦，那你想要吗？”秦深还是没有放弃这个念头，“比这个更夸张的婚礼我也能给你，你可以邀请你的同学和朋友们来参加，很多人都会知道，你和我结婚了。”
说话的间隙，谢景迟清楚地感觉到上衣的下摆被人挑开。宽大的手掌贴着腰间温热细腻的皮肤，指腹按压在脊柱的凹陷，一点点往上攀爬。
“你呢？”
秦深的嗓音很哑，“我无所谓，你的喜好比较重要。”
落在肌肤上的爱抚愈发煽情，谢景迟咬住舌尖，尽可能稳住自己的声调，免得泄露了喘息的声音，“不要，我不想喜欢夸张的。”
“是吗？”
“就这样吧。”无关其他，他讨厌一切麻烦的事情，不想要太铺张的婚礼，也不想要邀请太多的人，“只有我和你就行了。”
他只想和这个人在一起，现在，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虽然从来没有得到过确切的言语确认，不过他猜秦深应该是喜欢他的吧。
如果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个程度呢？
“只有我和你吗？这倒是个简单又很好满足的要求。下周起你有空吗？”不等他回答，秦深便自问自答起来，“考完了的话应该是有的吧。”

第45章
杯子的外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在重力的影响下缓慢地汇聚、下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说着要喝水却始终没能喝到的谢景迟跨坐在秦深的大腿上，仰着头承受对方越发放肆的亲吻，喉咙里发出近乎于哭泣的喘息声。
秦深咬住他喉结的一瞬间，细微的刺痛使他睁开了眼睛。他的眼中有各种各样的情绪拉扯争夺，最终，接近于恐惧和慌乱的那一种胜出了。
他试着去推秦深的肩膀，和他想得差不多，秦深果然停了下来，“怎么了？你在分心。”秦深的语气里有几分被打断后的不悦。
“有人……”按在脊柱上的那只手不怎么安分地往上攀爬，谢景迟只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这里不是南安路那栋时时刻刻都很安静的房子，这里是秦深从小长大的家。他们在二楼的起居室，佣人和厨师们在一楼忙碌，中间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可这并不能缓解谢景迟的焦虑——一个小时的期限逐渐逼近，随时都可能有人上来说午饭准备完毕，请他们下楼用餐。
而且像起居室这种半开放的空间无法给他一丁点安全感。
他不想让其他人看到他和秦深现在的样子，尤其是他，衣衫不整、脸颊绯红、让人为所欲为。
“回房间就可以了吗？”秦深贴着他的颈动脉轻声呢喃。
谢景迟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下一秒秦深就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抱紧一点。”
谢景迟的手臂缠着他的脖子，把脸颊埋在他的肩膀里，因为无法看见走廊那边，只得在心里祈求不要正好有人经过。
起居室到卧室的距离不算太远，秦深身高腿长，没走几步就到了。
因为抱着他，房门是秦深用肩膀撞开的。等到碍事的房门被堪称粗暴地甩上，一切重归静止，谢景迟的心却奇异地落了下来。
谢景迟被放在那张不那么大的单人床上，冰凉的床单触碰到他光裸的皮肤，很快染上了他身上的温度，变得热了起来。
房间的朝向是东南，早上他们出门的时候窗帘没有拉上，阳光将一切都照得很亮很亮，几乎到了刺眼的程度。
谢景迟揪着身下的床单，看见秦深侧着身子，慢条斯理地解衬衣的纽扣。
秦深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滑整洁，手背隐约可见淡淡的青筋。
谢景迟的身体里涌起了一种很模糊的冲动。
秦深将脱下来的衬衣搭在一旁的靠背椅上，走到床边，上半身径直压下来，继续他们刚刚没有做完的事情。
“秦深……”秦深的手心很热，按在谢景迟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也像要将他灼伤一样。
亲吻的节奏停滞了，秦深压在谢景迟身上，嘶哑地喘着气，“你叫我什么？”
“秦……”谢景迟的下唇被身上的男人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不是很痛，但足以传达某种无声的不满。
谢景迟回过神来，心里忽然有了个很荒谬的念头。
就在他思考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身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秦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目光里有谢景迟看不懂的情愫，让他后背一阵阵地发麻。
“……老公。”谢景迟深吸一口气，羞耻地叫出这个称呼，音量就比最低微的耳语稍大一点。
……
等到谢景迟不再发抖，秦深亲了亲他汗涔涔的鬓角，准备抱着他去洗澡。
“不标记吗？”
秦深的手刚放到膝弯，还未来得及用力，谢景迟就睁开了眼睛。
大约被欺负惨了的缘故，他的眼眶周围都是红的，眼里蒙着一层透亮的水雾，嗓子也比平时哑。
秦深摇摇头，嘴唇印在他的太阳穴附近，“很痛的，而且不是什么很好的体验。”
结婚第一天，他暂时不想给对方留下太过糟糕记忆。
“我……咳咳。”不知被什么东西呛住，谢景迟急得咳嗽起来，“我不在意。”
“你还不在发情期。”秦深单手拍着他的背部，帮助他顺气。
这是谢景迟停用抑制剂的第二天，正常来说起码该有一周到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才会见效。
发情期的Omega会打开自己体内最隐秘的生**，渴望被自己的Alpha拥抱、占有和填满，所以秦深说要陪他过发情期，基本上就等于对他提出终生标记的请求。
“你是Alpha。”还在喘气的谢景迟垂下眼睛，小声说，“我的Alpha。”
秦深放在他腿上的手顿住了，掌心轻轻摩挲着他小腿光滑柔软的皮肤，眼神却很晦暗，让人猜不透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Alpha信息素可以强硬粗暴地干涉Omega的一切生理周期。
他标记过谢景迟，虽说只是临时的，但他留在谢景迟体内的信息素就像一把钥匙。有了欲望之门的钥匙，理论上只需要一丁点信息素，还一些恰到好处的撩拨，谢景迟就会任由他处置。
这一刻，秦深很想问谢景迟到底知不知道对Alpha无止境的纵容会酿成怎样的恶果。
Alpha是野兽，是狩猎者，而发情期的Omega没有自保的能力，被Alpha怎样粗鲁恶劣地对待都只会迎合。
当Omega轻率地松开了制约的绳索，将一切交由Alpha掌控，Alpha本身的道德就会成为他们之间唯一的抵挡，而这份抵挡也如风中的烛火那般摇摇欲坠，并不牢靠。
一旦恶念模糊了界限，流向别的地方，就是这种脆弱的生物迎来毁灭和终结的日子。
久久得不到回应的谢景迟拉住秦深的手臂，低声询问，“你不想要吗？”
“你说呢？”
对上他眼里对一切浑然不觉的天真和纯净，秦深的神情改变了。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
……
在他将要因无法承受而感到恐慌之前，有一双手盖住他的眼帘，给他带来了安宁的黑暗。
“别哭了，我会照顾你的。”
谢景迟这一觉并没睡太久，途中好像有人给他喂过两次水和流质食物。
苦涩的药片卡在喉咙里，他咳了半天都咽不下去，然后他听到有人很轻地笑了一声。
很熟悉的声音，他的身体下意识就热了起来。
“不吃的话，难道想给我生孩子吗？”按在他小腹上的那只手稍微用了点力气，“还太早了一点，这种事情以后再说吧。”
药片吞下去，嘴里的苦味还一直在，他想要抱怨，接着又被喂了一样东西。
荔枝清甜的香味在舌尖萦绕不去，混合着薄荷和松脂的芬芳，他缠着那个人又亲吻了很久。
其实谢景迟很怕疼，可是在做那种事情的时候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只有那个人带给他快乐和是真实的。
黄昏模糊了昼与夜的边界，白昼在消退，黑夜在增长。
……
好像真的成为了对方的所有物一般。

第46章
在谢景迟有关江行云那为数不多的记忆里，江行云养过一只猫，不是多么昂贵娇惯的品种猫，就是最普通最寻常的野猫。
谢景迟出生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江行云外出办事将车停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回来以后正要发动，忽然听见某处传来细微的叫声。
冬天总有野猫或是其它小动物躲在车底或者车盖里取暖，贸然启动的话难免酿成血案。了然于心的江行云拔出车钥匙，下车跟旁边的保安说了几句话。保安趴在地上拿手电筒照了半天，爬起来和他说确实有只猫在底下。
这只眼睛都睁不开的小猫就比拳头大一点，满身虱子猫藓，耳朵甚至还在流脓。
江行云注意到它的前爪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说不流血了，可红红的肉还露在外面。
保安放下手里的竹竿问江行云要不要赶走，还说如果赶走的话像这种出生没多久就失去了母亲，身上还有伤的小猫崽大约活不过今天晚上。
像是听懂了保安的话，它赶忙可怜地喵喵叫了两声，这叫声唤起了初为人父的江行云的同情心，“麻烦帮我拿条毛巾过来。”
江行云用两条毛巾和一个纸箱把它带回了家里，没有麻烦佣人，自己避开伤口帮它洗了个澡。
驱虫给药，喂药喂奶，江行云充满耐心地把它照顾到伤口痊愈，惊喜地发现那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没有留下任何不良于行的残疾。
这只被取名为理查的猫就这样留在了七文山，从辗转不定、食不果腹的流浪猫变成了江行云的私人宠物。
不知道理查身上究竟混了哪几种血，长大后的理查是一只漂亮得出奇的大猫，有尊贵的白手套和威风凛凛的长围脖，半点都看不出小时候在外面流浪的落魄相。
理查性格古怪又高傲，不黏人不爱叫，最喜欢的做的事情是弓着背垫着脚，绕着江行云走来走去，佣人们都笑着说要不是知道先生养的是猫，一定会以为这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小狗。
除江行云外所有人都得不到理查的青睐，包括江行云的独子谢景迟，一个和江行云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Omega男孩，每一次谢景迟试图去抓它又长又翘的尾巴都只会得到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在理查和谢景迟五岁那年，江行云突发哮喘病去世。
烟火缭绕人的灵堂后方，失去了主人的理查无精打采地窝在自己的小窝里，碗里煮好的鱼肉一口没动。
谢景迟试探性地去抓它的尾巴，这一次它没有跳起来反打，只是倦倦地趴着，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任由这个讨厌的小孩抱着，把眼泪涂在它每天舔得油光水滑的长毛上。
灵堂摆了七天，七天以后，它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事情一样，凑过去用自己粗糙的舌头舔了舔谢景迟细嫩的脸颊。
正是从这一天开始，这只性情乖戾的大猫将保护的对象换成了眼前这个还胖乎乎的小孩。
它对每一个胆敢靠近谢景迟的人龇牙咧嘴，不管他们是好还是坏，它都不允许。
在谢景迟眼里，它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保护者，在其他人眼里，它是一头凶险的、不识好歹的野兽。
因为理查的性格一天比一天坏，上次还抓伤了新来的小姑娘，所以佣人们齐齐拒绝照看它。
“你只有我了。”谢景迟抱着大猫的脖子，“我会照顾好你的。”
两年后的一个傍晚，从学校里回来的谢景迟像往常一样去给它喂食。
周三是加餐的日子，谢景迟拿着打开的罐头跑到后院，却发现它无力地趴在地上，身体轻轻地抽搐，旁边的水盆已经被打翻了。
兽医来看过理查以后，没有和他说的太详细，只说这种病很难治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后来谢景迟才知道他的理查得的不是普通的疾病，而是传腹，一种致死率奇高的急性传染病。
昂贵的进口药要第二天才能到，这天夜里谢景迟哪里都没去，只是陪在理查身边，抱着它，用梳子给它梳毛，耐心地用小针管喂它喝水，哄着它把藏在营养膏里的药片吞下去。
哪怕治标不治本，至少能减少他内心的惶然和无助。
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这天夜里谢煊突然发起了高烧，体温直逼39℃。
一片兵荒马乱中，谢景迟听到有人来了。
“你的猫，病了？”
一大片阴影覆在他的眼前，他抬起头，是谢明耀和方如君。
“是……”谢景迟讷讷地点头，“谢……哥哥的病和它没有关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谢煊哥哥。即使是他也能看出来，这对新婚夫妻脸色都不太好看，很显然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就安乐死吧。”谢明耀瞥了这只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猫一眼，随即厌恶地皱起眉头，“本来就是只泼皮畜生。”
谢景迟不知道“安乐死”三个字的具体意思，但是他知道死是什么。
死是阴冷腐朽的终结，是再也不见的道别。
“它还有救……”
跟着来的佣人想要从他手里把猫抢过去，谢景迟抱着理查连连后退——它太大太重了，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是不小的负担。
谢明耀脸色阴沉下来，正在他将要发怒的一瞬间，有人拉住了他。
“明耀，你到外面去，剩下的我来跟他说。”
见是自己的妻子，谢明耀的神色缓和了些许，“那好，这里就交给你了。”
劝走了谢明耀以后，方如君蹲了下来。
像这世间所有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一样，她有一双柔软细腻的手。
谢景迟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香水——第二性别为Beta的人没有信息素，但她的身上有一种湿热暧昧的香气，像一团桃色的云，轻纱一样笼罩着他，然后越缠越紧。
江行云和她完全不同，江行云的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身上没有这么浓的香味，就像一片安静的湖泊，不争不闹，也看不透。
背对谢明耀的时候，她脸上温婉可人的笑容消失了。
年幼的谢景迟不能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本能地对这个女人感到畏惧。
“你是不是觉得我取代了江行云的位置？”她轻声说着。
谢景迟咬着嘴唇，没有回答，可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如果没有她的话，他的家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方如君的头发垂下来，落到他的脸颊上，让他剧烈地发起抖。
在谢景迟的眼里她是活着的美杜莎，脸庞美艳，头发却是一条条剧毒的蛇。
她将头发掖到耳后，即使是这么小的动作，也有淡淡的风情在里面，“是他命不好。如果他活着，我不一定能够进这个门，但是他死了，自己的疏忽，所以我来接替他的位置。”
“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的，你觉得那个被你叫父亲的男人很靠得住吗？”
“你也知道的，我大学就跟了明耀，按时间来算的话他江行云才是我和明耀之间的第三者。”
“他以为他是Omega，让明耀标记了他就能胜过我，真是太天真了。”
“现在我是这个家的主人，就要按照我的规矩来，明白了吗？”
她的潜台词是，如果谢煊出了什么事，那么谢景迟也别想好过。
呆呆愣愣的谢景迟被她推到地上，然后猫被一旁伺机而动的佣人夺走。
谢景迟被强制带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想出去，却发现房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第二天谢煊的烧退了，他也重获自由，他发现哪里都找不到他的理查了。
食盆、猫砂、纸箱子……所有的东西都不翼而飞。他抓着一个路过的佣人，问他知不知道理查埋在哪里。
那个佣人是怎么回答的呢？谢景迟回想起来，好像是说烧了，烧得连灰都不剩，还说这么脏、浑身都是病毒的畜生死在家里真是晦气，要抽空给家里消消毒。
Omega的发情期会持续很久，当谢景迟可以下床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被抱去洗过澡的谢景迟靠在床头，用秦深的笔记本浏览新闻。
他登录了自己的邮箱，里面有好几封未读邮件，大多数都是没什么营养的垃圾邮件，让人怀疑现在的过滤系统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将讨人厌的广告拖入黑名单后，谢景迟点开那封标题是“给小迟”的邮件。
发件人是江敛，发件时间是一天前。正文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的一句话，附件却很大，谢景迟全部下载下来，先解压再点开。
不需要任何文字说明，谢景迟就知道这些是什么。
这里所有的都是江行云的照片。
第一张，容貌秀美的少年随意地坐在飘窗的窗台上，像是突然被人要求抬头看镜头，脸上写满了惊讶和迷茫。
谢景迟想，他大概找到谢明耀为何如此厌恶自己的答案了。
看到他就如同看到少年时代的江行云，看到成年的江行云就如同看到十年后的他，他和江行云是镜子的两面，是以时间为对称轴的双生。
照片很多，有几百张，从青涩活泼的孩童到从容沉静的青年，横跨了江行云生命中的十数年光阴。
一张张看完了全部照片，这一刻，谢景迟心里最后的空洞也被填平了。
太阳正在被黑夜的帷幕吞没，余晖在地平线上绝望地挣扎，但结局已经被注定，像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
谢景迟的思绪回到了几天前的那个下午。
他站在窗边和那两个女佣对峙。
那个年龄大一些的女佣头埋得很低，明明是象征臣服的姿态，神情里却有某种尖锐的愤怒。
他忽然想起自己究竟是何时对这个女佣留下印象的了。
“不说是吗？”
谢景迟在手机相册里翻找，找到某一张照片后扬了扬眉。
“你说我要是把这个送到谢先生那里……”
起初女佣以为他是在故弄玄虚，可是看清了照片的内容后，她的脸色变了，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类似于惊慌和恐惧的神色。
谢景迟给她看的不是别的，是某间连锁当铺的抵押单据，典当内容是一只珠宝手表，因为没有附带证书一类的，所以典当价格很低。
方如君有很多的手表，这一只不是什么特殊的限定款，样式老气得有点丑，价格也很普通，所以少了以后她并没有发觉。
不知情、不喜欢不代表她知道以后不会做些什么。
“我说。”
屏退了年轻的那个，年长的女佣恨恨地开了口。
这份屈辱中混合着愤恨神情取悦了谢景迟。
“太太的手术就在下周……”
那个女佣说，上个月，方如君查出了恶性淋巴瘤，现在在空军总院的VIP病房等着手术，主刀的医生是国内这方面数一数二的大牛……
外面传来脚步声，谢景迟将笔记本合上，放到了一边。他并没有刻意去消灭痕迹，只要秦深使用就能看到这些东西。
秦深回来了。
这几天里，他们就像连体婴一样纠缠，什么事情都做过了，所以谢景迟遵从本能和信息素的指引缠着年长Alpha的脖子，撒娇一样的索吻。
“我不想和那个女人计较了。”黏稠的亲吻结束后，谢景迟低声说，“她病了，这就是她的报应。”
秦深搂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一下下地抚摸他的背脊，像在安抚一只紧绷的猫。
“淋巴瘤，恶性的。”谢景迟不知道秦深是否会觉得幸灾乐祸的他太过恶毒，但是他忍不住想要和这个人讲述。
在那么多种癌症当中恶性淋巴瘤也属于最凶险的那一类。
即使方如君的手术侥幸成功了，她也需要吃一辈子药，永远活在复发的阴影当中。
他和她不一样，他还健康，有喜欢的人，也有肉眼可见的、光明美好的未来。
在他最初的设想里，他想了很多种如何报复那些人，但离开那个“家”以后，他忽然觉得很累也很疲倦，他不想把一生浪费在这种事情上面了。
他想离那些人远远的，和他们再无任何牵扯瓜葛。
只要这个人还要他，那就够了。

第47章
周二的清晨，当地时间八点整，经历了两趟转机，最后搭乘上私人直升机的谢景迟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座靠近南回归线的私人海岛。
岛屿的面积不大，在离得很远的地方谢景迟就看到一片茫茫的白，靠近以后才发现这片白是柔软得几乎要让人脚背都陷下去的白沙滩。
就像七文山山脚下那片时刻蓝得惊心动魄的湖水，谢景迟知道，这样一片纯净的沙滩背后必定有着不菲的维护费用。
“我本来只打算等你考完了带你出来散心。”秦深简略地解释道。
谢景迟愣了下。对许多人来说，他们去登记都是一桩过于突然的意外，也许对秦深来说也是这样的。
像秦深这样的身份，婚姻于他正确的流程应该是首先让律师带来完备的婚前协议，签署完了以后再根据日程表决定好日期，最后请到全球知名的婚庆公司，预订鲜花，广发请柬，确保婚礼的每一个细节都奢华又完美，而不是在决定的第二天就去登记，没有任何盛大的仪式，也没有通知任何商业上的合作伙伴。
“不过这样也好。”秦深单手插在口袋里，强烈的海风吹得他微微闭上了眼睛，“我也讨厌形式主义。”
谢景迟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够懂他的意思。
或许在秦深的观念里，婚姻本就该化繁为简，纯粹只是两个人的事情。
走在繁茂的林荫下，谢景迟听秦深和当地的工作人员用流利的英语交谈。
上周秦深问他有没有空的时候，谢景迟大致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一趟旅行，一定是这样的，毕竟他有许多的论据来支撑自己的这一猜测：论据之一是备考途中蒋喻找他要过一次身份证，说是帮他订机票。他问蒋喻订机票做什么，蒋喻只是笑，没有说得太过详细。论据之二是在他因为透支体力而昏睡过去的那段时间，有人为他打包好了行李，他睁开眼睛以后，秦深问他的第一个问题是需不需要帮他去南安路把他的水獭先生带过来。
他们很长时间不会回去，如果这段时间里谢景迟因为玩偶不在身边而失眠的话，作为一个体贴的伴侣他会感到愧疚。
秦深说得很认真，可谢景迟又不傻，听得出对方话里的揶揄，想生气又生不出来，最后挫败地把脸扭到一边，嘴角却不断地上扬。
周一的下午他们出发了，上飞机后谢景迟问过身边的人，他们的目的地究竟是什么地方。
法国、英国……年初他去了一趟法国，实在是很糟糕的一次旅行，但如果是这个人想要的话，他不介意再去一次。
他问了很多个地方，秦深都只是摇头，最后当他问出一个极其偏僻的地名，秦深无奈地和他说，惊喜存在的意义在于揭开的那一刻。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如果是其他人做出这种事情，大概只有惊没有喜，可是这个人是秦深。
谢景迟愿意去相信他不会伤害自己。
然而即使他做好了这样那样的心理准备，也他从没想过是这样绝对的独处。
私人岛屿的租金极其昂贵，与之相对的是极佳的隐秘性——只要上岛就能彻底和外面那个纷纷扰扰的世界隔离开来。
岛上有五栋供客人们居住的房屋，但除了岛上的工作人员说，这一周内来度假的游客只有他和秦深。
上午谢景迟他们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熟悉了一下房屋的内部构造和可以自由活动的区域。
除了岛屿，他们还能和水手一同出海。出海所搭乘的船只就停在简易的港口边，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那艘轮船名叫晨曦号，晨曦号内部分三层，除了主人居住的套房外还设有酒吧、宴会厅和露天游泳池，可以说是他们除了别墅外的另一间住处。
中午的午餐是工作人员从前一天便开始准备的烟熏烤肉，而肉的来源是上周他们猎到的一头野猪。
为了维护岛屿的生态平衡，在一定范围内岛上的客人可以进行合法狩猎且战利品归猎手本人所有。
午饭过后，谢景迟有些犯困，秦深一眼便看出来，让他先到卧室里睡一会。
谢景迟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考试结束以后自己总是无时无刻都犯困，说着只睡一两个小时，起来以后继续去看出海的船只，谁知这一觉竟然睡到了晚上。
当谢景迟睁开眼睛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卧室里很安静，透过门缝隐约能看见外面起居室的灯亮着。
他下床找遍了二楼都没有发现秦深的身影。
房子太大就容易显得冷清，陌生的环境，哪里都没有熟悉的人，谢景迟知道自己不该惊慌，但被丢下的恐慌还是袭击了他。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当他不那么害怕了，他做了这种情况下他唯一能做的一件事，那就是给秦深打电话。
或许秦深只是出海去了，或许他还在船上，过一会就回来。
电话接通了，谢景迟还没开口说话，那边的秦深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谢景迟，上三楼来，我这阁楼这边等你。”
南半球的夜晚，明亮得似乎可以穿越，才发现自己居然光着脚的谢景迟回卧室穿上拖鞋，然后去楼上寻找自己的丈夫。
到阁楼以后，他发现这里竟然被改装成了天文台。
早在来的路上，看到顶层那熟悉的玻璃球体结构的时候他就该想到的。
在这里，他看到了一架真正的天文望远镜。
秦深将衬衣的袖口挽得很高，露出一截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低着头，很认真地调试着望远镜的各项参数。
“你要来看吗？”见他来了，秦深停止了手上的工作，对他邀请道，“来看看吧，今天天气非常好。”
顺着秦深指着的方向，谢景迟抬起头。
十八年来他很少见过这样的星空。
他熟悉的星空是在城市那无止境的霓虹和灯光下苦苦挣扎的，黯淡又浑浊的那种。
过去的他并非没有过这样的机会，就比如他十三岁那年，谢明耀也曾包下过这样一座私人岛屿作为他们家族的度假地。
遗憾的是那一次他因为水土不服而上吐下泻，直到离去都没能好好享受过南国岛屿的美好假日。
“看，是麦哲伦星云。”
秦深从后方搂着他将他推到望远镜前面。
耳边环绕着这个人质地冷冽的嗓音，谢景迟被动地顺从他的指示，将眼睛贴在了镜筒上，然后睁开了眼睛。
透过那层几乎不存在的钢化玻璃，他所看见的星空已经足够美丽，他不认为还有什么可以超越这幅美景，直到他看见眼前的景象。
一团团闪烁着斑斓色彩的流沙漩涡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空间，透明的云层还有璀璨的夜空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转向那右方，把我的心神贯注在另外一级上，我看到了只有最初的人见过的四颗星。”
被宇宙的神秘摄取了绝大部分心神的谢景迟不明白秦深到底在说些什么，或者说为什么要说这个。
这似乎是和目前的像是有所关联又毫无关联的一句话。
“这是什么？”他转过头，如实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并且希望秦深不要责怪他的无知。
秦深仍旧望着天空，英俊的脸庞上似乎有一丝笑意，“是但丁的《神曲》。”
谢景迟很轻地摇了摇头，“我从没有看过，我不知道。”
这一刻他恨不得时间可以倒流，这样他就会提前去看完那些过去他毫无兴趣的书本，只为了在这种时刻能够接下对方的话。
“我也只记得这几句。”秦深叹了口气，“你不用特地去看，我也只是附庸风雅而已。”
南半球的六月属于冬季，落地前他们就换上了相对厚重的冬衣。
同时谈论到冬季和星空，在谢景迟贫乏的天文学知识当中必定少不了冬季大三角的存在。
“可以看到猎户座吗？”谢景迟小声提出自己的请求。
秦深搂在他腰上的手臂缓缓收紧了，“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些。”
谢景迟犹豫了一会儿，半真半假地说，“以前不在意。”
以前不在意，现在很在意。
“可以吗？”他还是很想知道答案究竟是什么。
“理论上应该是可以的。”
他们一起调试了很久望远镜的参数，看到那颗闪着耀眼橙色光明的恒星那一刻，谢景迟转过身去抱住秦深。
在秦深也回抱的那一刻，他终于触碰到了星星。
在这片私人岛屿，谢景迟和秦深过了整整一周半无忧无虑的日子。
这短短的十天里，他什么都不需要去想，不用去想谢明耀和那份遗嘱，也不用去想方如君的手术结果。
他和这些琐事彻底被割裂开来。
每天太阳升起以前，谢景迟都会自发地起床。
岛上配有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他最喜欢的还是出海。
他学会了如何驾驶游艇，如何开枪，还有海钓的时候需要注意哪些事情，用什么样的鱼饵和鱼钩能够钓到什么类型的猎物。
他第一次钓上来的猎物是一条金枪鱼，当然，有秦深和其他水手的帮助，不然以他的体能很难制服这条超过三十公斤重的巨大猎物。
在船上工作的那个教会他海钓的中年Beta说，他很有天赋，作为一个初学者来说简直是超额完成的惊喜。
至于开枪，因为这座岛屿的开发程度很低，除了现代化的建筑和设施以外，大部分土地都保留了原始的状态。
岛屿的生态环境很单一，但为了避免突发状况，所以给每一位上岛的客户都配备了枪支和弹药。
谢景迟从没碰过枪，第一次从拿到沉甸甸的猎枪时险些没拿稳砸到了脚上。
别墅的北地下室既是靶场也是避难所，墙壁由特殊的隔音防爆材料制成，安保级别堪比银行金库，据说能扛过8级以上的地震和三天三夜的轰炸。
岛上一切设备都很齐全，靶场有各种型号的枪支，同样的，也配有专业的射击教练。
秦深没有让他们跟来，面对谢景迟疑惑的目光，他淡淡地说我教你就够了。
谢景迟头一次知道秦深在射击方面也做得很好。
看着十环满分的秦深，谢景迟犹豫着开出了自己的第一枪。
他的第一枪准头很差，离脱靶就那么一丁点儿，望着似笑非笑的秦深，不服气的他在靶场打完了整整两匣子弹，作为代价，第二天早上他的手臂几乎酸得要抬不起来。
快乐的日子总是那样短暂。
在将要回到沄港市的前夜，谢景迟对着镜子，发现和来时相比，自己晒黑了一点，不过手臂和小腹的肌肉线条明显了很多。
走出浴室，看着还在收拾行李的秦深，他忽然生出一个很自私的念头，那就是永远都不要回去，永远生活在这里，不被任何人打扰。
他想要和这个人永远地生活在远离世俗的地方，但是他也明白，他们必须要回去了。
作为一个日理万机的集团领导人，秦深能抽出十多天的假期陪在他身边已经是极限了。
秦深或许以为自己做的很隐蔽，但是他知道，秦深每天都会打很长时间的工作电话，或者在他睡着的时候花好几个小时参与视频会议。
和谢景迟不一样，秦深是一个事业有成的成年人，需要他的人那样多，他没有办法永远独占这个人。
而且秦深的爷爷还在那边，据护工们的反馈，他的病情又一次的恶化了。

第48章
得知他们要在这座岛上待十天，谢景迟一度以为远离城镇的日子会很枯燥难捱。
然而许多年后再回忆起来，这始终是他生命中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
直到出海前谢景迟才知道码头边停泊着的两艘游艇各自都有对应的名字：银色和蓝色那艘是北极星号，黑色的那艘是极夜号。
秦深是个很好的老师，短短几天谢景迟便在他手上学会了如何驾驶游艇。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还有相处，谢景迟发现自己更喜欢极夜号一点，而秦深刚好和他相反，北极星号是他拿到执照后买的第一艘船。
晴天出海垂钓，阴天去地下一层的靶场练枪，入夜以后还可以去阁楼看星星，谢景迟的生活大致由这样几个部分组成。
没有谢明耀和方如君，也没有遗嘱和阴谋，快乐变得简单且容易，即使是这样，谢景迟心里还是有一小块地方难以被照亮。
好多个夜里秦深都会在他睡下以后起身，去隔壁的房间参加远程的集团会议。他装作熟睡的样子，实际上秦深什么时候离开，离开了多久，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都悄悄地记在心里。
谢景迟心知肚明，和他不一样，秦深是一个事业有成的成年人，需要他的人很多，没有办法只属于谢景迟一个人。
而在谢景迟最自私最阴暗也最不切实际的念头里，他想要和这个人永远地生活在远离世俗的幻想乡。
就像幻想只能是幻想，隔绝阴霾的透明玻璃墙壁不可能永远存在。
总有一天他们要回到外面的世界。
返程的前一天，谢景迟在秦深和其他服务人员的帮助下钓到了一条足足三十公斤重的金枪鱼。
收线的途中谢景迟无数次怀疑自己手上那根弯成90&#176;的鱼竿会直接折断，要不是有秦深在后面帮他稳住，以他的体能他绝对拗不过这条动起来能把人掀翻的大鱼。
傍晚时分游艇靠岸，服务人员带走了这条过于庞大的战利品，并向谢景迟承诺做好排酸处理后会给他空运回去。
晚餐前，谢景迟第一时间上楼洗澡洗掉一身的海水和鱼腥。直到晚上九点，他坐下来才想起自己一整天都没有看过手机——远离陆地的时候普通电话的信号会断掉，一切联络都依靠专用的卫星设备，所以通常来说他不会带自己的手机出海。
当他开机，看到陆栩还有其他人给他发的消息他才想起这里的今天、国内时间的昨天是高考出分的日子。
明明才过去半个多月，但高考对他来说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那样遥远，同样的，还有方如君的手术。
大部分人都在第一时间查到了自己的高考成绩，不急着查分的谢景迟简单翻了下班级群和未读消息，考得好的在发红包、交流志愿，考砸了的基本都在准备复读。
“你查了分没有？班主任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她说她给你打电话都是关机，然后又没有你家里人的联系方式。”
谢景迟心虚地当没看到——当初填家庭联系手册的时候他随便写了个打不通的号码上去。
“小迟，你人呢？在的话给我回消息。”
“小迟！！！！！！！！！”
陆栩絮絮叨叨发了好多条，最开始看着还有点耐心，后面就是纯粹的哀嚎。
“还没有，我白天有事，现在才回来。”
谢景迟回复完才想起来现在是国内时间凌晨四点，陆栩大概做梦都做到了第三轮。
出乎他意料的是陆栩迅速发来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附上了一串地址。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个屁，快查，查了第一时间告诉我。”陆栩命令他命令得倒是很不客气。
谢景迟乖乖点进陆栩发给他的地址，输入准考证号，点下查询。
“分数出来了吗？”
谢景迟闻声回头，发现秦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站在了他的身后。
秦深的手掌按在他肩胛骨上，有一些热，让他在这种关键的时刻也忍不住分心。
“嗯，出了好久了，我现在准备查。”他不太确定地说。
因为过了查询的高峰期，网页刷新得还算流畅。谢景迟点下确认，页面很快就跳转到查询结果。
“怎么样？”
谢景迟犹豫了一会，没有直接说分数，而是把屏幕朝上挪了几寸，方便这个人能看得更清楚一下。
不论用哪一套衡量标准，跟在“谢景迟”这三个字后面的都是一个很好看的分数，但谢景迟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他还是十分的忐忑不安。
在秦深沉默的间隙，谢景迟随便看其他人发来的未读消息，发现班主任也找过他。
从班主任那里他知道了自己在全省的排名：全校第一，全省第八。班主任后面说的话他粗略看了下，除了恭喜和让他准备在毕业典礼上发言以外，还特地问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你有什么难处的话老师就不问了，但在老师心里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祝你今后前程似锦。”
一刹那的恍惚让他怀疑这个分数还有这些鼓励的话都是假的，他还是那个不优秀、不值得被人喜欢的谢景迟。
“真棒。”秦深轻声说。
“也没有……”他习惯了做那个不起眼的谢景迟，下意识想要反驳。
秦深坐下来，谢景迟努力克制着想要靠过去的冲动。
自从被标记以后，他越来越喜欢和这个人有身体上的接触，哪怕不做什么，只是普通的依偎都会让他觉得很满足。
“不，这是你应该得到的，你很好，我为你感到骄傲。”
“谢谢。”过了会，率先忍不住的谢景迟偷看起身边的人。他发现秦深同样在看他，目光很专注，
“秦深，你能不能把那句话……再说一遍？”谢景迟耳根有些发烫。
“哪句？”
“我为你……感到……”谢景迟说不下去了，“就这句。”
秦深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按照他说的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同时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很好，很棒，我为你感到骄傲。”
原来被喜欢的人夸奖是这种感觉。回过神来的谢景迟眨眨眼睛，后知后觉地想。
小时候，他总是在一旁看谢明耀摸谢煊的头，说他是自己的骄傲，而他除了羡慕还有一点迷茫。
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那个时候的谢煊要把胸挺那么高，露出那样骄傲又神气的高兴模样。
原来是这么好的一件事情啊。
“想好要报哪所学校了吗？”
“还没想好。”曾经的谢景迟想一走了之，索性把目标定在了千里之外，可现在他迷茫了。
“那专业呢？”
谢景迟沉默了一会，“……金融，我想学金融，或者法律也可以。”
“金融是吗？”
“是。”
所有人都知道，谢家大少爷谢煊在国外学的就是金融，本科毕业后继续攻读MBA学位，一切都是在为毕业以后接手谢明耀的事业而做准备。
谢景迟承认，会选这样的专业，除了他本身的意愿以外还有一些偏执的胜负心在里面。
不论谢明耀怎么看，他都想证明他从来都不比谢煊差，谢煊是个强盗，从他这里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秦深叹气，谢景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是你的话一定不会有问题的。”最终秦深这样说道。
落下来的那一刻，他的心和喉咙口全部像失了重一样，细细微微地发起了痒。
返回沄港市的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从南北球的冬天回到北半球的夏天，被毒辣的太阳晒了五分钟谢景迟就觉得自己快要热得原地蒸发。
他想过自己会怀念在岛上自由畅快的生活，却没想过会来得这么快。
面对阔别的南安路，谢景迟心中升起了几分不明所以的别扭，直到睡前他都没有找到这份别扭和怪异的不适感的来源。
夜里，谢景迟下意识像过去一样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却在开门的前一秒福至心灵地回过头。
他发现秦深也还站在之前的地方，像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他在等待什么呢？谢景迟张了张口，“我……”他卡住了。
秦深耐心地等他把话说完。
“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开口。”秦深眼中的冰雪消融了几分，他推开门，“进来吧。”
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谢景迟第一次踏足秦深的私人空间。
装潢摆设和他少年时的房间差不太多，主色调依旧是深蓝色，谢景迟注意到架子上有很多天文学杂志。
这些杂志都有被翻阅过的痕迹，有几本被翻得尤其多，边缘都有些皱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恶补，谢景迟大概知道了一些天文学常识，但更深入一些的知识还是一窍不通。
“又困了吗？”
就像每一晚的惯例一样，谢景迟在一旁守着秦深工作。
每天看同样的事情，报表上的数字对谢景迟来说不再是难以理解的天书。
“没有。”
秦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看到他不怎么自在地动了动身子，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我记得我有做好安全措施。”
他伸手在谢景迟平坦的小腹上摸了摸，摸到肚脐附近，轻轻地按了下去。
“没有！”谢景迟脸颊涨得通红，想要打开那只乱来的手又迟迟不肯动手，“只是前段时间没睡好而已……”
秦深收回手，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还是让医生来看看吧，没有问题是最好的。”秦深低声和他解释，“你还要上学，不能有孩子。”
谢景迟哦了一声，“我知道。”意识到这个人是在关心自己，他想了想，“我有吃药……”
可能是顾忌着身边有人，秦深工作到晚上十一点就准时熄掉了台灯，搂着身边的人躺了下来。
在将要睡着的时候，谢景迟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低声说。
“后天下午陪我去看爷爷，好吗？”
犯困的谢景迟没有睁开眼睛，“好。”
只要是秦深想要的，不论多么困难他都会做到，更何况只是去探望老人而已。
在睡着前，谢景迟心中浮现出那个久违的问题。
为什么会是他呢？那么多出身好容貌好的Omega当中，为什么秦深的爷爷偏偏选中了最不出色的他？

第49章
拜前两次糟糕至极的天气所赐，这是谢景迟第一次见到泛舟湖畔那栋灰墙红瓦的三层小楼沐浴在阳光之下的样子。
有过上次的经验，这次谢景迟提前准备了好几首能舒缓情绪的抒情曲，希望能够帮到秦深。可惜这个世界上有条不变的真理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当他们进屋以后护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秦先生刚打过安定，现在睡着了。
这次负责来接待的护工依旧是谢景迟没见过的生面孔。
谢景迟虽然不敢自认过目不忘，但对见过的人多少还是会有点印象。他看遍了屋子里忙碌的所有人都没有看到上次那个紧绷到好似再有一丁点压力就会彻底崩溃的女佣。可能是今天轮到她休息，也可能是她终于受不了，决定辞掉这份薪资和辛苦程度呈正比的工作，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无端端地有些同情和遗憾。
走在最前的护工推开虚掩着的房门，迎面飘来一股来自老年人身上的腐朽陈旧气息，即使是那样浓郁的花香也难以掩盖。
谢景迟查过许多资料，知道了这股柔和、甜蜜的香气是模拟信息素的一种。
这种人工合成产物虽不像真正的信息素那样直接有效，更无法对生理周期产生任何实质性影响，但对失去配偶的Alpha或是Omega有一定程度的安抚作用。
短短几个月不见，谢景迟十分确定这不是自己眼花了而产生的错觉。
躺在床上的老人又瘦了几分，松弛的皮肤愈发灰败，像没有生命的死物。
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睡得很沉，单薄的胸口微微起伏，喉咙里呼哧呼哧的，像一架破旧的老式风箱。
秦深凝视着床上的人，像是要把他此时此刻的样子刻在脑海里。
“小迟。”
突然被叫到的谢景迟愣了下，“嗯？”
“到楼下去等我，我一会儿就下来。”
“好。”
谢景迟乖乖地跟其他人下楼，走之前还体贴地帮他把门带上。
在楼下，女佣和护工们给他准备了饮料和小点心，他玩了会手机，顺便回了几条消息。
七月中旬他要去考驾照，负责他的教练加了他的微信，这几天一直在问他什么时候开始上课，要不要提前来看看场地。
无论在哪一层楼哪一间房，只要身处这栋怪异、阴暗、老旧的建筑，模拟信息素的气息就始终挥之不去。
谢景迟被熏得昏昏沉沉，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让自己稍微清醒一点。
模拟信息素一般会以某个人为蓝本……他忽然对秦深的另一位祖父或是祖母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甜腻馥郁的信息素？
为了寻找问题的答案，谢景迟决定再去看看楼梯两侧挂着的那些老照片。
大约都是秦深爷爷年轻的时候托人拍的，当中黑白照片占了大多数。
姿容俊丽的男男女女在昏暗的光照下面目逐渐模糊，从中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感伤氛围。果然全都是不认识的生面孔。谢景迟从头看下来，唯一让他有些眼熟的是一个外貌和秦深有几分相似的青年男人——如果不是照片的左下方有拍摄时间，谢景迟大概要将他误认为秦深的父亲。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楼梯的尽头。从二楼那扇房门背后传来人说话的声音，而偷听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
谢景迟正要原路折返，忽然这样一句话把他钉在了原地。
“为什么一定要是谢景迟呢？”
在太阳难以照耀到的地方，谢景迟如同陷入了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站在和秦深一门之隔的地方，里面的说话声在长长的走道里回荡着，最后落到他的耳朵里，清晰到可怕的程度。
至始至终只有秦深一个人在说话。
就和过去谢景迟见过的一样，他正在对一个大脑变成淀粉糊糊、丧失了大部分思维能力、活在真空罩子里的老人做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倾诉。
“我时常在想，为什么一定要是谢景迟呢？”秦深的语气里有种近乎残酷的冷醒。
谢景迟打了个寒颤。可能是最近过得太好，让他有些忘乎所以，于是渐渐忘了最开始见面的时候秦深就是这样冷酷的一个人。
像机械一样精准精密，没有多余的情感，而且高高在上。
“或许你有你的考量，但至始至终，于我而言谢景迟都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
谢景迟感到很困惑。他不知道房间里躺着的那个老人到底有怎样的考量，但他知道谢明耀不拒绝是因为他贪图秦深背后的权势。
毕竟就他知道的，上个月月初，谢明耀刚刚通过秦深的关系以难以想象的低价拿下了城西的一块地。
有这样的父亲，谢景迟别无选择。
秦深和谢景迟不一样，秦深有拒绝的权利。
谢景迟闭上眼睛。在他们相处的三年间，秦深始终表现得那样冷淡，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那样不冷不热的。
——也许这就是拒绝的一种，只是我看起来太需要其他人的照顾和同情了，所以他没有把我推开。
是什么时候起，秦深开始变了。
变得体贴，不再视他为麻烦，愿意为他伸张正义。
他以为这是喜欢他的意思。
“你一直都那么喜欢自作主张地安排我的人生，你知道吗，我宁可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谢景迟。”
不是他，那秦深希望那个人是谁呢？谢景迟犹疑着伸出手，在碰到那一瞬间又像触电那样缩了回去。
他很想直接推开门，或是弄出点什么响动，让秦深发现他的存在，这样他就可以走进去，光明正大地质问秦深为什么要这样说，又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
如果不喜欢他，觉得他不合自己心意的话，为什么又要标记他呢？洗标记很疼，但并非不能洗掉。
然而到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安静地返回了原来的地方，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等秦深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累了吗？”
“没有。”望着眼前的人，谢景迟喃喃地说，“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可能会累。”
“一直在等我？”
“嗯。”
作为奖励，谢景迟得到了一个短暂的、缱绻的吻。
谢景迟的手指从蜷缩慢慢张开，再倏地合拢。他抓着秦深的领口，攀附在他身上，否则他会像一摊软烂的泥土一样从缝隙里滑落。
被放开以后，后知后觉他们做了什么的谢景迟紧张地看向周围，看到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才稍稍松了口气。
随后他又想到可能有人看到了，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带走了其他人。
秦深的额头抵着他的，很轻地笑了下，“我带你回去，晚上想吃什么？”
谢景迟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迷茫又不知所措。
“都可以。”缺氧带来的晕眩让他放慢了吐字的节奏。他最终决定破罐子破摔，不去考虑被人看到会有怎样的后果。
不要去想了。只有亲身体会到的才是真实的。
这个秦深很好也很温柔——作为丈夫来说，他好得无可挑剔，没有人可以拒绝这份冷漠之下的柔情。
不要紧。他可以忘掉，可以洗脑自己，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他在过去和未来交错的间隙看到的虚无缥缈的幻影。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毕业典礼的前夕，谢景迟终于拖拖拉拉地写完了他的演讲稿。
“决定好要报哪所学校了吗？”
刚从公司回来的秦深看见他在做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谢景迟点下保存，“差不多吧……”
“介意和我说一下吗？”
谢景迟回过头，秦深正在松领带。
“我想报……”他停顿了一会，小声说了个名字，“就这个。”
他说的这所学校就在南安路隔壁的街区，理论上来说算是本省排名很靠前列的学校，但比起谢景迟写在考前志愿征集书上的那所差了不是一点两点。
和他最开始的设想一样，秦深的眉头皱了起来，“它不适合你。”
原本谢景迟有很多的话想说，在那一刻又全部忘掉了。
合适两个字勾起了他不合时宜的逆反心理。他很想问这个人，在他的标准里什么是不合适，什么又是合适呢？
谢景迟抿着嘴唇，久久没有说话。秦深以为他是不高兴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谢景迟，不要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你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如果我一定要这么做呢……”
他也觉得秦深说得很对，他这样就是在无理取闹，但他偏偏选择了继续和这个人做对。
“那就不要读了，如果让我知道你随便填了志愿，那等录取通知书下来我就带你去办退学手续，准备去留学。”秦深的神色里有种公事公办的严厉，唯独没有太多的亲近和喜爱，“只有这件事，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谢景迟不再说话了。他有一种预感，那就是这个人没有在和他开玩笑，他是真的会这样做。
要示弱吗？要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吗？他不知道，所以只有沉默一条路可走。
秦深将脱下来的西装放在沙发上，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志愿查询的网站。
“谢景迟，把账号和密码给我。”

第50章
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天，谢景迟六点钟不到就醒了。
身边的秦深还没醒，他不想惊动这个人，下床时尽可能放轻了手脚。
“我可以送你去学校吗？”
开门时，他听到身后有人这样说道。
从昨天晚上检查过他的高考志愿以后，秦深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而他也没有试着去找其他话题，任凭空气就这样僵持着。
谢景迟手上的动作停滞了几秒。他始终没有回头，小声说，“……不用了，你多睡一会，我自己一个人可以过去。”
这个人今天还有别的工作，他只是不想任性地占用他太多时间，绝对不是心里还有芥蒂。
离开卧室以后，谢景迟用烤箱热了几块三明治装在玻璃饭盒里就出了门。
他和陆栩约在学校附近的那家奶茶店见。
因为要做学生的生意，这家奶茶店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开门营业，一直到晚上十点半。
冷气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里钻出来，衬得外面的空气越发燥热湿润，谢景迟拉开透明的玻璃门，带得两侧的风铃叮咚作响。
陆栩已经到了，这会朝着他大力挥手。
好久不见的陆栩脸又圆了几分。谢景迟很想去捏捏他小肚子，害怕被打又只得作罢。
“你晒黑了。”陆栩把他上下打量一番，“不过还是很白。”
“喏，给你的。”谢景迟把饭盒递给他。
陆栩打开看了眼，满意地点点头，“嗯，你可以开始了。”
当着唯一听众的面，谢景迟将自己待会要在全年级师生面前演讲的内容讲了一遍。
“你心情不好吗？”埋头苦吃三明治的陆栩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谢景迟浑身僵硬，“没有啊。”像是生怕对方不信，他露出一个和平时没有太多区别的笑容。
“小骗子。”
谢景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可能……有一点吧。”
除了少数决定复读的，大部分人一生都只有一次高中毕业典礼。
灯火通明的礼堂中，校长还有年纪组长在前面发言，谢景迟在后台和其他老师聊天。
他以为自己多少会紧张，事实他天生就很适应人多的场合，不论是演讲还是之后的提问环节，他都表现得如鱼得水。
大会过后所有人回班拿毕业证和毕业照。拿到这几样东西的谢景迟心中还是没有多少真实感。
从今天开始，他彻底毕业了，以全校第一的身份。
和所有任课老师道过别，谢景迟和陆栩准备离开学校。
“谢景迟，谢景迟！”
快到校门的时候，谢景迟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停下脚步，那个在后面追赶的人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幸亏赶上了。”
谢景迟认得这个人，是隔壁班的班长，男，Alpha，不仅擅长运动还品学兼优，常年占据校表彰榜的第一位。
如果没有他的话，那么刚才在全校面前发言的应该就是这个人了。
“谢景迟，你打算报哪所学校？”
见他来势汹汹，谢景迟下意识倒退一步，谁知道这个男生看起来比他更慌张，就差把双手举起来了，“我就是问问，你，你别害怕啊……”
“A大。”意识到自己可能反应过度的谢景迟小声答道。
A大是TOP2，而金融系更是它的王牌专业，昨天晚上他亲眼看着秦深将它设定为自己的第一志愿。
这个男生雀跃地欢呼了一声，“太好了，我也是。”
谢景迟不明白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如果我能被录取的话，是是不是说明我们以后也能继续做同学了……”高大俊秀的Alpha忽然脸红了，“呃，我可以帮你占座位，也可以帮你买早餐抄笔记，所以你能不能给我……”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含糊，谢景迟隐约听到了“机会”两字。
这下傻子都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了。谢景迟不觉得震惊或是荒诞，只是有些难以理解。
在谢景迟的记忆里，他们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顶多是这个人来班上借过两次选修要用的课本，他坐在靠门口的地方就顺手借给了他。
“对不起。”他轻声说。
那个Alpha看起来很失落，转头开始安慰他，“不是不是，是我突然跟你提这种奇怪的要求，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理解你现在不想找对象，以后你如果想谈恋爱的话……”
“我结婚了。”谢景迟不想给他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和我一直喜欢的人，所以很抱歉我不能给你机会。”
“骗人的吧，就算不想答应我也不用……”年轻男生急起来就要去抓谢景迟的手。
一直充当背景板的陆栩忽然插嘴，“我作证，他真的有喜欢的人，很高很帅的一个Alpha，我们班不少人都见过。”
送走对方后，谢景迟和陆栩都默契地不再提这件事。经过门卫的时候，陆栩忽然抓住谢景迟的袖子摇了摇他的手臂。
“小迟，上面有你的名字！”
他们学校的门卫时常会帮不方便下楼的学生收一些快递，然后把收件人快递的名字写在这块板子上，等他们下了课来认领。
顺着陆栩的手指，谢景迟在左下角第三排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你买了什么东西吗？”陆栩一派天真地问，“不方便带回家的东西？”
就算网购也只会寄到家里的谢景迟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是方棋寄给他的。被熟悉的寄件人姓名勾起了恶心的记忆，谢景迟立刻把手里的包裹扔回去，然后拿湿巾擦了擦手。
陆栩没问他为什么，只是很爽快地帮他做了决定，“那我帮你扔了？”
“嗯，麻烦你了。”谢景迟不好意思地说。
垃圾桶离门卫室有一段距离，陆栩拿着谢景迟不要的快递轻快地走着，“小迟，江行云是谁？你认识吗？”他冷不丁问了谢景迟这样一个问题。
谢景迟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从没和陆栩说过江行云这个人，那陆栩是从哪里知道的？
“你在哪里看到的？”
“就快递单上的附带信息啊……”陆栩指着快递单上的一行小字，“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有关江行云。”
谢景迟脑海里一片空白，“栩栩，把东西给我。”
上一秒还避如蛇蝎的谢景迟从陆栩手里抢过盒子，粗暴地拆开。
盒子里东西不多，一张卡片一支笔，卡片有些发皱，笔用泡泡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致我最喜欢的小迟……”忽略掉无意义的开头和结尾，谢景迟直奔主题，“……我特地为你收集了一些有关江行云的事情，希望你会喜欢。”
谢景迟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管家和他说中午吃什么，他听到了又好像没有没听。
“我想安静一下。”面对一脸担忧的老人，他魂不守舍地说，“不要来叫我。”
秦深要出差，今天晚上不回来，明天和后天也不。
谢景迟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主卧的房门。
这里是秦深的私人空间，待在这里的话会让他感到安全和可靠。
明明他们还在冷战。他真是个不知好歹、任性妄为的坏孩子。
那支录音笔就在他的口袋里，沉甸甸的，像一大块铅，压得他满心不安。
他要相信方棋这样卑劣的男人吗？或者说方棋能知道有关江行云的什么事？
几分钟后，他慢慢地吐出肺里的浊气，取出录音笔连在笔记本上，导出里面唯一的音频文件，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沙。他没有戴耳机，短暂的电流声之后，方如君那略显失真的声音充斥了整个房间。
“你来做什么？”
在谢景迟的记忆里，方如君是一个不论做什么都显得镇定而从容的贵妇人。
他从没听过她用这样警惕而凶狠的语气说话……除了那一次。
他十八岁生日的当天夜里，方如君面对他，露出了至今让他迷惑不解的、对什么东西极为恐惧的神情。
“太太，我来做什么？你心里难道没有点数吗？”
方如君谈吐文雅，嗓音轻轻柔柔的，衬得另一个说话的女人嗓门愈发得大。
“我该知道什么？”
明明看不到方如君的表情，谢景迟却硬是从中听出了一股心虚的味道。
“太太，咱们之间就别装了。真快啊，一眨眼就过去了这么多年。江行云留下来的那个孩子，是叫谢……谢什么迟来着？”
“谢景迟。”
“哦对，谢景迟。我记得他马上就要十八岁了对不对。十八岁，法律意义上成人了，江行云留给他的东西被先生扣了那么久也该还给他了。”
方如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说这么一大堆那孩子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女人哂笑，“真和太太你没关系么？”
“有话就直说，我没空和你兜圈子。”
“太太，那孩子在你手底下活得肯定很不容易，就因为没了生父。”女人自顾自地往下说，“江行云那段时间是精神不好，可绝不是糊涂，倒不如说他从没那样清醒过。他打算离婚。太太，你其实是知道的吧，就算江行云想要离婚，先生也绝对不会允许，所以你才动了那样的心思。”
有什么东西被碰翻了，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女人越发得寸进尺，“那是他救命的药，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呢？太太，你找人偷偷换掉的时候，想过他会死在家里没有？肯定想过的对不对，如果不是这样，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你一开始存的不就是这种恶毒心思？”
“闭嘴！”这些话太过诛心，方如君厉声尖叫起来，“我警告你不要血口喷人！他命不好，在家里犯了病和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报应的话，太太你为什么会得这样的病呢？”那女人没有被方如君吓到，反而压低了嗓音，“太太，江行云在地底下看着我们呢，他看着我们，我每天夜里都做噩梦，梦里是他死掉的样子，那么漂亮好看，像云和水一样的一个人，死相却那么狰狞，整张脸都是青的，到死都不瞑目。太太，我全都知道的，活活憋死，现场的地毯都被他抓破了，那么厚的羊毛地毯，上面全是抓出来的印子……”
录音笔的容量只有这么多，音频在这个地方戛然而止。
浑浑噩噩的谢景迟按下重播键，空荡荡的书房里再度响起女佣和方如君的对话，吓了他一大跳。
是伪造的吧？谢景迟抬起手臂遮住眼睛，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
就算方棋再卑劣再心术不正，他也没有在这种事情上造假的必要。
他曾经想过很多遍江行云明知道谢明耀在外面有人还要委曲求全的理由。就那么喜欢谢明耀吗，连人格和自尊被人踩在脚下践踏，都不愿意放手。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不是的，江行云没有那么下贱。
太讽刺了，明明江行云为了他在准备离婚，他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途中还误解过这个人好多次。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江行云看起来精神不好的原因是因为去做了标记清除手术吧。
那种手术对身体的损伤很大，所以江行云一直倦倦的，没有精力陪他玩。
江行云已经醒悟了过来，认清谢明耀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配，决定从中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
只差一点，他就可以跟着江行云一起离开那个压抑的地方。
就算没有另一个父亲也没关系，他会有一个比现在好很多童年和少年时代。
就算那位乖戾的江先生还是不认江行云这个儿子也没有关系，像江行云这样优秀的人一定能够大有作为。
谢景迟本可以在江行云的关爱中长大。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全是方如君和谢明耀的错，他们为了各自的私欲夺走了谢景迟的一切。
江行云和谢明耀的事业绑得太死了，就算江行云想走谢明耀也不可能放他离开，所以谢明耀默许了方如君的恶行。
原来这就是谢明耀提防他、痛恨他的原因。
谢明耀害怕他知晓真相。
谢景迟把脸埋在手掌里，喉咙里发出窒息一样的抽噎。他很想笑，也确实这么做了，可是为什么他摸到了满手湿漉漉的眼泪。
眼泪越来越多，顺着指缝一颗颗地滑落，烫得像刚流出来的鲜血。
只有软弱的、没用的人才会哭。
不久之前，他居然还想简简单单地和他们划清界限再不来往。
太天真了，他真是太天真了，他和方如君还有谢明耀，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不会轻易消弭。
其他的路都被堵死，从今往后，他们只剩下不死不休这一条路可以走。

第51章
七月的沄港市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大火炉，下午三点左右，地面滚烫如烙铁，行车道两侧的绿植被晒得蔫巴巴的，连空气都有几分扭曲。
路上堵车，江敛迟来了二十多分钟。当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会所的包间里，谢景迟面前装冷饮的杯子已经空了一个。
“志愿结果出来了吗？”江敛用一种不赞成的目光望着他，像是想劝他不要吃那么多冰的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谢景迟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冰沙，红色的是树莓和草莓，紫色的是葡萄，漫不经心地说，“出来了，我被录取了。”
“舅舅的一点心意。”江敛把一封红包推到他面前，见他没有拒绝，又多提了几句，“你倒是要搬出来住的话，我那里有房子……”
A大就在江家人定居的那座城市，听到他要报考A大以后，江敛很高兴地和他说以后没有课的日子可以多来他家。
谢景迟没有去碰那个红包，“不用了，我住宿舍就好，而且就算要搬出来我也不至于无处可去。”
碰了个软钉子的江敛愣了下，“我忘了，他会把你的一切安排得很好。”
谢景迟礼貌地同他寒暄，“这次待多久？”
“四五天，会开完就回去。”
作为江氏名义上的掌权人，江敛的工作很繁杂，时常需要到处奔波。
他这次出差到沄港市，谢景迟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赴约——虽说血浓于水，可谢景迟和那位江先生的关系还是很糟糕，和江敛还有联系也只是因为他是除江渐春和谢明耀以外最了解江行云的那个人。
而且江敛也很愿意和他分享这些过去的事情。
起初谢景迟还有些忐忑，后来他发现江敛是一个很懂得分寸的人，不像那位目中无人的江先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途中江敛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后他发现谢景迟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
谢景迟回过神来，“江先生，我在想你为什么不结婚？像你这样的Alpha，应该有很多人喜欢吧。”他歪着头，模样有几分天真可爱，像一只皮毛柔软、温顺无害的小动物。
江敛忍住想要摸他脑袋的冲动，对他露出宽厚温和的笑容，“因为没遇到合适的人。”
谢景迟咬着吸管，不依不饶地追问，“那江先生，用你的标准来看，到底什么是合适呢？”
江敛被他问得有些招架不住，“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
见他打算纠缠到底，江敛思索片刻，选了个他认为比较好理解的说法，“合适就是喜欢到愿意和他共度一生的人，你和秦深不就是这样吗？”
起初江敛对他这么快就结婚的事情颇有微词，后来也就渐渐地想通了。
谢景迟吸了一大口沙冰，“可能是吧。”
就在江敛认为这话题将要过去时，谢景迟冷不丁问了他一个有些逾矩的问题，“江先生，你喜欢江行云，对吗？”
江敛猛地将头转过来，死死地盯着他，眉宇间的神色有几分狠戾。
像江渐春，谢景迟想，就算是养父子，这两个人看起来也太像了一点。
谢景迟一点都不退缩，甚至还不太有诚意地摊开手掌，“抱歉，江先生，我只是一时好奇。”
许久之后，江敛对他服了软。他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好脾气的男人。
“是。”江敛垂着眼睛，老实地向他坦白，“我喜欢江行云……不对，应该说我爱他，不是对兄弟的那种，就是Alpha对Omega的那种。”
谢景迟哦了一声，“果然跟我想得一样。”
沙冰融化以后就是一杯颜色浑浊的糖浆，他没什么继续吃下去的兴趣，索性把杯子放到了一遍和那个没人要的红包作伴。
“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江敛叹息道，“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我一点都不聪明。”
对于他意味不明的自嘲，江敛摇摇头，“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我爸爸，江行云他为什么要跟那位江先生决裂。”
“因为他不愿意接受父亲安排的婚约。”江敛唇边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我从没想过他会那么大反应。我以为我们一起长大，多少会有一点情分在里面，他就算不那么喜欢我，至少不会讨厌我……”
谢景迟不置可否，“结果呢？”
“结果是他非常非常讨厌我。”江敛痛苦地闭上眼睛，嗓音嘶哑，“是啊，他讨厌我，看到他疯了一样地激烈反对我才知道他那么讨厌我，讨厌到近乎憎恨，就因为我有一切他怎么都得不到的东西。”
“为什么？”
“为什么，还需要去想为什么吗？从小到大，我没听见父亲夸奖过他一句，他成绩很好，就和你一样，学校里喜欢他的人可以从这边排到那边，在外人眼里他是完美的，然而在父亲的口中他没有任何优点，只有有哪里让父亲不满意了，等待着他的只有无止境的羞辱和贬低。”江敛无力地垂下头，“如果不是血型对不上的话，我也要怀疑其实我才是江先生的亲生儿子。”
“好过分啊。”谢景迟轻声说。他本来就不喜欢那位江先生，得知他对江行云如此苛刻以后，更是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了，“如果是那位江先生的话，做出这种事情我也不是很惊讶。”
“这还不算什么。”江敛喉间发出嘶哑的喘息，“我永远记得他十四岁那天晚上，父亲在外面应酬喝醉了，回到家看到他在琴房练琴，直接过去把琴盖合上了。我听到他的惨叫赶忙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他的手在流血……”
谢景迟的指甲深深地嵌到掌心里，一直到流出血来，他都感觉不到痛。反正不会比那个时候的江行云更痛。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他记得江行云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意外，比如手术，从没想过是这个样子。
“是我带他去看的医生，父亲一次都没关心过他的伤势，我试着提过，父亲也只说他矫情，却从不认为自己有错。除了我以外没有人注意过，那天以后，他再也没在家里弹过钢琴。”
谢景迟亲眼看着这个严肃的男人在他面前红了眼眶。
“他这辈子第一次求我，是为了那个叫谢明耀的男人。那一刻我想问他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但我没有问，我知道我欠了他很多。”
“父亲会有那样的心思是我的错，如果父亲没有发现我趁他睡着的时候想要偷偷亲他的话……”江敛把脸埋进手掌中，痛苦地啜泣，“我错了，我如果再忍耐一下，他就不会离开家，遇到那个叫谢明耀的男人。”
“如果他过得好，我也就认了，可谢明耀对他好吗？我看着他像飞蛾扑火一样爱上别人，愿意被那个人标记，我嫉妒得恨不得杀了那个男人，可是杀了他有什么用，只要我是江敛，他就绝对不会和我在一起。”
面对如此痛苦的江敛，谢景迟没有半点同情和怜悯。
“江先生，你很讨厌我对不对？因为我是谢明耀的小孩，所以明知道我过得不好，还没成年就被随便安排给一个素未谋面的Alpha，你们也可以心安理得把我扔在那边。”谢景迟看着他瞳孔剧烈地收缩，“如果不是那个人是秦深，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像你这样见多识广的Alpha难道想象不出来吗？”
就算法律保护未成年Omega，但始终有太阳无法照到的阴暗面。
如果那个人不是秦深，不是对他始终克制守礼的秦深……他会怎么样呢？
“不是的……”江敛下意识反驳。
“不是吗？”谢景迟稍微凑近了他，两人之间距离只有十多公分，“你可以对着我发誓，说你从来对我没有芥蒂吗？”
谢景迟的虹膜和瞳孔是一种很难得的、纯粹的黑，而眼白部分白得甚至泛着微微的蓝。那份孩子似的天真在他的身上当然无存，取而代之是一种冷漠的尖锐和残忍。
明明在他们之中占据绝对优势的是江敛，但面对谢景迟的咄咄紧逼，他却只能节节败退。
“最开始那几年的话，是的，我讨厌过你，我没有那么宽阔的胸襟，能接受情敌的孩子，后来的话……我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你。”江敛逃避着不敢去看他，“小迟，你真的太像他了，太像了，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以为是我眼花了，小云没死，他还活着，还会对我笑，喊我哥哥……”
“嗯，我知道。”谢景迟甚至能够心平气和地对这个人微笑，“也有人跟你一样把我错认成了江行云，我都不知道我竟然有这么像他。”
眼看江敛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谢景迟终于肯放过他。
谢景迟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江先生，你说你这么喜欢江行云，为什么不去查一下他是怎么死的呢？”
到家以后，谢景迟在客厅沙发上看到了某个人的私人物品，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在家吗？”
管家指指书房，表示人就在里面，同时还给了谢景迟一个鼓励的微笑。
透过虚掩着的房门，谢景迟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谢景迟放轻脚步靠近了他，然后出其不意地从身后抱住他。
秦深没有动，任由他这样抱着，同样的，他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的动作。
谢景迟早就发现了这段时间秦深对他表现得很疏离，不要说更加亲密的举止，甚至连这样的的身体接触都很少，仿佛一夜间回到了几个月前，他刚来到这里借住的那段时间。
——其实他早就发现我的存在了吧，只是体贴地没有说破而已。
“秦先生。”谢景迟把脸颊贴在他的脊背上，慢慢地闭上眼睛，“我们和好吧，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所以我不会再跟你耍小性子了。”
或许这就是Omega的悲哀，他的身体和心都渴望这个人给予的一切。
“不要再这样惩罚我了。”
来年的夏天，谢煊的二十三岁生日宴会上，谢明耀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自己的长子将在下个月正式进入谢氏地产，担任项目经理的职务。
方如君的手术很成功，经过一年的修养，她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和不能剧烈运动外其它都和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
为了遮挡手术留下的疤痕，她佩戴了一串造型极其繁复的钻石项链。
面对他人的奉承，她表现得矜贵而优雅，仿佛儿子正式进入权力中心只是一桩不起眼的小事。
她走上前去，挽着儿子的手臂，陪着他走遍全场。她的这个孩子已完成了从少年到男人的蜕化，眼中闪耀着灼人的野心和欲望，随时准备大干一场。
所有人都清楚，哪怕谢明耀为长子安排的职位并不高，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信号。
年老的头狼决定逐渐退出争斗，将手中的权力放给野心勃勃的后辈，完成一生中最重要的传承。
同一时刻，考完了最后一门的谢景迟正从考场里出来，准备搭乘当晚的航班回家。
太阳尚未完全落山，为了遮挡过于强烈的光照，他抬起手臂，即使这样，他还是有些苦恼地皱了皱鼻子。
对他而言，天黑以后漫长的夏天就彻底结束了。

第52章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大部分人都拿起书包朝外面走，一直到人差不多走空了，谢景迟才从座位上起来。
讲台上负责教授这门课程的老师姓陶，今年四十出头，面容白净，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儒雅。除了考试周外，陶副教授待人温和，从不摆架子，因此十分受学生的欢迎和爱戴。
同时他也是谢景迟毕业设计的指导老师。
“谢景迟，你怎么还没走？”
陶收拾完课件，看到了和他一样还在逗留的谢景迟。
“老师，我有点东西想要问您。”
上周谢景迟遇到了一个模型方面的问题，至今都没能得到完满的解决方案。
“是什么样的？”陶老师放下手上的东西，打算看看自己的这个学生遇到了什么样的难题。
谢景迟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陶教授看过以后没有立刻给他答复，而是短暂地陷入了沉思。
“工作找得怎么样了？”陶教授细长白皙的手指在深色的键盘上轻轻敲打，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看得有点出神的谢景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啊？”。
陶教授皱眉，“保研没有你，考研也没有你，难道不是决定要去工作了吗？”
保研的申请时间是在大三的上学期，理论上来说以谢景迟这几年来的成绩，只要去申请的话一定能够拿到名额。
大三下学期名单出来，上面没有他的名字，不少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对他今后的出路更加感到好奇。
“傅随州，何靖……他们这些要出国的都来找我写介绍信，你也没有来，我们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在问这件事。”
陶教授说，当时他以为谢景迟是要像其他人一样出国深造，后来一群人找到身为副院长的他打印成绩单、写介绍信，当中还是没有谢景迟。
“嗯，我没有申请国外的学校。”谢景迟目光飘到另一边，“工作的话也还没有找。”
陶教授皱起眉头，“如果要工作的话，应届生的身份会比较好，后面那些大公司都要求有几年工作经验。”
他虽然尊重学生的选择，可出于爱才的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惋惜。
“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不选择继续读下去的理由吗？”陶教授仔细看了他一会，“是家里有什么困难？”
谢景迟摇摇头，很有些无奈地否认了导师这一毫无根据的猜测，“不是钱方面的问题，我不太缺钱。”
“既然没有经济方面的压力，那为什么不试试呢？我看你不像是讨厌学习的样子。”
“嗯，确实不讨厌。”谢景迟被他念得有些头大，逃避似的说，“可能以后会继续读，现在的话还是不考虑了。”
“为什么？有些东西工作以后要再捡起来是很难的。”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个机会陶教授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
“现在的话……”谢景迟斟酌了很久，最后选了个暧昧而模糊的说法，“是时间，我快没有时间了。”
“你才多大，就谈什么没有时间？”陶教授不太赞同地看着他，觉得他在胡编乱造一些没有根据的事情。
谢景迟不打算和他继续谈论这个话题，“是真的教授。有一件事情我当年没有能力去做，现在我等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在做完它以前我不会考虑别的任何事情。”
大四下学期，一周只有这么两三节课要上，剩下的时间完全由学生们自由支配。
南校区是本科生宿舍，谢景迟的车停在这边的停车场，路上碰到两个提拉杆箱的同学就顺便聊了两句。
这两个女生一个保研一个去年十月就拿到了Offer，准备趁大学最后的闲暇时光结伴旅行。
谢景迟开车把她们送到地铁站，折返的路上不巧接连碰到两个红灯，等待的途中，他抽空看了两眼手机。
他住的地方离学校不是很远，不堵车的话开车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大一上学期期中，谢景迟决定从四人宿舍里搬出来。选房子的时候，秦深更加中意另一套，但他不喜欢太大的房子，太大的房子不说整理起来困难，一个人住晚上空空荡荡的，没有安全感，所以最后还是听他的，选了这间一室两厅的高档公寓。
从电梯里出来，谢景迟取出钥匙开门，公寓的内部装潢很简洁，空旷的客厅的尽头是一大片单向的落地窗。
换鞋的途中，谢景迟注意到玄关的摆设和他出门的那会有细微的不同，具体来说是柜子里少了一双属于某个人的拖鞋。
“你怎么来了？”见到从里屋出来的男人，谢景迟脱口而出。
大概是把惊愕表现得太过明显，秦深眼中流露出几分不悦。
“我上周和你说过，我会来这边出差，顺便来看看你。”
谢景迟轻轻地“啊”了一声，表情难得有几分慌乱和心虚。
上周他过得兵荒马乱，心神完全被另一件事情所占据，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对不起，我忘了。”谢景迟低着头，小声地和面前的男人道歉。
秦深看起来真的很不高兴。不高兴的同时，他的眼里还有某种更深的情绪，黑沉沉的，像不透光的胶片。
知道自己做错事情的谢景迟主动凑上前去亲吻这个人，希望能获得一个从轻处理的结局，“我好想你……”
履行完合法伴侣的义务，等谢景迟可以抽身，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太久没有做这种事情，谢景迟的小腹深处还留着微微的酸麻，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东西的热度和硬度。
他躺了一会，等积攒够了力气，勉强从床上爬起来，找到床头柜第一层里写满了德文的那个小瓶子，倒出一片白色的药片借着温水吞服。
秦深还在洗澡，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谢景迟打开笔记本继续自己的毕业设计。
白天里陶教授给他提供了一种解决方式，他决定趁热打铁，今天晚上就来尝试一下——如果有用的话他可以顺利进行下一步，如果没有用的话，得先写一封邮件给陶教授，然后再自己去想别的办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从身后拥住他。
“之前让你考虑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谢景迟没有回头，身体却很诚实到软在了Alpha的怀抱里。
这是他的Alpha，他太长时间没有得到这个人的安抚和照顾，好不容易得到了，就开始变本加厉地索取。
“我还不至于连工作都找不到吧？”
秦深没有被他糊弄过去，“那你的答复是什么？”
“秦董事长。”谢景迟还是顾左右而言他，“不经过面试就直接空降，会不会不太好？”
秦深呼出的热气吹在他的肩胛骨附近，“是你的话总该有些特权。”
谢景迟闭了闭眼睛，“再说吧，我还想考虑一下。”
半小时后，有人按门铃，是酒店的送餐人员，秦深过去开门，谢景迟倦倦地从床上下来，随便冲了个澡换了套衣服，到外面的餐厅等开饭。
“什么时候回去？”
谢景迟看着秦深将外卖进行简单的摆盘，并抽空回答了他的问题。
“后天早上。”
谢景迟算了下，“明天我没有课。”
“嗯，我知道。”秦深还是没有松手，只是把脸颊埋在了他的肩颈处，“我会议结束以后联系你。”
晚上谢景迟和秦深分别处理了一些工作和学业上的事情，到十二点，谢景迟关掉灯，准备睡觉。
常年只有一个人睡的双人床如今终于得到正确的使用方式，谢景迟裹着薄薄的被子，翻了个身。
不知道秦深是否睡着了，睡眠质量一直很差的谢景迟又一次失眠了。
因为身边还有人，他不敢起来去找安眠药，就这么安静的闭着眼睛，等待睡意降临。
上了大学以后，新婚的第三个月，他和秦深正式开始异地，而今年是他们异地的第四年。
A大所在的市和沄港市相距1300公里，最开始的那几个月，他每一天都想看到这个人的脸，听到这个人的声音。
明明高中的时候秦深也不经常在家，还委托他帮忙看见，但那段时间他没有这么病态地想要和他在一起。
大一他回去得很频繁，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坐飞机回去，到了大二，他有双学位的课要上，周末没法自由支配，而且秦深的工作很忙，回去了也不一定能够见到面。
慢慢的，能够见面的周期从一周拉长到了半个月、一个月，秦深偶尔回来看他，不过真的只是偶尔。
到了寒暑假会好一点，寒暑假他可以待在家里从，假期结束，不能见面的计时器又从头来过。
是什么时候起，看到这个人也不觉得惊喜了？好像所有的热情都在日复一日的间隔中冷却了一样。
他闭上眼睛，还有三个月，还有三个月不到他就能回去了。
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即将正式结束，可为什么他心里的恐慌还是存在着。

第53章
早上八点钟左右，谢景迟被外面客厅传来的响动弄醒。
小房子就是这点不好，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里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发现睡意荡然无存。
秦深穿着简单的衬衣长裤站在狭小的开放式厨房里，晨光斜斜地撒落在他的身上，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他的眼窝比一般人略深，鼻梁高挺，嘴唇又很薄，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来，略微遮挡住那双虹膜色泽比一般人略浅的眼睛。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典雅俊美的标志长相。从谢景迟第一次见到他七年过去了，他好像变了，又好像从未改变过。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很少，馈赠却很多。
咖啡机放在料理台的左侧，谢景迟睡眠不足导致头痛欲裂，想过去给自己倒一杯咖啡，手还没伸出去就被人拦住了。
秦深按住他的手腕，不动声色地把他带到外面的餐厅，“早餐准备好了。”
早餐是用三明治机做的培根煎蛋三明治，很大一份，谢景迟吃不了那么多。
在他向秦深提出了抗议以后，秦深很自然地从他的碟子里拿走了一小块放到了自己面前。
“这样呢？”虽然话是这样说，不过谢景迟知道，这就是极限了，就算他不满意也不会再减少。
秦深好像时时刻刻都对他的体重感到不满意——他认为自己这样很健康，而秦深觉得至少需要再往上加2kg才算好。
谢景迟大致估算了一下，觉得这次应该能够顺利吃光，“差不多。”
吃到一半，谢景迟忽然想起自己冰箱里面空得除了矿泉水和以外什么都没有，堪称缩小版的家徒四壁。
他不是有意要把日子过成这样，只是上周他出了趟远门，因为害怕变质以后很难处理就没有补货。
当他和秦深提过这点以后，秦深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早就发现了，昨天晚上就打电话让超市过来送货。”
谢景迟有点尴尬，哪怕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而尴尬，“其实你……我来就好了，你不是还要开会吗？”
“会议十点钟开始，时间也没紧迫到那个程度。”
谢景迟无话可说，咬一口碟子里的三明治。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以为秦深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后来才不得不承认，他们当中更缺乏必备生活技能的人其实是他：秦深不在的日子，他的一日三餐要么叫外卖，要么在学校食堂随便解决，很偶尔的才会进一两次厨房。
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秦深回卧室里换衣服。
就和那张对一个人来说过于宽大的双人床一样，谢景迟的衣柜很大，打开以后左边以学生气的休闲装巨多，右边则是熨烫得整整齐齐的手工定制西装。
两种不同风格的衣物中间好似有条泾渭分明的线，又十分融洽。
“过来帮个忙。”秦深向他招招手。
谢景迟擦干净手去到他的身边。
那么多条领带整齐地排列在一起，谢景迟选了一条花色与秦深西装颜色还有款式都很相称的，然后关上了衣柜的门。
“你太高了。”谢景迟小声抱怨。他比十八岁那年又长高了三四公分，但秦深还是比他高出大半个头。
身材高大的男人低下头，谢景迟用领带绕过他的脖子，稍微调整了一下两端长度，将两端绕在了一起。
在他认真对付眼前这条麻烦的织物的同时，秦深趁机伸出手臂把他紧紧搂在胸前。
谢景迟忍耐了一会，最后还是选择不告诉这个人这样的姿势其实很不方便，手也很难使得上力气。
“秦太太。”秦深附在他耳边，缓慢而缱绻地叫他，“你越来越熟练了。”
这样说的话就意味着他已经不和我生气了。谢景迟并不太擅长做这些事情，所以他系得很慢，深色有暗纹的丝绸绕在他细长的手指上，鲜明的对比让人联想到。
“是吗？”他自己很少系领带，做起来笨手笨脚的，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从哪里看出熟练两个字的。
好不容易系好了领带，秦深还是没有松开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的谢景迟犹豫了一会，仰着头在他刮得很干净的下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以为这是索吻的意思，可当他这样做了以后，秦深依旧无动于衷。
他困惑地望着自己的丈夫，想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对。
“难受吗？”
“什么？”谢景迟眼中依旧写满了茫然。
秦深还搂着他细瘦的腰将他往怀里带，他整个人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了秦深的身上。
“下次如果你真的忘了，你可以拒绝……”秦深轻声说，“那种药的副作用会比较大。”
为了谢景迟的学业着想，他们很早就达成了不要孩子的共识。
就算不在发情期，Omega的身体也有受孕的可能，每一次秦深要来都会提前几天告知他，他都会趁这个功夫做好准备。
他放在屉子里的药分两种，一种是短效，需要按周期服用，一种是紧急使用的，只需要事后吃一片就可以断绝所有意外的可能。
前者药效缓和但不长久，后者见效快但副作用强烈。
昨天秦深可能是有点生气，做到最后忍不住使用了那个地方，而且到最后都没有及时退出来。
不仅没有退出来，还是两次。谢景迟啊了一声，眼神不住地躲闪，样子看起来有点儿难堪。
“嗯？”秦深还等着他的回答。
“拒绝不了。”谢景迟的音量越来越小，“你一碰我，我就想不了别的事情。”
见秦深没有说话，他露出介于恼怒和害羞之间的神情，飞快地瞪了这个人一眼，“秦先生，你就没想过要去了解一下Omega吗？”
标记和信息素的双重作用下，他根本没法说出完整的句子，更别提让对方不要碰某个地方。
就算说出口也只会被当做欲迎还拒，不如不要说。
忽然间，秦深放在外面的电话响了。谢景迟指指电话铃传来的方向，挑了挑眉，“秦先生，有人来催了，这就是你说的时间不太紧张吗？”
秦深很少避着他接工作上的电话。隔着卧室到客厅的一小段距离，谢景迟好像听到了蒋喻的声音。
司机还有助理，所有人都到齐了正在楼下等着。秦深没有再和谢景迟继续亲昵，让他在家里乖乖等他回来。
“中午我不回来的话记得按时吃饭。”
当秦深出门以后，谢景迟慢吞吞地回到餐厅，吃自己没吃完的早饭。
三明治有些冷了，但还处于一个能接受的范围，他吃了两口，像是觉得太冷清，拿出平板开始播放早间新闻。
空荡荡的房子里有了嘈杂的人声，即使这样，还是无法重现另一个人在的时候温馨和快乐。
会议时间比说好的延长了近乎一倍，说着下午就回来的秦深直到转钟才终于出现在谢景迟眼前。
对此谢景迟没有太多怨言。四年下来，他早就习惯这样的事情了，不如说他很感谢秦深还记得要回来而不是在附近的酒店休息一晚，第二天直接去机场。
早上七点的飞机意味着秦深天不亮就要从这边出发。
几乎是同一时间，谢景迟睁开眼睛。看到秦深这幅困倦的样子，他又一次厌恶起自己的任性妄为。
每天的这个点是他睡得最浅最容易被惊醒的时刻——高楼层容易刮风，好几次他都被呼呼的风声从睡梦中吵醒。
“我送你。”像是害怕被这个人拒绝，谢景迟放软了调子，小声恳求道，“可以吗？”
“我记得你今天要去学校。”秦深从他的头发摸到他的脸颊。
“嗯，没关系。”
他上午十点钟有课，从机场回来的话还来得及。
外面的天蒙蒙亮，空气湿润，灰蓝色的夜空尽头有一颗极其明亮的北极星。
去机场的路上，谢景迟坐在车子的后座，秦深的身边。
或许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今天早上的秦深和平时有哪里不太一样。
寒冷干净的信息素缠绕着他的身体，起初谢景迟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直到看见秦深拿出一管让他感到十分眼熟的小型喷雾剂，他脑子里那根弦才噌地一声对上了。
这一刻他不由得对自己的迟钝感到了痛恨。
“你到易感期了。”
“好像是的。”秦深的嗓音很哑，听得谢景迟耳根一热，“你在这里下车吧，回去以后给我发个消息。”
谢景迟愣住。
“我为什么要回去？”他的嘴唇很干，他下意识舔了一下，然后他敏锐地发现，秦深的，“我的Alpha到易感期了，我为什么不能在他身边陪他？”
“谢景迟。”秦深的语速放得很慢，“你知道我会对你做什么吗？”
“嗯，就像我的发情期……”谢景迟说着。
秦深陪他过了很多次发情期，只要想到那时的场景，血色就会漫上他的脸颊。
“不太一样。”
“有哪里不一样？”
或许这样说起来很荒谬，但这的确是他们结婚这么多年来，谢景迟第一次直面秦深的易感期。
上一次秦深在他面前进入易感期，他还没有成年，被这个人强硬地推开送走。
他对Alpha的易感期至今没有太清晰的认知，只知道易感期的Alpha对攻击欲和破坏欲比平时提高了数十倍，无论如何，这些无处可去的欲望需要一个发泄和纾解的途径。
“我是你的Omega。”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握住秦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秦深转过来，这一刻，谢景迟怀疑自己被野兽盯上了。
这个Alpha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像是镜子的两面，明亮的、温暖的东西下潜，一直蛰伏在深处的，浓稠复杂的黑色浮上水面。
他的手腕像是要被人捏碎。
“既然你这么坚持的话，那就留下来好了。”

第54章
临时发生这种状况，机票自然改签到了明天晚上。
去酒店的路上，谢景迟突然让蒋喻停车。虽然搞不清状况，可蒋喻还是照着做了。
药店里，穿白大褂的女药师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有客人来了才惺忪地伸了个懒腰，坐起来整理头发。
“和你一起的Alpha呢？”在谢景迟和她说了自己的要求后，女药师出于职业道德问了他这么个问题。
他看见自己映照在玻璃柜台的倒影，俊秀明丽的青年脸上写满了错愕。
明明都二十多岁了，却时常有人认为他才刚刚成年或是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他就在外面。”他指着路边停着那辆车，“他到易感期了。”
易感期的Alpha易怒易激动，有明显的暴力倾向，就算是为了大众的安全着想也应该避免出现在公共场合。
女药师从身后的货架上找到一个蓝白相间的盒子。
“不想怀孕的话，至少提前三十分钟吃。”大约是有过前车之鉴，在把盒子交给他的同时她很认真地同他反复强调，“易感期的Alpha大概听不进去，我只能跟你说三十分钟是底线，一分钟都不能少。”
谢景迟挪开视线，“谢谢，我会照你说的做。”
付过钱之后，谢景迟把那个盒子放进口袋里，回到了车上。
“很难受吗？”
对于Alpha的易感期，除了很多年前那个模糊闷热、连星星都躲藏都云后的夜晚，谢景迟的全部认知都只来自于书本和生理卫生课。
秦深的按住眉心，低声说，“也没有。”
他的语气还有神态看上去都很正常，然而谢景迟注意到他用力到泛白的指关节，“真的吗？”
“是真的，因为这还不是最难受的时刻。”秦深的音量陡然放得很低，“很吵，头也很痛。”
易感期的Alpha对声音、气味和光都会变得格外敏感，谢景迟立刻升起隔板，又把车窗玻璃的透光度调得很低。
用过Alpha专用的阻隔剂以后，秦深身上那股冰雪和薄荷的气味淡了许多，即便如此，谢景迟后颈的腺体还是在突突跳动，像在回应着什么的召唤。
“我不在的时候，你都是怎么过的？”为了分散注意力，谢景迟寻找着其他的话题。
Alpha一年有一到两次易感期，四年的话就是四到八次，他不认为自己会算错这么简单的数学题。
“找个地方隔离就行了。”秦深的咬字很轻，“会议可以远程，一定要我签字的文件，就让蒋喻送过来。”
谢景迟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因为在这一刻，他竟然对蒋喻感到了嫉妒。
蒋喻是Beta，是秦深最信得过的工作伙伴，也是他一直认识、对他很好的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的嫉妒都来得很莫名其妙。
——可是为什么我就不行？为什么我就一定要离开呢？
“哦。”
秦深一直缠扣着他的左手，他就用空着的右手从铝板上抠下药片用矿泉水吞服。做完这些，他看了眼时间，差五分钟六点整。
清晨的酒店大厅冷清得只有保洁和前台，蒋喻把他们送到酒店电梯门外就一个人匆匆离去。
套房的专用电梯直达顶楼，电梯门打开后，温暖柔和的浅黄色光线撒满了走道。
谢景迟踩在厚厚的毛绒地毯上，他身后的Alpha反常地安静，像一头温顺的大型动物，不吵也不闹任由他牵着。
如果不是手腕被人近乎暴戾地攥在手中，疼痛的感觉鲜明地传达过来，他也很难相信这是一个进入了易感期的Alpha。
谢景迟用房卡打开门，刚听到门锁发出滴的声音，就有人越过他拿走房卡，同时打开房门，将他推搡了进去。
灰蓝色的天空逐渐变得清澈透明，覆盖这大片阴影的玄关里，谢景迟后背抵在墙上，压在他身上的Alpha色情地吮吸他的嘴唇，手掌从他的上衣下摆里伸进去，按住脊柱的凹陷，一节节地往上滑。
……
还没从天旋地转中回过神来的谢景迟感觉一大片阴影覆盖在眼前。
他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再被对方掠夺的东西了，他的一切都属于这个人，毫无保留。
这天下午，下床去拿客房服务的谢景迟发现自己有好多个未接来电。
当中有两个是来自班委的。班委问他怎么没有来上课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自己来他住的地方看看？
谢景迟微信上回了一句没事就把对话框关掉了。
然后就是几个没有保存但他能够倒背如流的号码。他凝神沉思了一小会，最后选择回拨。
“谢先生。”电话接通，那边的人这样叫他。
谢景迟应了一声。很久以前，他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他，因为会让他联想到某个男人，所以跟他亲近的人都会叫他的名字或者是更亲密点的那个昵称。
但是这几年里，这样叫他的人越来越多，就谈不上喜欢或是讨厌了。或者说，他已经没有任性的资本了。
那边的少年说话声音不大，还带一点口音。他说了很多自己的近况，最后怯生生地问谢景迟还有多久。
“再等一下，这段时间还是尽量不要外出。”
因为自己身上流着那个男人的血，谢景迟知道对面的人不一定有多么相信自己。
同样的自己也是对面能找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所以他不得不相信。
“我会尽可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再等一等。”谢景迟听着卧室里的动静，“我这边刚有新的进展……”
里面的人好像醒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景迟呼出肺里的浊气，急促地说，“这段时间不要再联系我了，我可能……不是那么方便接电话。”
不等对面回答，他把手机关机，扔到了不远处的沙发上。
“好了吗？”秦深假装不知道他刚刚做了什么。
“嗯。”他顺从地靠过去，仰着脸索吻，“我答应了你。”
答应陪这个人过易感期，无论被怎样对待都不会拒绝。
除了第一次被终生标记，对于发情期谢景迟其实没有太深刻的记忆。
那时的他被本能和欲念主宰，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只是因为想要这样简单的理由。
这一次不同，被本能主宰的人换成了秦深，而他需要安抚、取悦对方。
谢景迟这才清楚地知道，平时秦深对他有多么温柔多么宽容。
有人抚摸着他的头发，很轻也很温柔，是他熟悉的那种手法，但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回应了，只是瑟缩着身体，一边期待一边害怕地等待下一次。
这时，他听见有人叹气，带一点悲伤和无奈，然后低声说，“为什么就不能乖一点，好好呆在我身边呢？”

第55章
五年前。
沄港早报，4月18日，晴转多云，气温12-21℃。
社会新闻版块。
信报讯，4月17日下午4时许，市南区雾淞路某施工工地发生较大生产安全事故。脚手架在施工过程中倒塌，事故造成一人当场死亡，八人受伤，后三人因抢救无效死亡。
《沄港市某建筑工地倒塌事故事件调查结果》
摘要：201X年4月17日，沄港市某施工工地一栋在建楼房发生脚手架倒塌，造成四人死亡，五人受伤的较大建筑安全事故。事件发生后，沄港市人民政府依法成立事故调查组，并委托省建设工程质量检测中心对倒塌的原因进行检测鉴定与分析。调查工作于4月21日开展，29日结束，经过调查，调查组已查明事故原因经过，也对事故责任和性质进行了认定。
事故简况：省略。
事故调查经过：省略
……
事故性质：经调查认定，该事故是一起由于现场施工人员施某操作不当而引发的责任事故。
因为得到了Omega的安抚，到第二天下午秦深的状况基本稳定下来，好似那个冷酷乖戾的人格只是谢景迟的错觉。
在他处理公事的间隙，疲累不堪的谢景迟随便吃了点东西就靠在他身边听着他敲键盘的声音入睡。
半睡半醒之间，谢景迟感觉到有人进来了，而且是他很熟悉的人，不然他一定会不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秦深轻柔但不容抗拒地挣开他拽着的手，下床去和那个人说话。
“……顺利……”
“谢……她……”
“承诺……应该知道……没问题……”
房门没有关严，外面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到了谢景迟的耳朵里。
他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可实在是他太疲惫了，没一会又被拉入了更深的睡眠。
“那我走了。”温暖的触感在脸颊上停留了很久，令他分不清这句道别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梦中虚构的，“对不起。”
——可我要的又不是你的道歉。
短暂的不安和惶恐如浮光掠影，在谢景迟的思绪中一闪而过，之后就是无止境的黑暗。
他睡得很沉很熟，是这么多天来都未曾有过的那种，他很早以前就发现了似乎只要在这个人的身边，压力、焦虑还有悲伤都会被延缓。
等他从睡梦中醒来，外面的天早已黑透了，黑沉沉的夜幕压在高楼的顶端，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身处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他下意识将手伸到另一边，然而除了凌乱的、早已冷透的床铺以外他什么都没有摸到。
秦深已经走了。认识到这一点让他心里好不容易被填满了的地方又空了下去。
他撑着还有些酸痛的身体从床上坐起来，身体很干爽，应该是在睡着的时候被抱去清洗过了。
洗干净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散发着洗涤剂和柔化剂的幽香，他试着套上外衣，柔软的布料擦过胸口某个被使用过度的地方，细微的刺痛让他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托第二性别是Omega的福，就算被这粗暴地对待了也不会有什么事。
去开灯的途中，他不小心将床头柜上放着的杯子碰倒了。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谢景迟拿过来看了看，边缘的部分被水浸湿了，字迹倒还是很清楚。
秦深说他必须要走了，还说他很抱歉。谢景迟呆呆地看了最后一句话老半天，把字条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过了会，他还是把字条捡回来，展开摊平，叠好了放进口袋里。
他本来想现在回去，但这个点去退房的话太晚了，外面也不见得多么安全，只好又在酒店待到了早上五点半。
记忆中这两天天气都不是很好，夜里好像下了点小雨，天空中云朵厚重没有太阳，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灰扑扑的阴霾，地面深一块浅一块，到处都是潮湿的痕迹。他打车回到自己小小的公寓，不知是低血糖还是没休息好，浑身的力气在进门的一瞬间全部被抽走了。
屋子里的摆设还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他靠在玄关的墙上休憩了一小会，感到稍微好受了一些就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根据日程表，下午要和第二学位论文的指导老师见面，上午暂时没有什么安排，不过他浪费了昨天一整天的时间在床上，没做完的事情需要顺延过来。
他回到卧室，写了会论文，再受不了似的把手机丢到一边倒在了床上，被子上还有残留着另一个人身上那种的信息素，让他的血液像烧着了一样的烫。
每一次秦深来找他都只是工作上的顺便，是的，顺便，顺便到最后好像除了做爱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因为迟早都要分开，少一点快乐可能在分开的时候就不用那么难捱，他曾经以为是这样，后来他发现他错得那样离谱。
他从来不曾奢求秦深会挽留他，因为他很早就知道秦深是一个冷静而理性的人，不会去做一些明知不可能的事情。
秦深有工作，他有学业，他们都是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前程负责，但人不是机械，人有各种各样的感情和欲望，他真的只希望秦深给他一点暗示，一点“我希望你留下”的暗示。
学校是秦深为他选的，因为秦深觉得这样最好，机票也是，因为秦深觉得他该早些回去，免得耽误了课程。许多次他半开玩笑地和这个人撒娇说不想走，得到的永远只有沉默和一句轻描淡写的不要任性，甚至他从未在那双眼里寻找到过任何近似于不舍的情绪，就好像他的来或者去都没有办法在这个人的心里留下任何波澜，有没有他同样不重要。
这让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那样可笑。
电话响了。同一小组的另一个Beta女生给他打电话，问他论文写得怎么样，能不能按时完成，期间好像有另一个人打电话过来，不过他没心思去接，听着电话铃一直响，麻木地闭上眼睛。
为什么总是只有他一个人在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感到痛苦？
六月初，谢景迟终于在百忙之中完成了双学位论文的答辩。
此时离拿毕业证和学位证还有二十多天，期间基本上没有别的事情要做，确定完论文最终稿的下午，他搭乘最近的一班航班回到了沄港市。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他要回来的消息，因此也没有人来接机。
接机口外的通道停着好几辆出租车，他拉开其中一辆的车门坐进去，“去水杨街三路欣乐花园。”
不是南安路也不是七文山，他的目的地是远在城市另一头，靠近七环线边缘的一间普通小区。
白日的末梢，单薄如剪纸画的太阳垂落在远处一座座高楼的缝隙中，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封闭的、看不见尽头的环。
六点钟是大部分人下班回家的时间，小区门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而提着行李箱的谢景迟走在他们当中也并不显得多么起眼。
六栋三单元402，谢景迟按下门铃没过多会，紧闭的楼门就开了。
四楼靠左的那扇防盗门虚掩着，谢景迟推门进去，在厨房里忙碌的人匆匆忙忙跑出来迎接。
“谢先生。”这个男孩子略显惊慌地看着他，“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他肤色略深，个头比谢景迟矮，圆脸，矮鼻梁薄嘴唇，耳朵和眼睛都很大，看上去有些滑稽。
不过就算可笑，也比谢景迟第一次见他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去给你倒水，冰箱里有冰着的矿泉水……”
谢景迟晒了一路的太阳，汗水浸湿了额前的头发，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红，男孩子看了他一眼，局促地说，“不是什么好牌子……”
“不用了。”谢景迟叫住他，没让他为自己跑进跑出，“你奶奶的病情怎么样？”
“已经稳定下来了。”男孩子手指绞在一起，神色里有种和年龄不相符的老成与沧桑，“晚上晚自习下了我再去给她送饭。”
原来是趁着晚自习前的大课间跑回来的。
屋子里弥漫出一股浓郁的肉汤香气，谢景迟越过他，看到厨房里有什么东西沸腾了，咕嘟咕嘟地冒泡。
“学校里呢？学习跟得上吗？”
“也还可以。”生怕谢景迟不相信，男孩子眼睛乱瞟，“您要看我的成绩单吗？”
“给我看看吧。”
男孩子蹬蹬蹬跑进里面的房间，拿了自己的书包出来。
谢景迟一面看他的作业和成绩单，一面试着跟他提另一件事，“你这样每天两头跑，照顾不过来的话可以再请一个人……”
“不用了。”这男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这样就很好了，您打过来的钱……我每个月都有剩下。”
谢景迟没有再坚持，把成绩单和作业本还给他，“考得不错。”
五年前，谢氏地产旗下的高档住宅区淮水景苑在施工途中发生脚手架倒塌的事故，工地上一个名叫施康的普通工人被判定为这起较大安全事故的责任人。
虽然事故发生于在职期间，剩余的几位工友都属于工伤和工亡，谢氏地产没有让他赔偿，可作为事故的责任人，施康需要面临的是牢狱之灾。
施康本人被判三年有期徒刑，出狱后不堪良心的折磨，用上吊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至少谢景迟拿到的书面记录是这个样子。
这个男孩子坚称自己的父亲是一个谨慎的人，不可能在搭建脚手架的时候犯那样的失误，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错。
他还说自己试过上诉，可因为是未成年人，没有人把他说的话当一回事。
或许对于眼前的男孩子来说，自己会找上来说要负担他和他祖母的日常开支是一个意外，但谢景迟知道，一切都不是偶然和巧合。
他的父亲施康是无辜的，谢氏地产才是真正的过错方。
确认男孩子和他奶奶在生活上没有遇到困难，谢景迟就不再耽误他做正事。
“您要留下来吃饭吗？”男孩子将炖好的肉汤分几个饭盒装好——一个和其它水果一起装进无纺布袋子，剩下放进冰箱。
“不用了，我走了。”谢景迟一时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在谢景迟将要出门时，男孩子叫住他，“谢先生。”
谢景迟回过头，男孩子脸上写着局促和不安，“谢先生，我爸爸真的没有害死人吗？会不会是我搞错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地相信自己的父亲，又因为长久得不到回应开始动摇，想要从谢景迟这里得到认同。
谢景迟避开他殷切的目光，“再等等，只要他没有做过，我一定会还他一个公道。”
离开欣乐小区以后，谢景迟站在路边等自己叫的车。
“栩栩。”等待的途中，他给陆栩打了电话。
陆栩大学读的是法律，这几年里他们一直没有断了联系。
“还是我上次问你的那件事，我今天又去看那孩子了。”
陆栩叹了口气，“那你有什么新的证据没有？”
“没有。”云层散开，太阳光又变得强烈，谢景迟往身后的树荫里躲，“事情过去太久了，当时的证据肯定都被销毁了。”
谢景迟当年偷听到的一点谈话内容不足以作为呈堂证供的证据，而如果有别的证据留下来的话一定会让许多人辗转难眠，所以谢景迟从不对此抱太大指望。
“那就没办法了。”陆栩唉声叹气的，谢景迟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他那愁眉苦脸的样子，“除非能有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上面的人愿意重新彻查这件事情的契机，不然希望是真的很渺茫。”

第56章
上午九点半，谢景迟开车从谧江大桥经过。
江边的风总是很大，隔着江面上那层薄薄的雾，谢景迟清楚地看见天宁大厦薄荷青的玻璃外墙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
天宁大厦是沄港市的标志性建筑之一：从外形上来开，它有水浪波纹一样柔和的弧度，倒三角形的巨大LED屏随着天气的变化而变换色彩。
谢景迟停好车，穿过玻璃旋转门，进入到大厦的内部。
前台通过内线电话向秘书部确认过他的预约没有问题后，将他带到了左后方备注为昭信专用的直达电梯。
谢景迟今天的要见的人有一个以他从事的行业来说十分吉利的名字，钱寿。
钱寿不仅是昭信证券公司的执行董事也是法定执行人——昭信和江氏有不止一个合作项目，而谢景迟这几年和江敛一直走得很近。
昭信证券位于天宁大厦的45楼，电梯门打开，谢景迟首先看到了两盆绿意盎然的发财树，再然后是明亮的景观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江景和广阔的南边城区。
负责接待谢景迟的是钱寿的秘书之一。穿过员工们办公的工作区域和一条窄窄的走道，这位年轻的男秘书将他带到钱寿的私人办公室，请他在这里稍作等待。
十分钟后，据说正在开会的钱寿回到办公室。
钱寿个子很高，四肢细长，有驼背和溜肩这两样许多瘦高个子的通病，脸盘不是很大，眼睛也很小，因此衬得鼻子大得不合比例，看上去有几分像喜剧片里走出来的滑稽角色。
“钱董，很高兴见到你。”谢景迟放下杯子，和他握了握手。
“谢景迟，你委托我查的事情，我都查明白了。”
在别的城市读大学期间，谢景迟和钱寿有过许多次邮件往来，像这样见面却是头一次。
长达半小时的会面中，基本都是钱寿在说话。钱寿嗓音比一般成年男子略尖细一些，他嗓门不大，做事的动作也很文雅，有种轻轻柔柔的味道在里面。
他将谢景迟通过江敛委托他调查的内容整理成一份很厚的资料，谢景迟拿到手以后大致地翻阅了一下，许多疑惑的事情都得到了答案。
早在他们第一次打交道谢景迟就发现了，江敛没有给他引荐错人，和许多浮夸庸碌又背负盛名的蠢货相比，钱寿确实是一个做实事的人。
“谢景迟，我想我有必要告知你一件事。”钱寿忽然停下来，一副不知道是否该说的样子。
“什么？”谢景迟直觉他要说的一定是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钱寿欲言又止了一阵，“近段时间以来有人一直在高价收购谢氏地产的股票。”
作为连接市场和客户的中间人，许多隐秘的股票流动都逃不过证券公司的眼睛，不过也仅此而已。
对于那位身处上游的神秘客户，钱寿直言自己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他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不是任何人。
“有多高？”
然而钱寿说高价就一定很高的价格。他说了个数字，谢景迟微微睁大了眼睛。
根据谢景迟的了解，这个数字是谢氏股票近三年来均价的两倍有余。
“不过他找上的大都是些散户，加起来也没有多少份额，大头还是在你说的那几位大股东的手中，格局不会有太大变化。”
谢景迟皱起眉头。
“我的建议是暂时不用管。”钱寿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作为一个在证券市场游走看二十余年，经验丰富的成年人，他简单地和谢景迟说了下自己的见解，“你父亲，谢董事长应该也注意到了，经过几次稀释和分割后，谢氏已经很难再回到过去那种一人集权、说一不二的状态，所以我的猜测之一是他想要通过回购股票的方式尽可能巩固自己的统治。”
当年谢明耀能够战胜他的姐姐谢予书女士倚靠的就是手中20%的股票。20%的股票加上超过半数的董事会都站在他这边，确保他对集团有着绝对的控制力。
七年前谢煊的十八岁生日的一个开端，谢明耀分给这个自己最喜欢的长子3%的公司股份作为成年的贺礼，然后就是四年前，谢景迟在履行了和秦深的婚约以后，拿走了曾属于江行云，现寄存在谢明耀那里由他代管的5%股票，加上给方如君的1%和其余变动，严格来说谢明耀还是谢氏的第一大股东，但他对集团的控制力早大不如从前。
钱寿说得很对，谢明耀应该同样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斥重金回购分散在各处的股票，但不安的预兆从谢景迟的心头掠过，很快也很短，像水面扩散开的波纹，只有那么一瞬间，稍不注意就溜走了。
比起四年前，谢景迟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对一切无能为力，只能用幼稚手段勉强保护自己的小孩。他和谢明耀之间的距离，看起来还是那样遥远，却不再是遥不可及。
他要的不是解除谢明耀在公司里一切职务这种轻飘飘的的惩罚，他要彻底的、不留任何后路的扳倒这个人，让他为自己曾经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约定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得到了自己想要东西的谢景迟准备离开，钱寿还是让自己的那个秘书送他。
在两人又一次经过那片景观窗时，谢景迟敏锐地注意到，越过一大片乐高积木一样的低矮楼房，在一碧如洗的天幕尽头，深色的、不祥的雨云正在缓慢堆积。
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一成不变的事物。谢景迟不在的这四年间，南安路36号发生了大大小小的变化：
首先是人，以管家为首，这些照顾了秦深十几年的老人从前年开始陆陆续续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退休去了别的城市养老，现在这批佣人都是新换的，常年不在家的谢景迟和他们并不是很熟，有时候光想名字都需要好几十秒。其次是物品，婚后，秦深委托搬家公司将谢景迟所有的私人物品从七文山搬出，其中大部分留在了这边，少部分送到了那栋被山茶和蔷薇环绕的白色楼房里。
因为谢景迟搬进了主卧，不再是借住的客人，所以他当年住过的客房在一次格局调整中，出于秦深的授意被改成了专门的琴房，用来摆放那架秦深在某慈善拍卖会上专程拍下的大师手作古董钢琴。
这天，秦深依旧回来得很晚。他没有在外面的起居室过多逗留，而是直接推开了卧室的房门。
谢景迟靠在床头，借着灯明亮温暖的灯光看书。灯光下，他的皮肤有种温润的透明质感，温顺昳丽的眉眼让人联想到一切和家还有安宁有关的辞藻。
“好晚啊。”
挂钟的两根指针近乎重合，谢景迟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不过还是乖乖地放下器，过去跪坐在床边，帮他解袖扣和领带。
“白天出门了？”秦深单手搂着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谢景迟倒不是很意外他会知道这点——从一日三餐到他大体上做了些什么，佣人们会定时和秦深汇报。
“出去了一趟。”
“去干什么？”
谢景迟手上的动作顿住，“……和几个高中同学见面。”他不动声色地避开秦深的目光，低声说。
中午天阴下来以后又过了几个钟头，从下午四五点钟开始下雨，到现在雨都没有停。
窗户外面不断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这片潮湿阴凉的氛围中，秦深身上有干燥温暖的气息，像寒冬里烧得正旺的壁炉，烘烤得人浑身发烫发软。
“给你。”秦深将脱下的西装外套放到一边，同时把另一样东西交到谢景迟手中。
失去了那层严谨的、禁欲的外壳，他的头发散乱地落在前额，领口也松松垮垮地敞着，像电影里那种一个眼神就能要人命的风流浪子。
谢景迟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封做工精致的烫金请柬。
秦深简略地和他解释，“今年的年中答谢宴定在下个月十号，需要带家眷出席。”
对于这一套流程，谢景迟倒不是很陌生。
作为秦深的合法伴侣，每年的年中和年尾他都会陪秦深出席这些应酬，他想，他应该属于还算拿得出手的那一类，不至于给秦深丢人。
“想好今后的打算了吗？”秦深的手掌搭在谢景迟的肩膀上，“像之前一样不好吗？”
假期里谢景迟不止一次在秦氏做实习生，傍晚在其他同事们搭乘下行电梯的同时一个人去到34层，陪自己日理万机的丈夫加班或是两人一起回家。
从秘书部到集团里的全部高层，所有人知晓他们的关系，所以在做汇报的时候没有人会特意去避开窝在一旁沙发上的谢景迟。
“再说吧。”谢景迟含糊地回答道。
“其实在家里也没什么不好的。”秦深难得不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刚洗完澡？”
空调的温度打得很低，水珠顺着谢景迟细长白皙的脖子滑落到锁骨的阴影里。
谢景迟发出短促的鼻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答案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
“下次记得擦干。”秦深用指腹抹去了那颗碍事的水珠。皮肤的触感像冰冷的丝绸，柔软光滑，又没有多余的温度。
谢景迟胡乱点了点头，“知道了。”类似的话他答应过许多次，然而下一次还是忘了照做。
秦深好气又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脸颊，过去把空调温度打高了一点。
“你先睡，别等我。”
秦深洗完澡去书房处理了一些剩余的工作，回到卧室发现谢景迟竟然还没有睡着。
风雨交加的夜里，雨势突然变得大，青白的闪电数次将房间里照得亮如白昼，然后发出隆隆的巨响。
高楼在雨和雷猛烈暴戾的撞击下轻轻摇晃。秦深亲眼看到天空又一次亮起来，谢景迟立刻惶惶不安地捂住耳朵。
“害怕这个？”秦深说不出自己究竟是以怎样一种心情发现这件事。
“没有。”谢景迟摇摇头，用气声说，“就是……太近了。”
太近了。平时的他从不害怕打雷这种小事，可这一次的雷声近得就像贴着玻璃，在他的耳边炸开。
“过来。”
秦深在心里数了三秒，三秒后，还迟迟不肯挪动的谢景迟就被人抓了过去。
“这样还怕吗？”
秦深的手比他要大一些，正好能将他的手掌全部覆盖住。
谢景迟有记忆以来头一次，在打雷下雨的夜里被人耐心地哄着闭上眼睛。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真的太麻烦太难对付，秦深还是不耐其烦地替他隔绝掉那些可怕的梦魇。
他靠着秦深的胸膛，靠着这个人的心跳冲淡了恐惧，最后慢慢地睡去。
谢景迟以为自己能够一觉睡到天亮，可是半夜里他再度惊醒。
三点半，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腰上搭着某个人的手臂，为了不惊动他，这么多年早有经验的谢景迟安静地偏过头。
天是黑的，像一片曝光过度的胶片，沉沉的不透一丝光。
雨同样还在下，哗啦啦的雨声不绝于耳，如同要将天和地连接在一起，变成一片清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废墟。
听了一会，谢景迟才发觉自己的后背都是冷汗，心跳得很快。
他隐约记得自己梦见了小时候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
五岁以前明明是他生命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他却像做了噩梦一样，久久不能平静。
许久以后谢景迟才知晓，这注定不是一个安稳的六月。
湿漉漉的梅雨季节里，气象台连发三次红色暴雨预警，谧江上游某座小城因此爆发泥石流，无数人彻夜不眠连夜抢险，还是有不少生命就此遗憾地离开了人世。
在这样一个惨剧频发的夜里，沄港市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距离南安路数十公里的城市近郊，因为大雨冲刷开了表层掩盖的泥土，某个人被深埋的遗骸终于得以重回人世。

第57章
谢景迟不记得这是他第多少次做这个梦了。
炎炎烈夏，蝉鸣依稀，安静的午后被尖锐的警笛声撕开了一条裂缝。
蒙着白布的担架被人从屋子里抬出来，大约是出于对死亡的敬畏，所有人都静默着不发一言。
“爸爸！爸爸！”
还没有成年人腿高的小孩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他一边跑一边喊，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逼仄静寂。
“你们要带我爸爸到哪里去？”
沉默的、面目模糊的人群像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海洋，将“他”和担架上的那个人远远地隔开。
这条路对“他”来说就像人的一生那样漫长，在“他”好不容易触碰到了白布的边缘，忽然有人从后方将“他”扯开。
“别过去，小迟，别过去！”人群中唯一能看得起脸的女人不顾“他”的撕咬扯打，将“他”从距离担架一步之隔的地方带离。
“听阿姨的话，别去看，这不是你该看的。”
她抓得很用力，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过了会，“他”停止了挣扎，茫然地和她对视。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去看爸爸？”
她摸着“他”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脸颊，将“他”按进自己怀里，低声说，“别去看，很吓人的，先生肯定也不希望你看到他这幅样子……”
“他”还不能完全理解她到底在说什么，天真地，“那等爸爸病好了，我还再看到他吗？”
“……”
离人群不远的地方，成年后的谢景迟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出拙劣的闹剧。
抱着“他”的女人如同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和站在远处的谢景迟遥遥相望。
“小迟。”她这样呼喊着，不知是在劝慰她怀里那个孩子，还是在叫他这个突兀的旁观者。
“申阿姨。”谢景迟礼貌地同她颔首致意。
下一秒，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最后定格在一个扭曲的笑容上。
这是一副很诡异的场景——女人的上半张脸在哭，而下半张脸又在笑，两种截然不同神情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给人带来强烈的割裂感。
看过了太多次，谢景迟早就可以很平静地面对这一切，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和悲伤。
“就这么好笑吗？”
他不知道对这个曾照顾了他三年多的女人来说，用提前准备好的空罐换掉江行云从不离身的哮喘喷雾，害他突发疾病死在家里，就这么值得高兴吗？
通常来说，女人不会给他然和回应，然而今天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当问句脱口而出的一瞬间，谢景迟清楚地看到，女人原本是眼睛的地方变成了两个黑乎乎的洞，从孔洞中流下了鲜红的血泪。
“我好痛啊，小迟，我真的好痛啊。”
六月中旬的一个早上，家住沄港市郊区的郑女士决定去家附近的山上看看自己种的那几棵树。
下山途中她不小心偏离了原本的路线，走上了一条更为崎岖的小路，路上有什么东西绊了她一下，她停下来，发现是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深色编织袋。
因为大雨的冲刷，原本深埋在土中的编织袋露出了顶上的一部分。被人类天性中的好奇心驱使，她弯下腰，拉开编织袋上的拉链，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天光昏暗，她只能勉强辨认出外层缠满胶带的黑色塑料袋和什么东西腐烂了的浓烈恶臭。
回想起刑侦片里看过的内容，瞬间涌上心头的恐怖和惊惧让她停止了探索，立刻拿出手机报警。
她颠三倒四地说自己在山上发现了尸体，而110那边始终认为这是拙劣的恶作剧，苦口婆心地和她说动物尸体腐烂同样会发臭。
最后在她的坚持下，公安还是派了人到这边来。
当编织袋被警员从地里挖出来，她这才发现袋子比她想得还要大一些，而且看起来真的很沉。
确定她没有说谎，警员们的脸色也不复最初的轻松愉快。
为首的那个女Alpha警员用刀子小心翼翼地划开外层的透明胶带和塑料袋，当被层层包裹的内容物展露，在场所有的人都变了脸色。
一位看起来文弱的男警员立刻捂住了郑女士的眼睛，但还是太迟了。即使腐烂成这样，包括郑女士在内的所有人也能轻松地辨认出这是一颗属于人类的头颅。
这颗失去了身躯的头颅早已烂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两个黑黢黢的洞静默地注视着在场每一个人。
其中一位警官低低地骂了句听不清的脏话，拿出手机给留在局里的人去了电话，“于副队，让你们刑侦大队派人过来，我们刚刚发现了个袋子，里面居然装了个人头……”
三十分钟后，警灯极富穿透力的红蓝色光芒照亮了这片平日无人造访的荒山野岭，至此，这起曲折离奇乃至震惊全市的大案终于在世人面前展露出了冰山一角。
“201X年6月15日清晨，沄港市江心开发区新区汶山附近发现一具不知名尸体。发现时尸体已高度腐败，经现场勘查及DNA鉴定，死者为女性Beta，年龄约35-45周岁，身高约160-165cm，口腔内有两颗假牙，头发长约18cm,有烫染痕迹，尾端为棕色……”
雨天能见度低，雨刷刚扫过没一会儿玻璃就又花了，必须一刻都不能停，谢景迟不耐烦地敲了敲手中的方向盘。
“……提供有效线索帮助查明尸源者，一律奖励人民币两万元整……”
广播结束，正好抵达目的谢景迟将车停在附近的空地，拿起雨伞下了车。
入梅后雨基本上没怎么停过，经常下午停了晚上接着下，下到第二天早上，在潮湿的天气里，青苔和霉菌一同生长。
隔着茫茫的雨幕，“沄港市公安局”几个大字依旧清晰可见，谢景迟小心地避开水洼，过去推开了那扇雾蒙蒙的玻璃门。
“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负责接待的前台工作人员抬起头，一张昳丽得让人印象深刻的白皙脸庞映入眼帘，短暂地让他忘记了言语。
“我和韩鑫韩警官约好了，来提供和617碎尸案死者身份有关的线索。”谢景迟将雨伞放进旁边的水桶里，轻声说，“能带我去见她吗？”
“没，没问题。”年轻警官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我带你过去。”
在去刑侦大队的一路上，这个负责带路的年轻警官自以为很隐蔽地偷看了谢景迟好多次。
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容貌俊秀得出奇，又因为良好的教养和气质，美得很雅致，没有多少艳俗的脂粉气。
一定要形容的话，这个年轻人像月光下安安静静的白玫瑰，很难让人将他和碎尸案这么丧心病狂的几个字联系在一起。
“下这么大雨，特地跑一趟很辛苦吧？”他没有诉之于口的潜台词是“在电话里说就好了不用专程上门”。
听懂了谢景迟对他微微一笑，“因为有些东西电话里不方便讲。”
至于具体是什么不方便，年轻警官没再多问，将他带到刑侦大队的地盘就回了前台，继续为其他报案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和许多到了警察局就手足无措的人不一样，谢景迟很随意地拉开椅子坐下，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
没一会，那位一小时前才和他通过电话韩警官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就是谢景迟？”韩警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Alpha，容貌英气硬朗，很容易给人安全感。
“我是。”谢景迟简单地和她打了个招呼。
“对于死者的身份，你有什么知道的吗？”
办案时间紧迫，韩警官没跟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
三天前，江心开发区分局在近郊的山上找到了一具残缺的女尸，因为死亡时间太久，死者身份难以界定，故而向全省发布了认尸启事。
这段时间里韩警官收到了不少热心市民提供的线索。虽然大部分都没什么用，她还是没有疏忽大意，不敢对任何据称是知情人的爆料有所怠慢。
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程度的线索才能让这个年轻人愿意冒着大雨大老远跑过来，专程当着她的面讲。
“我知道死者的真实身份。”
谢景迟没有使用“可能”“或许”“应该”等一系列暧昧的词汇，他只是不容辩驳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是谁？”韩警官目光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死者是我小时候专门负责照顾我的保姆，申虹，申请的申，彩虹的虹。”
韩警官面色冷肃，“说这种话，你有根据吗？”
“我有。”
谢景迟拿出手机，给韩警官播放了一段录音。
当年方棋特地寄给他的录音笔被他妥善地保存了下来，如今正安静地躺在他的银行保险柜里。
在将原件送去银行前，他拷贝了很多份，手机里的就是其中之一。
受录音笔的容量所限，录音其实不是很长，很快就播放完了。
“这是什么？”即使录音的内容让韩警官皱起眉，她还是没有忘记他们见面的初衷，“和死者有什么关系？”
“其中一个说话的就是申虹。”谢景迟坦然地和她对视，“因为这份录音，我怀疑申虹受方女士所托，故意调换了我Omega父亲的哮喘喷雾，事后因为分赃或是其它原因，常年对另一位方女士进行勒索。”
“至于为什么要勒索，是因为申虹有赌瘾。我记得认尸启事里说死者有两颗假牙……？”说到这个地方，谢景迟故意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真是巧了，我正好听说，申虹因为欠债不还被人打掉了两颗牙齿，一颗是左边的后槽牙，一颗是右边靠下的门牙，你说我说的对吗？”
在他说到牙的时候，原本不抱太多期望的韩警官脸色慢慢开始变了。
认尸启事里说得很含糊，只说死者有两颗假牙，却不曾说到底是哪两颗牙齿，然而面前的年轻人说的和她拿到的尸检报告里一模一样。
这足够证明他的确不是在胡说，死者很有可能就是他说的这个申虹。
“继续说。”她相信这个年轻人知道的绝对不止这些。
“那我继续了。”谢景迟拿起自己手边的提包，打开，“我说申虹有赌瘾不是信口开河，而是有切实的证据。”
他从包里取出一叠大小不一的纸张，递给坐在他对面的韩警官。
韩警官拿起来看，发现全都是署名为申虹的借条，借款金额有大有小，最大的甚至多达60万元人民币。
“你们可以做笔迹鉴定，都是申虹本人签下的。”
“这些借条你怎么拿到手的？”韩警官问了他一个看似和案件无关的问题。
“花了点钱找放债的人买来的，放心，我和申虹不一样，没有做违法犯罪的事情。”谢景迟话中多了点自嘲似的哂笑，“申虹有赌瘾，所以她家里人基本全部和她断绝了关系，这也是为什么她失踪这么久都没有人来找的原因。”
在征询过谢景迟的同意后，韩警官将这些借据收下，准备交由痕迹鉴定科一并处理。
被勒索人不堪其扰，决定通过谋杀的手段摆脱勒索者一了百了，这样的犯案动机在刑事案件中太过于常见。
她又问了谢景迟很多东西，谢景迟全部对答如流。
她没有说好也没用说不好，只是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实地记录了下来。
“你调查她很久了。”她用的肯定句。
“嗯。”面对经验丰富的刑警，谢景迟很爽快地承认了自己调查了申虹很久。
“为人子女，哪有可能会放过这种事情……不可能的，我从小就最喜欢爸爸了，如果爸爸能一直在我身边该有多好。”他近乎自言自语地说着。
惨淡的灯光下，他脸色惨白，好似没有一丝血色，而目光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仿佛在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该审判她的是法律不是我，更何况我除了录音没有别的证据证明爸爸一定是她害死的。”
“感谢你的配合。”韩警官站起来，亲自送谢景迟出门，“如果你说的一切属实，我们会再联系你。”

第58章
昏光黯淡的梅雨天，室内灯火通明，烟雾缭绕，暗红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都不露。
房间正中央摆一张四四方方的麻将桌，雪白的桌布绷得死紧，那盏描金的有罩吊灯底下，四双纤纤素手搓着碧绿的麻将牌，干冷的灯光照得手指头上的钻戒愈发璀璨刺目。
“君姐，君姐？”
麻将桌上三女一男，三人有说有笑，只有靠窗边的方如君一个人心不在焉。坐她上游的那个女人连叫她好几声，“君姐，回回神，该你啦。”
“我听到了，别叫那么多声。”方如君瞥那女人一眼，她立刻讪讪地把嘴闭上。
前几年，方如君做手术颈子上留了疤，之后一半是为了遮掩一半是兴趣爱好，衣柜里旗袍渐渐多了起来。
雪青色的丝缎旗袍贴着她单薄的肩背，勾勒出她如少女般窈窕的身形。她拈着一张麻将牌，倦倦地打出去，末了头痛似的按住太阳穴。
她大学还没毕业就跟了谢明耀，毕业后更是一天也没有工作过，养尊处优地待在家里，做谢明耀一个人的地下情人。
谢明耀不可能时时刻刻与她在一起，谢煊又要去学校上课，权当是排遣寂寞，她时常出门和人打牌。
那时她还没进谢家的门，正儿八经的先生太太看不上她，时常与她厮混的大都是些身份和她相似的外室，后来她摇身一变做了谢明耀的正房太太，成了这群野鸡当中唯一飞上枝头的那只金凤凰，有了新的社交圈子，彼此之间的联系就渐渐地淡了。
今日与她打牌的几位，家中另一位都是谢氏的高层——正是如此，即使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扫兴模样，牌桌上也争先恐后的有人给她喂牌，生怕她哪里不满意了。
咚咚咚，有人敲门，坐方如君对面，那个戴翡翠镯子的女人以为是家里的佣人过来送馄饨，很不高兴地拧起眉，冲外面的人大声叫嚷。
“不是说了不要吗？行了，端进来放旁边，待会我们自己……”她话音未落，房门就被人打开，一群人挟着外头寒冷潮湿的风雨鱼贯而入。
正对房门的年轻男人看见来者衣服上的警徽，下意识举起双手，结结巴巴地为自己申辩，“我……我什么都没做，你，你们找错人了……了吧。”意识到这群警察不是来找自己的，他猛地合上嘴。
“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这是私闯民宅！”翡翠镯子也认出这不是自家佣人，扯着嗓子尖叫，想把这群人从家里赶出去，“出去！出去！你们没资格这样闯进来！”
认怂的，胡闹的，小小的客厅里乱作一团，唯独方如君继续镇定地坐着。
她是一个冷静自持而且心思缜密的女人，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不然的话也不会走到今天。
不知想起了什么，她心念一动，伸手从烟盒里抽了支细细长长的女士烟，还没来得及点燃就被人从座位上跟拔萝卜似的扯了出来。
“你们要对她做什么？她是个病人！病人！”
为首的那个警官没有搭理女人的一连串质问咆哮，就地制服了方如君，如同对待什么危险分子。
方如君被人粗暴地按倒在麻将桌上，头发散乱，脸颊蹭着雪白的桌布，脂粉妆容花了一大片。
还不等她动一下，手臂一阵剧痛，接着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落了下来，将她两条手臂紧紧地铐在后方。
这些养尊处优的阔太太哪里见过这阵仗，此起彼伏地尖叫起来，倒是被摁住的方如君，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种凶戾的狠劲，要人猜不透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都安静一点！”一同来的那个男警官被吵得头痛，对着无头苍蝇一般的男女厉声呵斥。
吵闹的众人被他吼得一懵。他拿出逮捕令和自己的警证，被推搡到前面那个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惶眼光。
“方如君，根据警方调查到一系列证据，我们合理怀疑你是617碎尸案的背后主使。”
那天警方在汶山附近发现的只是尸体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几天前被几个大学生发现后拍照传到网上，连带官方发布的寻尸启示都被翻出来。
如今人人都知道沄港市发生了分尸案，也知道凶手还在逍遥法外，可谁能想到凶手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男警官低下头，“因此我们以涉嫌故意杀人等罪名对你实施逮捕，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四面无窗的密闭空间内，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将房间里照得亮如白昼，不给暗影留一丝一毫生存空间。
方如君手脚都被固定在专用的审讯椅上，而她的对面是一男一女两位刑警，其中主要是男的负责问话，女的做记录。
面对警方提供的银行流水和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单，她对自己雇人杀害申虹一事供认不讳。
“因为我受不了了。”方如君讥讽地勾了勾唇，“她胃口太大了，你们知道她最后一次找我要多少钱吗？”
“多少？”
她淡漠得像在讨论一件不合心意的首饰，一条尺码有误的裙子，“五百万，她找我要五百万，这还是建立在她今年年初找我拿了两百万的基础上。我没有工作全靠明耀养着，哪来这么多钱，她说我如果不给的话就要和我鱼死网破，那我只能选择做掉她了。”
那个一直在写东西的女警官抬起头，用手中的笔点了点纸面，“那申虹为什么要勒索你？她能成功勒索你这么多年，总得有个理由吧？”
“我怎么知道？”
对于骤然变得防备而紧绷的方如君，男警官本能般地皱起眉。
“你们抓到于哲瑞了吗？”忽然方如君将话题引到了另一个地方。
于哲瑞就是她雇佣的那个杀手，不论是杀人还是分尸抛尸都由他一人独立完成。
同时警方也确认了，于哲瑞的老房子就是本案的第一现场。
“没有。”
“怎么？他看事情不妙提前跑了？”知道警方没有抓到于哲瑞，方如君笑得很开心，“你们警察不是很有本事吗？这都抓不到，废物……”
“于哲瑞死了。”男警官冷冷地打断了她，“死在了自己家，死亡原因初步判定为吸毒过量。”
关于于哲瑞的死，他所在片区的派出所工作失职，只简单的走了个过场就将死因归结为吸毒过量，没有深入探究。
好在于哲瑞没有亲属和朋友，遗体还寄存在殡仪馆，他们已经申请了二次尸检。
“你知道他吸毒吗？”
“可能知道吧。我只知道他很缺钱，五十万就能买一条人命。”方如君靠着椅背，倦倦地撩起一边眼皮，“他命不好，拿到钱就跑去买毒品，吸毒吸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男警官下意识看向另一边，发现女警官同样在看自己。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买凶杀人，对方还是瘾君子这种多少钱都填不平的无底洞，一个被常年勒索的人，怎么会轻而易举将这种把柄再次交到他人手中？
更何况于哲瑞死得太巧了，怎么会前脚杀掉了申虹，后脚就死在自己的家里。常年办案锻炼出来的直觉让他们坚信，于哲瑞的死没有那么简单。
审讯持续了六个小时，对双方精神都是一种考验。法律规定不得在疲劳困倦状态对嫌疑人进行审讯，而且方如君本身还是个做过重大手术的病人，所以今日必须暂告一段落。
在方如君即将被转移到别处时，那个从头到尾都很少说话的女警官忽然叫住她，“方如君，你还记得你有个叫方棋的侄子吗？”
“我记得。”
“他在你的房间放了窃听器，你和申虹的大部分对话都被他录了下来。”
方如君脸上血色倏地褪去，她死死地盯着女警官的脸，像要看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女警官神色倒是很轻松，“确认死者身份后，我们回了一趟申虹的老家，认认真真检查了申虹的遗物，很仔细的那种，连边角旮旯都没有放过。你说申虹要和你鱼死网破，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如果申虹没有确实的证据，她拿什么和你鱼死网破？”
这一句话打碎了方如君最后的心理防线。
“和我没关系，和我没关系！”因为被人按着，方如君没法后退躲避女警官那仿佛洞悉一切又十分怜悯的目光，只能靠摇头来假装看不见，“我拿走了喷雾又怎么样，他自己不知道检查吗，他小心点就不会死了，凭什么说是我的错？申虹这个贱人，贱人，为了钱就把他卖了，转头还假惺惺说什么自己心里不好过，贱人。”
她近乎癫狂地咒骂从申虹骂到江行云、方棋，甚至连谢景迟都不放过，半晌之后，她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崩溃似的大哭了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却没有一个人理会。
沦为阶下囚的她再不是过去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妇人，从头到尾，真正属于她的只有满手鲜血和累累罪行。
江心开发区发现尸体的第十二天，警方针对此事出了正式通报。
通报中称，家住七文山的女子方某因为一些纠葛，雇佣社会无业人士于某残忍杀害女子申某，之后恐怕事情败露，又对于某痛下杀手。
虽然全篇使用代称，但依旧被有心人挖出了“方某”的真实身份姓名。
谢氏董事长夫人买凶杀人，事后亲自灭口杀手，并将现场伪造成意外事故，这样骇人听闻的罪行在网络上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夜之间谢氏地产就成了众人纷纷议论的对象。
不止当年八卦杂志爆料的那些，甚至连当年谢明耀前任伴侣突发哮喘病故的事情都被翻了出来。
流言甚嚣尘上，作为江行云唯一的孩子，谢景迟自然也被推到了大众的视野里。
数不清的媒体找上了谢景迟，好一点的希望他能对此事发表一些的看法，坏一点的直接想要约他做个专访。
谢景迟拒绝了很多次，然而这些人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纠缠不休，不得已他只能关掉手机，假装人间蒸发。
第二天早上，睡眠不足的谢景迟才刚踏出卧室，就看到伫立在门口的女佣。
“请等一下，我这就帮您转交。”女佣将一只显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交到谢景迟面前，“先生说他联络不上您。”
谢景迟把手机贴在耳边，“喂？”
“谢景迟。”然后他听到了秦深的声音。
“嗯。”他很轻地回应道。
“为什么要关机？”
“因为……”谢景迟犹豫着，挑重点把这件事和远在异国他乡的秦深说了。
“既然被媒体骚扰了，为什么不找我帮忙？”秦深的重点只是这个。
谢景迟被他问得一愣，讷讷地说，“我以为你已经睡了。”秦深在国外出差，换算一下时差的话，那边正好是凌晨三点，是睡眠中最关键的一个阶段。
“你觉得我睡得着吗？”秦深很轻地叹了口气，“给你打电话怎么都打不通，我能放心吗？”
今天难得不用下雨，明媚的阳光在浅色的木地板上铺陈开来。
谢景迟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壁，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角。他咬着嘴唇，神情忐忑不安，像一个被家长训斥的小孩子，“对不起。”
“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秦深停顿了一下，“以后不要不接我电话。”
在电话挂断以前，谢景迟终于有了叫住他的勇气。
“我……”
和以往一样，秦深很耐心地等待他的下文。
“等你回来，我们能谈一谈吗？”
“谈什么？”或许是谢景迟的错觉，他总觉得秦深说话的语气有点奇怪。
“我和你，还有我们的关系，我有话想要和你说。”
秦深沉默了很久，“好，在家里乖乖等我回来。”
在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间，谢景迟发誓，他听到了蒋喻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
怪异感再度涌上心头。到底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他没有细想，或者说不愿意去细想。
和秦深好好谈谈，应该他目前所能做出的最正确的抉择了。
半个小时以后，网络上有关“谢明耀的二儿子”“谢氏地产二公子”以及“谢景迟”的讨论消失得一干二净，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
谢景迟将自己从旋涡中摘了出来，然而笼罩在谢氏头顶那片象征着厄运和悲剧的阴云并没有立刻散去。
距离警方通报出来的24小时内，大众的关注度还未散去以前，谢氏地产位于城西的某个新项目因为前些时的大雨发生了承重墙倒塌致使15人当场死亡的重大安全事故。

第59章
这一年的梅雨季来势汹汹。谧江上游的江栖镇发生了特大泥石流，而处在中下游的沄港市水位数次超过临界值。
在决堤和往昔再现的恐慌中，城西望舒区隶属于谢氏的某工地即将竣工的楼房毫无预兆地倾倒成一片废墟。
该事故导致15人当场死亡，23人受伤抢救，系重大安全生产事故。
谢氏大楼灯火通明，会议室内一片惨淡的愁云。
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谢氏地产便立即进入紧急状态，全部高层都接到了来自董事长谢明耀的紧急会议通知，奇怪的是直到所有人到齐，组织了这场会议谢明耀都没有现身。
敏锐一点的发现不止是谢明耀，缺席的还包括三年前进入谢氏，如今已是谢氏决策层成员之一的谢煊。
负责联络的秘书向谢明耀的私人助理打了不知道第多少个电话，得到的始终只有冰冷的忙音和机械化的女声。
“不行，我们联络不上董事长，一直都是忙音……”秘书挂断电话，同面前的男人摇了摇头。
最先受不了这种窒息氛围的是CEO，他说着自己先走，让董事长来了再联系他，结果脚还没踏出一步就发现门外有人。
配枪的武警官兵看守在门外，出了一身冷汗的他想要退回去报警，又发现电话信号也被完全屏蔽。
位于三十七层楼的会议室成为了黑暗中唯一发光发亮的孤岛。
缺席的谢明耀父子，倒塌的楼房，还有外界对谢氏地产极其不利的舆论……冰冷的恐慌凝成一条很细的线，悄无声息地缠在了在场许多人的咽喉上，缓缓收紧。
朝内开的门被人用力推动，虚张声势的CEO不得已后退了好几步，让外面的人进来。
来人高、瘦、神情锐利，身着让在场许多人如堕冰窟的红色制服。
这位来自检察院反贪污受贿局的检察官冷冷地环视一周，话中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情味，“叫到名字的请跟我来，剩下的各位请双手放置于桌上，安静等待。在调查结束前，务必保持肃静。”
多事之秋，对许多人来说这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
在远离风暴的另一端，谢景迟的日子却过得十分惬意。
睡前他把警方通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久违地做了个十分轻盈畅快的美梦。
隔天早上八点半，他准时抵达陆栩家楼下——陆栩家新买的房子已经快建好了，加上装修通风等杂七杂八的事情，预计今年年底能搬进去。
距离他按下门铃没多会，一个头发乱糟糟的陆栩就跌跌撞撞地从楼道门里冲了出来，甚至还冲过了一两步。
“栩栩，我在这里，你看哪呢？”
陆栩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没戴眼镜。”他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副眼镜给自己戴上，“好了。”
成年后的陆栩长高了3cm，脸没有过去那么圆，但也尖不到哪去。据他本人说高考结束后，他被他妈勒令晨练加去健身房，一共瘦了七公斤，到现在都没有胖回来。
他直升本校的研究生，九月开学，这会正瘫在家里享受假期。
“猫呢？”鉴于陆栩睡懵了就容易丢三落四，谢景迟好心提醒了他一句。
“带着呢。”陆栩扬了扬手里的笼子，隔着细细的栏杆，一只瘦巴巴毛茸茸的小奶猫怯生生地和他对望，“就这只，很小对吧，连奶都没断就被人丢了。”
谢景迟犹疑着把手放在笼子门上，“能打开看看吗？”
“能啊，带回家当天晚上我和我妈就给它洗了澡。”不提还好，一提陆栩就忍不住嘀嘀咕咕地抱怨，“一身的跳蚤，洗了我老半天，还报废了两双手套……”
“先上车。”
谢景迟的车就停在不远处，上车后，谢景迟不知道从哪变出一小袋羊奶。
“见面礼。”谢景迟把包装袋撕开倒进小碗。
到底是流浪过的野猫，没那么怕人，谢景迟把碗放下后就大着胆子凑过来闻，没闻到奇怪的味道立马伸出舌头开始吧嗒吧嗒地舔。
谢景迟趁机检查了一下小猫身上耳螨和猫藓的面积。
“我跟你这么久没见，你都没给我准备见面礼？”陆栩委屈巴巴地说。
“陆大律师，想要见面礼？”谢景迟头也不抬。
“不然呢？”陆栩算是铁了心要敲他竹杠。
“给。”谢景迟递给他一样东西，陆栩拿过来一看发现是没有喝完的另外半袋羊奶，气得脸都鼓了起来。
“很补的，高钙低脂肪。”谢景迟火上浇油。
陆栩翻白眼，“拉倒吧，膻死了。”
小猫喝完了奶，谢景迟挠了挠它的脖子和下巴，惹得这小东西咪咪呜呜一阵叫。
陆栩把他和猫相处的种种细节看在眼里，“小迟，你很喜欢猫？”
猫是陆栩的妈妈昨天下午在垃圾箱附近发现的。
喜欢小动物的她想的很好，也征求了家里其他人的同意，无奈计划赶不上变化，陆栩的爸爸回来就开始起疹子打喷嚏，陆栩只好想帮忙办法把小猫送走。
谢景迟在微信上听完陆栩的诉苦，跟他说自己认识流浪猫救助领养中心的人，可以先把小猫送到那边，让那边的人帮忙找新的领养家庭。
“其实也不算，我应该属于不那么喜欢猫的，只是很小时候我养过一只猫。”谢景迟用消毒湿巾擦了擦手，然后把笼子的门关上，准备出发去救助中心。
“欸？你养的什么猫？布偶？暹罗？英短？还是……？”陆栩把自己知道的品种猫都说了一遍。
“都不是。”谢景迟摇摇头，“很普通的野猫，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养了七年，前五年是我爸爸在养，后两年我爸爸死了，就轮到我来养了……”
“得病死了？”
猫的正常寿命是十几年，七年才过去一大半，陆栩会有这样的疑问很正常。
“算，也不算……”谢景迟的眼神很冷，说话的口气同样，“它得了传腹，我还来不及去救它就被某些人活生生烧死了，就因为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同一天晚上也生病了。他们说是我的猫把厄运带给了他，要烧掉脏东西冲喜。”
烧死。稍微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陆栩就倒抽一口冷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谢景迟直视着前方的道路，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因为谢景迟是江行云留下的累赘，是低贱如尘埃的存在，所以方如君很少搭理他。
唯独那一天，方如君一反常态和他说了许多的话，当中有一句被他记到了现在。
——你觉得那个被你叫做父亲的男人很可靠吗？
他曾经天真地相信，虽然这是一对狗男女，可方如君和谢明耀之间还是存在着真爱，毕竟方如君得了那样的病谢明耀都不离不弃地照顾了她很久。
直到长大后，他才逐渐窥见了这两个人婚姻背后丑陋不堪的真相。
可能确实有过爱，但将这两个人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却是别的更加扭曲更加污浊的东西。
行车途中有人给他打电话，腾不出手的谢景迟就地取材，使唤起边上的陆栩。
“栩栩，把那个耳机给我。”
陆栩顺着他的指使，麻溜地给他把蓝牙耳机戴上。
谢景迟没打算避着陆栩，陆栩一侧头就能看到来电人那“XX报”的备注前缀。
“对，余记者，通稿可以准备发了，嗯，施天健的账号是我在管……对，他本人不参与，他专心学习复习就够了，我不希望有多余的人去打扰他。”
施天健就是那个住在水杨街三路欣乐花园的男孩，父亲施康是谢氏地产曾经那起事故的责任人，出狱没多久就自杀了，是不是真的自杀还有待商榷。
余记者说话的同时，谢景迟还看到一旁陆栩用口型问他，“是那孩子父亲的案子吗？”
他点了点头，“该收网了。”他同样有口型回答道。
“你问我有多少把握？”前方红灯，谢景迟不得不停车，顺便把挂歪了的耳机扶正，“90%以上吧，施康的案子重审只是时间的问题，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之前把舆论带起来。”
方如君犯下的一系列骇人听闻的罪行将全国上下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谢氏地产身上，然后望舒区倒掉的那栋楼是能够让上面派人彻查谢氏的真正契机。
至此，施康和其余死伤的工人终于可以等来一个迟到太久的公道。
电话挂断以后，谢景迟发现陆栩还在看自己，同时眼神还有点怪怪的。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他试着和陆栩打趣。
“小迟，你刚刚说你有90%的把握……”
“嗯。”
“我觉得这不像你的风格，”陆栩慢吞吞地说，“你很谨慎，90%对你来说……太低了。”
剩下的10%……红灯的最后十秒，谢景迟把手伸进口袋。
“给，剩下的10%。”
“钥匙？”陆栩像是想明白了又像是没想明白，“是哪里的房子吗？”
“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谢景迟重新发动车子，“方阿姨得罪的人太多了，人人都想要她死，包括给我钥匙的那个人。”
“你是说……”陆栩只是呆了一点但并不蠢，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什么都明白了。
“嗯，对，我找不到的证据，方阿姨那边肯定留了备份。”
方如君能稳坐谢太太的位置这么多年，除了生下谢煊这个让谢明耀无比满意的继承人以外，她也是协助谢明耀这只恶毒蜘蛛行贿受贿的日轮花。
“我说的90%是指方阿姨有90%的概率会举报谢明耀。”
他有90%的把握相信方如君在看守所里一定不会坐以待毙。
在柔弱娇美的外表下，她就是这样一个狠戾可怕的女人——就算要去地狱，她也会拖着自己的丈夫一起下去。她决不允许谢明耀一个人在外面逍遥快活。
所以可能连谢明耀都不知道方如君在临湖轩有一处房产，用来存放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东西。
“给你钥匙的是……她身边的人。”陆栩把钥匙交还回去。
谢景迟把钥匙收起来。假如方如君没有举报谢明耀，那他就要带人亲自走一趟，找到那些证据上交给检察院。
“嗯。”
当年方如君教唆方棋在他十八岁生日宴会上强奸他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方棋的母亲恨他，更恨方如君这个害自己宝贝儿子锒铛入狱的姐姐。
这个世界没有永远的敌人，在报复方如君这件事上，方棋的母亲甚至愿意放下身段和他合作。
方棋的母亲在方如君身边曲意逢迎这么多年，终于成功搞到了临湖轩那栋房子钥匙和保险箱密码。在把这些交到他手里时，这个恨透了的女人神情冷冷地说自己什么都不要，她只要方如君死。
“算上那次的话，这应该是她第二次在那对母子身上吃亏了。”而且每一次都如此的要命。
像是想到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谢景迟展颜一笑，这一瞬连灰霾的阴雨天都被照亮了。
谢氏地产董事长及十七位高层人员涉嫌贪污行贿，被带走接受调查。其中包括谢明耀的大儿子，谢煊。
这位三年前进入谢氏的年轻继承人正是城西望舒区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因此楼房倒塌，首当其冲就有他的责任。
于此同时，五年前淮水景苑脚手架倒塌的案子被重启，其中包括原责任人施康意外死亡的真相。
施康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杀死后将现场伪造成自杀，凶手是当地的黑社会。
让人心惊的罪行一桩接一桩。谢氏地产就像一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果实，剥开那层漂亮完好的外壳，恶臭腐浊的内里就再无所遁形。
通报一则接一则，72小时内，谢氏地产的总资产缩水至原本的三分之一，几位损失惨重的大股东紧急召开股东会议。
正常流程里，股东会议需要提前至少半个月通知到各位股东，然而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时间是最不等人的东西。
股东会议被定在了一周后，作为持股人之一，谢景迟自然需要出席这次决定公司生死的会议。
七天的时间一闪而逝，谢景迟天不亮就从床上起来了——这是他的一个习惯，如果当天有很重要的事情，他不会睡太久，他会很早很早就起来，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放空也比无用的睡眠好。
前一天晚上，谢景迟和高定品牌的裁缝约好了，下午让他们带着他和秦深在年中答谢宴上要穿的衣服上门——蒋喻和他说，秦深是昨天下午的飞机，下午就能到家陪他一起试衣服。
还有他们的谈话……他有关未来还有今后的一切设想停止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
在谢景迟的记忆里，除了谢明耀以外，公司的第二大股东是一位姓黎的先生。
可如今，黎先生不翼而飞，坐在黎先生座位上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
她头发灰白，一丝不苟地盘在后脑，大气的五官即使上了年纪也能看出年轻时是位美丽的人。
谢景迟总觉得自己应该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但始终又说不出来。
在她的手边，秦深平静地和他对视。他还是这样英俊，在柔和的晨光下，像一尊典雅的大理石雕塑。
“好久不见。”谢景迟从没想过，他竟然能够礼貌地和这个人在这种场合打招呼。
“会议要开始了。”秦深轻轻侧开视线，和那位女士低声交谈。
在其余人看过来以前，谢景迟拉开椅子坐下。
他承认，他的心乱了。

第60章
在谢明耀下落不明，其余高层被带走接受调查的这段时间里，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失去了主心骨谢氏内部陷入了一种群龙无首、管理混乱的境地。
为了使公司能够尽早脱离困境，剩余的管理层联合股东召开了本次临时股东大会。
会议共出席股东37名，另有13名股东通过网络平台实施表决权，目的是对现有管理层实施罢免以及重组。途中经由其他人的言语，谢景迟终于想起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秦深身边这位灰白色头发、神情严肃锐利的女士。
江行云的遗物中有一段VCR，拍的是某一年江行云和人外出赏花，而她就是那个负责拍摄，并在拍摄途中放下设备过来和江行云说话的人。
录像中，她身穿宽松的针织外衣，头发还是黑的，看镜头的样子很放松，像是遇到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情，眼睛弯弯的，嘴角有浅浅的笑纹。
那时他天真地以为她是江行云的某个友人，后来才从其他人那里知晓，她是谢明耀同父异母的Alpha姐姐，他祖父真正意属的继承人，谢予书。
在失去了谢氏的继承权以后，谢予书便离开了谢家，在外自立门户。
如果谢景迟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她自败给谢明耀后首度没有使用远程连线，亲身出席股东会议。
会议拢共持续了四个半小时，待到37条议案全部投票表决完毕，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经过短暂的休息，会议发起人开始逐条公布结果。
首先是对包括谢明耀在内等涉案人员的罢免：没有任何悬念，除两人弃权，三人因立场问题回避，已经出席会议有表决权股东所持股份总数的三分之二以上通过，一致同意罢免谢明耀等人在公司内的一切职务。
再然后是下一任董事会的人选。
值得一提的是，根据最新公告所显示，从上一年三月起，通过一系列增持手段，谢予书的持股比例从4.5%提升至17.76%，完全超过她不在场的弟弟谢明耀，成为谢氏名副其实的第一大股东。除此之外，谢予书的背后还有着秦氏集团做推手。
因此在公开某条议案的表决结果时，会场内气氛一度十分微妙。
除了有着绝对话语权，没有任何悬念的谢予书，还有五人顺利进入董事会。
根据公司章程，两天后将召开董事会议，从这六位新任董事中决选出谢氏的下一任董事长。
不过这些都和谢景迟没有关系了。
37条议案，通过20条，不通过17条，差不多五五开，通过的比例要稍微高一些，具体到个人的话，有的人一共提出了六条议案，几乎全部通过，有的人一共提出一条议案还惨遭被毙，而谢景迟就属于后者——不止是他，和他走得很近的那位股东一共推举了三位候选人，三位全部落选。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秦深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回过头来。
在他向谢景迟投来的目光中隐隐有几分关切的意味，可谢景迟只觉得讽刺无比。
再无法忍耐的谢景迟率先切断了两人之间的视线交流。
这是他第一次对秦深表露出如此直白的抗拒。
会议结束后，就像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失败者一样，谢景迟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会场。
谢景迟记得早上自己出门的时候还是阴天，这会倒是成了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夏天的十点到四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段，离开冷气充足的室内，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谢景迟毫不怀疑自己下一秒就要中暑。
好在司机把车停在不远的地方，上车后，他和司机说去凯茂广场，然而一直到他被太阳烘烤得过高的体温再度降下来，司机都没有动。
平时的话，他可能会生气也可能会扭头就走，但是今天他没什么力气。他起得太早，一旦松懈下来，困倦如潮水一样从身体的各个角落里涌了出来。
他闭着眼睛休息，过了会，半睡半醒的他意识到车门被打开，有人坐到了他的身边。
和燥热的阳光一同而来的是熟悉的、冰雪一样清新干净的信息素，让他提不起哪怕一丁点警戒心。
对此谢景迟其实不是很意外。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秦深才是司机的雇主，自己只是一个顺带的服务对象。
身边多了一个人，谢景迟静下来没多久的心又变得浮躁。
他越是想要忽略那个人的存在，有些事情就变得越是清晰。
方才会议厅里发生的一切再度浮现在了他的眼前：总支持率33.2%，其中还包括12421支弃权股，议案不通过，与此同时，谢予书获得超过总股票数75%，压倒性的支持。
真讽刺，支持他的人连谢予书的一半都没有。
逃避不下去的谢景迟睁开眼睛，发现秦深同样在看自己。
我有什么好看的呢？为了从这近乎窒息的氛围里脱身，谢景迟拿出手机，假装自己还需要和其他人联络。
不看不知道，看了他才发现自己有错过了好多人的消息。陆栩、江敛、钱寿……还有学校里的辅导员，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拿毕业证和学位证。
平时琐碎如羽毛的小事全部变成了压力的来源，当沉重的压力累积过了他所能承受的最大值，他把手机关机丢到一边。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防止崩溃，而最快的方法……
“议案15.03和19，你投了反对。”谢景迟轻声说，“我说得对吗？”
“是。”秦深很直接地承认，“我投了反对票。”
有些事情从猜测变为现实，给谢景迟带来的打击没有想象中那样大，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因为当他看到秦深和谢予书坐在一起时，他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他都不认为自己能胜过谢予书。
饶是如此，谢景迟想，他还是会感到痛苦和羞耻。
“那……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话音刚落他便不由得痛恨起自己软弱。
——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信。
秦深完全没有领悟到他的这一层意思，“没有，我没有任何想说的，也没有任何要说的。”
谢景迟无力地扯了扯嘴角，近乎慌乱地把话题扯到了别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年半以前。”
原来从这么久以前就开始了。
谢景迟回想起那天电话中他无意听到的女声，想来应该就是谢予书了。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推选谢予书上位呢……可能对于秦深这样的人来说，这不过是一桩随手就能做到的小事。
就算是这样的小事，他也做不到。
“你记得不记得，我之前说……我想和你谈一谈。”
秦深静静地凝视着他，“嗯，我记得。”
“我本以为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
在如今这种境地里，千言万语不过都是些无意义的废话，说出来也只会使人徒增烦恼。
谢景迟强迫自己不要躲避，直视这个人的眼睛，尽可能清晰地提出自己的诉求，“秦深，我们离婚吧。”
即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即使被彻彻底底地否认了，他还是会被这个人的好和温柔打动。
他只是终于对这样的相处感到厌倦，厌倦了去猜测这个人的心意，厌倦了去等待一次次的靠近和远离。
他不再想继续忍受这样的折磨了。
“为什么？”秦深皱起眉。谢景迟必须承认，他即使皱起眉的样子也很性感。
“因为我和你……我们确实不合适。”
看着秦深困惑的样子，谢景迟的心中生出了一种隐秘的报复快感。
他可能比自己想得还要记仇，一直记着那一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这样的快意没有持续多久，当短暂的痛快结束，剩下的只有悲哀和无可奈何。
时至今日他终于愿意承认，当初秦深说得没有错。
他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
在这段婚姻里，无关谁对谁错，只是单纯的不合适，偏偏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不合适的两个人，就像始终对不上的两枚齿轮，生硬地磨合在一起，最后只有两败俱伤一条路可以走。
他想要下车——他也不知道下车以后他该去什么地方，只是他受不了和这个人再继续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阻力，他停下来，而拉住他的人，秦深正定定地望着他。
有一瞬间，谢景迟怀疑自己的手腕可能被捏碎。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秦深的脸上，已经不是单纯的不高兴可以形容的。
他在生气，甚至可以说暴怒。
这个人到底是在为什么样的事情而感到不高兴呢？到底是因为不愿和我分开，还是单纯地被所有物驳了面子。
“你捏痛我了，请放开我。”谢景迟低声恳求。
这一句话仿佛一个魔咒，秦深闭了闭眼，那些暴戾阴暗的情绪如潮水一般退却。
他又变回了谢景迟十五岁初见他时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高高在上，完美得像一架精密的机械，唯独没有活人的感情，往日里的耳鬓厮磨、哝哝情话都只是谢景迟的错觉。
“过两天我会让我的律师来和你谈财产分割。”秦深松开手，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恢复正常，“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告诉我。”
当听清楚秦深说了什么，谢景迟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也最可悲的那个人。
他到底在奢求什么，奢求秦深低头请他不要走还是告诉自己，他还对这段婚姻有所留恋。
不可能的。他已经用四年的时间证明了，这段关系里放不下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
“不，不用了，我什么都不要。”
“不要任性。”仿佛在训斥一个说了幼稚话的小孩子。
“我什么都不要，我本来就不是……”谢景迟没有再说下去。
他想说他本来就不是为了这些才你和结婚的，但提离婚的人是他，现在再说这些未免过于可笑，而且就算说了也没有办法再改变什么。
他还是爱这个人，却没有办法相信这个人同样爱自己。
如果爱的话，为什么会这样有距离感呢？
“你的年中答谢宴……”谢景迟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秦深已经不再看他了。
他的目光落在别处，仿佛身边的谢景迟只是空气一样，“我自己可以想办法，你可以不用勉强自己，我就算一个人出席，其他人也不会说些什么的。”
“对不起。”
谢景迟不知道自己还能够说些什么。
言语在这一刻变得苍白无力。
“谢景迟，为什么你一直在道歉？”秦深叹气，“你从来都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谢景迟抓着袖口，“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说的话，他会控制不住自己去怨恨。
他不想恨这个人，唯独这一点他不想。

第61章
这一天的傍晚，谢景迟简单收拾了一些换洗的衣物离开了他和秦深共有的家中。
其实他不需要搬出去，可是他没有这个信心能够继续和这个人朝夕相处。
他订了两天后回A市的机票，在此之前，他随便找了家酒店落脚。
在酒店度过的第一个晚上不是很顺利。
半夜两三点钟，吞了两片安眠药依旧失眠的谢景迟久违地感受到身体里涌起一阵酸软的热潮。
他支撑着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出来的时候，他无意中看了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神情萎靡，眼底有黑眼圈，因为冷水的缘故，嘴唇和脸颊红得不那么病态了，可依旧没好到哪里去。
按照日期，他的发情期就在最近，但不是今天。
因为被标记过了，他很少再使用别的抑制剂，就算使用也是最不伤身的片剂。
他完全没有料到这一次会提前这么多天，再去吃药也来不及了。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他趁着理智还在，打通了酒店的内线电话，简单说明了自己状况。
十分钟后，一个同为Omega的服务生敲开了他的房门，经过他的许可进入到房间里，当着他的面拆开了一支全新密封的一次性强效抑制剂。
服务生抓着他的手腕，将针管中浅黄色的液体缓慢地推进他的血管里。
“先生，如果您还有别的需求请打我的电话，我会立刻赶到您的身边。”
谢景迟睁着无神的眼睛看了他几秒钟，摇了摇头，“麻烦你了。”
当服务生离开以后，房间里再度恢复了寂静。以往都会有人陪他度过，在等待药效上来的几分钟里，刻在骨子里的他本能地想要打给某个人，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也是好的。
好在理智阻止了他，没有让他做出丢人的举动。
热潮逐渐冷却，抑制剂附带镇定的功效，连同终于生效的安眠药，他这才迟来地感到了一丁点睡意。
陷入轻而模糊的睡眠以前，他忍不住去想，在这样的一个夜里，秦深在做怎么样的梦，这个梦里，又是否会有他的影子。
他曾经天真地认为自己触碰到了那颗寒冷的星星，然而他搞错了很重要的一点，星星是在天上不是在水中。
水月镜花，天空遥不可及，站在地面的他哪怕终其一生都无法抵达星星所在的宇宙。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错误地在水中追寻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到最后纵使倾尽所有，所能得到的都只有一片冰冷虚妄的幻影。
度过了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夜晚，谢景迟睡得晚自然也醒得晚，直到十点多才睁开眼睛。
在陌生的环境里醒来，谢景迟睡懵了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他在床上躺了一刻钟多一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盯着天花板放空。
他忘了自己上一次睡到这个点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在学校里，因为是双学位，他总是有很多的课要上，假期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他总是要去见很多的人，做很多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工作。
然而这样的日子也只持续到昨天。
从昨天到今天，只是一夜之间他就从大忙人变成了现在这样无所事事的状态。
当他决定起床，时钟上分针已走完了大半圈的旅程。
不愧是最强效抑制剂，一觉起来，他除了下床的时候脚步有点虚浮，与发情期一同而来的所有难以启齿的困扰都不翼而飞。
出了梅的沄港市迅速进入了炎炎烈夏。谢景迟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准备出门。
抓着上午的尾巴，他去了沄港市最大的综合医院。
因为Omega是三种性别中最稀少的那一种，他很容易就挂到了合适的号。
诊室里冷气打得很足，纸张和电脑屏幕一同泛着白惨惨的光。
当天说出他要预约标记清除手术时，坐他对面的医生再三确认他是认真的。
确认过他不是一时兴起，医生从屉子里拿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放在他面前。
Omega的标记清除手术是需要全麻的大手术，同时还伴随着种种风险。
“确实，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和这种手术最开始被发明出来的那几年相比，死亡率和事故率已经低了很多，但我希望你能了解，我们现有的技术还没法做到成功率100%，手术后遗症包括但不限于言语功能受损和半身不遂。”
伴随着医生的解说，谢景迟很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面前的这份文件。
在医生说完了目前已知的全部后遗症，谢景迟抬起头，问了他一个有些像在抬杠的问题，“您说了这么多坏处，那为什么这么多人还是坚持要做。”
医生沉默了一小会，“当然我不是说这种手术一点好处都没有，它给了Omega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第二次选择。谢景迟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介意我问你为什么想要做这个手术吗？”
谢景迟看到了文件的最后，“昨天，我和我丈夫提了离婚，他同意了……”
“抱歉。”
“不是的，您可能误会了。”
文件的最后一页是手术同意书。谢景迟拿起笔，在所有需要他签名的地方，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其实……是很好的人，不好的……可能是我，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只知道我们应该结束了。”
他不会有第二次选择了。
即使结局是这样，他也不会再遇到比秦深更让他为之倾心恋慕的人了。
两天后，谢景迟退房去机场准备登机。
在候机室里，他作为股东之一，收到了董事会发来的邮件。
和他设想得差不多，谢予书临危受命成为了谢氏的董事长，任期三年，从上任翌日起生效。
现在想想的话，如果没有江行云，她应该早二十年就能得到这个位置。
而且没有谢明耀，谢氏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不论是年龄还是阅历和其他能力，谢予书都比他优秀太多。
秦深会选择与她合作，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这样想的话，他心里的那些不甘和怨恨总有一天能够慢慢地平息。
或许是这个样子。

第62章
两天后的董事大会，结果基本没有任何悬念。
即日起，谢予书成为谢氏地产第六任董事长，任期三年。
上任第一天她就雷厉风行地宣布了对城西望舒区那起事故的处理方案——尊重警方的一切调查结果，不推诿任何应当承担的责任，一切赔偿都以最高水准发放。
即使她带着十足的诚意踏出了改变的第一步，还是有许多人对谢氏的未来不抱任何希望，舆论也依旧悲观。
谢明耀在任的十多年间谢氏从根本上就烂掉了，事发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一切暴露在大众的视野里。
这次注入的新鲜血液究竟是能力挽狂澜还是垂死挣扎，答案没有任何人知晓。
与此同时，因为没能进入董事会而远离风暴中央的谢景迟才刚下飞机就被人堵在了接机口。
“江董让我们来接您。”是江敛身边那个姓郑的助理。
所有在江敛身边做事的人都知道他有多么看重这个外甥，郑助理半点不敢怠慢，拿过谢景迟简单的行李，认真地和他解释为什么江敛没有亲自前来，“江董还有别的事情，实在脱不开身，所以才让我们代劳。”
车停在不远的地方。郑助理为他拉开车门，看着他坐进去，然后自己才转到了前面的副驾驶席。
“是先送你回家还是先去学校？”
这次谢景迟回这边是为了处理毕业的事情顺便拿他拖了好久的毕业证和学位证。
谢景迟反应慢了半拍，“先去学校。”他慢吞吞地说，“我和辅导员约好了时间。”
“你电话在响，不接吗？”
经郑助理提醒，一直心不在焉的谢景迟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在响。
“不接。”他看了眼来电人的名字就被手机调到静音又塞了回去。
在他离开南安路的这两天里只有蒋喻试着联系过他。起先他还愿意接电话，谁知蒋喻一反过去的有话直说，吞吞吐吐旁敲侧击，就是不肯和他说重点。
他知道蒋喻立场尴尬，也知道蒋喻不过是公事公办，有些事情根本不是蒋喻的错。
最后他还是接起了蒋喻的来电，“有什么事让他自己来找我，如果他没有说的话，麻烦你也暂时放过我。”
他这样说完，蒋喻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他没有应声，直接把电话挂断。
秦深会来找他吗？他静静地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想的却是这种事情。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想起车里还有其他人，他只觉得丢人。
郑助理没有说什么，递给他一杯提前买好的海盐榛仁巧克力，话术巧妙地转移重点，“你可能有点低血糖，喝点甜的会好很多。”
谢景迟喝了两口热饮，感觉力气稍微回来了一点，“谢谢。”
如果会的话早就来找他了，何必要等到今天。如今他只希望蒋喻能够理解一下同样身心俱疲的他。
“小迟，你睡了吗？”
当晚十一点左右，应酬结束的江敛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谢景迟。
他敲了敲二楼谢景迟房间的门，许久得不到回应，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四楼。
四楼的家庭影院，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葡萄酒香，有那么一瞬间江敛觉得自己一脚踏进了存放葡萄酒的酒窖。
大银幕上画面光影不断变换，茶几第一个酒瓶空了，第二个空了大半，玻璃杯的内壁也还残留着一点紫红色的液体。
谢景迟赤脚蜷缩在柔软的沙发床上一动不动，像看电影看到一半睡着了。
不知想起了怎样悲伤的事情，睡梦中的谢景迟眉头也依旧皱着，
江敛看了他一会，察觉到他在微微地发抖，便试探性地摸了下他的手臂，果不其然裸露在外的皮肤冷得像冰，上面还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他无奈地叹气，去别的房间拿了条毛毯过来准备给谢景迟搭上。
“我知道，可是我放不下。”
毯子还没沾到谢景迟的边，谢景迟就睁开了眼睛，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江敛被他吓了一跳，然后下意识接道，“放不下也得放下，你总不愿意害了她吧？你们的事情一旦败露，你可能没有什么，对她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他们话音刚落，银幕上穿白旗袍的年轻女人和她的同伴就说出了同样的话。
“你醒着啊。”
谢景迟揉了揉眼睛，慢慢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刚刚你进来的时候就醒了。”
江敛不动声色地把毛毯放下，然后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目光放在闪烁的银幕上，“好看吗？”
谢景迟用柔软温暖的毯子把自己裹起来，感受体温在毛茸茸的茧内渐渐回升，
“还可以。”他小声说，“挺好看的。”
“这是我最喜欢的片子，有段时间跟走火入魔似的看了好多好多遍。”
“我知道，看得出来。”谢景迟尖尖的下巴藏在毯子后面，精致昳丽的眉眼里有种难以言说的脆弱，“连盒子都旧了。”
江敛没再说话，陪着他把电影的后二十分钟也看完了。
《故园春梦》是三十多年前的片子，即使蓝光片源用现代技术修复过，画面也充满了陈旧的岁月感。
剧情的话，《故园春梦》其实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女主角夏窕春出身曲艺世家，幼时懵懵懂懂地随母亲学习琵琶和胡琴，最大的梦想是在某一天能够登台演出。
改变她的契机是母亲的去世，她亲眼目睹母亲因为一道没有妥善处理的小伤口感染去世，毅然抛弃弹了十多年的琵琶，立志要做一个外科医生。
国仇家恨、悲欢离合，所有的事情在那个年代都变得格外艰难，留洋归来的她甚至还未反应过来战火就已燃起。
无疾而终的初恋，市侩冷漠的丈夫，和小她十岁却天真热烈的情人，经历过三段感情的她从懵懂的少女长成战场上刀枪不催的夏医生。
影片的尾声，功成名就的夏窕春独身一人回到了残破的故园。彼时她已年逾六十，鬓角微霜，红颜不复，唯独那身雪白的绣花旗袍还和少时无甚差别。
数十年前日军在这一带大面积轰炸，家中亲眷带学徒逃往了南边，老宅就是在那时荒废的，后来说要修葺也不知怎的搁置到现在。
夜色融融，亭台冷落，穿堂风徐徐掠过。往日里她练曲的旧屋底下，生满青苔的砖墙缝隙里一小丛不知名的白色野花随微风轻轻摇曳。
她站起来，远处传来依稀的琵琶，电影就在这个地方结束，画面逐渐黯淡，最终变为一片漆黑。
铮铮的琵琶声逐渐变得急促，一行行白色的字迹开始滚动，首先是导演和主创，再是各位主演的名字。
夏窕春的饰演者是当年红极一时的女星阮珩，阮珩也靠着夏窕春这个角色拿下了那一年的金马影后。
阮珩这两个字飘出来，一直面无表情的谢景迟的目光动了一下。
他低着头，“我都不知道这个……”声音被淹没在凄凉冷清的琵琶中。
他只知道秦深父母双亡，却从不知道和他们有关的任何一件事，秦深也从未主动和他说过。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那个穿白旗袍、被秦深叫妈妈的女人是阮珩。
“现在可以说了吗？”
六七分钟的片尾播放结束，放映室内重归静止，直到江敛又开口说话，打破了满屋静寂。
“说什么？”谢景迟看也不看他，注意力还停留在前方的银幕上。
“说你心情不好的原因。”
“没什么，我没有心情不好……”
他刚要伸手，忍了很久的江敛终于忍不住把酒瓶和杯子拿到另一边不让他够到，“我记得你以前不喝酒的。”
摸了个空的谢景迟低落地把手缩回去，“随便喝了一点。”
面对如此拙劣的谎言，江敛罕见地生气了，“一点？”
仔细看的话，谢景迟眼神涣散，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身上也一股酒气。
“说吧，我听着。”他生硬地扭开视线。
谢景迟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也没什么好说的，那两条议案不通过，谢明耀的姐姐谢予书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卷土重来的机会。”迟来的酒意让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谢予书的背后是秦深，秦深选了她，给我投的全是否定票……”
“其实一开始我就想说，你进董事会不一定是什么好事，谢氏那个情况跟火坑……”看他这幅样子，江敛叹了口气，“算了，木已成舟，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他给家里的保姆发了条消息，麻烦她这个点起来做一点醒酒汤送到这边，免得谢景迟第二天醒了难受。
“你这次准备待多久？”折返回来的江敛再度坐下，“什么时候回去，要不要我送你？”
谢景迟回这边是为了处理学校里的事情，也就是说拿了毕业照和学位证他随时都可以回去。
江敛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希望他能待得久一点。
“下个星期吧。”身上暖和了人就开始犯困，谢景迟迷迷糊糊的打瞌睡，“回去……回去也不知道做什么。”
回去做手术，然后处理离婚的事情，好像都不是什么大事。
当惯了领导的江敛不太满意这个笼统含糊的回答，刁难似的追问，“再之后呢？谢明耀和方如君罪有应得，你没进董事会，你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不知道。”醉鬼谢景迟迷茫地仰起头，视线半天对不上焦，“可能……可能会继续读书。”
拿完该拿的证件，他被辅导员叫住，说让他再等一下。
一刻钟后，陶教授匆匆从家里赶过来——他听说了谢景迟家里的事情，有些话想要和他当面说。
他们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呆了很久，久到他看到郑助理的脸都觉得过意不去。
“我还是想要读书。”像是冷极了，谢景迟把毯子裹紧一点，眼神也很茫然，“我本来就不讨厌读书，我喜欢学校……”
“好，我支持你。”听到他说要回学校，江敛倒是很高兴，“年轻人本来就该多读书，你是打算考国内的学校，还是……他怎么看？”
“和他没有关系！”谢景迟突然提高了音量，江敛今夜第二次被他吓一跳，“我做什么都跟他没有关系……”
“怎么跟他没有关系？你们吵架了？”江敛捏了捏眉心，“和那件事有关系吗？”
谢景迟沉默了很久，“吵不起来的。和他吵不起来的。我和他提了离婚，他同意了。”
他梦呓似的说着，全然不顾江敛那震惊到了极致的眼神，“就是说……以后我们都没有关系了”
看完电影喝完汤差不多都是第二天凌晨，江敛把谢景迟送回房间，看着他躺下，再顺手帮他把被子拉高。
隔着一层磨砂罩子，台灯的灯光像无数细密的针，不规则地向四面八方放射。
谢景迟睡觉的时候总喜欢把大半张脸孔埋在被子里。
柔软的黑发散落在枕头，露出来的小半张侧脸宁静乖巧，江敛看着就对他生不起气来，“早点睡，别仗着年轻就天天熬夜。”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被谢景迟从身后叫住。
“舅舅，谢谢你。”
江敛被他叫得一愣，“其实你可以不用勉强自己……”他知道谢景迟一直对自己很抵触，所以从没勉强过他什么。
更何况他们其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不过是谢景迟外公的养子。
谢景迟打断了他，“舅舅，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些事情，我以前……我以前说了很多任性的话。”
江敛折回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以前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是我的孩子就好了，这样你就不会受那么多苦。”正值壮年的江敛的鬓角已经隐隐有了白霜，“现在我没有这么多要求了，只要你今后能够过得幸福，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从未在男性长辈这里感受过善意的谢景迟呆呆地睁大眼睛，江敛笑了下，“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喜欢你的人有很多。”
“可能吧。”说到这个话题，谢景迟眼中的光黯淡下来，不置可否地应付了一下。
“是真的。”江敛还想说什么，看他打了个哈欠也说不下去了，“睡吧。”
送走了江敛，谢景迟半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还是江敛刚刚安慰他的那句话。
喜欢他的人可能确实有很多，偏偏哪一个都不是他最喜欢的那个。

第63章
事故频发的梅雨季结束后，沄港市正式进入漫长的夏天。
失去生机的城市在烈日的烘烤下边缘发皱、卷曲变形，急需雨水的浸泡。
身为董事长助理，蒋喻的隐性权力很大，甚至和副董平起平坐，许多部门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都会第一时间找到他。
按照提前订好的日程表，这两天是董事长结束大项目后例行的休假时间，然而这里有两份文件必须由董事长本人签字，在确定过时间来不及以后，他不得不亲自走一趟。
“秦董，是我。”女佣将他带到书房门口，他敲敲门，“我进来了？”
没有否认就是同意，他在心里数到十便拧下了门把手。
门没有锁，蒋喻刚一进去，连自己老板人在哪都没看清就被浓烈的烟味给呛到了。
他眯起眼睛，花了点时间适应室内昏暗的光照，“秦总，我带着要您签字的文件来了。”
秦深将还没抽完的那只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嗯。”烟抽得太多，他的嗓音比平时还要沙哑。
“请问我能开窗吗？”不抽烟的蒋喻待了一小会就感觉呼吸困难。
“随你喜欢。”在这一点上，秦深并不是一个很苛刻的老板，“抱歉。”他甚至还道歉了。
蒋喻打开窗户让干净的空气流进来。
在讨厌的烟味的衬托下，连平时让人难以忍耐的热风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他解脱似的大口呼吸着，忽然听到自己的老板提起另一件事，“律师找得怎么样了？”
蒋喻准备关窗户的手顿住，“这个……”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刻意忽略了这件事才勉强有的几分好心情彻底荡然无存。
昨天下午，秦深委托他找专门做离婚财产分割的律师。
虽然秦深没有直说，但是蒋喻知道这律师是找给他自己的——只有他的婚姻出了问题，又刚好需要这种专业的律师来进行财产分割。
“暂时没有找到。”透完气的蒋喻将需要他签字的两份文件放到他面前。
完美助理蒋喻破天荒地没有顺利完成任务，秦深皱起眉头，样子颇有几分不悦。
蒋喻接着又说，“不过您要是急的话，我可以给您在《婚姻保卫战》节目组那里报个名。”
《婚姻保卫战》是沄港卫视的一档电视节目，由四位嘉宾帮助来求助的男男女女解决婚姻中遇到的种种难题。
这种家长里短的节目自六年前开始播放便大受中老年群体的欢迎。
“不需要，找到律师就把他的联络方式给我。”秦深没有理会他的冷笑话，“你如果不愿意，我就去问董舜。”
董舜是他们集团里的一位高层，去年和自己结婚十余年的丈夫协议离婚，财产分割得堪称完美，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蒋喻怎么可能听不出他是认真的，“你真的要和谢景迟离婚吗？”
“我从不反悔。”秦深倦倦地合上眼睛，“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蒋喻沉默了很久，“你为什么不去和他解释？谢氏那个样子，他进去的话连骨头都要被那些人……”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他喉咙里涩涩的，难受得不行。
“解释了有什么用？”秦深神色很淡，“反正从结果来看，就是我毁掉了他这么久以来的努力。”
“还有我。”蒋喻咬着嘴唇，低声说。
“是我要求你做的。”
这并没有使蒋喻感到好受一点，“谢景迟把我当朋友。”
“我觉得我是个罪人，我帮着你毁了你的婚姻。”蒋喻陷入了很重的自责情绪里，“如果我提前告诉他……”
秦深毫不留情地指出他话中纰漏，“你签了保密协议，如果你告诉了他，你现在要面临的是赔偿和起诉。”
蒋喻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老板，“他很难过。”
“嗯，我知道。”
“其实不用走到这一步的，你和他，你们本来不用走到这一步的……”
“蒋喻，你不需要有负罪感。”秦深打断了他的自我谴责，“不用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对他来说应该是一件好事。”
好事。蒋喻满心讽刺。
秦深将签完字盖完章的文件交还给他，他小心地收进包里。
一般来说，到这一步他就该走了，公司里还有其他事情等他处理，处理不完又要加班。
可是今天不一样。在秦深用眼神示意他离开前，蒋喻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秦深，谢景迟不是阮珩。”
这是他进入秦氏以后，第一次没有在秦深的名字后面加上尊称。
“他和阮珩不一样，你不要把他们搞混了。”
在他说出“阮珩”这两个字的一瞬间，室内的空气凝固了。
阮珩。对于许多人来说这是一个禁忌的名字。
她仿佛红颜祸水的最佳代名词，生前死后都搅得秦家不得安宁。
因为她，秦念川和自己唯一的孩子秦逸反目成仇，甚至登报断绝父子关系。
因为她，少年时代的秦深和祖父秦念川的矛盾一度激化到夜不归宿。
“蒋喻。”秦深很轻很慢地叫了他的名字，里头满是警告意味，“不知道就不要乱说话。”
蒋喻嘲讽的弯起嘴角。他的目光扫过满满的烟灰缸，最后落到秦深的身上，“真该让谢景迟看看你这幅样子。”
袖口凌乱，领口有咖啡渍，头发凌乱，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从没想过这样一个有严谨到甚至轻微洁癖的男人竟然能把自己搞成这幅模样。
蒋喻喃喃自语，“他真该看看，我这辈子头一次看到你狼狈成这样……他居然觉得他对你毫无影响，到底要对自己多没自信才能说出这种话。”
提到谢景迟，秦深的喉结动了一下。
“别去打扰他。”他沉声说，“让他静一静，别火上浇油。”
蒋喻嗤笑一声，“秦深，你不觉得你很矛盾吗？从他的衣食住行到人际关系都要插手，他做点什么都逃不开你的视线，病态得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他绑在自己身边，这种时候又要装大度，说什么他离开你是好事。如果有别的Alpha碰了他，我看第一个发疯的人就是你……不，你已经疯过了，就算没有找到证据，那个叫方棋的Alpha也会被你用其他手段报复，对不对？”
秦深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那是他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蒋喻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你不会真的觉得他会等你一辈子吧？你放开了他，他迟早会遇到别人……”
“闭嘴。”秦深的眸色很深。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很轻地点了两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蒋喻也不例外。
但蒋喻像豁出去了那样，不管不顾地往下说，“你就算今天开除我我也要说。我确实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猜的，但看你的样子，我猜对了不是吗？”
蒋喻打小父母双亡，在家产被无良亲戚吞没后，万幸得到秦深祖父秦念川的资助。
在秦念川资助的一众孤儿里，他的学业最优秀，秉性也最好，所以他最受秦念川喜爱也不算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每逢假期，秦念川会把他从孤儿院接到自己家暂住，免得他在外面漂泊流浪，居无定所。
如此一年年下来，蒋喻姑且算半个在秦家长大的小孩。
他第一次见到秦深是在十五岁。
那个傍晚，秦念川指着个比他小却比他高的男孩子告诉他，这是他的孙子，希望他们今后能好好相处。
那段时间他一直住在秦家，加上秦念川处理某些事情，并没有刻意避着他，所以他知道得比其他人多一点也不算什么。
比如秦深的生母是阮珩，再比如秦深和他祖父秦念川之间的那些矛盾。
“你因为父母的事情拒绝向谢景迟敞开心扉。但是你忘了，谢景迟是谢景迟，不是阮珩。”蒋喻不给他打断的机会，极快速地说，“你这样对他一点都不公平。”
他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秦家对他有恩，他就恪尽职守做一个助理。
起先他只是遵从秦深说的，偶尔照拂一下那个不受宠爱的少年，后来……
“连我都看得出来，谢景迟爱你，你也爱他。”
“我爱他吗？”秦深嗤笑，“我做的这些事情，哪一件像是爱他的样子？我根本不爱谢景迟。”
蒋喻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悲切和怜悯，“你如果不爱他根本不会标记他，也不会为他煞费苦心做这么多得力不讨好的事情，你为什么一定要伤害他也伤害自己。”
“因为我找不到别的不伤害他的方法。”
“谢景迟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秦深终于，“蒋喻。”他的语气十分和缓，完全没有身居高位的倨傲，“你的确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不怪你，只有一无所知的人才能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
蒋喻动了动嘴唇，“我没……”
“听我说。你是一个很有道德感，也很热心肠的好人。如果你知道阮珩生前到底遭遇了什么，我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绝对不会帮我说话的，我可以肯定。”
蒋喻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置喙。
他的确一无所知。
秦深没有介意他的反应，继续说着，“你只会劝谢景迟快逃，逃得越远越好，去我一辈子都找不到的地方。”
“我不会……”
“你会，当初我易感期，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对他做，你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强奸犯预备役。”秦深那一眼像是要把他连灵魂都看穿，“所以停止插手我和他的事情。”
被戳中软肋的蒋喻硬撑着不肯放弃。
“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的眼神摇摇欲坠。
所有的事情就像一道复杂的难题，在抽丝剥茧的最后，他发现自己还欠缺最关键的线索。
他有预感，阮珩生前的遭遇是解开一切难题的关键。
秦深没有说话。这种时候，沉默其实约等于某种层面上的默认。
蒋喻是个有着丰富联想能力的聪明人，所以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是你想的那样。”秦深目光飘向渺远的地方，“可能比你想得还要不堪和肮脏，我第一次知道的时候吐了整整三十分钟，几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那个人……”蒋喻脸上最后的血色也没了。
“是我的父亲，是我那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父亲。”秦深竟然笑了，那笑容阴沉沉的，令人毛骨悚然，“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所以你懂了吗？”
蒋喻看了他很久，“你疯了，你……”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对于他的指控，秦深不置可否，“我早就在被逼疯的边缘了。”
谢景迟是那根沙制的绳索，维系着他的理智，也剥夺着他赖以生存的氧气。
他曾经天真的以为他能平衡好所有的一切，直到后来他才发现，他越是喜爱这个人，就越是将他们拖入昨日重现的深渊。

第64章
阮珩是童星出身，五岁开始就在大银幕上露脸，而且没有经历大多数童星的伤仲永，一路红到了二十多岁，可谓星途灿烂、顺风顺水。
她是那一代许多年轻人心中永不凋零的白色山茶花。
作为电影史上的传奇人物，她留下的佳作实在太多，所以哪怕噩耗传回国内时她已息影多年，也依旧有一撮死忠影迷坚持讨要说法。
官方对外宣布阮珩死于疲劳驾驶导致的车祸，导致那段时间媒体通稿都是安全驾驶和红颜薄命。
只有包括秦深在内的极少数人知道，这是秦家动用自己全部影响力买通媒体后选择性公布的部分真相。
车祸是真的，疲劳驾驶却是假的。为了保护她和另一些人生前死后的名誉，有些真相只能被永远埋在黑暗的深处，永远不要暴露在大众的视野里。
对于秦深来说，“妈妈”和“母亲”始终是陌生而遥远的概念。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十三岁那年失去父母，然后被爷爷带回国内收养，却鲜少有人知道，在那之前他的家庭就已分崩离析。
他出生在秋天的多伦多。
严肃沉稳的爸爸，温柔美丽的妈妈，还有最受宠爱的他，他们一同组成了这个不算特别富裕但很温馨的家庭。
从他有记忆开始，妈妈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抱着他看自己过去的作品。
“这个人，和妈妈长得一模一样。”他指着电视里那个英姿飒爽、白衣飘飘的女侠，迷惑回头，“可她明明是古代人。”
“因为那就是年轻时的妈妈呀。”她被他逗得乐不可支，笑嘻嘻地戳他脸蛋，“妈妈以前是个很大很大的明星，专门在电视上演这些，演得可好了，还拿了好多好多的奖。”
奖杯就放在储物室的柜子里，他每次去拿东西都会看到上面刻着的“赠阮珏女士”几个字。
当时的他不明白阮珩这个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只当是普通的纪念品。
后来他才知道在这段婚姻中她放弃了多少曾经的荣誉和光环。
是因为爱情吗？妈妈放弃了明星的身份，爸爸放弃了大家族继承人的位置，两个人都为对方放弃了世俗的名利，他想，这或许就是真正的爱情。
“为什么妈妈你现在不拍电影了？”
“因为有你呀。”她刮了刮他的鼻子，神情缱绻，“因为妈妈和爸爸结婚后有了你，妈妈要在家里照顾你，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拍电影了。拍电影经常几个月不在家，你见不到妈妈不是经常哭鼻子吗？”
“我才没有。”他气鼓鼓地反驳，她却又是一阵大笑，笑到眼泪都出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明明是在笑着，可他隐约感觉得到，她并不快乐。
至少没有说起电影时快乐得那么生动。
他记得很清楚，小学三年级那一年，一位姓颜的导演不远万里找到了她，而他知道这个导演是因为他拍出了她最喜欢的那部《故园春梦》。
他们在家里会面，全程他都坐在她的身边。
颜导演说《故园春梦》之后他再拍不出任何好作品，“剧本是为你量身定做的……阮珩，帮帮我，我真的需要你。”
他太激动了，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连碰翻了茶杯。褐色的茶水弄脏了洁白的桌布，但没有任何人在意。
“需要”这个词点燃了她眼中的光，她嘴上说着考虑一下，实际上心已经扑向了她此生最热爱的电影事业。
“妈妈要回去拍电影了。”送走了颜导演，她简直一刻都不能等，兴冲冲地找出过去的旗袍和首饰放在身上比划。
“对了，我要和爸爸说，爸爸一定也会同意的，他最喜欢大银幕上的我了。”
晚上她在餐桌上宣布了这个消息，爸爸沉默了很久，久到她脸上的笑容都要消失了，他才放下餐具，淡淡地说，“恭喜你，你要是想去就去吧。”
只有他察觉到了那一分怪异的不协调，过了会，他再看向爸爸，发现那种让他本能感到不舒服的神情已经消失了。
他放下叉子，小声说自己吃饱了，然后不顾妈妈的劝慰，蹬蹬蹬地跑回了房间。
颜导演造访的一个月后某天，他从学校回来，忽然发现所有的窗户都被装上了监狱一样的铁栅栏。
他试着用钥匙开门，但怎么都打不开，好在很快家里的爸爸听到响动，出来给他开门，顺便给了他新的大门钥匙。
“为什么要换锁？”
“家里进了贼，想要偷走爸爸的宝贝，爸爸没办法，只能把它锁起来了。”
“什么宝贝？”
爸爸没有告诉他，只是反复告诫他不要去三楼。
“不听话的孩子会受惩罚。”
这一刻，他莫名想到了蓝胡子的故事——他不喜欢童话，但学校里的老师会讲。
蓝胡子不许他的妻子打开那扇小门是因为门后有他前任妻子的尸体，那么爸爸不允许他踏足的三楼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那天之后，他悄悄观察了很久，终于确认了三楼的钥匙是钥匙扣上最小的那把。
他用橡皮泥拓印了模具，然后找人做了一把一模一样的。拿到钥匙的当天，他逃课悄悄回到家里，打开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在门后，他看到了爸爸口中离开家去拍电影的妈妈。
她躺在床上，浑身上下能够遮体的只有一条薄薄的被单。
学校的生理卫生课讲过ABO三种性别的差异，所以他知道Beta是不能像Omega一样被标记。
不能被标记反而成为了她最大的不幸来源。
在她翻身的时候，他看到了她后颈附近那片密密匝匝的牙印，新的叠着旧的，宛如罪恶的年轮。
察觉到有人来了，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我就再也不跑了。”
“妈妈……”他试着靠近，用自己的手去安慰他，“妈妈，是我。”
她的脸孔藏在海藻一样的头发后面，发现来的人是他，她崩溃似的哭了出来，一会求他不要看，一会求他放自己出去。
害怕极了的他做了一个许多年后他一直后悔的举动，他转身就跑，甚至连门都忘了关上。
到这时他才明白那个男人口中的“宝物”到底是指什么——他的妈妈，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试过报警，但没有用，家里的电话线被剪断了，用公用电话的话警察只当他在恶作剧。
之后的无数个夜里，睡不着的他站在二楼和三楼中间的楼梯上，听着门后那些哀求和呻吟，胃里一阵阵翻涌。
失去了爱情这层遮羞布，成年人的欲望肮脏不堪得让人触目惊心。
暴露以后那个男人也没有悔改，只是偶尔会打开三楼的门，让他去看看他的妈妈，坦然得好似他们本来就该这样。
因为第一次他逃跑了，所以之后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只会害怕地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求他不要和那个男人一起试探她。
明明他是真心想要放她走，为什么她始终都不肯相信？
为了证明他没有骗人，他趁着那个男人不在偷出她的证件和护照放在他面前。
他还没开口，本应在外面和人谈生意的那个男人忽然出现在了门口。
在他被暴怒的男人殴打的同时她始终冷眼旁观，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起先他还会哭或是呼痛，后来他就学会了咬着牙默默忍耐。
他知道，以前他不小心磕到膝盖都会心疼得掉眼泪的妈妈再回不来了。
没有人在意他，他的家早在那个很久的从前就不复存在，留下的只有狱卒、犯人和狱卒饲喂的一条狗。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十三岁。
学会了听话和顺从的妈妈终于能够离开笼子，但他的心里没有一点类似于喜悦的情感。
一副撕碎了再拼凑起来的画，乍看之下和过去没什么区别，实际上到处都是无法弥补的裂痕。
今天是他们结婚十五周年纪念日，他们罕见地决定出门庆祝。
“我也要去。”
盛装打扮的妈妈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不可以，今天是我和你爸爸的结婚纪念日，我们需要二人世界。”
“所以我是多余的，不需要的？”
“不是的。”在那个男人的注视下，她抱住他，“不是的。”
她的身体很冷，他犹豫不敢伸手回抱。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伤痕累累的后颈，可是隔着她单薄的身体，那个给了他另一半血缘的男人面目模糊，像一个魔鬼，让人畏惧。
在她将要松开手之前，她附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令他永生难忘的话，“我会看着你，哪怕我死了，我也会一直看着你。”
说完她松开了手，巧笑倩兮地回到了那个男人的身边，挽着他的手臂撒娇。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其实并没有在笑，而她的眼神也异常的冷淡，像冰又像火，炽烈又悲哀。
她确实是很优秀的演员，这一刻他终于信了，她确实能拿到那么多奖，而不是那些人说的花瓶。
“等我们回来。”
——你真的还会回来吗？
因为情况特殊，司机很多年前就被解雇了，现在是男人亲自开车。
他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上目送，直到车子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
第二天早上，多伦多警方联络了他。
透过警官的话语，他大致知道了他的父母在路上遭遇车祸，车子冲出道路直接撞在了路边的花坛上，导致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母亲当场死亡，父亲在送往医院抢救两小时后也被宣布了脑死亡，现在由他决定是否需要终止抢救。
出于不必要的善意，他们还对他隐瞒了一点，那就是事故的是他母亲抢夺方向盘导致的。
“拔管好了。”
隔着急救室的玻璃，他最后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是个高大英俊的男性Alpha，而病床上的男人被撞得像一团烂肉，任何人都会以为他已经死了，只有微弱起伏的胸口和能证明他还活着。
脑死亡，用玄乎一点的说法就是他的灵魂已经去见了上帝，留下来这具无用的躯壳，就算靠呼吸机等一系列生命维持装置勉强保住了这点脉搏也不会有奇迹出现。
签字以后，心电图上的那条线很快变成了没有起伏的直线，白皮肤黄头发的警官让他不要难过。
“她解脱了。”他喃喃自语道，“他应该会下地狱。”
“你说什么？”那个警官没有听清。
“什么都没说。”他想要假装悲痛，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流不出眼泪，“我很好。”
他的确很好，好到所有想要帮助他的热心肠警官都觉得他这幅样子可怕。
几天后，自称是他的爷爷的老人找上门，帮着他处理了他们的丧事。
因为她在国内没有别的亲属，他就自作主张地将她葬在了当地的公墓，而那个男人的骨灰被他新来的爷爷和他一起带回了国内。
十多年间他一直在想为什么她要留下那样的话作为临别遗言。
——我会看着你，一直一直看着你。
被伤害的猎物本能地惧怕猎人的气息。
她很早就发现了，他和那个男人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所以她才那样害怕、提防他的靠近。

第65章
就像和江敛说的那样，拿完毕业证谢景迟又在这边待了好几天。
大约是时常下雨的缘故，汀城的夏天总是和烟雨朦胧几个字脱不开干系。
某天早晨，谢景迟回自己那间小公寓拿复习要用的书本和资料，路上突然下起蒙蒙细雨，忘带伞的他从停车场走到公寓楼下，短短十几米身上就被淋湿了不少。
从他走到他这次回来刚好一个月，期间没有家政来打扫，地板家具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尽头的落地玻璃也雾蒙蒙的。
穿过客厅和走道，兼当书房的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床上蒙着床罩。
湿衣服带来的不适让他短暂地忘了自己来的目的，他打开衣柜门，想随便找件干净衣服换上。
已经空了大半的左边是属于他的那半，右边……望着那些显然不是他尺码的西装和衬衫，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无数个无眠的夜里，孤身一人的他抱着这个人留下的外套，靠上面那点微不可查的信息素带来的慰藉……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柔软的毛呢就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连衣服都顾不得换的他慌乱地关上衣柜的门，背靠着坚硬的木头，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太多了，从衣柜到厨房，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另一个人曾生活过的痕迹，所以一开始他才那么不愿意回来——他宁可躲在江敛那里，也不愿意面对过往。
房子是无辜的，之后他得找个时间清理一下，把这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收拾整理出来打包装好，再由它们的主人决定是扔掉还是送回。
虽然过程很痛苦也很难以接受，但这是划清界限的第一步，为了以后他也必须跨出去。
到返程的日子，江敛没有劳烦其他人，亲自开车送谢景迟去机场。
前方红灯，江敛侧头，“小迟，我能问你件事吗？小迟？”
副驾驶席上的谢景迟眼皮疯狂跳动又迟迟不肯醒来的样子跟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似的。
江敛脸色越来越难看，“小迟！”他扬高了音调，决定他再不醒就伸手把他摇醒。
“啊！”谢景迟惊喘一声，满头冷汗的醒来。
江敛递给他一张纸巾，“擦一擦。”
他无焦距的眼神从江敛脸上滑落，“谢谢。”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出的气又湿又冷，连一张纸巾都差点握不住。
“你不舒服？”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现在的状态不对。
“没事。”谢景迟握住自己抖个不停的手腕迫使自己镇定下来，“起得太早了……刚刚又做了个噩梦。”
江敛怀疑地眯起眼睛，“我记得你昨天晚上九点不到就睡了吧？”
他面相本来就是严肃那一挂，这会更是跟黑面门神没什么区别。
“嗯。”谢景迟低声说着一听就很敷衍的借口，“有点困。”
大颗的冷汗浸透了鬓角，他的脸颊丝毫没有得到了充足睡眠后应有的红润，反而透着不正常的青白。
“你要问我什么？”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错开。
江敛盯着他看了很久，末了还是放弃了深究，“我想问，你……你还回这边吗？”
“什么？”
江敛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我是说……你从秦深那边搬出来了吧？”
也不知道谢景迟听清楚没有，只是歪着头，从鼻腔里发出一点黏糊的鼻音，“嗯。”
“你现在住哪？”想到可能有歧义，江敛又补充道，“我是说，你回去以后住哪？”
“酒店。”除了酒店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前方的车子动了，江敛握住方向盘，重新挂挡，“小迟，你有没有考虑过搬过来和舅舅一起住？”
谢景迟的目光朝他那边偏了点，却仍旧没有说话。
“你不是说要申请学校吗？”
见他没有立刻反对，江敛才有更进一步的勇气，“你可以考虑搬来，舅舅虽然不经常在家，但是家里的佣人都是跟了我几十年的，让他们照顾你我也放心一点。你一个人……舅舅不是说你不好，就是……你经常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或者晚上两三点钟都不睡觉，你现在年轻，将来身体肯定要垮掉的……”
见谢景迟又把眼睛闭上，江敛很叹了口气，“如果不愿意，舅舅可以给你介绍几个做家政的，你一个人住舅舅确实放心不下，而且你要复习的话，哪有那么多时间处理日常琐事……”
谢明耀就从来不会这样对他说话——别说作为一个父亲了，谢明耀连被叫做一个人都很勉强。
谢景迟想，如果是以前的他，大概想都不会想就直接拒绝。
以前的他恨江家人的冷眼旁观，讨厌江敛的假惺惺，但随着这几年的相处，他不得不承认，在他二十二年的人生中，像江敛这样不求回报、发自真心对他好的人其实不多。
无论这份好是出于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感情，他都不应该再继续糟蹋江敛的心意。
“我……我考虑一下。”谢景迟没有把话说死，“谢谢舅舅。”
他肯考虑这件事已经让江敛觉得十分惊喜，江敛连连点头，“你慢慢考虑，舅舅没有逼你的意思，也知道你更喜欢那边……你想好了舅舅去接你，保证不让你累着。”
剩下时间江敛没再打扰他，谢景迟不是没想过再睡一觉，但睡意跟狡猾的兔子似的，怎么都捉不住。
睡不着的他看着窗外发呆：即使在这边读了四年大学，汀城对他来说还是一座十分陌生的城市。
他很喜欢沄港市吗？他不知道。的确，他在沄港市出生长大，理论上应该对那边有很深的感情，然而实际上谢氏也好从小看到大的风景也罢，所有的东西在他心里的分量好像也就那样。
过去总是他急着回去是因为那边有让他魂牵梦萦的人，那这一次呢？这一次他为什么还要回去？明明那个人已经不要他了。
一阵细微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五脏六腑，谢景迟慢慢弓起身子，尽量不让身边的人看出异样。
这一次他是要回去和那个人一刀两断，连同他的眷恋和不舍一起。
坐飞机的话从汀城到沄港市也就两三个钟头。
谢景迟深知自己现在的状况不适合开车，上飞机前就在软件上预约了专业的接机服务。
当他提着行李箱出现在机场大厅，早已有人举着一块硕大牌子等候。
他想象中会做这行的司机基本都是中年人，然而眼前的人身材高大，戴一副大到夸张的墨镜，即使只露出下半张脸也能看出他相当的年轻，顶多就二十出头。
“你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谢景迟！”接机人抢在他前面，惊喜地叫出他的名字，“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没想到真的是你。”
和激动的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脸呆滞的谢景迟。
谢景迟在自己和同龄人打交道为数不多的记忆里搜肠刮肚都没有找到和眼前人有关的内容，“抱歉，请问你是……？”
他知道这样很失礼，可他实在想不起来。
“是我啊。”接机人扯掉墨镜，露出一张阳光俊朗的脸，“我是你高中隔壁班的曾嘉啊，毕业回校那天我还跟你告白了，现在想起了来了吗？”
“……原来是你。”谢景迟隐约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想不明白的是，曾嘉一个好端端的A大学生为什么会在机场接单？
他如实向曾嘉传达了自己的疑惑，曾嘉挠挠头，赧然地说，“我妈让我假期出来当快车司机赚点零花钱，看到个眼熟的单子就手快接了。”
“哦。”得到答案的谢景迟没再继续打听他的私事。
曾嘉不由分说拿过他的行李，“为客人服务是我们的义务。”生怕谢景迟拒绝，他又补充了一句。
他的车是一辆白色的SUV，他先给谢景迟开了车门才绕到另一边。
“我送你去酒店，如果满意请记得给我打五星。”
上车后的前五分钟，谢景迟还担忧如果曾嘉执意要和他聊天的话他该怎么接话，然而曾嘉是个很有职业精神的人。
除了在是否要绕路上征求过谢景迟的意见，他基本全程一言不发。
41分钟，曾嘉只花了41分钟就快速、稳妥地把谢景迟送到指定的酒店。
下车前，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摆弄了两下，调出一个硕大的二维码，“谢景迟，要不要加个微信？”
谢景迟没有随便和人加微信的习惯，“不用了。”
被拒绝的曾嘉也不恼，从面前的盒子里抽了张名片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不加微信起码拿张这个吧？”
名片内容很简单，就一个名字和一行电话号码。
谢景迟拿着名片，没说好或者不好。过了会，他的目光瞥过酒店大厅的垃圾桶。
“到九月以前，你要搭车的话可以打我电话。”大约是看穿了谢景迟心里的某些想法，曾嘉做出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像我这种兼职散户一天都接不到几单，看在高中三年的份上照顾下我的生意，行吗？”
谢景迟犹豫了一会，终于把名片放进了口袋，“好，如果我需要的话会联络你。”
成年人的社交到这一步就该结束了，曾嘉也很懂这个道理，开始履行接机司机的职责，把他护送到酒店大厅。
“可以了。”谢景迟垂着眼睛，告诉曾嘉不用再送，“到这里就行了，我一个人上去。”
“行，我走了。”曾嘉挥挥手，转身离去。
谢景迟没有进电梯，而是将行李箱、房卡和小费一并交给离自己最近的服务生。
“帮我送上去，放在门口就行了。”
几分钟后，拿着他行李的服务生进了左边的电梯，而他进了右边的。
15楼是酒店的餐饮部门，下电梯后，谢景迟推开咖啡厅的门，按照对方的提示，将注意力着重放在靠窗的座位上。
现在还不到午餐饭点，正是一天中最青黄不接的时段，咖啡厅内基本没有客人，因此有人的座位会格外的醒目。
她同样发现了谢景迟的存在，不等他走近就站了起来。
这是一位比谢景迟略矮一点，看着三十后半至四十出头年纪的优雅女士。
“您好。”女士向他伸出手。
短暂的、礼节性的握手，在谢景迟感到不适前她就体贴地松开了手。
“请问您是谢景迟谢先生吗？”
“我是。”或许是谢景迟的错觉，这个女人看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
我很可怜吗？当他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份柔和的怜悯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公事公办的职业化笑容。
“再做一遍自我介绍，我姓李，单名一个莉，是您丈夫秦深秦董事长的律师，约您见面是为了和您谈谈两位离婚后财产要如何分配的事情。”

第66章
混迹于沄港市上流社会，为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解决婚姻问题这么多年，李莉自然早就发展出了自己的人脉。
比如眼前这位年轻有为的秦氏集团董事长就是由她过去一位董姓客户所介绍。
“我准备和我的Omega协议离婚。”
秦董事长很直接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时代早就变了，Alpha和Omega即使标记也不用终生绑定，更何况Alpha一生能标记多位Omega，根本不受任何生理限制。
见过太多类似事件，早已见怪不怪的李莉如往常一样抛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那他知道您准备和他离婚这件事吗？”
“他知道。”秦董事长停顿片刻，“是他提出的。”
不论是哪一方提出的，至少双方都同意离婚，可以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免得对簿公堂。
是协议离婚而非诉讼离婚，李莉在草稿纸上着重记下这点。
“那你们有孩子吗？有的话，多大了？”
第二个问题，孩子的抚养权归属。
通常来说，AO伴侣离婚都伴随着这类问题……然而有点儿出乎她意料的是，秦董事长不假思索地给出了否定回答，“没有。”
这倒是一个比较罕见的回答，李莉抬头看了自己的这位客户一眼。
她的目光从他高挺的鼻梁往下，到他微微敞开的烟灰色衬衫附近猛地顿住，最后上挪到他色素浅淡、玻璃一样通透的眼珠。
她直视着他，“请原谅我冒昧提问，这是导致你们离婚的原因之一吗？”
拜发情期和Omega极易受孕的体质所赐，AO婚姻鲜少有能将丁克持续超过三年以上的，除非是有一方有生殖功能上的缺陷或是家族遗传病……
秦董事长眉头微蹙，神色中没有出被冒犯后的不悦，“不是。他嫁给我时才十八岁，而且我本身也没有这方面的意愿，也不太喜欢孩子，所以一直没有要。”从开始到现在，他第一次说了这么长的句子，竟然是为了解释这种事情。
“所以重点是财产分割。”透过之前的对话，她自认为差不多掌握了大致情况，“您和您的伴侣……你们在婚前有签过这方面的协议吗？”
李莉的脑子转得很快。没有要孩子的意愿说明很早就预见了两人的婚姻关系不会持续太久，她的这位客户应该是对自己的Omega伴侣没什么感情。
由此她还可以推得这段婚姻要么是利益至上的联姻，要么是长辈留下的婚约——所有这样的婚姻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双方会在婚前就签署好详尽的合约，确保婚后既能做到互不干扰，又能方便自己随时能够恢复自由身。
“没有。”
“没有……等等，没有？”
李莉手中的原子笔戳进了雪白的纸张里，留下一个难看的洞。
在听到这位身价不菲的秦董事长坦言自己没签婚前协议时，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那您希望我做什么？”她收回自己之前认为这起委托轻松简单的全部看法，“您是打算把损失降到最低……”
没有感情纠纷，没有孩子的归属，却偏偏在最容易纠缠不清的金钱方面出了问题。
秦董事长又一次皱起眉头，“不是的。”他的面上带了几分愠色，“和损失没有关系。来之前我就决定将自己名下绝大部分的现金、股票还有不动产全部转到他的名下，你只需要照着这个帮我拟好合同，然后代替我出面请他在上面签字就行了。”
待她从这一连串震惊中的恢复过来，“秦董，能说一下到底是什么导致你们的婚姻破裂吗？”最大程度了解事情经过能帮助她在和另一位当事人交涉时占据上风，而且她实在是好奇得要命。
看见这位俊美得过分的秦董事长面上掠过寂寥、痛苦和挣扎等一系列复杂的情愫。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推论可能错得离谱。
她的委托人对自己的Omega伴侣并非没有感情，而且这份感情可能比她想得要深刻许多。
秦董事长垂下眼帘，“我对他很不好，也没有好好珍惜过他，现在他总是醒悟过来，意识到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对象，决定和我分开，这样说你能够理解吗？”
因为自己是导致这段婚姻破裂的过错方，所以对前任伴侣充满愧疚，决定在物质方面尽可能地补偿对方。李莉见过不少类似的事情，但这不妨碍她心里的某个角落为这位秦董事长失败的婚姻感到惋惜，而这份惋惜在她见到秦董事长的Omega伴侣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合同拟好后，李莉和谢景迟约在锦溪酒店15楼的咖啡厅见面。
这天的天气很一般——说一般都算是美化过了，到处灰扑扑的，即使有太阳也像隔着一层陈旧泛黄的玻璃纸。
她的习惯是提早到十到十五分钟，点完单，她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等。
到约定的时间，咖啡厅的门口出现了一位身材纤细高挑的青年。
青年穿着很普通的T恤和长裤，柔软的头发长长了一点，稍稍遮住额头和眼睛。
即使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她也能够确信，这个宛如白玫瑰的青年人就是她要等的人。
果然，经过短暂的观察，他朝她坐的这边走了过来，当他走近她才发现他有一张比她想象的还要漂亮的脸孔。
他就是谢景迟，秦深秦董事长的Omega伴侣。
谢景迟的出现瞬间照亮了灰暗的室内，也让这不阴不阳的天气变得没有那样恼人。她不合时宜地想象了一下他和那位秦董事长站在一起的样子。
多么美好的一对璧人。她压下那份淡淡的惋惜和遗憾，开始和他谈论起正事。
“抱歉，能停一下吗？”
在她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找一旁的服务生要了一杯不加冰的矿泉水。
她发誓她不是有意偷看谢景迟的隐私，只是那个瓶子刚好放在她的面前。
西地安唑。黄白底色的标签上印着这样几个黑色的大字。
因为职业的缘故，她当然认得也接触过这种药。
西地安唑是一种因为副作用强烈而受到严苛管控的处方药，能够有效抑制Omega信息素分泌，通常用于Omega标记清除手术的术前准备。
会吃这种药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他是一个已经被标记过的Omega。
她的委托人说自己对他很不好，当时她还怀疑过真假，现在看的话，这句话很有可能没有半分夸大。
“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在上面签字。”
谢景迟的睫毛很长。落下来，很容易就遮住了他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瞳仁。
他神情倦怠地翻完了面前的那份协议，非但没有动笔，还问了她一个令人琢磨不透的问题，“如果我不在上面签字的话，他会为难你吗？”
她愣了下，完全没想过他会拒绝，或者说她想不出有什么拒绝的必要。
“是有什么不满吗？”
通常来说，拒绝在这类协议上签字的理由大都是觉得钱给得太少，不足以弥补自己在这段婚姻中失去的东西。
然而以她从业多年的经验来说，她从未见过如此优渥的赡养费，足够一个人酒池肉林、醉生梦死地挥霍一生都还绰绰有余。
“不是，是没必要这么麻烦，我受之有愧。”谢景迟说，他不签字和上面的数字大小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他不想要。
服用西地安唑导致谢景迟的精神很差，每说一句话就要停一下，“李律师，会面结束后，可以麻烦你帮我转告他几句话吗？”
“可以，你说吧。”结束后她还要向那位秦董事长汇报，帮忙带话只是个顺水人情。
更何况她对这个叫谢景迟的年轻人印象非常好，愿意给他一点便利。
谢景迟睁着空茫的眼睛，“跟他说，不需要这些，如果他急着和我离婚的话就来找我，一起去把离婚证拿了，我随时都有空，我等他一个月。如果不急的话也可以先分居，两年后去法院递交申请就能解除婚姻关系了……”
“这次走我不会再回来了。”谢景迟侧过头，对上那双眼睛，李莉仿佛被无穷无尽的悲伤和绝望所淹没。
“标记我会洗掉，让他不用担心。之后我准备出国继续读书，研究生、博士，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毕业，毕业后还会不会回来，不过没关系，就算回来我也会去别的城市定居……总而言之，我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回到沄港市的第二天下午，谢景迟又去上次那家医院做了一次体检。
报告中显示，他血液中的信息素含量已经降到了一个无限接近于Beta的水准，其他指标也合格，可以准备安排手术。
长期维持低信息素水平对Omega的身体百害而无一利，主刀医生文主任看过血检报告，拍板将手术定在两天后。
手术的前一天晚上，谢景迟正式住院，并停止服用西地安唑。
上次他才刚经历过一次发情期，虽然用了抑制剂，但身体里的信息素水平还是高的有点不正常，文主任不得不给他开了最大剂量的西地安唑。
除了西地安唑本身就有的那些副作用，信息素水平的急速衰退也是他这段时间嗜睡、盗汗、多梦、精神难以集中的罪魁祸首。
手术持续了两三个小时，因为不是全麻，他感觉得到手术刀是如何划开他的身体，将冰冷的液体灌注进来。
麻药麻痹了他的知觉，洗标记到底疼不疼他不知道，不过比起疼，这种手术更像是把身体的一部分剥离掉。
标记是很粗暴也很霸道的东西，是他的Alpha留给他的烙印，这个烙印不止在他的身体上，更在他的灵魂里。
现在他要摆脱这种控制，他忽然想知道，摆脱了Alpha留给他的这些东西以后，他还能变回过去的那个自己吗？
手术完他还要在ICU病房住24小时，期间每隔一段两小时都会有护士来和他说话，确认他还保有完整、连贯的思维能力。
就这样，他度过了自己的重症观察期，并且很幸运地没有成为那10%。
从ICU转入普通病房，他打开手机，发现秦深并没有联系他一起去办离婚证。
两年后向法院递交申请，然后自动解除婚姻关系，秦深选择了这个。
——就这样不愿意再见到我吗？

第67章
酒店37层的私人套房，香槟色的壁纸，米色的羊毛地毯，象牙白的家具，卧室的落地窗外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江景。
谢景迟靠在床上，面前的简易书桌上摆着笔记本和一叠专业书。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财经向的谈话节目，谈话的主题是劫后余生的谢氏。
随着方如君伏法、谢明耀被带走调查和案件的调查报告公布，一度闹得沸沸扬扬谢氏风云逐渐淡出大众的视野，但在专业人士眼中，这场旷日经久的内斗远远没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谢予书上任后又召开了两三次紧急董事会议，罢免了公司四成以上的中高层，一周前，这群人以公司董事会召集程序违反《公司章程》《董事会议事规则》等相关规定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董事会决议，目前沄港市清河区人民法院已受理。
镜头给到刚走出法院的谢予书一个特写。
在谢景迟的记忆里她是高傲冷漠、无坚不摧的女战士，然而在现代技术的高清镜头下，她的黑眼圈和沧桑疲态无所遁形。
谢予书拒绝回答记者有关这场闹剧的每一个问题，只是在助理的陪同下坐上了那辆久候多时的加长轿车。
望着车子离去的背影，谢景迟忽然感受到了一种长久处于沉重压力下独木难支的憔悴。
那个姓曹的专家侃侃而谈，姓金的主持人偶尔捧哏两句，谢景迟听着听着，总觉得脖子后面有点痒。
手术留下的伤口在愈合的过程会伴随着瘙痒，他顾忌着文主任的嘱托没有上手去挠，但痒这种东西越是刻意地想要忽略就越是折磨人。
就在他将要无法忍耐之际，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像赤道附近某个不知名的热带小国，潮湿灼热的夏夜尽头最后一朵盛开的玫瑰。
随着血液中的西地安唑被逐渐代谢掉，他的信息素又回来了。
这一次，玫瑰和荔枝馥郁甜蜜的香气里没有再沾染寒凉的冬雪和清新的薄荷，一如他遇到那个人从前。
像这样放任信息素失控会打扰到同楼层的其他人，谢景迟愣怔了一会，下床在自己的行李箱里翻找起来。
上次来做客房服务的赵经理除了两种形态的抑制剂还顺便给他带了一瓶全新无拆的信息素阻隔剂。
阻隔剂是谢景迟从小用到大的牌子，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新包装，看起来颇为陌生。
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一成不变的东西，他发了会呆才被后颈腺体附近越发强烈的瘙痒唤回了神智。
——假如他心里的名字也能像撕掉旧包装换上新的一样容易就改变就好了。
就这样，谢景迟过上了白天看书复习，晚上很早就上床睡觉的颓废日子，如果他能睡得着的话。
他浑浑噩噩了一周半，直到江敛用一个电话打破了僵局。
除了复查以外基本不出门，太久没和外界接触的他听了会才听懂江敛的大意：江敛拜托他代替自己来参加朋友儿子的婚礼。
“不是那种很麻烦的应酬，没请什么外面的人和媒体，普通家宴级别，你过去的话就当是过去散散心……”江敛继续说，“老赵的小儿子是个Beta，和你读同样的专业，明年好像也要出国，你要不要和他聊聊，做个朋友什么的。”
谢景迟弯了弯唇角。如果这个素未谋面赵叔叔的小儿子不是个Beta的话，他都要以为江敛是在给自己相亲。
“礼物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跟老赵打过招呼，你只要人到场就好了……”
担忧的中年Alpha有数不清的话要说，谢景迟把手机丢到一边，等江敛絮絮叨叨完了再把手机捡回来。
“知道了，舅舅，我会去的。”他回答道，然后在江敛听出他情绪不对以前挂掉了电话。
让他一个婚姻失败的丧家犬去参加别人的婚礼，真亏江敛能想得出来，还有那个“赵叔叔”居然真的答应了……谢景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蓬松的羽毛枕头里。
江敛和那个赵叔叔都是好心，只是他不愿直面自己的失败罢了。
江敛办事从不让人失望，说好没两天就让人把请柬给他送了过来。
大红的鎏金请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几分分量，拉开后一丛茂密的剪纸镂空石榴花横跨左右，花丛下，清秀雅致的小楷工整地写着新郎和新娘名字。
新郎是男性Beta，新娘是女性Alpha，一种很少见但还不至于绝迹的搭配。
婚礼当天，一直为失眠所苦的谢景迟极其罕见的一觉睡过了头，睡到曾嘉连着给他打了十七八个电话问他怎么还不下楼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要出门办事。
举办婚礼的场地在市郊，曾嘉绕开几条拥堵的主干道，走了不知道多少条小路，总算赶在十二点前把他送到了。
张灯结彩的庄园外，哨岗处的门卫拿着谢景迟递过去的请柬磨磨蹭蹭地检查了半天才给予放行。
曾嘉的那辆白色奥迪驶进林荫深处，红白黄三色的观赏用月季扎成铺张的鲜花拱门，两侧的落叶乔木向道路的中央伸出弯得恰到好处的枝条，搭建出一条深绿色的弧形隧道。
“居然有人到得比你还要晚。”不喜欢在开车途中说话的曾嘉难得打趣了谢景迟一句，“还是迈巴赫，不过这车型我没怎么见过啊。”
在后视镜里，谢景迟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
明明很容易就能超车，但这俩黑色迈巴赫像是打定了主意，慢吞吞地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谢景迟收回视线，“嗯，去年的款，国内没有，在国外也限量。”
“说个价格让我死心。”
谢景迟报了个大致的范围，曾嘉叹气，“我就知道，是我不吃不喝一年都供不起的数字。唉，讨厌的有钱人。”
绕过幽静的林荫道和人工湖，车子停在一栋伫立在密林深处的四层白色石头建筑前。
大约是停车位不够用，路边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曾嘉只认出了其中一小部分。
下车后，谢景迟还没走两步就被曾嘉从后面叫住。
“晚上要我来接你吗？这地方看着挺偏僻的，你没开车过来回去会不会不方便哦。”曾嘉摇下车窗，十分好心地向他建议道。
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了白色奥迪的后方，车门随时都会打开。
“不用了。”明明没有做任何亏心事，谢景迟胸腔里的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紧了。
“那明天还是老时间我到你楼下给你打电话。”曾嘉仍旧无知无觉，快乐地朝着他嚷嚷。
“麻烦你了。”谢景迟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皮肤里。
“晚上你要是回不去记得给我打电话。”曾嘉还是一幅不怎么放心的样子，“真的，我尽量推了别的单子……”
黑色迈巴赫车门打开的一瞬间，谢景迟怀疑自己的心跳会停摆。
车门打开，里面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他在和司机说什么呢？说晚上几点来接他吗？
“真的不用了。”
送走滥好心的曾嘉，谢景迟逃一样奔向了有专人等候的接待处。
为了配合婚礼，签到用的花名册都是喜庆的朱红色。
因为大部分人早已到齐，名册上空白的那几个显得尤为突出。他假装没有后面看到同样空白的“秦深”二字，画了勾就把笔还给接待处的人。
虽然江敛说他可以空手上门，但他还是给这位“赵叔叔”和今天的新人带了见面礼。他把精心挑选过的礼物交到佣人手里，再由他们带自己上到二楼的待客室。
正式仪式前新人不方便见客，接待由双方的亲属代劳。当江敛口中的“赵叔叔”出现在谢景迟面前，谢景迟和他同时吃了一惊。
“小……小谢？”
“赵总？”
之前陪秦深应酬，谢景迟和这位“赵叔叔”有过几面之缘。
“赵叔叔”姓赵，单名一个原。
“原来你就是江敛的侄子，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赵原的目光落在谢景迟身后，“你和秦董一起来的？要来早说嘛，我请柬都发到秦董那里去了。”
有人走到谢景迟身边，谢景迟怎么都不敢回头。
“抱歉，路上堵车，来迟了。”
从他的左上方传来秦深质地冷冽如寒玉的嗓音。
赵原爽朗地笑声震得谢景迟耳膜打鼓，“不妨事不妨事，这不还没开始。你和小谢先进去吧，我这边还有兄弟两个堵在路上，我等他们来了再说。”
在这个圈子里，人人都知道他是秦深的Omega，却很少有人知晓他是江敛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甥。
“待会你跟秦董坐一桌，都怪我，排座位的时候没有确认。”赵原低声跟旁边的几个佣人交代了几句，“你舅舅跟我说你最近心情不好，让你来我这里散散心，我先说抱歉，把你和秦董拆散了，不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可千万不要和叔叔我计较。”
江敛没有和赵原说他心情不好的真正原因，结果最终导致了这样的乌龙。
“不会的。”谢景迟心里满是荒诞的悲哀。
——拆散他和秦深的怎么可能是赵原这无伤大雅的小安排。
因为他们来得太迟，这时午宴已要开始，申辩不得谢景迟只好按照赵原说的做。
一桌有好几个座位……
秦深先谢景迟一步落座，接着侍从拉开了他身边的那张椅子，微微弯腰请还站着的谢景迟入座。
整齐笔挺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只要是出席正式场合，秦深的衣着和礼节就永远是最完美无缺的。
今天似乎有哪里不一样。和往日相比，他身上有种很轻的违和感——太轻了，轻到心烦意乱的谢景迟甚至无法准确说出到底违和在什么地方。
“你坐太远，赵原看到会怀疑。”见谢景迟久久不肯坐下，秦深低声说道。
谢景迟看着这个人俊美无俦的侧脸。
可能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秦深快速地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复杂的情愫。
——他有什么好看的？
在侍从疑惑之前，谢景迟还是坐到了秦深的身边。
“好久不见。”谢景迟知道自己只是在没话找话。
“嗯，是很久。”秦深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语气淡漠，态度随意，像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现在“谢景迟”这三个字应该也属于不值得他费心的那一类琐事。
像是觉得秦深这幅样子令人恼恨，谢景迟彻底不再看他。
秦深不想见他，他也不会勉强。
现在这样就好像是他刻意要出现在这个人面前一样。
“我不知道。”谢景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解释什么东西，他只知道他必须要解释，“江敛让我来的。”
假如他知道“赵叔叔”就是赵原和秦深会来的话，他一定不会那么容易就答应江敛。

第68章
在正式的宴会开始前还有许多复杂琐碎的程序要走。
新娘的父母早亡，所以作为直系亲属陪她出嫁的是她的双胞胎哥哥。俊朗挺拔的Alpha青年将妹妹交到文质彬彬的新郎手中，两家人的手牢牢地握在一起，彼此都满眼泪花。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谢景迟悄悄地站起来，离开热闹喧嚣的宴会厅。
拜座位位置相对偏僻所赐，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中途离席。
洗手间的位置很偏，他循着服务生的指使绕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庄园的西侧。
琥珀色的昏黄灯光安静照耀着白色的大理石盥洗台。
谢景迟掬起一捧冷水浇在脸上，温凉的水流舒缓了他从早上就绷得很紧的神经。
他恋恋不舍地睁开眼睛，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憔悴，睫毛黏在一起，神经质地颤抖，只有嘴唇红得反常。
脖子后面胀痛的感觉越发强烈，他把手放到领口，因为手抖得厉害，怎么都捉不住那枚小小的纽扣。
如他所料的那样，他颈子后面的皮肤泛着微微的粉色，尤其是那一小块突起的地方，饱满鼓胀得好似稍一用力就会破掉。
西地安唑的副作用之一，停药后的一周到半个月，Omega体内的信息素水平会陡然拔高到一个不太正常的范畴。
他拿着阻隔剂喷雾对准自己的腺体连喷好几下，喷到他的鼻腔里都是那股清苦的味道，才彻底将他身上那股旖旎的甜味中和掉。
确认他的信息素已完全藏好了，他松了口气，整理好衣着就离开了空荡荡的盥洗室。
前方转角处有人，在他反应过来以前步子已经跨了出去。
万幸那边的人及时倒退了一步，他才没有尴尬地扑进对方怀里。
这个人很高，低着头的谢景迟只能看到他的喉结和刮得很干净的下巴。
是个男人，很英俊的男人，而且还是他认识的人……说认识也不准确，耳鬓厮磨、灵肉交缠，他们曾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
整齐笔挺的铁灰色高定西装，暗红色丝绸领带，不像许多时不时在这种正式场合闹笑话的中年企业家，就算不依靠专业的造型团队，秦深的衣着品味也是谢景迟认识的人中最好的那一列。
因为离得很近，谢景迟闻到了一股浓烈辛辣的烟味。
他的目光越过秦深的肩膀，看见一扇挂着吸烟室牌子的门。吸烟室的房门虚掩着，显然是刚刚被人使用过。
果然是这样。他不会自作多情地觉得秦深是特地出来找他的，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阵空虚和失落。
“出来抽烟吗？”
狭路相逢，无路可退的他装作没事人一样和这个人寒暄，甚至还露出了一点礼节性的笑容。
“……”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谢景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不再说话，静默和这个人对视。
大约是背着光的缘故，秦深的目光很暗，瞳孔黑沉沉的，像个不透光的点。
他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笼罩在对方的影子里，连边缘都不放过。
庄园的僻静一角，连服务生都不会经过，他和秦深两个人独处。
秦深的神情里透着说不出的阴鸷冷酷，这一刻，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恐怖惊悚的画面。
比如眼前的人并不是他认识的那一个。但这怎么可能呢？谢景迟觉得自己要么反应过度要么联想能力太过丰富。
也可能是最近他的精神压力有点大……
过了很久，秦深才侧开头，切断了两人的视线交流，谢景迟高高悬着的心脏倏地落下。
谢景迟注意到他的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大型猛兽捕猎的前兆。
“疼吗？”秦深的嗓音很哑，谢景迟的耳后根一热。
谢景迟迷茫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到底在指什么。
秦深指指自己的脖子，“做那个手术……很疼吗？”
谢景迟过了会才意识到他在指什么。
刚刚秦深就坐在他身边，肯定闻到了他身上的信息素。
作为一个感官敏锐的Alpha，秦深肯定发现了他信息素的变化。
“不是很疼。”谢景迟咬了咬嘴唇，低声说，“真的。”
手术是全麻，麻药过后短暂地疼了几天，但都属于可以忍耐的范畴。
比疼更难捱的是创口愈合时那种深入骨髓，像无数小虫子爬过的麻痒，但他不会像过去那样事无巨细地告诉这个人了。
以前他说出自己的某些感受是为了得到想要的回应，现在的话……他不再奢望了。
“回去吧，出来太久也不好。”如他预料的那样，秦深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谢景迟在跟上的同时，不小心瞥见他放在身侧的左手死死地攥着，因为用力过度，手背都浮起了上一条条青筋。
两年前的夏天，他照顾了受伤的秦深很长一段时间，知道这是在忍耐痛楚的意思。
秦深走在他前面，两人间始终保持着一步多一点的距离。
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谢景迟再一次地被迷惑淹没了。
这个人到底在忍耐什么？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触碰到他，又有哪里会痛？
还是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这个人又受伤了吗？
重新回到灯火通明的地方，谢景迟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
秦深像一个体贴的丈夫那样替他拉开椅子，看着他落座后自己才坐回到位置上。
台上的赵原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小插曲，对谢景迟使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谢景迟自认和他秦深谁都没有费劲去掩饰，然而到现在赵原都还是没有发现他们实际上已貌合神离的事实。
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家属、证婚人和新郎新娘都发言完毕，婚礼进行到尾声，新人们需要在所有人的注目下交换戒指以及接吻。
强势艳丽的新娘搂着丈夫的腰，低着头贴了上去。
角度缘故，他们接吻的样子其实没有太多人看见，但这不妨碍大家铆足了劲为他们鼓掌叫好。
在分开的一刹那，两个人的脸颊都红扑扑的，躲闪的眼神里写满了害羞和喜悦。
司仪宣布礼成的同一时间，在外等候多时的服务生们端着碟子进来开始上餐。
等到菜全部上齐，新人开始端着杯子一桌桌地敬酒。
到谢景迟和秦深他们这一桌，谢景迟注意到，新娘敬酒用的是左手，而新郎用的是右手。
这是因为……桌子底下他们的手始终紧紧握着没有分开。
心酸又好笑的谢景迟和他们两个人依次碰了碰杯，然后不小心发现新郎说着干杯，实际上一滴没碰，杯子里该是多少还是多少。
“嘘。”艳丽的Alpha新娘朝谢景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鬼鬼祟祟地低声说，“他胃不好，喝太多酒会胃出血的。”
送走了这对恩爱的新人，谢景迟半天都没有动筷子。
连他最爱吃的虾转到面前都没有注意到。
“你在看什么？”秦深突然发问，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谢景迟很意外他会和自己说话，“就是……”有一点羡慕。
好在他还有一点理智，没有直接说出来。
领证的那天秦深让他选，是他决定不要婚礼的。
其实他也知道，就算他和秦深举办婚礼也不会像这样美满：他和秦深的直系亲属要么得了阿兹海默，要么就是纯粹的人渣，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对新人彼此相爱，眼里只看得到对方。
秦深不置可否，将一只去了壳的牡丹虾放在他的碟子里。
过去每一次他陪秦深出门应酬，办完正事的秦深都会像这样看着他吃东西，哪怕他说不饿也是这样。
谢景迟有点尴尬和手足无措，不过为了不拂逆对方的好意，还是把虾吃掉了。
在他碟子空掉的一瞬间，又一只虾放了进来，谢景迟手一抖，险些把筷子碰掉。
秦深一只只地替他剥虾，完全不觉得这样的行为放在他们一对将要离婚的伴侣身上有哪里不妥。
望着他专注的眉眼，谢景迟一句“不用了”好几次卡在喉咙里。
这是做给赵原还有其他人看的吗？有什么意义，这次以后他们就要分居，再然后就是去法院申请解除婚姻关系……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其他人迟早要知道他们分开的事情。
“谢景迟，你不需要这样。”剥了四五只虾，见谢景迟不是很想再吃，秦深停下来，拿湿巾擦了擦手。
谢景迟去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确实。”他胃里沉甸甸的，有一点想吐。
秦深说得很对，他确实不需要反悔，因为一切都注定走向终结。
宴会持续到三四点钟。
下午谢景迟还是见到了赵原那个将要毕业的小儿子。
不见面不知道，赵原的小儿子竟然是他小学弟。他把秦深留在外面，和赵原的小儿子在房间里聊了很久。等他出来，秦深已经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可能走了，也可能在和其他人谈话，他不是很想知道，到休息室里睡了一小会，补充晚上所需要的精力。
晚上的自助鸡尾酒会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才散场。
赵原的伴侣身体不好，这个点早就睡了，所以由他和新娘的哥哥负责送客。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赵原问了在场的许多客人，唯独跳过了谢景迟，没有问他是留宿还是回去。
谢景迟晚上喝了点酒，这时酒劲上来，脑子没有平时那样清醒。
忽然有人抓着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那边带。
“我送你回去。”
他抬起头，看到秦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孔。
即使醉了他也还记得这时秦深还是他名义上的丈夫，没有反抗得太激烈。
秦深的身体很热，至少比他的热。他压下某些情绪，抱怨了两句就乖乖地跟着这个人离开庄园。
秦深首先为他拉开车门。
是副驾驶席。
“司机呢？”谢景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样的安排和打算，但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样。
秦深按着他坐进去，等他坐好，弯下来给他扣安全带。
“我有驾照。”见他不安分地扭动身体，秦深这样说着。
“你……”谢景迟记得，酒驾是不被允许的。
“谢景迟，我没喝酒。”当天这样说了，秦深的眉眼浸没在浓郁的夜色中，“你都没有看我一眼吗？”
谢景迟想说他看了。可是看了有什么用，他从来都搞不懂这个人。
秦深将他安顿好以后绕到另一边上车。
“你住哪？我把你送过去。”
谢景迟没有和他说详细的住址，只是让他把自己带到酒店附近的街口。
“我以为你会去陆栩家借住。”
“不想麻烦他。”陆栩和他阿姨出去旅行了，八月中才会回来，谢景迟不想在他不在的时间上门打扰。
秦深沉默了很久，说了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那你就可以麻烦……”
谢景迟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的后半句。
车子发动，谢景迟不敌酒意，靠着椅背迷迷瞪瞪地睡了会。
从市郊到市中心至少需要一个钟头，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景迟从梦中惊醒。
梦里他出了一大片冷汗，在他紊乱的呼吸节奏尚未调整好之际，一片色彩缤纷的霓虹从他眼前掠过。
他回过头，浓厚的夜幕中，那栋高耸入云的流线型建筑简直如同鹤立鸡群那样显眼，块全市最大的LED屏，上面不知道在放什么，总之五花斑斓的一片，像云雾又像锦簇的花团，诡谲变换。
就算他这几年都不常在沄港市居住，他也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回酒店的路绝对不会经过谧江大桥和天宁大厦。

第69章
连绵的群星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的背后，广阔的天幕倒映在江面上，连最后的微黯天光都被吞没。
潮湿的热风从车窗的缝隙里吹进来，吹散了谢景迟身体里潜藏的最后一丝睡意，他忽然想起今天是一个月中最黑暗的朔月夜。
“醒了吗？”秦深冷不丁地开口说话。
谢景迟下意识想要装睡，但显然秦深已经观察他有一会了，装傻充愣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嗯。”酒精麻痹了谢景迟的舌头和喉咙，连这么个简单的音节都让他筋疲力尽。
秦深看出他此刻的处境，顺势将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递到他手上，“喝点水会好很多。”
冰凉的水流缓解了喉咙里火烧一样的灼痛，谢景迟找回了自己的言语能力，哑着嗓子和他道谢。
秦深将注意力放回到前方路况上，“不用谢，下次不要在外面喝那么多酒。”
只是两杯而已，谢景迟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这是哪？”
“还看不出来吗？”
谢景迟被他反问住了，下意识就将迷茫的目光投向窗外。
夜深人静的时刻，路上车辆很少，大多数是客运汽车或者是重型货车，少部分是拉客的出租车。
市内限速60，秦深的车速很快，将将卡在超速临界点附近。谢景迟越是努力地睁大了眼睛想要去辨认，就越是觉得一切景象都是如此的陌生。
眼看沿途的景物越来越荒凉，谢景迟才终于觉察出哪里不对。
当年秦深照顾他是因为他们有婚约，如今秦深早就没有要为他做这些事的义务。
他本能地像过去一样信赖、倚靠这个人，却忘了他们其实离老死不相往来只差那么一步。
谢景迟把手放到口袋里，手机冰冷的外壳给了他一点安定感。
他打开定位软件，发现果不其然这并不是回酒店的路。
满腹疑问的他稍稍抬起头，后视镜里的秦深正在看他。
“看到什么了？”秦深漫不经心地问道。
又来了。一丝冷意沿着谢景迟的脊柱爬了上来。白天那种微妙的违和感又一次出现了这个人的身上。
不安如霾云一般掠过心头，他按掉手机屏幕，劝慰自己不要想太多，“没什么，前面的路口停一下，我自己回去。”
秦深直视正前方的道路，“这么晚了，把你一个人放在路边我不放心。”
谢景迟勉强笑了笑，“我自己打车就行……”
他闭口不谈他们此时完全偏离既定道路的事情，他有预感，这绝不是什么适合在当下这古怪的氛围中捅破的话题。
秦深没有说好或是不好，只是默默地将车子停靠在路边。
在车子完全停下来的一刹那，谢景迟松开了握紧的拳头，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心都是指甲掐出来的半月形血痕。
冷汗浸透了衬衫，贴在身上又湿又黏，格外地让人不舒服。同时他感觉到傍晚补过的阻隔剂正在逐渐失效，后颈的腺体突突地跳动，简直像要到爆炸了一般。
他松开安全带，准备开门下车。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秦深靠在座位上，侧着头朝他看过来，神情莫辨，目光晦暗。
谢景迟拉了两下车门发现怎么都打不开，秀气的眉毛登时拧成一个结。
门还锁着，他不认为秦深会有这种疏忽，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一种他最不愿承认的可能。
秦深是故意的，故意带他来这里，故意不让他离开。
他唯一不明白的是动机——秦深为什么要做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
“因为明天要和那个人见面吗？”
谢景迟愣了愣，“你听到了。”说到底，他其实不是很意外秦深会听到他和曾嘉的对话，而且就算听到了又怎么样？
“开一下门，我要下车。”他仍在试图和这个人沟通。
秦深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请求，“见面干什么？约会？还没有和我离婚就打算接受别的Alpha的追求吗？”
谢景迟听出他话里的讥嘲和冷意，“和你有关系吗？”
他甚至没有费心思为自己辩解。
因为这有什么好辩解的呢？不论是不是秦深想的那样，他都没有向这个解释明白的义务了。
这一刻，他无比疲倦地合上眼睛，点出了一个他们谁都没有真正去正视的事实，“秦深，我不再是你的所有物了。”
他洗掉了标记，搬出了秦深的住处，如果不是这一场巧遇乌龙，他们甚至不会再见面。
一个月的期限快要到了，在这个期限的最后一天，他会履行承诺，离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再然后，他会有新的生活和新的交际圈，而这里面没有他曾经失败的婚姻。
秦深不再说话，谢景迟以为这是到此为止的意思。
他专心和车门做斗争，因为是背对的姿势，都没有注意到秦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自己。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那我……”走了两个字还卡在喉咙里，察觉到来自后方的阻力，他不可置信那样睁大了眼睛。
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一条手臂像过去那样搂在他腰上，另一条铁钳似的固定着他的手腕，不让他挣扎得太过分。
Alpha和Omega之间客观存在的体格差让秦深很容易就把他整个揽进了自己的怀里，轻柔但不容抗拒地带回到自己的身边。
他凑到谢景迟的耳边，缓声说，“谢景迟，我说了让你走吗？”
无论是语调还是语速都和过去没什么区别，可谢景迟如同被人浇了一盆混着碎冰的冷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五环线附近的僻静小路，这点早就没有其他车辆经过。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街边的路灯接触不良似的猛烈地闪烁了两下，激得四周飞虫愈发癫狂地绕着这夜幕里唯一的光源上下飞舞。
狭小的前座空间里，谢景迟被按在座椅上，仰着头，被动地承受身上男人凶狠的动作。
滚烫的嘴唇从鼻梁缓缓落下，起先谢景迟咬紧了牙关不肯松口，秦深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口，露出柔软的舌尖供他掠夺和吮吸。
薄荷和冰雪，Alpha干净的气息混合着烟草的辛辣味道入侵了他的口腔，撩拨得他喉咙口不住地发痒。
只要咬下去，咬下去就结束了，他垂着眼睛，但秦深先他一步看穿了他的想法，提前结束了这个始于胁迫的蛮横亲吻。
当下巴上钳制的力道撤走后，谢景迟无力地把头扭到一边，拒绝和上方的男人有哪怕一丁点的视线交流。
他被蹂躏得湿润肿胀的嘴唇微微张着，头发乱遭糟地散开，脸颊上有一大片被压出来的红印子，而在他的身下，柔软的皮革散发着干燥温暖的气息，
这个男人熟知他身体的每一处软肋，因此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他每一次微不足道的反抗，接着领口被扯开，露出锁骨附近大片白皙的肌肤。
纤细得一把就能握住的脖子，还有锁骨处引人遐想的凹陷。
秦深凑过去，吻了吻谢景迟的颈侧，隔着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仿佛能看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不过他的目标不是这个。他幽深的目光向后方看去，谢景迟只顾着避开他的视线，却将自己上半身最大的弱点，后颈左侧那块小小的突起完全地暴露Alpha在视野里。
即使是在深浓的夜色中，他也能看出这里的皮肤透着和周边不符的淡淡粉色。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按了下那鼓得快要爆裂开的小小腺体，激得身下人又是一阵颤抖。
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谢景迟张了张口，“……不要。”
在他的想象里，他说这句话时是坚定而愤怒的，可实际上他惊讶于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的软弱、动摇。
简直像一场处心积虑的引诱，字里行间透着欲迎还拒的气息。
“不要……”他喘了两声，试图更加义正辞严地拒绝身上的Alpha。
但他心里也清楚，在这种时候他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熟悉的Alpha信息素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他认得这种味道：平日里都是由寒凉的薄荷和冰雪做主导，只有在某些时刻，属于白松脂的那一部分才会浮上表面。
温暖缠绵的松香好比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包裹着他的身躯，将他的理智切割成无数碎块，最后化为齑粉。
湿热的触感从唇角到耳垂，最后停在了他的腺体周围。在标记以前，秦深温柔地舔舐着这一小块神经密布的软肉。
被心仪的Alpha触碰这里，明明应该是很快乐的事情，他却打了个寒战。
趁着对方专注于事前的准备时，谢景迟抬起手臂，想要趁机推开身上的人，可是做到一半，手掌又被人握住，反扣在脑袋边上。
所有的过程都缓慢而清晰到让谢景迟头皮发麻。舔够了以后，秦深张开嘴，将牙齿对准了那个亟待采撷的部位。
为了标记行为，Alpha的犬齿都很尖锐，像传说中的吸血鬼。谢景迟清楚地感知到对方是如何穿透作为屏障的那层皮肤，触碰到甜美的内里。
腺体被咬破的一瞬间，阻隔剂彻底失效，玫瑰和荔枝的甜腻味道像爆炸后产生的巨大蘑菇云一样，猛烈地充斥了这一块逼仄的地方。
Alpha和Omega之间天生有着恐怖的吸引力，更何况秦深不是别的Alpha，秦深是一度拥有过他的Alpha。
哪怕现代医学解决了生理上的标记，他的身体也记得这个人给予的种种。
本能藕断丝连，两种不同的信息系缠绵交融，体内体外都是这样，秦深咬着他的脖子，一点都不放松地朝里面注入自己的信息素。
过量的Alpha信息素模糊了谢景迟的神智。他浑身的血液像在燃烧，又在猛烈的沸腾之后全部凝结成冰。
往日的画面飞速闪过眼前，有一瞬间，谢景迟想的是干脆对这个人妥协算了。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更亲密的事情他们都做过，他想不到自己还有哪里没被这个人触碰过。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身体本来就是属于这个人的。
他并不抗拒或是排斥秦深做他的Alpha。
就算全世界的Alpha放在他面前，他也只会钟情于这个人。可是让秦深标记他，意味着一切都又将变得和过去的一样——他需要秦深，而秦深却不一定需要他。
他花了这么长时间，做了那么多心理准备，好不容易试着走出了冷遇、讨好、试探和推开的怪圈，现在又要变回原样了吗？
他推拒的手被对方握在手里。秦深的手心和他的嘴唇一样烫，只要贴上去他就会被灼伤。
至少不要这样，他想，至少不要变成这样。
他的身体向这个人靠拢，但是他的心不愿意。
强烈的矛盾撕裂了他，将他一分为二：在这场糟糕的标记行为里，他的灵魂漂浮在半空，身体留在原地，顺从地接受对方给予的一切。
标记结束后，秦深舔掉渗出的血珠，却迟迟没有松开他。
羽毛一样轻的吻落在脖子和下巴附近，谢景迟被他亲得有点痒，睫毛不住地抖动。
秦深这么亲了他一会，将目标转到了别处。
随着第一颗扣子被解开，谢景迟闭上眼，停止了一切无用的抗拒和挣扎。
他不是天真懵懂的小孩，在浓稠到化不开的暧昧氛围里，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后面发生的事情。
Omega没法拒绝标记了他的Alpha，哪怕只是临时标记。血液里被注入了大剂量的Alpha信息素，他的手脚越发使不上力气，整个人软成一摊随意由对方摆弄。
希望能快一点，然后不要痛，他害怕疼痛，终生标记这么残忍的事情只是一次就让他永生难忘……
他试着放空，试着去想过去的事情，但是没有用，不论他想什么做什么，他始终觉得难受，好比有一把尖利的冰锥子戳进了他柔软的心脏，搅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就算有过那么多的不美满，至少在这方面秦深给他的印象都是美好的。
在今天以前，无论是什么样的，他从来都是甘之若饴，也愿意用尽一切去迎合。
是的，直到今天以前。他不明白，为什么秦深连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美丽的回忆都要打碎？
他的目光茫然散乱地落在别处，半天找不到焦距。
如果这就是他的命运的话，他会接受，反正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学会了在无法反抗的强权面前，顺从和忍耐才是唯一的出路。
可这是他从十几岁就喜欢的人，也是他这辈子唯一倾心恋慕过的人……他曾经以为，秦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伤害他的人。
“轻一点……”他忍不住小声恳求。
无论之前做过多少次，在这样的境地下，他都没有办法像过去一样欢欣地去期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听到他在说什么，秦深正在脱他衣服的手停住了。
“求你。”谢景迟早已不再奢求自己会得到这个人的仁慈，“别弄疼我。”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他甚至主动地贴上去一点。
不要有太多的欢愉，也不要有太多的痛苦，他只希望能快点结束掉这场酷刑。
他很久都没有等到这个人的下一步，于是微微睁开眼睛，发现秦深同样在看他。
然后秦深做了一件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秦深放开了他，重新坐直了身体。

第70章
死一样的寂静半晌过后，秦深还是选择了开灯。
光驱散了黑暗，也让他彻底看清自己所犯下的的罪行：被强迫进行了标记行为的Omega衣衫凌乱，动也不动地躺在原处，后颈还有新鲜的咬痕。
眼前的这一幕和深埋在记忆中噩梦一样的画面渐渐重合。
无法愈合的伤口，旧的叠着新的，一圈又一圈，触目惊心，仿佛罪恶刻下的年轮。
秦深不容许自己从他的面前逃开，假如逃走了的话他甚至连那个男人都不如。
“说对不起也没什么用。”他在手机上屏幕上按下一个号码，放到谢景迟面前，“你要报警吗？”
一切都仿佛谢景迟十八岁生日的重现，只是这一次伤害谢景迟的人换成了他。
回笼的理智把他所剩无几的良心放在火上煎烤，他仔细观察着谢景迟的一举一动，“如果要的话就点点头，我帮你。”
这句话仿佛一个开关，谢景迟无神的眼中泛起一层光亮的水雾，雾气越积越多，直至碎裂。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顺着乌黑的鬓角流进发间，留下一条条湿漉漉的痕迹。
像是觉得眼泪碍事，谢景迟抬手去擦，但濒临崩溃的情绪就和决堤的洪水一样，哪里是这样容易就能够止歇的。
最后他放弃了这些无谓的尝试，崩溃似的嚎啕大哭。
为了保持安静，他把嘴唇咬得出血，喉咙里还是不断发出破碎的呜咽和泣音。
秦深看着面前的他失控一样地哭泣，很想像过去一样把他搂进怀里抚摸他发抖的脊背，安抚他亲吻他，让他镇定下来，却因为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知道自己不该再触碰谢景迟哪怕一根头发丝，最终只是默默地递给他一张湿巾。
谢景迟压根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快速地呼吸着，胸口急促地上下起伏。
秦深皱起眉，“慢一点，这样你会窒息的。”
缺氧带来的晕眩感愈发强烈，谢景迟心知这样下去不行，思前想后，便做了当下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他低下头，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腕，靠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咬自己，你要恨的话就咬我。”秦深的话中有显而易见的惊慌，然而谢景迟恍若未闻。
那层薄薄的皮肉几乎要被他咬穿，尖锐的疼痛直冲脑海，奇异地让他镇定了下来。
“你咬我就好了！”
秦深又重复了一遍，他试图把谢景迟咬住的那截手腕替换成自己的，却被谢景迟用力挥开。
被拒绝了的秦深害怕他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不敢再动。
谢景迟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把自己的手腕咬得伤痕累累。
当他的肩膀不再颤抖，他对秦深说了自方才那场荒诞情事之后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
从很小的时候起，谢景迟就明白了一个浅显易懂的道理：谢煊哭泣的话，方如君、谢明耀乃至家里的其他佣人，他们都会心疼，而他哭泣的话没有任何人在乎，所以他需要放弃用哭泣来获取其他人的注意力。
不能换取利益的哭泣是软弱怯懦的行为，除了丢人现眼以外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谢明耀曾不止一次用轻蔑的语气嘲笑那些遇到一点小事就要死要活的Omega。在谢明耀看来，Omega脆弱、无能且情绪化，明明很多事情没有崩溃的必要，他们却惊惶得像是天都要塌下来。
谢景迟痛恨谢明耀乃至痛恨他的一切，他拒绝承认谢明耀说得对，却一次次败给了自己的无用，就像此刻，他明明一点不想哭，可是他忍不住。
他身体里那个用来盛装情绪的容器满到溢了出来，无处安放的酸楚和委屈到处乱窜，最后全部化作了徒劳的泪水。
“为什么？”谢景迟舔了舔嘴唇，同时尝到了泪水的苦涩和血的腥甜。
秦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许是不知道要怎样回答，也许是没有回答的必要。
谢景迟的呼吸还是很凌乱，但比刚刚要好一点了，起码不会被憋得脸颊通红，“为什么我都要放手了，你却表现得好像很在意我。”
“我……不明白。”
谢景迟不小心呛了一下，开始剧烈地咳嗽。
他咳了很久，咳到喉咙里也满是血腥味，“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我做这种事情。”
他想过很多次，他会在这段关系里受伤是因为他想要的太多，得到的又太少——可能说太少也不恰当，他只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他想要爱，毫无保留的、纯粹的爱，然而这偏偏是秦深给不了他的。
爱是不能勉强的，他勉强了四年，落到了现在这种境地。
如今他不再奢望那些遥远的、可望不可即的东西，他相信只要学着接受自己从来不被爱的事实，无论多么鲜血淋漓的伤口，总会有痊愈的那一天。
可是为什么，这个人又要用那么残忍的行为把他拉回到昨日的怪圈里。
看他像傻子一样寻求不可能的东西就这么有趣吗？
“秦深，你知道你刚刚表现得像什么吗？”
因为他洗掉了标记，因为他有接受其他的人追求的可能而大发雷霆，这样的行为除了嫉妒他想不出别的答案。
只有嫉妒才会让人面目全非、丑恶狰狞。
谢景迟抬起头，语调艰涩，“就好像你……爱着我一样。我不明白。”
在他们七年多的相处中，他头一次这样执拗地想要得到一个回答。
如果他不在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之后漫长的余生里，他会一直一直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哪怕他死了，埋进泥土里腐烂、化为累累白骨，他得不到解脱的灵魂都无法安息。
“谢景迟，我……”秦深凝望着他。那双虹膜色泽略浅的眼睛跟旋涡似的，拖曳着谢景迟的注意力旋转、向下，直至万丈深渊。
“嗯。”谢景迟低低地应了他一声。
秦深停顿了很久，快速地说道，“我不知道我是否爱着你。”
对于这样的回答，谢景迟像是从未认识过这个人一样，惊愕地张大了眼睛。
同床共枕四年，再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了，如果真的喜欢，真的爱过，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想，这其实只是一个委婉的说法，他又做了自取其辱的事情。
他强迫秦深回答他的问题，秦深回答了，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没关系，我知道你的答案了……”谢景迟慌乱地想要后退。
“我……”秦深下意识想要伸手抓住他，却在触碰到他的一瞬间又缩了回去。
“别说了。”谢景迟背靠着坚硬的车门，这给了浮萍一样的他几分安全感，“我不想听。”
不要说了，不要再一次提醒他在这段失败的婚姻里他始终不被爱的事实。
不是他喜欢秦深，秦深就一定要喜欢他，他居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会忘记。
“你说的我都理解，我知道我……”
“谢景迟！”秦深终于忍无可忍一样厉声呵斥道。
谢景迟不再说话，好不容易才勉强止住的泪水又一次蓄满了眼眶。
深知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难看又糟糕，他极力忍耐着哭泣的冲动，忍得鼻头和眼眶都红了，看上去可怜极了。
秦深叹了口气，重新放缓了语调，“谢景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完，好吗？”
不是他想的那样，又是什么样？谢景迟呆呆地望着这个人。
他想说，不要继续羞辱我了，可是看着眼前人颓然又疲惫的模样，他就什么都说不出口。
都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对这个人心软，可能他……真的没有救了。
秦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我想想到底要从什么地方说起。”
在思考的间隙，他重新取了一张湿巾，温柔地替谢景迟把眼泪擦干净，免得泪痕干了以后刺痛他细嫩的皮肤。
“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和你提过给了我另一半血缘的那个人。”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件事，谢景迟却还是点了点头。
“他叫秦逸，和我一样是男性Alpha。至于为什么我不和你提他，纯粹是因为羞耻和虚荣……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其实是个非常不堪的男人，有着那样的家庭和出身。”
这一瞬间，巨大的迷惑盖过了谢景迟原本的悲伤。
这有什么隐藏的必要？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家庭能够比方如君和谢明耀组成的那个还要龌龊。
“我的母亲，阮珩，她是个Beta，你看过她的照片。”
Omega的数量是三种性别中最少的，所以许多Alpha会选择和Beta组成家庭，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很漂亮。”谢景迟回想起那个像白山茶一样典雅美丽的女人，“你很像她。”
秦深笑了下，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欢欣，只有无穷无尽的苦涩和讥嘲。
谢景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笑，也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她以前是个明星，很有名。他们怎么认识的我就不说了，总而言之他们的结合是一个错误。你知道阮珩是怎么死的吗？”
“车祸。”在看过《故园春梦》以后，谢景迟查了很多阮珩的资料，甚至还把阮珩出演过的电影电视剧广告全部找来看了一遍。
当时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现在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一点。
“你知道她啊。那你肯定也知道她是结婚后息的影。”想说的话被人提前说了，秦深有点意外，“是我父亲要求她放弃的，因为他为她放弃了秦氏继承人的身份。”
这这场婚姻中，双方都为彼此放弃了俗世的光环，所以少时的秦深一度以为他们是真心相爱。
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退圈后，她就一直在家没有工作，结婚的第二年，她生下了我，然后我就是她白天在家的全部。”
在秦深的讲述中，阮珩当了十多年的家庭主妇，直到他十岁那年《故园春梦》的导演找上门来。
“她想要复出，我父亲不同意又拦不住她，便给她下药把她囚禁在了家里，颜洄那边靠伪造的电话录音和病历搪塞过去。”秦深清楚地看见谢景迟的脸色变了，“在那之后，等着她的是长达三年的监禁、强暴和凌辱。”
秦逸对外声称自己的妻子得了不便见人的疾病，直到三年后，她才“病愈”。
阮珩不愧是有三座影后奖杯的女人，她骗过了所有人，其中还包括她的亲生儿子。
最后的最后，无法逃离的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和那个男人玉石俱焚。
“谢景迟，你觉得爱是什么？”讲完了那两个人的事情，秦深问了谢景迟一些他始终想不明白的问题，“在你的观念中，秦逸是爱着阮珩的吗？”
他没有办法把这样的行为称之为爱，所以他想要知道谢景迟的回答。
谢景迟答不出来。
他怎么能答得出来这种问题呢？
如果爱着，为什么能够对她做出那么可怕的事情，如果不爱，为什么连一刻都离不开她的身边？
“为什么要突然和我说这个……”他的话里有连他自己都能听出来的动摇。
“真的不明白吗？”秦深轻描淡写地拆穿了他的明知故问，“我是那个男人的儿子，我和他是一类人，这是什么很难想象的事情吗？”
就像这世上许多长久凝视深渊的人，他也逃不开被深渊吞噬同化的结局。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父亲对她做那些事情很恶心？我一面觉得这样的自己恶心，一面忍不住想对你做一些类似的事情。”秦深弯起嘴角，明明是在笑着，眼里的光却冷酷又阴鸷，“你不要觉得刚刚的事情是冲动之下的意外，从带你来这里，到把你按在椅子上临时标记，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处心积虑设计的。”
谢景迟愣在原地，一时间连如何呼吸都忘记了。
狭小的空间里，秦深把他的震惊和慌乱看在眼里，连一丝一毫都没有遗漏，“谢景迟，你依赖我喜欢我，完全是因为我是那个情况下我是唯一一个能对你好的人，我想要装成一个好人，回应你的这份喜欢，可归根结底，我从来不是一个健全的人，我越是触碰你，那种畸形的渴望就越发强烈。”
秦深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眼底那块柔软的肌肤，手悬在半空，还是硬生生地止住了。
“你应该被合适的人爱护着长大，可我光是和自己扭曲的阴暗面作斗争就已经筋疲力尽。”眉宇间的暴戾和阴郁如笔墨遇水一般褪去，他又变回了谢景迟熟悉的那个人，“我很认真地想对你好，最后却还是伤害了你，对不起。”
烟草色的灯光如同柔软的水波，悄无声息地向四处蔓延，秦深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投下灰色的阴影。
在他的神情中有愧疚，也有认命以后的无可奈何，“如果你决定起诉我，我会老老实实地认罪，我不会逃避自己应受的惩罚……”
“你对别的人有这样的渴望吗？”谢景迟冷漠地打断了他。
起诉也好道歉也罢，别的事情他都不关心，他想知道的只有这个。
秦深那张面上有难以掩饰的惊讶，“没有，只有你。可能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开脱，但我曾经真的认为我可以为了你控制住自己……”
谢景迟面无表情地看着秦深，而秦深同样安静地回望。
他在等，等谢景迟宣判他的死刑——他罪无可赦，早已不奢求回得到任何形式的谅解。
时间静悄悄地流逝，大约过了一万年那么漫长，谢景迟慢慢地呼出肺里的浊气。
他做了一个可能没有那么艰难的决定。
“你想对我做的就是这种事情吗？”
谢景迟把手放到胸口，一颗颗解开纽扣。
之前秦深没能做下去的事情，他代替他完成了。
首先是西装，再是马甲，最后是领带和衬衣。
谢景迟有一副很漂亮很容易勾起Alpha施虐欲的躯体，这一点没有人比秦深更清楚。
当衬衣的纽扣全部解开，谢景迟的上半身完全的、不加任何遮挡地暴露在了秦深的视野里。
精致的锁骨，平坦的胸脯，和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因为第二性别是Omega，即使没有生育过，浅粉色的乳晕也微微鼓起。
“你是说，想把我关起来，重新标记我，让我做属于你一个人的东西，是吗？”
秦深错开视线，“别乱来。”他的呼吸愈发粗重。
“什么叫乱来？”谢景迟猫一样轻巧地靠近了他。
从秦深的角度能看到他后颈那个尚且鲜血淋漓的咬痕。
Alpha的本能让他想要惩罚这个还带着他的标记就敢不知死活撩拨自己的Omega。为了防止自己做出一些过界的行为，他抓住了离手边最近的方向盘，因为用力过度，指节泛起青白的颜色，手背浮起一片片的青筋。
谢景迟大着胆子覆上他的手背，秦深身体僵硬，却没有把他推开。
如同得到了默许，谢景迟继续得寸进尺，“把我锁起来吧，用绳子、锁链……随便什么都好，让我只属于你一个人，如果你真的这样想的话。那就来吧，我不怕。”
秦深猛地睁开眼睛，“不要开这种玩笑！”他冷着脸，想要用这样的话语把谢景迟吓退，“我真的会伤害你……”
“我不在乎，其实你也很想要，不是吗？”谢景迟的目光往下，嘴上说着让他不要开玩笑，实际上有反应得这么明显。
谢景迟垂下眼睛，这么明显的事情，为什么以前的他从来都没有发觉？
“你还要放开我吗？”
“你要放我自由吗？”
秦深张了张口，像是有了答案。
谢景迟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嘴唇上，“你只有一次回答的机会。”身处于温暖的夏夜中，他的手却很凉。
他仰望着眼前这张俊美的脸庞，只有这种时候，这双浅色的眼中才会全部都是他的倒影。
“我想听你的真心话，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希望我走吗？”
痛苦、挣扎、矛盾、悲伤……秦深内心天人交战，他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不敢看谢景迟的眼睛，谢景迟明白了他的抉择，失望似的抽身，“那我走了。”
在他完全离开这个人身边以前，有人拉住了他，将他扯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像小男孩抱着他失而复得的、最喜欢的那个玩具，秦深完全不考虑他是否舒服，只是紧紧地抓着他，不容许他从自己的身边挣脱。
“求求你，别离开我。”秦深把下巴放在他的头顶，慌乱急促地说，“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别离开我。”
谢景迟被他整个地抱在怀里，眼前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一下比一下急促的心跳，“这是你的心里话吗？别可怜我……”
让他怎么都想不到的是，当他这样说了，秦深把他抱得更加用力，“要什么才能让你留下来，告诉我，我去做……只要能让你留下来，我就算去死都愿意。”
“别说这种话，你又不会真的去死……”他满不在乎地弯了弯嘴角。
“没有你我真的会死。”秦深急切地辩驳道。
——你没有我会死，那你之前推开我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
谢景迟吞下喉咙里那股又咸又苦的热流，张开嘴，咬住这个人的肩膀。
惊人的恨意爆发出来，他都不知道他的身体里居然藏着这么多恨和委屈，像是要把这么多年受到的冷遇和推拒统统报复回来一样。
秦深抱着他，无论他怎么撕咬，怎么挣扎都不放手，哪怕弄痛了他也是。
隔着一层层的衣料，谢景迟依旧咬得很深，秦深也一句痛都不说，只是抱着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的头发和后背。
等到发泄得差不多了，谢景迟慢慢地松了口，“我恨你。”昂贵的毛呢面料在他的手中揪成一团，他抓着秦深的衣领，用沙哑的嗓音一遍遍地重复。
秦深贴着他，亲他的顶心和耳朵，“嗯，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恨你，秦深，我好恨你，你凭什么自说自话地那样对我……我恨你。”谢景迟贴攀附在他的身上，音量越来越小，到最后已近似呢喃，“可是我更爱你……”
温暖的松脂香环绕着他，渐渐地让他放松下来。他真可悲，就算被这样对待了，还是没有办法真正的去恨这个人。
秦深稍稍放开他一点，牵起他受伤了的手腕，爱怜似的在附近落下亲吻。
“我也……爱你。”他像是还不习惯说爱这个字眼，生涩地给予谢景迟回应。
即使他仍旧不能确定这种感情是否能被称作是爱，至少不会再像过去一样，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谢景迟一个人的独角戏。
谢景迟嗯了一声，把脸埋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Alpha的肩膀里，“如果你再推开我，我会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你明白吗，我只给你这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不要再让我走了。”

第71章
这段时间，谢景迟每逢周五都要去医院报一次道。
约的是早上八点半，于是八点二十左右曾嘉就把车停在了酒店楼下。
暑假出来兼职赚生活费的这几个月，他见过了各种各样难缠的客人：醉酒撒泼的、被害妄想的、倾诉欲过强的、约炮的、性骚扰的……相比起来谢景迟算是非常讨人喜欢的那种客户，不仅教养良好、出手大方，而且光是坐在那什么都不做就足够赏心悦目。
一两个月前，谢氏地产董事长夫人买凶杀人和董事长本人涉嫌贪污被捕两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连他家里都有人说那个谢什么不是你同学吗，被他笑嘻嘻地打岔过去了。
虽然网上有关谢氏二公子谢景迟身世和为人的讨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但这不妨碍他觉得生长在这种家庭的谢景迟……有点可怜。
这份同情在他接单接到谢景迟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不知道谢景迟为什么每周都要去医院，不知道像他这种出身为什么没有专门的司机接送，更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已婚的Omega手上没有戒指，他有这样多的疑问却从没特意去问，因为这种行为在他看来实在太像是在一个人的伤口上撒盐。
有过昨天差点迟到的教训，八点二十八分，曾嘉把空了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准备打电话提醒自己的临时雇主起床下楼，谁知电话还没打通就有人过来了。
很英俊的男人，看起来还有点面熟……作为一个计算机专业的高材生，曾嘉自诩记忆力还不错，虽然达不到过目不忘的标准，但也不至于昨天见过今天就忘。
认出眼前的是从迈巴赫上下来的那个男人，曾嘉心中的疑惑并没有减少多少。
他正要说有客人预定了，就看到自己要等的人跟在这位迈巴赫先生的后面。
今天的谢景迟没有穿那些好看是好看但规矩得有些过了头的正装，就是普通的T恤短裤。
他很少穿深色，淡紫浅灰的色调衬得他肤色愈发雪白，柔软的黑发松松地搭在额前，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几岁，几乎和读高中时没有太大区别。
迈巴赫先生十分绅士地为谢景迟拉开车门，谢景迟回过头，小声地和他说谢谢，结果被对方亲昵地摸了摸脑袋。
曾嘉将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对他们的关系有了大致的判断。
“请问这位是？”
谢景迟快速地看了迈巴赫先生一眼，“是我……丈夫。”
坐定的迈巴赫先生在替他扣安全带的间隙中抽空回答道，“我姓秦。”
“秦先生，你好。”曾嘉笑了下，礼貌地同对方寒暄。
“你好。”
秦先生惜字如金，连眼神都吝于给他一个，而曾嘉也没有和他深入交流的意愿——只要不超载，多带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都是雇主的自由，他管不着。
“不好意思，等一下。”
谢景迟“啊”了一声，正准备发动车子的曾嘉立马停止手上和脚下的动作。
“怎么了？”他和那位秦先生同时开口说话，连内容都一模一样。
谢景迟秀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丝懊丧。
“我忘拿就诊卡了。”他有点尴尬地说着。
他的病历等一系列证件都放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此刻袋子里只有那本薄薄的病历没有那张小小的塑料卡片。
有点出乎曾嘉意料的是，这位看着就很不好说话的秦先生没有谴责他的丢三落四，反而主动提出帮他跑一趟，“你放在哪，我回去拿。”
谢景迟摇摇头，婉拒了秦先生的好意，“不用了，我自己上去拿就好。”他松开安全带，站起来，“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不愧是高中里极少数会和Beta们一起打篮球的Omega，谢景迟跑得像兔子一样快，根本不给人追上他的机会。
谢景迟离开后，车内本就不算热烈的气氛一下子冷了。
望着后视镜里男人俊美如水墨画一样的侧脸，曾嘉幽幽地叹了口气。
在听到谢景迟坦言对方是自己丈夫的那一刻，他想起了一些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的东西。
比如他失败的告白，再比如更久远的从前，他发现自己喜欢隔壁班那个漂亮安静的Omega后，隔三差五找机会围着对方转悠的事情。
“秦先生。”
安静如雕塑的秦先生抬起头，很意外他会主动和自己搭话。
曾嘉咧开嘴，“可能有点冒昧，但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非常冷淡的语气，甚至有一点藏得很深的不耐。
到此曾嘉完全可以肯定，这个Alpha对自己有敌意。
真敏锐啊。曾嘉不由得反省了一下自己是否表现得过于明显——将心比心，他其实很能理解对方，不过做了这么久的快车司机，他的脸皮早就被锻炼了出来，哪怕被讨厌了也不妨碍他继续问话。
“秦先生，我想问的是……你喜欢宇宙、星空这一类元素吗？”
秦先生愣了愣神，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我……很喜欢。”最后他这样回答道，“我小时候最远大的理想是做一个宇航员。”
“喜欢啊。”曾嘉弯了弯嘴角，不过心情并不算美丽。
他很难界定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可能有一点苦涩，也有迟来太久的释然，“看来我没有想错……”他喃喃自语一样地说着。
秦先生用眼神传达着自己内心的疑惑。
曾嘉收敛起笑容，“我和谢景迟是高中同学。”忽略不同专业不同校区的话，也是大学同学。
“我对你没印象。”秦先生没将质疑表露得太明显，“他毕业照上没你。”
曾嘉耸耸肩，“我是他隔壁班的，当然没我。”
像秦先生这种身处高位的男人应该很不喜欢和无谓的人兜圈子说废话，他皱眉，语气稍微重了几分，“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没什么，就一些琐事。秦先生，你其实很不喜欢我，我说得没错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秦先生不置可否。
“其实你提防我，讨厌我也不是没有道理。”曾嘉好脾气地笑了下，说出的话却让秦先生头一次变了脸色，“我高中暗恋过他很久，他是我的初恋。”
对上秦先生陡然变得锐利阴鸷的目光，哪怕同为Alpha曾嘉依旧后背一寒。
“别紧张，秦先生，别紧张。毕业那天我和他告白了……然后就和你想的那样，他拒绝了我，拒绝的理由是他结婚了。”
曾嘉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秦先生，我和你说这些是为了告诉你，我曾经在他面前刷了两年脸。找他借课本，图书馆创造偶遇，就这样跟狗皮膏药似的，结果他对我的全部印象就是隔壁班的那个人。”
秦先生脸色依旧不是很好看，但比起刚才还是稍稍转晴了那么一点。
“这不是重点。”
“当然不是，重点是我突然想起来，有段时间他总是在看天文学方面的书。”曾嘉渐渐沉浸在了往日的回忆里，完全不顾对方的眼神渐渐地变了，“有一次我朋友代替我问他，你喜欢这些吗？他第一反应是摇头，说不喜欢，过了会才犹犹豫豫地改口说喜欢。”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位镇定自若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秦先生竟然慌乱紧张了起来。
“是冬天吧……对，是冬天。”
曾嘉记得，那时谢景迟的座位正好靠窗，所以他找很多理由离开教室，只为了特地从那扇窗户前经过。
细雪纷纷的冬日，透过水雾朦胧的窗户，他看见谢景迟的桌上永远摆着一本《恒星的起源》，然后他看得最多的是……冬季大三角的那一章，几乎是每一天都在看。
至今他都能回想起谢景迟望着书本时那副惆怅低落的神情。
“当时我觉得奇怪，不过没有多想，现在想想他喜欢的可能不是星星本身，而是一个喜欢星星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从来不知道……”秦先生垂下眼睛，反反复复地说这么一句话。
曾嘉很想安慰他一句，可张了张口又觉得词穷。
他唯一能够确认的是，这位秦先生和谢景迟之间……可能存在过某种误会。
“现在知道也不迟。”他干巴巴地说。
秦先生还是那副样子。这似乎是一件极为令他痛苦的事情，他面上神色变换，有愧疚也有悔恨，最终定格在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上。
“他从来都不和我说，当然我也……”只有在提起谢景迟时，这位冷冰冰的秦先生身上才有几分像活人的温度，他的话里有掩饰不住的颤抖，“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秦先生没有把这句话说完，曾嘉感应到了什么似的，随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向窗外。
谢景迟回来了。
他应该是跑着回来的，双颊微微发红，呼吸也有点急促。
“你们在说什么？”上车后，他好奇似的看向自己的丈夫，很惊讶自己不在的时候这两个人居然能够相谈甚欢。
秦先生头一次在曾嘉面前展露出温柔的笑意，“没什么。就诊卡拿到了？”
“拿到了。”谢景迟把手中的塑料卡片递给他，“你还没回答我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我们在说你高中的事情。”
谢景迟张了张嘴，低声抱怨了一两句，“我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
“就因为是你的事情我才要听。”秦先生按着他坐下，“关于你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谢景迟眼神躲闪，耳朵尖都泛着微微的红，“那你可以来问我……”
“嗯，以后我会来问你。”
这一系列巧妙的话术既回答了谢景迟的问题，也避开了那些会让他尴尬的内容。曾嘉目瞪口呆——他是傻子才认为这秦先生不善言辞。
在这里耽误了太久，曾嘉晚点还有接机的单子，待谢景迟坐定他便上了路。
路上不止一次碰到红灯，车子走走停停，他下意识想要打开车载音乐，忽然想起还有其他人在。
在车子的后排，谢景迟靠在那位秦先生的怀里打瞌睡，而被他当做靠枕的秦先生维持着一个看起来就很不舒服的姿势，神色中却没有半分厌烦。
秦先生的目光一直落在谢景迟的身上，里面有数不清的爱和疼惜。
察觉到曾嘉在看，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曾嘉收回视线。相隔这么多年他终于见到了这个能打开谢景迟心扉的人——谢景迟的眼里没有他却满满的都是这个人，也只有在这个人的身边，谢景迟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怜了。
把他们送到医院，下车的时候，谢景迟趁那位不好相处的秦先生不足以，悄悄地和他说了一句话。
“谢谢。”
曾嘉笑着挥了挥手。
他想，从今往后他大概不会再接到谢景迟的订单了。

第72章
“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工作日的上午，来做复查的谢景迟如实向文主任讲述自己近段时间的身体状况，“除了脖子后面偶尔会发涨发痒以外没有哪里不舒服，开的药也有在吃。”他犹疑了一会，“你上次说临时标记不会有事……”
见多识广的文主任哪里听不明白他的意思，“你让人标记了？”
“嗯。”谢景迟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我自愿的。”他慌慌张张地补了一句。
“只是临时标记？”文主任狐疑地瞅他。
谢景迟被他瞅得耳尖泛红，“真的，只是临时标记。”
文主任操控着鼠标熟练地点来点去，不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保险起见，还是去检查一下比较好。”他手上动作不停，“我能问一下那个Alpha是谁吗？”
“是我丈夫。”谢景迟低声说着，“昨天夜里，我和他……我们解开了一些误会。”
对于这么个回答，文主任颇有点惊讶，“那他人在哪？”文主任目光越过他，想要穿透那扇薄薄的门板看个究竟，“总不会没来吧？”
眼看文主任又要误会点什么，谢景迟赶忙说，“就在外面，他就在外面等我。”
听他说人来了，文主任总算没用慈爱中夹杂着怜悯的目光看他，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
“哦哦，那你待会让他进来找我，我有话要和他说。”文主任把打印好的单子和就诊卡一起推还给他，“剩下的和之前一样，出结果了来找我，如果这次没什么问题的话，下次就不用来这么勤，一个月来一次就行。”
“谢谢。”
谢景迟离开后没多久，诊室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男人个子很高，黑色的衬衣西裤，五官英俊沉郁。
第一印象很不错，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文主任不动声色地将对方上下打量了一圈，最后指了指对面，“坐。”
七八月正是沄港市一年中最为炎热的时节。
毒辣的日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在地砖上留下一道道明亮的印子。
浅蓝色的墙壁，米黄色的书桌和柜子，再加上窗台上那几盆开着白色小花的多肉盆栽，和大部分人对于医院冷冰冰的一贯认知有悖，这间诊室的内部装潢显得很……温馨。
秦深拉开眼前半旧的椅子坐下。椅子是靠背椅，软软的坐垫上面似乎还有上一个人留下的体温。
“您要和我说什么？”他双手交叠放置于桌上，态度不卑不亢。
“你就是谢景迟的丈夫？”
“是。”见文主任在称呼方面卡了下壳，秦深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姓秦，单名一个深，深浅的深。”
文主任哦了一声，态度依旧不是很热络，“秦先生，保险起见我先问一下，你还要和他离婚吗？要的话我和你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离了，我不会和他离婚了。”秦深摇摇头，问出了心中最大的顾虑，“文医生，他的身体……”
他一直一直在想那个时候谢景迟会不会很疼，简直跟魔怔了一样。
谢景迟说不疼，但怎么可能？连他都知道洗标记是一件很伤身的事情，他怎么舍得。
他到底是怎么舍得放手让谢景迟走？
“你想问有没有事？”文主任哂笑，“怎么可能没有影响？AO标记又叫终生标记，标上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你说洗掉这种违背天性和本能的事情会不会有影响？”
心中的事情被说中，秦深脸色一白。
看他难受得不像作伪，文主任没有把话说得更重，却也没有说什么软话来安慰他，“他很幸运，手术很成功，没有后遗症也没有大出血，术后恢复得也不错，但免疫力和生育方面肯定是会受点影响，得好生养着，不然遭罪。”
秦深面上掠过一丝痛苦，“是我对不起他。”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长久对着电脑屏幕眼睛容易干涩，文主任摘下眼镜，顺带捏了捏眉心，“我找你不是要跟你谈心，是你们既然要复合，作为医生有些事情我得跟你说清楚。”
“您说。”秦深很认真地做出了倾听的姿态。
“你曾经是他的Alpha，以后也可能会是，你们一个Alpha一个Omega在一起的话，我不觉得会一辈子不重新标记。”文主任观察着他的一系列反应，确定他不是反感或不耐后才继续说，“在标记这件事上Omega天生劣势且没有主动权，所以这些话我跟你说比跟他说有用。我直说了，如果你真的关心他爱护他，把他放在心上，那接下来至少半年内你不能完全标记他，他的身体承受不住的。”
生怕他哪里听不明白，文主任说完，又仔细地解释了一遍到底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临时标记和普通的性生活没有问题，至于更多的……你得注意分寸，不要碰不该碰的位置，更不要用信息素引诱他进入发情期，我给他开的抑制剂都是比较强效的，不过抑制剂在Alpha信息素面前有多脆弱多容易失效，我想你是知道的。如果这样都忍不了的话，我不建议你们复合。”
“嗯。”秦深低低地应声，“我知道，我会照做。”
文主任盯着他看了很久。
不要用信息素引诱自己的Omega，这样的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如登天，简直无异于禁欲。他见过很多一听到他这样说就黑了脸的Alpha，而面前的男人眼中没有哪怕一丁点的厌烦。
这让他有了点相信，相信谢景迟说的并不都是被爱情冲昏了头的傻话。
“这半年的时间你也刚好可以想想你们的今后。”不过他在这个科室待了十多年，见过太多Omega因为Alpha的反复无常而受伤的样子，所以哪怕于心不忍，也还是把态度放得强硬了一些，“秦先生，就算他愿意跟你和好，你也千万不要觉得他之前只是跟你闹别扭，随便用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哄一哄就完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印刷精美的册子，翻到某一页后递给他，“你可以看看。”
秦深第一眼就看到了“腺体受损”几个字——腺体等同于Omega的第二条生命，一旦受到不可逆损伤，严重点甚至会危及生命。
“我们会给每一个来咨询的Omega看这本册子。”文主任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点伤人，所以刻意停顿了一会，“有这么多血淋淋的例子在前他还愿意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字，就说明他那个时候是真的想要离开你，不计任何代价。”
大部分Alpha听到这里都会大惊失色，而秦深并没有多么的惊讶，“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他差一点就真的失去谢景迟了。
已经彻底搞不明白这两个人的文主任无奈地叹气，“Omega对标记了自己的Alpha有天生的信赖和依赖，换而言之，大部分来做这种手术的，都是因为他们在这段关系中受到的伤害超过了他们所能承受的极限。你得搞清楚，他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对你失去了本应该有的安全感。”
“修复一段关系很难，你准备和他重新开始的话，这些都是你们需要面对的。”文主任重新戴上眼镜，“我该说的说完了，至于要不要照做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说，洗标记这种事情，一次就够让Omega元气大伤，两次的话完全就是不要命的自杀行为。
“我不会再让他受伤害了。”秦深望着谢景迟离去的方向，“永远都不会。”

第73章
复查要做的项目不多，主要是检查术后恢复得如何，器官有无粘连，所以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一切指标正常。
拿着化验单，谢景迟又和文主任聊了会。
他本以为这次文主任会老生重弹，把之前说了千百遍的话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出来强调，谁知这一次文主任并不按常理出牌。
文主任说，“一个人的一生中能够反悔重来的机会寥寥无几，而你已经用掉一次了。希望时间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
谢景迟不傻，当然听得懂这是一种隐晦的祝福和提醒。
他收好病历和就诊卡，站起来，“谢谢您。”
中午吃饭的位置是秦深提前预定好的，主菜和汤品都很对谢景迟的胃口，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餐后的火山冰淇淋换成了焦糖杏仁挞。
回到酒店已经是下午两点多的事情，谢景迟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换衣服洗澡。
等他换上轻薄柔软的睡衣，吹干湿淋淋的头发从浴室里出来，他惊讶地发现秦深居然还在。
“你公司里没事吗？”
在他的印象里，秦深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大小琐事要处理，非休息日以外的日子里能像这样分出这样半天给他已经十分难得了。
“不是说好了下午帮你搬家？”沙发上的秦深从屏幕前抬起头，瞬也不瞬地直视着他，“还是说你想在这里再多住几天？”
谢景迟被他看得有点儿心虚，侧开头小声说，“我……我以为你会叫人来。”
做完手术后他体力大不如从前，易乏易倦，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头疼脑热。
今天一整个上午都在医院折腾来折腾去，好不容易回到了落脚的地方，身体里绷着的那根弦便骤然放松了下来。
“那你的人什么时候来？”站着容易腿酸，他坐到秦深身边，恹恹地问。
见他来了，秦深索性把笔记本放到一边，揽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你想几点让他们过来？”
“不知道。”谢景迟脑子转不快，连带着语速也比平时慢了几倍。
这些时他慢慢养成了睡午觉的习惯，此时此刻，生物钟加上外出后的疲乏，双重影响下，他已经困得有点睁不开眼睛。
像这样靠着治标不治本，他推了下秦深的肩膀，让他放开自己，“我去睡会。”只是现在去睡的话又不知道几点能够起来，“天黑前记得叫我。”
“要我陪你吗？”秦深拔掉笔记本的电源，显然是准备挪动位置。
“可以吗？”谢景迟问完忽然意识到这样实在太过生分，为了掩饰尴尬，他背过身，“你问我做什么，床本来就只有一张，我总不可能不让你睡吧？”
卧室和小客厅连在一起，谢景迟按下遥控器，落地窗的窗帘渐渐合上。
室内重归昏暗寂静，他看了眼客厅的方向，内心里满是茫然。
只要没有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他和秦深就还是法律意义上的伴侣。什么时候起，秦深想和他睡一张床还需要专门问他的意见了？
秦深抱着电脑进来时他已经躺下了。
被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秦深没有睡衣在这边，昨天晚上又回来得太晚，被迫体验了一次裸睡。
谢景迟看着秦深有条不紊地脱衣服。
秦深的手指很长，哪怕解扣子这种小事情都能被他做得赏心悦目、宜室宜家。
“要不要叫客房服务，让他们给你买一件送上来？”谢景迟小小声地给他提馊主意。
秦深脱掉衬衣。穿着衣服时不太看得出来，脱掉以后，他肩宽腿长的优势就被无限地扩大了。
虽然不是时时刻刻住在一起，但谢景迟见过他练拳击和散打的样子，知道这些精悍的肌肉下面藏着怎样的力量。
“放心。”秦深瞥他一眼，过来挑开他边上的被子，“我什么都不会做，就是陪你睡觉。”
“也没有……”谢景迟还没说完就被枕边人盖住了眼睛。
“睡吧，我陪着你。”
虽然谢景迟不想承认，但他可能被这个人养得太娇纵了一点。
这几年里，他认床的毛病愈发严重，到了陌生的环境就愈发地想家。
从住酒店的第一天起他就时不时地在心里抱怨酒店的床垫太软，被子太沉，枕头不够蓬松，洗涤剂的味道太腻。
直到今天，身边躺了另一个人，他发现这些全部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温暖的身体靠着他，被子底下他得寸进尺一般，悄悄地把自己的腿缠了上去。
秦深倚靠在床边，戴一副抵挡辐射的平光眼镜。笔记本屏幕发出微弱的荧光，他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偶尔发出很轻的咔哒声，被寂静的环境无限地放大。
任何一个困得意识模糊的人都会觉得这样的噪音很吵，除了谢景迟。
在这一刻，谢景迟一直惴惴不安的心忽然就沉了下来。
哪怕中间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得到过那样多冷遇，秦深始终是他所拥有过的最接近于家的存在。
傍晚的落地窗外，一层层的云如久不熄灭的野火，连绵不断地向着地平线的远端蔓延。
还好天没有黑，这是谢景迟脑子里最先蹦出来的念头。
这段日子里，他睡眠状况一直不怎么样，昼夜颠倒是常事，是为了参加婚礼才勉强回归到正轨。
为什么秦深没有叫他起来？他的视线挪了几寸，本应睡在他身边的秦深衣着整齐地坐在他不远的位置，像一片不透光的深色剪影，而在离秦深不远的地方，床头柜的抽屉是开着。
这一瞬间，谢景迟的心跳连同呼吸一齐停滞了。
屉子里有赵经理给他带的那支强效抑制剂，有他自己买来备用的阻隔剂，有文主任开给他的那些药，还有……一瓶吃了一大半的地西泮。
像生怕这刺激还不够似的，这个瓶子正好就拿在秦深的手里。
秦深很仔细地端详着它，甚至还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余量还有多少。
极度的恐慌和不安同时扼住了谢景迟的喉咙，他就像被人堪破了最不堪的那个秘密，不再怀有一分一毫的侥幸。
他想要装睡，却猝不及防对上了那双幽深的湖泊一样的眼瞳。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了。”秦深放下手中重新盖好了的瓶子，淡淡地说，“有段时间你白天焦虑晚上睡不着，精神压力大到去看了好几次精神科的事情，我全部都知道。”
自认为做得很隐蔽的谢景迟惊讶地睁大眼睛。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艰涩地说。
“大概是你去挂号的那一天我就收到了通知，然后每一个夜里，你以为我睡着了，我其实都在背后看着你。”逆着光的角度，秦深大半张脸孔都浸没在暗影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谢景迟，我是你的Alpha，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对此一无所知？”
从他的话里，谢景迟发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相，“你让人盯着我，是吗？”
“是。”秦深承认得很爽快，“我说过，我对你有很不正常的控制欲，不管你有没有发现，这些全都不是在开玩笑。”
“那我在做的事情……”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秦深话里有几分自嘲，“不仅知道，还知道你在哪了碰了壁。”
谢景迟忘掉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哑口无言地望着他。
“我一直在等你开口向我求助，这样我才能顺理成章地帮助你。”秦深微微笑起来，笑容中有说不出的萧索和寥落，“但你从来都没有。”
他喉咙里干涩得厉害。
“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呢？你会去找江敛、钱寿、陆栩……明明我才是和你关系最密切的那个人，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往谢氏那个火坑里跳。”
秦深转过来，谢景迟很难界定他此刻的神情。
就像所有负面情绪的集合，阴郁、偏执、暴戾……还有几分哀伤。
“你明明答应过我，要和那些人划清界限，只和我在一起。”
谢景迟记得，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在他们去登记的前一天，他答应过秦深，不会再和那些人有一丁点纠葛。
他本来也确实想要履行这个诺言，直到他发现江行云死亡背后的真相。
江行云不是病故而是被人害死，凶手却至今逍遥法外。
鲜血凝结成的仇恨无法轻易抹除，为人子，他无法视而不见。
可就算有这样充足的理由也无法抹去他言而无信的事实。
他垂下眼睛，承认了自己的失信，“对不起。”
秦深没有因为得到了他的道歉而开心一点，“谢景迟，我没有要谴责你，我只是一直在想，为什么你不能多相信我一点。”
“因为……”谢景迟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明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找秦深的理由却说不出口。
秦深也没有指望过他会这么容易就回答自己的问题，“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会不会是你发现了我对你那些不正常的欲望，会不会是我做的那些事情让你感到窒息……我害怕惹你讨厌，更害怕暴露自己的本性，只能加倍地忍耐，结果到最后，我还是做了和我父亲一样的事情。”
秦深指的是他联合谢予书，收购谢氏股份，在股东会议上给他投反对票，导致他提出的一系列议案不通过的那件事。
“我不会道歉的，道歉了也没什么用，因为就算没有谢予书，我也不会允许你进谢氏董事会。”
谢景迟讨厌强烈的光照，而秦深替他遮挡了大部分。
秦深低下头，他高挺的鼻梁几乎要擦着谢景迟的，“为什么？”
谢景迟不敢眨眼，更不敢动。
他好像又一次落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在水中缓慢下沉，溺亡。
“什么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在装傻充愣、明知故问，可问出口以后，他发现自己的确一无所知。
“我在想，你既然能够接受我对你全部阴暗扭曲的欲望，为什么不能再多信任我一点？我到底哪里做错了，让你对我这么没有安全感。”秦深薄薄的嘴唇开开合合，“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下，为什么一夜之间，我们之间就有了隔阂？”
“我……”谢景迟清了清喉咙，“我有点口渴。”
他不太用力地推开秦深，逃避似的下了床。
吧台就在离卧室不远的地方。
谢景迟赤着脚踏过冰凉的木地板，过去给自己倒了杯不加冰的矿泉水。
他心烦意乱得厉害，杯子险些脱手，好在有人握住了他抖个不停的手腕，帮他稳住了。
在那个人的帮助下他喝到了水，缓解了喉咙里的干渴，然后将空了的杯子重新放在吧台上。
杯子放下以后，有一双手臂从后方伸过来，穿过他的腋下，环在他的胸前，缓缓收紧。
温热的胸膛贴上来的一刹那，他浑身僵硬，直到熟悉的信息素气息将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他才放松了身体，慢慢软在了这个人的怀抱里。
“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谢景迟小声抱怨，语气里却没有太多的责怪，反而更像是在和对方撒娇。
秦深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了他的脖颈间，呼吸着他身上柔软缱绻的香气。
玫瑰和荔枝的香气中混入了几分阻隔剂的苦杏仁味，却比任何一种气味都要让他上瘾着迷。
“上午文主任要和你谈话，他和你说了什么？”
对于秦深近乎反常的表现，谢景迟想来想去只有这么一种可能。
“没什么。”秦深的声音闷闷的。
谢景迟摇摇头，“我不信，他肯定和你说了什么。”
“真的，他就和我说，我要好好照顾你，不能再让你受一点苦了。”秦深的嘴唇擦着他敏感的腺体过去，痒得他下意识颤抖了一下，“对不起，谢景迟，我以前太自以为是了。”
Omega需要来自Alpha的关心和爱，尤其这个Omega还是从小生活在漠视和敌意中的谢景迟。
谢景迟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多到能够把他心里的空洞填平。
“小迟。”他一声声地叫着谢景迟的小名，“我的小迟。”
“嗯。”往日里他只会在床笫间叫这个称呼，谢景迟被他叫得耳根发热，“别叫了。”
“为什么不能叫？”秦深反问，“还是你想要我叫你别的？”
谢景迟皮肤白，耳后根那点红完全藏不住，“你不觉得……有点肉麻吗？”
“我真的差一点就失去你了。”秦深的嗓音有点哑。
“秦深，你不用有愧疚感，按照当时那个情况，标记是一定要洗掉的。”敏感的地方受人制擘，谢景迟说一句就要停一下，“而且我确实也瞒了你很多事情，所以我们的关系变成那样……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那你可以再多依靠我一点吗？”
谢景迟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深也察觉到了那份不安。
“秦深，我还是觉得一切都跟做梦一样。”他浑身发抖，“完全没有真实感。”
“不是做梦。”秦深不管不顾地反驳着他，“一切都不是，我爱你也不是。”
谢景迟低声说，“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
“只是？”
谢景迟低着头，他放在吧台上的那只手，手指神经质地收拢又张开，反反复复了好多次，最后紧紧地握成了一个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刺痛感让他有了继续往下的勇气。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合适。”
抱着他的男人浑身僵硬。他慢慢吐出一口气，“还有……不是我的话，你又希望当初和你订婚的那个人是谁。”
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谢景迟试着去掰秦深抱着他的手，但秦深的力气比他大太多，他这点反抗如同蚍蜉撼树。
面对秦深的一连串追问他也很累了，不想再有任何隐瞒。
“你说，于你而言，我不是一个合适对象，你希望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谢景迟每说一句话，身后的男人就安静一分。
渐渐的，他也不做声了，不再重复那些伤人的话语。
“对不起，我偷听了你和爷爷的对话。我不是故意的，可我就是听到了。”
就像一个漫长的、醒不来的噩梦。
他以为自己能够学着释怀，实际上他没有哪一天忘记过。
他真是一个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卑劣存在——为什么要在这种温情脉脉的时候翻过去的旧账？为什么还要追责这么久以前的事情？现在的秦深爱他不就够了吗？
他其实一直都很清楚，最开始秦深答应照顾他纯粹是出于同情和怜悯。
定下婚约的那一年，他那么小，甚至还没有成年，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
他没有办法给秦深一点帮助，甚至还需要秦深反过来照顾他。
“不是你的错。”秦深的呼吸乱了，“不是。”
谢景迟想说不要安慰他，他没有这么脆弱，可是他说不出来。
重新翻开旧日的伤口比他想得还要痛，痛到他不得不靠自虐才能冷静下来。
“错的人是我。”秦深哽咽了，“先跟我回家。有关这件事，我会从头解释给你听……”
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落在谢景迟的后颈上，秦深呢喃一样地说，“没有人比你更好。”
意识到这是什么那一刻，谢景迟睁大了眼睛。
他想要回头，但秦深把他抱得很死。
温热的湿意在他的脖颈间蔓延，几乎要把他灼伤。
“没有人比你更好，谢景迟，你不能丢下我，你接受了这样的我，就不能丢下我。”
这一刻，谢景迟内心宛如大雪过后的旷地，一片空茫。
“你可以尽情地惩罚我，这是你的权利，算我求你，不要用我的错误来惩罚你自己。”

第74章
“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白日与黑夜交织的边缘地带，空白的时间被无限地扩大，所有激烈的、躁动的情绪在漫长的对峙中偃旗息鼓。
谢景迟被不安和惶恐充斥的头脑逐渐冷静。他闭了闭眼，试图和另一个人谈条件，“而且我也没有说要走。”
秦深听见了却没有动，仍旧维持着这个很有占有欲的姿势。
不合时宜的，谢景迟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曾做过一个荒诞梦境，梦里那只漂亮的成年公企鹅就是像这样，把那只需要自己照看的幼崽整个地裹在自己最软和、最温暖的腹部。
如果他真的是一只生活在南极的企鹅就好了，至少企鹅不会在爱情里肝肠寸断。
“你抱得太紧了，我有点难受。”谢景迟半真半假地说，“我快不能呼吸了。”
难受是真的，但还不到不可忍耐的地步——谢景迟喜欢拥抱，喜欢肢体接触，不喜欢看不到秦深的脸，后者的权重比前两者加起来还要大。
这么说果然有用，秦深低声说了句抱歉，随即放松了对他的钳制。
得到自由的谢景迟还没有来得及呼吸两口新鲜的空气就又落入了熟悉的怀抱。
“你在看什么？”
这一次，他依偎在这个人的胸前，目光顺着这个人的往下。
“地板很凉。”秦深呼出的热气就在他的耳朵边上。
谢景迟猛地想起自己是光着脚从卧室里跑出来的。
拖鞋还在卧室，谢景迟正在想要不要回去拿，秦深接下来的行动就彻底堵死了他最后的退路。
“抓紧我。”
手臂绕过膝弯，身体悬空，熟悉的失重感传来，谢景迟顺势抓住他衬衣的前襟。
秦深很轻松地抱着谢景迟走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将他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客厅的沙发上。
在秦深将要抽身离去的一刹那，谢景迟抓住了他的袖子。
秦深迷惑似的皱起眉，像是有很多的话要说，不等他开口说话，一段清脆的乐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被惊扰到了的他们同时看向噪声的来源。
“你的电话响了。”谢景迟垂下眼睛，“你昨天和今天都没去公司，他们肯定找你有事。”
秦深在继续和离开之间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选择了去接电话。
临走之前，他深深地看了谢景迟一眼，“这段时间你可以先思考一下，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你会回答吗？”谢景迟把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重建信任是一个漫长而困难的过程，他无法欺骗自己。
至少此时此刻，他还无法做到完全心无芥蒂。
秦深仿佛能够看穿了他心中的顾虑，“会，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全都会告诉你。”
当秦深离开后，谢景迟回过头，在他的身后，太阳沉没在城市的边缘，夜色如同一层柔软的、富有延展性的薄膜，将它所能触碰到的一切轻柔地包裹了起来。
室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谢景迟抱着膝盖，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
一个人独处的这十几分钟里，他好像想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啪。明亮刺目的白光驱散了黑暗，他抬起头，发现是秦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秦深站在门口，用一种复杂的神情凝视他。
谢景迟盯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看了会，选择了错开视线。
到最后，谢景迟还是没有看见他为自己流泪的样子。
秦深看过他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崩溃哭泣的样子，却不愿在他面前展露出软弱的姿态。这不公平，短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逝。
“我还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合适？”说这句话时，他刻意不去看秦深的眼睛。
他不知道这件事还能有怎么样的反转，除非秦深能够证明当时在屋内和爷爷说话的是另一个有着和他相同声线的陌生人，而他本人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
这太扯了，据他所知秦深是独生子，没有双胞胎兄弟，当今的克隆技术也远没有发展到这一步。
平行宇宙、时空穿越、虫洞宇宙……谢景迟脑补得愈发离谱，忽然身边的沙发被另一个人的体重压得往下沉了一沉。
“小迟，我上次和你说了我父母的事情。”
秦深坐在不远处，谢景迟用余光偷看了两眼，然后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
二十公分，一个客套但不至于过分生疏的距离。
“嗯，我记得。”在秦深发现自己偷看以前，谢景迟收回视线，直视着正前方。
但秦深不是一个容易忽略的人，哪怕他光是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谢景迟都会被他的存在搅得心神不宁。
“我父母死后，我被爷爷带回了国。我从十三岁那年就和他生活，一直到我接手公司。”
透过秦深平静的讲述，谢景迟知道了几件事：除了学校里的课程，秦念川还额外给他请了家庭教师。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以前他见过谢明耀培养谢煊的样子，很严苛也很辛苦，然而比起这个，秦念川对秦深只能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深没有假期，除了学习就是被秦念川带着去公司里实习。他跳过级，十七岁就进入大学，然后用三年的时间修完了全部课程。
就算这样，秦念川依旧对他不是很满意。
谢景迟拉了个柔软的方形靠垫抱在怀里蹂躏，“你以前说过，有段时间你经常故意彻夜不归，就是因为这个吗？”
是他们结婚不久时的事情。
那时秦深履行诺言给他看了自己高中时的旧照。照片里的少年身形高挑，容貌俊秀，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哪怕面对镜头也吝惜给予一个笑容。
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何当初他一个Omega假扮少年秦深居然没有被识破。
“不是，是因为别的事情。”秦深否认了他这看似有理有据且合乎情理的猜测，“他这样对我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继承人，这个继承人曾经是我的父亲，但我父亲因为不满意他插手自己的婚姻和他断绝了关系，甚至老死不相往来，于是就轮到了我。如果他只是对我要求严格我还不至于这样，我不愿意回家纯粹是因为我讨厌他不想见到他。”
“为什么？”谢景迟愈发不解。
别的人可能不知道，但他见过秦深照顾秦念川时那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样子。
如果真的没有太多亲情可以惦念，秦深大可以把秦念川扔进疗养院里不闻不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周每月固定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去探望，哪怕对方连自己这个人都不记得了。
像秦深这种地位的人，金钱不一定能代表重视，陪伴和相处才可以。
“他是我在世上最后的直系血亲，我应该爱他，我也确实爱他，但我同样恨他厌恶他，因为……”秦深深吸一口气，“他认为阮珩才是那场悲剧的过错方。”
谢景迟有耳朵，他听得出来秦深的情绪在这一刻变得十分低落。
他忍耐着抱抱这个人的冲动，忍耐得很辛苦，连靠垫上的流苏都要给他薅秃了。
“可是……”
“你听我往下说。”
谢景迟不再随意打岔，认真聆听了下去。
秦深说，秦念川不赞同他父母婚事，无关阮珩的职业和经历，纯粹是因为不合适。
阮珩和秦逸，他们不合适，从性格到经历，全部都是。
他还说，天底下的父母大多对自己的孩子有所偏护，而秦念川的私心比一般的父母要多得多。
哪怕秦逸那样伤害了阮珩，在秦念川的眼中一切也都是阮珩的错——为什么阮珩不能忍让多顺从丈夫一点，为什么她明知丈夫不允许还要出门拍她那无聊的电影。
更不要提阮珩还直接导致了秦逸的死亡。
阮珩是秦念川的眼中钉肉中刺，哪怕她死了，秦念川也对她恨之入骨。
“我知道他身体不好，也看到了他为我做的那些事情，但每一次我想要和他好好相处，他就会用他那不经意的言行提醒我，在他的心里阮珩有多么可恨多么该死。”
谢景迟终于肯放过手中那条可怜巴巴的流苏，顺从自己的本心，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男人。
他转过头，发现秦深同样也在看他。
冷漠的外壳寸寸碎裂，那双眼里的情绪在摇摇欲坠的边缘几近崩塌。
“你和我的婚约是他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当时我觉得他疯了一样不可理喻，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阿兹海默症的早期症状。”
偏执、易怒、暴躁、固执……谢景迟知道，阿兹海默是一种能让人性情大变的可怕疾病。
秦念川在意识清醒的最后时刻，所想的居然还是他唯一的孙子。
谢景迟还来不及感动，就看到秦深露出一个满含自厌与自嘲的笑容。
“你觉得，在知晓我和秦逸本质上是同一类人的前提下，他是以什么样的标准来为我挑选对象？”
即将揭晓答案的紧要关头，秦深把问题像皮球一样抛了回来。
阮珩不合适，那什么样的人合适？
别的人不清楚，谢景迟很清楚十五岁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在学校里成绩一塌糊涂，人际关系约等于没有，哪怕常年被一个讨厌的Alpha骚扰，做出的最激烈的反抗也就是一句徒劳的“请你不要再这样了”。
除了那张遗传自江行云的、过于漂亮的脸孔，无论用哪一套标准来看，他都是一个软弱平庸、易于控制的孩子。
如果只是这样，可能秦念川还不至于选中他。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倚靠：大部分父母亲都对自己的孩子有着强烈的保护欲，希望自己的孩子得到幸福，但谢景迟的Omega父亲早逝，Alpha父亲视他为透明人，Beta继母恨不得他早日从自己眼前消失。生长在这样的家庭里，没有任何人关心他、在意他，所以就算受了委屈，就算被粗暴地伤害了，也不会有人为他伸张正义。
只需要一点金钱和利益就能买到谢景迟这个人的全部，同时不会有任何烦恼。
所以谢景迟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他会是秦念川所认为的，最适合秦深的那个对象。
“因为他认为我可以被肆意践踏，可以用来发泄那些阴暗的欲望，所以我才是‘合适’的，对吗？”
丑陋不堪的真相压得谢景迟喘不过气。连他都不知道，他的话里居然还残存着几分天真的侥幸。
“是。”秦深用一个字残忍地打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谢景迟茫然无措地睁着眼睛，“可是你……还是选择了我。”
他不合适，秦深却还是选择了他。
秦深的眼中倒影着他仓惶的模样，“因为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和他们说得不一样。”
蔷薇和山茶的季节，黄昏笼罩的花房，暮色与晚钟一同沉没。
“小迟，我看着你，忽然就想起我无法拯救的母亲，至少这一次我能做点什么。”
微黯的天光下，冷漠俊美的Alpha对惶惑的他流露出了悲悯的神情。
“你是鲜活的、自由的，我不想你成为一个没有主见的傀儡，我不想毁掉你。”
那双浅色的眼中堆积的无数情绪终于还是雪崩了。
在这天以前谢景迟从来不知道，有人连崩溃都崩溃得如此冷静、理性，“我希望那个人不是你，是因为你应该被人爱护着长大，而不是在那种境地下，像一个没有尊严的物品，被自己的父亲推给一个陌生的Alpha……”
居然是这么可笑的理由。谢景迟想要放声大笑，却只能发出哽咽一样的气声。
多可笑啊，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的人居然在认真反省。
“不是陌生的Alpha，是你。”谢景迟牙齿打颤，连声音都在发抖，“我遇到了你。”
他前十多年的人生就是不幸和痛苦的代名词。
秦深给了他梦寐以求的温情、爱和尊重。
是他要留下来的，和秦深是什么样的人没有关系。他是自愿的。
雾气漫起来以后，他看不清秦深的神情，眼泪大颗大颗地从他眼眶中滚落，落在他的手背上，几度要将他灼伤。
“可是我遇到了你……”
有人用手指替他抹去了多余的眼泪，触感温柔得要人心悸，“为什么我一直在让你哭？我应该是这世上最差劲的Alpha了，明明想要好好爱你，却一次次地让你为我流泪。”
他愣愣地望着这个人，不能理解他究竟说了什么。
明明被伤害的人是他，为什么眼前的这个人却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痛苦？
不论他们的婚约背后有多少龌龊的理由，他遇到了秦深，这就够了。
能够得到这个人，他一定花光了他这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全部好运。
他不想看到这个人再对他露出这样难过、这样自责的神情，于是他顺从内心的指引，做了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他拉下秦深的头颅，不管不顾地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他吻得太快太急，狼狈不堪地碰撞以后，血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下一秒，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的秦深反客为主地扣住了他的肩膀，将他们的位置彻底颠倒了过来。他被秦深按在柔软的沙发上，强制性地抬起下颌，承受这个人凶狠的、不容抗拒的亲吻。
不再有所隐瞒，不再存在隔阂。于无数明亮光点的簇拥下，他们在一地流淌摇曳的白光中接吻，世界毁灭都不过如此。

第75章
拖沓漫长的夏天结束于九月末梢一场猝不及防的冷雨，随后沄港市迎来了短暂却宜人的秋天
秋天过完是严寒多雨的冬天。
十一月下旬，这时天气已经很冷了，又恰逢连绵不断的阴雨。家住高楼层就是这点不方便，白天还好，夜里呼啸的寒风宛如前赴后继的群鸟砰砰撞在玻璃上，发出让人心慌的噪声，于是怕冷的谢景迟更加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团成一团缩到了枕边人的怀里。
早上七点半，原本还在熟睡的谢景迟像身体里装了闹钟一样准时睁开眼睛。
他随便披了件睡袍下床，循着那一线微弱的暖光推开了衣帽间的门。
雾蒙蒙的灯光下，身形高挑挺拔的男人站在镜子前对他招了招手。
“过来帮忙吗，秦太太。”
疑问句的内容，肯定句的语气，睡得迷迷糊糊的谢景迟听话地走过去，没走两步就被一双手臂给缠上了。
穿着衬衣和西裤的秦深非常坦然地等待着伴侣的服务。
谢景迟花了几秒钟认清自己此刻的处境，恼怒似的瞥秦深一眼，不过并没有对此表示抗议。
“我看看……”他先是跟点卯似的闭着眼睛在一堆看不出太大区别的袖扣里随便挑了对，又从左边的柜子里抽了条宝蓝色的领带出来。
需要的物件准备齐全后，他将目光放到了眼前的男人身上。
“头低一低，秦先生。”刚从睡梦中醒来，他嗓音里还带着惺忪的睡意，有点像在撒娇，“还有不要抱那么紧，我伸展不开。”
蓝色的丝绸绕在他的白皙的手指上，他比划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将两头叠在了一起。
在系领带这件事上，谢景迟从来不信这世上还有熟能生巧这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尤其某位不安分的Alpha先生还在孜孜不倦地骚扰他，一会亲亲他的脸颊，一会咬他的耳垂，连搭在他腰上的手都不那么安分，要不是还被这个人圈在怀里，他十分怀疑自己下一秒就要腿软得站不住了。
“你明知道我不擅长做这个……”
谢景迟磨磨蹭蹭地打了个还算漂亮的结，再调整了一下位置，最后上了领带夹。
做完所有的一切，谢景迟仰起脸，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轻得像花瓣飘落的吻。
这个吻的意思是到此为止和正事要紧，不过某人好像并没有领悟到。
自他们和好以来，他的丈夫愈发地喜欢缠着他，仿佛要把之前的冷落全部弥补回来一样。
“秦先生，你再不出去你的助理大概就要发疯了。”谢景迟叹了口气，小小声地提醒道。
当然，作为一个优秀的金牌总助，蒋喻发疯也发得非常克制，至少不会冲着自己的顶头上司本人来，顶多就是隐晦地暗示一下顶头上司的合法伴侣。
“还不到约定的时间。”
黏人的秦先生依旧搂抱着他磨蹭。Omega纤细的身躯整个地被自己的Alpha嵌在怀里，侬侬软语，耳鬓厮磨。
谢景迟深呼吸，强迫自己不要沉溺于肤浅的肢体接触。
一次两次还好，多了以后他就算是再迟钝也该知道每到这种时候他家秦先生口中那句“还不到约定时间”的意思就是还有十分钟不到。
“再这样下去，我不能保证你还能准时出现在他面前。”
谢景迟强迫自己冷酷起来，然后一语中的地拆穿对方玩的这点文字游戏。
话说到这个份上，勉强还保有旧日时间观念的秦先生恋恋不舍地放开自己的Omega，拿过搭在衣架上的外衣准备出门上班。
得了空的谢景迟顺势后退一步，上下打量自己用几分钟做出来的搭配成果，并对自己的审美十分满意——和模特本人身高腿长长得还过分好看也有关系就是了。
“要回去睡会吗？”
作为一个合格的伴侣，谢景迟一直将自己的丈夫送到了门口。
“不睡了。”谢景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泛红，“待会要出门。”
“是今天？”
谢景迟马虎地把睡袍往身上一裹就起来了，这会大半边胸膛都露在外面，阴影底下隐约可见过了几天都还没完全消退的红色痕迹。
秦深看了会，选择伸手替他把睡袍的衣襟拉上。
谢景迟由着他去，“嗯，上午九点半开庭。”
“让司机送你？”一直把衣襟拉到了脖子附近，秦深终于心满意足地放开手。
不用开车的话还能在路上睡一小会，而且如果他拒绝了这个人还是会想方设法找人跟着他。总结下来就是直接答应会比较省事，谢景迟这样想着，果断地回了他一个好。
送走了秦深，谢景迟回房间洗漱更衣。佣人将准备好的早餐放在餐厅的桌子上，他吃过后带上特地让他们打包好的那份出了门。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过去拉开车门，“去沄港二中。”
早高峰期间主干道走走停停是常态，上高架以后才好那么一点。
去二中基本上等于从城市的这头跑到那头，再加上车里空调温度打得很高，谢景迟大半路程都在昏睡，最后还是司机提醒他快到了。
谢景迟隔着老远就能看到身穿蓝白校服的少年站在“沄港市第二高级中学”几个烫金大字底下。
阴冷灰霾的雨幕中，少年换着两只手举伞，再把冻得通红的那只手塞进口袋里暖暖。
——得给他买双保暖点的手套。
谢景迟让司机把车停在离少年一步远的位置，降下车窗，简单对少年说了两个字，“上来。”
上车后，施天健惶惶不安地坐到了谢景迟身边，拘束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摆。
“早上吃过东西了吗？”谢景迟像根本意识不到少年正在不安一样，平淡地和他拉家常。
“吃过了。”施天健头几乎都要埋到胸前。
谢景迟自己都毕业还没几年，高三生的作息还是知道的——早上五点半起来，晨练，自习，早上七点二十开始上第一堂课。
他拿出让保姆打包的餐点递过去，“再吃点，庭审很磨人，而且中午不一定能够及时休庭，你心里慌又饿着肚子，肯定是坐不下去的。”
他这边说着，那边少年的肚子很应景地响了一声。
施天健脸颊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为自己争辩，“真的，在食堂吃的，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
“我知道，我没有不信。”谢景迟又把餐盒往他那边塞了塞，“冷了就不好吃了。”
施天健犹豫着打开餐盒夹了一只皮薄馅多的小笼包却迟迟没有放进嘴里。
“真的可以翻案吗？”他问出来的一瞬间，后视镜里的司机也忍不住侧目。
意识到自己声音可能有点太大了，他羞耻地压低嗓音，“我做了个噩梦……”
施天健颠三倒四地说，自己梦到了今天的庭审结果：谢明耀有罪，而施康不一定无罪……到最后，施康还是那个害死了人的凶手。
“我梦到村里的人对我指指点点，说我爸害死了人还不承认，说我也是个小杀人犯……”
谢景迟静静地听着。
不怪施天健有这样的反应——他碰了太久的壁，受过了太多冷遇，早已对司法丧失了应有的信任。而且引导舆论、搜集证据乃至申请重启当年的案子……这些全部都是谢景迟在做，他只知道一夜之间他父亲的案子就好像有了转机。
“你怪我吗？”
施天健低着头不说话。
谢景迟望着窗外，雨势比他来的时候还大，都要看不清马路另一端的景象。
“我很早就知道你父亲无辜，却等了这么久才来找你。”
他来找施天健的目的并不纯粹——帮施康沉冤昭雪只是顺便，更主要的是，他想以此为契机扳倒谢明耀，为自己的生父报仇雪恨。
他不觉得自己对施天健有所谓的恩情，甚至他觉得自己只是利用了施天健。
“我有私心。”到如今，谢景迟也不必对他有什么隐瞒，“谢明耀害死了我的另一个生父，因为证据不足我没法起诉他，所以我只能曲线救国。”
非法所得的录音和单方面的口供无法呈堂证供，哪怕他们都知道真相是什么，江行云的案子也永远不可能得到法律上的公正判决了。
闻言，施天健猛地抬起头，“您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要是敢怪您，我就该天打雷劈！”他眼眶通红，神情里有种不管不顾的狠戾。
谢景迟不为所动，“哪怕我是谢明耀的儿子？哪怕我动机不纯？”
“其实您最初来找我，我也不信任您，觉得您就是假惺惺地拿我寻开心……”说到这里，施天健的面部表情软化下来，也有了点贴合少年人的天真，“我相信我的眼睛，您和他不一样，您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我，值得尊重？”谢景迟指着自己。
施天健用力地点点头，“我一定会报答您的。”他说得很笃定，“没有您，我和奶奶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更不会有安逸的住处和重新受教育的机会。
谢景迟脸上还有来不及收起的惊愕。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能得到这样的评价。
“噩梦都是反的。”
过了很久，施天健不再哽咽，学着谢景迟的样子，镇定地看向前方，不再把惶恐和迟疑写在眼里。
“我相信您。”
上午九点半，案件沄港市高级人民法院正式开庭。
庭审全程采取网络直播，身着便装的谢煊被法警押着带上来，在经过旁听席时，他的目光和坐在前列的谢景迟有一刹那短暂的交错。
谢景迟平静地同这位和自己有一半相同血缘的大哥点头致意。
谢煊难堪又羞愤似的侧过头，不去看谢景迟脸上的表情。
昨日的天之骄子今日的阶下囚徒，一切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这起案子涉案人员众多，光陈述案情就花了好长时间。
在说到一位姓陈的律师涉嫌多次合同造假时，谢景迟目光很轻微的动了一下。
陈律师曾经受雇于江行云，江行云离开谢氏后便转投到了谢明耀麾下，同时，他也是江行云遗嘱的公证律师。
其实谢景迟很早就知道，江行云的遗嘱被谢明耀的人动过手脚——因为那种理由和江渐春决裂的江行云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孩子推入同样的火坑。
事实证明谢景迟让施天健提前吃点东西是个非常明智的抉择：庭审持续了很久，中间短暂地休庭了半个小时然后又继续。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法官开始当庭宣布判决结果。
谢明耀，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曹焕容，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谢煊，十年有期徒刑。
……
在这一众有罪的宣判中，唯一的例外是施康被宣告无罪。同时，政府还会给予施康的亲属高额赔偿金。
在已逝之人不可追的如今，这已经谢景迟和律师所设想过的、最好的结果。
忽略掉满口喊着要继续上诉的谢煊谢明耀等人，谢景迟站起来，向着法官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在他的身边，施天健捂住脸，喉咙里不断地发出像堵着什么东西似的、破碎的啜泣。
黑夜会过去的。
白昼终将到来。

第76章
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在了十二月初。
清晨拉开窗帘看到那一片万籁俱寂的白的一刹那，谢景迟第一反应是回头。
刚出完差还在倒时差的秦先生大半张脸孔埋在被子和枕头，眉眼轮廓比醒时还要柔和几分，宛如水中洇开的丝缕墨痕。
谢景迟呼出一口热气，轻轻地将窗帘拉回去，免得刺目的雪光惊扰了某个人来之不易的睡眠。
大雪簌簌飘落，房间里温暖如春，催人入眠的昏暗和寂静中，他蜷缩在这个人的身边，起初只是想等这个人起床给他一个惊喜，后来眼皮不断往下沉，最后还是遵从了内心的指引，睡了一个舒服的回笼觉。
不知不觉间，他已很久没有动过抽屉里那小半瓶地西泮——只要听着这个人的心跳，他的身与心就会奇异地平静下来，比什么安眠药都要可靠有效。
偶尔他会想起曾经惶恐、焦虑、痛苦乃至整夜无法入睡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在当时比什么都要难捱，如今却好比上辈子那般遥远。
竞选董事失败后，谢景迟陡然意识到与尔虞我诈的生意场相比他可能要更喜欢校园一点。
为此他和秦深认真谈了好久，最后决定再去读一个硕士学位回来。
“就算是一年制也好久，一点都不想放你走。”秦深轻叹，在谢景迟改变主意之前轻柔地吻在他的眉心，“去吧，我会等你回来的。”
所有申请材料寄出，等待大学Offer的日子里，无事可做的谢景迟将全部的心神都放在月底的某个日子上。
十二月二十三日，圣诞前夜的前夜，也是秦深的生日。
早在两个月前，谢景迟就旁敲侧击过这个人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可能是这个人在物质方面的确无欲无求，也可能是纯粹的没有想好，总而言之，无论谢景迟怎么试探都没法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眼看这个日子越来越近，还没有准备好生日惊喜的谢景迟只能破罐破摔，放弃无谓的兜圈子选择开门见山。
“生日礼物，有什么想要的吗？”
晚上秦深从公司里回来，谢景迟像往常一样凑上去帮他脱外面的西装。
他尽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却还是被微微发抖的手指和轻轻滚动的喉结出卖了内心的紧张。
“没什么特别想要的，除非你把你自己送给我。”
秦深扶着他的腰和手臂，把脸埋在他的肩颈处，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谢景迟一句“好啊”还卡在喉咙里就被这个人按在沙发上吻得昏昏沉沉。
柔软的毛线衫被从头顶扯下来，谢景迟长长的睫毛抖得像一只不安分的蝴蝶，扑灭在灼热的火焰之前。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冷，很快他的身体又热了起来，只不过热得不那么彻底，像一壶永远烧不开的温水，在沸腾的边缘游离，却始终没有跨过那条线。
哪怕是这种浓情蜜意的时刻，秦深依旧是在克制着自己的某些冲动。
这几个月里，肉眼可见的秦深越来越黏人，起初谢景迟还摸不到什么门道，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一种心理代偿。
文主任说他的身体不能承受过分激烈的情12事，于是这个人就真的一次都没有逾矩过。
像这样温吞慢节奏的性对于重12欲的Alpha来说并不能得到真正的满足，然而秦深从来没有任何怨言，一切以他的身体为重。
某个时刻，秦深从高处俯视着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始终不曾改变也不加遮掩的炽烈爱意，谢景迟想，他没有什么不能交给这个人的，有些东西本来就该是属于这个人的。
“你在想什么？”秦深俯下身子，温柔爱怜地亲他红透了的眼尾。
“没什么。”他喘着气，低声说。
这一刻，他很认真地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对于如今的他们来说既不艰难也不勉强的决定。
距离秦深的生日倒计时两天。
这天早上，谢景迟一个人出了趟门。
医院这种地方来几次都差不多，永远都是是挂号、排队这一系列熟悉的流程。
因为他上个月刚来做过复查，下次复查的时间在明年一月，所以看到他出现在这间温馨得格格不入的诊室里，文主任还是小小地吃了一惊。
“你是哪里不舒服？”文主任面上浮现出认真的担忧。
“没有，我哪里都没有不舒服。”谢景迟摇摇头，让他不要多心。
“那你怎么突然来了？”
后面还有来做术后复查的病人在等待，谢景迟直接进入正题，“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也问了一些跟我情况类似的人……其实根本不用半年那么久，对不对？”
“对。”文主任愣怔片刻，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承认自己在这方面说了假话，“大部分人术后修养三四个月就差不多了，半年那都是恢复得特别不好的情况了。”
他说他也是出于安全考量——最开始他们都是实话实说，结果不断有病人提前破戒送来急救，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做最坏打算。
谢景迟陷入沉思。文主任看着他，笑容渐渐消失，“你问这个是要做什么？”
“能再帮我检查一下吗？我想和他重新在一起。”
文主任假装没听懂他的意思，“你们现在不就是在一起？怎么，又要离婚了吗？”
“我是说，Alpha和Omega的那种在一起。”
文主任盯着谢景迟看了半天，而谢景迟也很坦然地和他对视。
“他让你来的？”文医生不虞，“半年都等不了……”
“不是他，是我。”谢景迟诚恳地望着文主任，“他不知情，是我等不了。”
文主任叹气，谢景迟听得心头一颤，却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定。
“算了，我又不是你家长，去吧，还是老地方。”
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文主任还是按照他说的给他开了单子。
检查结果和谢景迟预想得差不多，他的腺体和生殖腔已完全恢复到了术前的状态，几乎和他十八岁时没有任何区别。
换句话说，他的身体可以承受另一次终生标记了。
看着化验单上各项的指标，文主任也有点惊讶，“他确实把你照顾得很好。”
拿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份诊断书，谢景迟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放进提前准备好的礼物盒子里。
“谢谢您。”
回去的路上，谢景迟几乎每隔五分钟就要看一次盒子。
有一瞬间，他甚至等不到后天，想要不管不顾地直接把盒子放在这个人的枕头下面，是一种虔诚的仪式感阻止了他。
或许秦深觉得那只是床笫间的一句玩笑，但他知道，他是很认真地把自己送了出去。
不论如何，他希望秦深收到这份礼物时能够开心一点。

第77章
圣诞和元旦挨得很近，托商家们十二月的中下旬就开始进行预热活动的福，明明还有一天才是圣诞前夕，街头巷尾却早已一派热闹的节日氛围。
经过凯德广场时，谢景迟盯着那棵高耸入云、保守估计有30米高的金色圣诞树看了好久。
树上缠满了一闪一闪的灯带和垂落的银色星星，而在它不远处的天边，灰色的云层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红，像怎么都烧不尽的灰烬。
天气预报说晚些时会有雨夹雪，喜欢雨也喜欢雪，唯独讨厌雨夹雪的谢景迟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
即使是他也有不能改变的事情，比如既定的天气，再比如这糟糕透顶的交通。
好不容易到秦氏大楼楼下，谢景迟停好车走了进去。
负责接待他的是秦深的秘书，一个和善的女Beta。
“秦董还在开会，预计三十分钟左右结束。”
她把他带到秦深的办公室，同时问他需要茶还是咖啡。
谢景迟选了矿泉水，“你去忙，我在这里等他就行了。”
她知道他不喜欢被别人打扰，“我就在隔壁，您有什么需要直接喊我。”
秘书离开后，谢景迟一个人坐了会。
秦深的办公室视野很开阔，除开正门以外，办公桌左侧那扇小门的后面有一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休息室——休息室里有床和淋浴，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衣帽间，里面放着几套应对不同场合的正装。
大二和大三的夏天，他就是在这里实习。
秦深经常让蒋喻或是自己的秘书来和他传话，他也从不避讳出入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所以不出一周大部分人都知道了他和秦深的关系。
当然也有说风言风语的，很少，谢景迟也基本持无视态度。
冬天的白昼很短，短到五点刚过天光就逐渐昏沉。
“怎么突然过来了？”
谢景迟转过头，看到一个刚从会议室里出来，气场还很严肃的秦深。
秦深低声同一旁的蒋喻说了点什么，蒋喻笑了笑，转身进了电梯。
“我突然想起来，我没跟你说餐厅的位置。”
谢景迟有条不紊地说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借口。
秦深眼中闪动着微弱的笑意，“那就麻烦你带我过去了。”
谢景迟看了他一会，大约是觉得这样很没意思，还是自暴自弃地说了真话，“其实是我等不及想要见你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眼神飘忽，“你答应过我，今天晚上你全部的时间都是我的。”
“嗯，我答应过你。”
没有人不喜欢听到伴侣亲口承认想自己。秦深放好东西过来牵他的手，而且是十指相扣的那种，“既然天黑了，那我们现在就走？”
谢景迟抿了抿嘴唇，“会不会不太好？”五点一刻，还不到秦董事长平时的下班时间。
“不会。”哪怕说着这样的甜言蜜语，秦深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只是私底下悄悄地捏了捏谢景迟有一层薄薄茧子的手指尖，“陪你比较重要。”
谢景迟选中的这家餐厅是今年下半年新开的，主厨是比利时人，用餐保守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
从三十二楼俯瞰，摇曳的灯光连成一片，城市的繁华一览无余。
正餐结束后，黑马甲白衬衣的侍者端着托盘进来。
盘子里放着一只圆底窄口的梨形玻璃杯和一个蓝色的盒子，谢景迟心头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很快就被别的情绪给盖过了。
“请慢用。”侍者将杯子放在谢景迟面前，盒子放在秦深面前，然后就准备告退。
“这是……送我的？”秦深拿起那个缠着丝带的丝绒盒子掂量了两下。
之前他们出去吃饭秦深就经常只点一份甜品。知道自己的丈夫并不嗜好甜食，所以谢景迟提前买通了今夜的侍者，让他们在这时把自己提起准备好的礼物送上来。
谢景迟故作镇定地点点头，“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只能看着随便挑了点什么。”他努力控制着说话的语气，不要让自己显得太急切，“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秦深依他说的打开盒子。
盒子的上层是一块表，深蓝色的表盘宛如浩瀚的夜空，而上面镶嵌着的细碎钻石就夜空中最明亮的星。
秦深把表取出来，摘掉自己手腕上原本那块，试着佩戴了一下。做这些事的同时，他顺手将盒子放在桌子上。
那张诊断书就藏在底层的位置，为了对方能早些发觉，谢景迟甚至故意露了点边角在外面。然而秦深就像是没有看到一样，只把注意力放在手表上。
——万一到最后他都没有发现怎么办？
光是想想还有这种可能，谢景迟就焦虑得胃痛。
他想靠吃东西来缓解这种紧张的氛围，而最现成的食物就是刚刚送上来的这个……
到这时他才第一次仔细观察了这份好像有哪里不太对的甜品：深粉色的沙冰上托着一枚白色的雪蛋，他用勺子敲破雪蛋外层的糖壳，正要挖下去，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硬物和勺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觉得奇怪，低下头查看，发现蛋里的异物既不是他想的冰也不是没有融化的糖块。
这颗雪蛋的中央居然藏了枚戒指。
白金的戒托上镶着一颗橘红的蓝宝石，即使是这么昏暗的光照下，宝石明亮的火彩也像是要把人的眼睛灼伤。
谢景迟咬住嘴唇，下意识地看了眼侍者离去的方向。
不论是礼物盒子还是别的小细节都是他提前和餐厅的经营者说好的，唯独这枚戒指，他不记得自己有安排过这个。
所以最有可能的是……弄错了。
想到同一时间有个弄丢了求婚戒指的陌生人正在手足无措地和自己的对象解释自己真的买了戒指，他的良心登时就不安了起来。
尤其他还把蛋敲破了，就算还回去可能也达不到那种惊喜的效果……
他伸手去按自己这边的服务铃，希望侍者能快些把戒指送还回去，免得误了别人的好事。
谁知他还没按下去就被人叫住了。
“你干什么？”
不知何时，秦深已经没有再看那块手表。
秦深用一种很复杂的眼光注视着他，“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吗？”
“杯子里……有枚戒指。”谢景迟还在想那个丢了戒指的不知名可怜人，完全没注意到气氛有哪里不对，“应该是把别人的求婚礼物送……”
“戒指？”
“嗯。”
说着谢景迟把杯子朝秦深那边倾斜了一点，方便对方看清楚内部到底有什么，“戒指，求婚戒指。”
秦深看了眼杯子里的戒指，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为什么会这样以为？”
“啊？”谢景迟眨眨眼睛，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跳到了这个地方。
秦深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有人搞错了？”
“因为我没有点过这个……”谢景迟找到了最关键的论据。
他忽然想起来了，这份甜品是餐厅的招牌之一，因为制作程序过于繁琐复杂，需要提前几个月预订，并不在轮换的菜单上。
他没有定过，所以绝对不可能是送给他的。
秦深嘴角微微上扬，定格在一个看上去颇为无奈的角度，“傻孩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该听出不对了，更何况谢景迟从来都不傻。
“你是说……”对于自己的猜测，他怎么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今天以前，他明明没有告诉这个人自己准备了什么。
他甚至连餐厅的名字都没说……
秦深叹气，“谢景迟，戒指是我让人放进去的，因为我打算在今天向你求婚。”
听到这个人这样说，谢景迟完全愣住了，“求婚？我们都结婚四年了……”他下意识指出秦深话里的谬误。
秦深从他杯子里挑出戒指，用餐巾缓缓擦拭干净上面沾着的奶油。
“除了登记，什么都没有给你的那种吗？”
谢景迟被他反问住了，过了会才讷讷地说，“是我说不要的……”
“对，我记得是你说不要，登记当天我就问过你，但你问过我要不要吗？”
确实没有问过。谢景迟哑口无言，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点。
秦深乘胜追击，“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应该有一点特权，对吗？”
“嗯。”谢景迟宕机的大脑倒是还记得这个。
只要不太过分，生日的人应该有特权，这是秦深曾经跟他说的。
秦深鼓励他向自己撒娇或是提一些奇怪的要求，那么今天他该同样地纵容这个人。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秦深瞥了那个盒子一眼，“你的礼物我收到了，但不是我最想要的那个，我想要点别的，你能够给我吗？”
谢景迟瞪着他。他想说盒子底下就有你想要的东西，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你想要什么？”他嗓音干涩。
“别紧张，秦太太，我要的不是多么过分的东西。”说着这样的话，秦深的眼神却很有侵略性，“我想要一个婚礼。”
谢景迟看了他很久，像是终于能够确认，这个人是认真的。
“秦先生，你真的是在……求婚吗？”
他们在法律上的那层联系从未被切断过，他不明白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嗯，我是在认真地向你求婚。”
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秦深离开座位。
像这世上准备像心爱之人求婚的毛头小子一样，他双手拿着戒指，单膝跪在谢景迟的身前。
鲜少被这个人仰视，谢景迟手脚都僵硬得不知道该怎么摆放。
“我们有了四年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甚至可以说有点失败的婚姻。因为自大和误会，我差一点失去了你，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和痛楚。”
谢景迟想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但秦深眼里的某些东西让他说不出口。
“我想和你有一个更好的开始。我知道你不喜欢太铺张的婚礼，我也不打算做，你可以邀请所有和你关系好的人，陆栩，江敛……还有你资助的那个孩子，我想，他们都会祝福你。”
秦深用一种深邃得几乎要把人吸进去的眼光凝视着谢景迟。
“我会做一个好丈夫，我会尽我一切去爱你，还有我们可能会有的那个孩子。”
说到孩子，谢景迟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还记得易感期那次，秦深对他有可能怀孕这件事有种超乎寻常的抗拒。
“我以为……你不想要。”
“是。”秦深承认得很爽快，“我承认，我有一种想要独占你，想要你只看着我一个人的私心，孩子这种会占据你大量精力和时间的事情一直都不在我的愿望清单上，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孩子，我也会认真去做一个好父亲，但无论有没有孩子，你都是我最喜欢的小朋友，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与你相比。我爱你，乃至你的一切。”
谢景迟看着他，像在认真分辨这几句话的真与假。
秦深举着戒指也不催促他，只是耐心等待他的答复。
“请问谢景迟先生，你愿意将你的后半生托付给我吗？”
“秦先生，你真的很贪心。”谢景迟仰头压下眼眶里的酸意，“你居然想要这么多……”
“是，因为我不止想要一个婚礼，我还想要你的下半辈子。”秦深的眼中倒映着他的身影，而他的话语温柔真挚得不可思议，“你愿意给我吗？”
片刻的寂静中，谢景迟闭了闭眼。
他怎么可能还有别的答案？
早在许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他就喜欢这个人了……不，不能说是喜欢，他爱这个人。
他爱着秦深，就像秦深爱着他那样。
他愿意把自己的所有都交付给他。
不再有伤害，亦不会再有分别。
“我愿意。”他侧过头，不想让秦深看见他此刻的失态，“秦先生，你难道不该为我把戒指戴上去吗？”
猎户座α星是一颗放射着炽烈光线的红超巨星，它在寒冷的冬季夜空中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温暖橙色。
简洁的戒托上，橘红的宝石正中央六条璀璨的星线随着持有人的动作缓缓移动。
他的星星，永远不曾熄灭的星星，此刻就在他的手中，哪里也不去。
跨过白昼的边线。
从此，光阴漫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