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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上）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颂银是佟佳氏正根正枝，佟家统管内务府八十五年，有几代君王，就有几任内大总管。 佟佳氏子孙不兴旺，到了银子这辈四个闺女。老大殁了，银子行二，大总管的职务就落在了她肩上。 行走紫禁城，银子游刃有余。能干的姑娘讨人喜欢，年纪大了没着落，不要紧的。上头发话了，王公贵族，随意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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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结亲
金墨十八岁得了天花，病势汹汹，无药可医。
天花在那会儿是绝症，没有回春的妙手，一天三碗药汤，捱过来就能活命。金墨的造化显然不好，病了十来天，发烧、说胡话，痘在皮下时隐时现，总不破花儿。佟述明在内务府当值，和太医院的御医相熟，卖卖人情，请到家里来给大妞瞧病。谁知道太医看了直摇头，那时候金墨两头晃荡，已经不成事了。
“要不……”太医在铜盆里盥完了手，愁眉苦脸回头看一眼，叹着气道，“挪挪地方？冲一冲，兴许就好了。”
大太太听了掩面抹泪，北京有这个讲究，人不能死在炕上，老话说背了炕去了，也就是倒霉到家，以后不顺遂。太医表达得很委婉，变相告诉你，人不行了，准备吉祥板吧！吉祥板是块朱漆铺板，专门停箦用的，上了那块板，就意味着离死不远了。
因为患的病传染，一家老小都不敢靠近，跟前只有两个出过花儿的仆妇伺候。老太太领着众人在抱厦里等消息，暗夜寂静，唯有风声阵阵。突然后间里嚎啕起来，众人心头一凉，知道人过去了，顿时上下呜咽悲鸣，哭声震天。
白纱灯笼在檐下摇曳，有细碎的沫子飞进来，触脸即化，这是今冬的头一场雪。
一个哈哈珠子爬上房顶，手里挥舞着白绸，用凄凉的语调哭喊：“天晴了，下雨了，蛤蟆骨朵儿长腿了……风停了，雨住了，蛤蟆骨朵儿不行了……”然后细数亡人生前的好处，这种仪俗叫哭丧。
侯在宅门外的人翻身上马，直奔正白旗钱粮胡同。胡同里住着大学士容蕴藻，他们家刚死了长子，正候着这个信儿。
家里太太一个劲地催促，“快去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容中堂反倒犹豫了，“佟家是内务府，门第不高……”
他太太抽出帕子哭天抹泪，“这会子还计较什么门第？包衣怎么了，皇上的心腹，御前红人儿！”连推带搡，把容中堂架上了轿子。
等着一个人亡故，说实话很残忍，但也是没办法。活着的姑娘紧俏，死了的更抢手。尤其他们这样的人家，要寻一门合适的好亲很难。容绪死的时候没定亲，家里老太太、太太舍不得，怕他在下面孤单，所以一听说哪家闺女不行了，就打发人在胡同里候着，怕去晚了让别家抢先。
佟氏呢，老姓应该称佟佳氏，属内务府镶黄旗。内务府说穿了就是皇帝家的帐房，虽为家奴，但深受皇恩。宰相门前七品官，到了皇上跟前，少说也是三四品往上走，因此出任高官者不乏其人。
提起内务府，没人不知道，阔得出名，佟佳氏尤甚。他们和别的包衣不同，不是因军功，也不是因科举。佟家是所有内府世家中与皇帝最亲的，那家老祖是高皇帝乳母，抚育两代幼主成人。溘逝时追封奉圣夫人，且得了一个天大的恩典，凡族中女子，一律免于选秀。这是旗人们求不来的好事，也说明了佟家的闺女高人一等，因为功勋本就是女人挣来的。
可是再荣宠有加，内三旗和汉军外八旗之间仍旧有道鸿沟，即便通婚，也是低来低往。内三旗的包衣高攀不起外八旗的官员，汉人自有汉人的骄傲，哪怕娶不上媳妇，也绝不将就。
然而现在不将就不成了，恰逢节骨眼儿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哪个汉人大员家死了闺女等着你去说阴亲呢，这里有个现成的，你犹豫了，眨眼姑娘就许给别家了。
容中堂还是跨进了佟府。
府里正治丧，孝幡装裹从外面运进来，天上飞雪，披麻戴孝的奴才躬腰往来，这场景太熟悉了，容府前不久刚经历过。容中堂掖手立着愣神，中路上有人匆匆赶来，未到近前先作揖，“家下乱成一团，失了体统，请中堂见谅。”
容中堂忙还礼，“不请自来，是我失礼在先。”
佟述明强打起精神，将他迎进了偏厅。
也经不得兜圈子，容中堂简明扼要地说清了来意，“两个孩子早卒，做爹妈的心是一样的。你看两家交好，你我又是旧相识，结门亲吧，叫孩子们有个伴。”
如果是给活人说亲，那是再好没有的。跳出内务府的圈子，和外八旗认亲家，不说荣辱，多少是个照应。可惜要的是刚咽气的闺女，这种“骨尸亲”差了一截，名头上的亲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述明抚了抚发烫的前额，“我家大妞生前脾气很倔强，礼数上也要得足。你我同朝为官，本不应该太揪细，可毕竟孩子刚没，她阿奶和额涅恐怕撒不开手。”
容中堂心里有数，“述明兄说得很是，我来得仓促了，也是家里太太催得没法儿……本应该照着活人规矩请媒人上门，再占个卦，问问孩子的意思。这不是心里急么，没想那许多。你放心，只要能成，大姑娘正经是我容家媳妇，咱们两家就是儿女亲家，火烧不断，水泡不烂的。这个这个……给孩子的聘礼，咱们不拿纸活儿糊弄，全照喜事来。”容中堂舔舔唇，人往前倾了倾，“述明兄啊，容绪自小在宫里跟着阿哥，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能不能入你的眼，你给句准话儿。要是两个孩子都在，真配成一对也是男才女貌，可惜了的……”
两位父亲对坐着，说到伤心处哽咽难言。
述明心里有他的想头，暗道：“难为你想着我，真要是都在，你也寻不到我门上来。”至于这门亲到底是结还是不结，得看后头有没有发展空间。
他拿汗巾掖了掖鼻子，“话说到这份上，我心里也有根底了。蒙中堂瞧得起，我和老太太商量商量，过阵子再给你答复。”
容中堂站了起来，“眼下说正是时候，要是定准了，棺椁进容绪的墓，也免得将来再惊动孩子。”
述明脸色灰败，往院子里指了指，“您瞧这光景，我可怎么和老太太开口？您也知道，我一辈子没养儿子，得了四个，全是闺女。原指着大妞嫁个好人家，将来帮衬家里，谁成想……”
容中堂斟酌了下，“不碍的，既结了亲，就是一家子。一时遇着尴尬，少不得互相扶持。”
述明一听有缓，捶着膝头叹了口气，“我也是吃心了，您别见怪。我记得……您府上还有一位公子？”他略顿了下又道，“倘或大妞真给了容绪，亲戚里道的，日后少不得要烦扰容实。”
容中堂当即怔住了，佟述明虽不说破，却大有姐儿俩嫁哥儿俩的意思。要容家一笔不菲的聘礼外，还得顺带应准下面的婚事，这个本儿下得太大了。他心里不大乐意，袖中的手指捏了放，放了又捏。佟述明大概看出来了，一叠声地请他喝茶。
他朝外看，天气愈发的坏了。风本是无形的，可是掺了雪，就显出走势来了，翻卷着，上下回旋。
宅子里请了和尚道士，预备小殓结束后念倒头经。家里老太太和太太受了打击，除了哭，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见一个拆了头的姑娘站在出廊底下指派人，“把法师带到两边耳房里，先请阴阳生开殃榜。大姑娘的装裹都筹办起来，老太太吩咐要九铺九盖。李嬷嬷听着，一应都要你经手瞧明白，衣料不许用皮和缎子，不许钉纽扣，不许缝带子。饭含预备好，时辰到了请大太太来亲视含殓……”
容中堂收回了视线，“那是……”
述明嘴角勉强有了点笑意，“那是二妞妞，叫颂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一家子慌不择路，全靠她了。”
容中堂紧绷的肩背松懈下来，他常听闻佟家有四位姑娘，大的就是死了的这个，叫金墨。二一个叫颂银，三姑娘让玉，四姑娘桐卿。述明没有儿子，闺女将来要接替他的位置，所以打小教养就和一般闺阁女子不同。今天一见，年轻轻的姑娘，这么大的事儿上纹丝不乱，看来他日又是位压得住秤杆的内大总管。
也好，虎父无犬女，佟家能当好皇上的家，自然也能当好姓容的家。何况有姐儿仨，从中挑一个，还怕挑不出来么！
容中堂点了点头，“大姑娘和容绪结了夫妻，容实帮衬着妹妹也是应当。”
述明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说真的，可着四九城找，找不见比容家更合心意的亲家了。他也着急，不愿意大妞在下头孤单着。闺女的亲事最后弄得做买卖似的，他何尝好过来着？横竖先打好了底子，并不订下来。万一三个丫头有更好的出路，也不妨碍她们的前程。
说定了，述明陪着中堂出来，远远在供桌前上了一炷香。金墨是出花儿死的，几个奴才抬着生石灰粉沿墙根撒，风一吹，呛人得厉害。
容中堂告辞了，述明到上房给老太太回话，“容绪是上个月没的，比大妞大三岁。原在侍卫处当值，从小伴着三阿哥。也是福薄，要没这个劫数，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人我见过好几回，眉清目秀的哥儿，端稳，知道好歹，配给他，绝不委屈大妞。”
老太太两眼哭得核桃似的，“人刚没，说亲来了，叫我心里不受用。”
“谁说不是呢！”述明垂头道，“不过退一步想，也是门儿好亲。他家还有一位公子，我先前撂了话，看荣蕴藻的模样，有几分眉目。”
老太太接过丫头递来的热手巾捂在脸上，声音从手巾底下传出来，不甚满意，“就是给人画芭蕉图的那位？”
其实芭蕉图已经是雅称了，芭蕉底下不还有只鸡嘛，连起来叫什么呀？没人画这样的图，口彩太糟糕了，但是述明想起来就觉得可乐，“小子嘛，就该活泛点儿。况且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还小，上房揭瓦的年纪。”
老太太哦了声，“这么着，和咱们二妞还挺般配。银子一冬闲着，天天拿梅子擦铜活儿，说什么梅洗见新呀，我也不懂那些个。家里火盆茶吊子倒是擦得锃亮，可我看孩子快傻了。这会儿大妞没了，往后银子你就多走心吧！”说着颤颤巍巍站起来，“容家的事儿，先问明白金子的意思，她要答应再办。孩子可怜，年轻轻的就去了，是该找个人，到了那边也有个照应。”

第二章 下马威
其实老太太心里还是愿意的，毕竟容家不一般，汉人高官，多少旗下人想攀搭都攀不上。这回也是借着金墨的光，这孩子是个旺家宅的，临走还给家里姊妹留条道儿。老太太想到这里又淌眼抹泪，伤心起来止不住声儿，掖着帕子心肝肉地哭起来。
述明垂着脑袋叹气，不敢在老太太面前落泪，紧走几步上前说：“事儿已经来了，老太太保重身子骨。以往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死个孩子不值什么，是她自己没造化。您别上前头去，前头有银子盯着，我才看她办事，一板一眼很靠得住。老太太要吩咐，儿子让她上后头来。”
老太太道：“别插手，全凭她安排。眼下经点事儿，日后宫里行走就不怕了。”正说着，另三房的媳妇进来，一时住了口。
述明是佟家长房，底下还有三个兄弟，在各处做官，三个媳妇都是上三旗的人，有规矩，家里人见面也都客客气气的。进门先对大老爷行礼，述明还了一礼就打帘出去了。
帘角撩起来，带进了雪沫子，檐下灯笼照出一片凄惶。木鱼已经敲起来了，笃笃的，敲在人天灵盖上似的。三个媳妇并排站着，不得老太太的令，谁也不能坐下。老太太歪在南炕上，媳妇们赶紧开炕柜取褥子垫在她身后，轻声安抚：“老太太节哀，逢在上头没办法，您要仔细身子，好些事儿等您拿主意呢。”
老太太点了点头，“你们大嫂子怎么样了？”
二太太说：“我们刚打那边过来，这会儿人已经醒了，三丫头和四丫头在跟前照应着呢。”
老太太闭上眼睛，嘴角直往下耷拉，“可怜见儿的，凤凰一样捧大的孩子，说没就没了，怎么不叫人伤心！你们大伙儿都瞧在眼里，能帮衬就多帮衬着点儿吧！”
三个媳妇忙应是，三太太问：“陀罗经被怎么办呢？老太太看要不要进宫请个恩典，入殓时好用上。”
陀罗经被不是谁想用就能用的，宫里通常得是贵人以上品阶，王公大臣需请旨奏报，等上头发了话才能安排。满人多信佛，据说这种经被能使罪灭福生，免除一切冤孽魔障。丧家希望亲人安心往生，所以但凡有门道的，都要想办法向主子哭求，以得特许。
老太太却有些犹豫，“她小孩儿家的，僭越了，没的叫人说嘴。我看免了吧，多做几场法事超度也是一样的。”
越是家业大的，越是要谨慎。佟家几十年屹立不倒，就是因为知情识趣，从来不干落人口舌的事儿。既然老太太发话，众人没有不从的。这时候门上丫头打起了帘子，外面有人迈进来，老太太抬眼看，来的是颂银，后面跟着几个仆妇，手里托着素服。
“请太太们更衣。”颂银蹲了个安，令仆妇上前分派。长辈们是不给小辈穿孝的，只换上元缎的氅衣，拆首饰插通草，就是礼节了。
老太太支着引枕道：“你阿玛和你说过没有？接三最要紧，要大办才好。”
颂银道是，“已经吩咐下去了，楼库、车马、箱子、经棚、焰口座……一应都分到各人头上了，请阿奶放心。”言罢顿下来，接过丫头手里的眉勒递上去，又小心翼翼说，“我是头回经办这个，不足的地方要请阿奶和太太们提点我。大姐姐的轿车上我让人加糊了两个跟妈，到那儿好有贴身的人照应。”
老太太听了，紧皱的眉头方松开，伸手说来，颂银提着袍子偎在她身边，她摸摸那光滑的脸盘，一下下捋她乌黑的发，“好孩子，难为你想得周全。你姐姐年轻，我也怕她在那儿不适应，多跟两个人好，万一结了亲，有嬷儿指点，姑爷不敢乱来。”
颂银直起身子，一双莹莹的大眼睛望着祖母，“先前来了一位中堂，就是为结亲？”
老太太点头，大妞不在了，二妞以后就是接班人，现在该手把手的教导起来了。她今年十四，满十六后随她阿玛正式进内务府当差，历练得多了，到时候就不怵了。
以前的精力全放在金墨身上，对二妞的关怀少了点，现在仔细打量她，才发现这丫头出落得一副标致的好相貌。老太太有了岁数，一辈子阅人无数，对女孩儿的评断有自己的一套讲究。首先不能太瘦，太瘦闹饥荒似的，担不起福泽。银子的身板正合适，不显得胖，也不过分单薄，少女玲珑的曲线掩在直身的袍子底下，像怀里揣着宝贝，架子好，有底气，能端着。然后是五官，面如银莲，明眸皓齿，鬓角和鼻梁生得也极磊落，单看这眉目身条儿，就不比宫里千挑万选出来的主儿们差。
幸好佟家用不着参选，否则包衣出身要当十年宫女，委屈坏了这孩子。老太太得了新的寄托，爱不释手，告诉她，“那人叫容蕴藻，是保和殿大学士。你知道大学士吗？朝廷里共有五位，保和、体仁、文华、武英、东阁。其中保和殿大学士最尊贵，容蕴藻前边那一任是孝宗皇帝的小舅子。国舅爷薨逝后二十年，没人能坐上这位置，当今万岁爷敬重容蕴藻才学，特别高看他，加封了这个官衔。容中堂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上个月刚没，年纪和你姐姐很相配，他想来攀门亲，好让他们在地底下做伴儿。”
大家听了都有些意外，这是瞧准了的，人咽气就过来了，说得难听点儿就是候着死讯。颂银看了老太太一眼，“阿奶的意思呢？”
老太太摇摇头，“这事儿谁也拿不了主意，得听金墨的。她要是答应，开了个通婚外八旗的头，对底下这些妹妹们有好处；她要是不答应呢，也没什么，咱们佟家依仗的是皇上，和容家联姻不过锦上添花，没有也不可惜。”
颂银心里有点厌恶，觉得这容大学士不厚道。但是老太太没反对，她也不好胡乱说嘴。
“大嫂子知道吗？”二太太说，“她的意思怎么样呢？”
老太太是个比较专制的人，在她眼里媳妇的意见并不重要，只说：“我也是刚得的消息，她先前厥过去了，就没让人往她跟前报。大老爷请人占卦去了，有了结果再告诉她吧，眼下她这样，知道了更伤情。”
正说着，丫头隔帘叫二姑娘，“外头置办的寿材进胡同了。”
颂银忙应了声，低低道：“阿奶，我去迎一迎，这还要‘转空’呢。”
所谓的转空也是一种仪式，新买的棺材不能空着进家门，叫“不进空材”。进门前要依制往里放钱财杂粮，这种小细节，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竟然知道，也挺叫人纳罕的。
四太太隔着玻璃往外看，奇道：“银子以前也没办过这个，怎么瞧她样样在行似的。”
老太太想了想，“大概上回跟着大太太奔过一回丧，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这孩子过目不忘。”
颂银从上房出来，屋里燃炭盆，很暖和，到了外面起风下雪，冻得浑身打摆。丫头给她拿手炉来，她捧着上前院，大门上两个穿绿驾衣、戴小毡帽的杠夫正等候，见她露面，在槛外扫袖打千儿，“给姑娘请安，材到了。”
颂银说好，吩咐管事拿金银锞子填进棺材里，数了数杠夫只有八个人，转头问：“出殡用三十二人抬？”
管事的说是，“老爷吩咐了，不叫张扬。大姑娘年纪小，六十四人的大杠怕她经不起。”
颂银叹了口气，十八岁算早殇，做这么大的排场已经是破格了。她让到一旁，看那些杠夫抬着棺材送进院子，因为是没出嫁的姑娘，不能把灵设在堂屋，只能停在边上的屋子里。她略站了会儿，阿玛从耳房里过来，边走边交代底下人，“瞧瞧容家在没在门上留人，说一声，大姑娘点头了，让他们家赶紧筹备起来。”
颂银站在一边问：“阿玛的卦占完了？”
述明点头，满脸的憔悴，“都问明白了，她答应。我就知道，她人走了，心还惦记家里……”
颂银鼻子发酸，哭得太多了，两只眼睛疼得厉害，只得忍泪劝谏：“阿玛别伤情，大姐姐知道您疼她。您留神自己，额涅那儿还得您多安慰着点儿。”
述明说知道，又看她一眼，灯下长身玉立，十四岁的孩子，个头挺高，乍一看大人似的。他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叮嘱她，“别熬整宿，这还没到最忙的时候呢。回头上屋里迷瞪会儿，外头让人盯着，到五更再起来。”
她应了，阿玛转身进了垂花门，雪愈发大了。
颂银没回自己屋里，在前院厢房凑合睡下了，一夜打磬，当地一声，悠悠荡出去十万八千里。第二天起身，脑子晕乎乎的，刚擦了牙洗完脸，仆妇进来通报，福身说：“时候差不多了，这就要入殓，二姑娘看看去吧。”
她瞥了眼案上的自鸣钟，卯时刚过，天还黑着，“老太太、太太来了没有？”
仆妇说：“后边各房的人都走动起来了，想是马上就要到的。”
她听了赶紧穿上素服，芽儿从盒里刮了玉容膏，揉开了胡乱往她脸上擦，“大冬天的，别吹坏了肉皮儿。”
她也顾不得，拔上了鞋跟出门，想想好些事要办，心里总有大石头压着。到了外面冷风一吹才定下神，问水红绸子准备没有，那是要铺在棺底的。还有垫背的铜钱，都让人摆好，准备得差不多时老太太带着太太姑奶奶们来了，出花儿死的人，至亲也不敢靠近，都远远站着掩袖悲哭。大太太要上前，挣着说，“让我看看我的大妞妞，我的儿”，阿玛不让。已经这样糟糕了，不能再有人折进去了。
颂银和让玉一左一右搀着老太太，怕她太过悲伤，上了年纪的人经不住。等金墨大殓一完，颂银就让人把老太太送回去，老太太摆了摆手，“让我在前头坐会子，好歹送一送孙女。”
颂银没办法，唤了主事来，“请老太太和太太们到抱厦里休息。”又对老太太说，“我这儿看着他们布置灵堂，回头灵桌前还要设奠池，都筹备妥当了，亲友来了好行奠酒礼。”
奠酒礼是旗礼，在灵桌前拿素稠围一方案几，上面设个锡盆，有客祭奠，斟一杯水酒，客人双手往上举举，把酒倒进锡盆里，这就是奠酒礼。老太太见颂银办事周详，嘴上不说，心里熨贴。总算长房不缺人，痛失继承人的哀伤尚可以减轻一些。
及到天光大亮时都吹打起来，铙钹唢呐响彻云霄。颂银忙过一阵子才打算歇歇腿，又有人来报，说容家请了媒人，上府里过大礼来了。
人在棺材里躺着，媒人上门来了，其实真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好在未到接三，亲戚朋友还没登门，急急料理了，也免得别人看在眼里，背后说嘴。不过颂银不大愿意理会这个，“报给老爷和太太吧，这事儿我不管。”
仆妇听了只得道是，回身往抱厦里通传去了，让玉站在一旁看她，“怎么不管呐？这也是大姐姐的事儿。”
颂银抬头看天，“料着没什么要张罗的，大概就是递个庚帖过定。阿玛先前问过大姐姐的意思，说愿意，既这么顺理成章，等下葬的时候再忙上一通就完了。”
让玉掖着两手叹气，“我记得上月二太太做寿，大姐姐私底下还和我们打趣，说将来要找个能扛会提的女婿，没想到一眨眼功夫，人没了，女婿倒来了。”
姐妹两个卷着袖子擦眼泪，颂银擦得颧骨发烫，拿手当扇子扇起来，便扇边说：“我可不能哭了，颊上生疼。你帮我看看，破皮了没有？”
让玉扒着看，颂银的皮肤真是好得出奇，人家姑娘要擦粉，她不必。她是天生的粉腮，远看近看都是粉扑扑的。别人每月领了月例得花一半在脂粉上，她没有这项开销，一盒膏子全解决了，很省钱。
让玉牙痒痒，凑手掐了一把，“没破，就是有点儿红，给腌渍的。”
她垮着肩又叹气，“好在没在太太奶奶们跟前，要不哭起来更没完了。桐卿呢？”
让玉朝抱厦方向看了眼，“四傻子在额涅身边，年纪小不懂事儿，说害怕，叫姑奶奶拿烟袋锅子敲了头。姑奶奶骂她没良心，自己姐妹怕什么的。”
颂银想起金墨弥留的时候，大家站在远处瞧她，她内热得厉害，脸烧得很红。皮下痘出不来，都挤到一块儿了，看上去有点浮肿，和原先比起来可算面目全非，难怪四丫头害怕。
“人活着讲究漂亮，死了谁还顾得上！”她长吁短叹一番，外面雪沫子撒盐似的，被风吹进来，扑在脸上冰凉。她看着人来人往，抚了抚手臂跺跺脚，“天儿真冷！”
让玉说：“前儿我看你那嬷儿顶着一脑袋鸭毛从你房里出来，你又薅鸭毛了？马褂做成没有？我知道有拿丝棉填塞的，就是没见过用鸭毛的。你可别乱折腾了，那东西洗完味道太熏人了，再这么着我真和你分院儿了。”
颂银没当回事，“多洗两水就没味道了，等我回头给你做个坎肩，起夜披上保管不冷。”
让玉最容易收买，许她点好处果然不吭声了，难怪阿玛说三丫头不能进内务府，进去准是个巨贪，这话批得很有道理。
颂银偷闲站了一会儿，本不想去接待容家人的，最后没能逃脱，还是给叫进了花厅。
其实非让她去，是有用意的，因为容绪不在了，交换庚帖由他们家二爷容实代劳。佟述明的意思，不单是死了的孩子要结亲，活着的只要合适，也可以发展一下。叫她去，是为了让她先过过目，心里好有个底。
颂银进花厅的时候容家人还没到，述明让她坐，“你额涅眼下没主张，只好偏劳你。容蕴藻说了，不拿纸活儿糊弄，那些聘礼，你要照着礼单上一样一样比对好，越是这种亲，越是马虎不得，没的委屈了你姐姐。等事情定下了，该给她的妆奁别少，全让她带去，老太太问起来，也好有交代。”
颂银道是，又和阿玛说起送三的细节，问用多少和尚喇嘛，路径怎么安排，正商量，哈哈珠子站在檐下喊了声：“回事！”
述明往外看，站起身说：“人来了。”
颂银跟出去迎接，领头的容大学士一袭青袍褂，后边跟着一溜家仆，抬着十几抬白绸妆点的箱笼进门来。见了述明先拱手，热络地叫了声亲家，“您是我的恩人，这回我的心可算按回肚子里了。”
述明拱了拱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里头请吧！”
容蕴藻进门来，错身见个姑娘冲他蹲安，他停下打量了两眼，“这是二姑娘？”
述明说是，“家下事儿现都由她帮着料理。”
容大学士不能像太太们似的可夸一句能干孩子，只是频频点头，表示赞许。
颂银很有礼，上门就是客，哪怕先前不怎么喜欢人家的做法，到了家里就不能怠慢，这是旗人的待客之道。不管有多忙，当着客人的面刷洗杯盏，拿新茶泡上，沏好了送到客人面前，恭恭敬敬说一声：“请中堂喝茶。”
容蕴藻颔首，“谢谢姑娘。”虽然并不怎么看中佟家的包衣出身，但对佟述明教养孩子的手段很是佩服。如此一来结完亲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了，起码这位姑娘就很看得过眼，是个百里挑一的好人才，将来给了容实，不算委屈哥儿。
容大学士还得客套两句，“昨儿得了消息，把家里老太太高兴坏了，忙了一宿，到早上才置办妥当。时间仓促了点儿，不尽之处还请述明兄多包涵。”
述明道：“既然结亲，万万不要见外才好。”边说边在人群里查找，却不见容实身影。半晌收回视线，慢吞吞敲了敲玫瑰椅的把手，“旁的不打紧，先换了庚帖再说罢，怎么不见容实？”
容蕴藻道：“早起值上走不开，已经告了假，这会儿正赶来呢。”
侍卫处的人，行动不像放了官的那么随意，述明对容家两个儿子都有印象，大儿子没什么可说的，天妒英才了。小儿子呢，今年十八，在上书房伴着二阿哥，前不久抽调乾清门，升了头等侍卫。历来内廷侍卫都需要辉煌的出身，他日朝廷栋梁都从这群人里头选。容实以前在粘杆处顽劣，后来进了内廷，几次相见都很恭勤有礼，看样子心长实了，错不到哪里去的。
“也是凑在上头了，叫哥儿费心。”
容蕴藻忙说：“是他哥子的事儿，原就应当的。这么着，庚帖容后，咱们先过过礼。我也不太懂这个，请了专给人说阴亲的先生保媒。这里的事儿办完了，我们回去也张罗起来，迎了大姑娘的灵位，通告容绪一声。到落葬那天，大姑娘送进容绪墓里头，他们小夫妻在一处有了伴儿，我们当爹妈的就踏实了。”
述明点头，“是这话。”阴媒递礼单过来，他转手给了颂银，“别忘了跟来的人一应都要打赏。”
颂银应个是，不声不响提着袍子往外去了。
所有聘礼都放在院子里，喜事拿红绸妆点，白事配的是白绸，所以看上去凄凄惨惨，没有半点热闹的气象。她低头看了看礼单，金银玉器，喜饼盒子菜，倒是诚心诚意来结亲的。可是人不在了，礼数再周全都是空的。她垂着两手，站在担子中间哭了一回，想起以往姐妹多和睦，金墨抽冷子一走，她觉得没了依仗。本来缩在后头挺好，现在事事要她扛起来，心里很有重压。所幸容府上办事稳当，除了一份总的单子，每个箱笼里另有报单，核对起来不费事。
她擦了眼泪叫人揭盖子，边上丫头替她打伞，她捏着礼单报读，“福寿如意一对、羊脂白玉压发一双……”底下嬷嬷核准了，说个有，看完一箱就查点另一箱。统共有十八抬，果真是照着活人的事儿办的。
天冷，手指头冻得没了知觉，冷风直往袖笼里钻。颂银抬起指尖放到唇上呵热气，隔着茫茫的一团白雾，见有人绕过影壁进来了。她站直身子看，想是容家二爷吧，戴着红缨结顶暖帽，穿一身端罩，箭袖的边上还描着金钩纹，瞧着十分贵气考究。哥儿俩的相貌应该是差不多的，颂银多看了他两眼，心想见到容实，就能猜着容绪是什么样了。可惜那领上狐毛出锋长，遮住了脸的下半截，只看见英挺的两道眉，一双藏着千山万水的眼睛，微微一漾，云海奔涌。
她心头蹦了蹦，不明所以，但总算可以松口气了。起先实在怕阿玛光图联姻硬说好，坑了金墨，现在看过了人，大致有个数，回头好和老太太、太太回话。
不过这人长得真不错，就是瞧不见嘴，看不清脸上轮廓。她掖袖立在一旁，他从她面前经过，大约发现她在看他，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回眼一顾，视线停在她脸上，“你是述明的闺女？”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透如山泉，她也看清他的五官了，感觉很难找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他，他和她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可生得再好，没有礼貌照样令人不喜。容家求着要结亲，亲事成了，他哥哥讨了她姐姐，就算街坊见了也没有直呼她阿玛名字的，他算怎么回事？述明叫得还挺顺溜。
颂银不太高兴，赌气说是，“我是述明的闺女，你是容蕴藻的儿子？”
他分明愣了下，不由细瞧她一眼，不过没再逗留，转身跟着小厮往花厅里去了。这时嬷嬷核对完了，轻声说：“回二姑娘的话，都清点过了，不差。”
她嗯了声，“那些随行的人，每人赏钱两吊。把礼单送老太太过目，就说一切顺遂，请老太太安心。”
婆子领命去了，她转头看花厅方向，心里不愿意再见那个无礼的小子，可金墨不在，庚帖还得她代姐姐接下来。她吸了口气抬腿上台阶，进门见阿玛和容大学士都愕着，有点不寻常。再看那个容实，脱了端罩，露出里面石青色的曳撒来，肩头是四爪金龙，膝襕上横织云蟒，竟然是个黄带子。
颂银吃了一惊，他是宗室的人，看来她先前认错了，他并不是容实。
她有点慌，惶然看她阿玛，述明颤巍巍扫袖，扎地打了个千儿，“家下正举丧，不吉利得很，王爷怎么来了？”
颂银明白过来了，这位是镶黄旗的旗主，当今圣上的胞弟和硕豫亲王。难怪直呼她阿玛的名字，人家是主子，不叫名字叫什么？可她刚才还和人抬杠来着，现在想起来简直没脸透了，说他是容蕴藻的儿子，他爹明明是先帝爷。这下得罪海了，要是他较起真来，只怕佟家要吃不了兜着走。
她头皮发麻，不敢抬眼，只听他慢吞吞道：“今儿侍卫处有考核，容实走不开，托了我，我来替他一回。”
容蕴藻诚惶诚恐，搓着手说：“这事儿怎么能劳动王爷呢，原就不是什么喜庆事……”
他压了压手，“别这么说，述明是我旗下人，家里治丧报到我那儿去了，我本就该来瞧的。再说我和容实自小在一处，和容绪也是多少年的交情了，当初在外谙达手上，哪天不摔几回布库。如今他人不在了，逢着这么要紧的事儿，别瞧我是王爷，只当是他们的朋友，也该尽份力。”又对述明道，“你节哀，保重身子，好给万岁爷效命。”
述明忙道是，千恩万谢表示对主子的感激。颂银到这会儿脑子还有点懵，好在豫王爷没有发怒的迹象，她偷偷定下神来，刚呼了半口气，她阿玛叫了她一声，“别傻站着啦，还不来给主子爷请安！”
她只觉眼前金花乱蹦，腿在裤管里打颤，阿玛有令不敢不答应，硬着头皮上前请了个双安，“王爷吉祥。”
他嗯了声，没多说什么，洗手焚香，接过了阴媒手里的庚帖。那庚帖不像喜事写在红纸上，攀阴亲的冥帖，白底子上沿蓝边，端端正正写着容绪的生辰八字。其实合婚是不需要的，不过是种形式，免得缺了礼数罢了。
佟家这边也有准备，述明把庚帖交给了颂银，“借着主子的光了，二妞和主子换帖吧！”
说来有些不好意思，听着也很别扭。颂银没吱声儿，两手托着庚帖，呈到了豫亲王跟前。本来两家是平等的，现在弄得容家高出一头，她得恭敬着，这样真不好。她虽然只有十四岁，繁文缛节知道得不少，因此寸步留心着，总有不称意的地方。但说是不能说的，吃点哑巴亏，事儿完了就散了，也不要紧。
她把庚帖递上去，那边接了，可是等到她要收帖子的时候，这位王爷和她较上劲了，不动声色捏着一头不松手。她扽了一下，心里明白他给她小鞋穿，没敢抬眼睛，愈发往下呵了腰，说“谢谢主子了”。她既然放低了姿态，他就不得不松手，颂银接过庚帖交给阿玛，转回身站定，心里才逐渐安定下来。
别人当然都未察觉，容蕴藻问：“大姑娘落葬的日子定在哪一天？夜里我们来迎亲，张罗起洞房好合墓。”
述明回头看颂银，不太确定，“初四吧？”
颂银说是，“初四送三，因着要结亲，又请阴阳生看了时候。贵府上初三夜里迎灵位，初四早上露水未干时，咱们送大姑娘同姐夫合葬。”
这声姐夫叫得容大学士受用，复一想，心里又刀割似的难受，眼里顿时泛起了泪光。
颂银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阿玛身后，他们大人说话，没有她插嘴的余地，她只需静静侍立在一旁，偶尔端茶递水，就是她的本分了。述明呢，因为豫亲王在，好些细节不方便说，一来怕主子烦闷，二来担心主子觉得这人积粘，办不成大事，所以一应都是你好我好就成了。谈完了联姻的事，拱手对容蕴藻道：“日后是一家人了，大事小情还请中堂多关照。”
“都是为皇上当差。”容蕴藻在他手上压了下，表示明白。复道，“我临来，家里太太说要择个日子，请亲家和老太太过府一叙。虽说结的是这头亲，我们照旧当正经亲戚走动，和亲家也愿意贴着心。届时还要下帖子请王爷移驾，今儿帮了蕴藻大忙了，原该是容实的事儿，倒牵搭进了王爷，实在叫蕴藻惶恐。”
豫亲王一直坐在圈椅里旁听，不是个喜欢吆五喝六的人，静得像花觚里插的红梅。一个人有没有出息，不是看他地位有多高，手上有多少权，看的是品性。豫亲王的好处在于沉稳内敛，心中有数，不该他发话的地方，即便是对着自己旗下的奴才，也不胡乱指派。听容蕴藻一说，他方点头，“届时再看罢，军机处事物多，只怕一时不得闲。”
“那就挑个爷得空的时候。”述明掖着袖子道，“横竖王爷是上宾，万万要赏脸的。”
容蕴藻一叠声附和，“说准了再定时候。不瞒王爷，自容绪死后，一家子愁云惨雾，就没个高兴的时候。借着王爷驾临，我请几班小戏儿，也冲一冲府里的晦气。”说罢对颂银和善地笑了笑，“到了那天，请二姑娘带着妹妹们赏脸，往后是自己人了，我和容实他妈没养住闺女，老太太尤其喜爱女孩儿，媳妇儿的妹子就跟自己孩子似的，不能见外。”
颂银忙蹲福，“中堂瞧得起我们姊妹，我一定常带妹妹们过府请安。”
容蕴藻含笑说好，又对豫亲王拱手，“就听王爷的意思了。”
豫亲王这才点头，“少不得要叨扰的了。”话音才落，见门上一个仆妇伸头张望，佟家那个烈性的闺女会了意，挨着墙根儿退出去了。
“什么事儿呀？”颂银压着嗓子说，“没瞧见这儿有贵客？”
婆子为难地屈了屈腿，“就是那个朝夕奠呐，原该是孝子上供的，大姑娘没有子嗣，还得二姑娘想法子挑个人出来，拜在大姑娘跟前，回头摔盆也得是他。”
就是说要给金墨预备个干儿子，上供还是小事，摔盆是大事。传说阴间有个王妈妈骗人喝迷魂汤，这迷魂汤不同于孟婆汤，孟婆汤令人忘记前世今生，迷魂汤却会致人昏迷，使其不得超生。所以丧家要准备个有眼儿的瓦盆，汤盛不住不算，出殡前还要把盆砸碎，算是双保险，以免亲人误服。
这么说眼下着急要办，她没办法，只好进屋告罪：“灵前有些琐事得拿主意，请主子和中堂安坐，颂银少陪了。”然后蹲个福，却行退出了花厅。
到外间才算顺畅地喘上口气，略定定神回前院，让玉那里已经挑出四五个哈哈珠子，只等她来定夺了。她抱着手炉问：“时辰八字都合了没有？和金墨犯不犯冲？”
让玉说都好，“你瞧哪个合适？”
她打量他们身形，高高矮矮年纪不一，“挑年岁最小的吧，大姐姐才十八，没有干儿子十五的道理。”看了书房伺候笔墨的常生一眼，“今年九岁吧？能把碗端稳不能？”
常生洪声说能，能了就是孙少爷，身份一日千里，不能也得能。
颂银点点头，“就你了。”
孝子选定，应该没别的事了，她背靠着抱柱觉得人有点儿晕，站着打晃，摸摸额头说：“这么一大摊子事儿，我恨不得就地躺倒。”
让玉呲了呲牙，“您受累，忙过这一阵儿，好好在屋里睡上三天，到时候我伺候您吃喝。”说罢踮足看花厅方向，“容家人来了？看见那个容二爷没有？人才怎么样？还过得去？”
说起这个颂银更累了，“换庚帖的不是容实，来了个人替他，真唬着我了，你猜猜是谁？”
让玉抿抿鬓角说：“这我可猜不着，不都是亲兄弟代替的吗。他哥子的事他不出马，找个不相干的人充数来了？”
“还真不相干。”颂银一吐舌头，“那人和皇上是亲兄弟。”
让玉愣了下，“豫亲王燕绥？这尊佛请得够大的，连他都惊动了，容家这回挣足面子了。”
“谁说不是呢，我还得点头哈腰的。”颂银想起和他抬杠的情景，心里有点发虚。不过后来看他的神情也不怎么恼，应该没事了。
让玉不知道里头的内情，只是拿她逗闷子，“瞧你挺厉害的人，见了王爷就发怵，等将来入内务府，向皇上回事，到时候还不得吓死！说起这个……以往都是金墨跟着阿玛，咱们也没机会见那些勋贵。豫亲王是镶黄旗旗主子吧？论旗务，是咱们正经主子。”
颂银嗯了声，因为前院人多事杂，一会儿功夫不见就有人找，也不敢走开。忙了一早晨还没吃饭，丫头送粳米粥来，她到丧棚底下找了个地方坐下，就着紫姜喝了两口。让玉递给她一个鸽肉包，她塞进嘴里，刚咬下来一口，发现棚外站了个人，正眯着眼睛往里瞧。
她差点没噎死，这位王爷怎么又来了？她嘴里叼着包子，吐又不好，咽又不好，一时傻呆呆站起来愣神。幸好让玉送了条帕子给她，她别过脸把包子吐在手绢里，这才蹲安招呼：“主子进棚里来吧，外头风大。”
边上有太监撑着黄栌伞，豫亲王摆了摆手把人打发开，提起袍角迈进了丧棚里。还是那个淡淡的模样，扫了她一眼，“听说这回的事全由你打理？”
颂银躬着身子应了个是，“家里太太伤情过甚，怕没法处置。我正好闲着，我替太太分担了，给阿玛搭把手，好叫阿玛轻省些。”
燕绥点了点头，“那么往后内务府是要交到你手上的了？”
佟家有这个老规矩，总管的位置只传长房，男女不论，长房有人，就没下面哥们儿的事。银子垂手道：“照理应当这样的，不过也有例外，要是我不成器，这位置就往下顺，择贤明者任之。”
他轻轻哼笑一声，“我看佟家上下，没人比你更贤明的了。”
颂银舌根儿都麻了，脑子里乱糟糟一团。心说这位天潢贵胄心眼儿真不大，她就顶撞了他一句，满以为过去了，谁知人家根本没忘。她抬起眼看他，他的眼波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因为人长得高，打量她需垂眼。就是那种微乜的样子，浓密的睫毛虚虚覆盖下来，含住了眼里的光。丧棚底下气死风长明，垂挂的白绸在风口上荡漾，他依绸而立，皮肤通透无暇，能和她拼个高下。
她有点怕，嗫嚅着：“我刚才疏忽，克撞了主子。我以为您是容二爷来着，您直呼我阿玛的名字，我觉得您无礼……现在知道了，犯了大罪过，请主子责罚我。”
他却又表现得异常大度起来，“没什么，为这点事罚你，显得我没度量了。反正你往后要进内务府，咱们打交道的时候长了。”
这是要秋后算账吗？颂银惊骇不已，瞠大眼睛弯了腿，“主子，您别……”
他挑起一边嘴角转身，曳撒细密的褶子撩起个优雅的弧度，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停在那里回身，“对了，那件事我没告诉你阿玛，免得他怪罪你。容绪迎亲那晚你要送嫁，一举一动多留神，别折了主子的脸面。”
她心头惶惶地跳，忙福下去，“主子教训得是，奴才记下了。”
他微微别过脸，拿眼梢瞥了她一眼，负手出去了。
颂银转头看让玉，“瞧见没有，这就是咱们旗主子。”
让玉揪着心口说：“一个王爷就这么厉害，回头进了内务府可怎么办？”
怎么办？熬着吧！颂银也想过撂挑子，可她不干就得落到让玉肩上。让玉的脾气不那么揪细，办事顾前不顾后，恐怕不能称阿玛的意。桐卿呢，年纪不大，胆子小得像芝麻，一有风吹草动就蹲地不起，进了大内只有掉脑袋的份儿。恁大的一家子，表面上和和气气，其实私底下也各自使劲儿。她知道家传的职务不能落进别人手里，这事开了先例，往后就收势不住了，所以无论如何得绷住。
让玉纠结了半天又开解她，“我瞧着，人家不过是给个下马威，将来未必不重用你。那位王爷和皇上是一个妈生的，听说当初皇位该当他继，被紫禁城里那位抢先一步罢了。”
颂银忙来捂她的嘴，“姑奶奶，还嫌事儿不够大吗？快别裹乱了！”
妄议朝政是死罪，尤其还是这样揭不得短的事儿。本来一位王爷，不能叫她这么害怕，可知道他是豫亲王后，不怕也不成了。豫亲王听上去是个寻常封号，其实认真来说应该是皇太弟。皇上即位十年无所出，子嗣上不兴旺，乾坤不能没有准心。太后又偏疼豫王，可能还有些不为人知的内情吧，总之太后的意思是传弟。但因为本朝没有册封太弟的习惯，况且皇帝心里也有些不情愿，因此储君之位算是内定，具体得看后宫主儿们的表现。要是谁能生出位阿哥来，那太弟的位置是不稳的，将来皇子长大，和这位皇叔之间必起争端。通常皇帝更偏向自己的儿子，所以太弟地位岌岌可危。不过不知是怎么回事，皇帝越急越生不出儿子，膝下只有两位公主。如果皇帝命里无子，那么刚才那位王爷就是下任皇帝，得罪了他，可不叫人害怕吗。
姐妹两个哆嗦了一阵儿，你瞧我我瞧你，一脸茫然。
“还是告诉阿玛吧，事儿可大可小。”让玉说，“阿玛管着内务府，和豫亲王肯定相熟，讨阿玛个主意，再不济让他心里有数，往后出了岔子，好知道打哪儿发作。”
颂银想了想，也有道理，让她在前面看着，自己上后边找阿玛去。
述明那里还要忙送三后的婚礼，这个忌讳那个忌讳，弄得一个头两个大。见颂银来了，愁眉苦脸道：“你去问问阴阳生，回头牌位送过去，影亭怎么妆点？是用白还是用红？还有陪嫁，你得操点儿心，让人糊四季衣裳和箱子，回头要烧化的。”
颂银接了丫头送的参茶递给他，“阿玛别急，这些事儿我一个人全能办好，就是刚才出了点纰漏，得和阿玛回禀。”
述明嗯了声，“什么事？”
颂银把经过说了，末了眼巴巴看着述明，“我怕进了内务府，豫亲王要找我的茬。您看这可怎么好？要不再晚两年吧，等他淡忘了，我再跟您当值。”
述明听了一笑，“我当多大的事儿，不定人家是逗你玩儿呢！放心吧，咱们跟他牵搭多了去了，他寻你的晦气，给自己找不自在？”
颂银听他这么说，才把心放回肚子里。也是的，内务府掌管着宫禁事务，再了不得的人，也离不开吃喝拉撒。谁和帝后嫔妃们走得最近？自然是内务府。秤砣虽小压千斤，豫亲王又不是傻子，不好好拉拢，还真让佟家誓死效忠皇帝么？
她抬头看阿玛，“万岁爷信不信任阿玛？咱们是镶黄旗的人，这会儿在豫亲王手上呢！”
述明摸了摸下巴，“佟家的内务总管就跟那铁帽子王似的，是世袭。当初皇上御极之前哥儿俩争旗，皇上赢了，得了正黄旗，镶黄旗可不落到豫亲王手里了嘛。这也算棋差一招吧，让别人的包衣给自己当家……不过你阿玛可不笨，刀切豆腐两面光，内外都要做得漂亮，要不皇上能留我？你呀，太年轻，路还长着呢，且走且学吧！”
颂银长出一口气，有这么个阿玛在前头开道，她应该是没什么可忧心的了。不过女孩家好奇心重，压着声问：“皇上为什么没有儿子？”
佟述明看了她一眼，“你阿玛不也没儿子吗。”
“那不一样，阿玛只有额涅一位太太，皇上的后宫里装满了人，那么多嫔妃居然一个儿子都没有，不奇怪吗？要是皇上不能生也就算了，这不是有两位公主嘛！”
述明皱起了眉，“你整天就琢磨这个？小孩儿家家的！现有主儿怀着身子呢，兴许能生个阿哥也不一定。”说罢抬手，“外头张罗去吧，别打听这个。等将来进了内务府，鸡零狗碎一大堆，有你操不完的心。”
她被阿玛赶了出来，刚到外面就有长随来问口报条怎么写，她扶着脑袋说：“这个都要问我？你们管事的哪儿去了？”恼归恼，事情总要落实的，便一字一句地交代，“写上本家金墨姑娘，恸于十一月三十因病辞世，谨择于初一日大殓，初二日接三。记着落款用门房的名头，别弄错了。”
长随领命去了，她定神想了想，又到前面看灵堂里的布置，尚且都过得去。这时候丫头奉了老太太的命来，说看看姐儿事办得怎么样了，要是得闲，上抱厦里歇会子。
她左右打量一圈，众人各司其责，该办的暂时都办完了，似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便和外头的人交代一声，回了老太太跟前。
她额涅哭了很久，到这时还不得停，进门见她戴着抹额歪在榻上，想来头疼病又发作了。颂银脚下顿了顿，转身问请大夫没有，老太太说：“叫大夫不中用，她止不住这哭，华佗来了也摇头。”又安慰大太太，“成了，不是你的，留也留不住。金墨是个好孩子，兴许我们佟家福薄，作养不住，她瞧准了好人家又投胎去了，你就是哭瞎了眼她也不知道。亏得底下还有三个呢，这三个丫头哪个不可人意儿？行了别哭了，今儿大殓，到送三还有好几天工夫，你天天儿的哭，命还要不要了？”
大太太被老太太压了半辈子，向来恭勤听话，这回的事不由老太太做主了，觉得自己哭得有道理，压根儿不兜搭她。
颂银只得劝，“您这么的，叫阿玛怎么好？您瞧瞧他去，一宿老了十岁，您不疼我们，瞧着阿玛吧！”
大太太和述明是伉俪情深，二十年没红过一回脸，听颂银这么说，又是伤心又是惦记男人，倒止住了眼泪。颂银见状回身喊丫头，“绞热手巾来，给太太擦脸。”又伺候额涅抹了猪油膏子，这才到老太太身边来。
老太太让人预备了糖蒸乳酪和枣泥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忙得顾不上吃吧？别饿着了。前边都完事了？”
她掖着手绢吃了两块，又接清水漱完口方回老太太的话，说：“差不多了，灵堂布置得挺好，丧报条也贴上了，等后儿宾客吊唁再忙上一阵儿，余下的就只送三了。”
老太太点头，“容家的礼单我看了，心里倒还称意儿。就是听说豫亲王代换的庚帖，怕乱了章程。原该出去请安的，又说王爷叫免了……没事儿吧？”
颂银忙说没事儿，“王爷和容家兄弟有交情，这回是替容二爷出面。横竖一切都好好的，老太太别担心。”
老太太长长舒了口气，“不知道容家那小子怎么样，容绪是瞧不见了，容实还可以细考量。依着你，容家办事过得去？”
颂银说是，“聘礼之外送了纸活儿，金山银山的，还有给岳父岳母的孝敬。账本上另随二百两的赙仪，是照正经亲戚走动的意思。”
老太太说好，“倒不是因他们出手大方，咱们也不稀图那点子东西，争的就是个礼儿。既这么，这家子可往来，你阿玛瞧人果真准。”
颂银知道阿玛的算盘，不过大人的主意小孩儿不能参与，她只要做好自己的份内，旁的都不必她过问。
接下来两天也顺顺当当的，客来客往有管事的招呼，当然那些亲戚本家也不乏特意见颂银一面的。大伙儿都知道，金墨没了，颂银要替上，但凡和内务府有来往的，事先都要打好基础，以往不怎么受待见的二姑娘，一时成了香饽饽。
豫亲王那头也有随礼的，差了王府总管登门。还有皇上的赙仪，司礼监的掌印亲自来，代万岁爷安抚大人，请佟大人和老太君节哀。
内务府辖下有七司三院，司礼监是其中之一，统管着大内所有太监，和内务府的关系最为紧密。既然颂银以后要在紫禁城行走，这些土地爷面前不得不通告。述明让人叫颂银来，引荐给了大太监，“这是二丫头颂银，日后还请谭掌印多多提携。”
颂银给谭太监纳了个福，偷着瞄了他一眼。谭太监大概五十上下，养得白白胖胖的，寻常脸耷拉惯了，鼻子往下到嘴角这块有深深的两道纹路。太监的服色很鲜洁，冬天着绛红，因为是登门吊唁，在金线葵花曳撒外套了件青袍充数。青袍不够长，隐约能看见曳撒的袍角，他听了述明的话作诚惶诚恐状，拱手说：“佟大人您太客气了，咱们原就是一家子，二姑娘将来接了您的大印，司礼监还要靠二姑娘照应呢。您请放心，谭瑞待二姑娘和待您是一样，底下猴崽子们哪儿做得欠妥，二姑娘只管告诉我，我来收拾他们。”
话要说得囫囵，谁也不摆谁的谱。述明谢过了谭太监送他出门，回身告诉颂银，“阎王好斗，小鬼难缠。他手下那些人遍布紫禁城，从东北三所到乾清宫，哪儿都有他们的影子。别瞧太监上不了台面，他们要是作起梗来，比那些军机大章京都难对付。和这些人打好交道，你的差事就办得顺当。还有一点记住了，不能苛扣他们，手指头漏点儿缝，他们受用了，心甘情愿听你差遣。一个人不管多大的能耐，只有一双眼睛一双手，不能事事躬亲，就用得上这号人。这程子司礼监有做大的势头，你心里要有个数，松紧得宜，既让他们蹿不上房顶，也不能压得太厉害。”
其实光听真有点瘆人，皇上的家不那么好当，一环环一道道，不知要废多少心机。颂银才十四，还需大大的磨砺才能坐上那把交椅，万一各衙门的人不服，空头架子支撑不住就会倒，一个内府大总管，烦心事不比皇上少。
她记在心里了，仍旧回前院照应。关于接三，民间有个说法，死者死后三天要到望乡台遥望家乡，这时候必须风光操办，一来赎清生前罪业，二来布施四方野鬼。因为里头门道繁杂，一整套运转起来费心得紧。所幸都扛住了，就像学武的人攻克难关似的，一关接着一关，到最后顺利结束，已近午夜时分了。
颂银站在檐下低头盘算，接下来还有送三，和尚道士要设座，吹三通、打三通、念三通，等子时容家来迎了牌位，金墨的事大致就算完了。
肩背酸痛得厉害，她抬手捏了捏。灵堂里传来几位姑奶奶嘹亮的哭声，伴着漫天的飞雪，这个夜显得异常的冷。

第三章 皇嗣
嫁一个死了的闺女，对佟述明夫妇来说，和寻常人家嫁女儿没什么两样。容家半夜来迎亲，到了府门前烧化衣裳首饰，述明两口子迎出来，忍着哭和亲家互相道喜。容家迎娶牌位的阵仗和操办喜事相当，也是八抬大轿鼓乐齐备，待把金墨的灵位送上了轿子，述明太太和一干女眷才放声嚎哭起来。
颂银和让玉扶轿送亲，跟着队伍一起去了钱粮胡同。耳边是喧闹的唢呐声，身后的哭喊都淹没在了声浪里。颂银看对面的轿杆，让玉的孝帽子很深，遮住了她的侧脸。因为出门前和桐卿闹了点不愉快，一路垂首，没有向她这里看一眼。
隆冬的深夜，那种冷是直穿脑仁的，地上积着雪，鞋底踩上去咯吱作响。她透过飘荡的轿帘往里张望，金墨那个被妆点得十分花哨的神龛在一张小几上孤孤单单地摆放着，她叹了口气，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悲伤得麻木了，心空如洗。
深夜家家闭门锁户，寻常熟悉的街市胡同这时候也变得陌生起来。扶着轿杆一步步往前，迎亲队伍吹打的《饽饽歌》尤为刺耳，仿佛看不见的地方到处坐满了人，他们成了在戏台上卖力表演小戏儿。
好在正白旗和镶黄旗离得不算远，从佟府到容府不过两盏茶工夫。远远看见府门上红纱灯笼高挂着，里边人得了信儿，霎时涌出来好些，几个小厮攥着二踢脚，手里捏着香头，到空旷地上点燃，通通几声连珠炮似的，震得脚下土地都打颤。
全靠人铺红毯、打轿帘，再往轿子里填还一个苹果，把神龛迎了出来。颂银和让玉仍旧一左一右护送着姐姐，进了容家大门悄悄打量，北京的大家子就是那么回事吧，面阔五间的正屋，三进四合院，院里有鱼缸石榴树，当然肯定也少不了肥狗胖丫头。容家当喜事来办，照例高搭大棚，宴请亲友，只见到处张贴着大红的喜字，垂挂大红的帐幔，连树杆上都包裹着红绸。
让玉瞧了颂银一眼，姐俩把牌位送到新房炕上。全靠人用红头绳将它们栓在一起，因为是亡人，这二位拜不了天地，就由娶亲太太代劳，给百份全神上香。然后茶房送来合卺酒和子孙饺子供奉在灵位前，大礼就算完成了。
让玉看那些人煞有介事的唱喜歌说吉祥话，小声地嘟囔，“耍猴似的。”
颂银怕被人听见，赶紧瞪了她一眼。才瞪完，来了个年轻爷们儿，穿着青缎箭袖，腰上一排葫芦活计，拱手对她们作了一揖，“请妹妹们移驾，到灵前给新人磕头道喜。”
颂银明白过来了，看样子这人就是容家二爷，只因阿玛和阿奶念叨了好几回，所以人在跟前，不免要看上一眼。
这一眼叫人心上震颤，之前没听阿玛说起容家儿子多好多漂亮，也可能男人关注的和女人不一样，轻描淡写只有四字评价——不甚靠谱。现在一见，这位容二爷称得上星眸皓齿，美如冠玉。只是那眼梢尚有一点锋芒，虽儒雅，却也儒雅得猖狂。
颂银收回视线，盯着人看失了体面，可那张脸确实够叫人心头品嚼再三的了。他和豫亲王似乎年岁相当，身量也差不多。旗人姑娘不忌讳见外人，许她们出门会亲，但她以往的见识里没有这号人物的存在。至多像常来家走动的几个堂兄表弟，堪堪算得上敦厚清秀，和所谓的美是不沾边的。这两天经办的事多了，见的人也多，于是瓦砾堆里掘出了翡翠，算是大开了眼界。
反正让玉已经傻了，脸颊在灯下隐隐泛红。颂银料她必定芳心大乱，回头打算好好调侃她一番。自己倒还镇得住，福身回了个礼，拉着她到灵位前去，那里已经预备好了蒲团，三个人依次排开，跪下，对上首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
颂银想起今年开春的时候金墨做寿，她们也给她磕过头。旗人家的姑奶奶地位很高，大姐姐过个生日，她们这些小的都得给她道贺。那会儿她还是意气风发的，现在却阴阳两隔了……
哭得太多，眼泪都流干了，心里只剩下无边的遗憾。磕完了头站起来，膝盖晃了下，边上人适时一搀，很快收回手，“没事儿吧？”
颂银有点不好意思，忙说没事儿，带着让玉到容家人面前蹲安，“给老太太和容中堂、容太太道喜了。”
那边也回礼，“亲家姑娘同喜。”
容老太太很喜欢她们，拉着手看了又看，“我虽没见过孙媳妇儿，但见着亲家姑娘也是一样的。真好，真齐全……”说着又抹眼泪，“我们绪哥儿有造化，活着的时候没定亲，这会儿迎着个好的，在下头也不孤寂了。亲家姑娘，我们家里人口少，怪冷清的，盼着结了亲，两家走动起来。我瞧了你们可心得紧，得了闲儿来坐坐，兹当是姐姐在我们门子里头，这里是她婆家不是？”
颂银道个是，“家里阿玛额涅也让我们带话，问老太太安。老太太不嫌我们聒噪，我们一定常来。我阿奶说了，等事儿过去，也请亲家和老太太过府散散。”
容老太太点头，看她的目光又多些赞许，“好姑娘，代我谢谢府上老太太。往后两家并一家儿，且要来往的了。”
复让人备枣儿莲子茶来，请两位亲家姑娘沾沾喜气。略坐了一会儿颂银和让玉起身告辞，容太太忙叫容实，“送亲家姑娘们回府，路上警醒着点儿。”临要走了嘱托颂银，“明儿咱们迎柩，还要烦劳二姑娘。夜这么深了，叫姑娘们熬了大半宿，回去合不了两个时辰的眼就又得操持，我们实在过意不去。”
颂银欠身道：“太太别这么说，我们自己姐姐的事儿，哪有撂手不管的道理。太太且留步吧，我们去了。”
一大帮的人送她们出门，礼数极其周到。容家备了两顶轿子，让玉愿意和颂银挤在一块儿，说这么的暖和，颂银只得往边上让让，容她坐进来。她来自然是有话说，迫不及待掀帘子往外看，压着声指点：“瞧见没有？美人儿！”
颂银捂她的嘴，“叫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夸他呢！”
“一个爷们儿愿意叫你夸他漂亮？”颂银恨不能把她的嘴缝起来，对她拜了拜说，“快消停点儿吧，这就要到家了，啊。”
让玉不服，“那你说他和姐夫长得像不像？大姐姐喜欢那种英武的男人，能挽弓射箭，一拳打死一头熊瞎子的。这种少爷秧子……姐夫真长得那样，大姐姐怕是不高兴……”
其实哪儿能呢！侍卫处没有娇贵的小爷，给皇上当差陪阿哥们摔打，木兰围场上角逐巴图鲁，少爷秧子能留下当一等侍卫？
颂银心里琢磨，闲在地阖着眼，也没回话。昏昏欲睡之际突然发现轿子不大对劲，怎么好像就地转起圈来了？因着打转有惯性，人猛地歪向一边，几乎贴在轿围子上，不消一会儿就晕头转向了。
“这是怎么了？”她醒了大半，挣扎着掀帘往外看，发现轿子到了安定门大街上，可是不往前走，在宽绰的街面上旋起磨来。前面就是容实，只见他信马由缰，走得像模像样，颂银忍不住喊了声容二爷，“怎么不往前走？老打转干什么呀？”
他回头看了眼，开道的长随挑着灯笼，照亮他俊秀的面孔，他古怪地扯了下嘴角，“这不是正往前走呢么。”
让玉惊恐万状，“他睁眼说瞎话，还是遇着鬼打墙了？”
颂银心里明白，这血祖宗刚才那席话被人听见了，人家下手作弄呢！他们在外，容实也好，轿夫也好，心里有数。她们装在轿子里头，跟填了炉膛的山芋似的，怎么翻滚全由人了。
这么下去不行，非给转吐了不可。她说停轿，“这里离补儿胡同不远，我们自己回去就行，不敢劳烦二爷。”
容实皮笑肉不笑的，，一双眼睛晶亮，“那不行，我奉命送妹妹们回府，没到台阶下就算我失职。两位妹妹还是安坐吧，前边就快到了。”
让玉喊起来，“到什么？就地打转，把我们当空竹，抖着我们玩儿是怎么的？”
颂银在她腿上拍了一下子，让她别出声了，才结亲，撕破了脸好瞧么？她耐下性子来，扶着轿门说：“想是遇见不干净的东西啦，二爷停一停再走吧！要不这么的，我指路，照着我说的方向走。”
他倒没意见，说成啊，“二姑娘让停我们就停下，让走就走，全靠您发话。”
他八成以为她会费尽心思把他们往补儿胡同引，到时候好继续装糊涂。既这么就没什么可客气的了，颂银请他们调头，再指使他们顺着大道往前，果然那帮轿夫脸上浮起了意外之色。她倒笑起来，不是被鬼迷了眼吗，真要迷了，那就折返，有能耐重回容府，自有容大学士收拾他儿子。
这时候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一声，前面提灯的长随太机灵了，瞅准时机打了个喷嚏，如梦初醒似的咦了声，“走了这么长时候，怎么才到这儿呀？爷，咱们走错道儿了！”然后张罗起来，牵着容实的马缰往镶黄旗赶，就这么无形中替他主子解了围。
“我就知道这容二没安好心！”让玉嘟嘟囔囔说，“亏我还夸他呢！”
气得颂银直喘大气，“你还说？”
让玉明白厉害了，伸伸舌头再没吭声。等到了佟府门前容实先行下马，上前给她们打帘，温润的面孔掩在漳绒帘子后头，很难把刚才的际遇和他联系在一起。他的一举一动十分谨慎有礼，“请妹妹们下轿。”
颂银对他纳了个福，与他错身而过时听见他低低一笑，“前儿王爷和我说起你，他老人家也碰一鼻子灰，妹妹好厉害的手段。”
这么说来是有意刁难她了？颂银也不焦躁，低眉顺眼地说：“王爷太瞧得起我了，我没见过世面，不知道王爷大驾光临，慢待了主子。烦二爷在王爷跟前替我美言几句，我拙非我愿，请王爷大人不计小人过吧！”
我拙非我愿前边还有一句，汝巧非汝能。容实沉眼打量她，这丫头言语上半句也不吃亏，这么不哼不哈又被她扳回一城，挺有意思。
而颂银这厢呢，自觉和容实结下了梁子，面上虽和煦，心底不知捅了他几百个窟窿，以至于后来她在紫禁城行走，也大有和他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容家老太太、太太那里请安去过几回，但因为只是尸骨亲，当时热络一阵儿，毕竟没有中间的纽带维系着，渐走渐远，渐渐十分生疏了。
时间过得飞快，四年像翻书页似的，眨眼就过去了。
又到一季春暖花开时，颂银喜欢这个时节，彩画红墙，烟柳成阵，原本那么庄严不可欺的宫苑，忽然春来报到，一场细雨过后寿康宫和承乾宫的梨花都开了，还有钟粹宫的玉兰和文华门前的海棠，熏风送来阵阵幽香，把这没有人情味儿的地方点缀得有了生气。
军机处的章京们正过隆宗门，不像以往板着个脸，大概是受了春的渲染，嘴角带上轻轻的笑意。议事后下值，三三两两讨论起了蛐蛐儿，说谁家大爷爱虫成痴，为了一只“铁头将军”，把老宅子都填进去了，言辞间尽是惋惜。一部分旗人是有这个毛病，老祖宗当初开疆拓土时的戾气退化成了子孙后代极小处的精致玩味，日子越富足，越会给自己找乐子。如今的八旗子弟更爱放风筝、扮青衣，哪儿雅致往哪儿去。
旗人或多或少都有俸禄，但这些银子根本不够他们置办玩意儿时无度的挥霍，就靠着祖上积攒的老本儿坐吃山空着。豫亲王看不上眼，上疏整顿军务，要把这些无所事事的人都收集起来，该调理的调理，调理不成扬言要直接送槐树居，连祖坟都不让进。这程子旗人似乎收敛些了，但偶尔也会传出这种不成气候的消息。
颂银从造办处出来，欲去四执库，开了春，内务府要替皇上张罗春袍。御用的冠服做起来考究精细，并不是像外头裁缝量体裁衣就成的。皇上机务忙，没这个空儿站在那里任你丈量，就由礼部定式样，交如意馆画师绘制工笔小样。她心里惦记着，今天得去乾东五所看纸片，要是能行，午后陆润瑞呈皇上预览。
夹道里与众大人狭路相逢，她让在了一旁，端庄恬静的姑娘，要不是穿着曳撒，大概就如宫女子一样蒙混过去了。可那些大人眼尖，知道她是继任的内务总管，将来是响当当的二品大员，便停下同她打招呼。称谓也不是佟二姑娘，都管她叫小佟总管，她这四年来慢慢和他们相熟了，人也自在起来，便抱拳向他们揖手。
“忙呐？”大员们打招呼也和街坊似的，只差没问候吃喝了。
她嗳了声，“上如意馆。诸位大人下值出宫了？好走。”
众人笑着回礼，一摇三晃往十八槐方向去了。她是处处留心的，人堆里有谁，谁和谁走得近，她都知道。打眼一看，过去了七位章京，好像缺了个人，只有豫亲王没出现。她微微缩了缩脖子，心说赶紧走，脚下利索，兴许就遇不上了。
关于那位王爷，自金墨丧礼之后也每每有遇见的时候，他都是只和她阿玛说话，连瞧都不瞧她一眼。有一回还故意敲缸沿，不无遗憾地叹息，说金墨是块镶了金的墨锭，要还活着，大有可为。言下之意她这个替补的不行，差了老大一程子，很不受他这个正经主子的待见。她撅着嘴，知道他老爱挑剔她，他说归他说，她把耳门关起来，完全不放在心上。他大概看出来了，没能达到打击她的效果，愈发不称他的意，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不把她贬到上虞处养骆驼就不痛快的样子。
挺大个爷，那么喜欢给人穿小鞋，不能说他没出息，就是拿她当消遣。后来她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就绕开，在她心里这位和硕亲王同容实一样讨人嫌，不照面是最好。
然而紫禁城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来来回回就几个要紧的地方，难免有遇上的时候。果然她正打算加紧步子逃匿，刚过隆宗门，一抬头就看见豫亲王从军机处出来，没戴奓檐帽，一头黑鸦鸦的发，在春日的暖阳下回旋出黛色的光环。
她窒了一下，“请六爷安。”
毕竟是给皇上当差，在宫里叫主子犯忌讳，紫禁城的主子只有万岁爷一人耳。豫亲王燕绥排行第六，因此都称他六爷。
他站在那里，没说话，也没点头，就这么看着她。颂银对他有种天生的畏惧，在他跟前就心慌气短，浑身发毛。尤其他不吭声，她更觉得可怖，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还是先前的那几句话，“六爷下值？您走好。”
他几不可闻地哼了声，“你是茶馆伙计？送客的那套在宫里用上了？”
颂银低下头说不敢，心里嘀咕，这不是没话找话嘛。他要是不拿正眼瞧她，她也不必想这套说辞了。
可他打定主意继续挑刺，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我记得我曾说过的，你还没有正式当值，可以不必穿曳撒。女人家和男人一样穿戴，乱了纲常。”
颂银有点委屈，“我前儿拜了官，眼下在员外郎的职位上。”
内务府官员的任免和朝廷大臣不一样，皇上觉得应该予以擢升了，一道口谕就成，不必惊动军机处，因此豫亲王不知道也没什么奇怪。颂银暗暗有点高兴，觉得这回堵住了他的嘴，他肯定自感扫脸。她心里偷乐，自己没留神，脸上笑吟吟的，另外补充了句，“从四品的衔儿。”
这下子可能惹恼了他，他错着牙一笑，“从四品，好高的品阶，到我跟前显摆来了？”
颂银啊了声，只觉一阵寒意从脊梁处攀上了后脑勺，忙定神，结结巴巴说：“奴才哪儿敢呢，原该……该回禀六爷的，只因近两天忙，忙啊……内务府正筹备换季衣裳，没抽出空来。”说完一想不对，又骇然辩解，“奴才绝没有非要得了空才去面见六爷的意思，实因走不开，且知道六爷正督办西山健锐营的军务，怕特特儿的登门，扰了六爷的清静。今儿正好，我从造办处来，算准了六爷下值，在隆宗门上等着六爷，好回明了爷，谢谢爷的提拔。”
她倒会说话，四年前像根直撅撅的火通条，逮谁捅谁。眼下官场上历练了，知道给自己找台阶下了。
燕绥还算受用，拧着的眉心逐渐舒展了些，“特意的等着我？真难为你。不过内务府有个女总管不算坏事，你也知道，后宫在司礼监手里，像你阿玛，一个爷们儿不能行走禁廷，万事还得靠谭瑞。隔着一道，总有不便之处……我听说你和惠嫔之间有往来，宫里两位主儿同时有孕，产期也挨得近，具体是什么时候，你知道不知道？宗人府掌着名册，等孩子落地就要筹备牒谱，时间定下了，也好早做准备。”
豫亲王还未正式娶亲，家里两个格格形同虚设，没有一个为他生过孩子，因此他并不懂其中奥义。颂银笑了笑，“这个可说不准，不像瓜果，半生也能凑合。孩子就得长熟，时候到了自己就出来了。至于我和惠嫔，惠主儿上年参选，我在顺贞门上主持，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也不算多熟络，点头之交。三月初五奉旨阖宫定做春袍，我进永和宫给惠主儿请过一回安……”说着略顿了一下，攸关皇嗣的事儿，其实不太好泄漏，不过她这里守住了，太医院那边他照样能打听着。镶黄旗在他手上攥着，满人对旗主子是一千二百个恭敬，既然开口，她实在不敢推诿，细琢磨了下，据实道，“应该在五月底。按敬事房的记档，禧贵人翻牌和惠主儿差了三天，所以日子应该差不多。”
豫亲王哦了声，微垂着眼若有所思。
颂银心里不安起来，四年过去了，皇上依旧没能盼到一位阿哥。现在两位小主都有了身子，胜算提高到五成，所以豫亲王着急了。他也怕，万一有了皇子，往后会动摇他的地位。颂银感到左右为难，她开始忧惧，如果他提出什么要求来，她该怎么应对。左手是旗主，右手是皇上。照理皇上是天下人的主子，但对于认死理的满人来说，旗主比皇上更亲近。好在颂银不是那种盲目的人，她自己心里有一杆秤，皇上好不好，不该她来评断。她只知道自己吃皇上的俸禄，当着皇上的家，就该对皇上效忠。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太医院是这么报给内务府的，可我那天见惠主儿，她说敬事房定的时候不对，应该在五月中，因为有回临幸没记档……”说完红了脸，到底是没经人事的丫头，整天说什么翻牌子临幸之类的，实在很不好意思。她这回是胡诌，属于虚晃一枪，好给惠嫔打打掩护。若是豫亲王有什么图谋，时间上出了偏差，好歹多个转圜的机会。
但豫亲王不是糊涂人，她心里有点怯，抬眼望过去，想探探他神色，没想到他也正把眼儿瞧她。军机处外那片空旷地连着乾清宫门前的天街，光天化日没甚遮挡，他倒也不避着，不怕人说他和内务府过从甚密。颂银咽了口唾沫，巴巴地瞪着两眼，豫亲王今年二十三，却有这个年纪没有的沉静和深邃。他的心机不显山露水，但总能让人感觉到威胁。颂银活得不长，洞察力却绝对敏锐。这位爷贤名在外，大多数人提起豫亲王都持敬畏且赞美的态度，然而她所感受到的与旁人不同，没什么原因，反正就是觉得他不简单。
倒不是说这样不好，人有了深度，不像一张白纸似的一眼看得到头。九曲十八弯，反而显得有嚼头。细端详他，年纪越长，越是静水深流。他不张扬，性格是如此，却掩不住脸上惊艳的容色。石青披领像张着两翅的海东青，歇在他肩上，两掖的夔龙张牙舞爪，一直延伸到臂弯。他不说话的时候抿着唇，坚韧内敛，可是这种清华气象里又夹带着某种沉郁，让人难以窥破。
他大概发现她一直盯着他瞧，有点不太自在。目光闪烁着，匆匆道：“好好当差罢，两位主儿有孕在身，要格外优待着。再有一个，早早儿回了皇后，精奇、奶妈、保姆都要预备上，别到时候慌了手脚，是你的罪过。”
颂银一头雾水，和她预料的不一样，忽然大转风向虽令她费解，却是个不错的走势。她忙道是，“谢六爷指点，已经问过了太医，要给主儿们加餐。皇后娘娘也常有赏，吩咐不能亏待。这回是大事儿，宫里上下都格外上心。”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背着手往隆宗门上去了。远远侍立的苏拉赶紧捧着帽子过来，到她面前行了个礼，复飞快跟了过去。
颂银慢慢往前走，边走边把他刚才的话又品味一遍，关心皇嗣是人之常情，既然没有仗着身份暗示她使坏，大抵又是她多虑了。她长舒一口气，抬眼看，已经过了千婴门，前边就是乾东五所了。

第四章 刁难
乾东五所位于御花园以东，东六宫之北，也称北五所。原本是皇子居所，后来逐渐转变，用以安置如意馆、寿药房、敬事房、四执库和古董房，成了内务府的一个分支。
颂银要去的是如意馆，如意馆属造办处，那里平时专事收集西洋玩意儿，现在用来陈列绘画。也不光是陈列，馆内有一帮很出色的画师，皇上的龙袍小样就出自那些画师之手。
如意馆里供职的绝大多数是太监，太监这号人最会趋炎附势，远远见她进了大门，狗摇尾巴似的赶上来，就地打一千儿，“哟，给小总管请安了，您吉祥。”
颂银笑了笑，“我来瞧纸样子，今儿要拿了请万岁爷预览的，绘好了没有？”
掌事的应个是，“早预备好了，不敢耽误了工期。您来瞧，两件金龙褂、两件蓝芝麻地纱袍、一双青羽缎皂鞋，全照礼部陈条上写的样式定制，没有半分偏差。”说罢又一笑，“原该我们给小总管送去的，倒叫小总管跑一趟，罪过了。”
“没什么，来看一眼更放心，要是哪儿不对，好立时就改。”颂银扶着帽子，跟他进了二进的画室里。
画师们见了她都停笔行礼，她抬手叫免了。掌事的把纸片摊在日光底下请她查验，她俯身看，从尺寸到纹样逐个筛选，每要一套袍褂就得有十几个小样供选。其实龙袍定做无非在十二章上做文章，日月星辰、海水江崖，要做出不同的特色来，皇上也讲究新意。她看来看去，见一幅工笔的黼黻画得极好，抽出纸片上下端详，笑道：“下月斋戒，用这套错不了。”复挑出了另几样交给小太监，让他们卷起来装进画匣子里，好送到御前去。
事儿办完不多逗留，掌事的送出来，到木影壁前叫了声小总管，掏出个烟壶给她，说：“这是南阳带回来的鼻烟，我有个把兄弟跟着张将军定藩，上月探亲给我捎来的。我知道您府上什么都有，未必瞧得上咱们的小玩意儿，可礼轻情意重，请小总管一定代我转交佟大人。”
宫里也有人情往来，不管怎么样，巴结好上峰总没有错的，太监们是人精儿，更是深谙此道。
颂银不太愿意接，笑着推辞，“这怎么好意思的，您还是留着自个儿用吧！”
“别介，”掌事的说，“您不要就是瞧不上我。您也知道里头缘故，要没有佟大人提携，我这会儿还在下三处刷马桶呢，哪儿有我的今天呐！咱们做太监的没出息，手面小，您别笑话我。这点小意思是我的孝心，您不替我转交，我还得再跑一趟，多费手脚不是！这烟越新越香，时候长了受潮，东西就糟蹋了。”他双手捧着往上递，“您瞧，您还是收下吧，回头坏了多可惜呀。”
他说手面小，其实一点都不小。颂银自己不玩鼻烟，但在内务府供职，市面上什么东西什么价码，她心里都有数。再者说家里老太太、太太和姑奶奶们都抽兰花烟，烟市上的门道她也知道些。这南阳烟，小小的一撮要好几百两银子，如今的太监头儿都肥得流油，送起东西来也不含糊。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你要是死活不拿，他会以为你真看不起他，嫌他的东西来路不正，这条路就断了。颂银只得接过来，拱了拱手，“那我就代家父先谢谢孙掌事的了。”
孙太监笑成了一朵花儿，“该当的，千万别言谢。您一谢，我的孝心就糊了。”说着把她引到馆外，塌腰垂手，恭恭敬敬地又打一千儿，“小总管您走好。”
颂银辞出来，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军机值房里早散了议，皇上这会儿应该在养心殿。
白天的紫禁城不设门禁，各处四通八达。穿过御花园进西一长街，往南走一程子就是遵义门。遵义门是养心殿的偏门，从这里进去就到养心门。她迈进门槛肃容整理衣冠，递了牌子等通传，这时候倒可以静下心来站一阵子了。皇上接见的时候没有定规，如果手上无事，半柱香就传见，若是正忙，等上一个时辰也是有的。
颂银没什么烦恼，毕竟十八岁的女孩儿，也喜欢这阳春时节的天气。她知道永寿宫的西府海棠正开得繁盛热烈，世人都说海棠无香，却不知西府别具一格。那两株树有了年头，树杆长得既粗且壮，一到花季争相开放，闭眼细闻，空气里带着隐跃的甜味儿，丝丝缕缕，浓淡得宜。
内务府的做官生涯并不像别人想象的那样从容不迫，有时她也惆怅，让玉和桐卿在家养猫逗狗的时候，她没那个闲暇，整天都得在衙门里忙。现如今没有成家是这样，等将来有了家业也还是这样。所以有人登门提亲，从来没她的份，别人也忌讳，姑娘家整天和爷们儿混在一起当差，妇道不知守不守得住，更别说伺候男人，在婆婆跟前站规矩了。她的衔儿不像夫贵妻荣的诰命，占个名头空吃一份饷银。她是实打实的女官，手里有权，男人们来看值得敬畏，然而也只是敬畏，做妻依旧不够格。就比如今天豫亲王对她衣着的评价，“女穿男装，乱了章程”。
她低头看看，她的曳撒其实和男人的不一样。她是雀鸟莲枝团花，还有成簇的牡丹妆点，哪个男人穿得那么花俏？说到底叫他们不痛快的是她的职务，千百年来女人都被男人压着一头，他们觉得女人就该太太平平相夫教子，见识短有见识短的好处，爷们纳多少房小妾也不敢吱声。像她这样抛头露面的，不好驾驭。就算是个旗人姑奶奶，也还是受人嫌弃，被认为邪行。
正伤嗟呢，里头有人出来传话，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养心殿总管陆润。他是皇上跟前说得上话的人，虽然是个内臣，却很受待见。颂银对他的印象一向很好，觉得他比谭瑞正气得多，将来掌印传到他手上，宫里应该是另一番新气象。
陆润是瘦长个儿，净身的缘故，比一般人更白净，看上去也更羸弱。他脾气很好，温和有礼，但不显得过分谦卑。他的礼数是种恰到好处的自矜，自矜里深藏着他的骄傲。据说他是书香门第出身，因为祖上获罪抄家一贫如洗，迫不得已才净身入宫的。所以他和别的内侍不同，他读过书，腹有诗书气自华，就是那种味道。
皇帝的日常行程有一定规律，散朝后通常是南书房、军机处、养心殿。颂银递牌子大多在养心殿，所以和陆润有过几次交集。他待人接物有种不急不慢的温存，见了熟人未语先笑是他的习惯，今天也是一样，掖着两手微微躬身，“皇上传佟大人觐见。”
颂银颔首致谢，不需多言，颇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他在前面引路，她在后面跟着，不过将至正殿前他回了回头，轻声道：“万岁爷不太高兴，佟大人留神。”
她听后略一怔，心里有了提防，悄悄对他打了个拱。
皇帝果然面色不豫，在窗下喂那两尾锦鲤，她欠身请安，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手里鱼食颠来倒去地盘弄，忽然想起什么来，狠狠一把全撒进了青花鱼缸里。
颂银心头通通跳起来，如果不是朝中遇着了烦心事，那就是豫亲王先前和她说话传到御前了。她敛神站着，紧紧扣住画匣子看侍立在一旁的陆润，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示意她静待。
春光融融，照亮皇帝的半边脸颊，他和豫亲王是同胞兄弟，眉眼间风采神似，略比他长了几岁，更显得沉稳端方。颂银匆匆一瞥，不敢再窥龙颜，垂眼盯着自己的脚尖，半晌方听见他淡淡的声气，“工部递了折子上来，说上年太庙庆成灯有损毁，需领银三百两以做筹置，这事你们内务府知不知道？”
颂银松了口气，呵腰道是，“这事臣听家父说起过，往年也是这样惯例，先预支，看实际花费再来结算。”
皇帝哼笑了声，“朕问过，说损毁并不严重，只是略作粘补罢了，哪里用得了这么多！预支？支完了当真有退还吗？东一块玻璃西一根铆钉，没有也算足了，甚至要超出，要再支！你们内务府当的是朕的家，要为朕解忧，朕不怕被人说成吝啬皇帝。传旨下去，往后凡有工程，一概先估后领。一架小小的庆成灯尚且如此，若是河工桥工也如法炮制，朕的江山早晚被他们掏空。”
颂银吓得腿软，打算跪下听训时，皇帝已经把这通火发完了。她心头悸栗栗的，虽知道往常也是这样，皇帝的性子比较急躁，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毕竟是掌着生杀大权的人，伴君如伴虎，这世上谁也经受不起皇帝的怒火。
她连连道是，“以后若再有支取，先报内务府核实，再呈万岁爷御览。”
皇帝嗯了声，“你来有事？”
她忙把匣子打开，取出纸样请皇帝过目，“这是如意馆根据礼部要求绘制的重彩工笔，皇上打量可合心意？”
皇帝不愿意在这种地方花心思，随意看了眼道：“礼制上不出差错就是了。”言罢又转到鱼缸前，着太监拿绷了纱的漏勺来，唯恐鱼撑死，把水面上漂浮的鱼食重新捞了出来。颂银以为他没话交代了，略站一会儿准备告退，没成想他转过身来，漫不经心地询问，“豫亲王先前同你说了什么？”
颂银早就料到消息会传进来，她也想过，豫亲王提及后宫妃嫔生产的事不能据实回禀皇帝。这就是夹在中间的难处，两边都是主子，两边都要效忠，最难为的是都有生杀大权，得罪了谁都没有好下场。
她定了定神，换了个委屈又不能发作的语调说：“六爷看臣像眼中钉，先前教训我不该穿曳撒，说我女穿男装坏规矩。后来臣回明皇上擢升臣的事儿，六爷才无话可说。”
皇帝蹙了眉，“你得罪过六爷？”
颂银把金墨葬礼上出的岔子说了一遍，讪讪道：“臣那时候糊涂，臣死罪。”
皇帝倒笑了，“不知者不怪罪，你六爷有些太较真了。不过朕也想过，佟佳氏掌管内务府八十多年，你是头一代女总管。女人将来总要许人家的，生个儿子尚且保有佟家的血脉，要是生个女儿，几代之后哪里能算佟家人了？”
颂银觉得这位九五之尊也挺有意思，闲下来还替臣子操心这个。她笑了笑，“家父说了，到时候可在族中挑个成器的过继，不能让佟家的基业旁落。”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其他。颂银以为这个话题开了头，总不免要说到镶黄旗，说到佟佳氏的归属问题，谁知并没有。这就说明皇帝对她还持观望态度，她远没到让他信任的程度。
她退出养心殿，静静站了一会儿，不搅进浑水里，就不必立刻表明立场，能松快一日是一日吧！既然样式定下了，当即刻送造办处织造，然而刚出养心门便听见身后传来喊声。她顿足回望，是惠嫔宫里的两个宫女，到她面前蹲身纳福，“给佟大人请安了。我们主子念着佟大人，打发我们来请佟大人过永和宫叙话。”
颂银哦了声，转头吩咐苏拉把图样送到造办处，自己随她们进了东一长街。
惠嫔是永和宫主位，底下两个贵人一个答应，分住两边的配殿。她是个爱清静的人，寝宫设在同顺斋，颂银来了直入后殿，一点都不见外。当然她们的关系绝不是向豫亲王解释的那样轻描淡写，颂银和惠嫔小时候有过来往，当初惠嫔的阿玛封了京官，在补儿胡同落过一个月的脚，住的屋子就和佟家挨着。佟家花园后边有个小角门，可以自由来去，两个人经常穿门而过，短短一月时间就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钮祜禄家的产业置好就搬走了，虽然在同一座城里，因为离得有点远，再没见过。没想到十年之后紫禁城中又相逢，那份亲厚，就如亲姐妹似的。
颂银借着职务的便利常会来看看她，加上她有了身子，对她格外优恤些。妃嫔的月例开销是有定规的，她圣眷正隆，自然不会少了恩典，颂银别的地方帮不上忙，比如多给两支羊油蜡，多称两斤红箩炭，这还是可以的。
惠嫔信任她，心里有事愿意和她讨主意，今天特意请她，也决不会是随便聊聊天的。果然她一来，惠嫔就把人都打发了出去，然后拉着她的手悄声咬耳朵：“银子，你替我想个法儿配两剂药，我要催生。”
颂银吓了一跳，“你想干什么呀？”
惠嫔有点犹豫，斟酌了半晌道：“现下宫里两个人有身子，我和禧贵人临盆差不了几天，两边都较着劲呢。要都是公主，横竖也没话说，万一都是儿子，谁长谁幼，里头有大学问。我是想，既然到了这份上，越性儿要拼一把，所以请你来，和你合计合计。”
颂银没想到这回要说的是这件事，皇后无所出，历来册立储君信奉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所以率先出生的大阿哥一般都占足了便宜。颂银行走宫廷，这个道理自然是懂的，惠嫔精打细算，她也能够理解，可是要想办法让孩子早落地，这似乎有些冒风险。
她眨着眼睛，一时很觉得犯难，“照敬事房的记档来看，确实挨得够近的，我自己不太懂这个，只知道太医说的要等瓜熟蒂落，你这么催熟，万一孩子不足月，将来要后悔的。”
惠嫔却横了心似的，“你在内务府做官，咱们宫里是怎么个情境儿，你还不知道？万岁爷三宫六院那么多人，哪个不是眼巴巴儿等着他临幸？他眼下是偏疼我些，但花无百日红，谁知道什么时候厌了倦了，就撂开手不管了。男人靠不住，只能靠儿子，我要是有造化一举得男，位置就稳固了。不指着往上升，至少不愁一睁眼来旨意，说哪哪儿犯了宫规，贬个常在、答应什么的。”她叹了口气，“你是不能体会我的心，自打有了孕，我连觉都睡不好，总怕被人算计，吃喝都加着小心，连走路都要计较先迈哪条腿。这孩子是我全部的希望，好容易到了紧要关头，就差那么一点儿，不争取一回，看着他摔在丹陛上么？我只有你一个知心人儿，什么都不瞒着你。那些太医不好收买，吃不准他们和谁一条心，万一捅到太后那里，事儿就麻烦了。你帮我一回，不枉费我们姐妹的情义。等哥儿大了知道好歹，我让他报答你。”
道理她都懂，可这是灭门的大罪，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拿主意的。颂银看了她一眼，“你太让我为难了。论交情，我没有不帮你的道理，可佟家上下八十几口人呐，要是出了纰漏，我担待不起。我知道你是迫于无奈，人往高处走，都一样的，只是你想过没有，荣华富贵要有命消受才好。孩子不足月，你硬把他扒出来，伤了他的根基怎么办？我得劝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别害人害己。”
惠嫔本来全指望她了，可她不接着，再好的算盘都是白打。她气鼓鼓瞪着她，“你就瞧着禧贵人爬到我头顶上来？她要怀个公主就算了，如果是儿子，她使了手段比我早上十天半个月的，那我不是冤死了？”
“哪儿能呢，日子明摆着，她要是动手脚，谁也不是傻子。到时候查下来，她不废也得废了。你就踏踏实实的吧，作养好了身子比什么都强。”
她只管开解她，实际的问题压根儿没解决。惠嫔不痛快，“胆小怕事，还和小时候一样！你到底明不明白受孕差三天是什么意思？有的孩子利索，到时候就出来了，有的孩子慢性子，他琢磨着不着急，再住两天，这一拖就是云泥之别。就算各自听天由命，谁也保不住先有孕的一定先生，你到底向不向着我？难道我得了药还把你供出来，出了事儿我们钮祜禄氏不遭殃？你能不能放胆儿干一回？我们哥儿将来克成大统，你就是第一功臣，我让他给你配两个女婿。”
原先还说得挺正经，后来惠嫔撒起孩子气来，她就没辙了。什么两个女婿，她听了直笑，“我也在家翻牌子，今儿你明儿他？你就没个正形儿！你听我说，我是心疼你，生孩子多大的事儿啊，不能闹着玩。你又是头一胎，冒那么大的风险值得吗？”
她却言之凿凿，“值得，只要我儿子能当皇帝，我死了也甘愿。”
颂银啐她，“你就眼热牌位上的太后称号？蹲在那三寸大的地方就足意儿了？”
惠嫔点了点头，“我阿玛的续弦太太是老卓王府的格格，她眼睛长在头顶上，到现在都瞧不上我。我就想争口气，将来叫她跪我。”
颂银忽然觉得她可怜又可哀，为了这么个不相干的人和自己过不去。
两个人临窗坐着，菱花窗外春色宜人，风吹廊下竹帘，断断续续的光从帘子间隙挤进来，铺成斑驳的虎纹毯。颂银转头看她，她大腹便便，撑着下巴，真是没作养好，脸还是小小的。不过姿容倒是绝未退色，弱眼横波，韵味婉转。
她叹了口气，“还是三思吧，那种催生的药靠不住，怕会对阿哥不利。”
惠嫔却说不会，“家下老姑奶奶是直君王福晋，上月进宫给太后请安，顺道来瞧了我，和我说起《新方八阵》里的两个方子，一个叫脱花煎，一个叫滑胎煎，催生妙且稳。”
颂银心头一跳，“直君王福晋说的方子？”
惠嫔道是，“你以为只有宫里才用这种法子？宅门府门里妻妾争宠生儿子，勾心斗角绝不比宫里差。为什么她们能知道？都是过来人！我这儿绷着，禧贵人又不是死的，难保没人在她跟前出主意。”说罢拖着长音哀叹，“倒霉催的，谁叫时候挨得这么近呢。皇上也是的，天天儿翻牌子，也不歇着点儿……”
颂银红了脸，“我还没嫁人呢，你别在我跟前口没遮拦！”
惠嫔哈哈大笑，“臊什么，你看敬事房记档的时候还少吗？说真的，你该找个男人了，今年十八了，岁数越上去往后越艰难。”
颂银说：“我也想啊，可汉人和旗人都瞧不上我。”
“那个容家二爷呢？你阿玛给你把道儿都铺好了，你还愁什么？”
颂银只是笑，那个装鬼打墙的容实？得了吧！
惠嫔那里还惦记那两个药方，“老姑奶奶没和我细说，你上外头替我查查。别推脱了，一定要办，而且得快，我等不了多长时候。”
可这件事究竟是帮还是不帮，实在难以定夺。毕竟人命关天，稍有差错会祸及满门。但反过来考虑，真扶植起了惠嫔的儿子，佟佳氏会迎来新一轮的辉煌。这家子平淡得太久了，是时候重新巩固了。
她细掂量后方道：“我暂且不能答应你，得回去问我阿玛的意思。这件事牵连太广，我不敢拿主意。”
惠嫔一叠声说成，拉她起来，打发她这就去，“赶紧的，我等着你的好信儿。”
颂银就这么被推出了同顺斋，站在檐下又气又好笑，嘱咐她，“吃些东西好好歇个午觉，身子是自己的，别糟践……回头我再来瞧你。”
惠嫔在里头挥手，示意她快去办。她没法儿，匆匆回了内务府。
可巧，她阿玛并不在衙门，说是江南抵京的贡缎出了岔子，着急去处理了。她在案前坐下，内务府永远有办不完的差事，刚清算了库里的湖笔和锦扇，门上又有人来呈报今年人参的卖价。她接过陈条，听笔帖式念经似的诵读：“头等普通参，每斤八十二两二钱；上等普通参，每斤四十八两二钱……”
“都是长白山运来的？”颂银指着中间空缺的一项，“二等参五十八两二钱，普通参三十二两二钱，芦须七两……中间的次参呢？怎么没有？还有份量，我记得开春报的普通参是三百七十一斤五两四钱，这里怎么少了三斤七两六钱？”
笔帖式傻了眼，四个月前的数字还能记得这么清，是神仙不成？也是有点不服气，笑了笑道：“卑职是照着题本上誊抄下的，不会有错儿。”
颂银一向看不惯这些油子们办事敷衍的态度，皱了眉头道：“既是誊抄，出了错可是要问罪的。你再去核对，份量凑不齐，银子就有出入，里头的亏空找谁填？”她把陈条扔了回去，“我要上文渊阁一趟，大总管回来替我传个话，说我有事回禀，请他略等我一会儿。”
那笔帖式应了个嗻，目送她出了内务府大门，赌着一口气重新找题本。翻到人参价单那一档，定着两眼刷选普通参，仔细对照了半天，才发现原来真和上等普通参搞混了。于是摸着脑门嘿了声，“这么个主儿，往后日子可不好过了。”
那头颂银慢悠悠朝文渊阁走，文渊阁在文华殿之后，和内务府隔着个太和殿。从右翼门进，左翼门出，往前几十步就是文渊阁后角门。她想着惠嫔说的《新方八阵》，那个什么脱花煎不知是哪几味药组成的，得先看过了，心里好有数。因为方子不寻常，不敢随便问人，万一阿玛决定相帮，多个人知道多份风险。文渊阁是紫禁城里最大的藏书阁，上那儿找肯定都有。
她身上担着职务，不像宫女太监不许满世界乱溜达。太祖开国时期就有口谕，凡大臣官员之中有嗜好古书，勤于学习者，可以到阁中阅览书籍，因此她进文渊阁师出有名。
文渊阁是个面阔六间，上下三层的独栋，青砖砌之，覆以黑琉璃瓦，据说是仿宁波天一阁的形制。这是个文人汇聚的地方，翰林院在此，上头还有位文渊阁大学士。她进门得先找中堂，获了准，由苏拉引领着上顶层。皇家的藏书，数量惊人，当然归置也得当，分门别类很易查找。她问明了医书的藏架在哪儿，就把苏拉支开了，找到那本《新方八阵》，妇人规里确实有脱花煎的记载——
当归八钱，肉桂三钱，川芎二钱，牛膝二钱，车前子一钱半。加水两钟，煎八分热服，服后饮酒数杯亦妙……
颂银吸了口气，只觉医书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一时又有些茫然。兹事体大，不敢仅凭记忆，就掏出墨锭记在小纸片上，揣进了袖笼里。
从文渊阁出来，依旧进左翼门，横穿太和殿前广场。那片场地是整个紫禁城最开阔的地方，得走上一阵儿。颂银心里计较着成败得失，只顾低头往前，并没有在意前边。将要到右翼门时抬头，才发现门禁上有人在巡查。为首的穿月白色飞鱼服，鸾带上压着绣春刀，满身繁复的刺绣在阳光下金芒四射。回头一顾，四年前的美貌依旧，不过眼梢锋棱圆滑了许多，开始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他一见她就笑了，雪白的一口大牙，对比着身后红墙，那么讨人嫌。
“小总管忙呢？上哪儿去了？”他把手里的册子扔给身后的侍卫，先前一板一眼着，见了她不知怎么的，摇身一变，又成了四九城里最不着调的旗籍大爷。
颂银还是一贯的瞧不上他，其实之前也有遇见的时候，不过没等接近，她就远远闪开了，基本不怎么照面。成见这种东西，一旦形成就很难改观，她对他的鄙夷深埋在骨子里，提起他，长长嗐一声，“那人”！金墨和容绪结亲的当夜他就折腾什么鬼打墙，带着她们在安定门大街上绕了一盏茶。现在就算升了护军统领，瞧瞧他的脸，仍旧不像正经人。
但烦归烦，维持表面的和平还是有必要的。她挤出个笑容来，“容大人巡查呢？我上文渊阁去了，查个古籍档。”
容实哦了一声，“花名牌呢？交门禁查验过没有？”
颂银有些反感，她这张脸走遍了紫禁城，阖宫上下都是知道的。况且内务府当值，衙门本来就在宫里，哪里用得上名刺！她转过头，轻轻一哂，“未入后左后右门，也要验牌子？”
他眉毛往上抬了抬，“右翼门等级也不低。奉上谕，凡内阁、内务府各官役，进出皆要护军验明放行。况且腰牌三年更换一次，小总管的时候也差不多了吧？”
其实这道旨意确切来说并不是颁给官员的，内务府有派遣到各处的人手，比方书吏、苏拉、茶役、厨役什么的，这群人是需要随时出示火烙腰牌的。可什么叫刁难？就是无风三尺浪，鸡蛋里挑骨头，他要是非查不可，她也只得遵行。
她把牌子掏出来，不情不愿得很，“还没到三年呢，容大人看好了。”
容实接过来仔细打量，边看边乜眼，拉着长音念白：“佟佳颂银……”
颂银狠狠瞪他，“容大人看完了就让我过去吧，内务府差事多，耽搁不得。”
他唔了声，“不忙，我记得咱们两家还连着亲呢，好歹是自己人嘛，难得见上一面，说会儿话多好。”
颂银很不耐烦，谁有功夫和他闲扯，惠嫔的事催得急，她要赶紧讨阿玛的示下，晚了真被禧贵人抢先，惠主儿不恨死她才怪！
她伸手夺那腰牌，“我不得闲，等闲了和容大人畅谈。”
容实的个子很高，扬起手来她就是蹦也够不着。她真有点生气了，她还担着衔儿呢，堂堂的朝廷官员被他逗着玩儿吗？她跳了两下，他就像个痞子，脸上得意洋洋的，“我还没验完呢，你急什么？”
颂银的好耐性已经被他磨光了，天渐热，晌午的时候太阳直照着，曳撒虽换了单的，但前胸后背的刺绣格外厚实，生给闷出一层汗来。她咂嘴跺脚，“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瞧我个儿矮吗？好好的统领，弄得这么讨人厌呢！”
他扬唇一笑，“你不是早就不待见我了吗，讨人厌也不是新闻了。我好几回在乾清宫前的天街上碰到你，你见了鬼似的躲着我干什么？怎么说都是熟人，又同朝为官，这么见外有意思吗？”
“下回吧，下回见了打招呼。”颂银嘴上让步，心里咒了他八百遍。他还说要验，她一时性急，脱口道，“验个屁，不认识我是怎么的！”
这回他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怔着眼看她。
这位佟二姑娘，大大的眼睛红嘴唇，那张糯米揉成的脸是最好的画布，该有的颜色都能在上面晕染得生动周全。就是脾气不太好，眼皮子一翻不认人。他起先没把她放在眼里，自从知道佟家要借着阴亲绊住活人，就不怎么看得上这一家子包衣。后来发觉她的态度好像和自己差不多，毫不巴结，相看两相厌，他就开始不太舒称了。容家是汉军旗的高官，她还挑上眼了？他想过拿自己的魅力征服她，谁知道她连一个机会都不给他，看见他，能躲多远躲多远，他的一口气憋在心里难以舒发，于是梁子就结大了。
男人家，越挫越勇，今天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不能让她这么轻易过关。
“当着皇差，吃着皇粮，你说这个？叫皇上听见可失仪，要挨板子的！”他笑得很欢实，什么二品大员啊，早忘到后脑勺去了，“论理咱们应该兄妹相称，你不叫我二哥，还对我吹胡子瞪眼？”
颂银就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人，恨不得一拳揍瞎他。她懒得啰嗦，也不死心，还扬手去够，谁知一来二去，袖子里的药方甩脱了，飘飘荡荡落下来，他眼疾手快，一下就接住了。
“当归、肉桂……”他起先还笑着，慢慢笑容凝固在了唇角。略一顿，见她慌神，把纸重新叠起来交还她，复一撇嘴，“女人补身子的药，我不稀罕看。”
颂银头皮有点发麻，这个落了人眼可了不得，不过瞧他的样子，八成没明白到底是什么药方。她很快把纸握进掌心，想起孙太监给的鼻烟，掏出烟壶塞进他手里，顺便把她的花名牌换回来，掖在了腰上，“这个给您玩儿，我值上忙得很，恕不奉陪了。”一边说一边绕开他，缩着脖子出了右翼门。
容实低头看手里的烟壶，先前她一直焐在怀里的，琉璃上还带着她的温度。他笑了笑，“二妹妹，过两天我们老太太做寿，你来啊。”
颂银脚下没停，嘴里嘀咕着骂他，“老婆子架势，二把刀，讨厌鬼！”进了内务府还不痛快，往那里一坐，脸拉得灶王奶奶似的。
述明捧着账册子过来，瞥了她一眼，“这是怎么了？谁欠了你的印子钱，到期没还？”
她还为刚才的事七上八下着，她阿玛打趣，她也不怎么好回话，只说：“今晚上姚世续值夜，回头我和您一块儿走。”
述明没言声，但知道必定有事，捧着账册又转开了。
宫里戌正下钥，天都黑透了，必须赶在闭锁宫门前交差事离宫。西华门外的下马碑前停着佟家的代步，几个长随早就候着了，见主子出来，忙牵马备轿。颂银是姑娘，有她自己的玲珑小轿，芽儿在边上扶轿杆，看见她别的事不干，头一桩就是翻荷包，找出个蜜饯填进她嘴里。
颂银甜得发齁，她其实不爱吃这个，芽儿老打着她的旗号收罗府里甜食，给她喂上一个，自己能吃二十个，全中饱私囊了。再要塞来第二个，她忙摆手，“你吃吧，往后领了也不必给我，自己吃了就完了。”
芽儿嘿嘿地笑，“那多不好意思的……二姑娘，今儿遇着好事儿没有？”
“哪有那么多好事儿！”糟心事倒有一堆。她扒着轿窗往前看，她阿玛叼着烟杆在前边骑马，她屈肘搁在窗口上，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到家换衣服准备吃饭，一大家子人乱糟糟的，又无从开口，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老太太瞧见了，转头温声问她，“值上遇着难题了？”
她啊了声，说没什么，“有点累，没别的，一切都好，阿奶放心。”
老太太点点头，“你阿玛带着你，内务府有靠山，我倒是不操心的。就是常在内廷走动，那些主儿跟前要留神，不能过近，也不能慢待，记着了？”
她应个是，给老太太舀了紫参野鸡汤，伺候老太太吃喝。
大太太席上又说起了容家，“今儿接了帖子，二十二是他们家老太太七十大寿，要设宴，请咱们过去。这两年没怎么走动，就上回姑爷忌日坐了半天，容太太特派了老妈子过来，说亲戚不走就凉了，还是惦记着，想请老太太过府叙叙。我这儿备了寿礼，让厨子加紧做两笼寿桃，回头一并送去。我瞧眼下春暖花开，出去走走也好，问老太太的意思，过容家坐坐，看老太太愿不愿意？”
老太太搁下汤匙，“年纪大了不愿意挪窝，可既然是她家老太太做寿，上门请了，不去显得咱们不知礼。”转头又问颂银，“二啊，宫里见着容实没有？听说他今年升了护军统领，正二品的衔儿，和你阿玛不相上下了。容蕴藻养的儿子倒不赖，大姑爷要活着，想来也有一番作为。”
颂银想起容实就皱眉头，“今儿见了，在太和殿那片查门禁，耀武扬威的，拦了我的去路。”
让玉一听来劲了，“还过不去呢？”
老太太却笑，“年轻轻的孩子，气都盛，你谦让着点儿，亲戚里道的。”
颂银只能答应，饭局散了，只听老太太在那儿和太太们赞叹，“那孩子，长得倒真好，观音跟前童子似的，今年二十二了……”她站起来，阿玛那桌也完了，过去叫了声，“我有件极要紧的事儿，要请阿玛示下。”
这一下午看她魂不守舍的，就知道遇见事了。管家提了红子来，他瞧一眼，摆了摆手，起身带她去书房，把边上人都支开了。
“吞吞吐吐半天，到底什么事儿？”
“衙门人多眼杂，我没和阿玛回禀。今儿呈完了上用的纸样，惠主儿打发人来叫我，进同顺斋，说了一车的话……”她往外看了眼，压声说，“惠主儿托我给她配催生的药，说是直君王福晋出的主意，叫脱花煎，能让孩子早产。”
述明正喝茶，听了这话，茶杯盖子捏在指尖，定了半天神，“催生？”
颂银说是，“和禧贵人较着劲，比谁先生阿哥。”
述明长长吸了口气，“这是死罪啊！”
颂银看他的样子，心头也发凉。她何尝不知道呢，所以不敢贸然答应，要请阿玛定夺。
书房里烛火摇曳，风吹窗外的竹梢，沙沙一片枝叶声。述明沉默了许久，饶室游走，再三斟酌，然后转头问她，“你的意思呢？该不该帮这个忙？”
颂银拧起了眉头，“我也说不好，但是阿玛，佟佳氏的功勋光靠卖力办差恐怕不得长久。”顿了顿问，“您会不会觉得我野心太大了？咱们管着内务府，又是镶黄旗的人，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豫亲王也好，大阿哥也好，将来继位的不管是哪位，咱们都有牵扯，两下里都不吃亏，阿玛说呢？”
述明脸上有了笑意，“这不是野心，是你的深谋远虑。我也是这么想，豫亲王跟前要敷衍好，宫里也不能落下，这就是咱们做奴才的难处。可是这件事儿，风险有点大。后妃遇喜，打从一开始太医院就记录在档的，眼下又有御医和精奇上夜守喜，时候不对，难保有人起疑。”
“这个惠主儿自己能料理好，况且女人生孩子，御医也不敢断定哪一天，什么时辰。早产常有，三婶子的福格不就是早产吗，这会儿身子也挺强健。”颂银说完了，其实心里还是后怕，“就是……龙种，非同儿戏。”
有句老话，叫富贵险中求，只要镶黄旗一天不在皇帝的手里，他们佟家就有一天悬着。要么江山易主，要么皇帝把镶黄旗收回来，除了这两条路，再没有第三条可走。不搏一搏，真等哪天皇帝往内务府安插自己人了，他们佟佳氏霸揽内务府的年月也就到头了。
“你要想好，如果把药送进去，你就得在内务府值夜，永和宫一有消息，必须头一个赶到。这不是自己家里的事儿，大概齐能将就的，宫里出半点差池就得人头得落地，还要连累一大家子，你明白吗？”
颂银颔首，“我省得。眼下我就是担心豫亲王那里，今天在隆宗门上遇见他了，他问起惠嫔和禧贵人，我心里直打鼓，不知道他是什么算计。”
述明有些惊讶，“问什么了？给你什么暗示没有？”
颂银细想了想，说没有，“就问几时临盆，吩咐我好好伺候。”
“没别的了？”
颂银还是摇头，述明却得猜那位旗主子现在的想头，皇上有了皇嗣会怎么办？不顾太后的懿旨立太子又怎么办？豫亲王不哼不哈的，心里有数。如果都是阿哥，就算平安落了地，后面的事也少不了。
他沉吟半晌，还是拿了主意，“这样，药照送，你亲自办，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我瞧准了时机再探探豫亲王的口气，他应该不知道你和惠主儿的交情……还有禧贵人那里，不能厚此薄彼，也要勤走动。送药那天起，你就留在宫里守喜吧，等两位小主分娩后请个旨，再回家歇上一阵子。”

第五章 预谋
其实光照设想上来说，这事儿挺吓人。和皇嗣有牵扯，弄得不好就动摇社稷根基。可一旦下了决心，就如人在船上，迈前一步是汪洋，退后一步是瀚海，别无选择，反倒可以一门心思去办了。
颂银对自己的评断，其实不像她阿玛说的那样是什么深谋远虑，她不否认，骨子里就是有野心。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她必须要把佟佳氏发扬光大，让那些对她继承家业颇有微词的人看看，她能够做得很好，能把佟家带到一个新的的高度。
脱花煎的方子上只有五味药，全配齐不过拳头大的一把。她自己到府里的药柜上拿戥子称，小心翼翼包了一包揣在怀里，第二天上值后，借着查档的名头进了永和宫。
因为有孕可以晏起，颂银入同顺斋时，惠嫔刚坐在窗口的妆台前梳头。两边的宫女张着黄布接她的掉发，她有专门的梳头太监，手艺相当好，压完了燕尾戴钿子，即便身子越来越沉，漂亮还是要兼顾的。她对着铜镜端详，一闪眼看见她进来了，忙挥手把人都赶了出去。
“你阿玛怎么说？”她拉她到南炕上坐下，“答应没有？”
颂银偷偷掏出药包儿掖到了引枕底下，“煎的时候要留神，别让人拿住把柄。”
惠嫔喜笑颜开，“你可真是我的福星，这回我有救了。代我谢谢你阿玛，你们帮我这回，我记在心里头了。你放心，太医院开的方子我们也拿回来自己煎的，煎成了把药渣子扔到井里，没人知道。”
颂银点了点头，“这是冒着大风险干的事儿，千万不能出岔子。害我不要紧，别牵累佟家。”
惠嫔一叠声说知道了，“害了你，我不也露陷儿了嘛，自然要神不知鬼不觉的。”
颂银还是不太放心，“你打算什么时候用？离临盆还有一个月，太早了不好。”
惠嫔说：“再略等两天，夹生的出了锅也没用。”
颂银笑着啐她，“有你这么当妈的吗，你说他夹生，他可是龙种！”转头拉她的手，“惠主儿，这不是闹着玩的，你自己千万要小心。我这阵子天天在内务府值夜，你着了床好有照应。如果有事儿，你打发人来找我，夜里过门禁要请钥匙也不打紧，反正都是内务府查档。后头我就不常进来了，过从甚密了不好，别落人口实。”边说边起身，“我还要上储秀宫一趟，禧贵人那里也要照看照看。”
惠嫔送她到廊下，小心眼儿地撅撅嘴，“人家有皇后主子护着呢，不像咱们爹不疼娘不爱的。要是生个阿哥，皇后必定抱过去养，又比咱们拔尖儿。”
女人吃起味儿来叫人受不了，颂银顺嘴一说：“没准她生个格格呐，白操一回心。”
从永和宫辞出来，转过交泰殿上储秀宫，储秀宫是皇后的寝宫，人都以为皇后是坤极，该住坤宁宫的，其实不是。坤宁宫只作大婚和祭祀用。大婚住上三天，第四天皇帝回养心殿，皇后就在东西六宫随意择一处喜欢的地方住下。一般宫掖并不只住一位妃嫔，通常是一个主位，捎带上三四个贵人以下的从位。皇后本来可以独住，因为禧贵人和皇后娘家沾着亲，因此皇后特特儿把她迁到储秀宫，大有保驾护航的意思。
颂银进了宫门先递牌子等通传，见一个贵人用不着这么麻烦，但因为是皇后寝宫，就必须样样照着规矩来。
储秀宫总管夏太监出来相迎，见了她扎地打个千儿，“小总管来了？天儿渐热，您受累。”
她笑了笑，“谙达辛苦。”
“不辛苦。”夏太监满脸堆笑把她引进门，司礼监在内务府旗下，太监对下呼呼喝喝的，对上司可不敢拿腔拿调，只管躬着身，曲着膝盖头子，亦步亦趋引她上中路，说：“主子娘娘刚礼完佛，您来得正是时候。禧贵人在跟前伺候着呢，才刚坐下。”
她转头看了夏太监一眼，想问没问出口。贵人位分虽然低，怀了八个月的身孕早就该免了那套俗礼了。大概是在眼皮子底下，架着两手怕皇后以为她自抬身价，所以不敢安心作养。惠嫔还眼热她，其实人家的日子才真不好过。
她敛神进了正殿，皇后在炕上坐着，歪着身子把一片花样递到窗户底下看，见她进来方收回手端正身子。皇后长得很一般，方方正正的脸，就如她肩头方方正正的垫片一样，内容直白。颂银蹲身请安，她叫免了，问：“三月初五换春袍，这会儿都筹备妥当了？”
颂银应个是，“万岁爷的金龙褂定了式样，昨儿交造办处织造了。上用的绣工多且精细，得花上一阵子，后宫主儿们，以及宫女太监的都已经分派下去了，请娘娘放心。”
皇后嗯了声，“你从哪儿来？”
颂银道：“才从东六宫查了关防记档，去瞧了惠嫔娘娘，这会儿来给主子请安，再问禧主儿吉祥。”
禧贵人在一旁低眉顺眼地坐着，听见她提她，颔首回了个礼，“我这里都好，谢谢佟大人关心。”
颂银笑了笑，“小主在娘娘这里自然是没什么可忧心的，今早上内务府开始征选乳母了，各选了八个在衙门里候着，阿哥一落草就派遣进来。小主儿要是短了什么，只管差人吩咐臣，臣即刻命人去办。”
禧贵人慢吞吞的声气儿，只说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然后就闭嘴陪坐，再也不开口了。
对于颂银来说，宫里这些女主儿没什么善恶之分，只有性格上的差异。她对别人要求不多，自己守着自己的规矩，哪怕有瞧不上的，心里嫌弃两句就过去了。关于那位禧贵人，原来倒不是这样的，在景仁宫时也属于爱拔尖的那类，三句话不对给双小鞋穿，几个内府佐领都领教过。现在搬到储秀宫就消停了，也是碍于皇后跟前不敢造次，野马上了马缰只有做小伏低，世上到底一物降一物。
颂银的衙门生活呢，一如既往地忙碌着，鸡毛蒜皮的事很多，反正离不开衣食住行。没来这里前她不知道紫檀、楠木做下来的零料必须建回残档，还有宫里用剩的檀香头，收集起来拿到宫外能卖高价。这里的差事就是一分一毫的算计，要做上大总管，更是得抠到骨头缝里。不过她阿玛属于比较殊异的，只当皇上的家，自己家里的事一概不过问。说“大老爷，佃户租子收上来了”，他摆摆手，“回太太去”；说“大雪压塌了三间祖屋，开春要修葺”，他别开了脸，“问二姑娘去”……他下值后基本还原成个地道的旗人，喜欢玩儿，油瓶倒了不扶一把，得闲就逗他那只红子，听它叫个“唧唧棍、旗个呛”。
颂银以前不理解他，老觉得阿玛诸事不上心，不像一家之主。等她到了这个职务上，才能懂得他们这行的烦闷。底下办事的得管束着，一个疏忽就有人偷奸耍滑。上头呢，还得绞尽脑汁敷衍，惹主子不高兴，后脖子随时有可能离缝。所以神费得过多，得了空闲情愿养花遛鸟，再不愿意动脑子了。颂银有时候也喜欢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坐上一阵，可惜宫里人多，时时刻刻能听见一声嘹亮的高呼——回事！躲到哪儿都不太平。
只有上慈宁宫花园，瞧准了太后和太妃们都不在，一般是午时过后有个闲暇，主子们歇午觉了，除了揽胜门上的两个守门太监，花园里就没别人了。
算不算逾越，不好说。内务府什么都管，哪儿都去，找个地方坐一会儿，谁也不敢多嘴。于是颂银常趁职务之便给自己谋私利，万物生发的时候听听松涛，听听鸟鸣，能让绷紧的弦儿放松放松，只有那时候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不过进了花园也不敢往北，北边有主殿，供太妃们礼佛，中段是临溪亭，来往的人也不少。只有最南端的太湖石叠山极少有人光顾，颂银在那里发现了个好去处，一块石头很有睡榻的风姿，平整，还兼具枕头的起势。她悄悄潜过去，到跟前就走不动道儿了，一崴身躺下去，浑身躁动的血都平顺下来了。她舒坦地长出一口气，两臂枕在脑后，眯起眼看上方稠密的枝叶。有光从其间照下来，落在她的腰带上，镂空的素金镶上了一圈微芒，喜鹊登枝纹也变得生动可爱起来。
今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花园里静谧，连树叶婆娑的声音都没有。她闭上眼小憩，将将要睡着时隐约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大约在临溪亭那里停住了，有人喁喁低语，问太医档，问两位小主宫里守喜的人是哪几个，收生姥姥又是谁。
颂银的瞌睡一下被冲散了，心头突突跳起来，这也算是机密了，怎么有人敢打听这个？听声音似乎很耳熟，但却想不起来是谁。
“奴才前两天搭上了线，那头没什么可忧心的……谁让她使歪心思，万岁爷问起来，催生是好玩儿的……全是咎由自取，怨得了谁……”
因为离得稍远，断断续续听到一些，但仅是这么一点儿就吓破了她的胆。催生，说的是惠嫔？不过紧接着又听到了底下的话，那人说：“储秀宫里出了事，皇后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连她也难逃罪责……这个主意很好，将计就计，一石二鸟……”
颂银口干舌燥，心里擂鼓似的，虽然不是算计永和宫，但他们的计划也够叫人惊惶的了。她用力攥紧双拳迫使自己冷静，得先要弄清这两个人是谁。蹑手蹑脚靠过去，借着石头的遮挡往临溪亭看，一个顶着张大白脸，是慈宁宫总管太监冯寿山。另一个背对她站着，着绛紫的绸袍，身形修长，但看不清面孔，只见耳朵和脖颈处的那截皮肤白净明媚，加上肩头的五爪行龙，估摸是位亲王。
她开始猜测这人是不是豫亲王，皇嗣问题只和他有密切的关系，太后一意要他传继宗祧，如果说勾结，冯寿山必定是经太后默许的。想到这里寒气由脚底下往上窜，宗室倾轧真可怕，皇帝再多的心眼子，也招架不住身边处处陷阱。况且都是最亲的人，刀枪剑戟尚能躲避，口蜜腹剑防不胜防，这么一想，那位九五之尊实在可怜。
但同情归同情，自己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彼此相距不过四五丈远，这样关乎性命的事落了她的耳，难保对方没有杀人灭口的心。阿弥陀佛，但愿他们合计完快点儿散伙，她这会子后悔得要命，要不是贪清静，哪里会遇上这个！可她一边后悔着，一边却又忍不住窥探，那位负手的王爷终于偏过头来了，也用不着正脸，一个侧面就足够了，果然是豫亲王。
她再不敢看了，悄悄往后缩，恨不得自己化成一粒枣核，好歹别让他们发现。可是不留神踩到一颗石子，石子与石头之间摩擦，咯愣一声轻响。她骇得毛发直竖，僵立在那里大气不敢喘，心想这回交代了，虽然是被动搅进来的，这种时候人家也不会和你讲什么理了。正恐慌得不知怎么好，恰听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气喘吁吁地叫着六爷，说宗人府里出了点小岔子，请王爷回去主持。
脚步声又渐渐远了，颂银扒着假山石看，他们一行人已经过了咸若馆，这刻不走还等什么？她猫起腰，慌里慌张从随墙门上溜了出去。
回到内务府，人依旧有点慌，今天容家老太太过七十大寿，阿玛告假吃席去了，所以回来没人商量，只能干坐着发呆。一个参领过来回事，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说：“万岁爷发了口谕，今年上书房的文房清供都要换，有湖广上供的笔掭、笔架、墨床、臂搁等，着内务府清点出库。还有笔墨纸砚等，一应照着御用的来……小总管发个话，好领牌子上广储司……”
她瞪着手里的陈条看了半天，一脑门子官司，哪里定得下神张罗这个！强打精神站起来，到墙上摘牌递过去，“那些文房许久不动了，也到了该盘库的时候。你点两个人一块儿去，出库多少剩余多少，一点不差都记录在案。别挑凑手的拿，上年的先倒出来送进书房备用，纸存得不好要蛀的，出一点差错咱们都担待不起。”
参领应个嗻，回身出了衙门，她又呆坐一阵子，忽然想起逃出花园时忘了知会揽胜门上的太监，叫别泄漏她的行踪，万一让冯寿山或是豫亲王知道了，那她的太平日子就到头了。
她一跃而起打算折返，可是细一琢磨，似乎欠妥。那些太监属慈宁宫，听的是冯寿山的号令，未必怵她内务府。原本也许没什么，她要是特意吩咐一声，反倒此地无银了。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按兵不动，缩着脖子苟且偷安了半天，到傍晚见一切如常，心里渐渐定下来了。日落时分的紫禁城是最美的，霞光照着和玺彩画与勾头瓦当，白天的紧张氛围退散，就像百姓务农似的，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晚上就是摆小桌、喝小酒的时候了。
颂银自觉无虞，下钥前松散地背着手，过断虹桥去激桶处巡视了一番，回来的时候衙门的人都下值了，只留下几个女官陪着上夜。将到天黑，西一长街上的梆子笃笃敲过来，内务府门关上后，喧嚣彻底阻隔在了世界的另一端。这偌大的紫禁城被分割成了大大小小的豆腐块，各宫归各宫，彼此互不相干。
拨在内务府的女官全是尚宫出身，金墨在时，每逢她当值从各处抽调过来陪值，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阿玛体恤她，不常派她上夜，但是两年多来总也有一二十回，加上平常有往来，因此和这些女官也都相熟。用过了饭在一起围坐着，有查记档的，也有绣花纳鞋底的。颂银在女红上欠缺，只捧着话本子坐在炕头上看，听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说哪些主儿之间有矛盾，哪位主儿得皇上的青睐，今天又赏了什么玩意儿。
正说得热闹，忽然传来叩门声。颂银放书下炕，很快有苏拉进来通传，垂手说：“敬事房蔡和差人回话，万岁爷今儿翻了钟粹宫郭常在的牌子，原先一切都好，可临到侍寝的当口，郭常在说身上不方便，不愿意进燕禧堂。彤史那里记着日子的，郭常在的信期应当在半个月后，敬事房逼她，她就哭，这会儿赖在西配殿，死活不肯进幸。”
颂银怔住了，这后宫里竟还有不肯侍寝的人？她是头回遇上这种事，要说钱粮绸缎她都能应对，处理皇帝御幸的事，还真没什么经验。
她匆忙整好衣冠出去见人，敬事房太监扎地打千儿，见了她跟见太爷似的，带着哭腔说：“小总管，这个怎么料理啊？万岁爷那儿等着呢，郭主儿两手扒门框，一碰她就开嗓子，都快把蔡掌事的吓趴了。实在没法子了，只有请您老，您赶紧想辙，救救小的们吧！”
她听了抬抬手，“边走边说。”前边有人打灯笼，她跟着上了夹道，问，“这位主儿是什么时候进的宫？进过幸没有？”
回事的说：“今年二月里刚参选，封了常在，随成妃娘娘住钟粹宫。以前没见过皇上面儿，这是头回侍寝，瞧那模样怕得什么似的，咱们也不敢强摁，怕闹到万岁爷跟前没法收拾。”
这是个难题，一般身上不便的嫔妃都要提前知会敬事房，到那天就不安排上牌子供选了。既然绿头牌上有这个人，皇帝也翻中了，临时说不成，败了皇上的兴，事情可大可小。万一怪罪下来，敬事房太监就得吃挂落儿，轻则挨一顿板子，重则开革议罪，这都是无妄之灾。那些滚刀肉也没见过这么不开眼的，心里恨这主儿麻烦，又不敢把事回到皇上跟前，只得上内务府讨主意，谁让内务府管着整个紫禁城呢！
颂银算倒霉，年轻轻的姑娘，自己也没经历过这个，现在要去劝谏人家，从哪儿开口呢？进了养心门直到西配殿，果然见郭常在裹着斗篷坐在熏笼上，一双大眼睛凄惶惊恐。有人进来先是一颤，待看清了她的脸，大概没见过女人穿曳撒，有点好奇，瞧了她一眼，又瞧她一眼，咬着嘴唇满脸委屈。
颂银到她面前蹲了个安，“小主儿这是怎么了？今儿是您的喜日子，您怎么不肯接福呢？”
郭常在抽泣了下，“您是内务府的小佟总管？”
颂银道是，“敬事房找我回话，说小主儿改主意了……这可不行，皇上驾前，没有后悔药吃。您要知道，牵连我们这些人不要紧，您身后可有一大家子呢。阖宫的妃嫔人人盼着皇上翻牌子，到您这儿，好事怎么还往外推呢？您怕什么，您告诉我，我来给您答疑解惑。等您定定神就进去伺候吧，别让万岁爷等急了。”
郭常在期期艾艾说：“我就是怕……我不认识万岁爷。”
颂银挺能理解她，其实这才是年轻女孩子最该有的表现。宫里的女人被煅造得太老练了，即便没经过人事，皇上一翻牌子也高兴得满脸泛红光。她们根本不担心皇帝是不是麻子瘸子，只知道一点——讨皇上高兴，为家里增光。
颂银看看边上，蔡和带着几个太监眼巴巴地盯着，她抬了抬下巴让他们外面候着，自己充当起了说客，笑着安抚道：“您没见过万岁爷，没关系，我说给您听他是什么样儿。万岁爷高高的个头，容长脸。平常脾气很好，待人也温和，从不因为我们是做奴才的，就不拿我们当人看。万岁爷爱读书，画得一手好画儿，喜欢文墨的人，坏不到哪里去的。”
郭常在迟疑了下，“戏文里的皇上都戴髯口……”
“那是唱戏的，皇上可不是唱戏的。”颂银看了看案上座钟，实在没那么多时间耗，又道，“您看时候差不多了，叫万岁爷等着，怪罪下来不得了。”
郭常在似有松动，“可成妃娘娘说……”
说什么没继续下去，但颂银多少能猜着些，她耐着性子说：“这是您登高枝的机会，别人眼热，盼您掉下来，您要随她们的意儿？我也不和您绕圈子了，这么说吧，您好好伺候主子，主子喜欢您，您升发了，全家都沾光。可您这个时候要是惹万岁爷不痛快，您全家就要一辈子不痛快，这个道理您明白吗？您知道东北三所吗？里头住了获罪的妃嫔，没人管她们的死活。她们没褥子，睡冷炕，吃馊饭，连太监都能打骂她们，您也想像她们一样？”她不得不撂狠话了，寒着嗓子说，“您要想好，这不是矫情的时候。您只有这么一次机会，要是不能回心转意，我这就回万岁爷去，您的钟粹宫是呆不成了，准备挪地方吧。究竟愿意烈火烹油，还是落个潦倒无依，全在您一念之间。”
郭常在年纪不大，至多十六七吧，经不得她连哄带吓唬。思量半天放弃了，松开斗篷赤条条站起来，边上侍立的尚宫忙上来拿褥子裹起她，她回头看颂银，“小总管，您成家没有？她们说头一回很疼，是真的吗？”
颂银红了脸，她对此一窍不通，和她打听这个，她真答不上来。所幸有尚宫，这些尚宫见多识广，好些是三四十岁才从民间甄选进来的，经验比她丰富。嘴里说着：“爷们儿温存就不疼的，小主儿别拿万岁爷和那些不懂怜香惜玉的糙人比，您见了主子爷就知道了。”然后不由分说把人送上了驮妃太监的肩头，一口气扛进了燕禧堂。
颂银站着苦笑，真像一出闹剧。天底下没有不向皇帝宾服的人，怕疼，再疼能疼得过掉脑袋吗？临了想明白了，为时还不晚。要是再蹉跎，里头皇上察觉了，不说龙颜大怒，这位小主的好处是落不着了。
事情既然解决了，她转身打算回内务府，刚到殿门上就被蔡和拦住了，先是对她谢了又谢，“没您我今儿就完啦，您没瞧见，先前弄得要上刑似的，谁劝也不中用。亏得您来了，您能对她说得透彻，换了咱们哪儿敢呐。您先留步，我给您沏杯茶，您送佛送到西，再稍待会子。这主儿和别个不同，万一又出什么纰漏，也免得您来回奔波。”说着咧嘴敬茶，“也用不了多少时候的，至多半个时辰，咱们就得隔窗提醒了……小总管请喝茶，这大晚上的劳烦您，真不好意思的。”
颂银先是不怎么情愿，但这里好话说了一筐，也不能甩手就走。可皇帝幸嫔妃，她跟着敬事房的人一块儿守着，成什么体统呢！她四下里看，“总管不在？”
蔡和说：“在后边支应着呢，起先也劝，可这郭主儿见了男的就往外轰，也没说上话。其实咱们哪儿算男人呐，就是苦当差的。我料着钟粹宫有人背后调唆，这主儿耳根子软，还真给说动了。”一面摇头，“傻不傻呀，进了宫不就盼着皇上翻牌吗。她胆儿大，算叫她闹了回养心殿。也是您慈悲，要换了别人，问她一遍愿不愿意，不愿意即刻回皇上，打发到辛者库就完了，还费这么多唇舌！”
颂银百无聊赖地听着，没有发表什么感想。转头看外面，灯笼在夜风里摇曳，照亮了抱柱旁的两盆兰草。有人踏进那圈光晕里，皂靴绿袍，是陆润。他进来对她打了个千儿，“有劳佟大人了。”
她笑了笑，“后边都好？”
陆润说是，“进了燕禧堂，后来就没什么声儿了。”
蔡和垂手呵了呵腰，“小总管安坐，我得上后头盯着去。别人都消停，唯有这主儿叫人不放心。”说罢却行退了出去。
颂银坐着喝了一盏茶，毕竟配殿的等级高，底下当差的都得站着。她看了陆润一眼，他是人如其名，温润得玉石一样。她站了起来，“上值房里去吧，我在这儿也不自在。”
陆润抬起眼，他的眼睛是一片海，风平浪静，从来不起波澜。闻言退到一旁，躬腰比手，把她引出了配殿。
外面起风了，四月的深夜，风里夹带着凉意。也没进值房，就在西次间的抱厦里坐下了，好方便听后面的消息。很难得和这位养心殿总管在一处说话，以往见面不过一点头，没有深交。这回对坐着，闲散地喝一杯茶，可以抱着一份不慌不忙的心情。
颂银问：“陆总管进宫几年了？”
他低头算了算，“十岁入宫，到今年九月整十四年。”
她哦了声，“时候不算短，但擢升得很快。”
他是养心殿秉笔，再上面是乾清宫掌印谭瑞。但若要论和皇帝的亲近，他照应皇帝的起居饮食，连谭瑞都不能和他比肩。但他不爱张扬，日复一日兢兢业业尽着自己的本分。也许在他看来，再大的荣宠也敌不过身体和心里的缺憾，从痛苦上衍生出来的成就，没有任何称道的价值。
他话不多，只是微微一笑，笑容里已经囊括了很多东西。见她的茶盏空了，提起铜茶吊给她添茶。原本茶吊有两个，他挑了其中一个大的，边斟边道：“佟大人不必熬夜，千万别喝酽茶，睡不踏实倒是次要的，对身体不好。如果一定要喝，别忘了进两个核桃，借以养胃。”
颂银应了声，轻轻问他，“你自己呢，常要喝酽茶值夜？”
他是个很细致的人，颂银甚至觉得声儿大了对他都是种冒犯。他静静的停在那里就是一幅画，抬一抬眼，掸一弹衣襟，也是赏心悦目的。
他说：“不算经常，每夜有人当班轮值，我是逢初一十五上夜。平时夜里警醒着点儿就行了，只有遇着难以解决的事他们才来找我。”
“初一十五是皇后侍寝？”
他略顿了下，点头说是，“有时候在养心殿，有时候万岁爷上储秀宫，没有定规的。”
颂银忽然想起来，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说他和皇帝之间有些不可告人的纠葛。这个传闻不知是真是假，皇帝的闲话没人敢证实，就是私下里那么传着，宫里人都心照不宣。
她又看了他一眼，心里琢磨，觉得不像。他不是那种过分女气的人，很多太监净了身，腰板没抻直，总有烟视媚行的嫌疑，他却不是。他很挺拔，一身正气，看人绝不躲躲闪闪。因为骨子里没什么可叫人诟病的，身上就有股子宁折不弯的钢火。
正胡思乱想，穿堂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抬头看，两个驮妃太监像扛了一捆秸秆似的，一头一尾扛着那位郭常在，直接送进了西配殿里。
“完事儿了？”似乎有点快，还没到半个时辰呢。她转头问陆润，忽然发现这个问题太直白，顿时红了脸。
陆润显然也有些不好意思，含糊道：“这个没定规的，有的人快点儿，有的人慢点儿……”他借咳嗽盖脸，话锋一转，起身说，“进去问问情况吧！”
入了西配殿，见郭常在两眼怔怔的，可能是不太好，霜打的茄子似的。
“怎么样了？”颂银转头问蔡和，“万岁爷什么示下？”
蔡和笑眯眯的，“叫留。”
什么是留呢，妃嫔侍寝后，皇帝有权决定这人有没有资格为他生育龙种。如果叫留，就原封不动送回宫去。如果说不留，那就有多种办法了，比如赏碗药，还有拿玉杵顶腰，使龙精下……颂银大致都懂，也很尴尬，听蔡和这么说，对郭常在拱手，“给小主儿道喜啦。”
郭常在的心性比较单纯，她不太在乎什么喜不喜的，就是扶腰皱眉，对颂银说疼，“小总管没有成家吧？我告诉你，真疼。”
颂银胀红了脸，被她弄得不上不下。边上太监嬷嬷只管笑，她回头看了陆润一眼，他虽不像他们那样咧个大嘴，但唇角轻扬，大概也觉得这位常在缺心眼儿吧！
她打扫了下喉咙，“蔡管事的那儿有药没有？”
蔡和说有，让小太监上值房取去，一面宽慰着郭常在，说：“不要紧的，那药清凉消肿，擦上就好啦。小主儿是个有造化的，瞧瞧，先有佟大人给您保驾，后又有万岁爷叫留。您不知道，贵人以下有机会怀龙种的可不多，您福分天一样高呐！等将来升发了不能忘了小总管，还有我们这帮子伺候的人，让咱们也沾沾光。”
郭常在扭扭捏捏的，到现在才觉得不好意思。等药拿来了交给她的嬷儿，又让驮妃太监一驮，送回钟粹宫去了。
所以这里的事总算是结束了，闹了半宿，累心得很。她对陆润笑了笑，“这下消停了，那我就回内务府啦。”
陆润说好，把她送到养心门上，“宫里都下钥了，我不能相送，佟大人走好。”
她点了点头，苏拉挑着灯笼在前面照亮，她跟着出了内右门。
内右门外就是乾清宫天街，转角是军机处，军机值房里的人还在忙，窗户隐隐透出光来。这儿是紫禁城中枢，侍卫上夜走得勤，她刚要入隆宗门，从后右门出来一队禁军，打头的到她面前站住了，抬眼一看是容实。
她咦了声，“今儿您值夜？不是您家老太太寿辰吗，您不换班？”
容实不咸不淡地应她，“您不也当值吗，请您您不来。”
一见面又要抬杠，她随口唔了声，“差事要紧。”这也不是闲聊的时候，她肃了肃，算是打过招呼了。踅身要入门禁，他掏出个小包儿递给她，什么话也没交代，昂首阔步往天街那头去了。
颂银低头看，手绢里面包着油纸，再打开，原来是两块刻着大红寿字的糕点。她有点莫名，和容实一向不对付，他要找她吵架她倒还习惯点儿，忽然给她送吃食，真是邪门儿了。
她转头眺望，已经到了侍卫换班的时辰，他是侍卫统领，二更起五更止，管着乾清门南北这一大片。距离得远，隐约看见他举手指派，心说这人正经起来也还能瞧。毕竟得了人家的东西，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对他也不觉得有多讨厌了。
不过那两块糕，她到最后也没敢吃。回去后盯着看了半天，怕他下巴豆。内务府最忌讳出耗子，养了五六只猫。其实都是野猫，不知从哪儿来的，窜进了大院里，颂银就养着它们。每天早上喂它们点儿饭，请它们留下抓耗子。今早喂了糯米糕，喂过之后那几只猫都积了食，一整天再没吃下东西，所以她有必要怀疑容实又使坏了。
忙过一阵，到了午饭前后。出门看，外面淅淅沥沥飘起了雨。天是灰蒙蒙的，檐下垂挂的竹帘在雨水里前后轻摆，她掖袖站了会儿，水气扑面，直往领口钻。她抬手抚抚后脖子，来了个佐领回事，说太后万寿烧制的瓷器出窑了，御窑厂的人送样品进宫，请小总管移步看看去。
于是到了造办处围房，长案上摊着各色种类的新物件，从筷架到盖碗，放眼看去黄澄澄一片。她挑了个五蝠捧寿纹的高足碗看，质地细腻，釉彩莹润，弹指一听，声音又脆又亮。她点头赞许，“这回的比上回的要好，颜色鲜亮，胎也薄。就以这个为准，烧够量，不许有偏差。广泰多往御窑跑两趟，哪里不妥了再回内务府，这是太后大寿的御贡，千万马虎不得。”
造办处太监齐声应嗻，她又巡视了一圈，没什么可交代的了，方转身出了角门。
一个人撑着伞走在慈宁宫花园夹道里，雨点子落下来，在伞面上投下沙沙的轻响。夹道里的青石板因来回走的人多了，覆上一层水色，表面能反出光来。官靴踩上去，倒像踩进了水洼里似的，以为会湿了鞋底，其实并没有。
颂银不太喜欢下雨，她就爱大好晴天，逢着下雨难免有些心烦，也是当值的关系，雨天施展不开手脚，比较耽误事。她走得很快，临近揽胜门的时候回想起昨天，心里还有些发毛。到了门前不自觉往花园里看看，草木葱翠，一派宁静，什么事都没用。她吁了口气，匆匆穿过南天门，甫一迈出来就撞上个人，抬头一看魂飞魄散，正是豫亲王。
她吓得胸口发疼，心里琢磨完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昨天的事败露了，他还是来了。她得强装镇定，笑了笑说：“真巧，遇见六爷了。”
他说：“不巧，我特意在这儿等你。”
她啊了声，一味的装糊涂，“我才刚到造办处看贡瓷去了，叫您好等了。您找我有事儿？”
他的脸上没什么变化，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是有点事儿，进内务府说话吧！”没等她应答，自己打着伞往前去了。
颂银在后面直咧嘴，知道这回大事不妙。她阿玛昨儿喝多了，今天没来，没人给她撑腰。不过内务府人多，料他不敢怎么样的。她兀自盘算，横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承认。捉贼还拿赃呢，他没当场逮住她，凭什么一口咬定她在场？
到底在官场上混迹了两年多，日子不是白过的。到了危难的时候学会打太极，错不到哪里去的。她赶上前，殷勤引路，衙门里的人见了王爷都扫袖打千儿。他到檐下却站住了脚，轻飘飘瞥了她一眼，“上你值房里去。”
大值房里有笔帖式和内府佐领，人多眼杂。颂银本想请他到这里的，奈何他不上套，既然发话，她只得硬着头皮道是。她的值房在小夹道里，是个相对偏僻的地方，窄窄的单间儿，堆满了账册题本。她请他在南窗底下落座，又张罗巾栉茶水，都忙完了，垂手站在一旁听他训话。
豫亲王折磨人的手段很高，并不着急问她，手里托着茶盏，杯盖哗哗地刮茶叶，钝刀子割肉似的。
暴风雨前的宁静很令人忧惧，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骤然发作。颂银绞着两手，感觉无处安放她的惶恐，这位王爷这么厉害，面对他居然比面对皇上还要令人紧张。可这样被动不是办法，她努力镇定下来，轻声道：“六爷有事吩咐，奴才听爷的示下。”
他手里的杯子盘弄了半天，最后也没喝一口茶。搁下茶盏，拍了拍膝襕上的褶皱，似乎拍不平，眉头又蹙了起来。
颂银咽了口唾沫，迟疑着替他抻了两下，“要不您稍待，我叫人送熨斗进来，熨一熨就好的。”
他抬起眼，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你以为我找你，就是为了熨衣裳？”
她噎了一下，“奴才愚钝，请六爷明示。”
他别过脸一笑，那种笑是邪性的，充满了威胁的味道，“跟我装糊涂。”他点了点头，“述明的教养不错，教出个会和主子打马虎眼的好闺女。”
颂银愈发呵下了腰，“奴才对六爷不敢使心眼儿，六爷来找我，我实在不知是为什么。若我哪儿做得不对，请六爷狠狠教训我。”
她是打定了主意敷衍的，他来前就预料到了。内务府出身的都是油子，她也不例外。
豫亲王站起身，缓步踱到了门前，外面雨势还是照旧，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他负手看，最近的人也离了有七八丈远，不怕有人听墙根儿。他回头看她，“昨儿午后，你在什么地方？”
她支吾搪塞，“吃完饭，小睡了一会儿。”
“睡在哪里？”他问，等了她半天，她不答，他调开了视线，“听说慈宁宫花园有一角是你的地盘，你天天上那儿小憩，石头都叫你睡出坑来了。”
她诧然抬起眼，“那石头本来就长得那样，不是我睡出来的……”猛地意识到自己被他绕进去了，愣了一下，很快又道，“奴才是贪清静，有时候上那儿避世，但也不是天天去的。昨天湖北蚕桑局有一百匹织金彩缎运抵京城，其中挑出三匹残次不堪用的，发还原地着令补织，我尽忙这个了，没时间午睡。”
“真的？”他看着她，目光犀利能洞穿人心。
颂银额上沁出了一层冷汗，垂首说是。他当然不会相信，只听他的嗓音愈发冷，有了盘诘的味道，“我问过当值的太监，说看着你进去的，你眼下说没去过，是你蒙我，还是小太监撒谎？”
颂银知道一味的退缩势必被他逼得无路可走，与其这样，还不如以退为进。她缓缓吸了口气，“进是进过，但没耽搁多久就出来了。只因上半晌司礼监回话，说咸若馆毗庐帽上的金漆有脱落，要着人重新填色。奴才是去看看损毁情况，如果有必要大修，需呈报皇上，请皇上定夺。”她笑着，弯弯的一双眼望向他，“六爷怎么这么关心奴才呢？要问话，不必和守门太监打听，传我过去就是了。”
他倒被她反将一军，还隐隐品咂出了调戏的味道。他沉着脸打量她，也不动怒，只是皱眉，“佟颂银，你知道糊弄主子是什么罪过吗？别说什么佟家奉太祖遗旨世代统管内务府，你犯了错，我照样开发你！”
颂银知道他恼羞成怒了，他和冯寿山的预谋是无法说出口的，于是就逼她主动认罪，当她傻么？
她静静站着，还是俯首帖耳的样子，可心里有些得意，总算不落下乘，“昨儿六爷也在园子里？”
离风暴中心越来越近，她想瞧瞧这位主子怎么应对，如果料得不差，兜个圈子说不定就散了。可她猜错了，他毫不避讳，直言问她，“储秀宫禧贵人买通守喜太医开催生药，这事你知不知情？”
颂银大吃一惊，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们之间其实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一旦捅破了，除了合作就是向皇帝投诚，和他死磕到底。但政治是难以预测的，还有一种可能不能忽视，皇帝在无子的情况下，也许不得不容忍豫亲王。那么她和他的决裂就会变得毫无价值，最后说不定会成为皇帝求和的筹码，重新送到豫亲王手上任他屠戮。为什么她阿玛要两边巴结着，就是这个原因。想透彻了，才发现又进了死胡同，她除了讨好这位旗主，别无选择。
她垮下肩，摇了摇头，“我不知情，前几天上储秀宫请过一回安，后来我就没再去过东西六宫。”
他沉默下来，略待片刻才又道：“你是我旗下人，我也不瞒你。禧贵人的孩子，我不想让他平安落地。原本是要通过冯寿山调度收生姥姥的，现在既然和你开诚布公了，那正好，借着你内务府的势力，替我把这件事办成。”
他说这种死生存亡的大事，居然像谈论吃穿一样寻常。她惊愕地望着他，“六爷的意思是……”
他轻轻牵了牵唇角，“你是聪明人，用得着说得那么透彻么？吩咐你的事，漂漂亮亮办成了，你还是爷的好旗奴，将来仍旧重用你。”言罢一顿，上下打量她，走近两步，低声道，“我常想，好好的女孩儿当什么官，做个主子奶奶不好么？”
颂银被他欺到了墙角，心头一阵发慌。他衣裳上熏的是甘松，那是种干爽微甜的味道，很独特，靠近了直往脑子里钻。香味是可心的，但她不太喜欢现在这个局面，这算什么？好歹男女有别，她当着男人的差，也不能真把她当男人看了。
她想说话，请他让开一点，别当着她的光，可惜没有勇气，最终只能和他胸口的团龙大眼瞪小眼。
他低头审视，她鼓着两边腮帮子，有时候并不那么精明，他就开始怀疑这回是不是太高看她了。不过这张脸长得确实不错，从四年前头一次见到她起就一直是这个印象。他的语调有点漫不经心，又存着逗弄的心思，“瞧你这回的手段吧，要是能办得天衣无缝，将来就算不在内务府当差，给你个位分，也不是不可行。”
给她个位分，这可不是随便能说的，颂银虽然有些尴尬，但从他的话里还是品出了他的野心。他终究是有称帝的打算，其实也不在意料之外，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时，谁能不受权力的诱惑？她没有被他不加掩饰的欲望震惊，令她无措的还是他的话。什么叫给个位分？他登极，广纳后宫时，从若干世妇等级里赏她一个称号，让她做小老婆，这就是位分。
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个来了呢，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就因为她为他出力，干了回缺德事，这是作为对她的奖励？这奖励实在太让人不堪了，不要也罢。
她抬眼看他，养尊处优的王爷，处处显露出高人一等的尊荣和气势。他的长相是无可挑剔的，但颂银的志向并不在后宫。她整天经办着宫里的事物，看到了太多的悲凄和不幸。就像昨晚郭常在的侍寝，和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男人同房，被太监像扛草垛子似的扛上龙床，换做她来经历这一切，她觉得难以想象。她羡慕的是她父母那样的生活，阿玛只娶一房太太，好也罢歹也罢，就两个人过。她额涅算是比较幸运的女人，不像其他三个婶子，总在为底下妾侍的作乱而烦恼。额涅唯一关心的就是院儿里哪棵树结果子了，该摘了给哪家亲戚送去。还有谁谁家的媳妇、姑奶奶生小子了，送贺礼、随份子，一样不能少。
所以她听了豫亲王的话，几乎不加考虑就回绝了，“谢谢六爷抬举，奴才出身微贱，不敢有非分之想。我只要替阿玛守住这份差事，不辱没了祖宗，就是我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了。”
这么说她是瞧不上他，不稀罕做他的房里人？他原先不过是打趣，想作弄作弄她，没想到她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真出乎他的预料。
他哂笑一声，“情愿当奴才，不愿意做主子？”
她想了想，“也不是，谁不愿意登高枝呢，可我是闲不下来的命，让我坐在那里听风赏月，我会作病的。所以还是老老实实管着内务府吧，职务不同，一样替主子卖命。”
他也不强逼，颔首说随你。重新坐回圈椅里，白洁修长的十指交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件事……”
颂银喘上一口气，心里明白是势在必行，皇上这么多年来一直无子，想必也有他推波助澜的功效。她不知道阿玛遇上这种情况会怎么料理，自己只求自保，不想参与进去。内务府太显眼，一旦牵扯容易出事，所以得找个名头更大的，好在前头顶着。慈宁宫既然已经插手了，就没有中途站干岸的道理。她斟酌再三，搓着步子到他面前，转头看一眼外面，确定没人才道：“后宫的事儿，出了岔子自然交到内务府手上。六爷的令我不敢不听，可万一我栽进去，就没人来善后了。奴才的意思是原本怎么打算的，还照计划的来，我心中有数，就算有纰漏，也能不着痕迹地掩过去……再说嫔妃临盆不单是收生姥姥在场，那些贴身伺候的嬷儿也都在，这事怕不好办。”
“要是好办，还用得上你？我既然已经交代你了，接下来全在你，你打算托谁去办，我一概不管。”他笑得很优雅，一双眼睛光华万千，然而那光华背后隐藏着杀戮，令人遍体生寒。他站了起来，“放胆儿去办吧，我知道你的能耐，不会叫我失望。”
这算什么，什么叫放胆儿去办，办不好不得脑袋落地吗？她支吾着，“六爷，这太难为我了，我不敢……”
他横了她一眼，“不敢？是忌讳禧贵人在皇后宫里？那惠嫔自己当家呢，你去料理永和宫吧！”
这下子颂银真惊出一身冷汗来，说到惠嫔，他没有先动她，也算她运道高了。就像他说的那样，储秀宫出事，皇后难辞其咎，且怕两位小主都有闪失，会引起皇上的怀疑。所以惠嫔傻乎乎的，反倒让她逃过一劫了。她怕他真的改主意，只得尽量转移话题，“六爷怎么知道禧贵人买通太医催生的？这会儿方子开了没有？禧贵人用没用？”
他垂眼转动拇指上的扳指，慢吞吞道：“我从哪儿得的消息你别过问，横竖药方开了，只等煎服。”
颂银心里纠结得厉害，本来惠嫔那个脱花煎就让她担忧，这回是明打明的要她谋害皇嗣，那可是一条命啊！
她越想越害怕，脸色煞白。欲求饶，但知道没用，这是顶在杠头上了，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禧贵人和惠嫔她得二选一，不承办储秀宫，倒霉的就是永和宫。况且惠嫔也要催生，和禧贵人打着一样的算盘，矛头究竟对准谁，全在她一念之间。
她认命了，垂头丧气问：“现在改药方，来得及吗？”只有产下的是死胎这事才好处置，要是个活的，总不能众目睽睽下掐死他吧！
他说：“看你的本事，如果你手段够高，往药里加上几钱莪术，应该不是难事。”
颂银恨不得瞪死他，空长了一张美人的脸，心肠恶毒得像蛇蝎一样！
豫亲王呢，根本不在乎她的看法，反正佟家是他的包衣，既然这丫头将来要接替她阿玛，让她知道内情是早晚的事。如今赶巧了，那就从今天开始吧。
逗留也有一阵了，看她失魂落魄，想必需要时间消化。他整理箭袖出门，迎面遇上了匆匆赶来的述明，老远就打了一千儿，到近前又打一千儿，惶然道：“给爷请安，颂银是不是哪儿出了岔子，怎么惹得爷亲自来了？”
他笑了笑，说没什么，“我来瞧瞧她。”本打算离开了，走了两步又回身，“述明啊，二丫头有人家没有？”
述明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战战兢兢道：“回爷的话，还没呢。”
他点了点头，“得闲儿我给她做个媒。”然后瞟了她一眼，负手走远了。
爷俩面面相觑，颂银露出个欲哭无泪的表情，“阿玛……”
述明忙让她住嘴，往值房指指，示意她进去说话。
她把豫亲王的来意和盘托出，着急询问：“您看这可怎么办呢！”
述明抬眼看她，“怎么拌？凉拌吧！我说什么来着，不让你上花园偷闲，哪儿不好睡啊，偏上那儿，你瞧这回出事了吧？不过我早料到有这么一天，也不新鲜，别怕。你年轻没经历过，等时候长了，比这个厉害的且有呢，到时候还不得吓死！”
她兀自嘟囔着，“这不是害人么。”
她阿玛淡笑，“不害人就得害自己，你记住一条，宫里没有善恶，只有胜败，就成了。”
她束手无策，头一回面对这种情况，怔着两眼问她阿玛，“那咱们接下来怎么料理？”
“你呀，”述明剔剔牙花儿说，“先知会永和宫一声，那药用不着吃了，没的吃出好歹来。余下的你别操心，我来办就是了。冯寿山不能让他撇清，死也得把他拖进来，他是太后的人，留着有用处。”顿了顿问，“刚才王爷只和你说了这个？怎么临走问你许没许人家呢，还要给你说媒？”
颂银红了脸，“他说我要能把事办好了，往后可以不在内务府当值，他让我当娘娘。”
“配给他？”述明摸了摸下巴，“倒也好。”
“好什么啊，着三不着两的，他就是想骗我好好给他办差。”
述明嗤地一声，“给旗主子效命是份内，人家不许你好处，你就不给他办了？依我说不赖，你回去问问老太太和你额涅意思，必定都喜欢。人往高处走，留在内务府当官，一辈子抠斤掐两，有什么出息？”
她赌气，扭着身子说：“我就爱管鸡零狗碎的事儿，不爱让人关在鸟笼子里。阿玛，要是他再提起，您想法子替我推了，说给谁也不许答应。”
述明乜眼打量她，“还真想给容实啊？”
颂银愣了下，当初金墨和容绪配亲不就是为了打开这个局面吗，看她阿玛的意思，后来竟没把这个当回事。
反正她不喜欢豫亲王，心思太深，这种人不好相处，谁都在他算计之中。她对容实虽没好感，但为了和她阿玛唱反调，有意说：“容实怎么了？我瞧着就不错。昨儿我没去吃寿酒，夜里还给我捎两块糕呢。”
述明挑眉摇头，“你可真向着他啊，还偷偷送人鼻烟，敢情真有处下去的打算了？”
提起鼻烟她忽然想起来了，干笑道：“不是那么回事，如意馆的孙太监孝敬您的，我凑手送人了。您怎么知道鼻烟的事儿呢？谁和您说的？”
“我昨儿上容家拜寿去了，他家老太太告诉你额涅的，说容实把烟壶当宝贝似的，供在书房的案上呢！我料着人家是误会了，你瞧怎么办吧！”
难怪给她捎吃的，原来打这上头来的。真有意思，二十多的人了，没收过姑娘的东西吗？她发笑，“什么怎么办，就这样呗。”
述明皱皱眉，“想好了？”
想什么？想明白了跟谁吗？八字没一撇的，弄得好像定下来了似的。她提袍说：“我这就去永和宫。”说完没回头，急急出门了。
到同顺斋见了惠嫔，不能直说豫亲王要下手，只告诉她禧贵人催生的消息泄漏出去了，时候要是不对，上头必定要问罪，请她安安心心的待产，别用那个药了。
惠嫔听了很紧张，“这么说我这儿也必定有人盯着了？”
颂银说是，“您现在只要顺其自然，错不了的。”
她当即命心腹把药洒进井里了，“阿弥陀佛，你要晚来一步，我打算今天就用了。”
提前大半个月，她也真敢！颂银不能久坐，辞出了永和宫上东一长街，出内左门就是乾清宫天街，下意识放慢步子，希望遇上容实，可是从东走到西，也没能看见他。
接下来她仍旧值夜，后头两天倒还算消停，可她知道这种平静维持不了多久。果然端午那夜刚和衣躺下，迷迷糊糊正做梦，听见有人敲门，咚咚咚的，差点把值房拍塌了。
她吓了一跳，坐起来问：“什么事儿？”
苏拉回话，“司礼监差人来报，说储秀宫禧主儿见红了，这会子着了床，看来今晚要临盆。”
她叹了口气，这么急，只为了争个先落地，况且还不知道是儿是女，豁出命去冒险，值得吗？宫里的女人有时候真的很可悲，全部的指望都在皇帝身上，有谁知道花团锦簇背后的凄凉？所以她宁愿当个没人要的女官，也不愿意把自己坑进那口大染缸里。
从着床到生产有阵子，她也不慌乱，穿戴整齐出门，临走看了眼西洋钟，已近子时了。之前她阿玛知会过她，说一应都已经安排好，到那里只管见机行事就成了。她知道禧贵人这胎十有八九是死胎，光这样不算，死因还得归咎于她用了催生药，这么一来雪上加霜，产妇的命运可想而知。
如果没有争名夺利的心，就不会让人有空子可钻。颂银抬头看天，满天星斗，空气渐渐燥热，虫袤的鸣叫声从四面八方流淌出来。分明不一样的气候，她想到的却是金墨落葬后的那场大雪——死亡终究是可哀的。

第六章 震怒
因为生产是大事，西一长街的门禁破例都打通了，方便宫人往来。皇帝御极十几年，有过三位公主，上年殁了一位，现在仍旧是俩。盼儿子盼绿了眼，所以禧贵人这胎被寄予厚望，派大总管谭瑞盯着，一有消息好即刻向御前回禀。
颂银来的时候产房已经布置起来了，尚宫嬷嬷们忙进忙出，倒还算有条不紊。谭瑞见了她上前行一礼，拢着两手说：“传到我那儿时吓我一跳，时候不对，原该月底的，也没有提前那么多的道理呀。”
颂银隔窗听动静，一面附和，“谁说不是呢，兴许是动了胎气了，太医瞧过没有？”
谭瑞伸指挠了挠帽沿下的头皮，“瞧了，说孩子大，端午过后算足月。”
她哦了声，“既这么就放心了。”恰好出来个嬷嬷，拦了问情况，只说早呢，头胎生得慢，且要等着。她回身搓手，“我不懂这个，打发人往家传话，五更的时候我阿玛进来料理，这之前有什么事儿，还请谭掌印替我担待着。”
谭瑞并不紧张，笑道：“您放宽心吧，这儿是皇后娘娘寝宫，自有人拿主意的，咱们乐得自在。”
颂银才想起皇后来，问人在哪里，谭瑞冲产房努努嘴，囫囵一笑。
颂银明白他的意思，毕竟是皇后，身份尊崇，本该在殿里听信儿的，这回陪生，未免失了体统。可人家是主子娘娘，大伙儿都不好说什么，横竖有她坐镇，他们这些人反倒闲在了。然而她心里终归七上八下，按说八个多月了，就算早产，孩子也能活，但豫亲王在那儿算计着，这孩子恐怕凶多吉少。她心底里还是向着皇上的，怨只怨人在矮檐下，她做不了主。如果产下的真是个死孩子，她良心上必定过不去，现在只能祈盼着出奇迹，往药里加的莪术没起效，孩子活着，且是位公主，那就皆大欢喜了。
可惜世上没有这样顺风顺水的事儿，她笼着袖子站在灯笼底下的光带里，看见宫门上有小太监挑着羊角灯过来，后面跟着慈宁宫的冯寿山，她就知道没希望了。如果单是一个豫亲王，未必那么难对付，但他有太后撑腰，情况就不一样了。皇帝的悲哀在于生母向着别人，就像一个家，人心都是散的，早晚要败。都是自己生的，能偏心成这样，帝王家的女人真和常人不一样。
冯寿山到跟前，扫袖打了一千儿，“小佟总管早到了？老佛爷那儿得了信差我来瞧呢，眼下怎么样了？”
颂银虽厌恶他，却不能得罪他，只得放了个寻常语气说：“发作没多会子呢，等着吧！”
冯寿山又和谭瑞搭讪，一惊一乍的，像多少年没遇见的老伙计，透着假到骨子里的虚伪劲儿。
颂银别开脸，不愿意听他们胡扯，转身让夏太监领路上值房里等候。夏太监伺候了茶点，站在门前往外看，猗兰馆里传来禧贵人痛苦的嘶喊，他牙酸似的吸了口气，“发作得快，看着来势汹汹。”
颂银听他这么说，有心打探，“我们先前还说呢，早了二十来天，真没想到。”
夏太监说是，“打了皇后娘娘一个措手不及，得亏样样都是现成的……入夜吃了一盏甜枣羹，那会儿就说肚子不舒服，没想到亥时羊水就破了。”
颂银不便问太多，只打听禧主儿精神头怎么样，夏太监说还成，“就是疼得太厉害，犯了一阵晕，皇后娘娘让人备参汤给她提气儿，缓过来了，后来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精神好点儿，即便孩子不中用，至少能让母亲活下来。颂银坐在那里，人是木蹬蹬的。很讨厌勾心斗角，可是没办法，身在其中，不得不周旋。哪儿有清平世界？有人的地方就混沌，像淹在水里似的，拼着命往上游，冒了头，发现天还是灰蒙蒙的，永远挣脱不出去，除非你死了。
时间慢慢流逝，值房有钟，她就那么不错眼珠地看着那两根铜指针，一杯接一杯地喝茶。终于过了四更，立夏之后日长，寅时三刻天边泛起蟹壳青，整个紫禁城笼罩在昏昏的晨色里。她起身出去看，猗兰馆里灯火通明，禧贵人的声音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接生嬷嬷的吆喝，十分激昂地加油鼓劲，“再来、再来……看见顶心了，小主儿别睡，来、来、来……”
她匆匆迈出去，谭瑞和冯寿山熬了半宿，眼睛里满是血丝，垂袖站在台阶下，愣愣地仰脖看着窗户。
她问：“生了？”
谭瑞说还没，“不过看情形快了。”
冯寿山手里的佛珠数得飞快，白胖的脸上面无表情，心里那根弦儿绷着，一撩拨就断了似的。
颂银掖手站着，忽然房门开了，跑出来个嬷儿，慌慌张张叫太医。围房里当值的人飞也似的到了门前，只听那嬷儿声音都变了，叫快进去瞧瞧。颂银头皮隐隐发麻，上前两步叫住了，“里头怎么了？”
那嬷儿哭丧着脸说：“生了，是位阿哥。可脸憋得紫茄子似的，不喘气儿，也不哭。接生的提溜着打屁股，怎么打都不成……小总管，您瞧……”
“再去看，得了信儿出来回我。”颂银指派着，其实心都凉了。是位阿哥……豫亲王算着了，老天爷真不公。她想哭，不敢落泪，只得强忍着。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在台阶下来来回回地走，支起耳朵听里面响动。猛想起来自己是女的，也可以进去的，刚想迈步，几位太医出来了，垂头丧气地看了她一眼，她脑仁儿嗡地一声，“阿哥……怎么样了？”
太医直摇头，“缓不过来，脐带都黑了。时候也不对，手指甲没长全，薄得像芦苇膜。请小佟大人往上报吧，卑职等无能。”
颂银的怒火牵连到了那个给禧贵人开催生药的太医头上，她心里是有数的，但依旧得按着计划来办，喝道：“好好的，怎么说生就生了？”她回身叫谭掌印，“我瞧事情有蹊跷，劳你往御前禀报，听皇上示下。”
谭瑞接了令，撒腿就跑出去。冯寿山眉心的疙瘩解开了，呵了呵腰，退出了储秀宫。
天放亮了，小太监拿长杆儿卸下灯笼吹灭，宫闱宁静一如往常。长街上的梆子笃笃敲过来，她听见东西六宫门臼转动的声响，苍凉缓慢地拖出一串悲鸣。猗兰馆内激战落幕，忙了半夜无功而返，皇后败兴离去，配殿的门洞开着，两个宫女提着木桶出来，一前一后结伴，往随墙门上去了。
颂银没有进配殿，因为不敢见禧贵人和那位夭折的阿哥，至于怎么处置，皇上那里总会有消息的。她想过，如果是位公主，也许事儿就过去了，可毕竟是阿哥，皇上的丧子之痛会如何发泄，实在难以预料。
果然还是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御驾亲临，带着泼天震怒从门上席卷进来。左右不单有慎刑司太监，还有御前侍卫。紫禁城的侍卫统领共三人，每人都有自己管辖的范围，容实属三殿往后至御花园这片，所以后宫出事，他一定会在场。进门扬手一挥，那些侍卫分散开，团团将储秀宫围住。颂银心头生怯，但也不及思量太多，跪地迎驾，先自请罪：“臣死罪。”
嫔妃生孩子，孩子死了，虽然与她无关，但她既然掌着内务府，或多或少会有牵连。皇帝没有进殿内，立在院中厉声质问，底下黑压压跪倒了一片。收生姥姥把阿哥落地后的情况说明了，“奴才们十二万分的小心，唯恐有负圣命，但小主子产下就已经不成事了，奴才们把能用的法子都试遍了，回天乏术。奴才们无能，请万岁爷治罪。”
“是谁说足月的？”皇帝的视线划过来，三位太医早就吓破了胆，只管跪在那里筛糠。
生死存亡的当口，谁还顾得了谁！御医正叩头回禀：“回皇上话，臣等三人，一人录档、一人把脉、一人配药……把脉的是刘副使，刘大人声称足月，但阿哥产下时却不是这么回事。禧贵人戌时阵痛，亥正三刻破水，寅正紫河车先下，交五更产子。产儿脐带发黑，面色发紫，且囟门宽大、肤薄发少，可见是未足月催生所致。”
皇帝惊愕异常，为什么催生，生活在紫禁城的人都知道，争的不就是个名分么！为了这个名分，好好的阿哥葬送了，这对于一心盼子的皇帝来说，无疑是一次重创。他的绝望没人能体会，恨到了极处，简直有屠宫的心。他咬着牙责问颂银，“你是内务府员外郎，朕问你，出了这样的事，你为什么不知情？”
颂银也自责，自觉没脸辩解，只是俯首磕头，“臣失职，臣罪该万死。”
皇帝恨声斥责，“糊涂虫！你当差两年余，审慎竟还不如你阿玛的一成！朕要抓祸首，也不能轻饶了你。来人！”
颂银早知道这件事牵连广，毕竟是位阿哥，她就是十条命也抵不过。况且她的确参与了，皇帝要处置，她无话可说。
无非一死，她也有些灰心了，害怕没有用，听凭发落就是了。她原以为在劫难逃的，却没想到容实会站出来替她求情。她听见他不痛不痒的声气儿，条理清晰地开解着：“请万岁爷息怒，佟大人虽有过错，但罪在不查，还有可恕的余地。万岁爷想，宫里小主儿催生，都是私底下密谋，佟大人若知情，那皇上必定也知情了，毕竟是掉脑袋的大罪，谁会冒这个险？依臣所见，当务之急在于证实是否确有其事，方子从哪儿来，药渣儿去了哪里，万岁爷圣明烛照，不会冤枉任何人。今儿慎刑司也在，命他们私下严查，佟佳氏世代侍奉主子，还望万岁爷给个机会，让佟大人将功赎罪。”
皇帝听了慢慢冷静下来，细琢磨，内廷丑闻，委实不宜声张。颂银是内务府官员，因此获罪，那天下人都会知道后宫妃嫔争权夺势，抢生大阿哥，他这皇帝还有什么威仪可言？再说事闹得越大，看热闹的人就越高兴，他何苦在痛失爱子之余又成为别人的笑柄呢！长叹一声，哑巴吃黄连，唯有如此了。
他闭了闭眼，说要看孩子，精奇把襁褓里的死婴呈到御前，他看后脸都绿了，胡乱挥了挥手让好好安葬，心里的恨都集中在了面前的御医身上，“催生是你们说的，禧贵人长居宫中，哪里来的催生药？朕料着，必定是那你们之中有人奴颜媚主，害了朕的阿哥。说，是谁出的主意，谁给了你们这么大的胆子！”
御医们吓得直打摆子，说不出半句话来。这时候是问不出的，谁也不会承认，只有进了慎刑司大牢才能水落石出。皇帝无力地抬了抬手，“把禧贵人扔到东北三所去，禁皇后的足，储秀宫所有人等一一审问，查不明白……”他踢了颂银一脚，“朕活剐了你。”
颂银抠着砖缝应了个嗻，既然是豫亲王布的局，当然没有查不明白的道理。她只是心虚，做了贼似的又羞又恨，这股子怨气还无法发泄出来，只能烂在肚子里。
皇帝一阵风似的走了，她跪得起不了身，容实见状来搀她，顺便给她拍了拍膝头上的灰尘。她垂眼看那些匍匐在地的人，脑子里空空的，不知接下去应该怎么办。还是容实替她张罗，叫了声聂四，“等什么呢？把人都带走！”
慎刑司这才动起来，悄没声息地将储秀宫几十号人，连同守喜的太医、嬷儿及收生姥姥一起押进了夹道。
剩下的几个侍卫干等着，容实问：“禧贵人要送东边三所，怎么料理？”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一大堆事等着她办。颂银定定神，往猗兰馆看了眼，招呼太监进去搬人，毕竟心里有愧，切切吩咐着：“留神，手脚放轻点儿。”又回头对容实拱手，“刚才谢谢您，没有您，我这会儿可能下大狱了。”
容实歪着脑袋贼兮兮一笑，“这还像句人话。念着我的好就成啦，下回见了我别蛇蛇蝎蝎的，咱们到底是自己人，您说呢，妹妹？”
颂银嘴角抽了下，这人脑子正常的时候是那么回事儿，一旦上边没人压着，又面对着她，他那股怪劲儿就忍不住要发作。不过看在他救她一回的份上，颂银不打算计较，心里还是很感激他，叫她妹妹也生受了。
可是容实知道，这回的事儿没个说法，皇上那里不能依。他记得上次她过右翼门时无意间掉落的药方，并不是什么补身子的。他们这些侍卫出身的舞刀弄棒之余也陪阿哥读书，川芎、牛膝、车前子，合起来有祛风止痛下胎的功效，他心里有数。所以催生是确有其事，但方子从何处来，是不是和她有关联，他心里也存着疑虑。
不管怎么样，先过了这关再说。慎刑司虽属内务府管辖，六宫出了事，他这个统领也有查实回明的责任。她这会儿有点浑浑噩噩，他帮着把储秀宫和东北三所的琐事料理妥当，听她安排太监照应禧贵人，嘴上不说，心里愈发觉得她们之间有往来。
这种事非同小可，需慎办，所幸佟述明很快赶到了，她见了她阿玛，嘴瓢着，不复以往小总管趾高气扬的神气，像只斗败了的公鸡。
“阿玛……”她要说话，述明抬手制止了，“我都知道啦，是位阿哥。”他叹息着摇头，很惋惜的样子。
颂银碍于容实在，不便多言，只和她阿玛说：“先前皇上发怒，要责罚我，亏得容二爷替我说情了。”
述明啊了声，冲容实拱手，“这可得好好谢谢，容大人太仗义了！我先前在家眼皮子直跳，颂银脾气冒失，唯恐她触了逆鳞，好在有自己人帮衬着，白捡了一条小命。”
容实对他那句自己人很满意，瞧了颂银一眼，大致的意思是“看看，你阿玛也这么说来着”。嘴上却客套着，“该当的，没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不过眼下要紧的是查案，皇上龙颜大怒，这事必要问个究竟。侍卫处奉旨协查，那咱们就别耽搁了？”他向慎刑司方向比了比手，“世叔请吧！”
他们走在前头，颂银在后跟着，走了没几步述明就打发她，“都上那儿去了，衙门谁打理？你回内务府，剩下的我和容大人来办。你也辛苦一夜了，今晚上我当值，你回家好好歇歇吧！”
颂银脚下踯躅着，怔怔应了个是。容实压着腰刀一笑，“赶巧，今晚上我也不当值，我送你回去吧，正好有些话想问问你。”
她抬眼瞧他，他眉舒目展，没什么愁绪。她点了点头，目送他们走远，独自一人在夹道里呆站着，鼻子隐隐发酸。低头看胸前的补子，牡丹团花的芯里发黑，其实她就像这刺绣似的，为了自保，眼看着事情发生，她的心也黑了。
回到内务府，什么都不想干，傻乎乎坐了半天，底下来回事，她也是爱搭不理的。心里焦急，只盼赶快有个结果。这么多的事儿，幸亏阿玛在，有他抵挡着，自己肩头的担子轻多了。虽如此，也叫她看到了宫闱的黑暗，这紫禁城表面歌舞升平，私底下是一团烂棉絮。皇上要想坐稳江山，其实只有铲除豫亲王一条道儿。
等了一整天，阿玛将到傍晚时分才回来。她迎上前问情况，他拿手巾把子擦着脸说：“多大的事儿，值当吓得这样？都料理妥当了，抓药的御医和煎药的太监顶了缸，已经回明皇上，事情都过去了。”
“那禧贵人怎么办？”
述明把手巾抛进铜盆里，激起一串水花，“什么怎么办呐？她用催生药是大罪，害了皇上的儿子，能落着什么好处？这辈子恐怕是要老死在冷宫了。你别过问这个，天下苦人儿多了，能顾得过来？皇后这回也受牵连，她宫里的人没看好，太后发话，命冯寿山申斥。”
颂银手里托着紫砂茶壶只管跑神，“皇后也受申斥了……”
述明见她没有递过来的意思，自己伸手接了，就着壶嘴嘬了两口，“今儿晚饭是吃不成了，吃数落吧，跪在南墙根下听训，什么时候骂完了什么时候起来。”
太后是借着机会发难，这颂银知道。可这么大的事儿处置了一位御医一个太监就算交代了，似乎忒简单了点儿。
她阿玛还在絮叨，“慎刑司那大牢真没法呆，在那儿半天，没把我熏死过去！”说完了想起什么来，低声问她，“惠主儿那里都嘱咐明白了吧？这会子不能有闪失。”
她嗯了声，“都说定了，她把药扔到井里头了。”
述明这才放心，看天色将晚，指指外头说：“下值吧，明儿也别来，歇一天缓缓神。”
她应了，回值房换身衣裳，出了西华门。
先前容实说要来找她的，到了外面没看见他，既然人不在，她也没打算等着，坐上小轿过筒子河。暮色里杨柳依依，一大群老琉璃低空飞过，天逐渐闷热起来。
她怏怏不乐，靠着轿围子看外面，不远处有个人立在树下，隔一会儿抬手摸脑袋，看身形像容实。
她让轿夫停下，打起帘子叫了声容二爷，“您干什么呢？”
容实又摸了摸脑袋，含糊说没什么，复笑道：“别叫二爷了，你又不是我们家小厮。叫二哥吧，显得亲近。”
她下了轿，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走近了才看清他前额有一撮头发笔直竖着，大概是帽子压久了的缘故，看上去像水端子上面按了个长柄，实在有点可笑。
还好他长得漂亮，漂亮的人总可以让人忽略些别的东西。可他自己不大自在，总会不自觉抬手压一下，然后发现她在看着他，脸上有点尴尬，背着手咳嗽一声，装模作样问：“你阿玛都告诉你了？”
颂银说是，踢了足尖的小石子儿一脚，看着它滴溜溜滚远了。
他转头吩咐她的轿夫，“你们先回去，回头我送你们二姑娘。”
轿夫们听了令，又看颂银脸色，见她点头，方抬着空轿子往镶黄旗去了。
她是没想过能和这位爷一块儿走上一程，以前两府来往，他们各有各的玩伴，不会搅合在一起。就算听戏没办法，也是一左一右远远分开，连视线都不会有交错的时候。两家都知道他们俩不对付，老太太不无遗憾地说：“二和三都不待见他，老四又太小，看来和容家这门亲早晚要断。”说是这么说，心里仍旧存着希望，眼热容实长了一张花容月貌，说他像招财童子。
其实他除了白净，和招财童子一点儿不沾边。招财童子是胖娃娃，穿个红肚兜，抱着一枚大铜钱。他呢，又高又结实，有一回在乾清宫见他和皇上打布库，软甲下的两条膀子裸着，汗水氤氲，既匀称又有力……五官也不像，若说十八岁的脸还有些青涩，透着一股女孩子式的秀气，那么四年过后就全然不是了。如今的容二爷轮廓鲜明，除了眼梢那点狡黠不变，他的美又上升到一个新高度——让人苦恼的高度。
男人长得好看不值得炫耀，他当值时大多板着脸，拿锐气中和中和。可到了人后就掩不住了，给颂银的感觉就是花里胡哨，一点儿不靠谱。
她叹了口气，“您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是什么？”
他们并肩走着，容实牵着他那马，额前一绺雄起的头发在晚风里飘摇。不知什么时候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想问你，禧贵人的催生药，真的是御医给的吗？”
颂银心头狠跳了下，“怎么这么问呢，自然是的，不都审出来了吗？”
“可那天从你袖子里掉出来的药方又是什么？”他停下步子看她，“当归、肉桂、川芎、牛膝、车前子……要记得没错，那个方子管催生，有个名字，叫脱花煎。”
这下子颂银慌了，之前的郁结快被这昏昏的天色驱散时，他猛地提起，叫她不知怎么应对才好。她只有狡赖，“什么脱花煎，二爷别开玩笑了，是您记错了方子，这事儿可是关乎性命的，不能胡说。”
他耷拉着嘴角看她，“我也不瞒你，那天见了方子我就上文渊阁去了，找到给你领路的苏拉，他带我去了你查档的架子。脱花煎是《新方八阵》妇人规里的一篇，你把方子抄下来是为了什么？宫里两位主儿有孕，这个时候查催生药，瓜田李下，你这么精明的人，竟不知道避嫌？”
颂银才发觉他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是个绣花枕头，这个枕头里装着乾坤，他不动声色的，原来把她的行动都查明白了。她有些恼羞成怒，“你都知道了，那今天为什么没向万岁爷告发我？”
他白了她一眼，“我不但没告发你，还想法子把你捞出来了呢！我是觉得你年轻，不知道里头厉害，我这个当哥哥的应该劝谏你……”他摸了摸鼻子，又捋捋前额那撮头发，意味深长地说，“后宫的事儿啊，千万不能参与，你帮着谁都得不着好处。看看眼下，禧贵人出了这样的事，好好的孩子也没了，你不自责吗？”
颂银站在那里，憋了一整天，心早被眼泪淹没了，他这会儿又戳她痛处，她就不客气了，捂住脸呜咽起来，拿手捂都捂不住。
这件事就像个噩梦，她虽没有目睹禧贵人生产的过程，但一直在储秀宫守着，每一次惊心动魄她都深有体会。提起那个夭折的阿哥，她就满心的愧疚，她势单力薄无法转圜，但这件事既然经过她和阿玛之手，她就是帮凶。
她哭得兴起，也不走道了，路旁有个石墩，一屁股坐下来，抱着膝头把脸埋在臂弯里。连绵的哭声在夜色中回荡，容实无可奈何地看着，像老头儿似的摇头，“别哭啦，往后多学着点儿，谁还没有走窄的时候！这事过去就过去了，我不会和人提起，你踏踏实实的，别害怕。”
颂银不能辩解，因为自己并不清白。说这药方没给禧贵人，是为惠嫔准备的吗？说阿哥的死和她无关吗？她亏心，没脸说出口。不过容实的心地倒真不错，没有在她最困难时候踩上一脚，以为和她有牵扯，还自作聪明地替她打掩护。无论如何这回的人情卖得大，以后再不能和他针尖对麦芒了。
她哭够了，站起来擦擦眼泪，“我失态，二爷别见笑。就是心里压的事儿太多了，又没法疏解，在您跟前现眼，您只当没看见吧！”
他一撇嘴，“我要是不担待，今天就不会找你说这些话。还有一桩事，我知道八个多月的孩子催生，生下来至多弱小些，绝不会是死胎。你只给了药方，没别的？”
颂银噎了下，“那方子我没给出去，要不那个御医也不能承认啊。”
他缄默下来，拧着眉头说：“你仔细着点儿，我怕皇上那里没这么容易放下，说不定还会继续追查……”他轻轻挥了挥手，“我不说你也明白我的意思，你这么聪明，别到最后里外不是人。”
颂银对他又有了新的认识，其实真正聪明的是他，就像她忌讳在他面前提起豫亲王一样，他也不愿意主动把战火蔓延到那位王爷身上。彼此都绕开了说，彼此心照不宣。
颂银颔首，“我明白了，谢谢您提点我。”
他咧嘴一笑，“那就叫声好听的吧，不枉我花了这么大力气和你套近乎。”
她想了想，“二哥。”叫出来似乎也不觉得别扭，大概因为心里不排斥他了吧！
容实挺高兴，高兴之余他那缕头发也更加的意气风发了，顺手一撩，屹立不倒，颂银见了哭笑不得，“要不找口井打点儿水，拿水一抹它就下去了。”
容实说没事儿，“我长得好，白璧微瑕，无伤大雅。”
颂银直想翻白眼，就算是事实，自己用上了这样的溢美之词，是不是太自夸了？她不自觉地摸了摸前额，借着胡同口尚琮府门上的灯笼光看他，小心翼翼问：“你和豫亲王交情不错吧？”
他淡淡牵了下唇角，“何以见得？”
“那会儿金墨和你哥子换庚帖，你忙，不是他帮着出面了吗。”
他听了又是一笑，“朝中当值，没什么交情深浅的说法，都过得去。如果一个人和你太亲近，你就得想想他有什么目的……”
颂银戒备地看着他，这话用在他身上好像很合适。
他察觉了，悚然说：“你别这么看我，我瘆得慌。”
颂银咽了口唾沫，“那天的寿糕，谢谢你了。”
他说没什么，“我本来没想给你带，是我们家老太太吩咐的，说佟家二姑娘不能来，怪可惜的，让我送两块来，给你也捎带点儿喜气。”
这么说来还真得去容家拜访一回了，老太太惦记你是瞧得起你，寿宴没去，吃了人家的寿糕也不登门道谢，是为无礼。她想了想说：“明儿我休沐，我去府里给老太太补拜个寿吧！实在是因为宫里两位主儿都有孕，内务府不能没人当值。”
容实搬弄手指头算计，“可我明儿不得闲啊。”
颂银古怪地瞥了他一眼，“没关系，反正我不是去瞧你的。”
说话到了补儿胡同，她的嬷儿已经在槛外候着了，见了容实忙蹲安，笑道：“二爷来了？我们这就进去回话。”
容实说不必，“今儿天晚了，进去多有不便，请代我向老太太、太太问安，我改天再登门打扰。”
颂银说成，“那您好走。”
他看她的目光似乎有些怨怼，也没说什么，翻身上马，潇洒地一抖马缰，消失在了胡同口。
连着几夜在内务府上值没能睡好，当夜回来踏实得打雷都没听见。到辰时她额涅进来瞧她，她顶着一头乱发坐起来，一看时候哎呀一声，“这么晚了！”
“老太太说了，银子当值辛苦，不叫吵你。”大太太一边挂帐子，一边低头瞧她，“昨晚上是容实送你回来的？”
她嗯了声，“宫里出了岔子，他和我一起下值，说了点儿话，把我送到门上。”
大太太抿着嘴笑，“怎么样呢？处得好吗？”
她挠了挠头皮，“挺好的，我瞧他人不错，以前老觉得他不上道儿，其实他心地很好。”她下床趿上鞋，揭开香炉盖子，把剩余的香篆都捅灭了。袅袅一阵青烟升起来，噗地吹散了，推窗叫芽儿，“人呢？又上哪儿高乐去了？”
芽儿端着铜盆跑进来，给她打水擦牙洗脸，大太太在边上查看她梳妆匣子里的首饰，嘀嘀咕咕说，“都过时了，不能老戴，该换换了。回头上铺子里挑新的去吧，姑娘家的，平常当值和你阿玛一样穿戴，休沐的时候好好打扮打扮，老弄得爷们儿似的，婆家还找不找了？说起这个，前儿有人上门给三丫头说亲，是胡同口尚琮家的大小子，世袭了云骑尉，今年入秋外放山东盐道。旁的都挺好，就是年纪不大配，今年二十五了，比三儿大了八岁。”
颂银对这个不太热情，“问让玉的意思吧，大了八岁也不算什么，只要没娶过亲，不是让她当续弦就成。”
“那倒不是，以前说过一回亲，耽搁了两年没成。”芽儿给她梳头，大太太在边上看着，挑了两支白玉蝴蝶簪子递过去，一面叹气，“我看还成，瓜尔佳氏也是望族，身家清白，两家离得又近，往来也方便。可你那妹妹不答应，她说见过那位大爷，嫌人家头发少，长得像个马蜂……你听这是什么话！”
颂银发笑，不能想象长得像马蜂是个什么模样，大抵就是尖嘴猴腮吧，那样的话真不太理想。
这个话题既然已经开了头，大太太远兜远转的，终于还是把焦点引到了她身上，“二啊，你今年多大了？”
颂银眼前一黑，并不是她额涅记性不好，这世上哪有忘了自己孩子年纪的妈！大太太是有这个习惯，一般要和她提起婚事了，这句话是开场白，先问问你多大，然后就开始念叨该找女婿了。颂银臊眉耷眼的，“您上个月不是刚问过吗，我今年十八，老大不小了。”
“你知道就好。”大太太在圈椅里坐了下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金墨都抱上了。你还不着急，整天‘没人瞧得上我’、‘没人要当官的儿媳妇’……这些话都是借口。当官的怎么了？我要有儿子，给我娶个当官的媳妇儿回来我才高兴呢，光宗耀祖了。你瞧你，不缺胳膊不缺腿，至多缺点心眼儿，这也不算残疾呀，怎么就找不着婆家呢？宫里当值的多了，像那些翰林啊，有学问。还有御前侍卫，骁骑营的、豹尾班的，不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吗，就一个合适的也没有？”
大太太泼人冷水是一绝，颂银撅着嘴嘟囔，“哪有这么说自己亲闺女的！我在宫里当差得当一辈子，谁家愿意女人天天不着家？还有，嫁了人要生孩子，内务府哪天能断人？我要抽空生个孩子，那衙门不得乱套吗？所以您别催我，我比您还急呢。”说完学着戏文里唱起来，“无有办法……”
“你就蒙我吧！”大太太掖着两袖说，“衙门那么多的人，没你不活了？太祖当年可没下旨不许嫁人、不许生孩子。这是人生大事，不能含糊。时间过起来太快了，转眼二十，老姑娘了。”语毕一顿，从镜子里窥她神色，“还是你自己心里有谱，和容实能说上话了？真要这样我就不担心了，老太太喜欢容实你知道，还有他家老太太，我瞧得出来，也格外喜欢你。你们俩要能成，家里没谁不答应。你想想，容实不光人才出众，家道也殷实。如今他爹妈只剩他一个儿子，多少家业将来都是他的。他又当着官，二品大员，吃朝廷俸禄，两口子都在宫里当差，谁也不挑拣谁呀……”大太太越说越高兴，抚掌赞叹，“你阿玛这回真办了件好事儿，路都给你铺好了，你就放胆儿走吧，这是门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亲。”
颂银被说得头昏脑胀，不过同路走了一程，怎么弄得板上钉钉了似的？她捂住了耳朵，“额涅，您别这样成吗，我和他不熟。”
“没关系，慢慢就熟了。”大太太高兴地说，“等你们姐儿几个都嫁出去了，我的心事就了了。将来你阿玛致仕，我们闲着没事儿，亲家要答应，还能给你们看看孩子。”
想得可太长远了，颂银不忍心让她失望，模棱两可地答应着，忽然想起来，“我今儿要上容府去一趟，上回他们老太太做寿我不得空，老太太让容实给我带了两块糕点，今儿得去还个礼。”
大太太哦了声，“那是应该的。”忙出去张罗，叫人备京八件来，好让她带上见人。
芽儿也特别的尽心尽力，给她绾了个漂亮的把子头，燕尾压领，饰上了红缨穗子，一个人嘀咕着，“要见容太太，可得好好打扮。要庄重，让婆婆喜欢。”
颂银被她说红了脸，“你再胡诹，看我不打你的嘴！”
芽儿缩了脖子，嘿嘿笑着，“我也觉得您和容二爷合适，他二您也二，这不是天赐良缘吗！”
颂银追着要打她，她跑得飞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这个反叛！”颂银鼓着腮帮子回来，换上一件月白软缎旗袍，仔细把香囊配在纽子上，拧身看背后，线条还算称心。临要出门，瞥见妆台上的白玉藕花盒子，她脚下一顿，弯腰找来胭脂棍，蘸了口脂，在唇上薄薄晕染了一层。这么一来气色就好多了，她笑了笑，把胭脂棍搁在盒子上，回身出去了。
先要到老太太跟前回禀一声，老北京的习惯，孩子出门一定得和家里长辈交代。她要去容家，老太太自然没什么可阻拦的，点头说对，“显得咱们知礼……”
话音才落，二太太从门上进来，哭哭啼啼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颂银正预备出门，又顿住了脚。自打老太爷过世，阿玛兄弟各自开了门户，分房不分灶，吃还在一起，但不住在一个门子里。宅院大，因此他们那边的情况这里不得而知。颂银以为二婶子又和底下偏房拌嘴了，没想到这回不是，她控诉的是常格刚娶一年的媳妇，火器营翼长的闺女，小名叫别红。
“营房里养大的没规矩，我今儿可算见识了……”
二太太声泪俱下时，她打帘迈出了上房。
婆媳问题是千古难题，就比如她额涅和三个婶子，在老太太跟前大气不敢喘。新进门的媳妇必须受调理，整天在跟前站规矩，端茶、点烟，不得休息。媳妇在婆家的地位很低下，甚至不及大小姑子。姑奶奶在娘家受看重，最浅显的，大伙儿吃饭，姑奶奶能坐下，媳妇就得绕桌伺候。遇着婆婆挑剔，媳妇脾气又犟的，起点冲突也在所难免。
颂银不管那些，家长里短的，她觉得没那精力应付。门房上预备好了小轿，她坐上去了钱粮胡同，一到容家，下人就上二门通报，很快传话出来，二姑娘里面请。
她跟着嬷儿进去，要到老太太的住处，得穿过一个小花园。迈入垂花门就看见一处屋顶冒着青烟，房檐上水光淋漓，似乎是起了火刚扑灭。她讶然问怎么了，嬷儿有点尴尬，“先前二爷带亲戚家孩子粘蜻蜓，逮住了往蜻蜓尾巴上插火柴棍，没留神燎着屋顶的枯草了。”
颂银心头千军万马呼啸而过，这还是昨天那个解她危难的容实？她以为他画芭蕉图的年月已经过去了，没想到高看了他，他明明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你们二爷真是童心未泯！”
嬷儿只顾讪笑，“我们爷有时候是好玩儿，可他心眼儿实在呀。外头那些八旗大爷的臭毛病他一样没沾染，平时就爱雕个核桃，做个木匠，还爱下厨，学得一手好菜色……像刚才这种事儿是意外，不常出的，二姑娘别往心里去啊。”
容家大概是对她另眼相看的，所以连仆妇都要帮着打圆场。别人养鸣虫、打八角鼓，他的爱好和一般人不一样，当木匠，当厨子，简直莫名其妙。不过这也算雅玩吧，比那些整天琢磨钻八大胡同的强多了。
正说着，那位爷出来了，卷着箭袖漫步走过抄手游廊，天青色的长袍束着缎面腰带，愈发显得挺拔修长。见了她没什么笑模样，淡淡道：“来了？”
她点了点头，“来了……您今儿不是当值吗？”
他负手说：“我抱恙，告假了。”
颂银太阳穴上蹦达了下，身体不好还有力气粘蜻蜓，烧屋子？可见是诈病，糊弄皇上。
她转身上甬道，没瞧他，往老太太屋里去。他嗳了声，匆匆赶上来，对嬷儿挥挥手，让她退下，自己在旁伴着。颂银觉得有点好笑，转头道：“您病着呢，怎么不去歇着？刚才燎枯草，受惊了？”
他有些遗憾，“本来算准了往假山上飞的，没想到转了风向，落到屋顶上去了。”
她稀奇地打量他，“您平时就玩儿这个？逮蜻蜓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放风筝呢。”
他笑起来，“风筝也放啊，当侍卫那会儿带着一帮人到前三门一带和太监较劲。太监在宫里放风筝，我们隔墙甩镖坨割人家风筝线，那些太监隔着宫墙叫骂，咱们不敢让他们听出是谁，就捏着嗓子回敬。”
颂银被他逗乐了，“您这是放风筝？明明是使坏！谭瑞八成恨死你了。”
他眉开眼笑，“我没和谭瑞吵过，倒是和皇上跟前的陆润骂过一回。他那时候还没进养心殿，在南书房当差。春天也跟他们一块儿玩儿，放了个貂蝉拜月，被墙外割断了线。他不怎么会骂人，憋半天才骂出句‘狗息子、臭车豁子’，大伙儿都笑话他。”
颂银对他的无聊服气到家，“你们就一直这么闹？”
他说：“侍卫出身不怕一般的官吏，太监拿我们没辙。不过后来有高人指他们，墙里头大肆宣扬，说贼人丈量皇城，图谋不轨。这个罪名谁也担不起，这才渐渐散了。”
她不知应该对他的恶作剧发表什么看法，总之委屈了陆润，这么文质彬彬的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不过听他说起以前的事，极其轻松有趣，能让她调剂调剂长期紧绷的神经。
她低头搓步，慢慢到了老太太房前，停在台阶下说：“我今儿没当值，不知道宫里有没有新的消息。其实我心里还是很怕，要是叫再查，到时候怎么办？”
她的意思他明白，佟家是镶黄旗的人，如果皇帝责令一查到底，摆明了就是要揪豫亲王的小辫子。不管豫亲王和这件事有没有牵扯，佟家作为人家旗下包衣，难免陷入左右为难的困境。
他凝眉说：“你要是不放心，我入夜前进宫吧，有什么变故，好先替你挡着。”
颂银有些吃惊，“二哥……”
他笑了笑，“就冲你这声二哥，我也得给你把路铲平不是？”
不明白一直针锋相对的人，为什么突然对她友善起来。她轻声说谢谢，“您这么帮衬我，叫我不知怎么感激您。”
他唔了声，“你老瞧我不顺眼，我对你可没有任何成见。行了，不说了，你进去吧，我这就进宫。”
他转身要走，颂银叫了他一声，“您不还‘病着’吗。”
他咧了咧嘴，“带病当值，皇上该升我的官儿啦。”说罢扬手一挥，“回见吧您。”
颂银目送他走远，门上丫头打了半天的帘子了，里间传来容家老太太的声音，温存唤着：“二姑娘，外面多热呀，快进来吧！”
她方收回视线，欠身进了屋子。
容老太太一向待见她，可能就是因为家里没女孩儿的缘故，特别喜欢亲近她。见她进门招手说“来、来”，给塞个点心，塞个橘子，多少年了，一直是这样。
颂银笑着蹲福，“老太太做寿那天我不得闲，宫里主儿要临盆，我得上夜。到今天才上府里来给老太太请安，请恕我礼不周全。”
老太太哪里计较那些，拉她在身边坐了，和煦道：“劳你惦记我，难得休沐还赶着来瞧我。我常和容实他娘说，二姑娘是百里挑一的能干姑娘，万岁爷那么大的家业都能挑起来，可着四九城打听，谁家姑奶奶能行？”又问，“怎么样？这程子都还好？”
她在宫里遇见的事一般不愿提起，连家里老太太和太太跟前都不说，这里自然更避忌。主要是帝王家的事不可外传，且和人倾诉别人也帮不上忙，所以一概只言好。
容老太太是顺嘴一问，寻常妇人只关心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她的目的还在其他，十分谨慎地说：“那天府上老太太来，说起孙辈的婚事……我听说有人上门给三姑娘提亲了？”
颂银点头道是，“我也是今儿才听我额涅说起的，暂时还没答应下来呢。”
容老太太笑了笑，“我们这些人呐，一辈子都在愁，儿女长大了愁儿女，孙子长大了愁孙子。你姐夫走得早，横竖是没辙了，这会子就操心容实，这么大个小子，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我前儿和他说起，他光敷衍我，说知道知道，其实知道什么呀，房里连个人都没有……”似乎是发觉不该和她说这个，含蓄但不尴尬地又一笑，“你可别觉得我老糊涂了，什么话都对你说，我是拿你当自己孩子。你瞧你二哥这模样怎么料理？”
颂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这个我不懂，既然着急就给他说门亲吧，也没别的办法。”
“我也是这么想。”老太太笑咪咪的，话锋一转，问，“你呢？这会子还不定亲？”
颂银有点窘迫，“我当着差，没空思量这个。况且还没到老姑娘的岁数，不着急。”
“话是这么说，不过十八真是个好年纪，等闲虚度可惜了的。”老太太说着审视她，越看越欢喜。这姑娘是个经得起推敲的，她的美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美，她端庄大方，眉眼正直。欠身坐在圈椅里，只坐小一半儿的椅面，就像汉人姑娘似的，娉娉婷婷，懂规矩，也有分寸。
论理不该和她说这些，儿女的婚事古来都由大人做主，况且容绪聘金墨的时候，她阿玛就有姐儿俩同进一门的意思。可是四年多过去了，不知怎么，反倒黑不提白不提了。那天问佟家老太太，那老婆子只会打马虎眼，哈哈一笑说：“我们家不逼孩子，门户虽要紧，也得孩子自己喜欢。夫妻做一辈子的，成天像个乌眼鸡，什么趣儿！”容老太太心里不大称意，她希望佟家表个态，该操持的可以操持起来了，毕竟两个孩子都不小了，她还指着抱重孙呢。结果他们这么不上心，看来以前只是为了铺路，到底指着闺女攀高枝儿。
既这么，容实的媳妇得找别家了，爹是当朝一品，儿子是二品统领，多少人家磕破了头皮还进不来这门子呢。说实在的容实很有选择，上回户部侍郎提起成亲王的大格格，话里话外想让他们登门求亲，都给含糊过去了。老太太有执念，她放不下颂银，因为打从一开始就喜欢她，不嫌弃她的包衣出身，单看中她人才好，品貌高，和容实相称。所以虽憋一肚子气，自己克化克化，还是打算再忍忍，看看情况。
姑奶奶没有留一辈子的道理，就不信他们佟家闺女不嫁人。爷们儿先立业后成家也没什么，他们容实长得好，哪怕三十也是一朵花儿。更值得高兴的是两个孩子终于有往来了，她恍惚听见颂银叫了声二哥，顿时心里就沸腾了——哎呀真好，要是他们俩互有意思，佟家还有什么话说！容实有时候虽不着调，现在比起几年前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了。他得找个有手段的媳妇儿，掐住了迫使他成人，将来能有作为。颂银管得了宫里上万口人，可见是最理想的人选。
老太太琢磨着直乐，“刚才你们说什么呢？容实没欺负你吧？”
颂银说没有，“提起值上的事儿，不是什么要紧话。”
老太太啧啧道：“他今儿说头疼，可后来瞧着不像这么回事，这会子去哪里了？见了你一面又上宫里去了？”
颂银挺不好意思的，隐约咂出了老太太话里的味道，只听她说：“我们哥儿是老实头儿，没什么奸的坏的。了不得一点儿孩子心性，年纪大了就收心了。你们都在宫里当差，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自己哥哥，怕什么的。”
这样一进一出容实就成了“自己哥哥”，颂银不便多言，只管答应了。容老太太终究没忍住，轻声问她，“你们老太太……对容实是不是有什么看法？”
颂银一头雾水，今天她额涅还说老太太眼热容实呢，哪能有什么看法！
容老太太叹了口气，“我总瞧着府上老太太不怎么待见容实，不瞒你，我有心和贵府亲上加亲，可瞧着老太太，好像没这个意思。”
颂银明白过来了，这就是他们老太太的高明处，心里喜欢，绝不做在脸上。长房全是闺女，闺女更要矜重，显得有身价。你太热心，上赶着倒贴似的，即便嫁过来也不得婆家看重，这是大忌。
可和她直隆通说什么亲上加亲，这个不太好。颂银搪塞了两句，站起身说：“我给老太太请过安了，心里一桩事儿就放下了。家里还等着我吃饭呢，这就拜别老太太了。”
容老太太知道她面嫩，害臊了，忙道：“我也是心里急，叫你见笑了，你多担待。到了这里怎么还有饿着的道理，我那小灶上都做得了，用过了再回去吧！”
颂银一味的推辞，“不了，临出门额涅嘱咐我的，回头还有两件事要办，不敢耽搁。”一面说一面蹲安，“老太太别留了，我得了空再来给您请安。”又对容太太行个礼，施施然退了出来。

第七章 试探
回到家，家里鸡飞狗跳，还在为常格媳妇的事闹腾，连饭也吃不着。她拉了拉让玉和桐卿，示意她们回院子去。两个妹妹跟出来，桐卿直皱眉，“嗡嗡的，吵得我脑仁儿都疼了。”
颂银叫婆子上饭菜，带着两个妹妹坐下来，给她们盛汤。因为先前不在，没听到内情，便打听是怎么回事。
让玉说：“那个别红，平时看着就是清高人儿，不怎么和咱们兜搭，倒像咱们攀不上她似的。今儿三婶子的晏如婆家来大定，送的聘礼丰厚，她心里不舒坦了，挑剔二婶子当初没按惯例送席面，她少得了红包儿，和二婶子闹。”
颂银唔了声，“孩子都生了，正经过日子得了，怎么还挑拣当初的礼数？”
桐卿笑了笑，“想是生了儿子，觉得自己地位稳固了吧。小门小户出来的，真不怪二婶子瞧不上她，连我也不喜欢她。”
桐卿比她们小了好几岁，今年才十三。以前老爱哭，不经事，现在长大了，说话老气横秋的，和阿玛很像。颂银只是笑，“小孩儿家，懂什么！”
桐卿说真的，“她不叫常格和咱们来往，娘家亲戚怎么着都好，咱们这边的她不含糊，不许常格走动，也不要咱们过他们那里。”
所以男人娶什么样的媳妇很讲究，好女人能让家业兴旺，赖女人弄得亲戚两不来去，越走越远。
关于那个别红，嫁进门一年多，算是堂嫂子。本来是平辈，年纪也相当，处得应该不错，可她不合群，就跟惠嫔那个续弦妈似的，眼睛长在天灵盖上，似乎十分的嫌弃她们。
既然嫌弃瞧不起，为什么还要嫁呢？其实她娘家远不如婆家，别红的阿玛是四品翼长，管着一个营房。“令其远屯郊圻，不近繁华”，这就是营房。对城里的旗人来说，营房简直就像偏远的穷山坳似的，里头住的全是上不得台面的人。二房和赛米尔氏结亲，源自二老爷的一次酒后失言，结果人家抓住了时机，再三再四的催促，方不情不愿地让常格完婚。
别红的骄傲很大程度上源于她的自卑，出身越低越爱抖威风，且精神敏感，动辄挑眼儿。佟家一门其实没人瞧不起她，但她就是不知足，生完孩子月子里就闹，出了月子更厉害了。
娶了这么个媳妇，真是三生有幸。大伙儿都摇头，让玉说：“她和二婶子斗嘴，最后拿茶杯砸二婶子，没王法的！”
这就太过了，不是做晚辈的道理。再生气也不能动手，旗人是个很多礼的民族，出了这种事，简直没法想象。
“她想干什么呀？反了天了？”
“她说要分家，和常格带着孩子单过。让二叔和二婶子另择屋子，她打算轰公婆出门。”
颂银皱了皱眉，“父母健在不能分家，她好歹也是个小姐，这道理都不明白？再者怎么叫公婆给她腾地方，太不像话了。”
“横竖已经不讲理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桐卿吃完了，接过杯子漱口，站起身说，“不行，我还得去瞧瞧，得着信儿回来告诉你们。”说完带着她的奶妈子又上老太太那儿去了。
让玉吃完了，在屋子里游荡消食，慢声慢气道：“常格还在衙门呢，不知道怎么处置这事。”
颂银是官场上混迹的，有快刀斩乱麻的习惯，“过日子这么斤斤计较，往后怎么活？娘家没调理好，送到婆家丢份子来了。常格要有能耐管住她，别红敢这么放肆？可见是平时娇纵惯了，这么没人伦的东西留着干什么，该打发就打发了吧，图个清静。”
让玉点头，“老太太发话，让人把她娘舅叫来，谈得好，瞧在孩子的份上让她给二婶子陪个不是，事儿就过去了。要谈得不好，让舅老爷把他们家姑奶奶领回去，佟家没地方安置这尊大佛。”
大家子的日常就是这样琐碎，人多了，矛盾就多，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发生不了的。不过像常格媳妇这样的算是少见的，眼热小姑子婆家来的聘礼多，拿自己当初来比较，但凡有半点落于人后就觉得瞧不起她了，待她不公了，就要闹。人心不足，不知道感恩，更不知道退让。好些婆婆有意苛待媳妇，她在二婶子那里像佛爷似的供着，连老太太都说，“我们二太太不是娶了媳妇，是多了个妈”。别红怀身子的时候只差没把月亮摘给她，结果供来供去，惯出了她一身娇纵的臭脾气。
颂银不爱过问这个，也没留下听后话，第二天上宫里当值，换她阿玛回家休息。
禧贵人催生死胎的事，像一粒石子沉进湖泊，转眼没了踪迹，纵有遗憾，也只是皇帝一个人的遗憾。
太后要过五十大寿了，阖宫张灯结彩。颂银又忙起来，从用度到官员敬贺，再到升平署奏什么乐，都要一一过问。待安排妥当了，具本呈太后过目，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好即刻修改。
其实去太后那里她总有些忌惮，怕遇上豫亲王。可就是这么不凑巧，那天进门便看见他在，回眸一顾，眉目森然。颂银着实有点怕他，因而心虚紧张，略定了定神，方上前蹲身请了个双安。
帝王家的人，本就和常人不一样，能爬到高处的心机大多颇深，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就要存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太后面上看不出任何不妥来，为人很谦和，也不拿架子。因为佟佳氏在豫亲王门下的缘故吧，大概有些爱屋及乌的意思，因此她每每来请安回事，她都很好说话，从不有意刁难她。但身份摆在那里，这种人常给她一种亲近不得的感觉，哪怕她笑咪咪的，笑容背后依旧暗藏一副狰狞的嘴脸。颂银进慈宁宫是例行公事，该跪就跪，该聆训就聆训，把要说的都说完了，再行个礼就能告退了。
这回却不太一样，太后看了陈条没什么意见，但把她留下了，还赏了座儿。颂银心里战兢，行动依旧进退得宜，谢了座，欠身坐下，就是离豫亲王近了点儿，视线难免有和他撞上的时候，也是很快调转开，绝不再看第二眼。
讨厌一个人，大抵就是如此。虽然阿玛说皇宫之中争权夺势不是什么新闻，但他逼迫她害人性命，这件事她永远忘不掉。所以见到他，心情很复杂，有恐惧，有怨恨，还带着点儿羞愧——当然这羞愧并不是针对他，是无颜见皇上和禧贵人还有早夭的阿哥，是对自己甘于同流合污的愤恨和自责。
他当然也察觉到她的情绪了，她不声不响，但眼睛里会流露出一种轻蔑的味道。他低头看盏里漂浮的几片茶叶，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横竖只是替他办事的人，她的喜恶没什么要紧。她只要记住自己的份内，至于怎么看待他这个主子，是她自己的事。
太后对那些仪俗流程不感兴趣，她最关注的是戏。有时候为了解闷儿，也爱甩甩水袖，给身边的人唱上两段。
“虽说是做寿，要图喜兴，可也犯不着样样和寿星、麻姑沾边儿。挑些有意思的吧，《三岔口》、《打金枝》，不怕说戾气太重了，就图个高兴嘛。”太后把折子递回给颂银，“小佟总管近来辛苦，姑娘家儿，怪不容易的。”
颂银忙站起来肃了肃，“为皇上和老佛爷办差，不敢说辛苦。老佛爷钦点的戏码儿，臣即刻就吩咐下去。老佛爷喜欢小叫天，把他请到宫里来，等寿宴过了单给老佛爷唱。”
太后点头，“我听说城里大户人家办堂会请他，还得看他愿不愿意。这人可不好相邀，身为下贱，品性儿倒高。你去请他，不能仗着咱们是宫里的，要客客气气待人家。上台弄得不情不愿就没意思了，好好的戏都演砸了。”
颂银笑着说是，“老佛爷看得上他的嗓子，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进宫唱戏多大的脸面呀，他没有不来的道理。也是老佛爷慈悲心肠，并未下懿旨严令他，他不感恩戴德，岂不是不知好歹？请老佛爷放心，臣一定把事办妥，叫老佛爷高高兴兴的。”
她会说话，太后脸上露出笑容来，“这么着好，人家是苦出身，逼得过了倒像咱们仗势欺人似的。他进宫也不叫他白唱，大大的赏他就是了。”
颂银应了个嗻，“那臣这就去办了。”
太后却说不忙，压了压手道：“你坐。原本要差人传你的，今儿既然来了，正好。”
听这口气似乎不像是什么好事，总离不开上次储秀宫出的岔子。不过既然太后和豫亲王都有参与，她心里并不觉得紧张，一条船上坐着，岂会发难？怕就怕有别的，万一要牵扯上惠嫔，那她应该怎么应对？
她脑子转得飞快，只敛神道是，“听老佛爷示下。”
太后的问题是由浅及深，先问禧贵人那里如何，“皇上也怪难的，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一位阿哥，结果就这么没了。”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表示惋惜，顺带撇清关系。颂银不动声色附和两句，方道：“皇上这程子圣躬违和，这件事是伤心事，后来没再提起。禧贵人在东北三所，据守门的说疯疯癫癫的，整天抱着枕头叫阿哥。臣前儿去瞧过一回，看情形不怎么妙，光着脚丫子满世界乱窜。传太医院的人诊脉，单开了两幅补气的药，再没别的了。”
“由她去吧，这是她的命，活着就得认命。”太后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是冷酷无情的，那些宫女子在她眼里还不如草芥子。何况是这种获罪的低等嫔妃，死活根本不在她考量之中。她关心的是其他，诸如皇帝对这事的态度，还有永和宫的情况。
皇帝吃过一次亏，这回用足了心思，守喜的人全由他亲自派遣，从御医到收生姥姥都是信得过的。司礼监的头儿谭瑞也奉旨过去照应，可见是把所有希望都压在惠嫔身上了。既然一个禧贵人废了，再动惠嫔必定是不能的，太后状似无意地问：“永和宫也就是这几天了吧？都筹备好了？”
太后十分惜命，她属羊，今年生的孩子属虎，生肖克撞，有孕的嫔妃一概不见，因此不清楚惠嫔现在的境况。颂银说是，“万岁爷看重，下令好生办，小主子落地要用的东西都筹备妥当了，请老佛爷放心。”
太后慢吞吞嗯了声，“我瞧东六宫近来侍卫都比平常多了，万岁爷也真上心。”忽然话锋一转，“大学士容蕴藻家和你家沾着亲？”
颂银心头着实一跳，暗想他们是不是要打容中堂父子的主意了？她以前一直以为豫亲王和容实的交情就像金墨丧礼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是近乎拜把子的情义。现在她进了内务府，知道官场上的门道了，才发现事实并不是这样。皇帝重用容蕴藻，容实应该是皇帝的人。豫亲王这样不遗余力地套近乎，形成一种假象，容实同他有道不明的关系，好在皇帝面前架空容家，不说令皇帝无人可用，至少禁中的侍卫统领不会是容实。没想到皇帝不为所动，信他所信，照旧将紫禁城中枢的警跸交给容实，所以豫亲王白打了算盘，得从别的地方重新下手。
她恭恭敬敬呵腰，“回老佛爷的话，我们两家是尸骨亲，容实的哥子聘了我过世的姐姐，算是沾亲，但往来不多，维持场面上的热闹罢了。”
太后抚着膝头的大白猫看豫亲王，“我记起来了，燕绥，那回你说替人换庚帖，就是这一宗吧？”
豫亲王唔了声，“额涅好记性，您要不提，儿子都快忘了，那回我替容绪，小佟总管替她姐姐。”说罢眼神轻飘飘往她这里一瞥，瞥得极有深意。
颂银赶紧低下头，听太后又道：“据说述明这么办是为了让底下的儿女联姻，要是真的，那小佟总管已经许给容实了？”
她忙说不是，直觉豫亲王两道视线刀片似的划将过来，看得她毛骨悚然。别说没和容实怎么样，就是定下了也不能承认，天知道他们又是什么算计，索性推得一干二净才好，便道：“我和容实自认识以来就不对付，这些年我偶尔上容家请安，见完了老太太和太太即刻就回去的，和容实称不上相熟。”
“是吗？”豫亲王慵懒一笑，“不对付，怎么还给你求情呢？”
颂银暗中腹诽，容实不救她，她这会儿头七都过了，裹了一身的官司，不是拜他这位好主子所赐？他还来质问她这个？可她不能置气，因为没有这个胆子，只得平下心气说：“大概就是瞧在沾亲的份上吧，不能眼睁睁看着万岁爷责罚我。”
太后想打听的都打听完了，重新看了罗列细乐的折子。颂银确定她没什么疑议了，起身蹲安行礼，却行退出了慈宁宫。
出来就能喘气儿了，她匆匆离开，跑得见了鬼似的。等到了花园夹道里，才叉腰狠狠吐纳了两口。对面来的太监扎地打千儿，自己是他们的上司，平常也是这样的，于是不假思索地抬抬手，忽然发现这些人根本不是冲她，一时尴尬地把手停在半空中。壮胆儿回头看，原来身后不远处就是豫亲王，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
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那里讪讪道：“六爷您出宫吗？”
他背着手缓步过来，到她跟前停住了脚，“你和容实真没什么？”
这事儿和他相干？颂银没敢呲达他，垂手说是，“真没什么，我们连远房亲戚都不如。”
他的脸上露出了点儿笑意，“容家没提下聘？那你阿玛的计划不是落空了？”
颂银忍气吞声说：“您误会了，我阿玛什么计划也没有，当初就是瞧我姐姐年轻轻的没了可怜，想给她找个人做伴。恰好容家和我们一样想头，这才结的亲。六爷和容家哥儿俩交情深，应该知道的，容家其实瞧不上我们。佟家是包衣，和外八旗攀不上亲，所以容实并不拿我们当回事，谁让我们是做奴才的呢！”
他却笑起来，笑得十分生动好看，“镶黄旗是上三旗，包衣又怎么样？旗下人，哪个不是帝王家的走狗奴才？佟家不算小吏了，他们哪只眼睛瞧不起你们，将来挖了就是了。”
颂银愕然望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瞧这架势，日后他要是能御极，容家就没有好下场了吧？其实说瞧不起，是有点夸大了，至少容家老太太喜欢她喜欢得什么似的。前两天话差点儿出口，要不是她跑得快，底下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呢。她这样是为敷衍豫亲王，越和容家撇清关系，他在算计他们的时候就越想不着她。她只想安安分分给皇上当差管内务府，不想和这位爷兜搭，做他的爪牙。
她装糊涂，“六爷说笑了，人家是一二品的大员，我们惹不起。您要没什么吩咐，我就回去啦。老佛爷的千秋，好些事等着我去料理呢，况且咱们走得太近了……不好。”
他的眼神居然是坦荡荡的，真奇怪，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长着一双明净的眼睛，让他用来骗人的么？他说：“咱们正大光明说话，哪里不好了？你似乎很怕我，不愿意和我多待。”
您真猜着了！颂银心里大声呐喊，岂止是害怕，简直堪称厌恶！玩弄权术的人脸皮也厚，好像忘了他是怎么逼她谋害皇嗣的了，说话脸不红心不跳，没事人一样。
但想归想，还得继续做小伏低着：“我是六爷的旗奴，替皇上管着紫禁城的吃穿住行。如今是一仆二主，等闲不敢马虎。”
他听了似乎也赞同，抱着胸点头，“说得有理，既这么就不耽搁功夫了，我只知会你一点，多和容实亲近，把他拉到咱们这头来。你要是跟了他，他就归顺了一大半，我要他死心塌地替我卖命，就得靠你使劲。”
颂银没想到他会出这种馊主意，登时气得两眼冒金星。没错儿，他们这些旗奴就跟家生子儿差不多，只要旗主子一句话，婚姻也不由自己做主。可佟家手里的内务府，如今几乎已经能和三院六部分庭抗礼了，为什么她还得听他摆布？
她说不，“别的都成，唯有这件，恕奴才不敢领命。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得再看看。”
豫亲王挑起了眉头，“你反了？”
她鼓着腮帮子不说话，憋了半天道：“您找别人嫁他，反正我不干。”
“那你是有喜欢的人了？”他侧目看她，居然一点都不生气，“那人是谁？”
颂银就是单纯的逆反，她又不是个死人，让他借她的手杀人，现在又要她把自己的一辈子交代出去，横竖是不能从的。她别开了脸，“请六爷别管，我有没有喜欢的人，那是我自己的事儿。”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仰唇笑道：“是不是上回我和你说的话，你记在心上了？嘴里不答应，心里其实很愿意？这么说来喜欢的那个人是我？否则以容实的官位品貌，哪点叫你看不上？”
颂银差点厥过去，原来这位王爷不单狠毒，还极度自恋。他哪只眼睛瞧见她对他有意思了？她说得很明白，情愿一辈子老死在内务府，也不愿意当他的小老婆。
可惜不等她辩解，他自己竟退了一步，“这么着，你只要替我拉拢容实，用不着嫁他。我是个解风情的人，不能负了美人恩，事情办成你就是功臣，可以往上再升一等。”
颂银很想呸他一脸唾沫星子，又不好讥讽他，唯有哂笑，“那我多替六爷办几件事，是不是就能当上第一等了？”
豫亲王颇具意味地看她一眼，没有说话。这时夹道口有个太监连跑带跳地过来，插秧打了一千儿，“给王爷请安。回小总管，永和宫惠主儿要生了，正瘫在床上长嚎，谁也不要，说就让小总管过去主持。”
颂银心里一紧，害怕豫亲王临时又吩咐什么，赶紧一蹲福，提袍便跑了。
到了永和宫，宫里警戒得好，不像禧贵人那会儿了，皇上弄得上阵打仗似的，派了谭瑞又派陆润。永和宫不相干的人另拨地方安置，太监把后面的同顺斋围得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颂银见陆润在滴水下鹄立，不言语，也没什么表情。她过去叫了他一声，“太阳大，进值房候着吧！”
他摇了摇头，“万岁爷特意吩咐的，不许离人。”
她心里明白，真是给弄怕了，再有个闪失，大伙儿也别活了。她往廊下指了指，“那也挪挪地方呀，这么晒下去还不得发痧吗。”正说着，惠嫔杀猪似的尖声喊起来，把她吓一跳。
殿里嬷儿出来蹲安，“小佟总管来了？您快里边请吧，小主儿娘家人还得递牌子进宫，且有阵子呢。她害怕，您劝着点儿。她这么喊法，回头该没力气了。”
颂银忙进门瞧，见寝室里已经布置起来了。床架子上挂着红绸让产妇借力，惠嫔又疼又热鬓角都汗湿了，大呼小叫着，“这还没生呢，给我打打扇子，想热死我吗！”
几个嬷儿好言劝慰着，“这可不敢，受了寒还得了？小主儿忍忍吧，产期里置了病，一辈子都好不了啦。”
惠嫔嚎啕，“要人命啦，疼死我啦……”
颂银被她喊得受不住，穿过人墙到她床前蹲安，“惠主子，我来了。”
惠嫔见了她像见了救命稻草，支起身子抓她的手，“银子，你得给我护驾，我可不想像禧贵人似的。”
储秀宫的事，其实好多人都似懂非懂。想得浅的满以为是催生所致，想得深的心里有琢磨，为什么死了？死了便宜谁了？私底下都有议论。惠嫔处在这个至关紧要的位置上，心里的恐惧比谁都大，所以一着床就着急叫她来，好保他们母子周全。颂银挺不是滋味的，她要是知道上回禧贵人那里出事她也参与了，还能这么信任她吗？
好在她机灵，跑得比兔子快，豫亲王没来及交代什么，她就已经没影儿了。她这里不出岔子，其他人她还可以盯着，便宽慰她，“你放心，我给你坐镇，比关老爷还厉害。”
惠嫔眼泪巴巴的点头，阵痛又来，她再一次长嚎：“可疼死我了……”
她吃不住痛，打小就是这样。有一回让蜂蛰了，在家哭三天，生孩子简直比杀头还可怕，先前说的什么只要阿哥能当皇帝，她打算蹲牌位当太后的话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只知道这回完了，眼前金花乱窜，恐怕熬不过去了。
颂银头疼得不行，打断了她的尖叫，“成啦，别喊了，太和殿都能听见啦！你能不能攒点儿力气，回头还得拼命呢。这会子喊痛快了，过会儿怎么办？我可告诉你，禧贵人就是喊得太过了，后来没力气生，阿哥生给憋死的！你还喊，还不忍着？”
她是吓唬她，胡乱编了一通话，果然把她给震住了，她委委屈屈咬牙，“那我不喊了，给我一碗鸭子汤，发作得快点儿。”
嬷儿说不成，“吃了鸭子回头脑袋晃荡，对孩子也不好。”
她哭着说：“那怎么办？生的时候也吃不了了。”
一个人爱吃，哪怕是死到临头也惦记着，惠嫔就是这样的人。她可算是吃遍紫禁城了，她的宫里存不住东西，吃得缸空瓮也空。自己宫里吃完了还喜欢窜门子，上你这儿蹭一顿，上她那儿蹭一顿，所以她有个绰号，叫纽一顿。别宫的主子见了她就怕，说纽一顿来了，宫女便把吃食藏起来，要让她落了眼，今儿吃不完，明儿她还来。就这么个脾气，运道却很高，皇上喜欢她，觉得她没心机，品性纯良什么的，一个月至少翻上两回牌子。于是她进宫没多久就怀上了，可怀了身孕反倒学着忌口了，门也不串，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吃了，开始小心翼翼养胎。等到了临盆，一下子松了重枷，要上刑场了，这不行，得先吃点儿再说。
颂银转头嘱咐嬷嬷，“上个百合红枣羹吧，垫了胃，回头好使力气。”
“不行。”惠嫔说，“要吃咸的。”
“那就上白芨猪肺汤，喝了中气足！”
底下人慌忙办去了，床上的人哼哼唧唧，语不成调。
这时候门上高呼“万岁爷圣躬亲临”，众人让出一条道儿来，颂银退到一旁蹲身纳福。皇帝连朝服都没换就来了，坐到惠嫔床沿上看她，问她怎么样。她就开始撒娇，“万岁爷，我疼啊，您看看我。”两手撸了中衣，凸显出个滚圆的肚皮，“再看看孩子。”
皇帝赶紧安慰她，“没事儿，忍忍就过去了。生完了朕升你的位分，封你慧妃。”
“那要是个格格怎么办？”她不放心，拉着皇帝的手说，“您还升我位分？”
其实这话皇帝不爱听，但为了安抚她，仍旧点头，“不拘是儿是女，只要平平安安的，都升。”
惠嫔这才安稳了，长舒一口气说：“万岁爷您回去吧，我这儿有小佟总管照应着，没事儿的。”
皇帝回头看了颂银一眼，“惠主子信得过你，你不要叫朕失望。错只能犯一回，再来一回，神仙也救不了你。”
颂银忙俯首答应，皇帝抽身出去了，不见有太多留恋。帝王就是这样，对谁好都要保留几分，从没有什么全心全意的说法。惠嫔很看得开，早就打算指望儿子不指望男人，因此得了允诺足够了，踏踏实实等着生孩子。她胃口很好，猪肺汤喝了一大盅，吃饱了阖眼打盹儿。阵痛来时皱着眉头哎哟一声，过去了还自顾自休息。
颂银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做人都像她这样其实也很好，着急起来一阵子，过去后半点不留痕迹，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她卷起帕子给她掖掖汗，她睁开眼睛看她，“你别走，我心里有点怕。回头家里来的肯定是我那后妈，你别让她进来，叫她在前殿等着，着人好吃好喝供奉，别失了礼数。”
颂银皱眉说：“这会儿还操心这个？你别管，我知道该怎么办。”
惠嫔的生母很早就去世了，现在生孩子，来的必定是家里的诰命。可惜那位至亲隔着一道，不是她最亲的人，甚至还有些看不起她。
过了一会儿有小宫女进来回禀，说家里太太来了，颂银起身出去，见廊下站着位穿戴整齐的妇人，眉目很有锐气的样子。她上前欠身，“小主跟前有人伺候，太太前殿里歇息着吧。”
纽太太还是很关注里面的，这回是给皇帝生孩子，要是个阿哥，那他家姑奶奶的身价水涨船高，娘家也跟着风光。她对颂银挤出个笑容，“小佟大人，我们惠主子这会儿怎么样？”
颂银说：“好着呢，太太别牵挂。您只管等消息，生了立马打发人告诉您。小主眼下睡着，她知道养精蓄锐，咱们不去打搅她。”转头唤精奇，“送纽太太上前殿，后边乱，别慢待了，叫小主不高兴。”
纽太太一步三回头地上了中路，颂银偏头看，陆润站在围房门前，遥遥对她点了点头。
她依旧回同顺斋，收生姥姥和御医每隔一刻钟就上来请脉查看，说惠嫔胎位正，气血也旺，一切都好。
等了约莫有一个时辰，羊水突然破了，然后众人有条不紊地张罗起来。颂银帮不上忙，就在惠嫔跟前给她鼓劲，她那嗓门儿喊起来实在了得，两手勒红绸，使力气的时候上半身拽得腾空起来，然后躺回去，直喘粗气。
颂银是姑娘，第一次看人生孩子，越看越觉得害怕。可惠嫔哭喊“我实在不成了”时，她还得壮起胆来安抚她，“想想阿哥，想想您的位分，好日子就在眼前了，不能泄气！”
惠嫔也就那点出息，她想往高了爬，让后妈瞧得起她，所以听颂银这么一说又振作起来，咬着槽牙继续拼命。
忽然床尾的的人喊起来，“看见了、看见了……小主儿再加把劲！”
颂银听后过去看了眼，孩子的天灵盖顶出来了，头发很黑很密。就是生孩子那地方吓坏了她，忙缩回身子，脸色有点发白，心里哀叹着谁叫她干这种差事呢，年轻轻的什么都见识过了。好在一切顺利，孩子进了产道，生起来很快。一盏茶的工夫吧，收生姥姥倒拎起一个红通通的东西，嘴里的脏东西抠出来，迸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恭喜惠主儿，是位公主。”收生姥姥满脸喜气，惠嫔起先强支着身子听消息，可得知是位公主，颓然倒了下去。
颂银却觉得这样很好，至少不会再失去了。如果是位阿哥，养了几年离奇夭折，那才让人心痛。不过惠嫔这会儿肯定失望透了，她也不能久留，要和陆润一起回御前回禀，便弯腰握了一下她的手，“你先好好休息，我回头再来瞧你。”
出得门来，产房里血腥气浓重，到了外面忽觉空气清冽。陆润迎上来问：“怎么样？”
“是位公主，母女均安。”
陆润哦了声，似乎有些失望，“是位公主……”
向着皇帝的人都希望能生一位阿哥，可惜了，总是事与愿违。颂银说：“走吧，上养心殿。”
她和陆润并肩走在夹道里，转头看他心事重重，低声问：“你在担心怎么和万岁爷回话？”
他说：“也不是，格格和阿哥一样，都好。可是先前殁了一位，万岁爷虽不说，但我们这些伺候的人看得出来，总是一份遗憾。原以为惠主儿这胎能让主子高兴高兴的，没想到……”
家家户户盼生男孩儿，古来就是这样。当初她额涅一胎接一胎的养闺女，没儿子也是阿玛永远的痛吧！她低头嗯了声，“确实不怎么好开口，帝王家还不像我们这种寻常人家，克成大统必定要儿子。”
陆润却一笑，“如果生的闺女能像佟大人这么能干，谁还争着生儿子！”
颂银听了有点不好意思，这算夸她吧！她耸了耸肩，“大家都说我能干呐，可再能干也是个女的，女的要嫁人，嫁了就成别人家的了。我阿玛有时候也感慨，闺女毕竟没有儿子好。”
陆润说：“这会儿也算开明了，找个合适的招赘，两边呆着，不分你我就成。您身在这个职位上，和寻常家子的姑娘不一样，您办差又办得滴水不漏，万岁爷也愿意抬举您。”
她想起那天储秀宫的事就有点难过，“我叫主子失望了，没能看顾好小主子。”
他停下脚步，看她神情悲戚开解她，“皇上踢您那一脚，叫您面子上挂不住了。其实宫里当值，这种事难免，佟大人看开些吧！事后我也想过，其实主子恨的不是你，只是当时郁结难抒，有些乱了心神。”
她看着他，他的脸在日光下有种慈悲的味道，她心里渐渐安定下来，虽然他猜错了，她的难过并不是因皇帝那一脚，但他的那句“主子恨的不是你”，就让她看出他不是糊涂人。
她抿唇一笑，“谢谢你给我找台阶下，那次的事的确是我失职，不怨万岁爷发火。”她调转视线看远处澄澈的天宇，慢慢叹息，“那是位阿哥啊，真可惜……”
更可惜的是惠嫔这胎又是女孩儿。
消息传到皇帝跟前，他愣了很久的神。半晌才缓过来，漠然点头，把人都支了出去。

第八章 做媒
颂银掖着袖子在抱厦站了一会儿，听见三希堂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她心头一紧，忙出了养心门。这时候还是远远避开的好，别捅那灰窝子。现状确实令人沮丧，盼什么不来什么，老天爷有意和皇帝作对似的。
然而皇帝的不顺利就是豫亲王最大的顺利，他心满意足，待人都比平时和气了许多。太后呢，寿宴多大的排场全不在眼里，这个消息才是最好的贺礼。她一面开解着“皇帝还年轻”，一面春风得意。千秋当天升座接受朝贺，明面上的双喜临门是因寿诞和新添了孙女，其实她喜得别有深意。
颂银看着那漫天焰火和煌煌宫阙，歌舞升平背后隐藏着帝王的失落。无嗣是硬伤，天下治理得再好终归为他人作嫁衣裳，这座紫禁城潜伏着风暴，终有一天会爆发的。
对于她来说，反正每天就一个字，忙。虽然那些事不必她亲力亲为，但一会儿这个来请示下，一会儿那个来请示下，全攒在一起也够她心力交瘁的了。
应酬官员和宗亲们的俗仪走了一遍，剩下就是找乐子的时候。宫里因为规矩重，乐子并不多，最主要的就是听戏。紫禁城里有好几座戏台，太后偏好漱芳斋，说地方大，人多的时候方便腾挪。
上千号人，从吃喝到如厕，拉拉杂杂一大堆事，待到都在戏台前坐下，颂银才敢松口气。回头看她阿玛，昨儿通宵和同年摸牌儿，今天萎靡不振，靠着廊下抱柱一个接一个地打呵欠。她过去叫了一声，“您回值房吧，这里没什么要紧事了，后头的我能应付。您在这里这么个情境儿……也不好看相。”
述明瞪了她一眼，“翅膀硬了，嫌你阿玛给你丢人了？”说完一笑，“那你好好看着，天亮我再接你的班儿。”说着伸伸筋骨，歪歪斜斜往内务府去了。
耳边是鼓点，咚咚咚地敲打着，台上浓妆艳抹的书生小姐低吟浅唱着。颂银不懂戏，也就看个热闹，特别喜欢看丑角，栽了跟头，或是陷入窘境的当口她都会哈哈笑出声来。
正笑得起劲，听见身后一声轻咳，她忙回头，看见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爷立在一片阴影里，像个孤魂似的，没说话，转身朝更暗的地方去了。
这下子颂银笑不出来了，心里嘀咕他又想干什么呀？每次见到他，她都担心落了别人的眼，传到皇上耳朵里，会让皇上对她产生芥蒂。她希望自此之后不和他往来，可他总是不远不近出现在她左右，究竟她这个内务府小总管对他来说有多大作用，连她自己都有些弄不清了。可既然来了，她不敢不招呼，放眼四周，没有特别要避讳的人，便转身悄悄跟了过去。
豫亲王停在一颗樟树下，远处的光从背后照过来，面目模糊。颂银眯起眼，努力想分辨他的表情，一面蹲了个安，“六爷您找我？”
他嗯了声，“今天的差事办得不错，回头奏请老佛爷好好赏你。”
颂银心说您不找我麻烦就不错了，还赏我？嘴里却道：“谢谢六爷了，这都是我份内应当，我是老佛爷和您的好奴才。”
他听了一哂，“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更要赏了。”
颂银敷衍两句，呵腰问：“您来找我，就为了这个？”
他说：“也不尽然。我上回夹道里和你说的话，你还记不记得？”
她一味的装糊涂，“什么事儿啊？请恕奴才忘性大，整天都是些琐碎，脑子老不够使。”
豫亲王不太高兴，主子的话记不住是大忌，可见她眼里根本没他这个旗主子。她装傻充愣，那就索性言明了，他负手道：“真是贵人多忘事，前头说起了容实，没印象了？”
颂银长长哦了一声，“我想起来了，六爷说要给我升一等。”
这个人，为自己谋福利半点不含糊。不过他挺喜欢她的直率，点头应承：“我说话算话。至于那件事，怎么样呢？计较了半天，有什么打算？”
颂银暗里咒骂他，不情不愿地说：“我还是那话啊，我觉得这么着不好。”
豫亲王微蹙了眉，她以为他是跟打她商量来了？她大概还没弄明白里头的利害关系，他也不着急，牛不喝水强按头，终归不是事儿。他轻轻叹息，无奈道：“如此就作罢了，毕竟你替皇上当着差，我也管不了你。”
他这么说，颂银反倒害怕了，佟家的旗籍全在他手里，将来底下弟弟妹妹们的前程也得经过他，他要是手指头不漏缝，佟家就得没落，一代一代衰败下去。他就是仗着这个，才这么有恃无恐。
她耷拉下了肩头，“您别生气，我想了想，其实也不是不行。要不我干脆嫁给他得了，这么着更好说话。”她到最后竟有点意气用事了，至于容实能不能被他拉拢，反正她照他说的做了，不成功她也没法子。
谁知他又觉得不称意了，“我记得那天不是这么说的。”
颂银回忆了下，原来他是要她学野史里的庄妃，用女色迷惑洪承畴，令他降清。等人心归顺了，还要把她收回来当小老婆，这么一算天底下的便宜都被他占尽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您太爱开玩笑了，我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他正打算和她探讨探讨她的心上人时，一个错眼，看见容实就在不远处。他随即招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来得正好。”
颂银转头看，那个颀长的身形朝他们这里走过来，湖蓝的曳撒一泓水似的，胸前组缨低垂，腰上犀带盘桓，那精干练达的模样，哪里能想象他在家多招人头疼！
他有一双风流灵巧的眼睛，眼波一漾，划过她的脸，转而拱手给豫亲王行礼，“恰好巡查经过这里，没想到遇见了二位。黑灯瞎火的蠓虫可多，怎么不去敞亮的地方说话？”
颂银实在有点尴尬，看来要给逼上梁山了，豫亲王打算下猛药，叫她无路可退。也罢，那就照他说的办吧，横竖容实也知道他的用心，回头再同他详谈就是了。
豫亲王看了她一眼，“有些事不好在大庭广众下说。前阵子我和述明提起了颂银的婚事，我答应给她做媒来着。自己旗下人，事儿必定要放在心上，且得找个靠得住的，方不辱没了咱们小佟总管的人才。我思来想去，亲近的没别人了，只有你。我记得你还没定亲，越性儿给你们牵个线，先处处看，要是对付，也成就一段好姻缘。”
容实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六爷真太想着我了，叫我说什么好呢……谢谢六爷厚爱，只是我才疏学浅，怕配不上小佟大人。”
“没有的事儿。”颂银冲口道，“二爷好着呢，我瞧得真真的。”
容实起先还想推诿，见她这么说便笑起来。那厢豫亲王的笑容却凝固在脸上了，不过也只一霎眼，很快重新堆砌，粉饰道：“那就好，最难得是两厢情愿。撇开身份不论，两家的家世相当，容大学士也不是迂腐的人，我看甚般配。”
颂银听他们你来我往，感觉自己十分被动。况且在暗处呆着，叫人误会密谋什么就不好了。便道：“六爷回漱芳斋去吧，我也得当值了，怕底下人找不见我。今天的事儿谢谢六爷，等太后的千秋过了就回禀阿玛，瞧我阿玛的意思。今儿没法子给答复，不敢自作主张，横竖劳六爷惦记，六爷这心田，真跟菩萨似的。”
说到最后既是奉承又是讽刺，豫亲王自然听出来了，无关痛痒地牵唇，“我也是做媒的瘾儿发作了，你们别嫌我多事才好。”说着抚掌笑道，“男人大丈夫成家方立业，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这紫禁城里除了妃嫔就是宫女，哪个也不称你容大统领，琢磨来琢磨去，还是颂银最合适，将来接了老父的班，和你的官职不相上下，满四九城找，也没有这样登对的了。”
容实顺水推舟，温吞笑道：“只怕辱没了小佟大人。这么着，不管成与不成，改日一定请六爷东来顺吃席，六爷千万赏脸。”
豫亲王道好，转身朝那灯火辉煌处走去，随身太监远远接应，他沉了嘴角，连眉梢都晕染了轻霜。
那头只剩颂银和容实了，颂银觉得不好意思的当口，容实却拧起了眉，喃喃道：“怎么想起给我做媒了……”低头看她，“你们在这儿就是为了议论这个？”
颂银的那点扭捏立刻烟消云散了，“要不还能是什么？”
“我瞧不像。”他说，“做媒哪儿不好说话，偏躲到这里来喂蚊子？”
颂银随口应道：“兴许是怕落了别人的耳朵，万一不成，人家王爷面上挂不住。”
他摸了摸鼻子，“那你什么想法儿？”
颂银还是淡淡的，“没什么想法。”
“怎么和他交代？”
“有什么交代不交代的，过两个月说不合适不就行了！”
她朝豁亮处走去，领圈底下不知被什么虫咬了一口，又疼又痒。拿手一摸，坟起来老高，再一掐，哎哟一声叫起来。
容实冷不丁听见她低呼，不知她出了什么岔子，忙过去看，问她怎么了？她苦着脸说：“我被虫咬啦，就在牛舌头底下。”
牛舌头是假领的一种俗称，平时官员上值必须扣着，一板一眼显得庄重。用不上时可以随意拆卸，并不连在衣服上。她心里很着急，怕那虫子顺着领口下去，要是连路的咬一串，那真是要人命了。
“快给我瞧瞧，是什么咬的我。”她拉他过来，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了，解开牛舌头让他看，“是不是臭大姐？啊，是不是螛虻？”越说越害怕，几乎要哆嗦起来。
颂银干得了大事，然而也有姑娘的通病——怕虫。别说什么天牛、蝼蛄了，就连蛐蛐和知了她也怕。一见有虫，顿时魂飞魄散。最鲜明的一次记忆是在屋后的竹园子里，学文人雅士们伴着竹风弹琴奏乐，结果她运气不好，手指头那么粗长的一条肉虫子落在了她肩上。她原地尖叫蹦跳，边上孩子一哄而散，没人救她，还是赶来的奶妈子拿棍儿给她拨掉的。自此以后她对所有虫都极度恐惧，恐惧到什么程度呢，不管是不是真有，哪怕单凭想象，也可以把自己吓得浑身打摆子。
就近没人，只有容实，她哭声都要出来了，着急地跺脚，“咬着我了！”
容实头一次离女人这么近，难免手忙脚乱。她颈间的幽香升腾，直窜他脑门，他晕晕乎乎，就着光亮看，那纤细光致的脖颈上肿了一大块，中间有个鲜红的圆点，是虫子啃咬后的战场。
“我给你挤挤吧，看看有没有留下口器。”他说得有点吓人，但这么大的一块，说明虫子毒，没准就像马蜂似的，蜂走了，尾巴尖儿留下了。
颂银很害怕，四平八稳的小总管不见了，她就是个普通姑娘。她一叠声说：“快点儿、快点儿……不能留下嘴，我受不了这个！”
她几乎要哭，把脖子往他那儿凑了凑。容实两手探上去，找了个好角度使劲一掐，口器没有，挤出来一泡水。
颂银疼得眼泪汪汪，问：“怎么样？看见了吗？”
他说没有，“毒水掐出来了，应该不要紧了。”
颂银更恨豫亲王了，这人出现准没好事，他就是个灾星，跟他打交道要走一辈子霉运。
忽然感觉他往她脖子上抹了点什么，一阵清凉。她扭头嗯了声，“什么呀？”
他晃了晃手指头，“抹点儿唾沫就好啦。”
颂银耳朵里嗡地一声，惊恐望着他，“你往我脖子上抹唾沫？”
他很无辜的样子，“我们小时候被虫咬了也这么办，过会儿就消肿。”
她简直要晕倒，又疼又恶心，颤抖的指尖指向他，“你……你……”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他讪讪笑了笑，“不用谢，力所能及的事儿。”
颂银憋红了脸，有苦说不出。谁让她请他帮忙呢，人家给你掐了毒水，顺便抹口唾沫，都是人家好心，你凭什么怨怪人家？可是她觉得难受，浑身上下都别扭。她没被人这么对待过，女孩子都是香喷喷的，睡前点熏炉熏衣裳、熏褥子，出浴还要敷粉，很难想象自己会有这么倒胃口的遭遇。
她不好发火，皱着眉头说：“谁打算谢你了？你应该先给我打个招呼，好让我有准备。”
容实发现自己被她嫌弃了，不甚痛快，“我不把你当外人才给你抹的，换了别人想都别想！”
颂银撅起了嘴，“您可太不见外了。”说完转身就走。
容实嗳了一声，“刚才的事儿到底怎么样，你跟不跟我处？”
她上了中路，已经有太监宫女来往，听见他的话纷纷侧目。颂银臊得厉害，狠狠掼了句“不处”，不敢耽搁，加紧步子遁逃了。
至此之后，偶有流言，说小佟总管和侍卫统领好上了，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举止亲密。
宫里人爱嚼舌头，不光宫女背后议论，连太监也有这个癖好。紫禁城大半的消息都从这些人嘴里散布出去，虽有明令禁止，但架不住宫中岁月悠闲，一旦清静日子过久了，就试图找点消遣。议论你议论他是最不费成本的，一张嘴闲着，除了吃饭就是逗闷子。
颂银心还算大，她没有理会这些，照样勤勤恳恳办她的差。不过说她和容实举止亲密，她事后想了想，大概就是他给她瞧伤口的时候落了别人的眼。宫里有这种传闻其实很不好，这是个必须一清二白的地方，以前还听说过宫女太监结对食的，自从皇上当政以来这种事就彻底杜绝了，要是有谣言传出来，查实了是要杖毙的。
她有点担心，怕皇上找她问话，再看见容实也远远让开。他叫了她好几回，她都装听不见。后来他似乎灰心了，遇上也不吭声，气呼呼叉着腰，定眼看着她走远。
其实她也觉得愧疚，毕竟人家没得罪她，她那天大惊小怪过后也没放在心上，说到底这样是为他好，别到后头豫亲王提出什么要求来，弄得他不好搪塞。但有时候细想，那位王爷也怪有意思的，感情一般都是相互的，如果她能拉拢容实，怎见得皇上就不能通过容实拉拢她？这么笃定，全仗着自己手里有佟家的旗籍。不能让人心甘情愿为你卖命，只靠威胁能长久么？让她逮到个时机，不用别人策反，她自己就先倒戈了。
她阿玛还是稳如泰山，“这样挺好，远着，不能太热。记着不单六爷看着，皇上也看着呢！”
颂银应了个是，“阿玛瞧他们哥儿俩还在较劲？”
述明的烟袋锅子在凳腿上敲了敲，“这种明争暗斗，不斗到死能罢休？所以咱们得中立，王爷吩咐的话办一点儿，皇上吩咐的话办一点儿，两边巴结着，两边都不撒手，就最好了。”
说起皇帝的登基，应该算是一次阴差阳错。据说先帝弥留前宣三大重臣入内，准备随时拟诏传位。诸皇子没有旨意不得进寝宫，都隔着一道黄帘子跪在前殿听信儿。先帝活泛的时候没有立太子，临终前大概也眷恋人间，一直不动金口，直到实在不成了才发话，那会儿已经连声儿都出不来了。反正她听的也是传闻，说先帝点了赞襄政务的大臣辅弼新君，临到要指定嗣皇帝时一口气上不来，嗣、嗣、嗣了半天。诸臣工扒在他嘴边上听，也没听出所以然，先帝嗣完了最后一次就咽气了，于是“嗣”变成了“四”，皇位就传到当今圣上的手里了。太后不服也是因此处起，先帝在世时曾和她说定的，将来要燕绥克成大统，没想到结果竟是这样。虽然两个都是她生的，但她素来不喜欢皇帝，曾有萨满太太替她算过，皇帝和她犯冲，时候久了会被克死。因此皇帝从小就由保姆看妈照管，和那些嫔妃的儿子一样，在乾东五所度过了少年时光。十个指头伸出来不是一样长短，父母偏心也是很正常的事。但像太后这样一心扳倒一个扶植另一个的，实在世上罕有。
颂银给阿玛又装一锅烟，想起了二房的事儿，“常格和别红如今怎么样了？”
述明摇摇头，“别提了，舅老爷也是个混账，满口他们家姑奶奶好。你去瞧，就这门风，爹坏坏一个，妈坏坏一窝，外甥像娘舅，没治了。常格媳妇躲在娘家不回来，一家子合计合计，上当初的大媒家说理，到最后把媒人给打了。”
颂银目瞪口呆，“媒人不是别红的姑丈吗？”
“是啊。”述明说，“那糊涂爹把妹妹家给砸了，把顺福公母俩一顿臭揍，顺福找你二叔哭来着，说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家。”
颂银摇摇头，叹为观止，这世上果然什么人都有，那思路是个神仙也理解不了。
述明总结出了一句话，“闺女找婆家得好好掂量，儿子娶媳妇儿也不能急进。养儿不好祸害自己家，养闺女不好祸害别人家。”
颂银只是笑，她阿玛上了年纪了，成天喜欢念叨这些老妈妈令儿。她站起身说：“这两天广储司要盘库了，估摸着后儿吧，上乾清宫侍卫那儿领钥匙，要您和户部、宗人府会同开库。明天您回去，别喝酒，也别搓麻将，后儿有要事。”
广储司盘库是极其严格的，内务府最重要的一司就是广储司。这个司算是皇帝个人的库房，分六库，贮藏着金、银、珠、玉、珊瑚、玛瑙和各色宝石，看守之严为宫中之最。每天安排两班，每班二十五人日夜轮值，且要内务府逐月统计进项和出纳，半点马虎不得。述明知道厉害，笑着说：“你阿玛当了一辈子的差，还要你提点？你办好自己的事就成了，别管我。”
颂银一笑，打算去御书处的裱作办事，前脚刚迈出门，后脚一个苏拉到跟前打千儿回话，“钟粹宫的郭主儿打发人来请小总管，您过去瞧瞧吧！”
郭主儿就是不愿意侍寝的那位，别看她脾气有点儿古怪，却很对皇帝胃口。这之后又翻一回牌子晋了贵人，现在也算有圣眷，月例和用度都提上去了。
因为颂银是女的，那些主儿和太监嬷嬷说不上话，情愿直接找她，弄得她这郎中令像碎催似的。她叹了口气，“我这个月快磨破一双千层底了……问了没有，什么事儿啊？”
苏拉说：“来人没说，只说小总管去了就知道了。”
既然叫了不能不去，她和底下交代一声，直奔钟粹宫。
郭贵人位分低，只能住配殿，她也毫不在乎，没什么进取心的人，到哪儿都能安居乐业。颂银进门蹲了个福，“小主儿传我有事？”
郭贵人因她上次劝导有功，对她十分的亲厚，见了她忙请她入内，安排她在玫瑰椅里坐下。颂银看着她把贴身的人遣到门前望风，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竟被她弄得有些坐不住。她过来挨在她身边，犹犹豫豫说：“小佟大人，我两个月没来月事了。”
颂银一惊，这就说明十有八九遇喜了。
“宣御医没有？”
郭贵人摇了摇头，“我的嬷儿说不能宣，万一有了怕人使坏，还是先找小佟大人讨讨主意。”
颂银知道她们的顾虑，现在孩子可太金贵了。她说：“我心里有数了，小主儿别担心。可您能拿得准吗？要是能，我这就回皇上去。”
郭贵人揉着衣角说：“我以前没怀过，不敢断定。就是这胸房胀得很，吃饭老犯恶心。”
颂银是门外汉，对此一窍不通。不管怎么样，全当是有了，先回禀总没错。
她安抚她，“小主儿别着急，您吃好喝好，别亏待了自己。我把消息传到御前去，横竖请万岁爷定夺。”
郭贵人送她出门，她说：“您留步。”有意扬声唤她宫里的太监，“这些纱窗都钻蠓虫了，难怪小主儿夜里睡不踏实。着人上造办处领细纱，窗屉子上重糊起来。天热了，睡前熏把子驱虫，别偷懒。”这是说给宫里其他妃嫔听的，果然见各门上听消息的人挪动起来，纷纷退回了殿里。
颂银从钟粹宫出来就上了东一长街，入景和门进乾清宫，让人往御前传话，小太监眨眼伸舌头，“您且等会子，万岁爷正大发雷霆训斥谭掌印呢。”再追问是为什么，小太监模棱两可说不清楚。
她站在丹陛下，转头朝乾清宫望过去，殿宇太深，听不清里面说什么。皇帝身边有自己的心腹，但比起更信任谁，毋庸置疑是陆润。谭瑞的权力在某种程度上说等同架空，也许用不了多久，掌印的位置就要交到陆润手上了。
在这里等着也不知什么时候是头，索性过月华门，未时皇帝要用膳，必回养心殿来。
以前宫廷的膳食是由光禄寺负责的，后来逐渐转移，光禄寺仅供祭祀所用饮食，内廷的都归到了内务府。皇上吃喝是大事，不是寻常人家几菜一汤就能解决的。像内膳，就有荤局、素局、点心局、饭局、挂炉局之分。万岁爷吃一餐耗费巨大，便餐（早饭）五十三道，晚膳七十五道。并不是万岁爷如何的大肚能容，完全只是为了喂饱他的眼睛罢了。
颂银进养心殿的时候膳房正往殿里排菜，陆润在一旁看着，布菜太监逐一报菜名，尖而脆的嗓音高呼着：“海参溜脊髓一品、燕窝三鲜鸭丝一品、葫芦大吉翅子一品、挂炉猪一品……”
宫里正餐常年只吃两顿，未时这顿已经算晚膳了，因此铺着黄绫布的长桌上呈满了各色菜品。颂银难得在饭点儿上来，正好查验这些庖人、厨役的差事，一圈看过来，没什么可挑剔，甚好。
陆润掖着两手微笑，“佟大人来巡查？”
她说不是，“刚才上乾清宫求见万岁爷，万岁爷正忙，干脆上这儿等着。”
他是个精干人，很善于察言观色，料着是有事，便问：“您从哪里来？”颂银朝东北指了指，他拧眉一笑，“是永和宫？佟大人上惠主儿那里瞧公主去了？”
她摇了摇头，惠嫔如今很安逸，虽生了个闺女，万岁爷起先不高兴，后来见了几回孩子，渐渐就心疼上了。毕竟骨肉亲，既然待见孩子，做额涅的也不能亏待，当时的承诺兑现了，如今惠嫔晋封惠妃，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颂银瞧了四周围一眼，“我从钟粹宫来，先前郭主儿打发人来找我，我就过去了。”
“郭主儿？”陆润想了想，“就是那位死活不愿意侍寝的郭主儿？”
颂银说是，“就是她。”
“出什么事儿了？”
因他是皇帝身边的人，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便手卷喇叭凑在他耳边说：“郭主儿好像是有孕了，没敢告诉别人，也没请御医，先让嬷儿来回我的。我琢磨不是小事，应该让万岁爷知情，至于敬事房和太医院应该怎么建档，全听万岁爷的吩咐。”
这个意思很明确了，因为之前也有过几位小主怀了又滑胎的教训，大伙儿心里或多或少会有些忌惮。豫亲王的存在是不能回避的，他的触手必定也深入内廷了，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那里立时就会知道。颂银实在是担心，禧贵人的事出过一次就够了，她不愿意再陷进两难的境地。所以不声张，悄悄把胎坐稳，比什么都强。
陆润斟酌过后也觉得可行，皇帝移驾养心殿后，耐心待他进完了膳方回禀。皇帝倒不显得有多高兴，但看见希望总是好的。他拿手巾掖了唇，乌沉沉的眼睫低垂着，想了想道：“今夜就翻她的绿头牌，届时招御医来请脉，如果当真有孕了……”他看向颂银，“把人交给你，你能替朕保她无恙吗？”
这点本来不在颂银的准备里，她只想把话传到，至少比豫亲王先有准备。没想到算来算去，事情还是落在她肩头了，可见东山老虎吃人，西山老虎一样也吃人。她到现在才体会到她阿玛过去的十几年有多难，夹缝里生存，靠的不仅是脑子，更要凭运气。
然而你和皇帝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他明着是问你，其实就是给你下令。颂银无奈，呵腰道：“万岁爷信得过奴才，奴才自当尽心尽力。可女人怀孕这种事儿，奴才委实不敢担保。”
陆润唯恐皇帝要发怒，抢先一步道：“万岁爷眼里佟大人是能干人儿，却忘了她还没成家。让一个姑娘照应孕妇，怕佟大人有心无力。万岁爷先稍安勿躁，待夜里看明白了再做定夺。若果真有孕，加派人手护郭主儿周全就是了。再不济，明着禁足，暗里保护，也未为不可。”
天爷，这时候替她解围，颂银对他真是感激不尽。如果把郭贵人交到她手上，这个烫手山芋就算把她烫个皮开肉绽她也得接着。接住的后果是什么？孩子平安落地算她命大，万一有个好歹，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罪责，实在叫她负担不起。
好在皇帝很听陆润的话，蹙眉思量半晌终于松动了，缓缓叹了口气道：“罢了，这么说来的确难为你。你得了消息没有声张，这点做得好，朕知道你的忠心。你还年轻，要学的多，朕也不忍太苛刻你。那就照陆润说的办，待事情定准了，一切从长计议。”
颂银欠身应了个嗻，心里的石头才慢慢放下来。可是略顿片刻，皇帝忽而转过头来打量她，“朕前儿听了个传闻，说六爷给你和容实做媒了，有这事？”
颂银怔忡抬了抬眼，“有的，说我和容实都老大不小了，给我们牵线搭桥，让我们处处看。”
皇帝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来，“处得怎么样了呢？”
这时候她没照豫亲王的吩咐办，最起码在皇帝看来是值得慰心的。她抿唇笑了笑，“我和容实交情平平，忽然说起这个来，彼此都有些尴尬。奴才没往那方面想过，所以也不敢立时答应六爷。”
皇帝却道：“朕瞧着也觉得般配，容实在朕身边多年，为人品行朕都看在眼里。若你们成了，也算天作之合，将来大婚，朕必要随一份大礼。”
颂银没想到皇帝也会这么说，看来她和容实是要硬生生凑作堆了。
她十分尴尬地揖手，“奴才只想为万岁爷效命，自己的事暂且还没考虑过。这个时候孑然一身是最好的，等到有了家累，要操心的实在太多了，怕有负皇恩。”
皇帝轻轻一笑，“这话倒和容实说的一样。”他转头看陆润，“上回容实进来说话，念叨的好像也是这几句。”
陆润眉尖微蹙，脸上却笑着，“容大人和佟大人一心为主子效命，忠心天地可鉴。”
皇帝垂手轻抚腰上玉带，缓声道：“话虽如此，终身大事也不能耽搁。朕盼着身边的人都好，后顾无忧了，方能办成大事。”
颂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只得诺诺称是。

第九章 生病
从养心殿回来，内务府正在清点祭祀用的香，外头运进来，铺满了整个大院。头顶是煌煌的太阳，灼热燎烤着那些沉香饼、速香块，刚进胡同就闻见一阵浓烈的香气。
述明因为颂银能独当一面了，渐渐放手把事都交由她办。天太热，自己搬着茶壶摇着折扇，站在廊庑底下旁观。颂银忙进忙出，直到申正才结束，一抬头满脸的汗，原本白净的皮肤也被燎得发红了，背上一阵阵往外散热气，头昏脑胀。
她阿玛还在说风凉话，“年轻轻的，就是要吃得了苦。老话怎么说来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颂银回值房洗脸，不想理她阿玛了。这么大热的天儿，他就是帮个忙，她也不见得把自己弄得披头散发的。佟家没儿子，阿玛训练起闺女来毫不手软。她已经到了成人的年纪，女孩子那几天总有些不方便，她阿玛一点儿不懂，大事上知道给她挡驾，小事上极尽偷懒之能事。她平常是没有任何怨言的，可不停的遇到事儿，身上又不怎么舒称，就觉得满心的委屈，没处发泄。
她感到累，肚子疼，想休息休息。可是又惦记晚上郭贵人验喜的事儿，弄得进退维谷。心里像猫爪似的，她阿玛还在边上絮叨，她就忍不住要发火了，“您别啰嗦了，我全干完了您还嘞嘞嘞。您怎么不帮我一把？我都快累死了。”下面又像泄洪似的，她恨不得就地躺倒再不动弹了。
述明愣了下，爷俩感情很好，金墨死后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银子身上，她也是个聪明知礼的孩子，只知道闷头学，从来不抱怨。这回是怎么了？说他嘞嘞嘞，他又没中风，嘞嘞什么啊？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他干瞪眼，“你阿玛年纪大了，偷回懒，你还计较上了？”
颂银情绪有点不受控制，带着哭腔说：“您不知道我怕热？还让我一个人干，您是不是我亲阿玛呀？”
述明觉得这丫头有点无理取闹，“我和你说过，别样样亲力亲为，底下有杂役有苏拉，你顶个大日头忙活什么？”
“让人瞧着，佟家爷俩一个喝茶，一个打扇子，活像土地爷？”她越想越委屈，摊上这么个活爹，她冤死了。于是哭着说，“您知道我天天要担多少事儿？一会儿这个主儿，一会儿那个主儿，连牙疼都叫我，我成什么了！回来您还这么着，眼看我要淹死您也不拉我一把，等我像金墨一样蹬腿去了，您可就消停了。”
这下子述明真生气了，“你再胡唚，别以为大了我就收拾不了你了！这话该说吗？你死你安生了，我一气儿没了两个，我还活不活了？”
述明的关注点一下转到死活上去了，金墨的早殇对他来说是伤痛，如今的银子比她那时候更兢业，所以她口没遮拦咒自己，比指着鼻子骂他还让他难受呢。不过爷俩吵架本来就没什么章程，述明也反省，孩子可能真是太累了，天热火气也旺，不能全怪她。他只好让步，“成啦，阿玛把事儿都推给你，忘了你能不能承受了。今儿你回去，不要你上夜了，有什么我来挡着，你踏实睡一觉，明儿火气就没了。”
她自然也想走，可晚上的事怎么料理呢？她扭脖子在肩头蹭了眼泪，“对不住您，我刚才对您乱撒气了。”
她还知道自己错，不过语气里听得出，检讨得并不深刻。述明不计较，摆摆手表示算了，都过去了，“收拾收拾，早点儿下值吧。”
颂银给热得心慌气短，坐在圈椅里休息了半天不肯挪窝。往外看了眼，就近没人走动，便把先前发生的事告诉他了，“我怎么走？万一皇上问我怎么办？”
述明嗐了声，“没事儿，我在呢。我是你阿玛，什么时候父女分家了？夜里蔡和送牌子我就去，说你病了不能当值，回去歇两天，算是避一避吧，别杵在风口浪尖上。”
颂银静下来想想，阿玛再会偷闲，到底是自己的亲爹，只有他才这么向着自己，刚才和他置气是不应该了。她吸了吸鼻子，“您自己也留神，我这会子想起主儿们怀孩子生孩子我就怕。万岁爷也不知是什么想头，我怕他存着隔山打牛的心思，您瞧能推的都推了吧，别把自己圈进去。”
述明说知道，“别啰嗦了，赶紧走吧。”
颂银站起来，一阵阵发晕，重又跌坐了回去。转头叫来一个小苏拉，吩咐他，“上侍卫处找容大人，问问他什么时候下值，我邀他一块儿走。”
苏拉领命去了，述明大感惊讶，“万岁爷说什么了？怎么忽然改主意了？”
如今两边都让她和容实处呢，不管怎么样，样子都得做一做，起码不能不顾圣命。她说：“万岁爷表态了，将来我和容实大婚，他要随份子。”
述明吸了口气，不能说是坏事，但也绝对称不上是好事。就像个线团，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佟家在中间，一头连着皇上，一头连着豫亲王，两头都想拉拢他们，也都有借着他们牵制对方的意思。所以说乱，颂银是个小子倒好了，可惜是个女孩儿，女孩儿弱势了，难免要被搅合进去。
他点了点头，“你自己拿捏分寸，阿玛信得过你。可要是不愿意，也不能逼自己。你告诉我，咱们再想法子，不能为了他们斗法，把你的一辈子搭进去。”
颂银勉强笑了笑，“阿玛，容实没您想的那么坏，真跟了他，我也不亏。”
述明觉得她是为了宽他这个老父的怀，才有意这么说的。容实是不错，可婚姻一旦和政治沾边，味道就变了。现在可以听主子的指派结亲，将来就可以听主子的指派纳妾。家里老太太和太太似乎很喜欢容实，自己对容实的印象也很好，要没有皇上和豫亲王的参与，真可说是门好亲。
他想让颂银好好斟酌的时候，苏拉跑着来回话了，说：“容大人知道了，请小总管稍待，到了下值的时候他来接您。”
颂银人有点儿虚，抬手一摸额上尽是冷汗。她自己知道是什么毛病，在宫里不好意思瞧太医，打算忍一忍，回家喝碗生姜红糖水就好了，便打发她阿玛，“您忙去吧，我大概要发痧了，让我一个人坐会儿。”
述明啊了声，“我叫个宫女来给你刮痧。”
“不用。”她崴身倚在案几上，阖着眼说，“我歇会儿就好了。”
述明不放心，叫了个人来陪着她，颂银心里也着急，似乎是一阵比一阵厉害了。先前让苏拉找容实的时候以为自己没什么，谁知道病势来得凶，隔了两刻钟，情况大不如前。
怎么办呢，是不是让人回一声，改天再叙话？她刚想唤人来，容实已经到门上了，倚门一笑道：“怎么着？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了？”
颂银是个很倔强的人，她的软弱一般不愿意在别人面前表露。就算她对着他哭过，上回被虫子咬后又让他帮忙查看过，一样不能改变她要强的心。她站起来，装作神色如常，衣裳也不换了，边走边道：“您上回你给我抹唾沫，我不知好歹发火了，是我不好。今天想和您陪个罪，望您不要记恨我。”
女人耍小脾气，那有什么。容实温吞笑了笑，“多大的事儿，值当你惦记这么久？我就是委屈，前阵子你都不愿意搭理我，这是为什么？”
颂银走出值房，看晚霞如血，不痛不痒地说了句，“不想让你为难。”
有她这句话，反而比那些客套的解释更让人舒心。谁都不是傻子，原本他对她很有好感，却因豫亲王的参与陷入了僵局。好好的，做什么媒？宣告佟佳氏是他的包衣，他要想和颂银有点什么进展，立刻就归顺到他门下了么？爱情固然重要，信仰却是不容亵渎的。何况以目前的情况来说还称不上爱情，充其量是朦胧的一点心动罢了。他们四年之中没什么交集，但他经常会看见她目不斜视地走过乾清宫，走过隆宗门。女人穿曳撒，要的就是那股劲儿。他出生在书香门第，虽然向往诗情画意的温婉，但相对于颂银的昂扬大气，还是后者更令他爱慕和宾服。
十四岁的时候牙尖嘴利，十八岁的时候一肩挑起半个内务府，这种事不是人人能做到的。原先他是不待见她阿玛类似于下套的手段，现在反而有些感激他了，要不是如此，他和她大概没什么机会扯上关系。家里催娶亲催得急，他想来想去娶生不如娶熟，如果彼此合得来，把她迎回家也是不错的交代。
他一霎儿辰光动了这么多想头，颂银完全不知道。她就是肚子疼啊，疼得眼冒金星。可一个女孩儿家说肚子疼，以容实的脑子大概会着急给她找茅房吧！这太丢人了，又没法和他解释，到时候弄得不上不下的，像什么话！她只有生忍着，一步步艰难地往西华门走，脊背还得挺得直直的，唯恐被他看出什么来。
他在后面追着，赶上来和她并肩而行，看她的脸色似乎不大对，试探着问：“妹妹，你是不是有哪儿不舒服呀？”
颂银吸了口气，“被您看出来了？是有点不舒服。”小腹牵痛最难熬，整个人像被一根线吊住了，迫使她不得不弓腰。她鼻尖上沁出汗来，咬牙硬扛，“我本想和您说两句话的，看今儿这情形，想是不能够了。要不您先回去吧，我明儿再找您。”
他蹙了眉，“你肚子不舒服？”
颂银红着脸说：“不是。”
“不是怎么成罗锅了？”
她实在说不出话来了，猛地一阵恶心，蹲在道旁吐起来。他在边上干着急，“怎么了？”她回了回手，示意他远离。她以前来月事偶尔也会这样，上吐下泻，简直要掉一层皮。今天运气真不好，她下半晌就有些担忧，没想到果然发作了。
这回狼狈的模样又被他瞧见了！她身上难受，脑子还是好使的。一面吐个没完，一面哀叹。等差不多了，想站起身，惊觉手足无力，浑身发冷。脚下一拌蒜，就朝后仰倒下去。
容实是练家子，反应也是一等一的，见势不妙伸手接住了她。她这模样是大大的有恙了，他忙扣她的手腕把脉，寒湿凝滞，血海泻溢……他讪讪问她，“信期到了？”
颂银吓了一跳，这人怎么连这个都懂？再一看自己倒在他怀里呢，便试图挣扎，结结巴巴说不是。
容实觉得女人有时候就是别扭，病了就得治，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再说这种症候靠忍什么时候是个头？不保暖，不喝药，三天都好不了。
他回头看了眼，西华门外有佟家的小轿，两个轿夫正探头探脑踮足眺望。他也没多想，打横把她抱了起来，“钱粮胡同比补儿胡同近，去我家吧！我打发人给府上报个信儿，不管怎么样，先过了这关再说。”
颂银心里不愿意，可是中气不足，很艰难地才吐出几个字来，“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命都快没了。”他抱着她健步如飞，这时候真没空感慨什么暖玉温香，他被她那张白过宣纸的脸吓着了，看她病势汹汹，万一耽搁了，后悔就来不及了。
颂银精疲力尽，连眼皮子都掀不动，任他送进了轿子。耳边隐隐响起他的嗓音，大声说：“上学士府，救你们二姑娘的命。要跑得快且稳，回头爷重重有赏！”
那两个轿夫一听，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小轿上下颠腾，没过多久就进了胡同口。容实的长随早提前一步回府通禀了，待到了门上，容中堂和太太都在外候着。其实那会儿颂银已经感觉好些了，可容实风风火火抱起她就进二门，她连话都来不及说一句。
容家老太太也给闹出来了，在厢房外等着，见人进门就招大夫，“赶紧的，看看这是怎么了。”
容实一口气把人送到炕上，安置她躺下，又叫人拿痰盂来，防着她要吐。颂银怪不好意思的，看看跟前一堆的容家人，自己生病麻烦别人满门，这算怎么回事呢！她勉强撑了身子，“我失礼了……”
容太太说：“自己家里人，客气什么的！容实打发人回来报信儿，可吓着我了。到家了踏踏实实的，先瞧了大夫再说。我着人炖姜茶去了，一会儿就来。”
颂银红了脸，容实会把脉，病症全了解。叫人传话也传得一清二楚的，弄得人人皆知。她实在觉得很没脸，这么大的动静，不知情的人以为她和他怎么亲近法儿，连这种事都不避讳。可天晓得，他们交情平平，连朋友都算不上。
大夫上前又请一回脉，横竖就是那么回事，开两剂药，吩咐保暖，就再没别的了。容大学士听了半天，知道不碍的，在儿子胳膊上敲了下，悄没声地带容实退了出去，屋里只余女眷留下照应。
一会儿厨里送了姜茶来，仆妇伺候颂银喝了，她略能缓上一口气，忙不迭向她们致歉，“为我一个人，惊动一大家子，我可怎么好意思呢！我年轻没盘算，吵得老太太、太太和容中堂都不得安生，惭愧得紧。”
老太太和容太太相视一笑，“这孩子就是多礼，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到这裉节上还计较那些个？眼下时候还早，谈不上打搅。这毛病女人都知道，发作起来任是个神仙也受不住。我们做姑娘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信期里要留神，平时生冷忌口，等成了家，慢慢就好啦。”
颂银很尴尬，“没想到今儿这么厉害，原本找二爷说事儿的，结果闹了这么一出，怕是吓着他了。”
容太太道：“他一个爷们儿，哪能被这个吓着。你别惦记，先养养身子。已经打发人给佟府送消息了，说二姑娘在咱们这儿，你身上不适，晚间还是别挪地方了，等明儿好些了再回去。前头进来脸煞白，我瞧着都心疼了。”
颂银真有些感动，容家人都挺和善的，这么待她，叫她觉得无以为报。可是留不留宿不是自己说了算的，既然已经让人传话了，看家里的意思吧！没出阁的姑娘住在别人家，这话传出去不好听，会损害姑娘的名誉。她笑了笑，“谢谢老太太和太太的盛情，我这会儿好多了，也不是不能动。早前说定了要回去的，怕家里人留门。”
“是怕你阿奶怪你吧？事情也分轻重缓急，这不是身上不好么！”容家老太太对佟家老太太一肚子的意见，觉得做人不能这么死板，他们容家又不是虎狼窝，孩子病了不能走，住上一宿又怎么样呢！
容太太是很会打圆场的，“我要有这么个闺女，我也不放心她在外头过夜。世上父母心都一样的。这么着，你先歇着，回头瞧府上来人怎么说。”对老太太道，“二姑娘人虚着呢，咱们上外头去吧，让她好好养养神。”
老太太方点头，“光顾着说话，难为孩子了。”言罢笑着在她脸上抚了抚，“睡会子吧，家里有话，我来替你抵挡。”
颂银也不怎么好回答，看老太太一心要留她，只有颔首道谢。
容家婆媳两个出了厢房，正是晨昏交接的当口，落日的半缕余晖落在院子的一角，暮色渐渐涌上来了。老太太抬眼一看，院里有人背着两手在踱步，她招了招手，“哥儿过来。”
容实过去，弯着眉眼一笑，“老太太叫我？”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老太太有意调侃他，“丢了东西了？满世界找呢？”
他咧了咧嘴，“是啊，我扇坠子丢了，就是白玉如意扣的那个。”
老太太嗤了一声，“不是扇坠子丢了，是魂儿丢了吧！”说着往里面指了指，“二姑娘先头不是吐了吗，肚子空着呢。让厨子做两个好菜，你送进去，招呼人吃，是咱们的待客之道。”
容实正愁找不着借口，经祖母这么一提点，顿时醒过神来。老太太和媳妇交换了下眼色，挺放心地出了院子，刚过跨院就看见门房领着佟府的嬷儿进来，到跟前纳福，说：“谢谢二爷和老太太、太太照应我们姐儿。姐儿还好？我们太太听见，吓得六神无主，打发我们接姐儿回家，另给老太太、太太道谢。”
容老太太说不值一提的，“都是自己家亲戚。先头二姑娘进门，脸色都变了，我们也捏着一把汗呢。后来看了大夫，吃了药，已经缓和下来了。可我瞧她恹恹的，说话也没力气，你们这就接她回去，我怕她颠簸不起。她眼下在客房，刚睡下，别闹她，让她歇着。今儿要没力气就不回去了，你们也别走，留下陪你们姑娘吧。”
嬷儿们拿不定主意，面面相觑着，“这可怎么好，太麻烦贵府上了。况且咱们没得太太的允许，不敢自作主张。”
“再着人回一声就是了，说二姑娘刚好些，夜里走怕又染上寒气。”容老太太四两拨千斤地一挥手，“就这么定了，让门房上安排人回话。请两位嬷嬷到前边喝茶，饭菜张罗起来，不拘怎么，等吃了饭再说。”
于是佟家派来的仆妇就这么给敷衍了，容老太太一心为孙子创造条件，佟家老婆子就算有怨言，反正自己听不见。再说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怕人外头传，说“佟家二姐儿宿在容家啦，九成两家要攀亲”，又怎么的？她不觉得这闲话难听，反而能助实哥儿一臂之力。相当于传闻上生米煮成了熟饭，颂银不好给人家了，正好给容实。
老太太疼孙子，天经地义的。上回他捏着那鼻烟壶愣神的时候她就知道，容实对颂银上心。虽说头回见面就结下梁子了，但不打不相识，越闹记忆越鲜明。容实在感情方面似乎缺根筋，亲戚朋友往来，爱慕他的姑娘真不少，他从不好好待人家，不是吓唬人家，就是拿话噎人家。人家姑娘又不傻，看他没这个意思，渐渐都淡了，于是二十二岁的容实直到今天还打着光棍。老太太忽然意识到，也许他从很早以前就中意颂银了吧，虽然每回见面都乌眼鸡似的斗上一斗，但那种斗是有用意的，往心里去。小时候冤家路窄，大了不那么调皮了，知道换种方式相处了，这很好，说明有长进。
老太太心满意足地携容太太去了，府门里自有一套规矩，什么点干什么事。到了饭点，各处忙着找筷子，老太太的小灶上特特儿给颂银做了清淡可口的饭菜，让容实亲自给送进去。
颂银躺在那里，隔窗看四处亮起来，容家主子虽少，人口并不少，阖府热热闹闹的，偶尔也传来家生子儿嘻嘻哈哈的笑声。
起先撂在这里了很急，但知道急也无用，就一里一里懒下来，学会了自己宽慰自己。她是个俗事缠身的人，就算下值，心还记挂着，到家也怕宫里忽然传什么令出来，永远处在那种紧张匆忙的氛围里。到了容府上，却有种偷得浮生的感觉，就像她在慈宁宫花园避世一样，没人能找到她。她看着这里的房檐屋顶，身边没人，静悄悄的，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恍惚又回到了十四岁以前平稳安逸的童年时光。
且在感慨，有人笃笃敲门。她应了声坐起来，料想是家里来人接她了。但进门的却是容实，后面带着两个仆妇，提着食盒，端着炕几，瞧了她一眼，问：“好些没有？”
颂银嗯了声，“谢谢您，救了我的命。”
容实轻而缓地一笑，“谢什么，看着你在那儿翻江倒海不管你吗？别客套了，老太太让我给你送饭来，吃了好睡下。”
她朝门外探看，“我家里来人没有？”
他说来了，“在倒座房里用饭呢。”
她讶然问：“不是来接我的？”
他站在一旁看仆妇布菜，随口应道：“老太太怕晚上出门邪风入骨，留你在寒舍小住。等明儿天亮再回去吧，身上不好就别忙上值，我明天带话给你阿玛，你在家歇两天再说。你当着这样的值也怪难为的，毕竟是个女的。”
颂银颊上隐隐泛红，自己这病症多羞于启齿啊，让他知道了。她嗫嚅着：“平时挺好的，难得发作一回……您怎么还会把脉呢，学的是哪科啊？女科？”
容实噎了一下，“谁学女科了？我哪儿都沾点边，是全科。”
她笑得愁眉苦脸，“这倒挺好，等学精了，将来府上还能省了请郎中的开销呢。”
他捋了捋自己的头发，“那倒不会，好歹是位爷，得给人留口饭吃。”说着指指她面前的菜品，“吃呀，瞧瞧合不合胃口。”
她低头看，都是干干净净的小菜，玲珑精致地码了五六个盘儿。一碗江米白粥，想是老太太周到，怕她克化不了有意安排的。她抬起眼抿唇微笑，灯下皮肤有种莹莹的光洁感，轻声细语说：“谢谢老太太了，我这一闹，叫老太太和太太操心。”
容实只说别见外，“街坊摔了还扶一把呢，何况是你。”
颂银心头莫名跳了下，再看他，瞧着比平时又顺眼不少。
她捏着银匙舀了口粥，因为家教良好，吃起东西来十分的斯文。然后搁下了，问他用了没有。他觉得看她吃就很赏心悦目，自己也全然不觉得饿。不过眼巴巴盯着她不太好，装模作样地背着手，在落地罩下佯佯踱步，一面应着，“我申时换值才用过，现在不饿，你吃。”
颂银摇了摇头，“先搁着，我有话和你说。”
他听了踱过来，在窗下的圈椅里坐定，边上一驾烛台照亮他的脸，俊朗明晰的轮廓，既温雅又坚毅，点头道：“你说，我听着。”
颂银细想想，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其实以他的聪明，应该早就料到豫亲王的心思了吧！只是她不太好开口，旗奴违背旗主子的令儿，不知他会怎么看待她。她斟酌了下才道：“太后千秋那晚，六王爷的话您还记得吗？”
他的脸上没有波澜，平静地颔首，“做大媒的那番话。”
她嗯了声，“您明白他的意思吗？”
容实冷冷一哂，“光你给他卖命不够，他还想饶上一个，对不对？”
颂银长出一口气，和这样的人说话不必兜圈子，甚至用不着你点明，他就已经会意了。
他看过来，深邃的一双眼，沉寂下来寒潭一样，“既然如此，你连着几天不理睬我，不怕他责难？”
颂银说：“我之前告诉过你，不想让你搅这趟浑水。佟家现在的处境其实挺艰难的，两头都不能得罪，我得使劲巴结着。可我毕竟不是傀儡，也有自己的主张。我原想蒙混蒙混就过去了，可今儿万岁爷和我说了一席话，弄得我心里乱糟糟的。”
他轻轻拧了眉，“皇上说什么了？”
颂银犹豫了下，“皇上觉得咱们俩合适，话里话外有乐见其成的意思。”
谈起豫亲王的时候他也有重压，脸上神情很凝重，可听见皇帝表了这样的态，他马上就释怀了，乐呵呵说：“万岁爷心里明镜儿似的，我也觉得咱们俩合适。”
颂银脑子都疼了，低声抱怨道：“你正经点儿吧，难道他只是瞧咱们般配吗？我不忍心让你入豫亲王的套，你忍心让我入皇上的套？”
都是极其清醒的人，看事情并不浮于表面，要深挖进肌理中去。他果然正了脸色，“那依你的看法呢？”
她沉吟了半晌方道：“我一直在考虑，没有万全之策。为今之计只有唱双簧了，哪怕是做做样子，也显得咱们在处似的。过阵子你找见喜欢了人了，顶多你吃点亏，扮一扮陈世美，让人骂两句，这事儿就过去了。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嘛，皇上也明白这个道理。”
容实有点不平衡，“为什么我得扮演负心汉呢？我可以不负心吗？就这么处下去，我觉得也很好。”
颂银皱眉说：“你愿意受制于豫亲王？”
“不愿意。”他说，“可他的筹码是你，可以重新考虑一下。”
她吃了一惊，“你在说什么？”
他一脸无辜的样子，“我的意思是，既然两边都想促成咱们，干脆在一起得了，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我是皇帝的侍卫，换句话说谁当皇帝我就对谁忠心，这么一想，好些事都迎刃而解了。”
颂银感觉大开眼界，这人真是个奇葩，简单、直接、非黑即白。皇帝在位他忠于皇帝，如果有朝一日江山易主，他也可以忠于新主，看似随波逐流，却又相当大义凛然。
颂银很为难，“可是六爷给了示下，只要我拉拢你，将来还让我做他的妃嫔。”
这下容二爷炸了毛，“他长得丑，想得倒美！”
颂银的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了，这人果然是个不靠谱的，豫亲王要是听见他这番话，八成会气得当场吐血吧！
她也觉得可乐，掩着嘴叽叽咯咯笑开了，“他不丑，看被你说的！他们哥儿俩都生得好，我就是不明白，太后为什么这么偏心，豫亲王是自己生的，皇上就不是吗？”
容实却没笑，斜着眼睛打量她，“何出此言呢？哪儿看得出太后不待见皇上了？是不是有什么短板落在你手上，你才这么说的？”
她噎了一下，毕竟没到交心的时候，官场上混迹，首要一条就是嘴严。什么事都胡乱往外宣扬，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谁知道一转头传到谁跟前去了。
她垂下眼，淡然说没有，“好赖我还分得出，谁对谁好，对谁不好，非得出了什么事才能瞧明白吗？我只是觉得，豫亲王既然已经开衙建府了，就不该老往宫里钻。在军机处当值是没法儿，太后那里每天请个安就是了，老窝在慈宁宫，毕竟是皇上当家了，也没有这么不见外的。”
容实笑了笑，“这话在理，我也这么想的。可皇上重手足，不能让人诟病，只有睁只眼闭只眼。”
所以慈宁宫成了后宫消息的中转站，内廷有点什么，豫亲王立刻就知道了。不过容实纠结的是另一点，“你先前说他要把你收房？”
颂银嗯了声，“收房，做小老婆。”
这真是奇闻，既然瞧上了，还让自己喜欢的女人勾引别的男人，他也不怕戴绿头巾？他撑着腰哼哼了两声，“就冲这个，我也看不上他。有能耐各凭本事，把女人顶在枪头上算什么英雄。利诱不成改色诱，亏他想得出来！”说完了紧张地盯着她，说，“你可不能上他的套，别因为他将来说不定有出息，就甘愿为他作践自己。他这算什么？要拉拢我，给我点儿甜头，再把人收回去，让我惦记着，看得见吃不着，好一辈子给他卖命？”
颂银火冒三丈，觉得他嘴太欠了，他恰好站在炕前，她伸腿踹了他一脚，“什么叫看得见吃不着？你是外头的混混，说这种话？”
他嘶地吸了口气，发现她脸色沉郁，忙点头哈腰过来赔礼，缠绵地叫了好几声妹妹，“我失言了，您别生气。这么着，听你的安排，你拿主意我照做，成不成？”
颂银看了他一眼，“我说过了，两个人先装着往来，你赶紧找个人，然后不理我了，来一回始乱终弃，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感觉买卖不太合算，“我不是那样的人啊，再说一时半刻的，你让我上哪儿找人去？你不能将就，我也不能，让家里老太太知道，不扒我一层皮才怪。”
颂银郁结地看着他，“不是你让我拿主意的吗，这会儿又不对了？那你说，怎么办？”
他的想法很明确，“处着，好就成亲。”
颂银红了脸，没见过这么不懂拐弯的人！仔细看看他，温润、漂亮，不张嘴像块美玉，说实话没见过他以前，她从来不知道世上有这么耐人寻味的长相。可是他一张嘴就糟了，太接地气儿，比旗人大爷还不靠谱。
她别过了脸，“咱们不合适。”
“为什么呀？”他疑惑不解，“你别不是真喜欢豫亲王吧，他那人满肚子坏水，最后会坑了你的。”见她不表态，只错牙看着他，他更着急了，立刻拿自己当标杆对比起来，“你瞧瞧我，出身清白，品正貌高。容家是簪缨世家，颇有政声，祖辈打前朝起就为官，到我这辈传了一百二十多年了，蒸蒸日上，毫无颓势。我和他比，不过少根黄带子罢了，我为人比他正直，长得比他好看，最重要的一点，我没有女人——通房、小妾、宠婢，一个没有！我清清白白的，我顶天立地。”
颂银不知道说什么好，女人才讲究清白呢，这词用在男人身上，听着有点别扭。可经他这么自吹自擂一番，竟真觉得他比那位王爷强多了，至少他没害过她，没把她逼进死胡同里。然而嫁人，单看这些就能定夺吗？她的初衷没有变过，不去投靠任何人，中立。不管谁当皇帝，她安安生生经营着内务府，把祖宗给的饭碗传下去就够了。所以豫亲王也好，万岁爷也好，容实也好，她都不想招惹，因为实在惹不起。
她含蓄地笑了笑，“您越好，我越不敢高攀。我知道眼下家里逼你娶亲呢，你着急，是不是？想来想去没有中意的，瞧我还行，也愿意将就。做人不能这样，你将就了，我一辈子就毁了，这不行。我要找个我喜欢的，不能光让你交差，我也得对得起自己。所以我还是那句话，先敷衍着，等时候一到，说合不来就成了。捆绑不成夫妻，谁也不能押你进洞房不是。”
容实困顿地看她，说了半天，她的意见就是和他相左，压根儿没打算好好来往。最后还要让他牺牲，背负陈世美的骂名，她自己倒是轻松了，大不了流两滴眼泪，所有的同情心都归她。他感觉自己吃亏，不愿意答应，可是不答应，连和她相处的机会都没有，还怎么发展感情？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先上了正轨再说，反正自己不准备玩什么移情别恋，她要想抽身，除非她那头出幺蛾子，可她会吗？
他笑起来，带着三分遗憾，七分得意，“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较劲，显得我没眼力劲儿似的。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先蒙着，等时机到了再一拍两散，两边都不得罪。”
颂银很高兴，终于把话说明白了，接下来请他配合配合，人前装装样子，事情就过去了。
她有了胃口，重新舀了两口粥，踏踏实实喝了，一面打发着他，“您回去吧，多少也吃点儿，要不半夜该饿了。”
他靦着脸没走，搓手问她，“我们家厨子怎么样？做的菜色还合脾胃？”
她点了点头，“老太太的小厨房真不错，比我们家的还好。”
他微微一笑，“那下回我给您露两手，保管做得比他们更好。”
颂银诧然抬起眼来，“对了，我上回听说你会做菜，这个本事好，上哪儿都饿不着。”
他做菜，当然只给自己家里人吃。等喂熟了她，不怕她跟人跑了。回头想想也是可怜，有些男人爱吃，女人会一手好厨艺，能勾住人心，不让他外头瞎混。到了他这里，这位小佟总管是女中豪杰，两口子过日子必定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她主内怕是欠缺点儿。没关系，他敬她是条汉子，往后他得闲，操持些家务事儿，也不是不可以。
做小伏低得这个样子，真为自己感动，佟颂银却一点儿没察觉，她说好啊好啊，“我赏脸尝尝，别给我下药就行了。”
容实憋了一口气，“我好歹也是个禁军统领吧，是那种往菜里下药的人吗？何况祸害谁也不能祸害你，你见过自己坑自己的吗？”
颂银面酣耳热的，扭捏了下说：“咱们也得约法三章，头一条就是守礼，说话也好，行动也好，要有分寸。必要的时候我可以调侃你，但你不能调侃我。”
他傻了眼，“为什么呀？”
她说：“两个人在一块儿，你敬我我敬你，可能看着不像那么回事，得营造点气氛出来。我是女人，对你怎么样你都不吃亏，反过来就不成了，我还得嫁人呢。”
容实明白了，原来她说的调侃是调戏的意思。真不愧是内务府出身，精到骨子里了，占人便宜还能这么理直气壮，他到底图她什么呢！她主动，显得她遵从主子的吩咐了，他得像个木头似的，心里暗暗爽快，不能回敬？
“那你多调戏调戏我，尤其在豫亲王面前。”他转念再一想，似乎也不坏，于是咧着大嘴笑，“让他看看，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过咱们得说好，你跟谁也不能跟他。即便他这辈子只能当王爷，也少不了左一个福晋又一个侧福晋。你和那些女人不同，你不能受这个委屈。”
颂银不说话了，鼻子有点发酸。容实虽不着调，却很懂她，她想光宗耀祖，但绝不是靠这种手段。她不像惠妃似的，只要位分高点儿，在她那继母跟前有脸就行。她的追求更复杂，挣个功勋，有点建树，不一定死守内务府。前边的大总管有兼织造的，有兼三关税务的，她是个女孩儿，如果能够开辟这条道儿，后边再有女总管继任，就不用发愁了。
当然她心里所想不会告诉他，垂首随意道：“有什么不同的，还不是人家的包衣！万一他打定了主意，我还能跳出人家的五指山吗？”
“所以说你应该跟我呀，跟我不比跟他强吗。”他十分怅惘的模样，“我就不信咱们结了亲，他好意思横刀夺爱。”
她皱了眉头，“敢情我除了你们就不能相上别人了，非在你们俩中间选？”
他摸了摸鼻子，没吭气。她的确有选择，能干的姑娘谁不喜欢啊。当然也有人只爱会撒娇能折腾的，但那样的男人不适合她，会辱没了她，也就他这种带着仰慕意味的配她，最合适。
相谈了半天，天都黑透了，他再赖着不成体统，她的嬷儿用完了饭，也跟家里下人过来了。他背着手，对她和气一笑，“我这么说，能让你感觉到我稀罕你，就是这么个意思罢了。”他退了两步，没等她轰人忙转身吩咐，“二姑娘刚进了一碗江米粥，胃口还成。夜里缺什么要什么，和上夜的人说，命她们去办。”
颂银的两个嬷儿福身，“谢谢二爷了，我们姑娘给您添麻烦了。”
他说不麻烦，回头瞧了她一眼，她背靠大引枕坐着，视线调到了房梁上。
他走了，嬷儿们请他走好，方放下帘子关上了门。

第十章 做戏
这两个嬷儿都是自小照顾她的，一个是奶妈子，姓定。一个是看妈，姓金。大户人家是这样的，孩子多，并不是太太自己带着，人人都有自己的嬷儿。这些嬷儿会跟你一辈子，甚至姑娘嫁人后，她们也在你身边，就是俗称的陪房。颂银和她们感情很好，有时候自己的亲妈反倒不如她们体贴，会心疼人。嬷儿们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但在主人家年代久了，又是自己看大的孩子，其母爱没有阶级之分。有时候为了自己的小主子，能和太太、老太太较劲，是一帮可亲又可爱的人。
“我心里急得火烧似的，把人关在院子里，支我们吃饭去，我真怕出事儿。这容家也有意思，老太太看着也不靠谱。”定嬷儿一边抱怨，一边上来照看她，“怎么样了？哪儿疼啊？这会子还对付？”
她说：“都好了，不疼了。”
金嬷儿打手巾给她擦脸，叹着气说：“大热的天儿，人家小姐都在月洞窗前看书呢，只我们家的在外头奔波。大老爷也是的，自己的闺女不看顾些儿，实在热了就不让上值了，哪怕时候短点儿也成呀。偏弄得一板一眼，我瞧他就是懒，什么都让闺女干，自己可清闲了。”
颂银只是笑，当初她接替金墨的时候她们可不是这么说的，自己的小主子接掌了家业，顿时腰杆子粗如水桶，“风水轮流转了，这回可轮着咱们喘粗气儿啦。你好好的，跟着老爷学本事，不说赛过大姑娘，横竖不能比她差。老爷才没了膀臂，难过着呢，你要听话，要勤恳，不能惹他生气。如今佟家就靠你啦，你往后是当家的，再没人敢给你脸色看了。”
她们说的是实话，父母虽不偏颇，但总有照顾不及的时候。比如原先金墨是全家的中心，因为她是长房长女，受的眷顾比她多。她行二，不上不下的最不受重视。要不是金墨没了，她应该也像让玉似的，年纪到了，筹备筹备就嫁人了。
这回病，其实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为了回避郭贵人的事，还是告了假。她阿玛也传话回来，说那位小主的确是有了，万岁爷吩咐不许宣扬出去。郭主儿头回不肯侍寝的消息，满紫禁城都知道了，这回就借着这个由头，说她又冲撞了万岁爷，万岁爷龙颜大怒，把她扔进景祺阁禁足了。
既然打入冷宫，就用不着特意照看了。明面是这样的，暗地里呢，阁内看守的太监和一个随身的精奇身上都有功夫。和外面隔断了，厨司送去的东西一概不用，她有自己的小灶。侍卫每天宫门一开，趁巡视的便利往里头顺东西，确保吃喝上安全，剩下就没什么要紧的了。颂银上值后经过那里时看一看，郭主儿气色更好了。一个人精神上折磨着，好比生活在炼狱里。她不喜欢皇帝，从一开始就排斥，听见翻牌儿简直要了她的命。现在有了身子，搬到景祺阁来，忽然觉得世界清静了，还像做姑娘那会儿一样，太阳没照到脚尖的时候坐在花树下喝茶、下棋。等日头高了挪回屋子里，睡觉、绣花，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
“我要是个爷们儿，这辈子肯定打光棍。”她拉着颂银说，“一个人多好呀，用不着察言观色，也不用委屈自己。”
颂银闲在地和她聊着，“万岁爷对您不好吗？也关心着您呐。”
郭贵人撇唇一笑，“关心我？关心皇嗣才对。”说着调整一下坐姿，掩着嘴窃窃说，“您知道我为什么怕侍寝？”
颂银尴尬地摇摇头，已经做好了准备听她说内幕消息了，结果她一开口还是吓着了她。
“皇上不正常，他心里有病。我原本不懂那些个，是我的嬷儿告诉我的。男人和女人行房，进的是生孩子的那个地方，可万岁爷他不是。”口没遮拦的郭贵人也臊红了脸，往身后指了指，“他跑偏了，喜欢后头。”
颂银大惊失色，脸红心慌忙捂住了她的嘴，“我的好主儿，千万不敢乱说，这是妄议，要掉脑袋的！”
郭贵人眨着一双大眼睛说：“我就告诉您一个人了，连我嬷儿都不知道，您别怕。”
颂银情愿从来没有听过这话，要是能像扫地似的全清扫了多好，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一个姑娘家，实在不愿意管这些个。可既然知道了，难免又要猜想，皇帝这么多年来子嗣稀疏，难道就是这原因？他和陆润是否确有其事？无论如何，郭贵人这里是要叮嘱好的，“事关皇上的脸面，如果想安安稳稳活着，就把它烂在肚子里，梦话都要绕开了说，小主儿记好么？”
郭贵人见她神色凝重，发现自己这回真的不知死活了，顿时有些害怕，抓着她的胳膊说：“小佟总管，你能替我守住吗？”
颂银叹了口气，“您放心，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从景祺阁辞出来，赶紧强迫自己忘了，秘密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她也怕自己一个闪失说漏了嘴，到时候小命难保。
站住了定定神，放眼眺望，夹道狭长，两面红墙笔直地分割开了天幕，只看见窄窄的一溜蔚蓝。还有好些事儿要等着她干呢，她晃晃脑袋，提袍过了景运门。刚上乾清宫天街，正碰上容实从后左门出来，看见她就笑了。宫里不得喧哗，他抬手挥了挥，举止热络，像多年没见的老友乍然相逢。
他的笑容能感染人，带着点儿痞气，但是纯真自然，不像豫亲王似的，让人不得不心存提防。两个人商议定了要在人前装样子，于是没有半点抵触的情绪，颂银上前和他打招呼，“忙什么呢？”
他说：“过两天万岁爷要巡视西山，沿路的警跸要提前筹备起来，光忙这个了。你打哪儿来？”
她往东六宫方向指了指，“上四执库去了，皇后的朝珠要重串一盘，我去看看筹备妥当没有。”见他的乌纱下汗水氤氲，从袖里抽了帕子给他掖掖，“洗把脸再忙吧，大中午的，略歇一歇。”
容实却呆住了，他没想到她温柔起来是这样的，仿佛一只手在他心上挠了一下，他连喘气都快忘了，结结巴巴说：“妹……妹妹啊……”
她抬眼看他，居然含情脉脉。容实有点慌，心里突突跳起来。身后传来侍卫们的笑声，因值房就在后左门里，一探头就能看见他们。一大群光棍汉，发现上司有了艳遇，比他们自己娶媳妇还高兴，压着嗓子瞎起哄。容实晕陶陶的，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这就说明他也是有主的人了，终于和那帮混小子不一样了。
他刚想发表点诸如“你真好”、“真关心我”之类的看法，眼梢一瞥，隆宗门上闪过一个身影。他顿时又感到灰心了，原来她的体贴全是做给豫亲王看的。
“好了，走了。”他丧气地说。
她转头看一眼，轻轻嗯了声。
“你早看见他在那儿了？”
她点点头，“我出景运门就看见了，正愁找不着机会表现，这下可好，起码消停三五天。”
容实很不高兴，“今儿老太太想请你家去，一块儿吃顿饭。”
颂银思忖了下，“今儿没空，广储司盘库呢，夜里要值夜。”
“怎么老值夜啊？”他居然有了点哀怨的味道，“我找你，你总没空，那怎么处呢。”
颂银看他委委屈屈的样子觉得好笑，“处什么处，说好了装样子的，你别当真，回头着了人家的道儿，我可不管你。”
他愈发难过了，“你别这样，要装就装得像样，老把实话挂在嘴边上，人家可不傻，看得出来。”
煌煌的日头照得人眼晕，颂银手搭凉棚眯眼瞧他，人高马大的，有时候脾气还像个孩子。她叹了口气，“怎么办呢，我一直都这么忙。越是逢年过节，我越是脚不着地。你还和我处？将来独守空房也愿意？”
他说愿意，“没娶亲不也这么过吗。”
颂银斜了眼儿，说什么想和她发展，其实就是为了向家里交差，她心知肚明。也不和他打趣了，站在外头没遮没挡的，热得厉害。她拿手当扇子扇风，说了句“回见”，打算就此别过。
容实嗳了声，“过两天是你十九大寿啊，你做是不做？”
她有点不好意思，回身说：“别瞎喊，什么大寿啊，我忙着呢，没空过生日。”
“既然不大办，那我陪你过吧，我给你做好吃的。”他笑着说，“我会十八种长寿面，给你来一大碗。”
颂银倒觉得心里暖暖的了，也不忍心打击他，只说：“看吧，那天不知道得不得闲呢。”后左门里传出声音来，吵吵闹闹说得闲，“我们顶他的班儿。”颂银抿唇一笑，没再说什么，朝隆宗门上去了。
也许是头回和男的走得这么近吧，这男的又不加掩饰地表示想和你处，女孩子家，面上矜持着，心里还是有些小欢喜的。容实就跟他的名字似的，很实在的一个人，彼此说过几次话，就能判断他的性格，该直爽的时候直爽，该圆融的时候圆融。他在皇帝和豫亲王面前还有另一副练达的面孔，难怪老太太对他最大的评价就是聪明，说：“别看这二爷有时候神神叨叨的，他的脑子转得比别人快。老话说了，三岁看八十，小时候越顽劣，长大了越有出息。上回他做的灯台，手艺可太好了！看着是盏香炉，里头有个机簧，一摁蜡烛就蹦出来了。他那手木匠活儿，都赶上明熹宗啦。”能做木匠活也是优点，人要找些东西消遣就不会到处乱跑。京城里诱惑多，居家的爷们儿难得，汉人这点就比旗人强。
颂银回到内务府，坐在案前翻账册子，心情不错，笑容从嘴角泄漏出来，自己还没察觉。她阿玛在边上看了半天，“遇见什么好事儿了？”
她说没有，“我忙着呢，没好事儿。”
“没好事儿你傻乐什么？”
她愕然说：“我乐了吗？我天生就是这笑模样。”
她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述明咳嗽了一声，“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突然想起来，哦了声说：“先前六爷打发人传话，说明儿他府里要唱堂会，让你过去支应。”
她一听就不乐意了，“我当着差呢，上他府里支应什么？又没有婚丧大事，堂会也要用上我，他们家没管事的？没长史？”
述明咂了砸嘴，“让你去你就去吧，哪儿那么多话呢！你和我抱怨有什么用，我也不愿意你去。可人家是旗主子，别说你现在是从四品的衔儿，就说成亲王旗下的茂祥，察哈尔总督，一品的大章京，成亲王薨了，他还不是披麻戴孝做吹鼓手！”
旗人就是这点和汉人不一样，等级非常严明。哪怕是旗主子家没落了，官衔没你高了，你在路上见了人家还得打千儿，恭恭敬敬叫人一声主子；上亲戚朋友家吃席遇上了，你不能坐下，得搭着手巾在旁边伺候着，这是规矩，一不小心触犯了，就等着被千万人唾骂吧。因此豫亲王真有传唤，她哪怕再不情愿也得去，主子发话谁敢不从？
她低头盯着账面，嘴角往下耷拉，“那得回皇上一声，就这么不声不响去了，万一皇上怪罪，到时候担待不起。”
述明点头，背着手叹气，“咱们家上回不是收了一帮小戏儿吗，你带上，就说给主子助兴的。要是能够，最好把人留下。里头有两个长得好的，十五六了，搁在家里也要放出去的，不如送给豫亲王，好歹是个人情。”
颂银无可奈何，“这种事儿也要我办吗？这和拉皮条的什么差别？”
述明瞪她一眼，“你就和你阿玛唱反调吧，不知好歹的东西！是把自己填进去，还是送两个戏子把自己换出来，你琢磨去吧！”
这下子颂银不吭声了，原来阿玛什么都知道，他这是在想法子捞人。但凡真正疼爱闺女的人家，都不怎么愿意和宗室攀亲。这帮人权力太大，别说是个偏房了，就是个正室又怎么样？哪天瞧你不顺眼了，可能就让你无声无息地“病死”了，连冤都没处申。
她垂头丧气说知道了，“就照您说的办还不成吗。”
“你这个犟脾气，早晚要吃大亏！”她阿玛像算命先生似的给她断好了命格，见她翻着眼睛看他，又一喝，“你眼巴巴瞧我干什么？还不是为你好！”
她捂住了耳朵，“成了，我知道是为我好。那我明儿不来了，您自己盘库吧。”
述明嘀嘀咕咕说：“盘库有什么了不起，没你的时候我还不干了？”可是细一想，打从她进内务府，这两年的库都是交由她盘的，自己闲久了还真有点摸不着头脑。
反正老父的威严不能扫地，他趾高气扬地抬抬下巴，背着手溜达开了。颂银坐在案后长叹，又得上养心殿去，又是有关豫亲王的事儿。她觉得挺烦闷的，整天来来回回这么跑，整个内务府最忙的就是她。也许等她阿玛致仕，自己当上大总管吧，底下有了员外郎，她就可以像阿玛一样了。谁见过衙门一把手累死累活的，最辛苦的从来都是二把手。
好在万岁爷没有像豫亲王似的，给她布置什么艰巨的任务。他听了十分稀松平常，嘱咐她好好办差，就把她打发出去了。
陆润送她到养心门上，她有点纳闷，“万岁爷不叫我留心听堂会的都有谁？”
陆润还是那样，笑的时候温暖深达眼底，“堂会不就是做给大家瞧的吗，要紧人不会公然出席。”
颂银哦了声，想起郭贵人先前说的话，再看他，顿感难以言表的别扭。
陆润因为自身的原因，太监总比寻常人更敏感。她略有异象他就察觉了，谨慎地低头看看自己，“佟大人怎么了？不认得我了？”
颂银很自然地微笑，“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能不认识。话说回来，每回我来陆总管都在，天天当值，比我辛苦。”
他脸上淡淡的，“咱们只伺候万岁爷，您要管着整个紫禁城上万口人，咱们的辛苦能和您比？”言罢一笑，“我听说您和容大人走得近，想是那天主子的话起了效果。”
她说是啊，“要单是六爷牵线，我还真没打算往心里去。可万岁爷有了示下，我还这么装聋作哑，主子跟前不好交代。眼下先和容实走动走动，至于成不成的，看缘分吧！”
他点了点头，“人心最重要，佟大人机敏，不会看走眼的。”
颂银又和他寒暄两句，见天色不早了，回去换了身衣裳准备出宫。
容实今晚当值，她临走往东看了眼，那么大的一片区域都要他负责，他并不是一直在乾清宫，所以看不见也正常。她有时候想，两口子都在宫里当值，其实真不好。纵然相距不远，也是聚少离多，这地方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回家碰头，万一休沐错开了，一个下值一个上夜，那整年恐怕也见不上几回。所以她还是应该找个作息正常的，起码不需要整宿值夜。她回家的时候男人在，自己忙，指着另一个人有空闲，照顾家里，带带孩子什么的，容实显然不合适。
不合适……她抬起头眺望远处，在暮色里轻轻吁了口气，合适的人又在哪里呢？
小轿停在筒子河旁，她坐进去，天将黑不黑的时候蚊虫嗡嗡在耳边回旋，她拿扇子扇着，挥之不去。索性把帘子卷上，跑动起来轿厢里有风穿过，反倒不用喂蚊子了。
到了家，嬷儿们在门上迎她，进垂花门以为要开饭了，结果这么晚了，花厅里空无一人，一家子都在老太太房里，听二太太摇山振岳般的哭诉。
颂银进去先见过长辈，纳福说我下值啦。老太太示意二太太住嘴，先要同孙女说两句话，问：“今儿顺不顺利？主子一切都好？”
颂银道是，“都好着呢！”一面说着，转过头看二太太，“二婶子怎么了？常格媳妇又闹了？”
二太太不经问，提起伤心事，又掖着帕子呜呜哭起来，“二婶子命不好，遇见这么个魔星……”
颂银看老太太，老太太皱着眉头说：“常格媳妇愈发的不成话了，回娘家的时候非把孩子带走，见这里人不理会了，心里不自在，把孩子送到常格衙门去了。吃奶的娃娃，一件换洗衣裳没有，也没个奶妈子，扔下就走了，心真够硬的。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常格一个爷们儿不会看顾，急得和孩子一块儿哭。哪家娶的媳妇这么大主意，只有我们佟家！传出去是个笑柄，叫别人怎么看？”真是给气着了，老太太抚着胸口直喘气。颂银忙帮着顺气，才听她又说，“不要了，就说我的意思，叫常格写休书，请她娘家来人，把她的嫁妆全拉回去。着人看着，多一根线也不许带走，要是再撒泼就告官，请顺天府来断案。”
把孩子送给常格，这事确实是过了。常格在怀来，距离北京两三百里路，不送佟府偏要舍近求远，可见是有意刁难常格。颂银听得来气，心疼孩子也心疼常格。这么远的路，又是大热的天，难为谁也不能难为奶娃娃。做娘的真有这么狠心的，那么皇太后的所作所为就不足为奇了。
二太太这时候反倒不哭了，抽抽搭搭说：“这么丢人的事儿，闹出来怕不好看。”
老太太一听把炕桌拍得通通响，“都到这份上了，还要好看，早干嘛去了？就是你窝囊，半点婆婆的威仪都没有，才惯得她爬到头顶上来。这么一大家子，哪一房像你们似的鸡犬不宁？婆婆不像个婆婆，媳妇又是个上眼药、穿小鞋的积年，怎么不闹笑话让人瞧？这会子还不一气儿办了，等弄出人命官司来才踏实？你是要叫人笑一时，还是要叫人笑一世？”
二太太像淋了雨的泥胎，期期艾艾说：“我是心疼那些钱呐，娶这个媳妇儿真耗费了不老少，如今人财两空，怎么甘愿。”
“舍不得钱财，叫她套一辈子不成？是钱要紧，是命要紧？她年轻轻儿的有这份心力，我单是听着就受不住。”老太太挥了挥手，“你们两口子要忍得了，且在你们门子里解决，别闹到我这儿来，我烦听！瞧瞧这满屋子女孩儿，都没出阁，叫你媳妇弄得惶惶的，给她脸了！”
二太太被一顿数落，心里也憋着气，横下心道：“就依老太太的意思办。我也看开了，横竖落了个孙子，不算亏。”
一场婚姻，一拍两散，谁也不是赢家。老太太抱怨着：“赛家那姑奶奶是泥鳅托生的，这么爱搅浑水。咱们佟家的日子她过不惯，请她上别家受用。”转头吩咐三老爷，“你再给踅摸个好亲家，咱们常格人才好，又有出息，回头另续一房，叫她哭去吧！”
三老爷是玩家，遛鸟、养金鱼，四九城的名门遍布他的足迹。他朋友多，路子也野，要找个把亲家不在话下，现说现就有，竖着大拇哥摇了摇，“二嫂子，你门儿里能清理干净，我立马给常格说一家。正红旗他他拉氏，山西布政使善泰家的小姐，识文断墨，长得比赛家姑奶奶漂亮多了。”
二太太来劲了，前头怕常格婚姻失败，走上邪路子。既然马上能有人填补，那再好不过了。
老太太深深叹了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这话也就是唱高调，哪个当爹妈的能撒手不管？好了，既然事儿都说定了，吃饭吧，不能为个外人亏待了自己的肚子。”
一行人往花厅去，老太太携着颂银问：“原说今儿要上夜的，怎么又回来了？”
颂银伺候她坐下，应道：“豫亲王传话给阿玛，说明儿他府上有堂会，要我过去帮着料理。”
老太太嗯了一声，“怎么个意思？堂会怎么还要你帮衬，他王府没人了？”
颂银心说自己也纳闷呢，只是不敢在老太太跟前提起宫里发生的事，怕她担心。横竖这回叫上她，应该没什么好事儿，她自己要警醒。再不济带上什么防防身，应该不要紧的。
她宽慰老太太，“人家是旗主子，叫了就得去。想是豫亲王府没有当家福晋，来了客人侍妾不方便出面。我既然在内务府，帮着料理也没什么。我自己会留神的，老太太放心。”
“去是应当的，可你到底是个女孩儿，随意登别人的门不方便。”说起这个又想到容家，嘟嘟囔囔抱怨着，“上回钱粮胡同偏让你留宿我就不高兴，我虽喜欢容实，奈何他家老太太是个鬼见愁。一大把年纪了，也没个成算。你住在他们家，他们是没什么，儿子不怕坏名声。你呢，姑娘家的多吃亏呀。”
颂银笑了笑，“那回真是病得不成，不怪容老太太，人家是好心。”
既然她不计较，老太太也就不说什么了，转而问：“你和容实是不是有什么说头了？”
旁边的让玉听见了，横插一嘴说：“瞧好了，别让人骗了。那人是个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
她说完就被老太太一顿呵斥，“小孩儿家的，懂个什么？管好你自己就是造化了。”
颂银很难把自己的境况说清楚，便含糊道：“也没怎么，就是一块儿下值，我犯了病，他救了我一把。”
老太太笑了，灯下的皱纹里都装着满意，“这挺好，一点儿一点儿来吧，越处越亲近。容家稀罕你，我看得出来，既这么，咱们要更矜重，不能让人看轻了。至于豫亲王那里，你阿玛上回和我提过，说他有意让你跟他？这个得好好想想，照我的意思是公侯王府，能不进就不进。豫亲王将来不知是个什么成就，万一……你困在后宫，一辈子就毁了。我们佟家不指望出贵妃、出皇后，只要个个嫁得妥帖，日子受用，就成了。”
她应个是，“我明白老太太的意思，自己心里也有数，您别担心我。”
一家子又热热闹闹吃喝上了，老太太不知道她心里的事，她也不能胡乱找人倾吐。第二天起来收拾停当，就往东角楼宽街去了。补儿胡同因和豫亲王府都在镶黄旗，因此离得并不远，出胡同口斜插过去，两盏茶时候就到了。
这天下雨，一早起来就阴雨绵绵。她坐在轿子里打帘看，巴望着堂会就此取消，可惜没有。到了王府前，正中间三扇大门开着，太监和戈什哈络绎往来，只不见豫亲王。
门房很快迎上来，就地打一千儿，“给佟大人请安。主子叫候着您，奴才们等您半天啦。”
她是女官，身上有官衔，所受的待遇自然和一般旗奴不一样。门房前面引路，她问：“王爷人呢？”
门房说：“后边钓鱼呢，说等佟大人来了请到园子里去。”
她回头看了那六个小戏儿一眼，“跟着来吧。”
豫亲王是和硕亲王，宗室黄带子中最高的一等。他的府邸是先帝在时赏赐的，地方很大，把镶黄旗的东北角都占完了。府后头有个池子，原先不在王府范围内，后来太后发话，说王府格局不好，处在火位上，该引水平衡。于是豫亲王上疏奏请，皇帝碍于面子点了头，其后池子便圈进了围墙里，成了王府花园的一部分。
皇城根下的都知道，富户可以叠假山，可以开挖鱼池，但没谁把天然小湖泊圈成自留地的。颂银是头一回见识王府，王府的规格之高，也令人乍舌。黑柱灰墙，上覆绿琉璃瓦，檐下是五踩斗栱、和玺彩画。她见到的不过是后寝殿，据说正殿设宝座，更加雄伟气派。她在宫里遇上豫亲王时，对他一直只有个大概的认识，就知道这人是他们的旗主子，身份尊贵。但到了宅邸才真正明白，他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雨势缠绵，奇怪夏天居然也会有这样的天气，没有电闪雷鸣，就那样不大不小地下着。她跟随门房进花园，这里一树紫薇，那里一丛扶桑，这个花园是生机勃勃的，打点得十分繁茂。沿着堤岸走，岸边的兰花叶子打湿了她的裙角。抬头看，远处有个人站着，一手打伞一手垂钓，办堂会的当天还有空在这儿消遣，难怪用得上她。
她回头张望，几个小戏儿列着队，规规矩矩跟在她身后。她领她们上前，钓鱼的人偏过头来看，白净的脸上眼眸深沉，没有说话，唇角紧抿。
钓鱼忌讳边上有动静，会吓得鱼不肯上钩的。颂银小心翼翼蹲了个安，只动嘴不出声儿，“给主子请安啦。”
豫亲王看明白了，点了点头。
她往后指了指，“我带了六个小戏儿来，是我三叔上回买的，嗓子不错，能唱。回头让她们唱一出，给爷助兴。”
这回说得有点长，他没弄懂，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口型，“什么？”
颂银又重复了一遍，把六个女孩儿拉过来，比划着说：“这个……小戏儿，给爷解闷。”
这豫亲王不知道真是耳朵不好使还是装傻，只管摇头。颂银没办法了，站在那里发愣。结果他把一个耳朵递了过来，她赶紧又说：“我门家买的几个女孩子，会唱戏，唱得可好了。我阿玛叮嘱我，主子办堂会不能空手来，要把她们带来，请主子过目。主子回头听听，要觉得还行就留下吧！市井里出来的孩子，能进王府是她们的福气。”
这回他听全了，视线在那几个女戏子中间游走。一个一个地看过来，身段不错，脸盘儿也长得标致。再看二银一眼，她虽卑躬屈膝着，气度和这些人是不一样的。女孩家贵重的就是这个，这是娇养和贱养的区别，深入骨髓里，然后在岁月中慢慢挥发的的一种态度，会伴随一生。
小家子气不惹人喜爱，因为越无能，越爱斤斤计较。颂银这样的呢，什么都不在乎，又什么都办得好，这才是本事。他对她确实刮目相看，反正见了她，心情会变得好一点。虽然她对他这个主子表面恭顺，背地里恨得牙有八丈长。
他别开了脸，“用不着，我府里不缺人伺候。”
颂银眨了眨眼睛，“不是伺候的，是让她们唱戏给您听的。”
他轻轻一笑，戏子除了会唱戏，最重要的一点，也是女人。述明的用意他知道，古来戏子就是供人玩乐的，她毕竟是个女孩儿，对男人的了解还不够深入。
至于颂银这里呢，其实她什么都懂，但必要的时候就得装一装。太精通世故了不好，会把自己的后路给绝了，反倒是不怎么开窍的样子，人家对你的容忍性也会大一点。
她留神避讳，所以笑得很纯真。他也没有点破，含糊着，让门房把人带下去了。
他继续钓鱼，颂银看了看他身后的银盆，盆里装水，养了两尾小鲫鱼，是他之前的成果。她是来支应堂会的，可他不发话，也没人领她上戏台去，她只有在这里干等着。
细雨沙沙，落在湖面上，激起万千涟漪。天闷热极了，鱼会浮上来换气。她踮足看，水面上出现了两摊黑脑袋和鱼嘴，为数还不少。可都光顾着喘气了，还有兴致咬钩吗？她觉得纳闷，摸了摸鼻子，忽然打了个喷嚏，回神一看，把满湖的鱼都给吓跑了。
湖面上转眼空空如也，豫亲王气恼地调过视线瞪她，她哎呀了声，“一个没忍住……”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他把钓鱼竿扔在了一旁，“你是故意的吧？”
她很无辜地摇头，“奴才哪儿敢呢，好像有个蠓虫飞到我鼻子眼儿里去了。”
“你鼻子眼儿真够大的。”他接了太监递过来的巾栉擦擦手，不客气地堵了她的嘴。
颂银是无所谓的，她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罪也赔得三心二意。很快转过话锋来，说：“客人应该要到了，我还不知道戏台子在哪儿呢。请了什么角儿啊，座次怎么安排呀，都得先过去瞧一眼才好动手。您打发人带我过去吧，我怕回头调度不起来，扫了主子的脸。”
他却说不急，“我还有两件事要问你。”
她应了个嗻，“听主子训斥。”
他没有立刻说，撑着伞上了小径，颂银在后面跟着。他微微回头，拿眼梢瞥了她一眼，“你和容实处得还好？”
颂银说是，“挺好的，很投缘，他是个爽快人。”
他沉默下来，慢慢行至一处院落，往那垂花门上指了指，“那是安置两位格格的地方。”
颂银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记得他有了子女。再一想他所谓的格格，原来是指连名分都没有的妾，大约只比通房好一点儿罢了。住在那精美别致的院落里，像豢养的金丝雀似的，想起来了去逗弄逗弄，想不起来十天半个月连面都不见一回。
她哦了声，实在不明白他告诉她这个干什么，“那我进去给两位格格请个安？”
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她身上有官衔，哪里用得着和谁都请安！
“我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你有多知礼。”他继续前行，边走边道，“佟容两家四年前就结亲了，你们也常有往来，想必容府都熟门熟路了吧？我这里也该走走，好歹你是我旗下人，如今府里缺个内当家人，还劳你多支应。”
颂银听后心头一跳，这是什么意思？她掌着内务府不算，还要到王府来当管家吗？这怎么成，她连一点儿自己的时间都没有了。原来他是憋着这个坏呢，因为她和容家走得近，他不痛快，决定让她熟悉他的屋子、他的园子，这样就不会落于容实之后了。真奇怪，他上心了不成？怎么有股子较劲的味道？既然如此还让她拉拢容实，可见在他的心里皇位比什么都重要。
她是个清醒的人，不会因为这位王爷偶尔孩子气的攀比就觉得他可爱可亲。相反的，更要告诫自己对他敬而远之。可是说话不能不留情面，她只能试着婉拒，“宫里的差事太多了，天天忙得摸不着耳朵，对于主子府里，我怕是有心无力。主子关心奴才，只管给我做媒，竟把自己给忘了。您今年二十四了吧，怎么不成家呢？有了福晋您就没有后顾自忧了，不比现在轻省吗？”
这些话对他没什么触动，他温吞一笑，“娶了福晋就该生儿子了，皇上还没有阿哥，我怎么敢有？”
颂银怔住了，他话里的隐喻很多，究竟是不敢越过次序，还是担心皇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恐怕两者兼而有之吧！
她不方便接这个话，也是敷衍着笑了笑，“我只知道当差，对这些都不懂。”
他转过眼来看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起来，“我前儿听了个传闻，据说你在容家留宿了？”
颂银略窒了下，“有这事儿，”原打算解释前因后果的，可转念一想，又忍住了。
他停下步子，皱起了眉头，“佟家也算是世家，规矩这样松散么？好好的女孩儿，还没成家就在外留宿，是什么道理？”
她装出一副委屈的神情来，“是主子要我拉拢容实的，我听主子的令儿，卖力讨好容家，有错儿么？”
豫亲王被她回了个倒噎气，“我让你拉拢他，可没让你留宿在他家。主子的话只记得前半句，后半句早忘到后脑勺去了，这就该打！”
颂银心里都知道，他所谓的后半句自然是要将她收房，可他没问过她的意思，至少问她愿不愿意。虽说旗主子能决定你的生死，但对颂银来说婚姻比性命更重要，她不能那么轻易屈服，所以她还得抗争。
她斟酌了下，“主子的话我不敢忘，只是容二爷精得很，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嘛。再说主子厚爱，我也不能接着。您是要做大事的人，我是个包衣，咱们之间隔得太远了。奴才只知道一条，尽心给主子当差。主子吩咐的话，赴汤蹈火也要办成，请主子明鉴。”
她拿话噎他，她一向善于应对，否则也不能在内务府混上这么长时间了。对付这样的人不能急进，就要软刀子割肉。他缓缓叹了口气，“好得很，爷没看错你。今儿上我王府来，事先回禀过万岁爷吗？”
颂银道是，“我得告假，势必要回皇上一声的。”
“万岁爷有什么说法？”
她说没有，“我也纳闷，原以为万岁爷会吩咐点儿什么的，没想到他听了只管点头，一句话都没交代。”
他蹙眉低下了头，什么也不交代，反倒是他的高明之处了。这位皇兄的皇位得来是靠运气，但十年来稳坐钓鱼台，不能说他没有四两拨千斤的手段。不过自己眼下倒真是一点不着急，江山传承得靠子孙，皇帝无子，急的恐怕是众臣工。满朝文武盼皇嗣盼得两眼发绿，看来他是时候该娶一房福晋了，一旦他有了儿子，讨得太后欢心不说，人心自然向他这里靠拢。到时候太和殿上的孤家寡人空占着一把龙椅，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手指轻抚扇柄上的葫芦纹雕花，眼波流光似的转过来，“二银……”
颂银啊了声，虽然对他稀奇古怪的称呼不太满意，但作为一个俯首听命的好奴才，绝不会对此表示任何疑议。她脚后跟一并，垂手道：“主子吩咐。”
“今年二月才刚选秀，你掌着内务府，知道还有哪几家的没有充皇上后宫。”他无情无绪地问她，“你瞧哪家的适合当福晋？”
颂银立刻搜肠刮肚想起来，“今年留牌的有六十五人，二十人晋了位分，另有三十五人派在各处做女官。就奴才所知，兵部侍郎恭泰之女富察氏、热河总管尚琇之女董氏，都是人才样貌一等一的好人选。主子也可问问老佛爷，请老佛爷差冯寿山打听，毕竟司礼监的和宫女走得近些，像平时为人等等，还是要就近问明了才能知道。”
他静静听着，观她神色，有点失望，“我要娶福晋，你一点没什么感觉？”
颂银心里欢呼，我都快乐死了！脸上还得装矜持，抿唇笑道：“奴才自然是替主子高兴，这是好事儿呀，太后老佛爷必定也慰心的。”
她嘴里说得含蓄，眼里跳跃的光却把她的内心展露无遗。他阴恻恻撩起唇角，“别高兴得太早，你的位分我先给你记着，咱们定个两年之约，两年之内不许你婚嫁，待你年满二十，我请旨迎你进门。”
颂银的心都沉进卤水里了，他这是什么意思？一边准备取福晋，一边还想着抓她进门当小老婆？她明明可以有大好的人生，为什么要毁在他手里？
她支吾了下，“主子，我和容实……”
“不算数。”他斩钉截铁道，“别忘了自己的初衷就好。”
她有什么初衷？她的初衷是蒙事儿，糊弄他也糊弄皇上。可他都打算娶妻生子了还在算计她，难道她长得像个妾吗？她苦了脸，“主子，我原想多替您办几件事儿，您让我做嫡福晋的。现在您要讨别人了，还是别拿我当回事了，让我一个人飞吧！”
他嗤地一笑，“你想飞到哪儿去？就算任你撒欢，你能飞出爷的手掌心？还想当嫡福晋，野心倒不小。”
她早就料准了，以她的包衣出身当不了正房，正好可以拿那个说事儿，既不得罪他，又是个以退为进的手段。
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们佟家有祖训，姑奶奶不给人当妾，我不敢违背。这事太祖爷也是首肯的，所以才有佟家闺女不参选的恩旨。因为参选必当不了皇后，必要当妃嫔，还是小老婆……”她怯怯看他，“其实我给主子卖力也是一样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红颜易得，帐房难选。我情愿做帐房，为主子排忧解难，比躲在屋里给您暖被窝强。”
豫亲王直皱眉，“这句老话从来没听过，又是你瞎编的吧？”
她嗫嚅了下，“甭管是不是编的，总之话糙理不糙吧，主子说呢？”
他蓦然冷了眉眼，“怎么决定我心里有数，用不着你多嘴，办好你份内的活儿就是了，别的不要你管。”说罢抬手一拍，不远处的太监紧走几步上前来，垂着袖子听示下。他抬了抬下巴，“送小佟大人上戏园子，瞧时候宾客该来了。”
颂银没计奈何，唯有蹲福告退。一面跟着往跨院去，一面暗里腹诽，这种人是有君临天下的气度，不讲理的劲头比皇帝还足，他日要是龙飞御极，她肯定是没日子过了。
不管怎么样，目下得先打起精神来办差事。北京人爱办堂会，有大院子能搭戏台的，都在自己家里办。主家出资请名旦、名角儿来唱一场，未必要逢喜事，平常图个热闹也爱召集。当然不仅仅是京戏，还有昆曲、杂耍等，反正怎么高兴怎么来。并且光听戏是远远不够的，得办宴，办茶座，颂银一上午尽忙这个了。
等到近晌午时客人陆续来了，有朝中的官员，也有城里叫得上号的人物，比方说琉璃厂内画的高手，还有古玩界给人鉴定真假的行家。
官员们见了她都认识，咋咋呼呼拱手，“哟，小佟总管在呢。”
她欠身回礼，“王爷差遣，给府里搭把手。”
旗人的住地是这样划分的，整个皇城，非常平均地切割成八份，八旗各占一块地，地面上住的都在一个旗。佟佳氏是镶黄旗的，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豫亲王旗下，给主子效命不可推辞，因此也没人和她打趣。在王府办差比在宫里轻松，因为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家常过日子是什么样的，堂会上就是什么样。客人里也有喜欢票戏的，听到喜欢处技痒难耐，上台献一嗓子，通常能换来台下叫好声一片。豫亲王是东道，那些爱起哄的都撺掇他，起先他还推诿，后来抵挡不过，去后台扮上了。隔了一刻亮相，竟然是《长生殿》里的太真妃，铜钱头下五官美艳，水袖舞得簌簌生风。戏里最难就是反串，颂银在台下看着，忍不住跟众人叫了声好。
这时天色已近黄昏了，那声好被回廊上走来的人听见了，十分不服气地嘀咕：“先天不足，后天凑数。装女人不嫌磕碜，有能耐扮钟馗呀，看不把你打成屎壳郎！”
戏台上的人生和现实不一样，颂银可以不带任何成见地去解读那位多情又多舛的贵妃。
豫亲王的姿容可以很轻松地驾驭这类绝色女子，他本身就长得好，敷上粉，擦上胭脂，眼波袅袅、身姿楚楚，除了这贵妃个儿太高以外，基本没什么可诟病的。颂银在台下一角有自己单人的座儿，她两眼望着台上，一手支下巴，开始胡思乱想。要是容实扮上不知是个什么样，应该会很惊艳。他的长相有男人的爽朗，兼具女人的秀致，还有那长而纤细的手指，挽出个“斗芳”来，大概真会迷煞人。
奇怪现在每每会想起他，以前那么讨厌他，鬼打墙后他还拿挂鞭栓在狗尾巴上吓唬过他，她对他的印象一度糟糕到极点。后来他救了她，在她危难中帮她求了情，她对他的感觉就不像以前那么坏了。做人嘛，不要太过睚眦必报，世仇都能化解呢，何况这点小小的过结！他待你和善，你要好好回敬人家，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其实他人真不错，她抚了抚自己的脸，眼前浮起他贼兮兮的笑，自己也傻傻跟着笑起来。
忽然有人在她肩上拍了一把，然后一个身影挨过来，在她的条凳上落了座儿。她转头一看，正是他，一下子红了脸，“你怎么来了？帖子上没邀你。”
“没邀就不能来？我下值去找你，你阿玛说你在豫王府帮忙，我瞧天色不早了，等这里散了好接你回家。”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桌上盒子里捡了瓜子儿磕着，两只眼睛盯着天棚底下，别别扭扭地叹气，“六王爷太想不开了，这是何苦啊！”
颂银看了台上一眼，“怎么了？唱得挺好的。”
“好赖是位王爷嘛，扮女人不成个体统。他要是有这癖好，玩儿精了倒也凑合，可他这个不成。”他无比挑剔地摇头，“你瞧那两步走，僵虫儿似的。再瞧那粉，一张嘴直往下掉，隔这么老远我都闻着馊味儿了！没见过这么难看的反串！”
颂银觉得好笑，原以为这天字第一号不拘小节的人忽然守规矩了，谁知不过是为埋汰豫亲王。她没想和他辩驳，把注意力放在他的后半句话上了。他说来接她回家，有种平实家常的亲切感。自打她不用芽儿扶轿起，天天见到的只有那两个黝黑的轿夫，刚才猛看见他，竟还有点高兴。她周旋了一整天的大宅子，对她来说依旧陌生。在这种疏离的环境里见到熟人，心里那份踏实的感觉，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她不太喜欢豫亲王，害怕堂会散后他还要寻她晦气，正愁没法脱身，容实的出现救她于水火了。这个看似靠不住的人，紧要关头一点儿不含糊。他担心天黑她一个人不安全，下了值不回家，拐到这里来接她，真是花心思了。她很觉得心安，叫了声二哥，“还没用饭吧？”
他唔了声，“回头咱们一块儿去吃炒肝。”
她听了，把一叠豌豆黄送到他面前，给他沏了杯茉莉茶，小声说：“先垫一垫，怕是还有阵子呢，别饿着了。”
容实抬起眼，一双琉璃般的眸子，也不笑，只专注地看着她，“妹妹，你真好。”
颂银立刻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捂着嘴说：“你别这样成吗，好好说话。你叫我的名字吧，叫颂银、银子，哪怕二银也可以，就是别叫妹妹了。老是哥哥妹妹，像唱戏似的。”
他却倔强得很，“我觉得哥哥妹妹挺好，显得亲近。”
“可我觉得不好，叫人误会咱们是兄妹。”
容实正打算惆怅，突然醍醐灌顶。不愿意让人误会是兄妹，这个就有深意了。如果是心无旁骛的，管别人怎么个看法呢！可见她是想远了，不愿意旁观者弄不清楚他们的关系，误会他们一家子乱章程。
他心里扑腾起来，又得按捺住，憋得不知道多辛苦。还好这些年在宫里喜怒不形于色，也算练出来了，越是高兴越不能笑。他正着容色说：“我喜欢你叫我二哥，我花了大力气才让你改口的，比一句冷冰冰的容实强多了。或者这样，你也像我奶奶似的，叫我实哥儿，我叫你二丫头。”
她皱了眉，“这成什么体统，混叫一气，让大人听见了多不好。”
“那就不改，还这么叫。你也别怕人家看不明白，世上没我们这样的兄妹。”
颂银没办法，他是沉浸在哥哥妹妹的趣致里没法自拔了，既然他愿意，她也不勉强，就这样吧！
台上的太真妃拖腔走板地吟唱着：“三郎他道出了悔改之意，君王的率真令人着迷……”颂银还托腮看戏，但是两眼瞧着，脑子却没用在这上头，早飞远了。
一套“长生殿前七月七”唱下来，豫亲王换了行头下台，径直朝他们这里走过去。他在台上就看见容实了，没想到他这么急吼吼地过来，看得出他这个大媒做得很合他的心意。
人还未至，笑声先到，“大忙人，今儿怎么得闲上我府里来了？”
容实扫袖打了个千儿，换上了个恭恭敬敬的态度，“王爷办堂会也不请我，枉费咱们的交情。”
豫亲王热络地在他肩上一拍，“我打听过，知道你今儿当值，没好打扰你。没想到下值就来了……”说着含笑扫了颂银一眼，“还是咱们小佟大人的面子大。”
容实笑了笑，“天儿不好，黑灯瞎火的，她一个姑娘家我不放心。恰巧今晚不上夜，干脆来接她一程。”
这是相催了，再留着不放似乎说不过去。豫亲王回身瞧了天棚一眼，十分大度地说：“这次确实耽搁了，后面也没什么要紧事，颂银就跟着回去吧。”
容实四下看了一圈，高朋满座的，慢吞吞道：“这合适吗？您这儿还没完呢。”
豫亲王笑道：“没什么，你要不来，我也得打发老妈子送她回去的。毕竟是个女孩儿，走夜路难叫人放心。既然你来了，那正好，有你容统领在，还有什么可愁的？”
这话说得，他倒成了老妈子了。不过他也不计较，情场失意的人有点小脾气，可以理解。他拱了拱手，“既这么，我就带她先回去了，王爷接着高乐。”
脸上含着笑，暗地里都在较劲。颂银两边看看，一缩脖子没言声。等到要告辞的时候对豫亲王行了个礼，献媚地说：“主子前头提起的那件事，我明儿上值后好好查访查访，等有了信儿再来回主子。”
豫亲王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怔怔的。她没再逗留，蹲了个安便随容实往门上去了。

第十一章 心动
离开豫王府，正是鬼市热闹的时候，从胡同里出来就看见大街两旁挂着白纱灯笼，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和白昼无异。他们没骑马乘轿，两个人走着回去。容实说想吃炒肝儿的，颂银到了个小摊子前，见卤煮卤得好，扔了几个铜钱，请他捞上两份，择一处清静地坐了下来。
“这里的必没有那么正宗，您别嫌弃，先凑合吃。今儿走不动了，等过两天我再请您会仙居吃席。”她抽出小扇轻摇，下过一场雨，没前头那么热了，隐隐闻见市井里的烟火气息，比身处绮罗堆更叫人舒坦。
他两手搁在桌上，搭起了个小窝棚，一张脸搁在窝棚顶上，光鲜亮丽。追问她，“刚才你说要替豫亲王查访什么事儿，说给我听听。”
她别过脸，“爷们儿家那么爱打听可不好。”
他说不是，“我是关心你，怕他仗着身份又逼迫你。如果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咱们一块儿想法子。”
颂银听了看向他，轻声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回头我无以为报可怎么办。”
他不以为然，“可以以身相许。”
他说着就不正经了，颂银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和我口没遮拦我不在意，回头别到老太太跟前胡诹。”
他立刻说知道，“我最会讨老太太、太太欢心，这点你放心。不过你能担待我，倒叫我挺高兴，有句话说胳膊折在袖子里，咱们既在一伙，不分你我。”
他太会套近乎，大概也就是这样才惹上了年纪的人喜欢吧！颂银和他接触了几回，已经习惯他的说话方式了，并不往心里去。炒肝上来了，两人各取勺子，各斟一杯茶，以茶代酒慢慢喝着。她也没打算瞒他，不知道怎么，就是自己遇见的事儿愿意和他说一说。他大概是继阿玛之后，唯一能听她说心里话的人了。
“我一早上王府，他正钓鱼呢，说起了家里没人管事什么的，我就问他怎么不娶一位福晋。我是这么个想头，他要是有人管着，我觉得对我有好处，至少不必办个堂会都叫上我。他起先没当回事，后来忽然想通了，问我哪家的姑娘好，也许瞧准了好回太后，再请皇上指婚。”她百无聊赖地抚着杯盏，又说，“当时把我高兴坏啦，把我能想到的都和他提了，我瞧他没什么震动的样子，打算明天回宫去，再好好踅摸踅摸。”
容实拧起了眉头，“就这样？没别的了？”
颂银憋红了脸，垂下眼道：“哪儿能这么便宜我，他说了，两年内不许我成家，等我满二十，他还要找我当小老婆。”
容实咚地一声捶了桌面，把桌上的盘儿碗敲得一通震动，“他还琢磨着呢？两年内不许婚嫁，那他敢保媒，不怕我这就过定、迎人？”
他因为气愤，嗓门有点大，引得其他吃客愣眼张望。颂银忙压手让他克制，“别这么大呼小叫的，叫人听见！两年里变故多了，谁知道到时候会怎么样。就算他要纳我，还得看我愿不愿意呢。”
他又委屈又生气的样子，委屈到一定程度两眼莹莹有光，说：“妹妹，你不会跟他的，对不对？你得答应我，给我颗定心丸吃。”
颂银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当然不会跟他了，可为什么要给你下担保啊？”
“因为我只是个侍卫头儿，地位不如他，胳膊拧不过大腿。”他瘪了瘪嘴，模样很可怜，“你要是答应我，那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你就会跟我了。”
她局促起来，忙拿杯子遮住了脸，“我不跟他，也不是非得跟你呀。你这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治好，我都说了八百回了。”
他装聋作哑，叼着一片肝说：“我没听见，你说了也是白说。横竖我们家老太太问我好几次，说该筹备聘礼了，什么时候上佟家提亲去，我都说快了，让我再和银子处处。你要是中途变卦，那就是你不厚道。”
她瞠目结舌，“我多早晚答应你什么了？我不是和你说得清清楚楚的吗，咱们这回不算数。”
“那我不管，你光和我处着，不嫁给我，我回头找你阿奶，说你欺负我。”
颂银被他弄得说不出话来，这人是打算耍赖到底了？她觉得自己应该再和他好好解释解释，可是想了半天又放弃了，他这么聪明的人难道真不明白吗？他就是装傻，有意胡搅蛮缠。
她不打算理他了，吃了两块肝，觉得太咸，把勺子搁下了。他也不怎么合胃口，起身说走吧，“时候不早了，送你回家。”
他平时话挺多的，今天一反常态，弄得颂银七上八下的。灯笼圈口的一团光晕照亮他的脸，他微微皱着眉头，情绪有点低落。她憋不住，小心翼翼问他，“你怎么了呀？”
他仰起头无限感伤，“这是我头一回和姑娘来往，我是很认真的。可就好比一个人落地就知道自己一生坎坷，哪儿还有心情呀。我是难过……你别管我，我能撑住。至多一年，慢慢就缓过来了。”
竟然要一年？颂银经他这么一说，愧疚不已，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玩弄了别人的感情。可当初就是说好的，谁也别当真，他怎么又惦记上了呢！
她犹豫着，揉着手绢说：“这不能怪我……”想承诺再给他找一个，话到舌尖上没舍得出口，又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不能怪你，怪我自己。其实我先前倒是没什么，可听说他一头娶福晋，一头又抓着你，我就觉得太糟践人了。世上哪有这样的事儿，让你给物色人选，让你等着，隔一年再从偏门把你抬进府，给他做偏房，亏他开得了口！你掌着内务府呢，跟了他，差事势必要扔下，就此天天伸脖儿盼他，和寻常没见识的女人什么区别？你知道你身上哪点最可贵？就是这股子谁也拿捏不住的劲儿！如果这个被他磨完了，你也不是原来的你了，全毁了。”
颂银挺受触动的，没想到这么位不着调的大爷，能看见这么深层次的东西。虽然他装小可怜儿，只是为了博她同情，但最后这几句话让她看出来，他至少是敬重她的。一个人女人活着，吃好穿好不是全部，这些东西都不能和受敬重相提并论。男人瞧得上你的能力品性，才会把你当回事。要只是出于一时的猎奇，没了新鲜感，弃之如敝履，到时候就如他说的，毁了，后悔都来不及。
她站住脚，转过身面对他，“你的意思我全明白了，谢谢你向着我。你放心，我自己有主张，也和他说明白了，佟家的姑奶奶不当妾。我知道他做不到这点，所以一点儿不着急。再说咱们也不能小看这位爷，他的志向可不在娶几房姨太太上。人家是办大事的人，哪能被这种小情小爱绊住了手脚呢。”
容实细琢磨一番，精神顿时一振，“你们佟家有这规矩？闺女不做妾？那我正合适呀，非但没正房，连通房都没有。”
他说来说去就要往自己身上兜揽，这份心也真是用得够够的了。颂银有点难堪，“这事儿以后再说，现在暂不议论，成吗？”
容实有点懵，那这意思是他很有希望吧？本来就是，以他这样的人才品貌……
他咬着唇，分外的激动和羞涩。颂银瞧了他一眼，低下头，唇角浮起轻浅的笑窝，两个人就这么傻傻对站着，手足无措。
她的心思恍惚也活动了，这会儿觉得他很好，有担当，心也细。他面对豫亲王的时候那么沉着，像一座山，让她觉得可以依靠。女孩儿就是女孩儿，有脆弱难以担负的时候，就需要有个人站出来，愿意替她抵挡抵挡。阿玛会有老迈的那一天，如果阿玛不在，她遇事没依靠，到时候怎么办呢？
她看着他曳撒上的膝襕，才发觉他连衣裳都没换就来接她了，心里真有些感动。找点话说说吧，她想了想，“皇上出巡的事儿安排妥当了？”
他嗯了声，“一级一级都分派下去了，很稳妥。”
她点点头，“上西山应该是我阿玛随扈，我得留在宫里。你万事小心，出了岔子可担待不起。情愿自己累些儿，各处多照看着，别疏忽了。”
他说知道了，心里感到惊异，有个女人这么叮嘱你，原来是件很幸福的事儿。
不再胡吹海侃，两下里沉默着，实在尴尬。彼此相视一笑，很快调转开了视线。补儿胡同渐渐近了，以前看着毫无特色的地方，今天简直充满了诗情与美丽，一块砖、一个门墩儿，都显得生动可爱。只是路太短，脚下搓着，想再慢点儿，还是到了门前。不得不分开了，他看着她上台阶，叫了她一声，“明儿我接你上值。”
她抿唇笑了笑，“卯正要入宫，你得多早起身呀。不必了，往来走动总能见着的。我不请你进去了，赶紧回家去吧，晚饭都没吃上呢。”
他负手站在阶下，微微眯着眼，“你进去吧，我看着。”
他沉静下来，不再满嘴跑骆驼时，有种她从未发现的内敛和轩昂。她迟疑了下，一瞬生出错觉，似乎不太认得他了。门内的嬷嬷已经迎出来了，给容实请了安，接姑娘入内。
她跨过门槛，心里还记挂，回头看了眼，他站在一片光影里，一如初见时候的样子，公子世无双。
心里有个小小秘密，对谁都不说起。颂银隐约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喜欢上容实了，开头也许是被他的美色所迷惑，毕竟男人越长越老越难看，挑个底子好一点儿的，将来就算到了中年，皮肤无光，身材走样，至少脸在那里，错不到哪儿去的。其次就是他的性格，乐观、温和、正直，又带点小聪明，这种人居家过日子真是不错的人选。
他们之间如果想发展，家里基本没有什么阻碍，她阿奶和额涅都喜欢他。他们那边呢，老太太和太太也待见她，绝不是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的假客气。两家家世相当，虽说亲是半吊子亲，却比平常街坊关系要近得多，真要相处，也是顺理成章。可惜他们之间有一时半刻化解不了的疙瘩，不能说各为其主吧，反正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容实对皇上忠心耿耿，他父亲当初曾是上书房总师傅，皇上奉为授业恩师，单凭这点就不可能向豫亲王低头。自己家呢，身在镶黄旗，想对皇帝尽忠，无奈有个旗主压着，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他们俩要是成了一对，到时候斗争太激烈了，她会忧惧，不说豫亲王能不能拉拢容实，万一皇上也对他起了疑心，那可就坑死他了。
所以自己可以偷偷的喜欢他，但大势上来说还是不要连累他的好。如果两口子一个掌管着宫禁警跸，一个支配着皇家的财产，这两个人一结合，整个紫禁城就成他们家的了，不说皇帝答不答应，大臣们也会看不过眼。
她自己想得很周全，但容实好像并不担心，他的意愿毫不掩饰，上窜下跳地表示“妹妹，你和我处吧”、“妹妹，你跟我吧”，那么直接，让她很觉难为情。拒绝了多次，如果他再说起，她大概已经不好意思回绝了。可是怎么办呢，佟家的职务是世袭的，她要是放弃，那整个家族都得炸锅，她阿玛不可能再培养出一个接班人来了。至于容实那头，放弃也不现实。他是皇帝最信任的人，眼下豫亲王羽翼丰满虎视眈眈，要是随意换人手，无异于在龙榻上架了把铡刀，随时会面临被逼宫的危险。
谁也撂不开手，目前都只能按兵不动。颂银是很看得开的，人这一辈子会遇到不同的风景，喜欢了，停下看一程，不一定非要收为己有。继续上路，不一定能遇上一样好的，但可以有更适合的。多年后想起来，说这个人我曾经爱慕过，他现在过得不错，我也很好，这样也很圆满。
不过设想得再熨贴，很多时候未必按照你的思路发展。她现在老爱走神，自己不觉得，边上人看得真真儿的。

第十二章 盘库
让玉这阵子和她挤在一间屋子睡，也不知道她在怕什么，总说半夜里听见老鼠啃房梁，赖在她这儿要和她做伴。好在炕挺大，铺着簟子地方宽绰，两个人穿着绉纱明衣，身上覆着薄毯，让玉侧身支着脑袋不住嘟囔：“……嘴里说不逼我，其实都议准了，这还问我干什么呀，把我推出去不就得了……”
她在说自己的婚事，颂银只听了个开头，后面心不在焉地。让玉已经叫她好几回了，她就像个泥塑木雕，完全没有反应。最后急于倾诉的人恼了，坐起来在她胳膊上狠狠拍了一下，“你就是这么当姐姐的，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尽跟我打马虎眼了。”
屋里灭了灯，因月色大好，透过菱花窗照进来，让玉的脸蓝哇哇的。颂银吓一跳，抚着胳膊说：“干什么呀，大半夜的！别发火，有话好好说，快躺下。”
让玉不情不愿地跌回了枕头上，活像她欠了她钱似的，口气生硬地诘问：“你说，我怎么办？”
颂银只听了个大概，就是胡同口尚家的那门亲事，上回她额涅也说起过。她想了想道：“有什么怎么办，你不是嫌人家长得像马蜂吗，不愿意就和老太太说，说你瞧不上他，打算再等两年。”
让玉嘀嘀咕咕抱怨：“你当我是你？我的话老太太能听才稀奇了呢！那天还说，街里街坊的，天天打人家门前过。得罪了人家，回头看见佟家人就往外泼水，面上不好看。”
难道只因为这个就要赔上闺女？其实老太太是中意尚家大爷的，看让玉不听话，才有意这么说。颂银对尚家不熟，虽同朝为官，她在宫里，尚家外放，基本没有交集，也不知道人家品性好坏。但她觉得自己的婚事就该自己拿主意，日子是自己过，不是别人替你过，要是不称心，别扭了就是一辈子。
“横竖没定下，我明儿想办法给你打听打听。”她挠了挠头皮，“不过看人呐，不能光看外表，得看心地……”
“那你和容实呢？不是瞧上他长得好？”
让玉冷不丁这么一句，把颂银撅回姥姥家去了。她噎了半天，没法回她。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她，“你都看出来了？”
让玉嗤了声，“我又没瞎！瞧你那傻乎乎的样儿，不是和人对上眼了是什么？”
她惊恐地捧住了脸，“老太太也瞧出来了？额涅呢？”
让玉咳说：“你是觉得她们比我傻吗？老太太那么精明的人儿，你脸上都快写上‘我想嫁人’啦，她们能不知道？”
怎么会这样呢，她摸了摸自己的五官，全在原位上。看来是自己沉不住气了，这样不好，她得小心点了。于是拧过身去，含含糊糊道：“你别想套我的话，我是不会上当的。”
让玉嘿嘿一笑，“刚才还不是露馅儿了。”
她撩起毯子盖住了头，“我睡迷了，说梦话呢。”再也不理她了，自顾自睡着了。
第二天寅正就要起来，卯时宫门开，她要进内务府点卯。一个大衙门，每天的事项多而杂，都要一早安排好。各宫要发月例了，有湖广进宫的纨扇，该给小主儿们送去了，零零碎碎的，都是事儿。
前两天广储司盘库，值房里一大帮子笔帖式在合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她往里看了眼，她阿玛连头都没抬一下，这种事基本一个人开了头就要做到收尾，别人插不上手。她退出去，把日程上的事都分派妥当，等闲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到头顶上了。
好个艳阳天啊，昨儿阴雨绵绵，今儿热得喘气都费劲。她刚坐下，苏拉从外面跑进来，说关防衙门送冰来了。
颂银忙迎出去，掌关防处也是内务府旗下一支，比方宫殿维修、油饰裱糊、洒扫庭院、以及夏天用冰、秋后用水、冬天烧缸，都是他们的份内。宫里人多，进了三伏用冰厉害，关防处的太监要每天多次往返于冰窖和后宫及宫内衙门之间。一到夏至后，看见凉帽上糊棉布的太监，大伙儿就高兴。这些人在这个时令是最受欢迎的，热得不行了，吃个冰镇的西瓜或酸梅汤，对于他们这些一年四季必须穿戴整齐的人来说，是再舒坦也没有的享受了。
冰块放进大木箱子里，箱子的隔层用锡做成，基本可以维持一天不化。颂银敲了一块放进杯里，临时想起来，问：“侍卫处的送去没有？”
太监说要等下一批，“眼下还有两车，留给蒙古官学和御书处的。”
她说不成，“先给侍卫处。那些侍卫顶着大日头在外站班，没冰怎么成？匀一车先给他们，回头再往御书处调拨。”
她是头儿，说先给谁就先给谁，底下太监诺诺答应了，即刻就去办了。
她进值房，给她阿玛送了水，述明两眼盯着账册，端起来闷一口，一块冰进了他嘴里，他咯嘣咯嘣就嚼了。然后乌眉灶眼地长叹一口气，“不好，要出岔子。”
颂银心里一紧，“怎么了？”
述明指了指账册子，“昨儿盘了一宿，东西短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广储司合不上账是大事，皇帝连修灯的支出都要计较，那里是真金白银，少了半点还得了？
她有点慌，“短什么了？”
“黄金四百零八两，白银一千二百两。还有祖母绿、猫眼儿，碧玺……怎么差了这么老些呢！”述明在地心转圈，絮絮嘀咕着，“十来个人，查了七八回了，愣是找不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敬事房的档查了没有？缺了这么多，八成是放赏没录入。那六库是皇上的库，进出都要搜身的，请钥匙也不是一个人能打开，谁敢往外顺东西？”她转身叫人，“请敬事房蔡管事的来，有要事问他。”
苏拉忙领命传人去了，述明急得脸色发白，“真要是漏了档，恐怕不好查。别瞧明面上都客客气气的，背后不知怎么个编排法儿呢！做人总有疏漏的时候，一个不留神招人恨了，逢着坎儿，都来踩你一脚。”
其实漏档这种事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每回万岁爷有赏，内务府的人就抱着账簿跟在后头，别说是值钱的东西了，就是个针头线脑也要一丝不苟地记上。现在少东西了，一口气短了那么多，眼看上奏的日子就在跟前，皇上那里怎么交代？
颂银急出一身汗来，这不是小数目，就算钱财能私掏腰包填上，那些玉器宝石哪里弄一模一样的来？
如今没办法，只有重新核算。她坐到案前，把所有的账册子合拢，从头开始一两一两相加。述明还在边上惆怅，“没用，算了八百回了。”
她没言声，算盘珠子拨得飞快，一头拨，一头指外面，示意他阿玛出去。
述明蔫头耷脑走出了值房，在热辣辣的太阳下站了会儿，想起来还得查一遍上谕档。皇上的赏赉不光给宫里的主儿，也给大臣和家眷们。上回老佛爷千秋，赏出去的东西不少，说不定就是那里出了纰漏也不一定。
蔡和来得极快，到跟前打了个千儿，“大人找我？”
述明看看值房里，把人带到前衙去了。
颂银这里算得冷汗淋漓，统共六个库，上月的核算是无误的，那么减去这月开销，剩下的应该和库里结余对得上。她算账一向又快又准，基本一遍就过，可这回算到最后果真如她阿玛说的那样，缺了好些东西。
她阖上册子，心里咚咚直跳，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帐上不对，只有重新盘库。但是要请广储司的钥匙是大事，难免惊动万岁爷，这么一来恐怕就要受怨怪，办不好差事，拿什么脸面吃俸禄！她急得团团转，定了定神出门找她阿玛，问蔡和那里有头绪没有，她阿玛摇头，“他把记档都搬来了，两下里对照过，纹丝不差。”
“那怎么办呢。”她都要哭了，“看来只能请钥匙重盘了，可进六库要大动干戈，得去找户部和军机处，得回禀皇上……阿玛，这事儿以前从没出过，说出去可大大的扫脸，您想好了吗？”
述明艰难地叹了口气，“我啊，昨儿眼皮子就跳了……”
三天两头听见他说眼皮子跳，都是老生常谈了，不稀奇。就算有预测祸福的能力，像这种事也无法避免，既然发生了，光感慨没有用，得实际解决才行。她咬了咬牙，“我去皇上跟前回话吧，那天的库是您盘的，在场的人多，也不好推脱。可以说账是我合的，合来合去拍不拢，只能请钥匙重盘。要是万岁爷怪罪，我一力承担。我年轻犯错还有可恕，您一把年纪了，出不起岔子。”
其实她的意思就是怕阿玛晚节不保会惹人笑话，不过厚道没点破罢了。述明迟迟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佟家人？出了错还不是佟家没脸。”
“那不一样，我进内务府两年，道行且浅着呢。您呢，已经三十多年了，盘库盘了三百多回，从来不出错的。这回也是一样，我来背黑锅，保全您的名声。”
她大义凛然，述明五味杂陈。摸摸后脖子，心里嘀咕着，自己这阵子松了嚼子，万事不问，连老本行都忘了。这会儿出事了，还得闺女顶缸，老脸丢尽！
“你的前程不要紧？”他摇摇头，“你将来要接我的手，被我拖累了，不能服众。”
颂银说：“您暂且没到致仕的年纪呢，我在您手底下，怕您不提携我吗？”朝外看了看，太阳已经偏西了，她下了决心，“明早就要具本上奏，到那时候再说怕来不及。我这就上养心殿，您和我一块儿去。”
这孩子是个有胆识有计划的，述明被她指派着，只有乖乖听令的份儿。
到了御前她也是依照事先商定的那样，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又说：“内务府诸事如今都是奴才在打点，亏空了这些，定是奴才疏于核查所致，请万岁爷降罪。”
皇帝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广储司六库是重中之重，这些年来一向没有任何差错的，这次竟出了这种事。佟家掌管内务府有八十多年了，越管越回去了么？若实在难以胜任，不如早早儿让贤的好，何必扒在这位置上，整天给朕添堵！”
没有雷霆震怒，但话却如刀尖一样，把他们父女所有的功绩都给抹煞了。颂银扣着砖缝，转眼瞧她阿玛，述明冷汗直下，打湿了面前金砖，战战兢兢道：“一切罪责皆在奴才，奴才有负皇恩、辱没了祖宗，奴才死罪。皇上要处置奴才，奴才无话可说，但这回的数额巨大，奴才就是死，死前也要把出入弄清，才敢踏上黄泉路。求主子开恩，求主子成全。”
颂银知道多说没有用，皇帝似乎动了换人的心思。也是，何必死命拉拢佟家呢，在正黄旗找个得力的人取而代之，岂不比让别人的奴才当家强百倍？也许这次的事是个由头，她现在反倒开始怀疑这些亏空是否真实存在了。如果只是怕担违抗太祖遗命的罪责，而制造出来的冤案，那么这位皇帝未免太不堪了。
可她不能说，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自作聪明的好。皇帝倒没有步步紧逼，转头吩咐陆润取钥匙，“你汇同侍卫处督察。”又指了指颂银，“把这个糊涂蛋带上，叫她好好瞧着。按说她年轻，该允许她犯错，可一错再错，往后内务府交到她手上，到底还会出多少怪事儿？朕早说的，女人不宜当官，果真叫朕说着了。”他挥了挥手，“真闹得人肝疼，别杵在这儿了，下去吧！”
父女俩忙磕头，起身却行退了出来。到殿外面面相觑，不能走，还得候着。一会儿陆润从殿里出来了，看着颂银，眼神依旧温暖，没有半点苛责的意思。
就是这眼神，却让她想哭。她哽咽了下，“劳烦陆总管。”
他轻轻牵了牵嘴角，“不说客套话。内务府千头万绪那么多的事儿，难免有闪失。主子性急，小佟大人别往心里去。”
他能给皇帝打圆场，看来关系不一般。颂银一面为刚才的事难过，一面又开始想入非非，果然是女人，女人对这种秘辛，任何时候都满含热情。
她吸溜了下鼻子，“你看万岁爷会罢免我吗？”
陆润掖手道：“我不敢妄揣圣意，不过佟大人放心，皇上是明君，或许恨铁不成钢，但不至于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
她松了口气，大做文章，这话说得透彻。不过她心里的事他竟能猜到，实在不简单。这样的人宁静又强大，甚至隐隐有些可怕。日后在他面前要更加审慎才好。
上回盘库动用了不少的人，这次更甚。官员侍卫一大堆，请钥匙，撕封条，十分的繁琐。忙了半天，库门终于打开了，里头黑洞洞的，金银珠宝没有温度，反倒有股阴森之气。颂银不喜欢这种冰冷的感觉，再目眩，总难摆脱铜臭味儿。
既然库存查不属实，这次更要尽十二万分的心，每一锭都有人拿戥子称份量，查验之细，只差没把元宝掰开了。颂银在一旁看着，却对这次的重查不抱太大希望，似乎有预感，追不回来的。然而已经动手了，无论如何要有个结果。只是耗费的时间必定很长，到天亮恐怕都盘不完。
她垂头丧气的时候，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回头一顾，一个穿着团蟒服的人到了门上，是容实来了。他脸上表情凝重，看了陆润一眼，问：“万岁爷什么想头？”
陆润蹙眉，“能有什么想头，等库盘完后才知道结果。”
他走到她跟前，小心翼翼打量她的神色，“哭过了？”
颂银说没有，“有什么可哭的，哭又不顶事儿，不能解决问题。”
他放眼四顾，“这么多金子，都快看吐了。”一手提刀往外比了比，和她说话老是一副商量的口吻，“咱们外头坐会儿吧！这里有你阿玛和陆润呢，让他们盯着，咱们出去喘口气好不好？”
她哭丧着脸说：“我可担心死了，哪儿走得开呀。那么大一个洞，补不起来皇上非剐了我不可。”
“那也是我行刑，我手脚轻点儿，不疼的。”他换了个笑嘻嘻的模样，天塌下来当被盖，在他眼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颂银看见他，倒不像原先那么暴躁了，他能提神醒脑，是她的牛黄清心丸。她垮下肩头叹了口气，转身对陆润说：“偏劳您了，我过会儿再进来。”
陆润点了点头，到里边看人称金子去了。
颂银跟他出库房，到门上例行搜身，搜完了以示清白，才能出去。
天都黑透了，檐下灯笼悬挂在铁钩上，被风吹着，发出吱扭吱扭的声响。虫袤遍布，二耳边尽是如潮的鸣叫。广储司临近金水河，就在长庚桥边上，因没有歇脚的地方，两个人没处坐，就到桥上去，坐在桥堍上。
颂银闷闷不乐，托着腮帮子长吁短叹。他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伴着她。她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扭身问：“都巡查完了？”
他嗯了声，“这回盘库皇上让侍卫处督办，我人得到场。怎么呢，出这种事儿。”
说到这个她就很焦躁，“我也说不上来，奇得很。按理说每月都清点的，不会出错，这回莫名其妙短了这么多，就算是往外搬，也得来回跑两趟，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他安抚她，“先不着急，等全盘完了再说，兴许是哪里漏了也不一定。”
她愁眉苦脸仰起头，看着满天星斗兴叹，“内务府的活儿太难了，千头万绪，应付这么多的人，一人一个心眼儿。我阿玛说了，不像以前，先帝在时没什么波折，他也督办过盐务，修过桥，基本都顺顺当当。可就是这几年，差事难办，动辄出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的意思他明白，就是因为当权者有变，才弄得举步维艰。他想了想道：“要走出困境，其实也不是没办法。如果皇上下旨给佟家抬籍，名正言顺入了正黄旗，那么豫亲王就管不了你们了。”
她怅然摇头，“我们在内务府，经办着鸡毛蒜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又不上外头去打仗，家里兄弟当的也都是文差，建不了功业，以什么名义抬籍？”
他迟疑了下，“未必都靠军功，还可以联姻。要是有人肯入宫，抬不抬籍不就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儿吗。”
颂银想起皇帝那怪癖，吓得神思都清明了，连连摆手说不行，“早就有恩旨的，佟佳氏可不应选、不入宫。既这么，谁愿意搅合进来？毕竟宫里日子没那么光鲜，咱们身在其中的人心里都知道。”
她又想起了那位惠主儿，她也是个没城府的，有什么心事爱和她倾诉，可从她嘴里从没听说过这种事，也不知是她害臊不愿提起，还是只有郭贵人倒霉遇上。
容实对皇帝没有偏见，至少在他看来他是个有道明君，关心民生，也思进取。但是女人的看法和他不一样，她说不喜欢帝王家，这挺好，至少她不会眼热他们的权势，转而屈服于豫亲王。
他一纵，纵到桥栏杆上，两条腿晃晃悠悠垂挂着，漫不经心道：“这想法只是你一个人的，焉知别人没有当娘娘的心？家里出了一个贵妃，多大的荣耀呀。况且皇上就缺这么个机会，给他一个嘉奖佟佳氏的理由，就可以从豫亲王手里把你们拽出来。”
他说的她都明白，可是牺牲谁呢？骨肉亲情，能把手足推进火坑里吗？她依旧摇头，“我不愿意动这个脑筋。”
“那里头的亏空怎么办？”他说，“就算这次能挺过去，下次呢？”
她垂下眼，“不行只能往里填了，难关总要过的。”
他不由发笑，“难怪人说内务府佟家有金山银山，看来是真的，要不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颂银怨怼地瞪了他一眼，“我不是没辙了吗，你就不能说点儿让我高兴的？”
佟家有钱是真的，不单佟家，但凡和内务府沾边的，家底子都不薄。这种事说出来是挺亏心的，但每天手上大把银钱流出流入，想不受浸淫很难。谁不知道往家捞钱？什么都是次要的，把家营造好，供着家里的长辈好吃好喝，手上有结余了，置房置地，吃租子吃瓦片，就那么回事儿。颂银这辈的还算好，她当值两年两袖清风，虽然机会有很多，却没那份中饱私囊的心，就觉得皇帝吃个鸡蛋要二两银子，这种账务报上去脸红。不过她不伸手，也短不了她的，像那些地方官员和皇商为了通路子，都往家里送孝敬的。所以佟家不缺钱，她看过太太的账册，那个数字，十辈子躺着也吃不完。
但对外绝不摆阔，摆阔是大忌，会招来杀身之祸的。因此一有人说“佟家富裕”，要立刻回敬“您太抬举我们了，我们不敢瞎富裕”，这是最基本的应答方式。不过颂银对他倒没搬出那套来，总觉得在他跟前说虚话不是明智之举，会让他瞧不起。他也确实是明白人，告诉她绝不能胡乱补那个亏空，“万一皇上心里有数，你那儿却把帐合上了，反而要出大事，接下来就该追查你们佟家的家底了。”
凉风习习，灯火朦胧，颂银瞧他的时候多了份宾服。很高兴他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其实说填补也是她一时顺口，她知道不能填这个窟窿，并不是填不起，是怕入了皇帝的套。既然换人有违太祖爷旨意，那就把佟家连根拔起。罔顾法纪，贪渎成性，这就是扫除后患最好的罪名。
在宫里活着，后妃勾心斗角，他们这类人也不舒坦，所以他说送人进宫，真怕害人一辈子。皇帝要是好，等啊盼的虚度光阴就算了。万一受宠，那就难以想象了，会不会像郭贵人似的，翻牌儿等同上刑？
她嗳了声，“我问你个事儿。”
刚才说得挺一本正经的，毕竟大事当前，态度要端正。可她突然换了语调，微倾着身子，满脸古怪的笑意，他那根不着调的筋就被她挑起来了，欢欢喜喜凑过去，笑着说：“什么事儿啊，妹妹？”
颂银略作矜持地支吾了下，“我想和你打听陆润。”
他拉了脸，“他是个太监。”说完了很笃定地补充，“货真价实的太监！”
颂银狠狠白了他一眼，“我知道，不是太监也不能留在宫里。”
“那你打听他干什么？”他想了想觉得不对，威胁有点大，“你常在养心殿往来，和他相处的机会比和我多……”
这人老爱把自己拿出来比较，和豫亲王比也就算了，怎么还和太监比上了呢！颂银无可奈何，“我不是要跟他，就是对他有点好奇罢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不是要跟他就好，太监不是全乎人，跟他不会幸福的。陆润这人，我倒是挑不出毛病来，挺好一个人，不爱张扬，办事很踏实，没有什么坏心，你打听他干什么？”
颂银嗫嚅了下，说没什么，“就是听到一些传闻，关于他和皇上的。”
和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容实至少会大惊小怪一番，没想到他竟一点不觉得意外，干咳了一声，视线扫射方圆五十步以内，装模作样说：“这种道听途说的事儿你怎么那么感兴趣呢，议论皇上是死罪知不知道？不怕我把你抓起来？”
看来他多少了解些内情，要不然也不会这样。她靦脸一笑，“我不是想议论皇上，我就是关心陆润呀。”
容实脸上有了得意之色，摇头晃脑说：“那得看我愿不愿意告诉你，一般这种内幕我只说给亲近的人听，你是谁啊，这么容易就撬开我的嘴？”
颂银气呼呼看着他，这人就是无时无刻不在钻空子，无非想得两句爱听的话罢了。他在这里卖关子，弄得她心痒难耐，搓着手叫了声二哥，“你给我说说。”
显然一声二哥不能满足他，他别过脸随意搪塞，“陆润伺候得好啊，将来一定能升掌印。”
颂银想听的不是这个，加重了力道，从“二哥”变成了“二哥哥”。
他转过脸来，两眼放光，“妹妹……”
她一阵恶寒，“这下能说了吗？”
他还是摇摇头，“眼巴前麻烦一大堆，你不想想怎么脱身？”
她早算计好了，如果皇上硬要给小鞋穿，那她就向太后求助。不管怎么样，她首先要保全的是佟家的基业，掌管了几十年的内务府，不能毁在她手里。既然有了谱，也就没什么可着急的了，该有的总会有，不该有的，把库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来。现在他在这里，她觉得自己话有点儿多，想和他聊聊，于是陆润很不幸的成了他们的谈资。两个阶级的并肩，可以从互通小道消息上发展起来，慢慢化成钢铁一样的友谊。虽然这种事一般发生在女人和女人之间，但遇到容实这种不走寻常路的，也可以十分的欢乐和融洽。
她点头哈腰着，“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好几天，我连梦里都在纳闷，你到底给我解一解吧。”
他琢磨了下，说可以，“但是你得让我有说的动力。”
她很自觉的又叫一声，“二哥哥。”
他说不成，“分量不够，你得叫亲人。”
颂银寒毛炸立，“这是什么称呼？没听人这么叫过呀。”
他说有，“上书房董师傅发丧那天，他太太就是这么叫的。”
颂银觉得他真没个忌讳，那种时候的话能是什么好话，人都死了，怎么亲热怎么叫，活人能和死人一样吗？她不愿意答应，“不吉利，不是好词儿。”
他却笑了，“我得你这么一声，死也甘愿了。”
她扭过身看他，清华爽朗的眉眼，掩在稀薄的暮色里，更显得没有棱角，像画中人一样。她的语调变得温和了许多，“我不喜欢这样，别动不动死啊活的。咱们活着都不容易，为了听那一声豁出命去，你傻呀？”
她这段话分明比那句“亲人”有意义多了，容实心里很澎湃，喜欢那种被她当回事的感觉。她也看出他有松动了，挨得近了点儿，眨巴着眼睛趁热打铁，“我一直挺待见陆润的，他帮过我两回，这么好的人，当太监真是可惜了。世上就有这么不公平的事儿，你瞧城里那些人，揉核桃、养马，半点正事不干，就因为在旗，有一份俸禄，能靠朝廷混日子。陆润是汉人，家道中落了吃不上饭，只能净身当太监。他要是也有旗人一样的待遇，说不定能考个状元，做上大官，就不会像现在似的了，你说是吧？”
容实没她那么多的感慨，“英雄莫问出处嘛，他如今得势就行了，掉了的肉长不起来了，遗憾也没用。”
“那他和皇上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坐得高，她做得矮，再靠近，几乎要靠在他腿上了。她一心打听，百无禁忌，“你说皇上这么多年没儿子，是不是和他有关系？”
他垂眼看她，“女人啊，真满脑子歪门邪道。没儿子和没生养不是一回事儿，皇上没阿哥，可他有公主，说明他没什么病症。至于陆润……”他抬手摸了摸鬓角，“只要相爱，管他娘的男女。”
颂银猛吸了口气，果然料得不错，是确有其事啊！容实快人快语，困扰她许久的问题被他这么一抖露，全明白了。
她心里惘惘的，“喜欢一个人，还能让后宫的嫔妃侍寝，真不容易。”
“陆润又生不了孩子，皇嗣要紧。”他大咧咧说完了，才想起该保密，切切叮嘱她，“我一向嘴严，这回全告诉你了，你可不能宣扬出去。”
她摆了摆手，“放心，我又不傻。”
不傻就好，彼此的好感又进一层。到底发展感情还是要靠多交流，不拘内容是什么，你来我往的，友谊就升华了嘛。
相谈甚欢，各自欣喜。月上中天了，颂银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那脸盘儿有点肉乎乎的，像个没长开的孩子。别瞧她平时威风八面，犯迷糊的时候分外可爱，容统领就好她这样的，拿得出手，可以让一个男人引以为傲的，世上除了她，大概别无分号了。
他的手从栏杆上挪过来，想偷偷碰她一下，她坐着，高度正合适，不戴帽子的时候全是女孩子的温柔，长发乌浓，编成个大辫子，一直垂到腰下。他心里咚咚地跳，没什么经验的人，迈出一步很需要勇气。他曾经和他爹取过经，问应该怎么接近姑娘，容学士的回答很简单，心细、手勤、厚脸皮。你永远别指望一个姑娘能来贴着你，你端架子，姑娘以为你对她没意思，立马就和你掰了。但是示好也得拿捏分寸，不能猴急，要稳，又要沉得住气。你见了喜欢的姑娘，哈喇子直流，人家也怕你。
光是那三点，他还可以理解，后面那段解读彻底让他懵了。既要脸皮厚，又得沉得住气，讨好一个女孩儿怎么就那么难呢！他决定不管那套秘技了，凭自己的本事取得胜利。喜欢一个人，她的每个部分都充满了吸引力。他抱过她，给她掐过疙瘩，可都是匆匆，没有机会细品。现在她就在眼前，那乌云般的秀发，看着那么讨人喜欢……
他真伸手了，自己很紧张，也有点窃喜。可是刚要触到，一个太监连窜带蹦过来了，插秧打了一千儿，“小总管，佟大人请您过去呢。”
颂银一激灵，刚才她居然睡着了，真该死。她应了声，想站起来，一时使不上力气。还是容实眼明手快，他先跳下来了，拽了她一把，然后那手就像生了根，甩都甩不开了。
她面红耳赤，心里发紧，但又掺了点甜蜜，虽然很不好意思，却丝毫不排斥。他常年挽弓舞剑，手心里有薄薄的茧子，温暖并且有力。拇指上戴着虎骨扳指，压在她手背上，一片冰凉。
她嗫嚅了下，“多不好呀，叫人看见。”
他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怕一放手她就跑了似的。
颂银挣不开，又惦记进库，左右为难，“回头我阿玛该打发人来催了。”
他这才松开，“这事最好今晚就过去，明天是你生日，千万别耗费在这上头。”
谁知道呢，得看运气了。她很无奈，“这里盘完了，回去还得合账，明天怕是不得闲。”
他轻轻叹口气，“那我告个假，来内务府陪你。”
在乎一个姑娘，就打算不错眼珠地瞧着她。她抿唇一笑，“广储司要是出了差错，你那儿还能太平？好了，不说了，我得过去了。”
耽搁不起，有什么话都放一放吧，两个人匆匆进了六库。好在不是坏消息，述明指着一口箱子让她看，“真是叫鬼蒙了眼了，上回入库的几箱清点完了没处放，重又关回去了，这回一乱竟给忘了。老天保佑，总算找着了，要不得出多大的乱子呀！”
可是高兴得还是早了点儿，找回来的只是四百零八两黄金，还有一千多两的白银和部分宝石，依旧没能合上。
六个库房，翻尸倒骨折腾了一宿，容实到五更开宫门前才离开。他走后不久都清点完了，情况不容乐观。
颂银站在库门前愣神，怎么办呢，她这会儿是束手无策了。原先还想着，是不是皇帝设的套，有意让他们钻的，结果黄金找着了，其余的东西依旧下落不明。上太后那里求救，得是确定皇帝坑害他们之后，如果并不是她设想的那样，一旦她开了口，就坐实了归顺豫亲王，公然和皇帝做对。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了不得，会压塌人的脊梁，闹得不好佟家就此一败涂地，抄家发配也在不远。
她吓出了一身冷汗，想想昨晚自己的打算，真是昏了头了。太阳升起来，一束光照在她脸上，热辣辣生疼。她回身看，门禁从上到下挂了五把大锁，交叉着对贴了两个封条，一个是内务府的落款，一个是军机处落款。
述明长叹，“回去吧，回去再想辙，站在这儿也不顶事。”
她跟着阿玛回了内务府，笔帖式们又开始重新算账，她听着那算盘珠子的声音，心里躁得要起火。她把阿玛叫到了她的值房里，“实在不成只有咱们自己填上了，我和容实也说过，他不赞同，担心皇上拿住了话把儿发难，清查我们家产。起先因为有那四百多两黄金，我确实犹豫。现在黄金找着了，一千二百两白银，就算补上，万岁爷也没话说。”
述明看了她一眼，“闺女，咱们俩的岁银有多少？我是一百五十五两，你是一百零五两，要是光拿俸禄说话，一千二百两不是小数字。”
“咱们还有养廉银子，您一年就有一万两，我也有四千两，填这个还不够吗？”
述明摇头，“意气了，万事要三思。如果人家存心找你的茬，就是一两，该法办还是法办你。我的意思是据实报给皇上，动用慎刑司，他们总有法子把真相掏挖出来的。”
那一通大乱是免不了了，所有与广储司有关联的人都得受审，朝廷也会有一场大震动。然后呢，不管最后查没查出来，他们父女落不着好处，头一个就得开发他们。
她握着双拳在房里踱步，想起陆润，虽和他交情不深，但实心实意相求，他应该不会见死不救。
她看了眼自鸣钟，从帽筒上摘了凉帽戴上，转身要出门，述明叫住了她，“上哪儿去？”
她说：“我去找陆润，眼下皇上正临朝，御驾由谭瑞张罗，陆润且闲着。请他替我想想法子，就算要彻查，最好也是私底下办。阿玛，真要闹出来，我们会吃大亏的。”
述明皱了眉，“太监都不是好东西，你送上门，别叫人算计了。”
她说知道，“了不得许他点好处，这世上没有用钱办不成的事儿。”
陆润已经升了六宫副都太监，住的不是寻常的他坦，紫禁城西北角的皮库和城隍庙那一带有片围房，是皇帝专门赏赐给他的。
每一个阶层都有拔尖的人物，太监也不例外。你干好了，有出息了，可以在外购置自己的私宅。宫里供职的人很多，上万的宫女太监，不可能个个都留宿。太监们是比较灵活的，到了下钥之前递牌子出宫，可以各回各家，等第二天上值再进来。陆润家里基本已经没人了，所以置办产业没有必要，加之皇上离不得他，就特意拨了个清静的地方，让他在那儿安居。
那片围房在内廓之外，紧挨着城垣的地方，从内务府过去有段路。天很热，好在金水河畔绿树成荫，沿河边走，暑气并不那么盛，尚可以忍受。陆润的性情比较疏离，当值是没办法，迎来送往的需要耐性。下了值或是休沐了，离群索居，那个地方很少有人去，他就像个入了道的高人，孤寂着，远离尘世。
颂银走遍了紫禁城，这里却很少来，上一次还是刚进宫那会儿，跟着内府佐领修缮城隍庙。那时候陆润的职务也低，只是谭瑞手下的火者，还没有搬到这里来。
越走越近，金水河也到了尽头，便看见一处屋舍，灰瓦灰墙，门前空地上搭了葡萄架子。这个月令正是结果的时候，藤蔓蜿蜒，十分繁茂。风一吹，巴掌大的叶子沙沙作响。同样在皇城之内，但是呈现出和宫闱完全不同的气象。宫里是死气沉沉的，只有海棠和梨花开时才有些生活气息。这里呢，是他自己营造的一方天地，没有压迫，没有主子奴才，自自在在的，和谁也不相干。
颂银倒有点羡慕他这种处世态度，大概就是因为他和皇帝那欲说还休的内情，觉得这人太神秘了，充满了吸引力。
只是不知道他睡了没有，昨晚忙了一夜，到早上才回来，万一睡下了，她也不好意思叫醒他。
将到屋前了，从河坝上过来，相距二三十步。看门上搭着帘子，窗户也洞开着，四周围静悄悄的，也许已经补觉了。她脚下踯躅，不知该不该过去，这时看见帘子打起来，一个穿着天青蝉衣的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半爿葫芦瓢，到缸里舀了水，仔细浇在了花坛里的兰草根上。
她心里一喜，扬声叫他，他抬起头来，站在日光里，禅衣从风，有种离尘的味道。
她快步过去，笑道：“我以为你歇下了，正考虑要不要回去呢。”
他神情平和，“在宫里常年睡不好，一晚上不合眼，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他引她到葡萄架下坐，那里有矮矮的竹制桌椅，房檐的滴水下放着一排盆栽，半田园式的生活，处处显露着雅致。她坐下，环顾四周后感叹，“紫禁城里还有这样的所在，真让我意外。”
他轻轻一笑，从屋里搬了套茶具出来，洗杯涮盏，泡了壶明前龙井，送到她面前。
“在这里也算是偷得浮生了，宫里看惯了金瓦金砖，回来后眼前不要热闹，就图清静。”他在她对面坐下，松散地倚着靠背说，“以前我们家在一个山坳里，开门就能看见满山的绿意。后来进了宫，只认得红黄，缺了寻常的趣致了。”
这里是他避世的地方，颂银有些后悔，巴巴儿赶来和他说帐上的事，是不是太煞风景？她觉得难开口，端着茶盏抿了抿，夸一句好茶。再看左右，隔着一堵宫墙，景山也在不远。虽然像鸟儿似的，关在笼中看世界，但至少聊胜于无吧！
他爱养花养草，怕花草不经晒，还搭了小天棚用来遮荫。给所有盆栽浇了水，唯独不给头顶上这棵葡萄浇。颂银没有伺候过花草，看看葡萄藤粗糙的枝干和累累硕果，觉得他有些厚此薄彼。
“果子里都是水，你不给一点儿，该把藤吸干了。”
他听后一笑，取剪子剪了两串，一颗一颗仔细清洗干净了，请她尝尝味道。
颂银连皮都没剥，整个扔进了嘴里，有点酸，但更多的是甜。这种葡萄个头不大，青皮底下带点殷红，一个一个大概只有朝珠上的佛肩那么大。她一面吃着，一面听他说：“我种过不少果树，只有葡萄树最爱喝水。人家是一碗一碗的喝，它是一池一池的喝。养葡萄有诀窍，架老藤的时候、抽条的时候，要给它喂饱，等结果子了就不能够了，喂得太多果子会涨开，就坏了。所以果期里不是不给喝，是要少喝，这样结出来的葡萄好，虫果也少。”
她听他讲葡萄经，听得津津有味。他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没有慌张失措的时候。她记得容实说过以前的事儿，说侍卫们割了太监的风筝线，陆润曾经隔墙和他们打过一回嘴仗，现在看他脾气这么温和，很难想像当时发起火来是什么样。
年少意气，头上能长角，人大了，心思却重了，渐渐也就变了。不过她来，他似乎很高兴，从养葡萄到玩野蜂，说了好些小时候的趣事。到最后终于意识到了，尴尬道：“你来了这半天，我光顾着和你闲聊了。佟大人找我有事儿吗？”
颂银正了下神色说是，“我原觉得不太好开口的，可既然来了，事情也迫在眉睫，实在耽搁不起……昨天广储司盘库你也在，除了装箱的那四百多两黄金，其余的并未找回。明天该具本了，可内务府翻遍了上谕档和赏赉记档，无论如何账务都合不上。我如今脑子里一团乱麻，接下去该怎么办，一点头绪也没有。和我阿玛商议了，打算自己想法子凑凑，把亏空给填上，可叫我阿玛好一顿训斥。我阿玛的意思是据实回禀皇上，动用慎刑司，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我自然也是赞同的，毕竟少了这么一大笔，不是个小数目。可我又担心，主子跟前怎么交代。我自己是不要紧的，就算处置我，罢了我的官，我无话可说。但佟家执掌内务府这么多年，实在丢不起这脸。”
他静静听了半晌，“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别的地方缺了短了，账面上可以掩过去，唯有这广储司，开一回库得惊动不少人，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窟窿，确实令人匪夷所思。要说监守自盗，不太可能，有封条，钥匙也不止一把，人进不去。”他抬眼看她，略顿了顿道，“除非是在开库放赏的时候有人串通一气私自带出来了，且必是内务府的人，如果查不出，将来是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颂银点头说是，“已经拿了上月当值的佐领问话，统共开库三次，三次中有些什么人，都要带出来盘问。我倒是不愁找不出去向，只是需要时间。所以来找你，想托你替我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待我挺过这个难关，一定好好酬谢你。”
他起先是没什么大的反应，听到最后一句却皱了眉头，“司礼监在内务府辖下，过去两年咱们接触虽不多，交情还是有一点了，谈什么别谈酬谢，万事一旦和钱财沾边，干净也变得不干净了。你要我为你求情，不过一句话的事，用不着这么客气。好话我自然替你说，可万岁爷听不听，我不敢担保，得看你的运气。”
有他这句她基本已经放心了，既然他和皇帝关系匪浅，稍稍言一声好，就够他们受用不尽的了。为了更好的促成这件事，她有意添了句，“这事于理来说没有什么私情可徇，但万岁爷网开一面，对佟家是莫大的恩惠，日后我和阿玛必定赴汤蹈火为主子效命。”
皇帝等的也许就是这一句，用人之术在于恩威并施，单只靠做媒拉拢，毕竟不得长久。如果这桩事上有容人的雅量，还愁佟家不对他忠心么？颂银想到了这一层，陆润也一定会把这话带到，接下来她只要和阿玛一心，将那个做手脚的人揪出来，悄悄让事态平息，一场风波就能压下来了。
至于对陆润的感激，倒真是千言万语难表达的，她讪讪向他道谢，“一切有劳陆总管，司礼监和内务府本是一家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这份恩惠我记在心上了。”
他温吞一笑，“佟大人太客气了，人人都有走窄的时候，谁能担保一辈子顺风顺水？今天我帮了你，他日我遇着沟坎，佟大人自然也帮我。人情存着虽不生利息，但却比钱有用，所以我不看重钱，只看重人心。”
这明媚的夏日里，他就像一道清泉似的，太难得了。颂银终于松了口气，“那我就据实上奏，万岁爷能赦是我们的造化，要是不能，也是咱们的命数，怨自己不周全，埋下了祸根。”她站起来，抻了抻袍子拱手，“今儿来这里不虚此行，谢谢您的茶和葡萄，那我这就先回去了，有事儿咱们养心殿再叙。”
他让她稍等，举着剪子又剪了五六串葡萄，放在托盘里让她带回去，“请你阿玛也尝尝，我这儿不来人，结的果子除了进献万岁爷，没别的去处。”
这习惯倒和她额涅很像，满人重礼节，喜欢互通有无。秋后没什么要紧事了，成天盯着院子里的果树发呆，等着成熟，好摘了给亲戚朋友送去。有些小心眼儿的，别人家有几棵果树门儿清，什么时候什么果子能吃了都知道，不给他送一点儿来，他心里还记恨你。
就这么的，颂银盆满钵满地捧着一盘葡萄往回走，拐弯进夹道，刚到门上迎头遇见了慈宁宫派人来，扫袖打千儿说：“奴才奉了老佛爷口谕，请小佟总管上慈宁宫一趟，老佛爷有话吩咐。”
她忙领命，来不及和阿玛说什么了，把盘儿交给苏拉，整了衣冠就跟着进了花园夹道。边走心里边打鼓，不知道太后找她有什么事儿。这时候传她真不巧，想必广储司的消息传到慈宁宫了，不是为了调唆，就是有意放恩典。
她自己留着神，告诫自己嘴上把门，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也不能诉苦，不能哀求，要像旗杆儿似的，任凭风吹雨打屹立不倒。进慈宁门的时候深吸一口气，上了中路就看见太后坐在南窗下，大玻璃反着光，人与影重叠，有点模糊，但那身形她熟悉。
她进殿里，蹲福请安，手绢高高地撩了起来。太后叫起喀，打量了她一眼，笑着说：“总算换了袍子，我瞧瞧，还是这样的好。以往穿着曳撒，分不清男女，这会子穿了褂子，才有女孩儿样。”转头叫宫女，“把我那点翠扁方拿来，赏了小佟大人。过阵子天凉了，阖宫换冬衣，这扁方就用得上了。”
颂银托着那根精美的扁方一头雾水，宫里是有这个规矩的，换袍子的时候后妃们头上的首饰也得换，夏用翠玉、冬用赤金，不能胡乱混淆。可太后无缘无故的赏她，这叫她惶恐，东西好拿，万一有什么难以承受的令儿，这可怎么好？
她呵了呵腰，“谢老佛爷赏，奴才无功受禄，有愧于老佛爷厚爱。”
“怎么无功？你功绩大了。”太后连语调都透着欢愉，无比欣慰地表示，“你六爷今儿来见我，和我说起娶福晋的事儿了，我听了真是高兴。他今年二十四，按说满十八就该成家的，那时候一提起，他就冤家对头似的，死活不愿意，不知道他心里什么想法。前儿说办堂会，家里没人主持，请了你去。你是个好的，劝着主子成家立室，他也愿意听。我琢磨着，不能拖延，要快点儿办成，免得他又变卦。他说你和他提了恭泰和尚琇家的闺女，问我人怎么样，我传来瞧了瞧，都是品貌端正、知书达理的孩子，门户也不低，配他不算辱没了他。”
颂银没想到是为这事，这两天她忙六库，忙得脑子都快炸了，完全把这个忘得一干二净了。本以为太后是冲着广储司的亏空来的，没想到竟是她多虑了。她心里一松快，脸上的愁云惨雾也消弭殆尽了，总觉得豫亲王一娶亲，且要忙他的新娘子呢，肯定没空来找她的茬，她和容实就能有一段轻松相处的时光，想起来就很振奋人心，因此格外卖力。
“二月里选秀的时候我就留意她们了，那一批秀女里就数她俩拔尖，没成想最后晋不了位，怪可惜的。这会儿六爷物色人，我立时就想起她们来了。老佛爷瞧合不合心意，要是合适，越性儿两个一道聘了，福晋有了，侧福晋也有了，岂不两全吗？”
太后笑着说对，“我也是这么个意思，可瞧他三心二意的，嘴上虽说要娶，其实还是可有可无。”
“那不成呀。”颂银十分为主子着想，“六爷年纪到了，我瞧其他几位王爷，府里妻妾两张八仙桌都坐不下，只有咱们六爷，到如今还没有一儿半女。奴才劝导，六爷未必愿意听我的，还是要老佛爷开解他。或是旨意一下，聘了也就聘了。不拘怎么，先往府里填了人要紧，老佛爷说呢？”
太后被她撺掇得连连点头，“说得是，什么事儿都能放一放，开枝散叶不能含糊。既然他自己不当回事，我就替他操操心，回头请万岁爷的示下，他那头没什么说法，我这里就下懿旨了。”
颂银心花怒放，“回头六爷娶亲，内务府必定也要张罗的，老佛爷一声令下，奴才随传随到。”
太后嗯了声，脸上笑着，看她的眼神却起了变化，“我瞧你高兴得很，这么为主子尽心，真是个好奴才。可你六爷刚才和我说了另一番话，把我弄糊涂了。”一面说着，一面顿下来细打量她，“颂银，你六爷瞧上你了，你知不知道？”
托着扁方的手颤了颤，她惶然抬起眼来，结结巴巴说：“六……六爷和我说过两回，我全……全当他打趣呢。老佛爷，奴才绝没有这样的心思，我是个包衣，且又在内务府供职，和王爷万万不相配。我想六爷是一时兴起，和奴才开玩笑，请老佛爷明鉴。”
太后眯着眼一笑，“你别怕，这有什么的，主子瞧上是好事儿，没什么可臊的。既然他和你说过，你心里定然有数，可就凭你这股子不偏不倚的心气儿，我就觉得你是个能堪重任的。”
颂银心说当然了，对他没意思，有什么可吃味儿的。不过这太后也有意思，话里话外对这份“宠辱不惊”赞赏有加。在她看来女人不妒是最好的表现，可不妒是因为不爱，难道她不明白吗？
她又呵了呵腰，“奴才是爷旗下人，对爷的决定不敢有半句非议，爷吩咐了，奴才照办。至于六爷和您说的那个……”她尴尬地笑了笑，“您瞧我这出身，佟家没人能顶这个职务，我得让佟家传续下去，所以还望老佛爷体恤，为奴才周全。”
太后点了点头，“你知情识趣，是个好孩子。你六爷那边有我，不会叫你为难的。天底下女人不稀奇，难得是有个孝敬的好奴才，他年轻心急，我瞧得明明白白。不过他也叫人头疼，说先定侧福晋，就是两个一块儿进门，也是不分大小，这怎么处呢……”
颂银的心跑跳得正欢实时，猛地在绳上绊了个狗啃泥。她拿来搪塞他的借口，不会让他当真吧？先娶侧福晋，先让侧福晋生孩子，完了再娶嫡的，闹不好真打算坑她到底？
她吓出一身冷汗来，不会这样吧，真这么着是要把事闹大了，她就不得不抢先一步，到皇上跟前求赐婚了。但愿是她自作多情，他留着那个位置，也许是要等到合适的人选，福晋娘家熏灼，能助他一臂之力的。这么一想又放心了，佟家世代掌管内务府不假，但朝政上帮不上他的忙。谁要个整天只知道柴米油盐的丈人家，既不能赞襄又不能打仗，搁在那儿当灶王爷供着吗？
看太后的反应，起码豫亲王没和她提及这个，万幸万幸。太后呢，琢磨了半天，理不出头绪。退而求其次，觉得这眼珠子心头肉总算想明白了，七窍里不拘开了几窍，能通气就行。于是也很安慰，高高兴兴张罗起来，已经开始拟定旨意怎么下了。
余下没什么事儿了，颂银得了一根扁方，躬着身子，擎着两手，从殿里退了出来。回到内务府她阿玛已经望眼欲穿了，着急问怎么样？她说没事儿，“陆润答应帮咱们的忙，太后叫我去也不为旁的，为豫亲王的婚事，那位爷要迎福晋了。”
述明咦了声，“这就迎了？不是说好了要你的吗？”
颂银愣着两眼看他，“您还给我雪上加霜呢？快别提这茬了，我不给人当小老婆，我要当正房！”
述明竖起了大拇哥，“有骨气，宁为鸡头不为牛后！”
这夸得有点败兴，颂银晃了晃脑袋，转身进去查账了。

第十三章 查账
又一通昏天黑地，扎进了账册子里，再抬头，眼前全是壹贰叁肆伍。她心里依旧攥着不能放松，哪怕陆润给她吃了定心丸，毕竟皇帝还没松口，不到最后一刻，不知道这场戏该怎么唱下去。出路在哪里呢？该查的档她都已经查遍了，毫无进展，难道那些银子和珠宝都飞了不成？
她站起来，坐久了胸口憋得很疼，绕室转了一圈，略松快了点。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温言絮语地问候着：“世叔正忙呢？这程子天热，您要小心身子。我前两天逛琉璃厂，淘换到个好枕头，靠着又软又凉，回头我让人给您送去……库里的事我都知道，今儿我走得早，后来也打听了，您别上火，总有法子的。要是交给慎刑司，这事儿我接手，无论如何给您查明白，您只管放心……”
然后是她阿玛的声气，说：“人员名册都列好了，每回经手的，上到管事下到库丁，个个要往狠了查。我还就不信了，叫我拿住了，非把他下水掏出来不可！”
颂银循声过去，挨着门框张望，见容实正在她阿玛跟前奉承拍马，“这种事儿换了谁都生气，外头去问问，谁不知道世叔当差从来不出岔子，这回显然是有人蓄意坑害。您稍安勿躁，粘杆处出来的，有的是法子叫他们开口。”说完了话锋一转，“那个……颂银人在哪儿呢？今天八月初二，是她的生辰。”
述明啊了声，“尽顾着忙活，把这茬给忘了。”调头看颂银值房，直着嗓子喊，“银子，容实来了。”
颂银在他回头前一刻缩了回去，然后假装不知情，慢吞吞从里面挪了出来。容实那脸笑得像花儿一样，她牵了牵嘴角，“干什么来了？”
他说：“来瞧你，给你解闷儿。”
她抬手捋了捋头发，“我挺忙的……”转过身撂了一句，“要不你进来吧。”
奇怪，库银失踪，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了。
他颠颠儿的跟进来了，颂银听着他的脚步声，心里有些慌，也有些欢喜。
昨晚上他偷偷牵住她的手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脸红心跳。她也没想到，两个人发展得挺快挺顺利，从相看两相厌到惺惺相惜，原来只是一个转身的距离。她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了心动的感觉，看见别人成双成对了，感到羡慕，不自觉把其他爷们儿拿来同他比。虽然和他不敢说十分相熟，但就是这种既近且远的关系，朦朦胧胧的，互相试探，知道他对她也有好感，心里就是充实的，很有底气。
他还记着她的生日，真是有心。可惜了，她身上压着事儿，要不和他一道出去逛逛，想来是很美好的。
她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转过身来面对他，脸上隐隐发烫，但是知道自己眼神明亮。不敢多看他，怕惹相思，只让他坐，转身开了箱子，取出冰镇好的酸梅汤请他喝。
他接过来，杯子外层凝结了不少水气，他皱了皱眉，“你这样不成，冰过的东西要少喝，不能贪凉。寒气淤阻了难以疏导，忘了上回肚子疼了？”
颂银红了脸，那么丢人的事儿他偏要重提！可他是好心，她也不能怨怪他，含糊说：“知道，我也没多喝，就是搁在那里，防着别的衙门有人来，好招待人家。”
他点点头，慢慢嘬了一口，“我刚才还和你阿玛说呢，今儿是你生辰，原想带你出去走走的。我上月末在东兴楼定了雅座，他们那儿的菜色不错，一定合你胃口。”
她摊手说没法儿，“你瞧瞧我这儿，弄得一团糟。再说事情没解决，就算在外也心神不宁。”她抱歉地笑了笑，“怪不好意思的，让你白费心了。”
他倒不怎么介怀，“席面延期，过两天去也是一样的。我知道你眼下没兴致，遇着事儿了也玩不好……我先前见了皇上，只怕他要问你们的罪，好歹求个请，请他开恩。”
她有点担心，怕他把那套“蓄意坑害”论和皇帝说了。因为到现在都不敢肯定幕后主使是谁，万一戳到皇帝痛处，难免弄巧成拙。
“万岁爷怎么说？”她紧张地盯着他，“不会说咱们结党吧？”
“陆润先前也替你说过话，皇上夸你人缘好呢！”他分明不太高兴，“你和陆润是怎么回事儿啊？他这人平常半死不活的，就算天塌了他也不管。为什么他会给你说情？你们什么交情呀？”
颂银觉得他有点傻，“没什么交情，君子之交。你神神叨叨的干什么？”
他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脸上有点委屈，隔了好久才道：“我心里不大痛快了，你瞧不出来吗？我觉得替你出头的应该是我，不应该是他。”
真是个直接又爽快的人，在两个人依稀有好感的时候，偶尔的一点醋劲简直是最好的调剂。虽然角色弄反了，不过也不要紧，颂银喜欢他这种别扭的语气，因为他在乎你，才会有那么强的嫉妒心。设想一下，如果横空出来个女孩儿和他腻歪得不行，她嘴里可能不会说，心里一定不高兴。这就是区别，她可以欢蹦乱跳地替豫亲王张罗亲事，却不能忍受容实和别人有点儿什么，这是对于爱和不爱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
他耍起脾气来她一点儿不反感，反倒暗暗欢喜，也耐着性子和他解释，“是我去求的他，请他为我出出面，皇上那里压下来，我才好有时间深挖这个案子。”
他更难过了，“你居然去求他，也不来托付我？难道我那么靠不住，还是你觉得他比我有能耐？”
颂银皱眉笑着，“你傻呀？你和他能比吗？皇上跟前的份量不一样，你要是能比得了，往后可别来找我了。”
他才明白过来，一时悻悻住了口。但是发现自己喜欢的人遇着难题，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这点还是令他难以接受，“我还是觉得你应该跟我商量一下，我可以替你出出主意。”
“你陪着插科打诨就好了，公务上遇到的事儿我不想麻烦你。”她背靠着立柜轻声说，“官员之间过从甚密了，到别人嘴里就变味儿。我在内务府，你掌着宫里的门禁关防，我就是怕，怕别人说咱们监守自盗。这种说法照我们看来可笑，一千二百两银子毁了名声，砸了饭碗，明白人都不会这么干。可在有心人看来，就是个借题发挥的好机会。”她转过身叹了口气，“所以我觉得咱们不合适，不是因为你的人，是因为咱们身上的官衔儿，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自然懂，容家和佟家联手，能撬起半个紫禁城来。可他们不会这么干，一来没胆儿，而来做人也讲道义。但她分析这么多是什么用意？到最后要避瓜田李下的嫌，不得不无疾而终吗？可他是用了心的，昨晚牵个手，他的心扑腾了两个时辰。然后盘库，半宿他偷看了她一百多回，这种情窦初开的汹涌她不能体会吗？
他沉默下来，咬了咬唇说：“我可以请命外调，去江南，管织造、管盐务都行，不一定非得当侍卫统领。”
颂银很意外，她没想过他愿意作这样的让步，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禁军统领，手上多大的实权啊，为了和她好，连官都不当了吗？她知道这事儿不可能按照他的想法来，皇帝首先不会同意，但是有他这份心，颂银觉得很满足，也很感动。
“去了江南，那一年只能见两回面，你愿意？”
他一想，果然不对，没法把媳妇儿带走，到了江南还不是光棍一条？再说她这么好，放在京里不能放心。万一豫亲王之流没脸没皮地纠缠她怎么办？如果她不肯屈从，遭到迫害怎么办？他立刻退而求其次，“那我上健锐营、火器营，都行。离京得近点儿，方便时时回来看你。”
颂银被他这种不加掩饰的热情弄得尴尬不已，局促道：“你别这样，这也不是咱们俩说了算的。眼下出了事，你来我这儿，时候长点儿我都担惊受怕。”
他说别怕，“我和皇上说了，咱们正处着呢，他心里自然有数。这回要是惩治你，不是明着把咱们往豫亲王那头推吗，他是聪明人，会掂量的。”
人人知道趋吉避凶，他这会儿跑到皇帝跟前表明立场，不惧怕皇帝的迁怒和怪罪，这份情义是实打实的，比甜言蜜语强过百倍。
颂银低头揉着衣角咕哝：“你可真会给自己找事儿，没想过皇上会借题发挥架空佟家吗？你搅合进来，连累了你们家怎么办？”
他笑了笑，“万一他正在犹豫该不该给佟家下套，我这时候给你撑把腰，也许就让他打消念头了。”
她说不出话来，感激到了极点，反而不知怎么表达了，想了半天说：“二哥，你来家里吃饭吧！”
他以为这下子肯定打动她了，没想到只是这么朴实的相邀。她是个很内敛的脾气，不会一高兴就花好稻好地说漂亮话。办实事的人，进退有度、拿捏着分寸。难怪家里太太那么挑剔的人，提起她也带着夸赞，说她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不过让他到家里吃饭，这里面的寓意好像不大一样。他一琢磨，有缓，顿时大喜过望，“我回家告诉老太太、太太，让她们备聘礼，这就下帖子。”
颂银慌了神，“我不是那个意思，就让你来家吃顿饭，你想到哪儿去了？”
他傻了眼，“妹妹，你不愿意嫁给我吗？”
不是奔着成家的目的，瞎处就是耍流氓，该乱棍打死。容实是老实人，他觉得自己一辈子就动一回心，找到这个人，千方百计娶回家，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就行了。可能他的长相看着不像正经人，但他的心是纯净的，没有半点杂质。这世上有两类人，一类是越丑越爱出幺蛾子，另一类是越漂亮越忠心，他觉得自己属于后者。反正没有比自己长得更齐全的了，找来找去也就那样。颂银已经很美了，让他倾心，也佩服她的能力。所以她就算爷们儿一点儿，因为职务的关系顾家少点儿，他都可以包涵。感慨的时候时不时蹦出一句“这媳妇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呀”，这种感觉，别提多棒了。
颂银被他的一头火热弄得不上不下，“也不是不愿意……”她扭扭捏捏说，“咱们处的时间太短了，不能这么着急。你看咱们还不熟呢，该多相处相处。”
“怎么还不熟啊？”他听到了今年最大的噩耗，“咱们认识四年多快五年了，再熟就该糊啦。”
颂银还没准备好嫁人，虽然感情升温的阶段是最疯魔的，真有那种说嫁就嫁的冲动，可毕竟处得少，匆匆忙忙成了家，要是不合适，事情就很难办了。再说现实的一些问题还没得到解决，等一切风平浪静了，她觉得是时候了，用不着他催，她自己会和家里说的。
可他似乎很着急，她眯着眼儿问他，“您今年多大岁数了？”
容实说：“二十二，怎么了？”
“二十二也不算老啊，要是着急，那就先纳一房吧。”
她是有意这么说的，想看看他的反应，他歪着脖子叹气，“我要是能将就，也等不到今天了。家里丫头多了，哪个不愿意当主子奶奶？我先弄个偏房在家供着，往后上哪儿找主意大的姑娘，比方你这样的。”
这么说来倒像很久以前就瞧上她了似的，颂银很难为情，转过身去没有应他。
她今天穿着旗装，长而直的袍身是宁绸做成的，非常轻薄。正因为薄，行动的时候虚虚实实，哪怕一阵风，也能把她吹得曲线毕露。她背对着他，细长的身量，绾着头。因为天热，衣领只有寸来高，那脖颈在葱白镶边的衬托下，更显得白净玲珑。容实傻傻笑了，他觉得心满意足，长得可人又能干，将来他的媳妇儿比那些狐朋狗友的都要强，真有面子透了。
她不拿正脸面对他，没关系，他可以绕过去。和她面对面站着，惊觉她相对于他来说太弱小了，如果靠着，脑袋刚够着他的肩。这么着实在让他怜爱，心疼她肩上担子重，这小小的个头怎么挑起来呢！
“你要是没想好，那我就再等等。我不着急，反正有着落了，早晚的事儿。”他这头已经敲定了，想必她也不会有变。
颂银点了点头，两个年轻人，三言两语的，似乎已经把终身定下了。
容实很高兴，悄悄伸手拉拉她，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让他紧紧攥着。心一悸一悸的，像犯了病，隐隐作痛。他们之间没有经历什么风雨，一切都顺顺利利的。但愿能一直这样下去，人心不变，时候到了成家，一起侍奉父母，一起养育子女。就像她阿玛和额涅一样，一辈子不红脸，临老了还互相依存，阿玛连着值两天夜就念叨额涅，这份感情，是她一直向往的。
她抬眼看他，干干净净的男人，很通透，眼睛像沉在水里的曜石。她慢慢松了口气，又想起先前太后召见她，关于豫亲王娶亲的事儿，还是让她感觉棘手，“太后打发人来叫我了，说六爷打算娶亲。”
容实嗯了声，“好事儿啊，你那天的话他听进去。”
她说：“你不愁吗？他这会儿娶亲，是奔着生儿子去的。”
他说没法子，“万岁爷就这么回事了，他那头连个正经女人也没有。如今打算成家，生儿子在所难免。”
她犹豫着说：“他愿意娶亲，反正我是挺高兴的，内务府少不得奉旨张罗，我也很乐意。可是听太后的意思，他这回只迎侧福晋，我说的那两家，他打算不分大小。”
他错牙一哂，“福晋的位置悬空，看来真是给你留着啊。”这就有点危险了，本儿下得够大的，敢情做了媒，半道上又后悔了，打算把人扒回去。好在他和她已经起了头，感情这种东西讲究先来后到，既然他已经在了，就没有他插足的地方。他知道颂银不是贪慕虚荣的人，所以他那个豫王福晋的名头收买不了她。他问：“太后是今儿和你说的？”
颂银道是，“就晌午时分。”
“此后见过六爷吗？”
她说没有，这就说明豫亲王还没正式给她下饵。就算当面许诺了，玩弄权术的人，话不可信，不能当真。
他仔细审视她的脸，用力握住她的手，“我问你最后一回，你会不会眼热他给你的地位？如果他说将来娶你当嫡福晋，你上不上他的钩？你想好了回答，你要说会，我自此不来找你了；你要说不会，我绝不怀疑你，一心一意等你点头，上你家下聘。”
他信得过她，哪怕她是个女人，也是个一言九鼎的女人。她活得特别敞亮，知道自己要什么，好歹也是世家大族出来的，一个嫡福晋的头衔还不至于让她晃神。
颂银也急于表明心志，像豫王爷这样的，她觉得并不值得托付。虽然他地位高，但总还是个人吧，怎么做到一面说瞧上你了，一面照娶不误？可见他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
她垂下眼叹了口气，“我也只回答你这一回，我说过不跟他的，今后绝不会变。你可别再问我了，再提起我就一脚把你踹出去，记着了？”
他忙说记住了，那份得意的劲儿，只可惜没长尾巴，要不都得竖起来，“有你这句我就安心了，管他三头六臂，我知道他抢不走你。”他哈哈大笑着，解开了衣领。
颂银一慌，往后退了半步，“你要干什么？”
“给你这个……”他掏挖了半天，掏出一块玉佩来。这玉佩是大环套小环，雕着鱼龙，他摘下后从索子上取了心里的一块交给她，自己把外面那个大圈儿留下了，说，“这是我们家老太太给我的，哥儿俩一人一块，从小就戴在身上。这是祖传的玉，一辈一辈直到我这儿。老太太说了，遇见要娶的姑娘，把心给人家留下，说得好永远不及做得好，嘴上再漂亮，办的事不漂亮，什么都是白搭。”
老太太是务实派，所以教的子孙也和她一样。颂银腼腆地接了过来，轻轻嗫嚅着，“我这会儿该不该收呢……以后的事说不好，要是收了又做不到，就太对不住你了。”可是心里真的很想留下，留下就像定了个契约，以后良人就是这不着调的容二爷，再也不会变了。
他怕她反悔，把自己那块玉掖在腰封里，抽出索子穿上了小玉，直接给她挂在了脖子上，“就这么定了，别说以后算不算数，总之我等你，除了你不娶别人。”说完咧嘴一笑，“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把自己送给你了，怎么样，够意思吧？”
她抿唇轻笑，“谁稀罕你。”
低头看这玉，隔着衣料感觉不到冷暖，但是清透得像一汪碧水，这是他的心。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点欣喜，一点惆怅，都在眉尖上。
颂银还是面嫩，转过去收拾案上的账册子，把这月所有的录入和支出都归置起来，等回头得了皇上的许可，要送到慎刑司去。她手上忙，他也不言声，只静静陪在她身旁。她开了抽屉，里面有端午留下的长命缕，便取出来，给他递过去。他自己穿好了玉，戴在脖子上，两个人对看一眼，有心心相印的快乐。
来了毕竟有阵子了，颂银的阿玛挺有意思，隔一会儿就从她门前经过一回，装作目不斜视，其实拿眼梢往屋里瞥。大概养了闺女的都这样吧，唯恐姑娘吃亏，到了婚嫁的年纪了，尤其仔细，尽心尽力地看护着。眼看又要来了，他无奈地笑了笑，“我该走了，还有些事儿没料理妥当呢。后天皇上要上西山，我随扈。今天最好把案子交代下去，我好上手。”
颂银问：“怎么审？打哪儿开始？”
他说：“你别管，牢里也别来，我自然有法子给你个交代。”
她知道他们的手段，就是刑讯逼供。粘杆处相当于前明时期的东西厂，存在就是为了巩固皇权。只是后来因种种原因废除了，但是当初的这帮人还在，铁腕也还在，等到要用的时候，使起来照旧驾轻就熟。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容实讪讪笑了笑，“别这么瞧我，我为了让你脱身，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世上能有一个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的人，可能是前世种下的善因，今世结了善果。
看到过太多的大难临头各自飞，可能是因为夫妻之间没有感情，其中一方遭了难，另一方或是袖手旁观，或是变卖家产，早就为自己的后路做好了打算。颂银算是幸运的，她有贵人相助，像她和容实处在这个阶段，彼此都很灵便。如果佟家果真出了岔子，他完全可以围观一阵，默默散了，根本没有必要费心捞人。他不怕事，这也是他难能可贵的地方。以他的方式帮助她，没有邀功甚至不要她到场，这点让颂银佩服。
有两个人，一个唱着高调要你做小老婆，同时逼迫你，给你制造一堆麻烦；一个是实实在在的，我就娶你，没有别人。你遇上风浪了我保你，你忙的时候我可以安静陪着你。两下里一比较，作为一个脑子精明，办事有谱的人，会选谁？颂银收他的同心玉，收得一点都不后悔。她也恨那个盗库的人，如果有机会逮住他，剥皮抽筋也不解气。他既然说替她办，她忽然觉得一阵松泛，就是那种全身心的解脱，心里不再揪着了。他像棵大树，背靠着他可以乘凉。

第十四章 抉择
具本上奏没有等到第二天，她和阿玛合计了，拖着不是办法，还是回禀上去。这事到最后总得有个说法，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既然库里没有这批银钱，自己又不敢往里贴，那么只有据实以报。
皇帝那里早就知道情况，账合不上，最亲近的人轮番来说情，面子总要留三分的。于是一通斥责后勒令严查，一定要将那个盗贼挖出来。
述明退出养心殿的时候腿在打晃，伸手说：“闺女，快搀我一把。”
颂银忙扶住了，给她阿玛打扇子，“您是不是要厥啊？我传太医。”
述明摇头，“真要厥直接就撂下了，还等到这会子！”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竖着一根指头指点，“下回再开库，不是你就是我，一个一定要到场。不能任由底下人办了，你瞧瞧，多吓人啊！幸好有陆润和容实，要不咱们这回活罪难逃。”
颂银说是，“回头咱们谢谢人家，请他们上家吃饭。”
述明想了想，“这就要中秋了，又是一场乱。等正日子过了吧，咱们也喘口气，到时候叫一桌席，送到家里来，好好招待招待人家。”
颂银应了，回身望一眼，透过东暖阁的玻璃能看见里面的光景。皇帝在南炕上批折子，炕前陆润正牵袖研墨，恰好也抬眼，视线同她对上，淡淡笑了笑。
他的存在是润物细无声，颂银有时觉得他不像世间人，应该是个神仙之类的，下凡历劫来了，要不怎么这么澄澈，又这么悲情呢。只可惜残缺了，便宜了皇帝，否则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多好！
她阿玛其实也是个玲珑心肝的人，见她不住回头，怅然道：“一人一个命，造化不好，托身到穷家子，天底下的苦都吃完了，到最后也不一定能苦尽甘来。”
她心头打了下颤，“他是皇上亲信，皇上会护着他的。”
述明看了她一眼，“你想什么呢？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对皇上来说他就是个年华正好的太监。等年纪上去了，老了，没儿没女，没依没靠。牙都掉了还得磕头请主子安，端个洗脚水，倒个官房的……可怜。”
他说得活灵活现，就在眼前似的，让颂银一阵感叹。不能想象真到了那时候会是怎么样的，年轻的时候盛放过，老了迟暮与末路纷至沓来，真糟蹋了现在的美好。
“真有那天我就把他接到家里，供养他，让他衣食无忧。”她自言自语着，“他帮了我好几回，我感念他的恩情。”
述明咧嘴一笑，“随你，往后自己当了家，爱怎么都是你说了算。容实是个老实头儿，瞧着精明，往后是个惧内的模范。”
颂银害臊了，把手一放说：“我不扶您了，您自己走吧！”回去把归置好的记档叫苏拉搬上，送到慎刑司去了。
慎刑司的太监都是穷凶极恶的德行，倒插着两眼恶狠狠的，见了上司却是满脸花儿，一口一个“您费心、您受累”。
她把该用的东西都交给了掌事太监，“大总管近来弄得焦头烂额，还要筹备巡幸西山的事儿，这里就由我跟着。已经着人给侍卫处传口谕了，略等等，等人来齐了就开审。”
陈六同应了个嗻，看看她，迟疑地笑着，“小总管以前没跟过案子吧？咱们这儿审人不客气，回头别吓着您。”
她很介意别人拿她当女人看，既然在值上，她要立威，不需要性别上的优待。她瞥了他一眼，“没让你客气，给我往狠了审，今天半夜前把人揪出来，我着急要回万岁爷。”
“得嘞。”陈六同吆喝一声，“您就擎好儿吧！咱们不成还有侍卫处，容统领的手段在那儿，就是个石菩萨，也要叫他开口。”
颂银颔首，想起那个冒冒失失的人，说他手段厉害也许是真的，但就她来说不好想象，反正每回见他都是笑嘻嘻的，并不让人觉得可怕。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身暑气，鬓角洇着汗，那脸庞白洁得半透明似的。进门摘了帽子扔给一旁的太监，看见她在略怔了一下，抬手抹抹汗，问：“怎么是你？不是不让你来吗。”
她掖着手说：“我阿玛有旁的事儿要操心，这里就不劳烦他了。”转头示意他看账册，“三回开库，从门禁到开锁记档，一应都有。我事先统计了，有两名参领、十二名侍卫，二十六名库丁，俱已传来候审，在后头围房里。容大人瞧什么时候开始，把人都压进来吧。”
他微蹙了蹙眉，容大人叫得真疏离，不过人前嘛，总要装装样子的。让他忧心的是她在，他怕给她造成什么不好的印象。慎刑司从来不是什么温情的地方，太监宫女犯事了，带到这里来，基本是有来无回。这几年他承办过几回偷盗，宫里对这种事用刑很严苛，她虽不是白雪琉璃，到底是个姑娘家，在场似乎不太好。
他往耳房看了一眼，“请佟大人先歇着，我带人到后边去审，审明白自然回你。”
颂银观他神色，他一脸肃容，笔直的身形像棵松，倒有股蔚然的神气。这回不是和她打商量了，换了个吩咐的口吻。他是二品的衔儿，她不过从四品，要论职务高低，她还真得听他的调遣。
她没有办法，点了点头，“好，我在耳房等着，一切偏劳容大人。”
他转身出门，利落干练。腰上绣春刀和七事相击，发出叮当的声响。
颂银没有跟去围房，安然坐了下来。小太监给她上茶，两盘冰镇的果子搁在她面前，她坐在窗下静待，偶尔听见后面传来严厉的呵斥，这地方的一砖一柱都有沉郁之气，不觉得热，会打心底里升起莫名的寒意。
其实这种案子，看似没有头绪，要审也不难。就是造势，营建起恐怖的氛围，要求每个人的行踪全部交代清楚，如果前后对应不上，那么这人就有可疑了。但是未到穷途末路时，个个都抱着侥幸心理，谁也不会痛快招供。颂银从未时一直等到亥时，情况毫无进展。她心里有点急，还是起身往后去了。慎刑司其实是没有大牢的，后面一排围房作为刑讯和收押之用，踏进夹道就隐隐感觉煞气重得很。
檐下的白纱灯笼吊着，照亮纸糊的直棂窗，她看不见里面的光景，便登上了台阶向内张望。已经动过一轮刑了，两个年轻的库丁趴在条凳上，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太监挨打要大声求饶，不像宫女似的不许吭声，先前是杀猪一样的尖叫，到后面有气无力着，还要继续哼哼。
容实没发现她来，精力全专注在案子上，沉声一喝，“嚎你娘的丧！这是开胃小菜儿，不交代，且有你们受用的。嘴严是好事，可也得瞧瞧是什么时候。命都快没了还讲义气，下头挨一刀不算，上头也想补一刀？”
受刑的不住叫屈，杀鸡儆猴，边上旁观的吓白了脸。既然开了头，就得把戏做到底，那两个太监皮糙肉厚，以为挨顿板子就过去了，哪里那么容易！他一声令下，侍卫把人架了起来，巨大的刑架四角都有镣铐，将四肢扣起来，抻成了一个大字型。他接了皮鞭动作熟练，往盐水里一蘸，扬手就是一鞭。只听猎猎的一声呼啸，鞭子与皮肉接触，所到之处仿如利刃切割过一样，伤口几乎深入骨髓。那库丁撕心裂肺叫起来，雪白的切口迅速涌出血珠，然后断了线似的，滴滴答答落在身下的青砖上。
颂银心头骤跳，这才看明白，原来那种鞭子是经过特制的，每一截麻花上都镶着细铁丝，威力非比寻常。她感到奇怪，此刻的容实和她印象中的不一样，他是禁军统领，毫无感情。他掌着紫禁城的警跸关防，只要他觉得可疑，有足够的权利操控人的生死。
那两个库丁因为过于流利地交代了自己的行踪，且没人证实，所以可以大做文章。鞭刑过后不承认，没关系，他扔了鞭子扑扑手，“传锡蛇吧！”
锡蛇是一种酷刑，拿中空的锡管绕遍刑犯全身，往管内注沸水。锡管的两头开口有大小之分，上面的大些，下面的小些。持续注水，排得慢，势必从顶端的口上溢出来，如此浇遍全身。这是种相当狠毒的刑法，一轮下来，松开锡蛇时皮肉会粘在锡管上一同带下来，等于是活剥，神仙也救不了。
颂银被吓坏了，她以前只是听说，没有见识过，看见侍卫当真请来刑具时，连站都站不住了。难怪他让她别上后头来，让她在前衙等消息，她才发现原来他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简单无害。一个从小顽劣的人进了粘杆处，不学一手整人的好本事，简直愧对他的天赋。眼下怎么样呢，他是为了替她出头，是为了帮她。可她还是害怕，哆嗦着身子，无力招架。
她怕，那些受审的人当然也怕，终于带着哭腔大叫，“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小的干的，都是小的干的……”
颂银一激灵，脑子清醒过来，有的时候的确需要这样的手段，太监忍辱负重，简单的刑罚对他们不起作用。只有下狠手，打到他们怕为止，才能从他们嘴里掏出真相来。
她长出一口气，垂手立在檐下。本想听后续，容实的做法很奇特，其余的人居然就那样遣散了。然后听他轻笑一声，“早早儿招了，也免受皮肉之苦。”招呼边上太监把人放下来，那两个库丁已经成了血葫芦，倒在地上一滩烂泥似的。他冲贴身的两个侍卫班领抬了抬下巴，“剩下的交给你们，务必把赃银的下落找出来，好向万岁爷交差。”
那两个班领应了个嗻，他方转身出来。垂首打量衣裳，发现有血迹溅身上了，印着月白的曳撒，十分的刺眼。他懊恼地咂咂嘴，抽出汗巾拂拭，好在绸子不那么吸水，略擦了擦，只余淡淡的一点痕迹了。
猛一抬头，发现她就在外面，他有点慌，“你怎么来了呀，怎么不听话呢！”
颂银尴尬地咧咧嘴，“我在前头等急了，想上后头来看看……都审完了？东西的下落呢？”
他说：“下落会有的，太监运东西像老鼠搬粮似的，东一点儿西一点儿的往外倒。要是全在宫里，一下子就能找出来，可要是运出宫了，追起来且要费把力气。”
她点了点头，抬手抹抹额上的汗水，讪讪道：“我先头看着，担心屈打成招呢。”
他没说话，其实让她料着了，的确是屈打成招，那些东西根本不是库丁偷的。
他之前面见皇帝，圣意显而易见，确实有罢免佟佳氏的心。库里怎么会少东西？他早就想过，底下人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只有皇帝授意，有心弄出这么个陷阱来让他们钻。她去求陆润，陆润就是干净的吗？他宣旨，跟着出入广储司，出了事却没谁敢传他过审，所以皇帝的用意他未必不知道，只是后来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临时改了主意，才将案子交由慎刑司查办。
慎刑司查办，真想找出赃物几乎是不可能。皇帝会承认自己盗了库吗？帝王的威严何在？所以命他协理，知道他机灵，可以无中生有。于是那两个倒霉的库丁顶了缸，罪名就落在他们身上了。接下来得想法子解决亏空，这皇帝也有意思，不拘他们谁出这笔钱，他算是稳赚的。做皇帝做到这种程度，也真抠得可以了。
可这事儿他不能告诉她，要是让她心里有了芥蒂，向豫亲王那头倒戈怎么办？他得守住，免得里外不是人。至于钱的事儿，他有私房，除了现银一千二百两，杂七杂八的猫眼儿、碧玺，合起来再有个三五千两的也就差不多了。
讨房媳妇不容易，下这么大的本儿，还不能说，得瞒着所有人。他是觉得皇帝既然能放弃这回的大好机会，那么在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佟佳氏应该是安全的。坑了人，还要别人心存感激，这就是皇帝的如意算盘。他等着颂银父女的忠心报主，所以颂银不能有任何情绪，一不小心上了脸，又要惹得皇帝生疑了。
他只有切切叮嘱她，“皇上那里话一定要说到，多谢主子宽宥。如果他死掐着，佟家这回起码是个降阶的处分。”
她嗯了声，因为不知道那么多内情，人很轻松，连走路都带着风，一面笑道：“我记着了，明儿散朝后就面圣，不拘东西能不能追回，先回禀了再说。我是想着，能追则追，如果缺了，我这儿还是给补上，别叫主子再糟心。”
他摆着两臂，散漫说不必，“我心里有数，全能追回来。”
他和她在夹道里走着，前面太监引路，气死风闪烁，照亮他们足尖的那片方砖。肩上没了担子，颂银觉得喘气都利索了。转头看他，他又是含笑的模样，轻轻瞥她一眼，“你老瞧我干什么呀？是瞧我英姿勃发挪不开眼？”
颂银莞尔，“我就是想谢谢你，你老帮我，一回又一回的。”
“知道就好啊，害我这么温和的脾气都给人上大刑了，你得好好谢我。”言罢想起来提点她，“我说的那个席面别忘了，等我西山回来，一块儿去吧！”
她想了想道：“我和我阿玛都说定了，在家办席，请你和陆润来家做客。”
他牵了下嘴角，“又有陆润的份儿？你请是你的道理，我和你单独的席面不同，就我们两个人。”
颂银有点不好意思，指了指前面挑灯的太监，示意他留神，别在别人跟前露白。
他咧嘴一笑，“圈儿啊，我和佟大人刚才说什么啦？”
那个叫圈儿的小太监毕恭毕敬回答，“奴才聋了三年啦，什么都没听见呐。”
颂银发笑，既然聋了，一叫名字立马回话，可见聋得不彻底。
他是不以为然的，得意地一扬眉，表示不用担心。这小太监是值房里专门伺候他的苏拉，很靠得住的一个孩子，主子和心上人说几句体己话，借他个胆儿他也不敢到处宣扬。
“那就这么定了，我回来想法子和人换个班儿，等你哪天休沐，我们一块儿出去。”他嘴里说着，黑暗里探手来牵她，小指勾着小指，像是下了盟誓似的。
颂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拢着一簇火苗，有越烧越旺的趋势。以前他牵她的手，她不过随波逐流，这回给他一点儿回应，紧紧扣着他，他发觉了，乐得两眼放光。心说拿钱填了皇上的窟窿也不冤，看看现在这局势，豫亲王还能和他比吗？连他一个脚指头都比不上啊！他花的心思比他多，他待她比他真心。颂银可是个务实的好姑娘，她知道好歹，明白谁更适合她。
颂银呢，见识了他刚才的心狠手辣，当时有点发虚，但是过后又觉得没什么了。她在朝廷做官，如果看见阴暗的东西就受惊，像朵娇花儿似的，根本存活不下去。不说别人就说她阿玛吧，必要的时候也用手段，要不然哪能稳坐钓鱼台呢！内务府的活儿多少人眼红着，那是个聚宝盆，佟家一干就是八十多年。皇上有六个私人金库，佟家虽不及，但也差不了多少，要不能力挽狂澜，早八百年给人拽下来了。
“过两天就是十五，这回宴席摆在圆明园，那边要照应着，宫里也不能马虎，两头张罗，我不知道能不能抽出工夫来。”她带着点歉意说，“如果能行，我想法子给你传信儿。如果不能行，就等中秋过后吧。横竖都已经延期了，再多延两天应该没什么。”
他也爽快，不在乎这一时半刻，有的是时候独处。借着灯笼光看她，端庄美丽的脸，哪哪儿都透着一股正气。他是打心眼儿里的喜欢她，有时候心念一动，觉得光拉拉手不够，还想搂一搂。有两回差点就行动了，到底有点畏惧她，怕她一巴掌拍过来，才就此作罢。
他送她回去，在值房门前依依惜别。她抬头看天，月正当空，“时候不早了，今晚上还当值吗？”
他绕着手指头说：“巡视一圈就完了，也不算当值。”
他似乎不想走，婆婆妈妈在她门前赖着，颂银眨眼看他，“你是打算进来坐会子吗？”他待要点头，她笑了笑，“不好吧，叫人看见不好，这是宫里，不像自己家。”
他有点失望，迟迟哦了声，“那回头你们家设宴，我上你房里坐坐吧！”
颂银有点尴尬，“好好的，往人房里钻算怎么回事呀。”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你不是说咱们还不熟吗，我就想多了解了解你。你看咱们以前不对付，遇上就掐，现在不一样了，已经是半个自己人了，不能老见外。我也请你上我屋里去，我有好多小玩意儿，都给你看。你想要什么，我也送给你。”
二品大员，屋里藏着些稀奇的零碎，献宝似的请她看，想想真有点可笑。她绞着手绢说：“我不缺什么，也不想上你屋里去。”
他着急起来，“了解总得有个过程……那个，我给你做个首饰匣子吧，给你放头面用。”又上下打量她，“你戴不戴首饰？我瞧你怎么老戴穗子，你没有簪子和点翠？”
颂银在十四岁之前当然也打扮，发髻上插个莲叶慈姑的耳挖子，没事儿拔下来掏掏耳朵什么的。后来进衙门当差了，额涅也说她不爱打扮，在家往往是绾个头，戴一束穗子就完了。
也没等她说话，他自觉找到了讨好她的方式，心满意足地念叨着，转身去了。颂银呆站着看他走远，想叫他又不知该说什么，无奈退进了值房。
总算广储司的这件事过去了，那两个库丁没来得及把东西运出去，埋在了一棵龙爪槐下。按着他们交代的地点去挖，一挖就挖出来了。颂银端着那些东西去向皇帝回话，先深切自责一番，然后感激主子法外开恩，日后一定更加尽心尽力地为主子卖命。
姜毕竟还是老的辣，述明的见解和颂银不一样，那天爷俩一道下值回家，吃了饭他手托茶壶照看他的龙金鱼，一边喂饵一边问：“案子是容实全权经办的？”
颂银说是，闲适地摇着团扇跟在阿玛身后，“那天我看着他审案子，没想到他动起刑来一点儿不含糊，真吓着我了。”
述明嗯了声，“侍卫出身的都不简单，他们就是靠着这个吃饭的，别把人想得太善性了。你和他，到底是怎么个说法儿？”
颂银一向不爱瞒着阿玛，有什么心里话都和他说。但到底是个姑娘，谈起终身大事也有些扭捏，半晌才说：“就是瞧他很好，我有点喜欢他。”
述明回头看了她一眼，“都想好了？”
她收了他的信物，应该已经想好了。她点了点头，“我觉得他能托付，要是时候差不多了，请阿玛做主，我想嫁给他。”
述明有点傻眼，这闺女是雷厉风行的性格，说起婚事来毫不含糊。他也觉得容实很不错，要不然当初也不会以金墨和容绪的事做引子，把那哥儿和底下孩子的婚事捆绑在一起了。可局势在变化，这两年尤其动荡，可能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就比如家里这些女眷们，永远不知道朝中的暗涌和险恶，她们只知道太平盛世，钱粮满仓。但在宫里为官，颂银应该比她们更懂得利害。
他叹了口气，“你还年轻，过完生日才十九，还小呢，阿玛想多留你两年，所以这事儿先不谈。”
颂银没想到她阿玛会这么说，一时怔怔看着他。
述明背着手，看天上一群鸽子飞过，温温吞吞道：“容实是个爷们儿，他不声不响的，却很有担当。这回六库缺东西，到他手里就解开了，不能不说他忙了我们大忙，可我总觉得里头有蹊跷，恐怕没那么简单。我已经悄悄着人探访了，龙爪槐下的东西是有人事先埋伏的，再让你们去挖。也就是说这批东西的去向依旧不明，可赃银却悉数追回了，皇上那里才无话可说。”
颂银的脑子转得飞快，惶然看着她阿玛，“您的意思是，容实知道里头内情，他弄了个替死鬼儿，为咱们开脱？”
述明慢慢点头，“有这个可能，而且我瞧明白了，这回的贼大得很呐，怕是谁也不敢拿捏他。容实全看在眼里，他心中有数，所以敢这么处置，堵住了皇上的嘴。可你想过没有，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上头的心思很活，保不定哪天就又发难了。咱们是做奴才的，到时候能不能保命，全在人家一句话。”
颂银心里很乱，站在那里怔怔出神，“那容实……”
述明摆了摆手，“先不谈容实，咱们来说说豫亲王。他毕竟是咱们正经旗主子，原先我是向着皇上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意听六爷的令。可是你瞧这回的事儿，是不是叫人寒心？如今的万岁爷是个困兽，他红着眼想扫除障碍，可六爷手上有兵，况且太后还活着，轻易不能动六爷。咱们这些人呢，小得齑粉似的，他吹口气就散了。要问我现在的意思，我情愿六爷登极，也不愿意佟家的基业毁在这位万岁爷手里。”
颂银感到恐惧，“阿玛是说……”
“眼下有两条路，一条路，向六爷投诚。拿什么投诚？景祺阁里有位怀孕的主儿，把她献出去，六爷自然信任你；第二条……就像上回容实和你说的那样，找个人进宫服侍皇上。有了这个借口，皇上好抬咱们的籍。一旦咱们离开镶黄旗，皇上就没有后顾自忧了，不说提拔你当心腹，至少不会有意难为你。”
这是个两难的抉择，但到了这份上，再得过且过，说不定什么时候一道抄家令就落到佟家头上了。然而郭贵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又是两条人命，她想起东北五所里的禧贵人，就自责得夜不能寐，再来一回她也不能活了。至于送人进宫……谁愿意葬送大好年华，来稳固家族的根基？
她听来的内情不知阿玛知不知道，想说觉得难以开口，犹豫了很久方道：“我上回去景祺阁，郭贵人和我说了些话，我听后很惊讶……”她艰难地比了个手势，“皇上他有些不正常，他临幸宫妃……”
述明咳嗽了两声，抬手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既然如此，只有把郭主儿供出来了。你得闲去见一见六王爷，把事儿和他交代明白。”
她忙说不，“那是人命啊，要让他知道，郭贵人还能活吗？”
述明怅然看着她，“你啊，妇人之仁，难成大器。伴君如伴虎你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小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有闲心去管别人？我问你，到底是两条命要紧，还是咱们一家子上百条命要紧？闺女，你太年轻，经历的事儿少，我不要你像个老妖怪似的杀伐决断。可是这种时候不能犯糊涂。我也想过，害人真不好，要不然还是和老太太商量商量，送人进宫吧！古往今来养娈童的皇帝多了，老爷子这样的真没什么大不了。你瞧惠主儿还不是活得滋滋润润的，也没见她少块肉呀。”
颂银沉寂下来，目前看来的确只有抬籍需要付出的代价最小，但虽然不是性命攸关，对于女人来说也是影响一辈子的。她低头思量很久，“如果实在没人答应，那就我去吧！您再挑个合适的人协理内务府，对我来说佟家的前途比我自己重要得多。”
述明当然是不答应的，“你去？你去了我这儿怎么办？容实呢？你也不要了？不成，别动这个脑子。我知道你为家豁得出去，但是做买卖不能回本儿，还图什么？你别琢磨了，我去回老太太，听她的示下。”
颂银迟登了下，阿玛已经往上房去了。
老太太刚吃了玫瑰卤子点奶皮，正打着饱嗝在地心消食，听大老爷说要选人进宫，立刻就知道眼下艰难了。她顿住脚，边上的丫头来搀扶，被她挥手叫退了。自己挪步坐回罗汉榻上，拧着眉头细细计较起来，“佟佳氏已经六十多年没往宫里送人了，祖上出过一位贵妃，年代太久远，早和帝王家断了姻亲了。咱们这样的人家，没这层保障，确实不好。你说要挑个人，那就挑吧。把各房十四到十八的全叫来，问她们自己的意思。。”
老太太的令传下去，很快就把各府的小姐汇聚起来了。几位太太都很意外，“怎么忽然要进宫呢？”
老太太垂着眼吸她的兰花烟，沉吟了下才道：“给皇上当差，光卖死力气就够了？磕破头皮不及枕边细语，这话你们没听过？墙砌得高了，地基也要挖得深，要不一阵风就给吹塌了。家里要巩固巩固，眼下得仰仗姑奶奶们。我算了算，没人家的有八个，你们自己说，谁愿意进宫当娘娘？”
几个女孩儿是颂银同辈，并排站着，都是光鲜的长相。听老太太这么说，大伙儿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老太太敲了敲烟袋锅子，“别害臊呀，谁去谁就是佟家的功臣。我不瞒你们，宫里日子寂寞，要是不得圣眷，几年都见不着皇上一回。可要是得了圣眷，收住了万岁爷的心，那就不一样了，也和寻常夫妻过日子似的，夫唱妇随呀。”
这个分明是骗人的话，最小的丫头懵懵懂懂问：“老太太进过宫？见过皇上和哪个妃嫔好一辈子了？”
老太太差点给呛着，缓过神来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皇上真心待一个人当然是有的，前朝开国皇帝，为了女人还绝食自尽了呢，这可是真事儿。人呐，看缘分，缘分到了，他就算是皇帝，也还是你男人。”
老太太蒙事儿，孩子们听得云里雾里。最后问：“谁愿意去？不许看额涅的脸色，愿意的爽快点儿，佟家没有积粘人。”大家还是不挪窝，因为前途未卜，不敢冒险。
颂银叹了口气，锦衣玉食供养着，谁也不稀罕宫里的荣华富贵。她有点怅惘，也有点庆幸，实在没人乐意，再想其他法子就是了。
谁知一人迈出来了，极其豪迈地说：“我去。”
颂银抬头一看，竟然是让玉。她心里一惊，不知道这糊涂蛋哪根筋搭错了，难道就因为不满意尚家的亲事，打算借此躲一躲吗？
大太太也慌了神，“你是午觉睡迷了是不是？老太太说的是什么，你听明白了吗？”
让玉表情坚定，“我听明白了，充后宫，给皇上当嫔妃。我也没睡迷，实心实意想去的。金墨没了，颂银跟着阿玛当差，桐卿还小不经事，现在家里遇着坎儿了，我是当仁不让。回头可别说我想当娘娘，你们有人愿意去，就没我什么事儿了，有没有人改主意？”她视线扫了一遍，结果个个低着头，她哼笑一声，“看看，都不愿意，佟家崴了泥，都缩脖让高个儿顶。我是长房的，我不像你们似的能推让，我去。”
她说得义薄云天，其实也是负气，因为老太太一意要她嫁给那个马蜂，她闹过两回也不顶事，现在有这个机会，不拘怎么，皇帝总比马蜂强点儿。颂银理解她的感受，以前金墨在时，她也和让玉一样不受重视。老太太是个比较专制的人，家里一向她说了算，只要她觉得好，你们的意见都不重要。所以让玉是绝望了吧，宁愿进宫，也不愿意自己的人生让老太太安排。可是她不知道，她是从一口缸跌进了一口井，入了宫再想爬出来是不能够了。
颂银很伤心，她看了看阿玛，阿玛耷拉着嘴角叹了口气。
不能说什么，难道别人的孩子进宫可以，你的孩子进宫就不许吗？那你还挖坑让别人跳？述明是有苦难言，颓败地点头，“既这么就定下了吧，让玉进宫吃不了亏，我和二妞都在，老太太放心。”
长房这就又损失了一员，大太太心里不受用，转过身去抹起眼泪来。各房都散了，就老太太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总要舍出一个孙女的，所以虽不忍，却不至于悲伤。
接下来要议进宫的流程，因为选秀的时间已经过了，没有正当的理由入不了门禁。颂银去和惠主儿商量，从她那里弄了个名头，请牌子只说是探望她，好名正言顺进顺贞门。惠妃是个没什么进取心的人，她有了公主有了位分，快活得神仙似的，皇帝她也不在乎。照她的话说“宫里女人多了，和一百个抢是抢，和一百零一个抢也是抢，有什么差别？快让三玉进来吧，进来了咱们好有个伴儿。”
颂银说好，叫让玉给她带了一筐时鲜，纽一顿不愧是纽一顿，有了吃的万事大吉。借着公主想皇阿玛的由头，让人去请皇帝。皇帝来时公主已经睡下了，于是她尿遁，把同顺堂让了出来。
她来找颂银，和她汇报进展，“我看万岁爷对三玉有点儿意思，你们就回家等着接旨吧！”然后又感叹，“爷们儿真靠不住，在我屋里呢，就不错眼珠瞧别人，全不顾我的面子。还好我有了妮儿，我们娘俩相依为命，谁管他呀。”
颂银还是觉得愧对她，“我把妹子塞进来了，你气不气？”
她剥着荔枝说不气，“我有过圣眷，已经足了，不能一个人霸占人家一辈子。宫里哪儿有什么两情长久呀，都图新鲜。今天瞧你挺好，明天又觉得她不赖，就这么轮换着来呗。我要盯着他，我得气死。再说他不是我的，他给我一个孩子，我那妮儿才是我的。进宫就得看开，你也和三玉说说，别陷进去，爱皇帝？”她嗤地一笑，“爱皇帝的都是缺心眼儿。”
颂银才发觉这人活得通透，不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她没有那么多的烦恼。大概上回要催生，已经是她想得最多最功利的一回了。现在事儿过去了，知道自己没有当太后的命，三饱一倒就成了她剩余的人生目标。
让玉和皇帝见过一回，颂银担心她委屈，晚上追问她，她支支吾吾搪塞了半天，最后说：“挺俊的人，比马蜂好看。”
女孩儿爱拿美丑做论断，这点不能怪她，颂银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可她先前和她透露过皇帝的癖好，不能细说，只告诉她皇帝喜欢男人。让玉听后很震惊，但是依旧决定进宫，这回见了面，似乎并不失望。毕竟皇帝的外在条件很好，年轻轻的，有气度，又掌着万里江山。让玉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和人说过几句话就开始朝思暮想了。两天没下旨，她念叨了两天，坐立不安地嘀咕着，是不是自己长得不够美，万岁爷瞧不上？还是自己那时候表现得不好，谈吐什么的让万岁爷嫌弃了，所以光只她一个人感觉不错，人家根本没往心里去？
颂银开始替她忧心，“宫里女人太多了，个个都是美人，你进去了且要空守着呢。我是想，不来旨意倒更好了，这事宁愿没有发生过。”
让玉说那不成，“佟家的基业不得巩固吗？我起先是为家里，觉得跟谁都是跟。后来不是了，见了人，觉得真是好，说话轻声细语的，我觉得他人不错。”
颂银有点发愣，轻声细语的，那不是陆润吗？她进宫快三年了，每回见皇帝都提心吊胆，生怕他忽然发火了，要她的脑袋。他确实对她也没有过什么好脸色，这回见了让玉能和煦说话，这么看来下旨是早晚的事了。
果然圣驾巡幸荣返后给内务府发话了，因为只晋了个常在，没有太复杂的遣词。太监上佟府传谕，一家子磕头谢恩，然后把让玉一通打扮送上小轿，就那么进宫了。
太太哭得肝肠寸断，死了一个，一个进宫，等于前后没了两个。她不敢抱怨，不敢嚎啕，掖着嘴喃喃，“白操了心，最后都没了。”
老太太板着脸看了她一眼，“嘴上留神！让玉进宫伺候皇上，你这做额涅的脸上也有光。等将来晋了贵人、晋了妃，你且能递牌子进宫瞧她呢，怎么说得白扔了似的。”
太太忙住了嘴，追出门，看那一顶小轿悠悠去远，哭得气都倒不上来，最后被架回了卧房。
妹妹进了宫，颂银理所当然要多照应。见过了皇后又见惠妃，纽一顿因为打小和让玉也有过几面之缘，殷情留她在了永和宫。到别人宫里主位厉害，这些从位日子难熬。她们好歹算旧相识，有她照应着，让玉还能轻省点儿。
奇怪的是连着几天皇帝都没有召幸，颂银也捏着心，就怕敬事房来报翻牌子了，那丫头要受苦。可真到了时候，她也顾不了她，只有让她自求多福了。

第十五章 委屈
她近来忙，宫里、圆明园两头跑。八月里秋老虎正张狂，圆明园是个多水泽的苑囿，太后有令中秋在那儿消暑，因此从九州清晏到方壶胜境，都得提前搭好天棚、设好戏台，以恭候主子们驾临。
转眼到了正日子，花灯如云，满目锦绣，无数的宫女太监要调度，因事先都安排好了，一切都还有条不紊。其实最忙的是开头那一阵子，宗室进园子，那些女主儿难伺候，要这要那的。等到把所有人都照顾妥当了，她就能够忙里偷闲了。
人太多，皇亲国戚们往来不断，负责警跸的侍卫们却必须钉子似的扎在那里，一动不许动。颂银四处找容实，没看见他的身影。她手里托着一盏酥山，是惠主儿弄来赏她的。酥山底盘是冰，上层是乳酪和酥油，做成个极其精美的牡丹花，放在冰窖里冷藏。待要用时才拿出来，存放不住，很快就化了。她挺着急，又不能正大光明找人，只能在人群里左顾右盼。
忽然胳膊被拽了一下，用力之大，差点让她磕倒。还好那人留情面，又托了她一把。她很恼火，张嘴要骂，可是借着灯笼光看清了他的脸，立刻吓得噤住了声。
“六爷您在这儿呢？”她蹲安行礼，“我先头没看见您……”
实在因为他奉旨点兵，太久没有出现，她几乎要把这人给忘了。今天猛看见他，发现那脸暗沉了不少，以前像《群英会》里白脸的奸雄曹操，现在像《车轮战》里黄脸的宇文成都，看着既剽悍又凶暴。
他口气不大好，“手里端着什么？”
颂银咽口唾沫，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是惠主儿赏我的酥山……”
她话没说完他就把盖儿揭开了，边上有银匙，他一点儿没客气，夸了句好奴才，直接把牡丹花挖掉了一大半。
颂银张口结舌看着他把酥油填进嘴里，顿时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她这是要拿给容实的，自己都没舍得吃，最后竟便宜了他。做主子就是这点好，奴才的人都是他的，更别说一点吃食了。可她不太高兴，今天当班的都很忙，容实肯定饿着肚子，她心里惦记他，和所有陷入爱情里的姑娘一样，有了好的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心上人。现在莫名其妙被人抢了，心里说不出的恼火。
豫亲王呢，倒不是真饿或者嘴馋，他不喜欢吃甜食，知道她藏了东西要给容实，存心破坏罢了。看看这被摧毁的牡丹，他觉得心满意足，随手把勺儿扔了回去，“太甜了，不好吃。”
颂银嘴角抽了抽，很想骂他两句，可是没敢，只是僵着脸一笑，“这本来就是女孩儿爱吃的，六爷必定不合胃口。”
他哼笑了声，“你端着，送到哪里去呢？”
她不好说找容实，敷衍道：“方壶胜境人太多，我原想找个清静的地方的，没想到孝敬了主子，正好省得我动嘴了。”说得酸溜溜，不满之意溢于言表。
他毫不在意，“主子吃你是赏你脸，你还不乐意上了？那我着人再给你弄一盏来，这样成不成？”
他弄来的还有什么意义？颂银说不必了，“我也不饿，本来得了好东西就应该先紧着主子的。就像您说的，吃了是赏我脸，我哪儿能那么小气呢！”
他慢慢敛尽了笑容，有些散漫又有些轻蔑地看着她，“我去房山好几天，你想我没有？”
颂银倒吸了口凉气，“我想您干什么呀？”琢磨一下回答得不对，又要惹毛他了，忙补充了句，“我的意思是您奉命巡视八旗，是为皇上办差，我和阿玛也提起您，说六爷不在怪冷清的……那个，你这程子辛苦了，都黑了啊！要是早知道您回来了，我应该上府里请安才对。”
他摸了摸脸，“果真黑了不少吧？”
她又借着光仔细看了他两眼，“是黑了，不过看着也更健朗了。”
他嗯了声，“跟着一块儿练习骑射，一睁眼就在大日头底下跑，确实晒得够呛。”说着乜斜她，“看样子你是不会想我的，我在外头倒挺想你。”
她心头又蹦达一下，心说您想我干什么？几天没收拾我您手就痒痒吧？可她得知趣，还得感恩，奉承着笑道：“那我怎么敢当呢，六爷有什么吩咐只管指派我，自己抽不出空来，打发底下人也一样。”
她避重就轻，愈发让他不舒服。她现在真把心放到容实身上了，这可不大妙。要论认识时候的长短，他不比容实来得晚。眼下确实有点懊悔，自己的棋子摆布着，居然打算倒戈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怕就怕她被容实拉拢，佟家似乎也有投靠皇帝的意思。他一回城就听说佟家把一个闺女送进宫了，这下子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心里很气愤，被他们合伙摆了一道，这还得了？
可是不能表现得过于露骨，反叫她看笑话。他平了平心绪，不着急，反正有的是手段惩治她。
今夜月色奇好，大如铜盘的月亮白惨惨地挂在天上，透过花树的枝桠看过去，颇有丹桂婆娑疏影在的意境。他望月许久，负手问她，“我听说广储司失窃了，恰好我不在京里，也没帮上什么忙，如今怎么样？”
颂银道：“劳六爷挂怀，是两个库丁穷疯了，趁开库之际偷运出去的。后来交慎刑司严查，已经将赃银追回，眼下事儿过去了，请六爷放心。”
他自然知道过去了，不过协查的又是容实，觉得哪儿都有他，叫人不耐烦。他轻轻吁了口气，“我近来在外，别的不忧心，只忧心你。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容实那里只是做戏，我对你另有安排。那天太后召见你，说了我要娶亲的事吧？你说过要当第一等，我把那个位置留下了，等着你来坐。”
她感到惊慌，她以为混水摸鱼，摸啊摸的他就忘了。没想到他会亲口提起，把话摆到明面上来，她就有些无力应对了。她嗫嚅了下，“六爷，我何德何能，蒙您这么赏识……佟家不过是内务府，管着吃喝拉撒的事儿，您要真娶了我，岂不叫人笑话吗。上回说的那两位真挺好，您从里边挑一个吧，等以后福晋养了儿子，您对朝廷也是个交代。”
他皱了皱眉，“你这么尽心为我着想，孝心可嘉。不过我不打算接受，该怎么样，我自己有数。侧福晋生的儿子，只要我愿意，照样也能是世子，所以是不是嫡福晋所出，一点都不重要，你还有什么话说？”
她噎了下，“可是六爷……”
“叫我燕绥。”他轻轻笑了笑，“很少有人能得这个特许，除了太后和兄弟们，谁也不敢直呼我的名字。今儿爷给你个赏赉，准你私底下这么称呼我。横竖将来是一家人，我的福晋用不着人前人后都管我叫六爷。”
颂银心说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这名字可不能乱叫，叫了要负责任的。关于他嫡福晋的名分，她一点都不眼热，她就想和容实在一起，当个少奶奶就足够了。她不需要什么特权，也不羡慕他的王府花园，容家那个燎了屋顶的园子就挺好，大小正合适。家里人，老太太、太太、容学士，都是易相处的人，比太后强百倍。
他除了位高权重还有什么？他有钱，佟家也有啊。他有权，佟家不靠他的权活命，所以暂时用不着这么委屈自己阿谀他。
颂银端着盏，朝他蹲了个福，“您抬举我，我要是推辞就是不知好歹，可我自问没有那个底气做您的福晋。我是内务府包衣阿哈，蒙祖宗庇佑才混了一官半职，您和我在一起是自降身份，我不能这么连累您。况且……”
她说着顿下来，似乎很犹豫该不该出口，他早就已经料到内容了，接了她的话茬道：“何况你心里有人，你真的喜欢上容实了，对不对？”他铁青了面皮，“你好大的胆子啊，背着我做了不少手脚，你只当我聋了瞎了，看不出你们打什么算盘？”
她愕然抬起眼，“六爷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述明的脑子怪好使的，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把闺女送进后宫，等着万岁爷给你们抬籍，好彻底从镶黄旗脱离出去，是不是？”
颂银愣住了，他到底不傻，全被他料到了。可越是慌，越是要勒令自己冷静。整个紫禁城都已经知道皇帝册封了佟家三丫头，要想瞒他是不能够的。她得想想拿什么来应对他，这时候不管何种借口都不能让他消疑，似乎只有把原委说出来，再加工一下，让佟家所做的一切都变成一种无奈，或许能够暂时蒙混过去。
她冲他肃了肃，“您先别生气，听我和您解释。您这阵子不在京里，好些细节您不知道。就您先前说的广储司的案子，万岁爷震怒，原本是要借机开发佟家的，我找了圣驾跟前的陆润替我说了一车好话，才把这次的风波平息下来。我和阿玛商量了，近来万岁爷不信任佟家，这时候要是不做点什么，我们在内务府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六爷也不愿意看着佟家一败涂地吧？送我妹子进宫，家里人何尝舍得，可是不这么做，佟家一旦倒台，就不能再为六爷效命了。至于您说的抬籍，我们从来没想过。我妹妹进宫不过是个常在，到如今也未进过幸，万岁爷对咱们还是三心二意，这个咱们心里都知道。眼下是不求扬眉吐气，只求能自保。做了这么大的牺牲，六爷再误会我们，那可委屈死奴才们了。”
他看她的时候完全是一副掂量的神情，暗里赞叹好一张巧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皇帝信不信任他们，他自有论断。但是把人送进宫，就是给皇帝开了扇天窗，随时可以借由这个名义，把佟家从镶黄旗拽出来。自作聪明，把别人当傻子，这可不是个好习惯。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追究也晚了，还不如来谈谈以后。
“如果皇上抬了佟家的旗籍，那可怎么办？眼下趁着还有说话的余地，咱们商量商量，如何让佟家继续留在我手里。”他抱着胸，肩上金丝夔龙绣，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跳跃出金芒。他的脸半在明处，半在暗里，“你同我说说心里话，佟家还愿不愿意留在镶黄旗？”
怎么说？说不愿意吗？颂银违心地应个是，“我们是六爷的奴才，祖祖辈辈都是镶黄旗的，自然愿意留下。”
他还算满意，曼声道：“既然如此就好办了，三姑娘进宫不过是个常在，位分低得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你成了我的嫡福晋，皇上还有什么理由给你们抬籍？把我的福晋一家子拨到他那儿去吗？这话可说不通。”
颂银发现事态变得很严重，是她疏忽了，竟然给自己下了这么个套！她心存侥幸，以为豫王福晋的位子是留给更有用的大臣之女的，没想到这位亲王不按常理出牌，真打算要娶她了。现在怎么办？推脱还来得及吗？赔进一个让玉是无用功，自己仍旧难以幸免。她想起容实，想起他的同心玉，那块玉牌在她的胸口温养着，她不能辜负他。
她壮了壮胆，好言好语地劝谏他，“您这样，不是摆明了和皇上争高低吗，叫人怎么瞧？”
他说：“那又怎么样？”
她被他回了个倒噎气，连皇帝都不怕得罪，还有什么能阻止他？她又试着说：“您想好了？就这么公然的？”
她加重了“公然”两个字，他还是淡淡的，“我喜欢一个女人，碍着他什么？走，”他上手来拉她，“跟我去太后跟前，我这就要请婚。”
他扣住她的手腕拖拽她，颂银失措之余手里的盖碗落了下来，匡地一声砸得四分五裂。她简直像上刑场，撅着屁股刹着两腿告饶，“六爷您行行好，我不……我不去……”
他很生气，嘴里说得好听，果然一试就试出来了。越是得不到，越是抓心挠肺想要。他拖她不走，厉声道：“为什么不去？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颂银慌不择路，脱口道：“我什么时候和你说好了？你给我做媒，难道是说着玩的吗？这会儿要抢人，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被底下旗奴反将了一军，终于彻底被点燃了。
他怒火正炽，生拽不动就要上手扛。但满人女子不像汉人小姐，讲究端庄贤淑。这个民族本来就是马背上的民族，女人旗袍底下穿裤子，只要愿意，可以和男人一样拉弓练布库。阿玛虽然生了四个闺女，教养却和男孩儿一样，除了读书识字，家里还请了一位善扑营的一等扑户做师傅，所以颂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她懂得扳他的大拇指，迫使他松手。
她要是不反抗，也许他只是存着逗弄的心思。结果她把布库的招儿使出来了，这就触怒他了。他们当阿哥的时候一天几场摔跤，雷打不动。她既然和他使蛮劲，他觉得没什么可客气的了，下盘一扫，反手扣住她的脖子，一拳就朝她面门袭过去。
颂银想这回要完了，非把脸揍成大饼不可。人遇危险有个闭眼的本能，她把眼睛闭上了，心头一片绝望。可是等来的不是斗大的拳头，是一个柔软温暖的东西，紧紧贴在了她的嘴唇上。
她慌忙睁眼看，面前是豫亲王放大的脸，近到什么程度呢，他长长的睫毛覆盖着，每一根都能数得清。
他偷吻她！她汗毛倒竖，浑身起栗，发现自己被侮辱了，万万不能忍受！扎挣着想推开他，可她的双手被他控制住了，根本自救不了。她气得打颤，力量上无法抗衡，既害怕又悲愤。不远处就是花灯会，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然而她身处的地方却相对僻静，他们之前的动静挺大，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不管遇着什么事，能动嘴解决的她一定不落下乘。可是要论力气，她的身手对付市井里的二流子或许管用，对付一个弓马娴熟，曾经得过巴图鲁称号的亲王，显然是不够瞧的。
他亲她，非常的简单直接，扣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转头，简直把她当玩偶一样。颂银咬紧牙关不敢张嘴，混乱里屈膝顶过去，他似乎早有准备，一掌下来，几乎劈碎她的膝盖。
她又痛又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灰心丧气之计听见有人幽幽说了一句，“王爷，您这是干什么呢？”
他终于松开她，颂银站不住，跌坐在地上。刚才的事不敢回顾，她委屈极了，捂着嘴哭起来。
豫亲王并不心虚，冲来人一笑，“容统领不在外头巡视，怎么上这儿来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该看见的叫你看见了，我怕颂银脸上挂不住。”
容实没什么表情，只是脸色苍白，背对着光，看不见他眼里的阴霾。如果可以，他连杀了他的心都有，自己千珍万重的姑娘，让他这么轻薄。原以为他至少还顾忌些身份，没想到这就连脸都不要了。
“颂银是我的女人，王爷贵为御弟，不见得要霸占臣妻吧？”他过去，搀她起来，护在身后，“我一向敬重王爷，王爷替我做媒，说了这么一门好亲，我打心眼里的感激王爷。可今天这事，王爷作何解释？她不是寻常女人，她是朝廷命官。王爷这样不尊重，究竟是瞧不起容某，还是瞧不起皇上？”
豫亲王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在他看来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有什么资格和他相争？当初是为了拉拢他，想兵不血刃罢了。如今两下里比较，就算没有他的协助，他要取帝位也不是难事，何苦把自己喜欢的女人搭进去？
他平静地告诉他，“颂银是我旗下人，我让她生便生，让她死便死，更别提区区婚事了。原先我是没察觉，随意给你们牵了线。如今我瞧她对我的脾胃，想娶她当我福晋。你们既然未过定，谈不上她是你的女人，这事就此作罢，毋须多言。”
容实笑得很冷，完全是一副嘲讪的语气，“王爷出尔反尔，这话说起来可不好听。男女之间的感情，岂是说作罢就作罢的？我和颂银论及婚嫁了，王爷这会子横插一脚，这和夺人妻房有什么区别？况且这事皇上也知情，王爷如今闹这一出，大家脸上都无光。说实在话，要不是忌讳您的身份，我这会儿早就动手了。您这么对她，是存心和我过不去，往我心上插刀。我不能拿您怎么样，可是以后我会好好保护她。王爷要是气难平，咱们布库场上打一丈也行，可您要是再碰她一下，就别怪臣以下犯上了。我容实不是您的包衣奴才，汉人的尊严不容人践踏，我言尽于此，请王爷好好掂量。”
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能有这样的勇气，确实让人佩服。豫亲王点头，“为个女人豁得出去，你的真心我瞧见了，不过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是我旗下人，她的婚事我说了算。什么论及婚嫁，佟家还没有请我的示下，谁敢把她许出去？”他看她躲在容实身后碍眼，拧了眉头伸手要拽她，结果容实腰间的绣春刀唰地一下便出了鞘，也不说话，闪着寒光的刀锋正对着他，或许只要他再有一点异动，他就真的会刺向他。
颂银终于缓过神来，一看情势不妙，忙压住了容实的手。和亲王兵戎相见，传过去是大罪过，连皇帝都保不住他。好汉不吃眼前，虽然她被人占了便宜，但因此葬送他的前程，那代价未免太大了。她知道他生气，至此算是和豫亲王正式决裂了，要较量来日方长，不能意气用事。连自己的底牌都交到对方手上了，往后还有什么资本和他对抗？
她唯有打圆场，哀声对豫亲王道：“请六爷恕罪，他是一时冲动，六爷大人大量，别和他计较。”一面焦急对他使眼色，让他把刀收起来。
这件事里受委屈的是她，看她忍辱负重，容实心里刀割似的。怨怪自己粗心大意了，应该时刻关心她。如果早早发觉她不见了，也许就不会被人这样对待了。
豫亲王看这出苦情戏码直想笑，但颂银的立场很鲜明，今天再纠缠下去也没什么必要了。论官衔论出身，容实都不是他的对手，他是胜券在握，所以不急在一时半刻。
他大度地笑了笑，“为情拔刀，没什么可怪罪的。只是梁子结下了，要解很难。我也赞同你刚才说的话，约个时候吧，我不愿意仗势欺人，咱们布库场上见真章。”
是男人就这样解决，也不失公平。容实道：“三天之后，善扑营一决高下。”
豫亲王说好，临走抬手抹了抹嘴唇，挑衅式的一笑，得意洋洋去了。
颂银涨红了脸，一下子觉得天塌了，再也没脸见人了，咧着嘴呜咽痛哭起来。
没什么比这个更叫她羞耻的了，她是女官，平时脊梁要挺得比男人直，做事要比男人爽利，这样才叫人看得起。她一直想让别人忽略她的性别，甚至自己麻痹自己，把自己当男人看，苦点累点也不因自己是个女孩而娇气推脱。可是被豫亲王来这么一手，她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处于弱势，女人就是女人，哪怕做了官，依旧百无一用。
她不好意思面对容实，觉得自己不干净了，配不上他。狠狠擦自己的嘴，擦得嘴唇一圈辣辣地疼，然后把玉牌解下来递过去，说：“对不住了，事到如今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把这个还给你，你找别的好姑娘去吧。”
他不肯伸手，“你这是什么意思？怪我来得晚吗？是我不好，我前头巡查，一直在曲院风荷那一片。要是早知道你会遇上这种事，我就算不当值了，也要来救你。”
她哭得很惨，自觉非常恶心，跑到湖边上掬水把脸洗了一遍。站起来后沮丧又狼狈，头上帽子歪着，胸口水渍淋漓，还是执意把同心玉还给他。
“你拿着吧，我不能收你的东西了。刚才的情形你也看见了……”她低头哽咽了下，“我想跟你来着，可人家把话都挑明了，他是王爷，将来说不定还是皇帝，你怎么和他斗？我不能连累你呀，你这么好，别因为我把自己搭进去了。”她说得很艰难，心里什么想头自己也闹不清。希望他就此放弃，这样对他有好处，可是又万分舍不得。她都已经和阿玛说过了，将来想嫁给他的，结果豫亲王忽然调转枪头，她的前途和爱情眼看都要毁了。
她想找阿玛讨主意，也没脸和他说话，转身要走，被他拽住了，“你别这样，遇上这么点事儿，你就打算不要我了。我不怕他，拼着不做官了，又怎么样？他要当皇帝，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造化。”
颂银羞愤难当，又挣脱不开，抬高了嗓音道：“你没瞧见吗，我被他亲了！”她像孩子似的抽泣不止，这会儿不是小佟总管了，她就是佟家二丫头，遇见了心理上过不去的坎，感觉天矮下来，从今以后生活也没有颜色了。
他不知应该怎么安慰她，只有尽量大事化小，“亲了就亲了，当被猪拱了一下就完了。你恨他，不能把气撒在我身上，我是无辜的，难道因为他缺德，就害我连媳妇儿都没了？你要实在不能解气，下回我去找他，帮你亲回来成不成？”
颂银听他这通离经叛道的说法，想笑又笑不出来，憋得很难受。她不知道这豫亲王是吃错了什么药，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了。不管他是出于何种目的，眼下她和容实面临的困难又多了一层，就像他说的，梁子结下了，没法化解。人家又是储君人选，将来万一即位，她和容实怎么办？
她还是摇头，执拗地把玉塞给他，“你拿着，别摔了。好在家里还没惊动，这就散了也没什么。”
他不答应，“什么叫没惊动？我们家老太太、太太都知道了。就连我爹都知道我要娶你，前两天正打算修房子准备迎亲呢。还有侍卫处那群人，吵着闹着要喝喜酒，你中途把我撂下了，我以后怎么见人呐？”
颂银被他责问得难以招架，结结巴巴说：“那就和他们……解释一下吧！”
“怎么解释？说你要去当豫王福晋了？这么一来不说面子，我连里子都没了。”
他无论如何不答应，颂银看他这么闹也没有办法，心里还为刚才被吃了豆腐不痛快，“总之我是没脸跟你了，你要个被别人亲过的女人当媳妇儿吗？”
他说要，“不就是亲了一下吗，我给他盖住就行了。”他不由分说，捧住她的脸，在她嘴上狠狠亲了一口，“这下好了，你也让我亲过了，还是我的人。”
颂银五味杂陈，他太有办法了，真叫人说不出话来。
他自顾自把玉重新给她戴了回去，咬着槽牙说：“人在矮檐下，不能立刻把他怎么样。但你放心，过两天布库场上，我一定替你出这口气。”
和皇帝过招不敢用全力，要给主子留面子，更不能伤了圣躬。但面对亲王，又有这层瓜葛，他不打算买账，非要分个胜负出来不可。他早就把颂银当家里人看待了，如今她受这份委屈，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豫亲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位王爷最好别落在他手里，否则有他受的。
颂银经他这么一说，倒冷静下来了，他在乎她，为她出头，很暖她的心，可三天后的布库绝不能应战。这世上没有什么地方是讲究公平的，布库场上所谓的死伤不论有两说。那些黄带子打死人可以不追究，侍卫要是打残了宗室，革职发配，根本无冤可申。
她很怕，抓着他的衣袖央求，“二哥，你再亲我一下。”
容实刚才是壮了一回胆才敢下嘴的，也准备好挨她一巴掌了，不过她大概没回神，并没有把他怎么样。现在她居然又主动要求，他有点慌了，“真的？”
她点点头，撅起了嘴，圆溜溜的红唇，优美可爱。他欢欣雀跃，忙贴上去，这回感受到了，感受到她全部的温情和托赖。然后隐约的香气从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里散发出来，和脂粉不一样，是难以描述的一种味道，即便你屏息，依旧可以在脑子里形成一片迷雾，让人血脉喷张。
两个人都是生手，两个人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但是感觉很好，唇齿相依，关系又近了一层。有时候真应该感谢豫亲王，要不是他莫名其妙的作乱，他们不可能发展得这么顺利。颂银是老黄牛，抽一鞭子才肯迈一步，少了豫亲王的对比，怎么映衬出他的好来？
就这么贴着，贴了老半天。分开的时候容实表情古怪，支支吾吾说：“我……有点难受。”
颂银急起来，“不舒服吗？”
他红了脸，“不是生病，就是心里很着急……到处很着急……”
到处很着急，这个比喻她居然立刻明白了，只是不好意思说，她也有种着急的感觉。以她的理解，应该是人长大了，对于男欢女爱有本能的反应。因为这个人是你喜欢的，不排斥他，亲吻变得很美好，自然就会衍生出更多更复杂的感情来。
她叹了口气，牵着他的手说：“三天后那场布库，我不想让你去。”
他明白她的忧惧，但是事关男人的尊严，难道自己的女人被人轻薄了，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吗？他说：“你别管，我自有分寸，不过杀杀他的锐气，并不会把他怎么样。”因为胜败关系到她的归属问题，他不得不参战。只要打败了豫亲王，起码让他没脸请婚，颂银就可以不必担惊受怕，可以继续在内务府当她的员外郎。至于豫亲王将来如何狭私报复，都是后话，如果帝位最后传到他手里，也只能说老天爷眷顾他，反正自己是情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活的。
颂银见劝不住，便不再赘言了，心里琢磨着等到了那天再阻止他去也一样。在这条桃花堤上耽搁了太久，她担心那些回事的宫女太监找不到她，便整了整衣冠说：“我得回去了，你也要当值，走吧！”
刚迈一步，踩到了一地碎瓷，她蹲下来把瓷片收拢，嘴里嘀嘀咕咕说着：“可惜了我的酥山。”
他怕黑灯瞎火扎了她的手，自己抢在她前面收拾了，回头问她，“你爱吃酥山吗？明儿我给你做。”
她说不是，“我从惠主儿那里弄了一盏，想给你送去的，结果半道上遇见六爷，被他劫了胡。”
他皱眉唾弃，“这个不要脸的，连我的吃食他都抢。敢情上辈子结了仇，这辈子尽找我麻烦了。”见她泫然欲泣，忙又安抚她，“没事儿，抢了就抢了，我也不爱吃那个。”说着顿下来，脸上升起羞涩的笑，拿肩顶了她一下，“你能想着我，比给我吃什么都让我高兴。我瞧出来了，你往后一定是个好媳妇儿。这会儿就这么惦记我，等进了门子，还不定怎么疼我呢！”
颂银被他说得飞红了脸，“我在后边吃喝都有，你得到处巡视，时候又这么晚了，我怕你当值饿着了。”
他悄悄搂了她一下，“我是个爷们儿，没那么娇气，你别操心我，好好照应自己就成了。”
她垂眼笑了笑，接过他手里的碎瓷，回头要送回御茶房。两个人并肩上了小径，前面猜灯谜猜得正热闹，人前是不能太亲近的，自发隔开三尺远，只能靠眼神交流。颂银看了他一眼，小声道：“该说的我都和你说了，你煞煞性儿，别顶风和他闹。”
他嗯了声，“你放心，他不招惹我，我是不会动他的。就算非得伸手过招，我也挑他肉厚的地方揍，伤不了他。”
她无奈一笑，他老是这样，气氛挺正经，他说着说着就往斜里岔了，到最后仿佛所有难题都不是事儿，等闲就可以解决掉的。可惜得分开了，从先前和豫亲王纠缠开始，耗费了老半天，外边要是找她，这会儿必定炸锅了。她打算和他道别，他倒不忙，只说“我送你一程”，护着她往人多的地方去。待远远看见她阿玛了，这才顿住脚，目送她往水榭那头去。
她走了几步回身看他，他站在人群里，负着手不急不躁的样子，唇角笑意盈然。她想起刚才和他过家家式的亲密举动，脸上顿时发烫，忙低头紧走回她阿玛身边，只听她阿玛大声说：“哪儿高乐去了？找你半天，连人影儿都没瞧见。”顺着她的视线往远处一看，看见那个女婿人选还站在那里呢，因为长得实在出挑，到哪儿都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述明咳嗽了一声，闺女挺腼腆的样子，他忽然生出了无边的感慨，孩子真是大了，以前跟在身后阿玛长阿玛短的，现在干活三心二意，心也落在别的地方了。
他叹口气，说：“别看啦，豫亲王回来了，你知不知道？”
一提他，她脑子里激灵一下，“我知道，刚才见着他了。”
她阿玛嘬了嘬牙花儿，“我有点担心，怕他知道让玉进宫的事儿，要寻咱们晦气。”
她臊眉耷眼说：“先头已经问过了，气势汹汹的，问是不是想让万岁爷给咱们抬籍。”
述明狠吃一惊，“你怎么说的呀？”
“还能怎么说，我都赖了，死活不承认。只说万岁爷对我们起疑，恐怕要罢了佟佳氏的官，咱们是没办法才送让玉进宫的，只求皇上不为难咱们。”
述明沉吟了下，“他信吗？”
“您说他信吗？”她嗓子矮了下来，轻声嘀咕，“咱们往后可艰难了，他撂了话，说打算请旨，娶我过门，这么着皇上就不能抬咱们的籍了，让玉再得宠，也没有把弟媳妇一家子归到他旗下的道理。”
述明被接连的消息震得找不着北，站在那里只管愣神，“真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主儿太厉害了！那你怎么说？事到临头，你还和容实走得那么近，别害了人家。”
她忽然鼻子发酸，很想和阿玛哭诉，但苦于地点不对，只能把话咽回去。其实那件事她不想提起，太丢人了，要有地缝，她恨不得钻进去。可事已然出了，容实也搅合进来了，不事先和阿玛通气，她又怕到时候他招架不住。于是把他拉到一旁，待左右人都散了才犹犹豫豫说：“刚才六爷……不太尊重，亏得容实救了我，两个人约了布库场上见真章，时候就定在三天之后。”
述明瞠目结舌，一听闺女受了委屈，立刻就怒发冲冠，“他什么玩意儿，就这么当主子的？瞧着咱们旗奴好欺负，真不把人当人看了？”
颂银无奈瞧着她阿玛，都骂上街了，说明这回是气大发了。任何一个当爹的都不愿意自己的闺女受这种屈辱，虽然不知道六王爷对她干了些什么，但光凭想象，已经让他火冒三丈了。他就地转圈儿，气得脸通红，可要让他有更进一步的什么行动，基本是不可能的。顾忌得太多了，虽然他掌握了不少豫亲王的丑事，但要抖露出来，得冒巨大的风险。有太后在呢，豫亲王会安然无恙的，佟家拿鸡蛋碰石头，这种事干不得。
万般纠结，最后化作一声叹息，“容实和王爷吵起来了？还约好了打架？”
颂银说是，“要上善扑营。”
“不能去啊，不能去……”他灼灼看着颂银说，“容家就剩这一根独苗了，咱们不能坑人。你想法子劝住了，明儿准你假。我记得容实也休沐，你上容家去，好好和他说，千万别冲动，万事缓和着来。”
她也知道要缓和着来，可眼前危及得很，她怕豫亲王直接找阿玛说亲，阿玛不好推脱。内务府的出身是不高，但八十五年的基业，祖祖辈辈二品往上走的大员，真要论声望，佟家的闺女当个王爷福晋一点儿不辱没人家王爷。她唯有事先提点他，“那头亲我不答应，有人和您提起，您全推到我身上来。”
述明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记得你前几天还打算替让玉的呢。”
她犟了脖子，“我宁愿配真小人，也不愿配伪君子。”
述明吓一跳，这丫头疯魔了，皇帝是真小人，豫亲王是伪君子，要让人听见够杀十回头了。他忙压手，四周看了一圈，“不说了，好多差事等着你办呢。宴快散了，上外头看看车辇，别堵着照壁，都引到东边大宫门上去。”
颂银怏怏领了命，自己的私事先放一放，必须打起精神来支应宫务。这场中秋家宴直到三更方散尽，等回到家，天都已经要亮了。进门砸在罗汉榻上，连脸都没洗，一觉睡到近午时。
她额涅是愈发地心疼她了，絮絮抱怨男人，“以前没孩子做跟班，一年几个大节令也那么过。现在有指望了，逮着黄牛就当马骑啊，姑娘家跟着忙整宿，犯得上吗？”
她已经被芽儿闹起来了，惺忪着两眼擦牙，口齿不清地应了她额涅两句，“我当官儿……吃俸禄，得干活。要不让人……说我阿玛徇私。”
她自己没什么怨言，太太就不说话了。回身给她扫炕叠被，一面道：“今儿四房有人上门提亲，你四婶子邀了我们过去瞧人，你去不去？”
“是给琬琰说亲？”她提不起兴致来，芽儿替她梳头，她挑了两支簪子递过去让她插上，懒散道，“我年轻轻的姑娘，看人相亲，叫人笑话。我不去了，您去吧！”
既如此，太太让嬷儿把炕几送进来，中午给留着的饭菜温在灶上，看她起来了都送进来，让她吃了给老太太请个安，下半晌可以接着睡。
太太吩咐完就去四老爷府上了，颂银收拾停当上老太太跟前说了会儿话，喜笑颜开的，一点烦恼都没有的样子。辞出来的时候两颊发酸，才觉得自己装得挺辛苦，这是她阿玛教她的，再苦再难不能让家里跟着操心。以前她也有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候，但是现在不会了，她也像阿玛一样，肩上担着责任，变得越来越坚强。
她去容家的时候正是歇午觉的当口，其实这时候登门挺失礼的，但难得遇上两个人都休沐，总想去拜访一回，也很久没有给他家老太太和太太请安了。
容老太太是比较懂注重养生的，午觉时间有严格的控制，每天半个时辰，绝不能多。早前西洋钟入关的时候皇上赏了一口，大玻璃罩子罩着，里头一个长翅膀的光屁股孩子滴溜溜转圈，底下一个铜制的圆坨，一到点儿就当当响。
她起来的时候丫头伺候她净了脸，容太太一边给她打着扇子一边告诉她，“佟家二姑娘来了，这会儿在容实院子里呢！进门先上这儿来了，问了说您睡着，没好进来打搅，这会儿要不要请人过来？”
老太太立马站起身，笑道：“有程子没见她了，怪想她的。她在哥儿那里？别叫她，让他们处着。咱们过去，远远儿看一眼，瞧瞧他们在干什么。容实今天瞎胡闹了没有？每回人家来都不着调，没的吓着人家。”
容太太说没有，“今天好好的，早上起来打了一套拳，射了几个草垛子，后来读书练字，没看见在外头走动。”
老太太点了点头，“缘分这东西真说不准，以前冤家对头似的，现在小儿女长成了，看对了眼，不必撮合自己就到一块儿了。上回和你说的，该预备的预备起来，等颂银松了口，别管他们家老太太，就找她阿玛，和她阿玛说。”
容太太道是，搀着老太太往容实的住处去。没进院子就见两个人坐在檐下，有说有笑的。颂银捧着一个首饰盒子，爱不释手，惊讶地赞叹，“这是你做的呀？手艺可太好了！我家老太太上回还夸你做的灯台呢，这回我得拿回去让她看看，必然又一通狠夸。”说着赖皮一笑，“当然啦，盒子是好，里面的东西也很好。”
容实搓着手，笑得浪荡不羁，“喜欢吧？我这人眼光就是好，挑的东西实在，瞧人也准。”
她低头莞尔，“老害你破费，怎么好意思呢。”她轻轻抚摩那雕工细致的匣子，初打开时就发现了一套头面，是紫玉的，十分素雅，不显得张扬。对她来说东西贵重与否并不重要，她领他这份情，愈发觉得他待她是真心的，花这么多心思，自己不跟他，实在太对不起他。倒也不是拿人的手短，如果不和他贴心，绝不会收他的东西。她如今就有这种感觉，和他不分你我，因为已经很亲密了，他是另一个自己，是不可或缺的另一半。
老太太透过墙上的透花漏窗看了半天，见他们蜜里调油，心内安然。转头示意容太太悄悄退回去，待过了跨院才想起来，“你前儿说有人要来，我没听真周，是谁？”
容太太说：“是房山的庆哥儿媳妇带着两个孩子，庆哥儿走得早，他们家道艰难，只好上京来投亲。”
老太太哦了声，庆哥儿是老太太表兄家的，和容学士是一辈人。胡家祖上并不穷困，也积攒了点家私，后来做药材买卖赔了个底朝天，庆哥儿又染病死了，家里只剩个寡妇带着一儿一女。原本亲戚越走越远，这十来年基本没什么联系了，如今逢了难，来投奔，也不好把人拒之门外。
老太太是善性人，人家过不得日子，适量帮一把，是亲戚的情义，“他们家大丫头我见过，眼下也十六七了吧？孩子大了，怕不方便。找个院子安置他们娘仨，等过阵子问问她娘的主意，给姑娘找个好婆家。人说救急不救穷，一辈子的，咱们担待不起。”

第十六章 博弈
颂银那头和容实并未谈出什么结果来，他下定了决心要应战，她再相劝也没有用。他只是一味让她别管，他有他的打算。颂银束手无策，也知道他不肯退让的原因，他是要借这个机会让事情有个了结，往后豫亲王不能再打她的主意，至少明面上奈何不了他们。
百般劝阻都不中用，她只好先回来了，和阿玛一说，阿玛捶膝长叹，“孩子的名字真不能乱取，容蕴藻这么有学问，大儿子叫容绪，命薄，根基不稳固，摔了一跤就死了；小儿子叫容实，真就是个实心眼儿，天不怕地不怕，天王老子他也敢打。”
颂银垂着着两条胳膊靠在抱柱上，垂头丧气道：“他说把豫亲王打趴了，他也就活出味儿来了。长痛不如短痛，分个高下好堵六爷的嘴，起码叫他没脸提什么请婚。”
述明一哼，“到底是个孩子，打赢了仗能解决什么问题？人家面儿上撂下了，心里记恨一辈子。万一……”他左右看看，拿手比了个六，“万一这个克成大统，到时候大伙儿怎么活？你们俩如今就想着要在一块儿，考虑过家里没有？我们佟家一百多口，他们家人少，也是四条人命啊，你们就全不顾了？”
颂银脸色发白，沉默下来不知说什么好。想了半晌才道：“六爷喜欢我什么，我改还不成吗？他在军机处值房里，天天打隆宗门上过，我上那儿堵他去。我就撒泼，怎么不雅怎么来，他看得倒胃口了，自然就对我没兴趣了。”
他阿玛觑眼看她，“你打算装疯卖傻？”
“是啊，我能装。”
“回头说佟家丫头疯啦，赶紧回家修养去吧，正着了他的道儿。”
颂银窒了下，“那就不疯，我还有别的办法。只有让他瞧不上我，我们大家才能太太平平的。”
这是个治标又治本的方子，可豫亲王不傻，她装傻充愣的就能让人家改观吗？认识不是一天半天，四年多了，还不知道她是怎么个生性？述明摸了摸刚蓄起来的山羊胡，“你有能耐你去折腾，可要留神，别弄巧成拙。后儿布库的事也得赶紧想辙，你干脆装个失足落水，差点没淹死，反正不来气儿了，吓唬吓唬容实。他担心你，必然守着你，还决斗个屁。”
颂银答应了声，心想她阿玛也是个行家，变点儿小花样，就能把容实给蒙了。
内务府张罗完了中秋宴，后面就是九月的换装，这期间有二十来天的闲暇，大伙儿可以不那么忙碌，放松精神略缓一缓了。述明到现在才想起让玉来，问：“这两天敬事房的档你看了没有？翻了谁的牌子？有没有三丫头？”
颂银摇摇头，“已经五天没翻牌儿了，蔡和一露头就说免，不知圣躬是否违和。因为没得示下，就是回了内务府，咱们也不敢传太医。”
述明说：“再看看吧，看今晚上怎么样。你得了闲去景祺阁瞧瞧郭主儿，有个把月没见了，那儿供给不知好不好。多照应着点儿，现在施以恩惠，将来势必不吃亏的。”
颂银嗯了声，“我还得去瞧瞧禧贵人，前几天太监报上来，说病得很重，恐怕要不成了。”
阿哥夭折，禧贵人月子里就给扔进东北五所，缺吃短喝的，弄得一身病，能活到现在实属不易了。颂银心里一直很愧疚，她的人生是他们硬生生扭转的，虽都为自保，也是罪孽深重。所以后来皇帝下套子，给他们小鞋穿，她一点都不记恨皇帝。自己亏欠了人家，人家找你寻仇，有什么可不平的？她还是兢兢业业替人办差，只要留佟佳氏一个喘气的空间，她绝不再做坑害他的事。这次让玉的牺牲但愿能够换取一点信任，给逼到绝境上确实是没有办法，毕竟人心都是肉做的，谁也不愿意干那种损阴德的事。
述明不太赞成她的话，“你已经特别看顾她了，万事要有度，过了惹人怀疑。一个坏了事的嫔妃，你和她没牵连，那么关心她干什么？回头再传到皇上耳朵里，又要横挑鼻子竖挑眼。”
她说知道，无奈叹了口气。
下半晌的时候去了东六宫，先去瞧惠主儿的三格格和让玉，后去景祺阁探望郭贵人。那主儿孕期作养得好，简直珠圆玉润掐得出水来。见了她就跟见了亲人似的，赶紧把她拉进来，问问近来宫里有什么好玩的事儿没有？城里有什么新闻没有？
“你不知道，我关在这里快要闷死了。起先倒还好，觉得挺清静，一个人自自在在的，可时候一长就不行了。这是圈禁啊，我天天看野蜂筑巢，看蚂蚁上树，那些蚂蚁我都认识了，瞧脸就知道谁是谁。我还给它们取了名字，小红啊、小翠啊、秋菊、春兰什么的。”
颂银皱了皱眉，心说这些名字怎么那么俗呢，像八大胡同里的窑姐儿。还认脸，蚂蚁能有什么脸？倒茄子、倒倭瓜？这主儿千万不能疯，要出了纰漏，又是佟家的过错。她只得耐心宽慰她，“要不您适当做点儿针线，打发打发时间？给万岁爷绣双袜子，或是给龙种做身衣裳？”
郭贵人愁眉苦脸说：“我不会啊，我额涅就没教我这个。以我的手艺，勉强能做个沙包……要不你问问皇上玩不玩砍包儿？”
颂银无话可说，皇帝能和人玩儿这个？这不是说笑呢吗！她咬着嘴唇思量，“我让人给您送两套话本子吧，《孙悟空戏唐僧》、《武大郎情定西门庆》，都挺好的。”
郭贵人目瞪口呆，“武大郎和西门庆好上了，那潘金莲呢？”
“基本就没她什么事儿了。”颂银挥了挥手，十分爽快地说。
“你平时就看这个？”郭贵人忽然觉得这么文雅谦和的女官，怎么有点颠覆在她心里的形象？
颂银忽然意识到了，顿感尴尬，含糊笑道：“就是瞎看，外面正经话本子我都看完了，只能找些偏门的来看。其实挺好的，感情真挚得很呐，回头我打发人给您捎进来，您悄悄的看。”
郭贵人立刻说好，“先看着，要是好再接着运。”
她应个嗻，高高兴兴道别，从景祺阁退了出来。
往北不消几步就是东北五所，虽相距不远，但这里萧条冷落，和郭贵人那里根本没法比。这里原作为皇子乳母养老的处所，后来不知怎么演变，改成了冷宫。院子长期没人照看，砖缝都生了草，三间面南的屋子没有房檐和天棚，太阳光直撅撅照进屋子里，热得烙饼一样。禧贵人择阴凉，躺在北边靠墙的窝铺上，看守的太监引颂银进去，劝她不要靠近，说：“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原本奴才得上内务府回禀的，既然小总管来了就瞧一瞧吧，要准备什么，到时候一卷落葬就完了。”
颂银看见她的眼角缓缓落下一道泪，也许这刻是清醒着的。她忽然很怨怪这个太监，人还没死就说这种话，叫她听了心里什么滋味？
她狠狠斥他，“滚出去！”
那太监吓了一跳，忙打千儿退到门外去了。颂银环顾这屋子，真正的家徒四壁。床尾放一只恭桶，东墙根并排码着两张条凳，上面搁一双筷子半碗稀饭，还有一个又黑又硬的窝窝。
她心里实不忍，上前探看她，轻轻叫她一声。她转头看她，如花的面容已经枯槁了，可是一双眼睛却那么明亮，翕动了下嘴唇说：“小佟总管，您来了？”
阿哥夭折后她的神智一直不清，连人都不认识。今天忽然这样清明，看来是回光返照，时候确实要到了。
颂银嗳了一声，努力对她微笑，“我一直忙，没得空来瞧您，您今天想吃点什么，我着人去做。”
她僵硬地摇头，抬手压了压嗓子，“这里堵住了，咽不下去东西了。您能来瞧我，我真高兴。”
颂银忙道：“我叫人传太医，咱们先瞧病，再叙话。”
她还是摇头，“阎王要你三更死，哪能等你到五更。我不惧死，死了就能见着我那哥儿了……小佟总管，我想托付您一件事。”
这种时候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她说好，“您只管吩咐，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诿。”
她嗯了声，缓慢地闭上眼睛，又吃力地睁开，喘了两口气道：“等我死了，别把我埋在乱葬岗里。我有娘家，送我回正红旗。可惜我是个罪人，连累了家里，不知道他们还愿不愿意认我。要是没人肯收尸，请小总管费心，给我一口棺材，别埋得太深，我们老家有这个说法，太深了不好转世。我这辈子苦，投身在这帝王家，下辈子但愿能生在小家子，种种地，放放羊，再也不稀罕这滔天富贵了。”
颂银站在那里泪如雨下，她和阿玛到底做了什么，把人害成这样。虽说当初就算没有他们插手，冯寿山也不会放过她，可最后他们还是参与了，往那帖催生药里加了莪术，害死了阿哥，逼疯了禧贵人。
她自责得几乎要崩溃，不敢向她坦白忏悔，因为牵扯太多，她没有权力让一家老小冒这个风险。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辞世之后按照她的托付好好安葬她。有时候人活着，有太多无能为力的事，对于皇权来说她们这类人算得了什么？无用之时沦为弃子，身后事都难以周全。
她应下了，请她好好休息，退出来吩咐看守太监给她加餐，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只是这地方她不敢再逗留了，匆匆走出腰子门。回头看，四周围尽是气象万千的宫阙，唯有这个单独的小院像美人头上的一块癞痢，格格不入，令人沮丧。
她逃也似的回到内务府，看见阿玛也没说话，闷闷不乐进了自己的值房。述明知道她九成是遇上事儿，心里不痛快了。往东六宫走，哪有什么好消息呢，桩桩件件都让人高兴不起来，不管是让玉、郭贵人、还是禧贵人。
这天她留在宫里上夜，阿玛已经下值了，天擦黑的时候敬事房打发人来回话，今晚侍寝的是佟常在。颂银忽闻消息汗毛倒竖，坐在那里回不过神来，一个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瞬间塞满了她的脑子——侍寝了，会不会有孕？如果有了身孕，豫亲王会怎么样？到那时候会暗下杀手？还是堂而皇之要求让玉堕胎？
她站起来，取了帽子戴上，抬手命人引路，她得送让玉进皇上寝殿。
还是养心殿燕禧堂，穿堂后边一片灯火通明，她在西配殿里等着驮妃太监送人来。两个嬷嬷在那里准备褥子，赤红的锦被盖在熏笼上，她在边上看着，脑子里茫茫然。一个嬷儿回头问她，“今儿这位小主是您府上的吧？”
她点了点头，“是我三妹妹。”
另一个嬷儿一笑，“您是替您妹妹紧张呢？瞧您脸都白了。”
可不是吗，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让玉来的时候没事人一样，看见她在，倒红了脸，轻声问：“今儿值夜？”
她没应她，也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该嘱托的都嘱托完了，接下来就看命吧！她上去给她捋了捋头发，“今天是你的喜日子，高兴点儿，好好伺候万岁爷，我在这里等你。”
两个嬷儿张开熏好的被子裹住她，太监一头一尾扛起来，把人送进后殿了。
陆润从穿堂里过来，看见她在略顿了下。颂银脑子里乱，勉强和他说了两句话，然后就开始一心担忧“留不留”的问题。这又是两难，要是不留，说明让玉不得圣眷，抬籍前路漫漫；要是留，只怕豫亲王不能放过，御前和敬事房里未必没有他的耳报神，知道让玉侍寝，回头一碗药悄悄送过去，一了百了了。然而不怀龙种怎么立功？最后晋了位分也是白搭，算盘照旧打空。
她在殿里呆做坐着，坐了半天转头看陆润，“这两天万岁爷圣躬康健？”
陆润道是，“都好。”
“哦。”她拖着长音，心不在焉。
陆润仔细打量她，“佟大人怎么了？瞧着心事重重的，为小主儿担心吗？”他笑了笑，“您放心，没事儿。世人都这么过来的，万岁爷会温存着点儿的。”
她不由抬头看他，温不温存他怎么知道？想起他和皇帝有那一层，她就觉得很别扭。气氛似乎有点僵，得找些话来说说，“我今儿上东六宫走了一圈，去了景祺阁，又去了东北三所。郭贵人挺好的，禧贵人好像快不行了，看守的太监说就是这两天的事儿。我在琢磨要不要回禀主子，毕竟人虽进了冷宫，贵人的封号还在。万一殁了，发丧什么的都得有一套规矩，到时候怎么料理？”
他坐在那里，淡声道：“禧贵人的境况万岁爷都知道，她犯的错没法宽恕，最后必定是进不了妃园的。之前皇上有过示下，戴罪之身，随意处置就是了，届时不必回禀。”
颂银嘴上说明白，心里却感觉悲凉。这就是帝王家的感情！禧贵人当初得过一阵子宠，万岁爷和她吟诗作画，待她要比待别人亲厚得多，没想到最后是这么个结局。因为用了催生药，生下了死胎，以前的种种也都灰飞烟灭了。当真一点旧情也不念，连妃嫔的陵寝也不让她进，实在令人心寒。更使颂银无措的是让玉已经进了宫，不知皇帝怎么处置她。帝王之爱是建立在同盟上的，能有几分真心？让玉恐怕是不能幸福了。
但眼下既然有了数，那么禧贵人想回正红旗的愿望尚且能实现。等明天先差人和她家里通个气，看他们愿不愿意管。要是不愿意，她这里就全权经办，找个地方停灵，到时候发引祭奠一起办了就是了。
正安排，听见外面脚步声传来，这趟侍寝算是结束了。
她忙起来看，太监把人放下，又呵腰退了出去。让玉裹着被子听令，蔡和进来，扬声高呼一声“留”，然后扫袖，笑容满面地打了个千儿，“给小主儿道喜了。”
让玉红着脸颔首，她身边的宫女给她换了衣裳，把事先准备好的赏钱放下去。颂银不放心，怔怔盯着她看，悄声问她：“怎么样？还成？”
让玉眉间隐约有愁绪，俯在她耳边说：“原来我只是喜欢和他说话。两个不熟悉的人到一块儿就做那种事，像牲口一样，真叫人恶心。”
颂银惊讶地望着她，她做了个泫然欲泣的表情。那边的钱都放完了，宫女挑着灯笼在前面引道，她驾着太监的手臂，慢吞吞回永和宫去了。
事情一件一件的发生，想避让是不能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所以就这样吧！
述明听说了半天没言声，隔了很久才道：“谁让她充好汉来着？我出这个主意没让她附和，她蹦出来了。这会子好了，自己选的路，哭着也得走完它。”
颂银也是一脑门子官司，既然让玉这里尘埃落定了，就得操心自己的事了。那边要上布库场，她打算照着阿玛的意思来一出，又忌讳中秋过后水凉，不敢真跳进河里。还是换个方儿，就说好好的突然晕了，把容实绊住就行。
没想到禧贵人的事很快也出了，虽不突然，人当真没了，也感到十分遗憾。恰好事发在布库前一天，她还有时间经办。把人从东北三所运出去，宫里不得允许是不能停灵的，且不准烧纸祭奠。禧贵人娘家呢，因为闺女生前关在冷宫，死后又被撵出来，辱没了祖宗，早就在感情上作了了断，至死都没有打算再见一面。内务府推脱不得，在广济寺租了个地方，把灵柩停在那里，好受些香火。
颂银是个劳碌命，忙前忙后，一时也不能停歇。安排了和尚念倒头经，把出殡相关的一切都张罗好了，迈出门槛时不知怎么一阵头晕，脚下一崴撞在了廊柱的莲花底盘上。晕前还庆幸呢，这下解了燃眉之急了，不必装，绝对逼真自然。
她倒下了，吓坏了一众太监宫女。小总管撞破了额头，流了满地的血，宫女们失声尖叫，喊佟大人。述明来时也惊得不轻，忙把人抱到禅房里，一面看她脸色，一面懊恼，要装也犯不着这样，看看磕得命都快没了！
把人安置下来，因不在宫里传不了太医，只能叫胡同里的土郎中。郎中手忙脚乱替她处理伤口，清洗完了污血就看见个半寸来长的口子，弯弯的月牙一样。述明很着急，一叠声喊着，“二啊，你要不要紧啊？你瞧瞧阿玛，还认不认得我？”
颂银有气无力睁开眼，“没事儿，我认识您。”
她阿玛长出一口气，让郎中千万仔细，年轻轻的姑娘家，要是留疤成了包大人，那可就糟了。等颂银的伤口包扎妥当了，正好趁着机会做做文章。
“赶紧的，别耽搁了，送人回钱粮胡同。”述明到外头招呼长随，“弄辆车，拿迎枕给她垫着。叫个人先回家报信儿，别吓着老太太，只说是磕了一下，不要紧的。”想想不对，不能把最重要的人给忘了，转头吩咐苏拉，“回宫去，找容统领，就说小总管不成了，撞破了脑袋，人都不认得了，让他上家见一面。”
苏拉接了令儿，一阵风似的跑回宫报信了。述明瞧着闺女，见她面白如纸也有些忧心，弯腰说：“我回万岁爷一声儿，你在家好好将养几天。这程子太劳累了，阿玛知道你身子担不住。差事一生一世干不完的，不着急，慢慢来。这会儿在风口浪尖上，避一避也好，后头的事儿别管了，有我呢！”
颂银头晕得厉害，嗯了声，便抿唇不再说话了。
正红旗在城东，镶黄旗在城西，回来得走好一段路。车辇晃荡，纱布下的伤口也跟着牵痛，那里像长了颗心，突突地，疼得直蹦达。
怎么就撞了呢，也真莫名其妙。就那么一阵的晕眩，再清醒，发现已经撂在那里了。她仰在车内，自己也琢磨，说不定是报应，禧贵人死了，闹清了原委，于是怪罪她，有意的捉弄她。她抬手摸摸，脑袋给结结实实包住了，痛却抓挠不着。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也好，自己动不了了，好些事无能为力，也就不用再烦心了。
到家后府里炸了锅，大太太快被她吓死了，提心吊胆把她迎进了屋子，半步不敢离开。老太太也来瞧她，颤巍巍问：“二妞，这会子怎么样了？还疼吗？”
她强打了精神说不疼了，“请老太太别担心。”
怎么能不疼，据说流了很多血，把地上青砖都染红了。老太太知道她懂事，不想让家里人记挂，有意说不疼。这是佟家日后的顶梁柱，有了闪失怎么了得！
“女孩儿就靠血温养着，血都流干了，那还成？”转头叫嬷儿，“给二姑娘补血，什么白芍、枸杞、驴胶，尽着她吃。”
太太说：“驴胶不能随意吃的，过了也不好。老太太放心吧，多吃点薏米枣儿，慢慢就找补回来了。我瞧她没什么要紧，不过碰伤了，休息两天就好了。您在这儿，倒叫她过意不去，还是回院子吧，这里有我。要有事儿，我再打发人来叫您。”
老太太想想也有理，再三看了她好几遍，这才回上房去了。
颂银请额涅也去歇着，“挺小一件事，没那么严重。你们在这儿我心里总悬着，没法睡了。”
太太听了无奈，招呼她的奶妈子看护她，略留了会儿就离开了。颂银方踏实下来，阖眼小憩，等再张开眼，天已经快黑了。
中秋过后渐凉，戌时阖府点灯。金嬷儿端着烛台进来，到她炕前看了一眼，温声说：“灶上给你温着羹，用点儿吧？”
她摇摇头，这时候刚缓过来，实在吃不下。
金嬷儿又抱怨她，“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不小心点儿？绊着了，瞧瞧磕得羊眼包子似的！”
颂银说：“没留神，脑子晕了一下。”
金嬷儿又感叹，“到底是个姑娘，统共那么大的个儿，就是铁做的，又能打几个钉儿呢？你自己太好强，他们是皮糙肉厚的爷们儿，你是金尊玉贵的小姐，你和他们比？眼下倒好，伤着了，万岁爷给你嘉奖不给？”
她絮絮叨叨啰嗦，刚说完芽儿进来通禀，说容家二爷到了。
颂银忙把眼睛闭上了，“恕我不能下地迎他，请他进来吧！”
芽儿出去传话，金嬷儿退到一旁。颂银支着身子叮嘱她，“我回头糊弄他，不许戳穿我。没事儿你就出去吧，容我和他说几句话。”
照理男爷们儿是不该进姑娘闺房的，要进来，必定是亲近的人。金嬷儿明白了，她家姑娘在容家留过宿，那时候容二爷就不避讳。后来时候长了，两个人互通有无，看样子是有几分眉目了。
挺好的，她们暗里也商量过，容家是好人家，将来姑娘过去，她们当陪房，几乎没什么不足的了。金嬷儿笑着应个是，退到门外等容二爷去了。
容实来的时候简直天塌了，颂银的阿玛让人传话，说不大好，让来见个面。他那时候正考核侍卫的骑射，走又走不了，急得都快哭了。好不容易等到差不离，骑上马直奔钱粮胡同。进门来不及先和老太太、太太请安，风风火火上后院。进了门看见炕上的人直挺挺躺着，脸儿白得像纸一样，他就先哆嗦起来，扑倒炕前叫她，“妹妹、妹妹啊，你可不能有事儿。咱们的好日子还没开始呢，你撇下我，叫我怎么办？”上去拍拍她的脸，捏捏她的手，“妹妹，颂银啊，好好的……成这样了……”
他泪眼模糊，已然撕心裂肺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对眼的人，怎么说话就不成了呢？一向活蹦乱跳的姑娘，摔了一跤就完了，这是什么道理？他把前额抵在炕沿上，失魂落魄说：“谁害了你，你告诉我，我给你讨公道。别这样，我不知道该恨谁，我觉得什么都做不了。”
颂银听着他的话，悄悄从眼梢看他的行动，见他伤心极了，实在让她既愧疚又感动。她没有想过自己的死活会对他产生这么大的触动，总觉得两个人虽好，真要到了无力转圜的时刻，分开也就分开了。如今看他的反应，她觉得这辈子应当是难以舍弃了，这样下去怎么办呢？感情越来越深，难道真的必须挣个鱼死网破吗？她唯有尽量维系着，只知道不忍心欺负他。一辈子知己难觅，像他这么一根筋的人再难遇上了。
他蹲在她炕前，绞尽脑汁想着如果失去她，他应该找谁去恨。她垂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猛地蹦起来，“妹妹！”
她笑了笑，“你这么巴望着我死？”
他又惊又喜，红着两眼说：“我以为你不行了，苏拉来传话时说你连人都不认了，我那时又走不开，心里急得火烧一样。”他伸手捧她的脸，带着哽咽喃喃，“没事就好，你还喘着气，我就有指望。”他扭头在肩上蹭了蹭，低声说，“真吓坏我了，我以为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了，刚才进门撞了腿，这会儿还疼呢。”
颂银不知道那苏拉是如何加油添醋的，居然把他唬得魂不附体。她只觉得他在某些方面单纯得有点傻。他是垫窝儿，又是硕果仅存，父母把全部的宠爱都给了他。于是养成两种性格，官场上他有把握，看得透彻，善于应对，但感情上呢，既脆弱又直白。对他来说重要的人有了闪失他会惊慌失措，他害怕了会颤抖，会哭，简直像个孩子一样。她想安慰他，可又怕留不住他，他明天还会执意找豫亲王决斗。颂银心里很明白，这种事绝不能发生，传出去不说太后，连容家人也会迁怒她。爱情不是不重要，而是在面对家族兴亡时必须屈从，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努力维持现状。不要奢望一些不可能的东西，只要两个人还能在一起就足够了。
她对他比了下伤口的位置，“在这里，有一节手指这么长。当时摔下来的确不认人了，我阿玛以为我完了，才让人赶着去通知你的。”
这些都不重要，虚惊一场是造化，他抓起她的手在自己脸上蹭了又蹭，“咱们不说那个，不管你伤得重不重都应该告诉我。你现在疼吗？想吃什么，我来伺候你。”
她委屈地瘪了瘪嘴，“我没有胃口，什么都不想吃。我只要你陪着我，哪儿都别去。”
容实受宠若惊，红着脸，小心翼翼抬起一根手指在彼此之间划拉了两下，“我……陪着你，今晚上可以不走吗？”
颂银很不好意思，一个姑娘留人过夜似乎不太好，毕竟家里这么多的长辈，叫人说起来私定终身了似的，乱了佟家的规矩。她想支起身子，略一晃头就发晕。他忙上来扶她，也不拿引枕了，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颂银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偎着他，找到他的手，和他紧紧握在一起，“要是留在我房里，我怕老太太和太太怪罪，叫人说起来难听。你回去，明儿再来，我想要你照顾，我不要别人。”
他经不住哄，一哄他就找不着北，明天有什么计划也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嗅嗅她发间的香气，直觉自己已经坠进了温柔乡，她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我和皇上告了假，明儿不当值了，就在这里陪你。”他盘弄她的指甲，纤长饱满的，泛着莹莹的粉色，漂亮的姑娘无一处不完美。
颂银唔了声，“你怎么和皇上说的？”
他转过头，很自然地在她太阳穴上吻了一下，“我说小佟大人因公受伤，臣愿领旨，代圣躬垂问。毕竟我的媳妇儿替他的妃嫔处理后事出了岔子，论理他该有愧疚之情，准我一天假照顾你，也不算过分。”
颂银很害羞，心里却是甜的，口是心非地嘀咕着：“谁是你媳妇儿？八字还没一撇，你不许对外张扬。要是坏了我的名节，叫你家里人瞧不上我，那我多冤枉啊！”
只有诚心想进门过日子的，才会在乎对方家里人的看法。容实很高兴，笑着说不会，“就我们家老太太和太太心思，哪怕瞧不上我，也不会瞧不上你。但凡我不合她们心意了，老说我配不上你，你瞧她们多待见你。”
颂银抿唇一笑，她这辈子追求的就是这个，叫人瞧得起。如果豫亲王不作梗，彼此没有利益上的冲突，她知道容家人应该是满意她的。可一旦将来生变呢？就像她阿玛说的那样，她能够只在乎爱情，不在乎两家人的前程性命吗？
可是爱之越深，越难放手。她和容实没有惊心动魄，是细水长流式的感情，一点一点渗透，慢慢的沉沦。然而不敢想象以后，如果现实不允许他们在一起，她应该怎么办？
她和他偎得更紧密一些，轻声问他，“你说我要是请旨求皇上赐婚，皇上能答应吗？”
容实蹙了眉，“那得看六王爷有没有向皇上或太后透露过什么，如果他说过想娶你，赐婚即是反目，没到最后，我料皇上不会这么做。”说完了方回过神来，讶然道，“你打算求皇上赐婚？那也是我去，哪能让你出头？”
颂银也是一时冲动，唯恐他先提，更激化他和豫亲王的矛盾。如果是她主动呢？是不是好一些？可转念一想不济事，既成一家，容实得罪还是她来得罪，有什么区别？她习惯性地抬手摸额，结果触到了伤处，猛抽了一口气，哎哟一声大叫，眼泪巴巴地嘟囔，“可疼死我了。”
容实忙替她查看，因为隔着一层纱布，看不见里面情况，便在边上捋了又捋，喋喋道：“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两个人还是孩子心性，笑闹一阵停顿下来，灯下看心上人，各有各的况味。
也许是上回有了一点经验，熟门熟路的，那唇就想找个归宿。他慢慢靠过来，听见她气息咻咻，急促可爱。他笑了笑，轻轻抚摩她的脸颊，颂银的肉皮儿是他见过最好的，即便长时间在外奔波，依旧细腻光滑得杏仁豆腐一样。他低下头，主动靠近她，他爹的金玉良言一时也不敢忘。男人就要脸皮厚，看准了不能犹豫，只要姑娘没打算甩你两个大耳帖子，你就使劲往上凑。他细端详了她的神情，没看见丝毫厌恶，相反的似乎还有点意乱情迷，那眼神蒙蒙然，笼着云山和雾海。他心头窃喜，暗说多亲几回她一定会中了他的毒，从此再也摆脱不了他了。他把手绕到她背后，试探性地收拢，然后撅嘴凑了过去……
“亲一下。”
她眉眼弯弯，虽没有回应，那红艳艳的唇已经做好了准备。
明明是瞄准了靶心的，结果一箭出去射偏了，亲在她的嘴角。隔靴搔痒仿佛更能撩人，那种着急的感觉又来了，他在别处流连，颂银不耐烦，捏住他的下巴，强行把他的脑袋掰正了。
来的是太太，进门的时候容实已经老老实实站在离炕一丈远的地方了。见了太太恭敬作揖，“我在宫里得了消息，担心妹妹出事，匆匆忙忙的就来了。进门没先给老太太、太太请安，是我礼数不周全，请太太恕罪。”
大太太是很客气的，并不跟他斤斤计较，笑道：“劳二爷记挂着，银子初回家那会儿我也吓着了，还好只是磕了个口子，流了点血，眼下可算缓过来了。我瞧二爷来得急，必定还没用饭，先前回过老太太了，老太太吩咐给二爷置一桌席，没有来家一趟饿着肚子的道理。”
容实回头看了颂银一眼，她说过不想让他留宿的，怕家里大人责怪。姑娘家名节很要紧，他也不想让她为难，便温煦一笑道：“太太不必麻烦，家里都是现成的，我回去再用就是了。今天来得仓促，许久没登门了，空着两手，实不成个话，叫太太笑话了。我这就去给老太太请安，今儿先回去，明天告了一天假，再来瞧颂银。”
大太太哦了声，“这就回去呀？”把人送到门外，让嬷儿引他去老太太园里，自己踅身又进来了。
颂银歪在炕头，感觉嘴唇有点别扭，也不敢正眼瞧她额涅，偏过头潦草敷衍：“您怎么不歇着？天儿不早了。”
大太太说不忙，见她外面的袍子还没脱，上来给她解纽子，一面问她，“容实听说你伤着了，这么火急火燎的赶了来，你们两个有什么说法吧？”
她一味搪塞，“我和他共过几回事，这回受了伤，他下值来瞧瞧我，有什么不对么？”
大太太给她脱了坎肩，心里自然知道他们不寻常。总算没有辜负老太太的期望，老太太是盼着能再和容家结亲的。她自己也瞧了，容实不像小时候似的神憎鬼恶了，他很知礼，也热心肠，目下又身居高位，颂银能和他成事，两家门第算齐头，至少这二丫头不像让玉似的白扔了。只是孩子不好意思，她也没有追问她，给她脱了完了罩衣再脱袍子时，看见她胸口挂着一块玉，种份和水头都不像寻常东西。
她顿了下，“这是哪儿来的？”
颂银忘了这出，竟给她额涅看见了，顿时有点慌。一手捂着，一面扭身说：“上回经过琉璃厂恰好看上了，就买下来了。”
大太太斜眼一笑，“别蒙我，让你添首饰都不愿意，有闲心逛琉璃厂？这索子可不是女孩儿用的，圈口大，分明就是男人的物件……说吧，是容实给的？”
颂银脸上滚烫，真担心伤口又漫出血来，支支吾吾推脱着：“不是，您别瞎猜……哎呀，我困了，要睡了，额涅也早早安置吧！”
她蒙头躺下再不理人了，大太太全明白了，轻轻笑着，替她熄了灯，打帘出去了。
她躺在黑暗里，伤口还是痛，但尚能忍受，注意力就集中到了刚才那个吻上。悄悄摸了下嘴唇，感觉不错，只是太匆匆。她闭上眼睛，眼前浮起他的笑容，她舒了口气，觉得自己大概要陷进去了，果真到了年纪，就想嫁人了。
容实第二天来得挺早，不好意思人家一开门就报到，在街上吃了碗面茶，听人讲了一阵子鸟经才进佟府大门。其实他并没有忘记和豫亲王的约定，颂银要是不出这场意外，他或许真就去布库场了。可是现在孰轻孰重用不着考虑，自然是颂银在先。这样也好，避免正面交锋，再徐徐图之。皇帝对这个手足的不满已经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早晚会有忍无可忍的一天。到时候有的是机会让他借刀杀人。
他看得很开，负着两手哼着小曲儿一摇三摆，让豫亲王等去吧！
可是一进颂银的屋子，就发现不大对劲，有个男人接了嬷儿手里的豆花正打算喂她。因为是背对着落地罩的，看不见脸，只见衣着华贵，不似凡品。他立刻警觉起来，重重咳嗽了一声，那人转过身来，冲他挑衅式的撩了一下唇角，“来得这么晚，可见是没把人放在心上。”

第十七章 凶险
当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原以为今天爽约的只是自己，没想这个人得了消息也来了，且纡尊降贵殷勤周到，这是不让人活了，来抬人饭碗来了？
他嗬了一声，“什么风把王爷吹来了？”看了他手里的碗盏一眼，“这种事儿怎么能劳驾您呢，还是我来吧！来者是客，没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您说是不是？”又一探脖子绕过了豫亲王，冲颂银咧嘴一笑，“妹妹，今儿好些了吗？”
颂银抿唇微笑，因为豫亲王在这儿不敢多说什么，但是那温和的神气就已经叫人看出来了，两者的待遇真不一样。她对豫亲王是客气的，谨小慎微的，那种刻意的疏离感在两人之间砌了一道高墙，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去。可是看见容实，她眼儿眯着，笑得春光灿烂，相较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倒成了陪衬，以用来凸显容实的优渥待遇。
豫王爷脸上风平浪静，心里很不称意。容实的那句来者是客分明在往自己脸上贴金，两家暂且只停留在尸骨亲的阶段，阴亲不算亲，他自诩为自己人，脸真够大的！这种自来熟，要换了普通人真被他气死，可他不同，他有底气。佟家在他旗下，生死都得进镶黄旗的档子房，红白事也得先回禀他，只要他不点头，你们就不敢私自结亲。
他轻飘飘一瞥他，手里的勺儿在豆花里搅了搅，坐在颂银炕沿上，舀了给她喂过去。
颂银浑身的不自在，尴尬道：“主子，我伤的是头，不是手。”
他不甚满意，简明扼要地命令她，“张嘴！”
颂银没办法，两眼瞅着容实，把豆花含进了嘴里。
容实很不服气，恰好芽儿端着一盘核桃进来，青核桃八九月里成熟，这时候正是口感最佳的时候。他把盘儿接过来，高声问：“妹妹，吃核桃不吃？我给你做甜碗子吧，你想吃瓜瓤拌蜜的，还是糖蒸乳酪的？”
颂银和他不客气，说蜕了衣就这么吃，吩咐芽儿，“给二爷拿布垫着，仔细伤了手。”
喜欢与不喜欢，真是好大的差别。他这里正喂着，她倒关心起别人来了。豫亲王心里有气，好好的主子，上赶着到她跟前服软侍候，她非但没有心存感激，还不怎么领情似的。他怨怼瞪她一眼，“佟颂银，你眼里没主子？”
她迟迟啊了一声，“有啊，我感激主子。”
没等他说话，坐在月牙桌旁的容实拿小捶敲打核桃，啪地一锤子砸成两半，有意无意地唱起来，“猪八戒不知道自己嘴有多长，到了高老庄登门求亲，他假充人形儿……”
容实十二岁就入大内当侍卫，那些侍卫都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儿辈里选拔出来的，在值上像模像样，下了值都是吃喝玩乐的领袖。什么八角鼓、三弦，里头的唱词很多，损人的也不少，所以他张口就来。这么指桑骂槐的，你和他计较，说你自己撞上门来。不和他计较，真被他聒噪死。然而既都是为颂银而来，他有这个准备，不打算拿官衔说事，他唱由他唱，过耳门而不入就是了。他温言和她说话，“太后那里下了懿旨，你上次说的那两个都封了侧福晋，我同你说一声，你心里好有数。”
颂银看了他一眼，这是什么意思呢，告诉她，嫡福晋的位置到底为她留着了？可她不稀罕，说了多少遍了，他似乎从来没有在乎过她的感受。如今旧事重提，她不好直隆通把话撂在他脸上，毕竟是旗主，不能不给他留面子，便装傻，顾左右而言他，“时候定下没有？我这一伤也顾不得那许多了。要是时间还充裕，等我养完了伤即张罗起来，两位福晋一块儿进门吗？”
他审视她的神情，居然没有半点伤心的迹象。她记挂的就只有差事，原来根本不在意他娶的是谁，给人家什么位分。这样也好，聪明人从不自寻烦恼，他早晚会有入主紫禁城的一天，皇帝后宫无数，要是太妒，就是和自己过不去。不给他增添困扰……他冷冷一笑，是个贤内助的秧子。
他点了点头，勺儿刮过碗边，递到她唇边，一面道：“下月二十，不分前后，省了很多麻烦……”
容实凑过来，大惊小怪地拱拱手，“六爷要娶亲了？且一气儿娶俩，简直享尽齐人之福。哎呀，这可令天底下挺多爷们儿艳羡，咱们这些一辈子只讨一个的，对王爷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这样不过是变相对颂银邀功，打算一生一世一双人。豫亲王听后一笑，“话可不能说满，万一哪天皇上高兴，赏你两位如夫人，到时候可热闹了。”
皇帝必不会赏，但如果他上台了，这样的存心作弄恐怕少不了。容实笑了笑，“没事儿，我当菩萨把人供起来，就像万岁爷御赐的那些书画古玩似的，裱个框，装个匣子，搁在案头上。我想万岁爷日理万机，不会有闲心管我在哪儿过夜的，六爷说是不是？”
豫亲王面色不善，他趁机往前挤了挤，把剥好的青核桃塞进颂银嘴里，问她香甜不香甜？
她嚼着，神情餍足，“今年的比上年的好，挺香，甜味也比上年足。”
容实讨好地笑笑，“那我得多剥一些，谁让我妹妹爱吃呢！”
妹妹、妹妹，简直恶心死人！豫亲王站在一旁成了点缀，就看着他们眉来眼去地耍猴，恨不得这就抓着容实到院子里斗一场。他把碗盏搁在了桌上，“中秋那天的约定，清砚还记不记得？今天是正日子，不算数了吗？”
容实有个小字叫清砚，过于儒雅，和他的为人不怎么相配。他也没有那种英雄豪杰说一不二的秉性，事情过了，多斟酌一番，当时的意气也就减退了。他哦了声，“眼下她身上不好，什么事都往后放放吧！”
豫亲王并不打算就此放弃，“那就另约个时候，我着人把场地清了，恭候你的大驾。”
这么不依不饶的，再推脱显得他怯懦了，他抚着额头含笑看他，“六爷兴致高，我不奉陪，扫了六爷的兴。我瞧六爷大婚也将近了，越性儿等事情过了再说。布库场上伤筋动骨是常事，万一哪里不留神磕着碰着了，到时候老佛爷和皇上问卑职的罪，那卑职可担待不起。”
颂银心里着急，以为过了今天就有缓的，谁知豫亲王亲自登门了，剑拔弩张下又回到原点，随便的一约，一场恶仗终归在所难免。
她撑着身子挪下来，好言开解着，“真想过招什么时候都可以，和侍卫扑户们一起练，何必清场呢，弄得决斗似的，传出去叫人误会，也叫老佛爷担心。”
豫亲王不以为然，“咱们旗人勇武，这种事多得很。上了布库场没什么亲王侍卫，一概相同，你忧心什么？敢情是怵我的身份，容大统领不敢应战？”
容实还在剥核桃呢，注意力放在核桃上，嘴里随意应着，“说不敢倒谈不上，我们侍卫出身的，哪个不陪着王爷阿哥们过招？我记得以前也和六爷交过手，后来您封了王爷，布库场渐渐就来得少了。我是摸爬滚打什么都干的，您这等尊贵的人，抽冷子下了场地，不知道手生不生。拳脚无眼，回头我要是没了轻重，只怕要受责罚。”
说得好像自己稳赢似的，理由也很充分，害怕担个目无皇亲的罪过，不想应战。如果非要他出马，首先要承诺不追究他的责任，这算盘打得也真够精细的。他蹙眉转了转手上扳指，“闲话少说，挑个你闲我也闲的时候，咱们有程子没较量了，胜负难说。”言罢问颂银，“你呢？有没有这闲心观战？”
颂银勉强笑了笑，“到时候再看吧，这阵子要先忙宫里换装，接下来还有您的婚宴呢。”
她来不来随意，豫亲王先前绷得紧，这会儿见她下地了，和声道：“身上还没好，歇着吧。我今儿和万岁爷提起你，万岁爷也说了，小佟大人辛苦，要你好好将养，回头自有赏赐。”
颂银欠身说：“给主子办差，不敢言辛苦。主子要赏，赏我和和顺顺心想事成多好。”
她话里有话，她的愿望是什么，就是想嫁容实。他们越是这么不拿他当事儿，他越是不能放手。他嘲讪一哂，“和和顺顺有什么难？你们佟家世代为主子效忠，只要不出幺蛾子，我再保你们一百年辉煌。”
也就是说他当了皇帝，佟家是无虞的。可他登上了那个位置，她和容实怎么办？是不是就得拿幸福换这个姓氏的绵延？至于心想事成，他压根不提，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她的婚姻真要有坎坷了，何去何从都得他说了算。
她凝目看他，原来那样谦和矜持的人，随着权力越来越大，野心也愈发不加掩饰了。她甚至有点怕，如果他许下一个承诺，要求容实和他里应外合助他登极，届时是助他还是不助他？他成功后又会如何打压容家和佟佳氏，简直不可想象。
她站在那里出神，头上缠着纱布，眼神迷茫，他的态度倒软化了。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样子，彷徨一点，弱势一点，别叫男人觉得难以拿捏。他不是容实，时不时愿意小鸟依人一下。他是主宰，就要他们匍匐在他脚下，要他们诚惶诚恐，不敢反抗。
“成了，来了有时候，我也该走了。”他拂拂衣襟，换了个温和的语气，“昨天亥正才得着你受伤的消息，我心里着急，不能上府里来瞧你。今儿散了朝我没进军机处，直来探你，见你好，我也就安心了。你仔细身子，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才说完话，佟家老太太领着一众人都进了院子，站在阶下裣衽行礼，“主子驾临，家人办事不力，奴才们到现在才得信儿，慢待了主子。”
豫亲王迈出门槛，那份尊荣的气度在日光下愈发显得高不可攀。他待佟家女眷是极其和蔼的，霁色道：“是我不叫他们通传的，宫里机务忙，我来瞧颂银一眼，耽搁不了多久就要走的。照说外男不该入内宅，我也坏了回规矩，实在是记挂她。再把你们闹出来，老太太又有了年纪，大动干戈叫我惭愧。你们且歇着吧，不必相送，我这就走了。”
老太太略愣了下，“主子这话可折煞奴才们了，颂银叫主子累心了，平时得主子照应不算，这回受点小伤又劳老主子来看，叫奴才们怎么感激主子善心呢。”
佟家一门卑躬屈膝，这就是旗人主子和奴才的区别。豫亲王说了几句体贴的场面话，回头看了颂银一眼，往垂花门上去了。佟家人一众亦步亦趋相送，先前热热闹闹的小院，很快冷清下来。
容实把剥的核桃放进她手里，不无忧心地说：“他今儿登门是有心让你家里人明白意思，咱们的路会越走越艰难。”
颂银叹了口气，低头说：“我自己的心自己知道。”
他听了顿时又乐呵起来，“只要你不变，他剃头挑子一头热，让他自吹自弹去吧！”
他扶她到南窗下，两个人促膝对坐着，暖阳融融，心里倒是安和的。颂银还是担心他们布库会引出事来，“我以为今天过去了，能把那事放下，结果……”
他在她手上压了压，“就像夏天的疖子，你不碰它，长熟了早晚也要冒头。不下狠心挤了，回头长成个僵包儿，埋在皮下几年也好不了。你别担心我，别人娶媳妇耗财，我娶媳妇大不了耗命，你值得我豁出去。他那样的人，一头来探望你，一头和你商量娶侧福晋，这是人干的事儿吗？你要是答应他，一辈子要受他多少委屈？我只认你，你就是跟了他我也忘不了你，你不能害我惦记别人的媳妇儿，这事缺德。”
她笑起来，“我有什么好，叫你死活不撒手。”
他扭动着身子靠过来，小声说：“我可不是随便的人，都叫你亲了两回了，你不能始乱终弃。你对我有份责任，知不知道？我是一条道儿走到黑的，要是不能娶你，那我就终身不娶，我等你到八十岁。”
颂银鼻子发酸，“我也想过，不跟他，除非一辈子不嫁。既这么，咱们俩就守着。可你们容家只有你一根独苗，家里的香火终要你传续的，到时候怎么办呢？”
他说：“咱们的命未必这么苦，我就不信想成个家都不能够。眼下虽走窄了，总有云开雾散的时候，还能被他压制一辈子不成？”
颂银抿唇微笑，“再等十一年，到我三十岁的时候，要是咱们还无望，我就辞官回家相夫教子。三十岁人老珠黄了，就算他得势，也未必再要我了。反倒是你，要拖累你那么久，我觉得实在不妥。”
他咧嘴说：“我心甘情愿，别说什么妥不妥，有的人打一辈子光棍，难道就不活了？”
也好，虽属无奈，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两个人的品阶和家世已经算高了，可打擂台的是凤子龙孙，那就不够瞧了。反正下定了决心，就有这股执拗的劲头不言放弃，只是颂银考虑的还要更多些，将来要是不能生两个儿子，那么这份家业迟早还是要传给另几房的。所以就等到三十岁，不能耽搁了容实，他得向家里交代。
两个人凑在一起唧唧哝哝说了一阵话，容实又提起家里来了个远房亲戚，说那家小子快满十四了，打算在衙门给他谋个差事。
颂银听了他们的身世，很觉得可怜，且又是容老太太娘家的人，便道：“什么都不会，又没有拳脚功夫，你上哪儿给他谋差事？内务府在宫外也要买办，既然他们家以前做过药材买卖，账目应该难不倒的。我找个人先带着他，看看他脑子活不活络，要是能行，一点点儿上了手，往后吃饭是不必愁的了。内务府买办你也知道，干好了能发家。与其便宜外人，不如帮衬自己人。”
容实听了发笑，“你的心我知道，可他爹开个药铺都能赔得底儿掉，最后就差当裤子了，我瞧他未必有这能耐。还是先给人当长随吧，要是有出息，自有主子提拔。”
颂银笑了笑，“我说的这个不是什么官绅头领，也是个跑腿的，只不过碰上运气好了，将来能重振家业。你瞧吧，回去和老太太商议商议也成。他不是还有个姐姐呢吗……”她扭捏了一下，“我想让他们自立门户，毕竟年纪不小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好。”
容实才明白她热心相帮的因由，原来是不愿意家里多出外人。加上那位表妹也到了婚嫁的年纪，她不放心，想早早打发了他们，图个踏实。
他简直心花怒放，她会担心别人撬了她的墙角，就说明她在乎他。她管那几个远房表亲叫自己人，可见是实心实意站在容家立场上的。他窃喜着，忙着安她的心：“老太太也是瞧他们可怜才收留他们的，毕竟亲戚里道，来了不能往外轰，打算替他们图了后计，再让他们回房山老家去。他们家闺女我见过了，说话不敢大声儿，坐也不敢坐，畏畏缩缩在那儿站着，实不像个富裕人家出来的。你就当接济街坊吧，可别想岔了。”
颂银鼓起了腮帮子，拧过身子说：“我多早晚想岔了，是你想岔了。我也没说什么，你着急洗冤，弄得我没有容人之量似的。”
他忙说好，“是我小人之心了，这不是和你商量嘛，我怕你误会我。我对你可没有二心。横竖我们姓容的没有一窝里做亲的习惯，你别为这个发愁，愁坏了脑子可怎么办。”
颂银轻轻啐了声，“那么爱给自己买脸呢！咱们先前约定的时间你瞧好了，要是觉得等不及，你成你的亲，我绝不怨怪你。至于这表妹，人家是落了难来投靠，我还提防这个，那我成什么人了？我眼下担心家里要问我话，今天六爷来这一趟，老太太和太太怎么想？”
果然的，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容实走后她就被叫到了上房。老太太正襟危坐着询问：“二妞啊，你和豫亲王是怎么回事？还有容实，两个爷们儿遇到一块儿了，都往你房里钻，像什么话？你在宫里当官，好些事儿你不告诉我。可今天这情形看得我脑仁儿生疼，你到底是个什么打算？眼下让玉在宫里做常在，你和王爷又纠缠不清，是预备双管齐下吗？这样倒也好，可容实那里怎么料理？一女不能配二夫，两个爷们儿掐，这不是长远的方儿。”
颂银被她说得无地自容，嗫嚅道：“老太太别误会，容实来瞧我，阿玛也是知道的。豫亲王……”她看了满屋子女眷们一眼，“我也不明白他今儿怎么上家里来了。”
老太太紧抿着嘴唇不说话，想起上回豫王府请她过去张罗堂会，原来人家早就用了心思的。颂银这丫头就是个泥人儿，心里也应当有数了，怎么还是一问三不知？平时那股机灵劲儿摔了一跤摔没了？
“那你现在什么想头呀？”大太太问，“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让人着急呢！人家既然上家来了，这意思还用明说吗？要不是有想头，一位亲王能直奔你屋里？”
三太太兀自计较起来，“其实这样也好，三丫头那里巴结住了皇上，对佟家是一重保障。皇上倘或一直无子，将来继位的说不定就是豫亲王，二丫头要是跟了他，佟家照旧屹立不倒。”
老太太大概也觉得对，刚要附和，颂银道：“大伙儿别忘了，皇上和六爷不对付，我要是跟了六爷，那就甭打算在皇上的内务府当差了。想两头巴结，到最后准得翻船，我不干这种傻事。况且……”她赧然低下头，“我和容实处得挺好的，只因为豫亲王的缘故，他们家备了聘礼也不能送来。我想等时机成熟了，请老太太答应我和他的婚事。老太太也愿意我好，这两个人我放在一起比较过，还是容实善性易相处。我没想入高门，阿玛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调理我，等学成了一嫁人，进了王爷府邸，差事就得撂下，阿玛这四五年的心血白费，我的前途也毁了。所以六王爷再有出息，我也不打算投奔，求老太太明白我的苦处。”
她分析得很在理，豫亲王甫一出现，倒的确让人受宠若惊，然而细细琢磨，就像她说的那样，姻缘再好，不是良配。老太太活了一大把年纪，见多识广，那些天潢贵胄看着无限风光，担的风险也比别人要大。所以宁愿孩子过太平日子，也不会削尖了脑袋怂恿她们往人家后宅钻。
颂银在家里修养了不多天，实在闲不住，有些事是她独自经管的，怕阿玛找不着头绪，回头耽误事。所以略好些就挣扎着起身，收拾妥当继续上值了。
近来倒没什么波澜，依旧是吃穿住行，不像前阵子那样所有事都搅合在一起了，很是松快了两天。九月初五礼部上奏朝廷入秋换装，经皇帝御批后阖宫开始忙碌，宫里的主儿们是重中之重，宫人的上万套衣裳也不是小事，若有破漏重补的，都得上内务府申领，所以那程子狠忙了几天。
颂银闲下来的时候揽镜自照，那伤处已经变得淡些了，弯弯的一道挂在眉梢上，是藕荷色的。古时候的女人画斜红，大抵就在那个位置附近。她拿手碰了碰，隐约还有点痛，她阿玛打眼一瞧，“再挪上两寸你就能上顺天府坐堂去啦。”她撅了嘴，知道他笑话她，没搭理他。
豫亲王的婚期定在二十，只剩半个月了，好在已经开衙建府的亲王不像那些公主格格，自立门户后不由宫里管了，一应事宜都有王府自己张罗。内务府奉旨提供些协助，王府大宴时难以应付了，内务府拨人拨物周济照应，别的细节是不归他们管的。
述明说：“大婚当天不去不成，你或我，总有一个人要露面的。份子不能乱随，问工部的索通，咱们和他一样是包衣，他们送多少咱们就随多少。”
颂银不太上心，从贡缎里找了几块妆花锦，坐在窗下裁量着，打算给容实做一套葫芦活计。
“您和额涅去就是了，我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喝喜酒，多不像话！宫里时时刻刻离不得人，婚宴又在晚上，我留下值夜，万一有事儿不至于乱了方寸。”
述明说成，看看外面天色，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一场秋雨一场凉，越往后越冷。又说起皇上冠服上的讲究，上用暖冠有“春以薰貂，冬以元狐”的细分。还有冬服上的用料，貂皮、狐皮、羊皮、银鼠皮……北方的御供过不了几天就该进京了，皮子不像贡缎，查验起来更复杂，看毛色嗅气味，处理得不好虫吃鼠咬，到明年就全糟蹋了。
颂银进内务府已近三年，也经历了两个冬，从炭到油蜡，什么物件注意些什么，她心里都有数。她阿玛反复叮嘱，她就嫌他啰嗦，随手找了本簿子翻了翻，“我今儿闲着，上门禁查档去了。”
述明嗳了声，“要下雨了。”
她只当没听见，掏掏耳朵出了内务府大门。
其实查门禁记档是次要的，她心里惦记那葫芦活计，一套十二个，她平时针线做得少，得问人要了花样子才能绣出来。去永和宫找惠妃，因为自己的妹子在那里，走得太勤了又不好。干脆去如意馆吧，那儿要什么工笔小样都能找到。
她抬头看天，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恍惚就在鼻梁上，要是走得快些，应该用不着打伞。半道上遇见了敬事房的蔡和，掖着两手和她打招呼：“小总管您上哪儿去呀？眼看大雨拍子要来了，您不怕走在雨里？”
颂银心里记挂让玉的情况，便停下步子说：“正要上你那儿，这个月的绿头档和门禁档一块儿查。”
蔡和应了个嗻，回身吩咐底下太监，“赶紧回去把档柜开开，请本儿让总管过目。”
敬事房在乾清门内，南书房的隔壁，以往进门总能听见在议政，今天却静得很。她转头问蔡和，“万岁爷这会儿在哪里？”
蔡和说：“先前听见养心殿的人上日精门宣太医，想是圣躬违和了。”
颂银有些纳闷，这事怎么不通知内务府呢，这么悄没声办了，能担待吗？
既然不说，定是不想让他们知道，她也没过问，坐在桌旁翻记档。彤史那里的红档拼上敬事房的绿档，这个月几位嫔妃侍过寝，几位主儿在信期，一目了然。她特别留神让玉的，自头次翻牌后又有过一回，接下来就一直没得圣眷，蔡和在边上察言观色着，小心翼翼说：“您瞧见了吗，彤史那儿的记档……佟主儿一月来两回月信，是不是有什么病症呀？”
颂银也看见了，她进宫刚满一个月，两回月信半个月就过去了。剩下半个月翻了两回牌子，其实也算勤的了，可她应该是有自己的想头，不愿意侍寝。她在家的时候身强体健，从来没听说她有这毛病，进了宫却发作了，可见和郭贵人似的，运气不佳。然而这话怎么说呢，不能告诉外人，只道：“她有时候是不大顺遂，看过几个大夫，时好时坏的。不过期间没什么不爽利，也就没在意。”
蔡和哦了声，“那得好好调理，小总管别不当回事，毕竟关乎一辈子。宫里哪位主儿不想得万岁爷垂青？身上不方便，皇上想亲近也亲近不得不是？”
她点点头，“赶明儿回了皇后，传个太医给瞧瞧。”
蔡和应承着，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说：“皇后虽不济事了，这点子主还是能做的。早早瞧好了，皇嗣要紧。奴才是您底下人，没有不向着您的道理。每回进牌子都把佟主儿放在显眼的位置上，盼着小主升发，您家得道了，咱们也图个鸡犬升天。”
颂银笑了笑，“那就多谢你照应了，我和大总管心里都有数，不会亏待了你的。”
蔡和拱肩塌腰一笑，又说：“还有件事儿，我原想去趟内务府面禀佟大人的，既然您在，那我就回您吧！今早上永寿宫两位贵人手底下太监为一枝秋海棠打架，互揭短儿，一个骂狗不日的，一个骂你出息，你爬主子炕沿儿。宫里管事的听了怕有内情，即刻回上来了，两个人现都已押进慎刑司，听后发落。”
颂银到底是个姑娘，紫禁城这口染缸深不见底，只有你没见识过的，没有发生不了的。她进宫这么久，也处置过几起宫人缠斗的案子，大内规矩严，轻则痛打一顿撵出去，重则脑袋落地，基本都是鸡鸣狗盗的事情，犯不着惊动上头。
“械斗之下没好话，教训完了开发出去就是了。”她无关痛痒地说，“就别回禀大总管了。”
蔡和很犹豫，对她觑了又觑，“说句卖老的话，小总管年轻，或许没听说过，宫里也有些见不光的破事儿。那句‘爬主子炕沿儿’，就是天大的罪责，不光说的人，被说的那个更得狠查。高宗爷的后宫出过这纰漏，太监伺候主子，伺候到炕上去了，弄得出了事儿，没辙了只得请太医，一时沸沸扬扬的，丢尽了主子爷的脸面。宫妃和太监厮混，是宫里的大忌，我乍听这话吓得三魂七魄不归位，真要属实，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颂银没想明白，“太监不是都净了身吗，怎么……”
蔡和尴尬一笑，“人是世上顶聪明的东西，这头缺损了，那头可以找补，角先生、缅铃……咳咳，总有法子的。”他拍了自己一嘴巴，“我口没遮拦污了小总管的耳朵，您别见怪。横竖就是这么个意思，您瞧怎么办才好。要是一查到底，我怕真有点儿什么，必要惹得圣躬震怒。还是您拿个主意，指派信得过的人拷问，先弄明白首尾再说。”
颂银觉得这事应该很严重，嫔妃要真和太监有染，不知道要造成多大的混乱。如意馆的花样暂且搁着吧，得回内务府讨主意。她毕竟是个女孩儿，这事不打算过问，回明白了，交给阿玛去办。
她匆匆出了乾清门，天上下起雨来，阵仗还挺大。她跑到隆宗门上，那里有个屋檐可以避雨，略犹豫了下想往外冲，才发现雨势越来越大，跑出去大概会淋成落汤鸡。
她垂头丧气，好在来往的太监多，打算等一等，自然会有人经过的。背靠着门框往东看，乾清宫前只有几个御前侍卫戍守着，容实今天去了畅春园，并不在宫里。她望着那天街，被雨淋后青砖泛出油亮的光，一漾一漾的，宫阙倒映着，恍在水面上。
他不在，她也没甚指望，仔细掂量蔡和说的那件事。刚琢磨了半截，见一把黄栌伞缓缓而来，那执伞人石青色的袍角上绣着升龙，皂靴踏进水洼，无惧无忧的样子，单看这些就知道是谁了。
怎么总能遇上呢，她跑不脱，呆站着迎接他。那伞面前倾，一直遮挡着他的大半个身躯，待到了面前才撑直，果然是那张讨厌的脸。
颂银立刻决定按照原计划实行，喜欢她什么？喜欢她的善解人意？还是处变不惊？她可以反其道而行。
她对他微微欠了欠身，“这么巧，又遇见六爷了，您是来给我送伞的？”
他凝眉观望她，这次反应很快，不用兜圈子，似乎不是坏事。他迟疑地点头，“今天我当值，看见你没带伞。”
颂银抬眼一瞥，军机值房的窗口正对着隆宗门，她站在这里早就入了他的眼。她自肺底里呼出一口浊气来，从来没有肆意干过什么事，她一直活得很留神，怕惹人不快，怕别人对她有成见。现在好了，算他倒霉，让他见识见识她的不修边幅。
她不客气地把伞接了过来，“多谢，那我走了。”
她要转身，他伸手拽了她一把，“就这么走了？”
她理所当然说是啊，“我谢过您了，您要舍不得这伞，那还拿回去？”
他被她说得一窒，想了想说：“伞我自然要，不过也得让你回内务府，所以我送你。”
她重新把伞递还给他，“那就麻烦六爷了。”
豫亲王有点惊讶，她似乎很反常，起码应该千恩万谢自己打伞。结果现在这样，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但隐约又有种天性释放的可爱。
他接过伞柄，对她赞许一笑，“我好像不认得你了。”
“这话从何说起呢，我还是我，还是六爷的好旗奴。”她嘴里是这么说着，态度全然不是这么回事，扭头说走吧，率先踏进了雨里。
他一个疏忽险些没跟上，忙追过去，把她罩在伞下。两人并肩走着，她板着脸，面无表情。他开始斟酌，是不是中秋那天仓促的一吻让她记恨到今天？一切源于逗弄，后来却生变了，他有过女人，帝王家的阿哥，没有哪个是片叶不沾身的。家里有侍妾，偶尔应了哥们儿的邀约，席间也有美人作陪，可是那么多女人，从没有哪个亲一下，便令他心神摇曳的。一张檀口，一颗锦心，她太特别，让人忍不住探究。之前还只是出于某种目的的拉拢，时间久了那种感觉越发淡了，到今天已经找不到初衷，只觉得这个人适合他，将来能助他建功立业。
这世上有几个女人能调度起整个紫禁城？唯有她。他要办大事，就需要一个跟得上他思维的福晋，能够时时提点他，在他迷茫的时候支撑他。别的女人可以是点缀，她是主心骨。会撒娇、会争宠的女人遍地都是，顾全大局、运筹帷幄的，不作第二人想。也许她还不够老练，但假以时日，她也许可以成为最有威名的皇后也不一定。他看到她的价值，所以打算开始认真对待了，但愿还来得及。
可她似乎对他不怎么感兴趣，耷拉着嘴角意兴阑珊，如果身边的人换成容实，她是不是就会喜笑颜开了？
他拧了眉，“你还在记恨我？”
“六爷说的是哪一桩？”
看来他得罪她的事还不少，他缓缓叹了口气，“圆明园那晚我唐突了你，你还怨我吗？”
她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才解恨，可是不能过火，把握不好度，说不定他会以为她在跟他撒娇。她摇头，“我在宫里行走，什么事儿没见过，这个不算什么。”她不太雅观地抠了抠鼻子，“六爷也别放在心上。”
豫亲王看见她这个举动，脸上表情一僵，不过也还可以接受，可能她鼻子眼儿痒痒，忍不住了，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
他说：“我并不是和你闹着玩的，我是觉得你……”
她伸手把伞柄往自己这里拨了拨，“淋着我了。”说罢一笑，“那天的事就不要提了，我是个姑娘都没放在心上，六爷一个爷们儿怎么还这么斤斤计较？您能专注点儿打伞吗？究竟是送我还是找我说话来了？您瞧这雨大的，都溅到我身上啦。”
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她东拉西扯，似乎都是随口一说，没有经过脑子。他顿下步子看她，“颂银，我说了要娶你当福晋，你听见没有？”
她歪着脑袋看他，“您这就要大婚，您吃着碗里还惦记着锅里，这样好吗？您知道我为什么更瞧得上容实？因为容实答应就我一个。”
他讶然道：“上回你只说佟家姑娘不做小。”
她咧嘴发笑，“我阿玛只有我额涅一位太太，我想学我额涅，就得找个寻常男人。您是什么人？您是王爷，是御弟，您能只有我一个女人吗？”她挥了挥手，“您做不到，就别多吃多占了，也给别人留条活路。我为什么和容实在一起？还不是奉了您的钧旨吗，您可不能怪我，也不能怪容实。本来我瞧您挺好的，您地位高，长得也俊俏，可您一下娶俩，还让我等着您，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既然如此您就好好疼您的侧福晋们吧，和她们多说说话，听听她们的想法。您一高兴，没准就把我忘啦。”
他简直有点恼火了，刚开始明明只说要当头一等，他给了她头一等，结果她得寸进尺，要做唯一。他不是山野村夫，他志在千里。巩固朝纲靠什么？最大的手段就是联姻，后宫装满文武大臣家的妹子闺女，这个乾坤就在他的手里，是可握得住的。如果只有一个，他将来的命运恐怕还不及养心殿里的那位！
可是女人有私心，从另一个侧面表示她对你有好感。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要独占？
想到这一层又舒心了许多，好言好语告诉她，“她们只是用来加固宫墙的一块砖，你何必把她们放在眼里？只要你是嫡福晋，将来就能跟我入太庙，受后世朝拜，这样还不够吗？”
她挠了挠头皮，“活着都没醒过味儿来呢，谁还管死后！我就图眼巴前，您把那两个退了，再来和我说什么娶不娶。”
他觉得她是为了能和容实在一起，有意的无理取闹。他要是真听了她的，立刻就会变成众人皆知的笑话。女人的心不在你身上，花多大力气都是白搭。他想好好和她谈谈的愿望破灭了，看来只有对她施压，她就不敢放肆了。
他平了平心绪往前走，“我敬你，不想逼你，可惜你不珍惜，那我也没法子了。我是势在必得……”他嘴里说着，忽然发现边上人不见了，回头一看，她五体投地趴着，又摔了一跤。爬起来坐在地上，滚得一身的泥浆。他目瞪口呆，这人是怎么回事，下盘不稳吗，怎么又摔呢？还是上回在广济寺摔坏了脑子，变成傻子里？他头一回感到无奈，伸手拉她，“快站起来！”
她委委屈屈扶墙起身，脸上淋了雨，痒梭梭的。抬手擦了擦，手背上的青苔蹭到了脸上，污糟猫似的，压着嗓子和他说：“我近来不知怎么回事，隔三天必定摔一跤，雷打不动。我跟您说，我可能是撞邪了，那天安置完了禧贵人的棺椁，后背老是发凉。我院子里有个荼蘼架，好几回夜里看见有人在架下溜达，我一叫，他就面墙一动不动站着，八成是个鬼，从广济寺里带回来的。”她摸了摸后脖颈子，“等明天出太阳了，我上东岳庙去一趟，让老法师给我瞧一瞧，到底年轻轻的，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她疑神疑鬼的吓唬人，他知道她所想，也不会信她那一套，顺势道：“我认得几个喇嘛，你要真撞了邪，让他们拿大镲在你耳朵边上来一下子就好了，哪里犯得上去东岳庙。”
她往他伞下缩了缩，笑道：“也是，东岳庙里供着阎王爷和小鬼儿呢，去了羊入虎口。”刚说完，响亮打了个喷嚏，直射豫亲王面门，喷得他一头一脸。
他快被她弄疯了，胡乱卷着袖子擦了脸，愠怒道：“你再闹，我现在就上太后那里请婚！反正两个也是娶，三个也是娶，干脆一块儿进门算了。”
她一本正经看着他，“六爷嫌我麻烦嫌我脏，就这么着，您还娶我呢？”她笑了笑，“您再琢磨琢磨吧，到底是要个管家，还是要位福晋？或者您抠门儿，想不花一个大子儿，让我一人兼两职？真要这样，我可不干，我在内务府挺好的，有俸禄，还有官儿当，不打算换地方，谢谢您的盛情了。”
说话儿进了内务府夹道，离正门还有段路，她也不躲在他伞下了，横竖滚了一身泥，还怕淋着吗？她潦草蹲了个安，连跑带跳进了衙门里，至于那位王爷怎么样，她可管不着了。
述明看见她的邋遢模样大吃一惊，“这是怎么了？兔儿爷崴泥了，给淋化了呀？”
颂银笑着说：“我在六王爷跟前搅局呢，不过成效大概不怎么样，聪明人装傻太难啦。先甭管这个了，我去敬事房查绿头档，蔡和先前逮了两个太监送慎刑司，说什么奴才上了主子的炕，我不便出面，您查去吧！”
述明一听兹事体大，摘了帽子就带人出门了。
颂银慢吞吞换衣裳重绾了头，刚坐下就见洒扫处的一个小太监冒雨跑进来，膝头子往地上一点，说：“小佟总管，出事儿了。”
她唔了一声，“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往慈宁宫方向一指，“太后宫里的秀姑姑打发奴才给您递个话，太后招养心殿陆总管回事，好像是借着万岁爷伤风的由头，责怪陆总管没往上报，要开发陆总管。”
颂银心头一紧，“什么时候的事儿？”
小太监说：“一盏茶前见陆总管进慈宁宫的，小总管赶紧想辙吧！”
颂银胡乱挥挥手，转身见桌上放着一叠豫亲王府买办的册子，夹上就往慈宁宫去了。
关于陆润的角色，其实很难定义，他是养心殿总管，是御前红人，皇帝的生活起居离不开他。他世事洞明，谨慎练达，和别的太监不一样。他对于皇帝来说是怎样的存在？也许是知己、是心腹，甚至是智囊。既然联系得这样紧密，太后的发作是早晚的事。眼下恰逢皇帝抱病顾不上他，借题发挥处置了他，至少断了皇帝一条膀臂。同样是亲生的，毁了一个成全另一个，能做到心安理得，实在令人费解。
颂银一向对陆润很有好感，又因为彼此之间有些交情，他遇见了难处，她自然要尽全力相帮。
进了慈宁宫从中路上过来，还未到檐下就看见殿内的情形了。太后坐在宝座上声色俱厉，陆润跪在金砖上，腰杆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应答着，并没有畏缩怯懦的模样。
冯寿山站在外头望风，防着皇帝突然驾临。起先见人进来神情紧张，待看清了是她，便垂袖迎了上来，插秧打了一千儿，“小总管怎么来了？”
她笑了笑，“按着老佛爷的口谕，给六爷府里添置了些东西，不知合不合老佛爷心意，特送来给老佛爷过目。”说着往殿里瞅了一眼，“正忙着呢？那不是陆润吗？他怎么在这儿？”
冯寿山缩脖儿一笑，“老佛爷法办他呢，您别管。”引她到落地罩外，请她稍候，自己进去通报了。
她站在天鹅绒幔子后面等信儿，里头的动静外头全听得见。起先太后细数他的罪状，几乎没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件，皇帝歇得晚了，胃口减了，都怨他伺候不周。反正欲加之罪，不需要什么道理。后来听见她送了买办单子过来，为的是她那心尖儿的大婚，立刻把陆润撂到了一边。
里面说宣，没等冯寿山传话，她一脚已经迈了进去，给太后请个双安，笑道：“您上回说的那个掐丝珐琅兽耳炉，我给您踅摸着了，另命匠作处打造了一对紫檀底座，已经给豫王府送去了。还有四扇楠木屏风、乌木的鎏金宝象床、大荷叶的粉彩牡丹瓶……一色挑的最新样式，等陆总管回去的时候面呈万岁爷，再从库里拨出去。”
太后让宫女取了西洋眼镜来，倚着引枕逐个清点，问问这个花瓶，那个螺钿柜，由上至下几十样东西都很合心意，便没什么可挑拣的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瞧都甚好，把事交给你靠得住，省得我操心了。我这儿得了几匹缎子，宫妃们裁衣裳有剩下的，回头赏你一匹。豫王府眼下不知筹备得怎么样了，你去瞧过没有？”
颂银谢了赏道：“我阿玛去过，说都置办得差不多了，两位福晋的院子一东一西，也都按着礼制张罗完了。据我阿玛说庭院里收拾得很好，六爷还修了挺大一座假山，可惜老佛爷不能出宫，要不上王府瞧瞧，也可以散散心。”
太后说起那位爱子是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了，含笑道：“我有时候倒是羡慕先帝的几位太妃，儿子在外头建了府，接出去在王府奉养。花儿一样的年纪进宫来，白发苍苍了还有出去的一天，比我强点儿。我生养了两个儿子，小的在外头，大的当着皇帝，奉我为太后，这是他的孝心，两个儿子我一样的疼。如今燕绥成家了，有了人模样，反倒是皇帝，竟叫我日夜合不上眼。”说着把话岔了过去，愤然道，“一个九五之尊，肩上多重的担子，龙体康健才是万民之福。这会儿可好，病了密不外传，是寝宫里养着华佗，有病能自医了不成？我知道都是被那起子不男不女的狗奴才调唆的，一味的献媚邀宠，竟全然不顾身子了！皇帝究竟是什么病症？内务府接了呈报没有？太医院的记档在哪里？你是御前的掌事儿，你私瞒主子病情，有个好歹，你就是生了一百条贱命也不够消磨的！”
陆润跪地不说话，解释过了，太后听见也只作听不见，所以都是无用，便不再赘言了。颂银在一旁看着，宫女送茶盏来，她忙接了呈上去，一面小声道：“老佛爷息怒，奴才不知道老佛爷说的是哪桩，但要是万岁爷这回伤风传医的事儿，陆润打发人报过内务府，奴才也去养心殿瞧过。主子爷不愿意兜搭，只说头疼有些发热，日精门和月华门上有太医院的人候着，叫来瞧瞧就是了。”
太后皱了眉。“你是知情的？”
颂银道是，“我先头去敬事房查档，恰好蔡和同我说起今儿圣躬违和，连日讲都没进。后来回了内务府，没多会儿就接着养心殿的信儿了。”
太后不太满意她这时候替他出头，她一说内务府知情，这戏就唱不下去了，还怎么治陆润的罪？她冷眼看着颂银，“日精月华的宫直是给东西六宫预备的，皇上有恙得传院史，你进内务府两年多了，这还不明白？”
颂银知道陆润正瞧她，她连眼珠都没转一下，陪着小心说：“万岁爷的脾气您知道，不爱大动干戈。说小病小灾的，上南三所传人要惊动大半个紫禁城，回头又劳老佛爷担心。干脆就近叫一个，开一剂表汗的药用了，说睡一觉就好了。”
她这么糊弄，其实也不是拆不破，不过瞧着豫亲王对她有意，太后心里有数，赏她个脸不再追究罢了。可是陆润的“罪状”太多，甚至连皇帝子嗣单薄的过错都算在他头上，把御前的人一律归纳为狐媚子。单是女官这么骂就算了，太监也这么称呼，分明是在含沙射影。陆润白着脸跪在那里不辩解，可那宁折不弯的铮铮铁骨，真难把以色侍君和他联系在一起。
他不肯低头，太后更要开发他。高声叫冯寿山，“我就是瞧不上眼他这样儿，区区一个太监，我还不能处置了？着人打他五十板子，贬到瓷器库看瓷器去。御前另打发人伺候，皇帝问起就说是我说的，这点主我还作得了。”
太后这么一闹等于是撕破脸了，颂银倒不担心他们母子成仇，反正现在不过是维持表面上的客套罢了，就算掐起来也不稀奇。她担心的是陆润，这样珠玉般的人，不该受这种迁怒。然而太后已经下了决心，动刑是在慈宁宫，一张春凳搁在台阶前，就在眼皮子底下开打。颂银心里急，不敢做在脸上，眼睁睁看着两个太监把他架起来，按在了春凳上。
宫里的笞杖是种厚厚的大板子，一仗下去威力不小，别说五十杖了，就是二十杖，下手重点儿都可能要了人的命。行刑的是冯寿山的徒弟，力道怎么拿捏都看皇太后的脸色。颂银见他们运了十分的力气，绝不留半点余地，陆润不像那些太监似的哭爹喊娘，他有他的骄傲，即便被打死也不求饶。但越是这样，太后的怒火便越炽，仅仅三杖而已，那绛色的曳撒颜色加深了，是血渗透出来，染红了绸子。
颂银求太后，“老佛爷您消消火，五十等同杖毙，六爷的婚期就在眼前，见血不好，请老佛爷开开恩。况且陆润是皇上跟前的人，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真要伤了皇上的体面，岂不折损老佛爷和皇上的母子情义？老佛爷大慈大悲，上回出宫进香，可怜小叫花子还让赏钱赏点心呢。陆润好歹是秉笔太监，在皇上身边十多年了，您要打死了他，叫人说老佛爷过于严厉，皇上脸上也无光。皇上不痛快了，底下人还能痛快吗，到最后给谁小鞋穿，您想想？”
这么说来也是的，这个裉节上就睁只眼闭只眼吧，等大婚完了再说不迟。回头皇帝戆劲儿上来了，弄得燕绥不上不下就糟了。
太后长长呼了口气，抬手道：“罢了，就到这儿吧！这回只是给个教训，下次再犯就甭想活命了。”
颂银躬身下去，背上冷汗淋漓。待太后回了殿里，忙招呼左右把人抬起来，一气儿送回了他坦。
陆润一声疼都没喊，真是条汉子。他依旧在担忧，“皇上跟前没人伺候……”
颂银看着他气若游丝的样子，心里很觉得难过，开解他说：“你放心，我命人给谭瑞传话，让他先到养心殿支应。你别管那些了，好好养伤要紧。”
他是个知礼的人，趴在那里顿首，“多谢佟大人相救，要没您，我今天是难逃一劫了。”
他真出了事，接下去大伙儿还有好日子过吗？颂银就是个官绅小吏的心态，得过且过着，只要天不塌，她就继续松快地喘着气儿。没到非要她站边的时候她会中庸，夹着尾巴做人，像他阿玛蒙混的那十年一样，继续刀切豆腐两面光。所以救了陆润不单是为报恩，也有在皇帝跟前邀功的意思。不过嘴上到底还是要客套的，“你说过不稀罕钱财，攒钱不如攒人情，现在这话看来真有道理。咱们是有来往的，难道我还眼看着你被打死吗？”外面小太监领着太医过来了，她弯腰说，“我那儿还有事要忙呢，就不多呆了。让他们伺候你用药，我明儿再来瞧你。”
他嗯了声，把脸埋在臂弯里，没有动静了。
颂银退出来，站在葡萄架下看，剩余的两串葡萄已经紫得发黑了。那层层叠叠的叶子日渐枯黄，显出秋日的萧索来。
回到内务府，她阿玛已经办完案子了，正坐在案后愣神。她叫了他一声，“怎么说？有头绪没有？”
述明两手耙了耙头皮，懊丧道：“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说是撞破过一回，本来求着告着不让说的，结果一打架，什么都忘了，什么脏的臭的全翻出来了。”
颂银觉得不可思议，“宫女找太监当对食还情有可原，毕竟都是苦人儿。都当了嫔了，皇上也翻牌儿，怎么还……”
述明叹了口气，“深宫寂寞难耐，她们的难处咱们不懂。有守得住的，像惠主儿，她有寄托，得了个公主以外还爱吃，天菩萨不及她一口吃食要紧。是皇上易得，是吃食易得？她是聪明人，看得开。也有全贵人那路的，没儿没女，两三个月翻一回牌子，剩下就是‘六宫望断芙蓉愁’了。天天儿的想自己多可怜，手底下有个把懂事、得人意儿的太监招惹，一个晃神，就给带到邪路上去了。”
宫里真是五光十色，这就是个缩小的四九城，住满了人。人多，各式怪事儿也多，有的时候让人哭笑不得，那接下去怎么办呢？
述明说：“不敢往下深查，要查必须先得上命。可上边怎么回呢，说您的一位嫔和太监搅合在一起，给您戴绿帽子了？没法开口啊。”说着想起来，顿下问她，“你上哪儿去了？”
她接了笔帖式送来的账册子，坐在下手翻查，一面道：“我上慈宁宫救人去了，陆润叫太后打了个稀烂，送回他坦去了。”
“死了？”述明惊道，“不好！”
颂银忙说没死，“就是伤得挺重，三杖下去血肉模糊了。”
述明坐在圈椅里兀自嘀咕起来：“这么的……更不能回了。万岁爷在病中，陆润被太后收拾了，后宫又出了这事儿……要不报太后吧，横竖咱们没胆儿瞒着。”再细细琢磨，“不成，太后和皇上不一心，谁知道她会出什么幺蛾子！报皇后？皇后为禧贵人的事禁足到现在，有也赛过没有。”想来想去，阖宫竟没有一个能依托的。
爷俩坐在那里面面相觑，颂银说：“万岁爷近来似乎不太好，绿头牌不常翻，三天两头的听说病着。病了不招太医院的人，在日精门上宣宫直，太后就是以这个为由整治的陆润。”
述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我最近眼皮子老跳啊……”
这话听了不下十回了，颂银撑住了头，“您说是不是要有变故啊？您眼睛怎么老跳呢！”
他想说什么，最后摇摇头，把话咽了回去。紫禁城最后是不是会换主子？为什么近来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了？豫亲王是烈火烹油，皇帝呢，有种吊在上头不上不下的尴尬。身子不济，处置政务有时候优柔寡断，委实很勉强。要变天，其实对于他们姓佟的来说不是坏事，可就是糟蹋了让玉，当初送她进宫看来是失策了。很多时候人算不如天算，这话在理。真要是易了主，她可怎么办？
述明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我还是得上养心殿去，这事儿一定得请主子示下。你跟着一块儿去吧，我怕他问起陆润，我隔了一道手，回不明白。”
颂银道是，陪同去了养心殿。皇帝歇在后面又日新里，这种难堪的事儿得支开了人再回，她没有跟进去，在穿堂里站着，里面喁喁低语，听不真说了些什么。
隔了好一会儿她阿玛才露头，压着嗓子叫她，冲她招了招手。她忙整衣冠入内，见皇帝斜倚在锦垫上，面色不太好，嘴唇却红得抹了口脂似的，乍见叫人吃一惊。
她上前行礼，轻声细语问：“主子，您身上好些了吗？”
皇帝点了点头，“朕听你阿玛说了，今儿老佛爷处置陆润了？”
她应个是，“慈宁宫的秀旗打发人给我报信儿，我得了消息就赶过去了。老佛爷怨怪陆润隐瞒圣躬病势，发了很大的火，命人笞杖。我求了半天的情，好歹求下来了，可他还是挨了十几下子。眼下人回了他坦，叫太医过去瞧了，是皮肉伤，性命无虞的，皇上放心。”
天气不好，早早儿就掌了灯，灯下的君王有种孱弱的气象，但眼里斗志不灭。他沉默了很久，几乎在颂银打算和阿玛告退的时候，才听见他咬着槽牙说：“养虎为患！朕御极那年，燕绥不过十四，十四岁的孩子，能有什么翻江倒海的能耐？这十多年来朕念手足之情，更碍于母后的情面，对这幼弟算是仁至义尽了，谁知他不知收敛，仗着母后宠爱，丝毫不将朕放在眼里。如今母后也逼朕，不把朕逼得反击，他们就不舒称。既如此，也没什么可姑息的了，姑息只能养奸。传内阁大臣来，朕要命他们拟折子弹劾豫亲王，从他私阔宅院到吞吃税银，一桩一件，都给他清算干净。”
颂银心里直打鼓，要处置豫亲王完全可以背着人办，为什么当他们的面提起？难道又是一场考验吗？
述明掖着两手，脑袋低垂，颤巍巍应了个嗻。
“容实今儿不在，颂银传话给他，明儿起他就是领侍卫内大臣。着他领皇命，正黄、正蓝两旗加派人手，昼夜戍卫各增八班，以固紫禁城城防。宫掖之中外男一概不得擅自走动，包括慈宁宫。皇太后有了年纪，当安心静养。自即日起，每月初一十五，众兄弟至慈宁宫恭聆慈训，平日问安一概减免。”皇帝字斟句酌地叮嘱着，“过两日是豫亲王大婚，内务府调拨人手出宫协助，事毕不用回宫，作赏赐之用。记住了，找精干靠得住的人，朕自有用处。”
爷俩听得冷汗直流，这份信任来得突然，恐怕不是什么吉兆。两个人战战兢兢领命，又听皇帝轻声一笑，“你们不必害怕，忠心护主的，朕自不会亏待你们。如今让玉进宫了，朕打算择个吉日封她为嫔，等她有了身孕，再行封妃、抬籍。还有颂银和容实，你们的事朕都知道。容实在粘杆处爬树的时候就跟了朕，到如今十几年了，朕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是容师傅的儿子，但对朕来说胜似手足，朕宁愿相信他，也不愿相信那群虎狼兄弟。以往朕是太宽宥了，宽宥过了头，显得朕无能，叫底下人也跟着受屈辱。朕没忘，朕是皇帝，这万里江山尽在朕手，怎么能被个妇人左右！”他长出一口气，似乎把担子卸下了，再也用不着伪装了，顿了顿道，“朕吩咐你们的事，要尽心去办。朕既然当着你们父女的面说，就没拿你们当外人。你们在谁旗下都不重要，只要心里惦记着正经主子，那就是你们保命的良方儿。”
述明带着颂银咚地一声跪下了，以头触地，颤声道：“奴才们为主子死而后已。”
皇帝道好，“这是长远之计，朕知道办起来很不易，别叫朕失望，朕等着瞧呢。”说罢一挥手，“跪安吧！”
爷俩泥首又磕一头，起身却行退出了又日新。到穿堂上，连眼色都没有交换，等出了养心殿才喘上一口气。颂银惶然说：“阿玛，万岁爷这回是吃了秤砣了。”
似乎以往的挑衅都不及这回强有力，事关陆润，皇帝就下了狠心。皇太后实在是个匪夷所思的女人，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寻人家的晦气呢，这下子弄巧成拙了。皇帝美其名曰“静养”，其实就是圈禁。初一十五觐见，五六个兄弟聚在一块儿，豫亲王有话也说不上。其实早就应该这么做的，颂银虽然并不喜欢皇帝，但这次却觉得十分解恨。一个人活得太自我，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有什么资格获得尊重？因为豫亲王成家了，也许很快就会生儿子，于是加大力度和皇帝打擂台。同样是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难道坑了长子，她就不心痛吗？
述明却很苦恼，“你说皇上能一气儿打趴六爷吗？要能，咱们就算押对宝了；要不能，佟家上下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问题太严重了，颂银愣愣看着她阿玛，“那咱们怎么办？皇上的意思明摆着，只要朝中有人弹劾六爷，六爷手上的差事就得放下，在家等候发落。可是六爷真那么容易治服吗？皇上能抓住他什么把柄？他圈地建花园是得太后许可的，税银有底下人顶包儿……”
述明抬了抬手，“别说了，我得好好琢磨。你回衙门去吧，我打发人出宫给内阁的人传信儿，还有那两个反了天的太监要处置，忙着呢！”
她目送阿玛走远，还没到傍晚，天却阴沉得锅底似的。雨下得更密了。

第十八章 反转
皇帝彻夜招人商谈，颂银父女是能避则避，当夜连值都不上了，一到下钥全麻利儿回家去了。
颂银打听全贵人，她阿玛说：“这么丢人的事儿能怎么处置？杀了坐实罪名，皇上丢不起那人，只好哑巴吃黄连。太监远远儿打发到辛者库去了，两位主儿治下无方，贬了答应，移出永寿宫，这辈子是无望了。”
那位和太监私通的全贵人别说贬黜，就是挨刀也不为过。可怜了另一位，人家好好的没招谁惹谁，稀里糊涂就成了挡箭牌。一个秀女从进宫开始，位分多难挣啊，家里阿玛哥子没有建树，帮衬不着的，全靠自己的能耐。笼络太监、取悦皇帝，要使心眼儿露脸。万一能得圣眷，晋位也不是连蹦带蹿，得一级一级往上攀。可是积攒了那么多年的道行，说贬起来一点儿情面都不留，从妃子贬贵人、贵人贬答应的，不在少数。然而因这种事无辜受牵连，实在太冤枉了，并且这种冤屈没处申辩，谁让那个管不住嘴的太监是她手底下人呢。奴才犯事主子遭殃，打落牙齿和血吞，无话可说。
不过要论下场，那两个暗通款曲的肯定更惨。平白蒙冤的不一定能重新擢升，全贵人用不了多久就会“暴毙”，这是肯定的。皇帝包涵豫亲王十多年是因为皇太后健在，对那些低等嫔妃和奴才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太监六根不全，简直不能算人，皇帝的女人和猪狗厮混，头巾绿得发亮，怎么能忍？
有人穷途末路，有人官运亨通，全在皇帝一念之间。
容实升了领侍卫内大臣，正一品的衔儿。这个官衔统管着宫禁安全，从来没有汉人能担当，如今皇帝这么提拔他，他荣升之余担子也更重了。
佟家上下都得知了这个消息，只是不明白里头的利害，一个个纷纷夸赞容实有出息。
“二妞瞧人的眼光不差，将来要是结了亲，女婿的衔儿比丈人爹的还高些儿呢！”老太太欢欢喜喜说，“我看来看去这孩子不错，说话有分寸，人品也贵重。等豫亲王的亲事办过了，你对他松个口，让容家筹备筹备，先把亲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这样的乘龙快婿，谁愿意撒手？四品以上的京官家里闺女多了，焉知有多少已经瞧上他了，眼下再一升官，更是红得火光冲天。既然两个孩子都有心，豫亲王那儿又等闲嫁不得，那就先换了庚帖，像立契约似的，有了依据日后就不必悬心了。说实在的颂银这样的闺女不好嫁，婆家都巴望媳妇儿驻家，哪怕什么事儿都不管，男人回来了拿双鞋，打盆洗脚水，有个宜室宜家的样子。颂银呢，她身上有差事，见天儿的忙，不是没能力，是腾不出空来。这对男人也是个考验，大多数人喜欢夫唱妇随，男人有出息，女人依附他而生。如此这般，像容家这样愿意担待的高官人家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实在称意不过。
颂银有些难为情，红着脸说：“近来都挺忙的，我有两天没见着他了。等什么时候凑巧了，我把老太太的话转达给他。”
三太太说：“别凑巧了，你抽个空闲儿找他去吧，你不盯着，自有别人盯着。我那个陪房孙大妈的男人，是容实奶妈子的叔伯兄弟，上次家里会亲聚到一块儿说闲话，提起容家老太太的远亲，一个寡妇带着一儿一女投奔来了。闺女都十好几了，眼看能配人了，上京里干什么来了？听说容家老太太留下了，话没明说，总离不了亲上作亲的意思。那小家子不能当正经媳妇，当个妾还是可以的。容家眼下是千顷地一根苗，生养当然越多越好。真要是做妾也就罢了，如今几个爷们儿不纳妾？怕就怕人家存着心，少奶奶没进门先怀了孩子，到时候可窝囊死人了。”
颂银坐在那里愣神，她怕的也是这点，什么表哥表妹的，总让人觉得不放心。况且如今又在一个屋檐下，不管老太太有没有这个意思，那门亲戚应该是有这个打算的。否则都是十几岁大的儿女了，眼看就要熬出头了，哪里用得着再投奔亲戚。
好在她信任容实，他不是那样的人。四九城里美人儿多不多？没见他流连在别处，这个表妹一来就没谱了吗？
老太太豁达一笑，“容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至于码在盘儿里就是菜。汉军旗的人眼界可高，找个穷家子，干什么都缩手缩脚的，怎么撑门头儿？”
三太太说：“不论怎么，自己留神总没错的。两天没见你也放心？都在宫里当差，又不是隔山望海，说两句话的空也没有？”
颂银被她分析得七上八下，嘴里却不肯服软，笑道：“上回他来探我，也说起家里来的亲戚。我们合计好了，给那哥儿谋个差事，等能独自承办了，就让他们另置房子搬出去。这么着确实不成事，孩子都大了，在一处不方便……”说到后面自己有点灰心，开始疑心这两天容实干了什么，会不会见了那个表妹。女孩儿身世可怜，几滴眼泪一流，别把他浇没了火性。反正她自己是有主意的，君若无心我便休。真和人家起了瓜葛她也不会说话，一里一里远了就是了。
老太太和太太们说，得空要请他上家里吃饭，颂银想起约好的饭局一直没能兑现，差事实在忙，两个人总凑不到一块儿。现在是这样，将来应该也是这样。她垂头丧气回了屋子，坐在灯下发呆。两天没见有点想念，现在他又升了正一品，往后恐怕会更忙。眼下皇帝要对付豫亲王，佟家也在风口浪尖上，究竟怎么自处还没想好。可要是他站在皇帝那头，她这里也就没什么可彷徨的了，总不能和他对着干吧！
迷迷糊糊睡了一晚上，心思重，连夜的梦，一直到拂晓。
五更要点卯的，鸡鸣就得起来，洗漱换衣裳出门，那时候天还蒙蒙的。外面早有轿子候着，她提袍下台阶，抬起头一看，灯笼光照亮的地方站着个人，穿着麒麟补服，戴红缨结顶的帽子，十分耐心地盘弄一个蜜蜡手串。回龙须的穗子拂在手背上，那玉色不及他的皮肉来得白皙细腻。人也是温和从容的，还没说话便先笑了。
颂银心里一暖，她昨儿念了他一夜，没想到他今早就来接她上值了。她迈出去，他在底下探出两手，像大人接孩子似的迎她。她也是傻了，直嵌进了他怀里，边上还有轿夫呢，也不避讳，温言絮语问他：“多早晚来的？吃了吗？”
他说：“来了没多会儿，我这两天太忙，算了算有十九个时辰没见你了，这不成。昨儿夜里做梦还梦见你，说你骂我没良心，不关心你，今儿不管怎么样都得来见见你。”
真是奇怪得紧，难不成两个人真是互通了心意，她一念他，他那儿就知道了？起先还有点悬，见不到想这想那的，等见了面那些不确定就全没了，满眼的他，心里平静得水一样，即便有波澜，也是被他搅动的。
他虽贵为一品了，偶尔的孩子气还是没改。说他爱下厨，他有这方面的特长，以前想好了拿这个拢络媳妇儿的，一刻没忘。掏了个纸包塞在她手里，“我知道你早上不愿意吃东西，这么着多伤身啊。我起得早，做了一盘火茸酥饼，你坐在轿子里用。”
颂银把纸包儿托在胸前，打开一看，那点心还是热的，烘烤得又精细又漂亮，淡淡的奶香味飘起来，直往鼻子里钻。她仰脸笑，“多谢容大人了，我还没恭喜容大人荣升呢。这会儿家里两位一品大员，可着京城问，没谁家有这么顺畅的仕途了。”
他低头一咧嘴，“还不止，将来小佟总管接了内务府大臣的印，我们家就多加一位正二品了。”
她红着脸轻笑，“说起这个，我阿奶昨儿发话了，等六爷大婚一完，你瞧什么时候方便，上家里提亲吧！”
他们的交流从来没有拐弯抹角，有什么直说，大清早的，就把容实震得找不到北了。他愕然说：“老太太答应了？”反应过来心花怒放，“老太太真是太体人意儿了，我天天盼着呢，没想到这就答应了。我……”他开始转圈，左右找他的长随，胡乱挥手说，“别跟着我了，回老太太去，让她赶紧看看礼单，有遗漏的没有？数够不够，不够再添点儿，预备着迎少奶奶。”
长随是跟了他多少年的，得了令嗻地一声，人已经蹦上了马，挥鞭走远了。
颂银看这情形不由发笑，“怎么一点就着了？眼下那么些事没办呢，别急在一时半刻。”
他说：“甭管多少事儿，什么能比我娶媳妇儿更要紧？朝廷的机务可以慢慢办，媳妇儿跑了就不是我的了，我又不傻，赔本买卖从来不干。”他扶她上轿子，一手打着轿帘，脸半掩在虫草纹锦幔之后，有种羞怯又兴奋的神情，“我给你扶轿吧，正好说说话。”
颂银尴尬道：“连我的丫头我都打发了不要她扶轿，怎么劳烦容大人呢！”想了想还是下轿来，“咱们一块儿走进东华门得了。”
时候还早，离紫禁城又不算远，走过去不过两盏茶工夫，便叫退了轿夫，两个人在昏昏的晨色中相携前行。早起做买卖的商贩已经忙着开铺门了，到处能听见卸排板的声响。颂银和他打趣，“你升了官儿，该庆贺庆贺，家里打算摆宴吗？”
他背着手仰脖儿长叹，“这会儿算是临危受命，有什么可庆贺的。我倒不要紧，横竖和豫亲王是冤家对头了，不怕得罪他。你呢？你阿玛怎么说？”
颂银道：“我三妹妹在宫里，不向着皇上，让玉怎么办？况且还有你，旗主子也得靠边站。皇上昨晚招了内阁大臣，不知道最后怎么议定的……”
她是说者无心，他听者是有意的，意气风发地笑起来，“旗主子靠边站，这话我爱听。以前他是超品，我是二品，差得远了点儿。现在我升了一品，你知道我最高兴的是什么？不是当了大章京，光宗耀祖了，是不比他差多少，就算和他上阵打擂台，也不必谦让着他了，我愿意就撂他个四脚朝天，多痛快！不过你也别担心，平常我不能和他硬碰硬。我是依旨办事，不算公报私仇，至多下点儿绊子，叫他吃点儿暗亏罢了。你说要庆贺，是该庆贺庆贺，明儿咱们俩吃席去吧，那桌菜延了一个多月了，老放着也不成。”
她嗯了声，“我今晚上值夜，明儿中晌就下值了，你呢？”
他说：“我休沐，不过万岁爷眼下火急火燎要调拨上两旗侍卫，打算把镶黄旗的人遣到太和殿以南，所以这阵子没有以前那么松散。我中晌来接你，咱们一块儿出去。吃完了你回家，我再上宫里来。”
“那你多急呀，要不再等等，谁也不稀图那一顿饭。”她没说得太透彻，其实就是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吃了饭说说话，不急不慢的才好。
他们之间不像寻常的男女，总是匆匆的，连花前月下都抽不出空来。他目前是新官上任，当统领那会儿只管自己那一片，现在当上内大臣，整个紫禁城从南到北全归他调度，比往常更忙碌了。他觉得有点愧对她，“妹妹啊，我往后且得忙呢，你不会怪我吧？”
她笑了笑，“你忙我也不闲着呀，大家彼此彼此吧！”
说来真是登对，半斤八两的，谁也别计较谁。容实老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就拿他爹来说，大学士，管着皇城的所有的古籍典藏，为皇上修书，又兼回学馆、子学馆的总师傅，忙起来半个月不见人影。家里太太算是体谅的了，恼了也戳着脑门骂，门户全靠女人撑着，这家红事那家白事，从来不见男人走动，都是女人应酬。自己要是和颂银在一块儿了，你忙我也忙，将来名正言顺的让下人张罗，她也不会嫌他没空陪着她。只是聚少离多，到时候不知是怎样牵肠挂肚法儿。
他垂手牵她，和她十指紧扣，她的手指细细的，女孩子的柔美，一撅就断了似的。她靠过来，偎着他的手臂，轻轻说：“那个怡臣，我把他托付给造办处的顺福了，让他每天赶早在宫门上候着。外头采买他跟着办，只要勤快，等上了手，就放他和那些皇商接洽。要是办得好，发家也快得很。”
他不太上心，“你操那些心，倒叫我不好意思。其实就是个远亲，随意找个差事，饿不死就是了。”
颂银很想和他谈谈她的担忧，又开不了口，怕他觉得她小家子气。随意应了句，就说起陆润来，“他伤得那样真可怜，太后也拉得下面子，他虽是个太监，却是个极有体面的，作践他不是作践万岁爷吗？这下好了，打他个腿折胳膊烂，逼得皇上下了狠心，自己落着什么好处？回头我得去瞧瞧他，不知他好点儿没有。”
容实一听不满意了，“你说笞杖是打在哪里的呀？”
这话问得稀奇，“自然是打在屁股上。”
“他屁股受了伤你去瞧……你可不能瞧他的屁股，这样不好。”
颂银拿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只当别人屁股就晾在那儿，随便让人瞧的吗？我瞧他屁股干什么，都打花了，也不好看了。”
他撅着嘴扭捏了一下，“要不你别去看了，我打发个人给他送点滋补的东西就是了。你别往那儿跑，男女有别。”
“他是太监，哪儿算得上男女有别呀？”横竖话到这里了，她也鼓起了腮帮子，“你府上还有位表妹呢，听说你们老太太想让她给你做小，替你开枝散叶，有没有这事儿？”
他大吃一惊，“这是谁在背后编排我？我们老太太从来没说过这话，容家是书香门第，怎么能一头聘人一头找妾呢，这不是人干的事儿。”
“你们没这个意思，人家呢？”她酸溜溜说，“没准人家就是存着这个目的的，既然话出去了，也逼老太太给个准信儿，不是这想头？”她顿下步子问他，“你说，那怡妆表妹好看吗？”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矮个儿，像个半大孩子，有什么好看的！再好看也不及你，我喜欢你这样的，英姿飒爽，要脸有脸。”
颂银脑子里嗡地一声，低头看，是个女人的体态了。她顿时飞红了脸，抱起胸不让他看见，“你再乱嚼舌头！”
他讪讪的，靦脸笑着，“我就是这么一说，那是个孩子，长得绿豆芽似的。我的眼界可高，瞧不上那样的，你别误会我。”往前一看，过了筒子河就是东华门了，门上侍卫压刀站着，他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偏过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颂银被他这么一套近乎，也不好意思再接着闹了。只是觉得这人真无赖，不许她去瞧陆润，自己却和表妹一个屋檐下呆着。她犯了醋性，又调侃她的身材，到底什么意思！
她怨怼地看他，“你有本事再亲一下。”
他果然有本事，在她脸上一吻，然后移过来，嘴对嘴又吻一下。这种事会上瘾，两个人都喜欢的。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大喊：“容实，你和谁嘬嘴儿？”
颂银慌了手脚，平时那么审慎的人，今天竟忘了东华门不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这个地点，尤其这个时候，全是入宫等候上朝的官员，他们在这里纠缠，被人撞见简直要羞死了。
她捂住了脸，回头一看是老五恭亲王，吓得抹头就走。过了东华门还听见容实在和恭亲王炫耀呢，“我要娶媳妇儿啦，天下第一的好媳妇儿……过不了多久了，到时候给五爷下帖子，您可一定得来……”
她不敢逗留，匆匆跑过了内石桥。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些侍卫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大概她的丑样子落了别人的眼，人家都笑话她呢！
她仰头无声嚎啕，英名扫地，丢尽老脸！她把两手焯进头发里狠狠抓挠了几把，进内务府时帽子歪着，鬓角散乱，像逃难出来的。她阿玛吓了一跳，“遇上劫匪了？怎么成这样了？”
她蔫头耷脑说没什么，回自己值房里去了。
上半晌的公务都安排妥当了，她出了内廷上城隍庙那里去，到陆润的围房前时，看见葡萄架子更不如前一日了，枯叶落下来，落在竹编的桌凳上，说不出的萧条和冷落。她走过去，拂袖把落叶扫下来，舀起一瓢水浇了檐下花草，这才进门看望他。
他依旧趴在炕上，跟前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看护着，见了她打千儿说：“小佟大人来了？”
颂银点点头，“再春，你干爹怎么样了？”
再春回头看了眼，垂手说：“蒙大人惦念，昨晚上疼得厉害，过了一夜好多了。皇上打发人送了白药来，奴才给干爹敷上了，伤口已经收干，不见有血水流出来了。”
颂银松了口气，“这就好。”把手里的纸包递过去，“里头是野山参，你看着给煎个白虎汤，好给你干爹益气。”
再春双手接过来，躬腰出去了。陆润方抬起头来，尴尬道：“我这个样儿，真是太失礼了。请恕我不能下炕，佟大人请坐吧。”
颂银全不当一回事，“你就是太拘礼了，咱们又不是生人，用不着客气。我记挂你的伤，内务府的事儿分派完了就来瞧你。”说着细看他脸色，毕竟受了刑，加上原本身底子就不大好，看着憔悴了好多。她放轻了声调问他，“你觉得怎么样？昨儿那个太医好不好？不好再换一个。”
他牵出个笑容来，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依然是温情的，没有任何锋棱，“有伤就得慢慢养，换了什么大夫也不能手到病除。你坐下吧，咱们说会儿话。”
认识他这么久，他从来没有主动要求和她交谈过。颂银忙道好，拉过杌子在他炕前坐了下来。

第十九章 内情
他是个客气的人，扬声叫再春，“给小佟大人上茶。”
她说别忙，“我坐堂天天儿喝茶，先前就灌了一肚子水，这会儿不渴。”转头道，“再春别张罗，给你干爹煎药去吧！”
再春应个嗻，上外头生炉子去了。
陆润没法挪动，只能撑着身子说话。平常那么亮洁的人，好像一下子给打没了精神头，看着十分萎靡。颂银替他掖了掖被角，“你怎么不求饶呢，说两句好话，兴许太后就不苛责了。”
他莫可奈何地一笑，“一个人打定了主意要办你，你就是匍匐在地也不顶事。太后瞧不上我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回不过抓住个机会发作罢了。还是得谢谢你，我没想到你会把事揽在自己身上，我当时很担心，怕太后迁怒你，好在事儿翻篇了，要是连累了你，这罪孽我也没法赎了。”
颂银没好告诉他，就因为上回禧贵人生产的事儿，太后算是把她当成自己人了，因此不至于和她太较真。她只是开解他，“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既然她拿内务府压你，我顺口应下了，她就没话说了。你别惦记这个，上回广储司的案子是你替我求的情，要不然我们父女到这会儿都抬不起头来呢。眼下你遇上了坎坷，我没有不相帮的道理。”
他点了点头，“种善因得善果，佛经上说得没错。其实我并不惧死，我这一生什么苦都吃过了，不受待见、招人恨，别人嘴里我是个什么样儿，我都知道。”他伏在臂弯上看她，眼里有淡淡的哀愁，“我倒是很羡慕你，你当着官，做着本该男人做的差事。反观我，我是宫监，我伺候人，在所有人跟前都是奴才。太后容不得我，昨儿细数我的罪状，里头就有一条耽误皇上子嗣。”
颂银听得心头揪紧了，对他来说不管和皇上有没有瓜葛，这种话能说出口，就是对自己又一次的伤害。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往前挪了一点儿说：“你别放在心上，皇上昨儿下了令，太后等同圈禁，算是为你出了气。”
他没有接她的话，他有倾诉的欲望，自顾自叹息着，“谁愿意作践自己？可人到了这份上，有时候并不由自己的心。我们做太监的，不过是个玩意儿，谁把你当人看！我只知道闷头干活儿，做好自己的份内。因为我除了伺候人，别的什么都不会。”
他的话已经够明白了，他和皇帝的确牵扯不清，但并不是出于自愿。他虽净了身，感情上还是个男人，和皇帝在一起是“作践”，他的一切只是委曲求全。颂银同情他的遭遇，这么多年了，也许渐渐由被动变得习以为常，那是因为对自己的人生无望了。不管别人怎么看他，她至始至终觉得他是一个有风骨的人。他在尽全力保持他的坚定和正直，比那些为虎作伥的人强得多。
“我和阿玛说过，只要你愿意，将来等你老了，我把你接到我府上去，不让你再伺候人了。”她是真心实意的，她在宫里只看得上他一个人，可是他无依无靠，将来落了单，怕不能安然终老。
陆润听了她的话显得很震惊，震惊过后眼里流露出感激之情来，“你是这样想，容大人呢？他会不会反对？”
颂银有些不好意思，她和容实的事似乎已经无人不知了，毕竟两个人没有定下来，猛一提起还是让她怪难堪的。否认自是不必，她心里毕竟已经认准那个人了，便道：“他也常在背后夸赞你，怎么会反对呢！到时候大家都老了，聚在一起多热闹呀。”
一个太监，命运就像浮萍，幸得这样的人，知己一样看顾你，不管将来怎么样，心里总有一份依托。他长久以来被压得喘不过气，她表了这个态，就算他未必当真到她府上去，也有一种后顾无忧的感觉。这世上什么最难得？是真心。他以前不懂，今天看到了，此生便无憾了。
他拿了主意，缓缓说：“我受了伤不能进宫，再春探到些消息，说皇上打算铲除豫亲王，有这事儿没有？”
颂银说有的，“万岁爷是为你不平吧，终于下了这个决心了。我觉得这样也好，一山不容二虎，索性分个胜负出来，往后我们佟家也能踏踏实实为主子卖命了，免得里外不是人，两头落埋怨。”
陆润半晌没有说话，隔了好久才道：“你的立场不能太鲜明，听我说，这会儿站错了边，一个闪失就是万丈深渊。内务府不必赞襄朝政，你们不知道朝中风向，豫亲王的根基深得很，轻而易举拔除不了。皇上是病糊涂了，暂且没有皇嗣克成大统，豫亲王贵为皇太弟，终有一天皇位会落到他手里。”他看了她一眼，“圣躬这半年来越发萎顿，面上是看不出什么，其实皇上的身子已经掏空了。他不宣太医，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病势，不愿意建太医档，以防太后和六爷更加肆无忌惮。我今儿告诉你，是为了你好，你要谨记。说起来司礼监在内务府辖下，咱们是上下属的关系，可我没拿你当外人，更因你昨儿甘愿为我冒险，我信得实你。皇上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他想扳倒豫亲王，扳倒之后呢？江山会落到谁手上？你们内务府不是机务衙门，管着吃穿住行，能够保持中立，就尽量不向任何一方倒戈。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给你提个醒儿，让你瞧清楚整件事，每一步不至于踏错，才能保住你们佟佳氏的基业。”
颂银几乎要懵了，原来有这样的内情，皇帝是垂死挣扎，已然顾得了今天顾不上明天。这么说来多周密的计划都不顶用，除非一气儿弄死六爷，否则这江山还在人家手里。他们佟家可以继续两边敷衍，容实呢？他不得不听皇帝的令儿，然后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的领侍卫内大臣，将来皇帝一完蛋，他的结局又会是怎么样？
她站起来，在地心无措地转圈，喃喃说：“什么病症呢，不传太医怎么成。应该好好瞧病，好起来了大家安生。”
陆润还是摇头，“潮热、骨蒸、火盛金衰，十有八九是痨瘵。前阵子吃了药，缓和些了，近来似乎又不大好。御前的人身上都带着安息香，那香能抵挡瘵虫，你自己也留神。”
所谓的痨瘵就是肺痨，基本是难以治愈的。颂银傻了眼，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让玉。她侍过寝，会不会被传染？这回真是坑她坑得不浅，好好的妹妹，这下子完了。
颂银哭起来，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擦着眼泪对陆润说：“你告诉我这些，我很感激你，要不这会儿还傻乎乎的进退两难呢。我们自由身是不要紧的，可怜我那妹妹……我得回去和我阿玛好好合计合计，就不在你这儿多呆了。你好好养着，既然皇上那里这么着了，你自己保命要紧。回御前，能晚一天是一天吧！”
她从围房里出来，脑子晕乎乎的，该怎么做没有方向。好在让玉有眼力劲儿，一月来两回月信干得漂亮。肺痨这种病，越是病得重，往后房事上越是不知节制，她得打发人给让玉传个信儿，让她心里有数，推脱个干净倒好。
她失魂落魄回到内务府，又是广储司一月一盘库的时候，底下佐领和笔帖式把算盘拨得山响。匠作处新置了一批掐丝珐琅手炉，是为宫里众小主儿筹备的，拿到内务府来请大总管过目。颂银见她阿玛正忙着，不便说什么，恰好造办处送侍卫行裳的样品过来，她拿到灯下细看面料做工，复问：“给侍卫处瞧过没有？”
太监道：“先拿来给您过目，您要瞧得上眼，奴才再送侍卫处。”
她怔怔点头，检查了一遍觉得可行，把行裳递了过去，“见着容大人替我捎句话，就说晚上我要见他，下钥前请他哪儿都别去，我上侍卫处找他。”
太监应了个嗻，带上样品走了。
又是闷头一阵忙，直到午饭时候才闲下来。膳房太监抬着食盒进来，父女两个是在一处吃的，述明给颂银盛了碗汤，“我瞧你脸色不好，是累着了？多吃点儿，别回头你额涅又说我亏待你，让闺女做牛做马。”
她耷拉着嘴角不说话，等太监都退出去了才道：“我去看陆润，他和我说了挺多话，有件事我得告诉您，豫亲王那儿咱们不能反，还得捧着他。”
述明夹了一口搅瓜，吊在嘴角问：“为什么呀？”
她起身上门外看了看，回来压着嗓子说：“万岁爷得了痨瘵，瞧着前景儿不好，咱们得为自己打算。”
述明啊了声，“这……这……”
吃惊实在不小，有些事儿当真人算不如天算，老虎好歹发了威，谁知死期也到了。
颂银喝着汤，眼泪往下直淌，“阿玛，咱们失策，坑了三儿了。”
述明坐在那里像根蔫了的丝瓜，看上去是空心的。萎顿半晌才道：“命啊，谁也别怨。那会儿选人进宫，她自告奋勇，这回英雄失手，巴图鲁是当不成了，将来挣个太妃吧！”
赔了夫人又折兵，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父女俩对坐着长吁短叹，颂银下半晌什么都没干，尽忙着做香囊了。给阿玛和自己各做一个，又给容实预备一个，好容易盼到了下值，阿玛说：“你，想法儿进豫王府，见一见六爷。既然皇上眼瞧着油尽灯枯，咱们日后还是得投靠他。朝廷里起了风浪，他未必不知道，咱们表个忠心，就算马屁有点晚，他心里受用，将来不至于难为咱们。”
颂银有点怕，“怎么让我去呢，这会子朝廷没人盯着豫王府？要是让皇上知道，他趁着还能喘气儿，不法办了咱们才怪。”
述明眼儿一瞪，“你傻啊？什么时候了，你还转不过弯来？还有容实那儿，你得和他通个气儿。他死心眼子，你开解开解他，不能让他一猛子扎下去了。往后怎么样请他自己斟酌，要还想活命，手松点儿，别和豫亲王过不去，先打好了根基是正经。”
颂银大叹一口气，他也是蒙在鼓里，早上还说仗着升了官，打算和豫亲王掐呢，谁知不到四个时辰又是一番大逆转。什么都可以有转机，唯独身子垮了，就再也没有翻本的机会了。皇帝真是蔫儿坏，要没有陆润告密，他们这一群人就高高兴兴陪着他玩儿命了。给容实升官，让他大权在握和豫亲王对着干，等时候到了他两眼一闭当他的大行皇帝去了，剩下你们的死活不和他相干，有这份算计，早干嘛不对付豫亲王呢？
官场上的人要善于见风使舵，一看局势不对赶紧转向，虽然有点儿市侩，却也是不以己而为之。她抓着那个香囊犹豫，不知道容实听了是什么想法。让他投奔豫亲王，他最后能答应吗？
好歹等到戌时，这时候官员们都准备出宫了，下值之前一段时间是最散漫的，颂银趁这当口出隆宗门去了侍卫处。侍卫处设在太和门，那个衙门她不常来，领侍卫内大臣不单容实一个，同衔的有六位，底下还有内大臣、散秩大臣，品阶个个比她高，都是贵胄里头的贵胄。侍卫处和内务府平时交集不多，别说那些当官的，就是下面的一、二等侍卫，太监见了他们都得自称奴才，到了那里就是到了贵人窝儿了，她进门甚至有点畏缩。
容实听了造办处太监的传话，果真在值房里等她，她是宫里唯一授了衔儿的女官，十七八岁的年纪，物以稀为贵，进了门官员们都和她搭讪。容实要娶她了，那股得意劲儿了不得，唯恐大伙儿不知道，早就宣扬得众人皆知了。
他站在门前看她和人说话，一字一句的，温和有礼，心里升起一股子难以自抑的自豪感。等她来了，忙迎进屋，笑道：“早上才见的，这会子又想我了？”
颂银剜了他一眼，值房里其他人见状也识相，都借故让开了。
她取出香囊给他佩在腰带上，仔细翻到了阳面，切切叮嘱他，“不能离身，进宫必要带着它，记住了？”
他嗯了声，低头看，挺简单一个揪儿，实在没什么美感可言，便笑话她，“这是什么样式？怎么从来没见过？”
颂银讪讪道：“我赶着做了三个，先凑合两天，等我得了闲再好好绣花样。”
他一听挑了眉头，“你做三个干什么？我一个，陆润一个，燕六一个？”
她拿他没办法，“你想什么呢！”自己解了槟榔袋给他看，“这儿一个，还有一个在我阿玛那里。”
他不太明白了，她这么神神叨叨是头一回，隐约出什么事了吧？他拉了她往后，到院里的箭亭旁问她：“你预备这个干什么？”
颂银紧紧抓住他的手说：“我从陆润那儿得了个消息，皇上身上不好，恐怕日子不多了，你要早做打算。这香囊里装了安息香，是用来防瘵虫的，万一要招你觐见，你带着我放心。”她仰脸看他，“二哥，咱们怎么这么艰难呢，原以为能有盼头，结果……”
容实回不过神来，升官的喜悦还没有散，结果一个大浪打过来，把他打得晕头转向。他定了定神问她：“陆润的消息准不准？”
“他是日夜伴驾的，错不了。我料着是因为我昨儿救了他，他为了还我这个情才告诉我的。皇上那里不许透露，自己知道病势，连太医都不传，只管让宫里人煎药。要不是太后这回寻陆润的晦气，这事儿会一直隐瞒下去，直到瞒不住了为止。”她靠进他的怀里，惶然道，“咱们往后怎么办？”
他收紧手臂揽住她，吻吻她的额头说：“别怕，靠山山倒，靠海海干，只有靠自己。真到了这个地步，我只有想法子除掉他。”
颂银骇然，“你是说……”
他点头，“趁皇上健在，还活动得开。等到龙御归天了，一切都晚了。”
“不成。”她扣着他的手臂说，“我不许你这么干，他那么精明人儿，光是跟前戈什哈就有二三十，上哪儿都是一大帮子人前呼后拥着，你别冒这个险。其实你们之间没有深仇大恨……”
容实龇了牙，“他要抢我媳妇儿，都闹了两回了，还没有深仇大恨？我要不吭声，你就是他的了。万一他御极，还有我喘气的地儿吗？”他抓着拳头说，“我豁出去破罐子破摔，先下手为强。”
“别撒癔症了，就为一个女人要闹得你死我活？”她叹了口气安抚他，“就你那股唯恐天下人不知的劲儿，都知道咱们是一对了。他要是登基，皇帝抢臣子老婆，他还要脸呢。”
“万一他不要脸呢？”
她给问住了，慢慢松开手，凝目看他，“那就是咱们没缘分。横竖你不许轻举妄动，这不是小事儿，家里那么多条命，是好玩的吗？”她环顾四周，见没人才又道，“领侍卫内大臣不是你一个，你活泛点儿，有什么推给别人干，千万别出头。”
皇权之下哪里还有他们这些为臣的活路，杀不得也得罪不得，实在窝囊死人。他说：“真到了那天，大不了辞官回江南。”可他心里也明白，哪那么容易！落到情敌手里，挤兑也挤兑死你。他和颂银的这场爱情平顺而温情，所有的阻力都来自豫亲王。一旦这最大的障碍称帝，以后的路怎么走？除了放弃别无他法了吗？
她重又圈住他腰，埋在他怀里说：“那我也辞官，我跟你去江南，做你的少奶奶。”
他笑起来，“真话？不许撒谎。”
她坚定地嗯了声，“我不撒谎，就跟着你走。你到江南我就到江南，你做买卖，我给你打算盘。”
“那还了得，大材小用了，让皇上的内大总管给我做帐房？”他笑了笑，慢慢沉寂下来，挑起她一簇头发在指尖捻着，喃喃道，“惟愿皇上时日再多些，至少等到郭贵人的孩子落地，要是位阿哥，也许还有缓。”
有什么缓呢？把一个襁褓里的孩子立为储君吗？满朝文武谁能宾服？到时候找顾命大臣，六爷要是被缴了兵权圈禁起来，也许还有文章可做。如果没有，是不是他当皇帝，又有什么差别？
颂银现在担心的就是容实把他得罪得太过了，如果单只是为她，她觉得应当没那么严重，毕竟六爷并不认真喜欢她，他只是想借佟家的手扼住皇帝的咽喉。等他龙飞御极了，佟家没有了利用价值，到时候她的婚嫁自然就和他无关了。
她存着侥幸心理宽慰自己，也宽慰他。他的心思比她重，就算累官到这个品阶，他心里最看重的还是柴米油盐。他不是个有抱负的人，当厨子有人吃，当木匠有人陪，就这么简单。他是用心对颂银的，如果心爱的人被抢走，那么是个男人都不能接受。君臣之间有了芥蒂，要和睦相处是不能够了，当着别人的官，早晚被人以各种借口收拾了。
颂银自己有盘算，她阿玛让她去见豫亲王，也好。趁机先表明立场，为自己和容实争取机会。有些话该说就说，不能再藏着掖着了。皇帝不死，容家的地位没人能动摇；江山易主，保和殿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还有他们父子的份吗？
“事到如今，我觉得咱们应该赌一赌。”她说，“索性立功吧，如果他用得上咱们，咱们尽量替他办了，他登极之后也许就不会和咱们过不去了。”
他听后一哂，“杀功臣的皇帝不是没有，他要真那么讲情义，还对皇上步步紧逼？”
这话也是，一个对手足都不留情的人，你指望他对谁仁慈？

第二十章 夜奔
这件事一时半会儿商量不出头绪来，情况瞬息万变，只能见机行事。颂银不便在这里久留，切切叮嘱他几句就得离开。趁着还未下钥离宫，回家乔装打扮一番，扮成了个送蔬果的仆从，挑着担子直奔豫亲王府。
豫王府她来过一回，门房未必认得她，府里的管事对她是有印象的。
天擦黑了，她戴个草帽进了阿斯门，哈哈珠子引她往后面伙房去，她没理睬，撂下担子叫人把筐里东西搬走，转身问：“王爷在哪儿？”
门房有些吃惊，哪儿来的野泥脚杆子，进门直剌剌要见王爷。声气儿便不大好，“睁大眼睛瞧瞧这是哪儿，王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她摘了帽子，露出头脸来，“请代我传话，佟佳颂银有事面禀王爷。”
她的名头现在算是很响的了，拜官也有大半年，四九城里大概没人不知道佟家有个做官的闺女。
门房唬了一跳，一叠声说对不住，“奴才瞎了狗眼，一下子没认出小佟大人来，您千万别见怪。您稍待，这就打发人上里头给王爷传话，您坐吧，歇歇腿儿。”
她没心思坐，只想赶紧办完了事好离开这里。白天来惹人注目，夜里来又觉得不方便。说实话豫亲王人品真不怎么样，和他单独相处她也有些惧怕。可既然到了这里，再提心吊胆也得装得镇定。她负手向北看，离大婚只有五六天工夫了，该张罗的都已经张罗起来，檐下的彩画是新描的，门窗上的菱花重上了红漆，这大宅邸显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来。
哈哈珠子跑得飞快，到跟前打了个千儿，“王爷在书房呢，请小佟大人随奴才来。”
颂银跟着过去，豫亲王的书房有好几处，二进、三进和花园都安排了地方。这回是在花园，上回钓鱼的池子以北有个独立的水榭，翘脚飞檐的，看形制有点像圆明园的远秀山房。所以这人的野心是无处不在的，什么都仿着帝王别业来，也真不怕人弹劾。
哈哈珠子挑灯照亮甬道，要上台阶时把灯笼垂得低低的，请她小心脚下。颂银抬头看，水榭前的气死风蒙着水红的绸子，灯火摇曳，照亮湖中的倒影，仿佛某个山野孤寺沐浴在斜阳里，有种诡谲而艳情的味道。
她跟过去，上了迂回的廊子，将到门前时高声通传，“主子，奴才颂银求见。”
一个人影逐渐移过来，起先是模糊的一团，慢慢凝结，有修长的轮廓，束着端正的发冠。把门开开，夜风灌进书房，吹得他两袖鼓胀，有一瞬她以为他会被带飞，飞到九霄云外去。他没什么笑模样，轻飘飘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让到一旁。颂银行了个礼，心里虽然打鼓，还是进去了。他踅身，反手关上了门。
“夜奔？”他上下打量她，穿着下人的一裹圆，她是个小姐，却从来不娇滴滴，大事上豪爽得像个爷们儿，佟家真是出妖怪了。他微偏过头，留了个自认为最好看的侧脸给她，“来见我犯得着这样打扮？是怕容实误会？还是怕坏了自己的名声？”
颂银没怎么看他，光盯着自己的脚尖了，说不是，“我是受我阿玛的令儿，来给主子通风报信的。”
他挑起眉，哦了一声，“通什么风？报什么信？”
颂银把路上编好的话又复述了一遍，“您知道陆润受老佛爷责罚的事儿吗？皇上因此恼了，不叫众王爷随意出入慈宁宫，昨儿宣了内阁大臣，命他们收集主子罪状，打算拟本上奏，好借机处置您。我阿玛得了消息，连夜派我来给主子提个醒儿，请主子留神。万岁爷要是下定了决心，恐怕对主子不利，主子当早做准备，以防不测。”
他的神情淡然，并不显得意外，“难为你阿玛，眼里还有我。你们为皇上当着差，这么要紧的事儿怎么会来告诉我？”
颂银拿出全部的热情来，以表现得万分忠诚，趋前一步拱手道：“主子明鉴，我们佟家世代掌管内务府，这是太祖皇帝给的恩典。历来镶黄旗都是皇上亲军，我们替主子效命，绝无二心。可这辈儿委实怪诞，镶黄旗旗主不是皇上，不瞒主子，我们夹在中间，有时候的确左右为难，可奴才和阿玛有分寸，主子和咱们才是心贴着心的。不说旁的，就说皇嗣的事儿上，奴才和阿玛甘冒满门抄斩的危险，也为主子扫清前路，奴才们肝脑涂地向着主子，主子还信不得咱们吗？”
他听了沉默下来，半晌轻轻一笑，“可以为主子死，就是不愿意嫁给主子，这是你处世的道理，真是奇得很。”
他扯到这上头来，颂银一时语塞，身子自发矮了三寸，赔笑道：“我来和您说正经事来着。”
“爷要娶福晋，难道就不是正经事？”他瞥了她一眼道，“你报得晚了点儿，我昨儿就接到消息了。不过你能来，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至少你们没逼我动手开革你们，算你们识时务。”
颂银心头突突直跳，看来这趟是来着了，也许皇帝的病势他已经知道了，但不管他提不提，自己必须一味装糊涂。自发的投奔和迫不得已的投奔是两回事，发现靠山要倒才临时决定调转方向，这样的忠诚有几分真？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主子最体恤奴才，我们在内务府，原就不管朝中大事。也是我阿玛和谭瑞说闲话时，谭太监不小心透露出来，我们才得知的。这不一得消息就上主子这儿来了，也许晚了点儿，但佟家对主子的心天地可表，主子您要瞧真周。”
他颔首，“瞧明白了，还算有心。”
她讪笑了下，“主子圣明烛照，奴才唯恐主子吃了暗亏。王府四周围有暗哨盯着，我没法儿，换了这身衣裳来见主子，主子恕我唐突。”
他看她的眼神软乎了点儿，“没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你虽是女人，但这份胸襟，爷也佩服你。”说着顿下来，带着揶揄的口吻问她，“上回不是中了邪吗，又是见鬼又是摔跤，几天没见全好了？”
她精神一振，“我听说主子有难，一下就痊愈了。”
他哈地一声，“敢情爷真是代天巡狩，还管驱鬼。你放心，这回的难不算难，这点子手段爷还抵挡得住。”他背着手长长叹了口气，“你说的，好奴才难得，等将来给了别人，还能不忘初心吗？眼下局势是这样，我和皇上势不两立，你和容实何去何从？你我是知道的，毕竟佟家还在镶黄旗，翻不出爷的手掌心。容实呢？他是外八旗的人，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你们各为其主，将来是个什么说法？”
颂银忙道：“我今儿来，其实也是为容实表明心迹的。他如今升领侍卫内大臣，领了整个紫禁城的驻防调度。上三旗的侍卫里头，镶黄旗贬至太和殿以南，太和殿以北只留正白、正黄二旗。正白旗是汉军旗，都是他的人，主子大可放心。再者……”她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要算计到郭贵人了。这个当口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是最重的筹码，她原想保护他们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拿他们冒险。可现在是到了绝路上，她要保住容家，就得把他们推出来。她心里也煎熬，有禧贵人的前车之鉴，她真的一千一万个不情愿。然而人活着，总在不断的取舍。也许她是自私，为了自己的幸福舍弃他们。如果单是自救，她不会动他们，但容实在跟前，她别无选择，她必须为她爱的人打算。
她深吸了口气，“东西六宫因全贵人走影的事儿，侍卫处借加固门禁的名义彻查，查到景祺阁，发现被贬嫔妃有孕，已经五六个月大了。”
他吃了一惊，“被贬嫔妃？”
颂银应个是，“皇上跟前的郭贵人，死活不愿侍寝的那位，因开罪圣躬禁足，没想到打入冷宫时已然有了身孕，若不是容实同我说起，我到现在都不知情……主子，容实这人平时不着调，大事上从来不含糊。良禽择木而栖，当初主子替咱们牵线，为的就是拉拢他。如今容实和咱们一伙，也请主子不计前嫌，将来给容实一个前程，让他为主子效犬马之劳。”
他似乎依旧对她存疑，“他愿意投奔我？这话现在听来怎么有些可笑呢？容实那狗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就这么被你说服了？”
颂银笑了笑，“主子别小瞧了女人的本事，他也不是听不进话的人，我为他好，他有什么道理反叛？”
这消息对他来说确实有用，他和皇帝明争暗斗十多年，每每占了上风，皇帝都有本事不动声色将事态平息。那个哥子以前还算是哥子，后来就势如水火了。如今朝廷分两派，一派保皇一派拥护他，但皇帝无嗣是所有人担心的，所以只要先绝了他的后路，任他苟延残喘，他等得。
他静下心来思忖：“那件事，你能不能替爷办妥？”
他所谓的办妥就是效法之前禧贵人的处理方式，颂银细琢磨过，要想逃过他的眼睛很难，她只有想法子李代桃僵。到时候先物色一个女孩儿充数，如果生的是闺女，则万事大吉；如果是个阿哥，就把孩子换了，带到宫外去，不拘养在哪里，一定保住孩子的命。
她掖手一揖，“奴才也想过这事儿，这会子下药成不成。我问过心腹太医，三月之内小产很寻常，不会招人怀疑。到了五六个月，孩子早已经生了根，这时候打胎，除非母体出了大变故。那郭贵人是个没心眼儿的，到了冷宫照样该吃吃该睡睡，身子强健得牛一样，若叫她怀着身孕暴毙，做得未免太显眼了。只有等她临盆，我安排靠得住的人动动手脚，孩子落地几天后夭折，皇上就是疑心也没有办法。”
他侧目看她，“你如今心这么狠？当初禧贵人的事儿你不怨怪我？”
她说不，“我是六爷的奴才，万事以主子为先。原先是我考虑不周，在阿玛手底下当差，得过且过着。眼下形势变得这样了，难道因妇人之仁，坑了主子大业吗？奴才知道怎么做，请主子放心。”
他缓缓点头，“你一心为我，我总该回馈你点儿什么。说吧，你有什么愿望？”
颂银愣了下，他说得这么直接，她到底要不要对他和盘托出？她咬着唇斟酌，“我为主子办事，可求主子什么呢！主子要是怜恤……许我和容实成婚，我是真心喜欢他的，想和他成个家。等将来我们夫妻一起为主子效命，做主子的心腹。”
她战战兢兢，害怕他发作，没想到他果真没能忍住，锐声道：“真心喜欢他？他哪点好？你不是主子的好奴才吗，为什么我要你，你不肯跟我？”
她吓得往后缩了半步，“主子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为我这个烧糊了的卷子损失一员大将，值得吗？待主子御极，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着？我给主子张罗选秀，把后宫塞得满满的，这样不行吗？您要是娶我，我善妒，回头霸占着您，您当皇帝还有什么趣致？况且我得让佟家家业传续下去，跟了您我就什么都干不成了，我阿玛致仕后怎么办？家道岂不是要旁落？您就让我跟容实混去吧，您既然一开始就把我说给他，金口玉言出尔反尔，岂不失了威仪？”
她巧言令色，虽然句句在理，可人到了这个地步就像吃了迷魂汤，说什么都枉然。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二银，你当真一点都不喜欢我？”
这个叫她怎么回答？说我讨厌您还来不及，会不会被他一巴掌扇死？她迂回地解释：“不是不喜欢您，是不能喜欢您。您知道我阿玛和额涅吗，做了二十五年夫妻，有一回我阿奶想给阿玛纳一房妾生儿子，我额涅知道了差点没打死我阿玛。我随我额涅，受不了这个，所以我就跟容实吧，他不听话我还能打。您当了皇帝我不能打您，连重话都不能说一句，说不定我会因此郁郁而终的。您愿意看我香消玉殒？不能够吧！”
他眼里本来还装着希冀，结果她说得越来越透彻，他心底只剩荒芜一片。都是借口，什么不愿意和人分享，这地界上还有这毛病的人？他可以保证把心留给她一个人，这还不行吗？他也是疯了，吃不到嘴的最好，他现在瞧她就是处处惹人爱，容实配不上她。可她为什么不爱江山？难道未来的皇帝还不及一个大臣吗？
“你说的这些咱们都能解决，只要于我有功，我不会亏待他。容实可以继续官居一品，我也可以为他另择佳偶，朝中大员的女儿任他挑选。至于传续的问题，我让你当皇后，母仪天下，还不够光耀你佟家门楣的吗？皇帝三宫六院确实是碍于礼制，如果我许诺只爱你一个，这样也不行？”
颂银呆呆看着他，简直克制不住想笑，“主子，您爱我什么呀？”她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可爱，也只有容实这个眼皮子浅的能瞧得上她。那人是头一回喜欢姑娘，看她无一处不好，就连眉角的疤他都觉得花儿一样。眼前这位呢，见多识广，现在的心心念念不可能维持多久，等到了手，不稀罕了，撂到一旁想都想不起来了。所以她宁愿跟着容实当霸王，也不愿意跟着他当皇后，她不需要为家挣这份荣光。
她往后缩手，脸上却笑着，“有些事解释不清，我本来跟着阿玛一门心思办差，您非给我做媒，让我拉拢容实。我是个心志不坚定的人，拉着拉着就把自己搭进去了。我没和谁好过，容实对我又体贴，我一个把持不住喜欢上了他，天天想嫁给他。”她不好意思地说，“那天我们在东华门上碰见五爷了，就五爷那嘴……这会儿紫禁城里还有谁不知道我和容实的事儿吗？名声都出去了，我要是中途换了人，不被别人戳弯脊梁骨吗。还是就这么着吧，我给主子办差，报答主子的恩情。主子成全我们，让我和那二愣子凑成一对算了。”
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事呢，姑娘家来请婚，一口一个“我喜欢他，我想嫁给他”。明知道他对她有意思，这么干不是存心捅他肺管子？他恼火，又迅速冷静下来，也罢，不是和她论是非的时候，两个人正热乎着，越是硬分开越是念念不忘。他有法子叫他们成不了事，要想在紫禁城立足，可不是你爱我、我爱你就够的。
他垮下肩头，看上去满脸失望，“我对你和对别人不同，你不再考虑一下吗？”
她微笑摇头，“主子别着急，有更好的姑娘等着您呐。”
“最好的姑娘已经把心给别人了，我还指望什么？以前是我失策了，当时也没发现有多喜欢你。到如今你心有所属，我再说什么都晚了。”他惨淡一笑，“可定准了？打算什么时候完婚？”
他这是松口了，颂银喜出望外，总算让她等到了。她尽量按捺，不敢让他瞧出她有多得意，轻声轻气说：“他们家正筹备呢，先过了定再议婚期。”
他喟然长叹，“不是我的，终究留不住。”他抬起手臂，杏黄箭袖下的手舒展出个半圆，“趁着你还不归他，让我抱一抱成吗？”
她听了很尴尬，“这好像不大好，叫他知道了怎么看待我呢！”
他愈发难过的样子，“只此一次罢了，难道不能让我有个念想吗？”
他说得怪可怜的，颂银觉得作出一点让步，能换来她和容实的平安和顺，已经赚大了。要是触怒了他，回头一恼来个抢亲，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一向大方爽快，张着手臂说来吧。他探过来，很温情地抱住她，闭上眼感受，那颗冰封的心又活过来，开始通通地跳动。微收紧手臂，怕吓着她，不敢搂紧，但是感觉到自己的颤抖，贴着她的鬓角唤她，“二银……”
她嗯了声，“主子要听话。”然后拍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似的。
她没有急赤白脸，也没有退避三舍，便让他重又奢望起来。拢在她肩上的双手缓缓下移，压在她的脊背上，试探性地询问她：“如果我对你很好，还来得及吗？”
她发现这样不对，自己耳根子太软，说不定又惹得一身骚。她决然推开了他，摇头说：“咱们不合适，我该说的都说了。您对我好也罢，不翻别人的牌子也罢，都没用。我心里只装一个人，这人进去了就出不来，那不是您。”她退后两步向他蹲了个安，“主子是办大事的人，揪着儿女情长不放，没的耽误了您。时候不早了，奴才该回去了，主子留步。”
谈话已经结束了，她的收尾毫不拖泥带水，要不是忌讳着他手里的权力，也许更加一针见血也说不定。嘴里不说不喜欢他，字里行间却唯恐划不清界限。她的意思很清楚，可以为他卖命，就是不愿意跟他。哪怕他许她母仪天下，她也一点都不动心，只想继续当她的小吏，看好她的一亩三分地。
就这点出息？皇后不比内务府总管强吗？皇后能和他并肩坐拥江山，她不稀罕吗？
他看着她逃也似的离开他的视线，开始反省自己有什么不足。他所做的一切都合乎当权者的标准，即便他心里有渴望，也不能按着自己的喜恶随心所欲，现在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她不能理解，是因为还有选择。如果别无选择了呢？
这样的非常时期，人人都在算计。豫亲王算计皇帝何时升遐，皇帝算计怎么挣着最后一口气扳倒老对头，容家父子算计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存。
容实回来已经很晚了，得了颂银的消息，脑子一刻都没停，到家亦是忧心忡忡。
他们父子确实衔上恩，爷俩官居一品，放眼朝廷也找不出第二家来。这样的恩宠不是平白得来的，当初先帝颁布遗诏时容学士在场，“嗣”变成“四”是个弥天大谎，没有人促成，没有人力挽狂澜，哪里来现在的局面？
天下师傅的心大抵和父母一样，对一个学生青眼有加，真会看顾得自己孩子似的。彼时皇帝做阿哥时就投在容学士门下，皇四子是个恭勤忠厚的秉性，从来不偷奸耍滑。少年人有志向，敏而好学，深得师傅喜爱。先帝有六子，个个好头脑，其中属燕放和燕绥最拔尖。帝王传承秉持一点，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哥儿俩都是徐皇后所生，其中燕放又是嫡长，所以容学士和几位重臣一顿搅合，冕毓就落到了皇四子头上。皇帝即位后感念他们的好处，对几位大臣都有封赏，容学士最甚，抬举又抬举。皇帝和容实打小就认识，私底下是哥们儿一样的交情，父子两代为主效力，才有了容家今天的辉煌。
然而人性终是自私的，以前那么托赖，到了紧要关头，顾全的还是自己。皇帝的病症瞒得滴水不漏，要不是陆润特意关照颂银，他们还在一心一意计划着对付豫亲王。没有了皇帝的鼎力支持，皇太弟是那么容易摆布的吗？燕绥韬光养晦，表面一派祥和，暗里无风三尺浪。对皇权的挑战从来不需要剑拔弩张，只需要看准时机。大到外敌扰攘、藩王作乱，小到水灾虫灾，赋税放振，皇帝操了十分心，他务必操上十二分。美其名曰为主分忧，实则沽名钓誉，这就是豫亲王的厉害之处。一个非但无过反而有功的人，你动他就是容不得人，是手足相残，皇帝不能担这个恶名，才容忍他到今天。现如今不管不顾了，下了狠心要收拾他，如果有副好身子骨，扳倒也并非难事。可是扳倒之后呢？膝下无人嗣承，到时候江山怎么办？
容学士几回面见圣躬，隐隐也察觉了不妥，“万岁爷似有不足之症。”
容实蹙眉说：“痨瘵。”
容学士噎了半晌，隔很久才叹气，“年轻轻的……看来得另谋出路了。”
眼下朝中除了豫亲王，另四位王爷几乎不问事了，见天儿遛鸟、养蝈蝈、生儿子，想了一圈也没个好人选。容实望着他爹说：“您瞧景祺阁那位的肚子能不能拿来做文章？”
容学士迟疑了下，“你知道那主儿肚子里的是儿还是女？就算是个阿哥，皇上能延捱到孩子几岁？我告诉你，幼主即位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得有个能镇得住的人挺腰子站出来，到时候太后必须打头阵。那位郭主儿的出身低了，她爹是个绿营参领，娘家一点儿根基没有，何德何能当太后？照我的说法儿，陆润是个祸害，他挨一顿好打，咱们全跟着遭殃。冲冠一怒为太监，我活了一把年纪了，没听过这说法儿。当真人病到这程度，糊涂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这个困境就像个大网子，兜住了所有人，连容学士都觉得无计可施。容实坐在圈椅里，抬手抚了抚唇，“养心殿的情况能瞒住朝廷，瞒得住豫亲王吗？”
容学士哼地一笑，“你当那鬼老六只会卖乖？上回巴蜀总兵的任免，皇上只召了内阁几位重臣商议，为什么他那里早早儿得了消息？他要是安生，说不定已经给打发到盛京看库去了，还等到这会子？”
容实斟酌了下道：“今儿颂银来找我，她的意思是让我留一手，免得将来遭人报复。可皇上那头要抓着不放，咱们也不能不办。我掂量再三，谁当皇帝都比豫亲王好。我打算设个套让他钻，到时候一举拿下他，就没有后顾自忧了。”
容学士打量了他一眼，“值当冒这个险？我知道你想什么，你这可不是真为皇上，你是想狭私，是不是？因为豫亲王对颂银也有意思，你吃味儿，才打定主意要铲除他。”
“这不是明摆的嘛，您还问？”他大大方方承认了，在他父亲面前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不过为颂银是一宗，另一宗，咱们从来都是皇上的人，豫亲王几次拉拢不见成效，对咱们就没有怨言么？风水轮流转，落到他手里，咱们就没有好果子吃。别等到山穷水尽，到时候再想法子就来不及了。”
容学士考虑得更多一些，“现如今有什么能引他出来？”
“您瞧什么对他最重要？”
容学士薅了把胡子，“什么重要……圣躬驾崩他就乐晕了。还有一点，景祺阁郭主儿要是个男胎，对他来说多少有点影响。”
容实点点头，“不论男女都宣称是阿哥，他还能在亲王府呆着？除非他不动手，动手我就有法子办了他。”
这是个险招，坏了事容家就完了，但要是能成，也许又是一朝顾命大臣。该不该冒这个险，实在令人难以定夺。容学士看儿子，他很少有这么正经的时候，受祖荫的公子哥儿，以前什么都不愿意上心。这回为娶个媳妇儿，老命都豁出去了，付出的代价是不是过大了？容学士是主张中庸的，当了这么多年官，累死累活、担惊受怕，什么都看开了。儿辈能不能当官不是最要紧的，只盼全家平安，于愿足矣。
他饶室踱步，“这事办起来恐怕没那么顺遂，豫亲王奸猾得很，他不是履郡王，叫你耍猴儿似的。”踱到儿子背后，在他肩上重重按了一下，“儿子，我得劝劝你，天涯何处无芳草。变天的时候非要争，争出个好歹来，想过后果没有？”
容实回头一笑，“您放心，我又不傻，知道里头利害。我也不是个把刀架在头顶上的人，他会使心眼儿，我就不会吗？只是这事得和颂银商量，请她帮忙。”
容学士还是忧惧，“你们可得好好琢磨，两家人，多少条性命，出了事你们担待不起。”
到了这份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把思路捋了捋，原想背着颂银办的，她不是劝他投诚吗，他假意投奔，到时候倒戈一击，直中要害。可再细琢磨，兹事体大，他应该和她通个气儿，两个人好合计着办。
第二天他在东兴楼提了席面，中晌上内务府接她去，她倒没说什么，和她阿玛交代一声就跟他出宫了。
天凉了，他怕她受寒，在下马石前备了车，两个人手拉着手同乘，赶车的是他的戈什哈。
颂银挑帘看外面，倚着窗松快笑道：“好容易得空，那桌席面都快放馊了。”一面说，一面揉捏了下膀子，“红档房里的上谕堆得像山，都拿出来整理了一回，装了足足四十麻袋，可累死我了。”
他是二十四孝好爷们儿，立刻心领神会，忙给她捏肩捶背，“使力气的活儿不让底下人干？你一个姑娘家，能有多大的劲儿？瞧这小细胳膊小细腿，苏拉养得白白胖胖，你倒愈发瘦了，这么下去我可心疼。”
他拿捏着她的手臂趁机亲近亲近，指头不老实，都掐到她腋下去了，她也纵着他，只是调侃：“让您给我推拿，怪不好意思的。容大人是大忙人，我这么劳您驾，万岁爷说起来，朕都没这待遇呢！”
他笑道：“大老爷们儿，高官厚禄唾手可得，最要紧的是伺候媳妇儿。把媳妇儿伺候好了，那才是真本事，您说是不是？”
他一口一个媳妇儿，颂银一味抿嘴笑。她起来很好看，他看得心神荡漾，靠过去一点儿，把她搂进了怀里，找到那红艳艳的唇，用力亲了一下，“我恨不得这会儿就把你娶回家。”
她倒不着急，说早晚有这一天的。昨天去豫王府的事儿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告诉他。
“我可能有点自作主张了。”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怕你生我的气……我是觉得皇上要完了，咱们得为将来做打算。我见了豫亲王，我阿玛让我去表表忠心，马屁虽晚，人家受用就成。我也提了咱们的事儿，我说我已经把你拉拢了，怕他怀疑你，我把郭主儿怀身子的事说出来了。”她顿下，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脸色，一面道，“看情形他应该被这个触动了，对你的态度多少有了点转变……你怨我吗？我太狠了，为了自己，能硬铮铮把人推到铡刀底下。”
怪她自私？她是想尽了办法了，怎么能怪她！两个人想到一块儿了，他反倒很高兴，抱着她说：“我媳妇儿就是聪明，我昨儿还和我爹商议这个呢，依你看接下去应该怎么办？”
颂银一听歪打正着，便放下心来，偎着他说：“他让我处置孩子，我答应了，可我下不去那手。我仔细想过，要是位格格，咱们白挣个机会，不伤一兵一卒。如果是位阿哥，我想让你帮帮我，门禁上通融通融。我上外头踅摸个女孩儿把阿哥换出去，给皇上留条根。”她原想说禧贵人的事儿，可思量了下，还是忍住了，怕他看不起她，觉得她心肠坏。
拿郭贵人和肚子里的龙种做筹码，两个人几乎是达成一致了，但是后头处置的方式有点不一样。他蹙眉说：“我也正想和你商量这件事，我的意思是不论男女都说是阿哥，引豫亲王上套。只要他动手，我就能借机铲除他。你上外头弄个孩子进来，过门禁不难，想横着走都没人敢拦你。可万一半道上孩子哭了怎么办？叫人拿住是什么罪责，你想过没有？我不愿意你冒险，反正已经到了那一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吧！这当口你死我活的，不使手段，明年坟头上草都长得一人高了。”
颂银心里又跳起来，“你真这么打算？万一他不上套呢？”
他笑了笑，“不上套，干看着皇上立储？那好啊，辅佐幼主，又是一项名垂青史的大功勋。”
她脑子里千头万绪，霎时又堆积起来，“昨儿我都和他说好了，他答应不再插手咱们的事儿了。我知道他野心大，只要让他当皇上，他乐都来不及，还来找咱们的茬儿？”
他凝目看她，“你信他的话？一旦他掌控全局，到时候要把咱们揉圆还是搓扁，全凭他高兴。”
颂银愣愣看他，“二哥……咱们到底应该怎么办呐？”
他捧了捧她的脸，“咱们主张不一样，你好好想想。这事得咱们两边配合，光我一个人办不成。”
颂银觉得两难，他的担忧她知道，如果真能一鼓作气除掉豫亲王也好。怕就怕功败垂成，到时候不光他们俩，一家老小都得遭殃。
她难以下决定，这时已经到了东兴楼大门前了，这个饭馆儿有了年头，城里有头脸的都爱来。颂银怕遇见熟人，回头有打不完的招呼，幸好他订了二楼的包间，人一到，菜就源源不断运上来了。
“总把吃席喊在嘴里，喊了快两个月了，今儿才来。”容实给她拉了圈椅让她坐下，“先头咱们说的事暂且不论，地方不对，没的隔墙有耳。到这儿就好好吃一顿，我瞧你近来操心，脸上有疲态，这么着不行。你忙内务府的差事我不反对，可自己的身子也得当心。”他是吃客，对这里的菜色很熟悉，报花名似的拿筷子指点着，“九转大肠、糟烩鸭四宝、汆丸子、还有羊肉炖菠菜……”给她这样夹一点儿，那样夹一点儿，怕她不肯吃，尽哄着她，“吃好了人有油水，就更漂亮啦。别老愁眉苦脸，天塌不了，塌了还有棒槌顶着呢，放心吧！”
她听他说这些不着调的话就想笑，刚才的愁闷也散了，不管什么事儿都容后再议吧，照他的话说，吃饭是第一要紧民生大计，给个皇帝也不干。
两个人卷着袖子动手，颂银以前可斯文了，筷子尖上挑一点儿，小口小口的吃，不许胡嚼海塞，这是家里的规矩。可遇着这人，他不喜欢她吃得少，说皇上用膳一个菜只尝一小口，那叫吃“病食儿”。喜欢吃的敞开了吃，边吃边说，“妹妹啊，你可不能被那鬼老六给蒙了，御膳是怎么回事儿，你在宫里行走都知道。一天吃两顿，有意思吗？你对着一桌子好菜，饥肠辘辘的时候还得等试菜太监一个一个品完了才轮着你，你想不想打死他？我老觉得宫里的人山珍海味吃得虽多，却是没食禄的，吃什么都不尽性，不如咱们这样的。”说着给她布菜，“在我跟前儿别拘着，你吃得越多我越高兴。又不是才认识，要装秀气，不敢大口嚼东西。往后咱们自己开小灶，爱吃什么我给你做。”
颂银心里极舒称，“半夜饿了也给做？”
“那是自然。”他拍了拍胸脯，“我旁的本事没有，养活老婆不在话下。将来要是不当官了，咱们也开一家饭馆，把宫里的菜色搬出来，保管生意比这儿还好呢！”
他倒是不留恋官场，真要是有机会，这样的日子也可过得十分美满。
正说着，跑堂的隔着帘子问：“容二爷，咱们这儿新来个山西厨子，会做面食。拿手的一项是清油饼，那面抻得细，一窝丝，夹上熏鸡丝儿，甭提多美啦，您来俩试试？”
容实爱尝鲜，吃了新奇玩意儿自己还改良，回去做给家里人吃。便应个好，“做好了有赏。”
伙计喜喜兴兴高呼一声“得嘞”，领命传菜去了。刚要再举箸，门上帘子挑起来，有人一探头道：“我听见叫容二爷呢，嘿，真是您呐！”再一看颂银，“你怎么也在呢？老太太还说中晌给你温着菜呢，原来是不愁吃喝，自有人张罗啊！”
颂银站起来，讪讪道：“真是赶巧了，二哥约了人？”
这是三房的锦坤，堂兄弟里排序行二。佟家兄弟姊妹间关系很好，即便不住在一府，逢年过节小辈里也要凑到一块儿玩笑。家里虽知道颂银和容实已经论得差不多了，但一直以为是既近且远，尚且不至于这么热络。今天被他撞破了，两个人偷偷相约下馆子来了，锦坤就觉得自己发现了大新闻，迫不及待要宣扬出去了。
容实见了舅哥，拍马屁都来不及，笑道：“不知是什么客，要是方便就一块儿用吧，热闹。”
锦坤嗐了声，“我能约谁，还不是哥儿几个。”说着回身振臂一呼，“赶紧来呀，看看谁在这儿！”
颂银顿时眼前一黑，只见那楼梯口上来一大串，五六个兄弟，两三个姐妹，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凑得那么齐全。
容实高兴坏了，他正愁坐不实自己和颂银的关系，这下子佟家小辈儿全来了，那可太好了，先认认亲，将来登门不生疏。
他扬声唤跑堂的，赶紧添碗添筷子，八仙桌坐不下了，换大圆桌吧！瞧容大人忙得不亦乐乎，颂银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原就想出来吃顿饭的，谁知遇上这么一大群，个个对她挤眉弄眼，她给吓得人都傻了，倒像奸情被撞破了，简直令人无地自容。不过家里人都很喜欢他，从容大人换成了容二哥，最小的桐卿差点就管他叫姐夫了。颂银尴尬地夹在中间，弄得进退不得。
桐卿偏过头来冲她眨眨眼，“以前谁说人家不好来着？我瞧他挺不错的，脾气温顺，也没有官架子，二姐姐是打算嫁给他了吗？”
是啊，她很想嫁给他，豫亲王既然答应了，但愿不要再生什么变故。她想过去求陆润，请他在皇帝跟前美言，只要圣躬应允，她即刻就可以大张旗鼓地出嫁。然而不知为什么，她害怕得罪豫亲王，心一直悬着，不能踏踏实实放下来。
她笑了笑，转头看他，他正和福格他们推杯换盏，年纪都相仿的爷们儿，在一起分外投缘。她也比较，把他和兄弟们放在一起，他是品貌最出众的一个，绝不会丢了她的脸。她轻声问桐卿，“四儿，你看他还成吗？”
桐卿说：“太成了，看着真是个漂亮人儿！我以前老听让玉挤兑他，就觉得这人必定不成气候，没想到见了面是这样的。谈吐很好，举止也得宜，真不错。我看就这么定了吧，咱们家姐儿四个，大姐姐死了，嫁的人也死了，没看见模样。三姐姐呢，进了宫，当妃嫔去了，那姐夫是半拉，压根儿算不上自己人。余下就是您啦，找个好人，嫁个好人家，我们姐儿俩往后要走动的，姐夫不能尖酸刻薄，怕处不长远。”
尖酸刻薄容实必是不会的，桐卿说得很对，余下个她，要是着了豫亲王的道儿，那姐儿四个，三个都白搭，长房简直要无人了。她点了点头，“就他吧，我也觉得他挺好的。”
桐卿笑逐颜开，端着杯子往前一伸手，“二哥哥，我敬你。”
容实忙站起来，双手捧着杯盏还礼，“多谢四妹妹，我先干为敬了。”就是那一仰脖儿的风流，女婿长成这样，已然无可挑剔了。
他们闹哄哄说笑，颂银低头思量他先前的话，到底宫里的事儿迫在眉睫，她究竟是应该全心全意投靠豫亲王，还是随容实的想法，借着郭贵人生孩子的契机想法儿除掉他？两条路都有风险，两条路都得靠运气。这回她不敢和阿玛商量了，害怕阿玛一口回绝，容实会陷入困境。可要是答应他，全家老小的性命拿什么来保障？她忽然觉得活着那么难，佟家的基业平顺了八十多年，到她这儿怎么就弄得一团糟了呢？以前有人说女人当不好官，她不服气。现在陷入这样的困境，才发现女官确实弱势，因为奢望感情和官途并行，往往二者都无法兼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