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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医生（瘟疫医生）
作者：机器人瓦力
内容简介
 昔日的闹市街头，现在一片畸形的死寂。 嘶哑狂乱的怪异低语缠绕在天空之上，不可名状的古老巨影沉浮于大海之中。 未知的疾病爆发，可怖的灾难肆虐，恐慌的人们日夜寻求虚妄的庇护之地。 血雨飘淋，闪电照亮了乌鸦在聚集，永不复焉，永不复焉，它们答曰。 我们可以看到，食尸鬼跟人类一样拥有十二对肋骨，但也拥有一根人类没有的横畸骨 医学院内，顾俊继续划下解剖刀，向周围的学生们展示着实验台上这只食尸鬼的胸廓构造。 神秘诡谲的时代降临，真理倒塌，秩序瓦解，人类唯有经由智性的力量，不屈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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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海底的尖峰
人活在世上，钱有多重要？
以前每次侃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顾俊都会说很重要很重要。
“我可以告诉你们，世界上只有一种病，那就是穷病。”
顾俊至今仍记得三年前，当时他刚满18岁，拿到全国排名前五的东州大学医学院的临床医学专业八年制本硕博连读的录取通知书，在和高中同学们毕业联欢宴上，他是怎么说出的这一句经典电影台词。
不是苍凉，而是意气风发，一副人生赢家即将主宰世界的样子。
一副倔强的伪装……以及无人知晓的心酸。
是的。
对于年仅十岁便接到父母双亡噩耗的孤儿而言，各种赔偿加起来的五百万，就是顾俊之后这十几年人生中，唯一的经济来源，唯一的精神依托。
这笔钱先由托管基金管理，年满18岁后，他便可以自由支配所有遗产。
没有了任何亲人，但他还有钱！
当然，也只剩下钱了。
“土豪俊”，这是大学同学明里暗里给他取的绰号，透着喜爱，以及揶揄。
出手阔绰，各种吃喝玩乐请客，壕。以上是他在学校里唯一的优点。
大概是高考把他这辈子读书的精气神都消耗完了吧，又感觉曾经对母亲的立志“我长大也要当一名医生！”没了意义，进入大学后，他完全失去了干劲。
他从学霸变成了学渣，门门功课要么挂科要么刚过合格线，平日里除了玩乐还是玩乐，日夜颠倒，泡吧追女，在醉生梦死中度过……
时间一久，教授们把对他的期望全部扔掉了，辅导员也放弃了，很多同学看到他就绕路走。大家都说，像顾俊这种人，除了有辱东大的门楣，没戏的，跟他混只会一起废掉。
顾俊没有任何反驳，因为他心底里知道，大家说得不错，他就是个混子，而且打算继续混下去。
直到半年前。
顾俊接到了人生中的第二份噩耗。
他，脑干肿瘤。
而且是髓母细胞瘤，恶性度最高的一种脑干肿瘤，他的病情更是没有手术机会。
即使有手术机会，术后再放、化疗，患者的平均生存期0.9年，还不到一年。
那一刻，颓了两年半的顾俊仿佛被一盆冷水淋下，全然清醒了过来。
土豪俊死了，顾俊回来了。
他开始振作起来，积极治疗。只是，脑干是人体的神经中枢，向来被称为“手术禁区”，华陀见了都怂的那种。当时他跑了多个城市和国家，都没找到哪家医院敢为他开刀。
三个月的寻医无果，以及查遍了脑干肿瘤的世界最新医学信息后，顾俊接受了自己无药可救、有钱也治不了的事实。
随后，他做出了两个决定。
第一，买一套豪华游轮船票，从东州市出发，穿过马六甲，直抵印度洋。抓紧最后的时光，在这炎热的暑假，去父母生前工作过的地方看看，完成这个自小的心愿。如果还没死，就继续环游世界。
第二，将身家只留下几万块，其余的一百万元全部捐赠给了天鹅儿童希望基金，用于孤儿教育。
如果有来生，做点好事，希望能投个好胎吧。
“您好，顾先生，我们已经到达龙坎海底火山带，您预订的深潜项目准备就绪了，请您在半小时内前往船梯登潜。”
一名女服务生甜美的声音，把正坐在顶层甲板露天咖啡厅里发呆的顾俊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好的。”他点头道，“我现在就可以过去。”说罢依礼给了她小费。
女服务生收下小费，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这位顾先生人长得帅气，出手又豪爽，所以服务他总是会很开心，她笑道：“顾先生，那请您跟我来。”
当下，顾俊跟着女服务生往船下层走，看着周围的海面，有些百感交集。
这里就是当年爸妈出事的地方吗？
顾俊小时候并不喜欢大海。因为他始终无法理解，作为“海鸟号”科学考察船船长的父亲和随船医生的母亲，为什么要长年累月地呆在海上，却把他丢给监护机构抚育？
他们在研究什么？真的就比自家孩子还要重要？
那家该死的三无科研公司，除了一句“海鸟号遭遇风暴沉没，认定全船牺牲”和扔下五百万，再也没了后续，船没找到，尸体更没有找到！不久，那家公司就关门了。
当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海面深蓝得诡异，海浪在不断翻腾，掩盖着过往。
顾俊有时候甚至想，父母是不是真死了？也许他们没在船难中丧生，而是流落到一个荒岛上等待着救援？
还是……就沉在这一带的海底？
就因为想寻找答案，他花高价订了这个深潜项目：游客进入到一个可以下潜到深海2000米的船形潜水器中，通过窗户观赏海底的火山带。这不是船票带的标配项目，而是给有钱人的特供。因为下潜一次的成本很高。
当来到船梯边上还有十几步距离时，顾俊看到那边除了船长等几位船员，还有三个年轻游客，两男一女。
“各位观众，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龙坎海底火山带！”其中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拿着手机似乎在搞直播，他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还整了个浮夸的爆炸头，好像是雷鬼风格。
顾俊听到他朝手机神秘地介绍着：“当地土著部落称这里为‘哈姆卡纳巴’，意思是‘恶魔深渊’……”
另一个男子年纪稍长几岁，是个高壮肌肉男，上身一件粉色背心，露出两条大腿般的胳膊，正在满脸不耐烦地问船长：“还要等多久啊？”
而那个女的看上去年纪最小，也就十六七岁，身材高挑，脸蛋很漂亮。她穿着时尚的外套加短裤，都是军绿装，一双筷子长腿非常惹眼，左小腿处有大片纹身，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贴上去的。
她是第一个注意到顾俊来到的，但眼神又冷又傲，盘动起了手上的一把军刀，生人勿近的样子。
“是这样的，这次下潜原本就是另一位客人先订下的。”老船长正尴尬地解释着，忽然喜道：“啊，顾先生这么快就来了！”
女服务生在船长示意下离去，顾俊则迎着众人的目光继续走了过去。
老船长开始介绍。雷鬼男叫李乐瑞，肌肉男叫吴东，军装女叫林小棠。他们都是游轮的“至尊贵宾”——船长用眼神暗示，就是家里有权有势的公子哥儿，绝对不能得罪的那种。
三人原本是想租条快艇在附近海域玩的，却在这看到了潜水器，于是也要求参加深潜。潜水器总共有七个座位，两名操作员加一名安全员占三个，剩下四个游客位子，已经被顾俊包下了。
由于潜水器每潜一趟后就要做各种安全检测，按照游轮的行程本月只有这一趟下潜机会。而这三位大爷兴致这么冲冲，船长只好跟顾俊协商，四人平分这次下潜的费用和位子好不？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可以啊。”顾俊耸肩说，既然有空位，没所谓了。
“可是……”肌肉男吴东却还有些不乐意，鼓着牛眼还想说什么。
而那个雷鬼男李乐瑞一直自己在那里吧啦吧啦的忙活着直播，没有参与进来。
顾俊看着那军装少女，忽然有点疑惑，感觉在哪里见过她……是这几天在游轮上吗？
“你瞅什么？”林小棠被他这么一通打量，顿时很不高兴地瞪了回去，那表情超凶。
“瞅你啊。”顾俊说道。
他这么直接，林小棠倒有点被呛着了，“你……”
“你们自己选择喽，反正我不介意大家同船。”顾俊笑着扫视了下三人，就率先沿船梯走下去，才不管那么多呢。命不久矣有一个好处就是现在对待人和事，他都淡定了很多。
“喂小子你站住！”吴东跳脚的大嚷大叫，“回来，回来啊！”但顾俊没有停步。
而李乐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蹬蹬蹬的跑下船梯追去，一只手还拿手机拍着，另一只手搂住顾俊的肩膀，自来熟地笑道：“老铁，别介意哈，吴东那家伙就是个沙雕，粗人。喏你看我这个直播间，每次吴东一出镜，观众就会狂刷‘铁憨憨’。”
“铁憨憨。”林小棠生着闷气的从吴东旁边走过。
吴东真的郁闷了，挠着脑门，“明明是你们说要秘密行事的！”
呃，你们不是在直播吗？怎么个秘密行事？顾俊想不明白，全员铁憨憨的那种吗？
拖拉了一会，最后大家都在操作员的指导下穿好一身防护装备，进了潜水器坐好。游客座位前后两排四个，顾俊坐在1号位，右边2号位是李乐瑞，后面3号位是林小棠，4号位则是吴东。
很快，潜水器的舱门关上了，开动下潜，由蓝转黑的海水包裹住他们，200米，500米，1000米……
这时候，一直望着窗外的顾俊听到那三人嘀嘀咕咕的讨论起什么。
“阿瑞，你确定就是在这片海域？”吴东问。
“真不知道这个消息的可信度有多少……”林小棠的语气充满怀疑。
“你们不信我也信那家伙呀，我听到的就是说在这里……不过海上海底这么大，能不能拍到，就要看我们的运气了。”李乐瑞却说得肯定，海底没信号支持直播，但他继续拿手机拍着录像。
顾俊听明白了，他们是来探险的。这年头网上总是充斥着各种离奇的传闻，海怪目击事件就有很多，却从来没有什么靠谱的证据过，偶尔有几张照片或者模糊视频发出来，事后都被证明了是假的。
但以这三人的接触面，他们听到的“消息”……应该不是指那些网络传言吧？
“观众们。”李乐瑞又拍起录像，“看看外面多黑，我们已经下潜超过一千五百米了，离海底不远了。”为了拍得更清晰，他干脆解开安全带，起身凑到船舱的边上拍摄窗户外面。
“李先生，请回到你的座位坐好，这样危险啊，海底有很多暗流的……”老船长无力地劝告道。
“很快很快。”李乐瑞打了个OK的手势，就继续拍着：“如果不是在潜水器里，人类会啪的被深海压力压扁哦……”
渐渐的，顾俊也不管他们了，透过探照灯的光亮，望着相邻的窗户外面朦胧可见的崎岖海底，心里隐隐在期待能够看到一艘残旧的沉船。
但是又怕看到那样的一幕……
不知道是不是脑干肿瘤发作导致的幻觉，他忽然注意到那边的海床突出有一支半人高的尖峰，像是一块岩石，但他似乎看到了它表面上满是雕刻，各种的纹路和图案……
他越看，越感觉那些雕刻变得诡迷起来，好像正在流出鲜血般颜色的岩浆。
畸形，病态，却又富有生命力，连黑暗都被灼伤。
嘭！！突然猛地一下，岩浆好像喷起直冲而来，不待他有任何反应，就汹涌淹没了他。
啊……好痛！！！
顾俊闷哼一声，双手死死地捂住脑袋，痛得快要爆炸开一样，瞬间就浑身冷汗。
这些幻象是什么……无数难以名状的景象涌进他的脑海深处，说不出的怪异、可怖、疯狂……好痛，好痛！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在流血，血红一片，他看到了风暴，看到了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大海升起……
“有漩涡，有异常漩涡！”好像听到老船长慌乱的叫嚷，“立即上浮！！返航，快！！！”
潜水器突然剧烈颠簸起来，幸好众人都被固定在座位上的，但是……
顾俊又好像听到了李乐瑞的惨叫，“啊！”还有林小棠他们的惊呼，“阿瑞！？”
叮叮，脑海里好像听到一把机械的声音响起……
“正在与宿主绑定……绑定成功……检测宿主的情况……”
什么东西……顾俊的意识有些模糊，但脑海里分明可以“看到”一个系统界面。
“宿主体检报告出炉，请查看。”
【姓名：顾俊
种类：人类-智人
性别：男
年龄：21
身高：182cm
体重：78kg
体脂率：17%
心率：81次/分（正常）
血压：收缩压100 mmHg，舒张压77mmHg（正常）
血糖：4.82 mmol/L（正常）
红细胞计数：4.9&#215;10＾12/L（正常）
白细胞计数：6.78&#215;10＾9/L（正常）
……
脑干：致命异常，致命异常，致命异常！
宿主的脑干发生异变，有恶性肿瘤正在快速生长，以其当前的生长速度，预计在32天后，宿主会出现眼球内斜、嘴歪、面肌抽搐等症状；60天后，宿主将会突然死亡。】
这……都是些什么啊！看来自己这病是真的差不多了……
叮！脑海里又有机械声响起：
“由于宿主的脑干异常，宿主必须在60天内，通过任务系统完成自救，否则将会死亡。”
“新的任务列表已经发布，宿主完成任务可以获得奖励，任务级别越高，奖励越多。
任务级别分为三级：普通、困难、深渊。任务列表每次只能三选一，请慎重选择。目前每个任务级别同时只能拥有一个任务，直至该任务完成，或者超出任务期限。
每天零点，任务列表刷新。”
【2020年7月21日
普通任务：今天内成功抢救一位急诊病人。任务奖励：人类脑干肿瘤靶向药1盒，药效可延长宿主五天寿命
困难任务：三天内完成解剖3具正常人类遗体。任务奖励：卡洛普牌解剖刀1把
深渊任务：一周内完成解剖1只食尸鬼。任务奖励：未知】
“请领取你的新手礼包，仅此一次机会，奖励丰厚！”

第二章 泰然手
顾俊的意识模模糊糊，好像被锁进了一个界面。
【宿主信息：顾俊
宿主能力列表：0（你的实力决定你能否胜任诸多挑战，请努力获取更多的和更强的能力。）
任务列表：当前已接受的任务数为0
成就列表：当前已获得的成就数为0
其它功能：未解锁】
系统吗，顾俊疑惑中试着用念头点击这些栏目看看，其它功能一栏打不开，而宿主信息一栏有着他完整的体检数据，看着跟他最近一次体检的结果差不多。
任务列表就是那三个任务。能力列表呢？他点了点……
叮咚，弹出一个对话框：“宿主还没有任何的能力！请领取你的新手礼包。”
他接着点击成就列表……
叮咚，“宿主还没有任何的成就！请领取你的新手礼包。”
顾俊来回看了一圈，都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提示，但是作为一个各种游戏都玩过的氪金玩家，隐约也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又念头一动，点击领取新手礼包。
“你打开新手礼包，随机获得了一种能力！请查看。”
【宿主能力列表：1种
泰然手
稀有度：★（从低到高，一星到十星）
可修炼等级：三重
目前等级：第一重（0/5000熟练度）
简介：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你的双手都会更加泰然了。作为医者，不管你进行什么救治或手术，一双镇定的妙手总是能帮上大忙。泰然手是最常见的一种能力，上限不高，老医者熟练的双手就可以与它相当。】
一瞬间，顾俊的双手一股爆裂的剧痛，像是先被烧成一堆灰烬，再由严寒重新凝结起来。
啊！！但只是瞬间，甚至不待他痛叫出声来，双手的痛苦就消失了，转而是一种脱胎换骨的舒适感……
双手张开，合上……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泰然手？”
顾俊当然清楚一双妙手对医生有多么重要，尤其是对于外科医生。只有本身就具有出众的天赋，并通过刻苦的长时间练习，才可以练就那种泰然镇定。
而他的情况是不缺天赋，但混了几年下来，他手上的功夫只能说很平庸，给小鼠处死都不麻利……
系统？能力？
顾俊心里嘀咕，这要么是真的，要么脑干肿瘤可以提升想象力，因为他以前可没有这份想象力。
这是真的？这么一想，问题就来了，很多的问题。
“为什么我会触发系统，是因为那块尖峰石吗？这跟我父母的研究有关吗？”他迫切地问道。
“系统没有对话功能。”但系统只是这样机械地回答。
“绑定系统的时候我看到的那些幻象是什么？”
“系统没有对话功能。”
“你能说句别的什么吗？”
“系统没有对话功能。”
不管顾俊说什么，系统都是回的这句“系统没有对话功能。”看来又是一个人工智障。
顾俊先不问了，先整理起头绪：“就是说，完成任务拿到奖励——比如某些药物，我就能治好肿瘤活下去了，还能提高自己的本事，之后还能开通其它功能……”
想着这些，他心头一阵有力的跃动，近几个月来近几年来甚至有生以来，第一次跳得这么有力。
“我可还没有活够啊，我还要寻找这一切的真相。”
那做任务自救吧，顾俊再看看任务列表，三选一。
普通任务是今天内成功抢救一位急诊病人，如果是在医院急诊科工作着，那没有难度……困难任务是三天内完成解剖3具正常人类遗体，技术难不难、时间够不够都要看需要解剖到什么程度了，怎么找到遗体是首先的难题。
但是深渊任务是一周内解剖1只食尸鬼？
食尸鬼？
去哪里可以找到食尸鬼？
这时候，顾俊的意识渐渐又能感应到周围了，如同从晕厥中悠悠醒来，混乱的惊呼大叫再度传进耳朵。嘭！一下猛烈的颠簸让他彻底清醒过来，顿时发现潜水器正被不知道是海底漩涡还是什么的一股力量疯狂地卷动。
之前解掉安全带的李乐瑞在狭小的船舱内飞来撞去，每一下重重的撞击，都让他一声痛叫。
巨大的风暴，不知从何而起。
到处呼隆的声响，分不清楚是海水的咆哮，还是魔鬼的狂啸。
“啊……”林小棠瞪大了眼睛，众人也都看到了，就在船的周围，窗户外，探照灯照映着极为怪异的景象。
各种的海鱼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占满了周围的空间，它们在苍惶游窜，却又无处可逃……
这些生来就习惯了黑暗的深海生物，到底是遭受着何种恐惧的折磨？
“妈呀，是真的，消息是真的……”吴东害怕地叫着，这么一个肌肉隆隆的壮汉，此时却可怜巴巴的缩成一团，“我就不该来……不该来的……”
不要说他了，老船长等三位船员也都吓白了面色，他们从业多年但谁都没遇过这种事情。
嘭！！又一下颠簸，李乐瑞倒飞上去，几乎就要撞到舱顶的时候，他的右手本能地撑去，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他的右手前臂似乎折断了，有鲜血从衣袖流出。
“救命啊……”李乐瑞哀嚎。
“谁都不要解开安全带！”老船长这时终于拿出身为船长的气概，对众人一通吼，“都坐着别动！”
吴东一直就缩着，身子抖得厉害，不知道是人在颤抖还是船在震动。
林小棠也已经懵了，只是叫着快救他啊快救他啊，又好像没叫……
她想起自己有多么不屑那些玩个笨猪跳还吓到尖叫的人，她自己是不怕的，玩就只是心脏加速而已。然而现在，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仿佛被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所禁锢，想大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与此同时，顾俊在冷静地衡量着，两个座位之间的距离不大，几乎是连在一起的，够得着。
就在颠簸使李乐瑞再次飞过的时候，就是现在！
顾俊猛然伸出手，分明能感觉到“泰然手”能力起的作用，自己的右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速、稳定、充满力量而且精准，一把就抓住了目标。
而林小棠等人则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李乐瑞175cm的身躯，横飞，那么大的冲击力……
竟然被顾俊一把抓住！然后甩到了他旁边的空座位上，拉过安全带扣上，一气呵成。
这是怎么样的怪力啊。
“兄弟，谢谢，谢谢……”李乐瑞瘫在座位上，痛得龇牙咧嘴，话声颤抖：“你救我命了，你牛批……”
顾俊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自己不是精神出了问题，系统是真的，“泰然手”也是真的，因为自己刚才的手活好得不正常……念头闪过，他先不作多想了，扶着李乐瑞让其尽量保持平稳，一边观察一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刚才这边一阵混乱，潜水器还有些震动，但老船长那边已经操纵潜水器开始上浮了，只是返航还需要一个小时左右，而李乐瑞这家伙伤势不明，必须先进行急救。
“我？李乐瑞啊……”
“你喜欢吃什么美食？”
“很多……”
“具体点？”顾俊拿出自己的手机，开了手电筒，对着李乐瑞的眼睛照了照。
“哎。”李乐瑞连忙要躲开。
“别动。”顾俊叫住。
众人都怔了，怎么还一副医生的模样？
老船长回头看来，看得又慌又急，潜水器里连同他在内的三名船员都是管驾驶操作的，医疗方面只懂深海幽闭恐惧等的相应处理，而且深潜项目还从来没有出过意外，现在的情况真是第一次面对。
眼见顾俊又要做什么，老船长不禁急道：“顾先生，你不要乱来，回到游轮再让船医来治李先生！”
“我是东州大学临床八年制医学生！”顾俊猛地脱口喊出这句话，心头也猛地一颤。
是啊，我叫顾俊，东大临床八年制医学生，一个要成为医生的男人，可不是什么土豪俊。
顾俊眉头一扬，脑海里打开任务列表。
【普通任务：今天内成功抢救一位急诊病人。任务奖励：人类脑干肿瘤靶向药1盒，药效可延长宿主五天寿命】
接受任务
【接受任务完成！】
“具体什么美食？说得出吗？”顾俊没有理会众人的惊讶怀疑，再一次问道。
“煎饼果子、白切鸡、烧花鸭……”李乐瑞疑惑中老老实实地答着，“烧雏鸡、烧子鹅、炉猪、炉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
“很好。”顾俊右手搭着李乐瑞的左手腕，把了脉搏一会儿，喃喃道：“脉搏快，呼吸正常，神志清楚，对答切题，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初步判断心、肺功能正常，颅脑无明显损伤。”
听了他这番话，老船长顿时闭上嘴巴。林小棠眼神一亮，心思渐渐活过来了。
“太好了，医生，顾医生！”吴东更几乎要喜极而泣。
这个姓顾的，好像的确是个学医的人。在这种生死关头，有了个医生，就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胆子都壮起来了。
而且东大八年制！？那里的学生可都是牛人……
这时候，顾俊又伸手探进李乐瑞的上衣内，一通摸索。
“兄弟，你为什么要摸我……”李乐瑞忸怩中带着一丝惊恐。

第三章 第一次救人
检查！当然是检查了，不然我会摸你吗，我晚上还怕做恶梦呢。
顾俊无奈地对李乐瑞的前胸与后背摸了一番后，说道：“躯干没有明显破损流血，无明显外伤。除了右手，另外几个肢体也无明显外伤。还好，你伤得不算太严重。”
众人刚要松上一口气，但潜水器又一下颠簸，李乐瑞顿时叫痛：“我感觉自己都快要死了……”
顾俊见他确实面色越发苍白、右手袖口不断有鲜血流落，便不敢懈怠，要求道：“继续告诉我你喜欢的美食，不要停。”这样可以持续判断患者的神志是否清晰。
“山鸡、兔脯、菜蟒、银鱼……”李乐瑞苦声地继续念道。
过了好一会，潜水器总算平稳了很多，顾俊立即要处理李乐瑞的右手伤势，先小心地将其衣袖撸上去。
而老船长抓紧时间去拿了放在操作台边的小医疗箱。
被衣袖扯动伤口，李乐瑞痛得都快要哭了。而当众人看到他右前臂的惨状，就都没有怪他软弱。造孽啊！他的右前臂外侧有一道长约10cm的皮肤裂口，鲜血淋漓，部分肌肉外露，甚至有些白色的骨骼隐约可见。
是桡骨。顾俊看着这伤口，却有了另一份惊讶。
这不是小头骨折或远端骨折，是中段骨折。医学知识告诉他，要造成像这样的骨折是需要非常大的力量的，比如车祸的撞击。刚才颠簸的力量，竟然能让李乐瑞撑了一下就伤成这样……
“初步诊断考虑，前臂开放性骨折。”顾俊皱眉道，“兄弟，我得先给你处理一下，固定和止血，不然这样下去，我怕你会失血性休克。”
“好……”李乐瑞连忙点头。
这时候，老船长把医疗箱递给顾俊，“顾先生，接着。”
顾俊接过医疗箱打开，看着里面的剪刀、纱布等工具，深呼吸了下让自己保持冷静。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救治别人，东州八年制学生是在大四下学期第一次到医院实习，为期连着大五一年半，他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去呢。
“美食呢？继续念。”他一边说，一边先用剪刀把李乐瑞右手的衣袖剪掉，对准右上臂的上1/3处，先缠上一层纱布保护皮肤，再用卡扣式止血带绑得紧紧的，阻断前臂的血液循环。
“啊！！炒银丝、烩鳗鱼，好痛啊……”李乐瑞惨叫起来，“炒白虾、炝青蛤、炒面鱼……”
顾俊接着用两个药盒充当小夹板给李乐瑞前臂的伤口固定并且包扎，可能是因为泰然手吧，一点不手颤。
“咦……”林小棠看得有个疑问，“你怎么不先把他的手臂接回去？”
“接回去？”顾俊手上没停，嘴上认真道：“开放性骨折，绝对不能简单粗暴地把外露的肌肉和骨骼回塞，以免二次损伤神经和血管，而且避免把细菌带入伤口深部引起深部感染。这是医学常识。”
林小棠语塞了，眼睛转溜了下，感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可是，“我又不是学医的……”
这么血腥的东西，平时谁会看啊，她敢看着就不错了好吧。
吴东就全程不敢看，捂着眼睛缩在一边，见她望来，慌忙说：“我晕血，我晕血。”
还好在吴东真的晕下去之前，顾俊就把李乐瑞的右手处理好了，“每隔40分钟到60分钟，止血带放松2分钟，防止这只手缺血坏死。你有哪里不舒服，立即说。”
“好的……”李乐瑞的面色在转好，伤口固定后让他舒服多了。
众人既是松了一口气，但又为还没有完全脱离险境而忐忑，所幸潜水器已经不再颠簸。
“我手机呢？”李乐瑞有了精神就立即张望周围，“大家找找，我好像拍到了些什么……”
“在这。”顾俊在自己脚边找着了，拿起来一看，手机屏幕已是一片破碎，关了机。他按住开机键，开不了。
李乐瑞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不是吧。”这是他几乎用命换来的啊。
“给我试试。”坐在顾俊后面的林小棠拿过手机，试了试，也是开不了。
“你当时有看到什么了吗？”顾俊问李乐瑞，当时他自己则是看到了那块尖峰岩石……
“没有。”李乐瑞摇头叹道，“突然我就摔开去了，哪来得及看呢，真特么可惜。”
因为这部手机是直接用的内存储存数据，没有SD卡，所以只能等回去后看能不能修好手机再看了。
40分钟后，顾俊给李乐瑞放松了一次止血带。操作过程中，李乐瑞又痛嚎得像宰猪一样，满脸的冷汗，伴有干呕。顾俊真怕他出现止血带休克，或者真的一口呕吐出来，还好都没有。
之后又17分钟过去，众人只见窗外周围海水的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接近海面……
很快，在他们紧张的心情中，哗啦一声重响，潜水器摇晃着冒出了海面。
众人从窗户看到了远边的游轮，天空很晴朗，海面很宁静，并没有风暴。
“啊！！”吴东大吼一声又笑又哭的，尽是死里逃生的狂喜，“我们活下来了，哈哈，都活下来了！”
“给我闭嘴！”林小棠怒道，“还没出去呢你就忙着立Flag！”
大家也是怕了，刚才那算是Flag吗？吴东连忙用他毛茸茸的双手捂住嘴巴。
幸好，过了没多久，潜水器安全停靠到了游轮边上，已经早一步准备好的救援人员立即下来，在逼仄的船舱内，他们先把李乐瑞放到担架上固定好，再小心翼翼地抬上游轮甲板去。
老船长在旁边忙得满头汗，这位哥儿要是有什么闪失，他可就要倒霉了。
顾俊一直和李乐瑞保持谈话以便留意他的精神状态，直至跟船医进行了交接。船医由衷的感谢道：“顾先生，你处理得很好！”这个伤势如果没有得到及时止血，恐怕送上来的会是个死人。
李乐瑞这只手必须尽快做手术，但游轮上医疗条件有限，所以要用直升机把他直接运往最近的马尔代夫救治。
林小棠、吴东也要随行同去，此时在游轮底层甲板，三人正和顾俊道别。
“顾医生，这次真的全赖有你。”吴东再没有之前的傲慢与粗莽，紧紧地握着顾俊的双手，脸上的横肉都显得热诚，“不然阿瑞没事，我都得吓死。等回到华夏之后，咱们再聚聚，说定了啊。”
“没错。”躺在担架上的李乐瑞语气郑重，“你一定要给我机会好好报答你这个恩情。”
“请我吃一顿就行了。”顾俊笑说，真没有居功的意思，只是尽了点医学狗的责任而已，“不过你念过的美食都要上席。”
李乐瑞、吴东听了都哈哈大笑，当下和顾俊交换了微信和手机号码，大家保持联络，如果那部手机有拍到什么的话第一时间发给他。
但林小棠站在一边，什么都没说，又恢复了那副凶样子，只是在临走的时候，才向顾俊投去了意味深长的一眼，似乎是在挑衅他。
顾俊真有些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她了。
交接全部结束，众人刚刚围着担架离去，顾俊突然就听到脑海里叮咚一声。
“普通任务-任务完成！”
“你的泰然手熟练度上升，现在的等级为第一重（1000/5000熟练度）”
“任务奖励已经发放：人类脑干肿瘤靶向药1盒，药效可延长宿主五天寿命”
顾俊感到上衣口袋里沉了一下，探了探，口袋里果然多了一个小盒子。
他见周围无人，便拿出来看看，一看到药盒上的印刷，顿时疑惑不已，这是……

第四章 异文药
夜空森沉，游轮缓缓行驶在无际的海面上，散着朦胧的光亮。
游轮高甲板层的一个豪华套房内，顾俊坐在书桌前，看着放在桌上的小药盒，皱着眉头。从拿到作为任务奖励的这盒药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天，他的疑惑却是不断地增多。
这是个四方形小纸盒，就跟普通的感冒药品那样的包装没什么两样，但它上面印的文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他完全无法辨认出来这是什么语言。
而药盒内装着唯一的一排药，铝箔包装，只有5颗圆形的白色胶囊。
没有说明书，铝箔上也印着那种文字。
“好像有些印象……”顾俊初时想，“是那块尖峰岩石上的文字语种吗？还是世界上的哪种语言？”
然而现在，他已经上网搜查了一晚上，对比过世界上十几种主流语言和几百种其它语言，连那些稀奇的小语种也查了，全都不是，甚至没有一种相似的，仿佛这种语言不是人类的思维产物。
顾俊隐约感觉这不属于是地球的文字，不过人类有着好几千种语言，他也说不好这种感觉是对是错。
但是，脑干肿瘤靶向药？地球上能有这种制药能力的药企并不多，只有寥寥的几家制药巨头。
如果这是产自地球的药物，药盒上的文字应该会是英文、德文或者法文……
除了这种神秘的文字，在盒子两边正面的右上角都有一个相同的图案，LOGO大小，应该就是商标吧。这个图案看着像是一种海洋生物的侧面：
鲸鱼般的鱼身，背鳍、尾鳍都是尖锐的锯齿状，胸鳍、腹鳍却都是怪异的肢条形状。
与文字一样，他也是查不到这是什么生物，只是越看越感觉这个图案透着一股很难说清的狂乱……
思索了不知多久，脑袋有些隐隐作痛，顾俊再去看时钟的时候，发现已经要到零点了。
之前系统说每天零点一过，任务列表就会刷新。
他看着时钟的秒针走动，当过了零点，立即打开任务列表看看，果然已经刷新了。
【普通任务：用静脉输液针扎橡皮管止血带成功扎针1000遍，练习你的注射技巧。任务奖励：人类脑干肿瘤靶向药1盒，药效可延长宿主五天寿命
困难任务：今天内成功诊治100位儿科病人。任务奖励：卡洛普牌解剖剪1把
深渊任务：一周内完成解剖1只食尸鬼。任务奖励：未知】
“每天零点刷新，这是要逼我熬夜吗，我肝不动了啊……”
顾俊心里嘀咕的看着，深渊任务还是这一个，看来虽然列表每天都刷新，但深渊级不会每次都是全新任务。
困难任务在游轮上没有条件实现；而普通任务依然很简单，只需要有头皮针和橡皮管止血带就行。
当下，顾俊打电话给游轮服务台要求送来这两样东西，理由就是练习扎针。现在他也是至尊贵宾了，这点小要求自然没有问题。很快，就有服务生把东西送来了，两样都足足给了一小箱。
东西既拿到手，顾俊便接受了普通任务，随即在书桌边开始练习。
橡皮管止血带是那种最常见的黄色中空橡皮带，用针头扎破它时会有扎破血管的质感，所以扎止血带是护士学打针的第一步。顾俊没有受过系统性的护理培训，但给实验动物打针很多了，对于静脉注射并不陌生。
他拿着头皮针，一遍遍认真地以30-40度进针扎着止血带。之前试过了，乱扎不算“成功”。
两个多小时，“1000/1000”遍达成，他已是扎烂了一堆止血带，右手臂酸酸软软的，夜晚用手过度症犯了。
这时候，顾俊又听到了脑海内叮咚一声。
“普通任务-任务完成！”
“你的泰然手熟练度上升，现在的等级为第一重（1500/5000熟练度）”
“任务奖励已经发放：人类脑干肿瘤靶向药1盒，药效可延长宿主五天寿命”
又一次的，顾俊感到口袋里一沉，探手拿出来看看，又一盒药。两盒对比细看，只有盒子印刷上的几处地方的文字印得不同，那应该是数字了，批次、生产日期之类的信息。
如果是位语言学家，可能更能看出些端倪来，他只能看出些医学的头绪。
“看上去很像替莫唑胺啊。”顾俊拿出两盒药的两排十粒白色胶囊，反复翻看着。
替莫唑胺是脑干肿瘤最一线的靶向药，但脑干肿瘤也分很多种的，替莫唑胺治的是多形性胶质母细胞瘤、间变性星形细胞瘤。很不幸，他患的是髓母细胞瘤，市面上还没有靶向药……
而这些胶囊，成分是什么不知道，但显然这是化学药，小分子药物，理论上口服使用可以通过血脑屏障，继而对肿瘤产生作用。看上去没问题。
问题在于，这真的是“人类脑干肿瘤靶向药”吗？
顾俊越想越不安，望了望阳台外宁静的大海，却好像看到的是惊涛骇浪，那些难以名状的谵妄幻象不断在海面上翻腾。他看到了一头怪物，那头怪物正在挣脱着深渊的牢笼，它需要食粮，需要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如果我就是食粮呢？如果这些药是怪物设的陷阱呢？如果死亡并不是最糟糕可怕的事情呢？”
这个想法让顾俊心头一阵悸动，他站了起身，望着大海，攥紧了手中的药片。
恶魔会拿着你最想要的东西诱骗你。
那块海底尖峰岩石，这股神秘的力量……爸妈当年的研究跟这有没有关系？
顾俊踱了几步，虽然泰然手是真的有效，但不代表这盒药也是。即使命不久矣，在搞清楚情况之前，他想自己凡事都需要冷静，因为失去理智的决定往往遗祸无穷。
这种对于未知的慎重，已然盖过了此前重获生机的兴奋。
况且身为医学狗，直接以身试药的事情，他做不出来……
有了！
顾俊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看看这两盒药是不是真的有效。
必须赶紧了，他的寿命只剩下59天了啊，简直是又一次经历该死的高考倒计时。

第五章 东州大学医学院
盛夏的七月很炎热，东州市还是那个东州市。
东州大学医学院就位于东州市北部的青云区闹市中，挨着宽阔秀丽的“东州第一山”青云山，已经有上百年校史了。这里拥有最一流的教学条件，最一流的教师队伍，这里也培育最一流的医学人才。
暑期的学生活动有很多，所以校区仍然到处都有学生的身影，还有来往的市民、车辆、游客等。
“博学明道，仁爱济世。”顾俊望着远处宏拔的校正门，喃念了一遍校训后，大步走去。
离开这里快三个月了，再次踏足已是怀着完全不同的心情。
这是深潜惊变的第三天，昨天游轮停靠马尔代夫，他当即就乘搭最快的航班回来华夏东州市。
今天零点，任务列表又刷新了。但受限于环境条件，全都很难完成。他现在身上没有一个任务，回来学校再说吧，因为学校和附属医院有足够多的环境条件。
而且想试验那些药是否有效，必须回到这里来。
在校门口旁边的街道，总是会有几档流动小贩车卖各种小吃。现在才七点多，顾俊还没吃早餐呢，就走到卖东州市本地小吃的一档前，向小贩老伯问道：“老伯，给我来一个煎饼，能微信支付吗？”
“能，能。”老伯指了指挂在车头的一个二维码收款小牌子，老脸满是朴实的笑容，“煎饼每个5块。”
“好的。”顾俊拿出手机扫码给了钱，看着老伯做起煎饼来。
老伯一把年纪了，头发全白的，但手脚还相当的利索，精神劲头真好。老伯一边包馅一边笑道：“小伙子，给你整个多点馅的。”
“多谢。”顾俊心里一暖。
不一会，老伯就把煎饼做好了，热情地递给他，“趁热吃哟。”
顾俊接过煎饼就咬了一大口，热乎乎的很烫口，但是真好吃，似乎游轮大厨做的美食都比不上。
这就是家的味道吧，纵使外面暗流涌动，回到东大就像回到了家。
“小伙子，你是东大的学生吗？”老伯问道，见他点头应是，顿时对他狠狠地翘了一下大拇指，“学医好啊，学医能治病救人。这是有大功的，你们都是国家的栋梁啊。”
栋梁吗，顾俊不由失笑，老伯你莫不是东大夸夸群的一员吧，“老伯你夸张了，其实，呃……”
老伯咧着破缺的老牙，却是赞不绝口：“没有夸张，我最佩服的就是医生，学医好啊。”
“行行出状元嘛。”顾俊把一个煎饼全吃完了，赞道：“老伯你这手煎饼就做得很美味。”
“小伙说话中听。”老头乐了，“送你一根油条！”
顾俊笑着接过油条，但还是扫码付了钱，一块钱，感觉自己被老伯套路了。
与老伯别过后，他啃着油条继续往校门走去，进了校园就前去实验大楼的方向，路上来往的人更多了，学生，游客，带着小孩的家长……
走着走着到了校园北区，还有一段路程的时候，顾俊忽然听到有人惊声叫他：“壕俊？”
他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男人推着自行车快步跑来，“真的是你，几个月没见你了啊，微信、电话又不回。”
来人不高不矮，发际线已经非常惹眼的严重后移，憔悴脸，死鱼眼，还挂着一双沉重的黑眼圈，看上去能有40岁了，比刚才的小贩老伯也年轻不了多少。
但实际上，这家伙只有21岁，他的头部只是呈“医学狗综合征”的典型症状：一副压力山大的早衰模样。
他叫蔡子轩，顾俊的宿友之一。两人同属于八年制临床3班，以前挺处得来，应该说蔡子轩是个老实人，没少被顾俊“欺负”，顾俊在那边胡天胡地，蔡子轩在这边给他打掩护、借他笔记抄。
虽然蔡子轩不跟他胡混，但两人的友谊是实打实的。
“出了些事情，办了休学，今天回来了。”顾俊笑说，上前捶了好友的肩膀一拳。
因为他当时向确诊他的东大附属医院要求保密，所以自己得病的情况，学校里还没几人知道，只有附属医院神经外科的几位医生知情而已，却甚至不清楚他是东大学生。
“呃。”蔡子轩吃痛地揉着肩膀，十分唏嘘的道：“大家都以为你退学了，还有说你在酒吧猝死的、说你家里破产了的……唉不提了，回来就好。你这个暑假要补考的话，我把笔记借你。”
“好，我全都要。”顾俊点头说，心里的暖意更多，“那你呢？暑假不回家，挂科了？”
蔡子轩顿时精神一振，面容瞬间年轻了几岁，“我入围了先锋杯！跟的古教授。”
“哇！”顾俊不由夸张地叫了声，真心为好友感到兴奋，“恭喜恭喜。”
先锋杯是医学院近些年开始办的——本科生利用寒暑假期进行科研实验。每年都被各届各个专业的全体学生竞争，但只有60人能入围，五年制和八年制各占一半，由教授们择优建组，分12个小组，每组5人。
除了个人能力的锻炼和人际关系的发展，如果能完成论文，评上名次了，参赛学生还多的是好处。
五年制要保研，八年制要名声资历，大家都要奖学金。
“命运啊。你知道我给小鼠打药的工夫还可以。”蔡子轩这人就是喜欢凡事感慨，“然后古教授的课题方向是肿瘤光动力治疗，觉得有用得着我的时候，就把我带上了。命运。”
他说起来毫无保留，既不是炫耀也不怕伤害顾俊的感情，因为土豪俊根本不会在乎先锋杯。
“国家的栋梁啊。”顾俊把老伯的夸夸送给好友，子轩才应得这句夸奖。
“嘿。”蔡子轩笑得很高兴，想起了什么来，“哦对了……”这才是顾俊会在乎的吧，他压低声音道：“我们组有个情况，我觉得要告诉你。”
“什么？”顾俊疑问。

第六章 腹水型荷瘤小鼠
蔡子轩左顾右盼一下，才说道：“我们组的组长是王若香。”
“就这情况？”顾俊无奈地皱了皱眉，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一点都不意外好不，不是她我才奇怪。”
“是啊，那可是王若香。”蔡子轩闻言感慨不已。
王若香是他们班班长，能力强，人漂亮，性格又好。这样的学霸女神，追求她的人当然是从教学楼排到局解楼，土豪俊正是其中之一，当年追得那叫轰轰烈烈，但最终以王若香当众严词拒绝收场：“对不起，我们不是一类人，我不会喜欢你这种人的。”
额嗯，一个高大帅气、又有钱、再差劲也还是八年制的男人，竟然是“这种人”？
当时大家都说，感谢土豪俊和班长，让他们再次相信爱情了。
“班长现在还是单身哦。”蔡子轩显然不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有多么八婆。
“别这样看着我。”顾俊自嘲一笑，“都过去了。”的确都过去了，土豪俊追求班长有几分是喜欢，更有几分是想把大家的女神追到手，说到底跟那些深刻的东西并没有关系。
“是吗。”蔡子轩也就不继续说班长的事了，看了看手表，“哎都快8点了呀，我得去实验室了。”
“走吧，我也是要去实验大楼。”顾俊说道。
蔡子轩顿时露出会意的眼神，刚刚还说不惦记班长大人呢，这转头就要跟着去凑热闹了，年轻真好啊。
“什么？”顾俊真的无奈，本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算了……”
“壕俊，你不用说，明白的，曾经沧海难为水，我明白的。”
“你明白个海绵体儿。”
医学实验大楼在校区西北部，就是一栋外表没什么特色的十几层白墙砖大楼，甚至门口对面是一片年久失修的烂水泥地。但大楼里面有各个仪器设备齐全的实验室，以供师生们科研使用。
“这边。”进了大楼后，蔡子轩走在前面，边走边向顾俊介绍着情况。
他们小组做的实验的课题名称叫《几种光敏剂光动力治疗肿瘤的研究》，是通过给小鼠皮下种植肿瘤，再用不同的光敏剂进行光动力治疗，再观察肿瘤变化的一项研究。
这次分下来的经费只有3万块，对于一个本科生科研实验算多的了，但一支进口的纯Photofrin光敏剂可就要上万块。为了能多做几种光敏剂，王若香各种精打细算，节省出资金再设国产的仿Photofrin组、多替泊芬组、ALA组，再加上空白对照组，共5组小鼠。
“研究方案、开题报告全都是组长她搞定的。”蔡子轩讲起来就不禁感叹，“真不愧是王若香啊。”
古教授虽然是导师，但只会偶尔抽空指导一下，像他老人家这种大牛，冲高分SCI文章才是他的事务。所以先锋杯还是要看学生们自己，组长做事最多，却是大家都求之不得的机会。
因为如果实验出了论文，王若香是第一作者，蔡子轩他们只能排在后面。
“我们现在还在第一阶段，就是建立腹水型荷瘤小鼠模型，培养了有一周时间了，今天看成不成。”
蔡子轩说了一大通，忽然发现顾俊半晌没说话了，似乎听到肿瘤二字就皱眉……
“呃壕俊……你知道吧，建模的成功率不是百分百的。”
蔡子轩挠了挠脑袋的前秃处，真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顾俊听明白了没有。
“世上又有什么能百分百的呢。”顾俊低头捂脸，朋友，我还没学渣到那个份上好吗。
“的确。”蔡子轩被这句话弄得很感触，面容涌起一股沧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好吧，顾俊这就听不懂了……
谈话中，两人乘电梯来到八楼，他们小组使用的实验室就在这层。
沿着走廊走，到了实验室的门外，蔡子轩推开门率先走进去，只见组员们都到了，他倒成了最后一个。
“子轩，就等你了。”
“咦？”
这时候众人看到随后走进来的一个人，实验室内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小鼠的唧唧叫声。
土豪俊……？
不是说他退学去环游世界了吗？不是说他挂了吗？不是说他……
“大家好。”顾俊微笑地向众人摆摆手打招呼，看向王若香，“班长你好啊。”
王若香站在一张实验台边，她一头乌黑的中短发，精致的瓜子脸虽是素颜却十分好看，颀长的身段搭着白大褂，整个人英气十足。王若香看到他，微微颦了一下眉，“顾俊你好。”声音也很好听。
顾俊点点头应她，士别三个月，班长还是这么美，但昔日的他已经不再了。
“壕俊之前有事休学，现在回来了。”蔡子轩向众人解释，又给顾俊介绍起来：临床专业的同学徐海是熟人了，还有基础医学专业的张浩然，药学专业的何雨涵，一组5人都在。
蔡子轩问道：“班长，壕俊想跟我们看一看，不碍事吧？”
王若香沉默地抿抿嘴，才道：“站在一边别搞事就行。”
土豪俊。她心中嘀咕，想起几年前开学之初，自己还对他有过肤浅的好感……呕。这种人，好吃懒做，五毒俱全，朽木不可雕，烂泥扶不上墙……小鼠不如！可能只有被人拉去切片研究，才会对医学有所贡献。
“不会的。”顾俊乖乖地站到一边去，只是总感觉王若香眼神不善……错觉吧。
在实验台上已经放着一排好些的小鼠饲养笼，每一笼里面都有一群白色的昆明小鼠。这是最常用的实验动物，非常的温顺小巧，1-1.5个月龄体重只有18-22g，体长还不到10cm，就可供实验用了。
除了一笼建模小鼠，其它的全是空白小鼠，是王若香刚从学校的实验动物中心买来的。一旦建模成功，它们就可以派上用场。
组员既已到齐，众人当即开始做事。
噼啪！王若香戴上橡胶手套，往建模小鼠鼠笼去捉小鼠，这些小鼠都用染色法标记了编号，她捉出了1号小鼠。蔡子轩等几人在旁边负责协助、记录、录像拍照等的工作。
“腹腔种植S180小鼠纤维肉瘤第八天。”王若香神情专注而认真，手上轻轻按了按1号小鼠明显鼓了起来的腹部，那只小鼠随之发出一阵痛苦的唧叫，挣动不已，却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她说道：“1号小鼠腹水持续增长，已经是蛙腹了，活力佳，暂时不需要处死。”
听到她说的，组员们顿时都有些兴奋，纷纷凑过去要看清楚些，“这就是‘蛙腹’么。”“厉害。”
“不愧是蛙腹啊，肚子真大。”蔡子轩感慨道。
虽然他们都是八年制，但做这种真正的科研实验，实在还是第一次。
“哦。”顾俊也凑过去瞧瞧，还是懂他们在做什么的。
之所以要先制造腹水型荷瘤小鼠，是为了取得大量的高活性的S180肿瘤细胞。要知道原始的细胞株价格很贵的，一管却只够注射一只小鼠，而且活性很脆弱，而他们设的4个治疗组需要培养上百只小鼠。
所以就是先制造，再扩大。现在小鼠长出蛙腹，可以“收腹水”了。
“顾俊。”王若香忽然转头瞥了瞥他，“你可以走开一些吗？碍着了。”
“可以。”顾俊耸耸肩走开，你气场可以的，离你一米都能碍着。
蔡子轩他们全当没看到，王若香继续下一步操作。
她用5ml注射器刺入1号小鼠的腹腔，顺利抽出了满满一管的黄色澄清腹水，再注入到一支Eppendorf锥底离心管中，她再拿去用离心机进行离心。一经离心，顿时就能看到离心管的底部出现了大量白色的沉淀物，那正是肿瘤细胞。
“1号小鼠建模成功。”王若香这才放心高兴了，对组员们笑道：“腹水有大量S180肿瘤细胞！”
“耶！”“哈哈。”都是些年轻人，没人理会小鼠的感受，他们欢呼起来，蔡子轩赞道：“迈出成功的第一步啊！”
第一步成功了，接着就是把这些细胞给治疗组小鼠制造皮下肿瘤，成瘤后再进行光动力治疗。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他们继续忙活，给离心管去掉上层清液，重悬计数，调整细胞浓度……
为了保持细胞活性，要在一小时内完成全部注射。所以他们是忙完一只建模小鼠，再到下一只。
“调整细胞浓度为1&#215;10^7/ml……”
“雨涵，你负责每针取0.2 ml细胞。”
“组长，麻醉药配好了！”
他们每个人都斗志昂扬，已经没人顾得上土豪俊怎么着了，甚至忘记了有他站在一边看着。
顾俊自个静静地看着，看着何雨涵配细胞悬液、蔡子轩用戊巴比妥钠腹腔注射麻醉健康小鼠、徐海和张浩然再给小鼠标记编号和臀部脱毛、最后由王若香给小鼠的右侧臀部皮下注射肿瘤细胞……
1号，2号，3号，一只又一只。
突然间，顾俊的脑袋一下裂痛，是脑干肿瘤发作吗……
痛感猛地加剧，他不禁痛叫一声：“啊！”眼前的景象变得恍惚，如同噩梦的阴影般闪烁不定。
他好像呼吸不到空气了，好像处身于一个破废的实验室，离心机、显微镜、灭菌锅等各种仪器倒了一地，破碎的试管，凌乱的文件，模糊的相框，腐臭的动物尸体……尘埃把这一切都化为灰暗的颜色，没有一点生命的气息，只有混乱，死寂。
大脑的痛苦越来越甚，景象却越发清晰，他看清了一些说不出来的器械。
还有地上那些扭曲的尸体……竟无法识别是什么动物……
他又看到，里边的墙上涂着一行血字，又是药盒上的那种神秘语言，但相比印刷体的标准，那行血字的一笔一划都有一种令人悚然的怪异。
恍惚之间，顾俊忽然好像能看懂那行血字的意思。
他轻喃地念了起来。

第七章 墙上的血字
【黑暗的果实自亘古的深渊长出，死亡的蠕虫将与天地一同长久】
顾俊喃念了一遍，一种古怪的语言就这么从他嘴巴吐出，脑袋痛得快要爆裂了。
这句话是指什么意思？是谁涂上去的？
一股可怖从他的心底涌袭而起，他隐约见到墙上那些血字微微蠕动了起来……每个血字都是由无数微小的蠕虫堆积而成的……是那些尸体，那些尸体腐烂产生的蠕虫……
“壕俊？壕俊？”
猛然间，顾俊的意识被旁人紧张的叫唤拉了回去，所有的幻象刹那消失不见，他顿时大口大口呼吸起来，看看周围，一切没变，只是蔡子轩、王若香他们都停了下来在望着他。
“你没事吧？还好吗？”蔡子轩连声问道，与徐海一起走过去扶着他。
顾俊突然的大叫真把他们吓了一跳，见他捂着脑袋，面色也变差了，不像是在瞎闹。
“坐下吧。”王若香拉过一张实验凳让顾俊坐下，虽然不喜欢这个人，但不代表就希望他暴毙。
“我没事。”顾俊摇摇头，也不坐下，“想起些事情而已。”
那句话浮现在心中，已经像梦魇一般挥之不去。
还有那个实验室……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他错乱的想象？
“有事不要强撑。”王若香很有几分怀疑，“你的面色看上去像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一样……”
顾俊嘴角扯了扯：“……”你这是什么比喻啊混蛋。
“要不要喝点热水？”她皱着眉又问。
热水？顾俊轻叹一声，毕竟是临床第一条：热水能治百病……
这个时候，实验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道身影，“同学们，实验做得怎么样了？”
众人顿时望去，纷纷唤了声：“古老师。”来人是个头发半白的中老年男人，步伐有力，身上的白大褂霍霍生风，正是他们小组的导师，也是平时生理学的老师，古荣古教授。
古教授出了名的儒雅随和，经常跟学生讲些冷笑话，也很开得玩笑，所以很受大家的欢迎。不过现在，古教授一看到顾俊，脸上的微笑就不见了，“小顾也在啊。”
“古老师。”顾俊点头，声音很正经，因为对古教授很敬重，“跟着看看，学点东西。”
“哦，那真稀奇咯。”古教授语气很生硬，明显是抑着一股闷气的，“难得你这么努力啊。”
蔡子轩他们面面相觑，都知道古教授这是恨铁不成钢……
说起来，古教授是最后一个“放弃”土豪俊的老师呢，以前古教授总是百般维护他，顾俊之所以还没被学校踢出八年制离不开那些维护，可以说古教授是他的恩师。
“你别告诉我，你还要准备补考吧？”古教授的确是在生气，一见到顾俊心里就来气。
跟着学点东西？这家伙的高考分数是这届八年制里数一数二的，而且不是死读书的人，学医需要的各方面天赋都有，如果是愿意认真学的那种人，今天这个实验室内不可能没有他的位置。可惜啊。
“古老师，壕俊他……哦不……”蔡子轩连忙改口，“阿俊他就是在准备补考。”
“准备补考就回去看书。”古教授已经对顾俊不抱希望了，“考试不考这里做的研究。”
“嗯，各位，那我先走了。”顾俊眼神深深的看了看他们，就转身离去。
最近这几个月里，他每当想起古教授，都为自己以前辜负了古教授的好意而愧疚，但现在说什么都白搭，就用实际行动告诉大家他的改变吧。
“同学们，我坦白跟你们讲，顾俊这个人是很有天赋的。”古教授说得很大声，好像是故意说给还没走远的顾俊听：“但他太作死了，于是他就死了。搞医学最重要的不是你有多聪明，是冷静、慎密、勤奋！你们要把他引以为戒，继续加油。”
众人若有所思地点头，蔡子轩一声叹息。
王若香望了望顾俊离去的背影，心里微微有点不自在，的确像古教授说的……可惜。
“我刚收到个新消息。”古教授又严肃地说，“省卫生厅对我们学校这次先锋杯特别重视，要挑选一批新型医学人才。至于挑选的标准、挑选了做什么，我暂时知道的也不多，但这次上面真的非常重视。”
众人闻言很惊讶，之前半点风声都没有啊，什么情况？
另一边，顾俊走出实验室后，走了没多远，也就十来步，来到几乎相挨着的另一个实验室外，抬手敲敲门。
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个年青男人，中等身材，戴着副无框眼镜，气质斯斯文文的，加上有几撮头发翘翘的，样子很像名侦探柯南，张林，张师兄。
“阿俊，你可来了。”
张师兄高他两届，五年制的，毕业后保研，现在读着研究生第一年。两人是在篮球社认识的，交情不错。顾俊消失几个月，张林也疑惑着，直至昨天他忽然打来电话……
顾俊走进实验室，关上门，问道：“师兄，我要的东西带来了么？”
必须抓紧了，他有种确切的不安感觉，必须抓紧时间了。
“带是带来了。”张林盯着顾俊看，不放过任何的微表情，“你真的只是拿来做个实验？”
“不然呢，谋杀吗。”顾俊无奈一笑，“师兄，我不会乱来的，我是那种人吗。”
相信我吧，如果我要谋杀，我有一百种比这更残暴也更简单的方法，就是没有一种能让我脱罪而已。
他自嘲地摇头，又笑道：“师兄，我也看东野圭吾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嗯……”张林这才点点头，“好吧。”其实换作别人请求他帮就帮了，就是土豪俊才多问几句。
这个细胞房实验室不大，一边是两个并排的垂直层流超净工作台，另一边是放着离心机、恒温水浴锅等设备的实验长台，最前边是个立式细胞培养箱，都是靠墙放着。
工作台边地上有一辆全不锈钢手推车，车上放着一个小型手提式液氮罐，半米高，套着一个深绿色外套。
“髓母细胞瘤的细胞，要不是在我们东大，你还真需要去哪个细胞库买了。”张林指了指那个液氮罐，“这是实验室的库存细胞，给你带来了。”
顾俊走了过去，看着那液氮罐，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到的对付“人类脑干肿瘤靶向药”的办法就是做动物实验。
药物分析要做，但不是现在，因为检测需要一定数量的药品才能准确，把这些胶囊用完都不够。而且很费时间，出来的结果又不能直接反映药效，只会是一份非常复杂的化学物质单子。
那样不能给他需要的答案，药效如何还是要先做实验。
实验路数跟王若香他们的一样，往实验动物身上制造肿瘤，再用药治疗，看效果。
不过王若香他们制造的是小鼠肿瘤，而他要制造的则是人源肿瘤。要种人源肿瘤细胞用昆明小鼠是不行的，物种始终不同，它自身的免疫系统会免疫掉人源细胞，所以要用有免疫缺陷的裸鼠才行。
髓母细胞瘤的人源细胞，就在这个液氮罐里面，拿出来要先复苏培养再使用。
“你认识的那个老中医，真有那么神吗？”张林一边疑问，一边拿过一次性手套和口罩戴上，“捣弄点中药材磨成粉，连肿瘤都能治？还要是髓母细胞瘤？”他的眼镜片闪过警惕的精光，根本一点都不信，“我看是个老神棍吧。”
只是土豪俊这人一向没谱，类似的事情不是第一回干了，张林也就没有觉得奇怪。
“是神医还是神棍，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嘛。”顾俊也去戴上手套口罩，知道张师兄多疑，所以说得煞有介事：“那个老家伙懂得挺多的，而且按摩很有一手，有空带你去。”
“心领了。”张林说着打开了液氮罐的锁盖，罐口顿时涌出一团冷雾。
他拿着勾在罐口边的提钩，慢慢地把罐内的一个提筒提出来，冷雾也越发翻涌弥漫……

第八章 异文药实验
张林从液氮罐取出提筒，再从提筒里取出一支冻存管，然后把提筒小心地放回去，因为提筒里还存着很多其它细胞的冻存管。张林再封好液氮罐的锁盖之后，便开始了一系列耐心而细致的操作。
他先把冻存管放在水浴锅里，用37℃的热水进行快速解冻，再换离心管用离心机离心五分钟，接着往超净工作台边坐下，把离心管管口往酒精灯烤一烤消毒，弃废液，用移液枪加入新鲜的培养液，反复吹打混匀……
顾俊一直在旁边认真看着，有什么疑问就向张师兄请教，学到了不少东西。
像离心机的转速控制、移液枪的吸放控制等，这些复苏操作稍有马虎都会影响到细胞的存活率和增殖速度。
最后，张林把细胞悬液注入培养皿中，添加适量培养液，再放进了37℃、5%CO2的细胞培养箱中。
“等着吧，至少要养两天。”张林脱掉口罩，推了推眼镜，“我建议你养上一个星期，那样成瘤率才有保证。”
“养两天的先试一批好了。”顾俊耸肩说，没办法，时间不够了，系统显示他30天后就会病情加重，如果是真的，也许到时候连下床走路都困难。他又道：“师兄，晚上出去搓一顿？我请客。”
“免了。”张林摆手，“晚上我还要去给小鼠喂药，我请客的。”
……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顾俊都在校园里度过，除了与朋友聚聚旧，一是看书温习，准备补考的事情，假如自己死不掉却要留级那也相当麻烦；二是每天去实验大楼照顾细胞，更换一次培养液。
到了第三天早上，张林亲自来看了看，说细胞长得已经勉强可以了，他帮忙搞传代培养和制备细胞悬液。
而顾俊去了学校的实验动物中心一趟，这其实是一个大型的繁殖基地，位于学校园区之外几百米，很孤独，可能是因为它弥漫着各种动物的臭味吧。
他买了五只裸鼠，每只一百多块，挺贵的，幸好他还有两万块存款，但也撑不了多久了。
钱到用时方恨少啊，顾俊现在是真的有点后悔那么早就把钱捐了出去……人还活着，钱没了。
咳咳。这些裸鼠每只也就两三指手指并起来的大小，都没有毛发，用一个无菌箱装着，它们一旦接触到外界有菌环境，很容易会被感染而生病死掉。因此平时的饲养、做实验的过程，都需要在屏障环境中进行。
东大的屏障环境实验室都在实验动物研究中心，这栋五层高的黄砖墙建筑就矗在实验大楼的旁边。
顾俊和张林在研究中心一楼大堂会合，订了一间小型裸鼠房一小时的使用权。这是只有21平米的小房，分为前室和后室，前室有实验台和仪器，后室是饲养室。
在进去之前，他们和所有带上的物品都要先做一番严格的紫外线灭菌消毒。两人以一身特制的全身防护服、口罩、手套、脚套等全副装备，这才踏足裸鼠房。
很快，在前室实验台，顾俊以打孔法给五只裸鼠做了标记，接着给它们一只一只的臀部右侧皮下注射肿瘤细胞。
张林在旁边负责协助，这些细胞打到人身上，理论上也是可以成瘤的。现在见土豪俊对裸鼠们这么来劲，他才确定这位小老弟不是想玩谋杀。
五只裸鼠全部注射完毕，顾俊把它们放到饲养笼中，接着就看它们能不能成瘤了。
“师兄，多谢了。”顾俊给张师兄点了个赞，没师兄帮忙肯定不会这么顺利。
“你说的那个老中医……”张林还是满脸柯南的警惕样子，“真的不是骗子吗？”
……
之后的一周时间，顾俊继续先前的生活节奏，只是多了每天去裸鼠房看看那笼裸鼠。它们的饲养则由裸鼠房的管理人员统一照顾，每只每天食宿费3块钱。
这周里他只完成了三个普通任务，因为那些需要治病救人的没法做，虽然医院就在旁边，但他还不是医生。他完成的任务都是些医学练习相关，手上的药片已经有5盒了，而泰然手的熟练度到了第一重（3000/5000）。
到了第七天，顾俊再次一身无菌装备的走进裸鼠房，逐一观察那些裸鼠。
它们都没有死，1号的臀部右侧皮下已经长出一颗黄豆般大小的类圆形肿瘤，经测量，直径为0.5cm；3号和4号也有明显的突起，直径分别是0.3cm和0.5cm；2号和5号则仍然没有任何成瘤迹象。
至此他可以确定，五只裸鼠，三只成瘤。
顾俊把两只成瘤裸鼠设为A组，一只成瘤裸鼠设为B组，两只未成瘤的裸鼠分设C组和D组，又去动物中心买了10只健康裸鼠，5只设E组，5只设F组。A组、C组和E组都将每天接受相同剂量的“异文药”（他起的名字）；而B组、D组和F组都不会有任何给药，只作对照的用途。
即是成瘤裸鼠、未成瘤裸鼠和健康裸鼠，都各有一个组用药，一个组不用药。
此时，实验台上已经分好了六个笼子，裸鼠们唧唧叫着好不热闹。
顾俊捣弄着25粒异文药胶囊，既然系统的说明是一盒可延长5天寿命，一盒5粒，那应该是一天一粒。这是成年人类的剂量，而这些裸鼠的体重平均还不到20g，如果它们也一天一粒，估计立即就要牺牲。
他把一粒胶囊里的药粉全部倒出来秤了剂量，再以自己的体重换算出裸鼠的剂量，配成溶液，再按比例稀释。
很快，顾俊一手拿着装好药水的灌胃针，一手抓着固定好的一只健康裸鼠，开始第一只的灌胃给药。
“唧唧唧。”这只裸鼠稍有挣扎，但这可怜的东西，还是被他灌推了这一针药水，为医学作出它的贡献。
此刻，顾俊的心跳有点快，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手中的裸鼠。
他一直没有做过异文药的毒性测试，直到这个时刻。如果它暴然死掉，也许这个实验就失去意义了。而现在，他盯着看了五分钟，接着是10分钟……
半个小时过去，这只裸鼠还是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看来异文药没有明显的急性毒性。”顾俊松出了一口气，“慢性毒性方面还要再观察。”
他这才继续下一只裸鼠的灌药。用了十分钟完成了三个给药组其它7只裸鼠的灌药后，他再观察了一个小时，它们全都没有异常反应，还是能动能叫，能喝水能吃饲料。
“各位鼠友，都活下去吧。”顾俊嘀咕，按了按发痛的脑袋，自己的病情明显在日渐加重，“拜托了啊。”
……
第二天、第三天，顾俊继续每天都来裸鼠房忙活。
没有给药的B组裸鼠的肿瘤已经从0.3cm增大至0.6cm，体重和精神状态还没有出现变化；而有给药的A组两只裸鼠，两天下来，肿瘤的大小都是没有变化，维持在0.5cm。
顾俊知道这可能意味着什么，异文药真的有疗效！这些胶囊可以显著地抑制肿瘤的生长。
而且其它的给药裸鼠一切如常，这也意味异文药似乎没什么不良反应，对身体机能的损害不大。
“也许，这回真的有救了？”他心想，虽然那份不安仍然缠绕着心头，但一份新希望同时燃烧了起来。
第四天、第五天……转眼便是一周过去。
B组裸鼠的肿瘤已经长至1.5cm，硕大的肿瘤与它瘦小的身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开始体重下降了，精神也变得不好。而A组两只裸鼠继续病情稳定，所有给药裸鼠都活得好好的，与空白对照组裸鼠无异。
不得不说，这个实验收获到的结果，太让人满意了。
异文药的药效比目前市面上顶级的肿瘤小分子靶向药物还要好。
不过顾俊也知道，异文药的不良反应还不能完全排除，这只是证明了它短时间内没有副作用。而且这毕竟是动物实验，与人体临床实验有一定的差别。
但是，这个实验结果，已经值得他冒险了。
这天下午，顾俊写下遗书后，来到了东大附属医院急诊科候诊区，往难得的一个等候长椅空位坐下。周围挤满了人山人海的病人和家属，多是哭闹着的小孩和哄慰着的家长，护士匆匆地走来走去、护工推着抢救床……
一片闹哄哄，急诊科的广播持续地在叫号：“182号，陈梓洋。183号，王宇轩。184号，黄紫萱……”
呼了一口气，顾俊决然地把一粒异文药胶囊扔进嘴巴，喝了一口矿泉水吞服下去。
“来吧。”他沉着面色，望了望那边墙上的急诊标志，“如果有什么毒性反应，全都来吧。”

第九章 无名包裹
滴哒，滴哒。
急诊科候诊区墙上的时钟在走动，顾俊看着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转眼过了五分钟。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心头的紧张也渐渐缓和下来。
“186号，李梓轩。”广播又叫了一个号，顿时有家长抱着孩子连忙走向急诊室，也有家长起身情绪激动地问过往的护士，怎么还轮不到他们家孩子？
急诊科是分级叫号的，情况紧急的患者会被先叫号就诊。不过急诊科也不是总有那么多紧急情况，多的是像现在这样，一大群感冒咳嗽去看儿科门诊也行的小孩嗷嗷叫着等着被叫号。
顾俊提防着周围可能爆发的冲突，今天真的不适宜卷入纷争……
这时候，他的脑海中忽然叮咚一声，弹出一个系统提示框：
【你的脑干肿瘤受到药物抑制，暂时停止了生长。】
是吗，顾俊立即打开系统的宿主信息一栏，观察自己身体的各项指标变化，没有异常，就心率在降低下来。
滴哒，滴哒。
一个小时过去，“208号，张浩轩。”
两个小时过去，“231号，魏梓睿。”
顾俊从早上坐到了中午，又从中午坐到了傍晚，足足在急诊科待了十个小时，一直往手机纪录着自己身体的指标数据。各项指标都健康平稳，他也确实感到脑袋舒服多了，那些沉重刺痛都在减轻……
“异文药的药效是真的显著。”
顾俊看着手中用一个小药瓶装着的33粒胶囊，有些是最近一周完成任务得来的，“看来真的可以临床使用。”
系统没说他的病情要吃多久才可以治好，药盒上的文字又看不懂，但如果异文药对他的肿瘤一直能保持这样的抗肿瘤效果，肿瘤很可能会慢慢萎缩直至消失的。可能要几个月，可能要几年，说不定。
他握紧手中的药瓶，长舒了一口气，应该死不掉了，坏人长命果然是真的。
“啊。”顾俊收好东西，起身离去，背后的候诊区依然一片喧闹，家长孩子们不易，医生们也着实辛苦。
出了医院大门，顾俊来到外面，望着湛蓝的天空，有一种新的心情。
异文药的动物实验要继续做，看看长期的疗效，反正那些裸鼠一天也吃不了多少药粉。它们的饲养和给药可以托管给裸鼠房，自己还有点存款，却肯定没什么空闲时间了。
“我要好好学医，当一个好医生。”顾俊心里对自己说。
之前他不是没有反思过自己前几年的生活状态，甚至有过绝症是老天对他的惩罚的想法。
现在既然有了第二次机会，就一定要抓住，不再留下遗憾。
而且有些事情，需要查个明白。
他知道，系统这股神秘的力量与龙坎海底火山带的异常有关。龙坎那里有异常，而且正活跃着。李乐瑞三人的口风也佐证了这一点，他们是得到什么消息才去探险的。
顾俊最关心的是，当年爸妈的事情跟这个有没有关系？海鸟号到底在哪里？
“李乐瑞到底有没有拍到什么了呢？”顾俊走到一边的林荫，拿出手机来看看。
已经过了半个月了，李乐瑞、吴东都没有再联系他。他前几天在微信上主动敲了敲他们，没有回复，打给他们都是关机状态。这两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因为当时没有跟林小棠交换联系方式，就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顾俊想知道情况，不管是李乐瑞骨折手术的结果，还是那部手机的结果。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顾俊往校园那边走去，有些想法不住地冒出来，以他们三个的身份背景，应该不会被人绑架关起来了吧？难道那天直升机失事了？不可能，要不然那天晚上老船长就得疯掉。而且没有这方面的新闻。
忽然间，顾俊察觉到前面路口有一个男人在望来，好像在望着他，眼神一碰上，那男人就转身走了。
他皱了皱眉，不对劲，这人……最近这些天，他好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平头，身形普通，长相普通，看着只是一个中年大叔，但他却感觉，那人的眼神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沉诡异。
“是我多想了吗？”顾俊晃晃头，最近自己被那些幻象弄得有点疑神疑鬼的……
他多留个心眼，走回校园宿舍公寓区的一路上都在留意，但没有再发现那个男人的身影。
也许那只是个路人？自己对他的印象只是既视感？顾俊不能确定。
宿舍区都是些不起眼的老旧公寓，望过去满眼的空调、衣物和防护网，还有些阳台植物。
顾俊想着事情，来到其中一栋公寓的五层，走进一间寝室。
八年制学生住的同样是四人一间的寝室，不大，每人靠墙一张高架床和床底一张带衣柜的书桌，桌上大家都是堆满了各种书籍，还有像听诊器、人体骨骼模型等这种医学狗才有的东西。
现在还是暑假，寝室就他和蔡子轩住着。
刚走进寝室，顾俊就闻到空气中飘着一股香气，只见蔡子轩坐在阳台边看书，他旁边放着个紫砂锅，锅盖翻腾得噼啪响，水蒸气袅袅飘升。顾俊便问道：“子轩，煲的什么汤？”
蔡子轩有下厨的才华，经常会煲靓汤。大家都受过几碗靓汤恩惠，所以违规电器什么，不存在的。
“猪肾猪肝枸杞汤。”蔡子轩放下手中的《病理学》，抹了抹疲惫的老脸，说道：“今天旁边实验室解剖了两头猪，都是没有用过药的好猪，这些内脏都要当医疗垃圾扔了。我看最近大家做实验这么累，就跟班长提议捡回来给大家煲点汤，晚上带过去给大家补一补，班长就放我半天假了。”
“有我份吗？”顾俊被汤香惹得有点咽口水，对于猪内脏的来源并不奇怪，以前他们还拿过动物实验课上解剖完的兔子尸体回来打火锅……
“有，一大锅呢。哦对了。”蔡子轩忽然想起什么来，“刚才收发室送来了一个你的包裹。”
“收发室？”顾俊一怔，自己没网购东西啊。
“是个国际包裹，就在你桌上。”蔡子轩也挺想不明白的，“收发室的大妈说这个件压在他们那好些天了，因为收件人信息不清不楚的，今天打电话来宿舍问了才对上是你，就给送过来了。”
“哦？”顾俊疑惑地走向自己的书桌，桌上多了个黄纸皮小包裹。他拿起来看看包裹上贴的寄单，有英文有中文，是从马尔代夫寄来的……寄件人是一串数字“233333”，收件人则是“东州大学医学院收发室，八年制学生顾俊”。
马尔代夫？
一个想法在他心头突兀地腾起，难道是李乐瑞他们寄来的？
顾俊当即抄起桌上的一把剪刀，小心地把包裹拆开，里面装着个小纸盒，继续拆开。
看到纸盒里的东西，他顿时又惊又疑……

第十章 最后拍到的视频
纸盒里装着一部手机。
这部手机的屏幕一片破碎，顾俊认得出，这是李乐瑞的手机。
他压着心中的惊疑，按了按开机键……还是开不了，这手机似乎并没有修理过……
是谁寄来的？为什么？
“假如是李乐瑞他们寄来的，应该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情况……”顾俊细细推理着，“他们面临着将要失去这部手机，夺取手机的人是他们对抗不了的，但他们不想手机被对方得到，又不能寄给熟人，因为熟人也无法留住手机？熟人是会甘愿交出去还是会被强抢？总之，只有我既是知情人又是陌生人，他们情急间就把手机寄给了我……会是这样吗……”
顾俊看着手中的手机，沉默了一会儿，自己应该怎么办？
以李乐瑞他们的身份背景都保不住它，他显然也不行。如果让夺取手机的人知道手机在他手上，一定会惹来麻烦。霍然间，他想起了那个阴冷的男人……会不会就跟这事有关系？
不管那个男人是不是在跟踪他，这件事都不能冒失处理。
不能大咧咧地打听李乐瑞他们的消息，而这部手机……也不能大咧咧地出去找人修理。
顾俊整理了一番思绪，得出的最优选是，虽然自己不懂修手机，但只能自己先捣弄试试了。
“汤煲好了。”这时候，阳台那边蔡子轩叫唤了声，“包裹没寄错吧？”
“没有，是我的。”顾俊把手机放进口袋，先不管那么多，走过去喝汤。
蔡子轩用公鸡碗盛了满满的一碗汤，还盛了好几块猪肾猪肝，露出老妈妈般的笑容：“给你一大碗，补补。”最近壕俊的勤奋好学，他都看在眼里，跟班长说起她还不信，但他觉得这位老友真的收心了，起码这半个月的表现配得上这碗汤。
“好香啊。”顾俊接过这热腾腾的一碗汤，凑去呼气吹吹热雾。
蔡子轩给自己盛了一小碗，也吹了起来。
吹凉之后，两人遵照宿舍的传统，端着汤碗向角落那副人体骨骼模型“老王”敬了敬，然后这才开喝。
顾俊抿了一口，嘴巴里顿时满是甘香鲜美的感觉，落进肚子里了，齿颊之间还在回味……果然还是活着好啊。
他喝掉半碗汤后，又夹了块猪肝吃，啃了几下却像在啃石头，不禁道：“这么硬的吗，这头猪是有肝硬化吧。”
“是吗。”蔡子轩闻言也吃一块试试，嚼着感慨道：“还真是，难怪它这么短命。”
两人美美地喝完各自的一碗靓汤后，蔡子轩再把剩下的汤用保温瓶装上带去实验大楼，给王若香他们享用。
蔡子轩前脚刚走，顾俊后脚就把寝室门关上，再去把阳台门关上，把帘布拉上，确保周围的隐密后，他才回到自己书桌边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查阅怎么修理手机……
顾俊不是理科小白，但水平也就是普通男生的水平，翻看了许多资料后，他才搞明白要怎么弄。这种情况很可能是电池或者开机线出现了损坏、接触不良，只有这种小问题，才可能自己修好。
他当下翻找出宿舍里的一些螺丝刀等工具，一边看着网上的教程，一边修理起来。
先拆开手机外壳，把电池等部件拆下来，他这才发现手机的SIM卡已经被拆走了。先不管这个状况，重新装好了手机，顾俊用力地按下开机键……
嗞的一声！手机震了震，破碎的屏幕亮了，进入开机界面，开机成功。
顾俊给自己叫了声好，自嘲的想：这就叫拿起手术刀能救人，拿起螺丝刀能救手机！
“锁屏密码？”他看着屏幕上的九个数字圆点，一下就想到了包裹上写的寄件人“233333”，这种数字的确像是李乐瑞会设的密码。他便按下233333，手机随即哒的一声，密码正确，进去了。
手机屏幕有数不清的裂痕，但不影响他的浏览，只见桌面上一大堆的应用：微信、QQ、各种视频直播平台……
顾俊扫了一眼，就点进去图库，最上面的文件夹名为“龙坎”。
他点开这个文件夹，里面有一堆李乐瑞三人在游轮上游玩的照片，还有很多的视频，从封面来看有些是在游轮上拍的，有些则是在潜水器内，他直接打开手机最后拍的那个视频。
这个视频的拍摄时间，就是当天深潜出事的时间。
“观众们。”破碎屏幕中视频开始播放，李乐瑞拍拍自己，又拍摄周围，然后是潜水器窗户外面，“看看外面多黑，我们已经下潜超过一千五百米了，离海底不远了……”
顾俊凝神看着，一秒都没有快进，看到了自己坐在那里，还有吴东、林小棠，他们不太耐烦的样子。
为了拍得更清楚，李乐瑞解开安全带，起身凑近窗户去。接着老船长苦劝他坐回去，但李乐瑞还是继续那样做，他拍得更近更清楚了，探照灯的灯光照亮着崎岖的海底……
“如果不是在潜水器里，人类会啪的被深海压力压扁哦。”李乐瑞说，视频画面有点微微晃动起来。
顾俊心头下沉，潜水器遇险是这里就开始了吗。
“看那边，好多珊瑚。”李乐瑞兴冲冲说着，视频画面的晃动越来越大了，潜水器在颠簸，李乐瑞还是不以为然的拍着，“真奇怪，一条鱼都没看到，鱼都去哪了？”
是的，海底没有鱼，一片诡异的死寂。
顾俊想起当天后来那些海鱼疯狂逃窜的景象，这个时候它们在哪里……
过了没多久，视频画面突然一下猛烈的摇晃。
也是这个时候，老船长惊慌的叫声在视频中响起：“有漩涡，有异常漩涡！立即上浮！”
视频还在继续拍着潜水器窗外，海水迅速地卷动成狂暴的漩涡。顾俊骤然睁大了眼睛，却是看到突然间，漩涡被一道僵死的暗影破开了，那暗影向着潜水器这边冲来，那是一艘大船。
一艘腐烂破旧的大船。
它的桅杆断了，船头有多个裂口，船身一片片斑驳，船名的涂漆已经掉得七七八八，没有灯光，没有人影，从破裂的舷窗看去，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只是无法形容的黑暗。
“这是……”顾俊心脏一窒，有些难受，有些恐慌，脑袋嗡的像遭受了一记重击。
虽然影像模模糊糊的，海底又漆黑异常，但他认得出来，那艘船是……海鸟号。
小时候的他曾经登上船玩得不肯走的那艘海鸟号。
多年来，他想念过不知道多少遍的那艘海鸟号。连同他父母在内全部船员失踪的那艘海鸟号。
视频中，它就在海底，以这么一种不可能的方式，行驶。
手机突然响起李乐瑞的惨叫，是潜水器猛烈颠簸起来，视频画面也猛地晃动起来，镜头离开了窗外。
船舱内一片惊慌混乱，几乎所有人都在叫喊，但是视频里还有一把声音，顾俊隐约能听到，是那种诡秘的异文语言。他皱起眉仔细地听，那声音好像在一遍遍喃念着什么，声音很轻很轻，但他听得到……
是同一句话，他听得懂的一句话。
【黑暗的果实自亘古的深渊长出，死亡的蠕虫将与天地一同长久】
是他之前在实验室看到的幻象里，那个残破实验室的墙上的那行血字。
这声音好像是在潜水器舱内响起的……虽然与地球语言毫无相似之处，但这是人类说话的声音……
顾俊听着听着听清楚了，浑身一股寒意生起，“是我的声音。”
视频中当时是他自己在喃念这句话。
“黑暗的果实自亘古的深渊长出，死亡的蠕虫将与天地一同长久。”

第十一章 莱生科研有限公司
暮夜的天空漆黑一片，没有星点的踪影。
东州大学医学院挨着青云山，往常的时候，不管是白天或黑夜，在哪里都总是能听到各样的鸟鸣。夜晚会有山鸠、领角鸮、夜莺等的叫声。但是今天，没有下雨却只有寂静，特别留意着都听不到鸟鸣声。
顾俊站在寝室阳台边上，望着这阴沉的夜幕，心头也是很沉。
刚才他把视频反复看了几遍，想了许多。
那行血字和那些幻象显然都源于龙坎海底那股异常力量，而当年海鸟号调查研究的应该正是那股力量。
“爸爸，妈妈……”顾俊的眼前浮现过两张已经变得有点模糊的脸孔，发现自己其实对他们一点都不了解。
他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卷入龙坎这事去做什么研究？海鸟号现在变成了什么东西？他们死了吗？
“我要重新调查这件事。”顾俊凝了凝双目，感受着口袋里李乐瑞那部手机的重量，“这是我的大任务。”
莱生科研有限公司。海鸟号就是这家公司的资产，他的父母是莱生的员工。
早在多年前，顾俊就已经调查过它一番了，也有花钱请私家侦探帮他查，但是查出来的东西都是没问题的，一如莱生的公开资料所说。不过现在，他对那些资料一个字都不相信！
“这家三无公司肯定不是真的倒闭了。”他心想，“想来只是换了个名头，背后的组织还在吧……”
只是莱生总部所在的办公楼早在五年前就拆迁重建了，现在那一片是个游乐园。网络上没有莱生的信息，以前因为赔偿事宜跟他接触的那些人又全都已经失联。这让他不知道从何查起。
顾俊感到自己所面对的，就像远方那黑夜笼罩下的青云山脉。
朦胧，沉暗，巍然，庞大，难以对抗……隐藏着不知道多少的秘密与存在。
忽然间，顾俊的眼角余光闪了闪，又一次看到了那个阴沉的男人……他霍地望向宿舍楼下方的道路一角，路灯的灯光破败，他却见那里冷冷清清，没有行人的身影，只有一只流浪猫缓缓地走过，消失在小树林中。
只是，顾俊很确信自己刚才并没有看错。
这个人，就是在跟踪甚至是监视他。
“是追踪李乐瑞手机的人，还是莱生公司派来的人？”
顾俊假装着毫无察觉的样子，又看了会夜景，才转身走回寝室去。
他没有拉上阳台帘布，而是爬上自己的床面向墙壁，形成了视线死角，才再次拿出李乐瑞的手机翻看起来，寻找可能的线索。他已经把手机的网络关掉了，不敢随意登陆什么APP，怕暴露它的位置。
眼下也顾不上隐私什么的了，顾俊把这部手机里所有的图片和视频都一一仔细看完，没什么特别发现，全是些旅游相关，甚至连点算得上侵犯隐私、不该看的东西都没有。不得不说，他很失望。
继续看看手机的通讯录，有好几百个联系人，但手机现在没有SIM卡，他们打不进来。
顾俊看了一遍，除了知道李乐瑞交游广泛，也没有线索。
他抓抓头，静下心来细细回想当天李乐瑞他们说过的话，消息、秘密行事……李乐瑞说过：“你们不信我也信那家伙呀，我听到的就是说在这里。”还有吴东的慌叫：“消息是真的，是真的！”
“消息”应该是指龙坎海域的异常力量出现活跃，发生了怪事。
“那家伙”指的是谁？
顾俊反复地思索着。
“李乐瑞他们根本不是圈内人，他们只是在外围不知怎么听到点消息，就跑去龙坎探险。如果他们是被‘那家伙’控制了起来，继而牵涉到我，‘那家伙’派人来监视我，是有可能的。”
“而爸妈他们研究龙坎那么多年，应该是圈内人。莱生公司是圈内一个组织，这个组织还存在的话很可能也知道龙域活跃的情况，我去龙坎深潜的事情可能也被莱生得知了……他们派人来监视我一段时间看看我有没发现，也很有可能。”
“不管是谁派来的人，我连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不能轻举妄动啊。否则后果难料，说不定会‘意外’地死掉。我需要一个突破口……我需要进入那个圈子。只有成为圈内人，才能接近真相……”
顾俊转了个身平躺着，呼了一口气，怎么才能进入那个圈子，却是毫无头绪。
想着想着，夜色更深了，宿舍的门忽然被打开，蔡子轩提着保温瓶的走了进来。
顾俊先收回思绪，转头问道：“子轩，汤还有剩吗？”想了一晚上，有点饿了。
“没有，大家喝得一滴都没剩下。”蔡子轩答道，老脸上满是老干妈的光芒，很有点骄傲的感慨道：“唯美食与爱，不可辜负。大家喝了汤，今晚工作的劲头都特别高！班长说这可以发展成例汤，每个星期煲一次。”
“哦……”顾俊喉咙咽了咽动，“你们的实验做得怎么样了？”
“挺顺利的。”蔡子轩走去阳台水槽那边，戴上一双用旧了的医用手套，清洗起了保温瓶和碗筷，同时说着：“小鼠成瘤的情况不错，这几天我们已经开始做光动力治疗了。这些不难，之后的步骤才难，就是把肿瘤组织固定、脱水、石蜡包埋、切片、行HE染色和免疫组化检测……”
蔡子轩一说又说上了一堆，越说越兴奋：“古教授说，这些过程是很繁复的，而且每个步骤都可能影响最后结果，我们这些本科生做起来会比较困难。所以他要请病理科的老陈到时候过来，指导我们一下具体的操作要领，还有怎么阅读病理片子。就是陈志明老师！太难得了，两个大牛一起指导我们。说出去又得被五年制那边的人恨死。”
“我明天跟你去实验室看看。”顾俊想到什么，“观摩学习，没问题吧？”
那行血字是什么意思，他不明白，如果能再看一次那个实验室幻象，也许会搞清楚些。他至今只有在实验大楼的那个王若香他们用的实验室才看过那个幻象，不知道那里是不是有什么特别。
“可以是可以。”蔡子轩一边洗碗，一边望了望过来，“但你补习的时间不紧张吗？”
“不紧张，我又没落下多少。”顾俊不是在撒谎，他离开校园也就半个学期，八年制的通识课程又特别多，所以在医学方面差得不多，他苦修了这阵子就已经补得七七八八了。
“那没问题啊。”蔡子轩不再啰嗦了，很清楚以这位好友的才能，要追赶上来不难。
顾俊嗯了声，心头又浮现过那行墙上的血字，那个残破的实验室……
总感觉那幻象中有什么细节没被自己留意，却恰恰是非常重要的细节……

第十二章 上天台
这个夜晚顾俊睡得很不踏实，手上一直握着李乐瑞的手机，仿佛失去它就是失去一切找到真相的线索与希望。
一大清早，外边的天空还没有全亮，顾俊就已经起床洗漱去。不过虽然睡得少，脑袋却比往日更清晰，那些疼痛沉抑的病症都大大的减轻了，这让他不由再次诧异于异文药的药效。
洗漱好了后，顾俊用水吞服了一粒异文药胶囊，现在他还有32粒存货。
“子轩，起床，去实验楼了。”
“唔……”蔡子轩迷迷糊糊的被顾俊叫醒，一看手机还不到六点，他平常都是六点半起的。但土豪俊都早起了，他怎么敢赖床，当下努力地撑着起身：“好，起了起了……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离开宿舍后，两人骑自行车先去附近街道的早餐店买了早点吃，再前去医学实验大楼。
天色虽早，一路上都不乏学生和市民晨运的身影，顾俊又在暗中留意有没人跟踪他，但是没有发现。
他们到了实验大楼外，把自行车停好在门口边上后，蔡子轩问道：“我们先去天台拿小鼠吧？”
“好。”顾俊点头，帮忙劳作一下也好。
并不是只有卧底或者股民才会上天台，东大医学生也是天台的常客。
因为小鼠和大鼠在学校有两个地方可供住宿。一个是实验大楼旁边的实验动物研究中心，小鼠每笼每天10元，一笼最多6只，以他们小组这个实验总共动用150只小鼠来算，一天就要250元，总经费却只有3万块，如果把一半经费都花在这里，那就没钱做实验了。所以普通学生根本享用不起。
于是校方就在实验大楼的天台搭了个移动板房饲养基地，还安装了空调可以让鼠类同志们冬暖夏凉，舒舒服服的被人研究。不过那只是设想，现实是由于没有专员管理，全是由学生自己打理，这里的卫生条件很差，偶尔还能看到又大又黑的家鼠不知道从哪里窜进来偷吃鼠笼上的饮料，而小鼠们吓个半死的景象。
蔡子轩他们小组研究着的那些小鼠，就是在天台安了家，由他们这些组员每天亲自照顾。
不像研究中心有时间限制，天台是全天候开放的。
顾俊跟着蔡子轩上来，几乎是一出楼梯口就闻到弥漫的鼠臭，只见那边搭有一排蓝顶的移动板房，六个房间，两个放大鼠，三个放小鼠，还有一个放杂物。
唧唧的鼠叫声传来，他们刚走近移动板房，意外地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经在其中一个小鼠房内忙活。
是王若香，她正在从鼠笼架上把一个个鼠笼搬放到手推车上。
“哎？”蔡子轩咋舌地看了看顾俊，“原来班长每天来得这么早啊。”
往常他们到达实验室的时候，王若香都会已经把鼠笼搬好下来了。蔡子轩只是没想过是这么早，还以为今天能抢先一步。虽说班长是这个实验的一作，但这种表现实在让他感慨：“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顾俊这回也很感慨，都是起这么早，看看子轩的发际线和黑眼圈吧，太惨了，往旁边打上“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八个大字就是一副最好的医学院反招生广告。
再看看王若香的黑短直和天生美颜，广告效果也不咋地，因为这一看就是找的模特披上件白大褂拍的！她长得一点都不像医学狗好不！
这时候，王若香也看到他们了，怔了怔，“你们鬼鬼祟祟的上来天台做什么？”
“帮忙搬鼠笼。”顾俊说道，知道这家伙毒舌，所以抢在她前面就道：“还能是想偷小鼠回去打火锅吗？”
“哦……”王若香嘟囔地转眸，刚才真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冒出过这个想法，毕竟土豪俊拿兔子肉回去打火锅是人所共知的，还说什么“把医学狗的胃照顾好也是对医学的贡献”，虽然说得挺在理。
她忽然回过味来，问道：“你来搬鼠笼？”
“班长，壕俊他今天来跟我们学习。”蔡子轩连忙解释道。
王若香却在心想，顾俊是不是对她死心不息，找机会就来套近乎？
见她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自己，顾俊耸了耸肩，土豪俊追的你关我顾俊什么事？
“班长，要帮忙吗？”他问道。
“不用。”王若香说罢，自个继续搬动鼠笼。但顾俊和蔡子轩还是上去帮忙。
不久后，三人推着这辆满载鼠笼的手推车离开天台，回到八楼的实验室去。
时间依然尚早，电梯和走廊都没什么人，四处都静静的。
进了实验室，王若香和蔡子轩便把鼠笼搬到实验台上去，而顾俊打着自己的心思，走动起来寻找着线索。
幻象中的实验室是不是这个实验室？他无法确定……
这就是个普通规格的实验室，三面靠墙放着各种仪器，顾俊在中间来来回回走了很多遍，墙角也看了，还打开恒温培养箱瞧瞧、双手探进超净工作台的操作区试试……看看能不能触发出什么幻象。只是连一点点既视感都没有。
“你在做什么？”王若香看得呆呆的，这个土豪俊真的不是来捣乱的？怎么一进实验室就像在玩什么RPG游戏那样到处翻箱倒柜搜刮东西？她问道：“你看我们像NPC吗？”
“呃。”蔡子轩既看不明白顾俊在搞什么，也听不明白王若香在说什么。
“不像，所以我就是看一看，不会把这些仪器抬走的。”顾俊没办法解释，只好先站到一边去。
他看着两人给各笼小鼠逐一检查，看了许久，脑海里仍然是毫无触发。也许特别的不是这里，那次出现幻象是有别的原因，只是他还不清楚……
过了大半个小时，其他几位小组成员陆续到齐了，徐海，张浩然，何雨涵。
他们没想到顾俊又来唠叨，但也不奇怪，什么观摩学习是借口吧，肯定是冲着王若香来的，这个混子啊。
今天似乎注定是热闹的一天，上午才刚刚开始呢，平时不多来的古教授却出现了。
古教授还是那么健朗，脚下生风的走进实验室，他一看到顾俊又在，脸色就有点不好。
只是让大家都奇怪、连顾俊自己都感到不习惯的是，古教授没有骂他。
“同学们，我有一些新情况要告诉你们。”古教授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扫视过五位爱徒和一位孽徒的面孔，“大家这个暑假未来的工作日程要做些调整了，我会拿出全部时间来带你们。”
众人顿时都满脸疑问，怎么回事？
王若香对其他人的目光微微摇头，她先前一点消息都没有，也是现在才听说。
“你们也知道国家对这次先锋杯特别重视，要挑选一批新型医学人才。”古教授说得非常郑重，“现在上面下达了最新通知，不只是要从先锋杯挑人，还要举办一场全医学技能大赛，给全市的精英学生多一个表现自己的舞台。”
这下他们的疑惑更多了，同时也多了兴奋和喜悦。
学校每年都有医学技能竞赛，通常比的是临床技能，全市的、全国的高等院校联合赛事也举办过多届了。
然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的事，突然由国家急忙忙地牵头举办！不知道赢家的奖励是什么？
“我暂时知道的情况也不多，说是临床的、实验室的、解剖室的，还有其它方面的技能都设有项目。”古教授又说道，其实亦有着一些疑惑，这种事真的是头回见，“说是你有真本领的话，就有脱颖而出的机会。”
是了！其他人听不出，顾俊却心头一突，隐约感到了联系。
他之前就听蔡子轩说过这次先锋杯上面很重视，那时候他没有多想，但现在想来，是不是有什么大众还不知道的事情已然发生了？才导致了国家这么急需医学人才……
这跟龙坎海底的异动，也许有着关系。
怎么才能进入那个神秘圈子？顾俊现在感觉自己找到了方向。
“老师。”顾俊出声道，“这场大赛我可以参加吗？”
空气突然安静，众人都望了过来，古教授也是望向了他。

第十三章 解剖的机会
众人望着顾俊，目光各异，就像看到了什么奇行种。
土豪俊，医学技能大赛？这两个词搭在一起是会产生过敏反应的吧。
况且这不是普通竞赛，是要集合东州市各大医学高校的精英学生的大赛。虽说东大几乎囊括了最一流的人才，其他高校也是卧虎藏龙的，尤其是东大的老对头青云大学医学院，还有济华医科大学、东阳医学院。
东州四大医校一起竞赛！可以料想到，就算是“心肺复苏术”这种基础项目，赛场上也将会激烈成修罗场。
“你想参加什么项目？”古教授面无表情地问道，“谁最能搞出医疗事故术？”
噗哧，徐海先笑了，接着张浩然和何雨涵也笑出了声，他们全当顾俊是在开玩笑而已，古教授捧的哏很棒。
蔡子轩笑不出，王若香也没有笑，她看得出顾俊此时的神情，有一种放在他脸上显得很违和的认真……
“老师，我是认真的，我想参赛。”顾俊说道，没有责怪他们会是这个反应，因为他们对他的认知还没有刷新。
“你想参赛？”古教授的脸色冷了下来，几乎是怒视着顾俊，“你凭什么参赛？”
实验室里骤然静下，犹如一场暴风雨突如其来。徐海他们懵了，有一种我是谁？我在哪里？的感觉。
蔡子轩犯了难，想出言帮一帮好友，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古教授以前一次次的帮忙顾俊、劝说顾俊，结果……现在这么生气全是怒其不争啊。蔡子轩欲言又止：“老师，阿俊他最近……”
“我听说他最近挺努力的。”王若香忽然帮腔了句，让众人都很意外。
顾俊感谢地看看两人，又看向古教授，一点也没有埋怨这位老先生的呵斥，只是希望能快点让他刮目相看。顾俊诚恳道：“老师，人是会变的，我已经改过了。我相信以我的能力，可以踏上这个大赛舞台。”
古教授盯着这个孽徒，老脸上的怒容渐渐地消散，对顾俊以前的那些期望又浮现心头。
他对这个学生并不是没有了解，顾俊一方面聪明过人，另一方面却消沉颓废，但颓废可以是一时的，年轻人一时颓废不代表就是一辈子了。所以他以前一直抱有信心，这个学生是可以改变的。
再看看现在的顾俊，人消瘦了很多，精神面貌却似乎的确有了很大不同。
古教授看病看人都几十年了，心里觉得自己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也许……
这么一想，古教授就凶不起来了：“这个大赛要的是精英，东大的得是先锋杯成员才有资格参赛。如果你真的改过，就好好加强自己，等待下一次的机会。”
顾俊目光微转，有慧黠之色。
他觉得古教授没把话说全，国家这么急的举办大赛，连医学生都要用上，说明人手缺口很大，参赛资格不会限制太严的，很可能古教授还可以多带人。他便又一次道：“老师，带上我吧，让我证明自己。”
众人都没有说话，自己不适合插嘴。
古教授沉吟了一会，微哼了声，才说话道：“你小子猜到了吧，不错，我们这些教授还可以再带上几个自己看好的学生。你要机会？好，我就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如果你真的够格，我就带上你。”
“谢谢老师！”顾俊连忙先道谢把古教授的话落实下来，猜对了。
啊？徐海和张浩然顿时都心有嘀咕，顾俊想参赛就给他机会，都说古教授偏心顾俊！这回实锤了吧。
这下要热闹了！蔡子轩很激动，几乎就要为好友即兴赋诗一首！
王若香莞尔一笑，这次大赛这么不寻常，也许真的会设有给患者修剪指甲术之类的竞赛项目呢。
“你们抓紧时间，在这个上午把今天实验的工作忙完。”古教授催促道，“下午去局解楼进行训练，上头指明了这次大赛人人都要比拼解剖，所以学校方面批了教学资源支持。”
众人继续忙起了实验工作，同时听得惊讶，人人都要比解剖？这次大赛是真的不按常规啊。
王若香心想，果然是有修剪指甲术的吧。
“顾俊，今天你就跟着一起吧。”古教授面容严肃，又哼了声：“下午有你拿刀的时候，别说我不给你机会。”
人体局解吗，顾俊点点头：“好，明白了。”
他心里有点紧张，但是并不畏惧。
首先大家的人体解剖经验都相差不多，因为每具大体老师都是宝贵资源，学生上课实际操作的次数有限，更多的练习对象是实验动物。差别在于手功上，以前他的手活确实不算拔尖，但经过最近的苦补，而且……
顾俊在脑海里打开系统的能力列表：
【宿主能力列表：1种
泰然手
稀有度：★
可修炼等级：三重
目前等级：第一重（4500/5000熟练度）】
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他已经摸熟了能力熟练度的提升规则，平时自己的练习加得少，完成有手活操作的任务则加得多，而练习性质的操作，又比不上救治病人的操作加得多。
现在泰然手只差着500熟练度就可以升级了，他知道，要想在这次大赛走得远，自己就要抓紧提升这项能力，把手活变得更强、更强！
想着这些，顾俊再打开任务列表看看：
【普通任务：今天内完成100遍小鼠尾静脉注射。任务奖励：人类脑干肿瘤靶向药1盒，药效可延长宿主五天寿命
困难任务：三天内完成解剖1具畸形人类遗体。任务奖励：残缺结构图谱1张
深渊任务：一周内完成解剖1只巨噬蠕虫。任务奖励：未知】
巨噬蠕虫是什么、要怎么找到，顾俊完全不知道，所以他看着的是困难任务。
之前他没有解剖机会，现在却突然有了，而且任务说明上没有写着是要宿主独自完成，可能作为解剖团队的一员完成足够的贡献就可以。
任务奖励的“残缺结构图谱”指的是什么？
是不是某种生物，比如食尸鬼的某个结构的解剖图谱？
是解剖图谱应该就有结构的标注文字，如果又是那种神秘异文的话，这对于破解那种语言可能会是个突破口，因为他很可能能对上“神经”、“动脉”、“静脉”、“骨”这些概念，从而找到破解的方向。
而且这是个困难任务，他还从没完成过困难级别的任务。
不过这个任务有它的难度所在。
正常、变异、畸形，这是用于人体结构类型划分的术语。
变异是指出现率较低，但对外观或功能影响不大的结构个体差异；畸形则是指出现率极低，对外观或功能影响严重的形态结构异常。有些变异和畸形有着非常重要的临床意义，因此以前上课的时候，老师都会先特意吩咐，在解剖过程中一旦发现结构有变异或畸形的情况就要马上报告，让同学们一起观察研究，这种机会可是不多的。
所以顾俊很明白，这个任务首先的第一大困难，是需要找到一具有着出现率极低的畸形结构的人体。
“你呆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帮忙？”古教授突然大声道，这样偷懒的还说自己变了？
“来了，来了！”顾俊收起心思，立即走过去，戴上一次性手套和口罩，听从王若香的调度去给蔡子轩打下手。
这一忙活就是一个上午，顾俊的泰然手的熟练度却没有得到提升。
因为他做的只是文书工作——纪录治疗组小鼠们今天的肿瘤大小等各种实验数据，人家说，他就写。他们可不会把光动力治疗交给他操作，每只小鼠都宝贝着呢。
中午，众人去学校食堂吃了午餐，休息了一会儿后，便跟着古教授前往校区南部的局解楼。
局解楼是一栋规模庞大的古典风格建筑，十几层高，也是上了年头了，整栋楼都似乎在散发着一股福尔马林的气味，刺鼻而腐朽。楼前的停车场停满了车辆，师生们的身影却不多见。
他们一行人刚到局解楼的正门口，古教授就分派任务道：“男生去遗体储存室要一具大体老师，选一具质量高一些的。”这事不叫女生去做，主要考虑是力气的问题。王若香和何雨涵负责实验室的解剖准备工作。
顾俊、蔡子轩、徐海和张浩然应了好，四个男生当下一起前去遗体储存室。
那个有着诸多都市传说的地方。

第十四章 运尸人
这不是顾俊第一次来局解楼的遗体储存室。
以前在上局解课之前的一两天，老师会指派他们这些男生在课余时间到这里来忙活，把称为“大体老师”的解剖所需遗体搬运到实验室解剖台的冷藏储存箱里。
外界对这个地方总是流传着各种传说，什么医学狗半夜去背尸体，什么来这里睡觉练胆，都不是真的。
对于他们这些医学狗而言，惊恐的阈值早已被各种的人体标本、实验动物尸体提高了，走进遗体储存室并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恐怖。以前甚至有同学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站在解剖台边看着别人操作解剖。
那不是顾俊，也不是蔡子轩，他们虽然喜欢把实验动物的价值发挥到最大，但对待无言的大体老师，从来没有半点的儿戏或亵渎，只有尊重和严肃。
在首次解剖课前的默哀仪式上，顾俊落下了眼泪。他知道这些大体老师有的是源于遗体捐献者，也有的是源于无人认领的无名尸体。那个时候，他想起了下落不明的父母。
现在前来遗体储存室的路上，顾俊明显感到了气氛的不同。
走廊上一路多了些生面孔的人。尽管他们亦是身着白大褂、戴着医用口罩，看上去却不像是学校的人员——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军靴，走起路来哒哒作响，像踏在人的心头，很沉。
而且这些人看也不看顾俊他们一眼，只是径直地走过。
“这些家伙是谁？”徐海疑问地看看同伴们，蔡子轩直要挠头，同样不知道。
但顾俊看见走廊来路那头又走来了一群人，突然明白了，“是运尸人。”
运尸人？这个名称从他心头倏地冒了出来，并说了出口，带着一股他自己也无法说清楚的诡异。
蔡子轩三人也看到了，那群黑军靴推着一辆辆的运输车，每辆车上都放有一个涂上了白漆的长方形储存槽，像是棺材一样。还离得远远的，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就已经刺得他们的眼睛很不舒服。
四人站到一边，让这支车队般的人马先过去。
正如刚才的那些人，这帮人走过的时候目不斜视，仿佛他们并不存在。
但这的确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运尸人”。
这是怎么回事？徐海和张浩然嘀嘀咕咕地讨论着。
即使是东大，学校的大体老师资源也是长期非常紧张的，有着严格的教学配给，每一具遗体进校之前就已经有了明明确确的用途，不会多也不会少。现在突然间上头要举办全市大赛，12组先锋杯学生都要做解剖训练，这当然就需要额外的大体老师来支持了，所以这些运尸人才会出现吧。
“这个推断很合理，只是……”顾俊喃喃，总感觉事情并不只是这样……
心头忽然像被闪电噬击了一下，乌云被破开，他想到了为什么！在这些人身上，在他们那被口罩遮挡了大半的脸庞上，他感到了与那个跟踪他的男人同样的阴冷。
这些家伙到底是谁……？
等了好一阵，运尸人队伍推着一辆辆空车折返的再度走过，那些白色长槽都已经不见了。
顾俊有意地仔细打量这些人，却还是看不出什么来。
“走吧，走吧。”徐海马上催促大家快点，“我们来得真是时候。”
要知道，大体老师的质量不一。很多遗体都是从惨烈的事故现场来的，有的断成几段，有的肿成一团。就像顾俊他们临床3班曾经解剖过的一具遗体，剖开腹部一看，里面的器官全是烂的，显然是严重车祸撞击造成的内伤。
然而解剖学要学得好学得快，就离不开高质量的遗体。
因此一直以来，班级与班级之间，班级的小组与小组之间，都有着一场心照不宣的争夺战。他们这些负责去搬尸的男生，当然总是会把高质量的大体老师分配给自己小组。
在解剖台上拥有一个结构完好的头部，别说能让多少人羡慕妒忌恨的了。
不过并不是每次都会有好运气，老师也会进行重新分配。
而现在他们小组5个人，再加上顾俊也就6个人，居然有机会解剖一整具大体老师！又正好赶上运尸人把大体老师新鲜送来。徐海一边走，一边难掩兴奋：“我们可得挑选一具最完好的遗体，这么难得的机会啊。”
没错，这是个难得机会。顾俊心想，只要能找到畸形遗体，就能完成那个困难任务。
“我们应该选一具畸形遗体吧。”他说道，这不是个糟糕提议。
“对对对。”蔡子轩顿时小鸡啄米般点头，“如果有畸形就选畸形。”
徐海、张浩然当然也都懂得，土豪俊终于说对了一回，完整虽好，畸形才是最珍贵的。
谈话间，四人来到遗体储存室外面的前台，这才终于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前台管理员老崔，一个撑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油光满脸的，看着就像是语文书里《范进中举》配图的胡屠户。
“崔老师。”徐海争着上去交涉，“古老师让我们来的。”
“知道知道，古教授给我打过招呼了。”老崔头也不抬的看着手机，玩着消消乐，“你们自己进去吧，我就不帮你们了。学校原有的、今天新到的，所有遗体都可以选用。”
“崔老师，刚才那些运尸人什么来头？”顾俊问道。
“我哪知道。”老崔没好气地说，“一个个摆着张臭脸的，能有什么来头，有来头就不干这活了。”
顾俊沉默，那可不一定，比如的确多数管理员都是普通人，但有的图书馆管理员却是强大的存在。
那边徐海已经急忙忙地打开储存室的铁门，又在催促他们快点，顾俊便跟着走进去。
即使他们全都戴着严密的口罩了，还是受到了十分呛烈的福尔马林气味冲击。
储存室内非常宽敞，四周的墙边都堆满了各种的杂物，有弃置的仪器、封尘的桌椅、常用的手推运输车，这些杂物堆得连窗户都挡住了，外面的光线进不来，天花板的光管又阴阴暗暗的。
在储存室中间，整齐摆放着两种不同的藏尸储存槽。学校原有的那些是不锈钢储存槽，每个都尘迹斑斑的，放在后面；而放在前面的那些正是新到的白漆储存槽，每个柜箱之间只留下人行和搬运的空间。
一眼望去，那些白漆储存槽竟然有五十个。
“唉……”蔡子轩不由叹息了声，这可就是五十个曾经活生生的人啊。
顾俊皱紧眉头，看着这些白色槽箱，心中越发的有一股怪异的躁动……
“赶紧吧，古老师他们还在等着。”徐海率先走上去，到了最前面一排正中的一个白漆储存槽旁边，他和张浩然一人站一头，抓着储存槽槽盖的把手同时揭起，顿时一股混杂着福尔马林味的浓重异味冲了出来。
两人一瞧储存槽里面的大体老师，顿时不约而同地惊呼了声，“咦？”“你们快来看看。”
顾俊疑惑地快步走上去，望向阴影重重的储存槽内。

第十五章 畸形遗体
顾俊看向储存槽内，只见这个长方形容器内装满了淡淡泛黄的福尔马林药水，一具成年人类遗体就浸泡在里面。看身形这是具男性遗体，皮肤全部发白，这是因为表皮色素细胞已经被福尔马林泡得脱落了。
头部、躯体和四肢都完整，但顾俊马上也发现了异常……
“哎？”也走来的蔡子轩愕然了下。
这位大体老师的左上肢不正常，手肘、手腕和手指都呈扭曲状，像被硬生生地掰断与结合，又像是不同生物的肢条。这种诡异与陌生让他们一时间都说不出这是什么病理。
这是一具事故型遗体吗，但遗体的其它部位都没有变形，断裂，或者肢体不全。
就只有那只左手……
这是一具畸形遗体。
“呃，我们今天的运气真好。”徐海先说话打破了沉静，“我看这位大体老师是有某种先天性畸形的吧。”
如果这真是先天性畸形，就是胚胎发育异常导致的，这种外观如此明确的形态结构异常，在本就稀罕的畸形遗体里面又属于是特别稀罕的，比如连体婴，在哪里都是非常罕见。
而眼前这具遗体，甚至还是属于不在他们知识库的畸形。
他们这一打开第一个储存槽，就开到了这么一位大体老师，简直像中奖一样。
“那就这位老师吧？”张浩然问道。
现在的储存室里大概总共有一百来具遗体，按照畸形的概率，这一具应该就是他们最想要的了，也就没必要再去打开其它的储存槽打扰逝去者的安宁。
“嗯，这位老师行了。”蔡子轩是同意的，就要去那边拉来一辆手推车。
但顾俊望着那只畸形的左手，心头那股无法言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不，他想，不对劲。
李乐瑞手机的那个视频中他自己轻喃那行血字的怪异声音，忽而在他心头响了起来，不断地回响着：“黑暗的果实自亘古的深渊长出，死亡的蠕虫将与天地一同长久……”
那只扭曲病态的左手，那些皮肤上错乱的纹路，似乎正在微微蠕动。
“子轩，过来帮忙。”顾俊猛地收回目光，走到旁边的另一个储存槽边，抓着它的槽盖把手就用力掀起。
蔡子轩哦的疑惑走去，帮他掀起另一头把槽盖拿走。徐海不由无语了，搞什么呀，没见过遗体吗。
异味冲出，顾俊看向这个储存槽里的大体老师，心头顿时猛一突，又是畸形遗体！而且又是肢体畸形，这具遗体也很完整，只有右上肢畸变为极度怪奇可憎的形状……
“这。”蔡子轩愣了，张浩然、徐海张目看看，全都愣了。
怎么会这么巧……
畸形遗体明明出现率相当低的啊。
“子轩，跟我来！”顾俊大叫一声，放下这个槽盖，再走向旁边又一个储存槽，再度与蔡子轩合力把槽盖掀开。
徐海两人跟着一看，悚然顿时爬上了后背脊椎，就算是医学生的身份也觉得周围的温度在骤然下降。
这是具儿童遗体，又是肢体畸形，一双手都是那种扭曲的样子。
“这不可能啊……”徐海喃喃，无法条件反射地想到合理的解释。
迎着死者那张苍白稚小的面孔，顾俊的脸色全变了，似乎有一股疯狂塞进了他的脑海，他脚步加快，再去打开其它的白漆储存槽，不停地打开，一个，两个，三个……
跟在旁边的蔡子轩三人的面色，也逐渐变得苍白，变得茫然，仿佛所有熟悉的学识都在崩塌。
这让他们心底一片慌恐。
当把这里的五十个储存槽打开过半，他们发现，里面装的全部都是肢体畸形的遗体！
不管是男性、女性、成人、儿童，躯体都是完整的，但肢体都有异常……
“难道这些死者都是受了核辐射的？”徐海还在喃喃，只能想到这么一个可能了。
顾俊知道不是，或者说很确定不是，因为这种可怕的扭曲，他见过，没错……
就在那些实验室幻象当中！他看到实验室地上的那些腐烂扭曲的尸体，就是有着这样的肢体。
他想着，脑袋忽然痛了起来，越想就越痛，又是那种感觉……周围的声音在远去，无数的幻象袭来……
难闻的恶臭充斥在空气中，阴暗无光，所有的储存槽都不见了，有的是一个残破的大池子，满是又脏又黄的福尔马林药水……他忍着脑袋的剧痛，竭力看清楚些，池边有一些链桩，连着一条条垂放进池内的铁链。
链桩和铁链，都已是锈迹斑驳，不知用了多久了。
透过混浊的水面，只见每条铁链都绑着一具尸体泡在里面，那些生物……是人类吗……
突然，池水啪啦的微微动了，有一具尸体伸手探出了水面，那只手，正是畸形扭曲的手……
“壕俊？壕俊？”蔡子轩的叫声穿入幻境，顾俊猛然晃晃头，回过神来。
“没事吧？”徐海问道，张浩然也问：“要不要叫救护车？”
大家都被眼前的情况弄得心里有些发毛，但也不至于像顾俊这样吓得大叫，所以他们有些没好气。
“没事……”顾俊摇头道。看来幻象的触发条件跟地点无关，只是他依然不能明白这些幻象的意义，也不清楚那些幻象中的地方是在哪里。
“怎么了？怎么了！？”储存室门口那边，老崔晃着个大肚腩跑了进来，一看到他们打开了那么多的储存槽，顿时骂道：“哎呀，你们这些小崽子这是在做什么？图好玩吗，挑老婆还是怎么的……”
老崔骂骂咧咧地走来，只望了那些储存槽内的遗体一眼，骂声就戛然而止了，脸上的肥肉颤了颤。
他虽然是管理员，也是学医出身的。
“崔老师，这什么情况？”徐海讪讪问道。
“……什么情况啊，不就是些畸形遗体嘛，大惊小怪。”老崔说得轻巧，肥脸却还在绷紧，语气弱了很多：“我听那些运尸人说过这批遗体有他的特殊性，要我们好好珍惜。应该是集中了畸形的资源吧，这次大赛是国家牵头的，什么资源搞不到。你们赶快挑好一具，把槽盖都给我放回去。”
徐海、蔡子轩和张浩然都带着疑惑的接受了老崔这个说法，上头是真的相当重视这次的医学技能大赛啊……
“动手吧。”徐海又在组织大家，“我们还是带走第一位大体老师好了。”
顾俊看着这些畸形遗体，心中已经可以确定，真的有一些异常力量正在活跃。
这次大赛，也确实是他进入那个神秘世界的最好机会。
先抓着这个解剖训练的机会，把泰然手提高上去，同时在古教授那里取得参赛资格吧！
当下，顾俊在脑海里打开系统，再打开任务列表。
【困难任务：三天内完成解剖1具畸形人类遗体。任务奖励：残缺结构图谱1张】
接受任务
【接受任务完成！目前解剖完成度：0%，目前剩余时间：71:59:58】
剩余时间？顾俊琢磨着，72个小时吗。看来困难任务和普通任务的时限制度不同，普通任务说“今天内”就是任务列表刷新起的24小时内，而困难任务说“三天内”是指接下任务起的72小时内。
71:58:59，他看着倒计时在不断走，心里有点急，看来下次接受困难任务需要等到动手前的一刻接下才好。
而这一次，必须要更加的争分夺秒了。

第十六章 皮下的黑色积液
宽敞的解剖实验室里，灯光很明亮。
三排六张的升降温控冷藏解剖台摆在中间，都是不锈钢的造质，每张解剖台上方的天花板都垂挂有一盏无影灯和一部摄像机。在实验室后面墙上，挂着一张蓝底白字的横幅：“大舍无畏，大爱无言，向大体老师感恩致敬”
其中一张解剖台上，此时正放置有一具大体老师，头部用一块浸了福尔马林的湿布遮盖着。
这具遗体十分完整，但是左上肢畸形而扭曲。
古教授带着六位学生站在解剖台旁边，向这位大体老师进行着默哀。
他们全都身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
之前，顾俊四人把大体老师用手推车刚搬运过来。遗体还没放上解剖台，徐海就把储存室的异常情况向古教授作了报告。古教授听得眉头大皱，不明白那是什么状况，但更让他不明白的，还是这具遗体的左上肢。
这是一种连他也说不出来是什么的畸变。
默哀过后，古教授依然神情严肃，对学生们道：“你们心思活的应该想得到了，这次大赛不简单。我希望你们都能全力以赴的做好这次训练，好好提升自己。不要辜负死者。”
众人纷纷点头，都是一脸庄重。顾俊也是，他从来不会在人体解剖室里举止轻佻。
“坦白说。”古教授看向解剖台上的遗体，“这位大体老师的左上肢是什么情况，我没有头绪。这究竟是先天性畸形，还是某种后天性畸形，先解剖看看吧。你们都要好好留意其中可能的临床联系，谁有什么想法就尽管说出来。”
连古教授都不懂吗，徐海看看张浩然，张浩然又看看何雨涵，实验室里的气氛越发不自然。
他们这些医学狗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腐皮烂肉的场面见得多了，往常做人体解剖的时候只要往遗体的脸上盖了布，就不会有什么恐惧感。只有当直视遗体面部，或者就是解剖面部，才会犯紧张。
人类的恐惧机制就是这样，一只手、一条大肠都只是死物，一张面孔却就有了灵魂。
然而现在，那只畸形左手给他们造成的无形压力，比以往什么时候都要大。
何雨涵不由暗吸了一口大气，但不过是闻到更加强烈的异味，心都颤了。
古教授扫视一圈，看到学生们这个样子，心头有点沉。想想吧，这次大赛的训练资源就已是这种级别的人体，当到了真正的赛场上，解剖的又会是什么？这些年轻人能不能稳住是个问题。
若香、子轩都比较镇定……顾俊？
这时古教授注意到顾俊的神态好像没什么变化，真不知道是冷静还是吓着了。
“我们首先解剖左上肢的腕背区和手背面吧。”古教授有意锤炼他们，越怕什么就给他们什么。
做医生要面对太多突发的情况了，不是每次都能准备好才上阵的。
“啊！”徐海和何雨涵顿时惊呼，连王若香也怔了怔，蔡子轩终于也紧张了：“老师，预热也不用啦？”
平时的解剖课动手操作前都会做一些预习，老师讲一讲有关的解剖学知识，用教学屏幕播放相关的图谱和操作录像，让学生们了解到解剖内容的重点、难点和顺序，做到心里有数。
虽然现在没有这种畸形左手的图谱让他们看，先解剖别的部位热热手也好啊。
“那你们先做一套广播体操吧。”古教授冷不丁地答道。
这自然是个冷笑话，但众人连忙都不敢多声了，生怕真要在解剖室做起广播体操。
不过经古教授这么一冷，他们的压力缓和很多，还是先稍微伸伸腰、扭扭脖子，活动一下筋骨。因为每次解剖课的常规时长是三个小时左右，期间他们一直都要站在解剖台边，解剖的解剖，观察的观察，有时候真的是需要做广播体操的。
腕背区和手背面不大，一两个人操作就好，谁先来？
古教授清楚，大家也清楚，在这个实验室里，他们的解剖实力排名是怎么排的。
王若香为人灵敏、技术细腻，但她的弱点在于女生的先天劣势，力气。有些解剖操作需要很大力气才能完成，往那里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又相当消耗体力，这些都是制约女医学狗往外科手术台发展的原因。
所以，综合来说她和张浩然并列第一。张浩然的专业是基础医学，接触解剖比学临床的还要多。
之后就是徐海、蔡子轩、何雨涵。至于顾俊，以前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员，他们觉得可能他要比药学的何雨涵强上一丢丢，也可能就是最弱的那个。
“若香，浩然，你们先来主刀。”古教授作出了决定，“其他人从旁协助。”
蔡子轩三人倒是松掉一口气，王若香、张浩然走上前去，顾俊在看着。
解剖刀、解剖镊、解剖剪等器械工具，都早已准备好，放在解剖台上了。
上方的无影灯打着了，摄像机也开启了，都对准着台上的尸体。
王若香从器械盘里拿出一把解剖刀，标准级，不锈钢材料，刀锋显得亮银亮银的。解剖刀的触感让她的手指神经微微地跳跃，她回想着解剖学的书本知识，回想着那种切开皮肤的手感……
旁边，张浩然拿起了解剖镊，用镊子尖往这只畸形上肢的腕背部划出一道横切口线痕，再划出拇指背切口线痕。这只手已经扭曲成一种难以名状的模样，他凭感觉划出的线而已。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心率都在加快，就连古教授也是。
王若香凝聚着全部精神，以执弓式手势稳稳地夹持着解剖刀，沿着腕背部横切口线痕，把解剖刀的刀尖与皮肤呈直角刺入……
刚一刺入，她顿时就有惊疑。人类手背的皮肤很薄的，平时刀尖稍微刺入就会感到抵抗力突然减小，那是刀尖已经抵达浅筋膜的感觉，这时便应该立即把刀刃倾斜呈45度，然后切开皮肤。
但现在，刀尖已经刺下去很多了，还是没有那种感觉……
王若香马上停住手，皱起了眉毛，对周围众人道：“我感觉不到这里有浅筋膜。”
呃？徐海他们无法瞬间反应，因为人体的基本结构就是皮肤、浅筋膜、深筋膜……
“就用一般的深度，继续切开！”古教授断然道。
王若香点头，重新持稳解剖刀，以倾斜45度沿线小心地切了个切口，这一切开，嗞的一声，就有一股漆黑得诡异的液体喷涌了出来，几乎溅到她和张浩然的脸上。
“小心！”顾俊一直全神留意着每个情况，这下不禁惊呼，手上就要把王若香拉开。
不过接下来没事发生，大家反而是被他吓了一跳。古教授无奈的斥道：“不要一惊一乍的！很业余。”
“不好意思……”顾俊继续沉默地看着，有些危险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降临，但愿这些黑液体不是。
但既然这是国家安排的，应该已经确定这样没有危险的吧……
那个切口还有积液在流出来，大家都等着听古教授的判断，因为正常的尸体不会有如此大量的皮下积液。
“这可能是皮下囊肿，可能。”古教授的脸庞此刻显得尤为老迈，这只左手正在一点点地颠覆他的学识，“继续吧，皮下有积液，皮肤的移动性会更大，你们注意着切。”
王若香定了定神，与张浩然一起继续翻开手背和指背面的皮肤，再剥离下来……至于切皮深度有没有伤及浅筋膜等皮下组织，却是没有办法确定，那些黑色积液不断还有。
两人的眼睛被福尔马林气味刺得又酸又疼，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
又因为疑惑、陌生、未知，心中渐渐绷得越来越紧。
张浩然感到自己呼出的热气闷在口罩里面，非常的难受，快要喘不过气了，他的手因而微颤了起来……
王若香还没有手颤，但额头满布细汗，同样已经是游离在出错的边缘……
在旁边看着的蔡子轩、徐海他们怎么敢取笑两人，自己站在旁边看着都手抖了，如果换作自己上去拿刀，肯定会表现得更加糟糕的吧。
许久之后，两人才总算完成了这只手背的皮肤剥离。
“若香，浩然，你们可以了。”古教授当然看得出他们已是强弩之末，鼓励道：“你们表现不错。”面对这种事情，两人的表现还是令人满意的。古教授又道：“顾俊，你来继续操作，有没有浅筋膜都给我镇定点。”
其实古教授这次对顾俊不抱期待了，正常人体还好，畸形人体的话，连若香、浩然都只能是这种表现，顾俊又能怎么的。就让这小子看看自己跟尖子生之间的差距，希望他能知耻而后勇。
由顾俊来？众人顿时齐齐的望向顾俊，都感受到了古教授的恶意……
蔡子轩真的同情，壕俊还休学了几个月呢，上次解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现在这是赶鸭子上架啊。
王若香呼了一口气，脸上的口罩起伏了下，刚才就像打了一场战争。她把手中的解剖刀递给顾俊，“那些积液很滑，注意点，加油。”
顾俊接过解剖刀，点了点头，“交给我吧。”
空气突然安静，众人集体满脸问号……
交给你？你？你？

第十七章 扭结的浅筋膜
交给你？徐海很想问，兄弟，你哪来的信心，哪来的勇气，是梁静如给你的吗？
蔡子轩觉得是壕俊在有意活跃气氛，便呵呵笑了声捧场，但马上又觉得这样不够庄严，连忙闭上嘴巴。
“给我踏踏实实的！”古教授怒声斥道，顾俊这小子又上头了是吧，“解剖刀不是那样拿的，小心割伤自己。”
众人闻言就留意了下顾俊的持刀方式，他右手的拇指和食指随意地捏着刀柄，这当然不是专业的持刀手势……
“我知道，我还没准备用刀啊。”
顾俊把解剖刀放回台上的器械盘里，拿起一把圆头解剖剪。
解剖不是只用解剖刀的，解剖镊、解剖剪、血管钳、拉钩等器械都同样重要，只在于要进行什么操作。
顾俊俯身看着台上的大体老师，上方无影灯的灯光照得明亮，那只畸形左手的手背已经被剥掉了皮肤，虽然那些黑色积液多数流走了，但原本应该是白黄色浅筋膜的皮下一片乌黑，看不清楚该有的浅静脉和皮神经，只是隐约可见。
要分离这么细的组织，就要使用解剖剪。
“这一层应该就是浅筋膜。”顾俊说出自己的判断，声线低沉，“只不过是叠在一起的。”
“叠在一起？”王若香微微一怔，凑上来凑近一些想看清楚点，经他这么一说，的确像……
顾俊刚才就看明白了，原本人类正常的手背浅筋膜是组织疏松、软薄的一层，这样有利于皮肤的移动。然而这只畸形手，似乎是整层浅筋膜扭结重叠成了一团，多出的空隙则藏满了黑色液体。
“哦？”古教授皱皱老脸，借着灯光去看，这小子有点想法，医学有时候就需要这点想法……
王若香凑得很近，几乎贴到顾俊身上，让他从浓烈的遗体异味中嗅到难得的一丝香气，但他正好有一句话还给她：“班长，能走开点吗，碍着了。”真的是碍着了，不然他没所谓。
“哦。”王若香顿时走开一点，也没多远，乌漆的眼眸依然紧盯着解剖台。
徐海他们仿佛看到了大灰狼吃斋不吃肉……
顾俊不再理会周围众人是怀疑还是惊讶，专心地以教科书手势拿好解剖剪：右手拇指和环指（无名指）各伸入剪柄的一个环内，中指放在环的前方，示指（食指）抵压在剪刀的运动轴处，起到稳定和定向的作用。
离开解剖台有一段时间了，他并不是没有生疏感，但是双手又有着前所未有的一份泰然。
他所有那些曾经的解剖练习铸就的意识记忆和肌肉记忆，此刻都在迅速复苏。
顾俊平缓着呼吸，使动解剖剪把那一团浅筋膜从手背慢慢地分离出来……不出所料，在浅筋膜的底下，又有更多的黑色积液掩盖着深层的结构。他说道：“积液很多，我觉得不可能是皮下囊肿产生的。”
他继续用解剖剪，配合血管钳，小心地把这团浅筋膜里的静脉网剖出来。
这些组织非常的脆，顾俊已然忘记了眨眼，用巧力把剪刀压住，以剪尖先撑开筋膜，再轻轻地挑出静脉血管……
啊……众人看得有点双目发晕、心头发窒，手背静脉血管有多细看看自己手背的青色纹路就知道了，即使是解剖平时的正常人体也不容易剖离，更不要说现在这种纠结混乱的畸形情况。
但顾俊的双手十分镇定，精确地把一条条血管整理、分离，既没有挑断，也没有剪烂。
那团乱叠的浅筋膜竟然被他慢慢疏通了开来！
什么鬼……徐海张大了嘴巴，还好有口罩遮掩着。
张浩然同样像是活见鬼，他很清楚这只畸形手有多难对付、面对着它时会有多大的压力，怎么轮到顾俊就？
等等，王若香努力整理着现在的局面，顾俊的任督二脉是不是被打通了？
“嗯？”古教授老目放光，心头像被捶了一下，宛如是初恋的滋味。这小子太定了，对着这样的畸形，却有眼力注意到结构，有手力剖下来，像是在手术室里摸爬滚打过的。
实验室里依然很静，众人虽然既意外又激动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扰乱了顾俊的节奏。
顾俊埋头剖着，手套沾满了黑液，他渐渐感觉双手不再是他的手，而是一台自动运转的机器，而这些静脉血管也不再是静脉血管，不属于人体组织，它们就是躲藏起来的目标物。
而他的任务是把它们挑出来。
这种高度的专注，让他感受不到眼睛的酸疼，让他内心一片澄空。
就是不断地挑，不断地挑……
过了好一会，顾俊成功地把手背静脉网剖离下来！除了古教授，大家都有点看呆了，这哪是学生级别的手活啊。
“这具遗体的左手的确是人类的手。”顾俊仍然保持着专注，判断道：“静脉血管都还在，它的畸形就像，这些结构组织被强行地扭合了……”
顾俊这句话很有启发性，众人感觉找到了理解这只畸形手的方向。
它臂部的肱骨和前臂部的桡骨，似乎就是被扭合在一起，才形成了这么诡异的形状。
但这一点点可能正确的理解，也把他们拖进了更深的未知阴影当中。这真的有可能会是先天性畸形，或者某种后天畸变吗？世界上有哪种病，会导致这样的病理？
“嗯……”古教授沉吟，“顾俊你这个想法很好，你们有什么想法也说说。”
徐海几人对这只畸形手没啥想法，对顾俊倒是有些想法，这家伙真是土豪俊？假的吧。
顾俊正要继续解剖，发现脑海里叮咚的有了新提示。
【目前解剖完成度：1%，目前剩余时间：71:02:46】
这具遗体的确符合任务要求。他看着提示栏心想，刚才王若香和张浩然切下手背皮肤连0.1%完成度都没有，这么说别人的操作都不会算进来，只有他亲手解剖的才算数。
剖下一个手背静脉网就有1%吗，看来任务对解剖程度的要求没有细致到变态的级别。
他再看看任务剩余时间，都快要过去一个小时了！尽管这个小时的多数时间是用于运输和准备工作上，但72个小时的时限仍是非常紧张，因为人是需要吃喝，需要休息的。
尤其是解剖，持续的时间越久，身心就越疲惫，越慢，越容易出错。
抓紧吧，大不了一箱红牛敦敦敦的喝下去，跟它肝了。
顾俊收起心思，再度俯向台上的畸形手，解剖桡神经浅支和尺神经手背支……
众人一直紧紧看着，顾俊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刚才他的表现不是巧合，手上一直剪一直溜。
蔡子轩不禁感慨，少年奇气称才华！壕俊果然天赋出众啊，一开始努力就赶上来了。
“也许只是剪刀使得溜吧？”徐海暗地还抱有侥幸，他一直自居是小组里的第三把解剖好手，锯骨之类需要大力气的操作他比王若香还要好使，所以到了大赛真要比试，他肯定是主力。可现在，顾俊……
那边，操作完这一步，顾俊就放下解剖剪，拿起解剖刀，执笔式，清除起了腕背侧的残余物。
众人越看越有些怀疑人生……顾俊的解剖刀也是使得稳溜稳溜的，他照样已经是被福尔马林刺得眼泪直涌了，呼吸的声音变得很大，但手上不管是做修洁、做切口、做剥除，都是稳如老狗。
徐海终于泄气了，长叹了一口气，比不过，真的比不过。
何雨涵这时再看顾俊，那侧脸轮廓，哎呀，怎么突然觉得他好帅，若香不喜欢这款，她喜欢啊……
“好，好。”古教授轻声赞着，老脸上因为惊喜和兴奋有点发红，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小顾这一双手，放在外科那是价值千金！

第十八章 真正的肝
解剖这具大体老师的第一个三小时，顾俊的表现充分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古教授当即宣布要带上他参赛。众人都没有异议，不管顾俊的其它医学技能水平怎么样，他在解剖台上都是一件大杀器。
“小子，再接再励，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古教授对这位孽徒再次转变了态度，有了些好面色。因为要拥有这一手功力，没有经过花大时间训练自己是不可能的，顾俊这阵子付出很大的努力了吧。
“我会的。”顾俊点头道，想着花了三个小时连这只畸形手的三份之一都没解剖完，任务完成度只有6%，而时间只剩68.5小时了，算上睡觉时间勉强够而已。他便主张道：“所以我想歇10分钟就继续剖。”
呃？正在清理解剖器械的蔡子轩怔住，原本是先把器械放好，然后把大体老师降下到解剖台的冷藏箱里，用福尔马林湿布盖住，下次解剖的时候再升上来。
“10分钟？”徐海忍不住吐槽，“上吊也要喘口气啊。”这三个小时下来，腰也酸，腿也疼，眼睛快肿了，双手都麻了，而且精神的疲累比体力的疲累更严重，还怎么剖？
“我支持阿俊！”何雨涵举手道，俨然已经是顾俊的小迷妹了，要不是同届真想油腻的叫声顾师兄呢。
“我至少要休息一小时。”王若香却说道，她清楚自己的状态，微微摇头：“只休息10分钟，我会死的。”
人体解剖和折腾小鼠，完全是两回事。
徐海就要高呼，班长英明！
“我是说我自己一个人继续剖，谁想跟我一起也可以。”顾俊就没想过要拉上他们，因为完成度只计算他自己的操作，剥削不了啊。他认真道：“这几天我准备就在局解楼住下了，晚上只睡五小时。”
“嗯，小子你可以继续剖，谁想跟他一起剖的也可以。”古教授发话了，外科做一场手术连续十几个小时是很常见的情况，有没有这种体力和意志本就是一种筛选。“现在难得有国家的资源支持嘛，校方也开了绿灯。不过你们剖就剖其它的普通肢体，这只畸形手留大家都在的时候再剖。”
“明白了。”顾俊点头道。
这一次，蔡子轩、何雨涵都选择留下来，跟着他一起解剖遗体的右上肢，而其他人先行离开实验室休息去。
这右上肢完全是正常人体的结构，他们结合人体上肢的解剖图谱来操作，即使没古教授指点，技术上也没有难题。
三人埋首解剖台，当又一个三小时过去，就已经到了傍晚。
顾俊看着任务完成度到了10%，这三小时一直由他操刀，却才增加了4%……应该是解剖畸形手的完成度加得特别多，解剖正常部位则加得少。但畸形手只有这么一点，而且大家都有份。这样算来，时间更紧张了啊。
“继续剖！”他说道。
蔡子轩无力地长啊了一声，何雨涵脸露一丝恐慌懊悔之色……
又过了半小时左右，王若香他们带着盒饭和矿泉水回来了，晚上还有一轮他们亲自上阵的三小时。
顾俊三人这才停下，到外面走廊休息兼吃晚餐。这时何雨涵已经累得快要倒下了，她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食欲，扑上去把一个盒饭咔嚓嚓就吃完，白饭也美味得让她感动，感动得让她想哭。
走廊上也有一些其他先锋杯学生，都是在这做训练的，休息之余大家八卦着那些畸形遗体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有某种疫情爆发了？”
“疫情？不会吧，你看那种畸形像是病吗？”
“难道是什么秘密实验导致的？”
众人唠唠叨叨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也没几个人是真心往奇异的方面去想，医学狗相信科学。
顾俊全程很沉默地吃着盒饭，心里却是觉得，应该真的有某种疫情爆发了，只不过公众还不知道。
……
接下来的三天，医学狗在局解楼里睡觉的都市传说成真了。
顾俊让五位同学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肝，除去晚上睡觉的五个小时，便是一次次的三小时解剖练习。王若香、蔡子轩他们是轮流上场，而他是一直在场。
在解剖台上是吹不了牛的，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现在顾俊已经是坐稳了小组第一把好手的位置，古教授也把那句古老的成语赞扬给他，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王若香感觉自己成了王真香，因为顾俊这个家伙对医学的贡献……应该还是会比小鼠强一些的。
顾俊不是不累，只是不能让自己停下来，必须拿到奖励的图谱，必须！看着任务完成度一点点上升，从10%到20%，到50%，再到80%……虽然他的状态和效率已是全面下降，却仍有动力咬牙坚持着，他对自己说：“我不能投降。”
这一场马拉松式的解剖，仿佛是一场用福尔马林药水施的洗礼，改变着他。
这是顾俊头一次在医学上疯狂拼命，真的是累得连睡觉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过得到的并不只是泰然手熟练度的上升，他自己对于外科解剖和手术技巧的各种理解也是进步很大。
但与此同时，对这具遗体解剖得越多，笼罩在这件事上的迷雾就越大。不是遗体的其它部位有异常，恰恰相反，其它部位都非常的正常健康，正是如此，才使这位大体老师的死亡越发令人难以理解。
众人对这只畸形手的解剖越进一步，就越证实了顾俊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它到处都是可怖的缠绕！最让他们瞪目的是，它肱骨和桡骨不是简单地扭在一起，而是桡骨从肱骨中间穿了过去，肱骨却没有骨折的症状……
这在医学上根本不可能，核辐射也不可能。
他们内心的医学大厦、科学高塔，已然都有了一丝裂痕。
他们想要一个答案，也许在未来可以获得，也许永远都不会。
……
终于，到了第三天下午，在古教授的带领下，小组六人一起解剖这具遗体的腹部。
任务剩余时间只有00:14:38，剩下不到15分钟，当顾俊从遗体腹部里把肝完整取出……
他脑海里叮的一声，提示框连续地弹出：
“目前解剖完成度：100%，困难任务-任务完成！”
“你的泰然手等级上升！现在的级别为第二重（0/30000熟练度）”
“有任务奖励等待被领取：残缺结构图谱1张，点击领取你的奖励”
啊……完成了啊！顾俊双眉一耷，顿时松出一口气，但这一口气松出来，他就感到天旋地转的，整个人几乎要瘫到地板上，手上的肝也几乎脱手飞出去。他连忙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把肝放到解剖盘上，撑着身子不让自己倒下……
“顾俊？”王若香最先注意到他的异态，肝不动了？接着众人都发现了。
徐海眼神有点癫狂，哈哈哈，终于不行了吧，你也只是个凡人啊，哈哈哈……
“不行了。”顾俊对他们喘气道，“我要回宿舍睡一觉了，不然明天你们就该解剖我了。”
“那你快回去。”古教授摆手驱逐道，看顾俊眼睛红红肿肿的，满脸疲惫，浑身异味，也真的怕这小子会猝死。
顾俊这一退出，他的主要副手蔡子轩就失去了精神支柱，顿时也变得摇摇欲坠。这几天蔡子轩的发际线不争气的又后退了一步，黑眼圈进化成了黑脸圈。
第二副手何雨涵也好不了哪里去，好像看什么都是绿色的了……天杀的她是药学的啊，这几天解剖得竟然比临床生还多……她现在明白了，顾俊这一款不适合自己，不然那得累死。
“各位，我先走了。”顾俊脱掉手套、口罩、白大褂，到水槽台清洗双手后，就快步奔出实验室，离开局解楼，骑上自行车往宿舍那边飞奔回去。
任务奖励，我要领取任务奖励！

第十九章 图谱上的笔记
顾俊骑自行车一路飞奔回到宿舍，一走进寝室里，捧起书桌上的水壶咕咚咕咚就喝了一肚子水。
这水几天没换，都已经有一点老旧的味道了，但对于一个筋疲力尽的人来说，也还不错。
顾俊看了看书桌上一些自己故意设下的痕迹都还在，书本物什的摆放位置和顺序也没有变化，这三天里应该没有人闯进来翻找过这里。李乐瑞那部手机，他一直随身携带着。
“呼。”顾俊往书桌边椅子坐下，这才在脑海中打开系统，看看现在的新情况。
打开宿主能力列表：
【泰然手
稀有度：★
可修炼等级：三重
目前等级：第二重（0/30000熟练度）】
终于突破到第二重！
顾俊三天前就发现了，虽然泰然手升级只需要最后的500熟练度，但自己解剖半天却连100熟练度也提升不了，比以前做静脉注射练习加得还少。
“这说明熟练度不是均速增加的。”他心里总结道，“越往后面就越难上升，或者说越熟手就越难更熟。所以最后突破等级的那几百熟悉度，比之前的几千熟悉度加起来干的活还要多。”
顾俊看着自己的双手，伸张了一下，这几天几乎一直戴着紧紧的医用橡胶手套，现在这么松倒有点不习惯。
泰然手升到第二重，感觉确实是不一样了。
十只手指的每一条神经，他似乎都能清楚地感受到。这是骨间前神经，他心头一动，就感到右手的大拇指微微屈曲了下……这是尺神经，他的右手尾指又微微跳了跳。
尽管还不能熟练掌握，这种细致的控制却是泰然手升级之前不曾拥有过的。
这一双手，拿起解剖刀或手术刀，都可以做出更加严密微小的操作。
“肝了这几天值了。”顾俊不由微笑，第二重就这么厉害，真不知道第三重又能去到什么程度。
也许到时候，我就是那个拥有全世界最强手指的男人。
顾俊自嘲地笑了声，关掉能力列表，打开任务列表，看着那个提示框，就像留着饭后才吃的一只大鸡腿。
【有任务奖励等待被领取：残缺结构图谱1张，点击领取你的奖励】
这次系统还挺智能的，知道刚才是众目睽睽之下，没有把图谱直接发到他的口袋里，是这样吗？
第一个困难任务的奖励！顾俊念头动了动，按下了“点击领取”
“领取成功！”
突然间，他的脑袋一下猛烈的刺痛，一道亮光不知道从何而来，骤然就悬浮在他的意识海洋上空。
他“看到”那是一张图谱。
“哦，这份图谱不是以实体发放的，而是意识体。好吧，携带更方便。”
顾俊试着用念头打开图谱，还不熟练却可以做到，把它从纷繁的识海中锁定，放大，再放大……
他渐渐看得清楚，这是一张泛黄的图纸，材质像是羊皮纸，大概比一张A4纸小一点，纸的四边边缘全是残残破破的，有几块大的破裂，纷乱的斑驳像是从灰泥里所挖出来的一样。
这张图谱上只有一个图样，即使是没有医学底子的普通人也很容易看出这是个局部解剖图样。
看着像是胸部的前观图，但他不能确定……
顾俊对人类的胸部很熟悉，只是这张图上绘的结构……很奇怪，有些像是灵长类动物的胸部，但有几处细节又似乎在否定这种可能性，灵长类动物胸前可没有一块像铠甲般的……板骨？
“板骨。”他喃喃，图上那明显是一块菱形板状的骨头，遮掩并连接着后面的肋骨。
顾俊带着不解，目光看向图谱旁边的那些标注文字，果然又是那种神秘异文。这些异文看着像是手写上去的，与异文药药盒上的印刷体比较，显得相当潦草。
忽然，他才明白过来，“这张胸部前观图也是手绘的！”
没错了，有些线条歪歪斜斜的，而且……
顾俊觉得这份图谱不是在宁静的书房里绘就的，而是在一个险恶的环境当中，所以才有这种潦草匆忙的笔感。
他沿着一条条的标线去辨认标注文字，先看了指向那块“板骨”的文字，再看了其它几处骨骼的文字，发现它们都是由两个部分组成的，这意味着什么？
像肋骨和胸骨这两个概念，汉语是“肋骨”“胸骨”，英语是“costal bone”“breastbone”。
重复出现的“骨”、“bone”，就是骨头的意思。
而这些骨骼标注异文的后面部分是相同的两个字符……那也是骨头的意思吗？
顾俊感觉这就是同一个概念！这么一想，他心头有一块大石悄然落下了。
“这种异文是一种人类思维可以理解的语言。”他想，“可以理解，就能破译，就有答案。”
他继续破解，从19条标注文字中陆续确定出“肌”、“神经”还有“胸”这三个概念的异文。继而发现正如“胸”、“肌”都是同一个偏旁，这四个异文概念的文字中也有相同的部件。
“骨、肌、神经、胸……也许这个部件是表示跟人体有关？还是生命？”
顾俊苦苦思索着，毕竟是个语言学大外行，即使在网上翻一翻资料也看不太明白，可是他又不认识哪位信得过靠得住的语言学朋友。不过现在总算是找到理解这种异文的突破口。
他又看向写在图谱下方的一些笔记，共有十行细密的蝇头小字，有几百个字符。
非常惹眼的是，最后四行的文字是完全相同的，在句子后面也都连着一个完全相同的符号。这个符号就像！或？与汉字放在一起，一看就有别于这种语言，可能是标点符号。他感觉不是感叹号就是疑问号。
这句话一连重复写了四遍……
看来这张图谱的绘就者，当时的心情很激动。
“这些笔记是什么意思呢……”顾俊沉思，看着那潦乱颤抖的笔迹，隐约感到内里的惊奇、彷徨、恐慌……
或许这些笔记才是这张图谱的最大价值所在，是可以帮助他理解这一整件事的重要信息。
但他实在是看不懂，而且越看，本就累得够可以的身心也越发疲倦。
“这样下去也琢磨不出什么东西来，先睡一觉吧，补足精神醒了再对比药盒上的异文看看。”
顾俊揉了揉红肿酸痛的眼睛，起身去阳台水龙头洗了把脸，不想洗澡，就爬上自己的床铺躺下，闭上了沉重的眼皮……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是梦境还是现实，他好像落入了一团灰茫茫的迷雾当中……
寂静，一片无声的寂静。
他慢慢可以看清楚了，看到了一棵巨大的枯树，树枝粗壮而凌乱，密密麻麻的像给灰蒙的天空添上了裂痕，没有一片叶子，只有些残腐的藤蔓垂下，连风也似是灰黑色的。
在那枯树的宽迈树干上，有什么在动……
是个小孩瘦弱的背影，手脚并用的竭力抱着树干在往上爬、往上爬……
顾俊的意识朦朦胧胧的，好像在远去，这些景象画面也在远去……
他看到在枯树底下的地面，是同样的灰色，看到地面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一具具尸体，就像摆成了一个图案，看不清楚他们的面孔，但他们的肢体……或是手，或是脚，都有扭曲的畸变……
突然，一道身影从枯树上高高地掉落，是那个瘦弱的小孩，小孩虽然已经费尽全力了，却终究还是抱不住那越来越崎岖弯曲的树干，一下失手就摔了下去。
小孩似乎在发出惊叫声，但顾俊听不到。
嘭的一声重响！他却听到了，寂静破裂。小孩重重地砸落在地上，鲜血染红了灰土，苍白稚小的面孔被震骇惊恐所扭曲，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却再没有一丝神采。
这张苍白稚小的面孔，顾俊见过……就在局解楼的遗体储存室。
是那个躺在遗体储存槽里浸着福马尔林，双手都已经畸变的小孩。

第二十章 梦中的枯树
啊！顾俊从噩梦中骤然惊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残白的天花板，自己还在寝室里，刚才那只是梦……
他看了看手机时间，自己这一觉，似乎也就一小会，却已是睡了两个小时。
顾俊深呼吸了下，空气中有着淡淡的像是洋葱味的异味，福尔马林，是从他身上散发的。他按了按依然发沉的脑袋，起身下床。
“刚才……真的只是个梦吗？”他心里嘀咕，“感觉不像……”
那要么是个梦，是自己这几天的遭遇所导致的潜意识产物。
要么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情景。
顾俊一边想着，一边在衣柜找了些干净衣物，接着前去宿舍楼的沐浴间好好地洗一个澡，李乐瑞的手机还是随身携带着。洗澡的时候，热水不断地从花洒淋下，他用力地搓着双手，洗了一遍又一遍，却还是好像洗不掉手上的医用橡胶手套带来的塑胶味……
洗完澡后，顾俊回到寝室，只见蔡子轩回来了，在自己的衣柜边忙活着。
“壕俊，你才洗澡？”蔡子轩困困的问道。
“刚才先睡了一觉。”顾俊见这位宿友的眼睛红肿，扁大的鼻子也因为被福尔马林刺激得流了太多鼻涕而变得酒糟鼻一样，他不由道：“子轩，你现在的样子好惨。”
作为罪魁祸首你还好意思说……蔡子轩提起一口气叹出，还是发不出火来，“你照照镜子吧，你比我还惨。”
顾俊闻言去拿过一面镜子照照看，果然自己的面容更加憔悴，颜值不保了，像徘徊在发狂边缘的疯物。他噗通的大笑出来，也不知道自己笑个什么，边笑边摇头，“医学狗啊医学狗。”
“还好不是只有我们这样。”蔡子轩抱着衣服走过，驻足对他说道：“这次的那些遗体除了畸形部分，质量真的好高。我们刚才去旁边几个实验室看了看，好多人也是拼了命了。”
平时解剖的是怎么样的呢，脂肪满满的肥佬、满肚子积血的车祸遗体、残肢断体的跳楼遗体……
蔡子轩感慨道：“1班的沈万杰认识吧，他们小组的大体老师是个年轻女性，也是左手畸形，没有其它异常。那皮肤太漂亮了！大家都说是自己见过最漂亮的皮肤，像是润肤霜广告里拉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语气有多变态？”顾俊打趣道，虽然知道子轩说的“漂亮”是指结构的清晰。
“呃。”蔡子轩搔搔头，抱着衣服走出去了。
有时候，有些事情会在不经意之间被联系起来。
广告？顾俊回想起闪过的一个记忆碎片，那棵巨大的枯树他好像看过，是在什么广告里？旅游广告新闻？
只不过那还不是枯树，是枝繁叶茂的，叶子非常青翠……
顾俊往书桌边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网查了起来，搜索“国内，大树”，搜索“东州市，大树”……他浏览着搜出来的一条条信息，突然就看到一条似曾相识的新闻，点击打开。
东州市，古榕村，一棵寿命已有1000年的老榕树。
顾俊看着屏幕里的新闻照片，双目敛了起来，“就是这棵树，我在梦中看到的就是这棵老榕树。”
古榕村不是一个有名的地方，就只是一条普通的村庄，位于东州市北部边缘的偏僻山区里，虽然有些山水景色，但一直有欠开发，平时只有些驴友会去而已。古榕村，最出名的就是这棵榕树。
因为放在整个东州市，这棵榕树也是数一数二长寿的。
顾俊眼前闪过那衰萎灰枯的景象，喝了口水，继续搜索古榕村的信息。
它上一条新闻已是去年的了，其余也大多跟这棵树的宣传有关。然后……在网上找不到村子的新信息。干净得有些不寻常，这毕竟是一个小小的旅游景点，怎么会这么干净？
除非，那里出事了，那里的信息被控制了起来。
“畸肢病的源头，会不会就是古榕村？”顾俊想着，又点开一条古榕村的新闻，心脏骤然一下收紧……
这条新闻是古榕村的文化旅游区管理委员会的主任向记者介绍他们村的发展规划。
这位主任是个中年男人，普通身形，长着张国字脸，新闻配图上笑容很热情淳厚，说未来十年要把古榕村发展为东州北部的一大自驾旅游热门地点……
主任的面容，顾俊很熟悉。
今天早上，他亲手把这张面容的眼球摘除了出来。
“呼。”顾俊靠向椅背，心里已有了一套猜测。不管是不是源头，古榕村应该是爆发疫情了，那五十具遗体全都是村民，或许有着更多的死者……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变得这样……
望着屏幕中翠绿的大榕树，他有一股越来越强烈的冲动，去那里看看，去古榕村，你想要的答案就在那里……
“不！”顾俊叫了声，打断了自己的冲动，绝对不能就这么冒失失的跑去古榕村。
这只是摆明向那些监视着他的人暴露，他并不是一无所知。
而且这绝对是作死行为，恐怖片里活不长的就是这种人。
“古榕村……还有人在那里吗，疫情防控的工作肯定已经展开了吧，那里是不是被隔离了？”
顾俊想到了另一个办法可以验证自己的猜测的对错。
现在还是下午四点多，他盘算了下，搜索出一些资料往手机里记下来，清了浏览纪录关了电脑，就快步走出寝室。
离开宿舍楼后，顾俊很快就出了校园宿舍区的范围，到了外面街头。他坐上一辆出租车，故意让司机绕了些路，才下车窜进一条熟悉的小街巷，在一家普通路边小商店买了一张无需记名的手机卡。
顾俊用自己的手机换上这张新卡，打开手机通讯录，里面有一个新记的联系人“古榕村文化旅游区管理委员会”。
他出了小商店，走在这条老旧逼仄的巷路上，手指点了点，按下拨打。
这是个座机号码，以现在的古榕村，他觉得有可能通讯线路已经被断了，或者没有人接通。
嘟，嘟……手机传出等待接通音效，线路还可以打。
顾俊望望将近傍晚的天空，望望巷子两边小店铺的旧招牌，“麻辣烫”，“罗记杂货”，“养生推拿足浴”
电话嘟嘟响了有十声，还是没人接听，古榕村果然已经是一片死地了吗？
顾俊抬抬头，右手就要放下手机挂断的时候，突然，哒的一声。
电话接通了。

第二十一章 电话里的嘶哑低语
滴哒，电话接通了。
顾俊眉头皱起，心头一掀，贴着手机的耳朵听到了一些嘶嘶沙沙的声音，像是信号不好的缘故。他注意着巷子周围，没有先出声，其实就不打算出声，他只是想知道古榕村范围内还有没有人……
电话那头仍然没人说话，低沉沙哑的声音越来越响。
听着这股声音，顾俊近来时常会有的那股躁乱，又从心底窜升了出来。
是谁，是谁！是谁在电话那头……
他很想就这么大声问道，但竭力地忍着，就连自己的呼吸也都压低，不让自己的声音暴露。
仿佛声音一旦暴露，不兆的劫难就会降临。
“……”顾俊也没有主动挂断电话，尽管心中的压力越来越大，但他仍然在听着那嘶哑的低语，这是一种语言吗，他只知道不是龙坎视频中他自己喃念的语言……
不，不对，这好像是喉咙不断摩擦挤动发出的声响。
电话那头有生物，而且正在试图说话。
顾俊努力地要听清楚，但周围环境很吵杂，过往的摩托车驶过，街坊居民在谈话，商店里播放着歌曲，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遮盖了那股怪声。他便一边继续听着手机，一边往小巷的深处走去。
沙嘶，沙嘶……
周围的杂音越来越小，电话那头的怪声越来越大。
当顾俊走到巷尾接近垃圾堆的一处僻静地，他忽然能听到了，很小声却可以清楚地听到……
“救我……”
电话那头的嘶哑低语中，传出了这两个汉字，救我。
那是人类的声音，虽然是那么的低哑颤抖，他认得出人类的语调与情绪，或者说，恐惧。
似乎是喉咙说开了，电话那头陆陆续续地说着：“我没……死……我不是……他们……我没有……榕树里的东西……让我出去，啊……我不想死……救，救我……”
这股声音中流露出的极大痛苦，让顾俊的心脏很难受。
他隐约听得出，对方应该是古榕村的一位村民，暂时还没有死去，却也无法撤离，因为已经受到了感染，身体已出现畸变，所以被控制在村子范围内。
在几天之前，顾俊还被绝症的阴影所笼罩，他知道一个人想好好活着却无力对抗死亡的滋味。
“救我，求求你了，救我……”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哀嚎着。
顾俊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握得更紧，让他自己也意外的是，这时心头想起了大一开学之初，在上第一堂课的时候，他和全班同学在课堂照例一同起立作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情景。
当时的他，宣誓得满不在乎，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作为一名医疗工作者，我正式宣誓，把我的一生奉献给人类……”
“我将毕生以纯洁与神圣来执行我的医术。”
顾俊默然，治病救人本是医学狗的天命。但是现在，他无能为力。
他救不了古榕村的主任，救不了那个爬树的小孩，也救不了现在电话那头的人。
“榕树里的……”电话传来的怪声越发痛苦，“东西……不是……不要……”
骤然间，电话咔嚓的断掉了，嘟嘟嘟嘟……
顾俊低头看着手上的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对不起，如果可以，我想救你。我没有那份能力，还没有……”他抬头看向傍晚的天空，把那口气长呼出来，心头却有一部分，变得更加坚定了。
那是他想要做的事情，当真正的医者，救人。
没那么多高大上的原因……他觉得，自己就是不忍心。
站驻了一会儿，顾俊把凌乱的心情整理好，默默地把这张新手机卡拔了出来。
“榕树里的东西？”他开始思索起刚才那位濒死村民的话，什么东西？病源是那棵大榕树吗？
扭曲的巨大树枝、嶙峋的树筋、纠结的须根……畸形的肢体……
这些画面在顾俊心头渐渐重叠起来，一个想法自然生出：那些遗体的畸肢，跟榕树的枝根好相似。
一棵榕树，怎样成的病源？
顾俊一边思索着，一边转头往回走去。
天色有点暗下来了，一阵凉风吹过，顾俊忽而闪过异感，他瞅了瞅四周。这一片叫“聚福巷”，没有高楼大厦，有的是老旧的楼房，逼仄的街巷，残破繁乱的店铺招牌，逐渐失落的传统。
他以前经常来这里，因为聚福巷有很多正宗的东州本地美食档摊，东大学生都很喜欢来这里寻味。
虽然这里到处都杂乱无比，但这一片的每条电线、每块招牌，他都很熟悉。
然而现在走在巷尾的烂水泥路上，他感到有一股陌生的阴冷，在渐渐包围过来。
滴哒，滴哒，好似有雨水落地的声响。
天空尽管灰蒙蒙，却没有下雨。
滴哒……顾俊猛然回头望去，逼仄破旧的空巷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旧招牌在微微地晃动，“潮发屋，专业理发”“永隆饭店”“复印打字传真”
“是那个跟踪我的男人……”顾俊却可以肯定，那家伙就在暗处跟着！他思索着怎么办，目光从后面收回，转过身来，却就看到一个平头中年男人站在前方不到五步开外。
这个男人穿着一身普通便衣，面容有点枯槁，两边脸颊瘦得都凹陷了下去，双目里布满了血丝。
正是那个跟踪了他多日的男人。
怎么办？顾俊让自己保持冷静，转头就跑？还是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走过去？
但他注意到，那个平头男人的目光毫无顾忌地望着他，眼中的阴沉诡异一点也不掩饰。
顾俊顿时明白了，“他知道了我发现了他在跟踪我……”正因为这样，平头男人才会这般现身。
一瞬间，顾俊决定先发制人，装着只是普通人普通事，没有其它牵连，故作轻浮地大声问道：“老铁，你哪位啊？这阵子我好像看过你几次了，都是在盯着我，你谁啊？你瞅什么呢？”
“顾先生。”平头男人笑了笑，像木偶的嘴角被扯开，“把东西交出来吧，交出来就没事了。”
顾俊面不改色，想着要怎么应对，李乐瑞那部手机就在他上衣的内口袋里，果然是为了它而来的吗……

第二十二章 那些文件
吱嘎，吱嘎。
街巷边的一块商铺招牌“养生推拿足浴”微微地摆动，一位路过的大爷瞅了瞅路中对峙的两人，就走过去了。
“顾先生。”平头男人咧着怪异的笑容，好像是老友在打招呼，“你也看到了，这里大众广庭的，我没打算做什么会给自己惹麻烦的事情，我只是想给你一番善意的劝说。”
“我认识你吗？”顾俊继续装着傻，“你在说什么？”
“我是个‘招待员’，你明白吗。”平头男人往前走近一步，虽然在微笑，瞳孔里的阴厉却更重，“我是个无关重要的人，好对付的，一个你可以看到的人。不像那些你看不到的。”
顾俊没有意外了，要抢夺李乐瑞手机的组织一员。
他之前想过那可能是国家部门，但现在看来并不像。
平头男人又说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你不知道的事，有太多你不能对抗的人。顾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晓得这个道理。”他枯槁的脸庞现过一丝狂热，“那些文件对你来说只是一堆废物，为什么不干脆把它们交出来呢。”
顾俊闻言一怔，文件？他随即醒悟过来，这家伙不是为了李乐瑞的手机来的。
他真情实意地疑问道：“什么文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平头男人直视着他，沉静了半晌，表情变得有点难看，“顾先生，何必这样呢。你的父母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但他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顾俊双目微凝，终于能确定了，这家伙是莱生科研有限公司的人！那家破公司背后的组织果然还存在。
而且听这家伙的意思，似乎爸爸妈妈他们当年拿走了一些文件……这个“招待员”就是来找文件的。不知道为什么，莱生公司认为他知道文件的下落。可惜真心的，他根本不清楚有这一回事。
文件？什么文件？顾俊脑海里闪过很多往昔的记忆。
那时候他年纪尚小，爸爸妈妈从来都不会跟他谈论有关工作的事情，只说他们是研究海洋的。而且家里他们的办公室，也从来不会让他进去。最后一次出海前，他们把家里搬空了，还给他安排好长期托管，现在想来他们当时就有做好了会出事的准备……曾经的那个家，位于另一座城市，当年他家只是租客，之后房东就租给别人了。
顾俊距离父母工作最近的时候，就是登上海鸟号去玩的时候，却也接触不到机密。
“你在说什么啊！”顾俊故意让自己显得很暴躁，“你是莱生科研的人是吧，我早就怀疑我父母的事故不简单，莱生科研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今天你是给了我答案了。”
平头男人扯开嘴角，又一个令人憎恶的笑容，“你说得好像公司害死了你父母一样……不，你不明白。公司没有害死他们。死？”他轻声念道，似乎在咀嚼这个字，这个概念，“不，你不明白。”
顾俊的心海像被一块石头砸落，一瞬间有很多想法涌现。
不！我为什么还要相信这帮人半个字？
这家伙说这些话是什么目的，他完全不知道，保持怀疑就对了。
顾俊继续装着不知道有异常力量，装着天真：“不要以为有权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要找警察、找媒体调查你们！”他拿手机快拍了这家伙几张正面照片，“人肉搜索你！”
一位路过的买菜大妈提着菜篮子走过，瞅了瞅他们。
平头男人毫不在意他拍照，微笑的样子像在看小孩闹腾般，“顾先生，下次我再找你的时候，我希望你已经想通了。”说罢，平头男人便转身走去，就这么在巷路上渐渐走远。
顾俊脸上的愤慨冲动也慢慢地冷下来，换回了沉着冷静。
至少现在有些疑问清楚了，莱生公司确实不简单，也许……他猛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在他父母出事之后，多年以来，莱生公司一直都在派人盯着他。
“这家伙……”顾俊皱紧眉头，往记忆的深处挖掘再挖掘。
在初中的课堂，他无聊望出窗外，看到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外面马路望来，是不是这个家伙……
在高中的篮球场，他打球时眼角余光看到的一个瘦高观众，又是不是这家伙……
“莱生公司很了解我。但为什么不知道我根本不清楚那些文件？为什么现在才找我要？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些新的疑问涌进了心头，使这场诡谲的迷雾依然重重。
顾俊权当尝试地用手机上网识图搜索这个男人的正面照，不过不意外的是找不到任何对得上的结果。
傍晚的余晖在逐渐消失，顾俊当下离开聚福巷，坐出租车回去东州大学医学院。一路上他都在挖掘着可能的记忆，文件，文件，文件……但脑子里连一丝线索都没有冒出。
回到学校宿舍区下了出租车，顾俊脚步很快地往自己的宿舍楼走去。
不久，顾俊推开寝室门，安全地回到了这个窝，这才微松一口气。寝室里除了他，只有蔡子轩躺在床上睡着觉。
“唔……壕俊？”蔡子轩迷迷糊糊的转了个身，“你又去哪浪了……刚才古教授在微信群里说，晚上放假，叫我们都好好睡一觉养好精神。技能大赛提前举行了，就是明天。”
“我看到了。”顾俊点点头，古教授说通知下来得很突然，连他在内的所有老师都有些措手不及。
从只往先锋杯挑人，到要举办全市大赛，再到突然要提前举行大赛。
看来那个神秘圈子的医学狗缺口真的非常大，很急人手使用……
“那你也早点睡吧。”蔡子轩呢喃，打了声咕噜，又说梦话般道：“那里有面包当晚餐……”咕噜声又起。
顾俊还不饿，也还不想睡。他瞧着周围想找个可以自卫的武器随身带着，如果被莱生公司的人袭击，不至于连块砖头都没有。却不能带一把刀剑上街，否则莱生公司没找他麻烦，他都要被警察叔叔拘走。
解剖刀？太短小了。
他踱步地想了一会，终于想到一个比较适合的东西，但自己没有。
顾俊又想了想，便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王若香”，打过去，号码是这几天刚加上的。
嘟，嘟，哒的接通了，手机传出王若香好听的声音：“你好？”
“是我，顾俊。”
“嗯我知道，怎么了？”
“班长，你有没有防狼喷雾？”顾俊问得很干脆坦白，“借一瓶给我使使？我最近有点……没有安全感。”
“我没有。”王若香回答得也很干脆坦白，“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
“有没搞错……”顾俊真的无奈，“我觉得，理论上你很容易引人骚扰的，就不考虑一下怎么保护自己吗？”
王若香淡然道：“我空手道黑带。”
顾俊沉默……两个想法，一怪不得她的力气不比180cm+的男生要差多少；二还好当初土豪俊没有死缠烂打她，不然可能会被打烂。“那你能不能教我几招？算了，你直接当我保镖吧？”他问道。
“你为什么需要防狼喷雾？”王若香好奇问道，“你应该是被人使用防狼喷雾的那位吧？”
又来毒舌啊，顾俊轻叹：“打扰了。”
“明天就要比赛，看到新消息了没，你还不休息？”她又问道，带着他听得出的好意。
“嗯，这就去。”顾俊说罢，挂断了通话，接着再次搜寻起寝室四周，目光最后锁定了墙角的木柄扫把。
他走过去，拿起扫把来回挥了几下，挥得霍霍生风，还挺趁手的，就是太大了不好携带。
“还是找个时间去买一根棒球棍吧。”顾俊自言自语，中二就中二了，起码有个保障。

第二十三章 医学技能大赛
清晨的天空还蒙蒙亮，所有参加本次东州市全医学技能大赛的东大师生们就开始集合了。
本次大赛不在任何一家学校里举行，师生们早已被校方告知，大赛的主办单位会把他们接到大会赛场。他们也被告知不要带上手机、相机等设备，带来了的话会被暂时收走。
顾俊把自己的手机和李乐瑞的手机都带来了，都给套上全覆盖的皮套，在过检时若无其事地交给了主办方工作人员。如果国家部门在找这部手机而又知道手机在他手上，早就上门找他了，所以他不担心会出问题。
一百多位师生有序地过检，然后分别登上三辆大巴车，在疑惑中前往还不知道的地点。
这三辆大巴车没什么特别，特别的是随行的工作人员，他们统一身着庄重的制服，神情不苟言笑，目光特别锐利，像是军人一样。到了现在，即使是最没有悟性的傻子，都知道本次大赛不单纯。
古教授带着自己小队六位学生，就坐在开在最前面的那辆大巴车里。
车上其它队伍的学生有些人对古教授队伍内的一张面孔挺惊讶的，“那个不是土豪俊吗？”
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发现了，土豪俊俨然坐在那里。
土豪俊也算是学校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名人了，前两天就有传言他也在参加解剖训练，很多人却没想到这是真的。古教授是不是老糊涂？竟然因为私心把顾俊带去这么重要的场合，这场大赛真是瞬间被拉低了档次。
“可能只是带去见识一下的吧。”
“要不是古教授人品好，说顾俊贿赂了他我都相信。”
有些学生在窃窃私语，声音都压得很小，毕竟这样调侃一位大教授并不明智。
可对于这些风言风语，小队的“八卦王”徐海早就知道了，并且对队友们都说得清楚。连同张浩然、何雨涵，他们几个都满怀着恶意，就让那些人看扁顾俊吧，唱衰顾俊吧，然后……嘿嘿嘿嘿……
“现在状态怎么样？”王若香回头问坐在后面座位的顾俊，他的精神气色看着是好很多了。
“没问题。”顾俊昨晚睡了一大觉，起床后又吃了异文药，现在身体和头脑都很清晰。他打量着王若香，也没见她肌肉很壮的样子，还是小胳膊小腿的，所以有个疑问：“你真是空手道黑带？还是开玩笑的？”
“真的。”王若香抬起手掌挥了挥，一下嚯的破风声响，“如果不是学医，我就去打拳了。”
顾俊这可没话说……旁边也听到的蔡子轩感慨道：“班长，你让我想起了木兰辞，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大家的聊天说话声都压得很小，说几句就不多说了，因为那些随行人员会把目光投来，似乎在考察着什么。
大巴车驶了半个多小时后，在众人意料之中的来到了一个小型体育馆外面，有一些特警模样的人员在层层把守，场面很森严，师生们顿时也多了一份严肃……
顾俊他们跟着古教授走下大巴车，只见停车场上除了东大的三辆车，青云大学等学校的车辆也在陆续到来。
东大和青大的学生一对上眼，那可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大家都在青云山下，世仇，死敌。
“哎哟，那不是青山的人吗？”
“啥？那些是东大的人？哪个东大？东北还是东南？”
大家隔空互相调侃，这里面当然更多是年轻人为了好玩，但众人也真的是挺直腰板昂起头，让身上的白大褂威风凛凛的，可不能长了对方的志气。至于济华医、东阳医等的那些家伙，两家学生一致同意，只是来给他们作陪衬的而已。
东大和青大最惹人注目的队伍，也是被学生们默认选出的“校队”，都没有争议。
东大的校队无疑是于韶伟教授所带领的小队，青大的则是冯竞教授的小队。这两位教授都是大名鼎鼎的外科学专家，同时也是临床教学专家，担任过多次医学技能大赛的评委。
与古教授相比，他们又高了一个级别。
不管参加什么赛事，这两人组建的队伍里，每一位成员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小子。”古教授这时候对顾俊说，老迈的脸庞有点自嘲，“我顶着压力把你带来了，今天你可得给我争一口气。”
“必须的。”顾俊重重地点头，今天来就是要做第一。
一众学校的几百师生就这么浩浩荡荡走进体育馆，然而连要怎么考核比赛都不清不楚。
当他们进入到场馆内，只见偌大的球场已经被清空，除了中间摆放着仅有的几张解剖台、实验台和桌椅，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四周连一条大字横幅都没有，这让那些久经赛场的学生很不习惯……
工作人员们安排众人往观众席落座，东大师生坐东面，青大的坐西面，济华医的南面，东阳医的北面，还有其他学校的分坐四面。很快，大家围着场馆中央坐好下来。
在东大这边，于韶伟教授的队伍当仁不让的坐在最前面，而古教授他们这一队，只能后面一些了。
“还会不会有领导讲话环节？”徐海嘀咕地说着。何雨涵搭话道：“应该有吧？不是说上头很重视吗？”
她的逻辑是那肯定很多领导啊，一个讲完又一个，大家或许又要体验被领导讲话支配的恐怖。
“我觉得没有。”顾俊说道，“现在是紧急状态。”
紧急状态？徐海、何雨涵他们还有一份侥幸，不会真的这么严重吧……
然而被顾俊说中了，马上就有一位主持人模样的青年男子走到场馆中央，拿着麦克风，话声沉稳的道：“欢迎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今天到来，有请我们今天的评委团。”
场馆内一片众人的掌声响起，一群十来个的白大褂从过道走出，走到场中。
他们有男有女，全都是中老年的年龄。主持人都称呼他们为教授，但众人面面相觑，医学狗很清楚圈内的大牛，可对于这群人，似乎从来没听说过……
顾俊对这一张张面孔都望得很仔细，要将其刻进脑海里。
这群人是那个神秘圈子的，他感觉他们身上……有一种异质。
“相信你们都听过，今天这场大赛是为了挑选出一批新型医学人才，但你们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吧。”评委团为首的教授叫秦承业，正在拿麦克风说道：“你们会理解的。”
秦教授很老，白发苍苍，满脸老人斑，看上去有七十多了，比于教授、古教授他们还要老。
然而当秦教授的目光扫过，大家都感觉有一种肉眼可见的锐厉，年轻人都不一定有那样的力道。只凭这样的眼神他们就可以判断，这确实是位大牛，而且应该是做过无数手术的外科神牛……
秦教授看得最多的还是四面坐在最前排的那些学生，显然有被告知这些人是全场的精华。
而感受到秦教授和其他评委目光中的期待，那些“校队”学生们，都加倍严肃认真，感觉自己使命重大。
“常规的技能项目。”秦承业教授又说道，“像是静脉输液、气管插管、四大穿刺……所有技能都会比，你们谁要参加都可以。不过不是在今天早上比，今天早上比的是特殊的项目。现在国家很需要你们的才能，你们都不会闲着。问题是一开始在哪个位置？我告诉你们，在今天早上脱颖而出的那些人，起点会是最高的。”
众人都听明白了，这个早上，才是这场大赛的主要目的。
顾俊双手缓缓地张合，心里对自己说，那就必须得这个早上就突围而出了。
周围王若香、蔡子轩他们也有自己的决心，没人只是想来打酱油。
“现在就开始吧。”秦教授再次环顾了全场学生一圈，“我希望在你们之中，能让我们挑走两三个人。”
什么？这下全场哗然，很多学生忍不住惊讶出声，整个东州市的精英医学生云集，就只是……挑走两三个人？
随着秦教授说完了话，一队工作人员把什么从过道拉了出来，全场顿时一片更大的惊呼！
顾俊看到那东西，也不由微瞪眼睛。

第二十四章 铁笼中的东西
当全场骇然的失声惊呼落下，整个体育馆里一片寂静，只有铁物从地板拖动的难听声响。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是一个个震骇的表情，不管是东大生还是青大生，他们此时都有点过度惊吓反应的症状，心慌，手脚发麻发抖，全身变得僵硬。就连于韶伟、冯竞等一众教授大牛，也是陷入茫然。
他们懂得的科学和医学，无法解释眼前的事物。
到了这个时候，众人才彻底明白，自己以前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只是冰山一角……
“……”顾俊也在眼直直地望着前方场馆中，工作人员们合力推拉着的那个大铁笼。
这个铁笼有超过三米高，长和宽也差不多，呈正方体，密密麻麻的笼条钢枝，都涂着之前涂遗体储存槽的那种白漆，笼底装有滑轮，但由于笼内之物，移动起来显得很沉重。
就在这巨大的铁笼中，装着一个，或者说一堆……
顾俊不是一个缺乏表达能力的人，以前写作文还拿过奖，但现在让他形容眼前的可怖景象，却是那么困难。
那是由一堆畸形遗体扭结而成的一种怪异疯狂。
那些曾经是人类吧，但他们的四肢都畸变了，身躯也畸变了，唯独头部还是人形，一张张面孔宛如鲜活。他们畸变的躯体和四肢又互相扭结起来，并不是缠绕在一起，而是融合生长成一体，就像之前那具遗体的桡骨穿过肱骨，他们中有人的手掌穿过另一个人的小腿，有人的脖子穿过另一个的腹部……
混乱，诡异，邪恶，就这样结合成一个高昂庞大的人体怪物。
而这些人依然完好的面孔，就穿插其中。十几张面孔，几十只眼睛，死沉沉的对着周围，却仿佛还在活着。
他们扭曲了自己，也在扭曲着这里几百位精英师生的意志。
“啊呕……”突然间，南面济华医的坐席上，一位女学生崩溃地呕吐起来，面色煞白发青，浑身颤抖。大家这才明白为什么每个座位边上还有呕吐袋备着。一时间，全场的呕吐声此起彼伏，有女生也有男生。
他们，日常对着各种大体老师，现在却呕得不能自已……
如果不是之前解剖过单具畸形遗体了，还算有点心理准备，这下可能要吓到精神错乱。
有人觉得自己丢脸，也有人才不管那么多，想起身撒腿离开这里，自己只是看了几套医疗剧觉得白大褂帅才来学医而已，要过的日子是跟帅哥医生/美女护士发生故事，可不是来受这样的罪啊……
与此同时，秦承业教授等评委，一直都在观察着学生们的反应。
见满场这般反应，好几位评委都不加掩藏的面露失望，只是这样而已的人才吗？
他们要的人才，不只是需要医学技术过硬，首先心理素质更要过硬。
“古，古教授……那，那是什么？”何雨涵颤声问道，抓着呕吐袋，随时就要狂吐出来。
王若香就好很多，还能保持镇定地看着，虽然眉毛紧紧地皱着……
徐海也快要吐了，张浩然低头移开了目光，蔡子轩喃念起了南无阿弥陀佛。
“我知道的跟你们一样多。”古教授毕竟是老教授，心头的震惊不至于让他慌乱，还能安慰学生们：“你们不用怕，国家会这么安排，大家现在肯定是安全的，就是那是一种病，这样子也不具有传染性。”
顾俊没有怕，目光没有闪避，脑筋快速地运转着：那就是一种病吧，之前解剖的遗体是初始病状，而这……这可能是发展下去的形态……
“呕！”突然间，徐海对着呕吐袋也吐了出来。
呕吐的人越来越多，无助的气氛越来越浓。
众人就像坠落到了无边的海洋当中，飘荡，挣扎，呼喊，却只有一片孤寂的黑暗。
“但愿你们不会所有人都会再次接触到这种东西，但我衷心希望你们都能做好那么一天的准备。”秦教授又说话了，古稀的皱皮老脸十分平静，“现在我想知道你们对这东西的想法。记住，这是死的，但它可以是活的。”
可以是活的？学子们面面相觑……
秦教授自然不指望那些呕吐的人来回答，一看东大好多人在吐，就望向了西面青大最前排的学生们，有工作人员拿着麦克风走过去。
青大学子们顿时生起一份期待，校队里的孙宇恒、张文月、杨铭……个个都是八年制高年级的强人。
“我觉得。”孙宇恒最先回答，虽然是硬着头皮，却是有经过了一番思考：“他们是受了某种病毒的感染，导致的变异……但他们怎么能合在一起，还可以是活的，我想不明白，难道他们已经没有排斥反应？”
杨铭接过话疑道：“是不是在他们死后，有人把遗体拼凑成这样？”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时一阵恶心。
这样做是反人类的罪恶，完全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罪恶。
只是众人以一贯的思维去想，似乎只有这个想法是合理的……
“不是。”秦教授却否定道，“我刚刚才说了，这东西可以活着，可以继续成长。”
全场师生一阵哑然，这根本不在他们的认知范围。
秦教授又望向东面坐席的东大师生们，平时凡事要跟青大斗到底的东大人全员沉默，工作人员把麦克风扫过前排，校队众人只是一个个摇头：“对不起，我不知道。”“请告诉我们答案。”
东大人不是认输，是与其自己瞎扯，还不如坦然承认自己的无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尤其是在眼前这件事上，不知是最为正常不过的了。
其实一众评委从头到尾就不指望能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话，就是例行问一问，观察一下这些生源的反应而已。
“这东西……”秦教授就要说什么。
忽然这时候，东大坐席中后排有个男学生举着手站了起来，“秦老师，我要说说我的看法。”
顿时，全场的目光望过去。东大的学子一看到是谁，纷纷又惊又急，土豪俊你这家伙……快坐下啊！！！

第二十五章 诡异的美感
站起来的那家伙，是顾俊，土豪俊。
东大学子们真是哔了狗了，于教授等老师也心情复杂，大家对那个麦克风是躲都躲不及，他倒好，自己叫上了。土豪俊能有什么看法，铁笼内的东西那是一种行为艺术？
而青大、济华医等其他几校的师生们很不明状况，东大的猛人？怎么坐那么后面？
王若香、蔡子轩他们也没想到顾俊会站起来，而古教授看了看这个学生的神情，顿时就不担心了。
“哦这位同学，你有什么看法？”秦教授有点意外的问道。有工作人员走去递给顾俊麦克风。
“我叫顾俊，东大八年制临床生。”顾俊从容地介绍了自己一句。
秦教授望着这男生，高高大大的，一套合身的白大褂，年轻帅气的面容上很冷静自信，与全场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这个年轻人，会是个有意思的人吗？
旁边其他的评委们也都饶有兴趣地看着。
“我觉得这个东西。”顾俊望着那边铁笼中的畸形怪物，说道：“很像一棵榕树。”
体育馆内的空气凝了凝，众人懵圈的样子仿佛有着一股声音：很像榕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你学文学的吗，你学医的！请从医学的角度去理解题目……
“哎，土豪俊。”
“榕树是什么鬼。”
东大师生们不意外了，真的无奈、汗颜。不管校内大家怎么看待土豪俊，他现在站在这里就是代表着东州大学医学院。青大的人起码还说了两句有谱的话，顾俊这可真是添乱。
但另一边，秦教授眼神一变！评委教授们纷纷刹时变了神色。
“像一棵榕树”，这不是他们有心理准备会听到的话。
“为什么你会这样觉得？”秦教授的老脸更严肃了，“小伙子，把你的想法全部说出来吧，不要有任何顾虑。”
这一下子，全场几百人又凝了凝，都隐约地感觉到……这画风好像不对劲。
“我可以走近铁笼一些看看吗？”顾俊问道。
“可以。”秦教授说。
在全场四面惊讶的注视中，顾俊从座位走下去，到了原本的球场上，一直走到距离铁笼还不到一米才停下。他这么刚，却让很多旁观者的牙肉都发酸了，就像观看那些极限挑战（作死）视频。
强烈的福尔马林异味冲击着鼻子，顾俊的心率微微在加快，这东西近距离看与远距离看是不同的观感，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人体的扭结融合细节，有些神经和血管甚至破出体外，变得粗长，飘垂着像榕树的气根……
他越看，脑海越有一种异想，似乎在这团畸形邪恶的怪形里存在着一种独特的美感。
他觉得如果不执着于人类目光的评判，那就会看到很多。
“这些人体不是胡乱扭结的。”顾俊说出自己的感想，“虽然看上去乱七八糟，但我看到了一种精致华丽的设计。他们的四肢都往外延伸，是树枝，他们的躯体是树干，他们的血管、神经是气根，他们的头部是……融合了一个物种的明证。我觉得它生长的方式就是不断融合，不只是人类，它也可以融合其它的血肉之躯。”
“榕树可以独木成林，而这种生命体……”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它是一种自己就是一个生态系统的物种。”
体育馆内一片寂静，榕树？当放下了不屑，众人越品味越感觉……这个比喻很奇怪但也很奇妙……
那团东西合成的形状，确实越看越像榕树……
但顾俊的想法实在可怕，令人不寒而栗，其它的动物也能融合进去？
“顾同学，你很有想法。”秦教授一句语气非常明确的称赞，让全场几百人顿时嗡的一下，画风果然不对！
顾俊对于铁笼涂上的白漆与遗体储存槽的一致，刚才就在疑惑，为什么要涂上这种白漆？他感觉这不简单。而这时候他心头一动，有个猜想冒了出来。
“这些白漆是一种类似石灰水的东西吧。”他说道。
评委教授们更是想不到今天早上能听到这句话。他们盯着顾俊看，就像饿狗看到了一块肥肉。
顾俊继续说着自己的猜想：“树木涂上石灰水，是为了把那些寄生在树身上的细菌、真菌和虫子杀掉。而遗体储存槽和这个铁笼的白漆，我觉得是起到一样的作用，虽然不是绝对的洁净无菌。我怀疑这个东西活着的时候就被关在这个铁笼里，它是可以融合微生物壮大起来的。白漆不是全部的防护，但也是一层防护。”
他说得好像有些道理，学生们却有些懵，没石灰味啊，涂的白漆不是只是为了装饰吗……
“顾同学，你很有观察力，很有想象力，也很有判断力。”秦教授把顾俊又称赞了一番，脸上多了点慈祥。
其他评委教授心中的惊喜也是摆到了脸上，这个学生的头脑不错。
全场默默地哗然！没人是傻子，他们听得出看得到秦教授是真心满意，顾俊的看法似乎是对的。
哈哈哈，东大学子们纷纷挺直了腰板！望着对面的青大坐席，像在示威炫耀一般。看到了没有，隆重介绍，这位仁兄乃是我们东大的秘密武器，顾俊！
青大那边，学生们有些叹气……这个回合真被东大赢了。顾俊是谁啊？以前的技能大赛上从来没有见过他，真面生。校队的孙宇恒、杨铭等人面面相觑，怎么想到的像是榕树？
古教授也把腰板挺起来了，对旁边不远的一个学生说道：“小伙子，听说你觉得顾俊收买了我？”
那个学生尴尬地笑，“古老师，没有，哪敢啊……”
蔡子轩轻声给好友叫着壕。王若香感觉自己又一次成了王真香，哎哟，真香。还好这是个大型真香现场。
“顾同学，你不错。”秦教授走近打量着顾俊，很想知道这个后生的心理素质能去到哪个程度，因为心理抗压能力、抗恐惧能力，不会轻易就精神崩溃甚至疯掉，对于他们的选才太重要了。
于是，秦教授决定要做一个更高级别的考核，问道：“你敢不敢进入铁笼内看看？但我要先提醒你，可能会发生很吓人的事情。”其他评委一听却有些保留，见好就收吧？把他吓坏了，损失的还是部门。
众人听得都犯了难，要说顾俊都出这么大的风头了，保卫战果最重要，但这是秦教授开的口……
“没问题。”顾俊却是毫不犹豫地作出选择，拿出白大褂口袋里的一次性口罩和手套戴上。
今天他来到这里，什么都不怕，就怕没有胜出。
吱嘎，工作人员把铁笼的笼门打开，顾俊当即迈出脚步，踏进铁笼内的底部钢枝上走了进去，每走一步，就与那棵庞大诡怪的人体树更接近一点。众人的心提上了嗓子眼，有些人呼吸都不畅了，有些人突然又忍不住狂吐起来，已经呕不出东西的人就疯狂干呕，徐海就是其中一个。
砰的一声重响，工作人员把笼门关上，铁笼微微震颤，那棵人体榕树好像也在震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望着笼内的顾俊。
似乎包括着那棵畸形人体树的十几个头部的几十只眼睛。

第二十六章 逝去者的啸叫
此时此刻，顾俊身处于铁笼内，就站在人体树的旁边。
他并不是没有心理压力，铁笼造成的密闭感与人体树的庞大感，都在压迫着他全身的神经，让他想要深呼吸。
但顾俊没有，在笼内深呼吸绝对是个糟糕主意，他轻轻呼吸就已经感觉自己掉进福尔马林池子里了。
秦教授他们在盯着呢，顾俊知道自己不能怂，继续认真观察眼前的人体树。这些扭曲尸体的皮下有着比那些大体老师皮下更加显而易见的黑色液体，一片片的像枯树的颜色，没有尸斑，却绝对是他见过最为诡奇污秽的皮肤。
但他想，如果这怪形是活着的，这些黑色液体像河水那样来回循环流淌，那该是一幅生命力非常旺盛的景象。
顾俊又看向“树身主干”上的一个头部，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几乎与他平视。
或者应该说，眼球。
眼球的角膜是那么混浊，已经无法看到瞳孔。
他却感觉有什么从黑暗深渊之中透过这双眼球在凝视着他。
“……”顾俊心头忽然有一股冲动，随即越发强烈，想伸手摸一摸这棵人体树……
见顾俊缓缓抬起了手，周围各校的学生们很揪心，这家伙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候，顾俊对着的那双眼睛骤然好像活了过来，他不确定看到的瞳孔一聚是不是幻觉，但他分明看到，这个头颅的嘴巴在微微张动，突然发出嘶嘶沙沙的声响！
那不是气流使声带振动发出的声音，而像是声带、喉咙、口腔和鼻腔等发声器官在摩擦挤动而响起。
嘶哑，低沉，却可以辨认得出：“救，救我……”
顾俊心头一窒，抬在半空的手颤了一下，脚下几乎就要后退几步，但他强忍着这股本能的恐慌。他忍得住，因为这种声音他昨天才听过，就在那个打向古榕村的通话里……
但猛然间，人体树上的其它头部也一起动了，十几张早已死去的面孔爆发出狂乱难听的哀嚎：“我，没死……”“啊，不！”“好痛……”“救我！”“为什么……”
所有的嚎叫像风暴般冲进耳朵，顾俊身体有一点点不受控制地僵了。
昨天电话的那头……真的是只有一位村民吗？
“啊！！！”场馆四周的坐席立即也爆起混乱的尖叫，很多学生吓瘫在座位上，很多学生则吓得跳了起来，神智都有一部分永远被这一幕侵噬掉了，等待着在噩梦中苏醒。
评委团注意着周围，这些吓得不能自已的学生都被踢出局了，也许他们在经过适应后会变得顽强，但部门暂时还不需要他们，希望事态永远都不会严重到需要他们。这么一轮筛选后，还保有入选资格的学生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
至于那些老师教授们，虽然他们还能镇定，但一开始就不在部门的考虑当中。
因为部门需要的是年轻人，年轻人才有足够的可塑性。而且很多普通岗位还需要这些老师教授。
秦教授一直在看着顾俊，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时候，整棵人体树又猛地发出一股尖锐刺耳十倍不止的声音！
这股来自地狱的啸叫，仿佛要把整个体育馆融为碎片。
“鬼，鬼啊……”更多的学生被吓傻了，甚至有几个人崩溃的哭了出来。
当一些动物看到老虎，即使它们之前从未见过老虎，即使那是一只假的布偶老虎，它们也会非常害怕，惊惶失措的只想逃跑，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恐惧。现在这股声音就是老虎，而人类是那些动物，众人无法理解它，只知道很恐慌，很害怕。
“呼。”顾俊还是深呼吸了下调整自己的气息，不让本能的恐惧击倒。
然而意识是这么想，潜意识却显然不是，他的身体在发僵，有点动不了了……怎么办？
他眼角余光看到秦教授他们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肯定就没指望他能通过这个考核吧，一帮虐待狂。
“即使让我进来了应该就没有真正的危险。”顾俊心念电转，让自己冷静，去消化去思考，“而且有应对的办法。为什么人体树会突然发出声音？有什么不同了？是我走了进来吗，这里面应该有某种触发……”
越恐惧的，越不能逃避。
顾俊一边想，一边重新看看人体树上那双混浊的眼睛，又看看其它头颅的眼睛。
顶着那些啸叫带来的压力，他感觉发现了这些眼睛的微小变化，瞳孔变得散大了……
正常情况下，人的眼角膜在死后会因为失去水分而变得混浊，死亡时间越长就越浊，直至看不到瞳孔，这是不可逆的尸体现象。法医就是可以根据角膜混浊的程度来估算死亡时间。
哪怕是刚死不久，由于平滑肌变得松弛，瞳孔也不再能缩小或散大，只会呈中等大小。
可是现在人体树的这些逝去者……似乎又活了过来。
是我唤醒了他们吗？顾俊刚才那股想要摸一摸人体树的心感又涌了上来，还是他们在呼唤着我？
试一试吧。他凝了凝目，再一次抬起手伸过去，这次没有停滞，而是伸去把这张面孔的眼睑给合上。眼轮匝肌绷得很紧，有着一股异常的力道，以至于他需要使劲才能抚动。
当眼皮一合上，这个头部就迅速静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顾俊继续去合上其它的眼睛，默默地对他们说了声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们，请安息吧。
“咦。”这不是评委们设想的场面，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着一份惊喜。
这小子第一次面对人体树就有这种表现，镇定、理智，太难得了！这回可能真的捡到宝了。
随着那股啸叫渐渐地减弱，学生们也都看清楚了顾俊的应对，顿时有些大受振奋，四周的惊声在消停下来……众人咬牙地重整自己的精神，不就是诈尸嘛，没什么怕的，医学狗无所畏惧！
“嗯……”秦教授看着顾俊把那些他够得着的头部的眼睛都给合上，心底的满意又多了几分，医术方面还不知道，但这个年轻人的心理素质方面非常好，“顾同学，停下吧，可以了，你出来吧。”
吱嘎，工作人员上前去把笼门打开。
顾俊再看了人体树一眼，才脚步平稳地走出去，他一离开，那些未合上眼睛的头颅也逐渐停下哀嚎了。
当顾俊走出铁笼，全场突然一片掌声，青大的、济华医的……各大学校很多学生自发地给顾俊鼓掌。东大学子们当然更为自己人叫好，走回坐席来的顾俊就像凯旋而归的英雄。
“土豪俊，你这次真是好样的。”
“你好淡定啊。”
顾俊迎着众人的称赞声回到自己座位边，古教授给他比了下大拇指，徐海、张浩然和何雨涵很激动地要膜拜他，刚才他们仨都吓坏了，他简直是挽救了他们的狗命。
但直至往座位坐下，顾俊浑身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下来，人体树畸形的可怖与独特的美感，仍然缠绕在心头……
他还在思考那股啸叫的意义。也许那根本毫无意义，也许只是人类听不明白而已。
“壕俊。”蔡子轩在旁边感慨着道，“你走进铁笼让我想起了赵子龙走上长板坡。”
坐他另一边的王若香拍了拍他，问道：“其实你刚才心里有没有慌得一批？”她注意到他还有些紧张，故意开的玩笑。
“没有。”顾俊自嘲地笑了笑，“但是有慌得两批。”谢谢你了班长，我还好。
另一边，秦教授没有催赶，待全场掌声落下，才严肃地解释起来：“各位同学，你们刚才没有撞鬼。那是笼子里的这种生物——姑且把它称为生物，那是它死亡状态的一种症状。”

第二十七章 异榕病
“在谈这种生物之前，我要先说说你们先前解剖的那些畸形遗体。”
秦教授苍老的面容很平静，说出的话却让众人越听越心惊：
“那些人感染了‘异榕病’——这是我们暂定的病名，因为病原体很可能像顾同学想的那样跟榕树有关。异榕病发病可能有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潜伏期，人体自身没有症状，潜伏期很短，大概不超出十五天。”
“第二个阶段是四肢病变期，肢体出现变异细胞，快速无限增殖，并破坏正常的细胞组织，这一点很像癌细胞。但这种异常细胞会导致肢体结构畸变，速度非常快，短短几天就可以变得像你们解剖的遗体那样。在这个阶段，如果能通过截肢，完全切除病变，病人是可以被救治的。”
与此同时，有工作人员操作场馆北面墙上的大屏幕播放起了相关的视频影像。
全场几百人都望去，认真的样子就像在课室里上课。
顾俊也在看着，首先的影像是手术台上方拍下的截肢手术过程，由特殊部门的医者把异榕病患者的畸肢切除。因为解剖过这种畸肢，他还没看就知道这有多难……
如果病人的数量有很多，怪不得特殊部门急需解剖人才，因为解剖和外科手术有很多的技术相通处。
过不了一会，这个手术视频让众人看得冷汗直冒，不少人看呆了，连外科大牛于教授也是连连叹服。
视频中施展手术的这些医生，技术实在太强了。
“啊……”徐海、张浩然他们都不由发出呢喃，大开眼界了这是。
顾俊也看得很意外，即使是有二级泰然手加持的自己，也就勉强可以站在那些医者旁边端茶递水吧。
这个手术视频只跳着播放了十分钟。在接着的下一个视频中，那些患者的畸肢已经得到切除了，或是上肢，或是下肢，他们看上去就跟普通的截肢患者一样，使用新安装的义肢进行康复训练……
不过顾俊想来，这些患者肯定都被隔离监控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这样。
“对于患者术后是否复发，以及生存期等，目前仍没有相关的数据，需要进一步的临床观察。”
秦教授这时候又说道，“你们解剖的畸形遗体都在第二阶段，但是他们……没能得到适当的治疗。”
这话显然隐瞒了一些内情，秦教授的话声变得沉沉的：“当患者发展到第三阶段丧变期，变异细胞会迅速扩散到全身，除了头部，其它地方都会出现结构畸变，并且皮肤溃烂。患者会出现持续的重度疼痛，并出现意识混乱、谵妄、躁狂，随着病情严重，患者会全身肌肉痉挛，个别出现角弓反张。”
角弓反张，是由于项背高度强直，导致身体仰曲如弓状的病症。
众人只见大屏幕上播放起又一段视频，极度痛苦的哀嚎声顿时又响彻了场馆。
视频是一个牢房般的白色小房间的监控录像，房间不到五平米，什么布置都没有，只有一个患者赤身的躺在地上呈角弓反张的状态，患者的头部严重后弯贴在背部上，躯干却向前突起，已经是扭曲得不成人形……
众人的感官再次被这种无法言喻的诡异重重地压迫，又有一些人默默地拿过呕吐袋。
秦教授说道：“丧变期的患者，已经是丧失了自我的意识。如果有另外的异榕病丧变期的患者在周围，两人就会疯狂地缠在一起，皮肤溃烂处粘连后无法分离，然后在粘合处形成增生皮肤，伤口愈合后，两人就像连体人一样。这样多人粘合在一起，最后畸变成的形状都会像一棵榕树。就是你们看到的笼子里的这个东西。”
全场一片沉寂，师生们已然被一股深寒围绕，不同于刚才的直接惊吓，这股寒意是如此的沉实。
刚才他们还可以把眼前的怪异推到“见鬼撞邪”的那份恐惧心上，但现在实打实的影像视频和一棵人体异榕树彻底粉碎了他们这种想法。这不是鬼，这是病，而他们是医生。
感觉像有一片黑暗的乌云压在天空上，随时就要落下暴风雨。
但落下的会不会还是普通的雨水，他们不知道。
“一旦异榕病患者发生了粘合。”秦教授老脸拉长，说得特别严肃：“我们认为他们就不再是人类，而是一种新的生物了，再没办法救治。我们目前发现这种生物至少有两种状态，活的和死的。活的异榕树可以继续生长，它的黑液变得具有传染性，其它生物一旦接触上活性的黑液就会感染，并且迅速发展到丧变期。刚才顾同学又没有猜错，异榕树可以粘合除人类之外的生物。而孙同学说的排斥反应，确实是没有了。”
场馆的大屏幕又有视频播起，这回大家都看得目瞪口呆，却是因为对于这番景象的迷茫。
还是监控视频，一个非常大的零布置白色房间，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白漆铁笼，笼内有一棵人体异榕树。
不是场馆内的这一棵，视频中这棵异榕树更为庞大，可能有三十多具的尸体。它在笼内缓缓地移动，当有两位全身防护服的人员走近笼子，它那数十个头颅顿时齐齐发出惨烈的诡叫，比刚才的更加刺耳……
“部门的生物学家们认为，它是依靠这种声音猎食。”秦教授讲解道，“假如你有朝一日不幸的面对着异榕树，一定不能被它吓倒，立即远离它的接触范围。否则你就会变成树的一部分了。”
视频中这时候，那两位防护服人员把几只众人都很熟悉的昆明小鼠扔进铁笼内。
“吱吱！”小鼠们惊惶地叫着，它们落入笼中缩成一团完全不能动弹，异榕树的几只人手抓住了它们……这时视频的播放速度被调快了，只见那些人手的皮肤渗出黑液浸透了各只小鼠……
十几分钟后，它们就出现肢体扭曲，又十几分钟，就出现了角弓反张，不到半小时就发展到丧变期！
然后，几百位师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异榕树是怎么粘连的，监视视频的时间条表明也就过了两个多小时，那些昆明小鼠就宛如是这棵异榕树天生的一部分。
场馆里一片嗡嗡的低声，医学生们抓着头发，医学生们捂着脸庞，医学生们长长地叹息……
“呃……”蔡子轩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忘记了想说什么。
王若香同样的沉默，何雨涵害怕地抱紧了她，喃喃着：“太惨了，太惨了……”
是的，太惨了。顾俊沉着眼神，直视着屏幕中那恶魔的造物，但为什么在这种造物上，他又看到了一种宏大？
就像在毁灭一切的废墟上，重新建立起的一座更加诡丽的通天塔。

第二十八章 搔扒反射
“能传染、粘合其它生物而持续生长是异榕树生存状态的主要表现，它最终能生长到什么程度，我们也不知道。”
秦教授继续向全场众人讲解着，“当我们把异榕树放到真空实验室，把几乎所有的空气都抽走后，半小时左右，异榕树就会死亡。我们观测后发现，它所有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和黑液停止了循环，开始出现尸体现象，就和普通机体生命活动终止后一样，需要用福尔马林保存。这是它的死亡状态。”
“在死亡状态下，它的黑液失去活性，不具有传染性。当有生物靠近它的时候，它仍然能出现一种非条件反射，就是你们刚才看到的那样发出声音。我们用x光透视观测到，声音是由它那些咽喉部的多个器官挤压发出的，说出的话推断是死者在丧失自我意识前最后一刻说着的话。当把他们的眼睛合上，反射就会结束。至于这个非条件反射的原理，目前还有待研究。”
大屏幕播放起相关的x光透视录像，众人可以清晰看到异榕树的那些声带、气管、食管等是如何诡异地挤压。
视频有标注文字显示为“死亡第十天”，这么长的时间，而且眼前这一棵还泡过福尔马林，居然还能出现非条件反射吗……
顾俊想起了曾经在课堂上亲手做过的一个动物实验，对旁人说道：“你们觉得这像不像青蛙的搔扒反射？”
蔡子轩、徐海他们一听，顿时感觉抓住了重点！
“像，很像。”王若香转动双眸，发散地思考起来：“那些黑液会不会就使皮肤起到感受器的功能？你一走近，可能是你的呼吸气体就刺激到它了，它的传入神经和传出神经还有活力，所以就能出现这种反射。”
“我也这么想。”顾俊想着点点头，“这的确已经是变为另一种生物了。”
搔扒反射是挺重口的一个实验。他们要首先把实验青蛙的头部剪掉，去除了大脑，这时候青蛙当然是死了的。但在短时间内，当他们用沾了低浓度硫酸的纸片涂抹青蛙的腹部皮肤，青蛙就会用后肢去挠被涂抹的位置，诈尸一样。
这是因为青蛙未被破坏的脊髓里也有神经中枢，体内有多个反射弧，受到刺激就会做出反射。
异榕树怎么死了还能发出嚎叫，可能就属于这一性质。只不过它死亡后的“短期”对人类而言是非常的久，而且反射所需要的外界刺激是生物的靠近。
“搔扒反射。”听着他们讨论的古教授嗯了声，说了个小小的冷笑话：“我刚才还激动着世界上真的有鬼呢。”
因为秦教授说了这是非条件反射，全场想到搔扒反射的不只是顾俊一人，许多师生都嘀咕讨论起来。
大家依然惊奇，不过总算可以用现代医学去理解那棵畸怪东西了，少了一些害怕，多了一些震撼。
这时青云大学校队的孙宇恒举手提问，“秦教授，请问你说的病原体和榕树有关是什么情况？这是一种病毒吗？都有怎样的传播方式？”
这三连问也是在场每一位师生想知道的，尤其是第一个问题。
可惜秦教授回答道：“病原体的情况恕我不能在这里多说。这是病毒，万幸的是我们暂时发现它的传播只有两个途径，一是生物接触病源的榕树，二是与丧变期患者的活性黑液有直接的皮肤接触。”
听了后两个问题的答案，大家都是松出一口气，这样只要扑灭病源榕树，做好患者的隔离控制，情况不会很坏。
最怕的是像非典那样可以通过近距离呼吸道飞沫传播的病毒，甚至是可以通过空气传播的埃博拉病毒。
相比之下，虽然异榕病恐怖了些，但那些病毒才有可能爆发出像欧洲中世纪黑死病大瘟疫般的疫情。
许多师生都定下心来，人类战胜得了非典，控制得了埃博拉，不怕一个异榕病！
“我们将来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异榕病。”秦教授平静而肃然的几句话，却把他们拉回到了地狱的边缘。
“相信大家都明白这场大赛的选才目的了。”秦教授顿了顿，“但是现在……我可以说，情况在发生变化，现在我们的工作需要更多的人手来运转。”
众人又一下听到了重点，情况在发生变化！
果然，秦教授接着又道：“很遗憾在你们当中，不是每一位都有我们看重的资质。刚才就是第一场考核了，大概有十分之一的人能通过。这些同学将可以进行下一场考核。其他人可以参加普通的技能项目，是担当我们部门和普通医院之间的桥梁。”
老头儿说得很郑重：“所以也可以说，你们都被录用了。国家需要你们，还需要更多的人才。这样的选拔大赛不会只有这一场，你们的上升通道不会被堵死，努力吧。”
秦教授的目光渐渐望向了东大的坐席，望着中后排的顾俊，又道：“至于我们部门，我们要的资质，一是意志，二是医学技术，缺一都不可。好了，大家都先休息一会儿吧。”
这些应该不是单独事件，而有着一种他还不知道的连系。
那边话声落下，秦教授便与一众评委向过道那边走去，工作人员们也终于把那个大铁笼推回去。
场馆里不见了那个东西，空气顿时都清新了些，师生们感到头顶上的乌云也都不见了。
有时候，无知真的是一种福份。
对于自己有没有通过这轮考核，学生们大都心里有数。有些人明白自己真不是那种资质，如果像顾俊刚才那样站在异榕树旁边，腿都给吓软。
有些人则希望、渴望自己能进入下一轮，顾俊就是其中一个。
过了半晌，大屏幕上把入围名单公布出来了，一个个学生名字列在上面，全场几百人都定睛看去。

第二十九章 异类的部分
场馆北面的大屏幕打出了入围名单，总人数只有32位学生。
东大占了9个，青大7个，济华医5个、东阳医4个，其它多家学校占着其余的7个。
而在东大的众员中，顾俊的名字赫然在列，王若香和蔡子轩也都在。古教授顿时是大出风头，手下学生占了三分之一，这可比于教授带领的校队还要厉害，校队只有两个人入围而已。
“老古，真有你的。”于教授远远的喊了声，其他老师也不得不服气，之前他们还看不得老古那么重视顾俊，原来人家才是明白人。现在谁还敢取笑古教授呢，学生们投来的目光都全然不同了。
这下古教授在校内的声望和地位，是要直线上升啊。
此时，古教授自然是心满意足，对小组学生们说着：“各位同学，你们没有入围的不要气馁……”
气馁什么啊气馁？何雨涵心里庆幸着呢，再说一遍，她是药学专业的而已，动解剖刀、手术刀的活儿不适合她，巴不得现在就回家去。
徐海也不难过，有些人就是事情来之前觉得自己能上天，事情来了才发现自己真的怂。徐海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就是这种人。张浩然却很懊悔自己刚才的表现，早知道就多看几部恐怖片再来了……
“命运啊。”蔡子轩非常感慨，抹了抹发秃的脑门，“你是要把我带往何方呢？”
蔡子轩能入围的确让很多人惊讶，这个年纪轻轻就已经罗家英化的家伙还真有点胆子。
“入围的也不要自满。”古教授又说起冷笑话来，“也许不是因为你们冷静，而是因为你们变态。”
王若香指了指顾俊，说的就是这家伙吧。
顾俊无奈地微笑，还是不好笑啊，不过自己以后可能会时常想起这个时刻的……这刻即将消亡的宁静，他想。
……
与此同时，在场馆后台一个宽敞的休息室里，评委们在谈论着刚才的情况。
这场大赛虽然办得急，却是部门很重视的，因为东州市四大医校一向是国内培养医学人才的主要高校之一，尤其是东大和青大。现在入围第二轮的人数在他们意料之中，之前秦教授吓唬学生说只挑两三个人，其实他们的目标是六个人左右。
唯一的意外就是顾俊。他们要定这个年轻人了，不管他是甜是咸，就凭第一轮的表现就要定了。
但要怎么安排他，放到哪个岗位去，还是得先看看他的医学技术怎么样。
“我看我们不用瞎担心，那小子是东大八年制生，还能差得了哪去？”
“是啊，看着就是个能动刀的，我看他说不定能加入机动特遣队，那边昨天又催了，老是要人。”
“能拖几天就几天，这种苗子我们医学部怎么也要留着用上一段时间。”
十来位评委或坐在沙发上，或站着和走动，谈起顾俊这个意外收获，气氛变得顿时热烈。
能挖掘到人才总是令人喜悦的，而且这小子年轻、帅气，可以说是一块美玉。
“大家还是不要高兴太早了。”秦教授是最平静的那个，惊喜过后就需要更全面地看待：“意志坚定、智慧过人，但是手上不行，最后只能去做文职工作。别忘了这种情况才是常态。机动特遣队要的人才，去哪找那么多？”
众人一听也是，全国范围这么大，选出的人才这么多，但可以往机动特遣队送的，何止是万里挑一？
这时候，一位刚刚通完电话的评委叹了一声，沉下脸色的道：“可能被秦老说中了。”其他人顿时连问为什么，那评委又道：“我了解到的情况是这个顾俊平时的学业很差，无心向学，入学以来就是混日子，有些钱，花得大手大脚的，大家都叫他‘土豪俊’。这次还是一直偏着他的古荣老师坚持把他带来，他才有资格参赛。”
啊！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当头打下，评委们怔的怔，呆的呆，原来是只能嘴上说说的吗。
土豪俊？有种买了愚人金的感觉……
“唉。”秦教授摇头也一叹，苍老的面容上流露过一份失望。
这个世界上，嘴上能说的人很多，手上能干活的人却很少。
……
那个铁笼退场的时间过去越久，场馆内的气氛就越柔和。
师生们小声谈着话，入围的学生或是做着热身伸展，或是静静坐着闭目养神。
顾俊是后者，其实也是在查看着脑海中系统面板的任务列表：
【普通任务：今天内成功诊治100位骨科病人。任务奖励：人类脑干肿瘤靶向药1盒
困难任务：一天内完成解剖1个非人类种族的异类部分。任务奖励：完好的诊疗工作日记3页
深渊任务：一周内完成解剖1只食尸鬼。任务奖励：未知】
“一个异类部分？意思是不是指食尸鬼之类生物的头部，或者上肢、下肢？”
今天的困难任务不多见，是他首次刷到这种类型，他早上第一次查看的时候就这么想，这在困难任务里是个稀罕货啊。现在顾俊是毫不怀疑世界上有食尸鬼这种东西了，只不过自己还没能碰上。
他找不到食尸鬼，但今天不一定不会碰上异类的部分。
“我们已经解剖过异榕病四肢病变期患者的畸肢了，那帮虐待狂应该不会再考这个。”顾俊心想着，“他们肯定还要吓人的，不可能第二轮考核反而顺顺利利，那拿什么来吓人？异类的肢体？也许今天真有机会做这个任务……”
如果能得到一份异文日记，哪怕只有3页，可能也会帮助他在破解异文上迈出一大步。
而且，诊疗工作日记？诊疗什么？谁的日记？
顾俊在思索中过完了这休息的十五分钟，随着秦教授等评委们走出来回到场上，主持人宣布第二轮考核开始。
“走吧。”顾俊起身，与蔡子轩、王若香一起走下去。后面古教授、何雨涵他们打气着：“加油啊。”
很快，32位入围者都来到场馆中央，却发现正好够分一开始就摆好的十张解剖台。
大家这才恍然，原来人家一早就估算好了。
他们分为了十组人，多是三人一组，还有两组是四人一组的。最多是东大的3组，其次青大2组。四面坐席上的师生们最看好的还是那两支校队，因为顾俊组三人全是读完大三而已，解剖经验本来就不多，谈不上有什么能力。
只有古教授他们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
每组一张解剖台，这些都是普通的电动升降冷藏不锈钢解剖台。
“你们要解剖的东西，都在冷藏箱里面了。”秦教授说道，瞥了顾俊一眼，“考核没有标准操作，你们可以自由解剖，发挥出自己的水平就好。我们会看着的。”
是错觉吗，顾俊感觉秦教授看他的眼神变冷了些……
事不宜迟，十组学生都戴上口罩和手套，相继地按下解剖台的箱体上升按钮，隆隆的机械声响起……紧接着全场又是一片惊疑的声音，一个个箱体内装着的都不是普通遗体，也不是异榕病遗体。
各组围着解剖台的学生们纷纷皱起眉头。
“唔，这是什么？”蔡子轩蒙然问道。王若香双眸打量了一番，疑道：“好像是某种猛兽的躯干？”
就算是猛兽也不是普通的猛兽，我又猜对了。顾俊看着台面上的东西，嘴角微扬，念头一动，点击接受困难任务。
我要那3页日记！
【接受任务完成！目前解剖完成度：0%，目前剩余时间：23:59:59】

第三十章 坚硬的皮肤
“这是人体标本吗？”
“肯定不是，这哪像是人的皮肤……”
十组学生各自讨论纷纷，十张解剖台冷藏箱内放着的都是几乎一样的东西，长方形的一大块，看着像是生物的部分躯干，但表露的皮肤漆黑而微微腐烂，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也掩不住它自身的一股浓烈的异味。
“壕俊，你觉得呢？”蔡子轩又问道。
顾俊看着解剖台上的那东西，越看越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我觉得这是某种生物的胸部。”他向蔡子轩、王若香说道，“你们看，这里，这里。”他指了这块东西上下左右的四个断面，说道：“我猜这些断面原本就是连接着颈部、上肢和腹部。”
“也是。”王若香想象着完整的躯干，颦眉道：“这么说这是一种类人形的生物？”
蔡子轩惊讶道：“难道是另一种疾病导致的畸形遗体吗？”
其他一些学生也有他这个想法，青大校队的孙宇恒、杨铭三人就这么觉得，看来情况真的非常严重了。
“可能是，也可能是一种异类的。”顾俊说着，右手探去微微按了按这块胸部，这绝对是他按过手感最差的胸部。
表皮说是皮肤却更像是一层厚厚的增生角质，再用力一点地按下去，就能感到一股硬实的阻抗感，是骨头，胸前平整的一大块骨头……板骨？
顾俊想着，在脑海里打开那张残缺的结构图谱，对照地看了看，两者似乎还真的是同一种生物。
“那我们该怎么开始？”王若香问道，现在她是第一副手，蔡子轩是第二副手，顾俊是主刀的那个。
前几天从顾俊在实验室大显手活开始，就全是由他拿主意了。
“我先想想。”顾俊还在对照看着这块胸口，设计着解剖方案。
与此同时，其他选手也在打量，观众席上的师生们也在望着，都是老鼠咬龟无从下手。
解剖的第一步是做切口，有纹路、有步骤地把各层组织、各个器官和结构分离开来。
如果直接一刀捅进去割开，那不是叫解剖，那叫分尸。
只有把各个部位完好地解下来，才可以观察到那些病变的器官和结构，在大小、形状、构造、质地等的各种特性上和它正常状态相比，有了什么差异，这样才能了解到相关的病理。
而解剖异类，也可以明确了解到它的生理构造，搞清楚它是一种怎么样的生物。
这些才是解剖在医学上的意义。
如果是解剖人体的胸部，学生们很清楚要怎么办，胸前正中切口、胸上界切口、胸下界切口、胸部斜切口……现在却只能迷茫地瞪目，真是体会到那些人体解剖先驱第一次动刀时的心情。
只能一边摸索一边下手，而不能搞成分尸，这就是这轮考核的困难之处。
“各位同学，自由发挥吧。”这时候，秦教授又说了句，“刚才忘了说，请在两个小时内完成这场解剖。”
一些选手学生顿时心急了下，只有两个小时吗？比平时常规的一场解剖时长还少一个小时。
评委们对众人的反应实在是毫无意外，这不是第一次这么考核了，基本上学生们最后都是分尸，就看谁分得有想法、分得有技术。
他们的目光四处留意，即使已经知道了顾俊是愚人金，他们还是更多的瞧瞧这小子会怎么搞。这时见顾俊站在解剖台边一动不动的，几位评委不由交头接耳：
“那小子傻眼了。”
“估计他连人体解剖都没掌控好，能不傻眼吗。”
“还是看看他有没有手上的天赋吧，看能不能以后调教一下，毕竟他的意志力真的不错。”
秦教授催促后不久，就有一组学生最先动手了，他们四人是来自不同学校的一帮杂牌军，互相连名字都不太熟悉，没那么多顾忌，反而更刚了。他们的策略很简单，就按照人体胸部的解剖操作来做，反正两者的形状看着差不多。
当下，他们依葫芦画瓢地往这块标本上做了胸前正中切口的划线，找不准胸骨柄上缘和剑突就找相应的位置。接着做完其它划线后，解剖刀就刺下去了……
这一刺下去再一切，他们顿时就惊了，切不动啊。
这层黑臭的“皮肤”的质地非常坚硬，解剖刀刺下去就陷在那里了，像掉进了泥沼的行人。
与此同时，其他也先解剖皮肤的学生们也遇到这同样的难题。
另一些学生选择从几个断面入手，比如青大的孙宇恒他们。但他们马上就遇到另一个难题，皮肉切不动不说，再深一点就是骨头了，到处都是骨头阻碍着，又不知道应该从哪个位置做离断。
这些骨头就是塞住了通道的大石，不搬走就进不去胸壁和胸腔。
可是该怎么搬走？
现在十组学生里只剩顾俊他们这一组还没开动了，顾俊只是让王若香和蔡子轩帮手搬动这块胸部换了几个体位，最后又换回是仰位。他基本可以确定这就是那张残缺结构图谱里的东西。
“外面这一层全是硬角质，没有什么组织器官。”
顾俊抄起一把大号解剖刀，不规范地握住就狠狠地往那标本的皮层剜了一块角质下来。
那边评委们瞧见他这个架势，哦果然是要分尸了吗？
“的确没有。”王若香接过手中看了看，还真的见不到浅筋膜、血管等，就是一团死皮似的东西。
“这不是人啊。”蔡子轩顿时惊道，“好像也不是哺乳类动物吧？有这样的吗？”
“先别管了。”顾俊说道，血管不清楚，这玩意还是有“神经”的，他知道在哪里。“我看最外面这一层就是它的一种保护膜，是皮，也是肌，包着了里面的骨头。”
他一边说，一边按那张残缺图谱往标本上划出了好些的范围线，又对两人道：“把这些位置的皮质全部切除吧，不用轻着，直接使劲全部挖下来，清除干净，直至露出骨头。”
“呃？”蔡子轩不太明白，但当然还是点头：“听你的。”
“好吧。”王若香也不明白，这种活的话可能叫菜市场的猪肉佬来干会更加适合。
但是两人服从顾俊的想法，当下跟他一起用大号解剖刀疯狂地又切又挖，又剥又剔，解剖台上顿时一片狼藉。
他们要做什么？周围的选手学生们看到了，无不疑惑。观众席的师生们也看不懂啊，这么不尊重解剖原则的吗？
“咦。”评委们却有别的惊讶，秦教授老眉一跳，这个土豪俊怎么好像还有点路子……

第三十一章 板骨的后面
每张解剖台旁边都有一部带摄像机的立式无影灯，之前场馆大屏幕的影像画面本是在十张解剖台之间不断切换，让全场能看个清楚，现在镜头专注于顾俊三人这边。
他们在干什么？众人实在看不懂，这确定不是来捣乱的吗？
三人的眼睛都已经被福尔马林气味刺得酸痛了，泪花在冒出来，但手上继续剖除着那些皮质，暴露出胸侧这些像是肋骨的骨头，再经肋间隙挖开肋间组织，还有相当于胸骨柄位置的一道切口。到全部搞定的时候，三人的眼泪都是在涌流了。
顾俊马上从器械盘拿过一把肋骨剪，经肋间开口处插进去合着一根肋骨，用力地要剪断……
“……啊！”可是他几乎使尽了力气，憋得脸都红了，竟然都无法剪断。
“唔，我来试试？”王若香说，顾俊便把肋骨剪交给她，使出空手道黑带的力量吧，然而当她抿紧嘴地使尽全力……咔嚓一声的脆响没有出现，同样不行。她苦道：“这种生物是吃钙片长大的吧。”
“那我试试？”蔡子轩微怂。
“不行，剪不断。”顾俊深呼吸一口大气，咬咬牙，拔掉肋骨剪，拿过一把弓型锯，“用锯的！”他把锯片对准那骨头就猛力锯动起来，顿时有叽叽叽的锯骨声响了开去。
这声音是如此之响，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酸的诡厉，立即把周围更多人的目光都吸引来了。
本来弓型锯是常用于锯开颅骨的，现在顾俊这么拿来锯胸侧的类肋骨，口罩遮了他半张脸庞，头发又遮去一些，看上去又阴冷又疯狂……
由于顾俊在第一轮的惊艳表现，很多选手学生都留意着呢，就像考试时会不由自主地瞧瞧常年考第一的同学桌上的考卷。但现在却看到那家伙在考卷上疯狂地画圆圈。
一些选手学生已是停下手来，青大校队那边，孙宇恒几人一头雾水。
不从断面入手，却选择从胸侧锯骨？怎么保证不会破坏到里面的内脏器官？太野蛮了吧？
只是众人不太能注意到，评委们的面色都有些变了，又变得像饿狗看到肥肉……
“班长，子轩，别愣着，你们也锯啊！”
“哦，好，那我锯这边。”
“呃壕俊，我没位置了，我和班长轮流来。”
叽叽叽叽……过了好一阵，三人终于从胸侧两边把这块标本的肋骨都锯断了。
顾俊随即放下弓型锯，拿起了一个拉钩，这是个长21cm、头部85&#215;15mm的椭圆头不锈钢拉钩，本来常用于牵拉皮肤用的，但现在他就像是拿着一根撬棍，把拉钩头插进胸骨柄位置的切口内，勾住了板骨的边缘，狠狠用力撬！
噼嘶！随着难听的软膜撕裂声，已经被切断与胸骨柄皮质连系的这块板骨连带着一半被锯断的肋骨，
被顾俊用力地一撬，叽嘎，就掀了起来！
师生们看着大屏幕上这诡异的一幕，全场瞬间寂静了，直至有学生喃喃：“卧槽。”“这也行？”
但是看上去，这的确行，而且可能是唯一正确的方式。
很多选手学生都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解剖刀摇摇欲坠……
评委们愕然地面面相觑，这小子是以前解剖过这玩意还是怎么着？怎么比部门一些员工还熟手，不可能啊。
虽然是近距离地看到这惊人一幕，王若香、蔡子轩却没空惊讶。两人在顾俊的指挥下，使用解剖剪把他掀起的这块菱形板骨连着胸壁的一些带状组织剪断，完成了这整块板骨的剖离，顾俊把它反向放在解剖台上。
镜头拍去，众人都看得清楚，那骨头内面有一层筋膜状的东西，可以从中清晰看到一些像是神经的红条。
原来是这么开胸的！其他选手小组纷纷急了，机灵的连忙有样学样，开始粗暴地挖除皮质。
“壕俊，厉害啊。”蔡子轩感慨道。王若香这回没话说，没槽可吐，因为口服心服。
“运气而已。”顾俊说，也是第一次看到板骨的内面。那张残缺结构图谱不是百分百细致的，尤其是胸腔内的器官细节几乎为零。他再看向已经没了板骨遮挡的标本胸壁，同时瞧了瞧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目前解剖完成度：5%，目前剩余时间：23:27:46】
这就过去半小时了么，顾俊真有点没感觉到，以这种速度，两个小时内是不可能完成任务了，一天内倒可以做到，看看考核之后能不能要求继续解剖吧。
“赶紧继续了。”他拿起解剖刀。王、蔡两人点头应好。
在孙宇恒等其他选手匆忙焦急地剖除那块胸前板骨的同时，顾俊三人在做着下一步的操作，他们把十二对肋骨的残断部分清理好，再翻开胸前壁，解剖一层类似胸横肌的肌肉，看到了更多的神经，也总算看到静脉了。
由于没了板骨后，这里面的结构与人体很相似，他们操作起来就挺顺利的，都能发挥出自己的手活。
另一边，评委们看得都快要炸锅了，又好气，又好笑，但总归都是兴奋与喜悦。
“你说这小子是愚人金？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愚人金？”
“看看，这刀功稳的，不愧是东大八年制啊，哈哈哈。”
“秦老，我们这次是真的真的捡到宝了！”
同事们很高兴，秦教授亦是越看越心花怒放，老脸上想要保持严肃都压不住了，什么愚人金呀，顾俊的解剖刀、解剖剪、解剖镊等都用得游刃有余，有着与他的年纪和资历不相符的水平。
这个土豪俊，生活作风怎么样另说，意志力一流，医学技术一流。
说不定……真的可以把他送去机动特遣队？
对于周围旁人的态度，顾俊三人都因为专注于解剖台而没有察觉，他们探查过胸膜腔之后，就要进行取肺。
这时他们也发现这种生物的结构只是相似人类，但终究不是。人类有左肺和右肺，但这种生物只有一个右肺，左边是一个更大的心脏。而且这个右肺和这个心脏，都让他们又有了新的惊讶。
“这个肺的这些组织，好像是……”王若香惊疑道，她的医学知识是非常扎实的，一看就看得出来，只是自己准备要说的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
顾俊皱眉地望着那个右肺，正要说什么，眼前却突然毫无预兆地闪过一股似是幻象的光影，他连忙晃了晃头。
但是一个残破杂乱的地下室幻影，仍然朦胧的在他眼前……

第三十二章 阴暗的地下室
破败的墙壁上挂着一盏造型奇异的煤油灯，灯罩上染有一些发旧的血迹，使得朦胧的灯光都似带上了血色。
这是个不大的地下室，天花板很低沉，到处堆满了杂物，有些把陈腐的木地板压弯了下去，仿佛一脚踩下就会把木板踩破。在地下室中间放有一张长长的木桌子，蜡烛的光线摇晃，映出桌面那无比浑浊的颜色，只有沾过很多很多的污物，被污物渗透了每一道木纹，才会变得这般模样……
就在桌子中央好像摆着一具异类生物的尸体，熏天的恶臭弥漫，而在桌边好像站有一道人影……
顾俊想要看清楚点，但这些幻象光影却变得飘忽隐淡，他眼前看到的还是解剖台，自己身处于体育馆里。
“这个肺的这些组织好像是鸟类气囊。”王若香语气很惊讶，双眸睁得圆圆的，“只是更大了。”
“真奇怪啊。”蔡子轩皱了皱微微红肿的眼睛。他这话实在是全场师生们的心声，大屏幕上播放着这张解剖台的情况呢。
这个肺的外面生长有六个膨大的膜质囊，都与支气管相连，囊壁上布满了毛细血管，显出曾经的生机勃勃。
顾俊看着那些气囊，心头有一种感觉在涌跃……这样的构造，真奇妙。
人类总是自诩是万物之灵，人体也确实非常精妙，却不是完美的，反而有着很多缺陷，某些器官结构还不比另外一些地球物种的要好用。
肺就是其中之一。人肺是双向肺，空气进来和出去是用的相同路径，而且还需要做交换和存储气体的工作，这使新进的空气会被肺内残余的缺氧空气稀释，效率低下。而且气泡壁还很脆弱，容易出现肺气肿。
但是鸟类的肺部不同，它有前气囊、肺和后气囊，这三个部分分工明确，肺部只负责让空气通过，气囊只负责储存气体但不进行气体交换。这样新鲜空气就能以恒定速度在肺部不断来去，一吸一呼都有含氧空气过肺，非常高效，这就是鸟类的“双重呼吸”。
也是因此，鸟类可以进行长时间的飞行，而且能比人类到达更高的海拔高度。
人类对此也许能辩解说“不同物种有不同需求而已”，然而现在，解剖台上的这种类人形生物竟然长着一个鸟肺。
“取下来看看吧。”顾俊凝起心神，以执笔式手势拿着解剖刀，俯身去把这个肺相连着的胸膜、神经和血管一一切断，还有那些气囊附着周围部位的管带，或许还有肺根和肺韧带，一堆的组织。
因为这是残缺图谱上没有绘出来的，他每一下操作都必须小心慎重，不能切烂任何一条管子。不只是因为有秦教授他们盯着，这也是任务解剖完成度的要求。
等顾俊把这个肺部完好地取下来，再与王若香、蔡子轩对其进行解剖。
众人也能观察得更清楚了，越看就越为这个肺而惊奇，简直是每一条动、静脉都有精致华丽的规划。
“这种生物应该能登爬得更高、下潜得更深。”蔡子轩感慨道，“这肺运转起来太高效了。”
“我想要这个肺。”王若香说道，“拿去参加好声音一定很适合。”
但她很快，更想要这种生物的心脏了。
三人解剖完肺部就向纵隔下手，然后是心包，顾俊再在心包内用解剖刀切断大血管，把心取出。这颗心脏比人体的大了一号，尽管现在是死气沉沉的一团，但它鲜活的时候肯定跳动得充满力量。
他们继续观察和解剖这颗心脏，便又多了一份惊奇。
人类的心脏同样不完美，特别是有着一个相当扯淡的缺陷——心脏的每个区域只有一条动脉供血，拿右心房和右心室来说，都只由右冠状动脉供血。如果这条动脉塞了，右心房和右心室就会缺氧，然后心肌梗塞、心脏病发作……
不管人类是由造物主创造的，还是进化而来的，这种寒碜设计都得打上差评。
要知道不需要是异类，同为地球物种的很多哺乳类动物，比如说狗，狗的心脏就有不同路径的多条血管供血。如果一条塞了，其它的还可以顶上。所以狗肺可能不是好东西，狗心却是。
“四个心腔都分别有四条冠状动脉供血。”王若香数着道，轻呼了一口气，“这样会很长寿的吧。”
全场师生们看得也是嘀嘀咕咕，感叹连连。
但秦教授他们一脸严肃，这些奇特的器官在他们那里，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物。
“古教授，这还可能是人类病变来的吗？”徐海不明白的问道，张浩然和何雨涵也想不通，这还算是病吗？
“同学们，我不知道。”古教授实诚地叹气道，老脸上多了一些迷茫，自己这么多年都钻研了些什么？
另一边，顾俊继续埋头操作，把心脏上的这些冠状动脉一条一条地剖离下来。
每剖离一条，他的心脏就多沉一点，渐渐感受到那张残缺图谱上那些笔记的心情了，既为这种生物的构造惊叹，又为自身的构造感到……慌张。肺部没有缺陷，心脏没有缺陷，是不是其它的器官也没有缺陷？
特别是，它的大脑呢？
人类之所以能统治其它物种，把老虎狮子都压下去，依靠的是智力。
这种生物的智力是什么水平？
如果人类的身体没优势，大脑也没优势，那么……
潜意识里复杂的情绪纠缠，猛然间，顾俊的脑袋有些沉痛，眼前又有幻象的光影闪现。
他感觉自己又到了那个阴暗狭仄的地下室，有一股喃喃声传入他的耳朵，是那种古怪的异文语言……
虽然还有些模糊，但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了。那张污浊的长木桌上摆放着一具类人形的尸体，皮肤黝黑，四肢都很长，胸口已是被解剖开来，那块板骨被扔在一边，煤油灯和蜡烛的光亮照着这一片血淋淋。
桌边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盘子，一颗心脏就放在盘中，它黑红的血液流出盘子，落下桌面，滴哒在地板上。
顾俊隐约看到，那道站在桌子边的人影正拿着一支像是钢笔的东西，伏身往桌面上的一叠泛黄色羊皮纸上绘写着什么……是那张残旧的结构图谱！但在这幻象里，它还是完整崭新的。
那人一边对照着桌上的尸体，一边往纸上绘制着结构图，做下标注，写下笔记。
他边写边喃喃着什么，看不懂他的面容，听不懂他的话语，但听得到他的惊奇、彷惶、慌乱、茫然……
笔记越往下写，那人的身姿就越是僵硬，语气越是死沉，他一遍遍缓缓地重复着他的话语，就像将要死去一样。
当他喃到第四遍的时候，也是往图谱上写下第四遍的时候。
顾俊心脏一痛，突然好像能听明白了这句话，知道了那段笔记最后重复的四行异文是什么意思。
“它们比我们优秀？
它们比我们优秀？
它们比我们优秀？
它们比我们优秀？”

第三十三章 胜出的名单
它们比我们优秀？
顾俊从这句话里感到了一股无法挥散的茫然，那道人影久久的伏在桌面上。顾俊想看清楚这人的面孔，看清楚那是不是人类，但幻象越来越模糊……骤然间，那盏煤油灯不知何故熄灭了，幻象也全部断掉了。
在最后一个画面中，顾俊似乎看到了桌上的那具尸体猛地腾起扑向了桌边的人影……
“啊。”顾俊顿时喘息起来，手中的解剖刀几乎掉落。每次出现这种幻象过后，他都有精神大耗的感觉。
“怎么了？”王若香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顾俊看看她，看看蔡子轩，定下神来，“你们觉不觉得从这块胸部来看，这种生物就像是加强版的人体？”不待他们回答，顾俊就大声问道：“秦教授，这种异类的智力怎么样？”
这种异类的身体构造赢了人类，是不是连智力也……所以才会让图谱的笔者发出那样近乎绝望的疑问？
那个秘密部门又是怎么样得到这些异类标本的？
顾俊这个问题让全场为之一静，师生们稍微想想都能明白他这么问的意思，都想知道答案。
“顾同学，我很欣赏你会提出这个问题。”秦教授严肃道，“但我不能在这里透露，以后你会有机会知道的。”
虽然秦教授没有明说，但众人有那个智力听得出，这种异类的智力也不简单……
这让他们立即被一股阴影笼罩，先是异榕病，再是异种，这个世界仿佛多了一些裂痕，随时天崩地裂。
见选手学生们都停下了手，秦教授提醒道：“各位同学，时间只剩最后15分钟了，都抓紧吧。”
大家一听连忙继续解剖，顾俊也收起凌乱的心思，与两位副手认真地完成这场考核。
十五分钟过得很快，场馆里准时响起了考核时间到的音效。不管满不满意自己的表现，选手们都只能停下来。
“谢谢各位同学的努力。”秦教授说道，“你们都表现不错。”
秦教授这话不是鼓励他们，这一轮由于意外被顾俊组那么快、那么精确地搞定板骨，导致其他组学生如法炮制，都很快的进入到胸壁和胸腔，竟然没有一组人分尸收场。
也是由此，评委们经过一番讨论后，决定多挑走技术好的几个人。
还不到十分钟后，大屏幕上就打出了最终的胜出名单，一共九位学生。
顾俊、王若香和蔡子轩这三个名字俨然排在名单最前面，一组三人全部脱颖而出！东大还有一人，是于教授带的校队的马嘉华，临床八年制大六生，是三人都认识的师兄。
青大两位，孙宇恒、杨铭；济华医一位，女生，周怡；东阳医一位，程毅锋；还有一位是来自东州中医药大学的女生，江半夏。
对于这个结果，众人还是有些惊讶的，开始秦教授可是说只挑走两三个人，瞧瞧评委们喜上眉梢的样子，看来他们这次真是大丰收啊。
这次比赛可谓是东大大获全胜，但气氛已经很肃然了，东大学生们就并没有起哄取乐青大那边。在主持人的带领下，全场师生把一阵响亮的掌声送给所有参赛学生，以及站在场中的一列九位胜出者。古教授带着徐海、何雨涵他们拍得尤为热烈。
倒在第二轮的学生们真有些失落，特别是东大校队和青大校队的几个。他们对顾俊很服气，对王若香也没意见，但是蔡子轩？那未老先衰的秃头要不是沾顾俊的光，何德何能？
但诚如蔡子轩感慨的那样，“有时候，命运会把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同学们。”秦教授扫视着一列九位学子，“今天你们就先回去整理一下心情，做好考虑，明天早上我们再见。”
众人纷纷点头应好，顾俊却问道：“秦教授，我能不能继续解剖那个异类标本？我想多了解一些这种生物。”
现在的任务完成度还只有35%，这回任务要求的解剖程度挺细致的。
顾俊如今是评委们的金宝贝，而且他把这个请求包装得相当积极向上。果然秦教授没有反对，而是更满意地点头：“可以，你们谁要继续解剖的都可以继续，那些标本归你们的了。”
于是，全部九人都选择留下来继续解剖，一是不想显得自己偷懒，二是也想搞清楚些这种异类。
这个早上已接近结束，秦教授他们还有事情忙，就先走了。而其他师生们还要继续进行常规项目的医学技能大赛，有另外的一帮工作人员担当评委。
顾俊望着秦教授他们走远，心里思索着一些顾虑。
“现在我是入选了，但还有变数。”他心想，第一个变数是爸妈的事情。
如果这在国家部门那里是一个事情，那也没办法，身世是他无法改变的。他该不该主动把这个事报告上去？假如报告上去，会引发什么后果根本无法预料。假如……爸妈是部门认为的坏蛋，但本来并不在部门的眼线中，他自己反而捅破了，他会不会……？
顾俊现在既不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世，也不清楚爸妈是生是死，是好是坏……
所以这个变数暂时只能随机应变，先装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这样能顺利进了那个神秘圈子，再设法调查清楚莱生公司是个什么组织，自己可能才知道该怎么处理。
“第二个变数是我的脑干肿瘤。”他又想，不知道部门会不会查出，只有东大附属医院后台资料库的一份病历能爆出这事。但他必须想好应对的方案，因为加入部门前应该要做一次详尽的体检的，他的脑干肿瘤现在还没消失，拍片结果肯定会是“占位”，这事瞒不住。
不过现在，顾俊先随众人移步到了体育馆后台继续解剖工作，之前那个异榕树铁笼见不着了，只留下一股异味证明它在这里放置过。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从上午11点到下午5点，顾俊又开始了爆肝模式。
他一刻不停地围着解剖台，把那块标本的各个器官结构往细里去解剖，细到每一条血管都分离出来。任务完成度也一点点上升，从35%到50%，再到85%，最后到99%，当他把胸后壁的又一条静脉剖离……
顾俊便听到脑海里有美妙的叮声，提示框连续弹出：
“目前解剖完成度：100%，困难任务-任务完成！”
“你的泰然手熟练度上升！现在为第二重（1000/30000熟练度）”
“有任务奖励等待被领取：完好的诊疗工作日记3页，点击领取你的奖励”
顾俊没有马上点击领取，虽然上次的残缺图谱是在脑海里出现，如果这次不是呢？
啪的一声，顾俊把手中的血管钳放下解剖台上，脱掉手套和口罩，对王若香两人说道：“你们剖，我先走了。”
“呃。”蔡子轩都累得有点发晕了，一大早吃了几个面包就到现在，“我们剖？”不是壕俊你要剖，谁还剖？
王若香早已坐到旁边一张小凳子上歇着了，这时起身道：“顾俊，古老师刚才来说等会大家一起走，出去吃一顿。”
“你们一起走吧，把地址发到微信上，我会到的。”顾俊往水槽清洗好双手，就匆匆地大步离去了。
现在顾俊拿到秘密部门的Offer，身份不同了，有工作人员一直陪着他走出体育馆，还有专车把他送回东州大学医学院去。之前过检时收走他的两部手机自然也送回来了，他立即检查一番，好在都没有动过。
在路途上，工作人员告诫他不要把场馆内的事情外泄，否则不但会取消他的Offer，还会追究他的责任。
“不会，我会保密的。”顾俊认真地承诺，真心没有泄密的想法。
他望着车窗外面，这时天空的阳光还很明媚，繁华的城市不断地往后面倒去，街道上有母亲推着婴儿车，有青少年骑着共享单车，有大妈拖着孙子孙女走，有大爷遛着狗……
我也希望场馆内那些事情永远都是秘密。
顾俊想。

第三十四章 处死裸鼠，处死手机
顾俊一回到东州大学校园下了车，看着那辆专车驶远了，又走了一段路，没发现有人跟踪他，就立即前去实验动物研究中心，直奔裸鼠房。
他反复想过了，脑干肿瘤是瞒不住的，主动坦白更好。肿瘤即使是晚期每个人能活多久都不一定，他这种情况能再活两三年也是有极少数病例存在，现在国家急需人手，他的病情又这么稳定，部门很大机率会继续录用他。
而且他这个病对于那个神秘世界，放在异榕病、异种等的面前，还算不算是什么毫无办法的死局？
再说了……做着这么危险的工作，就算没有绝症，部门就能保证大家未来都能再活上两三年？
顾俊觉得不能。如果有劳动合同的话，合同中的工亡部分肯定有一条条款是关于乙方自愿的。
所以脑干肿瘤不需要隐瞒，但是异文药实验暂时不能被人知道，他无法解释，那些裸鼠不能留。
顾俊到了裸鼠房缓冲间，做过紫外线灭菌，再换上全身防护服进去，到后室的鼠笼架上拿了自己的几笼裸鼠到前室实验台，那些服药的成瘤裸鼠的肿瘤大小继续没有变化，没服药的那只成瘤裸鼠则已经奄奄一息了。
他看着所有的15只裸鼠，对它们默默道：“鼠友们，谢谢你们对医学的贡献，投胎做人吧。”
捉出那只垂死的病鼠，顾俊左手的拇指、示指向下按住它的头部，另一只手抓住它的尾根，用力往后一拉，咔！
裸鼠的脊髓和脑髓断离，顿时无痛苦地死去。这是脱颈椎处死法。
咔，一只，咔，两只，咔，三只……
咔咔咔，不一会儿，十五只裸鼠全部处死完成。它们横七竖八的被放在实验台上，再无一丝生息。
“谢谢你们了。”顾俊把它们全部装进一个黄色的医疗垃圾袋里，再带上那一点寄存这里的异文药药粉，拿着袋子走出裸鼠房，离开研究中心。
在回去宿舍的路上，顾俊打了个电话给张林师兄。师兄没参加这次大赛，但秦教授说大赛不会只办这一场，张林师兄以后应该也会参加的，甚至加入部门。电话接通了，“喂，师兄。”
“阿俊，找我有事？”
两人有一阵子没联系了，张林整天忙着他的研究生实验，顾俊几次请他出来吃饭都没空。
“我的实验结束了。”顾俊长叹一声，真的是有感而叹。
“哦，结果怎么样？”张林的语气明显是假装有兴趣，什么老中医、老军医、老偏方、祖传秘方，这些就是骗钱的等义词，“太忙了，一直没空去看看你搞得怎么样。”
“我知道。”顾俊说道，“已经全部死了。”
“这么快？看来你那药有毒啊。”张林却是一点不意外，有些没好气的叹了声，“阿俊，我就多嘴说一句，中医有中医的好，但绝对不是神通广大、包治百病的。中医的名声就是被那些所谓老中医给搞臭了，下回别相信啦。”
“师兄你说得有道理，中医药也要现代化发展的，也不见西医还在搞体液说是不是。”
两人便聊中医去了，没有再提那个药物实验。
顾俊回到宿舍寝室的时候，与张林师兄的通话已经结束了。
顾俊进门后第一时间扑向蔡子轩的电饭煲，往锅里装了一锅水，再把一整袋15只的裸鼠尸体倒进去，再倒进去各种乱七八糟的调味料，把它们一锅煮了。这当然不是为了煲汤喝，是为了破坏它们的成分，或者说毁尸灭迹。
“呼。”顾俊擦了擦额头，就继续下一个工作，李乐瑞那部手机。
因为李乐瑞三人的背景来头，无论是不是国家部门在追截这部手机，顾俊都打算把它主动交出去，坦白自己到龙坎深潜和海底遇险的事情，这也是无法隐瞒的。
重要的不是这部手机，重要的是那个最后拍到的视频。
如果被国家部门看了，看到他以异文语言喃念那句话，会不会把他关起来？拖去做大脑切片？
为了自身安全，必须把这部手机处理一下。
顾俊给这手机装上一张自己旧有的SD卡，开机，把那个视频和李乐瑞的联系人等信息传到SD卡，再拿掉卡。他删掉视频，格式化手机，再下载一堆类型是自己从来不会看的电影填满内存，再格式化，再下载，再格式化……
这样搞了好几次后，想要恢复数据就很难了。
而且……是在储存芯片没有被物理破坏的前提下。
顾俊把这部手机拆开，拿过一把锤子往它里面的主板狠狠地捶，他必须捶得既均匀而又凌乱，不只是破坏储存芯片，其它位置也要捶烂，这样才会显得是在当时的撞击中撞烂的。
一边啪啪捶着，他又一边思考着自己的身世问题，“不管莱生公司是个什么组织、以及爸妈在里面充当的是什么角色，国家知道后总会有个态度，态度无非是几种……”
爸妈阵营是好的，或者其实是坏的但外人误以为是好的，国家继续录用他。
爸妈阵营是坏的，或者其实是好的但外人误以为是坏的，国家继续录用他。
爸妈阵营是坏的，国家认为他成分不好，冷藏、弃用、甚至逮捕他禁闭他……为了调查，为了要挟，人质？
想起来，有三分之二的机会被继续录用，似乎值得坦白？但如果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他承担不起。
顾俊把手机主板的一处处部件捶烂之后，尤其是储存芯片四分五裂了，便把手机重新安装好，再用力往地上狠狠地砸了几次，手机都砸得有点变形了。他这时再按开机，毫无反应。
“啊呼。”顾俊扔下这破手机，这才往书桌边坐下，盘着手中的SD卡，都在这了，收好吧。
那边的电饭煲煮得啪啪响，有汤香四溢，虽然知道实情的他感觉这有点恶心，但是，“真香啊。”
一只裸鼠120块，这锅汤至少价值1800块。
顾俊忍住鼻子大嗅一下的冲动，打开脑海中的系统面板看了起来。
【泰然手
稀有度：★
可修炼等级：三重
目前等级：第二重（1000/30000熟练度）】
“完成一个困难任务才涨了1000熟练度，还要是在第二重刚开始，越往后面越难涨的，这样算来做上一百个困难任务，才会升到第三重吧。不知道深渊任务会涨得怎么样……”
顾俊关了能力列表，打开任务列表，点下“领取任务奖励”。顿时间，他脑海里诡奇的感觉再临，好像有一些光芒汹涌了进来，当光芒渐渐凝结，就是3页诊疗工作日记的光影悬浮在识海之上。
他用念头打开最左边的那页，又是那种羊皮纸材质，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异文，一页有三十行左右。中间的、最右边的那页也是。
“这都什么意思？”顾俊看着真有点心急，甚至看不出这三页日记是连续的，还是散乱的。
不过他还是能看出点什么来，“笔迹不一样。”三页日记的笔迹一致，但与那张残缺图谱的笔迹不同，并不显得潦草匆忙，而是很工整，有些地方的墨迹深浅不同，应该是在一种并不危险的独自环境下慢慢写的。
“等等……有些词我能看懂。”
顾俊皱了皱眉头，他现在懂得一点点的异文，有从残缺图谱破解出来的几个概念：骨，肌，胸，神经
还有两句句子，都是因为出现幻象，就刻在脑子里了，并且他隐约懂得是什么意思：“黑暗的果实自亘古的深渊长出，死亡的蠕虫将与天地一同长久”“它们比我们优秀？”
这些异文概念有的在这3页日记里出现了，顾俊仔细地对比着，不久就发现在第三页日记尾段的一行异文里，它们最为集中地被笔者使用，他能断断续续的看出一半意思。
顾俊轻轻地喃念起来。

第三十五章 触发幻象的方法
“我们……深渊……死亡……骨的……神经的……果实……一同死亡……”
顾俊轻声喃念了一遍，虽然不能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却能感受到里面的荒凉。
身为医学生，他知道在诊疗工作日记里写“死亡”就真的是死亡了，不会是比喻之类的话。而且这段话是写在这三页日记的最后部分，这可能就是诊疗的最终结果，“一同死亡。”
“一同死亡，一同死亡。”顾俊喃喃了几遍，品味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可怖。
这三页日记的笔迹看似稳健，其实流露出的灰暗比那张残缺图谱的还要重。
图谱里还有着惊慌彷徨，还在痛苦挣扎；而这份日记却是已经接纳了绝望，只在静待死亡。
“日记里诊治的是什么病？”顾俊沉思着，跟异榕病有关系吗？还是跟那种异类生物有关系？
他想了一阵，又再看了一阵，但在日记其它段落找不到什么有效的信息，便关掉日记，关掉系统面板。
“总感觉在那个地下室幻象里有什么细节我没有注意到，但那是非常关键的细节……”
顾俊拍了拍发沉的脑袋，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有了，对那次实验室幻象也有。
这些幻象是怎么回事，到底有没有出现的规律？
顾俊又一次思索起这个问题，“古榕村那个梦应该跟幻象不是同一回事。最初出现幻象是在龙坎海底吧？但那次不同，事后半点具体的画面都回忆不起来。能记忆的，一共是三次。”
实验室幻象，尸池幻象，地下室解剖台幻象。
这三次幻象的出现有什么共通点？
“相同的地点。”顾俊首先抓着这个想法，他是在实验室里触发的破败实验室幻象，在遗体储存室触发的尸池幻象，在解剖台边触发地下室解剖台幻象。相同的地点也许是条件之一，但还有其它的条件。
“同样是我亲手解剖，为什么地下室幻象没在我解剖异榕病患者遗体的时候出现？”
顾俊感觉自己有些想明白了，因为光是站在解剖台边、亲手解剖还不够，还需要一种与幻象更直接的联系。
实验室幻象的联系可能是“黑暗的果实”那句话。现在有视频揭开，其实他早在龙坎海底就接触过那句话了，到了实验室一触发，就把他带进了幻象中。
尸池幻象的联系则是异榕病患者的遗体。他现在可以确定尸池里泡着的全是异榕病丧变期患者的遗体，用铁链分开绑着他们，是为了防止他们粘合起来；他们应该是死了，但还有掻扒反射。
地下室的联系自然是那张残缺图谱，而且解剖的是同一种生物。
话语、遗体景象、图谱，都是存在于大脑里，那些潜意识、意识、记忆里面。
“是了。”顾俊越想越清晰。
第一条是身处于相同功能的地点，或者是有着解剖台对上解剖台这种关键设置；第二条是有着脑海中的一个直接联系；第三条是发生类似的情景，之前分别是做实验、运尸、做解剖。
那三次幻象的出现，都是同时满足了这三个条件。
这或许不是全部的规律，但似乎可以照着这样试一试主动触发。
“那三页日记的内容……”顾俊转了转眼睛，“应该是笔者医生努力治疗患者，但是没有效果，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患者一同死亡。我现在有了大脑里的直接联系，还需要的是相同地点，类似情景。”
想到这，一个想法顿时就在他心头涌起，在医院目睹刚刚死去的病人，可以吗？
顾俊的心脏一阵加速跳动，这个想法生起就再也无法压下去。
那些幻象可以让他得到更多的情报，更好地理解这一切。也许还有着他现在暂时还不知道的重要作用。
如果可以掌握主动权，他就应该去试着掌握。
“试试好了。”顾俊想着嘀咕道，当下拿手机看看时间，已经快晚上七点了，微信群里古教授他们还没有谁发了新信息，显然是技能大赛还没有结束今天的全部项目，他们还没有离开体育馆，手机还没拿回来。
顾俊走去把电饭煲关掉，提着整锅汤水倒进了阳台的下水口，再把锅里那些煮烂了的小鼠尸体倒回医疗垃圾袋里。然后他带上自己的学生证，再度披上白大褂，提着这袋鼠尸离开宿舍，至于电饭煲就留给子轩清洗吧。
到了宿舍楼外面，顾俊把垃圾袋扔进一个黄色医疗垃圾桶里，这些鼠尸会被集中送去焚毁，不留下一点痕迹。
虽然最保险的做法是自己吃掉，不过他干不出来。
接着，顾俊骑自行车很快就到了校园西面连着的东大附属医院，快步走进门诊住院综合大楼。
现在是晚饭时间了，一楼门诊大厅里没有太多来看病的人，医生、护士也不多见，有些静悄悄的。
顾俊在门诊大厅溜达了一圈，没有发现，又前去晚上也依然很喧闹的急诊科转了转，还是没有发现。医院里生生死死，每天都有病患逝去，发生于不同的科室，但他现在无法一下子就遇到。
不过还有一个地方……
停尸间。
据顾俊了解，一般当患者死去，遗体会在病房内停置一到两个小时，留给家属们告别的时间。然后就由停尸间员工运往停尸间，再与家属安排送往殡仪馆，从当天到几天不等。
而那些有争议的、需要做尸检的遗体，则是直接送往司法鉴定中心的，也即是法医楼，不放在停尸间。
也是因此，各家大小医院不管是大楼内的停尸间，或者独立的停尸房，都没多大的安保措施，就是由一两个大叔保安守着，再加上几个运尸的工作人员。毕竟没有人会没事去那种地方转悠。
东大附属医院没有独立停尸房，停尸间设在综合大楼的负一层，连着停车场，运尸车可以直接到达门口外。
顾俊乘电梯到了负一层，戴上口罩，抖擞一下白大褂，便走向那边的停尸间门口，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呃？”守在门口保安台的一位保安大叔瞧了瞧，看着这个年轻的医生就走进去了。保安大叔还是有点困惑的，平时除了死者家属、运尸人员、殡仪馆人员，好像没有医生会进去停尸间吧？
“自找晦气啊。”保安大叔嘀咕了声，低头继续看着手机上的短视频。

第三十六章 教堂里的人们
停尸间门口也就两张移动担架床大小，顾俊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一股阴冷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顾俊看了看周围，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算不上宽敞，天花板的灯光昏沉，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大型的不锈钢尸体冷藏柜，各有十个停尸柜位，柜门全都紧闭着，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尸体。
前边放着些工具杂物柜，以及几张移动担架床和几块蓝色的医用屏风，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虽然在各种恐怖影视里停尸间都是一个阴森可怖之地，但实际上就这么小，没什么稀奇。
只是从顾俊走进门口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头就在沉抑下去，往左边的冷藏柜走近一步，那份沉抑更甚，混带着一丝躁乱……他心里闪过了警惕，“我这样主动触发未知的幻象，能不能承受得住？”
要知道在每次出现幻象过后，他的脑部神经都有痛感，整个人是精神大耗的感觉……
顾俊谨慎地停下脚步，打开系统面板查看宿主状态，心率和血压都在上升，这说明触发幻象对身体确实是有影响的。“心率100/次，还在正常范围的边缘，还没有危险。”他一边留意着指标，一边继续向前走去。
一步，心率115/次
两步，心率130/次
三步，心率145/次
顾俊作了一下深呼吸，几步之间，心脏骤然就变得过速，就像在进行着激烈运动，这个数字已经走近了危险。他的心脏噗通噗通，眼前不断出现着既视感，仿佛自己来过这里，这件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三步半，心率150/次
停尸柜就在面前了，既视感还未变为幻象，但顾俊有一种确切的感觉，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按照之前心率上升的幅度，幻象触发时应该在160-180/次左右，有点危险。可能会像阵发性室上性心动过速，不过我的心脏没有积疾，偶尔超频一下，就算持续几小时，应该都可以撑住。”
顾俊缓缓地抬起右手，手掌按到了停尸柜的不锈钢柜面上，手掌的皮肤顿时感到一股冰冷，这股冰冷随即涌了进去，涌过浅筋膜、深筋膜……直刺手骨！
心率185/次，心脏猛地像要跃出胸膛，他感到了异常的绞痛，感到呼吸都困难了，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变幻起来，一切都似乎在远去，一切又似乎在到来。
他的推断是对的，只要同时满足那三个条件，就能触发出相关的幻象。
那些纷乱的光影渐渐稳定、渐渐清晰……
顾俊看到了一座巍然的教堂，矗立在不知何方的城市当中。教堂不是他熟知的任何一种建筑风格，它由巨大的岩石雕砌而成，每一根廊柱和每一块玻璃窗都那么精美诡丽，尖塔直插天际，黑色的鸟类成群飞过。
怎么会是教堂？这在他的意料之外，而且是如此壮观庞大的教堂。
他还以为那三页日记会把他带往医院、停尸房、或者有着相似功能的地点……
“为什么？这里面有什么关联？”
忍着脑袋和心脏的剧痛，顾俊的意识逐渐靠近那座教堂，朦胧之间穿过高昂的台阶，穿过那些精致的雕像，穿过巍峨的正门，他到了教堂的里面，顿时见到让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在高耸的拱顶之下，宽广的教堂中有几百上千道的人影，他们全部伏跪在地上，朝着教堂正前方的神座。
他看到……那些人当中有的肢体扭曲了，有的没有了头部，有的只剩是个骨架……
他们不管有没有头部的都是深深地抵着地面，一动不动，半点都看不到他们的面孔，却透着一股虔诚、怪诞、癫狂。
“这里不是停尸间，但这里是……”顾俊突然明白了，“逝去者的归处。”
他猛然想起了莱生公司那个枯槁男人的话语，“死？不，你不明白。”那男人细细咀嚼“死”字的玩味语气，就仿佛是对于这个概念……有着不同的理解。
他又想起那棵人体异榕树，树上那十几张的面孔，他们真的……死了吗？
“……唔啊！”顾俊的心脏又一下剧烈抽搐，再也无法承受这些幻象的冲击了，手掌从停尸柜面抽离，幻象瞬间如烟般消散。他浑身颤抖着，呼呼的喘息不已，想转身却一个站不稳向前倒去，手掌再次按住了柜面，但是这次已经没有那种冰冷感觉，也没有幻象出现了。
脑海中那三页日记似乎亦失去了一股光泽，看来每个直接联系之物能触发幻象的次数不是无限次的。
这三页日记暂时不行了。
“下次一定要准备好速效救心丸才再触发……”顾俊捂着心脏，就挨住停尸柜站了好一会儿，心率才慢慢降下来，他已经是筋疲力尽了，但仍然放不下刚才的幻象。
“那是哪里？那些人在朝拜着什么？那是个什么教堂？”
顾俊思索了一会，并没有什么头绪，毕竟这里是停尸间，他喘过气来了就转身往外面走去。
“难道在莱生公司、异榕病这些的背后，跟教堂有关？”顾俊一边走一边还在想，“有教堂就是有教派、有神祇……”一个想法在他心头腾起，“莱生公司……是一种秘密结社吗，爸妈他们都是成员？”
他越想，浑身越有一阵寒意，秘密结社通常都会重视家族世代传承。
是不是在我出生之前，我就已经“属于”是莱生的一员了？
“医生，哎？你是医生吗？”这时候门口的保安大叔大声问道，打断了顾俊的思绪，“你来这里什么事啊？”
“走错地方了。”顾俊没多说什么，便加快脚步离去，一路走出地下停车场，来到综合大楼的外面。
他望向漆黑的夜空，只有黑压压的寂凉，繁星都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个教堂幻象已然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他望着夜空，却好像看到自己也跪拜在那拱顶之下，还有爸爸妈妈，还有其他人……
顾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先不想了，拿出手机看了看，已经快到晚上八点了，微信群上终于有了些新消息，古教授、王若香、蔡子轩都@了他，并发出了聚餐的地址。
“收到，我这就来。”顾俊按动手机往微信发出一条信息。
他走了一段路，到了医院正门广场的街道边，挥手招到一辆出租车，上了车便前往聚餐的饭店去。

第三十七章 离别与开始
顾俊来到聚餐地味香楼古雅的包厢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半了，但古教授和五位同学都在等着他，古教授说他是今天的冠军，他没来就不会上菜动筷。他坐下过了一会，汤菜陆续上桌，包厢里也变得香气满溢。
“阿俊，来，吃一只鸡腿。”古教授用公筷挟起一碟白切鸡中的鸡腿，放到旁边顾俊的碗里。
古教授终于又称呼他为阿俊了，不是顾俊，不是小顾。
蔡子轩他们微笑地看着，今天在座没人有资格跟顾俊抢这只鸡腿，王若香笑道：“多吃点，这里的白切鸡很嫩滑的。”
“谢谢。”顾俊大咬了一口，真的饿，嚼了几下鸡肉果然够嫩滑鲜美，“好吃！”他边嚼边赞道，不知怎么的心里很暖，那些阴霾都在散开。在老师们都放弃了他的时候，是古教授还在劝导他，这次又给他机会……
“老师，谢谢你。”顾俊又道，伸手用公筷给古教授挟了一大块鸡肉。
“行了行了。”古教授满脸的欣慰，“你懂得长进就行了。”
古教授又一一看过几位学生的面容，慨叹道：“今天发生的事情很惊人，但看到你们的表现，我真的很欣慰。”在那些普通技能项目中，徐海、张浩然和何雨涵都有好表现，为自己争取了前路。不过大赛还没结束，有些项目还要在明后天继续比。
“秦教授也说了，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世界可能会变得很陌生。”
古教授起身给每位同学都挟了菜，众人都能感受到老师的祝愿。
“不管在哪里，搞医学的尤其是搞临床的，做医生都会非常累。”古教授宽着脸，谆谆教导道：“没什么私人时间，压力大报酬少，有时候还得不到病人家属的理解。但是呢，你要么就别当医生，当了就要挨得住这些苦。当医生啊，就是要不怕脏，不怕累。不需要觉得自己是救世主，但一定要无愧于心。阿俊，若香，子轩，特别是你们，你们啊……未来的日子可能会很艰苦的。”
古教授这些话都是老生常谈了，众人平时听了也许还会吐槽是鸡汤，但此刻听来，却就是有一股触动。
他们经历了今天的事情，那未凉的热血或多或少都有些翻腾。
“我不怕苦的，不然就不来学医啦。”王若香微微耸肩道，“我就喜欢这个。”
众人认可她不是在吹牛，以她的外貌条件，如果不是这种性子，不是真的喜欢医学，哪会来学医呢，学医又脏又苦又累。哎啊，居然会有人喜欢医学，真是什么人都有。
“古老师，你放心。”蔡子轩目眶里闪烁着泪光，“就像莎士比亚说的，‘爱所有人，信任少数人，不负任何人。’”
“不是鲁迅说的？”王若香插嘴道，众人顿时都笑了起来，包厢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句真不是。”蔡子轩的老脸也是乐的，“不过鲁迅有一句比较类似的话……”
“好了。”古教授压压手没让蔡子轩继续抛书包，自己又教导了起来：“不管日子有多苦，只要我们一天穿着白大褂，我们一天就要尽职尽责。阿俊，若香，子轩，你们啊以后会很艰苦的……”
“老师，你这话刚刚才说过。”这次是顾俊插嘴，大家又被逗乐了，众人都说：“是啊，说过的了。”“会非常苦。”
“就你皮。”古教授笑叹了一声，拍了拍顾俊的肩膀，看看王若香和蔡子轩，“明天起我就不能看着你们三个了，你们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可以的话也要互相帮忙。”
三人认真地点点头，看了看彼此，这都是不用多说的吧。
“你们加油啊。”徐海真心真意的道，“顶在前面，把那个什么异榕病给干掉。”何雨涵却道：“别听他的，一定要注意安全，该溜的时候就要溜。”张浩然还有着信心：“如果我以后也能加入那个部门，到时候带我。”
顾俊没怎么说话，王若香偶尔说笑几句，就连话唠的蔡子轩也只是连声应好。
大家的好意让他们心里很感动，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这顿晚餐始终都是这样略带一点感伤的离别气氛，因为众人明天都还要忙，吃到差不多的时候，古教授便结了账。大家走出味香楼后，坐上叫好的几辆出租车一同回去东大了。
回到宿舍后，顾俊洗了澡就爬上自己床铺躺下，准备结束这漫长的一天。
只是很多思绪还在脑海里不断翻涌，他明明累透了，转来转去的就是睡不着。
对面的蔡子轩倒是好睡，躺下床还没一分钟就轻轻咕噜起来了，甚至还没发现那个宝贝电饭煲的事情。
顾俊望着天花板，疲惫的眼皮渐渐合上，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昏昏地睡过去。
……
第二天清早，顾俊一早就被蔡子轩的惊叫吵醒：“我这电饭煲被人用过！怎么回事？是谁闯进来了吗？”
“嚷嚷什么，你要加入的是医疗部门，不是特工部门。”顾俊嘀咕地转了个身，还没睡够呢，“是我用的，煮了点东西，不碍事，你洗洗就好了。”
“哦。”蔡子轩挠挠半秃的头，瞧着那油腻腻的锅，“好吧……你煮的什么？放这么多油？”
虽然顾俊想要赖床，但不久就起来了，因为昨天工作人员说了今天早上七点半专车来接他们。顾俊把自己收拾好，带上了李乐瑞那部手机，而那张SD卡则塞在宿舍楼一处极为隐蔽的墙角裂缝里面。
当两人到了宿舍区后门口，王若香早已站在那里了。过不了一会，马嘉华师兄也到了。
时间到了七点半，一辆8座MPV车型的黑色专车准时出现，四人上了车，车子启动，把他们带往神秘的目的地。
但不是他们想象的军营，也不是什么国家禁地，而是市郊的一栋老旧的办公楼，十几层高，外观很普通。显然这里只是一个接头的地方，并不是“部门”真正的总部基地。
在办公楼的一楼大厅，四人和青大的孙宇恒等人会合了，昨天胜出的九人全部到齐，谁都没有选择退出。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一张熟面孔，秦教授带着昨天的其它几位评委走来，告诉他们今天主要是做一系列的评审和体检。这些都不是由秦教授他们来做，而是有专门部门的人员进行管理。
众人没什么想法，但顾俊提起一口气，担心的终究是来了。
“那些评审你们好好配合就行。”秦教授说道，“就是一个例行程序，别有压力。顾同学，你跟我来一下。”
顾俊心头不由下沉，跟着秦教授走到了一边。其他学生都以为只是秦教授特别重视他，要特意跟他说些话。但顾俊留意到，秦教授看他的目光跟昨天相比似乎有些不同……
“顾同学。”秦教授苍老的脸庞平静而严肃，“评审的时候老实回答问题就行了，国家知道的比你想的还多，明白吗？”

第三十八章 评审室
顾俊听到秦教授的话，已是早有心理准备，问题是国家都知道什么了？
他知道比起评审人员，秦教授才是看重他的那个，正想打探一下口风，秦教授却先说道：“多的我不能说，你去吧。”说罢，秦教授就与几位评委走了。顾俊轻叹了一声，走了回去。
众人看他的目光还挺羡慕的，还以为秦教授给了他什么指示。
“没什么吧？”但王若香心思细腻，兼之最近对他有了些了解，看出他好像变了点面色。
“没什么。”顾俊只是摇摇头。
接着，他们九人马上就被工作人员带着进了电梯，来到二楼的一条走廊，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上挂着个小标牌“评审室”。他们还没往走廊的等候椅坐下，工作人员就让顾俊第一个进去接受评审。
顾俊没时间多想，只能上前推开办公室门，走了进去，众人在后面望着他把门关上。
这是个狭小的房间，没有窗户，顾俊一走进就看到前方一张椅子，再前就是评委桌了，桌后坐着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都是中年的年纪，他们面无表情，有着不同于那些运尸人的另一种沉冷，眼神似能洞穿一切。
一台摄像机摆在角落，旁边墙上挂有一块电视屏幕，而在椅子的上方，天花板垂挂着一个未开启的灯筒。
“老师们好。”顾俊向那三人问过好，他们的桌前没有放置信息牌，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顾同学，请坐。”坐在中间的男人说，那张面容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胶原蛋白，泪沟和法令纹都很深。右边的女人戴眼镜，脸很长，眼睛很小；左边的男人长着普通的国字脸，在街上都认不出那种。
他们都拿着一支钢笔，面前各有一叠文件，应该是他的资料和评审用的问卷。
顾俊往那张椅子坐下，摄像机镜头和灯筒都正好的对着这边，令人心里顿时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中间的男人脸上的法令纹扯动，问道：“对于你的父母，你可以告诉我们些什么？”
“……”顾俊心里发出一声靠，他的身世国家应该是全知道了。不过现在石头落地，他又不由松出了一口气，自己全扛着也扛累了。顾俊说道：“我父母是科研人员，死于一场海难事故，但我一直怀疑他们的事情不简单，他们的雇主莱生科研有限公司有古怪，所以我对莱生有过几次调查，但都没有收获。”
他已经设想过这种情况，一旦要坦白就不要多加隐瞒，以免反而乌龙的显得自己知道内情。他又道：“最近有个男人在跟踪我，我怀疑他是莱生的人，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目的。我希望你们能帮我解开这些疑惑。”
三位评审员都在看着他，眼睛没有移开，同时动笔在文件上写着什么。
“对于莱生公司，你知道些什么？”那男人又问道。
“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现在觉得它是个……”顾俊如实道，“秘密结社的组织。”
“是什么让你这么觉得？”
“一种感觉吧，就是猜测。”顾俊说道。
他们没说什么，继续在文件写着，那个长脸女人接着问道：“你有晚期脑干肿瘤，为什么还要参加比赛？”
“我想进入这个圈子。”顾俊越说越平静，全知道了，很好，“我觉得我父母的事情是这个圈子的事情。”
“为什么？”女人又问。
“在龙坎深潜的时候，我听到李乐瑞他们说什么消息、圈子、龙坎有古怪什么的，之后真的发生了很奇怪的海底旋涡。我父母就是在那里失踪的。前几天当我看到那些异榕病患者的畸形遗体，我就确信世界上确实是有一个神秘圈子，这场大赛是我加入的最好途径。”
顾俊这番话大体是真的，只是顺序有些调了，所以他说得非常自然。
“你在龙坎海底看到了些什么？”中间的男人又发问。
顾俊就知道会有这个问题，作出排练好的回答：“当时很混乱，窗外面很黑，海水冲来冲去，后来有很多鱼吓坏了的逃窜。”他主动把李乐瑞的手机从口袋拿出来，说道：“这是李乐瑞的手机，是我前些天收到从马尔代夫寄来的包裹里的。之前我不能确定是怎么回事，但昨天大赛之后，我认为他们是被国家的秘密部门带走关着了。他们应该是在被带走之前，把手机寄出的。”
“手机你先拿着，评审结束后，会有人找你要的。”男人说道。
顾俊点头，把这部烂手机收回口袋，果然。
“你认为我们在得知你的身体状况后还会录用你？”那女人问道。
“对，因为我的状态不错，也许还能活几年。”顾俊自嘲笑了笑，“难道部门能保证我们都能再活两三年吗？”
三人当然都没有回答，面容上连一丝的波动都没有，只是继续作着纪录。
“为什么你对那个胸部标本那么熟悉？”中间的男人再问。
顾俊微微一怔，这个问题是他之前没怎么料到的……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已经显出愣怔，就要沿着这个来，疑惑地“啊”了一声，“熟悉？你是指什么？我是学医的，当时我摸遍它的体表，发现表层全是死皮，胸壁有板状骨头挡着，并且连接着肋骨。我就想要先把那块骨头拿掉，才能进去胸壁。”
他这套说辞是完全合理的，不需要结构图谱也可以发生这种事情。
那男人纪录着，那个女人又接过话了：“你对异榕病、异榕树有什么看法？请用几个词来形容。”
顾俊想起自己感觉异榕树有一种诡异的美感……也许要义正言辞地说“恶心”才好？也许不是。他在人家那边已经有很多疑点了，如果这问题也含糊不清的，可能所有话都会失去可信度。
一念闪过，他决定说实话：“恐怖，诡异，但是又精致，华丽。”
三位评审员仍然是面无表情。这时候那女人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了几下，椅子上空的灯筒亮了，顿时有强光打下来，顾俊只能眯着眼睛，感到很难受……
“顾同学，请看向屏幕。”女人说。
顾俊眯着眼的看过去，只见屏幕里寂静无声的播放起了一些怪异的影像，人类的断指，成群的蠕虫，黑夜下海边的灯塔，深山枯林……他越看，心里越有一股同样怪异的压迫感。
过去足足十分钟，顾俊不知道看了多少段不同影像，压迫感已然转化为压抑、躁乱……
突然，他听到一把陌生的声音，是之前一直没说话的左边那个男人，声音里毫无感情：
“顾同学，接下来我会问你一些问题，你只需要回答三种答案的其中一种：A是的，B介于是和不是之间，C不是。你只能在5秒之内作出回答，无论你有没有回答，5秒之后我都会问你下一题。”
顾俊听到这，顿时明白了这是要做什么：心理评估，人格测验。
以前为了追女生，他对医学心理学有过一些了解，A、B、C三选一应该是《卡特尔16种人格因素问卷》那种模式，通过他的回答给他打分，再以分数评定他的人格类型……
顾俊忽然感觉这才是评审的重点，他的身世和病都不是重点，国家多的是能“安全使用”他的方式。但如果他的心理和人格被认为不适合这种工作，就肯定不行。
“世界上有恶魔吗？”左边的男人问出第一个问题。
5秒，4秒，3秒，顾俊还在沉默……

第三十九章 人格测验
世界上有恶魔吗？
哪种恶魔？比喻意义的恶魔？还是宗教意义的恶魔？
顾俊知道自己如何去理解也就是评估的一环，因为人格理论认为问卷法可以反映出接受评定者的意识的、自我归因的动机系统。他听了问题后想到什么，就决定他如何回答，这恰恰会反映出他的人格特征。
而现在他想到的是宗教意义的恶魔……这让他微微停滞了下，以目前的科学认知无从理解的恶魔，有吗？
几个月前他会说没有，但是现在，快到第5秒的时候，他答道：“有。”
顾俊一作答，三位评审员就继续动笔往文件上写着。他不知道问题的标准答案是什么，一般来说，答案跟标准相符就记2分，相反记0分，两者之间记1分。
左边的国字脸男人又问：“你希望自己死后能上天堂吗？”
“是。”
“一只流浪狗掉进海里淹死，这事让你难过吗？”
“是。”
“一个陌生人的死去，比一只狗的死去，让你更难过？”
这真是奇怪的问题，不同的情景会有不同的答案。顾俊一瞬间想到，如果那个人是杀人犯呢，那只狗是他的好伙伴呢？为什么第一时间会这么想，而不是好人和恶狗？觉得狗比人更可能是好的吗？
这是我的心理倾向吗……顾俊只能答道：“介于两者之间。”
“你喜欢激情吗？”
“介于两者之间。”
“你认为疯子是让人恶心的吗？”
“是也不是，两者之间。”
不管顾俊怎么答，是皱眉思索还是脱口而出，三位评审员仍然是面无表情，国字脸男人的语气毫无情绪变化。
“你作为医生，会给一个坏人救命吗？”
顾俊又停滞了下来，这是个道德难题，标准答案是救，因为救人的事情由医生来做，评判人的好坏由法官来做。但现实不会总是这么简单的吧，会有他不想救的情况。顾俊就道：“介于两者之间。”
“你认为过去都是真实的吗？”
又一个奇怪的问题，顾俊想到很多，甚至想到量子力学的双缝实验，“介于两者之间。”
“知识是不是最大的力量？”
顾俊沉默了两秒，“不是。”
“你是否渴望力量？”
“是。”
“生命的奥义，科学的尽头，宇宙的真相，你关心吗？”
“是。”
“为了获知这些答案，你会不顾一切吗？”
顾俊又沉默了，不顾一切？分量多么重的一个词啊，但如果能得知一切的一切的答案……他答道：“介于两者之间。”他可以不顾自己，但是又不想伤害别人。
“你相信亲情吗？”
“是。”
“你相信友情吗？”
“是。”
“你相信爱情吗？”
顾俊停下了，爱情？这个东西更为复杂，他觉得所有爱情都是有条件的，但有条件的算不算爱情？他答道：“介于两者之间。”
“你认为在人类之上，有没有更高的真理？”
顾俊停着，人类何其渺小，又怎么可能已经理解了最高的真理，“有。”他说道。
“那种真理可以超越亲情、友情和爱情吗？”
不知何时起，顾俊心里堆积了一团沉压压的乌云，他轻呼一口气，“介于两者之间。”
国字脸男人又往文件上划下一笔。
一个个问题在评审室里响起，顾俊不断在5秒之内回答，越答到后面越是有一股思维惯性在涌现，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自己的思维模式，却反而感到自己有点陌生，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三观分明。
他也越发明白了这个不寻常的人格测验。
寻常的像《卡特尔16项人格因素问卷》，测的是乐群性、聪慧性、稳定性、怀疑性、幻想性等16个根源特质；《艾森克人格问卷》测的是三个人格维度和一个效度尺度量表；还有《明尼苏达多项人格调查表》等等……
但现在他进行着的这个量表测验，似乎是在度量他对于人类、异类、物质、精神、是非善恶对错等这些的理解，再由此去评定他的人格类型。也不知道在秘密部门那里，都有着些什么人格。
这样的问答持续了半个多小时，顾俊回答了可能有三百个问题以上。
“你觉得自己重要吗？”
“介于两者之间。”
当顾俊回答完这个问题，那个国字脸男人微微地颌首：“可以了，问卷结束。”然而测验并没有就此结束，国字脸男人又道：“顾同学，接下来我会说出一个词，你要用这个词在2秒之内迅速讲出一句话。”
顾俊点头应好，这是要进行投射法测验部分了，反映的是潜意识的特征模式。
“那开始了。”国字脸男人说，“伟大。”
“这是一个伟大的作品。”顾俊说了出口，然后意识才察觉到，自己竟然没有说伟大的人，而是说“作品”……
“无法形容。”男人又说。
顾俊想了想，“那个女人美得无法形容。”这反映出他潜意识的性冲动吗？不对，他有想了想，这是意识的。
国字脸男人显然也发现了。2秒是一个非常短暂的时间，比一般词语联想测验用的3秒还要短，很少有人可以经过意识思考再作回答，哪怕这种思考是不由自主的。而用意识作答，就测不出潜意识了。
“顾同学，请你在听题后1秒内立即回答。”国字脸男人只好要求道。
中间的深皱纹男人和右边的长脸女人相视了一眼，这是顾俊第一次见到他们有了这么丰富的表情。
他们要的是潜意识，是潜意识。
顾俊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你就不要表现得这么刚了，不然他们要怎么看待之前的评审？
“死亡。”国字脸男人说道。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顾俊脱口道，但是糟糕……还是意识，而且被蔡子轩的莎士比亚带偏了。
国字脸男人再一次没有写下纪录，却是拿起一叠白纸和一支圆珠笔，起身走来递给他，“顾同学，我们来做绘图法吧。接着我会在屏幕播放一些图片，你要一直看着屏幕，并且说出自己看到的图片内容，手上一直绘画，不要想，不要停。”
“好。”顾俊接过纸和笔，知道即使自己画的只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线圈，在心理学家的眼中，也是可以分析出他的潜意识活动。他毫不怀疑这个秘密部门在这方面的能耐。
他深呼吸了一下，看着国字脸男人按动遥控器，那边墙上的电视屏幕又亮了起来。
第一张图片是昏黑的天空，到处是乌云密布。
“天空，乌云。”顾俊一边望着屏幕说道，一边动笔在纸上随意地划着线条。因为意识的注意力全往描述图片的行为去了，不断划动的右手顿时就被潜意识掌控了去。
屏幕上图片继续，带有血迹的断头台；堆积成片的尸体；蔚蓝的大海；苍蝇的特写；黑白照片里墙边的小女孩……
他不停地描述变换的图片，不停地绘划，也不知道自己在绘着什么，完全没有丝毫想法，只是心头有点躁乱。
渐渐的，国字脸男人看着顾俊手中的纸，眉头却有一下微皱。深皱纹男人和长脸女人都站了起来，望着。
“顾同学，可以了，停下吧。”
前方的屏幕骤然没了影像而变得漆黑，顾俊这才恍过神来，“哦……”划了这一阵，他的右手竟然就感觉很疲累了，又发现国字脸男人的神情有变……顾俊心头一沉，我画了些什么？
他看向手中的画纸，却看到纸上多了一行蓝色圆珠笔划出的疯狂笔迹，这些笔迹组成了那种异文语言的文字。
一行他可以看得懂的异文。
诡冷，怪异，扭曲。
【黑暗的果实自亘古的深渊长出，死亡的蠕虫将与天地一同长久】

第四十章 精神正常
顾俊看着纸上的那一行狂乱笔迹写就的异文，吸入的空气顿时在他肺部里凝结成块……
“顾同学，这是什么？”国字脸男人问道，脸上不露声色。
顾俊心念电转，国家对这种异文了解吗？三位评审员看不看得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就当他们能看懂吧，自己之所以能写出这句话可以有别的原因……他疑道：“不知道，好像是我父母一些文件里的东西，我有印象。”
“请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我父母从来不让我接触他们的工作，在家里也不允许我走进他们的书房。但有一次我偷偷闯了进去，看到桌上有些有着这种奇怪文字的文件，我觉得是文字。我在书房里玩了一会，就被他们当场抓住了，我爸把我骂了一顿，还让我面壁罚站，所以我印象很深。”
过去都是真实的吗，顾俊说着这些现编的“往事”，却感觉这是心底涌出的回忆。
那个莱生公司的男人说的“文件”，会不会还真的是跟异文有关？
“哦……”国字脸男人看着顾俊，那边另外两位评审员也是看着，审视着他每一丝微小的表情。
但顾俊感觉这就是真的，因此毫无说谎的神态，又问道：“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吗？”一个小试探。
国字脸男人什么都没说，拿过他手中的纸笔就往回走去。深皱纹男人接过话道：“顾同学，你的评审完毕了，出去吧。”他们有些过于面无表情了，显然是碰上了一块难啃的骨头。
“谢谢三位老师。”顾俊当下只能怀着深深的疑虑起身离去。
当他推开评审室门，守在门口边的一位工作人员看了看他，就说道：“顾同学，请跟我来，禁止交谈。”
都已经过去近一个小时了，坐在等候椅上的其他八人纷纷投来目光，也被交待了不能交谈，只是目送着顾俊走过去。又过了好一阵子，另外的工作人员才让王若香第二个进去接受评审。
另一边，顾俊被带离评审室外面走廊之后，果然就有另一伙两位人员找上他，为了李乐瑞手机的事情。顾俊看得出两人应该是警察一类的职务，他把手机交给了他们，并回答了一些问题，在龙坎的、收到包裹后的。
在龙坎的情况他几乎都如实相告；包裹由收发室送到宿舍后，他拆开就是这部烂手机，开不了机，也没有拿去修过，最近他一直随身携带着。
“乐瑞他们还好吗？”顾俊问道。其实他推断是林小棠寄出的手机，因为李乐瑞当时有伤还要做手术，吴东没这个胆子，只有处于青春叛逆期的林小棠最有可能。但他和她没有交换过电话号码，不熟，就不提她了。
“我们无权回答你任何问题。”警察却只是这么答道。
顾俊猜测那三个家伙就是被秘密部门拘着，人身安全倒是没问题的。想到他们被关小黑屋的画面，李乐瑞上蹿下跳、吴东惶恐不安、林小棠烦躁不已……他有些想笑，你们当初就不该下深潜船。
不过那样的话，他就看不到那个视频了，看来还得感谢他们？
两位警察问完话就走了，评审是否过关还不知道，但顾俊由工作人员带往下一地继续进行体检部分。
顾俊马上就知道，体检并不是只有那些常规项目，还有很多项目，像神经心理测验——这是用于对人类脑功能的评估，包括感知觉、运动、言语、注意、记忆和抽象思维能力等等。
他做了成套的测验：有测查被试概括、推理等能力的范畴测验；有测查被试触知觉、运动觉、手的协同与灵活性等的触摸操作测验；有测查被试空间知觉、思维灵活性等能力的连线测验……
测验方式都是秘密部门自己编制的加强版。
比如触摸操作测验，常规方式是被试蒙着双眼，凭感知觉把不同形状的形块放入对应的木槽中，分为利手、非利手、双手三次操作，最后再回忆说出那些形块的形状和位置。
但他的测验方式是蒙眼面对一大堆积木，需要把一部分积木拼接成各种形块，另一部分本就是拼好的形块，测验员再把它们扰乱然后让他放入相应木槽中，最后只让他说出拼接形块的信息。
这样的方式对感知觉的要求更高，而且很容易就会使记忆出错，顾俊反正是尽力完成了。
“这个秘密部门真的很严格。”顾俊接受的测验越多，就越这么觉得，“挑选出来的何止只是医学人才啊。”
他甚至接受了精神障碍的评定检查，还好检查结果是他没有精神病。
作为医学狗，顾俊能从这些测验中看出自己身体很健康，除了脑干肿瘤就什么都不错。应该是针对他的脑干肿瘤吧，他还被安排去做了个颅脑增强磁共振，以更加精细地检查他脑部的情况。
这些检查的结果，顾俊一份都没有看到，做完一项就接着赶往下一项。
直到下午五点，他才被工作人员告知已经做完所有检测项目了，这足足持续进行了十个多小时。
之后，顾俊就被带回这栋大楼的第一层，前往一个休息等候室。
“咦？”当他推开门走进等候室，却发现王若香、蔡子轩他们八人全部都在，闲聊的闲聊，看杂志的看杂志。
顾俊一问他们，才知道大家都已经完成评审和体检了。他最先开始的评审，却最晚结束的体检。
现在众人被允许交谈了，顾俊谈起人格测验的问题数量，蔡子轩说：“一百多题吧。”马嘉华师兄也是100题左右。王若香想了想说：“我应该答了，等我算一下……200题左右。”
我可是答了300多题，顾俊还不明白么，是他的评审和体检特别多项目，强度特别大，花的时间特别多……
果然他再一问，比如说，众人的体检项目中根本就没有精神障碍检查。
为什么我有？顾俊皱皱眉头，难道我看上去那么像是精神病吗？
“起码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王若香说道。
大家谈得最多的还是人格测验，都想知道自己的结果，几位女生以及蔡子轩尤其热衷，跟关心星座运程似的。
墙上的时钟秒针一圈圈转动，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傍晚六点多，等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秦教授和其他几位评委鱼贯而入，众人纷纷站起身，顾俊看着秦教授平静的面容，心头有点紧张。
“各位同学，评检的结果出来了。”秦教授果然对他们说道。

第四十一章 评检结果单子
秦教授顿着话语，紧张的气氛在等候室里生起，他们想起了高考放榜的折磨时刻。
“大家都通过了。”秦教授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微笑。
这句话让乌云立即消散！折磨转为了欣然，孙宇恒、杨铭他们也都笑了，蔡子轩顿时感慨：“命运啊。”
啊！顾俊表面还很平静，却在心中激动大喊了一声，连日来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落地！能加入就是一个好开始。
“你们将正式成为我们天机局东州分局医学部的实习生。”
天机局？众人终于是第一次听到了这个秘密部门的名称，取自“天机不可泄露”的意思吗。
秦教授又说道：“明天起你们将在东州分局总部接受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培训。等会专车会把你们送回去一趟，你们收拾好行李再去总部，也要跟家人说一下，因为你们在培训期是用不了通讯网络的。记得不要泄密。好了，行动起来吧。”
众人纷纷认真应是，这时秦教授又一次叫住顾俊了，“顾俊，你先留一会。”
当下大家都先出去了，等候室里只剩下秦教授和顾俊。
秦教授打量着顾俊，悠悠地一叹，道：“你的脑干肿瘤情况稳定，评审部认为还可以进行工作。接下来每个月，你都要接受一次脑部检查，如果你的病情恶化，就需要立即停工。”
“明白。”顾俊听着，看得出秦教授在为他命不久矣而惋惜，看来天机局对他的病也没什么良策，天机局应该是没有异文药……
见秦教授似乎不打算谈他父母，他连忙主动问道：“秦老师，我父母的事情？”
“关于莱生公司，以及你的父母，这些情报资料不是你这个员工级别的权限可以了解的。”
秦教授说得很严肃，表明没有套话的余地，“你以后不要再问，也不要跟别人谈起。如果以后你权限到了，才再可以查阅资料。我只能说，评审部认为你知情的部分少，你的人格是独立的，不影响你为天机局效力。但是你会比别人接受更频繁的评审，在提升级别的道路上，也会接受更多的困难挑战。”
顾俊默然地点了点头，其实对此已是意料之中了。
他比别人多那么多的评检项目，肯定是那三个评审员有所顾虑，他的潜意识活动甚至让他们怀疑他是不是精神病。
既然会让他们顾虑，那莱生公司就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但天机局选择继续用他，一部分是自觉能管理好他，另一部是他的评检结果过关吧，或者还有着一些别的他还不了解的原因。
“秦教授，我们的评审结果自己可以看到吗？”顾俊问出另一个疑问，还是想知道自己的人格类型的。
“你们的评审结果属于是评审部的机密档案。”秦教授又严肃道，“只有高级别人员可以申请查看，我可以，你们还不可以。天机局各个部门都有自己的独立性，只会互相合作，不会干涉对方。那些评审人员是评审部的，就龙坎的事情对你调查问话的人员是调查部的，而我们是医学部的，明白吗？”
“明白。”顾俊又是点点头，想起什么而双眉微扬，“那些运尸人呢？”他忘不了那些人诡冷的气息。
“也是医学部的。”秦教授重新变回慈祥的面色，“小伙子，别想那么多了，你就先听从部门的安排吧。”
“嗯……好，我会的。”
“去吧。”
顾俊便也走出等候室，与王若香他们一起离开这栋老旧的办公楼，乘上回去各自学校的专车离去。
而秦教授在离开等候室后，来到大楼第三层的暂存档案室，拿了这次九个新生的评审结果，到了旁边的查阅室。跟着他的还有五位之前大赛的评委，都是医学部的高级人员，都有着足够权限查看这些新生的成绩单，至于那些高级别机密是看不到的，这不是完整的档案。
这次九个新生里，六个男生，顾俊，蔡子轩，马嘉华，孙宇恒，杨铭，程毅锋；
还有三个女生，王若香，周怡，江半夏。
查阅室简单而雅洁，秦教授他们分坐在一张会议长桌边，一边喝着清茶，一边看着相同的九叠文件。
秦教授坐在主位，年迈的面容非常认真，把文件上每一个项目都细致地看清楚。
九人之中马嘉华、杨铭、程毅锋和周怡虽然也是从大赛脱颖而出，放在全国各医校都算是精英，但是放在天机局就只能算是资质平庸了。他们在各项心理测验和身体检测上，都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天赋，只适合当普通士兵。
孙宇恒，自信、自律、外倾，各方面的天资不错，可以重点培养一下，说不定能培养出一个未来的主治。
江半夏这个女生，是东州中医家世出身的，也是本次唯一一个出自中医药学校的苗子。这种人才不多，而且她有一个很大的优点是记忆力非常好，兴奋性高，积极，活泼。也可以试着好好培养。
王若香，这次第二好的苗子，出身中产家庭，没什么受挫经历，但是独立、有恒，聪慧性高，有着很高的想象力和洞察力，这种人常常能有一些常人想不到的脑回路。但这种富有想象、浪漫的特质，也使得必须要加强对她的思维训练，让她更加稳定，不然事情很容易往糟糕的方向走。
“你们觉得蔡子轩怎么样？”秦教授喝着茶问道。
蔡子轩这个人的乐群性和宜人性突出，也有不错的聪慧和责任心，虽然似乎天赋不高，这样的人却是团队中必不可少的粘合剂，即使成不了大器，放在哪里却都会很好使。
这也是他们最喜欢的那种新生之一，好管理，好安排。
因此，这下其他评委都纷纷称赞说，“不错！”“就是有点老，头都秃了。”“这人我要啦，我就喜欢这种和善的。”
“哎哟老郑，每次有新生，你哪个不喜欢？哪个不想要？”
“这个江半夏我就不要，我又不懂中医！”
“呵呵。”秦教授笑了声，他们要在实习生进行培训之前就做好分配，不同岗位有不同的培训内容。
不过这次大家争抢最激烈的那个新生，不会是蔡子轩。
秦教授把蔡子轩的单子放到一边，看起了另一份，第一页左上角的人物照片是个年轻帅气的男生，名字：顾俊
顾俊啊，秦教授看着这份文件，一双老目微微地眯了起来，伸手去拿茶杯却探了几下拿不到，有点哆嗦。任何一个天机局选才的人员看到像这样的评检数据，都会又兴奋又害怕。
其他五位评委也已经看起顾俊的单子来，一双双眼睛在放光。
赛场上的表现，再加上这些数据……这实在是……太好了……

第四十二章 灵知性过高
【天机局东州分局评审部-评审报告
被试：拟录用医学部实习生人员-顾俊
时间：2020/8/14地点：东州市-外评审楼，评审员：黄建平，孟朔，冯自梅】
“唔。”秦教授终于探着了茶杯，拿过抿了一口，目光却没有离开过这份报告文件，苍白的头发都似在闪亮。他从业几十年来，这样的单子真的很难见到。
评检方案首先有不同的级别，还会视乎每个人的情况而采用一些针对性的项目。
实习生用的都是G级人员的评检方案，但马嘉华、杨铭四人被试的只是G-级别；孙宇恒、王若香四人则都在G级别的范围，强度只稍有不同；而顾俊接受的是G+级别评检，并且针对性项目比其他人加起来的还多。
即使是这样，顾俊还是交出了一份令人惊奇的数据结果，几乎囊括了其他学员的优点。
记忆力A+，与江半夏相同。
聪慧性A+，也在最好的行列；沉着A+，也不比孙宇恒差。
想象力A+，感知觉A+，抽象思维A+……这些都能与王若香相当。
但考虑到顾俊接受的是级别更高的评检方案，他已经表现出的天赋实际上全场最高。
也就是在宜人性上不如蔡子轩，怀疑性微微有点高，但紧张性不高，稳定性很好，显出成熟冷静的特质。但是，顾俊的灵知性太高了！A+，这在全国生源中都是凤毛麟角的，任何级别的人员如果被评出灵知性A+都得敲响警钟了。
“唔……”秦教授感觉茶水有点烫嘴，就像顾俊的这个特质。
灵知性，是天机局专门设有的一种人格根源特质，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种。
以灵知性为基础而去评估的次级人格因素有很多，灵知性也会影响到天机局每位员工的一项重要数值的检定。这些新生以后正式上岗后也会例行接受检定，评审部会凭此判断这位人员的精神状况是否还适合工作。
顾俊今天就做了一次检定，结果是精神正常。这也是使评审员们很意外的一点。
【评审员意见：任何人如果表现出被试的潜意识活动，精神都不会正常到其这个程度。（黄建平）】
【评审员意见：推断被试的潜意识里存在异常记忆，其灵知性高是否与之有关系暂时未明。（孟朔）】
【评审员意见：需要提高对被试心智的检定频率，建议检定日期为三周一次。（冯自梅）】
“灵知性”这种特质可以理解为一种特殊的感受力，与这个宇宙和万物感知沟通的能力。
灵知性高一来是好事，对于事物的体验更深刻，思维更深邃，好的艺术家、作家等创作行业人员通常都会有很高的灵知性。他们很容易能跳出理智和逻辑的禁锢，用一种自然天性去表现内心，潜意识的灵知和激情迸发而出，创造了那些美妙的作品。何为伟大？顾俊回答说“一个伟大的作品。”
然而天机局的工作有它的特殊性，灵知性高，是好，也是不好。
好是因为一切伟大的创造需要灵知；不好是因为舍弃理智和逻辑的同时，也是在迈向疯狂。
就拿人体异榕树来说，人类看到都会受到一种心理冲击，更别说是要面对它、研究它、理解它……在这些工作过程中，高灵知的人比别人更容易出现心理问题，甚至是精神失常……这样的事例并不是没有。
“A+的灵知性啊。”秦教授看得不由喃喃，其他几位评委也纷纷发出感慨的声音，但大家的目光还是不舍得离开面前的评审文件，看着就像是一种享受。
天机局当然不是第一次有这么高灵知性的新生，但通常灵知性高，幻想性和敏感性也会高，稳定性就不会高了。这些特质是互相矛盾的，就像你不会形容一个人长得很帅很丑，或者头发很多，秃头很亮。
比如这次新生中的，王若香的灵知性有B+，也很高，潜意识和意识都偏向幻想性，这样的人看似稳当其实可以人来疯。而孙宇恒、蔡子轩的灵知性分别是C和C+，孙宇恒就是正常的例子，踏实稳重，不善于感想。
但是这一套似乎不在顾俊那里起效……他就是长得很帅很丑的一个人，一个矛盾的结合体。
顾俊潜意识高灵知，那是他的本我；但意识高稳定，是自我；而他的超我，迷茫的“介于两者之间”，他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前，表现得既有高尚的道德良心，但是对于人类所有的情感和准则，又有着很多思考性的怀疑。
正是因此评审部认为顾俊是可以指引的、需要指引的，他的精神状况还没问题，但必须做好检定管理。
【评审员意见：评定被试的人格独立，甚至是过于独立，推断对其不容易做思想工作。（黄建平）】
【评审员意见：被试拥有组织渴求的天赋潜能，人格独立，精神良好，据此评定予以录用。（孟朔）】
【评审员意见：被试在接受审问过程中有所隐瞒，考虑与其成长背景有关，但未发现到被试有明显恶意，建议给予其更多的关怀和指引，将其的思想留在安全线内。（冯自梅）】
顾俊这个新生就像一把异常锋利的手术刀，切割起来很好用，但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划伤自己。
“顾俊我要了！”老郑终于忍不住说道，打破了查阅室的安静，“我们实验组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坐老郑对面的另一位评委顿时急了：“老郑，吃你的天鹅屁吧！顾俊这样的人才，你让他天天蹲实验室？他注定是要战斗在我们临床前线的！马嘉华给你，杨铭也给你，顾俊你就别想了。”
“老邱啊老邱，没有我们实验室，你们临床有药用吗！？”老郑气得瞪大了眼睛，“没我们，你们才拿屁治。”
“嘿！”老邱气笑了，几乎就要拍桌子，“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啊，临床缺人，特别是外科！”
另一位评委冷笑了声，“哎呀你们争什么争，这种苗子最后还不是要送去机动特遣队。”
一听到机动特遣队，老郑和老邱都没有火气了……
“那可不一定。”老郑嘀咕道，“而且怎么着，咱们也是要先用一段时间的。”
“秦老，您打算怎么安排顾俊？”老邱眼神讨好的望向秦教授。
众人全都眼热着，虽然他们看不到顾俊的完整档案，但看了这份报告，不只是实验组和临床组，解剖组、心理组……乃是杂务组，都想要这个生员。要知道顾俊不只是人格出众，各项体检的数据都显示出他身体的资质，尤其是那一双手，力大、灵活、精确。
这种苗子是放在哪个部门都适用的，就看秦老怎么安排了。
“唔……”秦教授再次拿起了杯子，目光终于离开这叠报告文件，“各位，这真是一个难题。”
不过这个难题在昨天大赛结束后，秦教授就已经在想着了，随着了解到的情况越多，就越难安排。
大家还不知道顾俊患有绝症的情况，但秦教授必须把这点考虑进去。如果让顾俊每天拼了命，他的身体是否挨得住？又能挨多久？从这点去考虑，把他放到实验室更适合。可是现在最缺人手的确实是临床和解剖那边，大环境的情况很不乐观，不把顾俊放过去也是不明智……
“我想。”秦教授缓缓地抿了一口茶，对眼巴巴的众人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第四十三章 天机局
“我想，我们就先以机动特遣队预备生的定位去培养顾俊吧。”
秦教授说出了决定，既然顾俊的病情稳定，这孩子在生命最后的时光还想着做点事，部门又人手短缺，那就给他机会吧，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众人听到秦老这话，顿时神情各异，老郑是蔫了下去：“秦老，这对我们实验组不公平啊……”
“秦老，您这决定英明！”老邱却是兴奋了起来。
机动特遣队是要外出办事的，不需要在实验室搞仪器的人才，需要的人才是那种可以在各种环境下——包括极端恶劣环境，面对各种突发情况，而且缺乏种种条件，仍能实施救治伤患——包括各种外科手术。
所以按这个定位培养的话，就必须把顾俊往临床组外科、解剖组等这些动手术刀的地方放。
老邱兴奋地问道：“是要把顾俊放进临床组吧？”
“我们解剖组也很缺人啊！”另一位评委赶紧加入这场争夺战，手快有手慢无了。
“好啦好啦。”秦教授抬手叫停了大家的纷争，“近期的选才大赛还有很多，东州周边城市的生源都会集中过来，我保证每个组都有充足的人手，你们就不必争了。”
众人明里不敢顶撞秦老，心里却是在嘀咕，顾俊这种苗子全国都难得一遇，其他生源算得了什么……
秦教授又道：“这样吧，在培训期给顾俊多安排一些不同的内容，看看他表现出的能力怎么样，是顾俊还是土豪俊。如果他真有那本事，培训完了就让他去轮转实习，临床组、解剖组……你们都能用得到他。”
这下子，老邱他们几个才都乐意了，就顾俊在赛场上表现出的那一手手活，只要加以调教，啧啧。
“秦老，会轮转到我们实验组吗？”老郑的样子看上去快哭了。
“这个再看到时的情况。”秦教授说道，“郑组长，你也要理解。现在是特殊时期，大环境决定了我们需要更多的临床医生。而且没那么多时间让我们慢慢培养了，部门要的是即战力，所以要把他们本就有的能力发挥出来。”
众人这是同意的，老郑也只得苦叹一口气，总是这样，实验室默默付出，却只能排在后面。
秦教授看了看一共九份的报告文件，正色地说道：“马嘉华、杨铭，都往实验室培养，他们是基础医学专业的，底子好，可以更快投入岗位；程毅锋、周怡，往杂务组培养；王若香、蔡子轩、孙宇恒和江半夏，都往临床组培养；顾俊往机动特遣队预备生培养。”
这批实习生的安排就这么定下了。除了老郑大家基本满意，老郑是痛苦抱头，连个蔡子轩都捞不着，真惨。
老邱是笑得合不拢嘴，燃眉之急总算有望缓解，他对王若香和孙宇恒的期望也都很大。
至于顾俊，那是另外一回事。
大家都非常的期待知道，这小子在培训过后能成长到一个什么地步。
……
在夜幕降临的同时，一辆小型客车专车把顾俊四人送回了东大校园宿舍区。
顾俊也没什么要收拾的，但要处理一下那张SD卡和一些异文药的药盒，显然带上它们去天机局并不适合。他把它们用塑料袋重重包住，塞进了宿舍楼一处更隐蔽更没人活动的墙缝深处。
然后带上笔记本电脑、一些衣物和书籍等两箱行李，他便下楼去了。
乘着漆黑的夜幕，顾俊、蔡子轩、王若香和马嘉华拖着行李再度走上专车，前去神秘的天机局东州分局医学部。
专车往东边一直驶出繁华热闹的青云区，继而驶出了市区，到了市郊靠近山区的偏僻区域，驶进了一条被军事管制的道路。这一次，他们终于看到了这个秘密部门面纱下的样子。
这片区域不比东州大学的占地要小，只可能更大，一栋栋建筑物矗立在那里，大多还是灯光明亮。
顾俊降下车窗望着外面，夜风很寒凉，但他的心头很热，终于要踏入这个神秘世界了，掩藏着一切真相的世界。
这些建筑物看着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跟学校也差不多的钢筋混凝土造物，没有华丽的设计，也没有宏伟的规模，最高的大楼似乎也就十几二十层。只是他一路上这也看那也看，总觉得有着一股神秘和新奇。
蔡子轩和马嘉华也是满脸热切，头都几乎要伸出车窗外面去了。
只有王若香最为淡定，甚至有点失望，在她的想象中，那可是传承了几百上千年的古典建筑群啊……
“天机局。”蔡子轩感慨地吟起诗来，“莫问天机深远，休寻大道无为。”
“这是什么诗？”马嘉华疑惑地问了句，“师弟你作的？”
“师兄见笑了，我哪有这种才华，这是尹志平的词句。”蔡子轩欢声笑道，“是史实的那个尹志平。”
顾俊听着他们的扯淡，看着车窗外沿途的建筑物往后面倒退而去，心情却是很好。
当车子到了几栋高层公寓楼的前面就停下了，车上工作人员告诉他们，那就是普通员工宿舍，他们住的地方。
四人带着行李下了车后，王若香前去女员工宿舍楼，顾俊他们则与孙宇恒几人再次会合，跟着领路的工作人员走进一栋男员工宿舍楼。
天机局的员工福利似乎是真的不错，宿舍全是两人一间的，而且都是两房一厅，还有个带浴室的卫生间，一个厨房，以及一个大阳台。之前学校宿舍人均不到三平米，这里人均超过三十平米。
“住得舒适对员工保持良好的心理很有帮助。”工作人员说的话似有深意，“两人一间能防止孤独感产生。”
他们被允许自由挑宿友，顾俊和蔡子轩再续前缘，同是青大的孙宇恒和杨铭选择了彼此，剩下马嘉华和东阳医的程毅锋只好搭档在一起。这公寓楼一梯三户，六人都在同一层。
“哇好大啊。”蔡子轩走到哪里就感叹到哪里，看完自己的单元，又去旁边串门。
大家对居住环境都是非常满意的，只不过封闭培训期他们没有WiFi密码，之后手机都被暂时收走了。
他们串门玩了一会儿，就各自回各自的单元整理和休息去了，明天一早就要开始培训了啊。
与蔡子轩道过晚安，顾俊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后，就装着图好鲜的到处摸摸碰碰，实际上是搜查了一番，没发现到有监视摄像头、窃听器之类的东西……
但他哪敢这样就掉以轻心，他既不懂专业的反监控技术，也不清楚天机局有着怎么样的能耐。
“住在这里，凡事都要注意保密。”顾俊瞧了卧室一圈，床、衣柜、书桌、空调，没找到什么绝对的死角，看来以后需要秘密行事的时候只能躺床上拉过被子蒙住自己，在被窝里进行。
也是忙碌一整天了，他把行李放置好之后，就往那张带床垫的大床上躺下，舒服。
明天就要开始培训了，让自己休息好，迎接新的挑战吧。
“等等……”顾俊正要合上眼睛，旋而又想到，“床垫里会不会藏有窃听器？”
唔……算了，即使有，单身狗都没什么声音能让窃听人员听去，以后再检查吧，睡觉……

第四十四章 外科手术培训
这天一早，顾俊第一次在天机局的宿舍楼里醒来，嗅到了空气中有一股肉香味。
他疑惑地揉着眼睛起了床，走出宽敞的卧室，便看到蔡子轩在厨房那边忙活着，一边看着书一边煮着什么。
蔡子轩一看到他，笑道：“壕俊早啊，皮蛋瘦肉粥，马上煮好！我叫马师兄他们过来吃了。”
“你哪来的皮蛋，哪来的瘦肉？”顾俊有点傻眼，不过煮得是真香，而且是用的这里厨房本就有的高压锅，那个鼠味电饭煲留在东大那边了。
“所以说这里福利真的好啊。”蔡子轩不禁赞叹起来，“昨天接待员带我们来的时候，我不是说么，‘哇这么大的厨房，早知道就买点食材来了。’接待员就问我什么食材？我说皮蛋瘦肉那些啊，煮粥当早餐挺好的。结果今天一早，他就把这些食材送到门口了！还给我买了好多调味料。”
顾俊已经看到了，厨房不同于昨天的空荡荡，现在那厨柜上面放满了瓶瓶罐罐，老干妈的身影也能看到。
“福利好是好。”他昨晚就在想了，“就不知道在这么好的福利背后，是要我们付出什么。”
“也是。”蔡子轩闻言也思索，“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话很熟，又是莎士比亚？”
“茨威格啊。”
顾俊不理蔡子轩了，走过宽阔而空荡的大厅，没有往沙发坐下，那台电视昨晚打开是没有信号的。他来到阳台眺望开去，这里是第十二层，很高，前方的一栋栋楼房尽收眼底。
虽然还不到七点，但已经能看到一些人员和车辆在走动……或者说，根本就是整夜都有人在工作。
望了一会，顾俊就回去走向卫生间。他洗漱完的时候粥也煮好了，马师兄、孙宇恒等四人都寻味而来。蔡子轩再次以事实证明不会下厨就不是好医生，大家都吃了两碗，粥煮得香稠绵滑，非常的开胃。
带着这股精神劲头，六人下了宿舍楼，与三位女生会合，一同由接待员带往这里的培训中心。
在路上，他们获知了组织对自己的培养安排，分为三类，临床组、实验组和杂务组。除了被分到杂务组的程毅锋和周怡有点失落，大家都没有意见。
“顾同学，上头对你有别的安排，你的培训内容会特别多，这几天你先跟着临床组一起培训。”接待员又说。
大家对此都不意外了，顾俊顿时松出一口气，之前他很怕因为自己的绝症被分配去做些无关紧要的轻活，重视就好，重视就好。
培训中心是一栋颇为庞大的现代高楼，有近十层高，他们跟着接待员一路走去，很容易就发现培训中心里不只有他们这些菜鸟面孔，还有些像是护士、药师等的年轻人也由接待员带着，这次的选才是全面的。
众人拿了自己的实习证件，就分开前去不同的培训室了。
顾俊他们去的是临床外科培训室，外科手术是他们首先要进行的培训项目，想想异榕病患者都需要接受截肢手术，外科应该是医学部现在最缺人手的地方。
接待员把他们交给培训师就走了，并吩咐他们往后一个月每天七点半自己准时到培训中心就行。
显然现在的局势只能抽出很少人当培训师，他们的外科培训师只有一个，名叫周家强，看着不到四十岁，身材很健壮，满脸的青春痘印，坑洼不平的像是碎石子路，不过笑容热情洋溢，跟那些运尸人的气质截然不同。
“你们叫我强哥就行了，我好好的教，你们好好的学，很简单没问题的。”
这个培训室不大，上方讲台、黑板和投影屏幕，下方十几张培训桌，还有一些教学模型和仪器。
周家强在这第一课的开头，先笑着鼓励了五人一通，的确是拉近了距离，让蔡子轩、江半夏尤其振奋。
“我们其实还是医生，只不过救治的患者不同寻常而已，该怎么治就怎么治，没什么好怕的。你们怕也就是没见过，像你们强哥我这样见得多了，不管什么样那也就是普通患者，没什么好怕的！”
“做外科手术，第一条，就是不能害怕。你一害怕就会慌张，一慌张就出问题了。手不能颤，心不能乱。”
众人听着强哥这番话，真有些被治愈的感觉，人体异榕树带来的阴影稍有消退。
强哥说得对啊，见得多了就会司空见惯，历史上一开始做开颅手术的人也很害怕的，现在不也是成了常事。
但顾俊总觉得那张满是青春痘印的面孔上的笑容，有着几分忽悠菜鸟上船的传销意味……
“呵呵，阿俊。”周家强对他们的资料很熟悉了，笑道：“你的解剖功底最好，没问题的，对自己要有信心啊！若香、宇恒、子轩，你们呢也有很好的水准，上手同样会很快的。半夏你是中医学专业的，解剖技术相对没那么熟，不过没关系，在这里可以补上。”
中医药大学本科也是要学人体解剖和西医外科学的，但相比起西医临床八年制，内容当然少得多。
“嗯，大不了我给你们擦汗。”江半夏是活泼开朗的性子，顿时拿自己开玩笑。
众人微笑，蔡子轩哈哈乐笑几声，做手术时因为需要遵从无菌原则，手术人员如果满头汗，自己是擦不了的，需要转过头由护士帮忙擦掉。蔡子轩看着江半夏，说笑道：“半夏，还有我呢，你别跟我抢汗。”
顾俊讶然地皱皱眉，好像嗅到了恋爱的酸臭味？
王若香向他点头，昨天在体育馆就开始了。
“好了，开始上课！”周家强稍微严肃了些，在讲台边踱着步，讲道：“外科手术的基本操作总的来说就几项，组织的切开、组织的分离、止血、结扎、缝合、剪线和拆线，以及换药。前面两项你们没大问题，差的是经验和技巧，其它的你们应该也有学过一些相关的基础了，今天我都再讲一讲，强化一下。”
“做手术，当然要做好止血。止血有几种常用方法：压迫止血法，结扎止血法，电凝止血法，止血物品止血法，还有金属夹止血法。其中最最常用、也最要求技术的就是结扎止血法。”
“结扎。”周家强强调地念了声，目光扫过了五位学员认真的脸庞，“手术止血需要用缝线进行大量的结扎，组织缝合之后也要做结扎。所以结扎是外科最基本而且非常重要的一项操作。”
“怎么安全可靠、操作便捷地完成结扎呢？两点，一是选用适合的缝线，二是进行规范的操作——也就是先视乎情况把线结选对了，再把它打好。我先教教你们基本的线结，在你们的桌肚里有打结训练用的模型，拿出来吧。”
周家强说罢，众人便从各自的桌肚里找了找，拿出强哥示意的模型。他们都有上过外科学总论及手术学的课程，但还是以理论和原则为主，具体的操作还没细学，像东大几位本来还有一个学期才去医院补习呢，所以这时拿着模型，感觉挺新鲜的。
顾俊看着手上这个打结技能训练模型，透明有机玻璃材料，设计很精巧……
“这个模型用的磁力系统模拟组织拉力，平行弹性条索模拟血管。”周家强介绍道，“三种不同型号的圆柱形成了各种打结空间，可以模拟很多深部结构进行各种深部结构打结训练。总之这是个法宝！归你们的了。”
周家强笑着脸，但话语很认真：“上完课就把它带回宿舍去，睡觉也抱着它，好好地练。”
他也从讲台里拿出一个模型，“单结，你们知道的吧，最基本的一种结。”他拿过一条缝线往模型上绕了一个圈，“这样绕一个圈的就是单结。方结呢？手术最常用的一种结。它是由两个方向相反的单结组成的，你要结扎较小的血管和各种缝合的时候就要用方结，只要打得正确，它就会很牢固，不容易脱落。”
“如果你往方结再打一个单结，而且第三个单结和第二个单结方向相反呢？这就是三重结了。当你要结扎较大的血管和张力较大的组织缝合，最常用的就是三重结。”
周家强讲了一通，边讲又边往模型上用各种的打结方法做示范，单手、双手、器械、深部……
众人定睛看着。顾俊不只是看着，双手的神经也在跟着神经跳动，感受着强哥打结时用的速度与力度。
“你们注意，打方结两个单结收紧线的时候，一定要有一次两手交叉，不然就成滑结了。两手用力要均匀，轻柔地慢慢地拉紧，不然容易断线，或者没扎紧，滑脱了，导致患者再出血，甚至是大出血！”
周家强示范了一遍又一遍，“绕几圈打个结不难，难就难在力度控制上，你们看，像这样，慢慢地……”
他们看着强哥一通操作，真的感觉他那双明明属于是粗汉的手轻柔得像小姑娘拿着绣花针。
“……”江半夏顿时先紧张了，强哥说得轻易，什么不难啊简单啊，其实就像徐悲鸿教你怎么画马，先画出马的轮廓，再加上四肢的线条……马就画成了。
“好了，明白了吗？”周家强笑道，“现在你们用单手打一次给我看看，先单结，再方结，最后三重结。”
五人点头应好，不管什么想法都行动起来。
蔡子轩微微有点笨手笨脚，打单结时没问题，打到方结时却一个不小心把线拉断了。见他犯了力度太大的错误，江半夏就柔柔地再柔柔地打……打出来的结成功滑脱。
“没关系，下次注意点。”周家强一边安慰着他们，一边看着王若香和孙宇恒那边，两人都很冷静很稳，直到三重结的时候才发生磕碰，由于用力不均成了滑结，但菜鸟有这种表现不错了。
这跟上头交给他的预期是一致的，不过听说这回有个神仙，要他对其不用客气，就要选最难的教。
周家强看向顾俊那桌，是不是真的那么猛？

第四十五章 美妙的手感
虽然名为单手打结法，但操作起来还是要用双手的，非利手扯着线的一头，利手单手完成打结。
顾俊的利手是右手，他左手持线先从模型的两条红色的平行弹性条索的底下穿过，右手接过线提起开始打结。
他凝着心神，回想着刚才强哥打结的过程，二级泰然手让他可以精确地控制自己的手部神经，按着那节奏和手势步骤，右手的手指稳健而轻柔地打了个单结，再反向绕动打成方结，然后是三重结……
他感觉到一种美感，就像是跳舞那样，单独的一步拿出来可能只是个奇怪的姿势，但一步一步组合起来，有力度的轻重，有节拍的快慢，就成了动人的舞蹈。
这种力度与节拍的变化，让他不由沉醉了进去。
打完了单手打结法，顾俊接着打起了双手打结法，再是器械打结法，把强哥刚才的示范全部重现出来，如同是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在欢快地跳跃。
“唔？”周家强看得不禁挠抓自己脸上的痘印，走了过去，几次欲言又止，但都没有打断顾俊。
周围其他四位学员全都在望来，孙宇恒又有点挫败感，顾俊学得好快啊。
王若香转溜眼眸看看左右，怎么回事？就像是在看着强哥的示范的回放，简直一模一样，顾俊懂得吸星大法？
不愧是顾俊啊，手起刀落！蔡子轩、江半夏就只有服气了，不对，手起结落！
顾俊已是全神投入到眼前的模型当中，继续进行深部打结法，这是用于较深位置与重要血管的操作。
他学着强哥那样用血管钳尖端夹住线的一端，深入术野深部套住钳夹出血点的钳尖，再按双手打结的方法进行操作。在拉紧线结的时候，他用右手示指将线结慢慢顶向结扎点，左手往相反的方向稳着……
“咦？”周家强有点看懵了，连深部打结法都这么熟练呢。
这时见顾俊完成操作并停了下来，周家强就道：“阿俊你打得很好！以前有练过？”
“呃……”顾俊才发现众人如狼似虎的围观着他，也许说自己有练过更不容易被他们打死，但他还有很多操作上的疑惑要向强哥请教，“没练过，我就是跟强哥你学的。”他说。
“好吧。”周家强可没话说了，上头交待得没错，必须要狠狠地操练这小子才行！
周家强一边走回讲台，一边讲道：“大家看到了，阿俊的发力方式才是正确的，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放松的状态，让缝线跟手指好像如鱼得水那样。子轩、半夏，你们刚才的错误就在于太紧张了；若香、宇恒，你们呢还是憋着一口气在操作，前面没事，也可以很长时间都能没事，但也可以随时出事，而且自己还察觉不到。”
滑结和方结的基本结构是相同的，即都是由两个方向相反的单结组成。只因为操作不当，形成一个一侧线段围绕另一线段两圈的结，这种线结很容易滑脱，所以叫滑结。
“打了滑结以为是方结，最后导致伤者手术后伤口迸裂止不住血。这样的祸一定要极力避免。”
众人顿时都点点头，那样的错误谁都不想犯，只是放松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还是需要熟能生巧。
“你们先继续练这三种结。”周家强说着，目光又对准了顾俊，“阿俊，你来学外科结。”
外科结也是一种基本结，是打第一单结的时候线连绕两圈，这样可以增加线与线之间的接触面，再打第二个单结就不易滑脱或者松动了。所以外科结是更牢固的，但操作起来也更费时更难。
周家强想着怎么也能难到顾俊一下吧……
他只是示范了一次，顾俊就学会了，又好像复制过去一样。
“阿俊，来再练练假结和滑结！”
假结由两个方向相同的单结组成，很容易滑脱，也是在手术中忌用的。因此假结和滑动只是作为反面教材存在，让学生熟练之后，好避免犯这种错误。
这两种结自然也难不到顾俊，不一会儿，就又结得很熟手了……
顾俊感到一股学习的喜悦，这种喜悦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在大学混了几年让他仿佛失去了这种能力，即使前段时间的恶补也就只是恶补。但现在，他重新品味到了学习的喜悦，他想要学到更多，让自己变得更好。
“阿俊，你换羊肠线来操作，哦还要戴上手套！”周家强还在琢磨怎么折腾顾俊，这可是上头交下来的任务啊。
大家当下练习用的都是丝线，更为坚韧，用到手术中就需要术后的拆线。而羊肠线是用天然的羊肠制造，人体可以吸收，就不需要拆线了，但羊肠线非常脆，非常容易断。
而且戴手套和不戴手套是两回事，医用橡胶手套戴着是非常紧的，很影响操作的手感。
但是实际的手术室里，主刀、麻醉、一助、二助、三助……当然都需要戴着手套。
这回你还能猛？周家强心想，羊肠线+手套，连我都不能保证百分百结扎成功！
“好的。”顾俊应了声，从桌肚翻找出一次性手套戴上，双手顿时紧紧的，一般都需要几分钟才能适应过来，他的双手却能迅速地切换肌肉记忆，换成了戴手套的模式。
从线盒拿起一条淡黄色的羊肠线，他手指间摩挲感受着它那不同的质地，又沉入到那美感当中。
双手的十指自然而然地操作，单手法、双手法、器械法……就像强哥说的如鱼得水一样美妙。
“……”周家强这下不得不承认了，这个世界上的确是有天赋这种东西存在的，顾俊就是有着很多很多的那个。
话说回来，这小子的灵知性很高吧？初学就能这么享受的，难道是A-？那也太高了吧……
“强哥，接下来我们学什么？”顾俊一完成了所有羊肠线的结扎操作，就眼巴巴地望向强哥。
“呃……”周家强挠着脸庞，顾俊这种眼神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婆，有时在夜晚就向他露出这种眼神。
不管是以往在家面对老婆，还是现在面对顾俊，强哥心里都有点虚。

第四十六章 外科学，解剖学，精神病学
培训第一天的上午，周家强都是教五位学员怎么结扎。
中午他们到培训中心的食堂吃过饭，休息了一会，就回去继续下午的培训：缝合。
缝合也是外科最重要的基本操作，缝合方法主要有间断和连续之分，常用的像是单纯间断缝合法、双重间断缝合法（8字缝合）、单纯连续缝合、扣锁缝合、减张缝合、内翻缝合、外翻缝合……
这些不同的缝合方法各有不同的用途，需要根据患者的伤情来选择。
“你们注意了，面对深的创口不要全层缝合，应该要按照解剖层次去缝，这是避免形成无效腔的主要办法。”
周家强用投影屏幕配合着教学，播放着一些手术缝合的图片，“无效腔不但会妨碍创缘的对合，而且会导致积血、积液、继发感染，这些都会延迟组织的愈合，所以一定要避免。”
光是记这些方法的操作步骤和注意事项就有得忙的了，可不要想着能立即上手，王若香、孙宇恒他们都一步一步的走。
顾俊也是一步步走，只是走得比别人快，一个下午他就基本熟悉了，不过距离精通还有很远的一段路。
这一天并没有就此结束，晚上还要继续培训。周家强再教他们剪线、拆线和换药，一些止血操作，以及外科手术对组织的切开和分离与解剖的异同。
“今天是填鸭式教学吗？”
这晚过了十点，即将解散之前，周家强拿出了一天中最认真的样子，对他们讲道：“是的，现在的形势没时间让你们慢慢学了，临床那边就盼着你们赶紧能成三助、二组，让原来的三助、二助主刀去。所以你们不要偷懒，把发你们的教材记到脑子里去，平时也可以拿些水果来练习缝合，葡萄、香蕉都可以，宿舍有提供的。”
众人点头应是，强哥只是把他们带入门的领路人，入门之后能到达什么程度就要看自身的努力了。
“先模拟打好基础，然后下半程我们要在实验动物那进行实战训练，希望在那之前你们都能准备好，加油！”
到强哥正式宣布下课，都过十点半了，众人这才结束一天的培训，一起回宿舍去。
在封闭培训期，他们被规定必须两点一线，权限只够进入培训中心和宿舍楼。没有娱乐项目，但是各栋宿舍楼的二层都有健身房，然而他们忙一天了，明天大早还得继续培训，多数都是回到宿舍直接睡觉。
顾俊没睡，就在自己卧室的书桌边用手术器械对着葡萄练习缝合和结扎。
先用手术刀把葡萄皮切开，再用镊子取掉里面几粒籽当目标物，再用持针器夹着缝针配羊肠线一针针地缝……
窗外的夜空漆黑，顾俊还在专心地练习一遍又一遍，消化着今天的所知所学。
……
接下来的五天，顾俊他们都继续着培训第一天的节奏，跟着强哥模拟学习了各种组织、器官的缝合方法，以及一些外科手术的具体操作，截肢手术更是重中之重。
学习的热情是会互相激发的，顾俊的优异表现就在带动着其他人，强哥时常感慨不已。
“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批学生！”周家强不断地这样称赞他们，让蔡子轩和江半夏很自豪。
不过顾俊很怀疑强哥对每一批学员都会这样说。
外科培训的第一阶段内容结束后，五人继续赶往内科培训，由另一位女培训师黄莹教导。
而周家强有了下一批六位学员，都是从东州市周边城市过来的医学狗，也从技能大赛突围而出的。
大家在食堂进餐的时候碰着面，少不了互相八卦，果然强哥逢人都说是他带过最好的一批……
顾俊还有意打听他们城市的技能大赛情况，他们来自于不同的四个城市，都是最终胜出后才见到那棵巡回演出般的异榕树，而且大赛中解剖的只是异榕病患者的畸肢标本。
“看来有板骨的那种异类生物数量还不多……”顾俊因而心想，“而且东州市的生源得到了最高规格的考核。”
接受内科培训的这几天起，顾俊和蔡子轩四人的行程逐渐变得不同。
他被安排的培训项目更多了，除了临床，又要去做解剖训练。
顾俊在解剖台上已经不需要进行基础训练，他接受的更多是异类解剖的理论基础，当面对着那些前所未有的生物，即使是借助现代仪器技术，也会有很多困难之处。
“阿俊，你必须要做好有时候会在野外进行解剖的准备。”解剖培训师余修彦又告诉他，“没有任何帮助，只有你自己和一些解剖工具。怎么把生物的解剖结构图带回来？到时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野外吗？顾俊还不能明白这番话的具体意思。
反正异类解剖学正是他所渴求的知识，只是以实习生的权限，能知道和能学到的范围都相当有限。
实习生还不算是天机局的正式员工呢，连合同都没签。
除了解剖训练，顾俊还去接受关于精神、心理的培训，初步了解到天机局编著的一些知识，比如像异榕树这种异常事物对于人类的精神冲击，以及可能会引发的应激相关障碍。
应激相关障碍是指一类与应激源有明显因果关系的精神障碍，发生时序、症状内容、病程和预后等都与应激因素密切相关。最广为人知的可能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了。
“应激源”则是指作用于个体并使其产生应激反应的刺激物，人类的应激源十分广泛，精神病学按不同的环境因素，把应激源分为三大类：外部环境、个体内环境和社会心理环境。
异榕病、异榕树就是一种外部环境应激源。人们在目睹过畸形可怖的异榕树后，不是每个人都能自己缓过来的，轻则做做恶梦，重则出现急性应激反应——那可不只是呕吐而已。
如果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时间一长，就会对身体的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甚至脑结构和功能出现异常。
出现那种情况的话，员工就不能再为天机局工作了，而且可能不再算是正常人了。
精神病学培训师罗明涛对顾俊的教学重点，就在于让他学会对应激相关障碍的认知、诊断和急性治疗处理。
“阿俊，你必须学会在野外怎么处理人员的应激反应。”罗明涛也是谆谆地教导，“那些应激源可能会是天机局第一次碰到的，你的同事都快要疯了。到时候要怎么进行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就要看你的了。”
顾俊学着这些，更能明白评审时那些测验问题的意义。这个神秘圈子里的人类还是人类，并没有三头六臂，如果连头脑也不清楚，那就只能惹事了。
不过他听得也有奇怪之处，又是野外？
罗老师和余老师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就好像他们这些实习生将来要到野外去似的？
怀着这个疑问，顾俊回到宿舍时向蔡子轩打听，蔡子轩却疑惑道：“野外？没啊，没有老师跟我们说过。”
这下顾俊还能不明白么，“野外”应该是上头对他的特别安排，就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安排。
……
一转眼便是半个月过去，时间进入到九月份。
顾俊在东州天机分局医学部每天起得早睡得晚，临床、解剖、精神、心理……他每天都像一块海绵似的疯狂吸收着各方面的医学知识。
在这期间他也完成了6个系统的普通任务，任务内容都是些与外科相关的练习，像是完成缝合500针、完成结扎300次等这些，拿到了6盒药，亦让泰然手有所提升，现在是第二重（3000/30000熟练度）。
六个普通任务加了1500熟悉度，还有500是他自己培训回来的。
熟悉度每多突破一千，他的双手都好像有了一种新的感觉，对于各种外科操作是越发娴熟了。
那些异文药的药盒是个麻烦，顾俊不敢将其留在宿舍，因此每拿到一盒就躲在单元的卫生间，手动把药盒撕成一点点的碎纸，然后全部冲进马桶，冲得一点不留。
他这么处理了6个药盒，暂时都没人来找他问话，所以大概能肯定卫生间里并没有针孔摄像头之类的东西。

第四十七章 香蕉上的技术含量
9月2日星期三的清晨，顾俊如常地在宿舍卧室里醒来，准时是六点十五分钟。
他微微睁了睁眼睛，就习惯地在脑海打开系统面板，查看今天的任务列表刷新了什么任务。
【普通任务：今天内完成1次外科手术。任务奖励：人类消炎药1盒】
困难任务：一天内完成解剖1个非人类种族的异类部分。任务奖励：残缺结构图谱1张
深渊任务：一周内完成解剖1只深潜者。任务奖励：未知】
“深潜者？”顾俊嘀咕的转了个身，这是继食尸鬼和巨噬蠕虫之后，深渊任务出现的又一种异类的名字。他现在确信这些都是异类生物，而且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他思索着，“看这个名字，应该是一种海洋生物吧？可以下潜到很深的位置？会不会跟龙坎有关？”
暂时自然是没有答案，顾俊再看向普通任务和困难任务，简直像是为他最近的生活而设。
他早就发现到了这个系统的机制有着智能的一面，它似乎会受到他意识的影响，清楚他目前的需求，给予的任务能跟上他的生活。比如就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他开一个练习静脉注射的任务。
“困难任务的奖励又是残缺结构图谱……”顾俊当然很想要，那不只是图谱，还意味着可以触发的又一个幻象。
只不过解剖训练在前几天就结束了，而且除了理论课，他上手的最多是异榕病患者的畸形遗体，并没有再度解剖异类的机会。所以他觉得对于天机局，异类标本的数量应该不是像搞批发那么多，不会随便乱用。
困难任务今天没戏，但普通任务就有机会了，因为今天他们要开始外科手术学的下半程培训，即是实战训练。
任务的内容并没有明确说这个外科手术是要在人类身上进行，那么在实验动物身上应该也可以。
而且它的任务奖励是……
“人类消炎药一盒？这还是普通任务第一次出现‘人类脑干肿瘤靶向药’之外的奖励。难道是……我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了吗？”顾俊想着，心头不由有点跃然，其实算起来他开始服药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今天是第26天。
先不管了，反正肿瘤靶向药还有够吃一个多月的存货。
至于“人类消炎药”。
“不同的药就有不同的药盒，不同的异文……虽然药盒是个麻烦……”顾俊心有决意，“希望今天可以拿下！”
他起床洗漱去，一打开卧室门，从厨房那边飘来的一股粥香就让他精神一振。
现在蔡子轩已经成功获得称号“粥神”，每天早上不只是马师兄、孙宇恒他们过来吃粥，王若香、江半夏和周怡这三位女生也过来吃。这个世界有一个很奇怪的规定就是，男生进女宿舍不行，女生进男宿舍可以。
半个小时后，到了六点四十五分，这个单元的大厅里便热热闹闹的了，众人一边吃着粥，一边闲聊。
“呐，是顾俊干的吧？”这时候王若香拿起摆在茶几上的一根香蕉，问道：“顾俊，它怎么就得罪你了？让你要这样把它千刀万剐，缝起来然后再千刀万剐。”
她自然是在开玩笑，众人看过去顿时轻笑起来。
那根香蕉浅黄色的蕉皮上面密密麻麻的一排排缝线和线结，真有一种后现代风格。
但同为医学狗，他们都能看出香蕉皮上的惊人之处，所有的缝线、线结做得既整齐又精致，而且分别集结了多种的操作手法，堪称是外科手术基本技术精华大合集的一根香蕉。
即使是往实验组和杂务组培训的马嘉华、杨铭等四人，也看得出这根香蕉拥有的技术含量。
同是临床组的江半夏看得瞪大眼睛，而孙宇恒微微有点焦虑地皱眉。
顾俊经过这半个月时间的练习，这一手基础操作似乎比强哥都不差多少了啊！他们是追不上了。
“这根香蕉还不算什么呢。”蔡子轩很骄傲地说道，“昨晚壕俊还拿这些花生练过缝合，花生皮都没掉下来！”
众人闻言转动眼睛，看向手中碗里的花生瘦肉粥，就是这些花生吗……
顾俊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的坐在沙发边上，观察着他们。
最近他开始学习以精神病学和心理学的角度去观察别人，就像现在眼下，他看到了孙宇恒感到压力与焦虑，看到江半夏很佩服、蔡子轩很高兴、王若香呢在思考着什么。
同样是面对这根香蕉，他们各有情绪，人类的心理行为虽然有迹可循，但也千变万化。他需要更熟悉他们，也要更熟悉精神学和心理学，才能把握到他们的心理状态。
不管上头对自己的安排是什么，顾俊觉得把人心学好，总是没有错的。
“顾俊你的眼神好奸……”王若香疑道，心里若有感知，“我感觉你看着我们像看着小白鼠？”顾俊这个人，她是越来越看不懂了，或者说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没有，我在得意而已。”顾俊连忙对众人露了个大大的笑容，唉班长你怎么就不能忘记那些小鼠！
除了王若香，众人听了都是笑一笑，这么进步神速，顾俊有理由得意的。
“是吗。”王若香总觉得有点奇怪，土豪俊到底在盘算什么坏主意？
大家吃完粥后，到了七点十分左右，就结伴一起前去培训中心。他们依然只能走固定的路线，别说逾越范围了，连目光斜视一下，都被周围像是守卫似的人员冷冷地望来，吓得他们连忙赶路。
到了培训中心，众人就分开行事了。
顾俊五人时隔近十天再次来到二楼的外科手术学培训室，还有那另一批的六位学员，他们也一起参加今天的实战。
“各位同学早。”培训师还是周家强，强哥笑容热切的看着他们，看得最多的还是顾俊，“这些天你们都有勤快练习吧？今天起我们不模拟做手术了，实战！希望你们能给我些惊喜。好了，我们去实验动物房捉动物吧。”
当下，一众学员跟着强哥出了培训室，乘电梯到了培训中心的五楼，他们都是第一次上来五楼。
电梯叮的一声提示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他们还没走出去，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些不同声质、但同样古怪诡厉的野兽嘶吼声……
众人意识到什么，面面相觑，眉头纷纷惊讶地扬起！
“出去吧。”而强哥还是笑容热切的样子，大步走出电梯，“跟我来，我带你们去捉动物。”

第四十八章 人面犬
古怪狂乱的嘶吼声传来，顾俊跟着强哥和众人走出电梯，感到五楼的空气都特别阴冷。
不同的中型饲养房里，用铁丝笼子关着一些不同的普通动物，兔子、狗、猫、猴子……能有的全都有。顾俊边走过，目光边扫过，看见有管理人员的身影走动其中，但那股怪声是从走道深处传来的。
他们越往里边走去，那嘶吼的声音就越近越响，寒毛渐渐不安地立起。
“强哥，那是什么？”江半夏最先忍不住问了句。
“动物。”周家强带着众人转过走道一个弯，两边的动物房成了一个个的小单间，而里面的“动物”……
众人低抑的惊呼声起，顾俊心头也猛地一跳，小单间里的“动物”看着像犬类，躯干和四肢都没什么分别，然而它们的头部都长着一张扭曲病态但隐约可以辨认出五官的人面。
人面犬，这种由来已久的都市传说类的生物，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他们眼前。
“你们不用怕。”周家强那张满是痘印的脸庞依然笑得欢，又有着一份认真：“这些就是基因变异了的狗。狼和狗原本是同类，到现在都还没有生殖隔离，但狼和狗已经是两种习性和外貌都不一样的生物了。一只北极狼和一只吉娃娃，你能想象它们是同类吗？可它们就是可以繁殖出后代的。而这些狗，人面犬，也还是狗。”
顾俊看着这种生物狰狞诡异的面孔，脑袋有点发沉，心脏有点发躁，这种多天未现的感觉又涌袭而来了。
他望了望这条走道的深处，有一扇不锈钢门阻挡着视线，在那后面还有着怎么样的“动物”？
而且这里还不是医学部的动物饲养中心，只是培训中心里的实验动物房。
他又留意起众人的神情，人面犬显然是一个冲击力不小的应激物，没异榕树那么可怖，却也让气氛紧张起来。
“强哥，第一条人面犬诞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这时孙宇恒问道，真是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几十年前的事了，我还没出生吧那时候。”周家强摆摆手，“你们的权限没到，还不能解密‘人面犬事件’的资料。不过你们想想吧，天机局不是因为异榕病才突然办起来的，这么多年里都处理了不知多少事件了。”
强哥其实自己的员工级别也没高到哪里去，F级，跟他们的实习生级别相比，中间只隔着一个G级而已。所以他这番话好像自己很熟知似的，多少有点是在吹牛皮。
不过众人听了，却顿时想起这个道理，天机局可能没有几百上千年的传承，但不是最近才有。
这种人面犬都已经被医学部常用于实验了，那就真的没什么好怕的。
只是道理归道理，心头还是压着，气氛还是凝着，要直视那些长在狗头上的丑陋人面并不容易……
顾俊自然明白了部门用人面犬作手术实验动物的用意，只有在实验台习惯了面对这些异常造物，提高自己的应激阈值，那样在真实的手术台面对那些更令人恐惧的应激源的时候，才不至于乱了手脚。
“阿俊。”周家强走去放在过道一边的工具箱，拿出一把钢制捕犬夹钳，对顾俊道：“你负责进去捉狗。”
大家这可帮不上忙了，不过可以把强哥刚才的话送给他：“那还是狗而已。”“加油，不用怕的。”
顾俊瞧了瞧牢笼里那凶恶的人面犬，又瞧了瞧王若香，“强哥，其实我们这里有个空手道黑带……”
“就你！”周家强大声，你小子，这可是上头交下来的任务！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需要防狼喷雾了。”王若香对顾俊轻声道，“我真的很想能借你一瓶。”
顾俊从强哥手中接过这把捕犬钳，有一米长，轻轻挥了下，重重的手感。
他一步步走向前面传出疯狂吠叫的单间。好吧，“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今天很可能要打狂犬疫苗，并由别人缝合他被咬烂的皮肉，这就是被重点培养的代价。
“人面犬不是妖怪，它的速度、力量和咬合力仅仅只是跟烈性犬相当，别怕。”周家强认真教道，“等会我打开牢门，阿俊你就上去夹住它的颈部，再按在地上。速度要快！别让它有扑起来的机会。”
仅仅只是？顾俊只能接受了，凝起精神来，双手拿好捕犬钳，把钳口打开。
“呜嚎……”单间里那只人面犬龇露着獠牙，身躯弓起往后退着，但丑恶的面目在瞪着他们。
众人站到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强哥把牢门打开，顾俊手持捕犬钳就走了进去，强哥叫道：“夹！就现在！”
就在人面犬要扑起的一瞬间，顾俊的双手毫无慌张，却是精准地前推捕犬钳，打开的钳口正正地卡住人面犬的脖子，他旋即夹紧钳子，把它往地面抵去！
人面犬倒在地上，不断狂躁地咆哮着扭动着，尖利的犬牙不断试图去咬他。
它只算中型犬，但起码有三十多斤，顾俊需要咬着牙使尽全力的才能勉强地按住。
“子轩，恒宇，你们去帮忙按着。”周家强连忙让几个男生去帮忙，可没有真想顾俊受伤的意思。
蔡子轩和孙恒宇奔上去，与顾俊一起合三只医学狗之力，才按得住这只狂暴的人面犬。
接着就要套犬嘴了，这个操作需要很熟练才能避免被咬。周家强没让学员来，而是自己上去示范，先用索带把人面犬的嘴巴紧紧地捆住，索带再往颈部绑紧，然后用网罩再往犬嘴套上一重。
虽然强哥全程稳如老狗，众人还是看得直冒冷汗，实在是那张人面有一种瘆人的畸态。
把狗的嘴巴套上，狗的攻击力就失去了。如果是普通的狗可以带去实验室再秤重、打麻药。但人面犬很难控制，强哥教着他们就在动物房这里的磅秤上测了它的体重，16.3公斤。
按照动物全身麻醉的常规方法，即是使用3%戊巴比妥钠，腹腔内注射，剂量为每公斤体重40-50mg。王若香和江半夏负责调配好药液，然后完成了对这只人面犬的腹腔内注射。
15分钟之后，它就像死掉一样倒下了，只剩微弱的呼吸。强哥说药效可以维持4小时左右，中途加量可以延长。
因为他们此行一共11个人，一台手术就容3个人，所以他们最后带走了4只人面犬，都是由顾俊下的钳。
他们用小推车把4只人面犬运回了大楼的第二层，没回培训室，而是走进了旁边的一个手术实验室。
这个实验室很大，也很明亮，分为前室和后室，以及两个分别供男女使用的更衣室。前室是给他们做准备工作的，后室则是要遵从无菌原则的手术室。
今天要练习的是开胸术，在前室这边，众人完成了对自己小组的人面犬胸部手术区的剃毛。剃毛也有技术，不是乱剃乱刮就行，要的是既剃个干净而又不损伤皮肤。
在他们忙着剃毛的同时，周家强拿出手机接了个来电：“是，哦好的，明白，好的……”
顾俊注意到强哥的语气很严肃，似乎在跟领导说话，而且说得眉头拧了起来，出什么事了吗？
通话结束后，周家强把手机放下，便对众人说道：“各位！等一会你们做手术的时候，邱组长会带人过来看看。邱组长就是我们临床组的老板。老板说发生了些情况，有一批新的异榕病患者送来了，都需要进行截肢手术。”
强哥顿了顿，看看他们肃然起来的脸庞，尤其是看看顾俊，强哥沉声道：“外科楼那边人手很缺，下午我也要去帮忙，但还缺着大量的二助和三助，就看你们行不行了。”

第四十九章 第一次主刀
强哥的话让众人都严肃起来。
一批新的患者吗？顾俊沉沉的心想，看来异榕病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容易就能完全控制，新的患者应该不是古榕村的村民，那就是其它地方新出现了病源榕树，有了更多的古榕村……
事不宜迟，众人分别走向男女两个更衣室进行更衣，换上手术室专用的清洁衣裤、鞋、帽子和口罩，再做手和臂的消毒，然后穿上手术衣，戴上手套。
在手术室里，大手术的团队成员一般有主刀医师、麻醉医师、一助、二助和三助，还有器械护士和巡回护士。
中等级别的手术可以没有三助，小手术没有二助和三助也行。
因为三助通常做的工作也就是用棉花清除血迹、吸除电凝刀弄出来的烟雾等这些小杂活；二助会被委派做些表层组织缝合结扎的操作。如果一助能闲在那里，做这些完全没问题。
做动物手术往往还需要一个“保定护士”来稳住动物，但这次也因为是实验动物手术。
他们的人员设置并没有那么完备，共十一人，一组三人，三组先行，剩下两人先担当全场的巡回护士。
巡回护士就是俗称负责挠背擦汗的那个了，是不能直接触碰手术器械的，因为他们的工作性质注定了他们无法完全保证无菌。现在也是两位巡回护士，负责把那四只实验人面犬搬进手术室，以侧卧体位放上四张不同手术台的保定架上。
三组人里面，顾俊、蔡子轩和王若香再度搭档。
顾俊是主刀，王若香是一助，蔡子轩是器械护士——负责站在主刀的右侧，整理、摆放、消毒和传递各种器械用具，有时也会起到三助的职责，清除线头和血迹等。
犬开胸术不能算是小手术，他们一组三人也真的是捉襟见肘，对于各项的操作要求都更高了。
“呼。”顾俊穿好一身无菌装备，迈步走向手术室，默然的在脑海中打开系统任务列表。
【普通任务：今天内完成1次外科手术。任务奖励：人类消炎药1盒】
接受任务
【接受任务完成！】
虽然是动物手术，但这确是他第一次参与的手术，而且是第一次作为主刀参与的手术。
对于他们这些东大八年制临床生，本来外科手术学的基础操作是在大四上学期修的，然后下半期连着大五去医院实习一年半。今年本来9月7日开学，就在下周一。现在事情却变成了这样。
他主刀了，一来就是开胸术，而不是静脉切开术、小肠部分切除吻合术等那些更为基础的手术。强哥真是在给他们开难题，也许没有一来就是面部手术就该偷笑了吧，只是强哥有严词吩咐他们别把人面犬的面部遮盖住，目光也不要刻意地躲避。
给他们精神压力，却不要一下压垮他们。
这个手术室十分宽敞洁净，并排摆有四张手术台都不显得拥挤。顾俊走在前头，王若香和蔡子轩跟在他旁边，走向中间的一张手术台。其他三组人也分别走到那左右边的手术台，无影灯的灯光都非常明亮。
“要选择什么术式，你们主刀自己决定。”周家强一边在这排手术台的远边走动，一边向众人说着：“记住人面犬也是犬，除了长着一张人脸就没什么不同的了。”
在培训第一阶段的时候，他们已经模拟进行过犬开胸术了。但今天进手术室之前没有复习过，强哥也不准备给他们边做边播放手术影像，就是要考考看这帮家伙最近有没有在好好地自学。
顾俊走到台上人面犬的右侧；王若香就走到他的对面即左侧去；蔡子轩站他右侧，也是站在器械台的旁边。
“呼。”顾俊轻轻调整了一下气息，看着保定架上一动不动的人面犬，说道：“我们的术式就用侧胸切开法，从第六肋间作为通道进去胸腔。一助，你给术部的皮肤消毒吧。”
“好的。”王若香应了声，蓝色的口罩也是遮了她半张脸。
一位巡回护士过来帮忙给她传递泡了3-5%碘酊和75%酒精的不同棉球，王若香开始做起这本该是三助做的工作，对人面犬的术部进行消毒，先涂碘酊再涂酒精，最后用碘酊在手术切口位置画上一条记号线……
与此同时，顾俊看着那张器械台上早已摆得满满的手术器械和用品——准备工作本是器械护士的职责，但在他们今天到来之前，就有工作人员先一步为他们准备好了，不这样也不行，他们往哪里走都说没有权限，要去哪里找这些东西呢？
他的目光扫过，手术刀、手术剪、止血钳、创缘拉钩、持针钳……
看了一圈后，见那边王若香差不多消毒完了，顾俊便说道：“器械，给我4号手术刀，搭配22号圆刃刀片。”
“好，好。”蔡子轩顿时忙活起来，这是动物手术很常用的手术刀制式，他挺利索地拿起递给顾俊。
顾俊拿过手术刀摸了摸，有一种自如的手感，这种手感由解剖的功底和最近半个月的外科操作苦练而成。
“消毒完成了。”王若香说道。
“嗯。”顾俊便以执弓式拿着手术刀，俯身正式开始手术，往手术台上的人面犬的术部皮肤做切口，他一刀划下去，缓缓地切开皮肤有15cm，鲜血汹涌了出来，一股血腥味当即弥漫在空气中……
旁边的两张手术台，孙宇恒、江半夏他们也开始了，这让血腥味越发的浓烈。
周家强在三张手术台不远处来回地走来走去，观察着他们的手法。嗯唔，这帮学员的天赋真好，而顾俊嘛……
这个时候，手术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除了两位巡回护士和强哥转头看了看，其他人都没有分神。
周家强看到来人，顿时走过去，尊重地轻唤了声：“邱组长。”
正是邱组长带着几位外科的同僚过来观摩手术，都已经换上了一身无菌装备。这五位同僚强哥也认识，之前都是一助，这次要升任主刀了，过来是为挑选助手。他们一进来就探头探脑的，“邱组长，你说的顾俊是哪个？”“哪个顾俊？”
他们已经先一步听说到有个叫顾俊的实习生特别有潜质，听邱组长说过，也听周家强说过。
“那边那个就是了。”老邱指了指，虽然大家都全副无菌装备的很难辨认，但那小子他一眼就认得出来。
实在是顾俊在半个月前的那场大赛上，给他的印象太深了，当然还有那份评审报告……
“哦？”几位新任主刀医师纷纷走近过去，要瞧瞧这位小朋友是不是真有传的那么神。

第五十章 犬开胸术
宽敞的手术室里很静，三张正被启用的手术台都被各自的无影灯照亮。
其中一张台子，顾俊往人面犬的术部切开一道15cm的皮肤切口后，就道：“弯剪。”他接过右侧蔡子轩迅速递来的弯手术剪，就慢慢地剪开各层皮下组织、皮肌和腹侧的胸肌。对面的王若香默默地认真做着止血工作。
他们三人都已经全心投入到手术当中，偶尔才会注意到那张可怖病态的人面，不过也只是一块背景板而已。
顾俊必须剪得非常小心，尽量减少破坏这些组织的功能，而且剪刀需要尽量靠近肋骨前缘，以避开肋间的血管和神经。如果一不为意把哪条血管剪断掉，对于主刀来说，那才是恐怖的场景。
不过现在他的精神还十分充足，心力、眼力和手力全都在线，一层层剪下去，没有突然鲜血喷涌的画面。
“开呼吸机。”顾俊又说道，因为全神贯注，既面无表情，又声音不大。蔡子轩知道自己的职责，大喊道：“巡回护士，过来开呼吸机！”
每张手术台边都有呼吸机、心电监护仪等这些常规的仪器，有的在之前巡回护士把人面犬搬进来的时候就开始用上了。而现在，一位巡回护士闻言当即走过来，协助开启了动物呼吸机正压给氧。
在人面犬呼气的时候，顾俊打开了它的肋间肌和胸膜。
他额头已有点微微渗出热汗，但双手保持着平稳，“创巾。”他把湿的灭菌创巾放在术部切口的边缘，“固定器。”再安上拉钩用的固定器，“拉钩。”他再接过拉钩用力均匀地把切口扩开，打开术野，拉钩挂上固定器卡槽保持稳定。
手术做到这一步，虽然术部看着是一堆皮肉膜血，但通往心脏和肺门区的手术通路已经完全打开了。
与此同时，站在不远处的一帮看客与周家强交头接耳起来。
“那个主刀就是顾俊了。”邱组长看得一脸姨母笑，很满意但是不意外，“后生可畏啊。”即使是这种时势环境，也是有令人值得高兴的事情——发掘到这样惊才绝艳的年轻人就是其中之一。
五位新任主刀都满脸惊喜，这是淘银子淘着金，找三助碰着二助了。
人面犬保持了犬的身体特点，胸侧壁弯度大，膈的肋骨附着缘低，切起来有它的技术难点，不同于一般的实验动物。但是顾俊的手活是真好，稳，速度又快，好几次他们都以为他得剪断血管了吧，结果都没有。
很多人都会有所谓的职业嗅觉，外科医生也会有，哪里有什么，需要用怎么样的力度处理，但这些嗅觉和技巧都需要经年累月的经验才能培养出来。
顾俊的表现就像他已经有了，可是他们听说，这是他的第一台手术。
这种人，天生做手术的材料。
“邱组长，我还以为你说得多少有点夸大，现在是夸少了。”
“都这样了还培养什么啊，顾俊给我吧，来我这边做三助。”
他们的话声说得非常轻，生怕打扰了那边的手术人员们。但这时其中一位新任主刀朱瑞文闻言不禁大声了点：“三助？你寒碜谁呢，他有这一手当二助可以了，我这边让他当二助。”
“不是还没看他缝合技术怎么样嘛！”
邱组长看着属下们几乎是重演抢人的一幕，有点好笑，当下像秦老那般制止道：“别吵了，在手术室喧哗什么。先再看看缝合怎么样吧，阿强，让他们做到这就够了，不要再进去了，开始缝合吧。”
“是。”周家强正要上前去说，神情颇是自豪。
手术台边，顾俊正要再进一步进行心包检查，这时候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却突然发出滴滴的警报声，王若香皱眉地提醒道：“动物出现心脏骤停。”顾俊把心神沉了沉，普通情况而已，说道：“静注肾上腺素，每公斤体重0.2ml。”
这只人面犬体重16.3公斤，就是要打3.26 ml。
“3.26 ml……”蔡子轩喃喃地计算到，“是这个数吧？”顾俊和王若香异口同声的道：“是啊！”顾俊又道：“打3-4ml都可以，抓紧。”
蔡子轩赶紧用一次性的小号注射器把药液配好，同时叫来巡回护士，由巡护往人面犬的后腿做静脉注射。
肾上腺素一打下去，没一会，人面犬的心跳又恢复过来了，不需要更多的处理。
那边邱组长他们看着顾俊应对得不慌不忙，心里又多了一份称赞！
手术中出现心脏骤停是很吓人的事情，谁都知道要打肾上腺素，但有些人有时候就是会断片一般想不上来，尤其是新手菜鸟，慌了。实习生能做到像顾俊这样真的是难得可贵。
他们也在留意着另外两台手术的，相比之下就差些意思了。同样是侧胸切开法的开胸术，两位主刀都因为切深了、剪断血管了等这些问题，还在忙活着止血，要使用电凝刀了。幸好这只是实验动物。
“阿俊，别进去了，缝合吧。”周家强这才上去说了邱组长的意思。
“好。”顾俊听了点点头，让自己保持平静与专注，开始进行切口的闭合，把最近半个月苦练的技术统统使出来。
他先用肋骨接近器使得切口两侧的肋骨接近，切口密接但是并不重叠，再用单股可吸收缝线，缝了6针把那两侧肋骨拉紧并打结；接着换吸收缝线，先缝合肋间肌，再是其他肌层，双重间断缝合法……
众人望着顾俊缝了一层又一层，把主要肌健部分和各层肌肉分得清清楚楚，手法利落，结扎顺畅。
真的是行云流水，一点轻微的颤动和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那一双手，简直就是手术老手啊。
“邱组长……”朱瑞文争先恐后地看向领导，“他当二助没问题的。”
其他四位新任主刀现在也知道没问题，纷纷要求把顾俊派给自己：“我的缝合技术都没他好！”“这小子练过。”
周家强知道他们是在自谦，顾俊再厉害毕竟是实习生，暂时跟这帮老油条是没法比的。
不过二助的主要工作就是浅部缝合结扎这些，他们这些主刀和一助做完深部的工作，就可以把手尾交给二助了。因为手术会一场场连续地做，他们需要保存精力花在下一场手术中。如果二助是像顾俊这样的，就能放心交接了。
所以强哥也点头同意让顾俊跃级当二助：“邱组长，那小子每天都在进步，是个认真做事的人。”
“唔……”邱组长还在考虑，这次主要是选拔三助来的，连着说二助也就是因为顾俊，“他这一手确实可以，这是他的优点，但他毕竟没有人体手术的经验，面对的又要是异榕病患者……”
邱组长感觉自己现在就成了秦老，而朱瑞文等人眼巴巴的样子，又真像那天的自己和老郑他们。

第五十一章 624位新患者
“二助就二助吧！”邱组长考虑再三说道，“就跟着瑞文好了。”这下除了朱瑞文神情一振，其他人都有点急，邱组长连声又道：“瑞文和他一组都是有经验的，你们的一助就弱一点，需要更有经验的二助。先就这样了。”
顶头老板既已决定，他们也就不好再争什么，只能一边羡慕妒忌老朱，一边物色起其他人员。
众人再看了十来分钟，都把三助人选确定下来之后，就与邱组长一起走了。他们还要回外科楼那边确定分配给自己小组的患者的治疗方案，都得在这个上午完成。
周家强知道，这也是顾俊这种菜鸟还需要慢慢学习的方面。
手术在考验技术之前先考验策略，跟打仗一样“多算胜，少算不胜。”主刀在术前就要制订好手术手技和术式等，并把一切可能带来的问题都考虑好，而不是在术中临时出招。
另一边，顾俊把这只人面犬切口的深部组织缝合好了后，浅部的皮肌和皮肤都交给王若香来操作。
王若香最近也有在苦练技术，尽管进步没有顾俊那么惊人，但浅部的缝合不成问题。
顾俊没有离开手术台，保持专注的看着她一针针地缝，如果她有出错时他能做个提醒。不过直到缝完最外一层皮肤，她都没有犯错，再打上最后一个三重结，剪掉线头，整理创缘，涂抹碘酊，结系绷带，完成。
“呼……”顾俊松出一口气，人生第一台的手术，“手术完成！子轩，你给它搞定输液，还有延长麻醉吧。”
这时候他才有心思注意点别的，比如王若香光洁的额头和圆大的眼睛很漂亮，与人面犬的面貌形成鲜明的对比。
“好，这些我搞定。”蔡子轩由此结束器械护士的无菌原则，忙活起了术后的工作。
顾俊转身往门口走去，刚一走开，脑海里就响起系统叮的提示音，有提示框弹出：
“普通任务-任务完成！”
“你的泰然手熟练度上升，现在的等级为第二重（5000/30000熟练度）”
“有任务奖励等待被领取：人类消炎药1盒，点击领取你的奖励”
等待领取？顾俊顿时有点意外，看来系统功能真的会被他的意识影响，在不适合的时候不会直接发放奖励。
一场动物手术让泰然手加了2000熟练度，收获还不错，但应该是得益于这是他第一次主刀吧。
顾俊想着到了手术室外边走廊，走到洗手台边，脱掉满是血迹的手套，双手探到水龙头下方，就有清水感应而出，汹涌地洗刷着他的手。
“顾俊，你技术可以啊。”王若香也出来脱手套洗手了，口罩遮着她的脸，但眼眸里很有赞意。
“都是同行的衬托。”顾俊说道。
王若香噗笑了声，“你这么皮是在讨打啦，下一次我会直接打你的。”
两人洗完手，笑聊着往更衣间那边走去，手术台带来的压力还盘绕在心头，需要说说笑来驱散。
他们这组的手术是做完了，其他两组人还在浴血奋战，又过了半个小时后，那两台手术才相继结束了。两位巡回护士负责善后收拾，不过等会他们还会亲身去做另一台手术。
这次选拔由于他们资质平庸，周家强就没安排他们先亮相，先行的九人也不是人人都被选中。
只有五个人被强哥叫到前室休息区讲话：顾俊、王若香、孙宇恒和另一批学员中的两位男生田泽伦、刘宏。
“这批异榕病患者有624位，很多。”周家强的痘印脸庞十分严肃，“他们现在就在外科楼做着术前诊断，下午一点开始第一场截肢手术。我们30个主刀医师，需要在三天之内完成所有的手术，时间非常紧张。但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因为一旦患者的病情发展到丧变期，那就没办法把人救回来了。”
五人看着平时乐呵呵的强哥如此凛然，心头自然也感受到了那份紧张。
顾俊的眼前更浮现出在大赛会场看到的那段视频，那个躺在牢房地板上痛苦地角弓反张的丧变期患者……
“缺人，真的缺人。”周家强叹了一声，“你们的培训暂停了，你们现在都是三助医师，阿俊你是二助！”
王若香他们哪有异议，顾俊的实力有目共睹。
“好的……”顾俊凝目地点点头，624位患者吗，这完全可以是一条小村落的人口了，全都等待着手术救命。他越想，心头越沉，打往古榕村的那通电话也在脑海中翻涌……
救我，求求你，救我……
顾俊微微深吸气，这次624位患者都能获救吗？他其实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这时不禁问出：“强哥，我不明白既然时间这么紧张，为什么只用我们？”
“因为子轩他们还不行。”周家强答道，“这事不是我决定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像我们东大的于教授，他是外科专家。还有其他的专家、成熟的医生、比我们学得都要多的应届生……”顾俊疑惑，虽然因此当二助是自己的机会，“为什么不用他们呢？”就连张林师兄都比他好使吧。
听到顾俊问的，王若香、孙宇恒他们也问出这份疑问，“嗯。”“强哥，能说吗？”
之前大赛的时候，秦教授只向他们稍微透露过部门需要年轻人的可塑性。
但他们进来又需要培训，现在又这样赶鸭子上手术台，为什么不直接用更好的即战力？这真的不合乎逻辑。
“你们的级别没权限解密天机局的选人标准哦，说实话我也不行。”周家强摆了摆手，但身为培训师有职责安抚他们的困惑心理，耐心的道：“你们强哥我进来的时候，也是刚要去医院实习，结果被安排到这里来了。阿俊问的问题，我大概能猜明白答案。你说的专家教授为什么不能用，就在于他们学得太深、懂得太多了。”
这……孙宇恒更不明白了，这算是什么问题？
“哦。”王若香有了些朦胧的想法。
顾俊也是若有所思，“学得太深，懂得太多”，就像高高矗立的摩天大楼，这样的大楼一旦倒塌……
“你们现在大可以猜一猜这是什么意思。”周家强语气渐渐又变严肃，“等去了外科楼一趟，也许你们就能明白过来了。好了，出发吧！”
强哥把这里的手术室交给一位前来接管的培训师同僚，就带着他们五人离开培训中心，前往外科楼。

第五十二章 疾病宣传栏
天空上乌云堆积，隐有电光闪烁，一场雷暴雨似乎随时就要落下。
医学部的外科楼距离培训中心不远，顾俊他们跟着强哥步行过去，很快就到了这栋二十多层高的大楼正门台阶外面。他们往上望了望，这个庞然巨物压在上方，每层楼都被青蓝色的反光玻璃遮着里面的境况。
“这边。”周家强走上老旧的石阶梯，大步地在前面带着路。
众人跟着过了台阶，过了旋转玻璃门，走进一楼大堂。
宽敞明亮的大堂跟普通医院的外科楼格局差不多，没有患者和家属们熙熙攘攘的景象，但医护人员们也是忙碌地来往，他们的白大褂胸前都戴有工作证件，一眼看到不是F级就是G级人员，属于外科的不同科室。
显然现在整个外科楼都为这批异榕病患者动员起来了。
“这边走。”强哥在前面招着手。
顾俊边走边留意着周围，自然想得到更多的情报信息，进来半个月了，他对医学部的架构还不清不楚的。
突然，他的目光看到了什么，眼睛的瞳孔顿时有点散大，心脏在猛然收紧。
是那边墙上的一块疾病宣传栏，来往的人员匆匆走过，谁都没有多看一眼，对此早就是习以为常了。
“啊。”“那是？”王若香、孙宇恒等四人也看到了，面色都有点变化……
“哦就是几种常见病。”周家强早料到他们会这样，那块宣传栏实习生就可以看，当下就带他们走过去。
五人的脚步都比刚才更要沉重。每家医院都会有这种宣传栏，展示某些疾病的知识和病理图片。墙上这一块也是这样，不锈钢造质，玻璃窗，发泡板，但这上面贴着的图片都是些什么？
那一张张混杂着诡异与疯狂的图片刺痛了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心脏和大脑。
【裂疣皮肤症：该病最早于1987年11月在漠北赤林市发现。在发病初期，患者由于淋巴液回流障碍，致使淋巴液在皮下组织积聚，引发全身持续性水肿，继而产生纤维增生、脂肪硬化、皮肤增厚、肢体变粗的病理状态。该病在初期常被误诊为象皮腿淋巴水肿，但发展到中期，患者部分皮肤表面出现坚硬的疣类赘生物，部分皮肤出现皲裂。发展到晚期，赘生物不断增生至覆盖全身……】
他们看到在旁边的病例图片里，那个患者全身赤裸却已经不成人形，犹如是由一堆腐土烂泥砌出来的怪物。
那些肿厚的皮肤有一种极恶的发黑，但发黄的疣又在上面增生得一团团一块块，把这个肉体拉扯得破碎模糊。
“唔……”田泽伦沉沉地咽动口水，即使是学医出身，又见过了异榕树和人面犬，这时仍然感到恶心难受。
【眶腔异瘤症：该病最早于1995年4月在江南蓝水市发现。在发病初期，患者的眶腔出现恶性肿瘤，向前压迫导致眼球突出，向后侵犯颅骨进入颅内导致颅内压增高，患者出现重度头痛、视力减退。该病进入中期，异瘤会进一步侵犯大脑，患者开始出现意识不清、幻听、幻视，并逐步加剧为谵妄和失明……】
在几张的病例图片中，那患者面容枯槁如同骷髅，但一双眼睛严重地突出，满是怪异的青色血丝，仿佛马上要爆裂开来。
那副恐慌发狂的样子是因为看到了极为可怖的事物吧，患者在那些幻觉之中，到底都看见了些什么？
【全身型琼花绦虫病：该病最早于1935年2月在桂西琼花市地区爆发。琼花绦虫的中间宿主为猪、野猪，人是唯一的终宿主。人因吃了含有琼花囊尾蚴的猪肉而感染……】
“唉。”刘宏看得一口气叹出。而孙宇恒忍受着心头的压抑，只是牙关咬得在微微跳动。
这个绦虫病的图片是他们在这块宣传栏里看到最可怕最恶心的景象。
患者在初期没有任何异感，但虫卵悄然地在小肠里繁殖，然后六钩蚴逸出，钻入小肠壁，经血循环或淋巴系统到达宿主的身体各处：皮下组织、肌肉、脑、眼、神经鞘、骨……
它们不断地发育为成熟的绦虫，占据患者全身后才会发作。患者的精神开始失常，皮肤开始溃烂，一条条长粗的成虫从皮肤钻出，也从眼睛、从嘴巴、从耳朵……
密密麻麻，钻出了一条，还有另一条，直至把宿主的所有养分都耗尽，而患者也将在巨大的痛苦中死去。
看着这些让医生也惨不忍睹的图片，几位实习生的身体或有点发麻，或有点发寒。
虽然他们最近半个月都在接收着各种怪异知识，但日子过得有点舒坦了，宿舍好吃好住，学习普通外科、练习常规操作、人面犬也只是犬……
但是现在突然间，这块宣传栏把他们拉回了那场从接触到畸形遗体就开始的噩梦当中，坠向更深更深的黑暗。
“没什么怕的，这几种病在我们这都不稀奇的了，医学部有着大量的治疗经验，死亡率已经降下来了。”周家强安慰他们说，王若香这女孩子反而更平静。强哥又看向顾俊说：“你们现在能想到些什么了吧？不用专家教授？”
来到宣传栏旁边后，顾俊一直在沉默，但他确实更明白了。
裂疣皮肤症、眶腔异瘤症、全身型琼花绦虫病……这些都是医生的应激物。
有时候，无知者无畏。对医学一无所知的人看着这些病症，不会觉得有什么古怪，都只是恐怖的疾病而已。
但是像古教授、甚至张林师兄他们，像强哥说的已经在普通世界的医学领域学得太深、懂得太多，在他们的精神深处已经建立起了许多的医学高塔，那些高塔塑造了他们的人格与意志。
这几种病症还好，但像异榕病那样有着让人无法理解的搔扒反射的呢？更加违背现代医学乃至人类智慧的呢？
一栋摩天大楼轰然倒塌，就成了一个巨大的废墟，在那之上很可能永远都无法再重建起任何事物。
而像他们这些还只是建了小楼的人，反倒是更好地收拾破败。
顾俊想，肯定还有一些直接原因是自己还不了解的，不过天机局必然是有过惨痛的教训，才把选才制度定成现在这样，不到最后关头都不会征用那些老鸟。——如果损失了他们，对天机局无益，普通世界也会乱了套的。
只是现在的局势，已经让天机局越来越手忙脚乱了吧。
“走了走了。”周家强继续抬起脚步，“我带你们去骨科报道。”
田泽伦和刘宏连忙走去，孙宇恒叹了声也跟去，王若香再走，看看顾俊还停在原地，“走吧。”顾俊点头跟上。
他们乘坐电梯上去六楼，电梯越往上，隐隐约约听到的患者痛苦惨叫声就越响，电梯像是在通往地狱。
强哥说624位患者都要做各种的术前检查，现在被安排在各层进行，整个医学部都出动了。
当他们来到六楼走出电梯，马上就在拥挤的走廊第一次见到了还活着的患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这些患者每一位都被固定在一张移动担架床上，四肢被镣铐扣着担架床，不管是正常的或是畸变的肢体都扣着。
一眼望去，长长的走廊两边摆了有数十张的担架床，各种不同形状的畸肢冲击着顾俊他们的认知……
而这些患者的哀嚎声，比猛兽的咆哮声更令人不安。
“来，小心点，别碰着患者。”周家强带着五人走过去，那些患者绝望的目光都在望来。
这个时候，有一位双下肢畸变的男患者看到了他们中的谁，哀嚎惨叫突然变为癫狂的叫喊：“是你，是你！”他的双目已是很浑浊，却满是恐惧、愤怒、狂乱，“是你！是你……”
“唔？”周家强一愣，王若香、孙宇恒你们看看彼此，最后都确定这个患者是在瞪着顾俊。
顾俊怔怔的，面无表情，心里涌起了那种幻象出现时的躁乱感觉。
那边有个护士呼喊着跑过来：“你们走开点，他已经出现谵妄了，这是在向第三阶段转化！”
“我没疯，没疯，是你！”那个患者狂暴地扯动着四肢的镣铐，痛得满脸扭曲，想要腾起身来做什么，碰得担架床铛铛的响，“是你，榕树里的东西……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第五十三章 榕树里的东西
“是你……榕树里的东西……放过我……”
被固定在担架床上的那个患者痛苦嚎叫着，突然就放声哭泣了起来，所有的愤怒和困惑都不见了，那张扭曲的面容上只剩下了对于死亡的恐惧和对于求生的卑微：“求你了，我不想死……放过我吧……”
顾俊深深地皱紧眉头，为什么他好像见过我？
难道他是古榕村电话那头的那个人吗？不对，古榕村应该早就被清空隔离了，人口也不会有这么多。
“你们走开。”那位女护士冲了过来，非常熟练地把这位患者推走，这些护士都戴有对讲机耳麦，她一边推走一边向指挥中心报告道：“骨科，128号患者出现谵妄状态，疑似在向丧变期转化。”
“糟糕……”周家强喃喃，又向有些怔的实习生们解释道：“这个患者得立即进行手术，真到了丧变期就没法救了。说胡话是患者开始转化的症状，一般都会提到‘榕树里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顾俊顿时想起，那次电话那头的声音也有说“榕树里的东西”，但没说“是你”，便问道：“强哥，他们都会像这样对别人说‘是你’吗？”
“这个好像……我是第一次见。”周家强并不怎么在意，“谵妄就是会因为错觉和幻觉产生片段妄想，然后情绪紊乱的，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顾俊跟着又问道：“强哥，这批患者是从哪里来的？跟大赛那棵异榕树是不同的地方吗？”
“你知道我不能说这些，而且我也不知道。”周家强严肃道，“我们先做好自己的临床工作，救人。”
但他们还没走完这条长走廊，突然又有一位患者出现谵妄状态，失控地朝着他们吼叫着：“榕树里的东西，不要过来啊……放过我，不要……榕树里的东西……”
顿时又有另一位护士惊呼着奔去，“143号患者出现谵妄！”
“真是怪了。”周家强苦恼地挠脸，“这批患者刚到第二阶段，理应不会这么快的，怎么也有几天时间……”
大家的面色都沉下去了。而顾俊的心绪最是凌乱，刚才似乎是他与143号患者有了不经意的眼神接触过，那患者才发起狂来……表现得又好像见过他，“榕树里的东西”又是在指他……
顾俊按住发痛的脑袋，那股躁乱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就好像有幻象随时要触发出来。
幻象的直接联系是这些异榕病患者吗？但还差着一个类似的情景……
“顾俊，还好吗？”王若香轻声问道，却是看到他的面色在发白。她有些奇怪，顾俊胆子可没这么小的啊。
“没什么……”顾俊话声沙哑，“看到他们这样，心里有些难受。”这确实是他的心情。
“我也是。”王若香抿抿嘴，“希望自己能出几分力吧。”
强哥让他们别停下来，一路走着很快就到了一个偌大的办公室，这里面已是乱哄哄一片了，大家都被那两位病情突然加重的患者打乱了节奏，两组人马需要立即行动。
不过这么紧急的情况，自然都是由那些经验丰富、配合娴熟的老手小组来施展手术。
周家强把五位实习生交给了不同小组的杂务护士去带，自己就也去忙活了。而五人跟着各自的护士去报道。
到了这时，顾俊这才知道自己加入的是朱瑞文医生的小组，他跟着杂务护士去了小组的休息室、更衣室、手术室都看了看，先熟悉一下地方。
在小组的单间办公室，顾俊见到了主刀医师朱瑞文，和善的中年男人；还有麻醉医师严海哲，一助曾建国，都是平易亲切的脾气；三助是刚刚转正G级人员的一位同龄年轻人，李华龙。
但是与他们由大赛选拔进来不同，李华龙是像强哥那样找医院实习，结果被选进了天机局，常规培训出来的。李华龙对他也很客气，却有些太客气了。顾俊不难猜出原因，自己来得晚却先当上二助，李华龙心高气傲便有点微词。
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两人都专注于聆听朱组长讲的下午第一场手术25号患者的手术方案。
也是这个时候，顾俊听到了一个让心脏猛地揪起来的情况，“只是局麻！？”他惊声。
“是的。”朱瑞文的福态国字脸上只有认真，表明这不是什么对新人的入门戏弄，“异榕病患者的截肢手术不能做全麻，不然病人很容易会在手术过程中急性心力衰竭，手术的失败率反而会更高，而且超过80%的全麻患者即使能醒过来，也会出现完全丧失意识的情况……所以我们只能给患者做局麻。”
顾俊是办公室里唯一一个首次知情的，也是这时唯一一个说不出话来的。
之前医学部在大赛会场播放的手术视频并没有声音，秦教授也只是说第二阶段的患者可以救回来，却没有说过手术成功率是多少，给了他们一种百分百成功的错觉……
但是……肩胛带离断术，通俗的来说是把整只手连着肩膀一部分锯下来，手术时长预计为三个小时。
局部麻醉。
“这会考验病人的意志。”朱瑞文语带激励的道，“但更会考验我们的意志。”
顾俊默默地点了点头，只是面色还很差。李华龙这时候并没有趁机数落他，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没事的，局麻做下来76%成功率很高了。”顾俊对此心存感谢，这个人不坏，想来也是，要过评审部那一关可不容易。
他刚刚把人认识齐，了解了今天的手术计划，中午在休息室吃了盒饭，第一场手术就差不多要开始了。
顾俊跟着朱瑞文他们去更衣室换上一身无菌装备，做了消毒，再穿好手术衣和手套，这与普通手术的准备流程没有不同。
然而普通的手术室在这个时候，是不可能还传出患者的惨叫声的：“啊……好痛啊……”
“呼。”顾俊深呼吸地跟着几人出了更衣室，走向旁边手术室打开的门口，空气中那股异榕病畸肢特有的异味穿过口罩不断刺激着呼吸系统，他的头又有点痛了。
宽敞明亮的手术室里设备齐全，手术床、无影灯、医用吊塔、器械桌……一位男性患者已经以侧卧位躺在那张手术床上，并连接着呼吸机、麻醉监测仪等各种监护仪器。患者的躯干和正常的肢体都被一个特制的皮革质全身保定器完全箍住手术床，只剩病侧的左上肢朝上暴露在外面，畸形而扭曲。
朱瑞文带头走向主刀位置，麻醉医师严海哲早一步坐在麻醉机边盯着各项指标数据了。
“救命啊……”患者不断在挣扎，不断在哭泣叫喊。
顾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理压力在快速上升，即使已经经历了一些事情、有着泰然手，他全身的血液却还是好像在凝固。这个手术室把他一下拉回到人类没有麻醉药之前的那个野蛮血腥的时代。
与之相比，早上他主刀的那个犬开胸术手术室，就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各就各位吧。”朱瑞文来到患者的右侧坐定，一助曾建国在主刀对面，顾俊站到主刀下方一边，三助李华龙站到他的对面。器械护士、巡回护士等几位护士也各有忙碌。
“你们……”手术台上的患者扭头看向他们，看到了什么，骤然就恐慌惊叫起来：“榕树里的东西！不，不要……”
心脏一紧，顾俊这次很确定，患者就是跟他眼神接触之后就……
128号、143号、25号……三位患者，为什么，为什么好像我会加速他们的病情发展，为什么！
顾俊的脑海陷入空白，有什么堵上了嗓子眼，很难受……头又开始痛了，裂痛……
而在他的眼前，那种幻象的光影时隔半个月再次涌现，周围手术室的景象在迅速地远去，几瞬之间他连患者的惨叫声都听不到了，他坠入了幻象之中，诡怪的光影渐渐变得真实……
他，好像来到了一棵古老的巨大榕树旁边，就在周围，一道道的人影伏跪在地上朝拜着榕树。

第五十四章 向榕树的献祭
怪异的光影闪烁出了这棵古老的大榕树，以及周围伏跪朝拜的人影。
顾俊感觉自己就在榕树的旁边，但是他的“视角”却可以看到榕树周围360度所有的景象，伏跪在四周的人影大概有五十来人，全都身着同样的一套衣服……
那是黑色的长马褂，似有着一些诡奇的刺绣图案，看着像是民国的服装，流露着一股不为人知的险恶。
这是哪里？什么时候？顾俊疑惑想着，幻象的可视范围有限，更远的地方只是像失了焦的一片朦胧，隐约有些低矮的建筑。这里是古榕村吗？还是手术床上的25号患者的来处？
他想仔细的看一看那棵榕树，却只能看到它蔓延伸展在外边的繁茂枝叶，粗壮的树须垂到了地面，好像在汲取着大地的力量。
“为什么？”顾俊想不明白，如果异榕病病人是这次幻象的直接联系，那这个情景与他们准备为病人做手术有什么共同点？
这时候，他隐约地听到了有人挣扎嚎叫的声音，“啊，啊……”是25号患者的喊声吗？
但突然他看到了什么，四个也是穿着那种黑色长马褂的人推着一辆造型古怪的木制囚车走向榕树，那囚车的木头到处雕刻着精致的花纹，还用榕树的须根缠绕出一些奇特的圆环，就在囚车中间矗有一个木架……
顾俊心头顿时一抽，头痛得更加强烈，幻象的画面受到了很大的波动。
在囚车木架上绑着一个男人，躯干和四肢呈大字型被紧紧地捆绑着，像是被全身保定在手术台那样。那男人痛苦地呜呜哀嚎着，幻象的画面骤然一近，顾俊看到男人的舌头已经被割掉了……
那些人推着这辆囚车辘辘而过，伏跪在地上的人们都没有动弹，甚至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顾俊的心脏收紧，隐约能预感到将会发生什么……这个情景的共同点……
他们把囚车一直推到榕树的旁边，停下，又有另一个人走来了，也穿的长马褂只不过是红色的。红衣人手上提着一把砍刀，走到囚车边，向着木架上的囚徒的右上肢挥起砍刀，咔嚓，木头连着血肉飞了出去，然后是左上肢……
惨叫声似从地狱传出，刀锋落下的声响却还在继续。
顾俊也感受到了一份深到骨髓的痛苦，幻象变得越来越不稳定了，在模糊地跳跃。他看到滴流着鲜血的砍刀，看到那些伏在地上的人忽然齐齐地念起了什么，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怪声。
他看到那个红衣人又拿着什么……是榕树盘曲交错的枝木，繁密的每片叶子上都涂写着一些黑色的文字……看不清楚是什么语言……红衣人拿着这些枝木，往囚车中的男人的四肢断口插上去……
在惨嚎声中，那个男人“变成”了一个有着人类躯干和头部，但四肢都是榕树枝木的形态。
顾俊头痛得要裂开了，这时又看到那些黑衣人一个个从地上起身，走向榕树，走向那个囚车里的祭品……
而他却像在渐渐远去，远出这个画面，然而突然间。
他看到了那个红衣人的长相，看得清清楚楚，那张脸枯槁残败，几乎就像骷髅一样，令人憎恶。
是跟踪他的那个莱生公司的“招待员”，是那个家伙。
“啊！！”顾俊不禁发出一声嘶哑狂乱的大叫，感觉有什么在心头爆炸开来。
那些黑衣人全是莱生公司的吧，这就是他们的组织吧。他们秘密结社，搞这些疯狂的仪式与献祭，为着不知道什么疯狂的目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也是其中一员？他们俩就在那里吗！？
只是为什么，这个幻象的年代感那么久远，像是在民国时期发生的事……
这一堆新的疑问冲斥着顾俊的每一滴血液，但他同时又有了一些可憎的答案：
莱生公司就是个疯子组织，异榕病跟莱生公司有关，很可能是一种人为制造出来的疾病！
骤然间，所有的幻象都如潮水般退散，顾俊猛地看到周围是明亮的现代手术室，无影灯的光线从上方撒照下来。
“二助？二助？”朱瑞文越叫越大声，福态的脸容上有些紧张，见顾俊终于哦了声，又问：“你没事吧？”
一助曾建国、三助李华龙，还有麻醉师严海哲，以及一众护士，都在望着顾俊。
就在刚才，这个菜鸟忽然精神恍惚的定住了，面容上似乎出现了些茫然、不解、痛苦。
这种情况在天机局的手术室并不罕见，大家没人想要责怪他，但有点失望，朱主刀之前还说“顾俊这个小家伙的天赋比我还高，不能以普通的眼光看待他。”现在看来好像也就是普通人而已。
“你要不要先到外面休息一下？”朱瑞文说得有些犹豫，手术马上要开始了，其他小组也在进行中，他一时间去哪里找个二助？朱瑞文也是刚刚当上的主刀，面对这种情况，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没事……”顾俊深呼吸了几下，稳着身子不让自己需要保持无菌的双手碰到旁边的床、桌或者操作台等，“各位不好意思，我刚才有点走神了，现在已经好了。”
刚才他在幻象中的那声大叫，犹如是在噩梦中的狂啸，别人听不到，自己却把心中的痛宣泄了出来。
手术床上的25号患者还在叫喊着，不过眼睛已经被护士用一个无菌眼罩盖住，比刚才安静了许多。
顾俊看着这个患者，脸庞重新变得坚毅而平静。
“嗯好吧。”朱瑞文思索着点点头，人面犬开胸术那些培训练习毕竟是练习，还是要给菜鸟一些成长的空间。
看着动物惨死和看着同类惨死，对于人类是两回事。
看着一具已经死亡的病人尸体和看着一个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的病人，对于医生也是两回事。
顾俊再有天赋也还是差着些心理历练。不过朱瑞文见他确实没事了的样子，就没再让他出去休息，先看看情况吧。但朱瑞文有向巡回护士使使眼色：一旦发现顾俊再有任何的不妥，立即通知我处理。
“患者已经出现谵妄，我们抓紧吧。”朱瑞文拿着手术刀，再次专注于手术台。大家也都重新行动起来。
顾俊把心沉着下去，冷静，现在先什么都别想了，完成这台手术再说。
他集中精神地看着朱主刀和曾一助做起切口来，屏蔽着患者的痛苦叫声，让大脑不去理会。
主刀和一助两人先做了后侧切口（颈肩胛），切断患者的后侧肌肉，分离后侧皮瓣。他们一边切一边做止血，这时切到背阔肌和斜方肌，鲜血在汹涌，曾建国有些忙不过来了。
“唔。”朱瑞文微微扭头看看二助顾俊，看看三助李华龙，最后还是叫道：“二助，上来缝合止血。”
毕竟接着这三天时间还要做19场手术，他们小组需要一个好二助。
现在手术还只是前切口的第一阶段，还早，如果顾俊这小子不行，那就趁早的换人吧。
在众人关注的目光中，顾俊应声上前一步：“好的。”
他看着距离更近了的手术区——患者畸态的左上肢肩膀处，那里已是一片扭曲的血肉模糊。

第五十五章 缝针与电锯
早在手术开始之前，25号患者的病肢预截断平面的近心端就置上了充气止血带，以减少手术中的失血。只是即便如此，这时候鲜血还是从术部后切口里涌流出来。那边护师已经从患者的足部进行静注输血了。
顾俊顶着异榕病黑液的怪腐味和血液的腥味，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持针钳，凑向那血淋淋的手术区。
“小心点。”朱瑞文说了句就没多理了，还要处理已经病变扭缠起来的肩胛提肌和菱形肌，异榕病患者的畸变是从深部向浅部发展的，手术越做下去，分离组织的难度就越大。
有了二助帮忙，一助曾建国也可以腾出手来协助主刀。
顾俊手上一动，开始往那片扭乱的肌肉切口缝下第一针，手感有点硬，必须加点力……
他双目凝聚，手上的神经迅速调整着感觉，眼中只有那块目标物，没什么难的，人面犬也好，正常人体也好异常人体也好，一样是缝合。
只要像这半个月来千百次的练习那样，一针又一针……
最有闲看着顾俊缝合的还是在帮忙打下手的李华龙，还有手术台边的几位护士，他们都看到顾俊判若两人。
“哎。”巡回护士有任务盯着顾俊的，她还以为要看到的是这位小朋友手慌脚颤然后被赶到一边去的画面，现在她却看得睁圆眼睛，这还是刚才那个失神茫然的菜鸟吗……
李华龙的眉头惊讶地扬了扬，感觉自己就是在看着一个熟练的舞者在游刃有余地起舞。
顾俊用的是扣锁缝合法，开始与结束的方法与单纯连续缝合法相同，但是每一针都需要从前一针的线袢内穿出，这个缝法可以防止创缘翻转，有着更好的止血作用。但并不怎么常用，因为它步骤繁复，缝得慢难度高。
只是现在顾俊缝得非常快，这个速度即使是对于单纯连续缝合法来说也是快的。
对于扣锁缝合法就更是快得惊人，仿佛能听到咔咔咔订书机落下的声音，一咔就出来了，却没有一针缝错。
“顾俊他的确……”李华龙心里喃喃自语，“有实力。”
他对顾俊没有恶意，只是对其一来就是二助有点不爽而已，要不是这里是天机局，他肯定要觉得顾俊是走了什么后门呢，尤其刚才顾俊那样的失神表现……
但是现在，李华龙心头所有的质疑与不满都在消散掉，那份心高气傲也顿时被拉下来了。
他本以为自己天资很高，所以才能被发展进天机局，现在却发现还是那句话，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好，二助，就这样。”朱瑞文看了看，那份得到强援的惊喜又回来了，这才是秦老说的那个顾俊！
出血的减少让术野更清晰了，主刀和一助也就可以实施下一步。
很快，当朱瑞文下手开切那团扭曲的肩胛提肌，患者的哭喊声顿时又震响起来：“啊，求求你们，放过我……呜呜……我孩子啊，我两个孩子啊……放过他们……他们还小……”
患者的声音越发惨烈，说是谵妄却又能说出很完整的话语，充满了绝望，似乎发生过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这些话语敲击着手术室里每一位医护人员的意志，像孤船被狂风吹袭，一旦立不住就会被卷走，卷进深渊。
李华龙渐渐感到有些难熬了，有些可怕并不会在开始显现，而是随着时间慢慢侵入内心深处才突然发作。他那拿着纱布往创面清理血液和黑液的右手有点微颤，想控制就是控制不住……
也已经满头是汗，“陈姐。”李华龙偏过头唤道，“麻烦帮我清理额头的汗。”
陈姐就是巡回护士，她闻言立即走过去，用干净的纱布大力地抹了这小子的额头一下，让其清醒一点。
其他几位护士和护师也想来那么一下！要说他们跟李华龙更熟，但真的帮不过，朱主刀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
华龙啊华龙，你看看顾俊！
自从顾俊开始缝针，简直就成了别人家的孩子。现在面对患者的疯狂，依然稳得令人叹服。顾俊的表现可以说是激励了全场，不然也许他们也要颤，但菜鸟都能这样，他们可不好意思被些哀嚎就影响到。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患者神志不清的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就像是在与他们的意志拉锯对抗。
“咻，呼。”顾俊的呼吸保持着平稳的节奏，双手似是独立于身体的另一个系统，动着持针钳，一下一下。
他不是没有听到患者的悲伤话语，他只是分得清自己是在做什么。
虽然他们也给别人造成了极度的痛楚，但跟莱生公司那些王八蛋不一样。
这是在救人，这就行了。
你的两个孩子，你的家人朋友……如果就在这批患者里，我们也会救。
顾俊坚定着这个信念，不作其它的多想，只是一针针地缝，让鲜红的血减少再减少……
他已然忘记了时间，朱主刀指哪里他就缝哪里，就连自己满头汗水都没有察觉。还是巡回护士陈姐叫道：“顾二助，你先把头偏过来一下，我给你擦擦汗。”
“哦好。”顾俊手上没有停下，把头偏到一边去。
这下李华龙和护士们有点看呆了，这个顾俊是长了几只眼啊，怎么还能缝，而且还没有缝错……
“这么多汗的。”陈姐温柔地举着纱布给顾俊的额头擦掉汗水，“不用紧张，你缝得很好。”
“嗯。”顾俊又偏回头去，根本就没有紧张。
朱瑞文和曾建国切完了后侧肌肉后，手术到了需要锯断锁骨的时候，以把神经和血管暴露出来。
截肢手术当然都需要锯骨的，用手术刀可不行，尤其是要对付这种畸变扭缠的骨头。
“电锯呢？”朱瑞文说道。器械护士当即把一把史赛克动力系统的电锯递过去，拖着一根电缆，大马力，14mm钻头，朱瑞文接过电锯就按开启动，顿时有吱吱的电锯转动声响起。
“啊……”患者喊得更加撕心裂肺了。
麻醉师严海哲盯着麻醉机显示的各项指标，护士们做好了抢救的准备，局麻76%成功率，那24%失败率大部分都是倒在锯骨这一步，患者会忍受不住疼痛而晕厥、心脏骤停等，有些人永远都无法再醒过来。
顾俊让开了位置，在一边静静看着朱主刀手持电锯对准患者后侧切口里的锁骨，缓而稳地锯下去，吱吱吱……
黑液飞喷，血液汹涌，肉与骨都在破碎。

第五十六章 手术生涯列表
吱吱吱——电锯锯骨的声音响彻了手术室，难听得瘆人。
顾俊看着朱主刀把患者术部的锁骨扭结处一点点地锯开，之后再用手动线锯要把锁骨内段彻底地锯断。朱主刀握着线锯的锯柄，用尽全力地来回拉扯锯动，钢锯线上有螺旋形分布的锯齿，一拉扯就带出骨头的碎屑……
那更加可怖的咔咔声，同时也在锯动着众人的心。
也许在这个时候，患者能晕厥过去是一种自己给自己的仁慈。但25号患者没有晕厥也没有心脏骤停，虽然身体各项指标都到了相当危险的地步。局麻的作用太有限了，他一直发出那种无法承受的哀嚎，就像在被恶魔折磨。
“再撑着点。”朱瑞文叫巡回护士来擦擦汗，偏着头安慰了患者几句，也不管谵妄中的对方能不能听到，“很快就好了。”
医生说这种话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去相信。
惨烈的锯骨终于完成后，再切断锁骨下肌。朱瑞文让顾俊帮忙把患者这畸肢拉着垂向前下，把被牵伸的臂丛神经和锁骨下动、静脉都暴露出来，主刀和一助就开始处理和切断。
这是异榕病患者截肢手术最难的部分，一是因为有黑液流涌扰乱了术野，二是有些神经和血管已经畸变，常规的切断难以回缩，需要切到更深的位置。这也是大赛当天播放的手术视频中的主要内容，让全场师生们都目瞪口呆。
现在，顾俊在旁边使劲地拉着患者的畸肢作着保定，看得不由再次为天机局这些老鸟的技术而震撼，以致有了点杂念：“缝合结扎方面我还可以，但我要学的还有很多。但愿能有这个时间让我成长……”
朱瑞文和曾建国把神经、血管处理完后，再作前切口，翻开前侧皮瓣，把已然扭成一团的胸大、小肌作分离，在其肱骨和喙突的止点近处切断。
咔嚓，这只畸怪的患肢所有组织都与躯干离断了！
一下子，顾俊手上拉着的这只畸肢，成了独立的存在。
“啊好了好了……”朱瑞文轻声，手术做到这里已经基本成功，“二助，先拿着，再放进袋子。”
有个专门的男护士拿着个橙色的天机局医疗袋子走了过来，顾俊小心地把患肢装进袋子里，这个男护士把袋链拉上，就拿着往手术室外面走去了。那畸肢肯定是要留着做研究或者解剖。
这个男护士并不在之前的工作会议上，现在也没人介绍这是谁，面无表情的。但顾俊能感觉到，这是个运尸人。
如果手术失败，患者的遗体也是会由这个人来处理。
不过现在25号患者的状态已经在转好，顾俊发现在患肢一完成离断后，患者的谵妄就减弱下去，似乎也没那么痛了，只是还在喃喃着什么。他忍着询问“你见过我？”的冲动，不敢分心开来，还有最后的缝合呢。
其他人也没放松，手术室里继续忙碌起来。
众人先为患者冲洗伤口，彻底止血后，再置负压引流管，把前后游离肌端缝合覆盖侧胸壁，然后就是分层缝合了。
朱瑞文和曾建国把那些深部组织缝好后，就把手术台交给了顾俊和李华龙。
朱瑞文两人都已经体力大降了，而这场手术无论成败在结束后休息15分钟，就要开始下一场手术。现在有顾俊在，他们倒可以安心地坐到一边的圆凳上休息，但双手还是注意着保持无菌。
当下，陈姐等护士们又可以欣赏到顾俊那一手华丽的缝合技术，相比之下李华龙才像是菜鸟的那个。
时间一点点过去，当手术时长快要满三个小时的时候，顾俊两人缝完了浅部组织，加压包扎伤口，而患者还处于一种半清醒的状态，手术成功！
众人这才松了下来，没有什么欢呼话语，在手术室里要尽量避免说话的。除了几位护士留下善后，四位医生和麻醉师都往手术室外面走去，去重新洗手、消毒和更换手术衣与手套再回来，15分钟就差不多了。
一走出手术室，朱瑞文便亲热地赞道：“阿俊，你发挥得非常好。华龙，你也不错。”
虽然顾俊一开始失了下神，但现在看来那已经不算什么，曾建国、严海哲也赞语有加：“年轻人有前途啊。”“医学部有你们这些后生才俊，就没问题的。”
“呵呵……”李华龙讪笑了声，知道他们对顾俊是真的赞叹，对他只是鼓励……
“还得谢谢朱组长你给的机会。”顾俊谦虚道，并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商业互吹道：“曾老师、严老师，你们说笑了，你们才是这里的中流砥柱，我们这些后生还差得远呢。”
这其实也是实话，肩胛带离断术只是截肢术的其中一种而已，光是截肢术就有得他学的，更不要说别的了。
他这么会说话，三位大佬顿时听得很舒服，被充满天赋的年轻人崇拜，最舒服了。
五人在走廊的刷手台脱了手套洗洗手，先去前厅那边稍作休息，然后再去冲洗消毒间。
顾俊一边走一边整理着刚才手术室里的事情和那个幻象……这是自己第二次救人成功，参与其中也算是吧。
这时候，他脑海里的系统面板忽然连续弹出提示栏：
“你参与完成了一场成功的二星级手术（从低到高，一星到十星），开通了手术生涯列表！”
“你的泰然手熟练度上升，+2000，现在的等级为第二重（7000/30000熟练度）”
“由于你成功开通手术生涯列表，获得奖励：隐藏任务1个，请查看”
顾俊惊讶地皱眉，念头当即打开系统看看，发现系统里多了一个“手术生涯列表”，再点开看看：
【手术——星级——结果——个人贡献/排名】
【犬开胸术，一星级，成功，个人贡献度65%/排名1】
【肩胛带离断术，二星级，成功，个人贡献度7%/排名3】
顾俊查看了一番，发现系统应该是结合了他的记忆来评定的。在那场人面犬开胸术里，他贡献度65%排第一，王若香25%排第二，蔡子轩8%第三，还有巡回护士曹悦2%第四。
而刚刚这一场手术，朱主刀45%第一，曾一助30%第二，他7%第三，其他人分了剩余的18%，李华龙占着里面3%。
顾俊对这个贡献度结果没有吐槽，因为按工作量、重要性和可替代性来算，这样分配也算是合理。
不过他却想吐槽这个手术星级的评定：“犬开胸术评一星可以，肩胛带离断术只有二星是不是有点过分？再往上的三星、四星是什么？开颅术、心脏移植、器官移植那些吗？那再再往上的又该是什么？”
吐槽归吐槽，看了一圈，顾俊又发现了这个系统新功能的强大之处。
当他点开每场手术查看详情，脑海里仿佛能重温手术当时的感觉，而且是从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自己，可以更好地观察自己每一个哪怕是细微的操作，看到有什么好的，又有什么不足。
“有了这个功能。”顾俊的心头顿时很冲冲，“我在外科方面的进步就能快多了！”
对于最缺的是时间的当前局面，这个功能显得尤为珍贵。
看了一会，顾俊先去瞧瞧另一个提示栏说的情况，打开任务列表，果然看到列表中多了一个隐藏任务。
他顿时查看起来，最关心的还是任务奖励是什么。

第五十七章 面对死亡
【隐藏任务：三天内完成二星级手术（成功）的个人贡献度累计达到150%，任务奖励：模糊残旧的照片1张】
目前任务累计贡献度：0%，剩余时间：71:59:59】
顾俊看着这个任务的说明，心头一跳，一张模糊残旧的照片？什么照片？
系统有它的运行规则，普通任务给的是药品，似乎没有幻象联系；困难任务给的是曾经有主的物品，有幻象联系；隐藏任务的难度看着与困难任务差不多，但本身这么稀罕，给的东西应该也是有着某种方面的稀罕。
“之前拿到的图谱、日记，都没办法弄清楚是谁写的、是不是人类写的、是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顾俊思索着，眼睛渐渐而明亮：“但如果是照片的话……如果照片里有人物出现，那绝对是一个重要的线索。而且触发出的幻象，很可能可以揭开些什么……”
150%贡献度，还有19场手术，按照局麻76%成功率算，也许只有15场左右能成功。
那么要完成任务，就得平均每场拿到10%贡献度，而刚才一场他的贡献度是7%。
这个任务难做，却不是没有机会。顾俊觉得可以拼一拼，因为19场手术越到后面朱主刀他们必然越累，假如他的表现越来越好，那交给他的工作就会更多，贡献度也就更高。
只要自己表现得好，就能争取一下！顾俊想，自己又要开始爆肝模式了。
不过现在，还有个疑问顶在他的心头，“我是不是会加速异榕病患者的病情发展？”
如果是的话，恐怕他很快就要被调查部的人带走……
顾俊怀着这份疑惑与不安，跟着朱主刀他们一起到前厅休息了一会，就去冲洗消毒间重新做术前准备，然后再度出发。他们用的是内走廊的另一个手术室，因为刚才那个还需要收拾。
麻醉师严海哲已经早一步到了，给那边手术床上等待他们的56号患者做了局麻。
这位青年女患者要做的是右肩关节离断术，病情比25号患者稍轻，可以保住肩胛带，但现在也在大哭大叫着。
“各就各位，这次争取在两个半小时内完成手术。”朱主刀再次带头走去，曾建国、李华龙都应了声好。
顾俊默默地跟在后面，呼吸有点屏着。到了手术台边，见女患者的眼睛还没有被眼罩盖上，他就故意望着她，她那双迷茫痛苦的眼睛也望来了……
一秒，两秒，三秒，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女患者没有陷入谵妄，只是还在哭叫，哀求他们给她打全麻。
顾俊暗地松了口气，也许是向榕树献祭的幻象触发出来后，他失去了那样的能力，也许……只是个巧合？
但他心底确切的感觉告诉他并不是巧合，这事无法抱以侥幸，到底是什么原因？
“榕树里的东西”又是指什么？
……
漆黑的夜幕笼罩大地，终于落下的雷暴雨洗刷着医学部的一栋栋建筑物，雷声轰隆。
外科楼依然是全楼灯火通明，二十多层里每一层都还有忙碌的景象。
就在高处十九层的一个简雅的办公室里，邱组长正在向过来巡察的秦老报告着今天的一些情况。
“秦老，目前整个外科已经为90位患者进行了手术，成功71人，死亡19人……78%的成功率有所提高。”
邱组长语气没有邀功的意思，但有为奋战在手术台前线的部属们骄傲之意。
“嗯，这就好。”秦教授听罢微微点头，“这批患者处理得早，应该多数都能救回来。不过局面有点恶化了，实验室那边距离出成果还很远，所以你们要做好随时应对这种事情的准备。”
“一直都是的。”邱组长说道。
这时，秦教授苍老的面容似在想着什么，但话声依然平静：“那批实习生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都不错！这批实习生质量真的高。”邱组长顿时赞道，“孙宇恒、王若香尤其帮得上忙，不过顾俊嘛，是另一种层次的。”邱组长很为这事满意，“朱瑞文那边给我报告，他们做了的这三场手术，顾俊一场比一场出色，什么活都争着做，他能做的活都让他做了，无可挑剔！就不像是第一天当二助的样子。”
“好……”秦教授又点头，“能这样就好。他成长得越快，我们越早可以把他送去机动特遣队。”
“秦老，现在谈机动特遣队也太早了吧。”邱组长连忙说，还想着把顾俊留住用的，最好是可以留下他，“那小子连培训都没完呢，我觉得是老朱夸大了，老朱这个人说话就喜欢夸大。”
秦教授没有搭这话，却是问道：“你对那三位病情突然恶化的患者有什么看法？”
“这应该是异榕病的一种新临床症状，在第二阶段存在突然转化的可能。”邱组长有想过了。今天就这个情况最吓人，128号和143号两位患者都没能救下来，只有朱瑞文他们组的25号患者存活。
“心理组那边有不同的看法。”秦教授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心理组认为这是患者受到了外界刺激，出现了很激烈的应激反应，心理影响到生理，才加速了病情的发展。”
“有这种可能……”邱组长往这个方向想着，“那心理组认为应激物是什么？”
秦教授从椅子站了起来，走向了窗边，沉声道：“他们在观看了这三位患者应激时的监控录像，发现存在一个共同的情况，都有顾俊在，而且三位患者都是朝着顾俊大吼大叫。”
外面正下着暴雨，窗户被雨水打得噼啪响，看不见多远的范围，再远一些就只有黑暗。
“顾俊可能就是他们的应激物，是异榕病患者口中的‘榕树里的东西’。”秦教授缓缓地说道。
“什么？”邱组长听得一愣，“顾俊是应激物？为什么？他们认识他吗？怎么还有恩怨了？”
邱组长有些不当是回事，心理组那边总是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但十次有九次都是没有由来、没有成效的瞎搞。
“顾俊今天接触过那么多患者，怎么就他们应激？秦老，你也知道心理组整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
“这次不同，我们都不清楚这件事的牵连。”秦教授叹了声，有些情报是邱组长的权限级别所不了解的，又道：“这个情况我还没有通知调查部。我意思是再观察观察，让心理组再做些分析。这件事保密，你不要跟顾俊透露，这几天让他安心做手术吧。”
“明白。”邱组长点头应好，想了想，还是不愿意相信有这种事情。
……
第二场肩关节离断术，顾俊的贡献度又是7%，又是只做了些缝合工作。
第三场髋关节离断术，顾俊的贡献度升到9%，他被允许参与一些牵拉组织的操作。
到了第四场半骨盆截肢术，顾俊首次突破到了10%的贡献度，因为他首次参与到分离组织的工作中。
第五场肩胛带离断术12%，第六场双髋关节离断术15%……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在第七场的时候，顾俊第一次得到了“失败”两个字的手术结果。
这只是个肩胛带离断术，比双髋关节离断术的难度低得多了。可那是个70多岁的老年女性患者，老人家身体弱，无法忍受得了局麻锯骨那样非人的痛苦。在锯骨过程中，老人家心脏骤停，他们尽了全力，却未能抢救回来。
这场手术，顾俊没有累计到任务贡献度，大家全都只能吞下这苦涩的果实，有些年轻的护士偷偷地哭了。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生死，只是老人家绝望求死的哀嚎声，不断地在他们耳边和心头回荡着。
顾俊的眼睛也涌出了泪水，本想忍着，但终究是落了下去。
这个时候他有些奇怪的怀念起了解剖来。不管解剖的是什么生物什么种类，那都已经是死物了，而且有福尔马林刺眼的掩饰，即使到了要掉眼泪的时候，他也可以尽情地掉。
“是这样的。”朱瑞文安慰了顾俊和李华龙这两个第一次面对死亡的菜鸟一番，“我们没办法救回来所有人，医生就是要面对这种事。”
顾俊马上就擦干了眼泪，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多愁善感，因为第八场手术又要开始了。
第二次失败发生在第十三场手术，这次是一个不到5岁的小男孩，双肩胛带离断术。这次手术室的气氛更加沉重，老人的逝去还能让他们找到“年纪也不小了”的心理支柱点，但这次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顾俊已经不掉眼泪了，只是默默地鼓着了一股劲。
到了第三天的早上，他们小组如期进行了第二十场手术，最后一场，又是双髋关节离断术。这是他们这几天做的时长最久的一场，接近6个小时，所幸以成功告终。
骨科分配给朱瑞文小组的20场手术，全部结束，18场成功，2场失败。
90%的成功率，比之前平均的76%高得多。
对于他们这种新主刀、菜鸟二助、菜鸟三组的组合来说，已经是最让人满意不过的结果了。
手术已然结束的这个时候，朱瑞文、曾建国、严海哲、顾俊、李华龙，还有陈姐、王哥等的护士和护师，大家都长松一口气，面色都是非常憔悴。这三天在如此高强度的消耗下，他们休息睡觉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10个小时。
“啊……”朱瑞文刚刚走出手术室，在门口就已经再也支撑不住，几乎是倒下的瘫坐到地上，靠挨着走廊的墙。
“朱主刀！”顾俊赶紧上去，其他人也纷纷奔过来。
“没事没事……”但是朱瑞文喃喃道，扯掉了口罩，有气无力地呼吸着，“我坐一会就好，坐一会就好……”
看到主刀这样，曾建国的精神一松，顿时也撑不住了，也往地上坐去，“我也得坐一会啊，老了，真的老了。”
李华龙接着也坐下了，顾俊最后也坐下了，都挨着走廊的墙壁，几个医生累得睡都睡不着，就只是这么坐着。
相比他们还有些体力的麻醉师和护士们，都没有打扰什么，让他们坐着吧。
三天时间，20场截肢术。
顾俊微微地闭上眼睛休息，此时什么都不愿去想，像朱主刀说的，先坐一会儿，坐一会就好。
脑海里系统弹出的几个提示栏，他也暂时没力气去理会。
“你参与完成了一场成功的二星级手术，个人贡献度15%/排名3”
“你的泰然手熟练度上升，+500，现在的等级为第二重（20000/30000熟练度）”
“目前任务累计贡献度：156%，隐藏任务-任务完成！”
“有任务奖励等待被领取：模糊残旧的照片1张，点击领取你的奖励”

第五十八章 黑白照片里的面孔
夕阳把天空映红，有一股鲜血蔓延般的诡异。
外科楼以82%成功率完成了这批异榕病患者全部624人的手术后，就让奋战三天的医护人员们放假了。而顾俊、王若香等这些实习生，也可以回去宿舍休息。
这是他们三天来第一次走出外科楼，大家都累成了狗，但学医以来这几天对他们的塑造胜过前面几年。
蔡子轩已经在宿舍煮好了一锅又美又香的青菜肉末粥，好好慰劳了他们的嘴巴和胃一番。吃过粥后，疲惫的众人就散了，暂时都不愿多谈这几天的经历。
顾俊去洗了个澡，回到自己的卧室往床上躺下，也想先睡一觉。
只是他一闭上眼睛，过去几天的一幕幕就涌现眼前。
那位老婆婆的死状，那位小男孩的死状，那些怪异扭曲的肢体，突兀蜿蜒的血管，黑液流淌的皮肤……
“呼。”顾俊睁开了眼睛，望着苍白的天花板，空洞有时候是一种难得的美景。
“在天机局待久了，真的不会疯掉吗。”
他喃喃，在这里成长的速度比在医校、普通医院都要快得多，不过接受的挑战不是同一回事。
即使他自觉自己有着些阅历，人生起起伏伏也不少了，现已心志坚定、头脑清醒。但他就是控制不了内心受到的影响，潜意识里发生着意识层面无法察觉的变化，但一定是在变化当中。
现在他更明白了强哥说的话，人固有的认知越多，内心的枷锁越重。
望着天花板静了一会儿，顾俊才聚起精神去管系统的事情。
三天二十场手术有成有败下来，泰然手的修为变为第二重20000/30000，熟悉度一共增加了13000，他的手术贡献度是越来越高的，但熟练度就是这样，开始涨得快，后面越来越难涨。
现在还差着10000熟练度能升上第三重，如果继续这种生活，不会花上很久的。
看过泰然手，顾俊再打开手术生涯列表拉了拉，又关掉了，这些都是宝贵的手术经验，但他现在不想回顾。
他再打开任务列表，这三天除了那个隐藏任务就完成了一个普通任务，奖励都还没领。
当下顾俊拉过被子蒙着自己，先领了那盒“人类消炎药”，跟肿瘤靶向药差不多，没什么特别，又是铝箔包装，但一排10颗胶囊，没有说明书，药盒上的异文看不懂。这盒药他先放进口袋里贴身带着。
然后他的心神，就看向了那个隐藏任务：
“有任务奖励等待被领取：模糊残旧的照片1张，点击领取你的奖励”
顾俊用念头点了点，顿时有一股凶狂错乱的光影不知道从何处涌进脑海，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这份强度是前所未有的，让他不得不双手按住就要炸裂的脑袋，闷闷地发出痛苦的一声。
同时就在他的识海之上，那股光影渐渐凝定，成了一张照片模样的东西。
“啊……”顾俊忍着痛楚，需要缓上一会儿，这是他领取时对精神消耗最大的一份奖励。
他还没有点开细看，就能远远看到这是一张黑白照片，相纸发了黄，有些斑驳和模糊，边缘有些破损，看上去这张照片年代非常久远了。照片中，或坐或站的有四、五排的几十人，排着都面向镜头，这是张合照。
他们身着的衣服，看着都是那个献祭榕树幻象中那些人的民国风格长马褂……
这是莱生公司那个组织的合照吗？哪个年代的？都有什么人？
顾俊看着那面容模糊的几十人，有一份紧张揪了上来，合照中会不会有爸爸妈妈的身影？
他再留意了下照片中的背景，似乎是大海岸边的一棵巨树前面，海面显得非常灰暗，那棵树盘根错节，大小每一根的树枝都扭曲得充满畸态……又是榕树。
停了一会，他的念头终究还是点了点，把这张黑白照片打开放大。
顾俊看了一眼，顿时间有一道诡雷在他的心头炸开，睁大的眼睛里一片茫茫。
照片中的那几十个人，不管是高是矮，是壮是瘦，是老是少，面容全部都是一个样子，那个枯槁男人的面。
尽管他们的脸形稍有不同，但只是同一套五官下的不同状态，都十分枯槁，脸颊下塌，有些瘦得连眼窝也深陷进去，就像骷髅一样。但他们，全部是一个面孔！
“……”顾俊沉沉地看着这张照片，这个情况不是他之前的任何一个设想。
为什么会这样？这是电脑合照片？不，他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狂躁感告诉他不是……
面具？那不是面具。手术？又有一个想法在他心中突起：“这些人是不是都做过面部整容手术，把自己整成的这样？”他看着却感觉不像，这些面容非常协调，流露出的诡异只是阴冷，并无畸形。
为什么？他看着他们，感觉这几十人也在看着他，他数了数，五十二人。
顾俊从里面认出了献祭榕树幻象中的那个红衣男人，面容五官的比例一模一样；而其他的五十一人，也许就是伏跪在榕树四周的那些黑衣人。
这么说……那个“招待员”男人并不是红衣男人，也不是照片中的任何一位，而是另一个人。
顾俊思索着，心头浮现出那个“招待员”古怪咧嘴笑说的话：“我是个无关重要的人，好对付的，一个你可以看到的人。不像那些你看不到的。”现在想来男人的语气里有着得意，也有着嘲弄……
因为即使他看到，他也认不出来谁是谁。
那他印象中多年来曾经见过这个男人很多遍，那些朦胧记忆当中的枯槁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莱生公司，莱生……”顾俊喃喃了几遍，“这个名字到底有着什么意义？”
他早就多次想过这个问题了，却不能确定头绪。莱是一种植物，是古代贫者常食的野菜。字典上是这么说的。
但现在看了这张照片，顾俊有个想法渐渐确切了下来，“如果‘莱生’只是借音呢？其实是‘来生’？”
这一生，下一生，下下生……那个男人的一生生，就是他们一个个的化身。
所有人都是同一人，正如异榕树会把众人、众生融合为一个生命。
“来生会？”顾俊忽然喃喃出这个名字，心底的狂躁感越发强烈地在汹涌，潜意识深处好像有什么在翻腾。
来生会这些人从大海中寻求力量，从榕树中呼唤未知……他们在追求什么？永生吗？
顾俊感觉自己就是茫茫大海上的一条孤舟，努力地寻找着海岸，终于看到远方有灯塔散发出的一点点光亮，他似乎找到了方向，驶了过去，却只是驶进了一片看不到边的迷雾当中。
他看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许久，才把它关闭掉，眼神中仍有着一份坚毅。
“我得想办法触发这张照片的幻象，真相是什么，一定要弄个明白。”
顾俊想定了心思，便决然地闭目睡去，把精神养好才能应对这未知的一切。他调整着呼吸，屏弃着杂念，努力让自己睡去……卧室里一片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似乎坠入了梦境，似乎……
他听到了一股秘迷的低语，难以理解，时高时低……他好像走在泥泞的路上，走向一棵大榕树……
那股低语越来越响了，响彻了天地，这时他也忽然能听得明白。
“吾乃厄运之子，汝可知，汝等乃污秽之物，汝等乃愚昧之物，汝等乃卑贱之物……”

第五十九章 精神与心理状态检定
那天顾俊从恶梦中惊醒过来，只还记得那句话的意思，却怎么也无法想起那股低语用的是什么语言。
这只是个恶梦吗？
自从那个枯树恶梦之后，顾俊就不这么认为了。
梦境是怎么回事一直都被人类所研究，周公说会反映运程，弗洛伊德有不同的意见说会反映潜意识。他觉得两人都有道理，自己今年真的流年不利，而自己的潜意识肯定有些问题。
是谁在低语？“厄运之子”是谁？汝等是指谁？
“难道是大榕树自称厄运之子对我说话吗？”顾俊想到这个怪异的可能性，声音像是从榕树那边传来的。
顾俊带着很多的疑惑，第二天就去培训中心继续进行实习生未完的培训。
他、王若香和孙宇恒三个不需要再做实验动物手术了，而蔡子轩六人在那三天一直都在练习。所以大家的外科项目都结束，但还有其它的临床项目。
顾俊跟了临床几天后，又去做解剖训练，接着又去做精神、心理方面的训练……
……
半个月转眼就过去了，在这期间医学部没有接到新的异榕病患者，局面一时平稳了下来。
从东州大赛选拔的精英医学生进来已有一个月了，他们这天在培训中心正式迎来培训的结束。
“这个月都辛苦啦。”周家强高兴地告诉他们，“鉴于你们的优异表现，上头已经决定，全部予以转正为G级人员！不过要先通过评审部的一次对精神状态的检定。例行程序而已，没问题的。”
蔡子轩他们没什么顾虑，还很好奇要怎么检定。
顾俊却有点疑虑，检定就绕不开潜意识，他上次画出异文，这次呢？自己潜意识里怎么回事他自己也不清楚。
会不会触发出幻象？他倒觉得不会，这半个月来他尝试了很多的办法，但依然不能触发出那张黑白照片的幻象，连一点苗头感觉都没有，应该需要去有榕树的海岸边试试。
当下，周家强带着他们九人来到就在医学部北面靠山的一栋六层小楼，这是评审部在这里的办公地。
他们一边走进去，强哥一边殷切地向他们解释着这个检定。
这次不是要测验他们的人格，而是名为“精神与心理状态检定”的一个项目。
“我们这些老油条都把这个项目叫做‘S值检定’，因为精神的英文单词Spirit是字母S开头嘛。我进来的时候就这么叫了，也不知道是谁搞出来的叫法，明明应该用Mentality的，心态值嘛，哈哈。”
强哥对学生们侃侃笑谈，让众人的心情都轻松了些，这些信息他们应该是有权限知道的。顾俊听着想，这是用的Sanity来命名吧，精神是不是还正常，还是已经疯了。
“强哥，叫S值是因为检定结果会是个具体的数值吗？”孙宇恒问道，大家也是这么想。
“嗯是啊。”周家强边说，边领着他们走进评审楼的一楼大堂，“这是个综合数值。因为局里的工作特性决定了我们的精神很有受到创伤的风险，心态有时候会崩掉。这就需要时间来休养、治疗和恢复，不然就一团糟了。”
进了大堂后，强哥向前台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就带他们乘电梯去二层，继续讲着。
“S值包括了你的理智性、坚毅性、灵知性等等方面的状态，100分制的，高了好，低了不好，低于70就需要接受治疗和减少工作量，低于50就要强制放假了……嗯但你们这次呢是低于70就不行。”
大家都听出强哥显然在尽量说得轻松，他们悄然面面相觑，所谓“强制放假”是辞退的意思吗？
这个S值，真有点严格啊。
“所以你们不用伪装，状态好就是好，差就是差。”
周家强语气多了些郑重，反复强调道：“就算让你们骗过评审员，最后受到伤害的还不是你自己？对不对，不用装，不用隐瞒，把自己真实的状态展现出来就好。真有什么问题的话，也能赶紧得到最好的治疗。我们学医的，有问题要及早治这个道理不用多说啦。”
“是啊。”蔡子轩认同地点头，强哥说得对，就是这个理。
“阿俊、若香、宇恒。”周家强又道，“特别是你们三位，你们参与过手术工作，心里有压力是正常的，千万不要憋在心里，等会都说出来，可以的。”
“没问题。”王若香微笑道，“要说有压力也不是现在，都过半个月了，被砍一刀也能自愈了。”
众人轻笑了几声，没有遗忘那些悲惨，只是温暖了彼此的心态。
“剪指甲刀吗？”顾俊捧哏道，让大家的笑声更欢了些。
周家强见他们状态这么好，也能真的放心下来，带着他们出了电梯，从一条走廊走过，拐弯到了几个检定室外面的等候区。这次先做检定的是王若香、孙宇恒和蔡子轩，三人分别进了不同的检定室。
顾俊、江半夏等人则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与强哥边聊边等着。
顾俊当然希望自己可以顺利通过检定，不只是为了寻找种种的真相，他开始真心喜欢这里了，或者说喜欢强哥、朱主刀、曾一助等善良亲切的这些人，还有一起培训的这些同学。他心里有了一种久违的归属感。
自从十岁那年他的家散了之后，这种归属感也就散了，可是现在它在重新凝聚。
众人等了大约半个小时，蔡子轩最先出来了，一走来就对他们感慨了句：“我现在的心情真舒服。”
这哪是去做S值检定，这是去做了个SPA吧？
不过顾俊并不意外，如果子轩过不了，那肯定全部人都过不了。
蔡子轩不能多说，就被强哥赶走了，让他自己先回一楼等着。又过了十几分钟后，孙宇恒、王若香也陆续结束了检定，看上去都挺自在的，应该也没问题。
这时候，有工作人员让顾俊进去王若香刚出来的检定室。
顾俊站起身来，大步走进了那道打开的室门。
检定室与上次的评审室完全不同，更为宽敞、雅致，灯光却更暖色调的暗淡，房中间是一张检定躺椅，旁边摆有很多的仪器设备。不见上次的那三位评审员，只有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女人坐在躺椅旁边的一张靠椅上。
中年女人见他进来了，顿时起身迎接笑语道：“顾同学，请来这边坐。我是你的检定师梁佳惠，叫我梁姐吧。”
“梁姐你好。”顾俊点头叫道，心里在想着……
这么热情，是心理学家卡尔&#183;罗杰斯的那一套“以人为中心疗法”吗？
不管是安排强哥带路和解释，还是这个梁佳惠，都是想让他们处于一种放松和信任的心理状态。
但他知道之后一定有刀子，那样才能谈得上检定，而且他和班长、孙宇恒的检定肯定是加料的，尤其是他。
“来，坐，躺着也行，你怎么舒服就怎么样。”检定师梁姐笑道，“我再给你戴上些仪器。”
“好。”顾俊想着走了过去，往那张躺椅坐下，继而整个人平坦地躺下去。

第六十章 催眠
检定室昏暗的灯光暖暖的，顾俊躺在这张软皮长椅上，身体微微陷进去，有一种难得的舒适。
“顾同学，我叫你阿俊吧。”梁姐笑说道，“我跟强哥了解过你了，你很优秀。”
顾俊看得出，梁姐在用一种温暖、理解、关心和尊重的态度与他建立治疗关系。先把氛围营造起来了，减弱他心理的防御，才能展开其它工作。但梁姐的真诚自信的笑容、从容大方的举止，的确很有感染力。
“我给你戴上仪器。”梁姐先拿着一双手套给他戴上，然后是个软质头罩，它们都有多个白色传感器贴着他的皮肤、有多种颜色的一束线缆连着旁边的仪器。
经过最近一系列的精神心理学培训，顾俊也能看出这是什么东西。
这双黑色手套叫“皮肤电反应放大监测器”。通过被试手掌或指尖的电极反映，皮电反应（GSR）能测出其汗腺活动及交感神经系统的变化，从而衡量出一些较可信的参数。GSR向来有被应用在测慌仪等的仪器中。
而这双手套是天机局的专利研制，技术更为精准。至于这个灰色的软皮头罩，则是实时监测脑电波（EEG）用的。
心理组那边还有使用电场技术的设备，但S值检定似乎不需要用上。S值检定用的方式和标准，显然也不同于人格测验。
在那边墙上挂着一面圆镜子，顾俊瞥了一眼，那是单向透视镜吗？后面有其他人在看着他？
梁姐注意到他这个举动，顿时笑道：“那只是一面镜子。”她走过去就把镜子拿掉放到地上，镜子后面确实是墙。梁姐指了个上方角落，“那里有个摄像头，会把每场检定录下来。但那只是作为你个人档案的资料，没有人在监视，现在只有我在看着你。”
她的和善脸很无害，像个广场上散步的大妈，不过顾俊怀疑拿掉镜子是专门设计的一个步骤。
因为根本没理由往那里放一面镜子，很显眼，却与房间总体的布置并不搭。对付子轩那样没戒心的，就不需要说什么；但要对付他这种人，梁姐就会主动揭露，这是一种心理暗示：梁姐向你坦诚，你也该向她坦诚……
“放心。”梁姐又笑道，走回来坐下椅子，“有什么想法，你可以跟我谈的。”
“嗯。”顾俊应着，果然……
人具有接受暗示的能力，“你可以”是典型的随意性暗示。之前一路上强哥就在向他们暗示，什么都说“可以的”，梁姐现在是重复暗示，让他集中于敝开心扉这个想法。
“阿俊，你可以不用想那么多。”梁姐哈哈笑了，老江湖还看不出这年轻人在怀疑么，“我知道你接受过心理学培训，所以我没打算跟你耍什么把戏，相信我，放空心思，我信得过的。”
顾俊心里又想，这是肯定暗示……
不管了，他呼了一口气，都躺在这里了，别想了吧，总要接受一次检定的，也许能有什么新发现呢？
“梁姐，我尽量配合，但有些心思冒出来我控制不了。”
“没事没事，你不是唯一这样的，很多人绷得比你还严重呐，最后也没啥问题。”
梁姐一番笑语暗示着自己的权威性，又看似随意地道：“我们先聊聊吧，我看你的自填问卷，知道你在医学之外，最喜欢电影，还想过不当医生就当导演。电影我也喜欢，你最近有看过什么好电影吗？”
“唔……”顾俊又冒出想法，这是运用他的兴趣爱好建立治疗关系，而且似乎有在催眠。
旁边梁姐的工作桌上有一个小摆钟在按相同的节奏不断响着，滴哒滴哒。
“我有一段时间没看电影了。”他实话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上次看是……半年前了吧。我现在挺想再看一遍Beetlejuice，《甲壳虫汁》，就是部好莱坞老电影，译名又叫《阴间大法师》。”
“哦，为什么？”梁姐温声问道，他愿意交谈，那检定工作就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
“很有趣啊……这部电影是蒂姆&#183;波顿拍的，是他的典型风格，诡奇、怪异、但是可爱……而且女主角是薇诺娜&#183;瑞德演的，那角色很独特，大家都怕鬼，就她反而喜闻乐见。她出场那一幕，她坐在沙发上被搬家公司的人抬着出来，她还拿相机到处拍着，真好玩。”
顾俊说着说着，话就多了，明知道梁姐在催眠他，但是愿者上钩。
“有趣的电影那么多，为什么你想重温这部，还有别的原因吧？”梁姐问道。
“嗯我就是想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超自然的存在，它们会不会像这部电影里的鬼那么可爱……”
“可爱？怎么说？”
梁姐就这么跟他谈电影，又谈了些发散的相关话题，却就是不谈任何的医学，也绝不让他感到有任何的紧迫。
时间渐渐就过了半个小时，顾俊也渐渐平静下来，真正地放松下来，自愿地进入到一种催眠状态，沉浸在梁姐暗示给他的迷影人角色当中，就好像他不再是医学狗顾俊。
但与一些影视演绎的催眠不同，催眠不是变得迷迷糊糊，被催眠者的大脑是始终保持清醒的，只是正常的计划功能下降，精神高度集中，注意有高度选择性。对外界刺激不反应，对催眠师的一切要求却极端敏感。
而在脑电波的表现上，催眠状态既不同于睡眠的任何一个阶段，也不是正常时的模式。
“嗯……”梁姐看着工作桌上的脑电波监测器屏幕里的数值，知道顾俊已经被催眠了。
像顾俊这种高灵知性的人，最容易被催眠，但顾俊不同寻常的又有着高稳定性，催眠程度很容易减弱。
梁姐知道自己必须小心地操作，要缓缓地来，“阿俊，其实检定很简单，我会让你做一些情境冲击，看看你的身体机能表现得怎么样。如果你感到不喜欢，你可以提出结束这个情境，好吗？”
“好。”顾俊轻喃道。
梁姐手中有一张“冲击等级表”，上面列着由低到高的一些常用情境，比如低的有“你目睹了惨烈的事故”，高的有“你杀害了自己的朋友、亲人”。这些情境都会把被试带进一种极度焦虑、惊慌、恐惧的情绪当中。
然后她就可以从仪器中详细看到被试的身体机能数据了。
而且当被试的S值过低，即使是面对低冲击力的情境，被试也会极度惊恐，甚至不断呕吐、战栗、叫喊。这是检定的第一阶段，视乎被试的反应和要花多久时间才能耗尽惊恐而平静下来（让其自行耗尽惊恐本身也是一种疗法），从而评定出一套相应的数值。
第二阶段是对被试进行治疗，再凭治疗效果评定出另一套数值。
两套数值互相综合，就计算出被试的S值。
通常在一开始，梁姐就会把被试暴露在高冲击力的情境当中，比如刚才测的王若香，梁姐让她一开始就暴露在“看见自己至亲感染异榕病，截肢手术失败而死”的情境里。
王若香挺痛苦的，在手术室的经历对她并不是没有影响，好在她的S值最后评出来还是很高，有90。
但由于顾俊的特殊性，梁姐不敢按常规的来，怕一下子把他弄醒了，或者他的S值本就很低（他的档案里有这方面的警告，他的精神状态很奇特），刚一上来就高冲击容易把他刺激得疯掉。
所以梁姐只敢从低冲击试起，悠悠地讲道：
“你走在医院手术室的内走廊，看到有两张手术床在前面，你慢慢地走过去，看到那两张手术床上分别躺着两具尸体……是你参与过救治，但是手术失败而死的那两位患者，老婆婆，小男孩。”
顾俊的呼吸顿时有点加快，微闭着的眼皮在跳动……
看着几块仪器屏幕，梁姐皱了皱眉头，情况似乎不太妙啊。

第六十一章 被封锁的记忆
“阿俊，你可以说话的，没关系，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吧，就像说梦话一样，可以的。”
梁姐温和的声音悠悠传来，但顾俊的心头还是在绷紧，那两位死者血淋淋的死亡过程在他眼前闪现。
老婆婆的手术进行到用线锯锯断她的锁骨，朱主刀负责锯，他负责拉着老人家的畸肢。咔咔的锯骨声、渐变微弱的哀嚎声，渐渐不需要他拉着，老人家就没有丝毫的动弹了……
还有那个小男孩，稚小的身躯使不出多大的力量，却一直在挣扎，在哭泣，直至死去。
一同死亡，一同死亡……
他们失去血色的扭曲面容，失去神采的散大瞳孔，仿佛在拷打着他的灵魂。
你不是医生吗？为什么没救到我们？还让我们承受了那么大的痛苦？
“阿俊，阿俊？”梁姐的声音又传来，这次带有一种命令性：“如果你不舒服，请停止想象，深深地呼吸，回到自己身体的放松感觉来，离开情境，呼吸，放松……”
“不……”顾俊却抵触地喃喃，“我的确有些话想对他们说。”
“那么你说，尽管说。”梁姐便不急于让他抽离情境，而转入治疗阶段：“他们就在那里，会听到的。”
顾俊还是沉默了一会，才终于说出话来：“对不起，救不了你们。很老套的说一句，我、还有朱主刀他们都已经尽力了。让你们白受了那些苦，很不好意思……希望你们可以安息……”
“会的，他们会理解你的。”梁姐安慰道，也是以她那充满权威与被信任的话语，治疗驱散他内心的阴影：“阿俊，医生不是万能的，我们都只是普通人。为了治愈患者，有时候确实会让他们承受一些痛苦，但你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不要责怪你自己。”
虽然这番话只是老生常谈，可是人在催眠状态中，暗示性会明显提高，甚至是不加批判地接受催眠师的暗示指令。
所以梁姐说的这些信息，会更加有效地让顾俊接受，从而达到改变认知和消除焦虑的治疗目的。
梁姐继续灌输道：“有同理心是好事，但你不能被同理心蒙蔽，因为你是医生，以后面对生生死死还会很多，只要你坚守医德，心硬一点是好事。先把自己照顾好，才能救治别人。”
梁姐看着顾俊的面部肌肉越来越放松下来了，治疗有效。
她再看看仪器屏幕的GSR数据和EEG波形走势，都显示顾俊在平静下来。她顿时有了些判断，心里已往检定报告中添上了一句：“被试非常在意手术结果（程度为8/10），对两名死亡患者怀有愧疚，同理心高，未见有邪恶情绪”
被试这么在意这件事，对他而言，这倒反而是一个很高冲击力的情境。
“梁姐，你能理解吧……”顾俊喃喃，“真的已经尽力了。”
现在他感觉心里舒服多了，有些压在心上半个月的乌云消散不见，怪不得刚才子轩的样子像做了个SPA……
待顾俊放松了一会儿，梁姐再让他想象了一个“亲手解剖好友蔡子轩的尸体”的高冲击力情境。
而出来的结果符合她的预想，顾俊的反应不大，竟然还能说笑：“子轩的颅顶质量真高，没有头发遮着，真清晰啊。”要不是仪器表明他还处于催眠状态，梁姐肯定要认为他已经清醒了过来。
她这算是见识到顾俊档案中的人格测验结果了，真的让人奇怪！灵知性高的人，通常想象情境很容易陷进去，表现得比别人都要激动，像灵知性B+的王若香就是那样的，所以在计算S值时，灵知性的影响会被平衡回去。
顾俊A+却还是能保持稳定，这么一算来，他的S值就很高了。
不过顾俊的评审报告里，有着这样一句评审员意见：“推断被试的潜意识里存在异常记忆，其灵知性高是否与之有关系暂时未明。”
有些时候，这种令人惊奇的天赋就是一种异常的本身。
“阿俊，在我小时候，我妈妈经常让我多吃点饭。”梁姐说道，开始下一步评测，“你妈妈也会这样吗？”
“我妈妈她……”顾俊的呼吸顿时又急了，“我不太记得她了。梁姐，你肯定知道我的身世……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骗你，什么莱生公司，他们在研究什么，我真不知道。”
“我没权限看全你的档案，你说的莱生公司我也不清楚是什么。”
梁姐把话声放轻放缓，没有冒犯他的心理防线，“我是知道你的潜意识里可能有异常记忆——像是别人洗脑进去的虚假记忆、或者别人让你忘掉的丧失记忆。我们能不能把它翻找出来呢？可以试试的。”
顾俊有些抵触，但又有些想试一试，会是什么？如果真能这样找出来……
“好吧。”他说，“我也想知道答案。”
“那就开始了，你保持放松，听着我的话去想象就好。”
梁姐先让顾俊安静放松了一小会，才正式开始道：“周围只有一片漆黑，你就在漆黑之中，但你看到前面有光亮，你慢慢地走过去，一步一步，那边有一道门，光亮就是从门后面照映进来的，那后面就是你隐隐约约有感觉发生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记忆。你慢慢走过去，走向了那道门，走出去……”
顾俊闭着双目，感觉前方真的出现了一些朦胧光亮，一扇红门。
他一步步地走过去，走出红门，走进了光亮里……
“告诉我，你看到了些什么？”梁姐问道。
顾俊走在光影中，走在迷雾里，环顾四周，看不清楚，他的呼吸渐渐变重，眉头皱起，目眶凝动……
“是你到过的地方吗？”梁姐做了点暗示引导他，“是你家里吗？”
所有记忆都有场景，因为人的知觉就是在具体场景下发生的，当时不需要特别地留意，脑子里就会自然形成无意识记忆。只要勾起场景，记忆就会出来。这也可能是既视感产生的原因之一。
顾俊听着，就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在脑海翻涌，那些看不清楚的光影变得有了些形状、景象……
“是一个房间。”他喃喃，“我在一个房间里面。”
“这个房间是怎么样的？是你的房间吗？”
顾俊看着周围，这是个布置得温馨典雅的儿童房，墙上画有很多彩色图画，有些歪歪斜斜，像是孩子画的……他虽然感到似曾相识，却说不出这是哪里，自己到过这儿吗？
“一个小房间，有很多图画……”
“图画？是谁画的？有人在画画吗？”
听了梁姐这么问，顾俊顿时看到又有些朦胧光影凝定，他描述道：“有个小男孩坐在地板上，可能只有几岁大，在用水彩笔往纸上画着东西。”
“那个小男孩是谁？你认识吗？”
“好像是我……”顾俊喃喃地看着那记忆画面，“是我……我妈妈也在，就坐在我旁边……”
他听到另一把声音响起，不是梁姐的，是这段记忆里的，是妈妈在问他：“小俊，那树木这个词要怎么写才好呢？你告诉妈妈好吗？”妈妈递给他另一张画纸，那纸上画有了树木的图案。
“嗯！”小男孩欣然地点头，接过画纸放在地上，就拿着水彩笔往纸上的树木边一通用力的涂写，“写好了！”
小男孩扔下彩笔，双手把画纸高高地举起，兴高采烈。
“啊……”顾俊的眼睛猛地睁开，发出了一声痛苦茫然的叫声……
是异文，小男孩写出来的“树木”是那种异文。
他狠狠地抓着脑袋，无情的记忆碎片却还在他的眼前继续。
妈妈立即把那张画纸拿过手中，如获至宝的看了起来，目光里有着诡异的狂热，她看了好一会，又给小男孩递去另一张画纸：“那这个词呢？虫子，你觉得要怎么写才好？”
“这样！”小男孩接过画纸放地上，拾起彩笔就又涂写起来。
又是异文……虫子，蠕虫，同一个词……
顾俊猛然看得清楚了，就在小男孩和妈妈的周围地板上，满是一叠叠一张张的画纸，各种各样的图案，图案旁边都涂写着相应的异文词语：黑暗，苹果，时间，深渊，发芽，太阳，手，骨头，星星，死亡，天空，大地……
那种神秘的异文，是他小时候涂画出来的。

第六十二章 异文能力复苏
过去都是真实的吗？
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时候？你有没有自己三岁以前的记忆？
你记事之前你所有的故事，是不是都是别人告诉你的，比如是你父母告诉你的？
怎么样要东西吃，怎么样顽皮，怎么样聪明……
那些故事……真的发生过吗？你所不知道的一些故事，真的没有发生过吗？
顾俊走出检定室的时候，面色有些灰沉，从潜意识深处翻找出来的记忆碎片已然成为他心头最新的梦魇。他没有如实告诉梁姐关于异文的情况，但他自己又知道多少呢。
“阿俊，你的异常记忆跟你的幼儿期活动有关。”梁姐结束对他的催眠后，依然对他保持坦诚：“应该离不开你父母的关系。我会把这个情况报告上去的。你的S值还好，但需要接受一些治疗，你先不要多想，回去好好休息。”
顾俊出来后，就跟着强哥走了，他是最后完成检定的那个，花的时间最长，一个半小时。
转正检定的最终结果会在明天早上出来，在那之前，强哥让大家都回去宿舍休息。
一伙人回到宿舍，蔡子轩本来招呼着大家在这边玩，但顾俊说自己要睡一觉，他们便去了对面单元马师兄那边。
顾俊把自己关进了卧室里，不管有没有人监视或窃听，他重重地一拳打在墙壁上，然后又是一拳。
掌骨的疼痛，却也麻痹不了内心被几乎敲碎的痛楚。但尽管如此，他还是需要去细想那段记忆意味着什么。
“妈妈很显然不懂异文，但她知道有这种语言，而且利用我……依靠我来把它写出来。”
顾俊回想着那些记忆碎片，头也有点痛了，“为什么我反而会？是谁教我的？还是我创造出来的这种语言？”
他觉得这也太荒谬了，为了研究异文，他有了解过一些语言学，知道创造一门语言说不上难，却需要遵从很多规则才会像样。从他破解出的线索来说，异文是有规则的语言，而且它的结构相当复杂。
这不可能是一个几岁大的小孩乱涂乱画就能创造出的语言，记忆中的他也不是在胡乱涂画，是在明确地写。
而且这种语言有被应用在一些药物的包装上，还有图谱、日记……这些东西都被一股极为强大的未知力量以系统这种游戏形式，让他有机会获得。这股力量背后的缘故，他还没有头绪。
不过为什么是异文，顾俊想到两种可能。
一是系统给的东西就是异文国度的东西；二是系统与他的潜意识结合后，从里面选用的文字。
顾俊认为前一种可能性更大，因为系统再智障，也应该知道他最喜欢也最常用中文。
“是不是因为某些情况，比如莱生公司的什么研究，使得我懂得了这种异文，当时我虽然是幼童，却是这个世界上少数甚至是唯一懂得异文的人……然后妈妈那是在把它从我的脑子里挖掘出来？”
他整理着思绪，感觉这样是最可能的，妈妈目光中的狂热就像看到了神谕……
这种异文，对于来生会必然是有着非常重大的意义。
到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一个糟糕至极的情况，爸爸妈妈与来生会的研究有直接关连，而且还让他参与进去。
“‘那些文件’会不会就是指……”顾俊忽然又想，“我涂写异文用的那些图画？”
他心头顿时有了一份新的跃动，爸妈没把文件交出去？不管他们拿了异文要做什么，来生会的目的又是什么，两者又是怎么破裂的，爸妈他们最终和来生会是属于不同的阵营。
也许一开始，爸妈他们并不清楚来生会的残暴邪恶，也是被利用的呢？后来知道了，也就想办法脱离出去。
这份新的想法，让顾俊心里舒服了很多，积极的态度又回来了。
这个记忆片段的恢复令他忽然懂得了些异文单词，从检定室出来到现在还在增加着词汇量，就像对中文一般熟悉，是母语的感觉……这些学名叫“内隐记忆”，正如人说不清楚自己怎么学会的说话走路，但就是会。
不过异文词在他脑海中恢复的速度和数量也在不断下降。
“现在我对那段记忆的感觉还很强烈，只是时间过去越久，感觉就越弱，能记起来的字词就越少……而且‘潜意识里的异常记忆’很可能不是只有这个片段，还有些其它别的，说不定跟那些幻象有关系……”
事情始终要去面对，顾俊走到床边的地板盘腿坐下，挨着床沿，静静地冥想那些记忆。
冥想是他在心理学培训时学习的，如何呼吸、如何放松身心、如何去想象……
那股感觉顿时被放大了，随着他的冥想，一些异文单词重新涌跃了出来：花朵，鸟儿，武器，医生，警察，老师，食物，信念，生命，故事，秘密，战争……
顾俊沉浸在混沌的记忆漩涡当中，一个个异文就像一道道光亮闪过。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他渐渐不得不睁开眼睛停下来，冥想本来会让人神清气爽的，但现在他头痛欲裂，精神都差了很多，而且对那段记忆的感觉消耗得差不多了，搜肠刮肚都无法再搜出哪个新异文来。
一看闹钟时间，顾俊有点惊讶，“已经傍晚了吗，这就过去几个小时了……”
他按按脑袋，做起了整理，这次他收获了有上百个单词，加上之前忽然记起的，词汇量大概在五六百个。
不过这种异文是一词多义的，这一点相比汉语更像英语，所以他对它已经有着一定的认知了。
比如苹果和果实是同词，黑暗也可以指黑夜。
深渊，还有着大海的意思。
所以那行血字，还能意为“黑暗的果实自亘古的大海长出”
这自然让顾俊有个想法：“这就是爸妈去大海科研的原因？寻找‘黑暗的果实’？”
虫子和蠕虫同词，还有着仆从的意思。
死亡，非常奇怪的，有升华的意思，“升华的仆从将与天地一同长久”
顾俊喃喃了这句话一遍，浑身有点生寒，又想起那个枯槁男人玩味的话：“死？不，你不明白。”
原身的死亡……是一种升华？
“先不管了。”顾俊甩甩头，打开脑海里的系统面板，准备再看看那张残缺的图谱和那三页日记是什么意思。
他先打开图谱，心念看了一下，图谱上那块未知生物的胸部标本的结构标注，如今全部都能看懂了！胸、肌、骨、神经、膜……之前的破译都是正确的。
顾俊不由有点兴奋，接着再看向图谱下方那段潦乱的笔记……

第六十三章 笔记与日记
【我的前面就有一只怪物，我嗅到它……的气味，胃部在抽搐。
这些……怪物，侵占了我们的城市，带来的只有毁灭。人们一直都说，如果我们的……文明被这种邪恶造物所更替，那是最没有道理的事情……天神都已经死去了吗？
还是主宰这个世界的，本来就是恶魔？
我一直……也觉得，但是这些怪物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野兽，我与这只怪物沟通了许多话题，它表现出的智力并不比我差，如果它……收起对我的蔑视，可能我们会谈向更深奥的……（图谱部分缺失）
我解剖了它，发现它的身体构造竟然……先进。丑陋的外表只是我们的定义，正如它们定义我们是丑陋的一样。但公平的说，它们的身体……更……我骗不了我自己。
别人称我“铁之子”，但我现在怀疑我们的抵抗是否还有意义，我们的力量……吗？或者它说的才是对的？
它们比我们优秀？
它们比我们优秀？
它们比我们优秀？
它们比我们优秀？】
顾俊看这段笔记能看明白个七八成，看不懂的地方大概也能猜出是什么笔意。
他越看着，那个地下室幻象越在心头涌现翻腾，仿佛能听到那个写下笔记的男人满是彷惶、茫然的喃喃……
“看来这张图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顾俊心说，“起码不属于这个世代。”
侵占城市，带来毁灭，显然这个男人的种族与文明被这种怪物逼至了绝路。
而这种怪物也已经在这个世界出现了，数量应该还不少，他都亲手解剖过它们的一块胸部标本……
“那个地下室还用煤油灯，纸张还是羊皮纸这种东西……笔记中的世界的科技水平应该只相当于欧洲工业革命前后的状态吧？我们智人虽然身体素质也不如这种怪物，但科技水平高，所以现在天机局还能消灭它们。”
顾俊思索着，加特林机枪每分钟可以射出1000发以上的子弹，这种怪物的板骨肯定挡不住。
只是他想起了异榕病……机枪再厉害也需要人去控制，如果爆发瘟疫，那比怪物还要可怕吧……
顾俊看了几遍，才把这张图谱关掉了，转而打开那三页日记看起来。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喃喃读着，给一些看不明白的词语补上自己的推测：
【玫瑰年十月二十一日____瑞布迪&#183;佩亚尼
今天的雨下得很大，人们时常都说玫瑰年不会下这么大的雨。但与最近的事态相比，天气显得微不足道。
咳血病的传染范围又扩大了，从比伦城到埃利城，都已经失去控制。我们莎尔城，也出现了第一宗病例。
这个消息让我想要呕吐，我不应该是这种反应，我从帝国最高医学院卡洛普学院毕业，学习了所有已知的医学技术，钻研了人体运行的种种原理，并不是为了在一种疾病面前瑟瑟发抖。
人们总是对卡洛普学院的医学生寄以重望，认为我们是女神派到人间的使者，掌控着生命的奥义，用智慧之光照亮这个愚昧的世界。
因此，我们享有着帝国最高的荣耀，获得人们无条件的信任。
但是现在，在比伦城、埃利城这两大帝国最繁华的城市都成为地狱之后，人们清醒了，我们也清醒了。
卡洛普学生并不是女神的使者，只是恶魔蔑视的玩物。
是这样吗？我希望我可以坚持自己的信念尽可能地久，但即使在求学的时候，我也并不是最优秀的那个。
我们这一届当中，最优秀的人莫过于莱洛雷&#183;兰顿，他总是能得到最多的赞誉，深受所有人的喜爱。
兰顿的解剖学尤其学得好，在第一堂解剖课时，我们的手都在颤抖，但兰顿拿着解剖刀就像他的手指一样。
因为他这坚硬的心志，以及解剖刀是铁制的缘故，我不知道怎么叫了他一声“铁之子”，这就成了他的绰号。
兰顿和我是好朋友，他虽然最有着高傲的资格，但为人十分谦逊，而且非常风趣。大家都说，兰顿以后会干出一番大事业的，他的思维和行动力，足以成为女神真正的使者，把旧有的医学彻底改变。
毕业以后，我回到家乡莎尔城，而兰顿留在学院所在的国都。
我没有想到，他为我送行的那次，就是我们最后一次会面。
今天早上我刚刚收到一个秘密消息，“铁之子”莱洛雷&#183;兰顿自杀了，他用解剖刀割喉自刎而死。
这个消息大众还不知道，如果让他们知道，这将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兰顿留下了一封遗书，据说没多少内容，只是把他孤身在已成废墟的霍克城得到的信息和一些想法留下。至于他为什么寻死，我未被告知，大概他是忍受不了那些怪物和咳血病吧。
兰顿在信中提及了我，因此我才能得到消息。兰顿在信中说：“告诉佩亚尼，不要放弃，但我要先走了。”
如果连铁之子都没有办法坚持，我又能怎么样呢？我并不是最优秀的那个。】
“呼。”看完第一页的日记，顾俊深呼吸了一下，走出卧室去倒了一杯水喝。
这份所谓的诊疗工作日记，内容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不过同为医学狗，他能感受到瑞布迪&#183;佩亚尼看似稳健的笔迹里的巨大压力……佩亚尼一定是拿着日记薄翻来覆去，却写不下有价值的诊疗内容，才写下这些话……
顾俊望着阳台外天空的夕阳，残阳如血。
这种异文是有源头的，似乎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文明。
再看看吧，他一边喝着水，一边继续阅读下一页日记。
【玫瑰年十一月八日____瑞布迪&#183;佩亚尼
短短十几天时间，莎尔城已经沦陷了。
我的家乡莎尔城被誉为是鲜花之乡，这里过着的是宁静的生活，不像国都的喧闹，也没有那些机器般的冷淡。
莎尔人总是抓着一切机会，用尽一切办法去结识新朋友，到了最后，这里几乎每个人都认识彼此。
在每年的花季，大家都会把自家院落里长好的鲜花，摘下来互相赠送。即使是街头上最落魄的流浪汉，在花季也会每天有鲜花的香气环绕。像是迎秋花、黄金花、柔芳草、百合、月季……
当然了，在玫瑰年，鲜艳的玫瑰更是繁茂地盛放在莎尔城的每一处角落，成为每个人的头饰。
我曾经是那么的热爱这种“莎尔文化”，只是现在，我对它越来越憎恨了。
过去所有真纯的快乐，在这十几天里都化为了更甚的痛苦。
最先死去的是琼森叔叔，他在迎秋花街开了一家鞋店，每次当我路过的时候，他总会热情地问我的近况，并推销他店里的新鞋子。琼森叔叔没有到过任何有疫情的地方，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出过莎尔城，但他忽然就染病了。
所有的咳血病患者都是那样开始发病的，肺部出现水肿，肺功能开始衰竭……（此处无法推测内容）……迸裂……口腔大量喷血……最后血液从胸口的皮肤也自动溢出，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我们这些神圣而伟大的卡洛普医生啊！
连咳血病是一种病毒疾病，还是一种寄生虫疾病，都无法弄清楚。
它的传染方式也是不明不白，它不是从空气传播的，不是从食物传播的……它……
我们束手无策。
前几天，米拉死了，卡格德死了，奥朗顿死了，南尼死了……我认识的朋友一个个地死去，全城的玫瑰都枯萎了，但他们咳出的血还在染红着这座城市。
还有我的父母……他们就死在我的眼皮底下。
我现在很担心莉达，她今天出现了一些咳嗽的症状。不要是她，不要……
生命女神，如果你真的存在，求求你了。】
“呼……”顾俊看罢了第二页日记，皱着眉头揪着心地继续看最后的第三页。
这一页写于“紫罗兰年二月五日”，如果玫瑰年后接着是紫罗兰年，如果同样是一年12个月，那也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紫罗兰年二月五日____瑞布迪&#183;佩亚尼
莉达死于咳血病快三个月了，我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件事，更别谈写下来。
我和莉达相识于少年时期，她的出身并不高贵，是铁匠的女儿。但我在百合街第一次邂逅她的时候，就被她的魅力所折服，为她深深地迷恋。她一身很普通的白色长裙，长得纤盈轻巧，笑容纯洁而真挚。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百合街所有孩子的大姐姐，就是她整天跟他们蹦蹦跳跳，让他们的家长都能腾出手做其它事。
这是我最喜欢的性情。但初次邂逅时，我对她毫无了解，却已经认定了要娶这个少女为妻。
我对莉达的追求很顺利，我虽然没有兰顿那般优秀，但也有着能让莉达欣赏的优点。
在卡洛普学院读书的那几年，我们一直保持着书信联络，她曾忧心我会选择毕业后留在国都不回去，却又希望我会为自己的前途着想，毕竟莎尔城是个乡下地方。
可是她怎么知道？我的心一直从未离开过莎尔城，更从未离开过她。
莉达从发病开始，病情就发展得很快，到了第五天就离去了。我没能留住她，哪怕是再多几天。
莉达死去后，我所有的希望也已经死去了，这个世界怎么样对我而言再没有任何的意义。
我的绝望与兰顿不同，我已经看过他的遗书了，他有着更为崇高的追求，也有着更为崇高的破灭。
然而我只有着一些平凡的思想。我的父母、我的老管家、我的姨母、我的朋友、我的爱人……如果他们中有任何一位还在世，我也许还能支撑下去，但他们都已经离去。
莉达的死亡让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神明，有也已经被恶魔所打败。神明不会允许像莉达这样的人那样凄惨地死去！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瑞布迪，对不起，我不能撑到婚礼了。’我们原定在玫瑰年十二月完婚的。
什么死亡是回归到生命女神的怀抱当中，是一种生命的升华。我不相信。
这个世界就要化为一个残破的废墟了，但这有什么好悲伤恐惧的呢？
我所有的悲伤恐惧，都随着莉达的离去而去了。
我不害怕这个世界的毁灭，我害怕莉达在地狱深渊中被人欺负，或者死亡之后还有着更糟糕的事情？我也担心着我认识的每一位亲人和朋友。他们的骨头都已经融化，神经都不再跳动，但是……他们仍然在传播着疾病之果，不是用的病毒，而是用他们的死亡。
父亲，母亲，兰顿，莉达，请原谅我，请等等我。
因为我，瑞布迪&#183;佩亚尼，将与你们一同死亡。】

第六十四章 媒介
顾俊看完这三页日记后，天色已经漆黑下来了，他的眼前浮现着日记触发出的那个教堂幻象……
那些人、无头尸体、骷髅，全部深深跪伏在地上朝拜着教堂的上方。
是不是就在这个教堂里，瑞布迪&#183;佩亚尼与他的家人、爱人和朋友们重聚了？
但在教堂上方的那个存在……肯定不是“生命女神”……
“但愿你们都能安息。”顾俊轻声自语，在为他们感到难过的同时，整理起这些新得到的信息来：“这是另一个文明，也许是地球上的远古文明，也许是别的星球、别的位面的文明。”
之前顾俊倾向于后者，可现在他觉得前者也有可能。
因为这个文明也是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似乎也是三十来天。这是星体相同的气候变化导致的必然。
而且异文人的人体结构与机能应该与智人高度相同，甚至就是一个样？不然他们的药物不可能对他有效，不只是他，对于其它的人源肿瘤也有作用，这点在异文药实验的裸鼠身上已经得到验证。
系统的任务奖励写的是“人类脑干肿瘤靶向药”，宿主信息里对他的种类分类是“人类-智人”
想起这两点，顾俊如今有了些新想法：“这种药是对所有‘人类’生物都有效，不管异文人是不是智人，都属于是人类。对了……还有‘卡洛普学院’。”
按日记中的说法，卡洛普学院是那个国度最为崇高的医学院。
困难任务的奖励时不时就会是“卡洛普牌解剖刀”或者“卡洛普牌解剖剪”之类的医疗器械，这两个卡洛普是同一个东西吧，那些解剖刀、解剖剪也是那个文明的产物。
但有一个情况是让顾俊非常想不明白的。
首先，从佩亚尼与莉达保持联络的方式是“书信”就可以推断出，这个文明没有电话、手机、网络这些玩意，没到信息技术革命。不然以两人的感情，别说天天煲电话粥，微信也要发吧，除非“书信”是个APP的名称。
这个文明应该也还没到电力革命，但是有着一些“冰冷的机器”。
而且还是“帝国”，佩亚尼有写到莉达的出身不高贵，铁匠的女儿，看样子似乎封建阶级的意识还很重。
从佩亚尼不断提到“生命女神”来看，这应该是这个帝国崇拜的神祇。还有他说到的“女神的使者”“生命的奥义”等，宗教在这个文明中占着非常重要的地位。
这就是让顾俊奇怪的地方，拿智人文明的发展来参考，这样的文明阶段不可能拥有多高的医学技术，可是……
人家都有髓母细胞瘤的靶向药了啊！智人这边还只能等死。
“这个文明在某些方面比我们落后……但在某些方面，比如医学，却可能比我们先进得多。”
顾俊一边反复翻着那三页日记，一边思索着。
是不是就由于宗教信仰的原因，这个文明点出了一条不同的科技树？
他们最是推崇医学，不断地研究医学，不断地点这方面的技术。从那解剖图谱、日记中有说病毒、寄生虫等信息来看，他们已经掌握了智人的现代医学，连癌症都不再是什么问题。
“真不知道异文人的医学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又是以什么方式发展的？”
顾俊身为医学狗，很清楚现代医学的发展离不开那些高精密的仪器，没有显微镜的话，怎么观察细菌？而这些仪器的研发制造又离不开科技支撑。异文文明的“科技”是什么？
“等等……”他忽然想，对比是要互相的。
自己刚才只想着异文文明没有智人文明的什么，却没有想智人文明没有人家的什么？
智人文明之所以会这么发展，是因为“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并不是智人一开始就要这么发展，而是蒸汽、电力、信息等这些技术胜出了。
为什么这些技术在异文文明中没有胜出？胜出的又是什么？还能是魔法吗？
魔法？顾俊心头一愣，随即猛然跃动起来……
见识过系统这样的力量后，他并不怀疑这个世界上有其它的奇异力量存在。
一切的奇异背后都有真相，但人类连双缝实验是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何谈宇宙的本质？
“这会不会就是来生会所研究追寻的东西？”
顾俊想到这，不由在阳台踱了几步，感觉漆黑的夜色中有一些难以名状的存在，亘古就有。
来生会是在想办法获取异文文明的那些智人文明没有的知识与技术？
治愈癌症的药物，或者延长寿命的方法，不都是能让人为之狂热的东西吗？
“妈妈狂热的，会不会就是异文人的医学技术？”顾俊喃喃，妈妈看着异文的狂热目光，仍在刺痛着他……
但现在这么一想，他心里又舒服了很多，如果关系到破译那些高超的技术，换他他也会狂热。
“也许来生会是接触到、甚至拥有着一些异文典籍之类的东西，但是完全看不懂，破译也无从入手。然后……来生会搞了些研究，爸爸妈妈有份，导致我懂得了异文……由我往图纸涂写事物的名称来破译……”
顾俊整理并推测着这些线索，“我似乎是两个文明之间的一种媒介，负责把异文文明的东西拿过来……”
媒介？存储和传播信息的工具。
“媒介吗。”顾俊长长地深呼吸了一下，想通了这些连系，心头却更茫然了。
幼儿期是异文，现在是这个系统，这系统不正是一种力量更为惊人的媒介吗？
图谱、日记，都是信息；但药物、器械，那是实物。
“泰然手……”顾俊骤然心头更是一惊，这些“能力”会不会就是异文文明的“魔法”？
或者说，是卡洛普医学生所修习的“医学技术”？
正因为有着这些如同魔法的技术，弥补了他们在科技上的不足，这些技术和能力在医学领域甚至要比智人的科技更好使……
“我是某种媒介吗，还是哪个异文人的来生？”顾俊自嘲地摇摇头，“相比兰顿，我可能更像佩亚尼，除了花心这一点。”
他没有细思这个想法，想过就算了。因为即使是，他也想不出究竟来，这种神秘学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知识范畴。
还是想想媒介吧，来生会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他变成的这样？
而且来生会知道成功了吗？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放他自由，而不是关小黑屋里，还给他500万挥霍？
来生会是怎么接触到异文文明的？已经拥有着什么？
天机局对于这一切，又知道多少？
还有那种怪物……是什么来头？又是什么力量使得它们出现在地球上？
它们与“咳血病”有没有关系？咳血病会不会有一天……也降临并肆虐智人文明？
相比之下，只需要及时截肢就能救治的异榕病仿佛只是儿科患者的感冒发烧。
医学那么先进的异文文明都被咳血病摧毁了，如果咳血病降临这个世界，会不会也将是末日的到来？
寒冷的夜风吹过，顾俊的心头也在发凉，有着太多新的疑惑在翻腾。
“必须抓紧时间想办法触发出那张黑白照片的幻象，我需要更多的信息来解开这些谜团。”

第六十五章 G级人员
第二天早上，天气告别了入秋以来连日的雨水，变得颇为晴朗。
顾俊、蔡子轩等这一批九位实习生再次集合于培训中心的一个小会议室，经过昨天的S值检定，那其实也是一个小小的心理治疗，又休息了半天和一晚上，大家的精神气色都好了很多。
还是强哥管的他们，强哥的气色也好了很多，昨天他们听他说老婆出差去了，少了老婆在耳边唠叨的缘故吧。
“这些就是你们的S值检定结果单子。”周家强拿着一叠文件一份份地给他们发下去，不同于人格测验报告，S值是允许个人知道的，像血压一样低了也能知道要调节。
众人坐椅子上拿过文件还没看呢，强哥就大笑地剧透了：“全员通过！恭喜你们，大家都很正常。”
高兴的声音顿时哄起，他们看了单子纷纷说出自己的数值。
江半夏、马嘉华、杨铭、程毅锋都是95，周怡97，蔡子轩则是极高的99。
而去过外科楼帮忙的三人，孙宇恒92，王若香90。
周家强笑着由他们说，因为S值属于个人隐私，你告诉别人也可以。当然只有这些菜鸟才会这般做派，在天机局待久了，他们自然知道S值并不是什么好话题，还有着法令禁止谈论别人的S值，除非是当事人主动跟你谈。等会他得提醒他们一下。
这时候只剩顾俊的S值了，大家的眼神好奇，会不会是100那么逆天？
顾俊看了看这张报告单，只见上面写着75，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详细数据，他还没接受过S值检定的培训。
单子上的梁姐评语肯定不是全部，因为连“异常记忆”都没提，他能看到的只有这么几句：“被试精神压力大，需要进行每两周一次的团体心理治疗。另建议多给被试安排康乐活动，扩展他的人际关系，建立更多的情感支持。”
精神压力大？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75。”顾俊扬了扬手上的单子，满足了众人的八卦心。
会议室里顿时冷场，欢声笑语顿时凝滞……低，全场最低的那个，而且比别人都要低上一大截。
强哥说过这次入职检定低过70就不行，大家连90都没破，各方面最优秀的顾俊一下子75。
这孩子的思想包袱，很重啊。
“壕俊。”蔡子轩感慨的声音打破沉静：“你回去想喝什么汤？我煮给你吃。”
“你经历的是什么情境？”王若香接着问道，“钱花光了？”她有意逗他。
“没有，都差不多。”顾俊笑着摇摇头，大家关心的目光像阳光一般，让他心里暖暖的。梁姐显然知道他对于父母的感情有所破裂，就要他多多发展新的人际关系和情感。但有这些同学，其实就不错了。
忽然想到什么，他心头微突，卡洛普学院是不是曾经也像眼前这么热闹……
“没事，阿俊纯粹是压力大。”周家强没让大家多谈，组织对顾俊自有安排，“你们把这些合同签上吧。”
强哥又给他们派了合同，虽然是走程度，还是叫大家把条款好好看清楚再签。
其实为国家秘密机构办事，合同的效力真的有吗？不过众人听强哥的，静静地逐页看个清楚。
顾俊看得尤其仔细，果然在关于工亡、工伤、精神失常等的条款上定得非常细，读下来的意思就是：“乙方为国效力，搞成这样天机局医学部也很难过，但早就告诉过你了。”不过赔偿金很高……
等众人签完这只有一式一份的合同，周家强都收走之后，便当即走出会议室去，似乎是要把合同交给别的人员。
等强哥回来的时候，合同已经不见了，却带回了他们一个月前被收走的手机，还有属于各人的崭新的工作证。
“好啦，从今天起，你们都转正为天机局的G级人员！拥有G级人员权限。一直没跟你们正式说，天机局的人员级别是从A级到G级，再是实习生。强哥我呢是F级，比你们高一级。”
周家强挠挠布满痘印的脸，笑叹了一声，“我进来十几年，才混到F级，你们可不要学我。”
会议室里一阵轻笑，在这个时候，不管是临床组的还是杂务组的，大家都怀着一股信心和热情。
这样的气氛让蔡子轩想起了一句诗词，不禁吟道：“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这让大家的欢笑声更大了。顾俊的心情也轻松很多，要什么团体心理治疗？跟着子轩混得了。
笑过之后，周家强让大家认真听：“我要给你们介绍一下天机局的架构，这是我教你们的最后一堂课。然后今天有一个各部门新人员的入职康乐活动，去不去随你们自愿，但我建议你们都去，多认识些人嘛，没坏处。哦阿俊，你是一定要去参加，释放一下压力。”
“好的。”顾俊点点头，看来最近的事态有所缓解，不然哪有时间让他们康乐。
可是为什么，他心中隐有不安，来生会重新开始活跃是有原因的吧……
“强哥，我要去。”“我也是。”他们都是年轻人，哪有不喜欢凑热闹的，有这种活动当然要去。
这时候，周家强把会议室的挂墙式大屏幕打开，播放起了一些内部宣传片来，慷慨激昂的配乐声响彻周围。
除了顾俊、王若香，众人都热血沸腾起来，虽然这些宣传片都制作得很土味，但国家在这方面的能力向来比较弱，就谅解一下吧。
“天机局有三十多个部门。”周家强一边控着遥控器，一边讲道：“各个部门之间，没分地位高低的，大家的职责不同而已。我们医学部是其中一个大部门，负责治病救人；评审部你们也有接触了，负责各种评审、测试、检定的工作。”
众人都认真听着。顾俊更是竖起两只耳朵，从进来第一天起他就想了解这些信息，现在终于解密了。
“评审部被我们医学部心理组和调查部所制衡，因为那些评审员也需要被人评估的。调查部呢，也是一个大部门。”
周家强手上按了按，大屏幕上便换了影像，出现了一些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员，男的硬朗，女的英气，看着就像警察。果然强哥说道：“调查部是警察部门，设有很多不同的调查组，像是外部调查组，内部调查组，异常力量调查组……”
异常力量调查组？顾俊听着顿时着了意，“异常力量”指的是什么？
而这时，马师兄替他也是替大家问出这个问题：“强哥，异常力量是指什么啊？”

第六十六章 异常力量调查组
异常力量调查组，这个名字听着就有东西。
“我就知道有人会问，我当年也是这么问的。”强哥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早有准备的道：“曼德拉，南非的那个，都知道他吧？接着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先别说出来，拿笔往自己的检定单写下答案，然后大家再对比一下。”
周家强扫视了众人一眼，问道：“曼德拉逝世于哪个年代？哪一年？死因是什么？”
他们中听说过这个理论的人顿时明白强哥要说什么，没听说过的则疑惑着，当下都写下自己的答案。
顾俊是听说过的，却仍然不记得具体哪年……他便不管正确答案了，写下最初的印象：“80年代，1985年，出狱后当上总统后遭到刺杀。”
待众人写罢，强哥就让大家把答案亮出来，他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王若香写的是“80年代，1980年，被刺杀”蔡子轩写的是“80年代，1986年，在狱中病逝”还写上一句“黑色肌肤给他的意义，是一生奉献肤色斗争中。”孙宇恒写的2010年，病逝……
九人的答案主要就是两种，一种是80年代，死因跟监狱、刺杀有关；另一种是21世纪，在2010年左右，病逝。
“正确的答案是2013年12月5日。”周家强微笑地说道，“活了95岁，病逝。”
“啊！？”除了顾俊，那几个写80年代的人懵圈了，95岁？？？才死了没几年？
蔡子轩不由一抓光秃的脑门，惊问道：“强哥，你没有记错吧？”
“我也不知道。”周家强说得很认真，表示自己没开玩笑：“我年轻的时候，我就记得曼德拉已经死了的。但大概在2005年左右，忽然有一天我看到新闻说曼德拉出席活动，我当时的心情跟你们现在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我们对曼德拉不够了解导致的吗？可是这个情况在全世界都普遍发生，一大部分公众认知的就是曼德拉早在80-90年代就死了，还看过这方面的报道、纪录片、曼德拉的葬礼。即使是你们这些新生代，也还在继续出现这种认知。这种现实与人们的集体记忆不相符的情况，就叫‘曼德拉效应’。”
周家强讲了一通，又颇神秘的道：“曼德拉效应并不只有这个，还有些别的，有公众知道的，有公众不知道的。”
“曼德拉效应，就属于是一种异常事件，是社会心理原因？宇宙原因？还是背后有异常力量在作怪？这就要靠调查组去查了。我不想把事情说得太玄乎，我们相信所有玄乎都有着我们暂时不了解的科学原理。”
众人默默地点头，这么说来，调查部的同僚面对的怪诞诡异，可真不比他们医学部要轻松。
顾俊沉吟，如果是在以前，他会觉得曼德拉效应只是一种群体记忆错乱而已，但现在……
这背后真的没有异常力量作祟吗？
他见没人提问，就自己问道：“强哥，能不能多给我们讲几个异常事件？”
“彭加木事件、黄延秋事件，有些事件公众都说烂啦。”周家强摆手道，“你们可以去局里的图书馆翻阅的，能看到多少内容就看你们的权限了。总之异常力量调查组就是干的这个活，现在异榕病的病源，他们也在查着。”
顾俊闻言心头一跳，就是他们负责查的吗，都查到些什么了？
谈到异榕病，大家都想多听点，但是周家强没有多谈这个话题，毕竟适不适合讲他也有点拿捏不准，简单介绍过调查部后，又到“仲裁部”。
仲裁部是法官部门，负责与天机局有关的一切仲裁，所有部门人员的纪律、道德、伦理等方面的嘉奖或处罚，都是由其原部门提出，再由仲裁部最终拍板。仲裁部几乎没有年轻人，都是些有资历有声誉的高级别人员。
仲裁部负责裁决，“惩教部”负责执行。
“我希望你们永远不会接触到惩教人员……”周家强皱眉地叹了一声，似乎想起了往事与故人，“永远不需要进牢房，那里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
强哥说的“牢房”显然是专门用来关押那些秘密罪犯和内部罪犯的，众人纷纷想象起牢房里面的景象……
而浮现在顾俊心头的，是一些已经彻底疯狂、做过疯事的人；还有一些人看上去很正常，智性和理性都还在，但生而为人的心理情感已经完全改变，应该把这种人称为疯子吗……
不待他们多想，周家强继续讲起了“科研部”，这是非常大的部门，各种学家待的地方，包括了物理、天文、生物、化学、语言等等，为其它各部门提供技术支持。还有局里各种有用没用的科技产品，都是从科研部出来的。
然后是“行动部”，从天空、陆地、海洋，全方位给各部门提供重装火力支援。
顾俊听着听着，真有些自嘲的感慨。
“来生会事件”的档案肯定有搁在异常力量调查组的桌上，科研部的语言组可能有关于异文的资料，来生会的哪个成员说不定就关在惩教部的监牢里，甚至哪个基地曾经被行动部捣毁过……
果然医学狗在哪里都是医学狗，这么多的部门，怎么看都是医学部最没有机会接触到机密！
接着，周家强又介绍了一些部门，都是负责后勤工作的。
事务部：文职部门，天机局的权力中心，管理局里的人力资源、财政、发展等等。
公关部：给各部门在媒体大众那里擦屁股，“宣传工作”其实是反宣传工作：“交火？没有这回事，烟花爆炸而已。”
培训部：负责常规的人员选拔与培训，强哥、李华龙都是这条路子出来的。
康乐部：负责吃喝玩乐的安排，想方设法让各部门人员得到放松，最重要是开心！宿舍工作人员就是康乐部的。
还有工程部、运输及交通部、图书资料管理部……
“最后，我要着重地介绍一下机动特遣队。”周家强的声音提高了几个调，目光扫过众人，似乎特别地看了看顾俊，“这是天机局最厉害的部门，没有之一。”

第六十七章 机动特遣队
“机动特遣队。”周家强一边强调道，一边按动遥控器往大屏幕播放起宣传片。
在多个土味宣传片后，众人终于看到了一段制作精良的影像，一群群不同的人员似乎组成了不同的队伍，有的是在车库靠在一辆坦克车的旁边，有的是在深山绝迹的路上，有的是走在无边沙漠之中……
“这个部门每一位成员都是从各个部门抽调出的最优秀的人员，精英中的精英！就是由这些精英组成了一支支队伍，类型、规模和任务目标各有不同，比如作战队伍、调查队伍、医疗队伍、综合队伍等等。”
强哥顿了顿，语气中有着一股尊崇：“然而相同的是，机动特遣队负责执行最前线、最危险也是最重要的任务，每支队伍都有自己的独立性，但也随时给各个部门提供支援。”
“一句话，哪里需要机动特遣队，机动特遣队就出现在哪里。”
众人听得心有向往，尤其一些男生更加的热血沸腾，听上去好帅啊。
顾俊双目微凝，明白了，自己一定要争取进入这个部门。
他是学医的，不可能跑得去调查部，但只要加入机动特遣队，就有机会接触到天机局的核心事务。
“你们想进入机动特遣队，就多多努力吧。”周家强又说，“现在那边也是很缺人的，机会多得很，但是……”
强哥踌躇了下，还是说道：“那边有常青队伍；有临时组建，任务结束就解散的队伍；还有的呢，队伍没有解散，但是已经无法再出任务了，为什么？”他叹了声，“因为已经全员阵亡。”
众人一片沉默，感觉空气中多了些危险的气息。
捕获人体异榕树的人员是谁？转移那些异榕病患者的人员又是谁？行动部？还是哪支机动特遣队？
对于这份潜在的危险，顾俊尤为感受深刻，因为他是九人中唯一一个近距离看过人体异榕树的人。当时他没看到那异榕树上有什么枪伤或外伤，秦教授也说了是真空实验致其死亡，那树是活捉的。
但如果沾到异榕树的黑液就会感染……
“机动特遣队的饭，不是那么容易吃。”强哥说，“你们也清楚，阿俊是最接近的那个，先以他为目标吧。”
众人纷纷点头，没有感到奇怪或不服气的，共同培训一个月下来，这都不用说了。
周家强也不怕害顾俊骄傲，这小子太理智了，有时候是可以更骄傲一点的，那样精神才会愉悦轻松。
“强哥，我是不是最近就有机会？”顾俊不禁问道，虽然这个场合不怎么适合问，但他真想知道。
现在大家还没收到正式入职后的岗位安排通知，可是只有他培训了那么多项目，“野外”。
顾俊现在算是明白了，这应该是拿他当机动特遣队的后备生来做培养。
“不知道。”周家强摊开双手，“真的不知道，怎么安排你们可不是我参与决策的。阿俊，你先别想那么多，今天先放松一下。”强哥都劝上了，“干我们这一行的，要注意劳逸结合。”
众人也出声帮腔，S值75，还不松一松找疯吗。
顾俊听着点头应是，心里也劝自己，大家说得对的，今天就松一松吧。
……
周家强给顾俊等人上完最后一课后，就有其它事情忙去了，有康乐部的人员来接他们前往入职康乐活动现场。
时隔一个月，他们第一次离开医学部基地，一起坐着小巴回到外面的世界，回到东州市区。
拥挤的街头、堵塞的马路、刺耳的车鸣声、喧闹的广场舞，这些平时惹人烦恼的事物却对他们有着一种久违的可爱，就连满是汽车尾气的城市空气都好像比山区边基地的空气要新鲜。
活动的举办地并不是什么秘密地点，就是青云区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里的一个大型宴会厅。
他们到达的时候已近中午，宽敞豪华的宴会厅里已经相当热闹了。
上空精致吊灯的灯光照亮全场，也照映着各部门新成员们的年轻面孔，大家走动、交谈，宴会以沙龙形式进行，所以饿了自己随时能去找吃的。
看到那些美食，还有那些其它部门的美女，是没有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气味……
男生们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康乐部的重要性！个个都感觉自己的S值在迅速恢复中，要怎么搭讪才好呢？
而女生们，可也发现了很多其它部门的帅哥，是没有秃顶的样子……来啊，互相嫌弃。
顾俊还在观察着热闹的周围呢，突然就听到一声欣喜的叫唤：“顾俊！老铁，哈哈哈。”
他转头一看，就见有一道身影冲了过来，张着双手几乎一下要拥抱住他，却是多时未见的李乐瑞。
这家伙剪掉了那个浮夸的爆炸头，现在是微微蓬松的短发，一身普通的休闲衣服，精神面貌都不错，他的右前臂也已经拆掉石膏了，挥来挥去的看来恢复得很好。
“李乐瑞。”顾俊不由哂笑，虽然猜到他们没事，但现在眼见为实，总是高兴的。
“吴东！吴东！”李乐瑞扯着嗓子大叫，“小棠，小棠！顾俊在这边，快来啊！”
旁边王若香、蔡子轩他们疑惑着呢，就看到又有两个人走来，顾俊都认识，肌肉男吴东，叛逆少女林小棠。
他们的衣装风格都有了变化，林小棠更似乎成熟了些，没了那种故作凶狠的样子，笑盈盈的。
“顾医生！”吴东再次激动地握着顾俊的双手不肯放，“真想你啊，终于又见面了。”
当下，众人一通互相认识。李乐瑞三人都是康乐部的新成员，“G-”的级别，意思是权限受限的状态，康乐部很多人员都是这种状态，只能拥有G级人员的一部分权限。
虽然康乐部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部门，但顾俊仍然觉得，这三个家伙把全局的格调都拉低了……
“我告诉你们，顾俊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李乐瑞给大家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当天在龙坎深潜的事情，“那时候啊，一片混乱，我撞来撞去，但顾俊一把把我抓住！然后在潜水器里给我包扎止血，那是真的牛批。”
对于顾俊能干出这种事，众人不意外了。而蔡子轩听着，顿时感慨道：“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是啊。”一谈起这事，吴东就心有余悸，“要不是有顾俊在，我当时都要吓死了。”
王若香疑惑地问顾俊道：“你不是说自己努力恶补了一段时间吗，就是去旅游努力的？”
“旅游回来努力的。”顾俊说道。
“唔。”王若香这就有点无语了，那就是努力了半个月时间就赶了上来……
顾俊还有问题想要了解，而其他人不方便参与讨论，就直接对大家道：“我有些事情想跟他们三个单独说一下。”
众人表示理解，当下三三两两的散开去认识人了。
“我们分开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顾俊向李乐瑞三人问道，面容很认真：“那部手机是你们寄给我的？”

第六十八章 入职康乐活动
“手机？”李乐瑞疑问道，“我的那部吗？在直升机上就被小棠不小心掉进大海了啊。”
顾俊正心头猛地一沉，眉头也不禁皱起，却看到林小棠翘着嘴角笑了：“铁憨憨，我说你们就信。”
李乐瑞和吴东都忙问怎么回事，顾俊却是暗松一口气，这家伙……
“你们觉得到了马尔代夫，天机局的人找上来，我们能保住手机吗？”林小棠问两位同伴，原来她还在游轮时就想过了，一到马尔代夫就把手机寄给顾俊，她说道：“能保住就保住，不能保住麻烦也是顾俊的。”
顾俊终于明白了那天林小棠意味深长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是想整他啊。
“有给你添麻烦了吗？”林小棠一副好心的语气。
“没有。”顾俊说道，事实上你还帮了我一个大忙。他没多说什么，这种叛逆期少女，越理她她越来劲。现在他有太多的事情，可没有兴趣和时间跟这种没长大的小妹妹玩。
“哦？”林小棠有点失望，没让调查部的人把他带走吗？看来她把事情做得太隐密了。
“那现在手机呢？”李乐瑞却惊喜不已，“我好多照片都在里面。”
“烂了，打不开的，我把它交给调查部的人了。”顾俊看了看林小棠，“调查部什么都知道，你自己注意点。”
林小棠顿时语塞，心生一股自作聪明的闷气……
“你们怎么加入天机局的？”
顾俊这一问真是给了李乐瑞滔滔不绝的机会。他们因为家庭的关系，一直就知道天机局的存在，李乐瑞哥哥就是公关部的一员，他从哥哥那无意听到了龙坎有异常情况的消息，才有了龙坎探险一行。
三人从马尔代夫被带回来后，由于已经涉及机密，又赶上天机局大招人，而且虽然他们没别的本事，但在吃喝玩乐方面很有想法，三人因此得到机会进入康乐部当实习生。
经过一个多月的培训，今天转正为G-级人员。
不过林小棠已经报了培训部的一些课程，可没想一辈子待在康乐部。
“我在康乐部就好。”李乐瑞说得满脸自豪，“这里最适合我。”
吴东遇到了知己似的，脸上的横肉很有些感动，“是啊，我只能在康乐部，只能在这。”
自从他们看了一些异榕病的图片之后，还不是实物标本，却吐得昏天黑地，他们就知道自己的能耐了……
“呃。”顾俊还能说什么呢，李乐瑞就算了，吴东这个身形不是应该去行动部吗，倒是林小棠还有点志气。
与此同时，宴会厅里越来越多人，都是东州一带的年轻才俊。
顾俊还没怎么样，就被很多人包围住了，调查部的、科研部的、行动部的……他们都主动来认识他。不管这是不是与梁姐给他开的单子有关，多交朋友多拿情报正是他想要的，所以顾俊来者不拒，一律结交。
“顾俊，你都成我们行动部培训老师的‘别人家的孩子’啦，我们一表现不好，老师就拿你来说。”
“我们调查部这边也是，老师说医学部有个叫顾俊的实习生都在手术室当上二助了，你们还敢不努力？”
“老师们是统一口风了吧，科研部也是。”
听着众人钦佩的笑语，顾俊才知道了有这么一回事，甚至已经有风声说他是机动特遣队的后备生。
另一边，李乐瑞、吴东和林小棠都被众人挤到了最外围，大叫都没有人理会。
尽管三人都是富二代，在普通世界往哪里一站都会受到追捧，在这里却没人知道和在乎。
毕竟康乐部很特殊，连大妈也可以担当要职——如果有足够多的天机局职员喜欢跳广场舞的话。
“厉害啊。”吴东瞪大了牛眼，顾俊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这场面真是不得了！吴东鼓着劲地对两位同伴道：“那天在游轮甲板上第一次见到顾医生，我就知道他厉害，不然我早跟他动起手了。”
“给你十个胆你都不敢……”林小棠撇嘴地嘟囔，却是暗下决心，一定不能只是待在康乐部。
李乐瑞始终是个人精，去拿了个餐盘放上些饮品，回来就嚷嚷着混进去：“饮料，各种饮料，谁要呢？”他一混进去就是谈笑风生，“小弟李乐瑞，我跟阿俊认识很久了，老朋友，哈哈。跟你们说过龙坎深潜那件事没有？有至少G-权限才能听哦，话说当天……”
他再次绘声绘色讲起来，各部门众人都听得挺有滋味的，女生们尤其双眼冒星星，不时插嘴赞上几句。
但顾俊是真的无奈，有些事情越多人知道就越大影响，会出现什么后果都不好预料。
看着李乐瑞那张不断张合的嘴巴，顾俊想象着用什么缝合法给他缝上，就单纯连续缝合吧，速度快。
……
这场入职康乐活动在这家五星级酒店里从中午持续到晚上，大家都抓着这个难得的休闲时光，玩得很开心。
入职活动只有一次，而且谁也说不好，明天会不会又要投入到连续的高强度工作中。
到了很晚上，活动才散了，顾俊他们坐上来时的小巴车回去医学部基地。
这个夜晚，顾俊在宿舍卧室睡得很安稳，虽然事情扑朔迷离，但与李乐瑞三人重逢，确实是份安慰。
第二天，恢复了精气神的众人果然就被安排到工作中去了，都成为了实习医生。顾俊、王若香、蔡子轩、孙宇恒都是去外科楼帮忙，而顾俊还要抽空继续进行一些培训。
现在已是九月下旬，东州大学早就开学了，他们的学籍还在，状态算是无限期休学。
顾俊跟的还是骨科的朱瑞文小组，继续担任二助，有空的时候又被叫去其它科室帮忙。
上一批异榕病患者之后，还没有新患者被送来。但异榕病患者并不是外科楼唯一收治的患者，九月底的这一天，就有一批56位的行动部的伤员被救援直升机紧急送来抢救。
顾俊在忙碌的走廊惊讶看到，这些伤员多数都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或者是麻醉状态中，他们无一不是受到了严重的外伤，有的是肢体破碎，有的是腹部烂成一团，最严重的是下半截身体都没有了……
这不是枪弹伤，这像是被猛兽正面袭击导致的，但行动部人员，全都装备有重装火力。
而且不是一个两个伤成这样，是五十六人，已经当场死亡的又有多少？
顾俊赶到手术室的医生办公间的时候，这里的气氛很沉重，这次的伤员每一位都是同僚。
曾一助、李华龙他们在看着这些伤者的伤情资料，朱主刀见他来了，从办公桌也拿了一叠文件给他看，“伤者都是被同一种异类生物袭击受的伤，伤情有着特殊性。阿俊，你先看看资料。”
“好的。”顾俊接过文件看了起来，异类生物？是那种“怪物”吗？

第六十九章 清理寄生虫
看到资料第一页配图里的生物，顾俊眉头一皱，不是那种怪物。
图里的都不是人形生物，而是一条超巨型蚯蚓般的玩意，“潜土巨虫”，资料上标着这个名称。
这种虫子的成虫长度能达到十米，宽和高都能到半米左右，是名副其实的巨虫。它的习性与蚯蚓类似，平时潜伏在地底数米以下，有能力以极快的速度突然钻上来攻击噬食其它动物，比如人类。
资料上没有多写潜土巨虫的历史、分布地等，上面重点介绍的是对于遭到虫噬的患者的手术处理。
扫过那一张张手术图片，顾俊看得一阵心寒和胃疼。
潜土巨虫的攻击除了能造成严重的外伤，还会在噬咬的同时把大量微小的寄生幼虫带到伤口上，这些幼虫就在伤口迅速生长，形成一个个囊肿。如果不作清除，它们就会繁殖得越来越多，患者最后多器官功能衰竭而死。
资料的一张病理解剖图片中，那满满的囊肿和蚯蚓般大小的寄生虫，像是要把整具尸体都噬食殆尽。
如果是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现在肯定要大叫着扔掉这些资料。
顾俊即使是医学狗，也真的不想再看这张图片第二遍……
但他们这些医生的任务，就是抓紧时间，赶在患者伤口的寄生虫还没有扩散之前，把它们清除干净，再对伤口作常规处理。一定要确保是清除干净，连一条虫也不能留下，因为只要有一条，最后又会变成千条万条。
“唔呼。”那边李华龙把资料放下，双手互抚着自己的手臂，皮肤上都满是鸡皮疙瘩。
顾俊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行动部同僚有重装火力都伤成这样，那一定是个极为惨烈的场面……
也难怪刚才在走廊看到的伤员们，躺在特制救护床上，都被玻璃罩罩着，那是作无菌隔离啊。对于患者是防止感染其它病菌，对于别人是防止染上寄生虫。
那种板骨怪物、潜土巨虫，还有系统深渊任务里出现过的食尸鬼、深潜者、巨噬蠕虫……
真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多少的“异类生物”——天机局对此的定义是“无法确定应该归于哪个界门纲目科属种”。
“界门纲目科属种”是生物学分类，系统的定义似乎也是这样，所以人面犬不算异类，潜土巨虫应该算是。
“主刀，我们这方面的手术经验怎么样？”顾俊这问题既是关心手术也是想套话，如果经验多，就意味着潜土巨虫不是什么罕见的异类。
“不多。”朱主刀的胖脸有些沉，“我以前只在书上学过，今天是第一次做。不过取寄生虫的手术经验，我有不少。大家先再看看影像资料吧，总部那边刚刚传过来的。”曾一助同样是首次做。
这不是顾俊想要听到的情况，这说明最近的异常力量，真的是什么都活跃起来了……
当下，众人围到电视屏幕的前面，看起手术影像资料来。
他们看得都感觉不容乐观，这个手术很难，那些幼虫不是每一条都那么明显的，有些还没形成囊肿，就只是肉眼无法看清楚的微点，普通的冲洗又洗不掉，需要用显微器先找到，再作切除。
如果伤口是肢体，而又病情紧急，则可以直接作截肢处理。
出于这个考虑，上头交给他们小组的一名患者是伤的右上肢，他们做得来人家就保住右手，做不来就截掉。
这次56位患者他们只分到这一位，只要把这位患者的手术做好就行了。
这是抢救，时间必须抓紧。他们看了一会影像了解过后，朱主刀定下先试保肢不行就截肢的方案，就立即去更衣消毒，再前去手术室。为防止患者伤口感染，这次手术用的是无菌手术室，有着显微镜和屏幕等设备。
四人走进手术室的时候，又如平常那样，麻醉师已经坐在麻醉机后面盯着，护士们也都准备就绪了。
而患者已经躺在手术床上，全麻，静如死人，这是比异榕病手术唯一好的地方吧。
这位粗犷强壮的大汉已是面无血色，右上肢从肩膀到手掌，就没有一块好肉，仿佛是从巨虫那满口獠牙的嘴巴里硬生生拔回来的手一样。之前患者被送来的路上，军医只做了些简单的缝合止血处理。现在他们需要都拆开，检查里面的组织有没有寄生虫。
这场手术甫一开始，朱主刀就做得满额头是汗，叫巡回护士擦了又擦。
曾一助打起十二分精神，李华龙总有点紧张的微颤。
顾俊也感觉到艰难，其实这段时间得益于“手术生涯列表”这个系统功能，他的手术水平进步得很快，但是现在仍然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要切除那些微小的囊肿和幼虫，真不容易。
而且看着一层层组织里全是囊肿……S值又下降了。
这台手术考验着他们的耐心和细致的技巧，也考验着体力和精神力。
从上午10:32开始的手术，一做就做到了晚上23:45，他们一边做清理切除一边做缝合，历时十三个小时多，才终于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手术，患者的生命体征平稳，右手保住了。
“好了，好了。”朱主刀长呼出一口气，赶紧往休息凳坐下。年纪最大的曾一助精神一松，几乎要倒地。
这十三个小时里，四位医生一直就是站在手术台边，一分钟都没有休息过，最多不过是伸展一下手脚。
“啊……”李华龙往凳子坐下时的声音简直是呻吟。
顾俊累得双腿也已经发麻发软了，真不是他身体虚，十几个小时站下来谁都要虚。他也往自己的凳子坐下，脑海里看了看手术生涯列表，这场手术的结果是“成功”，他的个人贡献度为23%，第2位。
大家在手术室里稍作休息，就出来走廊了。
有护士拿来了几瓶500ml的冰镇可乐，四人扯掉口罩，一人拿过一瓶，都敦敦敦地喝了个痛快。
没什么比做完手术出来，来一瓶可乐更让人满足的了，不要罐装，必须得500ml才过瘾。
“这次手术，阿俊出力很大！”朱主刀称赞地举了举可乐瓶，“给他点掌声。”
众人都微笑地拍了几下手掌，的确，这次顾俊做的活儿比一助还要多。
顾俊举起可乐瓶回敬他们，这样的手术结果是最令人高兴的，十三个小时的辛苦完全值得。
这时候，又有一位护士走来报告道，“朱主刀，有调查部的人来了，在前厅等了几小时了，是来找阿俊的。”
顾俊闻言一怔，但又是早有了心理准备，可以说，他最近一直就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什么？”朱主刀他们却很疑惑。当下，众人快步来到了前厅，只见有一队三人的调查组人员坐在等候椅上，两男一女，都穿着黑色的调查组制服。
一看到他们走来，三人都起了身，目光盯着顾俊看，为首的那个国字脸男人上前说道：“你们好。顾医生，你好。我是调查部异常力量调查组的分队队长王轲，有些情况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
“怎么啦，什么情况？”朱瑞文真有些不满，“顾俊是我二助！才做了十几个小时手术，这都快十二点了，你们什么情况也要先让他吃点东西，睡一觉啊！”曾建国也声援道：“你们要谋杀吗？”
“各位医生，我们的调查是机密。”王轲严肃地道，“恕我不能细说，顾医生可以在车上休息的。”
“没事，朱主刀，曾一助，没事！”顾俊劝住激动的朱主刀他们，心里很感谢大家的好意，但他知道得更多，“大家都是办事而已，王队长，我跟你们走，不过我要先冲洗更衣。”
“当然。”王轲点头，跟着顾俊去了冲洗消毒间和更衣间一圈，一直紧跟在旁边，像在监视犯人。
然后，众人便眼睁睁地看着顾俊被三个调查人员带走……
朱瑞文连忙拿手机打给邱组长询问情况，但邱组长传出手机的声音也相当郁闷：“都是因为……唉。反正现在调查组在怀疑一些很滑稽的事情，让他们闹吧，过两天就该把人送回来了。”
什么事情？朱瑞文知道不该问，因此没问，可是心里真的纳闷，才刚刚做了十几个小时手术，刚刚救完人！
就被调查人员带走！还好像押人犯似的。
不管是曾建国、李华龙，还是护士们，众人都愤愤不平。
顾俊这个人啊，要说他做出了什么坏事，他们可都是不相信的。

第七十章 山中的隔离营
顾俊被带出外科楼的时候，正好是零点，夜空漆黑如墨，周围群山里传来的鸟鸣兽叫颇为森沉。
他已经和三位调查人员重新认识过了，除了王轲队长，另外那位男人叫曹亦聪，较年轻一些，三十出头；女的叫唐子璎，又再年轻一点，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几岁，一头短发很爽朗，她先一步去自动售货机买了几条面包和几瓶矿泉水。
三人带着他坐上了一辆警车，这就是外观最普通的那种警车，标的就是“公安”“警察”，没有天机局的标志。
有进出外科楼的医护人员看见这一幕，都不由疑惑，但警车立即就驶动离去了。
出了医学部后，警车没有朝东州市区那边驶去，而是前往东北部的山区。
“王队，我可以问问是什么情况吗？”顾俊坐在后排，旁边是王轲，开车的是曹亦聪，唐子璎在副驾上。
“路还很远。”王轲拿过唐子璎刚买的面包和一瓶矿泉水，递给顾俊，“顾医生你先吃点东西吧，再休息休息。”
顾俊不熟悉王轲队长的脾性，但这似乎是个面冷心热的男人，而且从其这个态度来看，自己在他们那里似乎不是什么十恶不煞的人……先别想了，做了一天手术下来，的确是累了。
他吃了几块面包，又喝了些水，就挨着车椅闭目小憩起来，不管怎么样，蓄足体力都是正确的。
只是虽然他很疲累，却没能睡着，车子的颠簸越来越大，走的都是崎岖蜿蜒的山路。为了知道去向，他时不时睁目看看车窗外面，车子是驶进了荒僻的群山里，这肯定不是前去调查部。
王轲队长也没有阻止，并不怕让他看了去。
群山险峻，朦胧的树木倒影如同鬼魅，各种昆虫嘶悉的声音不断响着，黑夜给这一切都蒙上了阴森的气息。
时不时突兀地划破夜空的啼鸣声，也不知是哪种夜行鸦雀的叫喊，还是什么未知存在的诡语。
车子驶了有近一个小时，渐渐没那么颠簸了，到了一片平坦的地区。顾俊也就看到前方出现了朦胧的灯火，是一条村庄，又驶了一阵，就到了这次的目的地。
“顾医生，这里是目前临时安置术后异榕病患者的地方，所有离开医学部的患者都被安置隔离在这里。”
就在这偏僻的群山中，有这么个拉起隔离网的安置地，巡逻士兵、关卡守卫都是荷枪实弹的行动部人员。
警车一路接受检查地通过了几重关卡，才得以驶进那道隔离大门。顾俊不断看着车窗外面，高杆射灯照得明亮，周围有些军绿色的装配式营房，更多的则是蓝白色的简易活动板房。
顾俊听着王轲队长的话，问了句：“我可以知道这里有多少患者吗？”
“几千。”王轲没有细说数目，看着车外的那些板房，坚毅的国字脸也有点伤感，“都是东州一带收治的患者。他们全是一村一村的地区群体发病，而且这些村子里全都有着大榕树，没有例外。”
顾俊沉吟，以异榕病的传播方式来说，村民们都需要接触过病源榕树才会这样，可这说不过去啊……
即使村里有一棵大榕树，也不可能每位村民在几天内都去摸摸碰碰它，除非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医生，你想到疑点了吧。”王轲面沉沉地说道，“我们异常力量调查组，从来不相信有巧合。”
“嗯……”顾俊默然点头。
他们下了车子后，顾俊被带进一个装配式营房里面，营房里有十几个人正在各处忙着，有的看着电脑，有的看着文件，有的讨论着什么。见到他们进来，众人停了停，纷纷叫了声“王队”，应该全是这支小分队的调查部同僚。
这都凌晨一点多了，他们这么争分夺秒，是事态有了什么变化吗？
“顾医生，我们要先给你看几段监控视频。”王轲让顾俊往一张椅子坐下，正对着一块电视屏幕。
顾俊还没坐稳呢，周围就已经围过来四、五个人，不加掩饰的看着他，又是那种颇为警戒的目光。
“播视频吧。”王轲说了声，那边唐子璎就操作起来，电视屏幕随即亮起了影像：
是在医学部外科楼六层的走廊，挤满了躺在救护床上的异榕病患者，医护人员在忙碌走动，而这个时候，周家强带着一群实习生走过，突然一个患者朝他们疯狂地叫嚷……
顾俊并没有感到意外，这就是他的心理准备，因为他早就发现外科楼的走廊上都装有监控摄像头。
有三位异榕病患者朝着他发狂，如果这都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调查部就全是一帮饭桶了。
果然，在播完走廊视频后，唐子璎又播起手术室的视频，而且这个视频有声音，是25号患者激动凄厉的叫喊声：“你们……榕树里的东西！不，不要……”这声音使整个营房的空气都在凝固。
视频播到这里，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定格住了，调查队的众人十几双眼睛都在望着顾俊。
“顾医生，‘榕树里的东西’是部分异榕病患者在谵妄状态下看到的一个事物，这些患者分布各地，唯一的共同点是灵知性都比较高。但在术后，他们都不记得谵妄时看到什么了。”
王轲说出了一些调查情况，“我们怀疑这与异常力量有关。我们跟你们医学部心理组有合作做过一些尝试，比如催眠患者寻找谵妄的记忆，但是都没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他们发病前后的记忆，都彻底不见了。”
这是顾俊第一次得知这些信息，他微皱眉头，连内隐记忆都不见了吗……
“前些天，医学部给我们提供了新线索，心理组认为你就是那部分高灵知性异榕病患者说的‘榕树里的东西’，是他们的应激物，正因为这样才导致他们心理崩溃，加速了他们病情的发展。由于这件事很可疑，又结合你有异常记忆，还可能有着不一般的幼儿期活动……”
王轲说到这，众人的面色虽然没有变化，但正是这种没有变化给人一种沉重。
不一般的幼儿期活动？顾俊想，他们在怀疑什么？
“所以，”王轲顿了顿又说道，“我们做了个小测验，播影像。”
顾俊顿时明白过来，这个测验应该证明了他离不开关系……
只是他心里还有着一些不愿放弃的侥幸：在那三位患者之后，我就没再让谁应激了，不可能那么多患者都正好灵知性不高。可能是有着别的缘故呢？
与此同时，电视屏幕上播起了新的影像。
一个空白的小房间内，一位装着右腿义肢的患者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紧张地望着镜头方向。

第七十一章 遗失的往事
营房内很寂静，顾俊望着那块电视屏幕，感觉影像里的那个患者也在望着他。
“这是个简单的辨认程序。”王轲队长解释道，“辨认人是营内所有1024位出现过谵妄状态的患者。”
辨认程序吗？顾俊知道这是个刑事侦查方式，一般是由被害人、证人对犯罪嫌疑人进行辨认……
“我们把三十张人物照片混杂在一起，身形、五官和发型都不同，心理组那边确定了里面不存在特征暗示。在进行辩认之前，我们也不向哪位患者做任何暗示。”
王轲又说道，“辨认的过程是用电脑以随机顺序向辨认人播放那三十张照片一遍，先不作辨认，在第二次随机播放的时候才询问辨认人，有没有哪个人像是你在谵妄状态时见过的？让你选择一张照片的话，是哪一张？”
这时屏幕影像里面，那位患者的眼睛忽然微微睁大，抬手指了指，“是这人，我见过这人。”
影像随即切换了一个机位，顾俊这才看到在患者的前面置有一台电脑，电脑屏幕里停下来的照片，是一张天机局实习生证件照。是他，顾俊。
“……”顾俊沉默地深深吸气，却舒展不开揪起来的心，他不认识这个患者，从来没有见过。
不待他多想，影像里又换成下一位患者，然后是下一位……但是停下来的照片都是同一张，顾俊。
站在周围的调查队众人，冷厉、锐利、质疑的各种目光都在剜着他，似乎在向他要一个说法。
这又或者是他们的心理攻势，给他压力，叫他乖乖坦白从宽。
“顾医生，1024位辨认人里面，其中751位的辨认结果是你。”王轲队长也许是扮红脸的那个，语气还是很沉稳客观：“其余206位没有作出选择，67位选择了其他人。而在选择了你的那751位辨认人里，有超过半数的397位说想起来在谵妄幻象中曾经见过你，但想不起具体的事情。”
曹亦聪、唐子璎等人已经几乎是瞪着顾俊了。
他们对顾俊没什么私下了解，相处了这一会下来还感觉他挺顺眼的。
然而73%的一致性，这个数字即使在普通的刑事辨认中也很高——那还可能只有几个证人、十来张照片而已。
可现在是1024位辨认人，三十张照片，73%一致选出同一个人。
顾俊并不是公众人物，也没有过任何的新闻曝光，他连自己的照片都没往网络上传过。
这些情况，调查队都是已经查清楚了的，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只能是因为异常力量。
“顾医生，我们怀疑……”王轲宽犷的国字脸此刻只有严肃，“你就是异榕病患者口中的‘榕树里的东西’。”
“王队，各位。”顾俊轻声，心里的那份侥幸彻底被这盆冷水浇灭了，彻骨的寒冷造成了彻骨的茫然，“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个真相……”
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却发现除了王轲队长，众人的目光依然很严厉，还在向他施加着压力。
这让他骤然有些火气冒起，我跟来生会那帮杀人凶手不一样！
他想起了王若香、子轩他们，想起了朱主刀他们，想起强哥，想起古教授……
想起在实验室的拼命，在培训室的努力，在手术室的奋战，那些欢欣的笑声，那些掉落的泪水。
那些重新建立的归属感，以及自己那份终于踏实下来的从医决心。
“我是个医生。”顾俊凝着双目，说出的话声平静而有力：“我来这里之前刚刚参与完成一场手术，把伤者右上肢伤口里的潜土巨虫幼虫一条一条取出来，所有的滋养体、包囊、卵囊也都要清理干净，大家做了十三个小时。”
他从噩梦中见过来生会的残暴，从幻象与记忆中也掌握到一些线索，并不怀疑来生会甚至自己在这件事背后有连系。
但是……顾俊扫视过王轲、曹亦聪他们的脸庞，“各位警官，我跟你们一样痛恨异榕病背后的元凶，我巴不得今晚就能帮你们把他们抓个干净，可我负责的是治病救人，我只有这份能耐了。”
听了顾俊郑地有声的这一番话，众人的目光纷纷柔和下来。
十几个小时的手术，一滴水也没喝过，的确是条汉子。
“顾医生。”王轲也温和了一些，“我们并不是怀疑你害得他们染病，是有着个中关联。这些怀疑都是建立在线索和证据上的，这件事只是我们掌握到的其中一个情况。”
“还有什么情况？”顾俊疑问。
“我们先做个实验吧，时间紧张，顾医生你就当上个夜班。”
当下，王轲带头与几位下属带着顾俊移步到了旁边的另一个小营房里，这就是个辨认室，前室和后室之间有一道透明玻璃墙隔开，顾俊被安排坐在后室的一张椅子上，正对着前室。
“顾医生，接下来我们会让那1024位患者，十人一队的进来看看你，试一下会不会发生什么情况。”
王轲给他说罢，就带着队员们出去前室了，关上了两室之间的隔音门。
“……”顾俊可以注意到四周上方角落的摄像头，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王轲他们站到了一边。
很快，唐子璎和另一位调查员就带着一群十人患者进来辨认，患者们男女老少都有，有是坐着轮椅的老大爷、有是撑着拐杖的中年女人、有是已经能熟练使用义肢的年轻人、也有是空了一边袖口的女童。
他们一看到他，顿时都有些激动、恐慌和难以置信，谵妄幻象里的人影，怎么就真的坐在了那里？
那个女童则是吓白了脸，慌忙躲到大人后面去，可就是这样，还是哭了出来，被唐子璎提前带走。
顾俊没有动，神情也没有变化，就只是静静地坐着，隐约听到外面患者们对调查员们嗡嗡的低语声……
一批患者出去，又一批患者进来，惊慌恐惧的面容不断增多，那嗡嗡的声音不断响着，响着……
那些面孔和那股低语声也在不断冲击着顾俊。他的头开始痛了，朦胧而狂乱的光影在眼前隐现，这种感觉他已经不再陌生，难道是那张黑白照片的幻象……要被触发出来了么……
“为什么会是这个情景？”顾俊想不明白，脑袋渐渐变得剧痛，这根本不是照片中的情景。
而且现在……他就在摄像头的拍摄中，也在调查人员的眼皮底下，任何的异状都逃不过这些人的眼睛。
别在这时候来啊！他忍痛咬牙地抵抗着幻象的出现，只是随着一批又一批的患者出现，那些纷乱的光影变得越来越真实……仿佛有低语在他耳边响起，越来越响亮……
顾俊不禁双手狠狠地按住脑袋，却见到那些患者每一个人的面孔，都好像变成了同一张面孔。
那个枯槁男人的面孔。
如果……这就是王轲队长他们要的情况呢？这就是那张照片的幻象唯一触发方法呢？
“我需要真相，我需要答案……看看吧……”
意念刚一发生改变，顾俊顿时间就坠入了幻象之中，又是那个噩梦……
天空阴暗得怪异，一棵巨大的榕树矗立在那里，粗弯的枝条和繁乱的须根，好像扭曲了世界。
就在那泥泞不堪的土地上，上百个黑衣人和十几个红衣人全部跪伏在地上，脑袋深深地抵着那腐臭的泥浆。他们在朝拜着那棵大榕树，喃念着不可名状的低语，似是谵妄的错乱，似是狂热的赞颂。
那棵大榕树的主树干里，有着一个腐烂而成的巨大榕树洞。
树洞的里面，一道人影巍然的坐在那里，那是个只有几岁大的小男孩，穿着一身诡奇的异服，头上戴着一顶由榕树的枝叶和须根缠绕编织而成的头冠，如同国王，如同神祇。
小男孩俯视着那些跪拜者，稚幼的脸庞没有表情，两只眼睛里一片深渊般的颜色，全是黑暗。
那股响彻了天地的冰冷声音，却是小男孩正在说着的话语：
“吾乃厄运之子，汝可知，汝等乃污秽之物，汝等乃愚昧之物，汝等乃卑贱之物……”
顾俊认得出，这个小男孩就是他自己。
顾俊，榕树里的东西。

第七十二章 厄运之子
童年的回忆，带来的不应该是甜美的滋味吗？
无忧无虑的奔跑，强要买东西的哭闹，靠墙测量身高的期盼。
如果……童年的回忆带来的只是惊骇、恐惧、悲哀与愤怒。
那么它遗落在潜意识的某个角落里，或许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就在此时此刻，顾俊看着这幻象的迷秘一幕，有些零散的记忆碎片从那尘封已久的角落涌了出来，犹如一个久违的梦魇再次侵入了梦境，扰乱了做梦者虚妄的安宁。
他看到了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还在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时候。
那时候，他就已经在接受一些怪异莫名的训练。在他的周围，还有着一些其他孩子，他和大家都在看着一张张图片，那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大树，密结的藤蔓，扭曲的枝条，繁芜的枯叶……
这些图片往他们幼小而空白的心灵，种下了不知道何样的种籽。
那种籽最后长出的……是黑暗的果实吗？
当他们年岁渐长，会走路会奔跑，会说话会思想……
顾俊突然间发现周围变得一片虚无，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还站在那里，各种诡怪树木的之间。他已经遗忘了其他孩童的面孔，怎么也想不起来，似乎是分离之后，大家再也没有见过面。
他是特别的。
很多人的目光告诉了他这一点，欣喜、期待、好奇。
形形式式的目光里，总都是带有一种狂热，就像看着一份惊人的宝藏，正如他母亲的狂热那样。
那个女人真的是他母亲吗？顾俊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怀疑，但也只是怀疑。因为女人讲故事哄他睡觉时的温柔、喂他吃饭时的微笑、看到他摔倒时的惊怕……也全都是真实的，那是母亲的感情。他确信。
但是为人母亲，又怎么会这样对待孩子呢？
同样是这个女人，让他涂写那些画纸图案的名称，写出所有的那些异文来。
也是这个女人，给他戴上那顶由榕树枝叶和须根缠绕编成的头冠，“小俊，你坐在那里不要动就好。”她说，声音中有些紧张和复杂，她是在犹豫吗，还是难过？
不过很显然，最后还是那股狂热占了上风，就像一个伟大的实验即将要迎来伟大的结果……
对于这个结果，她无法舍弃。
实验在母亲怀胎的时候就开始了，顾俊觉得，那些朦胧的胎教音乐与低语，也在内隐记忆的深处隐现。
他是来生会的实验品，从尚未降临人世之前就是如此。
可问题是，他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造物？
幻象的画面在摇晃不定，像有些模糊的裂痕在蔓延，但顾俊仍然还能看到那景象。
那冰冷的声音使乌沉的天空仿佛要崩塌下来，那些黑衣人和红衣人还是朝榕树跪伏在地上，并没有抬起他们渐变一样的面孔，望前方的榕树洞哪怕一眼。似乎即使是望一眼，心智就会彻底丧失，陷入没有终结的谵妄。
就如同俄耳甫斯经尽艰苦的下冥河救出爱妻欧律狄克，冥王叫他们走时不要回头看，但在重返人间大门的前一步，俄耳甫斯忍不住回头望了妻子一眼，却让妻子永留地狱。
又如同亚伯拉罕和妻子在逃离被天神毁灭的索多玛时，亚伯拉罕的妻子回头望了一眼，而瞬间变成盐柱。
神没有让你看的，你不可以看。
凡人，不可试探神。
“厄运之子，诚如你言。”那个跪伏在最前面的红衣人以一种极为卑微的声音说道，泥泞腐烂的土地散发着恶臭，但那张丑陋的面孔抵着没有丝毫动弹。
“我们是一群污秽、愚昧、卑贱的蠕虫，是所谓的‘生命女神’遗弃的信徒……”
那跪伏着的每一个人员，没有发出半点的声响，只有一片的死寂，但在死寂之上，分明弥漫着一股险恶。
生命女神？顾俊曾经在瑞布迪&#183;佩亚尼的日记中得知，这是那个异文文明所尊崇的神祇。
遗弃的信徒……这些来生会人员，是以异文人的身份在说话吗？
为什么？他们从何而来？有着怎么样的认知？
“旧有的世界已被毁灭，我们到了这个世界，却失去了自己的知识和力量。我们，还不能识认旧世界的文字。”红衣人低声说着，“但我们还记得，真神赐予我们的承诺……”
顾俊心头一跳，来生会并没有掌握到他写的那些异文图纸是吗？
是不是爸爸妈妈藏起来了？也许，他们有着与来生会不一样的打算……
“低等的生命。”榕树洞里的孩童，发出毫无情感的诡异话声：“低等的愿求。”
这个回应只有轻蔑，来生会人员们却没有任何举动。只是为首红衣人的声音更低沉了点：“是不是这个躯壳，并不能让你满意？因此他无法接纳属于旧世界的力量？是不是需要，以他进行血祭？”
孩童没有说话，但没有说话或许也是一种回应。
“这个躯壳是祭品？”红衣人喃喃问着，“是厄运的开端？”
其他跪伏者们，依然一片死寂。
但是天上的乌云间，有闪电在撕破寂静，渐渐响起了雷隆声。
此刻，顾俊感到自己头痛欲裂，一切都在扭曲的状态中，但也感到心中有一股火焰在燃烧……
所有复杂的心绪积聚一块，汹涌而出。
骤然的，他开声说出了话语……
过去都是真实的吗？
为什么量子力学的双缝实验显示，未来可以改变过去？
乌沉的天空终于崩塌，滂沱的暴雨冲落大地。榕树洞里的孩童的声音变得更加嘶哑扭曲，好像是有两把声音扭结在一起，撕裂了光与暗，令人疯狂，令人颤抖。
“这个孩子有其使命。”孩童诡异的声音在虚空中响彻，“吾不许汝等低贱的畜生动他分毫。”
那些黑衣人和红衣人仍然没动，仍然是没有抬头看。
他们也就没有看到，那个孩童的双眼有了些神采，就像黑暗深渊里燃起的一团火焰。
“这个孩子会茁壮长大，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你们不可打扰他，不可冒犯他，让他忘却这一切吧。但是未来有一天，这个孩子会再次站在你们的面前。”
榕树洞里的孩童说着，扭曲而自然，这番对话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如此，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到了那时候，所有的债都将进行清算。这是吾对汝等的誓言。”
顾俊在说着，一字一顿，最后一句话是在心头说出：到时候，那将是你们的末日。
整棵庞然巨大的榕树在暴风雨之中飘摇不定，发出沙沙悉悉的嘶哑声。
而那些跪伏在污泥中的信徒们，终于发出了无可言喻的低语声，应诺着神明赐予的誓言。

第七十三章 有异文的照片
顾俊从幻象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外室里那些异榕病患者都已经走了，但王轲队长他们就在旁边看着他。
“王队、各位，我刚才想起了一些幼儿期的记忆……”
“你先跟我们来看看录像吧。”王轲队长说道。
当下，顾俊跟着回到了刚才的大营房，心里对于那个记忆幻象的意味，一时难以整理。
这里面当然有着异常力量……
来生会那些人，与异文文明离不开关系。也许是那个世界被异类和怪病毁灭的前夕，一部分异文人认为生命女神抛弃了他们，而转向一个黑暗的“真神”，因而残缺的意识在这个世界苏醒。
然后又拿他和其他一些小孩为实验品，搞了些献祭、降神的事情。
虽然他不了解自己怎么能从谵妄中到了过去说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通过系统接纳属于其它世界的力量。
他和普通人有分别吗？别说肿瘤绝症了，他15岁时得过一次流感，就几乎离开人世了。
顾俊知道自己也是一个浊骨凡胎而已，正如系统标明的“人类-智人”。
“肯定是这样……”他对自己心道。
营房那块电脑屏幕上，很快播起刚才辨认室的录像。顾俊只见自己坐在椅上，神情越来越痛苦，双手捂着脑袋，突然似乎进入了谵妄中，先是死一般的沉寂，然后发出一股断断续续的怪异语言，并持续了十几秒……
顾俊沉默地叹了一口气，可能又不只是那样，降神活动对他还是有了些影响。
“顾医生，我们谈谈吧。”王轲拉过一张椅子让顾俊坐下，对着营房的一个摄像头。
王轲的国字脸上写满了诚意，如同是老友聊天：“我告诉你一些情况，你也要告诉我一些情况。不管听上去是多么离谱荒谬的事情，我们互相坦白。我先说我们带走你的另一个原因吧，你在评审部那次人格测验中写出的那种疑似的文字，刚有了新发现。”
“哦？”顾俊精神一振，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他渴望获知的信息。
“这关系到行动部最新的这次行动。”王轲的面色转而沉重，旁边曹亦聪、唐子璎他们也是低沉下去。
“这次行动有一个营500位同僚出动，送到你们医学部救治的那56人，是活了下来的，其他444人当场阵亡。”
王轲说到444这个阵亡数字的时候，呼吸的气息重了几分，因为这是一个十分惨重的数字。
而且这个数字，太像是一种故意的挑衅。他们这些调查员，不相信巧合。
“他们是去一个怀疑与异榕病有关的秘密组织的窝点进行搜捕，但在那里遭到了一群潜土巨虫的袭击。顾医生，你明白吧。”王轲沉声，“我们的敌人并不是什么手无寸铁的人，他们可能没有枪械，却有着别的方法。”
顾俊不由微微呼气，自己刚才真的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那些黑衣人红衣人只是一群疯子……
然而他们有着什么样的能耐，他从来都不清楚。
四百四十四条大好的人命，就这样没了……
“什么方法？”他皱眉问道，“那些人有能力利用异常力量吗？”
“顾医生，该你告诉我事情了。”王轲队长只是严肃道，“坦白是大家的机会。异榕病这宗事件牵涉很大，局里不会轻易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的，我不希望你要被抓去进行一些强制措施。”
顾俊顿时自嘲地笑叹了一声，自己一直小心谨慎的了，还是要面对这样的局面啊。
“我会说的。”他看看众人，讲了起来：“我想起一些幼儿期的记忆，莱生公司——我父母参与的组织，他们拿我做实验，还有一些别的小孩……后来他们让我看图写字，我好像写出了些文字……还有一次，他们把我放在一棵榕树的树洞里，然后他们在前面朝拜，不知道搞什么。最后可能发生了什么，我被放弃了，我父母又出了海难，我就成了孤儿。但我觉得这么多年来，那些人一直在暗中监视我。”
他这些话全是真的，只不过有些地方作了模糊，他不能不考虑怎么保护好自己。
一众调查员都在盯着顾俊看，观察留意着他任何的一个微细表情。
“顾医生，我先不管你有没有隐瞒。”王轲没有逼问什么，“你的记忆与我们掌握到的情况是相吻合的。”
“莱生公司已经被调查部列入邪组织了。这个组织最早可能创立于民国时期，一直高度隐秘，不向普通民众发展成员，它的招募原则我们尚未掌握，但有一条可以肯定的是，它会向成员后裔发展。
由于国家建立以来，直至前一段时间，这个组织都没有过什么危害公众行为，而且莱生公司对外的活动全都是正规合法的，所以它一直没有进入国家部门的视线范围。”
王轲拿过一叠照片递给顾俊，说着道：“但是根据最近的调查，莱生公司有着大量非法活动，而且你的父母被怀疑是当中的核心成员……至于他们后来怎么转去海上科研，在龙坎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尚未查清。”
顾俊接过这些照片，一张张地看起来，都是些他父母与海鸟号的旧照片……
有些是他第一次看到的，那两张面容没有与记忆中的相差多少。
“顾医生，你并不是我们对话过的唯一一位莱生公司曾经培养的‘灵童’。”
听到王轲队长这句话，顾俊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瞪大眼睛。
这真是个意外，在幼儿期跟他一起接受训练的其他孩子？
“就是因为有另一位灵童的配合，我们做了一些挖掘记忆的尝试，从而找到那个窝点。没错，这次行动部去搜捕的秘密组织就是莱生公司。在那个地方，行动部搜到了一些你写出的那种文字。只是这位灵童完全看不懂，也没有参与过你说的看图写字、坐榕树洞的那些活动。我有理由推断，你是那一批灵童里优胜的那一个。”
王轲又从办公桌上拿过几张照片，在递给顾俊之前，又道：“顾医生，我们相信跟你的记忆相比，莱生公司已经有了很大不同，他们应该是获得了什么突破性的力量，才能制造出异榕病。”
“所以如果你能看懂这三张照片里的文字，还请如实告诉我们。”
王轲郑重地把三张照片交到顾俊手上，唐子璎他们也都在凝目看着。
“嗯……”顾俊既好奇又疑惑，在刚才的记忆幻象中，那个红衣人说过他们不能识认旧世界的文字……
那是十几年前的情况了……
这些文字是怎么来的？是他们写的吗？
他接过照片，马上就看向第一张，只见一棵庞大的榕树树身上有着一行血淋淋的异文：
【我们已经错信过一个神，不会再相信任何哪个真神假神，包括你，厄运之子。】

第七十四章 滴血的挑衅
【我们已经错信过一个神，不会再相信任何哪个真神假神，包括你，厄运之子。】
【顾先生，我们比你了解你自己。】
【第一样灾祸过去，第二样灾祸快到了。】
三句写在不同榕树树身上的血语，三张照片。
顾俊看着那形状怪异的树身，鲜血淋漓的异文字，沉默了很久。
这是毫无疑问的挑衅，对天机局的挑衅，更是对他的挑衅。
他本以为来生会那些人就是一群疯狂的邪信徒，为了呼唤黑暗的力量而做尽恶事，但自己已经掌握到主动，已经触摸到了真相，已经了解到了自己的过去……
却突然间，就像刚刚爬出无底的深渊，还没来得及品尝喜悦，就发现其实自己是爬到了更深的地底。
未知的，仍是一片迷雾。
黑暗的，更加黑暗了。
“顾医生，你看得懂这些文字吗？”王轲队长问道，众人都以一种期待的目光望着他。
“大部分吧……”顾俊说出了这三句话的意思，只隐藏了“包括你，厄运之子”这一部分说自己没完全看懂。但他相信科研部那边马上就能认出“你”和“厄运”来，因为“你”在第二句就有，而厄运和灾祸的写法几乎相同。
众人听罢这三句话，全都面色微变了。王轲即使早已练就稳重的心性，面部的肌肉也是在跳动。
如果顾俊不是在撒谎的话，那么这次行动就完全是莱生公司设计的圈套。
从起因到结果，一切都是人家计算好的步骤，引导他们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444位行动部同僚牺牲，这个数字……不只是挑衅，已经是一种最为恶劣阴暗的羞辱。
“那个灵童是奸细？”唐子璎茫然道，她一说话，曹亦聪等其他调查员也纷纷出声，有懊恼与愤怒，也有慌张与沮丧，“我就说事情怎么会这么顺利！”“我们害死人了……可恶啊……”
正是依靠他们提供的信息，行动部才有了这次的出击。
同僚们死伤惨重本就让他们非常难过，但如果获得了些胜利的果实，那也可以告慰生者和死者。
然而，本以为是有价值的文字信息，原来只是敌人的嘲弄。
如果莱生公司的目的是要重创他们的精神状态，那传回来的现场照片里牺牲同僚们的可怖死状，已然成为他们最新的噩梦……
“大家不要乱。”王轲大声说道，压下这股挫败的气氛，不能任其蔓延加剧，“总要有人做事的。”
众人便让自己有节奏地深呼吸，用调整气息法冷静下来。
“这个结果本身就是一种信息。”王轲宽犷的脸庞上保持着信念之光，谁都可以乱，作为队长的他不能，“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了，莱生公司对我们天机局很了解。我们被算计一次了，就不要再被算计第二次。”
队员们纷纷点头，队长这句话的意思可多着：灵童是好是坏，顾俊的话是真是假，这都是要慎重处理的。
“我觉得那个灵童……”顾俊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忽然觉得失去了所有头绪，“有可能是奸细，有可能不是。”
他说了句废话。那个灵童是狂信徒吗？他连那家伙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别说来生会了，疯狂的信徒做出疯狂的事情还少吗？以献身的心理混进天机局提供假情报，完全是可能的。
不过，他们信奉的是什么？
来生会明明确确地说，我们不再信任哪个神明或者恶魔。降世以来一直是这样吗？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变化？
他们又是什么时候重新掌控到异文的？
顾俊就在这纷乱的心情中，回答了王轲他们的又一些问题。他尽量如实地回答，但不该说的就不说。
而且有些问题是真的不知道，比如让他和大家都十分疑虑的第三句话。
第一样灾祸指的是什么？异榕病？还是行动部这次伤亡惨重的行动？第二样灾祸……指的又是什么？
问询过后，王轲去打了个电话作沟通，回来就让顾俊写下所有懂得的异文和它的中字意思。
到了这个份上，顾俊真心想要出一份力，如果自己死掉了，只有来生会懂这种文字，那将会是可怕的情况。
但他同时必须要给自己的安全保障做好考虑。所以他懂得五百个左右的异文，先写出来了一百五十多个，有常用的词也有偏僻的词，他对王轲说：“王队长，自从上次入职S值检定后，我每天都能想回几个异文词汇，现在暂时就只有这些了。”
顾俊这样做是为了保留一些自己的独特价值，而且需要活着来一天天想起异文，即使局里拿他进行记忆挖掘，他也可以坚持这个说法。这也是事实的一面，只不过他现在大概几天才能想回一个异文词汇而已。
王轲再打电话向上头作了报告后，这才让曹亦聪把他带到旁边的一个小营房单间里去休息。
这个时候，已经是半夜三点多快四点了，营房单间有个小窗户，望出去，夜色仍然漆黑。
“呼。”顾俊躺在铁架床上转了个身，其实是特意观察简朴的四周，但没发现有摄像头。
辗转了几圈后，他望着窗外，想着心事……
“来生会已经知道我在天机局了，他们算好这三句话会被我来破译，他们都算好了多少事情？”
顾俊越想，越有些心寒，似乎在自己还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已经被安排上了。
他想了一会不想了，他的手机一直就没被收走，这里也有网络信号，难道这是一种故意的放羊式监视？
不管了。顾俊拿出手机按动起来，先打开了“密信”，一款天机局科研部做的内部聊天APP，名字很山寨，功能也很简单，但规矩是如果要谈局里的事情，就只能在这里谈，办公、闲聊都是。
他的帐号“医学狗咕咕菌”加了不少的好友了，各个部门的都有，在那次入职康乐活动上认识的。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顾俊都没打开过密信。
这一打开，就提示有一堆的新消息，其中31条都是李乐瑞发来的，全是些没有营养的表情包、沙雕图、段子。
“这家伙是不是有任务在身啊？”顾俊再一次怀疑，因为打从重逢以来，李乐瑞每天都雷打不动的给他发几十条这种搞笑信息，这真的不是康乐部给他做的心理治疗吗？
不管怎么样，的确是有些疗效吧，他看着这些熊猫头什么的，苦中作乐的笑了几声。
关掉李乐瑞的对话框，再看看其它的，朱主刀他们都发来了些问候，蔡子轩也有几条：“手术做完了吗？”之后可能知道他的情况了，发了一句诗：“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哈罗？”王若香也发来了信息，“听说你被调查部带走了？涉及机密的不要说，我不想也被带走。”后面带着一个熊猫头表情包：怂。
顾俊看着又笑了出来，这些家伙啊……
他都只是看看，并没有回复，免得给他们惹麻烦。
他被带走这件事在几个群组里也有谈论，通讯软件让世界变得很小，大家都知道了。上头并没有下禁令不让说，但强哥让大家好好休息，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阿俊没事的云云。
“强哥，这回真不一定没事。”顾俊自嘲地嘀咕。
看过这些信息后，他又浏览起了网页。
异榕病的事情最近在网上并不是全无风声，倒不是这个病泄密了，而是东州一带有些村庄离奇的被封锁了。
但马上就被删帖和辟谣，有的是拆迁，有的是有了考古发现。网民们看过之后，还没时间多作思考，视线就被哪个明星网红的事情带走了。公关部的工作一向做得不错。
看这看那的看了一会，顾俊关掉网页，放下手机，闭目渐渐地睡着过去……
没有梦境，只有一片黑暗。
他应该睡了有几个小时，忽然就被一些脚步声扰醒，他睁开朦胧的眼睛看了看，发现窗外已是明亮的天色。
“顾医生，醒醒。”走进来的是王轲队长，声音很响亮，“起床收拾一下吧，机动特遣队的人来了，你要跟他们出一趟任务，他们需要你的异文技术支持和医疗辅助。”

第七十五章 猎魔人小队
被王轲队长唤醒后，顾俊就起床了，到旁边的卫生间营房作过洗漱，就跟着王队走去。
“由于一些原因，我们目前推断那个灵童并不是奸细。现在我们要稳着阵脚，因为那几句话也可以是敌人见势不对，临时抹上去蒙蔽我们的。虽然上次的行动，没有抓着人……但是有搜查到一批物品，当中有不少线索。”
王轲说着最近的情况，顾俊默默听着，确实有那种蒙蔽可能，只是他感觉不像。
现在早上八点多了，营地里的许多人都在活动开来。
顾俊边走着边可以看到，军士的身影不多，多数是异榕病康复患者民众，他们都有肢体残缺的情况，远远的望着他，流露着那种恐惧和疑惑。
“这次来的机动特遣队是‘猎魔人’小队。”王轲话声满是敬重，“这是一支小型探险队伍，特别擅长与异常力量有关的任务，成立十几年了，人员换过几批，但任务总都能完成。”
人员换过几批？顾俊想，因为升职吗？还是伤亡、S值过低……这时候，他可以看到前方有一队十几个人就在那里等候着，旁边停有好几辆的装甲车辆。
“猎魔人小队的常规队员只有15人，最前面那个大块头就是小队的队长，薛霸。”
王轲介绍着，“很多人第一印象都以为他是行动部出身，不是的，薛队长是从我们异常力量调查组出去的。”
如果不是王队说了，顾俊肯定也要那么认为。
因为薛霸真的是人如其名，不到四十岁的年纪，190cm以上的个子，平头的发型，方正的脸庞，浓密的胡须，手臂的、胸口的、大腿的肌肉都彭起了军装衣服，充满刚猛的气概。
吴东那身一看就是在健身房练出来的死肌肉，薛队长却像是从游戏《魂斗罗》里走出来的人物。
“我和薛队长以前共事过。”王轲提点道，“别以为他是个粗汉就想糊弄他，薛队长是个很有智慧的人。”
顾俊点点头，这是肯定的吧，天机局每一重的评估审核都那么严格。
既然可以担任一支机动特遣队的队长，薛队长不可能是什么有勇无谋的莽夫，必定有着其独特可靠的智慧。而且不得不说，有个大块头顶在前面，顾俊心里都多了些安全感。
“老王，顾医生。”那边的薛霸向两人招手喊道，嗓音非常洪亮。其他队员顿时纷纷望来，打量着顾俊。
顾俊走过去后，就在王轲队长的介绍下与众人一通认识。
一下子十五个人，不同的面孔、名字和队内职责，顾俊努力地记着，有人是科学技术支持的，有人是火力支持的，有男有女，大都有着一种很个性的气质，每个人都是精英中精英呢。
“走了走了。”认识过后，薛霸就让众人上车走人了，离别之际拍了拍王轲的肩膀，“回头请你吃饭。”他又嘭嘭地拍着顾俊的右肩，“阿俊，你上医疗车吧，跟着蛋叔熟悉一下。”
“呃嗯……”顾俊感到肩部的锁骨和肩胛骨快要被拍散架了，这家伙真的不是莽夫吗……
蛋叔，大名叫罗旦，是小队的医生，全队年纪最大，有五十多岁了，圆头圆脸的，头发只掉剩顶端的一小撮，手上提着个枸杞保温杯，在这群人里最是热情开朗，似乎跟大家都能逗趣，像是活透了的那种人。
这时听了薛队长说的，蛋叔哈哈笑道：“来，小子，跟我来，我总算盼到个助手啦！”顾俊不由微笑。
当下，猎魔人小队的众员分别走上几辆车，随即就开车离去。
顾俊上的医疗车就像是大型救护车，车厢内置满了一些医疗设备，有移动式手术床、无影灯、担架等等，当然还有充足的药物和冷藏血液等。顾俊因为之前接受过一些野外医疗培训，所以对于这辆车还是熟悉的，现在上手不难。
车上除了他、蛋叔，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男护士，叫张火伙，也是很强壮魁梧的身形，正在前面开着车。
“蛋叔，我们这是去哪？”顾俊问道，看样子不像只有他们这些人，护士还要兼当司机？不存在的。
“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蛋叔有点卖关子，“阿俊啊，你信不信这个世界有超自然的东西？”
顾俊心头一跳，蛋叔这是什么意思，“我以前不信，但现在持不可知论。”
“你这样就对了，世界上有太多东西是我们还不知道的，做好心理准备吧。这次任务，可能什么都有。”蛋叔刚说了句认真的话，就又欢谐地笑起来，“吃早餐吃早餐！干什么都好，没力气可不行的。”
与此同时，这支车队往着东州市北部方向驶去，驶向那更加郁葱的群山。
当车程驶了近一个小时，顾俊看得出，这是前去古榕村的方向……
又大半个小时后，阴冷破败的公路路牌证实了他的猜测，车队来的就是这一片偏僻的旅游山区。
距离古榕村还远远的，路上就已经出现军事管制了，他们的车从关卡畅通而过，但普通人肯定会被拦下并驱逐。在网络上，古榕村被封锁的原因是发现了古代遗址，地下可能藏有很多文物，所以全村被搬迁安置，游客也不得进入。
车队驶过一片片寂静的山林，顾俊望着车窗外面，这本是幽美的景色却让他心头在生起着一股躁动……
太静了，在这种地方应该是鸟鸣不断的，但他还没有听到哪怕一声。
只有当山林间隐约有黑影掠过的时候，才有了点诡异的沙悉声，也似乎使得那股弥漫空气中的树木腐味变得更重。
渐渐的，车队转过了几条弯路，顾俊就望见前方出现了一条村庄，古榕村。
一棵已然完全枯萎的大榕树，就矗立在远方的那里。

第七十六章 异化的榕树洞
古榕村是一个临河而成的聚落，以前人口近一千。曾经那些低矮的平房、新建的小洋房都住有村民，装潢古雅的旅游民宿也会有些驴友游客，有老人坐在榕树下，有小孩和狗奔跑在河岸边。
但是现在，寂静，只有一片诡异的寂静。
四处都没有村民的人影，狗、猫也见不着，就连那些机警的老鼠，也不见了踪迹。
不过村子里多了一些天机局行动部的巡逻队，有了多处新搭建起来的哨塔，时刻都有人在塔上守岗。
乌昏的天空，似在酝酿着一场雷暴雨，阵阵阴冷的山风吹拂着路边那摇摇欲坠的电线杆。
顾俊一直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象，车队又经过一栋气派豪华的政府楼，已经亦是破败，那也是古榕村“文化旅游区管理委员会”的地址所在，他曾经往那里打过一通电话……
“这个古榕村是异榕病的一个发病点。”蛋叔对他说道，“是不是源头不知道，但这里的疫情是最早的。”
“嗯……”顾俊默然，如果是现在，那些村民应该能被医学部救治下来吧。
与那棵大榕树还有一段距离，车队就在一片河边空地停下来了。这里搭了些装配式营房，连着周围几栋村民的住宅，成了一个指挥中心，有些天机人员在其间忙碌走动。
猎魔人小队和顾俊下车后，就和这边的异常力量调查组的人员会合。
顾俊只是站在一边看着，前方那棵大榕树跟旅游宣传照上的不同，再没有了那些青翠和生机蓬勃，扭曲的枝条、凋零的叶子都只有枯萎的灰黑颜色，像是死去了多时。
他注意到，在榕树主干的底下腐烂出了一个巨大的洞口，里面很漆黑，又似乎有一点点隐约的光亮。
“蛋叔，那棵榕树还有传染性吗？”顾俊看着那榕树，毛骨有点寒意。异榕病的传播方式之一是直接接触病树，但怎么全村都染上却是个谜团。
“有的，不过我们暂时不能烧掉它，等薛队给你解释吧。”蛋叔就喜欢卖关子这一点不让人喜欢。
过了好一阵，与调查部人员谈完的薛霸才走过来，“阿俊，你知不知道平图拉斯河手洞？”
顾俊好像有印象，但说不出来，“不知道……”
“简单的说，那是在阿根廷一个狭谷的山洞里的壁画，是远古人类绘制的，其中以一些密集的手印最出名。”薛霸娓娓地道来，像是老师在讲课，可是他的魂斗罗块头和学霸范儿，真的不相合。
见顾俊微微皱了下眉，薛霸顿时有点急：“真的，我说真的！不信你查查。”
蛋叔在后面挤眉弄目地向顾俊作着提示，别跟薛队长急，这家伙最在乎自己的学霸形象了。
“我信，我以前听说过。”顾俊点头道，“这个的关系是？”
“你看看那棵榕树。”薛霸递给顾俊一个军用望远镜，“就在腐烂树洞的那里。”
顾俊接过望远镜对准看去，这下可以看得清楚了，就在树洞的周围，灰腐的树皮上有着一些凌乱的手印，又似乎是树皮天然生成的纹路，一个个的像是在挣扎……
他看得心头突起，“那些是村民的手印吗？”
“不是，调查组那边采样对比过了，那里一共有16个手印，没有一个匹配的。”薛霸顿了顿，刚劲的脸庞隐有一丝困惑，“16个不同的手印，16个人，这是榕树洞空间目前的最大容量。”
“榕树洞空间？”顾俊一怔，不是就指那个树洞吧？那里怎么也挤不进去十六个人。
“里面有个异常空间。”薛霸直接道，转头寻找着哪个成员，“科研部那边都要疯掉了，林墨，过来解释一下！”
林墨是队内的科研人员，三十多岁，中分发型，戴着个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很温和，看着就是个读书人。这时候，他被叫到却没有走过来，只是毫不犹豫地给队长竖了一根中指。
“呵呵呵。”薛霸自得其乐，这才向顾俊解释道：“爱因斯坦来了估计也说不清楚。你知道虫洞吧，虫洞可以扭曲时空，有一种理论是穿过虫洞就能穿到其它地方去。那个榕树洞就像是虫洞，里面有另一个空间。”
薛霸的语气说得风轻云淡，好像是在说自己家后面有一个院子似的。
好像全然没有觉得，这番话和这个事情，会对整个世界的认知造成怎么样的冲击。
会让无数科学家狂喜，也会让无数科学家崩塌。
虫洞？顾俊望着那个深不可测的榕树洞，心脏跳得有点过快……
“告诉过你了。”那边的蛋叔大笑，这本不是G级人员有权限知道的事情，也就是顾俊特殊的原因。
当下，顾俊听他们详细说起缘由。
在古榕村的疾情被发现和控制后，调查部马上就发现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情况，大榕树周围三米范围都成了个奇异的区域，磁场、重力等都混乱了。
于是，调查部、科研部、行动部等多个部门联合成立了一个“古榕村应急小组”，并叫来他们猎魔人小队支援。
薛霸用手机给顾俊播放了一些影像。
一开始，应急小组用遥控机器人、无人机等机器去探索榕树洞，只是一进去信号就断了。后来他们才弄清楚，外面的信号进不去异空间，但里面可以传出来地波无线电，但由于衰减得太严重，就只有这个指挥中心范围能收到。
接着是实验动物，可是进去后就失去控制，几天后就饿死了——热量仪信号和后来进去的人员证实了这点。
“动物有佩戴摄像和录音设备，不过在里面拍摄的、传出来的图像和影像都是这样的……”
薛霸又给顾俊看了一些图片和视频，全部是扭曲模糊的不可名状模样，“科研人员努力恢复过了，不行。”
一个星期前，应急小组首次尝试让活人进去，冒险的正是猎魔人小队。
本来还有一些行动部人员，但只能多进去了一个人，也是这个时候，榕树洞的“容量”被发现。
“我们进去之后，就发现……”薛霸回忆着那些异度的景象，“那里面啊。”

第七十七章 异度空间
“那里面啊，除了我们从那走出去的一截枯树，就是一片黑腐的废土。”
薛霸回想起那些干枯与死寂，即使早已见惯了异常力量，仍是有感到冲击，“枯树那里是中心点，我们向周围不管哪个方向走，走上1037米的直线距离，就到达高墙了。四面都是石砌的高墙，我们是被围在里面。”
“多高的墙？”顾俊不由问道。
“不知道。”薛霸说到这有点感慨，“我们用带进去的无人机飞上去看看，最高飞行高度超过1500米，还是没能飞出去。再高一点，无人机就会失控掉下来。拍到的影像也是模糊的。”
超过1500米的圆形石砌高墙，而且这个圆的直径有2074米，那该是何等的巍峨壮丽……
顾俊沉默地皱眉，那会是人类的造物吗？
“那圈墙让我们没有去路。”薛霸又继续解释。
猎魔人小队就在那片废土进行地毯式探索，这花了有半个月时间。上头一直没敢让他们做过激的尝试，比如用炸药对那面高墙进行爆破，担心因此会破坏这个异空间的稳定，导致榕树洞通道坍缩。
但小队探索完了都没有什么发现，上头就给他们放假几天去参加康乐活动，调节心情。
直至昨天有了新突破——在莱生公司窝点搜查到异文字，并由顾俊确定那是一种文字。
而小队曾经在一处高墙上见过有疑似文字的一行异文。当时应急小组就有重视了，只是照片影像拍不了，而且小队众人的精神也会受影响，出来后再回忆就只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模糊印象，无法写出那行异文。最诡奇的是，他们尝试过临摹、拓印等方法，写出来的仍是扭曲。那些文字，有着异常力量。
之后有语言学家随队进去过，还不只是一个，却都毫无头绪。
“可是我一看到莱生公司写在树身上的那几句话，就想起来就是这种文字！蛋叔他们也很确定。但我们还是没法把那行异文写出来。”薛霸说罢，拍了拍顾俊的肩膀，“所以这次任务就是带你进去看看，那是什么意思。”
顾俊明白情况了，有些想法随即涌出来，那个异空间会不会就是异文文明的世界？
来生会的实验……把两个世界连接起来了？
他顿时有很多问题要问清楚，“薛队长，只有这里是这样吗？其它病源点的榕树呢？”
“只有这里是，但我们怀疑莱生公司有掌握着别的通道。”薛霸的方脸上有些凝重，“昨天行动部在那个窝点没抓着人，他们已经看到几个人影的了，最后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异空间的情况以前天机局遇到过吗？”顾俊又问。
“类似的倒是有过，这样的……应该是第一次。这事其实现在是总部在直接指挥的了。”
“薛队长，那种胸部有板骨的异类是什么来路？”顾俊神情很认真，因为这个问题很重要，“我觉得它们和莱生公司有关系，是一种确切的感觉。”
“哦？”薛霸顿时疑了疑，“调查部的调查结果认为，那种异类和异榕病是两个不同的事件。”
顾俊连忙道：“不是，我敢肯定有关系！这就是一件事。而且我怀疑它们是通过这种榕树洞，从另一个世界跑过来的。”来生会应该没能力控制那种毁灭了他们旧世界的异类，却有能力把灾祸引过来……
“那好，我去把这个情况上报一下。”薛霸自然明白这个可能的严重性，就要走去。
顾俊望了望那棵枯朽的巨树，忽然又有一个可怕的念头，16个手印，16个人。
猎魔人小队加上他，不就是16个人吗？
“薛队长，等等！”顾俊急忙叫住薛霸，“我们的手印比对过没有？”他的手印在评审体检时就录入过天机局的数据库了。
“哈哈，你小子考虑够周全。”薛霸爽朗的笑了声，“都比对过了，没事。不然还能派我们进去？但是每次进去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没个保障的。你抓紧时间写封遗书备着吧。”
看着薛霸走远，顾俊自嘲地摇摇头，以为异文能力会给自己安全保障，没想到反而把自己推进险境。
当下，他去找蛋叔要了纸笔，写下一封简短的遗书，主要是感谢古教授、强哥、朱主刀他们的照顾，以及慰励蔡子轩、王若香他们，如果他死了，让大家伤心过后，继续努力。
然后，他假装被那棵榕树刺激得头痛欲裂，并且起了谵妄，一通大呼小叫后，对紧张地围过来的众人喘息道：“我忽然想起了好多异文……”之后把自己目前懂得的五百异文都写给组织了。
此一时彼一时，凌晨时他藏私是为了自保，现在则是为了……遗书里提到的那些人吧。
顾俊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有没有被谁人识破，反正大家没人说他什么。
只是薛霸他们看了他新写出的异文，依然不能想起这里面有没有高墙上那行异文的影迹。虽说带这些图纸进去辨认有可能能破解，但上头决定这次还是要带上顾俊，说不定他在里面又有什么新触发呢？
“你的情报已经引起总部重视了。”薛霸告诉顾俊，“情况紧急，我们得抓紧完成这个任务。”
在这之前，猎魔人小队就已完成了对高墙空间里的一系列测定。
像空气成分测定，除了含氧量很低，只有13%-15%，并无对人体有害的物质。又像病毒检测、微生物检测等也都做过了，全都没事，理论上人类可以不穿防护服的在里面活动甚至居住。
但众人还是要穿上黄色的特制防护服，从头到脚包个严实，因为皮肤绝对不能与榕树有任何的直接接触，而且进去之后，安全起见，如无必要就不要把防护服脱下来。
高墙空间是有外来物“容量”限制的，只要是不属于它本来的东西，生物和死物，都有着一个容量上限。
这个容量不是进出时的限制，东西放在里面了也是在数的，像杯子一样，满了就没法再装水进去。不能说把一辆坦克的零件一点点搬运进去，再在里面组装起来，做不到。
所以要带上什么进去，应急小组需要围绕任务给小队做足考虑，要么带这些，要么带那些。
这次他们的任务计划是进去看一下异文就出来。
第一是安全考虑，怎么对付可能出现的异类敌人？
因此武器排在第一位，并且要一个全方位的方案。比如要考虑好如果有潜土巨虫出现并噬咬住了人员，那么在射击它的时候既要造成杀伤，又不能让子弹穿破它而伤到被咬着的人员。对于最近活跃的其它异类也要考虑到。
是以小队众人装备的枪支有着好几种，不同的子弹口径，不同的射程，以应对不同的情况。
第二位是生存考虑，足够维持一周的水和食物。
第三位才是救援考虑，各种医疗工具、药物和冷藏血袋——因为必要的时候，伤重的队员是可以被放弃的。
在天机局历史上，机动特遣队的牺牲人数向来居高不下。
然后还有一些仪器、杂物等等。带上全部这些，那些更强力但也更重的枪械、反坦克导弹等就没办法带进去。一切以灵活为首，人人手上有枪，比只有一门双联高射机枪好。
有些物品已经提前放在异空间里了，其它的分配到每人的背包里，两者加起来的总重量是个精确测量的数字。
“这把05式微冲，给你，拿着，挂身上。”
出发之前，薛霸从装备车拿了一把微型冲锋枪扔给顾俊，“射击很简单的，拉开这里的保险，上膛，对准就射。这枪满弹药，给你就是以防万一，没事不要开保险，绝对不要拿枪对准自己人！不然被我见到，我当你S值过低，会抢先毙了你。”
“明白……”顾俊听得出薛霸不是在说笑，如果精神失常还拿微冲对着自己人……
微冲在枪中不算重，但这把枪他握在手中沉甸甸的，这是他第一次碰真枪，至少在已知的记忆里是这样。
从抵达古榕村过了三个小时多，终于一切都准备就绪。
这时候，在指挥中心人们的目送下，装备齐全的猎魔人小队和顾俊，走向那棵大榕树。
榕树腐烂的气味被防护服隔离在外面，顾俊呼吸着背上小氧气罐供应的氧气，看着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薛队长挤进了榕树洞里，隐没于那片黑暗之中，然后下一位队员，又下一个队员……
“阿俊，跟上。”接着蛋叔也要进去了，话声从无线电对讲机来去，“别怕啊，有什么事蛋叔罩着你。”
“好。”顾俊看着蛋叔也在大树洞里消失之后，就迈出脚步走去，走向那个腐烂灰黑的诡洞。
一步，两步，三步……
他隐约看到前面，出现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模糊。

第七十八章 高墙上的异文
榕树洞里似有一条黑暗的通道，顾俊往前走着，感觉自己被黑暗包围、吞噬、掩埋……
他的身体并没有异状，头脑也保持着清醒，所以能察觉到此刻的寂静，连自己的脚步声也消失了。
渐渐地，眼前有了一道依稀的白光，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如同要进入催眠的幻境。
微弱的谈话声打破死寂，顾俊骤然走出了通道，只见薛队长他们就站在前方，谈话声也变得清晰响亮。
顾俊深呼吸了下，第一反应是看看周围，那截通道枯木就在身后，就只是一截光秃秃的残破的巨型树干，底下也有腐烂的树洞，看不出是什么树种。
而脚下的便是黑腐的泥土，并不泥泞，听薛队说也没有恶臭，却让人想到了死亡。想必这些泥土死去了已经很久很久，所有生时的痕迹才会消失得如此干净。
猎魔人小队此前带过这里的一些土壤出去做测定，成分分析得出来，但是年龄无法测定。
现今发现的地球最古老土壤是约37亿年前——那是在格陵兰岛的一块岩石中发现的土壤遗留物，而地球年龄约为46亿年。这里任何一处的泥土，都要更加古老，古老得让放射性同位素等所有测定方法都失去了效果。
这个异空间，不在地球上。
“呼。”顾俊一眼望去，视线可以看到的范围全是这样的废土，像是恶魔巨大的倒影。
天空是灰白色的，灰白得寂然不动，因而不像是乌云，而像是有一层塔顶蒙罩在上空。
这是一个中空巨塔吗？还是一个笼牢？
四周的地平线都被那些石砌高墙截住，仰头望也望不到墙的顶部，高墙矗立在远端，也矗立在心头。
“阿俊，怎么样？”
顾俊的通信头戴对讲器传出薛霸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无线电是可以正常使用的，他回应道：“一切良好。”
薛霸向他点点头，就向另一个世界的指挥中心报告道：“指挥中心，猎魔人小队到达高墙空间，所有人员状态良好，准备分作两队，A队向异文墙出发，B队留守通道口。完毕。”
他们的信号可以发出去，却不能收到指挥中心的回复，所以这是单向通讯。
队伍的拆分还在外面的时候就分好了，一共16人，A队10人，调查和科研人员多；B队6人，杂务人员多。两队都有火力输出人员坐镇，人人胸前都有枪。
同时虽然拍摄的影像都会扭曲模糊，但是两支分队都有人员在拿摄像机拍着，影像以地波信号发送出去。
其实对于分队一事，顾俊并不喜欢，因为在惊悚电影里面，通常都是队伍分开行动就会出事……
不过看看众人的装备，还有带C-4炸药的，连蛋叔一个队医都佩着一把CQ突击步枪，保障还是有的。
其实机动特遣队人员全都有军事技能，因为进去之前和平时都要进行训练，全队只有他一个是菜鸟而已。
“A队，跟我来。”薛霸当即带头往一个方向走去，其他九人相继跟上，在这破败的废土上前行。
在这里指南针是失灵的，他们是以枯木通道口来定方向，异文墙在北方那边。
顾俊跟在蛋叔、张火伙的旁边走，除了队伍轻微的脚步声，周围就只剩寂静了，连一点风也没有。
但三位行动部出身的火力输出人员楼筱宁、周毅、高明鹏，仍是在一丝不苟地留意着六路八方。
楼筱宁是队内少数的女队员之一，三十来岁，身形不算高大，却扛着一把95式自动步枪，还背着一套QN-202微型导弹——导弹发射器和一个存放着6枚导弹的背包。她是队内的火力头子，个性彪悍。
在路途中，顾俊想到了什么，而向薛霸问道：“薛队长，这里有昼夜更替吗？”
“没有！”蛋叔抢先答了，“你说是不是见鬼？永远是这个亮度，天空永远是那种颜色。”
这些话大家都能听到的，楼筱宁没好气的道：“蛋叔，你可是我们的医生！居然反过来整天制造恐慌，不想失业是吗？你这老头子坏得很啊。”
众人笑了起来。“那要不我给大家讲个段子咯。”蛋叔乐道，随即讲了起来，还是个荤段子。这让大家的笑声更大了，顾俊也在轻笑，真是个油腻大叔。
薛霸笑得最洪亮，蛋叔讲荤段子是猎魔人小队的固定节目，事实证明可以有效地缓解大家的紧张情绪。
1037米的路程没有多远，十人走了10分钟左右，就抵达了高墙的前方，距离不到二十步了。
早在之前，顾俊就看见了这高墙的恢宏，它由一块块灰色的巨石砌成，石头之间的缝隙几乎不可见，造工之精致令人咋舌。它高不见顶，两边蔓延成圈，即使经受了无尽岁月，墙面仍然不见有任何的残破。
这一圈高墙的庞大巍然，超过了人类建造的所有古建筑。
与脚下的土壤一样，地质专家测不出那是什么石头，不清楚为什么每块巨石上都有着一些奇特的细纹。
众人往高墙之下走近，薛霸指了指说道：“阿俊，那行异文字就在那里。”
“我去看看。”顾俊继续了脚步，薛霸和楼筱宁护在他的左右。
距离还有十步，顾俊就看得到墙上的那行异文了，漆黑的颜色、狂乱的笔迹，就雕刻在最底下的一块巨石上。
他又上前了几步，凝着双目细看起来，感觉那些文字在蠕动、在隆起、在苏醒……
【那永远长眠的并非是亡者，在诡奇的亘古中连死亡也会湮灭。】
顾俊在心里喃念了这句话一遍，仰头望了望那望不到顶的高墙，一股渺小感从心头茫然而生……
“阿俊，能看懂是什么意思吗？”薛霸问道，话声中并不掩盖心急与期盼。楼筱宁、蛋叔他们也在密切听着。
“看得懂……”顾俊微微点头，正要说出这句话。
突然间轰隆巨响，那块有异文的巨石崩塌了下去，成了一堆碎石沉入腐土之中，在原本的巨石位置后面显露出一个黑漆的地下入口，有石砌的台阶往下，里面深不见底。
众人正被这惊变吓了跳，对讲器又传出B队人员那边的惊声：
“队长，枯树突然崩裂，通道疑似倒塌……光亮不见了，通道不见了！”

第七十九章 阿拉伯疯人
在众人一片惊讶之际，薛霸胡子一抖的当机立断道：“B队全员马上全速过来会合，狙击手注意支援！”
“收到，4分钟后到达。”B队队长杨鹤楠快声回答，“走走走。”
“队长，那些碎石完全沉下去了。”这边林墨肃然道，这个变化让他又想竖中指，他们看这石头就没事，顾俊一看就爆开，这是什么科学原理？
他们都在望着那个地下通道入口，不知道里面是通往哪里？
“阿俊，怎么回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薛霸皱起了浓眉，锐厉的眼神分明带有警告的意味：不要耍花样。
虽然早感觉分队行动会出事，但顾俊对这个惊变还是很意外，一时间心头有很多纷乱的想法，却没有一个凝结成形。这时看到薛队长的怀疑，他并不介怀，天机局刚刚才被来生会算计了一把，他的身世又那么敏感。
现在又出这种事情，薛队长的怀疑合情合理。
“那永远长眠的并非是亡者，”顾俊说出刚才未完的话，“在诡奇的亘古中连死亡也会湮灭。”
众人听着这句话，有些莫名的寒意……
“唔，怎么会？”薛霸顿时一惊，见众人不明白，有点急道：“你们不知道吗，哦这是D级权限的资料……现在是紧急情况，没关系了。这是‘阿拉伯疯人’阿卜杜拉&#183;阿尔哈萨德的诗句。他曾经梦到过一个地方‘无名之城’，是一个在荒漠深处的废墟城市。我说真的！不信你们可以查查，回去再查，哦你们没权限，唉！”
这大块头直要抓头，其实大家倒没有怀疑薛队这个知识，皱眉只是因为惊奇而已。
“那个阿拉伯疯人是谁？”顾俊更茫然了，梦到过？他梦到过通往这里的古榕村大榕树。
“资料不多，是个古代传说人物。据说他写过一本书叫《死灵之书》，可是从来谁也没有找到过。”
薛霸说罢，当下不管信号还能不能传出去，继续向指挥中心作报告：“指挥中心，我是薛霸，顾俊表示那行异文是‘阿拉伯疯人’阿卜杜拉&#183;阿尔哈萨德的诗句……怀疑这里与无名之城有关。”
“靠。”楼筱宁嘀咕了声。林墨摇头叹道：“这都什么事，我当初就不该读理科。”
“有啥？”蛋叔乐呵地调和气氛，“这种梦还差着点，我梦到林志玲的那次才叫刺激。”但众人现在没什么心情笑了。
古代传说人物吗，顾俊沉思地望着那个黑漆的入口，仍然抓不到头绪。
那一定不是巧合，是他触发了一种机关，但怎么触发的？那行异文有人看懂？有人默念？像芝麻开门那样？可是他之后说了一遍，现在再默念几遍，都没任何事情再发生，他不明白……
四分钟转眼过去，B队全员安全过来了，他们刚才拍下的异变影像还是模糊的。
不过薛霸已经脱下防护服面罩，用望远镜看清楚了，那截枯树已经倒塌，原来的出入口树洞消失不见。
薛霸便指挥众人就在地道入口旁边做好防御工作，准备先守在这里。
在这个高墙笼牢里，没有任何的制高点或者躲避点，如果出现异类敌人——比如从上空落下，他们可能就需要退到地道里去。当然怪物亦可能会是从地道出来，所以也有两位队员专门看守好这个点。
因为这里的空气可以呼吸，氧气不用担心，但水和食物只够撑一周。
现在这个时刻，真的是考验薛霸智慧的时候了……
是进去地道探索？还是用掉C-4炸药轰炸高墙某处看看如何？
但在以前的厚度测定中，测了一千个巨石点，高墙的厚度都没有测得出来。
“你们有没有感觉好像……有脏东西在盯着我们？”蛋叔忽然疑道，“不是玩笑，不是吓你们，是直觉。”
“有，我也觉得。”那边的林墨一边皱眉说，一边双手提着雷达生命探测仪扫着地面。
杨鹤楠、周毅等好几位队员也说有这种感觉，周围虽然一片寂静，却似乎有东西潜伏在暗处……
顾俊握紧手中的微型冲锋枪，心中的不安也在加重起来。
他不安的另一个原因是，今天系统任务列表是这样的：
【普通任务：今天内成功完成一次急诊抢救。任务奖励：人类脑干肿瘤靶向药1盒
困难任务：三天内完成二星级手术（成功）的个人贡献度累计达到150%。任务奖励：卡洛普牌解剖刀1把
深渊任务：一周内完成解剖1只食尸鬼。任务奖励：未知】
顾俊已经摸准了，系统任务与他的生活密切相关，尤其是普通级和困难级的任务，往往都有达成的条件。
可是现在，他不希望这个条件出现……
想起昨天的那场手术，顾俊看向了黑腐的废土地面，疑问道：“薛队长，会不会就是地下有东西？潜土巨虫之类？”
“林墨，你那边有没有动静？”薛霸便问道。
那边林墨还在用雷达生命探测仪扫来扫去，“没有……但结果不能保证，你们知道这里有异常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骤然间，他脚下的泥土就爆溅开来，话声化为了惨叫声：“啊！”
顾俊心脏猛地一揪，只见不到十米开外的那里，一条巨大蚯蚓般的异怪的头部从土地里冲了出来，满口的獠牙已是合住了林墨的下肢，垂液里似有一堆堆的细虫在蠕动，是寄生虫幼虫。
潜土巨虫，跟资料图片上的一模一样，皮肤是暗红色的，满是一层层皱褶，散发着可怖的气息。
“操尼玛的！”楼筱宁已经大吼一声，有几分好看的脸容上怒目圆瞪，一边奔过去，一边提起手中的95式自动步枪对准地面边缘的巨虫身体就打，哒哒哒哒哒，火光冒冲，一连串的枪声响起！
那条巨虫冒出来的头部一部分顿时被打得血肉飞溅，它吃痛之下松开猎物，立即钻回了地底去。
周毅、蛋叔等几人连忙上去拉住惨叫着的林墨，他双下肢的防护服已然是四处破破烂烂，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都是巨虫的咬伤，并没有枪伤，因为如设想的那样，子弹没有打穿巨虫。
“撤！”薛霸立即喊道，刚毅的方脸上保持着镇定，“全员撤进地道！就停在入口处。”
这下不进去不行了，留在这外面的话只会被潜土巨虫一个个地干掉，他们还不知道有多少巨虫。
“阿俊，快来帮手！”蛋叔也在大叫着，正与护士张火伙合力把林墨拖进地道，是他们这些医护人员做事的时候了。
周围众人在有序地撤退，顾俊奔跑在前面，应着蛋叔：“来了！”
止血，麻醉，然后必须立即做手术，趁那些寄生虫还没有进入到伤口深部组织，立即做手术。
顾俊一边跑着，一边回想着昨天那场手术的种种操作。
在这种时候，他反而出奇的冷静。

第八十章 诡异的音频信号
古榕村的天空上阴云密布，一场暴风雨就要落下了。
而一场风暴已经早一步席卷了应急小组指挥中心，然后是天机局东州分部、再是全国总部。
连接古榕村和高墙空间的榕树洞通道崩塌！
里面猎魔人小队的每句话语，都是同步往这外面发出信号的，包括蛋叔那些荤段子。
虽然还原出的声音听着十分古怪诡异，就像不属于是人类所发，但指挥中心营房里的众人一直留神听着：
“阿俊，能看……意思吗？”薛霸说。
“看得懂……”顾俊说。
就是这个时候，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扭曲，而在外边，那棵枯败的大榕树轰然倒下。
经过最开始的惊乱，应急小组迅速接受局面，重新应对起来。一队行动部士兵已是全副装备地上前去探查榕树的情况；通讯科研人员们作着各种尝试，信号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极为微弱，更难还原。
应急小组设有一位总指挥，是总部派下来的要员姚世年，六旬年岁，一头苍苍白发，与异常力量打交道几十载了。
小组还有六位副指挥，有的是总部要员，有的是东州分部的各部门高层，其中以调查部部长孟赫、科研部部长董文睿、行动部副部长郭大军最有话语权。
这时候在指挥中心旁边的总指挥营房里，姚世年和几位副指挥在讨论着事况，不在现场的有屏幕远程连线。
“顾俊的嫌疑很大。”孟部长沉吟道。
尽管评审部给顾俊过了关，可随着现在情报越多、事态发展越糟糕，顾俊的立场也越来越存疑。
“现在我们不能排除任何的可能性，但也不能急匆匆的下定论。”
姚世年想过了，更早已把顾俊的档案都看过了，莱生公司的人说他们比顾俊还了解他自己，姚世年却也了解到一个顾俊，虽然这孩子藏着很多事，正是考虑到他身份的复杂性，不应该简单地判定他。
“就现在掌握到的情况，顾同志是向着我们的，不能冤枉了他，让他和其他同志寒了心。”
听了姚总指挥的话，孟部长等人也就点点头，先不去讨论顾俊是不是内鬼这种还缺乏证据的事情了。
他们确定了些新的应急措施后，就有人来通报，大榕树被行动队重新扶起了，榕树洞的奇异能量确实已经消失，但区域的物理异常仍在，而通讯信号成功恢复，完整度比之前差得多，但可以听到一些字词。
姚世年和几位副指挥立即奔回旁边指挥中心，原本建得宽敞的营房十分拥挤，一旁放满了无线电接收机等大型设备，正前方是几块通讯屏幕，显示着只有模糊的影像信号，以及音频的波形线和电脑识别的音频说话者。
他们走进营房的时候，就有着断断续续的诡异声音在响起，除此整个营房静悄悄的。
几排工作长桌的数十个电脑屏幕前的一众工作人员们，全都在竖耳听着，借助电脑技术辨认着。
“长眠……非是亡者……死亡……湮灭……”
现在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尖锐，像是从黑夜远处的山林中传来的鬼魅之声。
这跟之前小队十六人的声音全都不一样，而且各方面的数据不断变化，无法采样辨认是谁在说话，内容也只能靠猜测补全。
但是姚世年一听到这几个词语组合，一双发白的鹰眉就高高皱起，“是阿拉伯疯人的诗句。”
为什么这句诗会出现？一众副指挥顿时也都心头一沉。很快，那股诡声又响起说：“我是薛……异文……尔哈萨德的诗句……无名之城有关……地下道入口……”
对于“阿拉伯疯人”，姚世年即使有着足够高的权限，却也知道得不多，因为资料就那么点。
但这是一个不祥的符号，过去有些极为奇怪可怖的事件都有着阿拉伯疯人这一诗句的魅影。
“高墙空间会是无名之城吗？”孟部长疑惑地喃喃。
在过往的认知中，无名之城只是一个阿拉伯传说，就像其它的天方夜谭那样。而且传说中那里虽然是废墟，却有着华丽至极的宫殿群，高墙空间里什么都没有……
或者，曾经有过？在无数的岁月后，现在都已经化为了一片废土？
这只是个猜测，更让众人注意的是那句“地下道入口”，猎魔人小队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出口。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进去探索的话似乎就像一步步走进陷阱……
众人的心绪在持续下沉，时间在过去。
这时一道身影匆匆走进来了，是医学部的秦老，大家都向他点头打过招呼，他是乘直升机赶来的。
秦老以前是医学部部长，现在半退役状态，主要担任人才选拔和培养的工作，在东州非常德高望重，与姚世年亦是老相识。而顾俊正是他一手提拔出来的，现在出了这种事，叫他来也是要问个意见。
与此同时，音频信号变得越发不稳定了，时不时有一些剧烈的波动，小队的声音变得更加扭曲诡异。
营房里所有人都分不清楚，那是一个人在说话，还是多人在说话……
“好像……脏东西……”
“地下有东西……潜土巨虫……”
“林墨……”
“有异常……啊！！”
惨烈的叫声骤然响彻了指挥中心，屏幕上那模糊的影像仿似有了些鲜血喷涌的颜色。
众人的面色纷纷剧变，那些戴着耳罩负责细细辨听的人员的心在被撕碎……那遭受着极刑般的惨叫声断断续续，但也持续响着，是被潜土巨虫袭击了吗，对莱生公司窝点捣毁行动的情况再次发生？
枪击的声音隐约响起了，还有混乱的叫喊声。
“撤进地道……”
“阿俊，来帮手！”
在这一刻，很多人难受得想骂粗口，孟部长就忍不住一声骂娘，有人受伤！
那声音又在快速说着：“小队遭遇……重伤……撤退……”
“小队的医疗条件怎么样？”姚世年向应急小组医学部的副指挥杨睦问道，其实明白情况当然好不了。
“很糟糕。”杨副指挥摇头的沉声道，“主医罗旦，护士张火伙，顾俊可以当助手，人员很缺但是还有；只是他们没有设备，小队带去的医疗物品只够普通的野战外科救援，对于潜土巨虫的噬伤，只能作截肢处理了。”
在这次任务的预案中，医疗救援，只是排在第三位，带去的东西很少。
现在的情况，即使小队有人员牺牲……也无从避免。
“不能无菌操作，做那么大的手术，伤者很容易会感染。”杨副指挥说着又是微微地摇头，“很难，很难……”
高墙空间的环境检测结果是无害，然而那个“地道”里面什么情况，却是完全的未知。
“很难，不过还有机会。”秦教授出言道，“罗旦是有技术的，顾俊也能帮上忙，截肢术对于他们不难。”
与此同时，有一个让技术人员们惊讶的情况，并马上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在猎魔人小队进入地道之后，信号清晰了许多，声音不再那么扭曲，还变得连贯了。
他们听到蛋叔、顾俊给伤员林墨的双下肢都扎上止血带，然后注射了麻醉药，再作起了伤情判断，林墨的左下肢伤势严重，右下肢则轻一些，两人立即又讨论起手术方案。
“右腿能挽救一下……蛋叔，我昨天才做了一场这种手术，我有信心把这条腿给林墨留住。”
“小子啊，这里没有显微镜，没有无影灯！怎么找虫？”
“我昨天看的资料说，在大约一小时内，这些幼虫不会移行，它们就是覆在组织上逐渐形成囊肿……囊肿形成了，才有了快速繁殖的能力……而且幼虫很显眼，不需要用显微镜，无影灯用四只电筒从四个方向照射替代。所以在一小时内，我们可以争取清理好右腿！再把左腿截掉。如果一小时内没清理完，那就把右腿也截掉。”
“嗯好吧……是有这个机会，但风险非常大……阿墨，你自己决定吧，选择哪种方案？”
听着这些话，指挥中心里众人都很惊讶，尤其是医学部的众人，杨副指挥、秦老也意想不到。
顾俊你知道那有多么难吗？一小时内清理完幼虫，那种方案只是理论上的可能！

第八十一章 地道里的手术
地下道的每级台阶都有近三米长、一米宽、半米高。
每一阶就是一块巨石，与高墙的石头是同一种石材，石面布满了一种奇异的暗红色细纹，像是有着血液流动的血管。这条台阶通往地下而去，两边的墙和高有十几米的顶部也都是这种石头，见不到半点泥土，也没有任何像菌类植物等的生命痕迹。
仿佛整条地道是在岩石层里开凿的，所有的石头都是一个整体，但那些石面怎么会如此平整？宛如天然造物。
猎魔人小队进来后就停在入口处十米范围，也即是十个台阶，仍有着外面照进来的光亮。
有人守在入口，有人守在第十阶。薛霸在第十阶，用高亮手电筒照向下方的地道深处，众人看到的是好像无限延伸下去的台阶，可视的尽头被逐渐低下去的顶部所掩盖。
他们此行没有带环境检测的相关仪器，然而要实施手术，病人林墨、两位医生和一位护士都必须把笨重厚实的防护服脱掉，否则无法进行任何精细的操作。
“蛋叔……我……”
先前小队在第五阶中间放上几个平整的装备箱子，再铺上深绿色的无菌布，再让林墨平躺在上面。
林墨那张斯斯文文的面容已是一片苍白，声音也在变得虚弱。不过吗啡打下去已经起效了，他的精神状态还好。他左手背上也已扎了个针头静脉滴注着抗生素，一把09式狙击步枪搁在旁边靠着台阶，药瓶就挂在枪头上，而血袋还在解冻当中，等会再输。
而蛋叔、顾俊和张火伙都已经做好了术前准备，先是用矿泉水做手部清理消毒——洗过手的水都用防护服先盛着，必要时还得继续饮用，然后换上无菌衣、帽、口罩和手套，虽然这不能保证无菌操作，但尽量减少污染了。
“我是建议直接双下肢截肢的。”蛋叔从来都不是悲观主义者，这回却真的不看好顾俊的方案。
林墨看看难得严肃的蛋叔，又看看眼神毅然的顾俊，苦笑道：“我也懂点医学，知道现在什么情况，我这条命很难了，感染就有我受的，拼一把吧，我选择拼一把，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也好。”蛋叔虽然皱着眉，但尊重病人自己的意见，例行转头问道：“薛队，你意思怎么样？”
“林墨的命他自己决定。”那边的薛霸回话道，“一小时不多，这都过去十分钟了，抓紧吧。”
其他队员们都沉默着，面面相觑，其实都不怎么支持顾俊的方案。这么大的难度，蛋叔忙得过来吗？而顾俊还只是刚刚转正G级的菜鸟啊，再有天赋那也还只是天赋吧？
顾俊向林墨点点头，没有给病人什么一定成功的承诺，只说了句老套的话：“我会尽力的。”
他念头一动，在脑海里接受了一个系统任务。
【困难任务：三天内完成二星级手术（成功）的个人贡献度累计达到150%。任务奖励：卡洛普牌解剖刀1把】
接受任务
“接受任务完成！”
顾俊之所以坚持这个方案也是出于系统的一个帮助：手术生涯列表里对于一场手术的成败判定。
直至目前来看，系统这股神秘力量就是有办法准确地判定，这也让他在这种时候有着至关重要的情报。
如果手术做完，结果显示为“失败”，那时候再把这条右腿截掉不迟。
情况紧急，在蛋叔的指挥下，四名队员过来也戴上口罩，分别拿着高亮手电筒从四个方向照向术部，组成一个简易的无影灯效果，减少阴影干扰，让两位医生有了还过得去的术野。
而楼筱宁、杨鹤楠等火力输出还在守着头尾两边，随时准备着战斗。
“你们还有48分钟。”薛霸看表喊道，不是要给他们压力，是时间必须明确。
顾俊张了张合双手，那种橡胶手套的紧迫感正让他迅速进入状态。
他感觉周围的石头变为了手术室明亮的墙体，上方有挂着无影灯的悬臂系统，下方是电动液压手术床……
不管条件多恶劣，这也就是一场手术。
开始吧。
旁边的张火伙已经把矿泉水、灭菌器械盒等手术用具放好在旁边。
蛋叔先要了一把皮肤缝合器，咔嚓咔嚓的直接把林墨左下肢的一些出血点钉起来以减少出血。这条腿是怎么都要截掉的，蛋叔钉完就不去管它了，转而和顾俊一起对付右下肢。
右下肢的大腿伤势较轻，前后只有四处巨虫的牙印伤口；小腿和脚部伤势较重，有十几处伤口。
这手术之初，缺乏这种手术经验的蛋叔负责大腿，昨天才做了13个小时的顾俊负责小腿，分开同时操作。
现在水非常珍贵，但是要做手术就要先把创面清洗干净，两人都是省至最小程度地用水的了。
“棉花。”顾俊接过张火伙递来的无菌棉，弯身凑去把血水沾掉后，借着光线和拉钩，可以清楚看到这个在小腿比目鱼肌位置的伤口里有些小蚯蚓般模样的寄生虫，覆在那里就像腐烂而生的蛆虫。
它们微微地蠕动，对周围的组织钻着噬着……有的已经小半截钻进了皮肉里。
这一幕让周围帮拿手电筒的队员们纷纷皱眉，那些诡异的虫子也在钻着他们的心。
“的确是潜土巨虫寄生虫。”顾俊说道，却是很高兴看到这种丑陋玩意。
这说明刚才噬伤林墨的确实是潜土巨虫，这些幼虫都是噬咬的瞬间由巨虫嘴巴喷溅出来的，在初时并不会移行，所以深部组织里不会有，囊肿也还没有形成，只要清掉浅部的这些虫子就行。
“手术剪。”顾俊接过手术剪后，往伤口里夹住一条虫子就扯出来，放进旁边的不锈钢器皿里。没有粘连的这种手感告诉他，虫子果然还没有立足，应该多数都可以直接夹掉。这很好，很好。
他夹掉一条，马上又去夹下一条，夹不动的就把组织连着一起剪下来。
周围几位队员都在认真地看着，看到顾俊手脚非常麻利的或是夹掉虫子、或是剪掉，再看看蛋叔……
他们顿时有些不懂了，怎么好像顾俊的操作速度，比蛋叔还要快？是不是蛋叔那边有什么特殊情况？
“咦？”蛋叔瞧了瞧，却也不由惊讶，这小子的技术怎么……这么溜呢？

第八十二章 器皿里的寄生虫
在这种环境和条件下，还是半弯着身子操作，换作别的年轻人能稳住就算好的了，可是这个顾俊……
蛋叔看得出，顾俊有这种速度靠的是精确的力道、高超的稳定，这两个方面很多时候都要由经验铸就。
顾俊这哪像是才做过一场寄生虫清除术，简直就像经常在做。这说明顾俊对于经验的吸收转化，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不是一般的所谓优秀资质可比。
难怪这小子会鼓吹这个大胆的方案，他是真的有实力啊！
蛋叔顿时感觉振奋起来，自己这边手速也快了。这不是老油条该有的心态转变，但蛋叔的确是直到这一刻才看到了手术成功的希望，这份希望是靠顾俊的手速硬生生拼出来的。
“阿墨啊。”蛋叔一边夹着虫子，一边对有些痛声的林墨说了句：“撑着点，你这条腿说不定真能保下来。”
周围众人听了都一疑，薛霸、楼筱宁等人望了望这边来，蛋叔为什么这么说？
护士张火伙和四位举电筒队员却明白原因，他们看得满心惊奇，懂不懂医术都看得出现在的手术局面，顾俊完全是开着拖拉机在一路狂飙，蛋叔则成了一辆小破摩托车在后面追着。
因为顾俊处理的小腿是伤情更严重的，却比蛋叔还要快，快得多，完成一处伤口又下一处，鸟儿啄虫一样快。
“唔？”薛霸从第十阶走上第六阶墙边张望着，楼筱宁也走了上来，两人便也看清楚了什么情况。
“靠。”楼筱宁嘀咕，成熟姣好的脸容面无表情，突然就爆了句粗：“顶你个肺，谁特么才是队医啊？”
她还在想这个顾小子什么来路呢，没想到手术台上这么猛！
薛霸也兴奋了，一身肌肉都兴奋得咣的跳了跳，听说过顾俊是机动特遣队后备生，真不知道这么得劲！刚才听他说自己昨天才做了13个小时手术，薛霸是真以为他是站在旁边递东西的那个。
“这小子狠人一个。”楼筱宁跟薛霸说，“我们小队必须吸收。”
“林墨这还没死呢。”薛霸说了个笑，身为队长有责任让大家战胜低落。
从对讲器听到的众人纷纷苦中作乐的笑了，气氛放松了很多，忽然间大家都感觉林墨这回能活下来。
但是顾俊和蛋叔没有参与，一秒都不敢浪费，他们是这里最清楚时间有多么紧张的人。
手术必须要尽快完成，不只是要跟寄生虫赶时间，还因为术中止血带用得太久的话，有可能导致深静脉血栓形成，这在下肢的发生率尤其高，甚至是肺栓塞，两者都有着致死性危害。但是他们不能没有无血术野，做别的手术可能还行，做这个清除不行。
所以手脚要快，两人都是清完一处伤口的虫子，先不做缝合了，继续清下一处。
随着一小时的时限越来越近终点，两个方形手术器皿里都已经装满了血水、受破坏组织、以及蚯蚓般的寄生虫。
它们缠绕成一团，不断地翻来蠕去，丑恶，但是脆弱，一脚就能踩扁。
让人不禁有些难以置信，这样的小虫子竟可以成长为那样凶残可怖的巨虫。
每一条完全体潜土巨虫的背后，是多少生命被吞噬消化，而成了那些肮脏的皮肉？
这些念头即使在顾俊的心头闪过，他也暂时不去想，所有的心思都在手术区。
时间过上越久，有些虫子钻得越深，顾俊渐渐就必须要用上手术刀把它们切除下来，切口要尽量的小，这样才失血少、好愈合，他使出着自己在水果皮上训练来的、也在手术台锤炼过的刀功……
蛋叔早已完成了大腿区域的清除，加入到顾俊这边，也在作着切除。
众人又看到了对比，蛋叔毕竟上了年纪，这样弯着很不舒服是吧，使用刀子手上就更慢了，但是顾俊依然快狠准，所以场面看着还是顾俊更溜……有时候年轻人的乱拳真的比老师傅的套路要厉害。
可是好几人看看表，已经要到一小时了！
过不了一会，薛霸就声音洪亮的道：“一个小时到了。”但这只是个必要的提醒，他说罢就没有再打扰两位医生，也打手势让众人保持安静。
顾俊和蛋叔没有停下来，“约一小时”是个平均数，多一些时间是完全可能的，而且只剩下脚部的两处伤口了。这样又过了六分钟，两人才总算切离了最后一条可视的寄生虫扔进器皿里。
接着第一时间，蛋叔就给林墨这条右腿解开止血带，不然缺血坏死了，没虫子也得截掉。
“呼……”蛋叔满头的汗，“火伙，帮我擦擦汗。”这场手术的紧张度在他的职业生涯中都可以排在前面。
旁边顾俊没有停下来，已经开始了缝合工作。
年轻就是好啊。蛋叔刚喘上一口气，把止血带给林墨重新扎上，就也加入缝合。这一步操作对于他们没有难度，两人缝起来都很快，到了皮肤层，很多位置都直接用缝合器打钉处理。
因此只用了大半个小时，这条右腿的伤口就全部缝好了，到了这个时候，两人也可以松一松了。
众人却很紧张的等待着医生宣布结果，他们看不出这手术成功了没有，超时给添上了极大的未知数。
“……怎么样？”躺着的林墨喃喃问道，面色比术前又更苍白了些，但眼神中还有着求生的光亮。
“蛋叔。”薛霸向蛋叔使了使眼色，不管怎么样，尽量挑好话来说！
“我们程序上是成功了。”蛋叔照实说，尽量让自己语气乐观：“是不是真的成功嘛，得几天后才能知道了。你不用担心那么多，你小子命硬的，起码第三条腿没被伤到。”
“蛋叔，你确定是没伤到吗？”那边楼筱宁搭话说，“就那么点，我还以为是被咬了半截呢。”
队员们顿时又发出一阵苦中作乐的轻笑，林墨自己也是傻笑了起来，精神都好了很多。
与此同时，顾俊默默地打开脑海中的系统面板，点开手术生涯列表。
他只见列表中多了一场新手术“潜土巨虫寄生虫清除术”，二星级，“结果”显示的信息则是……

第八十三章 大腿截肢术
【潜土巨虫寄生虫清除术，二星级，成功，个人贡献度55%/排名1】
第二名是蛋叔40%贡献，第三名是张火伙3%，四位举手电筒的队员加起来2%。
成功！顾俊看到这个结果，才真正的松出一口气，也感受起了小队这份刚强的乐趣，被口罩半遮的脸庞露出微笑。
“阿俊，怎么样？”但蛋叔见他没说话，以为他有什么隐虑，顿时有点紧张，毕竟这场手术实际上是由顾俊主刀完成。
“没，我感觉就是成功了，我的感觉向来很准的。”顾俊向众人点头道，又鼓励林墨说：“刚才整个手术过程都没发现有囊肿，寄生虫清除干净了的。”
说了两句话，他和蛋叔就继续着手林墨左下肢的截肢。
这条满是鳞伤和血迹的左腿已经是大片发青发黑的了，张火伙之前已给止血带松上一分钟再扎上，为了防止出现深静脉血栓和肺栓塞。
因为伤情未及髋部，两位医生定下来的是大腿截肢术，在这种环境下当然手术难度很大，不过相比刚才，时间上没那么紧张，医疗箱里又有着更充足的手术工具——截肢是探险小队最常发生的手术之一。
蛋叔先给林墨的腰麻做好药效延长，一边注射一边又说笑：“你这手术容易得很，一是你伤的位置好，我们定的截肢平面不算高，可以用止血带，出血能控制住；二是你的股部肌肉不算丰富，切起来更好处理。”
“哈哈……”林墨苦笑不已，“之前我还羡慕薛队的臀大肌，原来我这样干瘪瘪的才好啊……”
这自然只是玩笑话，打了麻醉后，肌肉多少都是一样的切。
但顾俊知道蛋叔不全是在扯淡，这也是在测试病人的精神状态，看林墨这样子还撑得住，不需要上全麻。截肢，是会给病人精神上也带来巨大创伤的。
在周围人的注目和远处薛霸他们的张望中，顾俊和蛋叔拿着手术刀开始了手术。
两人先往这左腿大转子顶端以下20cm处做截断平面，这不是最理想的位置，但再往下一点就是伤口了。他们切好皮瓣，再完成上翻，接着往截断平面结扎、切断大隐静脉……
这次主刀的是蛋叔，但顾俊下刀也不少。
顾俊做过那二十场异榕病患者的截肢术之后，而且这段时间又经常用系统进行重温和总结，就像做过了上百场，现在再做这种按常规处理就行的截肢术，仿佛是在寻找房间里的大象一样容易。
蛋叔也看得出，因此做着做着，当自己因为疲累而状态下降，就把更多工作交给顾俊了。
这让周围的队员们又看得颇是惊奇，这些操作是比刚才清虫的操作更加精细的，尤其是对那些股动、静脉和隐神经的切断和处理，但顾俊的手术刀，是真的能精确找到所有的位置和力道。
也是因为还没有寄生虫移行上来吧，手术做得很顺利。
往截断平面下3cm环行切断肌肉直达股骨由顾俊来做，往截断平面切面骨膜也是由顾俊来做，他对层次和纹理的娴熟把握，让众人想起了“庖丁解牛”这个成语。
这就到了锯骨的环节，只要锯断这根股骨，就可以离断病肢。
“阿俊，继续由你来锯。”蛋叔认真的道。
股骨可是人体最粗大的管状骨，又不是用电锯，对手力就很有要求，现在顾俊的手力明显比自己更大更稳定，蛋叔不介意给后生让位，上了年纪就是会退化的啊。
大家熟悉蛋叔的为人，对此并不意外了。
“好。”顾俊没想那么多，从张火伙手中接过线锯，这把线锯装上了2mm的锯齿状钢锯线。
他凝神往术部架进去，对准了里面的股骨，就缓缓地拉动起来，力道与速度逐渐加上去，到了顶点就保持着均匀，叽叽叽的锯骨声响起——
“啊……”林墨发出一声闷叫，倒不是有什么痛感，只是看着顾俊持锯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有时候医生可真下得了手，真特么可怕。”那边的楼筱宁小声说，让她杀人杀异怪都可以，但现在远远的看着同伴被锯骨，牙就已经在发酸了。
“你们当他在搞装修就好了，骨科医生都兼职搞装修的。”薛霸安抚了队员们一句。
听队长这么一说，众人越看越感觉像，顾俊疯狂地锯动着，像是在锯一块木材。
那瘆人的叽叽声响持续了一会儿，突然似是有咔嚓一声，那根股骨终于被锯断了。
顾俊停了下来，蛋叔当即把这条离断开的残腿拿起，放到旁边地上的一块深绿色创布上，由其他人拿开裹成一团准备烧掉处理，这血肉模糊的残腿里可藏满了能入侵别人的寄生虫。
在这同时，两位医生继续处理大腿后侧的血管和神经。
如果有足够的血袋和药物，他们会选择做开放性截肢，因为林墨术后感染的机率不轻。
但现在什么都缺，两人处理完后侧之后，还是把直肌瓣往股骨后面的肌间隔缝好，又将筋膜和皮肤彻底缝合。
再包扎上一层纱布，这场手术也就宣告结束。
“搞定，全部搞定。”蛋叔这下可以脱掉手套，自己抹汗了，“阿墨，你有什么不舒服立即说，你不出现严重感染、不冒出寄生虫，就能挺出这一关。这场手术啊，蛋叔我这个人很公平，阿俊出力比我多。”
“嗯……蛋叔，顾俊，真要谢谢你们……”林墨感激道，虽然现在还是生死未卜，但大家都尽力了。
众人都知道蛋叔的话是真的，要不是有顾俊在，林墨的右腿首先就保不住。
到了这个时候，猎魔人小队每位成员对顾俊的心感都有了不同，他们看得出什么叫着紧、什么叫全力以赴。
“必须吸收。”楼筱宁又对薛霸说，“蛋叔老了，不中用了。”
“楼姑娘，我能听到！”离着几米的蛋叔嚷嚷了声。
众人这下大笑起来，纷纷调侃：“蛋叔，宁姐说的是实话呀！”“大家别刺激蛋叔了，他精神压力很大的。”
“哎，我是正好最近有这方面的手术经验而已。”顾俊大声笑道，哪敢邀功自傲呢，“如果不是有蛋叔坐镇，把皮瓣设计好、一个个步骤安排好，我还得发慌，有力也使不出。”
“听到没有？”蛋叔乐道，走向墙边坐下，“不跟你们扯淡了，我得歇会，老了，累死我了。”
当下，张火伙负责收拾善后那些工具，众人也马上安静下来，让林墨、蛋叔和顾俊都能好好休息。
顾俊一边脱掉手套、手术衣等，一边在脑海打开系统看看，手术生涯列表里又多了一场。
【大腿截肢术，二星级，成功，个人贡献度55%/排名1】
两场手术他的贡献度都是55%，加起来110%，距离完成困难任务还差着40%。
希望就只是这样吧，顾俊并不想这三天内再有什么手术了，那意味着又有险况、又有伤亡。他接下任务只是理性行为而已，因为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而他可能很需要任务给予的奖励。
一把卡洛普牌解剖刀？跟普通的解剖刀有什么分别？应该也能触发出什么幻象吧？

第八十四章 灵感
天空的乌云已是化为暴雨降下，骤猛的雨水打破了古榕村的沉寂，也在洗涤着这里的尘土。
微弱的无线电信号从那棵倒塌的大榕树处传出，在指挥中心营房里转为音频，让所有人都为之惊讶。
蛋叔、顾俊、张火伙和林墨都已不在对讲频道，但是听其他队员的话，尤其是楼筱宁的，什么手术情况很清楚了。
“顾俊还真主刀完成了一场寄生虫清除术？然后又一场大腿截肢术？”
他们虽然不在现场，但薛霸有一次次地向指挥中心报告着地道的情况，中心也在不断发送信号试图联系。
而根据薛霸的文字描述，技术人员当即用电脑3D建模，把地道的环境模拟出来，并把小队众人的位置、简易手术台等模拟好，显示在大屏幕上。
因此众人可以直观感受到这里面的困难，医学部的人员们都有些语塞了，这的确出乎他们的意料。
“老秦，你真的挑了一个好苗子啊。”总指挥姚世年对老友慨叹道。
“顾俊的学习力特别强。”秦教授对自己提拔出顾俊还是欣慰的，“我们原本就打算把他往机动特遣队培养。”
“应该的。”姚世年点头，心里有过些复杂的想法，如果这苗子不是身世那么复杂……不过，现在还不知道那对于天机局是不是一笔财富，但愿是吧。普通人很多，不普通的人很少，像顾俊这种不普通的，又是凤毛麟角。
这时，杨副指挥也赞道：“之前就听秦老夸过顾俊，还有我们临床组的邱组长也夸过，现在看是货真价实啊。”
调查部的孟部长一方面为顾俊的能力感到欣赏，另一方面又有着职业性的怀疑，提出道：“我有个疑虑，这会不会是顾俊的杀人策略？本来双下肢截肢的话，林墨活下来的机会很大，可现在过个几天，林墨有可能会死于寄生虫爆发，而且有感染其他人的危险……”
“孟部长。”秦教授闻言老眉一皱，倒不是盲目信任顾俊，但对于前线医生拼命过后却被人怀疑，总有点不悦。
秦教授严正道：“我觉得只凭音频，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不会比薛队长他们多。既然薛队长选择相信顾俊，那肯定是有什么打动了薛队长，让薛队长认为这人值得相信。”
“嗯……”孟部长沉吟，薛霸是他带出来的，他清楚薛霸的判断力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灵感。
但孟部长也有自己的灵感，放不下心中的疑虑，叹道：“秦老，你也知道顾俊这个人有古怪，我最怕的不是他有居心有计划这样，最怕他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真正在做着什么。”
这下子，秦教授、杨副指挥、姚世年以及其他人，都陷入了沉默当中。
那样的话，的确是一种可怕的情况。
但是现在他们只能等着，等总部的增援，等异常力量调查组出新的成果，等猎魔人小队的新情况……
指挥中心已经做过了推演，根据小队的物资情况，如果两天后通道还没恢复的话，小队只能往地道下方走去。
用C-4炸药炸高墙会被薛霸排除的，除了出去有被潜土巨虫袭击的危险，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从地道的情况来看，高墙的厚度不可估算。
他们甚至不清楚高墙空间是不是藏在石层内，所谓的地面是不是深渊之底。
……
在高墙空间里似乎没有昼夜之分，外面永远是那个灰茫茫的亮度。
这让顾俊不禁怀疑，如果这里是别的星球上，那这颗星球是被潮汐锁定了吗，永远以同一面向着另一个天体。
他做完手术后就闲了下来，休息、聊天、与众人一起找蛋叔的乐子，不让自己的意志落入低潮。只是进餐吃军用压缩饼干的时候，他还是不由惦挂起医学部食堂那份长长的菜单，更是无比怀念蔡子轩的靓汤。
虽然没顿好吃，不过小队采用轮班守岗，大家都能得到充足的休息。
第二天在匆匆中过去，林墨出现了低烧的感染症状，让众人紧张了半天，但打药后退烧了，精神状态还不错，所以顾俊和蛋叔又能放下心来。
到了第三天早上，小队众人仍然没有踏出地道半步。
薛霸还在保持着向指挥中心做报告，一遍遍用望远镜观察外面的情况，高墙空间依然一片死寂，中心点的枯木依然只有破败，通道的光芒没有再出现，潜土巨虫还潜伏在废土之下。
小队的物资消耗得越来越少了，尤其是水。之前手术用掉了两天的份量，现在只够再撑三天。
还有药物和血袋，血袋里的都是适合他们通用的O型血，但现在的量经不起再有人重伤了。
薛霸与三个副队长杨鹤楠、楼筱宁和蛋叔讨论了一番，都确定要下去地道深处看看。
“如果那块石头是个机关，那应该还有别的机关在其它地方。”
之后，薛霸的方脸一脸正容，向全队宣布决定：“地道的尽头不管有什么，还不知道要走多远，有可能一小时，有可能一天，也有可能是一周。水我们省着用，差不多能撑一周。所以我们必须现在就行动起来。”
下去看是一定要的了，问题只在于要不要分队？
而无论如何，都要带上顾俊，因为只有他看得懂那种异文，也似乎只有他可以触动机关。
“顾俊，你有什么想法？”薛霸问道。
分队或者一起走，都是一次赌博。但跟异常力量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薛霸知道有时候存在着一种预见性的灵感，尤其顾俊是个高灵知的人，又是这次事件的关键人物，他的灵感非常重要，会决定赌博的注码偏向哪一边。
大家的目光望来，顾俊早就有着态度，认真的道：“我觉得全员一起走比较好。假如A队到了尽头，触发了一个机关是地道入口这边崩塌，那怎么办？既然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不如集中火力一起应对。”
他当然没有说，其实自己就是觉得，恐怖电影里面分头行动最后都会死得很惨，一起行动最好。
“嗯，你说得有道理。”薛霸点了点头，也不问其他人意见了，一拍手掌，“全队一起走吧。”
楼筱宁、蛋叔他们并无异议，因为他们也明白灵感的重要性。
当下，小队带上东西，开始出发。经过这两天的方便需要，十六人早已全都脱掉了防护服，现在也没再穿上，只是带在旁边，只把通信头戴对讲器拆出来戴上。他们都轻装上阵，如果需要战斗，这会有帮助的。
薛霸、楼筱宁他们在前面开路，顾俊和张火伙用担架担着林墨，蛋叔跟在旁边，杨鹤楠、周毅他们断后。
猎魔人小队一个一个台阶的，向着这条巨石地道的黑暗深处走去。

第八十五章 黑色的狂风
这条巨石阶道并不破旧，也没有阴湿，它似乎非常古老，但又干洁如新，连一点尘埃都没有。
这正是让猎魔人小队感觉诡异的一点，尘封地下已久的阶道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太干净了，也太静了。
最前面开路的几个队员走了九十个台阶，停在这入口第一百阶上面，薛霸又作起了不知道能不能发出去的报告：“指挥中心，我们到达第一百阶，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一百阶，毫无变化！所有石阶的角度、比例，都保持着一致，那宛如天成的石墙依然见不到有一丝缝隙。
如果不是入口处的光亮已经消失，不是有十六个人一起作证，而且有人专门出声数着台阶数，这定会让人精神恍惚，以为自己是在原地踏步。
“真的不可思议……”躺在担架上的林墨感慨说。他是队内的科研头子，地质、建筑都懂一些，即使是不懂的人也明白，要建造出这样的地道，就算是用现代机械也难以达成。
这地道与高墙，到底是何方造物？
几只高亮手电筒照亮着周围，却照不透下方的黑暗。
这难道是一条无尽的地道吗？
众人此时都有些沉默，薛霸敏锐地察觉到这股升腾的压抑，报告完就道：“蛋叔，讲个段子吧，有没有荤的？”
薛霸知道什么“这只是地道而已，大家别怕”这种是废话，段子却可以缓解沉闷的氛围。
“有啊！”蛋叔自然会意，和气的圆脸故作起一副暧昧的样子，头顶上那只剩下的那一撮毛发都像竖起来了，笑着道：“我跟你们说说我见女网友的那次吧，真人真事……”
很快众人就发出轻笑，但顾俊没有在听，他一直抬着担架的前头走在队伍中间，心神渐渐就被周围巨石石面的暗红色细纹所吸引，越发感觉有血液在其中流动。
生命力，他感受到一股强盛的生命力。
是因为自己在移动导致的错觉吗？顾俊叫担架后头的张火伙一起停步下来，再看周围，那股感觉分明在变重……
忽然，好像有什么拂了他的脸庞一下，每个微细的毛孔都在悚立。
“风……”顾俊喃喃，“有风……有风！”他连忙大声了些，“薛队长，有风吹来了。”
有风？众人顿时惊疑地留意，却没有感觉到，连就在顾俊旁边的林墨、蛋叔和张火伙，也都说没有察觉。
那边拿着个小型空气检测仪的队员也摇头，数据没有变化，仍是令人困惑的稳定。越往地下，氧气应该越低的。
可是薛霸不敢轻视，方脸上的浓眉皱起，顾俊这个灵感意味着什么？
蛋叔作为队医有着另一种考虑，顾俊是出现幻觉了吗？每个人的S值状况，从外表都是看不出来的……
“它在呼吸……”顾俊还在揣摩着自己的这份感觉，“是这条地道在呼吸，我们唤醒了它。”
“嗯？”“地道呼吸？”众人面面相觑，经过这两天相处，大家互相都已经开过很多玩笑了，这下楼筱宁顿时笑骂道：“小子，你这是不会文艺的装修佬不是好医生吗？”
“不，真的有风……”顾俊的心跳骤然在加快，只因为清楚地感到了周围石头的呼吸甚至是心跳。
也清楚感到了那股风，他急道：“我们快避到旁边，风很大！”
“听阿俊的！”薛霸虽然疑惑，但还是立即大喊，“互相抓着手，坐下来靠着墙！阿俊、火伙，你们把担架放在后面顶着，抓住担架，两边的人也抓住。”
小队全员当即行动，都跟顾俊往阶道的左手边躲去，坐下结成了一面靠墙的人墙。只有顾俊和张火伙这两个年青有力的家伙，是双手抓担架，并挡在前面。
寂静地过了十来秒，他们的心都在绷紧，呼吸也为一场未知的恶梦是否会降临而变得粗沉。
就那么突然的，每位队员的毛孔也能感受到了，风……有风从地道深处吹来。
几乎就在同时，汹涌的狂风隆隆呼啸而至，一瞬间就完全淹没了他们，巨大的风力把小队的东西吹得七零八落，也几乎把他们掀起，呼隆的风声中似乎混杂着什么诡秘的低语，就在他们耳边席卷而过，哭声、嚎声、咒声……
“大家撑着！”薛霸猛地大喊，喊得浑身的肌肉青筋暴跳，“都不要松手，不要听那声音！”
除了被绑定担架上的林墨，每个人都已经是使出了全力撑坐在原地，也尽力不去留意那怪异而疯狂的声响。
但是他们看到了，这股暴风有颜色，是黑暗的颜色……
风是空气的流动，人类的肉眼不应该看到颜色，那些黑色不是空气，是风中混有的大量其它物质。
一股惊骇立时在他们心头升起，这是直接的皮肤接触，他们也直接把那些物质吸进体内了。
“先别管了，撑着！”薛霸又大喊，但他的声音在风声之中显得那么微弱，就像随时会消散的薄雾。
与此同时，顾俊的脑袋开始作痛起来，好像有无数难以名状的景象在涌进着他的脑海深处……
怪异、狂乱、可怖……这种感觉只有那天在龙坎海底，他目睹那一支半人高的尖峰岩石的时候才有过……
“啊……”顾俊不禁发出痛叫声，头痛得像要爆炸，再看周围的墙体，那些暗红的细纹分明就是在流动，甚至是变幻，形成了各种的纹路和图案，像是那尖峰上的种种神秘雕刻。
是力量，一种生命的力量……
他看到了在狂风之中，有无数的身影。
顾俊的异状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太多注意，因为在这个时刻，叫喊出声的并不只是他一个，楼筱宁就发出着困兽般的呜鸣，薛霸还在大喊撑着撑着，他们使着力气，也使着意志。
然而这股狂风并不是一阵子就终结，半小时过去，它依然在呼啸，一小时过去，它还在咆哮。
到了这时候，即使是块头最大、体力最强的薛霸，都已被狂风几近摧毁，喊得沙哑的嗓子已然喊不动了。而蛋叔、张火伙等其他人更只是靠着一口气在撑，一旦这口气泄掉，就只能任由狂风带走……
灰暗的情绪悄然蔓上众人的心头，人在异常力量的面前，却是如此渺小。
突然，薛霸看到、蛋叔看到、楼筱宁也看到……顾俊松开了抓着担架上的双手，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
众人惊诧疑惑的看到了，顾俊虽然摇摇欲坠却没有倒下……
在狂风之中，他走到了自己所处台阶的中间，望着地道的深处，发出了一种古怪的语言。

第八十六章 异文的力量
晦涩，古老，神秘。
此时在狂风呼啸中，又有着几分诡异。
这就是薛霸、楼筱宁等人听到的顾俊发出的语言，他就那样屹立在黑风中，一遍遍地发出相同的一句话。
但他们并不清楚，在这抵御狂风的一个小时里，顾俊几乎一直都浮沉在那股幻象汹腾的痛感当中。
他渐渐抗下了那些痛苦，拨开了困惑的迷雾，看到那若隐若现已久的启示，变得明亮、变得富有生命力。
他明白了，在万千宇宙当中，各有法则，有属于人类文明的力量，也有属于那个异文文明的力量。
虽然他还不完全清楚，那到底是怎么样的力量。
“停下！”顾俊用异文语言说道，声音不高，但是坚定，“停下！”他又一遍说，对着前方尽头的黑暗。
不管这条地道是一堆石头，还是一只巨兽，他此刻都是要与它进行沟通，没有恐惧，也不惊异，只是一种生命与生命之间纯粹的交流，甚至是两种生命形式之间相见的喜悦。
他告诉它，他不喜欢这样，它不应该这样。
“停下！”顾俊再一遍说道，“停下。”
薛霸他们惊讶地看到，黑色的狂风似乎能听到听懂顾俊号令般的话语，竟然渐渐地减缓下来……直至消失。
突然之间，这条巨石层层的地道里恢复了一片寂静，只剩下他们喘气的以及东西呯嘭落地的声音。
周围的石墙依然光洁平整，那股黑风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众人知道那不是幻觉，这时再看去顾俊那道隐于半黑中的挺拔身影，纷纷都是蒙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那是巫术吗？莱生公司的“灵童”的能力吗？
霍地一声，楼筱宁已经拾起地上的一把95式自动步枪对准了顾俊，她的右手食指就轻放在扳机上。
“小子，别动。”她成熟的面容非常严肃，“交待清楚之前，不准再讲那种语言一个字，默念也不行。”
“哎……”蛋叔本能地叫了声，紧张地摆手道：“别别别，楼姑娘你千万别手颤了，是阿俊叫停那怪风的！”
“蛋叔，我没有疯。”楼筱宁紧盯着顾俊，故意把语气说得难听：“你们没看到吗？是他让石头爆开的，是他让风停下的，是不是他让风来的？他什么目的？如果他会巫术，我们不拿枪，完全没办法对抗。”
她当然没有疯，就是抢在这个时候，趁顾俊还没定下来之际观察他，这种脏活必须要有人来做。
人在拼命救完人之后却被所救的人怀疑冤枉，会愤怒，或愕然，或无奈，多少会不高兴的，如果顾俊的第一反应还能非常平静，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悦……不是说他就肯定有问题，却需要更慎重地看待他了。
即使顾俊有所不悦，在这种情况下，也需要重新审视他。
不要忘记前几天行动部的惨重教训，444位同僚阵亡。而顾俊，曾经也是个“灵童”。
假如顾俊是坏的，她不认为顾俊是要简单杀害他们，不然刚才别让风停下就行了，敌人未知的目的才令人不安。
“大家冷静点！”担架上的林墨急忙道，“有话好好说。阿俊才救过我一命呢。”
“冷静！”薛霸也是大喊，抬手让杨鹤楠、周毅他们不要掺和。作为老搭档，薛霸明白楼筱宁的想法与目的，但身为队长，又要安抚其他队员和顾俊的情绪，“筱宁，你的神经太紧张了！阿俊，你快点解释一下怎么回事。”
薛霸唱着红脸，叹息劝道：“阿俊啊，筱宁也是对事不对人的，如果是我叫停了那阵风，她也会把枪指着我的。你尽量解释清楚吧。我们是专门调查异常力量的探险小队，就算你是鬼，我们都能接受。”
“各位……”顾俊并不奇怪他们这个反应。
楼筱宁看上去是个五大六粗的女汉子，薛霸看着是个肌肉男，但其实个个都心思慎密，聪明过人。
但他心头自然有点不悦，眉头微皱，因为刚刚大家还是亲密的战友，这种对峙哪怕是试探也让人不快。
“刚才那场狂风让我的一些内隐记忆复苏了，我对异文语言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全是实话，因此顾俊说起来，神情与语气都坦荡荡的：“这种语言可以结合别的生命力量，而形成一种新力量。在我们的世界能不能起效，我不清楚，但在这个异空间里，它有用。”
疑惑和思考在众人脸上闪过，薛霸皱眉问道：“你是说，异文可以作为一种咒文使用？”
“按我们文明的标准，算是咒文吧。”顾俊也在厘清着新得的感触。
“它和我们的语言都不一样。这种语言是活的，它可以运用起其它生命的力量。那块异文巨石就是这样，石头上面那不是一行普通的异文，是蕴藏着巨石生命力的咒文。所以没办法拍摄下来、画下来，没有生命力的复制品只会腐烂扭曲。甚至你们要记下来也不行，因为你们没体会到那股咒力，就无法把它完整记下。”
众人思索着，即使真的有巫术……那也是某种人类未知的物理吧。
“你是说，那块石头、这条石道都是活的？”薛霸又问。
“某种意义上。”顾俊点头道，“不要把它们拟人化，但万物都有生命力。”
“小子，那你就是施咒让风停下的吗？”楼筱宁还没有放下戒心。
“我没有，那不是咒语，我只是在说‘停下’。”顾俊如实道，“我觉得我还是触发了咒文机关。触发条件似乎首先是，要懂得这种语言的活力，又能感受到咒文结合之物的生命力，然后把咒文念出来。一些情况下默念好像也行，可能是也有发出脑电波的原因。”
不少队员听得有点迷糊，薛霸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三个条件，一要能沟通异文语言，二要能沟通咒文的力量来源之物，三要念出咒文。这样成功进行一种灵知感应，你就触发了本来就设在那里的咒文机关装置了。”
“对！”顾俊双眼一亮地点点头，薛队的确有着学霸的一面，一下就把他的意思总结了出来。
这让他的想法也通畅了很多。
异文语言的独特优势在于可以运用其它的生命力量，形成了咒文、咒语这些东西。
这种特性，可能是地球人类语言并不具备的。
也许这就是异文文明怎么能在落后的科技水平下，却发展出了高度医学的原因。
“各位，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原理，电脑波？声波？”顾俊摇摇头，“我只是能触发机关而已，可能随便一个懂得异文、高灵知的人都能。要怎么创造和运用咒文那些，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蛋叔、林墨他们听着顾俊的话，虽然跟异常力量打惯了交道，还偏向于信任他，都感觉这非常玄乎。
然而眼实实的，他们见到了两次。
楼筱宁还架着枪对准顾俊，薛霸一脸沉思……

第八十七章 前方的红门
“我说的都是真话。”顾俊双眉微皱，被人用枪对着总不是什么好滋味，“其它的我也不清楚。”
薛霸终于点点头，做出了决定：“筱宁，把枪放下吧。我相信阿俊，一种感觉，我这个人很相信感觉。”
“嗯。”楼筱宁随即垂下了手中的步枪，重新拉上保险。她一直都在细察着顾俊的神情，他的第一反应是怔了怔，开头是压着的冷静，试图理解她的动机，但有点不爽，这份不爽往后越来越重。
这样的反应还可以，不是并不在乎或者早有伪装准备的模样。但还需要提神留意……
“其实我是很欣赏你的。”楼筱宁主动走过去，向顾俊伸去手，“刚才是例行程序而已，不过我向你道歉。”
“你真是个讨厌的家伙。”顾俊嘀咕，啪的一声用力地与楼筱宁拍了拍手，“薛队没抢先一枪毙了你呢。”
“唔咳……”被吐槽的薛霸呛了下，认真道：“阿俊，我们都知道你曾经是莱生公司的灵童，前几天行动部又出了那种惨况。像筱宁说的，刚才是对事不对人。”
薛霸说着环顾了队员们一圈，“不过既然我们选择了信任，那就不要再怀疑了，知道吗？”
周围杨鹤楠、张火伙等人纷纷点头应是，明白此刻团结一致的重要。
其实他们本来就没什么怀疑，但要消化顾俊说的那番关于异文咒术的话，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好咯好咯，没事了。”蛋叔适时走出来当和事佬，乐道：“我可是阅人无数的，好坏我一眼就看得出。阿俊，别生气啦，有时候是这样的，你拿枪对着别人，别人拿枪对着你，因果循环。”
蛋叔的语气太过暧昧，众人都听出其意，一阵轻笑化解了刚才的紧张气息，顾俊也是不由失笑。不过话虽如此，气氛总是有了点不同，楼筱宁看向顾俊的目光，也更多了。
“阿俊，你觉得你现在能不能再触发那个石头机关，把通道恢复回来？”薛霸问道。
“我感觉那个机关已经完了。”顾俊摇头，“之前我就有试过，没有任何的感应。”
“那我们休息一会，再继续走下去吧。”薛霸对队员们道，没有别的选择了，“有风吹过来，尽头应该有出口。”
当下，小队把散落在阶道上的东西收拾好，而杨鹤楠带着几位队员走了段回路想找回被狂风吹走的物资，但他们一直走了一百阶回到地道入口处，也见不到失去的物资，想来都被狂风吹进了外面的腐土里。
现在小队面临的困境不只是物资减少，还有体力严重下降，大家都渴得很，因此不多的水消耗得更快了。
为了节省体力和加快行速，再次上路的时候，薛霸让众人把一些用不上的仪器抛下，剩下的防护服只带走三套。如果那股黑风有什么病菌，他们都已经惹上了。
如今听过顾俊那番话，以及亲眼见识过那种神秘未知的力量，众人越往下走，越感觉就像顾俊说的那样：
这条石道是活的，那些暗红细纹就是其生命力的明证，自己仿佛是身处于一头巨兽的腹中。
走到第二百阶的时候，还是毫无变化。
第五百阶，也是一样。
第一千阶，依然如故。
七个多小时后，第一万阶已经就在前方不远。
每个台阶一米宽，半米高，那里也即是距离入口处一万米、地下五千米的位置，氧气浓度依然没有变化。
但顾俊忽然有一种感觉，那边有光亮。
他没有说出来，免得增添众人的疑虑。又走了一会儿后，这下所有人都看到了，“有光！”“好像是灯光。”
“小心，准备作战！”薛霸下令道。他们放慢了脚步，膝盖已走得又酸又痛，半米高的台阶可不好下，每下一阶都是震一下。楼筱宁等几位火力人员把枪口对着前方，一个个台阶地推近。很快，他们就见到在第一万阶后面是尽头的石墙，最下方有一道红门，两盏造型奇异的煤油灯就挂在门边墙上。
那淡黄色的灯光，就是从煤油灯里所发散出来的，轻柔、温暖，好像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顾俊猛地一下心悸，这种造型的煤油灯，灯盏上那些诡美的雕刻……他在那个地下室幻象里见过……
地下室？前方的红门之后，不就可能是一个地下室吗……
而这道红门，它的造型、颜色，他似乎也见过，是那次催眠进入被封锁的记忆前的那道红门……
突然间，顾俊有一股想要呕吐的生理反应。
瑞布迪&#183;佩亚尼日记中的一段信息在他心头涌现：
【兰顿留下了一封遗书，据说没多少内容，只是把他孤身在已成废墟的霍克城得到的信息和一些想法留下。至于他为什么寻死，我未被告知，大概他是忍受不了那些怪物和咳血病吧。】
已成废墟的霍克城……外面的高墙空间……
霍克……“霍克”这个读音在异文语言里，不就是石头的意思吗……
“阿俊，阿俊？”在距离尽头还有二十阶的时候，薛霸就让众人停下来了，这时候正疑惑地叫着顾俊，看得到他的面色有点不对劲，“怎么了？感觉到什么了吗？”
队员们有的望着顾俊，有的望着前方，但他们都看不出那道红门是什么材质所造，只能确定不是周围这种巨石，似是一种木材。它的红色不像是涂上去的油漆之类，而是天然如此。
红门平整光洁，除了中上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隐有白光透出的门孔，什么都没有。
“我又有些头痛……”顾俊说出话时，声音已不觉的沙哑。
他心中仍在凌乱，一股躁动感越发地强烈，王轲队长的一句话在耳边闪过：“我们异常力量调查组，从来不相信有巧合。”
如果这不是巧合，会是什么……
“头痛是因为感知么？你能不能感知一下红门后面的情况？”薛霸问道，蛋叔、林墨他们也颇是期盼地看着顾俊。
那边是否有机关？是否有什么古怪？是否可以把门推开？后面是什么？
“我试试。”顾俊揉了揉脑袋太阳穴，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凝神尝试感应了起来……
但过了一会，那只是加剧着他的头痛，他无奈的道：“没办法，那道红门隔断了我全部的感觉。”
“好吧。”薛霸只能略有失望的微微点头了，小队此行没有带遥控机器人那些东西，必须要有人过去看看。
薛霸便做了个常规指挥，楼筱宁、周毅和高明鹏等六位队员，拿着枪以冲房战术往红门走去。
众人看着突击小队前进的身影，都有些紧张。顾俊也在看着，心头的躁动不断在翻腾……

第八十八章 门孔后面
六人攻坚小队以冲房战术到达了石墙红门的两边，左边、右边都有队员待着。
楼筱宁位于左边，她抬头观察着那两盏灯，疑声道：“没有发现异文，是煤油灯，里面的煤油有三分之二满，灯芯还很长，都像是刚换进去还没一小时的。”
石道上方的众人听得心情都很沉，是谁换上去的？
这条石道一万阶只有上下可走，他们一路走下来除了那股狂风什么都没遇到。
如果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给灯盏添油换芯，那现在只能是进了那道红门的后面。
“红门也没有发现异文，没发现缝隙，门好像是镶在石墙里面的。”楼筱宁又观察道，她双手戴着手套，此时她右手持枪，左手向队员们打起倒数手势，三，二，一，她的左手使劲地推了红门边缘一把。
两边的队员都屏着呼吸，凝聚着所有的注意力，一旦红门被推开就要冲进去。
但是，红门纹丝不动。
“不行，没有回力。”楼筱宁报告道，“红门的厚度很大，或者跟周围的墙体是相连的。”那边的薛霸指挥道：“三个人一起试试。”周毅、高明鹏便也从两边出来，与楼筱宁一起推，但也是毫无回力。
与此同时，顾俊还在尝试感知这道红门，却只感到病态与扭曲，好像是一团混沌……
“试一试门孔。”薛霸又道，“不要直接看，小心点，那可能是个机关！之前的黑风应该是从那门孔出来的。”
这是他们认知范围内最合理的推测，如果黑风不是凭空出现，那只能是从门孔出来。
那么细小的门孔，竟然能涌出那么猛厉的狂风。
“那真的是邪门。”蛋叔说笑道，但这个双关语笑话没人捧场，现在大家的心都在绷着。
楼筱宁先用枪头戳了戳那门孔，又拿手电筒照了照它，再拿其它一些工具摆弄了下，都没有反应。这次小队没有带软管内窥镜之类的工具，即使有也不敢随便看里面。她再用一根从仪器剪下的电线往门孔里捅去，一点点的把这段有一米长的电线几乎完全塞进去。
“门后是空的，至少有一米范围。”她把电线重新拉出来，看了看，电线毫无变化，连一点尘埃都没有沾到。
直到现在，楼筱宁都没有鲁莽地凑向门孔去看里面，也没让自己暴露在门孔正前方。
猎魔人小队并不是菜鸟队伍，他们明白这种行为会有多么危险。
门孔的后面，没人说得定会有什么东西。
“阿俊，还不行吗？”薛霸再一次询问顾俊，但看到他满头大汗的，就知道还是没结果。
“我觉得……那应该是要用咒文开的。”顾俊沙声道，“可我不知道咒文是什么。”
“攻坚小队，你们先撤回来。”薛霸先招招手，又对顾俊说：“你试试阿拉伯疯人那句诗看看怎么样。”
“好。”顾俊也有这个想法，待楼筱宁他们撤回来了，他就望着那道红门，以异文语言缓缓地念道：“那永远长眠的并非是亡者，在诡奇的亘古中连死亡也会湮灭。”
众人再次听到这晦涩而诡异的语言，皮肤的寒毛悄然竖起。
但他们也看着的红门，仍是没有半点反应……
“不是这一句。”顾俊深呼吸了下，虽然没成功，脑袋却有一种精神急耗的紧绷感。如果只是普通使用这种语言，不会有这种感觉，但他现在试图感应红门、感应可能的咒文，这让他吐出的话语有了不同。
他甩了甩头，提起心神再试了“开门！”“铁之子，莱洛雷&#183;兰顿！”等语句，把那一句也说出了：“黑暗的果实自亘古的深渊长出，死亡的蠕虫将与天地一同长久。”
到了这时，顾俊已是有些站不稳了，面色煞白得像随时要晕厥过去，他感到周围都在旋转、模糊……
“阿俊，别试了！够了，听到没，你小子想暴毙吗！”
薛霸连忙叫停下来，顾俊却似乎听不到别的声音了，还在喃喃念着什么……薛霸只好伸出肌肉隆隆的一只手，一把拽起顾俊，这才打断了他，然后交给蛋叔和张火伙扶他去一边休息。
众人有目共睹，顾俊确实是出尽了全力……他们沉默地面面相觑，轻声讨论起来，现在只有几个选择了。
一是转头出去，二是用炸药炸门试试，三是让谁往门孔里看看，主动触发这个可能的机关。
第二个选择是没有回头路的。如果红门就像是大榕树、中心点枯木的性质，正常打开的话，门后面就是通道，通往另一个空间，那么把门炸烂就完蛋了。在缺乏情报的状况下，把东西炸烂始终是下策。
而第三个选择，非常危险，却是灵活的尝试，因为上前犯险的只是一个队员。
他们当然觉得让顾俊去看看或许会有什么变化。可是顾俊太重要了，这里只有他懂异文语言、懂触发咒文，所以不能直接让他去犯这个险，小队里谁死也不能是顾俊先死。
必须要先有人去探一下路，即使知道那是陷阱，也要踩进去看看是什么陷阱——这也是一种情报。
小队需要更多的情报。
进入机动特遣队做生存训练的第一天，教官就在不断强调：“你们要随时做好牺牲的准备，为的不是人民，为的是队友！你为队友死，队友为你死，这就是机动特遣队。”
“操蛋，还是要去看看呐。”这时没有等谁说什么，楼筱宁就叹了一口气，自顾自的把步枪放到墙边，那微型导弹背包之前就放下了，她大咧咧地对众人道：“如果我疯了，一枪嘣了我，记得要爆头。”
楼筱宁一向是队内的敢死队第一号，她之前怀疑顾俊，并不是怕死，是职责而已。
“我们知道的。”薛霸点点头，并没有阻止她，方脸上面无表情，“大口径，保证就痛一下子。”
此刻，众人都很沉默，这是一定要做的事情，跟楼筱宁是争不了的……
“楼姑娘，你是好样的。”蛋叔叹气道，转头让张火伙做好急救的准备。
顾俊还在靠着墙边休息，脑袋仍是像一团浆糊，并不知道小队该不该做这个尝试……
待狙击手、医疗队都准备好了，楼筱宁一路走下了这十几个台阶，再次到了红门的前面。
这一次，她没有去躲避那个门孔，反而是凑近过去，面容上并不是没有紧张与沉抑，但更有着勇气。
那个门孔很小，也就成年人一根拇指头那么大，里面隐约散发着白光。
在后方众人的注目中，楼筱宁以右眼对准了门孔，望了进去。

第八十九章 耳边的低语
就在楼筱宁望向门孔里面的同时，顾俊的心脏也在发紧，诡异地感觉外物在扭曲，意识也在扭曲……
他恍惚地隐约听到一股低语，带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寒冷、僵硬、吸引力，从黑暗的深处传来：
这个女人怀疑你，在你救了他们之后，她拿枪指着你，她不信任你，不把你当队友，她怀疑你……
那边猛然间，楼筱宁发出了低沉却狂乱的、像是喉咙破裂而出的怪声，她浑身颤抖了起来，却还伏在红门上。
她的声音太过怪异，比绝望的尖叫和痛苦的哭泣都要叫人毛骨悚然，似乎目睹了某些最恐怖疯狂的事物。
“快把她拉上来！！”薛霸急忙大喊，没让其他人跟着她一起去是提防出现爆炸之类的情况，但早有六人解救小队准备着，他们当即冲下去，杨鹤楠和周毅一人一边抓住楼筱宁，要把她拉走。
然而两人惊讶地发现自己拉不动。楼筱宁是火力头子不假，但毕竟是女性，平时的力气比不过他们中哪一位。可是现在，她虽然发着颤，却坚如磐石的扎在地上。
旁边的其他几人见状连忙也去帮手拉，六个人一起用力，才把楼筱宁从红门上扯开来。
也就是她被扯过来后的一瞬间，众人都看到了，“啊……”“宁姐！”
楼筱宁那张本来颇为姣好的面容满脸暴现起来的血管青筋，翻腾着歇斯底里的惊骇，像被尖啸刺骨的风暴席卷摧毁过后的枯槁破木。她那只看进了门孔的右眼，依然瞪得极大，眼眶鼓胀了起来，鲜血在涌流，呆滞，恐惧。
似乎什么都看不到了，又似乎还在什么可怖景象当中无法逃脱。
看到她这个模样，众人都毛骨发寒，石道里突然猛烈涌起了一股压抑已久的恐慌，什么都在错乱扭曲。
“快撤上来！！”薛霸还能维持着冷静，一声大吼让解救小队几近机械地把楼筱宁抬了上来。
楼筱宁没有挣扎乱动，她犹如死去的僵直尸体一样，但还在发出着那种怪厉的声音，面色越发变得可怕，右眼球已被鲜红的血丝几乎覆盖，从眼眶越发彭大突出，疯癫而病态……
薛霸满脸的焦急与愤怒，“急救小队！”
蛋叔、张火伙这边也是早做好了准备，林墨靠墙坐在一块旧创布上，担架空出来了，当下杨鹤楠他们把楼筱宁放到担架上并且绑定。
“楼姑娘，楼姑娘，能听到吗？能看到我吗？”蛋叔同时在旁边问着，楼筱宁没有任何回应。蛋叔急道：“糟了，神志不清，可能在谵妄……”又用手电筒检查她的两只眼睛，左眼还有对光反射，但右眼已是全然坏死。
蛋叔越看着那只右眼，越有点心神不稳。
这眼有古怪，不知道是什么，但全在这只眼里……蛋叔深吸一口气，作出了医疗判断，大声叫道：“阿俊，过来打麻醉！她这只右眼要立即摘掉！”晚了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众人看看墙边的顾俊，他从刚才到现在都在恍惚之中，好像置身于事外……
像杨鹤楠、周毅他们心里顿时生起一股气，即使说了要相信顾俊，即使知道他刚才也是拼了命。
可是楼筱宁的惨状搅乱了他们的心绪，不怀疑顾俊是故意的，却要审视顾俊是不是一只棋子？背后的棋手他们不知道，他也不清楚。这次行动是不是早已被设计好的一场局？就像行动部的那一次？
别说顾俊了，他们开始有这样的念头闪过：在这次行动中，自己有没有哪里被人设计操纵了而不自知？
从进入高墙空间到现在，一步步都像早已被人安排好了，因为顾俊的异文能力而激活设计。
目的是什么？他们不认为答案是自己的性命，一支机动特遣队固然珍贵，但还没不可替代到这种程度。
如果不是要他们的性命，要的是什么？
“先救人，先救人！”薛霸拍掌地高声道，感觉到众人情绪的变化，但自己那股值得信赖的直觉也是乱了。
“局麻。”蛋叔一边去洗手消毒——由于水的稀缺，之前的准备没做这一步，一边向起身走来的顾俊喊道：“一共4.5ml，2%利多卡因加等量0.5%布比卡因！”
本来楼筱宁处于失控的状态，全麻会更加安全。
但蛋叔考虑到异榕病手术的情况，超过80%的全麻患者即使手术成功了，醒来也是完全丧失意识的。
这个空间与异榕病有关，蛋叔不敢打全麻。
“哦好……”顾俊走去简单洗了洗手，在张火伙协助下迅速把麻醉药调制好，就马上去给旁边的楼筱宁注射。
蛋叔快声说着道：“球后麻醉，外下方、外上方和内上方三个点进针，每个点在眶尖部打1ml，然后退到半球再打0.5ml！球结膜别管了，那些血丝有古怪，别去动它了。”
“明白。”顾俊到了担架边，顿时近距离地看到楼筱宁那古怪万状的面容，以及那异变的右眼球……
她谵妄般的声音还在石道不断回响，而那股黑暗低语变得就像之前的狂风，吹击着他的心魂：
就是这个女人怀疑你，他们都在怀疑你，就算你救了她，他们还是会怀疑你，还会把枪对着你……
低语像一曲深渊的乐章，以某些奇特的旋律，越来越摄人，让他的心脏跟着旋律在跳动：她怀疑你，可现在不是需要你救治吗，卑微，卑微的虫子，你跟他们不是同类，从来不是，从出生起就不是……
顾俊的脑袋作痛起来，好像有什么在破壳而出，这种感觉……他好像有过……
是坐在榕树洞里接受那些黑衣人红衣人跪拜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不只是顾俊，他还是“厄运之子”。
“阿俊？快点啊！”蛋叔见顾俊忽然停着，不禁催道。薛霸他们也很惊讶疑虑。
“让我来！”张火伙看不过了，一把抢过顾俊手中装着麻药的注射器，俯身就往楼筱宁的右眼球刺去。
但是很快，才完成两个点的注射，张火伙就有些摇摇欲坠，“蛋叔……这眼球有异常力量，对我的精神造成影响了，不能看……”张火伙强撑住打完第三点，才喘息着别过面避开，脸色已经煞白了。
蛋叔早就有这个察觉，只是没料到影响力这么大，并且越来越强烈。
这穿上手术衣、头罩、手套回来，蛋叔只直视了那只眼球一眼，身子一晃就几乎倒地。
如果是肢体，那只是死物。脸庞、眼睛，却有着灵魂。
蛋叔仿佛看到了一个无比痛苦的灵魂，而且那是他自己。
“蛋叔！”薛霸管不上无菌原则了，不得不伸手扶住蛋叔。众人这时都已有些惊乱。
“大家不要再望楼姑娘的眼睛……”蛋叔喘气着道，中年的圆脸忽然显得有几分憔悴老迈，“这手术我做不了，阿俊，阿俊，你来试试……”顾俊是个高灵知的人，对他的影响可能更大，可顾俊是特殊的那个。
他们注意到，顾俊一直在望着那只眼球，却似乎没受到这种影响，但他的脸庞上有着另一种的诡异。
面无表情，傲然，冰冷。
“哦。”顾俊缓缓应了声，那股低语还在耳边萦绕：
这些虫子怀疑你，可还不是要求你来救治吗……卑微的虫子……
由她死亡吧，由她死亡吧，只有死亡，才可以让她升华。

第九十章 谁人的意志
对于卑微的蠕虫，死亡是一种升华，因为那是它们唯一窥见真理的时刻。
顾俊应了蛋叔一声后，却就站在原地没有动，脸庞的冷意越来越盛。
“阿俊？”蛋叔看得出顾俊的不妥，心里暗道了声糟糕，他似乎碰上其它的异常力量了，“昏头了吗？醒醒！”
不管站着的薛霸、还是靠墙坐着的林墨，众人也是看出端倪了，顾俊的眼神分明在失去着活性……
此刻顾俊的心魂就像飘荡的夜风，游离在大地之上，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归于何处，是那大海的深渊吗，或是这条古城的石道。他声音沙哑的道：“蛋叔，我没做过这种手术，我不懂……”
“没关系，我说你做，你知道眼睛的结构就会做。”蛋叔叫唤着他，“不用消毒了，赶紧戴上手套，马上做！”
“蛋叔……”顾俊双目微微敛动，有一部分心思僵硬了，另一部分心思也想动起来，但身体不听了使唤。
“你还在想什么啊！”蛋叔喝斥道，不管这小子是丢了魂，还是个内奸，现在都要把他拉过来，“抢救抢的就是时间，这都不懂吗！顾俊，醒醒！救人要紧，你是医生啊！”
众人中哪个想出声说话的，都被薛霸抬手阻止下来，直觉告诉薛霸，这里只有蛋叔说得动顾俊。
当然，顾俊对蛋叔毫无恶意，跟着小队这几天，一直承蒙着蛋叔的照顾，听了不少段子，学了不少东西……
蛋叔这一通斥责让他的心脏骤然有些抽搐，仿佛是冰窖被点燃起来，这种怪异的痛感却带来了一丝清醒。
为什么，为什么我刚才会说“我不懂”？
顾俊脑袋发涨发痛，报复楼筱宁吗，看着她这样的惨状，听到众人苦苦的哀求，得到了快感吗……
因为他们有理由的怀疑，就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亡，甚至乎……玩弄吗？
那股低语，这条石道……似乎在呼唤着他的邪恶面，诱惑着他堕入黑暗……
“你不救拉倒！”蛋叔知道没时间扯淡了，“火伙，开睑器！”医疗箱里有带开睑器，因为眼伤也是机动特遣队的常见伤。蛋叔一拿到这小小的双头铁钩，就不顾一切地看向楼筱宁，要给她那只右眼装上开睑器。
蛋叔的面色迅速变差，双手颤抖，颤得装也装不上去，“啊……”
这无能为力让众人钻心的痛，薛霸急忙上去要把蛋叔拉开：“不行了，别把你自己搭进去！”这句话，比整条石阶都要沉重。但蛋叔还是不肯走开，还在苦苦坚持：“救得了，只要把这只眼球摘掉，救得了……”
直接一挖眼球就挖出一颗完整的圆珠，那只是影视作品的处理手法。事实是眼球被眼附属器所牢牢地保护，连接着6条眼外肌，如果乱挖乱捅只会搞得一团糟，比如眼球连着肌肉半垂出来，或者一半挖掉，另一半烂在里面。
但现在也没其它办法了，薛霸把蛋叔推开，一脸怒容，喊道：“火伙，手术刀给我，我把它剜下来！”
看着蛋叔的痛苦、众人的混乱，顾俊心头清醒的涟漪越来越大，旧有的意志在汹涌……
以人类的标准，这里绝对不是一个圣洁的地方。
它有一股诡特的力量……在制造着分离、惊慌、怀疑、隔阂、恐惧……制造着邪恶。
它在设计……如果从他们十六人进入榕树洞起，这一切都是设计……
那块咒文石头，那条潜土巨虫，那场狂风，那场红门……是不是都早已设计好的步骤？
小队众人一路走下来，多次讨论过这条石道是为了什么而建造……是不是为的把他拖进黑暗？
“顾先生，我们比你了解你自己。”
石头上那句咒文，是黑色的。
石道的那股生命力，也是黑色的。
自我的意志在闪烁重现，顾俊霍然明白了，一股沸腾的怒火在心中呼啸而起，他咬了咬牙，对那股从耳道钻进脑子的低语心道：“给我闭嘴！楼筱宁这条命，我还真就救定了，我是个医生。”
他的心火燃烧着那股狂乱的躁动，也把那股即将破壳而出的未知压下去，压下去……
这里不是霍克城，前面红门之后的也不是铁之子兰顿的地下室。
就算是又如何？这就是一个局。
有些人、有些力量怀着未知的目的，想抹掉他的灵魂！想让那个“厄运之子”降临。
“薛队长，慢着……我来，做这个手术。”
顾俊的话声忽然响起，恢复了大半他平时的腔调，那些属于人的情感。
“唔？”薛霸拿着手术刀就要往那眼球剜下去的大手堪堪停住，也已经被那异常力量影响得满头大汗。
薛霸疑惑，众人也惊讶顾俊好像变回来了，蛋叔顿时大喜过望：“快点，洗手，戴手套！”
“来了。”顾俊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倒了些矿泉水洗手，戴上头罩、口罩和手套，奔过去拿起开睑器，就给楼筱宁那只鼓突膨胀的右眼装上。他直视着这只眼睛，并不是全无受扰，但他忍得住……
“有齿镊，剪刀！”蛋叔做起了器械护士，一边递给顾俊两把工具，一边道：“往近角膜缘处把球结膜提起来，再剪开一个小口，把剪刀从切口伸到结膜下面，用紧贴角膜缘环形一周的方法，剪开球结膜！”
顾俊一戴上手套，拿过手术器械，就有一股熟悉的感觉，这让他顿时专注起来，谁在耳边低语引诱都已经比不过蛋叔的指挥。
四位队员负责打光造无影灯，但都不敢直视手术区域，其他人也只能望着顾俊的身影；而顾俊听着蛋叔的指挥来操作，先切开球结膜，再分离结膜下组织，再剪断眼外肌……
这些组织都已在坏死了，好在没有异榕病患者的那种扭曲；楼筱宁也没有挣动或惨叫，仍只是发着那种怪声。
因此顾俊虽然是第一次做眼球摘除术，每一步操作却算不上难，再把视神经剪断之后，他用剪刀就把那只充满恐惧、布满血丝的眼球挽了出来，一整颗的正如影视里挖眼的效果。
“啊，成了吗？”蛋叔连忙问道，众人也是忽然能感觉到，笼罩着石道的阴影似乎有所消散。
“成了。”顾俊随即就把这只诡异的眼球扔在地上，一脚猛踩下去，顿时似有嗞的一声……
众人看得愕然，但是那阴影仿佛一下子被破灭，周围都在变得明朗起来。
不管你们是谁、是什么玩意，我跟你们不是同类，从来不是，从出生前就不是。
顾俊在心里说道。

第九十一章 爆炸
楼筱宁的右眼球被摘除下来后，她那怪异的声音就停下了，变得呆呆滞滞的。
那股异常已经消散，大家都能看着她了。顾俊继续作最后一步的缝合球结膜关闭伤口，都是用可吸收的羊肠线，最后往结膜囊内涂了点抗生素眼膏，再放入纱布团，加盖敷料，做单眼压迫绷带包扎。
至此手术宣告完成，顾俊刚松出一口气，脑海里系统连续弹出提示框：
“你参与完成了一场成功的二星级手术【异常眼球摘除术】，个人贡献度75%/排名1”
“你的泰然手熟练度上升，+1000，现在的等级为第二重（25000/30000熟练度）”
“目前任务累计贡献度：185%，困难任务-任务完成！”
“有任务奖励等待被领取：卡洛普牌解剖刀1把，点击领取你的奖励”
顾俊都几乎要忘记还有任务这一回事了，现在才发现原来还在任务时限之内，尽管很想知道那把解剖刀有什么特别，但现在暂时不能领。这次泰然手的熟练度加得很多，是因为第一次做眼科手术和精神受影响的原因吧。
也是到了这时，他踩着那只破碎眼球的右脚才移了开，他先自己看了看，那已是一摊烂物，晶状体、玻璃体等液体溅在地上，但那股令人狂乱的可怖已经消失无踪。
薛霸、蛋叔他们看看，都没说什么，因为刚才大家都快要发疯了。
这种有着未知强大力量的应激物固然有着极高的研究价值，但就现在的环境，顾俊一脚踩烂可能才是正确的选择。
“之前是这条石道让我不要救人。”顾俊如实告诉众人，“那种感觉控制了我，它利用我们的芥蒂在搞事。”
“我信你。”薛霸郑重地点头，刚刚也是有过直视眼球的经历，明白那是一种怎么样的诡异感受。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之前大家都有被那幻觉所迷惑。
张火伙用一块创布将地上那滩烂物盖住，顾俊、蛋叔他们刚刚脱掉手套，楼筱宁就回魂般悠悠转醒过来了。
“啊……靠。”她发出了正常人的叫痛声，一看自己被绑在担架上，再一看周围的众人，她苦笑了出来：“你们这帮混蛋也在啊，那我肯定不是在天堂了，还在这个鬼地方……”
众人都被她逗笑了，蛋叔以恢谐的语气把刚才的事情讲出，薛霸才问她道：“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我说不出来……”楼筱宁脸露痛苦，那只还完好的左眼满是茫然，“一片白光，有些混沌的光影……我突然就动不了了，好像鬼压床那样，你们试过吧，动不了，梦醒了还有梦……混沌……”
薛霸默然点头，又向杨鹤楠使了记眼色：盯好她，因为她现在有了什么变化，是个什么东西，谁也不清楚。
有时候，有些疯狂是隐藏在皮囊下的。楼筱宁现在也是被特别看管的对象了。
“行了，我知道规矩。”楼筱宁察觉到的说了句，继续由人绑在担架上，不以为然地呼气道：“正好休息一会。”
那道红门还是要继续对付，这次薛霸带着顾俊和三位火力人员下来到红门前方再检查一遍。
除了不去看门孔里面，顾俊什么都看了，到处触触碰碰，还把那两盏煤油灯拿了下来，什么情况都没发生。
“阿俊，你怎么想？”薛霸沉声问道，“你想不想看一看那个门孔？”
他这句话并不是开玩笑，因为顾俊和他们是不同的，他们看了发疯，顾俊看了说不定却是触发机关。
当然这还是在询问意见的商量阶段，或者说询问顾俊的灵感。
“不看！”顾俊说得毫不犹豫、不假思索并且斩钉截铁，也不隐瞒自己的心思了：“各位，我是个影迷，很受电影的影响。在惊悚电影里面，那样做纯粹是作死，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转头就走。”
薛霸、高明鹏他们闻言一怔，这？关电影什么事？
周毅瞥了瞥薛队长，小队又多一个忽然说其它知识的家伙啊。
“但现在我们没回路可走，那就炸吧。”顾俊望着眼前这道有1.5米宽、2.5米高的红门，“我们用C-4炸药炸烂它。”
众人听得又心动又疑虑，炸红门是不可挽回的……
“如果炸门就是敌人想我们做的事情呢？”薛霸因为深思而皱着浓须方脸，“把门后面的东西释放出来？”
“我觉得莱生公司不会缺少一点炸药，用不着这么费劲。”顾俊认真道，“我想我现在对他们的目的多少有些明白了，薛队长，是上去看还是炸门，这都不重要，他们想要的是我们变得害怕、慌乱、互相猜疑。”
他扫视过思索着的众人，“我们一路走下来，变化越多，考虑得就越多，说白了我们的S值就越低。他们想把我们弄得神经兮兮的，那些负面情绪也就是这条石道的食粮。”
“具体的目的我还不明白，但应该是……”顾俊顿了顿，“他们想把我变成另一个人，原因应该跟我曾经的灵童身份有关。这是我不想看门孔的另一个缘故，我觉得敌人不是要我的命，是要我的灵魂，往门孔看就是送上门了。”
顾俊说得非常认真，年轻的脸庞上有着几乎不相符的成熟与沉着。
因此众人听着更感觉他的话有说服力，不过想来确实有道理。
“嗯……”薛霸微微应声，再这样耗下去，物资的短缺、伤员的增多，都会使大家的心理防线越来越脆弱。
尤其是有身世敏感的顾俊在，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小队可能会崩溃的……
如果到时大家都把恐惧、怨气发泄到顾俊头上，连他薛霸都阻止不了，那将是一个可怕的局面。
人失去了理智就变为了野兽，那样的局面，可能就是敌人真正的目的。
“炸。”薛霸决定了，浑身的肌肉一鼓，必须抢这个时间，“炸出一条出路。”
顾俊振奋地点头，双目里有火，已经等不及看到这道诡门被炸成碎片了，“他们有咒文，我们有炸药。”
队长既已决定，队员们也没什么异议，就楼筱宁嚷嚷着要亲自去安装炸药，但最后还是得被绑在担架上。
当下，小队立即行动，周毅几人去拿了仅有3个的遥控爆炸装置的1公斤C-4炸药包中的一个，去安装到红门上，那两盏煤油灯之前就被顾俊带走了。
然后小队全员又背林墨、又抬楼筱宁的退到了一百阶即100米开外，红门被上方石墙遮住了。
以炸药爆炸造成的冲击波逸散范围，他们这个位置已经足够安全。
“大家准备好了。”薛霸拿着引爆器，告诉周围众人。周毅等六人组成的突击小队列在最前面，神情专注，枪口对准前面，准备炸药一爆完就向前冲房。而杨鹤楠等人守着后面。薛霸倒数道：“三，二……”
此一刻，每位队员都面容严肃，来吧。
顾俊还是站在中间，轻蔑地咧开了嘴角，什么低语，什么红门，都炸个稀巴烂吧。
“一！”薛霸重重地按下了引爆按钮，哒……
骤然之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众人感觉似乎整条万阶石道都震了震，空气一下变得凝滞。
呼轰轰，是前方有什么被炸塌的声响，响了一会才停下，这可炸得灿烂了。
“冲！”薛霸抬起自动步枪，亲自带着突击小队往前方的爆炸点冲去，他们眼神里都多了一股如同爆炸的灼热。
冲下了一些台阶，众人顿时就看到了，第一万阶那里已是一片狼籍，那面尽头石墙有些破塌，而那道红门已经不见，但在废墟般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破败的红木碎片。
你们有咒文，我们有炸药。

第九十二章 卡洛普牌解剖刀
之前的石墙与红门已成了残毁的废墟，1公斤C-4炸药爆炸是没有火光的，也没燃起什么。
薛霸带着突击小队以冲房战术阵形走近，没看到楼筱宁说的混沌白光，那只病异眼球的那股干扰精神的异常力量也没有再出现，只不过那些破缺的石头里……
那些暗红色的细纹仿佛有血水在滴落，他们凝神看个清楚，互相核对过，才确定那只是错觉。
迈过这片断垣，他们到了原本的红门后面，这本是一个石室，约有三百平米大小，在中间又有一条石梯，是回旋向上的，每个台阶高约20cm，比外面的石道细窄得多，梯栏也是浑然一体的石头，连转弯处都显得平滑。
有队员打起强光灯往上方照去，他们望了望，上方全是空的，没有天花板，而回旋石梯一眼望不到尽头。
薛霸再用望远镜望了望，7倍放大，依然是看不到尽头，落入了漆黑。
他们现在身处于地下5000米的位置，这条回旋石梯直通地上的话，就有5000米高。
接着，突击小队在这个石室里搜查了一遍，没找到任何的东西，这里面完全就是空的，连一点尘埃都没有。这让他们不由有点失落，没有期盼中的出口或敌人，却又多了一条楼梯。
“可以了，阿俊，你过来看看。”薛霸回头喊了声，其实通信头戴对讲器就把他的话声传给各个队员。
待在后头的人员这才被允许走过去。顾俊蹬蹬的走下台阶过了断垣，一看到是这么个环境，心头顿时松了一口气。
没有天花板，也没有那些杂物、长木桌等。
这里不是“铁之子”兰顿解剖异类作图谱的那个地下室。不过这个高墙空间……依然有可能是霍克城。
顾俊瞧了瞧那堆断垣破石，之前就有动着的一个心思浮了上来。
“我需要那份任务奖励……”他心里默道，“那把解剖刀说不定能提供什么幻象线索。”
在这种步步都被敌人料算好、连带着什么东西进来也没有意外的情况下，忽然出现的物品可能会成为破局之物。
而且那并不是一把普通的解剖刀，是卡洛普牌解剖刀，异文文明的崇高医学造物……说不定会带有什么咒文力量？
但小队有什么，进来前就清点得一清二楚，之前狂风席卷后又清点了一遍，不可能突然多出来一把解剖刀。
所以，顾俊假装着观察周围的环境，来到一处断垣角落，右手伸进一道叠石缝隙里，脑海里用念头就点下“领取奖励”
那股神秘未知的强大力量骤然降临，似乎扭曲了时空，什么“空间容量”根本阻拦不住……
而在这同时，顾俊有一些非常奇怪的感觉，没错……这里是任务奖励物品的源头，这个世界才是。
他的右手一握，一把解剖刀就出现在手掌中了，仅凭刀柄的长短宽窄的手感，他就认出这是一把最常见的23号解剖刀，缓缓抽出手来一看，果然如此。
这把刀的形状、大小与23号刀几乎一致。
这再次证明异文人和地球智人的相似性，因为只有相似的手部结构和使用需求，才会导致了这种相同。
但分别在于，地球的解剖刀一般是不锈钢材质，为的是耐腐蚀、高强度、不生锈、能承受较高负荷却重量不大的特性。可是这把卡洛普解剖刀，是另一种材质，佩亚尼的日记上有写“以及解剖刀是铁制的缘故”。
只是顾俊不知道该不该称这为铁质，因为显然与地球的铁质不同，有经过了什么加工处理。
它非常轻盈，这让他的肌肉与神经很有些不习惯，但又很奇妙，似乎能迅速地融合到手指之间……
“这是解剖刀本来的功效？还是因为我自己的缘故？”顾俊疑惑。
解剖刀的造型像极了光洁的流水，如果不是刀片闪烁着锋利的寒光，他甚至能用“温柔”一词来形容它。它的刀柄端上面有些诡美的印纹，还有一个异文，他认得出，这是“卡洛普”的意思。
这个异文的字体设计得犹如是一位美丽善良的女子温柔的舞蹈姿态……是异文人信仰的生命女神。
顾俊默默拿着这把解剖刀，稍微感应了一下，想要催发幻象。
然而就这么一下，他的脑袋就猛地剧痛，几乎要爆裂开来一般，不行，之前精神消耗得太大了……
“怎么了……？”这时候薛霸已经看到了这边的情况，浓眉顿时皱起，“那是什么？”
“这里有一把解剖刀，就在这条石缝之间。”顾俊忍着痛楚，表面得有些惊讶的样子，向他们展示手中的解剖刀说道：“刀柄上写着‘卡洛普’，我觉得是牌子名字，或者是刀主人的名字。”
这下子，众人顿时又惊讶又小心地围过去，但没有出现应激反应，便纷纷说着奇怪，周毅最是有点挠头。
刚才就是周毅负责搜查这个角落的，明明没有东西的，不过现在周毅不敢确定了，“应该是我的疏漏……”
“阿俊，”薛霸却有其它的注意，“你为什么觉得这是解剖刀，不是手术刀？”
两者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用途定义。
顾俊一怔，这个漏洞是他刚才没想到的……他便摇摇头，“不知道，我就觉得是解剖刀，一种感觉。”
但薛霸这句话提醒了他，为什么系统标的是解剖刀？而不是手术刀？
难道这把刀……与地下室幻象里“铁之子”兰顿用的解剖刀，有什么关系吗？顾俊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哦。”薛霸没有再问，只思考着顾俊这种灵感有什么意味，又对周毅几人道：“我们把这些破石头搬开，看看还有没有其它东西。”
这几个大汉当即就合力把地上的碎石逐一搬开，但最后并无发现。
顾俊站在旁边默默看，而蛋叔拿过解剖刀摆弄了几下，却就一脸嫌弃的道：“太轻了，什么东西啊，这种刀一使劲就要切过头。”蛋叔既讨厌解剖刀与莱生公司可能的关系，也真的不喜欢这种手感。
然后张火伙也来试了试，他虽然是护士，却不是没有弄过刀子，有时候还切个皮肤什么的。
“太轻。”张火伙试了亦是直摇头，“形状拿着也不舒服。”
难道……那种刀骨相融的感觉只是我有？顾俊的疑惑更重了，为什么？因为泰然手？我对异文世界的熟悉？
落在这里的物品肯定不简单，薛霸他们都认为这与敌人的诡计有关，应该有着某种危险性。但暂时还是先带上，因为说不定可以反过来为自己所用。
这把刀暂时由医疗小队保管，薛霸提醒他们三人不要被它迷魂了，一旦有任何不对劲立即汇报。蛋叔和张火伙都缺乏兴趣，也就顾俊以尝试触发灵感之名，重新把刀据为己有。对此，薛霸又亲自多加了几分留意。
小队在石室休息整顿了半天后，把一些东西抛下，只带上必要的武器和物资，以及那两盏煤油灯。
他们便走向这里唯一的道路，踏着那条回旋石梯往上方走去。

第九十三章 上方的石板
整整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猎魔人小队在这条回旋石梯上走走停停，轮流睡觉休息，而后又前进，慢慢靠近着五千米上的地面位置。
军用压缩饼干还有很多，但干净的水在11个小时前就消耗完了，众人开始饮用那些医疗人员手术前洗手过的水。这自然有很大风险，不过如果这些水带有什么病菌，恐怕他们不用喝，也都早已染上了。
林墨一直由队员们轮流用担架抬着走；楼筱宁则是自己走，但依然不能持枪或者拿其它武器。
越往上爬去，周围的空间越变狭窄，到最后楼梯与环形石墙之间只剩不到一米，他们好像被夹在兽腹一样。
而且越发有一种整条楼梯摇摇欲坠的感觉，每个人甚至都能听到类似于木楼梯震动的叽嘎声响。
这不像是他们的幻觉，因为石梯的、石墙的暗红细纹都越发少了，却多了一些蜘蛛丝般的裂痕，很显然这上面的生命力越发凋零，似乎随时就要轰然倒塌。
在诡奇的亘古中连死亡也会湮灭，顾俊想起了阿拉伯疯人的那句话，这些石头正在死亡，消逝，湮灭。
到了离地面还有数百米的时候，小队的氛围已是十分低落，因为大家的体力、精神都耗损到了一个程度，头皮绷紧，全身的骨头都软麻酸痛，由于缺水而口干舌躁，嘴唇都起了一层干裂的皮屑。
而脚下这条该死的回旋楼梯，还没有走到尽头。
这种生理状态滋生了一股躁乱，哪怕是再坚强的意志，也不断受着其侵蚀。
猎魔人小队是东州分局的机动特遣队不假，却是第一次经历这般的异常空间，这样噬人心志的难关。
往上走得越高，越渺茫。
这时又有一个令人生寒的情况，薛霸用夜视望远镜望到了，上方是有顶的，封住了去路，不过……
“阿俊，你看看。”薛霸看了一会，就先把望远镜给旁边的顾俊。
顾俊接过望远镜就看了起来，回旋石梯的尽头是一处狭小的平台，没有可以再往上走的路，平台上空不到一米就是顶面了，那也是一面石墙，不过在顶面中间、亦即平台的正上方，嵌有一块明显不同的像是厚石板的东西。
那块石板的底部满是诡奇的纹路，看着是人工雕刻的，那是各种鲜花的形状……
顾俊忽然想起了佩亚尼的家乡“鲜花之乡”莎尔城，那石板上面应该有着莎尔城的风光吧。
只是他越看，越有些心神浮动起来，疲累的脑袋隐有幻象感在涌现……这里有幻象可以触发吗？
但过了一小会，那股感觉也没能成形，只是加重了心神的凌乱。
石板底没有异文、没有锁、或者其它装置，但它四边与顶面相接的边缘都有着极为微小的石缝，似乎是可以从地面掀开它而进入楼梯平台的设计；而从这里面，或许也能把它推上去。
“薛队，我没有什么特别发现。”顾俊把望远镜还给薛霸，“不过我感觉，那里就是出口了。”
薛霸点点头，便让其他队员也看看。
很快，众人都明白了怎么回事，要出去就得打破那堵障碍，能不能用C-4或者微型导弹炸烂它？
“不能炸。”林墨一听就反对道，他现在倒是精神好多了，没出现有寄生虫残留的症状，“石板离楼梯太近了！就算控制再准确，冲击波也会影响到楼梯的，碎石也会压下来，这条石梯要是就那样塌了，我们就要掉下去几千米。”
“我也觉得不能炸。”这次顾俊也是摇头，因为他能感受到周围石头的脆弱，比荒破的枯木还不如。
“先上去看看。”薛霸就带着突击小队先一步抵达尽头平台的下方几阶，离那块石板已经是伸手可及。
在这里，果然摇晃感更强烈了，石头的裂痕也更多更大，却依然中断了外面的光亮……
他们先用枪管探进平台空间，用力地往上顶了顶上空那块石板，没有动静，又把石板往左边顶、往右边顶，都试了试，往左边顶的动感特别大，似乎只有往左才能顶翻。
“我们用手推一下试试。”薛霸说道，这种情况用手推更能使上劲。
现在小队除了枪支弹药、水和食物、医疗工具等，几乎就没有别的了，用手推最原始也最实用。
突击小队留下两人警戒之外，薛霸等五人面朝平台左边，抬手探去按在石板底上，“三，二，一，推！”
他们用力地同时推上去，五张大汉的脸庞都憋得面色涨红、青筋暴现，“啊……”
那块石板的右边被顶起了一些，有外面的光亮随即从被顶起的缝隙照下来，然而他们坚持了二十几秒就不得不无力地松开，石板顿时重重地落回原位，并发出了可怕的一声“嘭”，周边石墙的裂痕都更大了些……
几位大汉喘气不已，薛霸却语气振奋地鼓励众人：“上面有光！这就是出口！”半句没提就算是自己体力充沛的时候也推不动，更别说疲累的现在。
只推了这一次，薛霸就明白以他们这几个人推纯粹是浪费力气，而现在他们每一点的体力都非常宝贵，水已经没了，体力只会随时间的过去而不断下降。
薛霸便让大家先停下，叫顾俊先上来近距离看看。
但顾俊除了内心隐约有一份不安在涌动，还是做不了什么。
薛霸只好让所有人都上来，方脸肃然的道：“刚才我们已经推开一点了，有光！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就可以让石板往左边翻上去！我们大家一起来试一次，使足力气，一次就要成功。”
众人没有意见，当下，他们都弯身坐进了平台里去，薛霸的头都要撞到石板上。
为了集合到最大的力量，就连缺了一条腿的林墨也坐进去。
因为也许就是差着他的这一点点力量而失败，而他们可能不会有第二次的力气了。
众人拥挤地坐好位置，都朝着左边，都举起双手按在石板底上，就准备一同发力推上去……
但是骤然间，顾俊有一个念头悚然而起，大榕树上的那十六只各属于不同人的不同手印，十六个人。
那些手印形状古怪、似是在挣扎……按着这块石板凹凸不平的花纹，不正是让他们的手印有了诡异的变化吗……
似乎打一开始就不管怎么样，他都会上到这里，要么他一个人，要么一队人，却都会上到这里。
这个想法不只是在顾俊心中惊现，在蛋叔、林墨、杨鹤楠等人那里也是，眉头纷纷皱起了。
“别管那么多！”薛霸早就在留意着，因为他早有过这个骇人的想法，吼道：“不管你们有没有在想，那只是敌人的把戏而已，一旦我们没死在下面，来到了这里，敌人就用这个来迷惑我们。不要多想，准备推！”
不留给众人胡思乱想的时间，因为恐慌的情绪是会导致身体发软的，有力也使不出。
“三，二，一！”薛霸大叫，浑身肌肉一炸，“推！”
猛地一下，小队十六人都爆发出自己能爆发的最大力量，或是咬着牙，或是咆哮着，双手推动石板！
这让他们的面容都有些变得扭曲，一双双眼睛瞪大，而楼筱宁还未愈合的右眼眶上的纱布被鲜血渗红，外面灰蒙的光芒再度撒下，那推起石板的那些手臂已经在发抖……
顾俊当然也在全力推着，但那股之前就隐约涌现的幻象感，骤然变得强烈。
一些模糊的光影不再死寂，疯狂地涌袭在他的眼前。

第九十四章 血色幻象
周围变得阴冷而潮湿，空气中带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令人反胃。
有可怖嘶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不断地迫近，渐渐成为怪诞畸形的重重阴影。
顾俊已经是坠入了幻象，是这块石板的触发吗？这次幻象的感觉很不同，不像是到了另外的地方，他还在这里，这条回旋石梯的尽头平台上，还在与别人一起合力推着堵住出口的石板。
但这些人的身影有了不同，诡丽的衣服制式也不是小队里任何一员所穿的……
他们说着混乱、恐慌的话语，那是顾俊既陌生又熟悉的异文语言。
随着阴影越来越近，他们开始颤抖，恐惧扭曲了每一张面孔和每一句话语，哭泣着乞求着什么。顾俊听不清楚，只听到些：“放我们出去！”“不要，它们来了！”“我不想死……”
这些声音，他好像在谵妄的异榕病患者那里听到过。
这些人是霍克城的居民吗？霍克城已经沦陷，他们从石道逃离到这一万米之外，后面就有异类在追来，他们多么想离开这里，可是石板却重重的压在上面……
在外面地面上……有人在吗？这些逃亡者凄惨的哀嚎，有被别人听到吗？
为什么要把出口堵住？不让异类生物出来？可是，这些霍克城居民……都已经被抛弃了吗……
突然间，那些恶毒的阴影近在咫尺了，腥风浓烈至极，苦推着石板的众人纷纷看去，一瞬间眼神全部剧变，崩溃的尖叫撕破了每个喉咙，他们疯狂拍打着石板，想要逃跑，却无处可逃。
顾俊感觉自己的目光也看了去，心脏猛然一揪，是那种有板骨的异类！
他亲手解剖过这种异类的胸部，这却是第一次见到它们的面目，竟是从模糊的幻象当中。
这是种人形生物，也有头部、颈部、躯干和四肢，但浑身上下的表层都覆盖着那种角质死皮，那就像是它们天然的服饰和防护物。它们的体形要大一号，肢体都特别长，手部整个结构都是畸形的，有指头也有长爪……
他没有全然看得清楚，但只看了这朦胧的几眼，却有点冷汗霍地冒出，那种结构似乎更加适合攀爬。
幻象开始有些剧烈晃动，顾俊现在已有经验，知道这是自己的精神快要支撑不住，而幻象将要结束的前兆。
他竭力再看清楚些，以人类的审视而看，这种生物肮脏、怪异、令人憎恶。
可是它们面部的构造，几乎与人类没有二致，只是皮肤亦是死皮，显露出的牙齿尖锐、密集、呈黑灰色，那是因为附有一层腐臭的病菌吗？
它们的眼神，都带着一些轻蔑、嗜血与恶毒，以及无可名状的黑暗。
这不是野兽的眼神，这些情绪由智性而产生……
它们的眼神，是属于人类的眼神。
这种异类……曾经是人类吗？
“啊！”极度惊骇的惨叫声突然爆起，让幻象更加摇动起来，更多的惨叫接连响起了，一开始还回荡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但越去越远，直至消失。
顾俊看到，那些异类走上前来，伸出它们诡畸的手把挤在平台里的人一个个地揪出去，然后随手往回旋石梯那深渊般的中间或外面扔下去，这里距离地面五千米。
在被扔下去之前的一瞬，每个人就已经被恐惧击得支离破碎。
骤然，顾俊感觉自己也被猛一下揪出去、扔下去，如同掉进了一个无穷的血色噩梦。
五千米高的回旋石梯上的每一阶，都伏满了残缺的尸体，有些还滴流着鲜血，有些已经腐烂发臭。
这些霍克城民众的鲜血流淌在石梯上，也溅沾在石墙上，他们的肉与骨终会烂在石上，时间把一切消化、融合。
那些暗红色的细纹，是否就是他们的鲜血……
石阶地道和回旋石梯那股邪恶的生命力，是否就是他们的怨毒……
顾俊俯视的目光与密室的地面越来越近，只见到地面上是密密麻麻的尸堆，无数的肢体、器官、面孔……混浊地堆积如山，如同是投向了炼狱里的一瞥。
嘭！！顾俊感觉自己砸了下去，一阵非人的痛感遍布全身，就像每一条血管都寸寸破碎。
但这股痛苦，也把他的心魂霍地拉了回去，他顿时连连地喘气，却见到上空一片灰白的光亮，那块石板不见了。
“推开了，推开了！”蛋叔欣喜若狂地叫嚷着，薛霸、杨鹤楠等几人已是推着站起身冒出地面了，他们都凭最后一股劲立即拿起枪支对准了周围，粗重的喘息遮盖着蛋叔的声音。
“呼，呼……”顾俊满脸苍白、冷汗，看上去像刚刚死过了一场，但周围其他人的面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因此没有人留意到他的异状。他再看周围，知道幻象中的地方就是这里……只不过那些往昔都已经湮灭。
可却是谁人，要把这惨厉的一幕重演？
“那块不是石板……”薛霸沉哑的话声从上空传下。楼筱宁等人也纷纷撑着站了起身。
顾俊亦是摇晃地起身，顿时就见到被他们推倒过去的那块“石板”是一个祭台，由于奇特的造型导致了左边重右边轻。他再扫视起周围的环境……
“怪了，这里是个祭坛。”蛋叔已是嘀咕道。
这是一个石砌祭坛，距离黑腐的地面有十几米高，到处有些残残破破的了，就连矗立在坛上四个方位的巨大石柱也有毁坏，那每根柱子上都有一圈圈古老的华丽雕刻，但同样满是破损。
他们所处的位置就是祭坛正中间的祭台位置。
祭台是用来放祭品的，而现在，小队十六人似乎就是祭品。
在这个祭坛的四周，弥漫着灰茫茫的迷雾，正如天空的颜色那样。他们从那些迷雾之间，隐约可以看到阴森扭曲的巨树把这个祭坛包围了起来，有死灵发出般的嘶吼声穿破迷雾而来。
顾俊看得到，薛霸他们也看得到，就在那些巨树之间，若隐若现着数不清楚的野兽阴影。
其中还有着一些黑衣人身影，以及几道红衣人身影。
那些人，在望着他们。

第九十五章 一首歌谣
灰蒙的天空上，有一群黑色的鸦雀从林间飞起而过，它们发出的难听的鸣叫声，让周围的迷雾更显扭曲。
“那些是莱生公司的人。”顾俊话声低沉，“我认得出，我的记忆里他们就是这种衣着。”
其实那些身影被迷雾模糊着，那似乎也不是长马褂，但他就是认得出。
薛霸等人都已是准备作战，除了楼筱宁不能拿枪，火力队员的枪口都对准了四面八方那些敌影，只是迷雾越发大了，那些人影隐没于巨树的后面，变得不可见。
“看不到……”快速架起了狙击枪的杨鹤楠喘气道，热成像瞄准器穿不透那阴森的巨树。
众人都还在喘息未定，而那野兽的嘶吼声，却是越来越狰狞了。
顾俊看到那重重的野兽阴影有一些渐渐走出迷雾，这下他们都看得清楚，那是一种未知是异类还是猛兽的生物，似是狼的躯体，但每一只都有棕熊般的体型，皮毛像是黑色的刺尖，露出的獠牙与滴落的垂液更令人生寒。
还不待薛霸要喊什么谈判的话语，突然间，周围的异狼群就汹涌奔来，到处都是，源源不断。
“火力队开火！”薛霸立即道，浓胡方脸上满是刚毅，“其他人待着，不要浪费弹药。”
周毅、高明鹏等人扣动了步枪的扳机，四个方向各有两名队员，全部开火起来，哒哒哒，枪声四起。
子弹壳砰叮的掉落在祭坛上，这种人类最为信赖和依赖的武器不断发出火光，而后坐力翻腾着他们的肌肉，让他们本就筋疲力尽的身体绷得快要破开，散架为一堆零碎。
那些猛兽却根本不知道恐惧为何物，即使冲在前面的被子弹打得血肉飞溅，后面的还在冲过来。
同类发出的濒死嚎叫声、恶臭血腥味，都只是更加激发着异狼群的疯狂，它们冲得更快、更多了，如同风暴海潮。
“啊……”楼筱宁发出焦躁的声音。
蛋叔有负责留意她。这种猛兽皮糙肉厚，一枪打中身体并不能将其击倒，必须爆头才行。
但它们的速度很快，他们的状态又差，枪枪爆头是不可能的。作为队内的火力头子，楼筱宁的命中率长期高居第一位。如果她还是个正常人，此时只能站在一边看着，很憋气吧。
林墨等几位科研队员则是越发难以置信，从远处的巨树边到祭坛，已经倒了一地的猛兽尸体。
它们就不会害怕么？这真的违反了自然天性……
但顾俊想的是，它们是真的吗？
这一点薛霸也在怀疑，当即让搭档周毅放一只异狼进入祭坛，然后才爆头打掉。两人一边开火一边往前走去，用脚踢了踢坛上的兽尸，确实是存在于那里的，这并不是幻觉。
可是异狼群的潮涌还没有减弱的势头，他们的弹药就去掉快一半了，这样下去子弹很快就会打光。
“准备突围！”薛霸大声告诉众人，又问顾俊的想法：“往哪一边去好？”
“我不知道……”顾俊真的没有想法，脑海只有些躁乱。
薛霸便凭自己的感觉，决定选择与高墙空间相反的方向突围，林墨上了担架由顾俊和张火伙抬着走。
当下，他们一边杀着异狼，一边往祭坛外面走去。
可也是这个时候，迷雾中传出了古怪的声音，似乎是莱生公司那些人在念着异文语言，似乎是歌声……朦朦胧胧，却能穿透众人的心头。顾俊的躁乱、眩晕感更重了，喃喃道：“这好像是……这个世界的歌谣……”
【石道里漆黑无声，那是生命之初
妈妈的梦境中，出现了毒蛇、蠕虫与恶魔
从早到晚，有了很多痛苦】
“怎么……”小队众人走了数十步，这段距离早已足够走出祭坛，他们却惊疑地发现自己还在原地，似乎是打转了一圈，但他们明明是朝着外面走去的。
子弹能打出去、野兽能奔进来，应该不是空间的原因，是他们的精神受影响了。
忽然间，他们连撤回去回旋石梯也找不到路。
这种感觉就像在梦境中知道了自己在做梦，一番动作以为自己醒过来后，却不过又是另一层梦境。
此时，众人都如此认识到小队的缺失，也是天机局的不足。
面对被控制施放的异常力量的时候，他们没有相当的招数。
“是那些歌谣声！”薛霸喊得青筋大跳，试图打破自己及众人的迷乱，“凝神摒弃杂念，不要去听！”
他们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却能感觉到心神的迷乱，想不去听并非那么容易……
不管是因为高灵知还是听得懂意思，顾俊是听得最深的那个，眼前已经有一些异象在闪烁。
那歌谣声更响亮了，更诡迷了……
【梦魇每天壮大，等待从大地破出
妈妈每天在想，孕育腹中的是稚嫩造物，还是食尸鬼在居住
她有时忧伤的想
生命的诞生离不开痛苦
她有时宁静的想
生命的诞生离不开痛苦】
“生命的诞生离不开痛苦……”顾俊失神的轻喃了句，骤然间，那些在错乱的异象画面变得清晰可见。
那不是幻象，似乎是他生来就有的一些记忆，复苏在了眼前。
这个祭坛……顾俊想起了，这是异文人举行成年礼的地方。
从霍克城到祭坛的那条石道、石室、回旋石梯，都是仪式的一部分。
与地球人类文明喜欢建造通天塔来触近天神不同，异文人认为大地母亲（生命女神）滋养了一切。
走万阶石道是要先深入地下，入石室是回归到象征母亲孕育生命的地方，登爬回旋石梯是出生的过程。回旋石梯是不被允许从上而下走的，只能从下而上。推开祭台亦是仪式的一环，如同新生命挤出来一样。
包括石梯上方摇摇欲坠，快要破裂也是建筑的原设计。
因为母亲在生产的时候也是处于巨大的风险中，新生命的诞生同时是对母亲的一种伤害。
这一首歌谣，是成群成群刚成年的少年少女参与仪式的时候，一路走一路唱的……
“可是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顾俊落入了茫然中，“为什么我好像曾经亲自参与过……是小时候的经历吗？”
野兽的咆哮声，队员们开枪的砰嘭声，还有弥漫于迷雾的歌谣声，混合成了诡异的声响。
突然，在这其中又传来了一阵薛霸、蛋叔他们也听得懂的冰冷而诱导的呼唤：
“顾俊，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周围吧，睁开你的眼睛！”
这呼唤声好像重锤一样击在顾俊的心头……
与此同时，随着这呼唤声，祭坛四周的迷雾当中出现了那些黑衣人的身影，从不同的方向，一同走来。
几个狙击手随即对他们开枪，但子弹只是穿过了身影而去，也没有惨叫声响起，那只是扭曲的幻影吗……
如潮的野兽还在涌袭，却对那些黑衣身影如同未视。薛霸、周毅等人的面色都皱紧，小队的自动步枪子弹已经打光了，他们已经要拿过像顾俊的冲锋枪等枪支来使用，但弹药也是越来越少了。
“顾俊，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周围，看看你自己到底是什么。”
一道道黑衣人的身影，从四面八方走出迷雾，走近祭坛。
也是这时，薛霸他们错愕的看到，这些人，全部长着同一张面孔。

第九十六章 弃信者
这些黑衣人都是身穿的大袖长袍，风格很让众人陌生，但看长袍上的那些怪异花纹，与那煤油灯、祭台和祭坛石柱的纹路属于是同一种风格，是那个异文文明的风格，只是似多了一份畸扭。
“打他们啊，现在不一定也打不中！”楼筱宁又怒又急，几乎忍不住要去夺枪的样子，被蛋叔拦了下来。
不错，跟刚才不同，对方走出迷雾了，但如果能中，他们会走来吗……
薛霸还是下令试试，在击杀异狼群的同时，火力人员对好一些的黑衣身影都开了枪，子弹却全都是穿了过去。
四周的黑衣人有上百个，脚步不停地在走近，四个方向又各有一个红衣人走在中间，同样是打不中。
“见鬼了，见鬼了……”林墨喃喃，独腿坐在担架上，走也走不动，这让他心里有更多的彷徨。
众人分不清楚那些是蜃景，是幽灵，还是他们的精神受到干扰而出了差错。
只见那一张张毫无表情的枯槁男人面孔，眼神都十分混浊，全都在张动干萎的嘴巴，一致地说道：
“顾俊，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是什么，你和他们真的是同类吗？”
薛霸他们只是感觉心神有些乱，但这些话声伴随着歌谣声，如同电钻开动般钻入顾俊的脑子里……
钻破他的意识，也钻破他的潜意识，把一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诡秘意念翻腾出来。
“你能叫出他们的名字吗？”
脑部发胀，浑身战栗，在错乱的痛苦之中，顾俊感觉对自己的身体有些失去控制，像扯线木偶那样转头看了队友们一圈，薛霸，蛋叔，楼筱宁，林墨，张火伙，杨鹤楠，周毅，高明鹏……还有呢？还有呢？
他突然只能叫出这八人的名字，其他八人就好像变得模糊遥远，变得不再真实，他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这些人真的存在过吗？你，顾俊，真的存在过吗？睁开你的眼睛。”
周围凛冷的呼唤声越发刺骨，顾俊再看众人，薛霸、蛋叔、楼筱宁……还有呢？其他人都叫什么？都是谁？
名字是有力量的，名字赋予灵魂，也赋予存在，屠宰场里的动物从来没有名字。
忘记了名字，他与那个人之间的记忆与情感联系，似乎就被切断了。
他的心智，越发只剩下孤独独的一个自己，空白，无物。
而另外一些异象光影却在汹涌翻腾，是之前在石道听到难以名状的低语时，那股体内有什么要破壳而出的感觉……
险恶的野兽吼叫声、激烈的枪声都听不见了，顾俊只听到来生会那些人又说：“睁开你的眼睛！”
“阿俊，醒醒！”薛霸在惊急地喊着什么，“你是顾俊，真实存在的！”蛋叔也在喊着：“阿俊，听到吗！”
他们在喊，可为什么声音这么小？顾俊已经只能还听得见他们两个了，其他人的面孔都已模糊，声音都在远去……
顾俊并不是没有抵抗，但那股歌谣声把他拉扯得支离破碎，唤醒了体内的梦魇。这些歌声他在尚是胎儿的时候，就已经听过了吗？
还是……比胎儿还要更早的以前？
他好像被分开了两半，另一半已经被那梦魇夺走……是小时候坐在榕树洞里时的那种感觉……
祭坛的四根残破石柱都变得好高，而他自己在不断坠落……是进入了谵妄？还是回归到虚无的寂然之中。
与此同时，空着手没枪的蛋叔等人惊讶看到，顾俊的眼睛骤然变得充血，一条条血丝布满如同那些石头细纹。
而他的脸庞上，再一次变得冰冷、僵硬、面无表情。
“汝等弃信者……”一句嘶哑阴沉的话声响起，竟与顾俊平时的嗓音全然不同，他那血红的眼睛在望着前方的一个红衣人。
那个红衣人似乎是特别的，蛋叔他们能看出，那身红袍上的花纹跟其他人的都不一样，显得更加诡奇怪诞。
但他们听不懂这句话，什么弃信者？只知道现在的顾俊，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顾俊。
他这副身体，就像被另一个人格控制了……
“先别动他！”薛霸喊住要做什么的张火伙几人，一是不清楚情况，二是直觉顾俊还没完全丧失……
这时候又有新的情况带走他们的注意力，脚下这个破败的祭坛突然像是活了过来，石柱上的雕刻、石头里的细纹，全都有血液般的暗光在流动，一股异常力量运转起来了。
他们顿时之间，犹如落入了笼牢之中，全身肌肉发麻，动弹不得。
而异状顾俊的面色更加阴沉，看上去也被禁锢着……
祭坛四周外那些异狼猛兽，都呜鸣着停了下来没有再前冲，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事物。
所有的长袍人影也停步在祭坛边的周围，为首的红衣人的枯脸被阴影遮盖，平淡地说道：“我们相信，弃信者比被弃者是更好的选择。顾俊也好，厄运之子也好，你的降生不过是我们培育而有，呼唤而至，你并不是神明，你只是我们给自己献上的祭品。”
顾俊还剩有的朦胧意识，忽然明白了……红衣人在告诉他答案，他们要他的无力与微茫、要厄运之子的怨恶与狂怒，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些心理情绪越大，S值越低，呼唤成功的可能就越高。
“灵童”是降神容器，就像一位母亲那样，这么多年来，他都在孕育着另一个生命。
就在今天，在他完成了整个成人礼仪式之后，身心极为疲倦、灵知却极度活跃的情况下，他们对长眠于异文世界的那个生命进行呼唤，让其把他吞噬掉，破壳而出。
那永远长眠的并非是亡者，厄运之子，降临世界。
不过，来生会这些人并不是要做信奉的打算，而是要以这个祭坛，在厄运之子还没完全降生之际，立足未稳，力量还未全盛，就将其带来的所有力量收容，吸收。
这就是这个局的目的，他明白了，他应该是这么多年来唯一成功降神的灵童。
来生会对他做的一切设计，都是为了这一刻，收割他们在很多年前就播下种子的黑暗果实，使他们自己得到新生。
“啊……”顾俊感到自己正在湮灭当中，精神与身体都坠入一片无声的死寂之地。
但他仍有着一些意志，由师友的温暖、队友的冀望、自己的不屈而成。
一切都是局，什么是破局之物，破局之物……
祭坛周边的那些身影又开始念颂起了什么来，这一次他们的声音有着渐渐浓重的狂热。
顾俊凭着那意志，艰难地争过了这副身躯片刻，伸出手探向了腰间的医疗工具包。
他从工具包中，缓缓地抽出那把卡洛普解剖刀……骤然之间，幻象爆涌。

第九十七章 毁灭
祭坛周围响彻着低沉而一致的咏咒声音，每一个韵律都透着诡恶和渐重的狂热，犹如并不是由人类所发。
就在这咏咒声的笼罩中，顾俊被手中的解剖刀触发出的幻象，带着穿破了过去与未知的隐晦迷雾……
有一些书信上笔迹潦乱的异文，如同遗失已久的记忆般涌现在他的眼前：
【我很怀念在卡洛普学院求学的岁月。每天是潜心钻研医学，研读各种的典籍，与老师和同学讨论不同的命题，蒙在一种无知的快乐当中。真希望那样的日子没有结束。
可是我知道那已经不再可能，我必须羞耻地承认，我失败了。
我的力量和智慧在这场恐怖的风暴前面，什么都算不上。我想，即使继续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可能也既无机会打败那怪异造物，也无机会触及到生命的、医学的、时空宇宙的等种种超越我们智性能及的真知奥义。
死亡或许会给我另一种答案。
至于救治这个世界的事情……还请转告我的同学们，每个人都应当有自己的追求，不要因为我的决定而沮丧。尤其告诉瑞布迪&#183;佩亚尼，他的能力足以接过我的工作，不要放弃，但我要先走了。】
顾俊感觉看到了幻象，但这些幻象又好像赫然是正在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一样。
在一处死寂的海边悬崖上，寒冷的狂风不断吹来，几乎要吹动悬崖边嶙峋的怪石，他就站在那里。
他望着无际的远方，海面都似翻腾着黑色的海水。他忽然举起手上的解剖刀，猛力地往自己的脖子抹去，凌厉的刀锋瞬间割破了皮肉，把气管、颈总动脉都一下割断。
鲜血当即疯狂喷涌而出，被海风吹散溅落在石头上，他顿时发出呼吸不畅的难受声音……
疲惫的身体摇晃几下，终是缓缓跪倒在了地上，他茫茫望着无边际的大海，喃喃着：“毁灭，毁灭……”
他一遍遍地重复念着这个词，鲜血很快就把他周围的乱石都染红，他的声音越发低落艰难……
他的灵与肉在重归虚寂，可也是这个时候，他感觉到后面有什么默然出现了，缓缓地回头望去。
只见就在身后几步外，不知道从何时起，不知道从何处来，九道身影就站在那里，都被黑暗所朦胧，看不清楚是人影、兽影、还是什么异类的形状。也分不清是真的站在那里，还是扭曲了时空的幻影。
“铁之子，莱洛雷&#183;兰顿。”那九道身影当中，有一把阴沉的声音平静响起，对他说道：“我们的旧日支配者已经有一个恶魔席位给你准备好了。在人类的认知之上，有着更伟大的奥义。”
他望着那些身影，明明那是黑暗深渊的投影，他却看到了一道光芒。
那是终于找到了道路的光芒。
他摇摇欲坠地站了起身，手中滴着鲜血的解剖刀掉在地上，他用最后的力气说道：“那些奥义……我想知道。”
骤然间，这个幻象砰然破碎了，顾俊急促地呼吸起来，气管在收缩，颈总动脉在搏动，都并没有断裂。
顾俊看到自己还是处身于祭坛之中，周围的薛霸、蛋叔、林墨等人都还在，他又可以认出他们每一个了。
手握着这把曾经用于解剖异类、也用于自杀的卡洛普解剖刀，身心都涌起了一股如同久渴后饮到甘泉的滋味。
他又可以动了，他作为顾俊的意志已是全然回来，牢牢地占据着这具身躯。
那些厄运之子的躁乱与阴暗被另一股感觉压制着，这股感觉因为幻象而复苏，并且滋助了他的心神。这是铁之子的光明意志，仿佛正在他的脑海深处对他轻轻低语：
“不要放弃……结束混乱……你就是成果……”
伴随着这股感觉而来的，是无数看不清楚的模糊光影，也是上千个清晰的异文词汇。
以及对于咒术的一些新体会，顾俊依然不知道具体的咒术学问，但是他记得一个咒词……
“阿俊？”小队众人都被扰了精神，只有意志最顽强的薛霸还能颤声说出话，也最先留意到顾俊好像变回来了。
与此同时，咏唱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周围除了四个红衣人还平静如故，那些黑衣人一张张枯稿的面孔上，都有了畸形的扭结。
他们衣袍上的神秘花纹好像尽皆是咒符，因为他们可怖可憎的咒声而运转：
“#￥%￥#￥%%￥……%……%￥￥%￥，%￥￥%￥！”
灰雾渐渐退去，祭坛四周的每一颗巨树原来都是大榕树，重重阴影之间，那些阴森扭曲的枝条看着像是由各种的尸体结合而成。难道就是这些榕树，向异空间投影降生，传播着疾病的苦痛与恐惧……
祭坛的石头细纹里红光越发强盛，并流转得越来越快，全部涌向那四根石柱，仪式就要完成了。
但是突然的，那些异狼野兽最先嗅到了变化，刺毛垂下，有些不安地夹着尾巴。
本不可能还说得出话语的顾俊，却开口说话了，声音沉稳、毫无恐惧：
“你们……真的知道被你们呼唤降临的‘厄运之子’是谁吗？”
知道这个答案的存在，并不会有很多。在异文文明，在地球文明，都是。
因为那个人，被认定是自杀死亡了。
他在龙坎海底接纳到的力量，却是来生会还不曾有过清楚了解的……
顾俊扫视过那一张张仍然平静但明显已有疑惑的枯稿面容，他的脸庞上冷凛渐重，“你们在唤醒恶魔之前，有做好被恶魔吞噬的准备吗？”
兰顿有怀念的岁月和师友，他也有啊，他不会放弃。
他体内被压制着的黑暗意志再一次翻腾汹涌，但这次是他主动释放的，这些自己无法掌握的黑暗力量随时会完全吞噬他，然而此刻他没有惧意，张动嘴巴发出了那句异文咒词，强行去凌驾操纵祭坛的所有力量：
“毁灭，毁灭，毁灭！”顾俊一遍遍地念着喊着，向着不同的方向，把这从深渊传出的声音传去，“毁灭！”
在异文语言当中，“毁灭”亦即是“厄运”。
他每多喊一遍，自我意志中的灰暗就更多一分，眼前的光影也更加错乱。
犹如看到解剖尸体时的种种腐烂残缺，犹如看到石室幻象里那堆积如山的死尸。
但他的声音已成山崩海啸之声，只不过是几个瞬间，整个祭坛瞬间就四分五裂地爆开，那四根石柱也轰然倒下，地底传出一阵令人悚然的雷鸣轰隆，大地都在震动，那条五千米长的回旋石梯正在崩塌。
所有还活着的异狼野兽都发出惊惧的哀嚎，慌忙向四处逃窜而去。
弥漫在祭坛周围的迷离霍然破灭，那些黑衣人、红衣人的面色都变了，他们显得比刚才要真实存在。
而他们的咏唱的咒语声，早已戛然停下。
“毁灭……”顾俊整个人摇摇欲坠，面色煞白而诡异。他从旁边还没能动弹的薛霸手中抢过了一把冲锋枪，随即对准前方的来生会人员们，尤其是刚才说话的那个为首红衣人。
“毁灭！”他右手食指就扣动了扳机，火光冒出，砰砰砰砰砰……
薛霸、还有回过神来的蛋叔、楼筱宁等人，都为这个场面愕然得张口瞪目。
冲锋枪打出的子弹终于不再是穿过阴影，而是从那些黑衣人、红衣人的身体穿过去，头破骨碎，血肉飞溅。这些刚刚还在亵渎恶魔的枯面人，纷纷难以置信的倒在血泊中。
这一片诡林空间，没了怪异可怖的咒语声，有了回荡在地狱中一般的怨厉惨烈嚎叫。

第九十八章 光暗两面
毁灭，毁灭！
顾俊面色煞白，眼睛却厉红，架着冲锋枪扫射着已成废墟的祭坛周围的来生会人员们，砰砰砰砰，陌生的后坐力几乎把他的肩膀掀翻，但手部还是勉强能保持着几分稳定……
打光了弹匣的子弹后，他又去拿过杨鹤楠、再拿过周毅手里的枪，对那些还未倒地而试图逃跑的人员继续扫射。
看着他们纷纷被被子弹带血穿透后倒地，血溅四处，发出令人厌恶的刺耳呼嚎……他开枪的速度更快了。
顾俊这是第一次开枪，也是第一次杀人……不，这些东西并不算是人。
那些童年的悲哀与过往的不幸，
那些深埋在心灵深处的阴霾，
那些时常会在梦境里跃现出来的魇魔，
那些被献祭者的恐惧，那些异榕病患者的谵妄，那些浴血牺牲同僚的痛苦，
全部都毁灭！
难道我不是早已对你们说过吗，那个孩子会茁壮长大，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并再次站在你们的面前。
到了那时候，所有的债都将进行清算。
到时候，那将是你们的末日。
那个时候，就是今天。
顾俊拿过了一把狙击枪，之前在回旋石梯休息时就有请教学习过要怎么使用的了，他瞄着枪上的热成像瞄准器，锁定了一个落荒跑在最远处的黑衣人，扣动扳机，砰！那个黑衣人的脑袋应声爆开，一个。
一拉枪栓，咔嚓一声让子弹上膛，瞄准另一个黑衣人，砰！颈部被打烂了，两个。
咔嚓，砰！从后背直穿过去，三个。
“阿俊，阿俊！”薛霸连忙地喊道，“最好打腿，留点活口，我们还需要情报……”
顾俊瞄准远处又一个黑衣人的脑袋，砰！四个。再瞄准另一个，砰！五个。
薛霸沉默了，抬抬手让杨鹤楠等人也不要强迫顾俊的意愿，由他吧。他们的身体还没全然恢复过来，而顾俊现在的S值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而且以他刚才展现出来的咒术能力……他们还是收起肌肉，看着为好。
射击爆炸声不断地响着，在异狼野兽的尸体堆里，已然到处是人类的尸体和濒死的残躯。
不管是尸体或残躯，那一张张枯槁的丑脸上都挤满了痛苦、不甘以及一些反噬自身的困惑茫然。
“顾俊……”那个为首红衣人倒伏在一摊血泊中，虽然也痛得身躯扭曲，却没有一声哀嚎，话声依然低沉诡异：“看来你的降生者……有什么隐秘的情况……但你能毁灭我们，毁灭不了我们的……”
砰！红衣人话还没有说完，脑袋突然就被打开了花，身体落在腐泥上，再也发不出任何险毒的话语。
“毁灭不了来生会是吗。”顾俊喃喃道，“这话你去跟恶魔说吧。”
对于这个组织，他能猜测到大概了。
来生会的起源必定是与异文文明的一帮秘密弃信者有关。他们背弃了认为把他们抛弃的生命女神，转投了另一种黑暗力量，把自己的灵魂投射到另一个时空，降生者，来生人。
也许是某次的因缘际会，第一个降生者在地球世界出现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但他们都只有残缺的记忆与意志，他们秘密结社，发展壮大，研究异文文明，制造更多降生者……
而他，是一批超级降生者灵童中的一位。应该在他父母结合之前，就有过很多的呼唤仪式。
降生于他体内的不是弃信者，而是他们所认知的一个长眠地下的恶魔，“厄运之子”。
不过……顾俊扣动扳机，砰！又一个。
这些人怎么知道，这位属于某个什么旧日支配者手下的恶魔“厄运之子”，也就是“铁之子”莱洛雷&#183;兰顿。那个卡洛普学院最优秀的学生，那个孤身深入霍克城解剖异类绘下图谱的勇士，也是那个留下遗书割喉自杀的落魄者。
顾俊现在明白，自己那些异文记忆，对于医学的天赋，在龙坎海底独是他接纳到未知力量……原来都有迹可寻。
莱洛雷&#183;兰顿
黑暗面，厄运之子
光明面，铁之子
现在这不同两面的力量都被唤醒了，正在他的内心深处纠缠对抗，也把他不断拉扯。
兰顿真的只是因为信念破灭而自刎的吗？“死亡或许会给我另一种答案。”顾俊现在却觉得，兰顿也许是有着更大的图谋，化为厄运之子后，兰顿也仍然保留着几分以前的意志，等待着复苏，等待着成果……
刚才他没被厄运之子吞噬，就因为铁之子的相助啊。
砰！顾俊又开了一枪，但这一枪没有命中，身体晃了晃，几乎倒下。
只是从施咒之后，黑暗的力量就渐渐占了上风，不断噬食着他的精神……
“阿俊，够了，够了。”薛霸终于再一次劝道，方脸的神情非常真诚，“枪给我，你该歇歇了。”
“是啊阿俊。”蛋叔也温言地劝道，顾俊的面色白得吓人，而且嘴唇发绀，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再这样下去，他们不是怕莱生公司那些人真被杀光，是顾俊堕入癫狂。
“哦……”顾俊深吸一口气，动作艰难地把狙击枪交给薛霸，轻喃道：“薛队长，我没疯……我甚至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清醒，这些没人性的畜生，留着他们只是给机会他们念咒，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力气了……”
顾俊一交出这枪，那股杀戮之意一松，就要往地面倒下，还好蛋叔眼明手快地扶住。
薛霸立即让已经能动弹的队员们，都拿起枪和剩下不多的弹药去打扫战场，把那些未死的莱生人员留住。
“为什么之前那些人像鬼一样？后来又现形了？”只能坐在一边的林墨不由问顾俊，满脸对真相的渴望，作为科研人员，真的太想知道答案了。
“我想之前是因为……他们给自己施了什么咒术……”顾俊由蛋叔扶着往一块断石上坐下，声音缓慢而抖动：“但是被我破除了……我不会咒术，那一句是我……内隐记忆自带的……我只是用蛮力把祭坛毁灭而已……”
“别问了，别说了！”蛋叔连忙打断，和气的圆脸上很紧张，“我得测测你的心率。”顾俊这症状，完全是心脏骤停前的临床特点。
还不待蛋叔诊断，顾俊突然就整个人抽搐起来，显露出的皮肤全都苍白发绀，话说不出了，意识在丧失……
“火伙，来抢救！”蛋叔顿时惊急地大喊，“大动脉搏动消失，瞳孔散大……没心跳了，快，强心针！”
顾俊倒在了断石上，无神的双目望着灰蒙的天空，看到有一些不祥的黑色鸦雀。
他感觉，一切都在远去。
毁灭，毁灭……

第九十九章 纸张上的话语
“小俊，我们有些事情要告诉你。”
顾俊朦胧的感觉自己在黑暗中游走，若有若无的女人声音似引导着他走去，是他的妈妈……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是曾经的那个家，典型温馨的大厅内，沙发，电视机，冰箱，翠绿的植物……
这好像是爸妈最后一次出海的前夕，那时他还不到十岁，之后家就被清空了，他搬去了托管所。
据说人将死的时候会看到自己怀念的遗憾的景象……
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和一个长发的女人身影就站在那里，面容都蒙在一层模糊中。
顾俊却隐约注意到一些当年未曾留意的细节，他们神情中，好像有着一份忧惧。
忧惧？为什么？去龙坎探寻神秘力量，不正是他们的愿求吗？
还是有着其它什么缘故？
“我们马上又要出海了。”像记忆中那样，妈妈温柔地告诉他，“你要去托管所住一段时间……”
顾俊听到一把小孩的稚嫩声音响起，“那你们这次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啊？”
“很快。”妈妈有点迟疑，他感觉在这一刻，妈妈的眼神有着真实的不舍，“你要好好读书，乖哦，你说过以后要当个医生的呢。以后遇到什么困难，你都要坚强面对，知道吗。”
“知道啦。”小孩答应道，有些生着闷气，奔走开去了，“整天就知道出海。”
顾俊的意识在浮沉，感觉自己随着小孩在家四处奔跑，给收拾家当的爸妈帮倒忙。
他不被允许进入书房，但就在爸妈卧室的衣柜里，他从一件大衣口袋里找到一团皱巴巴的纸，展开看看。
“小俊！”妈妈惊呼的声音突然传来，她冲过来就把纸张夺走，“快出去玩，我要收拾衣服了。”
顾俊骤然一惊，这件小事当时并不被他着意，后来也已是遗忘，归入临别时自己捣乱一事。
即使之前翻查记忆也没想起来，因为在他的认知当中，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禁地般的书房。
可是就在刚才，他分明看到在那张皱纸上，画着些像是一张海图的部分的线条，以及一些文字。
那些文字密密麻麻，以黑色钢笔写就，笔迹颇为凌乱，全部是神秘诡异的同一句话：
【Ph&#39;nglui mglw&#39;nafh Cthulhu R&#39;lyeh wgah&#39;nagl fhtagn】
【Ph&#39;nglui mglw&#39;nafh Cthulhu R&#39;lyeh wgah&#39;nagl fhtagn】
【Ph&#39;nglui mglw&#39;nafh Cthulhu R&#39;lyeh wgah&#39;nagl fhtagn】
这不是异文，这是什么？要怎么读……
难道这些才是“那些文件”吗？
顾俊的心念越发因为惊疑而锐利起来，他之前以为那是指他幼儿时画的异文纸张，但来生会并不是不懂异文，却也可以熟练使用，甚至是他没有了解的咒术……
他那些图画当时应该就交出去了，“那些文件”是另一些秘密，可能是爸妈在大海真正收获的研究成果……
爸妈应该是属于来生会内部的另一股势力，秘密反叛了来生会，与这些黑衣人红衣人有着不同的目标。
可是他们两人到底是好是坏，为什么加入来生会，又为什么分裂，去龙坎是为什么……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收容着兰顿的铁之子与厄运之子这光暗两面的他在这当中又有什么关系……
纷乱的心念在翻腾汹涌，骤然好像有新鲜空气灌进了肺部，顾俊猛地一口呼吸，似是从恶梦中惊醒，但纸上那句神秘的话语还清楚在眼前。
“醒了……醒了，蛋叔，顾俊醒了！”
他听到林墨的声音在激动大叫，睁开眼睛看到周围还是祭坛废墟，自己躺在置于乱石的担架上。
“阿俊，认得我吗？”蛋叔奔了过来，欣喜地给他做起了一系列的生命体征测量。
薛霸、楼筱宁等几人也高兴地围过来，顾俊先压下刚才复苏的那段记忆，听蛋叔讲着他心脏骤停后的抢救情况，先做心肺复苏，又打了肾上腺素强心针，才让他重新有了呼吸和心跳，但他已经昏迷三个多小时了。
情况真的非常危险，要知道心脏骤停是临床上最危重的急症，即使是专业医护人员在4分钟黄金时间内及时抢救，成功率也只有一半，超过6分钟就不到10%了。
他们刚才还担忧他是不是神经系统受损严重，陷入了不可逆性的昏迷。
“蛋叔，人工呼吸是谁给我做的？”顾俊有个小疑问。
“当然是我。”蛋叔说道，中年发福的圆脸上很坦然，“蛋叔我什么没有吸过。”
顾俊沉默了，好吧……真的不能随便倒下……如果有下一次，那真的不应该随便问……
这就是野蛮施咒的代价吧，他的脑袋现在感觉比没吃肿瘤靶向药治疗之前还要糟糕。那股黑暗意志对他精神的侵噬，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散去，不知道能不能恢复过来。就这样子，那句毁灭之咒再使用就真的连自己也毁灭了。
待蛋叔做完了检查，顾俊撑了起身看看还有人在打扫战场的周围，向薛霸问道：“薛队，现在怎么个情况？”
一谈到这事情，众人的喜悦都被冲淡了，薛霸叹了声道：“一百一十一个黑衣人，四个红衣人，全部死了。”
那些本来还没死的被俘虏后，都是脸露诡异的模样，在喃念着一句异文中死去了。
经过顾俊的排除，确定是阿拉伯疯人的那一诗句。他念了些异文，面色就又变差了，蛋叔连忙制止他再说。
那种异狼野兽没有再出现，薛霸之前戴上口罩和手套，用军刀非专业解剖的剖了一具兽尸，皮肉、内脏什么的都没有异常，这就是像人面犬那样的一种猛兽生物而已。
而蛋叔在抢救完他之后，就和张火伙去解剖首领红衣人等一些尸体的面部，为什么都一个样子？
那些面部有的被打烂，有的还完好，但都没发现有植入假体等的整容痕迹，似乎都是天生的。
“我觉得……这些人都有着血缘关系，比如父亲或者母亲是同一人。”
顾俊沉声说道，这是来生会的一个主体势力吧，“异文人降生派”之类，他的爸妈则属于另一个派别，也许与纸上那句话语有着关系……
肯定有不同派系，因为当年朝着榕树献祭跪拜的有十几个红衣人，但这里只有四个。
这种收割成果的时刻，能来的理应都会来。
“这就怪了。”蛋叔想不明白，“这帮人里面老的有七十多岁了吧，年轻的三十不到，会不会就是爷爷和孙子？”
但那样也太像了吧，而且连生理上的女性也长的那个样子。众人都觉得不是这样。
“我意思是他们都是某种存在的子嗣。”顾俊也只是有一种猜测，“并不是普通正常人。”
薛霸、蛋叔他们微微点头，但这样谁也说不清楚。更多的情况，如果有机会做过DNA检测才可能知道。
这些尸体是带不走的，他们没那个力气，只能带走些组织样本，不过首领红衣人的头颅都要带走。
现在小队就做着这个工作，搜查尸体、采集样本、印下指模等，这帮人的指模倒是不同的。
这片空间还有没有其他活人在，也没人说得准。因为小队还没去探索周围古怪寂静的榕树林，这些榕树是存在有异榕病病毒的可能的，薛霸准备把战场清理完了，再亲自带队穿上仅有的三套防护服去看看。
回去的路当然要找，小队至今还在挨着渴，喂给顾俊补充水分的都是洗手脏水。
众人散开后，说是好好休息，顾俊躺在担架上却无法停下心思，关于那张皱巴巴的纸，关于很多。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小时。
薛霸再次走过来了，方脸上已是不同的一副严肃神情，对他道：“阿俊，之前我们在那个首领红衣人身上搜出了一些东西。刚才你状态还不稳定，没让你看。现在看你还好，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可以帮我们离开这里。”
“哦？”顾俊皱皱眉，顿时坐起身来，那红衣人会随身携带着的东西，对于来生会一定很重要吧。

第一百章 起源
薛霸把手中用干净纱布包着的东西递给顾俊，“就是这些，五张好像是羊皮纸的纸，上面有异文。”
顾俊接过来，小心地解开纱布，顿时看到里面的一小叠泛黄色的古老纸张。
这是异文世界的纸张，兰顿的图谱和佩亚尼的日记的材质就这样的，像羊皮纸，但不一定是。
他的拇指在纸上轻轻摩挲，有一种奇妙的触感，就像再度触到了阔别已久的熟悉事物，跟握着卡洛普解剖刀时一样，是异文世界的东西没错。
那把解剖刀之前落在乱石堆里，但现在已被找着，放回了小队的医疗包里。当时全队只有薛霸一人还能注意到，他施咒的时候手上就拿着那把解剖刀。
顾俊对此解释自己正是被它触发出一些新的内隐记忆，才得以从那咒术禁锢中挣脱出来了。
“你看看上面写着的是什么？”薛霸问道，“如果你感觉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立即停下来。不然让蛋叔看到，又要说我了。”薛霸颇有些无奈，不是不考虑顾俊的安危，是再找不到出口，全队都得牺牲。
“是那些咒术吗？”旁边的林墨再次一脸的热切期待，真心渴望了解这个领域。
其他人还在打扫战场，仍处于被监视状态的楼筱宁只能站在那边郁闷旁观着蛋叔和张火伙忙解剖。
“应该不是……”顾俊粗略扫了眼第一页的内容就感觉不是，“好像是关于榕树的信息。”
这些纸张极为古老，完整但是文字发糊，显然不是来生会的人写下的，只是不知如何才落进了他们手中。
顾俊现在掌握的异文词汇超过1500个，足够读懂纸上的内容，当下他一边仔细地看，一边用中文轻声念出来。
纸上写的是些零散的句子，就像是游记随想。句子与句子之间似乎并不相连，但又是在说着同一件事情。笔迹里流露着一股浓烈的错乱、狂傲，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定然也是非常古老。
【这座城市只有榕树和石头，尤其以城中心那一棵最出名。】
榕树，这自然是个翻译，顾俊感觉这个词就应该这么翻译，因为它是指祭坛周围那种枝条扭曲的巨树。
听了这第一句，林墨就不由疑道：“这座城市是指高墙空间？城中心的榕树是指那截枯木？”
“恐怕是这样。”顾俊若有所思的点头。薛霸斥了林墨一句：“先不要打岔，让阿俊说。”顾俊便继续轻念。
【石道里全部是血，流了四天四夜都没有流完。
树木会咳嗽吗？树木有血吗？
我看到，在生命女神孕育生命之地，堆积的尸体融合成了一种新生命。
祭坛已经破败，先逃出来堵在上面的民众没有逃过死亡。
有很多出名的卡洛普学院人物曾经在这里举行成人礼。霍克城从来都是一个盛产医学人才的地方。】
“卡洛普学院？”这回却是薛霸自己打了岔，因为想起另一事，“你说那把解剖刀不就标着卡洛普吗？”
“应该就是同一个意思……”顾俊皱着眉头，纸上这种看待灾难的笔调，似乎并没有半点的难过与惋惜，他越多读一句，心头就越多一分不祥的感觉。
【霍克城是除了国都之外，医学最富有盛名的地方。大家说生命女神就在这里的大地之下。
霍克城的石头总是被重视，榕树总是被轻视。
人为什么不能像榕树那样呢？
一种与榕树有关的疾病，像那堆尸体形成的新生命怎么样？那里面有着瑰丽。
在这里制造病症，一定会很有趣吧。
一种新的生命形式。
会痛苦吗？生命的诞生离不开痛苦。】
轻声念读到这里，顾俊停住了，面色微微有点变白，“制造病症”。
薛霸隆了隆肌肉，林墨扶了扶眼镜，两人的面容都是沉下，是异榕病，这病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吗……
制造疾病并不是什么陌生的事物，在地球文明的战争史上，古代东西方都有过给敌人制造瘟疫的纪录。
到了现代，也有生化病毒战的概念。
只是……异榕病这么诡怪的疾病要如何制造？又是何人制造？
但顾俊早有心理准备，因为他看过那个向榕树献祭的幻象，心里隐约想到什么而发紧，目光继续看下去……
【陈腐的若不过去，新鲜的就不会到来。
病毒要引起突变，变化才能带来活力。
祭坛周围很多的大榕树，它们存在了上千年上万年，是该有点变化了。
他们说疾病是坏的。愚昧低等的想法，睁开眼睛才能看到更多。
生老病死，如果对疾病没有接纳，没办法探知生命的奥义。
人类吞噬其它的生命而成长，其它的生命也可以吞噬人类而成长，这很公平。】
顾俊念着这一句句话，青筋在微微发寒的跳动，里面这些词总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让他更有点茫然的是……好像从某种角度，这些话有它的道理。
【病毒已经布下。我要坐在榕树里，欣赏。
把他们的肢体都去掉，插上榕树的枝叶。
这些榕树，可以让不同的世界都看到同样的光。
疾病也是一种救治，死亡是肤浅的概念。
唯有痛苦能创造，唯有毁灭能升华。
他们创造了光。
我创造了光。】
“……”顾俊看着这第四页纸张落款处的名字，面色更差了，沉拉了下去，但是其实他早应该想到这一点。
来生会那些人向榕树献祭，把他放在榕树洞里朝拜，散播异榕病，为的都是呼唤恶魔……
顾俊猛地按住了发痛的脑袋，当初自己在体育馆第一次看见人体异榕树的时候，一些隐约的感觉犹如电闪雷鸣般变得明朗，诡异的美感，精致的设计……一个自己就能成为生态系统的物种，一座建立在废墟上的宏大通天塔……
这是否就是纸上说的……光？
“阿俊？阿俊？”薛霸见他面色不对，连忙问：“还好吗？”林墨急道：“队长，快把蛋叔叫来吧。”
顾俊望向周围那些阴森扭曲的巨树，只感到一片灰茫。
他又看了看纸上落款处的名字：
【厄运之子】

第一百零一章 病原体的由来
在顾俊翻腾的心海里，自己掌握到的线索冰冷地连串成了真相。
不知道在多少个世代以前，“铁之子”莱洛雷&#183;兰顿在沦陷的霍克城解剖过那种异类生物，并且与它有过交流后，对于自己种种的希望与信念产生了动摇，也可能后来还发生了些事情，导致了他的自杀。
但就在兰顿濒死的时候，有什么“旧日支配者”的手下出现，说旧日支配者要把他招收为恶魔……
兰顿选择答应，由此成为“厄运之子”。
之后在某个时间，他重游霍克城，在这里制造了异榕病，或许还干了些其它事情。
厄运之子的名字因此传遍这个异文文明了吗？是否就是聚集起那些弃信者的原因？
弃信生命女神，改信旧日支配者，以及那榕树里的东西，榕树里的恶魔。
后来在地球世界，来生会不知道怎么得到了这几张古老的字纸，那也可能是来生会创立的一切之始。
他们按照纸上说的内容来做献祭做召唤，终于以他顾俊为容器降神厄运之子，但没有完全成功。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潜伏，由于近来异常力量活跃，他们也有了新突破，让异榕病降临地球世界，使得厄运之子的力量大盛。
不过这帮弃信者的真正目的是吸收力量以滋自身。能让他们敢这么做，厄运之子早已以陨落的方式永眠了吧。
今天在这里，他们的计划几乎就要成功了，如果不是兰顿光明面的力量出现……
顾俊能串连个大概，却看不透周围的榕树密林的重重阴影。
这事情里面还有着很多的疑惑，很多已经湮灭于无尽时间中的秘密。
兰顿，你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投身黑暗是为了寻求光明吗？但变成的模样，是否连你自己也没有料想到？
这时候，顾俊注意到薛霸匆忙的要去把蛋叔叫来，就出声叫住：“薛队，我没事。”薛霸停住脚步，林墨还挺紧张的，顾俊摇头道：“真没事。我想这四张纸上记载的内容，就是异榕病的起源。”
“应该就是了。”林墨叹了一声，眼镜框下的眼神很纠结，人类认知的科学已经被全然挑战。
“那第五张纸呢？”薛霸皱着浓眉问，此时最关心的还是有没有出口。
顾俊当下又看了最后的一张纸，没有署名，与刚才的笔迹不相同，是另外独立的一段咒语般的话……
“这好像是一个咒语，我不能念出来，不然你们真要叫蛋叔了。我觉得这是召唤异榕病的咒语。”
听了他说的，薛霸两人顿时连问为什么。
“异榕病是怎么爆发的，之前局里不是一直没搞清楚吗。”
顾俊作为G级人员没知道全部资料，但医学部也是有一些信息的，“不同地方的村子突然全村发病，可旁边的村子就没事。它们没有连成范围，没有常规疫情的传播路径。但发病的村子都有古老的榕树。你们看看周围。”
周围那些阴森的“榕树”，一棵棵都像是扭结多肢的巨人。
“这里就是异榕病的传播中心。”顾俊沉声道，这些纸张和自己的感觉已给出答案，“使用这个咒语，这里每一棵榕树都可以投射到不同世界的‘榕树’，让它们产生异榕病病毒。东州一带那些村子的疫情，都是这么来的。”
他还有着另一个灰暗的想法，异榕病只有在异文世界和地球世界出现过吗？
会不会有其它世界的文明也遭到了噩梦入侵……
“那这些榕树全都带着异榕病病毒？”薛霸绷着方脸，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林墨则疑问道：“莱生公司那些人不怕吗，他们有免疫力？”
“我不知道，但这里就是源头，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异常……”顾俊深吸一口气，平缓着心底那股黑暗意志的涌动，“如果不把这里清除掉，我们的世界可能还会忽然哪里就出现疫情。清除掉这里，异榕病就可以被消灭了。”
只要烧掉那些染病榕树，人道毁灭具有了传染性的丧变期患者和人体异榕树，不再出现新的发病地，没有了一切与病原体皮肤接触的可能，理论上异榕病就能得以消灭。
消灭异榕病？薛霸的胡子不由抖了抖动，这真是猎魔人小队这次任务出发之前没有想过可能有的成果。
“这些纸没写要怎么离开这里，但我觉得附近应该有通道的。”顾俊又说道，还是凭的一股对这里莫名的熟悉感，“上次行动部不是没捉到人吗，来生人员应该是从另一条榕树通道来到了这里。”
“呃等等……”林墨又有个新问题，“毁灭掉周围这些榕树，那些通道不是也全毁灭掉了吗？”
“可能是的。”顾俊点点头，“那种通道是靠两棵榕树之间互相的感应扭曲时空的，背后的物理我不知道。”
“那如果毁灭掉这里，我们要怎么回去？”林墨一时转不过弯来。
“可以临走的时候再毁灭。”顾俊已经有些想法了。
薛霸默然的似嗯了声，却没有参与进这个话题，“阿俊，你先好好休息一会，我带人去周围探探看。”
“不，我得一起去。”顾俊站了起身，面容十分坚定，“你们没办法找到的，这里只有我能感应到出口在哪。”
这个世界上不使用咒术就能办到这一点的，也许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因为厄运之子的意志，就在他体内。
“那好吧。”薛霸不全然了解，却知道顾俊没说狂话，之前只是考虑他的健康状况而已。
当下，薛霸走去向全队宣布这个事情。蛋叔对顾俊挺担心的，但要怎么阻止呢，现在大家都因为缺水而发晕。
小队作了一通缺乏条件的简陋准备后，薛霸、顾俊和杨鹤楠，分别穿上一套防护服，拿着两把冲锋枪和一把狙击枪，向着首领红衣人走出来的方向而去。
在众人的目送中，三人踩着腐烂的黑泥，走进了前方阴森迷密的榕树林。

第一百零二章 回去的路
寂静，没有异狼野兽的踪影，没有鸦雀的叫声，除了他们踩在腐泥上的脚步声，没有别的声响。
顾俊边走边目光四望，这种“榕树”与地球的不同，树身更为庞大，也更加扭结奇异，树皮是苍沉的黑色，带有尸斑般的白点，有些诡恶的枝条与周围树连起来生长，形成一片畸形繁芜的树网。
他们三人只能从间隙中小心地穿行，尽量不要碰到这些榕树的任何枝叶。
但有时缝隙太窄，还是难免会碰蹭到。顾俊每碰到一下，就好像有阵阵阴风涌进心头，一些痛苦、恐惧、凄厉的哀嚎悲鸣在耳边若隐若现：
“是你，榕树里的东西……”“放过我！”“啊，求求你了！”“我好痛啊……”
周围仿佛有着无数死于异榕病的患者在哀伤地看着他，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张不同的面孔。
来自于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文明。
而这些榕树都繁叶蔽天。
“唔。”顾俊凝着心神，见薛霸和杨鹤楠一路都没说什么，就知道这种情况只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既要压着心底那股黑暗意志的躁动，但又要从中辨别感觉，“这边。”
薛霸、杨鹤楠跟在他的旁边走着，只是警惕地注意着周围。
除了道路难行，路上并没有其它的阻挡，三人在密林中小心地走了三百多米，就见到前方有一棵特别巨大的榕树，能抵得上其它的三、四棵，而且主树干底下有一个天然腐烂成的榕树洞，这是他们走来唯一见到的榕树洞。
“就是那里了。”顾俊沉声道，望着那个榕树洞，一股诡异的熟悉感更重了。
小时候他坐在榕树洞里接受跪拜的那一次，连通的是否就是这一棵树？
薛霸两人也在望着，疑惑于没看到榕树洞里有光亮。
“薛队长，你打算怎么办？”顾俊问道。
“如果那就是出口，我们先全队出去，然后立即通知局里叫支援……”
薛霸虽然是肌肉男却心思细腻的，听出顾俊真正想问的意思，“阿俊，我知道你想摧毁这里，关闭两个世界之间所有的通道。但既然我们有了新的通道、有给这些榕树制造通道的咒术，这里的价值就不能白白扔掉了。”
“那些尸体、祭坛，这些树……”薛霸以最大的真诚去说，希望能说动顾俊，“这一整个世界，都需要更多的探索，才能解决更多的问题。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怎么处理这里交给上头去考虑决定吧。”
杨鹤楠听得连连地点头，“是啊，现在异常力量活跃，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的，局里需要些优势。”
“没错。”薛霸又说，“如果这条新通道没有容量限制，明天这里就会变成一个大本营，上千上万位同事会进来。”
顾俊只是唔的应了一声，对薛霸的设想不置可否。
这时候跟他们辩论或争吵都没有意义，有些情况是他们不知道的，他也没办法告诉他们。
这是一个已被摧毁的不洁世界，以他不多的了解，异榕病就不是最可怕的疾病。
咳血病，令整个异文文明一同死亡的疾病。如果传播到地球，那可能就是智人文明的末日。
没有足够实力之前，最好还是不要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已经被毁灭的索多玛，回头看一眼也是自找灭亡。
“先把大家都带过来吧。”顾俊心里自有打算，说道：“那个榕树洞现在是关闭状态，我的精神和体力只够打开一次。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不好说，所以大家要一起走。我感觉那棵树没有传染性，但保险起见可以让大家换上那些来生人员的长袍，说不定那有着抵御力。”
现在顾俊怎么说，薛霸两人就怎么做了，当下都脱掉防护服，由顾俊一个人带着返回祭坛那边。
因为三百米距离虽然不远，但榕树林里错乱复杂，甚至可能有幻象情况，只有顾俊认得路。
接着，顾俊就这么来来回回的走了七趟，前六趟每次带过来穿上防护服的两个人，最后一趟带走断后的高明鹏。整支猎魔人小队都安全聚集在这棵巨树前面了，只带着担架、十六套较完好的长袍、尸体组织样本、首领红衣人的头颅等东西。
至于那些工具、炸药和武器，都听顾俊说的先留下了。
“我现在的状态没办法支持大家带那么多东西，带的东西越少，通道就越稳定。”顾俊这么说，也要求由自己拿着那五张古纸和那把解剖刀，“我需要它们来施咒。”
众人现在都相信顾俊不是莱生公司阵营的，况且现在也没别的选择了，即使有疑问也只能全由顾俊操作。
“我先留在这边撑着通道。”这时顾俊又对他们说，“通道另一边的榕树应该也在东州范围。你们走进树洞后就不要回头，一直往前面走，走出去为止，然后等我出来，我很快就会出来的。”
薛霸的脸庞有点绷着，深深地看了顾俊一眼，“阿俊，我只希望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顾俊心头一跳，薛队长还是猜出来了吗，好吧……
“我明白的。”顾俊重重地点头，也是话里有话，“我绝对是这里最清楚的那个。那我开始了。”
当下，他一手握着卡洛普解剖刀镇压那股黑暗意志，一手戴着手套按在这棵榕树身上，感知沟通着它，用异文念着：“开启，旧有的通道，开启！”这并非那纸上的咒语，那可能用于呼唤异榕病的，而这棵榕树早有了通道。
他的精神与体力迅速消耗下去，所幸的是，榕树洞里很快出现了朦胧的光亮，通道被激活了。
因为厄运之子的缘故，这次感应对于他仿佛是打开家门那样简单，只是他的心灵似乎又多了几分灰暗。
“你自己一切小心，不要勉强。”薛霸又向顾俊说罢，当即架着枪与另外带枪的两人一起在前面开路，“走！”
走在中间的是楼筱宁、张火伙几人，林墨躺在担架上由别人抬着，蛋叔等人走在后面。他们穿着长袍，临别时都给了顾俊感激的一眼，然后毅然地走向榕树洞的光芒里。
“阿俊，一定要活着出来啊。”蛋叔的圆脸满是冀望，又说了句笑：“出来蛋叔带你去会所玩。”
“好。”顾俊微笑点头，“蛋叔，出口都找到了，别整得生离死别的，不吉祥。”
“哈哈，你小子说得对，走了。”
顾俊看着最后进去的蛋叔也隐没于树洞光芒之中，这才吁了一口气，转身往祭坛那边走回去，神情决然。
如果让天机局上头决定，是不可能选择毁灭这里的。
但这里必须毁灭。

第一百零三章 燃烧黑暗
“榕树里的东西！”“放过我……”
阴沉的榕树密林里，扭曲的枝条在摆动，诡怪的哀嚎声不断传进顾俊的脑海，翻搅着那黑暗意志。
古老的深渊低语也在他耳边隐约地呢喃响起，是第五页异文纸上的那段咒语。
那是一段长长的混乱无序的文字，没有标点符号，具体的意义未明。
但越看，越能感到里面的怪诞、险恶：
【变异种籽如战斧破出腐烂的泥土瓦解厌恶臭烂代替芬芳污秽血肉聚拢万千子孙虫蛆之物跨越界限重新成形噬咬星光扩散黑暗世界古老者的名必不坠落】
这谵妄话语般的文字，正在如同鬼魅的包拢着顾俊，仿佛邀请他欣赏周围的那些古老者的创造。
顾俊尽力稳着心志的从密林里穿行过去，之前的八趟穿行都有这种感觉，现在变得更强烈了。
是刚才打开榕树洞通道，使他与这些异榕树的感应更为紧密起来，就好似自己的血管也与那些枝叶连生了，流淌着一样污秽的血液……
“我是个医生。”顾俊自言自语，脚步踏得更重，呼吸声更沉，“这就是原因。”
他的父母至今失踪，还不知道他们是好是坏。除此之外，他从来没有过其他的亲人，很小的时候他问过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呢？爸妈都是说，都已经去世了。
“治病救人是我的职责，是我想做的事情，这就是原因。”
医生……真的应该把你称为是一个……医生吗……
这时候，顾俊走出了异榕密林，入目是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异狼野兽的尸体，人类的尸体。
他微微深呼吸了下，却只是嗅到了更重的腥臭味，与在手术室无影灯下嗅到的不同，这是属于杀戮的异味。
他继续往中间的祭坛废墟走去，这一百一十五具人类尸体，大部分都是他用冲锋枪扫倒的。
当时在那种混沌的状态下，又是初次用枪，他的命中率却奇高无比，仿佛是一种天性使然。
尸体都已经僵直，地上的血液与脑浆都已经凝固。这些来生会高层有的脑袋被打烂，但没有烂的口鼻也有血水流出，整具尸体有点发胀，一张张枯槁的面容甚至似在腐烂。在这片黑腐土地上，尸体现象似乎来得特别快。
恍惚之间，顾俊看到他们都已是腐臭不堪，满身密麻成堆的蛆虫，噬食着糜烂的血肉，爬得四处都是……
在人类的认知之上，有着更伟大的奥义……
在人类之上，有着更伟大的存在……
难道这些真相……你不想知道吗？
“我想知道，但不是从你那里知道。”顾俊到了祭坛废墟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把那五张古老的羊皮纸用电线绑定在一块1公斤C-4炸药上，摇头道：“不，你不是真相。恶魔总是以真理之名传播恐惧。这才是你的真相。”
这些受诅咒的纸张，不能留下，也不能带出去。
可以拿来研究咒术固然是好的，但现在情况未明，有太多的不可控。他担心其他人会着了恶魔的迷惑，甚至天机局被渗透。其他人可没有兰顿光明面的相助。
“如果这些句子有用，我都已经记住了。”顾俊说道，拿着这块C-4炸药走向前边的异榕林。
所有今天的痛苦……迷惑……坚持……只因为你看得不够多……
“要不怎么说傻人有傻福呢。”顾俊大步走去，握了握口袋那把手术刀凝住心神。
残破的废墟仍然有着一股似是而非的力量，无数时光以前的种种仪式还有着其遗留的痕迹。
是时候，做个终结了。
顾俊把手中的C-4炸药粘在异榕林边的一棵榕树上，又返回去拿起了那套QN-202微型导弹，从弹药背包拿出一枚白漆的导弹装上黑色的导弹发射器上。还在回旋石梯的时候，他就已经向薛霸请教过要怎么使用的了。
“厄运之子。”顾俊喃喃道，眼神泛闪着坚毅，“你现在可以彻底的湮灭了。”
他扛起了发射器，瞄准了远处那块C-4炸药，这导弹是红外制导的，发射前一旦锁定即使目标动了也能自寻打击，每枚只有1.2公斤，但对付坦克、装甲车、据点，都可以炸翻。
咔嚓，顾俊右手食指扣下了发射扳机，随即砰的一声重响，火光冲起，发射器上的微型导弹飞了出去。
他被一股猛烈的后坐力冲得几乎翻倒在地，就看到导弹疾速的飞过了这不到一百米距离，正好命中那块C-4炸药，不管C-4炸药本身有没有二次爆炸，导弹都爆开了鲜血般赤红的火焰，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响让顾俊的听觉顿时嗡的乱鸣起来，但他分明清楚看到，那五张羊皮纸被炸成了粉碎。
熊熊的火焰在残破的榕树上燃烧，并且由那些连生的枝叶蔓延开去，那面异榕树林迅速成为一片火海！
与此同时，顾俊又拿起一枚导弹装到发射器上，瞄准了另一个方向的异榕林。
这世界上有一条真理是，医生就需要消灭疾病、解除病人的痛苦。
“死于异榕病的你们，安息吧。”顾俊再度扣下扳机发射出第二枚导弹，然后是第三枚、第四枚……
他向着祭坛周围不同的方向，把六枚导弹全部打出去。猛烈的火焰让这整片诡异树林更加化为炼狱，扭曲的枝条被烧出的噼啪声响似是无数生命的哀嚎。
但那些哀嚎带着一种解脱在减弱下去，那股低语亦是被烈火所吞噬融化……
燃烧，覆灭，消散。
最大的混乱，要用最大的毁灭来结束。
顾俊看着这些明亮的火光，心中的光明也在重新壮大，而那股黑暗意志被削压了下去。他的精神振奋了起来，身心都感到一种重获新生的甘甜滋味。
不管你是厄运之子还是铁之子，我才不管那么多，我叫顾俊。
由我来结束混乱。
火势越来越大，热风吹飞的火花把地上那些腐败尸体也燃烧起来。
顾俊这才往那棵大榕树的方向走去，刚才他没往这一片炸，但烈火会蔓延过来的。
这一次穿行诡林，他没有了之前的精神困扰，就到达那个榕树洞前。
他把最后剩下的1公斤C-4炸药粘在这棵巨树上，设置了30秒延时爆炸，只带着解剖刀、遥控引爆装置等几件物品走进了榕树洞，往着里面翻涌的光影走去。当看到朦胧的尽头景象，他奔跑了起来，同时猛地按下引爆按钮。
尽头的光影越来越近了，好像看到薛霸他们就站在那里，顾俊咬着牙一下飞身跃了出去。
后面似有轰隆一声，整条通道在摇晃中融解。

第一百零四章 打给指挥中心的电话
漆黑夜幕下，东州市市区仍是车水马龙，一片都市的繁华夜景。
热闹的商业广场满是夜游民众的身影，看完最新大片走出电影院的情侣、一家其乐融融的父母与孩子、吃得满意而归的食客……一直过了凌晨时分，人流才渐渐减少，整座城市也渐渐安静下来。
对于普通民众，日子还是那么过，虽然最近网络上时不时冒出些古怪的传闻，那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但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正在为着这份安宁而负重前行。
在东州北部郊外的古榕村，应急小组指挥中心营房里，小组人员们仍然没有离开工作岗位，机器也仍在运转。
总指挥姚世年刚刚结束了与总部的一场会议，正靠着会议椅小歇了起来，有些朦胧的入梦……
周围大家都放轻了声音，没有打扰他的休息。
猎魔人小队进入榕树洞异空间已经进入第五天了，姚总这几天加起来休息了还不到十个小时，这位六旬老人的老迈面容已经憔悴得有了些死气，他需要休息。
之前那短暂变得清晰的地波无线电信号，在薛霸报告说小队下到石道第一百阶就开始变得模糊，接着好像是有一股狂风出现袭击了他们，信号就戛然断掉了，之后再也没有重新连接上。
这几天里，应急小组尝试了各种的办法，都没有得到哪怕一点的突破。异常力量调查组那边也是缺乏进展。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其实众人都已经苦涩的默定猎魔人小队和顾俊已经全员阵亡了。
“让姚总休息吧。”秦教授长叹了一声，这把年纪了啊。
“秦老，你也该去休息了。”副指挥之一的东州调查部孟部长也是摇头叹气，“局里不能连你们也损失了。”
损失？说出这个词，孟部长的中年脸庞越发有些拉沉，要怎么向猎魔人小队成员他们的家人朋友交待啊。
当年薛霸和科研部的妻子结婚的时候，证婚人就是他孟赫，还有杨鹤楠的婚礼，还有……
“唉，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秦教授这么说，但这几天时间面容也苍老了很多，“蛋叔”罗旦是他带出来的，张火伙是他看着出来的，最年轻的顾俊也是他一手提拔的……现在这样的苦果，秦教授的心伤不比任何人要少。
周围的气氛都非常低落，犹如实质的利器剜痛着这里每一个人，有些人员微微红了眼睛。
失败了，又一次惨痛的失败，继行动部444位同僚牺牲后，一支机动特遣队牺牲。
秦教授黯然走到营房的门口边，黑暗的长夜中可有什么光芒给他们一点指引？
就在这个时候，营房里的接线员接到了一些新情况的电话，全国范围的所有那些病异榕树突然相继轰然倒下了！
先是水田村，接着高岗村、三塘村……营房正前方的大屏幕连线起各个现场的影像情况，这数十条爆发了疫情已被封锁隔离的村子里的病异榕树，都已经像古榕村这里的那一棵榕树那样，再没了生机。
这是个什么情况？
他们看着大屏幕上的影像，惊疑不已。
姚世年已被唤醒过来了，老脸更沉重了几分。
他今年六十五岁，加入天机局足足四十年了，却还是为眼下的情况感到发寒，局势这是要彻底失控了吗？
整个指挥中心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而再度紧张忙碌起来，但还不等各个现场的人员做什么查看行动，又有一个电话打进来了，是东州医学部那边，人体异榕树有了变化。
大屏幕立即接通医学部，姚世年紧皱老眉，秦教授和众人也在看着。
一棵还是生存状态的人体异榕树死寂在牢房里，这个怪异可怖的造物突然间像丧失了意识，连本能也没有了，本来它树身上的所有头颅是会不断发出哀嚎声的。而那棵死亡状态的人体异榕树，则是没了搔扒反射。
即使有活人去接近它，那些头颅也不再有诡异的叫声了。
这本来就够奇怪的事情，现在变得更加奇怪。
“老秦，有什么想法？”姚世年问道，医学方面还是老秦在道。
“感觉有点像脑死亡。”秦教授也只是猜想而已，“具体还要检测过才知道。”
病榕树和人体树的这两个变化都在同一个时间出现，显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引起的。
只是怎么好像……是朝好的方向去的？就像异榕病的中枢系统遭到了什么巨大破坏……
众人都想不明白，未愈的切肤之痛让他们不由往坏想，难道这是敌人设的一个新陷阱？
但这时候，又有电话打进来了，接线员一听，面容顿时涨红，又震惊又茫然，惊呼出声：“什么！？真的？啊！？”
他看看周围众人，激动得几乎一口气没提上来，“啊，啊！”立即把电话连接到指挥中心的广播系统上。
“真的！！”一把激动的男声当即响彻整个指挥中心，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们突然就从那棵榕树里走出来了，全部人都活着！！林墨少了一条腿，楼筱宁少了一只眼睛，但他们全部活着！薛队长说莱生公司的首脑集团被他们剿灭了，顾俊说异榕病的病源已经被摧毁了。”
霍然的，姚世年面色大变，“什么！？”
秦教授愣住了，孟部长几乎跳了起来，几位副指挥的身子都晃了晃……
年轻人员们已是忍不住一片惊呼，全员活着回来了！？
“他们正待在原地不动，在等待局里派人把他们作隔离处理。”电话那头继续欣喜但冷静地说着，“我们没有接近他们，什么都还没做。他们的面色看上去还行，有些缺水，不过还行。”
很快，指挥中心就接通了现场的信号，黑暗的夜色被高射灯照得明朗。
就在那个已被天机局控制的莱生公司窝点，444位行动部同僚牺牲之地，树身写着一行异文血字“顾先生，我们比你了解你自己。”的那棵榕树那里，一行十几人站在树的旁边。
他们面容惨悴，却还有着活人的生气，薛霸、蛋叔、顾俊、楼筱宁……十六人都在。
看到这一幕，指挥中心里顿时爆响起了众人的一阵狂喜欢呼，压抑在这里好几天的乌云被震得消散。
猎魔人小队，全员生还！
就连被大家认为九死一生的林墨，也逃过了寄生虫的灾劫，还保住了一条腿，活生生在那里。
“哈哈哈！”虽然知道不应该早早乐观过头，但姚世年也是老脸开颜，大笑出声：“好啊，太好了。”
“啊。”秦教授也激动欣慰地大呼一声，看了看孟赫，“孟部长，你就先别忙着怀疑了，高兴一会！”
“哈哈。”孟部长乐着点点头，泛着泪花的目光舍不得从大屏幕里小队众人的身影上移开，声音有点哽咽：“先高兴一会，先高兴一会。”
此时大家都在欢声笑语，现在就多高兴一会吧，这样的时刻说不准什么时候才会再有了。
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要隔离小队众人，要消毒，要做身体检测，要做精神与心态状态检定，要评估他们还是不是进去榕树洞之前的那个人，要分开一个个进行审查盘问，还原异空间里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太多的事情要处理，也有太多不会令人高兴的可能。
就趁现在多高兴一会吧。

第一百零五章 都炸了
顾俊以前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生以来睡得最踏实、最酣畅的一场觉，是在一个隔离单间里。
从榕树出来回到地球世界已是前天半夜的事情了。
当时他们十六人待在原地，直至穿着重装防护服的行动人员上前来，给他们喝了些矿泉水，再让他们穿上防护服，然后全员走上开到旁边的净化隔离车。至于他们带出来的东西都被收走另行处理，包括那把卡洛普解剖刀。
隔离车没开出多远，还就在莱生公司这个山村窝点里。如果他们带有病菌，就要控制在这个范围。
工程部已经在这里迅速搭建好了一些装配式隔离间，以及一些相关的处理室。与此同时各种的仪器设备、各个部门的人员，都往这边赶来了。
从住进隔离单间起，十六人就被分开了，每个人都得到了最最贴心、细致的照料，有东西吃，有水喝，却就是见不到其他队友了。
顾俊就是在这个二十平小单间里的那张单人弹簧床上，睡出了有生以来最好的一觉。
到了白天下午，他被带出隔离间去做了一系列的身体检查。要知道历史上印第安人主要是死于欧洲人带去的病菌造成的传染病，他们从异世界有没有带回什么病菌，谁也说不好。
所以两天时间下来，从皮肤到胃肠道，十六人在这隔离营什么都测过了。
当然还有DNA检测，要与之前的数据比对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
体检是一部分，精神与心理状态是另一部分。
之前顾俊就听薛霸他们说过，机动特遣队人员每次任务结束后都要进行一次S值检定的，这个规矩不对任何人有特殊。不管你觉得自己有没疯，都测测为好。薛霸说：“疯子之所以是疯子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是疯子。”
这次给顾俊做检定的，还是老熟人梁姐梁佳惠，她一身厚重的防护服，但笑容依然十分和善。
这次检定做下来也是让他挺舒心，梁姐开始仍是跟他谈天说地聊电影，之后问的问题与这次任务全无关系，到两个情境冲击才有关连，一个是看着队友被怪物吃掉，一个是自己掉进腐泥泥沼出不来。
做情境冲击的时候，顾俊的精神是有些堵的，但接着梁姐对他做了疏导治疗，就感觉整个人身心都松了很多。
检定的结果数值是多少，顾俊还没被告知，做完之后就被送回隔离间了。
他正好可以多多休息，也好好地整理现在的线索与心绪，因此并不感到枯燥寂寞。
到了这第三天下午，顾俊又被人员带到旁边一个宽敞洁净的营房，有办公长桌，有沙发，像是新潮的工作室。
但是他知道，这里是审讯室。
“阿俊，你好。”八位身穿防护服的中年人员已经等候在办公长桌后面了，他们都一脸微笑，并没有给他任何的压力。当下互相一通认识，八人由评审部、调查部、医学部、科研部各两位人员组成，显然全是审讯的老手。
“你们好。”顾俊往长桌对面的沙发坐下，心情平静，早就准备好会被全方位盘问的了，也想好了要怎么说。
“除了我们，这番谈话还有姚总指挥他们看着。”调查部的陈兆延给他指了指角落上的摄像头。这位长相温和的中年男人坐在中间，似乎是这次问讯的主要操作人。
顾俊看向那摄像头，点点头算打过招呼，并不意外了。
要说东州分部、总部加起来有上千人正看着他，并分析他的一丝一毫，他也不奇怪。
“接下来，请你把从进入古榕村榕树通道起，到你回来这里，这个任务过程中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们。”
陈兆延的语气开始郑重起来，但还是像老朋友的关心那样，“所有你能回忆起的细节、对话、你的感觉、你的想法、动机……都说出来，没关系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们不会打断你，你可以慢慢讲。”
其他七位问讯员都微微点头，目光一致的平和。
“好。”顾俊顿了顿，就开始讲述起来，“当时走进榕树洞，我看到一些光影，感觉很奇怪……”
与此同时，在东州市区的天机局行政楼的一个会议室里，姚世年、一众应急小组副指挥和秦教授等人都看着会议屏幕中问讯现场的同步影像。这影像总部那边也有小组在看。
他们现在的精神面貌都好了很多，有着一份喜悦过后的沉着。
没有第一时间讯问是因为他们不要一种疲惫乖张的回答，也不想寒了将士的心导致反而出差错。
这样的任务过后，S值的检定与恢复是首要工作，这也被考虑进相应人员说辞的可信度上。
现在，姚世年他们已经听过了猎魔人小队十五人的说辞，事情经过完全一致，细节上也高度吻合。所以整件事是怎么样，他们都已有了解，唯一还不清楚的就是小队走了之后，顾俊还在里面做了些什么。
尤其是那五纸羊皮纸，顾俊并没有带出来。那条榕树通道，也似乎崩塌了……
这两个事物，都非常重要。
不过在回答关于顾俊是否有可疑的暗示性问题上，小队十五人都表现出相信顾俊，并帮着他说话。
“我试探过他。”楼筱宁大咧咧地回忆道，“我拿枪对准他，他讨厌死我我都不怪他，但后来他还是救了我。我听别人说的，他一开始有过犹豫，可那是被石道迷惑了，我自己就尝过那滋味，真特么够劲的！”
而谈到这次的医疗，蛋叔则是比着大拇指赞叹说：“除了抢救他那次，我们一共做了三场不同的手术，其实我都是给他打下手了。阿俊是真心为队友考虑的，而且敢于担责。当时给阿墨做双下肢截肢，没人会说什么，但要清虫子，失败了就得怪到他头上。他没怕啊，像这样把病人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去考虑的，这就是好医生。”
队长薛霸同样对顾俊称赞不已，只有谈到羊皮纸和通道的事情，薛霸才沉默了半晌……
“我不知道他在里面搞了些什么。”薛霸最后说，“但是选择自己最后一个走，那是需要巨大勇气的。因为我们全队那时候其实已经接近崩溃的了，都迫不及待要离开那个鬼地方。”
薛霸沉着方脸，“这么说吧，阿俊对那里的感觉比我们都要准。我跟他可能有不同的意见，但他的感觉很重要、更重要，比坐在这外面分析的一些所谓理智和逻辑重要。”
薛霸这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在警告审讯人员们了，你们没进去过，你们不明白。
猎魔人小队已经给出了他们的态度，而天机局还在等待顾俊本人的说辞。
这个时候，姚世年、秦教授等人静静地听着顾俊的讲述，他如何感应到咒语、对异文咒术的一些理解、那把解剖刀对他触发出新的内隐记忆、莱生高层要把他们献祭，他如何利用新记忆反击……
顾俊说得不徐不疾，始终让他们感到一份平静、真诚、睿智。
他有隐瞒一部分的真相吗？众人说不清楚，但从顾俊的往迹而言，这个可能性很大。
终于讲到了最后，他独自一人在异世界的部分。
不管在东州、在总部，还是在问讯室现场，所有人都只见顾俊还是一脸坦然的样子。
“我用QN-202微型导弹把那些羊皮纸炸了，然后把整片异榕树林都炸了，最后用一公斤C-4炸药把通道也炸了。”
他说得那么平静，就像只是在说炸了几条鱼，“我们的文明还没有能力去应对那个世界可以灭绝我们的其它传染病。我的感觉告诉我，那样的传染病在那里太多了。那里不是什么新大陆，是一个死亡陷阱。”
他的语气里只有理所当然，没有半点彷徨或后悔，“那里必须毁灭，所以我毁灭了它。”
问讯室现场，八位问讯员一片沉默……
会议室里，姚世年、孟部长等人面面相觑……
还以为顾俊会找些什么借口，比如说施完咒羊皮纸就爆了、异榕树就倒了、他出来后对通道的情况就不清楚了。
然而顾俊直接说出这么一番话，没有半点保留。
“我为什么要毁灭它？”这时候顾俊自问道，“我相信电影的。在恐怖电影里面，有时候怂一点才可以活得更久。”
是吗，众人很沉默，现在你可一点都不怂，是真的头铁。

第一百零六章 最新精神状态
宽敞的问讯室营房里，八位问讯员都正沉默着，面容上不动声色。
顾俊坦然无惧的直视着他们，他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即使不是也达到了实话的效果。
他连来生会高层应该是一帮异文文明降生者，而这帮人要试图召唤并消化恶魔，也都说了。只不过轻描淡写的没说那恶魔什么情况，隐瞒了兰顿、厄运之子、系统力量等一些关于自身的真相。
好像他和薛霸他们也没多大分别，除了对于异文文明有些因灵童活动造就的内隐记忆和特殊感应之外。
这股特殊感应，就是他可以触发异文咒语机关、用精神力量破开祭坛的禁锢并打断来生会高层们施咒、激活榕树通道的原因。——那全都不是咒术，他不懂咒术，事实的确如此。
没说的事实是，这股感应特殊在于源自兰顿的光暗两面。
离开了与兰顿有关的事物，让他嘴巴喷火、双手冒电什么的……他没那本事。
最后直接说真话，顾俊也是想过了的，他当然可以撒谎，而且任何人都无法反驳，但这是他表明的态度。
也许他有所隐瞒，但他为着的目标与天机局的目标是一样的，那就是维护现有的安宁。
“我相信那片林地已经烧成灰烬了。”顾俊又认真说道，“那些病源榕树都完了，我想我们世界的病榕树可能也有了相对的变化？自燃？倒塌？我希望是那样。”
这几天来，他并没有得到这边状况的信息，手机等私人物品也还没发回，他都一周没吃肿瘤药了。
八位问讯员没有回应顾俊的疑问，只是执笔往文件上纪录着什么。
开口说话的还是陈兆延，“阿俊，那接下来我们会问你一些问题，请你回答你最真实的想法。首先，你不觉得一个异世界有着巨大的探索价值吗？”
“我刚才有说。”顾俊顿时道，“那是个死亡陷阱，是个深渊，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探索，是回避、阻挡。”
“你是说探索的风险。”这时一位科研部问讯员丁金玲也说话了，“可人类大航海对新大陆的探索、现在对外星球的探索，承受的风险可能不会比探索异世界的风险要小。但不正是因为对未知敢于探索，人类才有着今天？”
“不同的。”顾俊摇摇头，“不能这么类比。”
他知道在问讯员们的防护服头盔里，肯定都有着通信耳机，他们的态度有着上头的指挥在内。上头肯定不喜欢他的决定，才让他们进行追问。
信息的不足会让智者变为愚人。
顾俊不怪怨上头的想法，因为在这件事上他们知道得没他多，更是缺乏关键信息，咳血病。
不过他有必要让他们明白一下严重性。
“我觉得在这事上只用人类来比不适合。这大概就像一只野猪决定要往山林外面探索一下未知世界，然后一头就冲进了猪肉佬家的院子，那还不是屠宰场。我的感觉就是这样，所以我认为，这头野猪还是先呆在山林里比较好。”
听了顾俊的话，众人再度沉默，野猪吗……有着核弹的野猪吗。
“你对人类文明的评价，是否悲观了点？”评审部问讯员刘锦问道，这已经有所涉及人格评测。
顾俊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你们觉得如果癌症可以空气传播怎么样？那个世界连尸体现象都会加速。”
他心头微微有点躁动感，傲慢是一种原罪，人类总是容易傲慢。
这时，另一位调查部问讯员杨信珊问道：“你把通道炸掉了，那你能确定莱生公司的人没有掌握其它通道吗？”
“榕树通道不会有的，因为只有那片异榕树才行。”顾俊解释道，“那些榕树是被那个世界被称为恶魔的异常力量改造过的。恶魔，我知道这听上去有些奇怪，但那就是个恶魔。现在榕树全烧了，这种通道就不会再有了。”
“那是什么原因让你把那五页羊皮纸也炸了？”杨信珊再问道，“难道你不打算把内容交待出来吗？”
“不是，我会交待。”顾俊轻轻一声失笑，怎么可能不交待呢，“但只有那些羊皮纸上的文字才有异常力量，尤其是那页咒语，我感觉施咒的时候要用上它才能感应呼唤的。”
他已经豁出去了，因此虽然发问的人更多，他坐在沙发上却越发自如。
“我现在就可以把咒语的异文、中文都写给你们，但那只是没有力量的赝品而已。没人再能召唤异榕病了。”
“嗯……”评审部的刘锦听着沉思，如果这是实话，那顾俊真的是一心只想着毁灭啊。
一个高灵知的人只想毁灭……刘锦出言问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你的感觉？你对自己的精神状态怎么看？”
“我之前精神有些灰暗，受到了影响。”顾俊如实地回答，“但我把那片树林烧掉之后，我就舒服多了。”
刘锦询问的看了看陈兆延，后者点了点头，刘锦便说道：“阿俊，你知道这次S值检定你的数值是多少吗？”
“多少？”顾俊皱了皱双眉，听这意思好像很低？入职时他是75……
刘锦的话声有些严肃，“51。”
“……”顾俊怔着了，这是对他的审讯手段？用S值吓唬他？哪会只有51那么低！他感觉自己很好。
八位问讯员都一脸既肃然又关切。
低于50就要强制退役了，51则其实是检定师的暗语，意思是这个人已经介于疯狂边缘，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但应该还能救治恢复回来。这是检定师梁佳惠给顾俊留的机会。
“51？”顾俊喃喃，薛霸那句话浮现心头，疯子之所以是疯子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是疯子……
不，他摒除杂念聚起了心神，“这次检定可能有什么出错了。”也许是心底的光暗缠斗影响到他的身体指标数据，导致换算错误，但他的心理状态是没有问题的。
顾俊是什么反应，一众问讯员都在仔细留意着，这也在他们的评估考量当中。
“阿俊，你不用过于紧张。”刘锦安慰了句，“51不等于说你失去了理智，只是你的情绪可能会更为激进。”
“我清楚自己做了什么。”顾俊坐正身子，凝着脸庞，重重地告诉他们：“我是在救人，我没疯。”

第一百零七章 鸭池街的破店
广庭市历来是天机局的一大重地。
因为在这座喧嚣浮华的大都市里，明着的事情多，暗着的事情也多。
但是位于边缘市辖区的鸭池街不是什么特别热闹的商业步行街，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清。这里沿街的商铺要么是贩卖一些水货山寨货的，还有点人气；要么是打着苍蝇快要倒闭的破落老店。
其中就有一家小店铺“老通杂货”，几乎什么都卖，女人衣服卖，儿童玩具卖，烟酒也卖，老人的风湿膏都卖。
这些货物就在不到三十平的铺内挤得乱七八糟，而且很多都蒙上了灰，不知道放了多久还没卖得出去。
就像这条街的名字，这家店蒙着一层粗俗陈旧的色彩。
“这条裙要一百块？烂通，你还不如去抢！”这时候，一位体形富态的大妈拿着条印满大红花的连衣裙，向店老板嚷嚷地道：“三十块，卖不卖，不卖拉倒！”
那个店老板老通坐在门口收银台后，是个五十多岁已经迈进老年的男人，虽然十月中旬的天气很凉快，老板上身却只穿着件白色无袖背心，翘着二郎腿，穿着拖鞋的脚在悠悠地抖动。
他手上拿着一份地下六合彩赌博的“码报”在看着，时不时用圆珠笔往纸上圈圈划划的做号码预测。
“三十块我真的要亏，霞姨，看你这么靓的份上，我就打个八折给你，八十块啦。”
老通一边说，一边拿过柜台上的一个迷你不锈钢酒瓶喝了口，微有醉意的目光还是在看着码报，嘀咕道：“这一期好像要出老虎呀……但这里又把老虎杀掉了……”
“你都疯的，八十块我上网能买三件！”大妈把连衣裙扔回杂乱的货架上，“不买了！”她气冲冲地转身走去，目光却在留意着老通有没有挽留之意，但老通还是只看着码报，这家伙想不想做生意啊……
这个时候，大妈一回头几乎就撞到走来的路人那里，几个高壮的肌肉男，神情凶神恶煞的。
她心头微惊，赶紧走开了，就发现在不远处的街路边，停着好几辆黑色的车子，有更多的健壮男女站在车边。
这时从中间一辆车走下来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也有四十多五十岁了，身形同样硬朗，精神劲头十分锐利，毫无中老年人的臃肿与老气。
在一众保镖般的男女保护下，中年男人往老通杂货走了过去。
“哎哟，烂通是买码输光欠庄家钱了吧？”大妈心想，脚步走得更快了，要是打了起来，自己可别被累到了。
鸭池街谁不知道烂通又好酒又好赌，嘴巴说话又臭，平时欠下不知多少的外债，十足的一个烂人。
要不怎么会这把年纪了连老婆孩子都没有，开着一家破店，死在里头发臭了肯定都没人知道。
大妈回头望了一眼，正好看见那个中年男人独自一人走进了烂通的店，那些打手守在店的外面。
真不知道是什么人啊……
当然如果大妈的眼力能再准确一些，就会看出那些人板着脸并不是凶恶，而是肃穆。
那个中年男人眼神中的，也不是凌厉，而是抑着激动的敬重。
中年男人是广庭市天机局的局长李明帆，担任局长已有五年了。但有些故人，依然是他只能仰望的。
李明帆看着收银台后的那个白背心老男人，微微俯了俯头，唤道：“通爷。”
“呃？”老通早已看着他们这些人了，老眼中的酒意似乎醒了，又似乎更加迷离。
“通爷，最近全国出了很多事。”李明帆把一份厚厚的文件往柜台放下，“这里是一些资料。”
近来异常力量活跃，尤其是异榕病事件，东州那边才刚刚发生了异空间那桩大事……
“上面想怎么样？”老通却没有拿起文件看，看着的还是那份码报，“不怕我看了发疯？”
“通爷你这是要折煞我啊。”李明帆苦笑地叹道，“上面要请你出山了。情况已经有了新变化，你当年对那宗案件的处理、对天机局的建议……已经全部被重新评审了。”说到最后，他有些抑不住心头里的激动。
通爷是个传奇人物，其档案资料要B级人员权限才能完全解密，李明帆身为分局长也没完全清楚。
当年通爷年纪轻轻就屡立奇功，火速窜升为一支现已解散的机动特遣队的队长，往总部高居要位只是时间问题。
那时候李明帆还只是局里调查部的G级人员，通爷是他们这些同龄人的偶像。
只是后来，因为一桩扑朔迷离、至今悬而未决的案件……
通爷“疯了”，他当时的S值只剩30不到，被认为是极端危险人物，被强制退役，到现在快三十年了。
然而现在……通爷曾经的那些“疯话”似乎都成了真。
总部那些高层明白，要应对现在的这个局面，需要通爷这种有过相应经历的奇才出山。
三十年时间足以把天才消磨为废才，但对于通爷，上面还有着信心，还想试一试。
“那宗案件……有什么新线索了吗？”老通问道，声音终于有了点认真，手上的码报也放下了。
“有了些，要你到总部才能看。”李明帆点头道，也很认真：“上面知道你对当年的事情很不满，三十年的放逐确实很对不起你。但现在的形势，希望你不管为了那宗案件，还是为了老百姓，可以回来。”
“回来？”老通一边拿起酒瓶喝酒，一边似是冷笑的乐呵道：“我说的咒术，我说的深山道人，我说的教团，终于有人信啦？”
听出通爷的嘲讽意味，李明帆并不奇怪，知道通爷是个爱恨分明的脾性。
“通爷，我一直撑你，你是知道的。上面现在已经意识到天机局这方面的不足了，所以在筹划成立新部门。”
李明帆苦口婆心地劝道，“先由你建立一支实验性的机动特遣队，归属总部，支援全国范围的事件。这些资料里面就有一些相关人才供你挑选，你看看有没有兴趣？通爷，看看吧，你这样我没办法交差啊，通爷。”
门口外的众人都识趣的当没有见到和听到，平时德高望重的李局长，现在竟然这般样子。
“我就先看看有什么人才吧。”老通拿起柜台上那份文件翻看起来，扫上一两眼就翻一页，“哦，哦……”
李明帆知道通爷不是在瞎翻，他老人家就是有着这样的阅读速度，可以过目不忘。
“这个的S值太高了，没见过世面，不要。”老通看着就把一张人员档案资料扔掉，接着又扔掉另一张，连连地摇头：“这个太普通了，不要。这个自以为是，其实普通货色，不要。这个……这个有点意思……”
老通把一张档案抽出来放到一旁，又看下一张，“哎……这个？”微敛的老目慢慢地看着这一张纸。
李明帆瞅了瞅，是东州那边顾俊的档案……
“哈哈。”老通泛着酒红的老脸渐渐变得兴奋，有了些很久不见的欣喜，“炸得好，炸得好啊！”
老通激动地拍了拍手中的档案，大笑起来：“这小子好！”他向李明帆招招手，呼喝道：“把麦拿过来。”
“哦……”李明帆点点头，通爷猜得到，他也没说，的确他身上带着监听器，一直有总部那边的人在听着。——那里面有高层，也有相关的工作人员。
李明帆被交待了可以顺着通爷的意思来的，知道总部那边此时肯定很无语，但还是交出口袋里的微型监听器。
老通一拿过监听器，对着它就劈头盖脸的一通吼喷：“动机有待商榷？精神状态不稳定？S值低？你们才是疯了啊！不炸等着全世界被你们拉着一起完蛋，炸得太好了！这小子是个宝贝知道吗？他在天机局阵营你们就偷着笑吧。”
“想我出山是吧，两个条件。”老通看看李明帆，对着监听器说道：“一当年的案件要重启，二这个顾俊，给我。”

第一百零八章 新的安排
一个人要如何证明自己没有精神病？
罗森汉恩实验表明，很多时候精神科医生根本没办法分辨清楚谁有精神病，谁没有精神病。
即使强如那个神秘的系统，宿主信息里也没有表明宿主的精神状态如何，只有一些身体指标而已。
“我才没有疯。”顾俊坚定着这个态度，S值低应该有着其它的原因，他需要的是继续做好自己。
被隔离已经进入到第八天了，除了配合问讯工作，写新异文、写那几张羊皮纸等，这几天来，他每天都在看医书、疯狂锻炼身体中度过。
顾俊现在太明白体能的重要了，不管是在手术室站一天，还是在野外探险生存，他都需要更强壮的身体。
所以做俯卧撑、做仰卧起坐、吃自己要求提供的各种高蛋白食物……每天如此。
因此每晚睡觉的时候，他都睡得特别沉实。
如果不是有脑干肿瘤的问题，这样的生活再过一两个月他也耐得住。只是停药有两周了，脑袋又开始有点发痛。之前他的髓母细胞瘤已经停止生长，应该在萎缩下去了，但现在系统又发出脑干异常的警报。
顾俊陷入了这个难题当中，那些靶向药在他进榕树洞前交出去的私人物品里，一颗颗装在一个安眠药瓶子内。
现在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当中，就算拿回药，要吃也会被注意到。
不过，就在这天早上，有人来探视他了，却是秦教授。
秦教授穿着重装防护服，走进了顾俊的隔离间，满头的白发比之前更显苍老了。
“秦教授。”顾俊见到这位老熟人，心情不由为之激动，就像终于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被扯回了现实世界。
尽管秦教授正是把他领进那个梦境的带路人。
“阿俊，辛苦了。”秦教授皱巴老脸上的微笑很慈祥，“你的身体检测下来没有问题，肿瘤的情况稳定。虽然你说那里非常危险污脏，但你们并没有带出来什么异常病菌，身体的正常菌群没什么变化。组织保险起见，才把你们继续隔离。”
“那就好……”顾俊松了一口气，这不只是为自己的身体着想，“秦教授，我真害怕会带病菌回来。”
看来异榕病恰恰把那里变为了一个相对“洁净”的地方，有异榕病的力量在，其它的恶毒病菌都要退让三分吧。
这或许也说明，咳血病的病原体可能不是微生物……这也符合佩亚尼日记里的记载……
“但你要进行转移了。”秦教授又道，语气却不是在说着坏消息，反而很欣慰：“你不用担心猎魔人小队，他们都很好。组织是对你另有安排，为了让你效力一支新建的全国性机动特遣队，去接受特训。”
“啊。”顾俊怔了怔，这真的没想到，还以为自己要接受评审部、仲裁部等部门的连番轰炸呢。
加入一支新的机动特遣队？这是什么试探吗？
“这个对你是有些赶了。”秦教授不理会这年轻人的狐疑，只是叹道：“本来我是打算留着你培养个一年的，也能让医学部各组有人用。但是现在的形势不等人，异榕病暂时是解决了，还有很多其它的情况……”
“那……”顾俊想着，“我还是在东州受训吗？”
“不是了，会有专机把你送去漠北的一个基地。”秦教授介绍道，“在那里你会有新的上司直接负责你。他叫黄国通，大家叫他通爷。是小我十年八年那一代的，通爷是个……很特别的人。你以后会了解到的。”
不管是秦教授，还是姚世年，其实这次都非常意外，他们都打定输数顾俊没好果子吃的了。
但听说那天在总部，通爷在会议室当场拍桌数落当年决定把他放逐的那些有的已退休有的已去世的高层们是野猪，又把那些有异议的人逐个逐个的喷了一大顿，喷得众人都默不作声。
“如果你们错误处理顾俊，比错误处理我的结果会严重得多！”通爷拍着桌子说，“这是个宝贝，别自己给弄丢了！脑干肿瘤？他现在是不是还没死？没死，人我就要了。我要把他训练成这支机动特遣队的队长。”
通爷很放肆，但通爷没疯之前就是这样。
而现在的这些高层，按辈分来说比通爷高的也就是像他秦教授这样，其他多是平辈，如果通爷当年不是被强制退役，决策层那里面应该会有他。
放逐三十年，整个人生都不同了，现在又有求于人，谁敢说通爷什么呢？
因此支持通爷出山的那一派人，直接把顾俊保下来交给通爷了。
当然这里面有个实验期限，还要看看他们能搞出些什么名堂来，之后再谈别的。
“这次就是通爷保下了你。”秦教授告诉顾俊，“你可以放心信任他，通爷经历的不比你少，他懂的。”
“好。”顾俊默默点头，心里还是有着几分怀疑……一场大戏？想让这个什么通爷跟他建立关系再套他话拿料？
“加油吧。”秦教授拍拍他的肩膀，虽然隔着防护服，却传递出一股温度，“我是支持你的决定的，有些危险只有我们这些学医的人才会明白。”
感到秦教授的鼓励，顾俊心头一暖，自己刚才连秦教授也怀疑，也许神经是绷得有点紧了。
道别过后，顾俊便穿上防护服，跟着秦教授走出这个隔离间。在外头他终于拿回了自己的私人物品，手机、那瓶“安眠药”全都还在，看样子没被动过。
到了要坐上隔离车离开营地的时候，他看到薛霸、蛋叔、楼筱宁等人远远的站在那边，都是一身防护服，似乎是出来为他送行的，但显然他们都早一步被允许互相接触了。
“阿俊！”蛋叔挥手大喊。薛霸粗壮的双手往头罩边作喇叭状，几乎是吼道：“知道你要走了。”
“嗯。”顾俊朝他们点点头，喊道：“我先走了，有别的安排，以后再聚。蛋叔，记得下次带我去会所玩啊。”
“记得记得，保证什么类型的都有！”蛋叔乐笑不已。林墨坐着轮椅，精神也恢复得很好了，抬了抬右腿笑喊道：“阿俊，这条腿多谢了啊。”右眼戴着眼罩的楼筱宁叫道：“多谢了，一路顺风！”
顾俊又朝他们十五人挥挥手，在他们的目送中，转身走上了隔离车。
在密闭的隔离车厢中，手机没有信号，他只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想着心事。
路途很颠簸，车子驶了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一个军用机场。
在这里，这一整辆隔离车驶进了一架军用运输机的货舱，之后运输机起飞，离开东州市，往着北方大漠而去。

第一百零九章 三位患者
【S值高于或等于60，不得进入。】
活动室的黄木门上贴有一张A4纸，纸上手写文字的笔迹很潦乱很丑。
顾俊走在走廊上，看到这张纸心里是微微一怔，我的S值是51，可以进……
大漠茫茫，黄沙被狂风卷起，袭散到无垠的土地。
一座天机局的秘密基地就建立在这属于漠北赤林市范围的大漠深处，基地里设施齐全，由于这里地广人稀，有着天然的隔离性，局里许多实验都会在这里进行。
这里可要比东州医学部神秘得多了，但顾俊抵达这里后，还没能多看看哪里，就被工作人员直接带进到这栋外观破落的几层小楼里，然后到了二楼的这个活动室前面。
顾俊依然穿着一身宇航服般的橘黄色防护服，背着个氧气瓶提供氧气，声音主要由扩音器传出。
“顾先生，这里就是了。”工作人员说道，“已经有两位和你一起受训的人先到了，你们熟悉一下，通爷等会才来。你自己进去吧，我的S值不够。”不够低。
“好的，谢谢。”顾俊便先抬手敲敲门，再推开木门走进去。
这是个空旷的活动室，四面墙都涂着已陈旧发黄的白漆，角落处放着不多的一些杂物，有块支架式移动白板。而在活动室正中间，摆着三张木椅子，形成个面对面的三角形，此时已有两个人坐在那里了。
顾俊看了看，一位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同龄女性，另一位则是个也就十来岁的小男孩。
那个小孩微低着头，身体似乎有点僵硬笨拙；而那个女人，因为就面向门口，她正看着他。
“你们好，我是顾俊。”顾俊主动打招呼道，走了过去，“呃我这个造型……只是一种保险措施，防止我可能传染疾病。但我是个医生，东州医学部的临床医生。”
“唔咸味的……”那女人轻声自语，浅红的嘴唇像在品尝着什么，“声音也好咸。”她是个玲珑纤瘦的身形，一头短发，长得很秀美灵动，乌黑如剑的眉毛挑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有着某些不同寻常的神采。
顾俊疑惑，这话什么意思？
“噢不好意思。”女人站了起来，向他伸手道：“我叫吴时雨，申海市古物部G级人员，我学画画的。”
“你好。”顾俊与她握握手。
古物部不是每个分局都会有。因为平时的考古有考古部负责，对古物的鉴定、研究等工作也有考古部和科研部去做。古物部是像申海市这种超大城市才设立的补充部门，他也不太明白其具体的工作内容。
这一握手，吴时雨骤然就一声痛叫，猛地一下抽出手来，皱起的脸容痛出了冷汗，“你……你什么来头啊……”
“什么？”顾俊真不明白了，她在搞什么，铁憨憨应该不会坐在这里的。
“我有通感症，天生的。”吴时雨还在吃痛的咝咝倒吸冷气，“你们医生说这是种精神病症，不过我还好了，就是会有各种跟普通人不同的联觉。刚才跟你握手，我是握住了一把刀啊，真痛。”
通感症？顾俊顿时想起了培训时学过的一些精神病学、罕见病学的知识。
首先，“联觉”是人类都会有的心理现象，比如颜色给人的感觉，这也划分出了暖色调和冷色调。
看到红色会精神一振，有醒目、警惕的感觉；听到音乐歌曲，会有热烈、悲伤等种种不同的感受。
这些感觉实际上是人类自身的心理感觉，并不是什么真实物质；让一只小鼠去听贝多芬，小鼠可能只感觉吵杂。
这就叫联觉。而通感症患者，相对正常人，全部一切的联觉都是彻底的混乱无序，听着声音会产生味觉，吃着东西却感觉在听音乐，握手也可以是握着手术刀……
“还隔着一重防护服呢。”吴时雨无奈地甩着手，“如果直接握你的手，我要完蛋吧。”
“那你刚才是说，我的名字和声音是咸味的？”顾俊明白过来了。
名字也会产生联觉的，尤其是中文名字，“吴小红”不太可能让人联觉到一场雨水，但“吴时雨”可以。
而这个吴时雨，却可以什么都联觉到，而且不是简单联想，是实实在在体验到的程度。
“你听到哦。”吴时雨翻动眼眸做了个鬼脸，“很咸，让我好像吃了一把盐。”
呵呵，顾俊心里嘀咕，是因为你自己是咸党吧，我的名字明明就很帅气……
他往那张给他留的空椅子坐下，看看那小孩，“你好？”
“我、我叫小旭。”小男孩仍然微低着头，一动不动的，没有与他们有任何的目光接触，“我懂数学……”
“小旭他有阿斯伯格综合征，也是天生的。”吴时雨解释道，语气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哦，明白。”顾俊闻言点点头，难怪小旭的肢体会显得这么僵硬。
阿斯伯格综合征（AS）是一种归属于精神病学的病症，发病原因尚未明确，它就是俗称天才病的一种。一些患者会表现出超群的智力，对于某个领域有着异于凡人的天赋，爱因斯坦就可能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
但AS患者同时也可能会有体姿僵硬、社交困难、语言交流困难、行为刻板仪式化等的临床表现。
顾俊对此也不是特别清楚，总而言之，并不是普通人的行为和思维。
大家认识过后，活动室里一时间静了下来，三人坐椅子上互相对着，各有心思。
顾俊是有点蒙，不可能只有三个队员的，如果他们三个就是选才标准……
一个还是小孩的AS患者，一个通感症患者，一个脑干肿瘤患者，S值全都低于60。
这是要搞什么？这是什么机动特遣队？

第一百一十章 精神病
活动室里安静了半晌。
“吴时雨，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顾俊问道，语气表露出自己的好奇。
“可以。”吴时雨看着他，“是不是你的朋友、女朋友那些人的名字是什么味道？”
“嗯……是的，都是朋友。”顾俊既是想知道答案，也是想跟她熟悉一下才挑起这个话题。小旭就先不管了，AS患者有自己的准则，常见的一个临床表现是如果不熟悉不喜欢一个人，是不会与之说话的。
“随缘了，这是我的日常。”吴时雨无奈又无力的葛优瘫在椅上，“问吧。”
顾俊就问道：“蔡子轩，怎么样？”
“唔蔡子轩……”吴时雨咂动着嘴，微微眯起乌漆的眼眸，“有点……岭南老火靓汤的味道，挺不错的。”
顾俊立时心头一蹦，汹涌出惊奇，这家伙……如果这不是一场大戏，不是吴时雨早就看过了蔡子轩的资料……
那么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吴时雨会葛优瘫在这里了，她的通感症不是普通的通感症。
“王若香？”他再问道。
“唔嗯。”吴时雨咂嘴尝了起来，“这是什么？好古怪……啊，福尔马林！”她几乎从椅上翻了过去，脸色一下白了，难受地咳嗽起来，眼睛被福尔马林呛着般的发红起来，连声地叫道：“姚明，姚明！”
顾俊的心跳更是有些快乱，简直想剖开她的大脑看看，她的通感可以联觉到某些相应的信息？
他的名字是咸的？顾俊突然想明白，是大海，海水是咸的，龙坎海底……
可是，“姚明？”他疑问。
吴时雨急呼了几声姚明后，才渐渐平复下来，神情无语又苦恼，“你那朋友去世了？姚明呀，姚明是我吃过最喜欢的名字，很美味，而且量大管饱。”她调整了下坐姿，重新瘫得舒舒服服的。
“哦。”顾俊应声，她是万物都可以当美食啊，人家还要画饼充饥、望梅止渴，她想想就行了。
“别问啦。”吴时雨摸了摸腹部，叹了一声，“有点吃撑了。”
通感症患者的联觉是实打实的，有些患者还会引起身体机能的反应。
这种明明是“错觉”却能作用于身体的情况倒是全人类都会有。
比如安慰剂效应，说是真药却给病人服用维生素片，但病人吃了却的确有缓解病情的疗效。有些药物的临床实验会设安慰剂组来作对照，以减少受试对象的主观偏性。
虽然医学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种效应是怎么回事，但肯定与心理影响有关。
“我跟你说，‘姚明’的味道就像各种山珍海味。”吴时雨又说道，颇有点安利的意思，“熊掌啊，鱼翅啊。”
“哦……”顾俊还能说什么呢，有机会我也尝尝？
如果他不是身为医学狗，并且自己的S值就只有51，明白世界上什么奇人异事都有。
把这个吴时雨拉出去，说她是精神病，肯定一堆人相信。不过以现行的医学标准，她似乎的确是……精神病。
不过其实按现行标准的话，他自己知道自己不只是有脑干肿瘤，也许还有着多重人格症……
多重人格症患者？这个名头似乎能跟得上这两位异士了，顾俊有些自嘲。
“你的感觉很准。”他对吴时雨说，“蔡子轩是岭南人，喜欢煲汤；王若香是学霸，跟福尔马林打交道很多。”
“是吧。”吴时雨懒懒的闭上眼睛，“我以前不是这么准的，最近才准了起来，随缘了。”
顾俊心想，如果这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大戏，那就是她最近也发生了什么事情，像他这样。
但这种事情他暂时没有问起，只是继续和吴时雨聊着些闲话。她不算特别健谈，却也谈得不少，一方面古灵精怪的，一方面很咸鱼。她的名字才是咸的吧，吴咸鱼。
小旭则继续一声不吭，顾俊有留意，这小孩是真的全程一动不动，如同一座石雕像，这也让其显得有些怪异。
这时候，活动室的门被叽嘎一声推开了。
顾俊和吴时雨都看去，只见一个中老年男人走了进来，是之前从资料照片中看过的通爷。此时通爷一身休闲T恤、大短裤和拖鞋，手上拿着个迷你酒瓶，面带酒意，笑眯眯的样子。
“三位都到了，哈哈！鄙人就是黄国通。”通爷高兴地走来，“对三位是久仰久仰了。”
顾俊看到通爷走到自己旁边，一巴掌就拍到他防护服的头罩上，“顾俊，脱掉这玩意，碍手碍脚的。”
“呃。”顾俊进天机局以来就没见过这样的领导，强哥、蛋叔他们虽然和气诙谐，但不会真的破坏规矩。
但这个通爷似乎不同……他想起秦教授说的，“很特别的一个人”。
“要我帮你脱？”通爷就要动手起来。
“通爷！”顾俊只好连忙叫住，“别别别，我知道你支持我，但我是自愿被隔离的，这样安全点。”
“你个靓仔还挺讲究的。”通爷停下手，只是又拍拍他的头罩，老脸呵笑，“这玩意隔离得了微生物，还隔离得了什么？这个世界上可不是只有微生物才能传播疾病的呐。”
顾俊微怔，不是微生物的病原体？通爷知道些什么？
小旭仍然像是不存在；吴时雨仍然葛优瘫，饶有兴趣地看着。
“你们啊，都是被别人认为疯了或者快疯了，应该清除出天机局的精神病。”
通爷一边说着，一边施施然的走向角落，把那块移动白板拉了出来，“当年我老通跟你们一样，然后就真的被清除出去了。现在我回来了，我跟他们理念不同，我知道你们每一位都是宝贝。”
通爷看着他们仨，眼神有了些贪婪，就像看着三块金光耀眼的金砖，“我要以你们为核心，打造一支新型的机动特遣队！暂时就只有你们了，但以后还会有其他人进来的，肯定。那我们新型在哪里呢？”
“唔……”通爷打了个酒嗝，拿起一支白板笔往白板上写下两个字，咒术。
“除了你们的本职能力、生存作战能力，我们还要成为一支拥有咒术能力的超凡小队。”
三人的面容沉静，像听着什么成功学和传销。但通爷满脸坚决，说得言之凿凿。

第一百一十一章 问题小队
【要把历史上出现的人体特异功能从古书上清理出来，作为一项古实验学的研究工作。】
——一位科学家在《开展人体科学的基础研究》中写道。
上世纪80年代，全球各国都掀起了一股特异功能研究热潮。
这并非偶然，而是当时发生了一些情况。但到了通爷的那时候，热潮不但已经退去，这个领域还成了一种禁忌，成了急需被清理的毒瘤。因此当通爷提出那些“胡思乱想”时，那只是更加佐证了他的疯癫与怪诞。
“世上有没有咒术呢？”通爷笑看着三位沉静的队员，“我知道有，你们也知道有，我们都经历过。”
的确，顾俊知道有，自己见过咒术，甚至是触及到施放咒术的边缘……
还炸掉了一张写有咒术的羊皮纸。
却不知道通爷经历的是什么？吴时雨呢？小旭一个擅长数学的十岁小孩也？
“我得先讲讲我年轻那会流行的特异功能学说。”通爷一边说着，一边往白板上写了五列中英对照的词语：
【超感知觉（ESP）
意念奇效（PK）
脑信息遥感（Telepathy）
预知（Precognition）
超常智能（Talent）】
“当时的风气搞得很浮夸，把民间也搞得一团糟，后来实在不行，大多数的实验就都被停掉了，只有科研部还整着不咸不淡的几个。可是没用呀，他们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别管这些玩意存不存在，你得找到适合的人来做实验。找些普通人、气功大师什么的没用，全是些糊弄。只有你们这样的人才，才行。”
通爷回头看向三人，又露出那种看着金砖般的贪婪眼神，“吴时雨，你的天赋是超感知觉类的；小旭你呢是超常智能类；顾俊你嘛，可能什么都有一点。”
“要搞咒术就离不开你们这些天赋。我老通的任务，就是想办法让你们学会激发天赋、控制天赋、使用天赋！”
哒哒哒几声，通爷往白板又写下了几个醒目的大字：激发，控制，使用
顾俊听得当然心动，通爷这番话给了他一个正是他想要的景愿……
他炸那张咒术纸只是为了毁灭通道与异榕病，并不是不想研究咒术。异文咒术、其它咒术都好，如果只有敌人掌握这种力量，那太可怕了。
而且他还有其它需求，不说那个神秘的系统，触发幻象的能力他就缺乏控制——这应该也算一种超感知觉。
体内铁之子和厄运之子的意志与力量，他也不懂怎么去控制使用，上次都把自己整得心脏骤停了……
“通爷，那训练方法是什么？”顾俊不由问道。
“训练方法离不开各种的挑战极限、突破极限。”通爷一副真诚可靠的样子，“我需要你们尽可能向我坦白你们的情况，这样我才好制定计划。”
“通爷，我有个问题。”吴时雨马虎的微微举了下手，“你会向我们坦白你的一切秘密吗？”
“唔。”饶是通爷见多识广，闻言也怔了怔，“这个暂时不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下期六合彩我的心水号码。”
“那我很难坦白啊……”吴时雨嘀咕，有气无力的面容几乎像在说：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的很。
顾俊默然地耸耸肩，没说话，但正是表明自己也不会。
如果这是大戏，这样的图穷匕见未免太简单了点。
如果不是，那么……这是一支什么奇怪的队伍？领队有秘密，队员们个个都有秘密。
“好吧，反正我什么都给你们整点，你们觉得什么有效果了就跟我说。”通爷摇摇头长叹不已，“不识好人心呐，我可是从惩教部的牢房把你们捞出来的。不过你们是帮硬骨头，我是早就知道的。”
通爷微笑起来，看着他们三个，“所以我们小队在局内的注册名是——问题小队！”
“这个队名的味道……真是一言难尽。”吴时雨轻声吐槽。
问题小队？顾俊反而觉得，这很适合这支队伍……
“顾俊，你是队长，吴时雨、小旭，你们俩都是副队长。”通爷说出了任命，神情变得认真：“我不是在开玩笑，这个特训你们都会学习怎么当领导的，现在小队是只有你们三个，以后会越来越多，你们还可能会调往其它小队作支援，所以好好学，对自己要有信心。”
顾俊不是个没自信的人，不过对于自己这么快被定位队长来培养……的确是意外的。
“明天开始正式训练。”通爷却非常认真、满怀信心，“接下来一个月，你们会过得超级艰苦的。现在抓紧时间玩吧，我保证是你们晚上做梦也是做恶梦的那种艰苦。”
“好了散了，你们不肯告诉我秘密，我去忙点别的。”
通爷说罢，提着酒瓶就往外面走去，脚步似乎微微有点摇晃，走出活动室，门也没关，便走远了。
“哦，那，队长？”吴时雨叫了顾俊一声。
这个称呼太陌生，顾俊要恍恍神才反应过来，“怎么？”
“散了？”
“……嗯。”
当下三人也离开活动室，有工作人员带他们前去宿舍楼。
但顾俊还处于被隔离的状态，因此去的是一栋远离基地主体的偏僻小楼，住进了另一个隔离间。
好在这个隔离间足够的宽敞明亮，有客厅、卧室和独立盥洗室，最重要的是有Wi-Fi。
时隔快半个月，他终于重新连接到了网络。
顾俊脱掉防护服，踱步在客厅里，拿着手机先打开微信和天机局的聊天APP密信，都是一大堆未读信息：李乐瑞风雨不改的沙雕图、蔡子轩和王若香等人的问候……几乎每天或隔两天就敲他一下，问在不在，现在怎么样，能不能说话。
他看得心暖，之前已经被交待过一番保密尺度的了。
他按动手机逐个回复他们，都是说：“我还活着，没事，现在在参加一个特训。”
眼下是晚饭时间，所以很多人立即冒出感叹号的出现，没在值班吧，这是个好情况，说明医学部现在的患者不多，没那么忙。与众人聊了一阵后，顾俊笑了很多次，心情好了很多。
现在来生会暂时是被打下去了，对于他也许会有一段平静的日子。
一个月时间的特训期，给自己定一个目标吧，不管通爷要搞什么，都抓着机会让自己变得更强更好！
既然已经是问题小队的队长了，那就当好这个队长。

第一百一十二章 甘兹菲尔德实验
顾俊来到这个漠北基地的第二天一早，就和吴时雨、小旭一起开始了特训。
三人的训练项目主要有三类，一是本职，训练量不算多；二是生存作战，这是加入有探险性质的机动特遣队都会有的常规训练内容，包括体能、格斗、枪械等，几乎是特种兵的规格，但三人的受训程度各有不同。
毕竟小旭还只有十岁，不可能与两个年轻人一样晨跑一万米。
其实顾俊也没跑一万米，因为他穿着防护服等于是负重跑，而且还顶着个脑干肿瘤，所以比较被温柔对待。
最痛苦难受的还是吴时雨，一万米那是严重违反了她的咸鱼天性。
早上不只是有体能训练，他们还在教室里上了一些小队管理课。由于三人要不是队长要不是副队长，这课一起上的，关于怎么管理队员，怎么观察他们的S值变化，有怎么样的处理措施等等。
但三人上的课程是双重的，既学习普通队伍的管理，也学习问题小队这种新型队伍的管理。
授课老师……就是通爷。
通爷当年是“火凤凰小队”队长，手下上百人，亦是该小队最后的队长，教他们是绰绰有余了。
“S值是个复杂的玩意。”通爷在讲台上很认真，没有平时的糗样，“有时候低了不代表疯，而是知道了更多。只有得到那些信息，才可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所以不要害怕S值低，你们要想的是怎么稳住低S值队员，还有怎么去理解他们的想法。”
顾俊听着通爷的授课，才悄然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并不是在演戏或者瞎折腾，而是来真的。
他们之前是不懂怎么当管理者，培训下来就会差不多了吧。
到了下午，又有枪械射击课、载具驾驶课。用枪方面顾俊之前只跟薛霸他们东学西学了一点，现在是进行系统性的学习，包括枪的种类和型号，子弹的口径和威力，射击的技巧等等……
然后在黄沙漫漫的靶场，顾俊就穿着防护服练习各种枪，砰砰砰的枪声不断响起。
吴时雨在旁边不远的位置也砰砰练着，不过她跟顾俊说：“你以为我在打枪，其实我在打火锅。”
小旭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也要练，但他的动作很僵硬，命中率不高，让他念出圆周率小数点后十万位反而容易得多。
到了晚上，三人还要进行第三类的特训项目，也正是通爷说的“激发，控制，使用”。
顾俊和吴时雨的项目与小旭的不同，两人被工作人员带到基地那栋有十几层高的医学实验大楼。
在九楼的一个实验室，他们又见到了通爷，这个老家伙这时已经又喝了点小酒，老脸上泛着酒红。
这是个不太像医学实验室的实验室，分为一个小里室和宽敞的外室。顾俊认不出周围一些古怪的仪器，只能认出像电脑、脑电波监测头罩、心电监护仪等这些东西。
十几位实验人员都穿着白大褂，是基地里的心理学医生和科研人员。
他们的领导叫沈宣，一个与通爷差不多年纪的中老年男人，不同的是整个人温文尔雅，毫无烟酒气。他是心理学和超自然心理学领域的专家，众人都叫他沈博士。
沈博士是通爷从总部请过来的，两人当年曾是老搭档，一起出生入死的。
“老沈负责帮我一起开发你们的超感知觉。”通爷介绍道，拍拍老搭档的肩膀，迷离的脸庞似乎有点感慨。
“我看过你们的资料，你们的天赋很惊人。”沈博士分别与顾俊、吴时雨握过手，戴有无框眼镜的双目虽没通爷那么直白，但一样像在看着两块金灿灿的金砖。
“有没有听说过甘兹菲尔德实验？”通爷问两人，提起酒瓶微抿了口，啧啧道：“Ganzfeld，是个来自德语的单词，意思是‘全部区域’。这是ESP最常用的一个实验，最能证明ESP是确实存在的。”
顾俊摇头表示没有听说过，他以前接受的培训是正统的精神病学和心理学，并没有超心理学。
超感知觉（ESP），Extrasensory perception。
也有第六感、心灵感应等的别称，这是超心理学主要的一个研究领域。
“什么来的？”吴时雨也不知道。
“给他们俩安排上吧。”通爷也不多解释了，向旁边几位实验人员道：“先顾俊作传送人，吴时雨作接收人。”
当下，两人还疑惑着呢，吴时雨就被实验人员带进了小里室。
从透明玻璃窗可以看到，她躺到中间的一张实验长椅上，实验人员用劈成两半的白色乒乓球分别盖住她的双眼，以医用胶布固定，穿戴好了脑电波监测头罩等的仪器，再给她戴上一副耳机。
实验人员又打开了里室天花板的一盏红灯，微弱的红光亮起，然后才退出来，关上门。
“唔……”吴时雨似乎有点难受，本是躺着就不想动的人，现在却转了几个身。
“她的耳机在播放着白噪音。”沈博士向顾俊解释道，“白噪音在各个频段的功率是一样的，但因为我们人耳对高频敏感，听起来就是沙沙声的噪音。这样做是为了屏蔽她的感官。实验内容是让你从随机的一组四张图片里，选定一张，用你的意念传送给她。”
“怎么传送？”顾俊不太明白。
“你就在心里想着吴时雨，用你的意念、你的精神，想着把这张图片传送展现在她的眼前。之后我们会让她再从各组图片里，选出刚才可能接收到的那些图片。我们先一共试五组。”
沈博士刚说罢，通爷就嘿的一声道：“按照概率，这个实验的命中率应该只有25%左右。可这么多年下来，国外ESP界有32%命中率；我们天机局以前的实验结果是平均能达到35%，这很异常知道吗。”
顾俊这么一听也明白了里面的奇怪，如果没有超感知觉的影响，不应该偏离这么多的。
因为那不是一两个样本，几千几万个样本下来，统计数字就有了意义。
如果传送、接收的是两个陌生人，毫不熟悉也毫无暗示性，那就更异常了……
顾俊心头若有所动，其实这种在自己心里默念却有着影响力，在高墙空间触发咒文巨石的时候就有发生。
他并不怀疑脑电波或者其它未知的意念具有力量，只是不知道自己和吴时雨能不能建起超觉联系？
“你们俩都有不同寻常的天赋。”通爷的神情涌跃着兴奋，“看看命中率能到多少吧。”
当即，顾俊被实验人员强行脱掉了防护服，今天算是白穿一天了，这么重的……真是被通爷整了。
他坐在这外室中间的一张实验椅上，也被戴上那些测试仪器。在他的面前有一台电脑屏幕，这时候完全随机的显示出四张图片，左上是树林，右上是大海，左下是苹果，右下是狗。
甘兹菲尔德实验以前有个问题是图片不够多不够随机，但现在发达的电脑技术已经解决。
“开始吧。”那边的通爷喊道。
“好。”顾俊握着鼠标点了点树林，就盯着全屏放大的这张图片中那片葱郁的树林，让自己放松身体，心头想着吴时雨的模样和声音，默默地说着：吴时雨，听着，是树林，树林，树林……
与此同时，在小里室的吴时雨躺在椅上一动不动，不知道她此刻是什么感觉，有没有超感接收到信息。
外室这边实验人员们虽在观察，却都站得远远的，以防干扰到顾俊的感觉。
“通爷。”沈博士对身旁的老搭档喃喃道，“多少年了，我们终于有这一天。”
“如果能超过45%……”通爷也在望着顾俊，轻声中带着遥思：“那就证明我们是对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超感知觉
在20世纪30年代，德国心理学家沃尔夫冈&#183;梅茨格的研究证实，当被试全部的视野都是一片无特征无差别的颜色时，其脑电图会发生变化，甚至出现幻觉。
矿井事故被困井下黑暗中几天的矿工，常有看到幻觉、异象等的情况。北极探险家长时间只看着茫茫的白雪，也有看到幻觉、精神改变的情况。这叫“甘兹菲尔德效应”。
甘兹菲尔德（Ganzfeld），全部视野区域。
1974年，心理学家查尔斯&#183;汉诺顿和莎朗&#183;哈珀在期刊《美国心理研究学会》上发表了第一个全域实验报告。
1974年至1982年之间，42次全域实验被报告……
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顾俊在看着电脑屏幕中的图片。
如果说第一组图片还很简单，只是四个单一的东西，或许会因为传送人喜欢狗而选择狗，而接收人因为知道传送人的喜好，潜意识就也选了狗。
那么第二组图片就不同了，这四张图片都有着复杂甚至是繁琐的细节，左上是一处游人如织的山顶，右上是个凌乱的房间，左下是一片杂乱的花草，右下是些精密的地下管道。
顾俊也只是随意选择，点开那张房间图片，默默用脑想着：“吴时雨，是房间，房间……”
第三组图片从简单描述上是一样的，都是现代城市繁华的街头，有行人，有车辆，有高楼大厦，而且风格一致，没有标志性事物，也没有任何广告文字。他又随便选了右下那一张开始凝神传送。
第四组图片全是些密集的人脸，全部是没见过的陌生人……
第五组图片都是混乱、难以形容的线条、光点和图形的并合，似乎完全不具有任何意义。
从第三组开始，顾俊传送时就感到脑力有点吃紧，连心脏都有点发窒，精神上用力过度的感觉。到了第五组，他的精神更像是进入了一个漩涡当中，那些线条光点图形在旋转扭曲，似有未能成形的光影从中闪烁。
这让他的脑袋有点发痛起来，疑惑的杂念在心中涌起，幻象？
在这个地方、这个情景……是什么关联事物的触发？
“好了，30秒到。”这时候实验人员上来告诉顾俊，“你可以停下了。”
“哦。”顾俊的注意力一离开那张图片，那股幻象感顿时消散而去。
实验人员随即给他解除那些仪器的连接，沈博士走来问道：“感觉怎么样？”通爷跟在旁边盯着他看。
顾俊如实的道：“一开始没有特别感觉，从第三组起越往后面越费脑力，最后我好像有了点幻觉，但看不清楚。”
与此同时，也有实验人员走进了小里室让吴时雨停下来，给她解除仪器。她苦恼的声音传出：“头痛，好像是裂开的感觉……我是看到了些东西，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噪音的联觉，因为我什么时候都能看到东西的……”
裂开？难道也是我那股头痛？顾俊心头猛地一动，知觉连起来了？
通爷和沈博士相视一眼，神情里都有振奋，当下一起走进里室去看实验结果。顾俊和吴时雨两人暂时是不能知道结果的，以免感觉被扰乱，所以顾俊只能留在外室。
里室那边，在众人的注目中，吴时雨在电脑前开始选择起来，她握着鼠标点了点，第一组，苹果。
“……”一众实验人员的眉头都不由微皱，没有命中，顾俊选的是树林。
第二组，吴时雨继续选择，杂乱的花草，也没有命中。
“不会吧。”通爷顿时有些急了，对老搭档嘀咕问道：“你看这丫头是不是故意选错的？”
“别急。”沈博士按住通爷，但他明白老搭档为何而急，如果这都没有成果，那当年的事情……那单案件，那些牺牲的故人，火凤凰小队的解散……也许永远都要继续尘封于悬而未决的档案中。
通爷还没怎么的，面色马上就从发急转为惊讶，转为理所当然的喜悦。
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吴时雨的选择全部命中了。五中三，60%的命中率。
“怎么回事？”通爷又问搭档，历来是越简单的图片越容易命中，现在她却是反了过来。
“简单的可能传送过去被她的通感扭曲了。”沈博士沉吟道，也只是猜测而已，“越复杂的图片反而越有稳定性。也有可能是顾俊一开始不够用神，后面才入了神。”
两人还不明白究竟，但中年的脸庞上都有一些神采在扬起。这个实验，有效。
接下来就是互换了，吴时雨作传送人，顾俊作接收人。
“等会你的思维可能会变得非常活跃，会有很多浮光掠影。”沈博士告诉顾俊，“不要抗拒，也不用想，放宽心去感受就好。”
“小子，听着我说的。”通爷此时也满脸认真，比白天授课时还要认真，没有半点酒意，语气像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在说：
“所谓的混乱与无序并不是需要整理好才能理解的事物，它本身就是那样的事物。你不需要整理，别想着要怎么才能看清楚点，你只需要去感受那份混乱无序的本身，那些光影就会给你启示。这就好像毕加索的画。”
顾俊默默点头，心里若有所得，这大概是他从通爷那听到过最玄也最有道理的一番话了……
很快，顾俊就躺到了里室的长椅上，也被实验人员用白色半乒乓球盖住眼睛，据说这是这项实验通用的眼罩。之后戴上耳机，他便只能听到持续的沙沙声，像是老式电视机没有信号时的噪音，又有些像是……海浪声。
他睁开着眼睛，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但有天花灯照出的红光透入，是均匀稳定的一片暗红色。
“呼。”顾俊微呼了一口气，仿佛掉进了异域迷雾当中，脑海里闪烁起一些鲜血淋漓的景象。
手术室里的鲜血，来生会那些人的鲜血……
沙沙沙沙，他望着这片红光越久，心脏越有了一股生理上的颤缩，他的心率在快速上升。
果然，思维渐渐变得汹涌，有些浮光掠影在眼前不断变化。
顾俊想起通爷的话，没有试图去看清楚，而是平缓着呼吸，任由光影去跳动，但似乎正因为这样，有些景象逐渐清晰了起来，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吴时雨的传送，这更像是幻象的来临……
他的脑袋越有些刺痛起来，这股幻象感就越清晰稳定。
不过与以前就像坠进梦境般的感觉不一样，他像看着电视，却清楚看到了一些支离破碎的景象。
有一群儿童围坐在一起唱着歌，那里面没有他，这些儿童穿的衣服似乎是80、90年代的……
儿童们在奔跑玩耍，在睡觉……背景都有些朦胧……
霍然地，顾俊又看到这些儿童坐在一间教室里，这次背景非常清楚，是那种老旧的小学教室，满是尘渍的吊扇，一排排老旧的木桌椅。教室后面有墙报，上面的文字有些模糊，好像是什么母亲节快乐的祝福语……
三十多个孩童都端端正正的坐在椅上，双手放在桌面，望着前方的讲台和黑板，全都面无表情。
从沙沙的噪音中，他好像听到了别的什么话声……
一把熟悉的声音，一把熟悉的女人声音。
“让他看看吧……”她对孩童们说。
是妈妈的声音。
顾俊骤然看到了讲台那边的景象，有五道戴着头罩面具、穿着黑袍的身影站在那里，不是来生会的衣饰。
虽然他们遮掩得非常严密，但那其中的一道身影他认得出来，是妈妈，是她在说话。
就在讲台边的地上，还有一个年青男人跪在那里，手脚都被粗绳绑得无法动弹，脸庞上满是被殴打导致的青肿，肩膀有一块突起似乎是骨折了，腹部还有鲜血在流落……
男人的眼睛被盖着全域实验用的半球眼罩，突然间满脸极度痛苦的扭曲，浑身剧颤起来，发出诡异狂乱的叫声。
是楼筱宁窥视那道红门的门孔时发出的那种声音，似乎看到了什么最可怖的事物。
顾俊也认得出这个年青男人，是通爷。

第一百一十四章 触发幻象的新方式
眼前的幻象与过去的真实，互相纠缠……
看着年青通爷那张无比痛苦扭曲的青肿脸容，顾俊心头落入茫然。
“让他看看吧”，是妈妈让那些孩童给通爷超感传送着什么信息，袭噬那常人所能拥有的全部理智。
顾俊不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只听说是一次任务后，通爷的S值低得可怕，被认为疯了，就被清出天机局了。
这就是……那次任务的情况吗……
通爷离开天机局约三十年，他今年二十一岁，即是这件事发生在他出生前的九年前。
那时候妈妈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吧，按这时间来看，似乎早在加入来生会之前，她就是某个组织的人员了，而且负责超心理学的实验研究。后来加入来生会，可能是带着秘密目的的。
那些孩子……是不是也会叫她母亲？
爸妈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顾俊看着跪在讲台边的年青通爷面容变得越发的怪异骇人，有鲜血从其双目的半球眼罩流出滴落。
就在这时候，他的脑袋一下猛烈的裂痛，仿佛是感受到通爷当时的痛苦，幻象随之断掉了，眼前还是一片红光。
“呼，呼。”顾俊已然浑身的冷汗，不管神智怎么想，身体都很想从这片红光挣脱出去，沙沙的噪音还在耳边响着，视野全域还是红色、红色……他几乎就要伸手去摘掉眼罩。
这时红光忽然消失了，有实验人员的声音隐约传来：“好了，顾俊，完成了。”
顾俊立即把两个半球眼罩连着胶布撕掉，视线重新能看到周围了，实验人员帮他把耳机也摘掉，他心中的躁动这才隐退下去。他只见外室那边吴时雨正躺倒在长椅上，发出痛苦的哀叫，周围几个人员在为她忙活。
见通爷和沈博士走来，顾俊急问道：“吴时雨怎么了？”怎么像在抢救似的？
“她在传送第五组图片的时候，出现了剧烈头痛。”沈博士面色很沉，“心跳过速，心率超过180次/分了。”
顾俊顿时想起自己在停尸房主动触发幻象的那一次，当时他的心率达到185次/分……
“没事的，她的精神力还不够强而已。”通爷脸上毫不担心的样子，还催促他去电脑前做选择。
顾俊现在再看这个老家伙，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对方，混闹、浪荡、沉迷酒精……这可能都是伪装而已，或者是麻痹心灵压制黑暗的一种方式……他又想起秦教授说的，通爷经历的不比他少，懂得的只比他多。
只不过通爷以及天机局，应该并不知道那五个黑袍人里面，他的母亲赫然在内……
“快点，快点。”通爷还在催着。
顾俊先不想了，仪器都已经解除，他起身来到旁边不远的电脑前握着鼠标作了选择，五组图片都全凭感觉随便选，刚才除了那幻象并没有看到什么图片。
一本书，游乐园长滑梯，某处城市街道，某些人脸，某些线条图形……
他选完后就看看旁边两位老板，“命中率多少？”
他们的神情已是全然不同了，沈博士抑不住惊喜的一声笑：“五中五，100%。之前是五中三，60%。”
尽管早就觉得会成功，顾俊还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那些毫无特征的复杂图片也中了？
信息是传送到他的潜意识里了吗……
“哈哈哈！”通爷欣喜大笑起来，提起手中的酒瓶直接咕咚一口喝光，“果然，果然……我没疯！”
如果是之前，顾俊并不会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涵义，但是现在——被几十个儿童用超感知觉往脑袋强塞了很多难以名状的信息？这个事实连通爷自己，也一直有着些怀疑吧。
这个结果让每位实验人员都非常激动，这对于他们意味着很多，对于天机局、ESP界都是。
“不是任何人都行，必须是高灵知、低S值、有超感知觉天赋、是互相信任和愿意的关系，不过最后这点不是必要的条件……强行闯入别人意识的情况也是有的。”
移步到外室后，通爷对众人高兴道，这时吴时雨已经缓过来了，也在听着。
“今晚这个实验只是个开始，你们两个要好好地锻炼精神力，没有充足、强盛的精神力的话是搞不了咒术的，不然是玩火自焚而已。提高精神力也能稳住你们的S值。”
通爷和沈博士都巴不得立即对顾吴两人展开更多的一些实验、精神训练和潜能激发。
但考虑到他们已经训练了一天，又精神大耗了，欲速则不达，就只让两人进行冥想训练，算是运动过后的拉伸。
冥想没什么特别，普通人也能接触到，平时坚持冥想的话也能提升精神力。
顾俊在以前入职培训时就有学习过如何冥想，但现在还是从沈博士那学到了一些新技巧。他经过一场安静舒服的冥想后，很有效地缓解了今天心头积累的灰尘。
冥想课之后，今晚就到此为止了，通爷他们留下还要研究两人实验时的指标数据，而两人可以回去宿舍休息。
两人走在冷清的走廊上，并没有工作人员伴随，顾俊又穿上了那套橘黄色的防护服。
“刚才的幻觉，你有看到吧。”吴时雨忽然对他轻声道。
“什么？”顾俊心里一动，看了看她，难道她也……
“随缘了。”吴时雨懒散地叹了声，不想跟他玩心计的样子，“通爷、课室、一群孩子的那个幻觉。”
顾俊面色不变，却是明白了刚才那个幻象确实不是自己以前触发的那种类型，而是他和吴时雨的精神力、超感知觉在实验过程中联合起来一起触发出的，就像他们一起做了个梦。
可能也因为这样，他这次的精神消耗并不大，不像吴时雨那样心跳过速，毕竟他在幻象触发上已是老江湖了。
“看到了。”顾俊坦白道，“我想那就是通爷当年的事情。”
“那我们怎么办？”吴时雨秀眉微皱，“要不要告诉通爷？”
其实这才是实验的成果吧，他们却默契的隐瞒了下来。
“先不要，先再看看情况。”顾俊有点说不准这种感觉，也许只是他一贯的怀疑心和慎重，“我们不清楚通爷想不想别人知道当时具体的情况，我们……还不熟悉通爷。”
“随缘，你是队长，你说了算。”吴时雨没意见的耸肩，“墙报上写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啊你觉得？”
顾俊心头又猛一跳，盯着她，“母亲节快乐？”
“我是说标语下面那些。”吴时雨看看他，“你没看到？”

第一百一十五章 精神力训练
【母亲节快乐
感恩母亲把我们带到世上，感恩母亲为我们倾注所有，给我们做漂亮衣服、带我们玩游戏、教我们读书识字……我们要以最大的努力回报母亲，用心聆听梦境的声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祝愿母亲永远健康快乐，妈妈我爱你！】
这是顾俊从吴时雨那听到的那个幻象里教室墙报上的内容，她说自己当时看得很清楚。
“那些孩子是被拐带的？”吴时雨说出她的判断，“感觉还被关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顾俊的感觉也是这样，“他们好像从幼儿期开始就被灌输一些错误观念……”他想起自己仍有迷雾的童年，极不情愿却不得不接受的是，墙报写的“母亲”似乎就是指他的母亲……
这份墙报里还有一处诡异难明的地方，“用心聆听梦境的声音”。
考虑到那些都是有超感知觉的儿童……
“那应该是个秘密结社的邪组织。”顾俊沉沉的道，“那帮黑袍人利用那些孩子的天赋，让他们从梦境中接收什么信息？那些孩子冲击通爷的精神用的就是那些信息……”
“如果孩子们是接收者，那传送者是谁？”吴时雨想不明白的懵样。
顾俊不知道，同样有些很多困惑，那个教室在什么地方？怎么能从梦境接收信息？谁传送的信息？
如果那些孩童能活到现在，都正是三十多四十的壮年年纪，这些人都在哪里？做着什么？
他想着那份墙报上看着普通的话语，心里却有一股不寒而栗。
……
从特训第二天起，顾俊和吴时雨的体能训练非但没减少还增多了，因为更强壮的身体可以提供更充沛的精神。
顾俊什么项目都学得认真，尤其是自由格斗方面，他不想自己没了枪械和防狼喷雾就毫无攻击力了。
这天晚上开始精神力训练前，他和吴时雨先做了一个关于精神力数值的检定。
“这只是个参考数值。”沈博士详细地告诉两人，“有人平时普普通通，在危险关头却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像母亲为了救孩子能把一辆小车抬起来那样，在那一刻她的精神力无疑是非常强大的。”
因此沈博士说，这个数值测的只是在平稳状态下的情况，而且会受到很多因素的影响，比如体力、情绪等等。
精神力并没有善恶好坏、正常疯狂之分，只是如同卧推重量一样，疯子也可以有高精神力。——事实上通常就是如此。
检定方式不算复杂。顾俊被带到一个极度安静的无回音室里，穿戴连接好心率监测仪、脑电波监测仪等仪器的传感器。为减少噪音，仪器放置在另外的房间。
他的听觉感官被屏蔽了，这对于大脑是陌生和异常的，感觉皮层的活动受到抑制，大脑开始更活跃地寻找信号，神经元的活动在增强。很多人在这种超无回音室里待超过半个小时，都会出现幻听的情况，甚至能听到自己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
而这个时候，顾俊凝神望着墙上的一块屏幕，屏幕中不断有图像变化，都是没有具体意义的线条光影。
他被要求一直全神贯注地看着，使大脑持续受到这些视觉冲击，大脑的本能会急忙用这些信息去填补空白，幻觉从中滋生。他却要一心压制幻觉，这个世界所有的真实就是那些线条。
在这个过程中，他各种的生理指标数据都会被监测下来，再由此计算出他的精神力数值。
数值标准是超心理学圈子常用的标准：普通成年人一般在30左右，常有冥想等精神训练的人可以达到40，天机局机动特遣队多数成员都能达到50。
这次最后测下来的结果是，顾俊65，吴时雨60，都比平常人高出一大截。
这意味着如果是平常人遭遇他们所遭遇的，轻者陷入失眠、头痛、狂躁等问题中，重者已经S值归零了。
通爷对这个结果还是满意的，但是又说：“这次特训结束的时候，我要你们的精神力都达到70以上！”
测完精神力，就开始正式的训练。
“人的大脑似乎不能容忍静止的状态，它一直都在接收信息和自发创造。”
沈博士又给他们讲解，“可以说我们无时无刻都有幻觉。你不断眨眼，眼前的景象是不会断掉的，这有着大脑利用旧有信息的原因。如果不这样，大脑就是一种超低效超负荷的工作状态了，会崩溃的。大脑不但会补充信息，还会选择信息。如果你不是特别留意，你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像根本没这一回事，但你的确在一直呼吸。”
“你们要学会怎么有意识地选择信息，控制感官，控制幻觉。”
宽敞的实验室里，顾俊和吴时雨坐在中间的两张椅上，周围的音响设备同时播放着一百种不同的声音。
顾俊听着就像一团乱七八糟的线团，头都大了。
吴时雨更是有些痛苦，这一百种声音又给她带来一百种不同的联觉，她吃着东西，看着东西，触碰着东西。
“现在请你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到小孩的哭声上。”旁边的沈博士说道。
小孩哭声是最能让成年人类应激的声音信号之一，比爆炸声更能显著地提高成人被试的心率、血压和皮肤电阻，让人立即进入高度警戒的生理状态。这是生物的天然设定，不然族群早就灭绝了。
所以两人马上就能从混乱的声音中找准，凝神听着这哇哇的哭声。
但是很快，要寻找的声音就变为了猩猩幼崽的哭声，再变为小猫的哭声、小孩笑声、谈话声、流水声、敲门声……
随着一天天过去，一次次训练过去，同时响着的声音数量从一百种，增加到五百种，一千种……
需要聆听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难，挠动皮肤的声音，轻轻呼吸的声音……
顾俊渐渐就已力不从心，太杂乱了，没有吴时雨那样的天赋。她摸索到技巧后，很快就能适应和把握。
“其实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正常世界’是什么样子。”吴时雨跟他说，“这个世界在我看来，从来都是这样无序混乱的。对我来说，这就是正常的样子了。”
不过在全域训练方面，他表现得更加稳定。
不用电脑图片，两人就是坐在小红屋里，都戴上半球眼罩、白噪音耳机，尝试适应幻觉，也尝试用心灵感应对话。
每天疯狂训练、提升自己的这种充实日子，让顾俊有些忘却了外面凶潮涌动的世界。
但他有关注着东州那边的情况，有时候与蔡子轩他们聊天，让他奇怪地怀念起了医院。
顾俊知道自己在医学方面不能落下，有要求基地提供一些设备工具，让他好完成系统的普通任务。困难任务总是缺乏条件，他有向通爷提出能不能让他解剖些异类的尸体？
结果是被通爷骂了回来，“事有缓急轻重！上头请我来带你们也是做个实验，现在给了资源，给了人，如果特训结束后我拿不出什么成绩，就得滚回家了，你们就去蹲大牢吧。特训之后的考核，你们必须给我过！”
顾俊知道这话不虚，因此训练得更加刻苦，每天练着体能，练着战斗力，练着精神力，练着超感知觉。
“我有精神病，我要退出……”吴时雨好几次悲鸣，但这只是玩笑话，她也练得挺用心的。
这个月时间，一天天的就过去了，到了这年的11月中旬。
期间两人又做了多次的全域实验，难度也在提升上去，从五组图片变为十组、三十组，每一张图片都极为复杂，而且渐渐加大了传输距离，从实验室的里外室十米不到，变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他们的默契越来越好，所有这些难度级别都保持着超过60%的命中率。
但是直接实时心灵对话还是不行，一点苗头都没有，那似乎完全是另一个层次的事情。
第一次实验时联合触发幻象的情况，也并没有再出现，即使顾俊有意去做尝试都还是不行。
一个月每天面对面下来，顾俊和吴时雨是非常熟悉了，他甚至开始真心信任她。小旭也已经接受了他，他们一大一小建立起了一种友谊，小旭虽然还有着孩子气，但高超的智力让其又有着不输成年人的独特心智。
然而顾俊还不敢说熟悉了通爷，这个老家伙还是嘻嘻哈哈很好近乎似的，但他就是看不透……
比如说眼下在无回音室，他和吴时雨又要分别进行精神力检定，看看这个月训练成果如何。
通爷满脸的迫不及待，一口一口酒喝下去，像媳妇要生孩子一样。

第一百一十六章 提升
“那开始了。”沈博士的话声从广播传出，暂时打破无回声室内的极静，“凝神看着图像，把幻觉压制下去。”
狭小的房间里面，顾俊坐在中间椅子上，望着前方的墙面屏幕，周围重新变得极静，什么都听不到，所有的声波都被周围厚厚的纤维玻璃和吸音海绵吸走了。
他把全部精神都放到屏幕中的图像上……
一条条线在旋转、变化，形成各种难以形容的形状。
五分钟过去，他平缓着呼吸，没什么感觉；十分钟过去，心跳声、呼吸声、肠胃的蠕动声，都在脑海中充斥，但他可以将之抑制下去。
二十分钟过去，他还能定着心神，线条就只是线条，没有幻觉的影子。
三十分钟过去，大脑感觉皮层的“逆向幻觉”逐渐瓦解——逆向幻觉（Reverse hallucination）是指明明有着很多刺激，它却让你感觉什么都没在发生。
顾俊能清楚感觉到自己坐在椅上的触觉，皮肤与衣服之间的摩擦，甚至是头发压在头皮上的重量……这些平时都会被大脑选择忽略的信息，这时因为大脑没有足够的感官信息，而变得强烈汹涌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分明能感到自己的心率变快，脑袋也有点发胀。
不过这已经比一个月前有了很大进步，因为那次检定进行到第十分钟，他就已经出现逆向幻觉瓦解了。
沈博士说，灵知越高的人越容易失去逆向幻觉，感到浑身不自在，正如高灵知的人容易失眠，而低灵知的人往哪里一趟都可以呼呼大睡。——不过这点对吴时雨失效，总是有例外情况的。
糟了，杂念也开始多起来了。顾俊连忙要收敛心神，但越着意就越乱，好像睡觉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全身所有的感觉越发强烈，他甚至有了一种皮肤压在身上的诡异沉重感……
眼前也有了些幻觉，那些线条变成了一条条血管，继而是浅筋膜、深筋膜、骨头……
与此同时，在旁边的监测室里，通爷、沈博士和几位实验人员在盯着那些仪器屏幕上的实时监测数据。
从开始到二十多分钟，顾俊的心率、脑电波等一直稳如老狗。
“通爷，你这是往哪里找来的宝贝啊。”沈博士又一次感慨道，这个月来这种话已经说过了很多遍。
他沈宣是以心理医生身份加入天机局的，之后进入火凤凰小队，当年出了那事后，他还能继续留下，后来又升进总部。沈博士跟过的精神力检定千千万万了，国内的国外的都有。
在头二十分钟可以稳成这样的，真没见过几次，特训一个月就能这样的是第一次见。
“有这份精神力，就够阿俊在天机局立足的了。”沈博士又说。
“就怕我们当宝，别人当草啊。”通爷笑呵呵的道，“给他加点猛料！这样测几个小时测不完。”
沈博士便把屏幕图像变化的速度调快了一些，加重顾俊的知觉负担。
如此又过去十分钟，顾俊的指标已经全都乱了，时间已经够长，沈博士就停掉了图像，广播道：“阿俊，结束了。”
电脑屏幕上实时计算出顾俊的精神力数值，数字大大的显示着：75
“通爷，这好啊，这好。”沈博士一脸欣然，仿佛看着的是一个瑰宝，一个奇迹。
几位实验人员也纷纷喜笑了出声，“这有点高吧。”“一个月提升了10点！”
对于他们这些研究超心理学的人来说，这就是一个奇迹。
精神力虽然可以提升，但就像人体有极限一样，百米跑进10秒后再往前突破0.01秒都是异常困难的事情。在精神力领域，顾俊之前的65就已经是非常高的了，现在达到75，也突破了他们实验所能掌握过的程度。
“高！”沈博士连连点头道，“75放在全球哪个超感知觉群体里，都能排在前面的。”
“哈哈，有这样的人才，我们就有办法对付那些人了。”通爷又是兴奋，想了想又是庄重：“但还要继续努力。那些人应该不只是这个水平……而且他们没人性的，给孩子喂LSD都做得出的那种没人性……”
LSD是指麦角酸二乙基酰胺，这是目前已知的人类所能制造出的最强烈的致幻剂，一次典型剂量是一颗沙子重量的十分之一，要用微克去计算。但那样就已经能让人陷入4-12小时的强烈幻化中，所有感官、感觉、记忆……全部都会天翻地覆。
服用过一次LSD，一个人的精神就会被永远地彻底改变。
沈博士沉默地推了推眼镜，知道通爷经历过什么。
在20世纪50-60年代，LSD对心理学、精神学和超心理学有过巨大影响，有过各种的实验研究。但被试是孩子的实验……明里当然没有。超心理却有一种学说，认为儿童的超感知觉是最强的，人越长大就越失去这种天赋。
那次事件中，通爷有没有被强灌过LSD，沈博士也不清楚，但以前的通爷并不喜欢喝酒。
“顾俊的潜能不止这样的。”沈博士宽慰说道，“他还有上升的空间，我们逐步来吧。”
另一边，有实验人员把顾俊从无声回室里带出来，再把吴时雨带进去，开始做她的检定。
沈博士他们继续盯着各项监测数据，吴时雨和顾俊天赋是不一样的，她更善于联系，对于细节更为敏感，那些简单的事物反而不容易让她触动。而顾俊更全面和稳定一些。
又是半个小时过后，电脑屏幕上显示出检定的结果，70。
相比特训前，也是上升了10点，但提升的难度没顾俊的那么大。
百米从14秒跑进12秒，与从12秒跑进10秒，都是快了两秒，难度却是不一样的。
“通爷，你选人的目光真的一如既往的好。”沈博士赞道。
“当年我选你进火凤凰，你很得意是吧。”通爷说。
两个老家伙在笑声中，从监测室走出外面的前厅，向顾俊、吴时雨和其他人员宣布了这个结果。
“你们呀。”通爷满意的对顾吴两人看了又看，“我保证你们现在再经历之前经历的那些事情，会轻松很多。”
“希望是那样。”顾俊微露笑容，心里着实高兴。
的确，经过这个月特训，他自己就能感到精神强了很多。加上稳定地服用了一个月靶向药下来，肿瘤应该有所萎缩，平时头脑也自在了很多。自己现在的状态与刚刚从异世界回来的那时候，真是有了很大的变化。
而且枪械也懂了，格斗也学了，现在跟王若香打一场的话，他还是有信心能赢的，跟薛霸打就算了。
以我现在的精神力……顾俊想，如果再来一次那个毁灭之语，也许不会过后心脏骤停了吧？
“那我们是完成任务喽。”吴时雨双眼有点放光，“通爷，能放一天假吗？”
“想什么呢！”通爷顿时笑骂道，“你们也就完成任务而已，还没有给我惊喜，明天继续练！后天考核小组就要来了，那帮人是来踢场子的，还带了一支机动特遣队来。想要证明即使是没有经过我们的特训，他们也可以表现得不比你们差，还要比你们好，证明什么超感知觉全是吹牛。”
“嗯……”沈博士虽然有信心，同时却也有着几分担忧，因为那是一支老牌精英的机动特遣队。
通爷看看顾俊，看看吴时雨，恶声的道：“你们要做的就是，给我狠狠教训他们一顿，让他们丢尽面子！让他们瞧瞧什么才叫超感知觉。你们不要儿戏，因为这不只是涉及问题小队的未来，也涉及天机局的未来。这个组织会不会进行改革，就看你们的了。”
一众实验人员们都知道，通爷这番话半句不假。
顾俊认真地点了点头，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群敌人，知道天机局需要改变，“明白。”
“所以说。”吴时雨叹气，“没假放啊。”

第一百一十七章 敲窗的声音
【大麦：这几天每晚都在做一个很奇怪的梦……】
幽黑的夜幕笼罩着东州市，在这片繁华的都市里，芸芸的百姓各自忙碌。
陈文伟上了一天班后，回到与人合租的公寓单元那也就五平米的小房间里。
他就是那种扔人海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普通人，在东州上的大学，会计专业，大学毕业后在这里找到份私企工作，薪水不高，却每天忙成了狗样。
大学时谈的女朋友两年前毕业后不久就分手了，现在时不时主动跟单位一位姑娘尬聊，人家也没怎么搭理他。
陈文伟知道自己的外貌平庸，又没钱，又不懂哄女孩开心，这样的状况实属正常。
这个房间很狭小，放了张床和书桌就放不下其它什么了，但好在租金不贵，而且是二十五层高，有个飘窗窗户。
每天下班回来，陈文伟都会坐在窗台上，玩玩手机，看看外面灯光璀璨的城市夜景，缓解一天的压力。
这时候，他就坐着窗台与友人聊着微信，对方是他的大学同学，老哥们，也在东州工作，他们平时会聊上几句。
陈文伟看了这条信息，按动手机随意地回复了一句。
【文伟：什么梦？】
他把其他人的信息也回复完，就去给自己弄个方便面吃。上次出去吃饭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一个人在大城市生活并不容易，什么都贵。他一个月才赚六千多块，把房租、水电、生活费等都去掉后，就只剩二三千了。
这还是他过着非常节俭的日子，这样下去还需要十年才存得够小城镇小户型的首付来。
陈文伟已经作着辞职回小镇老家发展的打算了，这里的消费水平实在太高。
其实毕业的时候他就该回老家去的，但不留在这大城市闯个几年，总归有些不甘心。
在单元的公共厨房泡好方便面，陈文伟就端着回到房间，在窗台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大麦已经发来了很多信息。
【大麦：梦到在一个好像是荒岛的地方，有奇怪的声音，我往前面走，那种感觉很怪，像有点清醒但又迷迷糊糊的，走着走着就看到前面有一间大屋，屋外边有个长得很诡异的老人，然后我就惊醒了。
大麦：前几天做过这梦第一次之后，我就每晚都做这个梦了，而且每次吓醒过来都是半夜的三点正……
大麦：我最近也没看恐怖片啊，就是在网上看了一个帖子说做了这个怪梦的，感觉就被传染了。
大麦：对了，醒来之后，我还听到窗外好像有人在敲窗的声音，真的邪门】
陈文伟咕噜吃了一口面，往微信打下“你就瞎扯淡吧”就要发送，心里却忽然有点怪异感，大麦不是喜欢开这种玩笑的人……他把这句删掉，重新输入一句话：“真的？你最近压力太大吧，上火了估计。”
手机震了震，微信又有新信息：
【大麦：真的，唉，这几天精神差了很多，我估计是得去医院开点安眠药吃了。】
如果这事是认真的话，陈文伟就没什么主意了，输入道：“听说压力大就是会做恶梦的，你去医院看看好了。”
【大麦：有点害怕是不是什么病，这两天头都很痛，喝水总是喝不够。】
“感觉就是压力而已，没事的，别自己吓自己了。”陈文伟又回复道。
吃完方便面，他找了几件衣服就去洗澡，没有太紧张这事情，麦磊肯定就是压力大，精神紧张，越睡不好就越紧张，恶性循环了。可话说回来现在谁的压力不大呢。
洗完澡后，陈文伟躺在床上玩手机，与家人聊了一会，妈妈发来些家里种的一片油菜收成的照片。
之后他又看了一些视频，时间眨眼就过去，到了晚上十一点多。
陈文伟起身去公共卫生间刷了个牙，回来就躺下睡觉。
工作了一天，其实身心都已经很疲累，他闭上眼睛没有多久，就迷朦地进入梦境。
寂静，虚无，四周在飘浮，光影在翻腾。
朦朦胧胧之间，陈文伟感觉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海水，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海水，荒废的土地，蓬乱横生的杂草，扭曲阴森的树木，远处好像有一片山峰。
他看不太清楚，所有景象都蒙着一层像是黑白照片的灰暗，隐约有一股诡怪低沉的声响，似乎在呼唤着他……
空气中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异味，脚下的泥土很沉重，陈文伟迷蒙的往前面走去，好像看到前面有一栋建筑物，是古老破败的屋宅吗，为什么看不清楚，好像有一道黑色的身影站在那里……
陈文伟一步步走去，脚步仿佛不再是属于自己的，渐渐变得飘浮，全身的力气都像烟雾般散去。
那呼唤声越来越近了，陈文伟看到，那道身影在望来，是一张老人的面容，枯老得像是树皮、像是裂土……
但他看不到老人的眼睛，只好像是一团无可名状的混沌。
“74……”老人对他缓缓地说了个数字。
骤然的，陈文伟猛地一下惊醒过来，浑身肌肉在发抽，还没有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
但他已经意识到了，刚才那是个梦，是个梦……
只是这梦，不就是麦磊说的每晚做的那个荒岛怪梦吗？
这个想法让陈文伟有些毛骨悚然，也感到更加的口干舌燥了，像缺水了几天那么难受。
怎么会这样……陈文伟惊疑中睁开眼睛，就看到床边书桌上的闹钟显示：3:02
他顿时心生茫然，半夜三点了？才刚刚睡着过去啊，怎么就半夜三点了？
他又想起，麦磊说每次从恶梦醒来都是三点……
陈文伟皱着眉目的看了看周围，逼仄的房间内只有死寂，在黑暗之中，熟悉的一切物什都蒙上了阴影。
他又看向不到两米外的那个拉上了窗帘的窗户，窗是已经关上了的，没有风能吹进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陈文伟好像看到窗帘在微微地摇晃，窗外面似乎有着什么东西……
他的心脏已是揪了起来，望着几乎就贴着他的窗户，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哒哒，哒哒。
敲窗的声音突然隐隐地响起，这里是二十五层，窗外没有阳台等可站位置。
“……”陈文伟的心脏揪得猛痛了一下，浑身发麻发酸，犹如坠入了冰湖之中，渐渐有些无法呼吸。
这、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也这样……这是还在另一个恶梦里吗？
麦磊说做过那个怪梦第一次后就每晚都会做……
他会不会……也是这样？

第一百一十八章 神经系统变性疾病
“沈博士，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漠北沙漠中的天机局基地，还没忙碌起来的ESP实验室里，顾俊正向沈博士旁敲侧击，今早通爷去了接考核小组所以不在，他终于找着机会套沈博士的话。
“什么？请问。”沈博士仍是那么和蔼。
“我知道ESP界一直有做‘清醒梦’的研究。”顾俊便问道，旁边吴时雨也在听着，“我想问有没有与梦境相关的实验和训练，让我们的精神力、超感知觉可以得到提高？”
沈博士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认真答道：“清醒梦是一个大领域。但这次特训我没有给你们安排这类项目，因为你们在精神训练后，需要真正的睡眠，让大脑皮层好好休息。不然反而是有害的。如果我们的研究可以继续下去，我们会逐步让你们尝试清醒梦。”
“那……”顾俊酝酿着要怎么问，这个月来每当想起那份墙报，他总有一种诡异不安的感觉。
“用心聆听梦境的声音”，这句话就像一根鱼刺般卡着他的喉咙。
吴时雨看了看他，无奈地咧咧嘴，真的怂，她直接问道：“沈博士，有没有可能从梦境接收到什么信息？不一定是人传送的，像宇宙的信号之类？”
顾俊瞥瞥她，心里默默对她说着：你很欠揍啊，你能听到吗？你能听到吗？
很显然，吴时雨没听到，听到了估计也在装听不到。
“时雨、阿俊啊。”沈博士微笑地一叹，“我明白你们想用尽办法提高精神力、弄清楚ESP，但是呢。现有医学对于人的大脑的认知非常有限，精神病学、神经病学都是弱项。别说梦境、超感知觉这些了，我们连阿尔茨海默病的发病机制都不能明确。”
虽然现在的工作是被人研究，可顾俊也是学医的，听着不由点点头。
阿尔茨海默病即是俗称的老年痴呆症，一种神经系统变性疾病，老年期最常见的痴呆类型。但是自从20世纪初首次报告病例，全球医学界对这个病已经研究上百年了，无数大药企、大实验室做过无数研究。
至今依然不能确定它的发病机理，从遗传、寄生虫、朊病毒、异常代谢……β-淀粉样蛋白瀑布假说、tau蛋白学说……低教育程度、高血压、高血糖……什么方向都试过了，就是不能明确病因。
顾俊一往这里面去细想就有点发寒，因为这其实是很可怖的一件事情。
阿尔茨海默病具有传染性吗？这还是个未知数，也是有这方面的研究假说的，有着一定的可能性。
即使真的有，阿尔茨海默病也并没有爆发性的传染力，暂时是这样……
否则对于地球人类，这可能会是一种咳血病。
“所以通爷和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沈博士又说道，鼓励他们两人：“你们不要心急，欲速则不达的，以你们现在的精神力，应该足够应对这次考核的了。”
“不，沈博士，你完全没明白。”吴时雨轻轻的说。
顾俊对她示意的耸耸肩，先别问了吧，看样子沈博士也不清楚。
这天上午，两人并没有进行训练，而是在安静的冥想中度过，沈博士让他们养精蓄锐。
到了下午四点多，考核小组来到基地了。
沈博士带着问题小队三人、一众实验人员在医学大楼门口，迎接通爷和对方一行人。
顾俊看到一群人阔步走来，视线一下就注意到其中那群三十多位穿着同样制服的人员。
那是他们这次的对手，“督察员小队”。
据沈博士之前的介绍和天机局内部资料显示，这是归属总部的一支老牌机动特遣队，常规成员在30人左右，全部以高灵知、精通心理学的人员为主，主要从医学部、评审部抽调。
因为督察员小队的定位就是提供心理学、S值检定、精神分析等的技术支援。当有什么大型任务，需要同时出动几支机动特遣队、几百几千位的行动部同僚，督察员小队就会作为辅助小队加入。
不过这次，以通爷的话，这些督察员是来踢场子的。
顾俊扫视他们几眼，三十多人有男有女，都有30岁以上的年纪，一身小队独有的制服十分明丽帅气。——为了提高凝聚力，有些机动特遣队可以拥有专属制服，但问题小队还不行。
众人的眼神平静而自信，见他望来，纷纷都点头示意。
通爷与考核小组的几位领导驻步着指指划划的谈着什么，但从外围的随行人员中，顾俊看到了两位老熟人。
一位是秦教授，另一位是之前古榕村应急小组的总指挥姚世年，进榕树洞前他认识过。
“秦教授，姚指挥。”顾俊先不管那么多了，走上去和两位熟人打招呼。
“阿俊，上次任务结束后，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谈谈。”姚世年满头白发，略显憔悴的老脸比顾俊记忆中的那个姚指挥要苍老得多，“你才完成任务，就又把你派来这里特训，辛苦了。”
“没什么。”顾俊怎么敢在这两位老人面前说辛苦。
他已经看到秦教授也是衰老了很多，而且眉目有点皱着，全无一个月前送别他时的从容。
“秦教授，东州那边还好吧？”他心头下沉，有种不好的感觉。
“不怎么好。”秦教授顿时长叹一声，满带着疲累，“阿俊，最近一个星期，东州跳楼自杀身亡的人数上升了五倍，医院的精神科、神经内科都挤满了看病的患者。有一种新型的神经系统变性疾病出现了，还找不到有效的治疗方法，发病机制也还不能明确，似乎跟一个可以传染的恶梦有关。”
顾俊浑身一寒，眼睛微微睁圆，上午才忧惧过的阿尔茨海默病涌现心头……
可以传染的恶梦？这是什么发病机制？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了那份墙报上的那句话，“用心聆听梦境的声音”。

第一百一十九章 命中率
“阿俊，我们医学部内部已经出现三个病例了，调查部、科研部也有病例。”秦教授面色沉重。
“啊。”顾俊顿时想起了自己的师友们，也想起佩亚尼的日记，那句受诅咒般的“一同死亡”如鬼影般浮现……他看着秦教授明显睡眠不足的倦容，心头又是一揪，“秦教授，是不是你也？”
“不是的，所有的患者都被隔离了。”秦教授叹道，“不幸中的大幸吧，现在只有东州有疫情。”
旁边的姚世年接过话说了些情况，他是这个暂命名为“恶梦病”的神经疾病的应急小组负责人之一。
虽然现在网络上已经进行严控，但之前是有过一些讲述恶梦的帖子的，最初源头的发帖人就在东州，已经自杀身亡。这些帖子各地都有浏览纪录，不过目前只有以东州市为中心连着周边一小圈的范围出现病例。
一个星期前第一宗病例在普通医院被报告，当时并没有引起注意，当值医生诊断是普通的精神紧张。
直至患者越来越多，相同的症状、相同的恶梦、有医生也倒下、出现了一些怀疑与该病有关的自杀事例……
从昨天起，东州已是进入紧急状态，暗里实行封锁了，那里的一切通讯全都受到严格管制。
不管是看到文字、听了讲述，只要是知道了那个恶梦内容的人就有感染上的可能。
但不是100%都会发病，发病率还不清楚，与患者的灵知高低是否有着关系也暂时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持。
顾俊听到这，才恍然想起这几天微信、密信上都很安静，连李乐瑞的沙雕图都不发了……只是他每天忙于训练，并没有察觉。他不禁急问道：“那不能把民众和大家全面撤离吗？”
“上头还不能作出这个决定。”姚世年说这话时明显是压着难过，“没人知道大规模撤离会不会是一种扩散。现在还是有控制住疫情的机会，还是有的……”
“哦……”顾俊绷着脸，那就是实际上，现在整个东州都被隔离了。
东州的一千万人口非常非常宝贵，但如果撤离导致疫情在全国爆发，那么……
现在这个暂行的处理方案，眼前这个白发老人肯定有份参与决策的。
这不是一个容易让内心过去的决策，顾俊不喜欢这个决策，但他无法指责。
“能不能撤离、怎么撤离，国家还需要更多的信息。”秦教授也是皱着老眉，“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我们对恶梦病的传播有个假说，是有什么东西在特定对着东州这个范围进行一种精神信号传播。”
什么“东西”？顾俊微怔，超感传送者吗？精神力能覆盖几千公里的范围……？
“一旦你知道了那个梦，就有可能接收到信号而导致神经系统病变，所以才只在东州范围出现疫情。
不过我们有把一位患者转移出疫情范围30公里，患者的病情仍然在恶化。似乎是染病之后，在哪里都能接收到信号了。现在发现的病例都是人传人的，但是还不明确有没有不经传播自行发病的患者。”
秦教授刚说罢，姚世年又道：“恶梦病的发病范围跟异榕病几乎一致。这病和莱生公司有没有关系还在调查。”
顾俊顿时呼吸一窒，【第一样灾祸过去，第二样灾祸快到了。】
现在这就……好像是预言一般……
难道就是指这个恶梦病吗？
他知道来生会内部有至少两个派系，他父母所在的与被毁灭的降生派正是不同的派系，而且似乎与另外的组织有关，与“梦境的声音”有关……但那句话是降生派所留下的吧？
两派之间有着合作？“那些文件”是指什么，爸妈那张纸上的话语是什么意思？
顾俊满腹的疑惑，也满心的抑愤，问道：“那是个什么恶梦？”
三人已经聊了一会，那边通爷他们还在等着，秦教授就道：“阿俊，你现在先考核，你应不应该知道那个梦还要看考核过后的安排适不适合。你有什么本事尽量使出来，那或许就是我们需要的突破。”
“明白。”顾俊沉沉地点头，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粉碎了这一个月以来的平静。
安逸的日子结束了，现在医学部又是忙翻天了吧。
异常力量调查组是不是又在到处跑，猎魔人小队是不是又在出任务？
他很想马上回去东州，看自己能不能做点什么，他也很害怕听到哪位师友就染上恶梦病了。虽然他还不清楚这个病的病理，但他知道，那是通往死亡的漩涡。
“我会的。”顾俊又说。
当他结束聚旧走回去，通爷就给大家一番引见认识。
考核小组的组长叫肖仕辉，跟通爷年纪相当的中老年男人，来自于总部，带领着十几位考核人员。督察员小队的队长张澹杰，副队长许达、卢婉华等人，也是认识过了。
本着考核预设的怀疑立场，众人不管看顾俊还是通爷的目光都不友善。
随着他们到来，沈博士、吴时雨等人也被告知了东州的情况，也被要求有什么就使出什么。
大家都因为这个消息而变得低沉，但还是会让顾俊感到意外的是，通爷也沉了下去，不见了那股要狠狠教训来人的劲头，面色似乎变得有点发闷和……古怪。
在移步走进医学大楼时，通爷声音沙哑的对他道：“阿俊，好好发挥，时间可能不多了……”
隐约间，顾俊好像见到通爷的双目蒙着一股诡异的空洞，这让他心头骤然一下发寒。
这次考核的主要是超感知觉，因为小旭有超常智能以前就确定的了，这也是为什么小旭十岁就能效力天机局。其实小旭的天赋在民间也是有很多弱化版的存在，像最强大脑、一些吉尼斯纪录世界等。超感知觉则不然。
一行人来到个大型ESP实验室后，考核小组就接管了这里，通爷、沈博士他们只能在一边看着。
不久，顾俊和吴时雨、督察员小队派出的四组不同人员，五组人分别在不同房间同时做全域实验。
这次实验使用的图片全是考核小组带来的数据，每组随机出现十张图片，选择传送哪张也是由电脑随机选定，这能有效减少传收两人之间的熟悉性影响。
这些图片都完全陌生并且极为复杂，但现在顾俊一心要赢，精神状态就像要抬起那辆压着孩子的小车的妈妈。
一共做了十组传收后，这轮较量就结束了。
当实验室墙上的大屏幕打出结果，坐在等待席上的一众考核人员立时响起一片轻微的惊呼声。
张澹杰、许达等督察员们，即使见多识广又有着心理准备，仍是微微变了神色。
顾俊和吴时雨，命中率达到惊人的100%（顾俊传送）和80%（吴时雨传送），四组督察员则平均只有16%。
沈博士知道16%其实很高了，这可是一组十张图片的难度，按概率应该只有10%，这些督察员又没有专门受过ESP训练，16%正是展现出了他们不凡的天赋。不过他们的天赋与能力，却又真的比不过顾吴两人。
“再试试难的。”组长肖仕辉不动声色，要再进行一次实验。
还是每组十张图片，但这次随机出现的图片都是除了复杂的图形之外，还带有十个随机的数字组合，这些数字组合让接收人选择时又会随机打乱排序。比如传送人看到的是“30，1，66”，接收人能选择的正确答案只有“66，30，1”。
这种难度让沈博士也为之担心，毕竟顾吴两人没有这么训练过。这就要求把图片和数字分开传送，而不是把一个图片概念或印象传过去就行。
只是不久之后，更大的惊呼声在实验室里再度响起。
一共传送了五组，顾俊和吴时雨的命中率都是40%，各中了两组。
但督察员小队的四组人员，不管谁负责传谁负责收，全是0%。
这个对比，有些太过强烈了。
一众的督察员，来的时候从容平静，此时却面面相觑。即使是队长张澹杰的神情中，也有着一股混带着茫然与兴奋的惊奇。40%不可能是巧合，超感知觉似乎确实存在……这种确定，无疑会给天机局带来一个新局面。
通爷看了看还在沉默着的肖仕辉，“老肖，这你怎么解释？”
秦教授、姚世年相视了一眼，不管老肖怎么想，他们已然都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存在着超感知觉，那么恶梦病就很可能与之有关了。

第一百二十章 眼睛里的异象
在刚才的实验过程中，肖仕辉一直保持沉默，作为考核小组组长他需要考虑得更多。
“这种图片选择还是有受到熟悉性影响的可能，只是我们还不清楚原理。”肖仕辉对通爷慎重的道，“资料上说，他们都接触过咒术，有类似于施放咒术的纪录。咒术，我只需要一点点的展示，眼见为实的展示。”
一旁的沈博士连忙道：“肖组长，咒术的研究工作我们还没展开，这个阶段主要是开发他们的精神力……”
“咒术……不是用来展示的……”通爷的话声有点冷，“给不给你展示，让他们自己回答。”
很快，顾俊、吴时雨和八位参与实验的督察员小队成员从各个房间出来了。
展示咒术？即使超感知觉被证实，督察员们对咒术是否存在也是依然保有怀疑。
“阿俊。”肖仕辉亲切地叫道，“你在上次的任务报告中有说自己曾经‘用精神力量突破莱生公司众人的咒术禁锢’，猎魔人小队对此予以了证实。我希望你能给我们展示一下那种力量。”
“那不是咒术。”顾俊压着心中的不悦，现在每多耽误一会，也许就多一位恶梦病患者，“那是一种精神攻击，类似瞬间向对方强制超感传送大量信息，导致大脑功能失常。”
那旁边，通爷微微的眯动眼睛，拿出迷你酒瓶自灌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可以尝试展示，但需要一位愿意接受攻击的人。”顾俊说得严肃，“这可能会造成永久性的精神损伤，甚至会有生理伤害。我会尽量控制着，但是医疗抢救要准备好。”为别人，也为他自己准备。
不待别人说什么，肖仕辉就点头道：“我来配合你，我想亲自见识到这种异常。”
“那好。”顾俊心里微宽，明白了肖组长不是有意刁难，也是有职责在身而已，他敬重肖组长这个行为。
当下，医疗人员做好了急救准备。其实这里满屋子都是医生，又就是在医学楼，考核小组并不感觉这有多危险。
但小旭、通爷和沈博士，都有着不同于众人的神色。而秦教授和姚世年，又有着另一种紧张。
顾俊更是万分谨慎，对吴时雨又是一番交待：“如果我有任何失控的迹象，你马上用你的精神呼唤我。”
“哦。”吴时雨点头应下，“有用的吧？”
“应该有的。”顾俊这就是个保险的设想，“是一种强行打断吧，我能打断别人施咒，你能打断我。如果完全失控了应该不行，所以一出现状况，你别管那么多，立即打断。”
一切准备好之后，在大家的旁观中，肖仕辉听从顾俊说的，走出来站在他对面的两米外，注视着他的眼睛。
顾俊也在望着这个平头正脸的中老年男人，平缓着呼吸，对自己心道：
虽然没有那把卡洛普解剖刀，但你现在不同以前了，你的精神力更强了，也更懂得怎么去掌控超感知觉，你可以从数百种声音中凝神听出一种来，这种精神攻击只要程度得当是控制得住的。
那就开始吧，使用那个异榕病咒术前几句话的黑暗，打破肖组长的疑虑。
就像通爷说过的一句话，“理智很重要，但混乱和扭曲可以打破思维的禁锢。”
想着这些，顾俊的脸庞渐渐变为面无表情的沉寂……
肖仕辉在注视他，众人望着两人。
突然，一种晦涩怪异的语言从顾俊的口中说出，这里的那些知情人顿时听得出，是异文！
姚世年还听得出是顾俊提供的那张第五页羊皮纸上的咒文！这个月来，在恶梦病疫情出现之前，东州科研部根据顾俊给的异文写法和读音对那些羊皮纸做了一些研究，因此姚世年对这长长的一段话颇为熟悉。
不过正如顾俊说过的，他们把它怎么写、怎么念都毫无反应。
然而现在，实验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姚世年浑身的寒意，周围众人也都直皱眉头。
“变异种籽如战斧破出腐烂的泥土瓦解厌恶。”顾俊缓缓地念着，怎么划分这段话只是全凭感觉，但只念了这么一句，心中就涌起了一股躁动，有些狂乱的异象闪过，心底的黑暗意志在翻涌。
“臭烂代替芬芳，污秽血肉聚拢万千子孙……”
肖仕辉全程看到顾俊眼神的变化，犹如起了一场风暴，又似卷起了深渊里的漩涡。肖仕辉几乎在目睹那个漩涡的瞬间，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拉扯了下去，诡厉的幻觉淹没而来。
无数的尸体堆积在一个狭小的石室里，中间一条往上延伸的回旋楼梯也满是腐烂的血肉……
污秽的血肉在聚拢着，凝结着，涌动着，沸腾着……
从泥土里破出，从楼梯顶端的开口喷发而去，所有的病态往四周不断蔓延，把一切都涂上黑色。
死亡，死亡，死亡……
“啊……”肖仕辉骤然一声异喊，想避开那眼神里的可怖，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已是掉落到了深渊之底。
考核小组的众人都被肖组长的异状吓了跳，组长的面部皮肉在抽搐起来，嘴巴艰难地张动，分明是说什么却说不出。张澹杰等督察员们纷纷紧张地站起身，想做点什么，他们虽然也有发寒，却没有那般反应。
与此同时，通爷沙声道：“阿俊，够了，可以了……够了！”
听到通爷一声大喝，顾俊心神一震，就要停下自己的话语，那股黑暗的力量却不肯就此消散。
“虫蛆之物……”他的声音变慢下来，但还在念着，带着一股竭力的挣扎，“跨越界限……”
肖仕辉的面肌全都诡异地扭动，身体角弓反张般往后折去。另一边，姚世年突然按住脑袋也叫痛起来。
“时雨，快拉阿俊一把！”通爷急忙喊道，“失控了！”
沈博士他们都焦急万分，却做不了什么，只能阻止督察员小队情急下试图推拉顾俊的行动。
吴时雨已经立即呼唤起来，她其实也不懂要怎么做，只是按刚才顾俊说的，凝神默声地呼唤着他，试图拉扯他的精神：“阿俊，醒醒！我带你去吃大餐，出来！”
尸体，好多尸体……她忽然也看到了异象，但忍着脑袋的裂痛，继续猛地一声叫唤：“出来！！！”
顾俊只感到自己悬垂在深渊边上之时，上方突然多了一把力往上拉了拉他，他顿时一下翻腾上去！
“呼，呼……”那话语终于断掉，顾俊的面色迅速煞白，大口大口地呼气，心里继续用力压着那股躁动的黑暗。
这段咒文即使只是前面几句话，即使不是真正的施展……
因为他体内力量的缘故……如果不是有这个月的特训，有吴时雨在旁边帮忙，后果可能会很严重。
“啊……”肖仕辉顿时一下瘫倒在地上，仍有轻微扭搐的老脸上满是茫茫，似乎还没有能回过神来。
“我早说了咒术不能随便搞的！”通爷怒骂道，但情绪渐渐地沉下：“不然上个月我们直接向你展示得了，为什么要让他们特训，为什么要搞全域训练？激发、控制、使用，先激发，再学会控制，然后才能使用！不懂控制就随便使用，对人对己都会万劫不复的。老肖，你现在明白了吗……”
肖仕辉被几位督察员扶起坐回到椅子上，仍有些发蒙，喘息未定，说不出话。
考核小组的众人都惊茫地围着他，肖组长刚才是看到了些什么？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个抉择
“老肖，还要再试试吗？”通爷冷脸问道，“还要怎么试你们才肯相信？”
“试不了了。”沈博士连忙说，顾俊已是精神大损，面色病态，吴时雨帮忙拉了他一把，她的面色也不好看。
沈博士可真是心痛，现在都把两人当自己的孩子差不多了，赶紧让他们往椅子坐下休息。
“不……不用再试了……”肖仕辉终于缓过劲来，但还只能说出很微弱的话声：“刚才我看到了些幻觉……是阿俊上次任务报告里说过的一个地方……那种感觉，像被什么吞噬走的感觉，一定是异常力量才能造成的……”
刚才也有幻觉出现的姚世年则沉沉的道：“我可能是对那句咒文太熟悉了，好像也被拉进了一个漩涡里头。”
一众考核人员和张澹杰等人，听着都有些难以想象，然而刚才的情形有目共睹。
前后就这么一小会儿，肖组长从刚才精神饱和的样子，变得现在像枯叶一般萎缩，令人不禁担心其状况。
医疗人员已经上来要为肖、姚和顾吴两人做点检查，但肖仕辉摇摇头表示不要，“没用的，都在脑子里。”
“看来你是真的懂了。”通爷这句话颇有点玩味。
“懂了。”肖仕辉看看下属们，沙哑的道：“我认为人体确实能拥有超感知觉，而且可以经过训练后控制和使用。”
众人顿时再也抑不住那份惊奇，督察员小队没说什么，可十几位考核人员都有疑问，一时间话声四起。
肖仕辉却让他们都先别问，叹气又道：“老通，老沈，你们的理论是对的，天机局需要掌握这种力量，尤其是现在异常力量活跃起来了……”
“有句话叫种树最好的时间是三十年前，其次是现在。”通爷的语气已经没有特别挖苦了，“咒术部必须马上组建，集合资源去选拔人才、去研究去训练。现在搞这个是晚了些，但有总好过没有。”
“你说得对，对的……”肖仕辉点头喃喃，是晚了些。
看看顾俊刚才几乎就失控，而且使用这么一次后眼下也只能坐着休息，那还不是真正的咒术。
肖仕辉能明白超感知觉要怎么离开实验室运用起来、咒术又要怎么开发，还是一个需要长期研究才能出成果的事情，之后要全面推广到各地部门又需要更多的时间。不过，现在起码是个开端了。
歇了好一会，肖仕辉的语言能力渐渐恢复过来，便认真地告诉通爷、顾俊他们。
“你们今晚就跟我们回去总部，开展咒术部的组建工作、你们这支机动特遣队的完备工作。放心吧，总部会全力支持你们的。”
沈博士闻言相当振奋，顾俊还没说什么，这时秦教授却急道：“肖组长，东州那边现在更需要阿俊，让他先跟我们回去吧。”姚世年也道：“阿俊的身世有着特殊性，恶梦病可能跟莱生有关的，他回去说不定能有什么突破性的感知。”
“阿俊可以远程参与东州的研究工作。”肖仕辉已有着另一个考虑，态度很明确：“总部那边也需要他。”
秦、姚两位老人一时沉默着了，怎么会不明白，咒术的研究如今也是头等重要，随着顾俊确切表现出这样的超感知觉，他已是天机局极为宝贵的资源，是咒术研究工作的核心人才。
而只有在东州范围会感染恶梦病，如果顾俊回去就染上了，那就是一个不可挽回的巨大损失……
远程参与恶梦病的研究似乎两全其美，但是……
“我肯定需要阿俊的。”通爷表态道，“不过前期是些鸟行政工作，他不参加也没事，看他自己意思了。”
还是没让皱眉的顾俊说上什么，肖仕辉就叫着他进去一个实验房说话，“阿俊，跟我来，我们谈谈。”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外面的众人隔着透明玻璃窗能看到他们在谈话，但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有些情况我不好在大家面前说白，可是你应该要知情。”
肖仕辉严肃地告诉顾俊，“总部暂时不会往东州实地大规模增援的了，天机局人员撤离会比增援多，在没有搞清楚恶梦病的发病机制之前，这点不会改变。”
“目前我们的策略是控制通讯和人员流动，隔离患者，逐步减少新患者，让疫情自行平息。当然一定要研究怎么治、怎么消除病源，但不是只有东州那边在研究的，更多的全国精英和研究工作是在总部那边，总部的工作可能还更加重要。”
“阿俊。”肖仕辉的语气渐变平和亲切，带着些鼓动：“去总部你会得到更好的安排，你的肿瘤我们会全力想办法医治的，最好的条件都会给你。”
虽然两人的话声传不出去，但实验室里众人猜也猜得到，肖组长是在给顾俊言明利害。
两个选择项都有理、没人知道哪个对哪个错的情况下。
一边是安全、高薪厚职的总部，另一边是被隔离的瘟疫孤城。
如果顾俊选了回去总部是无可厚非的，也许那还是一个真正正确的明智选择。
假如换作是自己，又会如何选择？
这个问题在一些实验人员、督察员小队成员的心头闪过，他们不敢说自己就会选择去东州犯险……
要研究疾病首先要自己没事，如果连自己也病倒了就什么也做不了了，不是吗？
“肖组长。”顾俊呼了一口气，心中有点麻乱，却不知因何而起，“我是学医的，有些病理你不去临床亲自接触病人看看，是不会真正明白的。超感知觉也只有在实地才会出现。对我来说，恶梦病的真正研究地只会是东州。”
“我明白你的心情。”肖仕辉在其它时候还会很欣赏这份心情，“有热血是好事，但你也得知道大局在哪里。”
肖仕辉真不想把话说那么直白，顾俊的性命已经比一些患者的性命更重要了。
顾俊是个聪明人，不用挑明也会懂的吧。
“你虽然是以临床医学生的身份进来天机局，不代表就一直要待在前线临床的。”肖仕辉继续劝说道，“局里各个部门的工作都非常重要，咒术部就只会更加重要，你有那样的天赋，应当有新的位置。不要有心理负担！”
肖组长这么真诚，顾俊便去想了想对方给他描绘的前景。
既安全又舒服地待在总部里吗，过着像这个月来的日子，只是参与实验、研究、训练。
不必面对那些扭曲与可怖，不必临床面对病人……
好像也不错？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涌现在他眼前。
那些过往自己面对患者痛苦逝去时的懊丧哀然、成功救治患者时的喜悦宽慰也都在涌袭上来。
这可不只是“心理负担”。
也许吧，也许聪明人会作另外的选择，但是他顾俊……没那么聪明。
“肖组长，我还是要回去。”顾俊缓着声音，“我来这里特训，不是为了可以不当医生躲在后面的，是为了可以更好的在前线发挥作用。正因为现在东州的情况很糟糕，我才更要跟秦教授他们回去，看自己能做点什么。”
他对沉了脸的肖仕辉说着，无比的确切，“我是个医生，不管那里有什么疫情，我都不应该退避。”
“……也好。”肖仕辉深深看了他一眼，不情愿地点头，“总部那边怎么交待交给我吧。你回到东州万事小心，珍惜自己的性命，咒术部还需要你的天赋。”
“多谢你理解。”顾俊认真应下。
两人走出房间后，肖仕辉就向实验室里众人宣布了这个结果：“阿俊会跟姚组长、秦教授回去东州。”
这下子，张澹杰等人看向顾俊的目光中，都多了一份复杂的敬佩，果然是如资料上的那么硬气的一个人。
秦教授对此有一份沉重的欣慰，姚世年赞道：“老秦，你真的没有看错人。”
事不宜迟，还要赶飞机，顾俊当即与分道去总部的众人道别。
“哎。”吴时雨看着顾俊，要她说呀，他这个选择傻乎乎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又好像很帅。
她垂头往他肩膀抵了抵，幽灵念经般说道：“不怂了啊，可以的。不过你可不要死掉，知道吧，有些双胞胎，一个死了，另一个很快也会突然死掉的。我们现在的超感联系不比双胞胎差，我还没活够呢。啊，你肩膀真咸。”
“那你也注意点。”顾俊有点失笑，“咒术比手术可要危险得多的。”
“随缘了。”吴时雨又说了句，敲着自己的脑袋就往旁边走开了，“脑壳疼。”
“阿俊，你小子不要逞强。”通爷接着跟顾俊道，此刻老脸上的酒气也坏不了那认真，“如果你知道了那个恶梦，不要试图自己一个人去搞清醒梦，不要有任何这方面的尝试。如果它是在找你，你别让它找到。”
“它”？顾俊默然，通爷是指什么？恶梦的传送者？
通爷说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秦教授他们了，后续有什么新情况也会远程参与。
顾俊与通爷谈完后，又跟沈博士等人简单地聊了聊。本次特训结束了，他真的收获良多，对沈博士他们的照顾都很感谢。沈博士也是叮嘱他保重，很有些不舍。
之后，顾俊离开医学大楼，回去宿舍收拾好行李，除了箱衣服，也就一个背包的东西而已，多数是些医书。
然后在这入夜时分，他带上行李跟着秦教授两人乘上前往附近军用机场的越野车。
这时的天气很糟糕，有大雨下着，轰隆的雷声响彻乌黑的天空。好在漠北这里雨都下不久的，飞机不需要延飞。
“阿俊，你多休息会吧。”在车上，秦教授对他说，好像自己就不疲惫似的，“回到东州会很忙。”
“嗯。”顾俊望着车窗外的漫漫前路，黄沙正被暴雨肆虐，黑暗从四处侵袭而来。
他知道，东州已经是一片凶险之地了。
恶梦病……
顾俊跟肖组长说的时候，好像十分英勇无惧，不是的。
他怕死，他当然怕死。
但是他也害怕以后会传来一个个朋友的死讯，忽然有一天就再也喝不到蔡子轩煲的汤，听不到王若香的毒舌、古教授的冷笑话、薛霸的冷知识、蛋叔的荤段子……
他不是兰顿，对于生命奥义、宇宙真相等那些并不狂热，算他觉悟低吧，他更在乎这些师友。
他们在前面奋战，他没可能缩在后面。
顾俊凝了凝目，黑沉的乌云之中尚有闪电爆发而出，带来一道虽然短暂却照亮天地的光明。
那座孤城里，患者们都还在痛苦的泥潭中挣扎着，寻求着医生的救助，期盼着希望的出现。
不管是什么疫情，不管总部是要增援还是撤离。
他愿意和大家一起去撞击那片乌云，化作一道光明。

第一百二十二章 患者的舌头
东州的夜空灰蒙蒙，从入夜到凌晨，街上的民众到处都少了。
虽然网络被严管，但这两天东州的媒体已经在说着，民众的手机也收到通知信息，最近有一种新型流行性感冒在东州爆发，传染性很强，致死率很高，如果你突然有肌肉酸痛、精神焦躁、失眠做噩梦的症状，一定要及时就医。
由于新闻说得严重，人们已是自发的减少出门，避免前往人多的地方，整座城市笼罩着一层死气。
顾俊抵达市郊的天机局医学部时是凌晨时分，时隔一个半月后，他终于回到了这里。
医学部的各栋楼房仍是灯火通明，但一路可见的同僚们都脚步匆匆，没有人是在交谈，连眼神接触都没有，仿佛见不到彼此。秦教授跟顾俊说，现在内部没禁止却也不建议有工作外的闲聊。
医学部内部已经三个病例了，都不是顾俊熟悉的人，是心理组的恶梦病研究人员。
因为要争分夺秒，顾俊还没机会见到哪位熟人，第一时间就跟着前去精神心理大楼。他入职培训时常有来这个地方，但当时没有那些陌生的行动部人员肃然地驻守，也没有弥漫四处的阴霾。
“目前这里收治着10位患者。”秦教授又说，“其他患者都在隔离营。”姚世年点头。
进了大楼后，通过重重的关卡，他们一行人方才进得了设在12楼的恶梦病研究中心。
这里更加丝毫不像是凌晨1点多的景象，从走廊到各个办公室，到处都有正在忙碌的医护人员、实验人员，众人从神经病学、精神病学、心理学等各个方面去试图理解这种疾病。
可是他们要不皱着眉头，要不面无表情，都找不到什么突破口。
“秦老，姚组长。”心理组的组长唐志峰快步走来，一看到顾俊有点惊讶，是认识顾俊的。
唐志峰就是当日那场医学技能大赛的评委之一，还很赞赏顾俊的心理素质。
但后来顾俊疑似是“榕树里的东西”，被异常力量调查组带走等一些情况，唐志峰也知道。而这里其他人很多也听说过一些关于顾俊的八卦，主要是说这个明日之星犯事被押走，此时大家对他的出现也颇为疑惑。
“这位顾俊，自己人。”秦教授提起嗓子向众人介绍，“他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现在来加入研究工作。”
众人顿时一片惊奇，能被秦老、姚指挥这么看重，顾俊似乎能带来点什么？
但顾俊原来不是外科那边的人吗？哦是了，尝试用脑叶白质切除术进行治疗的研究方案，明天早上就要进行第一场手术，顾俊是加入手术团队的吧，不过怎么会引起这般重视……
“大家好。”顾俊刚向众人打过招呼，秦教授就道：“唐组长，我们带阿俊去看看病人吧。”
很快，顾俊时隔多天再度披上白大褂、戴上医用口罩，跟着几位领导前去楼层的病房区。
以前嫌戴着口罩让呼吸变得闷热，现在这种久违的感觉却让他的心头多了几分安宁。
病房区走廊上的守卫更加森严，每间都是单人病房，门口边装有隔音单向玻璃窗，从走廊可以看到房间内。
就是这样隔着玻璃窗，顾俊第一次看到了恶梦病患者，一位普通身形的年青男性坐在病床上恍恍出神。
“这位患者是昨天刚收治进来的。”秦教授说道，话声有着老医者听似冷淡的一种平静：
“阿俊，现在我们把恶梦病的发展粗分为三个阶段，这位患者还处于初期，临床表现主要是睡眠功能障碍，每晚入睡后都会重复发那个恶梦，惊醒之后就无法再睡着了。有些中重期患者自己尝试过晚上不睡，但他们到差不多的点数还是会有幻觉出现，白天没发恶梦但也不能睡好。”
“在初期这个阶段，患者的精神会迅速变差，出现肢体迟缓性肌无力，继而自主神经功能障碍，表现有出汗增多、心动过速、心律失常、体位性低血压等。还有一个首发症状，是舌头的病变……进去看看吧。”
当下，两名行动部守卫打开病房门，先进去吩咐好那患者要老实守规矩，一行人然后才走进去。
那位患者见到他们一群医生进来，憔悴的面孔上顿时有些神情激动，几乎就要说出什么。
顾俊心头揪起，看得到患者眼神里的慌恐，与对求生的渴望。
对方就只比他年长个几岁，不应该在这种二十五、六的年纪就要面临死亡。
“啊。”那位患者只敢发出这样低闷的一声，这里的规矩是患者不能自由说话，只有医生问什么才能答什么，而且要一字一顿的说，稍有不妥守卫就会立即动用电击枪制止。
“你好，请张开嘴巴。”顾俊听秦教授说的，拿着一支小手电筒，一脸认真地上前给患者做舌头检查。
患者非常配合，坐在病床边抬起头，张大了嘴巴。
顾俊还没用手电筒照看，心里顿时就一沉，像被眼前的病理景象猛力地扯了扯。
患者的舌头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萎缩舌了，比正常的状态缩小了近一半，卷成一小团别扭畸怪的形状，而且舌色有些诡异的发黑，散发着浓烈的臭气，就好像是尸体的舌头……
尸体现象是会有舌萎缩的，那种变化与眼前的这条舌头几乎一样。
“可以了。”顾俊沉声，向患者点点头。
“啊，啊……”患者发出焦急的含糊几声，似乎在苦苦求救。
但看过舌头后，一行人就出去了，只剩患者自己茫然的起身站在床边。
“萎缩舌是初期患者的首发症状。”走廊上，秦教授给顾俊说着，“而且患者会感觉口干舌燥，大量喝水却不能缓解这种症状，可能是神经损伤。不过在这个阶段，患者的精神意志还是没问题的，只是变得焦躁了些。”
旁边的唐志峰这时叹道：“这位患者说他是看了朋友的微信信息而感染的，他的朋友也在这里，是中期了。”
顾俊听着只能默然，怎么敢认为自己一定能救到他们，刚才他没有触发灵知的感觉……
他从单向玻璃窗又望了望病房里的那位患者，对方已经又恍恍出神的坐在那里了，不知想着什么。
他沉着心，又看了看挂在门口的患者信息牌：
【名字：陈文伟
年龄：25
病情：初期】

第一百二十三章 恶梦病
在不远的另一间病房外，顾俊看到了那位陈文伟的朋友、名叫麦磊的患者。
麦磊也是个25岁的青年男子，正坐在床上面朝玻璃窗这边，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着。
他的面部肌肉已经严重萎缩了，眼窝深深的凹陷进去，双目布满了血丝，怪异的眼神似是处于谵妄的边缘。
“恶梦病的病情发展非常快。”秦教授又说道，“麦磊是看了网上的一个帖子而感染的，时间只比陈文伟早六天，就已经进入中期了，症状跟多系统萎缩很像。”
事实上一些恶梦病患者之前还被普通医院诊断为多系统萎缩（MSA），因为MSA的临床表现也是睡眠障碍、发音障碍、自主神经功能障碍等。而MSA的病因暂时也没被医学界搞清楚。
“中期的患者，神智仍是清醒的，但精神状况非常差，表现为躁狂、愤怒、敌意、有攻击倾向，这跟长期失眠的症状相同，服用奥卡西平一类的抗躁狂药物有一定抑制效果。”
顾俊听明白的微微点头，恶梦病似乎不会直接让人发疯，但多系统萎缩、无法睡眠，正常人也会被逼疯。
长时间没能睡好的人普遍会出现攻击倾向，如果对着的是影响其睡眠的人，那情况就更加突出了。
这也是为什么宿舍里容易闹矛盾，甚至发生伤人杀人事件，因为睡眠质量是会影响精神和生理的。
当一行人走进病房，麦磊顿时比刚才的陈文伟激动得多，震颤着起身，“救命啊！我想睡觉，我想睡觉啊……”
“麦先生！”旁边两位行动部守卫当即大喝，一个人去按住麦磊，另一个人就要上电击枪。
他的声音虽然模糊吞吐，但说的话还是能听清楚的。
“别，别……”麦磊慌忙叫道，满脸的痛苦与恐惧，“别！”
突然间随着激动的叫喊，麦磊似咳似呕的往手掌吐出了什么，是一整颗带血的牙齿……麦磊看着这牙齿，脸上的惊骇更甚，发出几乎是哭一般的叫声：“啊……”
但秦教授、唐志峰等人对这个情况并无意外，一位守卫用医疗袋子把这颗牙齿装进去准备拿走。
顾俊看得心头很沉，但此时也只能做好自己的工作，上前去看看麦磊的口腔情况。
患者不但是舌头萎缩了，牙龈也萎缩了，上下颌都有几颗磨牙不见了，其它每颗牙齿也都是松动的，似乎稍微用力一扯就能整颗扯出来。刚刚掉落的下颌左尖牙那里有个很深的血洞，却没多少鲜血流出，这些牙龈正在坏死……
从病房出来后，秦教授又讲道：“在中期，患者的口腔组织都会萎缩，牙齿会逐一脱落，吞咽困难，只能进食流质食物。而且免疫力也在下降，到了晚期最后免疫力可能会完全丧失。”
现在天机局收治到的晚期患者并不多，差不多都是刚发展到晚期的，那些更严重的患者之前就已自杀身亡了。
在另一个病房，顾俊看到一位晚期患者。
这名中年男姓被固定地绑在病床上，已经神智不清了、口不能言了，因为打了镇静剂而没有动弹。
患者全身都缩水了，从病服显露出的肢体都像骷髅一般，面部像是一层蜡黄死皮披在个骷髅头上而已，眼睛里只有痴呆和混浊，见不到有半点能称为人性的神光。
“晚期患者在自己还能行走的时候，都会走到高处跳下去。”秦教授喟然一叹，“原因也还不清楚。如果寻死不成功、没打镇静剂，患者则会是一种梦呓性谵妄的状态，对外界刺激缺乏反应，只是不断呜咽，不断挣扎。”
从高处跳下？顾俊想到了飞翔……
弗洛伊德说梦到飞翔是因为压力大，想要解脱。
那些患者纵身一跳，是否就因为想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他脑海有点朦胧的感觉，好像看到很多人从高楼上跳下去，那是幻觉的触发吗，还是自己的想象？
顾俊试图凝起精神把那感觉把握住，却只是像握住了一丝烟雾……
不行啊……他在心里喃喃，没有直接的联系事物，也许场地和情景也不对，那股感知还不够强，抓不住。
回到外面走廊后，顾俊只能这么认真而无奈的告诉秦教授和姚指挥，“我没什么明确的超感知觉。”
他不敢妄下判断，但恶梦病可能和异文世界关系不大，或者与铁之子、厄运之子无关，或者他童年没有接触过，所以才没有那次在学校的遗体储存室挑选大体老师，初次看到异榕病患者遗体时的那种强烈触动感……
在当时，他没有受过精神训练，可就触发出了尸池幻象。
等等……遗体？他心头只这么一想，那丝烟雾就更清晰了一点……
“超感知觉？”旁边的唐志峰却是怔了怔，这不是超心理学范畴的玩意吗？
姚世年、秦教授闻言都略有失落，顾俊一来就有新转机的希望破灭了。
“阿俊，你才回来，昨天又因为考核伤了精神，不急。”秦教授强作宽慰道，“你先回宿舍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刚才这三位患者会接受脑叶白质切除术的实验性治疗，你到时再去看看怎么样。”
脑叶白质切除术？顾俊不由皱了皱眉，那是已被医学界废除的疯狂手术，但现在这情况似乎也只能试试了……
“超感知觉……是指超心理学那种？”唐志峰问道，并不清楚秦教授他们是从哪里把顾俊带回来的。
“就是那种。”姚世年点头道，在亲自领略过之后，已经不再有怀疑了，“志峰，你很快会知道详情的了。”
唐志峰不是怀疑两位老人，只是观念上有些不适，恶梦病的研究真要往超心理学方向去吗……
“秦教授，我有个想法。”顾俊出言说道，超感知觉这事确实与精神状态有关，但与很多其它因素也有关。
他一脸平静的决然，“我想现在去看看恶梦病患者的遗体，最好是由蔡子轩他们和我一起去，遗体最好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
死亡的景象会使他的感知变得强烈，这已经是多次验证过了。
至于要蔡子轩他们一起去，是为了复制那次的情景，也许那当中有着什么他不清楚的特质。

第一百二十四章 空白的储藏室
恶梦病患者的遗体都在医学部的局解楼那边，这两天局解楼内也是非常忙碌，忙的正是解剖这些遗体。
因为是要细致到每个组织的每条神经都要研究清楚的解剖程度，解剖组的人都忙翻了，又因为时间赶、要解剖的样本又很多，临床组外科一些动手能力强的人员也要来帮忙。
其中包括了王若香、蔡子轩、孙宇恒等这些就因为出色的解剖能力而进来天机局的G级人员。
从早上一直忙到凌晨，期间三四个小时换班一次，就在局解楼的各个休息厅歇息，之后又得继续。
此时，五楼这个宽敞的休息厅里到处是白大褂的身影，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坐地靠着墙甚至是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刚换了班准备回宿舍的王若香等几人正坐在一边，喝着水，很轻声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如果壕俊在就好了。”蔡子轩轻喃道，“解剖，他一个能顶我们几个。”
“嗯……”王若香应声，倒想起了什么来，“以前上《系统解剖学》去学校的人体科学馆看标本，我记得顾俊还这不敢看那不敢看的呢。还有那次学怎么处死小鼠，他一拉，尾巴拉断掉了，小鼠还没死。”
“是啊。”蔡子轩顿时也想起来了，有点乐，“还有一回，壕俊被小鼠咬了，他啊的叫着扔了出去。”
“被他小鼠砸中的可就是我。”王若香微微叹道，“全班就只有他被小鼠咬过，你们说这人是不是特别讨厌。”
孙宇恒、刘宏听了不由称奇，以昆明小鼠那温驯的性子，要咬人真不容易。
东大两人说起顾俊也真的是想他了，一个半月了啊。
但就在这个时候，蔡子轩手机接到个电话，王若香几乎同时接到了，是上头打来的……
两人相视一眼，都有些惊喜、有些讶然。
不多时，有一行人走进了休息厅，秦教授走在前面，顾俊赫然就跟在旁边。
“啊。”蔡子轩压着高兴的情绪，不是周围大家都在休息，可能要激动地叫出声。
王若香也脸露微笑，一看到顾俊的样子就知道他没事，身子板更健壮了，肌肉都多了。
“秦老……”厅里白大褂们看到秦教授，都纷纷要站起身来，但秦教授摆手道：“你们休息，不用管我们。”
“子轩，班长。”顾俊唤过两人的名字，也对孙宇恒他们打过招呼。
“你们去吧，我们在这等着。”秦教授说道，顾俊之前说他们这些老人最好不要跟着，可能会影响感知。
当下，顾俊带着四人一起走去。
那次在学校去遗体储存室挑选异榕病患者遗体的都是男生，他、子轩、徐海、张浩然。这次人员不同，还多了王若香这个女生，应该没问题。他感觉重要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一群伙伴这种情景。
众人看到他没事，真好。顾俊看到他们没事，也是真好。连现况的糟糕都暂时被这一股欣然冲淡了。
他们知道顾俊的行踪涉及机密，并没有问起什么情况。
蔡子轩感慨道：“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壕俊，你不用多说的。”
“好诗。”顾俊赞说，之前多怕再也听不到这么应景的诗句啊。他又仔细打量下王若香，没见一段时间好像更漂亮了，也许是因为虽然大家都很疲惫，但她还保持着英气十足的劲头吧。
为什么班长就不会憔悴似的，这一直都是个未解之谜。瞧瞧子轩的发际线已经不争气地又后退了一步……
“一说小鼠，小鼠就到。”王若香的笑语若有毒舌，“刚刚才说起你被小鼠咬了那事。”
“那次完全是……”顾俊想起也不由一笑，“不找借口了，当时是我马虎，抓握的手势不对。”
听着两人鲜活的话声，他心里很暖，从走进榕树洞起到现在，仿佛才真正地回到人世间。
这栋局解楼的地下一层一整层都是停尸间，各个储存室放置着因为不同怪病而死去的患者遗体。
包括顾俊，众人都是初次踏足这里，重聚的喜悦已被压下，一股阴郁升了上来。
更有一些诡异错乱的感觉袭进顾俊的心头，他深深呼吸了下，超感知觉的提高也意味着他现在对一切都更容易敏锐地察觉到……
走在这条地下走廊上，即使灯光明亮，亦似乎有一股阴森的死灵气息萦绕在旁边，无边的黑暗在滋生涌动。
“那边第二个储存室就是了。”管理员大叔给他们指示了路，没有跟着去，因为被交待不能打扰顾俊。
其实顾俊这是要做什么，管理员不清楚，王若香他们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去看看恶梦病患者的遗体。
走廊一片死寂，顾俊一边走，一边凝聚起自己的超感知觉，不是为了看清楚点，而是去感受这份死寂，像一个月来的训练时那样，感受混乱，浸入那些还不成形的朦胧幻觉当中……
一步一步，他感到越发强烈的诡异，像有什么异象声音在低鸣响起。
然而，当他和四人打开门走进了这个储存室，所有的感觉突然间如烟雾般飘散了，死寂，只有死寂。
不是外面的死寂，不……这里面太过虚无空洞了……
“怎么？”顾俊疑惑地打量着周围，在这个宽敞整洁的大房间内，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的不锈钢藏尸储存槽，总数量有上百个，可是他分明感觉一个也没有……他看了一圈，疑道：“这里太空了。”
“什么意思？”蔡子轩不太明白，孙宇恒不禁皱眉问：“还空？这么多的患者……”
“他好像在说一种感觉。”王若香却听出意思来了，虽然她不知道具体指什么。
“是，感觉。”顾俊感觉自己是在看着一片如同全域训练的相同颜色，白色；而在外面的死寂则是斑驳的，是由痛苦、悲伤、怨恨、恐惧等种种颜色混杂而成的斑驳。
但在这个有着上百具遗体的房间内，却是完全的空白。
这种空白，根本就不对劲。
“子轩，来和我打开这些储存槽。”顾俊沉声说道。
“我来吧，别什么事情都让你们男生做了。”王若香撸了撸袖子，争着走了过去。
蔡子轩等三位男生就看看顾俊什么意思，这事毕竟女生差点力气，但王若香可能是例外。
顾俊点头没有意见，就上去第一排正中间的储存槽旁边，与王若香一人一头抓着储存槽的盖板把手，同时用力地提了起来，一股带着恶臭的福尔马林气味顿时冲涌上来。
他们的目光望向了储存槽的里面。

第一百二十五章 食粮
狭小的储存槽里装满了福尔马林，一堆破烂的遗体碎块就泡在里面。
这是典型坠楼死亡的遗体，而且坠落的层楼应该相当高，遗体已经全然是肢离破碎的，只是勉强拼凑成了一具人体。似乎是头部着地，颅骨都碎裂扭曲了开去，只靠早已高度萎缩的皮肉还拉扯着形状。
由于死亡时间还不久，处理也及时，这具遗体并不怎么腐败，除了烂成一坨的腹部有些膨胀，其它都很新鲜。
这种新鲜也使得尸体更加可怖……
两只依稀还能辨认出是眼球的玩意浮在颅骨上面，令人有一种无从描述的寒意。
“唔……”蔡子轩尽管来这之前是刚从解剖室出来，但看着这具遗体，还是被冲击了视觉。
孙宇恒、刘宏两人也才知道，他们之前解剖的还是相对完好的遗体，而这个储存室里的上百具遗体可能都是这种稀烂残缺的样子……
空白，仍然空白。顾俊面容沉沉的看着，但眼前隐有什么微光在涌动，是对于这片空白的幻象触动感……
“顾俊，怎么样？”王若香颦眉问道，此时也感觉这遗体有点不妥，却说不清楚想不明白。
“来，继续开。”顾俊和她一起放下手中的盖板，走到旁边的储存槽，再掀起盖板打开一看，里面又是一堆福尔马林里的模糊血肉，各个身体组织混乱地叠合。
与异榕病患者的扭结错乱不同，眼前这是粉碎过后无法重新聚合的破散芜杂。
顾俊心中的触动感更强烈了，心率也在加快，砰砰的猛烈心跳声出现在了意识中……
“下一个！”他说道，又和王若香一起打开旁边的另一个储存槽。
储存室里的福尔马林气味越发浓烈刺鼻，一个个储存槽被打开，暴露出一具具破碎不堪的遗体。
众人都不明白顾俊这是在做什么，但周围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古怪，却都能隐约感到。
“空的，空的。”顾俊喃喃着，看过一具然后又一具的遗体，心率快得有些难受，“这些……全是空壳。”
空壳？一道电光在他心头就这么忽然闪过，照破了迷雾，他更明白了这种虚无……
这些尸体，没有灵魂，也没有灵魂曾经居住过的痕迹。
是因为尸体的神经系统都全萎缩了吗，每一个神经细胞都早已死去？
还是因为从高处坠落，随着一下带来解脱的巨大痛苦，所有的一切都像幻梦破灭？
不像正常的遗体那样总是有着一些痕迹，它们全是一堆纯粹的血肉腐物，仿佛从来如此……这就是那种空白。
“啊。”顾俊一想明白过来，脑袋就在作痛了，那股触动感在渐渐凝结为幻觉，但还不是能够成型的幻象。
他和幻象的个中联系还不够强……如果是在以前，他没能力把握得了这些浮光掠影。
不过现在，他不慌不忙的凝聚精神力，使出运用超感知觉的技巧，尽力把自己其它的感官都屏蔽掉，将全部精神力都专注到幻象的“声音”里去，他好像听到了……雷鸣声。
刹那间，顾俊感到自己从遗体储存室飘远了，进入到一个幻象当中。
有沉闷的雷声在响，像天空在轰然倒塌，让他的心脏不由得悚然收缩了下。
乌黑的夜空下着狂暴的大雨，松散的腐烂泥土被雨水冲刷开去，有的随水掉落到一个深坑里……
他顿时看到了，坑底埋藏着一个棺材，那些泥土是被挖掘上去的。
那是一副古老的木棺材，木材已经多处腐烂了，木色成了一层诡异的褐黑，棺材上有着一些莫名的雕纹。
突然，啪的一声，一只手从上方搭在了棺材上……
这只手枯瘦如骸骨，皱巴的皮肤上到处长满了成团的真菌，枯废的手指连着尖长的指甲就像是爪子，手背上菌斑外还能见到的几条血管都暴虬而起，血管里似乎流动着黑色的血液。
这是什么生物……？它没有角质皮层，不是肆虐异文世界的那种异类……
顾俊想看去这只手属于的身躯，却因为受限的视角而看不到，这下心急也导致了幻象有些摇晃起来。
稳住，稳住。他又想起通爷教的，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要试图去看清楚某个画面，而是去感受幻象的本身。
要理解混乱不是要把它整理得不再混乱，混乱就是混乱。
轰隆，又一声雷响，一些混乱的景象骤然在他的脑海中翻腾汹涌。
歪斜的路牌，起舞的群鸦，模糊的碑文，飘淋的暴雨，阴暗的天空，枯萎的老树，倒下的老旧墓碑。
这里是一片墓地……
雨水不断冲刷，一个墓坑已经空了，里面的棺材被搬拉了出来，横在墓碑边上，棺材盖板被扔到一边。
就在棺材的周围，几道怪异的身影伏在棺木上面，是人类吗……是有头部、四肢和躯干的人形生物，朦胧不清，但刚才那只怪手无疑就是属于这种生物的……
它们的双手和头部都探进了阴暗的棺材里，有声音传出，好像是……啃噬的声音……
骤然，顾俊的脑袋又一下剧痛，看到了极为肮脏、恶劣、令人心寒的一幕，这种生物模糊而畸丑的脸庞映入心头，它双手抓拿着什么腐烂之物往嘴巴塞着，腐液在它嘴边滴落……
在它的手中，有一块沉寂、混浊、却似乎在直视着他的东西。
那是一只腐烂的眼球。
这一幕在他的脑袋里轰然爆裂，剧痛和眩晕当即淹没了他，他几乎要一声叫喊出来！
他已然明白了这种生物是什么东西，明白了很多。
“顾俊，顾俊！？”
“不行了，嘴唇发紫，好像是心肌梗塞，得马上抢救！”
一片紧张叫唤的声音又渐渐地传来，把顾俊的精神从那片噩梦般的异象当中拉扯回去。
“啊……”顾俊大吸一口气，眼前的景象变得清晰，才发现自己已是伏在遗体储存槽边上，距离槽里的破烂遗体是如此之近，让他甚至能看清楚上面干枯的血管与神经。
王若香在扶着他急道：“快打电话叫人！”
就当蔡子轩他们要紧急行动起来时，顾俊喘息着道：“我没事，不用……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他强撑着站了起身，对疑惑的众人又道：“具体的情况涉及机密，我不能多说……”
“你确定自己没事？”王若香只这么问道，“先坐一会吧。”
“不，我得去跟秦教授他们报告……这些储存槽你们盖好。”
顾俊说罢向他们点点头，就往储存室外面走去了，身体仍是有点摇晃，但脚步越走越快起来。
虽然看了这个幻象后，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变得很差很空，却知道了一些情况。
恶梦病患者的遗体，都是没有任何灵魂痕迹的空壳。
他怀疑，他们的灵魂被献祭给另一种存在了。不是被抹掉，而是被吞噬。他们的灵魂，是一种食粮。
他们被呼唤而去，而他们也在呼唤着什么。
这些空白、腐烂的肉体，是另一种食粮。
顾俊沉着面容，没理会管理员大叔的疑声招呼，从走廊上快步而过。
他看了看脑海里的系统面板-任务列表里那个早已出现多时，但是之前没有机会接触到相关信息的深渊任务。
【深渊任务：一周内完成解剖1只食尸鬼。任务奖励：未知】
刚才墓地幻象中的那种生物，就是食尸鬼。

第一百二十六章 异类迷踪
“我看到了很多幻觉，那些遗体是空的，在还活着的时候灵魂就已经被噬干了。也许是有像莱生公司那样的邪组织在做献祭召唤仪式，有什么异常存在吞噬着他们的精神；也许他们本身也是在召唤着一种传说生物……食尸鬼。”
顾俊回到局解楼五楼，进了秦教授、姚世年等人所在的一个办公室，告诉了他们刚才自己的幻象收获。
“我看到不知道哪里的一处墓地，有这种异类在盗尸进食。”
“唔……”姚世年顿时拉长了脸，秦教授皱起老眉，这样的话恐怕就牵连甚广了。
唐志峰却又有些听蒙，食尸鬼？不是说怀疑这种异类的存在，是没有心理准备……
“我想知道天机局有没有掌握到食尸鬼？”顾俊问道，“曾经，现在，死的，活的，有吗？”
他心里不无期待，如果有，立即提刀解剖。
“只是曾经有过盗尸人、食尸人的案件。”姚世年的权限级别对此是清楚的，摇头叹道：“但以你描述的那种食尸鬼，可能有些传说资料吧，没有确切的纪录。”
顾俊心头沉下，这就更加糟糕了。
系统会把“食尸鬼”放在深渊任务里，这种异类就一定有它的可怕之处，它的出现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不过如果天机局是有掌握的，则多少说明“食尸鬼”也没有太特别。
只是现在……
“我马上把这个情况发出去。”姚世年又说，“让调查部和行动部对全东州市所有的墓园墓地展开全面检查。”
“姚指挥，让大家小心点。”顾俊认真的提醒道，“我相信食尸鬼有着非常高的危险性，有枪也不是绝对安全。”
“嗯，任务会是最高的警戒状态。”姚世年老脸满是严肃，拿着手机走去了。
顾俊想起了一事来，也是关于异类的，向秦教授问道：“我知道我权限不够，但我想知道那次医学技能大赛上我们学生解剖的那种异类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关联。它们是从异文世界来的，这点我可以确定。”
这个事情他一直都想知道，但进榕树洞前没机会探知，出榕树洞后到现在才算有了点自主权。
“可以。”秦教授没有为难之色，“现在一切为你开绿灯，而且那只是F级权限档案。”
顾俊顿时微怔，只是F级吗？
“局里把那种异类命名为‘死皮人’。”秦教授说着，就让解剖组组长何庆去把电脑开一下，让顾俊看看档案。
办公桌上的电脑可以连接天机局的局域网，资料库里有F级、G级的档案，只要帐号适合就可以查阅到。
当然医学部的G级人员查不到调查部的G级档案，但秦教授的帐号已有这低级别档案的跨部门权限。
何庆在旁边听着其实与唐志峰一样疑惑，这下走去开了电脑，秦教授登上帐号打开档案后，顾俊往电脑前的办公椅坐下，就默默地浏览了起来。
死皮人至今只集中出现过一次，是在东州南部的一条山村周围，总有1872个死皮人出现并袭击伤人。
当时因为处理及时，行动部只付出41人受伤5人牺牲的代价就把它们扑灭了，伤亡都发生于搜寻阶段。
由于有角质死皮层挡着，麻醉弹对它们无效，正面交火阶段多数死皮人是被重火力武器干掉的。这种异类生物的身体极为强壮，也有高于野兽的智力，懂得自己拼不过，就往四处逃窜。
但最后它们都没有去路，听不懂谈判，表现非常狂躁，被捕获后不久就纷纷死于急性心肺功能衰竭。
而他们那天得到解剖的十块胸部，都是交火阶段头部被直接一枪打爆的死皮人的部分。
档案上写着，死皮人的来历、如何出现在东州尚不明确，原本被调查组认为是与异榕病不关联的独立事件，后来经他顾俊说过两者是同一件事后，打上存疑的关系。
后来榕树洞多通道的确定、他炸毁异榕林出来后，调查组又在那条山村附近的山中找到一棵新倒下的大榕树。
这几乎已经证明了他的说法，那些死皮人可能是从榕树通道过来这个世界的。
然而……“高于野兽的智力？”顾俊困惑地嘀咕。
档案中这些死皮人的行为、逃窜中的意图选择等都没有表现出相当于人类、或者高过人类的智力……
它们虽然有策略性，但很多野兽也有策略性。天机局的判断是死皮人的智力约相当于未开化的原始野人。
这种情况和与咳血病一起摧毁异文世界的、兰顿图谱上记载的那种异类，并不相符。
“秦教授。”顾俊如实地说出疑惑，“我在异文世界时曾经有过幻觉的启示，这是一种智力比人类只高不低的生物。”
“哦？它们的脑容量平均是1000ml。”秦教授说了个数据，“黑猩猩是350ml-450ml，我们智人是1400ml-1600ml。它们的脑容量很大了，现有的研究也搞不明白它们为什么没有表现出更高的智力水平。”
虽然智力和脑容量的关系从未被完整确定过，但两者之间应该还是有着一些直接关系的。
顾俊心头一沉，事出反常就不会是什么好事……
怎么会这样？其实不是同一类吗？亚型？退化了？
“要么是因为时间……”顾俊心中思索着，“时间会改变很多，异文文明的毁灭不知道是多少个世代以前的事情了。死皮人在那个世界因为各种原因退化了？又或者……降临在这个世界的只是一些拙劣的赝品？”
他生起这个想法，来生会制造或召唤出的赝品？复制品？
为什么不是真品？是因为缺乏实现的条件吗，还是没有掌控的能力……
这背后和现在出现踪影的食尸鬼有没有关系？
这个时候，姚世年从外面匆匆地走回了办公室，老迈的面色既有沉重也有奋然，对众人说道：
“调查组那边刚才查到，东州这里的公安系统昨天就有接到发现墓地被盗挖过的报案。”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外乡人
案发的那片墓地位于东州南部的南塘村，距离死皮人出现的许岭村相距只有15公里。
当把食尸鬼、死皮人联系起来，大家都感到了古怪。
在当即连夜前往南塘村的车途上，顾俊迷糊的靠椅睡着，但因为心绪不宁，并没有睡得踏实。
死皮人事件只是F级档案，这真的颇为讽刺。不过天机局之前面对的异类，绝不是让懂得咒术的异文人心胆俱寒的那些。
来生会的事情还有很多未解的疑云，他现在知道，那些高层黑袍人和红衣人的组织样本都做过DNA检测了，没有血缘关系，全是普通的智人。那个首领红衣人的头颅解剖下来，也没有发现。
食尸鬼……是一定存在的，很可能在东州已经出现了……
山路摇摇晃晃，到达南塘村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天色依然十分漆黑，但这条山村的安静已被打破。
顾俊、姚世年一行人不是首先到达的，调查部、行动部等多个部门的人员已把村子封锁，也控制了那片墓地。
在通往墓地的马路边上集合点，还有一支机动特遣队，猎魔人小队。
“阿俊！”蛋叔和蔼爽朗的叫声传来，薛霸粗犷洪亮的叫声也在：“阿俊！”
他们就在前边，顾俊看到这帮共历生死过的熟人，不由心喜，大家都没事。
不过失去了左腿的林墨已经从小队退役，不再在前线作战，回去科研部当后勤人员了。
楼筱宁还在，她虽然少了一只右眼，戴着个黑色眼罩像海盗那样，但她曾经直视过难以名状的异象的经历非常宝贵，足以让她留下继续担任副队长。
这时见到顾俊，楼筱宁顿时哈笑道：“好小子，听说你是一支新小队的队长了啊，还想吸收你进来猎魔人的。”
“光杆司令而已。”顾俊都不好意思提起问题小队，吴咸鱼在的时候他还能指一指她，现在只能干瞪眼。
众人笑说过几句重逢之喜后，就谈起了眼前的状况。
现在对于顾俊说的超感、幻觉、食尸鬼这些，全东州的机动特遣队里也正是猎魔人小队最能理解是什么。
“食尸鬼。”薛霸板着一脸的肌肉，讲起了冷知识：“你们知道吧，这种东西源于阿拉伯民间传说，据说它们有扮成其它动物的能力，特别是鬣狗，所以传说中食尸鬼人形狗面。它们会把不知情的人骗到沙漠深处和荒僻的地方杀害吃掉。我没开玩笑，我说真的。”
顾俊倒不怀疑，回想着那个幻象当中那些朦胧的丑陋面孔……鬣狗？想不起来……
但他想到了什么，看看周围，“姚指挥，这里警力如何？如果这是食尸鬼的陷阱，我们应付得来吗？”
“应该没问题。”姚世年同样一点不敢马虎，“布下重装火力了，还有一些作战车辆在开来。”
顾俊点点头，只是心中的不安并没有就此消散。
在南塘村村长的带路下，众人走向那片古旧的墓地，尽管现在有临时架设的高射灯照亮，却仍然阴森重重。
陈德成村长很困惑于怎么半夜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毕竟之前报案只有几个民警来瞧瞧就算了。
不过谈起这件事，陈村长就怒不可遏！
陈村长在南塘村土生土长，据他说这就是一条普通的村落，村民以陈姓为大多数，几乎都是一个祠堂的。南塘村与附近其它村子有过的仇怨也随着现代化生活的到来而结束了，他真的想不到是谁这么恶毒。
“这一片是我们村的老墓地。”陈村长说道，“前几年镇上说要迁掉，赔钱？坏了我们的风水怎么赔？”
他说现在村民去世后都是去殡仪馆火葬，然后在新墓地那边立碑。
而这片老墓地，都是数十年前安葬入土的祖宗辈。
顾俊顿时有些意外，这么说墓地里的遗体都早已是一堆骸骨了吧，没有腐烂之物才对……
老墓地的路都是泥路，到处野草杂生，他注意着周围，却不是幻象中的那里。
这次被盗挖的坟墓共有五个，都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
“真是……”陈村长不敢在这些领导面前说粗话，就气得说不出什么话了，“连我们阿公的坟都被挖了！”
“阿公”是上百年前的陈氏族长，在南塘村可是德高望重的，在祠堂里也是立在高位。
阿公的墓屡经修葺，如今是个颇为豪华的石墓，但前几天被盗挖时破坏得一塌糊涂，村民们因为打算要找媒体讨个公道，除了把被破开的棺材和零散的骸骨收拾好，其它的都没有修复。
陈村长带着他们到了阿公的墓前，顾俊看着凌乱的周围，没什么特别的感知。
“村长，带我们看看其它的吧。”他说道。
“哦。”在陈村长看来，阿公的坟墓被动了就是事情的全部，其它的没什么值得提。不过现在也只能带他们去看看，看了一处又一处，这个年轻的顾先生都说去下一处。
当来到最后第五处被盗挖的坟墓，也是被破坏得最严重的一处。
姚世年、薛霸等人，都从倒下的石墓碑看出了不妥，薛霸问道：“陈村长，墓碑上那是什么文字？”
顾俊也在望着那块泥地中的古老墓碑，上面的铭文已经有些模糊不清，并不是异文，也不是什么可以辨认的常见文字，透着一股诡异、破败，掩藏着不知怎样的过往……
“这个？”陈村长却也犯了难，“这个墓不是我们陈姓人的，好像是以前一家外乡人留下的墓，我也不太清楚。”
这下子，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如果不是为着食尸，这个墓可能才是缘由。
“陈村长，你马上跟人去把知情的村老带过来。”姚世年肃然道，“事情很严重，打扰他们休息也没法了。”
被猎魔人小队几个壮汉架着走，陈村长哪敢耽误呢，立即去逐家敲门，把那些村老从家中揪出来。
不多时，陈村长等人就带着六位村老回来了，四个自己能走，两个要坐轮椅由家人推着。其中年纪最大的陈树怀已经有95岁，其他几人也都80多、90多。
只有他们这般年纪的老人，才还知道一些早已逝去的往事。
“这墓是老狗叔的啊……”陈树怀驼着背，说起始于自己孩童时的这事，满是老人斑的皱皮脸上有点激动。
虽然有95岁了，陈树怀的思路和话语依然清晰，说的是东州的土话，由陈村长翻译成普通话。
“那时候打仗啊，我还小，他们一家是避战难的，外乡人啊，一开始大家不欢迎，赶他们走，后来阿公说战乱啊，就让他们留下吧。嚯，他们干活可有力气了，大家慢慢就接受了他们。他们一家在村子就住了几十年，后来老狗叔死了，他们死的死，走的走，都不见啦。”
众人听着，蛋叔、楼筱宁他们有点面面相觑，顾俊想起薛霸说的，皱眉问道：“老狗叔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老狗叔？”陈树怀语气很是感慨，“他长得很怪，大家都说跟狗似的，就叫他老狗了。”
“怪啊，他们那家人是很怪的……不跟我们通婚，平时也不跟我们怎么耍，最奇怪的还是那一次……”
想起了什么来，陈树怀的老脸上似有复杂的迷茫恐惧，“你们这些年轻人不信的，不信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往事里的黑影
乌黑的夜穹下，凛冽的寒风吹动着这片古老墓地里的杂草。
在远离本村祖宗们坟墓的最偏僻那处坟头，满目被盗挖过后的混乱。破旧的石碑倒下了，本来深埋在土地里的棺木被挖出抛到了一边，盖板被破开，里面的骸骨已经被盗一空，连残留的痕迹也不剩下多少。
“也许因为他们外乡有不同习俗，老狗叔那一家在我们村是很怪的。”
陈树怀坐在别人搬来的军用折叠凳上，神情复杂，缓悠悠地说着当年的事情。
不管是年轻的顾俊、壮年的薛霸、或老年的姚世年，众人都恳请这位老人把自己对老狗叔家的一切了解讲出来，无论那听上去有多么的荒唐。
有些老人是很喜欢跟后辈谈说过往的，陈树怀就是这样的老人。
“他们一家有差不多十口人吧，大人都长得挺怪的，小的就长得跟我们没两样。我那时候还是个小孩，也是跟着大家指指点点，取笑老狗叔长得丑、是外乡佬。不过老狗叔从来不跟我们生气，我就没见过他生气。”
“本来大家赶他们走的，阿公让他们留下。可他们毕竟是外来的，又不嫁女，又不娶老婆，大家平时就不往他们家走动的，他们家住在村尾啊，几乎都进去山里了，自己砍了些木头混着泥巴搭的几间房舍，围成了一圈……”
听到这里，顾俊不由问了声：“老狗叔的旧宅还在吗？”
陈村长继续充当翻译，陈树怀听了叹道：“不在啦，都塌了、烂了……那里不住人的，有五六十年了吧，你们后生还不知道为什么啊。”陈村长翻译时讪讪多说了句：“我还真不清楚，就是说那边阴气重，风水不好。”
“那时候我还小，都喜欢到处跑，可是也怕往那边去。”
陈树怀讲起这足有八十多年前的事情，恍如隔世，“老狗叔他们不养猪、不养鸡鸭，连狗也没有一条，但他们家的院子总是有一种怪味熏出来……”
顾俊心头一提，其他人也听出了情况，怪味？
可是这时，那位也上了90岁坐着轮椅的村老轻蔑的道：“树怀，那不就是狐味吗，你还老说怪味怪味的。”
他们是指狐臭味，绝大部分国人都是没有狐臭的，但也有有的群体存在。
“不是狐味，你没我记得清楚……”陈树怀叹气，跟老伙伴争论也是费劲，“那种怪味我也不晓得是什么，很臭，有点像尸体的臭味……我们那时候河里有时是会飘来死尸的，那气味很像……”
顾俊心里有念头闪过，老狗叔的怪样、尸臭味，难道老狗叔甚至他们全家真的是食尸鬼吗……
“那些浮尸我们是拿竹竿捅着让它们飘去下游的，不然可能会搁在哪里，但做这种事啊大家都嫌晦气。后来还是老狗叔他们家把这个活做了，村里就没人再要赶他们了，但也更加躲避他们了。”
陈树怀一连叹气，老斑点点的脸渐有苍白，“我说的怪事，也是差不多从那时开始的……”
“我当时每天都要上山去捡柴，所以每天都会经过他们家。每次走过都很不自在啊，他们总有人在的，在院子里、或者门口边，没做什么，就是看着你走，也不说话。”
“不记得哪天了，有次我走过的时候，听到里面砰砰的响，好像是有什么撞到木门上的声音，而且有一种好像哪种野兽的低沉叫声……我就说老狗叔家是不是藏起什么狍子了？”
八十多年后的现在，谈起这些，陈树怀仍然不能明白。
“那时候打仗啊，要吃顿饱饭不是很容易的，要吃点肉就要等到过时过节了。我就琢磨着是不是老狗叔他们从山上捉了什么野兽，藏在家里要当存粮……我回去跟我父亲叔伯说了，他们就找着阿公，想让老狗叔把狍子肉拿出来给大家分一点。”
顾俊皱起了眉头，薛霸、蛋叔他们也感到一股切身的危险……
“靠。”楼筱宁嘀咕，听着就像自己要再次去看那个红门门孔。
但陈树怀还是活到了95岁的现在，“阿公真去找老狗叔问了，老狗叔之后就真拿了一整头狍子出来分了，后来又分过几次，大家吃了狍子肉，才算慢慢真的接纳他们，老狗叔死了也能葬在这里。”
“可是我听到狍子被宰的时候的叫声，又觉得那不像。那种怪声消失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响了。”
“那时我年少胆大啊，就想看个清楚明白，找了一天提早爬上那附近的一棵树上盯着他们的院子看……”
说到这，陈树怀停了下来，嘴巴张动几次才能继续说出那份悚然：
“我藏到了半夜，又饿又冷，都要下树走了，突然就看到……老狗叔全家从房舍走出到院子，他们走着很奇怪的脚步，怪声念着什么话语，走了一圈又一圈……好像是他们的习俗？”
“但我真的看到了！就在院子的中间，有一道奇怪的黑影从泥里钻了出来……”
“我吓得几乎从树上掉下去……我感觉他们注意到我了，我不敢出声，也不敢再看……”
“后来怎么样，我已经不知道了，等他们院子没了动静，我就立即下去跑回了家。一路上我注意到，全村的狗、鸡、鸭那些畜生都不叫了，全部丢了魂似的动也不动，第二天就全部死了。”
“当时全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觉得是不是邻村有人来投毒。我把那件事告诉了阿公，但阿公去和老狗叔交涉后，说我那是做了个梦，不要再提这件事。”
“怎么会是梦啊，我看得清清楚楚的……可是这事后来再也没出过，老狗叔家的怪声也没了，他们很安分。”
“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做梦了。”
陈树怀唏嘘地说完这桩往事，当年那份悚惧仍在老目之中，“那个黑影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陈村长为老人在这么多领导面前胡言乱语而有些尴尬，却还是如实翻译出来，毕竟这里懂东州土话的不只他一个。
与此同时，猎魔人小队众员、姚世年和顾俊，都沉着面容，因此想到了很多……召唤仪式？
老狗叔这一家，不管是食尸鬼，还是在召唤食尸鬼，都离不开关系。
这里面究竟有着怎么样的牵连？接着，姚世年用手机给陈树怀展示了几张图片，莱生公司首领红衣人的枯槁面孔、一些死皮人的样子，陈树怀却都摇头表示从来没见过他们。
“陈老，你再看这张肖像图。”姚世年又换了一张图片，展示前特意吩咐顾俊他们不要看，因为这涉及那个恶梦。
“哎？”这次陈树怀一看之下就惊了声，“是了，老了点，但老狗叔就长这样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坦白
“老狗叔就长的这个样！”
陈树怀的指认让姚世年立时变了面色，收起手机后，他走到旁边对困惑的顾俊肃道：“阿俊，你的超感知觉立功了。那张图片是恶梦病患者都会在那个梦中见到的一个老人，根据他们的描述做的模拟画像。”
顾俊闻言只感到夜风更寒，老狗叔在梦中？
刚才听陈老人说过，老狗叔是在七十多年前忽然病逝的，就埋葬在这里……
他望着那个遭到破坏的棺材，有个阴诡的想法，之前躺在里面的真是老狗叔吗？之前里面真的有葬过尸体吗？
顾俊便向陈老人问了当时葬礼的情况，陈树怀却有些没好气：“这种事除了他们自家人，别人哪知道的。”
死人出殡下葬这种事，晦气啊，外人见着都要绕路走，躲都躲不及呢，一众村老全都不清楚当时的情况。
尽管如此，姚世年还是精神大振，“我们总算找到了突破口。阿俊，你的超感知觉是一件重武器啊。老通的设想果然是正确的，有些事情要马上行动起来，这边的情况也要跟老通沟通一下。”
姚世年当即向现场众员作了些指挥，又打了很多电话，给应急小组，给东州分部，给总部。
如果说异榕病的研究基点是在古榕村，那恶梦病的基点可能就在这个南塘村。
这桩往事还有着太多疑点，陈树怀的话有多少可信度？毕竟一个95岁的老人了，记忆是有可能出错的。
假设全然属实的情况下，除去老狗叔一家，“阿公”也有古怪。为什么阿公去交涉完却跟陈树怀说那只是一个梦？甚至乎为什么阿公当初会留下这帮外乡人，后来又诸多帮助和解围？
阿公在这些往事里实际是个什么人？那是不是导致了现在他的坟墓被盗挖？
还有其他的三位被挖坟者，不挖别人就挖他们，应该也离不开关系。
另外那天全村的家畜都死光了是怎么回事？被那个召唤仪式影响的？是不是它们的精神被吞噬了？为什么村民没事？那是个什么召唤仪式？
姚世年知道，这些调查工作的开展会很困难。
因为事情发生的时间太过久远，始于八十多年前。那时候别说天机局还没成立，连这个国家也还未是现在的样子。
那时南塘村就是个缺乏通讯的穷乡僻壤，想要找到老狗叔他们家的来历资料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找到些线索，却还有可能。
立即让科研人员、考古人员检查这片墓地，尤其是被盗挖的五处坟墓，目标是要找到老狗叔的遗体组织提取DNA。
立即调查老狗叔一家的去向下落，立即查看这一带所有的监控，盗墓的是谁？
立即研究老狗叔的墓碑上那是什么文字，又是什么意思。
立即封锁南塘村，对所有每位村民进行调查，包括在村子的、离乡的和迁走的，不单是要采集他们的口供证词，也要对他们展开体检研究，看看他们与正常人有没有分别。
尤其特别和重要的是……陈树怀这位老人。
如果他的说辞属实，他就是个近距离亲眼见证过神秘召唤仪式的人，为什么他没事？他很有研究价值……
当下没过多久，陈树怀等一众村老都在困惑中被行动部人员带走了，直接带回去医学部。
而顾俊他们到了老狗叔家的旧址看了看，这里早已变得只有一片荒凉杂草，连一个牛棚都见不着。
顾俊站在此地张目四望，只有很隐约很隐约的分不清是想象还是幻觉的异感，没有新发现。
南塘村的调查事务要开展，全东州的其它墓园墓地也要继续搜寻。
对于东州天机局，这是又一个的不眠之夜。
“阿俊，你先回去医学部吧。”姚世年要留下继续指挥，猎魔人小队也要继续调查，“这边是个大突破，但现在我们还是要尝试找到治疗的办法，你去手术室那边看看怎么样。”
因此，顾俊随后坐上了一辆直升机，往医学部基地赶回去了。
一路上，他都在思索不已，姚指挥有的疑问，也是他心中有着的，现有的种种线索如同乱绳，扯勒着他的脖子。
回到医学部时，天色已经微亮了，但距离手术时间还有几小时，顾俊就先回去了久别的宿舍。
开门静悄悄，他把脚步也放轻下来，不想打扰到蔡子轩的休息。
顾俊进了自己的卧室，踱步想了一会儿，就拿着上面派的卫星手机，打给了通爷。
“要找食尸鬼，不可能一大群人一起出动能找到。”这时通爷已经知道所有的新情况了，语气有些不以为然：“你们当人家食尸鬼傻吗？这些东西……绝对不愚蠢。后生仔，别把时间花到南塘村了，那里找不到的。”
“通爷。”顾俊深吸一口气，“我要跟你交待个事情。”
这事他之前选择隐瞒是因为谨慎和不安，但现在，那或许会是重要的信息，而且当时通爷没能看到。
顾俊知道这部手机的通话信息是实时被监控下来的，但他正希望能给大家什么帮助。如果通爷有什么问题，比如幻象情景与报告的不符，那也趁早解决问题。
“那天我和时雨第一次做全域实验的时候，其实我们共同触发出了一个幻象，我们看到你当年的一些情况……”
他一边说出那个幻象，一边留意到通爷的呼吸声明显更快了，不过通爷没有阻止他说下去。
“我们之所以选择隐瞒……好吧其实是我的主意，我当时还不信任你。”
“你小子有被害妄想症，是写进了你的S值检定报告里的。”通爷怪笑了一声，“这么说，你们的天赋比我预想的还要厉害啊，赚了，赚了。你们没看错，那就是当年的情况，我当时就这么跟局里报告的，他们不相信。”
通爷的声音渐渐似在喃喃，想着不知什么，“原来那里是个课室吗……”
顾俊顿时知道了通爷没看到，就又说道：“时雨看清楚了后面的墙报。”
他当下把那份墙报完整地说了出来，说到“用心聆听梦境的声音”时尤为强调，不过任谁都听得出端倪。
还有一个信息……
可能很重要，也可能会对他很不利。
但为什么要回来东州，他的决心没有改变。
“通爷。”顾俊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我怀疑那个女人，就是我母亲，我认得她的声音。”
通爷的气息，骤然变得又重又乱。

第一百三十章 一句咒语
顾俊把话说了出来，压在心头的重量顿时轻了些，看着窗外黎明破晓的天色都感觉舒服多了。
只是通爷那边十分沉默，沉默得有些诡异……这让他倒怀念起那个嘻哈醉汉。
过了半晌，通爷才终于沙哑地出声，“那个女人啊……那是个极端危险人物……你有看到我当时身上有多伤吧，就是她打的，也是她捅了我一刀……”
顾俊想起在自己以前的印象中，妈妈是个温柔的女人，会给他煮好东西吃，会带他玩游戏……
眼前忽而又闪过当他在那些图画上写出相应异文时，妈妈狂热的眼神。
他打断染着寒意的思绪，“通爷，你知道的，我对我父母不是很了解，甚至对我自己的童年也不够了解。”
“小子，我没怪你。”通爷似乎渐渐恢复了生气，“你的档案我早就翻烂啦，说句难听的，你也是她的受害者。”
“我也觉得是。”顾俊微有苦涩，爸妈对他有没有父母之爱，他已经不确定了。
通爷的话声又从手机传出：“这是条重要信息。不过局里能查到你父母的资料都查过了，恶梦病这事调查之初就有往这个方向走过，没有收获。这个暂时只能说明，你母亲是莱生成员前，就是某个教团的一分子，那些人自称是个教团……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我没答应加入。”
说到最后，通爷冷笑了一声，“加入？我最讨厌别人打我了……”
“唉。”顾俊心里既难回忆母亲，又难面对通爷，最后还是毅然道：“我母亲这事，我替她向你说声对不起。”
“行了行了。”通爷顿时也是一声叹息，“都说了那不关你事，不要事事都揽上身，这样做人很累的。”
“这件事不同。”顾俊说道，“通爷，把你当年这个任务的档案发给我吧？现在我有绿灯权限，我想了解具体的情况。”
“你有权限，没精神力。”通爷的语气表明没有商量余地，“从昨天考核到现在，你有躺床上睡过吗？触发幻象是会消耗精神的，而补充精神的唯一办法就是睡眠。你现在最好什么都别干，就睡。”
说到这，通爷突然叫了一声：“喂喂，监听电话的各位，都有听到了吧？别为难这个小子，像他这种人是不可能没有点秘密的，知道他的心向着哪边就行了。”
顾俊心有暖意，尽管他依然不了解通爷，但这个老家伙确实一次次的维护他。
“先就这样，你抓紧时间休息。”通爷说着就要挂线。
“等等！”顾俊叫住，“通爷，我还有一个信息要说。”
“你小子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还藏着多少事情啊！”通爷顿时就恼了。
顾俊早打算既然要说，那张幻象中的纸条也说出来，说不定能有什么用。
“是我之前突然复苏的一段童年记忆碎片。”他讲了那幻象的情况，“那行文字是用英文写的，但我觉得那只是用英文字母发音拼出来而已，原话不是这种语言。”
随即，他把那句话逐个字母地拼出，这段日子以来越是琢磨它就越感觉古怪。
“Ph&#39;nglui mglw&#39;nafh Cthulhu R&#39;lyeh wgah&#39;nagl fhtagn”
通爷听了又是一阵沉默，半个音都没有试图去读，最后只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听着像是一句咒语，或者某种祭祀、仪式的用语，我们再研究吧，你自己一个不要随意去读它。这句话应该有着未知的力量。”
顾俊应下了，结束通话后，或许是因为少了很多心事，一股深深的疲倦顿时涌袭上来。
真的要好好睡上一觉，距离手术时间还有四个小时。
手术……顾俊想起什么，在脑海打开系统面板-任务列表，看了看其中一项：
【困难任务：一天内完成二星级手术（成功）的个人贡献度累计达到100%。任务奖励：卡洛普牌解剖剪1把】
脑叶白质切除术不知道算不算二星级手术？
不过他只是去手术室旁观看有没有感知而已，没有任何的职务，可能并不会有什么贡献度。
顾俊想着的是另一个情况，卡洛普牌解剖剪？就没有“老狗叔的日记”之类的奖励吗？
“除了解剖食尸鬼这个早有的深渊任务，这两天的任务和奖励都不算匹配。”
他早已摸清了系统是会结合他的生活派送任务的，因此以前总能起到一些帮助，但最近却失了灵……
“为什么？”顾俊思索着，“缺乏了关键的联系？像以前我和异文世界的那种渊源？”
他想着想着，有个隐约已久的想法清晰地浮出水面，让他心头一突。
“我还没有知道那个恶梦的具体情形。”
可是那个恶梦，是恶梦病的病源。
……
脑叶白质切除术。
这种神经外科手术由安东尼奥&#183;埃加斯&#183;莫尼兹发明，依靠切除连接脑前额叶外皮和其它脑区之间的神经纤维，去治疗精神疾病。这种手术一开始还为莫尼兹赢得了诺奖，后来却走向疯狂，变得臭名昭著。
在最为疯狂的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一项调查数据表明有1/3患者术后有效果，1/3没有变化，1/3还恶化了。
人类到现在对于大脑的认知也还是寥寥，那样直接损毁某部分的手段，手术效果根本无法预测。
而且术后的患者很多会性情大变，还有诸多的后遗症，剧烈的头痛、怪异的行为、失去记忆、失去知觉和情感，甚至变为痴呆，“安静的白痴”。这就像，用另一种精神病，去掩盖一种精神病。
因此当学界和人们冷静下来，便意识到了里面的可怕，这项手术也就逐渐被世界各国禁止。
对于现在面对着恶梦病的医学部，这完全就是一个尝试，看看会不会有疗效。
就像溺水的人伸手胡抓，能抓到什么就是什么了。
只要术后能断掉那个恶梦，阻止神经继续萎缩，即使患者变了性情，落下后遗症，那也是成功的。
今天要接受手术的分别是初期、中期和重期的共三位患者，除了重期患者，都已经签下了知情同意书。
初期和中期的患者，正是陈文伟和麦磊。

第一百三十一章 脑叶白质切除术
首先进行的是陈文伟的手术，手术室设在外科楼十层神经外科的一个Ⅰ级特别洁净手术室。
Ⅰ级是手术室空气洁净度最高级别，尘粒最少，细菌浓度最低，适用于颅脑、器官移植等手术。
此时宽敞的手术室内，一身病服的陈文伟已是以仰卧位平躺在手术床上，因为打好全麻而在沉睡之中。相比凌晨的时候，患者年轻的脸庞又憔悴萎缩了几分，两边脸颊更显凹陷下去。
麻醉师和护士们在候着，不多时洁净走廊门被打开，一群穿戴着无菌衣装的医护人员走了进来。
顾俊就走在其中，看着周围灯光明亮、仪器齐全的手术环境，颇有点感触，回来了。
只是……这里虽然不是简陋的石道，将要施行的事情却更加野蛮。
“患者体征平稳。”坐在麻醉机旁的麻醉师郭军对他们说道，“麻药还是能抑制患者的中枢神经系统的。”
顾俊看了看麻醉监护系统屏幕的脑电图，信号线条显示陈文伟正处于深度催眠状态，图形看着就跟平常人没什么两样。不过手术过程中会不会引起机体的什么应激反应，他们这里没有一个人有任何经验。
脑叶白质切除术的标准手术方式源于条件落后的年代，无法保证精确度，也是其饱受诟病的原因。
但现在有了一些更成熟的方式和更先进的影像设备配合，比如用MRI精确定位目标，大大提高了手术的精准度。
这个部位的切除术，还是会应用于挫伤、肿瘤病变等的情况。
只是因为恶梦病患者即使病情尚在轻期，免疫力和机能状况却都已经大不如前，手术方案要考虑到术后恢复。因此定下的方案是以新科技结合旧方式，那是能有效破坏脑叶白质的，而且创伤更低。
不过主刀司寇显、一助宋以龙等人，全都严阵以待。
这帮中年男人虽然每一位都是东州医学部最好的神经外科专家，就连四助也不例外，做各种开颅术是家常便饭了，在这种野蛮方式方面却缺乏经验，还容不得出现半点错误。
“就当普通手术来做吧。”司寇显鼓励了大家一句，也鼓励着自己。
众人往手术台边落好位置——神经外科手术有不同站位，主刀医生站在患者的头部上方，麻醉机设在左侧，动力系统和器械台设在右侧。而顾俊是站在器械护士后面一些张望着。
与此同时，经由手术台上方无影灯的摄像头，以及周围多个的监控摄像头，这里的情况正在实时播放在这个楼层的一间会议室的大屏幕上，以及精神心理楼的研究中心，还有总部的研究所那边。
无数的研究人员都在默默地观看，秦教授、唐志峰他们也是其中之一。
很快，各个屏幕上是手术开始的影像，陈文伟的头部被三钉头架固定，并向手术入路对侧旋转了90度，头发早已被剃光了，脑电监测电极传感半头罩避开了术部。
鲜血涌流，鲜血又被止住，他们先做头皮切口，再做皮下解剖……
顾俊在远边一直凝神看着，来之前他已经看过些资料，也有参加刚才的术前会议，知道这是在做什么。
患者头部两侧都要各钻一个小孔，每侧将在不同的三个位置实施手术。
眼下，司寇主刀用单极电刀切开颞筋膜、颞肌、骨膜层，再把相应的那一小块肌皮瓣在骨膜下分离，用拉钩固定好，里面的颅骨就暴露出来了。
“开颅钻。”主刀医生说，器械护士就给。
司寇显接过一把装上了小钻头的Midas Rex开颅钻在手中，俯身对准患者术部的颅骨，也就是耳道的正上方准备打孔，这个钻孔位置是已经精确计算好的了。
嗞嗞的电钻声响起，同时打破了手术室、指挥中心等多个地方的沉静，紧张的暗流正在涌动。
手术室里都是做惯开颅的老油条，最不习惯的还是顾俊，往脑袋上动手脚，总是比肢体更要令人发冷。
他就这样望着那个转得看不清楚的高速钻头，一点点钻破了患者坚硬的颅骨……
接着一助宋以龙用刮匙清理掉钻孔下方的骨碎残渣，而司寇显接过一把“脑白质切断器”，它就像一把大螺丝刀，杆子把手连着一支伸入脑部的长细探头，侧面是开了口，并且没有尖端的。
但它的端部开口处藏有一个钢丝圈，只要一拉手柄，钢丝就会在拉动作用下弹出转上一圈，切断神经纤维。
这时候，司寇显把切断器探头从钻孔伸入患者的脑部，到达一处预设位置，先停着手。
宋以龙拿着手术导航系统的探针探了探，旁边的电脑屏幕实时结合术前获取的MRI影像数据，以3D影像显示出脑部的情况，让司寇显把切断器探头的位置调整准确。
“这可是拿过诺奖的手术。”
司寇显喃喃了句，就一拉切断器手柄，顿时似有咔哒一声，看不到的钢丝圈弹出把患者前额叶的一处搅毁了……
这侧完成一处，还有两个位置。
手术室的空气像是凝结了，顾俊看得面无表情，这样搞会造成什么脑损伤真的没法预测清楚。
但他知道，如果恶梦病的治疗没有取得进展，这只会是个开端，还有很多手术会进行。
双侧扣带回毁损术，大脑半球切除术……
总之医学部会对患者的脑部这里切一点，那里切一点，看看都会发生些什么。
这似乎违反了人道主义，但患者没有选择，他们医生也没有。
在找不到治疗方法的瘟疫面前，一瞬间，他们又回到了那个血腥愚昧的旧时代。
司寇显还没调整好切断器，突然这个时候，突嘀嘀的报警声响彻手术室，一个他们担心出现的情况出现了。麻醉师郭军急道：“患者心率过速！脑电也偏离了，这……”那些监护仪器屏幕上的数据都已经乱了套。
不待众人怎么着，沙哑怪异的呜咽一声响起，就从患者的头部那里。
“啊。”器械护士最先惊叫了声，还有巡回护士等人和一众医生，纷纷剧变了面色。
手术台上脑袋被开了个洞还插着切断器的陈文伟，突然睁开了眼睛，并发出声音，眼神中只有糊蒙混浊……
“指挥中心，患者……患者醒过来了。”司寇显面对这一幕第一反应也是怔了。
虽然早有患者会出现应激反应的预案——那也是麻醉状态下的机能变化而已。
长期以来，是有极少数患者会在各种手术过程中突然意识清醒过来，能感觉到痛苦，能听到医护人员的声音，自己却不能动弹和说话。因为麻药失了效，可还有肌松剂，患者无法控制自己的肌肉。
此时的陈文伟，却能睁目和发声。
“文伟？”司寇显国字脸上的神情稳了稳，立即问道：“文伟，能听到吗？”
可那边顾俊看着，心头涌现着一股迅速强烈起来的危险感……
“Ph……”陈文伟的身体没动，头部也没有扭动，但面色变得一片诡异苍白，满眼的血丝像要流出血水，那沙哑怪异的声音继续从他的嘴巴说出，“nglui……nafh……Cthulhu……”
顾俊顿时一下瞪目，听得出来，是那句话！
“Ph&#39;nglui mglw&#39;nafh Cthulhu R&#39;lyeh wgah&#39;nagl fhtagn”
几乎也是同时，他感到有一股巨大的精神冲击波如同海啸的巨浪狂暴地扑来，就从陈文伟那里爆发而出。
“啊！！”距离最近的司寇显、宋以龙都突然惨叫出声，双手本能地按住爆痛的脑袋，被口罩遮了大半的面容瞬时变得惨白，身体已是摇摇欲坠。
紧接着，二助、三助、四助、麻醉师和一众护士，手术室里除了顾俊的所有医护人员，全都被猛烈的痛苦淹没！

第一百三十二章 精神侵袭
原是治病救人的手术室里，一片癫狂景象。
司寇显等一众医护人员痛苦地按着脑袋厉喊起来，煞白的脸庞青筋暴现而起，眼睛里的神采却在急速黯去。
看着同步影像的指挥中心会议室、心理楼、总部研究所等地方，全都因此惊急地轰然！
从手术室传来的惨叫声让每一位研究人员的心都紧紧揪起，这是正在发生着什么？陈文伟的脑电图呈现出一团混乱糟杂的波形，极为诡异地满挤在监测屏幕上。
“快把他们抢救出来！”秦教授急呼道，声音从广播系统传去。
早有一队穿着无菌衣的行动人员在手术室外等候着以应对任何情况，只是现在他们也突然面露痛苦的停滞住。
与此同时，众人却看到还能稳站着的顾俊冲向了手术台，从架在台上的器械托盘中掠过一团干净纱布，就往陈文伟的嘴巴里塞去，堵了个严实，堵住了那些怪异之声。
各处的人们都纷纷惊住了，顾俊……还能动？
顾俊不只是还能动，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也能保持神智清醒地喊道：“大家不要看他，不要听他！想些别的！”
他一边喊着，一边已是从麻醉器械台调了混合利多卡因、丁卡因等的一针麻药，对准陈文伟头部外耳门下方、乳突前缘稍前方的位置，尖利的针头闪过寒芒，一下垂直刺入，到了颈静脉孔下方，就注入麻药。
抑制中枢神经系统的全麻既已失了效，那试试局麻的神经阻滞。
只要将其舌咽神经阻滞麻掉，陈文伟就无法发出声音，如果那句话是咒语，效果就会降低。
“是精神干扰！”顾俊又喊道，“指挥中心，先别让人进来！”
同楼层惊乱的会议室里，秦教授闻言立即以广播把要强冲进去的行动小队叫住：“等等，听阿俊的！”
秦教授听明白了，患者在释放出异常、强烈的脑电信号，使手术室里众人出现应激，但顾俊因为有过严格的精神训练，以及其它的原因，才因而能稳住。
可是那些行动人员，却都只接受常规训练的，虽然精神力比平常人强大，但还不能自如应对。
极可能打开手术室门走进去，人没救到，自己就也需要别人来救。
然而手术室里，已经有几个护士倒在地板上，其他人也是要扶着周围的仪器、椅凳等物，快撑不住了。
“阿俊，人什么时候能进去，你马上说！”秦教授的声音由广播喇叭响起在手术室。
“知道……”顾俊也只是勉强能稳住，脑海里亦是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混乱在冲击在翻腾，裂痛在不断加重。
但他尽量把精神集中到一个点去，握住那把脑白质切断器，深呼吸了下。
手上是陌生的触感，不过他研究过资料，刚才也看过司寇主刀是怎么用的，手柄上的钢丝圈拉条已经收回了，他把切断器探向患者脑部更深的预定位置，顾不上是不是百分百精确了。
不管有多难，这个手术要继续做下去。
顾俊脑海里念头一动，点击接受任务：
【困难任务：一天内完成二星级手术（成功）的个人贡献度累计达到100%。任务奖励：卡洛普牌解剖剪1把】
【接受任务完成！】
他当即猛地一拉切断器手柄的拉条，就有一股奇怪的力道传来，像是能感觉到那个钢丝圈弹出旋转。
均匀有力地搅拌。
咔嚓！陈文伟的脑前额叶里又有一处柔软的神经纤维被毁损，那混浊的眼神变得越发僵硬，嘴巴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但隐约之间，顾俊又好像听到了陈文伟凄然的哀求声：“顾医生，救救我……”
是精神的感应吗……他感受到一股他人的心绪，彷徨、恐惧、哀伤与苦痛。
一个人独自在大城市闯荡拼搏的迷茫，对人生未来的焦虑，对于家乡的想念，对于离去的不甘。
不知道为什么，顾俊仿佛看到了一扇不大的飘窗。
“哥们，撑住！”他咬咬牙，凝住心神，把切断器继续往前探进去一点，再次拉出钢丝圈。
咔嚓，又有一处神经纤维被毁损。
接着顾俊把切断器慢慢地抽出患者的颅骨钻孔，感到那股精神重压减弱下去了，就喊道：“可以了，进来救人！”
“救人！”秦教授一声令下，守在手术室外的行动小队先冲了进来，尽管骤然有些头晕目眩，但还能承受住，顾不上保持洁净与否了，他们火速把司寇显等人抬上担架运出去，立即去进行抢救。
“我还好……你们救别人……”司寇显躺担架上缓缓说着，神智还清楚。
但一助宋以龙、二助陈新峰、麻醉师郭军、器械护士黄燕玉，这四位距离患者第二近的手术人员，都已经面色惨白、唾液流出、面部肌肉歪斜抽搐，而且神智不清。
外面走廊上其他的神经外科专家一看就知道不好，这症状看着像是急性脑出血。
这些刚刚还在施行手术的人员，当即要被送往旁边的手术室去。
整栋外科楼动员起来了，神经外科没那么多的人手，其它科室的人员能过来的都要过来帮忙。
也是这个时候，本就安排好的替补手术团队从洁净走廊门走了进来，他们面容沉沉，义无反顾地走向手术台。
主刀医生是高国宏，一助丁鸣，而顾俊顶替了二助的位置，与众人一起做关颅和缝合。
看着同步影像的人们也就看到，顾俊的手活真稳，甚至是手术台最从容的那个。其他人多少仍受着一股无形的精神干扰，手有点抖，有些精细的操作都是高国宏说了，由顾俊来完成。
这个全场最年轻的家伙，已经成了这个手术室的定海神针，激励着众人的精神。
“阿俊，你看这场手术还要继续做吗？”当完成这侧的关颅后，秦教授问顾俊的意见。
“要！一定要做下去。”顾俊重重地应道，“做下去才知道结果啊。”
于是，手术室里继续着肃然沉静，保定护士把患者的头部另一侧转过来重新固定好，众人继续埋头苦干。
手术刀、单极电刀、高速电钻……一件件器械继续上阵，再次暴露出颅骨，再次钻出一个孔洞。
一众医护人员坚定着没有多想什么，就只有一个想法，完成这场手术！
就像顾俊刚才说的，一定要做下去。
别让司寇主刀他们的倒下变得没有意义。就算他们这第二批人也倒下了，也一定要叫第三批人来继续做下去。
因为脑叶白质切除术对恶梦病有没有治疗效果，只有做完才会知道。
在人类医学史上，治愈疾病的方式别无它法，不是靠天神的怜悯，也不是靠恶魔的施舍。
唯有就是这样一次次临床尝试，靠着患者和医者的血与肉，走出一条道路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四场手术
当陈文伟的手术进行到关键的切断一步时，高国宏他们就先从手术室退出去，只留下顾俊一个人操作。
在各处研究人员们紧张的目光中，顾俊用切断器探进颅骨的钻孔，完成了这侧三处位置的神经纤维切断。
而这一次，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陈文伟的脑电图之前就已经趋于平静，现在切断的位置越多，就越平静，恢复为深度催眠状态。
之后，高国宏等人回到岗位，与顾俊一起做好关颅和缝合，这个臭名昭著的野蛮手术总算完成了。
而在顾俊的脑海中，系统连续弹出了提示框：
“你参与完成了一场成功的二星级手术【脑叶白质切除术】，个人贡献度45%/排名1”
“你的泰然手熟练度上升，+300，现在的等级为第二重（29700/30000熟练度）”
顾俊看着成功二字，知道这只代表手术成功了，的确破坏患者的脑前额叶了，有没有疗效却是个未知数。
神经外科手术不像寄生虫清除术那么简单——清理干净就能完事，尤其是这种切除术。
他又看了看关于泰然手的那条提示，这段日子来未曾松懈过这一双手的锻炼，终于快突破到第三重了。
陈文伟的生命体征平稳，众人可以放心地走出手术室。顾俊这才听说到司寇主刀等人的情况，当时昏迷过去的宋以龙四人都有程度不同的脑出血，现在全在手术室抢救当中。
顾俊听得很感揪心，亦感敬重，大家是医者，也是战士。
他也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要打起精神来进行下一场切除术。
中期的麦磊和晚期的杨建明，这两位患者的手术都需要他参与，现在适合执行切断步骤的人只有他。
间歇休息之际，秦教授来到休息区跟他面谈问道：“阿俊，陈文伟在术中念出了那句话，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顾俊却只能摇摇头，心里对此是有点茫然的，“看通爷怎么说吧。”
他与秦教授稍聊了几句后，就去冲洗消毒室重新做好无菌处理，然后前去另一个的特别洁净手术室。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指挥中心和研究所继续一片忙碌。秦教授与姚世年、通爷等人都通过电话，由顾俊提供的他父母纸条上的那句话，现在的情况已经证明，恶梦病与通爷当年的案件有关，与那个神秘教团有关。
与此同时，顾俊继续在手术室奋战，与高主刀等人一起做切口、解剖、钻孔，但独自完成每一次的切断。
【脑叶白质切除术，二星级，成功，个人贡献度40%/排名1】
【脑叶白质切除术，二星级，成功，个人贡献度38%/排名1】
两场手术下来，让所有研究人员既松出一口气、又失望、又疑惑的是，陈文伟那种情况没有再出现。
松气是因为没出事，据顾俊他们说，连特别的精神压力也没有。失望是没有相同的临床表现，似乎就支撑不起之前的一个猜想——破坏患者的脑前额叶就能中断患者与另一端神秘存在的精神联系。
疑惑是那种情况要么是初期患者才有的，要么是因为陈文伟本身有着一种特殊性。
陈文伟也姓陈，会不会与南塘村的陈氏宗族有什么关系？但他并不是东州本地人。
为了得到答案，医学部当即又安排了一位名叫邹馨月的轻期患者接受手术，这是位年轻女性患者。
很快，这天第四场脑叶白质切除术进行，顾俊继续参与。
当手术做到切断阶段，宽敞的手术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医护人员。
无影灯的光芒很亮，摄像机在拍着，顾俊感到心神有些纷乱，握着切断器长柄的手甚至在发紧。
“我有些古怪的感觉，患者有可能会出现反应……”他沉声说道，“感觉是初期患者的精神力还算强盛，还没怎么被吞噬，所以才能爆发出那种精神力量……”
顾俊深吸一口气，在连场手术后，自己本就并不充盈的精神力已经消耗得逐渐见底了。
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他猛地一下拉下切断器拉条。
骤然间，手术台上全麻状态的女患者睁开了混浊的眼睛，毫无神气的面容微微地抽动，脑电图变得狂乱起来……
为了做这个实验，她的嘴巴没有被塞上纱布，也没有哪里做了局麻。
“Ph&#39;nglui……”诡异沙哑的声音又如恶魔低语般出现了，她的声线竟与陈文伟所发的近乎一样，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嗡嗡声响，像破损的录音带在播放，而她说出的也是一样的那句话：“mglw&#39;nafh……”
顾俊一听到这话，就有一股精神冲击波同时袭来，他咬着牙立即对她堵嘴、打麻药，然后立即作切断！
他心中有一股莫名的哀然与愤怒，燃烧起了他的精神，抵御着那些侵袭。
从异榕病，到恶梦病，都离不开他那位母亲的诡迷身影……
而这一下子，研究人员们全明白了，看来原因不在于陈文伟有什么特别，而在于初期病情。
是一旦破坏大脑组织就会发生吗？还是只破坏脑前额叶才会发生？这仍然是需要实践来寻找答案。
在顾俊他们继续的同时，一场双侧扣带回毁损术被安排上阵了，手术对象亦是一位轻期患者。
双侧扣带回毁损术适用于治疗伴有各种精神异常症状的顽固性疼痛，是一种安全有效的正规手术。对于这里的医护人员们没有多少难度和那么大的心理压力。
【脑叶白质切除术，二星级，成功，个人贡献度41%/排名1】
顾俊从手术室出来时，已经是身心疲惫了，但立即又赶往另一个手术室，旁观了这场毁损术。
手术从开始到结束，患者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状况。
各处的研究人员纷纷又讨论开了，看来不是所有脑组织的毁损都能引发反应，双侧扣带回就不行。
不过是不是只有脑前额叶可以引发，还要试试其它的一些脑组织来验证，疗效如何也需要时间表现。
这一天已经是到了晚上，宋以龙四人的手术在中午就完成了，但他们仍然还昏迷不醒，都进了重症监护室。
“阿俊，你先回宿舍休息吧。”秦教授对顾俊说，“国通让你好好睡上一觉，补足了精神力，再作下一步行动。”
秦教授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说罢就走了。而顾俊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歇着，闭上发困的眼睛，一时间不愿动弹。
周围人都没有来打扰他，从旁边走过的时候也注意着放轻脚步。
参与四场手术，旁观一场手术，顾俊眼前的漆黑中隐现着一个个颅骨钻孔，里面阴暗的深处，是脑组织在蠕动……
毁损这里，毁损那里……他按了按发痛的脑袋，这就是临床研究啊，所以现在才能知道了一些新情况。
歇息了一会儿，理好心绪，顾俊才有空去理会系统的提示框信息。
刚才的毁损术他毫无贡献度，但四场切除术的贡献度已经积累到164%了，困难任务-任务完成。
“有任务奖励等待被领取：卡洛普牌解剖剪1把，点击领取你的奖励”
“你的泰然手熟练度上升，+100，第二重（30000/30000熟练度）”
“你的泰然手等级上升，现在的等级为第三重！”

第一百三十四章 巨人观
【泰然手
稀有度：★
可修炼等级：三重
目前等级：第三重（圆满）】
顾俊确实感觉双手有什么不一样了，第二重的时候像能细致地控制每一条手部神经，非常细化的感觉。而现在他又感到手部是一个整体，由神经、血管、肌肉与骨头等结合的整体，有力而圆润。
“圆满了吗。”
他轻轻张握着双手，从在海底潜水器里给李乐瑞抢救到现在四个月，真的经历了很多。
这算是今天里不多的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圆满的泰然手无疑能让他更好地应对各种情况。今天手术过程中他并非毫不受影响，手有发紧几乎发抖。现在的话，不管是解剖或手术，就算受到精神攻击，都能更稳当了吧。
任务奖励，卡洛普牌解剖剪1把
顾俊睁开眼睛看看周围，有很多也在休息着的同僚，而且到处是监控摄像头。
他站了起来，向休息区的卫生间走去，而且进了一处小单间，关上门，看过没有监控，这才点下领取奖励。
那股神秘未知的强大力量涌现，他探在口袋里的右手上凝结出了一件东西，缓缓拿出一看。
手上的正是一把长14cm左右的直尖解剖剪，造质也是异文文明的那种神秘铁材，造型风格同样是卡洛普牌的轻柔流畅，剪身上有生命女神的雕刻和牌子异文。
“唔……”顾俊拿着这把剪刀，有点朦胧的幻象感闪过，心头顿时有些意外。
这是什么幻象？与眼下的事情有关吗？
“解剖剪，不是手术剪，它的幻象应该是某种解剖情景吧……解剖什么？”
去触发试试吧，顾俊想着，这毕竟是困难任务的奖励，按以往的情况来看不会是无用之物，很可能有着非常重要的信息。现在必须争分夺秒。他把解剖剪往口袋放好就出去了。
顾俊一路来到局解楼的五层，这里的人员们继续忙碌着对恶梦病患者遗体的解剖。
他向别人问明了蔡子轩、王若香他们在哪里，很快就走进了一个宽敞的解剖室，天花吊灯照得明亮，福尔马林气味弥漫，六张解剖台周围都站满了白大褂，沉静专注地剖着台上的遗体。
这里不需要无菌环境的，没人留意走进来一个人，因为人员就是这样来去的换着班。
顾俊进来后目光四看，只见解剖台上的似乎是之前去储存室看过的那些碎烂遗体，一片新鲜的血肉模糊。
也许是因为自己有一段时间没做过解剖了，他这样看着，刚刚升到圆满的泰然手有点神经跃动……
顾俊没有出声，默默地走到好友们忙着的那一台旁边，他们已是自成一组了，刚刚完成了锯除破碎的颅骨顶盖，王若香在用钝头剪刀去剪开粘糊的硬脑膜，蔡子轩、孙宇恒都在打下手。
“唔呼。”他看着这畸怪的场面，那股朦胧的幻象感越发强烈，他知道现在就是时机……
绷紧了头皮和发胀的太阳穴，提起精神来，虽说疲倦却还没有以前脑干肿瘤未得治疗时那么严重，可以的！
不过当然，他有点想念吴时雨，如果这时有她在旁边，可能会省下很多力气。
但现在，顾俊任由脑袋胀痛，燃烧生命一般继续凝神望着解剖台上的残躯。先是一些怪异的幻觉画面闪烁在眼前，他仿佛看到这具支离破碎的尸体变为一整具，渐成一个幻象……
这是哪里？似乎有墓碑、棺材闪过，是在墓地吗，异文世界？还是南塘村？
他发现自己的视角非常受限，眼前的模糊清晰了些，一幅近距离的景象跃入目眶。
那是一具人形尸体，四肢都增粗发大，胸腹高高地隆起，脖子和头部也全是膨胀，全身的皮肤呈污绿色，皮下组织和肌肉全都肿鼓鼓的，像注满了气体和液体在里面。尸体的面容肿胀得无法辨认，一双眼球突了出来。
这是……“巨人观”。
一种高度腐败的尸体现象，由于寄生人体内的腐败细菌失控地疯狂繁殖，而产生了大量气体。
尸体就像吹气球一样被吹大起来，像个巨人。气体会越来越多，全身软组织会液化消失，尸体会越胀越大，到了最后就会自行爆炸。巨人体内所有的污水、细菌、寄生虫、腐烂之物，全部爆炸开去。
这具巨人观尸体是躺在棺材里的，还是放在泥土上的？
顾俊看不清楚，却感觉自己凑向了它，凑得几乎是贴在眼前……
突然之间，一声膨的爆炸声响，各种的污物飞溅而来！
“啊……！”顾俊眼前的幻象戛然中断，他双手按住脑袋，顿时后退了几步，浑身都悚然地酸软了。
他忍着那股强烈的生理呕吐冲动，连忙转头别到一边大口地呼吸，但呼吸进去的又是福尔马林味和尸体异味。
“壕俊。”蔡子轩惊讶地看来，“你什么时候来了？”
众人都发现他了，王若香举了举手中刚刚从遗体颅内取出的一坨大脑，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以后再跟你们解释……”顾俊喘着粗气，没理会周围人疑惑的目光，跌跌撞撞的往解剖室外面走出去。
但他直至出来到了局解楼外面，呼吸着雨后的寒风，望着无星的夜空，浑身的难受仍然难以缓解。
那个幻象是什么情景？解剖那具巨人观尸体吗？可为什么他感觉不像……
那里是墓地，从那些遗体第二次触发出墓地，也是与食尸鬼有关的吧？巨人观尸体爆炸对于他是极为呕心的事情，但对于食尸鬼，会不会是一场饕餮大餐的前奏……凑近过去的，会不会就是食尸鬼？
顾俊走回去宿舍楼的一路上，都停不下思绪，脑前额叶，巨人观，咒语，黑影，食尸鬼，精神，梦境……
这些混乱的信息冲斥着他的脑海，该怎么才能把这一切联系起来？
回到宿舍单元后，顾俊立即找了一套干净衣服去卫生间洗澡，洗了很久很久，由花洒不断地冲刷，但身上若有或无的污脏，却似乎怎么也无法完全洗掉。
而且热水带来的不是缓解疲惫，反而让他松下来后几乎倒地过去。
从卫生间出来，顾俊就回到卧室往大床躺下，真的是要睡一觉恢复一下体力和精神了。他闭上沉重的眼皮，让自己什么都别想，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蒙蒙糊糊中似乎进入了梦境……又似乎坠入了幻象……
沙沙沙，顾俊好像看到了大海，脚下是长满杂草的荒地，周围树木破败，远处有一片山峰。
他听到有一股诡迷低沉的声音传来，呼唤着什么，呼唤着他。

第一百三十五章 梦中的老人
沙沙，海浪声传来。
顾俊看了看周围，回头能看到身后是一片茫茫的海面，这里是个岛吗？
脚下的泥土非常枯涸，四周荒凉破败的树林，有着重重的阴影。
风中飘传而来一股呼唤声，低沉迷乱，喃喃碎语。
他往朦胧的前面走去，神智似乎是清醒的，又似在迷糊当中，走进了那阴森的树林，树木不管有多高大全都枯死一般拉垂着枝叶，毫无生命力的影迹。但他好像看到那些枝叶之间，有什么在蠕动……
当他穿过这片树林，就看到前面的山脚下有一栋古宅矗立在那里，那栋古宅看着是木制的，造型非常奇特，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建筑风格，也不是异文文明的感觉。
它的造型就像什么异怪生物的尸体一般，古老而败落。
就在古宅敝开的大门口前面，有一道身影站在那，穿着黑色的衣服，望着这边来。
顾俊继续走了过去，呼唤声渐渐停下了，距离那身影还有十来步的时候，他看得清楚对方的面孔，那是一张老人的脸，每一处皮肤都皱巴得像是干尸，像死过了很多次。
老人的眼睛里一片混沌，让他想起了恶梦病初期患者手术中谵妄时的眼神……
顾俊又走近几步，老人像是打量了他一眼，那片混沌似有变化，对他缓缓说道：“你来了。”
我们认识吗？顾俊发不出声音来，只能看着老人转过身，往那栋古宅里走去。
但这时候，他骤然想起自己从姚指挥那里知道的一个情况，每位恶梦病患者的恶梦中都会出现一个老人……像有电流在他身上疾窜而过，他猛一下清醒了几分，一股深寒也涌上心头。
我这是在那个恶梦中？
这个老人是……
顾俊感到周围的景象在摇晃起来，梦境要崩塌了……他抓紧着像挣脱鬼压床那样不断挣扎，就在老人半边身子走过了大门的时候，他终于喊出了一句话：“老狗叔！？”
那个老人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却没有回头，继续往古宅里走去，淹没在黑暗当中。
“老狗叔，是你吗？是你搞的恶梦病？这都怎么回事？”
顾俊急忙地要追上去，可这时候猛然的浑身一沉，眼睛就睁瞪了开来，景象一下全然不同了。
上方是天花板，周围是昏暗的宿舍卧室，刚才那是个梦……
顾俊睁着眼睛一时间一动不动的，茫然泛过心头，我做了那个恶梦？
过了一小会，他深吸一口气，才伸手去按了按房间天花灯的开关，四周明亮了起来，他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感觉只睡了一会，却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手指点开了通讯录，从秦教授、姚指挥、通爷的名字都掠过，最后打给了吴时雨。
她的双胞胎理论有些夸张，但他们俩确实有着训练出来的超感联系。
嘟嘟了好几声，通话才被接通，传出一把懒困的女声：“啊，你不知道很多杀人事件的起初都是扰人清梦吗？”
“时雨，你刚才有没有什么异感？”顾俊立即问道，“你刚才梦到什么？”
“梦到在睡觉，刚要睡着就被你叫醒了。”
“我好像……做了那个恶梦。”
“啊？”吴时雨顿时一声惊呼，“不要告诉我！”
但她马上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哦完蛋……就知道半夜的电话没好事，还不赶紧找通爷？”
顾俊听她闹了闹，心里却是松了很多，倒不怎么慌了，“吴时雨，其实你是个康乐部人才。”
“告诉过你的，康乐部一直是我的梦想。”吴时雨无奈道，“快找通爷啊。”
结束了与吴时雨的通话，顾俊便当即给几位领导都打过电话。
不多时，就有几位行动人员来到宿舍，把他带去了心理楼12层的恶梦病研究中心。
这里又有研究人员在通宵达旦，众人还不知道他的状况，但保密的高层会议室里面气氛沉重，坐在会议桌边的秦教授、会议屏幕上不同影像中的姚世年和通爷，大家的面色都不好看。
顾俊是一份希望，是研究咒术的关键人员，也是他们对抗这个病的主要力量。
昨天那场脑白质切除术，如果没有顾俊，还不知道要伤亡多少人，亦不会取得现在的实验结果。
如果连他也倒下了……
可是顾俊并不知道那个梦的详细内容啊，就算知道了并且身处东州，也是有些人会发病，有些人不会，机制未明。秦教授他们就没发病，顾俊怎么就发病了？只是类似的梦吧？
然而众人的这份侥幸，被顾俊的讲述一点点地粉碎，大海，荒岛，老人……这就是那个梦。
之前顾俊先说的自己在解剖室看到巨人观幻象，他们也没有头绪，是这个的关系吗？还是患者的精神攻击导致？
“然后老人对我说，‘你来了。’”顾俊又道。
这顿时让秦教授他们面面相觑，听他讲完了始末后，有一份希望重燃起来。
“阿俊，你的梦和患者们的不完全相同。”秦教授仍是满脸严肃，“老人对患者们是说出一个数字，到目前为止，我们一共统计到有三种数字出现，74，31，12。之后患者就会惊醒，感到口干舌燥，有强烈的喝水需要。大概一分钟后还会听到敲窗声，即使在没有窗户的房间，他们还是能听到，我们推断那是他们的幻觉。”
“我没口干舌燥，也没听到敲窗声。”顾俊明白过来了，自己这不是典型的状况。
你来了？为什么是这句话，为什么好像老狗叔认识他一样……
“会不会是新型、亚型的恶梦？”姚世年也没有乐观，“针对像阿俊这种高灵知、高精神力的人？”
这么一说，他们在座的各位身处东州的都有危险，会议室里又沉重几分。
“我觉得不是。”通爷的眼神却显然另有想法，“阿俊这小子就不是个普通人，跟我们也不一样。他有我们没有的一些天赋，以及出身。他进入了那个梦，不一定是谁要吞噬他精神，可能有着其它的原因。”
是与不是，什么情况，再过几天才能知道。
但他们不能只是等着好运或厄运的降临，该做的事情就要继续做。
“你对那些数字有什么想法？”秦教授问顾俊。
姚世年知道这不是医生们的专长，研究所已经试过各种的推测了，都不能有什么确定。
“这好像……”顾俊望着会议屏幕显示的三组数字，那个梦境隐现眼前，也因为一些童年往事。
对于这些数字，他有了一种感觉。

第一百三十六章 北冰洋
“这些数字，我感觉像是经纬度。”
夜半的天色依然深沉，气氛严肃的会议室里，顾俊对众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小时候看过父母的很多海图，上面总是有着一些像这样的坐标数字，他感觉梦境中的地方是个孤悬在大海中的荒岛。他想起海鸟号去大海各处科研，去龙坎，也去很多地方，寻找的目标有没有那座荒岛？
“我感觉是梦境中那座荒岛的位置。”他说道。
海图经纬度？姚世年、秦教授等人都变了神情，顾俊的“感觉”不能寻常对待。
在此之前，研究团队一直偏向于这些数字是一种倒计时，因为它们出现的顺序是从大数到小数的。
“我马上让大家重点往这个方向走，把这条纬线细查清楚。”姚世年点头道，“经纬度的设想之前有被提过，但只有74，31，12，这最多是一个纬度，还不够组成一个地点。”
要有一个详细如医学部这里的坐标，需要精确到度分秒的两条线：经度XX&#176;XX′XX〃，纬度XX&#176;XX′XX〃
如果是“东州市”这么大的范围，经纬度都要是度分至度分：XX&#176;XX′-XX&#176;XX′，XX&#176;XX′-XX&#176;XX′
而且还得搞清楚是东经还是西经，北纬还是南纬。
不过标准格式是正度数表示东经和北纬，负度数表示西经和南纬，纬度排在前面。
现在的这一组数字，如果就是表示“北纬74&#176;31′12”，这条纬线是在北冰洋……
但是没有经度，就没有办法定位到具体的位置。
在之前的研究工作中，他们有用军事卫星查找过这一整条纬线，上面的冰岛不计其数。
“阿俊，你感觉为什么没有经度？”姚世年问道。
顾俊想着这个问题，灵光若隐若现，“会不会是老狗叔还需要恶梦病疫情继续扩大，才会把经度也说出来？老狗叔说出这些数字，是不是也需要积累力量？”
他这么一说，众人的面色寒了几分，秦教授沉沉的道：“每组数字是隔着至少上千名患者才出现的，而且越到后面，隔着的病患人数就越多……”
顾俊顿时心头也一沉，如果真是经纬度坐标，那还要多少患者才能让老狗叔说出其它的三组数字？
可是老狗叔为什么要说个位置，想把别人叫过去吗？为什么？
种种的问题都隐藏在晦涩的迷雾之下，而有可能出现的线索都需要时间来给予。
只是如今忙得缺乏睡眠的众人都已有着一股深深的疲倦，尤其是秦教授、姚世年这两位花甲老人，那发胀发黑的眼袋让人担心，真不知道还能像这样高强度工作多久。
这个会议结束后，顾俊时隔一个多月再次被隔离了。
他暂时住进了心理楼的一个特别隔离单间，例行的被隔绝了通讯，他要和秦教授、通爷他们联系都得先被接通线路。大家不是信不过他，是防止他出现谵妄疯狂的不可控制情况。
顾俊躺在隔离室的床上，在千头万绪的心情中，让自己休息睡去。
……
三天时间过去，医学部变得更加忙碌。
在顾俊疑似发病的那天半夜，一些因实验被安排入睡的患者继续有梦到那个恶梦，梦境内容还是老样子。
而接受了脑白质切除术的四位患者，为了试验手术效果，也是有进入睡眠。
但晚期患者杨建明的神智状态术后未见好转，他没有睡着、有没有梦到，都没人清楚。在次天上午，术后的第18个小时，杨建明就因为多器官功能衰竭而不治身亡了。
中期患者麦磊仍然有做恶梦，病情没什么变化。
不过陈文伟、邹馨月这两位初期患者，连续三天，都没有再做那个恶梦！
这是让各处研究中心都为之欢腾的情况，这似乎证明在患者病情初期，通过损毁其脑前额叶，确实是可以切断患者与另一端的神秘存在的精神联系。
虽然陈文伟两人还有着类似多系统萎缩（MSA）和帕金森综合征的症状，但相比没有接受手术的初期患者，三天时间可以从初期进入中期，他们两人病情的发展速度戛然缓慢了下来。
通爷那边的超心理学研究组有一个假想，“他们的灵魂没有被继续吞噬，就像水龙头关上了。不过已经流失的精神、已经萎缩的神经都不会因此立即就能恢复过来，很可能永远都恢复不了了。”
另一个不好的情况是脑白质切除术的后遗症如影随形，陈文伟、邹馨月都表现出与之前不同的一种撕裂感的剧烈头痛，他们的性情也有了明显变化，一方面显得安静，另一方面又十分怪异。
即使这样，现在医生们至少有了一个治疗的机会，就以MSA的治疗方式来治。
不过MSA目前还没有特异性治疗方法，主要是针对自主神经障碍和帕金森综合征来对症治疗。
MSA患者从首发症状进展到陈文伟那样的术前病情平均时间为2年，恶梦病只需要5-7天。
MSA从发病到死亡的平均时间为9年，现在以两人术后的情况，似乎至少也能再撑个一年半载。
“这是个重大突破。”秦教授对顾俊说，有着几分欣慰，“手术有效，这说明这个病是可以治的。”
可以治，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希望。
医学部已经在安排第二批患者接受手术了，发病后越早手术越好，但还得找到一种能大规模推广应用的手术方式。
在第一场手术中倒下的宋以龙四人手术后仍昏迷在重症监护室，这样的情况不能再发生。
顾俊这三天都在隔离室里度过，耐心听着传来的一个个消息，休息了个饱。他自那天后没有再做过那个梦，也没有发病的临床表现，这让通爷他们都长松了一口气。
新的患者还在不断出现，新的数字却还没有踪影。
在第四天的清早，顾俊走出隔离室，结束了这次隔离。
只是还在走廊上，他看到前来带他走的心理组组长唐志峰几人全都面色沉重，有着一股不同以往的难过。
“唐组长，怎么了？”顾俊心头顿时突起，三天时间犹如隔世，是不是谁出事了……
此刻，佩亚尼的日记又如鬼魅般闪过他的脑海。

第一百三十七章 疫情蔓延
“昨晚我们医学部很多人发病了……秦老也是。”唐志峰叹了一声道。
顾俊眉头皱起，心头下沉，有过一下裂痛感，秦教授也……
“秦老的手术已经安排好在半个小时后做。”唐志峰的目眶微微有点发红，“其他人的手术也会同步进行，阿俊，都要由你来做切除步骤。”
“哦。”顾俊张口想说点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医学部的共识是，患者一发病就立即手术，越早做，神经系统的萎缩程度就越轻。
因为目前还没有可替代的普通医生切除方式，都还得顾俊来做。
昨晚共有25位内部人员发病，疫情出现了蔓延。不只是清楚那个梦的内容的研究人员，连不清楚的局解楼、外科楼也有病例。似乎只要接触过生的死的患者就有发病的可能，发病机制已经彻底混乱了。
而且秦教授他们的情况似乎还说明，恶梦病可能有潜伏期，没有第一时间发病，不代表就不会。
因此一股低落笼罩着研究中心，所有人都失去了那一丝让自己不至于恐慌的侥幸，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患者会不会是自己。
不多时，顾俊拿到了这份最新发病的人员名单，绷着脸庞，心头沉到了深渊里去。
周家强，强哥，也发病了。朱瑞文，朱主刀，同样发病了。
他们都有份参与患者遗体的解剖工作。
“操，操……”顾俊喃喃着心中的郁结与躁动。
强哥和朱主刀都是他进入天机局后，对他颇多照顾和教导的人，脾气都和善诙谐，那么好的人……
还有秦教授。可是现在，他们一个一个的倒下了。
顾俊在这般复杂万分的心绪中，一身无菌行头走进了特别洁净手术室，参与对秦教授的手术。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躺在手术台上，已打上了全麻和舌咽神经局麻，面容憔悴得犹如已经死去了一般。
手术室气氛沉寂，众人默默地给秦教授做切口、分离肌皮瓣、颅骨钻孔，然后由顾俊独自进行切除。
在切断器钢丝圈弹出的那一瞬间，秦教授也一下睁开了混浊的老目，嘴唇无法动弹发出声音，却极为怪异，精神冲击波仍然有爆发而出，并且蕴含着穿透力极强的力量。
顾俊只是毅然着切断一处再下一处。
完成一侧切除后，他就从这个手术室到那个手术室，去做其他人的切除步骤。
秦教授，强哥，朱主刀，还有其他的内部同僚……
看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变得病态、变得谵妄，顾俊心里的躁动越来越大。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让所有人都变成苟延残喘的样子……
在这天下午其它几场手术里，顾俊又配合做了手术的一种实验方式。
在做切除一步时，主刀医生戴好由科研部提供的脑电波绝缘头盔，主刀在一场手术中只操作一侧，另一侧由一助或二助来做。之后操作人员还需要休息养好精神才能做下一次操作，否则会增大脑出血的风险。
几场手术做下来，医生们遭受精神攻击时仍然很难受，但没有失控倒下，这种方式勉强可行。
不过下一步，天机局还是要继续研发专门的医疗机器人来完成操作。
所有25场手术做完是下午四点多了，顾俊出了手术室，又赶去心理楼的会议室。
姚世年、唐志峰他们都在，通爷以远程视频参与。
“阿俊，辛苦你了。”姚世年虽然没有发病，但疲倦憔悴不比别人轻，“给老秦他们做手术……真的辛苦你了。”
之前找到这个治标方法，同样给了姚世年等应急小组人员一个振奋，可现在已是被一盆冷水浇灭。昨晚不只是医学部爆发了疫情，整个东州也是疫情四起。
而且新患者听到梦中老人说的数字，依然还是12。
如果老人那是要积累能量才能说下去，疫情还会如何发展？
把东州人员撤离了，像野兽找不到了食粮，恶梦的覆盖范围会不会转移扩散？
“姚指挥，我们必须主动掌握局面。”顾俊却不禁说道，真的受够了被动，受够了熟悉的人走向死亡。
姚世年沉默不语，大家一直都有在主动做事啊，不是他们不主动，是找不到新的突破。
现在这些新患者的手术，又带来一个难题。姚世年说起了这事：“医学部的人手不够。全市的候补医学人员都要投入进来了，一些手术会安排在普通医院、医校里做。”
顾俊知道所谓候补人员，指的就是古教授、徐海、张林师兄等人，他们没怎么接触过异常事物，受到精神攻击后的应激反应可能会更加强烈……
但他也知道，现在东州的每位医者都要上阵。
“一同死亡”？不，他晃晃头，会有办法的，只要把那些混乱的信息还原出真相……
他又想起了食尸鬼，想起系统的深渊任务，如果完成了能拿到什么奖励？一定会有帮助的吧。
不能被动下去了，顾俊对自己心道：“我要完成这个任务。”
食尸鬼，墓地，巨人观……
还差着一些情报，他需要情报，在这个事情中，有已知的一环对于他是几乎空白的，通爷当年的案件。
这三天时间，每当他问起，通爷都说先等他恢复好精神。
“通爷。”顾俊这时望向了会议屏幕，“把你当年的情况全部告诉我吧，不能再等了。”
屏幕中总部那边会议室的通爷变得面无表情，说出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之前一直不让你知道，是因为这个老案件有些资料涉及到咒术，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高灵知的人看了，后果没法预料，尤其是你这种人，我才要考虑好你的状态和时机。不过现在没办法啦。”

第一百三十八章 曲肢葬
通爷当年案件的资料太多，也涉及到一些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图像、符号等，因此通爷没有当即在会议上告诉顾俊，而是说会做好安排。
还是到了第二天上午，东州医学部来人了。
之前半夜又多了一批新患者，医学部内部新增7人，这里的空气都很沉抑。
不过当顾俊在心理楼门口接到来人，心情微微有了点转换之感，是吴时雨和一队人员提着几个皮箱来了。
“吴时雨，你怎么来了？”他问道，“这里真不是什么旅游的好地方啊。”
“来盯着你的。”吴时雨看看这看看那，秀美的面容倒没什么异样，还是慵懒里藏着灵动的样子，“案件的原始档案都在这了。通爷说我不能看，你也不要跟我讨论，我任务就是如果你有发疯迹象，一棍把你打醒。”
顾俊明白了，点点头，带着他们一行人往心理楼里走去。
一路到了12楼研究中心，再进了一个小办公室，几箱档案资料搁到了办公桌上。
其他人守在门口，吴时雨舒服靠坐在沙发椅上，盯着办公桌后的顾俊，也以超感知觉注意着他的精神变化。
这时，顾俊打开了编号为1号的皮箱，入目就看到一大叠的旧报纸，一股酸涩的旧纸异味扑面而来。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报纸《广庭日报》，上面黑色的头条标题很刺眼：
【月内第十起儿童失踪案发生，广庭市人心茫茫】
当年这宗案件是发生在广庭市那边的。
顾俊细看着这条旧新闻，当时在广庭市连续出现儿童失踪案，还有在医院内的婴儿失踪案，新闻配图是焦急痛哭的几位父母。媒体怀疑此事背后是有人贩子集团作恶，警方称正在调查。
他看得皱起眉，自然一下想到教室里那些孩子，被盗拐的是不是就是他们？
他又生起那份怀疑，我是爸妈亲生的吗……但那些朦胧的胎教记忆，他应该的确是亲生的……
这叠报纸里没过几天，事情就被公关下去了，说这些是谣言，起因只是有家医院内走失一个小孩，已经找回了。别说在那个没有网络的年代，就算是现在，公关也能让热点事情迅速平静。
所以事情在当时就过去了，广庭市再多一个都市传说而已。
但天机局的档案显示，那不是谣言，全是真的。
那段时间在短短三个月不到，可以统计到全市共有156个婴儿、183个幼儿期孩子失踪。
顾俊手上攥紧了这份档案，额头的青筋微微有点跳动。
这里面是多少个家庭的破碎，多少父母多年来一直苦苦的寻求……
这些失踪案就是这宗旧案件的起因，因为案情太过恶劣，天机局派出了一支机动特遣队协助警方调查。
正是通爷黄国通担任队长的火凤凰小队，那是一支综合型小队，常驻队员105位。当时的通爷才27岁，调查部出身，虽然有点轻狂，但才华横溢，前途无量。
然而火凤凰小队介入之后，并没有立即带来破案。
因为一方面这根本不是普通性质的什么丐帮集团犯案；另一方面那些失去孩子的家庭没什么共同点，没有血缘关系，文化水平有高有低，职业各有不同，盗拐团伙似乎是随机作案。
突破口出现在始料不及的人那里，广庭大学考古学专业的一名老教授刘大泽，在业内颇有声名。
有他的学生向警方举报，最近去过刘教授家中几次，每次都能隐约听到婴儿的哭泣声，但刘教授是个独居老人。
又由于刘教授最近让人“感觉很奇怪”，因此那学生心感不安，联系到最近的婴儿失踪案去。
通爷他们上门调查后，便明白“奇怪”是什么意思。
这位考古学家从容地告诉了通爷他们一个理论，早在人类存在之前，就有着一些崇高伟大的存在。在人类文明史上，它们的影响无处不在。只不过有些实在是年代太过久远，久远得人类自己给忘记了。
“那些孩子的去处不是凡人能及之地。”考古老教授告诉他们，“但我知道他们安葬在哪里。”
这句话十分奇怪，这个教授又神情诡异的，怎么听也是疯人疯语。
只不过缺乏线索的当时，任何线索都要试一试，天机局就按照老教授所说的地点——广庭市郊的一处山地，进行了挖掘。
这一挖，就挖出了一个古代的大墓，现在测定是先秦时代的，不是什么王候将相的墓，但是……
“唔……”顾俊皱眉看着档案中的一些掘墓老照片，心中的躁动感强烈得要跃出来，眼前闪过一些幻觉。
“哎？”那边的吴时雨感应到了什么，顿时叫道：“悠着点，悠着点。”
他沉默着没有回应，这是些出土的殉葬者的照片，都已经是一堆骸骨了，资料标明是“曲肢葬”。
曲肢葬是一种先秦时的殉葬方式，与直肢葬相反，是把人的下半身蜷缩起来，再用绳子绑成一团再葬下。曲肢葬是墓葬史的一个奇特现象，它的渊源、流行时间和地区、表现意义等问题都暂时没有定论的。
顾俊的眼前，仿佛看到了这些曾经的活人被打断肢体，被扭曲成怪异莫名的形状……
随着这些殉葬者挖出来的，不是哪位墓主，却只有一个诡奇的石雕像。
“照片呢？”顾俊喃喃地翻了下资料，没有找到那个石雕的照片，连文字描述都缺失了，就只是这个词“诡奇”。
这个古墓除了上千位殉葬者骸骨和那座石雕像，别的什么都没有。他们被活埋时是围着那个雕像呈跪拜状的。
这显然是一种祭祀仪式。
那个痴疯的考古老教授怎么会知道这里有一个古墓？那连一个盗洞都没有，不可能无端就能知道。
这个问题至今未解，因为不待天机局怎么盘问，刘大泽就在牢中离奇的心脏病发而死亡，最后只在被抢救时留下一句诡怪的话语。当时没人知道他说什么，没能录下来，甚至也难以记下来，只觉得是一种疯人的胡言乱语。
但现在最新的情况是，当时也有在场的通爷认为，这位考古学家当时谵妄念着的，就是那一句话：
【Ph&#39;nglui mglw&#39;nafh Cthulhu R&#39;lyeh wgah&#39;nagl fhtagn】

第一百三十九章 深山中的道人
“时雨，通爷有没有说这些资料是不是缺失了某种图像？”
顾俊从箱子里找来找去，确实找不到关于那座石雕像的任何描述信息。
“通爷说你想找但找不到的都是他觉得暂时不适合让你看到的，那些对你来说有可能比恶梦病还要可怕。”
吴时雨坐沙发上一动不动地说道。
“其实你们有带完整资料来的吧？”顾俊看看她，心灵相通差得远，但他猜也猜得到了，认真道：“你马上帮我联系通爷，我要求看那个石雕！关键的东西不看就不会有真正的收获。”
“咸俊啊，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吴时雨歪头摊手，“你这人死脑筋，就通爷非要试试才甘心。”
她慢悠悠地起了身往外面走去，“那你先停一会。不过我知道你不会停的，随缘喽。”
“咸雨，你可说对了。”顾俊继续埋头浏览起这些资料。
在当时，天机局疑惑着考古学家刘大泽说的“我知道他们安葬在哪里”是什么意思。
那些殉葬者象征着失踪的儿童？两者有着同样的命运？失踪儿童也会被异教献祭给他们崇拜的那座石雕像？
就在各种解读甚嚣尘上之时，通爷从刘大泽家搜出的物品里，发现了一张古怪的照片。
此时顾俊就看着这张老旧发黄的照片，心神有点开始恍惚……
照片中刘大泽站在一片山林里，脸庞模糊了，周围阴郁的树影凌乱而扭曲，像形成了一些怪奇的形状。
当时，通爷敏锐地认出这片山林，认为那是在广庭市西北部的熊林山。
火凤凰小队走进山峦叠嶂的熊林山是另一个开端。
在熊林山里到底真正发生了什么事情，至今仍是迷雾重重。
档案上特别有说，入山之前最后一次S值检定，通爷的精神状况就被评估为“压力过大，需要休息”，通爷认为那座石雕影响了他的精神。小队里还有很多人也有这种情况，当时是小队心理医生领队的沈宣沈博士，就报告过小队的异常焦虑。但当时并未引起什么重视，毕竟机动特遣队压力大、焦虑都是常有的情况。
“呼。”顾俊皱着眉打开又一个箱子，里面专门装有62位火凤凰队员的报告说辞。
而其他的43位队员，都在那次入山行动中牺牲，有的是尸检报告。
为了不让自己的主观影响，顾俊随机地抽出一份报告就看起来，然后是另一份，渐渐拼凑出当时的情况。
由于当年的条件还落后，熊林山的环境又复杂，火凤凰小队进山后不久，通讯就断了。
当他们深入山林，更糟糕的情况发生。
“大雾突然就生起了。”火力队员张贺在其报告中这么说，“这种山林本来就说起雾就起雾的，所以我们一开始还不注意，但是很快能见度只有不到一米，我们看不到其他人在哪里，但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对于那声音的描述，众人的说辞不一样。沈博士的报告说：“是幻听，我们每个人听到的都不同。”
那股迷雾笼罩下，他们纷纷发现自己走失了，对讲设备也失了灵，周围到处是模糊的树影。
“突然砰的一声，我就听到第一声枪响。”科研人员朱展容说，报告记录她说起来时身体还微微发抖，压抑着明显的悸惧，“然后砰砰砰，到处都有枪声，还有分不清楚是谁的惨叫声……”
当时一片混乱，有枪声，也有“黑影”隐现于迷雾当中。
他们都看到了黑影，但对于黑影形态的描述又是各有不同。
有些队员说那是个人影，也有些队员说是个巨大的阴影，还有说是树木枝条、猛兽……
“那是咒术。”通爷在其报告中这么说，“我认为那不是什么有实质存在的影子，是我们的精神被迷惑了。”
那时候，还有三位队员与通爷没走散，沈博士是其中之一，以及火力人员章志坚、调查人员方建荣。
三人的说法是相同的，最重要的一点是通爷没有开枪，也不在那些位置。
后来的枪弹痕迹鉴定结果显示，中枪牺牲的43位队员有19位死于通爷的步枪。
“难怪……”顾俊顿时更明白了为什么当年通爷不被相信。
档案上表明，这确实是天机局给通爷的说辞打上个问号的重要原因。
当时最合理的推断是，通爷由于S值太低，在迷雾中精神崩溃，导致了这一出惨剧。但这无法解释那些证词，是有四人串通的可能，可是一把枪不可能几乎同时在相隔甚远的多个地方射杀别人。
因此仲裁部最后的处理是证据不够充分，暂时搁置判决，但通爷强制退役。
而那时在熊林山，通爷与沈博士他们走失是道分水岭。沈博士说：“我们都遭到了确切的精神攻击，是突然爆炸式的，前一秒神智还非常清醒，下一秒就好像什么都迷糊了。”
当他们三人回过神的时候，通爷已经消失不见。他们的故事接着是留在原地靠着一棵树防守，直至迷雾退去，然后开始了一系列的收拾残局。
而在通爷的报告中……
“我听到一股呼唤声，就失了神的走过去，完全不是我自己控制的。”通爷当年这么形容，顾俊现在很明白那是什么感觉，“我也不知道到了哪里，看到前面雾中有一群黑衣人，还戴着面罩，大概十几个人，他们望着我。”
“那里面有一个老道人，好像没有戴面罩，但样子被烟雾遮得也看不清楚。我说他是个道人，因为有一种感觉……那老人不是普通人，是有着超凡力量的……”
顾俊沉着心，看着这些通爷的话语实录，能感到里面的茫然、似有似无的一丝惧怕。
“老道人对我说，他们早就在等着我的到来。”

第一百四十章 教团
那个老道人是老狗叔吗？
顾俊感觉不像，目光继续看着桌上的档案资料……
“老道人说，他们是个教团，他是这个教团的领袖。”
通爷的陈述内容写着，“刘大泽也是教团的一员。老道人说，人类和人类文明比襁褓婴儿还要弱小和不值一提，早在无数的世代以前，就有伟大的生命统治着一切世界。它们曾经建立起比人类最宏伟的城市还要宏伟无数万倍的城市，虽然多数已经被无尽的时间所损毁，但现在依然能找到一些遗迹，像太平洋岛屿上的巨石雕像。”
顾俊看得心头微微悸动，妈妈是这个异教的成员，爸爸应该也是，寻找遗迹？这就是他们出海的目的吗？
“但是这些伟大的存在早在人类文明诞生之前的无数世代，就已经沉睡了。他们这个教团就是其中一位伟大存在的卑微信徒，他们有他们的追求和使命。”
报告标明通爷说这些话时，面色显得非常怪异，“他们把那种伟大存在，称为‘旧日支配者’。”
旧日支配者？顾俊也面色一变，心脏骤然被攥紧了般发痛，有什么在眼前涌现……
铁之子兰顿在海边悬崖上刎颈自杀的时候，有九道黑影出现在他身后，其中一把阴晦的声音对他说：
“我们的旧日支配者已经有一个恶魔席位给你准备好了。在人类的认知之上，有着更伟大的奥义。”
旧日支配者……
顾俊的脑袋也发痛起来了，他之前并没有把这个词告诉过天机局，因为他至今隐瞒着铁之子、厄运之子的事情。
而且通爷的这份报告，是早在他出生多年前所录下的。
异文世界有旧日支配者的魅影，地球世界也有，那到底是什么……
顾俊沉沉的继续看下去，阅读的速度越来越快。
老道人邀请通爷加入教团，但通爷拒绝了，并且试图用枪制服他们。
然而那时候，通爷才发现自己的枪不知道去了哪，手掌连握枪的印痕都没有，好像很早之前枪就没有在手中。
那个老道人没做什么，是那十几个黑衣人一步步逼上来，通爷试图与他们搏斗，却被他们用精神攻击轻易地制服了，之后更被打得遍体鳞伤，也被那个女人捅了腹部一刀。
“他们对我说，这是为了让你明白自身的弱小……”通爷的实录写道。
接着他们把通爷曲肢绑上，又蒙上眼睛，带到了不知道哪里，然后发生了他和吴时雨看到的幻象里的情况。
后来通爷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醒来之后却发现身在医院，原来他被扔到广庭市街头，时间离入山已过了一周。
其实在那周时间里，天机局就出动大量人员对熊林山进行了地毯式搜索，没找到通爷，也没见到他说的深山道人、教团，连一处可疑地点都没有。后来又搜索了多次，全都没有发现。
“我看到……”通爷谈起被那群儿童超感攻击时看到的景象，档案照片中他一脸苍白，眼神极为复杂。
“很多奇怪的形状，可是我一个也说不出来，也不是能画出来的，那不是人类能理解的维度……”
顾俊的脑袋痛得厉害，眼前的幻觉感越发强烈，仿佛看到了通爷曾经看到的，但又一片模糊混沌。
这个时候，吴时雨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回来了，“通爷说让你看，看了发疯拉倒。”
她正说着却看到他这个扭结样子，感觉到那一份狂乱，顿时迟疑了：“喂你现在这样，不要看了吧？”
“给我，给我……”顾俊起身几乎要去抢，就是现在，现在的状态一定能触发出什么来！
吴时雨还是把文件袋给了他，他接过就一把拆开，拿出袋子里的一张照片，是那尊石雕像的实物照片。
那石雕像不大，也就20cm高左右，不像是古时候的镇墓兽或者什么，与先秦文明乃至整个人类文明的审美风格都不相符，是个古老、庞大、难以名状的怪物蹲伏在一个矩形石座上……
它的造型精奇而古怪，略带人形，但是面容上满是深海生物般的触须，乱成一团，浑身肿胀，似乎充满了巨人观般的可怖污水。
“啊！”顾俊脑海里似有猛地一下爆裂，眼前无数的异象汹涌翻腾，分不清楚这是幻象还是梦境。
浓密的迷雾中，他好像看到了资料上火凤凰小队成员们的一张张面孔，惊讶、疑惑、恐慌……
他好像看到在哪里的海底，有一座巨大宏壮的宫殿，若隐若现……
但是转眼，他又看到一些身穿古代衣服的人曲肢跪在那里，围着那一尊石雕像，他们在哀求着哭泣着……
这些异象太多、太猛烈，以至于他一个都无法把握得住。
他又看到了巨人观尸体，而且不是一具，是一大堆巨人观摆成了一个诡恶的图案，像在呼唤着什么。
他看到有枯瘦的阴影在涌动，皱巴的手掌皮肤上满是真菌，那好像是食尸鬼……
突然间，顾俊恍然明白了过来，巨人观可以呼唤、吸引食尸鬼！
他不知道食尸鬼与什么旧日支配者有什么关系，不知道与那个教团有什么关系，他却有了一种确切的感觉。
“巨人观是吸引食尸鬼用的，但不是普通尸体，必须要是空壳尸体，这是使食尸鬼出现的重要一环……”
还需要咒语吗，需要仪式？老狗叔一家当年的仪式？
顾俊双手按住脑袋，幻象在痛苦中戛然而止，他入目就看到吴时雨拿着一支伸缩警棍举起就要当头打下来。
“等等……！”他喘着气连忙叫了声，“我没事，没事！但如果你这一棍下来，我就不确定有没有事了……”
“哦，可我都举起了，要不还是打一下吧？”吴时雨眼神无奈，“不然多浪费力气啊。”
“不行，我们还有事情要做。”顾俊撑着站起身，沉下脸庞，是该主动做点什么了。
“恶梦病应该就是那个教团搞的鬼，我觉得他们的目的是唤醒什么远古存在。食尸鬼在这事情里是什么角色，我还没有头绪，但我们需要把食尸鬼吸引出来，捉住……那一定会有什么收获的。”
“食尸鬼？”吴时雨乌眉大皱，急忙啐了一口，“啊味道太怪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呼唤食尸鬼
“阿俊，这次任务结束后，我是真要带你去会所玩一玩，总要慰劳一下自己嘛。”
一辆军绿色的装甲运输车停在医学部的局解楼前，蛋叔正跟顾俊说笑道。
夕阳西下，装甲车边很是忙碌，运尸人员把五个不锈钢遗体储存槽搬上车厢内，里面装着的都是这几天在医学部刚去世的晚期恶梦病患者的遗体，完整，高度腐败，没做过脑白质切除术，也没泡过福尔马林。
为医学作出贡献不只是供人解剖，帮忙吸引食尸鬼也是。
在前天早上，顾俊看过通爷当年案件的资料后，就与姚世年、通爷他们一番商议，提出主动引出食尸鬼的想法。
现在能有什么突破都是好的，但姚世年还是考虑了一番。
因为通爷的意见说：“食尸鬼很可能是高智力生物，它们也是能获知信息、能感觉到危险的，不是随便设个陷阱就能引它们跳下去。如果它们觉得没有机会，就不会出来。”
顾俊的感觉也是这样，他们所面对的绝不是缓慢、脆弱的怪物，却可能会是比人类还要强大的存在。
面对在东州民众和东州天机局内部都持续扩散的疫情，姚世年并没有太多选择，只能同意行动。
这次行动从猎魔人小队和问题小队中抽调成员，组成一支联合作战小队。
薛霸、楼筱宁、蛋叔，以及顾俊、吴时雨。
对于这个人数，通爷都觉得多了，但太少的话又真的无法保证自身的安全。
现在小队的五人全是拿起枪就能干的，不过薛霸和楼筱宁是主要火力输出，蛋叔是医疗和解剖输出，又因为必须考虑管理好顾俊的精神状态，吴时雨就需要随队辅助。
“顾队长，看看这玩意。”这时候，车厢内的楼筱宁嚷嚷了声，她的S值并不高，但按通爷说的，她现在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比其他人要好使得多。
车厢内长长的两侧都摆满了各种的枪械和弹药，还有些冷兵器。
楼筱宁拍打着一挺黑漆的89式12.7毫米重机枪，只剩的左眼眼神有点兴奋，“每分钟450-600发，有效射程1500米，我看什么食尸鬼能顶住。”
“南无加特林菩萨。”装甲车边，吴时雨双手合十的喃念了句，对顾俊道：“这次任务我就站在菩萨旁边了。”
顾俊不由一笑，这次没有榕树洞容量限制，小队能带上的武器都带上了，不只是重机枪，步枪、手枪、狙击枪、霰弹枪、手榴弹、迫击炮、微型导弹、炸药……什么都有。
不过他主要的担心在于精神攻击方面，食尸鬼不是寻常血肉之物。
他自己倒有点私人装备，那把卡洛普牌解剖刀要回来了，再加上那把解剖剪，多少能稳定他的精神。
但愿放在车上医疗药柜里的那些抗精神病药和麻醉剂，都不会用上。
“阿俊，还需要带些什么吗？”薛霸走过来问道，厚实的防弹衣也盖不住那肌肉隆隆的块头。
“没什么了。”顾俊说道，“永远不会完全准备好的是吧。”旁边的蛋叔、吴时雨都默然。
夜幕已经快要降临，但这正是他们要的，顾俊在那个墓地食尸鬼幻象中看到的时间就是夜晚。滋生于黑暗的生物总是会在黑夜里更为活跃。
“阿俊，你们万事小心。”前来送行的姚世年想叮嘱点什么，却只能说出这句，“患者有我们照看着。”
“嗯。”顾俊点点头，接受了手术的秦教授、强哥、朱主刀他们都术后存活下来，因为手术及时，神经系统受损不大，萎缩速度也不快，然而毁损脑白质的后遗症也在突显。
秦教授从一个矍铄睿智的老人变得有点痴呆，几乎是认不出他，认出了也只是哦哦的没什么话说。
强哥那么健谈的一个人，也变得异常平静。朱主刀则有惊恐障碍的症状，肌肉紧张，呼唤不畅，不时莫名的大喊大叫，已经不再适合任何手术室的工作了……
这都让顾俊感到心痛，他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位自己熟悉的师友、不熟悉的无辜者这样了。
此时，顾俊看到不远那边的局解楼门口，出现了蔡子轩、王若香等人的身影，朝他挥了挥手。他们是上头安排来为他送行的，虽然不清楚他此行的任务，但知道此去必然凶险万分，因此都沉着面容。
“那个蔡子轩，那个王若香。”吴时雨来这几天了，忙前忙后，吃无定所，现在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人如其味呢。”
“走吧。”顾俊朝好友们挥挥手，就走上装甲车去，“回来再找子轩煲点靓汤给我们喝。”
在众人的目送中，联合小队五人都登上车子，几道车门砰的关上，由薛霸驾驶着往基地外面驶去。
装甲车一路前往东州南部，南塘村和死皮人出现地之间的那一片群山，局里已经提前把该范围的所有天机人员撤离了。那片群山连绵数十公里，地形又相当复杂，此前的搜索并无什么成果，去哪个位置全凭顾俊的感觉而已。
但顾俊确实是有着一股感觉，由那些幻象丝连而来，飘忽中给他指引着方向。
乌沉的夜空下，群山起伏，阴影层层。
四处的树林里无数苍老的树木，晚秋的枯叶四落，粗壮的枝干扭结成了诡异难明的形状，在那阴暗的缝隙中，有着不知道什么隐秘的生物引起了悉窣声响，与这片人迹罕至的自然保护区原始山脉的黑暗盘缠扭曲。
装甲车在崎岖不平的山路驶入深山，渐渐连险峻的土路也没有了，但顾俊感觉还没有到目的地。
而这时夜雾忽然就生起了，笼罩着本就黑暗隐蔽的周围，让薛霸、楼筱宁都高皱眉头。
即使他们有车灯、夜视系统和头盔式夜视仪，仍感觉落入了难言的寂寥之中，看不透那难以想象的秘密。
装甲车驶进山林从狭窄蜿蜒的野路又艰难地驶了一段，去向已被山壁和参天古树所阻挡。
“差不多这里吧……”顾俊不能确定，那丝感觉是不是自己的妄想也说不好。
当车子停下，他们发现这正是一片较为平坦的林地，而且前面的山壁底下有一个裂缝很小的漆黑山洞。
“如果这里有食尸鬼。”薛霸问顾俊，“好像最可疑就是那个山洞了？”
“不知道，这样过去应该不行。”顾俊沉声，“我们先继续按原计划行事吧。”
他们没有与指挥中心保持通讯联系，特意不发出那些信号。动物可以听到人类听不到的频率，既然脑电波都可以被感应到，想来那些通讯信号也可以，如果开着，食尸鬼也许就因此不现身了。
当下，小队五人都下了车，顾俊、薛霸和蛋叔合力把车厢里的储存槽卸下来，楼筱宁、吴时雨注意着周围。
五个储存槽放到山洞前一点，把储存槽的盖板都打开，这片山林顿时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尸臭味。
近三天时间，放在模拟盛夏气温的恒温室内，这五具遗体都成了肿胀可怖的巨人观。
那边的山洞仍是漆黑无声，而迷雾变得越来越大，肉眼能见度不足两米。因为有着火凤凰小队当年的惨剧，五人用铁索扣连着彼此的腰际，离那些储存槽有五米，背靠背围着架在地上的重机枪，手中的步枪则对准四周。
“阿俊，要不我们先回车上？”蛋叔感觉不怎么好，这份感觉是从战地医疗前线炼就的。
“那就白来一趟了。”顾俊认同通爷的看法，如果食尸鬼觉得没有机会，就不会出现……
迷雾把黑夜也遮了去，尸体的异味积压在空气中，众人呼吸之间，心肺越来越难受，神经越绷越紧。
还差着什么？顾俊不断思索着，咒术？仪式？可他们不懂啊，那句话？权当是试一试吧……他虽然不解其意，也不清楚是不是这样发音，就朝着那个山洞念了起来：“Ph&#39;nglui mglw&#39;nafh Cthulhu R&#39;lyeh wgah&#39;nagl fhtagn”
吴时雨皱皱眉，有反应……
薛霸三人感到空气变凝了，夜雾更加寒冷，诡秘的阴影翻动。
顾俊心头涌起着一股狂乱感，记忆中那张纸张上的那些凌乱线条突然变得如此清晰可见，那似乎是声波频率，他的潜意识和意识都有些会意了，凝神再次念喊道：“Ph&#39;nglui mglw&#39;nafh Cthulhu R&#39;lyeh wgah&#39;nagl fhtagn！”
其他人都听到了不同，这次顾俊的声音更加晦涩，却顺畅、富有节奏和穿透力，也更加嘹亮！
迷雾似乎被穿破，黑暗涌了进来，那个山洞依然沉寂。
但是分明有一股阴冷的气息在翻涌，正当他们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树林和那个山洞。
骤然这个时候，前方那五个储存槽里的五具巨人观尸体，每一具都从槽里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肿胀的头部似有污水掉落。
“啊。”吴时雨低呼，这个情况好像不在大家的设想之中啊。
“我靠……”顾俊喃喃。薛霸、楼筱宁和蛋叔，全都变了面色。
与此同时，周围的夜雾中突然也出现了无数难以名状的黑影，不存在于夜视仪的黑影，包围了他们。

第一百四十二章 山洞的有翼生物
黑夜笼罩群山，一道道阴沉的黑影隐现在迷雾之中。
当众人抬起头盔的夜视仪，能看到那些黑影，但是戴上了夜视仪，就什么都看不到。
“我感觉那只是幻觉……”顾俊沉声道，“大家不要慌！”当年火凤凰小队并没受到那些黑影的实质攻击，却被扰乱了精神，惨剧便因此而起。
“所以说我们不应该更担心前面的尸体吗？”吴时雨问道，手指指了指前面。
那五具巨人观尸体都从储存槽里站了起来，缓缓地动弹，缓缓地转头望向他们，污绿色的肿胀面部本来已难有任何的辨识，但现在似乎有了点黑暗的神色，就在那满是气肿随时会爆炸开来的皮肉上。
枪灯的光亮照出它们的倒影，那并不是人形的身影，而是悬垂着一些扭曲肢条的怪影。
巨大、诡怖、难以名状。
顾俊的眼前闪过了那尊石雕像，伏在石座上的古怪生物的那些肢条……
“你们能看到它们的怪影吗？”吴时雨又问，“那只是我的通感吧？麻烦告诉我我是个精神病……”
“我也看到了。”楼筱宁声音有点沙，左眼里涌起一些痛苦，那个门孔里的幻象又似在闪烁。
薛霸可还记着食尸鬼的传说资料，“那不像是食尸鬼啊，传说中食尸鬼是狗面人形的，那不像。”
“那也是幻觉吗？”蛋叔的圆脸惊疑，实在想不明白，“那些遗体的软组织都已经开始在液化了，怎么站起来的……细菌的活动？细菌形成了新的器官组织？”
“操！蛋叔，你觉得我们这里有人能回答你吗？”楼筱宁有点躁了，“开枪打一个试试？”
在他们快声低语的同时，周围黑影没有动，那边的五具站立尸体也没有动，然而在那边山壁的狭小山洞里，似乎有什么散发出的磷光闪过，像是某种黑暗生物的眼睛。
“先别动。”顾俊叫住楼筱宁，心绪快速想着，也在感应着周围……
那些尸体的确不像是变为食尸鬼，但食尸鬼的确就在附近，顾俊有了点想法，说道：“它们不喜欢我念那句话，那可能不是呼唤食尸鬼的咒语，而有着别的用途，呼唤别的什么……”
而且很显然与那尊石雕像有关，“既然敌人不喜欢，那我们更要做。”他说。
随着他的话语，吴时雨感到周围的恶意越发浓重，“你可能说对了。”
“那我再念一遍，你们戒备好。”顾俊扫视了下周围的迷雾，既然食尸鬼对此反感，那就迫使它们出来。
他从腰间医疗包抽出那把套上了刀鞘的卡洛普牌解剖刀，当是法器一般握在手中，因为之前念咒而有些汹腾的精神顿时稳定了些，他凝神再一次念道：“Ph&#39;nglui mglw&#39;nafh Cthulhu……”
骤然间，那五具尸体的巨大倒影的肢条更繁多更纷乱了，不知道是不是夜风的缘故，似有点扬动起来……
也是这时候，周围的群山响起了一股尖锐怪异的嗥叫，像是狼像是狗的呼啸，又像是厉鬼的哀嚎。
这股怪声是如此响亮，带着强烈的精神冲击波，让众人立时都有程度不同的头痛，也打断了顾俊的念咒声。
“它们确实不想你念！”薛霸急道，现在的情况很明显，却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还不待他们多想，那道山洞的狭小缝隙里，猛然就有一道诡影疾冲而出，旋即是下一道，瞬间汹涌而来。但他们从夜视仪中一眼看得清楚，那似乎……也不是食尸鬼。
那是一种有翼生物，如同是巨型的蝙蝠，每一只都有半人大小，展开双翼更足够能覆盖他们中最为高大魁梧的薛霸。那生物的尾巴像拖着一把倒钩，浑身是黑滑无毛的皮肤，顿时展翼冲来！
它们的双脚都有尖长的利爪，上面还带着一些发沉的血迹，令人毫不怀疑一爪下来，定会皮开肉烂。
“开火！”顾俊当即喊道，已经率先按动手中自动步枪的扳机，火光冒出，子弹壳抛起，砰砰砰。
那是什么生物他不知道，但它们的杀戮之意已近凝结。
一声开火，薛霸、蛋叔也都开枪扫射，那些巨蝠数量太多，移动速度太快，距离又太近，不得不作扫射。
好在子弹能击中它们，这片林地顿时间响彻了这些生物惨厉而愤怒的尖叫，它们的智力似乎不高，即使冲在枪口上还是源源不断地冲来。这让他们想起异文世界祭坛的那种异狼野兽，只是这种巨蝠更令人心寒。
有些子弹打到了那五具尸体上，膨鼓几声闷响，巨人观爆炸，污脏的液水与残余人体组织四溅开去！
无比浓烈的尸臭让这里每一种靠氧气而生的生物都感到了窒息的滋味。
“都退后，我来！”楼筱宁怒道，双手按着那挺89式重机枪，早已对准了那个山洞，当其他人一退避开来，她就开动了，砰砰的枪响炸起，子弹壳高速地抛出，强烈密集的火力喷去——
前方那些有翼生物被打得断裂、爆炸、飞溅，连惨叫声也被打得湮灭。
重机枪旁边，吴时雨帮忙着装弹，守着这尊菩萨不肯走了。
不一会儿，山洞前面这一片土地上已是一片狼籍，到处都是腐烂破败的血肉，不知道是人尸的，还是巨蝠的。
但周围群山的嗥叫声一息都没有中断，越发的急促，迷雾中的黑影渐渐变得如同实质，显示出人形的形状。
在那嗥叫声中，另一股低沉嗡嗡的诡迷语言也响起了，似乎在对他们诉说着什么。
“不要听！”顾俊大声道，已经有过很多这方面的经验，“恶魔的话语，一句不要听！”
砰砰砰，楼筱宁继续扫射杀灭着那些巨蝠，然而突然间，有轰然巨响震荡而起，山洞周围的一大片山壁崩塌了。
猛地一下子，黑暗全部涌出，无数的有翼生物疯狂飞腾，迅速遮掩了整个夜空，重机枪的火力都压制不住。
不只是楼筱宁，薛霸和蛋叔在这一刻，也不禁爆了粗。
那些巨蝠却没有向他们扑来，而是飞腾在周围，形成一种奇异的如同仪式图案的形状，裹住了这片林地。即使一只被打掉了，立即就有另一只补上。它们在翻腾、扭曲、蠕动……周围的迷雾与黑影突然不稳定地左右飘忽。
顾俊皱起眉，感到周围有一种陌生的异常力量，什么都变得混乱起来。
“空间，空间在变……”吴时雨也感觉到了，惊道：“它们在把我们抓到其它空间……！”

第一百四十三章 吟诵咒语
吴时雨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薛霸三人听不太明白，空间在变？
“这是个仪式。”顾俊却能明白，只因同样怪异的知觉，像周围在扭曲，像自己要离开自己的身体进入一种非幻象非梦境的虚妄之中，“嗥叫声是在诵咒，那些有翼生物在行仪式，我们的精神灵魂在被抽走……”
对，抽走，被扭曲的不是空间，是他们的灵魂。
但如果不能打断这个仪式，而让它完成了，他们的灵魂可能会就此湮灭，可能会被扔进某个幻象或梦境。
而他们的身体，就只会成为食尸鬼盘中的美餐。
顾俊一念想过了这些，顿时不由有点心焦，但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
“走，回车上！”薛霸连声道，方脸的肌肉绷紧，“冲出这片林地！”
虽然迷雾茫茫，但装甲车就停在他们身后不远的位置，一冲上去全速离开，那些有翼生物也阻拦不住。
“不行。”顾俊却叫住了众人，如果没有看过火凤凰小队当年事件的报告，他会同意这个做法，然而火凤凰成员们也被这样的迷雾笼罩，越走就越乱，只有那些最后停留原地的人活了下去。
“幻象会把我们引导去错误的方向，就像海市蜃楼，就算我们坐上车子也不一定是真的坐了上去，仪式已经影响到我们的精神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心念电转。
“可是……”蛋叔这就急了，“阿俊，那怎么整？”
现在的情况全然在他们出发前的预想之外，空气已然凝滞，他们越发感到呼吸也困难了。
“操。”楼筱宁不管那么多，瞪着左目，把重机枪枪口往夜空一拉，不断扫射着那些黑暗生物，砰砰砰！
没有时间可供考虑了，顾俊旋即作出了决定，这种时候不能退，只有对抗一途。
咒术的力量，就用咒术去破除。
他最熟悉的咒术相关还是异文、铁之子、厄运之子，但刚才诵念那句杂乱字母组成的话语，每多诵念一遍就感受更深，仿佛有什么正在复苏，仿佛也是一股与生俱来的力量……
这种感觉是他从看过那尊石雕像的照片后而开始有的。
里面有什么缘由关系他不知道，妈妈是那个教团的一员，也许在他的基因中，早已有着那样的印烙。
又也许，厄运之子信奉的旧日支配者，与教团崇拜的旧日支配者，本来就有着直接关系……
“时雨，把你的精神给我，像训练的时候那样，我们合力再诵一遍那句话。”
敌人不喜欢的，肯定对敌人有什么坏处。
刚才他念的即使是第二遍，也并不是特别流畅，并没有施发出那份混沌力量的多少效果。
“哦。”吴时雨无奈地叹气，“那就是拼命了，我个人最不擅长的事情……”
她本来的职责是来监管他的精神状态，可不是把自己也搭进去的，但她知道现在没别的选择。
“拼完命，回去喝靓汤。”顾俊去握住了她的手，吴时雨顿时吃痛地皱眉，仍然是感觉握着一把手术刀。
他们的打算似乎被那低语听到了，群山中的嗥叫显得更加急促，夜空之上的一些有翼生物俯冲下来。
砰砰砰！薛霸、楼筱宁和蛋叔扣动扳机给两人打着掩护，可是火力已经越来越勉强了。
而周围的夜雾越来越模糊，众人感觉自己越来越轻，手脚都在逐渐失去着知觉，整个人像随时都会飘飞出去。
夜空那些有翼生物结成的诡异图案，如同一个漩涡，正在把他们吸走。
“嗯唔。”与此同时，吴时雨没有抗拒那份疼痛，而是平静地去感受与接纳。这也是他们之前的特训内容之一，这样手握着手，手掌带来的摩挲感也把她和顾俊的超感知觉联系得更加紧密。
像特训时那样，她放松着内心，闭上眼睛，别无它念，不管周围是什么情况，是白天还是黑夜，安全还是危险。
她进入了一个缤纷的世界，任由自己在各种纷乱奇异的图形、线条、光影里面流淌，任由顾俊的精神带去方向。她通感到自己坐上了游乐园的一条盘绕曲折的超长滑梯，接着会怎么滑、目的地在哪里，都随缘吧。
不过周围，真的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巨影。
“来吧……”顾俊全神回想着那张照片中的石雕像，那难以名状的几何线条、精致诡奇的手工……
他的眼前又涌现出初次看到那雕像时触发出的其中一个幻觉，那座宏伟莫名的海底宫殿。
R&#39;lyeh，拉莱耶
R&#39;lyeh，拉莱耶
他犹如瞬间的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行走在那座宫殿的某处石板道上，四周到处是巨大擎天的石柱，涂满了犹如巨人观尸体液水的污绿色黏液，使石柱与四周建筑墙壁上的奇异文字难以觊觎。
就在这宫殿之下，似乎有着一个比海底更深的深渊，隐约传出了难以名状的声音……那是声音吗……
那里，是不是就沉睡着某个被称为旧日支配者的远古存在……
它的模样，人类勉强可以表达为那尊石雕的样子？
顾俊突然复苏般明白了这句话里的这部分，R&#39;lyeh，拉莱耶，这是那座宫殿的名称。
整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仍不清楚，只是隐约感觉，那或许能觊见拉莱耶之主梦境里的一瞥。
砰砰砰！薛霸三人还在扫射着越发汹涌的有翼生物，挡着它们的阻挠、拖着它们完成仪式的速度。三人的眼睛余光也有留意顾俊和吴时雨，他们知道两人有超感知觉，却不懂两人为何而静默，有些心急，但不敢催。
这时候，顾俊的脸庞终于由平静变得像在异文世界祭坛时的那样，似谵妄，似狂乱，而又异常冰冷。
“Ph&#39;nglui mglw&#39;nafh”
顾俊忽然就朝着夜空吟诵了起来，嗓音沙哑，却十分流畅，带着一道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狂热，如同是妈妈眼神中的那道狂热。他的吟诵声时而低沉，时而高亢，与那张皱纸上的声波线条几乎完全吻合。
薛霸他们惊讶注意到，此时在吴时雨闭目沉着的秀美面容上，也现起一抹诡异。
“Cthulhu R&#39;lyeh wgah&#39;nagl fhtagn！！”
随着顾俊喊念出了那段话语的最后一个音节，周围的景象骤然巨变。

第一百四十四章 食尸鬼
顾俊吟诵咒语的声音最高亢之时，竟把群山间的嗥叫声都遮盖了去，回荡在山林中。
当他呼号般念出最后一个音节，夜空中的乌云顿时被划破，恍惚间一道巨大怪影撕裂了黑暗，四处山林里那些盘缠的树木枝干、扭曲的藤蔓，都似是畸异的肢条，沙悉作响，随风透来了险恶之意。
骤然一瞬间，周围迷雾中几乎如同实质的黑影，一下子破碎消失。
一股凄厉惨叫声响彻了半秒就戛然消失，像被强打撕断掉的录音带。不管是夜空中结着仪式的巨蝠，还是地面上的巨蝠残尸，活的、死的，这种有翼生物突然全部消失不见，仿佛从来不曾在这里出现过。
而群山间的嗥叫声，亦是不复存在。
“啊……”还在架着重机枪的楼筱宁一下茫然了，左眼来回扫视着周围，真的找不到半只巨蝠的影迹。
没有鲜血，没有残翼，只有满地的子弹壳，就连那五具巨人观尸体，也依然躺在储存槽里。
刚才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幻梦。
但她、薛霸和蛋叔都能感觉得到区别，一方面脑袋有些发沉发痛，另一方面全身的那种实在感又回来了。
四周空间也都凝定了下来，迷雾迅速消散，军绿色的装甲车还在那里，车灯照得明亮。
“幻觉，真的是幻觉……”蛋叔嘀咕，一看顾俊苍白的面容，急忙问道：“阿俊，感觉如何？听得到吗？”
因为精神力使用过度，以及沾染了那难以名状的阴影之力，顾俊和吴时雨的面色都很糟糕，顾俊的尤其糟糕。
“马上给我打肾上腺素……我的心脏……是上次的感觉……”
顾俊要不是有蛋叔上前来扶住，已经倒在地上了，心脏既闷又痛，呼吸也变得困难了，他很难说得清楚这次有没有上次毁灭之语那么严重，但他已无力再来一次任何咒语，而心底的黑暗意志又在涌动。
他想自己现在的S值，一定是已经创下了新低……
在薛霸和楼筱宁的警卫下，蛋叔连忙从随身医疗包里取出一支早已调制准备好的肾上腺素，给顾俊作肌内注射。
蛋叔一边救治顾俊，一边又向吴时雨询问状态，虽然她的面色没顾俊这么可怕，却也垂着头有气无力的。
“我需要一张沙发。”吴时雨叹气道，“我好想瘫一会啊。”
这个蛋叔真没法提供给她，不过知道了她没什么大碍。
而顾俊在注射了肾上腺素后，心脏的跳动渐渐重新变得有力，有些话语也说得出来了：“刚才那些巨蝠、黑影不只是幻觉，它们可能是……精神体……跟我们的生命形态不同，有另一种生命力，另一种食粮……”
他觉得那些是受食尸鬼指挥的生物，能穿梭于梦境与现实之间，能把两者扭曲交错，影响人的精神灵魂。
但是沉睡在拉莱耶的远古存在，它那噩梦里的一丝微光透出，便将它们与食尸鬼编织的梦直接粉碎。
“阿俊，现在的情况，差不多该回去了吧？”薛霸尽量舒缓着神情，不让心里的遗憾流露。现在顾俊两人的情况已经称得上打光子弹了。他们三个还好，可是面对这种幻梦、精神的战斗，帮不上什么忙。
顾俊沉着脸没有说话，这次任务是为找着食尸鬼，这种黑暗造物就在附近，他可以感觉得到……
不管是为了完成系统的深渊任务，还是为了探寻老狗叔的真相，食尸鬼都是破解恶梦病的关键。
秦教授那痴痴呆呆的样子又闪过他的眼前，就这样回去的话，疫情只会继续进一步失控……
那边的山洞已成了一片断壁残坦，再没有什么魅影隐现。
但顾俊望着那里面，越望越有一种感觉，刚才的嗥叫声虽然似乎是从群山传来，其实就是从那山洞里面。
“薛队，在恐怖电影里要平安活下去，我们这个时候应该立即调头走。”顾俊轻声说道，“但也是在恐怖电影里，非得要通往危险的地方才可能找到答案。我觉得食尸鬼就在山洞里，而且已经受了重伤，这是我们的机会。”
薛霸略一沉吟，就道：“筱宁，跟我一起去车上拿弹药。”
“好咧。”楼筱宁解了腰间的铁索扣子，拿起一把步枪转身走去，“什么都捞不着就回去，你们肯我都不肯。”
在他们回去补充弹药的同时，顾俊和吴时雨坐在地上休息了一小会，只是空气中的尸臭依然浓烈。
很快，薛霸两人在前面开路，蛋叔搀扶着顾俊，吴时雨还能自己走，五人向那片山洞走去。
枪灯和夜视仪都让众人看得清楚，经过那五具巨人观遗体的时候，他们特意望了望，的确是没有破裂爆炸……
迈过那些残坦，慢慢地步入死寂狭窄的山洞深处，他们渐渐看到两边的洞壁上刻满了那些巨蝠形状的壁画，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仿佛在凝视着他们这些闯入者。
如果刚才那些精神体生物就是从这些壁画中窜出去的话，难怪会像无穷无尽那么多……
除了吴时雨，顾俊四人是走过那条异世界石道的，因此当下的这条山洞暗道显得并不算很深。
他们走了大概五百来米，就能看到尽头了，狭小、阴暗、潮湿，有一道诡异的人形身影背身蹲藏在那里……
众人顿时都精神大振，顾俊敛住了眼睛，食尸鬼，那就是食尸鬼。
枯瘦如骷髅的身形，满是真菌斑块的后背皮肤，尖长的手爪，它蹲在那里背对他们，所以还看不到它的面部。
但刚才的嗥叫声，刚才的有翼生物，刚才的幻梦，都是这怪物的作品。它不可谓不厉害，只是自己一个就能搞成如此的动静，但现在也遭到了全部的反噬，似乎暂时动也很难再动上一下。
“别动！”薛霸手中的步枪对准那只食尸鬼，楼筱宁也是如此，既欣喜又难以置信：“还真有这种玩意，抓到了。”
忽然这时候，一把极为古怪嘶哑的声音从那食尸鬼传来：“你们怎么知道……现在就不是另一个梦境呢？”
“那就试试啊。”顾俊也拿着步枪的，对准它的左小腿骤然就扣动扳机，砰！
一声诡厉嚎叫应枪响起，那只食尸鬼左小腿一片血肉飞溅。
“这是梦境吗？”顾俊又开一枪，砰，“这是恶梦吗？”砰！
在食尸鬼怒愤怨恨的惨叫中，吴时雨问道：“我能试一枪吗？看着好爽。”
“你打右腿好了。”顾俊说。薛霸三人面面相觑，想了想，还是不阻止和不争了。
“哦。”吴时雨也用步枪瞄准食尸鬼的右腿，砰！就开了一枪，那只食尸鬼终于再也站不住，应枪倒在血泊之中，但仍然背对着他们，她感叹道：“哦好爽。”

第一百四十五章 异教迷影
阴沉狭窄的山洞尽头，砰砰几声枪响后，泥地上多了一摊血迹。
那只食尸鬼的双脚小腿都中了枪，倒在了地上。它除了下身披着一块陈旧肮脏如裹尸布似的麻布，后背以及四肢的皮肤都显露出来，此时大片大片真菌斑块上有些沾着溅来的暗红色鲜血。
“你们……”食尸鬼发出混杂痛苦的嘶嚎，满是愤恨的恶毒。
如果不是为着情报和解剖，顾俊不介意一枪打爆它的头部，说道：“慢慢地转过身，你乱来，我们也会乱来。”
从他们到达这里起，这只食尸鬼就一直背向这边，被打了几枪后还是这样，颇有些可疑。
这让众人心中弥漫着一点莫名紧张，如果转过来的不是狗面，如果……
那只食尸鬼缓缓地侧过身望来，露出它的面部，那是一张枯老而丑陋的面孔，有人的轮廓，也有鬣狗般的怪异五官，腐垂的嘴巴散发着恶臭，眼睛是久居深渊的污浊。
但是它那模样，似乎是由一个人类转化而来。
转化？顾俊想到了这个词，心头有些下沉，感觉那张丑脸有点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
“咦？”薛霸亦有这种感觉，皱着粗眉询问地看看旁人，看看顾俊。
顾俊推开了头盔的夜视仪，顿时见到周围的漆黑，但枪灯把那只丑陋生物照得明亮。他看清楚了在食尸鬼的额头右上位置，长有一颗显眼的黑痔，心念凭此转动起来……
黑痔，黑痔，记忆海洋里有一张老旧的肖像画涌现，与眼前怪物的病态面孔重叠。
“你是……”顾俊不由寒声，“南塘村的‘阿公’陈发德。”
阿公？薛霸、蛋叔和楼筱宁闻言也都想起了，之前在南塘村调查墓地被盗的情况时，他们有看过那张肖像画。
就在那处修建最豪华的被窃坟墓的墓碑照片上，也在村子陈氏祠堂里高放的灵牌上方墙上。
被盗墓的五人之一，陈氏宗族德高望重的“阿公”陈发德。
据村老陈树怀说，当年就是陈发德作主把外乡人老狗叔一家收留下的，在后来村民多次的排挤驱逐中，也是陈发德每次把老狗叔一家保下来。在陈树怀向阿公揭举老狗叔家的古怪仪式后，同样是阿公说那只是陈树怀做了个梦……
当天还在南塘村的时候，众人就已经对阿公是否普通表示怀疑，只是后来的调查一直没有这方面的证据。
但现在，眼前这只食尸鬼，似乎就是已经死了72年，死时85岁，而且由全村风光大葬的陈发德。
顾俊又想到陈树怀讲的一个情况，当年阿公安排了老狗叔一家处理河里飘来的无名浮尸，从那之后村民们就乐于不再需要自己去处理，乐于听闻中的那些浮尸在自己还没见到之前，就被老狗叔家捞去了不知道哪里。
老狗叔家的异味、异响、那夜召唤出的黑影……
这个陈发德，还有被挖墓的其他三位村民，当时就已经……加入了老狗叔一家的邪异活动。
“陈发德。”吴时雨这两天已经看过了资料，除了不知道那个恶梦的内容什么都知道了，“做人不好吗？”
“做人……可以活多久……”陈发德的丑异老脸显得越发扭曲，“做人，可以免受恶梦的威胁么……”
陈发德略带嘲意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眼神中隐现的癫狂，又似是在凌驾于他们。
这回要不是有薛霸拦住，楼筱宁愤怒之下倒几乎要对这杂碎一通扫射，“恶梦病就是你们搞的？”
“无知之辈，妄谈大事。”陈发德说道，被刚才枪火压下的轻蔑与狂乱渐渐又出现，“你们天机局创立不过五、六十载，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教派早已存在上千载、数千载。睁眼所见的未必为真，梦里所见的不全虚妄……”
教派？顾俊皱眉，是指妈妈他们的那个教团吗？
不对，照刚才的情形来看……陈发德这些食尸鬼似乎并不崇拜那尊石雕像……
“比如你们这些拉莱耶信徒？”他故意用话激陈发德。
“无知小辈。”陈发德果然流露出了怨毒……
顾俊疑虑的心念闪过，恶梦病是食尸教派搞的还是拉莱耶教团搞的？
老狗叔在那个恶梦的荒岛上，到底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拉莱耶……莱生公司，这有没有关系？他骤生一股寒栗，“旧日支配者”“统治一切世界”，如果厄运之子信奉的就是拉莱耶之主，来生会那些人曾经说过“真神赐予我们的承诺”，真神是指谁？
如果来生会是异文世界的拉莱耶教团，如果深山道人、妈妈他们是本土世界的拉莱耶教团。
如果就像异文那样一词多义，“来生会”本就等于“莱生会”。
本就是内部有着一派弃信，有着另一派信奉，拉莱耶让他们重生……
第一样灾祸过去，第二样灾祸快到了。
异榕病，恶梦病……纷乱的杂念充斥着顾俊的脑海，混乱，庞杂，痛苦，千丝万绪，难以整理。
莱生公司隐没一时的阴影，骤然再度恍现，却是从未离去。
顾俊本以为差不多摸清了自己的身世，但现在只是坠入了另一个更大的迷雾之中。
这让他的心脏揪起，有一股几乎要呕吐出来的生理反应。
与此同时，陈发德缓慢地站了起身，两条小腿仍是流血不止……
“别动！”薛霸大声喝道，即使这种怪物精神与身体都受了重伤，也带着巨大恶意的威胁。
陈发德被他们五把步枪的枪口对准着，丑脸上却见不到有恐惧，有的只是怪异与癫狂，“你们称为食尸鬼的东西，可以去往你们不敢想象的地方……”
骤然间，它向他们扑去，张着满是腐液的病态大口，锋利的牙齿寒芒闪过。
它的速度极快，众人可以有的反应只是一瞬间，全凭专业素养而为，手指扣下扳机，砰砰砰！
火花四溅，几枪同时打到了食尸鬼的躯干上，打得它倒飞而去。
食尸鬼的老脸在疯狂之中抽动起来，叫喊着他们谁也听不懂的颂词，眼神中的异光走向湮灭。

第一百四十六章 有异类的解剖室
嘭的一声，食尸鬼陈发德轰然倒在山洞尽头的地面上。
顾俊感觉到它的险恶气息在快速消散，就像在变得只剩下一个空壳，似是死亡，又不似只是死亡……
他不知道能做点什么，几瞬之间，就已尘埃落定。
“死了？”这时薛霸想上前查看一下，蛋叔提醒地叫住：“队长，不能随便碰它，还不知道那些真菌有着什么致病性呢。”薛霸顿时也想过来了，停住闷声道：“看着像是死了，太可惜了……”
“它要自杀，我们拦不住啊。”楼筱宁叹了声，当然看得出食尸鬼不是死于枪伤，而是某种秘法。
当下，经得顾俊同意后，薛霸和楼筱宁往山洞外面走去，开启通讯器呼叫基地前来支援，任务完成了。
吴时雨、蛋叔的枪口一直对准那食尸鬼，防止它是在装死而再有什么变化。
顾俊之所以同意，是因为自己的精神力真的已经见底，就算周围还有食尸鬼他也斗不过，还可能功亏一篑。现在保住胜利果实最重要，深渊任务要求的一只食尸鬼，就在那里了。
他想着什么，故意走到漆黑的一边山壁，从自己腰间的医疗包拿出那把卡洛普牌解剖剪，故技重演的拿出来，“这里有一把解剖剪！”
“卡洛普？”蛋叔一看到就认出这种风格和那个异文标志，惊道：“看来这事跟莱生公司果然离不开关系。”
顾俊点点头，先前的那些杂念又在翻涌，“绝对是离不开关系了。”
吴时雨并不太了解异榕病的相关资料，因此没说什么。
“食尸鬼教派、那个教团、莱生公司，都有关系。”顾俊望着陈发德的尸体，握紧了这把解剖剪。
人可以变为食尸鬼，在这片群山中、在东州范围内，还不知道有多少的这种异类……
它们是不是有混迹于普通的民众当中？出没于停尸房之间？
“你的眼神好奇怪。”吴时雨瞧不懂此刻的顾俊，为什么她通感到了椰子？
“我要把它的颅骨锯开。”顾俊喃喃道，“再把颅顶盖撬开来，就看看里面装着的是不是全是恶梦。”
“哦那我就懂了。”吴时雨仰着眼睛，看到自己脑袋上飘着一个泡泡框，里面是这会又通感到的香槟开瓶器。
过了不是很久，这片山林就变得热闹起来，天机局的车队、直升机都在呼隆声中到来。
各个部门的大批人员入驻现场，众人都对这次收获十分振奋，姚世年也激动坏了。
不只是东州，总部那边也因这个消息而震动。
食尸鬼！一种传说中的异类生物。
这具食尸鬼尸体由身着隔离服的应急人员小心地搬进一个冷藏储存槽里，封存好就往医学部运回去。
而对于这个山洞，那些壁画，以及周围种种的事物，这些调查工作也同时开展了。
“姚指挥，我需要解剖这具尸体。”顾俊直接跟姚世年说，“我有幻象感了，这可能关系到重要的线索。让蔡子轩和王若香都加入解剖组吧，有他们在，我的精神会更稳定些。”这些全是真话。
“依你说的来。”姚世年并不需考虑，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破解恶梦病，“先让大家对尸体做完必要的检查、扫描和取样，就开始解剖吧。”
医学部因为这具异类尸体的到来而更加忙碌。
而回来之后，这次联合小队五人分别都匆匆做了一个简短的行动报告，做了些身体检查，休息了几小时，已经就到这第二天的下午了，顾俊终于能赶往局解楼，同行的还有蛋叔和吴时雨。
吴时雨虽然不是医学狗，却还要继续负责盯着顾俊的精神状态。
局解楼的一个高级解剖室里，灯光明亮，一具新鲜的食尸鬼尸体就摆在正中间的不锈钢解剖台上。
它的衣物都早已被去除了，全身皮肤显露出来，都是极为的枯瘦干结，几乎见不到有肌肉，可是联合小队五人见识过它惊人的爆发力。从表面看，它的骨骼与正常人类明显也有了不同，胸腹都有多处诡异的突起。
它的胸腹和小腿有多处枪伤，而且因为步枪子弹的口径不小，伤口处血肉模糊，这增大了解剖的难度。
正在通过这里多个摄像头看着这具尸体的，有多个地方的很多人，就在局解楼的、总部的。
他们的目光各异，都有着几分灼热。如果不是顾俊要求立即解剖，局里不会安排得这么早，一定先拿它来做一些实验。
食尸鬼教派？对于异类，天机局似乎永远都是知道得太少。
但即使是通爷，也知道不能太怪天机局。虽然这是国家部门，可有些秘密结社不只是存在时间久，是其活动的极度隐秘性导致国家根本没有情报。而且也是今年以来，这些结社和异常力量才变得如此活跃，呈现爆发之势。
食尸鬼的现身，正是昭示着这个世道正在持续变坏。
这使得这个组织成立后第一次面临着如此巨大的危机挑战。
不过这种情况不只是在这个国家发生，在全球其它国家也正发生着……改变和合作已经迫在眉睫了。
此时此刻，总部所有看着那具食尸鬼的医学解剖人员全部跃跃欲试，哪怕东州现在这么危险，总部这两天申请去东州的人却不在少数。只是都被上头否决，他们只能这样看着直播，一边看一边跟同僚讨论：
“先从肢体开始剖吧，看看皮层是怎么个情况。”
“看看胸口那处伤口突出来的骨头？那是什么？”
“从它的手爪开始比较好，也算热身热身。”
这时候，众人都看到从缓冲间门口走进来一伙人了，最前面的是顾俊，他们认识，还有的是……
两个跟顾俊年纪相当的同龄人，一男一女，众人从资料看过的蔡子轩、王若香，顾俊的同学。这也是让大家很不理解的两个人选，为了“稳定顾俊精神”？怎么感觉更像沾亲带故？
众人倒不是质疑东州那边的专业性，只是恨不得自己能在那个解剖室而已。
“希望他们不会搞砸吧。”
然而最让他们感到困惑愕然的一幕出现了，有个同样年轻的女孩坐在一张小沙发上，沙发由两个行动人员抬着，抬进了解剖室放到那里。不过他们认得出，那个叫吴时雨，也为着顾俊的精神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继发性甲旁亢
天机局总部这个大型会议室内座无虚席，多块的屏幕上直播着东州那边解剖室的情况。
众人看到接着走进解剖室的蛋叔、杜明钧等五位上了年纪与资历的机动特遣队医生和解剖专家，这才松出一口气，不然只是靠那几个小年轻人，那也太不妥当了。
“这具尸体很不好操作，变异、畸形、增生的情况都很多，需要慢慢地整理。”
总部解剖专家观摩队里，领头的中年男人萧惠文跟部下们说道，众人纷纷点头，确实是这个理。
虽然现在还没有进行局解，但之前东州那边通过影像及定位检查，对这具食尸鬼尸体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
此时那些影像结果就显示在其中一些屏幕上面，影像学专家、临床专家、生物学家等都把片子看了又看，审了又审，对尸体每一处组织的成像都不断进行讨论。
食尸鬼是不是全是这样不知道，但陈发德的事例表明，人类可以转化为食尸鬼。
因此这种异类与死皮人那种不同，本质上是一种变异畸形人体。
从X线片可以看到陈发德骨髓的异常改变，主要是有骨质硬化、骨膜下吸收及骨骼囊性变等，伴有胸廓和四肢的畸形，胸廓塌陷，结构混乱，产生强度很高的增生骨头。
还有骨显像、超声检查、放射性核素检查等等的结果表明的症状，都让研究人员们想到一种内分泌疾病。
继发性甲状旁腺功能亢进。
就连食尸鬼那张可怖的狗面脸，也像是继发性甲旁亢的典型临床表现“狮面脸”：
炎症性骨肥大导致面部颧骨、齿龈、下颌骨增生，看着就是突眼，鼻子、嘴巴和下巴更是高高的增生突起，颌面骨的形状变得就像狮狼狗类野兽的面部那样，极为怪异。
“从人到食尸鬼的转化过程，病理应该和继发性甲旁亢有相同之处。”这是目前研究人员的一个主要假想。
也许就连精神心理异常也是，因为继发性甲旁亢是会导致患者出现神经质、暴躁、认知障碍等表现。只不过患者同时也会变得活动能力明显降低，与食尸鬼高敏的行动力不符，患者更不会有那种增生硬骨。
因此当然的，这种转化有着一些未知的异变，才造就出这种黑暗生物。
然而就连继发性甲旁亢的精神神经症状，现有医学也无法解释清楚，更不要说这种事情。
影像学毕竟是影像学，影像上那些模糊不清和更多细节的情况，都需要局解来寻求答案。
“我还是建议先从手部开始的。”萧惠文又道，国字脸上很是稳重，“它的爪状指甲跟指骨好像生成一块了，这种角质和骨质的增生结合是怎么个变化，需要弄清楚的，从手部开始也能先热热身。”
“就不知道东州那边怎么想。”观摩队里成员之一的何涛说道，“就这么一具啊。”
会议室里众人看着直播影像中，顾俊他们已经围在解剖台的旁边了，一共八个人，都穿着白色的连体防护服，戴着严密的口罩和手套，即使是远处门口边坐沙发上的吴时雨也一身防护行头。
食尸鬼皮肤的真菌都已经取样化验，暂时发现那只是些普通的山林菌斑，但仍需要做好隔离防护工作。
东州那边没有给出明确的解剖方案，说是要看顾俊的感觉。
所以萧惠文、何涛他们真的有些心情复杂，他们毕竟是学医的，没那么多文艺细胞，只能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女神被不知道哪来的铁蛋二狗子糟蹋。
就那么一具啊。
与此同时，在东州医学部局解楼的解剖室。
银亮的解剖台边，众人看着台上的食尸鬼尸体，也看过影像资料了，都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容易的工作。
“唉。”蔡子轩叹了一声，想到这食尸鬼由人类变成，或许曾经也把人类杀害残食，现在又要被人类解剖，不由轻声叹出一句：“这残暴的欢愉，终将以残暴终结。”
“残暴吗。”王若香语气不以为然，“没有让它先泡泡福尔马林，已经太过仁慈了。”
他们也很难分得清楚，是福尔马林的气味令人反胃，还是这种食尸鬼的恶臭让人恶心。
这种臭味不同于寻常的尸臭，甚至连高度腐败的巨人观尸体也不足以与之相比，像是由很多尸体腐烂、消化、混杂而成，像要钻入呼吸者肺部的每一个细胞。
“让福尔马林把它这些臭味洗涤掉，或许那才是一种仁慈吧。”顾俊喃喃道。
那边的吴时雨有一点点茫然，怎么回事呀？她一个学画画的，都没有他们学医的这么文艺。
不过她是有听顾俊说过，有蔡子轩的地方，气氛自然而然就会变得莎士比亚起来。
“各位。”顾俊拿着卡洛普牌解剖刀和解剖剪，这是他个人的专用，其他人也用不惯，“我们先解剖面部。”
啊？周围杜明钧等几位解剖专家怔了怔，总部会议室那边更是响起惊呼，一上来就是面部！？
食尸鬼变异最明显的、可能也最重要特征之一的狗面脸？
“太急了，太急了。”萧惠文顿时着急道，面部只有一张，这跟肢体有两边是不同的，这才刚开始！
其他人也是急，总部这边是跟东州指挥中心实时通讯着的，姚世年此时也在看着。
而蛋叔、杜明钧几人有戴着通信头戴，蛋叔这下就传话道：“阿俊，上头觉得是不是应该悠着点来？”
“时间不多了。”顾俊说道，之前不告诉他们方案就是不想多有变故，“食尸鬼能摆弄精神，头部可能是最重要的，如果有什么线索就是在这里。我们得赶紧把线索找出来，这才是解剖的目的，晚了可能就失去意义和作用了。”
他这么说也是道理，众人无从反驳，只是总部会议室、东州指挥中心，都被一股焦虑所笼罩。
“开始吧。”顾俊望着那一双眼睛突出来的狗面脸，默然打开了脑海里的系统面板。
【深渊任务：一周内完成解剖1只食尸鬼。任务奖励：未知】
既然是深渊任务，除了解剖目标难找，对于解剖程度的要求一定是非常细致，甚至有意想不到的情况。
来吧，开始肝吧，接受任务。
【接受任务完成！目前解剖完成度：0%，目前剩余时间：167:59:58】
尸体呈仰卧位，蔡子轩用解剖学垫子把它的肩部垫高，使头部后仰，顾俊接着主刀地做皮肤切口，虽然这张面部没有枪伤，但这是食尸鬼狗面脸，皮肤本就变得不同了。
看着他手持一把古怪的解剖刀划来划去，面正中切口、下颌骨边缘切口……
小心，小心啊！萧惠文、何涛等人紧张不已，就像看着二狗子粗鲁地对待自家女神那无比娇嫩的皮肤。

第一百四十八章 解剖食尸鬼
正常人体的面部皮肤薄而柔软，富有弹性，而且含有较多的皮脂腺、汗腺和毛囊。
但是这具食尸鬼尸体的皮肤全然不同，面部上虽然没有那么多的真菌斑块，但皮肤既皱结又发黑，面肌如同其它的肌肉那样已经萎缩严重，本就薄而纤细的面肌几乎只是枯槁，使得层次更难分辨。
看着直播的各处很紧张，解剖室里却很沉静。
顾俊做皮肤切口时动作看上去很快很莽，其实非常细心，只用卡洛普解剖刀微微的一点刀尖切……
正常人体面皮切口深度一般做约2mm，最薄的眼睑部做1-2mm，而他现在做的还不到1mm，大概只有0.3-0.5mm。
他用有齿镊提起切口处皮片的角部，刀刃迎向皮面，自面部中线向外侧剥离皮肤……
听着似有的撕声，周围杜明钧、陈一杉等几人呼吸都重了，蛋叔看着也有点心惊肉跳。
这剥皮一步操作本来说难也不难，但顾俊的速度可真快！他的手上功夫又进步了啊。
蛋叔想起之前给林墨做寄生虫清除术时，顾俊的手活也还没有现在这样的凌厉、浑然天成。
“这小子，怪不得一上来就敢挑最难的来操作。”蛋叔对此自然感到喜悦，心惊过后便是心安，如果说现在东州有谁剖得好这只食尸鬼，那就只能是顾俊了。
“壕俊果然一个顶俩。”蔡子轩又有些感慨，“凡事总是要讲些天赋的。”
王若香则在专注地打着下手，用解剖镊帮忙牵拉面肌的结缔组织，接过顾俊剥离的皮肤放到一边盘子上。技术差距是拉得有些大，但并非不可追赶。
随着面部一个个区域的皮肤被剥离，这张狗面脸的皮下组织就都显露出来了。
脂肪几乎没有，青黑的血管、暗红的神经，蜿蜒地分布在那上面，不扭结却有一种枯瘪萎缩的诡恶，与增大畸形的颌面骨、鼓胀的腺囊肿构成了一张怪异的无皮之面。
解剖台上方的无影灯摄像头拍着，这一张脸庞同时出现在总部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刚才还为顾俊的决定和手活焦急不已的萧惠文、何涛等人，此时早已换了一种神情，再没有急嚷嚷什么。
顾俊那极浅但有效的切口使干瘪的面肌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前额部的皮下结缔组织也得以完整保留。
这一顿操作，简直完美。
“呃，萧总。”何涛终于还是打破了沉默，“这个顾俊真的不是闲手啊。”
众人纷纷的点头，资料上把顾俊一通夸的让人有些难接受，毕竟他的年纪和资历放在那。不管他什么超感知觉不知觉的，解剖过的异类就只有死皮人，而且还只是一块胸部。
不过现在，他们知道自己还是摆了谱……
就那么点切口，以那么快的速度，狗面脸还是畸形不平的形状，要控制住使刀的力道太难了。
“闲手？”萧惠文自嘲的乐了一声，“除非他就是个扒皮的，不然这一手，你上哪里都难找。我们还急呢，急什么啊急，干脆也坐沙发上看着就好了。”
高手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而且顾俊的两位同学也很能帮得上忙，之前对他们的怀疑已经没人再提。
果然，众人看到剥离皮肤的惊艳只是个开始，顾俊继续做的层次解剖才是像表演那么华丽，面肌，面动、静脉，腮腺区，眶上神经、眶下神经、颏神经……
渐渐他们都习惯了顾俊极快的速度与极为精准的刀功，心思重新集中到食尸鬼的本身上。
他们发现这个面部几乎完全能用继发性甲旁亢的临床表现来解读，食尸鬼似乎确实是由人类转化而来。
对于这个结果，会议室和指挥中心的气氛颇有点复杂。
这对研究工作的推进速度会是一种幸运；但这种事情的本身，就是一种不幸吧。
另有一个幸运是先前担心着的一种情况暂时没有出现——食尸鬼尸体对人类精神的负面影响。那也是通爷和沈博士对顾俊的担心，因为之前行动中他才刚刚拼命施过咒语。
只是目前看来影响不大，顾俊倒好像越解剖越起劲了！
“难道这小子有这方面的特殊爱好？”通爷问沈博士，沈博士是真的不知道。
解剖室里，顾俊继续解剖着狗面脸的泪器，仍然还在的泪腺和泪小管，确实越发的来劲、忘我。
他用着这把卡洛普解剖刀，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这是他拿到这两件卡洛普器械以来，第一次实打实地解剖。
解剖刀，解剖剪，自然是用于解剖的。
“这种感觉好像……”顾俊自己都不由疑惑，这把解剖刀对他而言向来像水一般温柔，一上手不久就会感觉与手部融为一体，尤其现在三级泰然手了，更是连热身都不需要。
但他现在心底有一股滋润的感觉，这种感觉好得不太对劲。
解剖是一件苦差活，非常的消耗精神，特别是对付这种异类尸体。
怎么会这两天消耗很大的精神还恢复过来了？似乎是心底的那股力量在涌起……“铁之子”的力量……
突然间，顾俊闪过一个隐现多时的想法，“难道这把解剖刀和解剖剪，真的是一种异文世界的法器吗？”他以前就这么想过，异文文明是个崇拜生命女神的文明，卡洛普医生最受尊崇。
他不认为不能掌握力量的人会受到尊崇，除非异文人的人性与地球人的不同。
如果卡洛普医生确实就是那个世界能施放咒术的那些人……法器为什么不会是医疗器械？
他施放毁灭之语的时候，施放那句拉莱耶秘语的时候，手上握着的都是这把解剖刀。
此时他故意停下了手，那股滋润感还真的逐渐地就消散了……
顾俊望着手上带着血水的解剖刀，心里跃跃的想着：“是不是以它们原本用途去使用它们，就会有这种效果？可以让我修复被侵蚀的精神，消化铁之子兰顿的力量？所以我才反而更加得劲。会不会还有着深渊任务的缘由？”
“阿俊，怎么了？”旁边蛋叔问道。

第一百四十九章 提升精神力新方式
“阿俊，怎么了？”蛋叔疑问道。
“有点特别的感觉。”顾俊回过神来，仍然拿捏不准是怎么回事，为了弄个明白，他充分使用现在自己的特权，要求指挥中心立即送过来一个普通人体标本和死皮人标本，都要是头部。
众人顿时都很疑惑，但指挥中心那边马上行动起来，而顾俊他们先继续解剖。
过了一会，就有行动人员推着两张移动解剖台进来了，上面各放着一个头部标本。
顾俊对食尸鬼的解剖又停下了，往解剖台的盥洗盆冲洗干净手中的解剖刀，就转过去解剖起那个普通人头的面部。
“这是在搞什么？”总部会议室那边，别说其他人了，萧惠文等解剖专家也看不懂，即场对比差异？
王若香、蛋叔他们也不多问，打着下手就是了。顾俊以同样认真的态度做皮肤切口、剥离皮肤……
没多久，他就知道没有那种滋润心扉的感觉，这就只是普普通通的解剖，还有点费眼力。
顾俊接着又去解剖那个死皮人人头的面部。这也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死皮人的头部，这是个高质量标本，完整没破损，面部是人形脸，皮肤亦是一层角质死皮，辨认不出人样，缺乏面肌也不会有什么表情。
他剖下了一块角质皮，那种感觉微微地涌现，似有沁了心头一下，但没有食尸鬼的那么强烈……
这说明即使不在系统的深渊任务，解剖异类也是有效的。
只有异类可以吗？为什么？
顾俊看看这张死皮面孔，又看看那张枯槁的狗面脸，心中一个明悟逐渐变得清晰。
“死皮人、食尸鬼之于人类是异类，人类之于它们也是异类。是普通、熟悉和陌生、未知的分别，异类就意味着不同的部位、器官、结构、形态、层次……不同的一种生命。”
而通过解剖和观察，掌握到不同生命的奥义，感受到生命女神的力量。
不管人类把这些生命称为异类，还是怪物，说它们残暴或是仁慈。
在老鼠的眼中，猫或许是天底下最残暴的一种异类了。但在人类看来，猫不是可爱得很吗……
那在神明的高度，人类或食尸鬼也都是生命吧，是否都是生命女神的创造？
这个问题，可能就曾经困扰着兰顿和整个异文文明。
不过在他们还占着生存优势的时候，大可以像人类欣赏动物园里各种动物那样，欣赏不同的异类。
“解剖不同的生命，感悟生命的奥义。”顾俊有些想明白了，“生命女神使者卡洛普医生，就可以由此得到超凡的精神力量……当精神力量提升上去，那么接触咒术、使用咒术，自然都会比普通人更加擅长……那在异文世界，卡洛普医生最受尊崇，也使得整个文明的走向以医学尽头为目标，就不是什么怪事了。”
他们研究医学的方式，就是他们获取力量、转化力量的方式。
“这样啊。”顾俊看着这些异类，如果摒着主观情感，就能看到更多。
丑陋可憎如食尸鬼，下塌的胸廓，畸形弯曲的肢体……也有着它自身的一种独特。
越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感受就越强烈，由此就能滋润自己的精神。
也许还需要一些修习的秘法，需要卡洛普器械才行？
顾俊当初解剖死皮人胸部标本的时候并没有这种滋润感，当下他换了普通的解剖刀来再做验证，对三种标本都进行解剖后发现，果然都并没有反应。
需不需要秘法不知道，卡洛普器械是需要的，这就是一种法器。
“子轩，你来用这把解剖刀试试。”顾俊继续做验证，是只有他这样，还是大家都可以？
周围众人疑了疑，蔡子轩接过这把造型奇特的解剖刀，并不清楚它的来历，“这么轻，我可能用不惯。”
“你来主刀。”顾俊让他分别解剖那两个标本，之后问道：“有没有什么特别感觉？”蔡子轩摇头：“没有，就感觉很轻。”顾俊再让王若香来试，他知道她也是个高灵知的人，就是缺着点接触异常的机会，不然S值也会很低。
当下王若香接过刀解剖一番后，也是摇头：“没什么特别感觉，但用着用着挺惯的。”
这点顾俊是看出来了，王若香一开始还缩着手，生怕哪下力气就用大了，不过很快习惯了过来。
这似乎说明她有当卡洛普医生的天赋，为什么没有那种精神滋润感？
可能真的还需要修习秘法，但他是属于另一种特殊情况，因为体内有兰顿的力量，就成了一种消融转化……
无论如何，顾俊试验明白了，现在自己可以用卡洛普器械解剖异类的方式，修复提升自己精神力的最大值。
他最后一次精神力检定的结果是75，之前因为施放那句拉莱耶秘语而有所受损，或许已经掉到70以下。
但现在，顾俊可以感觉到精神力得到恢复，那正是那种滋润感的由来。
这真是之前求之不得的好事！顾俊再看向那具食尸鬼尸体，眼神里多了又一份灼热。
全域训练可以提升精神力，可是不但速度慢，越到后面就越难再有提升，从75到76也是一个难关。然而现在的情况是他急需要更高的精神力，不然一次幻象的触发、或者一句咒语的施放，可能心脏就受不了。
他需要精神力，精神力！
现在多了这么一种修行的方式，与自己的本职、系统任务也都互相适宜，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顾俊被口罩遮掩着的嘴角，甚至咧出了一丝欣喜的微笑。
别人没什么察觉，那边沙发负责盯着他的吴时雨问道：“队长，有问题吗？”怎么感觉咸俊有点精神错乱？
“阿俊，要不要休息一会？”听她那么一问，蛋叔也觉得奇怪，往常阿俊做起手术来那是专心得六亲不认的。
“不用休息，我又不是吴时雨。”顾俊说了句，让行动人员把那两张移动解剖台推走，就专注回解剖食尸鬼去了。
现在对它面部的解剖已经完成大半，任务完成度却还只有1%，按这种程度要求的话，一周时间真的不多。只有持续不断地解剖，才可以完成任务，提升精神，甚至触发幻象。
细致的解剖是个漫长的事情，除了解剖观摩队一直看着，像姚世年等忙人看了一会就做其它事去了，有什么情况再看。而通爷、沈博士他们则是一边看，一边凭新线索讨论着案情。

第一百五十章 颅骨顶盖
R&#39;lyeh——拉莱耶，顾俊凭记忆或感知破译出这是一个地名。
现在那个神秘教团，暂时就被天机局称为“拉莱耶教团”，头目为一个老年男性“深山道人”，教团以那尊石雕像为崇拜，认为有强大的远古存在正沉睡于某地。顾俊认为那地方正是拉莱耶。
当年教团在广庭市盗拐了大量的婴儿和孩童，未知有没有在其它地方作案，目的未知。
根据已知的情况，其中一个目的是利用他们的超感知觉“聆听梦境的声音”。
这两天东州和总部的应急人员、调查人员和通爷他们有过连场的讨论，推测各种的可能性。
“梦境的声音”是否就是指来自拉莱耶的声音？某种电磁波？那些高灵知、有超感知觉的人通过梦境可以接收到？
通爷是倾向于这个推测的，因为他感觉自己当年被儿童们强灌入脑的信息里，有好像海底的异象。
他们假设真的有拉莱耶，真的有旧日支配者，那么……
“拉莱耶可能只是在无意识地传播信号。”通爷这么个意见，“而且是些乱七八糟的信号，没什么目的性。”
如果传出来的是些明确的内容，比如强大的咒术，比如拉莱耶的位置，那个教团哪还需要搞这么多年。
不过肯定的，教团从“聆听”到的那些信号中有所收获。
只是似乎最后那些孩子还是不能满足教团的愿求，教团需要新的突破，拉莱耶教团和莱生公司可能因此走到一起，也就有了顾俊，一个从出生前就专门培养的超级灵童。
显然像顾俊这种灵童，既能满足莱生公司的意图，也能为教团听到更多的声音吧。
“应该当时就有什么成果了。”沈博士这么说，“阿俊童年的活动还有很多谜团，据他说他父母或许隐瞒了一些成果，带走一些文件，最后一次出海可能就是在寻找拉莱耶。”
但是拉莱耶大概不在龙坎。
龙坎海域今年初就颇有异事发生，过往的船只看到奇怪的光等等。虽然那里是公海，天机局收到这个情报，是可以去探查一番的，但今年来这样的情报特别多，有真有假。龙坎离得远，也就没引起什么重视。
因此这么个闲消息才流传到了李乐瑞耳朵里。
现在看来，李乐瑞三人是好巧不巧遇着了顾俊，要不然还不一定会出事。
没人知道龙坎的异常力量是怎么个发作机制，但那一次多半是顾俊的触发。
而且打从那一次之后，龙坎至今没有录到新的怪事发生。之前天机局有派机动特遣队去探查过了，没什么发现。
龙坎不是拉莱耶，海鸟号因故失踪，这当中发生了什么事还是个谜，但那个教团应该没有达到目的。
于是，教团又沉寂了十一年，直到最近，恶梦病在东州爆发。
现在的拉莱耶教团或许找到了另一种办法，食尸鬼。
“食尸鬼可以制造幻境、召唤精神体怪物，还可以侵入梦境。这都说明食尸教派在这个方面拥有的能力。”
通爷认为，火凤凰小队当年的遭遇说明拉莱耶教团在一定程度上也掌握着制造幻觉的能力，说不定就是由那些超感孩童发动的。但在梦境方面，教团可能不如食尸教派，才打起食尸鬼的主意。
这个猜测主要基于联合小队的报告，陈发德对拉莱耶教团非常不屑与厌恨，顾俊更怀疑老狗叔是被迫的。
拉莱耶教团对食尸鬼的迫压，是否就是陈发德愤恨的原因？
以此手段得到食尸鬼之法的教团，是否就制造了恶梦病？把患者们的精神吸走，用以唤醒那个远古存在？
这是目前应急调查小组推理的一个版本，最受通爷和顾俊的认同。只是这里面有很多都是一些“感觉”和猜想，缺乏直接的证据。
然而除了顾俊找到的一把异文解剖剪，调查人员在那个山洞里什么都没找着，在山洞外的那片山林也是如此，那些壁画一时间又难以破解。
这也导致了众人很把希望放在解剖室那边，只是能从一具尸体里找到什么线索？
即使解剖团队里有顾俊，有法医，有解剖专家……问题在于尸体本身有没有。
与此同时，东州的解剖室里，顾俊、蛋叔等人一直在专注沉着中解剖食尸鬼的狗面脸。
它的颧骨、齿龈、下颌骨都充分验证了X线片的结果，增生致畸而且骨质非常硬，顾俊用骨剪、用解剖锯一通对付，锯得咔咔作响，才把骨头截断下来。
顾俊的感觉很奇怪，一方面精神被滋润着，另一方面眼前又涌着些纷乱的幻象感。
他分不清楚精神的滋润是助长了幻象感，还是抑制了幻象感……干脆任由两者混乱地结合，任其发生。
切下食尸鬼那些诡异的尖牙时，王若香也有点异感，因为高灵知而好像从这些牙齿中看到了什么……
早在进解剖室前，大家就被交待有什么异感立即说，所以王若香也是这样。
“集中精神，不要多想。”顾俊对她说，却知道也许已经接近着发现，越接近这种异感才越强烈。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们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对它面部的解剖，不作停歇的马上往颅部动手。
还是由顾俊来进行操作，第一步便是先锯除颅骨顶盖。
切开帽状腱膜、骨膜等步骤后，咔咔的锯骨声就又响起了，这是顾俊第一次锯颅顶盖，但半点没有手软，他一想起自己做脑白质切除术钻下的那些头骨钻孔，就不由更加猛力地锯起来，最后嘎的一声撬开这块畸形的颅顶盖！
“拿着。”顾俊把这块颅顶盖递给蔡子轩，“拿去撒尿，什么都好。”
“呃？”蔡子轩拿过手顺便瞧了瞧，却顿时惊愣住了，“这、这顶盖的内面……”
蔡子轩举着颅顶盖向周围展示，这下众人全都看到了。顾俊霍地皱起眉头，眼睛微瞪。
总部会议室那边一片惊疑声，萧惠文等人纷纷不由站了起来，而通爷、沈博士他们和调查人员们也轰然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侵蚀纹路
由于顾俊锯撬得相当完美，没有破坏到硬脑膜，是以那块畸形的颅骨顶盖内面很清晰。
就在那骨头表面上，满布着密密麻麻的微小划痕，没有一处空隙，如同是雕刻上去的一样……
那是什么图案吗？还是什么文字？
顾俊从蔡子轩手中重新拿过了这块颅顶盖，皱眉的看了看，摸了摸，“这不是刻上去的，是骨质破坏导致的。”
这像是“虫蚀样”或“侵蚀样”破坏，继发性甲旁亢患者会出现的症状，骨头上无数小洞样密度减低区互相融合，在X线片上就呈成片的模糊不清。之前片子里这具食尸鬼尸体的骨质到处有这种情况，可怎么想到……
颅骨上的这些蚀样却是如此精细的纹路。
顾俊看着这片骨面，眼前的幻象感骤然间更重了，一些朦胧与狂乱闪过，但未能成形。
他把颅顶盖放下，望向解剖台上那个打开了的头颅，灰白色的硬脑膜还包裹着大脑，“取脑！”
周围的蛋叔、杜明钧几人是颇有振奋，而王若香和蔡子轩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也猜出这是个重要发现。
他们继续帮着顾俊解剖，当成功把4瓣硬脑膜翻向外下，满是黑色的动静脉的大脑就暴露出了。
从刚才颅骨顶盖的秘密呈现眼前后，总部会议室、东州指挥中心等地就一直处于一种惊讶喧腾的状态。在顾俊他们继续解剖的同时，已经有科研人员进去拿那块颅顶盖做了拍摄和扫描，让众人看到了更细致的情况。
越用电脑放大倍数，就越能看到更多细微的蚀样纹路，仿佛是芯片内部结构图，可能比那还要精密。
“这不可能是天然的骨质侵蚀……”
“侵蚀通常是因为骨质疏松，但它全身骨头的骨密度比正常人还要大。”
“继发性甲旁亢是会导致颅板硬化增厚的，骨皮粗糙、不规则缺损的情况也会有……”
总部会议室里，人们议论纷纷，有些是费劲的思考，有些则是茫然的废话。
萧惠文等人的心都沉了几分，不管继发性甲旁亢会怎么样，完全不是眼前食尸鬼的程度。
这种异类的神秘揭示得越多，越说明他们知道得很少，事情就越难办了。
“通爷，你觉得呢？”很多调查人员这么问通爷。
“问我我也是猜……”通爷的声音很闷，这些研究晚了多少年了，“食尸鬼可以制造幻境、可以入梦，肯定有着特殊的精神力吧。说不定这种精神力就是由这些结构提供的，就像血管能供血那样，这些纹路供的是精神力。”
东州那边，得知情况而赶回指挥室的姚世年，远程听了这番话，轻叹道：“国通，你们的工作很重要啊。”
在咒术的领域，天机局只比一片空白好上一点。
与此同时，顾俊沉着心解剖，处理完硬脑膜后，就是取脑了。他把这个无盖头颅移到解剖台的一端，使脑自然下垂，再左手扶脑，右手用解剖刀刀柄分离嗅球……
之后依次切断了诸多的结构，又把诸多的神经和动静脉切断，他轻轻地移出了颅骨内的全脑。
众人都不由屏着气息，颅内顿时空出了一团，各种的组织血肉模糊，颅底内面也是尚没有清理好，但有些位置已经显出那种骨面纹路了，果然这一整个颅骨内面都是。
他们的眼神都在微微变化，是怎样的离奇才使得这种疯狂的出现……
这时候，顾俊看着手中的全脑，上面蜿蜒的形态、血管的纹路，他的错乱感更强烈了，由着感觉微微地挤动调整了一下，再看这坨全脑，他的心头立时悚然一跳。
是个阿拉伯数字，176，就在大脑的中央位置。
“数字？”蛋叔愕然的也注意到了，“那是个数字吗？”
“不要看！”顾俊惊觉什么，立即把这坨全脑别到一边去，阻止了蔡子轩和王若香的目光。这个数字很可能是恶梦病的一部分，他们知道得越多，与恶梦联系得越紧密，就越危险。
因为有诡异的感觉，吴时雨从沙发站起走过来了，随时准备着镇场子。
“你也不要看。”顾俊叫她走开点，把脑凑近去让上方的摄像头拍清楚点，那就是一个数字。
这是他们目前为止唯一可以直接看懂的部分，一个数字。
而在那个恶梦中，老狗叔一直没向哪位患者念出新的数字——疑似经度的数字。
会不会经度数字老狗叔本来就不会念出来，而是存在着另外的地方，比如食尸鬼的脑袋里？
指挥中心、总部会议室，众人又因为这个发现而沸腾了，事情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有了转机。
“176！”姚世年急忙让手下人员们行动起来，“用这个经度看看。”
虽然没有后面的分秒数字，但如果这就是那个荒岛的经度，就已经有了一个很小的地图范围。
当下应急小组马上把这个东经数字与之前的北纬74&#176;31′12″结合，定位到北冰洋楚科奇海附近的一个位置。
然而看着相关的卫星图像信息，众人纷纷疑惑，这个位置之前并没有被重视，因为那里是空的，没有岛屿，连一块小礁石也没有，在冬季时而会有大片的浮冰。怎么会是那里？
但大家又都知道，事情里不存在巧合，顾俊感觉食尸鬼能带来的重要线索，可能就是这个了。
现在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吗，如果那个荒岛在那里，就一定在那里。
本着这种态度，姚世年通了很多电话，与总部那边确定，立即让天机局的探索舰队前往那个位置探查，国家的卫星、导弹和航母战斗群等都会提供支援，决不能让恶梦病继续蔓延。
另一边解剖室里，顾俊越是凝神看着这坨全脑上的数字、颅骨上的怪异纹路，脑袋越有点刺痛。
积聚已久的幻象感渐渐变得汹涌……他隐约听到了一些古怪的声音传进脑海，Meeping，Glibbering……
这古怪的声音不是人类语言，也不是异文语言，甚至不是那种拉莱耶语言，是食尸鬼的语言。

第一百五十二章 当年的南塘村
“Meeping……Glibbering……Meeping……”
静默的解剖室里，顾俊沉沉的双手按住了解剖台。奇怪低沉的碎语不断传进他的脑海，不知从何传来，渐渐地加重变响，就像无数的魑魅魍魉在黑暗中说着什么阴谋。
“由着他。”吴时雨让众人不要动，知道顾俊出现幻象了，“由着他，我会盯好他的。”
这种语言……似乎就只是由这两个怪词组成，像计算机语言可以用0和1表达一切，这两个怪词由着韵律的不同也能组成不同的意思……
顾俊的脑袋很痛，但还凝神听着，如果不是先前一顿卡洛普式解剖滋润了些精神力，他可能撑不起这个幻象。
听着怪声，眼前的幻象很快变得实质，并把他骤然淹没。
黑压压的夜空，透骨的寒风。顾俊感觉自己进入了个主观视角，看看周围，自己正伏在一棵苍老大树上……
月光朦胧，看不太清楚的周围，似乎错落分布着一些低矮的黄泥房屋。
没有高于三层的建筑，没有水泥建筑，全是破旧的黄泥房，房顶有些是黑瓦片，有些是干稻草，十分简陋。
道路也是一样荒凉，到处有蓬乱的杂草和树木，他见不到有任何平整的水泥路，只有泥路，也没有电线杆或者任何称得上现代的事物，周围的群山显得阴森可怖。
可是顾俊凭地貌认出来了，这里是……南塘村！以前的南塘村……
“我这个视角。”他想到了什么，是不是村老陈树怀的视角？
八十多年前，陈树怀不是孩童还不是少年，就藏在一棵树上，看到老狗叔一家诡秘的仪式……
“老狗叔家在那边。”虽然这棵树后来已经被砍了，但顾俊认得方向，因为老狗叔家就位于山脚，那股古怪的声音也是从那方向传来的，应该就是陈树怀说的老狗叔他们“怪声念着什么话语”。
见到那黑影后，陈树怀就吓得一直缩着不敢看。
此时，顾俊控制着这个视角，探头从大树枝干的缝隙间望过去。
只见就在后来成了一片荒芜的那处土地上，建有围成一圈的几间黄泥房和棚架，中间是个不大的院落。
借着月光和灯烛微光，依稀可以看到在那院落中，一群十来人在喃念着话语。
那当中有一道面颌骨突出的身影颇让他感觉熟悉……是老狗叔。
而在他们围着的中间，似有一团朦胧的黑影。
顾俊只多看了几眼，就越发头痛欲裂，那团黑影看着没什么具体的形状，像虚空中徒生了一团……
朦朦胧胧，似实似幻，那东西当真存在吗？但他感觉到它在抽走着周围的热量，抽走着周围的精神。
“Meeping……Glibbering……”
老狗叔他们朝着那团黑影，以那古怪的语言继续念着什么。黑影似在不断地壮大、壮大……
顾俊浑身的寒冷更甚，陈树怀说自己之后回去路上发现村里的家畜全部像丢了魂，第二天就全部死了。
也就是幻象的当下，那些家畜已经被抽干精神了吗……可是为什么村民没事……
突然这时候，那股冰寒透到他的心底，黑夜掩不了他的视角，他看到在村子四处的泥路上，有四道身影走动，其中之一看着就是陈发德，其他三人大概就是后来也被盗挖了坟墓的人。
他们都手持一根长竹竿，走到每家村民的黄泥屋的墙边，往上方的木窗户敲击……
哒哒哒。
不一会儿，黑夜下的村路上多了很多的身影，那是村民们。
他们面无表情的走出屋子，面无表情的跟着陈发德四人走去。
所有人不管男女老少或是几岁大的孩童，全然走着一样的步伐，非常的缓慢无力……
怪异语言的声音更响了，像在呼唤着什么，一个村子数百口人，不多时就全部到了老狗叔家的周围。
他们跪拜到地上，发出着诡异的声音，但不是那种语言，只是如同野兽呜嗥般的嘶沙之声。
而陈发德四人，走进了那个院子里。
当年南塘村所有村民都以这种方式参加过这个仪式……这些人被幻象蒙蔽，他们吃下的“狍子肉”是什么……
看着这些，顾俊的头痛更严重了，痛得幻象已然震晃起来。
也是这个时候，他仿佛闻到寒风带来的恶臭，是尸臭，巨人观尸臭……
可是他没有看到尸体在哪里，院落里没有，周围也没有。
“Meeping……Glibbering……”此时陈发德四人加入了老狗叔一家的队列，也发出那古怪的语言。在他们早已年老的脸庞上，看不到了老态，却有着一种近乎疯癫的狂热，比老狗叔一家还要狂热。
但院子里所有人的语速都是越来越快，直至猛的一声戛然而止。
而周围那些死寂的村民，突然就齐齐地望过来大树这边，那混沌的眼神被梦境操纵着。
“你来了。”他们缓缓地说了句，数百人的声音混杂成了一把苍老的话声。
正是他在那个荒岛恶梦当中，老狗叔对他说的那句话一样，你来了……
一瞬间，顾俊感到心脏一阵巨大的绞痛，眼前的幻象暴然地破灭，他一声痛苦的闷叫，几乎倒在解剖台上。
他被旁边的蛋叔和蔡子轩连忙架住，王若香急问道：“还好吗？”
“啊。”吴时雨却轻松一口气，比别人感觉得要更多，“他还好吧，没事。”她往沙发那边走回去了。
“我休息一会儿就好……”顾俊由他们扶着往一张高脚凳坐下，沉沉思索着刚才幻象的意味。
但过了一阵后，他刚刚喘过气来，蛋叔从通信头戴似乎听到了什么，哦哦的应了几声，面色变得有些不好，就跟他说：“阿俊，南塘村那个村老陈树怀刚刚走了。”走，去世。
“什么！？”顾俊的心脏再次猛地揪紧。
陈树怀虽然是95岁之高龄，但仍然身体矍铄、神智清楚，被天机局带走协助调查以来一直很配合。
如果没有意外，没有人会怀疑陈树怀是否可以活到一百岁。
“就在你看到幻觉的那时候。”蛋叔沉着话声，“陈树怀突发谵妄，极度恐惧地惨叫起来，叫着‘我没看，我没看’，心脏骤停，抢救没成功。现在还在搞，但95岁的人了……”
顾俊沉默的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皱紧了眉头，看着看不破的黑暗，一股怒愤、悲怆与彷徨骤然而生。

第一百五十三章 被牺牲的端粒
陈树怀死了，医学部多科室合力抢救了三个多小时，还是未能挽回这位95岁高龄的老人。
他临死前谵妄地恐惧叫喊着的“我没看”是什么意思，似乎与顾俊说出的自己看到的幻象有关。没人知道那是怎么个缘由，是不是顾俊和陈树怀连了超感知觉，是不是有顾俊妄想的部分……
即使通爷、沈博士他们也说不清楚，精神方面的研究实在太浅薄了。
顾俊这个幻象带来的新线索是当年南塘村全村都有参与那个召唤仪式，有些当时的孩童现在的村老还活在世上，这对他们以及全村的后裔有什么影响？
而且基本确定老狗叔一家是食尸鬼，确定被盗挖坟墓的陈发德四人都成了信徒，应该都转化为了食尸鬼，除了陈发德其它三人下落未明。
在天机局进行各种调查和研究的同时，陈发德的尸体继续被解剖。
顾俊尽管精神力消耗严重，休息得差不多能屏除杂念的凝着心神，就马上再拿起解剖刀。
陈树怀之死对他刺激很大，他知道不能认为陈树怀是自己害死的，只是面对这种死亡的掠夺，他不能任其猖狂。
必须尽快完成那个深渊任务，虽然有七天时间，但他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五天内完成！”
第一天过去，解剖团队完成了对食尸鬼头部和颈部的解剖，顾俊的任务完成度到了18%。
还不够快！顾俊算是住进局解楼了，准确的说是解剖室外面的缓冲间，吃喝在这里解决，个人卫生在这里卫生间解决，睡觉休息则在缓冲间的长沙发上解决。
他不能把解剖工作交给别人，因为任务完成度只计算亲手完成的那部分，所以他否决了上头说由多个解剖组轮流进行解剖的提案，给的理由还是“感觉”。
中间只休息了五小时，第二天的工作就开始了，他们对食尸鬼的躯干下手，先是胸部。
给食尸鬼开胸颇有些难度，因为骨头全然由于塌陷和增生而畸乱了。十二对的肋骨还在，但剑突异常地增生变形，形成了一根横在前方的硬骨，这被顾俊命名为“横畸骨”，他是凭感觉随口说而已。
但是这个名称，就此成了标注在食尸鬼胸廓结构图上的一个术语。
第二天过去后，胸部基本解剖完毕，任务完成度涨到了38%。
顾俊的精神状态还好，卡洛普式修行让他恢复不少，而且精神力的边界在扩大。但和他一起肝的其他人就有些挨不住了，为保证解剖质量，需要更换其他团队来跟他继续搭档。
“啊，不行了……”吴时雨也要跟着一起熬，她是个特别容易出黑眼圈的人，两天下来快比蔡子轩的还要严重。
不过蔡子轩贡献的不只是眼袋，还有头发，额头显得又大了。
在缓冲间大家闲聊说起的时候，蔡子轩感慨道：“搞医学就是这样的。前两年国外有一项实验，是研究了几百个一年工龄的实习住院医师的唾液样本，发现他们的端粒缩短速度，是一般端粒损耗速度的近6倍。”
“虽然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吴时雨说，“但知道你很快就会秃顶就是了。”
“是整个人的衰老速度。”蔡子轩给她解释，“端粒就是在染色体顶端的一小段DNA-蛋白质复合体，可以保持基因的稳定，但是会随着DNA的分裂而不断缩短。DNA每复制分裂一次，端粒就比之前变短一点……”
“明白了。”吴时雨点头，“端粒越短，头发越短。”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了看那边吃着盒饭的顾俊，“所以他也会？”
“理论上会的。”蔡子轩又有了另一份感慨，“壕俊就算秃顶都是个靓仔。三千烦恼丝，没了就没了吧。”
吴时雨闻言抚抚自己的头顶，“还好……还在。”这是她为数不多想留着的烦恼了。
DNA毕竟是因人而异的，同是医学狗，王若香的头发就很浓密，顾俊的暂时也没有衰退的迹象。
不过再这样下去，顾俊的端粒长度还能保持多久就没人说得准了。从第三天起，他的睡眠时间就从五小时变为三小时，中间也就三小时停歇15分钟，近乎是一种疯狂的状态。
这种态度令人敬佩，可是身体受不受得了？
在总部会议室，解剖观摩小队已经拼不过顾俊了，萧惠文他们只是这样远程看着就耗光了力气。
但最让他们称奇的是，虽然顾俊明显也很疲惫，却还能保持着解剖的精度和质量。
“强制让他多休息一会吧。”萧惠文还是向上头建议，有太多的猝死是发生于高强度工作之后的了。
通爷、姚世年他们也是难办，这小子可还有绝症在身的呢，这也太能拼了些。
他们真的怕他猝死，怕加速他的病情，只是在这场瘟疫面前，每个人都在拼命。
不过在第一天的大发现后，食尸鬼的尸体虽然奇异可怖，但没什么新的线索出现。它全身的骨头都有那种细密如雕刻的纹路，而且经扫描出来由电脑对比后发现，没有一处是完全相同的，却不知道隐藏着什么秘密。
与此同时北冰洋那边，天机局舰队对东经176&#176;-北纬74&#176;31′12″这个位置范围进行了探索。
探索队人员登上了那里的一块巨大浮冰，但离开的时候毫无发现。现在探索队主要在距离那里最近的岛屿弗兰格尔岛上探寻，那是属于罗斯国的领土，因此这次是天机局与罗斯国方面机构的合作行动。
弗兰格尔岛的面积有7608平方公里之大，比东州市还要大，而且气候恶劣，连爱斯基摩人也无法在那里生存，是个巨大的荒岛，也是一个自然保护区。岛上有没有线索，还需要寻找。
“看阿俊那边吧。”姚世年有一份期望是解剖室那边还能出什么突破，大家也是这么期盼着的。
顾俊对此很清楚，所以自己哪有理由休息，恨不得一天有48小时才好。
经过第四天的疯狂作业，他带着团队完成了对食尸鬼腹部和盆部的解剖，任务完成度涨至80%。
第五天，他们向着尸体的脊柱区出发，之后就是最后的四肢了。
这几天里顾俊没有触发出新幻象，但精神力明显提升了很多，边界广了，休息恢复的效度也更好了。不过解剖得越多，对食尸鬼这种生命越了解，畸形怪异感越少，那种滋润感就越浅。
随着第五天的工作时长不断上升，任务完成度也一点点涨上去。
当解剖到食尸鬼上肢的手部，顾俊注意到这个深渊任务的完成度已经到达99%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解剖命名
食尸鬼的手部本来是总部解剖观摩队建议的首先解剖部位，但到顾俊这里，却成了几乎最后的部分。
这一只枯槁干瘦的手犹如是从早已死去多时的尸体拼接过来的那样，皮肤仍是高度的萎缩，他们剖开甚至在下面没有发现到浅筋膜，但最奇怪的还在于它的骨头。
增生和硬化不用多说，连指甲这种属于角质的东西，也穿过了甲床与指骨连在一起，形成一种新组织。
此时，解剖台上，食尸鬼的右手背的手指都被剥了皮肤，其中食指的伸指肌腱等都被切离，暴露出指骨。
顾俊先用卡洛普解剖刀试图把那块畸形指甲从原本的甲床位置切断，但指甲异化的硬度使得刀子切不动，他再用解剖剪试了一下，还是不行。如果这种指甲抓到普通人的皮肉上，肯定就皮穿肉烂了。
“骨剪。”他说了声，旁边打下手的王若香就把一把普通骨剪递给他。
顾俊拿过这把骨剪卡上去用力地一剪，咔嚓一声响，才把这片变异指甲剪了下来。
他拿起它打量了几眼，说道：“这已经不是指甲了，就叫……‘连骨爪’吧。”
“哦。”蔡子轩点点头，蛋叔他们也是默然，连着指骨的爪子。
总部会议室那边也是听着的，大屏幕上当即打出了“连骨爪”这个名称，标注线条指向了食尸鬼的指甲位置。
这五天时间里，食尸鬼全身各处的器官结构，那些畸变的、增生的，都是如此有了医学上的术语名称。
基本上都是由顾俊命名，利噬牙、横畸骨、连骨爪……
先不说这命名水平怎么样，这事情的确是让萧惠文他们看得心痒痒的，这种命名实在是每一位解剖人的热血所在。维萨里等那些解剖学先驱，也正是这样把人体一一探知，一一标注，有了《人体构造》等巨著。
而现在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新的解剖学先驱，这个年轻人真的是前途无量。
不过有些高权限的人又知道，可惜啊，可惜顾俊患有脑干肿瘤……
解剖室那边，顾俊把那块连骨爪放下，继续解剖这只食指，不多时就到了指背位置，他又道：“指背腱膜也有异变，好像吸收了骨质，但变得更薄了，我想这是种新形态……叫‘指背异膜’吧。”
指背异膜！又一个很随意的名称，却又一次载入人类的医书和生物书里。
“唉。”萧惠文、何涛他们真心又羡慕又急，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申请去东州参与解剖的一个原因。
也是这个时候，顾俊刚刚切离了一片指背异膜，脑海里就有了一道感应。
是系统面板连续地弹出了提示信息：
“深渊任务-任务完成！”
“你提前了56个小时完成任务，完成评级为九星（满分十星）”
“有任务奖励等待被领取：未知，点击领取你的奖励”
终于完成了吗……顾俊顿时有一股劲松泄了，人就是这样，鼓着劲的时候还不觉得累，这股劲一松他就几乎整个人栽倒下去，浑身一下无力发软，心脏都在收缩……
原来深渊任务还有“完成评级”，可是都肝成这样了还只是九星吗，要达到十星岂不是需要不眠不休。
不过，总算是完成了……
“唔。”顾俊感到肺部也开始发痛，几乎一口气没喘上来，握着解剖刀的右手颤了起来。
“阿俊？”王若香最先注意到他面色的不对劲，皱眉道：“你真要休息一下了啊。”之前她就有劝，劝不动。
“嗯你说得对……我得休息一会了……”顾俊想要深呼吸，却只是微弱地咳嗽。
“快快快！扶阿俊到一边。”蛋叔急了，其他人也连忙要上前来。大家都学医的，哪会看不出顾俊已经是要油尽灯枯，他们真怕他心脏骤停下来。事实上在解剖室外面，一直都有一队急救人员在候命着。
“我没事，就是真要休息了……”顾俊鼓起一些气力来，让众人放心些。
他看了看解剖台上的食尸鬼尸体，那已经是七零八碎的了，只剩下四肢的一些部分还没有进行解剖。
如果有充足的时间，他还是想主刀到底的，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在蛋叔他们紧张的注目中，以及蔡子轩和王若香的搀扶下，顾俊往解剖室外面走去，脚步有点飘浮。
吴时雨也从她的专属沙发上起身，没说什么的跟着走了。
与此同时，看到顾俊终于支撑不住的离去，指挥中心、总部会议室，众人都被一股既放松又失望的气氛笼罩。
收到这个消息的姚世年，也是长长的叹出一口气。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们期盼的新突破不会出现了。
虽然解剖还会进行，但如果顾俊“感觉”剩下的已经不重要，那多半就是不重要的。
另一边，顾俊离开解剖室后，去更衣间洗澡换衣服，只是那股食尸鬼的恶臭味，却好像怎么也洗不干净。
“有任务奖励等待被领取：未知，点击领取你的奖励”
顾俊看着这条提示信息，又是期待，又是无奈，未知？
谁知道会出来些什么东西，会不会是一只食尸鬼，会不会是一群要来复仇的异变小白鼠？
有一些自己被万千只小白鼠噬咬的想象画面从脑海闪过……他想，自己的被害妄想症又有点加重了。
“必须找一个适合的地方领取奖励。”顾俊心里想着，“如果真是一群复仇小鼠……也只能认栽了。”
他现在觉得系统就是一股神秘力量的具象化而已，什么都有可能。
可是这种时候了，都不显示出具体的奖励，这种具象化真的坑。
更衣完毕后，顾俊对也已经出来了的几位同伴说道：“你们也去休息吧，我先想一个人静静。”
“那这样好了，我回去宿舍煲点汤水给你们补一补。”蔡子轩热诚道。吴时雨立时连连点头道：“好哦。”王若香见顾俊面色还好，也就没有意见。
顾俊给指挥中心也这么说了，自己想静一静，理一理头绪，大家都不要跟着他。
出了局解楼，走在外面的水泥道路上，顾俊望着傍晚的天空，真的不由呼出一口气，真的需要静静。
他一路走到远离医学部各栋建筑的毗邻山林边，看看周围无人，即使真有什么玩意跳出来也能有个缓冲。
不过这个系统没这样的劣迹，因此顾俊也没有太大的忧虑，他想着神念一动，点下了“领取奖励”。
他骤然感到脑海里有一股璀璨、奇异的光芒爆涌，似有悦耳的声响：
“你获得了一项新能力，猛强心！”
“你获得了卡洛普牌解剖镊1把”
“你获得了《看守人日记》1本”
“你获得了一封书信”
“你获得了1页残缺的咒书”

第一百五十五章 深渊任务的奖励
顾俊感到脑海里光芒四溅，从不知何处的力量海洋汹涌而来。
“唔……”他的心脏骤然一阵猛烈抽动，周围都变得天旋地转，傍晚的天空、脚下的水泥路、旁边的树林，一切旋转翻腾起来，心脏痛苦地揪着，无法跳动，无法呼吸……
超负荷工作了这五天，这颗心脏本就有气无力的了。
又是那种要心脏骤停的感觉……
就当他几乎要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心脏却又猛然有一股如同喷泉爆发的动力，血液重新开始涌动。
“啊！”顾俊深吸一口气，心跳一下更比一下快，每多跳动一下，就多一份强劲。
他分明可以感觉到，这颗本来疲惫不堪的心脏竟然迅速恢复了过来，甚至似乎连一些陈疴积疾都隐去了。
这个时候，顾俊也才能仔细地看起了刚才那些弹出的奖励信息。
“你获得了一项新能力，猛强心！”
猛强心……？这个命名水平，跟“泰然手”果然一致。
不过顾俊捂了捂心脏，确实是怦然有力了很多，是细胞有了变化？总不会多了一条冠状动脉吧？
在疑惑中，他打开了系统面板的能力列表，只见上面除了泰然手外，多了一项新能力。
【猛强心
稀有度：★★★
可修炼等级：三重
目前等级：第一重（0/50000锤炼度）
简介：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一颗更加强力的心脏都会起到帮助。作为医者，无论你面对怎样令人不安的场面、进行多大难度的手术，猛强心都使你更加刚强。猛强心是一种较为罕有的能力，上限能使你拥有千万中无一的心理镇定力。你需要直面那些刺激心脏的情况进行锤炼。】
“这么说……”顾俊看着这简介，心跳更猛了，这可是一个来得正好的能力啊！
他想到的不是手术，因为在他近来几个月的人生里，他并没有因为紧张害怕而影响到施展手术的情况。
然而他有过一次心脏骤停，一次几乎骤停，多次因为触发幻象而心率过速，刚才也极为难受。
这些全都是同一个原因：短时间内极大的精神耗损。
但他现在知道，要接触咒术、使用咒术，以及面对那些怪异黑暗的事物……精神和心脏是一定会继续消耗的。
如果一直被心脏所束缚，不但探知不了更多的事情，也越发无法应对目前险恶的局面。
“猛强心。”顾俊心头跃跃地欣喜，虽然这个名字真是不怎么样，但只要有用就好了。
只要能使他再度触发幻象的时候、接触异常的时候、施放咒术的时候，这颗心脏能撑住就好了！
那么不管是叫坚强心、超级心、给力心，都一样的好。
顾俊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尝试一次，几乎忘记了自己是怎样一个油尽灯枯的状态走出局解楼的。
可眼下也不是想试就能试，他便继续研究别的，“锤炼度吗？”
他记得泰然手的第一重升第二重只需要5000熟练度，第二重升第三重是30000。
现在这个猛强心第一重就需要50000点，难度似乎是泰然手的十倍之多。
顾俊想着握了握双手，说来泰然手达到圆满境界之后，虽然没有再划分熟练度了，他感觉还是有分别的。肝了这几天解剖后，他明显对自己这一双手掌握得更好了。
“5万就5万吧。”他用泰然手按了按胸口的猛强心，自嘲地一笑，自己会遇到刺激心脏的事情正好很多。
看完了这项新能力后，顾俊又继续看起收获到的其它任务奖励。
“系统这股力量还是有分寸的。”他想，一群复仇小鼠只在想象当中。
他察觉到衣袋里确实多了一件器械，伸手去摸了摸，一把解剖镊，还是卡洛普牌的造型手感。
在解剖这事儿上哪一件解剖器械都十分重要，有些操作是必须要用镊子来进行的，多了一把镊子总是件好事，而且也许……可以凭它触发出一个新的幻象……
不过更让顾俊心头大动的还是其它三项奖励，全都不是实物，而是存在于他的脑海当中。
他微微闭上眼睛，凝神一想，就可以清楚地看到三样新的事物悬浮在识海之上，而兰顿那张残缺图谱、佩亚尼那三页日记都已经隐退在后排位置。
前排的三样事物，正是一本日记本，一封书信，以及一页残缺的羊皮纸。
这样远距离地看去，那本日记不算很厚，完整，没有破损，封皮上有着一些花纹，明显的异文文明风格。
那封书信套在一个羊皮纸信封当中，信封上的字迹有点朦胧。
至于那页咒书羊皮纸……顾俊看着它，心跳尤为快，要不是新得的猛强心，或许已经需要呼叫急救了。
毁灭之语严格来说不算咒术，那句呼唤异榕病的咒语既黑暗又缺乏使用细节，他最需要的其实是弄懂咒术是怎么一回事，现在这直接是一页咒书！
即使有所残缺，应该也能带来什么他急需要的信息。他和局里所面对的迷雾中的敌人，可都比他们更懂咒术。
不过正如有时候品尝大餐，顾俊喜欢把自己最喜欢吃、最好吃的部分先留一留，先吃点别的再吃，而且他也需要搞清楚那本日记和那封书信是什么样的内容。
当下他神念一动，那本日记顿时拉近过来，他可以用神念翻动它。
“看守人，这是指什么意思？一种职业吗？”
顾俊翻了翻，这本日记大概有200页左右，但只有50页左右写有内容，其它的全是老旧泛黄的空白。
这么快速翻动之间，他看到前面那50页内容全部是以异文写就的，这无疑是来自异文世界的一本日记。
可是他在日记的封皮和第一页，却找不到日记主人的名字信息。
顾俊先往周围找了个还算干净的树边位置，席地坐下，再翻开日记阅读起来：
【今天是我担当看守人的第一天，负责看守夜晚。
每座受传染的房屋只有两名看守人，一个负责守白天，一个负责守夜晚。我对此很不满，这怎么够呢？如果出了什么事，没有另一个人帮忙，独自一人是绝不可能活下来的吧。
但是我知道，受传染的房屋太多了……我们这些看守人很难凑得够数量。
我真的不明白，这种可以把人变为食尸鬼的瘟疫，怎么就侵袭到了我们这个小镇上？】

第一百五十六章 看守人日记
可以把人变为食尸鬼的瘟疫？
才刚开始阅读这本无名的日记，顾俊心头就猛地一跳，“异文世界也有食尸鬼？还闹过瘟疫？”
食尸鬼，这自然是一个翻译过来的词，但他看得懂，在异文里“食尸鬼”由两个部分组成，食尸的，怪物。
“食尸的”这个词，还有“恋尸癖”、“藏尸者”的意思。
而在异文里有表达“怪物”之意的词汇不少，能表现出怪物一些不同的特质。食尸鬼用的这个词就有“长爪利嘴的”，可以使用于形容猛兽一类。但用于形容死皮人的怪物之词，却是有“恐怖之物”的意思。
长爪利嘴，顾俊想起才刚解剖过的食尸鬼，“这似乎就是指同一个物种。”
语言有时候能表达出除本身之外的很多其它信息，显然在异文人的眼中，食尸鬼不如死皮人可怕。
至少在这些日记被写下的时候，食尸鬼只与凶暴猛兽一类相当。
是不是也因为这样，才会是两名看守人轮流看守一间受传染的房屋？房屋里有受感染的病人吗？
这些想法在顾俊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旋而又想，这场食尸鬼瘟疫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在咳血病之前，同时，还是之后？日记没有标明详细日期，就算标了其实他也分不出。
而且纸质泛黄老旧，与兰顿、佩亚尼那些的纸张看着差不多……
“再看看吧。”顾俊带着这些疑问，往日记继续阅读下去：
【这场瘟疫是从拉肯城那边蔓延来的，还传来了一些非常可怕的传闻。
三个月前，第一位受感染的病人被确定，并证实其有食尸行为。
两个星期之后，拉肯城就有超过五千人受到感染。传闻中那边在城外挖了一个巨大的墓坑，坑挖得非常深，是一直挖到地下水渗出来挖不下去为止，这些患者的尸体都被扔进去填埋了。
他们挖第一个墓坑的时候，还以为它足够支撑完这场瘟疫，但不到一个月后，拉肯城外就有了好几个这样的墓坑。
所有从拉肯城过来的人都受到严格的检查才能通过。我在老威林的酒馆听一名拉肯来的挖墓人说过，被扔进去的不全是尸体，有些感染了的人尚未完全变为怪物，仍保留着几分人的意识，就也被扔进去了。
挖墓人说，在被扔进去之前，有人哀嚎，有人咒骂，还有些人显得疯癫狂乱，他们用不着别人推搡，就叫喊着古怪的语言自己跳进了坑底尸堆里，还没等到泥土落下，他们就也已经死去。
只是听着这些描述，我们就觉得非常可怕，难道就没有其它办法吗？
“为了控制疫情，你们懂吧。”挖墓人对我们说，“执行这些事的就是一群卡洛普医生。”
卡洛普医生会执行这样的处理，是另一个可怕的情况。
但当时酒馆里很多人都说，这是假消息，一定是挖墓人在酒后胡言乱语。因为有人听不得挖墓人这般抵毁卡洛普医生，与挖墓人争执斗殴了起来，赶来的治安官便把他们双双拘走了。
当时大家都没有当回事，算是听热闹罢了。我们沃桑镇离拉肯城着实有好一段距离，这种偏僻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了这个小镇免受外界的侵袭，好的、坏的，都不会闹到我们这边来。
沃桑镇，没有卡洛普医生，也没有瘟疫，只有一帮乡巴佬而已。
在半个月前，我们就是这么想的，可是半个月后的夜晚，我负责看守迦尔德先生的屋宅。
瘟疫的到来很突然，但正如传闻中拉肯城的瘟疫爆发之初那样，半个月前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一次集体谵妄，小镇里很多人做了同样的一个恶梦。梦醒之后他们就开始出现症状。】
“恶梦……”顾俊的眉头高高地皱起，又是以恶梦为源头的病疫。
又是会使人的身体急速转化为另一种状态，背后又有着食尸鬼的阴影……
【由人到食尸鬼的转化非常快，身体每时每刻都在异变中。据讲只需要半个月左右的时间，这种转化就会完全完成。我们小镇的疫情已经有半个月了，我看守的房屋里什么情况，我却毫无了解。
病人被检查出发病后，就被关在自己的房屋里，我们每天给他们送去食物，严禁任何的进出。
不把病患们集中起来是因为卡洛普给的隔离处理指南说，那样反而会加速他们的病情。他们是精神患病了，导致身体出现变化，把他们集中恰恰是把他们的精神聚拢连接，只会产生更为严重的后果。
其实，今天镇长已经带着一帮人在小镇外面开始挖掘墓坑了，大家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看完了这第一篇日记，顾俊心头发寒，同样是一种“恶梦病”，两者的传播原理应该相近甚至相同。
现在天机局是把恶梦病患者进行集中隔离的，这样方便管理和救治，可是依日记里的说法……
怪不得即使控制好旧患者了，疫情还在不断扩大。
“得赶紧让局里把患者们分开。”顾俊有些急了，这可不只是为每位病患着想，不能让“更为严重的后果”出现在这个世界。
不过异文世界的情况是不是确定这样？他先要看完这本日记，再决定是否打给姚指挥那边。
顾俊阅读的速度渐渐有点变快，但没有漏过每一个细微的信息，自己心中也在不断地揣摩分析。
他感觉这场瘟疫是发生在咳血病之前，否则沃桑镇的人不会这样看待瘟疫和卡洛普医生的。虽然疫情在蔓延，他们仍然怀有很大的希望，盼着卡洛普医生施展妙手。
因此即使死亡的阴霾迫近，这本日记的字里行间还见不到有绝望的情绪。
这名看守人一直负责守着迦尔德先生的房屋，迦尔德先生是镇上的一名年轻富翁，曾经有前去卡洛普学院成为一名医生的机会，但迦尔德先生最后没去，别人都不清楚原因，只说他是心志不高，只想守着祖辈传下的家财过活。
现在偌大的豪宅里，仆人们都散去了，只关着迦尔德先生一人。
事情就出在这天的夜晚。

第一百五十七章 迦尔德先生
这位看守人多数守的是夜晚，而在夜晚总是能听到一些怪异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
而在半夜，又总能看到一道人形身影驻步在拉上窗帘的二楼窗户后面，一站就到天明……
但这天晚上是不同的。
【这晚的夜空特别漆黑。从入夜开始，风里幽远的狼嗥声就没有停过。
我像往常那样守在离屋子不远的地方，时不时望望二楼窗后迦尔德先生的身影。可那边屋门被推开了，是迦尔德先生走了出来，二楼那道身影还在……半个月前检查员把这栋豪宅清了个空，除了迦尔德先生不可能有别人。
慌乱中我喝斥他回去，但迦尔德先生对我说：“朋友，你不需要看守我，我并不是一个病人。”
迦尔德先生的确看上去一点也不像疯人的样子，尽管他的面目变得有点奇异，却仍然保持着他的风度，没有令我感觉丑陋。因此我也对他保持着礼貌，询问那道身影是什么。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但给我讲了很多奇怪的话语，大都是他在梦境世界里畅游的经历。
我们看守人被吩咐过不可与患者交谈。可是迦尔德先生实在有一种叫我这种乡巴佬不得不聆听的魅力，不知不觉间我就听了很多。迦尔德先生说：“只要你去过那里一次，你就不会怀疑我的话。”
我虽然有着好奇，也有对对方的敬佩，但没有忘记自身的职责，就继续劝他回去，我说：“迦尔德先生，见到你的状态还好，我很开心，再过几天卡洛普医生就到了。”
我对这番谈话记得非常清楚，因为之后发生的事情改变了整个沃桑镇。
“卡洛普医生有他们的局限。”迦尔德先生听了只是这么笑说，“但我可以去往他们想象不到的地方。”】
这页日记看到了这里，顾俊心头一沉，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是陈发德……
山洞里陈发德在念咒自杀之前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你们称为食尸鬼的东西，可以去往你们不敢想象的地方。”
顾俊皱皱眉，“迦尔德”是自己的翻译，迦尔得也行，跟陈发德应该没什么关系。
但“我能去往别人无法想象的地方”这种想法似乎属于食尸鬼族群，这当中或许还有着什么原因。
【“什么地方？”我不禁问了一句，这句话把我卷入了一个诡奇的漩涡。
“更为真实的地方。”迦尔德先生说，“明明在那里但你找也找不到、进也进不去的地方。”】
顾俊看着想起了那个荒岛，按照那个经纬度位置寻找，却就是找不到。
那个荒岛是否就属于那种地方……
他看了看被夕阳映红的天空，轻呼一口气，就对这本日记继续阅读下去。
当时迦尔德先生没有多作解释，却邀请看守人进去屋子参观，不过看守人严词拒绝，迦尔德先生就回去了。
过了不久，幽远的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亮，整个小镇突然落入了恐慌，到来的竟不是狼群，而是一种形似巨型蝙蝠的有翼怪物，它们把镇街上走着的一切生命都抓飞而去，那夜的看守人十有八九都失踪了。
在这突如其来的黑暗面前，日记主看守人还是窜进了迦尔德先生的大屋子。
也是从这段内容开始，日记的字里行间让顾俊感觉看守人渐渐有了些精神错乱。
“他的精神被影响了。”顾俊思索着，日记是后来写下的，即使回忆起来还有着错乱，可想而知当时的看守人是处于怎么样的一种状态，恐慌、惊奇、茫然……
小镇被这股恐怖淹没的同时，迦尔德先生慢条斯理的请看守人喝着花茶，去他的收藏室参观。
【迦尔德先生的收藏室就是在二楼，我读书不多，无法形容出那种奇怪的味道，但那绝不只是尸臭味。
我迷蒙的跟着他走进那个房间，看到至今一想起就不由发颤的事物。
房间里摆满了各种的人类尸体标本，都是完好的一整具尸体，那里面有美丽的少女、稚幼的孩童、也有枯朽的老人，全部都被打理得很好，做过了防腐，穿着精美的衣服，嘴巴咧着笑容，但我注意到，那都是被缝起而咧出来的。
他们就像活生生的看着我，我好像能听到他们在对我耳语……
我不知道这些尸体是迦尔德先生从哪里找来的，我也不敢问，生怕自己就是那下一具的藏品。
“我喜欢这些尸体。”迦尔德先生喝着茶的对我说，“它们能让我接触到更伟大的存在。”
我意识到，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的男人有可能是信了什么异端，甚至小镇的祸端就由他而起。】
顾俊敛了敛心神，迦尔德先生显然不是普通的食尸鬼，也许是老狗叔那样级别的？
之后，看守人心惊胆战的又参观了屋子里多处地方，都没见到那道身影，也不明白那些尸体之前怎么没被搜查出来。这个长夜过去后，看守人就奔出去找人求助了，这后面的日记内容越发凌乱碎散……
大量看守人和居民失踪，焦头烂额的治安官，迦尔德先生也失踪不见了，病患们失控地涌出房屋。
不过也是这时候，终于有卡洛普医生到达这个偏僻小镇，只是采取的处理办法仍然是捕捉、填埋，直接消灭所有的病患。这让看守人相当的气愤与失望，他的精神狂乱也在加重。
【“这就是卡洛普医生的能力吗？难道迦尔德先生是对的，我们的头脑太过简单？”】
在那天夜里，看守人做了那个食尸鬼恶梦病的梦。
作为看守人，他最清楚自己会得到怎样的处置，第二天一早就往小镇外的山林逃去了。只是在幽暗无人的山林里，他越来越饿，越来越痛苦，死亡似乎是一种解脱。
【迦尔德先生说，其实这里已经建起一道门了。
我要尝试使用迦尔德先生教我的那种方式，打开那道门，进入那个地方。】
顾俊看得心头有些紧张起来，之前看守人没写过这个事情，迦尔德先生有教他方式？
不管那个荒岛是梦境、幻境、秘境，还是扭曲空间，怎么才能进去？
他翻过看了看，这最后一页似乎记载有详细的进入方法……
【我准备尝试了，我只希望自己是进入了一个好梦。】

第一百五十八章 梦境世界与清醒世界
这时候夕阳已经西下，夜幕开始降临。
顾俊继续凝神读着这本看守人日记的最后一页，再往后的150多页就全是一片空白了。
【迦尔德先生说，那里是另外一个世界。
平常人每晚做梦的时候，精神都是在那个世界与清醒世界之间徘徊。他们或许偶尔能觊见一点缝隙，但醒来后很快就忘却了，永远不得其法进入。当他们年纪越大，接触的凡尘俗事越多，觊见缝隙的能力也会失去。
每个人在孩童时期总是最容易进入那世界的，偶尔也会无意中进入，这是因为孩童还有着简单清晰的精神状态。
你或许听说过谁人说记得自己童年走进过镜子中的世界、衣柜中的世界等，那其实都是同一个地方。
但是“食尸鬼”不同……他们的身体发生了改变，精神质地同样也有了改变。
不管还是不是孩童，食尸鬼都拥有了自由进出那个世界的力量。
“被你们称为病人的那些人跳下墓坑，那就是一种方式。”迦尔德先生说，“他们的精神到达了那里。”】
顾俊看到这里，骤然有什么念头如同电流般转过，他翻回去日记开头的页数看了看。
【还有些人显得疯癫狂乱，他们用不着别人推搡，就叫喊着古怪的语言自己跳进了坑底尸堆里】
日记里说那些墓坑都是挖得极深的，能容下几千人，深度应该有几十米以上……
从地面跳下去，岂不是就像恶梦病患者走到高楼楼顶再纵身一跃？
“那不是单纯的自杀。”顾俊顿时明白过来了，虽然发生在这边世界的恶梦病不是转化为食尸鬼，但患者最终的结局也是全部精神或称灵魂，去往了或被吸去了“那个世界”，因此他们的遗体才会是彻底的空壳。
还有陈发德……他当时感觉到对方有精神逃逸的痕迹，陈发德是否也是回到了那个世界？
食尸鬼拥有自由进出那个世界的力量，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还有孩童们？顾俊又想起被拉莱耶教团控制的那些超感孩童，那个教室里的孩童数来也就三十多个，可是当年广庭市失踪了三百多个的婴孩，其他的那些去了哪里？
“我们既不是食尸鬼，又没有患上恶梦病，也不是孩子了，要怎么才能进入？”
顾俊心里闪过了有着紧张的疑惑，正好这个看守人当时也有这个疑问，并向迦尔德先生问了。
他眼前若有幻觉画面恍现，好像看到了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古宅里，有一番交谈在进行。
【“入梦不是唯一进入那个世界的方法。”迦尔德先生说，“我曾经无数次就这么走进去。当一个地方有了通往那里的桥梁，你又能感觉得到其存在的时候，就可以使用特定的咒术让门显现出来，开门进去。”
“但这种通道并不稳定，也不恒久，或许有人误打误撞就进去了，或许你找寻一辈子还是在原地踏步。”
“如果你能入梦那就入梦，这样即使在那个世界发生意外，多半也能醒过来，做了一场恶梦而已。”
迦尔德先生给了我一张咒文，“如果你不能入梦进入，就用这张咒文吧。不过以这种方式，你在那里死了，肉体和精神就都死了。那里很绚烂，但并不是一个安全的世界。这张咒文只有一次效果，是单程票，而且大门不是向所有人打开的，你要进去也不需要带什么进去，没用的。”
我不是没有好奇，但恐惧与疑惑让我不由问道：“迦尔德先生，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呢？”
迦尔德先生只是笑笑，带着他那年轻绅士的风度，“你看守了我半个月，这是给你的酬劳。”】
那些幻觉骤然断掉，顾俊深吸一口气，心脏还是有收紧的感觉，但没那么难受，深呼吸几下就平缓下来了。
这与刚才那不是成形幻象和新得能力都有关系。
咒文？他望着快要全然落下的夕阳，日记里看守人已经转化为食尸鬼了，最后用的是入梦方法。
在当时那张咒文似乎没被使用……
顾俊往这本日记后面再一页页的翻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却注意到这本日记是被一个皮质书套套着的……
会不会……他神念一动，试着把书套脱掉，果然就见到书套内贴着日记封面上，有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写有一些密麻的黑色古怪文字，不是异文，是老狗叔墓碑上的那种文字，食尸鬼的语言。
“这张咒文存在于我的意识里，还能不能使用？是不是可以打开通往那座荒岛的‘大门’？”
对于这意外的收获，顾俊又欣跃又困惑，需要整理的困惑还有很多，但这总算是个突破口！
他先放下头绪，神念把另一份的任务奖励拉近眼前，一封书信。
信封上的字迹有些朦胧地糊掉了，只依稀可见，没有寄信地址，寄信人为“老友”，收信人是肖普尔斯&#183;迦尔德。
他当即拆开信封，取出里面唯一的一张信纸看起来，纸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新躯体实验有了突破，这场瘟疫将会给我们创造机会。】
顾俊心头猛一下突起，迦尔德先生显然属于一个秘密组织，新躯体实验？他想到了死皮人。
这些食尸鬼的精神是可以游离的，如果还可以转换躯体，食尸鬼的精神往死皮人的躯壳一钻……
“这场瘟疫”指的应该是食尸鬼恶梦病瘟疫，然后死皮人和咳血病才肆虐整个异文世界。
而这边世界的死皮人还只是弱化版本，背后的组织是不是也在进行着实验？一场成功的恶梦病瘟疫是必经阶段？
顾俊越想，心头越寒，有些自己看不到的暗流已经不知道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他反复地看着这封书信的这一句话，试图触发出相关的幻象，然而半点朦胧的感觉都没有，这不是适合的地方和情景……
顾俊便先把心念转向那页残缺的咒书，他现在清楚，异文世界可以说是个咒术世界，卡洛普医生都是会咒术的。
咒书还是那种羊皮纸质，边角有些残缺，但纸上的内容信息真不少，旁边还注满了蝇头小字笔记。
“这种笔迹！”他突然有所激动的发现，这些笔记是铁之子兰顿的笔迹！
这页残缺的咒书似乎是来自于兰顿学习过的咒书书籍。
他立即看了标注在最上面的一段笔记：
【咒语、咒文的本身不起作用，大可以把一段咒文写到茅厕的墙上，每个字都写得巨大，把每个如厕的人都吓上一跳。但如果写下的时候没有力量，触发的时候也没有力量，那只是一些文字罢了，而且是些难看无聊的文字。】

第一百五十九章 任何咒术都有代价
对于异文咒术，顾俊早就有了一些自己的领悟，兰顿写下的这段笔记正是其中之一。
这早在高墙空间巨石上那句咒文就显现出来了，当时谁也不能摄下它、画下它、印下它，甚至是记下它，因为那句咒文被写下的时候是注入了力量的。
现在不管是他，是薛霸，还是蛋叔，用异文把阿拉伯疯人那句诗写出来都不是难事。
“但是那没有力量。”顾俊喃喃，“就像兰顿说的，只是些难看无聊的文字而已。”
也因此，迦尔德先生赠给看守人的那张咒文，不是简单的一些食尸鬼文字。不懂写下咒文时的奥秘，即使把那张咒文刻画出来，用打印机打印一百张一千张，都是浪费纸张而已，不会有一张有效。
“不单是写咒，施展时也要力量。”
这也为什么当时只有他能触发，因为首先只有他能感应到。
看过这段笔记，顾俊从头开始读起了这页残缺咒书，有些如饥似渴，也有点自嘲：要当好一个医生还得学习咒术，这真是个奇怪的世道。
这页纸明显是这本咒书开头篇章的部分，看着似乎是异文人对咒术的总论。
“精神状态……”顾俊看了一段，是咒术与精神状态的关系。精神对施咒影响很大，越是专注清晰的时候，越可以施展出咒术的效果，所以对精神的修习、冥想、净化，上面写着都很重要。
只是这种总论没有写出具体方法，他再看下一段，“牺牲”。
这页咒书上写道：【人性建立在平凡力量的基础之上，凡人一旦有了超凡力量就成了别的东西，与美好的人性、丑恶的人性都渐行渐远。任何接触咒术的人，都会被它永久改变。】
“唔。”顾俊不由为这段话而沉思，乍看之下似乎是毒鸡汤，但是……
人性和神性……人类所珍重的种种人性与观念，是否就是以平凡为基础……
顾俊继续读下去，异文人有这样的观念，不管接触什么咒术都是对自己精神的一种伤害，哪怕是呼唤生命女神，因为那不属于是人的力量，仍然是对于人性的背离。
因此卡洛普医生受人尊重的一个缘由，既是掌握到力量，但恰恰那也是一种牺牲。
咒术会改变接触者的精神，以天机局的评估系统而言，那就是表现为S值下降和人格变化。
【使用超凡力量是有代价的，卡洛普医生需要随时把自己视为祭品。】
“牺牲……”顾俊喃喃，自己几次接触咒术后都精神受损、几乎送命，那并不是因为偶然、蛮干或者独他那样。
似乎他也好，来生会那些人也好，还是拉莱耶教团，抑或陈发德那种食尸鬼。
他们这些凡俗生物，一旦使用超凡力量，无论效果和目的是好的还是坏的，每一次都要有“牺牲”，牺牲自己的精神和身体是最常见的，也有以其它事物充当祭品的时候。
所以这页咒书上写得明确，咒术不是学会了拿来随随便便就施放，然后自己随便睡一觉就能恢复，更不是一施展就能包治百病，没有那种咒术。卡洛普医生决不能有这些错误的观念，每一次咒术的使用都是大事。
不过卡洛普医生要有把自己当祭品的信念，而且绝对不要拿别人来当祭品。
兰顿在这段旁边写了笔记：【我倒想把乌勒姆老师当祭品，但他那么严厉，恐怕连生命女神也不会收他吧。】
顾俊看得出，兰顿写下这段笔记的时候，灭世的瘟疫还没有爆发，他正过着后来所怀念的求学日子……
只是在这行笔记下还有几行，每行的新旧度不一样，字迹也不同，不是一次写下的，是后来加进去的。
【还需要多少牺牲？我们没有牺牲吗？
牺牲，牺牲
如果这一切还能挽回……
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意义】
这几行文字越到后面，越像是杂乱的线条，隐隐透出一股灰暗的情绪，它们被写下时应该是咳血病爆发后了……
“这样做”是指什么？顾俊从这字里行间还感觉到了挣扎，因为前方隐约的一丝微光而挣扎。兰顿与死皮人沟通后都经历了些什么？自杀是一种牺牲吗？
“但兰顿你是不是忘记了，超凡力量是会改变人性的……”
顾俊又想起厄运之子的那几页游记，那已然是用另一种角度去看待万物了，那亦是一种转化。
一页的文字看着不少，看完关于牺牲的阐述却就没了。虽然还有着许多疑惑，可有了这些系统性的认知，让他的精神更加豁然贯通，就像得到了一次净化，舒朗了很多。
再让他和通爷他们讨论什么是咒术，他能说得更清楚。
而且如果自己再次施放那个拉莱耶之咒，会有更大的效果吧，但对自身的伤害会不会也更大？
“还是得好好锤炼猛强心，否则真的会撑不住。把自己的精神总值提升上去，牺牲的伤害就显得微弱了。”
顾俊想着下了决心，“还要想办法触发这页咒书的幻象，收获更多信息。”
不过现在还有着急的事情，顾俊从这片树边泥地起身，往心理楼那边走去了。他边走边拿出手机打给姚指挥，以自己有了一个新幻象的启示为由，把需要将恶梦病患者分开隔离的情况说了。
“阿俊，这个情况你确定？”从手机传出的姚世年话声有点犹豫。
东州的恶梦病患者不是只有一百几十人，分开隔离的话，天机局的人手着实是吃紧。
“姚指挥，我的头脑很清楚，这真的一定要做。”顾俊郑重的道，知道现在的疫情有多糟糕，东州天机局也快失控了，然而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更严重的后果”出现。
脑白质切除术连治标都算不上，一定要进入那个世界，到那个荒岛，事情才可能真正地解决。
所有的这些谜团，也才可能会得到解开。
“让我去北冰洋那边吧。”顾俊又说，“那里可能存在着通往另一个空间的门，我也许可以找出来打开它。”
他没有入梦办法，依靠的就只有那张咒文而已。

第一百六十章 出发
病房的墙壁很苍白，空气中弥漫着寂静，身着病服的秦教授平躺在病床上。
此时，顾俊正来做临走前的探望。昨天傍晚他提出想法后，组织经过商议已经同意了，连同他在内的联合小队五人将前往弗兰格尔岛，参与那边的工作，下午的飞机就走。
“阿俊……”秦教授唤了他一声，这次却是认得他。
做了脑白质切除术后，这位老人就变得有些木讷呆滞，记忆力衰退，偶尔神智不清，多系统萎缩的症状也在发展。不过相比之前，老人的眼神好像更明亮了点，虽然面色仍是很憔悴。
“秦教授。”顾俊把手中提的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给你带了点岭南靓汤来，蔡子轩煲的。”
有些脑白质切除术术后患者是能有正常状态的，他看着秦教授有所恢复，心里微微欣然。
“蔡子轩……”但秦教授马上面露难色，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他是……”
“也是我们医学部的人，跟我一起进来的。”顾俊心中一叹，以往秦教授谁都记得，他上去搀扶起这位老人，把保温桶里的汤水往桶盖倒了一盖递给老人，“猪肚汤，说是对术后病人有滋补用处。”
“好，好。”秦教授双手接过桶盖，有点帕金森综合征症状的震颤，但还能自己凑着桶盖喝汤。
顾俊闻着汤香，看着秦教授尝得畅快，也就不那么难受了。
这汤滋不滋补不知道，这汤味道是真不错的，他喝了好几碗，吴时雨更是抢一样。
也是清早的时候，他和朋友们又作了告别，王若香似乎能知道他此行生死不定，眼神有点不舍。
“现在情况……我有听说……”秦教授想说什么，却很难组织语言说出来，“情况……阿俊……”
“现在情况还好。”顾俊认真道，“我们已经找到方向了，下午我就要去出任务，应该会有突破的。”
秦教授沧然的老脸缓了半天，才说得出：“好，你们一定要保重……保重……”
顾俊默默地点头，从老人的面容上能感受到更多，那是有着赞许、期望与担心的复杂神色。
看望过秦老后，顾俊又去了不远的另一间病房看望强哥，然后是朱主刀。虽然人力紧张，组织还是相信了他的说法，将对患者采用分开隔离管理措施，他们很快都要搬走的了。
他们的病情也算稳定，但精神状态相比以前真的差得太多，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离开这心理楼隔离区的时候，顾俊真想有那种游戏里的治愈术，一施出来秦教授他们都能完全康复。只是那页残缺咒书上写明白没有那种咒术，也许那些更强大的存在有此力量，但异文文明不曾拥有过。
咒术的本质，是牺牲某些东西去换取力量……
牺牲……
顾俊想起了兰顿那句笔记，还需要多少牺牲？我们没有牺牲吗？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牺牲。
“顾医生，该走了。”跟随着他的行动人员对他说，还有小队出发前的会议呢。
顾俊便回到了12层的恶梦病研究中心，参与这场多方会议。姚指挥、总部那边的通爷等人、联合小队众员……对于他说的异空间梦境世界，这里的众人并不怀疑有没有存在可能，但要怎么寻找都没什么主意。
“我们先到那边再说。”顾俊其实也没有详细计划，“只有到了实地，我的超感才能发挥作用。”
“那边冷，现在每天平均零下20度。”就连通爷也是一叹，“你们多带上几件衣服。”
“你们一切小心。”姚世年看看顾俊和吴时雨，看看薛霸他们，“我们这边的技术支援，可以提供的都会提供。”
会议室的气氛颇是严肃低沉，先不说能不能到梦境世界，只说找寻地弗兰格尔岛，现在就不是闹着玩的。
那里从上个月11月起就进入漫长的冬季，也开始了漫长的极夜，即全天24小时都不会有日照。
全天都是一片漆黑，万里冰封，北风寒冰而强劲，天气又极端恶劣，平均隔两天就有大风雪。
那里就是个巨大的荒岛，被欧洲人发现时没有原住民，后来成了罗斯国的领土后，罗斯国曾经尝试过移民一些因纽特人，即爱斯基摩人去岛上定居。最后失败告终，那里并不适合人类生存。
弗兰格尔岛没有人口，只有罗斯国建在原因纽特人定居点乌哈科夫斯科耶村附近的一个海军基地，说是基地其实就是一些装配式建筑。要不是天机局这次的事情，罗斯国在冬季都不会派人驻守那里，就插上一面旗子而已。
要在这种季节里往弗兰格尔岛探险，本就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不是有卫星支援就能有多大帮助。
而且那里还是别国的领土，这也让天机局受着另一些制约，所以姚世年说这番话的时候不是很有底气。
“量力而行吧。”顾俊说道，自己这个方向是对是错，也只能去试着了。
薛霸、楼筱宁和蛋叔都没多说什么，鼓起着劲。他们以前没有面对过那样的天气，但有经历过榕树洞任务，明白什么叫困难，却也相信困难是可以战胜的。
这时候，坐在顾俊旁边位置的吴时雨问道：“所以那里有没有企鹅啊？想看企鹅。”
“没有，企鹅在南极，不过那里有北极熊。”顾俊替大家回答她了，“乌哈科夫斯科耶村最后一位村民，就是在家门口被北极熊咬死的。”
“哦那行。”吴时雨想着什么的点点头，“看到北极熊，我会通感到企鹅的，差不了多少。”
这家伙当是去旅游吗？顾俊不由微笑，众人也纷纷笑了，被她的积极感染，会议室的气氛都轻松了些。
谁能想到在出发前，最积极的竟然是平时最咸鱼的那个呢。
会议结束后，众人便前往机场，准备搭乘专机前往罗斯国北极海岸梅斯施密特军事基地。那里与弗兰格尔岛隔着二百多公里，他们会先到达那里，再在当地视乎天气情况而择机前去弗兰格尔岛。
今天东州的天气倒是很好，天空湛蓝透彻。
飞机轰鸣地冲上云霄的时候，众人的心情各自不同。
但他们都有着相同的一股信念，那边或许会很冷，不过他们的心还有着一份热量。

第一百六十一章 冰雪封锁的孤岛
此时是12月3日的中午时分，但极夜的天空黑得诡异，布满了不合时宜的星点。
弗兰格尔岛位于北纬71&#176;14&#39;西经179&#176;25&#39;W的位置，岛上曾有过军用机场跑道、军用雷达设施，甚至是一个矿场，却都建立不久就荒废掉了。乌哈科夫斯科耶村则在南部海岸边，海军基地就邻靠着这个曾经的小聚落。
基地由一整套的34个装配式模块建筑构成，当下正有两个国家的数百位人员活动在其中。
昨天顾俊他们五人就到了梅斯施密特军事基地，等到今天天气条件允许了，就乘坐直升机过来，成功飞越这二百多公里距离，降落在基地停机坪。现在海面上几乎都结了冰，船只不再适合航行了，需要破冰船才能开路。
狂风隆隆地呼啸，五人相继走下了直升机，都是穿着一身厚重的保暖探险服，各带着一袋行李。
直升机机舱里还保有的温度已经被狂风摧毁，顾俊一踏足在这个岛屿的冰雪上，顿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冻，被兜帽和面罩裹着的脸庞仍是被寒风打得发痛，眼睛几乎睁不开来。
好冷。他不是在北方长大的，人生着实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寒冷，零下20多度的滋味吗……
但这里不只是冷，湿度还非常高，经常大雾茫茫的，让这里有个别称叫“雾岛”。
这些冷雾湿气好像钻破了厚实的保暖服，渗进他的皮肤，同时也经由呼吸道钻进他的肺部，他呼吸了几下就要越发使劲，呼吸有点困难，胸闷，鼻子和呼吸道感觉隐隐刺痛。
“啊……”旁边的蛋叔已经冷得抖了几下，刚到步这里，就好像比在石道里几天还要难受。
“真得喝点伏特加了。”楼筱宁嘀咕，就不是人住的地方，又黑又冷，7600平方公里，越往北边只会越糟糕。
“好白呀。”吴时雨看着夜幕下周围的皓皓冰雪，感觉像看着全域训练时的一片颜色。
在这种环境待久了，就会出现甘兹菲尔德效应——看到幻觉和精神改变。
“谁有什么不舒服千万不要撑。”薛霸对大家说，鼓着自己全身的肌肉，可是一张胡须方脸也已是冷得发红了。
冬季在北极圈活动非常考验精神，更非常考验身体。如果时间充足，他们都需要先接受一些训练。而像顾俊这种身患绝症的人更不应该踏足这片土地。但现在一切都无法按照常规的来。
就在直升机前方那边，有一群十来人在等候迎接。
其中有天机局在这边的探险小队“北极狼”几人，于晓勇队长，章小琪副队长。“北极狼”是临时组建的大规模机动特遣队，就为了应对这个任务。队伍里各样的人员设置都有，专业的北极探险人员更是不可少。
在于队长几人旁边，是罗斯国安全局方面的人员们，在这里他们才是东道主，天机局众员都是客人。
罗斯国方面的领队叫伊万诺夫&#183;姆斯季斯拉夫，一个中年罗斯人，脸上的大胡子和浑身肌肉比薛霸还要夸张，活像一只棕熊。
“于队长。”薛霸带头走上去，又用不太标准的罗斯语唤道：“Капитанмстислава。”
虽然都算不上精通，薛霸却懂得说很多语言。
“薛队长！”但被唤到的姆斯季斯拉夫却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中文回应，这个棕熊大块头在语言上也没输。
当下众人一通互相认识，顾俊被介绍的时候，大家的目光都是颇有好奇的，尤其是于晓勇他们。
没别的原因，顾俊太年轻了，偏偏局里传下来的命令是叫他们配合他展开工作，这就是以顾俊为中心了。不过于晓勇他们是看过顾俊一些资料的，知道他有什么超感知觉，“特殊的精神力量”。
“我先带你们去宿舍楼。”姆斯季斯拉夫招呼得很是热情，“进去喝点小酒缓缓劲。”
顾俊虽然心急想去周围看看，却知道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去宿舍楼安顿就是其中之一。
而且急也急不来，这边什么情况，他们在出发前就已经有过了解了。这个岛太大，加上天气恶劣，北极狼小队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区域去寻找，所以工作是陷入停滞当中。
宿舍楼是这里最大的营房了，男女分开的兵营式宿舍，有电力和暖气供应，但这些能源都要省着用。
基地储存的物资倒足够他们和三十只阿拉斯加雪橇犬度过一个月，对面海岸也能进行支援，可没什么是一定的。
安顿下来后，顾俊当即要求开始探索。于队长几人便带着他们五人，出来坐上一队雪地车前往西边。
不多时，荒芜的乌哈科夫斯科耶村就出现在前方的雪地中，于队长介绍说：“那里很多年都这样了，罗斯人自己不收拾，也不让别人收拾。”
顾俊看过资料知道是这样。
车灯的灯光照射之间，只见雪地上有些残旧的电线杆垂垂欲倒，杂乱的电线连着一些破烂的低矮木房屋，积雪还没有能把满地各种的垃圾完全掩盖，特别是那些早被锈迹蚀掉了颜色的废弃油桶。
周围仍是一片雪白，与远方起伏的山脉相连，无边无际地延伸开去。
“那有只北极熊。”雪地车车队刚停下来，吴时雨就给大家指了个方向，顾俊转头看去。
果然见到一头强壮的北极熊，就低头走在不到二十米远的一间破屋旁边，它瞥了他们一眼，就转身走了。
为什么……顾俊皱皱眉，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那头北极熊早已等待在那里，等着他来……
风声隆隆，除了他们周围只有寂静，他有点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了，精神已受到影响了吗？
“于队长，我想过去看看那间房子。”他还是说道。
那头北极熊已经跑远了，众人用不着驱赶它。当下一行人就走了过去，那就是一间很普通的旧烂木屋，还没三十平米，屋顶快要被积雪压得倒塌，但它也已经存在在这里好几十年了。
木屋的门是半烂半掩的，顾俊伸手推开它，打着电筒，望着屋内。

第一百六十二章 因纽特人的照片
寒风呼啸，手电筒的灯光照进了破烂的木屋里。
这是一间普通的因纽特人定居屋，饱受年月的侵蚀，屋内的家具、装饰品和所有东西都残破不堪。
这些年来能登上这个极北之地的只有罗斯国政府人员，科研人员，地理摄影师，以及寥寥少数的观光游客。
由于众人都要遵守一个不破坏的规矩，这些房屋的很多原貌得以留了下来。
顾俊站在门口望着这片破败，隐约有点微微的灵知触动……
“于队长。”他问道，“你们有没有搜查过这里？”
“都有搜过。”于晓勇的国字脸颇是严肃，“之前雪还没有现在这么大，我们就搜过了，但没有发现什么线索。顾队长，这个地方罗斯人一直盯着的，有什么东西也早就被拿走了吧。”
天机局和罗斯国安全局的确是合作关系，却不是那种可以共享一切情报的关系。
对于北极狼小队寻找异空间通道入口这个实际上的任务，罗斯人就并不清楚。
如果让对方清楚了，会有什么后果还说不准。异空间通道入口，这种东西对哪个国家都是想独占开发的，更别说历来霸道的罗斯人了。因此，于晓勇与姆斯季斯拉夫既有亲密的一面，也有互相防范着的一面。
这种态度代表着两个组织之间的关系。
现在全球各国正在商讨着如何加大合作，以应对越发频繁的各种异常事件。或许有一天，会有一个全新的联合组织成立，各国会被迫站到同一阵线，但不是现在。
“顾队长，你感觉到什么了吗？”于晓勇问是这么问，却真的不习惯寄望于这种“感觉”。
旁边的章小琪几人也是不看好，别说这间房子了，乌哈科夫斯科耶村这一整个定居点都太过寻常。几十年以来，从建立到毁废，这里什么位置不是被来回的踏遍？
就算有什么奇宝异物，罗斯人没拿走，地理摄影师都早拿了。
“是有点感觉。”顾俊点头道，“刚才那头北极熊有古怪，于队，你马上让指挥中心试试追踪它。”
“哦？”于晓勇怔了怔，但因为上头的交待，“好的。”他立即用通讯器做了这个呼叫。
与此同时，顾俊踩着烂腐的地面走进木屋的客厅，用手电筒照着左右看了看，目光很快停在一面木墙上，那里挂有一张兽皮、一对驯鹿角、一把弓箭……还有一个老旧的照框。
照框里有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是些因纽特人的合照。
顾俊凝目地走了过去，伸手从木墙取下这个照框细看起来。这张照片似乎拍摄于移民船上，有十五个因纽特人，四个成年男人，四个成年女人，一个少年，一个少女，五个年龄不一的孩子。
而在照片的最左边还有个罗斯男人，戴着一顶黑帽子，发福的脸上神情傲然，像是当时的长官人物。
这应该是四个移民家庭的大合照，可这些因纽特人的神色都不怎么好，有些茫然，看着不太情愿，尤其是那五个孩子，其中最小的两个也就五、六岁，都垂着头扁着嘴，没有看镜头，像在哭泣……
他们当时……是被罗斯国强制移民过来的，为了占地盘，就把最能耐寒的因纽特人移到这个荒岛上。
“这张照片？”顾俊问道。
“是早期因纽特人移民的合照。”于晓勇对此也有过调查，“这些人全都不在人世了。”
顾俊默然，正要把这个照框放回去，忽然像看到有什么闪过……
他拿近了些再看，照片中众人身后的那片模糊泛黄的天空，他越看越有点怪异，但朦朦胧胧的不够真切。凑近点，再凑近……他看着，那丝错乱骤然又闪过，他猛地看到那两个孩子抬起了头，稚小的面孔上都是癫狂的笑容。
而照片最左边那个黑帽子罗斯男人，满脸痛苦扭曲的惨状。
但这一幕画面只是一闪而过，幻觉？顾俊深吸一口气，心神恍了恍，不，不只是幻觉。
“于队长。”他指了指照片上的罗斯男人，“这个罗斯人是谁？后来怎么了？”
“哦？”于晓勇瞥了瞥，就回答道：“瓦西里&#183;彼得诺夫，是当时负责这一船移民的主事人。那个时代因纽特人没什么种族地位，彼得诺夫对他们很刻薄，所以这些因纽特人都不喜欢他。后来彼得诺夫出了船难，淹死了。”
淹死？顾俊心头一沉，“怎么淹死的？”
于晓勇却说不清楚，这属于是罗斯国的机密资料，而且在那个时代，整天走的又是北冰洋，像彼得诺夫这种海事人员出船难而死，实在不是稀罕事。所以他们此前并没有怎么为意。
“于队你马上去问罗斯人这怎么回事。”此时顾俊却认真道，“这很重要。”
“好。”于晓勇虽然疑惑也只能听令而去，章小琪等其他北极狼成员面面相觑，他真不是在急病乱投医吗……
薛霸几人走来也看看照片，却都没什么感觉。然而当吴时雨一看，她顿时就明白了顾俊，“那些小孩有古怪。”
顾俊对她道：“时雨，我们趁现在的异感还强烈，试试能不能凭这张照片触发出幻象吧。”
“只要是坐着尝试就行。”吴时雨摊摊手，她在小队中的作用就是以自己的超感辅助他。
屋里也有废弃的木椅子，顾俊拉过来两张，跟吴时雨一人一张坐下，手握着手，他的另一只手拿着卡洛普解剖刀，照框就放在膝上，他又道：“我们都要做好损耗精神的牺牲准备。越明确，越清晰。”
“嗯。”她应下，“我就当是向土豪捐款了。”
她这个比喻，顾俊倒觉得，理解得很通透……
两人都闭上了眼睛，建立着那种超感联系，把彼此的精神力量叠加起来，再感受着那幅照片。
蛋叔、楼筱宁和薛霸已经不以为奇了。第一次见着这种事情的章小琪等人，却没办法不感到奇怪，这到底在搞什么？真的会有用处吗？他们望着似模似样的两人，不由有些腹诽。
但在众人见不到的精神海洋，顾俊、吴时雨，他们都看到一些幻象碎片从不知何处汹涌而来。
有如呼啸的狂风，有如翻腾的海水。
狂热的呼喊声从风中传来，极夜的天空上，有诡丽绚烂的北极光笼罩。
顾俊的脑袋开始痛了，骤然地涌进了一个发生在过去的幻象当中，山峰，悬崖，朝着远处的海面……
幻象从朦胧变得越发真切，悬崖上有一些身影在跳着祭祀舞蹈，在呼喊着颂词，他们……是那些因纽特人。

第一百六十三章 幻象中的祭祀
幽绿的北极光在天际萦绕，一层层一缕缕无可名状，照映出大海上巨浪翻腾。
巨大的山峰断崖平整的断面如同是刀削而成，在那险峻的悬崖之上，一场异教祭典进行当中。
顾俊感到自己的视角推进过去，头又痛又绷紧，不过心率相对还是很平稳，比以前要稳得多，是那个新能力起了作用……他凝神看清楚些，看到那是几十道的人影，有大人有小孩。
他们在围绕着什么跳着祭舞，在这种极度严寒的天气下，他们却只穿着以不同兽皮缝织而成的怪异衣服，上面涂有着鲜血，似乎是涂成了什么扭曲的形状。
不知道为什么，顾俊觉得那种形状有点熟悉……
这些因纽特人的呼喊声越来越嘹亮，他听得更清楚，视角也越来越近了，看得到他们围绕着的是一块矩形的石刻浅浮雕，有一个成年人那么大，雕刻的图案在黑暗中朦胧不清，但好像有些形状就是他们衣服上血涂的形状……
近点，再近点。顾俊皱动了眉头，那块浅浮雕显然是个关键，是这一群因纽特人的拜祭之物。
是食尸鬼的崇拜吗，是老狗叔、陈发德他们崇拜的那团无形黑影吗？
他使动自己的精神推近，心脏顿时开始有点难受了，加快的心跳超过了每分钟100次，还在不断上升。
但他听到了，那些因纽特人狂热的声音，当中的几个孩子叫喊得最为癫狂，他们的面孔就像刚才他从照片中看到的那样，没有丝毫的童稚，有的只是带着嗜血的狂乱。
他们就像被阴影夺走了精神，在这个时刻，迸发出了恶毒的力量。
“啊……”骤然间，顾俊的脑袋像被电钻钻出一个孔洞那么裂痛，也听清楚了他们疯狂喊着的颂词：
“Ph&#39;nglui mglw&#39;nafh Cthulhu R&#39;lyeh wgah&#39;nagl fhtagn”
他们的异教颂词，却正是那一句拉莱耶咒语！
而且他们的发音、念诵韵律都极为标准，与那张纸上的音频线条几乎完全一致。
怎么……顾俊的头痛越发剧烈，像被千万只大手抓住向着不同的方向拉扯，怎么这些因纽特人也会这句话！
他还想听清楚些，还想再看清楚那块浅浮雕，但脑袋猛然像被扯得四分五裂，脑浆都溅了出去。
他看到最后的一点画面好像是悬崖外的海面有什么异常……巨大的痛苦把他淹没，眼前的幻象戛然断掉，心脏抽搐了起来，他睁开的眼睛看到周围还是那间破烂残旧的木屋客厅。
“啊……”顾俊不禁发出闷痛的声音，上次他正面接触这个咒语，要打肾上腺素才没让心脏骤停。
与此同时，脑海里有系统的提示信息：
【你的猛强心锤炼度上升，+500，现在的等级为第一重（500/50000锤炼度）】
这样的一次幻象，只有500锤练度吗……
他喘气之间闪过了这个念头，捂了捂心脏，真不知道升到第二重之前，自己还有没有命。
“阿俊，时雨，还好吗？”蛋叔在旁边紧张地问道，就要从随身医疗包里拿出强心针，“要不要扎一针？”
“还好……我有先见之明。”吴时雨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脸容纸白一样，“要不是坐着，就肯定要仆街了。”
顾俊也在深呼吸调整着气息，听她说了这么多，那肯定就是没事了，这家伙的咸鱼心还挺顽强的。
“蛋叔，没事。”他叫住要扎针的蛋叔，“坐着缓上一会就好，没事……”
门口那边的北极狼小队众人真的是看蒙了，这是通灵还是怎么的？章小琪不由以询问的目光看向薛霸。
“章副队，他们是在拼命。”薛霸板着满是肌肉的方脸，“希望你们都能严肃对待。”
旁边听到的楼筱宁真有点想骂人，难怪那个通爷说S值太高的是睁眼瞎，有些事情你没经历过就是不会相信，相信了也想象不到，想象到了也理解不深。
“看到了吧？”没管别人，顾俊和吴时雨在窃窃私语。她点头：“看到。好像是你念过的那句咒语？”他说是，又问：“你有看清楚那块石刻浮雕吗？”她摇摇头：“没有，想看清楚点就断掉了。”
经过一番交流后，顾俊确定在这次幻象，他们俩听到的、看到的都差不多，没有更多的信息。
不过虽然没看清楚，他却有很大把握那块浮雕与那尊石雕像是同出一源的东西。
那些让他感觉熟悉的形状，就是那尊石雕像的怪异生物扭曲的肢条。
“各位。”顾俊当即说了出来，“这张照片里的因纽特人，他们和拉莱耶教团有着同样的崇拜。”
北极狼小队不是每位成员都知道现今的所有线索，但章小琪等人是知道的，薛霸三人更是熟知，现在听了顾俊说的，众人都惊疑不已，这张照片是摄于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比南塘村的事情还要早。
更大的迷雾是，这些生长在北极圈的因纽特人，与广庭市相距十万八千里。
而且根据现有的各种研究表明，早在4000年以前，因纽特人就从亚洲迁徙到极寒之地了，比出土那尊石雕像的古墓考定的时间还要早一千多年。因纽特人的宗教信仰也没有拉莱耶之说……
怎么这一小群人，却也有着那样的异教崇拜？
拉莱耶教团，恶梦病，梦境中的荒岛……经纬度坐标就在这片楚科奇海。
如果顾俊说的不是些臆想，这里面当然大有关系。
正当北极狼小队众人困惑之际，之前出了去的于晓勇匆匆回来了，国字脸上有惊奇、也有振奋：“姆斯季斯拉夫给我们查了，瓦西里&#183;彼得诺夫是突然一天夜里，从梦中惊醒就发了疯，没人能拦住他，他冲到甲板跳进了大海里，就那么把自己淹死了。”
于晓勇之前一听，便想到了恶梦病，现在章小琪他们也是，顿时都怔着了。
原来个中的关系真的就在那一张照片当中……北极狼众人再看向顾俊时的目光，都多了一份敬重与惊奇。
这个顾俊是真有些东西啊，刚才也真的是在拼命，怪不得总部那边会这样交待下来。
“于队长。”这时候，顾俊又说话了，“这里附近一带有什么临海的山崖吗？或者海崖？”
“这个岛的中央山脉东西走向，都终止于岛屿两端的海崖。”于晓勇想了想说，“距离这里近的，就是东部海岸了。”
“我想，我们得去那里一趟了。”顾俊对众人沉声道，屋外的寒风还在呼啸。

第一百六十四章 雪山
在顾俊得到新线索后，天机局当即联合罗斯国安全局往因纽特人开展调查。
但因纽特人是由诸多部落组成的种族，在北极圈分布甚广，不同的部落有各自不同的习俗与传说。当时那一船移民是来自于楚科奇的一个小部落，其他人对他们的信仰都知之不多，只知道他们崇仰某个远古天神，却只是归入原始愚昧的想法而已，那时候并没有人当回事，由于该部落的封闭因此也缺乏记载。
这个部落的因纽特人后来有的被强制移民到弗兰格尔岛上，有的死去，有的出了海已经找不到踪迹。
所以对于他们的异教崇拜，天机局一时间找不到什么信息。
而顾俊等人在乌哈科夫斯科耶村也没有别的发现，除了那张照片诉说出曾经的诡异，这就像只是一群普通的因纽特人。但顾俊认为那场祭典是实在存在过的，瓦西里&#183;彼得诺夫的死或许就是祭典的成果之一。
只有到达举行祭典的那处海崖，才能接近真相。
确定目标后，北极狼小队就马上准备行动的事宜。
与基地所在的南部平原不同，那处海崖位于中央山脉的东部尽头，地形相当复杂，这种风雪天气不适合直升机飞行，类似的坠机事件不是没有过。只有先开车过了近40公里的平原路程，到了山脚下再登上去，海拔635米，不算高却不会容易，因为上山的路早已也被冰雪封堵。
条件很恶劣，但东州那边的瘟疫还在蔓延，把患者分开管理更是对人力巨大的考验，他们这边要抓紧了。
顾俊五人抵达岛上的第二天上午，天气还算符合预期，两国联合部队就按照原计划出发。
“这个地方是那只北极熊引导我们去的。”顾俊在计划一初就给众人这么说，“我感觉这一行不会顺利。”
那只北极熊是什么东西，他们还不清楚，昨天并没有能追踪到，卫星就没有拍到它有出现过。
可当时所有人都看到了，现在众人只能解释为，那是一次群体的幻觉……
但那处海崖有可能会是一个陷阱，得做好这个准备。
狂风带雪呼啸，极夜下的茫茫雪原，一队雪地装甲车车队正在前行，这正是罗斯国三十人、北极狼小队三十人和顾俊五人组成的联合部队。此时已行驶了16公里，众人看到周围的全是黑暗下的冰雪。
如果是在夏季，这里会是一片苔原，有很多植物是全球其它地方没有的，现在却全被冰雪覆盖。
本来为了避免精神压力和甘兹菲尔德效应的产生，队员们都不应该看窗外，让驾驶人员凭着雷达前进就是了。
然而顾俊和吴时雨依仗的就是超感，精神压力有时候正是超感来源。
所以顾俊在车上一直都看着窗外，时而戴上夜视仪看，时而就以肉眼看，感觉着是不是这个方向。而他的精神，随着此起彼伏的一片片冰雪，越发有些波动……
就那么骤然的，前后不过是一下眨眼，他看到前方出现了些巨大的山脉。
这个大荒岛上海拔最高的山位于岛中央，而且海拔只有1096米，那片山脉却直入天际，看着比珠峰还要高。
“你们有看到前面的巨山吗？”顾俊立即以通讯器询问众人，“突然出现的。”
“没有，巨山？”“一切如常。”薛霸、于晓勇他们却都只能回以疑惑，连吴时雨也没有看到。
顾俊现在任何的一个幻觉都不简单，于晓勇立马就向指挥中心做了这个情况报告。
“卫星图像没有变化。”指挥中心那边很快就给了回应，在岛上基地、天机局总部和东州都连接着通讯。
幻觉？顾俊皱眉望着那片并没有消失的巨大山脉……虽然朦胧却还在那里，发散着宏壮与诡奇……
“这个岛在产生很多幻觉。”他只能确定这点，可他怀疑这里会不会与那个梦境世界，已经有些发生了重合？
当车队前进到30多公里的时候，风雪开始变得更大了，声响隆隆，通讯信号变得不稳定。但这还不是岛上最恶劣的天气，在2月、3月时的暴风雪时速可以高达140公里以上，连车带人都要掀翻。
而此时，车队至少可以还算平稳的驶完了这一段路途，到达预定海崖位置的山脚下雪原。
到了这里，车队就停下了，联合部队的一大半人员带着各种装备和枪械走下装甲车，冒着风雪结队登山。
“这边，跟我们来。”罗斯国方面由姆斯季斯拉夫亲自带队，他们罗斯人并不清楚此行的意义，姆斯季斯拉夫之所以亲自带队探险显然有着别样的任务，那就是搞清楚天机局的真正目的。
罗斯人走在前面和后面，顾俊、薛霸、于晓勇等二十多人走在中间。
由于冰雪封堵，众人只能艰难登行。被眼前山体遮挡，这时顾俊看不到了那片巨大山脉。只是登行过半的时候，他看到、这次于晓勇他们也都看到，姆斯季斯拉夫等罗斯人亦看到了。
山边暗黑的天空上有各样的北地鸟类在盘旋飞行，鹰、鸥、鹱……它们密集成群，飞来飞去，却不发一声。
可是岛上的鸟类，早就都离开这里越冬去了……
“指挥中心，我们看到大量鸟类。”于晓勇再次立即报告，而姆斯季斯拉夫那边也用罗斯语急忙报告着。
“卫星未发现你们所在位置有鸟类，未发现。”
这下子，薛霸、楼筱宁、章小琪等人，心头全都沉下了，又是一次群体幻觉吗，就这样一直在他们眼前。
“鸟的数量更多了，它们好像在……看着我们。”于晓勇又说。
但他们得到的，还是指挥中心的人员又惊奇又忧心的回应：“卫星没有拍到，山顶上没有人、没有动物。”
顾俊也说不好那些鸟影是什么，心头的不安越发强烈……
东州的事态容不得他们转头折回去，小队每一员都是经过精神状态项目挑选的，这点幻觉还不能把他们击倒。当下，众人就沉着心毅着意志，继续登上去。只是风雪打在脸上，皮肤非常的刺痛。
几百米的海拔要攀也是很快，但他们越接近山顶，越听到一股奇怪的声音传下来。
那不是鸟类的叫声，好像是人类狂乱的呐喊。
顾俊和吴时雨相视一眼，两人辨认得出，那是因纽特人举行祭典时的呼喊声。

第一百六十五章 无皮的北极狼
狂风怒号，冷雪洒落，这一股猛烈的吹袭使登山小队众人有些站立不稳，那狂热的呼喊声越来越近了。
那些呼喊比风雪还要剧厉，一声声犹如雪崩般压下来。
但是山顶之上，卫星没有拍到有人。
“指挥中心，我们听到山上有人声传下，顾队长怀疑是因纽特人在进行祭典。”
“收到，北极狼，卫星情况没有变化……这边只看到了你们。”
“指挥中心，我们准备突击，准备突击。”
在这距离山顶还有三十来米的位置，天机局联合小队几位长官一番商议后，还是决定要突击上去，再说罗斯人方面也不会就此放弃，到了这里没人愿意放弃。
“收到……”通讯器传出的声音忽然沙哑模糊了很多，信号变差了。
小队又与罗斯人进行沟通。考虑到上次山洞的情况，顾俊认真地告诉姆斯季斯拉夫：“也许我们听到的、见到的都是一个大幻象，有人或者有东西在这附近施着咒术。”
“咒术？”姆斯季斯拉夫之前有听过一些，但没得到全部信息，熊脸上显得纳闷，“你们是认真的吗？”
“是！”顾俊凝着眉头，“不要轻信幻象，也不要轻视幻象。如果一个不好，我不敢保证你们的性命。”
“哦……”姆斯季斯拉夫打量他几眼，不知道想着什么，走回去后以罗斯语给下属们交待了一下。
薛霸一直在旁边盯着，这点观察力还是有的，对同伴们说道：“那个大块头怕是不怎么相信。”
于晓勇、章小琪几人绝对不就此责怪姆斯季斯拉夫，昨天之前即使上头压下来，他们也都半信半疑。
天机人员只能是做好自己的部分，听从顾俊说的不做分队，而是全队二十三人都作突击冲锋队，握紧了手中的机枪。但还是自告奋勇的罗斯人冲在前面，他们似乎生怕有什么好处净被天机人员占了去。
“вперёд!вперёд!”姆斯季斯拉夫呼着冲锋，手中的AK-12自动步枪对准前方。
十几人的罗斯冲锋队最先冲上山顶，然后于晓勇、顾俊他们也从山坡冲上去了。
所有人顿时都被入目的景象慑了慑心神，眼前这片辽阔的雪山山顶上，到处都是成堆的野兽尸体，整只的驯鹿、麝牛和北极狼成排的被地上的冰柱穿过矗在那里，特别是北极狼……
二十二只北极狼，就在众人登山点的前面，两边各有十一只，如同列出了中间的一条道路。
它们都被剥掉了狼皮，浑身鲜血被冻结，唯独一个狼头还算完好，睁圆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恐惧与哀求。
那些眼睛，看着像是人类的眼睛……
就在这条尸路的尽头那边，几十个因纽特人站在那里，有大人有小孩。他们全都只穿着一身与严寒不符的兽皮衣服，正是用那些狼皮缝制而成，北极狼雪白的皮毛被鲜血涂了些诡异的形状。
突然间，顾俊明白了上空那些鸟类为何而盘旋，它们在觊觎这些尸体，它们被鲜血的腥味吸引而来。
“Недвигаться!”
“别动，全部别动！”
姆斯季斯拉夫和于晓勇几乎是同时喊了起来，所有突击人员的枪口全部对准了那些因纽特人。
也许这是他们的幻觉，但也许出错的是卫星，因为那些人分明都无比的真切，并不像模糊的幻觉。
枪灯十分刺目，被这么多的枪口指着，因纽特人们却没有半点变色，虽然停掉了刚才那疯狂的颂喊，目光好像没有看到他们一样，或者说……只是在看着同一个人。
魁梧的男人，壮健的女人，少年，少女，孩子……都在看着顾俊。
忽然，这几十道身影都张开了口，缓缓地说了句：“你来了。”
就像恶梦中老狗叔说的那样，就像南塘村幻象中那些失魂的村民一起说的那样。
你来了。好像他们等待已久。
“唔。”顾俊眼前闪过一些像幻觉的朦胧，脑袋作痛，这些因纽特人与南塘村村民的身影渐渐重叠……他凝神驱除迷乱，却又被前方的异象刺痛了心头……
二十二只北极狼，天机突击小队二十三人……
除了他，二十二人。
那些北极狼尸体在变得扭曲，它们的眼睛也在望来，像是薛霸的眼睛，蛋叔的眼睛，吴时雨的眼睛……
不，幻象而已。顾俊闷叫了一声，抵抗着这一股精神的侵袭，沉声的道：“没错，我来了。”
“小心……”吴时雨也感到了异常。
“大家先不要妄动，交给阿俊。”薛霸说道，楼筱宁也在提醒于晓勇、章小琪等人：“我们任务是护着他。”
然而另一边，姆斯季斯拉夫用罗斯语向手下们唤着：“跟我来，跟我来……”
薛霸听到连忙用不熟练的罗斯语劝道：“危险，精神攻击！”于晓勇也劝道：“看看那些鸟，这正常吗？”
顾俊感觉有点不对劲，语气，姆斯季斯拉夫的语气不太一样。
“这些该死的因纽特人，连一把弓箭都没有，怕什么……”与此同时，姆斯季斯拉夫喃喃说着，挥手就领着十几个听令的队员往前面走去。他们一开始还说着什么别动之类的话，但越走过去，越没了声音。
“不对……”顾俊瞪目急道，“他们中了幻象！”
旁边众人怔了怔，于晓勇立即又是叫喊，又想要让几位队员上去拦住那些罗斯人。
只是被顾俊急忙叫住：“不要走上去！”走近过去连他们自己都可能中术，而且那些AK-12都开了保险的……
这时候，众人就见到姆斯季斯拉夫等人一路从因纽特人旁边走了过去，走到了悬崖边，径直就往外面跳了下去。
“啊！”蛋叔不禁惊叫一声，悬崖外六百多米之下，就是已经结成厚实冰面的大海。
一瞬间，众人仿佛从狂风中能听到了姆斯季斯拉夫他们砸落在冰面上的重响。
砸得模糊的血肉、溅出的脑浆、姆斯季斯拉夫那张热情的粗犷面孔……全都迅速冻结成冰。
通讯器传出了指挥中心惊乱的声音：“北极狼？北极狼？姆斯季斯拉夫队长他们怎么……他们已经坠崖身亡。”
那些因纽特人，仍是在面无表情地望着这边，望着顾俊。

第一百六十六章 你是一个答案
死亡的气息弥漫，极夜下的冰寒山顶上，已经不再有罗斯人的身影。
指挥中心里一片惊乱，留守山脚下的人员们也是惊急，罗斯队员们激动地骂着什么，但在他们心中更多的是困惑不解……卫星拍到没有人强迫姆斯季斯拉夫他们，是他们自己跳下去了。
前一刻还好好的站在那里，后一刻就成了冰面上的一堆破烂血肉。
其它地方的震惊喧嚣没有打破山顶上的沉寂，那些似实似幻的因纽特人望着顾俊。
吴时雨、薛霸他们都已察觉到，这帮人好像就等着顾俊的到来，从他们登上这个荒岛，就要把顾俊引来这里。
或者早在登岛之前，那个经纬度坐标就是要把顾俊带过来？
“你很愤怒。”这时那个因纽特人首领模样的中年男人说道，臃肿的长脸面无表情，狭小的眼睛里蒙着混沌，像是在对顾俊说：“你也很紧张。孩子，你不需要这样。”
“我需要怎么样不由你们说……”顾俊沉声道，心念电转着这个幻象要怎么破毁？
上次他破毁食尸鬼陈发德的幻象，是使用了那句拉莱耶之咒。但是现在……那句咒语变得不适合，这些因纽特人就是崇拜拉莱耶的教徒，这个幻象的背后就是那个诡秘的教团。
而且这个地方，正是举行着崇拜拉莱耶的祭典。
如果他念出那句咒语，会有什么后果？会不会就是他们把他引来这里的目的？
“孩子，我们看着你长大。”因纽特人男人说道，“这半年来，你成熟了。”
于晓勇他们瞥了瞥顾俊，见他沉着，他们也就先沉着，不能进，也不能撤退……
“就像稚鸟的翅膀长好，便要离开巢穴，离开曾经的喂养与看管，飞腾在天空上。”
那个中年男人继续道，漆黑天空中那些鸟类忽然鸣叫不已，嘶沙诡异的叫声刺痛了众人的耳膜。
“你做了很多我们都未曾想到过的事情，你没被体内的力量击倒，你有了属于你的自我。”
在男人说着这话的同时，其他的因纽特人都露出了笑容，像是高兴、欣喜、祝贺。
就在这些人身后，隐约出现了一些人形黑影，一道道既凝聚又模糊，好似是些黑袍人。薛霸他们敏锐地想起，这跟通爷陈述的迷雾中的教团众员很相似……
这一帮因纽特人，以及那个拉莱耶教团，似乎的确就属同一个异教。
“来生会对你的认识不够深刻，之前我们也误解了你存在的意义，直到近来才有了新认知。”
“我们误解了伟大存在赐予我们的启示。”男人说着，长脸上没有懊恼只有平静，“这是我们的愚昧。”
顾俊敛聚着目光，咬了咬紧牙关，看着这些比冰雪还令人心寒的因纽特人、这些黑影……
果然，拉莱耶教团和来生会是不同的组织，合作的关系。
不过以这家伙说的，这一切并不全在他们的掌控之中，“误解”？他们之前是觉得厄运之子必将把他吞噬，再被来生会吸噬蚕食掉吗，还是厄运之子会把来生会也吞噬掉？
但最终的结果全都不是，他没死，他也没丧失自己。
“孩子，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因纽特人男人又说，“是一个答案。”
“我来这里只有一个目标。”顾俊冷声道，“那就是把你们和恶梦病干掉。”
那些黑影中有人轻轻地摇头，因纽特男人也是不以为然，“那不是病，没有病是让你窥见世界的真实。你们说的病人，他们是幸运的，他们从碌碌平凡中渴望不平凡，而通过梦境，他们获知了伟大的秘密。”
“幸运？”顾俊心中怒气沸腾，闪过了诸多患者谵妄的模样，秦教授、强哥他们的面孔……
那男人继续说着：“我们人类弱小的头脑，只有以梦境的方式，才可能接触到那些伟大者的声音。他们一个人还听不到什么，但把他们的精神聚拢一起，就能听到更多。”
“孩子，你知道吗，你到来这个世界的方法，就正是我们从梦境声音中得到的启示。”
骤然间，顾俊眼前有些别的幻觉画面闪现，旁边的吴时雨也顿时眼前迷乱，众人的头都痛了起来。
他们好像看到成群的孩童癫狂的稚脸，转而就变为成堆的尸体，又仿佛就出现在前方……
是当年那些被盗拐的超感孩童！
剧烈的头痛中，顾俊明白了，在广庭市案件到他出生之间的九年，教团和来生会的超感儿童项目并没有失败。
超感儿童聆听梦境的声音……是一个步骤，孩童们从梦境中搜集“伟大者”那凌乱的信息，无意义的信息……直至精神枯竭，全然被黑暗侵蚀，陷入谵妄、疯狂、死亡……
那些信息却由这些邪信徒整理出了意义与奥秘，他们从中获得了灵童培养之法，那些用以胎教的音乐、呼唤……
他的出生，由那些孩童的生命换来。
“啊……”顾俊发出了一声闷叫，“你们可真是丧尽天良啊……”
现在他们搞出恶梦病，并不是专门为了把他引来这里，而是为了搜集更多的、更清晰的信息。
那个经纬度坐标，也许是要把恶梦病患者的精神聚拢而来，从这里进去梦境世界，化为另一种力量。
而对于他顾俊的存在，这些人另有打算。
感应到同伴强烈的精神波动，吴时雨努力唤道：“咸俊，撑住……”但她自己也已经卷入了漩涡。
“孩子，你愤怒的、执着的只是些虚妄。”中年男人依然平静，谆谆教诲一般，“你觉得它们重要，只是因为你还没有见过足够多的真实。孩子，以你的自我，再看一看吧。”
男人的话声刚落，整片山顶就好像旋转了起来，所有的因纽特人齐声念诵起了什么，怪异的声音迅速变得狂热。
“啊！”于晓勇、章小琪等北极狼成员们痛苦大叫，有人捂住了脑袋，有人失控地按动手中枪支的扳机，砰砰的枪声既密又乱，却打不中前方的任何东西。有人几乎滚落山坡，还好及时被尚能控制自己的薛霸和蛋叔拉住……
吴时雨面色煞白，脸部的青筋却都暴突起来，像随时就要爆开……
众人的眼睛都在突起，涌满惊异的血丝，楼筱宁的左眼也是如此，在那边有一只无皮北极狼就是独眼的。
顾俊心中的怒火已是燃烧到了极致，但这一刹那，他感到无法动弹，好像被什么拉扯禁锢着……
这时一片异光笼罩了他们，是天空突然出现的北极光，色彩似幽绿似诡蓝，萦绕着他们，束缚着他们。邪信徒们的诵喊声越来越大，就在那两列北极狼尸体的中间，一块巨大的石刻浅浮雕从雪地里轰隆升起，群鸟开始嗥叫。
那块浮雕上，刻着无数难以名状的肢体，互相缠绕扭结在一起，怪异，狂乱。
除了这些可怖的图案，还有一些神秘的文字，古老得无法辨认。
“Ph&#39;nglui mglw&#39;nafh Cthulhu R&#39;lyeh wgah&#39;nagl fhtagn！！！”
因纽特人在狂呼着、啸叫着，顾俊脑袋裂痛，心脏也抽痛起来，好像汹涌着什么……好像他也在呼啸……
骤然之间，他听懂了这句话，同样陷入剧痛的吴时雨、薛霸、蛋叔、于晓勇他们也都意会了。
【在永恒的拉莱耶宅邸中，沉睡的克苏鲁候汝入梦】
他们所有人，似乎正在进入着一个幻梦……

第一百六十七章 噬魂
嘶嘶嘶，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声音传来。
荒茫的大草原，狂风席卷，顾俊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这一片原野是在哪里……
野草堆有点摆动，钻出了几个身形矮削、披着兽皮的……野人。他们的毛发和胡子都又长又乱，在看着什么，眼神里满是狂热，突然就高呼着什么，挥起手中的木棍冲了出去。
顾俊的心脏一下抽动，这种感觉就像做梦时一样，全然不需自己的意识控制，事情便就发生了。
他好像就是那些野人当中的一位，挥着木棍冲去，这时候才看清楚了，在前边有着别的几个野人。
那几个野人的模样稍微有些不同，额头平扁，身材短小粗壮，惊急中嚷嚷吼吼着不同的什么原始语言……
嘭！嘭！嘭！木棍有如旋风般砸落，疯狂地一棍棍打去，打在他们平扁的额头上，溅起血液！
“呼呼！”几个胜利的野人扔掉了手中木棍，就扑向地面一处，抢起几块不知什么野兽的肉骨就噬食起来……
那种鲜美的感觉，饥饿多时后饱食的畅快，顾俊深深感受到了，仿佛是从血脉的远古记忆中苏醒而来。
他好像听到有一股诡迷的低语在说，那就是你的祖先，那就是你……
闭嘴，茹毛饮血的时代罢了……顾俊鼓起自己的意识去抗衡，但我知道现在这是幻象！
一些景象又快速翻腾而过，那些感受却都无比真切，野人残杀同类，野人在树枝上冷得发抖，野人看到天空突然全黑下来，日食了……
但野人莫能理解眼前的景象，伏跪在地上颤抖哀求不已，心灵还只有极度的恐惧。
这种因为无法理解而生的恐惧，也汹涌在顾俊的心头。
野人害怕日食，你害怕什么……
“闭嘴！”顾俊竭力地抵抗着，幻象没有真理，只有蒙蔽。
真实总是难以理解的，看看吧，这不是幻象，这是你身为人类曾经走过的历程。
骤然间，又有无数的景象在翻涌，仿佛有几万年、几十万年的时光奔流而过。他看到一些野人从被雷击而烧的树上取下了火，看到他们取暖，不小心掉了生肉进火堆，不小心被雨淋灭了火种……
看到他们到处找火，看到他们学习生火，看到他们迁徙。
族群在壮大，更多的打斗，更多的流血，更多的残暴。
“这就是你称的文明……建立的由来……”
更多的景象奔过，不断在冲击着顾俊的精神。野人有了部落，野人有了语言……但是战争从不停歇，扩张，抢夺，屠杀，掳掠，鲜血，鲜血……
他看到这些野人穿上了华丽的衣服，住上了宏伟的建筑，修起了自己的历史……但是流血从不停歇，奴隶，哭泣，头骨，活埋，曲肢葬，坑杀，陪葬，酷刑，断手断脚，砍成肉酱……
“这就是你称的秩序……建立的由来……”
顾俊感觉自己的皮肉都正被扭曲，他又看到野人不断的扩张与繁衍，不断在痛苦悲惨中减少的物种，不断爆发的战争与压迫，压迫，压迫……他看到有些族群灭亡，有些族群崛起……看到黄沙中、草原上、城池里的种种惨象……这个国家，那个国家，这片大陆，那片大陆，驱逐，屠杀，压迫，古代，近代，现代……
“这就是你称的世界……建立的由来……”
“啊……”顾俊咬着牙，要稳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就是这些吗，谁不知道人类一路走来都是鲜血？”
“你觉得这些都过去了。”那股诡迷的低语又在说着，又像是他自己的声音，“是发展的阶段。”
顾俊猛然又看到了更多景象，像是从未来传来的一幕幕画面……
灰蒙死寂的城市，破烂不堪的街道，枯死的树木，诡异的寂静。但就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饥瘦的民众眼里只有狂热，挥动着各种武器，喊骂着什么，打斗，争夺，杀戮，强暴……
从几十万年前就一直伴随着人类的那一切，再一次发生了。
与在原野的时候，没什么分别。
“看到吗，想看到更多吗？”
戛然猛地一下，顾俊感觉又回到了那个冰封的山顶，周围一众的同伴都还在，但他们的面色、眼神都非常古怪……这种样子他从那些野人那里见过，是饥饿到极点的样子。
一些诡怪的景象闪过，他像看到薛霸、蛋叔、楼筱宁、于晓勇他们在啃食着地上的一具无头尸体……
那尸体穿着的衣服，是他穿着的衣服……
人类所谓的文明、秩序、世界、人性的脆弱，正如人类肉体的脆弱一样。
“闭嘴！”顾俊捂住了裂痛的脑袋，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在坚持什么？”那股低语不断地说着，“那些你所谓珍重的东西只是一些虚妄，自我的欺骗，群体的臆想，没有价值的废品。由虚假支撑，不堪一击，随时崩塌。”
顾俊的心头发茫，渐渐有些被空白侵噬，那些鲜艳的颜色正在褪去……
这个幻梦正在瓦解消融他的人性……他们，这些拉莱耶教徒，在夺走他的人性……
他明知道这样，可是为什么还在被卷走。
“消融？夺走？”那低语说道，“为什么不是让你直面真实？”
你坚持的都不过是幻梦一场，时间会使它破灭。
那些所谓文明、秩序、世界、人性……都会随着时间而改变。
过去的罪恶是今日的荣耀，今日的荣耀却是未来的罪恶。
在时间之上能够亘古不朽的，唯有那更加伟大的存在。
顾俊骤然又看到，在荒茫的大草原上，那一群野人跪伏在地，朝拜着矗立在他们面前的一尊巨大的石雕像。
它和从古墓出土的那尊雕像一样，但有巨石像那般宏大，矩形的底座有着突破了物理法则般的形状……
那些野人高呼着什么颂词——
在时间中能够不朽者，唯有那伟大之存在。
顾俊脑袋痛得要爆裂了，突然这些幻象都消散不见，寒风还在呼腾，周围还是极光下的冰山海崖，成堆野兽的尸体，两列北极狼的尸体，那些因纽特人和那些黑影还在那里望着他。
他站不稳的几乎一下倒在地上，薛霸、于晓勇他们都已然倒地不起，像陷入谵妄，满脸的痛苦与茫然……
“过去的罪恶是今日的荣耀……”顾俊喃喃，脸庞上神色变幻，“今日的荣耀却是未来的罪恶……”
“咸俊，挺住……”旁边地上的吴时雨勉强地叫唤了声，眼神虽然涣散，却还有着清醒的意识，“挺住……”
“你没事？”顾俊问她。
“刚才站着挺有事的。”吴时雨轻呼了一口气，“不过倒在地上躺着之后，我就舒服多了。”
她双眸顿时就见到，顾俊的嘴角咧出一丝笑容，神情古怪之极，连她也感不清楚他现在的精神状态。
顾俊抬起头，望向前面那些拉莱耶信徒，缓缓地说道：“既然人性这么复杂，那你们怎么就觉得自己弄懂了呢……不过我的人性其实也就那样，很简单……因为你们把我弄得很不高兴……”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我现在就要灭了你们！”
任何人施放咒术都有代价，这些信徒也不例外。
幻象是相向的，他们影响他的精神，他的精神也可以影响他们。
这一瞬间，吴时雨惊讶欲呼，她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那边的因纽特人和黑影，全都似是怔了怔。
“啊！”顾俊长啸一声，同时取出了腰包中的卡洛普解剖刀。
趁我还有人性的时候，那就做点有人性的事情，趁我还是顾俊，那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些朋友每一个都要平安回去，东州的瘟疫必须消灭，不然我这个医生，也当得太不称职了。
他的长啸未停，就以异文狂声地念诵起来，把自己的精神力量全部投入这段咒语，扭曲对方所有人的精神：
“变异种籽如战斧破出腐烂的泥土瓦解厌恶，
臭烂代替芬芳，污秽血肉聚拢万千子孙，
虫蛆之物跨越界限重新成形，
噬咬星光扩散黑暗世界，
古老者的名必不坠落！”
这段咒语是用以在异榕林投放异榕病，这里没有异榕树，不会有连系投放之效。
但是它本身，就是一种破坏力极大的噬魂之语。
顾俊在看过那页残缺的咒书后，便就知道了。
随着他猛疾的咒声，那边的因纽特人们和黑影们，在惊诧纷乱的厉叫中由模糊转而连接，不过几个瞬间，他们那数十道的精神体身影，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因纽特人还是黑影，已是全部扭结成了一棵异榕大树。
他们的手脚为枝叶，身躯为树干，头颅在树身上四处穿插，而所有的眼睛里，残留的震骇都很快转为死灰。

第一百六十八章 打开梦境世界的通道
几瞬间，山顶上的情形全然变了，那些野兽尸体和两列北极狼尸体都不见了，那块石刻浅浮雕也是不见了。但在中间的位置，多了一棵庞大的人体异榕树，诡奇而可怖。
这一整个幻象，背后的控制力量也已经是易了主。
“唔……”“刚才怎么？”倒在地上的一众天机人员，纷纷从巨大的精神痛苦中戛然转醒。
没了那恶梦般的幻觉，也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好像是顾俊施的咒术……
于晓勇一脸惊愕，其他的北极狼成员也是有些震撼，咒术什么的之前只是听总部交待过而已……
“这个顾俊，真的厉害。”
“异榕树？这是什么咒术？”
“那些人都死了吗？”
一些纷乱的想法在他们心中闪过，这是搞定了吗？
但薛霸、蛋叔和楼筱宁，一下就看出不好，顾俊虽然还稳稳的站在那里，神情却极其古怪，眼神中似有阴影。
“他的精神……”吴时雨微一感应就被刺痛，“在被什么侵蚀着……”
之前顾俊就给他们说过，使用咒术是要牺牲的，他现在显然做出了某些牺牲。
“这可怎么整？”楼筱宁瞪目急道，“蛋叔，给他来一针吧。”
“楼姑娘啊，这能是随便来一针的时候吗！”蛋叔也是急了，“他现在什么情况，真不好说。”
“我还好……”这时候，顾俊突然缓缓说了声，让众人又惊又喜，于晓勇和薛霸都在立即呼叫指挥中心。
顾俊的确感觉身体还可以支撑，刚才心底厄运之子的那股黑暗力量汹涌上来，如果不是有这把卡洛普手术刀、猛强心，以及他提升了的精神力……这一下，他可能压不住……
【你的猛强心锤炼度上升，+1000，+3000，现在的等级为第一重（4500/50000锤炼度）】
经历那个幻象加了一千，而施放这次咒术加了三千，还是挺多的。
【警告，你的精神受到侵蚀，目前侵蚀度3%，正在以不定速增长】
系统有了一条首度出现的新提示，顾俊确实感觉精神上有一块区域蒙着了阴影，像是精神上的恶性肿瘤一样，正在不断地滋生壮大，吞噬着他。这个东西就是他这次施咒的代价。
如果没有净化治疗的方法，随着时间它只会变得更坏。“不定速增长”的意思应该是他越接触黑暗事物，越使用咒术，它就会增长得越快吧。
不过有着系统提示，却是一份意外之喜，至少他可以观察着自己的病情。
“咸俊，你还不结束这个幻象？”
吴时雨问道，她看得出那棵异榕树是被顾俊控制着的，但继续这样下去，也就继续消耗着他自己。
“还不行……”顾俊轻声道，任由寒风吹袭着脸庞，“现在就是我们进去那个梦境世界的机会。”
“怎么说？”薛霸他们都听不明白。
顾俊望着那棵畸扭的精神体异榕树，“拉莱耶教团绝对不只有那些人……”
其实这是当然的，拉莱耶教团存在了不知多久，在全球各地都有成员分布。而且他没有感觉到通爷说的那个“深山道人”，没有那种气息。被破灭的这些人只是处于弗兰格尔岛上的成员。
“他们的身体不一定在岛上，但他们通过某种方式来到了这里。现在他们完了，这个岛也就空了。”
顾俊说着环顾了圈周围，“这里没有人再能阻挠我打开梦境世界的通道。恶梦病的根源不在这里，只有去梦境世界才可能找到。”
“但是要怎么打开？”薛霸疑问道，对此大家都是没有主意的。
“咒术……”顾俊说，“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打开，就能用一次。”
“咸俊，你现在什么状态，还要用咒术？”吴时雨神情无奈，“能撑住吗？”
“撑不住也要撑。”顾俊知道这个机会可能也就只有这一次，教团说误解了他，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误解。有没有第三次他不能确定，也不敢冒险。没时间回去慢慢恢复了，再说那精神肿瘤……也不能睡一觉就恢复过来。
他执意如此，众人也就退到了一边，现在应该怎么做，谁人敢说自己清楚得过顾俊呢。
“那我开始了。”顾俊朝着与雪原连在一起的茫茫冰海，在脑海中打开了那本看守人笔记，翻出那一张写满了食尸鬼语言的黄色羊皮咒纸，使它飘悬在意识海洋之上。
他静静地用精神感受它，它里面的生命力、灵性……试着去触发它。
骤然间，他的眼前又有幻象闪过，似是一个巨大无际的房间里面，满满的全是各种尸体……
他好像有了明悟，好像无需自己控制，自然而然地念诵出来：“Meeping……Glibbering……Meeping……Glibbering……”
任何咒术都需要牺牲，这一次，就把那棵精神体异榕树作献祭吧！
他们的精神，他们的肉体，全部都归于你所有，藏骸所里的存在。
与此同时，众人紧张地看着，这次于晓勇、章小琪等人清楚看到了咒术之威。那边的虚空骤然被扭曲了，里面像是有一团难言形状的黑影，那棵异榕树被淹没在扭曲当中，继而消失不见……
“Meeping!Meeping!”顾俊呼喊着咒语，满脸的青筋暴现，眼睛也突起来了。
【你的猛强心锤炼度上升，+1500，现在的等级为第一重（6000/50000锤炼度）】
【警告，你的精神受到侵蚀，目前侵蚀度5%】
梦境世界的通道，出来啊！
随着顾俊的咒声，吴时雨感觉到另一种不同的寒冷，但周围的风雪都停下了，极夜变为了白昼。
薛霸、蛋叔等其他人全都看到这让人难以置信的变化，冰海融化，迷雾生起，海水涨满到海崖的边上。即使知道这是幻觉，他们也不由发出惊声，而指挥中心那边听着都惊奇。
这时于晓勇又报告道：“一艘船出现了，白色的大船……”
在他们前方的海崖边上，那一片朦胧的迷雾之中，隐约出现了一艘白色大船。它看着像是由木材所制造，船身有三根巍然的桅杆，挂在上面的白帆布很是陈旧，似有一些残破。
这艘白船被迷雾笼罩，他们看不清楚船上有什么，也见不到有标志。
“各位……”顾俊沉吟道，“我想那就是通道了。”
但日记里迦尔德先生说过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去往那个世界，虽然大家都看得见，都能上船吗？
答案很快就知道，只有他和吴时雨看到有一道跳板可以登上船身甲板。其他人又小心地试试往海崖边走近一些，然而走近一点，他们眼中的白船就远一点，看得到，却永远到不了。
这下子，蛋叔、楼筱宁他们都皱紧了眉头。
“阿俊，能不能再等等？”薛霸绷着方脸问道，“让基地那边大家都来试试？不然就你们两个去……”
“没时间了。”顾俊身为施咒者，是可以感觉到这道门不会保持多久的，而且他感觉再多人来试也没用，是登船位置只有两个。他看向吴时雨，如实道：“咸雨，这是单程票，我们能不能回来是说不好的。”
“都到这里了哎。”吴时雨歪头做了个鬼脸，“不去看看岂不是很浪费力气？我要去。”
“好吧，浪费你的力气可是件大罪过。”顾俊没意见，因为觉得既然是有两个位置，也许这有着别的什么作用。
他们说得轻松，众人却默默无言，单程票？这两个家伙是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
“走了。”顾俊看了看大家，看看薛霸，楼筱宁，蛋叔，“蛋叔！这次等我回来你一定要带我去玩。”
“绝对的……”蛋叔红了眼眶，微微有点哽咽，“你们可一定要回来啊。”
“阿俊，时雨，你们保重。”薛霸声音也沙了。于晓勇他们也只能多说保重。楼筱宁骂了声操，把自己身上的步枪、手枪等都塞给顾俊两人，“多带几把枪去！打死那些王八蛋。”
众人一番道别后，顾俊和吴时雨就背着枪械、医疗包等的东西，走到了海崖边上。顾俊先迈出了脚步，踩在跳板上，是可以踩实的，他一步步的走过去，吴时雨跟在后面，走向白船的甲板。
这个时候，吴时雨问他：“刚才那个教团的幻象里面，那些人性什么的，你不纠结吧？”
“纠结什么？”顾俊笑了笑，径直走上了白船，“人性本来就是有好有坏的综合体，我也是，你也是。就因为好的人性那么脆弱，我们才要保护好它啊。”
“哦。”吴时雨跨了一大步也踏进船上，“你这话明明傻乎乎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又好像很帅。”
山顶那边，众人望着两人在迷雾中登上了船，身影也模糊在雾中了，指挥中心的卫星图像里他们则是逐帧消失于崖边。随即，船帆摇动，那艘白船徐徐地驶了开去，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向着北方远去。
突然间，他们又感到风雪肆虐，再一看周围，就又是极夜下的冰封海崖，但不再有顾俊和吴时雨的身影。
他们两人，已经是乘着那艘白船，前往梦境世界。

第一百六十九章 白船
天空白亮得有点刺眼，却没有太阳或者其它天体在上面，连云层也没有，就只是一片澄澄的亮白。
大海仍被迷雾笼罩，海水异常平静，好像没有波浪翻腾或者什么鱼类在活动。这些迷雾似是有，又似是没有。当望向天空，不觉得有朦胧，但望向前方，却又雾气重重。
顾俊踏上船甲板的那一刻起，身体就好像轻了很多，仿佛想要飞的话也可以飞起来。
但踩在甲板上又是实实在在的，并不是在做梦的感觉。
他和吴时雨都是架着一把97式自动步枪登船的，受过专业特训的他们一上船就背靠背，把枪口扫过周围。
这艘船很像是近代以前的那种海盗船只，还算宽敞的木甲板上没太多东西，前后三杆木桅，一些空置的无盖木桶，粗长的麻绳索，那边有走进船舱的门口，旧得发黑的舱门半掩着，隐约能见到后面是条走下去的楼梯。
“小心，我感觉不只有我们在……”顾俊压着声音跟吴时雨说。
也是这时，吴时雨讶然道：“你的枪。”
“你的也是。”顾俊已经看到了，自己手中和她手中的步枪都突然迅速融成了一团烟雾，再消散不见。
不只是这两把步枪，他们背上的两把狙击枪，腰间的步枪，还有手榴弹、微型导弹发射器……还有匕首、小刀等冷兵器，全部都消融成雾了。
他连忙往自己腰间的医疗器械包摸了摸，方才微松一口气，三件卡洛普牌器械，解剖刀、解剖剪和解剖镊，都还在。可是他再去看大医疗包里，那些普通的手术器械全都不见了，药物、冷藏血袋和注射器倒还在。
但再看看工具包和身上带的，手机、望远镜、手电筒、打火机、手表、指南针、压缩饼干、水壶……全部没了。
现在两人除了一身衣服和雪山靴，以及仅有的一些医疗用品，就什么都没有。
“好吧……”顾俊沉声道，“看来我们确实到了梦境世界了。”
“为什么这些医疗用品还在？”吴时雨想不明白。
“我也不知道。”顾俊摇头，双手空空的，心里翻起了不安，想起日记里迦尔德先生的一段话：“那里很绚烂，但并不是一个安全的世界。你要进去也不需要带什么进去，没用的。”
这是个凶险的世界，而且他们要去的荒岛有邪信徒、有食尸鬼……
没了这些枪械，咒术又不能随便用，他们的力量顿时就直线下降了。
“你拿着这个吧。”顾俊把解剖剪给了吴时雨，自己拿解剖刀，“总比拳头好使一点的。”
吴时雨拿过这把解剖剪，手指动着连连地剪，咔嚓，咔嚓，咔嚓，“忽然想剪点东西。”她说。
“我们去船舱那边看看。”顾俊带头往前面小心走去，既在细细听着周围的动静，也在感应着……
两人一步步靠近了那道门口，越近越能听到下面的船舱里传来一些奇怪的嘶鸣声，不只是一种，而是很多种不同的嘶鸣混在一起。顾俊的心头渐渐揪起，这下面好像关着什么生物……
在他把注意力放在前面的同时，负责看后面的吴时雨忽然惊了声，“啊。”
顾俊霍地回头看了看，只见在他们走来的那个方向，就在那堆空木桶旁边，突然多了一个人。
“我就眨了下眼。”吴时雨说，“就变这样了。”
那是个胡子蓬乱的老人，一身毫无任何修饰与风格的麻布旧长袍，遮掩着其瘦削的身形。老人虽然是一张人脸，长相却不像地球任何一个人类种族，老目深陷，鼻子扁塌，灰色的胡须拉垂到了胸口。
最有些诡异的是，老人的脸上有很多蚯蚓般的疤痕，但那真的是疤痕吗，看着好像正在蠕动……
顾俊向吴时雨打了个眼色，转身慢慢走回去，用中文问道：“老先生，你好？你能听懂我们的语言吗？”
“在这个世界，无论什么语言，只要说者愿意，听者就能听懂。”那边的灰胡老人随之就说道。
这话两人马上就明白了，因为老人明明说着一种极为古怪的语言，不是异文人、食尸鬼或拉莱耶的语言，他们却就是能意会。可是想模仿着说那种语言，又说不出来半句。
“老先生，请问你是……？”顾俊再问。
“你们可以把我视为是这艘船的船长，我接待来自各个地方的旅客。”灰胡老人神情毫无变化，“你们想去哪里？”
顾俊心中盘算，就道：“我们可以看看地图吗？”他想套清楚这个世界大概的样子，如果可以套到的话。
“没有地图。”灰胡老人仍然没看他们，只是空洞般的望着前方，“要去的地方，由你们来说。”
顾俊知道不会套到的了，“我们要去一个荒岛，按我们来的世界的坐标，是在北纬74&#176;31′12″东经176&#176;。”
“可以……”老人仍是他一说就回答，“我会把你们带往那处地方。”
顿时之间，这艘白船的布帆摆动，调整了方向，然后船速就渐渐加快了，迷雾都显得淡了些。
这让顾俊心里一振，似乎没有来错地方，那梦中的荒岛就在这个世界。
“老先生，你怎么就载我们了？”吴时雨连声问道，“这是你的工作吗？你是打工的还是自己当老板？”
她问了很多问题，顾俊也由她问着，可是老人如若未闻，并没有任何的回应。
吴时雨轻轻地耸了耸肩，这老头油盐不进啊。
“老先生。”顾俊就又自己来问，诚恳着语气：“我们去的地方是个危险的地方，但现在我们连一件武器都没有，食物和水也缺。不知道你能不能送我们一些？或者告诉我们该怎么办？”
“船上有很多东西。”灰胡老人这才又说话了，“但是你们想要得到，就要看你们能付出怎么样的价码。”
“刚才我们的东西是你拿走的吗？”吴时雨动了动手上的解剖剪，有些想剪掉这老头的胡子。
“不，那只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老人说道，“没哪个地方的人能带他们想带的东西进来。只有一些别的原因，才会导致了例外。”
顾俊默然点了点头，结合迦尔德先生的话，老人不像是在诓他们。
那这些卡洛普器械和医疗用品，就是因为别的原因，什么原因？
想从老人这得到东西，就要用东西去交换……这就像咒术一样吗……
几个心念闪过，他问道：“老先生，能不能先让我们看看你都有什么东西？”
“可以。”灰胡老人话声一落，周围的空木桶突然都闪烁过了一片眩目的光芒。
顾俊眯着眼睛就看到这些木桶不再中空，全都装满了各种的东西。
有个木桶里是一些造型独特的兵器，有刀有剑有弓箭；有个木桶装的是酒水食物，散发出奇异的香气；又有个木桶里是些杂物，煤油灯、打火石等；但他的目光更被另一个木桶所吸引，那里有着一些书籍和卷轴，好像也有咒纸……
其它的东西或许容易得到，可是这些书卷，是他一直难以寻觅的，蕴藏的却可能是些奥义与答案。
顾俊不由得心跳加速。
与此同时，吴时雨眼紧紧的望着那一桶酒水食物。
“那么你们。”灰胡老人漠然问道，“想要什么呢？”

第一百七十章 夺走美梦
海面迷雾弥漫，却没有飘荡到船甲板上去，就在一根桅杆旁边，一堆木桶闪耀着各种不同东西珍贵的光彩。
顾俊望着那一桶的书籍卷轴，心里翻涌着一股强烈想要得到的意欲。
“喂咸俊……”吴时雨叫了叫他，只有说者愿意听者才能听懂是吧，她控制着自己的心意，小声问道：“我们能不能试试打晕这老头，再抢走所有这些东西和这只船？”
“我也想。”顾俊摇头一笑，“但我觉得我们最好不要轻易做这种尝试。”
灰胡老人的神情没有变化，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密议。
但老人负责接待来自各个世界的旅客，他们不会是第一趟，也许那样的事情早已发生过吧。
顾俊望了望那道半掩的船舱门，被关在那下面嘶鸣叫喊的会不会就是那些做过这种尝试的人？
“唔。”吴时雨若有所感也是一看，“好吧……现在是该怂的时候。”
“我们要咒术书籍吧。”顾俊说，“这是我们最需要的，不只是这次任务，局里也很需要，我们这些想做点好事的人都需要。”吴时雨点了下头：“没事，一般买东西都有赠品，买书籍送美食，很合理的。”
这他可不敢保证，顾俊正容道：“老先生，我们想要咒术书籍，可以让我们理解咒术、学习咒术，有能击倒敌人的力量。书籍最好是由我们能看懂的语言写的，还有……使用咒术时牺牲越少越好。”
“你想要的这种书籍，这里倒有一本。”灰胡老人还是回答得很快。
两人看着老人伸出皱皮枯槁的右手，从那个装满书卷纸张的木桶中拿出了一本书籍，大约有一节手指那么厚，纸质老旧泛黄，封面上有着一些神秘诡奇的图案，还有些古老的文字……
“那是甲骨文。”吴时雨顿时就认出来了，她本职是申海市古物部人员，“玄？那个好像是玄字。”
顾俊虽然没有太多的考古学识，但甲骨文还是能认出的，只是不知道其意。
甲骨文吗，看来这本咒书的成书时间要追溯到先秦时代，他们族群的文明之初。
现在他对此已经不感意外了，人类在还是野人时就与这些诡秘的东西有所接触了，古老的文明都不会例外。
“你们可以把它称为……《大地七秘教典》。”灰胡老人平淡道，“因为这是一本抄本。它的原本是七本经书，在哪里并不被人知……这本抄本能满足你刚才的要求，尤其是在这个世界的时候。”
顾俊的心在怦然跳动，《大地七秘教典》？
这个老人似乎能读懂他的心思，如果是异文世界的咒书，那也许只适合他学习使用，但如果本就是他们族群的先人研习的秘籍，那就会也适合吴时雨，适合整个天机局。
他以前一度以为本土世界没有咒术，看来还是存在的，只不过没像异文人那样发展起来，个中原因就不知道了。是失传了吗，还是怎么的？
无论如何，这本咒书，他确实想要。
“这本书有我们现在就能学会的咒术吗？”顾俊还是先让自己冷静对待。
“任何的咒术书籍都需要研习。”灰胡老人说道，“同一本书，每个人的收获都会不同。”
而吴时雨睁圆眼睛，有别的关注点：“老先生，我们要这本书，有没有东西赠送？”
这回灰胡老人答得没那么快了，顿了顿才道：“我可以各送你们一把武器，一套衣服，一件杂物，一份食物。你们的衣服在这里本不该存在，是船保着它们，下了船就会消散。”
“哦……”吴时雨翻起眼眸望着天际，不知道因为这句话通感到了什么。
“老先生。”顾俊不清楚对方想要什么，准备一步步试探，“我们这个医疗包给你怎么样？”那里面并不包括三件卡洛普器械。
“我要它无用。”灰胡老人毫不需思索。
顾俊沉了沉心，这些卡洛普器械对他很重要，可以稳定精神，但现在也没法了，“那这把解剖镊？”
“不，我不要这些。”老人又说。
顾俊想了想，“我脑海里有一些日记、书信，那可以吗？”老人还是说不行，顾俊再道：“我体内有一团黑暗意识，那个怎么样？”老人却道：“不，我并不感兴趣。”顾俊有点无奈了，“我脑干上有个肿瘤，那可以吗？”
“啊？”吴时雨现在才知道这么一回事，惊讶地颦眉，“真的啊？”
“真的，但情况很稳定。”顾俊点头说。吴时雨还是一声默然长叹。
“不，我不要这些。”老人说道。
“老先生，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们，我们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他只好道。
“你们可以……”灰胡老人徐徐的道，“给我你们的美梦。”
两人都听不懂，老人又道：“做梦是一种能力，做美梦更是如此……恶梦有力量，美梦也是有力量的。但每个人的美梦都是有限的，失去这些美梦……也就失去了做梦的能力。被夺走了梦的人，也会受到梦的召唤……”
“你是说。”顾俊隐隐有点明白了，“失梦者会被控梦者召唤而去？”
就像恶梦病那样？患者们的美梦是否就全被夺走了？才会不断地经历同一个恶梦？
灰胡老人却没有说话，似乎刚才的就已经透露得够多。
“那我们把美梦给了你，对现在有什么影响吗？”顾俊便问另一个问题，他还要完成这次的任务，一定要完成。
“在一段日子里，都不会影响到你们的行动。”灰胡老人说，“给我一百个美梦就够了。”
顾俊沉默，一百个美梦，自己从小到大二十一年，真的有做过这么多的美梦吗？
不管了，不影响现在就行。他有了主意，深吸一口气，就对吴时雨认真道：“时雨，全部由我来给吧。”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吴时雨并没有意外。
“你先听我说！”顾俊重声了些，“我活不久的了。”即使身体上的肿瘤没事，却又有了精神上的肿瘤，“由我来更适合。我们不能两个人都处于异常状态，必须要有一个人是正常的，有机会能带着成果回去……你比我更适合。”
他有一种预感，到了荒岛，是要使用咒术对付咒术的，他的精神受侵蚀度只会越来越高。
为什么有两个登船位置，也许这就是原因。
“可我觉得由我来更好哦。”吴时雨看着他，脸容上罕有地很认真的样子，“因为要说我们之中谁能回去的话，那肯定是你。我没别的本事了，做这种消耗挺好的。”
“唉，又不是好吃的东西，你跟我争什么。”顾俊不跟她啰嗦了，大声道：“老先生，一百个美梦全部由我来！”
吴时雨急声，“喂！”
“可以。”灰胡老人淡淡地点头，“你的美梦，更有价值。”
老人当即伸着右手往顾俊的头上一覆，顾俊顿时就被爆裂的头痛淹没，像是一千个恶梦所带来的痛苦与恐惧在一瞬间灌进他的脑袋，他不禁放声痛叫！
“哎……”吴时雨惊愕地看到，有一道液态般的精神银丝从顾俊的脑袋里被抽了出去，那银丝闪烁着一种温暖灿烂的光彩，像是美梦的光彩。
在这个时刻，顾俊已经感受不到周围了，像心灵正在被涂黑，是童年的那些快乐，是每一个喜悦的时刻……
被痛苦所替代，被痛苦所替代……
也是这时，他更了解了铁之子兰顿，为了更大的意义，付出自己的全部……牺牲，是在所难免的啊！
一些景象画面骤然从他心底沸腾而起，抗衡着从外界涌来的异力，那是兰顿光明面的力量。
“你的美梦……”灰胡老人微微有点惊讶，怪异的老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唔，你的力量！？”

第一百七十一章 光明幻象
吴时雨看到顾俊被灰胡老人从脑海扯出了一道精神银丝，急得几乎一剪刀捅向那老人，“顾俊你跟我争什么啊！我一向不喜欢做梦的，睡觉还要做梦多累啊，没梦做最好了，睡觉最好就是一躺下就一觉睡到自然醒！”
就在她凌乱大叫的同时，却又见到灰胡老人忽然变了面色，像吃了瘪一样喃喃着：“你的力量？”
“啊！”顾俊心中那些翻腾的景象画面越发清晰……
他看到一尊高昂的生命女神雕像矗立在一个美丽的喷泉之中，水，生命之源……周围隐约有些古典宏丽的建筑，这里是卡洛普学院吗……这或许是个好机会，他凭着一丝清醒，往脑海里打开那一页残缺的咒书，试着触发幻象……
顿时间，更多的景象汹涌，他好像看到在一处古建筑的课堂里，坐着一排排学生们，他们都穿着白净的袍服。
“阅读咒书不能只是阅读其文字。”朦胧中，台上有一道老师身影在说着，语气很是严肃：“永远是要用精神去接触和感受，让其精神转化你的精神，让其生命力转化你的生命力。”
学生们静静地听着，往咒书教材上作着笔记。
其中一道背影……跟那个在地下室解剖死皮人的背影很相似，正与周围人嘀咕着话，他们似乎在偷笑着什么。
“兰顿！”老师突然严厉地喝斥，“你们给我专心听课！”
这个老师，就是那页咒书笔记上写的乌勒姆老师吗……
虽然是被老师喝斥，课堂里响起笑声，顾俊却感受到了一股温情。这个幻象，就是一个美梦吧……
这时候，幻象画面渐散，系统弹出了一条新提示：
【你的精神受到净化，侵蚀度减退，-2%，目前为3%】
咦？顾俊确实有了一股甜美的滋润感，更多的异文词汇在脑海中复苏，厄运之子的黑暗意志如潮水般退去了些。
没想到，这页咒书的幻象竟然还有这种奇效……
这个幻象不同以往，它是温暖的、令人怀念的。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触发出这种类型的幻象。
也许可以把它称为“光明幻象”？而以前那些触发时会痛苦、耗损精神的，则是“黑暗幻象”？
这次他的精神不但没有耗损感，反而是滋润修补，就连侵蚀度都减退了……侵蚀度果然是可以退回去的！其中一个方法就是现在这样消化兰顿的光明面力量，这就像一把天平，一边高，另一边就低了，反之亦然。
这样的话，顾俊想，自己这条命可能还能活下去……
也是这个时候，他清楚察觉到脑海中有一股异力，莫名的陌生，是属于灰胡老人的力量。
就是这股力量在抽走我的美梦吗……顾俊凝了凝神，稍微去感应了一下，骤然又有别的一些光影涌腾。
他看不清其中的景象，但好像听到了一把狂喜的高呼声，越呼下去越是癫狂：“我，贤人巴尔塞，用智慧凌驾于【大地诸神】之上，用意志把诸神的咒语和障壁化为乌有！”
疯狂的喜悦，如同人类所能想象到的最美好的美梦成真了。
可是转眼之间，这把高呼声就变为最彻底的哀嚎，最彻底的噩梦，瞬间受尽了一切的折磨！
“……地狱……别往这边看……”这声音哀号着的话语模糊不清……
但顾俊能感到这个痛苦深渊的一点边缘，并且在把他拉扯下去，他立即鼓起自己刚得充沛的精神力量，驱逐其离去：“出去，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出去！”
“唔。”灰胡老人微惊一声，老脸上那些疤痕更显阴沉诡异。
吴时雨看到，那一道精神银丝突然就像弹绳一样弹回顾俊的脑袋里去了……
“你的美梦……”老人疑惑，“你……”
顾俊跌跄了下，回过了神来，吴时雨连忙上来扶住他，顾俊问她：“怎么样了？”
“好像没抽成功？”吴时雨也搞不太懂，给他描述了刚才的情况。
她一边说，一边重新打量灰胡老人。如果说梦境世界有老板的话，也肯定不是这个老头吧，看着就是个员工，并不是不可战胜的那种。她轻声道：“我们真不能把他打晕吗？”
顾俊也在望着老人，虽然自己赶走了对方的力量，但对那股力量仍不能清楚，而且背后可能很不简单……大地诸神？那又是指什么？
不过现在知道了更多，他就试着问道：“老先生，你叫巴尔塞？”
这位老人似乎以前也是普通人，自傲的依靠着智慧和意志，不过最后陷入了恐惧的疯狂中……也许就因此到了这个地方，当起了这个船夫……他现在感觉这位老人，是个失去所有美梦的囚徒……
“巴尔塞？”灰胡老人的面色更有点变化，“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
顾俊若有一种感觉，却也不确定，只是试探：“巴尔塞先生，你和我们都是从同一个世界来的是吗？”
“年轻人……”灰胡老人顿了半晌，渐渐又恢复了先前的漠然，“有些事情你们不需知道，这不是你们此行的目的。对这里知道得越多，就越无法离去了。这次……罢了，东西你们拿走吧，当我送给你们。”
顾俊和吴时雨相视一眼，即使老人拿不动他的美梦，把东西全部收走不给他们也行的，为什么要送？
难道还真的是老乡？这种时候是不是该打蛇随棍上？
“我们多拿一点食物可以吗？”吴时雨就问道，“医生说我的胃天生比较大。对吧，顾医生？”
“是的。”顾俊点点头，“她的胃大概是常人的1.6倍大……”
灰胡老人看着他们两个，这次又顿了半晌，才道：“她可以多拿一个面包。”
两人感觉到灰胡老人不太善意，见好就收吧。但面包是可以多拿的，吴时雨这可不客气了，上去从食物桶里抱起一些食物酒水就走，这些东西似乎也不同寻常，闻着香味就倍感精神爽朗。
然后，他们再拿走了两整套的麻布衣服，一套男式，一套女式，还有两对皮鞋，都是异域的风格。一盏煤油灯，一小瓶煤油，还有各拿一件兵器，顾俊拿了一把刀，吴时雨拿了一把弓箭，搭配着用。
最后就是那本咒书。
“你们很特别。”灰胡老人亲手拿着那本古籍递给顾俊，声音仍是漠然，说的话语却有温度：“我有最后一句话送给你们，任何咒书即使研究得再透彻，那还是不可知的力量，这本也是，小心它。”
顾俊默然点头地把古籍接过手中，终于得到了一整本的咒书……
灰胡老人巴尔塞，是不是就曾经研习过这本《大地七秘教典》？
“呼。”他拿着这本咒书走到甲板一边，深呼吸了下，就要打开来看。吴时雨在旁边一边啃着面包一边也在看着。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大地七秘教典
顾俊的手指轻轻地摩挲了下这本咒书的封面，古旧的纸质触感很陌生，他翻开第一页，那上面写有一行文字，像是书名。这种文字像是汉字，但不是大篆小篆或繁体简体，而是一种奇怪的字体，依稀可以认出是：
【大地七秘教典】
在时间长河当中，这本咒书必然有过很多的名字，使得它的原本名字早已难以寻觅，撰写人是谁也难以查明。
“这种字体？”顾俊看看吴时雨，她却也是摇头：“第一次见，我们那没有这样的。”
她说着又啃了一口面包。这条面包虽然卖相很朴实，但口感和味道是真不错，还让她通感到了一些悦耳的音乐。只是这本咒书的名字，让她又好像直视了一下深渊。
灰胡老人巴尔塞说，小心它……
“这是巴尔塞先生来处的中文？”顾俊感觉老人即使是来自地球，也不是那个他们熟知的世界。
咒书的原本应该是以甲骨文写就的，往后的译本、抄本不管是什么文字，都同样是一种再演绎了。
他先翻了翻动全书，却惊讶看到除了开头的一小部分，后面纸张上的文字都模糊成片，像被水浸过糊开一样。
“巴尔塞先生，这怎么回事？”顾俊翻开着书，转头问远处的灰胡老人，送的也不要这样吧？
“这本书，一秘章接着一秘章。”灰胡老人平缓道，“在你看来，那些是模糊的文字，但在我看来，它们都非常清晰。没走过前面的路，你就到不了后面的位置。”
顾俊明白了，就是说要逐章的修习下去才行，当下他开始看起了第一秘章。
尽管咒书的文字怪异，他和吴时雨合计一下还是能认出来的，不过咒书的文体极为晦涩，像什么“行必有形，禽不失”“无日无月，无天无时”，读下来感觉就是每一个字都认识，放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跟我看你们那些西药药名一模一样。”吴时雨如此形容道。
“药名是有化学结构的，这个好像没有。”顾俊说道，想起了之前幻象中乌勒姆老师教的那句话，咒书是有其精神和生命力的，老人巴尔塞也是这种意思，兰顿在咒书笔记上也说，写了什么文字不是重点。
重点是文字里的力量，用精神去接触和感受。
“试试好了。”顾俊跟吴时雨交待好，他如果有异状就要及时打醒他。
接着他就凝起精神，开始接触这第一秘章的文字，不想它们是什么意思，只努力让每一个字连进脑海里，感受它们组成的力量……药名有化学结构，咒文也有结构的吧……
就像生命体。
顾俊忽而想起了生物学的一个理念，结构决定功能。
是翅膀的结构决定了飞行方式，肺的结构决定了呼吸方式，人类和鸟类、死皮人就有了分别。
蛋白结构决定酶的功能，DNA结构决定基因怎么运行，神经结构决定了怎么动作、怎么思考……
他想起了“连接组学”，通过全面地绘制大脑区域和神经系统中的神经元网络的结构，以搞清楚大脑的运行机制。所谓的“精神”或许就归于此类……归于那些极度复杂的各种突触，各种神经元，各种连接网络。
“让其精神转化你的精神，让其生命力转化你的生命力。”
顾俊突然明白了乌勒姆老师这句话，不是一句比喻，是会实在发生的情况，这股秘章力量分明在共振着他的身体。
修习咒书会改变神经元网络的结构！实实在在的生理上的改变。
食尸鬼陈发德浑身骨头上密密麻麻的侵蚀纹路……那些是不是类似于某种神经回路？
他顿时更多明悟了，也就感到了有一些阴影在涌动，这种感觉就像那时他们在山洞外面，而陈发德在山洞内召唤着那些巨蝙，周围的异常波动……
“唔。”顾俊一念回过神来，因为有很多疑问，就先停下修习了。
“这第一秘章好像是个召唤类型的咒术。”他对吴时雨疑道，“但我不知道是召唤什么。”
吴时雨听了没什么感想，远处的灰胡老人却似乎为之意外，喃喃道：“你很有天赋。”
我有天赋你就多教点，顾俊立即趁机问道：“巴尔塞先生，练习咒书会改变自己的精神和身体是吗？”
“你已经有这个认识了？”灰胡老人看了看他，“你非常有天赋。那你应该明白，平凡的精神与身体怎么接纳超凡的力量？咒书是会改变你。这种改变是好是坏，由你自己觉得了。”
顾俊凝眉的摸了摸脑袋，果然……
如果人类在连接组学领域有足够的认知，如果神经元网络是像电路图那么清晰，而不是像蜘蛛网一般乱缠。
那么之前局里解剖来生会红袍人的头颅、他解剖陈发德的时候，应该对其异变会有更多的了解。
“巴尔塞先生。”他因此又有另一个问题，“把一本咒书修习全了，是不是就成了另一种存在？那还能接触其它的咒书吗？”这也就是卡洛普医生的牺牲之一吧。
“超凡力量的源泉有很多。”灰胡老人说道，“你不可能每一个都接触。”
顾俊微微地点头，这个道理倒是简单……
拉莱耶教徒修习的咒书，与食尸鬼的就不同，食尸鬼的与异文人的也不同。
他们有着不同的崇拜，不同的力量源泉。
所以咒书是有力量源泉这个划分的，修定了哪一类，似乎以后就只能往那一类发展了。
“那《大地七秘教典》属于什么源泉？”他又问，大地诸神，大地七秘教典？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灰胡老人只是道，“只修习第一秘章还不会如何改变你，到第三秘章时才是选择。”
“哦。”顾俊沉默了，这种事情就跟高考后填报专业一样，是一定要全面考虑、慎重选择的。
以他自己的情况，修习崇拜“生命女神”的咒书应该是更适合的，不过现在……也没别的选择了。
接着顾俊又问了些问题，但灰胡老人似乎是言尽于此，没有再答半句话。
在他之后，吴时雨也试着修习了下第一秘章，她能有精神接触的感觉，虽然没他那么快，还是可以上手的。
海面上一直迷雾朦胧，他们看着这本咒书聊着话，从上船起过了大概也就五、六个小时，前方的迷雾中渐渐出现了岛屿的一片阴影，望过去岛屿不大，远处却有着山脉，岸边礁石蓬乱，树林乌沉阴森。
顾俊敛目望着前方的荒岛，感觉就是那里了。
“那里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准备下船吧。”灰胡老人淡淡的道，“暴风雨快来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荒岛
沙沙，终于有了点海浪的声音，迷雾的尽头是岛屿岸边的腐烂土地。
白船徐徐地驶去，停靠到了岸边，船身甲板上出现了一条跳板，搭在岸边地上。
顾俊和吴时雨已经是一身浅灰色的麻布衣服，就像是异域的古代中人。
他们先后到那道船舱门后换的衣服，楼梯下面那嘶鸣的叫声更加猛烈，好像是什么野兽在笼牢中竭力地挣扎着。两人都换好衣服后就马上走，也不回头多看一眼，这是早已讲好的。
此时，两人从跳板走下去，踏在了岛上，抱下来的原有衣服果然都化为烟雾了，再回头一看，却见白船已经驶远在大海那头。
单程票，如果有幸可以离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走呢。
“是这里吗？”吴时雨观察起周围，刚才在船上，她已听顾俊说了那个恶梦的基本内容。
患者在梦中都会到了一个荒岛。这周围枯败的山林，遍地的落叶，远方有一片山脉，完全就是那样。
“是这里。”顾俊点头，认得出这处海岸，“这里就是恶梦开始的位置。”
不过他们都感觉不到周围有人，“我们的到来或许被知道了，或许还没有。”顾俊说，“准备走吧。”
澄亮的天空还是没有任何的变化，但灰胡老人说“暴风雨快来了”，老人珍字如金，每一句话都不可轻视。
现在这情况遇着暴风雨的话，就真的是掉进泥沼之中了。
两人先点了点物资，省着吃可以撑上几天的食物和水，医疗包，煤油灯，两把兵器。他们早感应过了，这就是两把普通兵器，不存在什么异常力量，也不像是法器。
刀约有一米长，刀柄上有着精致的雕纹，刀锋看着不钝但也不是多锋利；而弓箭是木制长弓，也有着同样风格的雕纹，吴时雨不知怎么的从这些线条奇异的雕纹通感到了猫。
两人都没有接受过多少冷兵器的训练，尤其不怎么会用弓箭，吴时雨把长弓拉开都有点勉强。
选这个其实就是以防万一，要用远程武器时至少有一把弓箭而已。
而那本《大地七秘教典》，顾俊对第一秘章感觉修了还不到三分之一，因此现在他们仍然没有太多力量。
“我不知道路有多远。”他望着前面萧索阴森的树林，在梦中没多少的知觉，飘着就好像过去了，现在他可不确定。他从医疗包拿出一卷纱布撕绑成了绳子，把自己和吴时雨腰间连起来，防止走失。
当下，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向树林，刚踏了进去，四周就黑暗弥漫了。
顾俊用同样是老人送的火柴把那盏煤油灯点着，灯光照亮了一小片范围，能从那些畸怪盘绕的树根中找到路，他就一手提着刀，一手提着灯继续踩着林地走去。
当他们走了也就十几米，忽然就有悉率的声响传来，两人霍地转头望向一个方向，见到的却只有枯树。
“你听到吗？”他轻声问。
“听到。”她说，“我还通感到不是人，是别的东西，没能看清楚。”
“嗯……”顾俊紧了紧手中的长刀，却没什么安全感。这个岛越复杂，对他们越不利。
在漆黑诡异的密林中前行，让谁来都是一件很消耗精神的事情。
两人就是认准了山脉那边的方向往前走，也不知这是否是份幸运，绷着的心弦一直没有再加重，走着走着，走过了大约两百多米，就见到前面有白光，似乎是树林尽头了。
当他们迈了出去，周围就恢复了白昼，果然出了树林，见到远处是一如恶梦中的场景。
“那就是了。”顾俊沉声的道，五十米开外的远处山脚下有一栋古宅矗立在那里，这次他可以好好的看个清楚。
那栋古宅有三层高，似是木制的，占地看着能有三四百平米，造型极为奇特，又因为破败残旧，让他感觉这是什么巨型异怪的尸体。但这个时候，没有见到古宅敞开的大门口前有老狗叔或者谁的身影，只是一片死寂。
“我们怎么办？”吴时雨看看他，“不能直接走过去吧？”
“暂时不。”顾俊想着道，“如果那房子就是个陷阱，我们走过去、走进去那就中计了。”
这个岛很大，他更不清楚其它地方的情况，不好到处乱走。
如果有微型导弹发射器，他会尝试直接把那栋古宅炸掉，假如老狗叔在那里面，最好就是直接炸死。
可是现在只有一把木弓和一些木箭……
“我有个想法。”吴时雨说道，语气有点狠：“用纱布沾上煤油缠到箭头上，然后点燃成火箭射过去，烧掉那屋子。那里旁边不是连着些树木吗，只要烧着了，全都要烧掉。”
“这想法……不错。”顾俊是同意的，“不过我们先等等。”
毕竟这不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破坏那间古宅这种行动……他们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
顾俊想再等等看，“如果东州那边有新患者的话，应该是在每天半夜三点到的，不知道对应这里的什么时间。”
临近那个时候，老狗叔会出现吗？施咒呼唤被夺梦的人？
进来梦境世界后他们就分不清时间了。眼下他们就悄悄走到一边颇是隐蔽的树木后躲起来等着，顾俊让吴时雨负责留意着情况，而他抓紧时间入神修习《大地七秘教典》。
时间在过去，天空仍然澄白，这个世界似乎没有白昼黑夜之分。
“哎！”吴时雨突然急忙地叫唤顾俊，“快看，快看，有很多人来了。”
她一直留意着古宅和树林的，古宅那边毫无动静，但树林边突然就走出了一道道的人影，他们好像看不到彼此，都是面无表情，脚步有点迷糊与缓慢，似乎就是在做着恶梦。
不一会儿，已经有几十道的人影走出，而在走在前面的人当中，有些熟悉的身影。
顾俊刚刚回过神来，看到那些身影，顿时就心脏揪紧，双目一瞪。
王若香，蔡子轩，都在那里。
还有东州医学部的很多人……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怎么他们都进恶梦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暴雨
阴森的密林边上，走出了一道道失魂憔悴的身影，其中很多都是穿着白大褂。
他们踏着腐烂的泥土，缓慢地往前面走去。
顾俊看到那些熟悉的身影，心头一下就紧揪而起，那是幻象吗，他赌不起。
“时雨，我们去叫醒他们！”
这应该还是他们第一次入梦，如果没有完成整个恶梦仪式般的流程，尤其是最后听到老狗叔的话语。那他们的神经系统应该不会开始萎缩。他现在知道，恶梦病与咒术离不开关系，而咒术是可以改变神经系统的。
“哦！”吴时雨急应一声，“那怎么办？”
“叫他们！”顾俊也说不好，冲了出去拦在那前面，试着叫喊道：“子轩！班长！”
可是蔡子轩好像没有见到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王若香倒有转头看了看，她是个高灵知的人，可也就是看了看，然后就又走去。
“醒醒，你们在做恶梦啊！”顾俊拉住蔡子轩，拍了他那发秃的脑门一下，“醒醒！”
蔡子轩神情顿时显得有点痛苦，“唔……”他这个梦，此刻就像是鬼压床一般的感觉吧。
与此同时，从密林走出的人越来越多，已经快有上百人了，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走出。
顾俊和吴时雨拉得住两位朋友，却拉不住所有人。
“时雨，你拉住他们两个。”顾俊咬咬牙，“我去烧了那间破屋！”
烧掉那间破屋才可能结束这一切。他奔回去拿起那刀、那弓箭和煤油灯等东西，就往前方的诡屋跑去。吴时雨之前已经把火箭都改制好了，他点燃箭头之后，拉弓搭箭朝着那延伸到屋顶上的树枝就射去。
嗖，一支火箭射到了树枝间，浸了煤油的纱布生起的火焰迅速烧着了枯枝并蔓延开去。
嗖，又一支火箭射穿了古宅二层的前厅窗户，有砰嘭的玻璃爆碎声响，火焰很快就在屋子里也烧了起来。
嗖，再一支火箭射进一层那敞开的大门口，火势变得更大了！
但老狗叔的阴影仍然没有出现，也没有别的什么异教人员。
“回去，回去！”几十米距离很近，顾俊放完了火，就竭力地阻拦失魂走来的众人。
他毕竟只有一双手，拦得了这个拦不了那个，好在当古宅被熊熊烈火彻底地吞没后，这边所有的入梦者脚步都渐渐慢了下来，渐渐停驻在原地，有的仍是一脸茫然，有的似乎多了一点清醒。
这个时候，让顾俊两人都意外的，王若香发出疑惑的一声：“顾俊？”
“你能看到我？”顾俊心中一喜，有用，烧屋有用！他急忙道：“王若香，你在做恶梦，该醒了！”
“梦到你了？”王若香似乎在想着什么，声音非常的飘忽，“那可能真的是个恶梦……”
“是啊！”顾俊也不管有没用了，凭感觉对她喊着：“早上七点了，你该去看小鼠了，该去图书馆了，要不没位置了，你该去跑步背英语单词了，考试快到了，论文要交了，你要挂科了，快醒啊！”
王若香好像有惊了惊，她的身影变得有点模糊，接着突然一下子，便就消失不见。
“时雨，这有用！”顾俊连忙道，“想办法让他们着急，唤醒他们的意识活动！”
他又对蔡子轩道：“汤水开锅了，还不去调火，宿舍要烧掉了，有人来查违规电器了，你电饭煲保不住了！”
“啊……”蔡子轩也是惊了惊，“你？咦，你……”他还在看着顾俊，突然就也消失无踪。
另一边，吴时雨对众人喊了句：“你要掉下床了！”她这一句却极为有用，一下子就不见了一大群人。顾俊不由看了看她，吴时雨说：“我睡觉的时候最害怕的就是这个。”
他们继续四处奔走，忙活了约有十分钟，唤醒了一些人，而剩下的那些骤然全都不见了。
顾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注意到天色终于有了点变化，从澄白转为沉暗，“应该是过点了。”
“哦。”吴时雨更有些累得受呛，“那我们阻止了这一天的疫情？”
“应该吧……”顾俊点头，却没什么好心情，“东州的疫情在扩大。可能是我们在弗兰格尔岛的成果，把那帮禽兽逼急了，他们要孤注一掷了。”
这是很可能的，失去弗兰格尔岛，又折损了一帮成员，以及他这个变数更加脱离了他们的掌握。
对于拉莱耶教团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形势。
他在争着时间，他们也在争着时间。
决定胜负的时刻已经不远了。
“他们没料到我们能进来梦境世界。”顾俊沉吟地说道，“现在我们烧掉了那破屋子……”
忽然这时候，吴时雨指了指前面，“咸俊，你看……”
顾俊回头看去，只见那片熊熊烈火已经是不见了，就在刚才的那片残破废墟上，又出现了一栋古宅，三层高，造型怪异，破旧，大门敞开……跟之前的那一栋，完全一模一样。
欢迎来到混蛋的梦境世界。
“烧！我们继续烧。”顾俊微怒道，“或许它有着破损度的，能重新出来的次数有上限。”
然而轰隆一声，已然变得昏暗的天空上，看不到有乌云，滂沱的暴雨却就落下了。狂风带雨呼啸，摧残着这座荒岛，摧残着那些本就已经枯败不堪的树木野草。暴风雨果然来了。
雨水打在他们的脸上和身上，都是清醒世界的那种确切感，非常的寒冷。
“这可真是吴时雨啊……”顾俊喃喃，“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
“哈哈，不好笑。”吴时雨冷得耸拉着脑袋，真有点惆怅了，“我是感觉那栋屋子好像在呼唤我们……”
顾俊也是有着这种感觉，那里是个陷阱吗？
他不知道，只能确定有事情就在那屋子里面，有危险也有机会。
“我们进去看看吧。”他心下一毅，不能再有第二天的半夜三点了，在那之前就要尽力解决。
当下，两人在暴风雨中小心地走向那栋古宅，小心留意着周围，但一直到他们走到那古宅的大门口前面，都没有异况发生。他们相视一眼，迈出脚步，往屋子里的阴影走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诡屋
滂沱的暴雨冲洗着荒岛，狂风卷起泥土的腐臭味。
但当顾俊迈过大门口，走进了那属于古宅内的范围一步，顿时就嗅到了另一股异味，就像在那个山洞里嗅到的那样，犹如把一万种不同的腐烂之物混合在一起，是食尸鬼居处的尸臭异味。
屋内的光线十分阴暗，地上、墙上、窗户上，全都蒙着了厚厚的灰尘。
他提着煤油灯，打量着这个前厅的四周，这像是富贵人家的住处，有摆放着一些精致而怪异的艺术品般的东西。他认不出这是什么风格，可是又感觉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问了吴时雨的看法，她却也是摇头：“没什么明显的风格类型，或许是我不认识。”
那不像是他们世界的饰品，不是动物也不像是什么具体事物，非常抽象的形状，以至于让他们形容都很难。
两人在屋子一楼小心地走了一圈，前面是个前厅和楼梯，两边有会客厅，后面有厨房和卫生间。他们都仔细搜索过了，没什么异常发现，就只是像一间未被搬家或被盗窃过、但是废弃已久的破屋。
最后他们又回到了前厅，顾俊的目光望向那条通往二层的木楼梯，然后走过去。
哒，哒……顾俊放轻着脚步，但踩在陈腐的梯板上，不堪重负的楼梯仍发出了轻微的叽嘎声响。
不过楼梯并没有倒塌，他们上到了两楼的前厅，正对着那边是一面落地窗户，外面的暴雨朦胧了窗玻璃。
“那个房间门开着……”吴时雨轻声，顾俊也看到了，左手边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是开的，却还在遮掩着后面，只从缝隙间透出了一道的黑暗。
他们警惕地缓缓走近过去，顾俊左手提着灯，右手的长刀准备着随时就要砍去……
当距离那门口还有几步，吴时雨就拉着弓朝那道门放了一箭，哒！箭把门推开了，煤油灯的灯光照亮进去。
顿时之间，两人都能看到那个房间里的景象。顾俊心脏揪起，只见那里面摆放着一具具人类尸体，有老人，有青壮年，有少女，有孩子……他们有的站在那里，有的坐在那里。
这些人的长相不同于地球智人，五官都更为修长一些，若是在他们在世的时候，那应该也是很柔美的。
但此时他们都只有诡异，明显做了某种防腐的皮肤，被缝起而咧出笑容的嘴巴。
那一股尸臭异味，就是从这个房间里熏出来的。
“唔……”吴时雨皱起双眉，混乱的通感冲击着她的脑海。
顾俊却更是想起了什么，一股寒意汹涌而起，心脏被未知的迷雾包裹缠绕得发痛。
这里好像是……看守人日记里说的，迦尔德先生的家。
这个房间，就是迦尔德先生的那个尸体收藏室。
外面的风雨声更大了，他心头一片纷乱，可是怎么会呢？迦尔德先生的屋子是在异文世界的沃桑镇，一个乡下地方，而这里是梦境世界……异文世界不是梦境世界，他知道不是。
投影？幻象？沧海桑田？这个小岛以前是什么地方？
迦尔德先生和老狗叔，都是食尸鬼，都在梦境世界……
忽然感到什么，顾俊霍地回头望向前厅，仍是昏暗，什么都没有。但看守人在日记里说看守的半个月，每夜都会看到有一道黑影驻步在二楼窗前，而且后来发现，那道黑影并不是迦尔德先生。
“你有没有感觉到？”他问吴时雨，只是自己疑神疑鬼吗。
“我……感觉好混乱……”她面色有点痛苦的发白了，“这里好混乱，好像关着很多的东西……”
“咸雨，停掉，马上停掉！”顾俊见状立即打断她的感应，就要拍她脑袋一记时，吴时雨长呼道：“随缘了。”
“小心点，这屋子在搞古怪。”他说了句，就往前厅那边一步步走回去。
哒，哒，哒，踏着木板的声响发瘆。
他一路来到了那扇落地窗户的前面，仍然没找到什么异常，就往窗外面望去了一眼，透过雨水带来的模糊……他骤然浑身又有一股寒意升起，外面的景象不同了。
不再是枯败的树林和腐烂的泥土，而是郁葱的树林和平整的道路，远处那边还有个像临时搭建的小木棚。
就在那木棚里，有一套桌椅，旁边站有一个年青男子，提着一盏煤油灯，在望着这边的窗户。
那个年青男子也是异文人的长相，看着是二十五、六的年纪，神情似乎有些紧张沉重。
这好像就是那个看守人。
此时，看守人收回了目光，往木棚的椅子坐下，望着别处的雨景。
“……”顾俊心脏抽了抽，这是幻象吗，屋子制造的幻象？“时雨，你来看看。”
吴时雨一直就跟在后面，这一看顿时也是一惊，景象变了，“那个就是老狗叔？不够老吧？”
“他不是。”顾俊思索道，她也能看到啊，“这可能是个幻象……我们回去一楼看看。”幻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很难分得清楚，他想看看那个看守人能不能也看到他们，看到的话会说些什么。
当下，两人走下楼梯回到了一楼前厅，门外的景象依然没变，那个木棚就在二十米开外那里。
“我们出去跟他说说。”顾俊握紧手中的长刀，就要走出大门口，寒冷的雨水飘袭而来。
与此同时，木棚里的看守人青年已经望着这边了，急忙忙地站了起身，大声喊道：“迦尔德先生，你不能出屋的，你已经被隔离了，请你暂时待在屋子里，卡洛普医生过几天就到了。”
顾俊心头更寒，凝住了脚步。吴时雨疑惑问道：“他在说什么？你听得懂？”
“听得懂。”顾俊沉声，看守人说的是异文语言，看来这件事离不开来生会的参与。
“迦尔德先生？”看守人青年很是警惕，“你在说什么？在和谁说话吗？”
并肩的两人相视一眼，顿时都明白，那人似乎只能看到他……
“我不是肖普尔斯&#183;迦尔德。”顾俊说道，抬起脚步就要踏出门口去，“老狗叔，你们在玩什么把戏？出来啊！”
看守人更加紧张了，有看到对方手上提着的长刀，看守人从桌上抄起了一个什么器具，急喊道：“迦尔德先生，请你遵守隔离规矩！这是为你好，为纳桑镇好，再过几天卡洛普医生就到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二楼的黑影
乌沉的天空飘淋着暴雨，顾俊正要踏出古宅的门口，就见到那个看守人青年紧张地拿起一把像是长叉的器具，他不认识那东西，但知道自己这一步出去，一场打斗在所难免。
这一瞬间，很多想法和考虑在顾俊心头闪过，最后他还是收回了脚，并拦着了吴时雨。
如果这场冲突就是敌人的目的？
从日记里来看，这位看守人青年最后是以入梦方式来到了梦境世界的，那时候看守人已经转化成了食尸鬼，进来之后或许与迦尔德先生等其它食尸鬼有了聚合，很可能就没有再离开了……
如果眼前的景象不是单纯的幻象，那个是不是就是看守人？现在是否清醒？
还是觉得“迦尔德先生”在谵妄？恶梦病患者是会出现谵妄的。
“先生，你就回去屋子吧。”看守人青年又恳切的劝道，“你需要多点休息。”
“我但愿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顾俊说罢就转身走回去，对吴时雨说：“我们先搜遍这屋子再处理他。”
雨声变得更大，两人再次走上到了二楼，这次往右边走廊去探查，这边尽头也有个门开的房间，应该是书房，一排书架上放满了书籍与卷轴。
顾俊拿下一本翻看，空白，里面每一页都是一片空白，吴时雨看到的也是如此。
再拿另一本看，也全是空白……一本本书籍被扔在地板上，很快就凌乱不堪，他把这里所有的书本纸张都翻看过，只收获到了空白。他再把书桌和书柜都全部翻倒起来，砸得地板砰然而响，仍是一无所获。
为什么？顾俊皱眉思索着，“因为这里不是异文世界沃桑镇的原址？可能只是一种投影？才只有外表？”
在清醒世界里写满了的文字，也就变为了空白。
两边走廊还各有两间关着的房间，顾俊心下一决，“时雨，你守在厅那边，留意楼梯，留意外面有没有变化，尤其是那个看守人，我把这些房间打开看看。”
“嗯。”吴时雨应下就提着煤油灯走去了，站在走廊口边上，灯光勉强可以照亮过来。
从右到左四个房间分为一至四号，顾俊手上握着一号房间灰褐色木门的门把手扭了扭，上了锁打不开。
钥匙是藏在屋子里的某个角落吗？即使是，他也不打算去寻找，因为他手上正好有一把万能钥匙。
“啊！”顾俊双手举起长刀，狠狠地往门锁那个区域劈去，嘭，嘭！
这道木门不算特别厚，一下下猛力地劈砍，就劈出了一个缺口，他把耸拉的门锁劈下来后，就一脚把门踢开。
微弱的灯光透进里面，刺破那重重阴影，这是个空房间，但顾俊心头骤然一下悚起，只见阴暗的角落里蹲着一道人形身影……还没有等他看清楚，那身影就猛地起身冲了出来，疯狂的厉叫着什么。
一瞬间那身影就冲到了跟前，顾俊几乎是本能反应地挥刀劈去！
然而却只是劈了个空，那道身影一冲出房间就消失不见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那身影有点熟悉，幻象吗？
“时雨？”顾俊看了看那边，吴时雨转头望来，面容却很平静，他疑问道：“刚才的厉叫声，你没有听到吗？”
“什么厉叫声？你的？”她疑惑反问，“我有听到你一边劈门一边叫。”
“那你就是没听到。”顾俊沉沉，只有开门的人可以看到吗？那到底是什么？
“没，怎么了？我这边没什么状况，那看守人还在望来，看上去挺紧张的。”
“房间是空的，但有鬼影……”顾俊一边说着，一边走向二号房间，举起长刀再次往木门劈下，嘭，嘭！
不多时后，他劈得手臂肌肉开始有点酸痛，这里虽然是梦境世界，但他们是以物理方式进来的，身体的运作与在清醒世界里一样，他也已经满头是汗。
他把门锁劈烂再抬脚一踢，借着微光看去，又是一个空房间，在一处角落里，又有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几乎是光芒一照进去的同时，那人影就厉叫着冲过来，叫声非常的癫狂，却似乎没有恐惧，仿佛是被困在那黑暗里面已经有无数时光之久，久得早已连要怎么恐惧也遗忘了，就只剩下彻底的疯狂。
顾俊心头一寒，好像看到这人影那张枯槁狂乱的面孔是……杨建明？那个恶梦病晚期患者？
之前在他刚回到东州时，秦教授给他讲解恶梦病的病理，看的晚期患者就是杨建明，那时杨建明已经陷入谵妄，神智不清。之后接受了脑白质切除术的实验治疗，但术后18个小时就多器官功能衰竭而去世。
怎么看着就是杨建明？
这个念头一生起，顾俊就听到那股厉叫声清晰了些，“顾医生！是你，你搅烂了我的脑子！”
他还没有挥出长刀，那道身影又是一冲出房间就消失不见了……
“时雨？”顾俊转头再问，“有没有听到？”
“没有，还是那样。”吴时雨摇头，面容上不再只是平静，而有点紧张，“又有鬼影？”
“是啊……”顾俊望着这个空房间，这只是幻觉吗？不，梦境世界没有纯粹幻觉。那就是杨建明，杨建明的精神被吸走到梦境世界，就是关在这里？其他患者也是？
他心中越发寒冷，精神微微有点错乱之感，刚才一号房间的那道身影是不是？
模糊，不成形……但怎么感觉那好像是秦教授？那是秦教授被吸走的那部分精神吗？
可是这里只有四个房间啊，就算楼上还有，也关不了那么多患者……不对，现在这栋古宅是烧毁后又出现的，它是不是还有无数的重叠？这就是一个笼牢，一个关锁患者灵魂的地方？
所有那些灵魂，都让这栋古宅的精神力变得更为强大……
“咸俊，你面色很吓人。”吴时雨急道，“该你停下了，先别感应了！”
顾俊看向她，看着她驻步在窗前的身影，骤然又有一道寒意，怎么好像是那道黑影……
如果他现在下楼走出去，看守人看到的不就是迦尔德先生和二楼的黑影吗？
错乱，一团错乱在他脑海里充斥着……
那本日记，那本日记……他突然若有所感，在脑海打开那本看守人日记翻看，却见到里面中间多写了一页：
【这天夜晚下了突如其来的暴雨，这种天气让一切事情都变得更糟糕了。
迦尔德先生突然要走出屋来，他手上提着一把刀，说着胡话，样子非常可怕。我想他是开始有谵妄的症状了，可怜的迦尔德先生，平时他总是那么风度翩翩的，对谁都保持礼节，他真不应该遭这罪。
在被我劝回屋内不久，我就听到二楼传出了一些很重的劈击声响，暴雨声也遮掩不了。
奇怪的是，屋子里明明只剩下迦尔德先生一个了，而我看到他的身影一直就在二楼窗后。】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三楼的图画
怎么会？
顾俊的脑海里像有什么炸开了，一大团纷杂的心思疯乱地缠绕，让他心脏都发痛。
这本看守人日记的内容怎么会跟着变了，那上面的内容不是很久以前就发生在异文世界的吗？
这是由系统给予的奖励，这股力量并不被来生会、拉莱耶教团所知晓，这也是他的变数所在……
难道这里的时空错乱了？难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可以改变过去？
“顾俊！”吴时雨急忙奔了过来，晃了晃他，“停啊，我看你的精神被影响了，快停下！”
是这样吗？顾俊一手按住了脑袋，可他知道这不简单，不然日记不会有变化的……
“我来开一道门试试。”吴时雨要拿过他手上的长刀，“看看是什么东西？”
“不，不……”顾俊阻下她，自己精神受影响应该也有，“如果我受影响了，你不能也受，我们中一定要有一个人保持正常，不然可能就会彻底的混乱……混乱……”
“你到底看到了些什么？”吴时雨问道，“不能说吗？”
顾俊看着她，忽然有一丝不安涌现，她的身影好像有一点模糊。
她的语气有一点陌生。她真的是吴时雨吗？会不会从走进这栋古宅起，或者什么时候开始，这就只是个假象？是别的存在？他们已经分开？总感觉咸雨不会这么积极……
还是因为我的被害妄想症发作？是这样吗？
“没什么……”顾俊沙哑道，“我们上去三楼看看。”也许，也许老狗叔就藏在那上面？
他拿过她手上的煤油灯，提着长刀，就往楼梯那边走去，眼睛余光有留意着跟在身旁的人影。总感觉她的神情过于平淡，她的话语过于普通，她的眼神却过于明锐，她不像吴时雨……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再次这么说，凝着精神走过了这段残旧的楼梯，踏上了这栋古宅的第三层。
之前从外面就可以看到，这屋子的第三层是个大阁楼般的结构，只有一、二层不到一半的面积，上方是斜屋顶。他提起煤油灯照了照，屋梁上到处结满了蛛网，再看看周围，地上到处是散落的杂物。
异文封面的医学书籍、早已发了霉的玻璃试管、破烂的文件……
灯光再照了照，四周的墙体上好像涂满了怪异的图画。
“时雨，那些画你看得到吗？”顾俊沉声问，看到了那种巨蝠，与陈发德那个山洞洞壁上的那些一样；还有残破的尸体，扭曲的树木，巍然的山峰，还有那里好像画着一个荒岛，岛上有一座宅子……
“看得到，很奇怪的感觉。”吴时雨点头道。
顾俊越看她，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不像，真的不像。
还是我的精神在出错……他咬咬牙，把煤油灯放到旁边一张小木桌上，从医疗包里拿出那把卡洛普解剖刀握着，想要净化精神清醒一下，可是却有一些别的异象碎片隐约在眼前。
这时他注意到了那木桌上有一个土黄色的信封，让他感觉很熟悉。
寄给迦尔德先生的那封书信，解剖食尸鬼拿到的另一份任务奖励……
“是那一封吗。”把长刀也先放下，顾俊拿起信来看，信封虽然陈旧并且蒙着一层灰尘，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见。
【收信人：肖普尔斯&#183;迦尔德
寄信人：佐迪&#183;乌撒姆，寄信地址：国都-卡洛普学院】
不是那封，那封的寄信人是“老友”，没有地址……
卡洛普学院寄来的？顾俊从已然撕开过的信封里取出了里面唯一的一张信纸，上面有半页写满了异文，他的目光扫动，快速阅读起来。
“你已经被本校录取了……新学年将在九月一日开始……”
“迦尔德，你有很好的天赋，不应该浪费。前来学院将是一个新开始，会有挑战，但你将与新朋友一起面对。”
这是……乌撒姆老师亲笔写给迦尔德的劝学信，言语肃重但又有一份鼓励宽慰，似乎知道了迦尔德的踌躇。
可是看样子，看守人日记里也写了，最后迦尔德还是并没有去。
为什么？顾俊脑袋更有些痛了，感到了什么，往脑海里再打开那封书信看了看……
茫然顿时涌上他心头，变了，也是变了，“老友”寄的这封信变成了他手中的这封。
“一封书信”，这封书信是可以变化的吗……
怎么会？他深深地呼吸，好像由这封书信触发出了一股心情，是迦尔德的心情吗……踌躇，犹豫，不想投入到那种新环境，进入卡洛普意味着很多，比如乡亲们的期望，期望他们的迦尔德先生在那里崭露头角……
让各大城镇都谈论着，那个沃桑镇的迦尔德。
可是卡洛普的竞争太激烈了，太多的天才，他没那么优秀，他知道自己没那么优秀……
但乡亲们不知道，而不去卡洛普可以是因为别的原因。
可惜了。他们会说，迦尔德真是浪费天赋。
却不会说，迦尔德原来只是个庸才。
“啊……”顾俊扔掉这书信，剧烈的头痛却还在纠缠。迦尔德最后没去卡洛普学院，他想走出自己的一条路，他开始自行研究医学，研究神秘学，但他总是失败，始终一无所得……
而另一方面，迦尔德走在乡镇间，总是能听到卡洛普的事情。因为不管是酒馆里的酒鬼，田地里的农人，还是宴会上的士绅，大家都热衷于谈论卡洛普学院，谈论那些耀眼的新星。
铁之子，莱洛雷&#183;兰顿……
天才，大家都说，那可是卡洛普建校以来都排得上号的天才，生命女神眷顾的铁之子……
“铁之子。”顾俊喃喃闷叫一声，感到了一股复杂的厌恨，不愿想起却又时不时会想起。
那是迦尔德想成为却永远无法成为的人。
刚强的兰顿，天才的兰顿，耀眼的兰顿。
懦弱的迦尔德，平庸的迦尔德，卑微的迦尔德。
不幸染上了瘟疫、很快就要变成肮脏可憎的食尸鬼的迦尔德。
就在这栋屋子里，他给自己编了一个梦，在梦中他不再是迦尔德，他是兰顿，他是别人。
迦尔德也是别人，这场瘟疫就是迦尔德所在的异教制造的，因为他们要制造一场更为可怕的瘟疫，制造比食尸鬼更为可怕的死皮人，肆虐这整个世界、所有的世界，把兰顿击败，把一切既定的都改变……
但这是梦，全都是梦。
他迦尔德依然困在这里，这个破屋子里。
“啊！”顾俊双手按住炸痛的脑袋，“假的，我知道假的，我是顾俊……”
这时候，煤油灯晃动的灯光照到了前面有一道古怪的人影，那张陌生的面孔显得憔悴、怪异、病态，不协调地突起的颧骨、齿龈、下颌骨都在说明其正在转化为食尸鬼。
“别动！”顾俊惊呼一声，抄过旁边桌上的长刀举起……他骤然看到，那道身影也挥起了同样的一把长刀。
灯光摇晃，他看到了，那边是一面铜框的落地玻璃镜子，那道身影是镜子里的镜像，是他。
而在他的周围，并没有别的身影，没有吴时雨或者谁。

第一百七十八章 断指
阴暗的大阁楼中，摇曳的灯光照亮了前方的那面落地镜子，镜中是一张惊讶诧异的畸形面孔。
“开什么玩笑啊……”顾俊脚步微微有点跄踉的走过去，心脏在揪紧起来，镜中的怪人也越来越近了，那人穿着套麻布衣服，畸变的异文人面孔轮廓依稀好像有几分他的影子。
一个人要怎么样才可以看到自己的脸庞？
如果没有镜像，没有水影，不就穷其一生都无法见到自己的面目吗？
可是镜像中的自己，就一定是真实的？
顾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镜中怪人也是如此，他手上的触感好像摸到面颌骨在增生突起，轮廓在改变，皮肤的触感也变得不一样，像在变为一种阴晦潮湿之地产生的菌斑。
他心里像听到一股低语，迦尔德是你，其它的一切都只是你的谵妄……
自始至终，都只是你在这间破屋子里给自己编织的故事。
“不是！”顾俊猛地一刀挥出，砍到了镜子中，嘭砰一声的脆响，这面镜子破成了一地的碎片。
他低头看去，却见到每一块碎片上照映出的，都还是那张丑陋的面孔。
“不，不……”顾俊摇动着脑袋，“这个屋子在影响我的精神，这是恶梦吗，侵入了我的思维？抽取美梦，这是在抽取美梦吗……这屋子会不会就是恶梦病的根源……抽取美梦，以恶梦替代……”
他看看周围，墙上那些诡异的图画仍在包围着他，不可信，全都不可信。
他去拿回桌上的那把卡洛普解剖刀，这个东西假不了吧？可是……这并非普通异文人无法购买的东西。
“不，不对。”顾俊竭力凝聚着精神，但天旋地转的感觉还是越发强烈，空气都像在束缚着他。
精神状态不只是关于意志，还关于生理，在梦境世界更是涉及太多他不清楚的因素……他只能确定，自己在被侵蚀着，精神在走向错乱，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难保自己会不会陷入这个漩涡中，不断地沉沦……
思索间，顾俊跌跌撞撞的回到了二楼，没有见到吴时雨的身影，就连虚假的也没有。
如果她也在经历着同样的漩涡……他很担心她，因为她对于这些情况知晓得并没有他多。
外面的暴雨还在滂沱下着，顾俊望了望窗外，远处的看守人青年仍然恪守在岗位上。
看守人青年是否也是被卷进了这个漩涡，沉沦在这一场永不结束的恶梦当中？永远地看守，看守，看守……形成了这栋诡屋的一部分？但是为什么，那本日记可以被改变……
顾俊的脑袋很痛，有些灵感闪过，随即就化为了新的混乱，谵妄，你是在谵妄。
“不，一定有办法的，可以打破这个恶梦……”
“我是迦尔德？我是食尸鬼？”
“我看不到自己的面部，但我可以看到自己别的部位。”
“要转化为食尸鬼，身体可就会与人类变得不同的啊。”
“我需要从这个恶梦中醒过来……”
顾俊敛着双目，目光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顿时就有了一个想法。
我是个医生，可以自己来解剖自己。
刚才为了劈门更有力气，团队医疗包由吴时雨背着，现在也跟着失去了踪影。但他腰间还有一个小包，当下从包里取出一条止血带，就往自己左手尾指的近节端绑紧，阻断了血液的循环。
他感觉那根尾指胀鼓鼓的，皮肤渐渐地发紫发绀，可以了，但没有麻药。
轰隆，屋外面有雷声响起了，暴雨下得更大，狂风呼啸的声音犹如是百鬼嗥叫，仿佛在喝斥着什么。
顾俊往地板坐下，煤油灯就放在旁边，在灯光照映中伸着左手，右手以执弓式手势拿着卡洛普解剖刀。
跳跃的火焰，也遮不了刀刃的寒光。
“我是食尸鬼？那给我来点证据啊。”他眼神一厉，就用解剖刀往左手尾指的远节指肚划下了一刀，“啊！！”
皮肤划破，刀刃直入指髓间隙，停滞在那里的鲜血顿时涌流出来。指髓间隙里丰富的血管和神经末梢，因为被切断而生起一股巨大的疼痛，涌遍了他全身，噬蚀着他的心脏，让他无法不痛叫出声！
十指痛归心，正是由于指端的这片指髓间隙，即使平时只是不小心夹上一下，也能把人痛出冷汗。
顾俊没有压抑自己这份生理上的疼痛，微微发抖的右手再次挥刀，“啊……”
他没有做皮瓣，就只是粗暴地切离下来。因为要见到指骨的话，以眼下的环境，做好切除指端的准备是更明智的。
尾指短了一节，就短了一节吧……
他不是没想过先把这节指端一刀切下来再解剖看，但是切下来就离开了他的身体，也脱离了他的精神。那就很难保证它还是不是原来的事物。这个屋子可以改变、欺骗、蒙蔽，但只要手指还连着他，他就可以感觉到。
“啊！！”顾俊再度划下解剖刀，把这一块指肚剖下来，那剧烈疼痛已是让他浑身冷汗，“我是顾俊……”
哪怕有着三级泰然手，右手也是震颤不已。
这是他第一次拿着解剖刀或手术刀颤成了这样，要负责的病人却是自己。
“操……”他大骂粗口，喘着粗气，定了定手猛地几下，把其它的纤维隔、指背腱膜等都切断。
一块血淋淋的皮肉就切离下来了，掉到了肮脏的地板上。
与此同时，脑海中的那本看守人日记，那篇新增的日记的内容又有了些变化：
【之后不久，我听到迦尔德先生发出了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就像遭受着最非人的痛苦。我早已听说过向食尸鬼转化的过程会极度痛苦，只是当真的听着了，我才明白这有多么的令人毛骨悚然。】
“是吗……”顾俊浑身汗水如同淋过了暴雨，尾指指端已经显露出了最里面的指骨。
但上面被血液和残余脂肪模糊，还不能看得清楚……
他先用纱布沾掉了创口上的血水，再用解剖刀修洁指骨。
每一刀都是万分的疼痛，心脏都痛得扭曲了，面容也一定是扭曲了的，他叫喊的声音也越发疯狂。
外面的风暴更大，这整栋宅屋好像都在震动起来，煤油灯的微弱灯光摇曳得快要破灭。
食尸鬼全身骨头的骨面都有那种侵蚀纹路，这是转化带来的结构改变。
这也是他能把握到的分别，是戳破这个恶梦的那一根尖针。
顾俊借着晃动的灯光，把发颤的左手凑到了煤油灯边，照亮空了一块的尾指指端以及里面的骨头。
他睁大的眼睛看到了，那节骨头的骨面上……并没有什么侵蚀纹路，完全是人类正常的指骨。
“我根本就不是迦尔德，不是食尸鬼！”
顾俊喃喃地说道，声音不大，精神里却有什么迅速变得清醒过来，似是有一团黑暗被击溃了，刚才那些已经汹涌至心脏的阴影消散而去，这就是一个恶梦。
他有些明白了，这栋屋子关锁着很多人的灵魂，也包括着他们的美梦与恶梦。
而这一个是看守人的恶梦，或许还有着迦尔德的部分。
那本看守人日记，应该是存在于这个恶梦中的产物，而不是在异文世界实质的那本；但也存在于他的意识之中，他到这里就连接上了。
系统那股神秘力量仍然是个变数，深渊任务会给予这种奖励，就说明了看守人的这个恶梦，很关键。
拉莱耶教团、老狗叔他们制造东州恶梦病的根基，也许就是这个关于异文世界恶梦病的恶梦。
既然梦境的变化会导致看守人精神的变化，从而又导致了日记的变化。
那改变了日记，会不会就改变了看守人的精神，从而又改变这个梦？
顾俊沉着脸，这个就是变数，他往脑海里打开那本日记，凝聚精神试着往那新增一篇的后面写道：
【就在我以为这一天夜晚要以这种糟糕的方式结束的时候，卡洛普医生到来了！他们提前了行程，匆匆赶到了我们这个被瘟疫所害的小镇。最让我们全镇民众惊喜的是，医生团队里的一位成员。
那个传说中的铁之子，也来了！】
顾俊看着这页日记上多了几行洋溢着喜悦的文字，突然之间，屋子周围好像在地动山摇，轰然变化。

第一百七十九章 改写日记
暴雨仍未减退，顾俊走到这二楼前厅窗前望出去，却又见到这片天地的色彩都好像有了变化，更为明亮了，而在雨声分明从四方都传来了惊喜欢呼声，整个沃桑镇都沸腾起来了。
“迦尔德先生，迦尔德先生！”屋子外边响起另一股激动的呼唤，是那个看守人青年。
看守人冒着大雨奔了过来，雨水把他的灰黑大衣淋透了，但看守人欣喜若狂，呼喊道：“卡洛普医生来了！他们提早了行程，铁之子！铁之子兰顿也来了。迦尔德先生，你有救了，沃桑镇有救了，我们都有救了！”
顾俊用纱布一圈圈的缠扎住血淋淋的左手尾指，先就这么处理着了，到时间就松一松止血带。
他收起解剖刀，拿起煤油灯和长刀，从二楼走回到一楼，走向大门口边。
只见看守人青年站在距离门口还有五、六米的位置，任由风雨打在他那张年轻朴实的笑脸上，“真好，真好啊！”
“嗯……”顾俊望着看守人的笑脸，很清楚在清醒世界的异文世界，其实接着发生了些什么。
那就是这个恶梦的本身。
不过，被称为梦的东西，不就是与现实无关吗？
不管现实世界里已经发生了什么，将要发生些什么，那都不是梦，梦就是梦。
顾俊看到脑海中的那本看守人日记，从这新增一篇内容开始，再往后的那几十页原本写满了内容的纸张，突然全部都变成了一片空白，像再往后的那一百几十页般的空白。
这个梦，已经发生变化。
这个梦，由我来书写。
顾俊朝看守人扬起嘴角笑了笑，不管还在滴血的左手尾指如何疼痛，鼓起精神往那本日记里接着写下：
【我立即告知了迦尔德先生这个让人振奋的好消息，迦尔德先生顿时也振作了起来，那些哀嚎和谵妄胡话都不见了，他的面色好了很多，话语也恢复了往昔的魅力。
也是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迦尔德先生一直并不孤独。在他不幸染病后，他的一位挚友塔米丽恩小姐就悄悄来到这里陪伴他，并且躲过了之前检查员的搜索。这些天来，塔米丽恩小姐一直留在屋内陪伴着迦尔德先生。
之前我看到的二楼窗后的那道黑影，原来正是塔米丽恩小姐。】
顾俊使着精神力写着，这并非不需要消耗精神，相反非常的消耗，但这一段他一定要写下。
塔米丽恩，在异文里是“应时之雨”这个词的音译……
他刚才已经留意过了，吴时雨也不在一楼。
她可能是被这个恶梦困住，他是被转为食尸鬼迦尔德，她则是被转为那一道虚无模糊的黑影。如果她的意志不够坚定，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她可能就被这栋诡屋搅碎，成了这个恶梦的一部分……
就像看守人永远地看守，她是永远地驻步二楼窗后望着外面。
那怎么行啊……这破地方连一张沙发让她躺一会都没有……
顾俊咬牙鼓动着精神，继续往日记写下：
【我见到了塔米丽恩小姐，她没有感染上瘟疫的症状。她是个漂亮可人的适龄女子，虽然是一身麻布衣服，却有一种不凡的气质。不过是因为她最近太过疲累睡眠不足吧，她的眼神总有些慵懒。
看到了她，横在我心头多日的一份疑虑就放下了，事实证明迦尔德先生的屋内并无什么古怪。】
写完了最后这句，顾俊感到脑袋已经在绷紧，抽了抽痛，但同时隐约感觉到旁边有什么涟漪动起。
一个眨眼间，他转头一看，就看到一道熟悉的纤长身影重新出现了，她背着一个医疗包，双手分别拿着一袋食物和一把长弓，脸容上既有些灵动又有些迷糊，吴时雨。
“唔？”吴时雨看看周围，“刚才我们不是在二楼的吗？”
“下来了。”顾俊说道。
“你那手指怎么了？”她注意到了。
“切掉最后一节了。”他说道。
“哦？”吴时雨皱眉想了想，不太想得明白，“那你以后怎么拉勾勾？哎，随缘了。”
顾俊却为之高兴，是她，这种话语，这种眼神，就是咸雨没错了。
看来她并没有上去过三楼，在她驻步在二楼窗后之后，那个吴时雨渐渐就不是她了。
“迦尔德先生，你们在说什么？”看守人青年困惑问道，“这是什么语言吗？”
“这是塔米丽恩小姐的家乡话。”顾俊以异文答了句，“我有些话要先跟她说说。”
他当下和吴时雨走到一边，把情况给她大致讲了一下，最后说道：“我要把这个恶梦变为一个美梦，这对于恶梦病一定会是个冲击。这就是我们在危险中找到的机会。”
“你是说你可以改变这个梦。”吴时雨听明白了，“那能不能现在给我变一群企鹅出来？想看企鹅。”
“不行啊。”顾俊摇头，“异文世界没有企鹅这种东西，但是有卡洛普医生。”
他深吸一口气，暴雨带起了泥土的气味，让他精神一振，继续往日记里写下去：
【虽然还下着大暴雨，但卡洛普医生们立即就要对小镇的患者们展开救治。
因为迦尔德先生是镇上有名对医学有所研究的，曾经还有机会可以前去卡洛普学院。所以医生们第一时间就往这边赶来，希望能从迦尔德先生这了解到更多关于病理、疫情的情况。
得益于此，我也看到了这些生命女神的使者。】
随着顾俊费神把这些内容写下，看守人青年顿时雀跃起来，面色都激动涨红了，“快看，镇长他们带着人来了！”
顾俊和吴时雨都转头望去，只见就在他们来时的那片密林方向，大雨倾注着树木与道路。
有一大群人在冒雨匆匆走来，走在前面的是些清晰的身影与面孔，应该正是看守人说的镇长等沃桑镇人员，他们朴素的脸庞每一张也都是喜形于色，带路着似有欢声笑语。
但是跟在镇长他们后面的那十几道人影……全部是模糊的黑影，看不到身影，也看不到面孔。
就只有一个人形的高大轮廓。
顾俊一下就能明白，这就像屋子书房里的那些书籍，只有外表，里面全是空白。
因为这是看守人的梦，而出身普通、没读过什么书的看守人根本想象不到书里会是什么内容。
此时此刻，看守人青年也是想象不到卡洛普医生都是些怎样的人，想象不到铁之子兰顿是怎样的人……
“啊迦尔德先生，塔米丽恩小姐，他们来了！”看守人青年激动紧张得话声颤抖，连忙拉扯好自己的衣装，眼神变得灼热，“你们快看，天啊，真不愧是卡洛普医生……那位就是兰顿吧，有救了，我们都有救了。”

第一百八十章 梦境争夺
雷声轰隆，暴雨倾泄，给梦境中的沃桑镇蒙上一层阴影，但这栋古宅的门前却是一片火热景象。
“伊托赫，卡洛普医生来了！”走在人群前面的镇长欢呼道，他是个有点福态的中年男人，脸上的欣狂不比看守人青年要轻，其他带路的人员也是。当他们回头去看跟在后面的身影，都是目光尊崇。
但是顾俊和吴时雨可以看到，那些医生全部只是模糊的黑影。
这似乎说明了，看守人青年终其一生，都没有见过哪怕一位的卡洛普医生，因而才导致了这片空白。
“镇长，各位……”名叫伊托赫的看守人青年激动地走上前去，面对那些医生，话语已经说不利索：“各位先生，各位女士，你们好，能见到你们真是太、太荣幸了……”
那些模糊的黑影没有声音发出，该是因为看守人不知道他们会说出怎样的话语，他的梦都不敢进行模仿。
另一边，顾俊与吴时雨走出了这栋诡屋，这次看守人没有阻拦。
有卡洛普医生就在这呢，他不觉得还能出什么事。
但按照原来的轨迹，当卡洛普医生到了小镇，却只是对患者们进行了坑埋消灭。
很难能明白这位看守人青年有多么失望，当他发现自己也感染上瘟疫，又是有多么绝望。
可这是一个矛盾，原来的恶梦是真实的发展吗？如果卡洛普医生来过，看守人应该能想象出他们的面貌才对。
这本日记是这个恶梦的产物，顾俊想着，可能本就是经过了篡改的，改得无比的痛苦、怪异与可怖。
这时候，吴时雨轻声对顾俊问道：“有没有办法能让他看到真的卡洛普医生啊？那样才是美梦吧。”
“也许是有办法的……”顾俊看着这一幕，还没怎么的，只见那本日记上自动地又多了些文字：
【他们每一位都非常和蔼，铁之子兰顿也是这样，他们还称赞我的看守为控制疫情作出了贡献！这真是我人生中最为荣耀的时刻。我那时迫不及待想回家告诉我的家人这个事情，但又不想离开那里错过哪怕一刻与卡洛普医生共处的时间。那真是美好的时光。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把一切拉向了地狱……】
骤然间，顾俊感到脑袋猛地裂痛起来，吴时雨也感到了这种变化，轰然的雷响更为震慑人心，四周阴郁的密林之中有群鸦惊起，在暴雨中鸣叫着飞向了暗淡的天空。
“小心……”顾俊对吴时雨沉声道，“有力量在争夺着对这个梦的控制。”
群鸦的叫声响彻，好像是一首阴沉而激昂的地狱乐章。
旁边这栋古宅上下三层所有的房间，突然都亮起了暗黄的灯光！
那个看守人青年、镇长和其他小镇人员，他们脸上的喜悦都转向惊疑、振奋都转向恐惧，看守人惊道：“迦尔德先生……那些是，那些是什么？”
顾俊目光微凝，只见在古宅二楼前厅的窗后，映出了一道道的黑影，看那身形有大人也有小孩。
而在那些黑影的中间，有一道特别古怪的身影，四肢都似乎有点扭曲。
砰嘭一声刺耳声响，二楼那扇本就老旧的落地玻璃窗破碎了，众人也就望到了那些黑影的面目……是那个收藏室里的那些尸体，他们脸上缝起的笑容十分诡异，他们那死寂混沌的眼睛有了点古怪的神采。
似乎就在这些空洞的尸体里，已然塞进了一些不知道谁的灵魂。
那道中间的身影，顾俊认得出，是老狗叔，枯皮般的畸异老脸上面无表情。
“玩了这么多把戏。”顾俊说道，心中的一团怒火燃烧而起，“你们终于肯出来了吗。”
老狗叔没有说话，那些尸体发出了同样嘶哑的怪声：“孩子，你以为自己接近真相，但你根本不知道我们的计划，也不理解这样做的意义。你没有认知到，所有这些精神痛苦，都是一种孕育伟大的养分。”
“这个梦，必须是恶梦。”老狗叔忽然缓缓地说，“卡洛普医生，必须是厌物。”
“而你就留在这里想个明白吧。”那些尸体的话声渐变高亢，还没落下就开始了吟诵，周围顿时又是巨变！
每一点雨水都是不同的一个恶梦，暴雨滂沱，顾俊、吴时雨和那看守人都瞬间被恶梦淹没……
他们好像被卷进了漩涡，漩涡由那些被关困着的苦痛灵魂扭合而成。
又好像突然站在了二楼的前厅，灯光黯淡，却见两边的走廊延伸开去，都看不到尽头。
无尽的走廊，有无数的房间。
每一间房间都锁上房门，无从看见里面的黑暗，走去，走去，每一间房间都传出了不同的癫狂哀嚎：
“不要，不要啊！”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救救我！”
这些狂乱的哀嚎声与尸体们的吟诵声融在了一起，有着万千种不同的语言，却在说着同一段话语：
【你走过了第一个房间，
走过了第一百个房间，
走过了第一千个房间，
走过了第一万个房间，
你永远无法逃离这里，
你不是噩梦的囚徒，你就是噩梦的本身！】
啊！此时此刻，看守人青年痛苦地抱头哭泣起来，无数的异象涌进了他的精神，被黑暗笼罩的小镇，永远下不完的暴雨冲刷着小镇外面挖出的巨坑，一位位患者或被扔进了坑里，或自己疯叫着跳了进去。
那都是他熟悉的乡亲们啊，是酒馆的老板，是田地的农人，是家人是朋友，是喜欢的姑娘……
这个小镇从一开始就注定毁灭，他的看守，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所谓的卡洛普医生，只不过是谵妄之物……一场不断轮回、永不结束的谵妄。
卡洛普医生，根本就没有来过沃桑镇。
“谵妄，谵妄……”看守人青年浑身发颤，就在他身后的那些模糊黑影，也全部都动摇起来，就要崩溃消失。
“不，伊托赫，卡洛普医生真的到了。”顾俊喃喃，左手拇指和食指艰难地使出一股力气捏了捏尾指的末节，猛然而来的巨大疼痛却让他的精神也猛然清醒，他拿出了那把卡洛普解剖刀，脑海里打开那一页残缺的咒书。
这是一个尝试，但他有一种确切的感觉，这可以。
他把精神凝聚到这页咒书上，把它上面兰顿的笔记、它那个幻象全部移到了看守人日记，移进这个梦里。
心底有一股力量骤然汹涌，那是铁之子的力量，他的眼神变得刚厉而坚定。
“他们不就是吗，我认得出，这位就是乌撒姆老师，这位叫瑞布迪&#183;佩亚尼，这位就是铁之子兰顿！”
轰隆的雷声一时盖住了那股吟诵声！吴时雨顿时讶然看到，古宅二楼上的老狗叔和那些尸体也都看到。
那些几乎就要崩溃的模糊黑影，突然间光芒大盛，骇得群鸦散退。这些一道道的人影变得实质了，有男有女，他们都身着白净的卡洛普袍服，有的提着医疗箱，有的拿着器具，所有的细节都清晰可见。
他们的脸庞，每一张也都清晰可见了。
这些脸庞，就连顾俊也是第一次看得清楚。
痛哭已然停下，看守人青年那张绝望的脸庞，再次充满了希望的光辉。

第一百八十一章 永恒的恶梦
【卡洛普医生，
太平日子里，你捍卫太平。
如果整个世界都在化解消亡，人们无路可走，充满恐惧。
你更不会后退。
你用锋利的手术刀，把黑暗撕个粉碎。】
在那些模糊黑影变得实质的同时，是顾俊的精神力疯狂地燃烧，把那页残缺咒书的笔记与幻象灌注进这个梦，心脏揪紧起来，呼吸也难了，但有些景象也在他的心中复苏。
那座宏伟的卡洛普学院，那些年轻的面孔，他好像听到了他们在学习这首小歌。
寒冷的雨水打湿了每一张变得清晰的脸庞，乌撒姆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人，胡子修得一丝不苟；十一位学生，男生俊朗，女生英气，佩亚尼是张敦厚温和的面容，而兰顿……
“咸俊，那人跟你长得有点像啊。”吴时雨对顾俊疑道，经刚才的漩涡一搅，她的面色也已是苍白。
她说的是那道被看守人称为“兰顿先生”的身影，显现出来也是异文人的长相，却又与顾俊神似。
而且这个名字的味道，也是咸的！
“我跟那个家伙……”顾俊咬破了嘴唇，新鲜的疼痛与鲜血的腥味，让他精神又一振，“有点渊源。”
“伊托赫，卡洛普医生都来了，你还嚷嚷什么。”却是镇长激动地说话了，“你懂什么呢，站到一边去。”
这个镇长其实是看守人的精神影射，看守人顿时就点头不已：“是我莽撞，有这些大人在还怕什么！”
与此同时，群鸦已经飞散，风雨也在减退，古宅二楼的吟诵声停下了。
只是……站在窗边的那些尸体诡异的笑容并没有消失。
“孩子，你总是这么令人意外，但你依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怎么样的一个恶梦里。”
这股由尸体们发出的沙哑声音不带感情，没有取笑、叹息或惊讶，只是漠然：“这个恶梦有多深，是你根本无法想象得到的。就算是真的卡洛普医生来了，也做不了什么，更不要说你制造的这些幻象。”
吟诵声骤然再一次轰然而起！
整座古宅随之变化，让看守人、镇长他们都惊呼着连连后退。
“唔……”顾俊被一股力量攥住了脑袋，才刚刚大为消耗的精神一时间挣脱不得，刺痛、裂痛、爆痛。
这座古老破旧的宅屋，几瞬之间就膨胀般变大，散发出一股黑暗的阴影，把周围都吞噬侵蚀而去。
在他们的眼前，原先只是三层高的宅屋已经高耸如山，更像一头巨兽。
而在他们周围密林，暴雨早已把腐烂的泥土冲得松散，这时到处有什么从泥里爬了出来，是一具具高度腐败的尸体。它们身上掉落着烂泥与腐液，浑身皮肉就像是散了再粘回去的，像是一团胃里的消化之物。
这些尸体把风都变为难以形容的恶臭，把雷声、雨声都转为它们的嘶声。
应和着正在喃念着什么的老狗叔，食尸鬼之法，比陈发德的嗥叫复杂诡异百倍。
“孩子，你不是清楚了你的由来了吗？”但响彻在这些嘶声之上的，是尸体们那扭曲的话声：“你是我们的造物，我们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你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梦境吗？不，为什么你想不起来呢？”
顾俊好像听到了似曾相识的音乐，叮铃叮铃的响，胎教音乐……
不，不是叮铃，是Meeping……Glibbering……
难怪，难怪你能使用食尸鬼语言的咒纸，不是吗？
迦尔德对兰顿的积念，是找到呼唤厄运之子之法的线索吗……
“啊！”顾俊脑袋的剧痛已让左手尾指的痛楚显得微不足道，他精神的错乱衰弱，也使得一众卡洛普医生只是木偶般站着不动，他们的身影也有点重新变得朦胧。
“咸俊，咸俊……”吴时雨很想做点什么，却也被这股黑暗钳住，对自己失去着控制。
“孩子，是这个恶梦把你带来世界上。”尸体们说道，“你的灵魂就有着这个恶梦的一部分。”
顾俊和吴时雨仍能看得到这一幕，就在那无限扩大般的古宅二楼窗户后，突然走出了更多的人影，全都是不到十岁的儿童，有的甚至只有两三岁。他们都面无表情地走到窗边，几十个，几百个，上千个。
“是那些超感儿童……”吴时雨喃喃，认得出那个课室幻象里当年伤害通爷的那些孩子也在。
聆听梦境的声音。
“梦境”，是不是也有指这个恶梦？
顾俊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在错乱……那些超感儿童的精神最终都到了这里，这里……
“顾俊。”这时那些孩童说道，语气也是一样的冷漠，“母亲对你很失望。”
“闭嘴……”他头痛得瞪目欲裂，妈妈温柔的面容闪过心头……
就在这些孩童后面，走出了更多的人影，是错乱的幻象吗，还是真的就在那里？火凤凰小队那些牺牲的成员，他们也在望着他，缓缓说道：“顾俊，是黄国通杀了我们。”
又走出更多人影，是在弗兰格尔岛牺牲的那些罗斯人，姆斯季斯拉夫他们。
还有，还有一些面孔，沃桑镇的镇长等人赫然也站在那窗户边，只是身形枯槁、面容畸怪。
“孩子，看到了吗，你对这个恶梦并没有足够的认知。”尸体们的声音说道，“你烧掉一层，再破掉一层，也还是会被它埋葬。这个恶梦甚至不是我们创造的，但我们懂得怎么使用它。”
猛然地，它们的吟诵声更加响亮起来，使这古怪的诵词钻入人心：
【欢迎来到这个永恒的恶梦，
疯狂者的天国，
绝望者的深渊，
堕落者的狂欢地，
病患者的停尸间，
这里聚集着万千的鬼影，
在狂乱汹涌的幻象里，
唯有伟大者是一切之主宰！】
顾俊好像被这股吟诵声卷进了漩涡，自己不断地沉沦下去。
但是这时候，他又好像听到了一些别的呼唤声，“阿俊？阿俊？”“我是子轩，能听到吗？”“是这里吗？阿俊？”
他听到了蔡子轩、王若香，听到了薛霸、蛋叔、楼筱宁、通爷……还有很多人的声音，是他想起了他们吧。
还有咸雨，古教授，秦教授，强哥，很多人……
当整个世界都在化解消亡，这种时候才更需要有人挺身而出。
这个恶梦，必须消灭。
这片黑暗，必须撕个粉碎。
“只是幻象而已吗……”
顾俊沙沉的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没有再痛垂着脑袋，而是抬起望着那古宅二楼的一众阴暗身影。
“这些卡洛普医生只是幻象而已吗？可是我，也是一个卡洛普医生啊！”

第一百八十二章 咒术对咒术
【突破局限自己的痛苦，精神才能成长。不要害怕痛苦，要拥抱它，超越它。】
那页残缺的咒书上，有着这样一句话，与“牺牲”一并列为修习和使用咒术的基本原则。
痛苦转化了，便是一种力量。
卡洛普医生不只要面对自身的痛苦，更要面对病人的痛苦，为之理解，为之消解。
顾俊长啸一声，有什么已在心底作出了决定，这份毅然也让心底的那股光明力量汹涌澎湃，那群卡洛普医生的身影也重新变得活跃。他怒视着那古宅二楼，用异文吟诵起来：“卡洛普医生，太平日子里，你捍卫太平。”
那首小歌，本就是一个精神攻击的咒语。
乌黑的天空有闪电照过，刺破了笼罩此处的阴霾，那栋高巍的古宅二楼上的一众诡影微微有点停滞。
一些不同的异文声音也响起了，那十二道的白袍身影，纷纷取出了自己的卡洛普手术刀。
佩亚尼那敦朴的脸庞也满是刚毅，高声吟诵着：“如果整个世界都在化解消亡，人们无路可走，充满恐惧。”
“你更不会后退。”其他的学生昂然的也在念，乌撒姆老师肃然的也在念。
看守人青年不由激动万分，镇长他们的面容上也全都有了别样的神采，沃桑镇有救了。
那个传说中的兰顿，眼神比其他同伴的都要灼热实在，他猛地举起了手术刀，喊出咒语的最后一句：
“你用锋利的手术刀，把黑暗撕个粉碎！”
砰嘭的一阵爆响，古宅有些窗户突然就被震碎了，屋内那幽异的灯光摇晃起来，空间都似在扭曲。
“唔……”吴时雨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变得自在，周围也好像明亮了很多。因此她可以做点什么了，伸出手搭在旁边顾俊的手臂上，把自己的精神力交给他。
嘭嘭嘭，古宅的窗户碎得更多，而在四周走来的那些腐烂尸体骤然都像巨人观爆炸一样，爆开消失在暴雨中。
就连它们所带来的恶臭，也被狂风吹散。
“孩子，你很努力。”从古宅传出的声音说道，这股声音是如此之病态，结合着那些异文人尸体、那些超感孩童、那些逝去者等的声音，漠然中似终于有了点别的情绪，“可是，这还不够。”
那些面孔每一张刹那间都无比扭曲，爆发出一股铺天盖地的可怖叫声。
本已膨胀变大的古宅又有了变化，形状、倒影都在拉扯扭动，好像有了一些宏伟的石柱、诡丽的雕刻……
刚刚壮大起来的明亮被熄灭，天际的闪电亦不见了踪影。
顾俊双目一凝，拉莱耶，这是拉莱耶的投影……他们在要连接拉莱耶发出的那股梦境力量……
“没用的。”这时候老狗叔哑声说道，“这个梦是很多力量的结合体，以你一个，没用的。”
宏壮的古宅上正有一场狂欢，残破乡道上的卡洛普医生们，却已是面露疲惫。
顾俊和吴时雨合起来的精神，都已经消耗了太多……
“是吗。”他心脏渐有窒息感，却不让任何的绝望孳生，这个恶梦一定要消灭……不能让他们连接成功，否则可能就真的没有机会了……“那不知道有没有这种力量？”
他想着那本《大地七秘教典》第一秘章，对它的修习还没有达至一半熟悉，无法把它的威力完全发挥出来。
但是现在，先用上这个召唤术吧。
“无日无月，无天无时。”顾俊再度开始了吟诵，吴时雨和所有那些卡洛普医生身影也是，“行必有形！”
他竭力去控制召唤的力量，感到精神力在迅速消耗，侵蚀度却在不断上升，4%，5%，6%……
随着这咒声，周围骤然又有变化，大地似在轰隆震动，一些未能完全成形的黑影从地里冲了上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存在。它们纷纷冲向了那栋古宅，一跃就跃进二楼前厅，冲向那些尸体、孩童和老狗叔他们。
一些身影顿时去拦阻它们，当两者冲撞接触，有诡厉的声音爆起，两者都破碎、模糊、消失。
只是古宅上有些身影消失了，又有些身影走出来，站在二楼的身影并没有减少。
另一边，由第一秘章召唤出来的黑影，却是越来越少了，而且形状越来越不能凝合，一碰就散。
“哦？这是？不管这是什么……还是不够。”那股扭曲声音说道，隐约有了点不耐与轻蔑，“孩子，你还不知道吗，即使你有着钢铁的意志，把你的精神都消耗掉，对这个恶梦不过是杯水车薪。”
看守人青年、镇长他们都紧皱了眉头，就算是乡巴佬也能看得出，卡洛普医生们快支撑不住了。
每位医生的脸庞上全是强撑之色，由涨红转为苍白，有几位已经是站立不稳，单膝跪地……
“……”顾俊咬着牙喘着粗气，很想反驳那股声音，可是此时连说话的力气都难鼓起，侵蚀度已到了10%。
那栋古宅仍然矗立，那些畸怪的身影仍未减少，仿佛永远都无法击倒。
“咸俊，你有没有听到？”也快要倒下的吴时雨忽然轻说，“好像有人叫你？”
有人叫我？顾俊听她这么一说，从之前就有的一些模糊声音变得更清晰：
“阿俊，能听到吗？回答啊！”
“壕俊？壕俊？”蔡子轩的声音……
“你小子应一声吧，我们来了！”通爷的声音……
怎么回事？顾俊听着这些不知何来的呼唤声，却感到精神力在滋润着、回升着、汹涌着，他疑惑地在心头应道：“能听到，我在这，你们……不是幻觉？”
骤然间，狂风呼啸而起，以他为中心的周围一片空间涌现涟漪，有些什么猛地就凝聚出现了。
是一道人影，两人惊疑的看到，是通爷，又一道人影，是沈博士。
“你们？”顾俊惊问道。
“哈哈哈，小子，你不知道有清醒梦这东西吗！我们入梦来的。”通爷笑道，似乎很满意他意外的样子。
“阿俊，从你上次阻止了大家的恶梦，外面已经过了一周时间了。”沈博士认真道，“天机局得到了些帮助，让我们有了办法以你为入梦基点来到这里，都是你熟悉的、能感应到的人。我们来帮你了。”
沈博士的话声未落，又有很多的人影一道道聚现出来，站在了周围，的确全是顾俊熟悉的人！

第一百八十三章 让美梦回归
顾俊环顾着周围突然出现的熟悉身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雨水打落的地方，是一张张激动的笑脸。
“这里就是梦境世界？”那说话的大块头正是薛霸，嚷嚷笑骂着的是楼筱宁：“这鬼地方啊，进来啦！”医生关切语气问道的是蛋叔：“阿俊，你那手指怎么了？”
还有猎魔人小队的其他成员，杨鹤楠、张火伙等人，连已经从前线退役的林墨也撑着一条义肢来了。
于晓勇等几位北极狼成员也在，但不只是机动特遣队人员，现身的更多是白大褂身影，多数是来自东州医学部，上次他们无意识的从恶梦逃脱，现在他们主动回来了。
“阿俊，来帮你了。”“能帮一点就一点。”他们纷纷向他打招呼。
“就这破地方啊把我害的……”连强哥也来了，他在做着梦，面容却比清醒着的时候还精神。
王若香撸起着袖子，微笑道：“顾俊，上次被你说得我直接吓醒了，一身冷汗。”
看着这些，蔡子轩不禁喟然的感慨：“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阿俊。”古教授也来了，打量着有段日子没见的这个学生，想说的很多话都变为一句：“出息了啊。”
“嗯……”顾俊看着他们，应着他们，眼睛有点发红。吴时雨吁道：“我可算能歇一歇了。”
“古教授是你很看重的人。”沈博士解释道，“他与你的感应连系，对我们来到这里很有帮助。”
顾俊点点头，并不是他熟悉的认识的人都在，李乐瑞、吴东就见不着身影，但像给他做S值检定的梁姐却也在，到来的这些人应该都经过了意志与精神力的筛选，能帮得上忙。
在说话的同时，众人都看到了那栋巍然沉暗的古宅，既诧异于梦境世界的奇诡，又疑惑于这里的情况。
“我们没来晚吧？”通爷问道，神情忽地一惊，古宅二楼的重重阴影里有早已逝去的火凤凰故人……
“来得刚刚好。”顾俊说，也重新望向那二楼，“他们是被困在那里了，从当年就到现在。”
通爷又看清楚了那些孩童，面色沉了下去，“就是那些小孩吧？失踪的、课室里的……”沈博士望着道：“通爷，等做完这个梦，我就跟你喝醉去。”通爷说：“就你的酒量，半杯倒。”两个老男人笑了起来，笑声带着苦涩。
这时候，看守人青年上前疑问道：“迦尔德先生，他们是？”
“伊托赫啊，这些人可全部都是……”顾俊说道，“卡洛普医生啊。”
他猛然再次吟诵起《大地七秘教典》第一秘章，用着新来的这股集合精神力，召唤着更大的力量！
通爷、沈博士、古教授、强哥……王若香、蔡子轩、薛霸、蛋叔、楼筱宁……周围众人都不需要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入梦来了就已经是把自己的精神力交给顾俊，一起做着一个梦，由他掌控的梦。
此时他们全都感到精神的海洋汹涌起来，被一种难以形容的陌生感觉裹住，但都坚定着心志：
阿俊，你这个美梦，我们帮你一起把它做大！
闪电带来了光亮，雷鸣轰隆，无数那么多的未成形黑影从大地破出，犹如洪水般冲向古宅，冲进一楼，跃上二楼。
冲击，冲击，那栋古宅终于有些震晃了起来，有瓦片似的东西从屋顶掉落，灯光在变得黯弱。
顾俊能感觉到，这个恶梦被刺出了一个小破洞，他们的力量从这破洞撕裂着它……
“是这样吗……”那股病态扭曲的声音又说道，那份不耐更重了，“孩子，给你说了多少次，这还不够！”
那异声简直像尖叫起来，古宅应声轰然变幻，它的造型本就像是一头巨兽，这下疯速生长般化为难以名状之物。
这怪物之庞大遮蔽了天空的乌云，身体由黑暗填充而成，头部似是某种深海生物，头下畸生出无数扭曲而巨大的肢条，看着就像是那尊石雕像、那块浅浮雕上的怪物……这是由恶梦编织成的一个仿影。
“你们入梦来，不过是增长了这个梦，你们就永远的留在这里吧！”
那股异声比轰雷还要响亮，像从这头巨怪里传出，漆黑的天空将要崩塌，暴雨突然又变得急骤。
包围着这个荒岛的大海，也掀起了骇然巨浪。
通爷、薛霸、王若香等人的脸庞上都已是青筋暴起，极大的精神冲击让他们如同此刻海中的孤舟般动摇……
“撑着，撑着……”“别看它！”“别想那么多，撑着……”
他们出言鼓励着自己，鼓励着彼此，但他们的身影都开始模糊，眼神开始涣散，灵魂有被吞噬抽走的迹象。
而那些卡洛普医生还在吟诵着的咒声，也变得艰难、变得缓慢下来……
“唔。”吴时雨看看周围几近扭曲的众人，面容微有惆然，都这样了还是不够吗。
“够了，有这个破洞就够了。”然而顾俊喃喃地说道，“这就是一个伤口，有了伤口，一颗微小的细菌也能要了一个巨人的命。因为细菌会不断繁殖，把它整个吞噬。咸雨，听着……”
他看了看吴时雨，说道：“他们是精神入梦，醒了就能回去。你不同，等下我会试试用那个开门入梦的咒语打开一道空间裂缝，如果成功了，你就跟着他们的精神路径回去！”
“你……”感应到他的决意，吴时雨眉目一皱，意识到了什么。
“裂缝的时间可能只有几秒。”顾俊又道，“你不要犹豫，不要回头望，带着我们的成果走。”
与此同时，通爷他们都听出了不妥，心头纷纷沉下，可这时候他们要说话却难了，一切都在变得飘忽模糊。
风寒雨冷，但顾俊目光灼热，他抬步走去，所有的卡洛普医生身影亦都抬步走去，走向前方那头诡屋巨怪。
在他选择回去东州的那一天，他就已经作出了抉择。
他其实，还懂得另一句咒语……这个够了吗？
骤然间，顾俊和所有卡洛普医生一边走去，一边高亢地齐声吟诵起了一段异文咒语：
“%￥%……%%……%……￥，%￥%%￥￥%%，%￥￥￥%￥！”
汝之躯壳乃吾之餐，汝之灵、汝之名皆由吾言赐予，吾为汝之造物主！
他们的决然咒声盖过了雷鸣风啸，盖过了那头巨怪发出的万千种有了惊骇与震怒的疯狂声音，就从它那个破口，有一股黑烟般的恶梦能量涌向顾俊，带着那些尸体、那些孩童、那些亡灵……所有所有的那些尖叫。
这正是……来生会那些人那次在霍克城外祭坛念的咒语，一种吞噬之语。
顾俊的脸庞瞬间又紫又青，皮肤一片片破裂，血管一条条暴起，他浑身也都是这样。
兰顿、佩亚尼、乌撒姆老师……卡洛普医生们也全都这样。
但咒声越发激奋，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坚定的力量，要把这个恶梦全然吞噬殆尽。
他分不清楚，这有没有铁之子的力量，或厄运之子的力量，只知道都在燃烧，一同燃烧。
侵蚀度15%，20%，30%……
“阿俊！！”很多人终于能惊呼出声，但他们还在模糊，他们的梦要醒了。
“孩子，你为什么要这样？”那股怪声癫狂叫喊着，挣扎着不滑入死寂的虚无，“这不是你的道路，不是……”
“因为我不喜欢你们啊。”顾俊带着一众身影继续往前走，走到了那古宅巨怪的下方，举起手中的刀子捅进那团阴影里去，“我要怎么样，不由你们来告诉。”
就用这解剖刀、这手术刀，撕碎黑暗。
神明也好，恶魔也好，一起破灭吧，我们的世界不需要这些。
通爷、古教授、王若香、薛霸他们瞪目的都看到，顾俊的身影被古宅巨怪爆出的能量完全覆盖。
也是这时候，有些人骤然梦醒，离开了梦境世界。
同样是这时候，顾俊用尽最后一些清醒力量分神念起了那张咒纸的Meeping、Glibbering之语，把它搭着自己心头与众人的精神联系，顿时感到好像有什么被打开了，他就猛地切断了那份联系。
“咸俊！”吴时雨惊叫一声，一道闪烁着光亮的裂缝就出现在她旁边，那边顾俊没有看来没有回应，她却好像在心中听到了他在说：“就现在，走啊！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不知道怎么的，之前他们一直尝试却一直失败的心灵对话，突然连接上了。
“那这个就成了我的恶梦了啊。”她急道。
“我们每个人都要有所牺牲。”他说，“走！”
吴时雨的眼眶涌起了泪，也有了决然，她抱紧手中的咒书《大地七秘教典》，转身跃进了那一道空间裂缝。
“你不是咸的，你是傻的！傻俊！”她的颤声与她的身影，都消失在合上的裂缝当中。
回去吧，塔米丽恩小姐，带着成果回去，顾俊的嘴角微微扬起了。
“塔米丽恩”，这个词在异文里，也有“希望”的意思。
“别啊！”蔡子轩喊着，王若香喊着，通爷怒喊着：“好事都净让你小子做去了……”但他们转眼间就消失不见。
所有的入梦身影，都已经不见。
轰隆，在顾俊面前摇摇欲坠的这头古宅巨怪，在万般怪异震慑的尖叫声中，四分五裂，轰然倒塌。
那一千个一万个房间都破碎了，有无数道的灵魂光芒飞了出去，这些被困锁在黑暗中不知多久的精神直冲天际，犹如一场壮丽的流星雨、一场辉煌的北极光，把乌云暴雨驱散，把天空变得绚烂。
病态的怪声归于寂寥，却有一股混合的高呼声响彻，那是解脱的声音，那是自由的声音。
“现在，够了吧……”顾俊喃喃，心神模模糊糊的隐约见到，侵蚀度+49%。
他再也支撑不住的倒在了腐烂泥泞的地上，望着天空的绚烂，有些不舍地缓缓闭上极度疲倦的眼睛，拿着这把卡洛普解剖刀往自己颈部割去。
这个恶梦，已在他的体内了，随着死亡消散吧。
让所有的美梦回归。
祝愿所有人，都能做个好梦。

第一百八十四章 安杰尔学派
这年的十二月，东州有很多极端天气，在这下旬才又刚刚下过了一场特大暴雨，把全城的街道都有点淹了。
流感肆虐这里已经有一个多月，各家医院总是大排长龙，前些日子还设立了一大批隔离点，而且全城的通讯和交通持续受到管制，这里是人心惶惶。东州的情况也受着全国关注，大家都很担心流感疫情会继续蔓延。
不被普通民众所知的市郊一处，东州天机局医学部，更被沉重的气氛笼罩。
精神心理大楼内，第十层的一个大会议室被清出来改为“入梦室”，参与这次入梦行动的46人都躺在放松椅上，并且连接着各样的监测仪器设备，他们的脑电图、皮肤电阻、心率等数据都被监测中。
在他们作着清醒梦后，脑电图就有了不同，但旁边监控中心的一众工作人员都不太确定眼下是什么情况。
“姜先生，现在这样进展顺利吗？”姚世年询问着一位中年男人，在男人身后还有六个年纪小一些的人士。
姜明昌，长相普通，身形清瘦，一套简朴的黑色西装，眼神却有着一份学识积累的深邃。
他们是天机局意外得到的援手，全是“安杰尔学派”的成员。
在1925年，花旗国罗德岛普罗维登斯市布朗大学的语言学家乔治&#183;甘默尔&#183;安杰尔教授，接见了一位奇怪的年轻人。这名为威尔考克斯的年轻人给安杰尔教授带去一块古怪的陶土浅浮雕，并讲述了自己奇异的梦境。
年轻人的本意是求助安杰尔教授给他破解浅浮雕上的象形文字，安杰尔教授却因此找到了一些别的线索。
关于一个异教，关于在1925年春全球性爆发的“集体恶梦致躁狂事件”。
但这个事件只是安杰尔教授私人的调查和整理，躁狂者分散于各国各地，当时并不被人所注意。而且那个年代也没有现在这般的通讯，因此除了教授自己收集到的剪报，就没有别的资料了。
安杰尔教授通过研究威尔考克斯的梦境，接近了一些惊人的异教秘密。
可是那不久后，安杰尔教授就不幸去世。虽然他是以92岁高龄去世的，死因被认为是心脏病发，但学派一直都相信他是被那个异教谋杀了，教授是走在路上被人粗暴地推跌在地而病发的。
安杰尔教授的死不是结束，因为当时他的侄孙和几位学生秘密结社了，即是安杰尔学派。
学派继续着教授的梦境研究和异教研究，他们之所以秘密行事，一是躲避那个异教，二是这种研究往学术界明说了，是会被嘲笑和除名的。这么多年来，学派传承了几代，全球范围都发展了成员，姜先生他们就是其中一员。
具体怎么个情况，天机局也不甚清楚，因为学派仍有很多保密之处。
不过姜先生他们不但展露出对梦境、梦境世界有很深的研究，也对那个“拉莱耶教团”有相当多的认识。
他们相信，这就是他们一直在研究的那个异教。
连这句话也早已被他们破译：【Ph&#39;nglui mglw&#39;nafh Cthulhu R&#39;lyeh wgah&#39;nagl fhtagn】
【永恒的拉莱耶宅邸中，沉睡的克苏鲁候汝入梦】
“我们把那个异教称为克苏鲁教团。”姜先生告诉天机局，“这些教徒崇拜一个名字勉强能转化为人类发音‘Cthulhu’的远古存在，他们把这种存在称为‘旧日支配者’。我们的研究相信克苏鲁教团的领袖是一位居于深山的华夏老人，被异国教徒称为‘不死不灭之者’。这个教团的目标是唤醒沉睡在海底之城拉莱耶的克苏鲁，让它再度降临这个世界。”
安杰尔学派提供的这些信息，都是与顾俊他们的探索、猜测相吻合的。
学派相信，如果克苏鲁被那些邪信徒成功唤醒，那就是人类文明的覆灭之日了。
人类现阶段不应该想着怎么对付旧日支配者，而是要想怎么阻止它们的到来，或者说不被它们注意到。
这和顾俊为什么要把异文世界的通道炸掉，也是不谋而合的。
姜先生这股助力让通爷、姚世年他们都惊喜过望，但同时当然保有着怀疑：他们的身份、他们的目的。
“我们希望通过这次合作，让学派走出来，与全球各国合作。”姜先生这么说，“时代不同了，时势彻底要变了。”他又说这次合作是他提出的主张，“我很清楚恶梦病有多大危害，我们不能不管。”
他说，安杰尔学派不是宗教组织，而是学术组织，他们追求的与那个教团追求的不同。
学派不是全知全能的，说到底他们也是一群普通人，只是往这方面的研究更早而已。既无法解决恶梦病，也拿不出太多的咒术知识，但就是有最擅长的入梦之法。
相不相信这些人？基于很多有力的证据，天机局的选择是控制着他们的同时，做更多的考据和一些尝试。
“清醒梦有两种，一种只是沉浸于自己的潜意识海洋里，另一种才是进入了幻梦境。”
姜先生这么说，他们把那个梦境世界称为“幻梦境”。
“只有极少数的人有自行进入幻梦境的天赋，我们学派也只成功过几次，都有机缘巧合的因素。但你们的情况不一样，有大量的人进过那个恶梦，在短时间内他们是还能残留着一点灵感联系的，如果再以顾俊做锚，他还在那个恶梦，又能回应入梦者的呼唤，也许就能到达他的旁边。这需要一些他熟悉的人，能连接他的精神。”
连番的讨论后，天机局最终作出尝试的决定，或者说通爷和姚世年作出了这个决定。
他们两位，既不能让那个教团得逞，不能失去顾俊两人，也不能让东州的局势再恶劣下去了。
“机会可能只有一次，灵感是会消耗的，这些曾经的入梦者的灵感消耗完了，就没办法再进去了。”
也就是现在的这一次，46位入梦者希望能去帮助顾俊两人。这个人数很多，但是否足够连接上又显得很少。
众人都甘愿承受着双重风险，一是这个安杰尔学派的真伪，二是入梦本就是一场凶险。
嘀，嘀，嘀。监控中心内，各种仪器发出着声响，工作人员们都安静看着各块屏幕上的数据，突然之间，每位入梦者的脑电图都变动了起来，成了根本不合常理的混乱波形。
可是这些数据又和学派提供的进入幻梦境的数据十分相近。
“……”心理组组长唐志峰看得都呆了。不是所有顾俊熟悉的人都入梦，多数指挥官都需要留下。
“他们进去了。”姜先生说道，面容上难掩一些激动，其他六位年轻的学派成员更几乎要高呼。
姚世年在悄然留意着，如果对方没有撒谎，这可是安杰尔学派参与的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入梦成功。
只是很快，那些监测数据变得越发的错乱、疯狂，连姜先生他们都为之惊疑，从未见过这种状况。
“他们在幻梦境经历着的情况……”姜先生坦然承认自己的无知，“是我们没有经历过的。”
众人都不由紧张起来，一众入梦者的心率全部已经过速了，有些甚至跳到了极为危险的程度，他们的面部肌肉也呈现出诡异的扭曲，浑身冒着汗。但姜先生早已说过一旦入梦就不能扰醒他们，否则会更加危险。
过不了一会，骤然间，入梦室里有人惊叫着猛地醒来，喘着粗气，“阿俊……”是蛋叔。
然后更多的人也纷纷惊醒了，林墨、于晓勇、楼筱宁，他们全都经历了一场彻底的疯狂，面色满是煞白茫然。
“阿俊，阿俊他……”沈博士声音沙哑，眼睛有点发红，却不愿意说出那个情况，也许之后不是那样呢？
就在这个时候，这些先醒来的入梦者和监控中心的人员们都惊诧的看到，在这拥挤的入梦室中间突然出现了一道模糊黑影，空间像被撕开一样，变得晃动模糊，形成了一道裂缝。
而此时在各个监控摄影头里，都只是拍到一团不断扭曲变异的黑影。
不待众人怎么的，在那道裂缝中骤然就跃出来了一道身影，跌跌跄跄，一身麻布衣服，抱着一本书籍似的东西，背着个医疗箱还有一袋食物，是吴时雨。
她站了一会，面无表情的把医疗箱和食物都扔掉，抱着书躺倒在地上，长吁了一口气，就呆呆的望着上空。
与此同时，刚才还没有醒来的通爷、古教授、蔡子轩、王若香等顾俊最为熟悉的人，突然全部都惊醒了。
他们好像是溺水的人被拉上了岸，艰难地喘息不已，又猛看着周围，满脸的震惊、紧张、难过……
“阿俊，阿俊呢？”
“阿俊回来了吗？”
“顾俊？”
他们纷纷叫喊着，扫视着周围，寻找着那一道身影，顾俊是身穿麻布衣服的，如果在这里，那会很好辨认。
但是整个入梦室里就只有一道麻布衣服身影，躺在地上的吴时雨。
“不用找了。”吴时雨说道，有些哽咽，“他没回来。”
她感应不到这里有他，也通感不到他的存在。
顾俊在另一个世界，或许是在梦境世界，或许是在天堂。
反正像他这样的人……不会下地狱的，对吧？她忍着泪意，就是不知道傻是不是一种罪过。

第一百八十五章 放晴了
随着一众入梦者从幻梦境精神归来，而吴时雨从空间裂缝物理归来，东州天机局和总部都忙成了一片。
首先是要对他们分开单独地调查问讯，确定他们的精神状态，以及还原在幻梦境的那座荒岛上发生的一切；吴时雨则是从她和顾俊走上白船那一刻开始陈述。然后他们再要接受一些体检项目，因为吴时雨需要先进行隔离，其他人与她又有了空气接触，所以整个入梦室的47人都要暂时接受隔离。
调查部和评估部都全员出动了，从这天的中午忙到傍晚，评审下来的结果很让人松了一口气。
虽然众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精神创伤，最直接的表现就是S值下降，但都可以视为是在心智正常的范围之内。
“精神力和心智是不同的。”对于这一点，天机局和安杰尔学派都有着同样的认知。
除了S值下降，众人的情绪都相当低迷，正是因为顾俊的情况……
综合他们几近一致的说辞，天机局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看上去顾俊是用咒术把那个恶梦吞噬了。
这种吞噬，应该不是一个人可以承受得住。
但他们都不确定，因此把一丝希望寄托在安杰尔学派那边。随着这次行动以算得上成功的结果告终，这个学派组织在天机局这边的可信度已是大幅提升。
“我们认为……”姜先生却也沉着面色，“我不知道他的身体会有什么变化，这说不好，但他的精神受到那样强大的冲击，很难还能存活下来。”
顾俊的身体有变化吗？
其实根据通爷他们的描述，就知道情况十分糟糕。
不管是古教授，还是王若香，他们都是医生，懂得顾俊当时那张脸庞是什么情况。
“他的面部皮肤……”在问讯室里，王若香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就一脸的沮丧，“先是毛细血管大量破裂，这个症状我能确定，因为都瞬间表现出了。然后皮层下大量出血，最后连皮肤都破裂了……”
古教授唏嘘的说了一个更灰暗却又合乎医理的看法：“他当时的颅内压应该非常高，不能排除有脑血管爆裂的情况。阿俊他……阿俊他可能已经……”
众人都想得到后果，只是那个字，谁也不愿意说出来。
就连一向以乐群性著称的蔡子轩，也只是垂头丧气，除了叹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但没有人想放弃，因此就在这天的晚上，又有一次入梦行动尝试，这次吴时雨也加入了。尽管他们的精神都极为疲惫，但顾俊或许等待着抢救。
然而这次不管他们怎么呼喊，都没有半点声音回应，就只有寂静，让人心颤心痛的寂静。
他们一直呼唤了三个多小时，直至一个个筋疲力尽的撑不住，包括蛋叔在内的几个人甚至晕厥了过去需要送去急救。而那种所谓的灵感，都是越来越淡了。
吴时雨做的尝试最多，也最久，只是她可以做自己潜意识的清醒梦，却摸不着幻梦境的边缘。
“怎么才能进去幻梦境？”她问姜先生他们，“我们总要带回傻俊的尸体吧？我怕有食尸鬼吃了他。”
“我们没有物理进去的法子。”姜先生十分惋惜、抱歉，“精神进去的方式就这个了，学派历史上只成功过几次，我们几个都没进去过，所需要的天赋和条件我们还没能完全弄清楚。不过你现在精神受损，肯定会更难的。”
“可是，他的尸体会被吃掉的啊。”吴时雨还是说着，“或者把他做成调味料慢慢吃，那还是吃掉啊。”
虽然吴时雨不断问这个问那个，蔡子轩他们也是不愿意放弃。
但姚世年身为领导和长辈，此时却需要站出来，还有精神有所恢复的秦教授，以及通爷。
有些艰难的事情总是需要有人去做的，顾俊做了他的那份，他们也需要做他们的那份。
“阿俊牺牲了。”通爷沉沉的道，没有半点平时的不正经，“他选择了牺牲自己，我们应当尊重他的选择。”
在隔离活动室内，当众人听到这句话，似乎有什么就变成了事实。蔡子轩顿时一阵痛苦的干呕，王若香的眼泪落了下来，古教授长叹不已，薛霸、楼筱宁、强哥他们有的木然发怔，有的面如死灰。
没错，这件事里大家都有牺牲。
可是阿俊的牺牲……太大了……
“我知道他牺牲了。”吴时雨还在说着别人听上去像是胡话的话，“可是他的尸体我们要想办法带回来啊。不然真的会被吃掉的吧？谁知道死了被吃掉的时候还会不会痛的？被吃掉那该多痛哦？”
大家都清楚，吴时雨的精神压力这里最大，因为顾俊抛给她一个最为艰难痛苦的单选项抉择……
“时雨。”通爷叹道，“阿俊那硬骨头，食尸鬼也嫌的，你就别担心了。”
“不是。”吴时雨还在争说着，“食尸鬼长得像狗啊，狗都是喜欢啃骨头的，硬骨头就最喜欢了。”
吴时雨的精神状态很让大家担心，心理组那边需要开出一系列的治疗方案。
但有些工作还是要继续做，天机局不能只是沉浸于悲伤之中，那想必也不是顾俊的景愿。
吴时雨从幻梦境带回来的东西，全部都被收走进行研究。那套麻布衣服的材质、工艺等，那些食物的成分、作用等，医疗箱的那些东西有没有变化等，当然最重要的是那本《大地七秘教典》。
一整本的咒书，华夏语言写就的咒书。
这对于正在组建咒术部的天机局，对于通爷他们，何止是雪中送炭，这简直是长生不死药。
不过这也是顾俊用命换回来的……
现在全球各国都在进行着这方面的研究和竞备，为着要在不久未来的全球性联合组织里占据更高的地位。
而天机局有了这一本《大地七秘教典》，现阶段就等于有了核武器，足够牵头创立一个国际组织了。
怎么研究、怎么使用、又怎么推进咒术部的建立，这些工作都已是天机局的重中之重。
与此同时，被阴霾困扰多天的东州终于放晴了。
一连五天时间，没有恶梦病新患者出现，未接受脑白质切除术的患者们都没有再做那个恶梦，而且病情突然就减缓下来，神经系统的萎缩速度比接受了手术的患者还要轻缓，有了用药物控制和治疗的机会。
至于做了手术的老患者们，情况也是在好转，像秦教授、强哥他们的精神都充沛了许多，好像有什么回来了。
朱主刀的惊恐障碍不药而愈，连他自己都觉得神奇，“之前我一直都好像听到一股低语，现在没有了。”
又过了三天，仍是不见新患者和恶梦，患者们的病情持续好转。
至此，东州医学部才终于认定，这一场恶梦病瘟疫，被扑灭了。
以后还会不会有新的爆发，谁也说不好，至少现在在这么多天之后，可以睡一个好觉。
但这个好觉是属于民众们的，通讯开始逐步恢复，手机上、电视上到处的新闻都宣布这场流感疫情已得到有效控制。在这新一年的元旦时节，东州的街头重新变得热闹，带着孩子的父母、情侣、游客……重新熙熙攘攘。
可是东州天机局的很多人，仍然没有这个好觉。
因为在睡梦中，那道一边走向诡屋巨怪、一边高声念着咒语的身影，总是出现。

第一百八十六章 勋章与遗书
进入新的一年后，头五天匆匆就过去了。
距离入梦行动的结束已有15天，半个月时间，恶梦病消失了踪影。东州的通讯在继续严密的监控中全面解除限制，医学部的工作也早已转入对患者的康复护理，以及相关的科研当中。
那47位入梦者也于昨天结束了隔离，他们的身体都还好，除去几位较为年老者有些精神衰弱的症状。
但是相比在此次恶梦病事件中感染发病、殉职的人员，精神衰弱就不算什么了。
这次一共有56位医护人员，72位科研、行动等其它部门人员染病，其中8位不幸殉职，其他人都接受了脑白质切除术，包括秦教授、周家强、朱瑞文等人。
另有23位医护人员在对患者进行手术当中精神受创，其中4位殉职，宋以龙、陈新峰、郭军、黄燕玉，都是参与第一场手术的人员，重症监护室那边最后还是没能把他们救回来。
139人重伤，12人牺牲，再加上机动特遣队那边殉职的一员，顾俊，共13人牺牲。
医学部基地有一个礼堂，现代简约的装潢，能容九百多人，是用于举行各种典礼和活动的。但礼堂此时被布置得庄严肃穆，舞台挂上了黑色的幕布，台边放满了人们送上的花圈。
台下九百多个的座位，都已经坐着身穿黑衣的来宾了。
这是天机局为本次事件的殉职人员开的追悼会，也在向总部和全国各地分局进行直播。
在舞台里的上方，13位殉职人员的照片并排地悬挂在那里，在相框下方还挂着他们那刚由局里颁发的“英雄荣誉章”。这个圆形勋章是对于有功烈士的表彰，精致的雕刻，天机局的标志。
那些照片里，他们都一身白大褂，有的一脸笑容，有的神情平静。
在最中间的那张照片，那是一张最为年轻的面孔，面容微笑。
挂在其相框下方的除了英雄荣誉章，还有一枚更高级别的星形勋章，金灿灿的造质，红色的条纹，“天机勋章”，授予那些对天机局有着重大贡献的人。获得过天机勋章的人，无不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鉴于顾俊在异榕病事件、恶梦病事件的表现，并且给天机局带来一本咒书，局里给他颁发这枚勋章没有异议。
一尊他的雕像也将会矗立在东州医学部外科楼的外面，这已经是定下来的了。
只是他和其他这些面孔，都已不在人世。
这时候，主持人姚世年走到设在舞台旁边的小讲台后，宣布追悼会开始，礼堂里哀乐顿时响起。
不需要姚世年说，全场九百多人都站了起来，朝那十三张面孔微低着头，致敬默哀。
此时默哀着的还有总部和各地分局的一众人员。
这些殉职英雄的亲人、朋友、同事，坐在礼堂前排的位置。经过这段时间的平复，他们刚才还能抑着心中的难过，但现在或许是那哀乐太过哀伤，他们的目眶黯然地发红了，泪水泛涌着。
一直到默哀结束后，哀乐停下，他们坐回椅子上靠着，才感觉心头能缓了点。
“各位来宾。”姚世年沙声说起了悼词，老迈沧桑的脸不时皱动，“我今年62了，这十三位牺牲的同志平均年龄38岁，最小的只有21岁。但是他们的意志、勇气，是我这个老头比不上的，他们是我们的楷模。”
全场一片肃静，众人听着姚世年的话，悼念过一位位烈士，宋以龙，郭军……
礼堂里的气氛越发低沉，到了最后，就是要悼念顾俊了。
此时此刻，秦教授、古教授、通爷、薛霸、楼筱宁、蛋叔、王若香、吴时雨、蔡子轩等人，都在望着那张照片中的微笑脸庞。
47位入梦者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清楚具体情况的人也知道是顾俊牺牲自己换来了胜利，天机勋章说明了一切。
“顾同志在前往弗兰格尔岛前，写下了一封可公开的遗书。”姚世年说道，“下面给各位读一读。”
顾俊没有亲人在场，但有敬重的长辈、亲密的朋友、同生共死的战友，他们的心在揪紧。
让他们中任何一位来读都太过残忍了，所以走到讲台边的只是康乐部的一位普通男性人员。
在众人的注目下，这位康乐部人员拿起一页书信，用浑厚而平静的声音朗读起来：
“要出发去弗兰格尔岛了，照例需要写一封遗书。以前写下的最后都没有用上，希望这次也不会有用。”
听了这第一句，很多人难过的神情中又挤出了一丝笑容，鼻子已是发酸。
“这小子，这小子……”通爷喃喃着，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
“作为医生，我比别人更清楚死亡有多可怕，面对生命的逝去而自己无能为力的感觉又有多难受。我在手术室尝过那种滋味几次，每一次都改变了我。
我死了的话，应该也会有人这么难过的吧。
我还是想你们为我难过一阵子的，但是一阵子就好了，不需要太久，之后就让时间去治愈吧。会治好的，在面对死亡这种事情上，时间可能是最大的灵药。我并不担心你们。
要走了，就写这么多，希望这次的旅程会顺顺利利。”
朗读的声音落下，礼堂里仍是一片肃静，众人有的深深地呼吸，有的擦擦眼睛的泪水，这封遗书写得像是应付一样，相必顾俊写下的时候很匆忙，有很多心绪却都没有细说，连好好写一封遗书的时间都没有……但就是这封简单的遗书，却有一种击碎他们的心的力量，阿俊，当然会有人为你难过。
咸俊？咸俊？吴时雨在凝聚精神呼唤着感应着：都说你死了，念你遗书了，还活着就出来啊？
可是依然的，没有任何的回应和感应，就只有死寂。
咸俊在这种时刻都不出现，那可能就真的不在了……可是……
读过顾俊的遗书之后，姚世年又说了一段悼词，接着是其他烈士的家属上台讲话。
但吴时雨都没什么心思去听了，连通爷、古教授上台唏嘘地悼念顾俊，她都没怎么听，坐在椅上几乎是混了过去，前几天她就拒绝了要不要上台讲话的询问。
她在想着一个问题，难过一阵子？一阵子是指多久？在异文中，一阵子是不是也有一辈子的意思？
吴时雨就这么混着混着，又听到哀乐奏起，之后姚世年宣布追悼会结束，她就起身和众人一起往外面散场走去。
“阿俊的遗志，我们为他实现吧。”蔡子轩鼓起精神来，发秃的额头有点亮，“我也要加入机动特遣队。”
“我已经申请加入咒术部了。”王若香认真道，医术和咒术已经被顾俊证明是一个很好的搭配，据吴时雨说他说的，异文世界的卡洛普医生就都是咒术高手。她现在明白，只是学医的话是救不了这个世道的。
咒术部将会进行全国选才，然后集中训练学习，也会与安杰尔学派开展合作。
通爷有说过，这次的入梦者是咒术部优先考虑的人才。
“我也申请了。”“我也是。”薛霸、楼筱宁他们纷纷也说，咒术这种东西，怎么能错过呢。
“哦，我调去康乐部的申请通过了。”吴时雨却道，但转而就叹了一口闷气：“康乐部驻咒术部人员。”
每个部门都会有康乐部的派驻人员负责打点事务，咒术部也不例外。
来到礼堂外面，傍晚的天色照映，他们一边继续说着，一边走向夕阳。
今天过后，又会变得非常忙碌的了。
如果顾俊还在那多好啊，他们想，咒术部和不久未来的国际组织一定会更有力量。
不知道他在天国那边，过得还好不好。

第一百八十七章 祖各
寂静，虚无，混沌……
人是先有精神体，还是先有身体？
这片虚无，是存在于哪里？
模糊之中，一个意识渐渐地复苏，好像听到周围有些怪异急骤的拍打声，一种窃窃的声响。
光……冲淡了黑暗，是从眼睛传来的吗……眼睛……
意识能想起更多了，有些痛楚也随之涌现，巨大的痛楚，到处传来，蔓延着，冲击着，让这道意识微光如同遭到了狂风吹袭，几近破灭……但这时意识好像又听到了另一股声音。
不似是从旁边传来，而是从混沌的不知道哪里传来。
“咸俊？咸俊？都说你死了，念你遗书了，还活着就出来啊？”
那股声音像是这么呼唤着的，咸俊？死？还活着？
意识听着这些话，想着是什么意思，顿时就有更多的什么在复苏过来，咸俊，咸俊……意识越想越变得清晰，但也越发感觉不到那片混沌了，那股呼唤声在渐渐远去。
咸俊？咸味的，顾俊……
一想起这个名字，意识骤然就如海潮般汹涌澎湃，也伴随着巨大的痛楚，顾俊，我叫顾俊。
可是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刚才那是吴时雨的声音……她不是回去了吗？她没回去！？
很多纷乱的念头在惊急之间生起，更多的复苏，一切都在汹涌回来……咸雨你可不能没回去啊。
“我这是在哪里？”顾俊只看到一片漆黑，完全的漆黑，但自己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好像还是在一具身体里面，却无法睁开眼睛，甚至不能微微动弹一下，疼痛却一点不少。
意识更清楚了，他想起了什么，就要往脑海里打开系统面板……
然而他的精神也像是瘫了，这么一下动作就感到恍惚，以前随时能打开的面板现在却无力打开。
连打开系统的精神力都没有吗……他隐约记得，自己最后的精神侵蚀度是显示为49%。
49%，只差一点点就过半，如果过半了，我还能醒来吗？
“可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俊想起自己明明已经割颈了的，当时确切的痛楚告诉他，颈大动脉已经被割断，而且自己应该还有颅内出血，心脏似乎也没能承受住。现在这是……我成了鬼魂？
他又觉得不像，周围奇怪的悉悉声响、拍打声响，都渐渐听得更清晰了，而这种悉窣声有点熟悉……
“我在哪里听过？”顾俊努力地回忆，又不敢一下把精神力用得太猛。
良久之后，他才忽然想起了。
在荒岛先走过那片密林的时候，他和吴时雨都听到过这种悉窣声响，这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枯叶破枝上所发出的，但当时他们观察黑暗里的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身影。
拍拍拍，拍拍拍……
那些怪异的拍打声富有节奏，而且伴着一些似是从嗓子挤出的轻微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顾俊觉得这像是一种语言，眼下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穿行树林，说着话语。
“咸雨，你在吗？”他在心中喊了几声，又试着感应了一下，却没有丝毫的发现，她应该不在梦境世界。
因为当时，他是可以感到她跳进了那道空间裂缝里去的，刚才的呼唤声大概只是自己的潜意识产物。
“难道我被什么存在救下来了？”顾俊沉着地思索。
他是个怕死的人，之前选择自杀是因为那是他能破灭那个恶梦的唯一方式。现在他好像没死成，那个恶梦的力量还在吗？自己这又是什么状态？东州那边没事吧？
他想了一会，又听着周围的古怪声响一会。
“闭锁综合征。”
顾俊突然想起了这一种罕见病。由于脑干的病变，导致患者就是现在他这种状态，意识清醒，听觉也没问题，对疼痛刺激有反应，却说不了话，四肢全瘫，动一下都动不了，看着像昏迷一样。
这种病症也是人类面对的众多医学难题之一，还没什么标准有效的医疗方法。
不过他想起了，有些患者是还能活动眼球，并通过这种方式与外界沟通。
“如果我的状态与闭锁综合征类似，争取一下，我的眼球应该能动……”
他已经对肢体、躯干、颈部和头部都失去控制了，只是试着凝聚想象中的全身力气，都放到眼部那里。
“动一下，动一下……”他想象的咬牙出力，“动一下就好！”
骤然间，好像有什么感知连接上了，他就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觉，是眼睛的感觉。
准确来说，是眼球，却不包括眼皮。
顾俊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两只眼球，随即就听到那拍打声停了停，然后变得更急骤了，好像颇为惊讶！
“对，我还没死，我能听到。”他在心中说着，竭力地再度滚动眼球一下。
猛然间，好像眼皮被扯了一下，又好像这个感觉只是虚妄，但有一种阴暗的光线扑来，瞬时刺得他的眼球发痛。
一种新鲜的疼痛感，看来我真的还没死……
意识更清晰了，眼睛重新有了焦距，顾俊霍地一下看得清楚，上空是几张古怪生物俯视的面孔，它们的个头差不多就一只猫的大小，长满棕色的毛发，挺着个尖长的嘴巴，一双乌漆的小眼睛，看着就像是某种巨型啮齿动物……
巨鼠类？顾俊猛一下几乎吓晕回去混沌中，复仇的小鼠？我这是到了亡灵之地？
可是它们周围的背景，似乎还就是荒岛上的那片密林，扭曲枯败的树木，就这种样子。
骤然一下，双眼的眼皮又被合上了，他重新只能见到一片黑暗。
拍拍拍，纷乱的拍打声再度响起，但这次，他能听懂意思。
在梦境世界，如果对方愿意让你听懂，那什么语言都可以互通……他听到至少五把不同的窃窃交谈声。
“这家伙醒了，听着我们呢。”
“那当然，我们的法子是很有效的。”
“我们吃掉他吧？先剥皮，再去掉内脏，很美味。”
“不，他把那间屋子吞掉了，我们消化不了。”
“再加一点香料就好。”
“都说了不行！”
“那要怎么处置他？扔进海里？”
“不，他很有价值，他会是很好的贡品，很有价值……”
“哦对对对，贡品！这个人怎么也能顶一百只松鸡，一百只鹌鹑，和一百只野雉！”
“一百只！？你疯了吧？蠢祖各，蠢祖各！”
“那，那……各五十只？”
“老实祖各！哎，各位祖各乡亲，我告诉你们，这个人，至少值一千只松鸡，一千只鹌鹑，和一千只野雉！”
“一千只！？”那些急乱的拍打声像是惊呼不已，“那把他进贡了，我们祖各部落今年不就不需要再进贡了？”
“至少，我是说至少，明年不需要再进贡也是可能的。”
“把他进贡，必须把他进贡！”它们都欢呼起来。
听着这些，顾俊着急地竭力滚动眼球，想吸引起这些名为“祖各”的生物的注意……
但再没有哪一只祖各搭理他，它们只是兴奋地继续谈论着他到底值多少只松鸡、鹌鹑和野雉。

第一百八十八章 眼球语言
顾俊的眼前一片漆黑，从意识恢复过来，感觉已经过了有两天。
虽然他很疲惫，但他睡不着了，似乎失去了睡觉的能力，就一直是这种疲惫状态。
除了能控制眼球的活动，身体其它地方还是瘫痪着，也睁不开眼睛，之前是被祖各扯开眼皮的。
《系统解剖学》，视器……
这两天来，他歇一会，就回忆一会自己学过的知识来复苏精神，以及努力地试着控制眼皮，即是眼睑。
“眼副器为保护、运动和支持眼球的装置。包括眼睑、结膜、泪器、眼球外肌、眶脂体和眶筋膜等结构……”
“眼睑位于眼球的前方，分上睑和下睑，二者之间的裂隙称睑裂。睑裂的内、外侧端分别称内眦和外眦。睑的游离缘称睑缘，又分为睑前缘和睑后缘……”
《系统解剖学》视器章节的一页页如在眼前，越是回想，越是清晰。
既然死不了，就不能这样等死了。
“我是个医生，我要自救。”顾俊一直尝试锻炼着上睑提肌、眼轮匝肌，只要它们复苏，就可以睁眼闭眼。
两天下来，他渐渐好像有点感觉到了眼睑的存在……
许是见到他的眼睛转来转去，右眼的眼睑突然被一只毛绒绒的手按住，拍打声响起：“老实点！”
不能动，不能说话，顾俊真不想多受一秒这种痛苦。怎么才能跟这种生物说上话呢？
闭锁综合征患者可以通过眼球的滚动来传达意思，他想既然拍打声可以是一种语言，眼球滚动也可以。
这里是梦境世界，所有语言愿意让对方懂，对方就能懂。
顾俊思索着、回忆着自己那点浅薄的语言学知识……有了，就拿汉语创造一种“眼球滚动输入法”……
字的笔划，点，横，竖，撇，捺，提，折，钩，都换成不同的眼球滚动动作，由一套动作写出一个字。
双眼从左往右转一下，是横。
双眼从上往下转一下，是竖。
双眼都往右上方转，是点。还有其它的……
当写完一个字，就同时皱紧双眼一下表示完成。
皱左眼表示顿号，皱右眼表示句号，连续快速皱左眼两下表示疑问号，右眼则是感慨号。
“就这样。”顾俊把这套规则牢牢地记住，简陋是简陋了的，但这可是真正能用眼神示意的语言！
在黑暗中时间过得很模糊，约莫又过去了一天，在这期间他都在锻炼眼部肌肉和练习这种输入法。
感觉差不多可以了，顾俊就转动起两只眼球，缓缓地写出：“你好。”
果然是有一只祖各一直在盯守着他，顿时就有急骤的拍打声：“你在用眼睛说话？”
顾俊心头顿时一下激动起来，成功了！这感觉就像困于黑暗多年终于窥见了一丝微光。他连忙定了定神，继续缓缓地转眼表示：“是的，我的神智很清楚，谢谢你们救了我。不知道你们是要把我进贡给谁？之后我会怎么样？”
不断地这样上下左右滚动眼球，是很费劲的一件事情。当他写完这句话，精神已有些犯晕。
“快来啊，这家伙说话了！”那只祖各惊呼道，马上就有些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顾俊继续努力地转动眼睛，表示着自己的善意：“你们好，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我叫顾俊。”
“不要理他！”明显是它们首领的那把声音说道，“不管从哪个世界来，人类都是非常狡猾的！”
顾俊连忙转滚眼睛，“我没有恶意……”
“他说他没有恶意。”
“那就是我们有恶意了？”首领声音怒道，“蠢祖各！他是想利用我们的善良，把他治好，然后帮他回去他的那个世界。不管恶不恶，他就这个意思。”
“那他在糊弄我们？可恶，我们还是把他吃了吧！别管那五千只松鸡，五千只鹌鹑，和五千只野雉了。”
这是它们最后议定他的价值。
那只一直主张要吃掉他的祖各又道：“我知道有一种菜式，可以把他的美味做到极致！先把他作为一个蠕虫的培养箱，等他全身都长满了蠕虫，再串起来烤到七分熟，这样既留住了蠕虫和肉汁的鲜美，又有弹牙的嚼劲。如果再放上一点香料，浇上一点月亮酒，啧啧，那味道啊。”
“大哥，要不我们只吃掉他的手脚？剩下的至少也各值三千只！”
“啊……”首领声音听得似乎咽动了一下喉咙，有些恼火：“我考虑一下！”
别，你别考虑。顾俊心头一紧，眼球凝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祖各不是人，它们的思维方式比吴时雨的还要令人难以猜测，他似乎最好还是暂时闭上嘴巴……不，闭上眼睛。
在首领祖各说考虑之后，他就听不懂那些拍打声了，祖各们对他封闭了语言。
顾俊就继续悄悄地做自己的锻炼，有时候试着呼唤吴时雨和其他人，但是都全无反应。
他也无法感觉到空间的移动，只能倚靠听觉去分辩一二。不过人体有一种奥妙，其它知觉被屏蔽，他的听觉就更加敏锐了。他能听到拍打声、悉窣声，然后是海浪声……好像是祖各们带着他乘船渡过大海了。
大约两天过去，渐渐听不到海浪声了，但还是有水流声，像是船只从大海转进了河道。
祖各们对他有没有下手，他真的不清楚，他连大脑感觉到的痛楚来自于身体哪里都分不清楚。如果这种时候祖各把他一条腿切下来吃掉，他可能也不会知道。
但顾俊不断地锻炼着，没有放弃自救，锻炼着眼部，锻炼着精神。
此时，趁那些拍打声离得远远的，看守祖各也走了开，他再一次尝试睁开眼睛，想象着全身力气聚去，上睑提肌猛地一下发力！
“啊……”刺眼的光线骤然涌进，他几乎立即本能地闭上好不容易睁开的眼睛，但他不舍得，忍住了。当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他就看到了，澄白的天空，碧绿的河道，乌黑的木舟船头。
很难相信载他离开荒岛渡过大海的，是这么一艘扁平的小木舟。
而他自己整个人被塞在一个大木桶里面，眼睛竭力往下望，手脚都还在……
但他能看到的那部分皮肤，都是结着一片片紫红的痂皮……当时他好像全身皮肤都爆裂了。
“真不知道这些祖各用的什么法子救下我。”
顾俊努力观察周围的环境，能看到这条河道是位于一片肥沃的平原之间，平原上有林地，有农田，也有零星的农舍，尖型屋顶是用茅草铺盖的，屋边围有青绿的篱笆，而农舍的烟囱都炊烟袅袅。
他看到了农舍间的一些人影，但距离太远了，而且他的眼睛没有完全恢复，看不清楚他们的面孔。
“救命……”顾俊想这么大喊，“救命啊……”可是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突然听到有悉窣脚步声走近了，就连忙闭上眼睛，装着自己还不能睁开。
过了好一阵，他才微微地睁开一道小缝，旁边体型肥大的祖各并未留意。
渐渐的，他看到这艘小木舟停泊到了一片林地的岸边，这一群十几只祖各就抬起整个木桶跳下船去了。它们虽然个头小，力气却非常大，抬着装有他的木桶，却能脚步很快地穿行树林，又响起一阵悉悉窣窣。
它们在这片阴暗繁茂的树林中绕来绕去的走了小半天，顾俊忽然就看见，成千上万只的祖各就在前方树林间！
荒岛的那片密林似乎只是个小村子，这里才是祖各部落的大本营……
祖各们爬在树木枝头上，蹲在蓬乱的草丛间，钻在腐烂的树洞里，一双双小眼睛望着这边，都有点放光。
而在那当中，有一只老祖各站在林地中间，全身毛发都发白了，似乎它才是这个部落的首领或者长者般的存在。
木桶被放下在林地中，纷乱的拍打声四处响起了，顾俊终于看得清楚，原来这些祖各是通过拍打自己的身体各处发出不同的声响，从而组成了这种祖各语言。
把他带来的那十几只祖各一通拍打自己，像在向族人交待他的来历。其他祖各听得也是拍打不已，惊呼连连。
“让他听吧，让他听到无妨。”那只老祖各说道，捋了捋嘴下的一撮白须，看着颇为和善。
顾俊顿时又能听懂它们的语言了，听到那只“首领祖各”把计划说出，“这样我们就能连续五年不用进贡！”
“唉。”老祖各叹息一声，所有刚要沸腾的祖各都静下来听着，老祖各打量着顾俊，说道：“我们祖各部落是那样做事的吗？糊涂！这个人可是把恶梦之屋吞噬了，我们不能这样对待他。”
听到这里，顾俊心头一喜，就要挣扎起来，用眼球语言向老祖各表达自己的话……
但是老祖各又道：“把他进贡给那些贪婪的恶猫，最多也就值五千只松鸡，五千只鹌鹑，和五千只野雉。可是我们把他卖给黑商人，就可以换得至少一万只松鸡，一万只鹌鹑，和一万只野雉！”
年轻的祖各们顿时会意了，惊呼声和欢呼声同时响起。
“这样就算我们把三样贡品的其中五千只进贡掉。”老祖各说道，“不是还各剩下五千只供我们自己享用吗？”
顿时之间，祖各们在树木间跳来跳去，激动狂热的拍打声和欢呼声响彻在这片密林里。

第一百八十九章 特殊奖励
在老祖各作出决定，整个祖各部落欢腾过后，顾俊就被它们往木桶里塞得严实，然后封上了木桶盖。
空气只从一个小小的桶孔透进木桶，氧气明显稀薄了下来，他很快就感到有些精神发闷。这种时候没有肢体的知觉大概是一件幸事，不然这样塞在个木桶里，他还得更加难受。
“操……”顾俊睁目看着就贴在脸上的木桶桶壁，真没有想过自己竟有这么一天的境况。
全身瘫了，说不了话，只有眼睛可以动一动，任一群大鼠类生物摆布。
现在的他连自行结束生命的能力都没有，睡觉也睡不了。
他看着这个木桶滚动起来，显然是被祖各们推着走了，可能是又推回船去，有些灰暗、沮丧与疲倦蔓上他的心头。
他怀念起了睡床，手机，电脑，怀念起了手术刀，也怀念起了饿的感觉，困的感觉……
“不行，振作起来啊。”顾俊察觉到了自己的意志在松动，如果放任这样下去，自己可能就真的成了一摊烂泥，甚至就是死在这个小木桶里了。
“我不能死，如果恶梦病没解决，我得回去，如果解决了，我更没理由死。”
顾俊感觉自己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打起精神！
跟这些祖各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不管它们要把他进贡给什么恶猫，还是卖给什么黑商人，对方大概亦是没道理讲的，自己接下来的境况可能会更加凄惨。
但是想要摆脱这个局面，自己就一定要先忍耐住这些困难，坚定着意志。
同时要继续锻炼精神，锻炼全身的肌肉。
要恢复过来！他现在的情况应该只是跟闭锁综合征类似，不等同于那样，自己坚持锻炼，从眼部延伸开去一块块肌肉的练，大概是能有收获的。
还有一个方面，系统。
他基本上可以确定系统这股神秘力量是独立于来生会、拉莱耶教团的，也许跟兰顿的光明面有关。因为它给予的任务奖励，总是能帮助他找到、理解和唤醒铁之子的力量。
“我现在是什么状态、有什么解决办法，只要有足够精神力重新打开系统，说不定就有转机。”
顾俊定下心来，默默念了一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他心里有些新的能量涌起，想象是蔡子轩的声音念的就更有感觉了。
他不再多想这个木桶是滚动还是被搬起，又是要去哪里，而是继续回忆着那些教科书，《系统解剖学》、《局部解剖学》、《外科学》……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天，两天。
距离他的意识复苏，大约过去一周时间了。
顾俊对于眼球活动的掌控越来越熟练，对于精神的消耗却是越来越少，精神是越发饱满。
这两天他是感觉都在船上走的水路，然后又上了岸，这时候那些祖各拍打说着什么，有另一种语言响起了，他听得出是人的声音，男性，语气颇为怪异，但他们都没让他听懂。
嘎哒一声，木桶盖被打开了，光线刺了进来。顾俊被祖各扯起了脑袋，他没有再隐藏自己能睁开眼睛的事实，就眯着眼望着上方，果然见到一个黑袍的人类中年男人在望着他。
这个人的五官长相不像地球人或异文人，却有些像……
巴尔塞老先生。顾俊想起了白船的那位老船长，感觉他们是同一个人种。
不过黑袍商人没有那份畸形病态，只是张阴冷的面孔，一看到他，对上了眼神，黑袍商人眼中顿时像有闪过一份贪婪，就好像识货的珠宝商看到了一块瑰丽的宝石。
顾俊正想用眼球说点什么，桶盖就又封下来了。
黑袍商人和祖各们又商谈了一番，他最后听到祖各们欢呼般的猛烈拍打声，就知道这笔交易做成了。
“不知道这商人想怎么处置我？”顾俊思索着，这个处境变化有好有坏。
好的是对方是个人类，意味着他和对方可以沟通得来了；坏的是他知道祖各们有一句话是对的，人类非常狡猾，比祖各狡猾，对方花大价格买下他，那他能说服对方治好他再放走的机率几乎为零。
很快，顾俊便听到了一些熙熙攘攘的人声，还是没听懂，但这似乎不是一个独立商人，而是一支商队。
他该是被放上了一辆木车子上，有车轮在路上转动的辘辘声响。
告别了祖各，这又是去哪里？
“随缘了。”顾俊学吴时雨那样的语气，随遇而安吧，继续按自己的计划去做。
他开始用冥想锻炼精神，想象卡洛普学院的那座喷泉，想象生命女神……
清澈洁净的水，生命的力量。
一冥想时间又过了小半天，他感觉现在的精神状态真的不错，就现在再试试打开系统？
“试试吧。”顾俊定着神，像以前那样往识海里尝试打开系统面板，一股痛楚传来，精神在绷紧，仿佛有什么塞住了，但他这次没有放弃，而是坚定地使着精神力打开……
突然哒的一下，那个塞子被拔走了，有什么汹涌了出来，响在脑海中。
是些在当下显得美妙无比的系统提示框弹出声音！
【你的猛强心锤炼度上升，+30000，现在的等级为第一重（36000/50000锤炼度）】
【警告，你的精神受到侵蚀，目前侵蚀度49%】
【警告，你处于异常瘫痪状态！请通过任务系统完成自救。】
【你挽救了恶梦中的沃桑镇，触发特殊奖励，点击领取你的奖励：未知】
打开了，成功了！顾俊想象着长呼一口气，看着这些提示信息，心头很热。
加的这三万锤炼度，是从他踏进那栋古宅到最后的总数吧，看来那个恶梦确实结束了。
侵蚀度49%。他其实早已体会到这个数字带来的恶果，连打开系统都这么困难，自己的精神力比以前最高的时候差得太远了。吞噬掉那个恶梦形成的力量，是否就在这些侵蚀度里面……
如果不是有铁之子的光明力量抵消，也有厄运之子的黑暗力量撕食，可不会只是49%吧。
可以做任务自救吧，这就是转机。而且还有……特殊奖励？
顾俊的神识目光看向最后那一条提示，意料之外的收获啊，现在有什么助力都是好的。
他当即点击领取，顿时间，有绚丽的光芒在脑海里亮起：
“你获得残缺的咒书10页”
“你获得卡洛普牌手术刀1把”
“你获得老旧的照片3张”
“你获得美梦5个”

第一百九十章 自救的可能
在黑暗的木桶里，顾俊看到这些任务奖励，真的想要长啸一声，但让自己保持着冷静。
他先看看宿主信息一栏，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指标数据，全部都变为“？”，异常瘫痪状态吗。
他就逐样的看起了那四份奖励，“卡洛普牌手术刀1把”，这个显然不能现在就领取出来，否则掉在木桶里可能只是扎死他自己而已。而那三把解剖器械现在下落未明，在他身上，在祖各那，在黑商人那，都有可能。
“是手术刀，不是解剖刀。”顾俊心想，“这能触发出治疗相关的幻象吧。”
不过现在来一个幻象的话，他这点好不容易恢复而来的精神可能会彻底泯灭。
“残缺的咒书10页”，他小心地查看起了识海上的悬浮之物，这十页纸张与之前的那页咒书并在一起，似乎就是同一本咒书里的不同页数。他拉近一页瞅了瞅，看到上面也写满了笔记，是兰顿的笔迹。
“上次完成了一个深渊任务才奖励一页，这次直接是十页。”
这也说明那座恶梦之屋有多不好对付，把它消灭掉乃是大功一件。
阅读咒书是会非常消耗精神的，因此顾俊暂时没有细看，就只是粗略浏览一下是什么内容。
这十页讲述了更多的咒术基础知识，内容重点是，“仪式”。
咒术主要有两种类型，一是咒语，二就是仪式了。
相比单纯地吟诵施放咒语，仪式往往有着更强的效果，有些事情则只能通过仪式来实现。
仪式都有着细致的要求，不同的仪式有不同的要求内容：
天象，时节，气候，地点，人数，程序步骤，器具，咒语，祭品……
“仪式也需要牺牲，而且通常需要牺牲得更多……”顾俊沉吟地看着，想起了那个曲肢葬墓坑、冰雪山顶上的因纽特人、来生会向榕树的献祭、来生会精心设计的祭坛吞噬……
那些都是仪式，都离不开狂热与黑暗。
不过这十页咒书上也写了，有黑暗仪式，也有光明仪式。
顾俊看着不知不觉就看细了，也把兰顿那些笔记看了一些，精神抽痛了下才让他停下来。
这十页咒书对他理解咒术、仪式有很大帮助。如果他能把这些知识带回去，对天机局也会是助力。但是对于他目前的困境，却似乎没什么用处。
这时候，顾俊注意起那本看守人日记，在他吞噬掉那座恶梦屋后，那位看守人青年的梦境变得怎么样，他并不清楚。现在提示是说“挽救了”？他想了一会，才打开日记瞧瞧。
在日记的最后几页新增文字写着，卡洛普医生治好了小镇居民以及整场瘟疫，沃桑镇恢复了昔日的平静。
忽然，系统新弹出了一个提示框：
【你的精神得到净化，侵蚀度-0.1%，现在为48.9%】
“咦？”顾俊确实有那种精神滋润了下的感觉，这倒是意外之喜，虽然只是-0.1%。
这种消退幅度，多少又说明了他现在被侵蚀得有多么严重。
但可以消退就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自己有着恢复的希望！
顾俊顿时有些振奋，尽管眼前还是木桶桶壁，亮光却像刺了进来。
关掉日记，他继续观察“老旧的照片3张”，先没有拉近过来细看，好像是风景照，老旧却给人明丽之感。
他便点开最左边一张细看，果然精神又滋润了下……这张彩色照片看着是很普通的山水照，他既认不出照片里的青山绿水是在哪里，也并无异感，没有拍摄和冲印日期，亦不知道是何人所拍摄。
【你的精神得到净化，侵蚀度-0.01%，现在为48.89%】
“-0.01%？”顾俊心情复杂了，继续看了其它两张照片，同样是山水风景照，同样每张-0.01%侵蚀度。
三张照片过后侵蚀度变为48.87%，很慢，但他有点别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精神力的质地有点不同了。
这股侵蚀力量的消退，同时也是一种消化？
“如果是这样……”他想着，“假如我把这股侵蚀都消化了，我的精神力会变得很厉害吧？但我会变成什么？”
这个问题现在是没有答案的，顾俊先打开任务列表看看要怎么自救。
如果还是要治病救人，或者解剖什么东西，那他估计得歇着。
【普通任务：一天内完成滚动你的眼球3000次，任务奖励：老旧的照片1张
困难任务：三天内滚动你的眼球15000次，任务奖励：老旧的照片5张
深渊任务：一周内完成消退侵蚀度10%，任务奖励：未知】
顾俊看明白了，系统任务内容是会随着他的状态调整的，滚动眼球是目前他唯一能做的事情。“老旧的照片”应该与刚才的一样，都算是一种精神食粮，可以净化侵蚀度。
普通任务没问题；困难任务不需要三天，咬咬牙一天内也能完成的。
系统任务每天刷新，每天都完成一个困难任务的话……
“如果每张照片就是能-0.01%，一天就能-0.05%。”顾俊计算着，“侵蚀度剩下8%左右，身体大概就能恢复到以前那样了吧。那么减1%需要20天，减40%需要800天。”
800天，如果自己能平安无事地活下去，倚靠这个法子自救，还需要两年多时间。
“太久了。”顾俊嘀咕，简直是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这伙黑商人不可能白白地把他供起来两年。
而且梦境世界的两年时间，地球世界是多久？
他不清楚两者之间的兑换比例，似乎在荒岛上、恶梦屋中的比例并不一样，很可能是随梦境世界的不同区域而不同的。所以他的两年，外面也许也是两年，几年，甚至更久的时间。
或许对于系统这股力量，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两年只是一个短暂瞬间；但是对于他却不同。
顾俊的神识便看向了深渊任务，这真是个悖论，自己就因为侵蚀度高而动弹不得，又怎么一周内消退10%？
可是按照以往经验，深渊任务是有机会完成的……
“美梦5个。”顾俊最后看起这份奖励，头一次见的奖励，机会是不是就在里面？
美梦。他想起白船的巴尔塞老船长要抽走他和吴时雨100个美梦，这两者是同一回事吗？
这份特殊奖励才给5个，说明了这种“美梦”是非常珍贵的。现在这么一看，老船长要抽走一百个……也真的是狠。如果不是他体内复杂的力量，会有怎么样的后果实在难料。
“这种‘美梦’到底有什么用？”
他只见识海上有一处悬浮着五个流光溢彩的泡泡，好像闪烁着些绚丽的景象，五个美梦。
他想着巴尔塞老船长解释过的话：“恶梦有力量，美梦也有力量。但每个人的美梦都是有限的，失去这些美梦，也就失去了做梦的能力。被夺走了梦的人，也会受到梦的召唤。”
“这五个美梦是不是也源于谁人的？是同一个人的五个美梦，还是不同五人各自的一个美梦？”
“美梦是一次性消耗的，还是可以多次使用的？”
“能直接消退我的侵蚀度吗？还是可以凭此进行某种召唤？”
顾俊看着那五个泡泡，很多问题在心头涌过，感觉这些美梦并不能直接消退侵蚀度，却会带来机会。是不是这样还得靠自己摸索，然而美梦只有五个，供不起他随便乱搞。
“要么是消化掉这一股侵蚀，要么是被这股侵蚀吞噬。”
不试试总没有答案。他思索了一会，决定稍作尝试，一旦有什么不妥就立即停止。他鼓起精神试着去点击最左边的那个美梦泡泡，那上面顿时有圈圈的涟漪泛起，泡泡继而变大，似乎把他拉了进去……
“唔。”顾俊并没有感到精神有不适感，就由着它，进入着这个美梦。

第一百九十一章 恶梦人
这是幻象吗？
不，这不是幻象。
顾俊的精神力虽然也在消耗着，却不是处于幻象之感，而是一种清晰、奇怪而陌生的感觉。
此时他是在一个剧院里，不是现代剧院，像是什么古旧的圆顶小剧场，阴影的光线，狭窄的走道，一个落着帷布的小舞台，以及舞台前方的十排座位，每排十张平实的木椅子，共一百个位置。
“我的视角？”顾俊马上就敏锐地发现了，自己的视角能随意调整，想看哪个方向、哪个位置都可以。
这似乎也意味着他并不是以某个人或者什么东西存在这里的。
这种全知视角就好像……他就是这个剧院的本身。
本着这个想法，顾俊念头动了动，要把那块帷布拉开，那帷布顿时就拉开了。
舞台上空荡荡一片，除了积在台面上的灰尘，什么都没有。
“如果我是剧院……”顾俊疑惑地思索，“观众是谁？表演者又是谁？”
在第十排座位的后面有一道木门，关着的，他念头又一动，并不费劲就开了门。
他顿时看到有道人影从外面不徐不慢地走了进来，人影蒙在模糊中，他想看清楚些就感到精神消耗得更快了，人影却依然朦胧，甚至无法让他分得出性别。
那人影走到前面第一排往中间一个座位坐下，面朝舞台的方向。
“这个美梦是这人的？”顾俊想着，“独自坐在一个空旷的小剧场里看着空旷的舞台？”
那人就这么静静的坐着，可是周围空间渐渐有些波动扭曲，变得不稳定……
“不对。”顾俊从心头那些凌乱想法中倾向于一个：舞台上演出的剧目才是美梦，那个观众是受到梦的召唤而来的，而剧目由他，即是剧院掌控着。
可能只有让舞台上的演出开始，让这个美梦呈现在观众面前，那观众才会真正地入梦来，而不是变得更模糊。
这个美梦剧目应该就储在这里的了，不需要再寻找，只需要开始……
“啊。”顾俊想催动舞台，却明显地感到，自己的精神力根本运转不起这个舞台。
几下子，脑袋就似绷了紧，那人影和其它一切都反而更朦胧了。
他不得不戛然中断，眼前又是那块木桶桶壁，心里着实无奈，“我的精神状态太差了。”
刚才那些是发生在什么维度？他的脑海里吗？
顾俊再闭目看看识海之上，还是有着五个美梦泡泡，但最左边的那一个已经稀薄了很多，像随时都要破灭。
“这些美梦不是一次性的消耗品，该是有着它的耐久度，每次使用就会消耗。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和壮大？刚才是个失败的美梦吧，才导致耐久下降了？如果成功了还会不会下降？”
有很多新的问题，但他暂时不能再打开这个美梦了，其它的四个也是如此，现在只是白消耗而已。
“还是要先恢复精神力……”他想着，“只有当我对剧院的掌控足够高，才能真正使用起来。”
但这又回到了侵蚀度的问题上。
可现在没别的选择了，只能继续先锻炼精神，转动眼球完成困难任务消化侵蚀。
“不一定就要800天，再降1%，也许就够使用美梦了。耐心，现在最需要耐心。”
精神颇为疲惫了，顾俊便先休息一会，闭目听起了外面的动静。
车轮辘辘的声音一直响着，又有铃铛摇晃的叮铛声响，马匹的嘶鸣声，各种的车轮声，不久后熙熙攘攘的声音越发强烈。他感觉商队是进入了一座城市，街道上的杂乱声也传来了。
他能听懂很多话语，这些显然是其说话者要让所有人都能听得明白。
有醉汉在与酒店老板争吵：
“滚你娘的，老子在狄拉斯&#183;琳混了这么多年，会欠你酒钱！？”
“滚出去，别在我店里撒野，真是个欠揍的混账东西！”
有些混乱的推搡声响，有其他酒客的叫喊声。而商队的车辆保持着速度就过去了。
顾俊听到什么却上了心，“狄拉斯&#183;琳”，这似乎就是这里的地名。
“原来梦境世界也有城市。这个世界不是梦境的集合，只是通过梦境可以到达。这个世界好像有土著居民，有自己的文明……那个巴尔塞就是这里人？并不是来自地球世界。”
“《大地七秘教典》的那种文字，是华夏先民带过来的？我应该不是地球世界过来的第一人。”
没待顾俊多想，商队就停下了，似乎到达了目的地。
木桶盖还是盖得严实，他先被搬下车子，然后搬进了不知道哪里。过了小半天，等木桶盖被拿走，他再被几个有男有女的中年黑袍人扯了出来，他才看到是在一个杂物房，也看到自己身体的更多状况。
也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天自己不吃喝拉撒都没问题，自己的双下肢膝盖以下都与一种紫黑色的藤蔓植物似的东西连在一起了。他清楚看到有些藤条钻进了皮肤里与他的血管连着……
“那是植物还是动物？”顾俊心头发寒，这完全违背了自己的生物学知识，可这里是梦境世界。
这就是祖各们的“法子”？系统显示他的身体指标？？？是这个原因吗。
这些藤蔓给他提供着营养，但这与他的异常瘫痪有没有关系？
黑袍人们并没有破坏他身上任何一条藤蔓，把他扯出木桶后，就放到了另一个精致的泥盆子里，那些藤蔓迅速扎根下去。他的上半身露出，后背挨着插在盆子里的一个木架，又被他们换上一套干净怪异的袍服。
“你们好，能谈谈吗？”尽管顾俊不断用眼球示意，但这些黑商人根本不理会他，就把他当作一件摆设似的。
这时他们又拿来两个造型奇特的铁钩架，是开睑器、眼球固定器那类东西，强行给他的两只眼睛装上。
“喂，喂！”顾俊挣扎地转动眼球却只是徒劳地换来更多的痛楚，铁钩架还是装上了，他突然连眼球都动不了，眼睑也闭不上，就只能睁大眼睛朝前方望着。
一股怒火在他心头燃烧，这帮家伙……
他们把盆子放到一张木轮椅上，用一块黑布盖住了他，就推了出去。
渐渐的，顾俊听到一股激动的话声说道：“各位观众，接下来就是新的‘恶梦奇观’了，有请，恶梦人！”
木轮椅停下了，霍地一下，他眼前的那块黑布被扯掉，顿时只见正前方是剧院的观众席，一排排座位能容纳上千人，此时坐了四五成的几百位观众。
他们各种奇异的衣服，各种古怪的长相，好奇、怀疑、饶有兴趣的望着舞台这边，望着他。

第一百九十二章 恶梦奇观开张了
“各位观众，这就是恶梦人，准备好经历一场惊悚了吗？”
因为顾俊只能睁大眼睛望着前方，他看不到这个说着话的主持人是谁，但看着前面的观众，他已经明白这帮黑商人从祖各那买走他打的就是钱生钱的主意。
这个异域剧院内，坐着三四百位不同衣饰的观众，当中很多人都面露怀疑。
“这是怪人奇观吧？”有个圆帽男观众嚷嚷道，“哪有恶梦了？”
“这人可真是丑。”一个紫袍女观众跟友人嘀咕，“他的脸怎么会毁成这样？我以前见过一个小时候掉进开水里烫得全身都伤了的人，都没有他这么严重。”
“美丽的女士，这正是恶梦对他的侵蚀啊！”主持人大声的道，“接下来我们会刺痛他，大家看着他的眼睛吧，这样你就能看到恶梦了。”
顾俊的眼角余光看到，有个黑袍人拿着一根银闪闪的锋利长针，走了过来。
“住手！”他心里又急又怒，也有着些害怕，“别乱来。”
然而他发不出声音，那黑袍人走到他旁边，就用长针往他右眼刺去，很快却很有技巧，刺中的是眼轮匝肌，没有破坏他的眼球，却造成了一股巨大的痛楚。
刺了一下右眼，又刺了一下左眼。
“啊……”顾俊意识里痛叫起来，这股痛苦顿时掀起了他精神中的狂乱，那侵蚀力量轰然而炸！
他知道如果自己撑不过，一旦意识破灭，就会真的彻底成为一个恶梦机器，除了对疼痛刺激有反应，再没有别的翻身可能。这些黑商人对此应该清楚，所以不跟他有任何对话，这样他就从来不算是一个活人了……
与此同时，剧院里骤然幻象汹涌，观众们的惊呼声也响起了，刚才面露怀疑的人迅速就满脸恐惧。
他们看到了蠕虫，断指，瘟疫，断头台，鲜血，枯槁的脸，死尸遍地……
欢乐是一种需求，恐惧也是一种需求。
“啊！！”被这恶梦冲击，有观众尖叫起来，也有观众直接哭了出声，那个圆帽男观众叫喊着“恶魔！”抱头窜到了椅子底下。他们不过是这座城市的普通居民，平时连城郊都很少去。这种恶梦奇观，从未见过。
那紫袍女观众吓得苍白了脸，望着台上的恶梦人，完全的呆住了，动也动不了。
恶梦人那张满是紫红色痂皮的脸，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球，在撕噬着她的灵魂。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脸……
她想移开视线，却被那双眼球牢牢地攫住，看到了更多的疯狂，她心头一边变得扭曲，一边变得狂热。
就在观众们快要疯掉的时候，那个黑袍人霍地把黑布重新落下盖住了恶梦人，剧院里的空气顿时清了清，虽然那些恶梦幻象一时间仍在纠缠着观众们，却在渐渐减退下去了。
“各位观众，醒一醒，恶梦结束了！”主持人高呼一声，“你们可还满意吗？”
顿时间惊呼、叫骂和喝彩都响彻在剧院里，惊魂未定的观众们轰然了。
“这是我看过最可怕的恶梦奇观，大地诸神啊，这人都经历了些什么？”
“我情愿前去传说中的蠕虫之屋，也不愿意再看他的眼睛一眼！”
“恶魔的造物，诸神的弃儿！”
吓得叫骂的声音十分刺耳：“应该立即用烈火消灭这个畸形儿！这不该是存在于世上的怪物！”
就在刚才，顾俊勉力对抗黑暗，想着卡洛普学院的喷泉，想着在另一个世界的那些故人。但那股狂乱的侵蚀力量压迫着他每一点挣扎的空间，如同海啸巨浪般打来。
他都已经有一点茫然了，只是突然地注意起那五个美梦泡泡。
想法还未全然涌出，他就点开最左边那个已经有点稀薄的泡泡，意识顿时涌了进去。
在他的眼前，还是一个剧院，却是个空旷无人的古旧小剧院。
那些海啸巨浪不见了，隔在美梦泡泡的外面，他的意识仿佛躲进了一处避难所。他顿时明白，这种“美梦”有着其独立性，是属于做梦者的精神，而不是他的，因此就有了这种分隔。
顾俊长松了一口气，但还能感觉到美梦外面自己的识海处于一种狂暴状态，也在冲击着这个美梦。
他没有开门召唤观众，没做什么，就只是作着冥想，直至感觉外面渐渐平静了下来。
“结束了？”顾俊小心地出了美梦回到识海，眼前又是那块黑布了，纷乱的观众话语涌入耳朵。
最左边这个美梦泡泡又稀薄了些，他却奇怪的感到浑身舒服了些，精神力好像更强了……
这时候，系统面板弹出了个提示框：
【你的精神得到消化，侵蚀度-0.1%，现在为47.87%】
“啊！”顾俊又惊又喜的看过这条提示，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却就减了0.1%！
相当于一下吃掉了100张的老旧照片，20个困难任务。
消化？他注意到这个词，不是净化，是消化。为什么？
感觉是这些观众带走了他释放出的恶梦能量……却把他们的平和、希望给予了他……
因为这毕竟不是那栋恶梦屋了，只是一股弱了很多的无意识能量。而他们这些恐惧是为了娱乐，而且程度很低，最终他们也没有遇害，也就没有助长黑暗。
他就凭攫取来的这些生命能量，消化了0.1%侵蚀度。
“我一直都在想‘净化’，但深渊任务标的是‘消退’，所以消化也可以。这是完成任务的机会吗？”
顾俊听到主持人高声说下一场恶梦奇观将于明天这个时候准时进行，他心中一通盘算：“观众越多，消化越多。这次全场只是坐了四五成的人，如果是爆满了，那应该就有0.2%-0.3%。”
“如果一天开个十场，不就有2%-3%！？七天内消退10%侵蚀度就不是问题了。”
在观众们纷乱激动的呼喊声中，顾俊只见自己所在的木轮椅被人推回去后台。
“这些人打的主意是我的意识必死。”他想着，立即有了决定：“不能暴露‘我’还存在！我得装着自己已经消亡了，不会对他们构成威胁，在消耗完这股恶梦能量后只会变成一个空壳，这样他们就会肆无忌惮地拿‘恶梦人’圈钱……”
这时候，他看到眼前的黑布被掀动了，意识就立即躲进那个美梦泡泡里。
许是几个黑袍人打量了他一通，看到他的双目已是一片彻底的死灰。
那块黑布又落下了。感应着这个情况，又过了一阵子，顾俊才从那个美梦中重新溜出来。
“这就是个机会！有越多的观众，侵蚀度就消化得越快，说不定还不用一个月，我就能重新动了。”
顾俊顿时又心感振奋，祖各的险恶，黑商人的毒辣，却给了他重获新生的可能。
但还是有一个问题的，这五个美梦泡泡撑不撑得住……
他们没有把他眼睛里的固定器取下来，他闭不上眼睛，也依然睡不着觉，就这么望着黑布靠冥想恢复精神。
这样的时间很难熬，但第二天的恶梦奇观如期而至，他在黑暗中再次被推了出去。
顾俊能听到这次的人声更多也更杂乱了，主持人的昂然声音还是那个：“有没有那么吓人？是不是我们做的虚假宣传？这真是狄拉斯&#183;琳的新鲜事物吗？你们还是自己看吧，有请，恶梦人！！”
只有恶梦够可怕，观众才会更多，只有成为狄拉斯&#183;琳的热点，消化才会更快。
他想起着一些死亡景象，让自己的情绪更沉更躁，就在黑布被掀起的时候，意识溜进了那个美梦泡泡。
他能朦胧的感应到，偌大的剧院里坐了七八成好奇的观众，人数已经比昨天多了将近一倍。
开始吧，朦胧地打开系统面板，点击领取深渊任务：
【深渊任务：一周内完成消退侵蚀度10%，任务奖励：未知】
接受任务
【接受任务完成！】

第一百九十三章 狄拉斯·琳的热点
狄拉斯&#183;琳，一座巨大的港口城市，每天都有无数的商船和车队到来或者离去。
这不是一座明亮的城市，它的建筑物多是些由玄武岩修建的黑色高塔，黑塔之间挤满了阴暗狭小的街道，街道两边又挤满些低矮的酒馆，酒馆里又挤满了由世界各地而来的水手。
异乡人不断到来，狄拉斯&#183;琳的本地人却连城郊都不太愿意前去。
这个世界充满了险恶，而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在这座城市里就可以得到一切需要的东西。
所有狄拉斯&#183;琳的居民都知道黑色桨帆船，这些船由古怪的黑商人掌控，交易宝石、奴隶与各种罕见物什。
黑商人来自于哪里始终是个谜团，有人说，他们是从“冷原”来的。
冷原是个传说之地，据说那里有着无尽的恐惧，但也只是传说而已，人们对其知之甚少。
不过确实会有些黑商人贩卖恐惧，有的是怪异的传闻，有的是异常畸形的物什。往常总不会造成太大的反响，但就在近日，黑商人在日落剧院带来的“恶梦奇观”让狄拉斯&#183;琳轰动了。
“恶梦人”，一个丑陋且可怕的怪人，释放出的幻象总是把满场的观众们吓得惊慌失措。
开始的第一、第二场奇观还只是剧院的老主顾们帮衬，他们带着好奇、怀疑而来，带着恐惧的满足而去。
这些人有去酒馆的，就把这事儿往那些异乡水手们里传开了。
喝得半醉的水手们听了，争相地取乐说：
“恶梦？怪人？我行船这么多年，什么没有见过？”
“我告诉你们什么才叫可怕，那次我们船遭遇了大风暴，几乎都要沉了，那才叫可怕。”
“没见过世面的人，才会觉得一个浑身伤疤的畸形儿稀奇。”
“我去看，保证是笑着看完。”
有了这些要宣示胆子的水手，到了第三场奇观，剧院里就已经是全场爆满了，连走道上都要增设位置。
满场酒气弥漫，水手们轻蔑地望着舞台，黑商人就是懂得故弄玄虚。
直至恶梦人登了场，那副可怖的样子已是叫他们心神一摄。
但他们毕竟还是有酒气壮着胆子，说那样的面目见得多了，只需要把一个低贱的奴隶和一头发疯的野兽关在一个笼子里半天时间，再把奴隶提出来就是个恶梦人了。
接着黑商人往恶梦人眼睛刺下尖针，这些水手立即就尖叫起来，因惊骇而崩溃的时长并不比普通居民要久。
黑商人似乎有意要拿他们来立威，这场奇观进行的时间比前两场都久一点，直到吓得他们统统哀求不已，痛哭、呕吐、甚至是晕厥了过去。天知道在幻象当中，他们遭遇了怎样的灾祸。
这第三场奇观过后，恶梦人就彻底成了狄拉斯&#183;琳的风头。
那些被吓惨的水手走出剧院后就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脆弱了，别人问起时，大多讪讪的说：“没什么好怕的，我是喝了点酒，才吐了出来。”“一个畸形儿而已。”然而苍白的面色和闪避的话语已说明了真相。
这下子，更多的水手被惹起了兴趣，各间酒馆里，多了很多这般的对骂与赌约：
“你个孬种，我看你被恶梦人瞪一眼就要屁滚尿流！”
“那我们去比划比划，看谁先倒下！输的人又该怎么样？”
“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不只是水手们，本地人对这场新热闹的兴趣也越发高涨。蠕虫之屋、冷原这些地方只在传说当中，即使有机会让他们去，他们也不敢去，但是日落剧院就在城中，傍晚看完一场奇观出来还正好能欣赏夕阳。
因此在奇观开张的第四天，由于要入场的观众太多，黑商人把奇观一连开了三场。
第五天，就变成了一天十场。
这倒是让全城商人们理解的，无论是他们还是黑商人，手上有什么奇货都不宜久留，大概也是留不住的。这个世界里强大而诡奇的力量太多，当一样事物出了名，就不由商家说了算了。
所以到了第六天，日落剧院要全天进行恶梦奇观，恶梦人一直在舞台上，而观众们换了一批又一批。
三场，五场，十场……还没到这天中午，十五场奇观就过去了。
人们都携着一颗仍因为恐惧而颤抖的心走出剧院，人们都说这伙黑商人真是赚翻了，他们从哪里找来的这个恶梦人？又是在冷原找的吧，那有着无尽恐惧的冷原。
没人会由此想起距离狄拉斯&#183;琳不远的小乡镇乌撒镇，以及镇郊树林里那些鬼鬼祟祟的祖各。
这个时候，剧院里又一批心有余悸的观众离场，而舞台上那个怪人重新被黑布盖住。
“恶梦人”感应到黑布落下，过了一会，那双眼睛才突然有了能称为人性的神采。
“第31场结束。”顾俊心里喃喃，第一场-0.1%，第二场-0.2%，第三场-0.3%，之后每一场都能减0.3-0.4%。
到现在，侵蚀度已经消化到了38.07%，而深渊任务的完成度是9.8%，只差着再来一场就能完成了。
这几天以来，顾俊能明显感到精神力的变化，尤其是这个早上，简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强，相比以前多了一种难言的质地。那到底意味着什么，连他自己暂时也不清楚。
而且40%是个节点，刚才降破这个数字后，他的身体就有了一种复苏感，各种的知觉在回来。
他现在能缓微地动一动手指或脚指，这是极好的迹象，不好的是左手尾指末节被切了，应该是祖各做的处理。
五个美梦泡泡，他换着使用，两个还没用过，但已经有三个美梦处于即将破灭的状态。
“各位观众！”听到主持人的声音又起，新一批观众涌进来落座了，他就把意识躲进一个崭新的美梦，又到了那个古旧小剧院里，对此已是驾轻就熟。
不久后，当黑布被拉开，他朦胧地感应到又是全场爆满，上千位的观众……
突然他看清楚了什么，有了知觉的心脏猛地一提，加快跳动起来。
顾俊看到就坐在第二排的一伙几个观众，地球人，他们的样子看上去完全就是地球人。

第一百九十四章 深渊之眼
前方观众席第二排位置，并排地坐着五个地球智人亚洲面孔的观众，三男两女，都是二十多三十多的青壮年纪。
顾俊这几天看过了很多不同种族的模样，有些是从颅骨形状就决定了差异。但这五张面孔的类型，他不可能认错，只是又不认识他们中哪一位，没有任何印象。
冷静，冷静……
“这些人是原住民，还是入梦者？”他压着激动的心情，第一个想法。
从五人的衣着打扮上无法分辨，因为他们都是一身寻常的麻布袍服，物理入梦是带不来衣服的，而且能换掉。
原住民并非不可能，他甚至想过是否有大批华夏先民早在这边落地生根，才有了《大地七秘教典》。
如果是入梦者……他们是什么身份背景？属于什么组织？天机局？拉莱耶教团？来生会？其它的组织？
“完全看不出来啊。”顾俊朦胧的感应看着五人，他们不是惹人反感的长相，两个女的还挺漂亮。但这事情上无法以貌取人，就拿他自己来说，以他现在的样子去跟小孩说我是个好人，估计不会有小孩和家长相信。
若是二选一，这些人属于拉莱耶信徒的可能性，比天机局人员要大。
因为在天机局对梦境世界还一无所知的时候，拉莱耶教团已经在那座荒岛占据着那栋恶梦古屋。
“冷静，不要暴露。”顾俊迅速有过盘算，“即使他们是天机局的人，我暴露了自己还活着，他们能不能认出是个问题，认出了有没有能力与这帮黑商人争斗又是个问题。如果他们不是……那我麻烦就大了。”
现在他已经能动手指头了，今天还有一大天，到晚上身体会是什么情况？
暂时没有必要把这种未知风险拉进来。
想到这，顾俊虽然心跳加速，心底渴望着他们是天机人员，渴望知道外界的情况。
他的意识还是先静静地躲在美梦泡泡里面，隐约听到主持人喊道：“恶梦奇观开始！”
又像过去的三十一场奇观那样，一个黑商人拿着长针走上来扎刺他的双目。现在他的眼轮匝肌定是一片血肉模糊，这么多天没能合上休息片刻，他也不知道那已变成什么样子了。
一股痛楚涌起，全场观众又陷入惊叫失措之中。
但顾俊注意到了，那五位地球面孔观众，他们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皱动眉头、面肌微微抽动而已。
能抵挡住恶梦能量的侵袭，这些人没那么简单……
当黑布落下，奇观结束，剧院里声响纷乱。顾俊眼前只有黑暗，但早已练就听声音确定环境和众人。他希望那五人能说出点什么话来，至少能得到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只是那五人似乎只是相视了几眼，就站起身往外面散去了。
“不太像天机局的人……”不过他还是有了些分辨。
如果天机局要派人进来梦境世界探险，那一定是专门组建的机动特遣队。
机动特遣队有个组建原则就是队内一定要有开朗乐群的队员，比如蛋叔那样，有能力适时舒缓大家紧张的精神。
而且在他接受过的队长培训里，这种时候，队长是需要说点什么稳定队员们心情的。
“这些人是谁？”顾俊心中涌着这个疑问，就见到系统面板有多个新的提示框：
【你的精神得到消化，侵蚀度-0.3%，现在为38.04%】
【深渊任务-任务完成！】
【你提前了39个小时完成任务，完成评级为九星】
【有任务奖励等待被领取：未知，点击领取你的奖励】
完成了，这个任务做得轻松还是困难，就看怎么定义痛楚……
他算来两场奇观之间还有时间，就当即点下领取任务奖励，顿时之间，脑海里有亮光闪过：
“你获得了一个咒语：深渊之眼（梦）”
“你获得了老旧的照片100张”
“你获得了美梦3个”
顾俊看过这三样奖励，心里颇有点欣喜，一百张老照片能再降1%侵蚀度，3个美梦可以让他再撑下去。
而且，一个咒语？“梦”是指什么？
是净化精神的么？看名字不太像……他先点开看看，只见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悬浮在识海上，纸上写着一些异文，但不是兰顿的笔迹，他第一次见这种险劲的笔迹：
【梦境世界有不同的法则，与别的世界都不一样。有些咒术还能在这边使用，有些则不能。还有些咒术是只能在这个世界使用的，这种力量更为没有边界限制。】
那个“梦”字，是指这是个只在梦境世界有用的咒术吧。
【深渊之眼：偶然得到这个古咒，是诅咒还是运气？施放它的牺牲不大，但必须拥有一双可怖的眼睛，镇摄过无数人的灵魂。我没有那样的眼睛，也未曾见过谁有。据说它能致梦者惊醒，致原民谵妄、失明，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顾俊看了那句咒语一遍，有点诡厉的冷意……
一使用咒术，侵蚀度又会上升，“牺牲不大”很适合现在的他，他又正好有那样的眼睛。
只是看这个笔者所写，得到这句咒语后根本没能施放过，到底是不是这么个效果，还是个未知数。
不待他多想，下一场恶梦奇观又要开始了。
任务列表是一天一刷新的，所以他无法再领到这种深渊任务，只是继续潜伏着……
一批批观众进来、惊骇、离去……第四十场，第五十场，第六十场。
他眼轮匝肌的针孔不断增多，侵蚀度却不断下降，精神力的质地变得越发坚韧。
在侵蚀度降破35%的时候，他感觉能控制自己的整条上肢摆动了；降破30%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能挣扎地站起来。但侵蚀度开始变得更难消退了，爆满的一场也只能减个0.1%-0.2%。
到了整整第一百场奇观结束后，侵蚀度是23.58%。
从第五十场过后，观众席里出现了越来越多不怎么害怕的人，有些人的目光还像看着什么宝物。
第一百场后，主持人就向观众们宣布今天的奇观结束了，顾俊被盖上黑布推回去后台。
经过他已经熟悉的过道的时候，他听到黑商人与其他人的谈话声，那人的话语意思对所有人开放，因此他听得明白：“这个恶梦人，我们要了，开一个价格吧。”
黑商人的话语他听不懂，但恭谨的语气显然……不是要拒绝。
那人又说：“恶梦人将是个祭品，就是这样。我们明天就要离开狄拉斯&#183;琳，你们尽早决定。”
顾俊就听到了这两句，便被推回到了那个阴暗的杂物间里，砰的一声房门被关上，脚步声走远。
没时间了，恶梦奇观结束。
自己现在的状态还很艰难，但如果不挣扎一把，明天可能就要落入比黑商人还要难对付的人手中……
“就现在。”顾俊深吸一口气，按往常来说黑商人把他放在这里一放就到第二天的，不过今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推他出去让人看货，也许就直接交易成了，所以他得抓紧至少恢复行动力。
先看掉那一百张老照片，把侵蚀度降到了22.58%。
黑布笼罩中，他伸出颤抖着的右手，勉强地抬了起来，三级泰然手，这种能控制自己的感觉却甚至有点陌生。
他忍着痛楚，先从右眼再从左眼，把那两个固定器铁钩架取下来，带着丝丝的血水。
“啊……”这双眼睛紧紧地闭上，一阵无法形容的撕裂痛楚，这两只眼球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痛。
顾俊就这样紧闭着双眼好一阵子，因为要赶时间，才缓缓地睁开。
牺牲，“恶梦人”这些经历也是牺牲的一部分……
待眼神能重新定下来了，他就把那块黑布拨开，这狭小阴暗的杂物间里确实没有别人在。
他动了动颤抖的双脚，想从泥盆子里抽出来，却被一大堆的藤蔓扯住，那些藤枝有的已经深扎泥土里。
点击领取手术刀，顾俊右手拿着这把新得的卡洛普手术刀，探进盆子里先割断一道藤蔓，顿时一股剧痛袭来，这玩意好像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些神经般的东西。
“操……”他现在能发出声音了，却要竭力地咬牙忍着，“我还要回去的！回去东州，回去。”
咔，咔，咔，顾俊把那些扎进泥土的藤蔓都切断后，双脚终于能抽出来了。
他就扶着背后的那个木架挣扎着站起来，双脚都在摇晃，浑身的肌肉发软无力，但还能站住……
缓了好一阵的劲，他就要松开那木架迈出泥盆子，可以的，我可以的……
突然这个时候，外面有脚步声走近，随后杂物间的门被打开了，开门的是个黑商人。

第一百九十五章 杀出去
黑商人的长相有个特征，那就是嘴巴宽得怪异，身着黑袍，头缠巾布，缠成前额有两个小包隆起的形状，看着就像是两只角。
打开杂物间房门的这个黑商人也是这样，黑商人走进去一步，顿时就察觉到有点奇怪。
这个小小的杂物间内，载着恶梦人泥盆子的木轮车就靠在左面墙边。
但刚才是他把恶梦人推回来的，木轮车明明停在中间，怎么现在偏到了墙边去？
黑商人环顾一圈，却连一只祖各畜生都见不到，就疑惑地走到木轮车边，把盖着恶梦人的那块黑布掀起。
还是那样，恶梦人坐在泥盆里，背靠着木架，紫红色的毁容脸庞上，眼睛睁大。
但骤然，黑商人心头一突，意识到了不妥……这双眼睛里没有固定铁架！
这双破烂的眼睛里面，不再是只有那种蒙糊混浊，却是有着一种诡异的凌厉……
“我认得你，就是你每次给我刺针的吧。”一把低沉的声音响起，是恶梦人在说道。
“你！”黑商人愣了愣，看着这脸庞这眼睛，这个废物没死，他的意识还在，他没死，他恢复了过来！可是怎么会有人的精神承受得了释放一百场那样的恶梦奇观，在第一场的时候就应该湮灭！
就在这些想法汹涌起来的时候，也是黑商人要惊叫出声的时候。
一个巨大的风暴漩涡从那双眼睛里冲出，犹如带着冷原全部的恐惧。
“啊……”黑商人瞬间只能嘶哑作声，双目被巨大的痛苦淹没，整张脸都痛得扭曲了，全是痛苦，双手挖去！猛地要把眼球挖出来，却怎么也挖不掉，掏得血肉模糊，一阵疯狂的哀哭嚎笑……
挖，挖，黑商人把手中挖出的破碎眼球往自己的宽嘴巴塞去，用牙齿咬碎，嚎叫不已。
但是眼眶那两个血洞里仍有阴影，手上还在掏挖，挖进去。
“恶梦人，恶梦……深渊……”
“你们做生意的应该知道，有些账总要清算。”顾俊沉声道，再次挣扎地站起来，“通常我救治痛苦，但对你们这些人贩子，制造痛苦也是可以的。”
这句咒语的威力真不小，侵蚀度却只上升了0.1%，而且精神力没什么消耗之感。
但他现在精神力的质地真的不同了，那些恶梦能量让他如同恶梦。
他才刚刚站了起身，便看到门口那边又出现了两个黑商人，他们都一脸惊愕的样子。
“吾目即深渊，深渊即真理！”顾俊倏然又念过一遍咒语，那每个音节的韵律与其力量都因为识海里那张羊皮纸而了然于胸，连他自己都能感到一股诡厉的力量爆涌而去。
门口边的那两个黑商人，他们的眼睛猛然爆裂开了，一条条紫红的蠕虫就从眼球之中扭动地伸出。
“啊！”两人的哀嚎响起，都倒到了地上，疯狂地抓着面容，挖着眼睛，“恶梦，恶梦……”
“你们的恶梦奇观专场。”顾俊喃喃，也许是体内的血液燃烧般快速流动，侵蚀度又加0.15%，他却感觉浑身的肌肉与骨骼更有力量了，虽然还摇摇摆摆的，却站住了。
他看看周围的杂物，从靠着右墙的一个木柜上找回了自己的小医疗包，三件卡洛普解剖器械都在，是那些祖各收拾好的吧，连着他一同卖掉了。他把那手术刀也放进包里，再塞进衣袋。
他又随手拿过杂物堆中的一张白色面具戴上，这张面具只露出双眼，普通的圆形却很合他的脸。
再拿过一根高度适合的木柱当拐杖，他就撑着往外面走去，双脚拖着一堆藤蔓。
事到如今，他必须要立即逃出这座剧院，但如果逃不出去，那就杀出去。
顾俊刚走到房间外的走道，这里的动静已经引来了注意，舞台那头方向有五、六个黑商人奔着过来，一看到他又是惊疑不定，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再次念过那句咒语！
惨叫声冲起，那些黑商人纷纷骤然倒下，抓挖着眼睛，也有蠕虫生出的眼睛。
那些虫子噬咬着，咬出了千万个孔洞，鲜血渗流，带着虫子流向了别处。
他们在走道上翻滚着，剧痛从全身涌现，更多的噬咬，更多的虫子。
梦境世界的力量没有边界限制。
顾俊撑着拐杖走过，没有多理会脚边哪位哀嚎的黑商人，往舞台方向走去。他不知道剧院的构造，不知道都哪里可以离去，只知道观众们都从那边走，那边一定有一个门口。
一片更加急乱的脚步声响起，又有一伙十几个黑商人奔来了。
顾俊认得出，那个把他从祖各们手中买走的黑商人就在那里面，似乎是个头目人物，满脸的震怒。
“你们好啊。”他一边脚步不停地拐着走去，一边念起了咒语：“吾目即深渊，深渊即真理！”
这十几个黑商人仍然是无从阻挡，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成堆的倒下，让剧院里的惨叫声变得更大了。
过道上不只是有黑商人，还有一伙三个普通观众模样的路人都呆住了，面色煞了白，什么话也说不出……
那、那好像是恶梦人，是那套衣服……只不过戴上了个白色面具。
“你们带我去最近的偏门门口。”顾俊说着走向他们，“我要离开这里。带我走，不要耍我。”
他并没有作任何的威胁，那三个路人却已是吓得哭丧着脸，纷纷叫喊：“这边，这边！”“别杀我，别！”他们跌跌撞撞的往前面走去，不愿意回头再看，那双深渊般的眼睛永远不想再看一次。
“不要耍我。”顾俊又说，但没有全然相信这几个人，听觉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走了一段路，没走出舞台里去，不过他已经见到前边有个门口了，那三人都逃命似的叫喊着跑出去。
而在后面那些惊急愤怒的声响越来越近了，顾俊撑着拐杖加快脚步走去，知道必须要快点脱身，不宜再施咒语。
因为侵蚀度已升了2%回到24.78%了，再这样下去一旦回到25%以上，他可能就走不动了……而且心底的黑暗力量被带得越发躁乱起来，他正在失去着理智……
当顾俊走出这个剧院门口，只见漆黑的夜空下，自己身处于一条狭窄的石砖街道中，寥寥的路人疑惑望来。
周围到处是些黑色高塔，中间的这些小街道四通八达，他顿时有过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去。
这时候，身后的声音更大了，有黑商人的语言，还有别的语言，他听出是那帮要买走他当祭品的买家的声音，那些人观看奇观时眼都不眨一下，可不好对付……
“先生，跟我们来。”突然，那头的一个街道口好像有声音叫他。
顾俊望去，复杂纷乱的心绪顿起，是地球面孔的那帮人中的两个，一男一女。
他们说着的是一种陌生的语言，不是汉语，“你和我们是同一类人，对吧？”

第一百九十六章 乌撒神庙的大长老
同一类人？
顾俊闻言闪过无数杂乱的念头，最后决定装哑的呀了声，撑着拐杖往两人那边街道走去。这不是没有风险的选择，但要是被后面的追兵追上，可能是更糟糕的情况。
他跟着这两个年青男女身后，走过这条街道又进那条，在这些黑塔间的狭小石道上弯来绕去。
那股惊怒的追击声响越来越远了。顾俊一直边走边注意着周围，没什么异常，有旁人经过也不会多看他们一眼，显然在狄拉斯&#183;琳不能那样行事。这里的风有着一股异味，非常难闻，也让人感觉危险弥漫。
他也在默默观察着这两人，都是黑发，身材矫健，男的年纪较大，很普通的长相，而女的颇有风姿。
他们为什么要帮我？“同一类人”指的是什么意思？
走了不久后，他们到了一座石桥底下的河岸边，有一条能容四五人的老旧小木舟就停泊那里，舟头的竹竿上挂着一盏煤油灯，泛黄的灯光照亮着周围。
男的先登上了木舟，拿起木桨准备划动，女的说道：“先生，请上船吧。”
“呀。”顾俊哑叫了声，还是不暴露自己的语言，因为不管是地球语言或异文语言都会说明很多。
他指指自己的眼球，再转动着向他们问道：“你们是谁？”
“先生，你的眼睛太有压迫力了……”女人看得皱皱眉头，“我叫孔雀，那位是墨青。”
顾俊心里又一下失望，能会意这不是姓孔名雀、姓墨名青，就是在表达一个事物，像是宝石的名字。
因此名字也没透露他们的来历。语言无法确切说明什么信息，正如他用的是眼球语言一样，或许也是伪装。
“你们为什么帮我？”他转动眼球又问道，试探一下他们的意思。
说话的还是孔雀，她的神情很认真，“先生你是《大地七秘教典》的修习者吧。你的恶梦里有那种感觉，不算强烈，但我们能感觉到，你召唤过它的力量。”
哦，顾俊心头一动，“同一类人”就是指都修习《大地七秘教典》？
他想了想，故意试探道：“我还以为是因为我们是同族。”
“那自然是另一个原因。”孔雀露了丝微笑，“先生，你很谨慎。”
顾俊瞥了眼沿河两岸的那些黑色高塔，身处这种诡异陌生的地方，不谨慎会死得很惨的吧。
“你们要去哪？”他问道。
“先离开狄拉斯&#183;琳。”孔雀看着他，语气颇为友善：“我们不清楚先生你的遭遇，但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黑商人不会允许他们的奴隶逃跑，哪一家的奴隶跑了，他们就会联合起来全城抓捕，抓回去直接封木箱里活活饿死。”
她望向夜幕的远方，又说：“我们是要去乌撒镇。先生你可以先跟我们一起去，到了那里你自行离开。”
顾俊心念电转，这帮人很熟悉这里，如果他问乌撒镇是什么，就会暴露自己的无知……
“你们去那里做什么？”他这么问道。
“拜访乌撒神庙的大长老阿塔尔。”孔雀回答，“我们有事找他。”
孔雀并没有多说是什么事，顾俊当然明白自己防着人家，人家也防着他。但他又问道：“你们的同伴呢？”
“他们在狄拉斯&#183;琳还有事情忙。”孔雀只道，“先生，时间不早了，跟不跟我们走，你作个决定。”
“为什么你们知道我会逃跑？”顾俊却继续问，“你们像在那里等着我。”
“因为当时我们就在剧院的后台。”孔雀说，“我们看到有人惊叫逃跑，说恶梦人杀过来了。”
顾俊回想当时是有不少路人的，这说法过得去，但他们知不知道他能说话还是个问题……
最后他还是决定上船，因为只是这两个人或五个人的话，比那些奴隶买家好对付。
在他登上木舟后，孔雀也上了船，一头一尾的和那个沉默的墨青一起持桨划动木舟，在河道上徐徐离去。
顾俊趁机整理一下自己，精神侵蚀度24.78%，已到危险的境地，八个美梦只剩下三个，而且都接近破碎。那些藤蔓已经像与他构成了共生关系，深入了皮肉里，拿出卡洛普器械又会暴露自己，先不动它们了。
他缓缓地摘下白色面具，在朦胧的夜色下，阴沉的河面倒映着黑影。
他往河面望了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脸庞……那是怎样的怪脸啊，天花麻斑也比不过，整张脸都是痂皮脱落后留下的瘢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部还呈紫红色……脖子左侧处有一大道的割痕，尤为可怖。
双目的眼眶还烂成一片，血都流不出来了，两只眼睛眼神空洞，若不空洞就有灾了。
顾俊望着那张畸怪的脸庞，有点恍恍的出神。
真不知道我现在……还是不是咸味的……
“先生，还没请教该怎么称呼你？”这时候孔雀问道，语气似有点热诚。
“恶梦人。”顾俊用眼球示意，重新戴上了那张白色面具，就先叫着这个名字吧。
乌撒镇和狄拉斯&#183;琳着实有一段路途，孔雀说走陆路需要七天时间，走水路也需要三天。
三天以来，不管在木舟上，还是上岸扎营歇息，顾俊都一边休养自己的精神，一边警惕提防着两人。
在这期间墨青说了不到十句话，孔雀倒是话多，却说得滴水不漏，让他无从判断对方的来头。
顾俊渐渐发现，乌撒镇似乎就是他被祖各们卖给黑商人的那个地方，因为河水变得碧绿，辽阔肥沃的平原也出现了，那些宁静的农舍再次映入眼前。
到了第四天的早上，他们便走在了这座古老小镇的鹅卵石巷道上。这里都是些尖形屋顶的低矮建筑，有些房屋会有突出的楼层悬在街道的上空，烟囱管到处都是，但更多的还是……
顾俊走了一小段路就注意到了，大群大群的猫，它们各种各样，但都体形肥胖、毛发亮丽，不像是流浪猫。
孔雀严肃的跟他说：“乌撒有个规矩，不能伤害猫。猫在这里有极大的地位。”
顾俊不由想起吴时雨说过从那长刀、长弓通感到了猫……
他没有自行离去，而是撑着拐杖继续跟两人前去乌撒神庙。
建在山丘间的神庙建筑群同样简单而朴素，若不说是神庙，说只是家富人的宅院也可以。顾俊没见到这里供奉的雕像，倒是有更多的猫。就在这乌撒最高的山丘顶上，矗立着一座石彻的圆形高塔，攀绕的藤蔓给铺上一层青色。
大长老阿塔尔就在高塔里面，但每天都有很多本地的、外地的人来拜访他，在塔门口排起了队伍。
排队的时候，孔雀又对顾俊说：“大长老阿塔尔是贤人巴尔塞的徒弟，尽得巴尔塞的传授。据说他们曾经去攀爬过哈提格&#183;科拉山，只有阿塔尔回来了，他说巴尔塞在窥视大地诸神的时候被未知的力量抓走了。”
顾俊顿时变了面色，只是被面具遮着而已。
贤人巴尔塞？那个白船老船长，果然是来自乌撒镇的吗……
此时，他仿佛又听到了巴尔塞那一股癫狂的高呼声：
“我，贤人巴尔塞，用智慧凌驾于大地诸神之上，用意志把诸神的咒语和障壁化为乌有！”
那个幻象就是发生在巴尔塞和阿塔尔攀爬哈提格&#183;科拉山的时候吗？又是什么力量把这份狂喜转为极度的恐惧？
巴尔塞接待到来梦境世界的人……这个阿塔尔会不会懂得离开梦境世界的法子？
顾俊心中满是疑惑忐忑，又有些抑着的期待。过了小半天，终于轮到他们走进高塔内了。
就在塔内第一层内间，身着长袍的阿塔尔端坐在一张象牙色讲台上，苍老的面容一看到他们，骤然惊变了神色。
阿塔尔全无往日的平静，惊呼着站了起身，巍巍颤颤的，已是涨红了老脸，“贤人巴尔塞预言过这一幕……破衣者戴白色面具来临……智慧的巴尔塞啊！三百年了，我的学问仍然不及他的一二。”

第一百九十七章 预言中的来客
“破衣者戴白色面具来临……”
乌撒神庙高塔内的这个简朴里间，响起了惊呼声。
看着那一道身影，阿塔尔无比苍老的面容激动、震惊，以及一点恐惧，“预言，预言成真了……”
对于大长老阿塔尔的这个反应，刚刚走进来的三人都是停住了脚步。孔雀和墨青两人刚刚就要作出乌撒镇一带的行礼手势，他们的手还只伸到一半，就不得不目光疑惑地看向恶梦人。
这里只有他的袍服略显褴褛，也只有他戴着一副白色面具。
“智慧的巴尔塞啊……”阿塔尔喃喃着。
就在这一瞬间，顾俊心中闪过一些计较。
一路走来，乌撒镇是真实的，那些农舍、小镇建筑、居民和猫都说明这点。神庙也是真实的，这里的古老和那些拜访者都说明这点。这不太可能是孔雀他们设的什么局。
大长老说他是预言中的来客，但那个预言还有没有别的内容，是会让他成为座上宾还是被立即驱逐出去？
如果是座上宾，那么不管孔雀这帮人是什么身份，只要能靠住阿塔尔，就能脱离他们，甚至摸清他们的底细。
顾俊接受过心理学培训的，看得到阿塔尔有惊有惧却没有厌恶……他当机立断，走上前一步，说道：“前不久我见过贤人巴尔塞。”
他这话说的是汉语，心里想着只让阿塔尔听懂是什么意思。
“你……”孔雀神情一变，墨青也皱起了眉头，哑巴了三天的恶梦人突然就说话了。
即使他们早已怀疑这个怪人是能发声的，但这三天以来，他要么呀呀作语，要么用眼球说话。
“先生，你在说什么？”孔雀小声问道。
顾俊没有理会她，他们是否听得懂、又是怎么想的都没所谓，现在自己要把局面掌握过来。他望着更加错愕的阿塔尔，又说道：“巴尔塞在白船上接渡来自各个世界的人，我在船上和他谈了很多。”
“我早已知道，贤人巴尔塞并没有死去。”阿塔尔老脸的面色变幻不已，声音仍是喃喃：“他的灵魂无法因为祈祷而安息。何苦做些无谓的祈祷啊！贤人巴尔塞，他的灵魂被拘在了白船上……”
“阿塔尔先生。”顾俊沉声再说，“巴尔塞让我带话给你，用智慧和意志可以凌驾大地诸神，却无法对抗更大的力量。那种力量看你一眼，你就会坠入无尽的恶梦。‘别往这边看。’巴尔塞说。”
当时他不明白幻象中那句“别往这边看”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来是发生于攀爬哈提格&#183;科拉山的时候，巴尔塞这最后的哀嚎是对阿塔尔说的。
“啊……”阿塔尔顿时满脸复杂的茫然，跌坐回象牙色讲台上，“破衣者，的确，的确……”
在周围的乌撒、尼尔、哈提格，远到狄拉斯&#183;琳，只有一个人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巴尔塞呼喊过什么话语。
那就是他阿塔尔。
“回去，别往这边看！”巴尔塞的骇然哀号声和恐怖的雷鸣声犹在耳边，当时他于是闭紧双眼，捂紧耳朵，从几近山顶的位置跳了下去，掉到山脚雪地上。那种高度本该要了他的性命，他却毫发未伤的活了下来。
多年以来，他一直没有告诉过别人巴尔塞那些哀号。
“破衣者。”阿塔尔再看这道褴褛身影，老目里有了几分敬重，声音则有了几分哽咽：“巴尔塞他可还好？”
“他还记得一切。”顾俊说道，“只不过他有他的命运。”
旁边的孔雀、墨青都看怔了，整个乌撒镇除了猫之外，最受人尊崇的神庙大长老阿塔尔，起身把恶梦人请到一边让他往一张木椅坐下，问着道：“破衣者，你的到来是为何故？”
突然间，这里的形势全然变化，阿塔尔似乎还要听恶梦人的。
“阿塔尔先生，你还是先接待你这两位客人吧。”顾俊坐下椅子说道，不是要恩将仇报，只是要搞清楚情况。他特意道：“我虽然与他们同行，但并不熟悉，也不是怀着相同的目的而来。”
“哦？”阿塔尔还以为那两人是其仆从，闻言这才看去，“年轻人，你们为何事而来？”
经过短暂的惊疑失措，孔雀两人都迅速调整过来，面对这个新局面。
“恶梦人先生。”孔雀先看向那椅上之人，却不敢深看那双空洞的眼睛，“无论你在说什么，我们确无恶意。”
她接着向阿塔尔继续完成之前未成的手礼，介绍过自己和墨青，又说起来意：
“我们都是《大地七秘教典》的修习者。这本典籍虽然出于我族，但由于原本缺失等诸多原因，人们常说，贤人巴尔塞是其最好的修习者，之后便是阿塔尔长老你了。传闻贤人巴尔塞对存在于苦寒之地洛玛尔的《纳克特抄本》也有研究，而《纳克特抄本》对理解《大地七秘教典》有关键作用。”
顾俊听着这些，才了解到了更多……
“传闻，《纳克特抄本》只是传闻而已。”阿塔尔已恢复了平静，“没有这本典籍。”
“大长老，我们族人非常需要这方面的知识。”孔雀沉着面容，“他们在遭受着苦难，我们来到这里并不容易。”
“我们说的‘大地诸神’……”阿塔尔却说起另外的话语，“只是些俗世的神明，并不真的是什么神，但它们又被另外一些更强大的神明庇佑着，而那些神明……你我皆是凡人，不该讨论那些力量。但正是这些力量给你们族人带来苦难，你们要寻找的就是苦难。”
顾俊听着心想，这么说所谓的“大地诸神”，并不比“旧日支配者”强大。
可能，就是像厄运之子那般的存在？
“阿塔尔长老，恶梦人先生。”孔雀看看他们，“我恳请你们能听我说完我族人的遭遇，再作决定。”
“不，什么遭遇都……”阿塔尔正说着，顾俊却道：“让他们说，听听无妨。”
当然了，语言可以听懂，内心的想法却不会显现，拉莱耶信徒也能说自己族人受着苦难，但先听听吧。
阿塔尔轻叹一声，便让他们说吧，孔雀当下敛着眉的讲了起来。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大地流浪者
“我们这一族人曾经被称为‘大地流浪者’，恶梦人先生应该是知道的。因为我们的祖上来到这个世界后，很多的年岁都在流浪。从北部大陆到了东部大陆，又渡海来到西部大陆，五十年前才在布纳齐克沙漠寻得一块容身之地。”
神庙高塔的这个里间内，孔雀徐徐地说道，语气颇有着哀然与愤怒。
“我们族群只想有个地方安住下来，但阿塔尔长老，你也清楚布纳齐克沙漠并不是什么世外桃源。”
“那里有着比我们更早定居的布纳齐克人，他们占着最好的绿洲建立聚落，我们只占得最贫瘠的土地，却还是被他们时常排挤。不过更大的威胁——对所有生活在布纳齐克沙漠的人来说都是这样，是来自于与沙漠东面接壤的奥萨兰草原。”
“草原上那些骑牦牛的野蛮人，自己从来不事生产，全靠着掠夺别人。他们不听道理，没办法沟通，可是又蛮强凶狠，而且人数远在我们族群之上。我们在布纳齐克定居五十年，每一年都会饱受奥萨兰人的侵害。”
孔雀说到这里，面容上越发有些沉痛，墨青也是这样。
“我的父亲，就死于与奥萨兰人的战斗之中。”她接着说，“我的母亲被他们掠走，不知道遭受了何种悲惨的事情。奥萨兰人会把俘虏侮辱够了之后卖给黑商人做奴隶，这些奴隶便不知道流落到这个世界的何处。”
孔雀看了看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神秘人，“恶梦人先生，我们决定帮助你的时候，并不完全确定你是我们族人。但我们想也许你也是奥萨兰人的受害者，我们就不能不管了。”
“把我们流落在外的族人带回去，本就是我们出来的任务之一，也是我们族群一直做的事情。”
恶梦人还是坐在椅上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神没有变化，神情都被面具遮着了，不知道想着的是什么。
“每一年，我们都遭受着奥萨兰人的侵袭，每一年，我们都失去着族人。但我们族落自有一种坚韧的意志，这些年来依然在发展壮大，族群的人口已经有三万之数。”
“我们力量的增长却也引起了布纳齐克人的猜疑和打压。在每年秋季，奥萨兰人诸部会联合起来发动大规模的袭击。往年我们沙漠各部这时都会暂时放下间隙，联合抗击。但我们得到消息，今年布纳齐克人和奥萨兰人暗中达成了协议，奥萨兰人将在秋季集中对我族进行一轮清洗，而那时候布纳齐克人不会有任何出击。”
“阿塔尔先生，距离标志入秋的无月之夜只剩不到两个月，如果没有别的助力，我们族群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孔雀说得有些着急了，姣好的面容皱紧着，“迁徙没办法解决，因为其它地方有其它地方的凶险。如果能迁来乌撒这边，我们早就迁了，可是王国不允许。现在沙漠那里就是我们的家园了，我们只有保卫一途。”
“我们都是《大地七秘教典》的修习者，但阿塔尔长老你该知道，到了第五秘章就难以再进，没有《纳克特抄本》，我们不可能参透里面的奥义。所以族落派我们出来四处寻找，寻找更大的力量来渡过难关。”
听她说完了这些，阿塔尔叹息了一声，老脸却还平静着，“可我这里真的没有《纳克特抄本》。”
与此同时，顾俊思索着一大团纷乱的想法。
如果孔雀说的都是实话，这么说，他们祖上是很早进入梦境世界的一群人……
但这么多年，人口才发展到了三万，可想而知过得有多么艰难。
不过他并不奇怪，他在梦境世界也到过多个地方了，除了乌撒镇暂时看着还算宁静，其它地方都充满险恶。
“阿塔尔先生。”顾俊想了想，先问阿塔尔：“你认为她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你知道他们的族群吗？”
“我没去过布纳齐克沙漠，但听闻过她说的情况，奥萨兰人不是值得为之祈祷的族群。”阿塔尔证实了孔雀的说法，“大地流浪者我略有听闻，其实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派人来问我要《纳克特抄本》了，几年就来一次。”
“可是啊。”阿塔尔叹道，“你们可以把这个塔翻遍，哪个人来都可以这么做，但只会发现这里空无一物。”
顾俊明白了，有没有那个族落阿塔尔不确定，至少说明这帮人在这边确实活动很多年了。
如果一切为真，就因为这样，这么危急的关头才派了孔雀两人过来，因为一开始就对这个路子不抱希望吧。
“你们有没有试过离开这个世界？”他用汉语向孔雀两人问道，让他们听得明白，“回去你们祖上来的世界？”
其实他是想打听他们有没有那种办法。
孔雀、墨青听了都愣了愣，以至孔雀有点迟疑：“恶梦人先生，你的遭遇已经让你遗忘了我们的族史吗？”
“我们有故乡，但是回不去了。”沉默多时的墨青忽然说，声音沙沉。
“为什么？”顾俊问道，感觉不只是回去方法的问题……
“正因为我们的故乡世界毁灭了。”孔雀也沉了声，“我们族群的先人才迁入幻梦境。”
不知道为什么，顾俊的心头沉了下去，她的说法很奇怪，故乡世界毁灭？
是不是先民指的大洪水、陨石撞击之类的灾难？
幻梦境？他们这样称呼这个世界么。
“也许大地诸神或者其它的神明不会青睐我们。”孔雀又说，语气十分坚定：“可是我们的先祖一定会庇佑我们。我们会追寻天机英雄顾俊的脚步，留在幻梦境，扎根。”
说到“顾俊”这个名字的时候，孔雀一脸尊崇，墨青尊崇中更似有点狂热。
只是……
顾俊面具下的眉头高高皱起，骤然浑身有点发寒，“你们什么意思？天机英雄顾俊是什么东西？”
他这一句话说出，孔雀和墨青都变了面色，墨青有些勃然之怒。
“恶梦人先生。”孔雀寒声，“你连天机英雄都忘记了吗？请你注意措辞吧，正如乌撒镇有规则不能伤害猫，我们族群绝不容许有人蔑辱我们的先祖，即使是同族人。而且天机英雄的事迹，不应该被遗忘。”

第一百九十九章 混乱的时间
“天机英雄顾俊？”
顾俊有点想笑，冷笑，“你们是说那个医学狗？”
看着这两个比他还要年长的人说着什么先祖顾俊，他真想哈哈大笑。
“你这家伙……”墨青几乎就要动手，但孔雀拦住了同伴：“不！”别说阿塔尔就坐在那边的讲台上了，恶梦人的精神力量也是高深难测，这样一拐一拐的还能从黑商人手中杀出重围，他们可做不到。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顾俊冷声问道，“别以为扯一些胡话，就能扰乱我的理智。”
但他警惕了起来，连那边的阿塔尔也重新怀疑，一进来就说什么预言……
过去，现在，未来，时间全部都乱了。
他们是不是一伙的？这是个局？但背后布局的是什么组织？
“唉。”阿塔尔被他这般怀疑目光扫过，却似乎也困惑着，喃喃道：“我的学问实在太过浅薄了。”
“恶梦人先生。”孔雀依然说得相当严肃，“你知道天机英雄是位医生，为什么还要出此恶言？传说中，要不是天机英雄牺牲自己，让希望女神带着《大地七秘教典》从幻梦境返回故乡世界，我们族群后来就无法留下火种。”
希望女神？顾俊更有些想笑了，肚子都要抽动，“别告诉我，‘希望女神’是吴时雨吧？”
他可真想看到咸雨听到别人这么叫她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啊。
“你……”墨青脸色憋得已是发紫，“不许你这种态度……”孔雀苦苦地拦着同伴，但连她自己也有闷怒涌上面容：“看来恶梦人先生你离开族群太久……让你有了些别的看法……没错，那就是我们的希望女神。”
怎么不叫希望娘娘，希望妈祖呢？顾俊还是笑出了声来，摇头不已：“编也要编一些像样的说法好吧。”
“恶贼，我们不会由着你侮辱！”墨青亦是无法再忍下去，就要冲向恶梦人与之撕打，不能用咒术，却能用拳头。
只是骤然间，恶梦人看了他一眼，他看着了那双空洞的眼睛涌起诡厉，顿时感到浑身被一股痛苦缠绕，不禁抓住脸庞，隐约听到孔雀惊呼：“闭上眼睛！恶梦人先生，别，我们是同族！”
就在墨青要谵妄地挖向自己眼睛的时候，那股压制性的精神力量却忽然消失了……
“啊。”墨青喘起粗气，再看恶梦人那张白色面具。
“让你不要冲动了。”孔雀一边扶住同伴，一边小声地呵斥，也已经满头大汗。
他们两人可都把《大地七秘教章》修到了第五秘章，出来执行任务的无不是族群精英中的精英。但是刚才就那么一眼，那是咒术吗？恶梦人连话都没发一声，默念就有如此威力……他们终于明白他是如何从剧院杀出来的。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恶梦人又说，“耍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们绝对没耍你。”孔雀茫然道。
阿塔尔一直只看着想着，此时说了句：“大地流浪者最早一次拜访我，是在三十年前。”
时间。阿塔尔长老意识到是时间的问题。顾俊深吸一口气，压着那股骤起的暴戾……精神侵蚀度不只是个数字，他的理智更难控制了，从精神病学的角度，他这是类似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易激惹”症状。
顾俊调整着气息，让自己冷静。越是这种混乱的时候，越需要冷静。
三十年？他没有看过钟表，梦境世界不同地方的天色变化表现会有不同。
这几天他看到也有白天和黑夜，一天的时长和地球差不多，也许更长一些。
“一年多少天？”他问阿塔尔。
阿塔尔还是入定的模样，“三百八十天。”
顾俊心想，那么这里的三十年，就不会比地球世界要短……三十年前，他还没有出生，但那时候就有大地流浪者这一族人了，而且算上他们流浪的年岁那就更久吧。怎么还认起他是先祖先贤来了？
他与吴时雨他们离别以来，大概就是过了一个月。祖各们在荒岛和乌撒镇郊树林谈论的进贡时间，已让他知道荒岛的一天也是乌撒镇的一天。即使地球世界沧海桑田，过了十年百年，也不该是这样的时序。
这听着就像是……未来的一群人回到了过去，在这世界流浪繁衍多年后，现在被他碰着了。
假若这是真的，这里面的关系，他想不明白，内心也难以接受。
“你们不用愤怒。”顾俊观察着那两人的神情，“因为我对你们说的顾俊、故乡世界都有很多了解。”
孔雀和墨青疑惑地相视一眼，恶梦人是和贤人巴尔塞交谈过的人……
“所以我很奇怪，你们的语言不是故乡的语言，连你们的名字也不是华夏人的名字，你们没有姓氏吗？”
恶梦人说自己了解多，但问的这个问题却属于是族群的常识。他们俩也很奇怪。
“我们很早就抛弃姓氏这个概念了。”孔雀回答道，“姓氏会制造分离，而不是团结。”
哦？顾俊听着思索，姓氏的确是会把人从血缘上细分……姓氏会形成家族，家族会各有利益……
他们部落现在才三万人，应该有过只有几千人的时候，就是那时候抛弃的么。
“恶梦人先生，故乡的语言我不知道你指什么。”孔雀又说道，“但我们现在说的语言肯定是有所不同的。从我们祖上‘一万火种’从故乡成功迁入冷原到现在，已经过去三百多年了。他们没能带过来任何东西，当他们走出冷原的时候，就只剩下二千人了。我们失去科技，据说很多科学定律在这个世界也不管用，我们还失去知识、文字、语言……”
“恶梦人先生，你要明白在那些流浪年代里，任何的传承都是困难的。我们头一百年里连纸笔都没有，只能往石头上雕刻，第二个百年又困在东部沙漠……”
孔雀有些不忍回想祖上这些苦难，“但是《大地七秘教典》和一些传说，一直有世代口口相传下来。”
文明退化吗，顾俊沉沉的想，那种情况倒不是没可能。
“孔雀，你把你们的族史。”他说，姑且先听听是个怎样的故事，“口口相传的那些，从头开始给我讲一遍吧，能多详细就多详细，就当我是个完全不了解的人。”
孔雀虽然有所疑惑，但当下点点头讲了起来。墨青和大长老阿塔尔，也都听着。

第二百章 后世传说
【毒蛇死，教典出。传希望，留火种。】
“这个传说是关于天机英雄顾俊的，那是发生于地球的最后纪，当时世道大变，很多可怕的瘟疫肆虐着故乡世界。天机英雄为了找到治病的灵药，与希望女神一起进入到幻梦境。”
“他们到了‘巨屋岛’，联手击败了岛上一条巨大如屋子的蛇怪。天机英雄用刀把它的腹部剖开，灵药和《大地七秘教典》就在它的胃里面！原来它知道他们到来，就把这些都吞进肚子了。”
孔雀越讲越是语气兴奋，但她尽量保持着平静，墨青却已是激动起来了。
天机英雄和希望女神大战巨蛇！这是他们百听不厌的传说。
但是另一边，顾俊的眉头微微地皱动……
“可是狡猾的蛇怪没完全死透，它趁天机英雄查看灵药的时候咬了他一口。”孔雀轻叹一声，“毒液都聚到了天机英雄的身上，他可以用灵药救治自己，但那样故乡世界就无药可用。”
“天机英雄没用灵药，他用自己最后的力量打开了空间通道，让希望女神带着灵药和咒书回去了，他自己则永远地留在幻梦境……埋葬在巨屋岛上。”
孔雀讲得绘声绘色，粗起了嗓子说出天机英雄对希望女神说的名言：“‘有教典就有希望，有希望就有火种。而火种，总有一天会照亮整个世界。’从那时开始，这句话就一直激励着我们族群。”
顾俊听着想，问题在于……我根本没说过这句话。
“天机英雄还有很多名言谚语。”孔雀又说，“那些都是我们的精神源泉。”
“真正的勇士，敢于面对一切的惊惧，敢于直视任何的鲜血。”墨青肃然说道，双目里似有火光。
顾俊有点胃疼了，呼了一口气，但心脏又有点窒息，“你们确定这是事实？”
“这是我们族每个人都耳熟能详的传说。”孔雀道，“我们知道的就是这样。”她不敢说这是事实的全部。
“一定就是这样。”墨青却比她狂热执着得多，“一定就是这样的。”
传说。顾俊会意这是一种神话传说了，即使让他说起三百年前的史书也不一定为真，而口口相传更是会在过程中会不断地变形，有人夸大，有人修饰，最后表现出了人类集体无意识中的神话原型。
这个天机英雄去幻梦境找灵药的传说，听着跟吉尔伽美什去冥界找长生不死药，就没多大分别……
如果孔雀所言为真，那在他们这个世代，天机英雄不正是吉尔伽美什、大禹、普罗米修斯之类的人物么。
传说不是百分百真实，却会表达出一部分的真相：
顾俊和吴时雨的确有来过幻梦境，的确打败过敌人，顾俊的确留下了，吴时雨的确带了东西回去。
“然后呢？”他问道，“故乡世界怎么了？”
“《大地七秘教典》开启了旧世界的最后一个黄金时代。”孔雀语带向往，“那是一段平静而进取的时光。‘世界超自然同盟’成立了，各个国家的精英力量走到一起，也走到了民众的面前，传说那可是几百亿的人们啊。”
几百亿没有，几十亿是有的。顾俊思索，“世界超自然同盟”？
他有听通爷他们说过，天机局将会推进国际合作，成立新的全球性组织，但人类各国有那么容易团结吗？
尤其是在平静时光里团结？他不是很相信，这应该又是一种美化，或者事件时间的颠倒。
“那个时代，英雄辈出！这些来自全球的精英们传承了天机英雄的精神，他们从《大地七秘教典》中获取力量，带领族人战胜那些超自然罪恶，把所有邪恶者都统统击倒。”
孔雀说得自豪，但就像所有的玫瑰盛放之后便是枯萎，她的面色也是那样：“黄金时代结束后，就是大突变时代了……先是‘血肺病’爆发疫情，传说这种疾病可以通过空气传播，一旦感染，短短几天就会致人死亡。”
顾俊心头顿时揪起，空气传播，发病快，病情发展迅速……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血肺病？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问道，有一道诡厉的魅影闪过，摧毁了异文文明的咳血病。
“传说病人是从肺部开始发病，然后扩散全身。”孔雀也说不出更多的症状了，“最后会咳血而死。”
咳血……顾俊不由靠着了椅背，有点无力的闭上眼睛，但咳血症不是空气传播的啊……
只是传说会变形……他感觉这个血肺病，就是咳血病。
为什么在孔雀他们这个未来故事里，咳血病还是会在地球爆发？是来生会搞的？
“在大突变时代，还有另外两种瘟疫。”孔雀声音也沉了，“一种会让人变为石头的‘石化病’，另一种是会让人全身皮肤起鱼鳞继而破裂的‘异鳞病’。”
顾俊更感到一股沉重的打击，多种瘟疫一起爆发？
鱼鳞？如果鱼鳞只是一种外形上的比喻，人类本来就有皮肤疾病“鱼鳞病”，异鳞病是可能的……
但是怎么变成石头？那是咒术之效吗？在生物学上似乎根本就不可能。
或者“石头”只是一种比喻？一动不动……闭锁综合征那样？
“石化病是怎么回事？”他问道，“是变成石头那种石头？”
“唔……”孔雀和墨青都奇怪于这个问题，墨青不由微恼道：“石头就是石头，雕像那样的石头。”
“凡人的力量。”那边讲台上的阿塔尔叹道，“实在太过渺小了。”
“这些瘟疫从爆发到席卷全球，花的时间很快。”孔雀见恶梦人沉默，自己就又说起来：“没有一年，全球的城市都崩溃了，整个世界陷入死亡、混乱当中。同盟的英雄们带着幸存者，在南极建立起旧世界的最后一座人类聚居地‘火种之城’。但瘟疫仍然随着季风迫近，他们最后还是……一万火种迁入了冷原。”
墨青绷着脸庞，不叹息也不作一声，为那凋零的人类辉煌而失落。
“哦。”顾俊脑海很有些凌乱，盯着两人仔细地观察和打量，却越发感觉陌生……
不，这两人不是亚洲面孔。
过去几天他没注意到的一些细微分别涌现，他们是以亚洲血统为主的混血面孔，而且应该混了很多代，所以不是特别明显。全球，迁徙，这是必然发生的……
顾俊能看得出，他们不像在说谎，可是这件事什么情况他想不明白。
孔雀又要开始讲述一万火种到达幻梦境后的故事，他叫住了对方，皱眉问道：“你们说的那个希望女神，她后来怎么样了？”

第二百零一章 危境
“希望女神逝去得很早。”
孔雀说起来就满是惋慨，“传说中还在黄金时代，有一天她睡去后，就再也没有醒来。人们都说，她的心早已在巨屋岛与天机英雄离别时就碎了。但是她给世人留下的希望永远不会破碎，给我们留下的火种永远不会熄灭。”
“没错。”墨青肃然地连连点头，“火种不灭，希望永存。”
顾俊沉声地问这个传说的细节，然而孔雀只能说出这么点，更多的已遗失在时间长河中。
他就自己思索起来，为什么没有醒来？这里面有着怎样的传说变形？
“心碎”是不是指心脏病发？但咸雨根本没有心脏的健康问题……抑郁？以他对她的了解，咸雨不是那种会因为难过而一蹶不振的人，她有她的坚韧……入梦？
他骤然浑身一寒，入梦，是入梦。
“咸俊？都说你死了，念你遗书了，还活着就出来啊？”
他想起了意识还在混浊时好像听到的吴时雨这句话。如果那就是她的声音，这家伙对于他的生死……似乎有不同的看法。
如果她怀着要回到幻梦境寻找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之类的想法，虽然无法以物理进入，却可以精神入梦。天机局必然是掌握了精神入梦的方式，否则那时候通爷他们是无法到来的。
以咸雨的精神天赋，入梦的话第一次失败，第二次失败，第三次就可能成功。
然而一旦她的精神体在这边遇着什么意外而无法回去，她就会“再也没有醒来”。
顾俊越想越揪心，着实不愿意她身陷险境，而且时雨的这份心理负担，是他推给她的，让她无法再做那条悠然自得的咸鱼……按照这个传说，现在她随时就会出事。
什么黄金时代、大突变时代，这里面到底具体的时间是多少？
但他这么问了，孔雀却又是摇头说不清楚，族里流传下来多种说法，从几年到几十年都有。
顾俊实在问不出旧世界传说的更多细节，便先压下心思，让孔雀继续讲一万火种进入冷原后的故事……
这些故事的距今时间越近，孔雀就讲得越详实可信，但也越发是他所陌生的，甚至那些长长的异域地名都很难记住。但他一直认真听着，寻找可能的线索。只是到了最后，也仍是一片迷雾。
“恶梦人先生，大概就是这些了。”孔雀说道，嗓子都已经有点说得沙哑。
“你在族群里是什么地位？”顾俊问，“能知道那些机密吗？”不一定是她在说谎，也许她也在被欺骗着。
孔雀微微一怔，明白对方的怀疑，她面容上多了点傲然：“我和墨青都是族里的‘天机勇士’，知道得已经够多。不过我们族群里，向来最有学问的族人都是那些‘博士’。”
“哦？”顾俊敛了敛目，看样子博士还当起祭司来了。
他不觉得孔雀这些小年轻能知道全部内情，有些秘密、真相，只可能是高层少数人传承的。
原因是让部落所有人知道的话，不会有益处，反而打击他们的信念，制造分离等。
也许哪个博士就知道顾俊没说过那些名言，但像孔雀说的，那些可是他们的精神源泉，他说没说过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有机会找这些博士问问，才可能知道更多。
“两位尊敬的先生，我们族落现在危在旦夕！”这时孔雀看看恶梦人，看看阿塔尔，万分诚恳的道：“我们需要《纳克特抄本》。没有突破性的力量，我们不可能抵抗得了奥萨兰人的侵害。”
“哎。”阿塔尔苍老的脸上却还是那副平淡的神情，“你们要跟我讨论《大地七秘教典》，我就有些心得与你们分享。《纳克特抄本》只是人们荒谬的传言，你们不必在我这浪费时间。”
“大长老。”孔雀面容一悲，弯膝跪在了地上，“这次不同过往，乡亲父老们都等着我们的救命药啊！”
墨青也是弯膝跪下，绷着的脸庞颇有憋屈，“大长老，三十年了，为何你就不愿意伸一伸援手？”
三十年前，他们都还没降生于世，如果那时候族落就能强大起来，那他们的童年就不会那么阴暗，他们的少年也不会那么艰苦。他们不想那些族弟族妹又重复那样的日子……
而且要挨苦日子，也要先活着啊。
现在族亲们要有活路，他们就得像天机英雄和希望女神那样，把灵药和典籍带回去，让火种燃成大火。
“你们莫这样。”阿塔尔叹道，别着目光不去看他们，“在我跟着贤人巴尔塞学习的时候，是听过《纳克特抄本》，据说它深埋于苦寒之地洛玛尔地底的城市废墟的一座图书馆里。你们听出了吧？这就是个传说，跟那些关于大海里有座沉没之城，沉没之城里又有个宝藏，性质是一样的。”
“即使它真的存在，也不在这里。”阿塔尔摆摆手作请，“我说了，你们可以随便搜索这个高塔和神庙。”
顾俊望着跪地的两人，隐约能感应到他们万般复杂的心情……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出发去弗兰格尔岛时的自己。
“孔雀，你们先起来出去吧。”他出言道，“我和阿塔尔先生说点话，你们先出去。”
“好……”孔雀看不透那张白色面具，但知道最好不要违抗他，而且好像他想提供帮助……是错觉吗？
她不敢抱太多期望，但起身拉上墨青要走，“恶梦人先生，我们是同族人，这点是怎么都不会改变的。”
在两人出去后，顾俊便看向那个象牙色讲台上的老人，直接道：“贤人巴尔塞让我来这里，就是让我看看《纳克特抄本》，他说早已把这本书传授于你了。它的确不在塔中，但是它在你的脑子里。”
“啊。”阿塔尔的老脸顿时微一变色，挪着宽胖的身体换了换坐姿，“可是……”
“阿塔尔先生，你不用多说了。”顾俊又说，“我要看《纳克特抄本》。”

第二百零二章 旧印
阿塔尔有没有《纳克特抄本》？
顾俊并不知道答案，说什么巴尔塞只是诈这位老人一下而已。但现在观其反应，他就知道自己诈对了。几百年如一天的坚持这个谎话，这个老头子可真是藏得紧啊……
“破衣者。”阿塔尔老脸渐渐有点颓然，“知识本身也是一种担负，知道得越多不代表就越好。贤人巴尔塞正是认为自己知晓了一切，凭智慧能凌驾诸神，才会遭受厄运。他为何还会让你来观看抄本？”
“我也不知道。”顾俊说道，“巴尔塞的智慧在我们之上，我想我们最好按照他说的做就是了。”
“或许是的……”阿塔尔一叹，老目微有另一份亮光，“《纳克特抄本》是些极为古老的卷轴的手抄副本，据说整个抄本有五章，但是贤人巴尔塞得到的只有一章而已，他是怎么得到的，我并不清楚。”
“这章抄本确实藏于我脑海的一个美梦里，是跟随贤人巴尔塞学习的那段岁月。我可以把这个美梦复制一个投影给你，这章抄本以及我当年对它浅薄的研究都在那里面。”
“但我要告诉你，它不是咒书，与《大地七秘教典》真的没有关系。它是什么，我也不愿琢磨。”
阿塔尔沉吟道，“贤人巴尔塞出事之后，我就烧毁了所有手稿，停止对它的一切探索。”
听着这些，顾俊自然有所心动，不管是不是咒书，它应该有它的价值……
不过他也知道阿塔尔的话是有道理的，这些神秘知识，往往可以改变人的身体和精神。
而对于他，首要的事情还是怎么回去。上次能打开时空裂缝全因为通爷他们的精神路径，现在是行不通的了。当下，顾俊向阿塔尔问了这个问题，怎么才能回去原来的世界？
“这方面我不太懂。”阿塔尔摇头道，“但附近迷魅森林里的一种生物可能有办法，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它们，它们名为祖各，是一种机灵热情的生物。”
“祖各？”顾俊眼眉一挑，那些大老鼠还有这种本事吗，自己正好想找一找它们呢……
“可我知道一个人对这边世界越了解，就越无法离去。”阿塔尔又说，“尤其是那些神明的名字，那是有力量的。”
顾俊默然地点点头，这话似乎巴尔塞也有说过，知道太多对他没好处。
“所以这份抄本，你不要深陷进去。”阿塔尔说着，喃念起了一种深奥的语言。顾俊全然听不明白，却见阿塔尔抬手从自己头顶抽出了一道精神银丝，骤然就化为一个美梦泡泡，“去吧。”
顾俊伸手接住这个飘来的泡泡按向脑袋，让这团无形之物渗进识海，微微闭目感应了下。
只见识海之上，有一个泛光流彩的新美梦悬浮在那里，不过与旁边那三个快要破裂的美梦相比，它仍然显得特别稀薄脆弱，像阿塔尔说的，这只是一个投影。
他的精神点了点它，就像打开了一本书……
虽说这只是抄本的一章，但就有五十多页，也是用《大地七秘教典》那种古怪的汉字写就的，他勉强看得懂。
可是内容……他只浏览了几下，精神就因其晦涩而有些纷乱起来。
“破衣者，你看到了吧。”阿塔尔的声音传来，“《纳克特抄本》不是我们能参透的，贤人巴尔塞曾经以为自己参透了，他认为这是些远古种族抗衡神力的智慧成果。”
顾俊这时注意到，抄本上不断出现同一个古怪的印记，像是某种仪式的符号。
“这个印记是什么？”他问道。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阿塔尔叹息，回忆着道：“贤人巴尔塞认为那个印记有一种力量，可以让他凌驾在众神之上。但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在山顶上被一股可怕的深渊力量抓走了。”
“当时在他失踪几个月后，乌撒、尼尔和哈提格镇的人们鼓起勇气在白天一起上山寻找他。大家登上了山顶，没找到贤人巴尔塞，却在山顶的岩石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印记，像是天神巨凿用雕刻上去的……”
阿塔尔停顿了一会，才又说：“那个印记，就跟《纳克特抄本》上的这个印记一样。”
顾俊心头生起一股寒意，“普通人有可能刻上去吗？”
“不，我们这里没人能做到，而且那不是新刻上去的，是跟整个山体……早已风化侵蚀在一起。大家认为那是大地诸神留下的印记，以示是神明的居处。你去镇上走一圈，他们都会给你比划这个印记以示祝福。”
“旧印，他们是这么称呼这个印记的。”
阿塔尔话声有些低沉，“但我觉得那是诸神对我们这些凡人的一种警告，巴尔塞认为那个印记能凌驾诸神，诸神就把它雕刻在那里。如果你还要离开这个世界，我就不应该告诉你更多了。”
旧印？顾俊看着神识中的这个神秘印记，不明白，也参不透它有什么力量……
这一章抄本，似乎都是在阐述、研究这个印记。
可是在他现在看来，只是带来了更多的疑问。
阿塔尔讲完这些就不怎么说话了，顾俊看了抄本一会没什么头绪，就又问对方关于他脚上的藤蔓应该怎么处理？阿塔尔说那看着像是迷魅森林里的植物，祖各们会更懂得回答他这个问题。
顾俊便先告辞了伤感的阿塔尔，撑着拐杖往外面走去，守候在高塔门口外多时的孔雀和墨青顿时围了上来。
“恶梦人先生。”孔雀紧张的问道，“情况怎么样？”
“《纳克特抄本》我看过了，是意识传书。”顾俊看看他们俩，就往山丘下继续走去，“跟《大地七秘教典》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巴尔塞对两者都有研究才有那样的传闻而已。你们为什么卡在第五秘章，阿塔尔也不清楚。”
孔雀面色一变，墨晶又有些发急，他们看看塔内，但最终还是跟着恶梦人走。
“先生，不管有没有关系。”孔雀跟在旁边不断哀求，“能把抄本内容告诉我们吗？也许会有帮助呢？”
顾俊当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把抄本给他们，因为还未完全相信他们的话。他就连旧印一事也先隐瞒着，即使这个印记随便找一个乌撒民夫询问也能够得知。
“带我去迷魅森林。”他说道，“我会考虑的。”
孔雀两人相视一眼，现在根本就没有选择，打也打不过恶梦人，抢也抢不了，他们只能应下。
把这个恶梦人伺候高兴了，是他们得到抄本的唯一机会。
离开神庙后，孔雀立即去租了一辆骡子拉的篷车来，让恶梦人坐进车内，他们俩赶着骡子就出发了。
迷魅森林是一片连绵广阔的原始森林，东部边缘与乌撒镇的镇郊接壤，赶了小半天的车程后，篷车就驶进森林的路里了，周围变得越发阴暗怪异，在那些扭结苍老的树木间，似有一些悉悉窣窣的声响。
顾俊便让篷车停下，撑着拐杖下了地上，看看周围，感觉有无数乌溜的小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看。
“各位祖各，我知道你们都在，是的，我回来了。”
不管疑惑的孔雀两人，顾俊一边环顾山林一边说道，“不知道你们那留给自己的五千只松鸡，五千只鹌鹑，和五千只野雉享用完了没有？如果还没有那就赶紧吧，因为你们马上就要变成‘爆烤祖各’了。”
“以免你们听不懂，我就直白的再说一遍吧。”他大声起来，“我今天就要放火烧了这片森林！”
突然间，周围爆起了杂乱的拍打声响，像有一万只老鼠同时在咒骂着什么。
“年轻人。”也是这时候，那只白须老祖各从树木间缓缓地走出，“有事慢慢谈，我们热爱和平的，不用这么暴躁。”

第二百零三章 回去的希望
“我们祖各热情好客，朋友来了有美酒，来，给客人们倒上一杯美酒。”
繁密阴郁的树林里，在孔雀、墨青惊疑的目光中，那只白毛巨鼠拍着肚皮说着话的走了出来。
祖各的存在并不算是秘密，但它们通常不会出现于人前，两人这般近距离看着还是第一次。
年轻人？他们一直看不出恶梦人是哪般年纪，那张全毁的面容无从分辨。但这种老祖各就算叫阿塔尔年轻人，似乎也有理。不过他们想不通，恶梦人怎么跟这种小东西纠缠上的？
“呵呵，我现在是朋友了。”顾俊扫了周围一眼，“我那些老朋友呢，都在哪里？”
“它们早已经带着收获回了自己的村庄。”老祖各说道，“年轻人，现在我们得了食物，你得了健康和自由，这不是皆大欢喜的结果吗？其实我决定把你交给黑商人，就有着这个计划……”
“原来你还用心良苦了？”顾俊笑了笑，“老家伙，你觉得我会相信吗？你们很清楚黑商人是怎么对待奴隶的吧？”他冷下了声音来，“别以为这样就能混过去。”
周围的拍打声一阵爆响，祖各们纷纷从树木后、泥土里冒了出来，成千上万之多，密密麻麻。
它们争相骂着道：“你不要太过分了！”“是我们救了你，赚几只松鸡怎么啦？”“黑商人怎么对待你是黑商人的事情，跟我们祖各部落没有任何关系！”
“恶梦人先生……”孔雀是真的感到了一股威迫感，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一起扑上来的话杀都杀不及。
“住声！”老祖各却是对族人们一通喝斥，“我们的确有待客不周之处。先生，你说吧，你想怎么样解决这件事？”
祖各们拍着肚皮嘀嘀咕咕，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松鸡、鹌鹑和野雉至少各损失一千只了。
“我听说你们有离开这个世界到达其它世界的办法。”顾俊说，这只老祖各颇为狡猾，但他不准备与对方周旋，“我怎么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还有，我要你们帮我清理掉我脚上这些藤蔓。”
旁边的孔雀、墨青都愣了愣，恶梦人先生……想回去已经被毁灭的故乡世界？
“办法？”老祖各的小眼睛顿时变了眼神，盘算起了什么来，“在这个世界啊，有树林、地洞的地方，就有我们祖各的身影。所以你想知道的办法，我们是有些了解的。”
顾俊心头一振，可算找到了回家的希望。
鼠类动物的确是有无处不在的特点。即使是在学校的超净实验室，出现了一只家鼠，他也不会特别惊讶。
“你看这样如何，我们给你提供帮助。”老祖各拍着白须下巴说，“你送我们一点小礼物作为友谊的见证，只需要三千只松鸡，三千只……”
“你说什么？”顾俊打断了它，盯着它的小眼睛，眼神微微发力，“我刚才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次我听听？”
“我是说作为朋友。”老祖各继续拍着下巴，神情不变，“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我们会尽力帮你。”
周围的祖各们都闷恼不已，但哪里有不满声响，恶梦人往哪里望上一眼，哪里就纷纷支持长老的英明决定了。
孔雀轻微摇头，就连黑商人也无法抵抗恶梦人的一眼之威，他们也是，何况小小的一只祖各呢。
“那我怎么才能回去？”顾俊问道，“我那里称为地球，太阳系近日第三颗行星。”
“先生，我们不懂什么太阳溪。”老祖各踱着步，轻轻地拍打身子、拍打树木。
“我们祖各就喜欢到处看看、听听，有时候在某些地方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好像到了另一个不同的世界。我们通常瞧一瞧就走回来了，因为没有哪里要比这边好。但时间久了之后，我们就摸索出一些规律来了。要前来这边容易，回去却很难，因为梦境世界只有一个，其它世界有千千万万个。”
“这是一条总规律。”老祖各说着，“第二条呢，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会在相应的地方随机出现。你懂吧，在冷原那种地方，它通往其它世界的位置也是冰天雪地的，但在迷魅森林，通往的也是森林之地。”
顾俊默然点头，孔雀他们说过，人类是从南极进入到冷原。而他乘坐白船，是大海到大海。
“第三，通道通常出现在隐秘的位置，洞穴是最常见的。第四，通道都是不稳定的，也许就出现一天时间，第二天就消失了，或许一个月后消失也不一定。对通道使用得越多，就越快让通道崩塌。”
“就没有稳定的通道？”顾俊留意着老祖各的眼神。
“也许有，但我们至今没发现。”老祖各不像在说谎。
“那找到一个通道就能回去？”他又问道，“所有通道都行吗？”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老祖各说，周围的祖各们纷纷在附和，“给你找一个通道口不难，难就难在定位路径。不然你可能会去了一个由猩猩主宰的世界，谁知道呢。”
“那怎么办？”
“先生，你知道什么叫灯塔吧？不是所有祖各都知道灯塔是什么。当你走进通道，你就像走在一片黑海上，它是可以通往很多世界的，只有相应的灯塔能把你带回去。你需要拿出从原来世界带过来的实物东西作灯塔。”
“可是我们带过来的东西马上就消融掉了啊。”顾俊沉声道，那些卡洛普器械会不会把他带去异文世界？
“所以我才说，那是最大的问题。”老祖各拍了拍手。
顾俊思索，那个小医疗包算不算呢？至少有机会吧，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个问题，“这附近有通道吗？”
“没有，通道不是那么多的。不同的时节，在不同地方出现的概率也不同。迷魅森林要在春季才出现得多，现在的话我们知道的通道只有三个，一个在埃霍斯克，一个在纳尔托斯山谷，还有一个在布纳齐克沙漠。”
布纳齐克沙漠？顾俊看了孔雀两人一下，问道：“哪个最近？”
“布纳齐克最近！”孔雀连忙说，“从这里前去最快十天可以到达，但其它两个地方都需要半个月以上。”
“是的。”老祖各拍头，“就是这样。”
孔雀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连声游说道：“恶梦人先生，就去布纳齐克吧？如果顺路你就跟我们回族里看看。”
顾俊沉吟一想，不耽误时间反而更快，那去布纳齐克沙漠确定是最好的选择。
能去看看他们那套说辞是真是假，是真的话，还能问问博士们是怎么回事。
他还想到了一点，向两人问道：“你们那有没有故乡世界的东西？圣物之类？”虽然孔雀说过一万火种没能带过来任何东西，但考虑到他和吴时雨是能带过来一些的，孔雀的说法有隐情吗？
墨青皱眉的正要说什么，孔雀却阻下了同伴，认真的道：“有，是有那么几样物品。”
顾俊望着她，分不清楚她是说真的，还是在诈他。

第二百零四章 大地城
从乌撒镇前往布纳齐克沙漠，有陆路和水路。
陆路是过了尼尔镇、哈提格镇，再穿过一段“石块荒野”的区域，途经一座城市“梅罗伊”，就能进入到沙漠北部了。快的话路程一个月左右，这条路很漫长，但相对安全。
而水路是由斯凯河西去，过了雷利昂山，从河道直接抵达沙漠东部。快的话只需要十天左右，不过这条路有很多未知的危险，尤其有一段河道要经过草原之地，过往商船时常会遭到奥萨兰人的袭击。
为了赶时间，顾俊选择了水路。
离开乌撒镇的时候，他还带着相当多的疑问。
他想去哈提格&#183;科拉山看看山顶的那个神秘巨印，想跟阿塔尔、或者老祖各了解更多关于梦境世界的事情。但回去地球世界才是首务，更多的知识也许会使他无法离去，因此他有意不去了解。
至于那些圣物是什么，孔雀不肯说，只是道：“你到了那里就知道了。”似乎就是为了诈他过去。
他脚上的那些藤蔓，老祖各说那是一种叫“噬生藤”的植物，它能与血肉生物生成一体。
祖各掌握的这种是温和型的，在东部大陆的噬生藤森林那才叫凶猛，那里的藤蔓捕获住各种路过的生物，人类就最多了，有些人意识还清醒着呢，却只能长在那里动也动不了。
在生物学上这不该发生，但这是梦境世界，这里有这里的法则。
“这些温和藤蔓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了。”老祖各说，“其实你是可以控制它们的，不信你试试。”
顾俊作了这个尝试，把精神聚了过去，确实能控制它们摆动，一条条藤蔓像是更多的肢体。
这似乎……某种方面挺有用的。但他知道这东西也在侵蚀和改变着他，结构决定功能，或许也决定人性。
所以他还是要求祖各们给他去掉。老祖各让他服用一种叫“退藤酒”的药酒，说喝上这酒几天，就能让体内的噬生藤自然地枯死，就不需要伤筋动骨的了。
顾俊采取了这个方案，但要求老祖各随行，并且连续五天服用这种酒。做过了动物实验，然后是孔雀参加的人体实验，都没出什么事情，自己才开始服用。
“恶梦人先生，为你试药，我很荣幸。”孔雀是自告奋勇的，而且没有隐瞒自己的心思：“我只希望我这小小的效劳，可以让你对我们族落有更多的好感。”
她和墨青不同，墨青还有着一种倔劲，并没有多说什么。
孔雀是那种愿意付出一切的人，即使遭受屈辱，她也不会退缩。
顾俊很尊重这样的人，对他们都并无恶意，若有故意的刁难，也不过是为了试探而已。他一直没有放松过警惕，这帮人随时可能会是什么邪信徒，并且在把他引向一个陷阱。
乌撒三镇的安宁实属是一种偶然，他们搭乘的商船刚刚进入到雷利昂山地带，环境就骤然变得恶劣起来。
雷利昂山山顶长年有雷鸣轰隆，永不停歇的暴雨不断冲刷着原始雨林。到了第七天，随着商船越往西南靠近，看到了茫茫的草原，有人高的野草遮挡着一切视线，凶险更是滋长了百倍。
“我们小时候都有想过一把火烧掉这片草原，这样就没有奥萨兰人来侵扰我们了。”
孔雀说起了一件小往事，“大人都说不行的，烧不掉的。可我们不信，你看这些草，一点点火就能烧成火海。”
“嗯。”顾俊知道是的，已经在进入秋季了，野草都在变得枯黄，极易燃烧，而且这里似乎没有雨水。
“然后我们几个……”孔雀摇头地笑了几声，“我、墨青，还有金柱子、水玉他们，我们偷偷跑出了族落，走了三天来到这草原的边缘，我们放火了，烧得好大……那真的是片火海。我们回去的时候，高兴得都不用睡觉。”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语气变得落寞，“可是那年奥萨兰人还是来了。”
顾俊听到沉默，这些天相处下来，他越发能感受到对方情感的真实……
对于大地流浪者，他有当着孔雀两人面前问过老祖各。
“大地流浪者是一群怪人。”老祖各的拍打声响显得有点费解，“我们不了解他们。”
还有祖各不了解的吗？他细问原因，老祖各说：“他们的聚居点非常秘密，很难寻找，就是找到了也没法靠近。”
“我们族落一向戒备森严。”孔雀解释道，“恕我直言，没有哪个部落会欢迎祖各鬼鬼祟祟的造访。否则我们所有的防御策略，第二天就在奥萨兰人的手中了。我们那里要防得连一只老鼠都溜不进去。”
“但你们也太严密了吧。”老祖各颇为感慨，“不过我也是第一次来布纳齐克，这次就看看你们怎么防的。”
孔雀说得在理的，顾俊觉得如果自己是族长，也得把这些老鼠杜绝干净。
第八天他们在河道口下了商船后，就转而驾着一辆骆驼篷车，在炎热的黄色沙漠中前行。
又是两天多的路程，越接近族落聚居点，孔雀和墨青越是紧张、期待和热烈，眼神总是明亮的。
顾俊也有这种复杂的心情，可能比他们还要复杂，这个族落到底是什么来头？沧海桑田？未来？平行世界？
经过这十天，他已经基本相信了，自己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吧，像孔雀说的，他和他们毕竟是同族人。
《纳克特抄本》他也琢磨不出什么来，说不定那些博士智者可以呢？
夕阳的余辉照映，起伏的黄沙一望无际，骆驼哒哒哒的踩出一串串脚印，拉着篷车前进。
“恶梦人先生，你看，那边就是了！我们的火种城。”这时孔雀激动的道，突然又看到什么，喊了声：“小白糖！”她笑语介绍：“那小家伙叫白糖，我们族妹。”
孔雀矫健地跳下篷车，奔了过去，“小白糖，快去通知城里，有贵宾来了！当然有给你买礼物，在狄拉斯&#183;琳买的，你看。”她拿出一个小狗陶偶递向前，“给你。”
“小白糖！”驾着篷车的墨青也笑呼了一声，“那陶偶的价钱都比一头真狗贵了。”
他们兴高采烈，但是车厢内，顾俊的心已是沉到了深渊，凝目看着周围……
前面没有什么小孩。前面也没有什么族落城镇。
连一些断壁残垣都没有，就只有一小片接近枯竭的湖泊，以及一堆的乱石和野草。
孔雀松开手，那只小狗陶偶就掉到了黄沙上，她还在笑道：“别听墨青的，别管价钱，你喜欢就行了。”
“真是一些怪人。”也在车厢内的老祖各说道，“那就是他们的聚居点，可是我们祖各一直都找不到人。”

第二百零五章 一样圣物
热风卷起了黄沙，吹进那快要干枯的小片湖泊里，使得里面的湖水更加混浊，模糊了周围的荒芜。
“小白糖，跑快点！就这么喊，有贵宾来了。”
孔雀朝前方笑语了一通，就转身走去帮忙拉着那辆骆驼篷车停下来，然后与墨青一起搀扶着恶梦人走下篷车。恶梦人已经服用退藤酒几天，双脚的藤蔓都枯萎得差不多了，但他的步伐依然蹒跚。
“恶梦人先生，这里除了我们天机勇士时常外出，多数族人的活动范围都只在大地城之内。他们见识得不多，孩子们又调皮，大家可能会对你很好奇……请你不要见怪。”
孔雀尽量说得委婉客气了，那可不只是好奇，是猎奇、猜疑、害怕，小白糖刚才的目光就有点不礼貌。
恶梦人戴着面具，大家会这样，不戴面具，更会这样。
“大家都是一群淳朴的人。”墨青正色道，“他们有什么话，不懂得藏在心里。”
顾俊又望了周围一圈，此时真不知道是能看到那些好奇好，还是看不到好……
他看看两人，不像在玩把戏。
“那让他们出来啊。”老祖各拍着肚皮说，“人都在哪里呢？”跟随来的十几只祖各也都在疑惑地张望。
“来了！”孔雀忽然就道，端起面容给恶梦人道：“那位就是我们族长，其他几位都是族里的博士，你的一些问题我相信他们会为你解答的。”然后她又走上去做引见，介绍恶梦人，“大长老阿塔尔把《纳克特抄本》传给了他。”
“你们能看到人吗？”老祖各问儿郎们，其它祖各纷纷拍头嘀咕：“没有。”“他们隐藏得太好了。”“听说这城市一直都这么严密，连一个漏洞都没有。”
顾俊撑着拐杖缓缓走去，凝着精神感应周围……
这不是梦境，他曾经困在那栋古宅里，也曾经吞噬过无数恶梦，他能知道这里不是。
这里就只是一片黄沙！一些怪兀的乱石，还有些孤零零的野草。
没有恶梦，也没有异常。但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你们确定这里有其他人吗？”顾俊问道，“这里有城市吗？你们有布置了什么遮眼法、迷魂阵？”
孔雀和墨青都是一怔，孔雀迟疑：“什么意思……？”她又小声道：“族长，恶梦人先生在黑商人那有过一番非人的遭遇，他有自己的戒心。”
突然间，他们就看到恶梦人从衣袋里抽出了一把小刀子。
“墨青，把你的手伸出来。”恶梦人对旁边的墨青说，“不要动。”
墨青已感觉到不妥，但还是伸出右手去，刚一伸，恶梦人就用那小刀子猛地割了他的食指指肚一下，鲜血顿时涌了出来，墨青又疑又痛的一声：“先生……”恶梦人继续用刀尖往伤口里挑了挑，墨青不禁痛叫起来：“啊！！”
孔雀愣住了，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反应过来就连忙张手阻拦，“大家别动手！恶梦人先生没恶意的，别！”
“不是精神体。”顾俊喃喃道，拿着解剖刀走到孔雀面前，如法炮制地割了她的食指一下，她也有鲜血涌流，她的痛苦也是没有让她消失不见，只让她的困惑和墨青的怒气更盛了。
并不是精神体，也不是精神入梦者。
这两个人是物理存在的。
那为什么？为什么？
“你们也没看到，是吗？”他问老祖各，见其应是，又问：“你们这么多年来，总共见过几个大地流浪者？”
阿塔尔说在三十年前开始，就有大地流浪者拜访了，然后隔几年就一次。
“呃？”老祖各不太懂这个问题，“其实我们平时根本不关心大地流浪者，这个世界有太多族群了，他们连小角色都算不上。”感到那目光变得凌厉，老祖各忙道：“以这些年有在乌撒镇出现过的计算，十几个！不超过二十个。”
其它的小祖各纷纷点头，“不超过，不超过。”“他们每次都两个人来，去找找阿塔尔就走了。”
顾俊望向迷惑的孔雀两人，“你们说的三万族人，都在哪里？”
“恶梦人先生……”孔雀实在只能皱眉苦笑，“我们不明白你的意思。”
顾俊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也没倒映出什么来，但仿佛在她的眼中，周围是一片热闹的聚居地，有可爱好奇的小孩，有森严的守卫，有年老可敬的族长和博士智者……
谵妄？幻觉？某种精神障碍？
“那你们的圣物呢？不是说有从故乡世界带过来的几样圣物吗？”
顾俊一方面能察觉到自己的心绪变化，但另一方面被侵蚀的精神确实被激惹了，看着周围茫茫的沙漠，有一股愤怒在心底的黑暗中翻腾。若不是他用意志克制住自己，他已经要让他们挖掉自己的眼睛。
“根本就没有圣物，为了骗我来这里才那么说的对吧。什么大地流浪者、大地城，全是撒谎……先取得我的信任，再整这么一出，想要把我整疯掉，是吧……你们是拉莱耶教团的，还是来生会的……”
孔雀、墨青，或者老祖各，都可以看到恶梦人的眼神变得可怕，话声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
一股雷霆之怒随时就要降临。祖各们急忙窜到了篷车的后面，不发出半点声响。
“不！我们没骗你。”孔雀则在急忙说，“别动手，走开，我们不是他对手！”她朝周围吼了声，瞪了墨青一眼，直接说了：“他有极强的恶梦力量，别动手。他可能只是在……试探我们。”
她一边奔向那片湖泊，一边喊道：“先生，你看，这块石雕就是其中一样圣物，是天机英雄顾俊亲手雕下的。”
顾俊随着望去，只看到湖泊边的那堆乱石。
但是孔雀就像那里矗立着一尊神圣的雕像，她把一块半大的怪石搬动，却好像自己只是在示意，“你看！”
顾俊的双目骤然收敛，只见被她转过来的那块石头上，雕刻着些什么……
印记，是那个印记。
《纳克特抄本》里的那个印记。

第二百零六章 石头，鳞片，兽皮
“恶梦人先生，你看，这可是天机英雄顾俊雕下的图案。”孔雀一脸的肃然尊崇。
顾俊望着黄沙上的那块石头，缓缓走了过去。夜幕已经渐渐降临，漆黑噬蚀着这片荒漠，但那块石头上的印记还很显眼。旧印，那看着颇像是一只鹿角，或像一根树枝：中间一支斜着的主干，左边三根横枝，右边则是两根。
他走得越近，越感觉到有一些难受，他不喜欢这个印记。
或者说，他体内的那股黑暗力量，不喜欢这个印记。
当这个印记刻在石头上，似乎就有了一种特殊的力量。
“这图案是什么意思？”顾俊故意问孔雀。石头上那些刻痕看着相当古老了，至少不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我们将其视为一种祝福。”孔雀语气有着骄傲，“三百年来，它一直伴随着我们族群。即使是在冷原最艰难的时候，族人也没有遗失这件圣物，它是我们的图腾。”
三百年。顾俊皱皱眉头，贤人巴尔塞失踪了三百年，孔雀说他们族群迁入这个世界三百多年。
三百年前，哈提格&#183;科拉山的山顶显露出旧印，而这块石头……
在它周围别的石头都只是些普通大石，就只有这块石头上有着旧印。
顾俊走近上前，弯着身伸手抚了抚凹凸不平的石面，感应不到什么，那种厌恶的感觉却更加强烈了。
他甚至有一种不是在摸着石头，而是某种黏糊糊的液体的感觉。
但也是这时候，他发现到这块石头有一处缺口微微泛光，里层石质不一样，那好像是……蛋白石。他不知道蛋白石是不是地球独有的石头，可是这一块确实与这里其它的不一样，像是外来之物。
更多的混乱在脑海里纠缠着，顾俊先问道：“其它的圣物在哪里？”
“其它的……”孔雀迟疑，“我也只是听说过有，从来没真正见过，只有族长他们能接触。”
“带我去看。”顾俊环顾周围一圈，“族长也好，智者也好，让我看过圣物，没问题了，我就给你们《纳克特抄本》。”
他意识到孔雀如果是在谵妄幻想，最好配合着她把这一场戏做完，才可能得到更多信息。
果然，孔雀当下走回去对着空气嘀嘀咕咕了一番，就转头道：“恶梦人先生，希望你会遵守承诺，请这边来。”
顾俊跟着她走去，墨青也跟上来了。
祖各们虽然很是忐忑害怕，但是这种热闹又不能错过，还是鬼鬼祟祟的跟在后面。
也许在孔雀他们的幻想当中，大地城是一个占地辽阔的城镇，可以容下三万多人的居住与活动。但此时带路的两人往前走了还不到二十米，还在这片烂湖泊边，孔雀就仰起头望着什么，“到了，我们神庙。”
自从到了“大地城”，她的精神就不正常了，但或许一直都是如此。
顾俊再跟着他们走进了神庙，几乎原地转圈的走了几圈，是在神庙里走进重重关卡，经过了一番庄严的仪式吧，族长才终于把另一样的圣物拿出来了——孔雀从一堆杂草的泥中挖出了什么来，递给他。
这是一块大鳞片。他拿过手中打量着，眉头皱动。
鳞片有一页A4纸那么大，手指般的厚度，硬质的，有着层层精致的小鳞片，泛着彩光，又似是金属的光泽。
“你们有见过这种玩意吗？”他问祖各们，这应该是曾经长在某种生物身上的东西。
老祖各走上来摸了摸、嗅了嗅，拍头道：“没见过，但我肯定这不是鱼鳞，没有那种讨厌的鱼腥味。”祖各们全都说还是第一次见，没想到大地城还藏着这样的宝贝，拿去卖给黑商人又能换不少松鸡。
“传说中这是某位异鳞病患者留下的鳞片。”孔雀说道，“一位伟大的人物。”
然而她却说不出是谁来，她那些旧世界传说就是这样，除了顾俊和吴时雨，就说不出哪个名字和称号来。
现在顾俊问了她那些所谓的博士智者，却亦是如此。
“还有什么圣物？”他只好问。
“族长希望这些祖各可以先离去。”孔雀继续按他要求当着传话筒，“这涉及到我们族群的一些秘辛……”
顾俊点头同意，墨青就带着不乐意的祖各们离去，其实也就走到三四十米开外，但似乎就已经很远了。
孔雀又从草丛里翻出了什么，却是一小块边缘破烂的兽皮，她郑重地交给他，“这是最后一样圣物。”
他接过来看，这同样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皮，古旧但仍然韧实，只见上面有两行模糊的血字，也是异变的汉字：
【秘符出，死亡至，魅影显，疯狂现
天机乱，灾祸生，叛逆起，大崩裂】
“这些是什么意思？”顾俊凝着双目，心头隐有幻象感，“孔雀，把你听到族长、博士们说的全部复述一遍。”
孔雀也是第一次听这些秘辛，边听边讲，面容渐渐绷着了：“一万火种迁入冷原后，用尽了能用的办法去保留知识和历史。这些兽皮是其中之一，但在流浪岁月中不断遗失，最后只剩下了这一块。”
她忽然愣了愣，像受到了什么极大的颠覆，惊道：“明玉博士，你说真的？可是！哦……”
“明玉博士说，其实最后纪黄金时代并没有那么平静。”孔雀话声茫然，似是不愿相信这些话：“根据流传和研究，‘天机乱’‘叛逆起’的意思是世界超自然同盟的前身天机组织，出现了内部叛乱势力，这些叛徒导致了非常严重的灾难，促使了大突变时代的到来。”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近乎是喃喃。
在她认知中，人类是极为团结的，天机组织、世界超自然同盟更是带领人类前进的明灯。
“叛乱？”顾俊心头一揪，像被刺了一刀，复杂的心绪汹涌翻腾。但是对于这种可能性，却没有感到不可能。
他不清楚世界超自然同盟，却知道天机局太缺人了，连要把恶梦病患者单独隔离，人力就都不够。
天机局必然要招收更多的人员，如果咒术部成立，也肯定有一轮大招收……
而且叛徒不一定是出现在新成员里面，旧成员的思想和立场也可以发生改变，甚至是叛乱分子早已混进局里潜伏多时了。

第二百零七章 心理学办法
“叛徒指的是谁？有具体名字吗？”顾俊问。
孔雀仍是一脸不愿相信的样子，摇头道：“明玉博士说没有流传下来，但这句‘秘符出’应该就描述了叛乱势力的特点。这描述的好像是一场秘密渗透，而不是突然的暴动。”
顾俊再度沉吟，秘符是什么，一种身份暗号？
他又追问了一些问题，然而“族长和博士们”还是说不出什么有用信息来。
“在那段流浪岁月里，传承是个大问题。”孔雀叹道，“这些只靠族长和博士秘密传承的秘辛就更难了。恶梦人先生，请你不要见怪。”
我能见怪谁呢？顾俊仰头望望，黑夜已经笼罩着了。但这个世界不同地方各具不同，在这里黑夜的光芒也能让他朦胧地看得清楚周围的黄沙，连灯都不用点。
“先生，那《纳克特抄本》？”孔雀语气里藏不住期盼。
顾俊没有回答她，只是拿着鳞片和兽皮走了几步，加上那块石头，三样圣物……
“孔雀，能把你的一个美梦投影给我吗？”他问，像阿塔尔那样做，他不懂法子，也没去问过。
如果能看一看她的美梦，就能了解到更多吧。然而孔雀却说他们不懂。
但顾俊很怀疑博士们是不是孔雀的想象，就像那个看守人青年，脑子里没有的，就想不出细节了。
可她不是梦境之人，是实实在在的……权当她没在耍把戏……真的没有吗，她在耍你吧……
我是个医生。顾俊深吸一口气，压制住那些黑暗的躁动，想着这点对自己心道：“以医生的目光去看待吧，这没什么稀奇的，孔雀、墨青都属于是精神分裂症。”
精神分裂症是十分常见的精神疾病类型，幻觉、妄想就是最主要的症状之一。
而在妄想中，被害妄想又是最常见的表现形式。孔雀这就是在意识清晰的基础持续地出现离奇的妄想，什么人类世界毁灭了，什么大地流浪者，自己深信不疑。就连定向、记忆和智能都受了影响。
简单来说，疯了。
一般而言，恐怖电影里看到鬼的人最后被诊断出是精神病，那九成是一部烂片。不过他现在，却很希望孔雀这帮人就是一部大烂片而已，不然问题会很大……
“孔雀，你睡觉的时候会做梦吗？”他问道，从医学想去，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探知的办法。
“会。”孔雀不太明白。
顾俊默然，普通的梦产生于潜意识活动，她的潜意识里有什么？真正的童年？他不认为孔雀真的就在“大地城”长大，甚至不觉得他们去狄拉斯&#183;琳之前是真的从这里出发，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人类居住的痕迹。
“这里有没有那种有床的房间？”他问道，“不需要很大，能让你舒适地躺下就行，其他人不要跟着。”
“……”孔雀面色微变，有一种受到侮辱的发红，“先生，你想说什么？”
“你在想什么？”顾俊无奈一声，“我只是准备把《纳克特抄本》传给你，这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也需要你得到最大的放松舒适。”其实他没这打算，他是想催眠孔雀，挖一挖她的潜意识，就像梁姐曾经催眠他那样。
“啊。”孔雀顿时红了脸，另一种的红，“抱歉，我误会了！请你不要怪罪。”
“没事。”顾俊摆摆手，如果她紧张起来，要做的工作就又多了，“快点吧，就你了，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
当下，孔雀又带着他走了几圈，来到了一个雅间里，族长等人都留在外面。她有些紧张、激动与疑惑的往雅间的小木榻躺下——就是往黄沙躺下了，她却像真的躺在一张舒坦凉快的木榻上。
为了配合患者的期望，顾俊也往沙面坐下——坐到了木榻边的一张椅子上。
他有接受过心理学培训，知道要怎么暗示和催眠，但现在的他别说什么亲切的笑容，眼神都不能与患者接触。
第一步是要让孔雀彻底放松下来，进入催眠状态。
他学着梁姐的方式，与孔雀谈起了兴趣爱好，一点都不提这个族群的任何事情。
“我没什么兴趣爱好。”孔雀讪笑，“哪有这种闲心呢……”
要让这样一个背负很多的人打开心扉，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顾俊现在是知道梁姐当初的难处了。
“你可以跟我说的。”他也在不断暗示，强化这个暗示：“不会有问题的，我们现在什么都谈。”他在孔雀面前不是缺乏权威，而是缺乏亲近，因此这样把姿态放下，本就有着一种说服力。
“嗯……”孔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似推开心头的一块大石，这才渐渐打开话匣子：“我特别喜欢唱歌。从小就喜欢的，没什么原因，族里的歌谣我都会唱……”
“外面的呢？”顾俊努力把她引导开去，离开大地城孔雀这个身份，不管是精神分裂还是怎么样，离开。
“我在外面行动的时候，也学了不少。”孔雀轻声说，“乌撒镇那边的尤其好听，可能跟他们生活安宁有关。”
顾俊就这样与她谈各地的歌谣，一次次暗示她：“你现在轻松多了吧。”
渐渐的，他能注意到孔雀的面容变得柔和，眼神变得游离，她进入到催眠状态中了，意识清醒，却又不同于平常的状态。能开始第二步的尝试了。他说道：“孔雀，接下来闭上眼睛，把你的精神力全部放开，交给我吧，我会尝试连接你的精神，做一种联感，可以的。”
“嗯好……”孔雀应着闭目。
顾俊伸手搭在她的头上，她没什么惊醒反应，催眠状态稳定，已是沉浸在他暗示的角色当中。
“孔雀，你除了大地流浪者之外，应该还有一个身份。”他缓缓说着，自己心里倒有点紧张起来，“这个身份就隐藏在你的记忆里面。我要你想象在黑暗中前面有一道红门，看到门了吗，现在慢慢的一步步走过去……”
“哦，看到，好……”孔雀喃喃地应着。
顾俊微微地闭上眼睛，有一股隐约的联感让他好像也看到了一道红门就在前面，门开了，有光亮映出。
“走进去吧，在红门的后面，你的身份，你的名字，就在那里面。”
他说着好像看到孔雀的身影恍惚地走进了红门里面，骤然间，他的精神如遭重击，感到了一股巨大的扭曲。

第二百零八章 双重记忆
在红门的后面，是一股巨大的扭曲，种种的光影纷乱、交织、重叠……
就像有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在不断地冲突，但是又缠绕在一起。
就像旧式电视信号不好的画面，沙沙沙，跳动，影像出现，模糊，沙沙沙……
顾俊感到脑袋剧痛，右手按着的孔雀也摇晃起来，她的挣扎变得强烈，她在惊醒，在脱离催眠状态。
“有歌声，你听到了吧……”他立即作出引导，自己并没有真的听到了歌声，但是孔雀喜欢歌曲，那么在她的记忆库里肯定有着这些标志物，可以帮助她从这些扭乱中找到清晰稳定的点位。
“听……到……了……”孔雀喃喃地说，“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歌曲……”
“对，没错。”顾俊继续催眠着，也小心地用自己的精神力推助她，“是你听着这首歌的时候。”
那些纷乱的光影在凝定，似乎有一把歌声渐渐响起，突然间，有清楚的记忆画面闪过。
一辆白色小车在公路上高速驶过，坐在驾驶位置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她脸上化着成熟的妆容，一身时尚的衣服，一边开着车，一边大声唱着歌，神情颇为傲气，甚至是有点嚣张。
这个少女的脸容……就是孔雀，只是更年轻了。
顾俊的眉头皱起了，这不是发生在梦境世界的事情，那个少女也不可能是什么大地流浪者。
他听得清楚，孔雀唱着的是一首英文歌曲……
泰勒&#183;斯威夫特的We Are Never Ever Getting Back Together。
这首歌曾经很火，但最初发布时间也该是七、八年前了吧，孔雀这段记忆就是那时候的吗？在地球世界？
“你这是去哪里？”顾俊压制着心头的躁动，这事可能不是单纯的欺骗，有着更多的缘由……
因为他感觉到，这些记忆隐藏得是那么深，就连孔雀自己也不知道……
“是朱迪的生日派对……”孔雀喃喃，话声在错乱中渐变，她在用英语说话，流利的英语，就连她的声线也变了，像另一个人在说话：“汤姆也会去，我知道那个小混蛋准备求我原谅他，去他的！我给过他机会了，永远不会再给了！”
景象变幻，一栋有花园游泳池的屋子，喧闹的音乐，吵杂的环境，很多这般年纪的少男少女在玩耍。
顾俊眉头皱得更紧，这不是国内，不，国内不是这样的……
他看到了亚洲面孔，混血面孔，也看到了有白人，有黑人，这里绝对不是国内。
孔雀是哪里长大的人，花旗国？欧洲？
“汤姆有来吗？”顾俊沉沉问道，“哪个是汤姆？”
“那个就是……”孔雀喃说，那景象中她与几位少女走在一起笑谈着什么，就有一个男生走来，她看了一眼，骤然就发出惊愕的话声——又说着了大地流浪者的语言：“墨青，我们这是在哪里！？”
顾俊也看得清楚了，那个男生“汤姆”就是墨青，少年时的墨青……
这些记忆画面骤然变得错乱摇晃，似要随时崩溃，孔雀抱着头痛苦的叫着：“这是哪里，这些是谁……族人们还等着我们回去，我们一定要把《纳克特抄本》带回去，不能让奥萨兰人得逞……”
“凯特，凯特？”那几个少女纷纷惊呼，“凯瑟琳，你还好吗！”
她们能听到。顾俊心头一寒，这是记忆的真实经过，还是错乱的变形？
这时候，那个男生也变了面色，痛苦地按住头：“啊……不，啊孔雀，我们可能中了幻境……”这话前半句是英语，后半句却是大地流浪者语言。
“你们是怎么了？”“他们很不对劲，磕高了？打000！”
顾俊听着那些女生的惊声，000是哪个国家的急救电话号码？澳国，对是澳国的……他去过那里求医。
孔雀的这些“凯瑟琳”记忆，是发生在澳国。
但这催眠快要溃破了，顾俊连忙道：“凯特，凯特！”不再用孔雀叫她，现在要稳住她这另一个身份，“有另一首歌，你听到了另一首歌，不是这里，凯特，那是什么歌？告诉我。”
“歌？”孔雀喃喃着，挣扎着，另一股意识在争夺着控制权，“是歌颂天机英雄的……”
“不是这一首歌。”顾俊打断她，直接下了指示：“是一首英文歌，你可以听到的，就像你曾经听到过的那样。是你在前来这里的路上听到的，就是那首歌。”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挖出些什么，孔雀、墨青怎么会到了梦境世界？
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属于什么组织的行动？
“英文歌……”孔雀的声音渐渐变化，又渐渐变回了使用英语说话：“是的，是，那首歌……”
顾俊使着精神力要把景象稳定下来，却如同要平息大海上的狂风怒浪，景象在翻腾，她的记忆在汹涌。
一片黄色的沙漠，好像就是他此时身处的这片沙漠，却有着密集的石砌房屋，有干净的湖泊，矗立的雕像……突然有一张小女孩的可爱面孔闪过，拿着个小狗陶像，好奇的目光，小白糖……
大地城，那是大地城吗……它好像，真的存在……
但是猛然间，沙漠景象又有了巨大变化，还是沙漠土地，却有些矮树和灌木，他看到了一些民房，看到了公路，路边有一块褐色的英文路牌……
【Welcome To
Geikie-Windjana Way
LENGTH-155km】
“唔。”顾俊正要看清楚些，景象猛地又是一变，没了民房、公路和电线杆。
无际的荒茫沙漠中，有五个年轻人走在黄沙上。
孔雀，墨青，还有其他的三人，就是他曾经在狄拉斯&#183;琳见过的那几人，都现在这般年纪和长相了。
他们面无表情，都是一种机器般的恍惚，但脚步平稳地往前方走去。
前方有一堆凌乱的大石头，其中三块大石叠出了一道门似的缝隙，那缝隙中有着朦胧的异光。
“那是……”顾俊隐约想通了什么，就见那五人一个个的走向了那道石缝，身影消失在那片模糊光芒之中，最后走的是孔雀，她刚一走进去，所有的景象疯狂地扭曲。
“啊！”孔雀双目骤然睁开了，面容的肌肉扭成一团，发出诡异的痛叫。
顾俊也随之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急忙下指令道：“孔雀，结束了！醒一醒，结束了！”
周围还是夜幕下的沙漠“大地城”，远处那边的墨青如若未视，也按着脑袋似乎颇有点头痛；而祖各们拍打着自己，发出一阵指指点点的惊疑声。
“结束了。”顾俊又喝令道，但是孔雀仍然陷于痛苦之中，蜷缩的身子发着颤。
他拧起眉头，朝那边的祖各们大喊道：“你们说的那个通道到底在哪里！？”之前老祖各说就在这片沙漠，但具体什么位置，要到了这里，它们再依靠嗅觉辨别这里的祖各留下的气味信号才能找到。
“呃。”老祖各见他这般哪敢啰嗦，当即拍肚皮道：“也是巧了，离这里不远，大概再走个五百步就能到了。”
顾俊心头沉下，望望地上痛苦的孔雀，望望那边疑惑问着老祖各在跟谁说话的墨青。
一个更大的迷雾漩涡在把他拉扯进去……
孔雀这帮人，这五个人，他们不是来自于过去，也不是来自于未来，而就是来自于现在。
他们是从澳国哪一处沙漠的两界通道，进入到了梦境世界的这里，“大地城”，也许然后就出发前去乌撒镇寻求《纳克特抄本》了，之后在狄拉斯&#183;琳遇到了恶梦人。
至少他们的躯壳是这样。

第二百零九章 无形的大手
旧的疑问未得到答案，新的迷雾就开始困扰。
顾俊看了看上方漆黑无星的夜空，但心里又得到一份安慰，地球世界应该并没有沧海桑田，也并没有毁灭。
孔雀、墨青这五个人是从那边过来的，这三十年以来的“大地流浪者”或许也都是这样。
“我，我……”这时候，孔雀痛苦地出声，抬起眼来看看他，满目的茫然，“恶梦人先生，我不懂……”
她缓缓地站起身来望着周围，一片黄沙，一片荒芜，双眸顿时涌出了泪水，“我们的大地城呢？”
“你看到了？”顾俊心头一跳，“周围只有我们？”
“大地城……”孔雀正想走出一步，却双膝一软，颓然的跌跪在黄沙之上，“大地城呢？神庙呢？”
顾俊替她说道：“怎么就像幻觉破灭那样，全部消失不见了是吧？这也是我的问题，从一开始我能看到的就这个样子。”但在刚才的精神联感中，他有窥见到大地城的一些景象，那不像是妄想。
“是不是奥萨兰人？可是不可能什么都没了……是不是我们来错地方了？可是……”孔雀看到了恶梦人手中拿着的两样圣物，她喃喃：“圣物还在……”她突然往湖泊那边奔跑过去。
现在她能在这片沙漠上直接来去了，跑到那堆乱石边上一望，看到那块雕刻有印记的石头。
却是如此简陋，旁边也没什么雕像，就是一堆破烂石头。
孔雀无措地往回走去，路过墨青的时候，墨青对她如若未视，她从黄沙上捡起了那只小狗陶像，抚了抚。
“凯瑟琳。”顾俊并不打算就这样了，用英语喊道：“你能听到吗？你不只是孔雀，凯瑟琳！”
他可以肯定还有一个人格藏在孔雀的躯壳里，那个身份也许知道得更多。
“啊……”孔雀还未定下的精神再次被翻搅起来，“这些是什么，啊……凯瑟琳&#183;李……”她的面容扭曲，声音变化，又诡异的喃出英语：“我在哪里……我疯了吗，我彻底疯了吗……”
她时而说着英语，时而又喊着大地流浪者语：“出去，你是谁，离我脑子远点！”
她的两股意识似乎都在不断挣扎，痛苦地碰撞，让她抓着脑袋几乎是在撕扯。
顾俊走去看了她一会儿，看着她渐渐喘息着停了下来。
“恶梦人先生。”孔雀轻声，“我认识她了，凯瑟琳，她就在这。”她的神情骤然一变，眼神也不同了，少了些稳重，多了些年轻朝气，“该死，该死，面具先生你真的存在吗，噢天，那些是什么？老鼠？”
“冷静点。”顾俊安抚了几句，“你是凯瑟琳&#183;李吧，你记得最后的日期是什么时候？回答我！”
凯瑟琳有点被他吓着了，但也总算静了下来，“差不多。”
“世界有什么变化吗？”他又问，“华夏那边有没有出什么事情？瘟疫？超自然灾难？你有听说吗？”
“我……没听说。”凯瑟琳疑惑地摇头，“还是那样吧。”
顾俊悄然松出了一口气，绷了很久的心舒展了些。
就当她没撒谎，那么说距离他登上白船进入梦境世界，过了有半年。
恶梦病真的被消灭了，不管东州、华夏或全球，在这期间都没出什么失控的大事。
“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什么？”他再问道。
“我不知道。”凯瑟琳也没有感到不好意思，很坦然的说：“我有点精神问题，你懂吧，我需要服药才没事。汤姆，我的男朋友，他也是。说真的他傻站在那里干什么？汤姆！我知道这听上去很奇怪，我们会看到怪东西。”
“什么？”
“沙漠里的一座城市。”凯瑟琳耸耸肩，“海市蜃楼那样，有房屋，有道路，有人。按孔雀说的，那叫大地城。顺便说一句，我不知道她是什么。这种幻视在我十六岁参加一次派对时就开始了……”
“朱迪的生日派对？”顾俊问道。凯瑟琳一愣：“你怎么知道的？你是我的幻想朋友？”
“不。”顾俊说，“你就一点不记得自己怎么到这里来的？除了汤姆，还有别人吗？”
“我真的不记得了。”凯瑟琳皱眉地回想，却只能摇头：“我就记得我和汤姆约好在电影院见面，然后我离开我的公寓……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顾俊接着又问了凯瑟琳一些问题，都没能得到更多的信息，以她说的她和汤姆就是普通人。
他整理着头绪，相比起精神分裂，他们更像是多重人格，身体里多了一个灵魂……从未来而至的大地流浪者灵魂。这种迹象是从多年前那次派对开始的，直到最近不知怎么就进了梦境世界，五个人。
之后就是孔雀他们掌控身体了，看到别的事物，认知着别的事物。
人的所视所听所感，都是大脑接收到的信息。
这些信息不一定来源于真实的外界，也可以是某一种预设、灌输和控制，就像木偶被操纵着。
不管是凯瑟琳，还是孔雀，此前对于彼此、对于这些错乱都并不知晓。
就像棋盘中的棋子，并不知道自己是棋子。
那在背后操纵着木偶的、下着棋的……是谁？怎么能做到这样？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而且这三样圣物是怎么个由来？是谁，在什么时候，放在了这里？以前的“大地流浪者”？
顾俊越想，越有些头痛欲裂，一股寒风卷着黄沙吹来，似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笼罩。
那些关于未来的信息，是真是假？天机乱，叛逆起，大突变时代，咳血病，异鳞病，石化病……
《纳克特抄本》，旧印，这些又有着什么样的关连……
“以前那些大地流浪者最后去哪了。”顾俊问老祖各，“你们知道吗？”
“呃。”老祖各犯难的拍了拍头，“十几个无名小卒，连我们祖各也不会多留意的。”
“恶梦人先生。”这时孔雀又出现了，凯瑟琳隐了走，她茫然问：“这是你施的一个恶梦吗？”
与此同时，祖各们嘀嘀哒哒的说着什么，老祖各拍手一声打断了她，有点紧张的道：“恶梦先生，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那条通道开始变得不稳定，按我们的经验，是快要崩塌了。”

第二百一十章 图书之间的黑影
也是这时候，荒茫的沙漠上有几道身影骑着骆驼奔来了。顾俊看到正是孔雀他们的同伴，两男一女。
金柱子，石琥，水玉，他们是负责在狄拉斯&#183;琳寻求并购买咒书，但是空手而归，这一刚回来都疑惑于眼前的情况。孔雀听从恶梦人说的，让水玉去把墨青叫来。不久后，明明站在一旁不远的墨青被带过来，才能看见他们了。
“现在的情况没时间解释了，而且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顾俊对五人说道，“你们跟着我走就是了。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自愿听我的，二是我动手打晕你们。”
“你？”金柱子几人一听都愣住，“先生，你在说什么？”
“别怪我。”顾俊眼神微变，就要试图释放恶梦能量把他们弄晕，再不行可能要用深渊之眼，没时间了。
但这时孔雀急忙道：“恶梦人先生，让我来说！”她向同伴们央求道：“各位，想得到《纳克特抄本》就要这样，我们就听他一次。相信我吧，你们会明白的。”
出于对孔雀的信任，墨青、金柱子四人思量后还是同意了，当下双手都被孔雀用绳子绑着连起来，还被她用布条蒙上了眼睛，由她带着。
顾俊带好兽皮、鳞片这两样圣物，而那块雕有旧印的石头也让孔雀他们绑上拖着走。
墨青四人懵然不知，孔雀却明白了恶梦人的打算，由通道回去故乡世界？她无法想象。
做完这些准备后，顾俊就跟着祖各们往前方走去，确实走了大概五百步左右，到了黄沙上的一堆乱石前。几块大石头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缝隙，有异光泛出，与他在凯瑟琳记忆中看到的通道口十分相似。
他沉吟，灯塔只能用那个小医疗包来当了。
“我们就送到这里啦。”老祖各拍着肚皮，“那些骆驼就交给我们吧？作为一点点朋友间的礼物。”祖各们都不想再跟着这个凶人，这家伙比那些恶猫还难对付，跟着感觉迟早要出事。
顾俊点头应好，既然这些祖各不愿意跟他走，非要带上反而可能被它们所害，它们比他熟悉这种通道。
当下在祖各们的目送中，他撑着拐杖往前面的石缝走去，孔雀带着四位同伴跟在后面。
“跟着我。”他刚走进那通道里，周围就变成一片漆黑，孔雀五人跟在旁边，他回头望了眼，入口处只剩一点微光，似乎已是非常遥远了。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路，却感觉自己是在茫茫大海中原地踏步，但周围的黑暗分明在动……
那些涟漪形成了怪异的形状，似乎到处有幻象渗出，似乎在这条通道里，空间、时间都被扭曲了。
孔雀更是一脸迷惑，墨青四人虽然蒙着眼睛，却也是被诡异的感觉包围收束着，他们喃喃：“这就是《纳克特抄本》吗？”“我们是要去哪里？”“我好像看到……废墟……”
“跟着！”顾俊顶住这股精神压力，抓紧手中的医疗包感应着方向，哪边，是哪边？
到处都好像有路，像是应该前去的地方，有杂乱模糊的声音越来越响，冲击而来。
顾俊霍地转头望去一个方向，骤然感觉自己转身于一片城市废墟中，天空阴沉，马路上塞满了废弃的各种汽车，到处有……腐烂的人类尸体，穿着现代的衣服，面部戴着的口罩上咳出的血迹已经发黑。
“不，不是这边……”他脑袋一阵剧痛，那是未来吗……大突变时代？大地流浪者所描述的未来……
他猛然转头看去另一个方向，又有另一股混乱的声音，他的头痛更加剧烈了。
许多的幻象碎片涌腾而过，一个头颅挂在竹竿上，眼睛被挖掉，毁容的脸庞，是他……在两边还有更多的竹竿，更多的头颅，一大排，但他看不清楚那些面孔，那是子轩吗，那是时雨吗……
顾俊捂住脑袋，死亡，死亡……
他好像听到那混乱声音是很多人在唱着：“天机乱，灾祸生，叛逆起，大崩裂”
他看到更多的幻象碎片……不同的死亡，自己被腰斩成两段，自己被枪打成烂肉，自己被烧死……
这些是……未来吗？自己迎来死亡？“天机乱”的一部分？哪个世界的未来？
“不管是不是未来，我都要回去。”顾俊竭力沉着心神，“我要回去那个世界！”
只是他觉得自己有什么没明白，在这些混乱无序的事情里面，有什么需要明白。
像有另一股声音呼喊，他霍地又望去，周围的幻象又变了……
变成了拱顶的殿堂里面，隐于阴影的巨石穹棱拱让他望不清楚殿堂的高度，他看看四周，看到了圆形窗户，拱形大门，台座，桌子，全都是既庞大又高阔，有的桌子甚至有普通房屋那么高。
这种宏伟的建筑不像是人类所能建造。
但这里最多的是宽大的书架，都由黑色的木材所制，摆成了一排排，每个书架的每一列都放满了同样尺寸巨型的精装书籍，书脊上有怪异的象形文字，也有怪异的图案、线条、铭文、花纹……
骤然的，他看到了一个已然熟悉的图案，旧印，就印在一本书的书脊上。
他正要看清楚点，却感应到什么，转头一望，那边有个台座，旁边站着一道模糊的黑影。
黑影拉得很高很大，那是人形吗，还是一种奇异的形状？他分不清楚。
“你是谁？”顾俊沉声问道，那道身影似乎存在于未来，大地城也存在于未来，却是不同的时间点。
他突然觉得，幕后者之所以把孔雀这些未来人的灵魂传回来凯瑟琳等人的躯壳里，虽然孔雀他们自己不知道，但他们的真正使命是帮助他离开狄拉斯&#183;琳，帮助他前去乌撒镇，获得《纳克特抄本》，并来到“大地城”，把那些关于未来巨变的信息和三样圣物带给他。
在那幕后操纵着的，就是那道黑影。
骤然一下，顾俊精神惊了惊，不！不是他觉得，这是个侵入脑海的想法，是那道黑影在告诉他……
“你是谁？为什么！？”他望着那道高大的黑影，抑着怒然与纷乱的心绪，“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些信息，我怎么能相信就是真的？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想我做什么？”
一股扭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分不清楚语言，似乎就是那黑影所说：
“……戴着面具……不坏……美梦，使用美梦……改变……”

第二百一十一章 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
顾俊的头皮绷紧了，每多听清楚一个词，脑袋就多裂痛一分，戴着面具不坏？
与此同时，巨型台座旁边的那道黑影变得更加模糊，也是他多听一个词，就多一些模糊，声音也更难分辩：“……天机乱……秘符……戴着面具……顾俊……”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黑影知道他就是顾俊，似乎这是当然的，但那是谁？那是什么东西？
“恶梦人先生，通道快崩塌了！！”
突然间，顾俊又听到了另一股声音，是孔雀惊急的呼喊。
这个宏伟的图书殿堂的幻象轰然破灭，他看到周围还是一片漆黑，但这片漆黑正像是被惊涛骇浪冲击着，淹没着，翻腾着……涟漪成了裂缝，所有的空间与时间都变得不稳定，他们分明能感到自己在摇晃，甚至被扭曲。
如果他们再不离开这里，也许就永远困死在这个难以理解的未知维度中了。
“该走了！”孔雀急道，“不行我们回去吧？”墨青、金柱子几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纷纷就要扯掉眼罩。
“不，跟着我，这边！”顾俊咬着牙，先不去管那些疑问了，握紧手中的小医疗包往前面一个方向奔去，“是这边！”那幻象破灭后，没了那些错乱纷扰，他的灵知反而变得更清晰。
他有一种感觉，就是这边，黑暗中的那一道微光，就是出口！
我要回去。顾俊对自己说着，也对所有那些阴影中的声音与幻象坚定地说着，我要回去我来时的那个世界。
就在周围空间被巨浪彻底淹覆的时候，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冲进那道微光里，光芒迅速扩大，一种截然不同的空间感取代了那些飘忽扭曲，变得稳定，实在，熟悉……
“啊！”孔雀他们的声音一直响在旁边，他们有跟着扑来。
砰嘭一声，顾俊摔倒在了哪里，拐杖飞了出去，他的手掌按在地上，一阵火辣辣的麻痛，是滚热的沙子。
“唔？”他眯着眼睛看朦胧的周围，眼睛渐渐适应下了光线，他看到还是一片沙漠，不同于布纳齐克沙漠的沙漠！四处有些低矮的灌木丛，回头看看，一堆重叠的乱石，就是凯瑟琳记忆中的那里。
但那几块大石之间的缝隙里的异光已经不见，那条两界通道崩塌而消失了。
“回来了吗……”他一时间没起身，只是躺在沙子上望着湛蓝的天空，久违的云彩，久违的阳光。
“恶梦人先生。”孔雀声音有些紧张，在问着什么问题。
除了那句称呼太熟悉，顾俊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这里不是梦境世界了，不是什么语言想让对方懂，对方就能听懂了。他顺着孔雀指示的方向望去，却见有一只双足站立的灰毛动物站在远处，挺着个肚子，目光定定的望着他们。
“那是，灰袋鼠。”他说的话孔雀也听不懂，但他欣然的笑声已经说明了没有危险。
灰袋鼠，只有澳国才有的动物。
这时候他又看到天空中有一架客机飞过，拖出了一条长长的飞机云，他的笑声不由更大了。
“回来了……地球世界！”顾俊笑道，对孔雀示意的指了指天空，“你看那个东西。”
孔雀楞然的看着，也许在她眼里，那是什么飞行巨怪吧。顾俊不管她听不听得懂，笑道：“那是飞机。”
他的心情何止是欣喜和兴奋，经历了死亡，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回来了……
不过仍有一份担忧在心底搅动，这里确实是他来时的那个时空吗？坐在飞机里的不会是一群猩猩吧？
“恶梦人先生。”孔雀又叫了声，指指墨青他们，指指自己眼睛和手，显然在问能给他们解绑了吗？
顾俊点头示意可以了，虽然“深渊之眼”在这个世界不能起效了，但他还是不怕他们。
孔雀当即给同伴们解开眼罩和绳子，墨青四人看着周围都惊疑不已，这是哪里？不是说要传《纳克特抄本》？
顾俊撑着站了起身，收拾心情，环顾了周围一圈，真不知道要往哪边走。他知道澳国的沙漠可以连绵几百公里都毫无人烟的，如果走错了方向，可能就没死在梦境世界，却死在这里。
“孔雀，让凯瑟琳出来。”他说道，重复这个名字：“Catherine，Catherine！”
孔雀和凯瑟琳能做心灵交流，直接明白对方的意思，但Catherine是她目前唯一能从别人那听懂的英语。
她对墨青他们交待了番，就闭目切换人格，面容肌肉一阵收缩，当她重新睁开眼睛，已经像变了另一个人，惊奇的张大嘴巴打量着金柱子三人：“噢我的天，这些人是谁？汤姆？麻烦告诉我我没疯？”
然而墨青他们只是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孔雀在说什么。
“他们不懂英语。”顾俊用英语说道，“你会中文吗？”
“还行。”凯瑟琳耸肩，“不深奥的话我能听懂，说的话不太熟。”
“好吧。”顾俊用汉语说了，他的英语水平也还过得去，两者加起来应该暂时够用。他说道：“凯瑟琳，我们得离开这里，到附近有人的地方去。Geikie-Windjana路，你知道是在哪个方向不？”他觉得就是在附近吧。
“Geikie？Windjana？我有点印象……”凯瑟琳苦想着，“好像是西澳州西北部的地名。”
顾俊是不知道她指什么的，但她说这里的城镇通常都在沿岸，如果他们是从某个城镇过来的，那往西北方向走回去，会比走其它方向的机会更大，比如往东南走几乎就是找死了。
他听了这个建议，又用日影测向定了方位，这点本事是在问题小队特训时学的，现在派上用场了。
然后，他就带头踏着黄沙，往西北方向走去。
“你不是汤姆？”凯瑟琳困惑的问交往多年的男友，那陌生的眼神让她明白，墨青之于汤姆，就像孔雀之于她。凯瑟琳摇头叹道：“好奇怪……还拖着一块石头，奇怪，奇怪……”
顾俊没有理会她，一边撑着拐杖走，一边思索起了那道黑影的那些话。
戴着面具不坏？使用美梦改变天机乱？
“是这样的句子吗？”他回忆着那股侵入的想法，隐隐有个感觉：“是不是说，我应该继续戴着面具……隐藏着我真正的身份？大家都以为我死了吧……可是不管怎么样，都得赶快联系上咸雨。”
因为按照未来信息，她现在很危险。不管那道黑影是好意恶意，都不能让她自己一个尝试精神入梦。
顾俊想着走着，往灌木多、泥土多的方向调整着走，走了约莫一个小时的路程，凯瑟琳忽然惊道：“看那里，有公路，有车！”墨青几人看得惊疑，顾俊却是心头振奋。
远处的那边出现了公路、电线杆，有一辆黄色的皮卡车驶过。

第二百一十二章 秘密电话
【Welcome To
Geikie-Windjana Way
LENGTH-155km】
顾俊望着立在公路边上的这块路牌，心境微微激荡，就是这块路牌，就是这里。
西边几百米开外有个加油站，再远点有些短矮的房屋，加油站里有车辆在加着油。他能看到那些身影都是人类，不是猩猩或者狒狒，应该没回来错地方。
墨青、金柱子、石琥和水玉，这三男一女是懵然状态的，叽呱地问着什么。
凯瑟琳早已发现语言不通的问题，“或许我有个办法。”她这时说，“我感觉能让孔雀同时出来，我们能在心里交流，这样翻译大家的话？”是因为精神障碍了多年吧，她对这个局面接受得很快，还少了很多困扰多年的疑问。
“可以试试。”顾俊点头道，凯瑟琳/孔雀不是普通的多重人格情况，他也说不准。
当下凯瑟琳面色一阵变化，眉头皱着，眼睛又闭又睁，有了些痛苦……
突然的，她的两只眼睛各有了不同的神采，张口是孔雀的声音：“恶梦人先生。”下一句又变回凯瑟琳的声线：“我还在！这行得通。”两个人格同时在这具躯壳里活动着，担当起了翻译官。
“我们过去吧。”顾俊往那边加油站走去，吩咐墨青等人跟着就是，不要轻举妄动。
这些大地流浪者此时看着什么都觉得惊奇，他们在幻梦境去过那么多地方，却从来没有见过“汽车”这些事物。
这是个中小型的加油站，带便利店，过往的多是旅游车辆，有的还拖着船，显然是要去海岸边玩的。
加油站的一个白人胖子保安望着他们这群人走来，目光在打量。
“嗨。”凯瑟琳打了个招呼，若无其事的道：“我们在办着一个奇幻主题的徒步旅行活动。”
“我好像记得你。”那个胖子却道，“你们的车都停在那里十几天了，我们就要报警了。”
这倒是个意外，原来之前凯瑟琳和汤姆是开车来到这里的，一辆红色的二厢福特，停在离加油站不远的一个免费的路边停车位。
当下众人走了过去，却没有车钥匙开门，顾俊直接用那块旧印石头打碎驾驶座车窗玻璃了，砰的一声后，车子就警报声大作。凯瑟琳只好向望来的那胖子喊道：“我丢了钥匙！”
胖子多了些疑惑，是他们吧？其实他对亚洲人有点面盲。
但这就是凯瑟琳两人的车子，她的手袋还在驾驶座边上，袋内装着手机、证件、一些现金等等。
当胖子带着另一个壮硕些的保安走过来，凯瑟琳出示了证件，才证明自己这伙人确实没在偷车。
汤姆的手机也在，但两部手机都没有电了，他们就往便利店走去。
这间便利快餐店的面积挺大，各种的服务一应俱全，有超市区、餐厅区、ATM机、自动售货机等，还有个小型儿童游乐区。当他们从门口走进，尽管这个地方所谓推崇个性，购物的、就餐的人们还是多投来了目光。
“你能不能把面具摘掉？”凯瑟琳对恶梦人小声道，“你这样子看着太像‘迈克尔&#183;麦尔斯’了，你知道吧？”
他们穿了套麻布奇装没问题，但恶梦人还戴着一个白色面具，眼神又特别诡异，就像恐怖片《月光光心慌慌》里面的杀人狂迈克尔&#183;麦尔斯那样，这里的人会怕他突然拿出一把枪来的。
“知道。”顾俊说道，那可是影史最出名的杀人魔之一，“但是相信我，我把面具摘掉了，他们会更害怕的。”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心，拿着手机走到充电桩边插上充电，成功开了机。
只见时间是澳国西部标准时间下午5点21分钟。
“回来了……”顾俊总算长长地松掉一口气，并不是几十年或几百年后，只过了半年时间。
“人怎么会在那里面？”与此同时，孔雀迷惑地望着角落的电视屏幕，水玉疑道：“他们的灵魂被困在里面了？”墨青望着餐桌边那些圆桶身形的顾客，他们正大口大口地吃着薯条、炸鸡和可乐，墨青沉声道：“这些人是我们族人吗？怎么一个个这么胖，这样如果奥萨兰人来了，怎么打得过？”
他们说着大地流浪者语言，但在那些白人顾客听来，那就是汉语吧。
顾俊没空去管了，按动手机连上店里的Wi-Fi，立即上网搜索查看起来。
世界果然未有大变化，而在今年年初一月份的时候，东州的“流感疫情”就结束了，之后这半年都没有全城民众都卷入的事件新闻，那场流感的后续报道也没有，显然不想民众再讨论。
全球各国同样还没有公开任何的秘密组织和超自然事件……
但是疾病瘟疫呢？
顾俊继续搜索看着，非洲那边今年来又爆发了埃博拉疫情，已造成5200多人感染，3800多人丧生。这让他心里很有些难受不安，现在很难说得清楚埃博拉爆发的背后有没有人在搞鬼。
不过另一些新闻，让他的不安更甚：
【花旗国洛城爆发军团病，已致15人死亡】
【高卢国军团病疫情爆发，26人感染3人死亡】
【埃博拉未平，军团病再爆发，非洲疫情雪上加霜】
“军团病……”顾俊皱紧了眉头，三个不同的大洲，不同的国家，最近两个月却都有军团病爆发。
军团病是由军团菌属细菌引发的临床综合征，因为已知的首次疫情爆发发生于1976年花旗国费城一次退伍军人大会的期间，因而得名。它的病原菌由空气传播，自呼吸道侵入人体，引发肺炎……
他查看着这些资料，2-10天潜伏期，起初头痛乏力、全身酸痛，然后1-2天内突然发热，可达40℃以上。
病情早期会有咳嗽，可有血痰，个别患者会咯血……病情发展下去，会有肢体软瘫，意识障碍，谵妄……
“军团病。”顾俊喃喃，如果未来信息里的“血肺病”正在酝酿着爆发，这两者有关系吗？
军团菌本就是超级细菌了，如果有一种超级军团菌诞生，会不会就是……
现在的这些军团病疫情，会不会是背后组织的某种培养实验？
顾俊越想，心头越沉，想立即联系天机局接他回去。但是那些未来信息又劝阻着他，“戴着面具不坏”，他还没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在通道看到的那些未来幻象……自己的各种死亡场景……
他沉吟了一会，告诉自己先不能冲动，不能排除那道黑影是一种好意的助力。
“天机乱”，他目前只能确定与吴时雨无关，她不是叛徒，因为在未来信息中，她早一步就死掉了。
这是他唯一敢冒险确定的人。虽然他不觉得蔡子轩、王若香他们就会当叛徒，可是他知道，精神侵蚀会改变思想。
甚至于他们的身体可以被别的灵魂侵占，所以……谁都不能轻易地排除嫌疑。
“怎么联系咸雨？”顾俊望着便利店外面，快要入夜了，澳国西部标准时间与华夏时间没有时差。
他俩的手机消失于白船上，不过她多半还是用的那个号码——他能记得所有队友的手机号码，是特意背过的。
然而他不清楚天机人员的手机通讯是否一直都受着组织的监控，直接打给她很不明智。
“除非……”顾俊皱眉想着，“打过去之后什么都不说，这最多算是骚扰电话。”咸雨有通感的本事，而且他和她在梦境世界里曾经成功心灵对话过，现在这个距离是有些远……也许她还能感应到些什么呢？
试一试吧。他没用凯瑟琳的手机打，而是到了店里柜台的座机前，因为是国际长途，让凯瑟琳给了服务员钱，他就拿起话筒，按着座机的数字键拨打起来。
嘟，嘟，能打通！顾俊不由有点紧张，又嘟了几下，哒的一声接通了，话筒传出了懒散的女声：“喂？”
他顿时再次长松一口气，有一块心头大石落下，是吴时雨的声音，她还活着。
他没有说话，连呼吸声也没有故意放大，但在心里喊着：咸雨，听到吗，是我，顾俊！我没死，我回来了！
“喂？”电话那头的吴时雨又喂了声，“说话？谁？唔……随缘吧。”她想到什么的嘀咕，“有个家伙曾经告诉过我，在恐怖电影里面，哪天你接到一个不说话的电话，那肯定有麻烦了。”
这像是我说过的话，顾俊想，没错，好像是特训那会闲聊时说过的。
然后他说，想活下去的正确做法是……立即把电话挂掉。
啪哒，嘟，嘟……通话被挂断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机灵点
嘟，嘟……
顾俊听着话筒传出的挂断声响，有点无奈，果然不行吗？
他转头看看店里的顾客们，看看还在电视屏幕前指指点点的墨青他们，看看不远处讲着手机的凯瑟琳，她和汤姆也有失踪十几天了，现在在给家人报平安，叫家人让警方那边不需要再寻找。
“怎么办？”顾俊刚要把话筒放下，忽而又想，不对，刚才咸雨是想起了我的，想得很清晰。
这就有两种可能，一是她自然而然想起，但特训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那时一个月每天对着说过那么多话，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咸雨却突然想了起来？有点太巧合了吧。
另一个可能则是，这本身就是感应的结果！
“是因为我刚才心里的呼喊，才导致她想起这句话？”顾俊心头一振，有这可能，有这可能。
他又看周围，这里毕竟人多吵杂，可能对他的精神以及这种连系都造成影响，降低了效果。
“凯瑟琳。”顾俊当即唤了声，待凯瑟琳说罢通话，他就道：“带我们去离这里最近的旅馆，要环境安静的。”
除了联系吴时雨这件事，他还要处理墨青四人，他准备给他们也进行催眠，把原身的人格引导出来。
“OK。”凯瑟琳应好，在沙漠走了这么久的确是要休息一下了。
在离去之前，她去快餐台买了些食物，特别是要了五杯冰镇大杯可乐，一人一杯，她乐道：“伙计们，喝吧，这玩意绝对能让你们都喜欢。”她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孔雀顿时惊道：“啊这是……”
墨青、金柱子他们都疑惑着抿了自己那杯一口，金柱子几乎喷了出来，水玉皱住了脸，石琥咳嗽不已，这种口感比狄拉斯&#183;琳的黑麦酒还要刺激，不算凛辣，但好特别的感觉……
“这是快乐水，欢迎来到黄金时代。”顾俊也大喝一口，以前每次做完手术出来都要喝上一瓶可乐。
现在再尝到这种滋味，却已是恍如隔世。
离开便利店后，由于那辆二厢福特挤不下六个人和一块石头，最近的旅馆又距离不远，他们就步行过去了。
这就是个普通小镇，不过因为是前去海岸的中继站，也有些商铺和旅馆。
路上途经一间服装店的时候，凯瑟琳带着众人进去，刷信用卡给每人买了一套合适的休闲衣服。当到了这间也就两层高的古典小旅馆，也是凯瑟琳全程办理入住，按恶梦人意思要了两个房间，一小一大，都用她的证件登记。
亏得是没什么生意的小店，老太婆前台对他们要求不严，只吩咐让他们别搞事就行。
哗哗的水声响在卫生间里面，淋浴喷头洒下了温热的清水，带走了身体上的那些脏污。
顾俊好好地洗了一个澡，虽然精神侵蚀度仍高达24.68%——连日来偷空做些系统普通和困难任务只减了0.1%，精神却爽朗了许多。脚上那些藤蔓都枯掉了，只剩些皮肤伤口，但浑身和面部满是紫红的痂疤……
他望着镜中人的时候，还是感到很陌生，越看越有些焦躁……会不会就这样了，有恢复的可能吗？
不过，这不是现在的燃眉之急。
他穿上了这套合身的新衣服，长袖T恤和卡其裤，用皮筋把已经生得中长的头发扎了起来，走出卫生间。
凯瑟琳等人都在这个套房里面，大地流浪者们早已知道恶梦人的样子，但凯瑟琳是初次看到，直接看愣了。
“对不起……”她晃晃头，连忙道歉：“我没那意思，我就是有些……想不到。”
“没什么。”顾俊对她笑了笑，“我以前还挺帅的，就是有点傻乎乎。现在只剩傻乎乎了。”
他让凯瑟琳照顾好这帮人，教他们收拾干净，而他自己回去那个没有独立卫生间的小房间忙别的。
一回到这简朴的木地板卧室，顾俊就往床头柜边的椅子坐下，柜上摆有一部老旧的黑色座机。
他回想着心灵对话那时候、还有在混沌中疑似听到吴时雨话语时的感觉，直至心头好像涌起了一丝涟漪。
“咸雨，你可得机灵点。”他自言自语，拿起座机话筒，就再次打给她，嘟，嘟……
哒的一声，通话再次接通，“喂？”慵懒的女声传出，语调跟之前几乎是毫无变化。
“……”顾俊继续没有说话，这次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感应着，心中说道：吴时雨，咸雨，塔米丽恩！听没听到？我，顾俊，没死，回来了！
如此过了十来秒，话筒传出她打哈欠的声音，“谁啊，有人吗？”
顾俊只好让自己的呼吸声微微大了点，表明是有人存在，默说着：顾俊，顾俊，顾俊……
“变态？”吴时雨打着哈欠，“唉随缘了，你继续，反正是你打过来的，浪费的不是我的话费。”
顾俊真有点心急了，听到了些被调大的电视声，还有嚼薯片的声响，这家伙摆明是在葛优瘫着一边吃薯片一边泡剧集……如果她睡死过去，原因真的会是入梦吗？而不是缺乏运动兼过度肥胖而心肌梗死？
她怎么会这么闲？他闪过一个念头，这家伙不会真的申请调去康乐部了吧？
话筒又传出吴时雨打了个饱嗝的声响。
顾俊还在努力呼唤着她，还是未果，但他忽然想，看电视？图像？也许不是要让她听到，而是看到。心灵声音的传送就成功过那一次，但是图片传送，他们特训时最后是百发百中。
“试试用图片传达，这比话语更容易。”
他想着也没断挂电话，拿起汤姆的手机上网找了一张盐巴的图片，坚定着信心：我跟这条咸鱼的精神连系非同一般，那次心灵对话或许留下过回路，这点距离不算什么！
他开始凝神地盯着手机屏幕，像全域训练时做过的千百次那样，把图片传送给她。
又过了十几秒，忽然的，顾俊隐约听到吴时雨似有疑声：“有点齁……这种咸味？”
有效！他心头一喜，但又立即压住这些情绪，不让自己分心，继续传送另一张图片，一把手术刀。
电视声被调小了，吴时雨显然是重新拿起了手机，她的声音霍地变得很近：“咸俊？”

第二百一十四章 兔子还是袋鼠
有了难得的一周假期，吴时雨选择了回到申海市的老家休息。
已是夜幕了，宽敞的卧室里，她靠躺在床上看着前方挂在墙上的电视，床边桌上放满了各种零食，还有一个黑色的“清醒梦眼罩”。
这东西是她按照局里的“梦境眼罩”的原理捣弄出的山寨版本，也由一个监测眼球运动的电路和一个微控制器结合，它能检测到使用者睡眠中的快速眼动，然后闪烁LED灯光发送信号，刺激使用者的意识，帮助进入清醒梦。
半年来，吴时雨已经把清醒梦摸透了，但这只是个跳板。
虽然局里不认同她的看法，她真正的目标是幻梦境，从安杰尔学派那学了不少了，这个假期就准备试一试……
接到第二个打过来不说话的电话，号码好像不同，但应该是同一个人打来的。她本来也想挂断，要是还打来就上报局里，因为这情况挺怪的，可是像有另一种奇怪的感觉叫住她不要挂断，她就先由着它了。
手机还在传出非常微弱的呼吸声，她却渐渐泛起一种熟悉。
这种熟悉……好像是全域训练时从千百种声音里面去专注于某一种的时候，坐在她旁边那唯一搭档的呼吸声。
而且刚才有那么几个恍惚，她忽然通感到一种咸味，然后是一种痛感，像手上握着一把手术刀的刀刃。
她察觉到之前叫住了她的那种奇怪感觉，就是由这些组成。
什么情况？吴时雨一手按动遥控器把电视声调小，另一手拿起手机凑到耳边，对方仍然没说话，呼吸声也没变化。
“咸俊？”她问出心里涌起的想法，“是你吗？”
那头的呼吸声一下子重了点！
吴时雨立即把电视关掉了，身子在床上滚了一滚，心脏跳得很厉害，呼吸声也重了起来，是他，咸的！就这种咸。
咸俊没死，真的没死，他回来了！
可是为什么不说话？他现在的境况说不了话？
但刚才那些感觉……吴时雨忽然意识到，咸俊是不是在搞心灵传送？她当即闭目地感受，从漆黑中接收……
一只兔子？她没由来的想到这个，一只耳朵很长、表情很贱的卡通白兔子。
有点眼熟……这不就是电影《爱宠大机密》里的兔子小白。
“你变成了一只兔子？”吴时雨惊道，有咸兔子肉的味道，还听到一些童声在唱歌，眼前还看到一条彩虹。
不过她分得出来，这些属于是自己的通感。
变成兔子的话，难怪就说不出话了，但她继续感应着，怎么好像还有袋鼠？老鼠？松鸡？鹌鹑？
往常这种时候，随缘吧，她脑子里开动物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一次却不能随缘……忽然她又想到了《玩具总动员》，两部电影，似乎有着一个共同点……
是机密！不让人类知道玩具们和宠物们是有自己的思想、社会和生活的，咸俊的意思是现在要秘密行动？
他还活着，但他不想别人知道。
吴时雨有些明白了，如果自己的手机在被监听，那不就露馅了，不能迫他承认，而且还得反监听……
“唉瞧我。”她转了转眼眸，故意叹道：“原来我还没睡着啊……还以为咸俊给我报梦了。最近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些，吃得太饱了。不过有时候跟陌生人谈谈也是好的，有些话跟熟人都不好说，喂听着，我想咸俊了。”
她一边说，一边没有停下听着那头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感受着他传来的信息。
禁止吸烟的标志……口袋妖怪的卡比兽，它挺着个肚腩呼呼大睡……
这什么意思？吴时雨不知道这就是顾俊传的图像，还是自己的通感变形。
禁止卡比兽？禁止睡觉。她想到这个意思，为什么？微睁眼睛瞥了瞥床边桌的那个清醒梦眼罩，禁止入梦？不要去幻梦境？咦，他猜到了？他现在回来了，那现在去幻梦境肯定就找不着他，所以他说不要去。
“准备睡觉。”吴时雨试着说道，“希望今晚不会做梦，清醒的模糊的都不要做了，我要好好的睡一觉。”
她应该是猜对了，因为接着就没由来的想起肯德基的LOGO。
一个笑容可掬的老爷爷，有笑容，那就是高兴了，不要入梦。
吴时雨继续感应着，心里试图对他说道：还有什么吗，你在哪里，怎么找到你？
一个要过马路的老太婆……唔，重点不是老太婆，是红绿灯在亮着红灯……等待，等着他再联系？
那呼吸声有点沉，连系的感觉却越来越弱，她想咸俊的精神力可能撑不住了，因为连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头胀，而传输者向来比接收者费劲得多。她只好道：“那就这样了，下次再聊？”
肯德基老爷爷的笑容再次出现在她心中，这次的笑容好像还更灿烂了。
她也使动着精神，要把这个笑容传送回去给他。
不知道有没有成功，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吴时雨睁眸看着手上的手机，心里有些不舍，又有些梦幻，刚才那……真是咸俊吧？
她爬起了身，按着手机查看起两个来电号码再查询，发现都是从澳国打过来的。
怪不得通感到袋鼠，可他怎么到了那里？也许不是兔子，他是投胎成了一只袋鼠？
“唉。”吴时雨很有些心痛，不管是投胎还是怎么样地回来，不管是兔子还是袋鼠，他变成了一只动物，过得一定很不容易。从开头混到现在这样可以打来电话，这中间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想到什么，她又马上查了查，原来澳国的袋鼠是可以宰了吃肉的，咸俊仍然有危险！
这家伙真的傻，要当动物，投胎成一只熊猫不就安全了吗？
“不过也许他还是个人？”这个想法让她好受许多，也没那么心急了，咸俊不说话是要保密，他认为需要保密肯定有他的原因。为什么？就算他以袋鼠身份回来，也不会被切片研究的吧，他可是有天机勋章的英雄……会的吗？
这个晚上，吴时雨想了很多。
别说入梦了，压根就没有睡着，纷乱的想法比她吃过的薯片还多，但心头始终是有一个地方踏实了下来。
到了第二天的一大清早，她的手机又来电话了，有点失望手机屏幕显示有来电人名，不是咸俊。
她一接通来电，就听到那边激动万分地说着：
“时雨，阿俊可能还活着！他给我们发来了求救信号，很明确的信号！”

第二百一十五章 使命
放下电话话筒，顾俊按着发痛的脑袋，笑呼了一声。
谢天谢地，咸雨的脑回路虽然异于常人，但是不蠢，应该是把意思猜到了。
没了通话作为媒体，刚才那种连系感觉顿时不见了，像失去了路径，他就这样再传送的话应该不会成功。
这种超远距离传送非常消耗精神，如果不是可控的光明精神力快要见底，以及通话时间太长会引起注意，他是真希望和咸雨多聊一会儿。听着熟人的声音，才让他有了一种回来的真实。
虽然对于他，时间并没有过去太长，但这一段时间过得实在是漫长。
漫长到他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还活着。
“看来东州那边没出什么事，全国都没出什么事。”
顾俊心头还有另一份安喜，刚才咸雨那句“最近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些”就表明了状况，不然她不会那么闲的。
只是不知道在这份平静的底下，正在涌动着怎么样的暗流……
“现在咸雨暂时安全了，再就是想办法和她建立起一个稳定好用的秘密联系渠道。在这几天抓紧时间把各方面情况搞清楚一些，再决定怎么应对。孔雀/凯瑟琳他们、三样圣物、《纳克特抄本》，还有美梦，‘使用美梦改变天机乱’。”
顾俊想着，现在自己识海上还拥有三个快要破碎的美梦，但除了意识避难，他还摸索不出其它的什么来。
“脑干肿瘤……”他按按有点发沉的脑袋，系统显示病情稳定，不过有一阵子没吃药了，希望还能撑着，不要在这个时候转恶化。毕竟现在要忙的事情，有点多。
坐着休息了一会儿，顾俊就起身往房间外面走去。
门庭冷落的旅馆正好很安静，他走过走廊，来到不远的大套房里。这时候孔雀、墨青等五人都洗过澡，换了一身新衣服。显然他们跟凯瑟琳有谈过目前什么情况，一张张面孔都满是迷茫。
“恶梦人先生。”墨青问，“你们说这是黄金时代的故乡世界，那是不是我们就回不去了？”
谈到这个问题，孔雀有另一份的低落，五人当中只有她看到“大地城”是怎样的虚无。
“我不知道。”顾俊认真说，“但我认为你们有着别的使命：阻止大突变时代到来，阻止这个世界走向毁灭。”这也是他自己现在的使命。
他们听了都沉默地皱着眉，水玉喃喃道：“可我们的大地城还等着我们回去……”
“不，那是还没发生的未来。”顾俊鼓励他们，“只要改变了现在，未来就不会是那样。”
五人面面相觑，还是有所心动的，却早已过了愣头青的阶段，阻止大突变？他们连阻止奥萨兰人都难做到。
顾俊见他们情绪转稳，就让金柱子三人留下，孔雀、墨青跟他到小房间去，孔雀翻译，墨青接受催眠。
让墨青几人的另一人格出来有失控的风险，比如谁非要报警。所以要逐个逐个来，他的计划是问完信息之后，不管原人格值不值得信任，都让流浪者人格掌握着控制权。
两个人格之间可以有内部交流，可以有转换，但控制权不能丢。
这对原人格不公平，但现在的局面只能这样了。
相比孔雀，墨青对催眠抗拒得多，根本不配合他建立“和谐互信、低心理防御”的医患关系，即使他说这是要传授《纳克特抄本》。墨青对此也表示怀疑：“恶梦人先生，之前我们跟你走，你就说是要传抄本。”
另一个抗拒原因则是孔雀在场翻译，这让墨青更难打开心扉，两人虽关系亲近，却都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脆弱处。
不过这些遗失了文明的未来人对现代心理学的力量一无所知。
顾俊也不跟墨青谈兴趣爱好了，对其的期望目标又很清楚，就运用起了“苏格拉底法”，诱导墨青形成心理上的接受定势，将其因为期望目标产生的强烈情绪与暗示联系起来。
他不断地暗示：“《纳克特抄本》给的是那些身怀使命的人，我肯定你现在有使命了。”
“你注意到了吗，你体内还有另一股精神意识，汤姆。汤姆是你在这个世界的带路人，他帮助你完成使命。”
“墨青，在这个时空阻止大突变，成为天机英雄那样的人物，这就是你的使命。”
把期望与暗示相结合，再在谈话中不断重复暗示，患者的心理防线也会被击溃，支配效应定律。
因为患者心底里愿意相信这些话，愿意接受这种暗示……我的期望能实现。传销通常就用这种手段。
渐渐地，墨青的神情变得激动，也变得健谈了，还问了句：“我真的可以吗？像天机英雄那样？”
这已是把自己放到了接受者的位置上，顾俊当然点头，保持着自信而权威的语气：“你也会是个英雄。”
看着墨青明显喝了迷魂汤般，孔雀和凯瑟琳都看得惊讶，凯瑟琳心里说：“这恶梦人是个心理医生，绝对的。”孔雀倒有意外，大地流浪者对医生是非常尊崇的，天机英雄就是医生，“心理医生也算医生吧。”她想。
把墨青催眠过去后，顾俊本以为能很容易的把汤姆&#183;陈叫出来，结果着实费了一番工夫。
而且汤姆&#183;陈出来后显得相当精神萎靡，反应缓慢，像是神智有大片空白，又接受相应催眠后，才有所恢复。但是当他把两个人格之间的隔墙拆除，墨青和汤姆同时出来，却很不稳定。
像孔雀和凯瑟琳这样状态的，似乎是个例外。
这个猜测或许正确了，顾俊之后对金柱子、石琥和水玉都做了催眠，他们的表现与墨青类似，甚至更差一些。而他们的原人格全都不记得怎么回事，跟凯瑟琳、汤姆一样正常出门之后就这样了。
但之前精神正常，没出现过幻象。他们互不相识，此前也不在同一个城市，距离这里都得横跨整个澳国。
那么……顾俊打量着凯瑟琳/孔雀“两人”，如果这是那道黑影的安排，这么大的区别，这里面有古怪。
“我们五个都是把《大地七秘教典》修到了第五秘。”孔雀对这情况不明白，“精神力差不多的。”
“我……”凯瑟琳想着说，“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我就想到这点特别的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使用美梦
罗克里镇离东南边那个消失了的两界通道口3公里左右，要是再往南边320多公里就到了沃顿镇。
320公里不是个短距离，但在地广人稀的澳国，两个小镇之间除了大片大片的荒漠，几乎就没有别的聚居地了。沃顿镇距离海岸更远，孤悬于沙漠中，除了路过的车辆连游客都不会有，但凯瑟琳在那里度过了她的童年，直到11岁时全家搬去了墨尔本。
“我的童年也就那样。”凯瑟琳想不起有什么特别的，“那里真的是个非常小的地方，连商店都不多一家。”
顾俊问不出什么来，也许要到沃顿镇看看才知道有没有线索。
有个好情况是汤姆&#183;陈、塞尔斯&#183;王、杰夫&#183;卡鲁斯、安妮&#183;何这四人都还老实，他们不是没有惊奇害怕，但对他做的暂时安排能接受下来。不知道是因为他眼神太凶，还是凯瑟琳太会慰劝。
这天晚上对于他们十人，都不是容易休息的夜晚。
顾俊却睡得踏实，尽管这家旅馆的床既旧又小，但这是他近来睡过最舒服的觉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就准备开车前去沃顿镇。既然凯瑟琳两人是开车来的，其他三人多半也是，应该在那个加油站附近可以找到。退房离开旅馆之前，顾俊想再联系吴时雨一次，看看她昨晚是不是真的没有“做梦”。
他用的还是小房间里的那部座机，嘟，嘟……哒的一声，接通了。
“喂？”吴时雨的声音传出，好像颇有些迫切。
早上好。顾俊默道，还没开始凝神传送图片，就听到她以一种提示是暗语的夸张语气说道：“不管你是什么变态，我太高兴了，因为我刚听到一件大喜事！大家都好高兴。”
什么意思？他怔了怔，凝神闭目地试着接收她发的传输信号。
盐巴……SOS求救图案……僵尸……
顾俊……求救……顾俊像僵尸那样复活了？“我刚听到”，“大家都好高兴”，她不是泄密了，是被告知。
骤然一个心念闪过，顾俊后背发寒，有人在冒充他给天机局发去了求救信号？
这是“天机乱”之初吗？还是局里察觉到了什么，对咸雨的设套试探？
顾俊心焦不已，这种沟通方式太低效，表达不出复杂的意思，还可能是猜错，而且非常消耗精神力。他说话又可能会暴露自己的存在，或许就失去一举肃清叛乱的机会。
他又想起了“使用美梦，改变”……那道黑影这么说，美梦应该就很重要……
那些系统奖励给予的美梦泡泡，之前为了撑过恶梦奇观消耗了五个，还剩下三个。这些天来他不是没有研究，却怎么也无法让走进美梦剧院的观众身影变得清晰，不管哪个美梦泡泡都这样。
他不认识那些观众，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美梦，又怎么上演剧目？
这一直是顾俊搞不明白的问题，但是现在，有个新想法忽然出现了：“如果那是空白的无主美梦呢？”
没有梦境内容，却又可以变为任何梦境内容。
不属于谁人的，却又可以属于任何人的。
“如果那是咸雨的美梦，或者说变为她的美梦……人可以受到梦的召唤，如果这种美梦能让我们的意识处于同一个空间，就能直接对话……梦境的维度，距离是不同的。”
顾俊想到这个可能性，心头顿时有些汹涌，只是要怎么才能她的美梦？
试一试吧，如果确是无主之梦，那就不是从谁那里抽走的，要打上某个灵魂的印记应该需要当事人的情愿。
否则就不是美梦，是像恶梦病那样强制召唤的恶梦了吧。
当下，顾俊用手机找了两张图片凝神传过去，一张是个女人在打座冥想，另一张是条卡通咸鱼在睡觉，希望她能领会意思……
过了十来秒，“坐下来？”吴时雨说着，“当一条咸鱼？闭上眼睛睡觉？”
顾俊再把一个笑脸传过去表示是这个方向了，只要是静静地感应、静静地接收就好。
他听到她搬动椅子的声响，自己就闭目点开脑海中的一个美梦泡泡，虽然脆弱却还流光溢彩。
顿时间，他再次感到自己变成了那个圆顶小剧院，十排座位，每排十张椅子，只是剧院内更加破旧阴沉了。
他冥想着吴时雨的样子，呼唤着她，还能隐隐听到从话筒传出的她轻微的呼吸声，感觉与她有着一种连系的这个时候，打开了第十排座位后面的那道小木门。
一道朦胧的人影不徐不疾的走了进来，坐到第一排中间一个位置，还是一片模糊，分不清楚样子与性别。
“这是个空白人，是个通道。”顾俊心想，接下来就是凝神把美梦运转起来，让咸雨入梦。
以前侵蚀度高，精神力又不够，但现在他好了很多，尤其心境变得明朗，能行的！
他们以前有谈过关于美梦这个话题，他知道吴时雨的一些美梦，就把其中一个很简单的上演吧。
小舞台的帷布徐徐地拉开，整个剧院都明亮了几分，那舞台上忽地出现了一团棉花糖云彩。
有一道身影躺在云彩的上面，被软绵绵的包裹着，那弹性比世界上最好的懒人沙发还要合身舒适。
而且身影转来滚去，嘴巴想吃东西的时候就直接开啃旁边的棉花糖，吃了又有，连手都不用抬动。棉花糖不只是甜味，或咸味，而是有着世界上所有美食的各种味道，无需费劲地撕咬，而是入口即化……
顾俊使动着精神力让这个美梦更实质，一遍遍呼唤着：吴时雨，这是你的美梦！那就是你。
电话那边的呼吸声他听不太清楚了，但坐在座位上的那道观众身影，缓缓地在显化。
身影变得纤小了些，坐姿也变得是瘫靠在那里，一身宽松的居家休闲服，黑色的短发，面容还模糊着，不过隐约能看到是个秀美但慵懒的样子。好像还真成功了……
“咸雨！”顾俊连忙大叫道，剧院里像是有音响播放的响起了他的声音，他心情有些激动。
“哎？”那道吴时雨身影突然应声一个激灵，像活了过来。
她站了起来，疑惑好奇的目光看看周围，又看看舞台，“咸俊？是你吗？你在哪里？”

第二百一十七章 咒术部
“是我！我就是这个剧院，是我用美梦把你拉了进来。”
顾俊看着好奇张望着四周的吴时雨，心里很激动，美梦真的是这么使用。他能感觉到现在这个空白的美梦已变成了她的美梦，她的精神也塑造着这里。
他给她简单解释了下情况，最重要的是在这里可以直接沟通，还能保密。
“所以……你现在果然是一只袋鼠了？”吴时雨惊道，“这是你的育儿袋？我算是在你的袋子里面？”
“你在胡乱通感些什么啊！”顾俊一怔，什么叫果然，“我还是人！”
“哦。”吴时雨顿时呼掉一口气，“太好了，太好了……我还没有尝过袋鼠肉，还能尝尝。”
顾俊不由失笑，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也能感到她的喜悦，有多少是为他还是个人就不知道了。
他说道：“我被一种叫祖各的生物救了，颠簸了一些日子，说来话长，总之我昨天刚从梦境世界以物理通道回到这个世界，出来就在澳国。现在我只联系了你，只有你知道我还活着。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只联系了我吗，那就怪了……”吴时雨皱皱眉，往椅子坐了回去，“一个多小时前通爷打来跟我说，昨天晚上好多人被你报梦了，不是具体的梦境，但他们都好像听到你的声音说你还活着，还困在梦境世界那个荒岛上。姜博士认为你发来信号是可能的，说也许你掌握了利用梦境的力量。我刚刚听到你说这是个梦，还以为那真的是你。”
顾俊听得心绪翻腾了起来，通爷通知？还有，“姜博士是谁？”
“姜明昌，是安杰尔学派的代表。”吴时雨便给他介绍了安杰尔学派与上次的帮助。
原来这半年来，虽然安杰尔学派也还没有走到公众面前，但与天机局展开了很多对幻梦境的合作研究。
咒术部已是正式成立，像他熟悉的朋友，王若香、蔡子轩、薛霸、楼筱宁，都是其中一员。
再加上从全国范围选拔的人才，有权限修习《大地七秘教典》的咒术人员，现有530位。
咒术部这个部门隶属总部，暂时还很像是一支特殊的机动特遣队，因为咒术人员们都不会丢下本职，而同时锻炼精神力、学习咒术。当要出动的时候，王若香还是医生，薛霸还是调查人员，楼筱宁还是火力人员。
至于吴时雨，她现在是康乐部派驻咒术部人员，也是唯一一个有权限修习教典的非咒术人员。
随着顾俊这位队长被官方认定死亡，机动特遣队“问题小队”已经封存起来了。
“你现在是局里的宣传对象。”吴时雨告诉他，“‘向顾俊同志学习’这种主题活动都办好多次了，你在东州医学部的雕像也立起来了，不过我觉得雕得不像，手大了点。”
顾俊沉着的想，这就是“天机英雄”的由来吧。
听她说，那530人有从全国各地部门选的，有原是安杰尔学派的，也有几个是完全新招进去的。
他不能妄断问题就一定是出在学派或新人那，评审部门肯定有重重考量过，学派上次又的确帮了大忙。现在的情况很可能是姜博士、通爷他们都蒙在鼓里，正在一步步的上了背后阴谋者的当。
“通爷有没有说昨晚多少人收到报梦？都是谁？”
“我没细问，但通爷说若香、子轩都收到了。这几天我回了家休假，现在出了你这事，中午的飞机回去总部。”
“嗯……”顾俊心头有一股寒意涌起。
收到报梦的这些人，比别人更可能是被猎杀的对象，或者就是叛徒帮凶。
他现在想，背后阴谋者是不是在设陷阱？以救他为名，把一帮人骗到幻梦境或者哪里再下手？
后世传说是会变形的，尤其对信仰般的天机英雄和希望女神，进行了太多的美化修饰。
如果其实不只是咸雨一个人没有睡醒过来呢？还有其他人？这是一次失败的营救行动？
要是真有这种事情，让孔雀他们知道了，那是何等的打击……所以那些守秘智者有理由不把真相传下去。
“为什么我们要秘密行动啊？”吴时雨问，还不清楚情况。
“我在幻梦境发生了些事。”顾俊沉叹一声，“得到比较可靠的消息，天机局内部出现了叛徒。”
“啊？”吴时雨眉头也皱紧了，“那你是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求救信号就是骗人的，通爷还奇怪怎么反而我没收到呢，其实我昨晚没睡着，如果睡着了不知道会不会也收到。”
她也能没睡着？顾俊问了，吴时雨说因为他让她别睡，就睡不着了。
如果昨天他没联系她……她睡着，会不会也听到信号，即使觉得不像，也抓着一丝希望？
当期望与暗示结合在一起，人就容易被催眠，甘愿受骗。
传销的相信自己会发财，他们相信自己能把他救回来。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吴时雨又问，“该告诉通爷吗？”
“咸雨，这次的情况很不同……”顾俊沉吟着，听她说通爷也有修习教典，这是当然的，通爷是咒术部头子，不可能不做接触，“咒术是会改变精神，甚至改变思想的，530人，我们暂时都不能随便相信。”
这种无法相信自己那些亲爱师友的滋味，很难过。
他现在更明白了，为什么卡洛普学院的咒书教材在开卷就写着，学习咒术获取超凡力量却是一种牺牲：
【人性建立在平凡力量的基础之上，凡人一旦有了超凡力量就成了别的东西，与美好的人性、丑恶的人性都渐行渐远。任何接触咒术的人，都会被它永久改变。】
530人，龙蛇混杂，即使一开始大家都满腔热血，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一些人渐渐觉得……
自己和碌碌的民众有了根本的不同？开始觉得普通人可厌无能？他们会不会转而信奉起超人哲学？
人类的权力意志，应该由他们这些超凡者来掌控？
如果这个时候还有外部组织在暗流涌动……
“改变？”吴时雨想起了什么，疑道：“你还记得那个灰胡老头说过‘到第三秘章时才是选择’吗，部门有做调查对比，修完第三秘章的人身体没什么变化，但思想上又好像的确有了些不同。”

第二百一十八章 修习《大地七秘教典》综合征
思想有了些不同？顾俊顿感不安，“怎么回事？”
“主要表现为一些喜好变化。”吴时雨望着小舞台上的棉花糖云彩，“比如以前最喜欢吃棉花糖，现在最喜欢吃牛皮糖了。我们康乐部人员对这个很清楚。哦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特别喜欢黄色了。”
“黄色？泥土的颜色？”他问，这咒书叫“《大地七秘教典》”必定是有原因的。
“局里也是这个猜测，黄土，我通感他们也多了一点泥味。他们性格上倒没什么变化，好像还是那样。”
“有思维障碍吗？”顾俊又问她，“思维被夺、思维插入这些方面？”
他给她解释了下，这都是精神病学范畴，思维被夺（thought deprivation）是感到自己的思维被某种外力突然抽走，思维插入（thought insertion）是感到有某种不属于自己的思想被强行塞入自己的脑中。
两者都不受个人意志所支配，常见于精神分裂症。他们的个性改变是否属于此类？
他之前问过凯瑟琳、汤姆，两人当年在那次生日派对后，除了有幻视，偶尔也有这种思维障碍症状。
而他自己，在两界通道时有过那一次思维被植入的体验。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关系。
“医学部的心理医生也是以精神分裂来看待。”吴时雨想着答道，“但他们没有其它症状，身体都很健康，所以局里目前是把这个定为‘修习《大地七秘教典》综合征’，暂时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危害。哦对了。”
她又说，还有一个症状是他们说自己做梦多了、梦境更丰富了。针对他们这情况，咒术部和安杰尔学派有做研究，却找不到共同点，所以暂时诊断是潜意识更活跃了所导致的。
“嗯……”顾俊沉吟，除了思维，身体应该也有了不同的，他自己有修过第一秘，知道有那种情况，只是神经元网络的结构变化更难被人所探知到而已。
“咸雨，你现在修习到哪里了？”他问。
“第二秘章，唔。”吴时雨摊摊手，“修了一半多吧，离第三秘还早。”
“现在你可能懒人有懒福。”顾俊沉吟道，“咒书都有副作用，局里还没搞定这教典……”
“真不是我懒，我就是之前不太喜欢那教典，感觉它害死了你。”
“不，如果当时没有它，我们赢不下的。”
顾俊觉得咒书就是一把双刃剑，能打败敌人，也能伤害自己。他当时那么极力要她把《大地七秘教典》带回去，就没有一到手就万事大吉那种想法，肯定是要天机局对它进行研究，弄明白应该怎么用才行。
吴时雨说，这半年来局里一直都研究着它，从它的纸质、变形汉字、意思等等。
如果拍成照片，这本教典上的文字全是模糊而无意义的黑块，物质上它就那样。但人用眼睛去看，就像会产生一种“强制性思维”而联想到了内容。——强制性思维是一种思维联想障碍，也多见于精神分裂症，是指感到脑内涌现大量被外力强加、不属于自己的联想。这也是修习综合征的一部分。
“那些联想不只是文字。”她说，“还有一些感觉，你看过，你知道的。但把同样的秘章内容写到普通的纸上，就没那种感觉了。所以局里推定，它有一部分内容是精神性的，没办法用语言说出来，必须要看过它才会懂。”
也是因此，那本教典依然是独一份的存在，无法复制，把书页的黑块完全一致地进行复印也不行。
每位咒术人员在修习哪一秘章之初，都需要至少看过它一次，否则就找不到门了。
事实上咒术部依然设有这样的对照实验，一组人看的原本，另一组人看的复印本，后者毫无进展。
目前咒术部对教典的文字内容只了解到第五秘章，因为目前最厉害的人员还在第五秘，没修完下去就无法联想到内容，像她还看不清楚第三秘。更多实验的情况，吴时雨就不知道了，她的职位和级别没能参与进去。
顾俊知道其实以她的潜能天赋，如果愿意拼命修习，现在肯定会在第一梯队。
吴时雨数了数熟人的情况，蔡子轩在这方面资质可能不够高，还在第二秘；通爷年纪大了吧，也在第二秘。
薛霸第三秘，楼筱宁则上第四秘了；但王若香更强，既有天赋又刻苦用功，第五秘，而且据说快修完了。
不过光有天赋是不够的，每位人员解锁秘章都要经过申请、评审、通过的一套程序。从第一秘到第二秘都十分严格，现在有权限修习第四秘、第五秘的人并没有多少，加起来好像就十几个。
“上了第五秘的就三个，若香是第一个突破的。大家都说医生学咒术是真的可以。”吴时雨说道。
顾俊心头一沉，班长这个学霸啊，就是这么争强好胜，可现在的情况……
“班长她也有变化吗？”
“也有。我对她的通感呢，福尔马林味都淡了，泥味很重。”
顾俊又问了其他两个第五秘人员的情况，都不是新人或学派背景，也没什么特别嫌疑。但谁都没有嫌疑，就等于谁都有嫌疑。他心里的不安更重了，又是第五秘章……教典独一份，叛乱与此有关系吗……
他再问起这几秘都有什么用，咒术部有没有试过？
“这个问题一直让通爷他们很苦恼。”她叹道。
以前顾俊就有报告过“牺牲”“精神侵蚀”这些概念，咒术部做的一些实验也证实了这点，参与实验的十位咒术人员在使用第一秘后，S值都有不同程度的降低，严重的还有偏头痛、抽动等类似癫痫的症状。
第一秘章是个召唤术。
“召唤出的东西原来就是我们在山洞那时候，陈发德召唤出的那种巨蝠。局里现在把它定名为‘夜魇’，推断是某种低级别的精神体存在，可受控制。那些夜魇有很高的攻击性，破坏力应该也蛮强的，好多实验动物一下就被吓死。”
吴时雨说着，第二秘、第三秘都跟召唤无关，属于与大地交流，而增强自己精神的。第四秘据说是更深的交流，而第五秘据说又是召唤术，但还没有人试过使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做实验。
通爷他们担心，会不会用上一次，人就直接疯掉了？
“也有可能……”顾俊沉思，使用咒术是要付出代价的，他那次用第一秘，精神侵蚀度就涨到有10%。
但他没修过第二、第三和第四秘，也许修了就不会那么艰难？这得等会问问孔雀他们。
不过有个情况是大地流浪者打不过奥萨兰人，而这个世界普通人都能使出强大的火器力量。所以他想，不管有没有外部组织参与，叛乱势力肯定明白不能硬来，才搞假冒他的阴谋。
只是不知道他们打着什么主意，有着怎样的目标……
凌乱的心绪冲击着顾俊，咸雨的信息有所欠缺，而通话也有一段时间了。
“时雨。”顾俊无法现身，只能把认真凝重的心情放到语气上：
“你暂时别相信任何人，回到总部不要发表意见，问到你你就说不知道，让可疑的人自己浮出水面。在这基础你尽量了解情况，都有谁收到信号，有谁修到第三秘以上的、还有第四第五秘的……把这些人员名单整理出来。如果通爷他们非要做第五秘实验、要入梦，你再反对，说是因为一种感觉……我等会试试不用电话，能不能直接唤你入梦，但总的我晚上再联系你。”
“哦。”吴时雨点点头，此时神情也很认真，“明白了。那问题小队，正式复活啦？”
“从来就没有死过。”顾俊说道，“那先这样了。”
“喂等等。”吴时雨叫住了他，眼眸往周围剧院内望来望去，露出了笑容，“咸俊，你没死，我真的很高兴。”
顾俊心头一暖，“我也是。”

第二百一十九章 旧印的奇效
小剧院舞台的帷幕徐徐地拉上，这场美梦结束了，那位观众的身影重新变得模糊，起身往外面走去。
当观众离去，剧院木门关闭，顾俊的意识退了出去，只见脑海中三个美梦最左边的那个已经变了样子，不再是一个彩色泡泡，成了一团棉花糖云彩，而且他能感到它被增强了，是咸雨的精神力滋润的吧。
“这个美梦的确是她的美梦了，不是一次消耗品，能持续使用，这就好。”
顾俊睁开眼睛，挂掉了电话，周围还是旅馆的这个小房间。
时间过去了20分钟，跟在美梦中过去的时间差不多。
连系20分钟，他却没感觉精神力有消耗多少，这种美梦确实称得上美梦。
不过顾俊接着再打开棉花糖美梦做了下尝试，不能把吴时雨呼唤来，显然还差着一些联系和精神力，想来需要这个美梦再壮大些才可以。而现在的阶段还需要像刚才那样用电话辅助。
有了这种联系方式，他暂时还能隐藏自己。
还有两个空白美梦，应该也能与另外两人建立这种联系？但他和咸雨的精神交流是受过训练的，与其他人不一定能这么轻易成功。无论如何，一定要充分利用好。
“如果通爷没问题，又能联系上就好了。那老家伙的美梦是什么？中六合彩吗？”
顾俊想了一会，心思渐渐又回到《大地七秘教典》上。
它的力量源泉是什么？是大地诸神吗，如果那是某种黑暗力量……修习者的个性转变可能不是好事。
以前他对它怀有好感是因为它不属于来生会、拉莱耶教团的信仰，还似乎属于华夏先民的智慧。现在他多了很多疑问，只是同为修习者，阿塔尔、孔雀他们五人都还好。
孔雀五人固然来历奇怪，但他们没有投向黑暗，反而比很多人都要更崇尚光明，尤其爱护族人。
怀着满腹的疑惑，顾俊再次来到旅馆那个大套房，孔雀、凯瑟琳等“十人”都在，有的站着，有的坐沙发上。
“孔雀，我有些问题要问你们。”
顾俊直接向他们问了，大地流浪者有没有修习教典综合征一说？这七秘都是什么情况？在从乌撒镇到大地城的一路上，他都没问孔雀和墨青这些，因为怕无法从幻梦境离去，而从昨天到现在又没机会问。
五人面面相觑，本来有些信息是机密的，但现在这个情况……新的使命……
他们还是把自己知道的就说出来，由凯瑟琳翻译，虽然她完全不理解这些人在说什么。
顾俊却得到了答案，他们没有特别喜欢黄色，没有个性改变，也没有精神问题。
为什么会这样？都是修习一样的力量源泉，区别在哪里？内容不同了吗？
“第三秘修到最后的时候会接触到力量之源。”孔雀讲道，“这么说吧，一种可以连接大地和天空的力量。博士们会给我们举行接触仪式，就围在天机英雄的雕像旁边进行，天机印记会帮助我们平稳抵达第四秘。”
她颇有些思乡的语气，墨青、金柱子几人听得也低落了些。
“什么意思？”顾俊眉头皱起，意识到这场仪式就是区别所在，所谓的“天机印记”就是旧印。
“就是……”孔雀想着怎么解释，“因为大地孕育一切，好的、坏的都会孕育，力量之源是无分好坏的，分好坏的是我们这些凡人。但我们就是这样的生命，所以接触的时候，不能沾染到不适合我们的‘坏’。天机印记就给了我们这样的祝福，把那些坏的都驱走。”
顾俊顿时明白到了，孔雀介绍圣物时骄傲的说天机印记是一种祝福，这不只是风俗，是印记有着实际的作用。
阿塔尔说过的一番话也涌现耳边，“贤人巴尔塞认为那个印记有一种力量，可以让他凌驾在众神之上。”
巴尔塞是精通《大地七秘教典》和那一章《纳克特抄本》的，真的如阿塔尔所说，这两者没有关系吗？
必然是有什么原因，导致巴尔塞膨胀到认为自己能以智慧和意志凌驾众神。
顾俊看看孔雀几人，又望望放在沙发上的那块旧印石头，不，他现在觉得，并不是没有关系……
阿塔尔有说过《纳克特抄本》不是一本咒书，他之前参看它的时候确定了这一点，而且隐约就有一种感觉，它反而是一种以理性去抗衡咒术的……技术。用处比如说，“把那些坏的都驱走”。
也许当年，巴尔塞就是用抄本的技术镇住了教典，汲取神力却不伤己身……才有了那般膨胀的心态。
这两本典籍属于不同力量源泉的，但是这恰恰是它们的关系，矛与盾。
“这个天机印记。”顾俊向孔雀沉声问道，“你们都会怎么使用它？”
“仪式，还有……”孔雀顿了顿，“当我们使用过教典的咒术，这个印记能让我们的精神阴影消退。”
精神阴影？顾俊双眼不由一瞪，不管叫什么名称都是一种意思，消退侵蚀！？
“恶梦人先生，我说真的。”孔雀连忙道，他这么一瞪眼，众人可都感觉套房里骤生一股寒冷。
“你给我示范一下。”顾俊说，“麻烦了。”
孔雀不敢怠慢的走到沙发那块石头前，伸手按在石头的印记上，说道：“这样按着它，用精神感应它，在心里划着它。这种洗涤会有痛苦，但我们一直是这么用的。不过，先生你知道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能确定了。”
顾俊之前有接触过那块石头，却是有产生一种厌恶感，当下问她是不是会这样。
“是的。”孔雀点头道，仍有些骄傲：“因为邪力坏意不喜欢天机英雄的正气。”
“那我来试一试。”顾俊走了过去，坐到沙发上旧印石头边，而旁边的金柱子、水玉都连忙站起身。
现在自己的精神侵蚀度是24.68%，系统的任务列表在零点时就刷新了。
他的念头一动，打开系统面板，点击领取深渊任务：
【深渊任务：一周内完成消退侵蚀度10%，任务奖励：未知】
接受任务
【接受任务完成！】
“恶梦人先生，我们族里规定一个人最多三天洗涤一次，酌情而定要不要别人帮忙。”孔雀急声道，“因为精神阴影消退是很危险的事情，这里没有天机英雄的雕像，没了天机英雄的庇佑，我们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就是天机英雄。顾俊心中默道，右手掌按住石头上的旧印，闭目感应，在心中划出这个印记……
骤然之间，一股巨大的痛苦在他的脑海中爆开了，奔涌，翻腾，席卷。

第二百二十章 技术产物
一瞬间，顾俊好像做过了一百万个恶梦，又好像有一百万个疯人狂乱的嚎叫声冲进他的耳朵。
那声音中似有巴尔塞那狂喜过后惊恐万状的叫声，隐现着千万般诡厉的魅影，在黑暗中猛烈拉扯着他，把他拉向虚空，把他拉扯得四分五裂，巨大的痛苦在淹没他的神智。
下一瞬间，他被更多的幻象缠勒，有大海的风暴，有枯败的树木，有无尽的厄运……
那些侵蚀了精神的阴影，绝不只是一种力量。
“啊！”顾俊咬牙守住那最后一份理智，在心中再一次划出那个似是树枝似是鹿角的印记。
他使动着精神力，把这个印记与右手按着的石头上粗糙的雕痕连接起来……这全凭一种感觉，连接……
旧印两边的横枝骤然变得鲜活！恍惚间，他好像看到自己全身的神经网络，与旧印的枝干猛地一下连了起来，存在于头脑中的那团浓重的黑雾也被接上了，黑雾顿时像被巨石砸出漩涡，激荡地变幻。
顾俊知道这是关键的时候了，定住神智使着精神力，把黑雾驱向连着右手的印记枝干，驱向那块旧印石头！
去啊，去面对你们的厌恶憎恨之物！去玷污这个印记。
他把黑雾驱得汹涌而去，也带来了最为可怖的痛苦，以及无法言喻的憎厌，旋绕着冲击着他的精神。
然而当黑雾涌到了旧印的枝干上，立即就砰然消散不见，旧印石头被微微撼动着，但可以撑住……
与此同时，顾俊能感觉到混浊着自己精神的那些黑暗力量在退散着，虽然没转为他的精神力，却在不断退散。
只是不需一会，他的身体就迅速到达极限，每一处皮肉都膨得似要爆开，头脑里像被塞进一座巨山那般重，而那块旧印石头隐约在震动起来，这是个该结束了的信号。
顾俊再次使着精神，把右手抽了开来，连接骤然一下切断了，他也浑身猛然抽搐了一下，刺痛如潮汹涌。
“啊……”他痛叫着喘息不已，发现自己已是满身大汗，右手剧烈颤抖着，竟每一条血管都暴突而起。
“恶梦人先生。”旁边的孔雀惊呼说着什么，凯瑟琳还没来得及翻译，他听不懂。
孔雀、墨青他们是惊急，以前从未见过一次消退这么多、这么猛的；凯瑟琳他们则是愕然，刚才沙发上的这块蛋白石原石上的印记闪烁起了彩光，然后变得污物般的漆黑，最后随恶梦人松手而消散不见。
“这是什么魔法吗……？”凯瑟琳不由惊声问道。
“不，不是魔法。”顾俊深吸一口气，渐渐感觉舒服了很多，有点像是拔火罐，拔的时候疼，拔过之后却浑身舒爽很多。他看着这块石头，眼神有点变得灼热，“这是抵抗魔法的东西。”
他看到脑海中弹出了一个系统的提示框：
【你的精神侵蚀得到消退，侵蚀度-3%，现在为21.68%】
3%吗，他心中一喜，相比一场恶梦奇观0.3%多得多了，不过他注意到两者有所不同，这次消退，以前消化。像吃撑了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与最终消化了东西是两回事，但总之侵蚀度都降了下来。
消退侵蚀更伤身体，他感受得到需要缓和缓和，三天一次是有道理的，可这样算来一周时间完成不了任务。
也许还是得冒险一下，两天一次？下次坚持更久些？
“什么意思？”凯瑟琳不明白了，这样还不是魔法？
顾俊双手翻动这块旧印石头观察着，跟刚才似乎没什么分别，却又好像有了点不同……他猜想，它是可以反复使用的，但有个消耗上限，像一台机器用多了也会坏。不过现在它应该还能撑上一阵子。
那章《纳克特抄本》的内容涌过心头，这似乎只是使用旧印的其中一种方式。
而这种方式，抄本上似乎有记载着怎么选采石材，怎么雕刻……
虽然他只是模模糊糊的有这种感觉，并未真正理解了抄本，心情却因此有些澎湃，这个印记才是灵药！
治疗“修习《大地七秘教典》综合征”和“使用咒术综合征”的灵药，比奥氮平、氟哌醇、卡马西平、拉莫三嗪等精神类药物都要好用。
从那些残缺的卡洛普学院咒书上，顾俊可以确定异文人使用咒术后也会对精神造成伤害，有代价、牺牲。
但他认为异文人一定有着他们的净化、消化和消退侵蚀的方法，或许跟那个生命女神喷泉有关。
不然即使卡洛普医生有着随时牺牲自己的思想准备，也维系不了一个文明，用上几次咒术就完了，变疯人了。
无疑这是一个现在困扰着天机局的大问题，但有了旧印的话，就会创造一个新的局面。
不过巴尔塞前车之鉴，他知道旧印无法让凡人战胜诸神……只是能让神力因厌恶而退避，类似于辟邪。
“孔雀。”顾俊认真的道，“这块石头的确是一样圣物。”一种以理性抗衡咒术的技术的产物。
“嗯……”孔雀点头，墨青、金柱子他们听了翻译顿时掩不住一副“这是当然”的样子，孔雀解释大家的骄傲所在：“恶梦人先生，这可是天机英雄亲手雕下的！”
顾俊默然，再看着这块石头，却忽然有了一些别样怪异的疑惑……
这帮未来人说这个印记是一万火种从旧世界带到幻梦境的，是天机英雄传下的。如果他把这块石头带回天机局，不就成了他传的吗？他们说大地城需要《纳克特抄本》，但现在是天机局需要《纳克特抄本》。
那道黑影安排这些，安排他得到抄本，得到旧印石头……是帮助他阻止天机乱吗……
顾俊思索半晌想不明白，只好先压下困惑，继续问孔雀教典其它几秘的用处。
孔雀说第四秘是增强精神力用的，第五秘则能召唤出一种更为庞大的精神体飞行生物，跟第一秘的夜魇有些像，他们称之为“大夜魇”。这个词是翻译的词，但意思还是一个意思，这名称倒是传下去了。
她还说了一个传说，如果在第三秘被黑暗侵蚀了的人，能召唤出实体的大夜魇，但是也会反噬自身。
顾俊皱着眉头，实体？那是何种的力量……系统这股神秘力量凭空给物时，是否也属于是一种召唤……
“第六、第七秘章，我们也不清楚。”孔雀转而低落，“我们修习不了，到那里时会有一种阻抗力，没办法感应。”
“哦嗯……”顾俊沉思，他在想是否正是与旧印有关……像王若香那样，是否就可以继续修下去？
他接着又问一些教典的问题，却已经问不出什么来了，就站了起身，对众人道：“走吧，我们去沃顿镇看看。”
当下，众人带上旧印石头等的行李，退房离开旅馆。
既然凯瑟琳、汤姆是开车来的，其他三人应该也是这样。他们在那个加油站附近找了一圈，还真的找着了另外几辆车，还是砸开玻璃窗拿回的车子。
身体上算六个人，分坐两辆车，凯瑟琳开着一辆在前面，顾俊开着另一辆跟在后面，从罗克里镇到沃顿镇，大概要走四个小时的车程。等他抵达沃顿镇的时候，吴时雨那边差不多也会回到总部。
黄沙漫漫，荒无人烟，两辆小车相距不远的驶在空旷的公路上。
后面车子驾驶座上，顾俊双手搭着方向盘，望着前路。
咸雨，朋友们，不管前面的路怎么样，我都回来了，一起走吧。

第二百二十一章 路边的电线塔
暴烈的太阳照晒着贫瘠的土地，远处低矮的山峰连绵，近处草木稀疏而枯败，不知道多久没有受过雨水的滋养，生命力都随着这片土地一同枯槁。有一前一后的两辆轿车从泥道驶过，扬起了大片的泥尘。
顾俊、凯瑟琳等人开着这两辆车，已经在这澳国西部荒漠驶了三个多小时。
从除了马路毫无人类的痕迹，到路边渐渐又有电线塔出现，从泥道又转进了沥青公路。
GPS导航显示，他们距离沃顿镇已经只剩10公里了，这个小镇就建在一个交叉路口的不远。
“如果我们族人有这种‘汽车’就好了……”一路上，孔雀多次发出这样的感慨，墨青都已经在想着有了汽车后的作战方案了，如果有着汽车，又怎么会顾忌奥萨兰人的游骑兵？
之前出发前，他们在那加油站便利店买了一套对讲机装在两辆车上，就这么通话着。
“恶梦人，我们快到了。”这时候凯瑟琳说道，“接着下个路口要往左转。”
“好的。”顾俊应了一声，看看外面的环境，树木渐渐多了和密集了起来，只是……
他忽而感觉有点奇怪，前面路边矗立着一个数十米高的电线塔，他好像之前看过这个电线塔，就刚刚之前。
现在什么异常情况都得重视，顾俊皱眉问道：“凯瑟琳，留意前面的电线塔，你们有没有觉得刚才看过它？”
“什么？”凯瑟琳疑惑的一声从对讲机传出，“老兄，每个电线塔都差不多样子的啊。”
“也许吧，也许。”顾俊还在望着，直至驾着这辆雪弗兰驶了过去，把那电线塔抛到了后面。
“该死的破车，导航又坏了。”凯瑟琳突然咒骂了声，GPS导航失效了，她又发现手机信号再次没有了，真是雪上加霜，她抱怨道：“看到了吧，这里是有多么的偏僻。我十几年没回来了，看来还是没半点变化，整个小镇只有一间超市！”
顾俊的眉头更加皱起，不，自己开着这辆车的GPS导航也坏了，怎么会两辆车同时坏掉……
他从车内后视镜看了看后排的金柱子、水玉两人，问道：“你们有没有感觉？这里的空间好像不太正常？”
金柱子的原身人格塞尔斯&#183;王担当翻译，塞尔斯自己是听不明白的：“为什么你这么说？”金柱子、水玉，以及另一辆车中的孔雀他们，也都不甚明白，其实他们很大一部分注意力都在观光上。
他们纷纷说没感觉到……只是他们知道，恶梦人是这里精神力最敏锐最强盛的那个。
车子又前驶了一会，顾俊骤然双目一凝，看到这条笔直公路的远端，又一次出现了一个电线塔。
“你们看！”他沉声道，“那个电线塔，跟刚才的一模一样。”
这次他几乎可以确定下来，虽然电线塔往往看着是一样的，但这个的角度，电线拉扯着的样子，他没认错。
GPS失效，手机没信号，他心头顿时往下沉去。
“这一个电线塔，我们已经连续经过它五次了。”顾俊回想着刚才，五次。
“老兄……”凯瑟琳疑道，“是不是你有一点点……紧张？”
顾俊也往这个可能性想了想，是自己的精神出问题了吗？错觉？
错觉与幻觉不同，是对客观事物歪曲的知觉，尤其发生于恐惧、紧张和期待等心理状态下。正常人也会出现错觉，但马上能意识过来；而患者则可以把输液管看成一条正在吸血的蛇。如果再进一步，就成谵妄了。
“你知道的，开了几个小时的车，人会疲累。”凯瑟琳说，“会看到怪东西，这方面我有经验。”
这些电线塔，是他的错觉吗。
思索之间，车子又一次从电线塔旁边驶过去了，继续以时速70多公里往前面驶去。
顾俊也希望那只是自己的错觉，因为这种时间点令人不安……昨晚天机局收到“顾俊”报梦，如果现在沃顿镇已经出现着古怪……他不认为两者是各自不同的事件。但真是错觉吗？
“我们从刚才到现在开了八分钟了吧。”他问道，“你说的那个左转路口呢？”
“呃……”凯瑟琳顿时有点语塞，汤姆也感到怪了：“以刚才的导航信息，我们应该早就到那个路口的。”
顾俊双目突然又是一凝，心头有一股复杂的躁乱涌起，又是那个电线塔，又出现了。
虽然他的精神侵蚀度降到21.68%了，但依然要比以前更易激惹，这下几乎忍不住一拳打在仪表台上。
“你们看。”他粗着呼吸，这片空间就是扭曲的，自己的心神也在被扭曲。
“该死……”凯瑟琳怔怔的骂了声，“好像还真的是那个电线塔，在它旁边那些野草也是一样的。”现在连她都留意得到，孔雀、墨青这五位大地流浪者，也全都察觉到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这两辆车似乎进入了一个不断循环的路段。
“先停下来。”顾俊沉叹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和天机局总部发生的事情，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他心里已是被一股危机四伏的凶险感涌袭……他本以为会有时间给自己慢慢调查和布局，与吴时雨合力找出无嫌疑的人和嫌疑人，把其它两个美梦也用了……揪出那些叛徒，还有搞清楚大地流浪者是怎么回事。
但现在看来，好像并没有这个时间。
如果有着一颗定时炸弹，那它已经进入爆炸倒计时了。
“为什么？”顾俊思绪很乱，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时间有什么特别？叛乱势力为什么要这么急？
忽然间，他想起了咸雨说过的一个情况：“若香修到了第五秘，而且据说快修完了。”修完第五秘，以王若香和档案和局里的急切，她必然会是解开第六秘内容的先锋……
叛徒不想这种事情发生？他如鲠在喉，隐约有些想法，却又不够清晰。
这就像明知道有一把刀子要刺过来，甚至明知道就眼下在刺来，却不知道它是从哪个方向刺过来。
与此同时，两辆车子停靠在了路边，距离那个电线塔只有十几米远。
他们都走下了车，五个普通人很疑茫，五个大地流浪者很严肃，孔雀向恶梦人问道：“我们过去看看？”
“等一等。”凯瑟琳却有点紧张，孔雀过去等于她过去的，“要不我们先后退一段路看看能不能退回去？”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失踪的车辆
那个电线塔就矗立在那里，距离众人不过十几米，连它周围枯草的荒败味道似乎都可以嗅到。
“我过去看看，你们开车跟着。”顾俊决定道。
当下，虽然凯瑟琳这几个普通人有些嘀咕，他们还是回到车子慢慢开着跟在恶梦人的旁边。
顾俊踏在贫瘠的沙土上走了几步，就感觉好像有点轻飘，是错觉吗，好像旁边的车子也在浮动……他径直走到电线塔的前方，围着走了一圈，都没有什么发现。
他没有伸手去摸碰电线塔，那不是个聪明的做法。
当他抬头望着塔的上方，看到它直入天际，仿佛把天空和大地连了起来……他想起了什么，出声问道：“孔雀，你们说《大地七秘教典》第三秘接触到的力量之源是‘一种可以连接大地和天空的力量’，能再解释清楚些吗？”
“天地一体，万物融合。”孔雀皱眉道，“就像……真切的感受到了虚空。”
“先生，你怀疑这跟教典的力量有关？”墨青疑道，“我没感觉到。”金柱子几人同样摇头。
顾俊沉吟着没说什么，只是心想，大地流浪者在第三秘最后并没有完全接触那种力量，他们的感觉不完整。
但他这也只不过是个不安的怀疑而已，毕竟这件事情处处都离不开这本教典的影迹。
又看了一会没有发现，顾俊就拿了一个抱枕扔下做标记，走回雪佛兰车子上占回驾驶座，“我们退回去看看。”
两辆车子就转了头往回路驶去，已到中午了，上空烈日洒下的阳光越发毒辣，整片大地都似在被燃烤。
回想来时的经过，他们由泥道重新驶上沥青公路那里是个转折点，之后不久GPS就坏了，手机也没信号了，是从那时起就进入这片异常空间了吧，那个电线塔只是该范围的一个标志物。
因为这是一条直路，两辆车几乎并排的驶进，也不多时，凯瑟琳紧张惊疑的声音忽然响起：“噢不……”
虽然早有意料，顾俊的心头还是如坠冰窖，那个电线塔又出现了，就在前面，跟刚才相比应该说是后面。
“怎么会这样？”金柱子的原身塞尔斯&#183;王结巴道，“没有认错吧？”
“你们看，那个抱枕……”水玉的原身安妮&#183;何面色发白，“棕色的……是同一个抱枕。”
对于他们这些之前最后的记忆停在自己出门要去上班的普通上班族而言，现在发生着的事情令他们毛骨悚然。
但即使对于孔雀等大地流浪者，也是不寒而栗。
两辆车子徐徐地驶近过去，只见应该的确是同一个抱枕，却不是在之前的草堆位置，像是被大风吹得零落的，最奇怪的是它变得破旧了，沾上了很多泥土，像放在这已经过去了很多时间……
“我不明白。”汤姆喃喃，“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看那边！”凯瑟琳惊道，在公路的地平线尽头塞满了车辆，横七竖八的堆在那，之前来时根本没有那些车。
顾俊早一步已经看到了，那都是些小轿车，有的显得很尘旧，像停在那很久了，车款也很老；有的却很新，像就是这一两天才停的。
他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停车看去，一共是十六辆车，有的车门打开，有的关上，但都被死寂笼罩，没有人影。
众人再度下了车，顾俊不放心他们的搜检能力，亲自地查看这一辆辆车。
他没有触碰它们，也没有砸碎玻璃窗开门，就这么用眼睛看，却看得出这些车主离去时似乎都很匆忙。
“噢老天……”凯瑟琳在望着一辆白色的老款通用轿车内，它仪表台上有个相框，框里有一张家庭合影，透过蒙着的泥尘隐约可见，是个白人家庭，一对夫妇和两个孩子。
顾俊问她怎么了，她结巴的道：“我想我看过他们。在我小时候还住在沃顿镇的时候，大概十岁左右，有天镇子上忽然贴满警方的寻人通告，就这家人，驾车在附近失踪了。”
“沃顿镇真的是个小镇，这事在当时可是大新闻。”她越看那照片，越是害怕，“说什么的都有，连环杀人犯、魔鬼……我们这些小孩都被吓着了，我也就记得很清楚。”
“凯特，你是说。”汤姆愕然，“原来他们是被困在这里了？那最后呢？”
“没有最后，白痴，他们一直失踪着。”凯瑟琳无奈地骂了男友一声。
顾俊敛着目光环顾周围的车辆，思索这意味着什么……
都是被困的车？有的几十年了，有的才刚刚？所以车子才有的旧有的新……那最后，车上的人去了哪里？
众人也在想着这个问题，眼睛东看西看，这条公路的两边都是萧索崎岖的沙土，零散着些杂草和低矮的树木。如果前面和后面走不通，就只能往两边走了吧。这种地形连越野车都难走。
“走，这边去看看。”顾俊往一个方向走去，是沃顿镇所处的西南边，那块旧印石头由孔雀他们带着。
他们顶着烈日在沙土上走了几百米，看到前方出现了什么，凯瑟琳、汤姆等五人的面色骤然变得煞白，安妮&#183;何难受地捂住了嘴巴，要不是水玉的人格按住，她已经吐得到处都是。
“啊……该死的……”
“这真的，噢……”
前面的土地上跪有一些尸体，有大人有小孩，脑袋都不见了，根本是被从颈部整个头斩掉，这些无头尸体不是叠在一起，是每个相隔一段距离，但都朝电线塔的方向跪着，似乎是以电线塔为中点而围成一个大圆形。
但要围出这个圆形，需要的尸体数量岂止是十具百具……
再走近点看，他们视线范围看到的十几具尸体全是干尸，破旧衣服显露出的干瘪皮肤贴着骨头，却是没有腐烂，但发着一股极为难闻的气味。有几具尸体的衣服还算新洁，死亡的时间似乎不一样。
顾俊的脑袋在发痛，心里的躁乱又在翻涌，闪过从两界通道回来时看过的一些死亡幻象。
这些尸体的头颅去了哪里……是用竹竿插着立起来了吗……在某个地方？
“这可能是一种仪式。”孔雀寒声道，“我不认识，但这看着像是一种献祭仪式。”墨青他们沉着脸点头同意。
如果这是献祭仪式。顾俊环顾四周，误入这片空间的这些人就是祭品，现在是否也包括他们？

第二百二十三章 黄色秘符
尸臭味熏了上来，这具成年男性的尸体颈部被从中斩断，顾俊弯身俯视，可以清楚地看到其肌肉、软骨和气管的断裂，齐整得怪异，斩首的那一下必然是以极锋利的器具完成的。
但更奇怪的一点是尸体的颈部、衣服和周围的泥土上，都没有喷溅的血迹。
如果死者是活着时遭到斩首，颈总动脉必然会喷出鲜血，尸体不会这么干净。难道是死者死后斩的首？
“这是魔鬼做的事情吗……”凯瑟琳颤声的喃喃，其他几人都不忍多看，也不能多看，不然可就要吐了。
这种情景让孔雀他们同样不好受，那些小孩尸体也是这般被野蛮的斩了首，他们想起了奥萨兰人。而凯瑟琳不知怎么的就是有一种感觉，当年那个失踪家庭的两个小孩就跪在那。以这个时间算来，都已经死去十几年了。
“按我的经验，做这种事情的通常是人。”顾俊说道，“觉得自己在实现什么伟大目标的人。”
他虽然不是法医，但接触过的尸体不少了，这些尸体给他的感觉……
怪异，扭曲，正如它们应该高度腐烂最后成了一副骸骨，而不应该是这样的干尸。
顾俊望着那尸体颈部，错觉忽然鬼魅般闪过，他看到颈部的那些神经与血管扭成了一个螺旋三角形的漩涡……他走向旁边另一具尸体去看，也有这样的错觉，再去看另一具尸体，还是这样，螺旋三角形漩涡。
“螺旋形，螺旋形……”他喃喃，隐约想到什么。
他沿着这些无头尸体的轨迹走去，荒芜的沙泥上隔着一段路就跪有一具尸体，隔一段就有一具……渐渐的他可以确定下来了，“这围的不是圆形，是个螺旋形，以电线塔为中点的螺旋三角形……”
螺旋形，也意味着有更多的线圈。
他走了的这段路，要么是螺旋的最里面一圈，还有一圈圈在更远处的地方；要么是螺旋的最外围。
螺旋里面的那一圈圈，还没有完成。
这场仪式，需要更多的尸体，更多的祭品……
“恶梦人先生！”这时候，跟在后边的孔雀突然惊道，“有东西被风吹来了。”
顾俊转头看看，从沃顿镇的方向正吹袭来了一阵大风，成片成片的沙尘被卷起，就在这当中，有几道黄色纸张的踪影，朝着他们这边飞来。当黄纸落在他们的脚边，风已经消歇。
他拾起自己脚边的一张黄纸看了看，顿时皱起眉头。
这张纸不会比半张A4纸大，土黄色，纸上用红黑交杂的涂料画着一个歪斜的螺旋三角形。
他感觉那就是这些尸体正在摆列出的图案……
“这是什么？”汤姆茫然问，也在看着捡起的一张黄纸。
六张黄符，全部画着一样的图案，似乎正好对应他们这里六具身体。
“我们没见过这种印记。”孔雀说道，凯瑟琳接着就苦道：“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非常非常的不好。”
顾俊看着众人各有一张黄符，目光留意到那块旧印石头，想起了什么，心头猛然的揪住。
【秘符出，死亡至，魅影显，疯狂现
天机乱，灾祸生，叛逆起，大崩裂】
他低头再看手中的这张黄纸，秘符……黄色的秘符……
大地流浪者的传说主要都是在解释后一句，而对于前一句是什么意思，连博士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秘符”“魅影”应该描述了叛乱势力前期秘密策划的特点……真的是这个意思？
“秘符出，死亡至”
他怎么感觉，是发生在天机乱之前的前奏事件。
而这种黄色秘符……是死亡通牒吗……
顾俊望向远处路边的那座电线塔，一个恍惚之间，错觉又现。
他望见的不是铁灰色的电线塔，而是一座由人类头颅堆砌而成的高塔。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一个个头颅的面容都留着死时的癫狂，那里没有痛苦与恐惧，只有着最彻底的狂风骤雨般的癫狂。
而那砌在最上方的头颅，还流涌着鲜血。
……
吴时雨在机场下了飞机后，就坐上前来接她的专车回去市郊的总部咒术部基地，真没有几个康乐部人员能享有这种待遇。当她走进基地那二十多层高的行政大楼时，是这天的大中午。
在宽阔的一楼大堂，她看到来接她去会议室的蔡子轩。
“时雨，阿俊还活着！”蔡子轩一见到她，就激动地走来，“我认得他的声音，绝对是他！”这半年来，子轩的头发日渐堪忧，最近听了通爷的建议，理了一个平头。
“呃……”吴时雨照着那个小剧院的吩咐，不发表意见。
电梯里，一路上，蔡子轩都在感慨着，仿佛今天晚上就可以与老友重逢一般。
吴时雨怎么留意都找不出嫌疑来，她能从子轩声音中通感到烟花，那是真的高兴。
当走进会议室，她看到足足有三十多人在，其中应该大部分是收到了信号的人，王若香、薛霸和楼筱宁都赫然在列，他们的神情也满是振奋。通爷、沈博士，还有姜博士等几位安杰尔学派的骨干都在。
她的目光，多留意着那些新人，那些以前不认识咸俊的人……
“时雨，我感觉那就是他。”王若香微笑道，“我们以前的医学判断错了，幻梦境跟我们世界是不同的。”
“大家都冷静点！”说这话的反而是通爷，老头现在毕竟是一部之长，该稳重的时候就会稳重，“还不能确定是不是阿俊。我们还得弄清楚很多事情，声音是从哪来的、是怎样的方式，还有给的我们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
“什么图案？”吴时雨疑问道，早上通爷在电话里没说详情。
“收到信号的人没有具体的梦境，除了声音，还能隐约想起的就只有一个图案。”通爷指了指，“就屏幕那个。”
大家都在望去，吴时雨也看向会议大屏幕，那上面显示着一张图片，由收到信号的众人还原而成。
图片是土黄色的背景，正中间有一个歪斜的螺旋三角形。

第二百二十四章 声音
吴时雨望着会议屏幕中那个螺旋三角形图案，好像看到它旋转了起来，扭曲般转动。
“时雨，你有什么想法？”通爷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众人都知道吴时雨和顾俊曾有更密切的精神联系，因此此时的神情都带着期待，她却摇头道：“不知道，我没见过。”
众人只得默然，另一个问题是她怎么没收到信号？刚才他们就在讨论，是因为对《大地七秘教典》的修习不够？但同样还在第二秘的蔡子轩却收到了，不过通爷也没收到，这似乎关系不大。
“我昨晚没睡着，通宵看剧集了。”吴时雨按吩咐这么说，那只袋鼠认为她如果睡着应该也收到信号了的，现在的情况是在敌人的计划之外。
众人的样子都因而振奋了些，蔡子轩连声道怪不得，这样才说得通。
吴时雨重点留意着修到了第五秘的那三个人：王若香，熟人；高煜，男，三十多岁，壮硕身材，脸有点发福，戴眼镜，本职调查部；张作栋，也三十来岁，男，长得比较清秀，为人也很和气，本职科研部。
高煜、张作栋都有机动特遣队的背景，大多数的咒术人员都这样。像薛霸、楼筱宁，还有之前北极狼小队的队长于晓勇，他们都在这个会议室内。
这时候除了王若香有点明显的踊跃，楼筱宁有点心急，其他人都比较沉稳。
她还盯着这里唯一的一个新人，郑佳良，修到了第四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这个郑佳良各方面的资质都很高，以前学钢琴的，经过重重的选拔和审查才进得来。因为长得端正，做人有礼貌，知书达理的，平时挺受人欢迎，加上面嫩资历浅，大家叫他小良，通爷、沈博士他们对其是寄以厚望。
吴时雨以前对小良没啥意见，可现在要找嫌疑人的话，就感觉小良是那种……最无法排除……
但那只袋鼠也说了，看上去最有嫌疑的不一定就是，最没有嫌疑的不一定不是。
郑佳良此时显得也很振奋，有点像欲言又止，但知道自己资历浅坐在一边听着就是。他向来说没能与顾俊认识是个遗憾，把顾俊视为是偶像。现在这个反应是合理的。
还有安杰尔学派出身的两人，陈钊亮，杨莹。
还有其他的二十来人……这么多人，吴时雨并不是每个都认识，她在部里的主要工作是负责提供饮食，跟学员们打交道其实不多。她一双眼睛看不过来，就用心通感这片环境，却也没甚发现。
“你就没有点想法？”通爷再次问道，老脸上真的奇怪了，“就不知道？”
这半年来，最不肯放下的一直是吴时雨，从一开始叨叨着要把顾俊的尸体带回来，再是积极研究怎么入梦。这情况大家都是知道的，所以明白通爷的奇怪，她应该是欢天喜地的那个啊。
“可能因为熬夜吧……”吴时雨按按额头，“脑袋里一片空白。”
即使通爷他们感到无奈，这也没法责怪她。众人又讨论了一会，这个图案科研部、档案馆都提供不了什么直接的信息帮助。最后通爷决定，让众人移步到入梦室，在仪器设备的监测中进行普通的睡眠，看会不会还听到信号。
“时雨，特别是你。”通爷说道，“你这么困，正好适合了。”
“哦……”吴时雨应下，不过准备等会儿闭着眼睛不睡。
时间已到下午一点多，众人当即离开会议室，走出行政大楼，前去“梦境楼”的一个大型入梦室。梦境楼是部里与学派合作设立的新型部门，专门做梦境、恶梦病及其它睡眠疾病、幻梦境的研究工作。
这个入梦室相比当初东州医学部心理楼的临时那个，不但宽敞雅致了，各方面的硬件设备都更齐全了。
参与行动的一共是三十二人，每个人各躺在一张舒适的入梦椅上，穿戴连好了仪器。
“我的看法是你们不用多想。”姜博士对他们道，“如果听到了声音，放松下来听着就行，不必有其它举动。大家集中在这里，发出的精神信号会更强，或许也能接收到更清晰的信号。”
在众人当中，只有两个人是之前没收到信号的，一个是通爷，另一个是吴时雨。
是真是假，是个什么感觉，通爷希望能亲自听到，以便更好地判断。
而吴时雨是第一次躺入梦椅感觉躺不舒服，她眯着眼睛留意周围，心里的不妥感越发强烈……
袋鼠让她绝对不要入梦，这种普通的睡眠也不要吧……她先闭上眼睛，脑电图应该骗不了人的，等会就说睡不着……可以的话，她想现在联系那只袋鼠问问怎么办，早上他们还以为可以待到晚上再讨论。
渐渐地，吴时雨听到周围众人的呼吸声都变轻了，呼吸的频率也变了，他们都睡着了吗……
通爷，王若香，蔡子轩……楼筱宁，薛霸，高煜，张作栋，郑佳良……
听着这些呼吸声，她有了一股朦朦胧胧的奇怪感觉，好像有什么涌袭而来，这是困意么？
“不能睡。”吴时雨立即睁开眼睛，看到的却仍然是一片闭目时的黑暗，清醒梦？可是她明明没睡着。
真的没睡着吗？她已经不太确定了，前方的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有些熟悉，像是那身影在激动叫喊着：“时雨，是我！顾俊！我没死，我一直在那个荒岛上。”
吴时雨要睁目醒来却醒不了，鬼压床一样。
而且那奇怪之感搅乱着她所有的感知，让她无法一下确定那是不是顾俊。但她不想理会那声音，说什么都不理。
“你不相信是我？我的力量撑不了多少时间了，你快过来看清楚点，看看是不是我……”
她看见在那道人影的背后，隐现那个黄色歪斜的螺旋三角形，像一个印记。
也像一个漩涡，有着一股吸力在把她拉扯过去，会是咸俊吗，这个才是咸俊吗……不，别听，不是……她凝眉稳着心神，想着那个棉花糖美梦里的一切，不让自己过去……
“过来，是我啊，你看看我，看看！”

第二百二十五章 圈套
“是我，你过来看看啊……”
那个黄色螺旋三角形旋转着，那道身影以像是顾俊的声音叫唤着。
才不是！吴时雨终于定住心神，根本一点咸味都没有，不管你是谁，你跟那只袋鼠差得远了，就一只老鼠。
她继续什么都不说，干脆坐下了，你喊吧，反正我不理会。
“我没多少时间了……”那声音似乎知道引诱失败，不再喊她过去，转而道：“我能联系上你们，方法很复杂，这是最后一次联系……只有建立起一条幻梦境和地球世界的空间通道，我才能回去……”
声音变得有点断断续续，但还能听清楚内容：
“就在今晚，你们要朝着毕宿五的方向，列成这个印记，发动《大地七秘教典》的力量，感应，连接……让空间重叠……必须要你们，越多人越好，只有这一次机会……就今晚……我等着你们……”
幻梦境？吴时雨能百分百确定了，对方绝对是冒牌货。
因为咸俊一直称的是“梦境世界”，“幻梦境”这个学派名称还是她今天早上告诉他的。
骤然之间，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周围还很安静，她环顾了圈各张入梦椅上的众人，心中有些寒意。
如果没有那只袋鼠，她可能已经掉进了深渊……那声音是谁？在这个入梦室里面吗？
这时候，众人纷纷醒来了，应该多数都听到了，像蔡子轩就面有激动之色。不过按照规矩，众人先不能交流，而是分别到入梦室旁边的各个单间，配合工作人员把刚才的梦境信息录下来。
吴时雨一番考虑后，如实地录下那些信号。在回答“你相不相信那是顾俊”的二选一问题上，她选择了不相信，理由是：“一种感觉，我觉得不像。”但那个破绽，她先留着没说。
录完信息出来，众人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等着，已可以交流了。
“阿俊好像瘦了好多。”蔡子轩愁叹道，“一定没顿好吃吧，汤水也没得喝。”
“这情况啊。”楼筱宁耸了耸肩，“哪有什么信不信，其实就是拼不拼命而已，谁说得准那是不是他呢？”
周围很多人都默然点头，摆在他们面前的真正选择是，愿不愿意为了这个可能性而去冒险。冒险，有可能救回顾俊，有可能出事；不冒险，就肯定不会救回顾俊。
吴时雨知道的确是这样，要不是有那只袋鼠出现，就算对那股声音半信半疑，她是会选择冒险的。
为什么他会说“幻梦境”？要解释就多着了，说不定他先前从梦中听过呢？说不定是受了她意识的影响呢？
那股叛乱势力打的就是这种主意吧，迅速发难，让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去好好准备和考虑……
吴时雨越想越不对路，起身走到一边，拿出手机打了个手机号码。这是袋鼠给她的紧急联系号码，要到紧要关头才能打。她觉得现在就是紧要关头了，可是……打不通，不在服务区……
过了一阵子，通爷、沈博士他们出来了，沈博士宣布道：“32人里有27人听到声音，声音所说的内容基本吻合。”
“我没听到。”通爷的老脸颇为无奈，“这件事情有值得相信的方面，也有值得怀疑的方面。要走常规程序的话，时间上肯定赶不及。但是按那声音说的来做，就得承担未知的风险了。你们怎么个意思？”
“我想拼一拼。”王若香认真道，“因为……如果真的是他呢？我没办法不管。”
蔡子轩点头同意，其他与顾俊相熟的人也纷纷表态要冒险一把，加入这支营救敢死队。
“我们现在也懂咒术了。”薛霸是有考虑过的，“而且声音要我们用的是教典的力量，我们熟悉。”
“做这事我们可以到野外空旷的地方去。”楼筱宁出着主意，“在旁边设上重火力，要是出现什么古怪，来一个灭一个。把导弹也准备好，要是出了我们收拾不了的情况，直接导弹洗地。我还不信我们几十个人能把地球弄炸了。”
这就是敢死队，就算发生最坏的情况，他们全员牺牲了，也影响不了大局。
不用通爷说，大家都知道现在咒术部已经有了一个培养人才的机制，失去他们固然损失很大，却不是无法弥补。大概因此，通爷、沈博士、姜博士这些领导都在沉思着……
就在众人渐生沸腾的这个时候，吴时雨的声音突兀而起：“我反对这个行动！”
这片等候区顿时寂静下来，众人怎么意想得到，理应最支持的那个人……反对？
“我觉得那不是顾俊。”吴时雨面对的困难局面只有她自己清楚，既不能暴露那只袋鼠的存在，又得说服众人相信她，“那声音说‘幻梦境和地球世界’！幻梦境，顾俊根本不知道这个名称。”
什么？众人面面相觑。
“我听到的是‘梦境世界’。”王若香却皱眉疑道，楼筱宁、薛霸他们也说是梦境世界。
“时雨比其他人听到了更多的内容。”姜博士给大家稍作解释。
吴时雨却是一怔，上当了……？那声音知道她不相信，故意设下了局，只有她一个人听到是幻梦境。
“会不会是时雨姐听错了？”这时郑佳良说道，很热诚般挠头解释：“那股声音挺模糊的，时雨姐还会通感，当时一定很混乱，可能就因为这样才听错了？”很多人听着，疑惑便有些转为理解。
吴时雨心头一提，看了看郑佳良那张似乎人畜无害的稚少脸庞，这家伙什么居心……
大家想信号真实、救回顾俊，袋鼠说这叫期望，郑佳良这是在做着暗示，在做群体催眠。听似好意的话也在瓦解她的说服力，现在变成她反对的原因都是基于这声“幻梦境”。
因为强烈的期望，大家潜意识就会倾向于是她听错了。
“是有个情况。”姜博士又解释，“教典修为越低的人，听到的内容越缺字少词，应该就是越模糊的。”
当下众人听了大致的情况，王若香、高煜、张作栋，第五秘的这三人都听到是梦境世界；第四秘的一众人员听到也都是梦境世界；第三秘基本也能确定；倒是第二秘的人员无法确定，录入的有“荒岛”、“幻梦境”、“梦境世界”。
第二秘的蔡子轩回忆起来就很困难，他和顾俊够熟的了。
吴时雨听错了也不奇怪，这不是熟不熟的问题，是修为的问题。
“不，我没听错……”吴时雨明白了这是敌人设计好的，她看看众人，一时间不知道能信任谁，“我觉得顾俊还活着，但不是那个声音，那声音在骗我们。”
“时雨姐的压力一直很大。”郑佳良又好心善意般地说道，“今天的事情肯定对她冲击很大。”
“我没有！你闭嘴！”吴时雨很少骂人，可这家伙绝对又在暗示，她受到这个情境冲击，一时扛不住，S值崩了吧。如果她现在说什么咸俊在澳国，早上才刚刚跟她无声沟通，更会显得她疯了吧，那电话又打不通。
甚至别人会不会觉得，她这半年来一直给自己制造着一个美梦，才反而不相信真实的顾俊。
敌人应该不知道袋鼠的存在，但她现在说什么，都好像没有说服力了。
“对不起。”郑佳良已是闭上嘴巴不说话了，一脸后辈说错了话的认错模样。
“唉。”吴时雨知道自己越急，就越不被相信，可是玩这些诡计真不是她擅长的。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点茫然四顾，“各位，这是个圈套啊！”
众人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王若香发了声：“时雨，我想冒这个险。我们总不能放弃掉这个可能性……”
这可能是个圈套，也可能是顾俊的全部期盼与希望所在。
“先做好行动的部署吧。”通爷沉着老脸决定道，“今晚最后要不要行动，也能有个选择。”

第二百二十六章 前奏
炎炎的阳光暴晒着荒漠，顾俊带着孔雀几人围着那个电线塔走了圈，一共发现到57具无头尸体，摆着的就是一种螺旋形。在这期间，他让大家都不要触碰任何一具尸体，很多感染都由此而起。
而这时候，他们从周围的矮树折了几根树枝下来。
最先上阵的墨青用树枝戳了戳一具成年男性尸体的肩部，当即却疑道：“我好像碰到了石头。”
顾俊拿着另一根树枝也去碰了碰，顿时就明白了，这具尸体看上去是具干尸，他使劲之下竟推不动分毫。
孔雀几人来试也是如此，他们去推另外的那些尸体也是如此。即使是小孩的尸体，他们合力一起推都白搭，这些无头尸体就像与大地连在了一起。
“这些人变成石头了？”凯瑟琳惊愕道。
“不可能。”塞尔斯&#183;王懂些这方面知识，“石头的主要成分是硅酸盐和二氧化硅，人体不可能变石头的。”
孔雀、墨青他们却想起什么而生寒，石化病？传说中可以把人变为石头，是不是就是这样……
“在地球世界是不行。”顾俊环顾着周围，“但这里是一片扭曲空间，我们还不清楚这里的法则。”
众人沉默了，突然这时候，他们看到远处的公路上有一辆深蓝色轿车驶过。
“那是？”
“是其他人吗？”
“我们去看看，都小心点。”顾俊说道，快步往公路那边走回去，精神侵蚀度降下来后，他的腿脚利索了很多。
他有个很重要的疑问，他闯入这片空间是中了算计，还是属于踩中陷阱的路过无辜者，也许这能得到答案。
等他们走回公路边，站着等待了一会儿，就看见那辆车又从后面驶来了，同样的深蓝色三厢通用。
“嘿！”凯瑟琳挥手叫停了这辆车。
坐在车上的是个白人家庭，杰克逊夫妇和他们六、七岁大的女儿荷莉。这家人就是路过的，连去沃顿镇都不是，却遇到了与他们一样的情况，好像又回来了。凯瑟琳当下告诉了夫妇两人一些情况。
“你们开玩笑吧……”杰克逊先生哪肯相信，对那个面具人又很警惕，就继续开动车子往前去了。
然而不久之后，这家人又回到这里，一次，两次，三次……倒车往回驶去，却也到了弃置车堆那里。
在杰克逊一家过后，陆续又有其它车辆困了进来，五辆轿车，一辆大货车。三个紧张的家庭，两对又紧张又感刺激的情侣，一个骂骂咧咧的货车司机，多了18个人困在这里。
一阵怪异的大风从小镇方向吹来，18道的黄色秘符，随风纷落，新来者每人一道。
顾俊看着事况发生，基本能确定答案是路过误入……或者说，是那道黑影让他来的。
这些人吵杂的吵杂，慌恐的慌恐，继续开车要走的继续开车。当发现那些尸体有人尖叫起来，那一对满是纹身的情侣立即拿着手机拍照准备传到网上出个风头。而凯瑟琳、安妮&#183;何几人从旁苦劝这些人不要乱碰，尸体可能有病菌。
那三个有着小孩的家庭还算安分，但那个货车司机和两对情侣是不怎么愿听，那对纹身情侣尤其傲慢。
“别以为你们就懂什么。”那光头纹身男还故意用脚去碰碰一具尸体，“你们就是早些困在这而已！”
“别管他，离他远点。”顾俊叫凯瑟琳等人不要跟光头纹身男起冲突，又对那些夫妇道：“不想死的就不要碰。”
顾俊自然希望无辜者都能平安无事，但不听道理的人实在没办法沟通，起冲突只会让局面变得更糟。特别这里是澳国，保不准这些人谁的车子上就有枪械。
这里到底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咒术部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两边的事情有没有关系？
手机没有信号，无法联系吴时雨或其他人。顾俊走到一边，只能试着打开脑海里那个棉花糖美梦，打开小剧院的门让观众进来，再让美梦上演，他一遍遍地呼唤：“吴时雨，咸雨！”
可是没有人回应，坐席上的那道观众身影也没有变得清晰。
咸雨，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顾俊心头的不安越发沉重，师友们的面孔泛闪而过。
……
那声音不是咸的，说了“幻梦境”，感觉不对……吴时雨发现自己越说，在别人听来，自己越有点疯。
薛霸的态度是：“我们以前不懂咒术都不怕，现在懂了更不会怕。”楼筱宁对火力部署很有信心：“有狙击手，有无人机，有导弹。”蔡子轩还抽空叮嘱食堂那边煲什么汤，“今晚壕俊回来，就可以喝了。”
“如果真的是他呢？”王若香还是这么说，“顾俊在恶梦里救了我，我欠他的。”
她没有说服谁，还反过来被他们劝，阿俊说了越多人越好，她可能很关键。
袋鼠说了暂时谁都不要相信……可是这种情况，紧急号码又打不通……
吴时雨只能冒险相信通爷，不全然地说：“其实我已经和顾俊联系上了，就是在昨晚……时间上是很巧合，但这是真的！这才是真的！他有自己的行动，不需要我们打开通道。”
“时雨，你的心情我理解。”通爷叹了一口气，“这事是有古怪，阿俊为什么不给我报梦？是有古怪。但你觉得我应该不准他们冒险吗？那可能是阿俊啊！我们咒术部就是要冲在最前面的，大家其实是做好了应接挑战的准备。”
“我真的和他联系上了，还打过电话，不过他没说话……是有理由的……”
她又给通爷解释了一通，越说越多，也说了袋鼠要求保密。
但通爷在深思和调查过后，还是无法全信：“你的说法是一种可能，那股声音的说法又是一种可能，都是可能。除非你能让阿俊跟我直接对话，我才能中止行动。不过按你说的，是得提防一下，到时候郑佳良不给佩枪了，还要从总部抽调行动部同僚过来部里实施戒严。”
吴时雨很是无力，明白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通爷这种半信半疑的决定完全正常。
偏偏那个电话又打不通。她有些想瘫倒在地，咸俊，对不起，我笨，我懒，我阻止不了他们要救你……
阻止？只有一次机会？或许？她还是想到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她有她的行动要做。
临近夜幕，电话仍然打不通，敢死队出发在即。
“我想通了，我可能是个关键。”吴时雨对王若香他们说道，“我要加入。”

第二百二十七章 未知的仪式
夜幕如期地降临，黑夜上亮起了星辰，以及一弧弯月。
在光污染严重的城市里看不到那些繁星，在郊野却能看得清楚，金牛座的最亮星“毕宿五”就在弯月的旁边，发散着淡黄色的光芒。
营救敢死队行动的地方设在咒术部的一块野外实验场空地。
这里本就是为咒术实验设的场所，离咒术部基地和最近的居民区都有些距离。空地的四周都立有摄像头，再远一些有哨塔，塔上有行动部同僚架设着火力，无人机也在空中拍摄与狙击。
坦克、装甲车、导弹全都准备就绪，一旦最坏的情况发生，这片实验场将被毁灭。
敢死队的三十五人和一众行动部人员，都已经写下了遗书。
在总部高层们看来，这次行动不只是为营救顾俊，也是一次打开幻梦境通道的实验，也要做好与敌交锋的准备。
此时此刻，总部的监察中心里很多人看着，“这次行动会影响很多。”“希望会是好的影响吧。”
而咒术部的指挥中心里，通爷、沈博士、姜博士等人在看着，工作人员忙着，而又到处有行动部人员的严肃身影。
“通爷，你是感觉不对路吗？”沈博士正问道。
通爷下午突然做了很多新部署，具体原因和细节连沈博士他们也不知道，是行动部那边直接听通爷指挥的。总之咒术部实行戒严了，所有其他未参与行动的咒术人员都要留在自己的宿舍里，并被严加看管。
“小心驶得万年船。”通爷只道。
郑佳良不被允许携带武器，狙击手、无人机也是特别盯着他。
不让他去和让他去，各有好坏，让他去了，如果不幸他真是叛徒，应该就会显现吧。
指挥中心的前方大屏幕上显示着现场情况，敢死队中只有少数一些人被批准携带枪支，是为小队有可能落入异空间而考虑的。但谁是叛徒，谁不是，暂时都说不准。
在实验场平坦空旷的土地中央，他们三十五人各各相距三米距离，已是朝毕宿五方向站列成了那个螺旋三角形。
无人机拍到他们的神情都比较平静，也有人有着些紧张，像蔡子轩。
吴时雨也站在其中，两只乌漆的眼睛留意着左右，那个郑佳良还一脸乖巧的样子……
“大家准备好了吗？”薛霸虽然不是这里教典修为最高的那个，但因丰富的机动特遣队领导经验而担当起这支敢死队的队长，肃着方脸道：“机会可能只有这一次。是顾俊，我们把他接回来。是敌人，我们把对方打掉。”
高煜、张作栋等人纷纷点头，
王若香点头的同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左边的吴时雨一眼，说道：“时雨，凡事冷静点。”
其实以吴时雨的精神状态，她不应该站在这里，但由于众所周知她和顾俊的精神连系比较特殊，她可能会是个关键，所以才能加入。不过能让众人安心的是，她没有佩枪权。
“好。”吴时雨点头应道，没有多说什么。
“那开始吧。”薛霸看了众人一圈，楼筱宁、于晓勇等人都应好。
他们不清楚具体要怎么做，现在也只是尝试着来，但这必然是非常消耗精神力的，而恢复精神力需要时间，因此说这个晚上只有一次机会，并不是没有理由的猜测。
夜空幽深，群鸟都没了声音，但还有无人机的嗡嗡声响。各个不同地方的一众人员此时都在注目。
列成螺旋三角形的小队众人仰望着夜空中的毕宿五，心中回想起《大地七秘教典》的经文，以自己的精神力发动教典的力量，感应着周围，感应着大地与星空，连接着似是从那颗亮星传来的一股神秘力量……
吴时雨事实上没有参与，她在看着周围，看到众人的神情发生变化，变得趋向一致的阴沉。
还不行，还不是时候……他们的精神力还没有消耗够……
只是她好像看见王若香、蔡子轩、薛霸、郑佳良等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出现了一种诡异，或者说陷入着诡异。
吴时雨心头也涌起诡异，可以清楚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虚空力量在侵蚀着她的精神，那好像就是……教典的源泉力量。她的通感突然变得如此混乱，生来第一次明白到什么叫混乱。
夜风在变得寒凉，她抬头一望，却惊讶见到黑夜中的其它星辰都消失不见了，月亮也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那一颗黄亮的毕宿五，它好像变得更大更近，它的光芒扩散，在侵占着整个夜空。
“啊！”向顾俊同志学习！吴时雨狠狠地掐了自己的腰肚一下，痛楚让心神清醒了些，也重新看清楚了周围众人的精神在沦陷，教典修为越高的就越是那样，王若香、张作栋、高煜的身影都像散发出了黄光。
但他们的面容在扭曲，精神维度像看到了什么别的景象。
吴时雨忽然想起来，咸俊说过修习《大地七秘教典》综合征背后的成因可能不简单。
它的力量源泉到底是什么？
这其实是一场侵蚀精神、转化心智的仪式吗？
他们不是叛徒，但在这场仪式过后，可能他们都会成为叛徒。
这场仪式必须要中止……
吴时雨一边按下向通爷单独示警的警报器，一边离开自己的位置，就要冲向旁边的王若香将其推倒，破坏这场仪式，破坏就是阻止！但这个时候，有一道人影忽地挡在了前面。
“指挥中心，空间出现扭曲！”
“无法瞄准目标！重复，失去视野，无法瞄准目标！”
实验场中央那一片空间出现了波动的涟漪，哨塔上的行动部人员在接连紧急地报告，狙击手无法瞄准了，热成像瞄准器里的敢死队人员身影与周围糊成了一团。
这时候，也许是信号受到干扰，几架无人机都突然往地面坠毁而去。
指挥中心这边，听着现场的报告声，看着屏幕中变得扭曲的影像，众人纷纷着急。
可是谁都说不好打开幻梦境通道是不是就会这样，据薛霸等人陈述，顾俊叫来白船的那次空间也有变化的。这似乎就是在打开空间通道，疑问是否是不是幻梦境的那个荒岛……
“通爷，我们要做点什么吗？”沈博士心焦问道。
通爷却正感到了一阵头痛，心神好像在受着影响，在起伏翻腾……
“你们有没有听到？歌声？”
通爷沙哑问出的话让沈博士他们都一怔，但是很快，他们就知道了通爷的意思。
有一股歌声，好像是从实验场传来的，又好像是在自己的心中响起，是敢死队队员们在唱着吗？
但那是一把清亮的女声，如湖水般清澈，如幽林般哀然，在夜空响彻，在众人那响彻：
“云浪沿着海岸破碎了
两个太阳都沉到湖后了
阴影开始拉长
就在那卡尔克萨”

第二百二十八章 仪式必须中止
黑夜也笼罩着那片走不出去的荒漠，已经有54人被困在这里了。
之前有些人试过往不同方向一路走去，最后却都回到原点，只能接受这片空间扭曲而密闭的事实。
此时这些人三三两两的分散在自己车子旁边，其中只有二十来人听了凯瑟琳他们的号召，先不要乱跑，把车子聚结在公路的旁边，用车灯照出一片可视区域，小心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异变。
“你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杰克逊先生在问着那面具男，早已看出主事的人是谁。
这个面具男的眼神让人害怕，那显露出的一些紫红色皮肤也表明这是个不好惹的家伙。甚至有一部分人因此怀疑这帮人才是搞出这桩事的元凶，但他们怎么能有这种本事？
“知道一些，不知道的更多。”顾俊说道，皱了皱眉头，望向夜空。
他感觉月亮和繁星都在变暗了，风在变得寒冷，隐约好像听到了有歌声传来……
“你们听到了吗？”顾俊环顾着被车灯照亮的周围，“有歌声。”
孔雀、墨青等大地流浪者是接着听到的，然后凯瑟琳、汤姆他们也听到了，最后所有的普通民众都听到了。清幽的女声唱着异乡之歌，那是一种古怪的语言，但众人就是能听懂女声在唱着什么。
歌声从何而来？
惊慌的民众们张望四周，黑暗中荒漠上那些无头尸体仍是一动不动，是它们……在唱着歌吗？
凯瑟琳也好，孔雀也好，都看得到周围空间泛起了涟漪，在变化，在与什么重合，闪烁的异象看不清楚。
“啊……！”突然有人惊叫出声，杰克逊夫妇等民众连忙望去，却见那个光头纹身男摇摇晃晃的走到荒漠中一个位置跪下，还有其他之前不听劝到处乱跑乱碰的十几个人，也是失了魂一样，一个个跪倒在了荒漠上。
这些人的头颅，都朝着远处那个电线塔。
在那电线塔之上的，是夜空中只剩下的一颗亮星，它的黄色光芒在蔓延侵满着整个夜幕。
顾俊突然想明白，那些尸体的伤口之所以那么整齐，没有鲜血喷溅的痕迹……是石化之后的斩首。
光头纹身男等人就是下一个，但不只是他们，所有收到了黄色秘符的人都是祭品。
黄色秘符，就是死亡通牒。
“不要听，谁都不要听这些歌声！”顾俊朝周围惊疑不定的众人大喊起来，“它在夺取心志！”
必须马上终结这个仪式，才可能改变一切，那道黑影指引他来到这里，他就是变数。
“你们照顾好自己！”顾俊对孔雀他们说了一句，就冲去一个方向。
也是这时候，杰克逊太太怀中的女儿荷莉，还有这个防御圈里的十来个孩童，以及没围过来的其他家庭的孩童。
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容变得面无表情的，像是枯死已久了，他们跟着那清幽女声唱着道：
“陌生的是黑星升起的夜晚
还有陌生的月亮盘旋在夜空上
但是最陌生的还是那
遗落的卡尔克萨”
……
实验场上的夜空已成了一片黄色光芒，空间在扭曲着，歌声在响亮着，一道身影挡在了吴时雨的前方。
“毕宿星的歌将要高唱
王的褴衣被风拍打发响
却都无人听晓的消逝在那
昏暗的卡尔克萨”
“时雨姐，你听这歌声，你听。”郑佳良挡在前面，还年少的脸庞满是古怪的狂热，“快完成了，快完成了。”
吴时雨看到是这家伙，却已经不意外了，只不过不知道他是进来咒术部之前就是叛徒，还是之后变成这样。
“滚开！”她从怀中拿出一把电击枪，这是通爷给她带上的，她想通爷其实倾向于她的说法，只是不试一试过不了大家和自己心里那一关，但仪式现场的最终情况由她判断决定。
她对着郑佳良打了一枪，带电飞镖迅速地击中目标。
但也是郑佳良没有闪躲，他应该被电倒下的，他却依然站着，满脸痛苦的狰狞，却依然狂乱叫喊着：
“你阻止不了的，整个世界都在响应兄弟会！你以为只是这里吗，你无法阻挡！悲哀啊，可怜啊，你还没有接触过第三秘，你没听说过毕宿星的奥秘，你的灵魂没有去过哈利湖……就连哈斯塔的世系站在你面前，你都不认识！”
吴时雨就要继续冲过去，却突然看到周围的众人都在望来，他们面无表情，一双双眼睛却都露着诡异的黄光。
“你看到你的黄色秘符了吗？”王若香说道。
“你看到你的黄色秘符了吗？”薛霸也说道。
“你看到你的黄色秘符了吗？”楼筱宁、陈作栋、高煜和其他人纷纷说道。
吴时雨心头嗡的一下如遭重击，手中握紧着电击枪的枪把，大家都受影响了……
不是在今晚，不是起于这个仪式，恐怕大家从修习教典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受到一种影响了。尤其是在第三秘接触过力量源泉的人，有了“修习综合征”的人。他们不是叛徒，但他们的意志被影响了。
如果还有组织在背后策划、暗示、操纵……那个什么“兄弟会”？
这件事会走到现在这一步，到底是通爷、王若香他们自己的决定，还是被催眠左右了的结果？
如果她不是有那只袋鼠，她又会被影响成怎么样？是否也会陷入疯狂？
突然这时候，他们有些人抬起了步枪……
“不要，你们醒醒！”吴时雨急叫，“这不是你们啊！”
她突然精神一振，留意到蔡子轩在挣扎，第二秘的他受的影响还不大，刚才他就没说那句黄色秘符的话。蔡子轩的面肌扭结抽搐着，艰难的声音几乎被歌声掩没：“时雨，快走……不是壕俊……”
但她听到了，她还通感到了痛苦，没错，是福尔马林气味的痛苦。
吴时雨顿时明白，在王若香那张冷漠的面容下，还有着属于自我意识的挣扎。
就像通爷一边让这个行动进行，一边给她电击枪。
仪式还没完成，他们并没有完全迷失自我！
……
夜空被黄光淹没，孩童们的歌声更响，更多的民众失魂地走到荒漠中朝着那个电线塔，跪下。
“你们照顾好自己！”
孔雀、凯瑟琳等人正有点心神发茫，杰克逊夫妇等普通民众正恐慌地叫唤着自家孩子。
却见恶梦人搁下这一句话，就冲向公路上那辆红色的重型大货车。那辆车有七、八米长，露顶的车箱里载满了用帆布盖着的货物，周围的轿车与之一比，更显出它的笨重巨大。
那个之前一直骂咧的货车司机已是跪在荒漠中，没有人阻拦恶梦人的登车。
顾俊坐进了货车驾驶室，车钥匙还插在上面没动过，他绑上安全带，打着火，握住方向盘，就猛地踩下油门。
“这个仪式，必须中止。”
车灯打亮了前方，他望着那个电线塔，拉到最大档位，踩住油门的脚更加用力，让车速上去，再上去！
与此同时，那边的凯瑟琳、汤姆等人、杰克逊夫妇等民众们，都有些看蒙了，“他想做什么？”“天啊。”
他们就见那辆大货车的速度越来越快，从公路上疾驰而去，而那幽诡的歌声在越发嘹亮：
“我的灵魂之歌已死
无声的死去了，就像那无声的泪
唯有一同干涸和消逝在那
遗落的卡尔克萨”
透过大货车的挡风玻璃，顾俊望着那座矗立在路边荒漠中的铁灰色电线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这是一条直路，车速每小时80公里，90公里，100公里，110公里……
车头对准着电线塔的一边侧面，顾俊咬住了牙，踩着油门的脚使出了更大的力量！
孔雀、墨青、金柱子他们不禁惊叫起来，凯瑟琳等人、普通民众们目瞪口呆，噢我的老天。
嘭砰！！！大货车重重地撞中了三十多米高的电线塔——
挡风玻璃爆开了，车头灯也爆了，车头多处弯曲了，两边的后视镜飞走了。猛烈的撞击，重重的撞击，让顾俊整个人猛震不已，全身的骨头都好像要被震碎一般，内脏像要甩飞，但安全带固定着他，他仍然睁着的眼睛看得到。
电线塔这面的一根根铁支被车头撞弯了，整个都在摇晃起来。
孩童们的歌声戛然消弱下去，顾俊握紧方向盘，继续大踩油门，驶着货车向前推去！这个破塔，倒下！！
“那什么卡尔克萨就继续遗落着吧！！！”

第二百二十九章 魅影显，疯狂现
夜空上的黄光变得黯淡，那颗唯一的亮星毕宿五似在晃动，正如电线塔在摇晃一样。
已经陷入到沙泥中的重型轮胎还在发动，被卷起的泥沙飞溅，满载货物的大货车顶着电线塔继续往前面推去，铁支更加弯曲了，这个三十多米高的庞然大物终于朝着货车这边的方向，缓缓地倒下去。
孩童们的歌声戛然而止，荷莉的稚小脸容上一片茫然，连忙往母亲怀中钻，“妈妈！我做了个恶梦。”
这里的所有人心神都为之一清，孔雀等大地流浪者更是如此，他们知道这个仪式被搅了！
凡是仪式，都有着一系列严格的要求，任何的破坏都会影响整个仪式，更别说是破坏电线塔这种标志物。
“这，这……”凯瑟琳惊愕地喃喃，“那个恶梦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们也想知道。”孔雀感叹说。
如果只有他们在，绝对做不了这个举动，因为他们的精神力量受不了，越接近那个电线塔必然越受影响，他们这么做的结果就是翻车而已。但是这个恶梦人，粗暴的恶梦人……
杰克逊夫妇、佩里夫妇、戴维斯夫妇，还有一众普通民众，他们嗡嗡地交谈，连声地惊叹。
“他阻止这些了？”
“那位老兄可真够猛的。”
“谢天谢地我们听了他说的，谢天谢地。”
即使是最愚蠢的人都看得出眼前的局面，这帮人不是元凶，相反他们是有办法的那些人，想要活命最好跟着。
事实上在这个车辆防护圈内的民众没有一个失魂地走到荒漠中跪下。因此之前那些怀疑、不服气的人，见状都连忙逃命地跑了过来，叫喊着：“救命，救命！”“让我们过去，救命！”
孔雀他们没有阻拦这些墙头草，因为越多人神智清醒，对这场仪式的破坏就越大。
“大家把车鸣按起来好不好？”凯瑟琳有了个主意，“这更能影响那些歌声吧？”
孔雀已经理解何为车鸣了，那可是等于万人呼啸啊，她顿时同意：“对，大家让车子叫起来！”
杰克逊先生等人已习惯了这帮人奇怪的说话方式，当下都听令地钻回车子去，把这一圈的十几辆车子的喇叭全部按动起来，哔哔哔，刺耳混乱的车鸣声聒噪无比，刺得他们的耳膜都发痛。
荷莉等小孩们，都纷纷捂住了耳朵，满脸的难受。
但是这显然有用，多了这股极为吵杂的声音，那股本就变弱的清幽女歌声都快要被完全掩盖下去了。
就像那歌词中唱的那样，她的歌声就要无人听晓，只能消逝在那个什么卡尔克萨。
哔，哔！车鸣声震天响，接着连那些之前跪倒荒漠中的民众，也有人骤然回过神来，惊骇的看了看不远两旁的无头尸体，便颤抖着起身拔腿就跑，惊叫不已。
“来这边！”凯瑟琳、汤姆等人呼喊道，“待在这旁边去。”
由于大家都担心这些人有了什么传染病菌，没让他们进来车辆圈，只让他们待在旁边不远。
与此同时，电线塔那边，大货车还在继续推着，不把这个破塔完全推翻不停止。
顾俊听到嘈杂的车鸣声，不由得一声冷笑，没错就是这样！把仪式需要的环境全部破坏掉吧。
撞倒电线塔有用，不过这毕竟是个阵眼位置，留在这里不明智。
他就用驾驶室里的一袋杂物压住了油门，解掉安全带，撑着仍在震颤的身体，推开因为撞击而被挤得有些变形的一侧车门。然后从那道狭小的车门缝隙间钻了出去，落到了外面泥地上，深吸一口气，就往回路那边蹒跚走去。
顾俊望望夜空，黄光在消退着了，不管这是个什么仪式，它的主要目标应该已经不能实现。
【秘符出，死亡至，魅影显，疯狂现】
现在秘符出了，死亡未成，这就是被改变了吧。不过这句话的后半句，又是什么意思？
周围空间仍在扭曲状态，顾俊心头难安……
不知道天机局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
繁星朦胧地重现于夜空，那一弧弯月也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毕宿五的光芒，正在减退。实验场中的这一片扭曲空间，突然多了一些不同的声音，像有车辆的喇叭声。
还有，带着了真实情感的话声。
“谁都不要开枪……”薛霸艰难地嘶哑道，“我们的精神被影响了……”
那几个抬着步枪的人神情在变幻，有什么在挣扎着。楼筱宁暴骂了一声“操”，费了很大的劲才能松开手中的步枪，话声同样艰难：“中计了，中计了……不是顾俊，不是幻梦境通道……”
咦？吴时雨一怔，不明白怎么突然有了这个转变，但懂得要抓住时机，高声喊道：“大家不要再感应教典力量了，这个仪式在侵蚀你们的神智，马上把精神连接切断！切断！郑佳良是叛徒，小心他！”
众人听了，都趁这股仪式力量虚弱之际，抓着自己神智的那一丝清醒，竭力地收回精神断掉联系。
“时雨……快把枪收走……”这时王若香断续低沙的道，果然还有着一份挣扎。
吴时雨明白这样做的重要性，立即奔去把王若香、薛霸、楼筱宁、于晓勇等有佩枪的八人的枪支全部收走，手上一把，两把挂到自己身上，其它的只拆走了弹匣。
她快要走不动了，但也成了这里唯一有武器的人，步枪枪口对准了满脸古怪怒愤的郑佳良。
与此同时，教典修为越低的人，越容易从那个黄色漩涡当中抽离出来，特别是还没有接触过第三秘的人员。
“啊！”蔡子轩大叫一声，尽管脸上满是冷汗，却最先完成了这种切断，还能撑着没倒地。
他又是悲愤，又是失望……好友没有起死回生，这次的行动是受到莫名力量的蒙蔽蛊惑而成。
想来已经煮好的靓汤，今晚也是喝不上了。
蔡子轩突然猛地冲向郑佳良，一拳砸在对方那张怪脸上，将其打倒了在地。
“你敢……”郑佳良大叫，如同一个失控的疯人，一头困境的野兽，怒不可遏的道：“你们怎么敢！我是哈斯塔的世系，我是未来的王，你们怎么敢这样对待你们的王！”
郑佳良的疯狂，众人都看得到。
但要把眼前之人与那个温文有礼的小良联系一起，他们的精神因此更有点错乱。
“你们坏了大事，你们这群蠢猪、逆贼……”郑佳良摇晃地站了起来，嘴角流着血，望见夜空的黄光消退，他的青筋暴跳，发出的嘶吼中满是愤怒与痛苦，“你们阻碍了卡尔克萨的来临，你们有灾祸了……”
“哦。”吴时雨把对准这个叛徒的步枪扣动扳机，砰的一声，火光喷冲，“你的灾祸来得更早。”
被子弹打中左小腿的郑佳良一声惨叫，复而倒在地上，鲜血汹涌流出，但他脸上没有惊惧，只是更加古怪。
“哈哈哈……你们已经彻底惹怒了兄弟会……你们本可以成为新王国的贵族，时雨姐，若香姐，你们本可以成为我的王妃！但你们不懂得瞻仰和侍候你们的王，你们这些血统低贱的畜生，不配在我的王国存在……”
郑佳良仰着头，大笑了起来：“你们看到你们的黄色秘符了吗？那预示着你们今晚的死亡。”
这人的神情是疯狂的，这人的话语也是疯狂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吴时雨、蔡子轩他们无法只当他是个疯人，是因为王若香等高修为者还挣扎着不能切断连系吗？
还是因为周围空间的扭曲依然不见平复？
虽然夜空上繁星重现，但毕宿五的黄光仍是最为明亮。
这个仪式被破坏了，可是仪式背后的“兄弟会”……还在做着什么？
“你们看看啊。”郑佳良狞笑道，“你们在去着你们的断头台。《大地七秘教典》没有告诉你们，你们并不是唯一能接触那种力量的人，你们还很弱很弱……”
骤然之间，那股幽诡的女歌声再度响亮了，而这一次，还有着无数不同的诡沉声音，翻腾着，混合着。
吴时雨顿时把枪口扫瞄周围，蔡子轩、薛霸等人也在惊急环顾，“小心，空间在变！”“有异象！”
这是属于虚空的力量吗，没什么轰然的巨响，但空间的涟漪、波动与扭曲，来得是那么迅疾，无从阻挡。
郑佳良的面容越发疯癫，高举起了双手，毕宿星的歌已经高唱！兄弟会的魅影已经到来！
“唔……”吴时雨看着幻影重重的周围，感觉非常混乱，像有无数多个空间重叠到了一起，是地球上的空间……有高山，有森林，有沙漠……但在那混乱当中，她又好像尝到了一点熟悉的味道……咸味……
突然，黑夜变成了白昼，没有星光，却也没有阳光，天空一片阴暗。
众人都能看清楚了，周围的环境已是全然变了，不再是咒术部实验场，却是一个角斗场般的露天剧场。
露天剧场？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周围矗立着一圈圈巨大宽阔的石砌观众席，似乎形成了那个螺旋三角形。而在那观众席上，坐满了一道道人影，全部披着褴褛的土黄色斗篷，上面绣着些黄色秘符图案。
这个剧场是如此宏大，四面八方的观众席直入天际，都由房屋般巨大的石头砌成。
这些黄衣观众的数量怕不是有几十万之多，密密麻麻，脸庞都被斗篷的阴影笼罩，令人看不清楚，也难分真假。
天空上没有乌云，所有的乌云都聚在这四周观众席上，沉寂无声，却不知在酝酿着怎样的惊雷。
兄弟会……是兄弟会的成员……
天机众员不知道自己这是到了哪里，却看得到身处位置是这个露天剧场中央的石砌舞台上。
而在他们的周围不远，还有另外几伙茫然不知所措的人们，有的旁边有着车辆，很多人拖带着孩子，一看就是普通民众。众人顿时明白了，实验场只是这个仪式的其中一处进行地点，可能是很关键的地点。
但如郑佳良所说，这个仪式还有其它地点，或许遍布了全球的各个大洲。
至于现在，这些不同地方的仪式地点，全部重叠在这个剧场的巨大舞台上了。
“哈哈哈……”郑佳良狂笑不已，看着周围那无数的黄衣身影，又看到有一伙十来道的黄衣身影鬼魅般走来了，他每根神经都极度的兴奋，兴奋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我的仆从，他们来了……”
另一边，吴时雨当机立断的扣动步枪扳机，对郑佳良、以及从他后面走来的那些黄衣身影进行射杀。
但是咔嚓，咔嚓……没有子弹射出，她皱眉地低头看看，才发现枪的质感变了，成了塑料所造的一样。
“你确定那不是道具枪吗？”王若香问道，却不知从何时起，又变得面无表情，双目阴沉。
除了王若香，还有敢死队其他的一大半成员，高煜、张作栋、于晓勇他们，都与郑佳良站到了一处位置。

第二百三十章 断头台
乌沉的天空下，巨大的露天剧场里，四面观众席上数十万道的黄衣身影沉默无声。
这一片黄衣的海洋，如同一切暴雨的点滴全部汇聚于此，把这里的一丝空气都覆盖上黄色秘符的气息。
而那些莫名地到了这里的民众们，都在茫然发蒙。
“噢该死的……”杰克逊夫妇、戴维斯夫妇等人除了不断重复这句话，已经说不出什么其它的话语来了。
他们没有主意，却还看到就连那帮有办法的怪人也是陷入到了惊讶当中，对于这个巨变并没有预想。
荷莉等孩童们只能无助地挨着父母的怀抱，有些孩童吓得哭了起来，哭声却只加重了这里的诡异。
仿佛被无数双的眼睛注视着，又仿佛一双眼睛都并不存在。
那些人是真是假？这个巨石舞台是虚是实？
这个问题横在了所有这些精神未受侵蚀的异地来客的心头之中，很多人畏惧于知道答案。因为有时候，这种无知的状态反而带来着安全感。
每处来客的位置相隔着一些距离，不过他们都发现自己的一些东西变了材质，车辆变成了石头，枪支变成了塑料，连棒球棍也变成了纸卷……全都在错乱。
“哈哈哈！看到了吧，我的王国！这些人都是我最最忠诚的仆从，只因为我是哈斯塔的世系，我是卡尔克萨的主人，我也将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你们，立即给你们的王跪下！”
一阵癫狂的声音响彻在上空，随着凌乱的寒风吹往它处。这个剧场似有什么特制所在，使得声音不断回荡。
那声音的传来之处，是这个巨石舞台的正中间位置。
“若香，各位！”吴时雨呼唤着，蔡子轩更是着急得直抓头：“班长，你醒醒，是我们啊。”
站到了对面的人员，几乎都是修习教典到了第四秘、第五秘。第四秘的只有楼筱宁一个还站在这边，但她那只独好的左眼也在闪烁着挣扎之光，沉声着：“他们变了……他们不是他们了……”
“不，还没完全变。”吴时雨还可以通感到福尔马林味，虽然很微弱却还有，说明王若香的自我意识还在。
“你们不应该更担心一下自己吗？”郑佳良还在狂笑说着，“我的仆从，快把他们制住，这帮人伤害了你们的王！”
薛霸的心神在挣扎也在下沉，枪没有了，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了，教典咒术的力量却又正是影响他们的力量。
前方走来的那十几道黄衣身影，绝不好对付。
然而这时候，那些黄衣人并没有走上来，其中两个高大的身影一人一边按住了郑佳良的肩膀，把他按跪在地上。
“你，你们……”郑佳良愣了愣，左右看看，却看不透那两张被斗篷笼罩的面容，“你们在做什么！”他茫然地抬头望着周围观众席的那些身影，丝毫未有动静……
这时他看到一道矮小的黄衣身影走到自己面前，他顿时急怒问道：“王尔德先生，这是在做什么？”
那被他称为“王尔德先生”的身影只有一米二三左右的身高，面容同样隐于阴影之下，但如果盯着看了，恍惚之间，能看到那是一个扁尖畸形的脑袋，一张苍老丑陋的怪脸，还满是划伤抓伤留下的疤痕。
“我是哈斯塔的世系……”郑佳良正说道。
“你不是。”淡淡哑沉的声音从那矮小身影传出。
这道矮小身影往郑佳良头上扔下了一张黄色秘符，沙哑地说道：“王位从来都不曾属于过你，王冠永远都不会戴在你的头上，你只是一个连一点点小事都做不好的蠢物。”
“啊……”郑佳良愕然的瞪大眼睛，愤怒与绝望随即蔓上了他的面孔，“王尔德先生，你，你……”
吴时雨、蔡子轩他们皱眉看着，这是在做什么？
事情发生得非常快，快得甚至在他们呼吸下一息之前就完成了，因此他们来不及做任何事情。
那是有另一道高壮魁梧的黄衣身影一步走上前去，褴褛的斗篷里伸出一只手，握着一把造型怪异的大刀，刀身上也雕刻有黄色秘符，刀锋的寒光一闪，那壮汉提刀举起，朝着郑佳良竭力要仰起的头颅就斩去。
咔！颈部皮肉撕裂的声响，骨头断裂的声响，气管断开的声响，鲜血喷涌的声响。
一颗头颅应声飞了出去，带着那张满是愤怒、震惊、绝望、不解的年少脸庞，带着鲜血，滚落在石面上。
也是滚落在吴时雨等人的脚边。
人被斩首之后，大脑不会立即死亡，从供血供氧中断直到脑死亡，意识大概还能存在个几十秒，而且可以通过不经脊髓的脑神经控制眼球的活动。
“……”蔡子轩这时就看到了，郑佳良那双眼神万分复杂的眼睛还转动了下，好像在说：救我，救救我……
“我明明只是康乐部人员……”吴时雨喃喃。
即使知道这人是叛徒，蔡子轩也好，薛霸也好，他们此时心里都不好受，一瞬间有些发麻了。
郑佳良，小良……似乎不是以叛徒身份进来咒术部的。这个被大家寄以厚望、爱护有加的新人，他受到的侵蚀与诱惑，他听到的声音，去往的梦境，意志的改变，似乎都比别人多，使得他成为了今天之人。
而那个叫王尔德先生的黄衣人，似乎就是造就今天之事的幕后之手。
这些人……他们再看周围这些黄衣身影，都感到了比之前更重百倍千倍的险恶。
嘭通，那两个黄衣人松开了郑佳良的无头尸体，这具浑身肌肉还在抽搐着的尸体顿时倒了下去，暗红色的鲜血往地面涌流了一大滩。
而站在旁边的十几个叛变天机人员，王若香、高煜、张作栋等人，仍然是面无表情。
他们并不是失去了灵魂，只是他们看待事物的态度都不同了，郑佳良的死亡引不起心头半点涟漪。这个无福且愚蠢的人，趁早死掉才好，还少了一些聒噪疯狂的声音。
“错误的希望，过高的野心，都是要付出代价的。”王尔德先生低沉说道，“可是总有人不明白这种道理。”
那张奇丑的老脸上的那双狭小眼睛望了望来，令人发寒。
错误的希望……蔡子轩、楼筱宁、薛霸等人心里揪紧，心里也有什么失落了下去，落到了心底的废墟中去。
顾俊死了，的确是死了，早在半年前幻梦境的那个荒岛上，顾俊就已经死去了。
那道身影、那股声音当然都不是他，只不过是些错误的希望，也许就是由这个王尔德先生所制造。
郑佳良今天死于野心，而他们……是否则要死于希望？
“不是……”吴时雨轻声，想要大声说什么，说出来却还是很轻：“不是的，咸俊还活着……”
但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这是不是又给了大家错误的希望。
“你们不用把我视为仇敌，因为那蠢物有些话倒没有说错。”王尔德先生又说，“这个世界将有一个新的王国建立，我们，还有你们，都将是这个王国的奠基人，只不过你们还不清楚而已。但你们总会清楚的。”
那沙哑的声音突然高亢了下，“你们会清楚的！”
顿时之间，四面观众席上的那些黄衣身影的褴衣都啪哒作响，一股巨浪般的精神力涌向舞台，歌声又响起了。
“王还没有来临。但是，卡茜达，不就在这里了吗？”
王尔德先生那矮小身影转了转，望向了几步外的王若香，丑脸诡异，大声道：“卡茜达，卡茜达！难道你没去哈利湖看过那里的风景吗，你不曾在那里歌唱吗，你的血脉不曾告诉过你，你叫卡茜达吗？”
那边，王若香的眼眸中凝聚着同样的诡异，清亮的声音却正像是那歌唱着的女声：“王尔德先生，那么我的头冠在哪里？”
与此同时，四面袭来的精神力压住了还在坚持着的天机众员。
而第三秘以上的薛霸、楼筱宁等人，一个个的，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无力地弯膝跪下。
“啊！”一时间，只剩下蔡子轩、吴时雨这两人，暂时还能勉力抵挡着不跪下，却做不了其它事了。
众人都看到有一道黄衣身影，拿着一顶精致的头冠交给了王尔德先生，头冠上镶满的各色宝石闪烁着亮光。
这道矮小的身影就捧着这顶头冠，走向弯下了身的王若香，要往她的头上戴去。
“班长，醒醒啊……”蔡子轩哀声叫着。
“不，不……”吴时雨通感到那股福尔马林味的痛苦挣扎越来越微弱了，另一股的狂乱阴暗在升腾。
这是这场仪式本来的一部分吗？这部分还没被破坏。
郑佳良的作用只是推动他们走到这一步，真正重要的是王若香……要的是她的叛变，她的渗透……以王若香的天赋与勤奋，一定也会是局里最早修习第六秘、第七秘的人吧……之后的每一个修习者，都会受她影响……
吴时雨知道，如果那顶头冠往王若香头上戴下去了，王若香可能就会彻底改变，像郑佳良那样。
不管心中多么焦急，但是她自己的力量，此时只够勉强地还站稳脚步。
咸俊，咸俊……是太想他了吧，不然为什么总是感觉，风中有着一点熟悉的咸味……

第二百三十一章 陌生人
凛冽的寒风中带着了血腥味，飘散笼罩着了这一整个巨大的石砌露天剧场。
虽然有着一些距离，但杰克逊夫妇等人隐约看得到舞台中央那边的情况，尤其听得到那惨烈的惊叫声。
那颗滚落在地上的头颅，那惊惧绝望的眼神好像穿透了距离也在望着他们，让他们全身每一根寒毛都竖立起了。有些孩童直接吓傻的停了哭声，有些大人也吓麻、吓颤了身体。
“这些是什么人……”
“魔鬼，魔鬼……”
“噢不，不！”
死亡的气息已然侵袭而来，跪在荒漠上的那些无头尸体此时也正跪在这个舞台上。
那个刚刚被斩首的年轻人显然就是下一具那样的尸体，而他们这些暂时还活着的人或许亦是下一具。
不论是大人，青少年，还是孩童，全都将会变成跪在地上的一具无头之尸，却一起高唱着那异乡之歌。而他们的灵魂，也将一同遗落在那卡尔克萨，无人听晓，无人找寻。
“不。”杰克逊太太抱紧着自己的女儿，向那伙奇怪的陌生人急道：“救救我们，求你们了！”
杰克逊先生、戴维斯先生、还有其他人也都如溺水的人，只能抓着这一根稻草，哀求着活命的办法。
“我、我也不知道……”凯瑟琳茫然着，完全不知道发生着什么，不认识那帮穿着蓝白色制服的人是谁、那些黄衣身影又是谁。不过她看得出，那些黄衣人正在猎食那些蓝白制服的人。
“教典的力量？好像是。”孔雀则有另一股茫然，周围歌声中的是教典之力吗，但有着些不一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墨青、金柱子、石琥、水玉，都有些不适和厌恶，就像试图修习第六秘时的那种感觉。
那些蓝白制服的人是谁？相比杰克逊夫妇这些人，那帮人长得更像是大地流浪者。或许因此，孔雀他们有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莫名连系感，就像那些是他们认识的族人，是重要的人。
这时候，恶梦人突然说话了，对杰克逊夫妇等人道：“你们就在这别动。”
“孔雀，你们跟我来。”他沉声说着，已是往舞台中央那边快步走去，“听着我要教你们的，好好的听着！”
“哦。”孔雀、墨青几人连声应下，而凯瑟琳、汤姆几人又害怕又苦恼：“我们真要过去？”“噢……”
“等等！”“别抛下我们！”杰克逊夫妇等人纷纷惊急叫着，但叫不住，只能目送这帮怪人走去了。
他们要做什么，他们打算做什么？
“毕宿星的歌将要高唱
王的褴衣被风拍打发响
却都无人听晓的消逝在那
昏暗的卡尔克萨”
风中的歌声越发高亢响亮，四周观众席上的数十万黄衣观众，已经正在一同高唱！
而舞台上其它几处不同位置的民众们，从森林来的，从山上来的，从大海来的……全都陷入了恐慌，有的讷讷张着嘴巴，有的吓软了双腿，有的往周围张望着想往哪里逃跑去，可是又能跑到哪里去？
他们已经身处于地狱之中！
“卡茜达，卡茜达。昏沉寂静的哈利湖，因你的歌声而重新荡漾，你将带领所有的陌生人，到达那遗落的卡尔克萨，你将带领所有的陌生人，让哈斯塔的光芒来临，让一个新的王国来临！”
那道矮小的身影在说着话，他把斗篷的头套拨了开去，露出了他那个又扁又尖的畸形脑袋。
那就像是什么异星怪物的脑袋，一双耳朵是古怪的暗红色人造耳，一双眼睛是狭小无色的干涸老目，像泥土般的黄色老脸上涌起着一份狂热，使得这张奇丑的脸庞更显阴恶。
“你是否已做好了准备？”矮小身影问道。
王若香半弯着身子，以让矮小身影拿着宝石头冠的双手能凑近自己的头顶，她沙哑地说道：“是。”
纵使那边的吴时雨、蔡子轩等人如何不愿如何着急，那顶精致而诡丽的头冠戴在了王若香乌黑的秀发上，尺寸是那么的正好合适，就为她而打造的一般。
头冠戴下后，王若香的眼神又是一变，幽深得诡异，是哈利湖的幽深。
“所有王国都由鲜血缔造，所有王座都是由头颅抬高。”
矮小的王尔德先生说，“你的力量不由头冠赋予，你赋予了头冠力量。听从你的力量，不臣者，当如何处置？”
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狭小眼睛扫了扫对面不远还在强撑着不肯跪下的两个年轻人。
“斩。”王若香也在望着那往昔的同伴，“我赐予他们黄色秘符。”
高煜、张作栋等人的一张张脸庞上露起怪异的狂热，鲜血，鲜血！让鲜血使哈利湖的颜色更加鲜艳，使卡尔克萨的空气更加芬芳。
“斩！！”他们齐声附和道。
那十来道的黄衣身影默然着，那个高壮的刽子手将那把还滴着血的大刀交给了王若香，而后者缓缓地走去。
四周观众席上的无数人影都安静了下来，似是等待着细听斩首那一瞬间的声响，那是王的威势。
黄色秘符，定生决死。
舞台不同位置的民众们，都被更深的恐惧钳制着，又将重演的斩首一幕已提早噬入了他们的心头……
“班长……”蔡子轩还在竭力挣扎，满头满脸都是大汗，看着越来越近的王若香，艰难喊着：“别，我们拿手术刀的……我们是医生，我们是东州大学出来的医生啊……”
王若香还在走近，死亡在走近。蔡子轩的声音渐弱，已是喊不出来了。
人死之前会想起什么，蔡子轩忽地想起校园的那些日子，本本几百页全是重点的教材、人体骨骼模型、大体老师、小白鼠、考试、实验、老师、同学……虽然每天都要很刻苦，却令人怀念。
蔡子轩心中长叹一声，又想起了家人，突然很想喝妈妈煮的靓汤。
“操……”楼筱宁怒瞪着那唯一的一只眼睛，导弹也不管用了啊。
薛霸、杨莹、陈钊亮……众人挣扎却无力的看着王若香走向蔡子轩，手中的那把血刀，寒光闪烁。
“啊！”吴时雨也还没有放弃，平时她能坐着就不会站着，但是现在这一刻，她还非要站着……希望，希望，有希望就有力量……即使死亡，带着希望的死去，也比无望的死去要好……塔米丽恩，是希望的意思……
凌乱的心思与通感交织，却让她重新鼓起了一股力量，扬起了眉头，让她叫喊道：
“大家听我说，顾俊还活着，他没死，他已经回来了！我和他通过话，他已经回来了！”
楼筱宁、薛霸、蔡子轩等人那愤怒、失落、难过的心情中，微微有一丝暖意荡起。
是吗……顾俊还活着吗……
时雨，谢谢你了……也许带着这样的一个消息死去，会好过一些。
不然如果有天国，如果和顾俊重逢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他们不是没做好牺牲的准备，只是修习了这么久，最后没能把咒术使用出来，还真是不甘心啊……
“卡茜达。”矮小身影的诡声说道，“你还犹豫什么，黄衣王的褴褛衣袍必将永世遮蔽这个世界！”
王若香是停滞下来了，有什么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然后高煜他们、一众黄衣身影也看见了，有一伙六个人从一边快步走来，为首一人脸戴着一个白色的面具。
“哦？”王尔德先生转头看去，没什么惊讶，而是一串闷怒的咳嗽：“是吗，是吗，就是你们吗……”
吴时雨转头看去，怔了怔，怎么是这种感觉？
蔡子轩转头看去，心里一急，别过来啊，你们普通人打不过的！
跪在地上的薛霸、楼筱宁他们，眼睛余光也勉强看见了，是义士吗，那人还戴着面具……真有点奇怪……
众人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以为是普通民众；但是普通民众也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只当是怪人。
然而骤然地，他们看到，对面的黄衣人们也看到，周围的观众身影也看到。
那步伐坚定的六个人加快了脚步，走在最前面的白色面具人，一边往前走着，一边抬手在空中划着什么，跟随在他周围的其他五人也在一同划着。
相同的节奏，划出相同的形状。
异象骤生，吴时雨、蔡子轩他们都好像看到了光芒凝聚，就在那虚空之中。
凝聚出了一个印记，像是一只鹿角，又像是一根树枝。
随着那六个陌生人的划动，泛闪起了瑰丽的白光，熊熊如同燃烧黑暗的烈火，耀眼如同穿破乌云的闪电！
为首的面具人右手一挥，朝着王若香的方向挥去——
那个无形的精神印记随即疾飞而去，面具人高声喊着：“退散，退散！”
“退散，退散！”其他的五位男女也在喊着，显露的面容坚定，前进的身影屹然。
耀眼的印记在疾飞之间迅速地变得巨大，那一根根枝干如同织成了一张锋利的刃网，正正的从王若香身上穿透而过，也从高煜他们、从那些黄衣人身上穿透而过。
把他们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精神念头，都进行了绞割！
王若香一声尖厉的大叫，面容顿时剧烈扭曲了起来，眼睛里瞬间涌满血丝，却是连连地退了几步……
蔡子轩看呆了，楼筱宁、薛霸他们也看呆了，那个印记的力量也有影响到他们，但像久渴之人喝到甘泉。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帮陌生人是什么来头……
面具人呐喊的声音，为什么有些熟悉……
吴时雨的脸容，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欣喜！
“退散，退散！”与此同时，面具者还在继续划动，带着其他五人打出一个个印记，往前方一步步走去。
“啊！！”王若香接连被印记击中，身体每一处都在扭曲，双目中似有着两股不同的意志在争锋，发出的声音像千百种怪物被宰杀时混合的厉叫，风中的歌声也在扭曲。
她尖叫不已，提着大刀转而要往面具人走去，却只能不断后退。
“是吗，是吗……”王尔德先生也已是在尖叫，不停的说着“是吗，是吗！”
在他周围的所有叛变者和黄衣人，全部痛苦地疯狂叫喊，犹如受着炼狱里最为残酷的酷刑。
那个印记制住了他们，他们的力量在莫名地消融退散……那个让他们如此厌恶的印记，在瓦解着他们！
附近不同的位置上，杰克逊夫妇等普通民众也都看呆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是我，回来了
那个被斩首的癫狂少年人是谁，顾俊并不认识。
但是看样子很像是之前吴时雨说过的一些咒术部人员里面，那个名为“郑佳良”的天才新人。
在看到周围观众席那些黄衣身影的时候，顾俊就明白了“魅影显，疯狂现”是什么意思，这不就是魅影吗。只是之前本该死亡的一些人员并没有死去，而还在那里，有的跪着，有的站着。
很多都是熟悉的面孔，虽然离得远远的，但他看得清楚，心头发热，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正是这些面孔，支撑他度过在祖各、黑商人手下的那一段艰难日子。
现在他回来了，他绝不要看到任何一员的死亡与疯狂。班长不是叛徒，他们大概都不是叛徒，甚至郑佳良一开始也可能不是叛徒，但他们受到了侵蚀。也是因此，“天机乱，灾祸生”才排在后面。
有些事情，还来得及改变。
“退散，退散！”
此时，寒风呼啸，顾俊决然划出了又一个的旧印，朝着面容扭曲、尖叫不已的王若香走去。
这是那章《纳克特抄本》里记载的旧印运用的技术之一，不是咒术，不会带来精神侵蚀。
但也会消耗大量的精神力，因为划出这样的旧印需要大脑神经网络的高度协同，是身体和意识与时空的碰撞而产生的力量。这种科技已是超越了人类现有的知识范畴，连有没有足够智慧去进行理解都是一个问题。
顾俊是不能理解的，孔雀他们也是不能理解的。
他只是遵照着《纳克特抄本》里说的方式，在大脑中念着一句似是咒语却不是咒语的话，没有内容意义，只是一串音节。因此活动出的神经信号，就驱动起了身心，像上了发条一样。
在这种状态下，再伸手划出旧印，就自动可以通过消耗精神，划出那种节奏与力量。
“啊啊……”王若香叫声刺耳，隐约有淡黄色的诡光从她的身体散走。
她身后的那一众叛变人员也是如此，他们的眼神中，越来越多的挣扎与清醒在回归……
“退散！！”顾俊一声咆哮，与孔雀等人再度联合着精神力，打出又一个耀眼的旧印。
看到班长这样，他很是心痛，她只因为是那种事事勤奋争做最好的人才侵蚀严重，不应该遭受这样的罪。
“你敢，你们敢……”王若香仍然非常疯狂，宝石头冠有点歪斜了，但黑暗的力量依然占着上风，她握着大刀的手在颤抖，声音在沙哑：“我是卡茜达的世系，哈利湖之上是我的歌声……”
“你叫王若香。”顾俊说道，“我只认识你这个名字。”
“是吗，是吗。”不远处的王尔德先生还在念着，仿佛听着的是不同的声音，“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这道矮小怪异的身影突然冲了上去，好像要去抓住那个面具人就进行啃咬一般，那暗红的人造耳都掉下了一只，狰狞丑恶的老脸青筋暴跳，“是这样吗！”
另一边呆看着的敢死队清醒众员，却就见到那个面具人猛地抬起了脚，一脚踹在王尔德先生的身上。
嘭砰的一声重响，似有肋骨断裂的声音。
王尔德先生整个人被踹得倒飞了出去，重重地跌落在地上，就落在郑佳良的无头尸身旁边，地上的鲜血顿时染红了那件矮小破烂的黄色斗篷。王尔德先生连连发出猛烈而痛苦的咳嗽声，还在怪说着：“是吗，是吗……”
但随着他的倒下，其他一众的黄衣人更被旧印重创，这可憎之物让他们是那么痛苦！
王若香咬破了嘴唇，满口的鲜血，旧印之力与体内的挣扎之力，让其单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四处的普通民众纷纷惊呼着，有些年轻人不由激动而叫，局势在发生变化！
不过诡异的是，四面观众席上的数十万黄衣观众都继续着沉寂，这些身影真的存在么？
“啊。”蔡子轩感到自己松了松，之前那种被人掐着脖子的感觉消失大半了。
又可以呼吸，又可以说话了，蔡子轩连忙唤道：“班长，顶住啊，不要输！”
楼筱宁、薛霸等人也是这般松了下来，甚至是有了一种修习《大地七秘教典》后就阔别已久的自在感，犹如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浑身的气力都在恢复当中。
他们望着那六位神秘人的眼神里，除了惊讶，还多了敬畏，乃至是警惕。
这帮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尤其是戴着白色面具的那个，瞥来的目光令人生寒……
也在这个时候，众人突然见到恢复得也能动作的吴时雨撒腿跑向那帮神秘人，声音激动地叫道：“袋鼠！”
“喂！！”楼筱宁急喊了声，平时懒散的时雨怎么这回就比她还要急躁！
那帮人什么来头，是敌是友还没有清楚呢。蔡子轩他们也是一急，时雨精神失常了？
没人知道吴时雨那一声“袋鼠”是什么意思，除了一个人。
不过让敢死队众人松掉一口气的是，面具人没对吴时雨有什么恶意的举动，只是看看她，又看看他们，那凌厉的眼神似有了一份柔和，声音有点沧然：“不用怕，我们是朋友。”
为什么？为什么？越发有些熟悉？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这个身影的高度……
他们看着吴时雨碰了碰面具人的手臂，像感受了一下，说道：“唔，就是这种咸！真货！”
“啊？”蔡子轩闻言闪过了一个不真实的想法，心脏提起，整个人几乎要跳了起来，“是，是，是……！”
“什么？”楼筱宁也会意过来了，左眼顿时瞪得大大的，“我操，真的！？不会吧！”
“他是！？”薛霸方脸上一惊，浓密的胡子抖了抖，“阿……！！”
杨莹、陈钊亮等其他天机人员都还不清楚他们为何而惊叫，什么意思？
不太清楚情况的还有孔雀、凯瑟琳这些人，怎么好像这个恶梦人跟这帮穿蓝白制服的人员，认识？
“各位，我们先救朋友吧。”恶梦人看着前方倒地的王若香，“咸雨，把你的精神力给我。”
“行！”吴时雨抬起了手，“不过我修过教典的，可能有点不同了。”
“没关系，我的也有点不同了。”恶梦人说，“习惯一下就好。”
吴时雨就把手搭在那肩膀上，上一次这么搭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她忍过一阵痛楚，放开了精神力，去吧。
恶梦人再次往前走去，手上在空中划出一个旧印，孔雀五人继续跟在旁边一同协助，使足了精神力。
这一次他们都感受到了不同，有了一股新的精神力融入，对恶梦人的精神产生了极大反应，好的反应。
“退散！”恶梦人右手一挥，新出的旧印熠熠绚烂，以极快的速度疾飞而去，单独地打在王若香的身上。
“啊！！！”王若香暴然叫出一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疯厉的狂叫，漂亮的脸容狰狞无比。在这个旧印的冲击下，一道黄色的扭曲身影从她的身体被打了出去，倒影失去了光亮般迅速消失无踪，像是不曾来过。
那股清幽的女歌声戛然而止，让这个露天剧院与乌沉的天际有那么一刹那，是完全的寂静。
这个仪式，又有一个重要的部分被破坏掉了。
而后短短的几息之间，恶梦人走了上去，一手把落在地上的带血大砍刀捡过手中，另一只手把王若香头上的那顶宝石头冠猛摘了下来，随即啪的一声，一刀把头冠斩成了两半，“垃圾。”
“是吗，是吗……”那边的王尔德先生叫喊不已，还在那种莫名的疯狂中，“我知道了，是这样吗。”
“啊……”王若香脸上的扭曲却渐渐落定，双眸从空洞、茫然、痛苦转而有了点清醒的神色。
她抬头望着这个面具人，却像看到了另一张脸庞，问道：“顾俊？是你……？”
蔡子轩、薛霸、楼筱宁在一会儿之前，都没有想到会是王若香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们灼热的目光在望着那个面具人，也想确切地听到那一声答案。
顾俊？其他的天机人员怔着了，对面那边也有些回过神来的高煜、于晓勇等人也怔着了。
敢死队这次的任务目标就是营救顾俊，可是那不是假信号么……顾俊不是早已经……
“班长，是我。”面具人先对王若香说道，又环顾起了众人，高声说道：“是我，顾俊，我没死，我回来了。”
王若香的面容露起了惊笑，有着那么一丝苦涩，“那我又多欠你一条命了啊……”
“啊！”蔡子轩激动欢叫起来，楼筱宁哈哈大笑，薛霸不禁连连地拍打自己的胸肌，“阿俊！”
吴时雨轻吁一声，也不知是淡定还是懒了：“总算可以睡一觉好的。”
在他们一片欢腾的同时，是普通民众们的困惑，是凯瑟琳他们不解的实时翻译，谁是顾俊？
是孔雀、墨青、金柱子、石琥和水玉，这五个大地流浪者听了之后的巨大错愕，是他们的脸庞瞬间涨红了。
脚下几乎站都站不稳，几乎要倒下地去……
恶梦人是顾俊？
那个顾俊？
天机英雄……顾俊？

第二百三十三章 是吗，是这样吗
“顾俊？”
凯瑟琳感受到孔雀的震惊，而不由疑惑，没有听说过啊，怎么孔雀好像见到了超级摇滚巨星一样……
超级摇滚巨星？那是什么？孔雀感受到这个想法，真有点想抽自己一巴掌让凯瑟琳知道不尊重天机英雄的下场，不管恶梦人是或不是，都不能拿天机英雄来随便比喻！
“我是真的不知道……”凯瑟琳苦恼，“他在你们圈子很出名吗？”
“他是我们的神。”孔雀觉得非要比喻的话，就只能这么说了。
与此同时，墨青已是急问道：“恶梦人先生，你说你是顾俊，这是什么意思？”金柱子同样急了：“请不要跟我们开这种玩笑！”水玉颤抖着话声：“只是同名吧？”
他们的心头都提起，是同名吧？紧张于是，又紧张于不是。
现在五人都知道自己来自于未知的一个未来，而现在却是黄金时代，灾乱还没来临。
顾俊或许还没死去，只是怎么可能……
由他们把他从幻梦境救回来了？
“我就是你们知道的顾俊。”恶梦人语气很平静，“还有这位，就是吴时雨了。”
什么！？本就已经够发蒙的孔雀、墨青五人，望向那个黑色短发、身形纤丽的年轻女子，顿时更加的如遭电击，魂都几乎要飞走。
让凯瑟琳来比喻的话，这种心情就是刚刚中了一亿大奖还没去兑奖呢，又被告知自己有了一笔来自国外叔叔的上亿遗产。
不过吴时雨又是什么人物？
怎么就让这五个大地流浪者如此激动？
凯瑟琳不明白，汤姆、塞尔斯&#183;王等人也不明白，又是他们圈子的哪位超级巨星？
当然了，当然了！孔雀心脏快跳得有些难受，不得不弯身双手按着膝盖，喃喃道：“那是希望女神……”
这些生长在黄金时代的人哪会明白，希望女神对于他们这些在大地城长大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在那些黑暗的时光里，只要想一想希望女神，就如感受到了母亲温柔的抚慰，鼓励的耳语：有希望，便是光明。
希望女神是他们童年的美好，是勇气与希望的源泉。
不过此时此刻，孔雀、墨青几人都是懵了的，这是真的吗……那女子虽然看着顺眼，但与大地城里的雕像、民间流传的画像都不像，差着些高大与英气，那个叫王若香的倒是更像。
这个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年轻得多的女子，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希望女神？
“呃？”吴时雨可也在懵圈，被这五位陌生人目光火热的看着，只好问：“咸俊，我怎么了？”
“大概就是他们以为一些鲁迅的话是你说的。”顾俊耸肩道，“还以为另一些是我说的。”
吴时雨这就懂了，怪不得通感到课室墙上的名人肖像画，“好吧，随缘了。”
在孔雀他们心神大惊的这十几秒，一众天机人员也在惊喜、振奋和疑惑。
惊喜振奋的自然是顾俊的出现，没死！随着他这一回来，就像没什么是不可击败的了。
疑惑也是因为他，他为什么戴着面具？那个印记是什么咒术？他旁边那五人是谁，在大呼小叫着什么？
众人没有只待着，重新有了行动力的蔡子轩和杨莹一同上去把王若香拉了过来，她虽然是刚才最疯狂的那个，此时意识最早恢复过来。而那边的高煜、张作栋等人仍未完全挣扎出来……
“孔雀，你们先别想那么多了，以后事情会弄明白的，现在先救人。”
听着“恶梦人”的话，孔雀五人凝神点头应是，自己得好好表现，可不能辜负天机英雄的期望！
顾俊当下就带着他们五人，让修到第四秘也已经接触过教典源泉力量的楼筱宁也走过去，再对这些挣扎着的天机人员打出一个旧印，净化他们的精神。而还没完成第三秘的未叛变人员倒先不用急，不必分走旧印的效果。
“啊爽，来啊，舒服了……”楼筱宁痛并畅快着的大叫，“这个印记好！！”
高煜等人也是这样地喊叫，过后喘着大气，眼神都清澈很多，也没那种肌肉扭曲的情况了。
不过在薛霸安排下，除了楼筱宁，这些人重新走过来是先待在一边，不要做任何有威胁的举动。
在这同一时间，那十来道的黄衣人身影已经后退到了几十步开外。
而舞台四处位置上的普通民众们，先是有人喊着救命的往这边撒腿跑来，然后其他人都纷纷跑过来了。杰克逊夫妇带着女儿跑得比谁都要坚决，跟着那个面具人才可能活命！
跑来的这些上百位民众，就由蔡子轩几人勉强维持着秩序，让其站到一边不要乱走。
“先生，是我们啊！”杰克逊先生叫喊不已，希望仗着之前的相熟，可以给他们家走近些。
顾俊没有理会，正走向那边地上的王尔德先生，用手中大刀挑了挑那件染血斗篷，却顿时微微一怔，斗篷里是空的……刚才那道怪异的身影并不在里面。但是他的目光一直有留意这边，没有人逃跑过。
“咦？”吴时雨也一怔，薛霸、楼筱宁等人都惊疑望来。
“小心，背后还有力量……”坐地上歇着的王若香沙声说着，“那些观众……我说不清楚，但不是简单的幻影……是力量的化身，这些人在召唤着的力量……那个王尔德先生不简单……”
要回忆起刚才的那些精神经历，她神情又涌现痛苦，“我们不能让那股力量真的到来，一点点都不行……”
众人环顾周围，顾俊也是，都感觉那股笼罩着这里的诡异没有消散，空间仍是在扭曲。
因为之前的这段时间，不管舞台上发生了什么，那些数十万的观众身影全都没有动过，只一直沉寂地观看着。
召唤？顾俊想起之前王尔德先生说过的一句话：“黄衣王的褴褛衣袍必将永世遮蔽这个世界。”
黄衣王？他心里发沉，郑佳良不断说什么哈斯塔的世系，什么国王……黄衣王哈斯塔？
“是吗，是吗……”突然这时候，王尔德先生的古怪声音再度响起了。
那张畸形的老脸好像出现在了观众席，好像在那边，又好像在另一边，在数十万道身影之间鬼魅地闪现，却都弯着本就矮小的身体像在鞠躬，不占据任何一具身影。
他那令人厌烦的声音不断说着：“原来是这样吗，是吗……”
“那家伙到底在说着什么？”楼筱宁不耐烦的道，“是他妈啊是！”
众人都不清楚，但顾俊有一种危险迫近的感觉，而王若香的沙声说了出来：“他在尝试跟那股力量沟通……”
“是吗，很久没有看过这么精彩的戏剧吗……可是还不够吗，还缺少着死亡……死亡是最大的渲泄，渲泄的时刻就是获得灵魂的时刻……这出戏剧还没有灵魂吗，是这样吗……”
王尔德先生那无处不在的声音越发疯狂，响彻着这个巨大露天剧场。
“原来还需要死亡吗，这样才有灵魂吗！”
骤然之间，异歌响起，在远处那十来道黄衣身影的旁边，迅速幻化成像般出现了一排排更多的黄衣身影。
这些身影在舞台上形成了又一个巨大的螺旋三角形，与那些无头尸体一起把他们所有人包围在了中间。普通民众们顿时骇得话都说不出了，天机众员和大地流浪者们都皱高了眉头。
那一道道魅影虽然都披着褴褛的黄色斗篷，但斗篷没有遮盖其脸庞，只是一张张脸庞都戴着了面具。
白色的面具，正是顾俊脸上所戴的那一款面具。
“是这样吗！”王尔德先生的疯声狂叫，“那就开始这出戏剧的最后一幕吧！”

第二百三十四章 一出戏剧
冷风呼啸而至，刮痛了民众们的脸庞。惊慌的孩童抱紧着父母，但孩童们的父母也在惊慌。
四周观众席上的黄衣身影没动，舞台上包围着他们的那些黄衣白面具者都动了，吟诵出了一股混杂的粗沉声音，像是一首亡灵之歌，漫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天空上黑暗汹涌，大地里阴恶复苏，这整个石砌舞台和整个露天剧场开始颤动！
薛霸、蔡子轩等人神情更变，天机众员听得出，那是《大地七秘教典》第一秘章的召唤术咒文。
但不同于他们，这些黄衣人吟诵得既快而又熟练，快得似是有着无法言喻的癫狂。
也就眨眼间，从震荡的舞台多处位置，一道道险恶的有翼黑影骤然冲出。它们的皮毛漆黑，每一只都有半人大小，尾巴像是倒钩，双翼像是断头台的刀片，爪子像是锋利的尖刺。
这些巨型蝙蝠般的异物，瞬时就疯狂地展翼扑来，让所有人像嗅到又像感受到了一种怪奇的恶臭。
那是……夜魇！
顾俊敛住双目，心头猛沉下去，上次见到这种生物还是在东州郊野那个山洞外面。
这种生物应该是精神体的，咒术部实验召唤出的也是精神体的。
但在这个扭曲空间，它们好像有了实体，让人毫不怀疑那一爪抓下去，会不会头断血流。
“啊？”蔡子轩不由惊呼，楼筱宁、杨莹等其他咒术人员心中也有惊诧翻腾。
好强，太强了……
虽然他们每天都有做精神力锻炼，可他们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真正用过第一秘的召唤术，暂时跟这些狂信徒还比不过……更别说他们现在的状态像是大病初愈，而最高修为的王若香、高煜几人还未恢复。
普通民众失控地惊叫，有些就往中间逃命挤来。
顾俊正要做什么，孔雀却喊道：“就这些小夜魇，让我们来！”
一瞬间，来自异乡的五人有了默契的决定。
会教典的不只是大地流浪者，巴尔塞会，阿塔尔会，还有其他人会。
不过把教典用于正途的，就一定会有大地流浪者。
族里的博士们一直教大家，要以超凡守护平凡……
谁要伤害他们的族人，谁就是敌人！
孔雀、墨青、金柱子、石琥、水玉的速度如此之快，天机众员惊了，连顾俊也是意外了。这一定是他们经过多年的锤练与配合才能有的速度，他们站成了一个小仪式般的结阵，配合手势地吟诵咒文。
耀目的白光在他们的位置冲起，风中的诡歌被冲得扭曲，他们的咒声有了那么一丝的狂乱。
但第五秘的王若香、第二秘的吴时雨都能感到不同，那是一种从黑暗中亮出光芒般的力量。
一道道更为庞大的黑影从剧震的舞台石面冲出，带着极为怪异凌厉的叫声直冲上空，遮去了所有的乌云！
普通民众们这一看到，顿时更是骇得跑都跑不动了。
那是什么怪物啊，十几只的每一只都有房屋般大小，展开的双翼有些破损，却有数十米之大。
它们的叫声像是乌鸦，它们的头部像是兀鹫，它们淡黄带黑的皮肤像是腐烂的尸体。
它们有着多对诡长的手脚，全都生有锋利的巨大刀爪，比夜魇的双翼还要厚阔。
是精神体，却也是如同实体。
“是第五秘的召唤术……”王若香有所明觉，“是第五秘……”
听她一说，蔡子轩、薛霸他们却更惊疑了，这五人到底什么来头？
顾俊心中闪过一个名称，大夜魇。
就这么一念间，那十几只大夜魇已在啸叫着冲向四周——
它们绝不是什么良善之物，刀爪挥动之处，双翼拍打之处，都有那些小夜魇惨厉的尖叫响起，抓烂，拍爆，撕碎！
小夜魇虽然数量多得密密层层，却全然不是对手，无法飞近这边半步，只是化成了一片无形的血雨落下。
而周围的那些黄衣白面具者，吟诵的咒声有了点凌乱，到处有身影破灭消失，这股黄衣力量正在减退。
“哦嚯……”吴时雨轻声。蔡子轩大声叫好，楼筱宁更不禁挥动着拳头，天机众员的热血燃起！
这五个人，好强！
而在普通民众们的心头，也有火光重燃而起了，这番残暴的景象却带来着新的希望。
孔雀、墨青他们对于旁边众人的反应没有察觉，只在凝着心神使着力量，不管心脏窒息，任由青筋暴起。
这瞬间，孔雀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父母，想起了小白糖，想起了大地城。
想起了把草原燃烧的那一把火，想起依然出现的奥萨兰人……
如果这里可以有一个不同的未来，那么就绝对不能让这个世界走向毁亡！
天机英雄说了，这是他们的使命。
“去啊！”孔雀又一挥手，脚下又有一只大夜魇冲天而起，她的精神力快要见底了，心魂都像在干涸消散……凯瑟琳有些发急，孔雀，别啊，孔雀……
大夜魇完全占着了上风，但小夜魇还在源源不断，四周的黄衣白面具身影还是有上千上万。
“是吗，是该出现死亡了吗。”王尔德先生的疯狂笑声再度响起了，“美味的死亡，带来灵魂的死亡！”
那些黄衣人的咒声骤然变了，小夜魇不再涌现，但有一股更为阴沉诡异的力量在急速酝酿……
天机众员心头一突，第五秘，这些人也在使用第五秘！
“他们在召唤实体的……”王若香急道，“实体的……拜亚基……”
一个名词，她就那么忽然的说出，不知从何而来。
与此同时，顾俊也动了，他早已知道孔雀他们的消耗维持不了多久，能逼出对方这个变化已是完成任务。
这说明对方也是在进行拼命。
这个空间不全是地球世界，应该有着梦境般的扭曲混合，这样就给了他机会。
因为他还有一个本事，恶梦人的本事。
戴着面具不坏，不过现在，是时候摘下面具了。
霍然一下，顾俊左手把脸上的白色面具拿掉下来，右手往腰间小医疗包拿出了什么。
“啊……”“阿俊！”众人看到那样的一张脸庞，不由揪心不由惊声，有些蒙住了。蔡子轩涨红了脸，楼筱宁脱口爆粗，吴时雨也是睁大了眼睛，不知道因此通感到了些什么。
以前顾俊是长得很帅气的，现在虽说轮廓和五官没变，紫红的皮肤和密麻的疤痂却极是可怖骇人。
“大家不要看我，都弯下身子！”顾俊高呼道，“听我的，快！”
天机众员最先带着疑惑的听令行事，蔡子轩几人指挥着普通民众也赶快这么做，这些吓呆的人才纷纷弯身……
而孔雀、墨青他们，已是意识到了什么，刹那间又情急又无措。
“是吗，你们这么喜欢看戏剧吗，那我正好有一出好戏给你们看看。”
顾俊挥起那把卡洛普解剖刀，像黑商人针刺那样往自己的双目眼皮轻轻而迅疾地划了一刀。
精神侵蚀度还有21.68%。
在久违的痛楚瞬时的淹没他之际，他的意识跳进了美梦泡泡里，他的身体在环顾周围的黄衣人，他的眼睛骤然地瞪大，有光怪陆离的如同一千万个恶梦混合而成的目光，犹如实质的暴出。
“恶梦奇观上演了。”
被王若香称为“拜亚基”的实体大夜魇还未降临，一众黄衣白面具者的咒声戛然被一股扭曲之力打断。这些身影惊愕，这些身影破灭，还在撑着的却发了疯的双手按住自己，撕扯面具，扣挖眼睛……
曾经参与过恶梦屋一战的那些人察觉到，周围笼罩着恶梦的力量！
不要去看，不要去想，他们继续弯着身子避着，尽管如此，脑海里都有一种要爆裂开去的痛感。
“啊啊死亡，死亡……”王尔德先生的叫声满是错愕，以及更多的疯狂，“原来是这样吗，死亡……”
砰嘭一声重响，天空上所有的小夜魇、大夜魇这些精神体都猛然全部爆开了，一场血雨淋下，这个宏大的露天剧场在震颤起来，石砌的巨大舞台在寸寸崩裂……
侵蚀度-1%，-3%，-5%，-10%，-18%！
一个美梦泡泡破碎，又一个美梦泡泡破碎，那个棉花糖美梦也破碎了。
顾俊的意识重新现于这具身体，侵蚀度只剩下3%的身体，精神感到是那么清晰，浑身皮肤的紫红色也在消退。
他先看看还算安然、只是惊讶喘气着的吴时雨他们，看看成片吓瘫在地的普通民众，应该也没什么事。
他又看看观众席上全部变得模糊一片的黄衣观众，看看四周远处所剩不多的在地上痛苦打滚着的黄衣信徒……
看看啊，观众们的反应多么热烈，恶梦奇观大获成功。
他往那边地上一道重新现形的矮小黄衣身影走去，那道身影一边疯叫着“死亡”一边连连地往后面挪动退避，他盯着那双充满愤恨的狭小眼睛，念咒道：“吾目即深渊，深渊即真理！”
王尔德先生，这是另一出专门为你上演的戏剧。
深渊之眼。

第二百三十五章 以超凡守护平凡
“死亡……顾俊，我认识你，但你并不认识你自己……你会认识的，你会的……”
石砌的舞台在崩塌，王尔德先生在地面上连连地后退着，仍然在疯叫不已，直至顾俊的双目一刹那变得比断头之刀还要凌厉，王尔德先生那双狭小的豆眼瞬间裂满了血丝。
诡怪的惨厉声从他的喉咙发出，另一只淡红的人造耳也掉下地了。
“该死，死去……”王尔德先生双手抓挠起了自己的畸脸，一抓就是一道血痕。
他用尽全力地抓挠，先是血痕，然后连皮肉也被抓下来了，哀嚎的惨叫与癫狂的疯笑混在了一起。
这无法形容的怪声让所有民众都毛骨悚然，世上怎么会有这般的疯人……
“黄衣王难道没有来吗，死亡没有来过吗……黄衣王的王冠，已经戴到了你的头上啦……”
王尔德先生双手猛然往自己脖子掐去，身形虽然矮小畸形，力气却是那么大。
猛力几下，他硬生生地把自己的脖子扭断了，像被割喉一般鲜血喷涌，他的双手抽搐起来，一阵猛烈的痉挛使得他整个人都扭变成一种怪异的形状。
那疯声戛然而止，狭小眼睛里的幽光也消散不见。
王尔德先生死了，被自己用手掐死了。
而随着这个疯人的死亡，其他那些黄衣白面具身影全都破灭不见……这让天机众员为之惊疑，难道其实一直只有这个王尔德先生吗？还是扭曲的空间已使得其他黄衣人回到了别的地方去？
空间的涟漪稳定下来了，整个宏大的露天剧场消散如风。
众人便顿时发现，周围是一片茫茫的黄沙，天空上有黎明的红日正在升腾。
喘息未定的孔雀、凯瑟琳他们看着周围，确定这里不是澳国沃顿镇外的那片荒漠，也不像是布纳齐克沙漠。而他们的车辆，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都变回了原来的材质与样子。
如果不是郑佳良和王尔德先生的尸体就在那里，刚才的事情就如同是幻梦一场。
另一边，顾俊紧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压下心神中的躁乱。
一场恶梦奇观降了18%多的侵蚀度。那两个本就在破碎边缘的空白美梦泡泡其实没撑几下，几乎全靠着吴时雨的棉花糖美梦，他才撑过了这一场，咸鱼美梦果然是很能抵抗黑暗的。
不过用过这次深渊之眼后，又加了3%侵蚀度，现在的总数回到6.1%。
他注意到在脑海里，系统的提示信息连续地弹出：
【深渊任务“一周内完成消退侵蚀度10%”-任务完成！】
【你提前了超过一百个小时完成任务，完成评级为十星】
【有任务奖励等待被领取：未知，点击领取你的奖励】
【你的精神侵蚀度已经降到安全区域，警报解除】
【你的猛强心锤炼度上升，+20000，等级上升！现在的级别为第二重（0/300000锤炼度）】
十星完成度的任务奖励吗，以前还没有拿过……
猛强心终于升级了，心脏确实好像跳动得更加有力……
“咸俊？”吴时雨的声音传来，“还好吗？我们能看你了吗？”
她和其他天机人员一样都不清楚刚才的状况，只知道顾俊使用了强大的咒术，而咒术会反噬自身。
“可以了，我还好。”顾俊转身应道，见大家没事，孔雀五人也还好，心头松下了一块大石。
他抹了抹快要蒙着眼睛的血水，叫了声：“子轩，过来给我缝合。”
吴时雨、蔡子轩等几人当即奔了上来，而薛霸拿着卫星电话在试图联系局里，楼筱宁带着人在给民众维持秩序。
“啊壕俊……”蔡子轩是敢死队的医生之一，身上就带有小医疗包。当下让吴时雨先帮着，他麻利地戴上无菌手套，用棉球给顾俊的眼皮清掉血迹，就拿针钱缝起来，手微微的有点抖……
不是因为这张脸的恐怖，或者眼皮的血肉模糊，而是因为心疼。
以前壕俊可是班草的存在啊，现在却成了能止小儿夜啼的模样，这牺牲也太大了。
四周的普通民众孩童倒是开始懂得哭了，连那些被吓惨的大人也开始懂得说“噢我的天”。
凯瑟琳、汤姆他们见到，那个光头纹身男哪还有半点犟劲，与其女友一起缩在一旁，生怕被别人注意到似的。
今天所经历的事情，注定将永远地改变这些人的世界观。
当然，也包括着他们自己。
“我的样子有点变了。”顾俊在对好友们说道，“不过我还是那个人。”
“比起袋鼠，还是个人已经不错了。”吴时雨眼眸打量着他，“这张脸嘛，去韩国一趟，应该就没事了吧？”
顾俊不由失笑，继而大笑起来，“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应该还有的……”
两人的乐天感染着其他人，本来很让人难过的一件事也变得有了苦涩的笑点。
毕竟吴时雨说得对，最重要的是人活着回来了，脸的事情就交给韩国的医生吧。
“你们让我想起了一句话。”蔡子轩一边缝着线，一边感慨道：“经过磨难的好事，会显得分外甘甜。”
“鲁迅还是莎士比亚？”顾俊问道，不会又是天机英雄讲的吧？
“莎士比亚。”
喜欢感慨的特性没有变，顾俊笑看着好友，不过头发少了。
而且他真的是亲身感受到子轩手活的进步，这一手缝合比他印象中的要厉害得多。
与此同时，王若香、高煜等人静静的守着规矩，继续待在那里没动；而弄着卫星电话的薛霸忽然高兴喊道：“联系上了！我们现在是在漠北沙漠，局里已经派人来救援了。”
“咒术部的情况怎么样？”吴时雨问道。
“通爷说多亏了你的情报，有几件人员疯狂事件，但都被戒严人员控制住，没有造成大的影响。”薛霸走着过来，把电话递给了顾俊，“阿俊，通爷让你听。”
顾俊接过这部黑色的卫星电话往耳边听去，“喂？”
“阿俊！？”通爷急吼吼的欣狂声音传出，“真是你小子？真的！？”
“是，是我。”顾俊不由又笑了，心头的暖意更盛，倒也有点想这个老家伙的。
他听着通爷的喜笑声，看着闹哄哄的周围，知道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清扫叛乱力量、治疗修习教典综合征、运用和研究旧印技术……要弄明白的事情就更多了，他不觉得“兄弟会”只有一个王尔德先生。
来生会，拉莱耶教团，又多了这么一个黄衣兄弟会。
这个世道的确是在变坏，未来怎么样充满变数。
但顾俊看着周围久别重逢的众人，一同尽力应对吧，像孔雀以前说族里博士们教的那样，以超凡守护平凡。

第二百三十六章 好消息
对于天机局漠北分部而言，这天一大清早的突然就忙翻了。
要去把一支三十多人的机动特遣队从沙漠中带出来不难，但是那里还有着三百多位其它国家的民众，还有两具尸体、一些车辆等等。总之先全部拉回漠北的基地隔离起来。
这个代号为“黄色印记”的事件保密级别高至C级，由总部直接指挥调度。
因此除了少数几个大领导，分部人员们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在听令行事而已。
而负责在前线执行的行动部人员，更不会清楚自己将其一路护送到基地的那个面具人就是……
天机局这半年来一直拿来做模范宣传的已逝英雄人物，天机勋章的获得者，东州的传奇。
与此同时，从总部那边有大批人员乘专机赶来了漠北。
有些人是来支援漠北分部的；有些人是要前往那片沙漠做调查和科研，寻找每一丝可能的线索；有些则是咒术部的人员，沈博士飞来了，通爷留在咒术部基地镇着。
见到“恶梦人”的时候，沈博士又激动又揪心，真怕又是一次空欢喜。
顾俊活着回来这个大新闻还被捂着，各地都还不知情的，连东州都是这样。
因为现在“顾俊”不是个无名小卒了，这个英雄形象不能崩掉。
如果那不是他，天机局最好搞清楚；即使那真的是他，也得把消息捂上一段时间观察观察。
所有被隔离在漠北基地的人员，都要接受一系列的检查程序，包括身体上和精神上的。
里面最优先进行的自然是敢死队众员和顾俊六人。而郑佳良的尸首，“王尔德先生”的尸体以及他身上那一件黄色斗篷则是另一回事。通爷已向总部要求，运回去由咒术部主持相关的解剖与实验。
王尔德先生是人类吗？还是食尸鬼之流的异类？
影像结果显示其是人类，但是不是、有没有什么异化，还需要解剖过才能确定结果。
到了第二天，一份重要的DNA检测结果出炉了，通爷、沈博士他们顿时欢天喜地，结果吻合！恶梦人就是顾俊。
顾俊的身体状况很受关注，因此接受了更多细致的检测项目。
他双腿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影像结果未见有什么异常增生；而全身皮肤呈现的色素变化和累累伤痕，显示也不影响他的健康，但让通爷他们惊喜不已的是另一个情况。
“哈哈，这小子命大啊！注定死不了他。”通爷笑了又笑，乐了又乐。
“好好好。”听闻消息的姚世年也开心坏了，简直是老天爷赐福。
本来他们还唏嘘着，阿俊是活着回来，可是脑袋里还有着一颗定时炸弹——他的脑干肿瘤，也许没个几年还是会英年早逝。没成想这次检查的结果却是肿瘤萎缩得快要不见了！
这是康复的迹象啊，这小子说不定又可以长命百岁了。
无药可治的髓母细胞瘤竟然发生自愈？放普通人身上或许是奇迹，放顾俊身上肯定有原因。
顾俊知道这一情况后，也是十分惊喜，之前精神侵蚀度高的时候还不觉，原来拍片结果这么喜人。
他的“遗物”里应该还有一些脑干肿瘤靶向药，他准备找个适当的时机拿出来让医学部进行研究。
如果能帮助人类在抗癌领域有所进步，那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
出于这个考虑，他对局里说的是应该吃了些祖各给他的药品有关——功劳给了祖各也不算乌龙，毕竟不管是什么人类药物，小白鼠都是要记一份功的，除了假药。
从恶梦屋一战之后，到如何回到这个世界，顾俊在陈述报告中一部分是作真实的说法。
另一部分先作的改编或者避谈，主要就是未来人、大地城这部分。
原因很简单，他还不清楚局里是个什么情况，有些事情先隐瞒下来，掌握在自己手中比较好。
在局里救援人员到达之前，他就已经与孔雀五人交待好说辞了。
完全是凯瑟琳、汤姆这五人有精神病，出现多重人格，接着被召唤般迷迷糊糊的物理到了幻梦境去。
原来是乌撒镇神庙的大长老阿塔尔召唤的他们，一直就阿塔尔搞的鬼，还收了他们为徒传下《大地七秘教典》，之后派他们到狄拉斯&#183;琳救了他，带他回乌撒见过阿塔尔，阿塔尔传了他旧印技术和三样宝物。
那三样宝物，非常重要。
那张兽皮上的文字，是阿塔尔给他的锦囊提醒。
那块鱼鳞，是另一个未明的警示。而那块旧印石头，则是一个帮助。
正是因此，他回来后没有第一时间现身，而是暗中联系吴时雨，最后事情演变成了这样。
所以说，不是他顾俊好本事，也不是有什么黑影指点，全是乌撒镇的阿塔尔厉害。
至于阿塔尔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就不清楚了。
凯瑟琳几人本就不清不楚，而孔雀几人知道他是顾俊后就言听计从，经他提醒注意不要被催眠，问别的什么都说“不知道，请让我见恶梦人。”这样只要不被严刑审讯，就是铁桶一块。他知道局里现阶段没理由这么做。
“就算让奥萨兰人来执行酷刑。”孔雀说得壮烈，“我也决不会多说半句话。”
“我觉得我撑不住的……”凯瑟琳说，其实还是要由她翻译回答。
不过如顾俊所料，评审人员还是把他们的说法写进档案，没做过线的事情。
其实如果没人说，哪会有人会想到什么未来人，他编的这种说法反而显得更真实。
反正评审人员们也找不着阿塔尔去问问是不是这样。
顾俊在报告中没有隐瞒幻梦境世界的庞大地理，以及里面多样的文明。因为不管他说不说，天机局对幻梦境的研究都不会停的，他还不愿他们走歪路，比如入梦到了冷原。
至于能不能找到物理通道进去，局里没有祖各，他对此并不担心，连他自己都找不着。
各人有各人的报告，局里现在最大的麻烦是全体咒术人员，尤其是那些精神被侵蚀、疑似叛变的人员。
天机局现行的S值检定系统，对于咒术人员的精神状态、思想活动等判定无疑是已经失灵了。
郑佳良之死是颇让通爷他们惋惜的，如果能在他出现轻微疯狂苗头的时候就发现，悲剧不一定会发生。至少也能把他清除出去，不至于危害到其他人，更没有这次这样把其他人带向漩涡的机会。
顾俊对此也明白，人的善恶好坏不是恒定的，所以能一定程度反映出情况的S值才那么重要。
“以超凡守护平凡”，不是喊喊口号，开开动员大会就可以搞定的事情。
必须要拿出一些办法来。
而旧印，显然是其中的一个办法。
顾俊当然不会马上把那章《纳克特抄本》全部拿出来，他想等自己再琢磨明白一些、看定情况一些再择机说。
不过什么是旧印、旧印石头的用法、怎么用精神打出旧印，他都给通爷说了。
“旧印是一种科技产物，不会对使用者的精神造成侵蚀。它能使那些疯狂者、黑暗生物产生厌恶的感觉，并造成精神伤害，也能让侵蚀精神的源泉力量消退。我想类似于人类文化中给年兽放鞭炮，给魔鬼扔大蒜的效果吧。”
通爷接受了顾俊的主张，所有修习过咒术的人员，都要逐一接受旧印石头的净化。

第二百三十七章 净化治疗
敢死队众员和顾俊六人在漠北基地被检定未带病菌，就由专机运回了大华市的咒术部基地。
大华市是天机局总部所在，毗邻大都会北州市，也是个繁华的地方。
至于那三百多的普通民众不会很快就能完事，一来他们里面有没有新现组织“黄衣兄弟会”的成员还是个未知数，二来又都是些外国公民，要进行国际交涉。
这些都不需顾俊来参与了，他有他要忙的事情。
虽然实际上是咒术部最早的元老之一，顾俊还是第一次踏足咒术部基地。
由蔡子轩开着车，吴时雨带着他在车上游览了一番。这个基地由总部的一个旧址改造而成，还有些新建筑，行政中心，梦境楼，精神心理楼，评审楼，医学楼，图书馆，食堂，宿舍……
“那里是康乐中心。”吴时雨望着车窗外远处拱门入口后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般的建筑群。
康乐中心绝对是咒术部最好的地方，想运动有游泳池、健身房，连足球场都有；想吃大餐也可以，想进行文艺活动也有……想只是躺在草地上呆上一整天也没问题。
通爷打一开始就非常重视人员们的康乐待遇，只是这样还是出了事。
“对了。”吴时雨想起什么来，“你的几个朋友也在这里，都是我下属。”
“谁？”顾俊微怔的一想，顿时就想起几个身影来，“李乐瑞？”
“是啊。”吴时雨点头，“还有两个，吴东，林小棠。”
顾俊这才知道，原来通爷看在这三个家伙都有经历过异常事件，也就是在龙坎海底那一次，而且业务水平不错，吃喝玩乐很在行，就让康乐部把他们派驻进来了。
如今三人都归吴时雨管，充当她的跑腿，还挺勤快的。
不过据她说，只有林小棠想向咒术人员发展，其他两人则很本份……
游览的最后站回到了医学楼，“旧印石净化侵蚀行动”将在这里进行。因为净化也是一次精神冲击，孔雀他们说高侵蚀净化而出事不是没发生过，过程中很可能会出现需要救治的情况。
就在医学楼门口，顾俊见到来接他的另一位熟人，一身白大褂的蛋叔。
咒术部内部只有少数人知道敢死队一事，更别说是他活着回来了，但蛋叔作为行动的待命医护人员，以及因为与顾俊的私人关系，而被告知了情况。
“阿俊……”蛋叔和善的中年圆脸满是笑容，用力拍打着顾俊的肩膀，“回来就好，过几天就带你去会所玩。”
“康乐中心内有各种会所。”吴时雨说，“钓鱼会所，烧烤会所，象棋会所。”
“钓鱼会所？”顾俊皱着了脸，“能钓出咸鱼吗，钓不出不去。”
“哦你这个需求有点特别。”吴时雨思索地转转眼眸，“我提交上去吧，让科研部那边想想怎么实现。”
旁边的蔡子轩闻言感慨，“人类便是有这样的信念，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
东州医学部因为最近一年经历得比其它地方更多，加入了咒术部的熟人医生不只是蛋叔。
不过秦教授已经从前线退下了，恢复情况还好；古教授还在东州大学医学院任职，为天机局输送人才。
此前在被允许的视频会议中，顾俊与这两位老师见过了，以后回东州再行重聚。而当下在医学楼五层的一个挂名“净化室”的手术室医生办公室，他与通爷重逢，也第一次见到了姜博士，安杰尔学派的代表。
“顾医生，久仰。”姜博士说得很敬重，“期待跟你谈幻梦境的事情。”
“我也很期待跟你了解拉莱耶教团的事。”顾俊点头道，已经知道对方的背景。
拉莱耶教团的阴影一直未退，还有来生会，他的父母、海鸟号、深山道人……很多问题还没有解决。
所谓净化室其实就是一个被监控着的手术室，中间的手术床被搬走了，放上椅桌和那块旧印石头。
顾俊和孔雀、墨青从旁指导。手术室外有带枪的行动人员戒备着，一旦情况不对就进去控制局面，包括净化人员发狂，或者旧印石头有古怪。
第一个尝试净化的人就是通爷，他按着旧印石头在净化过程中的一些叫喊都被证明只是桑拿般的舒爽叫喊。
通爷出了一身汗，精神爽利，老脸上容光焕发，“阿俊，你可真是带回来了救命药。”
让通爷这么振奋的不只是旧印技术，还有孔雀他们，阿塔尔的亲传徒弟，五个，都是第五秘圆满。
而且忠诚方面有保证，绝对要吸收进来咒术部，澳国什么的不是问题。
顾俊早就知道还没有在第三秘接触过源泉力量的人不会有什么问题，第二秘的吴时雨、蔡子轩是这样，第三秘还未完成的薛霸也是这样，他们就像蒸了稍高温些的桑拿而已。
但终于还是要轮到那些患有“修习教典综合征”的人员来做净化，之前疯狂的人员无不是有此病症。
没叛乱过的楼筱宁咬牙撑过去了；可有些人员痛得几乎要角弓反张，惨厉癫狂的叫声像没麻醉地锯骨截肢。
高侵蚀净化不是一次就能完成的，得三天一次地进行。不管之前有没有疯狂过、叛乱过，顾俊几人都适时打断患者，将其精神拉回来。
“唉……”沈博士在监控室看得叹息，通爷的振奋喜庆也被冲淡了。
虽然说咒术部是新鲜事物，他们也好、总部也好，都料了在发展初期不会顺利，有很多问题是得出现了才会知道，才能去解决。但这些人都是全国最好的苗子啊，也是甘愿冲在最前面的勇士，现在这样真让他们心痛。
总部那边还没决定要怎么处理这次事件，得先看旧印石净化的效果。
此时净化室内，轮到了一个尤为被重视的患者。
王若香，第五秘，有过叛乱行为，几乎杀害队友，而且被王尔德先生说是什么卡茜达的世系。
“班长，加油，撑过去。”净化桌边，顾俊认真地对这位老朋友说，“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坚韧的人。”
“无论结果怎么样。”王若香微微笑了笑，“我至少也算是给医学作出贡献了。”
在顾俊、孔雀和墨青的注目中，她往椅子坐下，伸出手霍地按在了旧印石头上，顿时眉头大皱，面容开始扭曲。

第二百三十八章 科技难题
王若香的“净化反应”是所有530位咒术人员当中最为剧烈的。
她只是用手按下旧印石就产生了如同十级疼痛的巨大痛苦，额头布满了冷汗，都还没进行感应呢。
这把孔雀、墨青也是吓了一跳，只维持了五秒，顾俊就当即拉开了她。
即使意志再坚强，人的身体承受力是有极限的。
往好的去看，王若香没有出现脑溢血、心脏骤停等危及生命的状况，也没有叫喊什么黄衣王、卡尔克萨之类的谵妄话语。这说明她的神智是清醒的，监视录像在评审人员们看来也不会那么疯狂。
“顾俊……”王若香呼吸都不畅了，语声还很倔强：“你有什么办法尽管使上，我不怕痛……”
“我知道，不急。”顾俊只是安抚她，“班长，你是特殊情况，慢慢来。”
整个第一轮净化确实证明了王若香的特殊，同样修为已在第五秘的高煜、张作栋这两位壮年男人非但净化反应没这么大，过后精神状态也在稳步转好。而王若香可能需要比别人更多的净化次数，更漫长的精神恢复期。
第一轮净化结束三天后，第二轮净化进行。
这次通爷、蔡子轩、吴时雨等这些还没上第三秘的人员，手按着旧印石头已经没有反应。
孔雀有同时按着旧印石进行交流，这也是一种检测方式，旧印石没有白光亮起，他们的精神的确是“干净”了。
而经过第二轮，薛霸这些第三秘的修习者也干净了。
……
这几天还是没有去会所玩，顾俊在咒术部忙碌的不只是净化治疗。
他有和姜博士等人交流幻梦境和拉莱耶教团的事情。
他也有参与对郑佳良、王尔德先生这两具尸体的解剖。时隔了一段日子再度踏进解剖室，嗅着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拿着解剖刀对尸体各处组织切断分离……他还真有点找到归属感。
不过解剖下来，王尔德先生被证实还是人类，有的变异和畸形都在现有医学可以理解的范围，115CM身高是发育不良所致，那张怪脸的伤痕是反复抓挠受伤造成的。并不是异类，也未向异类转化。
郑佳良的尸体就更平平无奇了，连普通的变异都没有。
但是这样也更突显出了他们精神上的疯狂。
……
又是三天后，第三轮净化结束，高煜、张作栋也都基本变得干净，但王若香还没多少进展。
顾俊倒有了个新的诊断，要知道他自己的精神侵蚀度最高时达到了49%，身体异常瘫痪，意识几乎湮灭。
后来在24%时作过第一次旧印石净化，当时消退了3%。
而这三轮净化他都有亲身参与，三次，每次能降2%，现在总数已经降到不足1%了，整个人神清气爽。
如果按他的这个疗效去算，说明高煜、张作栋失去心志而叛乱时侵蚀度在10%左右，但是王若香可能与他的情况相似，她的侵蚀度或许都到20%、30%了才失去心志，因此现在才有疗效不好的症状。
因为这三次净化可能只给她降了3%，却还有17%-27%。
他知道侵蚀度越高的时候越难降下来，自己要不是碰着恶梦奇观，又有美梦泡泡撑着，哪能这么快恢复。
假如他一开始也是用的旧印石净化这种治疗方式，可能疗效比王若香还要差。
【精神侵蚀度越低的时候，越及早使用旧印石，疗效越好。】
【每个人的“疯狂”“叛变”的精神侵蚀度临界点不一样。】
顾俊把这两点判断都写进了诊疗报告里去，关于第二点写得更多：
这大概与每个人的精神力、灵知、意志等各种状况息息相关。
可能也跟侵蚀来源有关，王若香等人的侵蚀度源于“黄衣王”，黄衣兄弟会信仰的力量；而他的则主要源于恶梦屋，那是跟食尸鬼教派信的未知力量、以及拉莱耶教团信的“克苏鲁”相关。
不同的侵蚀来源是否有着不同的临界点，还是一个问号。
比如会不会他受了黄衣王力量的10%侵蚀就疯掉了？克苏鲁力量的50%才疯掉？
基于诊疗的情况和顾俊作的报告，咒术部要做的工作无疑更多了。
现在咒术部的最大工作重点就是建立起一个稳定有效的“新S值检定系统”，以能继续运作下去。
“阿俊，情况很严峻。”通爷早就告诉过顾俊，“如果我们找不到监察和控制的办法，咒术部会被暂停掉的。天机局需要的是可以控制的力量，而不是把自己人变为一帮疯子、坏蛋和叛徒。”
显然，新S值要由三个部分组成：
第一部分是个人的各种特质属性综合出的一个评级。
第二部分是这个评级对应的个人面对不同异常力量时的疯狂临界点范围。
第三部分是个人的精神侵蚀度的数值情况和来源情况，一个可评估监察的即时状态。
比如王若香是A级，高煜是B级，同样受到黄衣王力量侵蚀，她的临界点在30%，高煜的临界点在10%。
那么就算王若香的现有侵蚀度是10%，她的新S值都不会太高；但高煜到了7%侵蚀度，新S值都是高得快疯了。
“这样子才有可能形成一个检定系统。”沈博士这一周时间头发白掉了有一半，文质彬彬的中年脸庞尽是憔悴。
资质评级、疯狂临界点、即时侵蚀度，这三项数值要怎么监测？又要怎么界定？
沈博士和属下们都是一筹莫展，这或许有旧印石那样的超级科技能做到，却已经超过了他们的能力范畴。
但在咒术中寻找科学，在人类未知的超凡领域寻找着脚点，这本就是一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
顾俊早已找孔雀几人问过了，他们却说大地流浪者没有这种问题。
因为他们不修习其它咒术，只选拔精神力最高资质的那些人当天机勇士，这样资质评级、疯狂临界点就趋于一致了。即时侵蚀度则是凭经验，而且一般要么牺牲赴死，要么程度还轻的时候就用旧印石，干净不干净很清楚。
这不失为是一种办法，但顾俊明白不适用于天机局和这个世界。
如果全部只挑选A级资质的人，连一个城市都不够人手用，这里随便一个城市就好几百万民众。
再说，大地流浪者一直发展不起来，不也有这种法子太刻板的原因吗？
科技，超级科技……顾俊觉得答案是在《纳克特抄本》那里。

第二百三十九章 新的旧印装备
蛋白石，一种二氧化硅胶凝体宝石，含有5-10%的水分。
夜幕下的咒术部基地，宿舍楼的一个标准套房卧室里，顾俊在看着手中的一枚晶莹多彩的蛋白石。
蛋白石有变彩和不变彩两种，这一枚就是变彩的，椭圆形，4.5cm长，2.1cm宽，产地是澳国西部。这是他特意吩咐康乐部的人买来时要注意的，因为他认为“沃顿镇”仍然有着另一种意义的提示。
由于蛋白石是非晶质，有些结构会因水分缺失而变色甚至开裂，但如果结构稳定就不会有变化。
这一枚的水分就充盈饱满的，色彩鲜艳，通体浑圆，他想这样大抵符合《纳克特抄本》上的要求了。
“唔。”顾俊拿着这块宝石，往专门摆在卧室中间的工作桌边坐下，桌上放满着一些雕刻工具，雕刻刀、电钻、钻头、磨针……就像是骨科手术百宝盒。
而在四处角落，他自己安装上摄像头了，那将会录下他接下来的情况。
事实上，顾俊也不清楚自己将会做些什么，只知道自己是要往这枚蛋白石上雕刻一个旧印。
但是怎么雕刻，又怎么会起到可能的效用，他没有头绪。
那是记载在那章《纳克特抄本》里的一种旧印运用技术，与那块大的旧印石不同，作用是用于“监测理性”。
顾俊是这么理解的，因为上面的文字内容实在太过晦涩难明，他也是半猜半蒙而已。
不过，“理性，理性，理性”，他可以看出创造这些技术的那个文明，是多么看重这一点。理性是它们最高的要领，知识与科学是它们唯一愿意理解宇宙的方式。
因此这种监测理性的工具，要打个比喻的话，可能就像人类的健康手表——没事看看自己走了多少步。
“但这种人家的小玩意儿。”顾俊思索着，“如果真的能制造出来，那就能解决我们的大问题了。”
《纳克特抄本》上绘画清楚了要雕刻的纹路，但每一条都似乎包含着最为高超的数学法则，那种诡奇的精度甚至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仰望星空时的渺小，那绝不是人类现阶段能理解的科学。
就如同原始人不明白微积分为何物一样。虽然他也不是很懂，高数总是让他头痛。
“试试吧。”顾俊深吸一口气，拿起了一把雕刻刀，第一次使用却感觉挺自如的，泰然手在这也能起作用。
他已经吩咐好继续同宿的蔡子轩，直到他出去之前，都绝对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他。
顾俊闭了闭眼睛，往脑海里打开了《纳克特抄本》，翻到了关于制造“旧印佩饰”的页数，看着那些超乎想象的线条、无法言说的图案，以及如何把精神力与蛋白石结合，把石头里的水分调度，重塑结构……
渐渐地，他的精神力专注了进去，也渐渐有了点头痛。
“唔啊……”
好像有很多的梦境涌袭而来，取代了黑暗。
顾俊看看四周，发现自己再一次驻足在那个宏大的拱顶图书馆里面，但不是上次的位置，也没有上次的黑影。
那些一排排的巨大书架离得远远，他是站在一面墙壁的旁边，透着微弱的光芒，只见这巨形石砌墙壁上满是雕刻纹路，犹如是用磨砂纸不断摩擦出的划痕，层层密密，斑驳交织，比《纳克特抄本》上的不知复杂了多少倍。
“这些是……监测石的技术原理吗……”
顾俊越看越被一股细致而精妙的力量所震撼，那墙壁上的每一条直线和曲线，都好像可以勾画出他的灵魂。
他看着这些雕刻纹路，心神迅速地投入进去，而且并无感到有什么不适，因此而忘记了时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他缓缓地伸起右手，想要摸一摸这面墙壁。
骤然间，这个幻象退去了，顾俊猛地睁大了眼睛，四周不再是宏大图书馆，还是宿舍宽敞的卧室。
只是窗外的天色已经变得明亮，时钟显示是早上六点多，一夜过去了。
“啊……”顾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重新连通了这副身体，一股极度的疲倦这才汹涌而来，让他几乎一头栽倒在工作桌上。尤其是两条手臂，酸痛得好像快要断掉一样……
什么情况让他的三级泰然手变得这样？
顾俊心头猛地一跳，低头望向了工作桌，我雕刻出什么了吗？
只见桌面上多了很多零零碎碎的石屑，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把雕刻刀，而左手还拿着那枚蛋白石。
它仍是椭圆的形状，也没遭到什么大的改变，但就是在正面雕刻上了一个旧印图案。还没经过打磨抛光，却犹如浑然天成，一切都刚刚好，旧印的横枝甚至与它的不同彩班像连接在一起。
“这……”顾俊皱皱眉头，发现电钻等那些工具都没有变过，自己一个夜晚都是用的这把雕刻刀吗。
他鼓着力气撑起身来，双脚也累得够呛，但撑着走到电脑前，打开监控录像看了起来。他只见自己在开始感应《纳克特抄本》后，双手很快就动起来，持刀往蛋白石进行雕刻……
他看了一会正常速，又调快速度看，接着的一整个夜晚，自己都那么雕刻。
换了个摄像头看不同角度，顾俊发现自己的眼睛一直都是闭上的，这就像是梦游状态中的活动。
“看上去我只是刻了个旧印上去。其实这也是一种精神雕刻吧，这块蛋白石内部的结构已经不同了。”
问题在于，这块小旧印石有没有效用？
顾俊按照对《纳克特抄本》的理解，又捣弄了这块石头一会儿，看到它的光彩起着变化，旧印图案又有闪烁……他不禁欣喜大笑起来，握紧这石头，成了！应该是成了，救命药。
他当即去拿过手机打给了通爷，也该轮到他一大清早的吵醒别人一回了。
“喂？”但通爷接得很快，似乎就没有在睡，这一周时间这个老家伙也够忙的，亦是憔悴了几圈。
“通爷。”顾俊笑道，“大长老阿塔尔传给我的一个技术，我终于弄明白了，我们的健康手表出来了。”
“什么健康手表？”通爷听得愕疑，“阿塔尔还会这个？”
“健康手表是个比喻，实际上是针对咒术人员理性状况的监测检定装备。”

第二百四十章 理性监测石
可监测检定个人理性状态的装备。
因为顾俊的这一句话，这天一大清早咒术部一些人就忙乱起来。通爷几乎在电话中尖叫；沈博士也匆匆得失了魂似的；正代表总部来咒术部处理事件的姚世年也赶往精神心理楼。
还有几位被叫来参与实验的咒术人员，此时他们正待在实验室外面的等待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边实验室的门口被行动部人员严实把守着，而在空阔的实验室里，高层们都到齐了。
他们的目光火热而带着疑惑地望着顾俊手上的那枚蛋白石，除了上面刻有个旧印，没什么特别。
但如果这枚石头真的能监测理性，而且掌握着制造方法，那意义实在是太重大了。
“你们看看。”顾俊把蛋白石给了通爷，通爷小心翼翼的模样真有点好笑，顾俊说道：“没摔烂都没事的。监测石不需要精神绑定了之类才能用。它能实时监测佩戴者的情况，这点与健康手表真的很像。”
众人顿时又多了些振奋，这意味着一枚监测石可供多人使用，也可供评审楼作为一种仪器设备来用。
“这东西需要充电吗？”通爷问道，“类似电的能量？”
“不需要，但有个消耗度，石头里面的水分消耗完了，它就没用了。”
“一定要是蛋白石吗？”沈博士拿过通爷递来的宝石看着，又一项超级科技啊。
“是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技术就是这样。”
顾俊顿了顿，又道：“首先我得说一下这里的‘理性’是个什么定义，大概是指自我的思维不被异常力量侵蚀影响的一种正常状态，相反像被咒术源泉力量侵蚀到失去自我而疯狂的反常状态就是非理性。”
这些都是他从《纳克特抄本》理解到的，“但是‘理性状态’没办法反映出个人深层次的思想活动。一个人完全可以在理性状态下杀人、犯罪和叛乱，思维和人格无法由理性不理性表明。”
“也就是说，一个精神毫无侵蚀的人也能信仰着黄衣王、克苏鲁或者其它力量。”
顾俊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但监测石不是读心石，情况就是这样。
“人心很复杂。”姚世年说，沈博士则道：“阿俊，能监测到理性状态变化已经很好了。理性还在，那旧有的S值检定系统还是能用用的；理性有反常，就该查查是怎么回事了。”
“嗯，按我的经验……”顾俊皱眉道，“一旦有跟那种力量接触，精神就会被侵蚀。所以如果一个咒术人员在没有使用咒术纪录的情况下突然出现了精神侵蚀的状态，那绝对要抓去评审一下。”
精神侵蚀不是那么容易出现的，他有过那么多幻象，都只是精神力受损。
非得就是使用咒术，或者以其它方式接触到那种存在的力量，才会被侵蚀。
因此监测石虽然读不了心，却有一个警报作用，能把人员的秘密活动暴露出来。
“暂时够用了，够用了。”通爷自然明白这点，“今天所有人包括食堂大妈都得测一测，只要是真的有用。”
顾俊笑了笑，接下来就为他们示范一下怎么使用，“你们注意看它光彩的变化。”
他拿着这块监测石的时候，它是绿光的；姚世年拿着的时候，它也是绿光的，但浅了一些。
“我的精神侵蚀度大概在1%。”顾俊说道，其实系统显示为0.32%，“所以颜色就比姚指挥的深一点。”
通爷、沈博士各自试了试，也都是浅绿光。
顾俊继续讲解，它有四个级别，代表颜色应该有受到他意识的影响而定，因为与人类通行的红绿灯相似。
而每一级颜色又都细分着三个级别，浅色，中色，深色，以表示情况的严重度。
绿色：安全，干净，或有轻微侵蚀情况，对理性未造成影响。
蓝色：侵蚀情况需要引起注意，对理性已有影响。
黄色：侵蚀情况很严重，已经很难控制理性，距离疯狂临界点非常接近了。
红色：失去理性，疯狂状态。
所以这种监测石，是把个人的资质评级、疯狂临界点、即时侵蚀度这些综合了起来的一个直接结果。
只有浅绿色是完全干净，而疯狂临界点是深黄色。
每个人有不同的天资，但只要精神侵蚀度不再是零就会显露，什么时候快要疯掉了也会显露。
顾俊解释一通后，众人都明白了，接着就叫在实验室外待命的咒术人员逐一进来试一试。
通爷他们都挺紧张的，王若香进来一握这石头，光彩果然呈现黄色，顾俊说是中色级；高煜进来握了握，浅蓝色，也还需要做净化治疗；蔡子轩又做了鲜明对比，浅绿色，干净。
然后是孔雀，结果呈中绿色，还有一点轻微侵蚀。
接着，孔雀听顾俊的指示到了实验室的里间，关上钢门，一边握着监测石，一边做教典第一秘的召唤，几只精神体小夜魇被召唤出来，她顿时面色有点变化。
顾俊和通爷几人在外间隔着玻璃窗看着，只见监测石上的旧印闪烁起了白光，那意味使用者正在受到精神侵蚀。
孔雀马上被叫停下来了，她手上一挥，几只小夜魇就消散不见。
她的理性状态变为深绿色，也得排期做净化治疗了。
“好啊，好啊……”通爷眼睛放着光，“阿俊，有这种宝贝，我们咒术部稳了。”
沈博士激动地点头不迭，监测石不只是解决了大问题，也能让天机局走在全球的最前面。
姚世年也很兴奋，但已想过了更多，能不能量产？怎么才能推广开去？
这种监测设备不应该只是咒术部使用，最好天机局的每一支机动特遣队，每一个分部，甚至每一个人员都要装备上，这样才能更好地杜绝疯狂势力的渗透。
“没办法用机器量产。”顾俊说来也是可惜，“要制造监测石离不开精神力，要由人亲手雕刻。阿塔尔传给我的制造图纸是一种精神投影，我先试试把它绘制出来吧，不知道行不行，不行我再想办法。”
但他还是有好消息告诉他们的，净化石头也可以制造，他也有制造图纸。至于那章《纳克特抄本》其它的旧印技术，他还没参透，有些话就不先说了。
要用人力生产吗，姚世年听了又有想法。
这样天机局就需要招拔一批高精神力的人才，不学咒术，不搞科研，而专门锻炼精神力和做生产。
属于评审部也好，咒术部也好，搞个叫旧印部的新部门也好。
这将是局里的一种新行当，旧印石雕刻师。
“阿俊，你又立下大功了啊。”姚世年赞叹道，“就这份功劳，你都能拿第二枚天机勋章。”
顾俊已经听说过勋章这一回事了，还知道自己在东州医学部有了个雕像……
“勋章还得跟总部申请，我回头给他往咒术部这里再立一个雕像得了。”通爷摆摆手，“不差那几个钱。”
“呃……”顾俊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还是别了吧……”
他当的雕像挺多的了，现在一对着孔雀他们，就感觉自己是个活雕像。
笑说过这些开心喜庆的事情，众人要往实验室外面离去的时候，沈博士说起严肃的另一事：“姚指挥，若香的情况还得劳你往总部那边多多争取。”
都做了三次净化，别人没事了，她却还在中黄色级别，总部的人肯定会怀疑她的思想是否有问题。
“会的。”姚世年老脸宽和，“阿俊也给我说过。不过治疗的进展最好快些，这样更有说服力。”
顾俊也在听着，闻言认真道：“我等会找她谈谈。”
也许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这跟他之前那个深渊任务的任务奖励有关。

第二百四十一章 莱花树
因为提前了超过一百个小时完成任务，这个深渊任务的完成评级为十星。
十星的任务奖励，顾俊是第一次领取，就像要刮开一张明知道会是特等奖的彩票一样。
不过由于奖励为“未知”，当时他还是走到了基地里一处空旷无人的草地才按下“点击领取你的奖励”，脑海里当即像闪耀起了一股白光，让他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你获得了美梦3个”
“你获得了卡洛普牌解剖锤1把”
“你获得了莱花树树种1颗”
出乎顾俊的意料，奖励只有三样。
美梦还是那种空白的美梦泡泡；而卡洛普解剖锤他已经领取出来了，是一把锤柄长24cm，锤面直径2.5cm的小锤子，锤柄和锤头一体，造质厚实，表面光滑，拿着很趁手，凿打和击打的力度、精度都有保障。
它这种长度在解剖锤里不太长，就是个标准尺寸，但随身带着不太方便，他暂时还藏着这把器械。
让顾俊意外的还是那一样，“莱花树树种”。
以前拿到的任务奖励要么是存在于脑海里的无形之物，要么是医疗器械或者药物。
树种，那就是可以种活成树的了，这是他第一次拿到了活物。
“莱花树”是一个翻译，却似乎恰好说明了这种植物的特性：莱是指荒废的田地，莱花则是指能使荒废田地开满鲜花，使贫瘠的土地变得肥沃，使沙漠变为绿洲。
大概因此，“莱花”这个词在异文里还有“活着”的意思，这似乎是异文文明里的一种生命树。
但另一方面，这个词还有“咒术”之意，不是邪恶的咒术，是好的咒术，这在异文里是不同的词。
顾俊结合地球的民俗文化猜测，或许就因为它那种旺盛的生命力，使得异文人认为它是一种被超凡力量赐福过的植物，应该就是指生命女神。
从一个词可以看出很多东西来是异文语言的特点，可这个特点也带来了很多不确定性。
尽管是十星奖励的核心，顾俊到现在还没有把这颗树种领取出来，更别说往土地里种下去。
“生物不同于死物。”他明白这个道理，“尤其是外来物种，甚至是变异物种。”
莱花树在异文世界是个好东西，至少曾经是，但在地球也会是吗？
往好的去想，它的叶子、果实等组织有奇效，能从中提取出好的物质，像水杨酸是从柳树皮里提取的，这是制造阿司匹林的主要原料。阿司匹林的诞生对于人类有多么伟大和重要，无庸赘述。
往坏的去想，它可以有植物病毒，又感染其它微生物和动植物，再发展出新的病毒和细菌。
顾俊想起了异榕病，榕树，厄运之子，以及兰顿对于树的一种喜好。
他不能保证莱花树是会带来灵药还是祸灾，不过系统这股力量不是随便给奖励的，应该是与他最近所经历的事情有关。他内心倾向于这是个好东西，只是还需要谨慎。
“莱花树，莱花树……如果有更多的资料知道这是种什么植物，有什么用处就好了。”
这一周时间太忙，顾俊在这事上没有进展。
而现在他想着怎么帮助王若香推进疗效，办法也不是源于这颗树种，更不是解剖锤，还是美梦泡泡。
此时，顾俊得到通爷的支持，以心理康乐的名义单独带着王若香到基地的树林散步，其实是与她密谈。
“班长，这是我在幻梦境学到的办法。”
他给王若香解释了何为空白美梦，又如何通过精神连接把她的意识召唤进去，这样进入了一种“心灵障壁”后，她再接受旧印石净化，精神冲击伤害不了她的意识，治疗时间应该能维持更久，疗效就能更好。
王若香是个聪明人，不用他说太多就全都明白，“你还有三个空白美梦，把一个用我这不浪费吗？”
她觉得这种美梦绝对是机动特遣队的利器，不只是秘密联系，而在于远程联系。
想想吧，在一个任务中队员们分散了，现代通信设备不管用，这种美梦就大派用场了。
“你还想这些干嘛。”顾俊无奈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先把你的问题解决掉。”
的确空白美梦除了那个隐藏任务奖励，都是由消退精神侵蚀度的深渊任务奖励来的。最近每天刷新的深渊任务又变回解剖相关了，他不知道短期内还能不能拿到空白美梦。
所以这三个美梦是要省着用，因此他还没有和吴时雨重新建立起这种连系，虽然她的棉花糖美梦很能抗。
但是班长的这个综合征，他不管作为好友还是医生，都要给她治好。
“好。”王若香点了点头，眼眸里有着些感激，“那你开始吧。”
“你先告诉我一个你的美梦。”
“世界和平可以吗，我现在就想这个。”
“这种美梦一听就不像是黄衣兄弟会成员的理想，倒是像什么选美小姐的。”
顾俊终于在她面前毒舌了一回，当下在脑海里打开一个美梦泡泡，进入小剧院，让观众进来后，就上演起了美梦。什么是世界和平？他只能想着一群不同种族与肤色的人一起手牵手的唱歌跳舞着的场面了。
也是这个时候，他呼唤着：“王若香，王若香。”
他和王若香的精神连系未经过训练，没那么强，好在没有距离，她就在旁边。
很快就见观众席上的那道观众身影渐渐变成一个英姿矫健的女子，漂亮精致的面容望着周围，疑问道：“顾俊？我这算是，进来了吗？”不知道是连系不够强，还是受精神侵蚀的影响，她的声音有点模糊。
但顾俊知道这个美梦构建成功了，这已是王若香的美梦。
在梦中他给她解释了些美梦的运作，又吩咐她先保密，他不懂怎么制造空白美梦，还不想局里知道。
王若香都答应下来，明白局里的复杂。
接着之后的两天时间，顾俊在不同距离多次的召唤王若香入梦，加强这个美梦，以及他们的精神连系。
这天第四轮净化治疗如期到来，也是咒术部第一次使用监测石配合检定治疗效果。
在这次治疗中，王若香的治疗时间比之前三次的时间加起来都要久，也没那么痛苦难熬了。而监测石检定的效果为，她的精神侵蚀度从中黄色级别一下降到了深蓝色级别，疗效非常成功。
“精神侵蚀度越高的时候越难降，往后就越来越容易了。当然她的意志也起到很大作用。”
顾俊说的这些也是事实，只是隐瞒了一点点信息。
姚世年很满意，出于对顾俊的信任并没有深究为何有这种变化，况且这个解释十分合理。
又过了两天，距离营救事件事发已有两周时间，总部终于发下来了对于这次事件的处理方案。

第二百四十二章 奖与罚
这次事件也是让总部连场的地震，发展咒术势在必行，却不能是把自己赔进去。
姚世年、通爷都尽力从中斡旋了，之前没有净化石和监测石，这是发展中不可避免的问题，但现在漏洞已经补上。
旧印技术确实改变了局面，总部并没有搁置咒术部的意思。
但是如果再有此类事情，不能确定的求救信号，谁都不救，未知的仪式不能进行。这将是一条铁规。
这次是走运，有下次的话就不一定了。假如没有真顾俊出现，先不说仪式成功了会怎么样，就说敢死队的忠诚分子被“黄衣兄弟会”杀掉，回来一帮叛乱分子，那天机局就大祸了。
这一点通爷接受，众人也默然接受，想一想若再有这种情况，会很难很难，经此教训却不得不接受。
因为恶魔总是会用你最想要的东西去诱惑你，总是如此。
但总部的另一个决定，即使有理，还是让顾俊他们无法一下接受下来。
在这中型会议室，通爷向涉事人员们宣布的时候，嗓音很是粗沉：“这次有因精神侵蚀而出现叛乱行为的人员，全部无限期停止工作，安置到惩教部新设的一个专门给咒术人员用的基地里进行封闭式教育，先行为期三年。”
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为之凝滞。
由于咒术人员的特性，懂咒术就是懂了，局里又没有洗掉使其不懂的技术。所以咒术部建部之初就有规定，成员都要接受一定程度的监管，犯事者就不可能随便退役。
因此“先行为期三年”，三年之后会不会又三年现在没人说得准。
但他们的净化治疗、理性监测，都会继续进行。
“什么？”楼筱宁一瞪左眼，她是不用去的，但……
“啊。”蔡子轩紧张地望向王若香，吴时雨皱皱眉头，顾俊沉声问道：“通爷，这就是你说的宽大处理？”
高煜、张作栋、于晓勇等在行动中和基地戒严中有过叛乱行为的二十几人，有的毅着脸，有的微微叹息。
敢死壮烈牺牲当英雄是一回事，因为叛乱被软禁当囚犯是另一回事。然而谁也不能说这个处理方案过了线。
王若香面容平静，似乎早已猜到了这个结果，又似乎是倔强的装着。
“他们的‘叛乱’是非理性行为啊。”顾俊又道。
“阿俊。”姚世年严肃的先说话了，“所以本来是要开除和监禁的，但现在他们每一位都有回来的机会。”
“你知道做核弹的第一批工作人员都因为辐射牺牲了健康吗？”通爷望着顾俊，“我们这是在做核弹！大家进来咒术部的第一天，就做好了牺牲准备。我不打官腔，跟大家说实话。”
通爷看着那自己亲手提拔的犯事人员的一张张脸庞，“旧印技术读不了思维，这就是问题所在。我老通很愿意相信你们，但你们之中有没有真变坏了的，我又说不准，郑佳良我还以为他是下一个顾俊呢。”
顾俊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出一口气。
“你们什么个状况，让时间沉一沉。”通爷继续说着，“也给时间咒术部发展。我们这边发展上来了，有更多完善的技术和管理系统了，你们谁没问题的，我拼了命也要把他弄出来。”
“因为没被人相信被人扔在一边，我懂那是什么滋味。”
通爷说着说着也不由一叹，自然是心伤的，“能多快就多快，这个我给你们承诺。”
“通爷，我没意见。”这时王若香认真道，“我只希望里面可以让我继续学医，我不想荒废了自己。”
“那是当然！”通爷顿时说，“让你们进去不是蹲牢房，除了不能离开、不能继续搞咒术，规格待遇不比这里差，还闲，要说那是享福都可以。你们想荒废自己，我也不允许，本职是要继续学的。”
“若香，你放心。”姚世年也宽慰道，“局里会找最好的教授给你网络授课，你需要什么都可以申请。”
“那我没问题了。”王若香鼓起一个微笑，点点头，“我先在里面把硕士、博士都读完。”
顾俊皱眉，学医，搞临床的，被关在一个与世隔离的地方，接触不到患者，做实验肯定又被卡……
蔡子轩也知道这种严峻，班长是他们中最骄傲最认真的，现在这真是大牺牲。
“你们别这样看我。”王若香又说，“我真的没关系，临床搞不了，我修基础，我修药学，多了。”
她还自嘲，“倒是你们也要抓紧，别到时候我都发十篇SCI了，你们一篇还没搞定。”
顾俊苦涩的微笑，蔡子轩吟叹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班长，你们都加油。”顾俊也道：“加油。”
王若香没意见，高煜、于晓勇他们都接受，也只能接受，只望在里面好好表现，早日洗脱嫌疑，早日回归。
当下，这些犯事人员便由行动人员带着先离开会议室了，他们不是马上就被转移。
只是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让他们听着可能会不好受。
因为有惩处，也有表彰。
这次行动很难以一个“失败”来简单概括，顾俊的确活着回来了，还让一个邪组织浮出水面，踹掉内乱的种子，而且顾俊还带回来那么多重大事物。从结果而论，可谓是巨大成功。
敢死队忠诚众员的勇气值得肯定，他们对抗黑暗的坚定意志也值得嘉奖。
其中吴时雨是真的立下功劳，正因为她及时给通爷的警告，才没有造成祸端，她被记了一次局里的二等功。虽然没有勋章，但对她的升迁很有帮助。
而顾俊，若说异榕病他最后的处理还有着争议，那恶梦病以及本次事件，足够他担当天机英雄之称。
这么一个英雄，死而复生，活着回来了。
天机局花了半个月时间确定是他，确定他还属于这边阵营。
那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就一定要好好宣传。
“阿俊，总部要给你开一场个人表彰会。”姚世年老脸宽笑，这让他们这些看着顾俊走到今天的老人足以欣慰，“表彰会将向全国天机人员进行直播，没空看直播的也会参加组织观看会进行学习。”
蔡子轩、薛霸顿时为他开心，顾俊却一怔，我不是要成为站在台上讲几个小时稿的那种家伙吧……
吴时雨缩了缩脖子，还好她立的只是二等功。
“别婆婆妈妈的。”通爷嚷嚷了声，“有功你就领，有风光你就享受，不然下次哪还有动力牺牲！”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个人表彰会
全国各地的天机局，都接到总部发下来的一个通知，人员们因此而惊讶了。
“东州那个顾俊还活着？”
“活着回来了，据说一回来又立下了大功！”
天机局对于外界是神秘的，咒术部对于天机局内部又是神秘的，多数人并不知道幻梦境和其它详情，他们只知道顾俊在恶梦病事件任务中牺牲自己而取得胜利，现在顾俊活着回来了。
经过这半年的模范先进宣传活动，顾俊早已是局内的名人。
人在死了之后更会被称作伟大，加上他长得好看，很多人都愿意听从组织的着了他的道，尤其是一批迷妹。
现在这人死而复生，大家自然激动不已，要加入咒术部的热情重新燃起了。第一步是进入咒术部，第二步是认识顾俊，第三步是发动进攻，第四步就是……
激动的还有很多地方，东州医学部、咒术部内部，都是欢天喜地。
李乐瑞、吴东和林小棠，终于知道了自己近来也有伺候的那个面具男是谁，原来是这么个老相识！
这天傍晚，面具男和吴时雨等一行人来到康乐中心美食馆就餐，可被他们碰个正着了。
美食馆与食堂不同。食堂每天是那些菜，自己点；但美食馆满足人员们的各种需求，只要你有康乐券，除了保护动物，其它的都可以给你弄来。而顾俊这种人物，他每顿来美食馆都没问题。
况且吴时雨就是美食馆的主管，一个时常以试吃菜式名义为自己谋口福的腐败分子。
“老铁，我啊！哈哈哈。”李乐瑞争着向众人冲了上去，满脸兴奋的大笑，“真想你啊，太想了！”
“英雄！”吴东一身肌肉练得更猛了，看样没少去健身房，看着顾俊的目光冒着小星星，“你是我吴东的偶像。”
林小棠老老实实的叫了声：“顾医生。”也是经历了不少，她不再是那个叛逆少女了，对顾俊很是敬重。
不过当然，他们要是不礼貌，别说顾俊会不会做什么，跟在他旁边那五个打手般的男女肯定会做。
孔雀、墨青五人这半个月来每天都有上汉语课，其实大地流浪者语言相差不大，就是字体和读音变了而已，所以他们学起来很快，现在都会说蹩脚的普通话了。
这下顾俊和三人正式重逢过，又对李乐瑞道：“你还别说，有时候我还挺想你的那些沙雕图。”
“哈哈！那我可得给你多发点。”李乐瑞笑嘿嘿的，“我们现在能合照不？”
他当然就是想蹭热点出风头，他们可也是混天机局圈子的人，与顾俊合影一张再发到天机局的专用APP密信的朋友圈里去，配上文字“我和我老铁”，点赞数肯定爆炸。
“我也要，我也要。”吴东虽然长得憨厚，却不真是个憨憨，这么好的蹭风头机会！
这个倒没所谓的，顾俊与他们三个都合照了多张。
但他继续戴着面具，而且每一张的后面空隙处都有吴时雨鬼魅般面无表情的样子在抢镜。
李乐瑞把合照、还有拍的顾俊就餐的照片发到密信朋友圈，点赞果然就爆了，回复也是超多：“顾俊？？？”“羡慕在咒术部”“能介绍我给他认识吗？”“想摸摸他的脸”
人们都好奇着顾俊现在的样子，总部通告说是毁容了，还有左手尾指断了一节。
但“毁容”是怎么毁，要戴面具这么严重吗？
顾俊的这个神秘面具，直到表彰会那天才揭了下来。
“顾俊同志个人表彰会”在总部的天机大礼堂举行，礼堂被布置得熠熠生辉，能容纳五千多人的观众席都坐满了。
因为最近的日子过得太平，一眼扫去众人的脸庞都带着微笑，有总部的人员、咒术部的人员，还有从东州那边受邀过来的人员，古教授、秦教授、强哥、朱主刀等这些顾俊的带路人都在。
之前在礼堂后台，他们就和顾俊有过重逢，自然是一番欢欣。
与此同时，全国各地众多的天机人员也分别在会议室端正地观看着这场表彰会。
主持人开了场，总部的老局长、通爷都有上台讲过话，再到顾俊走上舞台的时候，全场数千人凝滞了滞，然后就纷纷地起立鼓掌了，巨大的掌声响震着这座礼堂。
顾俊一身正装的天机制服，胸前挂佩着那枚星形的天机勋章，挺拔的身姿俊逸十足。
他已经理短了头发，摘下了面具，脸庞的皮肤还隐约有着可怖的紫红之色，上面覆满了密麻的伤疤。
所有人顿时都明白了毁容的意思，这又不只是毁容，看着就能让他们感受到当时的那份非人痛苦。
“这个顾俊可真是刚啊。”
“太刚了。”
“应该能整回来吧？”
这时在礼堂的一处前排位置里，蛋叔跟友人们说轻声说着：“这张脸交给整形外科那边，能救个七成回来。”
说去韩国只是开玩笑，其实多数手术都是国内高手多。
因为手术很依仗经验，经验又要建立在手术量上，手术量又建立在人口上。像一些手术国外一位主刀一年做不了几次，但国内一位主刀一年做几十次几百次，就一下拉开差距了。
总部医学部的整形外科有的是办法，不过顾俊说不急，而且最近忙得他就算想整也没那个时间。
“其实我觉得还好。”吴时雨望着台上的那道身影，“生虾是很小鲜肉，但是熟虾也很美味，是吧。”
“是啊，看惯了就没什么。”蔡子轩感慨地摸了摸光洁的额头，“壕俊的头发、眉毛都还在，哪会丑呢。”
舞台上的顾俊先接受了老局长给他授予的一等功勋章，再走到了讲台麦克风前，全场掌声渐渐地停下。
他朝前方几千人点点头，就看向讲台上的稿件，开始念起来：“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
这份讲稿有些内容是他写的，有些是上头指导加的，再经过了重重的把关和润色。
所以要说里面全是他的真情实感那自然不见得，但毕竟还是有一些。
“一直支撑我走下去的，我想是那些美好的东西吧。这个世界很凶险，而且在变得越来越凶险，但就是在凶险、黑暗的面前，那些我们所拥有的美好才显出了珍贵。”
“在我参与的多次防治疫情和多次特遣行动中，我亲爱的战友们，有人付出了自己的生命，有人付出了自己的神智，有人正坐在这个礼堂里面，也有人只能暂时离开。”
“我觉得，这个宇宙是没有意义的，有意义的是我们自己。我们给自己创造意义，也为别人创造意义。”
顾俊顿了顿，凝目看着全场众人，也是看着在看直播的众人，“各位战友，谢谢你们给我的意义。”
此刻，王若香、高煜等人就也在电视屏幕前，他们的掌声再次响起，王若香微微有点哽咽。
而礼堂里，亦是响起了人们新一轮的轰然掌声，不管古教授，或秦教授，都老怀欣慰。
吴时雨、蔡子轩、薛霸、蛋叔等人当然也鼓着掌，阿俊，你也给了我们意义。也在的孔雀、墨青、金柱子他们也在鼓掌，在红着眼眶掉着泪，大地城已经回不去了，就与天机英雄一起尽力让黄金时代继续下去吧。
“谢谢大家。”顾俊微笑了下，“谢谢各位领导。”
众人再度纷纷起立，礼堂里的掌声更大，响彻着这里，响彻着全国各地的天机人员那里。

第二百四十四章 公交车上的咳嗽
嗤嘎，公交车的车门打开了，在站点候车亭等候已久的一群民众顿时争相走了上车。
八月初临，这盛夏的鬼天气热得呛人，还是大早上呢，炎炎的太阳就把这个海边小镇变得烤箱一样，让每个身处户外的人都极为煎熬。公交车上的空调就大有吸引力了，早上车抢个位置还能歇歇脚。
“呼，真热。”
“师傅，把空调调大一点啊。”
乘客们纷纷涌上车，一轮抢位后，一个坐到了前车边位置的富态大妈向司机嚷嚷地要求。
“够大的了。”那个中年大叔司机看也不看她，关上车门，往前驶去。
沈浩轩上车得晚，又是个青少年，不好跟大妈大叔的抢位，只是站着抓着个吊环扶手。
他是高考毕业生，正放着暑假，高考发挥得不错，成绩过了一本线，考上自己预期的大学，爸妈高兴让他去考驾照。还没学完呢，而且有驾照没车，那也还是只能挤公交。
今天这个小镇难得的有一个漫展活动，虽然规模不大，对他们年轻人却是一种福音。
沈浩轩早就与朋友们约好在漫展会场见，现在就是在前往的途中。
想到今天的玩头，他就有些兴致跃跃，听说还有几个网红UP主会到场，真等不及了。
“咳……咳咳……”
忽然，一串难受的咳嗽声在公交车内响起，这咳嗽声是那么核突，让众人纷纷皱起眉头。
沈浩轩也不由转目望去，只见是个坐在左边不远位置的大叔。
那大叔四十来岁，普通休闲着装，普通路人长相，但令人注意的是大叔的面色很差，他是本就在车上的乘客，至少吹着空调坐了有一站，却满头大汗的，连上身的白衬衣都有大片的汗渍。
“咳咳……唔……”大叔的咳嗽好不容易平复下去，急促困难的呼吸调整了很久，才喘得顺气了。
但是突然间，就又是一串剧烈的咳嗽爆起，那大叔咳得整个人都在震颤，满脸通红，咳声像带着翻涌的浓痰。
本来站在大叔周围的几个乘客，都立即挤着走开离他远一点，坐他旁边和前一排的乘客也都连忙起身走开。
大叔的周围空出三个座位，却没有人敢坐过去。
“搞什么啊？”前车边的大妈回头望去，只隔着两个位置而已，一个还是空的，大妈抱怨着道：“病了坐公交就戴口罩。”大叔的咳嗽还是停不下来，大妈的抱怨声更大了：“你能忍着点吗？能用手按着点吗？”
“啊，不好意思……”那个中年大叔没跟她吵，带咳的话声越发难受，“发烧，有点咳。”
“有点咳？”大妈抱怨不已，“你这叫有点咳？痨病鬼。”她最后嘀咕地骂。
一般情况下，大家都不会站这种咄咄逼人的大妈，但这次他们心里也不太舒服。
沈浩轩也不是第一次在公交车上遇到有人咳嗽，可是咳得这么严重的，真是第一次见。
公交车在小镇车流不多的马路继续前进着，车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那个大叔已经在竭力忍着了，也用手捂着了，却还是不断地咳，越咳越大声，越咳越猛烈。
看到他那唾沫星子到处飞溅，周围的乘客很难安心得下来，挤又挤不到其它位置去。
“司机大哥，能停停车吗？”就有人问道，想先下车去。
“这里不能停车。”司机说道，一副你们少见多怪的语气：“他不戴口罩，你们自己可以戴嘛。”
“不好……意思……”大叔想说点什么，还没说出却只能化成了爆炸般的咳嗽，痛苦地捂着胸口的位置，浑身有点寒战，“……我出门的时候，还没……这么……这么，严重……”
“哇，你还是别说话了！”大妈的怒声又起，“算我求你了，自己有病就别坐车。”
沈浩轩真有些看不过眼，不禁道：“人家病了是要坐车去医院看的啊。大叔，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
很多乘客觉得是真的需要，不然公交车可能得一路驶去医院急诊楼。
因为这个大叔的面色太吓人了，咳得快要断气，不咳时就气喘呼呼的，整个人打颤得几乎抽搐。
“唔，唔！”突然这时候，那大叔眼睛一瞪，胸口痉挛了起来，扭头往旁边猛咳了一下，那声音像有什么破裂。
众人的目光变得愕然，沈浩轩和那个大妈也都愣了愣，只见大叔咳出了一大团血水，就落在公交车地板上。
但那又不只是血水，还有着一些鲜红的黏糊糊状的糜烂物，有痰又不只是痰……
那像是肺部里的什么东西，发炎发烂成了的小碎块，混在了血痰之中。
一股难闻的异味迅速弥散开来。
“啊！”离那不远的一个年轻女乘客尖叫起来，大叔咳出的血痰有的溅到了她的脚上和裙上。
“痨病鬼！”大妈也惊怒地大叫了。
而这同时，女乘客边的另一位年轻男乘客被这股异味冲了冲，面色一变，猛然忍不住的呕吐了出来，大量还未完全消化的早餐烂残物从他的嘴巴喷出，呕满周围的地板，也溅满了周围乘客的衣服。
顿时间，弥漫车内的恶臭更浓烈更刺鼻了，整辆车顿时变成地狱一般，响彻众人慌乱的惊呼。
“开窗，开窗！”
“还开什么窗，停车，停车啊！”
这一刻沈浩轩完全是蒙住了，就见到那个大妈起身冲去要抢司机的方向盘强行停车，他几乎本能反应地与其他两个男乘客同时冲上去制止大妈，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
另一边，那个大叔还瘫坐在座位上，满脸的痛苦与惊恐，发红的眼睛望着地上自己咳出的那滩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
“咳咳……”
更加猛烈的咳嗽声爆起了，带血的口水到处飞溅。
微小的细菌，浮游在了空气中，有些随空气飘到了空调里，有些飘向了混乱众人的呼吸道，飘向了肺部……
驾驶座乱成一团，这辆满载的公交车在马路上摇摇晃晃地前进。

第二百四十五章 小假期
钓鱼是一种运动。
吴时雨对此非常强调。
“坐上一整天，等于运动一整天，最后还能吃掉钓上来的鱼。真的找不到比这更好的运动了。”她说。
顾俊以前是不怎么欣赏得来这项运动的，但是现在，他有了不同的心境，明白咸雨说得有道理。
鸟鸣声在树林之间清脆响起，清澈的河水潺潺而过。
顾俊和吴时雨、蔡子轩、孔雀、蛋叔等一伙人，正一起在这郊野林间的河边踏青、钓鱼和煮鱼汤。这条小河远离了都市的喧嚣，也让他们暂时离开天机局的事务，享受这个难得的三天假期。
架在河边的由移动电源供电的电饭煲内，鲜美的鱼汤翻滚着泡泡，溢然飘香。
“真香啊。”蔡子轩一边用勺子往煲内搅着汤水，一边感叹道：“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这诗好熟……”吴时雨听到想着说，“上学的时候学过，接着是什么？”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顾俊抢先地念了，不能让子轩独美。
“我就说这种地方不适合我。”蛋叔摇头叹道，“我是知道别的一些白鹭飞、鳜鱼肥的，哎！”
“老不正经！”那边的楼筱宁笑骂道，吴时雨摊手，蔡子轩乐道：“蛋叔，风流人物。”
顾俊也笑了起来，越笑心情越是舒服，从去年到现在一整年基本都没休息过，这两天玩得真开心。
“听不懂。”孔雀心里说，问凯瑟琳：“你能听懂吗？什么意思？”
“好像是关于一些美食菜式。”凯瑟琳也是没听懂，“不过应该是个笑话。”
看大家笑得这么欢，这肯定是个笑话吧，但中文水平一般的她们都只能莫名着了。
凯瑟琳、汤姆等五人也已经是正式加入天机局，他们与家人联系过报过平安，暂时谎称自己在华夏旅游。
与别人共用身体很不方便，但是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只能这样。再说如果要采用治疗多重人格的整合治疗把两个人格整合为一个，主体人格反而肯定不会是他们，因为他们的精神力不够孔雀五人强大。
顾俊不知道有没有办法，也许创造了《纳克特抄本》里诸多技术的那个种族有，可在那一章抄本里没有。
在这多天之前，他就把净化石和监测石的制造技术图纸绘制出来了，相关内容文字也写出，并带上自己的一些感悟，以及努力回忆出的那个幻象中那面墙壁的那些线条。显然这算是一份抄本的抄本了。
“旧印部”的组建很快，姚世年暂任部长。
这是个独立部门，不只是制造旧印设备，也要培养出一批善于使用精神旧印的作战人员。这些人不学习咒术，他们将是咒术人员的制衡者。
如何打出精神旧印，这项技术也是由顾俊提供，他身兼着旧印部技术顾问的职务。
在制造设备方面，前两天旧印部已经生产出了第一批五件的监测石、一件的净化石。测试下来都是有效用的，但相比顾俊制造的都差着些质量，五件监测石全部使用十几次后，蛋白石就变形开裂烂掉了。
而旧印部做的另一个尝试，使用非澳国产地的蛋白石制造，也有效，用得上。
虽然现在的质量不行，制造速度还很慢，但推断与制造人员的精神力不够强有关。随着旧印部的发展，产量与质量应该都会慢慢地提升上去。
至于咒术部，现在就用顾俊制造的几件设备过着日子。
他倒没有被抓去当生产机器，这对他精神的耗损是不可取的，每周有生产一件监测石的任务而已。
因为那块大净化石还能支撑咒术部的需求，所以通爷不给他这方面的任务。
也是由于相比监测石，制造净化石更难。顾俊目前只做出一块出来，还是块平板电脑般大小的，远远比不上带回来的那块，估计多用几次就得坏掉。
不过这种体积却又正好更适合小型机动特遣队使用，总是拖着一块大石头可跑不动的。
在这个假期前，顾俊就这么忙，表彰会结束后，还参加了另外一些英雄宣传活动。
还有拜见一些总部领导，他是第一次见到那些高层，老局长对他和颜悦色的，鼓励他继续努力。
用不着别人鼓励，顾俊也明白自己有事要做，那章《纳克特抄本》仍要继续钻研，还得想办法找到其它章节。技术，不管是早日解救班长他们，还是把孔雀和凯瑟琳分离，都需要更多的技术。
只希望平静的日子可以多过几天，让他、让大家都能把状态调整到更好。
忽然这时候，顾俊发现自己的鱼竿动了动，被什么扯紧了！
“哎，哎。”旁边的吴时雨指着河面提醒道，“是鱼！”
“我知道，时雨！”顾俊小心地握着鱼竿，待鱼咬紧了，就猛地一拉，只见一条肥美的大鱼摆动着被拉出河面。
周围的众人见状，顿时一阵欢呼，楼筱宁兴奋说：“这条烤着吃。”蔡子轩立时道：“烤鱼我在行啊。”
闹过这一阵，汤也煲好了，蔡子轩给每人盛了一碗，正好把一煲汤瓜分干净。
“啊……”顾俊喝着这鲜甜的靓汤，真的庆幸自己还活着，“子轩，你的汤功又进步了。”
吴时雨默默地喝完汤，再把煲里的鱼也吃掉了，“子轩，我们美食馆的厨房永远有一个位置留给你。”
看着大家喝得这么尽兴，蔡子轩就特别满足，高兴地对众人抱抱拳，“汤好，景好，人更好。”
喝过了鱼汤，众人又准备去把顾俊刚钓上来的那条鱼烤了吃，不过这时候，顾俊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看了看，眉头微皱，“是通爷。”
大家顿时都沉静了下来，通爷很清楚这个假期对他们有多难得，如果没有事情，不会在这个时间打来的。
“喂？”顾俊接通了来电，望着不断流动着的河水，水面倒影的云彩也在不断飘移，他忽而感到有点波诡云谲。
“阿俊。”通爷沉重的话声传出，让他的心头为之下沉，“出事了，你们假期都得提前结束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急诊科的咳嗽声
想起公交车上发生的事情，沈浩轩就心有余悸。
要不是他们几个乘客及时把大妈按住了，让她瞎抢方向盘导致撞车，自己和全车人的命都悬。
当司机重新控制住车子，停到路边，大家就争着下车了，司机给那位大叔叫了救护车，还叫了警察来处理大妈。
因为赶时间，沈浩轩也是马上走了，不得己花钱叫了出租车前去漫展活动现场的体育馆。
“刚才我来的时候太惊险了。”他跟几位好友说起这事，还是挺难以置信，没想到新闻里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这。
“吹牛吧你。”“不信！”几位好友都不肯相信的起哄，“就你还敢出手？人家大妈一只手就把你按倒了。”
“真的。”沈浩轩也不是觉得自己是英雄，但心情总有点激动，起码是做了件好事。
布置得动漫风满满的体育馆里游人如织，几千人肯定有了，多数是乘兴而来的小镇周围的本市游客。
沈浩轩和好友们到处游看，拿着手机到处拍照。
几个网红UP主都到了，他们还成功要到其中一位漂亮小姐姐的合影，这就已经不枉此行。
沈浩轩还没有交过女朋友，一些同学都有过几场了，他还没有。到了大学吧，他想，大学的时候一定要交个女朋友谈一场恋爱……不过，他也有暗恋的女生。
“快看微信！”中午在体育馆旁边的餐馆就餐的时候，损友刘辉忽然惊呼：“邓诺桐真报申师大去了。”
“啊？”沈浩轩连忙按动手机看起来，一看邓诺桐的朋友圈，果然如此，同一所大学！
他暗恋邓诺桐这事只有刘辉清楚，自己不会撩妹，加微信只是以同学通讯录性质加的而已。邓诺桐虽然不是班花白富美什么的，却一直是他记念着的那位。之前还想毕业时告白，最后又没了勇气……
后来听说大家分数差不多，志愿差不多，申师大又离这里近，就想会不会一起都到申师大去。
结果现在！一想到在大学与邓诺桐重逢，甚至是一起坐车前去的学校报到。
还苦恼着有什么话题找人家说话，现在这不就是最好的话题吗？
是太激动的缘故吧，沈浩轩有点想干呕，顿时咳嗽了几声：“咳咳……哈哈，咳……”
“怎么了？怎么了？”“有故事啊！”其他几个朋友纷纷问道，“浩轩和邓诺桐？藏得这么深的吗？”
沈浩轩太高兴了，甚至都没有阻止刘辉嚼舌根，对朋友们也只是傻笑。
这事使得下午的漫展都变得无趣，他的心不在这里了，想着的全是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和邓诺桐在微信聊熟起来，成功表白，一起去大学，在大学里……他觉得邓诺桐对他是有意思的。
邓诺桐看他的眼神，跟他说话的语气，好像是对别人不同的，有时候她还会莫名的对他微笑。
好像看到他，她就会莫名开心一样。应该是吧……他觉得……
“咳咳……”
心里很欢喜，心里又有点不安。
自从中午咳了一次后，沈浩轩的咳嗽变得越来越频繁。一开始他并不为意，但后来在回家路上的公交车上，他爆出了一串剧烈的咳嗽声，被周围乘客看了几眼后。
他心里就咯噔了声，糟了，自己不会是被那个大叔……传染什么流感了吧？
怀着忐忑的心情，沈浩轩回到了家，一栋小区公寓楼的一个中层单元。这时候他已是感到有些不舒服，捂了捂额头，手掌一片滚烫，他想起了那个大叔在空调车上还满头大汗的古怪模样……
沈浩轩就去拿了家里的水银体温计给自己测了个体温，一看，烧到了38度。
“怎么啦？”在厨房做饭的沈妈妈走来，夺过体温计瞧了瞧，顿时惊道：“38度呀？在外面晒的吧。天气这么热，叫你注意别闷着的了。赶紧吃点退烧药！”
看着电视的沈爸爸闻言望来了，“吃了药，今晚你就早点睡，别玩手机了。”
“爸，妈……”沈浩轩欲言又止了几下，又一串难受的咳嗽，“我可能得去医院看看……可能是流感。”
“呸，流什么感？”沈妈妈打住他，“吃点药没事的。”
“我早上在公交上碰到一个咳得厉害的大叔。”沈浩轩茫然地说出这事，“然后我中午也开始咳了，越来越严重。”
沈妈妈、沈爸爸顿时都变了面色，这种事可大可小。
“千万别是肺结核。”
“现在就去医院。”
已经是晚上了，饭还没吃，可他们俩紧张儿子，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出发，开着家里的小车前往医院。因为说不定有空腹的要求，也没让沈浩轩吃什么，就是喝水。
一路上，沈浩轩的咳嗽变得更剧烈，由于浑身肌肉酸软乏力，坐着都难受。
看到儿子这样，沈妈妈急得也如坐针毡，又给他测了一次体温，竟已烧到40度了！
沈爸爸就开起了快车，以可以的最快速度抵达镇医院，挂号看急诊。
他们家晚上来医院的次数不多，上一次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却感觉今晚看急诊的人是不是有点多。走廊的等候椅上坐满了患者和家属，四五十人，有的打着点滴，有的排着队看病，多是老年人和儿童，也有些青壮年。
这些人里面，有好一些都在咳嗽不已，面色非常差。
“什么时候轮到我们？”站着等了好一阵，沈妈妈不由急问路过的护士，“我孩子烧到40度了。”
“快了，快了。”护士给他们派了一个冰袋，就匆匆走开，“先让他敷着吧。”
“爸妈，你们别为难人家。”沈浩轩咳嗽着道，神智依然清醒，“轮到的时候自然会叫我们。”
沈妈妈、沈爸爸连连焦躁地叹息，嘀咕着怎么还没到？怎么值班医生才一两个？
“一晚上看这么多诊，咳咳……人家医生也苦。”沈浩轩又劝了几句，却实在劝不动，只好低头继续玩手机。
真糟糕，还没有向邓诺桐发出信息。明天吧，明天吧……等退了烧再说……
突然，沈浩轩猛咳了一声，嘴巴里好像有了一点血腥味。

第二百四十七章 切勿恐慌
“由于新型军团菌肺炎近日在我市出现疫情，本市全市范围将于8月3日晚上19:00开始实施戒严。请您尽快返回家中，切勿恐慌，耐心等候撤离安排……”
电视屏幕中，男主持人的神情十分严肃，声音郑重而慷慨，充满着战胜困难的信心。
山海市，不管打开哪一个电视频道，信号都是这个突发新闻报道。
网络已经被管制了，但全市范围的手机都在接收着这样的短信通知，隔一会就有新的一条。
从下午两点开始通知，到晚上七点就要进行戒严，时间非常匆赶，让人既惊疑又害怕。
有些人立即驾车想离开山海市，不管是外地来要走的，还是本地拖家带口走的，却都无一例外的发现，所有的出入路口都已经被管制着，全市被封了。
又有些人想去超市抢购物资，却发现各个超市、大型商场都被封锁，进不去了。
新闻报道中，主持人其实讲得很清楚。
军团菌是空气传播的，产生于自然环境，滋生于空调制冷装置、冷热水系统等人工供水系统之中。这些系统排出受污染的气溶胶，吸入人体后就会感染，出现发热、大汗、呼吸困难、咳嗽等的症状。
因此，像超市、体育馆这种地方是传播最严重的地方。
全市所有的空调立即都不要开了，淋浴器、加湿器等这些也要停用，进一步所有的人工供水系统都要停用，4日零点开始全市大停水。请民众储好用水，但最好不要饮用，要饮用也得放置十个小时后，有水的不要接近水龙头，请坚持到撤离，切勿恐慌。
防治人员会先逐个逐个区域的把全市的感染和疑似感染人员带走隔离，再将其他民众撤离。
“请您耐心留在家中。”主持人再三强调，“切勿恐慌。”
这份新闻稿显然是再三斟酌过的，想让民众明白事态严重却不至恐慌，里面甚至没说“爆发”而是“出现”疫情。
学医的人却听出更多的古怪，以往军团菌的传染力并没有这么厉害，“新型军团菌”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是每个人都了解军团菌，但是这些应急措施之严厉，每一位民众都感受得到。
李明秋大学毕业六年了，年近三十，是一家IT公司的程序员。
下午的全市通知一出，公司里就人心惶惶了，大家都想马上走，但领导说指导文件让他们尽量留在公司等待撤离，而要尽快返回家中的是那些在街上走着的人。
“有孩子照顾的可以先走。其他人自己考虑，外面交通很乱，人又多，出去乱跑反而更容易感染。”
这倒是实话，从这写字楼中层的窗户望出去，街道上行人匆匆，出租车根本就不停了，已在交通瘫痪的边缘。
李明秋因为不是本地人，也没结婚和孩子，就与人合租一间公寓住着，回去也没什么好，所以选择了留在公司。
有半数同事留下，走的不全是因为家庭的，也有想去抢购物资而走的：“说等撤离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这病菌能污染水，去晚点矿泉水就被抢光了。”也有人觉得根本没什么大事：“吓唬人而已，套路。”
中央空调当即关掉了，在这八月炎夏，办公室里立即热得要命，窗户还得按指导关着。
“这次的疫情可能比非典还严重……”
“是啊，国家肯定知道这么做很仓促，但还是这么做了。”
办公室里一片闷热，留下的十来人待在自己座位上，经过最初激动的讨论，此时已是茫然的说得有一搭没一搭。
这时候，正跟一位医生同学聊罢电话的魏小茹放下手机，对紧张的众人唉声道：“我那同学说军团菌有很多种，这次的应该是一种新菌，跟以前的都有不同。预防军团菌是要开窗保持通风的，不给它们提供理想的生长环境。”
“那我们还关上窗？”张大伟惊道，这也是李明秋等人的疑惑。
魏小茹回想着道：“军团菌最主要的传播载体，是新闻说的气溶胶，但一般只能随风传播到半径二百米的空间、在自来水里生存一小时多。现在又要关窗、又要停水，我那同学说，这就只有三个可能。”
“一是这种新型军团菌，载体更多样、传播范围更大、在水里存活时间更久；二是疾控那边认为，山海市已经到处……都被污染了。还有就是，前两个可能都是真的。”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太懂医学，却都听懂了这有多么严峻。
随风传播？随自来水传播？人总要呼吸和喝水的啊。
“全市都被污染了？”张大伟满脸急愤，“怎么搞的，又他妈瞒报吗，搞成这样了才要撤离？”
“我同学说……”魏小茹也很茫然，“这次疫情可能发展得很快，连国家都措手不及。”
众人都又担忧又焦急，却只能等待着，这一等就到了夜晚七点，全市的上空响起了警报声，戒严开始了。
他们从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街道上早已变得萧寂，只有从下午起就出现的疾控车辆、戒严车辆在马路上不时驶过，也有身穿白色防护服的疾控人员队伍走过，把还在外面游荡的个别民众抓上运输车带走。
但新闻里早就说了，与疾控人员接触有更大的感染风险，所以不要故意走出去被抓捕。
而且被带走不是离开山海市，是带去进行检查，一旦疑似感染就要进行隔离与治疗。
警报声过后，城市的上空又响起了广播声：“请您尽快返回家中……”
新闻里还说，如果一旦发现周围有人员出现不断咳嗽等的疑似症状，请立即远离疑似患者，并拨打求助热线。如果你出现症状，也请立即拨打热线，以尽快得到治疗。
为什么要先撤患者再撤其他人？
李明秋琢磨了这个问题一个下午，越想越觉得除了人手不足，应该就是整个山海市都被污染了……
这病有潜伏期吧，谁带病菌、谁没带，看不出来的，一个患者就能扩大受污染范围，感染上千上万的其他人。
所以不能随便乱撤，要用时间让患者们自己先显露出来，从而确定山海市哪里还是干净的。
也许只有干净区域的健康者，最后才会真正得到撤离……
众人正沉默着，忽然这时候，那边坐在自己办公椅上话不多的一位同事林明达猛地咳嗽了：“咳，咳……”
一下子，他们都霍地转头望去，只见林明达的面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有些难看。
完了，李明秋心脏发紧，浑身像是垮了下来，旁边的魏小如也白了脸色。
“啊！”张大伟后退了几步，惊慌说着：“打电话叫人，快打电话……”
“我，我……”林明达想说什么，却只是更加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我，咳咳……”

第二百四十八章 传染性非典型肺炎
山海市是个小城市，山海市的江兴镇更是个小地方，虽在海滨边却没有旅游业。
就在这个小地方的镇医院，8月2日从早上到晚上已经收治超过20个相似的病例：发热，乏力，咳嗽。
病情轻者疑似感冒，病情重者疑似肺炎。
当急诊内科值夜班的黄琳主治医师诊治一位名叫沈浩轩的18岁患者时，听到患者明确说出自己是在公交车上被一名中年大叔咳嗽传染的，她顿时察觉到不对劲。
这像是一种传染病暴发。
于是黄琳警觉起来了，把医院全天收治的类似病例都在病历系统中翻出来看了一下。
沈浩轩口中的中年大叔确有其人，是今天上午8点多从急诊收进大内科住院的一位43岁患者，王国新。
黄琳越看王国新的住院病历，心头的不安就越重。
当值医生张波对王国新的初步诊断为“右下肺肺炎”。
王国新的病情挺严重，体温39.5℃~41℃，咳嗽，咳深褐色粘稠痰，偶有咯血，以及咯出疑似糜烂腐肉，考虑为肺部炎症腐烂组织。伴乏力，全身酸痛，右肺背部可听到明显湿罗音，X线胸片显示右肺下野6cm&#215;8cm片状非均质性模糊阴影，炎症很严重，却没什么特异性。
他说自己咳嗽几天了，今天早上开始特别难受，咳痰增多，并且有咯血，因此感到害怕，才来医院看看。
当时张医生给予患者完善三大常规，肝、肾功能等等检查，血常规提示白细胞明显升高。张医生结合急诊的X胸片检查结果，考虑为肺部细菌性感染，给予送检痰液、血液进行细菌培养之后，立即进行经验用药，给予静脉注射头孢呋辛钠抗感染、酚磺乙胺止血、糖盐水补液支持等治疗，还有口服对乙酰氨基酚用于退热。
患者的体温单却让黄琳的心翻腾起来，虽然口服了退热药，但患者的体温没有降下来，一直在39℃以上。
“希望只是我敏感吧。”黄琳当即给住院部打去电话了解王国新目前的病情，结果一颗心直沉到了冰窖底下。
当值护士给她反馈，患者的咳嗽、咳痰、咯血等症状明显加重，精神更加萎靡……
黄琳感觉，这并不像是一般的肺炎。
张医生可能误诊了……
大学时的实习经验告诉黄琳，如果是三甲大医院，一天收治四五十个肺炎患者都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是对于江兴镇医院而言，一天二十个肺炎患者就太多了，本科毕业后在这里工作了几年的她对此也是很清楚。
王国新是今天收治的第一例肺炎患者，到下午三点多出现第二例，再到晚上七点后呈汹涌暴发之势。
经她手已是收治了十八例肺炎患者了！再加上沈浩轩的说法……
“这可能是一种传染性非典型肺炎。”
黄琳把自己发现的这个情况告诉了在急诊室值班的另一位医生，负责外科的赵玉涛，考虑要上报疫情。
镇医院规模小，急诊室就一内一外的两个医生。
“疫情！？”人到中年的赵玉涛闻言大皱眉头，“这几天天气闷热，比平时多几个肺炎患者很正常的。”
一旦上报疫情，不管最后是真是假，事情可就多了。尤其现在大晚上的，赵玉涛有些不情愿。
赵玉涛一向就不怎么喜欢这个黄琳，她是名牌大学生，从东州大学医学院本科出来的，又年轻气盛，总是喜欢搞麻烦。“那个你说的首发病例就转送市医院让人家治吧，我们这条件有限。”他还要劝说。
“赵哥，这次真的不寻常。”黄琳坚持了自己的判断，“要请市疾控那边的人来。”
她当即打电话给医院感染管理办公室和医务科，就是以乙类传染病中的“传染性非典型肺炎”进行报告，而且不是出现一个病例，是已经暴发疫情。
“首发患者的潜伏期应该在五天以上，有前驱症状，但今天早上出现发热后，病情发展得就非常快。另一名疑似被首发患者传染的患者也是这样，6~7个小时就已经咯血！”
黄琳说得很严肃，也说清楚了严重性，要求那边立即上报。
传染病疫情是有报告时限的，甲类传染病2小时，乙、丙类传染病24小时。
当乙类出现疫情暴发时，则按甲类的时限和方式报告。
但那也可以是两个小时之内。黄琳真的担心医务科那边拖上一拖，一小时后才上报。
现在每一分钟都极为宝贵，每早一分钟做出疫情控制措施，就可能每多救一条人命。
医务科那边反应还算迅速，给市疾控中心打去电话的时候是8月2日晚的20:32。
而黄琳做完报告回到了岗位上，也收治到第二十一例肺炎患者，然后是第二十二例，第二十三例……
当数量迅速突破三十例，这下赵玉涛才慌了，院感科那边也慌了，一众护士全都明白不对劲。
与此同时，市疾控中心针对这起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立即作出部署，要求江兴镇医院做好隔离病人、医护人员安全防护等的工作，另一方面派出了首席专家何峰带队去做流行病学调查，并且负责现场的处理。
“哦，好，好。”何峰接到中心打来的电话时，正一家人在家吃着晚饭，“我这就出发。”
妻子也是疾控的，对此明白，但七岁大的女儿妞妞不太开心：“爸爸你吃完饭再走嘛。”
“爸爸要去做事，你听妈妈的话。”何峰抚抚女儿的脑袋，就动身出门走了。
做疾控就是要和时间赛跑，哪里有疑似疫情就往哪里跑，这早已是他生活的常态。
漆黑的夜幕下，何峰坐上了来接自己的防疫疾控车，副手李文当即把一叠文件交给他，是报告医生黄琳填的《传染病报告卡》、相关患者病历和个人报告。何峰一页页仔细看起来，越看心头越沉……
镇医院无法完成大部分的病原抗体检测，连CT设备都没有，而且半天时间太短了，王国新是什么肺炎还说不好。
但何峰同意黄琳医生的临床判断，这不像是普通的肺炎。
这时候，副手李文接了个电话，寒声道：“何组长，江兴镇医院那边病例上三十例了。”
“马上隔离整个医院。”何峰的法令纹微皱，决然道：“患者的咳出物、呕吐物不能离开江兴镇，让中心把设备送进去，所有人都要做三级防护。这次搞不好，我们可能得申请封锁……江兴镇。”
他顿了一会，终究没有说出不吉利的“封锁山海市”。
但愿只是虚惊一场，但愿是要通过近距离接触患者并吸入其咳出的飞沫才能造成传播。
但愿……疫区不会很大……
不平坦的马路让车子有些颠簸，何峰望了望车窗外黑夜下倒退的街道，妻女的面孔在心中闪过。
妞妞，爸爸这次可能要好些天才能回家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军团菌
“咳，咳……”
黑夜朦胧，咳嗽声不断从各间病房传出，回响在住院部的走廊。
镇医院的设施简陋，沈浩轩所在的隔离病房不是真正的隔离病房，是用普通病房设的。
三张病床，两张都空置着，他就躺在其中一张上，手背扎了针输着几瓶点滴。病房里没有电视，还好他的手机没被收走，网络信号也还可以，所以他还能玩手机解闷。
沈浩轩双手按着手机，在微信上给损友刘辉发去着信息：
“真的倒霉，肺炎，被隔离了。”
“本来要去普通病房的，医生突然说需要隔离，连我爸妈都被隔离了。”
“肯定是公交上那个大叔传染我的，可能要住上好几天院了，希望还能赶上周六市里的漫展，无奈”
过了好一会，刘辉都没回。
沈浩轩咳得越发难受，打点滴也有大半个小时了，烧好像还没有退，还咳得更严重了……
他再次查看起邓诺桐今天发的那条朋友圈：“下一站申师大，谢谢过去，展望未来，加油！”
“呵呵，咳……”沈浩轩看着就不由笑，感觉身体都好了很多。以前还盼着暑假多放几天，现在却盼着大学赶紧开学。这时候，手机收到微信的震了震，他一看，是刘辉发来的：
“糟了，我傍晚就开始咳，现在发烧39度”
“可能被你传染了，肺炎？不是吧”
“我妈给我弄了感冒药吃，要现在去医院吗”
看着这几条信息，沈浩轩对好友心感抱歉，又有不安的嘀咕，我传染的？除了刘辉，不会还有其他人吧？
他想起爸妈、其他几位好友、还有漫展上那么多的人……
别瞎想。沈浩轩咳嗽着告诉自己，哪有传染那么厉害的，非典也不会吧。
就是肺炎而已，医生能搞定的，住几天院就该好了。
沈浩轩按动手机回复过去：“快来医院看啊，怪我，等咱们好了，我请你吃一顿”
……
第三十例，第四十例，第五十例。
如果不是江兴镇医院平时没那么多病人，有大量空置病房，根本就应对不了今晚的疫情暴发事件。但每位患者都要单独地隔离，病房还是要不够了。在这晚上还在医院的每一员都忙碌不已。
疾控那边给镇里下了令，实行封锁医院了，疑似感染患者可以进来，但没人可以离开这里。
“哎，小琳啊，第十例患者出现的时候你就该重视了。”
赵玉涛换了一副口吻，已是戴着三重的口罩，不时找机会溜离急诊室，不想接触到患者。
黄琳没理会他，虽然也戴上多重口罩，但坚守在急诊室，并抽空给大学的同学、老师打电话问见解。
老师给了她一个思路，会不会是“军团菌肺炎”？
别说是镇级医院，即使在三甲大医院，军团病也往往会先被误诊为普通肺炎。因为这不是常见病种，普通医生对它通常缺乏认识，而且军团病临床表现复杂，常规检查缺乏特异性，要做血清学检测查军团菌抗体才能证实。
“军团病。”黄琳自己上网看了些文献资料，是有些像，但又不全像，患者的病情发展太快了。
而一些新闻让她极为不安，前阵子全球多个城市都有过军团病疫情暴发。
黄琳当即向院感科的人报告了这个可能，才知道早些天疾控就有防治文件传达过要小心军团病。但防治文件永远是接踵而来，防治工作一直在做，医院的空调制冷系统都有清理过了。
军团病经常于医院内滋生与暴发，但首发患者王国新上一次来就医是好几年前的事，不是在医院感染的。
在晚上21:45，上报一小时十几分钟后，市疾控派来做流行病学调查的专家组到了。
在医院大堂迎接的院感科、医务众人都怔了怔，只见为首的何峰何组长、李文副组长和其他两人都穿着一套全身的白色防护服，还戴着全面型呼吸防护器，一点皮肤都没有暴露。
然后急诊室的众人也看到了，赵玉涛赶紧再多戴上两重口罩。
黄琳已有着心理准备，疾控的人也怀疑军团病了吧，空气传播……
认识过后，何峰等人和黄琳一边谈着病人情况，一边往隔离病房区走去。他们先去看了王国新，他的病情持续恶化，已经出现神智不清的症状了，刚刚又咯出一大团血痰，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弥漫病房。
“这些医疗垃圾都不能作普通处理。”何峰特意吩咐院感科的人。
看过几个病患后，尤其是沈浩轩，他确定了这是流行病暴发。
“漫展？”
沈浩轩感染后参加了一个游客人次超过三千人的漫展，这个情况更让何峰他们好一阵心塞。
何峰急忙打出了多个电话，要求疾控中心严肃对待，升级疫情控制工作，申请对江兴镇暂时实行管制封锁。
但他知道时间太匆忙，可支持的检测结果太少，又是大晚上，效率不会有多高。如果不是最近军团病全球多发，更大的上头有文件下来，他这些话立即就被打回。
现在因为他以疑似军团病上报，当值医生黄琳也这个意见，疾控和各部门还是紧张了起来。
是不是军团病？还是别的什么肺炎？
拿血清去做抗体检测来不及了，病人体内产生抗体需要一两周时间；而镇医院正在做着的细菌培养更加漫长。
不过近年核酸扩增技术走向成熟，对微生物的认知从外部结构特征转向内部基因结构特征，检测也从生化、免疫方法转向基因水平的检测。用PCR技术可以快速完成初步检测，有效应对这样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
但镇医院条件有限，没有PCR实验室。要么把样本运出去，要么把设备运进来。
早在来时的路上，何峰就申请了把PCR设备运进来江兴镇。
也是由于上头对军团病的重视，才迅速批了他这个要求。
到了凌晨的时候，一批仪器设备终于运抵镇医院，一同到来的还有一批检测技术人员，也都穿着防护服。众人在医院的一个小化验室内架起PCR设备后，当即用22项呼吸道病原体核酸检测试剂盒进行快速筛查。
不管是流行病毒，副流感病毒，冠状病毒，嗜肺军团杆菌，肺炎支原体等等，都能以其DNA测出。
也是这个时候，负责指导医方工作的李文匆匆走进实验室，呼吸面罩下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何峰问道，心里已知不妥。
“黄琳医生出现咳嗽症状。”李文寒声道，“急诊的另一位赵玉涛医生、几位护士也出现症状了。”
何峰的眉头顿时拧起……黄琳医生开始值班到现在，只有6个小时，这起病时间甚至比非肺炎型军团病平均36小时的潜伏期还短，短得多……
这整间医院，都是疫区了。
虽然PCR技术很快，但那是相对而言，从凌晨到了第二天早上，实验室众人都在忙碌着，等待着。
不是病毒，不是链球菌，不是衣原体……
PCR结果证实，嗜肺军团菌！
这个检测结果一出，一宿未眠的何峰竟有些高兴。病原体是在已知范围内的，虽然起病快，病情发展迅速，但用治疗控制军团病的方式就应该可以平息疫情。军团菌虽然能空气传播，却很依靠气溶胶当载体……
正当何峰心感庆幸的时候，毫无征兆的，因为喉咙骤生的异感，他猛然地咳嗽了起来，肺部一股发闷。
一瞬间，何峰站在这个小实验室内，面色苍白，有些天旋地转。周围的一众实验人员全部怔着了。
“三级防护服不管用，三级防护服不管用……”
何峰茫然喃喃，骤然又爆出一串咳嗽，同时涌出的怆然与惶恐，让他几乎一下子倒在地上。
人传人，空气传播。
传染力可以穿透三级防护服……这不是己知的啫肺军团菌，可能是一种传染力特强的新型军团菌……
沈浩轩参加过的那个漫展的游客们恐怕多数都被感染了。
整个江兴镇都是疫区。
整个山海市，都是疫区……

第二百五十章 海边的灯塔
血肺病，异鳞病，石化病。
早在之前，顾俊就以大长老阿塔尔的名义，警告天机局小心这三种可能会出现的疾病。又因为全球多地暴发军团病的情况，他建议要开展一波针对军团菌的防控，为此天机局与国家疾控中心有过沟通和合作。
但是，事情还是发生了。
疫区那边的疾控实验室刚刚出了PCR结果，军团菌，判断是新型，而血清学检查、细菌培养都还需要时间。
顾俊接到通爷的电话后，众人当即就结束假期，回去咒术部。
山海市全市已被封锁。
但过去一天时间，已有大量疑似受感染的病原携带者通往了多个城市。
由于漫展门票不需要身份证进行购买，当天参展游客都有谁，无法一下获知。
这还只是其中一名患者沈浩轩的其中一处活动点，而在那辆公交车上当时就有三十五位乘客。
这种追查工作非一人之力可以搞定，现在天机局、疾控和其它国家部门通过天网监控系统、以及多种信息渠道采集的信息对每一位疑似携带者、疑似病患进行追踪定位，争取以最快的速度把他们控制、带走、隔离。
诸多的疫情控制措施都在进行，必要时每个受感染城市都要封锁。
但是这无论对于哪个部门的人力，都是一种极大的考验。
只说山海市，只有当地的人力资源的话，就已经无法完成这些工作部署。
“通爷，我们一定要做好最严格的疫情控制。”顾俊很不愿意这么说，却需要说个清楚：“血肺病的威力是可以摧毁一个城市，一个国家，甚至是整个文明的……”
他并不是危言耸听，江兴镇医院的当值医护人员全部感染了，医院里的其他患者和人员也都感染了。
穿着三级防护服的疾控人员里面，组长何峰也出现起病症状了。
大地流浪者的传说中，人类最后只能退到南极“火种城”，最终只剩一万人迁入幻梦境冷原。
血肺病，咳血病……
不，现在这个不是咳血病，但这很可能是有些人想要制造咳血病而搞出来的前驱疾病。
“世界超自然同盟”还没有诞生，血肺病就出现了吗……未来已经被改变了，预言的时序已经没用了……
顾俊有太多的问题，可是现在的状况没有时间让他慢慢想，也没有别的选择。
这天中午，他们回到咒术部待了一会儿，顾俊、蛋叔、楼筱宁、孔雀五人，写下了遗书，就以机动特遣队“问题小队”跟着总部派出的大部队一同出发前往山海市。
吴时雨、蔡子轩等人留在基地待命，不能全部人都去山海市，现在还不知道疫区都有哪些城市。
问题小队的任务不只是调查异常力量，还要试一试用旧印技术能否对患者有疗效。
顾俊对此不抱希望，他知道旧印没有这种效果，但科学就是要做尝试，他祈望是自己错了。
到了这天下午二点，江兴镇已有超过五百例患者，山海市其它医院也出现着疫情暴发。这次军团病事件无法在隐秘中处理，这次不同于异榕病，不同于恶梦病。因此民众被告知了，封锁，戒严，撤离。
其实这一次突发疫情，从当值医生黄琳警觉，到医院上报，到市疾控派人去做调查，到专家组出调查结果，再到多部门全面开展疫情控制措施。
没有哪个环节有人出错，无法责怪谁耽误了事情，已经是把局面的严峻性降低下来了。
假如黄琳医生没及时上报，假如市疾控拖上一拖，假如疾控专家何峰漫不经心……
那么如今的局面可能要严峻十倍。
只是这种军团菌的传染力太强了，现在依然有超过三千例患者，这个数字还在不断上增，上增，上增。
也许再过一天，数字就会变成三万例，甚至更多……
在前往距离山海市最近的军事基地的飞机上，众人都很沉默。
下飞机之前，他们都穿上特制的全身式气密型防护服，背着供呼吸的氧气瓶，不接触这里半点的空气。
乘运输车前往江兴镇的路上，顾俊一直看着车窗外，心头越发沉重。
这座城市因为突如其来的通告乱成一团，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匆匆跑过，笼罩上空的高音广播说着：“请您尽快回家，切勿恐慌，耐心等候撤离安排。请您尽快回家……”
进入江兴镇范围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顾俊有了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点熟悉感，好像自己曾经来过这个地方，但这只是个普通的海滨小镇，街道已是一片死寂……
突然，他就看到了路边的一棵榕树，然后是另一棵，这个小镇有很多榕树。
“熟悉感是因为榕树？”顾俊想着，当车子经过一段近海边的马路时，他想起来了。
他眉头皱起，往脑海里打开了一张大合影黑白照片：海岸边的一棵巨大而扭曲的榕树前面，几十个身着民国长马褂的人或坐或站列成几排，不管是高矮肥瘦、男女老少，这些人全部长着同一张枯槁的面容。
来生会。
“这张照片就是在这里拍的，就是这里……”
顾俊有一种确定的感觉，一股巨大的愤怒继而在心头燃起。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绝不可能是，这次疫情的背后绝对有着来生会的秘密活动。
顾俊当即改变自己的路线，他先不去镇医院了，蛋叔、楼筱宁、墨青几人转了另一辆车，先带着旧印石过去。他问清楚了就是本地人的司机：“这里是不是有一棵就长在海边的大榕树？”
“你是说灯塔那边吧？”司机说道，“那棵老榕树在我们这很出名。”
灯塔？顾俊就让司机开车过去，孔雀、金柱子、水玉还跟着他。
不久他们就看到了那棵苍老扭结的大榕树，与照片中几近一致，只是多了些风霜；而在大榕树的正后面修了条延出海面的小石道，石道的尽头矗立着一座三、四层楼高的白漆小灯塔，塔顶的灯光微弱。
全城戒严的警报声响起了，夜空已然阴沉，漆黑的大海呼隆作响。
明明隔着防护报，他却好像呼吸到海风中带有的血腥之味。
顾俊深吸一口气，提了提背上的氧气瓶，抬起自动步枪，带头从石道上走向那座灯塔。

第二百五十一章 楼梯墙上的血字
沈浩轩的手机在昨晚疾控专家组来调查时就被收走了，但即使不被收走，他现在也已经没有力气去玩。
从昨晚入院到今天晚上，高烧一直没退下去，不断咳嗽导致睡也睡不好，浑身发痛。
“是警报声么……”闭目迷迷糊糊之际，沈浩轩好像听到外面有警报声传来，像是防空警报……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偌大的病房还是只有他自己一人，放在床边的那个装他咳嗽呕吐物的塑料盆散发着恶臭。
怎么还没人来清理？护士上次进来是什么时候？有几个小时了吧……
沈浩轩被这臭味熏得更加难受，又有些口渴想喝水，伸手想向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却不够力气伸过去了。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发抖的手才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护士……”
只是过了很久，都没有护士或者医生进来。
外面很多的咳嗽声，还有混乱的叫喊声、脚步声，好像医院挤满了人，但就是没人听到他的呼叫声。
“有人听到吗……”沈浩轩想再按一下呼叫铃，极是肌痛的手臂一时间却抬不起来。
这番用力使他猛地又咳嗽了起来，嘴巴满是腥臭，一大团的东西就咳飞出去，散落在他身上的病服上。
他整个胸部窒闷剧痛，呼吸不过来，分不清楚是肺部还是心脏像是咳碎了一样。
血，发褐的痰，腐烂的器官组织，混杂在一起，就像公交车上那个大叔咳出的那一团，比那还要严重。
他的眼睛能看到，却无法自己起身清理，看看无人的周围，心头被一股恐惧收拢。
我、我这是要死了吗……不，我还要上大学，我不想死……
沈浩轩茫然中鼓起力气，终于又按下了呼叫铃。
“护士，护士……咳咳……黄医生……有人吗……咳咳……”
……
凌晨出现咳嗽症状后，黄琳就也住进了一间用普通病房设的隔离病房。
看诊的时候她的口罩一直没有摘下来过，后来还戴至三重口罩，却还是被疑似传染了。三个小时后，“疑似”就被去掉，她出现高烧症状了，咳嗽则在加重。
王国新的病情已经表明，治疗普通肺炎使用的头孢菌素、氨基甙类抗生素对此病没有效果。
黄琳以自愿原则，采用军团病的治疗用药，给自己打红霉素、利福平，这是可以治愈军团菌病的。
但是到了这天上午，她的病情还在不断加重，已经开始咳出了血痰。
“潜伏6小时，起病到加重6-10小时，这病情发展太快了……红霉素也不起效果吗？”
黄琳心头发蒙发紧，这不是军团病？不过军团病的病例资料表明，红霉素需要连续注射2-3周，体温逐渐下降，大概1周才能降至正常，没那么快见效的，别急……
然而不久，她得知最新消息，PCR结果是嗜肺军团菌，但何专家也出现咳嗽症状了，三级防护服不管用。
黄琳心中一下子就有什么明白了，她是搞临床的，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拿出手机，在凌晨后再一次打给了父母，然后打给了男朋友，尽量平静地说了一通，他们都是山海市本地人。她继续凌晨时的叮嘱，让他们留在家里等待撤离，关紧门窗，戴上口罩，一定不要往外面乱跑。
外面走廊一片嘈杂，越来越多的感染者涌进医院了。
打完电话后，黄琳半躺在病床上，拿着圆珠笔，咳嗽声中，往自己的病历里写起了遗书：
【我的症状还在加重，如果接着还是首发患者王国新的病情发展速度，到今天晚上我就会神智不清了。到时候我就不可能再写遗书，所以我必须现在就写，写得越快越好。我准备写到自己写不动为止。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要从哪开始。
如果我这就走了，其他人还活着，我最放心不下的是豆豆，家里只有我真心喜欢狗。
这么说，很不孝吧……我本来是想当个兽医的。】
写着写着，黄琳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
这天傍晚的时候，入院34小时后，王国新死了，死于急性心肺功能衰竭。
而给王国新抢救的医护人员，江兴镇医院所有的医护人员……都已经出现高烧、咳嗽等的症状。
这家镇级医院没有足够的病房和人员支撑了，到处在陷入混乱。
何峰一开始还在单独的隔离病房，但这很快就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这一切疾控措施还有没有意义。对于疾控的了解，恰恰夺走着他的希望，从起病到死亡34小时？各种药物都无效？
怎么控制疫情？他想，越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吞没。
何峰甚至有过一个灰暗的想法，封锁疫区，放弃疫区，毁灭疫区。
不要让人出去，也不要派人进来了……
可是这怎么行呢？何峰一想到还只有七岁大的女儿，便心如刀割。女儿和老婆，还有老父老母都在疫区。
于是他还要抓住任何一丝希望，上头电话里告诉他，有个国家秘密部门派人来了，这部门的人什么都搞得定。
差不多是戒严警报响起的时候，何峰在医护室看到了这些身着特级防护服的人员。
“何组长，请你把手按在这块石头上，用你的精神想着它上面这个印记，看看有没有什么效果。”
叫蛋叔的罗医生让他这么做，何峰也这么做了，没有用，什么都没发生。
蛋叔他们又做了些其它的尝试，又找来病情阶段不同的其他一些患者试过了，全都没用。
何峰一直都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但看到蛋叔面色灰沉，就知道上头派来的人也没有应急办法……
“我想打个电话。”何峰走到一边，趁自己还有些精神和力气，再次打回家和家人说说话。
“爸爸，外面警报声好响。”妞妞稚嫩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是地震了吗？我没感觉到啊。”
“不是地震，别怕，只是演习……”何峰温声道，忍着不让自己咳嗽出来，“有妈妈陪着你，别怕……”
“爸爸，咳咳……”妞妞突然咳嗽了几声，咳得很难受，“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何峰听到这咳嗽声，一瞬间面如死灰。
……
像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咳嗽声在办公室里不断响起。
李明秋、魏小如、张大伟等人在走廊上焦急地等待着，疑似患者林明达被他们关在了办公室里。
他们已经拨打了那个求助热线，但等了有半个多小时，才终于来了一个穿着重装防护服的疾控人员。
“就在那里面！”张大伟指着办公室急道，接过疾控人员递来的口罩连忙戴上。魏小如也忙道：“我们听到他咳，就第一时间出来这里了，空调很早就关上，应该没事吧？”
“对不起，你们现在都是疑似患者。”疾控人员沉声道，“跟我走吧。”
“不是，我们！”张大伟惊急叫道，“我们没接触他啊。”
“这个病菌是空气传播的。”疾控人员又说，“你们有呼吸过，就有可能感染上了。”
李明秋早已想明白这一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与疾控人员做无用的争辩。但其他人最后还是纷纷蔫了下去，一起跟着疾控人员走了。
走出大楼的时候，他们发现不只是他们这个办公室和公司，这栋大楼里的其他人都在被疾控人员带走。
阴沉的黑夜下，街上停着好些的运输车辆，不全是专业的隔离车，连民用的公交车也被使上了。
李明秋就是被带上了一辆黄色的中型公交车，他看到车上已是坐满了戴着口罩的民众，全都沉默着、茫然着。
“请大家保持安静，不要说话，不要恐慌。”疾控人员这么说。
李明秋往一个空位坐下，不久后，公交车开动了，在黑夜中驶向不知何处。
他忽然听到，车上有抽泣的声音响起，然后是更多的抽泣声。
……
海风呼啸，海面漆黑，白色灯塔的灯光微弱。
这不是个废置的灯塔，平时有人管理。但顾俊在走进灯塔之前，已经呼叫了增援，做足了准备，后面随着一队行动人员，他与已经初步接受过军事培训的孔雀几人用冲房战术，冲进了灯塔里面。
不到十平米的灯塔底层里一片昏暗，自动步枪的枪光迅速扫着周围。
没有人在，甚至连杂物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一条石砌旋转楼梯延伸上去。
但顾俊的眼睛骤然敛住了……
就在楼梯口的那面墙上，破旧的墙面涂有一行褐红刺目的异文血字，像是用血痰涂的，随楼梯也在延伸上去：
【黑暗的果实自亘古的深渊长出，死亡的蠕虫将与天地一同长久】

第二百五十二章 枯槁面孔的老人
灯塔内光线阴沉，顾俊望着楼梯墙上的那一行血字，敛着双目，握着步枪的手在发紧。
他第一次接触这句话，自己也不确定是什么时候，是在龙坎海底？还是童年时期？
他的记忆顺序初次看到时是在学校实验室触发出的一个幻象，看到某个破败的实验室墙上有这么一行血字。
他后来在进入天机局的人格测验中测潜意识，自己写下了这一行血字。
【黑暗的果实自亘古的深渊长出，死亡的蠕虫将与天地一同长久】
顾俊小心地走过去，看得更清楚了，那就是用血痰涂上去的，从痰迹来看，应该才涂了没几天。
“我们上去看看。”顾俊声音已是沙沉，来生会，莱生会……
你们这次又要搞什么，为什么要制造灾祸？你们不是觉得自己是异文人吗，你们不清楚异文人经历过怎样的苦难吗……为什么却要把苦难加诸到这个世界？报复？呼唤什么旧日支配者？还是单纯的疯了？
叽哒，叽哒，脚步踩在石楼梯上没有声响，但走动间防护服的摩擦碰撞声，在这寂静的环境中很刺耳。
顾俊走在前面，孔雀几人跟在后面，沿着这条旋转楼梯往上层走去。
这条楼梯的石阶很窄小，阶数也不多，顾俊却想起了在异文世界霍克城城外祭坛地下走过的那一条。
越往上，他脑海里越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像有很多混杂的声音充斥在他的耳边……
“你们有听到声音吗？”顾俊皱了皱眉头，像是一群孩童在唱着歌谣。
“没有。”孔雀疑惑道，其他人也没听到任何声音。
是幻象？顾俊更为警惕，继续走上灯塔第二层，还是空置的，没有人和杂物。
但那歌声更响亮了，是异文歌谣，犹如是在他的心底里响起：
“早上，妈妈死去了。
下午，爸爸死去了。
我将在晚上死去。
大瘟疫，大瘟疫，
在咳嗽声中，大家都将一同死去。”
顾俊听着这歌声，脑袋感到一阵裂痛，眼前涌现着朦胧的幻象感，有幻象在触发……
叽哒，叽哒，他继续带头来到了灯塔的第三层，仍然是一片空置，再往上就是塔顶了。
“小心……”顾俊感觉塔顶上有人，但在灯塔外面各位置盯着的行动人员没看到有人，热像瞄准镜也没反应。
哒哒哒，他和孔雀几人再度以冲房战术冲上塔顶，没有人，只有挂在中间的一盏大灯散着微光。
顾俊眯着眼睛望着那盏灯，忽然头痛着的感觉周围在扭曲，不是空间，是幻象，他在进入一个幻象……
朦朦胧胧的，塔顶还是塔顶，黑夜还是黑夜，迷蒙的海面毫无变化，但前方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长着那张枯槁面孔的老人，看着有七、八十岁的年纪，但发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洁，一袭黑色的长马褂合身自然，显得其十分矍铄。老人给人的感觉并没有阴冷，却似有一种老年学者般的风范。
“孩子，你来了。”老人正端着一个青花瓷花杯在喝着茶，“随意点吧。”
不管这是幻象还是什么，顾俊抬着步枪对准这个老人，“别动！”
“你不用紧张，这是个幻象。”老人说道，“我没看到你，但你会看到我，我知道你会的。”
顾俊试着扣动扳机射击老人的小腿，却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这……的确是个幻象……
这个来生会老家伙，是在这里提前“录好”这个幻象，让他来的时候看到吗……
“你有很多问题吧。”老人转身望着黑夜下的无边大海，轻轻的喝了口茶，“这种肺炎是不是我们制造的疾病？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做？诸如此类的问题。这些问题我曾经也思考过很多年。”
“又要说歪理了。”顾俊冷怒道，不管对方听不听得到，“又要说你们邪信徒那些疯话了。”
“孩子，我没打算说服你。”老人老脸微笑，似乎早已料好他会有怎么样的反应，甚至是他说的每一句话语。
老人说道：“我只是想给你多提供一个看待事物的角度。人们通常会把疾病、瘟疫看作是一种不好的东西，我们旧世界的人也是这样。但是我们，还有这个世界，从来都是由疾病、瘟疫塑造的。”
老人的声音温和，讲得不徐不疾，如同是一位站在讲台上的学者。
“人类最早是吃生肉的，这份欲望至今也一直存在于我们的基因里面。人类之所以不吃生肉了，不是因为生肉不够鲜美，是生肉里面有很多致命的寄生虫。你是学医的，你可能比我还清楚那些寄生虫。吃生肉的被逐渐淘汰掉了，吃熟肉的才能繁衍昌盛。这是关于疾病塑造我们的一个小小的例子，另一个小例子是我们不吃腐。”
“所以呢？”顾俊呼吸有点重了，“这就是你们祸害别人的理由？你们当自己是谁？”
“人类历史是战争史，也是瘟疫史。”老人抿了口茶又道，“为什么华夏文明发源于北方而不是南方？因为南方湿热的环境比北方有更多的寄生物，更多的疾病。蒙古人给欧洲人带去瘟疫，黑死病改变了整个欧洲；欧洲人给新大陆带去瘟疫，印第安人几乎被灭绝，他们多数是死于天花，欧洲人得到新大陆，整个人类文明都被改变了。”
“孩子，你看，一个世界要有一种巨大的转折，必然是要伴随着饥饿，死亡，战争，瘟疫。”
“孩子，尤其是瘟疫。”
“每一次大瘟疫都是对人类的一场大洗礼，多数人死去，少数人活了下来，再把文明带向一个新的高度。”
老人像能看到顾俊的怒容，露着长辈宽容晚辈般的微笑，“我们在创造一个新世界，这就是我们的目的。我没说我们一定是正确的，我们只是在追求我们想要的世界。”
“没错，我们把你称的无辜者卷进来了。没人能离开历史的洪流，多数人的命运其实是少数人争斗、安排的结果。他们有他们的时代使命，死掉也是一种使命，一种升华。他们会被历史铭记的。”
老人轻喝了一口茶，语气中有着点轻叹，“孩子，有些腐朽，只有用混乱才能终结。”
“新的疫病会创造新的秩序，新的灭绝会带来新的世界。”
“而你。”老人看着顾俊，“你会在新世界有一个很好的位置，你生来就属于少数人。”
“你或许有点歪理。”顾俊沙沉地说道，“但我知道不应该是这样，你们无权制造这些痛苦，没有人有权。”
“好了。”老人微笑道，“孩子，下次我们面对面的时候再谈吧。”
幻象戛然而止，顾俊的眼前还是空无一人的灯塔塔顶，微弱的灯光摇曳，远处海面呼啸……
“派人来这里取样、调查。”他一边用对讲器与大部队沟通，一边往灯塔下层走下去，“一小时内完成，然后直接用导弹炸平这个灯塔，马上行动！”

第二百五十三章 显微镜下的细菌
不只是山海市，与此同时美洲、欧洲、非洲、大洋洲，全球多个国家和地区都在暴发这种新型军团病疫情。
这是一起全球性的灾难。
按照这种传播速度，如果无法进行有效遏制，全球社会可以在一个月内崩溃。
即使各怀心思，各国政府明里暂时只能站到一起，各国科研人员、医学人员一起与时间赛跑。
华夏这边最早出了PCR结果，嗜肺军团菌。
也最早报告，红霉素没有疗效。
刚刚又向多国秘密部门通告了新的线索，该病菌是人为制造、人为传播的：来生会，枯槁面孔的老人，可能还有着拉莱耶教团……
天机局人员走在最前线。国家也已经派出多艘舰船从海路到达山海市附近海域，舰队有着齐全的科研设备和科研团队，由直升机从山海市运送样本和患者，就在船上进行各种实验。
假如舰队出现疫情，全部人还是不会得到撤离。
从出发那一刻，他们就只有两种结果，成功，或者死亡。
一批样本和患者已经从江兴镇运出了，而在江兴镇医院这疫区第一前线，众人也没有放弃战斗。
外面的嘈杂声乱哄哄，小化验室里一片狼藉，新设的PCR扩增仪等设备搁在实验桌上，咳嗽声不断响起。
何峰早已不再隔离了，副手李文以及其他检测人员也是，但他们依然穿戴着三级防护服，不只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焦虑，也是为降低空气中的细菌浓度。虽然这里全都污染了，他们都感染了，疾控操守却不能丢。
一旦丢掉了，他们怕心里会有什么东西就此崩塌，再也拾不起来。
以王国新的血痰样本做的细菌培养，培养皿就放在角落那个小型恒温培养箱里面。
之前打开的时候，何峰他们都面有惊色，跟来的蛋叔也是一惊。
倒不是因为异臭味，他们没有闻到。
是那个玻璃圆盘培养皿里面，已经形成了一团团的菌落，圆形，灰白色，湿润而有光泽，微微的凸起。
这正是嗜肺军团菌的菌落特征。
“这培养多久了？”蛋叔问道。
“34小时左右。”何峰咳嗽着道，“中间没有换过培养基。”
看着培养皿里几乎快要耗尽的培养基，蛋叔沉默了，这个繁殖速度，快，太快了。
微生物生长有四个时期，迟缓期，对数期，稳定期，衰退期。
稳定期又称为最高生长期或恒定期。以医书的话来说：由于培养基中营养物质消耗，有害代谢产物积聚，该期微生物繁殖速度渐减，死亡数缓慢增加，生长分裂和死亡的菌细胞数处于动态平衡状态。
要把细菌培养到这个最高点，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但眼前的情况，培养皿里的细菌似乎都已经进入到衰退期了——培养基的营养物质不够，细菌死的比生的多。这种速度比普通的胞内寄生菌、普通的嗜血军团菌都快上几倍，简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繁殖增长。
而且它们死得太慢了，衰退期的菌落不应该是这种质地，除非里面大量都是活细菌。
那它们消耗的是什么？对它们而言，真的有“有害代谢产物”吗？
何峰的寒战症状更剧烈了，本来需要十几天的繁殖一天完成。
这就是为什么患者的病情发展这么快。现在每分每秒，在他们这些感染者的肺部组织的巨噬细胞内，这种新型军团菌都在疯狂繁殖，侵蚀更多的肺部区域，也损害着全身各个系统。
以王国新的病情发展速度来算，再有十来个小时，他就会全身无力，逐渐神智不清。
为了女儿，何峰希望自己能多挣扎一阵子。
也许就是这一阵子的工作换来了转机。
众人大约都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迅速把这些细菌做了分离，把一部分菌落放进另一个培养瓶里，加以密封，然后交给一队特遣人员带走运往舰队。
那里有更多的设备和药物，可以做更多的细菌对抗生素敏感试验、各种的试验，寻找这种细菌的弱点。
接着他们又一通忙活，把培养皿拿到也是搬来的高精显微镜下进行观察细菌。
“这鬼玩意……”蛋叔嘀咕着，“看看它长什么样子。”
蛋叔凑向显微镜的目镜，因为穿着这一身气密防护服，这真不是轻易的事情，好不容易才看到了些，蛋叔心头一紧，精神似是受到影响的晃了晃，有点慌闷之感。
一般的军团菌在显微镜下，是呈现为一条长圆形，就像是一颗胶囊模样的东西。
但是再放大陪数，就可以看到它的表面其实是坑坑洼洼的，满是由一团团像大脑又像肠子的东西挤在一起。
那个样子，看上去活像是一条蠕虫。
而现在这种新型军团菌，它还是长圆形的，表面好像多了些明显的斑点。
但放大倍数，再放大……
它表面那些斑点却都是延伸出来的一条条像是肢体的东西，在不断地扭结摆动。
那似是从地狱的肢体仓库里拿出各种各样的肢体拼接了上去，再放大倍数，就看到了……它那每一根肢条的“手掌心”，都有着一个如同嘴巴的洞口，里面有着其它的组织在蠕动……
这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吗？蛋叔看得心头更加沉重，真是些疯子。
“咳咳。”何峰接着也作过观察，这是他从事疾控工作多年来，见过最诡异畸形的细菌。
这个时候，小化验室的门被推开了，一群几个身着气密防护服的年轻人持着枪的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男人面目令人悚然，何峰他们一时怔着，那是因为重度烧伤导致的吗？又不太像……
“阿俊！”蛋叔顿时呼了声，仿佛这才找到了主心骨，斗志都高涨了点，“你来看看这玩意。”
何峰想过来了，顾俊，顾医生！之前上头是有交待过的，顾医生是那个秘密部门里的英雄人物。
“顾医生！”何峰不禁呼道，眼泪几乎涌了出来，救救我们，救救我女儿啊……
顾俊从走进这个实验室起，就有一种幻象涌动感，他向众人点点头打过招呼，便大步走向那台显微镜。

第二百五十四章 新时代的黎明
这个实验室，与以前幻象中的那个实验室，除了些仪器，并没什么相似之处。
但是顾俊走进来的那一刻，眼前就有幻象感在涌动，像压抑多时的一股洪流要迸发。
这股洪流从他到达这家医院就开始积聚，种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渐渐像被撕开，这不是他经历异榕病、恶梦病时看过的失控景象。
医院里挤满了患者，见到他们这些防护服人员，那些尚有力气的患者就汹涌围上来，让他们寸步难行。
咳嗽声中，有人哀求救命，有人惶恐愤怒地骂他们搞隔离却不做事，连医护人员都不增派，是让民众等死……
有些医护人员还坚守在岗位上，有些却已经颓然的坐在一边，等待死亡的到来。
咳声、哭声、骂声和哀求声响成一团，响成一首瓦解人们意志的葬魂曲。
“让开，麻烦让开。”行动队员不得不挥动枪支在前面开路。
顾俊一路沉默着，直至走进这个实验室，也没跟蛋叔他们说什么。
此时，他走到了显微镜旁边，把步枪放到实验桌上，看了看那个培养皿，里面一团团的灰白色圆形菌落……
幻象感越发翻腾了，顾俊凑近目镜看去，看见那怪异的军团菌的瞬间，脑袋的裂痛感迅速增大。
周围似在扭曲，恰如那细菌的无数肢条在蠕动……
“还不够，繁殖速度还需要更快点，耐药性也不够，红霉素有效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不够！不能让现有抗生素有半点抑菌作用，这是我们唯一的目标。”
“接近了，接近了……”
顾俊听到一把男性的声音，说着英语，像是在不同时间点说的话语，是研制这个病菌的过程吗。
猛地一下，他的视角离开显微镜下那些不断变幻的细菌，看到了周围景象。
那种熟悉的头痛告诉他，这不是谁预设的幻象，是他触发出的……
他又一次到了那个实验室，但它还没有破败，墙上也没有涂上那一行血字。
离心机、恒温箱、超净工作台，各种的仪器设备整齐地放置在周围，有一些身着黑色气密防护服的人员在做着什么操作，他看不清楚他们那隐藏在气密头罩里的面孔，但似乎亚洲人、白人都有，他们用英语谈着话。
突然有人语气兴奋，“红霉素无效，红霉素无效！”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噢天，这太奇妙了。”
幻象有些闪烁，那些人员站成一排，在他们前面有另一道防护服身影。
那道身影拿着一个长满菌落的培养皿，平静地说道：“它会对这个世界造成巨大的创伤，但这是新时代的黎明。”
罪魁祸首就是这些人吗……
顾俊想要看清楚他们，精神却迅速失去，脑袋剧痛，好像不是那张枯槁面孔，他们有着不同的样子……
他早有想过，这次的疫病不是异榕病那样用咒术呼唤出的未知传染源，而是一种确确实实的新型军团菌，不需要咒术或仪式，只要散播细菌就行了，也因此才有这样的传播力。
而要制造这种新型细菌，靠些普通邪信徒是不行的，必须有着医学、生物学领域的人才，甚至天才。
这些人是来生会的一分子吗……还是与来生会是合作关系……
“the dawn of a new era”
“新时代的黎明”
那道身影的这句话不断在顾俊脑海里回响着，But this is the dawn of a new era……
他又想看清楚那张实验桌上的一个相框里的照片，上次他就想看清楚了。
然而这时幻象戛然而止，顾俊晃晃头，深呼吸了一下，为看不到那张照片而闷恼，却又有了很多想法。
“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持那个枯槁老人的观点，这些人说不定就因为这种观点而走到一起的。”
“他们要制造瘟疫，通过瘟疫来创造新世界……”
认为瘟疫、人口骤降在某方面有着积极意义这种极点，听着极为荒谬可笑，却从来不少见。
瘟疫辩论，不是今日才有，而是一直存在。
顾俊回想着那个枯槁老人说过的话，生肉，黑死病，天花……黑死病，黑死病……
人类对历史上的瘟疫谈得最多的无疑是欧洲中世纪黑死病，它的余波回荡了数百年，直至工业时代。
从医学、历史、经济、社会……黑死病对欧洲和世界造成怎样的影响，研究无数，观点无数。
很多观点是互相矛盾、互相攻讦的，有些观点被学界抛弃，又有些观点新冒出来。
“阿俊，还好吗？”蛋叔问道。
也就是心念电转的几瞬间，顾俊就对他们道：“蛋叔，你们马上做试药，我打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到一边，打给天机局本次事件设的指挥中心，一接通就道：“指挥中心，请马上调查那些认为黑死病对欧洲发展是有积极意义的学说和派系，我怀疑有相关组织与来生会合作研发的病原体。尤其是有说过这句话的，英语，认为黑死病是‘this is the dawn of a new era’。”
“收到，收到。”指挥中心那边接线员回话道。
与此同时，蛋叔、何峰他们忙活起了细菌对抗生素敏感试验。
现在他们不是要测试哪种药物更有效，哪种药物对细菌的抑菌程度有多少。
而是哪种药物有没有效，哪怕是微微的一点效果。
用于测试的药物是顾俊带来的几样东西，这几样东西也已经给了科研舰队那边一份。
一点从“阿塔尔给的”那块鳞片刮下来的粉末，以及阿塔尔给的两种药物——他按要求现在才能拿出来。
只有顾俊自己知道，那是两种异文药物，是他从系统里得到的唯二两种，现在的情况什么都要试试。
一种是“脑干肿瘤靶向药”，另一种是“人类消炎药”。
之前他的“遗物”虽然有被翻过，但平平无奇的就被封存起来了。前几天他的东西从东州全部送到了咒术部基地，包括了这两瓶安眠药物，没成想因此成为试验药物。
顾俊自然更寄望于那份人类消炎药，青霉素、红霉素都是消炎药，生产工艺并不复杂，却是重要药物。
治病用药最重要是对症，虽然这是普通任务的奖励，却也可能成为救命药。但异文人的医药名称和地球人的没有半点相通之处，他并不清楚这能消什么炎，能不能治这种军团菌。
它也是胶囊装，里面是药粉，是化学药。
这意味着它一旦有效，只要再马上搞清楚它的分子式结构，就可以进行仿制……
“先试那种！”顾俊给他们指明了，没多说那是消炎药。
他继续思索那老人的话语，像有一个人在他耳边喃喃低语着：你因为善恶观而不肯面对真实……历史的真相属于那些愿意接受真相的人……这场瘟疫会是伟大的里程碑……
另一边，蛋叔他们做起试验，用的多种方法，扩散法，也用稀释法。
顾俊先不想了，压下那股躁乱，正要上去帮忙，手机却就响了起来，指挥中心来电了。
他一接通，手机那头传出了薛霸的声音：“阿俊，我薛霸，查到了，是英伦国已故的经济学家伯特伦&#183;罗杰斯在1909年说的话。伯特伦的父亲索罗尔德&#183;罗杰斯，经济学家、历史学家，在19世纪是这种观点的大师。”

第二百五十五章 罗杰斯学说
“任何一位研究过这个国家的社会演变和国民工业化生活的人，都应该明白瘟疫的降临是我们国家历史上最伟大的里程碑之一。我进一步说清楚点吧，多年来所有历史学家都已经认识到了这个事实：那是我们国民生活的转折点。”
“瘟疫给社会造成了巨大的创伤，但那是一个新时代的黎明。”
薛霸沉肃的话声从手机传出，顾俊听得绷紧了脸，没错，就是这么一句话。
幻象的实验室里面那道防护服身影说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我们这边的语言分析同事说，伯特伦&#183;罗杰斯说的是‘瘟疫的降临’。The visitation of the plague.‘Visitation’这个词是用于神明显现、神明降下灾厄这种意思的。小罗杰斯的态度是有着赞崇的。”
顾俊沉默，那现在呢，那帮人认为自己是神明吗，还是认为自己在执行神明的旨意……
“刚才那番话是小罗杰斯和其他经济学家进行瘟疫辩论的时候说的，另一方认为黑死病拖缓了英伦国的发展进程。而小罗杰斯是继承他父亲索罗尔德&#183;罗杰斯的学说，这个老罗杰斯是当时经济历史学派的代表人物。”
薛霸继续说道，别说现在全球通力合作着，普通人都能上网迅速查好这些资料，因为这不是秘密。
这事实上是一种主流学说。
从既定的历史来分析，多数学说都认同黑死病对欧洲有祸福相依的积极意义，只不过对于怎么积极有着分歧。
而索罗尔德&#183;罗杰斯，就提出了很多被后来学者长时间认同，甚至沿用至今的观点。
“大罗杰斯认为黑死病使得当时的英伦国人口大降，这引入了一场彻底的革命。
首先是黑死病摧毁了农奴制，增进了民众的自由。因为瘟疫导致的劳动力短缺，使被雇用者有资格和雇主讨价还价，由此提高了他们的工资，历史数据表明是翻倍了，甚至翻几倍，这使得之后的‘劳动者黄金时代’到来。学校不得不招收平民就读，培养他们担任各种原来由贵族把持的空缺职位。所以瘟疫过后，活下来的底层民众的处境实际上被改善了，生活变得更有价值了，形成大量中产阶级，导致经济的多样化。
还有其它的，因为瘟疫也造成大量神职人员死亡，教会的权威下降，起义的农民攻击教会，鞭挞派的‘自挞者’抓着教士和牧师当街鞭打，人们不再迷信宗教，现代科学思想得到发展，东西方文明就此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农民们还解放监狱、占领土地……社会的财富得到重新分配，在建立一个新的平衡模式的过程中，出现了各种以往所没有的竞争，各种生产技术由此而起，促进工业革命的到来。
工业时代一到来，整个旧世界的丧钟就响起了，农民和城市工匠在同一个口号下团结起来：
‘难道要开创新世界，还得讲究绅士风度吗？’”
薛霸一通说罢，又粗声补充了句：“最后那句是大罗杰斯的话。”
顾俊当然听出了意味来，所以死上一些人，有一些暴力、血泪和悲惨，是值得的吗？
只要你能活下来，你的家人也能活下来，你的工资立即翻三倍，你会住上大房子，有了新阶级，过上新生活。
你会支持瘟疫降临这样的转折点吗？
微微恍惚间，顾俊仿佛听到了那个枯槁老人在说话：历史是由人创造的，由那些超凡伟大的人创造。发动战争是改变世界的方式，发动瘟疫也是改变世界的方式，而你是一个超凡者……
滚出去，滚出我的脑子！顾俊压着心底那股躁乱，望向不远处做着试验的蛋叔他们，听着那难受的咳嗽声。
不管黑死病有没有积极意义，这都不是制造瘟疫的理由。
假如这场瘟疫席卷全球，权贵早就往冰岛、往南极跑去了，死掉的还不是些底层民众！
“那么想通过降低人口来开创新世界，那我对你们有个建议。”顾俊心里说道，“你们全都立即自杀掉，不就是一个很好的方法吗？没了你们，这个世界会更好。”
顿时间，那股耳语变得模糊起来，隐约还在说着：孩子，真实属于那些愿意接受真实的人……
“阿俊，全球持这种观点的学者太多了。”薛霸又问道，“你想查什么？有清楚点的方向吗？”
其实顾俊也不清楚，罗杰斯父子都是历史人物了，而且与安杰尔学派不同，他们的学说不是被打压的边缘异说，是长时间得到主流认同的。不过私底下，他们是否也有秘密结社，或者以他们的理念而秘密结社的人……
他详细地说了自己那个灵知幻象，“我认为对罗杰斯家族、学生传人进行调查，或许会是个好方向。”
“收到。”薛霸表示明白了，指挥中心会立即联系英伦国那边，通话就此结束。
在顾俊通话的同时，蛋叔、何峰等人做着药物试验。
所谓扩散法，是先往无菌培养皿做好一层平板培养基，再把含有少数细菌的菌液涂上平板，这样细菌就会在平皿上裂殖。但如果事先往培养基内加入抗生素区域，药物有效的话该区域就会在平皿上形成不长菌落的抑制圈。
众人做好这种药物，把培养皿放进恒温箱，就接着做另一种药物。
因为这种军团菌繁殖速度极快，试验药物有没有抑菌效果，也许不用半小时，很快就会知道。
何峰咳嗽越来越严重了，不时要走到一边的垃圾桶吐掉血痰。
何峰不去想能不能行，不去想怎么可能青霉素、红霉素、四环素、万古霉素……等这些抗生素都不行，这个顾医生却会有着一种适用的抗生素。何峰不让自己陷于绝望，就是忙着、忙着，不断地忙着。
时间渐渐过去，顾俊也加入到试验工作当中，脑干肿瘤靶向药、鳞片粉，几乎同时做好了培养样本。
又一次的，蛋叔打开那个恒温箱，把新的培养皿放进去，也把那个旧的培养皿拿出来。
众人的眼睛都紧紧地望着，顾俊也在看向那皿内平板培养基上的细菌情况。
“啊，这，这……”蛋叔惊声地喃喃，“阿俊，这……”

第二百五十六章 没有咳嗽声的病房
“这、这药……”
蛋叔的声音惊讶中涌起激动，而周围的何峰、李文等人，也纷纷变了面色。
只见那培养皿内的平板培养基上，有些区域已形成了一团团菌落，还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奔着稳定期去了，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但又有些区域，正是那些加了药粉的区域，并没有见到菌落形成。
这种药物，对这种新型军团菌，有抑菌作用！有抑菌作用！
一道光亮照破了漫天的黑暗，何峰他们都不由激动出声，尽管随即爆出一串猛烈的咳嗽，却像重新有了力气。
“有用，有用，顾医生，你这药有用。”何峰连连咳着说着，“这药要救命了，要救命了……”
顾俊的呼吸一瞬间也重了，心念短瞬地空白过后，就有诸多的想法一同闪过。
这种肺炎确实不是咳血病，不然异文世界不会走向毁灭……
这种细菌的特性，异文人应该已经有所掌握……
来生会在实验室研发细菌的过程中到底起着怎样的作用，有没有提供什么帮助……
时间算来，细菌样本才刚刚运抵科研舰队，那边会随即同时开展试药和成分分析。现在一定要争分夺秒，顾俊立即拿着手机打出去：“指挥中心，第一号药物测试有效！请立即做分子式和结构式分析！！”
“收到！收到！”指挥中心那边传来一片轰然声响，他听到有人欢呼起来，大家都激动万分。
现在就看科研舰队那边了，越快分析出来，越快大规模仿制生产。
“快点吧，快点。”顾俊心里想着，这种药才是创造历史的东西，这才是新时代的黎明，这才是。
但他没有被振奋淹没心情，隐隐有着点不安。以人类目前的科技水平，最高水平的仿制都不敢打包票说可以把每种化学药的分子式百分百地分析出来，面对这种异文药，能分析出几成、能仿制出多少的纯度……
还有这种军团菌对这种消炎药的耐药性，全都是未知数。
不过现在，确实是有了一份新希望。
顾俊此前一共拥有20粒这种消炎药，现在15粒在科研舰队那边，这边试验用掉1粒，可用的还剩4粒。最近系统普通任务都不给实物药了，只给些消化精神侵蚀的老照片，大概那算是一种“精神药”吧。
4粒，消炎药通常都得一天吃1-3次，一次1-2粒。
他不清楚这种药的用法用量，只是以医学知识去推断，这4粒消炎药或许只够一名患者用一天。
现在的患者数量就这个医院内就有上千。而且有些人病情很重了，可能只够再撑半天。
首发患者王国新34小时左右死亡……
顾俊不知道科研舰队那边要花上多久才能出成果，却知道这里很多患者无法撑到那个时候了。
一念至此，他心头有些茫然发痛，但还要竭力地让自己冷静思考：“我要去看看最先发病的那些患者，看看会不会触发出什么幻象……看看有没有谁，会在这次事件中更加重要……”
这不是医生该有的想法，这不是好的想法，但他必须先救治那些能让他们解决这场瘟疫和背后组织的人……
这场瘟疫不能再蔓延了，不能再有更多的患者了。
顾俊沉着心思，让何峰带着，蛋叔、孔雀几人跟着，离开实验室前去住院部那边。他们一路上还是被患者们拥堵，但这次走得更为顺利，因为患者们的气色都越发变差，嘈杂的声响也弱了下去，有更多的人已是虚弱无力。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一个隔离病房外面，何峰咳着道：“这名患者沈浩轩是被王国新在公交车上传染的。”
“嗯。”顾俊推开病房门走进去，恶臭被防护服隔开了，但他看到中间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个少年人，病服上满是血痰、肺部腐烂组织等的呕吐物，紫绀的年轻脸庞上也满是血肉污物。
“蛋叔，抢救！”他急叫一声，冲了过去。
太多的死亡病例是由于病人被呕吐物堵塞了呼吸道而窒息死亡。
他一冲过去就翻开沈浩轩闭上的眼睛看了看，里面已是一片混浊的白色……
顾俊咬咬牙，还是继续给患者清理呕吐物，给患者做心肺复苏，但他按了一会儿，病床上的患者没有半点反应。旁边的蛋叔低声道：“阿俊，没了，患者已经走了……”
“啊……”顾俊像困兽的闷吼了声，又能责怪谁？这里的医护人员根本不够。
“唉。”蛋叔也很痛心，看着年轻的生命死去，总是让医生尤为痛心。
这不是七十、八十的老人，甚至不是中年人，是个18岁的刚上大学年纪的小伙子，人生都还没真正开始呢。
孔雀几人沉默着，传说中血肺病的景象……
“26小时。”何峰已有另一份的惊茫，“沈浩轩入院到现在只有26小时。”
一个年轻人，抵抗力应该更强，却比王国新的34小时还要快。
“这里空气中细菌浓度越来越高了。”何峰想到这个可能性，“患者不断呼吸受污染的空气，加重了病情。”
顾俊敛目的看看周围，这不是隔离病房，这就是间普通病房，连呼吸机都没有。
“走，看看其他患者。”他压着心中的躁乱，往外面走去。
他们到周围的病房看了一圈，沈浩轩的父母都死了，病房里到处是溅落的血痰腐液，两人是与儿子一同时间隔离的，但从起病时间算的话，20小时左右死亡。沈浩轩的朋友刘辉也死了，起病到死亡也就27小时左右……
还有其他几位明确在公交车上感染的患者，公交车司机，一个大妈，几个年轻男女，全都死了。
顾俊继续前去下一个病房，黄琳医生，凌晨起病，到现在20个小时多。
他知道，黄医生也是东州大学医学院出来的，是他的师姐。
病房里没有传出咳嗽声，站在走廊上的他们就沉下了心……
打开病房门走进去，就看到黄琳医生倒在病床上，周围也满是血痰等呕吐物，还有跌落地上的纸笔。
一张原本俏丽的面容如同死灰，也沾满了污物，双侧瞳孔散大，对光反应消失，没有脉搏，没有心跳。
黄琳医生，也死了。
“阿俊。”蛋叔摇摇头，何峰难受地咳嗽着，孔雀几人帮忙拉开还要蛮着抢救的顾俊。
顾俊茫然的走开，拿过之前地上的那本病历翻看了下，却看到写满一页页的遗书：“我的症状还在加重，如果接着还是首发患者王国新的病情发展速度，到今天晚上我就会神智不清了。到时候我就不可能再写遗书，所以我必须现在就写……”
他看着病历上那融开了字迹的泪迹，自己的目眶也在发热，“师姐，走好。”他喃喃。

第二百五十七章 一颗药
在江兴镇医院，第一批感染的患者开始了死亡潮。
在山海市有收治患者的其它医院，也是如此。
在全球有暴发军团病疫情的多个城市的多家医院，同样是如此。
死亡人数在不断地上升，呈失控的趋势激增。目前并非所有的疫区医院都落入失控状态，但几乎所有疫区医院都抢救不过来，患者实在太多，医护人员实在太少，仪器设备也不够用。
大华市，天机局应急指挥中心，得到有效药的激动欣喜已然不见，只有一片压抑着的沉寂。
各部门人员们望着大屏幕中不同区域连接着的一些疫区医院监控画面，有人红了眼睛，有人低下了头。
那不是让人忍心看到的画面，尤其是江兴镇医院。
从医院大堂，到急诊，到药房，到住院部，到二楼三楼……每条走廊都到处是患者，在走动、呼喊、寻找。
也到处是血色浓痰、呕吐物等的秽物，地上，墙上，患者身上，玷污着一切，把一切都涂上异臭之味。
没有人清理，即使患者们哭天喊地，也没有医生、护士或者护工去看看怎么样。
因为那些白大褂身影已经更早的再也无力咳嗽，倒在地上，瘫在墙角边。
一开始，他们还想着维持秩序的竭力呼喊大家冷静、冷静……但他们的状况越来越差，话声越来越弱。
医护人员的死亡通知不断传向指挥中心，黄琳医生死了，另一位急诊医生赵玉涛死了，当值时给王国新看诊后来被唤回医院的张波医生也死了……那些急诊护士们死了，第一时间去处理状况的院感科人员也死了……
一些尚有力气的患者开始冲击医院几个出入口的封锁线，而负责封锁的那些人多数也在咳嗽着。
整座医院，似乎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停尸间，停着已逝的尸体，以及将逝的尸体。
冰冷的尸体再也没有了那些温度，皮肤的温度、对生活热爱与疲惫的温度、对未来希冀与迷茫的温度。
有些未做的事永远没有机会去做，有些未说的话永远没有机会去说，有些未见的风景永远没有机会领略。
所有那些曾经的炽热，全都化为了腐烂，然后全部成空。
无人知晓，仿佛不曾来过世间。
“局长，已经赶不及了，科研舰那边还需要时间。”
指挥中心的一处领导席，姚世年几人在与局长做着讨论，“必须现在就立即启动最高的疫情控制级别，全境封锁。否则这场灾难一定会更加失控的，全国都……山海市那边，要放弃了。”
事实上从下午起，航班、高铁等的交通就开始受到管制，一些大城市的人员流动也在管制。
但是，全境封锁是另外一回事。
这种级别的措施也不是天机局可以决定是否启动的，天机局最多是把提案报上去。
然而现在的局面，必须全境封锁，越早越好。
“第一号药”带来了曙光，但时间赶不及了，尽管现在全球通力合作着，可是从分析出药物的分子式和结构式，测试合成路线流程，生产出原料药，再做制剂仿制……这整个过程即使不管纯度品质，预计也需要一两天。
这还是建立在一切顺利的前提下，但科研人员那边不是特别乐观，这种药的成分很复杂。
就算直接吃原料药——那根本都不能称为药，只是一堆化合物，有没有效、有什么毒性副作用，都说不清的。
那可能也需要一天时间。
一天24小时，以这种军团菌的传播力和致死速度，一天就可以摧毁一座城市。
如果现在控制不住疫情的扩散范围，到时候即使有药方，也没人生产。
“放弃”山海市，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但其实是在还有机会救，在救与不救之间选择了不救，才叫放弃。
目前的情况是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这不是放弃，是彻底的溃败。
“我们这就上报吧。”
老局长话声沧然，姚世年等人虽然已是老迈之年，历尽了风浪，此时仍不禁心颤。
有些决定不容易做，却还需要有人做。到处都缺人手，现在连气密性防护服都紧缺。不是他们愿意放弃山海市，是其他地方也需要人力去运转，那些还有机会的地方……
山海市里或许有人能存活下来，或许会有人产生宝贵的抗体，但现在阻止不了一座城市走向毁亡。
上报的同时，指挥中心给前线下了一个命令：
“所有人准备撤离！”
“问题小队，请离开江兴镇医院，会有直升机把你们运往主舰，收到请答复。”
江兴镇医院住院部内，混乱的咳声哀声还在响着，蛋叔、孔雀他们都从对讲机听到了总部传来的命令。
“……”顾俊也听到了，却不愿意回应，他知道撤离意味着什么。
刚刚他已经探查过一众病房，大家都死了，没发现到有让他触发灵知的特别患者。
他想把他们全部救活过来，想把这里所有的患者都救过来，可是手上拿着的只有4颗消炎药。
“咳，咳……”旁边的何峰咳得厉害，顾俊知道这位疾控专家起病12个小时多，病情还没有到不可逆转的程度。
这次疾控措施之所以能开展迅速，离不开何峰的高效率。
“何专家。”顾俊沉着心，能救一个，也是要救的，“你先吃一颗药，看看药效怎么样。”
何峰满是大汗的苍白脸庞顿时精神振了振，眼睛里多了份明亮，那是有了能活下去的希望而生的欣喜。
“顾医生，顾医生……”何峰一激动，就爆出了一串剧烈的咳嗽，不得不转头把一口血痰往墙边吐掉了。
这绝对不是疾控人员该做的行为，这种医疗垃圾不应该这么处理……
但现在，现在，何峰急声央求道：“这颗药你给我，我想给我女儿吃，咳咳，她还只有七岁，她才起病不到两小时，她能撑上更久的，让她吃好吗？她和我老婆在家，我家离这里不到一小时车程，咳咳……”
何峰咳得面色都发紫了，“我带上药，现在就开车回去，我还有三到五个小时能动，回得去，回得去的……”

第二百五十八章 抉择
这天从下午起，山海市暴发军团病疫情的突发新闻一出，网络上就轰然了。
一开始，人们惊讶谈论的时候还以为事情离自己很远，但接着的事态发展让所有人始料不及，多个城市都需要管制戒严，全球多地同时出现疫情，情况在迅速变得不可控……
一股巨大的恐慌在全球蔓延，在互联网上纷扰喧腾。
最早通报疫情的山海市，到底发生着什么事？
“何专家。”
江兴镇医院内，顾俊看着苦苦哀求的何峰，心头在不由抽动，父母是爱自己孩子的，正常的父母是这样。
孩子活，还是自己活，何峰作出的选择或许很平凡，却令他敬重。
这四颗消炎药不是仙丹，按照异文人和地球智人相通的生理，不可能一颗吃下去就药到病除，只能抑制军团菌的繁殖，或许要连续吃上好些天才能康复。而吃一次两次，或许只是把一名患者走向死亡的时间延缓到50小时。
但能多撑上这一小段时间，或许就有了转机。
或许，或许，或许……现在的情况，没人说得准。
“这颗药你先吃。”顾俊说道，见何峰顿时一急，他快声道：“你先听我说，这药吃了有什么效果，总要有个人先试试。而且你的病情很重了，我怕你回不去。”
何峰惊怔间明白过来，“顾医生你是说我吃了这颗，你再给药我带走？”
“我再给你两颗。”顾俊点头道，一个人吃两次比两个人各吃一次，更可能会救下一个人，不浪费这几颗药，“希望能让你女儿活下来。”
“谢谢，谢谢……”何峰激动欣喜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了，“顾医生，咳咳，谢谢你……”
其实何峰是想三颗药都带回去的，全给女儿吃，或者让妻子吃一颗，女儿需要母亲照顾。
但现在他别无选择，有这样的机会已经是比其他患者幸运得太多。当下他们走进一间病房内，何峰接过顾俊给的一颗胶囊，用矿泉水吞下去了，忍着咳嗽别把药物咳吐出来。
何峰自己、顾俊、蛋叔他们都期盼有奇迹发生，像咒术那般立即有什么奇效。
然而过了一会，何峰的咳嗽还在继续，面色、体温、心率没有明显变化，他自己也没什么感觉。
这下顾俊基本可以确定，没有奇效，这种消炎药可以抑制新型军团菌，但用在治疗上还是需要疗程的。
“唉。”蛋叔不禁叹了一口气，也是，以这种细菌的生命力，哪有那么好对付。
只要何峰的病情发展速度慢下来，生存时间大于其他患者的平均数，那就是有疗效的了。
“真糟糕……”凯瑟琳喃喃，她家人所在的澳国城市还没出现疫情，却绝对理解大家的失落。
不知道人类还有没有足够的时间。
“何专家，我们现在送你出去。”顾俊说道，“你开车跟着撤离车队走，赶在交通瘫痪之前。你一路不要停车，回去接了家人之后，到时我们再电话联系你该怎么走。”
医院这边一撤离，患者们立即就会冲击封锁线，消息会扩散开去，大家争相逃跑，交通一定会瘫痪的。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何峰有点哽咽的连声道谢，“顾医生，我替我女儿妞妞谢谢你……”
顾俊默然点头，当下与孔雀几人把何峰护送出去。
这时候外面已经有刺耳的直升机螺旋桨转动声响传来，对讲机又传出声音：“问题小队，请准备撤离！”
一路上，或站或坐的患者们仍不知道自己被放弃了的状况，有些人还要围上去，有些人只是求救地望着。
在医院大堂门口，孔雀几人护着何峰离去，但顾俊的脚步停下了，回头望着那些患者的面容。
“阿俊，该走了。”蛋叔苦叹道。
走？顾俊心脏发痛，抛下这些患者吗，还有还在实验室的李文等人，也不会得到撤离……
他们都已经发病了，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顾俊咬紧了牙，脸庞的肌肉在跳动，就是无法踏出这一步。躁乱压抑的心情让心底的黑暗翻涌，他好像看到更多的咳血患者，更多的面孔，地球人的面孔，异文人的面孔……
他真想救下大家，那帮说什么开创新世界的杂碎，该死的是它们……
什么历史转折点，他确实不太懂，但他知道现在这样绝对不是正确的事情。
这些灾祸苦痛，不应该降临，更不应该由人为制造而降临。
“阿俊。”蛋叔又唤道，“我们尽力了。有时候，医生真的要认，自己尽力了。”
顾俊依然没有说话，撤离到船上去？他就懂临床和咒术，在药剂学方面帮不上忙，去了也没什么用。现在那边已经有很多人了，有全球的力量，却还不确定需要多久才能出成果。
他一直有些隐约的不安，有一种感觉，如果只想着靠这种消炎药，战胜不了这场瘟疫。
江兴镇作为这场瘟疫的源头，一定有着它的特殊……
“不。”顾俊轻声喃喃，“我们的战场就在这里，我不想撤离。”
指挥中心那边一时顿着，蛋叔还要再劝，忽然瞧见什么，惊叫道：“阿俊，看那边，那是什么？这细菌不会是能让生物畸变吧？”
顾俊霍地转头望去，就在医院门口边的灌木丛里，昏黄的路灯照映下，有一道鬼鬼祟祟的棕色身影，那体型像是一只肥大的狸猫，但怪异的模样又像是一只大鼠，皮毛光滑，眼神狡黠……
他顿时浑身有一股电流窜过般，祖各，是祖各！
这种家伙，绝对不是无缘无故就出现在这里。
而且他听老祖各说过，一般它们不会离开两界通道太远的距离，过来溜一溜就会回去幻梦境。
这意味着，很可能此时在江兴镇的哪处，就有一条通往幻梦境的物理通道。
这不可能是巧合。
“祖各！”顾俊大叫一声，冲了过去，“站住！！”
那只祖各惊恐的就转身逃窜去了，在黑夜下，窜得比老鼠还快。

第二百五十九章 祖各的消息
昏黑的夜幕下，这家镇医院外面一片嘈杂，直升机的呼隆声，车辆的引擎声，人员的呼喊声……
在这些混乱的声响中，那鬼祟的悉悉窣窣就显得十分微弱了。
这时撤离人员们疑惑地看到，一道身着气密防护服的身影大叫着“站住！”的往一个方向奔去。刚刚护送完何峰离去的孔雀几人意识到什么，立即抬起手中的步枪，也往那个方向冲去，有敌人。
那道身影窜得太快了，在医院周围是有些绿化的，一旦被它窜进那没有路灯照亮的树林里，找都找不着。
顾俊几乎要开上一枪示警喝停它的脚步，但那样的话无疑会激化这里的恐慌与混乱。
因此他只是往前面奔跑着，但人跑得没有祖各快，而且他现在还一身气密式防护服……
他突然瞥见孔雀几人从另一边奔来，急道：“快用教典第一秘打它，不要打死，打停就行！”
“明白！”孔雀闻言随即行动，一串快速熟练的第一秘咒语念出，她戴在手腕上的理性监测石闪烁起了光芒，精神侵蚀度上升的同时，一道诡异的夜魇黑影骤然就从地里冲了出来。
速度快如一道闪电，猛地就追上前方那道鬼祟肥壮的身影。
那只祖各在惊惶之中，浑身的棕色毛发都炸起了，它被夜魇冲翻，在地上滚了几圈就撞到了一棵棕榈树上。
正当它起身还要窜走，眼前被一根黑隆隆的枪管对着了。它虽然是从幻梦境而来，却看得出这是一种武器，能被恶梦人认为具有威胁的武器那必定是不好惹的武器。
哒叽哒叽……祖各慌忙拍打起自己的肚皮，表示自己投降了，不要动手。
“叫你别跑了，还跑……”顾俊喘了几下，深吸一口气道：“你是谁？怎么来这边的？为什么来？”
哒叽叽，祖各还在拍打身体，拍打旁边的棕榈树，那双溜漆的小眼睛似乎在表达着什么。
但是顾俊一个音节都听不懂，这里不是幻梦境，语言无法互通……
这时候，孔雀几人和蛋叔都走上来了，蛋叔愕然道：“变异生物？”孔雀用蹩脚的汉语解释了一番，蛋叔顿时面色一松，如果这种军团菌还会导致变异那就更加难以收拾了。
“孔雀，你们能听懂它的话吗？”顾俊问道。
“不懂……”孔雀不想让偶像失望，但是，“祖各的语言除非它们想让你懂，不然除了乌撒的猫，听不懂的。”
顾俊心头着急，现在最宝贵的是时间，怎么办？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试一试吧。
“我试一个精神交流的办法。”他告诉旁人，“你们别打扰我。”
他当即弯身把这只祖各一把提起，掀着它的背皮，闭目在脑海中打开了剩下的两个空白美梦中的一个，进入小剧院放进观众后，就开始上演一出美梦：
一万只松鸡，一万只鹌鹑，和一万只野雉的一万种做法。
烤的，炸的，蒸的，煮的……
这些松鸡、鹌鹑和野雉，组成了一个美食的天堂，香味飘然。
不得不说有过吴时雨的美梦的熏陶，他再编织起这样的美梦来可谓是得心应手。
“祖各，祖各。”顾俊凝神望着那观众身影，呼唤着：“祖各，祖各朋友！这里的食物全部都是你的，是你的。”
一瞬间，就那么一下子，那道人形身影变成了一道肥大鬼祟的祖各身影，就伏在座椅上。
“叽，我，我怎么……”祖各既惊恐于周围的变化，又因为舞台上的景象而欢欣发狂，“我到卡达斯了？”
“你在我造的一个梦里面，我是恶梦人。”一股肃冷的声音却骤然响起，让祖各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它缩到了椅子的底下，又听到恶梦人说：“听着，这是个美梦，还是个恶梦，就看你合不合作了。”
“那当然合作了！”祖各连忙道，“我们族长说了，一定不能惹你不高兴，你就是跟乌撒镇的恶猫那样的地位。”
那就好。顾俊又问了刚才要问的那些问题，关于这场瘟疫，关于药物，让它把自己知道的全部一一道来。
祖各慌急不已，它哪有什么救命药，知道的也不多，才刚刚溜过来呐！
“不过这事应该跟蠕虫之屋有关系，因为我过来的那条通道就是连接蠕虫之屋所在平原的。”
顾俊心头一跳，问道：“蠕虫之屋？”早在狄拉斯&#183;琳的剧院里面，他就听过观众有嘀咕这个地方的名字。
“那是个非常可怕的地方。”祖各说起来都打了个冷颤，“连我们祖各一族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那里充满着死亡、病疫和蠕虫……因好奇进去探险的人往往会把自己的命丢在那里，成为另一条蠕虫。”
“为什么你觉得这场瘟疫和那里有关？”他又问。
他想起了那种新型军团菌在显微镜下的模样：表面那些扭结的肢条，以及每个肢条都有的那个黑洞口。
难道这种细菌之所以这么强，不全是微生物学领域的事情，还与异常力量有关。
如果是这样，或许倒是一种好事……
“尊敬的恶梦人，我不是特别清楚。”祖各拍打椅脚道，“我们祖各并不是无所不知的，但病疫和蠕虫之屋总是会有关系的。而且我确实有见到一些像是你族人的陌生人在平原出没，他们具体在搞什么恕我不清楚。”
顾俊知道那些人不是天机局的人，应该也不是其它国家哪个官方组织的人。
应该是来生会、拉莱耶教团、罗杰斯学派……这些疯子可真不少。
“那些人知道这条通道了吗？”
“没有。”祖各拍脑袋说，“他们是精神入梦的，这看得出来。物理通道哪有那么好找，只有我们祖各才掌握着最新鲜的动态情况。这条通道才刚刚出现，以我的经验，再有个三天左右就会崩塌。”
“你说的刚刚是指多久？”顾俊问，这一点非常重要，他给它解释了这个世界的时间算法，让它换算。
“半个小时左右吧。”祖各想着回答，“这边和蠕虫之屋平原的时间流逝速度是一样的，所以互相的影响会更大一些。通道的出现是很有两界这两个地区交流增大这种原因的，我才猜这跟你们这场瘟疫有关。”
顾俊让自己冷静地感应，因为这是他掌控的美梦，他多少能感应到祖各没有撒谎。
那么说，从时间上看，不是通道导致的瘟疫，而是瘟疫导致的通道。
但通道暂时并不在敌人的掌握中，不管这是不是敌人的目标，先一步抓住这条通道，或许就是事情的转机。
摧毁这条通道是否有帮助？
还是从通道过去幻梦境，到蠕虫之屋看看怎么回事？
蠕虫之屋应该更不在敌人的掌握中，他们只是做了些邪信徒所做的勾结？
“你老实跟着，等会带我前去通道口的位置。”顾俊对祖各警告了一句，见对方瑟瑟地应下，他就结束了这个美梦。回过神来，顾俊继续掀着那只祖各，看看旁边疑惑等待着的蛋叔、孔雀几人，“我们有事做了。”
他望向远方无星的夜空，通过对讲机向叫着撤离的指挥中心那边说道：
“指挥中心，我这边发现幻梦境生物，确定出现两界物理通道，怀疑与疫情有关，请求取消撤离，立即增援！”

第二百六十章 出发
乌黑的夜空下，脏乱的小巷道里，残破的电线杆拖拉着老旧的电线。
路灯的灯泡损坏已久，却无人修理，照不出巷道边低矮的厂房的顶棚颜色。透着昏沉的光线，只见坑洼的路面上满是不断被污水冲刷再晒干才能留下的污渍，以及堆积在角落的垃圾碎屑。
在厂房对面有些旧居民，其中路边一家带有小院子的，在院子门口边放置着一堆两排十几只的黑色大瓮。
这院子是家豆腐小作坊，没有住着人，大瓮全都空的，只有些未干的积水。若在平时，会有些老鼠出没的身影。
此时，这一片建筑物都已经被突击人员控制住了，清查一轮下来，没发现有什么可疑。
但另一边，顾俊照着这只祖各的指引，带人把那些陶瓮搬开，就看到被瓮堆遮着的院墙有一小团模糊变幻的光影。
那团光影还不比一个瓮口大，如果不是祖各带路，让他们从这条小巷走过，都不一定能发现到。
这条小巷与江兴镇医院只有不到五百米的距离，后面靠着一片欠缺开发的荒地，树木摇曳，杂草丛生。
这样脏乱差的环境即使没有新型军团菌，也铁定是积聚着无数普通病菌的。但厂房属于一间五金机械有限公司，而污水、大瓮都属于豆腐作坊。似乎与来生会等的组织没有关系。
天机局还在做着进一步调查，包括调取这附近一带的监控摄像头最近所有的录像，看看有无发现。
“就是这里了……”又是在美梦中，祖各瑟瑟发抖说，“尊敬的恶梦人，我就知道这些，我可以走了吗？”
“不可以。”顾俊说道，“你得做我们的向导，我们可能要去蠕虫之屋看看。”
“蠕虫之屋！？”祖各惊拍一声，他就不能可怜可怜它那脆弱的神经吗，“那里连我们祖各都不敢踏足……恶梦人先生，真不是我怀疑你的能力，但一个聪明人是决不应该去往那种地方的……”
“谁说我是聪明人了？”顾俊沉声道，就此再次结束对话。
这个时候，小巷子里面已是站满了天机局和诸多部门的人员，大家都等待着他的指挥。
从他向指挥中心报告的那一刻起，撤离就取消了，大批的增援人员从科研舰队出发，乘坐直升机以最快速度往这边赶来。那还是近的，远的则是从周围其它城市、从总部赶来，还有外国的合作人员。
这种军团菌与异常力量有关。
这个消息简直是一道新的曙光，让如坐针毡的众人，不管是上头领导层还是前线，都几乎要欣跃起来。
现在的情况是要以药学解决的话，仿制药的出炉还遥遥无期，疫情再有几天时间却就能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
全境封锁的措施已经下达，这能最大程度地拖缓疫区的扩散。
但敌人掌握着培养这种病菌的方法，如果他们早已在各大城市埋伏好，现在拿着病菌到处传播，那么……
因此如果这种病菌的各样强大特性是拜异常力量所赐，或许就有了另一种解决的机会。
“阿俊，怎么样？”对讲机传出通爷的声音，“那只祖各怎么说？你的感觉呢？”
摧毁通道？还是过去探查？众人等着顾俊的意思。
接着的决定有多重要不必多说，由顾俊来主导其实是超越了他的职权的，但以现在的情况，哪怕是以前不满他炸毁异文世界通道的那部分高层人士也得承认，顾俊的意思非常重要。
他对幻梦境、祖各最为熟悉，这也是他发现的机会，最近过去几场危机也因他摆平。
而且他复杂的身世和经历，有着更多别人所没有的灵感。
虽然顾俊现在名义上的职位还不高，但“天机英雄”确实是有着一些特权与地位的。
“通爷，我准备过去看看。”顾俊已有了决定，早在之前见到祖各出现时大概就有了决定，“我感觉是瘟疫导致通道出现的，就算摧毁掉这条通道，或许在疫区另一个位置又会出现另一条。我们没时间消耗了。”
对讲机那头的通爷、姚世年等人纷纷沉声表示，那就得抓紧了。
由于这种两界通道的特性，越多生物过往越会消耗它，所以还得是靠特遣小队前往，无法大部队直接开过去；又因为幻梦境的特性，带过去的东西通常会消失不见，所以也不必浪费时间准备些什么了，就现在的小队装备就好。
一番迅速的商议后，机动特遣队“问题小队”本次探险人员确定。
顾俊、蛋叔、楼筱宁、孔雀五人，只有蛋叔一个不懂咒术；再加上八位其他部门精英，一共十六位成员。
临行之际，顾俊悄悄地把那颗莱花树的树种领取出来在手掌中，再交出去了，他这一去不一定能回来的。这树种有什么用他还不知道，说是阿塔尔交给祖各带过来的，让科研舰队那边立即培植，小心研究，看看有没有帮助。
他强调这是活物，有生命树的含义，一定不要因为研究弄死它，它的价值应该在于活着的时候。
接着，顾俊又向指挥中心说了自己的几点想法：
“第一，那些邪信徒比我们想的还要危险，这条通道和科研舰队，两边都要加强防备，我怕对方知道情况后会发动袭击。他们的法子很多，不要跟他们纠缠，该用热兵器直接打击的时候不要犹豫。”
“第二，我们小队过去幻梦境十二个小时后，如果还没回来，就炸了这条通道，试试有什么效果。如果那边我们还活着，我们肯定是在继续着行动，如果能完成任务，会找其它通道回来。”
“第三，如果我们最后还是失败了，疫情彻底失控了……我想，也许，要趁早往南极寻找迁移点，在那边研究药物，保存人类的火种。”
顾俊考虑得十分周全，让姚世年他们都没什么话说。
“小子。”通爷叹道，“六小时后你们没回来，我们会再派第二队人马过去；再六小时，第三队人马会过去，能过去多少人就多少人，直至把这条通道耗塌。”
通道存不存在，凶吉难料，就只能这么对付着了。
“好……”顾俊知道这样做有必要，他们没完成的，后来者不一定不能完成。
事不宜迟，没有告别的时间，小队马上就要出发。
“喂，咸俊！”对讲机接了问题小队副队那边信号，传出吴时雨的声音：“这次也要活着回来啊。”
“嗯。”顾俊一边走去，一边应道，“你也要活着，大家都要活着。”
在黑夜下，问题小队的十六位成员和一只祖各，走向那面破旧院墙的两界通道口。
顾俊揪着祖各走在前面，通道入口虽然很小型，但他不需要弯身去凑，走到墙边就已经感到周围的空间发生了扭曲，再前一步走进墙中，周围的一切景象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好不容易才回到这个世界，如今又要过去冒险，但他别无选择。
“带我去蠕虫之屋平原。”他对手中的祖各说，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你敢耍花样，我直接宰了你。”
“叽叽，那边，那边……”祖各抬起颤抖着的爪子，指向一个方向，“那边，那边……”
顾俊带头走去，蛋叔、孔雀等人跟在后面，他们的脚步坚定。

第二百六十一章 迷雾笼罩的荒原
迷雾笼罩着一望无际的荒原，光线虽然不乌沉，却让人看不清楚远处。
荒原上铺满一层青绿色的草苔，有些稀疏枯褐的杂草丛，更为零星的低矮树木。那不知道是什么树种，都只有三米来高，繁密的树枝长着些零碎的叶子，被寒风吹动，就如同一个孤凄巫女的头发在摇摆。
顾俊他们从通道口出来的时候，是在一片残坦断壁的旁边。
这个小废墟形成的年代太过久远，让他们和祖各都无从辨认原来是什么建筑。
幻梦境很大，在已知的地理中，乌撒镇、狄拉斯&#183;琳等位于西部；蠕虫之屋的位置，则是位于北部的卡尔平原。
这个地方，孔雀、墨青等五位大地流浪者也是首次踏足。
哪怕是大长老阿塔尔，都不敢说自己对此地有足够的了解。
“你知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物资？”顾俊问祖各。祖各支唔道：“是有个地方……”
时间实在宝贵，他们一队人立即动身。
从通道出来了这一会儿，众人的防护服就都消散了，仅剩的衣服也似乎随时不见，杂物、武器纷纷消失。
但一块旧印净化石、三块理性监测石，都还在，这都是顾俊之前制造的；医疗箱还在，他自己的卡洛普器械都还在，而让他意外的是，有三把手枪没有消失，全是QSZ11式手枪。
事实上他们十六人每人都配备着一把，只有顾俊、蛋叔和楼筱宁的保存了下来，还不知道是否有什么原因。
QSZ11式手枪非常小巧，总长15.3cm，总重1.2斤，使用5.8mm子弹，弹容量为8+1发。这种小巧或许是它能保存下来的一个原因。
顾俊不知道手枪在幻梦境可以有多大的威能，但是这27发子弹，一定要好好珍惜着使用。
速行了大概15分钟左右，他们到了立在荒原上的一间废弃的小木屋。
祖各说多年前曾经有一个冒险团要去探索蠕虫之屋，冒险团的据点就定在这里，物资什么的都在。然而就在冒险团开发前的那个夜晚，那些人忽然全部失踪了，就那么失踪了。
冒险团留下的这些物资腐烂的腐烂，没腐烂的也布满了厚厚的灰尘，没别人拿过。
当下，十六人迅速更换了一身麻布衣服，带上屋子里不多的几件冷兵器，就马上继续赶往蠕虫之屋。
“他们为什么失踪？你知道些什么？”在路上，顾俊又问祖各。
“尊敬的恶梦人，你如果觉得自己对这里知道些什么，那就危险了。对这里知道得越少越好，尤其你越接近蠕虫之屋，你会看到越多，到时候可千万不要乱跑。通往蠕虫之屋的道路，本就是一个迷宫。”
祖各的这番话很快就应验了，他们就是走在路上，却突然看到一道麻布衣服的女人背影在迷雾中奔跑而过。
“阿俊？”蛋叔询问该怎么办。
“别管它，我们继续走。”顾俊说道，选择相信这只祖各，“我们的目标在前面。”
他们在荒原上又走了不多时，朦胧之中，又见到远处有一辆马车哒哒哒的驶过，车厢上坐有几道黑帽黑衣的人影，脸庞还都戴着一种鸟嘴面具。蛋叔惊疑道：“那好像是欧洲中世纪黑死病时期的瘟疫医生的装束……”
鸟嘴面具是瘟疫医生的标志装备，是那个时代的过滤式呼吸防护器。
顾俊心中有些怪异躁动的感觉，这是他们自己产生的幻觉？还是这个环境造出来让他们看到的？
鸟嘴医生么……现在他们这些人，为解决瘟疫而来……
黑死病，又是黑死病。
“你是在哪里见过疑似是我族人的那些人？”他问祖各，“是那些人影吗？”
“并不是。”祖各恐惧着道，“他们穿的衣服不是这种，我是在更靠近蠕虫之屋那边见到的。”
顾俊便带着众人继续往前面走去，渐渐走了半个小时多，脚下的青苔地面出现了些焦黑的区域，渐有一股死沉沉的气息在滋生，但是勃勃的生机又绝对不少见，相反那些低矮树木变得更多了。
当他们翻过了一处坡地，从依然不见消散的迷雾中，见到奇异的变化。
这就好像是一幅图画被使用了反色处理，前方环境的色调截然不同了，青苔变成了黑苔，而这边不多的焦黑则是那边不多的青绿。就在这片异常中，很远处有重重叠叠的一些石砌建筑，像是一个庄园。
“那里，那里就是了……”祖各拍打自己身体的爪子有点颤抖，“过了这条线，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跟着你们也没用，说不定还要拖累你们来救我呢。我先走吧？”
“你放心跟着，如果出现那种情况，我们不会冒险救你。”顾俊说道。
刚一越过这条分界线，众人都感到精神晃了晃，精神力饱经训练的顾俊、楼筱宁、孔雀几人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是蛋叔和其他八位队员，这些没有修炼过咒术的人员，却感觉有点痛苦。
“头痛……”蛋叔吃痛地按了按额头，“好像有幻象涌进来。”
顾俊眉头一皱，便让蛋叔试一试使用那块旧印净化石。
众人注目中，蛋叔伸手按了按石面上的印记，他不懂咒术也没用过，应该没有精神侵蚀的状况才对，可这时候手一按下去，净化石就起了反应，蛋叔也发出一声闷痛叫唤：“啊……”
“这里。”顾俊顿时不由看看迷雾弥漫的周围，这里会对人造成精神侵蚀。
其他人也意识到情况不妙，使用理性监测石试了一轮，蛋叔他们果然在被侵蚀着，虽然黑暗的力量很微弱，却在不断侵蚀着。无疑有着一条精神力防线，低于了这条线，就如同决堤一般，被洪水一点点淹没。
而且越接近蠕虫之屋，黑暗的力量应该会越强盛。
“蛋叔，你们守在那边。”顾俊无奈道，他最不喜欢就是分队，但现在没有办法，非要蛋叔他们跟着就像往他们身上不断扎出伤口，他们很快就会失血而死的。
“唉，你这把老骨头真的老了。”楼筱宁对蛋叔嫌弃的说，“让你学咒术了，不肯学。”
“是老啦。”蛋叔还有心情说笑，“要不是干到退休年龄才有全额退休金拿，我早就要退了。”
时间紧张，他们只有12个小时，最好是6个小时内，现在已经花去近一个小时了。
因此只说了几句，众人就分作了两队，顾俊等七人和一只祖各继续走向那个庄园，带走了两把手枪，而蛋叔等九人留在青苔荒原那边，拿着一把手枪。
顾俊、孔雀他们往前面走了一百多米，回头再望去，蛋叔等人的身影已被迷雾全然遮掩。
当他们再走了差不多一百米……
砰砰砰，突然间，后面有枪声响起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地上的蠕虫
砰砰砰，后方骤然有枪声响起了。
顾俊心头猛揪的同时，转身往回路那边奔去，“走！”楼筱宁、孔雀、墨青他们也已是狂奔回去。
他们从分界线走了还不到两百米，这个距离是能听到叫喊声的，但那边除了传来孤零零的几声枪响，就没有别的声音了。发生交火，不可能没有别的声音。
难道迷雾还能把声音消掉吗？那为什么还能听到枪响？
顾俊凝神分辨，却连半点幻象低语都没感觉到……正是这种死寂，让他心里极是不安……
这段距离很短，众人全速奔跑下，也就三十来秒就回到分界线边，这里的荒原景象没变，但蛋叔他们不见了。
“搞什么，人呢……”楼筱宁紧张喃喃着，举着的手枪往周围瞄了一圈，没有找到可攻击的目标。
在四周的可视范围内，没有蛋叔、冯伟、李美嘉等的九位队员，也没有敌人或者野兽，地上见不到有残肢、鲜血或者其它的搏斗痕迹，只有几个子弹壳，显眼的落在青苔地面上。
一共九个弹壳，九发子弹全部打光了。
让顾俊更加心沉的是，从痕迹上看这九发子弹打的不是同一个方向，不像是对准一个目标开的火。
“就、就是这样，失踪了……”祖各惊恐地拍打自己，“突然就全部失踪了。”
“不可能。”楼筱宁是行动部出身的，对于侦查和反侦查都懂，她哪肯就这么接受这个局面，瞪着她的左眼往这片地面的杂草寻找线索。可是她找了一圈，都没什么发现，只是让自己越发焦躁。
“我想……有一种情况。”顾俊望着被迷雾笼罩的上空，“他们被什么东西抓走了。”
听他一说，众人顿时都朝天空望去，看不透那灰朦朦的迷雾，但那上方，是否……有着游移的巨大黑影？
如果蛋叔射击的是飞行目标，就解释了为什么弹壳会散落成这样……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恶梦人先生，我、我有一点点小发现。”祖各令人意外的道，祖各有祖各的天赋，它的鼻子比他们这里谁都要灵敏，可以嗅到空气中一些细微的变化。现在它被迫跟他们坐同一条船，不为他们考虑，也要为自己考虑。
“什么发现？”顾俊叫它立即指明出来，祖各便带着他们稍微走远了十来米，让他们看看一处杂草丛。
孔雀用一把长刀伸去翻开草丛，同一身体内的凯瑟琳顿时惊呼道：“噢该死的……”
墨青、金柱子几人围上来，因此汤姆几人也发出惶恐厌恶之声，犹如黑暗生物被旧印打中。
顾俊双目聚敛，那是一大堆的虫子，就在赤露的土地上蠕动着，淡红色，每条虫子如同丝线那般细小，让人毫不怀疑一脚踩下去能否把它们踩烂踩扁，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重重叠叠，卷成一团。
也许在显微镜之下，它们会有着另一番可怖的模样。
可就算现在这样，看着它们蠕动、翻腾、互相纠缠，就让他的心脏很不好受，仿佛浑身被虫子钻动着一样。
一般而言，他不会对这些污秽之物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做清理寄生虫手术的时候，亲手把一条条虫子从模糊的血肉中分离出来，他也可以保持疏冷。
然而现在，顾俊越看着，越有一股躁乱横生。
是因为心底闪过的可怕景象吗，蛋叔等人的残缺肢体迅速地腐烂，化成了一堆堆这般的丝线虫子……
“这些虫有古怪……”楼筱宁也高皱着眉头，对顾俊道：“感觉很像那次我看那道红门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很多尸体在腐化。”
她看的红门背后就是石室，顾俊知道那个通往地面祭坛的石室里面，确定曾经堆积过如山的异文人尸体。
就在那象征着母亲子宫的地方，孕育一种新的生命。
楼筱宁现在也有这种感觉，说明这种虫子确实与腐尸有关……
“只有这一堆吗？”顾俊问祖各，心头不住地下沉。
在幻梦境，有不同的法则，特别这里是什么蠕虫之屋。
他那个若隐若现的猜想不断地要涌上来，这堆怪异扭结的虫子会不会就是蛋叔他们……
“只有这一堆。”祖各拍打的语气相当肯定，“之前没有这些虫子，它们是刚出现的。但我们就不要计较了，蠕虫之屋这里真的什么虫子都有。据说越多不同世界的冒险者到来，它就有了越多的蠕虫品类，一种收集。”
楼筱宁闻言也闪过那个想法了，“靠……”她瞪着地上那堆虫子，“蛋叔……”
祖各感受到她的愤怒与杀气，急忙道：“这可我没说！我也不知道，真不知道，我们祖各还没那么博学。”
孔雀他们也反应过来，纷纷心头发寒。凯瑟琳小声道：“不会吧，那应该到处都是啊，怎么会集中在这块草丛？”
“别管了。”顾俊深吸一口气，压着那些凌乱，“别碰那些虫，那可能是某种寄生虫的。走吧，时间不多了。”
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就算只是浪费一分钟，他们现在却没有多少个一分钟可以浪费了。
“蛋叔……蛋叔？”楼筱宁几番想说什么，最后仍是只骂了声粗口，左眼微微发红。
没办法了啊，他们小队本就是敢死队，来这里是有着比他们自身重要得多的任务……
“大家都小心点。”顾俊身为队长，只能作理智决定的往前面走去，如果事情有转机，一定是在前面。
但他心里怎么抑得了那翻腾的杂念，就分队那么一会儿而已……
是谁？对方正在暗处看着他们吗？
蛋叔的和善笑脸又闪过，他心脏发痛，自己给自己喃喃：你这老家伙可别死了啊，你还没带我去会所玩呢。
孔雀、墨青他们也是变得面容灰沉，眼神中有着愤恨。虽然他们认识蛋叔的时间不长，可就已经受了这位诙谐长辈的很多照顾，是蛋叔教着他们怎么融入天机局的……
现在蛋叔和其他八位同僚生死未卜，这让众人十分难受，气息也更为低落了。
但他们的脚步更快，穿越这重重的迷雾，距离那个庄园越来越近。
嘎嘎嘎，忽然上空有一群黑色的鸦雀飞过，在此时此刻，似是不祥的征兆。
他们已经可以望见那些诡奇的建筑就在前方不远了，但随着那鸦雀的，是之前看到过的那道麻布衣服女人身影又奔跑而过。这次他们看得更加清楚，女人还拖着一个几岁大的辫子女孩，像是母女两人在逃难。
透着迷雾，那个女人哀哭的声音隐隐传来：“走，走快点！别被追上……”
楼筱宁、孔雀他们看看顾俊，要呼喊吗？还是追上去？
这时有另一个声音传来，稚嫩而疲惫的孩子声音：
“不，妈妈，我们都难逃一死。”

第二百六十三章 蠕虫之屋
寒风吹散哀声，那个麻衣女人拖着那个辫子小女孩，逃跑在迷雾之中。
这时候在她们的后面，有哒哒的马车声响起。顾俊他们看到是之前那辆载着几个鸟嘴医生的马车，似在追赶着那母女两人，那做母亲的呼声更加惶恐了：“走，走快点……”
骤然间，一个绳套抛了过来，迅疾而精准地套住了那个女人的身子并且扯紧，她顿时摔倒地上，挣动不得。
“艾丽，走，走啊！”女人叫喊道，那小女孩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就往前方奔去了。
正当顾俊他们想要做点什么，突然一阵更为浓厚的迷雾漫过，前方这些景象全部消失不见，似乎只是一场幻觉。
“搞什么……”楼筱宁想着刚才那粗暴的一幕而恼火，“那些人不是医生吗？”
“历史上，鸟嘴医生很让人讨厌和恐惧。”顾俊对此有一些医学史的了解，“因为鸟嘴医生没能治好黑死病，反而还好像把瘟疫和灾厄带来了，所以谁都不愿意看到鸟嘴医生。”
“那个女人是病患？”楼筱宁会意了，结合母女两人的话语……
她们躲避的不是恶物，而是那些瘟疫医生，是这样么。
“你觉得刚才那些人是什么？”顾俊问祖各，“你有嗅到什么气味吗？”
“恶梦人先生，这就是奇怪之处。”祖各可说不好，“我能清楚地嗅到他们的气味，跟你们是一个种族的。”它嗅了嗅顾俊，“没错，就是这种世界的气息。他们好像是真实存在在那里的，不像只是幻象。”
顾俊皱眉思索着这有什么意味，同时询问的看看孔雀几人。
孔雀他们却纷纷摇头，在幻梦境中，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很难界定。
像大地城，像他们自己，都难有一个定论。
“先别管了。”顾俊只能又是这么说，抬步继续走向那距离已经不到一百米的庄园。
那栋庄园的建筑风格是他们都从未见过的，并不算特别的宏大，却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是因为它用黑色的石头砌就吗，还是因为那尖锐的房屋拱顶，或是那垂吊在墙边的枯槁藤蔓。
他们先通过的是一道石拱大门，石头上雕刻着一些怪异的图案，那像是一个印记……
顾俊凝神细看，那个印记是五个方位各有一点，若是连起线来就是一个“X”符号，但那五点并不是圆点，而像是狰狞张大的嘴巴……他之前好像见过，是那种新型军团菌的肢条里的嘴巴……
看来这次的疫情，确实与蠕虫之屋有关。
“有人吗？”祖各微颤地拍打了一下自己，“我们是路过的，见这里漂亮就过来看看，看看就走……”
“你别说话。”顾俊说道，环顾了周围一圈，阴阴森森，朦胧的鬼雾弥漫，没见到有半个身影。
以祖各的说法，以及蠕虫之屋在幻梦境的传说地位，来生会的那帮杂碎不太可能掌控了这里。这里就像一座寺庙，那帮人来到这应该只是做了点什么，膜拜？献祭？召唤？
他感觉都有可能……
“蠕虫之屋的主人。”顾俊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慢慢地往主屋那边走去，边走边向周围说道：“我们到来是因为我们的世界被降下了一场咳血的瘟疫，我们想了解是什么情况。”
话说得很有礼貌，但楼筱宁一直提着她的手枪，随时就要开火，孔雀他们则随时要念咒。
虽然时间紧迫，他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警惕注意着周围和上空，一步步地靠近那栋主屋。
主屋是庄园这些建筑中最大的一栋，其它那些像是杂物房、马厩之类的地方，但主屋有着五、六层高，占地之大让他们几乎看不过来，也看不到屋子后面有多长。
不过主屋的门口是开着的，让他们可以走进去。
没有大厅，门口进去就是一条长走廊，直通到深处的黑暗中，走廊的墙面上没有任何的装饰，只有些像在蠕动的诡丽花纹，天花板上没有灯具，也只有些那样的花纹。
这里就是，蠕虫之屋吗……
“唔。”顾俊望着那些花纹，精神像被受到影响……
对于楼筱宁、孔雀他们，情况也是这样。
突然之间，他们恍惚地好像看到了另一副景象，让他们的心脏纷纷收紧，这栋房屋真的是用石头砌就的吗，此时包拢着他们的是一具具尸体！无数的尸体，不同模样的尸体，完整的、残缺的。
这些尸体有的还穿着不同花样的衣服，有的赤裸或者腐烂。
它们重重叠叠，垒在了一起，连成了一块，搭建出了两边的屋墙和上方的天花板，全都是尸体。
有些头颅面孔朝着这外边，空洞混浊的眼睛就望着他们。
“叽，叽……”祖各顿时不禁尖叫，“天杀的，我们赶紧回去啊。”
这才是蠕虫之屋的真正面目吗？众人心头发寒，来自不同世界、不同种族的冒险者，都成了这里的一部分。
而顾俊的眼前，闪过着另一个不同的景象，那些不是尸体，是各种的蠕虫……
长长的绦虫，块状的吸虫，透明的线虫……还有原虫，有数不清楚的蚤子在爬动、苍蝇在飞，到处都是。
顾俊的脑袋有点骤然裂痛了，那个小女孩的话在脑海里回荡着：“我们都难逃一死，我们都只有一死……”
与此同时，孔雀隐约听到了点声音，她往回走了几步，看向一边尸体墙中的一具人体。这具人体还完整，形态很像人类，血淋淋的脸庞朝着外面，眼睛似还有点微光，好像还活着……凯瑟琳认出什么来，惊道：“我们的人！”
“什么！？”楼筱宁急忙跑来，一看就脸色剧变，“冯伟，是冯伟！”
顾俊也回过了神，咬紧了牙走到这旁边，被压在尸体墙里的这个人，确实是……冯伟。
冯伟是调查部派出的精英，三十多岁的年纪，理了个寸头，本来在小队中是要贡献调查能力的。
但刚才因为精神力不够，作为分队的一员留在分界线那边，继而一同失踪了。
现在冯伟在这里，那蛋叔和其他人……
“救、救命……”冯伟气若游丝的喃喃，不知道是有意识的求救，还是生命的本能。

第二百六十四章 回塞的肠管
“救、救命……”
冯伟的脸被鲜血覆盖，但那不是他的血，而是从上方不知道什么生物的尸体滴流下来的，他确实还活着。
顾俊看了看冯伟所在位置的周围尸体，看得到有着些空隙，就连忙对楼筱宁道：“我们试试把他拉出来。”
“那快点。”楼筱宁把手枪先交给孔雀，与顾俊一人一边的抓住冯伟的肩膀，将其从尸体墙里一拉，感到冯伟微微的有了点动弹，可以出来！两人就继续用力，犹如是在与尸体墙进行搏斗。
“啊……”冯伟发出痛苦的叫声，那张脸庞扭成了一团。
众人的心都在紧紧提着，又不忍心，又害怕拉出来的冯伟只剩下半截，甚至连半截都没有。因为尸体墙里的密叠，他们无法确定冯伟是否还完整，还是与周围连在一起了。
不过让众人稍松一口气的是，当顾俊两人终于把冯伟拉离墙面，冯伟的身躯和四肢都还在。
但冯伟上身的麻布衣已被鲜血浸透，腹部位置有一片破烂，好像有一根肠子脱出在这外面了。
“小心，小心！”顾俊连声道，“不要碰到他的伤口。”
楼筱宁、孔雀几人上来协助，让冯伟平躺在走廊的地面上，但是地面……似乎也是由一堆尸体砌成。
小队是带着一个医疗箱过来幻梦境的，而且里面的医疗用品并没有完全消失，一直由墨青带着。现在没了蛋叔，就只有顾俊一个懂得医术了，他以最快的速度打开医疗箱，再戴上一双无菌手套。
现在这个环境，无菌操作是不可能的了。
但他一戴上这种紧贴着手部皮肤的医用橡胶手套，顿时就有什么复苏了过来，也让他躁乱的精神得以冷静。
虽然已有一段时间没有亲手做过手术，顾俊却从未忘记自己是个医生。
在平稳的呼吸中，他拿起手术剪，精微而快速地把冯伟的血衣剪开，暴露出中腹部脐区的伤口。伤口范围很大，以肚脐位置为中心有近10cm直径，一片鲜血淋淋，而且扩到了腹部两侧。
“天啊……”凯瑟琳喃喃，在旁边看着这血腥的景象，浑身不由发麻，几乎要吐了出来。
祖各在旁边更是颤抖，尽管现在没被顾俊揪着，可是哪敢乱跑，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怎么搞的。”楼筱宁忍着焦躁，刚才荒原上可没有半点血迹，“冯伟，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呢？”
冯伟面色十分苍白，显然已经失血严重，已在失血性休克的边缘，喃喃的话声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她，还是只是骇然的谵妄：“虫子，好多虫……好多虫……别过来，别……”
“不是枪伤。”顾俊继续检查着冯伟的伤势，越看心头越沉，情况很不乐观。
枪伤不是这样子的，也没有弹片的痕迹。这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肚脐钻了进去，在里面胡搅了一通。
什么东西……虫子？顾俊心中越寒，望着那还在涌出鲜血的腹部，里面有寄生虫吗……
“阿俊。”这时候楼筱宁问道，“还有没有得救？”
“难说，要看时间。”顾俊不再多想，一边说一边立即给冯伟扎了一针吗啡，“在这里很难，但如果止得住血，三、四个小时内我们赶得回去，就还有一线希望。”
他这个判断是对于普通患者而言的，并没有考虑腹部里有没有寄生虫。
不管里面有没有，他都不会放弃冯伟就此离去，如果连一个人都不救治，还说什么救治瘟疫。
而且那只会助长蠕虫之屋的黑暗，以及他心底的躁乱。
但是以现在的环境和条件，顾俊无法施展精细的手术，只能是做送院前的危重症急救处理。
打完吗啡，他马上拿止血夹钳夹住腹腔内那堆器官的几个较明显的大出血点，再着手把脱出的肠管塞回去。
处理腹部损伤时，当病人有肠管脱出，只是少量脱出时是不应该塞回去的，以免造成二次损伤，所以要做开放性的保护包扎。但像冯伟现在这样大量脱出，并且不易保护，就必须塞回腹腔了。
“啊，啊……”冯伟即使已经打了吗啡，腹部带来的巨大痛苦还是让其发出崩溃的惨嚎。
与此同时，在旁边看着的孔雀、墨青几人，都看得寒毛直竖。
“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考医学院……”凯瑟琳轻声喃喃，汤姆不停地说着天啊天啊的缓解着紧张。
操作着的顾俊没有冒汗，他们却是一头冷汗，看着那坨血色的肠子被一点点地塞回肚子里去，看着顾俊那戴着手套的双手也变得鲜血淋漓的……不过那双手一点都不颤，力道看着十分适中，没对肠子再造成什么伤害。
天机英雄，可是个医生啊。孔雀想起了儿时听过的一些传说，关于天机英雄怎么妙手回春，现在就在眼前呢……
楼筱宁也看得出，这小子的手活没有退步，似乎比她印象中的还厉害了。
“尊敬的恶梦人先生，没想到你的医术这么高明。”祖各拍打自己赞道，“这种工夫连我们祖各都掌握不好。”
顾俊没有理会旁人，把肠管塞好后，就继续拿过纱布做起包扎。
“虫子，好多虫子……”冯伟还在谵妄地喃说着。
几乎是顾俊包扎好的同一时间，异变骤生，两边的尸体墙中爬出了无数的各种蠕虫。
顾俊眉头立时皱起，刚才那不是幻象！他立即把工具放回医疗箱，合上箱子，急道：“走，往前面走！”
还有着一个世界在等着他们的成果，他们没有退路。
这里没有担架或者其它工具，只能由金柱子这个壮汉把冯伟双手抱起地走，其他人护在旁边。
不过是几个瞬间，那些蠕虫就呈爆发之势，如同是海水涨潮一样，各种的线虫、绦虫一条条翻扭卷动地涌来，又有嗡嗡的聒噪声响，一些苍蝇飞舞而来，有的已经落到他们的头发上、衣服上。
而在天花板、地面、墙面，到处爬满了细小的蚤子、蜱虫……它们悉悉窣窣地爬来。
他们的视线所及之处，就要被这些瘆人的虫点淹没。
“操……”楼筱宁不禁骂了声。祖各突然激动地拍头尖叫：“走廊在变窄，在变窄！”
顾俊、孔雀他们也发现了，两边的走廊在合着过来，从本来有五米左右的空间已变得只剩三四米，还在不断缩小。
也是因此，那些尸体和虫子都越来越近，他们奔跑的脚步每一步都可以踩死成群的蚤蜱，但下一步还是能踩死更多的蚤蜱，以及新出现的不同寄生虫……
“走！”顾俊向众人大叫，突然间就像是那个逃难的麻布衣女人，“走快点！”
不，妈妈，我们都难逃一死。有另一个疲惫的声音隐约在说道。

第二百六十五章 桌上的食物
蚤子是一种体外寄生虫，世界已知约2500余种，成虫体长一般为3mm左右，吸血。
啪的一声！祖各狠狠地拍了自己的肚子一下，拍死了一只伸着尖刺就要刺进它那娇嫩皮肤吸血的蚤子，但马上又有下一只。祖各的两爪不断地拍打，打着蚤子的同时也是尖叫：“救命啊！救命啊，我路过的而已！”
走廊两边的尸体墙和上方的天花板，都已经迫近至不到一米的距离，把它和众人夹在中间。
无数的蠕虫、寄生虫，如同一片污秽黏稠的海洋，即将就要把他们淹没。
“啊……”楼筱宁发出着闷叫声，脸上已萦绕着苍蝇等飞虫，无法用枪火对付，似乎也无法用咒术对付。
孔雀、墨青他们，全都感到浑身发痒，好像每一处皮肤都已被这些虫子覆盖。
被金柱子抱着走的冯伟，腹部上刚刚包扎好的几层纱布被浸出的鲜血染红，这血腥味更加吸引着虫子，那些苍蝇伏了上去就赶也赶不走了，纱布瞬间变成一片脏黑的玩意，全是虫子。
冯伟痛苦地呜咽着，那些虫子正在要钻透纱布钻进他的腹腔，噬咬他的肠子，把他变为更多的蠕虫……
“旧印！”顾俊愤然大叫一声，之前不用咒术和旧印是想着不要轻举妄动激惹这个蠕虫之屋，但现在就要没有活路了，被激惹到的是他们，“用旧印试试！”
他右手疾速地在空中划出一个精神旧印，打向右手边的那面尸体墙，顿时砸起一股诡异凄厉的叫喊声。
这声音不知道从何而来，像是那些尸体所发出的，又像是这整栋庄园的回响。
大片大片的蠕虫一瞬间像被烘干，悉悉窣窣地死了掉落地上，旧印有用！
楼筱宁、孔雀他们见状也立即打出精神旧印，除了金柱子腾不出手，加上顾俊一共六个人分成三组，各负责两面墙和天花板。他们一边打着旧印，一边往漆黑的走廊前方继续走去。
虽然那两面墙和天花板被打得无法再推近，各种死伤的蠕虫不计其数，但他们的精神力也在迅速消耗，这只是一种苦苦支撑，还好这条蠕虫走廊并没有因此爆发出更大的力量。
前面那是一点微光吗？
“撑着，出口就在前面！”顾俊叫喊道，祖各已经迫不及待的从他肩膀跳了出去，往前面逃窜了去，还不到十秒，祖各的尖拍声传来：“这里是个大厅，快来啊，是个大厅，没有虫子！”
他们顿时都精神一振，再度打出几个旧印，几乎是精神力枯竭的时候，冲进了那片微光中。
众人噗通噗通的倒在地上，深深的喘息声随之响起……
而在他们的身后，轰隆一声，那条有着无数尸体和蠕虫的走廊彻底合上了，再也看不到半点的空隙或痕迹。
那些伏在他们身上、衣服上的苍蝇等等虫子，忽然像失去灵魂一般，全部悉窣死掉。
“差点，差一点……”祖各就瘫倒在旁边的一块紫色地毯上。
这是什么地方？顾俊缓缓站起身来，环顾着周围，心头可没有半点放松下来……
这是个五边形的大厅，五个角各有一个大壁炉，都空荡荡的，在大厅的正中间摆有一张五边形大木桌，就在那桌上放满了一盘盘一碟碟的食物，有新鲜的水果，飘香的烤肉，清澈的酒水……
桌上铺着紫色的餐布，地上铺着紫色的地毯，墙上也挂着一些紫色的垂布，不知有何意味。
除此之外，这是个完全的密室，没有门口和走廊，但门口和走廊也可以出现在墙的任何一个位置。
蠕虫之屋是否有着自己的意志？还是刚才那只是一种机关？
他们到达了这个大厅，是他们的成果，还是别人的算计？
在没有搞清楚这些问题之前，顾俊不会随意去碰动这个房间里的东西。
扫视一圈后，他先去查看冯伟的伤势，经过刚才这么一段剧烈的颠簸，冯伟的脏器的破裂情况难免更严重了，只要看看纱布上滴流的鲜血，不必拆开纱布就知道。
顾俊越发被一股无力感包拢，他想救下冯伟，却知道自己这次可能救不了了。
以这样的出血量，又没有给予输血，冯伟还能撑上多久呢……
而且他们现在没有防护服，经过了那么一条蠕虫走廊，也不知道有没有带着了什么寄生虫和病菌。他怎么敢像来时那样大摇大摆的回到地球世界，也许就带回去比新型军团菌还可怕得多的东西。
所以理智告诉他，即使在这里收获成果，也要在幻梦境先待上一阵子确定自己干净，再找物理通道回去。
“阿俊……”楼筱宁不是个蠢人，望着奄奄一息的冯伟，“要不我一枪嘣了他吧。”
机动特遣队早有规定，该结束队友痛苦的时候出手，是作为队友的一种义务。
“不，还有希望。”顾俊声音沙哑，“活着就是希望。我们先看看这里。”
他们几个人小心地检查起周围，五个壁炉都用长刀探过了，没有发现，墙布和地毯也掀过了，也没有发现。
最后他们还是围到了中间那张大桌子旁边，目光落在那些鲜香四溢的食物上。
这些食物无疑是大厅里最明显的东西，就好像叫着让他们吃、让他们吃。
“我可不敢吃。”祖各事先声明的道，“这些东西嗅上去是香的，也许尝上去也是香的，但其实就是一坨猫屎。”
顾俊这时候就想念起吴时雨了，如果咸雨在这里，她看一看这些食物就知道是咸是甜是香是臭……
“那不是一只鸡腿吗？”他还是望向了祖各，心头想起被自己喂药过的那些小白鼠。
“恶梦人先生……我，我……”祖各顿时急了，“我拒绝。您不要误会，实在是祖各的食谱上没有鸡腿。”
“那算了。”顾俊还是做不出这事，果然听到小白鼠说话，就很难下手了。
“队长……”孔雀沉着脸容，下了一个决定，“我来吧。”墨青、楼筱宁闻言就也要争。
顾俊没理会他们，上前一步双手抓住桌子边缘，猛地把这整张桌子掀翻过去，“我们都选择不吃！”
吃和不吃，都可能有好结果和坏结果，那为什么要冒险吃？
一下子，所有的食物连带着盘碟，全部砰砰嘭嘭的掉落地板上，祖各和孔雀他们都傻眼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麻风，天花，黑死病，霍乱
砰嘭！
整张五边形餐桌被顾俊掀翻在地，桌上那些盘碟和食物全都倒在地上。
这个密室里沉静了几息，众人就发出另一份惊声，祖各急忙跳到了顾俊的头上，金柱子去把地上的冯伟抱起，顾俊和楼筱宁都握着手枪对准周围。
刚才还新鲜溢香的那些食物一落到地上，就如同幻象破灭般，迅速变为了另一种样子。
那只看着饱满嫩滑的鸡腿化为一摊黄色的脓液，另一个苹果似的水果化为带血的白色脓液，还有其它褐色的、黑色的……粘粘乎乎，像刚从化脓的伤口里挤出来的一样，流满了一地。
无法言喻的恶臭，已是先一步地漫满在这密室中，污化着每一点滴的空气。
“天啊，臭死了。”凯瑟琳几乎被瞬间臭哭，要不是孔雀强忍着，她肯定吐得到处都是。
别说凯瑟琳，就连顾俊，对于福尔马林气味、尸臭味半点不陌生，又有着这里最高的精神力，此时也几乎是一下子呕吐出来，纯粹是因为生理反应，以及泛于心中的一股厌恶。
周围众人都忍得很辛苦，这里没有新鲜空气进来，顿时越来越臭了，不需要再过多久，他们肯定会吐。
“比猫屎还臭！”祖各拍打着顾俊的头苦道，真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刚才吃了这些脓食，现在还有没有命。
“这他妈的怎么回事……”楼筱宁咬牙切齿地怒道，本就是躁性子，这时气得快要爆炸，“莱生公司的王八蛋，出来啊！”突然，她手腕上的理性监测石起了反应，她的精神正被侵蚀。
“冷静点！”顾俊当即划出一个精神旧印打了过去，让楼筱宁清醒一下脑子。
“操……”楼筱宁被打得后退了几步才稳住，理性监测石的光亮熄了，她回过神来，“这些臭气还会影响精神……”
“我想不是臭气，是这个环境。”顾俊沉声道，消耗严重的精神也微微在摇晃。
这个房间充满着恶意，那些渐渐把地板变为污臭沼泽的脓液，只是他们能见到的一种而已。
而那些紫色的墙布和地毯……顾俊突然想起一点关于颜色的知识，前些天才因为监测石的颜色而查过相关资料。紫色在东西方文明中都有尊贵的含义，代表着帝王、圣贤、神明……
他扫视周围，布置这里的人，可能就是来自于地球世界的那些邪信徒。
不过祖各说那些人是精神入梦的，因此这里的一切亦真亦幻。
这个大厅不等于蠕虫之屋。他有这种感觉，这里只是蠕虫之屋的房间之一，那帮邪信徒进行活动的房间。
“我们得赶紧找到出口。”祖各苦恼地拍打顾俊的额头，“不然就要憋死在这里了。”
“所以请你快点找。”孔雀说道，“你们祖各比我们更擅长找那些缝缝隙隙。”楼筱宁也嚷道：“那五个壁炉的上面都有通道，你逐一爬上去看看是怎么个情况吧。”
“这个……”祖各吱唔了，鬼祟的小眼睛望着那些黑沉的壁炉口，浑身发抖，就像望着的是地狱之门。
但是突然的一个变化让众人都无从责怪祖各的胆怯，也许先前它正是感知到了什么。
在地上的全部食物化为脓液后，那五个壁炉里面都倒吊下来了一具人类尸体，由粗麻绳子绑着。
刚才他们检查的时候，是没有这些尸体的。
一瞬间，顾俊的心头紧掀而起，既为这一幕愤然，又害怕会是蛋叔他们。
凯瑟琳、汤姆几人纷纷惊呼，但那不是蛋叔他们，不可能是，因为那五具尸体全是儿童，全都像之前迷雾中那个辫子小女孩那般六、七岁年纪的体型，至于他们的面貌……
“啊。”凯瑟琳更快要吐了，孔雀死死地捂着嘴巴，“想点别的，想点别的！”
“真他妈可怜。”楼筱宁咬牙的喃喃，理性监测石又在微微闪烁了，“真他妈惨……”
“他们那种样子是因为某种疾病吗？”墨青寒声地问。
“应该是……”顾俊敛目望着其中一个壁炉内的孩童尸体，“那位死者好像是麻风患者。”
他没有亲眼见过麻风病患者。进入现代后，麻风病就逐步被基本消灭了，处于一种低流行状态，每年的新发病例甚少。但麻风病曾经困扰人类几千年，即使是现在，国内依然存在着一些在几十年前建立的用以隔离患者的麻风村。
麻风病由麻风杆菌引发，会对患者的皮肤和周围神经造成病变，变得畸形、肢端残疾。
壁炉内那具尸体就是这样，倒垂的面部畸扭成了一团，脖子、双手都有一团团一块块的脓包突起……
顾俊霍然间想到什么，转头望向另一个壁炉里的尸体，天花……那位是天花患者。
那具尸体的面部皮肤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小斑疱，有些还是白膜状，有些已经发黑。能见到的显露皮肤上全是细密的斑疱，就似是被开水烫起来的那样，典型的天花症状。
他又望向另一个壁炉，那具尸体的眼睛化脓，皮肤上也有疱疹和脓疱，不同的是底下还有着成片的黑色痂皮。
那是鼠疫患者吗……鼠疫，就是所谓的黑死病。
他心底躁乱，霍地再望向另一边，那尸体骨瘦如柴，身上有着粪便的痕迹，是霍乱，霍乱患者。
麻风，天花，黑死病，霍乱
这全部是……对人类有过巨大影响的瘟疫，而霍乱依然每年都侵袭着一些卫生条件落后的国家。
还有一处壁炉，一具尸体。顾俊望了过去，有一种熟悉感，是从江兴镇医院的那些患者处得来的熟悉感……皮肤紫绀，嘴唇脱水，面部和身上都沾满着血痰之物……是军团病，只不知道是旧有的还是新型的。
“这里，是个祭坛。”顾俊有什么明白过来了，心头因为极怒而发颤，“那些尸体是仪式的布置。”
五种不同的疾病，五种瘟疫。
这是什么目的的仪式？那些病患尸体是向蠕虫之屋的贡奉吗……
“仪式？这么说那些食物不是给我们吃的，”祖各惊急道，“那也是仪式的祭品啊。”
把仪式的祭品摔成这样，举行仪式的信徒怎么想是一回事，接受献祭的未知存在怎么想是另一回事。
众人张望着周围，在这五边形大厅的中间背靠背，感到越发浓重的臭气和危险涌动而来。
就好像有无数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第二百六十七章 微小的细菌
嘀哒，嘀哒。
时钟不停地转动，应急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B队出发的倒计时只剩下4:00:00，四个小时。
炸毁通道的倒计时则是剩下十个小时。
A队问题小队进入幻梦境已经两个小时整了，位于江兴镇的那条物理通道依然稳定，更多的人员已就位把守。B队、C队也正在迅速集结，队伍里都将有更多的咒术人员。
指挥中心的各处都在忙碌着，各部门人员做着各样的协调和安排。
通爷在和沈博士、姜博士等人谈着，早在A队出发之前，顾俊还连着线的时候，他们就谈过是否可以派遣人员精神入梦，像上次那样顺着与他的精神连系而过去。精神入梦不会消耗那条物理通道了。
卡尔平原、蠕虫之屋是在哪里，他们不清楚，但姜博士说只要有连系，理论上就可以试一试。
“不要让吴时雨精神入梦。”那时候顾俊郑重说，“她精神入梦可能会带来霉运，大长老阿塔尔特别交待过的。”
问题是吴时雨是与他精神连系最紧密的人，不过顾俊说真要走这一步，那就找王若香，她懂得怎么做。
非常时期有非常时期的用人原则，王若香已是从隔离基地默然出发，前去也在集结着的入梦小队……
“两个小时了。”沈博士真是忧心，“不知道阿俊他们什么情况。”
与此同时另一个让指挥中心紧张着的事情是那颗“莱花树”树种，那可是阿塔尔给的，必然有着大用处。
科研舰队那边已经把树种往温室里种下了，由于顾俊一再强调阿塔尔说要天然栽种，因此舰队遵从着这个原则，由植物学家团队在栽培护理着。舰队的总负责人张锦民说：“我们决不让组织失望。”
“通爷，尸体的情况不太对。”
全球、全国和山海市的患者人数和死亡人数还在激增，王国新的尸体已被转移到科研舰队上面作进一步研究。
而这时候，指挥中心大屏幕中播放起一个八倍速的监控视频，众人可以迅速而清晰地看到王国新的尸体的变化。
医学人员们看得尤为心里发寒，曾经观摩过食尸鬼解剖的萧惠文讶然嘀咕：“太快了，太快了……”
王国新的尸体一直保持着40度以上的高温状态，比死前还有所上升。这倒不是怪事，因为脑炎、肺炎等患者死后，由于细菌、病毒的作用，体内的分解增强，产热活动增加，尸体在一段时间内升温是正常的。
但其它的尸体现象太快了！
尸体腐败通常在死后第24小时才开始出现，王国新去世还不到5个小时，就已全身出现明显的腐烂。
全身都这样腐烂起来了，必然是全身组织都有细菌在吞噬分解着。
“菌血症。”萧惠文作出这个判断，“患者在死亡的时候，军团菌已经从病灶入血，并发菌血症了。”
如果不是菌血症，肺部的细菌不会蔓延至全身。
菌血症就是细菌入血后，在人体血液内繁殖，并且随着血流在全身播散。即使是普通细菌造成的菌血症，也会引起极为严重的结果，导致多器官急性衰竭，肺炎链球菌肺炎并发的菌血症死亡率可高达六成。
现在是这种新型军团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患者生存时间那么短。
之前他们医学部就有这个判断，只是时间上还没来得及做清楚检查和解剖。
如今却基本确定了，这种军团病的晚期标志是菌血症，导致全身出现化脓性感染症状。只是这个症状还未显现之前，患者就已经因为多器官急性衰竭而去世了，症状也就成了尸体现象。
不只是王国新的尸体，在江兴镇医院里的其他患者尸体，以及其它地方的其他尸体，也同样出现着这个情况。
他们全身都有那种繁殖速度极快的军团菌！否则他们不会腐烂得这么快，他们正在化为一堆脓液。
而且在患者死亡后，那种军团菌的繁殖速度好像还变得更快了……
“我跟你们打赌，这里面肯定有着咒术的缘故。”通爷闷声说道，“这种细菌的生命力太不像话了。”
“应该是有咒术的……”姜博士也觉得，“又或者是一种我们还不了解的科学。”
一般军团菌的个体直径为0.6-1.2微米，有时可以长到50微米以上。
现在科研人员从患者血痰样本检测到的呢，有些新型军团菌已经长到100微米以上了，它们可以特别大。
但这种军团菌最小的时候有多小，科研人员还不能确定。
不过肯定比0.3微米小，因为对0.3微米颗粒过滤率在95%以上的N95医用口罩完全失效，三级防护服通常使用的能过滤0.07微米颗粒的过滤式呼吸防护器也没有用。
细菌是可以很小的，在此之前已知的最小细菌“纳米细菌”直径仅有50纳米，也就是0.05微米。
因此这种军团菌在传播的时候，它完全有可能小于0.05微米，以至于现在只有气密式防护服还管用，却根本支撑不了那么大的需求量，尤其是普通民众的需求。
不过至今，科研人员从已有血痰样本、空气样本中还没有找到那么小的军团菌，最小的也有0.1微米。
难道它们还能收缩变形吗？
在此前的一些太空站细菌培养科研实验中，细菌确实懂得以变形来对抗药物，但也不是随时变形……
只是这样的话也许还是件好事。众人听顾俊描述过一种不靠细菌、病毒、寄生虫却能传播的异文人瘟疫“咳血病”，具体机制不明，似乎就像恶梦病那样依靠一种想法就会传染。
如果这种新型军团菌是以“咳血病”为目标，无疑已经很接近很接近了……
国家已然启动“火种计划”了，一些大人物和重要人物都在往秘密基地撤离。
此时不管通爷，沈博士，还是姚世年，大家都默默想着，阿俊啊阿俊，你那边什么情况，能快点可就快点。
也是这个时候，指挥中心里突然响起了警报声，人员们一片低语惊呼，“有船队出现！有船队出现！”
科研舰队那边传来的实时影像，就在舰队对外的海面上，有一支幽灵般的船队在黑夜中驶来。

第二百六十八章 来自大海的异类
茫茫的海面上，突然起雾了，迷雾让黑夜变得更加朦胧迷离。
“卫星没有拍到，卫星没有拍到！”
“那些船好像是从海水里冒出来的……”
“雷达受到干扰！”
科研舰队的主舰的作战指挥中心里面，船员们正忙成一片，总负责人张锦民的老迈脸庞皱结起了。卫星被迷雾遮挡，先进的雷达竟然也失了效，那就是所谓的咒术的力量么？
“喊话警告！”张锦民立即下了命令，“全部火力做好准备，如果对方继续驶近，就把它们击沉。”
他年有五十三岁了，在海军服役和加入天机局多年来，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的责任如此重大。
科研舰队的防线决不能破，这里承载着国家的希望。
不过若说心情，张锦民等人此时是震惊、愤怒，有着很多的疑惑，却没什么害怕。
那十几艘船组成的船队是不是由邪信徒掌着舵？那些人好大的胆子，竟然就这么冲过来！
别说舰队中的驱逐舰有强大的火力，陆上基地的导弹都瞄准着这里，就算没有这些，让对方那些小船来撞也撞不翻舰队，就算让他们登船，又打得过这里的守卫人员吗？对方依仗的是什么？
咒术？那些船只真的在那里吗，船上真的有人吗……
另一边，总部应急指挥中心，也已是弥漫着一股紧张。
“马上调出海鸟号的资料，莱生公司旗下的海鸟号！”通爷突然下了令，大屏幕上影像中海面迷雾里的那艘领航船让通爷莫名有点熟悉感，像是从资料里看过，没那么残旧，但船型非常相似。
当屏幕上调出海鸟号仅存不多的图片资料，通爷、姚世年他们都在心头下沉中确定了。
这艘在龙坎海域失踪多年的“科研船”，顾俊父母所主导的船只，就在那里。
如果让阿俊知道，真不知那小子会是怎样的心情……
“这次我们的老对手可真是使出家伙啊。”通爷说道，“什么妖精鬼怪都出来了。”
顾俊有说过自己的猜测，来生会/莱生公司的内部应该分有多个派系，上次的人自称弃信者，这次的似乎不同。
这些人似乎与拉莱耶教团是一起的，一帮是异文人团伙，一帮是地球人团伙。
利用灵童，出海寻找拉莱耶，浮雕，陶像，仪式，恶梦病……
这两个团伙有着一个目的，都是为了唤醒沉眠于拉莱耶底下的旧日支配者“克苏鲁”。
现在的军团病也是这个目的么，所谓的“新时代”“新世界”就是旧日支配者克苏鲁降临的世界吗……
在舰队发出无线电喊话的同时，也用高音喇叭喊着：“前方船只，立即停航，立即停航！”
然而让所有人都不意外，那些幽灵船并没有停下，张锦民下令道：“开火！”
轰隆，轰隆，多艘的驱逐舰打出猛烈的炮火，冲开迷雾击向前方的船只，可是就那么穿过去了，没有幽灵船被打得爆开的景象，炮火就那么继续冲向远方的黑暗……
众人的惊声纷起，但张锦民、通爷等长官们其实早有意料，因为对方不可能毫无依靠就来送死。
“敌人有扭曲空间的咒术仪式。”通爷当即给舰队前线提醒，猎魔人小队曾经在异文世界遇过，子弹打不中敌人，只是没这么大的范围，要这么大的范围那必然需要更大的力量，甚至不是人类的力量。
通爷继续喊着：“老张，让你那边的咒术队准备出击，打旧印，看怎么样破敌人的掩眼法！”
“那、那是什么……”张锦民忽然有点惊声。
在被强光打亮的海面上，那迷蒙的雾中，浮现出了数不清楚那么多的怪异头部，那就像是人和鱼的混合体。
但那绝不是传说中美丽善良的人鱼！这些生物也出现在了那些幽灵船的船头上。
它们是人形身体，最矮小的也与一个魁梧壮汉差不多高大，而它们中高大的那些都似是个巨人。
它们身上没有衣服，显露的全身都长有鳞片，背上有高脊，脖颈的两旁有鱼鳃，修长的手脚有蹼，全都呈一种灰暗的绿色，只有腹部是病态的白色。
它们的头部是鱼类的轮廓，却有类人的器官，一双巨大的眼球凸出，泛闪着无可言喻的诡厉。
那恰如像是它们所发出的一种嘶哑、尖锐的声音，仿佛要把挡在它们面前的一切生物都撕碎殆尽。
这无疑是一种来自于大海的异类，它们是否也信仰着那拉莱耶之主？
那个已经被炸平的灯塔，是否呼唤来了这些怪物？
“说中了……”通爷沙声，什么妖精鬼怪都出来了，想起顾俊说阿塔尔警告过的“异鳞病”，通爷连忙又喊道：“老张，你们那边不要跟那些鱼怪近距离接触！死了的也不要碰！它们可能带另一种传染病！”
突然这时候，应急指挥中心又有另一个警报声响起，“遇袭，遇袭！”
通爷他们的眼睛一瞪，心脏紧掀而起，勃然而怒，没有人能坐得住。
是江兴镇幻梦境通道那里，枪声、惊呼、惨叫声都在那条窄小脏乱的巷道里响起了，断肢、鲜血都在飞溅。
一些守卫人员被地下突然窜出的巨大黑影噬住，有的直接被咬成几段，有的被拖了下去而消失不见。
那些残暴的黑影，无疑是“潜土巨虫”。
潜土巨虫，来生会应该掌握着召唤方法的一种异类。去年异榕病事件，东州天机局行动部就曾经在清剿来生会一个窝点时付出惨重的伤亡。这种巨怪行动迅速，从土里突然窜出，往往让人防不胜防。
对方的情报来源和侦查能力未知，通道的守卫队已经对包括天空、地下、精神心智都做好全方位的防备，却还是中了突袭。
砰砰砰！枪声不断响起，小巷道里虽然战况惨烈，但守卫们寸步都没有退让，更多的装甲车、直升机驶来了。
这个位置，他们不能让半步，敌人越想得到这条通道，就越不能让敌人得到。
“守着，守着……”通爷激励地喊着，看着这些大好子弟的一个个牺牲，心脏很痛，真愿自己年轻点也战斗在前线，“问题小队那边应该有成果了，才让敌人狗急跳墙，守着，再守一会……”
众人闻言感觉也是这样，一定是这样，阿俊，你们可得快点啊！

第二百六十九章 千眼巨虫
麻风，天花，黑死病，霍乱，军团病
这个五边形大厅即是一个祭坛，流满地板上的脓液弥漫起的恶臭，让顾俊等人越发接近窒息的边缘。
“黑死病的那具尸体，是之前我们看到的那个迷雾里的小女孩吗……”楼筱宁低沉地问道。
“好像是……”祖各发慌嘀咕，“我嗅到了一点点相似的气味。”
顾俊在看着周围，那五面墙壁和高扬的厅顶似有无数的眼睛在望来，目光中只有漠然的情感。
他又看看那五具孩童尸体，那个是之前的辫子小女孩？
来生会存在多久了？拉莱耶教团又存在多久了？
“黑暗的果实自亘古的深渊长出”……顾俊脑袋一阵裂痛，想起那个先秦古墓的曲肢葬尸体和石浮雕，想起因纽特人的仪式，全球各地的疑似拉莱耶邪信徒活动的纪录……
难道在欧洲中世纪，黑死病的暴发与流行，个中就有着这些邪信徒的因素？
蠕虫之屋内的这场仪式，牵涉着多少的时间？
“我们都难逃一死，我们都难逃一死……”
那股小女孩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顾俊的眼神突然凝住，看到那具黑死病尸体一刹那间从壁炉里消失了，下一刹那就是站在壁炉前面望着他们，满是脓疱和黑斑的面容毫无表情，开口道：“医生，你也是。”
那是幻象吗，但众人也都看到了，祖各顿时噤了声。
不待他们做什么，其它几个壁炉里的孩童尸体，也猛然活了过来般站在那里，身上的脓液似在溶化地掉落。
“医生。”黑死病小女孩说道，“以你的力量，你要怎么救治我们？你真的明白生和死的奥义吗？”
突然一声崩塌巨响，众人只见周围旋转翻腾起来，这个五边形大厅转瞬间全然不同了。
墙壁和房顶都化为粘黄的脓液，像一片海洋，被无尽黑暗包围着的千脓之海。
而就在原来黑死病小女孩的那个方向，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怪影，比巨鲸还要高耸，像由一团团腐烂的血肉堆结而成，无数畸形的肢条飞舞，狰狞的嘴巴张动，全都在滴落着令人厌憎的脓液。
那是一条如同新型军团菌在显微镜下模样的巨虫！
不同的是在它身体的表面，还遍布着无数的眼睛，人的眼睛。
那些眼睛有各种的瞳孔颜色，镶在那里，流着脓液，眨动。
在这道巨影的面前，顾俊、楼筱宁、孔雀等人都显得那么渺小。
他们只是扫了扫视那些眼睛，却顿时看到在那里面，无数的瘟疫景象在涌动……
“疾年，疟疾”“人畜伤口化为脓疱”“十死三四”“无一家无死者”
他们看到上古时期，在瘟疫肆虐下死在平原上，死在山林里，死在河道边的先民。他们看到古时候，东方的瘟疫，西方的瘟疫，成堆成堆的尸体被扔进大坑填埋，被一把火烧成灰烬，他们好像听到欧洲黑死病时期的一首童谣……
“玫瑰做的花环，满满都是花束。灰烬！灰烬！我们都倒下。”
他们又看到了另一些景象，江兴镇医院，山海市的街头，还有些全球其它城市，正在混乱中成为死寂的废墟。
这些城市正在死亡，这个世界正在死亡。
“啊……”楼筱宁双手按着脑袋痛叫起来，手枪掉落到了脚下脓液中，她手腕的理性监测石闪着红光，蛋白石忽地微微有点开裂，巨大的无力与痛苦正占据着她，让她疯狂，而后虚无空洞。
这种无力也在占据着孔雀、墨青他们，失落的大地城，所有经历过的那些苦痛与灾难，再一次从心底涌起……
他们真的可以……战胜这种天神降怒般的瘟疫吗……哪怕只是眼前的这一条千眼巨虫……
在神明面前，凡人的意志与力量……就如同卑贱的污物。
而他们，毕竟只是一介凡人啊。
“医生，对于凡人而言，这个世界的真理就是死亡。是人就有一死，你要怎么跟真理对抗？”
小女孩的声音还在响着，顾俊头痛欲裂，这眼前诡奇的千眼巨虫，让他心底里的那股黑暗快要喷涌而出。
……它比我们优秀？
这流脓的怪物，比我们优秀？
可是……凡人的力量，真的足够吗……
顾俊脸庞青筋跳动，每一块肌肉都在挣扎地扭结，一些邪信徒就能使这个世界土崩瓦解，不，不是邪信徒，是这些杂碎取得的力量，那种真正超凡于人类的……旧日支配者的力量……
医生，凭你那些平凡而卑微的医学，救得了谁？
不管你做什么，连你自己的结局都是死亡。
灰烬，灰烬，我们都难逃一死！
“闭嘴……”顾俊咬着牙，浑身战颤，想打精神旧印，想念咒，却几乎跪倒在那脓液海洋当中。
他已经快被那股无力与痛苦占据了，来自于自己，似乎也来自于铁之子兰顿，面对这样的异种与无解的瘟疫，面对那些拥有更大力量的邪信徒……用凡人之力去应对真的足够吗……
这个世界的真理就是死亡，死亡的蠕虫将与天地一同长久……
“不，闭嘴。”他握着了卡洛普解剖刀，不让自己败给黑暗，“你们想死，自己可以先死……”
“你在说我们吗？”那只千眼巨虫的一些眼睛忽而转动了动，似乎特别在望着他，“顾先生，看来你依然没懂，死亡并不可怕，死亡是一种机会，死亡可以是一种超凡的升华。”
顾俊心头一震，不由趔趄的退了几步。
那些眼睛……是一些枯槁脸庞上的眼睛，其中有那个灯塔老人……这声音有些熟悉……那个讨要文件的男人？
这些人把自己也献祭了吗？
祖各看到的那些身影，已经就在那里了，千眼巨虫的一部分。
“顾先生。”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又在说，巨虫身上所有的眼睛都在望来，望着还在竭力支撑的顾俊，以及已是单膝跪倒的楼筱宁、孔雀他们，“我们以前误会了你，你一直误会着我们。”
“你是一个答案，”那声音渐渐高昂，“接纳你的力量，唤醒你的意志，厄运之子，瘟疫之主，我们是你的仆从！”

第二百七十章 多重幻象
哒哒哒，有马车在泥路上前行的声音，又像是汽车在公路上驶动的声音。
在暴裂的痛楚中，顾俊感觉自己像在升腾，像在飘远，四周的黑暗被幻影替代，好像在进入着一个深渊。
我死了吗……我被厄运之子吞噬了吗……
顾俊并不能确定这个问题，自己有没有压住那股黑暗力量？自己这是看到幻象了还是去往哪里？他都不确定。
但渐渐的，他能看得更清楚了。
乌沉的天际，臭气弥漫，那是一辆由两只高头大马拉着的木板运输车，四个车轮在泥泞的路上辘辘而行，车头坐着一个赶车的车夫，而车上叠满了一具具尸体，这是一辆运尸车。
不管是车夫还是那些尸体，身上衣服的风格都显明了身份，异文人。
“这是异文世界的幻象吗……还是，兰顿的记忆？”
顾俊恍惚间又好像看到别的不同景象，那是一辆黄色的公交车，从外面透过车窗望进去，只见司机是个穿着气密型防护服的人员，而车内堆满了坐着的、躺着的尸体。
那些尸体都是普通人衣着，有的已在腐烂，有的还在咳着血……那不是尸体，那是奄奄一息的濒死之人……
“这是……地球世界的景象吗？发生在什么时候？”
他记得自己这天在山海市江兴镇一路上，并没有见过这个景象，发生在未来？还是现在？
还有人处理尸体，而不是任由尸体在路上以一种扭曲的样子腐烂……应该不是世界毁灭后的时间。
骤然间，那辆公交车又变成马车，公路变成了泥路，他听到一把朴实的声音说道：
“先生，不怕你笑话，我本来也怕的，前几天我还怕得要命。但就这么几天，我妻子死了，我三个孩子全死了，偏偏就我还活着，不过也没几天活的了。一想到我也会死于咳血，全部人都会死于咳血，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是那个车夫在说话，运尸车停在了路上。
“不怕了之后，我就想做点事情吧，但我只是个农人，除了懂得跟田地打交道，什么都不懂。”
车夫的语气带着自嘲的笑意，说着说着却已是老泪纵横，回头望着车上的那些尸体，“但只有我了啊。车上这些人我全都认识，全是一条街上的，我不能任由他们在那里腐烂，变成野狗或者怪物的食物。我可得，我可得……把他们都埋葬了，哪怕只是最简陋不过的坑埋。”
“我还是会为他们祈祷，不管生命女神存不存在，不管她在不在乎我们……我要是计较起这个来，我准会把自己弄疯掉，连埋葬他们这件事都办不好。”
车夫哽咽地抹了把眼泪，“先生，不要责怪你自己。很多人责怪你们，说卡洛普医生让大家失望了。可是我觉得啊，治得了一些病、治不了一些病的是医生，能治好所有病救下所有人的那是神明。我只见过医生，从没见过神明。”
“我不了解神明，但我知道卡洛普医生是好的……我大儿子本来有资质像你这样的，现在都没了，没了……”
哒哒哒，马鞭一挥，马蹄一扬，车轮带起的泥土飞溅，这辆运尸车又继续前行而去。
是的，没了。顾俊似乎有过一些确切的记忆体验。
整条街道、整个城区、整座城市的人家都被咳血病扫荡，全都死掉了。
还没有死掉的也十之八九疯掉了，像那个车夫那般的人不是很多，不过……还是有，还是有……
瘟疫带来的不只是死亡，更是一种极度的恐惧。活在这种充满恐惧的世界中，人们的怪异行为自然会越来越多，即使是在那些还没沦为疫区的地方，人们也被这种情绪支配。
顾俊精神恍惚间，又像看到了一些现代城市的景象。
在曾经热闹的街头上，行人稀少，而且每个人都戴着厚厚的口罩，神色慌张，脚步匆匆……
“啊！”突然一声惊叫炸起，那不过是有人看到了一个身穿着白衣服像是白大褂的路人。街头的人们顿时如同身处于毒气之中，惶恐地逃窜而去，有医生！有医生，那便有可能是有疫情。
他的头痛更甚，是头痛吗……还是自我的意识在消散……
景象又变了，另一种荒原上的泥路，另一种马车，是那辆载着几个黑帽黑衣的瘟疫医生的马车。
这是个欧洲中世纪哪里的幻象吗？
“艾丽，快点，我们得走了！”那个麻布衣女人的慌急声音又隐约传来。看着那辆马车的到来，这条小村庄的村民们全都变得惊恐万状，伴随着受诅咒的瘟疫医生的只会是那可怖的瘟疫。
有村民顿时在街上一边奔走一边咆哮，“不，不……”
“上帝啊，仁慈的上帝啊，救救我们！”也有村民顿时跪到了泥地上，双手举向天空做起祈祷，哭喊着乞求上帝原谅他和这条村子的罪过，“我们都是你的子民，我们都因你赐的福活到现在，求求你继续大发慈悲！”
这样的村民并不是少数，而是多数人都这般跪下了。
让顾俊有些难明白他们到底是不是陷入了一种错乱谵妄之中。
但也有那明显是疯了的疯人在走来走去，有的把自己的衣服撕下了，有的把烂泥抹到了脸上，有的拿鞭子抽打自己，纷纷厉声叫喊着：“来临了！它的审判来临了！没有人逃得了！”
这些可怜的人，卑贱的人，疯狂的人，在黑死病下尽是糟糕的意志，种种的丑态……
是这样吗，顾俊的痛楚近乎爆炸，尽是这些令人厌憎的污卑吗？
但他又想起了那个异文人车夫……在车夫的家人还活着、车夫还怕得要命的那些日子里，车夫也是那跪在泥地上哀求神明怜悯的一员吧。
这些中世纪的村民里面，那些现代都市的路人里面，也是存在着那样的车夫吧。
“艾丽，快走，走快点！”麻布衣女人哀嚎叫喊着，身子被瘟疫医生抛出的绳套扯住。
那个名叫艾丽的辫子小女孩，在荒原中往前面跑去，她喘着粗气，不断奔跑，跑向的是死亡吗。
顾俊感觉自己跟在后面，在追了上去，她不能死，不能……

第二百七十一章 一针链霉素
迷雾在荒原上弥漫起了，野草阴沉地摇曳。
奔跑的小女孩脚步渐渐缓慢下来，那棕色辫子的摆动渐渐停下，她疲惫地往一棵低矮树木的旁边坐下了。但过不了一会，她忽然回头看去，看到了走来的一道身影。
“艾丽，你好。”顾俊感觉自己就站在那棵矮树的前面。
他不知道这是哪个时空，是真是幻。
追来之前，他是觉得这个小姑娘是个关键人物，她没死掉，这个仪式就不会完成。而现在看着她稚嫩的脸庞，那若隐若现的黑斑与脓疱，他很希望自己可以挽救这条幼小的生命。
“医生，你是要给我放血吗？”小女孩问道，蓝色的眼睛里十分空洞，“还是鞭打赎罪？”
这都是欧洲中世纪医治黑死病的常用方式，放血疗法是什么疾病都用，通过鞭打病人祈求上帝原谅也差不多。
小女孩说得平静，有着一种与她年龄并不相符的异常镇定，她那双眼睛就是千眼巨虫头部上的一双。
顾俊看着心神有些在动摇，冷静与躁乱在对抗……
他突然就知道了，自己还没有湮灭，铁之子和厄运之子这一光一暗的两股力量仍在角斗。
而他自己，仍在与千眼巨虫对峙。
那条千眼巨虫并不是只有单一的灵魂，而是由很多很多的逝去者组成。也许这些逝去者仍有着一份自我，毕竟这场仪式还没全然完成呢，这场瘟疫也并非不可挽救。
“不，都不是。”顾俊摇摇头答道，“那都没有用的，只是愚昧的产物。”
“但那不也是新黎明的开端吗？”小女孩问道，脸上的黑斑扩散得范围更大了。
“你意思说，瘟疫是一种历史转折点。”顾俊说，“历史转折点又不是只有瘟疫这种方式。我虽然是个医生，可我知道更好的方式多的是，比如科技的进步，比如一种药物的出现。”
他心头汹涌着很多想法，但意志还是在渐渐凝定下来。
他看到自己的旁边出现了一个医疗箱，是带进了幻梦境但没有完全消失的那个小队医疗箱。
为了应对可能的感染，箱子里面有着各种的抗生素。
顾俊打开了箱子，从箱里拿起了一瓶硫酸链霉素，看这小女孩的体重大概在15kg左右，按照小儿每公斤体重25mg的份量调配起了药液，一边说道：“这是链霉素，对付黑死病的致病细菌鼠疫杆菌很好使，我每天给你打两次，一两周的时间你就能好起来了。”
“有什么用呢？”小女孩的眼神依然空洞，“反正我们最后都会死的。”
“确实我们最后都会死。我们做医生的，就是尽可能让别人和自己的这个时间来得晚一些。”
顾俊想起那个车夫的话语，医生不是神明啊，医生就是医生。
“你可真够执着。”小女孩轻声嘀咕，微微有了点犹豫，“你明明可以拥有神明的力量……”
“那我的意志还会是自由的吗？”顾俊失声笑了笑，“如果不会，那就不是我了，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了。”他拿注射器配好了药液，走上前去要给小女孩做肌肉注射，但小女孩往后退避着。
“为什么你要执着于那些卑微的人性？”小女孩满是黑斑的面容露起挣扎，“正是它们阻碍着你通往伟大。”
顾俊也在想这个问题，不是第一次想了，也不是第一次被来生会和拉莱耶教团这么问了。
人性吗？
之前的一些景象画面闪过，不管是异界、古代还是现代，人性都是差不多的。
没错，他刚才看到了很多人性的卑微丑态，像脓液、秽物般让他厌恶。
不过……他总是觉得，人性并不只是那样……
拿他自己来说，前两年还不是每天在醉生梦死耽误学业像个憨憨，可现在竟然还混成了什么天机英雄。
“人性很复杂，复杂到我不能确定你问题的答案，也许我这么做很蠢，也许不是。”
顾俊说着继续走去，抓住小女孩的右手臂，把她脏破的麻布衣袖撸上去，“但我不喜欢一个充满恐惧和痛苦的世界。谁让我发过希波克拉底誓词了呢，做医生是要消除痛苦的。”
小女孩的手臂非常饥瘦，只比皮包骨好一点，也布满了散发着恶臭的脓疱与黑斑。
“对我来说，要想通往伟大，就得消除很多很多的痛苦。”
顾俊认真地拿棉签往一瓶碘伏里沾了沾，给她这手臂上涂抹一处。
“像华佗、威廉&#183;莫顿，那才叫伟大。你知道不，在他们把麻药、吸入性麻醉术发明和应用之前，病人做外科手术就等于受刑。有了麻醉之后，我们人类就能用科学去对抗痛苦了。哦对了，麻醉是一种历史转折点，是一个新时代的黎明，这个怎么样？”
他猛地一扎手中的注射器，扎进了小女孩那枯瘦的手臂肌肉里，把针管里的链霉素推进去，“相比向神明乞求力量的世界，我更喜欢以科学探索和获取力量的世界。兰顿的老路，我就不走了。”
“唔……”小女孩的面色骤变起来，那双蓝眼睛泛涌起了一点显得诡丽的神光。
一针链霉素正常不会有这么迅速的成效，但此时在她脸上、手臂上的那些脓疱和黑斑都在不断消退。
她的那股挣扎变得越来越强，眼睛里的神光越来越盛，涌现朦胧的泪花……
“医生，”她忽然问道，语气这才有了一份孩童的柔嫩：“你可以把我母亲也救下来吗？”
顾俊心里有一股复杂难明的情感涌起，点了点头：“我会尽力的，我会尽力的。”
“我妈妈是村里的裁缝，她会做很漂亮的裙子。”小女孩微笑的道，“她说等我长大了，就给我做……”
小女孩的话语还未说完，顾俊只见周围的景象猛然大变，回到蠕虫之屋内的那片黑暗海洋中，在他前方的那条千眼巨虫正在疯狂地咆哮着，它浑身那些肢条扭动不已，相比刚才却缓慢了许多，如同遭到了重击。
它那上千上万的眼睛里面，其中头部上的一双蓝眼睛变了神采。

第二百七十二章 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甘愿于卑贱……”
黑暗的海洋上，千眼巨虫嘶哑而嘹亮的咆哮声像闷雷般笼罩，那纷乱的肢条骤然挥鞭似的打向顾俊他们。
这巨大的怪物带来极致的压迫，但顾俊看得到那一双恢复了神采的蓝眼睛，是那个叫艾丽的小女孩。
他的身体已是又可以动，猛地拾起掉到了地上脓液中的两把手枪，一手一把都对准那条巨虫，扣动扳机，开火。
砰，砰，砰，砰！
火花爆溅，子弹从枪膛疾速射出，瞬间打中千眼巨虫的头部，就打在那双蓝眼睛的周围。十八发子弹全部打光，打得那里一片脓液飞溅，那畸丑的血肉模糊，打得狂怒的巨虫一时停顿着。
与此同时也让那双蓝眼睛变得更加有神了，黑暗的力量越被削弱，艾丽的自我意志就越强盛。
“艾丽！”顾俊高呼一声，“不要让那个丑东西控制你！”
蓝眼睛眨了一眨，整条巨虫顿时一下哆嗦，像被电击一样动不了。
就是这一个小空隙，楼筱宁、孔雀他们受到的精神侵蚀松了松，有了机会挣脱出来，纷纷动手和顾俊一起打出了精神旧印。他们憋了很久了，被那股无力折磨很久了，随着他们双手划动，一个巨型的旧印迸发而出。
灿烂的白光划破黑暗，像有轰然的声响，正正地打中千眼巨虫。
它挥动着的那些肢条立时犹如被凌厉的刀锋切过，刹那间纷纷断掉，爆成了黑色的脓液落下。
“卑微的凡人……”一股混杂着很多不同邪信徒的诡厉声音响起，“只会做愚昧之事……”
顾俊知道艾丽的觉醒正是千眼巨虫的破绽，组成了它的那些逝去者可以被唤醒。
它是人体的致命细菌，但那些恢复自我意志的灵魂，又可以把它致命。
越多的逝去者醒来，它越被瓦解。
顾俊不知道那些眼睛都是谁，但他知道一些逝者的名字，当下念唤道：“黄琳，沈浩轩，王国新，张波，刘辉……”甚至乎，他把另一些名字也唤出来了：“何峰，何专家！蛋叔！你们在吗？”
楼筱宁、孔雀他们都能看到，巨虫身上的一些眼睛似变得有点不同了，变得有了人眼会有的神采……
“博学明道，仁爱济世。”顾俊有所心感，因而对那些眼睛喊出了东州大学医学院的校训，“黄琳师姐，我叫顾俊。”
巨虫猛然地再度遭到电击一般动弹不得，其中一双黑色眼睛却在眨动起来，“你也是东大医出来的？”有一把迷蒙的女声响起。
“是啊，我八年制临床。”顾俊心头振奋，“读完大三，还没毕业。”
“八年制……”那女声说道，“好事全被你们八年制占去了。”
“哈哈！”顾俊失笑，想起了在学校里的日子，五年制那帮人整天盯着他们当仇人一般看待，说他们课程轻、资源多、毕业出来水，啥啥啥，这些有的是事实。所以他们也不怪五年制，或者说就没有当过回事。
“师姐，可我们的高考分数就是比你们高一点点啊。”他笑道。
“你们解剖占着质量最好的大体老师……”女声又说，“你们刚毕业就能进大医院……”
“嗯。”顾俊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红了。
“师弟，我还想着回去读个研呢。”女声低落了些。
随着黄琳的醒来，又有另一双眼睛在眨动，“黄医生！爸爸，妈妈！”是沈浩轩，“我，唉……我死了啊。”
“是我传染了你们……”王国新的惊声响起，还有其他人纷乱的声音。
没有蛋叔呼应的声音，也没有何峰的，他们应该……还没有死。
在这同时，随着越来越多的眼眸恢复神光，那条千眼巨虫的扭结身躯到处都有皮肤破裂开去，如同腐烂的尸体将要爆开，那股邪信徒的怒声中也有了一丝痛苦，“你们这些愚人，愚人……”
“黄琳师姐，”顾俊敛住眼中的泪雾，“拜托你们拖住它！别让它控制你们的意志！”
这一瞬间，黄琳、沈浩轩等人的那些眼睛，大多闪烁起了凶狠，拖住、拖住……
顾俊以最快的速度打开小队医疗箱，用好些的注射器分别上了不同的药液，治黑死病的链霉素、治麻风的氨苯砜、治霍乱的四环素、治普通军团病的红霉素，天花没有特效药，但他还上了青霉素、利福平、万古霉素等药物。
他双手各抓着一大捆的注射器，冲向巨虫，一跃而起，把那些闪着寒芒的针头全部刺入巨虫的身体！
“啊！！”顿时间，那股邪信徒的声音化为惨叫，千眼巨虫浑身皮肤开裂得更严重了。
早已躲在角落边瑟瑟颤抖着的祖各见状，愣愣地拍打了一下自己，“第一次见这么战斗的……”
“靠，猛啊。”楼筱宁也在喃喃，凯瑟琳他们也看呆了，但孔雀、墨青、金柱子几人再次因为偶像而沸腾。
那些针头正在把药液推进巨虫的体内，相对它的体量，这只是一点点微小的份量。
可是这一点点份量，却让更多的眼睛眨动起其它的神采，使得巨虫的皮肉到处爆成了一片脓液。
顾俊没有退避，不管飞溅而来的是脓液还是血水，仍然紧紧地抓着手中的针管，把剩下的药液继续推进去。
轰，轰，一些爆炸的声响在这条巨虫的体内闷响起了，它的躯壳在爆开，体表上的一些眼球纷纷飞落。
“师弟。”黄琳师姐的声音又响起了，一双飞在空中的黑色眼睛在望着顾俊，声音柔和了些：“你是八年制呢，你能搞定回去的吧。如果我爸妈还活着，让他们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豆豆……”
“医生，我叫沈浩轩。”另一双黑色眼睛在飞过，声音有点不好意思、有点哀伤、有点傻笑：“能帮我一个忙吗……帮我告诉我一个高中同学邓诺桐，我喜欢她……本来想在大学向她表白的……”
“医生……”王国新的眼睛也在飞过，也在说着话，还有张波医生等其他人。
顾俊绷着脸庞，连连地点头，看着那些纷落的各色眼睛，自己眼中的泪水不断地掉落。
是啊，我们只是些凡人……
但卑贱的眼眸也可以有神明般的闪光，时而凶狠，时而温柔。

第二百七十三章 关上屋门
迷雾朦胧了周围，但代替了黑暗的海洋。
“结……结束了吗……”祖各鬼祟地看着周围，顾俊等人还在，蠕虫之屋却没了踪影。它最后看到那条千眼巨虫在疯狂叫声中爆成了脓血碎片，那些飞落的眼睛如同一场大雪。
然后那股巨大的阴郁戛然而止，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众人的感觉也已不同，先前令人窒息的恶臭随雾消散，有如甘泉的清凉空气涌入了心肺。
大家都还在，金柱子仍抱着伤重的冯伟，顾俊手中还拿着两扎针管，微微喘着粗气……
他也在环顾周围，已然再听不到那些逝去者的声音，或是看见他们的眼球。
但他又好像听到另一种呼唤，像有人在叫着他，这种感觉是……精神入梦队的呼唤吗？王若香？
突然这时候，祖各瞧见了什么，慌忙一边拍打自己，一边窜去：“村长，村长，救命啊！”
众人只见在它奔去的那个方向有一群祖各鬼鬼祟祟地躲在树边。顾俊知道祖各这一族在每个地方以村子为单位群居，村中的年长者为尊长，那位“村长”就也是一只老祖各。没迷魅森林的祖各族长那么老，但也挺老的。
眼见那群祖各就要撒腿溜走，顾俊不得不大喊一声，“站住！”
老祖各急刹下来，祖各们也纷纷急刹住脚步，有些东倒西歪的。这个恶梦人的大名，可早就传遍部落了。
“呵呵。”老祖各在卡尔平原生活这么多年，那是见多识广的了，知道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不可以惹，眼前这一个么，老祖各连忙跑了上去：“恶梦人先生，卡尔平原欢迎你。”
楼筱宁是第一次瞧见这么多祖各，心感这些大老鼠也真识得见风使舵。
“蠕虫之屋呢？”顾俊问道，“去了哪里？”
不只是那个阴森的庄园不见了，地上的黑苔和黑树也不见了，他们像回到了分界线的另一边，但远方也无庄园的影迹。而在他们旁边草地上，有着散落的脓液。
顾俊知道千眼巨虫不等于是蠕虫之屋，前者是邪信徒通过向蠕虫之屋献祭而所获力量的化身。
即使现在千眼巨虫湮灭了，蠕虫之屋也不会就此消失。
“什么情况？”老祖各还不知道前因后果，刚刚的祖各当下把事情大致讲了，老祖各才拍头噢的一声说：“恶梦人先生，我也不能确定，但我有听过某些说法。你们是暂时关闭了蠕虫之屋向你们世界开放的大门。”
顾俊眉头一扬，让老祖各说清楚点。
“蠕虫之屋背后是何种力量对我来说也是个谜，多数冒险者来到这里都为了攫取力量。但这里有它自己运行的准则，以你们今天这么做……是违背了这种准则，所以蠕虫之屋暂时不会接受你们族群的献祭与请求。应该说，只要是从你们世界过来的，不管怎么过来，在这里都没办法找得到蠕虫之屋。”
见他们一个个皱眉瞪目的，老祖各有点拿不准这帮人的态度，“可惜是可惜了点……”
“可惜？”楼筱宁冷笑地啐了一口，“这种好事就是我们要的。”
蠕虫之屋的存在对任何一个世界无疑都是一种巨大威胁。
因为这里可被一些邪信徒疯子利用，制造出灭世的灾厄，不需要天崩地裂或者群星坠落，只需要把一种病菌加强至人类文明暂时无力应对的程度。
如果现在地球世界被这里列入了黑名单，当然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是他们此行丰硕的成果。
“暂时是有多久？”顾俊还未因此而喜悦，“在短期内有可能向我们重新开放吗？一年？几年？”
“呃……”老祖各拍拍脑袋，“几年是不可能的了，时间对我们很重要，但对于一些力量毫无意义，几年时间都不能算是眨一眨眼呢。起码得有个几十年，几百年，或者更长的时间……”
顾俊这才心弦微松，闪过一些念头。
这么说，一段时间内蠕虫之屋都不会再是邪信徒的武器商。往后只要密切留意这边是否对人类开放，让祖各对此及时通报，就断了邪信徒的一条路。除了蠕虫之屋，邪信徒有没有别的路，那是另一回事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这场瘟疫。
那种新型军团菌失去异常力量了吗？现在那边世界的情况怎么样？
顾俊不确定这些问题，也不清楚时间过去了多久。
而眼下还有另一个紧要的事情，他向老祖各问道：“我们有几个同伴不见了，你们有看到吗？”
“我们在那边路上是看到躺着几个人……”
众人闻言都急了，顾俊让老祖各立即带他们过去，带上医疗箱就走。他们在迷雾中跑了一小段路，突然就见到在一棵矮树的旁边，有些身影横七竖八的躺在那里，正是蛋叔、李美嘉等失踪八人。
八人的四肢都有皮开肉绽的伤口，不过没有腹部破裂，伤得最重的还是冯伟。
“阿俊……”也因此，蛋叔还有着清醒的意识，他的左下肢鲜血淋淋，渗透破烂的麻布裤。
“怎么搞的？”楼筱宁急问道。
“被搞了……”蛋叔还要强作轻松，但苍白的面色掩不住难受，“你们前脚刚走，空间就变动了，有很多肢条从地里窜了出来，我马上开枪，但还是被扯了下去，接着就好像被压在一堆尸体里，我还以为我已经死喽……”
顾俊顿时明白过来，根本没什么分界线，之前是这个环境一直在设法瓦解他们的精神防线。
先前在那条蠕虫走廊的尸体墙里，不只是冯伟，蛋叔等人也在。
如果不是千眼巨虫被击溃了，蛋叔他们就必死无疑……
但现在顾俊看着这些伤员，他们都需要急救，自己一个人却处理不过来。忽然有什么在他脑海里响起，带来了一道灵光，是入梦队的呼唤声么？听说精神入梦者在幻梦境也能触物的，班长他们来了正好帮忙。
“我在这里，”他用精神回应着，在脑海感应王若香那个美梦，“班长，班长！我在这里，你们来吧！”
忽然间，众人和祖各们都看到有一些光影在顾俊周围出现了，流光溢彩的，渐渐凝定了下来。

第二百七十四章 入梦小队
顾俊看到最先凝定下来的那道身影，正是王若香。
“顾俊？”王若香看看他，看看周围，见到地上蛋叔等的伤员们，她顿时紧皱眉头，“什么情况？”
其他身影也纷纷凝定，这次的精神入梦小队一共有三十人，都是咒术部人员，这个行动就是在咒术部基地的梦境楼进行的。三十人里多是咒术作战人员，穿白大褂的加上王若香只有五个。
“我们这边已经完成任务，新型军团菌的源头力量已被摧毁。”
顾俊快声说道，“但我们刚刚接触过大量寄生虫，不确定身体有没有被污染，所以暂时不能回去。你们谁马上回去告诉指挥中心，别让其他人进来了，多派一些医护人员入梦来抢救伤者！”
当即有三位互相监督的通讯员回去报告，主动梦醒的方式倒也简单，用刀子往手指一割，以疼痛惊醒。
这刀子用的是顾俊给的卡洛普解剖刀，他感觉这能有效地降低对他们精神的伤害。
王若香也惊醒回去了，因为她是个纽带。本来入梦哪有这么容易，安杰尔学派研究了那么多年都没有稳定的办法，成功率极低。现在是因为王若香和顾俊的精神连接，才能带着众人到来。
精神入梦者自然无法带任何东西过来，而身上的衣物无法脱掉，那似乎就是他们的躯壳。
但他们确实能触物，不过这样做会消耗精神力，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待着也会消耗精神力，正如人做梦会越来越费力，时间到了自然会在重要关头醒去。
因此其他四位白大褂，都抓紧时间和顾俊一起救治伤者，楼筱宁、孔雀等人在旁边帮忙做着力活。
与此同时，另一位通讯员告诉着顾俊他们那边世界的情况。
“通爷让我们告诉你，海鸟号出现了……”
楼筱宁等人其实不知道“海鸟号”代表着什么意味，他们只知道顾俊的父母与莱生公司离不开关系。
但顾俊一听到，脸色瞬时变了，心头紧紧地揪起，握着解剖刀要给蛋叔腿上伤口做清创的手也停住了……
海鸟号吗，他凝凝神，压下心中的凌乱，继续一边操作一边听着。
海鸟号与一众幽灵船出现，还有一种高大诡丑的人鱼怪物，这些船只和海怪正在把科研舰队包围住了，炮火打不中它们，海面的迷雾越来越大。
江兴镇的通道入口那里，守卫队堪堪地守住，但付出惨重的代价。
这三个小时里，疫情还在不断加剧，而科研舰队对“第一号药”的研究却陷入到难题中，里面有一些物质并不是人类目前掌握有的物质。那颗莱花树树种种下去了，没什么反应。
至于这边的成果有没有对新型军团菌造成影响，小队入梦的时候还不清楚。
海鸟号，海鸟号……顾俊凌乱的心绪压不住地涌现，童年在那艘船上游玩的景象，父母模糊的面孔……
他持刀的右手几乎发抖，这还是他有了泰然手以来的第一次，所幸还能控制住，没有造成操作上的失误。
“唔？”旁边楼筱宁等人面面相觑，能看出顾俊的情绪不对劲……
这时候，顾俊再一次好像听到王若香的呼唤声，就用精神应道：“班长，这里，这里！”
很快，周围又出现了一群入梦者，有医生有护士，全是咒术部的白大褂人员。他们一到来就立即行动，把那个小队医疗箱内的东西瓜分干净，打针的打针，清创的清创，缝合的缝合。
见他们到来，一部分作战人员就梦醒回去，现在到处都需要用人。
这边人手够了，设备器械还可以将就，却仍然有着一个大问题，箱内的血袋消失了，但伤势最重的冯伟已是气若游丝，必须输血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现在这个情况，只有现场抽血现场输血了。即使是相同血型，这么做也是很危险的，但没别的办法了。
一众医生都明白事不宜迟，顾俊知道全队成员的血型，医疗箱里也有着全员的这些资料。
冯伟是B型血，墨青也是B型血，大个子，没受伤，血量充足，因此他负责供血。这里没有储血袋子，护士是用的大注射器给墨青抽血，再给冯伟慢慢地推注。
“得马上给他做手术。”王若香向顾俊说道。
蛋叔他们是皮肉伤，有些很好处理，难的那些在于要缝合血管和神经，实在不行就截肢处理。冯伟的情况则是要修复破裂的脏器，做手术有成功机会，不做肯定没有。
“我同意。”顾俊点点头。
医疗入梦队里有多位腹外科专家，就是为此而来的，现在他一批准，专家们当即拆开冯伟腹部染血的纱布，检查腹腔内的情况，讨论怎么做这场手术，王若香在旁边打着下手。
顾俊没有参与进去，把给蛋叔清创的工作也交给别人了。
他感觉自己需要回去江兴镇，去海上科研舰队那边的战场……
“你们有没有办法让我以精神体回到我来时的世界？反向入梦？”顾俊询问在一旁看着的老祖各，上次困在幻梦境时他就拼了命地试过这种可能性，只是都石沉大海的，连一点感应都没有。
“没听说过啊。”老祖各犯难地拍头嘀咕，“咱们幻梦境是梦的本源，反向入梦我是真不懂。”
知道这不容易，顾俊也没为难它，看看忙碌的周围，找不到什么突破，又看看脑海里都有什么，系统？暂时帮不上忙；还有一个空白美梦，也用不上；咸雨？好像也不行。
忽然，他留意到一点异样，怎么回事？
脑海中在原来莱花树树种的位置，有一道朦胧的树木光影。
那个位置在他把奖励以实物领取出来之后就成了空白的，现在这是？树种已经被种下，难道……
顾俊心头一动，难道自己和这棵莱花树有什么特别的连系吗？这有什么用处？
试一试吧，他先回过神来，让众人不要打扰他，走到一边坐下，闭目把精神力凝聚到那道树木光影上，渐渐有一股奇妙的感觉翻涌，萦绕着他的精神，又像是他的精神萦绕着树木……
他感觉自己在成为一棵树木。

第二百七十五章 海怪
砰砰砰——
乌沉无星的黑夜下，猛烈而密集的子弹从舰船上扫射着被迷雾笼罩的海面。
又有火焰喷射器隆隆地把海面变成一片火海，这些防御打击似乎让那些人鱼怪物暂时无法接近舰船。
因为双方已经僵持近半个小时了，对方的咒术能让自身如同幻象，却不能直接突破防线。
但让主舰的作战指挥中心、总部指挥中心担忧的是，那些海怪好像就没想从正面突破。由于雷达失了灵，即使水下有着多艘潜艇，现在舰队的船底是什么情况并不能确定。
除了那种浑身鳞片的海怪，他们从那些幽灵船上还见不到有任何一道人影。
而在前几分钟，入梦小队通讯员传出了问题小队完成任务的好消息，让众人都精神大振，胜利已然在望了。
不过黎明前仍是黑暗，已是强弩之末的邪信徒，或许会撤退，或许会发动最后的冲击。
海雾弥漫，舰船甲板上的守卫们留意着周围，那些幽灵船只若隐若现，体积不大，却犹如鬼魅般险恶。
而海怪们的诡异身影有些潜入了水里，有些隐没于船中，好像到处都没有，又好像到处都有……
这使得咒术人员也不知道要把咒术或旧印击往何处，范围太大了。
一开始咒术部派往山海市的人员只有问题小队，但事态的严重迅速超过预想，一批批人员因此也赶往而来，跟随科研舰队的就有一支精英队伍，队长是薛霸，吴时雨、蔡子轩等人都在，全都一身气密型防护服。
“我感觉海水里有……”主舰甲板，吴时雨望着那漆黑的海水，一股通感越发强烈，“血，血的味道。”
她看了看周围，却就看到挂在蔡子轩脖子上的一块理性监测石闪烁起了红光，“有精神侵蚀！”
蔡子轩、薛霸等十几人连忙互相看看，不是所有人都佩戴有监测石，但所有的监测石都闪起红光。
“指挥中心，出现大范围精神侵蚀！”薛霸立即呼叫，众人越发感到周围阴风阵阵，幻象重重。
这个情况也发生在其它船舰那里，不只是咒术人员，守卫、船员、科研团队都纷纷骤生头痛，这种痛楚迅速地加重，他们好像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似是各种的海流声，又像海底深渊里未知生物的啸叫。
指挥中心早有敌方可能会进行大面积精神攻击的这个准备。
然而精神攻击是一回事，精神侵蚀是另一回事。久经训练的咒术人员都受到影响，如果再这么下去，其他的普通人更撑不了多久，恐怕会陷入一种狂乱谵妄当中。
总部指挥中心，空气几乎快要凝结，通爷都快先一步急疯掉了。
包括老局长在内的所有人此时都明白，咒术部、旧印部来得太晚，跟那些邪信徒相比真的差着一段距离……
突然这时，科研舰队那边的实验室却有一个令人欣狂的好消息传来：
“新型军团菌发生变化！细菌表面的肢体断了，全部都，全部都……爆裂了！细菌的裂殖速度变慢！”
一瞬间，被乌云笼罩的指挥中心沸腾起来，众人既是紧张于舰队前线，又是狂喜于这个变化。
这无疑就是问题小队带来的成果，这种细菌的异常力量被破除了。在显微镜下，是所有细菌突然同时自爆和变慢，回归到了普通微生物层面。那是实验室里的细菌，在疫区空气中弥漫的、在病人身体里的细菌应该也是这样。
它的传播力、体积等各方面的威力，显然都在跌落下来，疫情变得可以被控制。
如果细菌的体积至少在0.3微米以上，N95口罩就能起效；如果细菌重新需要依靠气溶胶为传播载体，那传播力就大大地下降，不会一出现病例就等于一个城市被感染。
现在患者从发病到死亡20小时，现在或许能撑个一两周甚至更长时间，那国家就有了时间去仿制药物和救治。
是这样的话，这场瘟疫就不再是灭世的级别。
“听着！”通爷向前线的小队喊话道，“这种病菌已经被阿俊他们干掉了，你们去拿上树种，准备撤退！”
科研舰队一直没有移动，是因为那片海域的空间出现扭曲，而且雷达失灵，迷雾重重，等于成了瞎子，乱跑的话可能会变成下一艘幽灵船。但现在停在那里是被当作靶子打。
事实上，“第一号药”被分成三份，一份由顾俊带走，一份送往舰队，另一份保存在总部。
现在形势已变，舰队上最特殊的却是那颗莱花树树种。各部门都接到了新的命令，把研究数据全部上传、整支舰队往陆上边撤退边作战，重要人员和咒术人员先由直升机运走。
如有必要的时候，舰队和这片区域都会被导弹炸毁。
“准备撤退！”主舰的作战指挥中心里，张锦民忍着头痛指挥着一众同样面色煞白的船员。
现在才撤退是否有点晚了？甲板上一片混乱，子弹和火焰都失了准，有些护卫人员痛苦地抱头倒下。与此同时，先前那些不见了踪影的海怪，纷纷的猛然从海水里跃了出来。
嘭嘭嘭，一只只海怪落在甲板上的声响是如此沉闷，也是重重地敲击众人的心头……
宽吻海豚能从海面跳出9米，但是这种异类生物的跳跃力，几十米，这是生理力量还是咒术力量？
不待谁人多想，那些海怪的凸出眼睛闪过凶光，长着宽蹼的双腿纷纷蹬跳，迅疾地避开凌乱打来的枪火，落到就近的守卫旁边将其抓起，连着一身气密防护服，猛地扔砸了出去。
那些被抛起的守卫重重地砸落甲板上、大海中，一时间生死未明。
甲板上的混乱更甚，所有人的精神都受到更强烈的冲击，这些怪物的力量太大了……
它们的速度太快，太疾猛了！
密集的枪火下，有些海怪还是被打中退去的，只是它们的数量也太多，一些溅血的被打退，另一些又跳上来。
咒术人员有的在施咒召唤夜魇冲击那些海怪，有的在打出旧印，但他们的精神力都快速消耗，精神侵蚀却在快速上升，他们都咬着牙、稳着心神，可这样实在撑不了多久。
“哎。”吴时雨看看周围的战场，有些茫然，喃喃道：“同样是双足直立的鱼类，还是企鹅可爱点……”
“咸鱼，你可不要乱认亲戚了，企鹅不是鱼类……”好像有一把声音响起，她疑惑地皱眉，这声音她很熟悉，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幻听？“企鹅是鹅类啊！！”
声音是在后面传来，吴时雨回头一望，只见在自己的身后，有一道巨大的虚影。

第二百七十六章 巨大的树影
在黑夜迷雾中，那道巨大的虚影矗立在舰船甲板上，光影纷繁蓬勃，看上去像是一棵巨树。
“唔……”吴时雨的确经常会通感看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但眼前之景给她的感觉不一样，它那声音更是咸俊的声音，她问问旁边其他人：“你们有看到那道巨影吗？有听到它在说话吗？”
“是我！”那声音又响起了，“顾俊，我从幻梦境精神感应过来的，跟那棵莱花树有关。”
随着那虚影显得越发实在，蔡子轩、薛霸也相继看到和听到了，还有一些其他咒术人员也是。薛霸立即向指挥中心报告：“有未知巨影出现！自称是顾俊。”
但也有些人看不到也听不见，舰队的雷达、监控等设备也没变化。
总部指挥中心那边顿时一片惊声，通爷、姚世年等领导们都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阿俊？
这种情况本就应该警惕，而且有着上一次黄衣兄弟会造成的教训，他们当然更加不会轻易地相信。通爷急道：“小心小心，有可能是敌人的精神迷惑，你们继续执行撤离，不要恋战！”
不过吴时雨嗅嗅鼻子，却有了一种笃定。虽然上次是袋鼠，这次是大树，味道是不会变的。她的心情顿时明朗很多，精神劲头高了，力气都大了，说道：“那你能再大点吗，大点比较吓人。”
“我试一试。”那道巨树虚影当即膨胀般又变大了一些，浩繁的枝叶笼罩着这一整艘主舰。
不知道这样是否有了几分土豪的气质，蔡子轩也感觉认出了老友，又惊又喜：“壕俊？你这是怎么了？”
顾俊其实也不确定自己是怎么着了，只知道自己借助与莱花树的连系来到了这里。
此时他的感知十分复杂，一方面感到自己的身体坐在幻梦境的那片凄凉荒原上，另一方面精神却在这边，就像做着一个梦，或者进入了一个幻象，朦胧，飘忽，但又实实在在。
这算是反向入梦吗？他不知道。
但那颗莱花树树种似乎比他之前想的还要宝贵稀罕，看来那并不是异文世界的普通树木。
或许正因为这样，它才会是系统深渊任务的十星奖励。
同时他还有另一个感觉，自己之所以能这么使用它，似乎与体内的那光暗两股力量也离不开关系……
这些念头闪过，顾俊说道：“我来和你们一起收拾这些杂碎。”
众人都能察觉到的是，打从吴时雨说这道巨影出现，那些人鱼海怪忽然停了下来，它们嘶吼着前望，还在闪避着枪火，却停了刚才的攻势。它们也搞不清楚那道巨影是什么变化吗？
“怎么个计划？”吴时雨问大树。
“撤离！”薛霸吼声道，他们的精神力不太够了，留在这耗不过敌人，通爷的指示也已经传遍了众人的耳机。
不管那道巨影是不是顾俊，他能拖住那些海怪，就创造了撤离的机会。
顾俊看得到那些人鱼模样的海怪，他看到的比这里任何人都多。因为他此时的视角并不是人眼的视角，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一只眼睛，他可以看到周围的全景，迷雾也无法阻挡他捕捉到每一个细节。
而且他能看到这片区域的气流，看到一些犹如电磁波的诡奇线条笼罩发散，影响着众人的精神。
也看到空间是如何呈一种无法言说的细微扭曲，使得那些枪火总是从目标旁边擦过，有些炮弹甚至被空间吞噬掉，消失在不知道什么维度。他看到海面上围了舰队一圈的幽灵船有些只是幻象，有些则是实体……
但即使是实体船只，他似乎也能随着那海风看透了里面，隐约看到船内有一些海怪身影和人影在走动。
那是来生会、拉莱耶教团的邪信徒吗？敌方肯定不是整个组织全部人都在这里，但这次也肯定是下了重本。
而海鸟号……
顾俊的心念发紧，可以看到海鸟号就在主舰前方的海面，不过那是幻象还是实体，连他现在这样也看不透。
他上一次看到这艘“科研船”，是在李乐瑞手机拍到的那个龙坎海底的视频里。
但上一次以眼睛如此看到，还是在他十岁的时候，那已是十二年前的事情。
想着这些，几瞬之间，他心底就凌乱地汹涌出很多的记忆景象，有些以为自己早就遗忘了，却原来一直还在。自己奔跑在海鸟号的甲板上，走在船长室里面，抓着船舵玩……爸爸、妈妈的笑声……
那笑声曾是那么温暖，现在却染上了一些斑驳血迹般的诡异。
顾俊突然想起了爸爸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的工作呀，是驾着这艘船找到真理！”
真理？他心中所有的景象都燃起了一股熊熊的怒火，以及这股怒火把自己也烧痛的苦涩。
真理就是伤害那些无辜者，带来痛苦与毁亡吗……为了这痴愚的“真理”，连自己孩子和自己都可以献祭吗……
顾俊知道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自己还是不愿意相信父母是那样的人。
或许……或许他们本来有着其它意愿，但在寻找过程中丧失了自我意志，而变成了另一种的东西。
会是眼前的这种海怪吗？
这时他见到又有一些海怪从海水里高高地跃出，忽然有什么明白过来。
深潜者……这种海怪就是系统深渊任务里指的“深潜者”。
这完全是一种感觉，但这样的感觉向来准确。
“阿塔尔向我描述过，这种异类叫‘深潜者’，是一种崇拜旧日支配者克苏鲁的深海生物。”
顾俊压着心中那些凌乱，向正要撤离的众人沉声说着道：“我的计划很简单，我和时雨合作把敌人这个空间咒术破掉，然后你们用枪炮把这些怪物全部干掉，留一只完整的给我回去解剖。”
“呃？”吴时雨头上一串问号，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本事？
“你有办法？”薛霸闻言有点心动，不由搭了一句，这究竟是顾俊还是精神迷惑？
“试过才知道。”顾俊不能百分百确定，有这个想法全是因为他看到上空的黑夜中，有一个似是风眼的位置。

第二百七十七章 开火
顾俊对于仪式咒术还是有一些了解的，仪式会有一个能量中心。
那正如是生物的心脏部位，像小女孩艾丽对于千眼巨虫，千眼巨虫又对于新型军团菌。
而他看到的这个上空风眼位置显然就是这个空间仪式的心脏，所有气流般的咒术能量都从那里发散开去的。
“只要干扰这个风眼，可能会使这个仪式出现破绽，就算只有几秒钟，也有了机会用炮弹直接打那些幽灵船！”顾俊快声对众人说道，“一打中，他们的仪式就被破坏了。”
这时一个新消息让指挥中心和前线众员都振奋起来，入梦小队的两位通讯员醒来了，报告说在幻梦境那边顾俊确实想要反向入梦，正坐在一边精神感应入了神。
再加上吴时雨的肯定，这道巨树虚影基本确定就是顾俊！
“交给你们决定！”通爷立即改了指示，有些情况是要前线人员自己感应才懂的。
“那我们要怎么做？”薛霸一边先问道，手中的步枪一边开着火。
“用旧印冲击。”顾俊快声，“我现在这样子的精神力很大，但需要一个形体去做旧印释放，咸雨！”
吴时雨顿时明白了，咸俊是要通过她来打出这个旧印，她说道：“可以的，由你了。”
似乎能听到他们要做什么，周围远处的深潜者都骤然狂躁起来。它们并不是一种没有智慧的生物，定然也有着自己族群的语言的，在嘶哑狂乱的异声中，它们再度发起猛攻。
“保护时雨！”薛霸大喊，众人开着枪火，火焰喷射器也在喷着，把吴时雨护在了中间。
此时此刻，总部指挥中心那边落入了沉静，通爷等人都瞪着了眼睛，这个结果的成败牵涉太大了……
主舰的作战指挥中心里，张锦民已经知道行动计划，忍着剧烈的头痛让各部门人员撑着做好准备。
深潜者们的攻势比刚才更要猛烈，发了狂一样，却暂时被众人密集的枪火阻挡住。
“咸雨，这次反过来。”顾俊急说着，“你走进树影里，我把我的精神力交给你，冲击可能会有点大，你扛下来，如果能看到风眼，或者我到时再给你指出方向，你就打精神旧印！”
“来吧。”吴时雨迈出一步，走进了树影当中，一股精神冲击骤然从四周汹涌而来，把她整个人覆盖。
这一下子，她几乎就没有撑住……
要说这是一种痛苦吗，也不全然是，因为另一种感受强烈得太多，她好像一瞬间被狂灌了整个大海的盐。
人家林黛玉是水做的，这家伙是盐水做的啊！
“咸俊……我如果是条咸鱼，那也是被你腌的……”
但撑过了这阵冲击，吴时雨突然能看到周围的景象巨变了，连空气都能看到，再抬头一望，就看到了那个“风眼”。换了别人或许对此会不太适应，但对于她，这并不比平时的通感严重到哪里去。
“就是现在了，抓紧！”顾俊的喊声隐约在她心头响起。
“哦。”吴时雨当即鼓起所有的精神力，朝着夜空中那个风眼，右手划起了旧印，那个如同树枝一样的图案。
两人的精神力已然连系，随着她手上划动，这棵巨大的莱花树树影枝叶摆动，沙沙作响，有一股力量在凝聚。
蔡子轩、薛霸他们的眼睛余光看得到这个变化，继而好像看到很多的树花在树影的枝头绽放，那就是异乡的莱花么……
而整棵树上凝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印记，吴时雨的右手猛地完成最后一划，这个旧印顿时冲天而去！
旧印是拍不进影像的，只是人眼可以看得到。它是何种精神电波，科研人员还不能确定。
但现在一瞬间，舰队的雷达设备更加失灵，像遭到了一种电磁脉冲的攻击，满屏幕的信号线条纷乱地跳动。
看到这个巨大旧印，所有的深潜者那鱼头脸上都似闪过了一丝难看。
去吧，顾俊心里喃喃，把这些杂碎送回地狱……
轰隆！旧印不可阻挡地撞进夜空中的风眼，带去炸裂的精神能量冲击，连弥漫的迷雾也被震散。
在卫星影像里面，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些幽灵船，是之前拍摄不到的那些实体船只。
“开火！！！”张锦民大叫一声，对仪式的干扰已经造成，机会已经出现，不去想有多少的时间，舰队火炮手们憋屈太久了，早已瞄准了那些幽灵船，这下立即按下了开炮的按钮！
轰，轰，轰——
各种的炮火向目标击去，之前还好像刀枪不入的幽灵船转瞬间被击中，有的是船舱被炸出大窟窿，有的是桅杆倒下了，有的是船楼崩塌爆开。而甲板上那些深潜者直接被炸开了花，诡厉的啸叫还未响起就已经湮灭。
轰隆！马上又是一轮炮火，然后是又一轮。
随着这些实体船只的沉没，那些幻象船只顿时变得模糊，海鸟号也是那样，像被海风吹散了开去。
与此同时，海面上和舰队甲板上的那些深潜者，顿时又愤恨又慌乱，却转身往大海跳去，它们想要撤退。
但现在的情况跟前一刻，已经截然不同。
“打！”吴时雨放声高呼，心中很有这么一股大叫的冲动，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咸俊的。
那股精神侵蚀已停下了，刚才头痛欲裂被压着打的咒术人员、护卫人员，都是精神一振和神智一清，抬稳手中的枪支对准那些要逃的海怪，扣动扳机，砰砰砰，哒哒哒——
深潜者的速度是快，却快不过子弹，深潜者的鳞片是厚，却挡不住火焰的焚烧。
“啊……”一只深潜者被步枪的子弹扫得血肉飞溅，整个躯壳骨架都被打烂了，脑袋突然也被狙击手打爆了。
另一只深潜者被火焰喷射器打了个正着，浑身被熊熊的烈火焚解，深海生物却死于火海中。
还有海面上的那些深潜者，被舰船的重机枪疯狂地扫射着，冒出一只死一只，从船上跳落一只也死一只……
总部指挥中心，众人一片沸腾，不管是老头子还是年轻人都有激动的呼声。
通爷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酒壶，拧开壶嘴，目不转睛地望着大屏幕，咕咚咕咚地喝了半壶酒，透心的舒爽。

第二百七十八章 振奋
迷雾渐渐地散退，炮火声仍在轰隆。
随着一些由陆上基地发射的威力更大的导弹到达，那些实体幽灵船只彻底被炸成了飘浮在海面上的碎片。
而包括海鸟号在内的幻象幽灵船只，都飘散在海风中，转眼间无影无踪。
顾俊看着海鸟号消失，心里微微有一份失落，又有一些如释重负……他并不愿在战场上面对着那两道身影。
而他自己在经由吴时雨打出那个巨大旧印后，就感觉与莱花树的连系快要断开了，即将要回到幻梦境。
他把这个情况告诉周围众人，薛霸则把新型军团菌的最新变化消息告诉了他，顾俊顿时欣慰了很多。
“我得回神了。”顾俊已感到树影在摇曳消散，“记得留一具最完整的深潜者尸体给我……”
不过他有看到周围那些被干掉的深潜者，还真没几具尸体能称得上完整。
在众人和舰船的枪火、旧印和咒术的反击下，来犯的深潜者十之八九都搁下了尸体，只有极少数可以带着怪异愤恨的嘶吼潜回了海里去。但对于陆地，想来一段时间内它们都不敢再有什么念想了。
吴时雨没有去追杀深潜者，还站在树影中，她也能感到连系在断开，仰头道：“咸俊，要回来啊。”
“肯定啊，不会像上次那么久的……”顾俊说着道，声音渐渐远去不见。
周围人就看到，那道巨树虚影隐没于黑夜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这场战斗已是拿下了胜利，撤离行动终止了，科研室那边继续起对“第一号药”和新型军团菌的研究，而其他人要做的工作也有很多很多，救治病人、控制疫情、维持秩序……这个夜晚还很漫长。
但无论是总部指挥中心那边，还是舰队上面，众人都有了一股新的精神劲头，哪怕头痛还在隐隐发作。
之前那些压抑、恐慌和绝望的情绪，已变为是一种新希望，他们可以赢得这次事件的最终胜利。
与此同时，在幻梦境北部大陆的那片荒原上，顾俊猛然睁目醒来。
“啊……”他几乎随即倒在地上，好像精神力全被抽空了，心脏好一阵难以舒缓下来的闷痛。
旁边看着他的孔雀几人因而手忙脚乱，连声呼喊着哪位医生过来看看。
王若香顿时奔来，见他面色发绀、浑身有点抽搐，向那边的护士急道：“准备强心针！”
“没事，我缓得过来……”顾俊做着深呼吸，自己是能感觉到的，相比前几次，这次他作出的牺牲并不算什么。
有时候世事就是这般弄人，由蛋叔负责人工呼吸的时候他需要心肺复苏，由王若香或者孔雀负责人工呼吸的时候他已经拥有猛强心了。在他深呼吸十几下之后，果然缓过了这一口气。
顾俊当即把另一边世界的好消息告诉众人，有意地激励大家的心情，尤其是那些伤员。
现在这种情况，病人的求生意志是非常重要的，心理会影响生理。
顾俊也让自己打起精神来，走回去参与给蛋叔做的缝合手术。
“蛋叔，你可得撑住了。”他自嘲地说笑，“不是由你做人工呼吸，我都不好晕倒歇一歇。而且说好带我去会所玩，到现在还没去。”现在他是队长了，有职责驱散大家心里的昏暗。
“这次回去，这次回去一定……”蛋叔痛得有点咧嘴瞪目。
“死老鬼你就少说几句吧。”楼筱宁及时打断，“什么这次、最后一次，现在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立Flag。”
蛋叔闻言不敢乱说话了，但嘴上还挺硬：“我蛋叔行走江湖几十年，‘旗子’天天都立着的，怕什么。”
这老家伙说旗子的时候语气太暧昧，让众人一通笑，不过孔雀、墨青等人再一次没听懂，笑也只是附和而已。
“王医生，蛋叔的话是什么意思？”孔雀轻声地问王若香，是真想知道，“旗子立着有什么笑点？”
由于对汉语掌握得不透彻，凯瑟琳也是不懂，“是一句双关语吧？”
“这个……”王若香脸容上的微笑凝滞着，“蛋叔的风格，你们懂的，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毫无疑问，是胜利带来的曙光让众人精神大振，因此虽然还陷于艰苦的局面，却可以苦中作乐，让自己和别人都好过一些，并不感到荒原上的朽木枯草有多阴沉了。
事实证明欢笑有益于精神，这些入梦者的驻梦时间足够长。
直到完成了对一位位伤员的手术，这数十位的医护人员才陆续地梦醒回去。
在此过程中，王若香一醒一睡又带了一批科研人员过来，同时带来的还有些新情况，舰队确实胜利了，未见有邪信徒的反扑，那边已经在打扫着战场。而江兴镇的物理入梦通道崩塌了，敌方的潜土巨虫消失不见。
还有一个极好的消息，科研室观察病人最新吐出的血痰样本中的军团菌，发现那些军团菌也有了变化。
这进一步证实千眼巨虫的破灭，对于新型军团菌的影响是全面性的，这场瘟疫有救了。
顾俊既宽慰于这些情况，却也没有放下警惕，越到最后关头越要小心提防。
他脑海里的那道莱花树树影几近见不到，他试过再去感应它了，没有半点反应。
而随着王若香的精神力透支，再一次梦醒回去，她那个美梦也因为消耗过度而破了。他和她之间失去特殊连系，王若香别说是带人进来，连自己也不能再那样轻易地入梦。
这处荒原上，人影越来越少。
医生护士们都尽了全力，只是这里要设备没设备，要灯光没灯光，连药物都短缺，条件太过艰难。
蛋叔等人的皮肉伤处理得还好，只要不感染就没有截肢的风险；可是冯伟的手术完成得不是很理想……
“各位，别让我拖后腿……”冯伟喃喃，在输血后意识有所恢复，但面色十分苍白，还未脱离生命危险。
顾俊正问着老祖各和一众小祖各，一开始就问过，现在是再一次问：“你们有没有救人的办法？什么办法都可以，噬生藤也可以。如果你们帮了我们，我们绝对会给你们报谢，丰厚的报谢。”
“办法，办法……”老祖各拍着脑袋，听到“报谢”，有些犹豫支唔了：“办法倒不是完全没有……”

第二百七十九章 黄金芦荟
跟祖各打多了交道的人都知道，每一只老祖各都非常狡猾，狡猾到知道人类是非常狡猾的。
什么“丰厚的报谢”，小祖各们听了是一脸谗，这可是恶梦人，对方刚刚才把蠕虫之屋收拾了一顿。
但是老祖各虽然也有心动，却沉得住气，卖得住关子：“别的病疾我们真没办法，可是皮肉外伤啊，肚皮裂开了、肠子掉出来什么的……这就不同了。”
它悠悠地拍打自己的肚子，似有一股惆怅：“恶梦人先生，你要知道我们祖各经常会被那些恶猫挠得头破血流，它们一个不高兴，我们就得遭罪，非常惨。所幸我们祖各是坚强而智慧的族群，这么多年来，对于怎么治疗外伤、怎么恢复像你脸上的伤疤，都有了一套方法。”
我的伤疤？顾俊心头一跳，虽然这不是眼下重要的事情，但如果能一并治好了，那自然是好事一件。
以前他问过迷魅森林的祖各，都说没有办法，想来是因为没有报谢才没有办法吗，这些吝啬的大老鼠……
“什么方法？”他问道。
“我们的定居点虽然跟乌撒镇离得比较远，但距离蠕虫之屋却非常近。”老祖各还在自顾自地拍打自己，“没有保命的法子，可不敢在这里居住。”
“老先生。”顾俊沉声下来，“救人赶的是时间，你有话就直说吧。”
这么一来，老祖各觉得自己就掌控住局面了，“不知道‘丰厚的报谢’具体是指什么？”
“这里有八位伤员，加上我这张脸，治好之后，每人算一万只松鸡，一共九万只。”顾俊说道。
“只是松鸡吗。”老祖各让欢腾的小祖各们稍安勿躁，“生命的价值啊，一些松鸡是远远不够去衡量的。”
楼筱宁、孔雀他们也走来在旁边听着，这时楼筱宁忍不住嚷道：“怎么，还要九万只松鸭？”
“那也还是不够，我们谈着的可是生命的价值……”
见这只老祖各一副大爷的模样，顾俊那满是伤疤的脸庞板下来了，这些祖各欺软怕硬，不吓它们一下是不会痛快的，“老先生，别忘了你们为什么需要向乌撒镇的猫进贡。报酬可以再谈，我说了丰厚就一定会丰厚，现在救人要紧。”他的眼神变得寒冷，让那些欢天喜地的小祖各纷纷缩到一边去。
“这个当然！生命是无价的，救人要紧。”老祖各连忙拍了拍头，与迷魅森林的族长相比还是差着点道行，这次真是坏在贪心上了，与猫谋皮，与猫谋皮啊！它只好道：“‘丰厚的报谢’是一个承诺，不是些松鸡和松鸭，是可以变现为更多宝贵事物的承诺……”
见恶梦人的眼神越发有一种凶光，老祖各立即往一个方向溜去，“我这就带你们去，跟着我来。”
之前众人就已经用刀砍了一些周围低矮树木的树枝制造了几个简陋的担架，冯伟、蛋叔等几位无法自己走动的伤员躺上担架，都由别人抬着走。当下，众人带上其它东西，跟着祖各们往荒原的一个方向走去。
顾俊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边留意着四周迷雾里的动静，一边听着老祖各介绍是什么法子。
“说起来，我们会住在这里，一大半原因就因为这个东西。”
老祖各在说着一种生长在卡尔平原上的独有植物，名字可以翻译为“黄金芦荟”，这是它们祖各给起的名字。但这里本就迷雾重重，危机四伏，黄金芦荟的生长之处又极为隐秘，因此只有它们知道其存在。
他们小队十六人在荒原上跟着行进了两个多小时，冯伟的意识又逐渐模糊，让顾俊、蛋叔尤其看得着急。
好在这个时候，老祖各带着他们到达目的地了，这已是远离了蠕虫之屋的位置，不见了那种苍凉。
这里反而有点清幽秀美，绕过了一片乱石，沿着一个小湖泊，杂草长有人高，他们看到了那片黄金芦荟。
顾俊凝着眼睛，只是这么看着就似乎感到一种盎然……那一小片芦荟大概有十几株，但是每一株都有三、四米那么高大，一块块青翠欲滴的巨型叶子撒开，生机十分旺盛。
“就是那里了，只要往芦荟里面坐进去。”老祖各说道，“让它包裹住，伤口就会被它的胶粘液滋养而愈合。”
顾俊在路上就听它说过了，如果以医学去推断，这种植物还真是芦荟的黄金终极版。
芦荟胶就是一种天然外用药物，有消炎杀菌、止血镇痛等的功效，也能增强细胞活力，促进伤口的愈合。
但效果当然不会立竿见影，只是有些营养物质而已。不过这里是幻梦境，法则与地球世界不同。
老祖各倒可以确定，那不是咒术效果，对精神只有净化而没有侵蚀。
“黄金芦荟的生命力来自于幻梦境的生命力。”它拍头说道，“这些芦荟扎根在这里，只能是这里，没办法移植去其它世界，幻梦境的其它地方都不行。恶梦人先生，请你别打这个主意，我们有试过的，真的不行。”
顾俊当然有打这个主意，如果能把黄金芦荟带回去，或者把它的原料带回去再研发药物……
“它一旦成了死物就变得普通了。”老祖各却又道，“我们摘下来吃过、敷过，几乎就等于没用。但是可以拿来酿成美酒，我们祖各是善于酿酒的族群。”
看到顾俊打量不已，老祖各是有些紧张的，那十几株黄金芦荟可是它们部落在这里赖以生存的根基。
“恶梦人先生。”它再一次强调道，“黄金芦荟除了能治些外伤，就没什么用处了，可不能起死回生的。”
它现在真怕恶梦人要黑走这些芦荟，就不该贪他那份报谢的，贪心坏事呐。
“先救人。”顾俊没说自己不会有其它举动，因为这些祖各的话不能尽信，如果真有奇效，他还是要试一试的。
由于祖各以前都是治自己，没试过治人，老祖各一直没打包票一定会治好，会不会治人就是其它效果。
但冯伟的伤势太重，要不是先前有过一场救治，连前来这里都撑不到。
现在没有其它办法了，冯伟只能做这个临床实验，而蛋叔等其他伤员的伤情没那么重，可以先等等。
当下，顾俊和金柱子合力把冯伟抬到一株黄金芦荟里去，冯伟只剩一只右手伸在外面，手腕戴着一块还能使用的理性监测石。老祖各说这不会像咒术般立即就好，也是需要时间去愈合的。
抬放好冯伟后，顾俊两人走开来，与蛋叔、楼筱宁等人一起望着那株黄金芦荟。
嗞嗞嗞，那些巨大的芦荟叶子缓缓地把冯伟包裹起来，那右手腕上的理性监测石果然没有闪烁红光。

第二百八十章 帅回来了
冯伟在进入黄金芦荟大约十个小时后，蛋叔等其他七位伤员也分别进入到七株芦荟里面。
顾俊之所以作出这个决定，是因为冯伟手上的理性监测石一直没反应，说明芦荟对其精神未造成影响。
而当他们以老祖各说的方式用指甲扎芦荟一下刺激其张开叶子，就看到里面的冯伟浑身被芦荟胶粘裹着，面色好了很多，神智也清醒过来了，腹部的术后愈合情况都在好转。
“恶梦人先生，我说了吧。”老祖各颇有些骄傲，“黄金芦荟治疗外伤比什么都好。”
顾俊没有反驳它这句话，噬生藤、黄金芦荟，幻梦境的很多植物确实有着对人类而言的奇效。
待在黄金芦荟里面的时候，不只是伤口得到愈合，身体也会吸收到营养物质，因此不吃不喝都可以。
蛋叔等人进去了一天后，反馈的感受都是非常赞，蛋叔赞道：“以我这么多年的会所经验，还没尝过这么爽的。”
现在地球世界那边是什么情况，大家都无法放心得下的，因为以之前的疫情状况，几天时间就能天翻地覆。因此顾俊早已拜托祖各们在这附近寻找物理通道了，这会使得那份报谢更加丰厚一些。
一旦找着了新通道，时间上勉强够证明他们不带病菌，伤员们的伤势又允许，他们就会回去。
时间很紧张，所以在第二天，顾俊也走进了一株黄金芦荟。
其实他不只是脸部，而是全身皮肤都有着诸多一条条一块块的伤疤，进去芦荟时也就只穿着一条短裤。
“顾医生身材还挺不错的啊。”凯瑟琳在旁边看得有点谗。顾俊的个头本就高大，经过那些训练和磨练，又有了一身硬朗均匀的肌肉，那些伤疤又添着一股野性美，只要不看脸，她道：“以前怎么就不知道医生这么性感呢。”
孔雀听得非常自豪，比听到别人赞她男朋友墨青还高兴，“那当然！”那可是天机英雄。
她和水玉都很期待看到顾俊的真容，以前看过照片了，雕像照片也看过了，但总没有真人好看的。
“身材还可以。”楼筱宁说道，“我看旗子倒是真不错，嘿嘿。”她的笑声有点猥琐。
我能听到……顾俊欲言又止，本想说点什么，算了，还是任由黄金芦荟的叶子把自己包裹住。
当芦荟叶形成一个密闭空间，外面的声音顿时就听不到了，周围一片黑暗。
他感到那些叶片在释放出液体，渐渐把他整个人都覆盖住了，他像是身处于一个满水的大鱼缸里，全身里外都是芦荟胶。经过一开始的不适，他很快又能感觉到呼吸，满是一种滋润的温暖……
其它的异感就变得不明显了，脸庞和浑身皮肤在微微麻痒，然后是些刺痛，但去得很快。
“呼。”顾俊渐渐感觉到蛋叔说的那种舒爽，是不是比会所都要爽他不知道，反正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像微风的吹拂，云彩的摩挲……他连心念都诗情画意了起来。
全身皮肤的细胞应该都在更为活跃，修复着那些已经变得陈旧的伤疤。
顾俊没带理性监测石，因为系统就有这样的监测功能，而现在系统没有发出警报。
闲着无事，他往脑海里打开系统看看，先前蠕虫之屋和反向入梦的战事结束后，有过一条提示信息：
“你的猛强心锤炼度上升，+80000，现在的级别为第二重（80000/300000锤炼度）”
一役加了八万，从这点上也能知道之前是多么凶险，稍有不慎就会是另一种结果。
有些人与事，他甚至暂时不愿多去回忆……
顾俊打开任务系统，又看了看今天刷出的那个深渊任务：
【深渊任务：一周内完成解剖1只深潜者。任务奖励：未知】
这两天一直有个想法困扰着他，深潜者一开始就是那样，还是像食尸鬼那般是由人类转变而成的？
如果是由人转变的，那些深潜者里面会不会有着海鸟号的船员……
“呼。”顾俊长呼了一口气，先别想了，等回去做过解剖，可能才会有更多的答案。
他让自己放松下来，任由芦荟胶滋养着皮肤，慢慢在这种感觉中睡了过去。
为了计算时间，之前他特地领下一个困难任务来计时。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一天了。他是被光线刺醒的，是孔雀等人对他的检查，没事发生，祖各那边还没找到通道，他就继续治疗了。
如此一连过了五天时间，由他们入梦算起已有一周时间。
蛋叔他们都可以下地自己走了，冯伟也能撑着拐杖走动，他们已是迈过了这个难关。
又一次的，老祖各咬了治疗顾俊的那株芦荟一口，各片芦荟叶子徐徐地展开。
围在旁边的众人顿时眼前一亮，凯瑟琳的眼神较前一天又更谗了些，现在看脸也没问题了，看着脸兴致更高。
“哈哈！”蛋叔喜庆地大叫，“阿俊，帅回来了呀。”
众人看到顾俊身上的伤疤好了个七七八八，颜色都淡了下去，变回普通人的肤色了，而他脸部的康复情况更好，像是换了一层新皮，什么疤痕疙瘩都不见了，整个人帅气蓬勃，又有些成熟的沧桑。
“是吗。”顾俊接过一把解剖刀，透过刀面的反光当作镜子，见自己果然好了，心头总是欣慰的。
“队长……”孔雀喃喃赞道，“我们大地城的传说没有错，你长得很俊。”旁边墨青都有点吃醋了，不过真的俊。
“我是不太清楚你们人类的审美了。”老祖各拍打肚皮地说道，“我们祖各反而觉得之前更有型。”
“哎呦，如果我拿这种黄金芦荟开个美容品牌，我能成世界首富。”楼筱宁突然想到一条生财之道。
美容？一众女士听了发现自己真是蠢，反正现在不用白不用，连忙抓紧时间找株芦荟进去美容一番。
顾俊倒是没继续去治疗，身上剩下的那些疤痕就这么着吧，自己如果像个剥壳鸡蛋那样，自己都看不惯。
只是没给孔雀、楼筱宁她们多少的美容时间，这天傍晚，突然有一只祖各从迷雾中气喘吁吁地奔回来。
“找到啦，找到一条新通道啦！”

第二百八十一章 还在
卡尔平原西部有个与之接壤的城镇名为“瓦林埃”，是北部大陆的主要城镇之一。
祖各发现的新通道就出现在瓦林埃的城郊，发现时就有些摇摇欲塌的了，他们必须立即出发。因为适合的通道并非总是有的，而且限于在北部大陆，一个不好运找上一年半载都有可能。
这一周时间，顾俊等十六人都没有出现病症，他们应该不带什么病菌。
老祖各也说了蠕虫之屋不会给他们任何赠与的。那些细菌、寄生虫可都算是蠕虫之屋的宝贝，他们是不想要，但对于那些想要的人却是百般献祭才可能获得。
这种狗屁宝贝，他们当然半点都不想要，干干净净地走是最好的。
从这条祖各村庄出发到瓦林埃，走快路也需要至少两天时间，甚至可能他们赶到的时候通道已经崩塌了。
因此越快出发越好，众人当即就带上所有家当准备启程。
临走之际，顾俊又和老祖各有过一次商谈。祖各们虽然性情贪婪，但正如人性有好有坏，祖各也是。这次祖各对人类真的帮助很大，他说的丰厚报谢并不是一种敷衍，只望能皆大欢喜。
而且他希望和祖各部落建立起一种长期合作的战略伙伴关系。
“老先生，简单来说，你们把这边发生的事情，特别是蠕虫之屋的动态，还有物理入梦通道的情况，向我们提供这些情报，分定期汇报和紧急通知两种。我可以给你担保，松鸡会有的，松鸭也会有的，你们的要求我们会尽量满足。”
老祖各着实有些心动，但兹事体大，它决定不了，言明需要向迷魅森林的族长请示。
更有一个情况……它拍着肚皮叹了一声，“恶梦人先生，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祖各有些事情还自己决定不了呢，得问过乌撒镇那些恶猫。但它们多半不会同意，因此我们从不与任何一个世界的文明有过多的交流。”
顾俊也明白幻梦境是个更复杂的世界，有些事无法勉强，就道：“老先生，那麻烦你向族长请示，我们等回复。”
他还有一个秘密武器，那就是脑海中那个祖各的美梦，只要注意别让那个美梦破碎，就能与祖各保持联系。
他和那只祖各说定了个名字叫“吉利”。它的本名人类是叫不出来的，因为祖各的名字包含着拍打东西时的频率节奏甚至是手势，不是简单的声音可以表达。
吉利对于这个名字很喜欢，因为听他说此名有“大吉大利，今晚吃松鸡”的流行文化寓意，这正适合它。
其实顾俊已经与祖各们建立起了一种友谊，不管最后合作能不能成，都不影响那份丰厚的报谢。
“你们可以想一想要什么，给你们立个雕像也行的。”
“雕像？”老祖各并不感兴趣，真怕对方拿这些又没用又不能吃的玩意来搪塞，“要什么我们得跟族长商量一下。”
它觉得自己的智慧还是有限，这么好的一个承诺，还是交给族长看怎么将其价值最大化吧。
顾俊又向老祖各表达了自己想要带走一两株黄金芦荟幼苗的想法，以及带走一些芦荟的材料。
像所有植物那样，黄金芦荟也有着生死循环，那些枯萎掉的大叶子是这个祖各村庄酿酒的主料。这些材料给顾俊他们带走十斤八斤，没有问题，老祖各还送他们几坛芦荟酒。
但是黄金芦荟幼苗么，老祖各意识到这是又一个敲竹杠的机会。
“恶梦人先生，别说我没告诉过你，幼苗离开这里都是活不成的。你能接受这点，给你两株就行。”
黄金芦荟并没有种子，在其周围会有一些新株分生出来，幼苗很宝贵，但给几株没大影响。
“我想试一试。”顾俊一笑，现在没有队员危重带来的压迫，他并没什么脾气，心平气和的道：“老先生，我也是想尽力为自己族群谋福，这种心情你应该明白，不试一试我不会死心的。”
“好吧。”老祖各不多管他了，说出自己的要求：“‘丰厚的报谢’要变为‘非常丰厚的报谢’。”
丰厚和非常丰厚是有分别的，它非常强调这一点，如果说十只松鸡是丰厚，一百只松鸡才是非常丰厚。
“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顾俊说道，“非常丰厚给不了你，很丰厚如何？”
就是这样，以他为代表的地球智人文明，欠着祖各部落一份“很丰厚的报谢”。
祖各部落为此送出两株黄金芦荟幼苗，老祖各说这会导致它们部落几年后的芦荟酒产量下降一成，大家夜晚聚在树林里互相八卦新鲜事的时候，每只祖各平均要少喝一杯酒，损失不可谓不大。
顾俊带走的不只是幼苗，还有这里的一些土壤和湖水，用医疗箱装着栽培幼苗。
为什么黄金芦荟无法移植他处，这片环境有什么独特的？泥土？水？气候？他只能尽量带走能带走的。
然而老祖各在这件事上并没有诓他们，尽管小队一路上都在细心护理那两株芦荟幼苗，但两天之后，当他们跟着吉利等祖各到达瓦林埃的城郊，两株芦荟幼苗都枯萎了。
看着医疗箱内了无生机的幼苗，顾俊默然地长叹了一声。
“阿俊，我们尽力了。”蛋叔也因而失落，众人都有一个美梦破掉，但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尽管如此，他们仍是要带好这些东西，带回去让科研室好好做研究。
对于这个情况，祖各们自然紧张恶梦人会生气，但顾俊并没有迁怒于任何祖各。
他们没有进瓦林埃去看看，一是赶时间；二是如果发生什么事，分分钟走不了；三是阿塔尔真的说过，对幻梦境越知悉，与这里的连系越大，越难从通道离去。
这条通道的位置是在城外偏僻的一堆杂草乱石当中，在他们赶到的时候，幸好通道入口还在，只是光芒微弱。
“尊敬的各位，你们现在就得走了。”吉利打量着通道口，“这条通道看样子只能再用一次，所以绝对不能犹豫。”
“那我们再联系。”顾俊先与吉利说了，又向其它祖各告辞过后，就带头地走向那个通道口。
他、孔雀和蛋叔他们，都用绳子连接绑紧着彼此的腰身，此时众人跟在他后面，带着家当一同走进那片光怪陆离。
这一次，顾俊没有看到什么怪异的景象，也见不着那道神秘的黑影，只有些纷乱难辨的光影。
但他的心情不比上一次回去时要轻松，翻腾着对于未知的忐忑。
现在地球世界是什么情况，他们一无所知，自那夜之后，近十天的时间，最好和最坏的事情都可以发生。
在前来路上的时候小队就有过各种设想了，因为他们得做好应接一切情况的心理准备。
那边的空气有可能是致命的毒药；有可能出去是在一个城市废墟；即使世界还好，有过这场瘟疫，全球的政治环境肯定变了，所以如果出去不是在国内，他们决不能暴露身份来历。
“来吧。”顾俊握着一个注射器，大步走向前方光芒的尽头。
哔，哔……他好像听到了汽车的喇叭声响，还有车子在行驶吗……
他心头闪过在蠕虫之屋看到幻象中的运尸公交车、一见着白衣身影就恐慌失措的民众……
在紧张心情中，顾俊走过那片光芒，感到自己浑身沉了沉，有一种熟悉的重力感回来了，是地球的重力。
空气中没什么臭味，只有车辆排放的尾气味。
车辆的喇叭声渐渐变得聒噪，他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看看周围，只见自己身处于不知哪个都市的街头上，是从一处绿化护栏里走出来的。他看到旁边一些店铺的汉字招牌，中原茶业、世纪地产、好味龙虾……
他看到周围的高楼大厦，看到街道上来往的路人们，远处路口也有人在等红绿灯过马路。
“回来了……”他喃喃道，不由仰天而笑，“回来了！”
尽管多数的路人都戴着医用口罩，但也有一些人没戴。
这片城市街头，秩序还在，车流还在，周围的店铺亦在开门做着生意。
旁边走过的一位大妈还有闲心打量他们，皱起了她的眉头，嫌弃的样子像在说：这帮人什么玩意呀，还穿一身奇怪破烂的麻衣整模整样的，年轻人穿就算了，那个年纪大的老男人还要不要脸了？
“哈哈！”蛋叔乐着瞪了回去，孔雀、冯伟等人也纷纷欢腾，楼筱宁更激动地大叫一声：“啊！！”
大家都明白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什么。
新型军团病没有毁灭一切，这个美好而又操蛋的世界还在。

第二百八十二章 数字背后
到旁边一间店铺打出电话后，顾俊他们就在这家店铺里待着了。十几分钟后，先是警察到达封锁了这里，之后天机局的车队到达，把他们带上了隔离车辆，也控制住与他们有过接触的一众民众。
天机人员之所以会来得这么迅速，最大原因是这个城市设有天机局分部，而且规模不小。
这里是东州市。
顾俊不知道这是否有着什么特别的关联，但他不相信巧合，这至少说明了东州市这片空间与幻梦境连系甚密。不过就这条已经坍塌了的入梦通道而言，之前祖各们说过从它们发现起，未有任何生物往来过。
东州市这次不在疫区之中，但由于近年来事件频发，这座城市向来是戒备森严，在本次灾难发生后更是如此。
对于可疑人员的隔离和处理，有着一套成熟迅捷的程序。现在问题小队十六人和他们所带的物品，先会被运往市郊的隔离基地进行检查，确定没问题了再由总部那边做下一步安排。
在前往隔离基地的路上时，顾俊作为队长单独和总部指挥中心的几位领导通上了话。
小队十六人全员生还，给了总部所有人一个惊喜，因为当时入梦队带出来的情况并不乐观，都以为冯伟救不回了。
而顾俊相貌的康复是另一个喜讯，姚世年若有深意的道：“阿俊，你这张脸回来得正好啊。”
“为什么？”顾俊听得疑惑，姚指导的语气并不是在开玩笑。
接着他知道了原因，也了解到这边的一些最新情况。
十天前8月3日的那个夜晚，问题小队进入幻梦境，近三个小时后，在4号凌晨解决了千眼巨虫。
新型军团菌的异常力量被破除后，传播力就大大下降了，科研人员经显微观察确定其最小体积回到0.3微米以上，N95口罩变得有效；它的随风传播范围、在水中生存时间等等，也只比普通军团菌强上一些而已。
因此疫情得到了控制，不需要全境封锁，只需封锁山海市等的几个疫区，并且严格管控好全国的交通情况。
之前几乎被放弃的疫区现在有着大批进驻的各类人员，连日来都在进行抗疫救灾工作。
各单位的工作困难都不少，而对于医护人员，更是要战斗在第一前线。
往好的说，全球患者的病情发展速度都慢了下来，而且红霉素有了微弱的用药效果。
“第一号药”的仿制还没百分百完成，但之前出炉的首批仿制药虽然缺斤少两，用在自愿参与临床试验的病人身上，却有不错效果，差不多相当于红霉素对于普通军团病，这是能治愈病人的。
只是首批患者由于细菌异常力量破灭时已经病情太重，当时又得不到有效的救治，因此伤亡数字很大。
说到这，姚世年、通爷都没有说具体的数字，语气非常沉重，他们又说起那场海战，目前对那些幽灵船的碎片和深潜者的尸体的打捞工作还在继续，能确定的是里面没有海鸟号。
调查工作也在进行，这次全球合力调查着，关于来生会、拉莱耶教团、顾俊怀疑的罗杰斯学说等等。
全球各国决心要一举铲除那些邪组织，只是合作之事自然不会简单就成，花旗国、罗斯国、英伦国……哪个国家没自己的算盘。但知情者都知道，就应对这场灾难，走在最前面的始终是天机局所在国度。
这么一场全球性的巨大灾难，国家无法隐瞒也不必隐瞒，只不过向民众说的一直是正常认知范围的新型军团病。
“这一两年来，全球发生了很多变化，特别是这一次，全部爆发出来了。”
姚世年长叹了一声，“我们有情报，花旗国等一些国家可能会向公众宣布超自然力量的存在，并且公开自己的处理部门。我们得看着情况，阿俊你总之做好准备，你可能会代表我们天机局，作为一个模范人物走进公众视线。”
顾俊顿时明白了，一旦花旗国公布，他们国家就不得不跟，所以他这张脸才变得重要。
姚指导现在也就简单地说了说，应该还有一些情况是他所不了解的。
我是英雄吗，顾俊想，也许吧，但这次的英雄绝不只是他一个，他想起了那些眼睛和面孔……
“山海市疾控专家何峰现在怎么样？”顾俊问道，这些天来一直记挂着这事。
那边姚世年沉默着了，通爷说道：“何峰在4号白天走了，没撑过来，不过他老婆孩子都没事，现在病情稳定。”
“哦……”顾俊也陷入沉默，何专家是个英雄，对其职责，对其家庭，都是这样。
他又问了当天在江兴镇医院的其他疾控人员怎么样，通爷说全都殉职了，殉职的医护人员很多很多。
“通爷，告诉我目前公布的死亡人数吧。”顾俊问道，“我能承受。”
但是当他听到那个可怕的数字，沉默了很久，都没说出一句话……
结束通话后，顾俊把最新情况和死亡数字告诉了队员们，他清楚他们的精神状态也承受得了，他们有权知道。
不管是蛋叔、楼筱宁、孔雀或冯伟，听了那个数字，胜利而归的喜悦都瞬时消落下来。
加上全球各国的疫情，这个数字超过了200万人。
在1917年，罗斯国斑疹伤寒造成本国约300万人死亡；在1918-1919年，西班牙大流感则造成全球约10亿人感染，2000万-4000万人死亡，当时全球人口还只有约17亿人。
这次新型军团病，全球超过200万人死亡。
众人在沉压的心情中到达隔离基地，接受过一系列的检查和评审汇报后，他们分别入住了单人隔离间。
顾俊试过看书、试过冥想，但一想到那个死亡数字背后所意味的庞大人群，虽然平凡，却也会是何峰、沈浩轩、黄琳……他就心堵得难受。直到这天晚上，他看到一个意料之中的来客，心里才松了点。
“我是来验货的。”吴时雨一身气密型防护服，从走进隔离单间起，双眸就在打量着他的脸庞。
“明白。”顾俊点点头，端正地坐到一张椅子上，“你验吧。”
“唔，唔。”吴时雨围着他走了一圈，瞧瞧这瞧瞧那，闻闻他的头发，碰碰他的脸，“是这个味！正品行货没错。”
顾俊不由微笑，“咸雨。”他长吁了一口气，“很多人都死了，看到你还活着，真好。”
“嗯……”吴时雨眼睛凝动，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要活上很久很久的，你也要。”

第二百八十三章 一家之变化
从8月2日到8月13日，短短的十一天时间，这场瘟疫在全球范围夺走了超过二百万人的生命，其中多数患者是死于前三天。
全球的各个疫区城市，荒凉的景象都是差不多的。曾经热闹的街道了无生机，多一个民众都看不到，要不是些疫控人员的身影，要不只有些流浪动物在孤独地觅食，寻找已然逝去的主人。
而在疫区之外，人们也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生活变得不同。
医用口罩售罄，各种抗生素售罄，各种消毒液售罄，矿泉水售罄，防护服售罄……
这小半个月时间，全球的人们几乎都只有着同一个的热点话题，关于这一场瘟疫。
“家华，出来打球不？”
“不了，被我妈知道要骂死我，现在这时势还是在家上网得了。”
陈家华是个东州的高三毕业党，高考之后一直闲着，本来计划八月初在国内旅游的，现在没了。这个暑假剩余的日子也就这样了。新闻里一直建议民众这段时间尽量少出门，而大型活动全部取消，连电影院等场所都要暂停营业。
可是在家待着真的很难熬，因为军团菌传播方式的缘故，不要开空调。
当然不可能所有人都这么听话，多的是觉得事情不会烧到自己身上，开就开了。但是由于陈家华的妈妈是个卫生服务站的医生，出于母亲的期望和自己也有些兴趣，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是本市济华医的五年制临床医学。
所以他们家对于军团菌的防控工作做得半点不马虎，空调、淋浴器等近日都是没开了。
也是因为这个吧，笼罩在他们家的愁云比别人家的更厚。
现在出了这场瘟疫，每天从新闻看到又新增死亡多少患者，多少医护人员，全家人都很愁。
爸爸妈妈想他放弃济华医这张录取通知书，复读一年，明年再战高考，就不要当医生了。
但是陈家华不想，倒不是因为对穿上白大褂有多大的理想，只是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高三了，想一想再过每天和题海相爱相杀的日子就头皮发麻，那还不如让他现在就死。
“儿子啊，你是不知道学医有多辛苦。”妈妈劝说道，“你去学医，就等于天天高考。”
“上个月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陈家华每次都顶撞回去，“什么出来好找工作，什么医生好找对象。”
“好找对象？”妈妈嚷道，“要是那么好找对象，我也不会嫁给你爸了。”
其实陈家华清楚着，之前妈妈想他学医，纯粹是因为她自己混了大半辈子还是个卫生站医生，不甘心，而她的收入也还是挺稳定的，所以想要望子成龙而已。
这几天，妈妈不劝了，改为整天祥林嫂般唉声叹气地说自己害了他，就像他已经身陷于什么危险当中。
“儿子，复读一年真没事。”爸爸也是不停劝，“咱们还年轻，得先把命保住喽，再去想享受大学。”
这是年不年轻的问题吗？陈家华真是懒得跟他们吵，自己真不能再来一次高三了，不然二十不到头发就得掉光。
虽然疫情离东州还比较远，而且最近医护人员的大无畏精神被全国上下称赞着紧张着，但是一向以未来医学世家自居的陈家华家，却是起了这种变化。
“出来打球也怕？就咱们小区旁边的篮球场啊。”好友不满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有没有这么怂，我们东州又不是疫区，怕什么？去年还闹过流感呢，不一样没事。”
去年底今年初的时候，东州闹过一场很严重的流感，当时全城就受到管制，而且上不了网，民众的通讯几乎完全被断掉。全国其它地方没什么感受，他们东州人是提心吊胆了几个月，春节的时候都没完全缓过来。
现在过了半年，缓是缓过来了，而且很多人的侥幸心还重了很多。
“这次不同。”陈家华叹道，“全球死了两百万人啊。我妈有个老同学，是在市医院做医生的，人家说这次非常严重，上次流感跟这没得比，一定不能轻视。”
“算了算了，真怂，随便你了。”好友说罢挂了电话。
“有时候怂一点才能活得久嘛。”陈家华嘀咕，不过奇怪的是，自己怎么就不怕当医生呢？
热死了，热死了，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往椅子坐下，一边吹着自然凉风，一边上网刷着资讯。
这阵子虽然网络管制得厉害，但还是乱哄哄的，国内的国外的什么新闻都有，各种的说法一大堆，有真有假。甚至一度有国家要实施全境封锁，全球各国要员逃往格陵兰、南极等地的传言。
不过他给好友说的消息是真的，他妈妈确实有那个同学。
看着这些疫情新闻，陈家华心里不是很好受，但看看那些疫区的感人事迹，看看那些疫区图片：一队队身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脸上神情坚强的小孩、井然有序地等待撤离的民众……
他又感到心里有一股力量。
虽然这些图片肯定不是全貌，有着国家想要安抚民众的因素，才作这样宣传配图。
看了一会儿主流媒体新闻，又去刷社交网站。
陈家华刚一打开，就赫然看到APP给他推送的一个新帖子标题写道：“出大事，东州疑似出现新军团病疫情！”
“什么……”他心头突起，一股寒意忽地涌了上来，让他有点浑身发麻……疫情？这里出现疫情！？
他连忙点开这个帖子，只见是有人在街头用手机拍到一队隔离车辆驶过，之后把一群人押上了车，那群人也着实古怪，都身穿奇异的麻布衣服。他拉下去看看回复，很多东州网民都慌了，那份侥幸被轻易地击碎。
在现在，隔离车辆的出现，几乎就等于疫情的出现。
陈家华越看这条消息，越发茫然，想要刷新看看新回复，却发现帖子已经被管理员删掉了。
“啊，不会是真的吧……”他心里越来越害怕，连忙到处搜索这个情况，只是什么都没显示出来。

第二百八十四章 网上的视频
在网上曝出东州市出现疫情后，虽然网上相关帖子很快被删光，但民众之间还是在迅速传播，一时人心惶惶。
当天晚上，官方就出了辟谣通告。东州没有疫情！那帮麻衣人不是疑似患者，是疾控人员，隔离车出现在那里是在做一些普通的疾控调查工作而已，目前东州未见新型军团病病例，大家无须过于担忧。
不过现在阴霾笼罩，这种辟谣自然没什么力道，东州和周围城市的民众仍是像陷入一种风雨飘摇当中。
过了三天时间，东州市没被封锁，防控措施也没升级，这种气氛才得以缓解下来。
看来东州还真的没有疫情，民众们也就纷纷嘀咕，那些疾控人员穿一身古怪的麻布衣服，这是图什么？
而在这三天时间里，陈家华也是在忐忑中度过，对自己的未来想得就多了，正在重新考虑要不要学医……
但除了不愿再受高考之苦，他又有着些年少的倔强，不想在父母那里丢了面子，也不想被同学说他是逃兵，最近同学群也天天说着新军团病的事情，谁准备去学医大家都清楚。
只是……他又感觉自己不是那块料，自己现在敢穿上防护服直奔疫区吗？他没有答案。
陈家华心情纠结，不想瞧见朋友们，免得被问起这种话题，门出得就更少了，这一连三天都宅在家中。
他坐在电脑前，不断地去刷网上的消息，也翻墙看国外的情况，看翻译帖子，越发了解到更多的情况。
一位花旗国民众比尔&#183;汤姆逊哀伤地写道：【我家乡镇子的人全部死光了，这是个令人难以置信地悲伤的消息。那些都是很好的人，一大部分人平时还有去教堂的习惯。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真不明白上帝为什么降下了这样的灾难。】
另一位民众迪丽娅&#183;布罗德的措辞非常愤怒：【这场灾难真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吗？为什么前两天发病的病人死亡率几乎是100%，但之后的死亡率就大幅下降？前后数字的对比太悬殊了，这根本就不合医理！直到目前都没有人给我们一个合理的交待，就像官方里没有人发现这个问题似的，这是在隐瞒什么？我们需要一个答案！】
民众布朗宁&#183;琼斯指责于另一个问题：【发生这么巨大的灾难，总统先生还没为此道歉，认真的吗？别跟我说什么这是种新型细菌，我们是生活在中世纪还是什么时候？卫生部门的饭桶应该立即全部滚蛋。】
像花旗国、英伦国等国家，自有不同的国情。
陈家华刷了很多帖子，看着这些国家的网民、媒体和政客们都在沸沸扬扬，对官方有着很多的问政。
而面对这般的群情汹涌，这半个月来，那些国家很多发言人每天都出来轮番发言，因为这场灾难下台的官员一堆一堆，就连那些国家的“Party”都坐不稳位子。
陈家华看了些花旗国民众上街的视频，这时候另一个新的热点视频引起他的注意。
“咦？”他连忙点开看看，“假的吧……”
这个视频拍摄于英伦国的首都伦狄市，那个有着“雾都”之称的国际大都会。
伦狄市并没有疫情，这次全球的疫区有着一个共同点，都是些人口较少的冷僻城市，也不知道为什么。
然而此时，“噢我的天！”伦狄市街头上的混乱声响从视频传出，随着镜头转动，只见四处全是阴沉的黑雾，把天空和地面都变得朦胧，视频的拍摄者惊呼道：“十分钟不到，黑雾突然就到处都是，到处都是！”
雾霾？工业污染？陈家华皱着眉头，心里有一些莫名恐忧的跳动……
他对于伦狄市不是很了解，可是也知道雾都、工业污染这些早已是过去式了，现在这些发达国家哪还有重污染的工厂，全部都转移到第三世界里去了。怎么会突然出现这种笼罩全城的黑雾？有黑色的雾吗？
这种黑雾是什么东西？毒气？核泄漏？难道整个伦狄市在被毁灭吗？
陈家华隔着电脑屏幕都有这样的恐惧，而视频里的伦狄街头民众们更是恐慌失措，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祈祷，就算是警察的身影也茫然了，马路上的车辆纷纷停下，塞成了车龙。
在这个视频的评论区，全球的网民也已经炸了锅，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另一场大灾难的开端吗，还是这场新军团病瘟疫的新情况？
“难道这场瘟疫真有什么隐情？”很多网民在讨论着这个问题，陈家华也在想着。
这种猜测不是第一天才有的，是不是有什么不可知的力量？或者外星人入侵？网上什么说法都有，但普通民众一直缺乏着直接的证据，现在这事呢？只是这事吗？
陈家华刷着刷着，突然就又刷出了一个新事件，很多的相关视频已是潮水般涌上了网络。
就在花旗国的新约克市，另一个国际大都会，这次同样不是新军团病的疫区。
然而就是刚才，也是现在，新约克市的上空有无数的鸟类飞过，它们的数量之多密集得把整个天空覆盖，如同是一片片乌云，它们发着恐惧诡厉的叫声，飞行中不断地掉落，掉在大楼上、马路上，全部死得僵直了。
鸟类是可以携带病毒的，还不知道那些死鸟有没有什么危害。
可是这事情……正常吗？
视频里新约克市那边，已是陷入混乱了，比伦狄市还要混乱，民众们慌忙逃窜着。
陈家华看着电脑屏幕中的视频，心头茫然，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家华，出大事了！”这时候，手机震了震动，是好友发来了信息，“快看群里的视频！”
他就打开同学群看看，伦狄市和新约克市的突发事件已经传开了，不只是他一个人在网络上冲浪的。同学们传阅着相关视频，纷纷惊奇地讨论着事态：
“那是特效吧？电影预告片？”
“特效能有那么真实吗！”
“国外已经有新闻报道了，是真的。”
“……真有外星人要入侵地球？”

第二百八十五章 传播情绪
顾俊得知国外伦狄市、新约克市的突发情况时，还在隔离基地的隔离单间里。
他已经在这三天了，经吴时雨确认身份后，就一直与总部指挥中心保持着通讯，以此参与各项事务。
“隔离隔离，现在什么情况啦，还要隔离多少天！”通爷早就嚷嚷着了，不是没有医学知识，只是比顾俊还相信祖各的说法，蠕虫之屋不会给他们任何赠与，“现在哪里不等着用这小子？”
不过通爷也只是抱怨几句而已，必要的程序还是要走的。
但这天下午的突发情况，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也使得顾俊要当即穿上了气密型防护服，再到消毒间对防护服进行消毒，然后从洁净门走出隔离单间。
“阿俊，什么情况？”蛋叔、楼筱宁和孔雀五人这些咒术部人员都被放出来了，当然也都身着气密型防护服。
比原定的隔离一周早了这么多天，他们都知道不好，这是又出事了吗？
“不是我们国家的事情。”顾俊沉声道，但现在全球的连系十分紧密，“是花旗国、英伦国那边。”
随行的工作人员用手机给蛋叔他们播放起相关视频，众人一边看，一边离开隔离大楼，出去上了一辆特别涂上其它颜色和图标以免民众误会的隔离车，向着东州市区而去。
这些视频不是什么机密，虽然这边网上有加以管制，但在国外是群情汹涌。
“噢不……”凯瑟琳看得焦急，“澳国没事吧？”她连忙要打给自己父母，知道没事才松了口气。其他几人也是如此，现在这个世道，一个不好哪天睡去了，第二天醒来就再也见不着最亲爱最在乎的人了。
“靠，这才多久？”楼筱宁怒声骂着，新军团病还没平息，就又有不知道什么王八蛋搞出这么大的事情。
“糟糕，糟糕。”蛋叔也没了说笑的心情，一张中年圆脸板着，一味地说着糟糕。
黑雾、死鸟，如果那是带烈性传染病毒或细菌的，不堪设想……
不过目前的迹象并不像是这样。
弥漫伦狄市的黑雾来得快去得也快，把全城人吓得够呛后，还没持续十分钟就开始消散，又十分钟后就不见了，只留下一股像腐烂尸体般的恶臭，却暂时没有出现大量民众异常不适的情况。
而在花旗国新约克城那边，那些死鸟被证明了全都是一种由黑雾凝成的假象。它们纷纷落到地上，几乎把全城都铺上了一层鸟类尸体，但也是不到半个小时，就全部化为雾气消散了，只留下一股同样浓烈的恶臭。
现在这两个大都会都被各自的国家紧急封锁，具体是不是有人在传播瘟疫，都有待检测结果出来。
不过事情发生近一个小时，还未有人员伤亡报告。
“那应该是咒术仪式的效果……”
在行进的隔离车上，顾俊和指挥中心那边通着话，“可能并不带病原体。这只是我看那些视频时的感觉。”他虽然没有通感，但在蠕虫之屋待过，就是会有了一点感知上的不同。
那些视频没给他那种真正的死亡气息。事实上，吴时雨的通感也觉得没有，感觉就是个吓人的小丑。
“你觉得敌人就为了吓人？”姚世年的声音疑问道，“不会真有致病的效果？”
“要用咒术仪式往大城市传播瘟疫不容易。”顾俊认真说着自己的见解，“我认为他们暂时没那本事。”
这次新军团病，邪信徒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往大城市散播？
他现在知道是因为与蠕虫之屋的关系。卡尔平原是个荒凉的地方，要增强幻梦境和地球世界的连系就只能选择那些冷僻的地方，又由于他们信奉拉莱耶克苏鲁的缘故，需要是沿海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是山海市，而国外的疫区也有着这两个特点。
从这些地方开始蔓延，越发增强两界的连系、增强千眼巨虫，才能越发增强传播力，继而传染开去。
这也说明了来生会、拉莱耶教团那帮人并没有掌握多么超前的生物科技，不能离开咒术来制造瘟疫。另一个原因则应该是离开咒术就没办法与拉莱耶感应了，那还怎么唤醒拉莱耶之主。
因此，顾俊才认为邪信徒暂时没那能力。
否则如果他们一开始就往全球各大主要城市传播病菌，那绝对会造成比现在严重百倍的后果。
“那你觉得他们现在这样做有什么目的？”姚世年又问道，听他说感觉不像带有病菌，真是放松不少。
“我想……他们是在传播恐惧，制造混乱。”
顾俊说着却是心头一寒。
恐惧和混乱是某些存在的食粮，比如蠕虫之屋。邪信徒可能想要重新打开蠕虫之屋，或者是其它目标，或者传播恐惧就是目标的本身？
看看现在国外的网络上，不就已经到处充满着人们的恐惧，当然也有幸灾乐祸的，有高呼世界末日将至的，有各种的阴谋论，有灰心丧气，有觉得自己适逢时代了……这些都是混乱的种子。
先乱了的是人心，如今人们多数就是惊弓之鸟，一被吓着，绝不是抢些医用口罩就能完事。
今天是伦狄市、新约克市，明天是哪里？
恐怖与混乱，可能这本身就是……病原体。
顾俊正是想到这点而生寒，因为他一直有个怀疑……咳血病是一种由心理影响生理的发病机制。
当时异文世界已被死皮人导致陷入巨大的恐惧当中，咳血病又出现了，那彻底瓦解了所有人的斗志。
这场新军团病、这些吓人的把戏，都在带来着那般的恐惧。
“姚指导，通爷。”顾俊又向指挥中心那边说，“绝对不能让大众的恐惧加剧，这或许是一种精神上的瘟疫。”
“嗯。”通爷听明白了，“我一直都说，堵不如疏，这回捂是捂不住的。”
“阿俊，好好准备。”姚世年肃然道，“今天出了这事，花旗国应该真要承认超自然力量存在了，我们还在跟他们沟通要说到怎么个程度。但上头已经决定，一旦花旗国宣布，我们这边立即宣布，同时把你宣传出去。”

第二百八十六章 联邦神秘局
两天过去了，伦狄市、新约克市都没有噩耗传出，那天的异象似乎只是虚惊一场。
这两个城市的秩序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冲击，更是引发全球民众更加强烈的恐慌。那种黑雾是什么？那是恐怖袭击吗？各种的分析与猜想，可以确定的是那真的发生了，并不是特效。
两天来，陈家华还是宅在家里上网刷消息。
国内还比较平静，但在花旗国，积压已有一段日子的民情彻底爆发，花旗国民众在各个社交网站发起了“我们需要解释”的标签活动，要求官方对近来这一切给出解释。
“会不会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陈爸爸也挺愁的，不信那套的陈妈妈则道：“什么年代了，要相信科学。”
陈家华却是怀疑，现有的科学就能解释一切吗……
黑夜已深，他躺在卧室床上，闭着疲倦的眼睛，为自己的前途未来而辗转反侧，刚要朦胧睡去。
忽然这时候，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谁啊。”他伸手拿过手机看看，又是好友肖麟，这家伙就没有点时间观念吗，现在都快凌晨一点了。
“喂，怎么了？”
“家华你还在睡呢，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肖麟叫嚷着出大事，语气中却满是兴奋和难以置信，“花旗国总统在发表讲话，说世界上真的有超自然力量！！”
什么！？陈家华猛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身，全然醒了过来，也有一股激动汹涌上头。
……
这两天以来，天机局总部也是在待命之中。
因为要不要宣布、宣布到什么程度，这是由更高上头决定的。
由于很多原因，包括国情、意识形态等等，他们国家其实并不想宣布，最近也一直游说花旗国继续保密，改用其它方式安抚民情。若不是他们国掌握着第一号药，有着这一层谈判，花旗国早在之前就宣布了，现在还不知道打着什么样的小算盘。
反正上头的意思很明确，他们国家不愿也不会首先宣布，但如果花旗国宣布了，就会立即跟进。
因此，各部门这两天一直忙碌地做好一切准备，有一支天机局的明星队伍候命着随时准备亮相。
一旦向公众揭开这层神秘面纱，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同。
……
“啊啊啊，超自然力量！”
“突然好像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不多说啦，我要加入FBM。”
陈家华爬起床的时候，同学群已经炸锅了，一堆堆新信息不断在手机屏幕里滚动着。众人都激动不已，就像今天宣布有超自然力量，明天自己就会成为电影里的超级英雄一般。
他连忙跑到电脑前开机上网看看怎么个情况，国内媒体还相当沉静，但网民已是起了哄。
他又立即翻墙看起了外网，因为时差，这边是19号凌晨，现在花旗国那边还是18号中午时分。
在视频影像中，花旗国总统郑重地做了这个演讲。
由于陈家华的英语水平有限，只能听懂一些，其它是看底下评论翻译的。
“超自然力量”是指以目前人类的科学还没有认知，因而无法理解的力量。正如古人理解不了当代的科技，现在一部最烂的手机对于古人都是超自然事物，并不全就是与鬼神之力有关。
所以每个时代有不同的神秘与未知，而当下这个时代的，在最近一两年活跃起来了。
暴发于全球的新型军团病、发生在新约克和伦狄的事件，都有着超自然力量的魅影。
陈家华看得也是越发心潮澎湃，虽然有更多的疑问，之前那股忧惧却缓和了不少，像终于找到了方向。
花旗国总统说这个世界正陷于危险境地，“但我们有着最坚实的后盾，最锋利的武器，最巨大的力量。”
这就是最让陈家华、肖麟和同学们热血沸腾和深感羡慕的事情！
花旗国解密公布了一个国家秘密部门，Federal Bureau of Mystery，直译就是“联邦神秘局”，简称FBM，与为人熟知的FBI（联邦调查局）是不同的独立部门，专门就是处理涉及超自然力量的事情。
Mystery，词典上是这么翻译的：n.神秘的事物；不可理解之事；奥秘；神秘的人(或事物)；陌生而有趣的人(或事物)；神秘；不可思议
词源是希腊语mysterion，本意是“秘密的宗教仪式”。
随着这个神秘部门一同亮相的，还有一队FBM的精英人员，有白人有黑人，男的高大英俊，女的性感迷人。
他们没穿制服，各是一身时尚大气的衣服，都尽显身姿的英伟飒爽，站在那里就是英雄模样。
“谢谢FBM为战胜这些要把我们世界毁灭的危机作出的巨大贡献。”总统先生最后说道，“愿上帝保佑我们。”
全世界的网民都炸了，彻底地炸了，都因为瞥了一眼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而有些不知所措。
陈家华又看起手机上的同学群，十条信息里有八条是在说着FBM。
现在知道了，这场新军团病瘟疫之所以前几天死亡率高得恐怖是因为异常力量作怪，花旗国总统没确切地透露，但应该正是FBM解决了事端，才使得整个世界不至于落入毁亡的地步。
“我们国家有没有这种部门啊？”魏明轩说道，发了一个狗头表情。
任宇：“我觉得有，全世界各国都有，以前一起保密着而已。”
李嘉琪：“有肯定有的，不过可能没什么战斗力……”
王子睿：“估计平时就管管建国后不许成精什么的，手动滑稽”
应该不至于吧？陈家华正兴奋着呢，看到这种言论真有点不爽，按动手机屏幕输入道：“说不定比FBM更厉害呢？所以黑雾才没有出现在我们这。”正要发出去，他又停住，想了想，删掉了……
也许在他内心深处，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这个说法。
“唉！”陈家华不由叹了一口气，忽而想起前几天在街上搞了个乌龙的那帮麻布衣疾控人员……真的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瞧瞧他们，再瞧瞧人家FBM这些超级英雄般的精英。
他叹息中重新输入一行文字，并发了出去：“应该还可以的吧，毕竟我们的军事不弱。”
与此同时，越说越悲观的众人发了一堆没个正经的表情包，都说不能再说了，不然要被查水表了。
至于陈家华的说法，没几个人理会。

第二百八十七章 记者招待会
在花旗国总统的讲话和FBM走向明面后，在英文网络最大的几个社交网站上，“FBM”迅速成为最热门的标签，来自全球的无数网民都在发表着百感交集的激动心情。
艾伦&#183;布莱恩写道：“我真为FBM感到骄傲！他们一直都在默默付出，做着最危险的工作，却不被人们知晓，太不容易了，他们都是英雄。无论如何，现在他们出来了，为他们骄傲！”
亚历山大&#183;博杜安写道：“我是高卢人，通常我不喜欢花旗国，但我要向FBM那些与超自然力量争斗的战士们说，好样的！”这条评论的点赞数非常高，有着各国网友的赞同。
另一条评论也获得高赞，KIUD1351振奋写道：“天啊！我认识格兰特&#183;贝尔，我们是大学同学，也是好朋友，但大学毕业后不久，他就像失踪了，根本联系不到。原来贝尔是为FBM效力了。我可真不意外，他是那么优秀！”
格兰特&#183;贝尔是FBM亮相精英小队中的一员，三十来岁出头，高大挺拔的身材有190cm，样貌也相当出众，棱角分明的脸庞，高挺的鼻子，深邃的碧绿色眼睛，既有英帅之气，又充满着硬汉的雄性荷尔蒙魅力。
这样的人才，就像是从大银幕里走出来的一般，让老老少少的花旗民众都倍感自豪。
这支精英小队共有十一人，特别惹人注目的还有这几位人员：
迈克尔&#183;吉布斯，黑人，三十多岁，身高足有两米，光头，面无表情，一身轰隆隆的肌肉全场最壮，黝黑的肌肤散发着凶猛的气息，令人感觉他可以空手捏碎一头张牙舞爪的恶狼。
海伦&#183;克莱尔，人如其名，她就像希腊神话中引发了特洛伊战争的那位绝世美女，官方放出的资料是二十五岁，175cm的身高不输模特，一头红火色的长发，绝对是全队的颜值担当，比其他人都更为突出。
她的眼睛是灰色的，肤色非常白，白得有点近乎异常，在那红发的衬映下，有一种犹如女巫般的神秘。
霍利迪&#183;马尔特，最年轻的队员，才十九岁，甫一亮相就获得全球万千少女的青睐，就冲着那张脸，粉了粉了。
毫无疑问，美貌可以最先把人们的目光吸引过去。除了这四人，这支小队其他成员的相貌介于看得顺眼和普普通通之间，因此暂时没怎么被人注意，或许更强者反而在那里面。
不管颜值是高是低，他们的身形都是非常结实的，眼神也似乎有着别样的锐利。
知情人倒清楚，这些人并不只是宣传人物，确确实实就是FBM的机动特遣队的顶尖精英。
他们在白色房子亮相后，随即就出席一场记者招待会。这些精英人员就像是好莱坞大明星，并排坐在嘉宾台后面，台上各有一支麦克风，而前方是把新闻厅挤了个满的各路记者们。
这场记招会不但在各个电视频道播着，网络上也有同步直播，观看着的不只是花旗国民众，可谓全球瞩目。
疫区的医院里，非疫区的酒吧里，还有像新约克市时报广场的那些街头屏幕，都播放着现场的盛况。
“贝尔先生，你是怎么定义‘超自然力量’的？”一位记者问道，“还有，你们拥有超能力么？”
“不，我们没有。”格兰特&#183;贝尔的帅脸微笑，“我们不是复仇者联盟，或者X战警。超自然力量不等于超能力，也不会让你拥有不死之身什么的，我们还是些普通人，只是经历得更多。”
对外要怎么说，可以说到什么程度，FBM当然是有过交待的。
“我们想知道更多关于新军团病的情况。”另一位记者稳重而热诚地问道，“超自然力量是怎么在它那发挥作用？你们又做了些什么，使它变得不再那么致命？”
全场记者纷纷热烈称是，他们和观众们确实都很关心这个问题，毕竟这依然是压在大家心头的一片乌云。
“事实上……”贝尔的微笑没变，但话声顿着，“这场灾难仍然有着很多有待调查的谜团，我们暂时不能断言。”
人们也没想过一下就能得到全部信息，否则FBM的存在就不会保密这么多年了。
但是作为媒体，记者们怎么肯放过这种挖料的机会，总得想方设法从那紧密的嘴巴里敲一点东西出来。
“那你们到底是做了些什么呢？”那位记者连声追问道，“你们有和‘超自然力量’战斗吗？那是一些怪物吗？你们用的什么方式？枪？刀剑？还是十字架驱魔？”
记者一口气问了很多，却其实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请描述一下你们的工作内容。
“好吧……”贝尔的绿眼睛眨了眨，抬手托了托腮帮，又挽了挽头发，欲言又止：“我们平时，呃唔……”
而旁边的迈克尔&#183;吉布斯摸摸光头，海伦&#183;克莱尔面无表情的，其他人有的挑动眼眉，有的微微耸肩。
记者们看着他们这个样子，感觉他们是在说着：那没什么大不了，就不要多提了。
又像在说着：有些事情讲出来能吓死你们，不要多问，那不是你们应该知道的。
与此同时，网上直播的即时评论区里，全球网民们纷纷击节赞着：
“看看他们，多么棒的小伙子们！”
“我还是觉得他们其实是有超能力的，如果格兰特&#183;贝尔或者霍利迪&#183;马尔特突然射出蜘蛛丝，请不要惊讶。”
“我已经爱上海伦&#183;克莱尔了，她可真美啊。”
“这就是我们花旗国人那种最为骄傲的时刻，我们走在前面，带领着全人类前进，总是如此。”
终于，现场的格兰特&#183;贝尔说道：“我只能说新军团病的情况非常复杂，具体情况会陆续公布的。”
有新闻官在旁边控制着场面，记者们只得就这么作罢，转而问起了其它问题。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保密要求所致，还是他们的错觉，总感觉接受采访的队员们有些支唔闪避。
尽管如此，就现在这个世道，FBM的显世绝对是给世人打下一针强心针。
然而在中文网络上，看得羡慕的网友们同时越发不满了，因为网上的媒体们仍然没有报道这事，多个社交网站还被消声和控评了，就好像没有这事情发生一样。怎么？还要继续隐瞒超自然力量吗？
不会真的没有这种秘密部门存在吧？连战五渣级别的都没有？

第二百八十八章 宣布了
陈家华也在看着FBM的这场记者招待会，看不太懂，凑个热闹而已，更多是在刷着网上的情况。
很多网民越来越不满，但网络上从来不会只有单一的声音，也有相当一部分网友保持着冷静与信心，FBM或许很厉害，但他们国家的秘密部门决不会弱，其实想起来并不是没有可以追寻的迹象。
花旗国不是说近年来超自然力量特别活跃么，这一两年来国内网上就出现过一些怪闻，最后都被打上谣言的标签。
可现在看来，有些根本就是真的吧？就是超自然力量作祟吧，最后也没出现什么大灾端，这就说明了情况。
陈家华很赞同这种观点，而且许多分析都很有道理。
其实从花旗国总统发表讲话到现在也就半个小时，但因而发生的冲突已经很多，他的同学群里也是这样。
“我现在都怀疑我们有没有这么个部门……”王子睿又说道，这家伙和李嘉琪都在接连唱衰。
倒是任宇，平时挺和气的一个人，现在跟他们吵起来了：“新约克城前几天才满城黑雾死鸟，现在都还封锁着，怎么回事都还不清楚！但咱们这边没出事，你觉得为什么？”
王子睿：“咱们这边没被瞧上？手动滑稽”
陈家华看着真有些来气了，不想跟同学吵，但现在毕业了谁怕谁呢，就往群里道：“王子睿你这话有意思吗？”
人一旦陷入争执，很容易会被观点和阵营淹没理性。王子睿也许本来只是想调侃两句，但跟他们吵着，就越说越过分：“那就应该是因为我们这边有城管大队，什么超自然不超自然的都进不来。”
肖麟：“不要吵了不要吵了，吵啥子吵，专心睡觉吧。”
好友是想调和气氛，但陈家华还真的咽不下这口气了……
他正要反驳什么，突然就看到一些同学纷纷发言，聊天信息如潮水般汹涌，群里出现了新一轮炸锅。
“快看电视！！”
“宣布了，我们国家也宣布了，在念着声明呢！！”
“不多说啦，我要加入天机局！”
什么！？陈家华顿时因为振奋而满脸通红，连忙跑出卧室到了客厅，打开电视机，瞪着眼睛看了起来，激动地呼喊道：“爸，妈！快出来看啊，宣布了！”
“怎么了？宣布什么？”陈爸爸、陈妈妈很快都被吵醒出来，三更半夜的还不睡，出什么事了吗？
此时还没睡的可不只是他们一家，如果从阳台望出去，可以见到小区里一些住户家里也陆续亮起了灯。如果从夜空鸟瞰下去，更可以见到这整个城市在慢慢轰动起来了。
就像突然有一声巨大的惊雷响过，让人们为之一振，心头惊跳不定。
当然，也有很多人不管那么多，继续在酣然的睡梦之中。
其实电视里播着的，网络上也有直播，更多人是用手机看着这个突发新闻的，在街头上，在卧室床上。
宣布了！“超自然力量”的存在——那些人类暂时还不能理解的事物，像是原始人看到日食那样。同时宣布的还有一个秘密部门，天机局，专门负责处理涉及超自然力量的部门。
不过让陈家华心脏跳得发痛，陈爸爸也激昂得大叫的是……
这次国家发布的公报中，有一些颇为让人难以置信的情况。
公报中首先对在新军团病灾难中的死者和殉职人员表示哀悼，对其家属和病患人员表示慰问。然后是对参与本次救灾和疾控的各个部门表示高度赞赏，尤其是前线医护人员、科研人员和部队人员作出了巨大贡献。
接着再谈到本次灾难中出现的异常力量，是由天机局的一支机动特遣队带领解决的。
天机局有过很多卓越的贡献，这支小队也是。目前全球掌握的对新军团病的唯一一种特效药，正是依靠小队的队长兼队医顾俊英勇杰出的表现，帮助科研团队研制出来的。
这种特效药可以完全治愈新军团病，现在已经应用到疫区中去了，也对花旗国等国进行了人道援助。
随着疾控工作的下一步进行，新军团病将被消灭。
这份公报面面俱到，虽然没有透露太多机密，却又解释了很多人们的疑惑，不像FBM那边说得含糊不清的，而是正正式式、确确切切地都出来了。因此没什么煽情的字眼，却有着一股堂皇的力道。
念完公报之后，新闻最后说在半小时后，将连夜进行一场新闻发布会，包括顾队长在内的一些天机局精英人员将登场亮相。
这半个小时，自然是留给广大群众奔走相告的，也给各种媒体进行宣传。
“原来是这样，是我们解决的……”
这起落来得也太大了些，陈家华真有些做梦般的不真实，看看手机上面，同学群里已是乱成一团了。
他又跑回去卧室的电脑桌前，网上陷入了疯狂，那些此前保持信心的网友可以激动高呼起来了。
而FBM的那场记者招待会还没有结束，现场的气氛却似乎有点凝滞。
即时评论区里的网民声音也是古怪起来，他的英语水平还是能看出的，除了小部分人为之称赞，多数人都不太相信，没可能啊，什么天机局在骗人，那特效药是偷的……
可是FBM那边没有表示异议。有记者提问了这个问题，怎么看待刚刚显世的天机局？
“我为我天机局的朋友们感到骄傲。”格兰特&#183;贝尔语气认真地说，“他们这次做了相当出色的工作。在这种全球性的灾难面前，我们需要彼此合作，所以这次FBM有提供支援。”
旁边的迈克尔&#183;吉布斯、海伦&#183;克莱尔等人默然。
记者们则是面面相觑，一片嘀咕，就是说……这次事件确实不是FBM所解决的，人家那份公报没吹牛……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电脑屏幕前，陈家华一挥握紧的拳头，解气，太解气了啊。
怪不得国内宣布得这么慢，原来是有恃无恐，肯定一切证据都准备好了，容不得别人揽功赖账。
这些FBM的人看样子明明这次就没什么贡献吧，却抢着宣布，把自己绑定到合作支援的功劳上，真有够可以的！
陈家华兴奋中拿着手机，往同学群里输入了一条信息。
陈家华：“刚才是谁说咱们国家只有城管大队的？”
顿时之间，任宁、肖麟还有一些同学，纷纷地@王子睿。
王子睿：“呵呵，呵呵……开玩笑而已，你们还当真！手动滑稽”
众人揶揄了刚才那些唱衰者几句，就谈起别的，谈怎么可以加入天机局，谈那支神秘的机动特遣队是怎么样的？谈那个叫顾俊的顾队长是什么人，是个中年大叔吧？像他们以前上医院看过的那些专家教授那样？
女同学们尤为热衷的一个问题是，天机局有没有高颜值人员？兵哥哥都很帅的对吧？
半个小时不长，但众人真的是望眼欲穿，感觉过了很久，才终于盼来了这场天机局的新闻发布会。

第二百八十九章 登场亮相
新闻发布会里一片庄重肃穆，台下的媒体记者席上已经满座了，但台上的嘉宾席还空着。
这时在主持人的介绍下，本次亮相的一众天机人员从旁边通道鱼贯而出，一共有八人，五男三女，他们都身着笔直英气的制服，胸前挂着工作牌，走到嘉宾台前向镜头敬了个礼，才纷纷往座位坐下。
新闻发布会和记者招待会不同，主要由官方向传媒和大众发布内容，而这一场更是不设记者提问环节。
从那八位人员走出的那一刻，记者们眼前一亮，这些人员都是青壮年纪，看着就令人振奋。
而看直播的观众们更有一股惊讶，那个就是顾俊？
“哎哟，这个小伙子才多大！”陈妈妈惊声，陈爸爸也愣了：“家华，看上去比你也大不了几岁啊。”
事实上官方资料已经放出来了，22岁，还是个高材生，东州大学医学院八年制临床医学专业的。
陈家华也是惊讶的，心底更隐约翻腾着热血，顾队长是医生出身……
同学群里的女生们更已经炸了，不知道怎么的刷起了“我永远喜欢顾俊！”“粉了粉了”的队列，原因倒是简单，因为是个学霸？不，因为这个顾俊人如其名，俊得很。
182cm的身高虽然不罕见，却已是相当挺拔，面容要说帅得见所未见，那也不是。
却就是有一种魅力，陈家华一个男生都能感受到那种魅力，沉静，凌锐，似可以亲近，他可以把自己和别人照顾得很好；又似很是危险，最好不要招惹这个家伙。
想想人家是机动特遣队队长，陈家华觉得，那应该是长期在生死边缘游走而练就的气质吧。
任宁：“这个顾俊有、帅啊”
肖麟：“他的眼神让我有点怕怕，怎么肥四”
顾俊的神秘面纱揭开，确实让国内外的网络惊了惊，国外最重要在于这家伙年轻，国内则是这家伙又年轻又帅。
以至于有些人有了一个新的疑问，顾队长就因为年轻帅气才被国家推出来的吗？
如果这真的只是树立出来的宣传人物，国内的宣传部门真是从未如此给力过。
王子睿疑惑道：“我怎么觉得顾俊有些像前几天在街上被押上隔离车的其中一个麻布衣人员？你们看视频”
这个王子睿成功地给自己拉到更多的仇恨，大家纷纷喷他了，瞎扯什么鬼呢！纯粹是妒忌吧。
陈家华却有点同感，视频拍摄的距离比较远，但身形轮廓上感觉是有些像……应该是错觉……
“我一定要加入天机局，俊哥哥是我的！”一位女同学谢伊伊不知道是在说笑还是在发痴，这句话形成了新的发言队列。这些喜新忘旧的家伙啊，这才多久的时间，刚才还在说着永远喜欢FBM的那几个帅哥。
发痴的可不只是她一个，网上正有一个顾俊粉丝团在悄然形成中，加上这是官方推动的，发展之迅速可想而知。
不过尽管顾俊很有型，最让男生们感兴趣的，永远都是美女。
这次亮相的八人组里面，男的是顾俊，薛霸，墨青，冯伟，以及资料上显示昵称为蛋叔的罗旦。
而女士这边，21岁的吴时雨，29岁的楼筱宁，25岁的孔雀。
三位女士的颜值都在线，最惹人瞩目的是楼筱宁右眼上的那个眼罩，然后是那位最年轻的短发姑娘，她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漂亮，她那份灵秀却就是让人看得舒服，神情也很显亲切随和，坐姿也是全场最随意的那个。
肖麟：“哎呀，那个叫吴时雨的好像很可爱。”
黄美琴：“你确定要用可爱来形容一个特工人员？说不定人家一只手能把你提起来，比提一个水桶还轻松”
魏明轩：“看看她坐的，那是大佬的坐姿啊，我看她才是那里最强的那个吧。”
群里众人七嘴八舌的说起来了，很多平时根本不会冒泡的同学竟然都出现了，这还是凌晨两点多呢。
经过大家一番推理，得到一个结论：这个吴时雨必定身手不凡，在八人组中不是简单人物。原因非常简单，这场新闻发布会是什么级别？但她坐在那里居然能坐出一种坐在自己家中沙发的效果，不是大佬才怪了。
据说高手都很懂得隐藏自己，分分钟顾俊只是看着狠，这个吴时雨才是实地里的狠角色。
但是这也挡不住他们谗啊！被她一只手提起来也认了。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一款的，陈家华就觉得楼筱宁特别迷人。
陈家华：“我觉得楼筱宁独眼好帅，有同道吗？”
周杰轩：“孔雀是混血儿！英文名凯瑟琳&#183;李，啊啊好喜欢这种，被美一脸了”
王子睿：“年轻人才做选择，成年人的我全都要，手动滑稽”
同样的并不是所有女生都谗顾俊，或者只谗顾俊，除了蛋叔没有被人提及，肌肉爆棚的薛霸、也是混血的墨青都颇为吃香，连冯伟也因斯文沧桑的读书人气质圈了一些粉。
现在不是模特大赛或电影演员发布会，毫无疑问外貌不能决定他们工作时的能力。但由于人们对“超自然力量”并不了解，也不清楚天机人员都有着什么样的本事，暂时就只能谈谈他们的外貌了。
不过陈家华想，就算知道了，也还是会谈的吧，这看脸的世界……
FBM那边拉了一帮俊男美女出来，我们这边也不会输。
或许蛋叔的亮相正是为了不让这个目的那么显眼，让场面自然一些。网上有即时评论这么说。
其实大家是很想知道他们的本领的，在这方面全球的人们有一个集体想法，这些人是有超能力的吧？
陈家华一边看电视直播，一边用手机聊着群，刷着各个社交网站，各个论坛，到处都非常热闹，最近一段时间的阴霾着实被扫走了不少。
与此同时，新闻发布会上主持人介绍了更多关于天机局的情况之后，接着就到了嘉宾发表讲话的环节。
看着直播的众人就见到坐在中间位置的顾队长看了看嘉宾台上的讲稿，一脸严肃地开始讲起话来。

第二百九十章 顾俊的讲话
孩子，难道现在不是有一个新时代到来吗，这不就是一个历史转折点吗……
如果不是这场瘟疫，你们还继续像地下道里的老鼠，说要对抗黑暗，其实就活在黑暗之中。
顾俊和吴时雨等人一起出来新闻发布厅的时候，好像听到了一股耳语，混杂着些怪异尖锐的声响：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他们在看着你，谈论着你，你的样貌，你的能力，你的身份。
他们会先尊崇热爱你，很快，就会厌恶你，因为你没办法阻止不断发生的灾难，因为你是个瘟疫医生……
敬过军礼，往位子坐下，顾俊微微深吸一口气，前方是满座的数十个记者，一台台的摄像机朝着这边拍摄。
的确，全球的观众都能看到，这确实是个转折点。
尽管经历过那么多，这一时刻，亮相的众人仍是有着一些紧张的心情，最从容淡定的还是吴时雨。
但顾俊幻听到的声音越发响亮，几乎是在向着他嘶吼，这声音从何而来？是精神袭击？还是自己潜意识里的不安？他不知道，只是凝着心神驱散着心底涌出的躁乱。
他的意志早已坚定，不会被这些杂音唆摆，但浑身像被噬咬般很不自在……
“咸俊？”旁边的吴时雨感觉到了，微微凑过来轻声问道，“不舒服？”
“没事。”顾俊让她坐好，向众人都示意自己没事。
他体内有着黑暗力量，他也吞噬过黑暗力量，而且来生会对他很熟悉，这声音来得他不奇怪。也许这正是发生于这个国家的“黑雾”，想他当场失控发疯么，这是个打击民众信心的好机会是吧。
顾俊定着心神，对那股躁乱说道：
新时代是到来了，新时代总是会到来，一个接着一个，但不好意思，不是你们想要的那种新时代。
那股声音沉默了一会，又愈加扭曲地响起：那是什么样的时代？你们还在门口边上，国家与国家，部门与部门，个人与个人，就已经有着各种对立，各样的裂缝……等一下，这些裂缝是一直都有着的吧？
忽然间，顾俊恍了恍神，像是眼前闪过，又像在心中看见，是一些图片，模糊却能会意到是些网络言论：国外很多人对天机局的不信任、嘲讽、漫骂，即使是国内也有这种声音，很多激烈的骂战在爆发。
这是对方在向他进行心灵传输吗？他理会那股声音因而接收到了。
顾俊有点意外在于，不是近距离的感觉，像那次他和吴时雨跨着一个大洲进行传输的距离感……
这么遥远，却能精确找到他，而且这么清晰，他与那帮人确是有着一份连系。
那扭曲声音又响起了：愚人死到临头也不会真正团结的，那些平凡的纷争就已经使你们支离破碎。
“接下来，请顾队长代表发言。”这时候主持人说道，已到嘉宾发言环节了，顾俊代表天机局做讲话。
顾俊今天是有些话语想说，但这份稿子是上头宣传部门交下来的，他要做的是念稿。
那诡恶的声音嘲道：看看你，愚昧地说着些愚昧虚假的套话，与超凡的力量、伟大的存在相比，何其可笑啊。如果不愿意升华，在泥沼里怎么挣扎也永远是在泥沼里，在泥沼里生，在泥沼里死。
“大家晚上好。”顾俊看看讲稿又望向镜头，那声音让他有些烦躁，也使他的面色越发严肃。
心里作了个决定，只念了一句话，他就把刚拿起的这份讲稿放下了，念稿或说心里话，差别并不大。
但那边的主持人、新闻官等人都微露惊疑，搞什么？
“现在是凌晨2:25，但是各地疫区第一线的医护人员和其他人员依然奋战在医院、实验室、街头和各个岗位。我要向你们表示最崇高的敬意，你们每一位都是英雄。”
新闻发布厅里更加肃穆，记者们都静静地听着。
看着直播的观众们也是静了。
人们或是躺在舒适的床上看手机，或在安全的街头，但此时此刻，还有些人是在负重前行。
顾俊突然不照稿宣读，虽然说的话没有问题，却变得不受控。后台导播室那边顿时急了，要不要切？但在场的老局长、通爷等几位领导护了下来，压住了宣传部门的人，先让他说，让他说。
现场的薛霸、蛋叔、楼筱宁他们瞥瞥顾俊，样子不像失控，吴时雨也没为此紧张。
不管那股怪异的声音说什么，顾俊肃然地道：“大家可能会觉得就是只靠我们这些人，就把新军团病战胜了。不是的，要战胜军团病，战胜每一次灾难，是各部门一起的力量。没有疾控人员，民众得不到妥善的安排，秩序得不到维持；没有科研人员在实验室日夜奋战，药物就无法研制出来；没有前线临床医护人员无畏生死的拼搏，病人得不到救治；没有病人和其家属的坚强，病魔就无法被战胜。”
他说着这些话，心头在微颤，因为想起了很多人。他和他们并不熟悉，却永远忘不了他们那些眼神。
“这几天，我看过了很多殉职人员的遗书。”
那本是一项工作，他要看看会不会与千眼巨虫再产生感应，确定一下这些逝去者是否永远逝去了。
但这也让他认识到那么多平凡而又不凡的人，还有些早已认识的，他沉声道：“山海市江兴镇医院的主治医师黄琳，28岁，她未完的心愿是考研、和男朋友完婚，最放心不下是她父母和她的宠物狗豆豆。”
“山海市人民医院的主治医师李怀海，32岁，他的遗愿是想休息几个月时间，可以到海边住一住，看些书。在殉职之前，李医生在呼吸内科临床工作已有六年，从没有一次的缺勤。”
“天机局行动部人员杨方，25岁，遗书是行动出发前写下的，他想回家吃一顿母亲做的菜，突然很怀念母亲做的糖醋排骨的味道。因为工作的缘故，他有两年没回家了。”
顾俊给大家简单地说了一封又一封的遗书，但总是说不完。
压在他心头上的，可还有着一堆大，而他看过的遗书又只是本次殉职人员当中的一小部分。
更有很多人未能留下只字片语，就已经离开这个世界。
“山海市疾控中心首席专家何峰，43岁，遗愿是希望老父老母、妻子和女儿都能活下去。何专家想看到女儿健康开心地长大，看到她上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看到她找到喜欢的人，步入婚姻殿堂。”
“还有，沈浩轩，18岁，本来即将上大学，他的遗愿是要向自己暗恋的一位高中女同学表白。”
顾俊尽量不让声音哽咽，不让自己太过情绪化，但目眶已经泛红。
在他旁边的众人也是动容，记者们也是。
“这些都是普通的人，有着普通的心愿。”顾俊又说道，“不完美，可能也不伟大。但他们就是我们。”
有一份心情落实了，那股躁乱的声音则在越发虚弱下去。
“世界上有着这样那样的问题，这不是个完美的世界，但就因为我们这些小小的心愿，它值得我们去悍卫。”
顾俊凝着的眼睛微露凶光，宣布出一个本就要宣布的上头已做的决策：“我们天机局将率先加入由我国倡议设立的全球性国际组织‘世界超自然联盟’，我们在此呼吁，全球各国可以放下矛盾，在这个领域开展深度合作。”
“我们的宗旨很简单。”这句话是他自己加的，是对媒体公众说，也是对那股声音说：
“任何东西想要破坏我们人类的安宁，我们就把它干掉。”
台下的记者们顿时一片大感意外的嗡嗡惊呼声，面色都激动起来了。
而在手机、电视等各种屏幕前的观众们，也都炸了。
谁能想到呢？秘密部门才刚刚显世，国际组织就也要成立！
这时候，顾俊站了起身，旁边神情坚毅的其他队员和唯一平静之人也就纷纷站起，这家伙说得真好，他说的就是他们想说的。众人一同又一次向前方敬过军礼，便在记者们的响亮掌声中，往后台大步走去。
走在过道里，顾俊已然听不到那股怪声了，躲远点吧，躲在最偏僻荒凉的山洞里头，因为我要来抓你们了。
没错，刚才是个宣战，他已经受够了被动防御，受够总是出事后忙于应对。是新时代、新组织，就有新气象。
他要主动把那些家伙一个个揪出来，像捏着小鼠的颈部把它的尾巴用力一拉，干掉。
他有这个信念，这必将是一个真正的黄金新时代。

第二百九十一章 天机大学开学了
对于很多人来说，８月19日的这个长夜是无眠的。
而对于另外很多人来说，一觉醒来了才发现世界似乎变了模样，超自然力量、FBM、天机局、世界超自然联盟……
若是打开报纸，头条全是这方面的新闻，若是打开APP或网站，更是铺天盖地而来。新闻配图总是首度亮相的八位天机人员，配图的镜头聚焦处总是顾俊。
国家不只是光宣布了这些而已，与此同时还出台了很多相应的新政策、新措施，以应对这个新时代，可不能发展成当年气功热等的那种糟糕情况。
这些新政都是考验国家智慧的时候，也是考验国家各个职能部门的时候，多数并不属于是天机局的工作。
天机局虽说是走向了明面，让人们既振奋又多了一份安全感，但这个部门依然是笼罩在神秘之中。在刚刚上线的官方网站上，现今放出的资料也就那么一点点。
一同上线的还有一个“天机报警热线”，普通民众遇到什么奇怪事情可以往这里打。
其实这种信息收集以前就有的，只不过伪装成别的样子了，一些事情事后也成了《走近科学》之类的节目内容。
什么事情都总有个三分钟热度，最近人们本来就过得不踏实，这热线一公布，各地的线路就被打爆了。
“喂喂，是天机报警热线吗？我总感觉最近有人在背后看着我……”
“是天机局吗？我是住在顶层的，第23楼，但我最近总是听到楼上传来一些弹珠落地的声音。”
其实据调查不管住在哪楼，80%的人都听过这种声音。科学解释是因为热胀冷缩导致钢筋水泥噼啪响的缘故。
这些报料99%都是没什么调查价值的，但如果有任何一丝真正的蛛丝马迹，就会进入调查系统而得到更大重视。
在这么多的新政当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另外一条，国家设立“天机大学”，面向全国招收新生！
天机大学其实是由总部的培训学院改造而成的，国家未来还将建立更多的天机学校，也会往现有教育系统里开设有关于超自然力量的课程，发掘和培养更多的人才。
当然这也是要把那些有资质、有潜力的人员都拉到自己这边，不留给不法分子。
毫无疑问这绝对是遂了很多年轻人的心愿，他们想进入那个圈子，见识什么叫超自然力量。
那天凌晨，陈家华因为顾俊的讲话而热血沸腾，虽然还有着一些忐忑，却有了一个决定。
他当即就向父母宣布了，“我还是读医吧，然后我要加入天机局！”
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天机大学开设，而且首批新生的招生范围就是今年的高考生，考试将在十天后进行。至于怎么考试没有公布，但老师们收到教育部门的授意，要考生们好好休息，把精气神养好，这非常重要。
国家正值用人之际，不过这场另类高考采用自愿报名原则，不参加和落选的都继续之前的高考成绩。
陈家华第一时间就报了名，好友肖麟、任宇……那个王子睿嘴巴说着嫌弃身体却很老实，也都报名了。
班上近半人报了名，没报名是有些是因为家长认为危险而强烈反对，有些是本来就要上很好的大学而不愿意前途有变化，有些是想着出国的，也有些是自己胆小。而那些高考考砸了的，又没家世，又不能出国的，几乎都报了名。
看看最近顾队长等人受到的热捧，让部分家长也觉得，天机局似乎是个香饽饽。
无论如何，他们这些报了名的人都很兴奋期待，想象着自己以后获得超能力，再成为超级英雄。
十天时间转眼成为过去，这个纷扰的世界有了很多新情况，但那种黑雾没有再出现过。
伦狄市、新约克市相继解除了封锁，因为当天的空气被反复检测过，并没什么异常。
新军团病瘟疫得到更一步的平息，没有新增疫区，疫区的新增病例也控制到零例了。第一号药仿制出了升级版本，疗效更为显著。现在经过全球各国的确实，这个药物源于哪里已无疑问。
外界猜测也许就因为这个药物，GOA的路才走得那么顺利。
世界超自然联盟，The Global Occult Alliance，简称GOA。
在19日当天，英伦国就率先宣布加入，之后是罗斯国、高卢国……大国表了态，小国也就加入了。
但直到一个星期后的26日，倍受国际质疑的花旗国才加入了，同时宣布倡导建立另一个全球性国际组织，几乎是同一个意思的World Mystery Organization，简称WMO。
英伦国、加国、澳国等国家自然是纷纷加入，他们国家也是加入了。
人类各国有很多争端，不可能一下就完全团结合作起来。
电视上专家们都分析说，现阶段GOA和WMO同时存在而又互相合作，还有着一种竞争。
因为或许未来两个组织还是要合并的，但是由谁来主导、怎么个架构，那就不好说了。
纷纷扬扬之中，人们的争论不断，关于GOA和WMO，关于天机局和FBM，关于顾俊他们本领高，还是FBM的格兰特&#183;贝尔等人能力强。甚至还有提议双方设个擂台，在全世界面前打一场来解决这个纷争的。
到了八月底，全国的“天机高考”开始了。
陈家华他们终于知道是怎么考的了，他们各自进入一个寂静无声的测试室里，穿戴上一些监测生理指标的仪器设备，然后盯着一些图片看……还有一些其它环节，似乎都是在测他们的精神力量。
老师有给他们说过：“国家要把那些天赋异禀的人挑出来，不管他的高考成绩和身体素质怎么样，挑出来就有用处。你们就是休息好，到时候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了。”
陈家华在此过程中是有些紧张的，也不清楚自己发挥得怎么样，这可没有一模二模三模可以摸底。
但是结果出来得很快，当天傍晚，陈家华几乎是刚回到家，通知就发下来了。
同学群里又一次的彻底炸锅，连老师都多少没有想到，全校只有两个人考上了，他陈家华，以及另一班的一个女生卢小月。全市考上的加起来也不过三十来人，这么算来，天机大学首批新生可能就招个两三万人左右。
陈家华这一入选，仿佛是中了状元般了，老师、校领导都来他家做了赞扬。
学校里立即挂上大大的红色横幅：“热烈祝贺我校陈家华同学、卢小月同学考上天机大学！”
但陈爸爸、陈妈妈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亲戚群里大家纷纷询问情况时，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来。
陈家华自己也受到很大压力，还好招生快，开学也快，天机大学在9月1日开学了。
他们东州市全体新生早已乘上专列，像是去当兵一样，由天机人员带着到了位于大华市的天机大学。这里到处都充满着神秘的气息，他们真是一度感觉自己是到了霍格沃茨之类的地方。
事实上的确很像，他们是进校后才做的专业分院，而陈家华还是继续读医了，读医的人很多。
在这天的开学典礼上，他们二万多新生齐集于宽阔的广场上，挤得水泄不通，听过多位大领导进行讲话。
然后，虽然老师们一再强调纪律纪律，可是他们毕竟才刚入学，连军训都还没开始。
所以当看到身份是“天机大学客座教授”的顾俊一身帅气制服地走出来准备讲话，还是有很多人尤其是女生忍不住发出激动的小声，全场的小声顿时汇成了一股洪流般的轰然声响。
那些教官们，则顿时皱起眉头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准备好吃苦吧
这半个月来，顾俊非常忙碌，但按通爷说的，又是一种休息。
因为他每天都远离了危险，做的都是些普通事务，担当好“天机英雄”的角色：接受采访、出席活动、参加会议、录制节目……今天又出席天机学校的开学典礼。
这些不是他现在想做的，他想去疫区，想去医院，但这是更高上头交下来的宣传任务。
不过他也有找时间完成些系统普通任务，却没能拿到新的药物，还是那种消炎药。
而且回来这么多天，系统深渊任务又总是刷不出解剖深潜者的任务，导致他还只是抽空看了些相关解剖录像，还没有亲手去解剖过给他留的那一具最为完整的深潜者尸体。
此时，在烈日的照晒下，顾俊近日来又一次发表讲话，面对着广场上二万多欢呼的天机新生们。
看着这么多人因为自己而激动，他倒不是不开心，换作以前可能还飘了，但现在实在是有一些无奈。
这些S值还满满的小家伙，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走着一条怎么样的道路。
“同学们好。”顾俊对着立式麦克风道，竖起自己的左手小尾指，只有两节，末端不见了，“这只小尾指的末节是一次任务中，我自己给自己截掉的。大家不要以为来这里是享福的。”
全场顿时静下来了，那一张张稚气未脱的面容上有了几分认真。
其实距离这么远，他们是看不清楚顾队长那只手指的，但这件事情早有在新闻中做过宣传。
天机人员的辛苦与危险性，他们有着些心理准备，报名参加考试时就有些同学因为胆小怕危险没报名的。
但是这时站在这里的二万多人，多多少少都感觉自己会是那个英雄，又或者根本就没想那么多。
“准备好吃苦吧。”顾俊扫视着那些青春的脸庞，重声道：“吃很多的苦，吃比别人更多的苦，吃普通人根本吃不下的苦，吃自己从没有想过的苦，吃那些吃了会发疯但又不让自己疯掉的苦。”
他说罢了这话，这才开始了念读稿子。
全场的气氛已然严肃，学生们听得比刚才领导们讲话时还要专注。
顾俊这份稿子也就是些鼓励的话语，祝他们学习顺利等。
事实上，入读天机大学不代表加入了天机局，学生差不多相当于正式入局前的实习生权限，比那还低一些。
这些人是真正的白纸一张，也是因此，距离真正能派上用场还有些时日。
现在国家主要是一届届的把他们圈起来，因为在超自然力量刚公开的过渡期，人们需要时间适应，秩序需要时间建立。这些苗子不能被敌人抢了去；而那些精神力不甚高的人没什么危险性，就继续去维持正常社会的运转。
有个几年时间，社会稳定下来了，到时候自然有另一套选材机制。
当然这是一种理想状况，因为别说几年时间，现在这世界未来一个月会发生些什么，谁也说不好。
这些学生又确实是一个充足的人才库，可以培养成为未来的中坚力量，现在天机局太缺人了。
其实国家还有着一些对于即战力的选材、提拔和培训，只是不做明面的宣传而已。就顾俊知道的，自己的一些老同学，像张浩然、徐海、何雨涵，都已经正式加入东州天机局了。
即使是那样，也依然是缺人。
“希望这批学生里面能让我挑个一千几百人。”这是通爷的愿望，这可不容易实现，咒术部目前的咒术人员数量都还没有突破六百呢。王若香在那次入梦小队任务结束后，又被关回了惩教基地。
而由姚世年运转着的旧印部，因为是没有精神侵蚀的，而且旧印装备有着大量需求，所以旧印部准备大张旗鼓地招收人员，三千名、五千名，都不一定够。
这些学生不知道自己的精神力在被垂涎着呢，分分钟就成了旧印工厂里流水线上的一员。
上头已经交待，现在整个国家进入了一种战争状态，必须要把这个事情办好，大家都要贡献力量。
倒也是因此，天机局在各方面工作的开展上都得到大开绿灯。
而世界超自然联盟的建设速度也很快，GOA的总部也设立在大华市，现在还主要是拉起了一面大旗，与其它国家协商着里面的框架、人员等等，还得与花旗国搞的那个WMO找到适合的相处方式。
这些行政工作不是顾俊负责的，对他来说这是万幸之事，再让他过一个月这种日子他可能才要疯掉。
他在GOA里的职位还未确定，但他仍是会以高级顾问的身份参与一些事务的决策。
这时候，在学生们的热烈掌声之中，顾俊结束了这次讲话，真有点累了。
通爷还说这是种休息，那在解剖台边肝个几天也是一种休息喽。
“顾队长！”就当顾俊要走人的时候，突然广场中不知道哪处有一个大嗓门学生叫道，“你是我偶像啊！”
广场顿时响起一片学生们的哄笑声，有些女生尤其笑盈盈的，那眼神好像看着什么欧巴男神。
顾俊深吸一口气，如果这里是幻梦境，他可能已经对着这全场学生施放起深渊之眼了。
倒不是所有学生都在闹，但这些家伙应该都没有真正地理解他说的话，有些苦总要自己吃过才会明白的。不过用不着他去给他们苦头吃，旁边那些准备给他们军训的教官眼睛里都能冒出火来了。
顾俊是接受过特训的，知道带上“天机”二字的军训意味着什么。
有一天，这些家伙也会被磨砺出来的吧，接着教训另一些更年轻的小家伙。
想到这，顾俊哂然地微笑，朝麦克风又说道：“谢谢，既然是这样，加三千米吧。”这才迈步离去。
他这话说得有点莫名其妙，学生们不是所有人都听懂了，多数人面面相觑，只有少数人会意的惊皱起眉头。
而那些教官都露出耐人寻味的眼神，加三千米好，加三千米好。

第二百九十三章 莱之一字
顾俊出席完天机大学的开学典礼后，回到了咒术部基地。
今天也没别的事务了，因为他推掉了一个赈灾义演晚会的唱歌演出，那些事情就交给明星吧，他有别的可忙。
在那海面一役中，只有3位咒术人员被深潜者摔成了重伤，现在恢复得还好。那一役还有着很多谜团，深潜者、幽灵船、海鸟号、空间仪式咒术……还有那棵莱花树。
由于疫区的东西只让进不让出，那莱花树树种之前一直留在科研舰船上。前几天它才在重重检测和保护中运回来了，现在置于咒术部的植物园里，被森严把守着，地下也装好了雷达，还埋了一些旧印石头。
自从这异世界树种回到咒术部，这几天顾俊有空就过去看看。
这时候，他和也是闲着的吴时雨又一起来到植物园的这处植地，望着地上那株长出了一点绿芽的嫩苗。
莱花树是在成长着的，但它的成长速度可真是缓慢，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那次消耗所致。
原因也许还有很多，气候、土壤等，植物学家团队也说不准。起码它还活着，而那种对外伤愈合有着奇效的幻梦境植物，黄金芦荟，枯萎的幼苗最后还是抢救不回来，而那些芦荟原料有专设的科研团队每天忙着研究。
国家对这个黄金芦荟非常重视，因为他的脸好了是有目共睹的。
对于与祖各部落建立战略伙伴关系同样是极为重视，往大里说这涉及到全人类的利益，往小里说这能帮助GOA进一步取得牢固的优势，把花旗国的WMO比下去。因此别说一万只、十万只松鸡了，一千万只也没关系。
要知道吃鸡最多的还是人类，国人一年可以吃掉70亿只鸡，每年就算分一亿只给祖各部落那都无妨。
这段日子来，顾俊在美梦中找祖各吉利问了一次近况，它说：“族长还在考虑，还在考虑！”
是在考虑要不要合作，还是在考虑“很丰厚的报谢”是什么东西，吉利就不清楚了。
“我感觉它很饿。”吴时雨这时颦眉道，指的是那株莱花树幼苗，“比昨天更饿。”
作为当天连系过树影的人，她对它除了有这个感觉，就没什么特别的感应了。不过她认为它的名字看着很像“菜花树”，由此一度想象出一棵长满了黄澄澄的油菜花的大树。
但顾俊知道，是莱花，莱花树。
这是个翻译过来的名字，问题是系统翻译的，就不简单了。
这个“莱”字，让他越想越有点不对劲，莱生会，拉莱耶，莱花树。
莱是指荒废的土地，如果“莱生”是指荒废的土地重焕生机，这废土是不是意为异文世界……莱花呢？
都有莱字，而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这样饿下去，我怕它会饿死。”吴时雨又说，“你觉得会不会是需要用精神力喂它？”
“试试就知道了。”
顾俊走上去，蹲身用右手食指轻轻按着那树苗，凝神进行感应……还是没有收获。
这到底是什么植物？他不明白，可以支持超远距离的、跨位面世界的定点心灵移动？
“不行，你试试。”顾俊站起身，吴时雨也这么上去试了试，只是通感到了一种辽阔的感觉，像天空，像大海。
辽阔感吗，他因而想到了很多，江兴镇的那棵大榕树、那个已经被炸平的灯塔、灯塔幻象中的那个老人……还有什么线索呢？可以找到突破口，可以把那股声音背后的那些杂碎揪出来……
忽然，在他的心底，一个早就有过的想法涌了上来。
“咸雨，我有跟你说过我的身世吗？”顾俊看向吴时雨，她闻言也转眸看来。
“说过一些，我又知道另一些。”吴时雨此时少了几分懒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再给我说说吧。”
顾俊长呼了一口气，也不管她知不知道这部分，说道：“我曾经是来生会的灵童，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就记得一些，几岁大的时候给他们翻译异世界的语言，后来他们还给我搞过降神会。”
吴时雨默默听着，他耸肩地又道：“灵童不只是我一个，还有其他人，但我不记得也不认识他们。他们现在还有没有活着、都在哪里，我不清楚。不过东州天机局有掌握着一个，我想见见那人。”
当初就是那个灵童提供的信息，使东州行动部找到那处来生会据点，却中了埋伏付出惨重代价，牺牲444人。
当时因为连他自己是好是坏、是什么阵营，天机局都搞不清楚，所以一直不安排他们两个灵童见面沟通，就连对方资料都高度保密。到了后来，事情接二连三，局势全变了，因而这事未能成行。
顾俊依然对那位灵童知之甚少，连对方是男是女也不知道。
“我觉得是个女的。”吴时雨眉头一动，有个惊疑的想法：“咸俊，会不会你们是兄妹关系？”
“不是，做过DNA比对，没有血缘关系。”顾俊说道，调查部当时就有怀疑过，“而且人家不一定是女的。”
“哦……我们的DNA有没有比对过？”吴时雨继而有另一个想法，眼睛一转，“我们不会是亲兄妹吧？”
“回头让组织给我们测测。”顾俊推了她的脑瓜一下，“回头我再给你量量头部的尺寸，确定一下是不是真没问题。”
“是有问题的。”吴时雨说道，“我一向有精神方面的问题。”
“那回头我给你治一下。”顾俊没好气道，当下拿出手机打给了通爷，说了自己这个想法，他要见见那个灵童。
“阿俊，你没提出来，我都准备让你们见一见了。”通爷的话声从手机传出，“那个灵童还在东州关着，我这就让那边把人立即送过来，今晚就见到。我是想你判断一下那人是好是坏，能不能招进来咒术部。你们这些灵童，资质真的比别人好啊。”
顾俊嗯了声应好，今晚就能见到么，这么想来，他的心情就有了点忐忑。
这种感觉，就像是马上要见到另一个自己。
那是谁？会不会一直就在他的内隐记忆中？会不会让他想起来什么？

第二百九十四章 另一个灵童
灰黑色的夜幕降下，咒术部基地附近的山林被初秋的寒风吹动，落叶萦绕着孤寂。
半小时前，顾俊就收到通爷的支会，那位灵童已经由东州一支机动特遣队专程押送来了，灵童到达基地后随即押进评审楼的一个审讯室里受着监控。现在这个时势下，灵童受到的监管更为严格。
此时审讯室外面的走廊上，机动特遣队人员、咒术人员重重把守，犹如守着的是深渊之门。
吱嘎一声，顾俊打开了审讯室的铁门，走了进去，关上。
他已经看过天机局掌握到的这位灵童的资料，还真被咸雨预感对了，是个女的，21岁，名叫邓惜玫。
审讯室并不是普通审讯室的那种布局，还算宽敞，中间摆有居家般的桌椅，不过也是没有窗户。
他一进门就见到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桌椅的旁边，见门打开，她就转身望来。
这女人一身素雅的衣裙，身形高长瘦削，一张清丽的鹅蛋脸，黑色的长发就用一条发绳随意地绑系着。她的神态平静，甚至是有着些萧索，令人恍惚间好像看着的是什么荒原断崖。
顾俊看到她那双幽深的黑色眼睛，心头有些涌动，像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是内隐记忆被撬动了吗？
又或者只是终于见到一个与自己有着同样身世的人，犹如溺水之人在水面上呼救时见到了另一个溺水者。
虽然自己未被获救，问题未被解决，却有了一份坦然。
自己不是唯一的那个，那种独自面对茫茫大海时的重压，也就轻了。
“邓小姐，你好。”顾俊说道。
“你好。”那边的邓惜玫微微点头，“你也曾经是个灵童吧？”
顾俊顿时心头一跳，但表面上不动声色，不让自己有过任何微表情，“为什么你这么说？”
从东州转移到这里，全程都没有人向邓惜玫透露过原因，以及这里是哪里。事实上从她给的情报信息导致了严重后果，这一年多时间她就处于一种被幽禁的生活状态中，接触不到任何信息，对外界发生着的事情全无知晓。
“我们是不同的。”邓惜玫说道，“很不同。”
她的话不多，声音就像无云之夜的夜风，什么也不吹动，但又似吹动了什么，而响起大自然的低吟。
“怎么个不同？”顾俊还是不露声色地问着，其实大概理解她说的，是一种感觉吧……
这种感觉不像可以引发幻象般强烈，也不似咸雨的通感般稀奇，但就在她神态的那份萧索中，他看着看着，好像看到了自己……曾经的自己，那里面有着无可归属的孤独。
在去年忽然有一天，异榕病出事之初，是邓惜玫自己找上东州天机局寻求保护的。
她告诉天机局的故事版本是，她父母是莱生公司的前员工，她儿时有参与莱生公司的“天才儿童计划”，但父母渐渐认为那对她造成伤害，就在她七岁大的时候，带着她离开了莱生公司。
之后多年来，她一直跟随父母，搬迁多地，都是住在荒僻的山林里，没有上过学，都由双亲做的教育。
现在看来那是为了躲避莱生公司的人。但去年情况突然变坏，父母让她投靠天机局以换安全，而他们两人“还有些事情要办”，后来调查部凭她给的线索追查，发现她的父母在山野中已经死去多天了，在树上上吊而死。
邓惜玫这个故事的前一半，是顾俊给自己父母想过的，为了保护他而带着他离开……
不知道是否因为这样，他对于她的说法，第一反应觉得很难相信。
“不同就是不同。”邓惜玫没有多讲，偏过了头。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顾俊又问道，“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她说自己看不懂异文，记忆中也没有降神仪式等的经历。
至于来生会那个窝点的位置，是天机局对她做记忆挖掘而让她想起来的，接着发生了之后的事情。
邓惜玫闻言又转目望来，再次打量着他，眼神中若有微妙的回忆，“认不出，不过我应该认识你……”
顾俊也在打量她，但只是越发确定自己看不透这人。
有时候，他真的很欣赏楼筱宁那种藏不住想法的性子。不像眼前的这个清瘦女子，笼罩在她复杂身世上的是一种封闭，像有一面暗墙把她围起来了。也是因此，东州那边观察评估她一年多了，仍是拿不准她是好是坏。
评审部那边开出的人格单子说，她是个高灵知、内向、甚至羞怯，但又刚强的人。
这也表现在她这一年来的生活上，明明是被禁闭着，不是王若香那样更加发奋图强，也不会像吴时雨趁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她就是种种花草，看看书，写些日志和短篇小说，过得很自在。
这种人就像是一块石头，石头摆在那里，屹然，难对付。
顾俊就已经拿不准她说“我们是不同的”是什么意思？单纯是字面意思，还是说“我们和普通人不同，我们优越于普通人”这种意思？她之前已按过旧印净化石了，没事，但旧印测不出思想。
“邓小姐，最近一年外面发生了很多事。”他说道，还是要多加观察，“死了很多无辜的人，跟莱生公司离不开关系。我看过你的资料，你认为莱生公司的人害死你的父母。如果真是这样，我不知道你想不想摧毁这个组织？”
邓惜玫听着这些，面容上微微有一点凝结……
“我叫顾俊。”顾俊沉声道，“反正我要摧毁这个组织。”
“顾俊？”邓惜玫的神情更有点变了，“顾俊，顾俊……原来是你啊。”
顾俊眨了眨目，这家伙真的认识我？还是在装着？因为他毫无印象。他问道：“我们认识？”
“你不记得了，我还记得。”邓惜玫又变得面容平静，似有一丝落空之意：“真没想过我们会这样子重逢。”
“哦？”顾俊望着她，凝神感应，心绪很是纷乱，是有些灵童的稚嫩面孔闪过吗……

第二百九十五章 山林间的幻象
看着邓惜玫清瘦的面容，顾俊心绪纷乱，似有幻象感却抓不住，我们儿时认识？还是这家伙在编故事？
他读过她这年来写的那些短篇小说，内容都是发生在山野之间的奇异故事，多以植物和动物为主角。可以说写得很好，是很有天赋的那种人，编故事方面是个能手，所以他必须保持警觉。
“我是不记得了。”顾俊说道，“我记得的很少，像脑子里被人上了锁一样。”
他的记忆库里对于六、七岁前的事情，除了少数那几个景象片段，就想不起更多了。说到具体的人，除了他自己、他的母亲，以及榕树幻象中那些跪伏的枯脸人，也没别的了。
无论是自己苦想，还是由别人用催眠挖掘，都翻不出来更多。
“邓小姐，你记得些什么，请告诉我。”顾俊认真道，想要听她说一说怎么回事。
“我可以告诉你事情的表象。”邓惜玫面若静水，“我们小时候认识，关系还不错。但我没办法告诉你全部，有些事情往往并不只是表象。”
“是么。”顾俊有着怀疑的理由，“去年调查人员问你的时候，你说不记得其他灵童了，你没给出哪个名字。”
“我当时不愿意回答那个问题。”邓惜玫只道，没有多作解释。
顾俊能感到她的倔劲，她现在也不愿意回答。
但他必须搞清楚这个家伙，这是他今天的任务。
而且把她搞清楚了，大概也能更加搞清楚他自己的童年，以及来生会的底细。
他对邓惜玫是有一些似曾相识的，不是从记忆之中，而是像照着一面镜子。
他了解自己的性格，他这种人吃软不吃硬……如果邓惜玫真是他感受到的这种人，逼她是没用的，只有先展示自己的真诚，才有可能进入围着她的那面暗墙之内。
“邓小姐，出去透透新鲜空气吧。”顾俊说道，在这种环境中，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显然会加重她的抵触。
邓惜玫默然点头，面容似是有了一丝柔和，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本来两人的首次会面这种事情要全程监控才好，但通爷他们那边也知道邓惜玫油盐不进，与其这样什么都问不出不如让顾俊试试。当然主要是出于对顾俊的信任，以及顾俊现在所拥有的特权，才有此绿灯。
当下，顾俊带着邓惜玫走出审讯室，继而离开评审楼，就在旁边基地里的小树林里走走，其他人员跟得很远。
夜空漆黑，路灯的光芒照亮周围，树林的枝叶被夜风吹得悉窣作响。
顾俊徐步走着，忽而想起邓惜玫一篇短篇小说里的一段景物描写段落：【风在流浪，野草摇摆出声，像在呼啸地请求风把它们也带走，冲开大地的禁锢，最终飘零散落也无妨。】
这个女子，并不是只愿种种花养养草而已，她是要与命运抗争的。
正是她从作品中透露出的这种思想，让评审部对她一直打着问号，个人的命运？还是凡人的命运？
但聪慧如她，不可能不知道这点，却还是这么写了。假如她要伪装那是否应该写些别的？这真的说不定……
“我看了你写的小说，写得很好。”顾俊采用心理学方法，先跟她套近乎。
“谢谢……我只是有时候想念山野。”邓惜玫微微点头，又没了话语。
顾俊想，以她的说法，她可是从7岁到20岁都在山林荒野中成长的，他说道：“有些人属于沙发，有些人属于大自然。在野外长大有很多不方便，但是也有很多乐趣吧？”
也许正因为这个人不属于室内，走在这夜幕树林中，他心头的幻象感更强烈了……
只有在这外面，对她的过去才有这般感应。
“都有很多。”邓惜玫轻声道，“我爸妈他们是行家，是他们教懂我怎么在外面过。”
顾俊听出她声音中淡淡的思念与哀伤，她和她父母的感情很好吧……他坦然地说起自己道：“我挺羡慕你和你父母这种感情的，我父母在我十岁的时候就出海失踪了，而且他们很可能是些人渣。”
邓惜玫看了看他，突然道：“顾先生，我也想摧毁莱生公司。”
顾俊从她眼神中好像看到有一道坚定，心头不由为之跃跃。
“从去年起我就每天想这件事。”邓惜玫像被决意驱动，一下子说了很多话：“我一直被关着，应该是因为去年我的记忆情报造成不好的结果吧。但那不是我想的，我不是莱生公司的人，我也想摧毁它。为我父母、为我自己……也为你，为其他灵童，摧毁它。”
有那么一个时刻，顾俊被她打动了，愿意不加保留地相信她。
因为他明白那些滋味：孤独的滋味，不被信任的滋味，像野草般长大的滋味，愿意壮烈死去的滋味……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我有新想起来莱生公司的一些信息。”邓惜玫又说道，“我之前没有向别人做过报告，我全部告诉你。”
“邓小姐。”顾俊伸出右手，警觉还在，不过多了份振奋，起码是有进展了，“我们能完成目标的。”
邓惜玫凝视着他，伸出手来和他握着。
骤然之间，顾俊心中那股积聚已久的幻象感汹涌起来，脑袋猛地剧痛，她是个媒介，有幻象在触发……
他手上不由握得更紧，眼前邓惜玫的身影变得朦胧，与周围幽深的树影混在一起，树影缝隙之间尽是寒风。
那是一道小女孩身影吗，他好像看到个小女孩，还有别的孩童……
但猛然间，景象变得清晰了，不，不是小女孩，就是一道年轻女子的身影。
一片凛冽孤凄的山林里头，苍老的树木都显得扭曲，他看到满是枯叶的林地间还有两道身影，一道已经倒在地上，另一道被那年轻女子戴着手套的手用麻绳勒着脖子，用力地勒着。
那身影的双脚一开始还有些挣动，但是渐渐地挺直、僵硬，一动也不动了。
之后，年轻女子攀上大树，把麻绳绑上枝头，又下来双手拉扯绳子，先后把两具尸体吊了上去。
那女子面容平静，正是邓惜玫。
顾俊的心神如遭重击，这个幻象戛然而止，他深吸一口气，再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女人，浑身的皮肉都不由地收缩，心底的躁乱翻腾，像有一头野兽在冲击着囚笼。
是她，是她自己把她父母杀掉，再伪造了凶杀现场。
为什么，为什么……
“邓小姐。”顾俊直视着她，依然握紧着她的手作着感应，声音有些沙哑，不想跟她绕圈了，“我刚才看到点你和你父母的事情，跟你说的不一样。”
邓惜玫面容没有变化，与他对视的眼眸也没有眨动，好像听得明白他指什么，“那是事情的表象，不是真相。”

第二百九十六章 联络点
“你可以把真相告诉我。”
夜风更冷，顾俊现在其实已经难以相信邓惜玫说什么了，不管她做什么解释，他都会有新的怀疑。
“有些事情我还不愿多说。”邓惜玫只道，“你不也是吗？从我们小时候分别之后，已经发生过太多事情。”
哦？顾俊双目微凝，右手拇指按着她手腕的桡动脉，她的脉搏平稳，并没有变化……
不错，大家都有秘密，关于父母，关于很多。但想起那种事情的话，他可以做到这般平静吗？
“我不是个囚徒。”邓惜玫又说，“如果我要离开这里，还有死亡可以让我离开。”
顾俊听出其意，评测单子里也说她是个刚强性子，这种人需要尊重而不是冒犯，他就松开了她的手。
“那你知道莱生公司些什么？”他问道，先听听好了。
“我有点新收获，刚才不只是你看到事情，我好像‘看到’你听到一股声音，在你面向很多记者的时候。”
邓惜玫踏着路上的落叶往前走去，边走边道：“那股声音跟我父母留给我的一些心灵文件起了反应，像箱子被钥匙打开了，我明白到那是些数字。我没什么数学天赋，但这些心灵文件是灌输进我脑子里的，很清楚。”
顾俊听了她这话，心中已是很多惊疑，灵童之间的特殊连系吗……
当时那股诡迷的声音，此前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心灵文件？通过什么手段灌输的？
他再一次想起了“那些文件”，难道，会不会，莱生公司多年来一直找不到的文件，是在他脑子里？
在顾俊疑惑思索的同时，邓惜玫念出了一组两串非常长的数字，都是“XX.”后接上十个数字。
因为对付恶梦病时有过研究的缘故，顾俊一下听出了意味来，“这是精确的经纬度坐标。”
“我也这么想。”邓惜玫看看他，“这样的位置，我还有十五个。”
“你认为这些是什么地方？”
“我想这些地方有着能让那股声音传向你或者其他人的通讯设施。就我知道的，莱生公司有很多不同部门，我父母曾经是联络部门的，所以对公司的这些联络通讯点有更多了解。”
顾俊回想那股声音，当时感觉隔着一个大洲那么远，毫无方位感，这是由于有十几个位置合力混淆导致的？
他又有另一个问题，“东州的那个据点，真是你从记忆里想起来的？”
“是的。”邓惜玫说道，“联络点和那样的总部据点不同，联络点更多、更小型、更分散。”
顾俊想着，那股声音是半个月前的事了，但转移可以在一夜之间吧？他就道：“这些联络点可能已经人去楼空了。”像他知道的以前莱生公司的那个办公地址，什么都找不着。
“不。”邓惜玫微微摇头，“这种联络点重要的不是人，是地方。你该知道有些地方有着生命力，一棵树、一个山洞、一栋房子……要互相连系并不容易，建立这么一个网络不是一两年的事情。莱生公司已经存在很久了。”
顾俊确实知道，像那个灯塔，就有着一种诡奇的生命力。
如果那是些有过仪式、有着结界什么的存在异常力量的地方，是不容易搬。
“他们怎么联络？可以超距离心灵对话？”他问道，国家部门一直无法在电信通信中找到线索。
“大概。我不完全清楚。”
“你知道的可真不少。”顾俊不由道，“为什么你以前没告诉调查人员呢？”
她懂不懂异文、有没有降神经历，这些全部都要打上问号了。
“有些是我新想明白的，有些……”邓惜玫顿了顿，“你可以自己多想想。”
真是块石头，比孔雀、墨青他们难对付太多了。顾俊真想有一种能催眠她的手段，再问个明白。
现在没必要掩饰自己的态度，他认真道：“邓小姐，我很想信任你，但我做不到，不过我也没办法判定你是什么人。等会回去后，那些‘表象’我先不会告诉别人。你给的情报是真是假、有多大价值，我们看看就知道了。”
“很明智。”邓惜玫说道，伸手接住夜风吹来的一片落叶，“秋天了啊。”
顾俊望着她，又想起她写过的一句话：【花叶会凋落，树木会枯萎，但秋季不会消逝。】
……
回去之后，顾俊遵从自己所说的，只跟通爷等人说邓惜玫愿意合作，但她是好是坏依然难分。
通爷他们都对邓惜玫的情报非常感兴趣，顾俊自己也有这种想法，如果这是真实情报，来生会那帮人可就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想用言语迷惑他，却暴露了自家老窝。
如果能捣毁这些联络点，那绝对是一场大胜利。
然而有过去年那次行动的教训，邓惜玫给的情报要加倍小心地看待，会是陷阱吗？有异类？炸弹？
随着邓惜玫把她知道的一共十六个联络点的经纬度坐标写出来，有了更多难题摆在天机局面前。这其中只有五个坐标位于野外，十一个位于城市当中，在东州市、大华市都有。
在大华市的这一个，甚至是位于热闹的商业步行街中的一家店铺。
大隐隐于市？天机局立即通过卫星、天眼监控系统等手段，对这些地方进行监控，每一个进出的人员都被瞄上；同时对于店铺、房屋的拥有人等资料起底。
邓惜玫有说过，顾俊也知道，这些地方有生命力、那些人有高灵知，一旦被监测上，恐怕很快就会有所察觉。
所以不能进行长时间监控后才再行动，突然对周围进行封锁也会引起警觉，必然静悄悄地迅速行动，而且是十六个地点同时行动，要像秋风扫落叶那样，才可能把这些地方的人一网打尽。
更重要的是，不给时间邪信徒破坏这些联络点，使那些有价值的线索保留下来。
因此时机不能耽误，但又要提防好这些是最危险的陷阱，保障己方作战人员的生命安全。
就这一次行动，天机局总部成立了一个指挥中心，由高层人员肖仕辉、通爷、姚世年进行联合指挥。
在各地，最精锐的作战型机动特遣队被调动起来了，都有从总部空降来的咒术人员和旧印人员。
而在大华市，除了行动部人员，负责作战的机动特遣队却正是由顾俊亲自带领的问题小队。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丽奇斋
朝阳升于天空，清晨时分，大华市南安街已经热闹起来了。
一些身着练功服的大爷大妈在路边摆开架势地锻炼，环卫工人在扫地，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人骑着自行车驶过。林立两边的店铺多数关着门，只有几家餐馆开了门做早餐营生。
南安街是这座城市最为繁华的商业步行街，在周边城市圈中也是有名的。
新军团病瘟疫的阴霾已渐渐淡去，这本来是又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早。
但是突然间，耍着太极的大爷大妈们怔住了，其他市民也纷纷疑惑，只见一支车队驶进了这步行街，装甲车、医疗车、隔离车、通信指挥车……车上都印着一个星形标志，现在无人不知道了，是天机局。
还不待怎么的，已经有一群魁梧的兵士把他们这些路人疏离开去，“天机局办事！”
有些人拿着手机要拍摄，被兵士们喝止的同时，也被强制带走。
但平时最爱凑热闹的大爷大妈们是不想凑天机局热闹的，谁知道是不是疫情，他们比兵士还着急要走。
与此同时，那么的迅速，几辆装甲运兵车刚一停下，霍地打开尾门，就跳下来一群荷枪实弹的人员，不等路人们完全撤离，就有人员冲向一家店铺“丽奇斋”，往那道关着的铁门上粘了一块破门炸药。
人员再迅速走开，然后就一下引爆了。
轰隆！铁门被炸飞了进去，带起一些店内东西砰嘭倒塌的声响。
有些大爷大妈不禁惊叫，耳朵已是嗡嗡乱响，手上的太极剑也几乎吓得吓到地上。
爆炸了，爆炸了……
“啊！”一些年轻人也发出惊呼，有人慌，又有人感到热血上涌，出门前完全没想到有这个遭遇。
听到这爆炸声，周围楼房高层的居民有些跑出了阳台张望，惊讶地用手机拍摄。
有些人往网上发着消息，出事了，出大事了。
那些冲锋人员全都一身特种单兵装备，避弹衣、头盔、夜视镜等等，遮护得严严实实，认不出来是谁。
之前国家宣布什么天机局、什么超自然力量，过了头几天的新鲜，就好像一切没什么变化，除了街道办和居委会组织过宣传教育活动，生活还是生活。但现在变化突然就像洪水般冲来！
群众的问题，天机局制定的作战计划当然有考虑其中。
这也是选择在清晨行动的原因，再过两三个小时，这里就成闹市了。不选择半夜行动则是因为在黑夜的时候，黑暗的力量总会得到滋长的，而且有五个野外地点。
在店铺大门被爆开后，立即就有作战机器车驶了进去。
顾俊、楼筱宁、薛霸等人凝神准备着，机器车开路，探个大概情况可以冲的话，他们再冲。
上头其实不愿意顾俊亲身犯险，但他坚持要来，有些微妙的感觉只有在现场才能明白，要想透过表象看到真相就一定要来。他不但要搞清楚这件事，也要搞清楚邓惜玫那个人。
而且他不想自己变成一个活在镜头前的宣传大使，那种日子也该结束了。
机器车进去拍摄到的影像，实时同步到指挥中心和指挥车，“丽奇斋”是一家古玩店，不到五十平米的店面装潢得古色古香的，木制货架上摆满了花瓶、碗具等的东西，没有异类生物，红外热成像仪也没探测到炸弹。
在这同一时间，其它十五个地点也在行动中，暂时没有哪里中埋伏，但有些地方已发生战斗。
“东州东州，敌人使用咒术！”
“一号山洞发生战斗，发现食尸鬼，发现食尸鬼！”
指挥中心那边的信息从顾俊他们的对讲耳机传出，让他们有点屏着呼吸。
差不多了，顾俊一挥手，众人就持着自动步枪冲进这家店铺，配合地把枪口对准四周。
顾俊踏进这家店的第一步起，就感觉到了不寻常，邓惜玫所说的生命力。这店铺明明是位于闹市之中，却让他如同走进一处阴沉的墓地，货架上那些花瓶的纹路……那像是异文世界的花朵。
他有些躁乱感，但是忆起当天的那股声音时，却有一点拨开迷雾之感，这里确实是个“联络点”。
这间店铺的平面图他们早已看过，前面是铺面，后面有一个三十来平米的房间，可以做货仓或卧室。店主昨晚关门后就没有出来，这前面不见人影，那道房门后面至少有一人。
顾俊做了破门的手势，几位队员拿着破门器冲上去，几下把这道铁门轰开了。
众人就看到那个中年男人店主站在墙边在用一些油漆泼向墙面，这房间是空置的，但墙上画满了各种怪异纹路。
这家伙在毁坏仪式图案！顾俊立即扣动手中步枪的扳机，砰砰两声枪响——
“啊……”那中年男人的两条小腿被打得血花飞溅，顿时倒在地上，油漆桶也哐铛落地，流开一大滩。中年男人的脸因为愤怒而狰狞，开口说话却是一股深渊里一众魔鬼的尖叫形成的回响般的扭曲声音：
“顾俊，是我们培养了你，你是由我们创造的……”
砰，砰，砰！中年男人的下肢多中了几枪，痛得其浑身抽动，但那张怪脸越发显得狂热了……
不管对方有没有念咒术的打算，顾俊已经划出一个旧印打去，那家伙立时又一阵乱嚎。薛霸等几位队员趁机上前，用电枪击晕店主，将其牢牢地控制住。
顾俊并不在意这人说什么，心中既为活捉到来生会邪信徒而奋然，又疑虑着敌方在天机局总部所在城市建立的联络点只有这么点守备力量吗？应该不止……他感到的周围的生命力，不只是这样。
就在这个时候，耳机传出了指挥中心的急声：“大华全体注意，南安街街道出现变形！”
变形？怎么变形？但众人当即就明白了意思，因为周围地震般隆隆摇晃了起来。
顾俊眉头一皱，可能撞到大鱼了……
他带着楼筱宁几人奔出店铺，回到外面街道上，只见街道两边的楼房都在剧烈震晃，居民们的惊叫声四处响起。
夜视仪虽然让眼睛看得清楚，却也一向阻碍着感应，顾俊将之推起，扫视着渐被混乱气息笼罩的周围，是地里，有什么在地里快速窜动而引发的震动，潜土巨虫？不，潜土巨虫也没这么大的力量。
是空间仪式的力量吗？这是敌方在逃窜还是攻击？
作战前后只过了一会儿，大爷大妈又腿脚慢，路人们还没有完全撤离走呢，在远处还能望见丽奇斋这边。
这时，他们也周围楼房的居民一样，也为地震而惊慌。
但有眼尖的人突然认出了一张面孔来，“顾队长，那个好像是顾队长啊！”“是他，是他！”

第二百九十八章 征服者蠕虫
是顾俊，的确是顾俊！
民众们顿时更多一份激动，但街道的震晃几瞬间就变得很大，两边楼房有些玻璃窗爆开掉落，突然有一栋十来层的旧楼往旁边倒去，轰然地挨住了相邻的楼房，万幸暂时没有造成骨牌效应。
到处都响起充满慌恐的叫声，还有婴儿尖锐的哭喊声，划破这清晨的阳光。
天机人员一边用喇叭喊楼房内居民找好掩体不要乱跑，另一边有人员把路面上的这些群众先赶上运兵车辆。
一切发生得非常快，就在丽奇斋开外一些，那路面突然开裂起来，砖头瓦片被拱起，纷纷扬扬而落。
骤然一下，有什么从地里轰然而出！
这个变化让早有心理准备的天机人员们都为之心神一凛，而普通民众更是万分惊愕。
“那、那是什么东西啊……”
有大妈惊叫，“妖怪，是妖怪，菩萨……菩萨保佑啊……”
有年轻人茫然地喃喃，“我操，我操……”
他们都一下蒙了，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一样，走也走不动。
那并不只是一头怪物而已，却还像是一个无以名状的漩涡，要把他们心魂的理智都吸走，只剩疯狂与恐惧。
有些大爷大妈已经痛苦地按住了脑袋，似有什么声波武器在攻击着他们，各种怪声轰然乱响，周围天旋地转。
“他妈的，又有巨虫……”楼筱宁也在骂着。
顾俊凝目望着那道从地里钻出来的巨影，心神亦有些在发躁，那东西会对精神造成影响。
那不是潜土巨虫或者天机局已知的什么异类，也不是千眼巨虫，却有十几米高，更像个巨大的虫蛹，没有附肢，也没有眼睛和嘴巴，浑身是鲜血淋淋般的血红色，从它身上掉落的泥土也沾染了那样的颜色。
它是实体的吗？还是精神体的？像在这两者之间闪烁不定……
但这确实是一条巨虫，巨大的蠕虫。
顾俊对此不是特别意外，蠕虫之屋被关上了门，来生会那帮杂碎怎么可能愿意就此罢休，眼前的蠕虫也许正是为了重新打开蠕虫之屋而做的召唤，也许是别的目标。
不过很显然，这条巨虫还没有长大成型，应该还只是在初期阶段而已。
一旦它成型了，力量可能比现在还大千百倍，但是现在……
就在众人惊怔的同时，顾俊定了定神，抬起步枪瞄准那条巨虫的头部，扣动扳机，“打！”
火光喷起，大量的子弹打去，那条血红巨虫被打得晃动，不知从何处发出一股嘶吼，是某种实体，子弹能打中！
旁边的楼筱宁、孔雀、墨青几人也回过神，纷纷一同开枪，打得那巨虫血肉飞溅，疯狂扭动着嚎叫不已。
这时候，本次队伍中的一众旧印人员，合力划出精神旧印打去！
血红巨虫的扭曲声音越发刺耳，但就是一具没有手脚、甚至没有头颅的躯壳，除了发散点精神侵袭，就做不了什么了。被旧印连连地打中后，大块大块的血肉从它身上瓦解般掉落，但还不到地上就消散了。
那是还未成型的黑暗力量，凝聚在一起时似有实体，甚至窜得这里剧烈地震，可是一散开就像黑夜的逝去。
咔嚓、咔嚓，顾俊打光了弹匣的子弹，也不重新装弹了，右手抬起划动也打出旧印，“散退！”
血红巨虫被他和孔雀等人的几轮特别强大的旧印打中之后，猛然就一下爆开了，什么都不剩下。
而这一带的地震停下了，街道也不再有空间扭曲之感。
只不过旁边坍塌倾斜的旧楼房，以及街道上的一片狼籍，都证明刚才的那条巨虫并不是一场幻觉。
这一幕真是看呆了远处的民众们，巨虫的消失让他们的精神为之一松，心思重新变得活跃。
很多人的第一个想法是……
顾队长，你们还说自己没有超能力！？
他们可是亲眼地看到，顾俊等人挥挥手，凭空地打出一个光芒闪耀的树枝般的图案！
“超能力！”有年轻人激动地欢呼道，“顾队长他们是有超能力的！”
正当众人一片沸腾的时候，旁边的天机人员却严肃道：“那不是超能力，是一种新型光学武器，高能激光，懂吗？”
高能激光！？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不了解这方面的，不敢反驳人家说得不对。
可是看着真的不太像，那是从顾队长他们手中发射出去的啊……
与此同时，这个事情在网络上已经传开，帖子、短视频等等，不过随即被一定程度地管控下来了。
指挥中心那边早有应急方案，一些措施有条不紊地展开，大批人员赶来，要撤离群众的，要收拾现场的。
“那巨虫还没有长好。”顾俊在和通爷他们作着沟通，“对方应该才刚开始豢养。”
其它十五个地点的战事也都已经结束，只有这里出现这种巨虫。大华市是特别的，因为天机局总部就在这个城市。如果不是有这次行动，如果不能及时察觉这个异常，恐怕要酿成大祸。
各地的战斗中，有人员受伤的情况，但没有死亡，而且活捉到大量邪信徒，这次行动可以说非常成功。
但顾俊不想高兴得太早，这是不是敌方设的局？很多问题仍然笼罩在未知中。
而这时候另一个情况让他们快步走回那间古玩店铺去，薛霸等人那边在货仓地板发现了地道入口。这间店属于是老城旧楼的行列，多年前就被现在的店主赵建涛买下，原来是没有地下室的，但这些邪信徒动了手脚。
那地道入口就在货仓的正中位置，有一条水泥小楼梯延展下去，下方一片漆黑。
顾俊、薛霸等人都在这外边，遥控着作战机器车徐徐地驶了进去，拍摄到的夜视影像传了上来。
他们看着移动监视器，只见经过一小段两三米的楼梯就到下面，那不是地下室，而是个极为逼仄的地道空间。
连这辆小型机器车要转一个身都困难，但它拍到了，前方有几个光亮点在望来。
那是人的眼睛，在这条小小的地下道里面，还躲藏着两个人，就挤塞在那里，完全难以动弹，以至肢体有些扭结。
在夜视影像之中，那两人的面孔都呈现一种诡异古怪的癫狂之色，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死掉了……
而机器车的360度镜头还拍到，地道的各面墙壁上也满是各种怪异的图案与符号，还有一行异文。
看清楚了那行异文，顾俊的眼睛微凝，它富有韵律，像是一首诗歌中的一段：
【这是一场名叫《人》的悲剧，而主角是那征服者蠕虫。】

第二百九十九章 《人》
天机局以己方零死亡的数字，拿下来生会十六个“联络点”，一共抓到死的活的共73名疑为邪信徒的人类，以及2只食尸鬼，未见深潜者踪影。这两只食尸鬼就像上次逮捕陈发德那样，在山洞里就自杀掉了。
而那73名疑犯，只有6名还活着的被关进牢房，却处于一种谵妄疯狂的精神状态。
包括顾俊他们在丽奇斋捉到的那个中年店主赵建涛也在发疯；至于地道里的那两人都已经死亡。
这些人的死亡原因是类似氰化物中毒引发的内窒息，但是尸检没有找到任何氰化物，他们可能是用咒术自杀的。
活人要严审，不管真疯假疯；死人要解剖，不管真死假死。
天机局各部门对待这些家伙可不会客气，绝对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
这次行动因为动静太大，尤其是大华市南安街一战，都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了。因此天机局在当天中午就出了通报，说是成功打掉了一个流窜全国的犯罪团伙。
至于导致南安街地震的那个东西，不是鬼，也不是妖怪，而是一种力气巨大的生物，金刚、尼斯湖水怪一类。
至于坊间传言的“超能力”，那只是一种新型激光武器而已。
在就此事开的新闻发布会上，顾俊等几人再次出镜，对记者们也是这么说的，却未向公众展示那种神秘武器。
这次事情多少证明了顾俊他们并不是因为外形好看而被选中的宣传人物，是真的能打的。
内部人员早就知道这一点，还知道说“打掉”是说大了，但这次行动无疑是重重地打击了来生会。
秘密结社之所以是秘密结社，就是见不得光，发展人员需要隐秘进行，这就注定一个组织的人数不会很多。
死掉一个，那就是少掉一个了。
现在一次损失73人，其中没有一个是枯槁面孔，也即是说这些人都是负责平时在外头走动的。
而且十六个联络点被打掉，来生会在国内的超凡通讯系统绝对是遭到严重打击，甚至毁于一旦。如果再算上之前那场海战在幽灵船只里死掉的那些邪信徒，来生会近期的损失之大可想而知。
天机局还从这些联络点一下子收集到远超于之前的大量信息。
只是丽奇斋一地，就有超过50个印有异界花纹的花瓶，一些以加密暗语写就的文件，调查部那边正在试着破译。
这些联络点都不同程度地遭到邪信徒的自毁，生命力凋零了。但各地还是抢救性收集到大量的仪式图案与符号，这些都列入咒术部的高机密资料，需要小心对待，因为那很可能是有着精神侵蚀之害的。
所有这些资料里面，顾俊最重视的，还是在这些地方发现到的异文。
异文本就是一种有生命力的语言，比起那些花纹图案都更能说清楚情况。
而在所有这些异文里面，他最搞不懂、也最放不下的正是那一段神秘的诗歌：
【这是一场名叫《人》的悲剧，而主角是那征服者蠕虫。】
他越琢磨这句话，越有一种心神萧索的感觉。
这一种感觉，他最近并不陌生，因为之前读邓惜玫的那些短篇小说时，就时有这样灰色的荒凉。
为什么？个中的关系是什么？
在自己心中没个数之前，顾俊还不想再去和邓惜玫谈话，否则什么都问不出来。
不过他认为这行异文和那条血红巨虫，应该是同一件事，那巨虫长大成型的话就会是真正的“征服者蠕虫”。
“那帮杂碎还想抓着新军团病的尾巴。”顾俊是这么跟通爷他们讨论的，“在全球还没恢复和稳定下来的这个档口制造混乱，滋生黑暗力量。这可能是他们最近主要的战略了。”
也许顾俊确实是比别人更了解来生会的想法，但他也没想到，自己这话应验得这么快。
夜色漆黑，咒术部基地里一派忙碌，那场行动已是昨天的事。
顾俊是从医学楼的解剖室快步出来的，他、蔡子轩和蛋叔等几人本来在解剖着地道两人的尸体，没甚异常。
离开解剖室后，消过毒，换了一身衣服，他到了同楼层的一个小会议室里，为看一个邪典视频。
一个应该是来生会制造的邪典视频。
“这个视频最早是从国外的油管网上传的。”通爷在会议屏幕中说道，“就今天早上，一天时间就成了个不小的热点。现在国内也有私下传的，公开的被禁了。你先看看。”
虽然国外已经有成千上万的人看过，暂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不适症状。
孔雀几人戴着理性监测石也先犯险看过了，没有出现精神侵蚀，应该也没恶梦病那种情况。
不过现在顾俊仍是做好防备，手上戴好理性监测石，旁边还放上几块旧印净化石。
他端坐在办公椅上，望着会议屏幕里播放起来，这是个全程没有声音的视频，从一片诡异的寂静开始。
视频先是卡通影像，画面的色彩绘制得十分艳丽：在一个剧院舞台上，一群天使装束但又像小丑的演员们，在舞台上奔来跑去，追逐着一团不断变幻着形状的巨大幻影，从这头跑到那头，追了一圈又一圈。
就在这些演员再要跑上一圈的时候，从舞台角落突然扭动出了一条浑身鲜血淋淋的巨大蠕虫。
演员们都惊讶地停下了，还不待他们怎么着，巨大蠕虫就张开嘴巴把他们全部一口吞噬。
这条巨虫吃得满口的鲜血，破碎的肢体掉落舞台上，把舞台的地板全然染成血色。
灯光熄灭，一块帷幕从舞台上空落下了。视频这才打出了剧目的名字，是异文文字：人
如果只是这样，这个视频不会在国外社交网站迅速地传播起来，但在卡通影像之后出现了另一段真人影像：一群也做着那般打扮的儿童在舞台上奔来跑去，追逐着什么，突然舞台右侧的黑暗角落处有什么在蠕动……
就在观众要看清楚那道诡影的时候……视频戛然而止。
没有人知道那些儿童的结局，也不知道这段影像拍摄于哪里。
但这个名为“Man”的视频暗示的可怕，让每一位观看者都毛骨悚然，有些人就不由要做人肉搜索之事。
“那些孩子……”
这时候，看完视频的顾俊喃喃，理性监测石没闪烁，但他的声音有些沙沉了：“可能是灵童，以前的，或者新的。”

第三百章 一些往事
就这个邪典视频，天机局与FBM那边有过沟通，得到的答复是还在追查最初上传者的位置。
那视频究竟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作用？挑衅？宣战？
顾俊看完这个视频，就有一种如鲠在喉的难受，危险已经迫至，却还不清楚那是什么。
“我要和邓惜玫再谈谈。”他跟通爷他们说了一声，这个突破口不应该再搁着了。
现在邓惜玫依然被关押在咒术部基地里，这下由行动人员押到基地旁山林的山脚边，还是两人的单独会谈。顾俊拿上些东西出了医学楼后，就前去这个会面地点，他到的时候，邓惜玫已经到了。
这片山脚万籁俱寂，她站在幽暗的树林旁边，还是一脸平静。
警卫人员跟在距离两人远一些的位置，其实这里到处也有监控摄像头和岗哨，要逃跑是跑不了的。
“邓小姐，这里是些遗书。”顾俊把手中的一叠遗书递给她，“全是在这场新军团病瘟疫中死去的人的遗书。”
邓惜玫望着他，伸手接过了。
这两天时间，她已被允许接触到一些外界的新信息，知道这场瘟疫大概的情况。
“全球死亡人数超过200万人。”顾俊沉声道，“如果每位死者都有写下遗书，都放在这里，那可以像洪水一样淹没我们。你会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恳请你再好好考虑一下现在的情况，是不是要尽自己的那份能力。”
邓惜玫默默地看了一封遗书，然后是下一封。
她看了三封遗书，眼神渐渐有些变化，“出来前我看了那个视频，那可能是一个献祭仪式的开端……”
“邓小姐。”顾俊叫住她，更首要的是她是否可信，“你能把所有这些事情从头开始告诉我吗？”
邓惜玫望着那黑蒙蒙的夜幕，顿了一会，声音中终是有了一丝决然：“可以。在那之后我可能会就这么疯掉，精神再也不会恢复过来，所以其它的……祝你好运。”
“什么意思？”顾俊皱眉问道，她说得很认真诚挚。
“顾俊。”邓惜玫没有看他，话声在变得僵硬，“当年只有你离开了，这么多年来，就只有你离开了。”
顾俊心头一寒，“你是说……”
“心灵障壁。”邓惜玫忽然说了一个咒术名称般的词，她抬步往前面走去，乌黑的长发被夜风吹拂而起。
“从前有一个姑娘，自小被关在一个囚笼里面。”她说道，“每天做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但姑娘懂得了一种异世界的心理学技术，靠着给自己想象很多事情、想象另一个人生，建立了一层心灵障壁，好让自己不疯掉。”
顾俊听明白了，顿时只感到夜风更冷，周围初秋的树木都流露着一股荒凉。
邓惜玫说的什么小时候被父母带走，然后多年来一直在野外流浪，那不过是种心灵障壁，自己营造的美梦泡泡。
一旦要让她完全坦白她真实的经历，那就是要她面对真实的自己……
有时候，人最难面对的事物，就是自己。
若然那一层心灵障壁破灭了，她可能会就此陷入一种精神失常中，因为她的那些真实，也就是些疯狂与诡乱。
“那我们慢慢来。”顾俊呼了一口气，不是完全相信她，是不愿意有可能把那位姑娘逼上绝路。
“不，你听着。”邓惜玫却已有了决意，“这是一个凋零的好季节。”
“等等！”顾俊又一次喊住她，心灵障壁技术吗，他想到了什么，“我可能还有个办法。”
除了祖各吉利的那个美梦，他还有一个空白美梦，本来是想用来和吴时雨建立连系的，工作上和生活上都经常有找咸雨聊聊天的需要。不过现在也没其它办法了，在美梦中他也更能辨别出邓惜玫说真说假。
当下，顾俊给邓惜玫大致地说明白了，并问清楚了她的一个美梦。
“美梦吗？”邓惜玫沉吟半晌，“山野之间，四季所有的花朵，全部同时开了吧。”
“没问题，美梦里什么都可以实现。”顾俊握着她的手，闭目凝神起来。他不怕她做些什么，远处是有狙击手盯着的，而且他的意识也不是全无防备……
或许灵童之间确实是有着特别连系的，他给邓惜玫建立起这个美梦的过程很顺利。
不一会儿，在那个破落的小剧院里，观众席唯一的那道观众虚影就变为了一个高瘦女子的模样。
邓惜玫转目看看周围，看看舞台，神情微微有点出奇。
“邓小姐，你能感觉到吗？”顾俊说道，话声就在剧院中响起了，“这里可以让你的意识独立出来，受到的感知冲击都变小了，可以说是另一种心灵障壁。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一旦不舒服了就停下来，我不想看到你疯掉。”
“……嗯。”邓惜玫沉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清丽的脸容因为开始翻腾的思绪而神态变幻。
在这里，顾俊可以清楚感受到她的惆然，以及倔强，她都经历过了什么……
邓惜玫望着舞台上那些本该在不同季节分别盛放的花朵，缓缓地讲了起来。
她好像是在告诉他，像在告诉那些花朵，又像是在告诉自己，那个躲在心灵障壁里面的自己。
“我叫邓惜玫，从记事起就是身在贼窝之中。
我是个灵童，周围的也是些灵童。我们那时候都不懂事，贼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因为灵童实验充满了不确实性，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准备把灵童视为未来的核心，而是一种供他们压榨和献祭的工具。
不是每个灵童都算成功，成功的也有分程度高低，你是最成功的那个，我也不算无关重要。
你给了他们文字，我学会之后，给了他们故事。
我儿时有这种天赋，可以写出那个世界曾经存在的一些诗歌、小说，这帮助了他们找回一个遗落的文明。
我们小时候是认识的，还特别要好，也有许过很多孩童的诺言。
现在想来，都是不作数的。
你离开之后没多久，那时候我还不到7岁，就被带到山野中，困在那里，用心感受大自然，用以世隔绝来延长灵童的灵感，他们希望我能写出更多的故事。我并不讨厌大自然，但我讨厌那些人。
我的父母……那两个人从血缘上确实是我的父母。但灵童都有另一个异世界的身份，所以我还有个名字叫‘丽姬娅’。‘丽姬娅小姐’，我父母通常也是这么叫我。其实这么多年来，我只见过他们几次。
年纪越大，见得越多，我就越怀疑那些人所做的一切，他们的恶意、疯狂、伤害别人……是否真有意义。
但这些心思我都藏着了，我不让他们有半点察觉，也没告诉他们心灵障壁的事，我给了自己一层保护。
不过因为我很久拿不出新的故事，那些我自己编作的普通故事没有用处。去年，他们想试试进入我的脑子搜刮一下，看看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们派出我父母来做这事。
因为那两人和我是有血缘的，精神上最有特别的连系，他们最能做这种事情。
他们让我父母带我去‘度假’，其实就是往另一处山林走走，想要利用单独空间、亲密关系来加强连系。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事情最后会是那样……”
话说到这里，邓惜玫的心绪显然受着巨大的冲击，剧院里从她的脚下，细密的裂痕在地板上蔓延开去，迅速地布满这座小剧院，舞台上那些花朵在枯萎，而整个美梦泡泡开始猛烈摇晃起来。
顾俊连忙让她先别说了，因为他能感受到她这番话是真的，全部是真的。
如果不是在美梦当中，刚才那些痛苦与扭曲，就足以冲垮她的心灵障壁，继而把她的意志吞噬。
但这一场大崩塌，也许只需要再多一道裂痕就会发生，更不要说是暴风雨般的一击。
他知道那天晚上接下来发生了些什么。
然而邓惜玫还是在继续说着，面色变得越发怪异，痛苦、难过、寒冷、快意、释然……全部混在一起。
“一开始，他们还很和善，我也似乎尝到了一份亲情。但是很快，当我们开始了那种心连心的游戏，他们的恶意就显露了。他们想用咒术把我的精神全部推向黑暗，那样或许我就会想起更多有用的故事……
也是在那时候，我翻到了他们脑海里的一些信息，天机局，联络点，还有前几天才想明白的那些经纬度坐标。
他们要把我推给黑暗，我的心灵障壁救了我，我没有落入神智疯狂的境地，然后，我有了个决定。
那不是突然的冲动，不是一时的错乱，是我当时想了很久，把我了解的各方面都考虑好了，才做的事情。
我把我的父母杀掉了，就用他们准备用来往树上绑吊床的绳子，接着我把他们吊了起来。
之后，我离开了那里，跑出了那片山林，一路跑向天机局，跑向我新的人生。”

第三百零一章 一桌的美食
在邓惜玫讲罢这一番话后，这个美梦泡泡还是碎掉了，顾俊像从恶梦中惊醒一样，回过了神来。
“唔……”邓惜玫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有点发绀，顾俊连忙给她把脉搏，她已是心率过速了……
“我杀了他们……”她声音冰寒，“就用绳子勒住……”
“不，你没有。”顾俊扶住她的肩膀，由刚才在美梦中连通的种种感受去判断，他基本信任了这个女子。“邓惜玫，你七岁大的时候由你父母带着离开了贼窝，之后你跟着他们一直在野外长大，他们教会了你很多事情。”
“是么……”邓惜玫眼神变幻，有着一些挣扎的波动，“真是这样么。”
“确实就是这样。”顾俊重声道，“那些信息、心灵障壁技术，都是他们教你的，为了保护你。”
“也许吧。”邓惜玫的面色有些缓和下来，脉搏也渐渐变慢，“也许吧。”
顾俊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的意志暂时算是保住了，虽然S值肯定低得可怕。
他不打算把她的事情全部如实汇报，他知道天机局的风格，也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时势。即使有通爷力保，也会引发很多麻烦，在是否信任邓惜玫的问题上拉锯，反而会把事务耽误了。
他也不打算就算对邓惜玫完全放下戒心，他的态度是保留一定警惕，但不以敌人看待，以相信为主。
暂时是这样，以后再看情况的变化。
“你喜欢吃什么？”顾俊有了些主意。
“嗯？”邓惜玫怔了怔。
“美食，我带你去吃点夜宵。”顾俊说道，先歇歇吧，他是有了很多新的疑问，视频的事情也很急，但现在这情况再问她等于是杀害她，先吃顿饭，让她缓一缓，让他自己也缓一缓。
“……”邓惜玫着实想了一下，才答道：“清炒竹笋，清炒芦笋，清炒莴笋丝……可以了吗？”
“不加点肉？”
“我不是特别喜欢吃肉，不过可以来一道清蒸鲜鱼。”
“明白了，你喜欢吃清淡的。”顾俊点点头，拿出手机打了出去，那边一接通，他就嚷道：“来活了，来活了！我现在带邓惜玫过去吃夜宵，做这些菜吧。”他把她点的菜都念了，还有自己要的几道肉，以及一盅靓汤。
邓惜玫在旁边听着，样子有点蒙。
“你现在也算是加入天机局了，一点基本福利还是要享的。”顾俊一挥手，“走吧，康乐中心，美食馆！”
他刚才这一通电话打给的正是美食馆馆主吴时雨。虽然现在是晚上十点多了，但工作期间的康乐部人员要随叫随到，美食馆更是永远不会打烊，就算半夜梦游的时候想吃一笼包子也可以。
当顾俊带着疑惑的邓惜玫来到康乐中心美食馆的时候，还在门口边上，就已经闻到里面菜香溢然。
雅致的餐馆大厅里面，有着几桌本部人员在吃夜宵。
“欢迎，欢迎！”两道热情的身影冲了出来，正是李乐瑞和吴东，“欢迎顾队长！欢迎美丽的邓小姐！”
“哎哟！”他们俩不清楚邓惜玫是什么人，刚才只被交待是顾俊的朋友、重要的来客。吴东那张憨厚的肉脸满是笑容，“里边请，里边请，两位是大驾光临啊！晚上出来约会，来我们这里吃夜宵绝对是明智的选择。”
在柜台那边看着的林小棠却有点冷笑，拍马屁也不看看都有谁在，真是铁憨憨……
“吴东啊，厨房那边叫你。”吴时雨的声音响起，“你快去帮忙。”
都是姓吴的，差距就这么大。吴东被馆主指了这一指，顿时只能走了，才发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吗？
吴东走人之前，顾俊还是把他介绍给邓惜玫认识的，把其他人也纷纷作过介绍。
邓惜玫需要得到真正的心理治疗，他身为过来人，知道好朋友是一剂灵药。所以他得帮助她扩展自己的社交圈，走出那一面暗墙，对光明产生依赖。
当下，两人往里面的一处雅座落座了，很快一道道新鲜的菜式就由李乐瑞从厨房端上来了。顾俊之前在解剖室忙了半天只吃了些面包，现在对着满桌的美食，可就立即连连地品尝起来。
邓惜玫拿着筷子也夹了一块竹笋吃，再把那条清蒸鲈鱼的一侧眼睛挖下来吃了。
从她吃菜的仪态来看，她没什么餐桌礼仪的概念，甚至没什么常识，但放她身上这不是奇怪的事。
“喜欢吃鱼眼就多吃点。”顾俊见邓惜玫吃得津津有味的，马上叫来李乐瑞，“让厨房再整几个清蒸鱼头出来。”
忽然，好像有一点阴风阵阵的感觉，他回头一看，只见吴时雨站在后面了。
“惜玫。”吴时雨在打量着坐对面的邓惜玫，轻轻搓动自己的双手，“我能摸你一下吗？”
“哈？”邓惜玫挖着鱼眼的筷子停住了……
“时雨有摸人识味的本事。”顾俊耸肩道，“她认识一个人是从味道开始的。”
“对的，我想确定一下你是不是你名字的味道。”
“可以……”邓惜玫点头。
“那我不客气了。”吴时雨上前一步，伸手摸摸邓惜玫的头发、脸蛋、脖子……她一边摸着，一边秀眉挑动的喃喃道：“符合呢，是清晨露水那样的，一股子大自然的味道……凉中带甜，这水好……”
“她在喝着你味道的山泉水。”顾俊解释，“这家伙什么都能拿来吃。”
邓惜玫脸上露出一丝莞尔。
不算想不起来的童年，这是顾俊第一次见到她笑，真是像见到玫瑰绽放一样，很美。他微笑道：“邓惜玫，你该多笑一些的。我们都该多笑一些，不然可就要输给那帮王八蛋了。”
“嗯……”邓惜玫微微点头。
“好了，你们聊。”吴时雨咂咂嘴巴，就要饱食而去，“有什么要的就叫我，我去那边看会电视。”
吴时雨刚走开几步，顾俊大叫一声：“咸雨！”等她回过身走了回来，他又说：“没什么，就是想你多走几步，多点运动量，这对你的身体有好处。”说罢他不由笑了，他现在真的需要一些欢笑。
“哦，知道了。”吴时雨继续走到他旁边，对着他肩膀重重地捶了几拳，“拳击的运动量更多。”
但打完之后，她甩甩拳头，呲呲牙撇撇嘴，后悔了，边走开边轻声说，“哎，捶铁一样，真累。”
邓惜玫笑容更欢，眼神中有一丝羡慕，也有一丝毅然，“顾俊，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好了，没关系的……我不想耽误正事，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知道的都会说。”
顾俊深吸一口气，默然地点了点头。

第三百零二章 丽姬娅
邓惜玫给顾俊讲了很多，“都是她父母教她的”，可能还得益于这一顿美食，她的精神状态还撑得住。
不过由于来生会对待灵童的防范态度，她对这个组织的了解其实有限，比如内部架构、人员组成等等，就说不出来。她了解的还是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异文世界的诗歌与故事。
还有着其他灵童的，她给了几个名字，但都是在儿时认识而已，后来就没了来往。
不过她知道他们还在来生会里，因为五年前的一场大祭祀上有过碰面，当时他们不被允许互相交谈，只是远远地望着，所以她并不清楚他们那时的状态以及现状。
那是场对榕树的祭祀，像这种活动多年来没几次举行，而那天到了很多人，很多那些枯槁面孔。
顾俊听着想，那应该是来生会为了召唤异榕病、打开两界通道等而做的祭祀之一。
邓惜玫也说他们这些灵童在祭祀上，是以各自的异文人身份出席的……
让她细细地讲述这些并不容易，她是讲上一会儿，歇一会吃点菜，又再讲上一会儿。
“丽姬娅。”这是她异文人的身份。不是卡洛普医生，她对卡洛普不是特别了解。丽姬娅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有着乌黑的长发和乌黑的眼睛，而且学识渊博，很有文学才华。
但是丽姬娅生了重病，生命走向尽头，在弥留之际，丽姬娅写下了一首诗歌《征服者蠕虫》。
邓惜玫把这首诗歌完整的写出来了，诗中描述了一场名为《人》的悲剧，也正是那个邪典视频的内容：一群扮成神明的小丑演员在舞台上追逐着一团幻象，最后被突然出现的血色蠕虫吃掉。
顾俊从这首诗中读出了一股苍然萧索，犹如在黑夜中不断奋力地前行，却看不到丝毫的希望之光。
也许这就是丽姬娅所表达的心情。
凡人们就像那些小丑演员，穷其一生不断追逐着世俗的虚妄，还以为自己成了神、自己掌控了自己的命运。但其实不管怎么追逐，凡人也无法获得真理，突如其来的疾病与灾难就能毁灭一切。
正如那些因故早逝的大富翁、大明星、大人物，只是悲剧中的材料，征服者蠕虫才是主角。
但是，死亡也会让凡人窥视到这么一个真理：死亡可以终结平凡，死亡是一种升华。
“平凡不全是庸俗。”顾俊认真道，想起邓惜玫说过还有死亡能让她离开，她的心头是有着很多灰暗的，他鼓励道：“活着的时候有活着的好，起码还能吃点美食。”
“丽姬娅是想活着的吧。”邓惜玫点头轻声道，眼眸中有点光亮。
顾俊听懂她的意思，就不再多说这点，转而问她说的献祭仪式是指什么。
“‘征服者蠕虫’应该在异世界本就有的，这虽然是丽姬娅写的诗，但它具有一种仪式力量，可以召唤征服者蠕虫到来。伴随而来的，是更多死亡的阴云。”
顾俊给她看了丽奇斋外那条巨虫的视频影像，邓惜玫摇头说，那不是征服者蠕虫，可能只是条虫崽。
“在我看到的幻象中……”邓惜玫偶尔也会看到幻象的，“征服者蠕虫有山峰那么高大。最开始是虫崽出现，然后豢养壮大虫崽，豢养的方式是把《人》这出悲剧上演，让人们有那样的一种心情：人生是没有意义的，人的意志是没有价值的，死亡是唯一真理。”
顾俊听得皱起眉头，她的说法更一步证实他的推断。
那帮邪信徒虽然倍受打击，却没有缩起来的想法，反而想通过制造混乱来挽回想要的黑暗局面。
“你说把《人》上演出来？”他问道，“传播那个视频？还是让巨虫在路上噬人？”
“不。”邓惜玫抿抿嘴，“丽姬娅的死亡，对仰慕她的人来说，就算不认识她，也会觉得很可惜吧。”
“你是说……”顾俊心中隐约闪过一些可能的画面，“莱生公司想对公众人物下手？”
死一个人或许引不起什么关注，但如果这是个名人，是个很成功、很多支持者的人……
如果死的不只是一个名人，而是很多名人。
“有这个可能。”邓惜玫点头道，“舞台上的演员，最光彩夺目的那些人。”
那样的话，确实会打击到民众的信心……顾俊沉思着又问了很多问题，以什么方式下手？疾病？又是怎么和召唤仪式连系起来的？怎么就会给了那些虫崽养分？
但邓惜玫答着也有点茫然，她了解的是这首诗歌而不是那些。
顾俊知道这并不奇怪，他自己对异文人亦没有多清楚，对兰顿、厄运之子也了解有限。
看着邓惜玫的面容已然发白，眼睛的神采也变淡，他知道该停下了。
至于她懂得的心灵障壁技术、其它的异文诗歌，还有那些灵童以及她记得的其它面孔的肖像画，这些当然都很重要，不管是为保护她，还是保护这些信息，等她明天精神恢复一些再说吧。否则一个疯人可说不出什么来。
邓惜玫现在带来的这些信息，也够他这个晚上忙的了。
顾俊接着真的不让她说了，吃完夜宵后，她被行动人员带回去关押室，而他去行政楼做报告。
他就按自己想定的说法跟通爷等人交待，为了加强说服力，他也有说：“阿塔尔大长老其实早有过这件事的预言，赠了我一句话说‘玫瑰带刺，但花香飘然。’以前我不明白，现在知道了。”
“小子。”通爷回头底下逮着顾俊问，“阿塔尔到底还给你说了多少话？”
“很多，有些是我暂时想不起来的，阿塔尔给封印住了，到了时间才会浮现出来。”
忙完了这些，就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夜空漆黑，基地里还有很多地方灯火通明，顾俊独自一个人走在回去宿舍楼的路上，没什么睡意。
他望着头顶上空的那片漆黑，可能吧，可能这个宇宙就是由无法理解的黑暗力量控制着，人类很平凡，不过人类也有欣赏夜空的能力呢，这样的夜色还真的不错。
就不知道最近这种安静的夜晚，还有多少个。

第三百零三章 一个小主播
【晴晴丫头的直播间，观看人数：25
粉丝：120，获赞35，关注6】
这个小小的直播间里，一个面容甜俏的少女在唱着歌，时而挠挠脸蛋。她的歌声其实很普通，不过胜在青春活泼，也有些观众在看着。要是有观众送出礼物的时候，少女就先停下歌声感谢一句再唱。
她是只在晚上直播的，开直播一个星期了，真实的观看人数最高时有超过50人。
“12点了，好晚了。各位哥哥，那今天就直播到这里，明天再见。谢谢椒花先生送的福袋！我们明天再见，拜拜，晚安。”甜俏的少女笑了笑，站了起身，直播间的影像随之定格下来。
那些观众在纷纷刷过晚安之后，观看人数就很快降下去了。
在直播用的手机前面，田意晴呼了一口气，挠挠脸，看看直播了这个晚上有多少收入……能分到15块。
“不错了。”她对自己说，“不直播还赚不到这15块呢。”
在镜头之内是布置得很雅致的一个房间的一角，但在镜头之外，这其实是个村子里的小出租屋单间，十平方左右，有一个卫生间，月租三百块。她是为了试试学人做直播，才花的这三百块，不然就住工厂的宿舍了。
已是凌晨零点了，明天还得早起去上班，手机的闹钟定好6:30响的，田意晴去卫生间匆匆地洗漱。
她这个月刚满18岁，但两年前就没读书了，内陆小山村的孩子，没那环境。去年她离开家乡，来到这个南方的沿海小城镇，往一家首饰加工厂里找了份流水线工作，包吃住，一个月能拿二千块。
这个小城镇没有被新军团病瘟疫侵袭，工厂前阵子只是关门了几天就又开了，只不过大家都戴上了口罩。
但随着事态渐渐平息下来，最近大家连口罩也不太戴了。
最近她的工友们兴致勃勃谈着天机局、天机大学、超自然力量、顾俊……那些都距离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田意晴想着的还是自己的眼前，难道一辈子就这样了吗？天天在流水线上装着首饰，一年赚个两万块……去年一开始赚到钱，她很兴奋满足，但只过了半年，她就越来越熬不住……
并不是体力上有多累，只是她感觉不到意义，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不值得，这样过日子不值得……
田意晴想离开流水线、离开工厂，她做了很多白日梦，但她们这些厂妹近年却有一个可以膜拜的大明星。
“人家大明星也是厂妹出身！我们长得也不差啊，怎么就不行了呢？”
“别说明星了，我听朋友说她认识个朋友，搞直播成了网红，每天唱唱歌，一年就能赚几百万。”
“几百万！？”田意晴想都不敢想这么一个年收入数字，她想一年能赚个十万八万，那都要美死了。
一年几百万？那得怎么花啊。
明星？网红？我……或许也可以呢？
这正是田意晴自己一个人出来租屋子，还花钱买了一套直播设备的原因，她想试一试。
这间出租屋的环境不是很好，旁边就是一条村子的巷路，周围有些民居和其它出租屋，小孩的哭闹声、单车和摩托车等车辆的驶过声、狗吠声、还有一个本地阿婆养的公鸡的打鸣声……
直播一个星期，虽然总收入还没过一百块，但第一个给她送礼物的观众出现时，田意晴着实激动不已，自己也是能赚这种钱的！万事开头难，人气会越来越高，收入也越来越高。
这时候，田意晴用毛巾擦着洗过的头发，两边脸颊又有点发痒，她的手不由得去挠挠。
右手除了大拇指，四只手指都在轻抓着脸颊的皮肤，抓了这边又抓另一边。
她拿过个镜子照照看，只见镜中的一张脸被抓得有点发红，白天还好端端的，怎么就皮痒了？
“没啥事的。”田意晴用自己不多的一盒润肤膏挖了点涂了涂，也就有点皮痒而已，过一阵又会好的。
擦干头发后，她关了灯，往角落边那张小折叠床躺下，扯上被子，用手机看了看一封邮件：
【梦想少女，你已经报名成功！】
田意晴看着这一行文字，心里对于未来就有些安然，有些期待。
这是个网络选秀综艺节目的报名成功的回复邮件，这节目要从全国心怀梦想的女孩子里面，挑选打造一个新的女子偶像团体。这几年这种类型的选秀节目诞生过很多神话。
直播是一条路，但对于参加选秀节目、成为明星，田意晴也有着幻想，说不定就走运了呢？
只要看一看这封邮件，她就感觉充满动力。
“睡吧，睡吧，别想了。”田意晴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让自己快点入睡，明天还得早起去工厂……
就在她朦朦胧胧快要睡着的时候，两边脸颊又一阵的发痒，她不得不伸手去挠，睡意顿时就散了。
“哎。”田意晴无奈地嘟囔了声，转侧了几下，脸痒得她不由大力地抓起来，不是有什么过敏吧？
她这里也没药膏什么的……好在抓了这么一阵，感觉舒缓了很多。忙了一天也够累的，她挠着抚着，渐渐就迷糊地睡去了。在睡梦中，她双手时不时去抓挠脸颊，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直至皮肤的这股痒感越来越强烈，把她从睡梦中拉扯了出来。
“啊……”田意晴往脸上抓了几把大力的，越抓越舒服，却也是越抓越醒了过来。
猛地一下子，她全然惊醒了，发现两边脸颊都一阵火辣辣的痒痛，手指摸着的皮肤好像微微肿了起来……
别是出疹子吧？这么一想，田意晴连忙要起身看看，明天还要上班，还要直播啊。
已经是半夜两点多了，外边已是夜深人静，但周围人家的狗都在吠着，那狗吠声又凶猛又吵杂，还有点很古怪的嚎声，也不知道是在吠着些什么。
田意晴听得着实有点心烦意乱，走去打开电灯，白光照亮了这个小单间。
可别是出疹子啊……她拿过镜子一照，看到镜中的那一张脸，她浑身寒毛顿时竖起，不禁尖叫了出声：“啊！！！”

第三百零四章 一个大明星
时近傍晚，这部青春喜剧电影的片场结束了一天的外景拍摄工作，各部门人员还在忙碌地收拾东西。
而女主演谢一曼，虽然只有18岁，却是全场咖位最大的那个。她已是回到更衣车，在自己的助理团队侍候下，换下戏服，补好妆容，戴上一副墨镜，准备走人了。
“一曼，片场外面有记者，还来了些粉丝。”经纪人在旁边问道，“你要不要见他们一下？”
“好啊。”谢一曼点头笑道，挠了挠脸颊，“没什么问题吧？”
有时候粉丝是自己安排的，有时候粉丝则是真的，记者也是这样。而这次两者都不是事先的安排。
像片场照、路人图，从拍摄、精修到发出，绝大多数都是包装策划的结果。那得符合自己的明星人设，符合受众的需求，是性感，是可爱，还是什么，都要策划好，然后买流量炒作。
这些事情，谢一曼知道，不过是由公司和经纪人打理，她负责的是配合。
放在两年前，还没有这些事情。那时候她还没红，只是一个没什么名气的青少年演员，最初是由于家里有点电视台的关系，出演儿童剧而走上这条路的。但她一直没什么资源，公司也没想过她现在的成功。
就因为出演的一部没被看好的电影意外地大卖座，她成了炙手可热的明星，各种资源汹汹而来。
两年之后的现在，她谢一曼已经是娱乐圈青少年演员里的大咖了，形象健康，备受称赞，前途无限。
当谢一曼和团队众人来到片场外面街道的时候，就见到那些被保安人员隔着的记者和粉丝们。
记者们已在拍着照片，而那五、六个举着标语牌的粉丝高兴地呼叫：
“一曼，一曼！”
“一曼，我们好喜欢你的电影啊！”
“能给我个签名吗？”
“谢谢你们。”谢一曼走了上去，接过粉丝给的签字笔和海报签起名来，对此早已经是驾轻就熟了。
她心里是高兴和骄傲的，自己能有这一天，实力、努力和运气都离不开，而这个只会是她演艺生涯的起点。
只要继续这么稳稳地走下去，她会站到一个又一个的高峰！
给粉丝签完名后，谢一曼就在保安的护送中，与经纪人、助理们坐进自己的保姆车离开这里，车子驶出很远了，粉丝们热情的呼声还在后面传来。
坐在车子宽阔舒适的尾座上，谢一曼拿着一份稿子看起来，她晚上还要去录制一个网络访谈节目。对方会问什么问题，团队和节目组那边谈好的了，而她要怎么回答，就在这份稿子里面。
谢一曼看过稿子一遍后，跟经纪人说了意见，有几个回答稍做了些修改。
经纪人又说起了另一件事，“下午我又拿到些新消息，天机局那电影的出演条件有点霸道。”
“什么条件？”谢一曼连忙问，又挠挠有点发痒的脸颊。
事情是天机局牵头要拍一部天机局题材的动作冒险电影，以顾俊带领的机动特遣队执行的一次任务为故事原型。这是绝对的好资源，既是大热点，而且电影出来的时候肯定会得到国家层面的大力推广，所以圈内人为此争破头了。
无论是出于自己的兴趣，还是为职业发展的着想，谢一曼当然也要争。
“不能轧戏。”经纪人说道，“开机之前还得接受天机人员级别的一期军训，可能要一两个月。这个咱们要考虑清楚，不只是吃苦的事情，是其它资源接不了，不然你都能拍其它三部电影了，还没算上剧集和网综。”
“可是我觉得……天机局电影啊！”谢一曼有些犹豫，自己是有判断的，“那肯定火的，其它的可不一定。而且天机局不会只拍一部吧？我拿个角色，那说不定靠这个就能火上好些年了。”
从公司角度，娱乐圈很多时候就是一阵风，过上几年也许她就没人气不值钱了，所以她的价值变现要快。
但她的心志并不是只捞一波快钱，她想成为那种，真的很成功的那种演员。
“我觉得还是要争天机局电影。”谢一曼挠着脸的手大力了点，却还是有些不解痒。
“你脸怎么了？”经纪人看着不由有点紧张，今天见她总是去挠，想起来挠得越来越频繁，现在都挠得红了。
做演员做明星，最重要的就是这张脸了。谢一曼的演技还过得去，但她青春俏皮的形象是颜值给的。
指靠着这张脸吃饭的可有她团队的一大帮人，还有娱乐公司、影视投资方、代言商等等，所以团队平时对她这张脸的保养是全方位的，一点磕碰都不行。如果是皮肤过敏什么的，那就是大事一件了。
而且最让经纪人不安的是，前两天天机局给所有娱乐公司下了文件，要求加强对艺人们健康和安全的管理。
“有点痒。”谢一曼挠着脸的皱眉道，“好像有什么在里面爬似的。”
“先去医院看看。”经纪人顿时让司机改道，访谈节目那边可以拖一拖，反正不是直播。
经纪人又让谢一曼先忍着点，别挠了，要不然挠伤了皮肤留下疤痕，那又有别的麻烦。
但是在前去医院的这半个小时车程里，谢一曼一开始还能忍着，可那股痒感迅速变得严重……她整张脸都在发热，好像每一处毛孔里都有很多蚂蚁在爬动，在噬咬她的神经。
她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抓挠，不抓根本就撑不住了，“啊……”
“别抓了。”经纪人急忙阻止道，助理拿来本是用来冰镇饮料的冰袋让她敷着，“车子开快点！”
谢一曼也是有些慌了，让自己竭力忍着，电影还拍着呢，节目还要录，角色还要竞争，现在可不能掉链子。
然而她忍了不到三分钟，积压着的痒感让她几乎要翻滚身子，让她恨不得要把脸皮挠破抓烂……
“就挠一下，就挠一下。”她伸手往脸颊抓了抓，顿时就忍不住大力地抓动。
与此同时，她有点疑惑的察觉到，旁边的经纪人、助理都没阻止她，他们的面色都似乎呆住了。
“怎么……”谢一曼望向车子的后视镜，一看到镜中自己的脸容，心头如遭重击，一下变得空白起来。

第三百零五章 红皮
凶恶的狗吠声打破了村庄寂静的夜空，黯淡的月光照不亮村子的夜路。
田意晴茫然地走在路上，脚步有点跌跌撞撞，不时地抓挠着脸颊。
她住的出租屋在村子的一条大巷里，而村子的社区医院在另一边。她知道位置，但在这条村子一年时间，还是第一次要去看医生，在这半夜三点多的时分。走出巷口的时候，有一辆摩托车疾驶驶过，几乎撞到她身上，那个摩托车司机用本地话骂咧着什么，像是说她半夜还到处走，走路还不带眼睛。
田意晴只是拉紧了风衣，加快了脚步，夜风吹得她心中一片寒意。
当她来到大公路边的社区医院外面，只见里面的平楼漆黑，连个门卫也没在。
就只有一个村子的治安员坐在平楼边的石椅上打着瞌睡……
“也是，半夜了……”田意晴喃喃，挠抓着脸蛋，看看寂然无人的周围，忽然想念起了老家。
她忍着眼眶的泪水，这个时候去镇医院也找不到车，叫救护车？可能会很贵吧？
田意晴没有主意，在社区医院门口踱步半晌，不得己拿着手机打给一位工友李姐，李姐年长她们几岁，在这边打工也好几年了，平时对她们颇多指教。不是没办法，她并不愿意大半夜吵醒人家。
电话接通后，她一说了情况，李姐顿时无奈道：“半夜你去社区医院谁给你看啊，去私人卫生站。”
李姐给她说明了一个地址，叫她别紧张，可能用的便宜化妆品质量差，皮肤过敏而已，之后就又迷糊睡去。
“哦。”田意晴按着李姐说的去找，不久后就找到了。
这种卫生站是村子以前的赤脚医生所开，一般就开在家中，划一个房间出来行医，也是有牌照资质的。她老家也有这种小诊所，倒不是新闻中那种骗人医院。这家诊所就是如此，屋子就在马路边不远，也是关着门。
但她按照李姐教的那样，拍打起那道铁门外的栏栅，叫喊道：“梁医生，梁医生！找你看诊来了，我找你看诊。”
田意晴拍打了好一会，周围之前就响起的狗吠声变得很近，她转头看到，一条大黑狗就站在远处，它浑身的毛都炸起，向着她龇牙咧嘴的，它一边嘶吼着，一边往后面退。那样子像是憎恶她，又害怕她。
她可也有些害怕，连忙又拍打铁栏栅，这般又过了半晌，那道铁门才被打开，然后铁栏栅也被拉开了。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睡眼惺忪的模样，语气很有些不满：“大半夜的……”
男人的目光一看到她的脸，话声停住了，摸了摸脑门，“皮肤过敏？进来吧……”
“梁医生，我没想这么晚打扰你的。”田意晴不怪人家态度这样，但心很急、脸很痒，一边走进去一边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脸从昨天早上就有点痒，但晚上的时候还好的，我凌晨睡觉前也没什么事，就是有些痒，要挠一下，然后我睡醒一觉，就成这样了。”
这卫生站的看诊室墙上就挂有一面镜子，她懵然地望去。
她是挺漂亮的，所以直播才有人看，但现在鼻子两侧的脸颊上，有一些皮肤微肿了起来，那不像是红疹，也没有覆盖整个区域的皮肤，而是一块块不规则形的血红色，像有什么从毛孔里长出来而积聚成的。
而且像形成了一个图案，一种花纹？还是某种昆虫张动着肢体的样子？蜘蛛？
“梁医生，我感觉有虫子在皮肤里面钻。”田意晴苦声道，“很多的虫子……”
“过敏啦。”梁医生打了个哈欠，“吃错什么东西了吧。”他往药柜里拿了些药片出来，氯雷他定、地塞米松，“给你开一个星期药，回去每天吃一次。”
田意晴听了有点心安，但脸上痒得难受，“梁医生，能不能给我输点滴？我想快点好。”
“输什么点滴啊。”梁医生当然不乐意，现在三更半夜，输完点滴不得通宵了，他可要赶紧关门睡觉的，“小妹妹，皮肤过敏是小事而已，你吃了药，回去睡一觉可能就好了。”
但田意晴还在央求，上班还能戴个口罩遮一遮，晚上直播呢？她才开始有几个观众，缺勤的话人气肯定会受到打击。她央求了又央求，梁医生才终于唉了一声：“好吧好吧，给你打个激素。”
其实也就是地塞米松注射液，梁医生配好药液后，就给她做了肌注。
“走啦走啦，关门了。”梁医生打完针，给了药，收了钱，立即赶她走人。
嘭砰几声，铁栏栅拉上，铁门再关上。
已经打了针了，田意晴却依然感到脸上一阵阵难忍的恶痒，药效还没到吧，再撑一会儿就好……
药费和看诊费加起来两百块，没有报销，这也让她惘然，花了这笔钱，这个月可得更加省着点过日子了。
田意晴望着黑夜，叹了一口气，用手挠了脸一通后，就拿着这一小袋药，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
“一曼，忍着点，别挠了，别挠了。”
保姆车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市人民医院后，谢一曼戴上黑色时尚口罩，在经纪人、助理们的层层保护中，下了车走向医院。之前在路上时，经纪人已向公司报告了，而公司按照天机局给的电话热线打去做了上报。
也是因此，他们还没去急诊科或者皮肤科，刚下车就马上被一群身着气密性防护服的医务人员带去隔离起来。
谢一曼对此有些吃惊，经纪人他们更有些急，怎么就要隔离了？
“谢小姐的皮肤症状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有没有传染性，我们是按程序办事。”
由于这里是大华市邻边城市，天机局的专家很快就会到；市疾控中心那边也已经行动起来，下了多项紧急措施。
所以市医院的医生们没对谢一曼做任何治疗，只是穿上防护服，在隔离病房的玻璃窗外望着谢一曼面部上那些怪异突起的红皮，都疑惑不定。
“看起来有些像红斑狼疮……”
“是有些像，不过红斑狼疮哪有病情发展这么快的。”
“嗯，而且一般不会痒，或者轻微瘙痒。”
被隔离在病房内的谢一曼听不到这些声音，脸部的恶痒让她已是无法忍耐，只能不断地抓着、挠着。
在他们入院一个多小时后，天机局的医疗专家组到来了，里面包括了那个近来风头正盛的顾队长。

第三百零六章 皮肤切刮
距离捣毁了来生会的十六个联络点不过几天时间，担心会出的事情还是出了。
顾俊正站在北河市人民医院的这个隔离病房外，同行的还有邓惜玫、蛋叔、天机局的皮肤科专家张海东、孙维等人。他们已经远程看过了谢一曼面部的病变照片，都倾向于那不是普通的过敏或者皮炎。
因为她那些不规则形的突起红皮组成了一个诡奇的图案，像是那块浅浮雕中拉莱耶之主纷乱的肢条。
还是一种皮肤病？还是其它疾病引起的皮肤症状表现？有没有传染性？
新军团病的余波未退，天机局却必须做好最坏打算去应对这种未知疾病。
这时病房里面，谢一曼焦躁地走来走去，她的面部因为不断的抓挠，已经是一片红肿了，有些位置更是皮肤破损。这让她那张原本青春娇俏的脸蛋，显得有些畸态。
年轻患者的死亡总是让人特别难过，而美丽事物的遭殃也尤其让人感到惋惜。
众人看着那姑娘，心里都不好受。
顾俊当然知道谢一曼，两年前，那时候他的世界还不是现在这样，他就挺喜欢这个新星演员的电影，只是去年事端一起，他就没闲心去关注了。那时候真是没有想到，会有这么的一天。
当他们开门走进病房，谢一曼顿时为之激动，虽然他们都身着气密防护服，但她认得出顾俊的面孔。
公司还想着如果她能争取到天机局电影的主演角色，找机会炒一炒她和顾俊的CP做营销。
众人打过招呼后，顾俊就道：“谢小姐，我们怀疑你这个病与异常力量有关，接着我们会给你做一些尝试。”
他现在离谢一曼不到半米，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她的面容，心头似乎有点幻象感在涌动……
在谢一曼张嘴说话间，他好像看到其牙齿都变成另一种参差不齐的獠牙，口腔里染上了一层黑色。
邓惜玫默然地向顾俊点了点头，她感觉这与《征服者蠕虫》有关。
蛋叔主持着做了些常规步骤，让谢一曼按旧印净化石、向她打旧印等，都没有用处，谢一曼仍然恶痒难忍。
接着张海东、孙维等几位专家给她看诊，从皮肤科来看，她的症状表现为红斑、严重瘙痒、有局部水肿，现在也有抓痕等继发皮损了，除了病情发展速度快、红斑组成特定形状，还看不出其它异常。
现在最急切的是要搞清楚它的病因和发病机制，它是否有传染性。
因此要立即给谢一曼做个皮肤切刮，拿取出的组织液去做PCR快速筛查，以及后续的细菌培养等等，看看她的活动性皮损里有没有细菌、病毒或者寄生虫。
“我的脸……”谢一曼听到“切刮”这个词，立时紧张地要说什么。
“谢小姐，请你谅解一下现在的局面。”顾俊明白她的担忧，温声地安慰道：“而且只是取材三个位置，每个位置只是切个小口刮点皮层组织液，就跟用手指甲掐破了皮差不多，之后用创可贴就能止血，不会留下伤疤。”
谢一曼还是无法宽心下来，然而很快，就有护士拿着手术刀、涂片等工具来了。
事实上她现在有比这些小创口更需要担心的情况，如果她再照一照镜子，就知道她的脸已经病变得有多么严重。
“阿玫，你感觉这有传染性吗？”顾俊一边望着张海东在给谢一曼做皮肤切刮，一边问邓惜玫，她的感觉很重要。
像谢一曼这样的人，是“丽姬娅”吗？
“只是感觉的话。”邓惜玫轻声，“我感觉这是向舞台上的演员的随机挑选。”
随机挑选？顾俊不由沉思，面对芸芸众生，厄运的随机性，死亡的终结性……
如果是这样，那么就不只是明星名人了，其它“舞台上的”从业人员也有危险。
不过或许有个好消息？舞台外的观众们暂时不会有感染之危。
做完这个皮肤切刮后，几位专家先给谢一曼开了些抗过敏、抗感染药，治新军团病有效的“第一号药”仿制药也给尝试用上，还有硼酸外敷止痒。在没有弄清楚病因之前，也只能是这样了。
疾控警报已下达全国，全国所有大小医院，凡是接收到出现这种皮肤症状的患者，都要立即隔离和通报。
到了这天凌晨时分，PCR结果出来了，没有检测出那些常规项的细菌和病毒。
而像谢一曼的经纪人、助理等人，还有与她接触多天的电影剧组人员们，都没有发病。
只是第二个、第三个等新患者还是出现了，在“舞台上”呈现暴发之势，演员、歌手、模特、主持人、主播等等，到了第二天中午就已经确诊136人，分布于全国各地，其中不缺失大明星，也有毫无名气的小人物。
与此同时的，并不只是他们国家，在花旗国、英伦国等国，这种未知疾病也暴发了。
全球的患者数量已突破一千，很多非常成功的明星名人都在患者名单当中。
又是全球范围，GOA、WMO都还没正式建立起来，就都受到了严峻的挑战……
患者们的病理都是一致的，面部突然发痒，然后越挠越痒，到达一个临界爆发点，开始出现红斑和局部水肿。
但他们到达临界爆发点的时间是不同的，从对他们采集的信息来看，似乎是越出名的人，时间越快。
现在这些消息还对公众隐瞒着，相关的内情人也全部控制隔离起来了。
但再这样蔓延下去的话，隐瞒不了很久，因为人们会忽然发现，舞台上的那些人全都不见了。
“阿俊，这会是阿塔尔大长老说过的‘异鳞病’吗？”通爷他们有这个疑问，预言中的异鳞病是全身长出某种鳞片，那明显是一种皮肤病的症状表现，根据医学专家们的推测，那只能是皮肤角化增生，形成类似鳞状的角化皮。
“不是没可能。”顾俊早有这么想过了，深潜者……
那些信奉拉莱耶之主的异类，与异鳞病有着什么关系？而患者们现在面部都出现那种肢条状的红斑……
不过异鳞病在后世传说中份量那么大，即使它没有传染性，它也一定有能力导致什么极为严重的后果。
是不是异鳞病还两说，现在很多治疗难题已经摆在他们面前，又一次没有特效药。
第一号药没用，氯雷他定没用，硼酸外敷也没有用……就连给面部做局部麻醉也没用。
“啊啊……”还不到一天时间，最早收治的谢一曼憔悴了很多，从发病起她就没有睡眠休息过，脸上的恶痒一点点地不断加剧上去，她已经抓得多处破烂，要不是隔离病房是无菌环境，这样很容易感染。
她不想抓挠的，半点皮损都不想有，医护人员们也不想她抓，但不抓挠却就痒不欲生，导致她有心率过速、呼吸困难等症状反应，而且她的精神状况也变得令人担忧。

第三百零七章 神经精神障碍性皮肤病
“救命，好痒啊……好多虫子在我脸里面爬……”
隔离病房里面，谢一曼痛苦地走来走去，不时用脑袋去撞击病床的被枕，或是狠狠地捏掐自己的手臂，却还是停不住，还是要去抓脸，即使那张脸蛋已经抓得满是伤痕了。
她突然用脑袋重重地撞向一面墙壁，马上就被跑进来的护士阻下，毕竟只是18岁的少女，她无助地抽泣起来。
在病房的角落有监控摄像头，这里面发生的情况正即时播放在一个医疗会议室里。
顾俊、蛋叔、张海东等白大褂们看着会议屏幕，都看得出谢一曼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
“患者的自残行为加重，得加大保护措施了。”张海东皱着老眉说。
“张教授，如果对患者实施肢体固定，”顾俊问道，“是不是更会刺激到她的精神状态？”
病因到底是什么？他们还不确定，只能做些排除。
如果这是一种皮肤病，不是病毒性、细菌性、真菌性、寄生虫性，也不是过敏性、自身免疫性、皮肤肿瘤等等——患者的身体指标、拍片结果都没什么明显异常，而且连局麻都止不了痒。
面对这样的情况，各国医生们的目光都对准了“神经精神障碍性皮肤病”这种类型。
顾俊之前就一直担心会是这种类型，因为这也是精神病学的范畴，治疗的方式变得不确定。
如果是微生物导致的，那把微生物杀死，皮肤病大概就能好了，这就有个治疗路子“怎么杀死微生物”。
但是神经精神障碍性皮肤病不同。
不需要有异常力量作怪，人类本来就有很多这类疾病。患者无原发性皮肤损害，却突然感到身体的哪一处出现阵发性瘙痒，然后就去搔抓了，却越抓越痒，而且出现疹斑、水肿、鳞屑等症状。
还有一种“寄生虫妄想症”，明明皮肤里没有寄生虫，患者却固执地觉得自己感染了寄生虫，即使对着明确的检查后果也不相信，就是认为自己的皮肤里有大量的虫子在爬着。
以及拔毛、咬指甲、撞击头部等等这些异常行为，在这类疾病中也不是罕见之事。
所以如果不是那些红斑的形状像打下烙印一样，并且这些发病患者职业的类同，这可以是一种普通疾病。
“对患者的精神肯定是个刺激。”张海东肃声，“阿俊，还是需要你去跟患者说，你更得她信任。”
“要是不行，我们就做个人工昏迷看看？”蛋叔提出个想法，大家也都想过的了。
人工昏迷主要用于治疗脑外伤患者，但有时候为了让一些患者不要乱动，也是可以进行这种深度麻醉的。
“我先试试能不能说服她撑一下。”顾俊思索着说。
“神经精神障碍性”是指神经系统功能失常，或者精神障碍，现在更偏向于后者，没有局麻没用。
那关键就在于怎么纠正患者的心理状态了。
“治这类皮肤病，通常得找到一种止痒办法。”张海东又说道，他年有五十多岁，作为皮肤科的专家，对普通、异常、大大小小的各种皮肤病都有丰富的经验。“此类患者的心理是很奇怪的，他们心里好像有一个开关，打开就是发病，关上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这需要让他们自己真心相信，不痒了，治好了，那个开关才会被关上。”
怎么止痒，这正是现在的问题所在。
一般的神经精神障碍性皮肤病，药物还是可以对生理造成效果的，或多或少而已。
轻度病情的患者，就算是拿个地塞米松软膏涂一涂患处，那也有舒缓瘙痒的效果。
消炎止痒药物不管用的话，那也可以给予镇静剂，还不管用就给予局部麻醉。比如他们已经给谢一曼做过的普鲁卡因封闭疗法，通过局麻降低痒感、痛感等异感，配合心理治疗，这样也能康复。
如今大概是因为异常力量的影响，这些手段都没用。
谢一曼理应感觉不到面部存在的了，但她还是感到恶痒，还是有很多虫子在爬。
顾俊连用黄金芦荟的原料外敷也用上了，仍然不起效，也许活的黄金芦荟有用，也许以后研制出的相关药物有用，可现在实验室那边仍是对原料分析成分、提取物质的阶段。
他在美梦中打听过，祖各吉利的汇报是，蠕虫之屋那边没情况，暂时没找到相关的物理通道。
“我去跟她谈谈。”
会议结束后，顾俊再次来到那个隔离病房。
现在患者们还在当地医院隔离着，天机局将酌情进行转移和集中。各方面的工作都需要更多时间才能确定和进行，但如果找不到止痒的办法，患者们这样恐怕熬不下去。
“顾队长，救命啊！”谢一曼一见到他，立即发狂般扑了上来抱住他的气密防护服，哀求不已：“救救我……”
顾俊默然深吸一口气，每次面对患者的求救，心里都像被撕扯着。
患者们中暂时病情最严重的正是眼前的谢一曼，她脸上的红斑倒没有蔓延扩大，但她痒得快要精神崩溃了。
“一曼，其实现在情况已经基本查明了。我穿防护服只是程序而已，你的病没有传染性，它不是细菌病毒虫子什么引起的，是有某种超自然力量影响到你的感知了。”
顾俊拍拍谢一曼的肩膀，温柔耐心地给她解释了一通什么是神经精神障碍性皮肤病，非常注意着不要激惹到她。
张教授已经提点过他了，这类患者的精神波动大，容易焦躁，尤其不喜欢听到别人说“你根本没病，你精神出了问题而已”这种话语。在临床做久了就知道，患者心情都是很彷徨的，医患沟通首先要做到对患者的尊重和共情。
所以顾俊说起来的时候，都是用一种有表达出“我知道你是受害者”的说法。
“那种力量与你产生了某种精神连系，才能像现在这样把这个想法不断地传递在你脑子里，让你觉得脸上很痒、怎么都很痒。但是如果我们把这种连系斩断掉，病可能就好了。”
顾俊这个推断不是瞎扯的，像恶梦病就是有着那样的精神连系。
“那……那我要怎么做？”谢一曼既茫然又焦急地问，对顾俊是很信任的。
“我们给你加大镇静剂的剂量，同时把你固定在病床上，手脚都绑上，你负责拿出你的意志，忍着！”顾俊激励地说，“不管有多痒，别去管它，一下都不挠，忍着，忍过今天！看看会怎么样。”
让患者直面那种连系，如果能忍下来，或许就能逆向破坏那股异常力量。
“不，不，不……”谢一曼闻言，顿时就急了，几乎要尖叫痛哭起来：“不，不，那样我会死的！顾队长，不是我不想忍，是忍不了啊，你明白吗，太痒了，忍不了啊……”
顾俊见她情绪这么激动，就知道这个方法对她不可能成功了，因为重点不在于镇静，而在于心理治疗。
“顾队长，如果你想我死。”谢一曼语气变得激越，“那我还不如死得痛快点！”
她就要冲过去撞向墙壁，顾俊连忙一把拉住她，“别！我们还有别的治疗方案，这个不行换一个，你不要急。”
“什么方案？”谢一曼喘息地问，用力抓着脸容，眼神中重燃了希望。
“人工昏迷。”顾俊说道，现在也只能试一试了，“我们对你实施全麻，你会陷入昏迷，什么都感觉不到。”
“好！”谢一曼欣喜地点头，“这个好，我想睡一会，这个好！”
“但是你有永远都醒不过来的风险。”顾俊把这一点清楚明白地告诉了她。普通的情况只要减停麻药剂量，就能随时唤醒患者。但是像异榕病患者就不能有全麻昏迷，否则能醒来也只是丧失意识的躯壳了。
他不是很主张做人工昏迷，一是有着这个风险；二是当患者的自我意识丧失，病情会否有新的变化？
不过这些都是不确定的，只是强忍的话，说不定也会把患者弄疯掉。
每一种新疾病的治疗道路都需要摸索，而每一条路，患者们当中都总要有第一个尝试的。
“我……”谢一曼有些蒙了，可能醒不过来？“我能打个电话给我妈妈吗？”
“可以。”顾俊遵从她的要求，这不碍事，她的家人都被天机局控制着了。
谢一曼哽咽着跟父母聊了很久的一通电话，没人会想冒这种风险。但不到一个小时后，她就因为变得越发强烈的恶痒而决定做这个尝试，她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只要能歇一会儿也是好的……
治疗方案定下，很快就执行起来。
各种的监测仪器设备送进隔离病房，抢救室也准备好了，麻醉团队把药剂配好，给谢一曼做了吸入麻醉。这位高人气明星演员在痛苦与期盼中，缓缓地闭上眼睛，进入到昏迷当中。
这是这天的下午两点，谢一曼在这次病疫中做了全球首个的人工昏迷治疗。
她昏迷后的情况继续被全程监控着，顾俊、邓惜玫、蛋叔等几人更是和麻醉团队一起守在病床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并感应着周围……
顾俊打一开始就不倾向人工昏迷，而此时，心中总是有一份不安纠缠，越来越重。
当谢一曼的昏迷时间刚刚满半个小时，她依然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但是旁边的仪器监测着的指标突然变了。意识昏迷与意识清醒，表现的脑电图是不一样的，而这时的脑电图慢波增多，她的意识重新活跃起来了。
“快唤醒患者！”顾俊急忙道，吸气让自己稳着。
几位麻醉师已经行动起来了，蛋叔懊悔地拍着头：“糟了，我不该说这主意，真不该……”
“蛋叔，办法总要试一试的。”顾俊知道这不是谁的错，怪不到蛋叔头上，只希望患者能被顺利唤醒。
这时候，旁边的邓惜玫轻声地对他道：“也许，我们可以，试一试……看看谢一曼现在经历着什么？”

第三百零八章 两个少女
看看谢一曼现在经历着什么？顾俊着急中疑惑，问邓惜玫道：“什么意思？”
“我只是感觉……”邓惜玫也不是特别确定的样子，“我们现在就是舞台下的观众。其实我们和她是可以有连系的，连系她的精神，看看她在经历什么，看看我们能不能帮助她。”
顾俊这就明白了，与谢一曼建立精神连系吗。
这种事情不是说来就来那么容易，这里不是幻梦境，他们之间还没受过训练磨合，也没什么了解和感情。他和吴时雨是可以做到的，与邓惜玫则有着些灵童的连系，但是和谢一曼差着很多。
大概因为这样，他昨天第一次踏进这个病房的时候就有的朦胧幻象感，直到现在都抓不住。
与此同时，脑电监测仪屏幕上的图形走得越发异常，显示癫痫样发作，谢一曼的面部在微微抽搐起来，那些形状可怖的红斑更像巨怪的肢条在扭动了。
要唤醒她有两种方案，一快一慢，都是事先早已定好的。
两种方案都要先把肌松药和吸入麻醉药停掉，然后快的话就不要缓冲了，立即以5L/min氧流量人工手法控制患者的呼吸，帮助患者加快排出吸入药，预计1-5分钟能唤醒。
慢的话需要个缓冲期，改用丙泊酚微泵静脉持续给药，这种麻药维持时间仅为3-10分钟，停药后苏醒快而完全，所以停药和加快排出吸入药后，预计5-15分钟内唤醒。并且静注芬太尼，预防和减轻唤醒后出现的谵妄。
通常，普通患者都需要个缓冲。
因为就算是普通患者，做过麻醉后，有时候醒来也会谵妄的，躁动不安，错认人，乱说话，不知所云。
直接唤醒的话，患者受到强烈的刺激，不但生理上会受到伤害，也很容易会出现精神创伤，留下很多副作用。
但现在面对谢一曼的情况，麻醉团队陷入了两难的局面，快唤醒可能会害了她，慢唤醒同样可能会害了她。
“顾医生，现在怎么做？”主麻醉师李伟源急声问道，还是交给顾俊来决定，“是快是慢？”
“阿俊，她的血压、心率都在升高了。”蛋叔焦炙地说出自己意见，“时间拖上太久，我怕她撑不住。”
事实上病房内的监控影像，正在同步在总部一个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多位医学专家都在紧张看着。不过在此之前，这个病房、这位患者，都早已说好全交给顾俊了，现场什么情况只有现场的医生最清楚。
“不，慢慢来！”顾俊却有与蛋叔不同的另一种感觉，心下决意，“还是打丙泊酚，控制在10分钟左右唤醒。”
他感觉快速唤醒的话，患者的血压和心率反而更可能会爆标，即使能抢救回来，也是心脏功能严重受损了。
更危险的是精神方面，谢一曼的自我意识可能会永远崩溃，落入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亡。
况且……今天蛋叔有点乌鸦嘴，反向操作的成功率更大。
“打丙泊酚！”几位麻醉师闻言立即行动，给了丙泊酚和芬太尼，再做其它操作，如无意外患者10分钟后醒。
只是顾俊看着那台脑电监测仪，也看看血压、SpO2等的指标，患者浑身肌肉的轻微抽搐更多了，也不知道她在这种半是昏迷半是癫痫的状态中是怎么样的精神状态，是在经历着什么……
他看看邓惜玫，有了另一个决定，沉声道：“阿玫，来，我们试一试。你和她的连系感重，你带着我。”
“嗯。”邓惜玫默然点头。
两人当即走上去站在病床一边，不碍着麻醉师，伸出手去，用手指按着谢一曼面部一块已挠得伤痕累累的红斑。
而蛋叔也知道他们俩是在做什么，轻声吩咐李伟源等人别管，尽量别出声，也不要碰着他们俩。
顾俊开始感应起来，那股朦胧幻象感变得强烈，显然现在谢一曼处于一种异常状态中，
如果他没有穿着防护服，手上没有隔着这么厚的手套，是皮肤与皮肤的直接接触，也许更会强烈些。
现在他就像徘徊在一道已经打开的黑暗之门门口，却走不进去，但这个时候，有另一股精神力量出现了。他好像感觉到一种清晨花瓣上的露水的味道，咸雨诚不我欺，是邓惜玫。
当下他跟着这股精神力量，进入那道门，进入谢一曼的精神世界……
骤然间猛地一下，顾俊就感到一股瘙痒感裹着他，每一处毛孔、每一个细胞都在瘙痒。
然而他一动都不能动，连抓上一下都不行。
“操……”顾俊顿时已经明白谢一曼的感受了。
持久的瘙痒就是一种痛苦，再顽强的意志也会受到冲击。
但他还能撑着，不知道是瘙痒还不够强烈，还是因为他心中燃起的一团怒火。
随着这股痒感而来的，是更为清晰的幻象画面，在这片黑暗中，他好像看到一道少女的身影在前面跑着，他连忙大喊：“谢一曼！谢一曼，回来啊！麻药停掉了，该醒了，该醒了！”
那道少女身影突然回过头来，顾俊的心头骤然收紧。
身影的面容已经难辨人样，大块大块的脸皮快要脱落下去，像是剥脱性皮炎的症状，但在那些脸皮和那张面容上都爬满了细密的虫子……幻象闪烁了下，他又好像看到那张脸覆满了鳞片，那是深潜者吗……
他心头在沉下去，难道这种皮肤病，只是一个人向异类转化的前驱期表现……
如果在前驱期不能中断转化，谢一曼、还有其他的患者，会变成什么？
眼见那道少女身影转身要走，顾俊再次大喊：“谢一曼，回来啊！”
“顾队长。”那少女似是笑了笑，伸手把一块摇晃着的脸皮撕掉扔走，声音十分诡异：“我不是谢一曼，我是谢一曼那就好了……我是谢一曼那多好啊……”
顾俊一怔，这可真是没有意料到，“那你是谁？可以告诉我吗？”
“顾队长，这种病，不是说只是皮肤过敏而已吗……”
那少女问道，撕着一块又一块将要剥脱的脸皮，显露出爬满虫子的满脸鳞片，“我半夜就去治了，我打了针了啊……我花了那么多钱，我直播多少天才能赚回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我还会变成这样……”

第三百零九章 唤醒
随着那话语声，那道少女身影显得越来越模糊，似乎就要融入到黑暗之中。
她是谁？顾俊听着疑惑，为什么她在谢一曼的精神世界？怎么会有这种连系……
听她话中透露出的信息……她是个主播，但治个皮肤过敏就觉得是“花了那么多钱”，应该收入不高，不是大主播。这位患者有去过医院了，现在在哪里？有在天机局目前掌握的156位患者里吗？
他骤然有一道电光般的心思闪过，不对，他们一直以为谢一曼是首发患者，也是病情最严重的那个。
如果其实不是呢？其实眼前的这个少女才是？
“姑娘，我想帮你！”顾俊立即道，“尽我的能力帮你。”
“你帮不了。”那少女说道，声音越发阴郁低落，犹如在腐烂着的秋叶，“有太多的问题，你帮不了……”
“但是……”顾俊正急声要说什么，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像古堡的石墙在崩塌，像深渊的恶魔在狂嚎。他想要发出一声大喊，却只是看着那道少女身影隐没于黑暗……
猛地一下子，幻象结束了，那股恶痒也随之消散。
“啊！”顾俊回过神来，倒吸一口冷气，随后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他只见旁边的邓惜玫也在喘气，而蛋叔、李伟源等人还在给病床上的谢一曼忙着唤醒，他看看患者，再看看那些监测仪器的指标数据，血压、心率都有一定程度升高，但还不算危险，他问道：“怎么样？”
“你们入神了五分钟。”蛋叔汇报道，“刚才患者出现血流动力学剧变，现在已经降下来了。”
“我看到谢一曼了……”邓惜玫脚步有点晃，似乎心神消耗很大，“她动不了，很痒，很痛苦。她几乎撑不住了，我帮了她一下，帮她承受了一些痒感……但那里好像还有另外一个人。”
顾俊思索地点点头，自己没见到谢一曼，邓惜玫没见到那个少女吗。
他突然有个想法，那个少女会不会就是邓惜玫？
在内心深处，他对邓惜玫还不是百分百的信任……怎么可能呢，他可是有被害妄想症的。
这个时候，顾俊又想念起吴时雨来了，他需要确定的信息，更多确定的信息。
又过了一会儿，差不多就是总时长10分钟的时候，谢一曼醒过来了。因为肌松药的药效还在，她的肢体还不能活动，好状况是无肌肉不自主运动，坏状况是她睁开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嘴巴发出轻微隐约的呜声。
本来在唤醒患者后，给打点阿托品、新斯的明拮抗肌松药的残余作用，可以帮助患者快点缓解和恢复。
不过是药就有副作用，而谢一曼刚刚才有过血流动力学剧变，顾俊不敢随便用药，现在患者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就不要乱动了，之前用的剂量也不大，让药效自然消除吧。因此他只让护士给患者活动肢体。
过了好一阵子，谢一曼才渐渐能开口说话了，那呜声更大：“救命……救救我……让我出去……”
“没事了，没事了。”顾俊连声安慰道，“你已经醒了，没事了。”
但不管他说什么同，谢一曼都没有清醒的回应，只是不断发出着胡言乱语，显然处于谵妄状态中。
普通患者也可以出现麻醉后谵妄，因此谢一曼的神智能不能恢复过来，还要看药效完全消退后会怎么样。
顾俊让护士帮她挠了挠脸，这似乎有效，谢一曼的呜声没那么大，转而有些呼气声了。
蛋叔他们也松掉一口气，看来不能做人工昏迷，如果不是有顾俊两人的精神连系帮助，真不知道谢一曼现在还能不能活着。而指挥中心那边已经讨论开了，这是个别现象？还是所有患者都会这样？一位患者的样本太少了，这种医学问题只有多做一些患者才有答案。
从谢一曼这暂时问不出什么来了，顾俊有了几个决定，往病房外面走去，用对讲机与指挥中心沟通：“首发患者另有他人，少女，小主播，有去医院看过，诊断为皮肤过敏，是在半夜去的。请马上寻找这位患者，她很重要！”
指挥中心那边立即行动，现在的156位患者中找不到匹配的，这名患者还未被发现！
如果她去的是正规医院、卫生服务站、私人诊所等，因为特点和就诊时间明确，这不难寻找出来，但也需要时间。
顾俊只希望能尽快找到，而且找到的不会是个死亡消息……
“咸雨，马上过来，要你帮忙。”他接着又打了个电话，有些情况是一开始没想到的。
“哦了。”吴时雨的声音从手机传出，“要不要给你带个饭？”
“带几个叉烧饭吧。”顾俊都不用想了，“多带几盒过来，大家都得补一补能量。”
“那再给你加个鸡腿。”吴时雨说。
把咸雨叫过来，美食只是附加，顾俊是有着另一个打算，他想问问邓惜玫关于心灵障壁的事情，咸雨的通感可以充当一层测谎机的作用。
那天之后，邓惜玫已经陆续将其懂得的诗歌和肖像画给出来了，但是心灵障壁技术还没有。
因为这对她是非常难的，要她讲述原理，几乎等于要讲述自己是怎么给自己虚构出一重障壁。
心灵障壁的事情天机局还不清楚。而顾俊有个困惑在于，来生会应该早知道邓惜玫投身天机局了，却还使用“征服者蠕虫”这个仪式，先是邪典视频，再是这个怪病，是没其它办法，还是有别的打算？
他倾向于后者，只不知道邓惜玫在这当中又是什么角色？
不久后，吴时雨带着一队咒术人员、康乐人员到来了，也带来了一些美食。
事不宜迟，顾俊把邓惜玫叫到了一边，吴时雨鬼头鬼脑地搭着她的肩膀，像树熊一样抱住，向他使使眼色：“准备就绪，你可以问了。”就不能隐蔽点吗，好在通感无需精神连系，应该没问题。
“阿玫，我在想心灵障壁技术能不能用在患者那里？”他问道，“让他们以此对抗那股痒感？”
“……不行的。”谈起这方面，邓惜玫平静的面容起了涟漪，“心灵障壁不是每个人都能用上，那需要些精神天赋，而且要有一段时间才能构筑起来，至少也要一个月吧……以患者现在的这种精神状态，我感觉不行。”
抱着她的吴时雨给了顾俊一个眼神，他就明白了，咸雨判断邓惜玫此时并没有撒谎。
其实，他也不觉得邓惜玫是在伪装。
是不是来生会对“征服者蠕虫”掌握的一些信息是她也不知道的，从其他灵童那些获取的信息……
这个时候，蛋叔匆匆地走来了，话声有点紧急：“阿俊，谢一曼的面部出现了新症状！”

第三百一十章 患者术前心理干预
顾俊赶去病房之前，再次穿好了防护服，现在谢一曼这病的传染性又变得不确定了。
这毕竟不是普通的皮肤病，而是很可能是某种转化疾病的前驱期。
他来到病床旁边的时候，只见谢一曼的神智清醒了些，好像能认得人了，见到他就一通大呼：“顾队长，顾队长！”
顾俊已然看到蛋叔刚才在路上描述的新症状，患者面部的病变区域扩大了。本来只在患者鼻子两侧颊部出现的不规则形红皮，在向着四周蔓延开去，鼻子、下巴、额头都有，按这种发展速度，可能明天就会覆盖整张脸。
而且在红皮上出现了鳞状皮屑，那些没有伤烂的位置，就是被白色皮屑分割成一块块红色小鳞片的样子。
现在还只是鳞状皮屑，但顾俊似乎可以看到，这样的病变蔓延至患者全身，目前还轻微的水肿性会加剧，最后全身皮肤会从大量脱落到完全脱落，就像剥脱性皮炎一样，像幻象中的那个主播少女。
但旧皮去除了，新皮也会长出，是有其它色素的鳞状角化皮。
“好痒，好多虫子……”谢一曼躁乱的话语表明她的精神世界也在变化，“它们爬去其它地方了，啊，救救我……”
顾俊给她做了些检查，暂时只能皱着眉头的转身走去。
“患者应该是进入第二期了。”他沉声和指挥中心那边沟通，“之前确实是前驱期，这是异鳞病的可能性增大。”
现在还只有谢一曼这个患者出现新症状，但已经说明了些情况，这不只是精神障碍，也是神经系统异常。因此他们又要面对人类医学还没有太多了解的神经系统，还要是脑神经系统。
异鳞病，如果这真的会发展为异鳞病。
那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顾俊给指挥中心那边做了提醒，立即把谢一曼现在的鳞状皮屑拿去与深潜者、与他从幻梦境带回来的那块鳞片，做一下DNA检测对比，看看有没有什么相同的片段。
他感觉深潜者会是个突破口，但那个混账的系统深渊任务这两天依然没刷出解剖深潜者。
从谢一曼新症状出现后，指挥中心的专家们、北河市人民医院这里的专家们，就在讨论着新的治疗方案。
“阿俊，我们必须考虑手术了。”张海东对顾俊说道，“患者的病情发展很快，拖不得。”
现在主要有两个可能。
一个是切断患者与病源的精神连系，还是可以好转和康复。
另一个是那些病变皮肤已经挽救不了，必须把所有病变皮肤切除，再移植新皮上去。
新疾病要找到正确的治疗道路，就需要各种的临床试验。
“先给她做一个三叉神经和面神经的射频损毁，看看效果怎么样。”张海东又说。
治疗恶梦病的时候，他们就通过给患者做脑叶白质切除术破坏其中枢神经系统，从而破坏患者与恶梦屋的精神连系，使得患者的病情发展速度大大减缓。如今对疑似异鳞病患者做神经损毁，也就可能有疗效了。
而第二种办法，手术切除病变区，也可能是有效的。
像异榕病和一些其它疾病都有过这方面的成功经验，及时把病变组织切除掉，病就算治好了。但也有失败的经验，如果这确是神经系统的问题，切了旧皮，新皮换上去或长出来一样会继续受到影响的。
因此在两种路子都前景不明朗的情况下，医学团队想先尝试第一种疗法。
主要是因为射频损毁术操作起来，时间快，风险小，术后恢复难度小，更适合一开始的尝试。
“嗯……”但顾俊听着心头就一沉，即使对于普通人而言，这种射频损毁术带来的后果也很难承受。
拿三叉神经来说，这是个混合性脑神经，有三种神经纤维功能：痛感、触感、运动功能。
损毁术倒是可以大致控制损毁哪个部分的。像三叉神经半月节射频损毁术，主要是用于治疗三叉神经痛的患者。治疗原理很简单，这个神经让你痛，痛得忍受不了，那就阻断它的痛感神经传导，只保留部分触觉和运动功能，你大脑接收不到它传来的痛感信息，就不会再感到那里痛了。
但是手术效果不会总是这么理想，也有患者术后出现后遗症，痛感没有了，其它的感觉也全都没了，从此面部一片严重的麻木，还会影响到舌头、眼睛、鼻子等运动功能，说话、吞咽、甚至呼吸都变得困难。
现在医学团队说的是只保留运动功能，尽力不伤及运动功能，其它的都给损毁掉。
不过也损毁掉面神经的话——这是以运动神经为主的混合神经，当其支配的表情肌丧失功能，就会出现面瘫症状了：口眼歪斜，连皱眉、鼓气、噘嘴等面部基本动作都做不到。
而谢一曼是个演员，一个年少有成、前途无量的新星演员，据了解还心存志远。
要损毁她这两对神经，几乎等于提前结束她的表演生涯，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接受得了吗？
“阿俊，你认为要不要向患者解释清楚？”指挥中心那边的通爷问道。
顾俊一时沉默，这是个难题，告诉谢一曼的话，她很难会接受的了，更可能是精神崩溃。
不告诉谢一曼的话，这又可能是给了黑暗力量机会，当她发现自己被隐瞒被欺骗，后果可能会更糟糕……
“我想一想……”顾俊无法一下作出决定，“我感觉，还是应该由患者自己来做这种决定……”
“那你帮助患者让她做决定。”张海东表示理解和鼓励，“我们医生有这种工作。”
怎么处理好病人的心理，给病人说明手术的必要性，在手术前缓解病人的焦躁，这本来就是医生的职责之一。
这个事情交给顾俊了，因为谢一曼是他的病人。
而目前国内其他的155位患者，虽然大部分是明星名人，但国家可不会迁就着，指挥中心已经从中选出45人分好组别，准备进行损毁术治疗。45人的身份地位、性别、病情轻重都均匀分布，以有更全面的样本。
三个组别，每组15人，一组只做三叉神经，一组只做面神经，另一组两对神经都做。
还有一个空白对照组，什么都不做，也是15人。
同时还有更多的其它实验组别在准备状态中，一个组15人是准备做三叉神经感觉根切断术，这是个开颅手术，如果射频损毁没有效果，就升级一步，自个切断，但也更大风险、更多后遗症。
另一组15人，则是准备做皮肤切除术，一旦损毁术没有效果，就立即开始切皮和植皮。
但是谢一曼怎么治由顾俊决定，而且作为目前唯一一个出现第二期症状患者，她的情况又是特殊的。
也许在前驱期，神经损毁术或皮肤切除术还是有用的，现在在她身上不一定有用。
要不要接受手术，患者们不见得都有选择权，但顾俊想给谢一曼这个权利。
然而他也明白在另一方面，这种怪病不只是谢一曼个人的事情，也牵涉到这个世界上更多人的福祉。
在再次前去那个隔离病房前，顾俊找到吴时雨相谈，他没有对她掩饰自己的茫然。
“什么都是可能，后果怎么样大家都不知道。”吴时雨想了想，“我终于明白我当初为什么不学医了。”
她拍拍他的肩膀，“咸俊啊，如果是我去说，我会给对方一些希望吧。我会把你恶梦人时候的照片给她看，告诉她幻梦境、黄金芦荟，以后有合适的物理通道就带她过去治脸，还有阿塔尔大长老，神通广大，多的是办法把她治好。”
“这的确能让病人好受些……”顾俊想着，“有份希望，有个盼头，而且也不是骗她。”
“嗯。”吴时雨点头，想起什么来，“脸没了还能活，心死了就不行了。”
“好就这么办。”顾俊决定了，“就按希望女神说的来办。”
在两人一起走进隔离病房的时候，谢一曼已经能自己动了，神智也基本清醒过来。
但伴随着这种清醒的，是更加剧烈的痒痛之感，是心头极大的惊慌。谢一曼激动得接近歇斯底里地要求照镜子，好像自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护士得顾俊允许给她照过镜子，她顿时失魂落魄的怔在那里。
“我之前昏迷睡觉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人影……”她喃喃，“脸上的皮都在掉下去，我也会那样吗？”
顾俊先温柔安慰了她几句，再问了她一些问题。
谢一曼不认识什么主播少女，昏迷时也没与之有过对话，就只是远远地看到对方在望来，而她动不了。
对方望了一阵就跑了，正当她痒痛得撑不下去，感觉自己要爆开的时候，好像被人拉了一把，从那之后就轻松很多。当顾俊问能不能用一种味道形容那股相助力量时，她说淡淡甜甜的，的确是邓惜玫救了她。
“一曼，你看看这些照片。”顾俊再把吴时雨的手机递给她，让她看起那些他恶梦人时期的照片。
“这是？”谢一曼蒙了，那看起来比她还严重，另一种的严重。
“这是我。”顾俊说。
他已经就这个做法向上头报告过，上头予以通过，但黄金芦荟要保密，否则走漏消息，他们怕祖各部落遭殃。
他同意这一点，所以只给谢一曼说了幻梦境，那里有奇药、有阿塔尔大长老——那些邪信徒大可以试试去乌撒镇搞事，他认为乌撒镇能屹立在那里那么久，并不会如表面那般简单，那些猫，谁知道那些猫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这张脸能治好，你的一样能治好。”
顾俊先给了谢一曼希望，再说了手术方案的事情，谢一曼果然顿时泪如泉涌，几乎要崩溃大哭。
“你听我说！”他快声说道，“阿塔尔什么都懂，方法多得很。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你的命保住！也不让你的自我意识消散，也不让你变成另一种异类生物。只要保住你，脸的问题有其它机会。”
旁边的吴时雨连连地点头，“我虽然没见过阿塔尔大长老，不过我听说那家伙活到三百岁了，样子还跟一百岁的时候差不多，可见阿塔尔大长老在皮肤保养上，是很有一手的。”
一百岁和三百岁，皮肤有分别吗？顾俊是真的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点头同意：“阿塔尔看上去还很年轻。”
“但是……”谢一曼的情绪还是很激动，也很迷茫，那一点点的希望光芒随时就要被巨大的绝望所扼杀。
两天之前，她还在拍着一部出演女一号的青春喜剧电影，通告多得接不下，网上的人气、真实的流量都让她可以坐稳一线新星的位置。还要竞争天机局电影的角色……
还要拿奖，还要拿票房冠军，还要当影后，还要载入影史……
还不满两天时间的现在，她可能要变成一个面瘫，一个转一下眼睛、动一下嘴巴都难的……东西。
“我不想那样，我不想那样……”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掉落，“我做错什么了啊！”
“你没做错什么，只是走霉运了。”顾俊认真道，很多时候疾病的降临，就是没有因果的，死亡的终结性……
他晃了晃头，凝神又道：“一曼，你很不幸，但这次不幸的并不只是你一个，表演行业内很多人都准备要做这个手术。”他把患者名单上的一些名字念出，都是些有头有面的人，“一曼，这是一场战争，我们要一起赢下来。”
谢一曼虽然仍在落泪，但没那么激动了，而是更大的茫然。
以及一种并非只是自己一人不幸的慰藉……只是自己一人不幸的话，那实在太过难受。
顾俊对此是有点了解的，并不是渴望别人的不幸，而是盼望有其他人能真正理解自己的痛苦。
如果那些苦难和折磨无人理解，自己得到的只是寂静孤独，还要心灵安宁，这太难太难做到……
他不要求谢一曼做到，也不要求幻象中的那个少女做到……
那个少女在望什么？是否就是这些曾经发生在她身上却无人过问的苦痛？看到别人也这样，她是否才感到了……自己的存在？现在的自己？曾经的自己？
这一瞬间，顾俊想过了很多，对“丽娅姬”的心情有了更多感触，也不知是对是错。
但不管怎么样，这个谢一曼，他尽力救。
“一曼，我听说我们天机局、以后的GOA都准备设立一个新部门，专门负责向公众展示形象。”
顾俊并没有瞎说，这是真的，新部门类似于文工团，“天机局题材电影就是由这个部门负责拍摄的，导演、演员等各方面人才都招收。一曼，你只要活下来，就能加入这个。就算是面瘫，也有面瘫的表演路子，你知道北野武吧？面瘫了一样演得很成功。活下来是最重要的，活下来就有可能。”
“嗯。”吴时雨应声，“说得没错。”
“顾医生……”谢一曼哽咽道，他们两人的热情与关心，她又怎么会感受不到呢。
她知道他们是真的想救她，听了这些话，她对于未来的想象也并不是全然一片黑暗。
只是由自己做这种决定，真的做不了……
“我不懂医学，我也不懂异常力量这些……”谢一曼抓挠着脸哭道，“我相信你们吧，你帮我决定，你更懂。”
“好。”顾俊深吸一口气，现在的情况不做手术肯定是没机会的，他准备先给她做三叉神经，不行再面神经，“你好好准备一下，两小时后进行第一阶段手术，我们一定要消除掉你脸上的痒感。”

第三百一十一章 术前会议
因为国内网络管制得更为严格，邪典视频《人》没怎么流传，事实上也没多少人关心这个。
但在外网兴起的另一个传言，却很快在一些粉丝圈子里传开了，随着这传言的是另一个邪典视频。
《人》的最初发布者是一个名为“WeWatched_2021”的帐号，“我们看着”，2021应该是现下2021年的含义。视频《人》被封禁了，但这个帐号并没有，FBM那边自然打着钓鱼追踪的主意。
对方似乎不怕追踪，还是这个帐号，发布了一个新视频《表演者》。
视频中还是那个舞台，没出现那些儿童的身影，却有一头浑身鳞片的人鱼怪物站在镜头前沉默地望着，它给人的真实感并不是特效般的逼真，那不像特效。观看者看着就有些不适感，一种莫名的难以名状的心慌……
但天机局看了知道，FBM得过情报也知道，那是“深潜者”。
这种皮肤病，也许真与深潜者有关。
而在视频《表演者》中，当深潜者沉默站着一分钟，就开始有一张张明星名人的面孔照片幻灯片般快速闪过，这里面全球各国的名人都有，视频的最后打出了中英对照的字幕：
“他们在哪里？他们还好吗？你们的国家欺骗着你们。找找他们，看看现在发生着什么事情。”
这个视频同样全程没有声音，观看者却好像能听到一股似笑非笑、似嚎非嚎的怪异声响，犹如是从屠宰场传出的屠夫之声，混合着白噪音，沙沙地响在耳边。
如果只是一个观众有此感受，那不算什么，但几乎每个看过的观众都这样，那就说明了《表演者》确实是能影响观看者精神状态的。这是超自然力量吗？人们因此而惊奇，也就对其最后的字幕重视。
这是一个制造恐慌的视频，也是一个挑畔的视频。
即使它很快就被封禁，但它提出的问题成了一个热点，那些名人还好吗？他们陷入到危险当中了吗？
名人效应，是指名人的出现可以引人注意、扩大影响的效应。
不管“WeWatched_2021”是谁、有什么目的，打的这种拿名人引发热点的主意也是成功了。
有些名人很快在社交网站上回应自己没事，有的还发了自拍照。有人相信，也有人质疑是不是本人所发。
这个事情传回国内后，视频要么审核不通过，要么出来就被删。但一些文字上的表达、一些粉丝之间的私发和讨论等，还是在悄然传播着，有些担心也在谈着：
“里面有一曼的照片！”
“昨天一曼在片场外面给人签名，没事的，吓人视频而已。”
谢一曼的粉丝们是挺紧张的，不只是照片在那视频里面，是一个访谈节目没如期出来，而且她一向活跃在社交网站上，但这两天来不见了人影，连团队打理的声息都没有。
他们的小甜姐一曼，可不要出事啊。
……
“阿俊，射频毁损术的麻醉方法就三种，一是全麻，二是穿刺到位后注射局麻药，三是穿刺到位后不打局麻药，采取由低到高逐渐升高射频温度的方法。”
北河市人民医院，一个医疗会议室里面，一群白大褂正在开着术前会议，要落实手术方案。
顾俊坐在靠上边的位置，正皱眉望着会议屏幕中的面部解剖结构图，听着主刀医生司寇显的话语。
司寇显，国字脸中年男人，神经外科专家，是恶梦病时做的第一场脑叶白质切除术的主刀医生。当时被精神冲击而受了伤，但后来恢复不错，在咒术部成立后加入。这次的手术属于神经介入疗法，他是主刀之一。
顾俊则给这些专家打下手，因为他自己没这方面的经验，连做这种介入用的C型臂X光机都没操作过。
张海东、孙维等的皮肤科专家也是先退位一边，手术团队是指挥中心那边派过来的，除了司寇显，还有神经介入专家章晋松等人，也有其他咒术部的医生，比如蔡子轩，来打下手兼学习锻炼。
还有旧印部的人员，为应对可能出现的精神冲击，手术室正在被布置上旧印石坐镇。
吴时雨和邓惜玫也将跟着进行感应辅助，这时候她们也坐在会议桌旁边。
不过要蛋叔来说的话，这种时候可能王若香更能帮上忙，可惜……
“如果打局麻，麻药有误入脑脊液和血液的风险。”司寇显说着道，“这样也会影响到我们对三叉神经的支别定位，手术质量会下降，运动功能受损的可能性增大，而且需要调整穿刺针位置的时候，得等到首次局麻药的药效消失后才能进行，手术时间增长。还有就现在的情况，局麻也会影响到治疗效果的第一时间判断。”
顾俊默然点头，面部手术不同于其它的位置，要考虑好对颅脑的保护。
全麻不能用，局麻也不能用……
“如果不打麻药，患者的痛苦会很大。”司寇显又看了会议桌边的众人一圈，“患者下午出现过血流动力学剧变，再来巨大的痛苦有可能会引发心脑血管意外。阿俊，你比我们了解患者的情况，你决定方案吧。”
司寇显这么说，章晋松也是这个意见，因为说到底谢一曼这个患者是交给顾俊负责的了。
顾俊今天做了很多的医疗决定，每一个都可以是致命的。
他就像走着悬崖钢丝，一个不好就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但是摔的那个不是自己，是患者。
这种把别人的生命握在手中的感觉，非常沉重。
“不打麻药。”顾俊还是做出了决定，又一个决定，“局麻的常规弊端是其一；其二是治疗过程中患者对麻药已有过不良反应；其三是患者现在无时无刻就在承受着很大的痛苦，我认为手术的痛苦不会击垮她，甚至于出现另一种不是痒感的痛楚，可以使她的大脑产生快感。”
他自己是有这方面经验的，在狄拉斯&#183;琳被迫演出恶梦奇观承受非人痛苦的时候，最难熬的其实是持久不变的一种异感，当有另一种异感冲击来换一换感觉的时候，反而会轻松一些。
“那好。”司寇显等人没有异议，因为都有风险，难料好坏。
这种射频毁损术的操作难度并不大，所以他们说定了几个方面，针对谢一曼的病情讨论了些穿刺位置，以及一些可能出现的术中情况和应对方案，就差不多定下来了。
就在众人起身准备前往手术室的时候，顾俊收到指挥中心那边报来的一个新情况。
疑似首发患者的就诊信息找到，那是一个名叫田意晴的18岁少女。
但是现在找不到人，失踪几天了，她的就诊时间比谢一曼的发病时间要早五天。

第三百一十二章 射频毁损术
半夜就诊，少女，以皮肤过敏处理，怪异红皮。
最近全国范围内符合前三项条件的病例还是不少的，但再加上最后一项，就只有田意晴一个了。以今天来计算，她的就诊时间已经是一周之前，发病时间更要再早一天。
而在那一天，天机局捣毁了来生会的十六个联络点，顾俊他们击杀了一条血红色幼虫。
现在看来，那并没有停下仪式，或者有新的仪式开始，但总之似乎导致了敌人只能仓促地开始事端，否则可能造成的疫情规模还要严重很多。如今还活着的6名邪信徒嫌犯还在被严刑审问，却都疯疯癫癫的说不出什么来。
事端的开始，厄运落到了田意晴这个18岁少女身上，她开直播唱唱歌也就一周时间。
顾俊看着她的资料时，不由有些沉默，这是一个为更好的生活而努力的普通人。
她失踪了，但准确的失踪时间现在还不清楚。
目前的调查成果里对她最后的目击者是给她看诊的梁医生，当时给她打了一针地塞米松，开了一周的药，收了两百块，很贵。梁医生没被告知怎么回事，回忆当晚的事情只是疑惑道：“没什么特别的啊，皮肤过敏，打了针走了……外面的狗吠得很凶吧，一直吠了很久，吵得我回去睡了很久都睡不着。”
狗在吠什么？当时除了田意晴，还有其他人，或者其它东西吗？
田意晴那天没去工厂上班，早上时请假了，这大概能说明她在当时还活着。从那天起，她没去上班，没做直播，没给别人打电话，就连一些社交平台的帐号都没再登陆，所以那个夜晚，应该是还出了其它事的……
三天后她的工头打她手机已经打不通，以为她跑了。她的朋友也没找过她，听说她皮肤过敏以为几天就好。没到收租的日子，她的房东不会过问，周围邻居更不会留意她。
那条村子本来是有些监控摄像头的，但早就坏了还没人修过，平时只是做做样子，提供不到情报。
田意晴的父母在多年前就离婚了，她是留守儿童长大的，平常与父母许久没有一次联系。
像她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这个事情，就是再失踪久一些，可能也不会有人会费工夫去找她。
也是因此，她到底何时失踪、去了哪里，仍是迷雾重重。但是天机局已经派出调查人员前去调查了，动用一切力量去寻找一切的线索，她毕竟不会凭空消失，只要多一些时间进行调查，线索应该还是有的。
这事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似乎说明这个病真的没有传染性，因为那条村子至今没有出现其它患者。
顾俊把这些资料让邓惜玫也看了，但她摇摇头，也是感应不到什么来。
目前情况就是这样，谢一曼的手术还是要继续进行。
消毒、穿戴手术式防护服，顾俊他们一行人走进介入手术室的时候，患者已经由护士带来躺在手术台上了，全身都被牢牢地固定好。旧印石也已经布置好了，中间是手术台，患者头部方向是C型臂X光机，旁边有各种监测设备，也有监控摄像头拍着情况。
“怎么样？”蛋叔留意到顾俊深吸了一口气，就问道。
“感觉很久没有踏进手术室了。”顾俊说，自己确实有很久没有在手术室里做一场手术了。
“壕俊，但你一直有在治病救人。”同行的蔡子轩感慨道。
顾俊默默点头，接着会有一场战斗，都打起精神吧。
吴时雨、邓惜玫和旧印人员们走到一边，而他们这些医护人员来到手术台边。谢一曼紧张地望着他们，即使之前顾俊对她做过心理干预，也告诉她手术方案了，她还是如此的焦躁不安。
“放松点，放松。”顾俊安慰着她，“做这种微创手术，普通患者不打麻药也是可以的，我相信你没问题。”
司寇显、章晋松他们也纷纷出言安慰，这确实不是大手术。
而顾俊接过护士递来的一支一次性医用皮肤记号笔，配合术前对她做好的影像学片子，亲自给她脸上做了解剖学定位，也就是把定好的穿刺点和方向画好，以便主刀医生施针。
“呜，呜……”谢一曼已是有些呜咽起来，被一股如同将被宰杀的恐惧笼罩。
先是顾俊往她脸上画好定位，然后章晋松操作起那台LNG30-1型射频仪对她做颅底一侧的卵圆孔的定位。手术是要用穿刺针从她面部直刺进她的颅底卵圆孔，对其三叉神经半月节进行毁损，以破坏其神经功能，做完右侧再做左侧。
当射频仪的X线发生器向患者转好了角度，X线影像屏幕上顿时清楚显露出患者的卵圆孔。
司寇显已经拿过了一根细长的穿刺针，那针尖上似是闪烁过了寒芒。
指挥中心那边，医学专家们看着，其他人也都看着，这是“异鳞病”全球首场的射频毁损术治疗尝试。
顾俊给谢一曼伤烂怪异的面部做了消毒，然后铺上无菌洞巾，她眼前变得漆黑，顿时大喊：“不要，不要！让我看到，让我看到。”顾俊就让护士换一张小些的新单来，只铺她的脸颊，不遮着她的视线。
“没事的。”他又安慰，“小手术而已。”
司寇显拿着那根穿刺针，俯身凑向术区，在屏幕的斜位X线透视辅助下，用前入法在她颧上颌缝下缘进针……
而进针角度，是用三角函数定理精密计算过的，务必要沿着穿刺方向，一针刺进卵圆孔。
针头扎进了谢一曼的病变红皮，众人只见随着司寇显的控制，那根细长小针一点点消失在谢一曼的脸里。在刺进卵圆孔的时候，司寇显可以感到有明显的落空感和针尖被吸住感，穿刺针成功到位。
但也是这个时候，谢一曼感到面部炸起一股剧痛，这让她不禁痛叫：“啊！！”
“是不是被电击似的麻痛？”顾俊连忙问道，电击痛是正常的反应。
“我不知道，很痛，很痛……”她悲声道。
虽然她说不出来，但是神智清醒，理性监测石也没起反应。顾俊就向司寇显等人点点头，继续吧。
“进针到位了。”章晋松看着屏幕中的斜位X线像，可以看到上面多了一根黑影，是穿刺针。
“进针了，顺利进针了！”顾俊大声地鼓励着明显更加躁动的谢一曼，“撑着，再撑一会，很快就好。”
与此同时，几位专家交流调整了进针的深度，再做了电刺激定位，患者出现相应疼痛，位置没错，但恶痒还在。护士再往射频仪操作台上设好温度和时间，温度将慢慢上升至80摄氏度，一共热凝三次，每次都会持续90秒。
线路都连接好了，顾俊站在操作台旁边，望着那个开始的按键。
这个按键一按下去，谢一曼面部右侧的三叉神经痛感功能就会被毁损。
“一曼，撑着点，那来了。”他说着，在众人注目中，按下了开始键。
“啊……”谢一曼随即就痛叫起来，如果不是四肢、身体和头部都被固定着，她已经痛得翻下地了。
热凝温度在逐步上升，她的痛苦也在变大加剧，有东西在她脸里烧着，有东西在她脑子里烧着……
那些虫子被烧得翻腾、汹涌、到处乱爬，那些虫子被烧得愤怒……

第三百一十三章 术中
射频穿刺针的针尖部分是金属材质，由射频产生高温，使得针尖部分的温度升高，从而热凝手术的位置。
此时此刻，谢一曼的三叉神经半月节就在受着针尖80度高温的毁损，她感到自己在被燃烧，感到大脑在炸开，无数的虫子在噬咬吞没着她，所有一切都在痛苦地翻腾。
周围众人在看着她，顾俊看了看射频控温热凝器上显示的时间，第一次热凝还有40秒。
他们真是极少感到一个90秒会有这么久，患者非常难熬，但她痛苦的叫喊声也在折磨着他们。
这个时候，邓惜玫突然大声道：“好像有古怪！”她的话音未落，谢一曼手上的理性监测石骤然间隐有淡淡的红光泛起。但司寇显等人没有感觉，这不像恶梦病时的精神冲击，只是对患者自己的精神侵蚀。
顾俊双目一凝，来了吗，来了好啊，这多少说明手术有作用！
指挥中心那边的众人也是这般想法，手术室里也有了这样一种另类的激动。
最怕的不是有危机，最怕的是没有反应。
只是还不确定这是好的作用，还是坏的作用……
“上旧印！”顾俊沉稳着声音，那边吴时雨顿时带领着一队旧印人员上来往手术台上的患者打出旧印。
谢一曼的痛叫声随即变得更加诡厉，精神侵蚀停了，但她的血压、心率都在飙升，蛋叔急忙向顾俊提醒。
“一曼，撑着，还有10秒……”顾俊握住了谢一曼剧颤的手，皱眉望着控温热凝器上的时间，这边时间数字在下降，那边的各种体征指标在飙升，司寇显已经道：“准备上麻药，4ML丙泊酚和4ML舒芬。”
虽然手术方案是顾俊作的最终选择，但司寇显毕竟才是主刀医生。
手术过程中的情况千变万化，需要主刀医生当场判断和处理，因此常规的还是由司寇显决定，这是术前说好的。
“还有5秒，4秒……”顾俊还是不希望打任何的麻醉和镇静，但谢一曼的情况确实已经十分危险。
就在众人的心都提起，护士就要给谢一曼注射麻药时，热凝器发出嘀嘀的声响，第一次热凝结束。
“等等。”司寇显先叫住护士，“再等等。”
麻药打下去，问话病人肯定会得到模糊的回答，再要判断手术的效果就难了。
他们看着监测屏幕上的各项指标，万幸的是，没有继续升高，在向正常范围慢慢地回降。
“啊……”谢一曼可以喘息了，眼泪也在汹涌，“顾医生，我不做了，好痛啊……”
“做！”顾俊拍拍她的手，“痛是因为有效果，做完这些毁损，那股痒感就没有了。”
等患者情绪稳定一些，司寇显、章晋松就上来检查她的右侧面部，询问她的麻木感情况。这次手术是防止伤害到第一支眼神经的，要的效果就是让面部麻木。谢一曼不是很能答得出来，好像是有些麻感，没那么痛了，但还是痒。
“我好像看到很多虫子，它们在爬……”谢一曼哽咽道，“顾医生，它们要爬满我全身。”
她右侧面部的肿胀有点加重，但红皮的情况暂时稳定。
手术会不会刺激到她的皮肤病变区域扩大？司寇显等人说不好，因为那些红皮里面是没有实体虫子的。
那是一种精神上的虫子，他们对此还没有什么了解。
“它们在吓你而已。”顾俊说道，他怀疑那些虫子以宿主的恐怖绝望为食，“它们要那么厉害，你早没命了。”
不过现在讲道理是没用的，还不如给她希望，给她要活下去的盼头。顾俊知道她很看重自己的演员生涯，很想出演天机局电影，就道：“一曼，我想拍电影很久的了，以后有空我拍个业余电影，可以请你出演吗？”
其他人听着，也知道他意在安慰，顾俊爱好电影不是秘密，不过他一个拿手术刀的。
“到时候我能不能客串一把？”吴时雨问道，“想过过戏瘾。”
“能，少不了你。”顾俊点头，热烈的语气好像电影明天就要开拍。
他自己知道“到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如果真有那么一大段空闲时间可以让他捣弄一部业余电影，那这个世界就太好了。
不过两人唱双簧般的谈论，给了谢一曼很大的激励，像能看到那一天，“可以，当然可以……”
间隔了这一会，又要开始热凝了。
巨大的痛苦再次把谢一曼淹没，冲击着她的意志，消耗着她的精神。
但她想着顾俊给自己描绘的前景，听着他们鼓励的话语，终于拿起了自己的坚强。也许是因为痛到了极限，也许是感动于他们的爱护，也许是真要死掉的话，她还是不愿意死啊……
“啊……”谢一曼咬着了牙，双目瞪得通红，痛也好痒也好，来啊！
“撑住。”顾俊握紧着她的手，此刻甚至愿意分担她的一些痛苦。
因为他不想再看到一个人，活生生的人，惨死在他的面前。
这个病人，他救定了。
手术室里紧张的气息几近凝固，第二次热凝结束，第三次热凝结束，拔针、止血、冷敷，谢一曼半张脸都肿了起来，她这个区域的痛感和触感都消失了，除了发麻就是发痒，牙齿像石头一般硬，单说毁损术是成功了的。
她这边脸的痒感好像有些下降，但不能完全确定，因为还是很痒……
“把左侧也做了。”顾俊点头授意司寇显、护士们等人继续操作起来，调整谢一曼的手术体位，准备把左边脸也毁损掉。一次做这么多，风险会增大，但她的病情拖不得。
之前的操作换侧又来了一遍后，顾俊又要按下控温热凝器的开始键。
“顾队长，等等，我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谢一曼突然紧张地呼道，刚坚强起来的意志又受到些冲击，“是……是个女的，掉皮的那个女的，我看过她……她在我脑子里，她在望着我……”
顾俊顿时停着手看看周围，蛋叔、邓惜玫他们也在张望，理性监测石没有起反应。
田意晴在这里？连系着谢一曼的精神世界？
这时候，蔡子轩最早看到了变化，不想让患者听到，惊急地对顾俊小声道：“红皮在扩散！”

第三百一十四章 厄运的美德？
顾俊闻言望去，只见谢一曼面部那些病变皮肤区域的鳞状皮屑红皮，颜色变得更加鲜红如血，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去。司寇显、蛋叔等人见状也是纷纷皱眉。
见到他们这样，谢一曼顿时更有点慌了，“怎么？怎么？”
“好事，证明手术有效！”顾俊高声道，并不只是安慰她，是真的有了点明证。
她那已经做过毁损术的右侧面部虽然肿胀，但红皮几乎没有扩散，而还没做手术的左侧面部却已有了近1cm的扩大。精神虫子也好，神经系统功能失常也罢，通过对三叉神经的毁损破坏，可以抑制病情。
不管田意晴在不在，在这里干什么，顾俊沉着一口气，还是往控温热凝器按下了开始键，“一曼，撑住！”
谢一曼顿时又痛苦大叫起来，这一次的痛楚比刚才的更甚，她浑身的肌肉都在不自主地抽搐，身子似乎要断掉。
她的血压、心率，又在升高了。
“司寇主刀，必要的时候用麻药就用吧。”顾俊跟司寇显说了声，就喊道：“吴时雨，过来帮我！”
“哦。”吴时雨走了过来，“精神力？”
“对，我要感应一下。”顾俊点头，而且不想邓惜玫参与，因为那样又会增添未知数。
从谢一曼说看到了一道人影，或许是因为他和田意晴有过一次直接对话，他好像也能隐约感到田意晴在这里。当吴时雨伸手按着他的手臂把自己精神力交给他，而他抓住谢一曼的手进行感应，那种感觉更加清晰了。
手术室里很多人，不全是咒术部或旧印部的，但都被交待过，这种时候不要打扰他，尽量保持安静。
此时，这个环境里响彻的就只有谢一曼撕心裂肺的痛叫声，犹如正在被人切成一块块的碎片。
顾俊闭上眼睛，进入着那片黑暗，那个精神世界中。
看到了，掉皮，鳞片，那道怪异的身影朦朦胧胧就在那里。他的意识喊道：“田意晴，是你吗？”那身影微微地顿了顿，从黑暗中望来，那双眼睛还是人的眼睛……
“你现在在哪里？”顾俊问道，很想帮到这个不幸的少女，“能让我们帮帮你吗？”
那身影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又一次想要跑掉。
“等等！”顾俊连忙大喊，“田意晴，我知道你是个无辜受害者，谢一曼这病不是你做的对吧？”
“我……我没有做这个……”那身影停着脚步，回应的声音很低落，“我只是来看看，来看看而已。”
“那你……”顾俊感到精神越发受到些冲击，像听到田意晴的声音在说着，又像是一股扭曲躁动的黑暗声音：
我只是来看看谢一曼痛苦时的样子，是不是也像我痛苦时的那样。像谢一曼这样的人，是不是也会痛苦……
顾医生，这个世界没有公平可言，我们生来就不一样，但是厄运可以突然让我们落入一样的境地……像我这样的一个小人物，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突然谢一曼和我一样痛苦……这不是很美好吗？
谢一曼没那么特别，我也没那么不特别，这让我存在……厄运让我存在……
顾医生，厄运是一种奇迹，它可以碾碎命定，死亡是一种真理，它可以终结虚妄。
“唔……”顾俊脑袋有些裂痛，一瞬间好像看过很多幻象，看到谢一曼出席电影首映礼时众星捧月的景象，看到她给粉丝签名、给记者拍照，又看到田意晴蜗居在一处不到十平米的农村出租屋里，努力地直播唱歌。
厄运，厄运……你真的了解厄运的美德吗？
你难道没有看出来，这场灾殃所带来的恩泽吗？
顾俊心底的那股黑暗力量在猛烈汹涌，他骤然惊醒过来了什么，这个仪式，这场疾病，丽姬娅，厄运之子……
眼见那道少女身影渐渐走远，他先竭力定定神，喊道：“田意晴！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但不管是你还是谢一曼，是我的病人我都会尽力救。不要听那股声音，不要受迷惑了！”
是吗，是这样吗，只是迷惑吗，厄运的美德只是迷惑吗……
这似乎是田意晴的回应，又似乎不是，她还是渐渐地走向远方，消散不见。
“啊！”顾俊猛地回过神来，浑身都渗出一层冷汗了，精神力消耗得脑袋发痛，他看看站在那边平静的邓惜玫。
来生会的这个动作，“征服者蠕虫”，并不只是要向公众制造恐慌，不只是针对邓惜玫。
是针对他，或者说他的灵童力量，厄运之子。
那个“丽姬娅”，与兰顿有着什么关系吗？她是否也是死于咳血病？
“阿俊？时雨？”蛋叔急声问道，“你们有没有事？”
不只是顾俊有点趄趔，吴时雨也有些难受的，这时挨靠了他一下，“我随缘了，看你怎么样……”
“没事……什么情况？”顾俊还能稳住，先不管其它的了，与蛋叔、司寇显他们一起继续对付这场手术。
在他入神期间，第一次热凝已经完成，谢一曼撑了下来，没打麻药。而现在不知是毁损之效，还是由于田意晴的离去，她面部两侧红皮的扩散速度都相应变慢下来。当三次热凝全部完成，她整张脸肿胀得像吹了气，见不着半点平时的娇俏漂亮。不过手术确实有效果，两侧的扩散速度一样慢了，却依然在扩散。
“好像，好像……”谢一曼感觉着面部，整张脸已经没了知觉，“还是痒，没那么痒，但还是很痒……”
司寇显、章晋松等人相视几眼，顾俊还是要做出这个决定：“毁损面神经吧。”
三叉神经运动功能丧失的话，后果是很糟糕的，所以暂时就不搞了，先毁损面神经看看够不够。
这场手术的目标没变，消除患者的痒感，停下病变皮肤的扩散。
“好……”谢一曼的眼泪涌流，面神经的特殊内脏运动纤维一被破坏，她的面部表情肌就失去运动功能。
手术室里众人又是一通操作，司寇显又负责把射频穿刺针从患者的乳突前缘外耳道下方，约与下颌支后缘中点相对处的定位位置刺入，经由茎乳孔到位面神经。调好深度、电凝定位结束后，顾俊再次按下热凝器的开始键。
谢一曼骤然又是狂嚎痛叫，面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但脑袋里有什么在焚烧在爆炸……
众人只能默然望着，顾俊也只能硬着心肠地望着，有什么被厄运毁灭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镜中的脸
第一次热凝，第二次热凝，第三次热凝。
谢一曼全部撑了下来，全程没打麻药，但结束后好一会，她的神智状况都模模糊糊的，回答不了医生们的问题。然后拔了穿刺针，静滴抗生素预防颅内感染，还有顾俊亲自用冰袋给她冷敷，再次问道：“一曼，脸上还痒吗？”
“痒？”谢一曼红肿的面部已经做不出表情了，她皱不了眉，咧不了嘴，含糊的话声终于不再谵妄，似是茫然，似是释然，倒没多少的欢欣，“好像……不痒了，我脸上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没有皮肤，没有肌肉，她还有一张脸吗？
众人听到这个结果，顿时纷纷呼出一口气，百感交集。
应该确实是这样，因为术后歇了这会儿，谢一曼都没有叫痒，不需要护士挠上一下子，在这之前她可是十来秒都难以忍下的；而且红皮的扩散都停了，几近完全占据了这张面容。
顾俊呼气过后，对她说，对蛋叔、蔡子轩、司寇显、邓惜玫等人说，也是对自己说，“手术成功。”
那边的吴时雨靠着墙往地板坐下，一动不想动了。
手术成功！这个本是令人欣喜的结果，却如此的沉重。
通过毁损了患者的三叉神经和面神经的大部分功能，似乎有效破坏了患者与未知病源的精神连系，杀灭了那些精神虫子。就像张海东专家说的那样，患者心里的那个瘙痒开关，被关上了。
这个手术结果让指挥中心那边大为振奋，也以GOA的名义与全球各个成员国进行交流。
这不是一种容易接受的治疗方式，但是这样能救命。
而之前定下的实验治疗组别不会变，医学上需要更多的临床样本。
“一曼，痒感没了，扩散停了，你的皮肤病已经被控制住了。”
手术台边，顾俊看着这个现在脸肿嘴歪的少女，心底翻腾着一股风浪，这样到底是有什么“美德”……他认真道：“你的病变皮肤，先看看接下来病情会怎么发展，我们再决定怎么处理。”
“哦，哦……”谢一曼应了几声，“顾医生，我能照照镜子吗？”
蛋叔他们其实不建议这么做，这对患者的精神刺激太大了。
“给她镜子。”顾俊却向器械护士说，谢一曼对他的信任是建立在他对她的尊重上，她有权看看自己怎么样了。
器械护士就拿过有备好的一面普通镜子帮患者照着脸，谢一曼看着镜中的那张畸形怪脸，沉默了一会，忽而发出似笑似哭的声响，由于她的口腔、舌头都受到功能损伤，这让她的声音更加诡异。
“一曼，先别想那么多。”顾俊安慰道，“你现在最需要休息，好好睡一觉，恢复精神。”
司寇显等人也纷纷安慰几句，给予患者恢复的信心。
但这种时候言语是苍白的，术前他们就和指挥中心那边做好沟通，安排谢一曼的父母前来陪伴她，她和父母关系融洽，至亲之人的照顾会给她力量的。
不久后，谢一曼由护工们转移到移动病床上，往手术室外推去了，她要先去做些术后影像检查再回病房休息。
患者已经离去，顾俊还站在手术台旁边，默默的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吴时雨来拍拍他，才跟着众人走了。
换下防护服，消毒更衣，披上白大褂，回去会议室开术后会议，与指挥中心等多方一起总结这场手术。
与此同时，他们也一直关注着谢一曼的术后情况，患者边的护士做了一次次报告。患者的嘴巴、鼻腔、耳朵都有不适症状，但是眼睛还好，这是不多的好消息了，说明手术没有损伤到三叉神经第一支，应该不会并发致盲。
在会议上吃过晚餐盒饭，继续会议，以及通过屏幕紧张看着实验患者的手术情况。
这些还在前驱期的患者术中未出现精神侵蚀，手术效果要更好一些。但是只毁损三叉神经或者面神经的，都还是有痒感；只有这两对神经都毁损的那组15名患者，才能消除痒感，与谢一曼情况一致。
而他们术后的情况，也还需要时间。
会议结束之后，顾俊终于可以休息一会，这时候都晚上十一点多了。
他现在就是住在这家人民医院里，有自己的一个休息室。当他半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长呼一口气，这才可以整理一下思绪。之前他已经找邓惜玫问过了，丽姬娅认不认识兰顿、具体的死因，她都不清楚。
“漫长的一天……”顾俊喃喃，揉了揉两边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给谢一曼做人工昏迷，做术前心理干预，做射频毁损术，都是这一天。能救到人，再累些也没关系。他体力上的消耗也不是特别大，只是今天所经历的这些……如邓惜玫所说，并不只有其表象。
压力很大。他可能回头需要去找梁姐，做一次心理治疗。
顾俊摇摇头，这才打开脑海里的系统看了看一些弹出的信息：
【多神经射频毁损术，二星级，成功，个人贡献度15%/排名3】
这场手术最大的贡献者是主刀司寇显，然后是章晋松，其他人占着剩下的比例。
【你的猛强心锤炼度上升，+10000，现在的级别为第二重（120000/300000锤炼度）】
系统，这个系统……顾俊嘀咕着，到底是哪来的力量？这个问题一直就没搞懂。
“是当时我在龙坎海底获得的力量？还是这股力量本来就一直在我身上，当时只是把它激活了？”顾俊现在是越来越倾向于后者，“是不是跟兰顿、厄运之子有关？”
他思索了一会，没什么头绪，就静下来歇一会儿神，毕竟今天精神消耗很大，如果凌晨再来事就麻烦了。
脑海里隐约有很多景象纷纷扰扰，沉沉浮浮……
顾俊歇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像睡了，又像没睡。就这么个状态，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过零点了，睡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他想没人吵醒自己，那就说明没出事，现在没出事就是好事。
“任务列表刷新了吧。”顾俊又打开系统看看，只看了一下，就立即猛地翻起身，往休息室外面快步奔去。
出来了，终于刷出来了！
【深渊任务：一周内完成解剖1只深潜者。任务奖励：未知】

第三百一十六章 解剖深潜者
上次海上一战，天机局从舰船甲板上和海里打扫到大量残碎的深潜者尸体，辨识出为165具，其中有21具是较为完整的，还有3具最为完整，当时就按照顾俊的要求给他留着一具。
时间到今天已有一个多月，总部早已组织人员对这些异类尸体进行了连场解剖，像萧惠文等的解剖专家着实是过足了手瘾，也避免了异类的结构组织被顾俊随意命名的风险。
这种异类带来的生物学问题太多，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它是由人类转化而成。
它的基因组测序还未完成，需要很多时间，但它们和人类确实有相似之处，从内脏、生殖等多个系统都有迹可寻。
这天的凌晨，指挥中心那边在接到顾俊的电话后，虽然搞不懂他的主意，还是遵他的意思，立即派人把留给他的那具深潜者尸体，从咒术部基地医学楼运到了北河市人民医院，萧惠文、何涛等几位专家也从总部赶赴过去。
此时，人民医院的一个法医解剖室里面，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弥漫，无影灯的灯光照亮着解剖台。
深潜者的尸体已搬放好在解剖台上了，接近两米的身高，全身肌肉狰狞，覆盖着灰绿色的鳞片。
与被火烧死的尸体不同，这具尸体是胸部心脏位置中枪而死的，因此相当完整，尤其头部未遭到破坏。
一群戴着口罩、穿着解剖服的人围在旁边，正是顾俊、蔡子轩、蛋叔几个和萧惠文等人。
“各位，如果没别的事情发生，未来一周我们就是在这里肝到底了。”顾俊对众人说道。
经历那漫长的一天后，才休息了不到四个小时，新一轮的战斗又要开始，没时间可以浪费了。
他想要以十星评级完成这个任务，拿到最多的、最丰厚的任务奖励。
不过一周时间，谢一曼的病情还不知道会如何发展，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累了就过来坐坐。”那边墙边已摆好一张沙发，吴时雨靠坐在上面，“挤一点就挤一点了。”
为着可能的精神异象准备，除了她，邓惜玫也在，孔雀、墨青几人也赶来坐镇，毕竟咒术和旧印他们都比普通人员更懂。凯瑟琳望着那深潜者尸体，不断地说着哦我的上帝哦我的上帝……
这哪是什么上帝，这种造物也不知道是什么黑暗力量的恶意。
顾俊望着那个诡异的人鱼头颅，那双突了出来的眼睛，又有一点点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以前就见过它……他之前的确有去尸房看过这具尸体，但第一次的时候也是这样。
“是什么东西，就解剖看看吧。”顾俊心想着，把自己有的四件卡洛普牌器械放进台上的器械盘里。
刀，剪，镊子，以及那把长柄的锤子。
他跟人说，这把锤子是祖各吉利上次送给他的礼物，是幻梦境狄拉斯&#183;琳里的产物，可能其它的也是这样。
“从哪里开始解剖呢？”萧惠文问道，时间太匆忙了，没有解剖前的会议，也没有制定方案。“我建议从肢体开始，先热热手。”上回远程看着顾俊解剖食尸鬼的时候，萧惠文就想这么建议了。
“面部，从面部开始。”顾俊说着，用手去触按那张鱼头面部的鳞片。
这次他并不是解剖的先行者，此前已经看过一些别人的解剖影像和资料了，所以更加不需要磨磨蹭蹭的。如果这异类能带来什么幻象，那就尽早触发，尽早得到更多线索。
被福尔马林泡过的鳞片依然很硬，顾俊这么触摸着，与触摸谢一曼病变皮肤的感觉，隐约有点相似……
由人转化吗？不过这种生物的鱼鳍、鱼鳃、手脚的蹼、头颅形状，还有很多情况，都表明这是另一个物种。
如果是人的转化，这些转变不是皮肤病就能造成的，是需要一个长时间的、各种的畸变、增生、角质化等等。生物学家们做了一个模拟，即使理论上也充满难题。
而且有一个前提还在困扰着大家，这种异类可以往海里最深下潜多少米？
不同的深度，那分别可就大了。
海里是有压力的，人类不依靠任何装备的徒手深潜纪录是125米，鲸鱼靠着独特的生理构造下潜深度可达2000米。深潜者在生理构造上应该也就只能潜个五六百米才对，但上次下潜深度达到1000米的潜艇有见到它的身影。
别人以为“深潜者”这个名字是顾俊不知道哪来的触发，他自己知道这是系统给予的命名，这肯定是有原因的。
只能下潜五六百米的话，他不认为系统会把它们叫做深潜者。
不过眼前这种玩意到底是不是深潜者，他并不能完全确定。
因此顾俊这次的解剖目标，一个是想弄清楚深潜者与这次皮肤病的关系，另一个是深潜者如何可以深潜。
即使不能完全弄清楚，能得到一些线索也是好的。
“开始吧。”顾俊拿过医用记号笔往那张满是鳞片的怪脸上画了些解剖线，再拿过解剖刀就要下刀，这时候才在脑海打开系统领下了那一个深渊任务：
【接受任务完成！目前解剖完成度：0%，目前剩余时间：167:59:59】
“哎！”萧惠文急叫了声，顾俊操作得太快，旁人叫都叫不及，“阿俊，你这什么解剖线？”
“前驱期红皮的形状？”蔡子轩看出来了，人脸和人鱼脸是不同的，因此这形状线条也有扭曲。
“是的。”顾俊拿着这把卡洛普解剖刀往一块鳞片的边缘落下，锋利的刀尖却一下刺不进去，他就更大力点。
“小心！力道要控制住。”萧惠文顿时又不禁提醒，比拿刀的人还要紧张，“它面部的神经非常多！”
因为这种鳞片坚硬而富有韧性，很不好切割。力气用小了根本动不了，力气用大了，之前他们有些解剖刀的刀片都弄得断裂，而且猛的一下戳下去，又会破坏到里面的血管和神经组织。
萧惠文、何涛等人知道这有多难，即使是他们每天忙着解剖的，也无法每次控制住。
而这个时候，他们瞪着的眼睛看到顾俊这第一刀，却很有些从容。
他加大了力道，一下子，那把奇异的解剖刀并没有噼的一声断裂开来，刺进去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鳞片
解剖刀的刀尖一刺进去，顾俊手上顿时就感到一种凝滞感，到达皮下的“人鱼浅筋膜”层了。
这一层组织与人类的浅筋膜相似，故此命名，但有着比人更多的浅血管和神经，脂肪密度也更大。
鳞片也好，一种角质化皮肤也罢，它形成了手指头般大小的鳞状，可以一块块地分离出来。
顾俊握稳着解剖刀，理解旁边萧惠文等人的提醒，力道的控制上的确需要注意。
他上肢的肌肉像一台精密机器的零件，使着稳定的力道顺着纹路把这块鳞片绕切了一圈，但鳞片并不会就此脱落，他还需要用刀尖抵着鳞片底部横切开去，再用解剖镊挟起来，才完成了这一块鳞片的剥离。
这时候，他往脑海里的系统任务看了看，【目前解剖完成度：0.01%】这种异类确实是深潜者。
按照以往经验，并不是剖一块鳞片就平均有0.01%这样计算的，是第一次剖下这个组织，才有这么多。
“啊。”萧惠文这才长出一口气，可算没看到顾俊一刀捅进去半截的景象。旁边的何涛几人，又一次见证到顾俊不凡的手活，按工作纪录他已经有很久一段时间没做解剖了，现在这一上来还是那么无可挑剔。
这块鳞片的剥离完成度令人称奇，似乎半点都没有损伤到鳞片底下的其它组织。
这也使得下面显露出的浅筋膜保留着了光嫩平滑，若不是带了股福尔马林的气味，还真像糕点一般。
蔡子轩看得真是有点感慨，轻轻的道：“这就是‘肤如凝脂’吧。”
“年轻人。”蛋叔看了看子轩，“你的品味比蛋叔我还要独到。”
与此同时，顾俊手上拿着这块鳞片细致地打量，这种鳞片每一块都有着些毛细血管般的暗红色线管，但比毛细血管大，肉眼可见，附着在鳞片边缘和底下，与周围的鳞片相连，已被命名为“鳞脉”。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他的精神有点恍惚，仿佛看到这个深潜者往海底的深渊一直潜下去，潜下去……
如果顾俊来命名的话，可能会管这个叫“鳞筋”。
虽然事实上“筋”是中医概念，而不是现代解剖学的独立术语。“筋”是个泛称，包括着现代医学的肌肉、肌腱、韧带、筋膜、关节软骨等等。但正是因此，他觉得比“鳞脉”更能说明这种东西作用的广泛性。
鳞筋都有什么用？连接鳞片，收缩和活动，除此之外呢……
“我感觉这种鳞筋。”顾俊思索着道，说了自己的命名也不自觉，“可能就是这种异类能深潜的关键之一。”
“怎么说？”萧惠文疑惑问。无影灯上的摄像头也在拍着的，总部那边有小组在看着，此时闻言也纷纷好奇。
“这种异类单凭它的生理结构，潜不了那么深。”顾俊说道，这一点大家有过研究和公论了，“但大家也知道，这些异类自身的生理结构往往可以产生异常力量的，就像食尸鬼骨骼的侵蚀纹路那样。”
食尸鬼的骨骼侵蚀纹路并没有出现在深潜者身上，这种深海生物的骨头密度很低，是游泳的好手。
“鳞脉能产生异常力量？”萧惠文很强调是鳞脉，不是鳞筋，筋不是解剖学术语。
“我觉得它们组成了网络。”顾俊沉声道，望着解剖台上的深潜者尸体，“这些鳞筋……鳞脉组成的网络，是覆盖这种生物全身上下的，我只是做个设想，是不是就有这个结构起到某种作用，导致深潜者受到海水的压强不一样？”
他现在知道，咒术人员也基本知道，特定的图案、线条可以是一种技术产物，能产生稳定的力量。
比如旧印科技，那里面的技术是人类目前科学认知搞不懂的，但是有效。
众人面面相觑，顾俊提出的这种设想最大问题在于找不到办法去证明对错。
“或者我们可以试试把这具尸体的鳞筋网络纪录下来。”顾俊有了个主意，把手中的鳞片递给蔡子轩，“子轩，把这些鳞片每一块都拍好照片、做好编号，拍好它们的鳞筋情况，哪个方向连接哪一块的，都纪录好。之后等我们把它全身的鳞片都切下来了，再拼在一起，看看能不能还原出那个鳞筋网络，能还原多少是多少了。”
这具尸体并不是毫无损伤的，胸部心脏位置有枪伤，那里的鳞片烂了很多。
“收到。”蔡子轩点头，这就需要更多人手了，蛋叔就去叫杂务人员做安排。
没人会说顾俊这是白费力气，科研就需要尝试。之前解剖人员把鳞筋作为单一组织来看，也是因为尸体几乎全是破烂的，那几具完整尸体剖下的鳞片也没现在的剖得这么清晰，顾俊把鳞筋视为是个整体，思路上是个突破。
不过，萧惠文的老脸皱着，喃喃道：“鳞脉，是鳞脉……”
说完这事，顾俊继续去切离下一块鳞片，范围如同是谢一曼脸上最初那些红皮的形状。他切得非常小心，尽量把对鳞筋的损坏程度降低。而随着揭下这一块块的鳞片，他之前就有的那一股熟悉感变得强烈。
还有一些莫名的幻象感，也在心头渐渐地滋生起来。
“我好像……”顾俊有个心念闪过，“我好像认识这具尸体的死者……”
福尔马林气味刺得眼睛有点酸痛，他皱皱眉头，又再剥下一块鳞片，眼前的幻象感又强了点，脑袋微微有点胀痛。他就像是在揭开一个人的面具，像是一种逆向还原，越接近完成那个形状，越像看到了一张人脸。
“你们有没有看到？”顾俊询问旁人，“一张人脸？”
“没有。”蔡子轩疑惑，蛋叔、萧惠文等人都摇摇头，他们都没有察觉。
但顾俊分明看得到，那海怪的畸形面部是一张若隐若现的人类脸庞，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
是我自己才有的连系？他凝神感应，从脑海中挖掘翻找着这张脸庞的痕迹，好似有什么记忆片段在翻腾起来。
沙沙，好像听到了大海的声音。

第三百一十八章 大衮
沙沙沙，海水翻腾的声音。
“别管我……”顾俊停下了手，默默地凝神细听这股海浪声，让其把他的思维带向远方，带向记忆中的那一片模糊朦胧。他仿佛渐渐离开了这个解剖室，无影灯的光芒在淡去……
他眼前出现了另一种光，像是鳞片闪烁的光亮，不，那更像是阳光照射在海面上的粼粼波光。
当那如同一块块鳞片状的东西变得清晰，正是海水的光影。
船鸣的呜呜声响也传来了，顾俊好像置身于一艘船上，是海鸟号的船艏甲板上。
这一艘“科学考察船”包括他父母在内，注册资料中显示船长103.8米，排水量5536吨，船楼有四层高，船员定员28人，科考定员82人，常规一共是110人。他似乎隐约能看到一些身影在船上走动……
他在船上玩的时候喜欢到处跑来跑去，几乎每位船员都见过，但那时候他还太小，看不出来他们的异状。
当这些人望着大海的时候，谈论大海的时候，他们的眼神有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狂热。
“小子，我跟你说呀，这个世界是很奇怪的。”一把声音忽地响起了，“有的地方你明明知道它存在，你听说过那里的很多事情，接触过那里的很多东西，甚至见过那里的来人，但就是找不着那个地方。”
顾俊脑袋越发有些裂痛，不过仍然凝神感应着，那张国字脸面孔在闪烁不定……
但随着这声音与这张面孔渐渐重合在了一起，让他骤然想起了一个人来，李叔叔！李振洪叔叔。
大副，海鸟号的大副，李振洪叔叔。
顾俊脑袋更痛，心脏也猛地抽紧了……虽然他上去海鸟号玩的次数不多，但他对李振洪叔叔是有记忆的，因为李叔叔长得高大帅气，而且风趣幽默，对他也很好，给他讲故事，给他零食……
李叔叔……转化成这种半人半鱼的异类了吗……
“什么地方？”他听到自己在问，是那时候的自己，稚嫩的声音还不了解对方话语的深意。拉莱耶吗？
“很多。”李叔叔笑说，那张被阳光照洒着的朦胧脸庞在朝着大海的远方，“比如说一个叫印斯茅斯的小镇。它明明应该在那里啊，但就是找不到。我跟你说这些，你爸妈又得说我了，哈哈。”
印斯茅斯？顾俊剧痛的脑袋内有着自己此刻的疑惑，以及当时的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这个世界啊，太多秘密了。”李叔叔说着，就往远处走去，渐渐走远了。
“等等……”顾俊想要叫住他，但这份记忆或者这个幻象在扭曲摇晃起来，周围突然间好像变得狂风暴雨，这艘科考船在翻腾的巨浪中轰隆作响，而在那巨浪里头，像有什么难以名状的怪影隐现。
他好像听到一片既惊奇又狂热的呼喊声，是船员们在喊着，达贡，达贡，达贡……
猛然间，景象破散而去，顾俊回过了神来，几乎一下站不稳栽倒在解剖台上。
“阿俊？”还好旁边的蛋叔一把扶住，吴时雨、邓惜玫等人都已经走来了，吴时雨忙问道：“要不要？”
“还行……”顾俊声音沙沉，凝望着这具深潜者尸体的那张非人脸庞，那双突出的死灰色眼睛，浑身的鳞片、白色的腹部，颈部的鱼鳃，手脚之间的蹼，尖长的爪子……
这么一具怪物，怎么会是李叔叔……但是这，似乎确实就是李叔叔。
如果海鸟号的大副是这样，海鸟号的船长、船医，还有其他船员，是不是也都已经变成这副样子？
那110位船员，是不是就在那165具深潜者尸体里面了？
为什么要转化为深潜者，为了前去拉莱耶吗？
顾俊早有想过这点，根据安杰尔学派的研究，传说中拉莱耶是一座沉沉在海底的远古城市，若要前去那里，以普通人类的身体似乎难以达成，但如果是深潜者，可以往海里下潜几千米乃至上万米……
“我想起了些事情，先去跟指挥中心那边谈谈。”
他和旁人说了，就先放下解剖刀，出了解剖室来到旁边的通讯室，与指挥中心说起这也许涉及机密之事。
这具尸体疑似是海鸟号大副李振洪，寻找神秘小镇“印斯茅斯”也是海鸟号的一个目标。那地方的名字大概是发这个音，还不清楚具体是什么语言、怎么拼写。还有另一个疑似是巨型海怪的名号，“达贡”“大衮”，是这么个音。
“收到收到，已经开始调查。”指挥中心那边回说。
不过后一个问题马上就能回答他，通爷说道：“大衮是腓力斯丁人的鱼神，形象半人半鱼。”
顾俊默然听了这些资料。腓力斯丁人是个古老的地中海民族，在公元前就早已消亡了，这个民族擅于航海，崇拜海洋的神明，“Dagon”就是他们的鱼神，这在宗教典籍《旧约》中多有记载。
其实关于这些传说中的海怪，天机局早有做过资料整理，因为神话传说往往是有着其原型的。
只是类似的海怪，各个民族都有很多相关传说，以前并不知道大衮会是重要的那个。
如果顾俊的记忆没有出错，大衮很可能与深潜者、拉莱耶都有着什么关系。
正当顾俊想着，指挥中心那边就有进展了，通爷语气来了劲的道：“找到一份民国旧报纸，1920年的，上面有个奇闻说有个花旗国海军军官声称在太平洋上的一个孤礁见到海怪大衮！”
天机局的资料库一直有收录各种报纸资料。在知道来生会、拉莱耶教团这些秘密组织早在民国就存在，甚至建立于更早的时代，天机局就更是大量搜集这些民国的旧报纸等资料，不管是什么，都作了信息录入工作。
现在用电脑一搜索，却就找到了这么一桩旧事，刊登在《世界日报》1920年6月20日的世界奇闻栏目。
这种栏目记载之事平常很难获得重视，因为全是些志异怪谈，一会儿鬼神一会儿精怪。
没想到现在，似乎挖到了一点有意思的材料。
很快，顾俊就看到了这份旧报纸这一页的传真复印版本，繁体字，竖排，从右向左阅读，这个世界奇闻栏目只占着世情版的一个小小角落，想来只是供人猎奇娱情的而已：
【失踪花旗国海军军官离奇生还，称在太平洋上目睹海怪】

第三百一十九章 情报交易
这件事发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这个名叫杰克&#183;威尔斯的花旗国海军军官，在执行一次押运邮船的任务时，遇着德意志国海军而被全船俘虏。但后来该名军官趁敌人不备偷了一艘救生艇得以逃脱，在太平洋中漂流多天。
在那期间，他的小船漂到了一个弥漫着恶臭的孤礁或是孤岛，他说不清楚，也不知道那里具体的位置。
在那里他走了一整天寻找救援，结果就在一处山丘上遇到疑为大衮的巨型海怪。他当时吓得失了神智，陷入到谵妄中，只隐约记得自己逃回了小船上，当神智清醒的时候已经是躺在旧金山一家医院里了。
原来杰克&#183;威尔斯是被一艘大船救起的，但他所说之事无人目睹，也无人相信。
这名男子从此患上惊恐障碍，吃不好睡不好，被这个遭遇反复折磨着精神。他声称自己梦见那些海怪将有一天把人类拖进大海的深渊，而深海之物将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顾俊看着这份报纸，眉头皱了起来，把这个角落里的这篇小文章反复看了几个来回，心底隐有躁乱感……
现在看来，这名男子很可能并没有撒谎。
他做的怪梦并不单纯是其潜意识活动，可能是他在孤岛上遭受到了精神侵蚀，S值非常低所导致。
“我感觉这是真事。”顾俊和指挥中心那边沟通，“但这份报纸上说得太少了，当事人的很多说法应该都没登出来。”
即使是这样也找不着人问，因为这是一份上百年前的旧报纸，得到这点资料已属幸运。
暂时也追查不到《世界日报》是从哪里找来的这桩奇闻，现在网络搜索“杰克&#183;威尔斯”等关键词得不到结果。
“花旗国军方那边应该有事件档案，军官总要审查的。”通爷说道，说起来就有点恼：“就是那个FBM不一定愿意给我们要的信息。我们给了他们线索，他们还想着占便宜呢。”
顾俊听着沉吟，通爷恼是有原因的，这段日子以来双方的开展合作不是很顺利。
新军团病已走近平息，各国之间的心眼就又打起来了，特别是花旗国。
而且那毕竟是花旗国，财雄势大，近日也与安杰尔学派达成合作了。事实上现在学派分成了两支，姜博士他们是天机局这边，位于花旗国的学派总部是另一支，虽然掌握的幻梦境信息、入梦方式等没有这边多，但也能让花旗国找到方向开展研究了，假以时日必定会有所突破。
另一方面，世界上毕竟有很多秘密结社、很多神秘势力，FBM要找着合作的话，可能咒术那边也不远。
说起来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时候，国内掀起人体特异功能热的原因，倒正是花旗国、罗斯国等世界主要大国进行这方面竞赛所致。甘兹菲尔德实验、超感知觉概念这些都是舶来品。
所以可以料见，现在花旗国重启了这个领域，以他们的底子，以现在这个世道，他们的发展速度会很快。
但是天机局已经对各国都做了咒术危险性的警告，咒术这玩意绝不能轻率，当年FBM那些实验人员练至精神失常的情况还是轻的，别以为找着了宝，练着练着却就成了邪信徒或者异类。
最可怕的是整个部门甚至国家高层都被渗透，那样就是把全球拖进到危险中了。
天机局将会在适当时间出售旧印产品，因为这不关于GOA或者WMO怎么样，这是关于全球的安全。
“阿俊，这些事情交给我们吧，你忙解剖室那边。我们手里的筹码多得是，不怕他们不提供这份情报。”
通爷这话可不是吹牛皮，给具残缺的深潜者尸体、给块低品质的理性监测石，FBM那边都要巴着。
“好，‘印斯茅斯’也问一下，我感觉这个名字是英文拼写的可能性很大。”
结束这次通讯后，顾俊就回到解剖室继续忙活，时间不多，事情不少，要拿到十星评级可不容易。
蛋叔、萧惠文等人也重新开动，顾俊凝着神一刀一刀地剖下去，剖离面部的鳞片，分离人鱼浅筋膜，分离那些繁杂的血管与神经，把这个自己曾经认识的李叔叔分成一点点的碎片。
李叔叔，你这是为了什么？为了所谓的真理吗？
顾俊有一种感觉，自己的父母，那两个家伙还没有死，并不在那些深潜者尸体里面。
他们正不知道在哪里活动着，谋算着……
时间在过去，解剖完成度在上升，1%，2%，3%……
这第一个通宵过去了，顾俊他们完成了对这具深潜者尸体面部、颅部的解剖。
休息，吃过早餐，两小时后，解剖室里再度忙碌起来，这次是颈部。
解剖并不全是顺利，顾俊也是边解剖边学习，深潜者颈部的情况十分复杂，鱼鳃系统与人类没有相似之处，只有见到萎缩但依然存在的颈部淋巴的时候，才能相信这种异类是由人类转化而来的。
不管是颈部、胸部、或是腹部，顾俊剖下的每一块鳞片都小心细致，由蔡子轩带头纪录着可能存在的鳞筋网络。
第一个24小时结束时，期间他只休息了三次，每次两个小时，完成度21%。
第二次休息时他们去病房做了一次查房，谢一曼术后病情稳定，未见瘙痒复发，未见红皮扩散，但病变皮肤也未见好转，皮屑更多，皮肤也在发硬，似在角质化发展。再这么下去的话，可能还是需要做皮肤切除术来完成治疗。
当第二个24小时结束，顾俊已经有些精疲力竭，需要更多点休息，每次两个半小时。而蔡子轩、蛋叔等人早已肝不动，换了一批人了，萧惠文不断喃喃说年轻真好，完成度升至40%。
谢一曼病情没什么变化；调查组那边有了新进展，基本确定田意晴是在就诊当天傍晚六点许离开出租屋，到了村子旁边的一条江河在那失踪的，那时候有一位在江边农地劳作的老伯目睹，一个用毛巾缠着脸的古怪少女走过。
调查组还在沿江追查田意晴的下落和其它线索，顾俊休息一觉醒来，通爷那边又传来消息了。
天机局以一具被重度烧伤、断身缺腿的残破深潜者尸体为代价，换得FBM提供杰克&#183;威尔斯的档案及所有相关资料文件，那里面有着一份当时对杰克&#183;威尔斯的详细问话。
除了先行的复印，这些资料都以原件借出的方式运来，以便让顾俊更可能触及到当时的情况。
而那个杰克&#183;威尔斯，当年在多次自杀未果后，忽然一天就失踪不见，下落不明了。

第三百二十章 资料编号：86-478-0951
顾俊没看复印版，那会降低他看原件的感知，因为大脑接收新信息总是第一次时最有冲击力。
第三个24小时结束的时候，解剖完成度上升到了63%，他们完成对这具深潜者尸体腹部、脊柱区的解剖工作。
这三天时间，谢一曼等做了双毁损术的患者病情稳定，只做单一毁损术和未做手术的患者都被恶痒持续折磨，其中一部分患者进入第二阶段的扩散期，医疗组及时给予完整手术治疗。
而不做毁损术直接做皮肤切除和植皮的试验组别，结果也出来了，15名患者全部依然感到恶痒难忍，新做植皮被他们抓挠之后，再度出现病变。至此医疗组可以确定，病因不在于这些皮肤，而在于神经系统。
做过双毁损术的患者中，又选出15人接受做皮肤切除和植皮，目前效果还有待观察。
因为谢一曼状态稳定，顾俊又赶解剖，就不急着安排她做，先看看试验组出来的结果再说。
新患者仍在出现，发病机制仍然弄不清楚。患者数量国内已达371人，全球突破2000人，还是公众人物群体发病，但除了演艺界，已经有扩散迹象，一些文化界、体育界的名人和非名人也有开始发病了。
如果继续这样扩散下去，也许各行各业的领头人物都不能幸免……
如果这就是异鳞病，成为后世传说并不出奇。
虽然还只是短短的一周时间不到，这场灾祸越来越掩不住了。尤其是在花旗国、英伦国等地，一些每年的典礼活动、时尚活动等都突然取消掉，不管媒体们如何报道，粉丝民众们也知道奇怪，再结合那个邪典视频……
人们都在传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着，那一份惊疑恐慌也在暗流涌动。
夜幕漆黑，又是一天的凌晨，杰克&#183;威尔斯事件的原件资料由一支机动特遣队护送抵达北河市人民医院。
顾俊独自走进空无一人的会议室时，只见一叠厚实的资料已经摆在会议桌上了。
这些资料尘封已有上百年，老旧的牛皮纸档案袋散发着淡淡的霉味。这当然都是英文资料，他的英文水平是勉强够用的，指挥中心怕他不够用有拿复印版做了个翻译版，也随原件带来供他参考。
“看看吧。”顾俊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像是开箱一样，先看看这些文件都有什么。
杰克&#183;威尔斯的个人服役档案、详细的对话实录、医疗报告、相关人员对话实录、事件调查报告……
这桩事自然是疑云重重的，在时间上就有一个大问题。
首先在1914年10月5日，那个时候一战刚刚打响，德意志国的东亚舰队还未被击败，还在太平洋地区活动，其时在复活节岛进行燃料补给。在那天，威尔斯带队押运的邮船就在复活节岛东部海域被一艘德军军舰俘虏。
威尔斯的说法是被俘五天后他就用一艘救生艇逃脱了，然后在海上漂流了大概几天时间，小船搁浅在那个孤岛岸边的泥沼地。在船上待了三天，上岸走了四天，在一处山丘上遇到大衮，逃跑，回到船上，往海里逃去。
从被俘算起，那是过了半个月左右，威尔斯逃回小船离开孤岛的日期应在1914年10月内。
但接着威尔斯神智恢复清醒，就在旧金山医院，那已经是1920年4月16日了。
而根据救起威尔斯的“艾尔&#183;霍恩号”船长的说法，他们是在1920年3月23日救起他的，还是在复活节岛东部海域。当时他就处于谵妄状态，发着怪异的笑声，浑身衣服破烂、满脸胡子，看上去已在海上漂流很久很久了。
这中间的五年多时间，威尔斯去了哪里？就是在大海上谵妄地漂流着吗？
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小岛，威尔斯一直都在漂流？或者搁浅地是离复活节岛东部不远的无人孤岛萨拉戈麦斯岛，他困在岛上几年，连德军战败、一战结束了都不知道？也把自己困疯掉了，而产生了那么多疯人的故事。
这些是当时调查人员的疑问与判断。
但是顾俊想，又或者威尔斯在那孤岛上不只待了那么几天？或者岛上岛外的时间流逝速度不一样？
那个孤岛，根本不可能是一个正常普通的空间。
南太平洋，复活节岛，萨拉戈麦斯岛……
天机局和FBM已经联手对这两个位置展开调查了，如今事态越发严峻，合作才能共赢。
这时候，顾俊看起了杰克&#183;威尔斯的服役档案，海军上尉，1879年6月8日生人。他看着档案上那张已然褪色的黑白照片，一个身姿英朗的年青男人，他心底隐约起了些躁动感，仿佛能感到威尔斯那足以令人疯狂的恐惧。
这种感觉告诉他，威尔斯的故事不是疯人疯语。
放下这份档案，顾俊再翻看起那些对话实录。
实录分为多个部分，谈话内容以德军如何俘虏邮船、威尔斯又如何逃生为主，判断是否要把他送上军事法庭而已，而对于他说的孤岛海怪，当时调查人员未给予足够重视。
【与杰克&#183;威尔斯上尉谈话实录-孤岛，资料编号：86-478-0951，日期：4-27-1920
调查员：伯德&#183;鲍德温，玛格丽特&#183;巴里
鲍德温：可以给我们详细描述一下那个小岛吗？
威尔斯：我并不确定那就是个小岛，我不知道那里有多大。我搁浅的位置是一片宽阔的黑色泥沼地，黏滑滑的，那臭气臭得……我形容不上来。那些黑色污泥里面全是各种鱼类和动物的尸体……就好像，是某种祭品那样……
鲍德温：祭品？为什么你这样觉得？
威尔斯：搁浅第四天，我上了岛，然后在荒原上向着西面一处地势最高的山丘走了四天，我才到了山丘的山脚下……当我好不容易爬上山丘顶，我就看到……对面山坡上矗立着一块大石碑，碑上刻着很多铭文和浮雕……天啊，我非得回忆这些吗，那是魔鬼的造物，那一定是魔鬼的造物……
巴里：威尔斯先生，请冷静，你现在很安全。
鲍德温：那些铭文和浮雕是怎么样的？
威尔斯：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文字，好像是象形文字，又好像是某种水生生物符号，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些浮雕图案，畸形，怪异……该死的受诅咒的异教造物啊！上帝原谅我……
鲍德温：先生，你还没说那浮雕？
威尔斯：它们的丑陋超乎我们的想象力，是人类的轮廓，但全身有鳞片，手脚长了蹼，头长得像大鱼一样，眼睛突了出来……在浮雕中，它们在残杀着一条鲸鱼……我不想再去回想那些景象了，那让人类的罪恶都变得仁慈……
巴里：然后你说的鱼神大衮出现了？
威尔斯：那怪物，那巨大的怪物……我不能再回想了……这让我发疯，这真的在让我发疯……
巴里：先生，冷静，德国人已经输了，你回家了，没人能伤害到你。
威尔斯：不，不……我害怕的不是德国人，不是……】
一页文件看罢，顾俊对威尔斯的恐惧感受更深了，心里的躁乱感也变得更大，心底的黑暗力量似乎也在翻动。
那块大石碑上的浮雕图案明显是些深潜者，而那些文字或符号，或许是深潜者的语言。
只是不知道碑上写着的碑文是什么。
顾俊深吸一口气，把这份资料文件翻到下一页，凝神继续看起来。

第三百二十一章 医疗报告
【巴里：威尔斯先生，很抱歉让你回忆起这些，但这是我们的工作，也请你配合一下。
鲍德温：事实上我们是在帮助你，这么说吧威尔斯先生，洗脱你通敌的嫌疑。
威尔斯：通敌？我没有！你们别看到我现在这么害怕，就以为我是个懦弱的人……如果你们看到了我所看到的东西，保不准会当场发了疯……那并不是马戏团里的畸形人表演，虽然那东西比任何畸形人都要怪异；那也不是墓地里荒凉的景象，虽然那东西比这个世界上任何景象都更要阴森可怖。
巴里：先生，我们愿意相信你，请你描述一下吧。
威尔斯：那个巨大可憎的异物……很难用语言去形容。山丘下面有一条河，就是在那里，它从黑暗的河面里爬了出来，发出的那种声音……啊……我的头太痛了……
●注明：杰克&#183;威尔斯面色苍白，情绪极度激动，尝试用头部撞击桌子，调查员让他服了一片阿司匹林。
巴里：先生，好点了吗？能继续给我们说吗？
威尔斯：那东西……那东西可能有几百英尺高，也是长满了鳞片，有点像石碑中的浮雕怪物，但它有很多肢臂，它一爬出水面就扑向那块石碑……我一看到它，脑袋就像被锯开一样又痛又怕，我可能那个时候就失去神智了。之后我怎么逃回小船，怎么离去的，我都记不清楚，好像遇到了一场大风暴，雷声很大，还有其它声响……
鲍德温：能再具体说说那怪物的样子吗？
威尔斯：我说过了，无法具体……那是无可名状的，我让你形容黑暗，你能具体形容吗，黑暗就是黑暗……
巴里：那你为什么认为它是腓力斯丁人传说中的鱼神大衮？
威尔斯：我还模糊记得那场风暴，除了雷声，好像还有呼喊声……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岸边那些尸体是祭品，那种呼喊声像极了教众向神明献祭呐喊时的那样，那些该死的异教徒……他们就喊着这么一个名号，大衮，大衮……
鲍德温：那会不会只是你的幻觉而已？人处于饥饿、惶恐的状态下，是很可能出现幻觉的。
威尔斯：我……我不确定，但我醒来后这些天，我好像总是能看见它，它好像跟着我，就在附近……
巴里：威尔斯先生，我可以给你保证，在这医院附近没有几百英尺高的海怪。
威尔斯：不，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它在我的脑子里，那些怪物在吸噬着我的脑浆，该死的……我需要打吗啡，求求你们给我打吗啡吧，只要我的脑子没被麻醉，它就会出现……
鲍德温：先生，医生认为你真正需要的是平静的心境。
威尔斯：你们不相信我，每个人都以为我只是在说疯话……我也希望、希望这只是我的谵妄……我希望……】
看完了这一页，顾俊心中的躁乱感越发强烈，几乎快要使得心脏跃动出来。
他相信威尔斯遇着的那场风暴存在。因为他此前解剖时看到的幻象，就有那样的风暴，也有那样的惊奇狂热的“大衮”呼喊声。那一定是大衮的崇拜者所发之声。
浮雕？他又想起拉莱耶教徒膜拜的那些浮雕石板与雕像，大衮与拉莱耶必定是有着关系的。
但大衮应该不等于克苏鲁，按邪信徒的说法，拉莱耶之主是沉睡亿万年的旧日支配者，而大衮一百年前还活动着。
与直接崇拜克苏鲁的教团不同，也许有着一个“大衮秘教”，像腓力斯丁人那样尊崇大衮。
也许大衮秘教……就是拉莱耶教团的一部分？
思绪乱成了一团，顾俊呼了一口气，看着文件上的那句“医生认为”，就去看看那份单独的医疗报告。
【旧金山荷赛医院，精神科
医师：安东尼&#183;芬格医生，日期：4-25-1920
病人：杰克&#183;威尔斯，性别：男，种族：白人，年龄：40岁，身高/体重：6尺1寸/168磅
诊断结果：弹震症，吗啡成瘾
详细报告：病人为海军军官，曾被德军俘虏，这段经历造成其精神创伤，症状表现为高度紧张、长期惊恐、失眠、谵妄，故确诊为弹震症。在治疗过程中，病人迅速对吗啡成瘾，已有自杀倾向，需要更多的精神关怀。】
顾俊看着这份古旧的医疗报告，微微皱眉，弹震症是过去的叫法了，现在都是叫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不过那真的是普通PTSD吗？
杰克&#183;威尔斯肯定不是个懦弱的人，反而非常坚韧，否则不可能被俘后又完成逃脱，在海上漂流还能生还。
但是这样的一个硬汉，只是看了眼大衮，那难以名状的巨怪，就失了心智……
“是因为精神侵蚀吗？”顾俊越想越有些心沉，这种看到应激物而精神受创的事情不稀罕，但他们看过很多异类了，食尸鬼、深潜者、夜魇，即使一时受到影响，也不至于有精神侵蚀。
大衮，应该不是普通异类，“鱼神”？这怪物有参与到这场灾祸中吗？与来生会、异文人有什么关系？
顾俊有很多的疑问，总感觉有什么呼之欲出，却就是抓不住，差着一点能让他想明白过来的方向……
他把会议桌上的这些资料文件全部细读过了一遍，又再翻来看去，确定其它没什么特别的。当年花旗国海军部门没有对此投入多大气力，就以威尔斯是在萨拉戈麦斯岛生存几年后再出海而被救，患上弹震症而精神失常结案了。
“萨拉戈麦斯岛。”顾俊喃喃着这个地名，自己也许需要去这个地方一趟。
他整理好思绪，才打开会议视频与指挥中心那边做过沟通，说出自己的想法。威尔斯这些事应该为真，那一带海域有古怪，可能有异常空间通往大衮的老巢。这次怪病可能与大衮的力量离不开关系。
他这些话只是个态度，没有带来新突破，相关调查行动早一步已经开展了。
所以会议结束得很快，顾俊当即回去解剖室，虽然两侧太阳穴都有点胀痛，但是继续解剖吧。
当时获得也好激活也罢，他这个系统是在龙坎海底触发的，当时他看到的那根海底尖峰，上面似乎也刻有很多铭文和浮雕……但那尖峰真的存在吗？天机局后来有去该海域深潜探索，并没有找到什么异常。
这些事情到底是个什么关系？顾俊重新换上解剖服，戴上橡胶手套，而后走向解剖台。
这次深渊任务一定要拿到十星奖励！就看看这股力量，会给他怎么样的答案。

第三百二十二章 一封异文书信
“唔……”吴时雨迷迷糊糊地从沙发醒来，迷迷糊糊地走出解剖室，过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走回来。
刚要往沙发躺下，想起了什么，停住，她迷迷糊糊地转过身，迷迷糊糊地往解剖台那边走去。
这场解剖已经第五天都快结束了，解剖人员实行轮班更替，只有一道身影总是在那里。
顾俊正专注着对深潜者右下肢踝足部的解剖，此前第四个24小时结束时，解剖完成度升至82%；而现在第五个24小时还有五小时，完成度已至96%，快了，快了……
“咸俊，要喝点水吗？”
一把迷迷糊糊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他回头看看是吴时雨，就先放下解剖刀，“要，快渴死了。”
这几天吴时雨是有时候客串一下护士工作的，当下去拿来一瓶矿泉水，给顾俊拉下口罩，喂他喝了一顿水。
“吴姑娘啊，你蛋叔也很渴。”旁边的蛋叔嚷嚷道。蔡子轩也停下来等喝水，感慨道：“及时雨啊，我想起了陶渊明的一句诗，神萍写时雨，晨色奏景风。”
“墨青？过来帮忙。”吴时雨喂完顾俊后，就把那边的墨青叫来，“给蛋叔他们喂水。”她把矿泉水瓶给了墨青，帮顾俊拉上口罩，又迷糊地转身走回沙发去了。孔雀、邓惜玫等人都不跟墨青争这个活。
“哎哟，要不要这么区别对待！”蛋叔可不服气，“吴姑娘，给我们说几句加油努力的话提提神也好？”
“蛋叔，算了吧。”顾俊不由一笑，“拿咸鱼是煮不出鸡汤来的……”
但是那边吴时雨转过身，瞪大眼睛握着拳头打气状，“加油！大家都很棒棒。嗯。”眼皮垂下，转身走人。
“这碗鸡汤煮得也太不够用心了。”蛋叔嫌弃道，“比子轩煮得差远啦。”蔡子轩闻言呵呵而笑，其他几人也乐了。
不过顾俊倒喝得挺畅快的，可能是因为他口味偏咸的缘故吧，还真有精神一振的作用。
这几天他越发累了，但睡眠时间却越发少了，真是全凭一口气撑到现在。但他毕竟是医学狗，有用系统监测着自己的指标数据，血压、血糖、心率都还好，暂时猝死的机率还小。
现在提起了神，这个任务最后的4%就一口气完成吧。
等到墨青给蛋叔他们喂过水，顾俊再度拿起解剖刀继续往这只深潜者踝足部下手，它的蹼似乎是变异脚趾的皮肤增生粘连而成，里面没有神经，是有毛细血管的一层皮膜……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个小时后，完成度98%，只剩最后2%。
两个小时后，剩下最后的1%。
无影灯的灯光柔和，顾俊眨着早已红肿酸痛的眼睛，剖下这尸体左下肢足背上的一块鳞片，接着是下一块……
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突然间有一声在此刻显得无比美妙的叮响，他的脑海里弹出了几个提示框：
【深渊任务-任务完成！】
【你提前了45个小时完成任务，完成评级为十星】
【有任务奖励等待被领取：未知，点击领取你的奖励】
完成了，花了五天时间，终于完成了。
顾俊长呼一口气，强撑的精神一松下来，身子顿时晃了晃几乎倒下。他就没去继续剖另一块鳞片，而是往器械盘放下解剖刀，跟蛋叔他们道：“我不行了，先去歇一会。你们也先歇歇吧，剩下的不急……”
他这么说，也是这么做，抬手让其他人不用担心他，去水槽脱了手套洗过手，就往外面走去。
他先去更衣间冲洗更衣过后，来到提供给他的小型休息室，往沙发坐下，这才念头一动，点下领取奖励。
疲惫的脑袋里顿时有一团光亮爆起，有什么在精神海洋上凝结成形，同时一些信息连续弹出：
“你获得深潜者语言书1卷”
“你获得一封书信”
“你获得卡洛普牌解剖针1把”
“你获得铁之子的残缺美梦1个”
顾俊的心脏猛地兴奋一跳，铁之子的残缺美梦一个！？难道可以和兰顿的残留意识对话？
他立即尝试进入这个新出现的美梦泡泡，它流光溢彩而又朦胧不清，闪烁着的不知道是什么景象。以往很容易进入美梦的意识这次却不得其门而入，是他的精神状态不行？还是连系不够强烈？
解剖针本来可以先不领取出来，但凭经验，这些卡洛普器械可以增强他与铁之子力量的连系。
因此顾俊当下把这根细长的解剖针领出来了，是祖各吉利送他的，他没见着它，它留下的礼物。
但是他握着解剖针，连系依然不够强烈，还差着些别的什么……
顾俊就先看看其它两样奖励。“深潜者语言书”是一个古老残破的卷轴，他隐约见到卷轴上写着些怪异的文字与符号，这就是杰克&#183;威尔斯在那块石碑上看到过的文字吗……
他自然对此振奋，如果能学会深潜者的语言，那绝对会帮上大忙的。
这个系统给予的奖励真的应时，好像知道他需要什么一样。
只不过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实在不行，看得模模糊糊，凝神使劲想看清楚点立即头痛欲裂，不得不停下来。
最后，顾俊的神念落在那一封书信上，这个可以顺利打开，是用异文写就的书信……
这种笔迹他第一次见，清丽，刚劲，又有一点凄冷。
他只看了这页信纸最上面的称呼“我的挚友莱洛雷&#183;兰顿”，心头顿时猛提了起来。
这是一封别人写给兰顿的信，赫然有着一首诗歌，一首绝命的诗歌：
【这是一场名叫《人》的悲剧，而主角是那征服者蠕虫。】
是丽姬娅重病垂死之际写下的书信……
顾俊还没细读这封信的内容，只是看着这首诗歌，头就痛得快要炸开，眼前好像在涌现着幻象，心底的黑暗力量已在呼啸，他好像感受到兰顿曾经的痛苦，一种挣扎、阴沉、破灭……
丽姬娅和兰顿是认识的，是很好的朋友……
丽姬娅的死，这首《征服者蠕虫》，显然对兰顿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顾俊骤然有点冷汗，急忙起身往外面冲出去，跑向解剖室那边。

第三百二十三章 一路顺风
顾俊一路跑回到解剖室，蛋叔、萧惠文几人都走了，蔡子轩还在解剖台那边收拾着，吴时雨还在沙发这边躺着，他连忙上去推推她的肩膀，“时雨，时雨，醒醒！”就在他心头发紧之际，吴时雨睁开了惺松的眼睛。
“睡这么沉，吓我一跳。”顾俊往沙发上她旁边坐下，松出一口气，看看她，又看看那边也还没走的邓惜玫。
“什么？”吴时雨有点迷惑，打了下瞌睡，就又合上眼皮，“随缘了。”
顾俊皱眉沉吟，总是感觉有一个阴谋在聚拢而来……
他继续往脑海看起丽姬娅写的那一封书信，除了那首《征服者蠕虫》，信上前面还有一段话：
【与你相识是一件幸事，那些遗憾都成了虚妄，无用的话不需要说太多。难道凡人只能接受神明给予的安排吗？难道死亡只能由神明掌控吗？终结吧，让死亡终结这一切，但是死亡又是另一个开端。】
这是什么意思？顾俊看得很有些头痛，心底的黑暗力量在翻腾……
丽姬娅是不是卡洛普医生、是不是死于咳血病还是未知数，但这个女子写的绝命信，必然每一句话都有其深意。
邓惜玫就坐在旁边并排的沙发，顾俊当下走去问她，如果这些话是一个人重病临终前所写下的，她觉得会是什么意思？邓惜玫默然了一会，挺着清秀的双眉，“凡人不能掌控自己的出生，但或许可以掌控自己的死亡。”
“以自我的意志对抗无常的命运，自己终结自己，自己毁灭自己，自杀。”她说道。
顾俊有什么恍悟过来，又想起邓惜玫曾经说过的死亡可以让她离开，她一直就把自杀视为是一种办法。
兰顿选择了自杀……难道就因为这封信？这应该不是唯一原因，却是原因之一……
信上这段话只是字面意思吗？他感觉并不是这么简单，这会不会是什么暗语？
自杀是解决的办法吗？死亡是何种开端？
顾俊看着邓惜玫，再一次重新审视这个人，她年轻他一岁多，来生会当年的灵童培养计划，是厄运之子先到来，再把丽姬娅也带来的，这不是偶然或巧合，是有着连系的缘故……厄运之子，丽姬娅……
越想着这些，他分明可以感到体内的厄运之子力量越躁动越强烈，就像有什么沉睡之物正在复苏。
这让他心中的那股紧迫感，越来越实在，时间，必须要争时间。
现在离天亮还有几小时，顾俊打定主意，就给指挥中心那边打去电话：“我要先去落沙村看看，如果没有发现就出发去萨拉戈麦斯岛，请做好安排工作。”打完这通电话后，他就挨着沙发靠背和吴时雨，先睡一觉。
睡梦蒙蒙糊糊，天空渐渐明亮。
顾俊睡了这一小觉，恢复了些精神气力，但仍然打不开那个铁之子的残缺美梦和看不清楚那卷深潜者语言书。他基本确定了，差着的不只是精神力，还有别的什么条件。
落沙村就是田意晴在那里打工的一条南方小村，有一些工厂，没什么特别。
他在离开北河市人民医院之前，与蛋叔等人一起去给谢一曼查房，短期内最后一次查房了。
为这个病人，顾俊前前后后花尽心血，但这只是一个尽职的临床医生的日常，不管是治异常怪病还是普通疾病。
“一曼，我们会给你安排做病变皮肤切除和植皮。”
顾俊对谢一曼细说，几天下来试验组患者们的术后效果很好，未见复发；而她的病变皮肤角质化越发严重了，是时候做手术了。因为他要出任务，在这种手术方面也没有经验，所以负责手术的将是皮肤科和整形外科的专家。
“做完了植皮，后续还有一些整形术的，以后去幻梦境还有更好的治疗机会，你不用担心。”
“嗯……”谢一曼面部还没完全消肿，做不了表情，眼睛有点歪斜了，嘴巴想咧动也困难。
所以她的样子无法表达出她的心情，她依旧消沉，却也已经慢慢接受着这个残酷的事实。
顾俊、蛋叔几人又给她安慰几句后，就要离去之际，谢一曼突然叫道：“顾医生，各位医生，谢谢你们……你们为了我，做了很多，我很感激的……祝你们一路顺风……”
“没事，应该的。”顾俊朝她微微笑了笑，应该的，穿着这身白大褂，治病救人就是应该的，“也祝你手术顺利。”
查过房，那具深潜者尸体自有人员运回去咒术部基地，而他们出发乘坐专机前往落沙村。
这天的下午，顾俊就走在落沙村那逼仄破烂的巷路上，路两边建有很多四、五层高的水泥墙出租屋，住满了外地打工族。巷子的下水道显然年久失修，冒出的臭气弥漫四处，还有散养的鸡鸭、土狗等留下的粪便。
顾俊到田意晴住的出租屋看过，又到梁医生的诊所、田意晴打工的工厂和住过的宿舍等地都看过，没什么发现。还是站在那条她最后现身处的江河河岸边，他心中的躁动感最为强烈。
调查组现在就是推断她是从这条江河失踪的，而沿这条江河转几道不到一百公里，就是太平洋了。
她失踪那天明里有什么船只经过落沙村，调查人员都查过了，但如果是深潜者带走了她，那可查不出来。
大海么？顾俊沉默，若是深潜者把田意晴带走，到了海上有幽灵船，然后把她带往哪里？
到了这天傍晚，他们又乘专机出发前去南太平洋上的复活节岛。顾俊，吴时雨，邓惜玫，蛋叔，楼筱宁，孔雀、墨青等人，还有咒术、旧印、科研等各部门一些人员，全部都是精英。
这次行动是多国联合行动，到了那边，他们将先和花旗国FBM的人等会合，再一同乘船前往萨拉戈麦斯岛。
“希望能在中秋节之前回来，过一个中秋。”
在飞机上，顾俊望着窗外的云层与大海说道，还有几天就到中秋了啊。
“那天网上搞特价，我中秋礼物都给大家买好了。”坐旁边位置的吴时雨应道，“就等那一天送出了。”
“我的是什么礼物？”顾俊看看她，有点期待。最近这一两年过的，就没收过什么节日礼物。
“啊，要说吗。”吴时雨轻吁，歪了歪头，“有月饼，还有别的……回来的时候再说。”

第三百二十四章 南太平洋上的小岛
复活节岛位于南太平洋，属于波利尼西亚群岛，面积只有162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五千多人。
说起这个岛来，最有名的当然是那些神秘的巨人石像。
早在飞机上，薛霸就给大家讲着这些小知识，岛上的巨石像有600座以上，矗立在岛上四处，除了基本确定与某种仪式有关，它们雕刻于什么时候，由何人雕刻，有着什么意义，岛上与之相关的一些神秘符号与文字是什么意思，这些全是谜团。普通学者搞不懂，他们这些超常部门的科研人员也搞不懂。
顾俊他们到达复活节岛是出发后的第二天清晨时分，而花旗国等国家派出的人员也都已经在岛上了。
在设在岛上一家酒店的指挥中心里，大家见了面，都是精英分子，其中很多人还被自己国家推出当宣传人物的。
比如FBM的小队，格兰特&#183;贝尔，迈克尔&#183;吉布斯，海伦&#183;克莱尔，霍利迪&#183;马尔特，加上其他人员，有上百人。
而英伦国、高卢国、罗斯国等国的人员加起来，也有上百人。
这些都是前线机动特遣队人员，并没算上在指挥中心做后勤工作的、在海上舰队等的那些人员。
但是天机局派出的前线人员，只有二十五名。
“俊。”格兰特&#183;贝尔笑得一口大白牙，“我们早该认识的了，你们过往真的做了很出色的工作。”迈克尔&#183;吉布斯这个黑人大块头更给了顾俊一个猛烈的熊抱：“伙计，做得好。”海伦&#183;克莱尔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
他们既知道顾俊等人的本事，没有一丝轻视。
不过又有着那么一些老大哥般的傲然，花旗国、FBM以往都不曾需要仰视天机局，而他们哪个不是精英，也都面对过异常力量，解决过异常事件，除了不懂咒术和旧印，没去过幻梦境，经历得一点都不少。
顾俊等人是恰逢机遇，他们想着如果自己有那机遇，可能还会做得更好。
现在白房子、五角大楼、国会等都重视这一块了，只需要再多一些时间，他们就一定能走在最前面……
“很高兴认识你们。”顾俊只是说，看着酒店大堂里各国这么多人，乱糟糟、闹哄哄的。
他心里其实不是很喜欢，因为这些人当中，很多人根本就不是真正清楚自己将会面对怎么样的险恶。
凭他们的简历、凭他的感觉而言，即使他们都是机动特遣队精英分子，也只有少部分人才有那样的特质。
那次在另一个孤岛弗兰格尔岛，罗斯国一队人员被幻象迷惑而坠崖牺牲的景象历历在目。如果萨拉戈麦斯岛真是一个凶险之地，大衮和它的深潜者仆从就在那里，顾俊不希望有很多人白白去送死。
因此顾俊让本国指挥中心那边做做沟通，建议各国精简前线人员，有些人留在复活节岛上比较好。
然而GOA或WMO都还没正式建立起来，各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打算，不管前线是好是坏，更糟糕的是缺席。
所以顾俊的这个建议，自然是被各方以各种理由搪搪塞塞。
“阿俊，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吧。”薛霸说道，肌肉方脸上也颇是无奈，“国际事务太复杂了。”
“我真不希望有人送死。”顾俊沉声，“而且恐惧、死亡，这些都会增长黑暗力量。”
“我也真是看不过眼。”楼筱宁忍着没有骂人，“看看这帮人，有些还以为是童子军夏令营去玩呢。”
虽然现代的科技力量日新月异，但至少一百多年来，甚至更长的时间，异常力量都没有像这两年突然这么活跃，活跃得不断爆发灾难，活跃得需要向公众公开。
过去的勇者都成了历史与传说，曾经有过的一波超自然研究热潮几十年前以各国的失败告终。
就因此，人类正面组织缺乏常备力量，他们这些人基本上已是最强战力。
吴时雨一想到这点，肩膀就有点缩……
国际事务确实非常复杂，但天机局还是尽了道义，多番晓以利害，加上明确要求，才让各国减少了一部分人员。不过花旗国的小队“剪水鹱”仍有62人，其它国家加起来85人，天机局仍是25人。
当天上午，这172人登上一艘驱逐舰，在舰队随同中前往东北面391公里外的萨拉戈麦斯岛。
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顾俊站在舰艏的甲板上，望着远方的海面上，渐渐有一个小岛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波利尼西亚群岛最东端的小岛，再东就是南美大陆了。
那真的是非常小的一个小岛，面积只有1.5平方公里，海拔最高处只有30米，站在岛上的任何一头都能一眼望遍整个小岛。没有森林树木，岛上只有四种陆生植物，都是些低矮的葵类和蕨类。
它没有码头，唯一的人造建筑就是一个灯塔，白漆，中间涂着醒目的红色，矗立在海滩边的黑色岩石上。
岛上只有一小片平坦的沙地是适合直升机降落的，通常也是主权国智利海军登岛的方式。因为小岛的海岸线多是悬崖，而且点缀着无数潮汐池，要走海路的话在哪里登陆都非常困难。
驱逐舰离小岛越来越近，顾俊看得越发清楚，海岸线那黑色的岩石，凌乱，灰沉，嶙峋……
他眼前好像有点朦胧的幻象感，之前在飞机和船上多数时间都用以睡觉，所以他的精神状态恢复得不错，他像看到了一场风暴……这真的是幻象？还是他自己的潜意识期望……
杰克&#183;威尔斯，曾经搁浅到达之处，就是前方那里吗？
田意晴现在的所在之地，是不是也是那里？
其实在他们今天到来之前，多国联合部队就有登上过这个小岛探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异常。不过这次是不同的，这次是来真的，他们都已经做好触发超自然力量、进入一个异度空间的准备。
这次不是用直升机登岛，众人模拟杰克&#183;威尔斯的登岛方式，分别坐上多艘小型救生艇，全都一身装备，再带上枪支、物质等等，离开舰队，在翻腾的海水中驶向那个荒芜的无人小岛。

第三百二十五章 潮汐池
天机局的问题小队分为两艘无动力救生艇，有些队员负责防备，有些队员负责用船桨划向前方的小岛。
顾俊就是划桨的其中一个，也没受过什么训练，双手握着船桨就是使劲地划，手臂肌肉与海水拉扯着。他望着海岸边的潮汐地，幻象若隐若现，是不是曾经也有人这样划过去……
薛霸、楼筱宁、墨青几人都在划桨，而吴时雨、蛋叔、孔雀等人端着步枪防着周围，邓惜玫只是坐着。
周围澄澈的海面上，十数艘救生艇都正在以这种原始方式前进。FBM的剪水鹱小队争在前面，那些肌肉大块头一个划得比一个猛，就好像前面是个铺满了黄金的海岸，谁最早登陆上去谁就抢得最多。
“让他们冲在前面好了。”楼筱宁瞪着左眼，一边划桨一边说着：“有地雷也先踩了去。”
哪支小队最早登滩这种较劲着实是没有意义，而且并不明智，问题小队不打算参与。
顾俊这时候没有理会这些，他的太阳穴有点发胀，恍惚间像是看不到周围的其它救生艇，甚至在自己旁边都没有其他人，海水拍打而来，模糊了时空的界限……他的头开始痛了，这种痛感带来了一份确切……
“大家注意，小心点。”他声音有点沙沉，“这里不简单。”
“我有点……头痛。”邓惜玫这个时候也出声说话，“是异常力量。”
众人顿时更加严肃起来，薛霸与驱逐舰指挥中心那边做了沟通，向各国小队都作出这个警示。
不管怀着什么心思，这些小队是知道天机局本事的，因此也都提高警惕，连剪水鹱小队的多艘救生艇都慢了下来。
舰队那边还回复他们说，雷达、卫星暂时未发现异常情况，周边的天气也一切平静，未见风暴迹象。其它国家的人员或许还觉得这个信息很重要，但天机局众员知道那不代表什么，如果这里有扭曲空间，连物理法则都可以失效。
小岛被潮汐地所包围，他们这些救生艇很快就有的搁浅了，船员们跳下船，踩在露出水面的岩石上。
事实上萨拉戈麦斯岛就是由两块岩石组成的火山岛，一块面积4公顷在西部，另一块面积11公顷在东部。
众人登陆的是东部这一块，因为全岛海拔最高点就在这的海岸悬崖上。
这时候，顾俊他们的救生艇也搁浅在一个潮水坑里，他们便停下划浆，准备登陆。
顾俊刚从救生艇跳下，踩在潮水坑灰黑色的岩石面上，双目环顾四周，错觉就在刹那间闪现。
他看着那黑色的潮水坑底，看到的却像是杰克&#183;威尔斯所说的黑色泥沼，嶙峋乱立的岩石像是各种大鱼的尸体……复活节岛上的那些巨石像也在眼前闪过……尸体，那些巨石像是尸体，都是尸体……仪式，仪式……
潮水坑，腐臭泥沼，岩石，尸体，两种景象闪烁不定，他按了按发痛的额头，张目眺望。
“有些古怪……”他对周围人沉声道，“这里不是应该有很多海鸟的吗？”
顾俊这么一说，众人顿时惊了惊，先前好像意识中有一处被迷蒙着了，而现在又猛然擦亮。
刚才在海上划着的时候，他们都有看到很多鸟类在岛上、天空上和海面上飞来飞去。
“萨拉戈麦斯岛可是被称为‘圣诞剪水鹱’的避难所。”薛霸不禁说道，“因为这里有全球最多数量的圣诞剪水鹱成鸟，最多的时候有5000多只。而且还有蓝脸鲣鸟，白顶玄鸥……”
“薛队，那不是重点。”蛋叔不得不打断薛霸继续念下去，“重点是这些鸟怎么突然都不见了？去哪了？”
“或者也可以说……我们现在到了哪里？”顾俊看看邓惜玫，“阿玫，你感觉呢？”
“空间扭曲了。”邓惜玫说，“也许我们看到的是幻象，也许我们就是幻象。”
其它小队也陆续发现了异常，不只是看不到鸟，而且通讯设备的无线电信号也变得微弱，像受到严重的干扰。
凭着那微弱信号，他们与舰队那边还能联系着，得知小岛外面还能看到那些海鸟，一切正常！
一登岛就出这种怪事，怎么办？其实这里这么多国家的小队，做主的还是天机局和FBM这两伙人。
剪水鹱小队的联合队长之一格兰特&#183;贝尔给顾俊打了个信，“我们请求增援，用直升机运更多人员过来。”
“不！”顾俊从对讲机听罢，顿时皱起眉头，立即不同意道：“是我们的到来，以这种方式到来，在打开着那道门。如果用直升机运人登岛，就会破坏掉了。如果我们今天的行动不是敌人乐意的，如果他们有关上门的能力，我们很可能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也不跟格兰特&#183;贝尔争论，直接和舰队那边沟通。毕竟他的经历和能力更有说服力，现在不是争论或说笑的时候，“现在起，这个小岛上的人可以离开，小岛外的人不可以进来！”
威尔斯是逃离了小岛的，所以离开应该没事，离开是结束，但再进来人却会打乱他们这些未结束者。
也因此，顾俊再次发出建议，“可以先撤离一部分人！”
敌人想他们到来吗？这是意外还是陷阱？
顾俊不清楚，但他知道这里的172人任何一位的折损，对于全球安全而言都是一大损失。在异常面前，人类的正面力量本就弱小，即使是敢死队也不该全部派上，一下子失去这些精英，情况会很糟糕。
只是他一再要求撤离人员的态度，很多人听着却有点恼闷，你们也不是一出生就有今天的经验吧？
“咸俊。”吴时雨拍拍顾俊的肩膀，没说什么，只是表示安慰。
“大家听着！”顾俊还是用全员频道再次警告，以英文说道：“我不想参与无谓的争吵和较劲，现在需要的是团结。你们不撤，可以，但不要走得太散，因为风暴随时会出现。我经历过，很多次，不需要有任何前兆，突然就来。”
众人听着这番话，多少都有听进去几分，领导人员也更为慎重一些，吩咐队员们不要乱走。
而舰队那边也先听了顾俊说的，暂时不作增援，快到傍晚涨潮了，让他们抓紧行动。
全岛最高点的那处悬崖，距离问题小队、剪水鹱小队登陆的这处海岸不到50米。通常像这种异常小岛，最高点都是一个关键位置。而这时候，两支小队的联合冲锋成员们，顾俊也在其中，持着步枪警惕地慢慢走去。

第三百二十六章 大风暴
沙沙轰，海浪拍打小岛悬崖的声响很震耳，天色开始漆黑了，海水开始涨潮。
海岸边的潮汐池四处搁浅着十几艘的救生艇，一百七十二人此时分布于构成小岛的东西两块大岩石上，由顾俊、楼筱宁等人带头的冲锋队走向最高点悬崖，FBM剪水鹱小队的人员也知道此时不该乱争。
不到50米的距离，顾俊走了超过五分钟，都还剩10米，他每走一步都停下来看看，感应一下周围……
他感觉到海风有点加大了，而且不再只是腥咸味，似乎还带着一点点的腐臭味。对讲机传出吴时雨的话声：“味道有点变了，小心。”她也通感到了吗。他当即给各国全员又作警示：“异变在加剧！”
小岛上的灯塔是智利海军建上去的，不过几十年时间，在一百年前并不存在，在一千年前、一万年前更不存在。
这个绝境小岛，在现代被发现之前，不曾有过人类定居和活动的痕迹。
又或许……是不是无人能居住于此地……
就在海风猛烈得连其他人也能感受到变化的时候，顾俊走过最后一米，站在了小岛最高点的悬崖岩石上，他看到几十米底下的潮汐池已经被海水淹没了，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海水澎湃而来，掀起一道道浪线。
“伙计，没什么特别啊。”旁边剪水鹱的迈克尔&#183;吉布斯纳闷道，绷紧的魁梧肌肉松了下来。
“看不到海鸟是我们的集体幻觉吧？”格兰特&#183;贝尔抹了抹额头，那张迷倒万千粉丝的硬朗脸庞在看着周围，“它们还是在这里，我们也在这里，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们没看到。”
这事情确实很古怪，但没有古怪到让众人恐惧的份上，其它小队也纷纷松了松，众人嘀嘀咕咕。
“不……”顾俊的头痛却在加重，越看着眼前翻腾的大海，越有一股难以说得清楚缘故的心慌，就像群鸟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惊飞回巢……暴风雨……他看着海水正在迅速上涨，天色越发昏黑，突然心头一紧。
鸟类最清楚天气的变化，他们没看到海鸟会不会是因为……
“所有人离开海岸线！”顾俊立即用全员频道大喊，“马上往高处走，暴风雨要来了，快点，就现在！！”
他话声未落，问题小队的其他人员已经没有犹豫地奔跑来了，还拖带着一些物资。
但是格兰特&#183;贝尔等的它国队长稍有犹豫，慢了那么一拍，才陆续说听顾俊的。
众人纷纷行动起来，有人跑向高点，有人往直升机起降沙地那里跑，也有人往那个三层高的灯塔跑。
“不要去灯塔！”顾俊又喊道，吴时雨他们已明白这是为什么，“那个灯塔在异空间是不存在对照物的！别去！”
突然这时候，不知何来的乌云急速笼罩，把天空中的晚霞全然吞噬，闷雷声轰隆响起，小岛都似在震动。众人怔忡间明白了顾俊刚才说的“毫无前兆”是什么意思，这变化的速度太快了……
海风狂卷，巨大的海浪横暴地拍来，那些救生艇被卷起被拍翻，一些还没来得及搬运的物资消失沉没。
远处海面上的舰队渐渐朦胧不见，与舰队那边维系的本就微弱的无线电信号嗞嗞几声，全部断掉了。
“啊！！”一些惊骇的惨叫骤起，却是之前守着救生艇又走得慢的一小队FBM剪水鹱人员被巨浪打中。
172人中剪水鹱小队占了62人，他们仗着人多，即使顾俊怎么多番警告，也还是留着一些人员守在多处海岸边做好两手准备。也有这么做的还有同样人数颇多的罗斯国、英伦国几家，只是比FBM少人而已。
而此时此刻，混杂在这场突发风暴中的惊惧叫喊声正是这些人员所发。
他们有的被巨浪一下就打晕了，有的被卷了开去，也有的沉进脚下的潮水坑里。
一位英伦国的女队员惊叫不已，潮水坑下面明明是坚硬的岩石，她却像深陷于泥沼中，海水在把她束缚。旁边另一位队员愣了愣神，正不知道要去拉扯她上来，还是要转身跑人，就被一道巨浪拍中卷走了。
这些在被淹没中挣扎着的人所发的叫喊声在狂风中传开，不知道为什么，那听上去像是喊着大衮、大衮！
一股慌恐也在蔓延开了，小岛上到处有人在拼命地往高点跑去。
顾俊看着这些，额头的青筋在跳动，很不愿这么喊，但理智还是驱使他用全员频道喊道：“走！不要去救人，他们牺牲了，救不到了，快离开海岸线！”
他喊罢，怒目望向哑然的格兰特&#183;贝尔几人，“那些人本来不会死的。”
这个小岛不大，但那些巨浪诡异的没有打到那些高点位置，如果那些人走早几步，都可能不会牺牲。
格兰特&#183;贝尔、迈克尔&#183;吉布斯等人面色全都黯然变了……
“我知道突然间要我们毫无隔阂是很难的。”顾俊深吸一口气，指责是为了团结，“我们不是政客，不要再搞那些无聊的小心思了，怎么活下去、赢下来才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其他人怎么样，问题小队管不着，己方这25人早已挤在高点的这些嶙峋岩石上，警戒着周围。
但那些惨烈的景象也让他们心里不好受，先是留在海岸边的人员被海浪卷走，然后跑得慢的人员也被卷走。
只是慢了那么几秒，慢了那么几步，他们的面孔与声音都以绝望和惊疑为终点。
一个人消失了，十个人消失了，短短一会儿，多国联合部队就损失四五十人。
“难道我们就做不了什么吗？”迈克尔&#183;吉布斯一脸闷愤，“去他的！”
“大块头，连这是什么力量都没搞清楚，你想做什么？”楼筱宁骂道，“我们说了不需要这么多人的，你们不听。”
顾俊没说话，留意着周围，留意着被风暴肆虐的海面，恍惚间突然看到巨浪中漂浮有另一艘救生艇，是有列在资料文档中的一战时德国海军的救生艇……那上面是不是有一道身影……
“我靠……”骂着人的楼筱宁也注意到了，吴时雨、薛霸、蛋叔、孔雀等人，还有它国其他人，全都能看到。
众人在出发前都是看过资料的了，杰克&#183;威尔斯，那好像是杰克&#183;威尔斯。
救生艇上那身影正在拼命地划动着船桨，向着小岛外面划去，不断发出怪异癫狂的笑声……
顾俊心头发寒，威尔斯在逃离孤岛的时候遇到风暴，听到轰隆雷鸣，也听到有很多人叫喊大衮的声音。
这是幻象吗，还是时空扭曲之处？

第三百二十七章 腐泥里的尸体
风暴的怒号混着疯人的叫喊，这座小孤岛在其暴肆下摇摇欲沉，那些逃得一命的人员心神也在震晃。
他们的眼睛被风雨拍打得有些难以睁开，隐约能看到的一些景象就像是海市蜃楼。
四周一切都在扭曲，就像重度近视的人丢了眼镜再重新戴上，幻象与实景渐渐重合在一处。这种空间的扭曲似乎把他们带到了另一个世界，又或者这就是这里的本来面目。
“噢我的天……”
“我们到了哪里？”
“是杰克&#183;威尔斯说的那个孤岛吗？”
当众人的视野清晰下来，顿时惊声四起。
风暴不知何时停下了，周围的景象已然不同，不再是那个一眼能望尽的小荒岛，这是岛还是大陆分不清楚，因为远方有山丘连绵，前方是有着稀疏草木的一片荒原。
而他们身处位置已变成一片海岸边的黑色沼泽地，威尔斯说过的景象全在眼前了，那恶臭也弥漫在空气当中，有几艘救生艇搁浅，到处是各样的尸体，鱼类尸体，野兽尸体，还有……
刚才葬身海浪中的那些人员，他们的尸体赫然半露在黑色污泥中，头颅和上身已在腐烂，又像是被什么咬烂。
但这些人的面目还可以依稀辨认，鼓胀彭出的眼睛带着死亡时巨大的恐惧，不知道面对过了什么。
“不，艾琳娜！不……”有人的惊声打破了寂静，却是英伦国的一位人员卡伦&#183;道格拉斯，他之前不是负责守在海岸边，但女朋友却是，还有几位相熟的同伴，现在都成了一具半是腐烂的尸体立在那里。
这般慌恐的失控叫声在周围也响起了，失去恋人和朋友的不只是卡伦&#183;道格拉斯一个。
一眼望去，那些尸体怎么也有几十具。
即使是各国精英中的精英，他们也都是人，这样的精神冲击已超过了一些人的承受力……还不到五分钟之前，大家还在一起谈笑，转眼间却成了这样……死亡就这么突然降临。
“是你，混蛋！”卡伦&#183;道格拉斯满脸悲愤的涨红，猛地挥拳冲向那边的顾俊，“为什么你不早点说！”
泥沼拖住他的步伐，他的拳头还没有挥出，顾俊就一拳嘭砰砸在这人的脸上，“按住他！”
卡伦&#183;道格拉斯被一拳打得几乎倒下，周围人有些惊呼，这个顾俊的拳头还真狠……
而薛霸、墨青等几个壮汉已经上前联手按住这个还在失控地大喊大叫的家伙，顾俊沉声道：“蛋叔，给我安定！”
问题小队的物资几乎全部保住，几个医疗箱都在，内有大量精神病类药物，蛋叔当即拿注射器上安定注射液。
楼筱宁急得用中文骂着：“没告诉过你们吗，在酒店就让你们少些人来，刚才让你们都过来高点，有人听吗。死了这么多人，我们也不想！但是这不怪我们。”凯瑟琳听孔雀说的用英文翻译出来。
周围剪水鹱等人员沉默了，英伦国的小队现在还只有另外三人活着，他们都没了主意，“那你们要？”
“啊，啊……”卡伦&#183;道格拉斯又大喊大叫，又痛哭起来，像一头野兽在哀嚎。
“他需要冷静。”顾俊很注意措辞，没说“精神崩溃、需要药物控制”这种话语，因为在目前情况下，那也会对其他人造成心理暗示，很容易导致那些本就在崩溃边缘的人员也被击垮。
蛋叔把药液一上好，他接过注射器，撸起这个英伦男人的右手衣袖，往其小手臂内侧的静脉做了静注。
他并没有怨怪卡伦&#183;道格拉斯的失控，这个家伙刚刚失去了太多。换他，他不知道自己会否崩溃。
在周围还活着的医生、心理医生还有不少，他们都会意这是怎么回事，纷纷给自己的队友照料起来。
明显需要药物治疗的人员不只是一个，也被收走了武器、注射了安定，然后被集中看管起来。这些人很可能会就此患上PTSD，如果能活着回去也需要做很多心理治疗。但无论如何，现在不能乱。
在打了安定两三分钟后，卡伦&#183;道格拉斯就沉静下来，不再叫喊了，只是失了魂似的，医生跟他说话问他身体感觉，他只是摇摇头。其他打了安定的人也差不多这样，恍恍惚惚的。
不过与此同时，各国的队长和副队长们带着精神状况还好的队员们振作起来，打捞物资，清点人数。
当清点工作完毕，众人都为之心叹，登岛时172人，现在还活着的只有109人。
在刚才那场扭曲空间的风暴中，63人牺牲。而109人当中又有17人精神崩溃，因此还能行动的是92人。
另一方面，天机局的25人全部生还，而且状态全部良好，是唯一一国部队还没有伤亡的。
“那些遗体怎么办？”格兰特&#183;贝尔问着顾俊，“怎么清理出来？”
现在大家都明白，什么事情都先听听顾俊这帮人怎么说比较好。
在周围能找到的遗体只有45具，所以还有18人其实是失踪状态，也许是在沼泽底下，或在其它地方。而那些遗体的腰际之下全都深陷于泥沼里，要清理出来不容易，不清理出来又不是回事。
因为他们暂时选择把大本营设在相邻的平原上，不作清理的话，那些尸体就会持续对他们全员造成心理压力。
而之所以不往其它地方设营，则是因为这里是救生艇搁浅点，杰克&#183;威尔斯曾经在这个位置是安全的，后来逃离也是从这里回到原来世界的。
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顾俊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不是幻梦境。
不只是有感觉上的分别，他们的枪支武器、物资等东西都还在，身上的物品也一件不少，这是个异度空间。
大海，沼泽，平原，山陵，这几种不同的环境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相连着。
杰克&#183;威尔斯的相关资料他们有带来原件和复印件，里面说朝西边走上四天，才到达那处最高的山丘。那里有一条河流从山丘另一边穿过，那块有怪异文字与浮雕的石碑就在对面山间，大衮也出现在那里。
这么大的地方，这么长的时间，还有这么多病员，而且无线电设备还能用，似乎需要一个大本营，分作两队人马，一队驻守营地，另一队前往山丘。
真要这样吗？顾俊看着周围，沉默地思索着。

第三百二十八章 整合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设营地了，不分队，全部一起行动。”顾俊思索再三后说道。
他回想自己的所有经历，分队行动最后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不过还有别的原因，让他作出了这个决定。
当下，顾俊先不向格兰特&#183;贝尔解释，而把各国小队管事的人都叫来开一场会议。
他和薛霸代表天机局这边，格兰特&#183;贝尔、另一位中年男人比尔&#183;哈里森代表FBM，还有罗斯国的亚历山大&#183;普洛霍罗夫卡、高卢国的波利娜&#183;格里兹曼、德意志国的拉姆&#183;弗里德里森等人。
由于有人员牺牲，出发前定的领导层已然变动，现在管事的十来人全在这里了。
“我相信大家都早已做好战斗的准备。”顾俊环顾众人，“山丘那边一定有古怪，战斗不可避免，我们要面对的也许是邪信徒，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我希望只是邪信徒，但我们也必须考虑好那是大衮。之前我不乐意这么多人来，但事情既然已经是这样了，我们就尽量发挥出人多的优势。”
“如果要在这里设一个大本营，就要先清理那些遗体，这件事本身就有风险。”
顾俊必须从理智去考虑，“现在活着的人更重要、怎么解决敌人更重要。所以我们先不管那些遗体了，这样一来设营环境并不好，而且不可能只留下伤员和部分医生，把精兵分散的话，就会削弱我们的战力。”
众人一边听着，一边有看向陷于沼泽中的那些尸体，那腐烂怪异的面目让他们看着就有点心神动荡……
那不只是尸体而已，就像是有在发散着什么高频辐射，带来的不只是普通的精神压力。
他们对于这类异常倒不陌生，明白什么状况，但今天之事又不同于他们的过往经历，面对的异常力量太强了。
“但是不解决那些遗体不也是有未知的风险吗？”拉姆&#183;弗里德里森问道，长着鹰钩鼻的中年脸庞也在思索，“连同其它鱼类、动物的尸体全部烧掉，会不会就削弱这里的黑暗力量？”
这个想法，众人都有想过，顾俊也是。
他是面对一座鬼屋，可以烧掉炸平就绝对不走进去半步的那种人。
但这次不同，他们已经在鬼屋里头了，就像在恶梦岛、蠕虫之屋那样，即使这里不是幻梦境。
“弗里德里森先生，有些地方存在的时间甚至比人类文明还要久远。事实是我们没有能力去毁灭这些地方，它们可能对我们也没有特别兴趣，只是一种无意识的力量。黑暗之地也有黑暗之地的规矩，我们不慎的行为可能会让我们陷入更大的险境。杰克&#183;威尔斯没有破坏沼泽的尸体，那我们暂时也不要破坏。”
顾俊凝目望着远方的山丘，心底有些躁乱，“我们要做的是把那些利用这种力量来搞事的人干掉，而那些邪信徒的死活、我们人类的这些争斗，这些地方和更强大的存在或许根本就没有在意过。”
众人对此沉默，但知道顾俊说得有道理，黑暗之所以能降临，有时候是人类自己熄灭了火。
“所以我才这么想，我们可以集中力量——不管是枪火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一路推过去，能干掉什么就干掉什么，直至我们干不动了。不过要实现这点，我们都要先放下隔阂，团结起来，重新组织起来。”
顾俊扫过了众人一张张若有所思的脸庞，又道：“说真的，包括我自己，我们这里的每一位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个未知数。现在还想那么多有的无的没用，我们来是拼命的，岛外面的纷争回去再说。”
说到了最后，顾俊才郑重道：“我们天机局会先拿出诚意来，我们教你们怎么打精神旧印。”
“哦？”格兰特&#183;贝尔有些意外。
普洛霍罗夫卡、格里兹曼等人也感到突然，GOA已向各个成员国介绍过什么是旧印，以及相关的科技产物。
这些可都是重大的技术。
“是的，就是这样。”薛霸没有意见，出发之前局里就已经授意，必要时可以这么做。
因为GOA本来就打算共享精神旧印这一项技术，不只是为了打响GOA名堂，更是为全球安全着想。现在这个世道，必须真心地考虑全球安全了。地球太小，一个国家落入黑暗，另一个国家也不会独善其身。
精神旧印，就是这么一个适合的好选择。
这个东西打向普通人、未被黑暗侵蚀的天机人员都没有杀伤力的，反而还有净化效果。只有对于黑暗力量、由黑暗力量滋生的邪信徒、扭曲之物才有杀伤力。因此在未来，精神旧印还得更一步普及。
不过其它的旧印科技产品、《大地七秘教典》这些暂时还是要独掌在自己手中，国际事务始终是很复杂的。
也因此，天机局已做好了各种准备，即使他们这边把精神旧印共享了，也有充足证据是GOA的贡献。
“作为条件，这里的总指挥由我们来。”顾俊说道。
众人仍是有点犹豫，一半原因是在疑虑天机局打的什么心思，真有这么好心？
顾俊不管他们怎么想，叫了孔雀过来示范地打出一个精神旧印，顿时连周围的空气都像清爽舒缓了一些。
“我不懂你们。”孔雀冷声说，“我家乡那里全人类非常团结，但我不希望我家乡出现，希望你们珍惜。”
她这话说得很没有逻辑，只有顾俊、凯瑟琳真正明白她的意思。是的，他们也不希望她家乡出现。
“她家乡是个世界末日之后才诞生的地方。”顾俊向疑惑的众人说道，“她这个人很有想象力。”
“是的。”凯瑟琳点头，“我是的。”
普洛霍罗夫卡同意了，格里兹曼、弗里德里森等人也相继同意了，最后FBM的几位联合队长也都同意了。
他们这支联合部队真正合在一起重新编队，由天机局总指挥，他们联合决议。
首先要做的就是让那些精神状态良好的人员来学习打旧印，只要有冥想底子，精神旧印学起来不难，而且现学就可以现用。在这里的每一位毕竟都是精英，学习没什么问题。
而精神崩溃打了安定的那17人，用旧印净化实证没有效果。这些人要维持着药量，由专门小队严加看管。
联合部队109人组成新的战术阵形，带上物资开始往山丘那边急行军，争取三天内抵达山脚下。
但是他们大部队还只走了小半天，在前面开路的侦察队就用望远镜看到了什么。
“来对地方了！”楼筱宁的声音从无线电对讲机传出，“前面有一群人，都是莱生会人员的衣着，怀疑是邪信徒。”
在侦察队后面主队的顾俊当即出列，用望远镜看去，只见在这片荒野稀疏的草木之间，有一些几十道人影分散站在那里，都穿着来生会的那种黑袍，连头部也用头套罩着，全都站着一动不动，全都面朝着这边。
寒风吹拂而来，吹动枯叶与野草，也吹动着他们的黑袍。

第三百二十九章 污秽血肉聚拢之物
天色一片阴沉，冷风吹动荒原上的枯草，而那些黑袍身影一动不动。
此时推进中的一百多人停了下来。不只是前方的侦察队，负责留意两边和后面的侦察人员也纷纷急声报告情况，对讲机里一通声响，顾俊等队长们用望远镜看着周围。
不知道从何时起，荒原上那些枯烂树木的旁边，几乎都出现了令人生寒的黑袍身影，漫山遍野。
这些身影堵着了各个方向，连他们来时的海岸方向也是，数量可能有上千人。
“该死，这些人哪里来的……”迈克尔&#183;吉布斯骂道。格兰特&#183;贝尔、海伦&#183;克莱尔等人都回答不了同伴。
之前他们有看过天机局提供的一些相关资料，莱生公司/莱生会/来生会，一个核心成员相信自己是来自异世界遗落文明的转生之人，志在开创一个所谓的新时代并掌控世界，与拉莱耶教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些人……手上拿着的是什么？”波利娜&#183;格里兹曼疑问道，“刀子？”
顾俊也已经看到了，眼睛不由聚敛，那是解剖刀，或者手术刀，是卡洛普器械的造型……
他用望远镜环顾四看，那些黑袍人的右手中全部都握着这么一把银色的刀，刀尖斜朝着地面。
“阿俊？”也看着的薛霸问了一声，这种古怪造型的刀子从来只有顾俊使得惯。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顾俊沉道，近日以来越发强烈的心底那股躁动几近翻腾，但越这样他越有一种感觉，“敌人想阻止我们去山丘那边，至少是拖慢我们……不然不会这么快肯现身的……”
像楼筱宁说的，来对地方了，而且应该是在敌人的意料之外。
登岛时的海难也并不是对方的控制，否则他们不太可能还有这么多人来到这里。
“狙击手！”顾俊喊道，怒火在眼神中燃烧，“开火试试。”
他对于狙击手直接一枪摞倒敌人是不抱期待的，因为他不觉得这些邪信徒会站出来送死，总要开枪试试而已。
当下，多位狙击手朝四个方向的黑袍人都开了枪，大口径的子弹能把人拦腰打断。那些黑袍身影不躲不避，让顾俊他们都意外的是，子弹命中了目标，那些黑袍人似乎不是幻象，也没有附着扭曲空间的咒术效果……
嘭砰！一道身影被打爆了头部，另一道身影腹部穿了一个大洞，覆着全身的黑袍涌现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但是很快，那些倒下的身影，从荒凉的泥土上重新爬了起身。
“见鬼，见鬼！”
“这不是我的幻觉对吧？”
“那不是人类，那是什么东西……”
狙击手们惊声四起，而各国一众指挥官的面色都更加沉下了。
是类似“心脏”、“大脑”的器官在其它位置吗？还是要炸个稀烂才能杀死？
他们队伍还保有的物资说少不少，但是说多也不多，子弹打一发少一发。普洛霍罗夫卡粗声粗气的建议道：“顾队长，直接用迫击炮试试吧，一打一片。”顾俊对此同意了，就试试炸烂它们会怎么样。
迫击炮弹药不多，但还是有，炮兵立即行动起来，使用迫击炮瞄准山丘方向的一处黑袍身影打出一记炮弹。
轰隆！炮火落下爆炸，那里较为密集的三个黑袍人都被炸得支离破碎，成了散落在周围的一堆血肉……
然而也是这个时候，他们从望远镜中看到更加难以相信的景象，地上的那些血肉缓缓地蠕动起来，像水流汇聚到一处，它们一点点拼凑起来，重新凝聚成了三道人形身影，然后都拾起了落在地上的解剖刀。
原先的黑袍都已经褴褛得只剩下些破碎布料，也就没有遮挡着这几道身影的真面目。
没有骨骼，也没有大脑、内脏等的东西，全是由一种暗红色的腐烂血肉凝合而成。
“我的天。”
“这什么鬼东西……”
格兰特&#183;贝尔他们看得心惊，就连顾俊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心头亦在抽紧，而脑袋有些发痛。
以往不管是邪信徒、异类生物、幻梦境生物，都没有突破生理的极限。
并不像眼前的这种黑暗之物。
他突然想起了一段凌乱难解的话语的片段，污秽血肉聚拢万千子孙虫蛆之物跨越界限重新成形……
他心底里好像有一股声音在响起，何为生命，何为死亡……
这时候，漫山遍野的那些黑袍身影全部把头罩脱下来了，露出了头罩里面的面孔。
这让顾俊他们的意外更甚，精神像遭到了一下重击。
那些全部都不是人的脸庞，有着人脸的轮廓，却全是模糊的暗红色血肉。所有这上千道身影似乎都是这种超出他们认知范围的畸形怪物。而这时众人看到，那些身影动了，握着手中的小刀，以包围之势往着这边走来。
“顾队长，你想怎么办？”格兰特&#183;贝尔连忙问道。
“对付这些怪物，打旧印会有用吗？”
“它们对精神有影响！我能感觉到……”
“我们不能让它们走近！”
狂风呼隆地刮起了，低垂的乌云压迫着大地的生机。
从他们踏上这个小岛起，危险的到来就如同这风暴一样突然。
是风声吗，是雷鸣吗，四面传来着一股浑浊的声响，是呼喊之声，不断重复，像是一个神名。这一百多人中没几个人听得出意思，但是那些之前精神崩溃只因安定而暂时平静的人员，都又开始焦躁起来……
“啊……”卡伦&#183;道格拉斯捂着脑袋，好像里面被什么钻动着，突然嚎叫道：“我们都会死，今天，就是今天！”
“用丙泊酚，他需要睡一觉！”医护队队长蛋叔立即呼道，早已和顾俊说好一旦这些人再度失控，马上麻醉他们让他们昏迷过去。当下，医护人员们抓着卡伦&#183;道格拉斯和其他16位精神不稳定人员，全部静脉注射丙泊酚。
大概40秒左右，这些人就全数昏睡了过去。
但是其他人员也越发有点被干扰到精神，这股声响仿佛有着一种魔力……
因为在咒术部进修过异文语言课程，薛霸能听懂，这是异文，是在呼喊着一个词。
厄运！是厄运，也是毁灭，死亡。

第三百三十章 变换的面孔
厄运，厄运……
狂风中传来疯人啸叫般的呼喊声，顾俊脑袋的每一根神经都炸痛了起来，像都成了蠕虫在翻动。
他听到了更多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四周传来，还是在脑海深处响起，还是在心底汹涌上来，那声音在说着：尊敬的卡洛普医生，你们有救到过哪怕一个命该死亡的人吗？
你们对抗不了死亡，一旦死亡找你们麻烦，你们就什么都做不了。
你们说尽力了，其实是无力，无能，无知。
你们并没有理解死亡，又如何可以做出比苟活更崇高的事情……
“开火……！”顾俊咬牙喊了声，在意识还能清醒的此刻，作着感觉最对的指挥：“开火！把这些杂碎打烂，向前面推进，趁它们还没有重新凝聚成形，上前用精神旧印打它们，毁灭它们……”
他这个思路，众人也都同意，格兰特&#183;贝尔、普洛霍罗夫卡等人当即通过对讲机给部下们下令。
砰砰哒哒，枪声很快就密集地响起——
大部队继续往前面推进，同时防备着两边和后面，而那昏睡的17人由医护人员们或抱或背的带着走。
前方远处的那些黑袍人像之前的一样，也是即使被打得血肉飞溅，成了一摊肉碎，又能重新凝聚。
而且让众人越发惊诧的是，那些暗红色血肉不需要分是哪个黑袍人炸开的，全部都能混合起来。那并不是一个人的复生，而像是一种生物体物质在不断黏合，就好像所有这些黑袍人都可以合成一体……
这时候又有另一个状况，重新凝聚的那一道道人形畸物的面部，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变着，脸型、骨骼、五官都在变，一层皮肤长出盖在面部上，但头顶和脑后都还是那暗红的血肉。
而且眼眶之内，并没有眼睛，只有两团血肉。
格兰特&#183;贝尔他们还不觉，但顾俊认得出来，是来生会人员的那张枯槁面孔，面无表情，比死尸更要瘆人。
你似乎很好奇，我们是什么，我们是谁……
难道答案不是一直在你心中吗？
面孔？当你照镜的时候，你是否以为真的能看见自己？面孔，面孔，可真是会玩弄愚人的东西。
骤然之间，那些枯槁脸的黑袍人的面部又纷纷变了，整张脸皮脱落地上，然后又融进他们的脚下，而同时脸型在缩小，五官在变化，新的皮肤生出，成了一张少女的面容，是谢一曼的面容。
只不过在眼眶内的，也是两团污浊的血肉，见不到半点神采。
砰嘭一专用，这颗头颅被一颗大口径子弹打得爆开，然而这道无头身影只是微微晃了晃，头部就又凝聚起来。
她是你的病人是吗？你觉得自己救了她，那为什么她的脸会在这里？
你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费尽了心血，安慰她，救治她，安排她……这就是你的成果，而你把这样称为救了她。
你没有，你没有救下她，你也没有救下接着的下一位。
顾俊正感到头痛欲裂，像有千万条的寄生虫要从他的脑袋破出，他突然听到了一声痛叫响起。
这是熟悉的声音，他转头看去，只见旁边不远的薛霸那张方脸上满是痛苦的苍白，“啊……阿俊，厄，厄运……”
薛霸手中的步枪垂下，右手掌刚刚捂住了心脏，就突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浑身肌肉绷得像石头那么紧。
“蛋叔，抢救，抢救……！”顾俊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得出声来，因为他的意识好像在游离开去。
但他看到那边的蛋叔带着人员和医疗箱跑过来了，吴时雨在跑向他：“咸俊？”而孔雀、墨青几人急忙去给薛霸打精神旧印，然而这并不起作用，薛霸瞪大的眼睛瞳孔在扩散，蛋叔急道：“心跳停止，去甲肾上腺素，快！”
“他妈的……”前方的楼筱宁从对讲机也听说到了，薛霸怎么会突然倒下……
这家伙在最近的一次体验，每一项指标都健康得不得了，为此他还到处炫耀了一番。这家伙一顿可以吃几斤牛肉，这家伙还报了很多的课程进修自己，以便卖弄那些冷门知识……
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倒下。
是有精神攻击吗？哪里，是从哪里来的？
“咸俊，你怎么样？”吴时雨注意到顾俊的不对劲，上前扶了扶他的手臂，她顿时几乎痛苦叫喊。
在触碰到他的一瞬间，她像掉进了深渊，还是他艰难地把她推开，“别碰我……有异常力量……”
“征服者蠕虫。”也走上来的邓惜玫茫然喃喃道，也是被一股异感扰着，“是征服者蠕虫的力量，薛队长他听去了……他听去了，死亡终结了他……”
征服者蠕虫？顾俊耳边出现嗡嗡的乱响，丽姬娅写的那封异文书信又涌上心头……
【终结吧，让死亡终结这一切，但是死亡又是另一个开端。】
狂风之中的呼喊声更大了，厄运，厄运，那声音听上去有些像是薛霸粗犷的嗓音。
与此同时，格兰特&#183;贝尔等人既惊讶着变故，又指挥着战斗。眼见与前方那些杀不死的血肉怪物越来越近，距离也就一两百米了，他们问顾俊怎么办，但顾俊却也失了魂般没说话……
“他在思考！”吴时雨解释道，楼筱宁接过了前线指挥：“先继续打！”
众人也就继续开火，准备着距离再近些就打精神旧印。
只是不少人心里都有了点怀疑，打旧印真的会有用吗，看看薛霸现在……
枪声嘭砰响着，血肉四处飞溅着，火力更大，但这些怪物凝合的速度更快了。前方的荒野上又重新凝结出几道身影，这些身影凝结出的面孔，全部是同一张方脸，是薛霸的脸庞。
只不过那原本的刚毅与硬气，都成了阴诡和畸态。
顾俊望着那些畸脸，谢一曼的、薛霸的、枯槁面孔的、好像还有他自己的……
他的意识越发朦胧，看着周围的层层人影，一切都似在凝滞，一切又都似在扭曲。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消散，但是这种状态也使他突然间有什么明白了过来。
“这是一场名叫《人》的悲剧，而主角是那征服者蠕虫。”
“黑暗的果实自亘古的深渊长出，死亡的蠕虫将与天地一同长久。”
在舞台上突然降临的是死亡，带来死亡的是厄运，带来厄运的是征服者蠕虫。
征服者蠕虫，就是厄运之子。
厄运之子，就是征服者蠕虫。

第三百三十一章 石碑的周围
轰嗡一声，顾俊感觉自己从这片荒原上升腾而起，被那狂风和呼喊声拉扯了去。
他看到四面八方的畸形黑袍怪物向着中间的众人聚拢而来，看到枪火和血肉在飞溅……
但很快，他的意识就向着西面连绵起伏的山丘掠去。
大地的距离变得短暂，不过是几个瞬间，他就到达了，在那山丘之上，乌云之下。
山丘上同样的荒芜孤凄，所有的草木都是垂死之状。他到了杰克&#183;威尔斯所说的山顶，看到一条源于大海的河流把山谷一分为二，在对面辽阔的山坡上，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就在石碑的周围，重重险恶的人影。
那块石碑有数层房屋之大，恍惚间形状好像突破了几何与物理的限制，而碑面上雕刻满了文字、符号与图案。
顾俊从那些图案中，看到深潜者，看到一道更为硕大凶暴的厉影，还有另一道更为难以名状的巨影……
那道巨影他以前在那个古墓雕像、因纽特人浅浮雕上就看过，那是长眠于沉没之城拉莱耶底下的旧日存在。
这些深潜者和大衮，确实就是拉莱耶之主的从属者。
“那是……那道身影是……”顾俊看到在石碑的碑面中间，粘有一道扭曲成诡异形状的人形身影。
他认得出来，那是田意晴。
但这个少女现在浑身都覆满了鳞片，没有绳子绑着她，她却粘连在石碑上，手脚重合着碑上图案的肢条扭曲，她的面容了无生机，眼眶里的一双眼睛全然是黑色的，犹如是深渊透出的颜色。
在她的正前方，十几个深潜者肃然站立在石碑的周围，像是护卫。
在这些深潜者之后的，则是身着异文黑袍的人，他们分作了几群人。
碑前的一群人多数长着不同的面孔，是那种枯槁面孔的只有十个八个。这上百人全都满脸的狂热，在以一种奇异的姿势与节奏挥动着他们的肢体，这是仪式动作……
另一群五、六十人全是枯槁面孔，他们围绕着石碑走动，在以异文吟唱着《征服者蠕虫》，呼喊着厄运之名。
还有另一群十几个的红袍人，就那么冷冷地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这个时候，就在田意晴身下的碑面，出现了一个漩涡般扭动的黑洞，就像是地狱之门被打开了。
那些挥着仪式动作的邪信徒骤然停了下来，一个接一个的走向那个黑洞，全没有半点迟疑，叫喊着笃定却又狂乱的话语：“那永远长眠的并非是亡者，在诡奇的亘古中连死亡也会湮灭。借以大衮之力，呼唤厄运降临！”
这些人走进了黑洞，走进了石碑，在走进去的那一瞬间狂热的声音都变为了极致的惨厉啸叫。
那叫声即使是地狱中承受着最为残酷刑罚的人也未免发得出来。
但是后来者，还是一个个地走了进去。
“献祭……这些人拿自己做献祭……”
顾俊看着这一幕，心神的剧震更甚，这些邪信徒在向大衮献祭自己……
来生会，是借助大衮的力量使用《征服者蠕虫》这个仪式……而制造出了这次的异鳞病……
他仿佛听到一把声音在说道：孩子，你终于明白了吗？是的，这一切都为你而设。
顾俊的脑袋痛得像正在被利器劈成两半，有些信息从那块石碑中涌来，让他刹那间明白了很多。
确确切切的明白，像亲自经历过。因为《征服者蠕虫》这一场仪式，是献给厄运之子的……是献给他的……
被石碑吞噬的那些人是燃料，不只是今天这些人，之前献祭的也是。来生会以此获得大衮的助力，“异鳞病”不等于转化为深潜者，只有着长鳞片这一个变化，但患者在此过程中足以因为各种的并发症而死亡。
大衮的助力就是它的病原体，一种精神上的海虫。
而《征服者蠕虫》仪式是它的传播载体，随机、突然地向舞台上的人降下厄运。
田意晴，没什么特别，也没什么因果。
她只是被仪式随机选中的第一人，无关于任何好坏善恶、贫富高低，这便是厄运。
但从她成为第一个厄运者的时候，她就不同了，她成了这个仪式的开端。
她发病就诊的那天夜晚，就已经被跟踪，她回到出租屋，她第二天被呼唤到了江边，她被深潜者带到了这里。
她被石碑吸附成为中心点，她失去自我，却能走进患者的精神世界，去看看她一直羡慕的谢一曼。
“为我而设吗……”顾俊浑身都剧痛起来，自己的意识在被消融，一些之前的感觉都得到证实。
这确实是针对他的行动，他近日来心底的躁乱越发强烈也是真的。
来生会并不是能控制好这一切，相反他们为这个仪式向大衮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知道有多少成员化为祭品。这帮人不是单纯为了制造恐惧与混乱，是为了终结他，为了让厄运之子降临。
异鳞病所带来的黑暗力量，会滋长征服者蠕虫，这正是为什么他体内的黑暗力量越发翻涌。
这一两年来，来生会想吞噬他，失败，想游说他，迷惑他，控制他，都失败……
而来生会、拉莱耶教团的恶事一再被他破坏。
用新军团病带来所谓新时代失败后，这些人放弃了拉拢他这个想法——如果他愿意投向黑暗，以人的意志使用厄运之子的力量，就会是个威力巨大的武器。但是现在，终结他，已经是这些人的头等大事。
终结他，也终结邓惜玫，两个失控的灵童。
而厄运之子，却会到来……
那声音又不知从何处响了起来：“孩子，是你自己放弃了机会，一个成为更伟大存在的机会……不过我们都不该意外，我们凡人终究是算不过神力，你是如此，我们也是如此……比如说，这场异鳞厄运，可是你们带来的啊。”
此时此刻，顾俊感到那股黑暗躁动已经涌到心脏，自己正在死亡。
“是你们毁灭了我们的联络点，破坏了第一次仪式，才有这个仪式，有这些厄运。”
那块石碑涌来了更多信息，顾俊剧痛中也更清楚了……
来生会最初的计划并没打算向大衮借取力量。
他们先是使用那些在伦狄市、新约克市播散黑雾而收聚到的恐慌情绪，在丽奇斋那里召唤出了那条征服者蠕虫之幼虫，这也是花了另一番大代价的。原计划接着豢养幼虫直至成虫，再往附近的戏院当众吞噬演出的演员而完成仪式。
选在大华市的联络点进行活动，正是为了距离天机局总部、咒术部基地近，因为完成仪式后还有事情要做。
到时候，邓惜玫会暴死，而他顾俊也会因为压不住暴涨的黑暗力量而遭闷杀。
但是来生会并不只是要杀他，还要厄运之子降临，因此才没尝试最简单的刺杀。
如果没有足够的呼唤，他的死亡不会使厄运之子出现，凡人的躯壳也很难让厄运之子的力量全然出现。
因此需要一个更适合的容器。厄运之子不限于一种形态，不喜欢局限于某种生命形态。
当那条成虫吞噬他并容纳厄运之力，就会是真正的征服者蠕虫。
为着这个计划，来生会已经足够慎重隐蔽，然而没料到邓惜玫知道这些联络点。
“阿玫没说谎，她只是个想要过新生活的人……”
山坡上的种种景象变得模糊，顾俊的意识越发在消散，想要做点什么，却像被重重的铁索束缚着，扎动不得。
邓惜玫有危险，但他自己也快死了……
这个孤岛是大衮的老巢，不在来生会或者深潜者的掌控中，那种力量并非凡类可以掌控。
如果不是多国联合部队今天登岛，这个仪式会按照原计划的节奏继续下去，出现更多的异鳞病患者，聚到更大的黑暗力量，执行另一个吞噬他的行动……但他们登岛攻来，来生会只得改变策略。
为了推进仪式的进度，更多的邪信徒自我献祭进去，连一些核心成员也是如此。
来生会现在的成员已经不多了，上次向蠕虫之屋就有过一场大献祭，那条千眼巨虫可是有着很多的邪信徒；去年在异文世界死去了一批，在恶梦屋又死去一批，上次海战时又死掉一批，联络点又遭到打击。
为了这场仪式，又是付出巨大。
来生会已经是在殊死一搏，原来这就已经是决战的时分。
所有这一切都为了呼唤厄运降临，只要厄运之子降临，他们就会反败为胜，彻底地反败为胜……
厄运，厄运……薛霸听进去了呼唤声，因而暴死……
如果不阻止这个仪式，还会有下一个，接着下一个。
骤然间，顾俊渐变模糊的心神因为一声痛叫而猛然振起，眼前荒原上的景象闪现而过，他隐约看到旁边的吴时雨痛苦地双手捂住面部，痛得声音都颤抖：“我的脸……在变……变成另一张脸，是阿玫的脸……邓惜玫的脸……”
不，我还不能死……
顾俊心头抽紧，直要发狂起来。

第三百三十二章 坚持希望
由于薛霸、顾俊和那17位昏睡人员的情况，这一百多人大部队已然在荒原停下，但是枪火没有停歇。
医疗队给薛霸打下强心针有五分钟了，还不见起效，心脏依然死寂。蛋叔正在给这位老战友持续地做着心肺复苏术，大力地按压着，这么短的抢救时间还定不了生死，绝对不能放弃。
但是这个时候，守在顾俊旁边的吴时雨忽然痛叫了起来。
“你来继续做心肺复苏！”蛋叔把薛霸交给助手护士张火伙，就带人冲向吴时雨那边，“吴姑娘！？”
不只是吴时雨不对劲，邓惜玫的面色也白了，脚下有点摇晃。
而顾俊还是像进入到突发谵妄中，微微瞪凝着眼睛，想说话却说不出的样子，不知是不是看着什么幻象……
“我的脸，在变……”吴时雨痛声说道，捂着面部的双手移开，“在变成阿玫的脸……”
蛋叔一看，吴时雨的面部除了涨红，青筋暴起而嘴唇发紫，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她却感觉自己的五官都在扭曲，骨骼都在消融，而后重新凝聚成形。是精神侵蚀吗？但孔雀几人上来打过旧印，没用，还是没用。
“吴姑娘，你的脸没事，是精神问题。”蛋叔忙道，看看邓惜玫，“邓姑娘，这怎么回事？”
变成邓惜玫的脸？
孔雀、墨青几人既是不解，同时焦急不已，希望女神绝不能出一点事！
心下一急，他们望向邓惜玫的眼神不由有点凶，因为队员们都被吩咐过对邓惜玫的态度还需要有所保留。
现在这个情况，是不是……
“不关阿玫的事，我感觉不关……”吴时雨却道，她痛得眼泪也涌出来了，捏了自己脸颊一把，“唉，精神问题，我一直都有的……所以啊，想弄疯我的人，找错对象了……我本来就不正常……”
她捏动脸颊，像在熟悉新的面孔，“我的脸用了二十一年，省了乔装的工夫就能换一张，也不错……”
“我还是坐着吧……”她往地上坐下，“坐着比较舒服……”
蛋叔几人听着既有点讶然，又有点振奋，时雨还真是个乐天派。
孔雀他们尤其受到激励，即使在深渊里也安然处之，因为她一直拥有着希望。
面对着精神侵袭，每个人有自己的对抗方式，不管怎么样，吴时雨的面色缓和了点，撑着了。她还能给顾俊鼓劲道：“咸俊……我知道你也在扛，加油……我们都要回去的，大家都要回去，我还有礼物要送给你……”
众人确实都看到顾俊的面色变幻，显然也在对抗着什么。
蛋叔几人给邓惜玫看看情况，发现她的心率、血压都在飙升，已至一个相当危险的境地。
与此同时，四周荒野上的那些血肉造物越走越近了，正前方的那些距离不到一百米，近身战已在眼前。
但众人发现，他们本已接受并且指望着的那几个天机局指挥官，到头来却最先倒下了？
“先是薛队长，现在是顾队长，搞什么鬼！？”
“怎么回事……精神旧印真的有用吗？”
“噢糟糕，噢糟糕！前方只剩九十米……八十米了！”
军心有点动摇，但这时候，FBM联合队长之一的比尔&#183;哈里森喊话道：“伙计们，信任我们天机局的朋友吧！他们在承受最猛烈的精神攻击，我可以感觉到，他们承受着了火力，我们不能乱，撑住！”
“继续原定战术！”格兰特&#183;贝尔也喊道，“剩下三十米，把它们打碎，打精神旧印！”
普洛霍罗夫卡也是吼得络腮胡子摆动，“顾队长他们有他们的战场，而那些怪物由我们来！”
还有波利娜&#183;格里兹曼、拉姆&#183;弗里德里森等人，这些指挥官都知道现在最重要是人心稳定。
而且他们确实不认为像顾俊这样的人，会突然无缘无故的凝滞住，那一定是有原因的，现在不能添乱。
顾队长之前有几句话说得特别正确，岛外的纷争留着回去之后再说，全球安全需要这一场胜利。
受到这些指挥官的激励，各国人员们迅速稳定下来，他们来到这里可都是以精英身份带着重任来的，像新军团病那样的灾难，不管是他们家乡还是全球，都不能出现第二次，第三次了……
砰砰砰！枪炮声还在继续，前方迫近的血肉怪物剩下六十米、五十米、四十米……
而这时候，楼筱宁带领的一支冲锋队打出了一波旧印，正正地打中刚刚爆溅开的满地血肉和走来的人形怪物。
地上的残血碎肉顿时嗞嗞冒出黑烟，终于化为腐烂的死物静止不动，而那些人形怪物也发出了尖厉的叫声。
“有用，有用！”楼筱宁大叫起来，这个信息经由无线电传遍全员，众人都精神大振，旧印有用！
这种黑暗造物还是会被旧印驱散其力量，这确切地给了他们胜利的曙光。
只不过能熟练使用旧印的只有天机局人员，其他人学了还不到半天时间，连练习都没打过几次，而打旧印是会消耗精神力的。冲锋队里就有人员的精神力在迅速下降，一旦精神力不足，受到那仪式呼喊声的影响就更大了。
另一边，满头冷汗的吴时雨虽然还能撑着，但巨大的痛楚时间长了，任谁的精神都会被消耗殆尽。
现在她还算可以，但这样下去不行。
“吴姑娘，要不给你打一针吗啡吧？”蛋叔心焦道，那边薛霸的心肺还没复苏，这边情况越发严重。
“其实我更想要一杯咖啡……”吴时雨喃喃道。
“还有一张沙发……一部电视……几袋零食……”
听到这另一把声音响起，蛋叔顿时大喜，“阿俊！”
吴时雨则吁出一口气，眼神更明亮点了，“电视可以不要……你坐在旁边就行……可以聊天……”
“好啊，什么都聊……”顾俊终于说出了话语，即使气若游丝，意识似乎介于离散与清醒之间，但他还在，还可以说话，“阿玫是我们的人……是山丘那边的仪式搞的，是大衮之力，是厄运之力……”
邓惜玫看着这些，之前心头很有些疲累与茫然，但现在看了看顾俊，她有一股气力恢复起来。
她知道，这个昔日的好伙伴，终于第一次真心地信任了她。
而她，也许是时候为自己、为他和他们做点什么了。
“阿俊，时雨，蛋叔，孔雀，还有各位……谢谢你们最近的照顾。”

第三百三十三章 愿意燃烧
狂风在咆哮，但是那女子的轻轻话语，却没有被吹散。
众人听到邓惜玫这一句话，都感觉有点不好，顾俊更意识到了什么，心神一震，顿时鼓起精神急道：“阿玫，不要！别想着自杀阻止仪式……那只会有反效果的，因为这个仪式的重要一环就是你的死亡……”
自杀？吴时雨、孔雀等其他人也急了，蛋叔几人上前要阻止。
“死亡解决不了什么……”顾俊艰难地说着，“只有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各位，我没有想自杀。”邓惜玫朝着他们微扬嘴角的一笑，“不过我的确想破坏这个仪式，这仪式有丽姬娅的连系，丽姬娅在这个世界，仪式就会更有力量。但我不是丽姬娅，我不是别人，我是邓惜玫。”
众人不太懂她的意思，顾俊却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不，阿玫！”
这份焦急像是一把钥匙，他的脑海中骤然间有些记忆画面涌起来了……是儿时的记忆，一些玩耍的孩童在跑来追去，他看到自己，在与一个瘦弱的小女孩一同玩着积木，搭砌着他们的城堡……
这个瘦弱的小女孩，他曾经说过要保护她的。
“我曾经是一个囚徒！”邓惜玫双目睁大，往着前面山丘的方向走去，清瘦的身姿坚挺如幽塔。
顾俊已是明白，她在破碎自己的心灵障壁！
蛋叔他们还不清楚情况，只见邓惜玫的神情变化，像花蕾在盛放，又像鲜花在枯萎。
“我今天也戴着枷锁……”邓惜玫说着，一些景象在她心中闪现而过，小时候被困在大楼里，长大些被困在山野之中，她看到有人惨死，看到有人疯狂，看到怪异，看到阴暗，看到恐惧……
她看到一个小女孩怎么给自己编造幻想朋友，看到一个少女怎么给自己编造故事。
她看到自己，怎么用一层层心灵障壁围住自己。
把自己保护，也把自己埋葬。
“但是现在，我要把这些枷锁全都打破。”邓惜玫扬起了双手，毫不退缩地直视记忆中的那个黑夜，她用粗长的麻绳结束了那两个血缘至亲之人的生命，巨大的痛苦涌来，她的面容因而扭曲，精神因而摇摇欲坠。
但她要面对真实的自我，即使那是丑恶的实像。
她是邓惜玫，并不是什么丽姬娅，也不是假想中的那个人。
她在罪孽中诞生，在黑暗中生长，但她愿意心中骄阳似火，愿意燃烧。
轰嗡一声，障壁崩塌，邓惜玫一下几乎站立不稳，有无数的记忆影像与声响在她脑海中爆炸开了，过往的种种是那么清晰，将要淹没如今的一切。她坚着颤抖的心脏，骤然一声高喊：“这是另一出戏剧，也是名叫《人》的戏剧！”
阿玫……顾俊好像能感受到那股炸裂，这一刻她承受的是她精神世界的天崩地裂。
这种破灭与崩塌，同时也在摧毁她与丽姬娅的特殊连系，她不是丽姬娅，丽姬娅并不在这个世界。
荒野上有过一股更加凛冽的狂风，但众人也感觉到，这股狂风在带走那些凝滞，周围都似在缓和下来……
而那些迫近的血肉怪物发出了一片尖厉叫声，有几道身影更是爆开，像是遭到一记重击。趁着这个机会，格兰特&#183;贝尔等人指挥带领着军士们对前方的怪物一顿枪火与旧印的打击，满地是冒出黑烟的肉碎，局面在倾斜了。
这个仪式，因为邓惜玫的举动而被削弱。
“我……我没事了……”吴时雨的面部突然没了那种奇怪的痛楚，她感觉自己的脸，又换回来了。
顾俊则像是从泥沼中拔出了脚，意识重新变得稳定，山丘那边的景象变得朦胧。
那山坡上的石碑周围，邪信徒们有点乱了，就连仪式吟唱声也为之停滞，那些红袍人的枯槁脸也面色微变。
他们还是没有想到，邓惜玫这个瘦弱女子留了这么多手，没想到她竟是如此刚强……
只是与此同时，邓惜玫晃了几下，脚步趔趄就要倒地，被蛋叔、孔雀几人及时扶住。她清丽的面容全是红紫色，一双原本澄澈的眼睛已满是血丝，嘴唇发绀，神智意识似乎已经不清了。
“邓姑娘，撑着，撑着！”蛋叔一边呼喊着，一边给她急救，“强心针，快点！”
继薛霸之后，又一位天机局人员倒下，亦是生死未卜。
“啊……”顾俊奋力凝聚着精神，要重新控制这具躯体行动起来，他也要打破这些枷锁……
然而这时候，山丘那边的景象又清晰了些，又有声音在他心中响起：
你们真的让我们意外，一次又一次的意外……但你们是我们培育出来的，不是吗……
你们源于愚昧的力量，又怎么能跟真正伟大的力量相比呢……不，我们不是说我们……
就算没有丽姬娅也没关系，因为厄运之子就在这里，只要深渊降临，亡者亦可以复生！
顾俊看到那些吟唱《征服者蠕虫》的来生会邪信徒也都走进了石碑的黑色漩涡里，那些红袍人也有几个走了进去，他们在加大献祭以增强仪式的力量，而他的精神顿时又遭到新一股的压制……
他又陷入了泥沼，黑色的腐泥在把他扯向深渊，体内的黑暗力量翻腾如巨浪。
死亡……厄运……不是很美丽的事物吗……
不是一种终结平凡的升华吗……
这时候，那块巨大石碑的雕刻纹路流出了暗红色的血肉，渗进了山坡的土地里，而同时在荒野这边，那些枯树荒草旁出现了更多的黑袍人，全都握着卡洛普解剖刀，又是漫山遍野。
刚以为靠近胜利的众人纷纷沉下面色，楼筱宁啐骂道：“妈的，这鬼东西杀不尽啊……”
新现的黑袍人这时都脱下头罩，露出了它们的脸庞，那像是那张枯槁面孔，恍忽间又像是顾俊的脸。
顾俊心头一下爆痛，有什么突然明白过来。
困扰了他那么久的一个问题，原来答案一直就在镜中。
那张枯槁面孔是厄运之子的面孔，只不过因为把异文人的长相放到智人的脸上，才会拉扯得如此怪异。
来生会，这个组织……
“伟大的厄运之子，”那声音说着，“你不是应该早就知道的吗？”
我们都是你的仆从，在异世界起，我们就是你的仆从了，没有什么来生会，一直都是莱生会。
莱洛雷&#183;兰顿，是你降了复生的神迹，是你让卡洛普学院覆灭，是你让我们弃舍生命女神，是你使我们见过真神，是你使我们到达其它世界，也是你命我们把你唤来其它世界。
我们弃信，但如果需要，我们也可以信奉。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两个深潜者
没有来生会，一直都是莱生会……
顾俊的精神受到又一下猛烈的重击，一直就有所怀疑，却不愿意倾向的事情。
这些邪信徒一直知道铁之子就是厄运之子，就连在异文世界，在咳血病的后来，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厄运之子使卡洛普学院覆灭？使世人彻底绝望，放弃生命女神，而转向那什么真神，拉莱耶之主……
这些信息是真是假？有真有假？顾俊已经无从分辨了，太多真相都被已然湮灭的历史尘封。
不过，他依然相信一点，兰顿是有着光明面力量的，那个铁之子一直还存在于厄运之子当中。
这也是为什么，一直以来他都有着机会，即使现在，这个世界也还有着机会……
系统，那股神秘莫名的力量，应该就是铁之子的杰作……
“厄运，厄运！”狂风中的呼喊声又响起了，四周漫山遍野的黑袍人全数走来，不管是之前就有还是刚才新出现的，它们的步伐都变得很快，被枪炮打烂而后重新凝合的速度也更快了。
顾俊想做点什么，却连往脑海打开系统的力气都提不起，意识正在模糊，身体正在摇晃……
“咸俊？”吴时雨自然能感觉到不好，伸手就要把她的精神力给他。
不，走开，顾俊心头大急，以至微微说出了一声：“不……”
他体内的黑暗力量已在失控，她如果与他进行精神连系，只会把她也拖进深渊。其他人也是这样。
听到这一声，吴时雨的手停住了，但双眉紧皱，问道：“那怎么办，我能怎么帮你？”
狂风呼啸，荒原上的枯草被席卷而起，仪式的力量已强盛至一个新高峰，更多的黑袍人从泥土上凝聚成形，瞬时把距离拉近，并且破坏了联合部队的战术阵形，场面顿时变得混乱。
冲锋队的两位队员措手不及的被撞倒，周围的黑袍人涌上去，用手中的解剖刀往他们身上不断地捅。
痛叫声厉然炸响，那两位队员的鲜血随着插动的刀尖飞溅。
这一百来人面对着这成千上万的能不断复生的怪物，已是毫无数量上的优势，他们的枪炮根本打不过来。
而且一旦成了肉搏战，开枪的空间太小了。怪物可以复生，但他们被子弹打中，却就基本交待。突然间，罗斯国的队长普洛霍罗夫卡被几道血肉怪物扑住，它们噬咬他的脸，他的脖子，又用刀子捅进去，鲜血喷涌。
“啊！！”普洛霍罗夫卡厉叫，一双眼睛都被解剖刀捅了个烂，“开火，打我！！”
周围其他的罗斯国人员一通悲愤叫喊，同时朝着这位队长疯狂地开火，那些怪物被打烂了，他们的队长也是。
阵亡的人数在快速上升，另一边FBM的那位因为年轻阳光而在全球已颇有人气的霍利迪&#183;马尔特，也被一群黑袍人淹没。那个黑人大块头迈克尔&#183;吉布斯想去搭救同伴，亦被那群黑袍人捅得血肉模糊。
四周的景象越发像是地狱，而他们的体力和精神力都越发减少，想打旧印也变得困难。
而且敌人太多了，太多了……
除了继续给薛霸做着心肺复苏的张火伙、救治着邓惜玫的蛋叔，医护人员也都已经投入战斗中，而那17位昏睡的精神崩溃人员也因而被血肉怪物一个一个地杀戮。
卡伦&#183;道格拉斯被割了喉，他昏睡前的话语却好像再度响起，今天我们都会死，就是今天……
与此同时，格兰特&#183;贝尔、弗里德里森等指挥官喊着，坚持住，坚持住，但他们连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确定。
就连见惯了野蛮与死亡的孔雀、墨青他们也有点茫然，这不是一般的异常力量，这根本不是……
“咸俊，咸俊！”吴时雨没有放弃，虽然不去碰触顾俊，却一直呼唤着他的名字，想办法帮他撑过来。
这绝对是有用的……
如果不是她的呼唤，顾俊不知道自己的意识还在不在、还有没有力量不屈于那股黑暗。
因此他也在继续看着山坡那边，莱生会人员几乎全部走进石碑了，只剩几个红袍人，连那些深潜者也开始走进去。
莱生会、拉莱耶教团、大衮密教，这些组织的成员是有重合的……
因为厄运之子，大衮，都是拉莱耶之主的仆从。
顾俊又想着那个系统，那应该是他在龙坎海底触发到拉莱耶的力量，因而激活体内的厄运之子力量，也激活了铁之子。回想起来系统给予的奖励，就没有离开过这些关系。
龙坎海域……海鸟号……
或许是因为这种游离的状态脱离着人类意识，顾俊似乎懂了那一卷深潜者语言书，能看懂那块石碑上的文字与符号，从而能看到因为仪式而扩大开的石碑里的那个深渊世界。
那里有着很多的亡灵，很多的献祭者，各种不同的生命……
他从中看到了两个深潜者似是微笑的面孔，刚才所见不到的面孔。
但也是由他曾经熟悉的两张面孔所转变。
“小俊……”一把温柔的女性声音响起了，是其中一位深潜者在说话，“你到这里了呢，一路走来，很不容易吧。”
另一位深潜者是男人的声音，“小俊，你长这么大了，好样的！”
顾俊顿时明白，是他们，他们就在那块石碑里面，他们早已成了献给大衮的祭品。
“那些文件是什么？”他大声问道，“你们藏走了什么文件！？”
“文件？”女人的声音依然温柔，“那些文件不是已经在你脑海里了吗？”
顾俊清楚了，确定了，是系统奖励的“文件”，被他们以这种方式偷藏了起来……
“这个系统是你们搞出来的？”
“不，我们并没有那样的力量，那是你生来就有的天资，我们只是帮你把它修补好，让它可以启动。”
明明只是意念，顾俊却感觉自己红了眼睛，咬着牙，“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做，你们到底算是什么人……”
“小俊，我们都是那样的孩子。”温柔的女人说道，“生来就是在信奉拉莱耶的家族，没得选择。不过我和你爸爸一直跟别人有不同的想法，也是因为这样，我们走到了一起。”
“你们什么想法？”
“你现在也知道，无论凡人是什么态度，那些力量还是一样存在。这就像是火，你可以用它毁灭一切，但也可以用它创造文明。在我们身边，太多的人想把火用于毁灭，重重的家族和组织让我们无从做主。但我们还是要做我们该做的，善加使用力量，避免毁灭的结局。”
顾俊有点凝起了眼泪，“是吗，所以你们做了些什么？那些坏事吗？”
只是刹那之间，他看到了一些过去的景象，同一件事，却是他以前未看到的情况。
那温柔女人一刀捅向青年的通爷，刀子入口是算准没有伤及肾脏等要害的，如果是由别人来，通爷已经没命。也是这个女人尽力保护那些入梦孩子，后来也尽力保护他、保护邓惜玫……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加入天机局……”他喃喃问道。
“小俊，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们不是好人。”女人说道，“但是……我们一直想做好事……”
“就在今天了。”那男人笑了笑说，“全都为了今天，让厄运之子沉寂下去，让拉莱耶多沉没一些日子，这样也不失是一个挺好的结局。小俊，你去吧，我们看着你，终结这个仪式，终结我们这些邪信徒！”
顾俊的泪水落下，骤然感到从心头爆涌起了另一股新的力量扛着黑暗，从那根尖峰，从那个系统。
那根尖峰一直不在海底，而在他的心中。

第三百三十五章 榕树的倒塌
鲜血把荒野染红，天空的乌云已然坠下，把游荡在孤岛上的每一个生灵化为虚无。
枯草在死亡，树木在死亡，大地也在死亡，但有什么在死亡中涌现。
仪式的力量在明显增强，众人受到的精神影响越来越重了，被黑袍怪物乱刀捅死的人越来越多，这种原始的攻击方式却在造成极大的可怖。大部队从109人只剩下五六十人还能站着的了，他们在收缩防线，围成一圈抵御着。
在这混乱之中，顾俊一直没有动，奇怪的是也一直没有黑袍怪物试图攻击他。
顾俊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真的在进行着精神争斗，还是精神已经崩掉了？
到了这个时候，除了天机局人员，即使是那些还在激励士气的一众指挥官心里也有了裂痕……阴影已把他们都笼罩，这样下去他们这几十人还能撑上多久呢，死亡已不再遥远。
但是吴时雨一直没有放弃，依然在呼唤着顾俊。
她与他的精神连系是最为紧密的，因此也最先察觉到他精神状态的变化……
有另一股新的力量突然涌现了，使她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咸雨，听着……”顾俊终于又说出了话来，沙哑，却十分坚定，“机会来了，但是机会只有一次。”
“哦？”吴时雨一听，心中突起，知道这不会是什么好机会。
“我负责把所有这些怪物聚到一块。”顾俊看看血肉飞溅的周围，目光最后落在她面容上，“你负责带大家打出旧印，像上次那样终结这个仪式。这些器械你拿着，注意感应，增强旧印力量。”
他把随身医疗包交到她手中，那些卡洛普器械都在里面了。
“咸俊，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吴时雨握紧这个医疗包，眼眸有点泪光，“但我就不说，你不活下来就听不到。”
“我尽量。”顾俊轻轻地推了吴时雨脑袋一下，就向周围人喊道：“听时雨的！她知道要怎么做。”
因为那股新现力量，现在他处于一种微妙的精神状态。
既保持着自我，却又能微微控制那尚未完全苏醒的黑暗力量……但这股新现力量也正在流逝，扛不了多久了，必须现在就行动……现在就进入到这个仪式的最后环节……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顾俊朝山丘那边走了出去，吟喊出了异文语言：“虫蛆之物，重新成形。”
简单的一句话语却犹如惊雷炸响，他重复地吟喊着，声音怪异却充满着力量。
狂风卷动着乌云，这一片天地间的旷野上，突然好像所有事物都被这股力量凝滞着了。
如同把时空也拖进了泥沼之内，联合部队的所有活人都感到自己也在凝滞，身体动不了，念头转动也变得艰难……纷飞的枪火停下，枪声不再响起，他们本以为自己马上要暴死刀下，但那些黑袍怪物却也停住了……
然后，这些怪物全都走了开去。
举着刀的一些身影走开，围过来的一些身影也走开，倒在地上刚刚重新凝合的一些身影同样走开。四面八方，漫山遍野，这一道道的畸诡身影垂下刀子走去同一个方向，是顾俊走去的方向。
“顾队长……”
“怎么回事，是他的力量吗……”
“这不可能是凡人的力量……”
格兰特&#183;贝尔、波利娜&#183;格里兹曼等人惊讶，但楼筱宁、孔雀等人也没有想到这样。
阿俊……能控制这些黑暗造物？
众人被凝着的精神还没转过几个念头，就又看到至为诡异的景象。
就在顾俊面前的空旷荒野上，那些黑袍身影走到一处，身躯碰着身躯，肢体碰着肢体，顿时就扭曲地粘连起来，发出无法形容的悚然声响，是骨头破碎、皮肉腐烂但又有骨头新生、皮肉新长才能混合出的声响。
那些黑袍人扭合在了一起，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一百个……
看着这一幕，很多人都怔着了，但天机人员顿时就想起了什么来。
异榕树，是人体异榕树。
血肉粘合、肢体穿插，那些黑袍人连成一块的形状正是像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榕树，随着更多的血肉粘连进来，这棵异榕树越发壮大，擎天而立，成了一片连乌云也遮蔽的阴林。
不多时，荒原上再没有半点单独的暗红血肉，全部都在那里了，全部都成了异榕树的一部分。
在这棵巨大异榕树的树身中间，有着一个巨大暗黑的榕树洞，洞中有着一张由血肉砌成的座椅，而从洞口到地面有树藤结成般的台阶——全是由手脚扭结而成。树身上四处都有头颅，那些头颅有着不同的面孔。
有枯槁面孔，有深潜者的面孔，有邪信徒的面孔，也有谢一曼的面孔，田意晴的面孔，薛霸的面孔……
这个时候，众人就像经历着杰克&#183;威尔斯所经历过的，只是就这么看着，精神就一片狂乱。
再多看几眼，他们或许就要陷入疯狂……
但吴时雨、孔雀等人还能撑着，蛋叔他们也都撑着，他们还有阿俊交待下的任务……
听不见狂风呼啸，天地之间只剩死寂。
众人眼中的惊讶忽地更重，就这么看着顾俊踏在了那手脚台阶上，朝着那个榕树洞走去，面无表情。他一路走进了榕树洞中，往那张血肉座椅坐下，面朝着他们，就像一个加冕为王的王者。
顾俊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在变成什么东西……
格兰特&#183;贝尔他们有些不寒而栗，望着那巨树，那树洞，那身影，那正是压迫着他们的强大力量。
突然间，那个榕树洞收缩了起来，暗红色的模糊血肉从四面粘着了顾俊，几乎只是瞬间，就把他浑身都吞噬了，只剩他的脸庞还显露出来，那双眼睛，一半血色，一半黑暗。
而在异榕树的前方，在众人的周围荒野，出现了似是幻象的无数跪伏的身影。
这些身影全都低垂着脑袋，有些则是无头身影，有人类，有异类，有是腐烂的尸体，有只是一副骨骼。
跪伏在最前面的正是刚刚死去的普洛霍罗夫卡、弗里德里森、霍利迪&#183;马尔特等人，在那当中，也有薛霸。
众人已被茫然掩没，但吴时雨知道，那个还是咸俊！他的味道还在，那个他还在。
“是他……他还在……”她喃喃道，“这就是他的主意……”
“吴时雨！”不知道是那棵异榕树发出声音，还是她幻听，但她听到顾俊在喊话：“准备好，就现在了！”
顾俊的意识在扭曲，也在挣扎，一半是黑暗力量，一半是他自己。
这就是仪式的最后了，所有的仪式力量都已经聚在这里。
如果厄运之子成功降临，就会以异榕树为体，它的一个惯常形态……
不过现在，深渊之门还被他的意识力量挡着，但就是现在了，再晚一会的话，厄运之子将不可阻挡……
“就现在了，各位……”顾俊也不知自己的声音有没有传出去，感到那些黑暗血肉已在钻进他的每一处皮肤、钻进他的头脑，他正在与这棵异榕树合为一体，他正在消逝。
可是我……不能就这么死去……这个世界还没到结束的时候，拉莱耶还得多沉没一些日子……
大家还要回去过节……咸雨还有些话要说，我还有些话要听……
顾俊猛地鼓起了所有力气，早已知道应该怎么做，打开了脑海中那个铁之子的残缺美梦。
轰隆一下，另一股光明力量爆涌而出，瞬间把那黑暗意志暂时压住了，这就是机会。
被凝滞着的狂风吹动，被凝滞着的众人顿时精神一松。
就现在，快，不要犹豫……吴时雨心中感应地听着他的话声，眸中泪光闪动，紧握着一手的卡洛普器械。
“打旧印！”她高声喊出，眼泪掉落，“全部人，打！”
天机人员们都是训练有素的，迅速结成了战阵，而格兰特&#183;贝尔等人也纷纷来不及多想地跟随了指挥，这五六十人与吴时雨一起朝着那棵庞大畸曲的人体异榕树，打出了精神旧印。
一片灼亮的旧印轰然打去，又因为卡洛普器械连系着的力量而变得无比强盛，正正的打中异榕树。
分不清楚是风的呼啸，还是异榕的嚎叫，还是天崩地裂的声响，众人在失去着听觉，眼前也是一片摇晃。
咸俊，咸俊，要活着啊，听到吗，那些话我现在就跟你说……
吴时雨的喊声在远去，顾俊感觉一切都在消融，感觉到异榕树轰然崩塌，爆成了碎片……
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成了一堆碎片。
很痛，很多遗憾，不过……那块石碑的深渊之门被关上了，仪式结束了。
之前就连最后一个红袍人也走进石碑献祭了自己，莱生会、厄运之子，沉寂下去吧，待在地狱里……
顾俊的眼前，那个残缺美梦的景象还在闪烁，很美丽呢。
是莱花节，故乡那漫山遍野的莱花树都开花了，兰顿与家人、丽姬娅、好友佩亚尼等人一起漫步山间赏花，欢声笑语。与世人熟知的那个铁之子不同，这只是一个普通平凡的美梦，属于人性的美梦。
他笑了笑，看到的又好像是自己的美梦，是中秋节，是自己和咸雨、子轩、蛋叔、邓惜玫他们，一起赏月笑闹……
美梦的景象渐渐朦胧……意识渐渐消散……那些光明力量、黑暗力量都在消散……
落幕了，这一出戏剧落幕了，这同样也是一出名叫《人》的戏剧。

第三百三十六章 岛外
三天时间了，萨拉戈麦斯岛潮起潮落，岛边的潮汐池时而被海水填满，时而露出黑色岩石，与往常一般无二。
不过在这个小岛的附近海面上，日夜都有一支多国联合舰队在来回巡逻，封锁着这片海域。
船员们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大概也很难想象。
就在三天之前，乘着十几艘救生艇的联合部队172人，这些各国精英在登陆这个小孤岛后不久，那些海鸟漫天飞舞，而岛上人员说看不到海鸟，但有风暴迹象。
因为出发前就商定过，舰队当时就没采取什么行动，只是观察，以及等待呼叫。
后来的异变具体是怎么发生的，谁也说不好，当时舰队的雷达等所有设备都受到一阵强干扰，就连卫星也只能拍到一片模糊扭曲的乱象。而用肉眼看的船员们则受到精神干扰，但变化就发生在那一会儿。
等他们的视线恢复，信号也恢复，这座小孤岛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影了，172人连同那些救生艇全部消失不见。
不管萨拉戈麦斯岛是不是杰克&#183;威尔斯曾经所到之地，这里都有着异常。
变故发生后，复活节岛指挥中心给舰队下达了原地待命的指示，以免扰乱了联合部队的行动。
不过在这几天时间，指挥中心那边，各国的高层人员连场会议和争吵，吵的都是接下来要怎么办。
是等待，是登岛，还是对小岛进行轰炸。
FBM是主张登岛的那一派，天机局则是主张等待的阵营。
“不是我们喜欢等，是这两年我们比你们有经验！”通爷远程参与着会议，“那里摆明是个异空间入口，任何随便的行为都可能导致入口崩塌，那在异空间里的人一个都别想出来了。”
但也是在这几天，异鳞病的疫情出现暴发，更多的各界名人发病了，形势发展得也快需要向公众交待。
所以天机局、通爷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内部其实也开始讨论是否需要登岛，毕竟这么一直等下去不是办法。
情况在联合部队消失第五天发生变化。这天的中午时分，一个变化让战斗在异鳞病临床前线的医护人员们欣喜若狂，患者们的恶痒消失！那些还没做过神经毁损术的新患者，突然就感觉虫子全都消失。
而那些做过毁损术的患者，精神也好了很多。
像谢一曼这样还已经做了切除病变皮肤、植皮的患者，之前有各种并发症的，病情也纷纷有所好转。
这种变化直指向一个可能，联合部队那边消灭了病源，胜利了。
全球各个作战指挥中心也因此激动，每个人都知道不该高兴得这么早，但每个人就是高兴。
异鳞病，这个从月初起在全球悄然暴发的怪病，似乎就此结束。
“救援部门做好准备！”通爷指挥复活节岛那边，“岛里岛外的时速不一样，联合部队随时会回来，今天、一周内、一个月内都可能，做好准备就没错了。”
舰队的救援队一直都在随时候命的状态，现在自然是更加打起精神来。
但通爷和他们都有些没想到，到了这天傍晚，就有新情况。
小岛又到了涨潮时分，海水刚刚漫过了那些潮汐池，涌到岛上的岩石地，突然间又发生一阵扭曲，舰队的信号被干扰，而用肉眼观测的人员们再度因为精神一阵突发的痛苦与恍惚，并不能捕捉到变化过程的景象。
当他们的视线恢复，那些失踪多天的身影就已经出现了。
有些是浮在海面上的尸体，有些是倒在小岛地上的人，有些还站着，又有些搁在潮汐地上已经高度腐烂。
各个指挥中心里，看到这样的一幕，众人都沉默了，胜利的喜悦顿时荡然无存。
“行动！”通爷的面色也绷着，“救人，救人！”
一切都在火速开展，一切又是有条不紊地进行。舰队上早已候命的一群救援直升机立即起飞，而在小岛边海面等待多时的救援船艇也都驶过去，打捞死者，救治活人。
“伤亡很大，伤亡很大……”
“噢天，他们经历了些什么……”
直升机在天空航拍下去，这个小孤岛犹如屠宰场，到处都是淋淋的血迹，那些倒地的死者多数都浑身是伤，有的头部、脖子都血肉模糊的烂掉了，但那不是枪伤，像是被利器捅搅成那样的……
指挥中心里，FBM的人员们轰然痛苦，派进去62人，但现在看去还站着的FBM制服身影只有十来人。
英伦国那边更是落入死寂，他们几乎找不到哪怕一道本国人员的身影。罗斯国、高卢国等人员看着找着，都发现己方也是伤亡惨重，而且很多队长亦都阵亡，一共派进去85人，现在加起来剩下二十来人。
身着同一套制服最多的还是天机局人员，他们派出25人，而现在看上去还是有二十多人在。
多数人是站着，有些医护人员蹲着给地上伤员抢救。
“谁伤着了……”通爷揪着心，不由得拿过小酒瓶，咕咚咕咚地灌了一顿酒。
也在看着的沈博士、姚世年等人也都屏着呼吸，不愿意看到任何一道熟悉的身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但事实就是事实，现场的影像和信息在不断传回来，中心很快也接到了岛上的连线，是楼筱宁做的连线。
这也意味着，比她高职位的两位指挥官……
“薛队长死了。”楼筱宁沙哑的声音在中心响起，“救不回来了，人都僵了。邓惜玫还在抢救，有呼吸……顾队长，这次又是他首功……全身多处骨折，心跳呼吸都没了，还在救着……蛋叔说有颅内出血，情况不乐观……”
指挥中心顿时被抑郁的乌云笼罩，众人一时陷入寂静，但通爷颤声急道：“救！全部都要救，救不到也要救。”
现场影像传在大屏幕上，蛋叔、张火伙几人正把昏迷的顾俊抬上担架，吴时雨、孔雀几人跟在旁边。
顾俊浑身像是从腐泥里拔出来的那样，手脚都显得僵硬，脸庞毫无血色，看着已经是死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 ECMO
“阿俊自主心跳呼吸停止两小时5分钟，做过电除颤了，打过肾上腺素，插了管，一直在做胸外按压。”
螺旋桨轰隆隆，救援直升机救护舱内，蛋叔给抢救团队的同僚们快速说着大致情况，团队也是天机局人员为主。
总部医学部急救科出身、现在也是咒术部成员的专家刘明峰担任队长，这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与顾俊、蛋叔都认识，只不过负责的是后勤救援工作。刘明峰一边听着，一边给固定在担架上的顾俊做着生命体征检查。
这次特遣队进入异空间后并没有失去物资装备，便携式除颤仪、便携式呼吸机等都还在，所以现场急救的CPR质量很高，复苏药物给了，电击除颤了，气管插管了由呼吸机通气，持续胸外按压……蛋叔他们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
只是……
双侧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全身肌肉所有反射均消失，现在连上的心电图也显示无自主心跳。
已经有125分钟。
蛋叔说当时决战后的情形是他们缓了一会才能恢复行动，所以是在顾俊心搏骤停后大概6分钟内开始抢救，这样即使是高质量的CPR，成功率也只有约10%。
现行的国际标准是徒手实施心肺复苏术抢救超过30分钟，患者仍未有恢复，即可宣布死亡。
而且心跳停止超过5分钟，由于脑供血中断时间长，脑细胞就开始有不可逆性的损伤。脑死亡正是一些患者抢救回来心跳呼吸，却成为植物人的原因。
顾俊的右侧额部还有明显皮肤裂伤长达5厘米，局部皮肤肿胀瘀黑，右侧眼球充血，有可能存在颅脑损伤。
相比这两个伤情，他肢体的多处骨折倒显得不算什么大碍。
情况，非常的不乐观。
刘明峰他们面对着的担架上的这具躯体，基本已经可以称为尸体了。
“他还没死。”站在一边的吴时雨坚声说了句，她还握着那些解剖器械，“我能感觉到，他还没死。”
蛋叔知道这个局面对吴姑娘尤其艰难，是她带领着打出旧印打崩了那棵异榕树……但她的精神状态还算平稳。
不管谁的感觉怎么样，抢救团队都没有想过放弃，他们的工作本就是与死神争夺生命。
况且虽然不多见，但在普通医院急救室里把心跳停止两三个小时的患者、甚至是还有脑出血的患者救回来的事情，也不是多么罕见。顾俊还不是一般人，而他们则有着最好的医疗资源使用。
另外两位伤者，邓惜玫情况轻一些，薛霸更重一些也更早一些，但是现场CPR质量都很高，都不能放弃。
与此同时，张火伙给顾俊继续做着胸外按压，有护士立即用冰帽裹住顾俊的头部以降温，另有护士给他进行插尿管。刘明峰、蛋叔他们都紧张望着那个透明的尿袋，急救有尿就有机会，没尿导得出来的基本就救不成了。
当尿管一通，就见到有深黄褐色的尿液导出尿管，涌进尿袋里。
“有机会，有机会！”蛋叔顿时不由激动喜道，众人的精神纷纷振奋，吴时雨的面色也有好转。
“对，还有得救，记尿量。”刘明峰对护士决然道，这些尿也可能是顾俊昏迷前就存在于膀胱的，但有尿总是好事，又道：“船上那边已经准备好做ECMO了，一下去就做。”
ECMO就是体外膜肺氧合，原理是用管子把患者的静脉连接相关的人工心肺机器设备，把静脉血引到氧合器进行人工氧合，然后动力泵再将这些氧合血回流患者体内，维持器官机能，帮助心肺复苏。
这种体外循环在短期内能完全替代心肺，可以说是重症急救的最后一手。
不过由于设备昂贵，而且操作技术难度大，有设备也需要有专门进修过的ECMO团队才行。所以国内三甲医院也不是每家都能做ECMO，成熟的团队很少。但这些不是驱逐舰上待命抢救团队的问题。
心血管内科、心脏外科、介入科、急诊科、麻醉科、神经外科、神经内科、骨科、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
诸多学科的上百位专家教授组成的团队，有些就在现场，有些则在远程连线，这个ECMO一定要快速完成。
顾俊这条命还有没有，现在就指望这个了。
只要接上ECMO，即使顾俊真的已经是一具尸体，也不让他那么快腐烂。
而薛霸同样也会做ECMO进行挽救。
“患者的昏迷存在异常力量的影响吗？”刘明峰这时又问道。
蛋叔一回想当时的情形，就有些毛骨悚然，“是阿俊把黑暗力量聚在一起，他基本被吞噬了，我们才有反击获胜的机会。也是这样造成了他从高空坠落，这些骨折和额部损伤就这么来的。”
精神旧印也打过了，净化石也用过了，都显示顾俊并没有被精神侵蚀的情况。
这就要由吴时雨来说说感觉，“我感觉没有，黑暗力量一度几乎吞了他……但最后的时候，那些力量已经被击散了，他的味道还是咸的，没那么咸，但还是咸味，就是他。”
刘明峰等人点点头，但愿是没有，不然情况就有太多未知数了。
从小岛起飞还不用五分钟，直升机就降落在驱逐舰的甲板上，他们立即把载着顾俊的担架抬出去放到急救床上，早在甲板等着的接送人员就推着急救床往舰上设的ECMO手术室飞奔而去，胸外按压持续不能停。
早一分钟，或晚一分钟，都可能决定患者是死是活。
机动特遣队前线的战斗完成了，他们后勤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一定要全力拿下胜利。
而在指挥中心那边，通爷、姚世年等人都凝着面色，通过大屏幕看着抢救的现场。
很快，顾俊就被推进ECMO手术室，护士把他的制服换成病服，早已准备好的手术团队立即开动。
第一步是做股动静脉插管和置管，也是手术最主要、最困难的一步。
在持续胸外按压的同时，他们要往顾俊的大腿开小孔，找到他的股动脉和股静脉都完成插管，再用粗长的连接管连向ECMO机器。这一步一个不好就会导致患者大出血，不但耽误急救时间，还让情况更糟糕些。
此时，无影灯照亮，在超声引导下，身着蓝色无菌手术服的十几个医生护士围着平躺在手术台上的顾俊忙活。

第三百三十八章 九十九死一生
也换了无菌服的吴时雨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透过门上的小窗户，可以张望到里面的情况。
这条走廊设了三个手术间，其中两个都有抢救团队在忙活，给顾俊、薛霸做着ECMO。
走廊边除了刷手台，还设有一排休息椅，对面墙上挂着几块屏幕，实时播着手术台上方和旁边几个摄像头拍着的影像。一些替补医护人员和咒术人员都在备战状态，随时可以走进手术室。
蛋叔、张火伙也是坐在椅子上，虽然还望着屏幕，却都早已是筋疲力尽。
不只是经历了小岛上的一切，持续做胸外按压是很花费力气的，他们和其他人此前轮流按压了两个多小时，其实很早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要不是还有意志撑着，根本维持不了这段时间。
“蛋叔，时雨！什么情况？”这时候，楼筱宁从前厅那边快步奔来了，孔雀、墨青几人跟在后面。
他们只知道这边做着ECMO，而有自主心跳呼吸的邓惜玫先进行一些影像检查，再转进重症监护室。
“都还在做血管内置管打开通路。”蛋叔轻声回应道，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中的影像，“阿俊这边开了口，找到血管了……好样的，就这样，厉害……完成穿刺置管！”
走廊上的医生护士们小小地激动了下，指挥中心那边也提了提神，这一步很顺利，算是个好的开始。
楼筱宁走到吴时雨旁边，左眼也往门上那扇小窗户里望了望，只见手术台边围满了医护人员。
从那些蓝衣服的缝隙中隐约看见手术台上的顾俊，连着血袋、点滴等，也连着心电监护仪、麻醉机等一堆设备，有护士在给他做胸外按压，有医生给他处理肢体的外伤，当然也有医生在做穿刺置管。
在手术室里，顾俊通常是站在手术台边认真忙活的那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唉。”楼筱宁不禁轻叹了声，多好的一个人，却现在这样，还有薛霸也是……
这时候，屏幕喇叭传出里面ECMO团队主刀医生骆德的声音：“设备预冲。”
手术室里一部分人员是专门负责操作调校那些ECMO设备，其参数众多，不断变化，心-肺-ECMO多个系统相互影响必须是受过相应培训的人员才懂，而且要随时盯着，随时调整，这些都是ECMO的难点。
设备预冲后，主刀医生骆德当即把血管内导管与连接管接上，手术室内外众人此刻都心头紧张，ECMO开始运转！
ECMO有两种主要的转流方式，一种是经静脉把血引出，氧合后泵入另一条静脉，这是V-V转流，适合无心脏停跳危险的病例；另一种是经静脉出血，最后送回动脉，这是V-A转流，适合心肺功能有问题、有心脏停跳危险的病例。
但如果患者的心脏在超声诊断下完全停跳超过三个小时，因为V-A模式下心肺血液滞留而很容易产生血栓和肺水肿，所以就得给患者立即做开胸术，往心脏做置管改为A-A-A转流模式。
抢救团队给顾俊先做的正是V-A模式。
蛋叔他们从屏幕中只见暗红色的血液从导管引出，那是顾俊体内的血……
静脉血因为含氧量低本就是暗红色的，但现在他的那也太暗了，近乎于发黑，就像快要粘稠凝固了……
蛋叔顿时没了那份激动，有些茫然地暗呼一口气，看着这血，做医生的心里都有数。
不是九死一生，阿俊这回是九十九死一生。现在不只是心肺复苏和颅内的问题，他的各个器官功能应该都已受到严重的缺血缺氧性损伤，各种的并发症简直就在眼前……
走廊上很多医护人员都在暗自叹息，但这些叹息叠在一起，大家就都能听到。
与此同时，那些静脉血经过设备的氧合后，通过动脉导管回到顾俊体内，完成了第一个循环。
在ECMO成功连接后，团队对顾俊的胸外按压才停下来。即使患者能因此恢复心跳，要花多久时间那是说不定的，有些人一接上ECMO就重新跳了，有些人几小时、几十小时……
而现在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中，顾俊的心脏仍然不见有自主动静，胸外按压一停下，就是一条直线了。
“还有小半个小时。”蛋叔说道，“阿俊能有一点点心跳，就不用开胸……”
CT设备早已运进手术室，就在这种ECMO状态中，抢救团队给顾俊做了颅脑CT，确诊颅内大面积出血。开颅手术要立即进行，因为开胸术也似乎势在必行了，那些骨折切开复位术排在后面。
另一边，薛霸没有脑出血和骨折的情况，ECMO做得也很顺利，但血液情况比顾俊还要糟糕，各器官的损伤更重。
“哎，不看了不看了。”蛋叔站起身，呼唤吴时雨等人，“咱们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出去甲板吹吹风吧。”
蛋叔主要是怕吴时雨精神受不了，这么看着阿俊又开颅又开胸的，连他自己也受不了，阿俊会被剃光头发、切开头皮、往颅骨钻洞、再把颅骨锯开……
“蛋叔，我还好。”吴时雨却说道，“我想留在这里，我感觉他能看到，这样能多给他一些撑着的动力。”
“好吧好吧。”蛋叔也不勉强，留在这里难受，走开了也难受，顺着她的意思来吧。
楼筱宁、孔雀他们一个都没有走，众人坐在椅子上，一边望着屏幕里的手术情况，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但就是在这个时候，临近顾俊心跳完全停止三个小时的时候。
一个情况让手术室内一片激动声响，让指挥中心那边振奋沸腾，也让走廊上他们猛然全部人站了起来。
“有心跳！患者出现自主心跳反应！”
那块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中，不再只是死寂的直线，而有了一点点微弱的起伏，顾俊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了。
“这家伙真有一颗好心脏啊！”楼筱宁激动道，“不服都不行。”
“不用开胸，好事，大好事。”蛋叔也在连声说着，虽然心脏复苏不代表阿俊就活过来了，但绝对代表着有这个机会，而且避免了一场开胸手术，避免了更多的并发症，“太好了……薛队啊薛队，你可学着点啊……”
“呼……”吴时雨这才长呼一口气，往椅子坐下，“我还以为等会可以看看他心里都有什么呢。”
“还能有什么？”通爷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出，“难道还能有我老通么？”
众人苦中有点微笑，诚然这一场仗还没有打赢，还要打上很久。
但是现在，他们看到了希望。

第三百三十九章 头颅里的聚醚醚酮
多国联合部队重新出现在萨拉戈麦斯岛，是在当地时间2021年9月18日。
这天傍晚的18:12，抢救团队在手术室开始给顾俊做ECMO；他在18:37恢复微弱的心脏搏动，反映心室的收缩泵血功能的ef值仅有10%，而正常值是50%-70%；因为其右侧额叶大面积出血，司寇显主刀的神经外科团队在18:42给他开始做额叶开颅术。
做切口，开皮瓣，颅骨钻孔，开骨瓣，去除骨瓣，切开硬脑膜，清除血肿，缝合，引流。
因为就他的病情考虑，如果保留骨瓣，引发颅压高、术后脑水肿等并发症的风险更大，那就需要二次手术了，那可能会压垮他的命，所以团队选择去除骨瓣。他的右额一部分头骨没了，头皮下就是硬脑膜，看着小半边额头软绵绵地塌了下去。如果他能撑得过来，以后再做颅骨修复术。
由于他没有其它的脑挫裂伤，因此这场开颅术只用了4个多小时就完成，手术结束于这天22:56。
紧接着，骨科专家王辉康带领的骨科团队接过神经外科的手术台主力位置。
他们给顾俊进行了多处软组织的清创缝合术，双上肢掌、指骨、桡、尺骨、左下肢胫骨平台等多个位置的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还有肩关节脱位切开复位术。
医生们从他的这些伤势可以判断出，顾俊当时从高空坠落是双手先着地撑了撑，然后右额磕了一下，左脚撑了撑，因此上肢伤势重而下肢伤势轻。也正因为右下肢没有骨折情况，给了ECMO一个理想的V-A转流插管位置。
这些手术陆续地做，一做就是22个小时，到骨科团队众员停下来时，已是9月19日晚上的21:25。
在此期间，刘明峰带着的ECMO团队一直对设备参数做着观察和调整。这些手术给ECMO的稳定运行带来了更多的难题，好在团队有着丰富的经验，对顾俊的心肺支持、肢体血供及回流都维持良好。
心内科和心外科的李成、张泽丽等专家人员也不敢有一分一秒的松懈。
顾俊虽然恢复了自主心跳，但是末梢循环及搏动极差，血流动力学波动大，这么一个才22岁年轻人的心脏，而且上次体检结果他的心脏简直可以跳到120岁，现在却像心力衰竭一样。
不过在团队竭力奋战下，术中他没有发生二次心脏骤停，血流动力学趋于平稳，心脏的ef值上升到了20%，也恢复了微弱的自主呼吸。
到了这个时候，抢救团队终于可以说，自己打赢了从黑暗深渊中夺回顾俊的第一仗。
手术室、指挥中心、走廊上的所有人都微微松出一口气，但后来的事情还是证明了术后是漫长的考验。
在9月20日上午，顾俊的ef值再度下降至10%，胸片显示他双侧胸腔有大量积液，双肺渗出有炎症感染，还有电解质紊乱等症状……抢救团队再次到了手术台边处理这些并发症，这又一奋战又是30多个小时。
21日就是这年的中秋节，他们是在手术室中度过的，吴时雨、蛋叔等人也都在驱逐舰上度过。
顾俊的开颅术完成质量高，没有出现术后并发症，这也许是唯二的好事了。
另一个好事是他的ECMO置管处没有渗血，也没给右下肢造成肿胀。
撑过了开始这几天，顾俊的病情就朝着好的方向去了，而团队继续着护理。到了术后一周时间的25日，ef值升至30%，脱离重度减低；再到术后两周时间的10月2日，ef值升至40%，轻度减低，心脏已是脱离危险。
他身体的其它指标也已稳定，于是在ECMO十四天之后，团队给他撤除了这个体外循环，并把他转入ICU病房。
这个时候，顾俊他们也被运回大华市的天机局总部进行后续的医治。
邓惜玫在9月23日时就已经醒过来了，虽然有些头痛症状，但神智没问题，也无生命危险，不过她很沉默。
鉴于她在本次行动中的表现，她正式成为天机局咒术部的一员。通爷等人都对她寄以厚望，希望她可以充分发挥出自己的潜能，弥补顾俊不在时的空缺。但暂时她还需要接受很多恢复治疗。
邓惜玫的苏醒让大家都非常高兴，然而在10月6日，众人的心情又落入谷底。
这是薛霸做ECMO后的第18天，出现了血液感染，并发肝、肾等多器官衰竭，医疗团队已是尽了一切的手段与努力，但还是以失败告终，在这天晚上的23:36分，团队宣布了薛霸的死亡。
这个消息对于天机局的每一位来说，都是非常沉重。
薛霸，东州市猎魔人小队队长出身，早已成长为咒术部-天机局-GOA的重要人才，逝于39岁。
顾俊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心跳呼吸都恢复了，麻药早就撤了，意识却一直没有苏醒，脑电图的波形也表明是昏迷的状态，一切都在指向脑死亡的可能。
这种脑神经的问题，专家们也都说不好，有可能永远醒不了，也有可能明天就醒，或者一年后、十年后……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在他昏迷第30天的10月18日，还是没有醒来。
在这天，天机局给薛霸举行了葬礼，下葬于天机烈士陵园。众人都出席了，但顾俊缺席。
在他昏迷进入第60天，拍片结果显示他的骨折恢复良好，医疗团队给他陆续拆除了石膏。
即使顾俊可能已经是植物人，团队中的康复科人员可没有松懈，每天为他定时翻身、按摩、物理治疗等等，尽量保持着他的机能。因此虽然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却没有全身肌肉萎缩的程度。
在他昏迷第90天的12月18日，额叶开颅术术后三个月，团队给他做了颅骨修复术，用的是目前最好的颅骨修补材料聚醚醚酮（PEEK），与人骨无缝连接，隔热、硬度等性能都足够好。
手术做得很顺利，从此顾俊的头颅里多了块聚醚醚酮，不过有头皮掩盖着，外观是看不出来的，他的面貌还是开颅前那个样子。
时间到了12月31日，这年的最后一天，顾俊昏迷的第103天，2022年快要到来了，而他依然没有苏醒。

第三百四十章 探视时间
脑电监护仪、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中的波形都走得很平稳，与往日相比没什么变化。
这是天机局总部医学部住院大楼的一间ICU单人病房，虽然有着各种的仪器设备，这里仍还算宽敞，中间病床上躺着的患者正是顾俊，他屡经手术的头部长着短密的黑发，沉睡的脸庞只有寂静，身形消瘦。
护理团队里有三位护士轮流负责病房陪护工作，其中的柳护士此时正坐在床边椅子上看着杂志。
柳护士三十多岁，是天机局多年的老成员了，也曾经在机动特遣队待过的，责任心、护理能力都很强。
照理昏迷患者有很多工夫，但并不是毫无空闲的时候，柳护士闲下来就看看杂志看看书。像普通医院那样，手机是不能带进ICU病房的，因为其信号会对设备造成干扰，辐射也可能会影响患者大脑的恢复。
这里的ICU也不允许家属或其他人陪护，都由医护人员来，不过每天下午16:00-16:30是探视时间。
本来以顾俊的人缘，来探视的人会络绎不绝，但正因为这样，出于医疗考虑，以及他身份的特殊性，有探视权的人不多。
而且探视权分为两级，一级只能站在病房外面的前厅透过窗户看一看而已，二级才可以走进病房。
有二级探视级的人一双手都数得过来，要么是像通爷、姚世年这种老上司，要么是他公认要好的朋友。
通爷那些人太多事情要忙了，又整天要出差，所以虽然每天都关心着情况，但来得不多。
即使如此，这里也不乏访客，因为吴时雨每天都来，看看他、尝试做精神连系进行唤醒。
这种非常规的治疗工作在这几个月里做过很多了，光就精神连系，除了吴时雨，团队也有安排顾俊的其他师友单独地、一起合力地尝试，蛋叔、蔡子轩、邓惜玫……王若香也来试过，可是都未见效果。
蔡子轩也经常来探视，一般都会带点自己煮的老火靓汤来，给柳护士他们喝，顾俊就只能嗅嗅汤香了。这段时间以来，团队是给顾俊装了鼻饲管给予流食，以及静注营养液，营养科人员负责这一环节。
“顾医生，你看看这里，你又上报道了。”
柳护士看着的杂志是一本面向公众发售的新周刊《天机秘闻》，这期又有对顾俊的报道，直称他为“天机英雄”。
这可一点都没叫错，顾俊这个年轻人虽然只有22岁，但就她权限不多的了解，他加入天机局后立下的功劳、受过的苦难都佩得上这个称号。
在他昏迷头一个月，还常有不同的大领导前来探视慰问，柳护士也因而看到些平时难以一见的人物。
能参与这个治疗团队，确实是一种荣耀。
柳护士转头看了看病床上的年轻人，就不由叹了一声，可惜了，真是天妒英才。
这时候探视时间快到了，人也该来了，今天是2021年的最后一天，没理由不来。
果然过了没一会，吴时雨就来了，还带着一些其他的访客，蛋叔、楼筱宁、蔡子轩、邓惜玫、孔雀等人都来了，因为他们中不是每个人都有二级探视权，所以暂时就都站在门外的前厅看着。
“咸俊，大家来看你啦。”吴时雨推门走了进来，“柳护士，他今天什么情况？”
“没有变化。”柳护士又说了这句话一次，每次说，吴时雨都会因此微微显露失望的哦上一声。
与此同时，前厅那边蛋叔给一众护士介绍一个新访客。谢一曼，知名艺人，之前由顾俊当时主治的异鳞病患者，现已痊愈，她申请加入天机局的培训和考核都通过了，刚刚正式成为公关部的一员。
局里批了她一次二级探视权，看看她与顾俊之间有没有什么特殊连系能触发。
“大家好。”谢一曼向众人打过招呼，走进了病房，又向柳护士微笑道：“柳护士你好。”
想要露出微笑是她的礼貌，也是她在脑海中想象的画面，不过她的面容实际上当然是毫无表情。
柳护士等人是知道谢一曼什么情况的，她做过的全脸植皮恢复得很不错，面部轮廓和五官还是很漂亮，皮肤的颜色差异、植皮周边不太明显的疤痕能用妆容掩盖，只是她的面肌不能动了，冰冷而僵硬。
“顾医生。”谢一曼走到病床边，看到了形如枯槁的顾俊。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眼前景象与心中那个高大帅气的顾医生一对冲，她还是突然双目泛泪。
“我是谢一曼，我来看你了……看到你这样，我很难受，但是我又特别佩服你，我听说过你是为了任务牺牲自己才伤成这样的。我想跟你说说我的情况，不让你挂心。我神经毁损和植皮的术后恢复都很好，虽然脸上感觉不到了、动不了了，但眼睛、呼吸和吃东西都没问题……”
病房外面的蛋叔听着点点头，的确是这样。
谢一曼毕竟年轻，只有18岁，手术质量又高，所以恢复得好。
不是所有异鳞病患者都能有这个恢复程度的，有些人连眨眼、吞咽也困难。
那些还没做过毁损术、就因为仪式终结而消除了恶痒的患者就幸运很多，不需要再做毁损术。但是异鳞病一旦发病，就算没了恶痒，脸上的病变皮肤都不会自然恢复，因此所有患者最后都做了切皮和植皮术。
“我加入天机局了，公关部。”谢一曼抹了抹眼中的泪水，“全球各国准备就这次事件给公众一个交待了，到时候我会出镜，那是我第一个任务……顾医生，这次事件改变了我，不只是面部，我变了很多，我有了新的目标。我打算资格够了就考咒术部！我还是有点天赋的，我的灵知性不错……”
在谢一曼诉说着的同时，吴时雨握着顾俊的手进行感应，可是仍然像是一潭死水，连那种手术刀感觉都没有。
她又让谢一曼亲自来试试，然而谢一曼也没有成功。
虽然一开始抱的期待就不是很大，但众人对于这个结果，总是有些失落的。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到底怎么样才可能唤醒顾俊呢，哪怕能有一点点的反应？又或者说他真的已经……
给予访客每次的探视时间只有15分钟，这时限很快就到了，众人只能失望而归，但吴时雨还想留下来多一会儿。
因为她身份也有特殊性，她每次的探视时间能有全部的半小时。

第三百四十一章 鸡腿，季退
吴时雨总感觉今天有点不同。
看看脑电图，看看心电图，看看顾俊的脸庞，是哪里不同了呢？
“今天还有谁来过吗？”吴时雨问柳护士，不同访客到访留下的痕迹是会影响到她的通感的。
“没有。”柳护士摇头道，“就只有你们。”
这就奇怪了。吴时雨扫视周围，还是感觉这里有了点别的存在。她去看看房间的角落，看看仪器的后面，又去窗户瞅了瞅，都没有发现。但越是寻找，她越是确定，就是有别的东西在！
鬼魂？她走回去望着脑电监护仪屏幕中的波形……
半晌后，吴时雨晃了晃头，好吧，看了几个月，还是不会读。总之医生确定不是脑死亡的常见波形，更类似于是深度昏迷的波形。怎么才能唤醒他呢？她再次想起一个办法。
在童话故事中，睡美人、白雪公主之类的之所以能醒过来，青蛙王子能变回人类，都是因为被吻了一口。
这个办法，吴时雨几个月前就试过了，不过当时没有奏效，但今天似乎不同，咸俊似乎回魂了……
“柳护士，你盯着脑电图。”她想着决定再试一次，走近病床边俯身凑过去，吻向顾俊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两张嘴唇印着了，她却没什么感应，保持几秒后抬起头来，“怎么样？有反应吗？”
只是，柳护士再次摇头，“还是没有……”
吴时雨哦了声，随缘？这回不能随缘。
她拍拍他的脸庞，喃喃道：“都躺三个多月了，还不够吗，你不能比我还懒啊，不然我们活不成的。”
又过了一阵子，半小时探视时间还是满了。
吴时雨只能准备离去，又对他道：“咸俊，我走了，明年再来看你。嗯，明天就是明年了，2022年。元旦快乐，希望你快点醒吧，就这个新年愿望了。快点醒，春节的时候还能讨红包。”
道别后，她又驻步了一会，才走出病房，出了前厅来到外面走廊，但只走了几步，她就停下脚步。
那种感觉在这外面也有……
吴时雨看看周围，最终抬起头来望着走廊的天花板，在天花板里面有灯、有通风管道……
通风管道？病房里也有。她皱眉特别感受一下，再看周围，换了景象，有通道管、苹果、箱子……
《超级马里奥》？唔不对，是另一个游戏，她以前也有玩过的，《松鼠大作战》。
难道是咸俊？上次是袋鼠，这次是松鼠。
还有另一个可能，闹老鼠了，还在通风管道里到处跑，这好像很不卫生，需要上报的吧。
先看看是不是老鼠。吴时雨嗅动了鼻子几下，感受着周围的一切，也没有特别去想，就让自己游魂一样随着感觉走，有路就走路，没路就绕道，仿佛是在玩着《松鼠大作战》，跳跃，再跳跃……
“咦？”那边柳护士轮班出来了，看到吴时雨蹦跳走了的身影，不由与其他几位同事面面相觑。
顾俊的情况对于吴时雨很不容易，大家一直有遵从上头的吩咐，注意好她的精神状态，减轻对她的刺激。
但今天新年将至，节日似乎还是刺激到了她。
这一层是10楼，吴时雨离开走廊后，结果是一路来到楼梯口，然后到了第21楼的楼顶，可把她累得够呛。楼顶门口是有守卫的，她得以进去后，在通风管道出风口边溜了一圈，又往楼下走回去。
爬楼梯一路到了一层，离开住院大楼，她来到外面，歇了歇，随后又到了附近的一片绿化小树林中。
现在还只是下午五点，天空依然明亮蔚蓝。
走在幽静的树林间，吴时雨感觉那个东西也已经发现了她，正在躲避着她的追踪，这样下去可逮不住对方……
她站着想了一会，想到了个办法，叹了一口气道：“果然是我疑神疑鬼了呢，根本就没有任何东西，走了。”
吴时雨往回路转身走去，一步，两步，三步，走出了大概十步后，双眸一溜，猛地转身就奔跑回去。
她顿时就看见一道鬼祟的身影惊讶慌张地窜到一棵枫树上去，松鼠！大松鼠！
“喂，我已经看到你了，还想躲？没用！”吴时雨跑到了树边，仰头望着三四米高树枝上的那只动物，脑袋里灵光一闪，想起早就从咸俊那里听说过很多情况、也看过画像却没亲眼见过的一种幻梦境生物。
她惊呼起来，一边舞动双手拍打自己，一边呼道：“祖各，你是祖各，祖各，祖各，祖各！”
树上的那只祖各一双小眼睛望望她，在枝头上走来走去，似乎在盘算着怎么逃……
吴时雨知道的，咸俊代表人类文明欠着祖各部落一份“很丰厚的报谢”，还跟一只祖各“吉利”有着美梦连系……这么一想，她全明白了过来，这只祖各应该就是吉利，来找咸俊要报谢的。
“你是吉利吗？跟咸俊有美梦连系的吉利？”她问着，心里涌起了一股激动。
以前咸俊是有她一个美梦的，可是后来他说碎掉了。她清楚那种美梦连系比一般的精神感应连系要强烈得多，连起来也容易得多。现在大家都唤醒不了咸俊，但这只祖各呢？说不定却可以！
这时候，眼见祖各吉利要逃窜跑掉，吴时雨急了，如果错失这个机会，咸俊不知道还得睡上多久。
“喂等等！”她连忙喊住，双手做着停下来的手势，“你要答谢是吗？我们有，能给你。我跟顾俊认识，我跟他很熟！真的，不骗你。吉利，吉利？”她重复叫着这个名字。
语言不通是个问题，祖各应该是听不懂她的话，但就像外国人来这里旅游怎么也懂得说一句半句“泥嚎”“泥耗”什么的，祖各吉利当时跟了咸俊他们那么久，应该也记下了几句中文，比如它的名字，还有它的兴趣爱好。
“鸡腿？鸡腿？季退？”
吴时雨不断张动嘴巴，时而做咀嚼的动作，时而做撕咬手中鸡腿的动作，“季退，我请你吃季退？”
但是看着她这个动手动脚、要把什么宰了吃肉的样子，树上的祖各看得浑身有点微微战颤……

第三百四十二章 频率在升高
“季退，季退？”
吴时雨见那只祖各好像听不太懂，那就再做一个模仿公鸡的动作，同时咯咯地叫了几声，这下懂了吧？她拍拍自己的双腿，“鸡腿！炸的，焖的，红烧的……都有！”
突然这个时候，那只祖各从树上噗通滚落了下来，好像一脸委屈哀求的表情，拍打自己的脑袋说着什么。
唔？为什么它突然就肯下树了呢？而且不像听懂了她的话。
噼哩啪啦，这只祖各用爪子连接不断地拍自己、拍周围，吴时雨没有听懂它的意思，却通感到一点东西。
枕头？哦恶梦人！鸡腿？这回是鸡腿了！死老鼠？她转动眼睛，猜着道：“你是说，你是来找恶梦人——也就是咸俊的，是来找他要鸡腿的，并没有恶意，让我不要红烧了你……”
“哦！”她顿时恍然大悟过来，原来这只祖各是被吓下树的，以为她说的是“吉腿”，吉利的腿。
那她的模仿公鸡果然是失败了？真没有一点表演天赋？唉随缘了。
“我不是说吉腿，是鸡腿！”吴时雨连忙真诚地澄清，却见吉利双爪合什地像是拜了拜，求她不要宰它，她只好道：“不用宰的，其实我早就尝过你的味道了，没有鼠味，倒是有点猫味。”她学猫叫的喵了声，“猫味？”
只是看上去吉利更加害怕了……这样下去不行啊。
这个时候，正常人应该会怎么做的呢……
吴时雨望了望天空，通感到满天的信号波飞来飞去，也就想起了什么来。
她当即从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之前没带进ICU病房，放在前厅，走的时候又带走了。她用手机上网找了张鸡腿的图片，而且是特别肥美的那种，给吉利一看，敲敲屏幕，“这个！！”
祖各的眼睛是能看清楚手机屏幕的，它一看到这张特别肥美的鸡腿图片，爪子就不由拍了拍嘴巴。
“我跟咸俊。”吴时雨再放了张顾俊的照片，然后是他们俩的合照，“很熟！”她再往网络找了张两只老鼠手牵手的图片：“很好的朋友！”她再指指它，再展示鸡腿图片，友好地把手机递给它，“他欠你的鸡腿，我给你。”
这么一来，祖各吉利多半明白了过来，浑身的皮毛渐渐地放松，眼神中的恐惧也在消退，又是一顿拍打。
吴时雨听着它发出的拍打声，听得越多，越能感受到里面节拍的不同……
她因而有的通感应该也更准了，是些朋友间的欢笑声，她点点头：“嗯，朋友！”一边用手机给它展示一张张相应图片，一边道：“我们绝对会给鸡腿，但现在咸俊昏迷着了，你刚才也有看到了吧，我们需要先把他唤醒，然后我马上带你去吃肯德基。”
祖各吉利停顿着，不知道是迟疑还是没听懂。
“顾俊！”吴时雨点点手机里的人像照片，“睡觉中！”闭着眼睛的图片，“把他叫醒！”睁开眼睛的图片。
它这才拍打了自己几下，她通感到意思，吉利在说它不敢保证能叫醒咸俊，人类欠下的债一定要还……
“不会跑掉你的，一些鸡腿对我们真不算什么。”
吴时雨看看天色，快傍晚入夜了，众所周知一到晚上睡意就会特别强，到时候再要唤醒可能又更难一些了，咸俊会不会想反正这天都睡到晚上啦，不如干脆继续一觉睡到明年吧。
正因为她对这种思想特别了解，所以明白刻不容缓，必须赶在天黑之前就把咸俊唤醒。
“跟我来，”吴时雨把手机放回兜里，就双手把这只祖各一把抱起来，向着住院大楼那边奔去，“救人去！”
祖各吉利一开始还有些挣扎，但是被她死死地抱紧，挣动不得。
可是它真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露脸，那不是祖各的风格，现在却被她抱着冲进大楼，冲进了电梯里面，而电梯里还有一些其他人……它连忙一动不动地定住身子，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布偶娃娃。
“快点，快点……”吴时雨喃喃着，看着电梯的指示灯，2层，3层，4层……
层层停，耗去不少时间，第10层终于到了，电梯门一打开，她抱紧吉利就挤了出去，冲向那间ICU病房。
“时雨？”柳护士在护士站还没有走呢，就看到吴时雨脚下生风的冲过，怀中抱着一个造型奇怪的鼠类布偶……突然间柳护士就看到那个布偶眼睛会动，望过来，眼神对上……是活的！
柳护士懵住了，在护士站工作和转悠的其他几位护士也纷纷愣住，看到那只大老鼠在吴时雨怀中挣扎……
有护士一反应过来就立即按下警报铃，通知病房那边这个情况：“小心，时雨抱着一只不明生物过去了！”
另一边，吴时雨在病房外前厅被守卫拦下，她急道：“没时间解释了，总之这是祖各，你们报上去，祖各吉利来找咸俊了，它有办法唤醒他！”关于美梦一事咸俊说是没有上报过的，也要她帮忙保密，所以她没有说。
这位毕竟是吴时雨，守卫和护士们也没做什么，按她意思立即进行上报。
吴时雨站在前厅焦急地等了一会，正身处于这栋大楼内而又有空的医生们纷纷赶来了，刘明峰、李成、张泽丽等几位专家都在，他们很有些茫然，那是什么东西？带不带菌？祖各？
祖各的存在、黄金芦荟等等这些，这里众人多数是并不清楚。
所以他们真的不明白吴时雨打的什么主意，什么办法都试过没用，一只大老鼠却有办法？
但让他们明白这个情况不简单的是，上头那边迅速下令来了，听吴时雨的，他们要全力配合她和那只祖各！
天色快黑了，吴时雨一拿到这个通行令，就砰嘭地推开病房门，抱着祖各到了病床边，看了看还在沉睡的顾俊，“吉利，那就拜托了。”她把这只祖各放到病床上顾俊的头边。
与此同时，从病床边到病房门口，再到外面，医护人员们挤了个满，还有更多的白大褂在赶来。
后来者们面面相觑，询问着这是什么情况？但是刘明峰、柳护士他们都只能摇摇头，不知道，看着吧。
噼啪噼啪，祖各吉利伸出双爪，对着顾俊的额头就是一通拍打。
这一幕直让医生护士们揪心不已，顾俊的颅骨修复术才刚是术后第13天，普通病例术后恢复再好也要半个月才准出院，术后三个月都要注意着的，可经不住什么拍打啊……
然而那只大老鼠，却是越拍打越来劲那样，简直就是在手舞足蹈。
吴时雨静静地没有说话，看看顾俊，又看看那个脑电监护仪的波形走势，还是看不懂……但过了一小会，祖各吉利还在拍打咸俊，突然间……她通感到一种久违的味道，鲜活的味道，咸的味道！
“咦！？”“频率，频率在升高！”
因为那突然有所变化的脑电波，医生护士们纷纷瞪大了眼睛，频率在升高，患者出现、出现意识活动……
“咸俊，咸俊！”吴时雨也看得出波形不同了，正变得越来越密，咸俊在醒来！她心情顿时澎湃起来，只是吉利停下来了，咸俊还没醒，她感觉还差着点什么，就差着一点什么，很重要很关键的什么。
突然间，她想到了，她知道差着什么了。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吴时雨把祖各吉利推开，俯身凑了过去，一口吻在顾俊苍白的嘴唇上。
脑电监护仪屏幕里，录到的脑电波频率顿时冲了上去，冲成了β波，患者要……苏醒了！
“唔，啊……”一把从喉咙发出的低沉含糊声骤然响起，众人都听得清楚，是顾俊的声音。

第三百四十三章 苏醒
这一声患者苏醒所发的呜声有如天籁，让病房内外的所有医护人员都难以置信而又欣喜若狂。
吴时雨也听到了，吻住的嘴唇分开，她抬起头来看着他，连声呼唤道：“咸俊？咸俊？”旁边的祖各的那双小眼睛也在望着，拍打自己也发出叫唤声。
众人只见顾俊那张消瘦脸庞的眼皮微微颤动，眼皮下的眼球在活动。
刘明峰等人都有一份紧张，昏迷多时的患者苏醒过来有时候是分阶段逐渐复苏，有时候则是直接醒来。
而顾俊毕竟当时是昏迷约6分钟后才开始CPR，很可能有过脑缺氧，而且确实有过脑出血，又做过开颅手术，只因为他术后一直昏迷不醒，谁也不能确定其脑神经损伤的情况……
能把眼睛睁开吗？
他们还没多想，顾俊的眼皮就微微地睁了上去，微露的眼睛极不习惯光线的刺激而皱住。
“哈罗！”吴时雨看到他那久违的眼睛神光，顿时松出一口气，“啊，你可睡够了，轮到我可以睡个好觉了。”
众人都激动不已，但又先压着，因为情况还未明了，刘明峰问道：“时雨，我们能给他做一个意识状态检查吗？”
“好，你们来。”吴时雨点点头，当下抱起祖各吉利起身让开了位置。
刘明峰、张泽丽等几位专家当即围了上去，刘明峰问道：“顾医生，你能听到我们说话吗？”顾俊轻微发出的唔嗯声让众人又是一番振奋，刘明峰又问：“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你记得最后的事情是什么？”
“顾俊……我在……结束仪式……”顾俊缓慢地说着，“我们成功了吗……”
“成功了！你记得我是谁么？”吴时雨探头望了望，让他能看到，如果失忆什么的那可就麻烦了。
“时雨……”顾俊看到她，嘴角顿时微微地扬起，露出了微笑，“你活下来了……好……”
吴时雨高兴，不由得用力地捏了祖各吉利一下，“可以的！你们检查，我去歇歇。”她这才搬过一张椅子坐下。
“顾医生，你能看到这有几根手指吗？”刘明峰伸着右手的四根手指，“分别是什么手指？”
“四根，食指，中指，无名指，还有尾指……”顾俊声音低缓的回答道。
随着检查项目完成越多，白大褂们就越是欣喜。
患者的神智清醒！对于自身和周围环境的认识能力良好，没有记忆模糊，思维也不迟钝，问什么都能正确回答。
之后柳护士又负责给他做了一个肢体功能评定，刺激他的肌肉看反应、让他动动手脚、从指头到整个肢体的弯伸动作……顾俊的动作虽然虚弱迟缓，而且有些不自主的肌肉抖动，但是都能完成动作，没有瘫痪。
虽然他也有头痛、胸闷等一些有待调理和恢复的不好症状，但对比抢救之初他的情况，从失去自主心跳呼吸两个小时，到连续ECMO，一系列的手术，一连串的重症监护……在这昏迷的第103天，顾俊醒来。
这就已经是一个奇迹，医学奇迹。
笑容在刘明峰、柳护士等人的脸庞上绽现了。
薛霸未能救回来非常遗憾，但他们、加上吴时雨和这只祖各，把顾俊从深渊拉了回来，则令人宽慰。
而在他们做检查的同时，顾俊苏醒这个情况一确定下来，就有护士做了上报，这份宽慰振奋蔓延开去了。得到消息的通爷、姚世年等人都为之沸腾，通爷当场大叫大笑起来：“哈哈哈，这小子命大，真是命大！”
另一边，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蛋叔、蔡子轩、邓惜玫等一群人奔了出来。
他们先前离开住院大楼后，就前去总部的一家餐厅一起吃晚饭，手机收到吴时雨发的消息就奔回来了。
护士站已是水泄不通，很多医护人员都来了，一路上的守卫也变得更多。但他们是有通行证的，因为顾俊听说他们刚来过，想见一见他们。当一行人来到病房外面，已能听到顾俊轻轻的说话声，进去一看，果然见他已经醒来。
吴时雨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怀中抱着那只救命的祖各，不过它被一件外套遮得严实，看着只是团衣服。
“阿俊！”蛋叔最先喜叫一声，蔡子轩目眶湿润的感慨不已，邓惜玫在这几个月来少有地露出笑容。
“顾医生。”谢一曼也真想大笑一场，只不过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太好了，太好了……”
孔雀几人都欣喜得说不出话来，楼筱宁则喜庆地连连笑骂。
而顾俊看到他们，也是一番欣然，之前与通爷等人有过一场手机远程连线，亦已经知道薛霸的情况了。
本来出于对他精神状态的保护，大家是暂时不想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是他一再坚持才得知，当时沉默了许久。
现在顾俊也没说多少话语，毕竟是刚刚苏醒，精气神还很差，还需要时间静养恢复。因此众人待了十分钟左右，欢聚的聊了聊，谢一曼再次讲过自己的情况，就得走了，让他好好休息，连吴时雨和祖各吉利也不例外。
然而祖各吉利有点急了，从外套中想挣动出来，债是恶梦人说欠下的，别人认不认是个问题。
“你不用担心……”顾俊对它微笑道，“你跟着咸雨混，什么吃的都少不了……”
“嗯！那我们先走了。”吴时雨捏捏他的脸，真是不想走的，可他需要休息，“明年再来看你，新年快乐。”
“明年再见，新年快乐。”顾俊笑了笑，她刚要走人，他又叫住她：“咸雨，等一下……还有你不要以为说句祝福话就能打发我……我可没有失忆，你说了要送礼物给我的，中秋节的，新年的……我都要……”
众人乐了，先往病房外面走去了，留时间给他们俩。
“所以说不失忆真是有好有坏的。”吴时雨抿嘴道，“还好我早就准备好很多礼物，先给你其中一份吧。”
她凑去吻了他额头一下，就抱着祖各跟上外面众人走了，“吉利，我们请你去吃鸡腿。”
“吴时雨！”顾俊提起力气笑喊了声，“这份礼物真好，我很喜欢……”
“嗯，好是好的，就是很咸。”吴时雨的话声从外面前厅传来，她的脚步声加快，连蹦带跳的走远去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脑海里的变化
在众人离去后，顾俊也让陪护的护士可以出去缓一缓了，关上病房的灯光，周围在昏暗中安静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虽然自己需要更多的休息，一时间却不太想睡觉。
吴时雨的脸容又浮现眼前，他不由微笑，咸雨，这几个月过得很不容易吧，谢谢你，晚宴上多吃点……
他知道等待祖各吉利的是一场秘密的欢迎晚宴，这回它真的多虑了。这只大老鼠可不是一种异类生物那么简单，上头不会把它抓了关起来研究，最多是收集点它的毛发、唾液等既做检查又做研究。
吉利在这里是享有贵宾身份的，不过分的要求都会满足它，因为人类文明与祖各部落建立合作关系非常重要。
至于“很丰厚的报谢”是什么，等他好些再想吧……
顾俊想了想这些事情，脑袋就有点发痛，但以自己当初的伤情发展下来，这样还算轻的了。
他刚才已经大致听说过自己是怎么被大家抢救回来的。
“连ECMO都用上，这条命真是捡的……”
他也知道自己右侧额头那里现在有一块PEEK头骨，缓缓伸起手来摸了摸，刚才亦有照过镜子，似乎是没什么分别，但这么去想着它，又好像脑袋确实是有点不同了。
其实如果让他自己选择的话，他可能会选择钛合金头骨，纯粹是因为金属更帅点……而且符合他头铁的性格。
做了这么个动作，想了这么个自嘲，顾俊就感到手臂一阵酸软，心脏有点闷，而脑袋有点晕。
“我现在的身体状况真的非常糟糕，比当恶梦人的时候还要糟糕，这次不太一样……”
顾俊往脑海里想看看那个系统，但这么一想，脑袋就越发剧痛起来了，只能感觉到原本系统存在的那里变成了一团破碎朦胧的混沌……
“系统碎了。”他已明白了状况，“这股力量当时与厄运之子力量抗衡就几乎耗尽，后来一同消散。”
在这个凶险的世界，连系统也会死亡啊。
他看不到自己的身体指标和精神侵蚀状态，也没有任务列表了，也没有以前得到过的书信等“那些文件”了。
帮助他一路走来的这个大助力没了。
但这股系统力量是铁之子做来对付厄运之子的，两者息息相关，正因为他经历的那些祸端几乎都与拉莱耶信徒有关，系统才能提供那么恰当的帮助。如果与厄运之子无关，则是会差上一些。
而现在，他可以感觉到，心底的那股黑暗力量同样是破碎了，那些躁乱消失不见……
厄运之子的阴影已经从这个世界远去，而莱生会已然覆灭，至少是暂时覆灭了。
当时所有的黑袍人、红袍人都向大衮献祭了自己，厄运之子没能降临，他们也就没能复生。
爸爸，妈妈，海鸟号……都随风去了吧。
想着这些，顾俊百感交集，而脑袋更痛……自己毕竟是刚刚苏醒过来，别又整昏迷了，先歇歇。
不过……那股系统力量好像并没有完全消散，还残留着一点，就是那团混沌。因此他的泰然手、猛强心似乎还在，而且祖各吉利和他还有着一点美梦上的特殊连系。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恢复，或者怎么样，现在先不管了。
他缓缓地转了个身，让自己静下思绪，沉入那片疲惫中渐渐入睡。
但顾俊睡得不是很踏实，好像潜意识里害怕自己睡熟了就醒不过来那样，睡一个短觉就朦胧醒一下，也不知道有睡了多久，如此睡睡醒醒的好几次，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床头柜上的一个电子钟，显示是1月1日凌晨两点多。
2022年，新的一年了。
睡了这七、八个小时，顾俊的精神恢复了些，续睡失败后，就不由又想起了事情来。
阿塔尔大长老给的那章《纳克特抄本》美梦投影不属于是系统的东西，他想看看脑海里还有没有……
朦朦胧胧的一个古老卷轴，还在那里，但是当他想要打开，脑袋就又是剧痛，卷轴也像随时要崩裂开去。
只折腾了这么一下，他就呼出一口气，停了下来，现在不是瞎逞强的时候。
“继续睡觉了……”顾俊转了转身，可是田意晴、薛霸的面孔闪过，之前获知的一些事态情况也在翻涌。
自从萨拉戈麦斯岛那一役之后，全世界这三个月来风平浪静。
新军团病已经被全部扑灭，没有疫苗，但也没有新增患者，全球的疫区都解除了封锁，进行着灾后重建工作。
异鳞病也被扑灭了，这个事件还未向公众宣布，各国准备就最近发表联合声明了，现在还就声明内容磋商着。
因为发生在岛上的惨重牺牲，以及各国人员带回去的经历，各国就全球安全、超自然力量这个事情的态度有所转变，在合作事宜上变得更积极真诚一些，所以GOA和WMO的组建都得到推进。
现在萨拉戈麦斯岛还被各国的联合舰队围起来研究，却找不到异空间通道，也没出现什么异常。
之前与通爷连线时，顾俊就警告说：“监视……但不要做什么，我们人类暂时没有能力对付大衮……”
大衮是大衮，深潜者是深潜者，后者只是信徒而已。
人类不应该去招惹大衮，否则可能是自取灭亡。
通爷也是这个主张的，天机局现在也倾向了，但世界各国每一次要统一意见都是一桩难事。
“阿俊，这些麻烦事有我们搞，你好好休息。”通爷当时说，“你的健康对我们、对这个世界都太重要了。”
在过去两年时间，其实浮出暗面的主要就是莱生会和拉莱耶教团这帮人，经过最近这两役，这帮人死的死、躲的躲，应该一时半刻不会再冒头。但暗流之下还有别的涌动，比如黄衣兄弟会，他们对这个组织都还知之甚少……
顾俊很希望却不相信的是，这个世界就会这样一直平静下去。
不过自己现在这状态，他真有一种感觉，恐怕自己短时间内难以恢复过来。
想着想着，他的头痛又开始了，两边太阳穴有股鼓胀感，也好像能感到那块PEEK头骨变得越来越沉。
“睡觉吧，养好精神，明天……不对，就是今天就开始做复健运动，早点恢复起来……”

第三百四十五章 半个月
2022年刚刚到来几天，在1月3日星期天，全球各国以GOA和WMO为代表向民众公布了“异鳞病事件”。
早在去年九月份，网络上由那两个邪典视频开始，就有过一轮纷纷扬扬。但在当时都被全球各国低调处理，现在人们终于确定真的出了事，不过这场病疫已经结束，牵涉其中的恐怖组织已被多国联合部队解决。
异鳞病以公众人物行业从业人员为主要发病人群，本次事件中全球共有5264位患者，死亡27人，首发患者田意晴死于恐怖分子的谋杀，17名患者死于治疗手术术中和术后的并发症，还有9名患者在术后自杀身亡。
患者中有45%是全球各界知名人士，很多在公众视线面前消失多日的人物正是其中一员。
事件一经公布，顿时引发了全球民众的新一轮震惊与热议。
尽管这次病疫与新军团病相比距离自己远了些，但是同样可怕，尤其有人注意到在这份联合公报中并没有说明“异鳞病”的病因、发病机制等的病理，说来说去只说是与超自然力量有关。
事件公布的同时，世界各国都有痊愈的明星患者出来面向镜头，对民众展示自己坚强的一面。
也是这个时候，在天机局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谢一曼与参与本次事件作战行动的几位功勋人员蛋叔、楼筱宁、吴时雨一同亮相了。谢一曼面无表情地做了讲话：“我们不会向黑暗屈服，我们会继续战斗下去。”
另外谢一曼的团队还发表了一份她的个人声明，她已加入天机局为国效力，宣布无限期息影。
谢一曼的影迷粉丝们对此既是难过，又为她加油。
众人在发布会上也为在本次事件中的受害者和殉职人员进行默哀。
本次作战前线172人，各国都有人员牺牲。花旗国FBM牺牲51人，阵亡率达82%，包括霍利迪&#183;马尔特、迈克尔&#183;吉布斯等人；罗斯国、英伦国等国共计牺牲65人，阵亡率也有76%，不可谓不惨烈。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天机局的阵亡率仅有4%，只牺牲了1人，薛霸。
最初FBM不愿意如实公布这份数据，是天机局坚持下来的。
天机局也向外界表明，阵亡率低不是因为天机人员没有战斗在最前线，事实上之所以能取得本次胜利，天机人员作出了主要贡献，其中以队长顾俊的表现最为杰出。
这个阵亡率巨大差异的主因是天机人员面对超自然力量有更丰富的作战经验。
在作战行动开始前，天机局就作战方案有提出很多意见，事后证明是正确的，可惜当时并未被各国完全采纳。联合部队在作战前期也没有达成很好的协同，这是造成最后伤亡人数这么高的主因之一。
天机局再次表明，自己拥有领先的经验与技术，愿意与世界各国合作，希望各国可以放下成见，达成共识，构建一个有利于人类的国际组织。在本次行动中，天机局就已经与各国分享了一项重大技术“精神旧印”。
对于天机局的这些说法，全球各国民众的各种声音甚嚣尘上。
不过各国官方却是对此承认的，协同上出了问题，拿了精神旧印技术，天机人员是首功……
“精神旧印”让各国看到了差距，而其它的旧印产物是它们急需的，现在团结其实是有利于它们。
即使如此，是磋商了三个多月，才有的现在这个局面。
对此情况有正面的民众声音，但各种阴谋论和质疑声还是不绝于耳。在全球合作的事务上，不只是要考验各国政府的智慧，也要给民众思想上消化转变的时间。
顾俊没有现场出席这场新闻发布会，不过在录像影像中出镜向公众问好，他消瘦，但精神面貌还不错。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这位主要功劳者在行动中因其英勇行为而受了重伤，曾经命悬一线，昏迷了103天，在2021年最后一天苏醒过来，目前身体状况良好。顾俊的粉丝等民众都纷纷为他祝福，希望他早日恢复健康。
就是在这一片纷扬当中，顾俊大步地走着自己的复健之路。
在苏醒第二天，他就拔了鼻饲管，由于之前团队护理得好，虽然肌肉萎缩很多，他却有肌力能撑着拐杖走下病床。
在躯体机能方面，他的恢复是非常迅速的，到了1月7日这天，就离开ICU病房，转进普通的贵宾病房了。
与此同时，祖各吉利在每天游山玩水，到处吃喝玩乐。
也许是跟人类接触得多，它机灵了过来，明白自己现在是尊贵的使者，似乎并不急着结束这趟公费旅游了。它说自己过来的物理通道已经倒塌，一时半刻是回不去幻梦境的，它正好有了时间去完成一个族长交待下来的任务——那就是好好地考察人类文明，看值不值得合作。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天机局暂时都是把它贡着，尽量让它高兴。
但在得知人类国家有国宝动物这种设定后，吉利一度提出要把祖各设为人类“球宝”的想法，着实是有些飘了。
天机局以祖各部落需要秘密行事为由婉拒了它，吉利想想的确是这样，也就没有坚持，又想别的主意去了。
品尝人类最好的酒、最贵的酒、吃最大的鸡腿，还有……
以前顾俊是真的不知道是祖各有这种属性，还是吉利自己色胆包天，或是被蛋叔带坏了，它居然还要去会所玩。
后来证明完全是一场误会，吉利只是在以前听过顾俊让蛋叔撑住，回去还要带他去会所玩这种话，就以为会所是一个连恶梦人也日思夜想的地方，结果完全不合它的品味，它就不明白在河边钓鱼有什么好玩的。
对于这些，顾俊都是听闻而已，是吴时雨他们每天探视陪伴时所带来的欢乐。
时间一天天过去，到了1月15日，顾俊苏醒已有半个月。
他已经脱离了轮椅和拐杖，躯体没有以前那么强壮好使，但躯体活动能力已恢复正常，心肺功能也在逐步恢复，只要再加以锻炼，把以前的躯体状态练回来是可能的。
只不过，他的一些精神神经问题未见好转，似乎处于一种不寻常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当中。

第三百四十六章 创伤后应激障碍
1月18日这天上午，天机局总部医学部，顾俊在吴时雨、蔡子轩的陪同下走进心理研究所大楼。
进入这栋朴实的大楼后，他们来到5楼的一个脑高级功能研究实验室，沈博士在那等着了，还有实验室的负责人马军教授以及一众研究人员。马教授是国内最好的脑科专家之一，现在也是顾俊的治疗团队一员。
顾俊的大脑处于一种异常状态中，不是有普通的精神障碍，焦虑、抑郁、激越、谵妄等这些都没有，他的性情也未见有什么改变。
但是当他一接触到“异常”“超自然力量”——包括祖各、幻梦境、咒术、幻象、异界、拉莱耶等等这些事物，他就会出现头痛症状，而接触是指包括听到别人说、自己想、从行动上参与其中。
听到别人谈论是症状最轻的，他如果只是随便听着不去想，只是头胀发痛而已；但一旦他听进脑子里，自己加以思索考虑，症状就会迅速加重，脑部有强烈的裂痛；亲身参与的话，更会严重很多。
但不管症状轻重，当他中断接触，他的头痛就会慢慢缓解下来。不接触的话，则什么事情都没有。
相反接触时间越长，痛楚就越增重，可以痛得出现癫痫的全身强直和抽搐症状，以及短暂性晕厥。
三天前顾俊在病房内只不过是阅读通爷送来的一份GOA文件，文件还没有读完，看了还不到两页，他就全身抽搐并晕厥过去，真把周围人吓着了，还好医护人员刚要开始急救，他就徐徐醒来。
那从之后，医护人员们的心情又沉了下去，大家都知道有大麻烦了。
顾俊也知道不乐观，就那么一下，自己的精神消耗见底，浑身又疲倦又难受，缓了一天才缓过来。
人的大脑太复杂了，他的大脑还长过肿瘤，缺过氧，受过伤，动过手术。而且受伤出血的部位是右侧前额叶，脑叶白质切除术毁损的就是前额叶区域，这个区域的事情非常难说。
有迹可循的是，他这个情况类似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而“异常事物”是他的应激源。
当年杰克&#183;威尔斯有PTSD症状，这次联合部队中也有一些其它国家的存活人员出现轻微PTSD症状。
但顾俊与他们不同的是没有PTSD典型临床表现，没有侵入性创伤性重现、没有认知和心境的负性改变，没有过度警觉、易激惹易暴怒等等，他自我评定也没有这方面的心理困境，没想回避那些事件记忆。
然而他的大脑却表现出对与应激相似或有关的事物出现时的强烈回避，一旦面临或接触到相关的时候，虽然没有心理痛苦，但出现强烈的生理反应，这又是符合PTSD诊断的。
对于顾俊这个情况，总部高层们都非常紧张，通爷、姚世年他们也是。
私人关系上，通爷他们就不愿意看到顾俊这样；为大局着想，他们也不希望顾俊不能再接触异常了。最近两年来，顾俊的贡献和发挥的作用不需多说，如果治不回来，那意味着他只能长时间休养乃至退役……
那么对于天机局，对于全球民众，都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正是因此，治疗团队再次责任重大，刘明峰等治躯体的人员退场了，而马军教授等研究大脑的人员担起重任。
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出病理机制，到底这只是顾俊的心理问题，还是他的大脑有所损伤失调，才导致这种情况。
之前顾俊已经尝试性使用过旧印净化石，并没有测出精神侵蚀。他还没有做过S值检定，沈博士他们担心创伤场景的冲击可能会导致他再度陷入昏迷，那只会让情况更加棘手。
这个时候，顾俊、吴时雨和蔡子轩走进这个实验室，这里先进齐全的设备可以为他做一些更细致的脑部检查。
实验室里很是明亮宽敞，分为前室，而前室连接着数个放有不同设备的检查室。
众人打过招呼后，顾俊就由马教授等人带去FMRI检查室。FMRI即是功能性磁共振成像，设备看上去跟核磁共振差不多，但在检测时不需要注射放射活性物质。他要做的检查是BOLD-FMRI，血氧水平依赖功能磁共振成像。
“这是个功能性神经影像学检查方法。”沈博士向吴时雨两人解释，“检查时会让阿俊完成刺激任务，通过测量他血氧水平依赖的信号变化，能反映他局部脑的活动，这种准确定位可以帮助诊断他的病理机制。”
“听不懂。”吴时雨透过检查室的玻璃窗，看着顾俊躺到FMRI设备床上，“沈博士，你能简单解释一下吗？”
其实蔡子轩也不太懂FMRI，现代医学实在是有太多细化领域了，不是专修神经科的甚至能没听说过这些。
他还是因为今天放假就陪着老友过来检查，也想着学习一下，看了一些文献才明白的。
“就是说。”沈博士想了想，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讲道：“如果大脑内哪个脑区的神经活动增强，血流量就会增加，而且带去的氧分子要多于活动神经元实际耗氧量，所以神经活动引起的血流量增加会提高相应脑区的血氧含量，这就是BOLD信号。这能帮助我们找出他应激的时候，是大脑哪里的神经活动增强了。”
吴时雨听沈博士说了一通后，点了点头：“哦好的，还是听不懂。”
“就是……”沈博士感觉有必要从头细讲一遍，“BOLD信号呢，就是神经元活动对局部氧耗量和脑血流影响程度的不同，改变了局部去氧血红蛋白的相对含量，从而导致局部磁场性质发生变化……”
“沈博士，我好像越听你说，越糊涂了。”吴时雨抬抬手打断，“我先说一下我的理解，咸俊做这个检查，是拍他应激的时候是脑子内哪里在激动，找到这个位置再判断他有什么问题。”
蔡子轩觉得她没理解错，这番话说得很清楚。
“差不多是这样。”沈博士说道，“但大脑是非常复杂的……”
吴时雨一边听着，一边想，就因为大脑超复杂吧，她只能理解到这个程度了。
与此同时，检查室里面设备开始运转，嗞嗞声响中，载着顾俊的检查床向着圆环磁体那边移去。

第三百四十七章 BOLD-FMRI
嗞嗞，检查床移向圆环磁体，顾俊一动不动，放松着头脑，什么都不想，让设备先拍下他的对照状态。
FMRI机运转的同时，设在前室的操作工作台前面，马教授、沈博士等人都在看着几块电脑屏幕中的影像图片。
此时顾俊脑部的血流量就显示在影像中，但只有专业人士才看得懂这不同脑区的不同颜色和色彩明度是什么信号意思，以及那些MR值、TE值、T2值等参数透露的信息。
别说吴时雨了，蔡子轩同样只能望图兴叹。
“阿俊这个状态是正常的。”沈博士跟他们说了句。
过了一会儿，录入足够多的对照状态影像数据后，马教授就通过检查室的喇叭对顾俊道：“阿俊，接下来做刺激任务，从轻到重升上去。首先我会讲出异常事物的名词，你仔细听着。如果你感到头痛，不要忍着，用叫声让我们知道你情况的轻重，如果你忍受不了，一定要叫我马上停下来。”
“好。”检查室里的顾俊应了声，“马教授，你开始吧。”
马教授沉着中年面容，严阵以待地开始慢慢说出一个一个名称：“咒术，深潜者，异榕病，人体异榕树……”
随着马教授的话声，屏幕中的大脑影像的色彩明度顿时提高起来，顾俊脑部的神经元活动更活跃了。
“异鳞病，仪式，大衮，田意晴……”马教授越说，那影像色彩就越亮，而众人的心情也越是紧张。
“啊！”顾俊突然发出了痛叫声，他感到脑袋里从隐痛变为一阵阵的剧痛，已让他的身体开始有点强直。
这就是他的应激状态了，也是这个检查的任务状态。电脑通过把任务状态的血流图减去对照状态的血流图，就有可能发现与任务状态中特有的心理操作有关的脑部位，而现在一块屏幕中就显示着即时对比结果。
沈博士自然是看得懂影像的，当下一看就皱着了眉头，对吴时雨两人轻声道：“前额叶、杏仁核、海马体，这三个地方的血流量都显著增加了。”
蔡子轩顿时不禁一叹，抓了抓发秃的额头，是这三个地方就不是好事……
他有看过些PTSD的研究文献了，PTSD的脑影像学有一个主要研究成果就是发现患者的海马及海马旁回、杏仁核、前额叶等存在功能异常，所以有“前额叶-杏仁核-海马环路”这个病理假说。
即是前额叶受损导致功能减弱，从而对杏仁核的调节和控制作用减弱，使杏仁核对恐怖性反应过度增强，而海马本身的损害以及与前额叶、杏仁核之间联系的失调，也参与对患者记忆的损害过程。
现在壕俊的血流变化测量结果，符合着这种假说的局部脑活动典型表现。
而壕俊之前脑部出血的位置是右前额叶，如果是那次的损伤和相关手术导致前额叶功能异常，这就找到病因了。
“阿俊，现在加大刺激，你回想一下发生在那个小岛上的事情。”马教授又说道，“一旦受不了就停下，不要勉强。”
顾俊遵从着完成了这个刺激任务，脑袋痛得他真有些快要无法忍受了，呼吸变为了喘息。
接着是最重级别的任务，在FMRI机旁边的护士给了他一份文件，都是像深潜者尸体、异榕病患者等异常事物的图片。顾俊只看过了两三张，脑袋就剧痛得出现了癫痫发作前的全身肌肉不自主抽动迹象，他顿时闭上眼睛停了下来。
而这个检查的刺激任务也就此结束，但顾俊暂时不离开检查床，让机器继续录下他平复过程的脑部血流量变化。
另一边，马教授、沈博士他们看着电脑中的对比影像，面色都越发难看，也有点惊讶……
当顾俊回忆创伤性场景时，血流继续加大；而当他观看应激图片时，他出现血流动力学剧变，不只是前额叶、杏仁核和海马体这三个脑区，而是全脑的血流量都发生剧增，这种生理反应比一般PTSD患者应激时还要强烈得多。
而且这样迅速的全脑充血是非常危险的，会导致血压骤增，很容易使脑内微血管破裂而引起出血。
考虑到顾俊还有脑出血病史和开颅手术史，这个级别的应激状态对他足以致命。
“不乐观，真的不乐观……”沈博士喃喃道，不是个悲观的人，这时却感到束手无策。
顾俊从检查室出来后，一看到他们的神情，就知道情况不乐观了。
当他看了那些影像结果，心头有些茫然，前额叶损伤导致的功能异常吗，这就很难治了啊……
“咸俊。”吴时雨拍了拍他肩膀，“大半个月前你还昏迷着呢，慢慢会好的吧。”
“嗯。”顾俊对她点点头，又向马教授道：“马教授，我想把MRI、MRS那些也做了，查清楚点。”
MRI是核磁共振，用在脑功能检查上属于脑形态测量学，MRS则属于活体磁共振波谱测量学，都能测量海马的体积，评估海马神经元有没有丢失或损害。因为海马结构的改变是PTSD患者的典型症状。
做这两种检查都需要先打放射活性物质，也就是造影剂，之前因顾虑对他身体造成副使用不轻易使用。
现在既是顾俊要求，又是BOLD-FMRI无法表明其海马体的结构情况，马教授和沈博士一番商量后，同意进行检查，但先让顾俊在实验室里休息了三个小时。然后护士给他打了造影剂，接着他先后完成MRI和MRS检查。
MRI是呈解剖图像，而MRS是纪录被测个体中所有化学信号的综合，测量结果是由多条谱线的谱图。
而顾俊的MRI影像上有海马体积缩小的间接征象——他的侧脑室颞角扩大，海马头部浅沟消失。
MRS结果也表明，他的海马神经元数目有减少的信号。
在这一天，顾俊还做了一些其它检查，比如抽血测BDNF水平（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PTSD患者的BDNF水平通常低于正常人群。而现在他的BDNF水平就偏低了，与上一次体检的结果相比更是大幅下跌。
天机局有研究数据表明高灵知人群的BDNF水平会比正常人群高，这也可能是其灵知来源。
现在顾俊似乎不但是失去他的高灵知，而且有了PTSD病理的神经内分泌特征。
所有这些检查结果摆在一起，马教授他们都知道答案是什么……顾俊的大脑形态确实有改变了。
“阿俊，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放松心情，不要想那么多，我们会商讨一个最适合你的治疗方案的。”沈博士装着轻松地安慰说，把顾俊三人送出了实验室。
接着，沈博士和马教授来到旁边的会议室开远程会议，通爷、姚世年、还有局长等人，都在等着这份检查报告。

第三百四十八章 诊断报告与治疗方案
“情况怎么样？”
会议室的视频一连通，通爷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他现在人在罗斯国那边做着些GOA合作工作。
参加这场会议的都是天机局在任的高层，经过这两年的变迁，已有一批旧人被换下，一些功勋新人上台。
“不是很好。”马教授和沈博士带来了坏消息，说了一些检查结果后，马教授又道：“考虑阿俊没有心理创伤，是大脑损伤导致的功能异常，而出现这种PTSD的持续性回避症状。”
这个结论一下，就像有什么坏事这才成了真，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凝结起来。
“怎么偏偏就伤着前额叶了呢……”通爷面色都气红了，姚世年喟然长叹，而其他人也又是沉重，又是难过。
大家都不喜欢这个诊断，这可以说是最糟糕的结果。
最好的情况是有精神侵蚀或其它异常力量作祟，那反而提供了一种机会，解决异常问题就能好过来了。
其次是顾俊真的有心理创伤导致的PTSD。
那样就是心理导致生理的改变，生理的改变又使心理问题加重。治疗思路很清楚，一边用药物治疗缓解生理症状及改善精神症状，一边用心理治疗解决患者的创伤，乃至使用邓惜玫贡献的“心灵障壁技术”绕过创伤。如此把心理治好了，脑功能再慢慢改善回来，就可以痊愈。
当然这是理想的情况，现有医学对于治疗PTSD其实没什么好办法，还没有药物对它的各种症状群都能产生满意疗效，目前多数还是使用抗焦虑药和抗抑郁药，也就是对症治疗而已。
所以治愈率和治疗质量都很低，PTSD患者至少有1/3是终身不愈的，只能活在痛苦之中；有半数以上患者常伴有各种的精神障碍。PTSD患者的自杀率是普通人群的6倍之多。
但是这起码还有着治疗的方法，有着痊愈的希望。
现在顾俊却是最坏的情况，他不是心理创伤的问题，是脑部损伤的问题。
这种问题恰恰是最没有办法去医治的，怎么让遭受了不可逆性脑损伤的大脑恢复？这不是现在人类医学能做到的事情。正是因此，医学才把那样的脑损伤定义为“不可逆性”。
“药物治疗方面有什么想法吗？”姚世年还是不甘心地问了句。
“现有药物很难对他的情况产生疗效，但可以试一试。”马教授说着也是无奈。
PTSD一直是世界难题，也是天机局的难题。
PTSD四大核心症状群：侵入性症状群、持续性回避、认知和心境的负性改变、警觉性增高。
药物治疗是为了减轻改善这些症状，好让它们别干扰到心理治疗，以及让患者尽量能保持日常生活。
顾俊没有太多症状，不需要吃抗焦虑药，最多是吃点去甲肾上腺素再摄取抑制剂类的抗抑郁药，试试能不能减轻回避症状，并改善一下神经内分泌。而不可逆性脑损伤，就只能慢慢调养，看它自己能不能恢复了。
“患者需要先静养一段日子，让脑部再恢复些，再对其进行适度的刺激，慢慢加量。我们定期给他做检查，观察他大脑形态学的变化，如果有好转就尝试进行创伤暴露疗法。对他的治疗一定不能急，治疗时间应该定在1年以上，而且要做好准备……”
马教授很不愿意这么说，但这是他坐在这里的责任，“患者大概率无法康复，症状会慢性化发展，只能终身控制调理。短期之内，患者不再适合从事接触异常的工作，生活中也应该避免接触相关信息。”
听着这些诊断话语，通爷他们的面色更沉，却都知道马教授不是在危言耸听。
今天阿俊只是看了几张异常事物图片就几乎脑溢血，这还能做什么呢……
“另外我们还担心，”马教授又说，“这个情况会对他真正造成创伤，导致他出现更多的PTSD症状。”
“我和阿俊谈过。”沈博士的声音低落，“在异鳞病事件上他的确不像有遭到创伤，反而对很多事情开阔了很多。但今天的检查结果让他很沮丧，我是看得出来的，如果他只能就这样半退役，这很可能会成为他的创伤性体验。”
会议屏幕中的众人沉默，这种情况对于任何人都是一个重大的冲击。
顾俊还只有22岁，正是前途一片大好的时候，这个时代也正是需要他这种人的时候，他也有自己的追求。
现在却在付出一切之后，虽然死里逃生，但失去自己的才能，成了一个“废人”……
在死亡的27名异鳞病患者中，有9人是术后自杀身亡的，而这些人多数就是像谢一曼那样，事业正红，前途大好，所有这些却一朝崩塌。由PTSD来说，那9位患者的自杀是急性应激行为，而其他患者很多都有了相关障碍。
现在顾俊只占着持续性回避这一项，但这样长期下去呢？
脑结构和功能改变会反过来影响心理精神，如果顾俊的病情恶化，基于生物学和研究数据，他的性情几乎一定也会有负性改变。PTSD导致的低S值人员通常都有这种负性改变。
到了那种时候，也许他们就真的永永远远地失去那个天机英雄了。
“我们必须做好一个工作。”这时老局长说道，“下次危机发生的时候，能有像顾俊那样的人物站出来。”
顾俊只能放长假了，但异常事件不可能永远不再出现，大的、小的，总是会有下一次。
到时再要像过去几次大事件中那样指望顾俊的能力、触发幻象寻找线索等……那是不行的了。
其实早在顾俊昏迷之初，警钟就被敲响，这两年是顾俊让局里的工作变得轻松，但这不应该是常规状态，况且现在也依靠不了了。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一直加大着人才挖掘和培养的工作，目标是有一百个顾俊、一千个顾俊。
“我再次申请把王若香放回来我们咒术部。”通爷对众人唠念着道，“还有重用邓惜玫。这两个都是好苗子。吴时雨就算了，她有天赋但没那追求。天机大学那边扩大招生范围，再搞些好苗子……至于阿俊……”
通爷长叹一口气，“这小子伤成那样还能活着就是赚到的了……休假这事由我回去跟他说吧，这小子……”
众人沉思，现在暂时也只能是这样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墓前
天机烈士陵园里面一片幽静，薛霸的墓就在其中一处，墓碑前摆着几束鲜花。
这个时候，顾俊把自己带来的一束鲜花往墓前放下，默默地望着墓碑上的那张英武刚毅的头像照片。
“薛队长，多谢你以前对我的照顾，多谢你做的事情。”他轻声说道，比其他人更清楚薛队长的灵魂或许已经成了厄运之子的仆从，住在那座诡丽宏伟的教堂里……
稍微想过这些，顾俊本在隐隐作痛的脑袋就有过一下抽痛，让他不得不连忙停下，是脑部的血流量在剧增吧。
他今天想单独来这里扫墓，整理一下思绪，也作一个告别，但还是远远的跟着几位同僚，他们怕他晕厥需要急救。
今天是1月26日，早在一周前通爷从罗斯国连夜回来，已经给他讲了检查结果，以及组织的决定。
“阿俊，你的感受我多少知道……”通爷叹道，“人生有时候是有这种破事的，有时候会有。”
对于这个结果，顾俊自然是很难接受，失落，茫然，沮丧，有一团无处可发的抑闷。
从昏迷刚刚苏醒过来的时候，他本以为接下来会是恢复过来，然后投入新的工作中，比如GOA的组建，还有与祖各部落建立关系，重返幻梦境，为这个世界继续做更多有益的事情。
但是现在……在自己心中，抑闷的同时是否有着另一股如释重负，他不知道，不确定。
“通爷，我没事。”他当时说道，“加入天机局以来，我无愧于心了……我早就想着什么时候能歇一歇。”他自嘲笑了笑，“忙得连去看一场电影的时间都没有，这样的日子真不好受，我终于可以从苦海中脱离出来了啊。”
“那是。”通爷也苦中作乐的笑，“你小子是带薪休假的，奉旨去玩！你就给我们好好玩，好好恢复。”
“嗯……这些工作就靠你们了……”顾俊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嘲的话语也想不到更多。
虽然是这样说，但在这一周时间，他还是尝试了一些非常规的治疗方法。
因为这里面到底有没有异常力量在作怪，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好。
那股系统力量破碎了，却没有完全散去，成了个混沌就在脑海那里，这会不会影响到呢？还是因为当时他终结仪式，被黑暗几乎吞噬而留下的后遗症？这些都说不定的。
顾俊首先尝试了邓惜玫已经给局里贡献出来的“心灵障壁技术”，这像是一种异文人的心理学自我催眠方法，是通过有技巧的冥想、自我想象、填充细节等等，制造一层能影响意识的防护。
局里对于这项技术非常重视，因为心灵障壁不只是能用于编造虚构自我，邓惜玫也不是这么跟局里交待的，心灵障壁能作盾牌之用，把那些足以令人应激失智掉S值的精神冲击和精神侵蚀，转移由这层障壁承受。
心灵障壁可以是一个虚构自我，也可以是一些自己无比热衷期望的未来景象，或是一段不断强化的美好回忆。
这项技术对于前线作战人员是非常有帮助的，也使得天机局掌握到另一项全球领先的心灵科技。
局里已经从咒术部、旧印部选出首批人员进行培训学习使用，楼筱宁、蛋叔都在其中，而孔雀几人不在首批名单中，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有着双重自我，再加一层心灵障壁会怎么样很难说，先等局里弄清楚点再学不晚。
不过就是在这个阶段，顾俊尝试用心灵障壁治疗自己，用一个未来预期去构建障壁抗击持续性回避症状。
但还不待他正式开始，从他听着邓惜玫详细地讲解起，他的头痛就渐渐加剧，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缓了一天进行第二次尝试，也是失败了，他完全无法凝神到那种程度，以往轻易能做到的事情现在举步为艰。
这就像是双脚都被缚上一千公斤的重物，再想要奔跑，那不是人力可为。
心灵障壁技术尝试失败，旧印技术不起作用，顾俊还试了些别的，心理治疗手段、烧香拜佛手段，药物治疗上不只是吃去甲肾上腺素再摄取抑制剂，也喝了点中药，也做了些食疗。然而全部都没什么疗效。
一个个治疗选项被证明行不通，一个个希望破灭，到了最后，顾俊自己和治疗团队都只能接受了苦果。
到了今天26日，距离月底31日的除夕，已经不剩下几天。
得益于这段日子的平静，很多人都有小假期，可以回家去探亲过个年，只是他们很多人都放心不下顾俊。
顾俊正是知道这一个情势，所以自己提出想快点开始休假，其实是赶在过年前走人，让大家都能回家过个好年。
“薛队长，今天下午我就要走了。”这时候，顾俊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说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还是会定期回来做脑部检查的，但另一种意义的“回来”却是没有日期。
他不能参加前线工作，后勤文职工作也不行，就连转入康乐部给大家安排吃喝玩乐、或者到公关部当个吉祥物形象代言人也不行，因为只要身处于天机局和GOA内，都必然会使他接触到大量异常事物信息，不利于他的静养恢复。
面对异常事物，他也就跟祖各吉利的接触没有强烈的应激反应，只是隐隐头痛而已，可能是因为之前由美梦建立起的那点特殊连系，也可能是因为祖各这种生物本来就不会给谁造成应激。
因此在与祖各结盟的事宜上，他还是会适时参与一下。
但是终究，现在对他最适当的安排，就是离开天机局，离开这些异常事物，回到平常的生活中去。
“薛队长，不用为我难过。”顾俊又说，“相比起你，相比很多患者，我已经幸运太多了。薛队，像你这样的人，就算牺牲，也应该有一个壮烈的方式，而不是突然降下的厄运……”
他说着深呼吸了一下，“只是这个世界，真的有很多遗憾。走了，还要回去宿舍收拾东西，下次再来看你。”
顾俊说罢，沉着脸庞对墓碑敬了一个军礼，就转身大步走去。

第三百五十章 离别
朦胧的乌云飘在天空上，让这冬天傍晚的风更有点寒冷，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小雨。
咒术部基地的一栋男性宿舍楼里的一个寝室，顾俊正在自己的卧室里把东西收拾进行李箱，那些卡洛普器械也在，局里批了让他带走，因为他对其并没有强烈应激反应，适量地接触这些能适度刺激他的异常事物是治疗的一环。
他的私人物品并不多，因为他住进这里起，还没有过添置布置的空闲时间。
所以当他收拾好一些衣物、一些书籍、一些别人送的礼物，就差不多了。
在他昏迷期间，很多人都给他送了礼物。这时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什么而笑了笑，两张明信片，是吴时雨寄给他的，那天她去旁边北州市出差，没有时间去探视他，就在那边下榻的酒店寄了两张明信片，后来是护士帮他收下的。
顾俊拿着这两张风景明信片，再次看了起来：
【希望这张明信片能够顺利的寄到你手中吧，认识你挺久的了，一起经历了很多，就是想说，今生得友如斯，是我的福气。祝你早日康复醒来，以后不管什么都一帆风顺吧。——吴时雨】
【这是第二张撑场面的……希望你能醒来看到，不然也未免太遗憾了，继续祝你什么都顺利。——吴时雨】
顾俊看得心头暖暖，心情都好了许多，有些想看到她的身影，听到她的声音。
字不一定如人，但她的字迹确实挺像她，既有灵动秀丽，又有一些活泼俏皮。
要说这两张明信片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话语写得太少，他没看够，撑场面就应该有十张才对。
哒哒哒，没有关上的房门被敲响，顾俊转头看去，只见吴时雨站在房门边，背着一个棕色小行李包，她说道：“顾同志好，我是康乐部派来的吴时雨，我的任务是带你去吃喝玩乐，第一程是跟我回老家过年。”
“吴同志你好。”顾俊一笑。
咸雨也有个不短的新年假期，而且在此期间真的是作为康乐部人员为他安排协调，以及盯着他的健康状态。他现在无亲无故的，又不想打扰到别人回家团聚，跟她回家过年挺好。
“撑场面就应该有十张。”顾俊对走来的她扬了扬手中的明信片。
“那我可明白你为什么叫土豪俊了。”吴时雨说，顾俊不由推了推她脑袋，她又道：“改天我给你画个肖像画吧，有好久没画画了。”她大学是绘画专业的，也是因为她在这方面才能出众，得以进入申海市天机局古物部。
不过认识她以来，顾俊很少机会见识她这个才能。
收拾好行李后，两人拖着几个行李箱往卧室外客厅走去，空气中汤香飘然。
是厨房那边蔡子轩炖了一盅猪脑枸杞汤，滋阴安神，补脑补血。这是短期内顾俊最后一次喝他的汤了，所以蔡子轩特别用心，用料十分充足，炖下来就两碗半水，满满的都是精华。
这时汤已经盛上碗了，两碗满的，一碗半满的，冒着热气。
“真香啊。”吴时雨眼巴巴的望着，咽动喉咙。
“来喝汤啦。”蔡子轩给了顾俊一碗，吴时雨一碗，自己只要那半碗。三人干杯地轻轻碰了碰碗，就开始品尝起来。蔡子轩不舍的道：“壕俊啊，你自己平时也多煮点汤水喝，以形补形，对你恢复可能真有帮助的。”
“不管有没有帮助……”顾俊慢喝着汤水，真的鲜甜美味，“我也该多喝点汤。”
这段时间他吃了不少可能有帮助的东西，连莱花树树叶都嚼了一片，但对于他没有疗效。
现在那棵莱花树长成了10cm高的小树苗，叶子不是很多，所以他吃掉一片还不知道对它有没有伤害。
“我忽然想到很多可能对你有帮助的食材……”吴时雨嘟囔，熊猫肉？她想了想，别了，熊猫那么可爱。
“别打熊猫的主意。”顾俊说道，吴时雨疑惑：“你怎么知道的？”顾俊道：“熊猫图片都飘在你头上了。”
吴时雨看了看自己头上，果然如此。
蔡子轩看着他们俩，感慨地长叹一声，“你们还没走，我就很想念你们了。‘晚安，晚安！离别是这样甜蜜的凄清，我真要向你们道晚安直到天明……’”
顾俊和吴时雨相视一眼，莎士比亚！要不就是阿塔尔大长老，绝对没错。
喝过了汤，两人就在蔡子轩的陪伴下离开。这里依然会是顾俊的寝室，这里为他保留，但蔡子轩会搬去一个新寝室与其他人合住，因为天机人员需要宿友互相留意精神状态的。
三人乘电梯来到大楼一层的大堂，往外面走去。
此时，天空已是飘落着蒙蒙的细雨，沥沥地打在地上，也沥沥地打在众人的心头。
虽然顾俊说了不想搞得场面太大，但通爷与很多人都来送行了，不过都是些他相熟的朋友。
而一辆越野车已是停好在那里，负责把两人送往机场，他们将乘坐前往申海市的航班，那边的天机人员会接机。
王若香也在众人之中，她已经在近日从隔离基地调回咒术部。其实她在新军团病事件时就立了功，而且隔离幽禁期间一直表现很好，但现在回归后，她短期内受到的监管会比其他人的严格。
这时王若香向他点点头，安慰的话早已说过，她对他不担心，土豪俊不是那种脆弱的人。
“阿俊。”蛋叔的圆脸满是笑容，不流露那些心伤，“放假了就好好玩，心情一好，恢复就快。”
“我不跟你废话。”楼筱宁骂骂咧咧的道，“别他妈颓废，好不起来也多的事情做！我不信你这个人就这么着了。”
“顾先生。”孔雀还是对他使用尊称，“你永远是我心里的英雄。”凯瑟琳乐道：“还好人家熟你，不然时雨得吃醋了。”众人一通轻笑，吴时雨接受大家的打趣，没所谓道：“有时候吃吃醋好，可以调一下咸味。”
即使现在与众人相熟，邓惜玫也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只是道：“你们保重。”
“拿着。”通爷给顾俊和吴时雨塞了两个厚鼓鼓的大红包，“别给我老通省着花！”通爷的话声说不下去了，深深地叹气……旁边沈博士的眼眶更已经有点湿润，在两年前是他们选中两人去特训的，两年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啊。
当时还有小旭，这孩子也已于近日正式被调进咒术部，作为大力培养的人才之一。
“通爷，沈博士，各位……”顾俊看过他们一个个人的面容，“大家都要保重，不用担心我。楼筱宁说得对，我可能不能再跟你们一起战斗了，但是我会好好活着的，新生活应该会不错。”
“一定会的，一定会。”蔡子轩感慨地喃喃说道。
细雨有点飘大了，道别过后，众人帮着把他们俩的行李放进车子后备箱，然后顾俊和吴时雨坐上车子。
很快，这辆黑色的军用越野车关上车门，驾驶员启动引擎，呜隆的车声顿时响起。
在众人百感交集的目送下，车子趟着雨水离开宿舍区，驶出咒术部基地，驶向外面的平常世界。

第三百五十一章 新关系
顾俊的新住处是一家星级酒店的贵宾套房，位于申海市市区，距离吴时雨家不远，步行过去也就十几分钟。
他们在夜幕下到达这座繁华的都市后，由着天机人员接待，吴时雨陪顾俊来到酒店逛了圈，就回自己家去了。
现在顾俊是休长假状态，要住在哪里、住多久完全是看他自己的意愿，而他打算先在这个城市过完春节。这个套房暂时就是他的新家了，客厅、两个卧室，厨房、卫生间、浴室都有，还有一个可以观赏繁华夜景的阳台。
他在这新家安置下来，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出去和吴时雨逛街并买点礼物，准备下午到她家拜访。
现在距离春节不剩几天，街头上早已洋溢着新春气氛，商家们换上喜庆的装饰，一遍遍地播放着《恭喜发财》。
顾俊和吴时雨手拖手的走在这条商业步行街里，这是他们确定恋爱关系后的第一次约会逛街。
他们当然没穿天机制服，就普通年轻人的衣着打扮，再戴上墨镜，没人会留意到他们是很有名气的英雄战士。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两人看着只是一对普通情侣而已。
“我爸妈真的是很好满足的那种人。”吴时雨摆动着他的手，“随便买几斤水果过去就行啦。”
自从顾俊成了现在的状态，她触碰他的时候，不再有握着手术刀的那般通感了。
“那不行。”顾俊用力握紧了下她的手，微笑道：“我跟你很认真的，第一次见家长，SSS级任务。”
“啊……”吴时雨歪歪头，靠了他的肩膀一下，也是不由莞尔，“好吧好吧。”
漫步走在人群中，与女朋友一起逛商店挑礼物，顾俊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时光了，也许以前就不曾有过。他的心情真的渐渐舒缓下来，珍惜着此刻的欢愉，而天机局和种种异常事物仿佛变得遥远。
当绷紧的脑神经放松下来，有时会使脑部不自主地一下迅速摇晃。
顾俊现在似乎就是这样，在字画店挑礼物的时候，他脑袋猛一下晃动，视线有点模糊。
不是幻象感，也不像以前熟知的任何一种感觉，这种情况是他最近有的，是脑损伤的后遗症。
“还好吗？”吴时雨看见顿时问道。
“没事。”顾俊揉揉眼睛，“老情况。”
这症状来得快去得快，他确实没什么事，接着继续挑选字画，咸雨说她爸妈都喜欢收藏艺术品。
两人买好礼物后，中午在这外面的餐厅吃过午饭，下午去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临近五点就前往她家。
吴时雨家是普通中产家庭，父母是开画室的，多年来经营得当，发不了大财，但生活一向不错，现住在一个中高档小区的一套大户型单元里。这还是顾俊第一次提着礼物到女生家造访，即使经历过那么多，还是有点紧张。
在她带领下，他走进了吴家，见到吴爸爸和吴妈妈。
“这位，顾俊。”吴时雨手掌朝着他，语气隆重地介绍道：“我同事，我朋友，也是我男朋友。”
顾俊不住地笑，笑容也在吴爸爸和吴妈妈脸上展现。
两位家长都十分高兴热情，但因为知道他们的工作性质，也了解一点顾俊的家庭背景和健康状态，所以聊起来不会过线。两人和他就是聊聊普通的话题，聊聊吴时雨以往的趣事。
又因为顾俊从客厅电视桌上的一个相框看到张吴时雨小时候的照片，也就五、六岁，在公园滑梯前作着超人起飞的姿势，既机灵又可爱，让他不禁一通欢笑。
然后吴妈妈找出了相册来，他看到更多咸雨的照片了，从她婴儿到孩童，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等。
“时雨小时候比谁都皮。”吴妈妈乐说，“我们还担心她以后太野，结果长大了就静下来了。”
不过顾俊从另一张照片看到小咸雨躺在公园的沙池上，那神态跟她现在躺在沙发上几乎一模一样。他越看这些照片越开心，对她的可爱了解更多一点，对她的喜爱也更难抑制一点。
看完照片后，吴妈妈和吴爸爸要去厨房做晚饭了。
趁他们起身走去不为意，沙发上顾俊搂过吴时雨，跟她悄悄道：“我发现我真喜欢你，还越来越喜欢了。”吴时雨轻嗯一声：“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亲你。”说着她偷吻了他脸颊一口。
时间捏得刚刚好，吴爸爸忽然回头问道：“阿俊，要喝点什么饮料吗？”
“不用了，我现在不能吃那么多糖分。”顾俊起身跟去，吴时雨说：“拌一碗盐水吧，他喜欢吃咸。”
这只是说笑，但吴妈妈还真问是不是要盐水。顾俊说不用，本来他要去厨房帮忙干活的，吴时雨却说他一去帮忙她就也得去帮忙，所以她以他需要多点休息为由，把他从厨房门口边拉走了，带到她的卧室里去。
但是相比起厨房，顾俊确实更热衷去她的闺房瞧瞧，因此是半推半就。
也许是昨晚吴时雨回来就收拾过一顿了吧，她的卧室里整洁有序，衣柜、书桌、床、床头对面墙的电视，画架，还有一个专放她的画作的柜子。她家有专设的绘画及藏画室，但这里也放了些。
吴时雨一进卧室就自己躺到床上歇歇，顾俊想看看她的画作，就走到画柜前按她说的打开，拿出里面的一些作品画卷看了起来。
她父母都是很有艺术修养的人，也是做这个营生的，因此她走上美术道路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这也是她喜欢做的事，她的通感症使她有比别人更多的艺术表达欲，在她那些自由发挥的画作中，有着一种独特的风格。
色彩斑斓，鲜活灵动，像她通感看到的世界模样，顾俊不是很懂欣赏，却就是感觉画得很好看。
但也是有别的画作让他更懂欣赏……
“咸雨，我突然发现我们大学专业的一个共同点。”顾俊说道。
“什么？”吴时雨侧躺着身子，手上撑着脑袋。
顾俊走过去，拿出一幅人类结构临摹画作，跟她悄声说了句什么，吴时雨哦的一声微笑。
“还真的都要学习这个。”她睁圆的眼眸看着他，“咸俊，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学习一下吧。”
“啊？”顾俊怔了怔，心头猛然一跳，真的永远不知道这家伙下一句会说什么……激动的心情真像回到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他撺掇地问道：“今晚怎么样？去我那里？”
“唔……等你再好些，现在怕你脑溢血。”吴时雨想着还是摇摇头，“我好像看过这样的故事。”
“那你这么早说。”顾俊无奈道，不过现在也有能做的，就要再凑过去点……
但似乎也正是因为这份激动，这时他的脑袋突然又一下刺痛，感觉眼前好像闪过了点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这叠画卷，抽过那张人像画，又看回那些色彩斑斓、线条纷繁的风景画……
刚才眼前的残影变得更清晰……那是个符号吗……

第三百五十二章 月光下，路灯旁
那是个符号吗……
顾俊眼前闪过了什么，脑袋有点刺痛，但也不是特别痛，残影清晰了点，却又不够看得清楚。
“咸俊？”吴时雨看出他不自然，一下翻了起身，乌黑的双眉皱起，“不是真的脑溢血了吧……”
“不……没那么严重。”眼前的异感刹那消失了，顾俊晃晃头，疑惑地看着手中这幅水彩风景画，问道：“咸雨你这幅画画的是什么？里面有什么符号或者符号意思的表达吗？”
“唔？”吴时雨转目看了看，“没有，这幅画就是画天空，表现云彩和光线多变，没符号的意思。”
听她这么一解释，顾俊看着画中的那些绚丽多彩，更能感受到画作的奇妙意境，但那种异感没有重现。
异感是因为这张画触发的吗？似乎并不是，因为他在之前逛字画的时候，甚至更早些天，就偶尔会出现这种感觉。
不像幻象感，更像是很短暂的错觉，医疗团队诊断为颅脑损伤的后遗症，也可归为PTSD导致的精神障碍。顾俊抹了额头一把，对吴时雨说了自己刚才的异感，自嘲道：“后遗症，我还不习惯，可能也不习惯看不到幻象了。”
“没事，我整天都能看到，我告诉你就好。”吴时雨张望周围，说着自己的通感，有钢琴曲，有花草，有零食，是一袋薯片……她说着忽然瞪瞪眸，“不对哦，那袋薯片是真的，帮我拿一下。”
顾俊不由一笑，起身去帮她拿过那边梳妆台上的一袋薯片。
在她的卧室待了一阵后，吴时雨带顾俊去参观她家的绘画室，然后是一个收藏各种艺术品的收藏室。
在吴时雨的介绍下，顾俊看过很多收藏，没什么名贵的古董，而是很有意思或意义的收藏，今天他带来的字画礼物也将放进这里。在此期间，那种异感没有再出现，他渐渐也不去记着了。
夜幕漆黑下来，香味四溢的晚餐要开始了。
吴爸爸和吴妈妈为了做这一顿，早已准备了几天，下足了食材和工夫。餐桌上有六道菜式之多，有清炖鸡汤、糖醋排骨、拆烩鲢鱼头等，有甜菜也有咸菜，能满足不同胃口，色香味俱全，让人看着就食指大动。
这顿晚餐吃得也是十分愉快，餐桌上欢笑连连。
吴爸爸和吴妈妈是很满意女儿这个男朋友的，他为人熟知的英雄形象自然让人喜欢，而生活中这个真实的他也惹人欢欣，人长得又高大帅气，与时雨又性情登配，所以两老越看顾俊越心喜。
但也正因为这样，他们对顾俊的遭遇又有更多的惋惜，又不能多说，就只能连连给他夹菜，让他多吃点了。
顾俊既是着实见识到两位家长的厨艺，也尝到了一种极是难得的温暖，因此吃得特别畅快。
晚餐过后，他非要帮着两老收拾清理餐具，吴时雨也只能无奈加入。
之后四人回到客厅，一边泡茶喝，一边看电视和闲聊。到了晚上九点多，顾俊见时间不早，才提出离去之意，他现在为了养脑睡得很早，回去酒店还要洗漱，十点半睡觉差不多了。
吴爸爸和吴妈妈一起把顾俊送出门口，热情地叫他下次再来玩，新年多点走动。
顾俊自然连声应好，也是真心情愿的，辞别过后，由吴时雨送他下楼去。
只有两人的电梯一关上门，他顿时不由松出一口气，旁边吴时雨一举拳头道：“SSS任务完成！”
“评级怎么样？”他问道。
“我感觉要回去酒店的人是我。”她说，“他们巴不得你是他们儿子，我才是上门做客的。”
两人相视一眼，忽然都轻笑了起来，对于这次见家长的圆满成功，都是心里欢喜。
夜风清爽，一轮澄亮的蛾眉月挂在夜空中。两人出了大楼后，漫步在小区花园的石板路上，聊着明天一起去海滩玩，后天一起去游乐园，大后天她有亲戚来，到时看他想不想凑这个热闹了。
自从两人正式是恋人关系，就好像陷入一种异常力量中：当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
像现在在这个小区花园里走了一圈，就都快到十点了，但两人依然不是很想结束今天的约会。只是为顾俊健康着想，吴时雨把他推到了小区门口，“走啦走啦，拜拜，明天见。”她摆摆手，就转身走去。
“嗯，明天见。”顾俊也摆手道，转身往小区外面走去，还没出门口，又不由回头望去。
他顿时只见那边还没走远的吴时雨也在回头望来。
清亮的月光照映着她窈窕的身影。
“喂？”她问。
“你先回去。”他说道。
“哈好吧，随缘了……”吴时雨点了点头，大幅度地摆了一下手，“晚安！”但她走了一小段路，又回头望来。
她笑了，顾俊也是笑了，笑喊道：“晚安！”
也许是因为都想起蔡子轩说的那句莎士比亚，也许是因为看到对方就想微笑。
明明已经腻在一起一天了，明明第二天早上就能再见面了，一直用手机保持着通讯也没问题，却就是恋恋不舍。
“晚安，好梦！”吴时雨再次摆手，回过头加快了脚步，像小鹿一样连蹦带跳。
顾俊望着她轻快的背影走远，转过一个弯被树木遮着看不到了，这才重新抬起离去的脚步。
但他越走去，心头越有一点不安翻涌而起……
脚下己来到小区的人行道门口，顾俊正要迈出去，心中骤然闪过一些可怖的想象画面，仿佛自己一走出这个小区，载着那位恋人的电梯就会掉落，后面的大楼就会崩塌。
顾俊猛地转身冲了回去，在月光下冲进小区花园，向远处那道轻快身影追上去，“咸雨！吴时雨！”
“嗯？”吴时雨正走到一盏路灯边，淡黄的灯光照亮着她俏丽的面容。
她看到他这么慌急的奔来，而且神情有点不太对，她顿时疑惑走去，“怎么了？”
“我……”顾俊看见她平安无事，自己不由失笑了，缓下脚步，挠挠头，“可能我真有点PTSD……今天太开心了，咸雨，我有点怕……回去睡一觉，就再也看不到你了。”他叹了声，说出自己的感受：“我怕这些是幻象，我怕今天这些快乐不是属于我们的，我怕就是现在又有什么王八蛋在搞着事……我怕你出事。”
“咸俊，我也怕。”那边吴时雨微笑地轻声道，“我觉得我们是要又这么开心，又这么怕的过下去了。”
她话声未落，突然就奔了过来抱住他，又微踮起双脚，吻向他。
顾俊也不多说什么了，轻抚着她的脸颊，相吻起来。
夜风卷起石板路上的落叶，路灯朦胧的灯光把他们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
晚安，晚安，离别是这样甜蜜的凄清，我真要向你道晚安直到天明。

第三百五十三章 警觉性增高
顾俊回到下榻酒店的套房，洗漱过后，躺到卧室床上的时候是22:40，比作息表就超了十分钟，可以接受。
他拿着手机给吴时雨发了个晚安，也看到了她的回复，才把手机放到床头柜，把卧室的灯光关掉。
今晚真不知道和咸雨说了多少声的晚安……顾俊微笑着闭上眼睛，把呼吸调整平缓，放空着思绪，睡觉吧，明天去海滩玩，虽然是冬天看不到泳装，但肯定也有很多欢趣……
过了半晌，他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意识也趋向平静，一些今天的景象画面无声地浮现眼前。
这是……快要进入到睡梦中了……
骤然间，顾俊的脑袋一下剧烈的晃动。
以往这只是脑神经在放松过程中出现的反复，最多如此来回几次，他就会睡着过去。
但现在这一下晃动，让顾俊隐约有点那种异感，心中顿时涌起了点焦躁，异常力量、PTSD、警觉性增高……他深呼吸了几下，本想把这些凌乱的心念压下去，但最后还是不由睁开了眼睛。
他平躺的身子没有动，只是微微地转动眼睛看了看周围，卧室里一片黑暗。
从窗户映入的城市灯光让衣柜、床头柜等物有点朦胧影迹，但没有人，没有祖各，也没有什么东西。
顾俊却浑身渐起一股寒意，就是感觉像被人在哪里望着，感觉这里不只有他……
这里不太可能被人闯入，因为他毕竟是特殊人物，套房外面把守有申海天机局行动部的要员保护组的人员，而且这家酒店和天机局合作颇多了。在这之前，他也没发现哪里有人。
衣柜？顾俊的目光最后落在大床右边的墙式木衣柜上，有没有可能藏在里面？
他又看看周围，盘算了一下，从床头柜拿过手机，猛然就起身跳下床冲出了卧室，砰的把房门关上。
然后他立即用手机呼叫外面的两名守卫，把他们叫进来，高浩泽、林子勇，都是魁梧青壮的汉子，一身黑色西装，像是普通的明星保镖，但都佩有真枪实弹，而且特别佩上理性监测石，也学过打精神旧印。
这两位都是精英人员，保护团队的其他八人也是。
“顾医生，有什么事？”队长高浩泽语气尊敬，虽然顾俊比他年轻，但对方是真正的战斗英雄。
“我怀疑房间里面有人。”顾俊认真道，“可能躲在衣柜里。”
高浩泽和林子勇闻言都一惊，立即肃然地打起十二分精神，对自己有些生气与失望。
怎么看着电梯、楼梯、走廊等监控的人没有发现？这种事可大可小，若是真的那就是他们严重失职了。要员保护组的工作就是自己不打扰到要员的同时，把一切危险都捏熄在苗头之时。
现在顾医生说里面有人……
顾医生，顾俊。
如今谁都知道如果顾俊说有事，那基本就是有事的了。至少以前的顾俊是这样。
而针对顾俊的敌对行为必然不简单，如果里面有人，那不可能只是一个小毛贼或者狂热粉丝。
因此高浩泽当即呼叫支援，在旁边套房侍命的其他几位人员也迅速到来。在他们准备好，而顾俊又认为可以行动之后，他们就抬着自动步枪，以冲房战术冲进了这个卧室，逼近衣柜和床底等任何有可能藏人的地方。
但是衣柜里面、大床底下……都没有人，连蟑螂也没有一只。
顾俊皱着的眉头仍不能松下，然而他自己也不能确定那股感觉是否正确，因为现在那又已经淡下来了。
“高队长，可能是我紧张了。”他叹声道，“陌生地方，可能还睡不惯。”
虽然他这么说，高浩泽他们还是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圈，不只是这个套房内，还包括这栋大楼的楼顶等位置，还重新调看了些监控录像，都没有发现有人闯进套房的痕迹，这里很清净。
对于这位天机英雄的疑神疑鬼，众人并没有抱怨，都很能理解。
他们都不是第一天混天机局的人，要员保护组等于是行动部内的机动特遣队，所以对这种疑神疑鬼并不陌生，他们自己有时候就也会这样，更不要说那些低S值、有PTSD情况的同僚了，共事过，见识过。
因而顾俊什么情况，他们不完全了解，但从上头交待下来的那些注意项来看，知道他暂时不能再受刺激。
高浩泽先让队员们退下，才作报告道：“顾医生，这里安全，你可以放心休息，我们会守着的。”
“好……麻烦你们了。”顾俊点点头，高队长是生怕他自尊心受挫吧，其实他不介意与众人讨论情况。
但把高队长送出套房后，他回到卧室往床边坐下，一时间有点迷茫。
“我的PTSD症状在增多着么？”他心想，知道这是有可能的，也是沈博士他们担心着的，“警觉性增高：表现为过度警觉，惊跳反应增强，注意力不集中，激惹的行为和愤怒的爆发，自我毁灭行为，部分患者会出现睡眠障碍。”
顾俊喃喃了一遍教科书上警觉性增高的临床表现，这完全能解释他的异感和警觉。
是这样吗，顾俊躺倒在大床上，望着天花板，长呼了一口气。
他还没情绪障碍，睡眠障碍暂时也算不上，但过度警觉……
“我可本来就有着被害妄想症的啊……咸雨，有些想你了……”
顾俊再次睡好位置，盖好被子，缓缓闭上眼睛，过了不知多久，刚刚就要入睡，脑袋骤然间又猛一下晃动。
那种异感又出现了，这次他不睁开眼睛，呼吸变得有点粗重，已渐渐有些怒火在燃起……易激惹？
“是谁？”顾俊在心里问道，“是谁啊？精神灌输？信号？仪式？谁啊！”
很多精神障碍患者都不认为自己有精神障碍，但不管怎么样，他现在就不太认为自己是PTSD发作。
只是想着那些异常事物，他的头开始痛了，痛感迅速在加剧……
“你想说什么？你想告诉我什么？”顾俊睁开眼睛，忍着痛楚与怒火，却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再这样就要癫痫发作了。但他确实好像听到点声音，嗡嗡沙沙，似是幻听……
他又皱住眼睛闭上，凝着神，去尝试听清楚点，好像，隐约，似乎……那像在说着……
“如果你能听到……我们……是好人……”

第三百五十四章 信号或幻听
寂静的套房卧室里，头痛加剧，顾俊额头上的冷汗也在渐增，在黑暗中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
这声音像是从旧式录音机里传出来的，嗡嗡沙沙，有点断续，是一把浑厚中正的男声，以一种平稳的语气说着话，是标准的中文，“如果你能听到……我们……是好人……”
不管他如何忍痛凝神去听，还是这一句，只能听到这一句……
这似乎不是有人在与他对话，似乎是种广播信号，只是别人听不到而他听到了。
“……如果你……”
猛地一下，顾俊脑袋痛得快到临界点，那声音也在渐渐隐去，他就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以前他听到外来怪异声音的次数太多了，有的是精神灌输，有的是咒术和仪式力量，但这次的感觉都不一样……这次他最直观的感觉就是，自己听到了某种广播信号。
“信号？谁发出的信号？有什么目的？”
顾俊思索着，从这句话还是能听出一些端倪的。
第一点，“如果你能”，对方认为他有可能听不到；或者这本来就不是对他一个人说的，而是广播。
第二点，“我们”，对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而且用的是中文，似乎就在国内。
第三点，“好人”，对方这么强调，说明预设的收听者是像他这样的人，一听到就会先想对方是好是坏，并且会倾向于是坏人。假如那是什么经典老歌频道、天气频道，就没什么理由用这么句话来开头。
当然这句话也可以是对方故意设计的，就是为了让他有这番推测。
顾俊环顾着寂静的周围，只觉得阴影重重，好人？他对此相当怀疑，甚至可以说几乎一点都不相信。
他不知道这是只对他的传音还是就他听到的广播，但有能力做这种事情的组织，全球有多少？天机局办不到，FBM那些也办不到。他和咸雨以前倒是成功传过图片，却也不是这样。
如果是正派组织，有着这样的能力，发生了这么多事为什么不站出来？
天机局都面世了、GOA都宣布建立了也不出来？这也算是好人吗？现在又在哪里？
顾俊皱动眉头，忽而想到另一个可能性，来自未来或过去的信号？不，不像，不是这种感觉……
那来自外星的信号？来自异界的信号？幻梦境？
还是最简单直接的那个可能，信号背后的就是一帮杂碎，又在搞着不知道什么的阴谋诡计。
就因为知道他会这么想，才强调说自己是什么好人，要创造什么更好的新时代新世界。
“你们是谁？”
顾俊想了一会，还是站起身来，朝着周围的空气说话，看对方会不会因而浮出水面。
“好人？是你们自己认为的好人吧，你们的道德标准可是跟我们不同的。”
他一边说一边走动，并留意着周围，拉出床头柜抽屉看一下，又打开衣柜看一下，自言自语地说着：“拉莱耶教团？我知道你们还没有死绝，莱生会那些人把自己都献祭了，可你们还有些王八蛋躲在不知道哪座深山里面，跟你们的头子——那个什么‘不死不灭的老道人’在一起呼唤着拉莱耶……”
“还有黄衣兄弟会……是王尔德先生你吗，你其实还没死是吗，是这样吗……”
想着这些，说着这些，顾俊的头痛再度迅速加剧，心脏也因此有点抽动，同时浑身的肌肉发紧。
这些症状更让他一阵愤怒，现在连想一想这些异常事物都这个样……
这时候，他心底又闪过一些莫名可怕的想象画面，城市化为废墟、吴时雨的笑脸化为惨状、还有其他人……
只是这么稍微想了想，他就已经心痛如割。
“啊！！”顾俊不禁嘶吼了声，一脚踹向那个毫无异常痕迹的木衣柜，顿时砰嘭一声，衣柜震动不已。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控制这种PTSD愤怒爆发的症状……自己终究是，还没能接受这样的身体状况，接受不了无力保护自己在乎的人，甚至连努力一把的机会都没有……
“你们要能听到，那就听着……”他喃喃的走回床边坐下，“不管你们是好是坏，我已经废了，没办法听到更多……”
他转念一想，这也让他困惑。
对方的目的何在？把我推向疯狂？即使我这样了，还要彻底弄疯我？
只是……刚才那些是真的吗？或者就是我的幻听、想象而已？
顾俊以前通常是可以分出真假的，但这次还是不能确定，不知是已经失去那样的能力，还是这次本就是如此特殊。
可能有一个原因是他找不到这种异感出现的规律，不同于幻象的一般触发规律，现在这像是随机出现的一般。
如果真的是PTSD发作，他并不奇怪……
顾俊坐在床边许久，想着想着忽然苦笑起来，知足吧，活到现在真的是赚到了，不只是先前的伤势，两年前还因为脑肿瘤而做好死亡的准备呢，现在还不比当时糟糕。
虽然放大假了，可毕竟离开天机局还没有几天，要回到平常生活没那么容易。
这就像从战场退役下来的士兵，不管有没有确诊PTSD，总需要一个回归的过程……
也许现阶段吃点抗抑郁、抗焦虑药物，对自己是有好处的。
顾俊又想了一会，尽管已经倾向于那个声音是幻听——PTSD患者的幻听发生率为40%-50%，他还是拿手机打给通爷那边，报告了这一情况：“可能有谁或者组织在散播信号，我担心这是一种招收人员的套路。”
无论是针对他还是其它目的、是他的病症与否，通爷听闻后都十分重视，不过这两天来除了他没有出这种事。
“阿俊，我们这边会好好跟进，有什么新情况马上告诉你。”通爷说，“现在时间不早了，你注意休息。”
的确做完这个报告，时间都到凌晨了，而顾俊的脑袋很有些胀痛。
所以挂线放下手机后，他赶紧往床上躺好，深呼吸调整气息，在纷乱的思绪中强迫自己入睡。

第三百五十五章 小表妹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顾俊还有点头胀，不过到在酒店大堂见到约好的吴时雨，他就神清气爽的了。
两人在酒店餐厅吃早餐时，他略提了一下昨晚入睡前的信号一事。
“你试过突然找不到手机吗？或者钥匙？”吴时雨说了一番她的哲学，“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你都决定不找了，它突然又出现在你面前，还就在你刚才找过的地方。我觉得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既然暂时没有答案，那就随缘点好了，以后说不定你突然就找到了。”
听她这么一说，顾俊心里还真的宽了许多，点点头：“好，发扬咸鱼精神。”
他也觉得如果真有人在向他传输什么，不会就这么着的。
接下来的这两天时间里，那个信号都没有再出现，异感也很少。
而天机局那边继续没有收获，FBM等组织也没有这方面的情报共享。
那个“神秘信号”越来越指向是顾俊的想象，不过这事仍是一个高保密级别，医疗团队也只知道是他出现了疑似的幻听症状，当然还有警觉性增高，因此不得不担忧其病情加重，尤其是心境的负性改变。
顾俊一开始也为此忧心。
当人类向食尸鬼、深潜者转化，生理结构都会有各种改变。对于大脑的神经元网络，不管是转化或损伤导致的改变，引起的心境变化可能是意志也无法抵挡的。
所幸两天时间下来，他没有过突然惊吓、易激惹等的负性行为。
事实上游玩的时间一长，顾俊和吴时雨就没有特别留意这事，渐渐抛之脑后，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了。
去海滩玩，去游乐园玩，去看电影，去寻味美食，两人在这座繁华的都会里到处吃喝玩乐。
几乎一眨眼就到了30号，明天就是除夕，而这天一早吴时雨家来亲戚了，顾俊下午也去造访。
来的亲戚是吴时雨的姨母一家，她妈妈就这一个妹妹，她姨母和姨丈都是普通的互联网公司职员，小康家庭，也只有一个独生女，叫李可豆，今年只有五岁大，还在上幼儿园的年纪。
这孩子有名的聪明伶俐，而说起调皮来，吴时雨小时候也要甘拜下风。
小表妹刚上幼儿园那会，同学们都哭得撕心裂肺，她却在旁边手舞足蹈。后来因为名字谐音“你可逗”曾被一个胖子男生欺负，她当时就揍了回去，因此这事赖不到吴时雨的唆摆上，除非是开学前就教好的。
从小可豆出生起，她们表姐妹两人就很熟，纵然吴时雨以咸鱼哲学过的日子，也给小可豆换过很多回尿布。
不过吴时雨加入天机局两年来，放假回家的次数也是很少，有空就用手机远程地聊一聊而已，所以对小表妹的变化不是特别了解。俗语都说女大十八变，从三岁到五岁，那可是变了不知道多少回。
“总之呢，我这个表妹很鬼。”吴时雨评价道，“大概算是熊孩子？唔，应该还好。”
“小孩子活泼点才可爱。”顾俊说，其实很早以前就听咸雨说过小可豆，也看过她幼儿园文艺表演的照片。
即使真是熊孩子也不害怕，他是个很有孩子缘的人，因为他都把孩子以朋友平等看待，而且他还有着一点点钞能力，小孩子嘛很容易对付，该土豪的时候就要土豪，礼物满上！
这天下午，顾俊带着好些的春节礼物再次来到吴家，在欢声笑语中认识了吴时雨姨母一家。
小可豆一身印有《冰雪奇缘》雪宝图案的淡蓝色连衣裙，长得粉雕玉琢的，长头发扎成麻花辫，圆圆的小脸蛋，大大的黑眼睛，还真像从卡通片里走出的人儿，眼神没有怕生羞涩，而是闪烁着好奇的明亮。
“你好啊。”顾俊微笑道。
“嘻嘻。”小可豆看着他就乐了起来，笑露着贝齿，“时雨姐姐的男朋友！”
他送的布娃娃、城堡积木等玩具，小可豆都很喜欢，她随着时雨姐姐一起叫他咸俊了，后面再加个哥哥。
从顾俊到来之后，小可豆就成了他的跟班一样。吴时雨倒可以松一口气，坐沙发上嗑着瓜子看电视的新春节目，这沙发足够大，顾俊和小可豆在旁边玩着城堡积木，而家长们在厨房那边忙活。
小可豆真的人小鬼大，趁家长们都不在，神秘地悄悄问道：“咸俊哥哥，你和时雨姐姐亲过了吗？”小家伙知道男女朋友是可以亲嘴的，听童话故事就听过，看电视剧也有看到过。
顾俊不由一乐，看看吴时雨，也压低声音地神秘道：“亲过了。”
“啊，你们亲嘴嘴！”小可豆抓到把柄般抱到吴时雨身上，一通怪声嘻笑，“没羞哦，没羞哦。”
“呃？我们是男女朋友关系。”吴时雨推开小表妹，拉过顾俊就亲了他脸颊一口，故意发出啵的一声，“我男朋友这么帅，羡慕了吧。”她发出一串虚假的笑声，“桀桀桀。”
顾俊真要笑得肚子痛了，姐妹之间的斗争啊。
小可豆嘴巴微微一扁，看看顾俊，看看吴时雨，突然想到什么，颇为期待的嘻嘻又问：“那时雨姐姐会生宝宝吗？”
“呃？”吴时雨怔着了，虽然她确实老是想打产假的主意，有朝一日不能放过，但不是现在好嘛。
顾俊真想给小可豆点一个赞，平时都是咸雨让人猜不到她的思路，现在可轮到她被问着了。小孩子以为亲嘴就会生宝宝，要真这样他和咸雨都儿孙满堂了。他笑咧着嘴不说什么，就看看咸雨怎么应对。
“你们亲嘴了啊。”小可豆果然说道。
吴时雨叹了一声，拉过小可豆就亲了她一口，“可豆，你有宝宝喽。”
“时雨姐姐你骗我。”小可豆脸蛋上很认真，“要女生和男生才行的，还要互相喜欢。”
“说得对……”顾俊在旁边偷着乐，乐着笑着，心里那些忧虑都为之淡去。
“反正我现在没有宝宝啦。”吴时雨摊手，“肚子虽然也挺撑的，不过是吃撑的。”
小可豆没有多纠缠这个话题，因为她对什么都充满着兴趣，看到电视就又想到什么来，瞪着眼睛地赞呼道：“咸俊哥哥，那天我看到你们上电视了，你穿的衣服好帅啊。”
顾俊猜到那是什么天机局的宣传节目吧，他近期没有新录的，但以前的老是有重播。
“那种衣服叫天机制服。”他笑说，“你时雨姐姐穿也特别好看。”
“啊哈……”吴时雨听着微笑，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咸俊，我还有些很好看的校服呢，你要不要看？”
女孩都是要哄的，咸鱼也不例外，顾俊心里欢呼一声，校服，JK制服，汉服！
“校服”，说得真够隐秘的，毕竟小可豆在旁边全神贯注的听着呢。
但免得吴时雨误会，他还是凑过去，明确地说了声：“要。”
事实证明，顾俊真的想多了，那真的只是普通的蓝白色运动装高中校服而已，再加一双回力鞋简直完美。

第三百五十六章 天机大学放假了
“我恭喜你发财，我恭喜你精彩！”
在东州市，《恭喜发财》的欢乐歌声也响彻在各个大商场里。
市民们熙熙攘攘，大袋小袋地购着物。明天是除夕，为了做好一顿年夜饭，很多人早早就买好食材，也有人今天才出动，还有买春联、灯笼、虎年的生肖装饰、糖果瓜子等的年货。
在即将过去的一年中，春节期间东州还被那场流感的阴影笼罩，后来又经历了新军团病时的恐慌，担心随时也会变为疫区，之后又有异鳞病的魅影掠过。
现在，终于又到春节了，逝者已矣，生者当如斯，大家都想喜庆地好好过个年。
此时陈家华就陪着妈妈一起在商场采购年货，他穿着一身天机大学的校制服，走在人群中特别醒目。
在国家宣传下，天机局、天机大学这些事物已是渐渐走进普通民众生活中，人们多数知道了这一回事，知道有一些人对抗着黑暗保护着民众，而见到他们也不会怎么大惊小怪了。
让天机人员常态化，是有意使民众增强信心、消除恐惧，并让他们知道遇到超自然力量应该怎么求助。
因此陈家华穿校服逛街是校规允许的，也是校方鼓励的做法。
穿着这一身，回头率非常高，许多同龄的窈窕少女都投来目光，陈家华毕竟还只是18岁的少年人，得到这些热切的目光，腰板都不由挺得特别直，感觉在过去这个学期挨的苦都值当了。
这时候逛到一家糖果干货店，店老板是认识他们的，因为跟他妈妈是老同学。
一看到他们走进来，店老板夫妇两人顿时一通欣喜招呼，“家华，放假了啊！”“天机大学怎么样？”
而正在店里货架边挑着糖果的几伙顾客也纷纷望来，尤其一伙高中生模样的少女，眼睛直要冒星星。
“放假了。”陈家华应声道。陈妈妈又是忧心又是炫耀般的笑叹道：“唉，读这个天机大学有什么好呢，我当初就叫他不要去的了，非要去！这次寒假放到大年初四就要回校，前后也就一周时间。”
“妈！”陈家华连忙小声叫住，早就吩咐过她不要到处乱说话的了，她还是这样，真让人无奈。
搞得好像暴发户一样，真是的，没看到那几个女孩子在瞧着这边么。
“家华出息啊！”老板娘赞声不已，“现在谁不知道天机局？都是精英才能读这个学校的，出息啊！”
“天机局都是精英没错，可是……”陈妈妈又是一通笑叹，这次是真的很有些发愁，“你看新闻，前阵子又有人牺牲了，连顾俊都受了重伤，昏迷几个月啊，那是随时没命的，这工作太危险了。”
现在顾俊这个名字，不算街知巷闻，也已是被许多老百姓熟知了。
“危险这个倒真是。”老板娘说，店老板道：“要不怎么说是国家栋梁！家华，你认识顾俊吗？”
“没，怎么能呢。”陈家华不由惊呼。
很多普通人不知道天机大学和天机局的区别，以为读了大学就等于入局了，那可还差得远呢，大学只能说是人才后备营。陈家华解释道：“我们是普通学生而已，顾俊那是最顶级的机动特遣队人员。”
机动特遣队，这个存在也已经向民众解密了。
与此同时，听到顾俊这个名字，那边的少女们顿时眼神更亮，但听到他不认识顾俊就又有点失望。
陈家华倒不介意，因为他自己也是顾俊的粉丝，“不过我见过顾俊，是在学校的开学典礼上，顾俊给我们讲话。还有另一次不知道算不算了，是东州天机局组织我们东州生去参观，医学部那里有顾俊的雕像。”
他说得好像自己跟顾俊很熟似的，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
但在店老板夫妇、顾客们听来，这真是好生了得，有些人这才知道原来东州天机局给顾俊立有雕像，虽然这事媒体已经报道过的了。
“家华，那你以后有机会进机动特遣队吗？”店老板又问道，要是家华进了，他跟别人谈起认识个老同学的儿子是机动特遣队的成员，那也倍有面子。
“应该有机会的吧。”陈家华点头道，话声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分贝，“我在学校里表现还行。”
这真不是他吹牛，他这个学期里，医科和其它科目都表现优异，而且天赋不错，在放假前刚被挑进一个特训班。
这个特训班可不简单，据说是总部的大人物、顾俊的老上司“通爷”直接负责的，这次从他们这批学生里只挑出了五十人，加上从其它渠道挑选的人才，将一同进行为期两个月的特训。
“这个特训班决定着你们的未来。”老师说得郑重，“你们是一张白纸，这是你们的优势，想怎么涂就怎么涂，可塑性高，这也是你们的劣势，因为你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经历过。这个机会怎么抓，特训之后你们何去何从，能不能正式加入天机局，进一步接触到别人不知道的东西，看你们自己的表现了。”
也正是如此，陈家华这个寒假虽然只有七天，他觉得已经很多了。
“放假回去被人追捧的时候，不要以为自己真有多了不起。”老师的另一番话语也在心头响起，“你们这身制服厉害，不是因为你们，是因为顾俊、薛霸那些人，你们穿着的时候，好自为之。”
想起这，陈家华像是醒过来了，连忙端正自己的仪态，走到一边去，不参与妈妈、店老板夫妇他们的寒暄了。
没错，自己这身制服之所以醒目，不是因为他，是顾俊、薛霸那些人。
这个时候，那几个少女找着机会走了过来，笑盈盈地问道：“小哥哥，能不能跟你合个照？”“是啊。”
少女的香气袭入鼻子，陈家华还是有些心跳加速的，以前在学校里不是受欢迎的那种人，也不懂追女生，这种场面真是人生第一回。所以他不是特别自然，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忸怩，“不好意思，我们校规不允许合照。”
能穿校服出来走动，但要注意端庄，不能随便合照，因为在网络时代，一个神态举止不对就容易出舆情问题。
“哦。”几位少女都有些失望，这么不容易才遇到一个天机生，全市就没有几个的，难道就什么都捞不着吗？
又有少女问了要签名，还是不行，问了要微信，更加不行。
还是另一个少女想到了办法，站得远远的拿手机拍自拍照，让天机生小哥哥作为背景入镜，手指比心，耶！

第三百五十七章 恭喜发财
“财神到，财神到，好心得好报！”
除夕这天上午，蔡子轩回到了老家岭南广庭市，几乎是一出机场，《财神到》这首歌就在耳边响起了，让他不由面露笑容，在新春期间听这首歌从小听到大了，这才有年味。
跟其它部门一样，咒术部也是轮班放假，一批人能回家过年的同时，其他人是在更加严缜地坚守岗位。
蔡子轩的假期是除夕-大年初二这三天时间，能排到这个假期真是走运了的。
也是因为一些同僚主动申请留守，蛋叔、班长，还有邓惜玫等人，他们在咒术部那边过新年。毕竟虽然平静了几个月，但越是到这种节假日，越不能放松警惕。不过如果真没事发生，他们也能抢红包、看晚会。
回到家已是中午，蔡子轩才刚和父母、弟妹、爷爷奶奶等家人们一顿团聚，密信的一个同事群里热闹起来了。
打开一看，是壕俊发红包了！真的就是土豪俊，点下一抢就一百多块，而红包也已经被大家抢光了。
这中午时分，很多人都在闲着吃午餐呢。
不过抢得最快而且最多的是吴时雨，他们是串通的吧，蔡子轩不禁笑慨起来，年轻真好啊。
蛋叔：“再来一个，还有吴姑娘你不要抢！你们这是出术。”
孔雀：“谢谢顾大佬，恭喜发财。”
凯瑟琳：“谢谢顾大佬，恭喜发财。”
同一个身体，两个人，两部手机，两个不同的帐号，蔡子轩见过，是左手和右手各一部手机同时抢的。
蛋叔刚刚还调侃地说着呢，顾俊又发出一轮红包，几乎瞬间就被大家哄抢一光，抢得最快的还是吴时雨。
蛋叔：“哎哟，真不知道阿俊你是发红包还是发狗粮了。”
孔雀：“谢谢顾大佬，恭喜发财。”
凯瑟琳：“谢谢顾大佬，恭喜发财。”
蔡子轩坐在沙发，一边愉快地抢着红包，一边与自己女朋友江半夏聊着天。虽然不是很多人都知道，但他也是有女朋友的，谈一年多了，现在异地恋，江半夏还在东州医学部，申请加入咒术部没有通过，要等下次机会。
“各位同袍，晚上继续！”壕俊发了十个红包后不发了，少说也发了两三千块，这点钱对壕俊不算什么。
天机局职员有着丰厚的薪金待遇，并不只是讲贡献和情怀，就凭壕俊去年的赫赫功劳，年终奖是百万级别。
过了一小会，楼筱宁突然冒泡道：“有没有搞错，每次发红包都选我不在的时候！！错亿错亿。”
蔡子轩看着一笑，就自己发出一个红包，“新年快乐！”总额有三百块，全是刚才抢来的。
一瞬间，也被大家抢光了，这回抢得最快的是蛋叔了，吴时雨排在后面，而楼筱宁还是没有抢着。
蛋叔：“@吴时雨@顾俊，还说你们刚才没有串通？”
孔雀：“谢谢子轩，么一个，恭喜发财。”
凯瑟琳：“谢谢子轩，么一个，恭喜发财。”
楼筱宁：“有没有搞错……”
难道是筱宁姐那里的网速特别慢？蔡子轩玩了一会抢红包，那边午餐要开始了，就拿着手机走去饭厅。
他们这里的习俗是除夕早上和中午吃汤圆，晚上吃年夜饭。在学校和部门的时候，总是他给大家下厨煮东西吃，但回到家中，他很多时候也是坐着等吃的那个，妈妈煮的汤圆真香。
这不是从超市买来的现成汤圆，是妈妈自己用糯米粉+面粉搓好一团，再切成一颗颗，没有馅，但加上香菇、萝卜条、虾米、鸡肝等食材煮成一锅，撒上葱花，又香又浓。
“好香。”蔡子轩在起筷之前，拍了一张照片，传给江半夏，传到群里，也发了朋友圈，很快就获赞无数。
顾俊：“流口水，跟吴时雨嗑瓜子中……”
吴时雨：“你以为我在磕瓜子，其实我都吃上了，这碗汤圆真咸，我喜欢。”
蔡子轩知道怎么回事，时雨是有通感本事的，看着照片就能尝到味道，这是岭南咸汤圆，确实是非常的咸。
“妈，我好多同事都赞你这汤圆色香味俱全。”蔡子轩乐道，妈妈听了很高兴，餐桌边家人们笑语纷纷，他看着家人，吃着这汤圆，真的另有一番滋味，不只是咸味，是童年的味道，是团圆的味道。
蔡子轩去过新军团病瘟疫最初爆发地江兴镇，参加过那一场海战，清楚眼前这一切有多么珍贵。
“阖家欢聚”，这简简单单的一个词，经过即将过去的一年，对于很多家庭、很多人都已经不再能够实现。
所以这样的团聚时光，他现在特别珍惜。
“今晚我要看春晚，你们谁也要看不？”蔡子轩撺掇的问道，“有我们天机局的节目。”
岭南人新年看春晚不是常规习惯，他的爷爷奶奶看不懂，父母也不热衷，往年他们通常全家出去逛花市看花灯的。不过由于近年网络发达，有了社交参与的需求，就开始多人看了起来。
蔡子轩这次想看不只是为着社交，一是想看一群各部门的天机人员登台亮相向全国人民拜年的节目。
虽然咒术部还不会公开，本来顾俊、吴时雨都该登台的，但局里听取了治疗团队对顾俊健康状况的考虑没做这个安排，而是让他多点休息静养。顾俊不去，蛋叔他们登台也不适合，而且多次彩排也费时间，就由别人去了。
但对于这一整个晚会，天机局有派出机动特遣队去监察、保护，楼筱宁就是队伍的其中一员。
他二是想看对去年灾难的悼念节目，到时候也会与几个之前新军团病的主要疫区进行连线。
像江兴镇所在的山海市，这是这个地方遭受重创之后的第一个新年，那里有很多相关的悼念活动。在这灾后，那些原在外地的本地人应国家号召纷纷回到家乡，同时也有大批外地人移入，都在政策的帮扶下，重建着那座城市。
“我看，我看！”妹妹第一个举手说要一起看春晚，接着弟弟也说要看，爸妈也说那就一起看吧。
蔡子轩笑着点头，到时给爷爷奶奶解释就好了。
吃过汤圆，休息了一会，他们全家又开始张罗着去撕旧联贴新联。
贴在大门口的一对红通通的春联写道：
【富贵临门贺团圆，迎春接福庆平安】

第三百五十八章 新年快乐
夜幕来临，除夕晚上八点一到，这个国度的电视屏幕中，一场盛大的春节晚会开始了。
尽管这晚会近年来收视率在下降，但依然有着千家万户的观众们在收看这一盛典，有通过电视的，也有通过手机、电脑等用网络观看的，有在家里看着，也有在外面关注。
与此同时，在演播大厅那些镜头没拍的位置、在后台，除了本来就加强的安保力量，天机人员也在严肃巡逻。
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直播，有一定时间上的延迟，以及质量更好的彩排录像。所以即使出事了，全国观众也不会看到实况。但如果出了什么事，在这样的节日、这样的典礼，后果不堪设想。
晚会，舞台，《征服者蠕虫》，异鳞病的阴影还未全然远去，没有人敢轻视，顾俊之前也提过这方面的忧虑。
正是因此，本来谢一曼有登台机会的，而现在将在舞台亮相拜年的人员们都没参与过异鳞病事件。
“后台暂时没发现异常。”楼筱宁用对讲机向指挥中心报告道，正带着一支小分队在后台巡逻。
演播厅后台非常大，也分有很多个区域，各个节目的表演嘉宾、媒体记者等人都是忙碌不已。
天机人员主要是凭自己比普通人更敏锐的感知、更丰富的经验，到处看看有没有异常。
楼筱宁凝着左目，看着周围的人群，对队伍中的一位新人吕志东说道：“小心点。”吕志东是地区机动特遣队精英，刚升到旧印部不久的，战力可以，差些经验和锻炼，近几个月来晋升的很多新人都是这种情况。
“那些王八蛋就喜欢在你最开心、最以为不会出事的时候，突然给你来一下，所以晚会没结束都不能放松……”
……
歌舞、演唱、小品，一个个节目进行了演出。
不管精彩与否，观众们着实尝到了年味。
时间渐渐到了九点半，今年晚会的亮点之一无疑有天机人员的亮相，守在屏幕前的不少观众就是为了看这个才看晚会的。这时在主持人气势激昂的话声中，在全场雷动的掌声中，一队三十位天机人员登场。
他们有男有女，个个青壮的年纪，都一身英姿飒爽的制服，齐声祝福道：“天机局向全国人民拜年了，新年快乐！”
此时此刻，万众瞩目，无数的观众为此感到亮眼，不知多少的少年人因而热血沸腾。
在东州市，陈家华一家也在看着晚会。陈家华自然因此振奋，心里加了一把劲，到了特训班一定要加倍努力！一口气加入天机局，加入机动特遣队，向偶像顾俊看齐。
在广庭市，蔡子轩全家也在电视前面看着，弟妹为哥哥骄傲，爸妈为儿子自豪。
其实说起来现在蔡子轩的资历比登台的众人都要厉害，但一知半解的爷爷奶奶又说哪天孙子有这么出息就好喽。
蔡子轩没有多解释，有些事情也不能和家人说的，只长长地感叹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此时的山海市，夜幕亦然。
在那场大灾难中，邓诺桐很多同学和朋友都逝去了，当时她和父母、哥哥全家在外地旅游而幸免于难。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接到现在很出名的顾俊的来电，顾俊说受沈浩轩的拜托转告她，沈浩轩一直暗恋着她，得知她也报了申师大好像梦想成真，本来想在大学向她表白的……她想，大家都有些话来不及对彼此说。
沈浩轩没有去成申师大，邓诺桐也没有去成，她去了天机大学，亦在即将的特训班的学员名单之中。
电视屏幕中晚会到了悼念的环节，客厅里全家都静静的，这整个城市都静了下来。
晚会与山海市做起连线，有医护人员烈士的家属出镜，其中有疾控专家何峰的妻女，何夫人泛着眼泪，何峰七岁大的女儿妞妞也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小姑娘忍着不哭，坚强地说：“爸爸是个英雄。”
邓诺桐看得越发难过，突然很想看看高中的毕业照，起身走回自己房间去。
从去年出事到现在，她都有些刻意避开这些照片，但现在就是想看看。
全班45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穿着最普通的蓝白色运动装校服，青春洋溢，意气满满。
邓诺桐握着这张照片，钟美涵死了，夏一诺死了，陈珊死了，李婷婷死了……沈浩轩死了，刘辉死了，王文远死了，张子为死了……这张毕业照上面，现在还活着的不到一半人。
还有初中同学，小学同学……
瘟疫过去了，把他们也带走了。
“各位，春节快乐……”邓诺桐对着照片轻声道，“到了特训班，我会替大家一起努力的。”
……
在申海市吴家，除夕这天从一大早就开始非常热闹。
吴时雨父母和姨母姨丈都是独生子女，所以几家把还在世的老人都拉过来，凑在一起过大年。吴时雨的爷爷、外公、外婆，还有小可豆的爷爷、奶奶，众人和顾俊也是相处融洽。
顾俊对屋内每位长者都足够尊重，只是看着这么多的老人，使他的一个老想法翻涌而心神不宁……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祖辈活在世上，在他小时候，爸妈曾说都已经去世了。但他现在不确定。
爸妈那时候说他们都是那样的孩子，生在信奉拉莱耶的家族……家族，他如今还有血缘上的亲人吗？
这个念头困扰着他，而对于晚会安全的担心也让他的神经一直有点绷着，那种异感似乎又隐约出现。
到了晚上大家一起看春晚。在天机人员登场亮相的时候，小可豆欢呼雀跃，连声说着真帅真帅。但当这个节目结束，顾俊和吴时雨才欢呼了声，没有出事，一切还好。
不过晚会不到结束，他们的心就不能放下。
时间渐去，老人们先去休息了，大人们还在观看，小可豆则在沙发上慢慢睡着过去，说要守岁，还撑不到十一点。
当时间接近十二点，晚会进入零点倒计时，吴时雨这时候拿手机往小可豆耳朵边播放起了鞭炮声，噼哩啪啦，噼哩啪啦，小可豆迷迷糊糊地被吵醒，正好赶上最后的倒数时刻。
吴时雨对她说道：“新年啦，大年初一啦，讨红包啦。”
一听到红包二字，小可豆可就不困了，她条件反射般跳了起来，双手向这个拱拱手，向那个拱拱手，大唱道：“我恭喜你发财！我恭喜你精彩！啊我祝满天下的女孩……”
吴爸爸、吴妈妈他们都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给小可豆发了，吴时雨接着摊开手掌：“啊礼多人不怪。”
顾俊微笑地也拱手给大家拜年：“新年好，新年好！”
电视里头的晚会做起了《难忘今宵》，不久之后，成功谢幕。
到了这时候，顾俊才真正地松出一口气，欢笑了起来，要着红包，也发着红包，给眼前人拜年，也用手机刷着网络，没有出事……虎年到来了，大家开心地祝福着彼此新的一年虎虎生威。
虽然很多长辈都在，他就是不禁搂住吴时雨的肩膀，很想要抱紧她亲吻她，既是恋人，也是战友。
他还没有说什么，但吴时雨明白他的心情，抱了抱他，明眸闪动着澄灵的柔光，“咸俊，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顾俊笑着点头，值得的，因为这一刻，自己受过的那些苦痛值得的。
他心中又想过那些已经牺牲的面孔，薛队长，各位……我们还是取得了一些成绩的。新年了，祝大家都新年快乐，健康长寿。

第三百五十九章 江南古镇
大年初一，大年初二，大年初三。
虎年新春的头三天，顾俊和吴时雨在这座城市里流连忘返，白天去游园赏梅，晚上又去游灯会，有时候只是他们两人去玩，有时候是和长辈们一起去，只要有小可豆在，就会热闹喜庆十倍。
这天大年初四，顾俊和吴、李两家人又去周边的一个古镇游玩。
这是个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古镇，古典的房屋和青石板街道布置得充满春节气氛，到处挂满了红灯笼，游人如织，在鞭炮声中，舞狮队在入口广场舞来跳去，真是威风八面。
顾俊和吴时雨主要带着小可豆，到处看到处玩，每人一支冰糖葫芦吃着，真的有点甜到发齁。
“咸俊哥哥，我发现有人在跟着我们。”小可豆忽然神秘地说，她一身绣有福字的红色棉袄。
顾俊心头一惊，放松几天的神经骤然一紧，“什么？”
吴时雨也听到了，顿时看看周围，前面是一道过河的小石拱桥，后面是街道，都人山人海的，大家穿着新年衣服，有人在拍照，有情侣在嬉闹，有人把孩子抱起来让孩子看清楚点景色……
“那里。”小可豆朝后面一处指了指，“穿灰衣服的那几个人，他们一直跟着我们，昨天我也看到过他们。”
灰衣服？顾俊回头看去，跟小可豆再三确认后，顿时哈哈笑了，是要员保护组的高队长他们。
当两人来这种人多杂乱的地方玩，高队长他们就在周围做一些侦察保护工作，真的辛苦了。
“那些人是我和你时雨姐姐的朋友。”顾俊笑说，“一起来玩的，不过他们玩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
他看了看吴时雨，称赞的眼神，你这个小表妹可真是冰雪聪明，一个还只有5岁的小孩子来说，这份观察力真够可以的。经过这几天相处，他确定小可豆不但一点不熊，还相当讨人喜爱。
吴时雨微微歪头，你看着吧。
“为什么呀？”小可豆问道，大眼睛一眨一眨，“我能不能去认识他们呀？我也想跟他们做朋友。”
“你那是馋人家的红包。”吴时雨无情地拆穿。小可豆嬉笑起来，也不反驳，拱着双手到处拜，“过年好！”
两人就带着小可豆往回走去，叫住了高队长他们，把小可豆介绍给众人认识。高队长他们没准备好有这一出，身上没带红包封呢，就要直接给钱，还是顾俊悄悄给了他们一些红包，再由他们给小可豆派了。
之后三人继续走在前面玩，小可豆问道：“你们其他朋友呢？昨天他们也跟着我们的。”
听着这句话，顾俊心里又有点不安，就带她与前面的保护人员也见过面。
小孩子虽然懂得不多，但往往灵知度特别高，有着成年人已经失去的一些感知天赋。
小可豆会不会看到了什么……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情况？
与保护人员都见过之后，吴时雨问道：“可豆，还有没有人跟着？想清楚点，回答正确了，我就给你个大红包。”
“呃……”小可豆皱着脸蛋，敲了敲脑瓜，想了一大通，“好像，好像没有了……”
“不能好像。”吴时雨继续谆谆地诱导，“不只是人，如果有猫猫狗狗，有其它东西跟着，那也算的。”
“什么都算吗。”小可豆翻起大眼睛，看看周围，“那我再想想，回答正确要再添一串冰糖葫芦。”
“答对就给你。”吴时雨晃了晃自己手中的那一串，小可豆呼道：“要没吃过的。”
与此同时，顾俊环顾着周围，在街道远处，有一个中年男人望来，他心头微寒，但那个男人的目光很快就移开，或许是望着吴时雨看美女，或许根本就不是在望着他们。
石拱桥那边，也有人在望来，一脸笑容，在他眼中有点怪异虚假。但马上他发现，原来人家是在拍照，拿着手机拍的人就在前边，因此显得是望着这边。
警觉性增高发作了吗，他忽然感觉身在危险之中……
“行，给你买两串。”吴时雨咬了一颗糖葫芦嚼着道，“甜掉你的牙拉倒，换牙之前不多吃点甜反正算亏的。”
“我想好了！没有其他东西。”小可豆举起手抢答道，“就影子跟着我们。”
“影子是什么意思？”顾俊还是详细地问了番，确定小可豆只是说了个脑筋急转弯，真的是指影子。
不过，影子……真的只是影子吗……
“走，买糖去。”吴时雨牵着小可豆的手，兑现承诺回去找冰糖葫芦老人买糖。
影子？黑影？顾俊皱眉思索，一个走神，就发现吴时雨和小可豆不见了，心头顿时抽紧起来。
“咸雨？”他转身四望，却见那一大一小的两人走了回去，他连忙追上去，见她们没事才松了口气。但他还是不能释然，又再三询问小可豆这件事，吴时雨也帮忙一起问，影子有什么奇怪的吗？
小可豆都被他们问糊涂了，影子不就是影子吗？
两人又问了这一番方才作罢，继续在这古镇游玩。从上午到下午，又到傍晚，才渐渐把这事放下了，只是让高队长他们多加注意点。在傍晚时分，他们再次与家长们会合去附近一家客栈吃晚餐。
他们预约好了个临河的雅间，两家人进去后往餐桌边坐下，服务员递上茶水，吴时雨和顾俊拿着菜单负责点菜。
“嘻嘻，好多红包……”小可豆自己悄悄跑到雅间阳台边，离开家长们，数着手中的收获。
因为那阳台有全封的玻璃窗，可以看河景，但足够安全，所以家长们也不去管她，这孩子蹦跳惯了的。
一个红包，两个红包，三个红包……小可豆满手都是红色的红包封，这里可以买好多玩具了啊。妈妈说给她存起来，不过她还是想全部买成玩具和新衣服。
这时候，小可豆的目光注意到了什么，有一道身影站在河对面的岸边，人来人往，身影正望着这边来。
那是个舞狮队的人员，头戴着一个笑脸佛的面具，手上拿着摇扇，朝着她笑呢，小可豆也不由微笑。

第三百六十章 分割的符号
“嘻嘻嘻。”小可豆笑了起来，朝窗外摆了摆手。
“可豆，你在看什么啊？”可豆妈妈注意到了，觉得奇怪地问道。
“那边有个笑面佛跟我打招呼呢。”小可豆笑说。
顾俊一听立时站了起身，快步走到阳台边上，往河对面望去，只见那个笑面佛还在望着，但一见到他就转开身子，他心头有些发沉，立即拿出手机打给高队长：“高队长，包厢河对面，那个笑面佛有古怪，抓住他。”
与此同时，吴时雨把小可豆带开去了，让家长们不用紧张。
其实在河对面，一直有保镖人员巡着的，因为那个位置可以攻击到包厢。所以顾俊一说，那边的林子勇就带着几个同僚迅速上去把那个笑面佛包围，以警察身份控制住对方。
那里毕竟是人来人往，又不知道这家伙是否真有异常，所以林子勇他们十分慎重。
顾俊就站在阳台边看着，那个笑面佛一被包围顿时慌了，连忙说着什么，把面具摘了下来，是个壮年男人。
“顾医生，对方声称只是站在河边休息等人。”林子勇很快报告道。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另外几个舞狮队人员走来了，他们疑惑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就惹上警察了？
“先把他们都带走……”顾俊也不是特别确定，“可能有古怪……”
他的头有些发痛，这顿晚餐虽然继续进行，他却吃得有点不是滋味，始终无法安心下来。晚餐过后，他拉过吴时雨悄声道：“咸雨，今晚大家别回去了，都去天机局过一晚吧。”
吴时雨知道他的忧虑，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就点头说好。
当下顾俊让高队长呼叫增援，把他和两家人护送运往申海市天机局的基地，入住专给职员家属避难的安全屋。
小可豆对于什么都充满好奇，权当是去了另一个景点玩。家长们则难免越发地忧心，生怕真会出什么事。
不过一夜过去，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而调查部那边对笑面佛男人进行了审讯。男人承认有向窗边的孩子做了些晃身搞怪的动作，但那完全是因为一个小孩子望过来，他出于哄孩子才那样做而已，这也是笑面佛平时的工作。
调查部经过一番审讯和调查，基本确实这支舞狮队和这个笑面佛没有问题，再关几天没事就可以放人。
而在年初五的下午，顾俊和吴、李两家人离开天机局基地。
又是虚惊一场，幸事，但这些天以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应该也不是最后一次。
大过年的，让那个笑面佛等几人被关押，顾俊有一点歉意……
只是他总感觉有危险，总感觉有谁在搞着事，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PTSD，警觉性增高，是因为这样吗，他轻松几天的心情又有点低落，即使没有颅脑损伤，自己就能完全安心过日子了吗？
现在自己走在街头，仿佛任何一个路人都有危险嫌疑，听到别人一句什么话，都会想那有没有问题……
仿佛有一个声音无时无刻地对他说：顾俊，你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吗，你以为你能离开吗？从你出生起，你就注定无法逃离这一切，你也无法改变。你带来厄运，是你带来厄运……
“咸俊，回去睡一顿好的。”晚上离别的时候，吴时雨安慰他说，“没出事就是好事。”
顾俊回到下榻酒店的套房后，周围没了吴时雨和小可豆等人的声音，寂静只是让他的心头更加不安。
“厄运……”他想着，“也许暂时，我不应该跟小可豆他们走得太近，也许，我应该一个人走开一点。”
他害怕会给旁边人带去厄运，害怕就因为他，这些亲爱的人成了一些王八蛋的目标。
顾俊坐在客厅沙发上，出神地望着电视中的新年文艺表演，想着想着，头有些痛，精神有些困，时间已是十点多，该去洗漱睡觉了，但他意兴阑珊有点懒得动，干脆学吴时雨那样就在沙发侧身躺下。
他也没有拿遥控器关掉电视，不想这里太过安静，就让电视声驱散着那莫名的焦虑。
他眯着眼睛看着屏幕，里面演着一出小品，演员们演得十分卖力，现场观众们时不时发出一阵大笑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俊的眼前朦朦胧胧，思绪还在纷乱，自己好像进入了睡梦，又好像还没睡……
沙沙沙，他好像听到了白噪音，是电视发出的吗，但这种新式液晶电视即使没有信号也不会发出白噪音。
就在那白噪音中，忽然有一个浑厚平稳的男声响起了：
“如果你能听到……我们……是好人……”
顾俊几乎从这种状态中猛然惊醒，但他尽量放松，让那白噪音继续响着……又是那个声音，自己绝对是听到了，不是幻听，这声音的语调、语气一模一样，是录音，广播信号？
到底是谁，是什么东西……自己最近这么不安，也有因为这种异感……
“请不要把……告诉别人……减弱信号……”
信号，顾俊听到了，那男声明确地说了信号二字，但这话什么意思？请不要告诉别人？不然会减弱信号？
他疑惑，而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自己上次第一时间通知了天机局，也告诉了咸雨，接着至今有一周时间没出现过这种异状。告诉别人会减弱他接收这个信号？
顾俊先不去思考这怎么回事，继续听着那信号在说什么，渐痛起来的脑袋撑不了多久了，那男声变得越发不清楚。
“我们……帮忙……符号……”
这句话中间丢失的词语应该更多，因为他能听清的间隔时间更长。
所以他无法推算这是什么意思，但有两个词是清清楚楚的，“帮忙”？提供帮忙？还是需要帮忙？
“符号”？他之前看吴时雨的画作时，第一次也是至今唯一一次感觉看到了个符号的残影……
这个时候，顾俊眼前有点变幻，望着那个液晶屏幕，上面像出现了满屏幕的雪花，沙沙作响。
他感觉……是幻象吗……周围好像变了，在另一个破旧的房间里面，自己看着一台旧式电视。
液晶电视和旧式电视在重叠，屏幕上隐约出现了一个符号。
那像是一个&#215;，但是看清楚点，中间是断开空的，像是冫和反过来的冫并在一起，四条线，分割十字。

第三百六十一章 GOA首支机动特遣队
十字符号是最古老的符号之一，就像点、线、圆等符号一样，从远古起就普遍存在于各个文明的岩画中。
而十字符号又有很多变化的形式，分割十字就是其中一种。
安静的套房里，液晶电视已被关上，顾俊用黑色签字笔往一张A4纸上画出了这个符号。先前他在类似幻象的体验中，从电视屏幕看到这个符号，确实看到了，而后在剧烈的头痛中惊醒过来。
以前为了研究神秘学，他有翻过一些符号学的知识，其实对于远古符号都是些什么意思，学界还没有定论，包括对于这种分割十字。可能算是原始人简单的艺术表现。
“那个信号给了这么个符号，是为了什么？”他沉思着。
信号的背后组织有可能是坏人，是在搞着什么事。
但顾俊想了一通，必须也要做好另一个考虑，如果信号背后的确实是好人呢？
他接收过来自未来的信息，而且那真的帮了大忙，孔雀、墨青等人的来历也仍是一个未解的谜团。
“上次是从咸雨的画作看到，这次是电视……两者都能作为一种图像信息的传播媒介。难道这就是接收信号的条件之一？需要这么一种媒介。咸雨的画还有什么其它特别的吗，她画的是天空，虚空……”
这事还是要找吴时雨问问，但他又想起另一个信号内容可能性：告诉别人，信号会减弱。
顾俊想着，决定先试一试好了，这次先不告诉任何人，看看那种异感是否会增强，信号是否会更快再出现和更加清晰。就当自己疯了吧，但那也得看看自己怎么会疯成这样，而不是那样。
……
农历春节期间，GOA的组建工作继续在进行之中。
从去年8月份公布要组建，到后来异鳞病事件推动了各国合作的进程，又经过这几个月来的谈判磋商，不管是GOA，还是WMO，都取得了实质性的进展。
GOA旨在在全球消灭邪恶组织、打击黑暗力量。哪个成员国出事，就第一时间把精锐部队投入该地区，把事件迅速平息，而不会蔓延开去危害全球安全。如果同时出事，视情况而分派人员，重点是找到问题根源并且解决。
要做到这一点，强大的机动特遣队是至关重要的，过往的经验已经表明，决胜的关键时常就在于一支队伍。
GOA的首支机动特遣队，还没有定名，却自然需要成员国精锐尽出，在合理的人员搭配上，构建最强力可靠的探险小队，定员在20-30人。
年初七星期一这天，大华市的天机局总部，一个宽敞的会议室里，各国组织派来的代表都到齐了。
他们坐在会议长桌的两边，此时都在望着会议屏幕。
屏幕上打出了几位人员的头像和简介，是天机局准备派往GOA首支机动特遣队的人员名单。
【楼筱宁，邓惜玫，冯伟，孔雀，墨青】
看到这份名单，会议室里各国代表们顿时一片疑惑声。
“这……”
“顾先生呢？”
“贵局这是什么意思？没有顾俊？”
除了早知内情的罗斯国安全局的人，像花旗国、英伦国等的代表，都十分不解而且不满。
不是说楼筱宁这些人不够突出，他们的档案也是响当当的，但没有顾俊！这怎么能算是最精锐？顾俊之前是受了大伤，但现在不是苏醒过来了吗，天机局对外声称他恢复得也不错。
“各位，各位。”通爷说了几声，老脸有点没好气，“别吵了！”
“顾俊的健康状况很复杂，我们跟外面说他还好出于什么考虑你们应该想得明白，事实是他恢复得没那么好，他需要放假。”其实给外面说顾俊怎么还好只是出于震慑邪信徒而已……
“是的，先生女士们，我们暂时没有顾俊了。”通爷说道。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这可真是一个坏消息……
“情况有多坏？”FBM的代表弗兰克&#183;戴维斯问道，白花花的胡子拉着，满脸的皱纹。
“很坏。”通爷的语气更低沉了，“这么说吧各位，顾俊现在有些PTSD症状。”
各国代表们的面色更加复杂，一时间相顾无话。
与异常事物打交道的人有PTSD，他们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就像一根蜡烛燃尽了，无论它之前的光芒有多么明亮耀眼，现在它都只剩下一摊蜡液与灰烬。
唉！也出席会议的姚世年听着真有些黯然，阿俊的假期才放了不到半个月，恢复情况并不理想，已经有多次PTSD警觉性过高的症状表现，睡觉感觉卧室里有古怪，出游觉得有敌人跟踪，虽然有些是合理的怀疑，但是……
这不是什么好的趋势，许多PTSD患者就因为这样导致滥用药物、酗酒、独居甚至遁入山林等等。
“真诚点吧，顾先生还能回来吗？”英伦国代表盖恩斯&#183;埃尔西问道，众人都想知道这个答案。
“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通爷无奈道，“就目前来说，我们就希望我们的英雄能过点好日子，别的没指望了。”
众人哑然，那就是……顾俊不疯掉就是胜利了。
弗兰克&#183;戴维斯、盖恩斯&#183;埃尔西等人都高兴不起来，天机局没了顾俊当然实力弱了，这对于FBM、WMO似乎有此消彼长的好处。然而失去顾俊确实是全球的损失，当下一次有大事情发生……
“虽然没有顾俊，我们派出的这五位都是超级精英。”通爷又说道，“尤其是这个邓惜玫，潜力巨大。”
对于屏幕上的那五位人员，各国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的了。
在天机局的展示后，各国代表也陆续展示本国愿意派出的人员，都在3-5人左右。
罗斯安全局：马克西姆&#183;库兹涅佐夫，加琳娜&#183;索科洛娃，伊万&#183;尼基福洛夫……
FBM：海伦&#183;克莱尔，萨米&#183;沃尔特，德莱尼&#183;奥克斯……
……
在年初五那天晚上第二次接收到信号后，顾俊没有告诉任何人，三天后年初八晚上，他又是那样躺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入睡，信号第三次出现了，与上次相比虽然他没听到新信息，但一切显得更清晰一些。
接着，顾俊把这件事告诉了吴时雨，让她保密，并让局里搜查了一番那个分割十字的符号。
他没有说符号与信号的关联，只是说好像有幻觉看到，可能很重要，请求局里注意着这个符号是否有出现在哪里。
尽管他现在说什么，可信度都已经大大下降了，不过局里依然是相当重视，只是未有什么发现。这个符号并没出现在局里已知的邪组织那里，也不在已知的拉莱耶崇拜的资料里。
又是三天之后，正月十一晚上，信号没有出现，第二天正月十二，信号依然没有出现。

第三百六十二章 布玩偶堆
2月13日，正月十三，一个新闻让全球关注者都十分振奋。
世界超自然联盟——GOA的第一支机动特遣队“同心者（The One）”正式成立！
这支探险型小队由各国精英组成，在新闻发布会上，其中的几位成员登场亮相，天机局的楼筱宁、冯伟，FBM的萨米&#183;沃尔特，罗斯安全局的马克西姆&#183;库兹涅佐夫等七人。
他们面向镜头，一同宣读了GOA的同盟宣言，抛开国际分歧与争端，势必保护全球安全。
这个新闻在全球范围都得到大力报道。人们振奋的同时，也有人疑惑顾俊去哪了？官方是说顾俊还在休假，但只要同心者小队需要，他随时就会回归。
但公众也是经历过一些事情了，有时候阴谋论还真有几分可信度……
而一些圈内人士知道得更多，像FBM没派往同心者小队而准备留给WMO的格兰特&#183;贝尔，又像高卢国的波利娜&#183;格里兹曼，这些也经历过大衮岛之战的人，知道顾俊的情况并不乐观，着实很让人惋惜。
……
早在大年初五，天机局举办的一个选才特训班就开始了。
五十位天机学子加上五十位其它渠道人才，一百位年轻的男女在漠北沙漠中的特训基地封闭式训练。
这些天来，学员们每天都在艰苦的训练中度过，想要接触外界信息只能吃饭时看看食堂的报纸，同心者小队的消息也让他们激动。但吃饭的时候最好打个小盹缓一缓，因为对精神力的开发训练需要一颗清醒的大脑。
在特训第一天，总教官沈博士就告诉他们：“顾俊、吴时雨，两年前就是在这里特训的，特训后他们的精神力达到一个非常高的数字，顾俊75，吴时雨70，都是一个月提高了10点。如果你们有谁在特训结束的时候精神力能上70，那就恭喜了，前途无限。”
他们初测的精神力是多少数值，沈博士没告诉他们，只让大家好好训练。
也是在那一天，他们被另一个教官吓着了，小旭，一个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孩，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但就是这个小孩，在当时跟顾俊两人一起特训，后来一直学习、训练和待命。
沈博士说别看小旭年纪还小，他的精神力胜过他们全场的任何一位，而且还没过12岁生日。
虽然小旭教官沉默寡言的，不过并不是完全无法接近，还有些女生围着他追问关于顾俊的八卦。
“你们没戏了……”小旭轻声说，“我那时候一看到顾俊和吴时雨，就知道他们会在一起……”
这话让女生们有些起哄，有人连问为什么呢。
“统计学。”小旭说，“看似偶然，其实必然……”
八卦只是艰苦训练中的小小调剂，但小旭这番话还真让许多青春男女心里有点涟漪，因为开始第一次全哉训练之前要进行分组，一男一女各一组，这次的一百位学员是男女各半的，就为着参照顾俊和吴时雨的成功经验。
亲密的关系是把双刃剑，可以增强彼此的精神连系，但也会多了一份牵绊。
但人心是肉长的，朝夕相对久了，不可能没有牵绊，而且牵绊未尝不是对抗黑暗引诱的利器。
所以沈博士允许他们自由组队，没有主意或组队不成的话，也可以等待随机安排。
陈家华挺喜欢一个新认识的天机大学女生的，就问她要不要组队，她答应了，她叫邓诺桐，人又漂亮又好。
……
对于情侣而言，2022年是一个相当特别的年份，2月14号是西方情人节，15号是元宵节，也是情人节。
而对于顾俊和吴时雨来说，这连着的两个情人节更特别珍贵。
因为过完元宵，吴时雨的假期就结束了，她要回到大华市忙去。虽然有她陪着，对顾俊的恢复有好处，但现在毕竟是用人之际，而且祖各吉利提出要她当翻译——跟其他人交流太难了，还是吴时雨懂它。
如果连这点诚意人类都拿不出来，那还谈什么很丰厚的报谢？
为此，顾俊也希望吴时雨回去帮忙的，而吴时雨虽然咸鱼，却向来懂得事情轻重。
所以在她假期的最后两天，两人只想再腻上两天，没有其他人，只有二人世界。
他们因而前去苏杭之地，来个两天两夜游，只租了一间湖边酒店的豪华套房。
那个神秘信号暂时还没有再出现，顾俊知道急也急不来，所以先尽量安心享受这两个情人节的时光。
这天玩了一天，在酒店吃过晚餐，两人回到套房。
关上房门之前，顾俊很认真地让高队长他们不用守在门口外面了，从监视屏幕看好走廊、巡好一些位置就行，要不今晚放个假也行，总之别站在门外。
……
夜幕乌黑，申海市这边下起了雨。
时间到了九点，小可豆就到睡觉的时候了，可豆父母为了培养她的独立，她就婴儿起就自己一个房间的。
李妈妈把女儿往儿童床照顾好后，又拿过一本幼儿睡前故事集给她讲了两篇故事，见小可豆已经昏昏欲睡了，就放下童书，亲了女儿一口，“晚安，睡个好觉。”就关上灯光昏黄的台灯，起身走去了，他们夫妇还想过个情人节呢。
当房门被妈妈虚掩上，小可豆的眼睛顿时睁大，转溜了一圈，房间内光线朦胧，把所有玩具都涂上黑暗。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布玩偶那里，熊娃娃，小猪佩奇娃娃，雪宝娃娃……
看着看着，她稚嫩的小脸蛋渐渐露出了笑容，爬了起身，小声道：“你来啦，我看到你了。”
随着她的话声，就在那堆被黑暗笼罩的布玩偶中，走出了一道人影，穿着舞狮人员的红衣服，头戴着笑面佛的面具，手上摇着一把大葵扇。这道人影一步一步，走到了小可豆的床边。
“我想听故事！”小可豆兴致冲冲的道，“怪兽吃人的故事！”
“好，怪兽吃人的故事……”笑面佛朝着她，摇晃起了脑袋，样子颇是滑稽。
小可豆看得不由咔咔欢笑起来，又连忙掩住嘴巴，然后又学着向笑面佛瞪目做鬼脸。
窗外的风雨声更大了，也掩盖着这个布置温馨的儿童房里的谈话声，不过小可豆的笑声越来越大，终于还是被外面客厅的可豆父母听到。他们疑惑地推开门走了进来，把房间灯光打开，只见女儿坐在床边，正笑个不停。
李妈妈看得奇怪，“李可豆，你这怎么了？”
“我们刚才好像听到你跟谁在说话？”李爸爸还在看着周围，却没什么可疑的，可豆在偷偷不睡觉玩玩具？
“姐姐说可以告诉你们啦。”小可豆高兴得弯了大眼睛，“她刚刚才走。”
李妈妈、李爸爸听了都一惊，“姐姐？谁？”他们知道时雨不在这里。
“咸俊哥哥的姐姐！”小可豆乐道，“我们是好朋友，她最近天天晚上给我讲故事呢。”

第三百六十三章 姐姐
夜色撩人，西湖宁静如镜，夜风吹过，拂起了圈圈的涟漪，也拂动湖边酒店豪华套房阳台轻薄的窗纱。
“干杯。”
站在阳台边的两道身影举起手中的高脚酒杯，轻轻地碰了碰，砰的清脆一声。
顾俊喝的其实是果汁，他现在不宜喝酒，吴时雨喝的则是红酒，她喝了点酒后，脸容微微有点酒红，更显得娇俏慵懒。他搂着了她的肩膀，两人都知道彼此的心意，他术后时间够长的了，今天又是个浪漫的日子……
“咸俊，你现在这样还是有一个好的。”她说道，“不然我都碰不了你。”
顾俊一笑，知道她是说以前碰到他会因为通感像碰到手术刀一样痛，“可是现在还是会很锋利的。”
“啊……”吴时雨无语地仰仰头，翻了个白眼，慢慢笑扬起了嘴角，“好吧，随缘了。”
两人把酒杯放下，吻了一口，他笑说有酒味，她说尝到满嘴巴的盐，两人继续亲吻，就要往沙发那边而去。
忽然这时候，有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两人只能戛然停下，他无奈地额头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是她的手机。
今晚他们真的不想被人打扰，但是身份和工作性质又不能关手机。
“希望只是卖保险的……”吴时雨走向客厅中的茶几拿手机，顾俊从后面挨偎着她嗅着她乌黑的中短发，拖着声音问道：“咸雨，你怎么从来不留长发呢？”她一边拿起手机，一边应道：“长发小时候留过，懒得打理，剪掉了。”
吴时雨看了看手机屏幕，“是我姨妈。”她当下有点疑惑地接通，“喂？姨妈？”
顾俊靠得很近，所以也听到手机传出的可豆妈妈焦忧的声音：“时雨啊，可豆出了点怪事。”可豆妈妈把情况讲了出来，“她说那是阿俊的姐姐，最近每天晚上都来给她讲故事，都是怪兽吃人的故事……”
听着这些，吴时雨轻微的酒意全醒了，通感到了一些很可怕的诡异声音，还有血液的腥味……
顾俊已是浑身生寒，紧揪起来的心脏又惊又怒，脑袋隐隐在胀痛，出事了，还是出事了……
他对吴时雨摇摇头，压着声音道：“我没有姐姐……我的记忆中没有。”
但是……我可能有姐姐吗？
顾俊的理智无法给出否定的答案，亲姐姐、一半血缘姐姐、堂表姐姐、世交姐姐，这些有没有他都无从知晓，因为他之前知道的自己的家庭背景都是些谎言，只有那一句是真的，我们生来就是在信奉拉莱耶的家族……
“姨妈，我马上叫在你们那边保护你们的同事进屋看看，然后我和咸俊这就赶过去，你们把可豆看紧点。”
这些天里，吴家和李家都有得到申海市天机局派人保护，但现在这也正正说明了情况的糟糕，那些高感知的同僚竟然毫无察觉到有异常入侵。
吴时雨还没结束通话，顾俊已经用自己的手机呼叫支援、安排事宜了。他本想让高队长安排直升机来载他们迅速回去，但现在事况不明，局里不建议坐直升机，一旦高空出事那是没得挽回的，所以还是用车队回去。
而吴时雨向姨妈了解到了更多情况，可豆叫不出“咸俊姐姐”的名字，只说那人的声音好听，很搞笑有趣，跟她玩得很来。那人是舞狮队笑面佛的形象，就是那天在古镇看到的那个笑面佛。
但应该不是那个笑面佛男人，因为那男人与其同伴们还被软禁着。
顾俊感觉，可豆看到的是另一个影子……又或者，是黑暗利用了笑面佛那个形象……
高队长他们很快就来敲门了，两人相视一眼，都眼神复杂，情人节之夜就到这了。
在回去申海市的路上，顾俊越想越愤怒，就知道那些王八蛋不会放过他……小可豆还只有5岁，即使父母教过要小心陌生人，她也不懂得分辨，而且她生性活泼开朗，小孩子又喜欢幻想朋友，只要对方耍上奸计……那些杂碎……
这件事跟那个神秘信号、那个符号有没有关系？他不确定。
在两人回去的同时，吴家人已被保护人员转移去基地安全屋。但为了保留让两人能进行第一时间的实地查问，李家三口还由保护人员陪同在家。
小可豆还不清楚出了什么事情，甚至还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一觉。到顾俊两人抵达已被重重保护的李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了。小可豆被妈妈从睡梦中唤醒，她一看到两人，惊喜不已，“时雨姐姐，咸俊哥哥！”
看到他们俩，李爸爸、李妈妈这才有了主心骨，能坐着缓一缓神了。
“可豆。”吴时雨抱住了小表妹，松出一口气，继而有点垂头丧气，“你这小笨蛋就是妒忌我男朋友帅是不是？”
“呀？什么？”小可豆精神奕奕的，“我做什么了？”
顾俊也不由去搓搓小可豆的脑瓜，现在看到她平安无事，心头的大石才放下了些。
谁能责怪这个小笨蛋呢，她当然应该早就把这些事情告诉大人的，但这几天他们没有问，而黑暗要蛊惑一个5岁小孩有足够多的办法……小可豆说，是他那个姐姐让她先别说的，因为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另一方面，小孩听惯了童话故事看惯了卡通片，对于一个人怎么能从布偶堆里走出来，根本不觉得是问题。
而且小可豆知道他和咸雨都有高强的本事，电视上说过的，所以他姐姐也本事高强，那一点都不奇怪。
还没去那个也被人员把守着的儿童房，吴时雨就在客厅向小可豆打了一个精神旧印，小可豆只是惊呼：“烟花！”没有黑暗侵蚀情况，或者没有用。但顾俊看着倒有点应激的头痛加重；高队长他们是懂得打旧印的，所以没有奇怪；而可豆爸妈目瞪口呆。
“喏，新型高能激光设备而已。”吴时雨拿着什么快速展示地晃了一下手，“检查精神状态的，可豆的情况还不错。”
可豆爸妈看见外甥女手上拿着的那不是一串钥匙吗……
“可豆，我们现在去你房间。”吴时雨把钥匙放回衣袋，抱起小表妹，“你是怎么跟那位姐姐认识的，她都给你讲了些什么怪兽故事，你给我都说说，想起什么都说出来，可以吧？”
“可以啊。”小可豆点点头，看向了顾俊，“不过有些话我要先给咸俊哥哥说，是他姐姐叫我帮忙说的！”
不待他们反应，小可豆的神情就变了，挤成了古怪的鬼脸，以一种诡异沙哑的声音说道：“亲爱的弟弟，晚上好，小孩子很可爱，不过……还可以更可爱一点，这是送给你的一份小小的新年礼物。”
她的声音如此怪异，像从喉咙里挤压而出的，像不是人类所发。

第三百六十四章 元宵节
小可豆发出的怪异声音，让客厅里的所有人都惊了面色。
然而不管吴时雨，还是顾俊，除了因为着紧小可豆而所感到的毛骨悚然，并没有以往接触到黑暗事物的感觉。而当小可豆说罢了这句话，她就骤然嘻嘻笑了起来，用英语大呼一声Surprise！
她的脸蛋上也恢复了小孩子天真烂漫的笑容，显然把这当成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李可豆！”李妈妈急得几乎一下哭了出来，要从外甥女那抱回女儿，“你吓死妈妈了。”
李爸爸也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目前所发生的事情，已经让他们这些普通人手足无措。
“没事没事。”吴时雨拍着小可豆的背，安慰着姨妈姨丈两人。
“没有情况……”高队长对顾俊小声报告道，刚才的同一时间，儿童房那边没有出事，队伍运来的旧印净化石、可豆手上的理性监测石都是没有丝毫反应。
再看小可豆活蹦乱跳的模样，刚才那似乎并不是她被黑暗控制的结果，而只是一种模仿。
“可豆，刚才那声音是你发出来的？”顾俊问道，头痛在越发加剧。
“是啊是啊！”可豆正要说呢，兴冲冲，像是献宝似的：“我跟哥哥你的姐姐学了几天呢，她说这是一种唱戏的声音，不是很多人懂得的，她赞我学得很快。”小可豆说着，忽然又用那种怪声道：“咸俊哥哥，我学得像不像？”
听着这种怪异之声，顾俊心里渐有一些焦躁，这是敌人的挑衅、嘲弄吗……
不过总算让他们稍松一口气的是，这确实是小可豆模仿发出的声音，但她具体是怎么学习到的，怎么能使用她的喉咙与声带发出如此怪声，他们不得而知，而可豆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说“就是跟着学啊。”
“笨蛋，不要再跟这种声音说话了。”吴时雨对表妹正辞道，“那位姐姐跟你开玩笑呢，这是一种猪叫声。”
顾俊点点头，“很丑的那种猪。”
他们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某种咒术的一部分，因为咒术是需要以特定的腔调去念的，也许可豆只是学了腔调的那部分，但长期学着这么说话会对她造成影响，也许现在就已经造成什么坏影响了……
“啊？”小可豆顿时有点惊讶，“我被耍了啊？”
不过她生性活泼，并不难过着恼，反而自己乐起来了。
她不知道就因为自己发出了这种怪声，让事态的严重性猛然加大，让大人们有一种忧虑，像空气中有一根绳子在向着这个小孩的喉咙勒紧而去，他们环顾四望，却只能看到一片未知的空白。
接着，吴时雨让姨妈两人留在这外面客厅，她抱着可豆，还有高队长等人走去儿童房看看。顾俊也跟在旁边，但他要注意好自己的情况，不要逞强，在应激发作之前就要走开。
这间儿童房没什么特别，墙壁涂成天蓝色，有些动物和卡通人物的涂鸦；一张带有护栏的原木色木质儿童床，也都是儿童家具尺寸与风格的衣柜、书桌、放满了各种童书的书架；地板上则是有着多处的玩具堆，一处角落放满了各种的布玩偶。
吴时雨抱着可豆去翻翻这里，看看那里，之前保护人员已经用相应设备探测过没有炸弹等危险物品的了。
她没发现什么，只有在翻看墙角那些布娃娃的时候，通感有些乱了，出现了隐约的触发出幻象的感觉……
但这感觉不够强烈，吴时雨只能靠着通感，像朦朦胧胧地看到曾经来临过的一道黑影，那力量……很强横。
而顾俊一走进这个房间，不知为何就闪过些自己那莫名的童年记忆碎片，儿童房，涂写异文……他的头痛迅速剧烈到难以忍受的程度，浑身肌肉有点强直，他深吸一口气，只能立即往儿童房外面走去。
经过这段日子的休养，他的持续性回避症状并没有得到什么改善……
他无法身处于这种有着异常的地方。
吴时雨抱着可豆坐在床边，问她一些具体的事情经过。小可豆手舞足蹈、绘声绘色的道：“那天在古镇认识的！然后有天晚上姐姐来找我，她给我讲故事，教我唱戏，跟我玩玩具，她人可好了。”
之后吴时雨又让她复述那种怪兽吃人的故事。这是那位姐姐开始讲的，小可豆越听越喜欢听。
现在让她讲，小可豆有点激动来着：“那怪兽是从海里来的，很大，有天空那么大！它一张嘴巴，就把整个城市的人都吃掉了，它再张嘴巴，就把陆地上的人都吃掉！大家从此就在它肚子里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了。”
“还有还有，从前有一对很好的男女朋友，他们相爱了很久，要结婚了，就在他们举行婚礼的那一天，那头怪兽突然出现，把他们都吃掉了！从此他们也在怪兽的肚子里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小可豆讲了好几个这类故事，都是那只怪兽突然出来把人吃掉，而人们在它腹中过上快乐日子的故事。
之后顾俊在客厅听了吴时雨的转述，听得寒心，听得愤怒……
那个什么姐姐，在向孩子的心灵中灌注黑暗的种子。
“可豆，你有看过那姐姐的样子吗？”吴时雨当时又问，“唔就是，她有没有摘下过笑面佛面具？”
“呀？没有，姐姐说戴着面具好玩。”小可豆乐道，“不过今天晚上，姐姐把头摘下来了！”
……
在李家结束现场调查后，高队长他们就把顾俊、吴时雨和李家三口护送回去天机局基地的安全屋。
这件事在第一时间就惊动总部那边了，通爷亲自跟顾俊两人通过电话了解情况。
除了说明顾俊最近的警觉性高不全是PTSD，这事情十分糟糕，小可豆还只有5岁。——不过既往事实表明拉莱耶教团那些邪信徒对于孩童一样残害，顾俊、邓惜玫也都是过来人……
顾俊的姐姐？是另一位灵童吗？但邓惜玫说了，她知道的灵童里面没有那样的人物。
因为顾俊的身份是特殊的，是比他们高一级的，那帮人不会让哪位灵童在名义上作为他的姐姐。
调查组碰着了石头，顾俊的家庭背景如何，能查的以前早就查了，查不到的现在还是查不到。
即使如此，人员们还是在作着努力，刚刚成立的GOA同心者小队也是随时出动，而这一切，顾俊都无法参与……
到了第二天，也是15号元宵节这天的中午，初步调查结果表明，李家没什么异常，李可豆情况稳定。他们还不确定敌人是通过什么方式出现在儿童房的，很可能是精神连系、或者咒术。
从昨晚开始，顾俊的心情就变得低落，既因为这件事而愤慨，又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难受。
现在，他女朋友的小表妹被坏人伤害着，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还在等待那个可疑的信号再次出现。
“一份小小的新年礼物”，指的是什么？
这件事，应该不只是这样而已……
“咸俊，走，我们离开这里。”
这天下午三点不到，吴时雨过来顾俊的安全屋房间，拉起他的手就往外面走去，“我已经跟基地说好了，我们继续去玩，就在这个城市，我订好一家江景酒店的套房啦。”
顾俊听懂她的意思，但是有点疑惑，“现在？”
“今天元宵，也是情人节。”吴时雨看看他，歪头耸肩的道：“唔，这回我不随缘了，就今天。新闻说下次连着两个情人节要到2041年，十九年后啊，到时候我们得多老，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
顾俊看着她俏丽的脸容，她慵懒而灵动的眼眸，心头在发热，“到时候是挺老的，但肯定还能动。”
他反拖着她的手往外面大步走去，“那帮杂碎不是想我们愁吗，我们偏要过好这个元宵节。”
“现在下午三点，过去酒店那边要一个小时。”吴时雨说道，“我们抓紧点，傍晚之前办了，晚上还能歇歇。”
顾俊对她的计划不置可否，只是露起了神秘的笑容，“你叫好高队长他们不要杵在门口外面了没？”
“噢，没有。”吴时雨转眸，“动静不会很大的吧？”
“那可说不好。”顾俊说道。
两人噗哧地轻笑起来，在走廊上脚步加快，几乎是奔跑而去，离开这个沉闷的基地，奔向那外头。
从下午到第二天早上，元宵这一夜，再没有什么打扰他们两人。
一个二十二岁，一个二十一岁，都是青春里的人儿，有足够多的力气品尝甜蜜。

第三百六十五章 小红帽
“大灰狼敲着门，说‘小红帽，是我呀，外婆呀，开门让我进去，我给你买了蛋糕吃。’”
温馨的儿童房里面，鹅黄的灯光柔和地照射。
宋芳坐在床边，拿着一本童话故事集正在给女儿讲《小红帽》，她装着灰狼狡猾的语气道：“小红帽，快开门啦，外婆走了好多路，好累，快让我进屋子休息，蛋糕快融掉啦，快开门。”
刚六岁大的女儿钟蕙莉专心致志地听着，苹果般的小脸蛋上颇有点紧张，眼睛连连地眨动。
其实这不是小蕙莉第一次听《小红帽》这个故事了，但小孩子对于喜欢听的故事，每一次听都会非常认真。
“小红帽把门打开了，狼哇的一下就把她吞进了肚子。”宋芳惊呼起来，小蕙莉的神色神色顿时也有点惊吓，宋芳又说道：“不过这个时候，有一个猎人经过，他大叫‘狼，我可找到你啦！’”
之后的故事一如以往，猎人把大灰狼杀掉，从灰狼的腹中救出了小红帽，告戒小红帽要提防坏人，保护好自己。
小蕙莉听着，若有所思的样子，眨动着大眼睛。
“蕙莉，你今晚怎么老眨眼睛啊？”宋芳注意到了，有点担心地疑问道：“眼睛不舒服吗？”
“没有……”小蕙莉揉揉眼睛，“它自然就眨的。”
宋芳看女儿也没有什么异状，眼睛没有红也没有肿，连血丝都见不着，不像是发炎过敏之类，现在都晚上十点多了，小孩子累了吧，这个新年天天玩，又晚睡，她就道：“今晚就讲一个故事了，睡觉吧。”
“哦……”小蕙莉应了声，见妈妈就要起身离去，“妈妈，我怕。”
“别怕，妈妈坐在旁边，等你睡着了再走。”
宋芳就在床边看着女儿入睡，小蕙莉很快就熟睡起来了，而她做妈妈的不由脸露笑容，看着女儿圆圆的脸蛋，长长的睫毛，精致的小鼻子小嘴巴，真的像是个小天使一样。
小蕙莉恬静的性情更像天使，从小就乖巧懂事，让他们夫妇都很省心。
宋芳又有些忍不住要发朋友圈了，拿手机悄悄拍了女儿一张熟睡照片，发了条图文道：“让我给她讲《小红帽》，听完又说害怕让我陪着她睡觉，（笑哭表情），宝宝，就算有大灰狼来，妈妈也会保护好你的！”
这条朋友圈发出去之后，即使今天是元宵节，大家都挺有安排的，不过还是很快就有很多人点赞和评论。
有些是亲戚、同学、同事，有些是宝妈朋友，大家妙语连珠，称赞小蕙莉乖俏可爱，宋芳看得又高兴又自豪。
“晚安啦，小宝贝。”宋芳这才站起身，往房间外面走去，但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往一处墙角看了看，那里什么都没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一眼，只是感觉晃了晃似的，因此没什么就继续走去了。
其实宋芳今年也不过是33岁而已，年轻一些的时候，在元宵节这种节日绝对不是窝在家里度过。
两天连着两个情人节，这种事情一辈子都不会经历几次，在青壮年也就一次。
年轻个七八岁，宋芳肯定是要买买买，而且与男朋友一起出去玩的，但男朋友成了老公，然后小蕙莉出生，孩子的到来让一切就都变了。家里的经济花销重心不再是他们夫妇两人，而就是孩子。
她和丈夫都是打一份苦工而已，一年各自赚个七八万，每个月到手各自也就四五千块，除去房贷、保险等各种供款，就不剩下多少了，还得生活呢，养车要钱，小蕙莉上幼儿园要钱，学钢琴要钱，学舞蹈、学画画也要钱。
还得买营养品，喝牛奶，定期去旅游，买衣服、玩具等等。
现在，宋芳夫妇两人一分钱当两分花，出去约会吃饭两人世界什么的，上一次都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要不是各自父母那边帮补一点，这日子还真的过不下去。
家中老人还敦促他们要二胎，要二胎，不是他们不想要，实在是要不起。
“莉宝睡下了吗？”丈夫钟志豪问道，见宋芳点点头，钟志豪这才换了一副活泼模样，发着铛铛铛的声音，拿出了一个礼物盒来，双手奉上，“老婆，辛苦啦，情人节礼物。”
宋芳有点意外，心里是开心的，但又有些无奈，“你哪来的钱？”家里是她掌管钱包的，每一笔花销她都清楚。
她接过礼物盒打开来，只见是一条银色的项链，看看牌子，这玩意怎么也得几百块上千块。
“我偷偷存的，就这么点。”钟志豪笑道，眼角的鱼尾纹笑皱而起，“存了好久，就为了这份礼物。”
“花这个钱还不如买些好吃的，蕙莉也能吃上。”宋芳嘴巴嫌弃道，但还是马上把这条新项链往脖子戴上，这种“冤枉钱”是真的很久没花了，以至让她有点小时候去买新年衣服的喜悦。
“哈哈，有时候也得给你买点东西嘛。”钟志豪知道老婆是口是心非，其实老婆以前花钱很大手大脚的，他自己也是，一个手机几千块还每年都换，现在几年没换了，孩子真的能改变很多。
养孩子辛苦吗？累吗？当然辛苦，当然累。
甚至有些时候，夫妇两人都会暗地抱怨自己怎么糊里糊涂的就做了这么个人生选择。
但是每当看着小蕙莉烂漫的笑容，听到她清脆的笑声，听着她糯糯地叫了一声“爸爸”“妈妈”，看着她弹钢琴时的优美，在舞台表演时的自信，看着她画出的我们这一家的儿童画……
宋芳、钟志豪又会笑叹一口气，继续这种生活，继续维持这个家，尽自己能力给予小蕙莉最好的东西。
“孩子睡下了，那我们……”钟志豪说，“老婆，我们很久没有那个了。”
“去。”宋芳笑嗔，“我说你怎么这么有心还买礼物呢。”
两人老夫老妻了，柴米油盐的生活早已把那些能称为浪漫的情怀磨耗得不剩多少，也只有在这种难得一遇的节日，把女儿伺候完，那些激情才忽然有点复苏，把他们带回往昔之时。
然而正是这个时候，儿童房那边传来了声音，他们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渐渐都听得真切。
“老公？”宋芳紧张地皱起眉头，连忙奔向儿童房。
钟志豪刚要跟着奔去，但想到什么，“等等！”他先冲去厨房拿过一把菜刀，然后冲着跟上去。
那是一种十分怪异的声音，仿佛是发声玩具发出的，但他们家里没有那样的玩具，也没有那样的东西……
夫妇俩冲到了儿童房外面，猛地一下推开房门，打开灯光，“蕙莉！”
他们一看却顿时错愕，那声音是小蕙莉发出的，她坐了起身坐在床中，脸蛋微微抽搐，眼睛眨动，张口像在咒骂着什么，像黑夜下森林传出的阴森之语，像深渊中回荡起的暴戾之声。

第三百六十六章 急诊儿科医生
虽然今天是元宵节，但不是法定节假日，而且是星期二，全年无休的医院自然也是打开大门的。
南乡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人来人往，前来就诊的病人与家属们占满了候诊大厅，电子叫号系统不断响着。
医院里有一个迷信，那就是医护人员不要在晚上立Flag，说什么“今晚好像不忙啊”“今晚挺闲的”，哪个科室有人这么说了，接着很快就会出事，然后忙翻了天。
曾经还有国外机构对此做过实验，抽选一些不同医院的不同科室设两个组，平时的工作量基本相当，一个是立Flag组，一个是不立Flag组，结果表明，立Flag组确实会变得更忙一点，还不清楚这是什么异常力量使然。
但是在急诊科，即使不立这种Flag，医护人员们也是忙翻了。
尤其是急诊儿科那边，从傍晚到现在快凌晨，基本上就没有停下来过。
“打针后再观察。”值班的主治医师之一刘国林刚刚给一个发烧38.3度的七岁小男孩看完诊。
其实他是不建议打退烧针的，小孩子发烧38.3度只是低烧而已，这个病人也没有咳嗽、咳痰等症状，病情非常轻，这种情况用冰袋物理降温，吃点解热镇痛药，多喝点水，一般很快就会退烧的了。如果这样退不了烧，还加重到中到高烧，到时候再考虑退烧针不迟。
这退烧针可不是什么宝贝，副作用太多了，出现过敏休克等症状还是轻的，严重的话甚至致死。
虽说先做好皮试一般问题不大，但任何有专业素养的医生，都不会建议随便打针。
但是小男孩的父母较为激动，多番主动要求打退烧针，还催促他快点，不要耽误了孩子的病情。
出于复杂的医患关系环境，以及就业几年来的经验教训，刘国林顺了他们的意。
“唉。”等这对父母带着孩子走出急诊室了，刘国林摇头一叹，“熊家长。”
他们医生私下经常都会有这类抱怨，有些国人患者及其家属太有自己的主张了，宁愿相信自己没来由的不专业知识，或者往网上搜索看了一下，也不相信医生，有的甚至把医生当敌人看待。
说看病贵、回扣什么的，却根本不了解负责药物定价和采购的都是什么人，那是他们医生能说了算的吗？
他们医生有良知的那些人能做的，最多就是在给病人使用一种药物的时候，进口药和国产药的生产工艺、疗效是完全一样的，也不是什么先进药物，但进口药100块，国产药30块，这种时候给病人开国产药。
但这样会让科室收入少了，自己的奖金也少了，有些科主任还会不满，说下次开进口的。
原因有二，营收只是其中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一旦出了事，病人家属往往会骂，你怎么不用进口药？你搞什么？你是不是拿了国产药的回扣？
所以到头来如果出了什么事情，背锅的还是医生，不管你有没有良知。
儿科，特别是儿科，小孩子通常都很难说得清楚自己的病感，每位孩子又是其父母的心头肉，不哭闹的时候父母们还能冷静，要是痛苦地哀嚎着，父母们就很容易失去理智……儿科环境十分复杂。
刘国林本科毕业后出来做医生五年了，从一开始还会给父母们解释、甚至据理力争，到现在往往是好吧，你要打针那就打针吧……他也知道自己在被社会化，要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那种人，但有的时候，真是没有办法……
他又不是顾俊，不是什么天机局人员，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医生而已，先得把自己照顾好。
自从那次被个激动的母亲掴了一巴掌，刘国林就不想再惹事了……
而且他上的是晚班，到零点他就下班了，更不想在此刻惹事。
这时候，刘国林刚刚揭下口罩，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下一位患者就进来了，一对三十出头的父母忧心忡忡地带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走进急诊室。
“快点叫刘医生。”那妈妈推推小女孩，小女孩很有礼貌地叫了声：“牛医生好。”
“好，晚上好。”刘国林看起了小女孩父亲递来的病历，这孩子6岁，没有大病史，这次也不是感冒、发烧、腹痛等常见小儿急症，现在看患者的样子也很正常，不哭不闹不叫痛，刘国林就问起诊来，这是怎么了？
那母亲苦着脸，语气颇是激动：“刘医生，我女儿今晚不知道怎么的，老是眨眼睛，有时候又皱口皱鼻的，看着就不对劲，但是最奇怪的是，我刚刚哄下她睡觉，她突然发出一种怪声……我学不出来，那声音很怪……”
“我们都吓着了。”那父亲也是十分紧张，“那种声音不是调皮就能发出来的，刘医生你看看是什么问题？”
“哦，嗯。”刘国林点头应着，瞧了瞧小女孩正常的面色，拿电筒照了照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她的口腔和喉咙。
口腔没有异状，扁桃体没有发炎，眼睛对光反应正常，一切都正常。
刘国林心里已有了初步判断，这应该又是那种父母神经过度紧张的乌龙病例：小孩子没事情，只是闹别扭，或者只是有一点皮外伤，就把父母给急坏了，带着孩子就往医院来挤急诊。
但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而是继续问诊，女孩妈妈说她眨眼睛这种症状是今天才出现的，到了晚上特别频繁，还发出了那种怪声，暂时只发出过一次。
“小姑娘，你妈妈说你今天老眨眼睛，怎么了，不舒服吗？”
刘国林向6岁的小患者问道，让自己的声音语气听着温柔一些，不然这个年龄段有些患者是不会配合的。
“唔……”小女孩有点羞怯，摇摇头，“我就是想眨。”
“那你现在不想眨吗？”刘国林微笑地问道，从他们进来到现在也有3分钟了，小女孩没有特别多地眨眼。
“我现在不想眨。”小女孩点头。
“那么……是不是像挠痒痒那样？”刘国林想了想，“痒的时候就想挠，不痒的时候就不需要挠了。”
“嗯！”小女孩同意这种说法。她的父母面面相觑，依然十分紧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那你发出的那种声音，也是这样吗？”刘国林又问，“就像打喷嚏那样，你想打，所以就发出声音了。”
小女孩又是点点头。
“那你能忍住吗？”刘国林问道，“想眨眼睛和想发出声音的时候，能忍住吗？”
“不知道……”小女孩这回摇头了，看了看父母，“我没想那样的啊……我不知道。”
问了这一番诊，刘国林已经基本确定自己之前的判断，拿起钢笔，往病历本上潦了几笔。
这孩子没事，闹情绪吓唬父母的吧。他看了看，感觉那父亲比较冷静，就让那母亲带着小孩先出去，再组织着说辞，要注意说出诊断结果的同时不激惹到对方。
“孩子应该没什么事。”刘国林慢慢地说，一有不妥的苗头就会停下，“在她这个年龄段，孩童是会通过这种手段博取父母注意的，你们注意一下她的情绪，回去让她好好休息……”
“刘医生！”那父亲却顿时激动起来，甚至比刚才的母亲还要激动，国字脸有些涨红了，“不是这种问题！我女儿平时很乖的，我们家很和睦，她不会闹这种别扭，而且那种声音真的非常怪，根本就不像是人的声音……刘医生，现在不是有那个什么超自然力量吗，这会不会就是那种事情……”
刘国林心里嘀咕，我又不是天机局的医生，就算是超自然力量我也看不出来啊。
但他真的觉得不是，小姑娘那么健康，这父母关心则乱而已。
“呃。”刘国林看了看病历本的患者名字，郭沁颖。
“郭先生，你先别急，我没说你孩子就是在闹别扭，她可能就是本来跟你们开个玩笑，但看你们急了，就不敢说出来，怕被你们责怪。现在先再观察，你们也不要怪她，如果继续还出现那种症状，到时候再看看。”
“可是……”郭先生还是焦虑，“可是那种怪声真的很吓人……像是在重复着两个字，像在呼唤着什么。”
刘国林听着真的有点想笑，有些家长的想象力就是特别丰富，尤其自从天机局面世以来，有些家长简直可以去当编剧了，小孩子咳个嗽就怕是新军团病，小孩子做梦磨个牙说个梦话又怕是撞邪。
偏偏有些孩子特别精鬼，为了不去上学、为了逃避责骂等的各种原因，有时候会编造自己生病，肚子痛什么的，有的编得特别假，换在以前没有家长会相信，但是现在，又得带来医院闹一场。
他们这些基层医生的工作，真是越来越难做了啊。
“郭先生，要不你可以打那个天机报警热线？因为如果真的是超自然力量方面的事情，那我也没办法。”
刘国林也不会说这肯定与超自然力量无关，前辈们教了，他自己也有经验了，医生不能那样说话。
什么判断前面都得加个可能、也许、或者、考虑、应该……这是医生的说话之道。
“哦……”郭先生挠着脑袋，还有点欲言又止。
还好这位郭先生算是明白事理的人，并没有继续闹，而是这样带上病历本出去了。
刘国林的看人判断还是没有错的，那位郭太太听丈夫说了之后又走进急诊室来，要求他是不是开点消炎药、打个针什么的，起码也做点什么吧？刘国林真的无力吐槽，好端端的开什么消炎药。
最后，郭太太还是被丈夫劝出去了。
这对夫妇带着女儿继续留在候诊大厅观察女儿情况，但小沁颖确实没继续出现症状，他们也就没做什么。
时间到了零点，刘国林把手头工作交给接通宵夜班的同事，白大褂一脱，就回医院的宿舍睡觉去。

第三百六十七章 疑似的怪病
一个晚上看了有100个急诊，刘国林早已累得前胸贴后背了，一回到宿舍收拾完，往床上一躺很快就迷糊睡去。
他的手机已经设了震动，他有个护士女朋友，也是这家医院的，现在值着班呢，没什么过不过节的。
事情果然如此，刘国林这一觉就睡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直到房门被砰砰地敲响，有人越叫越大声：“老刘，老刘！”
谁啊……什么时候啊，三更半夜的叫魂呢……
刘国林很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拿过床头柜的手机看了眼，却见已经是早上六点了，15个未接来电……他顿时惊了惊，打开一看，倒不全是女朋友打来的，多数是李主任打来，就在这半个小时多的时间内。
精神这一个激灵，他也听清楚了外面叫门的是科室的女同事张文君，这家伙不是要接日班吗……
出事了？刘国林心头惊突，看着这些未接来电，出什么事了……
“来了，来了。”他连忙起身，穿上条裤子，拉过一件衬衣披上，就赶紧去开门。
只见张文君焦急地站在门口外面，一见到他，她顿时抱怨道：“怎么不接电话，还以为你失踪了，啊睡着吧，你可睡得真沉实……天机局快来人了，赶紧收拾一下，主任那边都急坏了，院长他们全来了，哎哟快啊你！”
刘国林听得真是蒙了，什么……？天机局来人了？
他随即想起昨晚最后看的几个诊里的那个小女孩，眨眼睛，发出怪异的声音……这、这真的跟超自然力量有关？
怎么会，患者明明看着什么事情都没有，生命体征一切都正常……那是什么病吗，有传染性吗，应该没有，否则现在来敲门的应该是穿着防护服的疾控人员吧……
在纷乱的想法中，刘国林急忙去卫生间洗漱了一下，披上件白大褂，就跟着张文君前去门诊大楼那边。
南乡市第三人民医院虽然是三甲医院，但即使在市里也从来不算是什么大医院，不过这天一大清晨，随着邻近的东州市天机局一个电话打下来，医院很快就被警察和疾控封锁，这里有了另一番景象。
院长、副院长等高层都纷纷赶来，急诊科主任张栋梁、儿科主任周贵红等人，都往隔离病房区大厅涌去。到了刘国林赶到再换上轻型防护服的时候，这里已是一大群大人物，他这个小医生倒成了很晚到来的那个。
“小刘，你真的是！”张主任一看到刘国林，急得几乎就要骂人，“你可捅了个大篓子了。”
“主任，我……”刘国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默默地背上这个锅。
旁边不远的院长他们也都投来目光呢，颇有点严厉，刘国林背锅的同时心里还真有些忐忑，感觉要倒霉了。
“你还真别不服气，你自己去看看。”张主任气叹一声，“三位患者，症状相同，流行病学特征相同。”
刘国林一怔，往走廊走了几步，往三间隔离病房看了看，里面各自关着一个小孩，都由其父母焦虑地陪同着，三位患者都是5-7岁的年纪，都是女孩，昨晚他看诊的郭沁颖是其中一个。
“什么情况啊……”刘国林向旁边的张文君轻轻问了声，这怎么像是传染病……
这么明显的群体特征，已经符合流行病学的疫情暴发。
“还不知道。”张文君也是小声说，圆框眼镜后的眼神挺疑惑的，“张主任、周主任他们有常规判断，很像是妥瑞氏症，但妥瑞氏症在学前儿童的发病率是约1%，一个患者还没什么，一个晚上我们这三个患者，这不正常啊……”
妥瑞氏症？刘国林一惊，却是一言惊醒梦中人，是了，自己昨晚怎么没想起这个罕见病来……
这时张文君把一叠资料递给他，“赶紧看，东州天机局的人就来了。”
刘国林接过资料立即翻看起来，看得额头越发地冒出冷汗，糟了，真的糟了。
妥瑞氏症，又叫小儿抽动秽语综合征。
它的病因、病理都尚未明确，好发于儿童，一般是5-8岁起病，由两种主要症状组成，抽动症、秽语症。
抽动是指动作上的抽搐，患者会感到肌肉有一种不想要的却忍不住的冲动，通常是从眨眼睛开始，到咳嗽、清嗓子、面部皱动等，往往会被别人误以为是在做鬼脸，严重的话会蔓延全身，抽动发作时出现类似癫痫的症状。
秽语则是声音上的抽搐，患者突然发出古怪的声音，听着像是在骂人、学狗吠叫等各种诡异的怪声。但秽语这种症状仅在少数抽动症患者中出现。一晚三个患者，全部有着两种症状，这当然不正常……
正常的妥瑞氏症没有传染性，不会对患者的智力与预期寿命产生不利影响。有些名人就患有过这种疾病，一些历史学者怀疑莫扎特就患有秽语症。
大多数情况下，抽动和秽语是不需要治疗的，目前也没有好的药物治疗方法。
患者需要的是心理治疗和行为管理，学会怎么以这种非正常的姿态参与正常人的世界。不过患者会有更高发病率的合并症，比如阿斯伯格综合症、高功能自闭症、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等，要进行治疗的往往反而是这些合并症。
问题在于正如张主任他们的疑惑……
妥瑞氏症发病率没这么高，而且患者发病后，不是每时每刻都会抽动和发怪声，而是间歇性地发作，一天多少次，或者几天多少次，有的甚至一年中有一两个月是完全不发作的，但过后又会那样。
并且大多数病患儿童到了青春期时，症状的严重程度会降低，许多患者成年后症状会完全消失。所以该病的患者不容易被正确识别，许多病情轻的患者甚至终生不知道自己有过这个病，只是被家长、老师、朋友等认为这家伙从小就调皮、古怪、好动、没有礼貌、无端端就做鬼脸和骂人之类。
尤其是国内该知识还不普及，老一辈的家长基本上是不会注意的，年轻家长懂得的也不多。
因此他们医生很久都确诊不了一个妥瑞氏症患者，现在一下子三个……
这怎么回事？刘国林有些茫然地又看看不同隔离病房里的那三位患者。
这种病是高发于男性的，发病率是女性的3-4倍，这也使一些家长受文化误导，以为男孩熊一点是正常事。
可是现在……全部是小女孩……
还不待刘国林把手上的全部资料看完，才刚刚早上六点半，东州天机局的人到来了。
一队是医生，一个中年男人带着几个年轻人，还有另外一队人，都穿上防护服。看到他们到来，院长、副院长、张主任等人，都连忙迎接上去，刘国林和张文君也跟在后面。

第三百六十八章 孩童的呼唤
这次东州天机局派来的人员中，负责医学的是彭建龙教授，负责异常力量调查的是王轲队长。
院长、张主任等这些人精几眼就看得出，在彭教授带着的那队年轻人中，有几个资历可能很浅，是跟着来锻炼的，看着有点紧张，但其中一个叫江半夏的年轻女生应该是高资历，很从容老练。
简单的互相认识后，彭教授和王队长都向刘国林、于春辉这两位急诊医生了解起情况。
三位患者，只有郭沁颖是刘国林收治的，其他两位则是于春辉给看的。
第二位患者就诊时，于医生也没有看出古怪来，到了第三位患者出现，他才有些疑惑，一翻电脑纪录发现此前还有一个患者疑似是同样情况，这才明白事情大了。
但这件事之所以被天机局注意到，是因为该地区有多位家长拨打天机报警热线求助。
“当时我看患者很健康……”刘国林苦涩道，“她没有抽动发作，也没有其它的异常，我就以为她只是跟她父母闹别扭或者开玩笑，也没往妥瑞氏症去想，就只让她父母先观察……”
而收治进来一晚上，三位小女孩至今都还没有出现第二次抽动发作。
“刘医生、于医生。”王轲队长说，“我们要把你们与患者们当时的问诊对话进行还原录音，你们尽量多想起来。”
现在南乡市已经统计有15位病童，东州那边也有，暴发了。
但虽然还不确切清楚妥瑞氏症的病因，较为可信的是遗传和环境因素的结合，它不传染，也不会暴发的。
这里面必然涉及异常力量，东州天机局迅速立项，并上报总部那边，而总部反馈，这应该与近日发生在申海市的另一桩事件有关，那事件的具体情况王轲不是全然清楚，却知道与顾俊有关……
之所以先过来这家医院调查，是因为南乡市这边患者特别多，而这家医院收治到患者特别早。
与此同时，医疗人员们也在忙碌着，这些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成了受害者让大家都很心痛。
但他们目前还是要争分夺秒地确定一些情况，这病有没有传染性？如果有又是怎么传染的？
细菌、病毒、寄生虫、精神虫子……有没有都要检测个明白。
在疾控人员取了检测样本后，彭教授就带着部下们进去隔离病房问诊。
这件事其实还真的不能怪刘医生他们，因为不说妥瑞症，任谁看着这三个小女孩都不会觉得她们有任何病疾，她们除了折腾得有点疲惫，见到这么多人有点怯生生，就没什么其它的了。
现在他们这新一轮的问诊也没问出什么来，只是王轲队长等调查人员听着就古怪，这些父母都是讲了睡前故事哄下女儿睡觉，然后不久小女孩就声音抽动发作了，而眨眼睛等动作抽动是从晚上就开始的。
“妥瑞氏症有临时性和慢性两种。”在这外面，张主任跟录完音的刘国林他们说着，中年胖脸苦思不已，“怎么也得有个起病过程，这半天时间就抽动得那么明显，说不过去呀……”
“主任，碰上超自然力量这种事情，那不是我们有办法的了。”刘国林嘀咕道，越发害怕背锅。
他知道这回事情大了，因为他们第三人民医院都三位患者，第一人民医院那边呢？
最后要是搞出个好歹来，会不会拿他开刀，说他未及时作出正确诊断而耽误了疫情……
“是啊。”于春辉也怕要担责，瞥了瞥远处那些防护服上有天机标志的人，很小声地抱怨道：“天机局又没有给我们个警示要注意妥瑞氏症，是他们就没做好工作，可不能怪我们基层……”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啊！”张主任的胖脸有些着急生气，“就不想想如果又是新军团病那样的灾难，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想什么呢？还觉得天机局要给你们甩锅是不是，那些人跟我们不同！那些人是真心为老百姓拼命的。”
刘国林被训得心里不是滋味，却并非怨懑张主任说大话。
张栋梁主任虽然看着是个油腻中年，也确实圆滑世故，但专业水平和医德都是有的，也教过他很多。
比如在开药的问题上，张主任说看病先看人，一看患者穿得光鲜漂亮那多半是有钱人，尽管开贵药，不开贵药人家还不高兴；一看患者穿得皱巴巴的多半是底层民众，那就尽量开社保药、便宜药。
张主任说这个世界不是只有道德模范和黑心这两个选项，更多的是灰色地带。
所以张主任推崇天机局，刘国林不意外，相比张主任，可能自己的道行真的差着一些……
如果自己昨晚更认真一点，不是赶着下班回去宿舍睡觉，也许天机局就会更早介入。
刘国林想得失落，自己真被社会化了啊……
“小刘，小于，我知道我们基层工作难做，大家平时受很多委屈。”张主任叹了一声，“但事情有大有小，这次就是大的，大事来了就不能只想着那些鸡毛蒜皮的了。”
“主任，那他们现在是要怎么办？”于春辉问道。
“先做检查，脑电图、MRI、TSH水平……测测这些，看跟普通妥瑞氏症有多少相似点。”
张主任正说着呢，郭沁颖的隔离病房内彭教授、江半夏他们在问着诊呢，王轲他们纪录着呢。
突然这个时候，众人都怔住了，一股怪异的声音传进他们的耳朵，几乎是在三间隔离病房里同时响起。
小沁颖稚嫩的脸蛋抽动成狰狞的鬼脸，喉咙滑动发出着险恶的怪声，江半夏等天机人员、还有刘国林他们都终于明白家长们说的意思，但他们也形容不了无可名状的声音，只感觉像是听到深渊里有什么在蠕动……
这、这不是妥瑞症……妥瑞症孩童发不出这样的声音……
三个小女孩，她们不约而同地叫喊着什么，呼唤着什么。
骤然的，王轲听出来了，江半夏他们也听出来了，那是一个人名，顾俊。
“顾俊……顾俊……顾俊……”
王轲想起了异榕病事件的时候，一部分患者一见到顾俊，就会应激地谵妄大叫“榕树里的东西”。

第三百六十九章 路边的大树
元宵节这一夜，顾俊和吴时雨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但是到了次天早上，又有来电了。在这个江景套房里，他们得知了最新的坏消息，异常的妥瑞氏症在女性儿童中暴发，传播方式未明，目前疫区集中于东州市一带，各家医院已收治到75名病童，抽动发作时都会呼喊“顾俊”。
另一方面，小可豆还没有发病迹象，不知道内里有没有什么关连。
这就是“小小的新年礼物”？顾俊听得愤怒，头痛欲裂，那家伙到底是谁……
“东州，东州那边……”他自然联系得到，“有人想我回去那边……”
说起来，他已经有很久一段时间没有回去过东州了。
还不到七点，两人离开酒店，结束这短暂而甜蜜的二人世界，回去申海天机局基地，回到激流涌动的外部世界。
“发病前都是听了睡前故事。”在路子车子里，吴时雨想到什么，“会不会都是怪兽吃人的故事？”
“那个笑面佛讲的故事？”顾俊沉吟，忍着头痛。
“很多童话故事都有这种桥段呢。”吴时雨随便举了几个例子，《小红帽》有狼吃人，《狼和七只小山羊》有狼吃山羊，《吞掉公主的巨人》有巨人吃公主……“唔不知道那些孩子父母给讲的是不是这些。”
可能还真被吴时雨猜对了，调查发现多数患者发病前一周内都有听过或看过这类故事，具体缘由未知，看样子却绝对离不开关系，这可能就是病原体。
天机局立即着手发布通告，要求家长们停止讲述这种带有黑暗色彩的故事，因为有损儿童身心健康，儿童一旦出现妥瑞氏症症状请立即就医；相关有暴力元素的卡通片等也暂时一律停播，恢复时间未定。
现在天机局颁布什么，即使不明说原因，民众都能猜得到是出了事情，因此而特别重视。
顾俊和吴时雨回到基地后，第一时间去安全屋看看小可豆，这孩子倒是平安无事，活蹦乱跳。
但此时此刻，收治到的病童人数已经突破一百人了，全部是5-8岁的小女孩。
……
南乡市第三人民医院，医护人员们忙里忙外，一个白天下来，这里收治到的病童已有15人，而一些检测也有了结果，从患者们的样本中并没有发现常规的病原体，该病似乎不具有普通的传染性。
MRI影像排除了病童们是脑部异常；正常的TSH水平排除甲状腺机能减退；正常的血清铜和铜蓝蛋白水平排除是威尔逊氏病……亦不是链球菌感染、药物性抽动、头部外伤、脑炎、一氧化碳中毒等等。
从生理上诊断，这就是妥瑞氏症，所以也难以对付，无从下手。
妥瑞氏症有一种假说是神经系统自身免疫性疾病，是额叶、丘脑等脑区的功能障碍所引起的。
这顿时又是超出人类现有医学水平的事情了，就算是天机局总部医学部，像马军教授那样的脑科名家，也只能是给患者开一点抗精神病药物和去甲肾上腺素能药物试一试了。
人类的科学水平很发达，但人类的科学水平又很落后。
一涉及到大脑、神经系统，不管是顾俊，还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都让名医们束手无策。
南乡市第三人民医院的脑科和儿科专家们医生们同样是没有办法，谁能有效治疗妥瑞氏症，那等于能有效治疗很多的神经障碍疾病，那可不是拿一个两个诺奖的事情，创造的医学新天地是今人无法想象的。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忙了一整天，尽着自己的努力去尝试，去思考，去出主意。
刘国林也是振起精神，早上被张主任一顿训后，也不算知耻后勇，他就是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混日子下去了，就算被社会化也要挣扎着社会化得慢一些，做点事，做点好事。
或许是受到他的带动，或许是心痛那些病童，于春辉、张文君今天亦是尤为积极。
张主任带着他们三个，忙得中午饭没有正式吃，只是啃了几块面包而已。到了现在傍晚，病童越来越多，工作也是停不下来，但院长见大家也是累了，让他们歇一歇去吃个饭，有同事轮班。
因此，四人还有几个科室同事才结伴往医院食堂那边走去了。
“患者抽动发作的间隔时间有点长。”张主任路上还在想着说，胖脸上一脸思索，“早上发作一次，到现在快12个小时了，还没有发作第二次……虽然说妥瑞氏症患者抽动发作是无节律的，但一般不会间隔这么久。”
通往食堂的道路要走一段林路，他们忙了一天，从这些葱郁的树木旁边走过，还挺有点清爽精神的。
“主任，我们知道的情况太少了。”于春辉是真的想放松一会，“咱们琢磨也琢磨不出来什么。”
“哎那闲着也没事啊！”张主任不满道，“有女儿的想想自己女儿，有亲戚小孩的想想亲戚小孩……”
“唉，怎么还净挑女孩子发病？这些女娃真是倒霉。”张文君叹息道，“好端端的不知道惹上什么来。”
刘国林正要说点想法，却忽然注意到周围树影摇曳，他刚本能地抬头一望，就看到上空有一片阴影迅速地覆下，心头猛地惊起……旁边的张主任、于春辉和张文君几人愣的愣，惊叫的惊叫，要奔跑的要奔跑……
意外来得那么突然，那么凶猛。
在远处走着的另外一群医护人员惊叫起来，眼睁睁地看着那边一棵繁枝巨大的树木轰然地倒塌。
没有台风，也没有下雨，那棵老树似乎是树干中间腐烂了，倾翻倒去，重重地全然压住了路过的一伙人。
看着的众人中有一个护士吓得几乎瘫倒在地，就算面对过那么多的病人和抢救，此刻她也失了魂。
她看到那几个白大褂都被大树压住了，那个中年体胖的带头男人被多根粗树枝捅穿了身体，到处血流如注，眼见是活不成了，一个女医生被树干压断了腰身，另一个青年男医生的脑袋被一根大树枝削飞了出去……
她认得那个青年男医生，刘国林，是急诊儿科那边的医生。

第三百七十章 钢琴曲
南乡市第三人民医院大树倒塌，造成7人当场死亡的惨剧，都是该院的医护人员，其中4名医生，张栋梁、刘国林、于春辉、张文君，还有3名护士，余倩英、李彤、沈海峰。
这些人都刚刚参与了一天就妥瑞氏症疫情的工作，刘国林还是诊治该院第一位患者的当值医生。
大树倒塌……这是一场意外吗？
当顾俊听闻到这一桩噩耗，出离地愤怒，并不认为是意外或巧合。
厄运？献祭？是谁？又是以什么力量做到的……
这般心情的不只是顾俊一个，东州天机局、总部等获悉的人也都心绪翻腾。就这样走在路上，一棵树倒塌下来，七条活生生的人命没了。这样或类似的事故平时不是没有，但每一次都令人沉痛，而这次又尤为让人暴怒。
这明显是谋杀。
倒下的那是一棵橡树，树龄超过五百年的了，不过上一次林业局的人检查，它还是一棵健康的老树，并没有倒塌的危险。而现在天机植物学科研人员去现场看过，树是因为树根枯竭和主干腐烂导致的倒塌，只有经过长年累月的朽败，才会变成这种程度……
这棵橡树有20多米高，树皮结成了一块块，枝干都粗壮而扭曲，犹如诡秘生物的怪诞肢体。
然而倒压下来要正好造就七人当场死亡，可以说那也并不容易，现在事故却如此恰好，充满了离奇诡异。
橡树在国内没什么文化象征，但在欧美文化与历史当中，这种树木总是与神秘力量、邪恶力量牵扯在一起。
古罗马时期的高卢、不列颠等地区的祭司就是崇拜橡树和槲寄生树，他们在橡树林里举行仪式、作活人献祭等。而到了中世纪，也相传那些女巫在橡树林秘密集会，举行祭典与仪式。
这些事情要问英伦国、花旗国，不过历史太过久远，真正与黑暗力量打交道的秘密结社组织又与大众文化中熟知的共济会、光明会等不同，谁也没有太多真料。
只是在今天看来，历史流传的那些女巫事件和活动，不一定是假的。
橡树，女巫，发病的儿童全部是小女孩，自称是顾俊姐姐的魅影……
这是不是拉莱耶教团搞的事？天机局没人确定，但这次的特征似乎与过往的不一样，是同样信奉拉莱耶之主的另一个组织吗？像莱生会、大衮密教那样的另一股力量？
顾俊也不知道这有着什么关联，却一定有着关联，榕树，橡树……
如果榕树是厄运之子，橡树……是什么？
他只是稍微想了想，就头痛得像被利器劈开一样，无法再继续下去。
也是这一天，另一个情况发生了。
在已收治的126位患者当中，东州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有一名患者叫钟蕙莉，刚满6岁。
这个小女孩来自普通家庭，经济不算富裕，不过她父母在她4岁起就让她学钢琴。小蕙莉在这方面不算有特别天赋，学了两年下来，在钢琴班里也是中上水平，在各种竞赛中都是赢不下的。
小蕙莉安静乖巧，由母亲陪着住进隔离病房后，并没有哭闹，但多次说：“妈妈，我想弹钢琴。”
她妈妈宋芳正责怪着自己粗心大意没有早点留意到女儿的病症，又忧心女儿的健康，已经暗地哭了好几回。
现在她对女儿的一举一动都更为注意，感觉这事奇怪就向护士上报，小蕙莉平时并没有多么热衷钢琴，是他们夫妇给孩子做的安排而已，怎么小蕙莉今儿一再提出想要弹钢琴呢？
东州医学部那边知道情况后顿时来了兴趣，因为既往有研究表明，许多妥瑞氏症儿童专心做一件事的时候，期间抽动症状会消失，弹钢琴就是其中一种常见的事情。
现在什么都要试一试，因此天机人员立即把一台钢琴运到了医院，要满足钟蕙莉弹琴的请求。
这台钢琴被放到了一个空置的检查室里，封闭，装上监控摄像头，而且有机动特遣队人员、旧印人员在门外准备着随时应对异常状况，一旦有坏事发生，就立即进行终止。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小蕙莉独自一人坐在检查室中间的黑色钢琴前，手上戴着理性监测石，准备开始演奏。
小蕙莉的父母宋芳、钟志豪得以在监控室里，极为紧张地望着那块监视屏幕。
同样望着屏幕的还有现场多个部门的天机人员，以及东州基地和总部那边的指挥中心。
众人有的屏着呼吸，有的心头紧揪了起来，通爷就是其中之一，真有些怕这个小女孩往琴键一弹下去，那台被检查过多遍、并且画上旧印标志的钢琴就会突然爆炸开来。
叮铛铛，清脆的钢琴声响起了。
之前宋芳问小蕙莉想要弹什么曲子，小蕙莉摇头说不知道，就是想随便按按。
这个时候，小女孩的双手十指按着琴键，试了试琴之后，她稚嫩的脸容骤然扬起精神般，她的双手瞬间快速弹动起来，以一种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极为惊人的演奏速度，形同疯癫地弹着。
然而这不是什么随便乱弹，一曲华美的乐章从钢琴倾泄而出，如同瀑布一般，迅猛但是动听。
“这、这……”宋芳愣住了，钟志豪更瞪大眼睛，这还是他们女儿吗……放在以前，他们定会欣喜若狂，女儿这完全是钢琴天才啊，但现在，他们既振奋又毛骨悚然，理智让他们只想要回那个普通但正常的女儿。
总部指挥中心里一片很低的惊呼声，众人都没有想到会这样。
“是否要打断演奏？”有人问道。
“等等，再等等……”通爷叫住了，也不去看是谁问的，理性监测石没有发出警示，现场人员也不觉有异常，似乎这就是小女孩的天才表现。通爷的眼睛看过很多事物、挑选过很多人才，不会看错的，这个小女孩的天赋资质绝对好，可能比小旭还好，应该能像吴时雨那样……
“这是什么曲？”有人问道。
“莫扎特，是莫扎特。”有人惊道，“小孩怎么能弹成这样！”
与此同时，有另一个想法在医生们那边涌起，这些发病小女孩，是只有小蕙莉有这个变化？还是所有都？

第三百七十一章 魔笛
小蕙莉的演奏简直技惊四座，她的表现可以把许多钢琴演奏家童年时的表现比下去。
她时而优美时而疯狂地弹了20分钟，才被天机人员进去叫停了。期间没有事情发生，而事后除了弹得肌肉有些疲惫，她的身体、精神状态都一切良好。
“是莫扎特的《魔笛》。”专修音乐的科研人员当时听了一会就听出来了，“但是有改编，有提速……”
《魔笛》是莫扎特生前最后一年创作的，也是他的最后一部歌剧，被认为是其集大成的巅峰作。歌剧本来使用到各种乐器和人声演唱，而且有两幕那么长，现在小蕙莉弹的大概是种钢琴变奏曲。
莫扎特，1756-1791，只活了35岁，一些历史学者凭史料怀疑他患有妥瑞氏症，而该病给了他高于常人的灵感。
这事没有公论，莫扎特的死因至今也是个谜团。
当年9月30日《魔笛》首映，11月20日他就病得卧床不起了，全身起皮疹、肿胀、疼痛和呕吐，到了12月5日上午，这位音乐天才就辞世了。就史料中对他的病症描述，研究人员提出了100多种死亡原因。
不过关于莫扎特有些事情是没有争议的，比如他生前是共济会成员，他积极参加秘密结社，热衷于研究魔法、仪式等神秘学事物。而《魔笛》的另一位创作者席卡内德也是共济会成员，又因为这出歌剧里面有很多神秘学象征，它向来被认为是共济会音乐。
在真正的黑暗力量面前，共济会只是一帮门外汉而已，更多是秘密聚在一起的社交圈子和利益集团，对于咒术、仪式等研究不深。其实如果研究深了，疯疯癫癫的，那必不容于普通人的世界。
也因此，天机人员有一个设想，莫扎特在共济会得不到想要的，会不会就有参加其它的秘密结社？
比如……拉莱耶教团那些？
《魔笛》意味着什么？小蕙莉弹的《魔笛》又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我弹的是什么曲子，就是想打喷嚏那样打出来了。”小蕙莉是一问三不知，她妈妈宋芳表明女儿练莫扎特的曲子最多是弹个《土耳其进行曲》，不管《魔笛》或索尔改编的《魔笛主题变奏曲》听都没听说过。
在小蕙莉之后，天机局做了另一些试验。
这些病童里面有学钢琴的不只是小蕙莉一个，虽然她们没有提出想要弹琴的请求，但当她们一坐在钢琴前面也是来了劲，把她们父母与别人都吓着了，然而更惊人的是那些以前没学过钢琴的病童……
这些小姑娘，无不是表现出一种钢琴天才的能力，以及强烈的灵知天赋。
换在其它时候，通爷定会兴奋地高呼不已，比中了双色球还喜庆，但现在这不正常。
尽管演奏者、听众暂时都没出事，但这曲《魔笛》是不是某种黑暗音乐，是否会助长黑暗力量？都说不好。只是一联想到莫扎特未知的死因，众人就有点不寒而栗。
所以这出歌剧在网络上的相关都被天机局迅速而悄然地封禁了，所有研究也都要小心进行。
在16号星期三这天傍晚，天机局发了通告，并且停播涉暴卡通片。
通告一出，全国医院的急诊儿科都被挤爆了，只要是孩子稍有不对劲的，家长们就心急如焚地带着孩子就诊。
各家医院收治到的妥瑞氏症病童人数激增，不过这个病本来就有着学前儿童1%的发病率，除了东州一带的几个城市，那些确诊的病童被陆续甄别出是普通病童，因为他们没有钢琴天赋，声音抽动时也只是普通怪声。
异常妥瑞氏症患者还有些群体特征，小姑娘，有听睡前故事，抽动发作的频率不高等等。
到了18号星期五这天，天机局在东州一带确诊到520位病童，保持着群体特征，全是5-8岁的小姑娘。
她们抽动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一开始只在每天早晨和晚上睡觉前各发作一次，到现在一天里还增多无节律的3-5次，她们的病情在加重。每当她们声音抽动，都像是在呼唤着“顾俊，顾俊”。
但到了19号、20号，这个数字都没有再增加，就停在了520。
如果这件事从14号情人节那天晚上小可豆出事起算，“520”，我爱你？
顾俊忍着爆裂的头痛听了一些最新情报后，越来越有一个清晰的想法，这就是那份“小小的新年礼物”。
这520个变得天赋超群的病童，就是小小的新年礼物……
但这份礼物天机局敢要吗，这些无辜的小女孩暂时只会被隔离起来，她们的心智是否还正常，她们现在是什么，谁也不知道。而且天机局能拿她们来做什么？也像拉莱耶教团那样聆听梦境的声音？
520名病童，吃人童话，莫扎特，共济会，还有《魔笛》，似乎都充满着挑衅与嘲弄。
《魔笛》是一出童话歌剧，改编来源有多种说法，较为可信的是来自童话《璐璐的魔笛》。
这出歌剧就是童话的形态结构，主角塔米诺被“夜之女王”迷惑，答应前去大祭司萨拉斯特罗那救回她的女儿帕米娜。结果塔米诺发现大祭司才是好人，而夜之女王是坏人，就加入大祭司的阵营。塔米诺和帕米娜都经过重重的考验后，最终击败夜之女王及其爪牙，幸福快乐地在一起了。
歌剧的主题是光明战胜黑暗，善良战胜邪恶，爱情战胜死亡，典型的童话主题。
“这次我们面对的……”顾俊对吴时雨、对通爷都这么说，“可能是纯粹的邪恶。”
这是他的一个感觉，那些邪信徒往往认为自己有着伟大的目标，追寻着真理，认为自己是在做好事。但现在他从“那位姐姐”那感觉不到这点，只感到随意、肆意。
把孩童拉向黑暗、让橡树倒塌杀人，都像是为了一时的好玩，为了让他见到……
“我要去东州那边看看。”顾俊对通爷要求说，“我要回去。”
“阿俊，你的身体……”通爷有点犹豫。
“我有得选择吗？”顾俊问道，“那些杂碎是冲着我来的，我不现身，我那个‘姐姐’还不知道会做什么。”
那些小姑娘的病情每天都在加重，就像有一个死亡倒计时挂在他头上嘀哒嘀哒倒数着。
时间一到，可能他不会死，却有大量无辜可爱的孩子因而死去。
他要回去看看，看能不能帮忙找到点突破。

第三百七十二章 咒骂
东州天机局医学部基地，精神心理大楼的前面矗立有一个石雕像。雕像是个年轻男人，身着白大褂，昂然的身姿，英勇的神情。这就是当初恶梦病事件后给顾俊立的雕像，已经立在这里一年多了。
21号周一上午的这个时候，顾俊时隔这么久重回故地，第一次站在这个雕像前面望着。
昨天他还在申海市，今天一早过来了，同行的还有吴时雨，此时她站在旁边。
而小可豆、吴李两家的家长和老人都暂时转移到了大华市总部那边接受着保护。
“果然没有咸味，就没有灵魂。”吴时雨望着那雕像说道。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看，但是每一次都会找到新的嫌弃点，“而且肉感不是这样。”
“那好像是石头啊？”顾俊看看她。
“我不用摸，看着就有手感的。”吴时雨摊手，“不过不像你就是了。”
好吧，顾俊这事只能随缘了，他倒不嫌弃这个雕像，只是此时此刻，多少有些低落和怪不好意思的。
这些天来，不但他的身体状况没有改善，那个神秘信号依然没有再次出现。上次没告诉任何人，时隔三天就再出现；这次把符号告诉吴时雨和要求局里搜索后，到现在12天了，一点迹象都没有。
他没有带走套房的那块液晶电视屏幕，但随身的背包里面带上了咸雨的那幅天空水彩画。
这时两人只在雕像前停留了一会儿，就随出来接应他们的唐志峰唐组长、彭教授等人走进精神心理大楼。
异常妥瑞氏症现在脑科那边拿不出办法，只能由精神心理科来做事，本来普通妥瑞氏症患者目前也是以接受心理治疗为主的。暂时大家还不想尝试额叶切除术、或者其它的神经毁损术，毕竟患者们都只是很小的孩子……
而且她们没有痛苦症状，以及其它异常，即使抽动的频率越来越高，也并不比普通妥瑞氏症患者多。
另外疫情停住了，没有新增患者。
所以医学部这边暂时不做那些会对患者造成严重副作用，而且是不可逆的操作来。
“阿俊，很久没见了啊。”唐志峰真的有些感慨，上次见还是恶梦病的时候，后来大家还以为顾俊死掉了。
“唐组长，我一直想回来看看，一直没机会。”顾俊说的是心里话，去年从幻梦境回来后，又是新军团病、异鳞病，他不是在忙就是在养伤。现在休假了，本来他想着结束申海站后，就回来东州的，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进了大楼，顾俊看到了更多许久未见的老熟人，同期进来的孙宇恒、江半夏，他知道半夏是子轩的女朋友。
蔡子轩此时也在，是总部那边派下来的人员之一，众人此番重逢自是有一番欣慰。
GOA同心者小队也已经到来东州，邓惜玫、楼筱宁、蛋叔、孔雀他们都在，小队正在东州周边的一些有橡树林的郊野进行调查，已经忙几天了，暂时没什么有力的发现。
这些事情告诉顾俊的时候要千万注意着他的应激反应，一旦势头不对就要立即停下。
通爷给了蔡子轩任务，就是要照顾好顾俊，因为吴时雨时常妙想天开或者发呆，东州很多人则不完全清楚顾俊的情况，只知道他现在是个特殊状态，需要多加注意点。
一些病患儿童已被转移到这里，包括那个最先演奏《魔笛》的患童钟蕙莉。
现在已经检测确定，患者没有可传染的微生物病原体，所以大家都不需要穿防护服，只是戴着口罩而已。
在一个单人病房里面，顾俊、吴时雨等人见到了钟蕙莉这名6岁患童。
小蕙莉也是由母亲陪护着，这些天来她已经见过很多的医生，没当初那么怯生生的了，她的苹果脸蛋面色红润，一双澄澈纯真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看他们这个，看看他们那个，确实像是健康无事。
顾俊看到这个小女孩，头就开始隐隐发痛，因为异常事物吗……
“小蕙莉，知道我是谁吗？”他扯下了口罩，作着微笑地问道。
患童母亲宋芳又惊又喜，她可认得出来，顾俊！是那个天机英雄顾俊，外面还立有他的雕像呢。
虽然不知道事情发生了什么转变，宋芳却顿时感觉女儿得救了！是顾俊来就没问题的吧。
“那个大哥哥！”小蕙莉也认得出，“电视上那个大哥哥。”
“对，我是顾俊……”顾俊的头痛加剧，不由深吸一口气，扶了扶旁边的蔡子轩稳住脚步，这周围让他越发不舒服……不知道是自己的想象还是什么，他的声音变沉：“我来了，我就在这里。”
突然这个时候，小蕙莉的眼睛眨动起来，面部抽了抽，发出一声暴然的大骂！
但之后她立即就扑进母亲的怀抱中，有些不知所措。
众人都明白，那是她的抽动发作……但唐组长、彭教授他们还是纷纷皱眉，这是第一次有患者在抽动发作时不是呼唤“顾俊”，而是发出类似咒骂的声音——这才是妥瑞氏症的典型症状。
为什么当着顾俊的面就咒骂了？
是偶然？还是……背后的黑暗力量与这些病童有着精神连系？
因此敌人甚至可以控制她们发出什么声音来？
顾俊听到这一声骂，近日在心中积压已久的那股愤怒骤然也不禁爆发，想到还有519位这样的病童，想到被橡树夺去生命的7名医护人员，他仰头向着周围骂道：“杂碎！这么了不起躲起来做什么？不是找我吗，我来了！”
“杂碎！”刚还有点被吓着的小蕙莉突然骂道，重复着顾俊的骂语，这也是妥瑞氏症的典型症状：“杂碎，杂碎！”
她的脸蛋扭曲成了鬼脸，连连地发出咒骂的怪声，又似是嘲笑声。
但是她手上戴着的理性监测石没有亮起红光，这不是精神侵蚀……
她的母亲宋芳看着快要哭了，众人也是难过。
这时候顾俊一声痛叫，双手捂住脑袋，浑身肌肉强直的就要倒地抽搐，场面更有些混乱，蔡子轩和吴时雨急忙扶拉着他离开病房。孙宇恒、江半夏他们纷纷在惊讶中跟上去，这才明白顾俊的情况糟糕……宋芳更是呆住。
但小蕙莉的抽动发作还在持续，她还是作着鬼脸，还在发出怪异癫狂的声音。

第三百七十三章 橡树林
有夜鸦嘶哑的鸣叫响起，幽深的山林，重重的阴影晃动。
晦暗的夜空，斑驳的乱石，枯败的落叶，一潭浮有些绿藻的林间死水。就在那旁边，有一根倒卧的腐烂树干，从其粗壮的轮廓可以看出，这根腐木曾经也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那似是一棵橡树。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小水潭旁边，顾俊疑惑地看着周围，捂了捂剧痛的脑袋，这是幻象吗？做梦？不，都不像是……
自己是实实在在身处于这里的，他可以感觉得到。
“怎么回事？我和咸雨回到东州基地，到了精神心理大楼，去看叫钟蕙莉的患童，接着……小蕙莉抽动发作，朝我发出咒骂声，我头痛得全身强直抽搐，是应激反应吧……再然后……”
顾俊眼前闪烁过一些断续且混乱的记忆画面，自己喃喃碎语，自己大喊大叫，推开阻拦的众人……自己叫着急的吴时雨不要跟来，叫蔡子轩他们也不要跟来，都不要跟过来……
“我是急性发疯了吗……激越？躁狂？”
他心头沉下，这是很可能的，自己现在的身体与精神状况都与以前不同。
他脑部是有生物学上的改变，而且最近的心情总是处于一种忽上忽下的状态中，好像随时PTSD发作……
而这次，也许还有着那股咒骂怪声的精神影响。
“这是哪里？”
顾俊看着朦胧的周围，尽是些朽木枯枝，死气沉沉。
这样的地方，他毫不怀疑是黑暗力量与其信徒出没之地。或许就是在这里，围绕在这一潭散发着腐败恶臭的死水旁边，那些邪信徒就在黑夜中进行某种未知的仪式，把罪恶的双手伸向那些天真无邪的孩子。
他往自己身上找了找，没有手机、对讲机等东西，但还背着那个随身背包，里面的东西不多，那五件卡洛普解剖器械，咸雨的那幅水彩画……没有东西可以让他与外界联系，或者让他搞清楚这是哪里。
透过树林枝叶间的缝隙，只见夜空昏暗无星，当枝叶被寒风吹得摇摆，乌云却依然沉浑不动。
顾俊站在原地半晌，仍是没有抬步走动，凝神听着四周，有诡奇低乱的山林声响，但没有半点呼唤声……
“我应该是从医学部基地跑了出来，窜进那周围的山野里面吧。但那样的话，我不可能到现在还没被人找到，基地周围到处是监控、岗哨、巡逻队的，而且我能跑多快？找只警犬来，一下子就追上了……”
顾俊不认为是其他人真的听了他的话而没有追来，这里的环境也不像是基地周围。
“啊……”他的脑袋猛地一下裂痛，又有些记忆碎片闪过。
脑海里好像听到众人的惊呼“小心，小心！”吴时雨扑上来拉他，但被他推开了。他好像是……使用咒术召唤出了什么来，是《大地七秘教典》吗，第五秘的实体大夜魇……拜亚基？
这是他的猜测，因为他有看过第五秘的文字抄本，但没看过秘典，况且也没修炼到那种程度。
没有记忆画面能证实他的这个猜测，自己只是像召唤出了什么异类生物，然后乘着飞离了基地。
那会不会是什么异文咒术？顾俊茫然，并不确定这里是基地附近，甚至不确实是在东州。
“我怎么还能使用咒术？我的精神力现在明明一塌糊涂……不过当一个人落入疯狂，就是另一种状态了。”
顾俊正想着，突然一阵大风吹过，四处的树木野草沙沙作响，他霍地转头望去，像看见一道身影从那边林间窜过。他皱着眉头，看看四周，又看向那水潭里面，除了倒影，似乎有些腐泥般的烂肉……
光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他往脚下的泥土寻找起了脚印，看能不能找到自己来的方向。
不过似乎……那异类生物就是降落在这里，那些烂肉就是它所爆开的东西。
冷冽的夜风中，隐隐约约的，叮铛，叮铛……是钢琴的声音。
“钢琴，在这荒山郊野中怎么会有钢琴……我这是到了敌人想我到来的地方吗……”
这是一个，邀请吗？
“你们是谁？”顾俊轻声问道，拿出那把卡洛普解剖刀握在手中。
钢琴声越来越清晰，那曲调十分优美悦耳，犹如是这片山林诉说的清幽话语。
但顾俊凝着神不让自己听得投入进去，往着与琴声相反的一个方向走，走进了阴沉的山林中。然而他踩着腐黑的泥土走了十来米，却感到与那琴声反而更近了……
他立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可是走了一小段路后，琴声依然越来越近。
当他试遍以那个水潭为中点的各个方向，确定那钢琴声就如同鬼魅，如影随形。
顾俊知道这里是人家的地盘，自己往哪边走、做什么，都不会影响到那钢琴声的迫近。
他就随着感觉地走，十步，二十步，五十步……钢琴声响彻着林间，他走出密林，到了一片空旷的林地中，前方全是一些古老巨大的橡树，扭曲落地的枝干形成畸形怪诞的景象，那是一片橡树林。
就在那边的一棵橡树边上，有一台覆盖满了苔藓的残旧黑色钢琴，钢琴前面坐着一道身影。
顾俊的眼睛顿时凝了凝，那是什么东西，是人类吗……
那道身影只披着点褴褛的破布，浑身肿胀如巨人观尸体，唯独一双手枯槁如白骨，修长的十指正架在钢琴键上不断地弹动。从轮廓结构看去，那确实像是人类，一个枯老的男性。
这时候，身影缓缓地往这边投来了一瞥，面目也是衰老肿胀如尸，眼睛里充满着痛苦。
顾俊心头发寒，越听这首曲子，越感觉风格上很像自己这几天听过的一些莫扎特的曲子……
他的脑袋猛地又一下剧痛，听到一个轻笑的女性声音在林间响起。
“亲爱的弟弟，你来了呀……”
橡树林里阴影重重，而前方树下的那个肿胀老人继续弹着钢琴。

第三百七十四章 孩童们
清越的夜风声，悠扬的钢琴声，还有亲切温柔的女性笑声。
“弟弟，我的好弟弟，我们可算是见着面了呢。”
橡树林里阴影森森，肿胀的老人坐在钢琴前弹着乐曲。顾俊分不清楚那声音是从哪边传来的，又或者是不是响在他的脑海中。他凝着双目，“你说你是我姐姐？什么姐姐？”
“姐姐就是姐姐呀。”那女性声音笑道，一种成熟女人的腔调，“弟弟，看看你，精神多紧张，这些年来肯定挨了不少苦头，可怜的小家伙，把这个世界的不幸都扛在肩上，很不容易吧。”
顾俊微微咬动牙关，猫哭老鼠假慈悲……
“是很不容易。”他沉声道，“整天要对着你们这些王八蛋。不过还好，那个玩意仍然沉睡在拉莱耶的底下。”
“呵呵，弟弟，你误会了。”女人的笑声更欢，“我跟拉莱耶信奉者没有关系，就算有那也不是友善的关系。你说的那个玩意继续沉睡，这不只是你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呢。”
“哦？”顾俊姑且继续听着，“那倒奇怪了，我家除了我全部是信拉莱耶的，怎么？你是哪路人？”
“我嘛。”女人笑道，“我崇拜的存在，有着一千张的面孔。”
另一伙邪信徒？顾俊不由得发出几声冷笑，“反正都是些杂碎。”
“弟弟，慎言。”女性声音说，有着点严肃，“有时候祸从口出，亵渎神灵的事情还是少干吧。”
“杂碎，杂碎，杂碎。”顾俊连说了三声，“南乡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橡树倒塌，不是你做的吗？”
“哦那个啊……”女人再度轻笑起来，“那时候我忽然想看看他们死了的样子，就把他们杀掉了。”
顾俊难抑心中的愤怒，头痛得越发剧烈，那七位医生和护士，刚刚为患童们忙了一天……
就这样，就这样被这个家伙杀掉了。
“你很生气？”女人声音有点懊恼，“如果你早点跟我说，那我就不会杀掉他们了。弟弟啊，看开点，凡人的命运是这样的，随时都可能死。不过你不需要再烦恼担心，以后有姐姐来保护你。”
顾俊还没说什么，就听到四周都有密集的脚步声响起。
他的目光已然注意到，从橡树林的黑暗中走出了一道道的身影。即使知道那可能只是幻象或者伪物，他看着还是怔了怔，那些全是身形纤小的小女孩，小可豆、小蕙莉，她们就走在两边的最前面。
在她们稚嫩的小脸蛋上，还是可爱烂漫的笑容。
这些女童身影踩着枯叶走来，似乎全部是这次妥瑞氏症的患童，有的穿着病服，有的穿着漂亮的连衣裙等。
她们看着平常，但从她们的眼神中，顾俊看到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险恶。
“咸俊哥哥，咸俊哥哥。”那个像是小可豆的身影甜甜地笑呼道。
“大哥哥。”像是小蕙莉的身影也叫了一声。
顾俊环顾了一圈，这几天有看过一些患童的资料，郭沁颖，黄一诺，李诗涵、郑欣……她们一步步地走来，四面八方，密密麻麻。钢琴曲随之变得欢快活泼起来了，肿胀老人弹得流畅如水，是莫扎特的《土耳其进行曲》。
“咸俊哥哥，我们只要把你吃掉。”那道小可豆身影笑说，“大家就能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了。”
“你们不是李可豆，不是钟蕙莉……”顾俊寒声，握紧着手中的解剖刀，女童们越走越近，“站着，站着！”
“弟弟，别怕。”那个成熟的女性声音又随着一串逗趣的笑声响起，“很快的。”
顾俊看不到那些女童手上有拿着什么，但她们挤满了整片树林，挤满每一处黑暗的缝隙。
“小红帽，小红帽。”小蕙莉说道，“奶奶在这里呢，给你买了很好吃的蛋糕。”小沁颖说道：“小红帽，奶奶走了好多路，有点饿了。”小可豆说道：“小红帽，奶奶想吃掉你哦，吃个干干净净。”
突然之间，顾俊还没说话或动作，这些孩童就一拥而上。
他还是无法把手中的解剖刀刺向她们，而且人数太多了，打不过来，他初时还能轻易推开她们，还想着跑掉，但还是人数，她们年岁长个头大的也并不是毫无力气。在他推开一人时，另外几人就上来对他拳打脚踢。
痛，头痛得要爆开了，顾俊骤然感到全身肌肉失去了控制，强直抽搐着倒在林间泥地上。
他不断叫喊，不知道自己喊着些什么，是叫她们停下？是呼喊小可豆、小蕙莉的名字？
但这些女童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喊，她们一边笑语童话故事，一边踢他、踩他、捶他、啐他……
这个打完一拳，那个就冲来踢上一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毒。她们又用腐泥扔到他身上，用捡来的橡树枯枝抽打他，用小石头砸他。又有女童捡起了他遗落地上的那把解剖刀，猛地一下捅进他的肩膀，鲜血顿时从刀口喷涌而出。
欢快的钢琴曲，还在演奏。
顾俊快被浑身的各种痛楚淹没，眼前似有朦胧的幻象闪过……
他似乎看到她们继续这样殴打下去，直至他变成了一摊烂肉，畸形，模糊，扭曲。
“为什么，为什么……”顾俊还是不太明白，右额被猛踢了一脚，那块聚醚醚酮头骨像被踢爆了，他的手脚已经渐渐僵硬冰冷，心脏和血液都在停滞下来，“为什么要吃掉我，难道我的肉，还能让你们长生不老吗……”
现在他体内并没有厄运之子和铁之子的力量，现在他只是个废人而已……
“呵呵呵。”那女性声音笑了起来，“傻弟弟，要比那个还好！你是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宝贝。只要吃掉你，我就可以真正地、真正地来到这个世界了呢……这个纯朴完好的世界啊……”
女童们还在拳打脚踢着，顾俊的意识越发游离发散，已经无法运转，无法思考那话是什么意思。
有些女童翻找他的背包，找到了那几件解剖剪、解剖镊、解剖锤、解剖针。
吴时雨的那幅水彩画被扔扬到了上空，顾俊模糊的视线看到，咸雨，我想你了，咸雨……
沙沙沙，这时，好像有一股白噪音传进他的耳朵。
“如果你能听到……我们……是好人……”

第三百七十五章 老巫婆
“如果你能听到……我们……是好人……请不要把……告诉别人……减弱信号……我们……帮忙……符号……”
朦朦胧胧间，顾俊又听到了那个神秘信号，那似乎是另一伙人。
符号，那个分割十字符号。
顾俊从那张飘扬在上空的水彩画作中看到了，分割十字的四道线条浮在画纸中，正散发出诡奇的光亮……他的脑海骤然有一股异感涌过，想起这个女性声音刚刚说过的话语。
我现在很宝贵？只要吃掉我，她就能真正来到这个世界？
是不是就因为这个……因为我能接收到这个别人接收不到的信号？因为我的精神和身体状态异于常人？
应激头痛不是因为PTSD持续性回避，自己种种的异常，都是受这种状态的影响……
望着那个符号，异感越发清晰。
突然这时，水彩画被一个女童抓到手中，她看了看就要撕烂，顾俊既受那异感鼓动，也是有一股怒火骤起，“不准你碰……咸雨的画！”他全身的强直像冰雪消融般散去，他咬牙暴跳起来，挣脱开群殴着他的女童。
“咸俊哥哥，你不乖哦。”小可豆身影叹息道，拿着那把解剖剪正要剪掉他的手指呢。
顾俊还没有站稳，就感到后脑勺一下剧痛，却是被另一个女童用那把解剖锤一锤子砸中后脑，还有拿着解剖针、解剖镊的，她们的脸蛋变得抽动发作那样诡异狰狞，发出咒骂般的怪声：“你不乖哦！！！”
“少装孩子了！”他猛地怒喊，趁着精神如同以前那样清醒有力，右手划动打出一个树枝状的精神旧印。
这个旧印向着前方轰然打去，带着他积压已久的抑郁与愤怒。
前面被正正打中的一群女童的叫声顿时更加诡厉，有一瞬间，顾俊看到了，她们娇小的身影晃了晃动，就像有一层表皮掉下了，显露出里面肿胀腐烂的尸肉，发黑，丑陋，恶心。
“啊伊斯人的东西……哈哈哈……”女性声音笑道，笑声微微有点冷了，“一群被吾主玩弄的可怜虫，哦不，它们连虫子可都比不上。”
伊斯人？顾俊凝聚着双目，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纳克特抄本》，伊斯人？虫子？
她的“吾主”是什么不知道，但她说过自己崇拜的存在有着一千张面孔……
这里520个女童，应该全部都只是影子，全部都是同一个人。
“弟弟，别跟伊斯人那样，以为能用科技攀登神力。”女人说道，“‘科技’只是神灵丢给凡人的玩具。只要是凡人，那对于真正的神力和科技，永远都一无所知。”
随着她的话语，钢琴曲渐渐变得激昂，那个肿胀老人换了曲子，枯瘦的双手十指弹动如飞。
“想知道吗？来，过来，把我的屁股舔干净，那我就告诉你一点点奥秘！”
那女人一声暴叫，顾俊只见四面八方的女童身影突然都迅速肿胀扭曲起来，她们那原本还看似天真烂漫的面孔全都变得衰老，变成了一坨皱巴巴的满是老人斑点的老皮，像开裂的橡树树皮一样。
这些小女孩，有一大半都变成了怪异的老巫婆，小可豆、小蕙莉等人的身影也都是如此。
“这才是你的面目吧……”顾俊沙声道，肩膀的伤口还在涌流着鲜血，“你不是小可豆她们，也根本不是我的姐姐……是夜之女王，是女巫，是老巫婆……”
“你不是想要家人么，我来当你姐姐。”女人发出少女般的银铃笑声，那些皱皮老脸咧着笑容，“小弟弟，如果你喜欢美女，那我也可以以美女形象示你，各种各样的美女。”
顾俊看着周围的巫婆与女童，目光最后落在远处，钢琴，树下的那台钢琴。
那应该才是关键，他就要冲过去，但那些女童诡影阻挡在前面，“你要做什么？”“大哥哥，别呀。”
“死开！”顾俊一脚踢翻一道女童身影，再打出一个旧印，这些都只是伪物而已，但她们发出的稚嫩惨叫还是让他心神有点麻乱，而且打旧印很消耗精神力，身体又开始有强直的迹象了……
“弟弟，我的好弟弟，让我们幸福快乐地在一起吧。”
骤然，顾俊的腹部一下剧痛，被一道老巫婆身影用解剖针一下捅进右腹侧。
那老巫婆舔食着解剖针上带出的鲜血，女人声音轻笑道：“你的血，真的很鲜美……”
就在这个时候，砰嘭的一声爆响，那老巫婆肿胀的脑袋猛烈爆开了——
但没有血肉横飞，那不是血肉之躯，就是一些黑色的碎烂，像之前水潭里淤积的腐泥。
顾俊一惊，是大口径子弹，是狙击枪打的……
“啊！”女性声音顿时变得烦躁，“碍事的家伙，真是烦人，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女童和巫婆都是同一个邪信徒！”顾俊大喊起来，意识到是援兵找来了，“全是假的！先把那台钢琴干掉，发导弹，快，炸掉！”他一边喊，一边往旁边用力挤去，不要挡着枪炮的路径。
他话音未落，就有一枚微型导弹从上空飞过，穿越这片幽深险恶的橡树林，正中树下那台黑色钢琴。
轰隆！钢琴声戛然停止，与那个肿胀老人一同在爆炸中化为黑泥。
一瞬间，剩下的所有女童身影也全部变成了老巫婆，继而一道道爆散消失，林间遍地抹上了一层腐泥。转眼间只剩下一道身影，枯瘦的浑身不着片布，皱皮老脸，皱皮身，双手尖长如同鸡爪子，站在原来钢琴边的位置。
砰嘭，砰嘭，砰嘭！
一声接着一声的枪响，顾俊转头看了看，只见那边走出了一群人，他们双手架着步枪，朝着那身影开枪。
是GOA同心者小队！楼筱宁、邓惜玫，还有海伦&#183;克莱尔等人，吴时雨也来了。
这才是一群美女啊，顾俊不由微呼一口气……
砰嘭，砰嘭，枪火没有停歇，一枪枪打得那道老巫婆身影连连地后退，浑身在爆溅。
那个女人声音变得嘶哑，满满的不甘心，而又诡异地发笑：“哈哈哈……亲爱的弟弟，我就知道这会是一出《魔笛》，不过，这个游戏才刚开始呢……我已经找上你了……你要乖乖的哦……”
嘭！那具丑陋的干尸般的老妪身躯，自己爆散成了一堆腐泥。

第三百七十六章 水彩画
“阿俊？阿俊？有没有事？”
橡树林边那么多的美女，最先一阵风跑过来的人却是蛋叔。
蛋叔扶住顾俊，查看起他肩膀和腹部还在流血的伤口，“还好还好，伤得不深……”顾俊令人担心的并不只是这两处伤口，众人都看得出他已是遍体鳞伤，浑身沾满腐泥与枯叶，不知受了怎样的折磨。
“万事如意有点贪心。”吴时雨心痛的也去扶他，“早知道新年只祝你不挨揍就好了。”
邓惜玫默然地看着，眼神也很关切。
“我没什么事……”顾俊由着他们扶到远处干净点铺上手术布的地方坐下，蛋叔和小队另外的医护人员萨米&#183;沃尔特、加琳娜&#183;索科洛娃立即一同处理起他的伤口，打了吗啡，进行清洗、缝合和包扎。
与此同时，他听楼筱宁带有骂咧的讲起前后是怎么回事。他的记忆碎片没错，三个小时前，他出了小蕙莉的病房后就陷入疯狂，继而在精神心理大楼外面用未知咒术召唤出一只未知的异类大黑鸟骑上就跑了。
在咒术部基地的王若香看了监控影像说，那不是拜亚基。
孔雀他们也说，不是大夜魇。
那只大黑鸟的飞行速度非常惊人，不过如果要派出战机进行拦截或用导弹攻击也是可以的，但指挥中心没那么做，而是用卫星追踪，发现黑鸟到了这片东州北部的山林，就立即派遣同心者小队前来寻找。
卫星本就锁定了一个区域，又有吴时雨、邓惜玫的灵感，小队很快就找到了他的踪迹，并且赶上这个关头。
这样的话，顾俊知道自己是早到了这片森林，在那个水潭旁边缓了几小时才醒来。
又或者那个女巫，就是得花上这几个小时，才把她的力量凝聚投放到了这里。
她的力量，使得他的眼睛看到这片森林的上空是黑夜，但现在有阳光洒下，放晴了。
“喂说起来，刚才那是异常事物啊？”楼筱宁又问道，瞪着左目打量顾俊，“你好像还挺精神的？”
大家一听也纷纷惊喜了，因顾俊的状况而牵动的心真像坐过山车一样，他之前像是疯了，现在又像好了起来。
“感觉是有点不同……”吴时雨用无菌湿纸擦洗着顾俊的脸，转了转眸，“呃，我说不清楚，是好的变化吧？”
大家都知道吴时雨不是那种容易词穷的人，即使面对别人觉得乱七八糟的情况，她也有独到的见解。
现在连她都觉得说不清楚，那情况一定太过乱七八糟。
“很复杂……”顾俊只是道，暂时不能说那个神秘信号、那股异感的事情，“但我觉得我没疯……刚才那是一个邪信徒，其实不是我姐姐，也不是拉莱耶教团的人，是个女巫，目的是吃掉我，信奉的存在有一千张面孔……”
他把自己刚才获知的一些信息说出，这都被军用电台传回指挥中心那边去了。通爷等人都在听着，他们也因为他的应激情况似乎有所好转和这场胜利而高兴。
“另一个邪组织？”通爷这时候问道，这真不是什么好消息，但不是很让人意外，因为邪组织向来层出不穷。
“我不知道是不是组织。”顾俊说着自己的感觉，“这次事件背后的可能就只是一个女巫……”
但这个女巫的力量太强了，不同于过往一般的邪信徒，倒有点像是，一个如厄运之子那样级别的恶魔。
顾俊看看周围满地的黑色腐泥，看看那些扭曲阴沉的橡树，越发有些毛骨悚然。
事情解决了吗？就这样解决了吗？
不，那个女巫并没有“真正到来”这个世界，也没有就此消失。他们这次击败的可能只是一点点侵入的影子，但就是这点影子，就能漫不经心地制造了那520位妥瑞氏症病童，制造了那桩橡树倒塌的惨案……
她是怎么办到这些的，顾俊一头迷雾。
而且，女巫的阴影还可以再临，“我已经找上你了”，他是不是就像一个锚，一把钥匙，一个连接器？就因为他的存在，像一朵花吸引蜜蜂般把这个女巫自其它空间吸引而来……
这时候，邓惜玫等几人把他的背包、那些卡洛普器械在林地上收拾起来了，还有吴时雨那幅水彩画。
顾俊心头微动，那股异感蓦然又出现了，不是很强烈，但这么多人在……可能有影响了信号的接收强度。
我必须搞清楚这个信号，那个女巫看中的应该就是这个，我必须要抢在她再次来临之前，搞清楚……否则到时候可能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想到这，顾俊一等蛋叔他们简单包扎好了，准备带他离开这里回去基地再作处理，他就撑着身子去拿过背包，特别是那幅水彩画，说道：“各位，我得走开一会，你们都不要跟过来，相信我，先别问原因。”
蛋叔、楼筱宁等人纷纷皱起眉头，但顾俊之前就这么说，确实把他们带到了这里。
“由他，由着他。”通爷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出，“这小子，休个假都那么难。”
“那你小心。”吴时雨看到他手上拿着她的画，是因为信号那事？
“嗯。”顾俊点点头，一拐一拐地往密林里走去了。
但吴时雨总有点不对味的感觉，欲言又止，看着他渐渐走远，心里忽然一阵慌闷。
她想起他第一次拜访她家的那天晚上的依依不舍，那些甜蜜与忧心，不禁追了上去，“咸俊！”
顾俊停住了脚步，回身看着跑到跟前的恋人，忍不住吻了她的额头一下，握握她的手，“你先等着，很快。”
他又向后面静静望来的邓惜玫等人再微笑地挥挥手，看了咸雨的眼眸最后一眼，就继续往前方密林走去，踩着林地的枯枝腐泥，不时看看手中的水彩画，探寻着信号强烈的方向。
在树木边、山涧旁，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渐渐的，那股异感越发清晰。
这幅水彩画画的是天空，以丰富明丽的色彩与线条，勾勒出流动的云彩、空气和虚无。而这个时候，在他眼中，画中的景象真的流动起来了，成了一团无可言喻的混沌……
“如果你能听到……我们……是好人……”
顾俊又看到画上出现了那个分割十字符号，骤然间，这幅画有光亮涌出，越来越亮得刺眼。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他的手臂不知为何微微地颤抖起来，但他马上就明白了，自己握着这张画纸的两只手掌，都不见了。他的双手融进了这幅画里面……里面是另一个空间？不，不对，是这幅画，这幅画连通了另一个空间，另一个世界。
“不，是那个符号！”
顾俊刚刚一声惊呼，骤然之间，就看到眼前画中的符号光亮大盛，有一股猛烈的吸力把他拉扯进去。
只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消失于这幅水彩画之中，画纸飘然落地，森林间重归于一片幽静。

第三百七十七章 阳性，有了
顾俊失踪了。
21号那天中午，GOA同心者小队在东州北部山林营救了他，之后他说先走开一会，让他们别跟着，他很快就回来。可是他们怎么等也没有等到，一小时后就循着他的脚印寻找去了。
小队在一处山涧的旁边，找到了顾俊拿着的那幅水彩画，到那里足迹就断了，也没发现他的背包等东西。
周围没有线索，吴时雨、邓惜玫等人也没有灵感。
他们当即呼叫支援，大部队随后走进了这片山林，使用各种仪器设备、警犬等等，展开地毯式搜索。然而从21号到28号，整整一周时间，大部队把这个区域搜了个遍，也沿着水流往周边寻找，都没有任何突破。
顾俊是有可能使用了某种咒术离去的，但卫星当时没拍到什么。
只是不从天空走，他也可能是以其它方式走。
“不然这么大个人，怎么可能说消失就消失！”通爷很苦恼。
小队众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当时顾俊要走开做什么，根本没告诉过他们。
“我还以为他是要去方个便。”楼筱宁想不明白，“不然为啥不让人跟着？”
“是那个神秘信号。”吴时雨给通爷说了想法，通爷对信号一事是知情的，她说：“他最开始就是看我那幅画，然后说有异感，听到了那个信号。”她也还没说那个分割十字符号的关联，生怕破了咸俊的事情。
那信号到底是顾俊的谵妄，还是真实发生了？现在通爷等人都倾向于后者，顾俊不像是发了疯。
但那是什么信号，“我们”指的是什么人，难道就是那些人带走了顾俊？
又找了一个星期，天机局不得不接受这个苦涩的事实，停止了对那区域的大规模翻找，只留下一队人继续搜索。
顾俊失踪了，他走进了大山，不知道被邪信徒还是什么人，不知道是以诱骗、绑架还是何种方式，带走了。
在这半个月时间里，那个橡树女巫的阴影没有再现，也没出什么怪事恶事，女巫也是失踪了。
是这个女巫把顾俊绑走的吗？这也是一种可能，非常糟糕的可能。
异常妥瑞氏症依然没有新病例。全国倒是确诊了大量的普通患童，但是在发病率统计上没有超过1%，属于正常范围。而那520位异常患童，并没有就此康复。
21号发生战斗那时，她们没有表现出更多异常，所以橡树林里那些孩童身影全是女巫的伪装。事后至今，患童们仍有抽动症状，眨眼睛、做鬼脸等，但频率不比正常患童高，而且发出的怪声转为普通怪声，不像之前的诡异了。
而同时，她们的钢琴才能大幅减退，只还有7个患童还保持惊人的天赋，钟蕙莉是其中之一。
要把这些患童及其家庭妥善安排，很考验天机局的调度。现在她们暂时还被集中隔离，作一个更长时间的观察与治疗，同时教育方面不落下，就像上寄宿学校一样，她们的父母能定期探视。
因为她们即使才能减退的，也有高灵知的表现，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库。
如果她们成长得没问题，就算需要做好各种防范渗透的工作，也能让她们发挥所长，比如旧印人员。
至于小可豆，小可豆是一个特殊情况，她没有发病，但她似乎是个源头。
天机局综合考虑，安排她与家人回申海市继续过日子，不过需要定期接受S值检定、旧印石净化等检测程序。
这天新的通告颁出了，最近为孩子忧心忡忡的民众可以松出一口气。
天机局表示只有东州一带数百孩童受到未知宇宙射线的影响而出现精神紧张，类似于妥瑞氏症的症状，但现在事件结束了，没有患童死亡，都在治疗中稳步康复。
虽然外界照例有着很多阴谋论，但有一点是作不了假的，卡通片恢复了播放，只不过太暴力的还是要被整治。
而南乡市第三人民医院不幸牺牲的七名医护人员，尽管没有对外公布，但其亲属获得国家赔偿和安置。
祸事得以解决，这本来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可是顾俊的失踪给内部知情人员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会不会顾先生是去了幻梦境呢？”孔雀提出另一个可能性，“那里正好有个通道，他走进去了？”
这当然是可能的，只是几乎被吴时雨一顿毒打的祖各吉利瑟瑟颤抖地表示，通道出现过的位置，它一个月内都嗅得出来，但它在顾俊失踪的那片山林找过了，实在找不到半点幻梦境气息。
至于橡树女巫，它颤得更厉害，“肯定是狠角色，我不知道，我不认识，我不想招惹！”
吉利只是一只小祖各而已，还真的不知道那么多，它是来和人类建立战略伙伴关系的，所以吴时雨没有揍它。
不是去了幻梦境，会不会是去了其它别的什么空间？邓惜玫又说感觉不像与异文世界有所连系。
大家都找不到确切的头绪，没想到橡树林里那个匆匆忙忙的道别，竟然是真的道别了。
那幅水彩画，被局里一通研究，并没有发现到什么异常，现在物归原主，让吴时雨看看能否找出点什么来。
在顾俊初次收到信号，吴时雨和他当时就研究过这幅画了，这就是她17岁某一天闲着没事想活动一下随手画的而已，还是16岁？她都记不清楚了，只不过后来感觉画得还挺好就收藏了起来。
也许，特别的不是这幅画，是咸俊能接收到的信号与符号。
不管如何，这些天来吴时雨住在东州医学部基地，每天都瞪着这幅画看上一会，信号，信号。
没有，没有。
“半个月了，还不算‘很快’么……”
吴时雨现在明白当时的心慌是怎么回事了，当时像一只树熊那样抱着他不放会不会更好呢。她倒不感觉咸俊是死了，也不愿往这个方向去想，她总是感觉，他并没有走远，好像就在身边一样。
不过现在，她还有另一个事情要忙，从前些天起，就时常有点陌生的通感，然后……
那个，没来。
男朋友是医生，不在，不过周围还很多医生。吴时雨找子轩的女朋友江半夏问了一下，原来十来天就能测出来的了。从元宵节到现在，有三个星期了。她就拿了测孕纸自己回宿舍做测试。
这时候，吴时雨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手中已经测试好的测孕纸，纸上那些线全都显色了。
“呃……阳性，就是代表着。”她摸了摸肚子，“果然不是吃撑的感觉，而是，有了。”
一想明白过来，吴时雨呆了半晌，那天明明每一次咸俊都有做好安全措施的啊，这是为何？她拿手机查了一下，啊原来因为质量问题和操作问题，套套的避孕率才85%，就算操作没问题也只有98%，连99%都不是，有点坑吧。
吴时雨靠着沙发，眼眸转动，心思活了过来。
“第一回就中，省劲，不浪费。”
“那天动静很大，不能排除是15%的那些问题。”
“像我这种程度的通感症，机率是十万分之一，我这都中了，2%中了不算什么。”
“婚假还没放，先放产假。婚假三天，产假半年，好吧……”
“21岁当妈妈，未婚先孕，可以，这很随缘，也很咸。”
“问题来了，孩子爸爸在哪里呢？”

第三百七十八章 废土
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去，顾俊坠入了不知何处，眼睛还能睁开，看到的都是浮光掠影，光怪陆离。
有点像穿越幻梦境通道的时候，但是……又是不一样的。
周围似在把他压扁，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但他的心脏紧紧地揪起，浑身的血管都膨胀突起，脑袋在胀痛，刚刚简单包扎好的肩膀和腹部伤口快要迸裂开去……
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砰嘭！一声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是顾俊自己，重重地砸落在坚硬的地上，“啊……”
刺目的光线袭入眼球，他微微眯着双眼，环顾了周围一圈，烈日当空，云层稀薄，似乎还是大中午的时分，四周入目之处全是干涸贫瘠的褐黄土地，开裂成一块块，一根野草都见不着。
这副极度荒芜的景象让顾俊浑身毛孔收缩，很快回过神来。
他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身，这些泥土十分硬实，这里应该很久很久没有下过雨了，所有的水流都干了。
顾俊去过不少荒凉的地方，像幻梦境的沙漠、荒原等，但还没有见过哪里有比这里更荒废，他张目寻找了许久，真的连半点荒草枯木都没有，石头也几乎没有，只有细密开裂的干土。
“我这是到了哪里？”
咸雨的水彩画里？不，似乎是那个十字符号，以那幅画为媒介，构建出了一个通道。
“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吗？”顾俊有这个想法，不过这里的重力、光照等，并没有让他受不了，甚至不陌生，只不过空气非常混浊炎热，含氧量似乎不高。他大口地深呼吸，却让肺部更有点不舒服。
他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还好，伤口没有渗血，还能走动。
接着趁现在有太阳，测量判断了方向。
但现在知道哪边是东西南北好像没有意义，因为哪边都是一个样子，了无生机，荒废不堪。
“有人吗？”顾俊说了声，在没搞清楚情况下，并没大喊大叫，只是假设有人在周围看着他，他与之进行对话那样：“我来了，我听到你们的信号，是你们把我拉到这里的吗？请现身吧。”
可是他似乎只是与空气说了话而已，四周一片寂静，除了不断吹来的热风，没有半点回应。
烈日就像要把大地烤熟，也已经烤了个半熟，站了这一会儿，顾俊已是热得满身冒汗，尤其是那包扎着纱布的两处伤口，闷热得难受，而且这样下去很容易会发炎。
他脱掉沾了腐泥的外套，塞进背包里，看了看，有一瓶550ml的瓶装矿泉水，三块压缩饼干，一点零食。
这就是他现在所拥有的全部食物了。如今的环境与状况，他必须考虑好补给的问题。
因为要走出这片废土，还不知道需要花上多久。
“我是从东州来的，就往东边走吧。”
顾俊做了决定，拿着解剖刀防身，往东边方向走去，心绪在翻腾。
在地球世界那边，我现在算是失踪了吧？那张水彩画不在这，大家应该能找到它，除此之外就没别的线索了，但局里肯定还是会地毯式搜索……他想起自己还跟吴时雨说很快，不由得一声自嘲苦笑，没想到那是一个Flag。
现在自己能不能回去，是个未知数。
还有那未知的女巫魅影……
想着这些，顾俊心头沉重，必须搞清楚，一定要回去。
“或许这里还是地球呢？”他望向天空，到了晚上看看星象，也就清楚了吧。
顾俊以直线走了约莫有一个小时，走了有5公里左右，而周围的景象毫无变化。他停下歇了一会，喝了点水，就又继续走，又是一个小时，这片废土还是一成不变的干涸模样。
但到了第三个小时，不知道是不是运气，他终于看到了点不同的景物，就在远远的那头。
“有面旗子！”顾俊望着了，那边地上立着一根柱子还是长竿，上面扬着一面旗子。
他现在无比怀念望远镜，水不多了，这片废土还不知道有多大，错过这里就找不着了。
也许那是陷阱，也许那是转机，无论如何，他只能警惕着周围的同时，慢慢走近过去，看看是怎么个情况。
渐渐地，顾俊走了又有半公里，目光凝结起来……那不是旗子，是用些破烂的衣服绑扎在一根铁柱上，就在那下方，有一个黑色的铁笼子也是挂在铁柱上，笼子里面好像有人……
他再走近了一点，隐约间望出来了，笼子里的确实是人，死人。
那是一具跪伏的干瘪尸体，双手被绑在身后，在烈日的暴晒下，已快腐烂殆尽，多处只剩下了煞白的骸骨。
“好像就是人类。”顾俊对人体很熟知，即使这般远距离也看得出，是人类的身体结构，是智人。
这究竟是哪里？他再次环顾四周，这绝不是一个友善之地，隐藏在荒芜背后的是险恶。
这时他的目光发现了什么，那边一处干土的裂缝间粘着一张纸。他走去捡起一看，眉头顿时惊疑地皱动，这是一张老旧褪色的公益海报，还算完好，但沾着斑驳暗旧的血迹。
海报里是海洋背景，有两只海豚游动，上面用中文印着宣传语：“保护海洋，珍爱家园”
顾俊心思更乱了，看看这张海报，看看远处铁笼里的尸体。
这是那个死者带来的海报？像他这样穿越到这个世界了？
还是这里就是地球？
那死者看样子像是被关进笼中活活饿死的，是什么人做的这个事情，又是为什么……
突然这时，有隆隆的刺耳声音从远方传来，是汽车的引擎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来人了，顾俊心头一沉，却早有这个心理准备，从之前就一直防备着那面“旗子”是不是诱饵。是有谁在劫杀过路人吗？如果自己被抓住，下一个被关进那个笼子里的人会不会就是他？
四周荒旷无物，遮也遮不住，跑也跑不掉，顾俊已经望见呼隆驶来的车了，那是一辆破烂奇怪的拼装车。

第三百七十九章 车队
呼隆隆，刺耳的引擎轰鸣声，浓浓的黑烟，高个越野轮胎压得干褐的土地裂纹更多了，尘土纷乱地飞扬。
那辆车是如此的奇形怪状，像是一辆越野车，但车前装着块有尖齿的钢铁推板，其它几边则都有挡板。透过残破的车玻璃，可以看到车内坐着四个人，都是精悍强壮的男人。
顾俊看得清楚，他们的面容虽然风尘仆仆，但他们是人类，亚洲人，他甚至能感觉那是跟他相同族裔的人。
车子虽破，时速怎么也有七八十公里，因此顾俊没有做无谓的逃窜，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
他一手拿着那张海报，另一手拿着解剖刀，如果对方没枪，而又发生冲突的话，那还有机会拼一下。
“别动，站着，别动！”
一把步枪从那车子的前玻璃破口处扬了出来，顾俊看不出那是什么型号，似乎是拼装的土枪。
车内那些人说的是中文，口音很古怪，但顾俊听得懂，当下心平气和的道：“我没动，我不想和你们冲突。”
呼隆隆，这辆破车就停在他的前方一些，驾驶座上的国字脸男人问道：“你哪来的？”
“东州。”顾俊说道，尽管完全不知道这是哪里。
那几个壮汉面面相觑，似乎都没听说过这个地名，坐在副驾上的光头男人架着那把土枪，一边打量他一边疑道：“你这家伙还挺胖的，混得不错啊？怎么来这个地方？”
顾俊实话实说，“我是路过的。”
“朋友，你是来找天使城的吧。”国字脸男人问，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看着他，“还是你就是天使城里面的人？”
“我不知道天使城。”顾俊察觉到对方有一定的洞察力，因此尽量实诚，“我是迷了路，连这是哪里都不知道。”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顾俊又回答，心里琢磨着这些新的信息。
天使城……这让他莫名想起大地城，这个世界应该不是原来的世界，但还是地球……是时空不同了吗，他到了未来？到处干涸，一片废土，这就是未来吗……这是哪个未来？这与大地城未来似乎不一样……
“朋友，我们不管你是什么来路。”国字脸男人沉声，“今天你只能跟我们一起走了，我们这就是要去天使城。”
顾俊注意到，那男人说着“天使城”的时候，就像说的是一个黑暗深渊，是魔鬼的住所，是恶贼的巢穴，而其他男人的眼神也有微变，带着一种压抑的仇恨与怒火。
“你可别想碍什么事。”光头男人啐了一口地说道，“今天就算蝗神真的来了，也拦不了我们。”
这时候，更大的轰鸣声从远方传来，顾俊望见从这辆越野车来的方向的地平线那头，漫天的尘土滚滚而来，那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车队。他顿时明白，眼前的这辆车只是开路先锋而已，后面的才是主力。
很快，那支车队就越来越近，有二十多辆车子，全是怪奇的拼装车。
多是小车，也有几辆货车，最大的一辆是在车队中间的红色货车，平板车厢上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用陈旧的帆布掩盖着，在那周围都有人员持枪把守，显然帆布里的东西对于他们十分重要。
而每辆小车上都有两三个人，他们穿的衣服各异但全都破旧，身形大都很是瘦弱，面色也是营养不良的蜡黄。
顾俊这才明白，开路先锋车上的这四个大汉都是挑选的精兵。
也是因此，他虽然是大病初愈，身形比以前要文弱不少，但在这些人当中，却还是高大强壮的。
他还注意到另一个情况，车队里全部都是男人，没有一张女性的面孔。
“怎么回事？”车队前面的一辆小车里的一个连鬓胡中年男人大声问道，像是车队的首领。
先锋车上的人员也没下车，直接就这么大声讲了情况，顾俊说：“我叫顾俊。”众人不管老中青，都看得出这个外乡人不太简单，不只是体格健硕，还因为那份从容不迫。
要知道有些普通人，看到他们这一车队人，早就吓得腿都软了，然后跪在地上哀求不已。哪还能像这个叫顾俊的家伙这样站着说话，不过倒也是，这家伙就不是细皮嫩肉的，看着就不寻常。
“小兄弟。”首领男人说，眼神不似那个国字脸男人那般锋锐，却更有一种威严，“我们不是强盗，但今天的事不容有失，只能请你跟着一起走了，不好意思。”
顾俊看着周围几十个男人，几十把枪，这里不是幻梦境，深渊之眼用不上，自己也想不起那种能召唤大鸟的咒术。
而且在废土上，碰着一伙人本是运气，这伙人还会讲几句道理就更是运气。
“好。”顾俊点头道，“我可以先问问吗，那边是什么情况？”他指了指铁笼那边，“那个男人？”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明知故问啊！？”车队里有人嚷嚷问道。
“这事你可真得问天使城的人！”
“我们也不知道那是谁。”首领男人叫停众人，“应该是跟你差不多的过路人，但被飞蝗队抓住了，献祭给了他们的蝗神。时间耽误不得了，阿宝，把他带上车！小兄弟，不要让我们难做。”
阿宝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从一辆货车跳下走来，顾俊只能跟着上了那辆货车，车厢上的五六个汉子纷纷望来。
很快，车队又继续往前面开动去了，尘土漫天而起，呼呼轰轰。
而顾俊满腹的疑问，什么是天使城？什么是飞蝗队、蝗神？这又是哪个邪组织吗？
这帮人今天要去那里做什么？打架？看样子是要去打架……
他朝阿宝等人打过招呼，就想办法询问这些问题。通常都是年轻人藏不住话，这个阿宝看着又活泼，所以他就跟阿宝套，“我是从外地来的，真不清楚这里的情况。”
只是阿宝好像没听进他的话，饶有兴趣地望着他手上的那张海报，“这什么玩意？这是海字吧？大海！？”阿宝顿时激动了，招呼着周围众人，“喂，你们快来看看，这画里面的好像是大海！”
一听到这话，其他汉子立即围过来了，要不是车声太响，其它车上的人没听到，不然也会望过来的。

第三百八十章 水虫子
行进的货车在颠簸，顾俊多少有点没想到，这一张普普通通的海报，能让阿宝他们这么兴奋和惊奇。
“兄弟，你这张画哪搞的？”一个蒜头鼻小伙“阿强”看得眼神直发热，“就这玩意，我愿意拿5只老鼠来换！”
“唉丽珊能看到就好了。”另一个小伙“瘦猴”颇感可惜，“她一直想知道大海是什么样子。”
阿宝跟顾俊说丽珊是瘦猴的妹妹，让顾俊疑惑的是，他们说起来的语气不像丽珊已经去世了，或者正身陷险境之中。他就问：“有机会的吧？”阿宝嘿嘿一声，“不好说，不好说。”
“这是什么？”另一个稍壮的高个子“大牛”奇怪着海报中的那两只动物，“是鱼吗？”
“肯定啦，就不知道是什么鱼。”阿宝没好气，早已默定那是鱼了。
顾俊听他们啧啧称奇的，似乎没有见过鱼，只是看看周围干涸的大地，在这里鱼一定是非常稀少的吧……
“其实那不是鱼，是海豚。”他温和地解释，“虽然生活在海里，但也是哺乳类动物，智商还很高。”
“啥？”阿宝疑惑，阿强、瘦猴、大牛等人也听不太懂，什么叫不如类动物？
顾俊怔了怔，看着这一群小伙子疑惑的面孔，末日的教育水平吗……这到底是什么年代？他只好认真地讲了一番生物学，胎生、哺乳，“我们人类也是哺乳类动物，鱼不是，鱼是受精卵孵化出来的。”
众人听得纷纷抓脑袋，阿宝就多听明白一点，大牛就少一点，不过都明白哺乳的意思了。
“哺乳，那就是……”阿宝双手往自己胸前圈了圈，神情又很是兴奋，另一种兴奋。
他们顿时一通大笑，笑声充满着男人之间都听得懂的暧昧。不过说起海豚哺乳这事来，他们都不相信，权当这个外乡人是在开玩笑，“在海里哺乳？那吃海水还是吃那个啊！”
“鱼会不会哺乳我不知道，可我就没看到它哺乳的那东西在哪里。”大牛盯着海报中的两只海豚反复细看。
阿宝乐着拿这个外乡人打趣，“兄弟啊，想女人那两坨肉想疯了吧，看啥都想到哺乳，哈哈真是。”
众人笑声更大，一群男人聚在一块说起这个来，那是越说越得劲的，就又说起他们知道的哪个女人那里真大，明明平时吃不饱，瘦不拉叽的，却好像全身的肉都往那里长了。
顾俊知道自己如果不想法转换话题，这帮人可以就这个话题一直说下去。
可是他之前已经试过迂回地套话，他们根本听不进去，似乎废土的生长环境已让他们回归野性，粗俗也好，自然也罢，他们有什么就说什么，不会像他认知的那样说话。
“各位，我是真的想知道。”顾俊试一试直接问了，“天使城是什么地方？”
周围的笑声停下来了，车队的轰鸣声还在响彻，阿宝他们面面相觑。
“好吧，反正这里没人不知道。”阿宝想了想说道，“你来的那地方叫什么？哦东州，难道那里不像我们这吗？天使城，占着水源，日子过得好的都在那里面，听说里面的人顿顿吃得饱，他们也占着石油！他们什么都有。可有些东西本来是我们的，都被抢走了……”
阿宝说得混乱，激动起来简直乱七八糟，顾俊却能明白个大概。
天使城这个大势力占据着资源，称霸着这片废土，而阿宝这些人是饱受剥削的其它聚落，他们有过忍辱负重，有过东躲西藏，也有过抗击，现在日子过不下去了。
“拼了，拼了！”大牛瓮声瓮气地嚷道，“天使城不让我们活，那我们就和他们拼了。”
顾俊想，那个首领不会不知道这些年轻人藏不住话，还是安排他到这辆车子来，可能也是有心让他了解情况吧。
“我刚才听你们的头子说，蝗神？”他就又问道，“在我家乡没听过这个。”
众人听了倒有些奇怪，阿宝疑问道：“你那里没有蝗灾？”
“有蝗灾，但没有蝗神。”顾俊看着车队驶过之处，尽是荒芜的土地，难道这个世界……是被蝗灾摧毁的？他说道：“应该是咱们各地流传的历史传说不一样，你们这里是怎么说的？”
“唉！”阿宝先叹了一声，年少的瘦脸颇有些沉重，“几百年前？还是一千年前，很大的蝗灾，无穷无尽的蝗灾，把所有的植物都吃光了，很多东西都吃光了，水流也干了，还闹了很大的瘟疫，死了很多人。”
“然后有些人就信起什么‘蝗神’。天使城里面那些最强的信徒称为‘飞蝗’，飞蝗队那些人坏事做尽。”阿宝唾弃地呸了声，“狗屁蝗神，我们偏就不信，明明那些虫子是我们的敌人……”
听到瘟疫二字时，顾俊也不由皱起了眉。
这不是他意料之中的，拉莱耶教众形容的世界末日景象，是拉莱耶自大海升起，与蝗灾没有关系。
“虫子”？他听着心头一突，骤然想起那个女巫以一种嘲笑的语气说“伊斯人连虫子都比不过。”
是他多疑，还是……个中有着关联？
“那是什么虫子？”顾俊问道，“什么样子的？”
“我们没见过，见过的人都死了。”阿宝恨恨的道，“传说中是一种水生虫子，它们飞走的时候，把水也带走了。”
顾俊沉吟，心里记着这个信息，再想知道这个世界的异常力量水平，“那些飞蝗队真有什么神力吗？”
说起这个来，众人一通气愤，又似有着一些惧怕，但更多的是年轻人的热血。
“管他们有没有！”阿宝闷声道，“外乡人，你来说说，天使城要搞大献祭，他们要呼唤蝗灾！到时候除了天使城之外，这里一切活着的东西，包括我们，都会被那些水虫子吃掉！你说这日子能过下去吗？”
“那你们……”顾俊迟疑，果然，他们果然是要去天使城干架。
问题在于，有能力控制这片废土的天使城，怎么会害怕他们这一车队和几十把枪。
“我们要灭了那里。”阿宝咬牙道，“就今天，灭了天使城。”
旁边的大牛又嚷嚷起来：“女人都没来，女人都不准来！我们还很多男人在家，我弟弟就在。等我们灭掉天使城，没了那些祸害，女人们使劲地生娃娃，都不信那些烂虫子的，过个几十年，这里什么都好了！”
瘦猴、阿强等人的面色也变得复杂，既悲壮，也还是有着害怕与茫然。
顾俊知道了，这支车队里的所有人，他们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这次去天使城，是拼命的。
但他着实有一事不明，“天使城有多大？有多少人？”
会不会天使城其实也就是一个小区几栋楼，住着几百人而已？
“那边就是了，你自己看。”阿宝指向了车队驶向的前方，四周的轰鸣声更响，男人们也纷纷激昂啸叫了起来。
顾俊转头望去，却顿时懵着了。
就在荒旷的地平线那头，出现了城市的轮廓影迹，看不尽那么多的高楼大厦……天使城真的是一个城市。

第三百八十一章 爆
地平线那头出现了一座城市，高楼林立，外面有一圈巍峨的石砌围墙，就矗立在这片废土之上。虽然现在还是烈日当空，没有璀璨的夜景可以证明其繁华，但那不是废墟，那很明显不是废墟。
这个时候，那头已经有另一支车队迎战地驶来，天使城的战斗车队，有装甲车，有坦克。
还有几架直升机，在天空上轰隆隆地飞来。
顾俊看得惊疑，但周围不管是这辆货车上的阿宝、大牛等人，还是其它车辆上的汉子们，都在纷纷高呼。
这是一往无前的呼喊声，带着赴死的决意。
“阿宝！？”顾俊一回过神就急问道，“我们这里够人吗？”灭了天使城？
“够了。”阿宝激动道，挥动着拳头，年少的脸庞似在燃烧，“我们来到了这里，就已经够了，哈哈哈！”
顾俊知道这些人虽然粗俗却不蠢钝，尤其那些头目肯定是经过苦难磨砺的，他们不可能拉上一群人，开着二十来辆车子就这样来送死，肯定是有着胜利的可能，才会过来拼命……
他的目光突然落到了车队中间的那辆红色平板大货车上，那张破旧的帆布掩盖着的是什么？
那应该就是这帮人的依仗。
“你们已经闯入天使城的范围！”高音喇叭的声响从前方传来，“马上离开！否则视为侵犯，马上离开！”
“来啊来啊！”阿宝的喊声越发有点疯狂，大牛、瘦猴他们也叫喊不已，“飞蝗队，全部都来啊！”
这时顾俊双目微瞪，天使城中飞起了漫天的蝗虫，那些褐黄色的小飞虫如同乌云蔽日般席卷而来，它们扇动翅膀的嗡嗡声汇集成了一股洪流，干涸大地上的每一道裂纹都被震动。
“那……那就是？”他问道。
“飞蝗队用咒了，知道我们不好惹吧！”阿宝又笑又叫，又愤恨又痛快，“那不是他们崇拜的蝗神，只是些小虫子。不过被咬着了，全身都会起皮疹起水泡，人就活活痛死了，我爸就是那么死的，我哥也是那么死的。”
但是此时此刻，车队众人反而更加激昂。
他们已是把土枪架了起来，还有土制的火箭筒，轰向了上空的那几架直升机。
尽管那些枪炮外形破烂简陋，却真的有火力，那其中一架直升机的机身被正正打中，车队顿时一片轰然叫好。
顾俊有些目不暇接，飞蝗队确实懂得咒术，而且很懂得咒术……
他们咒术部召唤一只大夜魇都费劲，要召唤这般漫天的蝗虫，要多少的咒术人员，多少的精神力？
但虽然飞蝗队被击落一架直升机，与此同时，地面的战斗车队也在呼轰而来，上百辆的车子，不管是从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占着绝对优势。
“阿宝，是我们中间那辆货车有什么秘密武器吗？”
就算有刺探情报之嫌，顾俊眼下也没办法不开口问了，“不然我们好像打不过啊……”
“兄弟你有眼光！”阿宝闻言望向那辆大货车，眼神奕奕，“今天天使城死定了，里面所有人都要死！”
“那是什么武器？”顾俊急声又问。
“兄弟啊，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种玩意。”阿宝大笑，“核弹。”
顾俊愣了愣，这时就见到那红色货车上，有人把那块帆布揭掉，暴露出藏在里面的东西，一枚大型导弹，圆柱形的外壳有军绿色涂漆，锥形的弹头有死亡的气息。原来在帆布里面一直还有几个人在操作着，似乎随时就能引爆。
核弹？他再次变了面色。
“它的当量超大！”阿宝狂叫起来，“够把天使城炸平了，哈哈哈！”
顾俊额头一瞬间冒出了冷汗，急道：“核爆的破坏范围也超大，还会有核辐射，这里都要完蛋……”
“你放心，我们聚落已经撤到安全的地方了！”阿宝笑道，“兄弟，你懂得的还真不少，我们也懂的。”
该是直升机上有人看到了那枚导弹，高音喇叭的声音也变得惊急，连连地警告着他们，想要谈判就不要乱来。
漫天的蝗虫已经近在眼前，骤然之间，车队众人手中的土枪也开动了，爆裂的枪声在狂热的喊声中纷乱。
“你们哪搞来的……核弹？”顾俊还是难以置信，会不会那只是一枚普通的导弹？
“那天我们那里来了一个外乡人。”阿宝最是狂热地说着，“他就开着那辆货车来的，带着很多奇特的工具、很多材料。我们都没见过，也不认识。他就教我们，什么是科学、怎么制造枪炮，每天他都教会我们新的东西。他还给了我们这枚核弹，是他从以前的军事基地找到的。”
“他人呢？那外乡人呢？”顾俊一时间心念凌乱，那是什么人？怎么听着不对劲……
“不是已经死在那个铁笼里了吗，被飞蝗队杀的。”阿宝嘶声的道，原来之前首领说不认识只是个谎言。
顾俊想不通，那自己手中这张海报，并不是笼中那死者的？不然阿宝他们怎么会没看过？
核弹？如果是真的核弹……
“等等！”他不由大叫，朝着前面车队首领所在的那辆车子大叫，“肯定还有别的办法，等等！”
然而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话语，而且他的声音不比这里沸腾的声响响亮。
那无数的蝗虫飞来了，最先钻进那辆开路先锋车里，瞬间就覆住那四个精悍的汉子疯狂噬咬，他们的惨叫声响起，这时候那个首领男人毫无犹豫地大喊：“引爆！！！”
“天使城完啦！！”阿宝大叫，旁边的瘦猴、大牛等人，有的狂喜欢呼，有的眼泪涌流，都是笑了。
顾俊根本阻止不及，也阻止不来，就见到那辆红色货车上有人按下了那枚核弹的引爆装置。
那军绿色的装甲钢内装有高浓缩铀，里面的火药被点燃，继而产生压力，向前推动弹头，几秒钟之内，临界质量造成核链式反应，有着破坏性的巨大能量爆涌而出……
短短的几秒钟，无千无万的蝗虫淹没了这一支怪奇的车队，激昂的呐喊转为惨叫。
阿宝、大牛、瘦猴等人的脸上都满是蝗虫，但他们的眼睛能欣慰地看到飞蝗队那些人冷峻而惊恐的面孔……
突然间，巨大的爆炸声，巨大的蘑菇云。
双方所有人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各异的面孔都化为粉碎，所有车辆、直升机和蝗虫也全都化作虚无。
前方的那座庞大城市，前一刻还矗立在荒旷的废土上，后一刻已被抹平为一个全然的废墟。
在那一瞬间，城市里的居民们还来不及反应，还保留着原来的表情，就已气化。
在那一瞬间，顾俊好像听到了阿宝他们高呼出一个古怪的名字，说他们成功了，是那个外乡人的名字。
“奈亚拉托提普”
好像是这么发音的。

第三百八十二章 另一个空间
痛，很痛。
重重地跌落后，顾俊躺在地上，眼前一片眩晕的模糊，耳边还像在嗡嗡作响。
我还没死……核爆，逃过了……我这又是……到了哪里……
脑袋一阵又一阵的裂痛，顾俊缓了很久，才慢慢能思索起事情来。
就是在车队首领大喊“引爆”的那时候，他心急如焚下，闪过了一道灵光，看向了手中的那张公益海报，自己是从咸雨的水彩画到来这世界的，能不能从这张海报画离去……
人在情急之时肾上腺素爆发，往往可以做到一些平常做不到的事情，又要说抬起汽车救孩子的妈妈。
区别在于，顾俊要救的是自己。
他不知道是不是以自己的力量做到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那张海报画突然出现了几道光亮，是那个分割十字符号，他的双手迅速融了进去，融进另一个空间，然后就在核爆能量袭来的前一刹那，他整个人被拉扯了进去。
那片废土之后的事情如何，顾俊不清楚，但有那么一小会，他仿佛飘在那片空间之上窥见了全貌。
天使城，这座崇拜“蝗神”的城市，围墙、高楼大厦、马路、学校、医院、蝗神殿……全部被彻底气化。
那枚核弹爆炸的威力之大，超出了顾俊的认知，他故乡世界的核弹都没有这样的威力，就算好几枚一起投放一起爆，破坏的范围可以很大，但气化的范围却没那么大……他都不知道那还算不算是核弹。
这是从什么军事基地里找到的玩意？
又或者……这爆炸的景象只是他的想象而已。
过了不知多久，顾俊的眼睛渐渐能看清楚了，这是哪里？他扫视了一圈，身处之地已经不再是荒芜空旷的废土，而是一片山坡，长满了绿草，远一些满是茂盛的树木，他看到有两匹马在那边吃着草。
再远一些，在山坡上头，那里有几间房屋，是欧美房屋的造型，两层，斜顶，白墙，屋顶有烟囱。
我这是回到原来的时空了么？
但顾俊马上意识到了什么，这个念头顿时破灭，周围是秋天景象！那些是枫树，红通通的秋季枫叶。
不过有没有可能，只是时间不同步……像那次他从幻梦境回来，已经过了半年……
顾俊想要看清楚点，就要坐起身，但是一个动作拉扯到了腹部的伤口，让他不由痛苦地一声呻吟，眼睛往腹部看去，上面包扎的纱布有了点血红色。
“蛋叔，让你打外科结了，打什么方结……”他无奈地喃喃，“现在好了，伤口又迸开了。”
他把背包脱下放到一边，望着十分湛蓝的天空，一时间躺着不想动弹。
如果咸雨现在也躺在旁边，说说话，亲亲嘴，那可能还挺浪漫的……
正给着自己力量，在废土上经历过的景象却挥之不去，天使城，虫子，蝗灾，蝗神，飞蝗队，大瘟疫……
顾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阿宝、瘦猴、大牛这些人，也全部气化了。
虽然只是认识了他们一会儿，但是……还是有点难过。他们都没有看到真正的大海和海豚。
还有其他那么多人，车队的，天使城的。
他想着想着，又想到阿宝他们最后呼叫的那个名字，又长又奇怪的名字。
“‘奈亚拉托提普’，这不像国人的名字，连外国的也不像。一个外乡人，拉着一枚超大当量的导弹到了一个小破聚落，最后间接导致了这一场毁亡……这事可能发生吗？可能。不过……总有些古怪……”
顾俊眼前又好像看到那个铁笼里只剩一点皮肉的那具骸骨，那就是“奈亚拉托提普”？
“混乱，死亡，毁灭。”他摇摇头，还是想不清楚头绪。
“那片废土是发生在什么时空？通过那个分割十字符号，我第一次到了废土，第二次到了这里，我怎么会有了这样的能力？”顾俊摸了摸额头，总不会是那块PEEK头骨带来的吧。
那个女巫看中的应该就是这个了，把他吞噬，夺取这股力量，降临他的故乡世界。
“这样的穿越，可以自由控制的吗？穿越一次要不要消耗什么？”
顾俊沉吟着，“我的精神状态似乎还好，没有特别疲惫……有消耗应该也不只是消耗精神而已……”
精神？他闭目凝神往脑海里看了看，那股破碎的系统力量还是一团混沌，但他惊讶发现现在自己再这样探索脑海，头痛变得没那么剧烈，只是隐隐发胀而已，要知道当初可是一想接近那团混沌就痛得要失神过去。
“难道……”顾俊心头一跳，“我穿越了这两次，反而对我的状况有益处？”
他有一种感觉，好像之前是自己无从适应这股新力量，如同过敏，所以一碰触到就产生应激反应，现在却是在消化、在适应……
“如果是这样，那我反倒正在恢复当中，在得到一种新状态。”
顾俊想到这，睁开眼睛望着天空，心脏跳动得更加有力了。
我不是废了，是像那个女巫说的变得更加宝贝……但也把这些恶魔吸引而来……事到如今，先看看这是哪里，看看这些事情有没有关联，搞清楚那信号和符号，要快点跟天机局取得联系，蝗灾，要小心蝗灾……
“这里应该是欧美或者澳国。”顾俊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国内的房子不是那样的。
他看了看腹部，渗血的情况不算严重，暂时还不用处理，先去找人吧。
但顾俊知道，虽然这里不是废土，看着是一个宁静详和的地方，然而说不定，无尽的恶意就隐藏在周围。
因此他走得很慢，一边往山坡上面的那几间房屋走去，一边留意着四周。
距离那些房屋还有十几米，顾俊忽然看到有人从一间房子侧门走出了，是个矮胖的白人中年妇女，抱着一盆衣服似乎要去清洗，那妇女穿着的衣服、头饰、装衣木盆……都让他感觉不到现代的气息。
这时候，那个妇女也看到他了，顿时惊叫起来，用不知什么口音的英语叫喊着：“东方人，有东方人！”

第三百八十三章 一个小破地方
“东方人，东方人！”
房屋前那个矮胖的中年妇女叫嚷起来，语气带着惊讶和厌恶。
Oriental？顾俊听得出是这个词，因此瞬间有了判断，这个词虽然不算严重歧视，但也可以是有冒犯意味的，一见到他就这么喊，这不是一个对东方人友善的年代和地方。
那边房屋里的人被惊动出来了，先是一个同样矮胖的中年大汉，满脸的雀斑麻子，激动地大骂道：“该死的，你个混蛋，天杀的异教徒，滚出这里，离我家远点！”
“嘿。”顾俊举了举双手，表示自己没恶意，人生地不熟，跟他们吵不过，“我这就走。”
“天杀的老约翰，没鸟用的老东西，怎么会让这么个异教徒走进我们镇子！”那个麻斑男人骂骂咧咧着，在他身后有三个年纪不一的小孩也走出屋子了，有些疑惑地望着，男人骂个不停：“把我该死的枪拿来，快！”
一听到Gun，顾俊连忙往山坡下方快步走去，我这是到了什么鬼地方？
他匆匆地走了一段路，下了山坡进了一片萧索的枫树林，穿林而过，到了一条宽阔的小镇泥路上。
电线杆……那边有电线杆！非常老式的木制电线杆，但挂着的电线也能连通这片区域。
有枪，有电线杆，这应该是近代了，但不是现代。
也是这时候，顾俊突然就听到后面有凶猛的狗吠声追来，还有一伙男人粗犷的骂声：
“东方混球，他们全是魔鬼！”
“不能被他跑掉了，他会害死我们全部人的。”
“该死的，福特，你刚才怎么会让他跑了，怎么不一枪打死他！”
听着这些骂语，顾俊皱着眉头，虽然扯痛腹部伤口，也只能奔跑起来，心里大骂，操他妈的这些王八蛋。
即使是近代，所谓的有色人种在欧美之地都是饱受欺凌的，尤其在这种农镇地方，一枪打死他，再随便挖个坑埋掉，那些人不会有任何责任。这里不是废土，对于他却同样凶险。
那狗吠声越来越近了，还有那些男人的脚步声、骂咧声。
从山坡到这里，顾俊只走了一些路，那些人要追上来是很快的，他心头焦急，如果不是那些狗，他倒可以找个地方藏起来，但有狗就藏不着了。背包里没有画纸、没有枪，早知道至少也带一瓶防狼喷雾……
防狼喷雾啊，说了多久了，早就要随身带的。
狼都能防，几只狗应该也不在话下。
“怎么办，怎么办……”顾俊想着，必须要动用点智慧了，手上没枪，咒术用不上，那么，我其实是个流落此地的东方王子？只要帮助我回到东方，我就给你们打钱？很多的钱？
就在这个时候，那些追赶声已快要走出树林，顾俊忽然见到有一辆装着干草料的马车从后面追了上来。
马车上只有一个车夫，是个白人老头，老脸天然发红，蓄着一大把乱蓬蓬的络腮胡子，握着缰绳的手粗壮有茧，是个干活的人。不过老头的面色并不凶恶，看着他的眼神反而像看着什么贵客似的。
“小伙子，上车。”老头叫唤道，“你能听懂吗？快上车，想要活命就上车藏好，那些莽汉要来了，快！”
顾俊也是有几分识人目光的，而且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起码这是个老头，还没有枪。
“我能听懂。”他就往这辆马车货板上的草料里一钻，把自己掩藏在这堆干草里头。
老头儿立即呼了一声，挥动马鞭，马蹄扬起，这辆马车顿时继续往前面去了。
很快，顾俊的目光透过草料之间的缝隙，看见那边有几只壮硕的大狗冲出树林，有的望着这边，有的望着那边，然后几个大汉也走出树林，个个手中都拿着霰弹猎枪，张望周围找着他，骂骂咧咧的，却没有怀疑到这辆马车上。
哒哒哒，马车在这条泥泞破烂的乡路上渐渐地驶远。
顾俊一直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默地观察着路边的情况。
这个小镇定然人口稀少，房屋半天都见不到一间，距离道路也都很远。不过他望到在那些房屋的前院有更多的现代事物，一户人家还有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是那种老爷车的造型，却不是蒸汽汽车，是烧石油的。
有汽车，有电，应该是20世纪了。
顾俊想着，趁马车又进入荒无人烟的路段，他大声地问道：“老先生，谢谢你，我们这是去哪？”
“我的农场。”老头子说道，“你可以随时下车，但我不建议你那么做，你不知道这些人抓到你会做出什么来。”
“你和他们不同？”顾俊故意问了句，这老头图的是什么？
“哈哈。”老头爽朗地笑了几声，“是的，我不同，我一向对东方很感兴趣，有些事情想向你了解。小伙子，我才不管你是东方人，是印第安人，是黑人，或是什么人……只要你是人类，那就好了。”
顾俊微微敛目，这个老头话中有话。
“先生，你的问题如果我知道答案我会说的，但我有几个问题想先问你。”他得先搞清楚情况，“这是哪里？时间呢？请具体到年月日。”
“什么？好吧。”老头有些疑惑，但还是答道：“花旗国，马萨诸塞州，1929年10月25日。”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顾俊仍是怔了怔，我这是回到过去了吗？
怎么跑到花旗国去了，马萨诸塞州？
“马萨诸塞州？”他喃喃，想起了什么来，新英格兰地区，马萨诸塞州，这是出过著名女巫审判事件的地方……
国内一般把这个州称为麻省，哈佛大学就是在这里。
“是啊，马萨诸塞州。”老头儿说道，“奇克敦，一个小破地方，挨着阿卡姆、印斯茅斯、纽伯里波特。”
这下顾俊心脏猛然一跳，什么！？Innsmouth？印斯茅斯！印斯茅斯！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地名是从记忆碎片中听李振波叔叔所说，那是海鸟号多年来一直在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的地方之一。“它明明应该在那里啊，但就是找不到。”李叔叔是这么说的。
之后天机局也找不到，包括对花旗国境内的寻找，在GOA、WMO真正展开合作后，还是找不到。
不管是以前的旧地名还是现有的，都没有发现。
可是现在，这个老头说……
顾俊怔怔的，直至暗骂了一声粗口，印斯茅斯，我可能找着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东方异教
哒哒哒，马车在泥沼的道路上驶了小半天，远离了这个本就偏僻的小镇，到了更加荒芜的镇郊。
这时已是傍晚时分，晚霞染红了天空，夜幕很快就会来临，归巢的群鸟叽嘎地叫着，飞回树林里去。
随着老头儿一声喊停，拉车的棕马停了下来，货板上有些草料掉落地上。“顾先生，你可以出来了。”老头说道，“欢迎来到我的农场，这里就我一个人，还有些牛、鸡和狗。”那几条狗已经热情地围上来了。
“谢谢，乔伊斯先生。”顾俊从草料中钻出，把背包也拿出来，目光扫视着周围。
这不是那种大农场，就是在一栋二层房屋旷宽的前方，用篱笆围了些地种上庄稼，旁边还有木头建的仓库、牲口棚，乔伊斯先生养的牛、鸡就圈在那里头，也使得空气中有着一股动物粪便的异味。
不过这个地方亦不算小，要独自一个人打理，那并不是什么轻松活。
“以前不只是我一个人。”乔伊斯先生似乎能看出他的疑惑，语气还是那么爽朗地说起来：“还有我的婆娘，我的儿子，都死了，就这几年的事情。我儿子出了意外；我婆娘受不住打击，病死了。”
顾俊皱了皱眉，“我很遗憾。”在老人爽朗的语气下，都是隐藏的悲伤吧。
老头儿把草料搬了下来，忙活了一通后，才往房子里走去，“做晚餐去喽，煎蛋和煎面包怎么样？”
“好。”顾俊其实已经很饿了，肚子咕噜作响，他“今天”就只吃了一顿早餐，从东州医学部基地，到了那片橡树林，又去了废土，接着来到这里。体力的不足也让他的精神下降。
他跟着老头走进了屋子，虽说1929年的花旗国像新约克城那种城市已经非常发达的，但在奇克敦这个偏僻小地方，在老头这种穷人家，屋内的布置很朴素简单，没什么电器，电视、电话那些都没有。
“我儿子。”乔伊斯先生自顾自地讲着，“杰克，一个很棒的小伙子，死的时候才26岁，是在印斯茅斯那边死的。他想去那里看看有没有财路，结果就在那镇子路上，遇到了受惊的马匹。那只马撞翻了好几个人，杰克是其中一个，他特别不好运，胸口被马踩中，当场就死了。”
顾俊沉默，跟着老头来到厨房，倒是有煤气炉等东西。
“在印斯茅斯，马匹受惊是经常都有的事情。”乔伊斯先生说着，“那里的怪事多得说不过来。我们这里就够偏僻的了，但印斯茅斯还偏僻得多，那是个老海港，听说在一百多年前那里曾经像城市那么繁华，现在完全是块废地。我小时候那里就这样了，没有铁路经过，没有火车，你可以坐公共汽车去，要先去阿卡姆那边。”
乔伊斯先生这才一声叹息，“我可怜的杰克，老是想着发财，觉得能利用起那里废置的房屋，没想到送了命。”
“那里居民不多吗？”顾俊搭了句话。
“现在不多。”乔伊斯先生一边打开煤气炉，拿出鸡蛋做起煎蛋，一边道：“都是些出海的渔民，还有一家黄金精炼工厂。奇怪的是，一个衰败的地方剩下的是那些走不动的老人才对，但在印斯茅斯，你看不到有任何老年人的身影，就连年纪稍大些的都很难见到，那里都是些年轻人，就好像到了某个年纪，他们就会离开那里一样。”
顾俊沉吟，离开？去了哪里？
“印斯茅斯的人很古怪，也很闭塞。”嗞嗞的煎蛋声响起，乔伊斯先生拿锅铲忙着，“我们这些在它附近的城镇和乡村，对于印斯茅斯从来都是有很多传说。但有时候你不能怪这些流言蜚语，因为那里的人的信仰……跟我们不同。顾先生，我就是想问你这方面的问题，也许你能回答我。”
“什么？”顾俊疑惑道，“请说。”
乔伊斯先生转头看了看他，那张发红的老脸微微有点拉下，“有一个说法是，印斯茅斯人崇拜恶魔，他们还经常举行很多的祭祀仪式。我一直怀疑，杰克的死没有那么简单，我怀疑他是被人献祭给了恶魔。”
顾俊感觉到，老头子的眼神也并不是全然友善……
“传说印斯茅斯人信的是一个叫‘大衮’的恶魔。”老头说道，“是一种从东方舶来的异教。”
骤然听到“大衮”这个名字，顾俊又有些头痛了，但心里明白了许多。
大衮，当然是大衮，海鸟号找寻的力量之一。印斯茅斯人如果信仰大衮，那可能会转化为深潜者……这种转化似乎没有发生在年少时，而是到了一定年纪才会发生，所以那里没有中老年人……
东方舶来？
这应该也是那些男人见着他就激动驱逐的原因，喊着什么魔鬼，异教徒，要害死他们全部人……
“顾先生，我想问问你。”乔伊斯先生的声音也有点沉了，“对于大衮教，你了解多少？”
顾俊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自己确实是有些了解，但并不是因为他是东方人的缘故。
只是，如果这个世界有他故乡世界不存在的印斯茅斯，那他的故国、东方，有着什么，他还真不知道。
毕竟，拉莱耶教团的领袖“不死不灭的老道人”，也是那里的。
迎着老头那双眼睛，顾俊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简单撒个慌就行，他还需要打听到更多情报。
而且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尤其对东方人充满敌意的地方，要碰着这么一位老人不容易。
“乔伊斯先生，我不信大衮。”他先说道，说得认真而诚挚，“事实上，大衮的信徒是我的敌人。”
“所以你的确了解大衮教？”乔伊斯先生激动了起来，发白的络腮胡子颤动。
“我在前来这个国家的船上，曾经跟几个大衮信徒有过打斗。”顾俊继续道，“先生，我可以告诉你，在我家乡那里，人们同样憎恨大衮教，它只是一种邪恶的秘密结社，在我们那反而传说它是从西方舶来的异教。但现在看来，它来自于深渊。乔伊斯先生，我很抱歉这么说，但是我想，你儿子的死确实很有可疑。”
“我知道，我就知道……”乔伊斯先生顿时咬牙切齿，老脸气得更红了，眼眶有点湿润，“验尸官找不到杰克的心脏，说是被马踩烂了，可我跟这些牲口打了一辈子交道，我知道被马踩死不是那样的……”
想起田意晴、谢一曼等人，顾俊沉声一叹，如果真是献祭，那些邪信徒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就知道……”老头儿还在喃喃，“而且前两年在印斯茅斯，很多人被联邦警察抓了，还有很多码头边的老旧房屋被烧掉了。”

第三百八十五章 凯齐娅·梅森
乔伊斯先生把煎好的鸡蛋上了碗，又切了几块面包煎熟，就拿去上桌了。
餐桌是放在厨房边的一张老旧木桌，桌上满是斑驳的油渍，有些位置还有霉斑。医学狗对于卫生的要求通常比别人高一点，但顾俊饿得肚子打鼓，一坐下就大口吃起这煎蛋，走地鸡的自然蛋，还挺美味。
“那是怎么回事？”他问起老头先前说的印斯茅斯前两年的事件。
“外界能知道的情况很少。是前年末到去年初那个冬天，很多人说是因为那里有人走私酒水了。但我知道不是，杰克打听过很多发财路子，包括这个，印斯茅斯根本没人卖私酒。”
乔伊斯先生对这种说法很不屑，“那次抓了很多人，可他们被押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没有审判的消息，连新闻也几乎没有，有过一些团体抗议，但很快就被联邦政府压下了。那里绝对是出了事的。”
顾俊沉默地皱眉，会不会是FBM针对印斯茅斯的一次行动……
在他的故乡世界，那边不存在印斯茅斯这个地方，FBM也就根本没有过这方面的行动。
但是在这边似乎不一样，这听着像是政府把很多邪信徒、异类生物一口气抓走了。
“我只是想讨个公道。”乔伊斯先生啃着面包，声音闷闷的，像有点哽咽，“我去找警察问过，没人理会我，我去找媒体问过，也没人理会我。我那些老朋友，要么觉得我疯了，要么就是不想惹麻烦。”
“老先生，也许。”顾俊说道，“也许我能给你调查一下。”
“哦？”乔伊斯先生双眼放光。
顾俊想自己得用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说法，适合自己这个身份，就道：“我才来到这个国家，需要找点活干，赚点钱。我可以帮你去印斯茅斯那边调查，我是东方人，或许能混进去。”
“顾先生，你肯定能混进去！”其实乔伊斯先生就有想过这个主意，因此语气兴奋：“你能装成大衮信徒！”
“是的，但我需要先了解多些情况。”顾俊点头，“我想知道，印斯茅斯有过关于女巫方面的传言吗？”
在这个地方，谈女巫色变，要是早个两百年，这样私下妄议女巫，分分钟就被告通巫之罪，也是要受审判的。
“女巫……”乔伊斯先生瞪目，有些好笑的道：“这么说吧，我们这里什么都事关女巫。老约翰家没了几颗鸡蛋，那是女巫偷走的吧？老卡特家的狗晚上总是吠，那是看到女巫吧？之如此类。”
老头儿边说边吞下面包，有点呛着，“你看，现在说不定也是女巫在偷听着我们说话，害我呛的。”
顾俊却心头一寒，看着老先生在灯光下的倒影，而外面的天色已经漆黑下来……
他知道，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小可豆说过的“影子”。
“女巫这，女巫那，我从小就听得耳朵生茧。”乔伊斯先生不以为然，“印斯茅斯，那地方当然也有女巫传说。但我打听过，跟大衮教没什么关系。倒是在阿卡姆，在那里有一间‘女巫之屋’。”
顾俊意外了，“阿卡姆”，刚才他听到这个地名，本以为只是一个普通地方，但现在听来，似乎也不简单？
“阿卡姆？”他问道。
“阿卡姆是我们这片少有的城市，算是吧。”乔伊斯先生说道，“那里也充满着各种怪异的传说。其中一个就是跟女巫有关的，我得先给你讲讲当年塞勒姆的那个女巫案子。”
顾俊其实以前就听说过，但当下还是听老先生讲述起来，毕竟这边的案件情况可能不相同。
但他听着似乎还是一样，就是这个事情，塞勒姆女巫审判案。
那距离1929年也有两百多年了，在马萨诸塞州塞勒姆镇，先是一位牧师的女儿突发一种怪病，之后平时与她一起玩的几位女孩也相继出现症状，接着小镇的一些其他女孩也发病了。
“她们会尖叫，有时候身体抽搐，神智会疯了一样，会发出念咒似的怪声。”
乔伊斯先生说着这些已然无法考证的历史，“当时没人知道那是为什么，医生也没办法解释。”
顾俊沉默，在医学界，塞勒姆这事也是个历史谜案。
妥瑞氏症？起码不是普通的那种，因为这个病不具有传染性，而且不会造成谵妄状态。有一种假说是“麦角病”，是由于服食了有真菌“麦角菌”寄生的黑麦而致的麦角中毒，只是解释不通为什么一开始都是女孩发病。
由于这场瘟疫，当时塞勒姆小镇几乎人人被指控，要么是女巫，要么是通巫者。
老头儿说，这造成数百人被监禁、被折磨，数十人被绞死、用石头砸死、烧死等。
“那时候其中的一个女巫，凯齐娅&#183;梅森。”乔伊斯先生又道，“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这个女巫从塞勒姆监狱里逃走了，就那么突然消失不见了！当时的狱卒发了疯，说看到凯齐娅&#183;梅森用曲线、折角什么的打开了空间……”
说起这些来，老头儿即使对邪恶力量半信半疑，也觉得荒诞。
在老头看来那些大衮教异教徒并没有什么超乎凡人的本事，搞的献祭只是普通罪恶行为而已。
而这些女巫传说就更是如此，不过是后人添油加醋、牵强附会而已。
如果乔伊斯先生相信真的有恶魔存在，那倒不会对眼前的东方小伙子有什么好面色了。
但是顾俊听得越发心寒，他们一直搞不明白，按小可豆说的，那道女巫魅影是以什么力量从墙角走出来……
现在，他很清楚这种穿越空间的事情不只是传说，只不知道“凯齐娅&#183;梅森”与这事有没有关系。
“反正凯齐娅&#183;梅森住过的旧屋，就在阿卡姆。”乔伊斯先生说，“据说那里也很多怪事，大家嫌晦气都不想靠近。”
顾俊骤然有过另一个想法，自己到了这个时空来……
会不会，阿卡姆是比印斯茅斯更重要的地方？那间“女巫之屋”会不会有什么重要的线索？
凯齐娅&#183;梅森会不会就是那个女巫，或者，是有一千张面孔的存在？
正当顾俊沉思着，屋子外面的几只狗突然纷纷猛吠起来，一股吵杂声也从远处传来。
“老乔斯，你个老混蛋，有人看到你把那个异教徒带回家了！”
“你个该死的老东西，把那东方人交出来，你想害死我们吗，像害死杰克那样！”
“滚开，你这畜生！”
随着一声大骂，狗只的惨叫声猛然响起，那几只狗显然被打了，顿时逃窜开去，吠叫声变得更加惨厉。
“该死的，该死的……”乔伊斯先生放下手中面包，站了起身，气得胡须颤动，“那帮野蛮人来了，该死的！”

第三百八十六章 藏
漆黑夜幕下，狗吠声越发急促，那些男人的吵杂叫骂声也越来越接近了。
顾俊才刚吃了两个煎蛋，一块面包都还没吃完，也没有打听清楚关于阿卡姆、印斯茅斯的情况，这帮王八蛋就来了，他真有一股怒火烧起，问道：“乔伊斯先生，你这里有枪吗？”
“什么？”乔伊斯先生听了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硬气，但现在不是硬气的时候，“他们有人数优势！而且小伙子，如果我们这里打起来，伤着了谁，事情就真的闹大了，到时你绝对走不出这个小镇。”
“有办法叫警察吗？”虽然顾俊知道不太可能指望得上。
“我这里没有电话！”乔伊斯先生急了起来，“就算警察来了，你以为他们会帮你一个外乡东方人吗？别傻了，他们只会帮着外面那些人制造杀掉你的无罪理由。快点，跟我来，你先躲进去地下室。”
“他们知不知道你这有个地下室？”顾俊皱眉问道，带上背包，跟着老头儿到了屋内的楼梯边上。
“我不会让他们搜的！”乔伊斯先生一边急说，一边要拉开楼梯边的地下室门口。
“不……”顾俊摇头，地下室这种地方，不能随便进去的，“我还是躲到屋子外面的树林里去吧。”
“外面有狗！”老头激动道，但一看对方平静的样子就知道说不动，“算了，你快到二楼去，自己藏起来，机灵点。”
二楼还成，顾俊就连忙踏着这木楼梯往二楼上去了，但走了几阶又急忙回过身，叫住要出去屋外的乔伊斯先生：“厨房那边！有两个餐碟。”老头能听明白，立即奔回去厨房收拾，与此同时，外面那帮人已经来到屋前了。
“老乔斯，带上那个异教徒滚出来！”
“今天你们藏不住的！”
他们在叫骂不已，老头收拾完了，这才走向屋门那边，扯着嗓子大喊：“谁他妈的吵嚷嚷！”
另一边，顾俊到了屋子二楼，光线昏暗，他自然没有开灯。
还是朴素老旧的环境，客厅，走廊，还有三个房间。他轻步走动看着周围，准备找个地方藏起来，也留意着外面的吵闹，乔伊斯先生坚称没有带人回来，那些人要进屋搜查，老头吼叫着让他们滚，敢闯进屋子就把他们都毙了。
这时顾俊看着走廊墙上的一些照框和画框。
那是全家福吧，稍年轻点的乔伊斯先生，还有一个中年妇人，以及一个年轻男子的合照，那时候他们还是幸福的一家。而那些画是油画，都是些农场风景画，也不知是谁人画的还是买的。
骤然间，顾俊眼前朦胧地闪烁了下，脑袋猛地一下裂痛，又是那种异感……
“这个穿越能力……好像又准备启动了……”
他的头痛更甚，比前一次要痛得多，不知是不是自己不想走，各种心绪与精神冲在一起，浑身有点强直发作。
不，我还不想走。顾俊试图控制过来，自己还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就像是坐上一辆不知驶向何方的车子，如果是穿越回去核爆过后的废土上怎么办？或者冰天雪地的北极或南极？那绝对要比现在处境糟糕百倍……
阿卡姆，印斯茅斯，他还没去这两个不存在故乡世界的地方看看，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
而且乔伊斯老头，眼下这件事还没完……
屋子外面的争吵声更大了，乔伊斯先生没能几句话就把那伙人赶走，他们咬定了就是有异教徒藏在屋内，一个男人粗声骂道：“老乔斯，传言是真的吧，你跟印斯茅斯人有什么勾当，才害死你儿子和婆娘，你把他们卖给了恶魔！”
“你怎么敢！”乔伊斯先生暴怒了，气得声音都颤抖起来，“你个婊子养的，你怎么敢……”
“老家伙，抱歉我们得这么做，为了这个小镇！”
一通打斗的声响传来，老头儿的叫声、狗吠声都十分混乱，但很快老头就只是喘着粗气地叫骂要宰了他们，显然是被人按住了。砰嘭一声，屋子门口被踢开，有些人涌了进来，“你们去那边，我们上楼看看！”
操……怎么偏是这个时候……
顾俊感觉自己正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全身的每一块肌肉强直并痉挛起来。
噔噔噔，楼梯木板被踩响，一股乡野男人的汗臭味已经先从空气涌来了，他们骂咧着什么。
“异教徒，魔鬼，出来！”
“你藏不了的，我们这不是印斯茅斯，没有你们这些渎神者的容身之地！”
顾俊头痛欲裂，在废土是这样，在这里也是这样，就好像我所到的地方，就是混乱，以及死亡……
突然，他又看到了那个分割十字符号，就出现在墙上的一幅农田风景画中，闪烁起了光亮。也是这时候，他因为撑不住身子向前倒去，碰到了这些画框、照框上。
就是在那些男人从楼梯口走出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拉进了那幅风景画里去。
砰哐，画框继而掉落在地上，光亮已然消失不见。
“他在这里，他在这里！”
“老东西，还说自己家里没藏人！”
那几个男人急忙追着动静冲向走廊，把三个房间都搜遍了，接着搜遍了这二楼、一楼以及地下室，然后是这个小农场，却都没有找到任何一个东方人的身影，什么人都找不到，怪异的事物也都找不到。
这帮或矮胖或粗壮的男人面面相觑，他们的猎狗应该不会追踪错的啊……
乔伊斯先生也是茫然了，人呢？难道从二楼跳下去躲进了后面的树林？可是也找过了，没那痕迹。
虽然困惑，老先生表面上当然装着理直气壮的样子，应该是藏得好吧，“我告诉过你们了，我这里没有藏着什么人！你们这些混蛋，就这么跑到我家，打我的狗，搜我的屋子，诬蔑我和异教徒有来往，你们这些混蛋！”
众人纷纷挠头，都尴尬了，只能转头把火撒到那些猎狗那里，怎么就追到可怜的老乔斯这里来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 存在与不存在
嘟嘟，哔哔——
顾俊听到了喧闹的汽车喇叭声响，还有司机的责骂声：“突然冲出马路，找死啊！走开啊，走啊！”
骤然如同卡带的录音机继续播放起来，他眼前又有光影闪烁，很快就重新看清楚了景象，只见自己正身处于马路中间，前面停着一辆小轿车，骂着他的是那个司机男人，用中文骂的……
顾俊看看周围，高楼林立，街边有中文的店铺招牌，行人来来往往，熟悉的国内现代风格，回来了。
他长呼了一口气，还是回来了，安全回来了。
“不好意思。”他给那司机说了声，就注意着车流，往旁边的街道走去。
浑身肌肉的强直、脑袋的剧痛都已经不见了，精神虽有消耗，却又感觉质地上好了些，似乎还真是穿越可以消化那股新的力量。也许自己现在再参与工作，已不再有大问题了。
顾俊想着走向街边一家店铺，赶紧跟局里联系吧，新获得的这些信息都需要重视。
这是一间烟酒杂货店，中年胖子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用手机看着短视频，还有几位顾客在货架边买着东西。
一看到他走进来，众人的目光都望来了。
顾俊对此不奇怪，自己现在这一身可又脏又臭，肩膀和腹部还有两处包扎着血染的纱布。
而且他的面容显露得出来，他们说不定有认识他的，毕竟他经常在各种媒体上露脸。
进店后，他第一时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黄历，2022年3月10日。
他离开那天是2月21日……过了半个月了。
好在看老板这副悠闲样子，这个世界没出什么事情。
“老板，你好。”顾俊向胖子老板打过招呼，“我叫顾俊，我打个电话。你知道天机局吗？我要联系天机局，等会应该会有一支车队过来，很多人，但大家不用紧张，这里没有出事。”他也是在告诉其他顾客。
“呃？”胖子老板以一种警惕的目光看着他，“你谁啊？”其他顾客也不明所以。
顾俊耸了耸肩，“顾俊，天机局，你可以上网搜索一下。”这老板平时不看新闻的？
“你？”老板的胖脸迷惑地挤出皱纹，“你是网红吗？”
“也算吧。”顾俊拿起柜台上的座机拨打起来，打的是天机局联系热线，但提示拨打的是空号……按错了？他再打一遍，还是这样，他心头一沉，转而打吴时雨的手机，嘟嘟几声后，接通了，传出一把女性声音：“你好？”
“咸雨，我！”他顿时道，“我回来了。”
但他闪过一点疑惑，不对，不对，那不是吴时雨懒散的声音……
“你打错了吧？”手机那头的女人果然说道。顾俊疑道：“我找吴时雨，这不是她的手机吗？”女人又道：“我不知道你说啥子，这是我的号码，你打错了。”通话被挂断了。顾俊再打一遍，还是“打错……”
他接着打通爷的手机，打错；打蔡子轩的手机，打错。
顾俊茫然，有一个想法涌现心头，一个早已有的想法。
“小哥，你打多少个电话了？”胖子老板不满，“是不是先付点钱……”
“老板，借你的手机用用？”他问道，“我查点东西。”
胖子老板顿时感觉自己看穿了眼前此人，当然不肯借了，“走走走！你不要捣乱啊你，我报警了啊。”
“对不起，我就借用一下！”事态严重，顾俊只好猛地一把夺过，店老板急叫抢东西啦，那几个顾客围上来斥责却没有出手，毕竟对方是一个高壮男人，“兄弟你这样不好吧？”“我已经报警了。”
“对不起，对不起……”顾俊一边道歉，一边拿手机上网搜索起来，眼睛越看越瞪大，没有，没有天机局，没有顾俊，没有吴时雨，没有那些明星名人，一个都没有。
不过一些历史人物还有，但是这现代的，近代的，不同了，好像所有人都换了。
顾俊把手机还给老板，望着店铺外面的车水马龙，耳朵里嗡嗡作响，却已是确定下来。
平行世界，这里是平行世界。
之前的废土世界、马萨诸塞州世界，不只是不同的时间点，不同的空间，那应该也是平行世界。
“但是……”他脑海里各种想法乱成了一团，平行世界有多少个？无数个吗？互相之间是怎么样的关系？
这里也可以去幻梦境吗？另一个幻梦境，还是同一个幻梦境？
是否可以通过幻梦境，穿梭于这些不同的世界？
这个世界应该也有天机局，可能不叫这个名字，但有这么个组织，同理还有FBM等等。不过这边这些组织都还没有面向世人，这边没出现过新军团病，这边也没有厄运之子降生灵童吧……有拉莱耶教团吗，有拉莱耶吗？
顾俊越想越有些困惑，那些邪信徒信奉的“旧日支配者”，还有大衮、厄运之子这些恶魔……
应该不是每个平行世界都有一个，不像是那样。
他那里没有印斯茅斯、阿卡姆，但另一个世界有……
这个时候，几个治安员走进店铺来了，打断了顾俊杂乱的想法。
“这家伙抢手机！”胖子老板急忙指着顾俊，几位顾客也可以作证。
“我是借用了一下。”顾俊再次道歉，不想再一次落地成盒，他需要些时间，需要整理头绪，需要调查。
尽管是不同的世界，但这边的治安员也是以和稀泥为主要工作方针，就这点小事，手机也没有抢成，人家认错态度也良好，他们就只是对这个小伙子教育了一顿，“好手好脚的，干啥不好呢。”
“对，警察叔叔说得对。”顾俊是真的同意。
在治安员走后，顾俊也离开了杂货店，走在街头上，皱眉不展。
自己在这里没有身份证，一个人不认识，一毛钱没有，必须得想办法先赚点钱买个手机。
就在他走了一两百米的路，还是在这条街上，忽然注意到前面有一个男人望来，盯着他在看。
顾俊停下脚步，早已养就了一种眼力，对方不像是普通人，像是异常事物圈子里的……
那是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人，或许更要年轻点，只是被那一把蓬乱的大胡子、那双黑眼圈、瘦陷下去的眼窝衬得老态而已。男人不高不矮，一身略显邋遢的衣服，越看着他，眼神越有些古怪的……狂热。
“你好？”顾俊问了一声，悄然警备起来，是官方的人，还是邪组织的人？
“哈哈，你是幻觉吗……”那男人声音沙哑地说着，“不是幻觉？你真在那里吗？我可能已经疯了，但我一直觉得我自己没疯，我疯了吗，我疯了吗……我从幻象看到了你，看过很多次，很久了，你是个医生，你解剖过食尸鬼，你挖过寄生虫……你出现了，突然出现了，终于出现了，没错就是你，你是存在的……我没疯……我是对的……”
男人越发激动起来，“我谵妄看到的人，就是你！”

第三百八十八章 一类人
一辆辆汽车从马路上驶过，街头上，两个形色怪异的男人隔着十来步的相望着。
一个买菜的大妈路过，瞥了他们几眼，两个怪人。
真的是两个怪人，一个一身臭衣服，像刚刚跟几条恶狗在泥地里打过架一样；另一个也是不修边幅，神情更像是个疯子似的。疯子？砍人？大妈一想到这，连忙加快脚步走了。
“我是对的……”大胡子男人还在激动说着，“那些并不是幻觉，不是因为我PTSD……”
顾俊表面上面无表情，心中却有波澜掀起，这人说的那些，确实不是疯话。
但他保持着警惕，那个鬼魅般的女巫还不知踪影，甚至有可能就是眼前之人。
“你是谁？”他问道，“你怎么见过我？”
“哈哈，我知道你是神秘部门的人，我也是。”男人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我也不是。”
顾俊继续不动声色地听着。
“在我们这里，那个部门叫‘玄秘局’。这两三年来，发生了很多事，你们那边也是吧？我看到了些。”
男人的语气很有些兴奋的急促，像终于找到苦寻多时的答案，“我知道你在怀疑，应该的，我明白，我也是干这一行的，而且我是这里最出色的那个，曾经是……在这里可能只有我知道你是谁，我们是一样的那类人……”
玄秘局？顾俊想了想，那倒可以见见，“那把玄秘局的人叫来吧，就这里。”
只有当官方车队大摇大摆地来了，他才能确认这个男人的身份。
“不，不，玄秘局不能参与进来。”男人却连忙摇头，浓密蓬乱的眉毛皱起了，“不要告诉别人！不然信号会减弱。我现在确定了，我做的研究是对的。我们得联系那个信号，这些才是重要的事情。”
顾俊微微眯着眼睛，“你到底在说什么？”
“那个信号！”男人压低声音不让路人可能听到，“分割十字符号。”
顾俊真没想到对方知道这么多，“哦？”
“你得相信我，我们没时间浪费了……”男人抓着头，那模样真有点像焦躁的疯人，“我怎么才能让你相信……好吧，你看到那边的天桥吗，等会我们在那边见，你先藏起来，我把玄秘局的人叫过来，让你看看……”
“让他们待久点。”顾俊说，就看看这家伙怎么回事。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逻辑。”男人从口袋拿出一部手机，“我会证明他们是官方人员的。”
顾俊着实走开了一段路，自己这一身太显眼了些，只能往路边坐下乔装乞丐。
他知道真是官方人员的话，做戏得做全套，所以从背包拿出马克笔，往身前路面写上“筹钱治病，感谢好心人”
“马上派人过来！”远处那个大胡子男人拿着手机打出，焦急地大声道：“出大事了，真的，不是我发疯，多派点人，多派几辆车……”男人说了所在位置，又道：“快，快，看在我过去的功劳份上，多派点人……不要驱逐人群，会打草惊蛇，不用理会路人……”
顾俊正看得沉思，这家伙如果没撒谎，那模样可能真的有点PTSD吧？
忽然一个路过的年轻女生把一张50块的纸币放到他身旁的背包上，看看他的脸，有点叹息。
“谢谢，谢谢好心人。”顾俊只好感谢道，其实以前很多人就断言过，他土豪俊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小哥哥，我还是大学生，能帮你的不多。”年轻女生道，真是个热心肠，“能问问吗，你这什么情况？”
“说来离奇，被小孩子捅了两刀。”顾俊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大胡子男人那边的情况。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还是这下午时分，这条街道的商家们、路人们忽然纷纷疑惑了，一支庞大的车队无视交通规则的停到了马路边堵住，多辆装甲车、越野车、医护隔离车……
顾俊看到这么一支车队，再看到从车队下来的数十人，已是心里有数。
那些人虽然个个精悍锐利，但他几乎能辨识出他们分属于什么部门，行动部、调查部、医学部等。
在这种部门里待久了就知道，那架势不一样。
“大家都不要动！”大胡子男人闷声地要求道，“大家先站在这里，先等着，事情快了，快了。”
众人还真的照做了，面面相觑，却也没有放松戒备。
随着时间过去半个多小时，顾俊越发能确定下来，又想起自己精神紧张的那几次，如果自己要天机局派人这么做，局里开始也会照做的，看来这个男人确实地位不低，“一类人”吗……
“于队长，到底你感觉到会是什么事情？”
“我们只是站着，什么都不做，这真的好吗？”
就在那些人异议渐起的时候，大胡子男人往天桥方向走去了，“好像又没事了……好像……”
又是虚惊一场！顾俊看见玄秘局那些人顿时摇头的摇头，叹息的叹息，神情都很是无奈与失落。
还有一个壮汉男人郁闷地捶了装甲车一下，“于队长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这些异界同僚很不爽，顾俊心里却是跃跃了起来，开始明白到于队长之前刚见着他时的兴奋，他们能合作，能产生更大的力量。还有于队长之前说的“研究”是指什么？这家伙怎么会看到关于他的幻象？
他继续坐着不动，等那支车队迅速地散去了，又过了大半小时，才施施然地起身，背包上已经有二百多块收入。
真要谢谢那些好心人，这是他在这个平行世界的第一桶金。
顾俊一路走，一路留意着周围，有没有异常，有没有异界同僚追踪他。
不过似乎这不是于队长第一次“发疯”了，当他到达天桥上，也没发现什么动静。
天桥上人来人往，那道大胡子男人身影不算特别显眼，但也不难找到。顾俊看着对方，而于队长看着他，眼神有些直挺挺的发亮，“现在你信了吧？在下于驰，玄秘局机动特遣队‘破冰者’的队长，学考古的。”
“我叫顾俊。”顾俊点点头，“天机局，问题小队的队长，学医的。”

第三百八十九章 不同世界
天机局咒术部基地，康乐中心美食馆的一个雅间里，鸡腿的肉香四溢。
实木雕花餐桌上摆满了各种做法的鸡腿，松鸡鸡腿、柴鸡鸡腿、乌鸡鸡腿、芦花鸡鸡腿……
“好吃，好吃。”祖各吉利像只大猫般坐在桌上，用那双油腻腻的爪子一边抓着鸡腿吃，这只吃一口，那只吃一口，一边拍动桌子道：“这炸鸡腿啊，就是脆，这焖鸡腿呢，就是鲜……”
孔雀、吴时雨此时都坐在桌边，不过只有吴时雨用通感大概听得懂它在说什么。
虽然科研人员作出了很多努力，但破译祖各语言这项工作依然进展缓慢，因为它们的语言不只是运用声音，还有拍动方式、姿势、用爪等等，以及连它们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附带感情”。
“吉利，幻梦境那边还是没有任何顾先生的消息吗？”孔雀问道，这就是这一顿鸡腿盛宴的目的。
“还是没有……”吉利撕咬着乌鸡鸡腿，“你们担心什么呢，那是恶梦人，不会那么容易就死……”
顾俊失踪近一个月，毫无声息，众人确实很担心，局里已有最坏的打算，他们可能永远失去顾俊了。
吉利这时瞥了瞥，只见吴时雨用手机展示起一些大胖橘猫的图片，顿时吓得咬着的鸡肉都几乎掉下来。它来到这边几个月，好吃好住，已经胖成了球，不过相比之下还是差得多，而且这肉长的原因啊，祖各吃鸡，猫那是吃……
“前几天我听那同伴说的，事实就是这样！”它急道，也急忙多吃几口鸡肉压压惊。
三天前，有另一只祖各到来，但只跟吉利进行了沟通，大吃了一顿，之后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在达成同盟协议之前，祖各不会透露那些通道口具体出现在哪里，只说这一个很安全，没被邪信徒利用。
“哦了。”吴时雨打开手机上的APP汤姆猫，经她研究发现，这款软件对于祖各有一种巨大的震慑力，当祖各拍动发声说了话，汤姆猫再学着出来，祖各听到就会如同遭受酷刑。
这一招她已经屡试不爽，而且不用自己亲自动手，既省力又省心。
她必须上这一招，加一重保险，就算不为咸俊，也得为自己肚中的小生命着想。
现在她怀孕了的事情还只有自己知道，胎儿快满一个月了，过几天去做个超声检查，到时再讲。
“我说真的……”吉利慌忙地拍打脑袋，汤姆猫顿时模仿出这串噼啪声，却缺失着姿势、缺少着灵魂，无异于人类听到了深渊传出的怪异鬼叫一样，吉利痛苦地拍捂住耳朵，“真是真的……”
吴时雨这才双肩一下耸拉，失望地关掉汤姆猫。
三人一个唱黑脸，两个唱红脸，凯瑟琳安慰地摸摸了吉利的脑袋一下，祖各也是喜欢被人类撸的，孔雀再问道：“幻梦境是能通往其它世界的，而你们经常各个世界到处跑，那些世界有消息吗？”
“也是没有。”吉利嘴巴加快了扫荡鸡腿的速度，做好随时跑路的准备，“你们这个地方跟别的世界不太一样，有些世界就是松鸡鸡腿，你们这里呢，像是这一大桌的鸡腿。”
吴时雨如实地翻译了出来，孔雀和凯瑟琳都听不明白，她们问道：“什么意思？”
“同一个世界，不同的味道？”吴时雨也是靠猜，“有很多个地球？”
她把所有关于时空的理论都推想过了，包括平行世界，咸俊会不会去了平行世界呢？
平行世界就是有很多地球，有很多曼德拉，有的是上世纪80年代死的，有的是近年才死的。
也有很多吴时雨，但有些世界她叫吴日雨，吴月雨，或者吴时雪，吴时冰雹之类。
“平行世界？没啊。”吉利咽下了一大口的鸡肉，“我们没有发现过，每次来这个星球就是这里。不过你们这个地方很乱七八糟，很复杂，感觉有很多不一样的鸡腿，我们祖各也搞不清楚……”
好吧，它成功让她们都听不明白了。
……
这个城市叫乐宁市，经济实力是国内排前面的，不过也还有城中村，道路老旧，电线杂乱，许多未及时清理的垃圾堆放在路边，低矮的房屋十分密集，要么是光亮的大栋翻建新房，要么是露着红砖头外墙的旧屋。
“于队长，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么？”
“没什么特别，但我喜欢，我喜欢这种破地方，越破越让我睡得好……”
“玄秘局没有监控你？保护你？”
“以前有，被我赶走了，干净的，这里干净的。”
顾俊跟着大胡子男人于驰到了这个地方，此时听着微微点头，这像是PTSD的疏远、回避症状。
他一路上已经发现，于队长虽然不疯，但有PTSD是真的，不是他患的这种，而是典型那种。
于驰的住所是一间破旧的瓦顶红砖墙出租屋，只有一层，除了个卫生间就是不分厅房的一片了，以前可能是个仓库，然后做过小作坊，墙上满是发黑的陈年老迹，还涂画着很多的符号。
顾俊看到有星形符号、羽状符号、蛇形符号、十字符号等等，显然都是于队长自己涂上去的。
本来这出租屋也有80平左右，却因为各种杂物堆积而极为拥挤，但他看不到有床、饭桌等的家具。
“顾队长，随便坐。”于驰一走进屋子，就急忙忙的往散落满地的书籍和文件里翻找起来，“我不知道我们两个世界都有什么不同，这种不同可能从原始时代就开始了。这种分割十字符号，在我们这里，考古发现最早出现在南非布隆伯斯的一个洞穴的壁画上。还有在纳米比亚斯瓦科普河谷，发现了一块小石头上也刻有这个图案……”
之前在路上他们还没有交换过信息，生怕被别人听见，影响到那个神秘信号。
“布隆伯斯，纳米比亚斯瓦科普河谷。”顾俊顿时想起来了，“我们那出现的符号是交叉平行线图案。”
他的考古学知识不是很多，但就这个分割十字符号自己查过，天机局也让科研部那边查过。交叉平行线就是像“井”字，那两处的符号十分相似，都可归为这一类，却绝对不是分割十字。
“哈哈……”于驰兴奋了声，“我是对的，历史结果差不多，但早就有着这种细微的不同……”
“于队长，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顾俊问道，“平行世界吗？”
“我不知道，有可能是，有可能不是，关键是那个信号。”
于驰终于从地上找着了一叠文件，拿着站起身望向顾俊，“我觉得，有人在呼唤我们！更高层面的存在、更大的组织，他们发出广播，联络不同世界的人，等待回应。我们这些有了特别力量的，只有我们能听到，而且……顾队长，你证实了我的一个想法，你还能到来！我们能穿过不同世界之间的时空障壁，能聚集！”

第三百九十章 泥块里的东西
3月12日是一年一度的植树节，漠北市的漠北高级中学也有相应的植物活动。
在这大早上的，参与活动的那部分师生们风风火火地出发。
漠北这里有广阔的荒地和沙地，植树造林、防沙治沙的建设和保护生态的工作是常年开展的，对待植树节也特别重视，所以师生队伍有三百多人，以高一、高二学生为主，高三生只来了几个学生会干部代表。
“同学们，植树造林关乎我们的未来，不要只是在手机上种树，要落实到现实里，有空就来种树，种得一棵是一棵，努力让我们的家园水更清、林更茂、山更绿。”
学生们站在这片远离市区的偏僻荒地上，老老实实地听着崔校长的一番话语。
李宇昊也在听着，高二党，这是他第二次在植树节感受到被崔校长支配的恐惧了。崔校长倒不是大腹便便、惹人讨厌的那款，因为脾气好，平时还挺大家欢迎的，就是爱讲大道理，非常的爱讲大道理。
过了许久，正当众人在这大早上却昏昏欲睡之际，崔校长终于几页稿页说罢，与老师们带着学生开始干活。
这片荒地还不是沙漠，长有一些孤零零的野草，但也日渐稀疏了。要挖坑植树的位置已经有林业局的人员事先标记好，树苗也放在了旁边，他们只需要用铁锹挖出泥土，再把树苗栽进去，然后填好泥土就行了。
“同学们，种树就是种希望，种树就是种幸福。”崔校长的中年面容十分认真，一边在众人之间走动，一边讲着，“种树就是种未来啊！这几位同学，你们还在等什么？动手啊！”
周围人一通轻笑，被校长点名的是李宇昊几人，他们几个也不是要偷懒，还没开动而已。
“崔校长，这不以为您还没说完吗。”李宇昊故作无奈道，大家的笑声更乐。
崔校长开得起这种玩笑，拿过一把铁锹传给这小子，“说完了！赶紧挖，就你。”
在王嘉伟、何梓怡等人的笑视中，李宇昊握过这一把铁锹，作为新生代的祖国花朵，从小营养好，他虽然高二却已经长得牛高马大，身高一米八了，平时又有打打篮球，所以挖地的力气是有的。
铁锹往泥地里一锹下去，李宇昊用脚踩着锹头松了松土，就鼓劲地叫喊着把这一锹泥土挖起来。
力气费了不少，但是没有难度！
“好，继续挖。”崔校长满意地点点头，走开继续巡视其他学生去了。
李宇昊第二锹下去的时候，却感觉有点不对劲……心里有些莫名的不自在，好像泥土里有什么……
第三锹下去，他从脚边泥坑中看到了，“那、那是什么……虫子？”
“哎？”王嘉伟也看到，眼睛顿时瞪大，何梓怡这个女生更是一大声的惊叫。
他们只见被挖松的泥坑里面，满是密密麻麻的虫卵般的东西，都是淡黄色的一条条，不会动，钻满在泥块里。
“怎么了？”班主任梁老师走了过来，那边还没走远的崔校长也转身回来。一看到这情况，两个大人都是皱眉，这块荒地似乎有问题，崔校长说道：“这好像是蝗虫卵……梁老师，快叫罗队长他们过来看看。”
崔校长就是漠北人，以前是做过农活的，懂得一点，但罗队长是林业局的人，更加专业。
“这玩意还真不少。”崔校长拿过铁锹亲自锹了些泥块出来，也全是虫卵。
李宇昊几人张望着，更多的学生围观了过来。这要不要叫天机局啊？
因为治理有力，很多地方已经见不着蝗灾了，但漠北这边生态复杂，每年都有一定量的蝗虫发生面积，可以说蝗灾年年都有，只不过由于多部门的防治，一般不会发展成新闻级别。
这里的学生们大多没接触过农田，也就没接触过蝗虫了，这时看着这些虫卵都大感恶心。
“我有密集恐惧症的……”一个女生发着厌恶的唔唔声音，虽说自己害怕，却还在瞧着热闹。
“怕啥呢。”崔校长没好气道，“以前我们小时候挖出来，然后烤了吃，可香了。”
众人顿时一阵厌恶声，只是李宇昊微微有点奇怪的感觉，吃掉？喉咙咽了咽……
这时候，梁老师带着林队长几人快步回来了，崔校长让开了位置。
“崔校长，这的确是蝗虫卵。”罗队长一看就认得出来，“应该是毛足棒角蝗。”
“嗯。”崔校长已经拿手机查了点资料，趁机教育道：“同学们，雌蝗虫的产卵器扎进土里能伸得比它身体长2倍，一次可以产100个卵。闹蝗灾的时候啊，每平方米里能有几千个卵块，每个卵块50粒卵来算，每平方米也有几十万颗虫卵，一平方米！让它们越冬成功，再过两三个月到了夏天出土，那就大事了。”
一平方米孵化几十万只蝗虫？学生们纷纷听得乍舌。
“情况没那么严重。”罗队长朴实黝黑的脸容一笑，“不是每颗虫卵都能成长孵化的，而且平时虫卵数量没那么多。这种毛足棒角蝗，我们近年一般虫口密度也就平均每平方成虫30头，每平方100头就很多了。”
“对，对。”崔校长很虚心地点头，“同学们，听到没有，有蝗虫跟闹蝗灾是两回事。”
“但是如果蝗虫发生面积太大，又没有防治的话，低虫口密度也会造成蝗灾。”罗队长又说，好像跟崔校长讲相声一样，让学生们一顿笑，“我们漠北市的发生面积，算上农田和农田周边，每年都有几百万亩的。”
但这块荒地前几年都没有出过问题，罗队长他们拿铁锹往周围的地挖了些坑查看，还好没什么卵块。
似乎就是李宇昊一锹中了彩，虫卵都集中在那十来平方米，面积很小。不过因为这个情况，这场植树活动先暂停了，罗队长他们需要叫农业局的人过来再做土壤检查、打农药等，做好防治工作。
“罗队长！”李宇昊追了上去，问出心里的一个疑惑：“虫卵能藏土里多深？”
“很浅，半米不到。”罗队长说道，对好学的学生是很有善意的。
“哦……”李宇昊听了，却还是有一种怪异感，越望着那些被挖出虫卵的泥块，越是如此。
环顾周围，一片荒芜的土地……会不会更深的位置也有呢？
而那种渴望的感觉，更有点强烈了，这让李宇昊再次咽了咽口水。

第三百九十一章 姆大陆教派
破落杂乱的出租屋里，顾俊和于驰交换着两界的信息，既有了新了解，也有了更多的疑问。
于驰，29岁，175cm，考古人，21岁进入玄秘局，25岁升进总部机动特遣队“破冰者”，27岁担任队长，29岁因为患上PTSD而休假，这种半退役状态至今已有半年时间。
于驰的身世不算复杂，但说来也有一段故事。他的爷爷、爸爸都是考古学家，都死因离奇，但没有为玄秘局效力。因为这两年的变故，于驰已经探知父辈那是遭受邪信徒所害，事情已是了结。
顾俊简单提了一下自己的灵童身世，以及异文世界，不过这边对于异文世界、莱生会，都没有。
而幻梦境……
“没有，我们这没听说过。”于驰听得一脸惊奇，“我们进入过异度空间，也能做清醒梦，但没有幻梦境。”
这在顾俊的意想之外，之前还以为这些不同的地球世界，都可以通往幻梦境而由此连接。
“会不会是你们这边还没有发现？”他问道。
“不像，我们可能没发现，邪信徒也都没有发现就奇怪了。”于驰抓着脑袋道，顾俊却明白这个逻辑，邪信徒不会放过利用幻梦境的机会，于驰苦思着又道：“可能这是不同世界的不同特性？”
两人只能先搁置这个话题，继续说下一个，关于邪组织。
这边没有拉莱耶教团、大衮密教，玄秘局这几年最主要的敌人是邪组织“姆大陆教派”。
所谓的姆大陆，在顾俊那边世界也有此学说，类似亚特兰蒂斯，是沉没在太平洋底下的一块远古大陆，面积有南北美洲的总和之大。姆大陆教派的邪信徒认为，旧日支配者“加塔诺托亚”被困在姆大陆之上，当这片遗落的大陆重新升起，人类将迎来新的世界。
顾俊听到“旧日支配者”，就眉头皱起，几个世界都有这么个相同的名号，这不可能是巧合……
“加塔诺托亚，我们在一些石雕、壁画上见过它的形象。”于驰拿过几张图片文件给顾俊看，谈起这个，看起这个，于驰的眼睛有些充血发红，更似疯癫了，“这个形象就能影响精神，小心……”
“于队长，我们真是同病相连。”顾俊不由自嘲，即使以前看到旧日支配者的形象——哪怕只是拍的石雕照片，精神也会受到冲击，更何况现在呢。
他果然只看了一眼，脑袋就一下剧痛，这种感觉就像酒精检测仪一样准确，这个存在并非只是虚妄传说。
要怎么去形容这些图片上的形象？他无法用十分具体的说法，那几乎是无法名状的，只能用些人类能理解的、接近的概念：巨大无比，有无数触须，眼睛像深海的章鱼，它的身体，看上去很柔软，有些鳞片，有些皱纹……
“这个形象……”顾俊深吸了一口气，这很像是拉莱耶之主，但又有不同，感觉的细微处也不一样。
他放下这些图片文件，把拉莱耶等说了出来，“这会不会是同一个传说，不同的变形？”
“顾队长，名字，名字是有力量的。”于驰沙声道，“咒术要依靠源泉力量的真名，起码是人类能模仿出的最接近的发音，如果‘克苏鲁’有力量，‘加塔诺托亚’也有力量，那它们应该是两个不同的存在……”
顾俊沉吟地嗯了声，的确如此，咒术和仪式，在名字上半点的发音错误都会导致失败。
但为什么两者这么相似？不单形象像，传说也像，拉莱耶是一座城市，姆大陆是一片大陆，都沉在深海里。
这又是些新的疑问。
两人接着谈起了咒术方面，顾俊发现这边世界更为领先，玄秘局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了咒术部门。
事实上连“玄秘局”这个名字都与此有关。在更早的三十多年前的一次事件中，当时人员从一个先秦古墓里出土了一本石刻经书《玄秘经》，那是个重大的考古发现，但没有对外公布，因为《玄秘经》是咒书。
经过多年研究下来，他们从中掌握了一些咒术，称为《玄秘九术》，有召唤的、精神攻击的、防御的等。
顾俊听得都馋了，“于队长，那《玄秘经》的源泉力量是什么？你们又是怎么解决精神侵蚀的问题？”
“我们把它的源泉力量称为‘玄君’。”于驰回答道，“当时出土的还有另一件重大文物，是一块巨型的蛋白石，它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因为鉴定出那是澳洲大陆的蛋白石。”
顾俊继而发现，是旧印，也是刻在蛋白石上，只不过这边叫“树杈印”。
《纳克特抄本》本来就是个抄本，里面记载的东西有其它的流传方式并不奇怪，奇怪在于两个世界的相似性。
两人核对一番后确定了下来，虽然获得的方式不同，但两边世界都掌握有这一项科技，精神旧印、净化和监测。
两个世界，小事情上从远古时代就有分别，但在很多重大事情上，却都经由不同的过程，产生了相近的结果。
这是独立发展的，还是互相影响的？
顾俊思索了很多，这边去不了幻梦境，却有旧印技术，这似乎说明《纳克特抄本》不是起源于幻梦境，究竟“伊斯人”是什么？在哪里？这边于驰和其他人都没听过“伊斯人”，也没去过那个不知存在于何处的宏大图书馆。
不过玄秘局实力强大，总部懂咒术的就有上万人，各地都有派驻人员。
天机局、GOA都需要再发展些年头，才能达到这个规模吧。
“就算我们有很多措施……”于驰说，“咒术使用多了也不行，我们这的人员淘汰率，很高……”
他们还没细谈一些具体的技术措施，顾俊有个疑问想先知道。
“于队长，你说你看到关于我的幻象是怎么回事？都看到什么了？”可别他和吴时雨亲热的时候，也被看到了吧？
于驰说了起来，“我们这些高灵知、有特殊天赋的人，能看到幻象，有时候帮得上忙，有时候害了自己。半年前，我们击败了姆大陆教派的一股力量……之后我就这样了，我能接收到那个信号，也开始看到你的幻象。”
顾俊点头，听对方说了几个，从时间上判断不是即时直播式的，于队长是看到些发生在过去的事情。
“然后我跟别人说，有另一个地球世界，我看到你。大家一开始还半信半疑，后来都觉得我疯了，我疯了吗……”
“于队长……你没看到什么我的私事吧？”
他看着于驰有点激动的大胡子脸庞，还是问了出来，不然心里难安，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对方。
“你是指什么？”于驰不能会意，挠了挠胡子，“走在路上算是私事吗？”
“我跟我女朋友的事情。”顾俊直接说了，“就是那些事情。”
“什么，你有女朋友？”于驰一愣，更有点焦虑，“我还以为，你跟头发很少的那个哥们是一对。”
“谁，子轩？”顾俊形容了一下，果然是指蔡子轩，皱眉摇头道：“不，子轩他也有女朋友，真的，我们不是。”
似乎是见他的眼神打量，于驰急道：“我，我也不是……不过我没女朋友，我没时间谈，忙不过来……”
“我懂。”顾俊说，“真的懂。”
谈着谈着，他们再次谈回到了那个神秘信号和分割十字符号。
这个事情是紧急的，是重要的。
“兄弟，我现在觉得我们不是平行世界。”于驰语气又躁热起来，“我觉得，我们是一个大世界的不同面。”

第三百九十二章 当符号重合
于驰在凌乱的屋内一通翻找，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个乒乓球，就走向那张工作桌，把桌上的杂物拨开。
“顾队长，我们就当这个是地球。”于驰把手中的黄色乒乓球放在桌上，又拿过桌上的一面镜子立在乒乓球的一边，“这边镜子里有个地球。”他再拿手机当镜子立在另一边，“这边的也有个地球。”
于驰眼神兴奋，“它们是不同的，但它们又反映了同样一个东西！”
顾俊微微点头，明白对方的意思。
“那个分割十字符号。”于队长又兴冲冲地拿过一支圆珠笔，一边往桌上翻找着白纸，一边道：“很多人不知道符号的重要性，符号是文明的开端之一，它虽然简单，但是承载着一个族群里共享的社会信息，可以建立起文化认同感，它发展出部落图腾，发展出语言……顾队长，为什么是这个符号？信号里的‘我们’想传达怎么样的信息？”
这个问题，顾俊也一直有思考。
他已经说了自己能穿越是靠这个符号的力量，而于驰每次看到关于他的幻象时都有这个符号。
“于队长，我认为这有着两种可能，一是这个分割十字符号本来就有某种力量，像旧印/树杈印那样，继而被信号发送者使用；二是这个符号被选中成了标志之后，再被信号发送者创造赋予了力量。”
“先后很重要。”于驰点头不已，接近于亢奋，“但他们会使用这个符号，一定是要传达一些信息给我们的！他们肯定知道信号微弱，不好接收，但符号可以包括很多信息……之前我想过很多可能，是不是象征阳光？还是瞄准？还是旋转？我想不通，但今天顾队长你出现了，跟你谈了这些，我有些想法通了，你看看……”
于驰展开一张找着的白纸，拿笔往纸上画了一个分割十字符号，四条线。
“我们把你那边的世界叫天机世界，我这边的世界叫玄秘世界。”
于驰边说边往一条线旁边写上天机世界，对称的另一条线旁边写上玄秘世界，“它们是分割开来的对吧，如果这样呢？”他添了一笔，把纸上这两条线连成了一条线，“它们被连接起来了！”
“顾队长，它们都是地球世界的一部分。”于驰睁着满眼的血丝，“这个分割十字的整体，才是地球世界。”
顾俊心头大动，但不同于于队长的兴奋，越看着那个半分割十字符号，越生起一股寒意。
“于队长，我来到玄秘世界之前，还穿越到过两个不同的世界，也是不一样的地球。其中一个世界，我知道那里有些地方，是我们这两个世界都没有的。”
他问过了，这边的花旗国也没有阿卡姆、印斯茅斯。
顾俊拿过另一支笔，往纸上另外两条线旁边写上“废土世界”“马萨诸塞州世界”，再连成一条线。
四个世界，顿时连成了一个十字符号。
“是了，是了……”于驰看得入了迷地喃喃着，“四个世界，你已经到过地球的四个世界……”
顾俊也看得沉思，为什么爸妈、李叔叔他们找不到印斯茅斯，明明就在马萨诸塞州，却就是找不到。因为不是那一个马萨诸塞州。如果玄秘世界有人要找幻梦境入口，或者废土世界有人找夏威夷，也可能只是徒劳。
有些地方，虽然是在地球，却分散在不同的世界。
“于队长，这些世界的时间，好像不完全同步？”他有另一个问题，“我们的都是2022年，但马萨诸塞州世界还在一百年前，废土世界可能是一百年后甚至更远的未来……”
“可能是，可能是不同步，时空扭曲……”于驰喃喃，焦躁地抓挠着头发，“应该不只是四个世界，十字符号是一种象征，可能这四个世界的连系更为紧密，但还有更多的世界……这是我猜的，是不是我不知道……但不是平行世界，是一个大世界，是投影，是分割了，但它们在重合，它们会重合吗……”
于驰的话语越发有点狂乱，顾俊却听得心头更寒，重合？
他只要看一看自己，天机世界的人，却站在玄秘世界的这里，就知道这不是没有可能。
而且那个女巫想吞噬他，说那样就能真正来临这个“纯朴而完好的世界”，他现在回想过来，会不会女巫就是在马萨诸塞州世界或者哪个世界，但她无法实体穿越，只能以魅影入侵。
而他能实体穿越，于驰能看到幻象……这都是因为重合的缘故吗？
“于队长……”顾俊越想越毛骨悚然，“分割十字重合为十字，会不会就是我们触发、推动的？”
“有这种可能，什么都有可能。”于驰抓扯头发的力道更大，“也有可能本来就是这个趋势，像海水有涨潮退潮，只是我们有能力率先发现了，顾队长，可能我们的世界没多少时间了，我们任务重大啊……”
顾俊高皱着眉头，怎么个重合方式？
如果说时间是种概念，空间却不是，多个世界有不同的地方，却也有大量相同的地方。
若是四个世界发生重合，那被替换掉的是哪个空间？如果是那片凶险的废土……
“我们当务之急是联系上那个信号……”于驰还在碎语说着，“我们要想办法进行回应……”
两人毕竟都是特殊PTSD患者，一下子谈了想了这么多异常事物，于驰快真的疯了，顾俊也逐渐头痛欲裂。
就是这个时候，出租屋关上的铁门突然被嘭嘭地敲击，这着实把两人都惊了一跳，外面随即传来了一把好听的女声：“于队长？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给你买了些好吃的。”
顾俊呼出一口气，耸了耸肩，“你女朋友？”
“我没女朋友……”于驰小声，“同事，队友，是个精英。快！快把这些东西收拾一下，不能让她知道！”
于驰突然急忙收拾起桌面，顾俊也从旁帮忙，“我们得串个说法，我是谁？我怎么在这里？跟你什么关系？”
“啊，你是个流浪汉怎么样？”于驰忙道，“在外面纯捡垃圾吃的，我好心把你带回来，对，没错，就这样……”

第三百九十三章 关于信号
顾俊端端正正的坐在塑胶椅上，摆着一副人畜无害的微笑模样，只是身上染血的纱布始终是那么刺眼。
在他前面，于驰的旁边，站着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女人，长得颇是漂亮，外套牛仔裤的衣着有一种飒爽。她叫冯佩倩，是破冰者小队一员，生物学出身，应该和于驰关系不普通。
“于队长，你说……你刚才走在路上，看到这位朋友在捡垃圾吃，就把他带了回来，他就是你的兄弟了……”
冯佩倩疑惑地打量着这个男子，的确是够脏乱差的，可配着这张脸，反而更不像是普通人，她看不透……
“你好。”顾俊憨憨地打了声招呼。
“对就是这样，他身上没有证件，只知道自己叫阿俊，我跟他投缘，收留他，做些好事。”于驰说完就把冯佩倩往外面赶了，“佩倩，回去局里吧，我总感觉有事要发生……别担心我，我没疯，我和阿俊没事的……”
顾俊保持着笑容，他们没有选择让他躲到卫生间去，因为冯佩倩的侦察能力很强，而且如果玄秘局已经看到他跟着于驰回来了，那倒此地无银三百两。
只不过现在他觉得还不如躲起来呢，这个于队长是真的不擅长与女人打交道。
这还要是喜欢于队长的女人，瞎子都看得出来。
“阿俊的伤口……还是带他去医院看看吧？”冯佩倩边走边回头望着顾俊，不愿意离去。
“不用的，他说很多天了，没事……”于驰把她一路推到出租屋外面，“阿俊跟我们部门的事情没关系……”
砰的一声，出租屋铁门重新关上，于驰转身跑回工作桌这边，“女人有时候就是麻烦……都说没事了……”
“呃。”顾俊欲言又止，还是微微耸肩，怪不得29岁了单身至今，“她会相信吗？”
“不会的，不可能相信。”于驰再次拿出刚才藏起的文件，快声道：“佩怡马上就会让人查你的身份，她肯定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邪信徒接近我，可她不会查到任何资料，这里会被监视，很多人会过来，我们抓紧时间做自己的事，别管他们……”
于队长心思还是很清的，顾俊点点头，所以我现在是邪信徒嫌疑人了。
不过某种意义上，自己小时候确实做过一段时间邪信徒，顾俊不由自嘲。
“于队长，你觉得为什么我们把这事告诉别人，信号就会减弱？”
顾俊吃起了工作桌上冯佩倩买来的糕点，“今天”之前就吃了乔伊斯先生做的那两个煎蛋，还有差点吃了一记核弹，饿得够可以的，这些糕点又美味，所以他吃得有滋有味。
“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想……”于驰抓着脑袋，想得有些痛苦：“是不是越多人知道一件事，它就越成了现实。如果四个世界重合在一起，哪个才是现实？谁的认知会变为虚妄？这是高维度的事情……超越我们了，超越我们了……”
“于队，我们只能从我们能理解的角度去想。”顾俊只好打断，拿起一块松花糕递给这大胡子男人，知道思维困在极限还不断想要突破是可以真的逼疯一个人的。
他说了自己一个想法：“会不会就像网速那样，总速度有限，越多人下载就越慢。那些没有接收能力的人尤其会拖慢？但只有我们自己占着全部网速，就能下载了。”
“有可能。”于驰囫囵地几口吞掉这块松花糕，还在苦想，“那我们这种人聚在一起，是不是就会增强信号？现在我们的相聚……不是巧合，应该就像磁铁，是因为我们的连系吸到一起的，不然这个世界这么大，就算只是乐宁市也这么大，你怎么会就是出现在我前面？这不是巧合……”
“到了这里，我还没出现过那种异感。”顾俊感受着道，“但又好像，感觉自己更实在、更稳定了。”
在马萨诸塞州世界是最飘忽的，而在这里脚踏实地，跟在天机世界时没什么分别。
“没出现异感不一定是因为信号不强，可能就是因为更稳定了……”于驰疯癫似的快声说着，“顾队长，你不觉得头也没那么痛了吗？我们要想办法增强信号，我们要做些实验，地方可能很重要，我有个想法，我们到野外去，找个空阔的高点，能避开人群，我们在那里架设信号接收器。”
所谓的“信号接收器”，顾俊和于驰没有不同，就是某种影像传播媒介，电视机、图画、照片。
他们都是那样听到信号和看到符号的，不同在于顾俊能凭符号实体穿越，于驰能看到关于他的幻象。
“好，试一试。”顾俊点头，继续吃起下一块萝卜糕，“等我先吃饱点。”
“快点。”于驰焦虑地看着满桌不同样式的糕点，“真是的，佩倩每次都买这么多……怎么吃得过来……”
“这次没事，我帮你吃掉……”
现下是傍晚时分，事不宜迟，顾俊也只好一顿狼吞虎咽了。
之后两人带上资料文件、一大叠图画、录音机、手电筒等的装备东西，放上于驰那辆停在距离出租屋不远的白色两厢小轿车上，就立即出发了，前往乐宁市市郊的“蟠桃山”，那里足够高，足够远，有车路，但是晚上没人。
一路上，顾俊和开车的于驰都沉默不语，没有继续交换信息，因为他们需要让大脑休息来恢复精神。
事实上谈了这一通下来，两人都很是疲惫的了，假如那股异感真的到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抗住。
车子到达蟠桃山的山脚时，夜幕已经降下，山林显得阴郁，响着不知名的昆虫叫声。山门的门卫大叔正要拦下他们：“关门了，关门了！只出不进了。”于驰急道：“我们就是上山看个星星。”
于驰不管那么多了，开着车就驶过去。顾俊只能透过车窗向辛劳的门卫大叔喊了声不好意思。
“哎，这什么世道啊！”门卫大叔不满地望着驶远上山的车子，“两个大男人，一起来看星星，疯疯癫癫的。”

第三百九十四章 荒地上的树林
在漠北市，农村是非常人烟稀少的，年轻人大多进了城或者南下打工，而那些老人家还坚守在这片祖辈的土地上。
马儿湾区云临镇北甸村就是这样的一条村，村民们沿河定居，耕种着不多的一些农田，其它地方几乎全是荒地，有的还能长着点野草，但多数已经沙漠化很久很久了，种不了田，也放不了牧。
不过也是在这个地方，这几十年以来，因为政策的扶持，有了一些地貌的新变化。
如果从天空望去，就会看到村外那些荒地有一点区域成了绿色，那是植树造林而成的林场。
对于别人来说，一年一次植树节，但对于79岁的王福厚而言，一年两个植树季节，每一天都要打理树木。
一大清早，天还没亮，王福厚就在鸟儿的叽喳声响中醒来，他们夫妇住在林场的小砖屋里。从30多年前首次承包50亩荒地起，到现在总共承包管护着200多亩已经全部栽上树的地，这样的日子他和妻子早已习惯了。
“老伴，老伴。”王福厚叫醒了也已有77岁的妻子张麦冬，“醒咯，咱们今天还有得忙咧。”
“瞧你这倔老头，这把年纪了还不嫌累……”张麦冬似是抱怨的道，“就闲不下来……”
“呵呵。”王福厚乐了，自己先起床去了，“咱没读过书，可也知道愚公移山的故事。这树得有人种啊，不然土地都沙漠化了，子孙后代怎么办？咱就希望能多活几年，多种一些树。”
“得咧得咧，国家表扬你咧，知道咧。”张麦冬取乐道。
王福厚沧桑粗黑的老脸顿时笑开花，他们夫妇在今年刚过去的植树节受到了市里的表彰，还接受了新闻采访。都说现在种树这事情全国热点呢，一个是天机局，另一个就是种树造林绿化环境了。
种树不赚啥钱，整地要大量人手，有时还得用大型机械；植树期太短暂，自己做不过来，所以又得雇人；还有浇水、修理等都要投入成本，就靠育苗、枯枝枯叶、30亩速生杨赚点钱，每年几万块，国家再补贴点，能维持生活。他们的三个孩子都早有家庭，儿孙辈有时候来帮忙，来了又走，毕竟年轻人还不想整天对着块荒地。
说完全没为生计着想过那是不可能的，王福厚当年一开始搞这承包也是琢磨着想赚点钱。
但一种就种了这么多年，真的种出感情来了。
王福厚知道妻子也是刀子口而已，荒地变林地，种树这么多年来的苦，可不只是他一个人吃的。
三十多年前，这里没电，没水，没路，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块荒地。是他们亲自一点点的把地整好，再种上树苗，松树、国槐树、垂柳树、速生杨……看着树木一点点长大，看着这荒山废岭青绿油油。
“咱再承包几十亩种上树？明年国家还得表扬我。”
“得咧！那你是多活几年，我是少活几年。”
又与老妻逗趣了几句，王福厚穿上外套，戴上老人帽，走出了这间小砖屋。
天空蒙蒙亮，林间雀鸟的叫声更响了，王福厚踩着堆积了点落叶的土地，慢步穿行在这片自己种出的树林中。在这春节，树木生长着新的枝叶，那些青嫩的绿色让他看得真是心旷神怡。
“心旷神怡。”王福厚没有上过学读过书，可以说大字都不识几个，但那天来采访的记者不断跟他说这个词，真是个好词。一想到自己这把年纪，忙活了一辈子也能上新闻，能被国家表扬，老人的笑容就更盛。
自己这一辈子，也没算糊里糊涂就过去了。
“不行，真得再承包几十亩。”王福厚琢磨着，可是这个想法刚起，他脚下踩着一根枯枝就几乎一个趔趄，双胯一阵痛感，“这腿脚，不争气。”老人苦恼地自叹，这腿脚倒不是什么病，就是老了。
“唉！”他想起当年，多重的活自己都干得来，爬上树去修枝也毫无问题，现在走步路都越来越力不从心。
人是越来越老，但这树是越来越高。
王福厚走着走着，就快到了“福厚树”那里，那是他们最早种下的一棵树，槐树，挺拔粗壮的树干已让他们双手抱不拢了。王福厚每次在早晨散步，都要去那边瞧瞧，抱一抱那树，那就像他们的一个孩子似的。
“……树呢？”
然而现在，王福厚的老脸愣着了，张望着周围略显稀疏的树林，这片自己早已走过千百遍的地方竟有点陌生。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这就是他开出来的路，要去哪里闭上眼睛都能走到。可现在明明已经应该走到福厚树那里的了，他却似乎迷了路，没看到那棵参天的松树，一些别的树也都没了。
“这、这是哪？”王福厚一时想不明白，自己的200多亩林地，没有一处地方像这里的。
树距不对，这树距不对啊！怎么少了很多树？
被人盗伐了？王福厚闪过这个念头，顿时一股心慌和愤怒，但转念又感觉不可能，伐树不可能没有动静，要一夜之间盗伐这么多树更不可能吵不着他们，而且地上没有痕迹，也不见有树桩……
怪事了，怪事了。
王福厚疑惑着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但怪就怪在前面的树林没有变化，他再往回走了一段路，确定就他那棵福厚树的那三十多米范围变了。他再回到那范围看看，发现不但树木稀少了，还在的那些树木也见不着有嫩叶。
这些树木全部死气沉沉的，有的甚至树皮开裂，犹如随时就会倒塌。
而脚下的土地，似乎在变得焦黑，比几十年前还荒。
“怎么回事……”王福厚嘀咕着来到另一棵槐树前面，伸出满是老茧的右手去按了按那树皮开裂的树干。
老人的眼睛骤然瞪大，满是皱纹的老脸涌起了惊恐，只见自己的手直接探进了树干里面，就像探进了水里一样，扭曲的水，老人却随即感到一股巨大的痛苦，似全身都在烧灼，快要爆开，“老伴，老伴……！”

第三百九十五章 录音机的声音
满天繁星的夜空笼罩着乐宁市的这片山林，星象看上去与天机世界的没有分别。
寒风从山顶外吹来，顾俊感觉有点冷，车灯照亮了朦胧的山景，却照不透那隐藏着的不知何样的诡异。如果多个世界发生重合，那将会是从哪里开始？是高山吗，还是大海？
他转身走回去，与于驰一起继续布置这里。
这块山顶地还没有对游客开放，道路和护栏设施都还没修好，本来车子是过不来的，是他们下车把路障搬开了才得以通过。也是因此，这里寂静无人，观星的、夜营的都不在这边。
他们往山地上立了几根竿子，绑上绳子，像是晾衣架那样，但晾上去的是一幅幅图画，用夹子固定。
这些都不是打印出的图画，每一幅都是由人画就的，于驰之前已有过实验，顾俊对此也有想过，真笔的图画似乎更有接收信号的力量。夜风吹动之间，那些图画不断摆动，这处山顶被布置得如同画廊。
“顾队长，看我们的了……”于驰再用三角架架好了一台数码摄像机，开启，录制起这里发生的事情。
顾俊去看了看摄像机的屏幕，REC，00:01:23.50，没有问题。旁边的于驰再打开那部老式磁带录音机，播放起了白噪音，沙沙的声响，混杂在风声、树木摇曳声、昆虫鸣叫声当中。
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顾俊没有把自己绑定到某根竹竿上，而是保持着行动力。
如果出现那种符号引力，见势不对的话，他们会立即进行中断，希望能中断。
这件事最让他们难受的就是不能叫上其他人帮忙，但自己又处于一种特殊PTSD状态，难说一定就能控制住自己。
这种尝试很有风险，可现在没有办法了，他们的聚拢不是巧合，必定是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着。
“于队长，那我们开始吧。”
“好……好……”
两人走到了被图画架子包围的中间，亦是在摄像机镜头的前方，静下来听着那白噪音，看着那些随风晃动的图画，有水彩画、油画、水墨画、铅笔画……各自感应起周围的事物。
他们没有建立精神连系的那样合力一处，他们还不够熟悉，由符号触发的能力也不同。
但他们这样聚在一起，信号会增强吗？
顾俊看着那一幅幅摇摆的图画，有是风景画，有动物，有人像……白噪音，夜空繁星，山林，摄像机……过了十来分钟，骤然间，隐隐约约的，他好像有一点那种异感涌起。
也差不多是这时候，于驰有点兴奋的道：“好像，好像来料了……”
这下子，顾俊更能确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环顾周围，那些图画似乎变得更生动了，而夜空的星星似乎更明亮，这处空间似乎有了一点不同。
他也开始头痛起来，但没那么强烈，还能忍受着，如果这是必要的身体反应，那就来吧……
录音机播出的白噪音忽然停住，磁带咔的一声卡住了，但还不待两人做什么，他们就隐隐听到那原本没有人声的磁带播出了一把平稳浑厚的男声：“如果你能听到这个信号……我们……是好人……”
顾俊顿时心头大振，收到了，他早已熟悉这段话，可现在多了几个字，“这个信号”！
“啊……”于驰不由发出激动的嘶声，扬着蓬乱的络腮大胡子，几乎要扑向那部录音机。
信号增强了，就在这里，信号确实增强了。
“请不要把该信号告诉别人……减弱信号……当你听到信号，你的世界……维度……我们……帮忙……这个符号，可以使你……”
听着这更清晰的信号内容，顾俊又激动又心沉，“你的世界”怎么样？是否就是他们猜测的那样在重合？
“我们要回应，我们要回应……”于驰将近发狂的喃喃着，“顾队长，信号能过来，是有传输的路子吧，那就有机会能传过去，是不是要用那个符号，可以使我们联系？我们要试试控制它，控制它……”
顾俊也知道，时间不多了，不是总有机会的，机会来了得抓住。
他忍着痛凝神，骤然睁大双眼，只见周围所有的图画中，都隐约出现着那个分割十字符号。
光亮，有白色的光亮。而这时他们留意到另一个新情况，那些符号上还有一道淡淡的黄色在四道线条之间流转，就像有什么连接了起来。是因为他们两人的聚集吗，还是别的原因？
顾俊同时也感到脑海里有什么在涌动翻腾，是那股破碎力量形成的混沌……
有一股熟悉的吸力渐起，但他竭力控制起全身的异感，坚定地站在这里，事情还没完，还不能穿越。
如果穿越也不一定是回去天机世界，也可能是另一个其它世界，或者废土世界，就在核爆区……所以能控制目的地之前，自己最好不要乱窜……
“顾队长，我们试试回应！”于驰快声道，“这会向对方暴露我们和我们世界，但我们不是凭符号走到现在吗，我们还没疯，我们需要帮助，值得试试，小心点，但试试吧，试试吧……”
顾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个信号不是那个魅影女巫搞的，两者感觉不一样。
另外这种异感，并不是黑暗侵蚀，他在消化过后还感觉精神质地更强了，所以值得一试。
但是依然有着可能，这是一个陷阱……
当下，他们看着周围阴晦幽深的山林，朝着不知何处，不知道是向录音机说，还是向黑夜与繁星说，“我们听到信号了！能收到吗？我们听到了，能收到吗！？”
沙沙沙，录音机的磁带声响在白噪音和那个男人的信号声之间变化，这种不稳定使得声音发生扭曲。
咔哒，咔哒，磁带像卡住了，停顿一下，又播起来，又停顿住，那股声音越发模糊、沙哑、怪异。
夜风更大，那些夹在绳子上的图画几乎被吹飞而去。
突然间，顾俊听到，于驰也听到，录音机播出的声音说：“你们好……我们能收到……”

第三百九十六章 门影
“你们好……我们能收到……”
显得扭曲的声音从录音机传出，分不清楚是男是女，是人声还是什么，但顾俊和于驰分明都能听见。
顾俊还比较冷静，于驰瞬间涨红了脸，激动的话声有点抖嗦：“你们是谁，在哪里！我们应该怎么做？”
只是录音机的声音十分断续，有些字眼能听清楚，但更多的是扭结得无从辨认，不知是从地底还是虚空传来。
“我们……空间……碎片……世界……去……找……时间……空间……”
这些话语太过零碎，两人一时间都听不出个究竟来，夜风更凉，山林里幽影重重，而顾俊的脑袋越发剧痛，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信号的强度在下降，他也撑不了多久，急问道：“你们是人类吗？其它世界的人类？”
录音机发出一阵磁带卡住般的诡声，“是……人……”
“是不是伊斯人？”顾俊问出这个名字，“你们是伊斯人吗？”虽然不知道伊斯人是什么。
“……伟大的……空间……”
“我们要怎么做！？”旁边的于驰焦急地再次问道，这不是更重要吗，“告诉我们！”
“……接纳……找……更多……”
骤然之间，咔哒作响，磁带彻底地卡住了，录音机不再有任何声音，所有图画上的分割十字符号全部消失，光亮都消散了。顾俊感到脑袋一下裂痛，仿佛有什么神经组织断了开来，不由痛苦地捂住脑袋，往地上坐去。
于驰也形似疯癫的痛叫了一通，精神受到猛击，倒在山地上喘着气。
他们都知道，断开了，这一次的接触结束了。
浑身的冷汗被夜风一吹，顾俊更有些寒冷，许久之后，才缓过了劲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看于驰也没有大碍，他就问道：“怎么样？于队长，有什么想法？”
“那个信号虽然是广播，但是有人即时在后面，像联络中心里面有人听着……”于驰还在喘气，满脸有些不甘与焦躁，“他们等着处理回应，所以我们一回话，就有人回答了……”
顾俊点点头表示同意，“你觉得他们是不是人类？”
“不知道，不知道，我对这个没想法……”于驰爬起了身来，苦思不已：“空间，碎片，世界，这是什么意思？这能表达什么意思？碎片，是说我们这些世界都是完整地球的碎片吗，去哪里，找什么……”
“于队长，‘接纳’。”顾俊说道，觉得在刚才那通接触中，这个词的分量对于他们现在最重。
“接纳什么？”于驰疑问。
“我想是我们的精神力量。”顾俊也在想，“刚才我头很痛，但现在我又感觉我的精神质地好了点。我越接触那个符号，越使用它，我的症状不但没有加重，反而减轻了，从医学角度去看，这就是疗效啊。”
“你是说？对，没错……”于驰抓抓头，“我也这样，以为别人我越来越疯，其实不是……”
“接纳力量。”顾俊想着道，“然后去找，更多什么？更多像我们这样的人？聚集在一起？”
“很可能，很可能……”
虽然他们都感觉精神质地上好一点，就像最大值增长了，但现有值消耗到了一个危险境地也是事实。
疯人一般不会觉得自己疯了，于驰那副样子，还真让顾俊有一点医生的担心。
“于队，欲速则不达，就跟吃药一样，再有疗效的药也要按每天分量吃，直接一瓶吃下去那只会完蛋。我们得休息一下，养好精神，再来几次这样的接触，找更好的地方、更多的地方。那话也可能是这种意思。”
“对。”于驰倒是点头，“今晚这次已经证明了，不同地方会影响信号的强弱，这里不可能是最适合的地方，整座山还是有很多人，我们用的图画可能还不够强力……还有提升的空间……”
顾俊也站了起身，微微晃了晃，站稳脚步，走向那台架在三角架上的数码摄像机。
刚才从开始到现在，大概过了20-30分钟，摄像机一直拍着，是否有拍到什么需要注意的东西？
顾俊过去按停了拍摄，凝着眉头地播放起了这段新录像，于驰也走了过来从旁看着。
这部摄像机是有录音功能的，录像一开始，就有悉窣的昆虫叫声，他们都想知道有没有录下那股神秘声音。
录像里说着：
“于队长，那我们开始吧。”
“好……好……”
白噪音沙沙作响，顾俊一秒钟都没有快进，反而等会还要放慢速度再看几遍，这时看到第12分钟的时候，于驰兴奋说“好像来料了”，而录像中他自己的神情变得有点迷糊。
就是在那时候，他们听到了信号声，但是此时此刻，录像只有白噪音。
那部录音机就放在摄像机的旁边，所以摄像机的麦克风是能录得很清楚的。磁带是有卡顿，只是过后的仍是沙沙的白噪音，没有那把信号的男声。而在影像里，那些图画全都没有显示出符号，没有半点光亮。
录像里面，一切都是如常的，不如常的只是他们两个，他们激动，他们讨论着，他们进行回应地喊着。
白噪音，从头到尾就只有白噪音。
“我们没疯，顾队长……”于驰声音沙哑，“我知道我们没疯的……我们刚才真的听到，看到了……”
顾俊沉默地看着，骤然看到了什么，浑身一寒。他连忙把影像倒退回去一点，暂停定格住画面，就在对方回答“接纳，找，更多”的那时候，他们的影子忽而变得有点摇曳，那个形状很怪异，不可能突然倒影出那样的形状……
“我想我们是没疯，这就是证据。”他敛目道，“于队，你看那像是一道门吗？”
于驰看着他们俩的影子，也已经发现，他们的身影分别都像在一个门框里面，或者站在一道门的前面。
“像，像是门……”于驰困惑地喃喃，“接纳，接纳门？门？通往哪里的门？”

第三百九十七章 消失的树林
接到报警电话后，马振兴和同事边毅很快就出警了。
他们都是漠北市马儿湾区云临镇的警察，这个地方平时没什么事情，犯罪率很低，人口就不多呢，又多数是些老人家，所以小偷小摸也很少见，他们的工作最多的是调解一些邻里矛盾。
但这次北甸村的这个报警电话却很罕见和奇怪，可能是一宗盗伐案。
由于案主老头田福厚现在是这疙瘩不大不小的一个名人了，而且一把年纪的，大家都没有怠慢。
还在这早晨时分，马振兴两人到达了林地现场，只见王福厚与其老妇妻子站在那，费解、紧张、忐忑不安。
“我还有很多树明明就在这里的！不见了。”一见到他们，王福厚就上前抓着他们说了起来，布满皱纹的老脸又激动又惊恐，“我把手按了按那树干，就探进去了，像被火烧着一样，你们看看我这皮！”
马振兴看着老头撸起自己的右手衣袖，手掌和小臂皮肤的确有点像烫伤，也可能是老人的皮本来就那样。
这事很难让人相信，周围的树木是比一路走来的其它区域要稀少，土地也更要荒黑，但盗伐要车辆运走木材的啊，那么大的树，人是抬不起的，可是这条路走不了大车，而且没有车痕。
“田大爷，您是不是记错了？”马振兴问道。
“没记错！”田福厚不满道，“这里每一棵树我都记得，没记错。”
“真的没有了。”田妻张麦冬唉声叹气，“种下有几十年的树，昨天还好端端的在那呢！”
“田大爷，您说手可以伸进这树里？”边毅若有调侃，这是酒喝多了吧，“那我试试。”马振兴隐约感到不妥，但还没说什么，边毅就不以为然地抬起右手按向那棵槐树枯裂的树干，手伸进去了，那张中年脸庞也瞬间变了色。
一声痛苦的惨叫，边毅已是把手抽了出来，整只手颤抖不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里面，真的，真的……”
马振兴愕然着，田福厚激动道：“你看，你看！”
还没等众人怎么的，突然间，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棵槐树似有水面的涟漪泛过，然后就消失不见了。就那么一眨眼间，消失不见了。而在周围，树木也变得更加稀疏，消失的不只是一棵槐树。
“这、这……”边毅茫然地喃喃。
田福厚、张麦冬都活到快八十的年纪了，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见，苍老的脸都不知如何反应。
“报天机局。”马振兴终于说出了话，浑身突然微微颤抖，有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涌到心头的恐惧，“报天机局。”
这件事已经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了。马振兴慌神中立即用手机进行上报，警局那边听了也十分紧张，马上接去漠北天机局。马振兴还是第一次与这些人打交道，“树不见了，手能探进去……”
说了半晌，马振兴才能冷静下来，把事情说个清楚。
对于平时只是做调解工作，上一次抓小偷还是去年的他们来说，他们不知所措。
漠北天机局那边高度重视，让他们先待在原地不要走动，很快会有疾控人员过来把他们接走隔离检查。马振兴一下有点蒙了，尽管对方说这是常规程序，不用紧张，但他还是想到去年的新军团病……
“这叫啥事啊。”那边的田福厚焦躁地走来走去，老脸的面色好像越发有点差，忽然就咳嗽了几声。
大爷这一咳嗽，马振兴、边毅可都急了，马振兴问道：“田大爷，您怎么样？”
“老人咳几句……平常事。”田福厚小声道，但自己也是担心的，张麦冬给老伴拍了拍背。
边毅叹了声，忍不住从口袋拿出烟盒和打火机，抽出一根烟，就要点着。
“边警官！”田福厚见状一声大喝，却还是中气十足，急道：“这里不能点火，没看周围都是树吗！哎你这。”边毅不好意思地把烟和打火机收回去，田福厚又说：“这些树，几十年了啊……”
老头子一边喃喃，一边看着四周已变得稀少的树木，“两位警官，你们说我这里的树都会这样消失掉吗？”
“大爷，我们也不知道，这事涉及超自然力量了。”马振兴只能这么说，也是茫然。
就是在这种心情中，过了约莫半个小时，有直升机的隆隆声响从天空传来，天机局的人到了。
不久，四人就看见一队人马从落满枯叶的林路走来，十几个人，全都穿着气密型防护服，手持枪械，是漠北天机局的机动特遣队“雪沙小队”，队长是个中年男人，李玮泉，“马警官，边警官，辛苦了，这里开始由我们接手。”
马振兴松出一口气，感觉总算找回主心骨。
“疾控小队马上就到，你们将从地面走。”李玮泉说道，“两位警官，麻烦指示一下变异范围。”
其实队员们走了一圈，已经看得出来了，因为有比较明显的分界线，土壤看上去不一样。
他们纷纷皱着眉头，与异常力量是交过手的，而且漠北这里有个大基地，天机英雄顾俊就在那里特训过。他们也有定期进修，接触过咒术，学过旧印……但这里不像黑暗侵蚀的那种感觉，很是奇怪，不同寻常。
科研队员刘文涵拿着手持式的长杆探测摄影仪，往一棵松树的树干探去，果然一下探了进去。
而在这外面的探测屏幕上，众人只见一片模糊扭曲的影像，那绝对不是树干里头。
突然，影像变为黑屏，探测摄像仪失灵了。
在众人警戒的注目中，刘文涵把手中这个仪器慢慢地一点点拉回来，却见摄像头已然碎裂，整个仪器刚才探入树里的部分都多了一层焦黑，似乎是自身被什么能量烧灼成了这样……
是咒术力量吗？队长李玮泉已知不好，这里的情况也许比他们出发前预想的都要严重。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李队长马上用卫星对讲机进行上报，要呼叫总部咒术部那边了，“这里是雪沙小队，情况属实，这里树林的一个区域出现空间扭曲，面积约为300平米。现场警官证实树木还在继续减少，剩余树木的枯裂也在加重，情况可能正在加剧。”
与此同时，田福厚看着这些天机人员，也是知道天机局比一般部门更要能耐的，不由得向正给他和老伴询问事情经过的陈姑娘问道：“陈姑娘，我这些树都会那样消失掉吗？”
“大爷，您别忧心。”陈秋萱安慰道，却不敢给大爷什么保证，“应该没那么严重，您就当歇几天。”
“不歇了不歇了……”田福厚喃喃自语，“我这年纪虽然不小，还能干活那肯定要干的……”
老头儿看看树林这，看看树林那，想起了往昔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这里还完全是一片荒地，他和老伴起早贪黑的，先是平整土地，然后开渠做闸，接着育苗，栽种……很多时候一天就一顿饭，就吃随身带着的炒米，用水泡着吃……做完一天活，睡一觉，第二天继续。
“我还想多承包几十亩荒地。”田福厚说着，“这回不种其它树，就种樟子松。这种树能活几百年，不像杨树活个几十年就没了。陈姑娘，过个几百年，这里的沙漠得是森林的，这些树不能没有啊……”
“大爷……”陈秋萱正要安慰说什么，骤然心头一紧，周围李玮泉、马警官等人也纷纷惊疑。
只见田福厚的面色很苍白，而鼻子流出了鲜血。

第三百九十八章 辐射
在漠北赤林市大漠深处的天机基地，从年初五开始的特训班已经进行了一个半月，还有半个月时间结束。
这些天来，陈家华每天都过得非常艰苦充实，与搭档邓诺桐在各种训练的配合上越发默契，也建立起一些牵绊。
很多人亦是如此，在这样一个全封闭的特训环境中，是很容易变得亲密的。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表现算在哪个档次，特训结束后能不能进入天机局，就只是努力再努力。
今天是全体一百位学员期待已久的一天，因为有几位大佬会过来客座讲课。
虽然没有他们最想见到的顾俊和吴时雨，不过楼筱宁、孔雀、墨青，这些人也都是天机局的中坚力量。
这一课就在这天上午进行，但在课堂上，众人没等来哪位嘉宾，这次讲课却是临时取消了。主教官沈博士似有点愁眉：“同学们，就是漠北这里，出了一点事情，他们去参与处理了。”
偌大的课室里，众人保持着安静，却也面面相觑，为此紧张，“一点事情”？
陈家华与邻座的邓诺桐相视一眼，以微表情交换了下想法，都觉得沈博士的语气颇为凝重。
怎么回事呢……陈家华心里也很想去参与，出一份力，可是自己什么都还不算懂。
邓诺桐深呼吸了一下，浮想起了新军团病，那些已经逝去的同学朋友们。
“同学们，我知道你们一腔热血。”沈博士环顾着众人，说得认真且鼓励：“宝剑锋从磨砺出。你们都是好苗子，但还不够锋利，你们现在能做的最好事情就是继续努力训练。这个事况暂时不影响这边，希望也不会影响到。”
年轻学员们明白这个道理，他们纷纷点头，纷纷应好。陈家华鼓起了更大的一股劲来。
与此同时，在漠北市天机局医学部那边，一些体检化验紧急进行当中。
田福厚、张麦冬、马振兴和边毅，这四位疑似患者在北甸村林场那里被疾控人员带上隔离车后，就立即被带到这里，做各种身体检查以及传染性排查。
田福厚老人是在异变林地那里就流鼻血，而且有恶心、想呕吐、浑身无力的感觉。疾控人员当场查明是鼻黏膜受损引发的出血，在采用冰敷和压迫止血后，鼻血止住了。
老人说自己一个小时前刚起床时还好好的，平时也不会流鼻血，自己的身板硬朗着呢，就今天不知道撞了什么邪。
在前来医学部基地的路上，张麦冬三人也相继出现症状，张麦冬老人的病情最重，也突然流出鼻血，与田福厚相似；马振兴两人只是恶心、疲惫、想呕吐，浑身有点不对劲的感觉。
“也不是痛。”马振兴很难向医生形容自己的感受，“就是好像，全身的骨头、肌肉都很累，有点像晕车……”
在那些检查结果出来前，医护人员们无法判断。
因为除了田福厚、边毅伸进过树里空间的那只手轻度灼伤外，他们没有外伤，而这些症状有太多病症可能了。
不过现在，当四人的血常规检查结果一出来，漠北医学部内科楼的几位参与医生都为之意外。
“淋巴细胞、粒细胞、血小板都偏低了，红细胞反应迟钝……”袁永青主治医师沉思地看着这几张化验单，有什么是会让患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受到这样的损伤？突然就有一个想法悚然而过。
袁永青想到一种情况，外周血细胞下降、恶心、呕吐都是其典型的首先症状，“急性放射病？”
急性放射病，是人体受到超允许剂量的辐射，导致了细胞质与量的改变，而引发的全身性疾病。
这个诊断很合理，却让众人有些难以置信与接受，核辐射？北甸村那边没有任何的核设施，不可能突然从那里开始发生核泄漏，但是……这只是正常情形。
而现在田福厚老人的林场那里，有一片面积约为300平米的异变区域。
那里还剩的树木变得枯萎，土地变得焦黑，阴沉的死气替换了春季的生机，一切都似在步向死亡。
在异常力量面前，本来就没什么不可能。
“立即检测辐射情况！”指挥中心的人们紧张调动起来，这件事总部已经知悉了，咒术部派的人已在前往现场。
医学部这边继续给四位患者做核辐射损伤剂量的生物学计量检测。在这一方面，虽然近年来有了长足的研究发展，但依然不像验个血型那么简单，血常规对早期诊断很有用，但要测出确切的剂量，还得联用多种分析方法。
田福厚、马振兴等四人，陆续接受毛发检测、细胞遗传学检测、辐射诱变分子检测……
戈瑞（Gray）是现代常用于衡量辐射剂量的单位之一，1Gy是指每公斤物质吸收了一焦耳的辐射能量。
当暴露在最低0.25 Gy时，虽然人体没有痛感，血细胞数量却会下降而造成贫血症；当辐射剂量到了6-30 Gy，人体就会出现恶心、呕吐、腹痛等症状，这时候如果没有做骨髓移植，死亡很常见；当超过了30 Gy，患者的神经中枢会受损，症状表现为头晕头痛、意识模糊、晕厥等，能救治回来的机率很小……
但并不只是这些症状，在局部照射损伤上，还有皮肤溃疡、出血、畸变等等。
而现在，四位患者如果真是辐射病，似乎辐射剂量已经达到至少6Gy以上了……就人类目前的医学水平，等待他们的可能将是漫长的痛苦以及解脱般的死亡。
另一边在北甸村林场的异变区域，军用核辐射剂量探测仪一被送抵，雪沙小队当即拿着进行检测。
“队、队长……”科研人员刘文涵一番操作，看着探测仪的屏幕，面色已变了，“有辐射，这里有核辐射！”
这一下子，指挥中心以及现场这里，都轰然起来了。
“马上撤离，马上撤离！”
队长李玮泉紧急地喊道，手上一挥，雪沙小队全员就沉着面容，往异变区域外面快步奔去。
他们身上的防护服并不是专业的核辐射防护服，而是医用隔离防护服，况且现在最好的核辐射防护服也不是万无一失。在一定程度上，他们正暴露在核辐射当中。

第三百九十九章 撤离的大巴车
3月14日这天，北甸村从清晨开始越发的不平静。
低矮的房屋零散地分布在农地的周围，屋前用木篱笆围栏围了庭院，也是种满瓜果蔬菜，有饲养的鸡鸭走动。
“娃娃，快看，直升机啊！”早上6:46日出，到了八点多的时候，其中一户人家的妈妈张淑琴抱着自家娃儿，在院子里高兴地指着天空，五岁大的儿子为看到好几架的军用直升机飞过而激动。
娃儿的爸爸郭磊一开始也在看，但马上就感到不对劲，嘀咕道：“这直升机怎么还往我们这里停了？”
那五架直升机呼轰轰的往地面停下来，是田老头承包的林场那边。
田老头犯事了？这么大的事？
郭磊对自己这个猜测都觉得奇怪，村子的常住人口也就三四百人，邻里左右大家都认识，田老头这个人出了名的勤快肯干活，不沾赌不沾打架，人家种田他种树，连农地上的矛盾都没有，能犯啥事了？
过不了一会，有一支车队从外面公路驶过，车上贴有天机局的标志，绝对是出事了。
郭磊放心不下，跟着几个村民要靠近林场那边瞧瞧情况，但他们都被警察阻拦了下来，前往林场的路已经封上。
过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差不多早上九点半。
又有直升机，还有一支更大的车队驶进北甸村，有大巴车、医疗车、装甲车……
正围在一处下象棋的张老头、王老头等一伙老人，在农地忙活着的村民们，在村口谈论着事况的郭磊等人。
所有村民忽然都听到一股响亮的话声，是盘旋空中的直升机在对地面广播：“各位乡亲，各位乡亲，由于附近林场出了点事，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我们将立即进行全村撤离。”
与此同时，村长等多位干部已经焦急地奔走相告，让大家听从国家安排，赶紧收拾，马上撤离。
“穿的吃的都不用带！最重要带上证件，病历、身份证、户口簿、银行卡，有啥值钱的金器也带上，赶紧的！”
村民们都一下蒙了，听着广播声，望着那直升机、那些车辆……病疫暴发？可他们村子最近没谁病倒了啊……
“妈妈，好多车！”小娃娃不懂事，还兴奋地给妈妈指着，但张淑琴说不出话，只是把孩子抱紧。
广播声一遍遍地响着，那些车辆停在村口，从各辆车子走下来一队队人员，他们全部都穿着不同颜色的全封闭防护服，有不同的职责，多数人快步往村里走去，警惕的狗吠声顿时到处响起。
有些人员走向各家各户，带领村民们撤离，村里多数是老年人，这些大爷大娘巍巍颤颤地跟着走。
有些人员则是拿着不知道什么的探测仪器在村里村外探着什么，用对讲机进行汇报。
郭磊去找年老的父母，张淑琴则赶紧找了个行李袋，把家里的证件、钱和贵重物品翻出来放进去，虽然广播说不需要带衣服，张淑琴还是抓了几件心喜的衣服和孩子的衣服带走。
有防护服人员走进家门呼叫她该走了，她就提着行李袋，抱着孩子，跟着离开这里。
村口边上，四百多位村民在这些防护服人员的协助下登上一辆辆大巴车。
在上车之前，每位村民需要出示自己的身份证，核实自己确是这里的村民。但由于老年人多，好些是七十、八十甚至九十岁的，即使平时让他们找出证件都难，何况现在呢，这些出示不了证件的人都集中到后面一辆车去。
众人的手机都没被收走，但是这里的信号似乎被屏蔽了，上不了网，也打不出电话。
当一辆大巴车载满人，车门一关，司机就立即开动离去，前往乘客们都不清楚的目的地。
郭磊带着父母与妻儿在村口会合了，此时一家人在其中一辆大巴车上，坐在靠近车尾的位置。周围的其他人都是认识的，众人有的沉默，有的唉声叹气，有的激动地抱怨着什么。
“妈妈，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孩子小声问道，虽然年幼懵懂，却能感受到此时的灰沉气氛，有点害怕。
“没事。”张淑琴拍拍孩子的手，“妈妈不是跟你说了么，那些叔叔阿姨都是好人，我们跟他们去玩一趟。”
“那妈妈，我们还会回来吗？”孩子仿佛听出这是安慰，眨动的眼睛期待着正面的答案。
无论是什么言行，车上的大人们都被一股自己和家人能不能活下去的恐惧萦绕。
这下听到这个孩子问了，才忽然也想过这个问题，我们还会回来吗？
郭磊看看儿子，看看车窗外面的村落与原野，心头一阵莫名的慌闷。
他早些年已经去城市闯荡过了，生活成本太大，也不喜欢那样的生活方式，所以最后他还是选择回到家乡。他希望在这里把日子过好，把这里建设好，本来还想着学田老头那样承包些荒地种树……
可是现在，还会回来吗？还能回来吗？
“会，当然会回来的。”张淑琴点头道，向孩子强作着欢容，“这里是我们家啊。”
这个时候，大巴车驶上公路，已是渐渐远离村子了。
车上是有些随行防护服人员的，此时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站了出来，说道：“各位乡亲，我叫方恬，是个医生，如果你们有什么不舒服请马上跟我说。我现在要做点调查，你们谁有没有过甲状腺疾病？”
众人在疑惑中配合问询，而郭磊一家都没有这方面的病史。
在问询结束后，方医生让另外几个人员给那些明确没有病史的村民派了一片小药片和一小纸杯水。
“这是碘片。”方医生说，“现在就吞服吧。”
碘片？郭磊、张淑琴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吃这个，好些村民纷纷问起究竟，也有一些老人家已经听从地吞服掉了。
“乡亲们，事因是林场那边发生了点辐射问题。”方医生讲道，已被允许可以一定程度地向乡亲解释。
她一说辐射问题，老人们听不出什么味，郭磊这些年轻人都变了面色，辐射？什么辐射？
“大家不用慌，我们在村子里并没有探测到放射性物质，污染只限于林场那里一点地方，大家应该没受损害。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没什么事。撤离是安全性转移。吃碘片是做个紧急预防，但如果有甲状腺疾病吃这个会出问题的，你们到了安置点，会有详细的体检，如果到时候检查结果没事，碘片就只吃这一次。”
方医生语气积极，也尽量把话语说得平实，让老人们也能听得明白。
但老人们还是面面相觑，听不太懂的，跟着国家安排就是了。
倒是车上的年轻人们还真有点松了口气，不是新军团病，不是瘟疫，是辐射，但村子没污染，自己没事……
张淑琴抱抱孩子，郭磊正想要问点什么：“方医生……”
突然间，一声轰隆的巨响从后面传来！不知道是受此影响，还是道路不平，行进中的大巴车微微颠簸了下。
“啊……怎么，怎么回事？”
“是爆炸声吗？好像是爆炸声……”
“什么爆了？”
乘客们顿时一片惊慌，在郭磊、张淑琴等人的面容上，刚要散走的阴霾瞬间变得更重。他们纷纷往车窗外面张望，却看不见哪里有火焰或浓烟，但爆炸声的方向，又是田老头的林场那边。
“大家……不用担心。”方医生话声有点迟钝，她、司机、还有其他天机人员，防护服里的脸庞都有皱眉。
这一声爆炸，并不在行动计划之中。
还是早上，车外阳光明媚，他们却只感到寒冷。

第四百章 6.5Gy/h
事发前一天，3月13日，环保部如常的在全国各个城市都有监测辐射水平，单位为nGy/h。
东州市的测值范围为82.4-83.6，平均值83.2，当地原野的参考本底范围为73.1-125.7，正常水平；大华市，正常水平；广庭市，正常水平……漠北市，101.8-110.5，106.7，73.7-118.6，正常水平。
而雪沙小队测量到林场的异变区域的辐射剂量为6.5Gy/h。
1Gy=1000mGy=1000000uGy=1000000000nGy。
也就是说，一个人在那300来平方米的异变区域待上一个小时，并完全暴露在核辐射当中，约等于在昨日的漠北市待上1070年所受自然辐射的总和，253万倍。剂量超过0.25Gy，就不再有什么安全值可言，6.5Gy已经足以致命。
当雪沙小队测出这个数值，李玮泉队长立即命全员撤离。
但是这十六位机动特遣队人员已经在异变区域前后待了有近一个小时，他们身上的医用防护服会有一定作用，然而他们身体如今的核辐射损伤剂量，绝不是正常值。
漠北天机局指挥中心那边的气氛一下沉到了谷底，与总部进行沟通后，当即作出新的指挥。
不管核辐射是否已经污染到外面，北甸村全村撤离，而云临镇也要做好全体撤离、安全转移的工作。
至于要不要做更大范围的撤离，整个城市？整个漠北？要看辐射水平而定。
不过其后的情况让指挥部的众人稍松一口气，因为在异变区域之外的测量表明，非常奇怪的在于，哪怕只是走出异变区域半步，都没有测到核污染，全是正常的辐射水平。
这自然不是正常的情况。
“这不可能……”天机局已经联合能源局那边处理此事件，那些顶尖的核工程师们都想不明白，“放射性物质会随风飘散，不可能这边是6.5Gy/h的污染区域，旁边却是106nGy/h……”
这种道理，即使不需要核工程师，人们也是知道，通爷、姚世年等总部指挥官都能理解。
但这就是异常力量，这就是超自然事物。
就目前而言这是一件好事，周边民众没有受到伤害，而且有时间进行转移。
暂时只要封锁好那里，事态就不会扩大。
“问题是这个异变区域会不会扩大？”通爷定了重点问题，“核辐射的剂量会不会上升？会不会跑出来？”
在这两个小时，这些假设没有发生，但异变区域内的树木越发稀少，现在消失得只剩下一棵了。
楼筱宁、孔雀和墨青到了现场，穿着核辐射防护服，在区域外看了一圈，确信里面的情况是在恶化着的。
他们尝试性地打了精神旧印，没用，没有反馈。却都感觉很不妥，很不对劲，不像典型的黑暗侵蚀，无法形容……
雪沙小队已经撤下火线，第一时间服了碘片，前往医学部接受检查。他们还没有什么症状，这是好事，没有糟糕到急性发病的程度。但也可能在几天后，一周后，甚至一年后，突然一天，他们就会开始痛苦起来。
因此在本次事件中，这支漠北的精锐队伍已不适宜再到前线，他们吸收的剂量超了。
之前小队众人在异变区域内没有见到肉眼可见的飘散物质，空气也没发光，这使得他们之前没有足够的警惕。
“站在那区域里面的时候……”李玮泉向总部报告的时候这么形容，“感觉不太实在，有点飘，好像重力不一样，是因为空间扭曲吧。又感觉自己是站在悬崖边上，有一点，拉扯感，好像随时也会像那些树木那样消失。”
他们在里面拍摄下的那些影像似乎在证明这点。
影像全部像加了动感模糊的特效，不管是树木、土壤或人，都像被一股力量不断地左右拉扯着。影像还隐约捕捉到些奇怪的光影、线条。科研人员还在研究这是摄像机出了问题，还是真的拍到了什么人类肉眼无法看见的东西。
而漠北赤林基地的能源研究所那边，也正在加紧分析异变区域受污染的土壤里、田福厚等人的衣物上所带的放射性物质，这种辐射是源于核反应堆，还是核爆，或是什么，这是有机会分析出来的。
本来，最好的研究对象是那些会消失的树木。
只是雪沙小队当时已做过各种尝试，却还是无法取得半根枯叶或半块树皮。物器一旦与树木进行接触，就会穿过去，并受到里面能量的烧伤，好像那些树木其实已经消失了，只不过还留着一个影子在那里。
而那个影子里面有着更高更高剂量的核辐射。
总部指挥中心对此有了一个假想，是否这些树木正如当初古榕村的那棵大榕树那样？连接着另一个空间？
但不像大榕树连接着异文世界，它们所连接的是一个核熔炉？
只是这依然无法解释为什么辐射没有跑到异变区域之外。
“老通，你感觉这次像是哪伙邪信徒搞的吗？”
总部指挥中心一片忙碌，各部门人员奋战在自己岗位上，而大屏幕中有显示架设在异变区域周围的多个摄像头监控着的情况；也有显示着北甸村那边的撤离实况，村民们正上了大巴车安全离去。
姚世年皱着已然花白的眉头，望着大屏幕，询问旁边的老搭档。
“难说……”通爷还真的不好判断，这事情到现在就很不同过往，也不太像邪组织的作风。
如果它们想要制造恐惧，会选在漠北市北甸村这样一个偏远地方？但这是不是某种仪式的开启？
“我担心这个异变区域会越来越大，而且扩大的速度会越来越快……”通爷有点想要喝酒，“这种异变空间有时候像是有生命的那样，蚕食到的能量越多，就长得越快……如果阿俊在，哎，那小子真让我们产生依赖了……”
这次事件的总指挥，再一次落到他们两个老东西的肩上。
只是这一次，顾俊失踪多时了，而且还半疯不疯的。
事情一跟核辐射拉上关系，那就没有小事。现在天机局失去最大的王牌，通爷、姚世年等人都不好说天机局和GOA是否已经做好应对新挑战的准备。但是世事往往如此，不会让人准备好一切才发生。
正当通爷摇摇头，又要说些什么。
一声爆炸巨响从播音喇叭传出，大屏幕中的异变区域周围监控画面，全部成了黑屏。
众人的眼神顿时纷纷变化，异变区域发生了未知爆炸，很可能是，扩大了。

第四百零一章 三次爆炸
异变区域发生第一次爆炸时，楼筱宁几人和其他探测人员就在分界线外面不远，他们都一身厚重的核辐射防护服，却仍然被一股爆炸产生的巨大气浪冲出几米外，几乎掀飞，众人一回过神来就往外面奔去。
但他们亲历到了，爆炸时没有火焰或什么明晰的黑暗力量，仿佛凭空而来。
仿佛一个塑料袋里的气体越来越多，最后嘭的一声爆开，然后那些气体蔓延向一个更大的塑料袋。
爆炸过后，异变区域的面积变为约30000平方米，扩大了100倍之多；用无人探测器进去测得辐射剂量为13.7Gy/h，上升了一倍多。这次爆炸从田福厚老人约6:15的起床时间算起，只过了约四个小时。
第二次爆炸发生于当天下午16:03，距上次爆炸过了6个小时。
那一下爆炸声更加轰然慑人，爆炸过后，异变区域面积约为300万平方米，即3平方公里，也是扩大了100倍，辐射剂量为25.2Gy/h。
到了这个时候，田福厚老人的林场已经完全沦陷，林场周围一大圈也是如此，土地变得焦黑，空气充满辐射。
那些种下几十年的树木，松树、槐树、杨树……全部迅速地破裂枯死，一棵接着一棵地消失。
指挥中心的屏幕前面，人们看得心痛，田福厚、张麦冬这对老夫妇数十年如一天的辛劳耕耘，才有了这几百亩由沙漠变回的林地，现在却被深渊吞噬，全然变成了一片更加荒废不堪的焦土。
当林地的最后一棵树木也消失了，爆炸没有发生，这也打破了他们的一个假想。
并不是异变区域内的树木全部消失了就会发生爆炸和扩大。
但那些树木是什么情况？是活物更受空间拉扯影响吗？究竟是什么条件使区域扩大，又如何拖慢、中止下来？
过了10个小时多，到了3月15日凌晨2:18，第三次爆炸发生。
这次异变区域的面积只扩大了10倍，却已经达到约30平方公里，辐射剂量为30.6Gy/h。
北旬村这条村子，全部完了。
所幸还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村庄里的所有人员早已撤离，宠物、家禽等动物也撤了，野生动物能撤的也都撤了。核辐射会引发基因突变，如果任由这些动物在里面，也许会滋生变异生物、病毒细菌等等。
而包括云临镇在内的有六个小镇的马儿湾区，全体撤离工作已经紧急开展多时。
但是这个异变区域正在不断急速扩大，一天时间不到从300平方米变为30平方公里，增长了10万倍。
如果任由着这种速度发展下去，再一天时间，整个漠北都会变为废土，用不着一周时间，全境都会毁灭。
虽说核辐射无小事，但漠北天机局一开始接到云临镇警局的电话时，确实没想到事态会如此急速恶化。现在国家已经把此事调至最高级别，上头下了死命令，必须阻止异变区域继续扩大。
其实不用谁下命令，大家也明白这个使命。
新军团病还可以把疫区隔离，延缓病菌的扩散；但这个异变区域一发生爆炸是瞬间扩大、瞬间出现核辐射的，没人逃得过去。即使撤离也没办法那么快完成，而且到了最后，又能撤离到哪里去呢。
GOA同心者小队、以及多支机动特遣队都已出动，天机局已把最大的力量投放到漠北。
一众GOA成员国也在紧急支援，不说异变区域最终会不会蔓延至它们的国境，放射性物质是会随风飘动和污染水源的。一旦区域变得足够大，而辐射又变得能跑出来，那也会摧毁这个世界。
从出事至第三次爆炸的这段时间里，天机局并不是坐着不动，已是尝试了多种办法。
试过把一些旧印石镇放在边界，也试过发射导弹对异变区域进行轰炸，没有明显效果，第二次爆炸到来。
之后又尝试把异变区域视为是一个发生泄漏的核反应堆，用直升机从天空撒放硼酸以阻断核辐射。
但是第三次爆炸到来。
“为什么这次过了10小时，而且只是扩大了10倍？”
总部指挥中心，通爷等指挥官、研究人员、核工程师们，都不会轻视这个变化，扩大速度似乎是变慢了！是因为投放硼酸吗？还是异变区域本来就面积越大，扩大速度越慢？
还有另一个情况值得注意，树木。
从开始到第一次爆炸后，异变区域都只限于田福厚的林场，所以区域内到处是树木。
但第二次爆炸后，那3平方公里之中，林场只占着两分之一左右，另外的几乎全是荒地，野草都不多一根。
“我们试试把这个异变区域看作是一个生命体。”通爷再次想到这个想法，“一些仪式也像是生命体，要献祭、吞噬、成长。那这个区域会不会就需要这些花草树木和其它活物，吃得越多就扩大越快，相反就越慢。”
这是一个假想，却也是现在唯一不多的能想得到和可以有应对措施的可能性。
在这种不确定的情况下，往异变区域撒放硼酸的行动继续，同时出动人员，抢先毁灭区域周围的植物。
区域周围10公里划为“隔绝圈”，在隔绝圈里的树木全部砍伐运走，花草等其它植物原地烧毁。
隔绝圈没有先划太大，一是要赶时间，二是还有另一种可能，荒芜的环境反而会助长异变区域的扩大。
而区域内的树木都会变得无法接触，这一点探测车和小白鼠已经证实，所以指挥中心没有派大量人员进去，不做无谓的牺牲。以30.6Gy/h的辐射剂量，进去只待个一分钟，也会对身体造成损害。
但也是这个情况下，GOA同心者小队准备派人进入异变区域进行感知探索，时间为5分钟。
与此同时，能源研究所那边出结果了，通爷、姚世年他们看着这个结果，不清楚这将意味着什么。
异变区域内的放射性物质不是核反应堆里的，是核爆，超大当量的核爆。
但核爆的发生地点，不可能是在那里。

第四百零二章 急性放射病
夜幕漆黑，车灯明亮，轰隆隆的车声响彻在这人烟稀少的土地上。
马儿湾区的人民群众都已经安全撤离了，“隔离圈”内已没有任何居民和饲养动物，这里的植物也将成为过去。在漠北即使是在城镇，很多地方树木也并不多见，但也正是因此，这里每一棵树木都很珍贵。
参与“隔离圈计划”行动的砍树车、挖掘机、推土机等大车，正在分别驶向圈内的那些树木点。
漠北指挥中心，该行动的总指挥周大军沉着中年脸庞，他就是漠北本地人，这些年来看着这里的环境变得越来越好……“动手！”周大军一声令下，不同地点的那些大车就驶向那些枝叶逢春的树木。
吱吱嘎嘎的锯断声，哐铛的撞击声……
一棵一棵的树木倒下，再被货车运走，一棵树苗都不留下。
与此同时，熊熊的烈火也在到处烧起，烧掉地上的野草，烧掉春天原有的颜色，烧掉一切的生机。
在黑夜中全都化作了浓烟，变为了灰烬。
隔离圈，死亡带，渐渐而又迅速地出现，包围住了30平方公里的异变区域。
……
漠北天机局医学部，有两场手术在外科楼准备进行。
两位患者分别是田福厚老人、边毅警官，都是右上臂截肢术。
他们都曾经把手探进槐树里面，导致肘部以下受到轻度烧伤，而那是强烈核辐射照射的缘故。
对于人体吸收辐射而言，1Gy约等于1Sv，Sv（希沃特）是剂量当量单位，是在研究的组织中某点处的吸收剂量、品质因素和其它所有修正因子的乘积。
而两人全身受到的剂量当量分别约为6.2Sv、4.5Sv，但右手的最大吸收量却分别达到1723Sv、1871Sv。
还有另外两位患者，张麦冬老人、马振兴警官，全身的剂量当量约为5.6Sv、4.2Sv。
在事发这天，四人的急性放射病症状都在加重，频繁地呕吐，头晕头痛。而在测定确实是放射病后，医疗团队就给予了镇静、脱敏止吐和抗辐射药物。张麦冬和马振兴的情况算是暂时控制住。
但是田福厚和边毅，从中午开始，他们就感到右手烧伤处的皮肤剧烈地疼痛。
1723Sv和1871Sv摆在那，病情发展得十分迅猛。那烧伤的皮肤先是变得更加红肿，然后溃疡发烂，接着里面的血管破裂出血，组织崩溃，受损的细胞被分解了，整只手已是不成人形。
田福厚痛得满床打滚，这辈子活下来，面对过多少艰苦，就算是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老人都没有落过泪。
但是现在，老人老泪纵横，哀嚎不已，却纯粹只是因为身体上的巨大痛楚。
79岁的老人了，这样剧烈的疼痛也使得他血压飙升、呼吸困难，身体各项机能都在受着损害，也有脑出血、心肺衰竭的危险。医疗团队当即就给老人注射了足量的吗啡，但这对于核辐射带来的痛苦是收效甚微的，而对于放射病，本来就没有特效药。
边毅警官的情况好不了哪里去，甚至更加糟糕，因为他的剂量当量更大。
痛苦的叫声也不断响在他住着的核辐射隔离病房，犹如是地狱受刑之人的哭嚎。
情况迅速恶化到不能不截肢的地步，病人忍受不了的剧痛、以及放射性物质在体内的扩散。
如果不是有一些问题需要厘清，至少有更多的数据支持，这两场手术在白天就已进行。最主要的问题是，异变区域的核辐射是否就只是核辐射？这是否就是放射病？手术的时候能不能做麻醉？甚至能不能做手术？
外科楼一片忙碌，咒术部派出的医护团队在下午就赶到了，王若香、蔡子轩也在其中。
他们两人，将分别参与一台手术担当三助。
面对如此事态，他们自然有想起顾俊，但此时在会议室的术前会议上，他们和其他人都十分专注。
两台手术的白大褂人员都集中在会议室，还有会诊的多位专家教授。
“就目前来看。”一个面容宽厚的中老年男人站在会议屏幕前给众人说着判断，这是章伯海教授。
章教授是国家核事故医学应急中心第一临床部主任，还有放射医学研究所、放射防护学会等一连串的头衔。这位权威大牛，将带领普通医护人员，配合天机局应对这次事件的卫生防治、核及辐射应急救治等医学工作。
“两位患者的症状和普通的急性辐射损伤没什么不同，各项指标也没有那种超自然异常。我们认为手术可以按照常规程序进行，采用全麻。”章教授说道，“手术越快进行越好。”
众人纷纷点头，如果没有麻醉，田福厚老先生可能会撑不过去，哪怕意志顽强，血压可扛不住。
王若香也微微点头，这是她回归咒术部后，第一次出任务。
却没有想到，就是这般严重的一个灾难。
这两台手术的难点之一，是医生护士都要身着笨重的核辐射防护服进行操作。
章教授不直接负责手术，负责主刀的杨荣忠、谭波都是漠北医学部的骨科王牌，加上咒术部调派的人员，大家已经做好准备应对手术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异常状况。
决定手术以常规程序进行后，两位主刀又分别与自己的团队定下手术方案。
会议结束后，一众白大褂都起身前往手术室。
“唉。”蔡子轩落在后面，还在望着会议屏幕中患者病手的病变图片，喟然叹了声。
田福厚老人的右手，也是这只即将要截除的手，种下了几百亩荒地的树。
“子轩，不用紧张的。”王若香拍拍老同学的肩膀，“反正有没有辐射，你的头发都没有的了。”
这两年以来，她也改变了很多，唯一不变的就是头发了。
“这倒也是。”蔡子轩微笑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知道班长是好意调解气氛。
两人说着话，往会议室外的众人追了上去，现在是凌晨半夜，但他们还有两场手术室的战斗。

第四百零三章 海报的幻象
“你们只有5分钟，不要走得太远，警报一响就马上回来。还有不要触碰里面的东西，如果……如果实际情况是你们觉得非常有那种必要，到时自己决定吧，但是没有必要就不要乱碰。”
通爷隔着通讯屏幕给GOA同心者小队指挥，一张老脸皱着，“碰了说不定就要截肢了，你们知道后果的。”
黑夜远未过去，工程队架设的高照灯映亮了异变区域南边的一处外围平原地，大量人员在这里忙碌着。第三次爆炸发生到现在刚满两个小时，参照过去几次爆炸的平均间隔时间，他们还有时间可以进去探索。
里面的辐射剂量还没有大到让机器车失灵的程度，有什么东西需要尝试接触的可以让机器车上阵。
但是机器车、机器人再怎么高尖，毕竟是一堆冰冷的机器，没有灵魂，也没有感知。
要做感知还是要靠活人，同心者小队这次派出三位成员进去，邓惜玫、萨米&#183;沃尔特、伊万&#183;尼基福洛夫。
5分钟，行走在辐射剂量为30.6Gy/h的环境，理论上将受到2.55Gy剂量的冲击。因为他们的核辐射防护服还是有一定的阻隔效果，在各种修正之后，预计他们每人将吸收到500mSv-1Sv的剂量当量。
而安全值上限一般为100mSv，调到极限也就是250mSv。
500mSv-1Sv的话，他们的身体会受到轻度伤害，患上贫血症、癌症的机率将大大增高。
但是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惜玫，自己小心。”三人出发之际，楼筱宁用力地抱了抱邓惜玫，这女娃子真是个苦命人，几乎死掉后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又得挨核辐射去。只是说到感知力，这里的人当中数邓惜玫最强。
旁边的孔雀、墨青、蛋叔等人，也都纷纷祝福，这次他们不进去，但当需要的时候，他们会愿意牺牲的。
“我会的。”邓惜玫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内向的性子让她不善于表达自己，没说其实自己的心很暖。
时间到了，众人注目中，还有无人机的夜视拍摄、漠北和总部指挥中心那边的屏幕直播。
三位死士拖着沉重的防护服、手持着自动步枪，往异变区域里面快步冲去。5分钟，300秒，这是极为贵重的300秒，每一秒都是在燃烧生命，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此时此刻，两个指挥中心里，人们都是一片紧张、揪心的沉静。
邓惜玫呼吸着后背氧气瓶供应的气流，脚下一踏进异变区域，踩在那种焦黑的土地上，顿时就感觉到不同。
戴着的头灯照亮周围，但辐射是看不见的，并不全是因为这点，她好像能感觉到空间在扭曲……她看看远处那些还没消失的树木，像有一股怪异的力量，正在蚕食，正在成长……
她往林场所在的北方走去，目光却渐渐看准脚下的焦土，似有咔嗞一声，凝神的脑袋猛然一下剧痛。
有一些不成形的幻象画面从她眼前闪过，焦土，更大范围的焦土，漫天的黑影，半隐半现，它们没有翅膀和翼，却飞在天空，到处蚕食一切的树木，一切的生机……那是什么族类，它们是从焦土里涌出来的……
也是这个时候，邓惜玫看到地上有一张纸，被焦黑的泥土半掩埋着，显露出来的那半看上去似乎是一张海报。
她注目细看，是大海，有两只海豚游动，写着一行中文字“保护海洋，珍爱家园”
这张海报是哪里来的？原本就在这里的吗？
邓惜玫看着周围空荡荡的荒地，没见到有其它什么的垃圾，而这张海报的纸质虽然老旧并有破损，隐约还沾染着一点血迹，却没有腐烂，不像是埋在这里很久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一阵涌动，生起一股强烈的感觉。
这就是那种非常有必要的情况……这张海报非常重要，却只有这一次机会获得。
也许当她转个身，甚至眼睛移向其它地方，它就会像只是幻觉产物般突然消失无踪。
邓惜玫伸出了右手，弯身探向黑色的地面。
……
无影灯照亮着手术台，麻醉机监护仪屏幕中的波线和数值跳动着。
身着厚重防护服的手术人员围着手术台，田福厚老人平直地躺在上面，满是皱纹的沧桑老脸已是陷入全麻的昏睡当中，受损的右上肢全然暴露在外，肘部以下已经溃烂得令人不忍再看，肘部以上的皮肤也有点发红。
主刀杨荣忠和二助曲龙广正在全神贯注地往肱二头肌内缘分离着正中神经、肱动、静脉和尺神经。
三助王若香在帮忙着结扎止血，虽然是手术室里年纪最小的那个，但每个任务都能利索完成。
一切进行得很沉静，很顺利，但也很紧张。
之后，杨主刀在截断平面下环形切断肌肉，再切开骨膜，老人这上臂未受多大辐射，看着还像是正常的。
又是不久，无比刺耳的吱吱电锯声响起了，杨主刀稳稳拿着这把电动骨锯，往截断平面进行锯断肱骨。
不多时，在骨渣飞溅中，田福厚老人的右上肢只剩下上臂三分之一，其它的被锯断了，就像那些树木被锯断。
分离出来的这只残烂病肢立即被护士放进一个铅桶里面，这也叫放射源储存桶、核辐射屏蔽桶，然后护士就推着这个带移动轮的铅桶往手术室外面匆匆去了。这只病肢不会立即进行掩埋销毁，科研部那边还要做研究。
而此时的手术室，众人都稍松一口气，没有异常状况发生，老人应该真的只是普通急性放射病。
他们继续处理起桡神经，再作结扎和缝合。
……
“4分钟已到，同心者小分队，请马上返回！”
响亮的警报声呜呜地响起，分界线外的众人紧张地望着，三位队员没有走得太远，所以还能看见他们的身影。这时警报一响，萨米&#183;沃尔特和伊万&#183;尼基福洛夫，这两个男人立即遵从命令的转身奔跑回来。
但是还有一道身影，那道纤瘦的年轻女子身影，邓惜玫，她之前弯身往地面后，就一直没有动过……
“惜玫！”楼筱宁焦急地大喊，蛋叔、孔雀等人也一通大叫，“回来啊！”“走了！”
海伦&#183;克莱尔这些外国成员也在喊，虽然建队时间还不长，却已经互相熟悉的了，“拜托，回来啊！”
“邓惜玫，邓惜玫！”广播声一遍遍呼唤着，两位男队员已经奔出异变区域了，她还是没有动。
“情况不对。”楼筱宁立即对指挥中心那边说，“惜玫是不是晕在那里了？还是怎么的？我们准备进去营救。”
“等等……”通爷也急，但没有乱，“是不是阿玫在感应着什么？还是那里有什么？”
无人机没有拍到，那里被她的身影挡着了。
正当众人心急如焚，楼筱宁、蛋叔几人就要冲进去把邓惜玫拖出来，她却突然动了，迅速起身，往这外面冲出来，5分钟已到，大概还多了半分钟，她冲出了异变区域。
“我靠……”楼筱宁这才呼出一口气，“射线有那么好吃嘛？”
但她的左眼马上注意到了，蛋叔他们也看到，邓惜玫手上拿着一张纸，是一张海报。
“邓姑娘，这什么情况？”蛋叔惊问。
“这张海报是里面地上的。”邓惜玫话声有点激动，有点疑惑，也有点悚然，“我觉得它很重要，就去捡起它。我接触到它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幻象。有一群人开着车冲向一座城市，其中一辆货车运着一枚核弹，他们把核弹引爆了……我好像还看到，阿俊也在那里的一辆车上。”
众人听得皱眉，这就……不明白了。

第四百零四章 泥巴的味道
3月15日这天是周五，傍晚最后一节课上完，漠北高级中学的高一和高二生就都放周末假了。
不过，李宇昊并没有回家去，他跟爸妈说，他和其他几位同学去王嘉伟家开派对，今晚在那边过夜。
王嘉伟家境富裕，家里是住着一栋别墅的，而做生意的父母经常都不在家，今天就是不在家的一天。他们这样的聚会以前就有过多次，因此李宇昊的父母没有多问，孙浩然、黄义阳、何梓怡、唐艺、郑美涵的父母也都没有。
他们并没有撒谎，确实就是这样。
“网上有个消息，马儿湾区那边在全区大撤离！”
“为什么？”
“好像是预测到那边准备有特大沙尘暴。”
“沙尘暴要撤离的吗？”
此时在王嘉伟家，这个高档别墅小区的其中一栋别墅的饭厅，这四男三女七位高中生坐在光亮的大理石餐桌边，上空的水晶吊灯照耀着他们年少的脸庞，都有点拘谨紧张。
几个女生拿着手机刷着，不过马儿湾区在市北部，离这里可有着一大段距离，撤离没有影响到市区这边的民众。
“别说了。”李宇昊叫停众人，“开始吧，害怕的别吃。”
但七人都默默地揭开了桌上的七个不锈钢餐盖，里面是七张陶瓷餐碟，每张餐碟上都放着一团褐黄色的泥巴。
喉咙咽动的咕咚声纷纷响起，这些少年人看着碟上的泥巴，眼神犹如看着什么海鲜美味大餐。但那只是最普通的泥巴，刚刚从这栋别墅的后花园挖来的泥巴。他们都放下了手机，沉默着，挣扎着……
“我们这样……不正常吧？”郑美涵说。
“不是查过了，异食癖。”黄义阳嘀咕。
“被我爸妈知道，可能得把我送去杨教授那里接受电击治疗。”王嘉伟喃喃。
“异食癖……其实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唐艺嘟囔。
李宇昊没有说话，现在这个情况一切源于植树节那天，也就是三天之前，他悄悄带走了荒地那里的一团泥巴。
当天晚上在学校宿舍，李宇昊辗转反侧睡不着，最终忍不住心里那一股令他万分煎熬的意欲，啃了那团泥巴一口。
他自己上网查过，这叫异食癖，包括吃泥巴、纸张、煤渣、毛发……等等各种奇怪的东西。异食癖的病因有可能是代谢机能紊乱、味觉异常、心理因素等，但真正病因和治疗方法都尚未明确。
李宇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有了这样的冲动，似乎最早是看到那些蝗虫虫卵的时候，产生了这么一份心思。
而在吃了那一口泥巴后，李宇昊不但解除了那股近乎于痛苦的煎熬，更得到一种极大的满足。
他在食物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不管是家常的、昂贵的食材，大厨煮的还是妈妈煮的，全都没有。
在那时候，李宇昊就隐约知道，自己离不开吃泥巴了。
也是那天晚上，同室的王嘉伟撞见他吃泥的事情，正当李宇昊尴尬不安，王嘉伟却说也想吃一点，因为他也有那样煎熬的意欲。孙浩然、黄义阳是他们好友；何梓怡是王嘉伟女朋友，唐艺和郑美涵是何梓怡闺蜜。
最后，在这几天时间，七人分食了那团泥巴，他们植树节那天都有去荒地参加活动。
很显然，这里面有着关系，那天改变了他们的食欲需求。
这些少年人感到奇怪，感到焦虑与惶恐，怕出什么事，怕被人知道，但他们又想向父母或老师求助，或者是不是要打给天机局问问……只是脑子里又有那样的一股想法，那样的一个声音，一个阻力。
不要告诉别人，还不是时候，不能告诉别人。
一晃就到了现在，七人除了互相之间知情，没有告诉过其他任何人。
几天下来，除了这种异食需求，他们的身体和精神也没出什么问题。
但是那团李宇昊从荒地带回的泥地已经全部吃完，连一点都不剩，连那张包裹泥巴用的报纸都被他们抢着吃掉。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沾上了毒瘾，一旦到了时候却没有吃泥，就会越发难受。
“我先吃了。”李宇昊实在已经忍不住，刚才还有心思摆弄，现在直接用手抓起餐碟上的黄泥巴往嘴巴里塞。
然而他啃了口，眉头却是皱起，几乎一口吐了出来，又惊又急又慌，“不是这个味，不对劲，不对劲……”
“什么？”王嘉伟意识到什么，急忙抓起自己那份泥巴吃了一口，却也是如此反应，面色涨了个红。
“不是吧！”何梓怡、孙浩然他们纷纷急了，然而这五人尝过盘中泥巴之后，全都慌急不已，“完了，我们完了。”“怎么办？今天的怎么办啊！”“李宇昊，你还有没有那种泥巴？”
这普通的泥巴不行，根本就不对味。
“全部被你们吃光了啊……”李宇昊焦躁地喃喃，不过眼神转而明亮，“我们去植树节荒地那里，不就成了！那里的泥多着呢，而且就只是块荒地，没围栏，也没人管，我们去那里！”
众人纷纷惊喜同意，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们真的已经快忍受不住了，并不是腹部有多饥饿。
是那股梦魇般的饥渴，让他们已有些狂躁起来，不行，一定要吃那种泥巴，不然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七位年少男女当即就起身走去，王嘉伟家的车库里有多辆车，其中一辆银色的MPV车够坐七个人。他们都没有驾照，还未到年龄考取呢，但王嘉伟是会开车的，自己私下学过。
当下他们都上了这辆MPV车，立即出发，希望不会被交警截查。
不过漠北市毕竟是个地广人稀的地方，他们又查了导航走的偏僻小路，因此在前往那片位于市区外北边的偏僻荒地的一路上，都没有阻滞发生，到达荒地的时候，夜色更加漆黑了。
没有民居，没有看守，这里太过荒芜，连一些昆虫叫声都不太能听到。
所以车子往路边一停，李宇昊、王嘉伟等人就开门冲下车，往那片种上一些小树苗的荒地扑去。
“这边，这边！”李宇昊认得路，奔向当天挖出虫卵的位置，他就是在那里带走的泥巴。
“那天林业局的罗队长不是说要打药防治蝗虫卵吗？会不会有影响？”
“害怕你就别吃！”
“我才不怕农药，今晚吃不上就完了……”
“你们听我说，我是怕连这里的泥巴也不对了！”
他们正焦躁地争吵着，但突然间都停下声音，停住脚步，疑惑地望着前方十几米开外，就在一株树苗的旁边。
透着朦胧的月光，只见有一道人影在那里，背对着他们，跪坐在土地上，双手抓着泥巴在吃，一把又一把，发出古怪而似是狂热的吞咽声。在那人影的旁边，已经被挖出一圈小土坑，消失了的泥土应该都是被吃掉了。
那道身影，他们看着有点熟悉。
“那好像是……”何梓怡微瞪着眼睛，李宇昊、唐艺、郑美涵等人，全都有点茫然。
但他们也在咽动喉咙，那人的吞咽声更加地勾动着他们对于吃泥的意欲。
与此同时，那身影也听到这边动静了，惊了惊的转过身望来，那张平时宽厚和气的中年脸庞此时神色十分复杂，微张的嘴巴满是泥巴，连脸颊、下巴等位置也沾满泥迹。
在这之前，这人一定是疯狂地吃过了一顿泥。
他们都认出了这个人，崔校长，是崔校长。

第四百零五章 保护海洋，珍爱家园
“我发誓，幻梦境没有核弹，真的没有。”
大华市天机局总部，在吴时雨前往指挥中心的路上，祖各吉利苦恼地说道。
吉利站在她的肩膀上，身披着一件橙色外套，只露出类鼠的面部和两只爪子，看着像是个布玩偶。它拍动着她的肩膀道：“我们那里是个诗情画意的地方，没有核弹这么冷血的造物，至少我没听说过。”
漠北的祸事发生后，吴时雨没有跟随咒术部的大部队紧急前往漠北。
就在事发前一天，她给胎儿做了一次超声检查，也把怀孕一个月的情况告诉上头了。
核辐射对儿童的影响比成人大，对胎儿的影响最为严重。因为胎儿的细胞分裂更加频繁，受到核辐射的话，细胞在对损伤进行自动修复的时候，就会有更大的几率出错，最后各种先天性疾病、畸形、死胎，都可能发生。
因此，孕妇不能受到超出自然剂量的辐射，即使是安全值的100mSv也不行。
所以前线那边一个孕妇人员都没有。而这还是吴时雨和顾俊的宝宝，一个不知道意味着什么的新生命。
这本是喜事，但发生在这个关头，顾俊又失踪了，这让知情的高层们、还有两人的一些密友，都百感交集。
众人都有一份放不下的担心，这个胎儿是否正常？
吴时雨怀孕的时间尚短，还不能做羊水穿刺作详细检查，B超影像也看不到胎儿的形状。
但就目前的检查来说，她确实是怀孕了，一切正常。
“那么阿玫看到的幻象……”吴时雨想着，“如果她看到的那个真是咸俊，也不是在幻梦境。”
她还不完全清楚情况，从咒术部基地过来很快，所以在电话中通爷没有多说，而让她赶紧过来。
虽然这是凌晨半夜，但如今事态严重，而且终于有了点咸俊的消息，也只能委屈宝宝熬个夜了。
不多时，吴时雨匆匆地到达指挥中心，到处是忙碌的景象。她看了看大屏幕，凌晨4:53，很多实时现场画面还在砍烧着树木，而同心者小队在隔绝圈外面待命，邓惜玫三人接受着应急护理。
“这海报绝对不简单……”首长指挥调度台那边，通爷在和姚世年等几人说着话。
这时候看到她走来了，通爷连忙招呼，“时雨，快过来看看这张海报，看有没有什么想法。”
“哦。”吴时雨也有好奇，走过去看向指挥台上其中一块电脑屏幕里的图片，顿时有点惊讶地凝眉。
在这之前，通爷他们都为邓惜玫此次任务的成果而激动，这是一个突破，三位同心者队员没有做无谓的牺牲。
惜玫从幻象中看到的情况佐证了核能源研究所那边的检测结论，那确实是核爆产生的辐射。
但这个幻象发生在哪里，意味着什么？顾俊怎么会也在核弹袭击车队里？
有两种可能，一是顾俊的确在那里，二是邓惜玫看错了，因为她对此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只是“好像。”
而邓惜玫带出来的那张海报，现在实物还在漠北那边的一个铅桶里，但第一时间拍了图片传来。指挥中心以此进行了搜索，没有发现同样的印刷样式，也没发现相同的图片，在漠北市没有，在全国、全球范围也都没有。
这张海报实在简单，除了一张大海与两只海豚的背景图，就只有一行中文字“保护海洋，珍爱家园”。
没有机构单位，没有地址，没有时间，没有其它任何信息。
而那行文字的字体，是最为普通的新宋体，也没什么编辑处理，只是加了个粗。
所以他们的搜查一下子就陷入停滞，而实物那边的检测还在等待出结果，包括它有没有放射性；能不能做碳14鉴定，看它大概产生于什么时候；还有海报上的血迹，抽取样本进行DNA检测，看看是什么生物的血液。
“保护海洋，珍爱家园？”通爷猜测地嘀咕着，“会不会又跟拉莱耶教团有关？”
安杰尔学派的姜教授也在这里，此时给予意见道：“这是可能的，他们认为海洋就是家园。”
“呃唔，通爷，各位领导……”吴时雨出声道，“这张海报，是我设计制作的，背景图也是我画的。”
她这话一说，周围一众指挥官都怔住，通爷的老脸一下扯着了，有一股寒意在他们心中涌起。
祖各吉利听不太懂，但也能感受到此刻的气氛不对劲，连忙往吴时雨脖子躲近一点，当自己不存在。
“这张海报是我高中的时候，高一还是高二，给班上一个世界海洋日公益活动弄的。”吴时雨转眸地回想着说，“就是个小活动，做个海报，复印了一百张，然后给同学派一派。如果不是看到这张海报，我都记不起来。”
“靓女，你会不会记混了？”通爷有点瘆，“这可不能弄错。”
“我应该有保存原件，我有个网盘，以前做过的那些文件都有放到里面的。”
当下，吴时雨往指挥台上工作人员让她操作的一台笔记本电脑操作，登上自己的那个网盘，翻找了一下，还真给找着了，看时间是高二上学期那时候的。她下载了这个名为“保护海洋，珍爱家园”的文件夹，在众人的凝重注目中打开，有背景图、海报成图、PS的PSD文件。
她点开那张海报成图，顿时就显示在屏幕上，海洋，两只海豚，一行宣传语，一模一样。
通爷、姚世年、姜教授他们都沉默住了……
宣传世界海洋日却没有标明世界海洋日，现在看来，这张海报确实很有吴时雨的风格。
“我今年21岁。”吴时雨计算着，“高二的时候16岁，所以是5年前的事了。我记得当时就打印了一百张，多数那天大家接过就扔进垃圾桶了。这种活动就是走个程序，所以这张海报，我没用心做，连我自己也没保留一张。”
但是有没有可能，那张海报就是吴时雨当初亲手打印的其中一张？有没有可能，从申海市展转到了漠北市？
这些，都是有可能的，只是个中的缘由，他们还不知道。
到了这种时候，吴时雨觉得有些情况得说清楚点，她也想不明白，“咸俊第一次听到信号、看到符号，就是看着我的画，像触发到的。然后他失踪那天，带着我那幅水彩画，现在这张海报……”
大家听着她说的，仿佛感觉到有一个诡谲的巨大阴影，不知道从何笼罩而来。
最近与吴时雨有关的事情，还真的发生不少。
小可豆、异常妥瑞氏症，才刚刚过去。
她怀孕了，怀上了与顾俊的宝宝……
这正是通爷、姚世年等知情人，越是细想，越是心里发寒的原因。
事情没有巧合，事情之间都有关联，吴时雨真的怀孕了吗，她腹中的……真是宝宝吗？
此时，吴时雨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却分明能通感到里面的生命迹象，那并不是日常吃撑了。
亦是因此，她也有点慌了，为着这个宝宝，为着这可能会是咸俊的遗腹子，为着她已经接受这个孩子了。
“这张背景图的原画应该还放在我家里的杂物房里面。不知道怎么搞的，我这些画好像有了某种力量？”
吴时雨不清楚，其他人也不清楚。
不过当即，指挥中心让申海天机局那边马上派人到吴家，把她所有的画作带走，尤其是这一幅大海与海豚图。
就在16日这天的上午，对于那张海报的一些检测结果陆续出来了。
它没有放射性，像不曾遭过核辐射，这又是一个异常状况；碳14鉴定发现，它不是古物，的确是现今年代的产物；而海报上的血迹，在一个DNA鉴定后发现。
那是，吴时雨的血。

第四百零六章 正常与不正常
连日来，在这个陌生但又类同的“玄秘世界”，顾俊都忙着尝试“接纳”脑海中的那股力量。
方法也就是不断用各种的图像媒介，主动触发那个信号和符号，让脑袋剧痛起来，让精神冲击那一团混沌。他是有可能因此疯掉的，他很清楚这一点，从医学角度这可一点都不养脑，但还是一次次地触发冲击。
于驰也做着这个事情，通常他们两个是一起做的，这样信号会更加强烈。
所以如果有人因此发疯，应该还是于驰先一些，顾俊觉得这样对自己也算是有一个警报。
但这样做，是有效果的，他的精神质地更加坚韧了，痛感越来越轻，现在再接触异常事物，不会全身强直癫痫了，只依然有一点不适的感觉。而脑海中的那团混沌，似乎少了一些模糊，多了几分生机。
然而，除了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去蟠桃山山顶接收信号那一次，他们没有连通过第二次对话。
这让于驰十分抓狂，“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于驰总是这样喃喃自语，“我们的精神状况更好了，信号更加清晰了，我们听到的词更多了，怎么反而连通不了对话呢？”
即使到蟠桃山上，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方式，也还是不行。
顾俊还有着另一个疑问，其实那天在山顶，他就感觉到有点不同，那些分割十字符号对他的吸力没那么大。
之后这些天，符号还是有黄光流转，却就是好像差着点什么，他无法穿越不同世界。
为什么？是媒介不对吗？前三次，水彩画、海报、乡村风景画，这有什么特别？
“顾队长，会不会还有另一种能量，我们不知道的能量！就叫通讯能量。我们能和信号发送者连通，不只是信号的强弱，还要消耗这种通讯能量。上一次我们已经把能量消耗完了，所以没办法再连通。”
于驰想到了这个可能性，“接纳，找，更多。这三个词会不会不是一种先后关系，而是并列的关系？接纳我们的特殊力量，还要找什么，得到更多的通讯能量？这样我们才能建立更稳定的通讯，甚至可以激活那道门影……”
顾俊觉得有可能，这当然有可能。
是不是他的穿越，也是需要消耗一种能量？同样这种能量？
“什么能量啊！”于驰焦躁不已，从顾俊到来那天起，于驰就把自己那些精神类药物全部扔到角落去了。
他总是介于疯与不疯之间，晚上睡觉的时候，于驰不是睡在床上的，他就挤在出租屋内那些杂物的缝隙之间。
顾俊晚上也睡得不香。
今天已经是他到来玄秘世界的第七天，一周时间了。
离开天机世界越久，他心里就越有点焦虑，尤其这两天来特别有些不安，忧心着是不是天机世界出了什么事。
另一个原因，则是于队长有鼻鼾声，而且会说梦话，很大声的梦话，话声恐惧并且古怪。
每天傍晚，那个叫冯佩倩的年轻女人都会来出租屋，像闹钟一样准时，每次来都像外卖小哥般带来一大堆好吃的东西。有时候她会想收拾一下屋内遍地凌乱的东西，但于驰立即就急了，让她别收拾，别弄乱他的东西。
人家的事情，顾俊不方便插嘴。
但他想，如果这种场面发生在他和咸雨之间，那肯定是她让他别收拾，随缘点就好。
“阿俊。”此时此刻，趁着于驰去卫生间，冯佩倩多天以来终于有了机会与顾俊独处一会儿，她笑容可掬似地问道：“你对自己的身世，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顾俊很清楚她的目的，于驰也早说了，这里被玄秘局监视着了，但屋内有反窃听装置。
“我们调看了那天的监控录像。”冯佩倩自说自话，“你就那么突然出现了，那段马路是有监控盲点，但周围都没有拍到你啊，你从哪来的？”她的面容冷下，已经从观察、试探到逼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顾俊只是继续装着傻笑的样子，真不是时候，真的不是。
不过显然，玄秘局对于他的态度在变得强硬。
“难道是我们太正常了！？”于驰突然推开卫生间的门奔出，冲到角落去翻找那些药物。
冯佩倩顿时疑惑地起身走去，又注意着顾俊，队长在说什么？什么太正常了？
“队长，你……”她正要问。
“佩倩，时间不早了，你走吧！”于驰再一次把冯佩倩推拉到出租屋外面去，“我和阿俊没事的……”
太正常了？顾俊听到这话，却激起一个想法，是否，“通讯能量”产生于一种精神混乱、痛苦的状态？
就像一些精神疾病会使得普通人也有了异常的感知，还有催眠、宗教仪式，都无不是让人的精神与思维，处于一种不正常的状态……像通爷所说，S值低有S值低的好……
他越想，越是心头跃动，实在与飘忽，正常与不正常……
“虚妄之物。”顾俊皱眉地思索道，“我们这些血肉之体，要接触到虚妄之物，也许真的需要不正常起来。”
他们那天在山顶上的那些录像给别人看看，绝对是不正常，是两个疯人。
但是他们当时确实，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悖论，悖论……”那边于驰已把冯佩倩送了出去，听了顾俊的观点，更是想得痛苦，“我们越接纳力量，状况越好，那我们就越正常，那我们的疯狂就越轻，通讯能量就越少，那我们怎么连通对方！？”
“不，于队长，有办法的。”顾俊已经有了想法，“精神学这方面，我比你擅长。我们有更强的精神力不妨碍，因为我们可以在接触的时候，让自己处于一种暂时的精神异常状态。”
“啊！”于驰脑子转过弯来了，激动道：“像喝酒，磕药！”
“没错。”
于驰马上又有了新的问题，“如果我们磕了药，那该怎么分辩哪些是幻觉哪些是真的？这又没办法纪录！”
顾俊不由无奈，“于队，我们不吃致幻药，那样不能长久，还会把我们自己害了的。”
“那怎么办？”于驰抓头问道。
“我们用异常事物刺激自己。”顾俊眉头一扬，“这里有没有食尸鬼、深潜者之类？要活的。”

第四百零七章 食尸鬼助阵
顾俊不清楚于驰具体跟玄秘局做了怎么样的交涉，也许是晓之以理，也许是发了脾气，也许是其它什么。
于驰说自己没有透露那些秘密半个字，出于他以前的功绩及威信，玄秘局还是予以了配合，派出冯佩倩带头全力调度，尽量满足他们的需要，以及防范好顾俊这个人。
这个世界没有深潜者，顾俊由此基本确定，深潜者这种异类生物离不开大衮密教。
而那些信仰“加塔诺托亚”的姆大陆邪信徒，虽然也与海洋有关，却不会转化为深潜者。
这个世界也有食尸鬼，也有相关的古老传说，显然这种怪异造物在这边也是存在已久。不同在于，天机世界的食尸鬼可以通往幻梦境，但玄秘世界的食尸鬼不能，它们没有离魂而去的能力。
亦是因此，天机局很难活捉到一只食尸鬼，不管是陈发德，还是后来捣毁莱生会那些联络点的时候，经过一番激战并最终拿下的那些食尸鬼，全部都成了尸体。
但玄秘局不一样，在那关困着异类生物的笼牢里面，就有着几只食尸鬼。
而现在，其中三只食尸鬼被关在一个大铁笼里，由冯佩倩带着一支行动小队将其运到了蟠桃山山顶。这座山已经被玄秘局清场封锁了，没有一个游客或管理人员，因为于驰的要求，玄秘人员的数量也十分精简。
三只食尸鬼都被戴上了厚重的手铐脚镣，嘴巴被电动铁制嘴罩封着，这使它们更可控，却也让它们佝偻的身影更为古怪，那满是真菌的皱结皮肤在夜幕下隐隐泛着磷光，如同一身鬼火。
“于队长，看来我们还真搞对路了。”
此时在这一处山顶，顾俊和于驰已经布置好了，一如成功那天的景象，数码摄像机、老式磁带录音机，还有更多的、把他们和食尸鬼铁笼都包围住的各种图画。
顾俊凝着目说道，看着这些畸怪的食尸鬼，自己开始有点精神躁乱。
但是身体没有强直，没有PTSD那些回避症状发作，他确实好像恢复了。
这个情况也发生在于驰那，他以前不会全身强直，却也没什么好表现，会失控地大喊大叫不已。不过此时，于驰除了更加有些焦躁，也是站得稳，说得话，“是啊，搞对路了……”
冯佩倩和另外五位玄秘人员站在远处那边，在图画包围圈之外，都正惊讶着呢。
他们之前一直紧张担心来着，不知道于队长要搞什么，不知道“顾俊”是不是伙同那些食尸鬼来劫狱的，最担心的则是于队长的身体能否承受得了。
这样一下子就面对三只食尸鬼，那可能是需要进行抢救的。
事实上，一队医护人员同事就在距离山顶不远的位置候命着，随时可以冲过来救人。
“于队长，你……”冯佩倩又惊又喜，以及几分疑惑，“你好了？”
“我好了吗……”于驰看看自己的手脚，抓着脑袋，“是好多了，可是，我太正常了，这样还是太正常啊。”
冯佩倩听不明白，小队其他人也是如此，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他们的目光自然怀疑地看向顾俊。
似乎，就是，这个家伙突然出现后，这一周时间以来，于队长有了更多令人无法理解的行为。
但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有效果了……这到底算好算坏？
顾俊没理会他们的目光，反正自己的感觉很好，脑袋还是有充血之感，血流量明显在急升，但各个脑区达到了一种新的平衡，心脏噗通噗通地有力跳动着，那种猛强心的感觉又回来了。
就连自己的双手，这一双泰然手，每块肌肉，每根神经与血管，那种精妙的掌握感，也回来了。
不只是回来，而是一种全新的状态。
现在他去做精神力测试的话，也许数值会突破100，他有这种感觉。
如果他身在天机世界，如今足可以回归天机局了。
“还是太正常了……”于驰苦恼地抓着大胡子，“食尸鬼还不够吗，啊，倩佩，快，把它们的口罩打开！是了，它们没有说话，但它们的话语是更能让人精神发狂的，让它们说话，快点……”
那铁制嘴罩是电动的，不需要亲自过去打开，只需要按下遥控器的一个小小按钮就行。
顾俊对此同意，“我希望你们还没有把它们的牙齿全部拔掉。”
食尸鬼没有牙齿，那就是没有珍珠的奶茶，没有冰镇过的可乐，那是没有灵魂的。
“现在你倒是不傻了。”冯佩倩微笑说道，“注意下人设？”之前这家伙的人设是一个只会傻笑的流浪汉。
“呃。”顾俊再次露出那种现在已经颇为熟练的憨笑。
但是得到的，是冯佩倩、陈子元等几人更加凶恶不善的目光，就是这种憨笑，大灰狼扮成老奶奶去敲门让小红帽开门的时候，脸上就是挂着这种憨笑。他们只想说，我信你个鬼。
与此同时，那几只食尸鬼发出了越发躁狂的嘶呜声，有一只还去撞击铁笼，响起哐铛声。
以此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回去。它们是有智商的，人一样的智商，它们听得懂，它们想快点能除掉口套。
“佩倩！”于驰也叫了声，是这里唯一急得像是食尸鬼的人。
“好吧，队长，如果你们在做什么实验，那你们做好准备。”冯佩倩知道后果，“食尸鬼可能会使用咒术的。”
于驰瞪向那些食尸鬼，“除了它们要召唤什么，其它咒语你们都别管，我和阿俊不管怎么样，你们全都别管。”
顾俊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数码摄像机已经开始录了，他走过去，把那部录音机也开启。
沙沙的白噪音顿时响了起来，这种声音立即把他和于驰的精神带向了另一种状态去。
那边，陈子元等人抬起手中的电击枪做好准备，冯佩倩按下遥控器，咔哒几声，那三只食尸鬼的口罩全部弹开了。
“啊……”它们立时张开了犬嘴般突起的嘴巴，显露出发黑的獠牙，“你们不该这么做，你们将付出代价……”
顾俊看着它们隐有血迹的大口，听着它们的怪声，脑袋里迅速有点裂痛起来，就是这种感觉……
“来了，来料了！”于驰更激动起来，“有用，有用！”
冯佩倩他们都惊疑地望着，只见两人往食尸鬼铁笼走近过去，夜风吹过，把两人周围那些图画吹得噼啪作响，冯佩倩他们忽然有点寒意，但没有看到任何的异象，白噪音还是白噪音，图画还是图画。
于队长千叮万嘱他们要保持肃静，还杜绝了手机等设备，因此他们只能以眼神交流，这怎么回事？
但他们还得凝起神来，也要对抗食尸鬼们带来的那股诡异的精神侵袭。
“如果你能听到这个信号……我们……是好人……”
符号出现在图画上，信号从磁带录音机播出。
顾俊皱着了眉，让食尸鬼带来的那股躁乱冲击着自己的精神，使之接近于一种扭曲的状态，朝着夜空大声喊道：“听到了，请回应，请回应。”
“我们在这里！”于驰也在像个疯人般大喊，“就在这里！”
在三只食尸鬼的狂躁声中，在冯佩倩他们的困惑中，有一个声音突然降临，只有顾俊两人能听到。
录音机卡顿了一下，响过几秒白噪音，突然就是那怪异扭结的声音：“你们好……时间不多……无法……”
顾俊的心情刚一下振奋，又沉了下去，时间不多？通讯时间！？
他连忙问道：“我们应该怎么做？告诉我们！”
于驰也已想明白这个可能性，也许这种高维度的通讯，消耗的还不只是“疯狂能量”，还有别的什么。
时间不多，不是每次通讯连接都能成功的，不是有无数次的。
“接纳……去……”虽然两人的精神力更强，但相比上次，那股声音更加模糊扭曲，难以辨别，“纳克特城……印记……石……纳克特城……入口……束缚了你们的大脑……接纳……”
沙沙——
录音机突然又响起白噪音，周围那些图画上的分割十字符号全部熄灭不见。
“啊！”顾俊脑袋一下剧痛，犹如被巨锤重重敲击了一下，他知道，这次通讯结束了。
只是这么一小会儿的连接，已经让他头痛欲裂。
“纳，纳……”于驰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喘着粗气地喃喃，但没有说出完整的词，目光望向顾俊。
纷乱的心念汹涌，顾俊抓住了其中一个，《纳克特抄本》，纳克特城。
去纳克特城？印记，是旧印，石，蛋白石……他骤然想起什么，对这段破碎的话语感觉理解了很多，纳克特城！凭旧印用的蛋白石能找到纳克特城的入口。
他从大地城带回的那块旧印石，玄秘局出土的那块旧印石，都是用的澳洲大陆的蛋白石。
顾俊早已怀疑过这一点，那次从幻梦境回来，就是在澳国西部那里。
后来全球安全形势发生巨变后，澳国也是加入了GOA的，因此天机局与之有了更多的合作。
其中一项就是往他和孔雀等人回来的位置，以及凯瑟琳小时候居住过的那个小镇，往那一圈地方进行了一些搜查工作。然而并没有什么收获。但是如果……不是在那个世界呢？
就像印斯茅斯，它确实在马萨诸塞州，但不是在天机世界。
“纳克特城”，它在澳国，但是，在玄秘世界。
“队长，你们怎么样！”那边的冯佩倩紧张着，见他们似乎结束了，就出声问道，“我们能过来了吗？”陈子元他们的枪口对准着三只食尸鬼，让它们老老实实的，如果它们来真的，那他们也会来真的。
但六人完全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那该不会是某种仪式吧？
其实这个怀疑，玄秘局事前就有，因为这全然符合着一个仪式，对地点、布置都有要求，还要食尸鬼提供某种黑暗力量。“顾俊”，这个看着傻其实一点不傻的家伙，是已经把于队长拉进黑暗了吗？
顾俊正被夜风吹出一身冷汗，这就是答案？去找纳克特城？
也许“时间不多”还有另一种意思，他们必须马上行动起来。
“于队，我想我们得去澳国了。”他说道。
“去，今晚就去……”于驰比他还急，没回应冯佩倩，还在苦思着刚才听到的最清晰的一段话是什么意思。
“束缚了你们的大脑”
什么束缚了他们的大脑？又要怎么样不被束缚？不被束缚的话，又会怎么样？

第四百零八章 伏特加
因为“时间不多”，这天晚上，于驰就与玄秘局又做了一番交涉。
顾俊还是不清楚具体经过，事实证明于驰的地位真的不低，两人当天晚上就出发，前往澳国西部，冯佩倩、陈子元等人的这支小队随同。在那边当地，澳国安全局的人员也会参与，这需要玄秘局做好协作了。
但不管是玄秘局，还是澳国安全局，都不清楚事情究竟，只知道于驰要去进行考古探索。
飞行时间需要十个小时，顾俊在飞机上沉实地睡了一觉。
当抵达这片澳州大陆的土地上，已是第二天早上，这天是玄秘世界的3月18日。
两人都不用参与到那些繁复的交涉工作中，全由冯佩倩安排，结果是他们队伍多了六位澳国安全局的人员随行。
他们此行的第一站，就是去凯瑟琳小时候居住过的那个小镇对应位置的地方。
由于玄秘世界的澳国在这里做了不一样的公路规划，这个位置没在公路旁边，因此也没有民众在附近聚居。
这里是一片荒地，靠近沙漠旁边，除了些稀疏的树木，以及偶尔鬼魅般现身的袋鼠，什么都没有。
“顾队长，会不会就是这里？”
此时，于驰站在这片荒地上，环顾着周围。
顾俊在旁边，孔雀、墨青等人的来历仍是一个谜团，也许在这里可以解开。
而冯佩倩等人在远处些，还开着四辆越野车、一辆医疗车。
在三月份，澳国是初秋季节，天气还比较热。他们都是穿着薄T恤、卡其裤这种清凉的衣服，就像是要去海滩游玩但迷了路的观光客。顾俊肩膀和腹部的伤口早已不需要再包扎了，那天他自己再处理了一下，好得七七八八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顾俊说道，“不过我感觉蛋白石会是一种指引。”
他们在寻找什么，其实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
“纳克特城”，听上去是一座城市，但在哪里？异度空间？地下？天上？
“顾队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我们？”于驰喃喃道，“分世界可能还有很多，为什么是我们凑到了一起？你是个医生，我是个考古学者，这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我有什么作用？我懂考古，考古就离不开研究埋在土地里的东西，会不会我们要找的，就是在这片土地之下。”
“有可能的。”顾俊望着这一片茫茫的荒地，天空与地平线连在一起，视野之内，一个建筑物都没见到。
地广人稀的澳国，可是动不动就几百公里是无人区，这副光景甚至让他想起了废土世界。
如果说有一座城市埋藏在这里的某一处，如果没有线索是难以找到的，而且他们无法动用大规模的人力。
这天的早上，以及下午的一大半时间，两人就在这片“小镇”荒地上到处走动而毫无收获。
他们不只是用精神感知，还用上探地雷达、考古金属探测器等设备，可是也没起作用。
“不行，不行……”于驰把这些设备扔到了一边，抓着头发，扯着胡子，好像要把自己的脸撕烂开来。
“高维度传输的信号，如果对方是高维度生物，指示的地方不太可能用我们这些科技可以探知，可能只是一块石头，另一种技术，做成的装置，就能屏蔽我们这些探测……”于驰越想越是痛苦，“怎么办，怎么办……”
顾俊皱着眉，真的拿不出太多主意，考古不是他所擅长的事情。
他反复回想昨晚的对话，说道：“于队长，那段话最后还说了一个‘接纳’，有什么‘束缚我们的大脑’，是否还是需要解开某种束缚？才可能接纳，找到那个地方呢？”
“对，对……”于驰眼睛瞪大了点，看看这，看看那，“还是老问题，我们太正常了，太正常了……”
于驰突然吼叫起来，“佩倩，佩倩！酒呢？我要酒！”
那边的冯佩倩等人连忙走来，都被于队长这一惊一乍的弄得糊涂，但最后还是听了令。
于驰早有这个考虑了，如果能带食尸鬼来他会带着的，不过玄秘局和澳国安全局都对此说不，顾俊又反对使用LSD之类的致幻药，说那样有害并且可能会提高他们的疯狂阈值，最后脑子坏掉，什么都不管用。
所以只能退而求次，酒，高度数的酒！
当下，冯佩倩把一辆越野卡皮车开了过来，车后厢上有满满的一箱各种酒水。于驰拿出了其中的一瓶小瓶装的伏特加，开了瓶盖，仰头就咕咚咕咚地干掉了半瓶，这让顾俊都看得心惊肉跳，即使明白于驰打的是什么主意。
“唔……”于驰的脸色立即涨红起来，大胡子沾着点酒水，他抹了抹，就要继续把剩下的半瓶干进肚子。
但也是这个时候，他突然痛苦地按着脑袋，手上的酒瓶嘭的掉到了荒地上。
“队长！”冯佩倩惊呼。
“别动他！”顾俊也急忙大叫，看出来了，心跳也快了，“于队长可能看到了什么……”
以前他通常是看到幻象的那个，看着别人触发幻象的次数很少，但能看得出来。
“你！”冯佩倩虽然急，却觉得顾俊说得在理，她和陈子元他们都停着了，紧张地看着于驰东倒西歪的，继而跌倒在荒地上。也不是很久，就过了一分钟不到，于驰突然一口大气喘出，眼睛重新有了点神采，“啊……”
众人这才围了上去，但于驰把他们都推开，半醉不醉的拉着顾俊走到一边，背对着他们连唇语也不让读。
“我看到了，天机世界……”于驰声音变得沙哑，满口酒气，“我看到你那个朋友，蔡子轩……”
顾俊顿时心头一揪，看来于队长这个能力是看到天机世界，而不只是看到他。以前他在那边就会看到他，但现在他在这里，于队长就会看到别人，又已经通过他熟悉子轩了，所以就看到子轩。
“他在手术室，参与着一台手术。”于驰回想着幻象道，“还有很多人，他们都穿着防护服，在给一个中年男人截肢，是右手。主刀医生用电锯从手臂那把手锯下来了，护士把它放进一个桶里，好像是不锈钢的，上面有个标志……”
顾俊听得皱眉，截肢？中年男人是谁？截肢后病肢立即放进桶里，就是需要做隔离了，为什么？是什么病？
“我给你划划桶上那个标志……”于驰蹲下来，用手指往地上泥土划出一个标志，“这里黄色，这里黑色。”
顾俊当然一下就认出来了，沉声道：“核辐射标志。”
他明白了，那个是铅桶，子轩他们穿的是核辐射防护服，手术台上的病人，应该是急性放射病病人。
想明白的一瞬间，顾俊顿时如坠冰窖，核爆，废土世界刚刚核爆过，天机世界出现放射病病人……
不可能是巧合，如果是一般的放射病病人，比如工厂里操作失误或怎么导致的，不可能是由子轩他们来做这台手术。天机局出动了，咒术部出动了，那只能是一个原因，出事了，出大事了。
而这个事情，与核辐射有关。
顾俊心里在发寒，身上却在冒出一身热汗。
他眼前闪烁过了自己在废土世界时的景象，天使城和周围很大很大的地方是如何被那枚核弹瞬间气化。
那是多大的当量，那会产生多大的辐射？
“于队长，有可能……天机世界和废土世界，已经开始发生重合了。”
于驰听到是核辐射标志，酒意就惊醒了大半，也已是想到情况的严重性。
“时间不多”，并不只是一句虚言，时间不多是真的，有什么已经十万火急，有什么已经烧到了眼眉。
纳克特城的大门在哪里还是个问题，但是深渊的大门，似乎已被打开了。
“酒呢？”顾俊站起身来，几脚把地上那个核辐射标志抹掉，再大步走向冯佩倩他们那边，走向那辆越野车。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他从酒箱里拿出另一瓶伏特加，一打开就吨吨吨地灌喝起来。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喝过酒了，从告别土豪俊之后，他其实不喜欢喝酒，他喜欢清醒冷静的感觉。
而且他有脑出血史，刚走下病床还没几个月，不适合喝酒。
只是现在，像于队长所说，他太正常了，而这样行不通。
咕咚，咕咚，顾俊一下喝掉了小半瓶，食道燃烧般灼热，一股强烈的酒劲很快狂涌上来，让他脚下都晃了晃。
眼前朦朦胧胧的，脑袋感到了胀痛，但是，也是这种不太舒服的感觉，渐渐转变为一股躁乱，一股跳跃，整个世界好像颠倒过来，好像有了很多的不同……
他甚至好像还听到一股声音在说话，走，快点，往这边走。
“顾队长？顾队长？”于驰疑声，看着顾俊拧着一个酒瓶，跌跌撞撞的往前面走去，走向那炎阳的方向。
于驰猛地晃了晃脑袋，也跟着走去了，“我说了吧，我有说过吧，还是需要喝酒……喝酒……”
冯佩倩、陈子元等人站在后面，心情一言难尽，都说喝酒坏事，于队长你终于说漏嘴了喽？“顾队长”？
顾俊也是个队长？什么队长？邪信徒里面也有队长的是吧？
众人看着那两个醉汉摇摇摆摆的结伴走去，一时间也只能带着这些疑惑，上了越野车，开动车子跟上去。

第四百零九章 双盘吸虫
一个透明的四方形玻璃箱里，一只蜗牛在缓缓地蠕动。
它是只琥珀螺，分布于国内各地的一种蜗牛。
它本来生活在那些阴暗潮湿的地方，像是草丛、沟渠等。它既喜湿热，又能耐干旱和寒冷，还能在水草、水面上做漂浮运动，它以腐殖质为食，还有地衣、菌类、苔藓、藻、植物的幼芽嫩叶等。
琥珀螺的贝壳大小变化范围很大，通常是长卵圆形，有螺层3-4个，壳高5-15毫米，宽3-8毫米，壳质薄，壳面呈淡黄色或黄褐色，身体透明或半透明，而富有光泽。
但是玻璃箱内的这一头蜗牛，那两只触角特别的肿胀，相比正常的琥珀螺，就像是两坨可憎的增生之物。
而且，在它那透明的体内，可以清楚见到有些东西在那里面，却不是它的内脏器官。
突然间，它蠕动的速度加快起来，以一种蜗牛平常难以达到的速度疯狂地蠕动。
它那两条肿大的触角，反射出鲜艳的光亮，似成了两个钻头，不断地旋转，不断地闪烁变幻。
“同学们，这是一只感染了寄生虫的蜗牛。你们看到的颜色、光线，其实是大量寄生虫在它体内蠕动着。”
这个大学的生物课堂上，随着老师的话语，教学屏幕播放起一段放大十倍的慢镜头影像，还是这样的琥珀螺蜗牛，学生们都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那确实不是什么天然光泽。
是蜗牛体内塞满了寄生虫，一条一条，它们不断地推挤跳动。
“那是双盘吸虫，它们使这只蜗牛的身体形态发生了变化，还控制着蜗牛的大脑。”
教学屏幕中的影像一换，双盘吸虫，在镜头下一条条看上去十分硕大的寄生虫。
这些生物学的学生们，有的皱眉，有的好奇，有的早已有所了解了。
“先是蜗牛吃了双盘吸虫的虫卵。”中年男人的老师讲道，“寄生虫就这样进入宿主体内了。”
“之后虫卵会发育为孢子囊，主要寄生在蜗牛的肝脏。在这个时候，蜗牛还是没什么异常表现的。可能连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体内有虫了，而且辛辛苦苦进食摄取到的营养物质不断被寄生虫偷走。我们不是蜗牛，对这一点是不确定的，也不清楚它们具体的感受。”
课室里一片轻笑，不过学生们很快就静下来了。
他们看着屏幕的模拟影像，演示寄生虫是怎么长出尾蚴，接着怎么壮大，再由蜗牛的身体向外伸出分支，进入到那两只触角中，然后形成了完整的孢子囊，里面满满的都是幼虫。
正是它们使得蜗牛的触角不断膨胀，以致无法正常收缩，只能亮晃晃地垂在外面。
看着这些画面，有些学生真的觉得，这被双盘吸虫寄生的蜗牛也太可怜了。
“一旦进入到蜗牛的眼柄，双盘吸虫就开始有能力控制宿主了。蜗牛本来喜欢在夜间活动，但被控制之后，会变得在白天、光线充足的地方活动，而且移动速度是正常蜗牛的三倍之多，这或许已经是蜗牛的生理极限。”
老师指示着讲台上玻璃箱里的病变蜗牛，它的触角如同霓虹灯般闪烁。
“双盘吸虫是通过什么方式控制蜗牛的，还没被研究出来，同学们，以后看你们的了。
但这种寄生虫真的很聪明，它们把蜗牛搞得色彩斑斓的，使其失去恐惧知觉，大摇大摆地走在阳光下，这么惹人注目，还会控制蜗牛爬上比较高的叶子、那些特别显眼的地方。为了什么？就为了让鸟类看到。鸟类一看那里有个闪亮亮的东西，那形状是虫子吧，飞过去一口吃掉了。那其实是蜗牛的触角，里面全部是双盘吸虫。”
老师顿了顿，拿起粉笔往黑板写下，强调地道：“攻击性拟态，在这里是寄生者获益的情况。”
攻击性拟态，一个生物学概念，简而言之生物利用交配承诺、虚假食物等手段诱骗猎物上当。
比如猪笼草模拟花朵来诱捕采蜜的昆虫。进食、生存、繁衍，这是大自然的智慧。
“蜗牛是第一中间宿主。”老师一边往黑板上写着，一边讲道：“鸟类是第二中间宿主。双盘吸虫进入鸟类体内后，又会在那里繁殖，然后虫卵随鸟粪排出，鸟粪又被其它蜗牛吃掉……这样周而复始。”
学生们听得有点鸡皮疙瘩，双盘吸虫利用蜗牛当虚假食物，猎物是鸟类。
小小的一条寄生虫，也就毫厘之大，却有着如此险恶怪诞的招数。
而且分得清白天和黑夜，高和低，显眼和隐蔽。
不管这是智慧，还是本能，都令人惊奇。
“老师，双盘吸虫能控制鸟类吗？”有一位男学生问道。
“还没有证据表明有这方面的情况。”
“那它能进入人体内吗？”
“这不是人体寄生虫。”老师笑了笑说，“我们人体比蜗牛和鸟都复杂，有更强的防御系统，挡得住双盘吸虫。不过我们也有很多寄生虫要应对，像铁线虫也很难搞。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没有，没有那种能控制人类思想和行为的寄生虫。”
“可能还是有一种吧，名字叫金钱。”老师又说，“英文名叫Money，拉丁学名叫Aes。”
课室里顿时又是一通学生们的轻笑。
的确，人类不是蜗牛，寄生虫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控制着的。
而与此同时，在那个透明玻璃箱里，那只蜗牛一秒不动地疯狂蠕动着，蠕动着。
……
嘟嘟，嘟嘟，电话接通了。
“喂你好，是王嘉伟的妈妈吗？我是李宇昊的妈妈。对，我们儿子一个宿舍的。”
“宇昊妈妈你好，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的，宇昊昨晚跟我们说，他和几个同学一起到你们家开派对玩，在那边过夜。我早上打给他，没人接，到现在快中午了，还是没人接，他也还没回家。我这里也有嘉伟的号码，还有其他几个同学的，我打给他们，全部都没人接……”
“这样吗……宇昊妈妈，我和嘉伟他爸这几天在外地呢。你先别急，年轻人聚会开派对肯定玩到很晚的，今天又不用上学，通宵也不出奇，可能他们现在还没睡醒呢，就没人接听。”
“我也这么想，但是总有点奇怪……这些孩子都没发朋友圈，他们以前哪次聚会不发个几条的？”
“嗯……要不这样吧，我叫小区物管派人去我家看一看什么情况，可能喝酒喝醉了？”
“好，嘉伟妈妈，那麻烦你了。”
“哎客气啥呢，这也是嘉伟开的派对嘛。”
通话结束了。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通话再一次连通。
“喂，宇昊妈妈？刚才保安去看过，没人在家，还发现我家车库是开着的，我看了一下图片，有一辆MPV被开走了。我就让保安查了查小区的监控，车子就是昨晚开出去的，嘉伟开的车，宇昊他们都在车上……”
“什么……嘉伟会开车？这，他们去哪了？”
“我这边还不清楚，宇昊妈妈，应该没什么事的，年轻人出去疯而已，我们别乱了阵脚。”
“别说了，报警吧，咱们赶紧报警吧。”
“等等，这事情还没到那份上，先别闹大……宇昊妈妈，你别看是嘉伟开的车，就以为我只考虑自己儿子。如果做坏事的是他们全部人呢？我们都不清楚的，我是说如果，如果他们碰了大麻、摇头丸那些东西，报警就是毁掉他们了，我们得为孩子们着想啊。”
“哎！你这……他们现在安不安全，不是我们最先要考虑的吗！我家宇昊不是会碰毒品的那种人。”
“我是打个比方，慢着，宇昊妈妈，你快看朋友圈！我这看到嘉伟刚发了一条朋友圈。你看看宇昊有没有发？”
“啊我看看，哎，有，有，有！宇昊刚也发了一条。这孩子在啊，怎么就不接电话？也不打回来报个信，吓死我了，哎啊真是的。这条朋友圈什么意思啊……‘我见到了神，我是它在人类世界的化身。’”
“……嘉伟发的也是这样一句话，他们是不是去什么演唱会见到哪个偶像啦？”
“可能是吧，这孩子……嘉伟妈妈，那先这样了，我再打给宇昊，等他回家了，看我不抽他一顿。”
“年轻人嘛出去疯一下也不用打骂，但这个嘉伟，我回去是要收拾他一下了。”

第四百一十章 我看到了
漠北高级中学，高三学子们继续着奋战，距离高考已经不剩一百天了。
“王主任，把全体高三学生都叫到操场去……”
从崔校长走进来的那时候起，这个高三年级的教师办公室里的人都颇为疑惑。校长身上黑色的西装西裤到处沾满了泥尘，宽厚的面容也是风尘仆仆的，额头布着一层细汗，看上去不太自在。
“校长？”教导主任王进博走了上去，不明其意，“你是要？”
其实从昨天放学后不久，校长就找不着人了。王进博本来还有一些事务要找校长问问，打电话没人接，微信留言也不回复，他不便对领导的行踪刨根问底，也就只好作罢。
只是现在，王进博实在是不明白，高三学生学业紧张，每一天时间都要善加利用。
所以如果不是真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就不要打扰他们了吧。
其实这种道理，崔校长一向是懂得的，因此对高三生从来都是简单行事。像前些天的高考百日誓师大会，也没有搞得繁复，既激励了学生们，却没让他们因此疲累。怎么现在？
“把大家叫出去。”崔校长说道，“我有些话，想跟大家说一说。”
校长说罢，就转身走去了。
老师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王进博总感觉校长的步伐有点怪异。
虽然教导主任、班主任们都暗地嘀咕、私下抱怨，但这毕竟是校长的命令，所以广播声还是在校园内响了起来：“各位高三同学，请大家马上到操场集合，崔校长有些话要跟你们说。”
现在快到中午时分，同学们才刚上完上午最后一节课，还没到食堂吃午饭呢。
校长讲话？他们都没被告知过有这个安排，因此在前往操场的一路上，也是纷纷互相嘟囔。
不多时，漠北高级中学偌大的沥青操场上，九百多接近一千位的高三学生，全体集合在这里。他们都一身青绿色的校服，整齐地排列成队伍，青春年少的面容神情各异，多是被阳光照射得要眯着眼睛。
这大中午的，阳光正猛烈着，校长你老人家看现在适合讲话吗？
不过并不只是学生们站在操场上受太阳暴晒，各班的老师也跟着，还有王进博等人。
尽管崔校长平时很受大家的爱戴，但在这一刻，大家都在心里悄悄地骂他。
“同学们。”这时候，讲台边的崔校长拿着麦克风说道，扫视着全场众人，“我今年49岁了，我在像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很懵懂，之后的几十年，也一直很懵懂。我看过不少书，但正如你们知道的那句话，学海无涯苦作舟，书读得越多，我就感觉自己知道得越少。”
众学生听得顿时有些无奈了，不是吧，专门把他们叫出来，就是要说这些劝学老话？
王进博等老师们也是叹气，校长你真是的，想多说就应该在誓师大会那天说，现在别瞎折腾我们的学生。
“在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庄子说的‘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崔校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中年脸庞的神色越发似乎有点怪，“我们人类知道得很多吗？当你抬头看一看星空，你又怎么敢相信这一句话？同学们，我们就是那朝菌、蟪蛄、蜉蝣啊，我们就算穷尽一辈子的努力，历尽几万个日日夜夜的艰苦，不管你怎么扑腾，最终还是被困在井底，永远都没办法知道那些伟大的真理。”
听着校长这番话语，学生们着实不明白其用意，只是心里有点不对滋味。
老师们同样不明白，校长这满嘴跑火车的，说这个做什么？减压？叫大家平常心应对高考？
“所以很早以前，我就不执着这些念头了。”崔校长说道，“我承认了我的思想的局限，我把日子过好就拉倒。”
“但是，同学们！”校长的话声变得激动，汗水更流得满脸都是，“前几天，就在前几天，发生了一个变化，一个机会砸到了我头上，直到昨晚，我突然就接触到了真理！我看到了那真正应该被称为伟大的事物。太阳、月亮、星辰，它们的光芒都没办法照亮的领域，突然向我敞开了大门。”
疑惑更甚，但学生们也是好奇了，校长指的真理是什么？努力奋斗之类？
总不会是……中双色球了吧？
有过这个念头的学生，顿时也为校长感到兴奋。
如果是双色球特等奖的话，那崔校长的这番话语就很好理解了。
“我知道，我这么说，你们会觉得很假，觉得夸张，觉得我在唬你们。但是我说的那些事物，真的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无法命名，也无法想象，连阳光也没有办法往那些事物投下影子，黑夜却也不能遮掩它们的存在。”
虽然阳光很猛，崔校长脸上的汗水还是多得奇怪，一双眼睛的眼白越来越少，血丝涌现聚集，眼袋鼓胀起来。
“同学们，就是这些事物，能被称为神的事物，我看到了！”
这时候，学生们、老师们突然都确定了校长的怪异不正常，校长他老人家好像不是要鼓励动员，好像……
他们纷纷皱起眉头，只因看到校长的脸庞迅速地涨红，上面的静脉全部盘虬膨起，仿佛有虫子在里面跳动。
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校长？”王进博急忙叫上几个老师，一起奔向讲台那边，要把崔校长拉走。
“我看到了神。”崔校长又说道，怪异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而我是它在人类世界的化身。”
骤然之间，变化是那么迅猛，迅猛得学生们还没发出一声惊呼，眼睛就纷纷瞪大。
崔校长脸上的血管、脖子上的血管，全部突起至一种人类正常情况下不可能承受得了的程度，如同要破皮而出。那些血管突然闪烁起了一股光彩，崔校长的皮肉变得透明，暴露出皮肉里令人愕然的景象。
“这，这……”王进博骇得呆在了原地，双脚发麻，顿时已是走不动。
周围几位老师也全部慌乱了，“啊，啊……”“超、超自然力量……”“天机局，快报天机局！”
年少的学生们反而能冷静得多，如果不是高三党全部被收走了手机，此刻绝对有人会赶紧拍下这一幕。
那些在崔校长的皮肉里的是什么东西啊！
看上去一条条，一丝丝，有的一点点，在透明的皮肉里拥挤、扭摆、跃动，并闪烁出了骇人的光彩。这使得崔校长的头部，成了一个电动变色球般，而他的眼睛还被什么从后挤顶着，像快要掉落出来般晃荡在外面。
但当大家真正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心脏都无比发寒，紧揪成了一团。
崔校长，这个就算不敬爱，也不会讨厌的家伙。
现在这样，这样……怎么会这样……
“全体学生保持秩序，马上走，回去各班课室！”王进博终于还是回过神，慌忙地大喊，即使话声发抖。
就在各班老师要带着学生们撤离之际，崔校长似乎发出了一声笑，没有痛苦，只有喜悦与振奋。
“神让我帮助你们，也看到。”
嘭砰一声炸响！操场上随即响彻了学生们混乱的惊叫声，尤其是女生的尖叫，有些人直接晕倒了过去。
崔校长的脑袋，突然爆开了。
就那么突然地自己爆开了，血肉模糊，而那些混杂其中的条条丝丝，飞溅在空中，散落在地上，蠕动着，蠕动着。

第四百一十一章 胃里的泥土
嘭砰一声，刚刚死去不到两个小时的尸体被放在解剖台上。
崔建标，男，49岁，漠北高级中学的校长。
在这个漠北天机局基地医学部的解剖室里，王若香、蔡子轩、法医专家张瑞原等人，都身着厚重的全封闭防护服，而旧印石、监控摄像头等都常规的布置好。他们看着台上这具尸体，又一个异常力量受害者。
尸体的四肢、躯干都还在，腹部有些明显的膨胀。
而发生“自爆”的头部已经不见了，只有颈部边缘还连着一点点皮肉。众人之前已在学校现场做过一番处理，发现连同颅骨在内，死者的整个头部都爆成了一种黏糊糊的淡黄色液体，里面有着大量不明的寄生虫。
根据亲眼目睹事发经过的师生们的说辞，当时崔校长的头部整个变得透明，然后才突然爆炸的。
这都是怎么造成的？异常力量是如何起的作用？
头颅里也许隐藏着秘密，但现在这样他们无法找寻，只能对剩下的尸体进行探究。
漠北高级中学已被封锁了，学校周围一大片范围也被封锁，人员全部被带往市外的隔离基地接受检测与监护，暂时还没有师生出现异常症状。崔校长这一爆炸，有没有释放出具有空气传染性的病原体，尚不确定。
这个灾祸让漠北的事态雪上加霜，不过也可能是同一件事。
天机局与各部门在做着更多的工作，在这个解剖室里，他们的首要任务是解剖死者的腹部，结肠上区，胃。
因为寄生虫的一个主要感染方式是口入，即经由饮食进入人体。而影像学结果显示尸体的胃部里有大量异物，那应该也是造成死者腹部膨胀的原因之一。
这时候，张瑞原主刀地打开腹壁和腹膜，顿时有一股气体从腹膜腔内嗞的泄出来。众人却见腹膜腔内也满是那种混杂着寄生虫的淡黄色液体，他们纷纷皱眉，情况更加难以理解了。
蔡子轩轻叹一声，恐怕这整具尸体全部组织都有寄生虫，这种寄生虫能感染全身。
因为他们以肉眼就能看到，尸体四肢的皮肤里的血管看着也不太正常，里面好像有什么在蠕动。
时间紧张，在腹腔脏器都暴露出来后，他们往结肠上区找到了胃部。这个胃从贲门、胃体到幽门，再到下面的十二指肠，全部都胀鼓鼓的，虽然胃是消化管的最膨大部门，它却还是有异于正常胃的大小。
张瑞原拿着解剖剪，小心地慢慢把胃体剪开，暴露出了胃里装满着的东西。
众人没有见到有什么常见食物，比如米饭、蔬菜之类，这些连一点未完全消化的残渣都没有。
崔校长的这个胃里面，全部是混杂着胃酸的褐黄色东西，这东西很好辨认。
“是泥土。”张瑞原不由喃喃道，手上用解剖镊翻查着这个胃，“全是泥土。”
人体是无法完全消化泥土的，如果只是吃了一点，肠胃道还能排除，还能吸取泥土中的钙质。但长期吃、或这般大量泥土一次吃，就只会堵塞这些脏器，那些无法吸收和排除的矿物质积压在那里，导致腹部发胀等各种病症。
因此，即使是有着异食癖，或者文化习俗使然，人类也不会愿意一次吃下这么多的泥土。
王若香、蔡子轩他们相视一眼，这当然必定是受异常力量影响。
但这有了另一个问题，崔校长是因为感染了寄生虫导致的吃泥，还是吃泥导致的感染寄生虫？
……
“吃泥？”
总部指挥中心，通爷、姚世年等人在看着解剖室的实况，也都意想不到，却又不是特别意外。
“马上拿那胃里一些泥土，跟他们那天植树节活动那里的土壤进行对比，看看是不是那里的。”通爷做了指挥。
一切都笼罩在迷雾当中，但还是有线索可寻，只是这个线索源于一个十分糟糕的情况。
先前调查人员已经把崔校长死前的讲话，从师生们那里还原出来了。可能不是百分百的还原度，但把上千人的说法进行对比，也应该是接近原话了。
崔校长当时是什么精神状态，已是无法明确。
但看上去崔校长是神智清醒的，他的话语条理分明，不像是谵妄，更像是受了蛊惑，被洗脑了。
“前几天，就在前几天，发生了一个变化，一个机会砸中了我”，从这话可以得知，事端起因就出在这几天内。而植树节活动受到重视，是因为调查人员想调查当天的情况，却发现任何一位当天有参与活动的老师，都联系不上了。
接着，调查人员发现学生那边也是这样，连林业局那边的工作人员也是这样。
所有当天在场的人，这三百多人，既联系不上，家人又说他们昨晚出去聚会，至今找不着人。
而就在崔校长出现在学校要求集合讲话之前，像李宇昊、王嘉伟等一众学生，都相继发了同样的一条朋友圈。
【我见到了神，我是它在人类世界的化身。】
这句话，崔校长在自爆前也有说过。
加上现在的解剖发现，泥土，已经基本能推定，问题就出在那天的植树节活动。
那天发生了什么，就已使这些人全部感染了。
只是这次的病症与过去两年的事件不同，在潜伏期阶段，相当隐蔽。没有一位患者求助别人，或被其他人观察到异状。而在这几天之内，与他们接触过的人，数量不知道有多少。
林业局后来没对那片荒地做什么，因为就没有人员提交过相关的工作报告。只不过调查得知，当时负责带队的罗队长与朋友谈着一个电话，挂线之前说的是：“不说了，有学生好像挖出了蝗虫虫卵。”
但是这个情况，罗队长后来没有再说过，他那位朋友也没有问起。
因为正常情况下，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在漠北的农田与荒地发现蝗虫虫卵，这个季节每天都在发生。
然而天机人员却明白这或许就是问题所在，蝗虫虫卵……
“吃泥？会不会就是吃了那些带‘蝗虫虫卵’的泥土染上的这种寄生虫？”通爷他们都不难搭起联系。
一队调查人员在对那片荒地做着调查，这个解剖新发现一出，通爷已是立即把GOA同心者小队调往现场。
通爷的触感告诉他，情况不简单，情况可能还比异变区域那边严重。
姚世年的老脸也像苍老了几岁，这不只是几百人的性命，而更在于……这些人现在在哪里？
指挥中心已用漠北市的天眼系统搜索追踪着这座城市每个监控拍到的每一张人脸，却没有发现半个目标身影，那些人仿佛消失了。但是如果，如果他们每一个都已经病得像崔校长那样……
那就是，几百个装满病原体的生物炸弹，而且失去控制，随时爆炸。

第四百一十二章 入口
已近傍晚，太阳快要西下，四辆越野车、一辆医疗车徐徐地行驶在红土荒漠上，跟随着前面那两个醉汉。
冯佩倩真的不懂于队长和顾俊这是什么操作，已经这样走了一天了，流浪兄弟俩人虽然摇摇晃晃的，但是脚力还真的不含糊，走了有40公里了，期间也只是短暂停歇了几次，吃点东西喝点水，补了点酒，就又继续走。
“嘿，你们到底在找什么？”澳国安全局的队长彼德&#183;鲍威尔此时问道，“说说吧，也许我们能帮得上忙呢？”
当然，在这片土地上不管找到了什么，都不属于玄秘局所有，而是澳国的财产。
“鲍威尔队长，也许你们不相信。”冯佩倩摇摇头，“但我们跟你们一样疑惑，于队长的状况你们也大致清楚的。”
“好吧。”彼德&#183;鲍威尔等五位澳国人员，对此自然保持着怀疑。
夜幕临近了，这里的气温在下降，众人都感觉到一阵凉意随风吹袭。还要走到哪里去，他们就不会累吗？
“在哪里，在哪里啊……”于驰喃喃着，抬了抬手中的小酒瓶往嘴巴里倒去，却倒不出半滴酒水了。
于驰一整天都处于这种醉酒状态，但是幻象只出现了那一次，而且在寻找纳克特城一事上没什么建树，他也只是跟着顾俊在走而已，至于顾俊有没有方向，他就不知道了……
顾俊似乎有方向，又似乎没有。
朦朦胧胧，半醉半醒，脑袋胀痛得越来越厉害，眼睛不太睁得开来，酒劲不断地翻涌。
突然间，他感到肚子一阵强烈的难受，有什么真的汹涌上来，不由得走开了几步，往着地面一下呕吐了出来。有时候呕吐是会传染的，他这一吐，于驰也忍不住了，也往旁边疯狂呕吐起来。
空气中顿时多了一股难闻的酒气混杂着食物腐烂的气味。
“看在上帝的份上……”彼德&#183;鲍威尔捏鼻地嘀咕，这一刻还真愿意相信冯佩倩的说法。
要说这么两个一塌糊涂的醉汉可以找到什么，那才真是异常事件了。
像艾维&#183;安德鲁、伊迪斯&#183;杰克逊等几人，也都纷纷摇头，之前局里还挺当回事，让他们多加注意，现在看来只是浪费了一天而已。
陈子元他们很无奈，冯佩倩让车队停下，她下了车，拿着两瓶水快步走过去，“队长，喝点水。”
但亦是这个时候，那边顾俊的目光忽然变得更明亮了点，等等，那，那好像是块蛋白石啊……
他急忙往前方走去几步，荒芜的土地上有些天然的小碎石，如果不留意地一眼望去，似乎那全部是戈壁石，但就在其中，有一点点的闪亮……他把这块石头拾起。
这是一块拳头大的原石，里头隐藏着属于蛋白石的光泽。
早上的时候，顾俊说过蛋白石可能会是一个指引，那是一种感觉使然……
而现在，他手握着这块石头，环顾着周围这一片荒地，心脏骤然一阵猛烈的跳动，是这里，好像就是这里。
凯瑟琳小时候住过的那个小镇也是指引，从早晨走到太阳落下之时，就到了这里。
“于队长，于队长……”顾俊呼唤道，“过来看看。”
于驰正喝着水，闻言推开搀扶着自己的冯佩倩，走过去一看到顾俊手中的蛋白石，胡子脸庞顿时涨红，“是这，是这里吗！”蛋白石不是那么好找的，通常都要在地下开矿挖出，这样子在地表上捡到，不是感应不太可能。
“佩倩，快，快把我那些工具拿过来……”于驰急道，虽然不相信那些考古工具，但还得试一试。
冯佩倩疑惑中听令，这两天她已经听过太多这种古怪无理的要求。
很快，于驰就拿着探地雷达、考古金属探测器等设备摆弄起来，没用，没用，跟之前一样，探不到什么结果。只是从地表到地心有6300多千米，如果纳克特城是在很深很深的位置，那这些设备毫无用处。
与此同时，顾俊在思索着，假如无法以一种普通物理方式找到入口……
他马上想到，那个门影，也许那就是入口。
“于队，别找了，我想门不在地里。”他说道，“门在我们这。”
“啊……”于驰一听，会意过来，“可是，我们要怎么打开门？如果那是位于另一个维度？”
另一个维度？冯佩倩讶然，而那边通过对讲机也听得清楚的两国众员，面色各异。他们是喝上头了吧？只是两人一个大名鼎鼎的于队长，一个来路不明的疑似邪信徒，这话当然让众人警惕地防备起来。
“门”，两人是在找不知道什么门。
“我想试试一个办法。”顾俊对于驰道，“但我需要入神，不能被任何人打断，所以交给你了。”
“放心，放心。”于队长严肃地点头，已不剩下几分醉意。
顾俊的办法是打开脑海里的那一章《纳克特抄本》，现在他的精神状态不一样了，虽然还不能接触那一团混沌，但是打开这份投影抄本，他觉得可以试一试。
而且，这个抄本或许可以触发什么，就在这片可能的纳克特城遗址之上。
顾俊闭上眼睛，握紧着手中的蛋白石，凝聚着被酒劲朦胧了的精神，打开脑海里那个书本投影，如同以前那样他马上感到一股痛楚，但这次能控制着自己，他咬着牙，猛地一下冲破了屏障。
骤然间，时隔那么久，他再一次打开了这一章《纳克特抄本》。
书上那些怪异的汉字、线条、图案，顿时充斥在他的精神中，似是一股洪流要把他挟带而去。
“我想开启纳克特城的入口……”顾俊这么想着，感应着，往抄本里寻找着答案，“这座遗落城市的大门。”
另一边，冯佩倩、彼德&#183;鲍威尔等人前一秒还闲坐闲站的，后一秒就大惊地扬眉瞪目，心里一声骂，早有准备却还是有点慌忙地行动起来，就知道，就知道这个叫顾俊的男人不是普通人！
此时此刻，顾俊浑身冲起了一股光芒，不，光芒来自他手中的那块石头，似乎正形成一道门的样子。
“门在我们这”，门！这就是门！
但他是要做什么？
“该死的……”彼德&#183;鲍威尔惊叫，向冯佩倩他们抱怨道：“你们也不知道这个对吧！”
“对，真的不知道！”“我们连他是谁都不清楚……”
“都给我站住！”于驰激动中朝奔来的众人大喊，这道门还没有凝结完成，顾队长不能被人打扰。于驰喊着：“佩倩，你们还当我是队长，就别过来碍事，快阻止他们！我们做着的事情非常重要，顾队长非常重要！”
顾俊身处的那道门影，还在不断地变得高大。

第四百一十三章 遗落的城市
一瞬间要做一个影响深远的抉择，这并不容易。
在过去，于队长有过不少令人难以理解的事情，最后都是有道理的……
“听队长的！”冯佩倩还是选择了相信队长，另一个原因则是，顾俊这个家伙，毕竟不太像是邪信徒。
陈子元几人停顿着了，但彼得&#183;鲍威尔等澳国人员没有停，因为这边玄秘局与各国也有合作，所以他们也是懂得打树杈印的，此时虽然不立即使用枪火，他们却马上打出树杈印。
树杈印只对黑暗力量有用，这一应对，很大程度上不会犯错！
时间太快，冯佩倩无法阻止，而于驰一下挡到了顾俊前面，但这些精神印记穿透过去，仍是打中了顾俊。
只是，结果让冯佩倩、彼得&#183;鲍威尔都想不到，那些印记全部融进了那道门影的光芒之中，光芒更盛了。
门影直冲上去，有十米之高，光芒凝结得如同实质。看上去那是一道石制的拱门，雕刻着怪异的线条，犹如突破了几何的限制，随光散发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气息，就这般矗立在荒漠之上。
似有嘭嗡的一声，有精神冲击波，他们一时间都凝滞住了。
彼得&#183;鲍威尔等人想要抬起步枪对准过去，一旦门里冲出来什么怪物就进行射击，但是动不了……
他们心里都猛地紧张，完蛋了吗……
“你们看，树杈印没有造成伤害，反而起了帮助！”于驰激动地叫喊，他知道为什么，但他不能说，狂乱的话语如是谵妄：“我们是在做正确的事情，这个世界有危险，很多……都危险！”
顾俊已经回过神来，睁开了眼睛，精神力已是消耗大半。
要不是那些旧印帮了一把，消耗还会更大。
现在，门打开了，但只会存在很短暂的时间，他对此可以感觉得到。
“别管他们了，于队！”顾俊拉过于驰，就咬着牙，向这道宏伟的光门里纵身一跃——
分世界正发生着重合，天机世界已陷入险境，也许很快玄秘世界亦会如此。
“时间不多”，事到如今，他们已是没得选择，纳克特城必须要去。
冯佩倩想要大喊什么，但喊不出话，当她能喊出来，那道光门已轰然散成了一堆转眼消逝的光亮。
众人都恢复能动了，他们蒙然看着四周，自己没什么事情，却绝对是出事了，那两人去了哪里？
“总部，总部！”彼得&#183;鲍威尔用卫星电话呼叫自家总部，快声说了事况。总部回应将立即增援，并封锁这片荒漠。
“我们对这个真的不知道。”冯佩倩他们只能这么说。
以最快的速度，澳国安全局的直升机队伍最先轰隆隆地到来了，接着是地面车队，以及大量的人员。
他们封锁了这里，两人今天走过的地方都被封锁，他们到处寻找，但找不到什么门，也没有顾俊拿过的那块石头。
玄秘局也为此震动，于驰是局里的门面人物，可是现在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
……
是幻象吗？
顾俊拉着于驰跃进光门的那一刹那，就如同被千万个幻象所包拢吞噬。
他似乎到了一座城市的上空，以极快的速度掠飞而过这朦胧的灰色天空。
这座城市建在广阔的贫瘠大地上，石砌的建筑物有着高昂的锯齿石墙、怪异的花园、奇特的雕刻……有些建筑既大得看不到边际，也高得离奇，直入云霄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实实在在的高度。
顾俊见过很多宏大的建筑，但眼前之物不是曾经看过的任何一种风格。
不是幻梦境的狄拉斯&#183;琳的风格，不是异文世界的风格，当然也不是地球智人的风格。
这是另一个文明的造物，遗落的文明，伊斯……那个女巫说过，伊斯人……
“啊……”顾俊感到大量的信息汹涌扑来，犹如一场巨大的风暴，而他是风暴中心的那一只小孤舟。
如果他能看到自己，他觉得这一刻的自己身体连同灵魂肯定是在扭曲不定，像这些建筑物的石头上那迷雾般的雕刻纹路，旧印，他看到了旧印，几块极为宏大的旧印石，矗立在一栋建筑的正门前。
这些大石头，镇压着黑暗的力量，使它们即使把这座城市摧毁，也无法侵蚀这一栋最是恢弘的建筑。
这栋建筑有着巨石穹顶，无数个的圆形窗户，高耸入云的石柱……
顾俊突然就认出来了，是那个自己曾经在幻象中到过的地方，那个图书馆，是那个图书馆！
那次他带着大地城的三样圣物，与孔雀他们从幻梦境回去天机世界，在通道里看到的一个幻象是到了一处宏大的图书馆，他从书架之间看见一道黑影，正是那道黑影让他戴着面具去处理天机乱。
后来他第一次用《纳克特抄本》制造理性监测石之时，也到过这个图书馆。
这亦是自己正通过那一道光门，到达的地方。
骤然间，眼前的景象变幻，顾俊感到脚下一稳，已是从飘浮的状态踏着了厚实的地面。
嘭的一声，于驰跌在了旁边，喘息声响起。这是一个宽阔的石台，后面是墙，前面是石梯往上延伸而去，两边墙上各挂着一排灯盏，那里面没有灯芯或灯油，却照亮了这里，不知道是什么技术。
“于队长，我想我们到了。”顾俊心中振奋，纳克特城的图书馆，这个位置似乎是其入口。
是这里的话，他感觉自己来对了地方，因为这个地方已经帮助过他们很多。
于驰连忙爬起身来，更是激动不已，“这里还是地球吗？还是异度空间……”
于驰已经激动得有些快疯了，迫不及待想去触摸石墙，很辛苦地忍着。对于一个考古学者来说，飞跃过那样的一座城市，处身于这样的一个古迹，这简直是做梦都难以做得到的终极美梦。
“都有可能。”顾俊正说着，就看到了什么，而猛然皱住了眉头。
石台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但是地上，有三道倒影。

第四百一十四章 第三道黑影
飘忽的灯光照映出，石砌地面上有着三道黑色的倒影。
一道是于驰的影子，另外两道都从顾俊身上倒出，一道正常，另一道却歪斜地分裂在旁边。
顾俊心中瞬间闪过很多想法，沉声问道：“于队长，你能看到吗？”
什么？于驰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也面色一变，胡子绷紧了，“看得到。”
他们身上没有枪械，没有武器，只不过各自带着自己的背包，有些考古工具和解剖器械。
“于队，打旧印！”顾俊突然道。
于驰猛地打出一个精神旧印，打向顾俊那两个倒影，一击即中，那道歪斜倒影微微地晃动了下，像被风吹的。
忽然，就有一把女性的轻笑声响起在这里，“于队长，你这么不懂温柔，是不讨女孩子喜欢的哦。”
顾俊听到这声音，心头立时寒了下去，“是那个女巫。”他已经把异常妥瑞氏症、女巫的事情给于驰大致讲过，他怀疑女巫就是马萨诸塞州世界阿卡姆的女巫之屋的凯齐娅&#183;梅森。
“女巫？”于驰瞪着的眼睛发红，那女巫是黑暗力量，怎么能在这里？
“亲爱的弟弟，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吗，我已经找上你了……”那道黑影还在轻轻摇晃。
顾俊的振奋心情已是荡然无存，周围都像被黑暗的鬼雾笼罩，他刚刚还几乎确信自己来对地方、那个神秘信号确是些好人所发，但现在一切重新变得不确定。
他不知道自己一路探索到达这里，是不是其实是这个女巫的意图。
“很困惑吗，在想这里是一个陷阱呢？”黑影轻笑说，“还是一个宝藏呢？我也真想知道答案呀。弟弟，这个游戏已经快到终点了，不过现在看来，赢的那个会是我。”
女巫话音未落，顾俊感到身上有什么晃了晃，那道黑影就分离走了，向着石阶之上疾冲而去。
“凯齐娅&#183;梅森！”顾俊一声大喊，“是你吧，阿卡姆的女巫！”
没有任何回声，石阶上空荡荡的，也没有什么影子，只有微弱的灯光，弥漫两人心中的寒气。
“啊……”于驰狠狠地抓着脑袋，“她想要什么？这里有什么？如果我们是钥匙，如果被她利用了……”
“于队，不管是不是，我们得阻止她达到她的目的。”顾俊也有些躁乱，却知道现在更需要冷静，“如果是她来这里找什么，那我们要阻止她；如果是我们来这里找什么，她是要阻止我们。”
所以可能是的，如她所说，这场争斗已经到了一个节点。
于驰甩甩头，让自己清醒点，还嫌不够，噼啪地狠抽了自己几巴掌，驱逐着体内的酒气。
“她为什么要这么快现身？主动还是被动？她怎么能跟着过来？”于驰说着脑中混乱的问题。
两人已经踏着石阶往上面走去，倍加的警惕，顾俊拿出卡洛普解剖刀，于驰拿着一把考古用的手铲。
这就是他们现在有的最强力的武器了。
虽然两人都不是行动部出身，但如果真的跟些街头小混混打起来，凭这俩玩意也能干翻好些人。
可是在黑暗力量面前，即使于驰有将他那把大洛阳铲带进来，也不太够看。
“我感觉，她有些像我们这样。”顾俊想着道，“她比我们更早就知道分世界了，但她信奉黑暗，所以能掌控的力量更强。不过她没办法肉身穿越，之前她想吞噬我，现在……我不知道。”
“顾队长，你说过她是对伊斯人嗤之以鼻的。”于驰问道，“那这里有什么是她想要的？我们的失败？”
如果《纳克特抄本》是属于伊斯人的科技，那么纳克特城，就是伊斯人的城市。
“女巫说的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顾俊加快了脚步，在这条长长的石梯快步走着，“我们先看看。”
之前从幻象中，他们就知道了这栋建筑物无比宏大。
如果是从地面走到正门，石梯也不知道有多少阶。两人在这条阶道一路快步走，走了十几分钟，周围就像完全没有过任何变化，这让顾俊想起异文世界霍克城的那条地下石道，只不过那是下，这是上。
他们很累，却不能停下来歇一歇，不只是要跟女巫争时间，还因为现在其实全凭着一股劲。
之前就在荒漠走了一天，又被酒精掏得身体一塌糊涂，再要爬这一条石梯，他们现在不是精神力的问题，是体力的问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股劲一旦松下来，他们可能就要花上好几倍的时间才能爬上去。
到了那时候，也许一切都晚了。
不过这里和霍克城是不同的，当两人喘不过气，两条腿的膝盖都痛得快要失去知觉之时，终于看到了尽头。
当他们迈过最后一阶，顿时倒在前方更为宽阔的地面上，喘息不已，浑身的肌肉正在散架。
“顾队长，我们这样……”于驰喘着气的焦躁道，“连只猩猩都打不过。”
“如果是银背大猩猩，我们平时也打不过……”顾俊也喘着，明白于队长的意思。
之前还能咬牙鼓着一道劲，现在一松下来，真的是连动弹一下都困难。他心想，如果……如果那个女巫再像那天在橡树林那样，化身出一大群小孩，哪怕都只有三岁，现在围上来都可以把他们活活打死。
但所幸这里不是橡树林，那个女巫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顾俊边想边抬起眼睛看着周围，这是一片宽广的石砌过道，前方有些石柱，更远处是个巍峨的门口，隐约可见到里面那些巨大的图书架子，而过道上空的形状显露出了这里是拱形穹顶的边缘。
“到了，于队……”他想要爬起来，肌肉仍然不太听使唤，“我曾经到过这里，两次。”
也正是这个时候，顾俊突然看到，一群像是蝙蝠的飞行生物如同洪流一样，从石柱那边汹涌扑来。
它们每一只，都张动着狰狞的獠牙。
“你们怎么这么慢才上来，等你们很久了。”那把女性声音响起笑说道。

第四百一十五章 再一次
一瞬间，顾俊还来不及做什么，那些似是蝙蝠的黑影就把他和于驰淹没。
它们既不是实体，也不是纯粹的精神体，而像是一种还没完全凝结成质的半成体，侵蚀他们的精神，也噬咬他们的肉体。于驰发出痛苦的大叫，无力地挥动手中的考古铲，却不起什么作用。
这个情况，也发生在顾俊这，他太疲累了，身体没有力气，精神也极为不足。
连抬起手打旧印也打不出来……
“再见，我赢了。”女巫的轻笑声传来，而又迅速变得模糊。
顾俊奋力地挣扎，但一切都在戛然远去，如同一盆水被鬼火完全蒸发，这是死亡的感觉吗……
叽嗞咔哒，他好像听到一阵老式录音机的磁带卡顿声，怪异，更加混乱。
突然间，嘭砰一声，是落地的声音，喘息声响起。
然后是一把激动的男声：“这里还是地球吗？还是异度空间……”
顾俊眼前骤然一清，只见于驰从旁边激动地爬起身来，而周围是一处宽阔的石台，前方是一条往上延伸的石梯，两边墙上各挂着一排灯盏……这里是，入口，他们最先到达的位置。
但是，怎么回事？
他一时间蒙了，体力与精神力变得不同，虽然都很疲惫，但不是筋疲力尽，是刚到来这里时的感觉。
身上没有一个伤口，就像刚才遇险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又像是玩游戏那样通关失败，从存档的位置又重新开始。
顾俊环顾周围，心念急转起来。
与此同时，于驰也看着四周，突然就发现了异况，望着他们身后的地面，紧张道：“顾队长，你看看。”
顾俊知道于驰指什么，这该怎么应对？他想起了图书之间的那道黑影，提醒自己未来的情况……而这里，也是那个地方，纳克特城……刚才那应该是个幻象，或许是一种未来的样子，提醒他避免那样的毁亡结果……
“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看向身后，装着没有看到自己的倒影有两道。
于队长明显没有经历刚才的幻象，顾俊却又不能解释，他怕一解释就会落得同样的结果。
即使是现在，没爬那条石梯，他们的状态也不好跟那个女巫冲突，需要的应该是避免冲突，再休息恢复战力。
“地上的倒影。”于驰严峻的道，就要打出旧印，“你的有两道。”
顾俊故作一惊，扫视周围却装着看不到，给足了重视然后否定：“我只看到一道，于队，是不是酒劲闹的？”
于驰顿时甩甩头，还嫌不够清醒，狠狠地噼啪抽了自己几巴掌，但是再看过去，地上依然有三道身影。
“真的有古怪！”于驰有自己的判断，当即动手打出一个旧印，被击中的那道歪斜影子微微摇晃了下，一把女性的轻笑声响起：“于队长，你这么不懂温柔，是不讨女孩子喜欢的哦。”
顾俊心头沉下，装着听不到，在于驰惊问“你是谁？”的时候，他疑道：“于队，你听到什么了吗？”
“亲爱的弟弟，别装了。”女巫的笑声说，“你明明能看到我、听到我的呀，你的演技好差。”
顾俊继续不动声色，于驰却被弄得陷入自我怀疑了，苦恼地抓着脑袋：“谵妄？是我的谵妄？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什么启示？考古人都容易碰着鬼，难道就是因为这样吗……”
“弟弟，你就装吧。”女巫的笑声中隐有一点恼意，“这个游戏快到终点了，赢的那个只会是我。”
骤然之间，那道黑暗身影向上方疾然飞去，消失无踪。
顾俊沉默地随于驰的目光望着石梯，他现在知道女巫会在石梯尽头伏击他们，所以即使时间紧急，也不能赶着上去。他说道：“于队长，我们先在这里休息好了，再慢慢走上去。”
“时间不多了啊。”于驰有了些怀疑，或许已在怀疑眼前之人是不是真的顾俊了。
“我有一种感觉我们得这么做。”顾俊说道，这已经是一种明示。
于驰半信半疑，还是与他一起往石梯前几阶坐下。只是两人休息了没有多久，顾俊忽然就感到周围在扭曲，再次听到那种老式录音机的磁带卡顿声，叽嗞咔哒……他为之一惊，这是不是……再一次……
突然间，嘭砰一声，是落地的声音，喘息声响起。
然后是一把激动的男声：“这里还是地球吗？还是异度空间……”
顾俊看到自己站着，于驰从旁边一骨碌爬了起身。
的确是再一次，刚才的还是一种未来幻象，或者未来又一次被干预了。
但跟上一次相比，他的感觉有些不同，体力和精神力都在下降，这种回档不是无限次数的……也许这次就是最后一次，如果继续还是失败，那通往的只会是毁亡。
他们休息恢复好再上去也不行？为什么？
时间……女巫那边得到的时间太多了，她完成了自己的目的，他们却因此输掉了这场争斗。
这一瞬间，顾俊想过了很多，但也只是一瞬间。
他猛地回过神，立即绕到于驰的背后，同时大声道：“于队长，你负责前面，我负责后面！做好警戒，一秒都不要移开视线。这个地方可能充满着危险，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他的目光当然能看到地上的三道倒影，然而不作声张，扫了一眼就没去留意了。
同时，让自己尽量对女巫保持着戒备的同时，好像真的没有这一回事。
“好，好。”于驰点头同意，背靠背的战术在这种狭长的封闭环境中最为适用了，而一秒钟甚至眨眼间就能发生很多状况。于驰紧紧地望着前方石梯，激动地喃喃：“这是通往什么尽头……失落的文明，地下的城市……”
地面上的那道歪斜黑影，一动不动。
顾俊不知道那个女巫能不能全然自由活动，还是要被人出言发现了才能那样。
语言是有力量的，尤其对于咒术、仪式那些，有些话没有说出口，就不会产生影响。
发现了黑影，是不是类似一种召唤？
但他不敢冒险打手语与于驰沟通，因为也有可能是被他之外的其他人发现了黑影的存在，女巫就能现身。
顾俊几乎能确定的是，女巫是靠着和他之间的连系来到这里的，把她带来的是他，能困住她的应该也是他。
此刻，他没有声张，那女巫也没有动。
不知道是她动不了，还是打着什么主意。
“于队，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吧。”顾俊说道，“上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我们，休息好了再上去。”
于驰没有发现那异况，因此也没什么怀疑，现在确实是需要休息的，“好。”
两人往石梯前几阶坐下，顾俊望着那三道倒影，心里盘算着主意，如何解决这与狼共舞的局面。

第四百一十六章 第四次爆炸
漠北市，在3月16日晚上20:25，距离异变区域第三次爆炸18个小时零7分钟后，第四次爆炸发生。
这次爆炸使异变区域的面积扩大了一倍多，从卫星图像看，面积是由30平方公里多扩大至近70平方公里，也已是把树木等植物都被清走的周围10公里“隔绝圈”囊括进去。
隔绝圈有没有作用，现在才开始计算。
第三次至第四次爆炸之间的间隔时长相较先前慢了有80%，面积从扩大10倍到只扩大1倍。
异变区域的势头减缓下来，似乎它越大就越慢。
但是天机局半点都无法放松，因为即使是以这种速度发展下去，也可以在半个月内全境毁灭。
想想看一天之前，异变区域还只有300来平方米，而现在是70平方公里，它一点都不慢，它在疯长。
新增区域内的民众和动物都早已全部撤离了，因此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漠北市虽然是个低人口密度的地方，却还是有着将近300万的常住人口。而事发到现在还不满两天，事态严重得要考虑全城撤离则还不到20个小时，不是一下子就能完成撤离。
天机局和各部门的工作还是顺着异变区域，一圈一圈地进行撤离。消息还没有广播出去，一切都在悄然进行，否则民众会争相驾车离去，造成道路拥塞等各种混乱，那样局面会失控的。
这些工作本来就困难重重，如今出了漠北高级中学崔校长那事，真的是雪上加霜。
一边要撤离人员，一边又要排查人员，还得防备着未知的寄生虫疾病的传染和暴发。
天机局对于李宇昊、罗队长等三百多人的寻找，从这天中午起就没停过，只是这方面依然没有突破。
这个事件仿佛平静了下来，但这种平静不过是暴风雨的前奏，所有人都知道事情不可能就这样而已。
只是还有多少时间让他们找个明白了呢？
全国都在增援着漠北，在这天下午，一批从大华市总部过来的人员当中，吴时雨和祖各吉利都在。
她是孕妇不错，她还是个特殊人物，有些事情也许需要她身处于漠北的这个环境，才可能搞得清楚，至少找到线索。她起码得摸一摸那张海报，疑似是她亲手绘制和打印出来的海报。
如果这个世界快要毁灭，那保护家园，孕妇有责，咸鱼也有责，咸鱼孕妇也有责。
“唔唔唔，啧啧啧……”祖各吉利抱着个KFC炸鸡桶吃着鸡腿，嘴巴不断动着，几秒钟就能嚼完一只鸡腿，然后是下一只，“如果这个世界快要毁灭，那我现在就得多吃几桶。”
它知道发生着什么事，完全明白，所以它不想呆在这里，更不会肯跑进异变区域去嗅嗅有没有幻梦境通道。
“范围太大了，你们说的70平方公里，就算我进去，找一个月也找不过来啊……”
“好吧，虽然你是祖各，我是人类，不过呢，其实我能理解你。”
吴时雨真的理解，甚至希望自己是祖各，而祖各吉利是她，这样她就能舒舒服服地吃着炸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漠北天机局基地的这个休息室里，想着那一张自己高二敷衍做的海报，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拯救世界，别想了，没门，多少鸡腿都不行，嫌弃。
做一只祖各？她越想这个念头，越觉得有吸引力。
咸俊是一只袋鼠，她是只祖各，往他袋子里一钻，走路也省了，这也可以算是什么最萌身高差吧？
都是鼠类，应该没什么问题。
有时候吴时雨会陷入这种白日做梦的状态，而这种状态下，时间会过得特别快。
当祖各吉利把满满的一桶鸡腿全部扫荡完了，她才忽而回过神来。至于那一张海报，就像下午时亲手触摸它，她确定那是她做的海报，但对它怎么会在那里毫无想法，没有幻象。
不过此时，她想着咸俊，越想越觉得有点不对劲呀。
那张海报上好像有点他的味道？就好像他也碰触过一样。
“难道真是这样？”吴时雨想，惜玫在幻象中看到咸俊，是不是就因为有这层关系？
她再三确定是那咸味后，还是把这个想法进行了上报。但这里基地和总部那边，都只是得到了一条难以分明的线，使得这个谜团更加凌乱。顾俊怎么会接触过这张海报？
有些扑朔迷离只是因为缺失了几块拼图，或许在顾俊的角度，这些清清楚楚，不是什么问题。
第四次爆炸发生；继续撤离；寻找着暂命名为“蝗化病”的其他疑似患者。
王若香、蔡子轩等人还在解剖崔校长；邓惜玫、楼筱宁、蛋叔、孔雀等人所在的同心者小队在到处调查。
这一片纷乱中，吴时雨决定做起自己的老本行，画画！
“我的水彩画有关系，海报也有关系，可能我这些画真有什么问题。我想画点新画，看看会怎么样。”
她的这个提议得到总部的同意，基地这边立即予以配合，给她安排一个清静宽阔的空房间当画室，备上所有她需要的画纸、画笔、颜料等等，因为吴时雨不确实自己想画什么、又以什么方式画，所以各种工具一应俱全。
在画室的角落，也有安装着监控摄像头，纪录下她这次绘画的全过程，亦有各部门人员在外面随时候命。
但是在画室里头的，除了吴时雨，就只有祖各吉利了。
“还是画水彩吧。”吴时雨站在画架前，拿过一张空白的冷压水彩纸放到架子上，“画什么好呢？”
她走去捣弄起画笔、颜料和调色盒，还真的久违了，有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准备专心画上一幅画，然而不知道要画什么。于是她选择了从心，就随便画画吧，让自己沉浸在通感中，让潜意识去画动，完了画出什么就是什么了。
吴时雨伸个懒腰动了动筋骨，拿好了画笔、调色盒和喷雾小瓶等工具，就走向画架挥毫起来。
另一边，祖各吉利可不管那么多，继续吃起了又一桶的炸鸡，只偶尔地瞥瞥那张逐渐变得色彩斑斓的画纸。

第四百一十七章 画里的东西
一只炸鸡，两只炸鸡，三只炸鸡。
祖各吉利一边啃着美食，一边留意着那边吴时雨在画水彩画。
一开始，它还能悠然自得，但是渐渐地，它浑身的毛发忽然就炸了起来，画纸中的那、那是……
黑色、白色、橘色、灰色等颜色混杂在一起，使得那画中之物色彩斑斓得诡异，两只眼睛也是不同颜色，一只是黄色，另一只却是绿色，那眼神，仿佛随时就要张开血盆大口。
那是一只猫！一只体态肥胖、花色乱糟糟的猫，立着耳朵，望着前方。
“你、你画这个做什么？”祖各吉利连忙拍动大腿问道，是不是什么迫使它就范的招数？
这个时候，吴时雨已经画得入了神，继续挥着画笔一笔笔把背景也画好了，是一片万花筒般的线条，对称却又非常混乱，那只猫在中间。之后她才停下，回过神看着自己这幅新作品。
“唔？”她用画笔柄挠了挠头，这是神马？
虽然那边祖各吉利很害怕，但吴时雨真的没有它所忌惮的那种想法，比如喂它吃掉这幅画之类。
“一只猫，很胖。”她对着监控镜头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而看着监控的总部指挥中心那边，通爷等人也不明白，这有什么特别？还是时雨的潜意识活动而已？
吴时雨望着画纸中的猫，忽然好像看到它在对着她眨眼，然后它的毛发也飘动起来了，背景的万花筒在转动变幻……这是自己的通感？还是真的发生了？她已经分不清楚。
“吉利，过来看一下。”她叫唤道，“你看这只猫是不是在动？”
祖各吉利虽然只听懂一半，但立时把脑袋缩着了，扔掉手中鸡腿就要逃跑，果然，果然！
好歹毒的招数啊，难怪族长说了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人类，竟然想灌它吃猫这种意象！真是超越了伦理道德……
吴时雨越看，越觉得这只猫就是在动，但奇怪的是它的那双眼睛虽在眨动却没有什么神采，就好像只是一个空壳而已。不过亦是这双眼睛，似乎有一股奇特的吸引力，她感觉背景的万花筒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突然间，砰哒的一声，画笔掉落到了地上，打翻的调色盘倾了一地颜料。
咦？正逃跑着的祖各吉利回头看去，只见吴时雨怔怔的站在那里，没再说话。它感到了另一种的不安，拍了拍头问道：“怎么了？”又在耍什么人类的阴谋诡计吗？
但当它转溜了几步，再看过去，这时画板不再被吴时雨所遮挡着，它看得清楚，顿时愣住。
在那张画纸上，那只杂色猫不见了……
没有了，就这么不见了，画纸上只剩那片绚烂的背景，但是没有猫。
而且在那中间，不是空的，背景的线条得以延续补全，色彩什么的都半点没乱，就好像从来都是画的这一幅画。
可是就在刚刚，它才看到那只猫。
“怎、怎么回事？”祖各吉利拍腿惊问。
吴时雨依然没有说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吉利已经察觉到异常，溜过去瞧了瞧，只见她面无表情，双眼空洞无神，就好像是……一个空壳那般，直盯盯地望着眼前画板。
“不好啦，不好啦！”祖各吉利顿时焦急地拍动地面，“出事啦！！”
监控另一头已然发现事变，通爷当即下令让守在画室外面走廊的旧印小队进去，一切都在紧张中快速进行，令人惊疑的情况连连，这幅水彩画的猫不见了，而吴时雨陷入一种失魂症状中。
医护人员对其检查，她的眼睛对光反射正常，呼吸、脉搏等都正常。
她没有晕厥，也没有昏迷，然而她也确实目光呆滞，对周围情况毫无反应，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众人都知道一定有什么发生在吴时雨这里了，可能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发生。
但刚才这里没有黑暗入侵的痕迹，这幅水彩画也没有。或许事情发生得太快，监控拍不到具体经过，拍下的影像前后只是一帧，画纸上就变了，猫就消失了。
是不是那只猫把吴时雨的灵魂也带了走？
本来指望吴时雨找到什么新线索，通爷他们却得到又一个新困局。
如果说这个事情本身就是一种线索，那众人知道了，吴时雨在这次事件中确是特殊人物，她的画确是有古怪。
而这次的异常力量，非常强大，不可测。
……
“喵？”
当吴时雨回过神来，发现周围的环境已是全然不同，就连自己也都不同了。
刚才画中的猫好像有一股吸引力，她眼睛看着它的眼睛，突然自己整个人就被拉扯了去，然后就成现在这样了。她瞧瞧自己，一身毛，抬起右手，是爪子。她成了自己刚画出的那只猫。
有人来讲讲这是怎么回事吗？在线等，挺急的。
吴时雨想这么说，但发出的声音却是：“喵喵喵？”
她扫视周围，灰色的天空，一片荒芜焦黑的大地，从身旁到地平线全是这样，没有其它任何的东西。
见不到有建筑物，植物，或者人烟，就只是焦土。
“难道我到异变区域里了吗？”吴时雨这么一想，貌似空气中真的有放射性物质的味道，非常大的辐射剂量。不过她动了动猫身，除了胖得有点举步维艰之外，并没有什么痛楚或异感。
“好吧，急也没用。古语有云，既来之则安之。”她喵声道，“反正猫有九条命，先死一把再担心不迟。”
吴时雨有阵子还挺想当猫的，现在终于可以体验一把了，立即原地一下蹦跳而起，摆了摆尾巴。
“果然是猫，这么胖了都能跳这么高。”她迈着爪子走起方步，这焦土其实跟猫砂有相似之处。
越看周围越不像异变区域，倒是有些像惜玫说的那个幻象里的地方……
喵！吴时雨爪子停着，突然有个想法，为什么树林里只剩下那幅水彩画，咸俊去了哪里？
都是她画的水彩画，会不会咸俊也被拉扯了进去画中世界，但不同于她变成猫，他是自己整个人进去的。
这里是……同一个地方吧？

第四百一十八章 分界线
灰沉的天空下，黑色的焦土无边无际。
一只肥胖的杂色猫走在土地上，有时候停下来，用爪子挠挠耳朵或者嘴巴，或者用尾巴扇扇风。
“喵？喵？”杂色猫呼喊了几声，其实喊的是“咸俊？顾俊？”
吴时雨已经在这里走了估摸着好几个小时了，周围毫无变化，跟原地踏步差不多——不过也只是差不多，她试着原地踏步了大概半个小时，感觉是不一样的，她对此确定。就像通感吃东西和真的吃东西，还是有点不同。
这里是画中世界吗？
她觉得不是，水彩画应该只是某种两界通道，因为这不可能是她画的世界。
没错，什么都没有，真的挺省事方便的，但是起码得舒适，至少风要永远是27-28度的空调风，这里太热了。
如果不是她的猫体有一种神秘力量，她早已被核辐射蒸熟了吧，爪子绝对会冒烟，但现在没事。
不知道地球世界那边的自己，现在怎么样？
如果只是自己，吴时雨还不会忐忑，可现在还要担心腹中的宝宝，可怜孩子，爸爸不见了，妈妈也不见了。
“得找到回去的路啊。”她想着，“最好先找到咸俊。”
吴时雨又往前面走了一段路，忽然这时候，看到远远那头出现了点什么，她的猫眼微微睁大，好像是根旗子。这个地方，有根旗子，按照咸俊说过的恐怖电影逻辑，现在的正确操作是回头走，不要理会。
她感觉在这种地方，想活久一点，就得用咸俊的思维方式去做决定，因为她的不太靠谱。
另一个原因则是，用咸俊的思维方式去想，就不用亲自想了，比较省力。
但此时她隐约好像看到那有一道人影，虽然没什么咸味，却也生怕那正是顾俊。
因此，吴时雨还是慢慢走过去一些，离得近了就看得清楚。
那是一根矗立在地的铁柱，柱上绑着些破烂衣服和挂着一个大铁笼，那道人影是关在铁笼里面的，跪伏着，已经死了，是一具快要腐烂殆尽的干瘪尸体，像后背、四肢都已烂成了白骨。
“这不对劲。”吴时雨的猫步停住，往后退了几步，尾巴警惕地立了起来。
如果这里就是惜玫所看幻象的所在之处，那么这里才刚刚经历过超大当量的核爆。
怎么可能前面还立着这么一根铁柱，就算铁柱不倒下，那具尸体也不应该是现在这副样子。
“这是个陷阱吧。”吴时雨心想，设陷阱的人想得到什么结果？她仰头想了想，从头顶的一个漫画泡泡中看到自己呼天抢地的叫着“咸俊，是你吗！”奔过去，运用猫的跳跃力一下腾地而起，跃进那个铁牢里头，然后中计。
还有另一个漫画泡泡，刚一走过去，地上就咔嚓地弹出另一个铁笼把她困住，另一根铁柱从地里升起，也是中计。
总之，不要走过去就是了。
“真不愧是咸俊的思维，果然好使。”吴时雨点了点猫头，就转了个方向，快步奔跑去了。
铁笼里面的是谁，怎么死的，怎么没被核弹炸烂，怎么好像在这里等着她一样，有没有谁在背后设计着。
这些问题都随缘了，猫生地不熟，管不来。
吴时雨猫不停蹄的一直走出了很远，估摸着这段距离已经不会再看到那根铁柱，这才回头瞥了瞥，的确看不到了。
“话说，是不是因为本来脂肪储备充足，肚子没有饿。”
她走了这么远的路，别说是只肥猫了，就算是她本体过来，肯定早就累得气都喘不过来，不瘫一会和吃点东西是走不动的。然而现在不饿不累，精神满满，即使对上十只祖各或者一只熊猫，她也有信心将对方打败。
这就很有问题了。
“我现在到底是个什么？”
吴时雨知道一只猫是不能够这样的，原因应该还是在于猫体里的神秘力量。
她不是应该摸索摸索这股力量，看能不能怎么样运用起来？或许这才是回去的办法？那么问题又来了，这股神秘力量的源泉是什么？属于光明还是黑暗？她摸索使用了会不会因此被侵蚀精神？而且自己还不知道，以为是光明的其实是黑暗的，不知不觉中走向疯狂，其实这也是一个陷阱？
啊，原来咸俊平时要想这么多东西，忽然有点心疼。
吴时雨用爪子拍了拍脑袋，如果自己也总是这样，不出三天就要脑出血的。
“我还是适合当给他精神力的那个。”她想，“所以……要不要摸索？”
所以摸索，就是用心去感受吧。因为她成了一只猫以来，还没有过全然用心投入到这个新身体去，精神与身体的连系应该不是最好状态。但是连系起来的话，自己会不会永远就是一只猫了？回不去地球那边了？
“又来啦，真不愧是被害妄想症患者。”吴时雨再拍拍脑袋，一直以为自己是精神病，原来咸俊才是。
在这种事态不明的情况下，她决定混用一点自己的思维：先再随便走走，待会再作决定！
这个世界是有白天黑夜之分的，随着时间过去，天色逐渐变得更加灰晦昏暗。
而吴时雨走着走着，突然就看到了一个异况，仿佛有一道分界线把天空分成了两半，这边是入夜，另一边看上去却是黎明时分，而且她看到了一架无人机，嗡隆隆的飞在那边天空，是天机局的无人机。
“呃？”她来回看着泾渭分明的两边天空，继而发现两边的土地也有所不同。
虽然都是黑色焦土，但另一边的颜色好像浅一点，还混了点褐黄色的土壤。
她还看到，那边有几个树桩，刚刚被砍伐掉的模样，她认得出这似乎是“隔绝圈”的树桩。
“那边是……”不管是咸俊的还是自己的思维，吴时雨都明白了，“那边是异变区域，是地球。”
但是这边？她看看脚下，看看身后，再看向前方的异变区域边缘……
空间入侵，空间重叠。
异变区域是两个世界的交汇处。
这时候，吴时雨看到那架无人机往这边飞来，只是它一过了分界线就不见了，但她想在地球那边，无人机并没有不见的，它是回到了异变区域外面的天空，它只是飞不过来。
“那么我，能不能进入异变区域？”她想着，“能不能以异变区域当中转站，从这边世界回到地球世界？”

第四百一十九章 骤现的杂色猫
吴时雨费了老大的劲，用爪子拔下了自己身上一团猫毛。
“如果这些猫毛能过去，那我应该也能过去。”
她望着一步开外的异变区域，晃了晃爪子，让这团猫毛随风飘去，然而没有风。她就鼓起猫嘴使劲地吹，吹得胡须直抖，猫毛终于飘起去了，徐徐地越过了分界线，飘落到了异变区域的焦黑土壤上。
成了，事实证明可行。
吴时雨坐在地上，默默地观察了许久，那一团猫毛没有燃烧起来，看上去质地也没什么变化，大概是她这只猫的东西都不受核辐射影响？
她再等了一段时间，异变区域那边的天空全亮了，能见度更高，可以行动起来了。她回头望了望，这里是边缘，如果发生第五次爆炸，那应该就会把先前她走过的地方都囊括进去。
即是连同那根铁柱、铁笼和笼中的尸体……
吴时雨总感觉那不只是一个陷阱，如果地球世界让那个玩意重叠过去，可能就会落入一个更加危险的境地。
“还是要踏出这一尾巴啊。”
没有防护服，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她扭着猫身抬起着尾巴，缓缓地探向分界线，一旦尾巴的尾尖受到伤害就要缩回来……就算最后糟糕得要断尾，也只是减个肥，不会影响脑袋和四肢，怎么想也是最划算的选择。
这时候，尾尖过去了，然后整条尾巴也过去了，还真的没事！她既没感到皮肤和毛发有痛感，也没通感到什么射线在冲撞。
“那好吧，一点一点迈过去。”
吴时雨把猫身后退，肥鼓鼓的肚子和后爪也进入异变区域了，接着是脖子、猫头、两只前爪……
可怕的放射性烧伤没有发生，她终于整只猫屹然站在这片疑似是两个世界空间重叠的区域，望望天空的朝阳，空气也感觉清新了些。
不过周围，仍是一片枯寂萧败、了无生机的荒芜。
“虽然异变区域就很糟糕了，但那边世界更要糟糕百倍，辐射剂量绝对不只是每小时一百几十Gy，所以我才有这种感觉吧。”
她也感觉从这处中转站无法直接回去地球世界了，因为站在这边缘望出去，她只能望到那片废土，而不像那架无人机可以回到漠北。
这里可是有着近70平方公里的面积，从这头边缘走到那头边缘的话，以一只猫的脚力，不知道得走上几天。
咸俊的思维认为，这不是聪明的尝试。
现在最要做的应该是……想办法与天机局重新建立联系。
“嗯。”吴时雨站了一会儿，就继续行动起来。
她在边缘，天机局的人也在边缘，说不定现在区域外面就有人惊讶看到这里突然出现一只猫了。但以免他们看不到，她扬起尾巴走来走去，不时高高地跃起，再发出几声悠长尖锐的大叫：“喵！！！”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是吴时雨，呼叫总部！”
……
“你们看，那里！那只是不是……一只猫？”
“什么！？”
异变区域很大，边界线很长，外围不是每个位置都有人员在。但这边是朝向漠北市的方向，新一轮的隔绝圈在构建当中，所以有大量的工程和行动人员。
而这个时候，就有几个巡逻人员愕然看到，那边刚刚还毫无声息的异变区域内，距离边缘不到一米，出现了一只肥胖而怪异的杂色猫。
那只猫跳来跃去，又叫又喊，仿佛是在挑衅，是在招唤。
他们一看，就知道那不可能是区域变异前的普通家猫或流浪猫。
再说哪有流浪猫这么肥的。
他们立即把这个奇怪情况上报，很快就有无人机飞近过来，镜头对准了地上那只猫，而影像同步出现在总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
昨晚吴时雨绘画事件的相关情况，当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即使是这个指挥中心内，也只有通爷、姚世年等一些高层清楚。
因此这时众人看着那只猫，那双不同颜色的诡异猫瞳，心头一股寒意直冒。卫星没拍到那只猫具体是怎么出现的，一瞬间就出现了。
然而通爷他们，却又是惊疑又是奇怪。
那不就是……吴时雨画作中的那只猫，昨晚突然消失，现在突然出现。
吴时雨从昨晚陷入失魂状态后，至今仍在失魂。但非常奇怪的是，她似乎还有一丝意识，又或者是一种本能。她不需要别人照顾，自己会吃东西，自己会去卫生间，自己走到沙发上躺着睡觉，然后又自己醒来。出事至今她没有说过半句话，却像发条机器般运转自如。
这只猫是怎么回事？怎么像在呼唤人员过去？
总部指挥中心与GOA同心者小队保持着联系，小队正在赶往这个外围位置的同时，也有看到实时的影像，而相关情况也了解了。
“我感觉……”邓惜玫疑惑道，“那只猫像是时雨，眼神特别像。”
“听你这一说，我也越看越像。”楼筱宁虽然没看出眼神怎么就像了，可是那动作神态，还真有那么像是一回事。
难道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时雨的魂到了自己画的这只猫身上？
通爷对这个猜测既有同感、又觉激动，时雨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新线索？这会不会是个突破口？
“你们做好准备进去跟这只猫接触。”通爷向同心者小队说，之前进去过的邓惜玫三人因为辐射剂量用满了已不适宜再进去，通爷主要是让楼筱宁做好准备。
又因为异变区域内的辐射情况进一步加重，第四次爆炸后，现在是60.3Gy/h，所以之前还能进去5分钟，现在是2.5分钟。
“早就想进去看看了。”楼筱宁并不怕，“多待几分钟也没所谓。”
但这时另一边，无人机拍到的新影像，让不管知不知情吴时雨情况的人都纷纷皱眉，通爷、同心者小队众人都少了刚才那份劲头。
那只杂色猫用爪子往地上焦黑的泥土抓动，划出了一行字：
【我见到了神，我是它在人类世界的化身。】
这一句话，是蝗化病患者崔校长、李宇昊等人都说过的一句话。

第四百二十章 蝗虫
【我是吴时雨，我从另一个世界跑过来的。】
吴时雨又是费了很大的劲，才用爪子往地上划出这一行文字来。
这种时候她就特别能理解和羡慕祖各的语言了，只是拍拍自己和周围的物体就能沟通交流，那是多么省事的事情，顺便把痒痒也挠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爪子痛。
她望着进了异变区域、停在上空的那只无人机，对其招了招猫爪：没错，就是我，吴时喵，麻烦赶紧把这条信息传回去！
无人机嗡隆隆地盘旋在那里，既没有下来些，也没有离去。
话说现在总部应该看到了吧？吴时雨想着，通爷应该会派同心者小队的人员进来看看，筱宁姐或者孔雀，这都是常规程序了。
毕竟事态严重，趁现在还有时间，爪子痛点就痛点吧。
吴时雨继续挥动爪子，在荒凉土地上划出长长的另一段话：
【我怀疑两个世界发生了空间重叠现象，重叠部分就是这个异变区域。我现在所处的这边世界刚发生过核爆，什么东西都没有，但我看到一具奇怪的尸体，如果区域再扩大，我建议直接炸平这里，不要去接触它。】
为免大家困惑，她没写上这是自己用咸俊思维推算的。
这就是她目前想做的报告了，即使有同事过来，她也只能说出这些，噢对了，爪子继续划动：【我的画可以穿越世界，这只猫体内有一股神秘力量，我不受核辐射影响，我不知道原因。】
“呼……”忙活完了这一通，吴时雨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会。
等着吧，无人机都出现了，人员过来很快的。
她边歇边留意着分界线另一边的情况，仍是黑夜，破废焦黑的大地一片死寂，但隐隐约约，又好像有点动静……
这种动静是她到了异变区域内才渐渐有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空间在慢慢重叠而发出的声响，像大地里有什么在涌动，有什么正在挣脱而出，像是那些蝗虫卵长成了虫子，从泥土里钻出来。
“啊，原来我还有这么多想法。”吴时雨用爪子拍拍头，只能从地上爬起身，继续往地上划动写了起来。
然而还不待她全部写完，而这时她已经距离分界线有十来米了，她突然清楚地看到，三道重装核辐射防护服人员的身影从分界线外走了进来，犹如三个隐形人忽然现了身。
终于来了！只是她认得出标识，三人不是同心者小队人员，而是普通行动部人员，他们手中的自动步枪都对准着她。
“哎，小心点……”吴时雨还真有些怕会走火，“拿开拿开。”
不过她听得到，自己所发的是一串喵声。
这时又有人进来了，是另外两位人员，还推来一个大铁笼，看那笼子配有旧印石、电击装置等，是用来押重犯的。
“前面的猫听着，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马上停止你的活动！”
那三位人员中的一个声音严厉地说，像在进行警告：“如果你继续划字，我们将开枪，如果你发出声音，我们将开枪，如果你有任何反抗，我们也将开枪！请慢慢走进这个铁笼，你只有两分钟时间。”
铁笼底下是有遥控车轮的，人员按动，它就嗞嗞地驶来。
笼子的门打开，等待目标自己走进笼中。
被五支步枪明晃晃地指着，吴时雨怔了怔，神马？
“哦，怀疑我吴时喵在冒充吴时雨吗？”
这个怀疑倒也正常，但她必须得说，她在人体内是吴时雨，在猫体内自然是吴时喵了，时不时喵的叫一声。
而且要用某种动物来冒充吴时雨的话，可能还是……某种深海鱼类会比较适合。
但吴时雨又感觉事情不是这么简单，有古怪，为什么不能继续划字？
天机人员的操作指南是这样，可疑分子或敌人想说什么就让其说，因为不管是真话假话都是信息，最怕的是没有信息。除非那些信息正造成伤害或潜在的危害，比如精神侵蚀，或者那是咒术仪式的一部分。
不等机动特遣队人员，就这么急地派出行动部人员进来……
现在这个场面弄的，像她正在用咒术仪式一样，而他们是来阻止她的。可是自己的出现固然奇怪，但写的信息没什么危害吧？
吴时雨看看那个越驶越近的铁笼，看看地上自己划下的文字……
一切正常，没有古怪。她想不明白，但肯定有什么缘故。
呃？不能出声，只能慢慢走进铁笼？
对方是天机局，如果进了笼子能跟他们回到地球世界挺好，回不去则会回到废土上，也算过了这一关，进笼子似乎是个好选择。
但她想起了另一个铁笼，死在笼内的那具尸体。
因而心中很有一股不安，她这个人向来随缘，只有当自己真的处于巨大凶险中，灵知才会变得如此不安。
“请你立刻走进铁笼！”行动人员又喊话。
而上空那架无人机拍摄着这一切，这显然是指挥中心的授意。
吴时雨左右为难，自己不服从，会被打成马蜂窝，自己进笼子，可能也好不了哪去……她这个猫体，已经失去天机局的信任了。
这时候，她看到什么，心里又是一惊。
那些动静声响是真的！那边世界的荒黑土地在涌动在震动，沿着分界线，一些泥块飞溅开来，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
但她更先看到的是，从夜空远处嗡嗡地飞来的一群阴影。
是蝗虫，带着核辐射的、漫天的蝗虫。
吴时雨看得越发清楚，但跟前的五位行动人员却毫不知情。
她有一股确切的预感，一旦当那些蝗虫飞进异变区域，即使他们身着厚实的防护服，也会瞬间被它们淹没，再也离不开这片区域……
得提醒他们有危险！吴时雨着急之际，闪过一个念头，感应运用猫体内的神秘力量？
她也感觉只要自己那么做，就能马上有更大的力量。那些枪打不到她，她可以一跳就跳到那架无人机上。
她也可以几脚，把那些行动人员全部踢出这个区域。
只要先接纳那股力量。

第四百二十一章 笼中的尸体
还是不要了吧……
短短一瞬间，吴时雨做出决定，未知的力量就像未知的一盘肉，香喷喷的相当诱惑，但是吃了可能会坏肚子。
不能往地上划字，不能出声说话，不能反抗，但是没说不能动啊……她望着跟前的五位同僚，以及分界线外越来越近的漫天蝗虫，突然两条后腿一蹬，站立起来像是个人，挥动双爪做起一个手势。
如果文字没有传达到她的意思，不知道肢体语言如何？
这是机动特遣队的常规战术手势，行动部人员也通用的。
有危险，后撤，后撤！
为免显得自己是在挑衅，吴时雨还双爪比心圈出了一个爱心送过去，再揖手做了个恭喜发财的手势，应该够了吧？
那五位人员看得疑惑，认得出这些手势好像……
要保持这种站立姿势对于吴时雨现在的体形来说真的不容易，她再做撤离手势，而后一通拍打自己的肚皮，模仿着祖各的样子，近来她与吉利相处得多，对此非常熟悉的了。
她还是希望能表明身份，至少让总部那边有那样的怀疑：吴时喵也许已被黑暗侵蚀，但还没有完全侵蚀，还有清醒挣扎的部分。
“后退，后退！”吴时雨一遍遍地打手势，如同乌云压顶的蝗虫群已近在眼前。她心里捉急，又做了个喝酒姿势，通爷，你个老酒鬼，这样还看不出来吗！又敲头做疑问姿势，问题小队！
就在这时，那五位天机人员都动了，却是齐步往后面退去，刚才负责喊话的那个人喊道：“如果你有善意，就自己走进笼子。”
他们的身影一退出到分界线外，吴时雨就看不到了，他们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样。她顿时松出一口猫气，成功了……
问题应该出在地上的文字那，虽然她不明白原因。
但她现在知道，是这个猫体、或者这个异变区域，使得文字不能被准确地使用，不过肢体语言还有效。是不是因为文字、话语通常是有力量的，肢体语言却不一定？
这些念头闪过，只是几瞬之后，满天的蝗虫就越过分界线，吴时雨忽然才想，是不是要担心一下自己的安全呢？呃……蝗虫吃猫不？
这种飞虫看上去很像蚂蚱，有些像拳头那么大，有些却像苍蝇那么小，它们全是灰苍色的，浑身还分布着些黑色斑点，似在散发着死气，两条淡红色的触角不断掠动。
犹如海啸扑打而来，又似沙尘暴席卷而至，无数大小不一的蝗虫涌进异变区域，把原本空荡荡的这片分界线化作了虫类的巢穴。
突然身处虫海之中，吴时雨浑身炸了毛，眼神一厉，不由得双爪捂住了猫头。
别吃我……猫肉很粗，口感不好……真的……
这些蝗虫没有吃她，甚至没有碰触她，全部只从旁边飞过。
但也是这些蝗虫，每一只都展现着险恶，附在这片范围的除土壤外的其它事物上，淹没着一切，转眼间就把那个铁笼子蚕食完了，连同那些旧印石和电击装置都被分解，有些蝗虫因而死掉，但随即就有更多蝗虫扑上去继续吞噬。
还有那树桩、远处未消失的电线、公路、建筑物……
还有天空上的无人机，不管是什么材质，全部被吞没。
而随之变化的还有脚下土地，更加焦黑，更加像是那边的废土。
吴时雨忽然明白了另一点，为什么那边世界会是如此荒凉，不只是核爆，核爆不会造成那样，总还有些痕迹的，是东西都被这种蝗虫吃掉了，植物、金属、水泥、石头……统统被吃掉了。
可是那个铁笼和那具尸体，为什么还存在？
她琢磨了一下，就猛然一个转身，用上了猫的速度和跳跃力，几秒之间奔过这十来米的距离，跃过了分界线，离开异变区域，回到废土这边——
枪声终究没有响起，她虽然掉了一些猫毛，但没伤没痛。
吴时雨回头望了望已然混乱不堪的异变区域，蝗虫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去，她看着这边空中连绵到地平线那头都看不尽的蝗虫风暴，就知道70平方公里的异变区域很快就将没有一处的位置没有蝗虫。
不是第五次爆炸，但事态朝着另一个更严重的方向走去。
如果被这股蝗虫狂潮从异变区域窜到地球世界……后果可能比放射性物质泄漏还要严重。
核辐射还有个污染范围，还能进行撤离，离开范围就安全了。
但是这些蝗虫，真的会毁灭一切。
吴时雨驻步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往来路方向奔跑而去。
不能留在异变区域，天机局一定会想办法对付那些蝗虫，最可能的是用无人机投放炸弹、或者用导弹进行地毯式轰炸。应该无法炸到分界线之外哪怕半步范围，虽然如此，站在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蝗虫是从那边来的，那边肯定有什么古怪。
吴时雨知道，自己到了这里是有原因的。
为什么是她的画，是她变成猫，是她来到这里，这一定有原因。
“还是要挑起这个担子哎……”
仿佛不会过去的黑夜下，吴时雨加快了脚步，在这片废土一路走去，蝗虫的数量之多叫她触目惊心，根本就没有净尽，即使用炮火洗地，可能也杀不尽这些虫子，而且它们会不会连炸弹也吃？
在这些纷乱的想法中，她渐渐回到了那个地方。
她望着远处，果然，那根铁柱还矗立在那里地面，上方挂着个铁笼，笼中跪伏着一具腐烂得显露出白骨的人类尸体，一切跟她之前看到的没有变化。
那些蝗虫就像看不到有这么个东西，都是径直地飞过去。
这种态度，倒是跟对待她这只猫是一样的。
她现在的情况，与那具尸体可能是有着什么关系？
“喂？”吴时雨朝着那个铁笼大喊了声，当然发音还是猫语：“你是谁？我不过去了，我就坐在这里。是不是你把我呼唤来这个世界的？你真的死了吗？”
不知是通感，还是什么感觉，好像，那具尸体并不是真的死了。
她的话音刚落，突然间，笼中那具尸体动了动，抬起了头来。

第四百二十二章 风暴已至
天机局总部指挥中心，陷入着沉静。
大屏幕中有一块分割屏幕成了黑屏，那本是无人机的信号画面，据现场人员说它已经被蝗虫分食殆尽。而那些异变区域外现场镜头拍着的影像中，密密麻麻的蝗虫，快要溢出屏幕。
它们从边界线突然不断涌现，但是没有一只飞出异变区域。
即使有蝗虫往区域外面飞来了，一旦过了边界线就会消失，正如那只古怪的杂色猫，它已是消失无踪。
是通爷在最后关头下令让五位前线人员后撤，原因是那只猫的好坏看样子不是那么简单，猫与吴时雨的关系也无法简单判定。
而现在的情况更难明了。
如果不是听了怪猫的警告，那五位人员很可能已经没命。
但怪猫写下的文字，充满着邪信徒般的灰暗，并且是实实在在有着一股侵蚀精神的力量。
先前就因为影像中地上那些扭曲的怪字，指挥中心里多人感到不适，有焦乱狂躁之感；而现场人员当望向那片地面，连手上戴的理性监测石也亮起淡淡的红光，是黑暗侵蚀的信号，这样的效果正像是拉莱耶教团的那些石雕。因此指挥中心才决定要迅速采取行动。
猫的立场并不明朗，而另一个问题却清晰得多。
“那些蝗虫似乎是从另一个空间进入到异变区域，回去也只能回那个空间，像那些放射性物质也是，不能突破某种障壁……”
指挥中心里，技术人员反复分析蝗虫的飞行轨迹，以及怪猫出现和离去的影像，通爷看了不难得出这样的判断，另一边同心者小队众人亦是同意。
这好像是一个十字路口，从四个方向都能到达中间——即是异变区域，但每条道路并不相通，只能回去自己那边。
起码是暂时不相通，如果什么时候通了，那就……
这个设想让众人都有些恍悟，异变区域似乎是多个空间的交汇点，核爆不发生于这个世界，而发生于其它世界。有此判断还在于那只猫写下的文字中有一个词“万千世界”。
【我见到了神，我是它在人类世界的化身。】
【这个城市正被埋葬，这个世界正在死亡。有些事物越加虚弱，有些事物则越加强盛。一切疑问的答案都会出现。但是因为你们眼睛的浅薄，即使答案在阳光下沸腾，在黑夜中燃烧，你们也无法看见，无法接触。】
【有些人是不同的，不管他们在你们眼中变成了什么东西，他们会看到你们看不到的事物。】
【我听到了，它们的声响，从大地里涌出，从天空上降临，从万千世界到来。风暴已至，蝇虫应当随风，死水已临，蜉蝣应当逐流……】
怪猫留下的这些文字，与崔校长那番讲话的意思似乎同源。
但是有着更多黑暗的预言，或者透露。
“神”到底是指什么？
“它们”是不是就是指那些蝗虫？
今天的上午才刚开始，这应该会是漫长的一天。通爷、姚世年等指挥官一番商议后，立即做进攻尝试。如果异变区域是多空间的十字路口，那必须要全力争据这个路口。
同心者小队已经赶到现场了。
但现在早就不只是那片范围有蝗虫，还不到半个小时，那些蝗虫以大约每小时80公里的惊人速度，几乎蔓延满了整个异变区域。
它们振翅的声响犹如山呼海啸，把一切之前还未消失的东西淹没。
此时，楼筱宁、萨米&#183;沃尔特、伊万&#183;尼基福洛夫等人带着一队行动部人员，拿着火焰喷射器站在边界线不远处，都不用瞄准了，只要是向着异变区域内就进行喷火，猛烈的火焰呼隆而去——
烈火能越界进去，顿时一烧一大片蝗虫，有怪异的噼啪声响传出。
“看上去能吃……”孔雀看着心里有个想法。
大地城是没有零食供应的，以前她和墨青他们有时会到草原边缘去抓点昆虫烤了吃，同时也是留意奥萨兰人的动静。
“你可别有这种想法！”凯瑟琳却连忙心道，“天啊，如果真吃了那种虫子，我们可能会患上蝗化病的……”
孔雀心头一惊，分不清楚自己是有感而发，还是着了道而想吃虫子，不过手上的理性监测石没亮。
她们还是把这个情况做了上报，指挥中心予以重视，要求众人如果有想要吃虫的意欲，马上报告，一旦情况不对就需要撤离。这里面或许有着一个类似于核辐射的安全值，过了线就危险了。
好在暂时没有这种迹象，不知道与他们待在这外面有没有关系，因为他们可嗅不到半点蝗虫被烧焦或烧香的味道。
这种虫子有着令人无法理解的咬力和进食力，必定是异类生物，但可以被火焰喷射器、手雷、枪弹等热兵器杀死，反而精神旧印没什么击散作用。
最大的问题是，它们的数量太多太多，仿佛杀之不尽。
指挥中心正要做下一步行动，派无人车进去看能不能收集提取到这种蝗虫的DNA。而现在那片怪猫留下的文字，都被一个手雷炸平了，如果那是什么仪式部分，也已经被破坏，但蝗虫的情况毫无改变。
只是突然一个新情况，让众人措手不及。
在异变区域的周围，在还未完成的隔绝圈，在漠北这些广袤无人的草原、荒地、农地和林地……
“出现大量飞虫，大量鸟类！”
漠北的环境复杂，荒地太多，每年的蝗虫卵都无法防治干净，只要不闹成蝗灾就好。但现在还不是蝗虫出土的季节，却竟然出现了如此之多的飞蝗……
还有大量的蚊子、苍蝇等飞虫，以及密集成群的各种鸟类，从那些地方飞腾而起，逐渐汇聚一处，都向着异变区域奔涌而去。
它们是否已被恐惧支配，是否已被黑暗控制？
这些不得而知，但它们在天空中结成了乌云，遮挡着光亮。
“我靠……”楼筱宁不禁骂道，看着那片阴影在迅速接近。
邓惜玫茫然，想起那个幻象，了无生机。
“把它们打下来！”楼筱宁急道，“别让它们进去异变区域！”
砰砰嘭嘭，众人朝着天空开了一轮枪火，然而在海量面前，他们的阻挡只是徒劳，自己却越发陷入到危险境地。通爷让他们都立即回去装甲车，准备撤离，也许……也许第五次爆炸不远了……
那些飞虫、飞鸟从四面八方飞进异变区域，随即就被蝗虫分解吞食，鸟类的唧叽惨叫声到处响起，它们确是恐惧着的。
异变区域已经成了一个屠宰场。
但它们还是前仆后继地冲进去，献出自己的鲜血、皮肉和生命。
献给那些蝗虫，献给那个未知的“神”。
“有些事物越加虚弱，有些事物则越加强盛。”

第四百二十三章 大图书馆
长长的石梯，一直延伸上去。
顾俊和于驰先在入口位置休息了很久，才慢慢地走上去，一直注意保持着体力与精神力的状态。相比“第一次”爬这条石梯，这次他们走了有几倍时间，但当来到这上面，两人都没有喘大气，虽然膝盖有点酸痛。
“顾队长，有什么情况吗？”于驰问道，目光紧紧地留意着前方，被那高耸的石柱、恢弘的穹顶所震撼。
“没有，一切正常。”顾俊负责盯着后面，其实时不时扭头瞧一下前面，于驰没有发现到。
顾俊也一直留意着那道女巫阴影，对方没有现身，也许是无法现身，也许是另一个阴谋。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但这些事情仍是像一个混乱的线团，他难以整理开来。
“那边有一个门口。”于驰说道，“我看到里面有些图书架子……顾队长，这里似乎就是你在幻象到过的地方。”
“我感觉也是，我们继续背靠背过去。”顾俊只能先维持这个状态。
两人在这片宽广的厅堂慢慢走向那个门口，经过那些石柱的时候，距离触手可及，他们看得仔细，石面上精奇的雕刻、花纹、铭文等等都冲击着他们的想象力极限，把思维带往更深更远的未知领域。
但不同于拉莱耶教团、姆大陆教派的石雕会造成精神扭曲和心智丧失，他们依然清醒，甚至更清醒。
这样的感受与接触旧印是相似的，这像是同一家的东西，纳克特科技。
当到了门口边，于驰小心地观察一番，没有发现结界、封印之类的痕迹，他再用考古铲子往前方探了探，可以顺利地穿过门口，“顾队长，我先走进去，你看情况行动。”
顾俊应了好，心头紧张起来，因为在之前两次经历中，都没有发生过即将的事情。
他不知道会不会于队长一迈进门口，就被一张无形的激光网瞬间切割成了八块。
“于队长，你先把一只手伸过去看看比较好。”
“有道理……”于驰明白这个用意，胡子绷紧，缓缓地伸出非利手的左手探进门口……于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没事，再徐徐地迈出一步，越过平整的门口进了里面的厅室，还是没事。
看看周围，入目之处尽是同样宏大的书架。
书架的材质是一种黑色木头，一排一排，有些高得直达穹顶，似乎亦是这栋建筑的支柱。书架上放满了精致的巨型书籍，书脊上印有奇特的象形文字，正如之前石上的铭文，这是一个使用象形文字的文明。
“啊……”于驰不禁发出激动声音，若不是强要自己冷静，简直会因而疯狂。
这个地方对于考古人，是世界上最致命的诱惑，什么金钱、美女相比之下都只算粪土。
只要想一想那些书籍里面含藏着多少的信息，来自于失落的文明，来自于不知什么时空，就让人情难自禁。
“于队，怎么了？”顾俊问道，听到那似有痛苦的叫声，心中微惊。
“没事，没事，我只是好激动……”
顾俊再观察了会，比较确定于驰真的没事后，才也走过门口。
虽然有于驰开路了，他走得却更为小心，特别注意着身后的阴影。当他一过了门口，就发现铺着八角形石板的地面上影子都不见了，他的、女巫的和于驰的都见不着，这是……照明投影的缘故吗？
他很清楚什么叫无影灯。
顾俊看看周围，除了巨大的书架，还有些巨型台座放置着发光的大水晶球，它们没有造成影子。
他却知道影子没有倒映出来不代表就是不存在了。
那个女巫有跟着进来吗？能跟着进来吗？
“这么厚的书，每一本都能把我们砸死……”于驰正开始有些焦虑，“这可要怎么阅读？”
那些书应该还是要翻着看的，而不是手掌按上去就能吸收信息。因为有着些巨型台座明显是阅读台，台上还散放着打开的书籍、纸张和像是书写工具的东西，但旁边没有椅子。
这么巨大的阅读台，使用它的生物也一定体型巨大，可能有三四米高。
而且似乎这个文明离去的时候十分匆忙，以至于没有把那些台座收拾好，每一员就已经走了。
他们觉得它们是离去，而不是暴毙或被杀害，因为周围并不凌乱，没有打斗的痕迹。
不过这也只是一个猜测，这里根本就无法用常理来揣度。
“于队，我没看到地上有影子。”顾俊决定试一试，“你回头看看？”
经他一说，于驰这才注意到了，同样没看到影子，这个异状让其警觉起来。
这些图书可真是一种诱惑，凡是诱惑就有危险。
但与此同时，顾俊心里稍松，女巫没出现，于驰察觉不到她，只是他仍不知道要如何把这个情况说出来。
他们商定暂时不去接触这里的东西，书架、台座、巨石制品等都不要碰，先找到顾俊曾在幻象中到过的位置，幻象中他当时是处身于两排书架之间的过道，而前方有另一种台座。
两人向前一路走去，发现这里真的大得畸形，即使人类文明最为宏伟的石头建筑，相比下也只算毫微。
他们直线走了有半个小时，从步速来算足有3公里，却依然是走在黑色的木制图书架之间。
可想而知，这座图书馆的大小不是人类意义的一座图书馆、一个体育场可比。
又走了一段路，顾俊才突然双目一凝，终于看到那样的巨石台座，上面放着一种由玻璃管、金属杆和各种不明材质管子零碎而精密地构成的机器，造型虽然奇异，看上去很像是一种舱，但尺寸实在巨大。
就算是人类中最壮的巨人躺进去，也会觉得里面空旷。
倒是适合三四米的体型，与阅读台的适合体型相符。
“好像就是前面了……”顾俊沉声道，“这里很熟悉，当时我站的位置就在前面……”
这种感觉十分怪异，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过去，或是现在，还是未来，第一次到达的这里。
“那些机器？”于驰喃喃，又有了另一股的狂热，书籍迷人，机器也迷人。
它们还能动吗？是用的什么动力？是用来做什么的？
不管顾俊，还是于驰，都有一种感觉，那个神秘信号让他们寻找纳克特城，到达这里，就是要使用那些机器。
“于队，这次换我走在前面。”顾俊说道，缓缓地抬步走去，走向最前的那个台座，“有什么情况你就出声。”
于驰应好守在后面，顾俊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近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脑袋隐约有点胀痛。
当时那道模糊的黑影就是出现在图书之间、台座旁边……
他记得黑影拉得很高很大，分不清楚是人形还是什么形状，但是这里，是倒映不出影子的。

第四百二十四章 超时空对话
当顾俊站在自己在那次幻象中所站在的位置，他有一种确切感，就是这里。
图书之间的过道，距离那个台座还有六、七米。
这时，那道黑影没有出现，也没有半点出现的迹象。
顾俊回头看看，依然见不到地上有倒影，于驰站在远处一些望着来。
停顿了一会，顾俊就继续抬步走去，走近台座，直至站在旁边。这个台座相对没那么高，就像床没有桌子高，所以他即使是站在旁边，也能看清楚台座上的机器，那像是舱的硕大玻璃管和那些金属杆及各种管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距离近，他越看越有一股异感，好像有些细节骤然在他脑海中出现……
像自己躺进了玻璃舱里面，双手摇动着那些金属杆……
“啊……”顾俊脑袋有些发痛起来，显然在过度充血，他的心脏抽紧，心率也在急速上升。
“顾队长？”那边的于驰顿时喊了声，“有没有事？”
“没，我好像看到了些什么，先不用紧张……”顾俊双手压住脑袋，却压不下颅内压在升高，异感越发强烈，有些似是幻象的画面闪烁，他感觉看到了这台机器的那些精密零件如何像齿轮般互相转动起来。
这台机器是好的，还可以使用的……
突然，叽叽嗞嗞，一股怪异的声响骤起，机器有些管子的顶端亮起了光，转眼间机器就变得五光十色。
顾俊不由瞪大眼睛，已经听到那边于驰的惊喊声：“机器……机器动了！顾队长，是不是你启动了？”
“不，我没有……”顾俊第一反应这么回答，可是自己真的没有吗，他忽然又不确定……
但他真不知道这台机器怎么就启动了起来，只是有一股强烈的感觉，“等等，于队长，先看着！”
这台机器的光亮变得耀目，连同雕刻在台座石上的铭文、曲线和图案，全部都在流光溢彩。
突然以台座为中心点，生成一个圆形的光罩，罩住了直径十来米的一片范围，如同是一个圆穹顶。
顾俊一时茫然地四顾，看到周围的这片空间都荡起了涟漪，一切像在发生扭曲。
一切都好像不同了，但一切还是这样。
只是骤然间，可能也就影像的一帧之间，那边的于驰突然不见了，就那样消失了。
顾俊心头一沉，脑部的剧痛更甚，于队长出什么事了？不对，是这个空间，时空……
他有些难以把思绪整理清楚，一个念头就像有一千斤之重，这不正常，不该是这样，有另一股力量……
影子，他看到了，自己有两个影子，模糊扭曲地纠缠在一起，一个是自己，另一个是那个女巫。那家伙还在跟着，跟进了图书馆，跟到了这里，粘着，潜伏着，一旦有任何机会，就如毒蛇般扑出。
这种时空扭曲导致了他的虚弱，她正在利用这一点，试图争夺他身体的控制权。
她想吞噬他，她一直都盘算着要吞噬他。
但不是全然失败，也许这一次已有点成功……
“可还是被我发现了啊……”顾俊咬着牙，忍痛凝神对抗着、驱逐着，“滚出去！”
女巫没有现身也没有回应，而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什么，顿时一怔。
在来路那边的书架之间，有一道身影走着过来。一个男人，穿着一身异域的麻布衣服，凌乱的长头发，满是伤疤伤痕的面容，皮肤都呈一种怪异病态的紫红色，那双锐厉的黑色眼睛中有着疑惑。
“是我，是我自己……”顾俊骤然有什么明白了过来，“一直都是我自己。”
那道黑影，他当时看到的黑影，是他自己。
现在的他对于当时是存在于未来，当时的他对于现在是存在于过去。
没什么现在，是未来与过去的对话。
“你是谁？”这时候，那个图书之间的男人朝这边问道，或者可以将其称为恶梦人。
顾俊记得这段对话，知道接下来，恶梦人会问“你是谁？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是谁？为什么！？”那个男人已然连声问了起来，语气明显在抑着一股愤怒与焦躁，当时精神被黑暗侵蚀的程度还很严重，“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些信息，我怎么能相信就是真的？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想我做什么？”
顾俊张着嘴巴要说起来，然而也是这时，女巫似是在一阵发力，他头痛欲裂，身影晃动起来……
他不禁按紧脑袋，想说的话语都变得散乱、断续、破碎而扭曲。
“……戴着面具……不坏……美梦，使用美梦……改变……”
但是，这不就是本来的样子吗？
那边的男人皱起着眉头，顾俊十分清楚对方每多听清楚一个词，脑袋就更加裂痛一分，可能是因为这种超越时空的信息传递就有如此的副作用，也可能是因为他自己现在就是如此的脑袋裂痛。
脑袋其实只有一个，这场对话，亦可以是他自己对自己的思维植入……
“……天机乱……秘符……戴着面具……顾俊……”
顾俊最后想说的是“我是顾俊”，不过一如记忆，他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这么一个名字。
女巫的力量还在翻腾，使他难以再撑下去，再想向那个男人多说几句话也做不到，这场超时空接触轰然而破，恶梦人不见了，顾俊痛苦地眨了眨眼睛，只见于驰还在那里。
时间可能只是过去了几秒，于驰这才采取行动地奔来，右手举着考古铲，大概是想要一铲子砸烂这台机器的哪一根管子。
这可不是合格的考古操作……
“慢着……”顾俊因此连忙叫住，台座上的机器已停止运转，光亮都熄灭了。
但他受女巫侵袭，状态还没平复下来，所以话语不太利索：
“于队，我没事……你先听我说这个，这个机器能建立超时空对话……我刚与过去的自己对了话……我们是不是也能靠这种机器，与神秘信号的另一头建立更加稳定的联系……”

第四百二十五章 蝗化病
天空中一片黑压压的阴影，疯狂地挤动着，却不是乌云。
一队无人机越过分界线疾速飞过，往地面投下了燃烧弹，但还不等同样阴影挤动的地面烧成火海，那组成阴影的无数蝗虫就把这些无人机淹没，无人机当空爆炸，不待它们坠毁下去，就已经被蝗虫蚕食殆尽。
无人机、直升机、战机，不管速度和性能如何，都遭受到同一命运。
在这些尝试中，飞行员都在进入异变区域前及时跳伞离开，没有进入区域，也才没有造成伤亡。
异变区域内已经彻底地塞满了蝗虫，一直到两万米高空都还有，那已是到对流层和平流层了。
那样的高度，蝇虫之物不应该在上面，可是它们现在就在那上面。
要塞满这样一个70平方公里大、两万米高的空间，这些蝗虫的数量已到达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再高一些的位置，离开了蝗虫群，无人机有飞上去探过，却都是立即失去信号，也没有人再看到这些飞机，它们大概已被空间扭曲之力导致坠毁；再高一些，到了太空，卫星只拍到一片模糊的黑暗。
地球在不断自转和公转，异变区域的“上空”在太空中的相应位置因此是不断变换。
由于区域上空没有同步卫星，所以指挥中心还不知道区域能影响到的最高点是止于哪里。
他们还试了掘地，用钻探机钻到了地下1500米，但还是以分界线为界限，两边截然不同，一旦过了半步，土壤里就有着严重的核辐射。令人担忧的还有另一点，雷达测到地下有什么在蠕动。
是那些蝗虫钻到地底里去了吗？可它们理应是破土而出的那个。
那蠕动之物，也许是成熟而出的蝗虫，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指挥中心做过这些尝试后，对异变区域直接进行低空导弹打击，却只是杯水车薪。
即使被火海烧成了灰烬，即使被导弹炸成了粉碎，蝗虫的数量有增无减，它们振翅发出的嗡嗡之声响彻天地，也似乎是一种死亡呼唤，漠北市乃至更远地方的昆虫、鸟类还在不断飞去。
数量如此之多，范围如此之大，人类的力量如此渺小。
每个人都知道必须要尽快阻止下来，不能让这个异变区域继续吞噬生命，继续壮大了……
然而哪怕有时间让他们往四周筑起罩住整个区域的高墙，再盖上穹顶，把异变区域全然封闭，一旦发生第五次爆炸，可能就会方圆几百公里都突然成为异变区域的一部分，那个超巨型防护罩不过是成了一个地标而已。
再说要建造那样的高墙与穹顶需要的时间何止一年两年，而事件爆发至今还不满四天时间。
3月14日清晨，田福厚老人报了警，现在是3月17日傍晚。
找不到让这个异变区域出现的源头进行阻止，找不到那些蝗虫、蝗化病的根源所在，这些都难有作用。
但是要怎么寻找？天机局却陷入了困境。
那只杂色猫出现了又消失，吴时雨仍然是失魂状态；顾俊失踪了，下落毫无线索；还有一个可能的突破口是找到李宇昊、王嘉伟等人，这也是同心者小队目前全力做着的事情。
而漠北大撤离的工作，各部门已经在开展。
早在这天清晨，漠北市的民众就惊疑地看到满天的群虫、群鸟慌恐地往北飞去，并且持续不断。
然后不久，民众们就收到通知信息，听到城市拉起了警报和高音广播，“特大沙尘暴”有可能会席卷全市，所以要全市撤离。请大家保持正常秩序，切勿惊慌，撤离人员会把大家带到安全的地方。
通报说得平静，却没几个人相信，他们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快点，再快点！
大人们的惊慌声、孩童们的哭声到处响起，这个城市到处是紧张撤离的景象，而网络上也已经炸锅。
在这一片纷乱之中，医生们继续着自己的职责。
从昨天起，王若香就连续参与了三轮对崔校长的解剖，她在最近这24小时中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而且是惺忪朦胧的睡得非常浅。她已处于疲惫状态，但此时还是打起精神参与着一场诊断会议。
蝗化病的疫情……还是暴发了。
“啊……我想吃泥，医生，给我一点吧……”
“医生，我真的很辛苦，我忍不住了，忍不住了啊……”
会议桌两边坐满了白大褂，众人沉默地看着会议屏幕中播放的几段病房监控录像。
“从昨天16号中午12:13崔校长当众自爆。”
咒术部的神经外科专家司寇显这次负责带领团队，他讲着情况：“师生们疑似受感染，到他们出现对泥土的异食冲动，9-10个小时，再到这股冲动强烈得难以抑制，22-24个小时；之后病情急速恶化，患者表现出激越、焦躁、精神萎靡，不断哀求给予异食，这跟毒瘾很相似。”
的确很像，王若香从影像看到一位女学生患者，用脑袋狠狠地撞击病房墙面，被护工制止下来。
还有教导主任王进博，坐在病床时如坐针毡，起身走动也焦躁不安，嘴上喃喃着什么。
录音被放大，大家听到王主任喃喃的是：“怎么搞的，好想吃泥，怎么搞的……”
这样的患者现在隔离基地收治有1006名，全部是漠北高级中学的师生。
昨天的操场亲眼目睹崔校长自爆的人全数感染。
之后到现在，将近30个小时的时间里，患者们饮水正常，但食欲越发下降，一开始还能吃点，到出现激越症状后，就没有再吃什么东西了，只是一遍遍地索要着泥土。
医生们的脸庞一张比一张凝重，蝗化病真的会人传人，他们却还搞不清楚这个病的传播机制。
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明天这个时候，也表现出那些怪异的举动，成为又一位患者。
但如果是目睹患者或那种寄生虫就会感染，那有大量医护人员、工作人员符合条件，却至今未有人发病。如果是要吸入寄生虫，那崔校长的自爆并不够威力把整个操场覆盖，而且患者们体内还未现异常，也没检测出什么病原体。
患者们暂时是精神神经问题，是强烈的异食癖，也许吃过泥土后，病情就会发展到下一期。
为什么他们就会感染上？就因为亲眼目睹自爆的那一幕吗？
还是崔校长的讲话本就类似于咒术，有着侵蚀精神之效？
会不会不是每位患者都有传染能力？特定患者才有？王若香思索着，隐约好像想到了点什么……

第四百二十六章 50克泥土
经过这场诊断会议，医疗团队和指挥中心那边商定做一个临床实验。
医疗团队选出十位患者，给予进食普通泥土，看看是否会有缓解症状的效果、患者的身体与精神会有什么变化。
至于那片荒地的带有那种寄生虫虫卵的异常土壤，暂时不在实验的范围。
参与实验的十位患者很快选出，五名老师，五名学生，男女各一样，年龄在17岁-45岁，都是自愿的。
患者们的病情都差不多，其实就现在他们的精神状态——已经快接近于谵妄，医疗团队的心理干预治疗完全不起作用，他们不断就是要吃泥土，只要有泥土给，患者们是抢着参加实验。
这十位患者都进了高级单独隔离病房，有监控拍着过程，也有心电监护仪、洗胃机、旧印石等设备。
教导主任王进博，就是其中的一员。
如果平时说起王主任，大家都会竖起大拇指。王主任四十多岁，作风严肃但又很得学生们的民心，因为王主任是真心为学生着想的，不搞官僚主义，带了几届高三了，出的成绩很好，让漠北高级中学的名声都有提升。
平日里王主任总是一身得体的休闲西装，把自己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像是个老学究。
学生们看到他，虽然都私下打趣王主任又用了多少发胶，但看着主任那副精神劲头，还真有被带动积极情绪。
但是现在，经过这三十多小时的折腾，王主任憔悴了很多，头发凌乱，顶着两个黑眼圈，深深的眼袋垂挂着，眼神里有着一股压抑着的、怪异的欲念，让他仿佛是戒毒所里去而又返的瘾君子。
“怎么搞的，怎么搞的……”王进博坐在病床边，不断地喃喃，抓抓头发，挠挠喉咙。
他感觉自己就像已经饿了十几天，想吃东西，只想吃东西，但只想吃一种东西。
进入这个病房前，王进博有被安排去做了一些检查，而现在又被护士连接好心电监护。
监控镜头拍着这一切，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打开，几位穿着重装防护服的医护人员走了进来，证件牌上写的都是医生，另有几位护士，推着一辆不锈钢工具车，车上放着些药物、注射器，还有一个器械盘罩着什么东西。
“啊……”王进博隐约嗅到了点泥土的气味，几乎就要扑上去，使出浑身的气力才勉强控制着自己。
司寇显、王若香都在医生队伍中，他们要做临床观察，不只是仪器录下的指标数据，还有精神感应层面的变化。
“王主任。”司寇显跟患者沟通道，“我们给你带了50克的泥土。”
50克相当于一只鸡蛋那么点，正常人一次吃50克泥土是不会致命的，可能会造成消化不良、腹胀、腹泄等，但也完全可以身体没有半点不适，因人而异，但总的来说这不是一个惊人份量。
而且这些泥土是从南方运来的，不是漠北范围的泥，两地离得非常远，也检测过了没有任何寄生虫、细菌、病毒或有害物质，给患者们提供的都是这些干净健康的松软泥土。
“50克！？”王进博惊道，大失所望，顿时更有些急躁了。
50克有多少？一口还是两口？
“对，50克，我们先看看情况。”司寇显只是道，以患者目前的状态，任其进食可能会食至撑破肠胃。
“好吧……在哪里？”王进博先不管那么多了，果然见护士把那个器械盘的盖子揭开，一小团黄褐色的泥土就放在盘上，护士一把工具车推到病床边，王进博就急匆匆地伸手抢过泥团，一下塞进嘴巴里。
他的两边脸腮顿时撑了开来，咀嚼肌疯狂地咬动，把这团泥狼吞虎咽地吃下去，那么的贪婪发急。
王进博并没有失去神智，因此也对自己这种行径感到羞愧与痛苦，却着实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
与此同时，医生们看得神情紧张，这个临床实验的结果很重要。
如果患者能由此得到精神满足，至少有所缓解，而身体没什么坏的变化，可以恢复饮食，维持机能和精神的状态。如果有这么好的结果，那么就能以异食癖来治疗这些患者。
每天50克泥土，人体是撑得住的，世界上有着那样的病例，一连吃上十几年，身体都没出问题。
而现在就缺着时间，要的是控制疫情，不让蝗化病蔓延，也避免这些患者与异变区域实现什么连系。
“唔，唔……”王进博发出着怪异的吞咽声，把自己抓过泥土的每根手指都舔舐干净，接着是那个器械盘。
王若香看看心电监护仪，患者的心率、血压都在升高。
理性监测石、旧印石没有反应，她感应着周围，王主任的精神……好像在更加狂热……
“还有吗？还有吗？”王进博的中年脸庞有些涨红，眼神中的意欲还没消去，“不够啊，就这么点真的不够……我感觉就没吃过，好像不是这种味道，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患者们并不知道自己吃的泥土来自哪里，没人对此透露过，他们应该会以为这是漠北的泥土。
只是现在，医生们相视，患者似乎能吃得出分别，即使从没吃过那种异常土壤。
但普通泥土有效用吗？或者能不能有安慰剂效应？
“王主任，今天就这50克了。”司寇显说道，“你感觉现在自己想吃点别的东西吗？”
“不……”王进博的面色越涨越红，转而变白，突然冷汗直冒，捂住了腹部，“肚子痛……”
眼见患者的心率飙到了145次/分，显然受着极大痛苦，司寇显一声令下：“洗胃！”众人立即行动起来。
医生们的心都沉了下去，却早有这个推算，搬来洗胃机就是防备出现这种情况。
还调配好阿扑吗啡作催吐剂，这个药虽然皮下注射5分钟能起效，但副作用太多，对患者精神也会造成影响，严重的话会出现意识模糊和幻视，所以不是必要不使用。
这时候，护士们还没把洗胃管给患者插进去，王进博就突然一下向着床边的秽物盆就狂吐出来。
恶臭漫起，刚被吃下的泥土混杂着黄色的胃酸、鲜红的血水，喷溅掉落到了秽物盆中。

第四百二十七章 再一个实验
王进博狂吐了一通后，医疗团队还是给他做了洗胃，将其吃下的50克泥土全部清洗出来，之后他的心率、血压等生命体征才慢慢降到正常偏高的水平。
参与实验的十位患者全部是这样的结果，吃下泥土后发生食物中毒症状，腹痛、呕吐，六位患者伴有呕血。
医疗团队之后给十位患者都做了胃镜检查，发现呕血患者的食道和胃粘膜都有破裂的出血部位，这应该是他们过急吞咽泥土而造成的急性上消化道出血。医疗团队立即予以止血治疗，并输注血浆和葡萄糖。
急性上消化道出血不算是大事，更严重的是患者们精神状态的变化。
在实验过后，十位患者的情绪激越得接近于失去理智，包括王进博在内的五位患者需要注射安定。他们此前叫嚷着不是要吃这种泥土，是要另一种，骂着医生护士们欺骗他们，是想他们死，是在害死他们。
如果患者只是没有食欲，甚至无法进食，还可以通过注射静脉营养液维持生命。
但精神心理是另一方面，除了进行镇静治疗，再一步是把患者全身固定，人工昏迷，毁损神经……
即使医疗团队有着最好的资源，却没有太多的手段。
这样的困局，司寇显是再一次地经历，异鳞病患者感到恶痒难止一定要抓挠，而蝗化病患者是感到饥饿难忍一定要吃特定的泥土。两者可能是同一原理，患者的精神受到某种仪式、某种力量的影响。
甚至乎，这个影响就是来自于异变区域。
异变区域就在那里，不管它在起着什么作用，天机局都暂时没有办法去终结它。
是否给予患者进食那种异常土壤？是否要做哪种神经毁损术？脑叶白质切除术？
这些临床实验项目的方案已经放在指挥中心的指挥台上，毁损术和切除术会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损伤，而给予进食异常土壤则可能会使患者的病情发展到下一期。
之前通过对崔校长的解剖，医疗组有了个问题：患者是因为感染了寄生虫导致吃泥，还是吃泥导致的感染寄生虫？
而现在由王主任他们的症状有了另一个问题，患者渴望进食异常土壤，是为了泥里的虫卵，还是泥土就行了？
那片异常的荒地范围不小，有些土壤里有大量虫卵，却不是全部都有。
第一个问题现在无法直接搞清楚。一个正常人不会突然去吃泥，而且还有失踪的三百多人，他们应该是先受了精神影响才吃的泥土。但没有线索能表明崔校长吃泥前是什么状态、首次吃泥是什么时候。
不过假如能搞清楚第二个问题，那第一个问题差不多就有答案了。
如果患者是精神受影响、被驱使去吃异蝗虫卵、吃了虫卵染上寄生虫、寄生虫又驱使患者去吃更多泥土。
若是这么一个病变过程，那么不管吃多少普通泥土、异常泥土，只要没吃到虫卵就不会发展到下一期。也意味着这些被崔校长传染的患者们体内还没有异蝗寄生虫，或者什么可物理传播的病原体。
这样的话，那只要不让他们接触到异蝗虫卵，把这些患者运出漠北，就算控制住他们的疫情了。
至于治疗方面，也可以看看异常土壤、漠北土壤能否满足他们。
然而如果情况是这些患者精神受影响后，体内就已有寄生虫，只要吃到相应的土壤就能使之孵化、生长和繁殖。
或者崔校长是吃了虫卵才感染上的，成了带虫者，但被他传染的新患者不需要吸入虫卵，体内就会出现虫体……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更难理解，更难控制。
天机局既掌控不到失踪的三百多人都去了哪里，也不确定异常土壤除了有着虫卵还有什么特别。
因为从土壤成分检测的结果来看，“异常土壤”跟漠北其它的荒地土壤没什么不同，不见有核辐射。
有鉴于现在危急的形势，指挥中心还是下了令，进行这个临床实验。
结果怎么样，需要做过实验才知道。
3月17日这一天已到了晚上十点多，隔离基地的忙碌不止，王若香揉揉太阳穴，又继续打起精神。
这次参与实验的患者有六人。四个是刚做过进食普通泥土实验的，两个有呕血情况，两个没有，其中各一个有注射安定；还有两个患者是没吃过普通泥土的。
由于蝗化病传播机制不明，而师生们对崔校长的自爆是一种目睹与听其话语。
患者吃了异常泥土有可能产生虫子，继而有可能自爆，从而传染，因此这个实验必须小心进行。六位患者所在的高级隔离病房的监控会继续，但指挥中心那边不会观看实时情况。
就连医疗团队也不是全部人都看着，或者发生什么状况就走进病房去。
这次行动的前线只有三个人，盯着监控、进入病房，都是他们三个，而他们都做好了有可能被感染的心理准备。
“我看得出患者是什么状态，我会咒术，我也懂得急救。”
其中一人是主动请缨的王若香，她想做点贡献，被关禁闭这么久之后，此刻事态如此严重，顾俊失踪，吴时雨失魂，前线那边邓惜玫等多人的剂量当量用到尽，也该是她做点什么了。
通爷同意了她的请缨，这次行动的危险性不亚于走进异变区域，但咒术部人员就是来做这个的。
除了王若香，另外两人是护士林仕哲、调查员陈翔，都懂旧印。
六位患者不是同时进行实验，如果一开始就出大问题，后面的也没必要进行。
实验的第一位患者叫周可文，男性，18岁，高三学生，吃过普通泥土，有过呕血和注射安定。
这时候，周可文被半固定的坐在病床上，双脚被绑锁，双手可以活动，虽然打了安定，还是静不下。病房门嘭的被打开了，有一辆无人车驶了进来，门又被关上，车上空荡荡的只放着50克不带虫卵的黄褐色异常泥土。
“啊，啊……”周可文的心率顿时快速上升，激动地挣扎起来，车子还没到床边，他就伸手去探那一小团泥土。
病房角落的喇叭传出王若香的声音：“周同学，你可以开始吃了，尽量吃慢点，不要再伤到食道……”
但周可文好像没听到，颤抖的双手一把抓过泥土就往嘴巴里狂塞，神情已是近似疯狂。

第四百二十八章 胃镜下的蠕动
多间隔离病房从两边相连着中间的办公区，此时偌大的办公区只有王若香、林仕哲和陈翔这三人。
他们坐在成排的监控屏幕前看着其中一个病房的情况，患者周可文正疯狂地吃着那50克异常土壤。
“唔，唔……”怪异的吞咽声从电脑扬声器传出，患者依然是狼吞虎咽，吃得只比上一次快，像是什么行尸走肉对于腐食的狂咽，肯定会把已经有伤口的上消化道再塞伤的了。
所有泥土吃下去后，周可文这才焦躁地嚷嚷起来：“还要，还要，才这么点不够啊，还有吗，我还要！”
“周同学，你冷静点。”王若香只是劝慰，没有回应患者的要求。
之前实验患者吃了普通泥土后，不到一分钟就出现食物中毒反应，所以异常泥土有没有分别很快就会知道。
嘀哒嘀哒，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转动，一分钟转眼过了，然后是两分钟，三分钟。
整整五分钟过去后，周可文没有出现食物中毒反应，生命体征平稳，神志清楚，但不断要求着给他更多泥土。
“有分别，异常泥土被病体接受了。”林仕哲说道，这正是眼前的情况。
“患者的血压反而更稳定。”陈翔说了另一个情况，从各项指标来看，患者像吃了什么灵药一般。
王若香想着这意味着什么，可是病体呼唤着的这种泥土，从成分上根本也就是普通泥土啊……
“周同学，现在我们给你送进去一点面包、香蕉和水，如果你吃掉，就再给你10克泥土。”
她先继续这个实验的下一步，由于患者不配合，只能使用这种办法了。
很快，另一辆遥控无人车驶进这间病房，带去100克面包、50克香蕉和200毫升水。
因为有着泥土奖励的诱惑，周可文也是风卷残云地把这些食物吃掉，又是五分钟过后，他没出现不良反应。王若香按计划再给了患者10克异常泥土，患者吃后也是一切似是正常。
如果只是嗜食这种泥土，那符合异食癖的诊断，但是……病体内有没有异蝗？
这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检查确定，从植树节到崔校长自爆，可是过了有四天。
因为事态紧急，医疗队计划在患者服土后五小时进行第一次胃镜检查，之后每五小时重检一次。在这之前，三人按照原定方案继续给下一位受试患者做实验，这位患者孙翠婷没有吃过普通泥土，37岁的女老师。
不久，参与实验的六位患者都完成进食，未有不良状况。
王若香把这个实验情况向指挥中心作了报告，而她得知那些没有得到进食异土的患者正变得越来越激越。
如果受试患者体内没有出现虫子，如果能保持这种良好状态，那就有暂行疗法……
凌晨到来，时间进入3月18日，在2:34，第一位受试者服土后不到四个小时，突然出现了腹痛症状。
周可文的面色痛得发青发白，满头冷汗，给医疗队形容是“绞痛，好像有什么在钻动”。
王若香等三人立即行动起来，事情似乎还是滑向了最糟糕的那个方向。
他们不知道原理，这也不是他们现在该纠结的，是与不是先做胃镜检查看看。
正常来说做胃镜需要空腹进行，因为食物和消化残渣会影响视野，使医师不易看清楚黏膜组织等情况，而且容易使受检者在检查过程中恶心呕吐。但现在，他们不是要看细致的病变，而是看看胃里面有没有出现寄生虫。
进了病房，王若香就上去给周可文注射了更大剂量的安定，再往其喉头喷麻醉剂做了麻醉。
“医生，我不想死啊……”周可文哀叫道，年少的面容因为恐惧与痛苦而皱成一团，眼泪也出来了。
林仕哲和陈翔都是中年大汉，有力气按住患者，但周可文还有着理智，配合地做屈膝左侧卧位。
“我知道，我们会尽力的，先做个胃镜。”王若香安慰着交待了患者一些检查过程中的事项，就凝起疲惫的精神准备开始，之前已经学习并尝试过怎么做胃镜的了。
无痛胃镜仪器就设在病床这边，她用右手持镜前端，慢慢地把胃镜放入患者的口腔至舌根部。
这时候患者多会有恶心感，周可文就是如此，因而做出吞咽动作，而食管上口顿时呈现开放状。
就是在这开放的一瞬间，王若香把胃镜顺着开口插进食道。
“唔呜……”周可文难受地呜咽。
纤细柔软的胃管一点点地伸入患者胃部，镜头拍到的影像实时显示在胃镜仪的屏幕上。
王若香一边探着，一边看着屏幕，英气的双眉渐渐紧皱而起。
屏幕中是些鲜嫩的红肉在蠕动，那是食道，胃镜进入胃部后，还未完全消化的食物都暴露了，有些粘附在胃黏膜上，有些随患者的吞咽而翻腾，褐黑的泥土混杂红色的血液，还有消化物的糊状液体，看上去一塌糊涂。
在那胃黏膜上、在糊状液体中，还有着一丝丝半透明的白丝物，全然无视胃酸，反复地扭摆蠕动。
那看上去很像是“异尖线虫”，一种可以寄生海洋鱼类和人体的寄生虫，先是鱼类受感染，人类因吃海鲜而感染。
胃酸无法杀死它们，但它们有很强的钻透性，可以把胃壁钻透，造成患者胃穿孔，甚至从而进入到肌肉。现在还没有特效药能治疗这种恶虫，只能用纤维胃镜把虫体取出，或者做开腹手术取虫。
感染异尖线虫的人1-5天发病，急性期临床表现有恶心、呕吐、剧烈腹痛等的胃肠道症状……
如果此时周可文是去普通医院就诊，由一群不知情的医护人员给他检查，极可能会把他诊断为感染异尖线虫。
但是林仕哲从护士方面参与过解剖崔校长的工作，自然看得出来，那不是异尖线虫，是异蝗虫。
王若香对此更加熟悉，在崔校长体内各个器官和结构，都有这样的寄生虫身影，还没有成熟，是可见的最幼虫体。
有虫，受试患者的体内有虫。
当天崔校长自爆的时候，周可文站在操场很后面的位置，从距离上是不可能吸入飞溅出的寄生虫的。
“那是什么……”王若香突然眉头更紧，惊讶看到一片胃黏膜在变得半透明，迅速分解成一堆的虫丝。而原来的胃黏膜位置变得焦褐色，像被电凝刀烫过，没有血水渗出。
那些新分解出的虫丝摇摆、蠕动、淹没在那糊状液体当中，将会随着进入肠道，把肠道也变为寄生虫的海洋。
“怎么会？”林仕哲茫然，也是看到了这个诡异奇怪的景象，人体组织就这么转化成了寄生虫。
即使陈翔是行动部人员，亦知道情况有多么糟糕，如果胃黏膜可以转化，那肌肉呢？皮肤呢？
看见他们神情大变，周可文顿时更加难受紧张地呜呜作声，显然是在问着自己的情况。
王若香说不出话，说不出违心的“你没事，你还好”之类的安慰话语。
想起崔校长的尸体到处都是寄生虫，就算骨头里面也有，她心在发寒，耳朵有点嗡嗡乱响……
不需要虫卵，这些被感染的患者不需要虫卵。
似乎……似乎患者们身体的任何一个位置，都可以转化为这种虫子，最终整个人都变成一摊虫子。
病原体，是在更高的层面。
患者不需要进食虫卵，患者本身已经是虫卵了，吃异常泥土是要得到成长的养分……
蝗化病，确实是蝗化病。

第四百二十九章 寄生基因假说
做完胃镜后，周可文有强烈的呕吐感，但最后没有呕出来，也没有呕血。
他的情况很不乐观，但自己不太清楚，医疗队没有告诉他，王若香只是给他打了点止痛消炎药，患者的腹痛有所缓解，可是精神状态越发糟糕，不断要求给予更多的泥土。
三人退出了这个隔离病房，在周可文之后，第二位受试患者孙翠婷也出事了，一样的腹痛症状。
他们也给孙翠婷做了胃镜检查，也发现了那种半透明白丝状的异蝗虫。
最后参与实验的六位患者全部如此，有没有吃过普通泥土、呕过血或者打过安定都没有分别。
接触到体内有异蝗的活患者，虽然穿着防护服，三人受感染的可能性大大增高。
王若香心中也有闪过忧惧，但没有太多心力放在这方面了，如果自己被感染了，那就抓紧完成工作吧，趁还在潜伏期，趁神志还清醒。她整理了自己解剖崔校长以来的一些想法，与医疗团队、指挥中心进行三方连线。
在进入通讯室之前，她要经过一套检查程序，包括被旧印人员打旧印，毕竟她现在什么状况，别人不清楚。
而与她直接对话的只有少数几个指挥官，医疗团队那边是司寇显，指挥中心那边是姚世年。
听到这个坏消息后，大家的面色都更为凝重。
还有未吃异常泥土的整整一千名患者，全部随时就可以变为一个蝗虫库，只需要吃上一些异常泥土。
现在实验证明，不能满足他们这个异食需求，否则是饲养寄生虫而已，可以预见患者最后会在巨大的痛苦中死去。
假如他们精神失常、脑叶白质被毁损就能避免死亡，也许是一个选择……但对于患者和医护人员，这都不是一个容易的选择。
而王若香，有几个想法。
“崔校长那一批患者，和王主任、周可文这一批患者，是不是相同的病理？”
王若香设问道，像乙肝患者有大三阳和小三阳的分别。不过寄生虫病的病理通常是相同的，除非崔校长是第一中间宿主，师生们是第二中间宿主。但目前的情况不像是这样。
崔校长体内有着这种寄生虫的至少三种形态，幼虫，半成虫，成虫。
从崔校长和周可文等人体内，都有发现幼虫，而且周可文他们的幼虫是自身组织分解而出。
都是幼虫在他们体内发育为成虫这么一个过程，理论上应该病理一致。
“如果不是呢？”
王若香认真说道。
“他们的病理已经有不同的表现了。崔校长经过差不多四天才自爆，但他的胃黏膜还有很多完好部位，是未见组织损伤和修复的；但周可文、孙翠婷才不到四个小时，胃黏膜都快完全没了。这方面的病变速度不一样。
另外在精神方面，崔校长即使在自爆之前，也表现出理智，还有狂热；周可文他们是痛苦和接近疯狂。
雌蝗虫一次可以排出100多个虫卵，我在想，会不会崔校长、李宇昊这些首批患者是一种雌蝗虫？一种特殊的带虫者？而第二批患者是虫卵？一种急性感染？”
王若香说着，这些既是她的医学推断，也是她的灵知感觉。
正常情况下，人体感染寄生虫后，有一些特点。
“带虫者”是指感染后没有出现明显的临床症状和体征，但能传播病原体。
寄生虫极少有急性感染发病的，通常是在临床上出现一些症状后，没做治疗或治疗不彻底而渐渐转入慢性持续感染阶段，那样就会有感染部位的组织损伤和修复，像血吸虫既有肝脏虫卵肉芽肿的形成，也伴有肝脏纤维化的过程。
像周可文他们现在这样的速度，这样的感染范围，全身蝗化，则是异常事物的范畴了。
还有一个特点叫“幼虫移行症”，是指某些幼虫侵入非适宜宿主后，无法发育为成虫，但可以在宿主体内长期存活而且移动，引起局部和全身性病变。目前因为周可文等人体内还没有半成虫或成虫出现，不能排除另一个可能性：虽然同是人体，他们却是非适宜宿主，才会引起这些不同的急性症状。
“崔校长那三百多人如果也有急性症状，他们该会去医院吧？但几天下来，连他们家人也看不出异况，这很像是带虫者。而王主任、周可文他们，一眼就看得出不正常。”
“你感觉第二批患者没有传播能力？”司寇显疑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他们不太一样。”王若香并不确定，“传播途径方面，我有另一个想法。”
经水传播、经食物传播、经土壤传播、经空气（飞沫）传播、经节肢动物传播、经人体直接传播。
这些是人体寄生虫常见的传播途径。
现在他们也不能排除第二批患者是因为在操场吸入带有虫卵的空气或飞沫而引起感染。
但那样传播范围也太精确了点，操场上不管远近的人都感染了，可当时也在学校的门卫大叔、食堂大妈等人甚至都有听到崔校长演讲的，只是没有看到自爆一幕、没有身处操场上，到现在都没有发病。
所以医疗团队一开始就比较排除这个可能性，而把目睹自爆列为感染的可能条件之一。
而且现在，患者的胃黏膜怪异的蝗化，王若香亲眼目睹，胃镜也录下了影像。
传播途径是什么？精神影响？
病原体侵入人体后在哪里？
不是物理可见，也不像异鳞病那样是特定人群受仪式影响精神而引发的神经系统病变，
是整个人体都感染了，而且是可传染的。
在此前的一些动物实验中，小白鼠们分别吃了异常土壤的虫卵、崔校长体内的寄生虫，至今都没发病，虫卵和寄生虫随着它们排便又出来了。其它实验动物也如此。这是一种人体寄生虫病，似乎只有人体是适宜宿主。
“我们之前的假说是，新患者是目睹自爆，精神被影响，导致引发了机体的病变。”
王若香凝眉说着，“所以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只有操场上的师生被感染。但我们能确定吗？在崔校长自爆的那瞬间，1006位师生真的都目睹了？调查部那边的调查结果不是这样。”
姚世年、司寇显都知道她在说什么，尽管师生们都言之凿凿那一幕多么可怕，然而仔细的问讯发现，不少人其实当时没有看着崔校长那个方向，有些人望别处，有些人被挡着，总之他们没有目睹那一幕。
可他们也发病了。这正是“目睹自爆”这个假说的硬伤。
“如果，真的有一个范围呢？只不过这个范围正好覆盖了操场上的1006人。”王若香说道，“不管他们当时有没有在听崔校长的演讲、有没有看到崔校长的自爆，是害怕还是平静，只要身在这个范围之内，都会感染。”
几人听着，隐约好像想到了什么……
“如果蝗化病的传播途径是辐射呢？”王若香又说，“一种物理辐射，在崔校长脑袋爆开的瞬间产生，能量以电磁波或者粒子的形式向外扩散，直至衰减到不见，这个过程就是那个范围。”
“范围内的人体受到这种异蝗辐射后，就会像受到核辐射那样，会引起基因突变，不过是相同的突变。像是被固定地改变一些基因信息，或者被植入一段新信息，导致人体变成一个大虫卵，只需要适合的营养就会蝗化。”
她这个假说，让姚世年他们既意想不到，又仿佛一言惊醒梦中人。
不是进食虫卵、空气、飞沫、接触、黑暗侵蚀、精神影响……是辐射。
所以旧印没用，这是生物学层面的，是基因。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意味着不管意志顽强、信念坚定，怎么都无法对抗，不是精神，是基因。
而这样的异常疾病，“病原体由某种辐射入侵人体基因”，天机局从未面对过，人类文明从未面对过。
就算不是异病，在治疗基因病一事上，人类也依然只算是门外汉。
“我还有一个想法。”王若香深长一叹后才说出来，这个想法让她自己、姚世年几人，都不寒而栗。
“如果那片荒地，也是一个异变区域呢？那里本来就有着异蝗辐射？所以植树节那天到场的人才会全部感染？”
从崔校长自爆到现在，这四十来个小时里，出入过那片荒地的天机人员，可有不少，包括同心者小队。
虽然他们每个人都有身着核辐射防护服，待的时间不是很久。
但是孔雀，有过想要吃那种异蝗虫的想法。

第四百三十章 十五声枪响
凌晨四点，天空依然漆黑乌沉。
那片荒地方圆五平方公里上，前线人员们被指挥中心分批调离，却不知道这是一场紧急撤离。
从一开始，前线人员就在那里做过一系列的辐射检测，并没有测到什么高强度异常辐射，但当然存在着自然辐射。
只是现在高层们没人可以确定，那些“自然辐射”中会否存在着一种“异蝗辐射”，可以侵入人类的基因？
人类的DNA以前是怎么样的？
这个“以前”是指很多很多年前，几亿年前，哺乳类动物的起源阶段。
现代人类在完成全基因组测序之前，很难会相信一个事实，人类基因组约有5-8%信息来自于远古病毒。多数属于是逆转录病毒，这类病毒能入侵宿主的细胞，再把自身的基因植入宿主的DNA实现寄生。
这些病毒基因会参与到宿主细胞的运作中，并修改为自己想要的运作方式。逆转录病毒也会随着精子或卵子传染给宿主的下一代，然后再下一代，从而变成内源性逆转录病毒。
人类之所以是今天的人类，长这个样子、有那些身体器官组织、大脑的神经与思维……离不开这些病毒基因。
在几亿年的时间长河后，人类和这些病毒早已是一个共生体。
不只是人类，哺乳类动物都有这个情况。
如果把这些病毒基因的哪一些敲掉，此前科学界就有做过相关的小白鼠实验，小白鼠很快就死掉了。
这些病毒基因在人体中是一种相对稳定状态的，而如果有哪种新病毒也想加入这个共生体，比如HIV病毒——这也是一种逆转录病毒，那就出大问题了，会引发所谓的疾病，很难很难搞的疾病。
不过往人体植入携带着一段特定外源基因的病毒达到治疗效果，这是基因疗法的一个方向。
所以，有没有可能，蝗化病的病原体是一段特定基因信息，由辐射途径植入人类基因或者引发特定基因突变？
“带虫者和急性感染者假说”“寄生基因假说”
王若香对于蝗化病的这两个假说，被指挥中心立即高度重视。
她向来是学霸，是聪明人，尽管这些是未被确定的假说，却有着充分理由。
第一个是患者全身组织都能转化为异蝗，这就很可能是细胞、DNA、基因层面的事情。
第二个是异变区域可能的关连，核辐射可以使DNA变异并且有遗传效应。
其实在这之前，科研部门已经做着些DNA检测对比，把患者们的与寄生虫的对比、把患者们互相之间的对比，就想看看有没有病毒入侵的痕迹。现在指挥中心也支会了科研部门这些假说，但检测还需要时间。
除了那六位体内已有异蝗的受试患者被紧急转到另一处空旷无人的隔离楼，其他患者暂时都不能转移了。
崔校长自爆形成的传染范围——即可能的辐射范围，以他为中心点，有着约8000平方米的圆形面积。
“我一直想，那些异常泥土有什么特别的？”
这也是王若香作如此假说的另一个起因，从成分检测上没什么不同，但那里的泥土是否早已被另一种辐射所污染？它的不同是现有检测技术分析不出来的？而泥土里的虫卵，根本不是关键，或许也是受辐射而有的产物。
她的这些想法中，算这个想法最让通爷他们瞬时更加焦头烂额。
如果那片荒地真是另一个异变区域……那么只比核辐射异变区域要险恶。
他们连分界线在哪里都搞不清楚，没有明显辐射、动静和变化，又也许有了变化但注意不到，因为荒地、草原，到处差不多，那里本来就人烟稀少，只要建筑、马路等不消失，即使有些细微变化也没人知道。
“如果荒地也是连接着一个异空间，两个空间的事物只能进出各自的空间，像异变区域那样。但假如李宇昊这些带虫者不是呢？他们可以进入到异空间去？”
王若香这个想法也是很合理的，就算漠北这里地广人稀，以天机局的技术和人力，对方又一下三百多人，很难找不到他们的下落。现有的监控线索表明他们要么是朝荒地方向去了的，要么车子都还停在那里。
那他们去了哪里？另一个空间？像那只杂色猫、像那些蝗虫的来去。
相比这些人，指挥中心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处理好到过荒地区域的每一位人员。
这些人员也会变为带虫者吗？
如果真是辐射传播，带虫者自爆前的自身辐射又不够强烈到传染别人，那唯一的好方面是大量接触者或间接接触者不需要隔离和监管。另外可能也存在着一个剂量当量，过了安全值的人发病，没过安全值的人处于隐性期。
崔校长他们那天待了约1.5小时，没有任何防护，这是确切可考的数值。
而有些驻守人员，在那里已经待超过三十多个小时，有过轮班，但临时营地就在那里。
即使身着防护服，但受辐射时长超了几十倍……
因此这场撤离，是在秘密中进行，不能引起前线人员怀疑，因为他们现在是什么状态无人知道。
至于GOA同心者小队，在核辐射异变区域那边被匆匆召回。
当时进入荒地的成员一共12人，其中天机局人员6个，楼筱宁、冯伟、邓惜玫、孔雀、墨青、蛋叔。他们是同时到，同时走的，都待了31分钟，转了一趟，然后又被调走了。
所以这12人都有感染的可能，但因为体质不同、剂量当量不一致，导致表现出的症状也不一样。
其中，孔雀是最有症状的。
这个时候，同心者小队还在撤离路上，孔雀单独一个车厢，做着一个小小的实验。
她让凯瑟琳掌控身体，自己退为第二人格。这一改变，凯瑟琳顿时就有一股受生理影响的怪异感觉，因为她没有孔雀那么强的精神力，受到的影响更强烈，“我好饿……我想吃泥土，有一种阻力，让我不要说……”
与之相反，孔雀感觉轻松了许多。
自从她忽然升起想吃异蝗虫的念头，之后一直让自己别瞎想但又一直挥之不去，可现在平静了。
这也意味着……她们的这个身体，确实感染了蝗化病。
秘密指挥室里一片寂静，通爷、姚世年等人，面色都十分难看，情况越来越滑向王若香的假说。
还不等他们多想，另一个坏消息就从通讯台紧急传出了，“荒地前线有人员不肯撤离！有人员不肯撤离！”
5位咒术部人员，10位旧印部人员，还有其它各机构和部门一共163人。
这178人都是最前线的驻守人员，活动于荒地两平方公里的范围。
“给我接通那边！”通爷沉着气，那边的负责人是咒术部派出的于晓勇。
于晓勇，是原北极狼小队的队长，一直表现出色，加入咒术部也是被寄予厚望，但后来因为修习《大地七秘教典》综合征，发生那场精神错乱，与王若香等人一同被幽禁，但去年跟着一同复职。
通爷力排众议重新重用王若香、于晓勇这些人，若是他们中哪一位再发生叛变，所有人都会受累。
而且现在，就现在的事态，天机局不需要更多的混乱……
很快，荒地前线那边的影像出现在通讯屏幕中，是临时营地指挥部里，于晓勇绷紧的脸庞。
在他的身后，还有一队人员，都是通爷和姚世年熟悉的面孔，是他们亲自选进咒术部和旧印部的。
“通爷……我们吃了很多泥，一开始，但突然……我忍不住……”于晓勇凌乱的话声迅速变得微微颤抖，眼睛红了，“我们都忍不住，我想说的，但身体抑制着，好像有一个声音阻止，我对抗不了……”
原来这些人员还没有失去理智，他们还没病到那个程度。
但他们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猜得到这次人员调动不简单。
“我可以感觉到，我身体里有些地方在转化……我从自己的手掌能看到里面有虫子……”于晓勇哽咽着，“没救了，没办法了，我们吃了太多泥，已经够转化了……我们回去，没有泥吃，会失去理智，我们留在这，也会疯掉，我们这些人总会失去控制的……”
通爷、姚世年等年长者，也一时茫然。
理性监测石没有起效，这不是黑暗侵蚀，是辐射与变异。
“我们出发前写好的遗书，这次用上了……我们这里163人，82人愿意自杀，咒术和旧印全员愿意，剩下的同僚，我们不作勉强。但我建议，用导弹把这里炸了，别让他们走，他们会变成敌人……
我们得行动了，趁现在还有理智，趁还是我们自己……泥土，我们想要泥土，再多吃，就能见到神……好像有一个声音这么说，可能我会咒术，我听到更多……飞蝗队，我觉得，自己能成为一个飞蝗……不，我是于晓勇……
现在，不要看屏幕，但是录下来，也许有价值……通爷，各位长官，对不起，我们的战斗就到这了……”
于晓勇向着镜头敬了一个军礼，这只右手就拔出腰间的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扣下了扳机。
砰的一声！子弹穿过头颅，溅出了鲜血，也溅出了丝丝白色半透明的异蝗幼虫。
在他身后的其他人，带着痛苦、挣扎与刚决，也举起了枪。
砰，砰，砰，砰，砰……
一共十五声枪响。

第四百三十一章 飞蝗队
“我嘉伟从小是乖孩子，他不会害别人的，他平时见到蚂蚁都不愿意去踩死。”
监控画面中的审问室，王嘉伟妈妈茫然地说着，“我和老公平时忙生意，对他是有点疏忽，但他从来不用我们担心……我不信我们没见他几天，他就变了。就不能告诉我，他犯了什么事吗？他人在哪里？”
崔校长自爆事发后，第一批患者的家属很快就被控制，他们和患者的接触最多最近，是必须隔离的。
而在那些学生家属中，王嘉伟父母比较特别，因为在植树节之前两天，他们就去了外地谈生意。
这次调查问讯，也不是在漠北市进行，是在相邻的赤林市。
“嘉伟是那种很有分寸的人。所以他带同学回家玩，我们都不管的。那天李宇昊妈妈打给我，我都不觉得会出什么事。我让她先别报警，也只是多一重考虑而已。有时候年轻人不是没有分寸，是真的不知道后果……
我有讲过这个事情吗？嘉伟他一直有给几个流浪动物机构捐款赞助，还有那些爱心众筹，他都捐的，你们可以查查纪录，他很有同理心，很会替别人着想。有时候是嘉伟反过来教育我们的……”
王嘉伟妈妈眼眶通红，“嘉伟，我儿子……让我见见他吧……”
……
黎明破晓，一轮太阳升上了天空。
在这漠北之地，又一天开始了。
漠北市虽然不是一个大城市，但也有着二百多万人聚居，没多少的摩天大楼，就算是地标建筑也不高，但在市中心也是一片繁荣热闹，有商业广场，车来车往，人来人去。
今天朱海维休假，他的女朋友金丽欣也调在这天放假，两人可以离开基地，出来玩上一天。
两人在秘密部门工作，一个在调查部，另一个在医学部，这样的假期可真是不多。不过去年组织重创姆大陆教派之后，他们的日子过得其实已是清闲不少了，那些咒术人员才真的全年无休。
其实今天不只是去玩，朱海维还有着一个打算，对此是已经准备多时的了。
他和丽欣拍拖都三年了，大家又都是奔三的年纪，趁着这段时间太平无事，就抓紧把婚结了吧？
不然过上一阵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忙得连见面的时间都抽不出。
这时候，两人走在热闹的商业广场步行道上，周围有些餐厅设的露天遮阳餐位，坐了个六七成的游客。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金丽欣扶了扶鼻上眼镜，“你这个人藏不住话，想说什么就说吧。”
朱海维有点紧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粗汉一个，不懂得怎么制造浪漫气氛，说些浪漫话什么的，上网查了很多，但适合自己的却挑不出来，而且他们有职业限制，不能搞当众求婚之类动静太大的场面。
“丽欣。”朱海维只能说得非常认真恳切，比女友高了一个头，单膝跪地太引人注目，就只好怪异地半弯着身，“嫁给我吧，做我老婆，让我照顾你一辈子。”
金丽欣先是一怔，但马上就笑了开来，乐了半晌，“就这样啊……求婚戒指也没有一个？”
“还没买。”朱海维自己也乐了，拍拍脑袋，“咱们最近不就今天才放假吗，现在去买怎么样？”
“你这求婚也太没诚意了……”金丽欣嗔道，似是无奈其实心喜的摇头，“算了算了，上辈子欠你的，结吧。”
那就是，同意了？朱海维顿时心头一振，没多激动，但多了一份高兴一份踏实，而且松出一口气。
“那咱们去买戒指！”他拖起女友的手，要往商场里面走去。
两人走了一小段路，还没进入商场，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片民众的惊呼声，前面守在商场入口的保安大叔也十分惊讶，目光望着天空。怎么了？朱海维、金丽欣都是疑惑，回头望去，心脏猛地收紧。
原本湛蓝澄清的天空上，多了一些飞翔的阴影，十几道飞去不同方向，那是巨型的飞鸟。
这时候，其中一道鸟影向着广场俯冲呼啸而来，他们看得清楚，那只鸟展着像是蝙蝠翅膀般的长翼，身躯像是大象，但头部长得像是马，浑身分布着怪异的鳞片与羽毛。
在鸟背上面，坐着一道人影。
男性，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穿着一套青绿色的校服，像是个高中生。
“那是什么！”有些游客立即拿手机拍照，有些人惊得呆在原地，有些人慌忙往远处逃去。
朱海维怔了一秒就反应过来，又或者是一种本能，一边拔出腰间的佩枪奔过去，一边高声大喊：“我是警察！有危险！大家快退入商场，快！丽欣，呼叫局里，快点！”
他不懂咒术，就只是举着这把自动手枪，对准那道冲来的阴影的马首，扣动扳机连连地开枪，砰，砰，砰！
“大家快进商场！”金丽欣也迅速有了反应，那不是玄秘局掌握的异类生物，那不是！
子弹击中了那道鸟影，马首、翅膀，都击中了，有黑色的鲜血飞溅，它是实体的，它没有停歇，还在飞来。
在广场上四处的一百几十个民众，纷纷都发蒙了。
有些人应声往商场跑去，但商场里也有些人好奇要出来，但被枪声一吓又停住。
突然间，不管是朱海维、金丽欣，还是普通民众，都看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骑在巨鸟上的那个年轻人，他的脸部因急速充血而赤红，从皮肉到里面，闪烁起了一股光彩，他的整个脑袋随即变得透明，里面装着的全是一条条的虫丝、虫子……那些光彩，其实是它们的蠕动……
那个高中生的声音不大，却让众人都听得到。
“风暴已至，蝇虫应当随风，死水已临，蜉蝣应当逐流。”
嘭砰！随着一声脆响，那个透明的脑袋骤然爆开，那些虫丝虫子飞溅而出，从上空散落，犹如一场血雨。
落到了朱海维的脸庞上，落到了地上。
这个商业广场，顿时又响起一阵更大的惊叫声。
而这样的惊叫声，在漠北市这个城市，随着那些鸟影的降临，正在到处响起。

第四百三十二章 异类入侵
一条瘦弱的流浪狗惊恐地跑在路上，脏乱的毛发瑟瑟发颤，尾巴紧紧地缩了起来。
呼隆隆，直升机发出的刺耳噪音从天空传下，还有那听似平静的广播声：“请大家保持秩序，无须恐慌。”
哭泣声、谈话声、叫嚷声，都在漠北市的街头纷乱而响。到处是用于撤离的大巴车，军士们把民众带上大巴，也有装甲车、医疗救护车等车辆在路上驶过。
全城撤离行动从昨天早上就开始了，到现在快整整一天，还没有全部完成。
整个城市二百多万的人口，人群里又可能混有感染者，检查、撤离和安置都是问题。
尤其是安置，目前民众们被转移去的地方还是属于漠北地区，在疫情不明之前，漠北被整个隔离。
一辆大巴车前，刘泓强茫然地排着队准备上车。
他只是个普通打工族，还没结婚生子，家就在漠北市，但自己出来租房住，父母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
昨天清晨出现满天的飞虫飞鸟疯狂北上的异象后，很快就是全城撤离的广播，民众一度混乱，有些人拖家带口的想赶紧驾车逃离，不过他们发现官方早已准备好戒严的了，还算能维持住秩序，按区域逐步撤离。
这时候，刘泓强听到前面有人问道：“长官，这到底怎么了，又是什么瘟疫吗？”
开始撤离以来，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他自己也有问过。
虽然网络早已受到管制，但很多说法还是在民众们之间传开，有说是新军团病，有说是鼠疫。还有说是核辐射的——因为很多官兵身上的防护服有小心辐射的标志。
反正他们都没人相信什么特大沙尘暴。
“不是瘟疫。”那个军士回答道，“不用恐慌，你们会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的。”
但突然间，周围惊声四起，他们都是在望着天空，“那、那是什么！？”“是鸟吗！”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漠北的天空就没有正常过，但现在出现的不是那些飞虫或者普通飞鸟。
刘泓强随声望去，只见天上有一道巨大而怪异的马首鸟影俯冲而来，远处那架战斗直升机突然砰砰的击出炮火，那只巨鸟有被打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有血肉飞溅而落。
然而它并没有死亡，只是刹那间，它的速度加快，整只巨鸟撞中了躲避不及的直升机。
“快上车！”地面的军士们急道，指挥中心那边下了紧急命令，先不作逐一检查了，尽快上车，尽快撤离。
不管男女老少，民众们的惊声只是更多，是超自然力量……
有些孩子吓哭了，却也有一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兴奋起来，他们从学校里学到、从电视里看到，虽然超自然力量很神秘可怕，但是有天机局！有问题小队，有GOA同心者小队。
那些已是耳熟能详的英雄会站出来的，顾俊，顾医生！
孩子们想起自己玩的过家家游戏，大家都是争着要当顾医生，没人愿意当怪兽当病魔。
“妈妈，不用怕的。”一个孩子很有信心地跟妈妈说，“顾医生会赢的，还有同心者小队，他们都很厉害。”
但是孩子的妈妈依然惊惧，抱紧着孩子，看着那架直升机在天空中打转，螺旋桨发出咔咔咔的故障声响。
“地面注意，准备坠毁！”直升机传出的广播声变得惊急，“地面注意，准备坠毁！”
与此同时，天空中从远方飞来了更多的巨鸟阴影，像是有一支异类大军入侵了。
也有更多的直升机、战机已然起飞，赶赴这片城市上空的战场。但不管是飞机还是导弹，都不好受，因为面对的飞行环境十分恶劣，不说异类巨鸟，那些飞虫飞鸟漫天都是，一旦发生碰撞，就会出现大麻烦。
有另一道鸟影再次向着刘泓强他们这里冲来，这里是个撤离集合上车点，有着上千的民众。
多辆大巴车要开动离去，却没有那么快，有些民众争着冲上车去，有些还呆在原地。
刘泓强是发蒙的一员，他看到在那鸟背的上面，骑有一道人影，是个高中生模样的女生。
那身青绿色的校服他认得出，是漠北高级中学的校服，是他的母校。
但是眼前的景象……他完全无法理解。
“风暴已至，蝇虫应当随风，死水已临，蜉蝣应当逐流。”
异类巨鸟之上的高中女生忽然说道，周围明明是如此纷乱不堪，她平静的声音却能传遍众人的耳朵。
嘭砰！一声爆炸声响，众人的惊叫纷起，还有孩童们的哭喊声。
瘦弱的流浪狗继续逃窜着去，因为过度惊恐，躯体抖得厉害，四肢都站不稳，跌了几个跟头。
它好不容易地躲进了街边一个翻倒的垃圾桶里，瑟瑟发颤，把自己的躯体尽量往桶里面挤、再挤……
而周围混乱的各种声响，枪炮声、爆炸声、人们的叫喊、异类生物的啸叫……还在不绝于耳。
……
漠北市发生着的这些景象，都出现在天机局总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
这里的空气已近凝固，每个人员都在忙着，但每个人员又渐感茫然。在漠北市陷入混乱之前，各种紧急报告就不断响起，事态变化如此之快，已经变得失控，致命的大灾难恐怕早已酿成。
那些进入并摧毁着这个世界的东西，除了他们能看到的，还有一些看不到的。
“荒地区域，出现不明异类生物！”
“异类生物和顾俊召唤出来的那只异类大鸟，相似度99%！”
“一些异鸟的背上有人！”
“李宇昊，人脸识别结果吻合，那些是失踪的第一批患者。”
“它们朝城市飞去了！”
“导弹失灵，接近异鸟一千米范围，信号被干扰！”
“异鸟群进入城市，准备作战！”
“发生爆炸！漠北市区……三位，不，四位患者冲向人群并头部自爆，确定都有寄生虫。”
“异变区域……异变区域发生第五次爆炸，注意，异变区域发生第五次爆炸，区域范围扩大！”

第四百三十三章 死士
各种报告声不断传来，通爷坐在指挥席上，看着各块屏幕中的混乱景象，一时沉静。
异蝗辐射被证实，荒地区域早已沦陷，163位前线人员中82人自杀，而其他的……被导弹打击而结束生命。也是这片荒地区域，出现了大量异类巨鸟及患者，疑为于晓勇所说的“飞蝗队”，现在漠北市成了战场。
第五次爆炸发生了，更多的大地变得焦黑，那些异蝗虫疯狂地飞出旧的分界线，很快划出了新的分界线。
从原先约70平方公里变为约350平方公里，扩大近五倍，它的增长速度再一次变快了。
一下扩大五倍，这远远超过了之前指挥中心的预计，第四次爆炸可只是扩大一倍，而且之前是呈下降趋势。但是之前也没有那些异蝗虫，没有漫天的飞虫飞鸟扑进去送死……
在扩大的范围中，本来设的摄像机、无人车、无人机等等，都迅速失去信号，全然被异蝗吞食殆尽。
而在那里面活动着的人员，各机构部门一共627人，也在留下最后的惨烈叫声后，与指挥中心失去联系。
他们谁即使距离分界线很近，也未能逃离出来，因为从整圈分界线，就有异蝗虫从另一个空间源源不断地涌进。
异变区域一下变得太大了，牺牲的那些都是必要的工作人员，他们坚守着自己的任务，他们找着办法……
如果不是同心者小队之前就被召回，可能也已经遭受这个结局。
790人，在这场灾难中，已经有790人殉职了。
还没有算上患者、平民的伤亡。
随着两个异变区域的扩大，随着飞蝗队……可以预见这个数字会急速上升。
“通爷？通爷？”旁边的通讯员出声呼唤，还有很多人等着通爷做定夺下命令，现在应该怎么办？
现在应该怎么办？通爷并没有走神，只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大家都盼着他发话，姚世年等人也是这样，就好像他这个老东西真有什么锦囊妙计，可以拿出来扭转局势。
但通爷自己知道，没有，自己拿不出办法……
我们太弱了，根本没有足够力量去应对这一场灾难。
如果只是目前漠北市市区的混乱，那是可以平息的，不只是靠天机局，更是靠国家的军事战力。只要那种异类生物会被热武器杀伤，再算上飞蝗队、蝗化病患者……如果只是这样，搞得定。
最坏的结局是一个城市、一个地区和几百万人口的毁亡。
不过，事情不只是这样。
两个异变区域，一个明确地在不断扩大，另一个如鬼魅般令人不知究竟。
一个有核辐射，一个有异蝗辐射，不管普通人、机动特遣队精锐或咒术人员，进去久了都是个死。
我们太弱了，这是一个其实大家都知道却很难承认的事实，人类太弱了……做不了什么……
被地震、海啸、台风都足以摧毁的人类，太弱了……
用核弹核平？像邓惜玫看到的那个幻象那样？现在看来那个超大当量核弹也没有毁灭那些蝗虫。
那些蝗虫不怕核辐射，它们甚至可能喜欢核辐射。
核弹总是现在人类文明的最后一着，但通爷一开始就反对这种提案，认为那只会加速异变区域的扩大。
炸下去可以炸死一批异蝗虫，然后呢？还是源源不断。
它们肯定有一个源头，不终结源头是不行的。
但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也是要试一试……因为，也许结果与预想的不一样……因为实在没有办法……
为什么顾俊会召唤出那种异类大鸟？为什么能？他去了哪里？如何参与了那场核爆？
背后到底是什么力量在作祟？
疑问，疑问，疑问，全是疑问。
他们就像落入一片迷雾中，而且本身又瞎又聋又哑，一切都是未知与疑问。
只是这些念头，通爷怎么能说出口，这也不该是他身为一个主指挥官现在要持的情绪。
但即使他没有表现出来，周围亦已是士气低落，通爷的情绪，在大家的心里也有。
通爷对此看得出，越是这样自己当领导的才越要撑住，其实也只是沉默了十来秒，“启动敢死队方案吧。”
这是现在不多的选择之一，派出敢死队到荒地区域去探索，如今那里有了新的变化，敢死队可能会有发现。
敢死队会有一小时的工作时间，一批敢死队出来，另一批敢死队进去。
一个小时，在此期间会受到多少的异蝗辐射、会不会就此变为带虫者，指挥中心没有足够确切的数据可以支持。敢死队出来后是一定会被立即隔离的，大概率最后会因此牺牲……
至于核辐射异变区域，因为有那些飞蝗，派敢死队进去也没用，真的只是送命而已。
此时，播放着荒地区域外围那边现场实时影像的屏幕中，第一支敢死队20人准备出发。
这些沉着面容的精英人员都知道情况，都自愿加入，都早已写好遗书。
他们中有些人就是漠北人，这里是他们的家乡；有些人不是，这里却也是他们的国度。
牺牲……从来都不容易，可现在必须要有人站出来……他们知道，自己的亲人会被安置好的。
但如果这个世界被毁灭，那就不可能安置好了。
“各位同僚。”通爷声音沙哑，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哽咽，现在大家不需要更多的伤感，需要的是一个可以镇得住场的人。只有通爷自己知道，自己的心脏快要梗塞，“出发吧，希望大家顺利。”
指挥中心里，很多人湿了眼眶。
姚世年长长地叹了一声，让他这样满头白发的家伙，看着一队队年轻人慷慨赴死，他只有满心悲哀。
屏幕中，第一支敢死队登上作战车辆，出发了。
人类很弱，但人类也有很强的时候。
通爷看着又落入沉静，漠北市市区那边战场不用他们直接指挥，由战区负责，异类巨鸟正被扫荡，但“飞蝗队”的一个个人员还是到处完成了自爆，有的在接近地面位置，有的在天空上。
崔校长造成的辐射范围，可是约有8000平方米。
而这个数值，不一定就是飞蝗队人员可造成的最大值。
这个时候，旁边的通讯员又问道：“通爷，‘生命圈行动’是否继续进行？”
通爷正要说什么，可是思维着实凝滞了一下，生命圈行动？什么生命圈行动？
这晃了晃神，通爷才想过来，真是老糊涂，连自己制定的行动都能晃神，这是为了阻止异变区域扩大而在其分界线外围做的一个尝试行动。但有另外一个词隐约涌上通爷的脑海，自己下达的……
不是叫“隔离圈行动”吗？还有个名字叫……死亡带？
怎么会是生命圈行动？通爷想了想，又好像确实就是生命圈行动。

第四百三十四章 现实争夺假说
曼德拉是什么时候逝世的？
是隔离圈行动，还是生命圈行动？
通爷察觉到了不对劲，好像在自己晃了一晃神的工夫后，就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看看周围，指挥中心里依然忙忙碌碌，但是……通爷的目光落到了指挥台的一个水杯那，他之前明明把这杯水喝剩不到一半的，但现在杯子里的水是满的。
什么是生命圈行动？
通爷往一块屏幕望去，只见货车、卡车等组成的车队装满着树木、花草等植物，还有牧民的牛羊马等畜禽，都正在送往核辐射异变区域分界线的外围。那些植物有的将会被栽种到土地里，有的就是卸下摆放在那里；那些动物则会被赶进工程兵快速搭建的围栏圈里面。
“慢着……我真没喝酒吧……”通爷抓了抓脑袋，怎么隐约还有另一份记忆？
隔离圈行动，把外围那些植物全部人工毁掉，减少异变区域可以吞噬的生机，阻止它的扩张。
当时，有这么两种方案摆在指挥台上要进行选择，通爷记得自己最后选的是隔离圈行动。
因为那个时候对异变区域还缺乏了解，把它视为一个生命体来看待。
十字路口、两个空间交汇这些假说是那只杂色猫出现后才有的，而那时候隔离圈行动早就开始了，而且异变区域的扩张速度有所减缓，似乎也证明隔离圈有用……
不对，不对，记忆混乱了。
早在那只杂色猫出现之前，通爷就靠自己的推测，提出了“多世界发生重合假说”。
也是因此，通爷提出了另一个假说，“现实争夺假说”。
如果两个地球世界发生重合的话，两个现实进行争夺，最后哪个才是现实？哪个会留下，哪个会消失？
A世界可以替换B世界，但B世界也可以替换A世界。为什么异变区域是现在这个样子？它非得就是一片焦黑的废土？为什么就得是废土世界入侵这边世界，而不是这边世界入侵废土世界？
异变区域最开始只有约三百平方米，它被发现是因为田福厚老人发现自己种的一些树不见了。
区域内的树木一棵接一棵地消失，变得越来越像废土世界，最后天平彻底倒向一边，废土世界赢了。
废土世界的现实赢了这边世界的现实，于是第一次爆炸发生，异变区域扩大，更多的废土。
飞蝗出现，是使得异变区域更加倾向废土；飞虫飞鸟的大量扑亡，也导致这里的生机下降，更加倾向废土……
因为“现实争夺假说”，在第一次爆炸发生之后，异变区域还止于田福厚老人的林场范围，通爷就让各部门全力开展“生命圈行动”，用大量的植物、动物包围住异变区域。
这是两个现实的争夺，这个地方越像哪边世界，哪边世界的现实就会占到上风。
所以他们要想办法驱逐死气、废土、黑暗，要建立“生命圈”“生机带”，仿佛是针对废土病毒的抗生素。
接着到了现在，因为飞蝗的涌现，废土现实还是赢了，第二次爆炸发生，异变区域范围扩大至约3平方公里。
“什么……”通爷有些头痛，这种感觉很像是宿醉过后，事情被遗忘、被颠倒，可自己明明没有喝酒……
第二次爆炸？不是第五次爆炸吗？
第五次爆炸，异变区域扩大至约350平方公里，马儿湾区全线沦陷，撤退不及的627人全部牺牲……
第二次爆炸，异变区域扩大至约3平方公里，覆盖田福厚老人的林场和周围一些荒地，暂时无人牺牲……
“怎么回事？”通爷惊疑中继续查看了一些情况。
同心者小队派出三人进入过异变区域，邓惜玫在林地捡到了海报，看到了幻象，吴时雨画了水彩画，失了魂，杂色猫出现了，飞蝗也出现了，但没有飞虫飞鸟扑过去的异象。
由于异变区域的局势还算被控制着，漠北大撤离进行得更顺利，而且更早就开始了。
荒地区域那边，似乎与通爷的认知没什么不同，崔校长自爆、师生感染、临床实验、王若香提出假说，异蝗辐射这才被发现。于晓勇等163人还是牺牲了，孔雀仍然有发病迹象，飞蝗队出现，漠北市区陷入混乱，敢死队出发……
通爷接着发胀的脑袋，记忆错乱、变化，都是发生在核辐射异变区域这边。
是由于他选择了“生命圈行动”而不是“隔离圈行动”所导致的一连串改变……
但是……多世界发生重合假说，现实争夺假说，生命圈行动……
这些真的是我的想法吗？通爷感到奇怪。
“国通，荒地区域这边要不要也用上生命圈？”姚世年这时候问道，“如果荒地区域也是我们世界和另一个世界在争夺现实，那生命圈应该也同样有用的……”
“老姚，你就没有一点觉得不对劲？我们刚刚坐在这里，情况还不是这样。”
听通爷一说，姚世年皱皱老眉，心中的一份古怪顿时更加涌动，“好像是有点不同？我还以为是自己心理作用？”
“做调查！”
通爷一声令下，调查马上开展，指挥中心全员参与，有没有类似的这种感觉？调查结果很快出来，有65%的人员表示有记忆错乱的感觉，24%的人员不确定，11%的人员觉得没什么不同。这就……肯定有古怪了……
而在同心者小队、王若香等咒术人员那，这些高灵知的人，感觉有异的比例更是高达86%。
他们中甚至有些人也说出了“隔离圈行动”。
“我记得自己吸收到的剂量当量有约500mSv。”邓惜玫说，“但现在是约200mSv。”
“前线不是很多人牺牲了吗？”楼筱宁疑惑，“我还气了个半死……”
“感觉不对啊！”蛋叔苦恼，“难道我这么快就有阿尔茨海默症？”
通爷回想着，自己的那些想法是什么时候、怎么样想到的？他往那天的记忆去发掘，却发现有一片空白陌生的位置，就像自己当时处于晕厥，思维被影响，或者被植入意识……
他越要去发掘，越得到一些难以理解的古怪感觉，好像身体曾经被人占据过。
那些假说，那些想法，是入侵者提供的。
通爷突然有了一个自己的想法，让他又激动又惊惧起来。
有一股力量，从更高的维度，往过去改变了一个点，也就是他老通的一些决策。
过去被改变了，导致了现在的不同。
不过变成了一个更好的局面……
是谁？怎么做到的？是敌是友？帮助还是阴谋？是帮助的话为什么不改变彻底些？办不到？只能帮到这个程度？
通爷望着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心念十分纷乱，拿起指挥台上的那杯水，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
现在还真的又需要他做出一个抉择，要以何种态度来对待这个变化？
怎样选择都是冒险，让通爷最后做出决定的依仗是一种感觉。
思维或身体被入侵的那种感觉虽然怪异，却与使用旧印的时候有些相似，像是一个类型。
“荒地区域也进行生命圈行动！”
通爷拍扳道，对姚世年说，亦是对相关岗位上的人员们说，“加大力度，加快速度！敢死队立即撤回，由敢死队带受试患者去前线尝试进食异常泥土，控制进食量，测定分界线。”
“在区域外面多设狙击手，飞蝗队人员出来一个打一个，就瞄准脑袋打！一个都不要放过。”
“我们要更多的树木、更多的生命，把荒地变成林地，把沙漠变成绿洲。除了生命圈，我们要继续杀灭那些飞蝗，让异变区域越不像废土越好，我们要反向入侵，我们要赢下这场现实争夺。”
随着通爷重新变得昂扬的话语，各机构部门在迅速行动起来。
国家机器在开动，虽然异蝗虫源源不断，赴往前线的人员与物资却也是源源不断。
现在的局势也算不上好，但这场仗还没有结束，他们还没有输，他们要赢。
通爷比别人更多的知道一些，现阶段目标是尽力咬住时间，不让两个异变区域扩大而是缩小，起到可能有的帮助。
因为不只是他们这里，还有未知力量正在更高的维度行动，那里或许也有着一场角力。

第四百三十五章 超越时间
如果能超越时间，任意到达过去与未来，那可以改变一切吗？
大脑的额叶区，血流量急剧上升，顶叶区，血流量急剧上升，颞叶区，血流量急剧上升，
枕叶区，血流量急剧上升，小脑，血流量急剧上升——
一片通红，一阵阵裂痛，整个脑袋充血得快要爆开，颅骨连着的那块聚醚醚酮都近乎被涨起。
那双瞪大的眼睛里，一道道血丝已是占据了眼球，眼里犹如正在闪烁着不明的光亮，不知道是从哪个时空传来，呈现一副怪异的模样。
这双眼睛属于的那具男人身躯，正平躺在一个巨型的玻璃舱里面。
他的双手本来不够长伸去握着那造型古怪的金属杆，但他躺下之后，就有一些丝线从舱底升起，不知道是实质，或只是光线，穿入他的皮肉，连着了他的尺神经、桡神经等手部神经，再穿了出去。
他顿时感觉自己的双手变了，变长了，变得不是有着十个手指头，而像是一个圆柱形的器官，顶端长着巨爪。
他似乎变成了另外的一个物种。
并不只是手部，那些丝线还透进他身体的其它部位，透进他的大脑之中。
咔咔，叽叽——
这台机器发出着诡异刺耳的声响，那些金属杆、不知名材质管子以未知的动力实实在在地运转起来，机器与台座上的铭文、曲线、花纹等等，都在发挥着各自神秘的作用。
于驰，拿着考古手铲站在旁边，也在台座上，看得又紧张，也有一些羡慕。
尽管从刚才开始，看上去顾俊就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但于驰愿意担当躺在舱里的那一个。
这样的机会，使用远古文明的设备，不是每个考古人、也不是每个人类都会有的。
不过现在，于驰的任务是看守着，一旦出现什么问题就把顾俊从舱里拖出来，但眼下的情况是让他们行动之前的一个顾虑成了真——于驰根本看不出此时是正常，还是异常。
“顾队长？”于驰只能时不时地问上一句，“感觉怎么样？”
但顾俊一直没有回答，而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骇人，每一根血管都像在翻涌而起。
“糟了糟了……”即使于驰不是医生，不懂得血流动力学，也看得出这样的冲击不是人体可以承受得了的，还听顾队长说过他有脑出血史，现在这样子，就算是脑部健康、精神饱满的人来承受，可能也是瞬间脑爆的下场。
于驰想起了那个神秘信号发送者的一句话，“……束缚了你们的大脑……接纳……”
是不是人体的极限，束缚了我们的大脑？
接纳力量，接纳这台机器……
于驰再一次打量起这台机器，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做点什么了？又怕会坏了顾俊正在做着的事情。
就在这时，突然间似有嗞的一声，机器有些管子的光亮消退，顾俊面部突起的血管慢慢平复了下去，但那双眼睛仍是遍布血丝，于驰连忙叫道：“顾队长？能听到吗？”
“能，听到……”顾俊徐徐地开了声，嗓音沙哑而低沉，提不起多少力气，亦是有着一份凝重。
“怎么样？”于驰问道，已知道情况不会很好。
“这台机器可以穿越时间和空间，入侵到当时其他生命的大脑里……我，刚才……回了天机世界几天前一趟，我改变了些事情……于队长，出事了，天机世界、玄秘世界都是，都在漠北那边，出大事了……”
时间机器？于驰又感惊奇，又觉揪心，听顾俊慢慢地细讲起来。
之前顾俊躺进玻璃舱后，与这台机器的连接是机器全自动的，他什么都没做，或者说做的就是“接纳”。
但在这过程中，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这个躯体与这台机器的不兼容，就像一台老式电脑要运行一款最新3A大作，也像一辆自行车要使用跑车的引擎去飞驰。
那种感觉，自然是随时宕机，随时完蛋，随时脑袋会爆开。
而且他还要同时对抗着那股女巫力量，不过躺进机器后，女巫的力量受到了明显的抑制，她不是主要的问题。
主要问题还是他的脑力不足，也不熟悉这台机器。
不兼容地强行连接后，顾俊感觉有海量信息在他脑中奔涌——包括机器的操作方式与原理。但他只能理解到最简单最浅薄的那零星一点。
而他忽然明白了另一个情况，好像是有人告诉他的，纳克特图书馆，这里，这些图书、知识与科技，并不只是伊斯人的智慧，却是伊斯人在时间长河、在各个世界的思维旅行中，从无数文明那里收集而得的精华。
伊斯人，就是这般使用这种机器，把自己的意识投放到别人身上，进行万界的游学。
在这里的一列书架上，也放有记载着智人文明的巨型书籍，不过仅仅只是一本。
因为对于那些久远而伟大的文明来说，智人文明实在只是一个稚嫩的小婴儿。
顾俊明白这一点后，自然想要看一看那本关于智人文明的书写着什么，也想看看有没有关于异文世界的书籍。
当时，这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他还有事情要做。
于驰想得没错，人体极限“束缚了人类的大脑”，顾俊对此有一种感受，如果自己大脑的血流量能再多一点，血流速度能再快一点，他将会变得不同，更能掌握这台机器。
只是那样，人体是没办法扛得住的，不脑出血，心脏也负荷不了，这样的人体没办法。
所以顾俊对于这台机器的操作，半是自己浅薄的许愿般的心念，半是机器的自动指引。
另外，他还有一个感觉，自己正在超越时间回到过去入侵到其他人的脑袋当中，与此同时，也有生命在未来的某一个位置超越时间到了“现在”入侵到他的脑袋当中，是伊斯人吧。
他还觉得，伊斯人，他们不想暴露自己的位置。
“我感觉，他们甚至不想参与进来。”顾俊回忆着道，“我还不能确定神秘信号背后的就是伊斯人，但这次事情跟他们有关系，所以他们不得不参与。他们很小心，就算可以完全控制我，但也非常小心。”
“我还不知道……但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情，是他们也无法解决的，他们才离开这里，去了未来。”
“如果穿越时间后只是做个观察者，不引发什么改变，那消耗不大，相反改变者会付出代价，有点像使用咒术需要牺牲，这种代价更加难以预测，而且是怎么穿越也无法改变的定局，是宇宙自身的某种参数修正。”
“所以伊斯人一般不会操纵因果，他们大多时间只做观察者，因为有些代价是伊斯这种文明也无力承受的。”
“即使愿意承受未知的代价，这种消耗也会拖垮扼杀一个生命，人类如此，伊斯人也如此。”
“我这一次，会不会付出什么代价，我不知道……希望只是导致我折寿一天吧……”
就是在这种混乱中，顾俊入侵了通爷的头脑。
他本想入侵吴时雨的头脑，因为他和她向来最有灵感上的默契，他应该会更省力地兼容她，并得到她脑海里的情报，她也应该会对这种入侵的察觉更敏锐，更能接收到他的信息。
而且他早就想瞧一瞧这颗咸雨脑袋是怎么个构造，既然解剖不了她，这样也挺好。
但是无法连接上，顾俊找不到她，她就像消失了……
这种连接是需要对方的意识感应到的，所以伊斯人通常是找那些高灵知的人群下手。
不过被侵者若是事后不仔细去思索、去发掘，也多半不会察觉，以为只是自己精神恍惚了一阵而已。
因此，顾俊只能选定通爷。通爷近来已是主指挥，那对于事态的信息最多，而且会做决策、下命令，能影响大局。同时通爷也是一个高灵知的人，懂咒术和旧印，懂分辨细微的感觉，换了别人来，不一定好使。
“通爷，通爷……”
顾俊就是这样思索着自己对通爷的认知，机器仿佛把万物都扭曲成了一团混沌，使他能从中超越。
如果他有足够的力量，他能控制着到哪个时间去，但他没有，他也消耗不起。
就算不控制、不改变，只是使用一次这种机器，对于人类的身体与精神都是极大的损耗。他和于驰有所特殊，已经算是可以的了，如果是普通人，一次就足以陷入好几年的昏迷，甚至当场脑死亡。
顾俊还是成功入侵到通爷的大脑中，而回到的那个时间点，不是他选定的，是这台机器，或者伊斯人的选择。
刚入侵完成时，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能翻遍通爷脑海里的每一段记忆、每一个念头，从通爷出生起到他入侵为止。但他抓不住，他没有力量全部抓住，那一瞬间过后，就只是些双色球号码、酒精、搞笑短视频……
但他尽了力，还是抓到了一些信息，时间越近的就越清晰。
异变区域，核辐射，撤离，隔离圈行动……
顾俊看到一些，却依然看不到一些，就像是在迷雾中走马观花，即使看得到的也只是看了个大概。
邓惜玫好像进入过异变区域，捡到那张他曾经拿过的海报，看到个幻象……还有蝗化病，这个病的信息他知道得不多，会吃泥土，会自爆，有患者成了飞蝗队，似乎还有另一个异变区域，是从那边传播开来的。
当时，顾俊必须抓紧时间，在判断出形势后，就做了几个概念的植入，让通爷更明白发生着什么事。
多世界重合是可以确定的，现实争夺还是个假说。
哪个才是现实？顾俊早就想了这个问题很久，在得了异变区域的一些情报后，他几乎能肯定异变区域不是生命体，而是一个角力场，所以隔离圈是错误方向，他也就提出了生命圈。
至于荒地区域，他感觉重合的不是废土世界，要么是马萨诸塞州世界，要么是玄秘世界。
玄秘世界的可能性更大，因为马萨世界的时间是一百年前的，当时的漠北跟现时颇多不同，该会被发现的。
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顾俊的大脑已是到达了极限，被这台机器强制地拉了回来，也才没有送命。
向于驰说完这些，顾俊还皱着眉头，又道：“于队，最后我也没找到吴时雨的信息，不知道她现在什么情况。”
但隐约之间，在通爷的认知中，咸雨好像是出事了……
顾俊现在很担心……这会不会就是一个代价。

第四百三十六章 女巫
有什么代价就冲着我来吧。
顾俊这么想，还躺在这台机器的玻璃舱里，身体与之连接着，眼睛望着图书馆上空恢宏的巨石穹顶。
全部冲着我来，就是我，顾俊，是我改变的，由我来承担。
“顾队长，咱们还不清楚事态……”于驰也替对方担心，却不是一个懂得安慰别人的人，因此口齿不太利索。
“嗯。”顾俊知道净躺着担心没用，现在的时间分秒都特别宝贵，对处于险境的天机世界、玄秘世界影响深远，所以即使他头痛欲裂，也要马上行动起来。
“我能感觉到，伊斯人也在行动，他们有所安排。也许我们现在这些对话，他们在时间超越中早就听过了。”
这种感觉不是顾俊瞎想的，应该是伊斯人的思维植入，“他们不想现身，不想暴露自己的时空位置，希望推助我们来达到大家共同的目标。于队你也找台机器躺进去，看看他们要怎么搞。”
于驰早就想这样做了，顿时有点激动。
他从这个台座跳下地面，走上去相邻的另一个台座，再往打开的巨型玻璃舱里躺下，里面没有灰尘，通过透明的底部可以看到台座面的精致而奇异的雕刻，这些铭文与图形是机器的一部分。
于驰一躺下，立即体验到顾俊刚才所说的感觉，一些光线从底部冲出把他的身体连接起来……
“我好像……已经准备好了……”于驰深呼吸地说，“接着呢？”
接着会怎么样，顾俊也不知道，“我们试试放空头脑，接纳伊斯人。以我们人体的极限、以超越时空的消耗，可能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尽力吧，每一秒都尽力。”
说定之后，两人就开始行动。
顾俊不清楚于驰那边顺不顺利，他望着穹顶那些奇特的花纹，一股迷幻的异感渐渐汹涌，那股女巫力量也在蠢蠢欲动，互相纠缠扭曲，这台机器再次发出那种咔叽的声响，所有的管子重新运转起来。
他的眼睛骤然瞪大，血流量急剧上升，整个脑袋正在涨大，那种感觉又来了。
“伊斯人，伊斯人……”
顾俊在脑海中认真呼唤着，有什么安排就来吧，但不要伤害别人，只限于我……
他正在接纳更多，全身都像在变成一个圆锥体，体型正好能被这个玻璃舱容纳，在这巨大圆锥体的顶端，有四条长长的圆柱形触手，其末端长着不同的东西。
其中两条的末端就是蟹螯般的巨爪；另外一条是四个喇叭状或吸盘状的红色器官；一条则是一个直径约0.6米的不规则的类黄色球体，球体中有三只黑色的巨眼排成圆形，视野可以看到三维空间的所有角度。
那球体似乎就是它的头部。而在头顶，四根灰白色的细茎长在那里，每根茎的顶端有花一般的器官，很像是某种触角，又似是某种信号收发器；在头部下方，类似下巴的位置，还有着八条似是绿色的细小触须飘然而动。
它全身，不管圆锥体、触手或触手末端之物，都覆盖着一种凹凸不平的半弹性鳞片，有虹色变幻。
在圆锥体的底盘则覆着灰白色的胶状物质，通过身体的伸缩，它就可以像蜗牛那样蠕动而行，但速度快多了。
这种怪异的生命体，似乎就是伊斯人……
不，应该说是伊斯人的一种身体形态，他们建立这座城市、这座图书馆的时候就是这种形态。因为他们是意识寄生的种族，换了别的身体也可以存在……亦是因此，顾俊不清楚这还是不是伊斯人“现在”的形态。
但这个时候，顾俊感觉自己就成了这种形态，整个人像被扯碎，然后又重合。
那只长有四个吸盘器官的触手，伸去把这台机器的一支金属杆吸住，可以吻合地操作起来。
头部的触角与触须，也与机器各有一些连接。
顾俊还是人体，但在无形之中，他变成了一个伊斯，与这台机器近乎于合为一体。
他已经不知道当这台机器停下来，自己是不是还只是头痛欲裂而已，还是真的就裂开了。
这是，要通往哪里……
顾俊眼前幻象闪烁不定，圆锥形身体被时空的漩涡抽卷了进去，他的头在扭曲，他的手在扭曲，他全身在扭曲。
犹如老式录音机的磁带不断地卡顿，发出刮锅般难听的声音——
突然一下，戛然而定。
“听说又有些人疯掉了，是在阿卡姆那边。”
“那些该死的恶魔信徒，她们全部都会下地狱的。”
“事情难道还不够清楚吗，要我说快点把她们都烧死吧，唉我们塞勒姆是犯了什么过错啊！”
顾俊隐约听到了一些激愤的谈话声，是用英语说的……阿卡姆？塞勒姆？那不是，马萨诸塞州世界吗……
骤然，他的脑部神经猛地一抽，让他倒吸一口气，却也感到了自己实实在在的踏在一个地方。
这种感觉与之前侵入到通爷大脑是不同的，这次他侵入得更完全。
顾俊看看自己的双手，是人类的手，一个白人中年男人长满了茧的双手，有些信息从脑海翻腾而起，这个人叫山姆&#183;马内斯，是塞勒姆镇的居民，也是塞勒姆监狱的一名狱卒。
眼下，1692年，“塞勒姆女巫审判案”的爆发期，很多人因为被告是女巫或者通巫而入狱。
阿卡姆的一个少女，凯齐娅&#183;梅森，就遭到逮捕，正被关在这座监狱的一个牢房里面。
“唔……”顾俊作着深呼吸，眼前景象渐渐清晰，阴暗潮湿的牢房建在地下，这里是楼道的入口。一伙狱卒在那边谈着骂着，话声就是他们发出的。而在那当中，顾俊几乎一眼就看出有一个人有异样。
那是个体型矮胖的中年男人，挺着个肚腩，满脸的雀斑麻子，也正愕然地望着这边来。
“老于？”顾俊用中文问了一句。
肥胖中年男人顿时点点头，其他几个狱卒也听到了，有人疑问道：“山姆，你在说什么？”
他们现在风声鹤唳，对于怪异的语言、声音，都是十分敏感的。
“什么？”顾俊若无其事，从原身脑海里知道大家都是平级的狱卒，所以他表现得越理直气壮，越不惹人怀疑，“我在叫你们，我准备下去牢房巡查一遍，你们谁要跟来？”
他知道，这些人一般都不想接触邪恶事物，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果然，那些狱卒面面相觑，都没人说什么，还是被于驰入侵了的胖子基里安&#183;伯德，支唔地说道：“我？”
“那来吧。”顾俊说罢，率先往楼道入口里走去，于驰提着一盏油灯跟着上来了。
“你们这么积极做什么？”
“是瞧那些女巫长得漂亮吧？”
后面的狱卒们一通发笑和咒骂，“那是魔鬼骗人的，你们别把自己搭进去！”“别害了我们！”
顾俊知道，之前和于驰也有查过女巫资料，历史里很多所谓的女巫之所以被认为是女巫，是由于长得太漂亮了，惹人妒忌而被诬蔑，因而受罪的。塞勒姆女巫案中，发病的都是些少女，因此更有很多女孩遭到陷害。
两人走了一段楼道，说了之前约好的暗号，对上身份了。
就沿着这条长楼道走下去，越到下面越是潮湿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让人难以呼吸，两边的木制牢房都发了霉，到处长着未知的蘑菇，有的牢房里关有蓬头垢面的疑犯，有的则是空荡荡的。
见到他们两人走过，一些疑犯或是难受地叫着冤，或是癫狂地叫着骂，平静站着的人很少。
顾俊一路走，一路警惕着周围，一路思索着，伊斯人把他们送到这里，必定是与那个女巫有关。
现在，他感觉不到身上有那股女巫力量在跟随，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但马萨诸塞州世界，本来就是那个女巫的主场……
两人走了一段路，到了几乎是这个地下监狱的尽头，又听到有拖动手铐脚镣的哐铛声响。
这边的牢房很多都空置着，因为这边关押着一个重要的疑犯，警察在其住处发现了大量神秘学的相关东西，很多都是只有撒旦的信徒才会涉足的东西。即使没有塞勒姆镇的事情，都足以把这个疑犯抓起来关着。
就在尽头的那个牢房外面，顾俊看到有一个十七、八岁的白人少女被关在牢房里，她身陷囹圄却保持着一股气度，一头修长的黑发，一双淡绿色的眼睛，面容极是精致漂亮，而身形也高挑纤长。
看上去，这个少女就是典型的因为太漂亮而被抓走的那种受害者。
顾俊不知道这里其他人是什么情况，但他知道这个，凯齐娅&#183;梅森，
她确实是个女巫，就不知道是在入狱之前，还是在入狱之后。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就是那个橡树女巫年少的时候。
“你们……是什么？”忽然这时，他们还没说话，凯齐娅&#183;梅森就问道，“我能看到，你们的真面目。”

第四百三十七章 时空枷锁
女巫少女凯齐娅&#183;梅森那双淡绿色眼眸的目光很是锐利，好像能看透他们是超越时空而来的一样。
顾俊心头一跳，与于驰相视了眼，问道：“什么真面目？”
“你们是两个圆锥体形状的奇怪生物。”凯齐娅&#183;梅森说道，“你们现在是附身在这两个男人的身上。”
她果然看得出来，是1692年的她，还是2022年的她？
顾俊迅速盘算着现在的情况，历史笼罩在迷雾中，同是塞勒姆女巫案，也许天机世界那边的只是一连串冤案，但在这边世界，可能真的有某种黑暗力量在参与。
这个凯齐娅&#183;梅森，后来根据狱卒的说法，是在牢房中打开空间之门而逃脱的……
也就是说，很可能其实她随时都可以离去，只不过她自己还待在这里而已。
于驰没有说话，让顾俊来说，毕竟顾俊更熟悉这个女巫，而且其实对考究自己手中的这盏油灯更感兴趣。
“那你又是什么？”顾俊问道。
他感觉凯齐娅&#183;梅森就是那个女巫，但一直都看不透这人的真面目，即使是现在。
如果这个美丽少女突然变成一个丑恶的老巫婆，他不会有半点惊讶，也许那才是合理之事。
“梅森家族只剩下我一个活着的了。”凯齐娅&#183;梅森却是说道，“我17岁，长得很漂亮，继承了一万英镑，还有在阿卡姆的一间大屋子。生活在这里，新大陆，所以你认为我是什么？”
“两位先生，你们有听过小红帽的故事吗？”她展露出了一个微笑，“我是被群狼盯上的小红帽。”
顾俊凝目望着女巫那张绝美的面孔，这样的女人撒起谎来，会很厉害的吧。
“你的屋子里，到处都是神秘学的东西。”他说道，这个原身山姆&#183;马内斯没有去阿卡姆看过，但听人说过很多，脑海中塞满了一些自己想象的诡异事物，以及所带来的恐惧，“大家都说你跟撒旦做了交易。”
“小红帽想要活命，自然要学习一些能保护她的本领。”凯齐娅&#183;梅森话声说得平静，像在说着别人的事情：“梅森家的人都是虔诚的清教徒。但我父亲死了，我母亲死了，我兄弟死了……全都没什么原因，就是生病了，你也可以说是命运。既然上帝并不眷恋我的家族，我去寻找别的力量，有问题吗？或许我本来就是个罪人。”
“那你找到了吗？”顾俊问道，并不作判断。
“找到了。”凯齐娅&#183;梅森点点头，“很强大的力量，很适合我去信奉。”
顾俊听她说过，以后听她说过，“有着一千张面孔的存在？”
“一千张面孔的存在？”少女似乎微微一怔，嘴角渐渐翘起了更大的弧度，喃喃道：“原来这就是我要寻找的。”
于驰听出味来了，不由得瞧了瞧同伴，她好像说得，是我们指引了她的道路？
顾俊皱眉，自己刚才真的是脱口而出吗，这里面是什么因果……又也许是女巫的另一个把戏……
“我明白了。”凯齐娅&#183;梅森走动了几步，拖得脚镣哐当响，在她的眼眸中，有着一抹更为明媚的亮光。
“两位先生，我以前一直就像其他的普通人那样，愚昧地以为这个世界就是我们看上去的样子，以为时间是线式的，一天接着一天，一直这样延续下去。但你们让我明白，不是，我们的眼睛蒙蔽了我们。时间是个圆，是曲线，是叠合，是循环……就不是直线。”
顾俊只是听着她说，虽然对她既警惕又讨厌，对她这番话却有所同感。
因为他自己已经经历过几次，还正在经历着。
“我们以后认识的，对吧。”凯齐娅&#183;梅森望来，“我和你，不是和这个胖子。”
于驰张了张口，几乎就要说，其实我不胖……
“先生，你很憎恨我，我看得出来。”少女笑了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以后已经没得选择了，当这次会面发生，我的路就被安排好了。因为你过来了，你带来了这些信息，我就得遵从着那样做，信奉那个有着一千张面孔的存在、使用那些神秘学、当一个女巫。否则你就不会过来，也就不会有这次对话，我就不会明白，可能最后是死在这个牢房里，以后就没人推动你的事情，一切都会乱了套。”
她微微摇头地一声笑叹，不知在叹息自己的命运，还是叹息别的什么。
“所以，我被困住了，你给我上了一副时空的枷锁，在往后一段时间，直到我认识你，直到你们到来，我都别无选择。我只是不知道，这算是你改变了时空，还是？本来就是这样的发展。”
“我什么都没说。”顾俊声音有点发沉。
现在是她身在牢房里，他站在这外面，
但忽然间，因为她的话语，他也感觉到了笼罩在自己身上的牢房。
“你什么都没说，所以这才糟糕。”
不知道是不是在某个瞬间，那双淡绿眼眸闪过了一丝黯然，“只有对待敌人才会这样。你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救星，把快要被烧死的女巫救走，你们都不是。我们以后需要成为敌人，那一切选择不是已经被安排好了吗？你讨厌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你别是要告诉我，你讨厌光明吧。”
于驰心中一阵焦躁与生寒，这个少女有着十分慎密的思维，这个说法很难让人反驳……
她不做那个女巫，顾俊不会到达那片橡树林，不会穿越到废土世界，不会到达纳克特城，不会回到1692年……
时空枷锁？
“你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他是谁。”顾俊也有一些茫然。
“我想我以后会知道的。”凯齐娅&#183;梅森轻声道，“我真正不知道的是，在这个时空枷锁结束之后，这条通往深渊的道路是不是还是我唯一的道路。”
顾俊心里很乱，假设这个少女确实还没开始她的女巫之路。
那么，伊斯人把我们送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这样，完成一个时间圆吗？
如果不呢？
“你觉得，如果我现在就把你杀掉，会怎么样？”他问道。

第四百三十八章 事情的本来
“也许你要把我杀掉，就是事情本来的发展呢？”
凯齐娅&#183;梅森依然从容的望着两人，“在我看来，现在这个情况下，我们都是时空的囚徒，无法有自由的行动。因为不管做什么，都可能是本来的发展，或者终会扭曲成本来的发展。”
阴暗潮湿的地下监狱里，陷入了寂静。
顾俊承认她说得有理，这已经是一个悖论，一个困局，而他们都身陷其中。
只是……不管现在这个少女说什么、想什么、真实一面如何，她以后会变得邪恶，纯粹的邪恶。
人是会变的，尤其是接触黑暗的人，精神与身体都可能变得全然两样。
“你认为那个有着一千张面孔的存在是什么？叫什么名字？”
顾俊又问，对于这个存在，不知道算是他告诉女巫的，还是女巫告诉他的。
“我说不上来。”凯齐娅&#183;梅森微微摇头，“但既然有一千张面孔，不是会有各种不同的名字吗？”
“我想始终会有一个本源之名。”顾俊说，那些被橡树倒塌压死的医护人员的惨状在心头闪现，还有异常妥瑞氏症患童们及其家长们，这让他积累在心底的那股愤怒迅速翻涌……
到了这个世界后，那股女巫力量就不见了，去了哪里？会不会就附身于眼前的少女？
这张看似美丽的脸容之下，隐藏着怎样的罪恶？
可是对于她，这些事情却还未发生，这笔账是否应该算在她的头上……
顾俊想不清楚，只是不愿也不能让事情就这么形成一个闭合时间环就算了结，必须有什么变化。
如果大家都是棋子，走着早已被安排好的道路，背后是谁在下棋？
伊斯人？千面存在？时空本身？
“我还是要试一试。”顾俊说道，往腰间摸索了几下，哐哐当当的，拿起一把牢房木门的钥匙，“梅森小姐，我们的确是敌人，不过有一点你错了，你以后是个大善人。你做的很多善事，我们都不喜欢。”
于驰不由看了看同伴，这算是？
凯齐娅&#183;梅森轻笑了一声，似乎听得出他其实说反了，“我有一万镑，但我从没想过拿来做什么善事。”
“你以后会的，如果你能活下去。”顾俊用钥匙打开牢门的铁锁，再把这道木牢门拉开，发出叽嘎的声响。
“你做不出来。”凯齐娅&#183;梅森双眸直盯盯的看着他，“我看出来了，先生，你才是个善人。”
顾俊的心脏有些绷紧，的确很难下手，眼前这个少女或许还没堕入黑暗……现在的她和以后的女巫，算不算同一个人……如果现在杀掉她，算不算杀死一个无辜的人……除了时空枷锁，还有这种道德困境吗……
“你又错了！”他猛地双手掐住了少女那修长的脖子，用力地掐，把她推到了墙边嘭的抵住。
少女的脸色顿时涨红，身体本能地挣动，但一个女生的力量比不过一个成年男人，手脚又被扣着，她挣扎不了，眼睛在充血发红，眼泪也涌了出来，发出呜咽的声音。
“顾队长！”于驰欲言又止，附身着的身躯的肥胖脸庞也是涨红了。
那张少女面容渐渐接近于青紫色，两只眼睛上翻，全身发紧发僵，死亡已是如此接近……
但是突然间，她又可以呼吸了，顿时爆发一串痛苦的剧烈咳嗽，上气不接下气。
顾俊也是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拳头，在刚才那一刻，他感觉不到有女巫的力量，她不是，还不是。
“我还是对的……”凯齐娅&#183;梅森咳嗽着道，像在苦笑：“我是该有多坏，先生你才会下这种狠手……”
这时候，有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是几个狱卒匆匆走来了，“山姆，你在做什么！？”
他们以惊讶怀疑的目光看着这边牢房，“那个是女巫，你这也敢碰她？”“看在上帝的份上。”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山姆？”其中一个鹰钩鼻的高壮狱卒放低声音地问道，语气有点暧昧。
狱卒们得到的消息比平民更多，对正在发生在塞勒姆、阿卡姆等地的这场风波也有更多了解，他们知道有些人是纯粹倒霉。这个凯齐娅&#183;梅森……有传闻她其实就是被人盯上家财了，她家里所谓的神秘学东西也是栽赃……
现在看看山姆都做了些什么？她都快被弄死了吧，如果真是女巫哪会落入这种境地。
有一股躁动在狱卒们之间悄然生起，看着那张漂亮的面容，那青春的美色……
这个少女是什么家境，大家都知道，只剩她一个了，就算死在牢房里也没人过问，一个女巫而已。
而且不管她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
“我是收到消息……”顾俊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这家伙就是一个女巫。”
那边众人乐了起来，山姆&#183;马内斯什么为人，谁不知道呢，要是那个真是女巫跑得最快的人就是他。
能占便宜的时候，跑得最快的人，还是他。
“是这样啊。”那个鹰钩鼻狱卒笑着走向牢房，“那我也得审问审问她。”
眼见这五、六个狱卒全都不怀好意，于驰急道：“别乱来，那是法官做的事情！”
“装什么呢，滚开！”鹰钩鼻狱卒把这个胖子同僚重重地推开，“山姆，滚出来，轮到我了。”
亦是这个时候，顾俊和于驰都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这副身体内变得不稳定，心里越着急，就越是要脱体而出……这让他们都无法支配躯体，甚至突然连说一句话都变得艰难。
凯齐娅&#183;梅森还没恢复过来，她望着走来的狱卒们，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仿佛已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两位先生，我明白了，原来事情就是这样……原来我的力量由此而来……”
“不……”顾俊想要出手阻止鹰钩鼻狱卒走向她，却感觉与这副身体越来越远。
“我们都是时空的囚徒……”凯齐娅&#183;梅森继续说着狱卒们听不懂也不在乎的话语，面色从紫红渐变苍白，“这一切，我们都无法理解，但这一切，本来就不需要我们理解的……”
突然，这个地下监狱里响起了喵的一声猫叫。
顾俊看到一只肥胖的杂色猫从牢房里原本空荡荡的墙角冲了出来，一下跃到了鹰钩鼻狱卒的脸上。
它两只猫爪迅猛地抓动，皮开血溅，鹰钩鼻狱卒发出了惨叫，外面那些狱卒也都惊呼起来。

第四百三十九章 50，51
“啊，啊……”
鹰钩鼻狱卒惨叫不已，其他的狱卒乱成了一团，猫？在这地下怎么会有一只猫！这个监狱只有楼道那边一个出入口，他们守了这么久，老鼠有见过，却没有看到有猫窜了进来。
猫，这种动物，通常也是与女巫、黑暗力量牵扯在一起……
“滚开，滚开！”鹰钩鼻狱卒一边叫着，一边去赶打头上的诡猫，但这只猫虽然肥胖却十分灵活，在其头上跳来跳去没被打中，而且爪子十分锋利，一爪子下去就带起血花，狱卒向同伴们呼救着：“快来帮我，赶走它！”
几个狱卒刚刚还起着色心呢，现在再看那个疑为女巫的少女，都好像看到的是一团诡厉的黑雾。
山姆说，有消息她的确是个女巫，这只猫会不会就是她召唤出来的恶魔造物……
“走，走……咱们快走，叫人来！”
“我就说她有古怪，毒蛇的苹果，该死的魔鬼！”
几个狱卒纷纷转身跑去，那个鹰钩鼻狱卒也连滚带爬的出了牢房，赶紧跑着追上去，“魔鬼，魔鬼……”
有狱卒回头看了一眼，见山姆那两人还傻愣愣的站在那里，急喊道：“山姆，基里安，走啊！”
“别管他们了……”“快叫人来！”
见狱卒们惊慌失措的跑过，远处那些牢房里的疑犯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有的叫喊起来，有的用手镣把牢门敲得哐当响，使这里更多了几分闷热，这些声响也让狱卒们逃跑的脚步更为慌乱。
与此同时，一声悠长的猫叫声，也响彻在这个监狱里。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这只猫突然出现后，顾俊就感觉自己的意识重新稳定下来，他看到于驰明显也还在，而凯齐娅&#183;梅森似乎也对这只猫的出现感到意外……
环顾一圈后，顾俊的目光重新落到杂色猫身上。
他在看着它，这只猫也在看着他，那双不同瞳色的眼睛，让他好像有点熟悉感……
这时猫走了过来，猫鼻子嗅动，像在嗅着什么味道。
“我刚才没看到牢房里有猫。”于驰用凯齐娅&#183;梅森也听得懂的英语说道，“它是突然一下出现的。”
“我没做什么。”凯齐娅&#183;梅森说道，“我是有研究神秘学，但这只猫不是我的召唤。”
顾俊皱起眉头，这也是事情的本来吗……刚才那一刻，他以为就是那样了，他和于驰会被机器拉回去图书馆，凯齐娅&#183;梅森会遭遇不幸，那正是她那份黑暗的由来，使她决然走向通往深渊的道路……
不过这只猫出现了，救下了她，为什么？
突然间，杂色猫好像嗅出了什么来，激动不已地连连喵叫起来，浑身毛发都飘动，可让他们惊讶的是，它一下子双足站立于地，向顾俊伸出一只猫爪子。
“呃？”顾俊既疑惑又警惕，没有伸手去握，问道：“你是谁？”
杂色猫又叫了几声，好像有点苦恼。
“我看得出，它也是附身者……”凯齐娅&#183;梅森说，“但它的真面目，我看不透。”
这只是让眼下的情况更加迷雾重重，顾俊想着，该不会是，伊斯人？伊斯人附身在猫狗身上都是可以的。
牢房的地面是泥土，这时杂色猫用爪子往地下抓了几道痕迹，然后用爪子拍了拍地面，作着示意。
顾俊低头看着，那是个阿拉伯数字，用英语问：“5？”
杂色猫点了点头，用猫爪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竖起一只大拇指，表示说得正确。
于驰也走进了牢房，眼神热衷地看着，看到这种数字、图案、铭文就特别来劲，“它在向我们传递信息，5是什么的量词？5天？5次？5个人？5米？”
杂色猫再三确定他们看到的都是同一个数字后，又用猫爪往5的旁边，写上另一个阿拉伯数字，1。
这下，三人看到的就成了一组数字“51”，因为两个数字的距离是相连着的，看上去就是51。
“51？”顾俊问道，杂色猫顿时又是点头，又是竖起大拇指。
“51？奇数，合数……”于驰苦思地嘀咕，说的中文，“我们在花旗国，如果算上波多黎各，花旗国有51个州，但现在是1692年，独立战争要到1775年才打响……元素周期表？51号元素，是锑，元素符号Sb……不对，不对……”
于驰猛然想起了什么来，惊道：“51区，花旗国的51区。”
不管是在天机世界还是玄秘世界，51区都是一个著名的地方，有着很多关于外星文明、神秘事件等等的传说。而他们知道，51区是花旗国联邦神秘局的基地之一。
顾俊听着心头也是一下惊疑，这只杂色猫要我们去51区？1692年的？
但那是位于内华达州，而这里是马萨诸塞州，地理上有着很远的距离，花旗国史上的西进运动也没开始……
可他心里总感觉有些不对劲，“51”真是这个意思吗？
两人说着这些，凯齐娅&#183;梅森没有出声，听也听不懂。
“喵！”杂色猫不满地叫道，摇摆着爪子，像在表示否定。它用爪子拍拍这个数字，指指自己的嘴巴。
念出来，念出来，多念几遍……
顾俊仿佛听到它在说话，自己用嘴巴喃喃，51？英文fifty-one，中文五十一。
“五十一，五十一？”他突然心脏猛地一跳，“吴时一？吴时雨！？”
在他说出吴时雨这个名字的那瞬间，杂色猫点头地大叫一声，很是激动，爪子拍拍自己，再拍拍地上的数字。
“你想说什么？”顾俊尽力让自己冷静，“想威胁我们？我说了，有什么冲我来，这跟吴时雨没关系……”
杂色猫顿时好像晕厥过去一样倒在地面上，半晌一动都不动，但它终于还是爬了起来，再往地上划下一个数字“50”，与51离得有点远，是并列关系，50，51，它拍爪再让他们念。
于驰是有些懵圈的，顾俊喃喃道：“五十，五十一，我是……吴时雨？”
我是吴时雨？他望着杂色猫，那点熟悉感越发涌了上来。
“喵！”杂色猫点头不已，一下高高地跃起，跳到了他的肩膀上，蹭了他几下，又着急地喵喵说着什么。
问题是，顾俊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于驰不知道，凯齐娅&#183;梅森似乎也不知道。

第四百四十章 墙上的万花筒
“喵，喵，喵喵喵！”
牢门打开的牢房里，号称自己是吴时雨的杂色猫一通叫唤，似乎在说着什么紧急的信息。
顾俊一句都听不懂，这比祖各的语言还要难懂。他双手抱过肩膀上的这只杂色猫，再打量了一通，不知怎么的与咸雨是有点神似……咸雨的出事，就是变成了一只猫？在他把隔离圈改为生命圈之前，还是之后？
“顾队长？”于驰困惑地摸着脑袋，“这……就是你的女朋友？”
顾俊还没说什么，杂色猫就点了点头，再次竖起了一只大拇指，表示正确，也表示对自己的称赞。
“咸雨是吧，那这是怎么回事？”顾俊姑且先信着，“为什么不写字而用数字谐音？不能写？”
杂色猫点头，明显是难受语气地喵了声，不能写字，没办法做到。
顾俊算是怀念起可以实现意识沟通的美梦泡泡了，现在只能道：“那我说一些自己的猜测，对了你就点头，错了就摇头，表示是也点头，表示不是就摇头。你是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
杂色猫摇了摇头，谈起这个，眼神就颇为无奈。
“你还活着吗？”顾俊问，心里一下揪紧，“人类那个。”
杂色猫先是点头，再摊了摊双爪，好像自己也只是猜的，而没办法确定。
顾俊仍然因此稍松一口气，就是这样，他从这只杂色这大概得到了一套说法，咸雨还活着，却由于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的缘故意识附身到了这只猫身上，而且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发生了一些事情，接着又到了这里。
她凭着自己出色的嗅觉，闻出了他的真实身份，而且她过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到他的。
他还没有问得太详尽，眼下不是个适合谈话的时机，也生怕这些信息都被女巫听了去，而有什么不利结果。
“我和吴时雨最早认识的时候，是她上来握手，还是我上去握手？”顾俊突击般又问道。
“喵？”杂色猫怔了怔，谁还记得啊……摇摇爪子，不知道，别问，这就随缘吧。
这时候，楼道入口那边方向传来了另一股话语声响，是狱卒们带着帮手回来了，脚步声很重，人数很多。
“别让她跑了！”
“我亲眼看到她召唤出了那只诡猫，该死的女巫，她带来了这个小镇的不幸！”
“山姆&#183;马内斯、基里安&#183;伯德还在她手中，两个可怜的家伙。”
“我们要用石头把她和她那只猫都砸死……”
顾俊与于驰相视一眼，从原身的思维当中，他们知道那帮人完全会做出这种事来，甚至是更加残暴的事。只要对方被打上女巫、异教徒、魔鬼这类的身份标签，所有邪恶的行为都会披上正义之名，这里是1692年的塞勒姆。
以他们现在这种不稳定的附身状态，手上没刀没枪，咒术的使用成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赢下一场战斗。
可是如今不只是凯齐娅&#183;梅森，还有这只杂色猫，顾俊不能让它被带走，也不能让人伤害它。
因为始终有着那样的一个可能，它就是吴时雨。
“顾队，我等会试试用咒术。”于驰急道，“我用《玄秘经》召唤也就是你说的小夜魇，他们一看到，肯定会吓得要逃跑，被击中后会短暂昏迷，精神力强的也会头痛难忍，但这个年代已经有枪的了，我们得小心……”
之前还在于驰的出租屋时，顾俊就交流得知，在玄秘世界出土的《玄秘经》与《大地七秘教典》有着密切关系，后者似乎正是前者的抄本，只是缺了很多，而且没那么好使。
《玄秘九术》更为全面，在精神侵蚀的问题上也更易解决，所以于驰施放咒术更适合。
顾俊只希望于队长不会彻底疯掉……
但这时候，落在地上的杂色猫喵叫了声，鼓着一道劲猛然从地上跃起，蹦向牢房靠里的那面墙，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挥动自己的双爪，在墙上划出了一堆对称的花纹，看着像是一个万花筒。
凯齐娅&#183;梅森目光有点闪烁，“我看过这个图案，在我研究的那些神秘学里，跟空间有关……”
顾俊也在讶然看着，有点感觉那些线条在旋转扭曲起来，心中有个想法骤起。
杂色猫往墙上蹬了蹬腿，在万花筒正中位置的空中翻腾了几圈，像有掀开大幕的奇效，那个万花筒图案真就转动起来，这面墙有一层光芒亮起，变成了朦胧的混沌，像是什么时空之门被打开了。
“喵！”杂色猫大叫一声，好像在说，跟我来。
首先走向那面墙的是凯齐娅&#183;梅森，她一点没有犹豫，她见识到了力量。
顾俊心中生寒，狱卒们的声响越来越近，历史中狱卒看到凯齐娅&#183;梅森打开空间之门，走进去从而逃脱……
事情真的有被改变了吗……或者这正是事情的本来，打开空间之间的是杂色猫，一切只是又在循环。
于驰也有些惊疑的，不只是分割十字符号，这个万花筒图案也能穿越，这意味着什么？是谁人的力量？
凯齐娅&#183;梅森已走到了墙边，杂色猫又焦急地叫，撑得有些艰难，快撑不住这道门了。
“于队，走吧。”顾俊深吸一口气，“我们别无选择了。”
就以狱卒的身躯过去吗？他们没有多想这个问题，就感觉自己变形为伊斯人的意识体脱体而出，似乎这也正是伊斯人的安排……顾俊一前，于驰一后的，窜进了墙壁的万花筒里头，周围一切都在畸变。
砰通两声，这两个狱卒倒在了地面上。
“就在那里！”那些狱卒赶回来了，还有一些治安官、牧师、民夫，众人都正好惊骇地看到了这一幕，骇得头皮都松了，两道阴影窜进墙中去，还有那只杂色猫，以及那个女巫。
突然间，扭曲的光影与线条在墙壁上全部消失不见，一切都似乎恢复如常。
但是牢房里面，没有女巫，没有杂色猫，也没有阴影。
只有一副空荡荡了的手铐脚镣，以及两个晕倒在地的狱卒。

第四百四十一章 中心点
嗞嗞嗡嗡，昆虫的振翅声汇集成的声浪洪流，在耳朵里响彻。
这是哪里……顾俊睁着朦胧的眼睛，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天空，是蝗虫，他曾经短暂见过的从天使城飞出来的那种蝗虫，此时布满了天地，数量多得可怕，从地平线那头到另一头，全是这些蝗虫。
地面是焦黑荒芜的土壤，没有建筑物、植物、动物，全都没有……这里是废土世界。
再一次来到这里了，以什么样的躯体？
顾俊想着，已经看见在旁边不远，那只杂色猫躺在地上，凯齐娅&#183;梅森也在，还有于驰。他发现于驰就是本体在那里，蓬乱的头发和络腮胡子，穿着休闲T恤和卡其裤，跟躺入纳克特城图书馆的机器舱里的一模一样。
而自己……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认得出来，这是曾经的那双泰然手。
他们似乎都是以本体到了这里，从马萨诸塞州世界到废土世界，从过去到未来。
可他们的本体，明明都在玄秘世界的纳克特城……
“唔。”顾俊按着脑袋站了起来，打量自己一圈，却是更加确定了这一点，是自己的本体，每一道伤疤都一模一样，而且他的意识十分稳定，虽然头痛得厉害，但不像之前附身时的感觉。
这时，他听到那只杂色猫有气无力的喵了声，他走上去，问道：“咸雨？还好吗？”
杂色猫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那样子活脱脱的一副肾透支的模样。
凯齐娅&#183;梅森也醒来了，正看着周围，已是掩不住心中的惊奇，“难道这里就是……地狱吗？”
而于驰醒来一看，就已然会意是废土世界，他们确实是本体穿越过来，顾俊可以抱起那只杂色猫，于驰可以抓起一把沙子，而且他们马上发现，连自己的背包和物什都在旁边，只是被些焦土遮盖着。
“这里很像是发生大核爆的那里。”顾俊环顾着周围道，“如果有核辐射，我们大概还能活个一天时间。”
他不明白，很多的不明白，那些蝗虫为什么还存在？
当时他看到了废土上的一切都灰飞烟灭，包括所有的蝗虫……除非又有谁把它们召唤出来了。
这里有核辐射吗？人体一旦暴露在超高强度辐射的环境中，很快就会出现不适，像恶心、想呕吐等等。但是他们三个人和一只猫都似乎好好的，而杂色猫听到核辐射就摇头摆爪，像在表示不用担心这个。
有核辐射，但他们不会吸收到？
顾俊忽然有过一个想法，“会不会是，其实我们并没有在这里……而是，处于另一种的维度……”
他，本体来自于天机世界；于驰，玄秘世界；凯齐娅&#183;梅森，马萨诸塞州世界；
还有这只杂色猫，就算它是吴时雨的意识，这不是她的本体，这只猫把他们带过来，似乎代表着废土世界；
分割十字符号，四个世界，四个生命，都在这里了。
“啊！”于驰听顾俊这么一说，顿时也有些想法激荡起来，“接纳，聚合，我们都在这了……我们处于一种特殊维度，也许只是我们自己看上去是这样而已，其实我们不在这里，我们也不在图书馆，我们在四个世界，但我们又不在任何一个世界，我们在中心点，我们在接近中心点……是谁，是谁安排了这些，为的什么……”
于驰的话语越发接近于狂热，顾俊既听得脑胀，又有一点灵感，十字符号的中心点吗……
如果是这样，伊斯人从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不过，他觉得现在与其自己瞎想，不如想个办法让这只杂色猫说出更多的信息。
如果它是吴时雨，那么都发生了些什么，为什么她会懂得那个万花筒时空之门？咒术？超级科技？
那可不是一项简单的本事。
现在他们手中有了些工具，有工具就有可以交流的办法。
“咸雨，你来指这个。”顾俊用笔纸写了一份字母表出来，“你用英语，或者拼音，把你想说的话拼出来，一个一个字母地指，然后我们再就信息进行确定，这样可以吗？”
杂色猫点点头，可以试一试，但她还是有些着急，似乎有什么需要赶着做。
“你先想想怎么说。”
在这之前，顾俊与于驰一通密谈，他把之前在图书馆女巫力量一直跟着、回档两次的事情说了出来，让于驰负责盯着凯齐娅&#183;梅森，现在那股女巫力量不知何踪。
于驰听了这些，顿时理解了为什么顾俊对这个少女更加警惕，事情确实有可疑之处，不可理解之处。
很快，杂色猫选了拼音，因为这样比较能保密，英语差只是顺带的而已。
顾俊认真看着字母表，用纸笔记下她拼出的第一句话语，然后是第二句……从杂色猫的说法中，他渐渐知道了更多情况，补上了从通爷那里得不到的吴时雨信息，异变区域，海报，绘画，到了废土世界……
那张海报，也是她的画作？
顾俊一下怔忡，难道有穿越力量的不是分割十字符号，而是她的画作？或者说需要以她的画作为载体？
水彩画，海报，还有奇克敦的乔伊斯老头家中走道的那幅画……
他回想着那幅乡村风景画，似曾相识，是不是在吴时雨家中看过？
如果她的海报能出现在废土世界，那她的另一幅画就能出现在奇克敦。
“于队，有可能……我们搞错了一个情况。”他不由得喃喃，之前自从到了玄秘世界，两次与神秘信号沟通，多次接触画中的分割十字符号，有出现吸力却没那么强烈，没把他带走穿越。
他一度以为，是不是自身力量减弱了，或是自己绑在椅子上的效果。
但是会不会，其实是没有咸雨的画作？
于驰也在听着的，费解，真的费解，跟女人有关的都特别费解……
“然后呢？”顾俊问道，望着这只着急的杂色猫，“你到了废土世界，然后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他们注意得到，天上飞过的蝗虫正变得越来越多，如果说之前是洪流，现在正变成了海啸。

第四百四十二章 与尸体的对话
那个时候，蝗虫的振翅声响也是这般响亮，漫天的蝗虫疯狂地飞动，把天空染成了黑暗的颜色。
吴时雨以一只杂色猫的躯体，站在废土之上，望着远处那根铁柱上的铁笼内，那具尸体缓缓地抬起了头来。
她就知道那有古怪，但看着这样怪异的一幕，心里还是不由嘀咕，那是什么鬼？是人类的脸，已经腐烂了一大半，半露出里面的颅骨，剩下的一半肿胀发烂，有蛆虫在里面爬动。
“哈罗。”吴时雨打了声招呼，“就是你把我召唤过来的？”
“吴时雨，我非常了解你……”尸体就这么说出了话来，明明脖子只剩白骨了，“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不过我有个问题始终不明白。都是平庸无趣的人生，怎么会塑造出你这样的灵魂……”
“可能是……”吴时雨支唔，“我喝可乐喝得很多？”
“不，没有关系。”尸体说道。
“好吧，你是谁？召唤我来有什么事？这些蝗虫也是你召唤的？”
“不。”尸体又道，“我属于另一个阵营，信奉另一股力量。这些蝗虫是蝗神信徒召唤的，他们的据点叫天使城，就在前面，他们奴役着这片土地。我加入了反抗军，把一枚核弹给了反抗蝗神的人，他们在天使城前面引爆了它，我知道你在找谁，顾俊，当时也在反抗军车队里……他没死，暂时还没有，他在另外一个世界，非常危险。”
吴时雨对此很是怀疑，不管是咸俊的思维还是她的，谁会相信一具腐烂着的尸体说的话。
“那核爆没有搞定天使城吗？”她问道，邓惜玫看到的幻象中，是有一座城市变成废墟了。
“天使城已经是废墟……”尸体说，“但是在天使城的地底下，有着一个祭坛，那里并没有被核爆摧毁，那里的一些蝗神信徒也存活了下来，他们正进行着大献祭，如果他们成功，蝗神就将降临了。”
望了望天上黑漆漆的飞蝗群，吴时雨想着，“两个世界交汇，异变区域？这些也是他们搞的？”
“不完全是，有些事情非常复杂，超过了我们能理解的范围。”
这时尸体脸上的一坨肉掉落了下去，全身微微有点摇晃，“我的力量快到尽头了，能撑到现在都靠的科学秘法，你的意识附身、穿越时空，所有这些都是，就像你懂的旧印科技那样。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接纳猫体里的力量，前去天使城的地下祭坛，把那些也摧毁掉。到时候，顾俊那边的危险也会解除，一切都将变好……”
“是么。”吴时雨一耸猫肩，“其实如果你是一只熊猫的话，我可能就信了，但你是具尸体啊。咸俊的思维说了，这就像在恐怖电影里面，小孩子有个造型超级怪异的玩偶，然后那个玩偶真的有问题……会给孩子那种玩偶的家长也是脑子有坑吧。”
那具尸体沉默了半晌，“我没有骗你，这些不应该是你现在担心的，你更应该担心另一些事情。”
“我可以让你看看……”尸体空洞的眼眶里，突然有光芒闪过。
吴时雨不想去看，连忙用双爪捂住眼睛。
但在她的心中，还是有些景象出现了，她看到咸俊和另一个年青男人被一些蝙蝠咬死，被熊熊的烈火烧死，被倒塌的巨石压死，被蝗虫吞噬干净，被拉上断头台斩首，脑袋因充血过度爆裂而死……
就好像一瞬间，顾俊死了一千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死法，而她都看到了。
吴时雨当然看得心悸，但这些景象不是真的吧，一个人不可能死一千次，猫也最多九次而已……
“这些是未来的可能性。”尸体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话声又响起，“就现在而言，未来还没发生，就有着很多的可能性，但对于顾俊，还有他的同伴，每一种可能性都是通向死亡。你有机会改变，只有你。”
“为什么？”吴时雨不明白，自己的画作怎么忽然就有了神秘力量，海报怎么忽然就会自己旅游了？
“有些事情你以后会明白的。”尸体说，“先接纳你的力量吧，接纳猫体里的力量。”
吴时雨用爪子挠了挠耳朵，此刻真的十分想念躺在沙发吃着零食、喝着肥宅快乐水、看着剧集的日子。
如果暴富一笔钱存进银行吃利息度过余生跟拯救世界有什么关系，那她真的抱错了理想。
“我还是选择……不相信。”吴时雨决定道，“原因还是那个，你不是一只熊猫。”
天空的蝗虫越来越多，尸体又是沉默了半晌，“你很谨慎，不过这次真的不应该。我尽自己最后的力量帮你，这股力量你可以先不接纳，但是先用着，去把那个地下祭坛摧毁，蝗神不能现世……”
吴时雨是拒绝的，然而精神还是晃了晃，不是被侵蚀，回过神来却感觉这个猫体有什么不同了。
她没有接纳融合那股力量，不过似乎真的可以运用起来。
“你说的科学秘法是什么来头？”她问道，“你信奉的是什么？”
尸体没有说话，突然一下子，好像有障壁破了，那些原本只是飞过的蝗虫汹涌了上去，转眼之间就把铁柱、铁笼和尸体全部吞噬掉了。
废土之上，变得空荡荡的。
有古怪，有阴谋，吴时雨想，只是再看着周围，能清晰感到地底有什么在涌动，邓惜玫也从幻象中有过这样的感觉，并好像看到有什么从地里破土而出……蝗神信徒？蝗神？
很多的阴影在她心头闪现，汇成末日的景象。
大献祭，献祭的是一整个世界，甚至几个世界……
吴时雨转了转猫头，目光望着了异变区域的那个方向，天使城地下祭坛的入口也在那边。
这是她从猫体力量里感受到的，还有一个倒计时，清晰可见，只剩下五个小时不到。
不管那具尸体说的是真是假，她感觉倒计时一走完，如果没做什么，的确会有些糟糕的事情发生……
“好吧，我这算是被那尸体半强迫行动了。强迫别人的意志，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吴时雨当即呼唤起顾俊的名字，想着刚才闪烁过的那些景象，似乎产生了一丝连系，她迅速地转动猫体挥动双爪，在焦黑的土地上划出了一个万花筒图案，自己蹲到了中间位置，正如那幅水彩画的一样。
地上骤然有光芒亮起，时空之门打开了，她猛地一下跳了进去。
先不去地下祭坛，她要先去找孩子他爸。
但吴时雨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是不是正是尸体的阴谋。
因为力量不是她的，那幅画也不是她的，咸俊惨死一千遍的景象也是尸体让她看的。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啊。”
她不能死，咸俊也不能死。
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是孤儿，通常孤儿的人生都很坎坷，像孩子他爸。

第四百四十三章 垂直的铁楼梯
飞蝗之下，废土之上，三人一猫匆匆地赶着路。
一边赶路，杂色猫一边往字母表上指动，而顾俊用纸笔写下。
杂色猫给予的说法，他已经知道个七七八八了，很多疑惑也在他的心中翻涌，那具尸体到底是什么来头，与蝗神那方有什么恩怨，科学秘法是指什么，咸雨的画作的力量何来，这些与伊斯人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个想法纠在了一起，这个时候，杂色猫拼完了又一句话。
顾俊嘴唇喃动，轻轻念出了这句话来：“PS，恭喜你，你要当爹了，元宵那次，我有了。”
他心脏几乎猛一下停止了跳动，脚步停住，愣在原地，面色急速地涨红，看了看肩上这只猫。
如果它真是吴时雨，如果她不是在开玩笑……
杂色猫拍了拍肚子，摇摇爪子，表示不是发生于这只猫，再拼出一句话：“人体那个。”
“顾队长？”于驰见顾俊落在后面，并且面色明显不对劲，就也停住的紧张问道：“怎么了？”凯齐娅&#183;梅森也是疑惑。于驰分不清楚顾俊那是听到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怎么一动不动，呼吸困难，像是石化了一样。
“喵。”杂色猫叫了声，伸爪拍了拍顾俊的肩膀，一副我理解你的样子。
顾俊深吸一口气，扬起了眉头，“那我先当是真的了，咸雨啊，我们一定要活着回去，绝对要。”
他那样的童年和成长经历，可不能让孩子再来一遍了。
而且如果她回不去，人体那边难道就不会出事吗。
“顾队？”于驰又问了一遍。
“一点私人情况。”顾俊说道，“我女朋友有了。”
于驰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但是一见那只杂色猫指指肚皮，于驰就明白了，一番恭喜祝贺，随之有些焦虑，两人这么年轻就有孩子了吗，压力会很大吧，而且现在这个世界，真让人忧心……
他们用的中文交流，听不懂的凯齐娅&#183;梅森沉默着，她也不清楚杂色猫之前说的那些信息。
“走吧。”顾俊抬起脚步，并加快了，又问杂色猫：“现在倒计时还剩多久？”
杂色猫咬笔写了一串数字，4:23，四个小时多。
她可以使用数字，文字却会被扭曲成别的模样，这是她猜的，因为试过传递信息，天机局对她不友善。
文字会被扭曲，但只是文字吗？
顾俊早已察觉，在他们不同的多次穿越后，他们各自的时间已经变得混乱，咸雨在废土世界只待了不到一天，他从通爷的意识却不是这么感觉的，他自己在玄秘世界更久，从进入纳克特城图书馆算起，时间也对不上。
现在，他们的步速与空间距离也变得怪异，就像一步能走上百米，虽然周围环境看着类同，但还是能感觉得出来。
为此他们做了个小实验，顾俊撸了杂色猫背上一把，将一撮猫毛放在地上土壤中。
他们再走了几步，回头看去，却已经见不着那撮猫毛的踪影。
可是他们往回走了几步，猫毛还是在那里。
“不同的维度，不同的维度。”于驰喃喃说着此前的这个推测，“我们并不真的在这里……中心点……”
一切都在变得混乱而无法理解，这是他们的自由意志还是时空枷锁？暂时也无从得知。
尽管路程该是缩短了，三人仍然走了半个小时，只有杂色猫全程站在顾俊的肩膀上省了脚力。
到这时候，倒计时已经剩下四个小时不到了。
他们一直是随着蝗虫飞去的方向走，而这时吴时雨举爪表示了疑惑。
“我有印象，之前我到了差不多这里，异变区域就到了。”
但现在脚下依然是一片焦黑废土，蝗虫群还在向前涌去，没到异变区域，地平线也未见端倪。
“应该是异变区域的范围变了。”顾俊说道，之前对通爷意识的入侵起了效果，而且他的判断对了，“生命圈被建立起来，区域缩小了。但现在的时间点，只剩不到四小时，可能事态也在一个极度危险的境地……”
天使城的位置、地下祭坛入口的位置，具体都在哪里，吴时雨也说不上来。
她凭着猫体力量的无形指引，像是领航一样，带着往前又走了一段路。
到了这边，于驰、凯齐娅&#183;梅森都没感觉，顾俊却也有印象了，自己来过这里，这片废土上曾经矗立着一座巨型城市，天使城。但现在只有虚无，核弹把那一切都气化了。
不过，核爆造成的光辐射、核辐射、冲击波、电磁脉冲等的伤害，都有一个范围。
地下核掩体在天机世界也不是稀罕事物，如果那个地下祭坛建得足够深，甚至不会受到影响。
“喵——”杂色猫叫了声，忽然从顾俊肩膀跳了下去，鼻子嗅动起来。
它慢慢走到了一个位置，用爪子拍了拍地面，大概就是这里了。
“咦好像？”于驰有着作为一个考古人的触觉，走过去用手敲敲，用手铲挖挖，把表面的尘土挖开之后，他们只见有几块乱石挡着，两个男人合力把石头搬开，一个不大的圆形入口就暴露出来了。
入口只够一个半身位，微弱的光线只能照亮大概底下五、六米的范围，但它深不见底，一片漆黑。
地道是垂直向下的，不是石砌而是混凝土建筑，一条垂直铁楼梯就建在墙边。于驰抓着楼梯口用力地晃了晃，晃不动，可是也不像有多么稳固。不过这个祭坛整体应该是有什么力量保护着，否则入口不可能如此完好。
顾俊往里望了望，这种梯子，爬在上方的人如果往下方的人踢打，肯定会险象环生，所以……
“梅森小姐。”他看向凯齐娅&#183;梅森，“情况特殊，请吧。”
于驰虽然想当第一个看到祭坛的人，但明白利害关系，抓头道：“梅森小姐，你还穿着裙子，你在上面的话，我们也怪不好意思的。我走第二个吧，如果你有什么危险，我会拉住你的。”
吴时雨已知道这个少女是谁，喵了声，所以说国内的校服有什么不好的。
“女巫优先，没意见。”凯齐娅&#183;梅森穿着的是17世纪的连衣裙，但不影响行动，她抓着手梯进了入口就往下面的漆黑去了。
接着，于驰也下去了。
然后是顾俊，杂色猫抱紧着他的脖子，双手抓着、双脚踩着这条铁梯下去几阶后，他忽然想起了反抗军的阿宝、瘦猴那些人，不由轻叹一口气，付出那么大的代价，飞蝗队却还没有毁亡。
在这铁梯之下，也许一切才会产生结果。

第四百四十四章 测定分界线行动
飞蝗队的侵袭，使未完全撤离的漠北市陷入了混乱。
到了3月19日早上，飞蝗队出现一天后，共有100名首批患者骑着异鸟从荒地区域来临，全部要么自爆袭击成功，要么被防空打下了，漠北抗住了这一波异类入侵，但损失十分惨重，一些区域的撤离工作不得不暂停下来。
市区一个区域被划作一号隔离区，里面有上万名疑似急性感染者。
在带虫者自爆的时候，他们都处于辐射范围之内——以崔校长造成的约8000平方米为标准。
那里面有天机人员、官兵人员，有大量的平民，有些是拖家带口的，有老人，有孩童。
而在范围之外的一些相关接触人员，也暂时被列为疑似患者，他们在二号隔离区。
经过这一天，一号隔离区没了疑似，全部人确诊并出现异食需求的症状；二号隔离区那边，也有三千多人确诊。
这一万三千多的新增患者极大地考验着相关配置的人力，不管是隔离、看守、治疗、减轻痛苦……都需要人力，否则会有更为可怕的情况。在国家调度下，一支支车队带着已写下了遗书的大批人员从外地到来漠北。
而在隔离基地，第二批患者的病情则在不断恶化。
在飞蝗队出现后，患者精神方面的问题明显加快加重，这上千名漠北市高级中学的师生多数已有精神错乱的症状，不过医疗团队对此还能使用镇静、人工昏迷的治疗手段。
然而患者们生理方面的症状令人束手无策，营养液都打上了，但机体还是出现了类似缺水、饥饿的变化，血压在降低，检查发现患者们的大脑血流量也在节节下降，似乎要向着脑缺血发展。
正常人体就已经够复杂的了，而这些蝗化病患者的DNA检测对比结果证实了王若香的假说。
他们与自己染病前的DNA相比——这在他们家中搜集的毛发等东西里提取，有了显著的差异，而且相关的基因突变位点呈现相同的分布与频率。只要有一个位点突变，也可以使人体变异，而现在所谓的蝗化还不知道是由多少位点的突变所共同构成，能确定的不过是患者们的基因的确突变了，大量突变了。
只是包括王若香自己，医护人员都希望这个假说是错误的，因为现在这样的局面，他们没有办法。
就像人体需要维生素C一样，这是DNA层面的生理需求。
他们知道患者们身体需要的是什么，那种异常泥土，但一旦给了，只是更早地通往死亡。
如果有足够多的时间，集合全球的科研力量，或许能有相应的基因矫正疗法。
但现在有的时间不是几十年，甚至不是一个月，连一个星期还不到。
司寇显、王若香、蔡子轩等人，都落入着茫然。
最早的临床实验早已结束了，参与实验的六位患者有的去了荒地区域前线，与敢死队一起测定分界线。
患者用身体可以分出哪里的泥土正常，哪里的泥土异常。在行动方案里，患者不用吃下泥土，敢死队也不会让他们吃下，用舌头品一品就知道。因为边界线可能会很长，而时间紧急，所以征召的患者有100位。
他们都愿意，甚至是争着。
那样起码也能吃到一点点的异常泥土。
“我想做点事情……”高三生周可文应征的时候说，“我知道自己完了，那样起码死得有点价值……”想到自己会死，他十分痛苦，只还有一个心愿，被生理的强烈影响导致的心愿：“能不能让我在死之前，痛快地吃一顿那种泥土，然后才再把我杀掉，求你们了……”
“我不能只让我的学生去。”教导主任王进博也是应征者其中一员，也渴望死前饱食一顿异常泥土。
就是在这种复杂情绪中，混杂着恐惧、颓丧、想死得有价值、对泥土扭曲的贪婪。
100位精神较为稳定的患者，参与了这场行动。
他们当中，有63人在测定过程中突然发狂，挣脱了敢死队的看管，向着分界线内跑去，却也不是要到哪里去，而是一下扑到地上，双手挖着泥土就往嘴巴里塞，有人全然疯了，有人一边哭着一边塞。
他们没法抗衡那股饥渴，当一个人饿到极限，疯狂就是常态。
饿，极度饥饿，多数现代人并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但血迹斑驳的史书说着那一定十分残酷。
那会使得人不再是人，而重新变成茹毛饮血的禽兽，那些人类好不容易有的道德、尊严、意志都会被粉碎，吃泥，吃植物，易子相食……只要能消除那种饥饿，什么都顾不上。
砰，砰，砰，砰……
按照行动前说好的那样，敢死队狙击手对这些失控患者进行了人道击杀，王主任、周可文……全部一枪爆头。
把痛苦降到最低，也尽力留着患者们的尊严。
这些患者的尸体落在荒地区域里不久，被燃烧弹所火化。
而其他的37位患者，因为在荒地区域受了更大辐射，病情更加严重，在行动结束后，多数接受了安乐死。
这一百位患者选择了有价值的牺牲，如果这个文明没有被这次事件击败，他们会被铭记。
但是眼下，指挥中心和各部门的众人都不能把情绪浸在这里面。荒地区域的分界线测定出了，有约2平方公里的范围，建立生命圈的行动紧接着进行，到了现在已见规模。
王若香以医生身份，在屏幕前面看了前线的行动，观察和分析。
那一声声枪响，把她的心脏也击碎了，把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撕裂。
“我们是医生，还是收尸人啊？”她在心里喃喃自问。
他们这些临床医生，在这种时候，能做什么？
还在医学院时，老师们有说过，医生的一大职责在于尽力减轻病人的痛苦，不是只有把人救回来才是医生，救不回来就算了，不是，很多疾病暂时都没办法治愈，癌症，很多……医生要做的是减轻病人的痛苦……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觉了，即使有休息时间，刚刚要睡着，也是会骤然惊醒过来。
但正是在这种状态下，王若香参与了对那些归来患者的诊断和安乐死。
蝗化改变了他们的身体，侵蚀了他们的意志，但他们还是能平静地离开这个世界。
这天必定又是漫长的一天，还在早上九点，一个变化就突如其来。
王若香在朦胧中被人叫醒，匆匆地赶往隔离基地的指挥室，这里的众人都望着大屏幕了，是在荒地区域那边的情况。空中出现了一队无人机，地面还出现了遥控车辆，从分界线，从另一个空间，突然进入荒地区域。
那些并不是他们阵营的装备，上面的标志也很陌生，还有着两个中文字，“玄秘”。

第四百四十五章 接触
秘密通讯室里，通爷匆匆地就座，荒地区域的新情况已让整个前线指挥层震动起来。
那些无人机、无人车从何而来？
荒地区域交汇着的似乎是另一个空间，与异变区域交汇的不一样，没有蝗虫，却有这些。但是飞蝗队也是从荒地区域另一头到来的，所以敌友难分，好恶难辨。
对方应该也明白这一点，但有心进行对话，无人机和无人车都亮出了一条有着中英双语的横幅：
【我们想要谈谈。】
与未知事物进行接触总是有危险的，有些时候一个导弹直接炸下去是个好选择，但目前的局面缺乏突破口，即使是与敌人对话也有价值。因此通爷、姚世年等人作出决策，进行有限度的接触。
这个时候，在荒地区域分界线，天机局派出的一支无人机编队飞了进去。
技术人员那边已经分析过了，对方的无人机不属于是这个世界任何一家厂商的产品，不过看上去性能真不错。
因为提出假说有功的王若香也连线参与着这场接触。
在众人的注目中，天机无人机越过分界线，停在那里，距离玄秘无人机也就一百来米的距离。
或许，这是一次历史性的接触，但现在的众人，都十分紧张。
由通讯员的远程操纵，天机无人机发出了问话的广播：“你们是谁？飞蝗队？”
过不了一会，玄秘无人机也发出广播，同样是标准的中文，一把平稳的男性声音：“你们的问题也是我们的问题，但我们不是你们所说的飞蝗队。一些邪信徒骑着异鸟从这片区域出现，对我们的城市造成了巨大的破坏。而这片区域又多次出现不明导弹，对邪信徒进行轰炸，我们由此判断，另一个世界的你们也在对付异常力量。”
这段信息让众人一时疑惑，在玄秘无人机的世界，飞蝗队也是突然从荒地区域出现？
但他们知道，飞蝗队不是从这边世界即时过去的……难道还交汇着另一个空间？
通爷心头迅速闪过一些想法，有力量在更高维度帮助着他们，幻梦境、异文世界都证明了多世界的存在，甚至于平行世界，那么“玄秘”会不会是平行世界里的好阵营？
对方从天机局打击飞蝗队一事上，也得出类似的判断……
通爷想着，更有一些隐隐约约的感觉涌现，好像还是受思维植入而来的想法，多世界、交汇、中文……另一边的“玄秘”会不会就是他们自己？
通爷这个想法让大家既惊心却又感到认同，那就试着问一问好了。
“我们的城市也遭到飞蝗队的严重破坏，我们这里叫漠北市。”
很快，玄秘无人机的广播说道：“我们这里也是漠北市。”
一份复杂的情绪在双方那里都生起，双方继续交换了一些信息，越发验证了平行世界的设想。地球，地理一致，天机局/玄秘局……但是又不完全一样，只是他们目前没有太多时间来就此交流，而且互相都万分慎重。
通爷、姚世年和其他决策者，都不可能就这样全盘相信，想来对方也是一样。
不过随着双方的交流，他们得到了一个说法。
玄秘世界只有这一个变异区域，200名飞蝗人员在那边的漠北市到处自爆，使整个城市陷入了恐慌，目前事态已得到控制，相关人员已被隔离，所幸造成的人员伤亡不多，只有3名空战人员受伤。
听着这些，王若香心里更寒了，如果这是真的……
因为对面的漠北事发前风平浪静，没有撤离，毫无准备，飞蝗队还专挑那些人员密集的地方袭击。
所以有十万民众受到感染。虽然玄秘局极为重视，但大概还是低估了事态的严重性。因为患者们还处于急性感染的初期，精神焦躁、食欲不振、异食需求，似乎还能控制……玄秘局还不清楚蝗化病是基因突变疾病。
“通爷，十万人……”王若香急说，“飞蝗队一定有什么目的的，我担心虽然这是基因病，但另一方面，这些患者又是一种祭品。对面十万人，我们这里一万三千人，这不是个小数字……”
这时候，天机无人机接收到一些对方发来的影像信号，经过几重通讯安检后，给众人播放起来。
他们的心脏都跳得厉害，从影像中看到了另一个漠北市，地理相似，但建筑物不一样；还有些飞蝗队侵袭时的混乱影像，拍下的一些飞蝗人员面孔正是天机局寻找已久的失踪师生。
孙浩然、美义阳、何梓怡、唐艺、郑美涵，这五位学生也在其中，他们都是那晚到过王嘉伟家参与派对的人。至此还有一个李宇昊没见到，不知道是没被拍下，还是未参与这场侵袭。
因为据玄秘局说有二百人出现，加上这边的一百人，从荒地区域出去的飞蝗队人数共是三百。
这些第一批患者“带虫者”里，还有7人不知所踪。
对于蝗化病，天机局有更多的情报与认识；但对于咒术仪式方面，似乎玄秘局有更多认知。
“这片区域笼罩着一股仪式力量，要想驱散它，我们判断需要从区域连接的两边空间同时进行。”
荒地区域不正常，通爷他们当然知道，但是有仪式力量笼罩一说，他们看不出来，也没有技术看得出来。
玄秘局在咒术的研究上，真的领先着天机局吗……对方有没有旧印技术？
这时玄秘无人机的广播又说：“我们有一个推测，因为我们的一名重要人员于队长之前屡有幻觉，认为自己从中看到另一个类似世界的一个年轻男人，看到他进行解剖食尸鬼等众多涉及异常的事情。最近，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男人忽然出现在于队长的住处，与于队长一起做了些只有他们俩知道的秘密研究。我们找不到他的任何信息，但现在可以确定他与异常事物有关。这个人，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是否就是从你们世界过来的？”
通爷顿时心头大跳，有一种预感，年轻男人？解剖食尸鬼？突然出现？
姚世年、王若香等人也紧张起来，都想到了同一处去。
接着，玄秘局传输了新的影像信息过来，很快播放在他们看着的屏幕上。
多段影像，他们都看得清楚，一个蓬发长胡的男人与另一个他们熟悉的年轻男人走在一块……
顾俊，是顾俊。

第四百四十六章 旧印网
孔雀和凯瑟琳的身体对于泥土的渴求正变得强烈，还不到影响理智的程度，只像犯了烟瘾那般。
但这使得她们的精神不易集中，有轻微的焦躁。
组织不得不把她们暂时隔离起来，而GOA同心者小队有了一个新任务，重大的任务。
此时在荒地区域外面的生命圈，一批巨大的旧印净化石被争分夺秒地运抵，由旧印部人员安放到这个两平方公里区域周围的七个位置。在玄秘世界那边，相对应的七个位置也会放上旧印净化石。
这些位置是玄秘局指明的，他们以仪式力量的范围测定了分界线，但没有生命圈行动，现在也正给设上了。
正因为对方说的驱散仪式方法用的是旧印净化石和旧印科技，而不是什么全然未知的古怪事物，决策层才能迅速地作出冒险合作的决定。另一个原因则是顾俊的踪迹，尽管大家都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还有一个原因，顾俊和于队长消失前最后身处的那个澳国位置。
“那里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凯瑟琳茫然。
也是顾俊带着孔雀五人从幻梦境回来后前往的位置，那块被大地城视为圣物的旧印净化石还在天机局总部。
有着这一层连系，通爷、姚世年等人推测，阿俊正以自己的行动参与着这件事，可能与旧印科技也离不开关系。
那段神秘信号、那个分割十字符号，可能一切都有着联系。
而他们，天机局、玄秘局，有他们的使命，终止仪式，关闭这个荒地区域，减弱敌人的力量。
因为有异蝗辐射——这也可能正是仪式产生的异常力量，双方的人都不能进入区域内，还是靠着无人机交流。
天机局就是这么被告知要怎么做的，这其实是旧印净化石的一种使用方式，七个位置会连成一个旧印，进行区域性的净化，从而达到终止仪式的效果。
每一块旧印石，需要有一位高精神力的人员进行连接和运转。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天机世界这边，因为玄秘局派出的“破冰者小队”在这方面早就配合娴熟，有着多次成功的实战经验，虽然没了于队长，也有几位精英在澳国那边，但仍然有着大量精锐。
而同心者小队派出七人，替补七人，大家都是第一次接触这种驱散仪式行动。
旧印科技有一个特点，它不是口诀、咒语之类，而是由更加无从理解的线条、图案所构成，使用者需要用精神意识进行感应，得到无法言说的微妙感觉，以精神力作为一种燃料，把它启动起来，让它产生作用。
“树杈印净化网”的这些曲线与图案，玄秘局将其出土的石雕的相关拓本传输了一份过来。
只是相比起石雕实物，必定是有所缺失的，不管灵知多高的人员都不会感应到某些微妙，就像旧印部还没有谁制造的净化石、理性监测石的质量有顾俊制造的那么好。虽然机器还能动，但有些螺丝没了就是没了。
不过现在，同心者小队只能迎难而上。
他们在前往荒地区域的路途中，就对此进行着熟悉和练习，到了此时已经不算一张白纸。
楼筱宁、邓惜玫、墨青、海伦&#183;克莱尔、萨米&#183;沃尔特、加琳娜&#183;索科洛娃、伊万&#183;尼基福洛夫。
天机局、FBM和罗斯国安全局的这七位人员，分别就位于一块旧印净化石的旁边。
他们都已获知一些最新情况，知道在另一个世界，可能是平行世界，就在相同位置，也有七位人员。
“我准备好了。”楼筱宁说道，话声由对讲器传了开去。
“我也准备好了。”邓惜玫接着说。
玄秘局那边交待，能否成功建立起净化网，需要七人的精神归于一处，正如他们的小队名字，非得同心协力才能成功，有杂念和异心都会有坏影响以致失败。
这个时候派出的全是天机人员是一种选择。
但同心者小队集全球精锐，又一起训练和行动有了段时日，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机会。
一声声的准备就绪传达到了指挥中心，通爷等人紧张看着，现场人员只能看着自己的视野范围，而他们能从屏幕看到全部七个位置，荒地区域依然表面平静。
在区域上空，双方的无人机还在盘旋，出了分界线则只能看到己方的那边世界。
双方之前已经议定，破冰者小队会放慢速度控制着在三分钟内完成连接，同心者小队也需在这个时间内完成。
“祝我们好运，开始。”
双方都准备好了，人员们都手按着旧印石，玄秘无人机发出一声开始。
邓惜玫放空着心念，想着拓本的那些线条，使之在脑海里流转，由神经传递，从手掌穿到这块旧印石里面。她没有杂念，也没有防备，把自己的精神力量使出去，启动着连接着。
现场在七人周围的人员警戒着，与此同时，指挥中心那边，通爷他们屏息望着屏幕。
邓惜玫负责的那块旧印石最先亮起来了，然后楼筱宁、萨米&#183;沃尔特等人负责的也相继发出耀目的淡黄色光芒。以往净化石有反应都是净化使用者的精神侵蚀，现在的情况真是第一次见，那份拓本有用……
很快，七块旧印石都有光芒亮起，这让通爷等人稍松一口气，此刻七人同心。
现在是早上十一点，这七道光芒却如此强盛，连阳光也比不过。
高空上的无人机拍着这两平方公里的全景，七道光芒瞬间连接交汇成了一个巨型旧印。
“成了，好像成了。”通爷紧张喃喃，用时2分钟36秒，成功赶在了三分钟之内！
不管邓惜玫、楼筱宁、墨青……这时精神都处于一种陌生而奇妙的状态。
他们好像能看见荒地区域内的无形之物，那无形的异蝗辐射暴露在他们的眼前，电磁波带着那段寄生基因信息，而信息表达出的怪异虫子，就在空气当中扭曲、扩散、传播……
就是现在，驱散黑暗，终止仪式！
邓惜玫双眸睁圆，秀发被风扬起，使出了全部的劲力。
也是这个时候，荒地区域的地面突然轰隆摇晃起来，像是发生了极浅层地震，分界线也受到震动。
“靠……”楼筱宁心里一声骂，“就知道不会这么顺利。”
七位同心者人员都感觉到了对抗的力量，挣动的力量，从他们用旧印网封锁净化着的荒地区域汹涌而来。
邓惜玫心头收紧，又闪过那天触碰那张海报时看到的幻象，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

第四百四十七章 深入地底
不断向下的垂直铁楼梯，深入地底。
靠着顾俊背包里的一支头戴电筒发出的闪动不定的微光，才能模糊地看到黑暗狭迫的周围。
倒计时只剩下两个小时。
顾俊、于驰和凯齐娅&#183;梅森，还有那只杂色猫，已经沿楼梯下去了近两小时，他们一直计算着深度，已经超过地下一千米了。身体都早已疲惫，但手抓着的这条铁楼梯似乎永无尽头。
越往地下，氧气应该会越发稀薄，不过他们没发现有这个变化，不知是维度之故，还是因为这里的异常力量。
另一个情况则是，之前在地面那样一步能缩短很远距离，并没有发生在这里。
在这种环境下，人很容易产生甘兹菲尔德效应。
有一些刹那，顾俊好像看到有幻觉闪过，又或许不是幻觉，而是其它世界的魅影，飞蝗队飞向城市……
而于驰很早就有自己关注的东西，微弱的光线照映出混凝土墙面上的雕刻，很多微细的线条，看着像是构成了怪异的蝗虫。仪式往往需要环境布置，这些可能就是其中一部分。
“喵？”这时候，杂色猫突然一声疑叫，听上去有点不安。
“怎么了？”顾俊问道，在这底下要跟这只猫交流变得更加困难。
但这一声猫叫，让三人暂时都停住下去的脚步。
下一瞬，这条铁楼梯整个摇晃起来，从轻微的晃动迅速变得猛烈，于驰一声惊呼：“抓紧！”三人双手紧抓铁梯，身子往梯上靠着，杂色猫则是一边用双爪抱着顾俊的脖子，一边用尾巴钩住铁梯。
下面似是个无尽的深渊，如果掉下去，可能就是粉身碎骨的结果。
“唔……”凯齐娅&#183;梅森发出艰难坚持的咬牙声响。
顾俊明白，如果她现在真的还没有那样的女巫力量，眼下的局面对于她是非常难的。
她不像他们有成年男人的力气，也没有受过军事训练，而是一个17世纪的富家小姐，可能平时做过最累的事情就是在社交晚宴上跳舞而已，还蹲了一阵子大牢。
但他依然没有放松对她的警惕，那股女巫力量可依然不知所踪。
有没有附在凯齐娅&#183;梅森的身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却随时会被未来的自己控制。
过了一分钟，晃动非但没有停下的迹象，还越来越强烈，连墙体、大地也都在震晃，就像有什么要从下面冲上来。
“喵，喵！”杂色猫又急忙地叫道，事情有了新变化。
虽然倒计时还有两个小时，但这只是个来历不明的期限，没人保证在期限之前就不会出事。
“继续下去！”顾俊喊道，“必须继续下去，这个晃动不会停的了。”
因为凯齐娅&#183;梅森是最先下去的，她不往下走，他们也无法动弹。然而她困难地下了几阶，几乎每一阶都差点抓不稳掉下去。这种时候顾俊怀念薛霸了，以薛队长那样的块头，背着梅森下去也没问题吧，而他只能背一只猫。
“我的手臂在抖……”凯齐娅&#183;梅森的声音也在抖，“撑不住了……”
“梅森小姐，拿出你的勇气，再撑一会。”顾俊马上道，“我已经看到地底了，就在不远！”
这只不过是他的谎言，就像医生对患者说再撑一会儿，快完事了快完事了。
他往下望，只能望见一片光线照不透的漆黑。
这话给了凯齐娅&#183;梅森多少坚持的力量，他不知道，但这个少女还是能抓稳地走下去，没有掉落。这让他不由又怀疑，这种柔弱无力是不是她的伪装。要知道就连他自己，也快要叫苦连天。
“顾队，我们还是得注意一下休息……”于驰喘着气说，“上次的楼梯。”
于驰没说全，但顾俊会意，这事还是他告诉于驰的，纳克特城图书馆的那条楼梯。
这是个陷阱吗，先让他们筋疲力尽，下面有什么东西守在那里……
这是他们的创造，还是，事情的本来……
“可我们悬在这里，也没办法休息。”顾俊无奈的道，“停久了更没力气，还是一鼓作气吧。”
“说得也是。”于驰同意，却也更加焦躁了。
震晃果然没有停下，他们只能如此继续往下去，每一阶都比上一阶要困难。
过了半个多小时，这次顾俊确实看到朦胧的地底了，那是一片平整的过道口，看不到有什么人员身影。
“再撑一会，就到了！”
这一次，凯齐娅&#183;梅森沙哑的应声道：“先生……这句话你已经说第十次了……”
但她、于驰和杂色猫往下瞧一瞧，也是能瞧出不同，因此鼓起一道新劲，继续往下。
嘭哒，嘭哒，不多时，三人相继落到了过道口地面，都是一时间瘫倒地上，难有力气动一动指头。
“喵……”杂色猫也是稳稳落地，站得住，尾巴竖得起，但她颇是羡慕地看着地上三人，那本该是她的状态。
可能剩下的蝗神信徒不多了，全部人员集中在祭坛那边，他们没想到还能有人进来，这里没有防备。这个过道口四面有着八个一模一样的路口，都被墙上造型怪异的电灯照亮，三米宽的路面平整，延伸进去，像是一个迷宫。
震动还在继续，三人缓了好一阵，才能重新站起来。
两个大男人不知道那少女实际怎么样，他们只知道自己快散架了。
“要走哪边？”于驰抓头地看着周围，“哪个路口才是通往祭坛？还是这里就是祭坛了？”
“我们真够力量摧毁这里吗？”顾俊皱眉说道，没人能回答他。
这不是个小地方，这似乎简直就是一座地下城。
而且天使城的邪信徒，并不只是有异常力量，是有热兵器的，什么枪炮都有。
他们却手无寸铁、疲惫不堪，一路走到现在，相比起说改变些什么，更像是通往自己的命运。
“喵。”杂色猫举爪指了一个路口，再往字母表指了一通，表示道：“我感觉是那边，好像还听到点声音。我来开路吧，我体形小，脚步轻，不容易被发现，而且还有九条命。”

第四百四十八章 破土而出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中，显示着无人机拍着的荒地区域的鸟瞰影像，大地在震动，旧印光网也在拉扯闪烁。
影像信号也似受到了干扰，画面变得模糊，收音变得杂乱，无人机飞行的嗡嗡声变得嗞喳，更加刺耳聒噪。
玄秘局那边事先就交待过仪式力量反击的可能，通爷、姚世年等人都很想做些什么，但现在只能尽可能冷静地看着，随时做出新的指挥。各部门各岗位都做好行动的准备，战机编队、导弹等等，都早已就位了。
“仪式力量反弹，遏制，遏制！”玄秘无人机的广播通讯声传来响起。
这声音也同时传在同心者小队的七位布网人员那里，七个位置都有实时影像，他们在屏幕分割的七个画面中，都手按着旧印净化石，面色涨红，手背的血管因为充血而膨胀起来，犹如快要突破皮肤。
那一张光芒耀目的旧印网，消耗的可是他们的精神力。
众人都看得出来，七人都在拼着命，玄秘世界那边的七位破冰者小队成员应该也是如此。
只是这个仪式的力量一定十分强盛，想要遏制这一股反弹，并不容易。
加油啊……王若香微瞪着眼睛，此刻真希望自己也站在那里出一份力量，如果在病房和手术室做不了什么，就到作战的最前线吧，像顾俊那样。
骤然这时候，她的眼睛越瞪越大，只因从影像中看到了什么，“那、那是……”
王若香希望这只是她的错觉，就像把一根草看成了一条蛇，但其他人也看到了，那片荒地的地面从震动渐渐变成一个漩涡，有些泥土在下陷，有些泥土在飞溅，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
嗡砰！能听到现场音频的人员都突然感到自己的耳朵像是炸开了。
在收音技术台录下的音频文件里，音频线条像是疯了般剧烈地波动，分贝与频率都呈现混乱之象，一道奇怪的啸叫声从土地漩涡中喷涌而出——
那像是什么山魈异怪的嗜血尖叫，又似潜伏在深渊地狱里已久的恶鬼的呼啸。
这一声啸叫，让戴着耳机的收音员心脏猛地一下抽搐，满脸血红的往旁边倒去。旁人看出异状，立时呼救起来，在指挥中心里候命的医疗人员立即凝神冲上去进行抢救，是心脏骤停，原因暂时未知，该是那声啸叫冲击导致。
其他听到啸叫的人员也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眩晕、恶心、浑身冒汗……
通爷、姚世年这些上了年纪的决策者，若不是隔着了通讯员那一层，可能就是需要急救的那个。
他们只是远程听到，这声啸叫就有这样的威力，前线现在是什么情况？
刚才在啸叫炸起的同时，前线的影像信号就全部中断了，不知是信号传输问题还是设备问题。
但众人已然知道，有什么异类冲出了地面。不是他们曾经面对过的潜土巨虫、征服者蠕虫幼虫或者其它事物，而是另一种存在，能发出飓风般啸叫的存在。
“发现异类生物！”
“准备开火，开火！”
砰砰的枪声从不同的方位密集响起。
啸叫对前线现场也造成伤害，但这些机动特遣队精锐不管精神与身体都比常人强壮，因此暂时还撑得下来。
“……敌人的速度非常快，感知全面，无法击中！”
“它们好像能提前知道我们会从哪个方向开枪……”
“敌人会飞行！”
“敌人发生隐形！敌人发生隐形！”
七个位置的声音信号还能接着，一些现场的报告声和战斗声都在不断传来，如同一场雷暴压着指挥中心。
通爷不由双手抓着头，该死的信号，破烂的信号，怎么还不能恢复，恢复啊……
从现场人员的一些紧张描述中，指挥中心得到了一幅画像。出现的异类有三只，都是同一种类，怪诞而巨大，每只都足有两层楼那么高，外形有些像水螅虫，只是由一堆息肉般的异物扭结而成。
长条的身体，身体底部有个狰狞的巨口，浑身布满了纷乱的触手。
现场人员看不到它们身上有翼，或者有翅膀，一开始还以为那是潜土巨虫一类的异类。
直到这三只巨型的怪物，以它们无翼的身体腾空而起，上升到十米、百米、数百米，全然没有障碍，似乎飞行到万米高空也毫无问题，而它们的那些可怖触手，则是飘扬如翼。
“我们看不到它们表面有任何器官！”楼筱宁的急声又起，“没有眼睛，没有嘴巴……”
没有眼睛，也没有类似的东西，连一个圆点都见不到。
但这种看似的盲目者，却表现出惊人的知觉，正如一只苍蝇可以通过气流来感应是否有人想拍死它从而避过了大多数的攻击，这种异类把高速射向它们的子弹当成了挥来的苍蝇拍，加上自身速度奇快，半点都没被打中。
枪支，这种人类所拥有的强力武器，一时间对它们构不成威胁。
然而最让前线人员始料不及的是，它们突然一下消失在空中，他们甚至没有足够的反应时间，三只异类就又在其它位置骤然出现，如此几次，他们的眼睛才终于捕捉到。
在它们骤消骤现之前，它们的身体都有过非常短暂的一下发光，变得透明。
只是时间太短，人类的肉眼无法看清楚这种异类身体里有什么。
所以这不是偶然现象，是它们可以控制的，也许是仪式的力量，也许是它们这种生命能天然地隐形。
“之前我从海报那个幻象最后看到的就是它们……”邓惜玫已是作了另一个报告，“飞天水螅，是它们……”
飞天水螅？这倒是一个形象的称呼。
但这些飞天水螅与蝗化病、飞蝗队有着什么关系？
它们在变得透明的那一刹那，很像飞蝗队人员自爆时脑袋变成的景象，难道这就是飞蝗队信奉的“神”吗？
“我们没有情报，也是首次接触！”玄秘局无人机传来通讯。
“就把那玩意叫飞天水螅吧。”通爷急道，“它们现在跑哪里去了？还能看到吗？导弹能不能锁定！？”
与此同时，前线那边又爆起了一股啸叫，楼筱宁艰声骂道：“操，有更多虫子从土里冲出来了，大量，大量……”

第四百四十九章 飞天水螅
嘭嗡，怪异的啸叫在耳边炸响……
在荒地区域里面，那两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一道道异类身影从泥土漩涡里冲出。
“热成像失效……”有前线人员用热成像探测仪对准那些飞天水螅，但是不起作用，探测不到热量。这种异类要么是有反侦测能力，要么是身体没有红外辐射，而这两者都令人费解。
砰砰砰，枪火在持续不断，有炮弹，也有单兵导弹。
然而随着又一声啸叫，信号被干扰破坏，导弹还在前进时就轰然爆炸。
汹涌而出的飞天水螅已经有上百只了，但作战人员还没能击中哪怕一只，不过暂时也无人伤亡，玄秘局那边也是。这些飞天水螅似乎还不能突破空间障壁，只能在多界重合区域内活动。
到了现在两局几乎可以确定，除了天机世界、玄秘世界。
荒地区域还重合着另一个世界，或许那正是废土世界。
虽然敌人还被困着，但邓惜玫、楼筱宁等人，都快撑不住了，旧印网的光芒越发微弱，众人的精神越发枯竭。
“不能让它们突破防线……”邓惜玫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这不只是关系到这里的战场，还关系着很多。
这个时候，指挥中心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无人机编队起飞，飞进荒地区域作战。
这些不是小小的无人机，全都是军用无人机，高速射击、投弹轰炸，足以把一片区域变为废墟。
然而当它们刚越过分界线，前一瞬空中还没有任何其它东西，下一瞬就出现了数只飞天水螅，这些异类的触手猛一下就把无人机缠住，爆发出了惊人力量，直接把手中的钢铁造物当空捅破绞碎。
一通纷乱的爆炸声响，一架架无人机坠落。
“准备撤退！”玄秘局的无人通讯车还未被摧毁，还能发来较为模糊的信号：“净化网能量不足，仪式力量即将扩大范围。请求天机人员一分钟内立即撤退，我们这边会先撑着，十分钟后，进行导弹无差别打击。”
指挥中心里，通爷他们与战区那边迅速同意了这个方案，无差别打击、饱和攻击。
也就是用导弹去堆，无差别是轰炸整个区域，饱和是短时间内向同一个目标大密度、各层面、连续攻击，打击度超过其抗打击能力，使目标应付不过来。
之前的单兵导弹会失灵在于飞天水螅的啸叫，但那对它们应该也有消耗的。
只要耗尽它们，或许就能把它们炸翻……
即使炸不了高空，也要控制住地面，不能让更多的异类就这么破土出来。
“啊……”可是楼筱宁听到撤退的命令，真是不甘心，却又确实无力支撑，而时间不能耽误。
她猛地一下抬起手掌离开旧印石，精神中断了连接光网，整个人随即倒挨在石头上，又咬牙站起，“走，撤退！”
墨青、萨米&#183;沃尔特、海伦&#183;克莱尔等人都不甘心，但此刻此刻，只有撤退一途。
敌人非常强大，比潜土巨虫强大，比食尸鬼强大，比深潜者强大。
匆匆离去之时，邓惜玫回头看了看，有点茫然，如果再撤退，又退去哪里……
包括那些旧印石等前线物资都不要了，所有前线人员以最快速度分别登上了直升机和车辆，然后向着四面驶离而去。在荒地区域里，仍然有飞天水螅相继破土冲出，数量已经突破三百只。
过了一分钟，天机人员已是全线撤离，玄秘人员开始撤离。
过了十分钟，双方离分界线都有了一段距离。
各种的导弹开始发射，天机世界如此，玄秘世界也是如此，对着这个小区域不断打击。
巨大的轰隆爆炸声也不断响起在指挥中心里，有些导弹失灵炸在分界线边，有些在空中爆炸，有些落在地面。
有没有杀伤那种异类生命，众人却无法知道，区域内和分界线边的信号都断了，玄秘局那边也失去联系了，卫星只能拍到模糊得看不清楚的扭曲画面。而据撤退着的前线人员说，那种诡怪的啸叫声，依然在远远传来。
不到十五分钟，突然之间，荒地区域该是扩散开来了。
设在距离原先荒地区域范围足有三公里外的监控突然摄到，飞天水螅骤闪骤现的掠飞而过。
指挥中心里，人们紧张看着，还不清楚新的区域范围有多大，前线人员乘坐着的直升机和车辆只是继续撤退，无人机编队则是往里面驶进去，阻拦异敌，测定范围……
那些导弹真的有用吗？
核弹是不是已是决策层的主要选项？
这种异类生物有没有弱点，弱点是什么……
隔离基地的通讯室里，王若香和其他几人也在看着，这些想法在她心中纷扬，他们也被茫然笼罩。因为从人类已知的生物学、医学，都无法解释飞天水螅，它靠什么动力飞行？它怎么能隐形？
食尸鬼是可以理解的，那算是一种变异的人类而已，深潜者也差不多。
但是眼前这种生物，又一次把他们的认知击破。
这时候，有了另一个情况，隔离基地里的大量患者出现了新症状。
病房录下的监控影像立即接了过来，王若香、司寇显等几人惊疑看着。
这都是第二批患者，漠北高级中学的师生，有的由于精神错乱、极度痛苦而被人工昏迷；有的还不算失去全部理智，暂时只被固定在病床上。
就在刚才，这一百多人都突然颤抖起来，全身的肌肉强直，醒着的人双眼直翻眼白，面容古怪地扭结着。但是症状并没有持续多久，也就30多秒，他们就都平静了下来，比之前更要平静。
处于人工昏迷状态的患者睁开了眼睛，因为没有束绑，走下了病床；被固定的患者解不开锁，但也坐了起来。
他们都望向病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那个样子，就像是一个平常人，正在请求对话。
王若香认得出其中几位师生，数学老师范健国，男学生侯兴兴、张子浩，女学生李心彤、徐燕……
此时的影像是同步通讯状态，这些患者望着镜头忽然同时说道：
“人类朋友，你们好，我们是伊斯，我们来自未来。”

第四百五十章 迷宫，符号
低沉狂乱的喃咒声，隐隐回荡在这条地下道里。
但是杂色猫、于驰、凯齐娅&#183;梅森和顾俊走了有半小时了，没有尽头，转了几个弯，没见到人影，墙上的电灯一模一样，震动仍在继续，而这股若有若无的声音，一直都是这般距离，好像就没有过任何变化。
到了这里，又一个过道口，连通着八个方向，而且上空也有一条铁楼梯可以通往下来。
不过这里应该不是他们初来的那里，铁楼梯的新旧度不一样。
也是因为这样，杂色猫，亦即吴时雨，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好吧，迷路了。
“喵。”她摊了摊双爪，倒在过道口的中间，以此表示自己带不了路的事实，另外就是需要歇一歇。
“你没有什么感觉吗？”顾俊问道，他自己是没有的，在这里感知非常混乱。
吴时雨摇头，她以为自己有，但就像垂在马儿前面的红萝卜一样，多走一步，就又远一点。她想最好的办法还是把马嘴长得长一点，或者像食蚁兽那样有条长长的舌头，那样就可以吃到了。
顾俊环顾周围，刚才心头涌过一阵慌闷，有什么正在发生着……
时间，只剩下一个半小时不到了。
凯齐娅&#183;梅森看上去也是毫无主意，她对墙上的电灯很感兴趣，那对于她来说是新奇事物。
“顾队长，我有些想法。”这时于驰走到了墙边，“你来看看这些墙上的雕刻，我很早就留意着了，从楼梯入口到这下面，一路走到这里，墙体上都满是雕刻。”
“嗯。”顾俊自然也有注意到，其实之前和于驰有谈过，认为是仪式的一部分，或是祭坛建筑的装饰。
但现在于驰有了些新的想法，满脸泛着红，抓着胡子，有很多话想说，却又因为异常PTSD而难以组织语言。
“这些是岩画，是符号，也是文字……怎么说呢，怎么说，岩石是一种可视媒介！所以远古时代刻在石头上、山壁上的所有这些图像，不管是具象图像还是几何符号，都可以视为是标记，是符号。”
顾俊点点头，“明白。”
“喵。”那边的吴时雨也在听着，这很好理解，男人女人都是人。
“符号就是文字……”于驰抓头，“应该这么说，人类文明最古老的书面语言，有三种，埃及象形文字，苏美尔楔形文字，汉字——也就是甲骨文。这些都是象形符号发展过去的。”
透过朦胧微光，顾俊望着墙上那些细密的符号，“于队，你是想说，墙上这些符号其实都有字意？”
“对，我有想说这个，这些分分钟可能就是一整篇的咒文，或者祭神文，或者记载着什么历史。”
于驰说着，眼神有点狂热，如果能把这些符号都拓下来，那该能考究出多少东西啊。
但于驰并不只是想说这点，“我懂一些语言学，这墙上的我越看，越发现了有一些远古象形文字。你看看，那个就是甲骨文的‘虫’字。象形文字是物体、概念和行为的描述化图像，那就是像一条虫子的。”
顾俊确实能从中看出影迹，像一条虫子，一条蛇，或者一个后世才有的铁钩。
仔细想一想这个事情，心里就有些莫名的涌动。
他们现在使用着的文字，虽是演变而来，但在祖先可能还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时，就在使用这种文字了。
最古老的三大象形文字中，唯一一种依然被人类使用着的文字。
它们出现在这里墙上，是什么意味？
“从铁梯入口到这下面，我发现甲骨文出现得越来越少，苏美尔楔形文字越来越多，接着埃及象形文字最多，甲骨文几乎看不到了。我猜这是有着时间关系的，越往里面，墙上的文字符号诞生的时间就越早。”
“顾队长，一切都会回到人类文明的开端，由我们这些文明之末的人回去，开始和末尾连在一起。”
“文字是文明的开端之一，文字可被视为是一种重要的信息科技。”
于驰说得混乱，却也表达出了意思：“这帮蝗神信徒的信仰，没那么简单，可能不只是一堆虫子的事情，而是和时空力量、文明发展力量有关，也只有这样，他们的祭坛才会需要建造成这样。我觉得我们已经在祭坛之中了。”
科技？这个词让顾俊的眉头有点不自在地皱动。
科技，是人类、伊斯人都赖以对抗黑暗力量的手段……
“喵？”吴时雨问了声，那么，应该要怎么办才能到达我们的目的地呢？
还是已经到了，现在就往墙上又捶又砸，又咬又啃，这样就算是破坏掉祭坛了？
“她在问那该怎么办。”顾俊只能听出这个意思。
“我们顺着时间线走，走回去！”于驰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触摸混凝土墙面上的符号，“这些符号有它们的诞生顺序，人类在文明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原始人、人猿……你看看，这里几乎没什么象形文字，但是石器时代的符号大量出现，这是原牛岩刻、这是羽状图形——每个上面都有三到四个分叉，都是中石器时代的岩画……”
这些考古学的知识，这里只有于驰自己一个人懂。
所以顾俊给不了什么意见，凯齐娅&#183;梅森站在一旁更是没听懂的样子，吴时雨随缘着了。
“于队，你带路吧。”顾俊说道，“可能这就是你在这里的原因……我们都各有原因。”
“好，我来试试，这里是中石器时代……”于驰当下往其他七个路口都走了一小段路，对墙上的符号一通摸索，判断了各个方向所代表的时间点，一些路口是通往新石器时代的，那对于中石器时代是未来。
而他们要回到过去，回到原点，就需要走通往旧石器时代的路口。
不过有三条通道，都有着明显和数量相当的旧石器时代符号。
但是这其中，又只有一条通道还有“虫”字的甲骨文，唯一的甲骨文。
“这个字一直出现，一直没有消失过。”于驰抓头道，“它不应该出现的，早就不应该出现了，连埃及象形文字都没有了，旧石器时代怎么会有甲骨文？除非……它超越了时间。”
顾俊望着那个虫字，如蛇似钩。
超越时间的是蝗神信徒？还是他们这些闯入者？
时间只剩一小时十分钟不到了，既已选定这条通道，三人一猫就重新踏出脚步，向着通道深处走去。
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是食着了虫饵而上钩的鱼。

第四百五十一章 伊斯人
王若香在前往病房的走廊上匆匆地走过，指挥中心那边已知晓情况，通爷命她去进行接触。
那是患者们的蝗化病新阶段的症状吗？但是九百多师生中，目前只有150人出现了这个症状，像是妄想，可他们都是关在独立隔离病房的，被隔离后就没有接触过，也没有医护人员进行过任何心理暗示。
他们怎么会说出同一番话？都认为自己变成了一种未来生物？
“伊斯”，他们是这么称呼自己的，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那150位患者十分安静，坐在各自的病床上等待着与人类会面。
这些人要求一次面谈，之前在监控通讯中说得一清二楚。
“我们知道发生着什么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飞天水螅。”
飞天水螅，这些人就这么说出来了，但这个名称是邓惜玫才刚刚说出，然后暂定下来的。邓惜玫自己也不能解释，就是一种顺口而出，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可以肯定的是，这些患者并不是谵妄。
当王若香到了一个病房区外面的大厅，很多同僚守在这里，蔡子轩迎了上来道：“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同为咒术部的医生，蔡子轩之前也有参与对崔校长的解剖等各项工作，知道的情况只比王若香少一些。
“我跟他们谈谈。”王若香先到更衣间去，穿戴上了一套厚重的核辐射防护服，而手上一直就戴有理性监测石。
这些患者都没有吃过异常泥土，体内应该还没转化出寄生虫来，也应该没有自爆的能力。但天机局还不清楚急性感染者有没有自爆能力、核辐射防护服能不能防护异蝗辐射，所以这场接触有着风险。
在众人注目中，指挥中心那边也看着同步影像。
王若香与同行的几位旧印作战人员，推开病房门，走进了数学老师范健国所在的隔离病房。
范健国，四十来岁的一个中年男人，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本来圆润的面容颇为憔悴，不过没有之前歇丝底里的疯狂之色。范老师是从人工昏迷中醒过来的，肌松剂不应该那样突然失效，事情却发生了。
从时间上他算是第一位异变的患者，因此，指挥中心那边选择找他来对话。
这时候见他们走进来，几位行动人员都手持着自动步枪，范老师的面色仍是毫无变化。
“你们好。”范老师说道，眼睛里的神采很有些怪诞，不像是人类。
“你好。”王若香微微地凝着双眸，距离病床有三米，“你准备告诉我们这是怎么回事吗？”
范老师的声音平静如水：“我们会告诉你们一些，但不是全部，事情的全部我们也不确定。伊斯和人类不是敌人，我们对你们的文明没有恶意，只有好奇，而且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伊斯是你们的生物学名称？”王若香问道，“你们说你们来自未来，那是什么意思？”
“是的，我们早于你们诞生，也早于你们在这个星球上繁衍。”范老师说了起来，“那是数亿年之前了，当时我们到来这个星球，与飞天水螅发生战争。那时我们是胜利的，但飞天水螅有着对于我们种族而言无法攻克的特点，我们看到了自己种族失败的未来，所以我们使用超越时间和意识交换的技术，提前到了更远未来的另一种生物上。”
王若香听得直皱眼眉，指挥中心那边很多人也是心犯嘀咕……
对方这一番话语，听起来实在夸夸其谈了些。
数亿年前？恐龙距今也不过1.6亿-6500万年前。
学界定义的最早的人类文明不过是6000年前形成。
但是通爷，心里不住地跃动，并不倾向这只是范老师在发疯，或者是什么邪信徒在那里耍把戏。
之前自己的情况，隔离圈变成了生命圈……跟这个伊斯有没有关系？
“人类，我们早就是朋友了。”范老师又说，“你们使用的旧印，是我们的科技。”
听着这话，王若香又是一疑，周围的旧印作战人员提高警惕……
“你手上的被你们称为的理性监测石，就是其一。纳克特城，是我们曾经的家乡。”
《纳克特抄本》，纳克特城，王若香顿时反应过来。
顾俊说过从阿塔尔大长老那里得到一章《纳克特抄本》的精神投影，旧印的相关由此而来；玄秘局那边则是几十年前出土了石碑文物，称之为“树杈印”，也是净化网的来由。
这些患者确实不是谵妄，他们知道得很多。
“我们要怎么相信你们？”王若香皱眉问，“既然你们知道事况，那应该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我们不能轻信你们这种说法。即使真有伊斯存在，你们就一定是它们吗？”
她心里很多的怀疑，打从被黄衣兄弟会害得几乎万劫不复，她就明白顾俊的被害妄想的必要。
而接触之前，指挥中心那边也已是迅速分析了一番。
伊斯，真的存在吗？
就算真的存在，这些患者是伊斯？还是邪信徒的伪装？
蝗化病对于生理层面的影响，他们已有一些了解；但对于精神的影响，他们还知之不多。
带虫者、急性感染者，这些患者互相之间，能不能意识交换？
范老师仍是淡定，“我们向来喜欢理智和谨慎，很高兴人类有这些宝贵的品德。”
“那么，我这里有些问题请你回答。”王若香说出一部分指挥中心给的提问任务，“你们对蝗化病有没有治疗方法？为什么要附身在患者身上，你们只能这样吗，还是有别的原因？你们能否帮我们击败飞天水螅，解决两个异变的区域，平息这场灾难？你们所求的是什么？”
她一口气问了很多，心里亦是有着期待，期待得到好的回答，而且是真实的回答……
人类现在，实在太被动、太无助了。
“王医生，你知道双盘吸虫吧。”范老师却是如此答道，“在这件事中，我们伊斯是那些吃蜗牛的鸟。”

第四百五十二章 通道里的迷惑
随着震动，墙上电灯的灯光在晃动，照映着那些旧石器时代的符号，以及“虫”字甲骨文。
倒计时已不剩下一个小时了，顾俊三人和杂色猫在这条通道走了一段，过了三个小路口，拐了几个弯，于驰边走边留意着墙上的符号以判断方向，只是那轻喃的咒声依然不见缩短距离。
因此，于驰越发有些焦躁，怀疑自己的思路是不是错误的，或者选错了方向。
“于队，冷静，现在最需要冷静……”顾俊说着，只是自己的状态也在变差。
之前从那条铁楼梯下来，他就不时有幻觉闪过的感觉，到了现在，这情况越来越严重。
周围墙上的符号是有不同，但这种差别太过细微而纷乱，他既感觉自己只是在原地踏步，又好像正在踏入一个时空虚无之处。有一些刹那，他的旁边似乎突然变得孤寂，只有他独自一个走在这条逼仄的过道中。
他的脑袋，痛得更甚了。
骤然间，又是一下剧痛闪过，那块PEEK头骨像是裂了开来。
“啊……”顾俊按紧脑袋，皱了皱眼睛，却仍然缓解不了痛楚，自己已然接近力尽，体力上，精神力上……
耳边好像听到于驰的话声，还有杂色猫的喵叫声，但都变得飘忽，渐远……
当顾俊重新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却发现……没有别人，没有猫。
幻觉吗？顾俊晃晃头又擦擦眼睛，依然是这样的景象，通道的前方、后面和上方都空空荡荡，他心头沉下，“于队？咸雨？梅森？女巫！？”唤了一通，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咒声。
他们本来就处于一种莫名维度当中，如果空间发生扭曲，把他们分开了，那是可能的。
又或者是祭坛这里的问题，掩眼法、大幻象……我现在是处于幻象中吗？
这么一想，顾俊并不能确定答案。
突然间，他感觉身后有什么在望着来……
顾俊霍地侧过身子，看了看两边，第一次都没异状，但当他视线再回到来时的那一边，他看到一道朦胧身影站在远处的黑暗中，那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
那是一道魁梧高壮的身影，有着一张刚毅的国字脸，浑身隆起的肌肉，是薛霸的身影。
“薛队？”他不禁轻唤了声。
那个身影望向他一眼，眼神里一片死灰之色。
顾俊随即醒悟过来，不，那不可能是薛霸，薛队长已经死了，不会出现在这里，就算灵魂也不会……
他立即收拢心神，告诉着自己，那身影是幻象，是迷惑……
“阿俊，你真的觉得只是迷惑吗……”是薛霸的声音，隐约地响起在过道中，“还是你放不下的遗憾？”
顾俊不去听，警戒着往前走去，喵喵地叫了几声，“咸雨，咸雨？”
是邪信徒，是仪式，或是其它什么力量。
在引起着他自己心生乱象，让他失去神智，让他深陷于迷惑，可能就是这样。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
“按你说的迷惑，之所以能有用，是因为那就是你想要而得不到的。你没有救到我，没有救到很多人。你可以不理会，不回答，但你自己知道，知道心底里的这些遗憾，会一直伴随着你，直到你死亡……”
顾俊在前行的同时，没有放松对后面的留意，但这时他的脚步突然停住。
薛霸的身影不见了，而在那片朦胧的黑暗当中，他却看到一些其他身影在晃现，秦教授、强哥、朱主刀，他们都因为恶梦病时接受脑叶白质切除术而退役，后来状态还好，却无法恢复到以往那样，那当然是他的遗憾……
顾俊晃晃脑袋，还有更多的身影闪过，新军团病，黄琳、何峰、沈浩轩……异鳞病，田意晴……
“看看你自己背包里装的是什么，医疗器械……顾医生，没错，你是个医生，但是你亲手救下的人，可真少。”
那股声音在变得纷乱，好像薛霸在说，又好像别人在说。
好像秦教授在叹息：“阿俊，人生就是充满遗憾的，你活得越久，就会越多遗憾，都是这样……”
好像他的父母在说：“因为我们都是时间的囚徒，已知的都是事实，未知的永远未知。很多事情都碰着错误时间，你还没成熟、还没能力的时候可能就遇到人生最好的机会、最宝贵的事物，但最后得到的只是遗憾……”
“时间的囚徒……时间的囚徒……”
耳边的话声纷乱，顾俊感到脑袋胀痛，精神在痛苦中有点迷乱起来。
遗憾吗，的确，很多遗憾……这两年多的从医以来，遗憾早已开始，在异榕病那时候，古榕村那些村民……
要把村子发展为旅游景点的村长，开了民宿的夫妇，天真烂漫的小孩，古稀的老人……
那场新军团病，全球几百万人死亡……而这一次灾难，又不知道有多少无辜者惨死，有多少厄运骤降，有多少家庭破碎，父母失去孩子，孩子失去父母，你这个医生，救下的人可真少……
突然，顾俊眼前猛闪过一些景象。
两个不同的景象，一个是隔离圈行动，在异变区域里，无数的蝗虫把很多前线人员吞噬。
另一个是生命圈行动，那些前线人员并没有遇难。
“因为你改变了时空……这些人，他们本来已经死掉了的，大家都为他们难过……但因为你改变了过去，未来也就改变了。这是不是事情的本来重要吗，重要的是你有这个能力、这个机会，掌控时空。”
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又似是脑海里回荡。
那渐渐变成了，他自己的声音。
“你现在走着的通道，不是正在返回过去吗，回到那艘游轮，回到你刚刚走进东州大学的校园，甚至更早，回到一切的原点……回到过去，你可以把一切改变，一切可以变得正确……
未来，是不确定的，是未知的。
但是过去，你可以修改，你可以修改……
所有的遗憾都可以弥补，变得不会发生，那些人的死亡和损伤都可以逆转……没什么代价，因为这是能力。
没错，这是一份诱惑，但是这样的诱惑，你真的不想要吗？”
顾俊头痛欲裂，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把一切都改变？变得正确……变得美好？
这个时候，隐隐约约，他好像听到一声喵叫，又好像是吴时雨的声音：“不想，真的不想。活一次就够累的了，还要再来一次，之前的都不算数？那样会成为我最大遗憾的啊。”

第四百五十三章 大献祭
这话说得，也是挺有道理的啊……
顾俊凝住了心神，关于过去怎么样，他一时不能想得清楚，但是，这种诱惑必定没有好事。
“修改过去是会有蝴蝶效应的……我没了遗憾，别人呢？凭什么由我来定义……
再说，怎么样才算没有遗憾，一次次地修改，沉溺于过去，最后就只能活在过去……”
顾俊按紧脑袋，让自己专注去听那隐约的猫叫声，那声音像是指路的明灯，像是把他带出迷宫的绳子，他深吸一口气，喊了起来：“咸雨！能听到就抓我一爪子，拖我回去。”
喵！忽然间，他脸上有过一下痛感，眼前的幻象顿时如遭割裂，那股迷惑声音渐渐隐淡。
他猛地晃了晃神，眼前就重新出现了一只杂色猫，他手上不由按住右侧脸颊，“为什么要往脸上去……”
刚刚落地的杂色猫还在举着爪子，是因为头太硬了吧，抓不动。
“你完全可以抓我的手掌。”经过刚才的异况，顾俊好像更能听懂她的意思了，“我毁容了，你也有损失。”
也是，杂色猫顿时瞧瞧自己的爪子，没血，没事。
顾俊一边说，一边环顾着周围，于驰还在，凯齐娅&#183;梅森也在。
“顾队，有幻象……”于驰喘着粗气，“想把我们困在过去……”
“我没事。”凯齐娅&#183;梅森的面色很怪异，比刚才怪异，如果她是以一个普通少女之身撑到现在，几乎不可能。
杂色猫做了个手势，表示倒计时还剩下半小时，刚才他们在幻象中花耗的时间比自己感觉到的要多。
三人一猫稍为休整了一会就继续前行，混凝土墙上的符号除了那个虫字甲骨文，开始变得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简单，渐渐只有点、直线、圆圈，远古人类的岩画就是从这般简单而开始的。
接着，他们应该走过了旧石器时代，墙上没有任何符号了，连虫字甲骨文也都没有了。
而在通道的那头，却有一片奇异的彩色光亮映来，那是个出口。
那些天使城的蝗神信徒是否已经知道他们的到来？是否就在前面？
“换回我来开路。”杂色猫喵了声，快步带跃的走了过去。到了这里，他们在道路上已经没其它选择。
“小心！”顾俊现在已颇相信她就是咸雨，心脏因而揪着，“有什么你就喊。”
那道猫影转眼就消失在出口那片光芒中，不到三秒又跑了出来，招了招爪子，“没有人，没有别的，是个奇怪的空间，我看到了很多景象……”
她说了很多，顾俊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到全部，“走吧，我们一起过去。”
他有意地与于驰把凯齐娅&#183;梅森控制在中间，手上握着那把锋利的卡洛普解剖刀，这是他不多的武器了。
三人来到光芒前，就一同迈出脚步。
只是这一步的距离，顾俊感觉像是到了另一个地方，一片光芒汇成的混沌，他们就站在那当中。
视线所及之处，除了这个出入口，没有其它建筑的部分，或者什么装饰布置，有的只是光河，好像深入了地下十万里，却又是直通苍穹。那轻喃的咒声，就在周围不断回响着。
顾俊望望这边，望望那边，皱着眉头，似乎有很多人就在这里，只是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源头。”于驰喃喃着，想法也是十分纷乱，“人类文明之源，时间之源，源头……”
凯齐娅&#183;梅森亦在看着周围，不断转着视线，看看这看看那，神情连连地变幻。
“咸雨，你现在有看到什么吗？”顾俊没有看到，他们每个人看到的景象是相同的，还是不同的？
“没有。”吴时雨摇摇头，“但刚才我有看到一些掠光浮影，天机世界那边漠北，有很多蝗虫。”
会不会是需要一定的控制？顾俊闪过这个想法，又想起刚才的诱惑话语，所谓的掌控时空……
这里……会不会是一个类似于伊斯人的那种时间机器的东西？
他并不认为，那种超越时间的技术是伊斯人的独有。因为这个世界太过复杂，那只能说明这种技术、这种事情是存在的，那么就可能有别的力量也能做到。
如果蝗神势力也可以，如果是这样……
顾俊骤然一下头痛，像被周围一些信息涌进了脑海冲击着，如果这个空间与伊斯人的时间机器不完全一样，只是也与时空有关……如果那些蝗神信徒的确是在这里，但不是现在，而是别的时间……
“蝗神信徒，可能在这里另外的时空。”他说着，环顾着，“另外的维度。这也是个时空重叠的地方。”
“哦，像了。”吴时雨豁然明朗了之前的感觉，“而且能看到一点点交错的。”
“在另外时空念的咒文？”于驰越想，越不禁惊疑，“这个仪式涉及着时空……‘大献祭’献祭的到底是什么？”
献祭邪信徒自己？还是献祭一批蝗化病患者？
顾俊心头想过废土世界的那片荒芜，了无生机，又想过纳克特城，不是废墟却也一片死寂。
还是献祭，一个文明？一个种族？
“蝗神”，天使城信奉的这个存在有着怎么样能力……
顾俊越看着周围的空白，越有点心慌，忽然间，有一股怪异的难受涌过。
虚无，什么都没有，宇宙大爆炸之前，混沌。
蝗虫可以蚕食一切，那么这一切，是否还包括着不同的时空？
对于一个文明和种族，只蚕食它的现在，并不能完全抹掉这个文明和种族的痕迹。
那不但是蚕食它的现在，还有它的未来，它的过去。
把所有时空里的痕迹都吞噬殆尽，什么都不剩下。
“它们在献祭人类文明。”顾俊突然说道，“它们已经不是人了，蝗神信徒、飞蝗队，它们看上去是人，其实是虫子，是蝗虫，只是寄生在人体里，但它们也可以寄生到别的生命去。”
他一阵心寒，于驰的面色也变了。
因为吴时雨带来的信息，他们对蝗化病的情况有着些了解，崔校长，寄生虫，自爆。
顾俊之前一直以为，天使城里住着的是人类、飞蝗队是人类，只不过是与反义军不同阵营的人类。
但是，它们不是人。
它们把人类文明献祭了、吞噬了，就又会转向下一个文明。
那就是，寄生虫的生命周期，从一个宿主，到下一个宿主。
那就是，蝗虫。

第四百五十四章 全景
献祭整个人类文明？
这个想法，让他们不寒而栗。
顾俊对付过莱生会、拉莱耶教团、黄衣兄弟会，于驰对付过姆大陆教派，这些邪信徒组织与飞蝗队都不同，那帮疯人通常是要靠着毁灭来开创一个新时代，创造一个新世界，但是这帮蝗神信徒，毁灭，只有毁灭。
“我们站在原点……”于驰用力地抓着脑袋，“这里没有人类文明，不曾存在……”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凯齐娅&#183;梅森忽而问道。
“你听得懂？”顾俊望向她，疑心顿起，刚才他们一直都用中文在交流。
“走进这个空间后，就差不多都听懂了。”她说道，淡绿色的眼眸隐约有着一点刚才所没有的锐利。
喵？这里类似幻梦境？吴时雨闻言试了试控制着嗓子，喉咙一动，还真的说出了一句人话：“哈罗？”
顾俊顿时一移目光，看向那只杂色猫，是咸雨的声音……
“啊，我终于能说人话了。”
吴时雨不由长呼一声，想说句话还要指一通字母表可真是累死了，她慢悠悠的道：“倒计时只剩下20分钟，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具尸体还没说就被蝗虫吃掉了，可能是要我运用猫体里的力量。”
“先等等……”顾俊叫住，不愿让她独自试险，“先试试别的办法。”
那股咒声在变得更响亮，他们都感到越来越近了，好像被包围着，被淹没着，被吞噬着。
他们决定先用旧印试试，吴时雨负责盯好凯齐娅&#183;梅森，于驰鼓起剩下不多的精神力打出一个旧印，然而只是石沉大海，准确的说往周围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掀起……
“顾队，要不我再用咒术试试？”于驰焦躁道，“有时候这样做可以打断仪式的，我试过，不同的力量混杂进去，用咒术对付咒术，把仪式搅乱，试试吧。”
其实顾俊也有试过，这的确是个办法，虽然他相当怀疑现下的作用，但还是同意了。
于驰当即行动，念诵起《玄秘九章》第一秘召唤小夜魇，现在于驰的异常PTSD比顾俊还严重，用旧印还好，一用咒术顿时生理与精神都陷入痛苦，但他还是忍着一通快声诵咒。
这通咒声相当响亮，并没有被那股蝗神信徒的献祭声响压住。
几道黑影从于驰身下地面冲出，是小夜魇，但它们还没全然成形，就爆散开去……
“啊……”于驰一声痛叫，络腮胡子发着抖，“绞肉机，这里是台开足马力的绞肉机，我的力量不够……”
“于队，先缓缓！”顾俊连忙扶住了同伴，心头更加沉下，也是更加困惑。
伊斯人究竟有着什么打算，伊斯人在未来能看到这里这些事情吗？
如果能看到，那应该知道我们的困境，知道我们这次用旧印和掌握的咒术搞不定……
顾俊还懂得另几个咒术，可是体内的厄运之子力量已经远去……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而且，他依然不清楚，伊斯人在这个事情中，是怎么样的一个角色。
“咸俊，我来试试。”吴时雨摊爪道，“我们之所以在这里，离不开猫体的力量，避不开的吧。”
“小心点。”顾俊终究同意，他和于驰剩的力气真不多了，不能在尝试中就消耗干净。
吴时雨顿时挥动两只猫爪往空中划了起来，像是在舞蹈一般，其实是在画画。
全凭一种感觉，她之所以到了这里，开始是凭感觉画了那幅万花筒诡猫画，现在再次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又一次那样吧。随着她的挥划，周围终于荡起了光影涟漪，一圈圈，发散开去。
顾俊、于驰也随之察觉到，这个祭坛的震动更大了点，有用，似乎真的有用……
这时顾俊霍地望向一边，那里忽然像是出现了一幅巨大画卷，有一些画面景象在凝结起来，“你们看到吗？”
“看到，看到……”于驰喃喃，凯齐娅&#183;梅森也颦起眉头，显然也看到了。
吴时雨的爪子再一挥，运用着体内力量，画像变得更加清晰可见。
咦？但连她自己也疑惑，那好像是一个病房，有些穿着核辐射防护服的人员站在那里。
这并不是一个二维影像，看似是平面，看着却是全息，甚至感觉自己就是身处其中，而且看得到各个细节。
亦是因此，顾俊一下就认出来了，那人是班长，王若香！
班长站在最前面，正跟坐在病床上的一个中年男人说着话，那是蝗化病患者吗……
“唔……”顾俊脑袋闪过几下痛感，骤然就明白到之前在塞勒姆的地牢里，凯齐娅&#183;梅森看着他们是什么感觉。
他看到了，看到附在那个中年男人体内的存在，一个怪异的圆锥体生命，伊斯人。
“于队，那是天机世界。”他沉声道，“伊斯人到了那边……”
与此同时，吴时雨的双爪没有停顿，犹如泼墨挥毫到了点睛之时，朝着不同的方向抓动。
在天机世界画卷的对面，出现了另一幅画卷。
而这次是于驰认出，玄秘局的标志、玄秘局的同僚，也是他认识的人，也是病房，也有伊斯人。
画卷不断地增多，以他们为中心点，一幅一幅，占满了周围的视野，还在增多，在交汇，在重叠。
顾俊已是目不暇接，还不清楚前一幅画卷的意味，下一幅画卷就把目光带走。
异变区域，无数的蝗虫，生命圈；另一个区域，不断轰炸的导弹，有一种异类生命在飞行，飞天水螅，他听到有人这么称呼……同心者小队，邓惜玫，楼筱宁……指挥中心，通爷他们……漠北市的街头，撤离……
骤然，他看到了天机世界那边的所有情况，还有玄秘世界的情况，马萨诸塞州世界的情况。
他们处于一种全景当中，这个事件的不同相关，都全在眼前。
看不清楚的不是不能看得清楚，只是他们看不过来。
但也是这突如其来的全景，让顾俊心中茫然，这种力量……由何而来……
“王医生，你知道双盘吸虫吧。在这件事中，我们伊斯是那些吃蜗牛的鸟。”
这个时候，顾俊听到了那个伊斯人对王若香这么说道。

第四百五十五章 吃蜗牛的鸟
祭坛空间内，一幅幅画卷组成的全景包围着三人一猫，像顾俊和于驰联系神秘信号时的布置。
顾俊的心神更多地留意着天机世界的那个隔离病房，与伊斯对着话的王若香怔了怔，但他自己何尝不是。
双盘吸虫？
王若香确是怔了怔。
她没有想到，自称是伊斯的患者会这么说。
双盘吸虫是什么，蜗牛和鸟又代表着什么，她当然知道，蜗牛是第一中间宿主，鸟是第二中间宿主，双盘吸虫在蜗牛体内成长与繁衍，又由鸟把虫卵带走，传播给下一批蜗牛，完成一个生命周期。
但是……伊斯用这个做比喻，那似乎就意味着，伊斯并不会帮助蜗牛把体内的双盘吸虫驱走或杀灭。
指挥中心秘密通讯室那边，通爷、姚世年等人听着技术人员的同步讲解，也是疑惑。
“你是说？”王若香望着病床上的面容平静的中年男人，“你们伊斯不会帮助我们平息这场灾难？”
“非常遗憾，情况不是这么简单。”范老师说道，“像我之前所说，伊斯与飞天水螅的战争，是通往一个失败的未来。第一个原因是飞天水螅的意识构造是我们无法攻克的，但第二点才是主因，我们无法战胜支持飞天水螅的一个存在，蝗神。那正是蝗化病、飞蝗队信奉的存在。”
王若香的眉头已是紧紧地皱起，心头却是在低落，再低落下去。
她其实倾向于相信患者的这套说法，相信伊斯的存在。
可是，这样一个强大的种族，一个掌握着超越时间、意识交换等技术的种族，也无法战胜蝗神吗？
这一股低落与惊疑，也在指挥中心秘密通讯室等地弥漫而起，还在刚刚的前一瞬，他们还隐隐受了振奋，以为得到强大的强力，以为伊斯可以帮助他们翻盘。
“你刚才说，我们是朋友？”王若香闷声问道。
在她身后的那几个旧印人员，都提高着警戒，这个家伙是不是邪信徒的附身，就为了戏弄他们……
“是朋友。”范老师说道，“我明白你们现在的困惑，还请听我说完。在原来的未来，伊斯会被飞天水螅击败，但是把伊斯完全毁灭的正是蝗化病。这个病到了后期，患者并不只是身体转化为寄生虫，连意识也无法逃离，并会受影响而成为蝗神的信奉者。所以意识要离开必须得快，一旦头部开始有寄生虫，就没法再做什么了。”
王若香听着，想过了那些患者的疯狂症状，还有那句话……
风暴已至，蝇虫应当随风，死水已临，蜉蝣应当逐流。
“所以我们逃到了更远的未来。但时空是个非常复杂的事情。这种逃亡不是没有代价的，我们从此失去了真正的自由，因为我们欠着时空一笔账，我们还欠着蝗神一份祭品，那就是我们自己。”
“我们既要隐藏自己的时空位置，不被蝗神所注意，逃着我们的灭顶之灾；但我们也要偿还欠下的账、欠下的祭品，否则蝗神就会把目光对准我们。它不是不知道事情的全部，只是不注意我们。”
每次说起“蝗神”这个名称，伊斯的语气都会变得更为复杂。
不是崇拜，不是狂热，却也不是憎恨，或者害怕。
那种复杂让王若香想起了自己面对着考卷上的一题难题时的心情，既是被难题困住了，又想破解难题。
伊斯，欠着祭品，所以就……
“所以我们成了蝗化病的第二中间宿主，我们会来把蝗化病的基因信息带走。”
范老师声音依然平静，“这份信息我们不会进行复制或保存，那样会暴露我们。
在那个更远未来，我们仍然保持着我们种族的生活，我们会作用我们的技术，到不同时空的其它文明去。我们观察文明，纪录文明，并把蝗化病基因信息埋于地下。
这样，我们作为鸟的使命就完成了，到了某个时间，连我们也无法解释清楚的时间，蝗虫就会从土地里升起。
你们现在经历着的，是四个不同时空的交汇重叠，但这件事不是我们伊斯发动的，也不是我们伊斯可以改变、应该参与的事情。不过正是因为这事，蝗化病来临了，蝗神对这里产生了兴趣。”
“而如今，”范老师说着，就像说着一件无比确定而无从改变的事情，“人类文明覆灭在即。”
在祭坛空间，顾俊陷入了茫然，面色变得难看。
几乎是同样的一番话语，也发生在玄秘世界的一个病房里头，于驰抓着脑袋，苦恼地喃喃着：“伊斯人是传播者？是伊斯人把蝗化病传到了其它时空，让蝗神不断地吞噬其它文明，所以就不记得或者不在乎伊斯的那笔账……伊斯是瘟疫传播者……是不是我们，是不是我们回应信号，所带来的瘟疫，啊……”
顾俊也有闪过这些想法，伊斯是帮凶，这个崇拜科学与理智的种族，为了自身不被灭绝，把灭绝事实踢给别人。
凯齐娅&#183;梅森的面色也在变幻，而吴时雨，还在挥动猫爪维持着这个全景。
“那么，我们是敌人啊……”那个病房里，王若香忍着愤然地问，“这样怎么算是朋友？”
“不，我们是朋友，只不过我们改变不了你们的覆灭。”范老师说道，“问题不在于飞天水螅，问题在于蝗神。
王医生，我们这些种族在宇宙中比婴儿还要稚嫩，而蝗神不是。
我们在更远未来，并不是没有就如何帮助你们避免覆灭而做过推演，但正如以往已经覆灭的每一个文明，哪怕我们怎么来往地超越时空，却只能确定每一种方法都是通往失败。
人类文明必将覆灭，如果伊斯妄图改变，也会暴露自己的时空位置，招致一切的灾难。
王医生，理智告诉我们应该要怎么做，理智也告诉你们，应该要怎么做。”
“怎么做？”王若香牙关咬动，几乎要以自己的空手道上去劈它，“坐以待毙吗？”
“也不是。”范老师说道，“你们中的一部分人可以加入我们，成为伊斯。”
它这话，着实让众人再次怔了怔。
“伊斯，没有固定的物质身体，而是一种意识流生命，如果你们理解不了，可以理解为一堆信息数据。把这堆数据输入孢子，是伊斯，把这堆数据输入人类身体，也是伊斯。
伊斯不是一个单一生物来源的种族，是由很多原生种族所共同形成，伊斯不在乎物质身体。
大家都没有最先繁衍时的身体，大家都是伊斯。
所以，我们可以把你们中一些人的意识交换到未来，再将其转化为数据流，解开物质的束缚，因而有了与我们相当的意识能力。至于是哪些人，由我们来进行挑选，也已经挑选好了。
这样，人类文明不会再存在，但人类文明又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人类将成为伊斯的一部分。
有了人类加入，伊斯的思维会添展维度，我们将共享理智，共享我们所拥有的知识与科技，我们会一同追寻探索更高的智慧，解开这个宇宙的奥秘。我们这个种族，是一个伟大种族。
到了一个时间点，伊斯将可以找到办法对抗蝗神那种存在，把蝗化病和其它疾病、灾难都真正地解决。
王医生，这是我们真诚的建议。我们是朋友，是因为我们确是朋友。”
范老师一番话说完，隔离病房里一时沉静，旧印人员们欲言又止，心里在寒冷。
王若香耳边有点嗡嗡作响，伊斯人给他们绘制了一幅蓝图，一个如何保存人类火种的方式……
她心思很凌乱，听到通讯耳机里传来的指挥中心那边的问话指令，就问道：“你说的一部分人具体是什么方案？”
这个地球上，有76亿人。
或者说这是天机世界的人口，如果算上玄秘世界那边，这个数字会翻上一番。
“如果可以，我们愿意救下你们所有人。”范老师又说，“可是时空转移有着限制与规则，那样做不但会招来蝗神的注意，而且也会引发其它的恶果。再说，王医生，非常遗憾的另一个原因是，这件事里需要祭品。
还有，不是每个人体都那么容易接触到伊斯，不是每个意识都那么容易被交换到未来，即使到了未来也不是每个意识都能成功转化为数据流，而且也不是每个意识都能为伊斯种族作出贡献。
因此我们必须做出最适合的挑选，比如像你，王医生，你是我们名单中的一员。
天机局里的很多人都在名单中，还有全球各行各业的一些杰出人物，民间一些身怀智慧的人物。
王医生，你或许会问全球数十亿人，伊斯对此都有足够了解吗？怎么就知道自己的挑选全对了呢？我们有技术对此进行扫描，当然这并不能保证百分之一百完美，我们还没有那样的智慧。
但我们会力尽所能，在你们世界进行挑选。名单的数字是五万人，这已经到了会引发关注的危险边缘。
五万人，将成为伊斯，到时候，你们会更理解我们现在这些话。”
范老师再次说罢，王若香问道：“顾俊也在名单里面吗？”
这是她的问题，也是指挥中心那边的问题，“顾俊现在在哪里？”
他们还有着一位英雄，数次解决过重大灾祸的英雄……
“顾俊、吴时雨、于驰这些人。”范老师回答道，“与伊斯有关，但又与伊斯无关，我们不参与。”
王若香敛敛眼眸，伊斯算是侧面回答了问题……顾俊、吴时雨，都不在名单中，为什么？他们在哪里？
“时间不多了，我们还有最后15分钟。”范老师说，“王医生，我们到来这里既是要带走蝗化病信息，也是做一个通告。在这种事件中，我们只参与一次，不会再回到过去哪个时间点重复参与。
请相信我们，只要伊斯愿意，就算是你们中最精锐的人员，也会被强制交换意识，但那样不是我们想要的方式。”
“那这场对话的未来呢？”王若香问道，“你们没有看到我们的答复结果吗？”
范老师又平静道：“凡是与蝗化病有关的时空。我们都会保留一段时间的迷雾状态，这会影响我们的推演，但如果与被称为神的存在接触得太近，更不会有好结果。我们知道你们会覆灭，但不知道你们覆灭时的全部细节。”
指挥中心秘密通讯室那边，通爷等人陷入着沉寂。
直到姚世年说了话：“这很可能是敌人在打击我们的士气……”
平时说个不停的通爷沉默着，可能是受了被植入思维的影响，他脑海里对于伊斯人的认知，越来越浮上水面。
“现在，请你们注意，也请你们通知其他人。”范老师说道，“一分钟后，我们将对名单上的全球五万人全部进行一次思维植入，我们会把以往的一些文明被蝗化病毁灭的影像传给你们。
我们的目的，在于希望你们能看清楚现在的局面，是人类所无法对抗的，希望你们能做出一个理智选择。”
王若香听着眉头一皱，全球五万精英的大脑，伊斯可以说入侵就入侵？
“注意，注意！”她耳边响起了指挥中心那边急忙的警告声，“提高警备，准备防御思维入侵！”
她与几位旧印部同僚一起迅速地从这个病房退出，到了外面的走廊，关上房门。
王若香心头悬起，神经绷紧，扫视着周围，凝神抵御着无形的威胁……
警告声还同时响在同心者小队人员、漠北一些天机精英和高层人员那里，还有这个国度的一些重要人物，至于全球五万人都有谁，天机局并不清楚，也来不及做更多的警示……
一分钟转眼间就过去了，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突然间，王若香脑袋一下剧烈的胀痛，像被扯进了一个漩涡，又像有一个漩涡被塞进了脑海。
根本做不了什么，她猛一下痛叫出声，似在眼前似在心中泛闪过了无数的景象，全是毁灭的景象。

第四百五十六章 理智，感情
怪异的声响，血腥的景象。
骤然汹涌进王若香的脑海，也同时翻腾在全球其他49999位被选中者的意识里，掀起着凶猛的巨浪。
同心者小队全员就正遭受着这一股冲击，而在指挥中心那边，通爷等一些人也是如此。
他们看到蝗化病如何把文明灭绝，有人形生命文明，也有各种匪夷所思的异形文明，这些文明竭尽了自身的能力，却还是无力抵御异蝗的吞噬，变为废墟，化为虚无……
也看到了伊斯种族如何超越时间，把蝗化病基因带走和埋下，然后又躲回到了一个遥远的未来去。
五万被选中者都是经伊斯精心挑选的，所以虽然这股冲击足以使一个精神力脆弱的人陷于谵妄，甚至永远疯狂，但现在这些人都承受得住，只不过有人因此而悲愤，也有人沉默思索着。
亦有一些科学家激动不已，那一些闪过的知识魅影，正是他们毕生追求的志愿。
那个来自伊斯种族的加入邀请，已然在他们脑海里亮起。
这不是一个容易接受的邀请。
家人、恋人、朋友……不在邀请名单中。
放下这个时空的一切，到未来去，到伊斯去。
“王医生，我们非常欣赏你。”范老师平静地说道，“你在人类中有很高的智力，你的学习力、观察力和逻辑思维能力都很好，这次也是你最先把蝗化病的病理推算出来，伊斯欢迎你。”
王若香已是身处于隔离病房外面的走廊，却还能清楚听到范老师的话声。
任由这里毁灭，自己躲到未来去？
“你们伊斯在这个情形下，就是这样选择的吗？”王若香喃喃问。
“是的，我们遵从理智。”
“你是说，把家园抛下，是一种理智吗？”
“对于家园、民族、关系、国家，你们人类就有过很多思考，本尼迪克特&#183;安德森的‘想象的共同体’是一种不错的概念。想象的共同体、利益的共同体，当需要的时候，建立这些共同体、参与和维护这些共同体，是理智；当不需要的时候——这些共同体无法带来利益的时候，那么抛下它们，确实是一种理智。”
“你是说……把父母、孩子这些最亲的人都抛下，就是理智吗？”
“要视乎情况。我们知道这对于人类的感情非常难接受，但现在不是一道选择题，不是因为你的逃亡导致了他们的消逝，而是你有一个机会，生存下来，还能继续繁衍。那么自己抓住这个机会，活下去，就是理智。”
“这样做，不自私吗？”
“基因的本质是自私的，这方面你们也有过研究。”
“那必要的时候，你们也可以把‘伊斯种族’抛弃吗？”
“当然，我们看形势而行，躯壳可以变换，意识体的形式也可以变换。因为名称不重要，形式不重要，感情不重要，‘家园’这种想象共同体不重要……如何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那你们想要怎么样的结果？你们在追求什么？”
“我之前说过，伊斯在攀登智慧的顶峰，我们用理智和科学攀登。”
“所以……你们不相信任何的感情？”
“广义而言，理智也是一种感情，我们对于理智和科学的热爱、对于智慧的执着都是一种感情。狭义来说，感情多是受生理分泌、个人人生影响而有的想象，它是冲动的、短暂的、脆弱的、盲目的、愚昧的、执迷的，感情会影响理智，但是，理智可以征服感情。”
“理智可以征服感情，这就是你们的宗旨么？”
“如果这能便于你理解，你可以这么理解。我们是观察者、纪录者、思考者，我们追寻本质。”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人类文明的这一个生物学观点……”
王若香还在喃喃，其实是在脑海里进行的对话：
“生物要保持多样性，同一种生物也要保持基因的多样性。对于一个族群，就连疾病基因都没有好坏之分的，一些疾病基因在某种环境下却能发挥出奇特的作用，帮助族群繁衍下去。所以多样性很重要，不管是身体还是思想……”
她眉毛挑起，隔着透明玻璃窗望向坐在病床上的范老师。
“我觉得你们，就缺乏着多样性。
你们明明应该有着最丰富的多样性的，因为你们由不同文明所组成，但每次你们都用同一种躯壳，而且意识全部都迷信理智，这样就只会导致你们只有一种思维方式。这样的你们，不可能攀登到智慧的顶峰。
在我看来，有些事情没办法用理智看到本质。”
“王医生，你是在说感情。”范老师又道，“我们也想跟你慢慢讨论，但时间还剩最后10分钟，请你们尽快做出决定，请做出理智的决定。不要被感情，束缚你们的大脑。”
此时此刻，被选中者们都感觉连接着伊斯。
王若香和伊斯的这番谈话，隐隐约约也在他们脑海里闪过。
家园……想象的共同体……亲属……自己活下去……感情，束缚着大脑……
海面惊涛骇浪，人类文明的大船即将覆灭。
荒地区域前线那边，楼筱宁瞪着左目愤声道：“什么理智、感情，你们这话去跟薛霸那些人说啊！让他们别那么傻，也许还能活到现在。别人我不知道，我楼筱宁现在就答复你们，我不走，我不当孬种。”
“这里是我家了。”邓惜玫说，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我也不走，我不舍得。”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蔡子轩感叹道，他也被选中了，“我不走。”也是舍不得、放不下，怎么能呢，家人的欢笑、妈妈煮的饭菜，女友江半夏，还有大家……
听着这些，范老师似有微微的一下皱眉，“你们这样，只是自找灭亡。”
“我不想变成伊斯那样的生物。”王若香也已做出决定，“我觉得那是另一种死亡，泡着福尔马林过活而已。”
还有蛋叔、冯伟、墨青、孔雀等人，还有通爷、姚世年等人。
有些人会走吧，但不是他们，他们这些人，只有死战而已。
“我们人类，跟伊斯不同。”

第四百五十七章 生死选择
不要被感情，束缚你们的大脑。
虚无而又全景的祭坛空间内，顾俊听到伊斯的这句话，自然想起神秘信号的那句断续未明的话语，什么束缚了他们的大脑。他和于驰以为是指身体，原来是感情吗？神秘信号的背后者，是不是伊斯……
倒计时，只剩下最后的五分钟。
顾俊心绪万千，他们可以看到详尽的全景，甚至是每一位被选中者的情况。
五万被选中者，也在无形中有着一种精神连系。
汇成的情感海洋中，最让他们无法割舍的，还是亲人。
不过也是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无亲无后的人，还有一些想要追逐更高智慧殿堂的科学家……
全球五万人中有一些人，选择了跟伊斯一起走。
几乎是他们作出选择后的瞬间，这些人的意识就顿时被抽空，去往了遥远的未来，有伊斯意识交换了过来。
没有与亲人道别的时间，亲吻一下孩子、拥抱一下父母、支会一下挚友……没有这些时间。
要成为伊斯，就要征服这些感情，而征服从这就开始做起。
对于这些离去的人，旁人可以理解，也可以指责。
有人会这样，有人会那样，有人离去，也有人留下，这是人类的多样性。
顾俊看着周围的全景，心中燃着一团火焰，忽然好像听到一道声音在问：那你们呢……你们选择什么？
你们这边，也有你们要做的选择……
“于队，你们听到吗？”他问道。
“听到，听到。”于驰紧张焦急地看着，但此时的状态，做不了什么，只能是看着。
不管是天机局，还是玄秘局，被伊斯选中的人当中，十之八九都选择了不走。走了一些人，却不是战斗在前线的那些人，也不是站在指挥席岗位上的人。他们作了另一个选择，死战。
“走的赶紧走。”天机指挥中心那边，通爷用力一拍桌子，“没走的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走个屁，要是人类遇着灾难就想着跑，能有今天？”前线那边，楼筱宁骂道，“咱们信女娲的，留着补天，治水，不走！”蛋叔说道：“楼姑娘，治水的那是大禹。”楼筱宁又道：“你当我不知道大禹治水啊，就这么并着一说……”
同心者小队，走了三个人，两个FBM的，一个罗斯安全局的，天机局这边没有。
“继续建生命圈！”通爷下令道，“把荒地区域控制着，想办法跟玄秘局那边重新建立联系；趁现在大家有精神连系，再来一次旧印净化网；各种武器、咒术都要试一试，找出这种飞天水螅的弱点。行动，行动，行动！”
各部门一直就没有停下运转，而刚刚还在撤离的车辆，再次调转了车头，向着危险前去。
“你们怎么就不明白？”范老师的声音有些无奈了，“没用的，你们抗不住、打不过，你们赢不下这一仗。”
“我们不是不明白。”王若香一边说，一边快步离开病房区，走向更衣间那边，“我们是不能放弃。”
她已经跟指挥中心说了，留在隔离基地暂时也做不了什么，她要到前线去，发挥她的咒术能力。
咒术部里，除了顾俊、吴时雨、邓惜玫，或许有最强咒术能力的人，就是她了。
现在这种时候，《大地七秘教典》第五秘也是要用着试试。
“漠北的后面，就是全境。我们的亲人就在后面，我们不会放弃守卫漠北。”
“亲人……还是被感情所束缚……”范老师轻叹，“生物的本质就是自私的，你们不需要有道德压力……”
“生物本质是自私的。”王若香又道，“但是我们觉得，理智和感情加起来，可以征服这种自私。”
“征服自私吗……王医生，我们对人类是有充足了解的，人类有着浪漫天真的一面，这也是我们想要你们加入伊斯的原因之一。你们的这些想法，能扩展我们的思维……”
“那你们就看着吧。”王若香把防护服脱下来扔掉，披上白大褂，扎起了马尾，往外面匆匆奔去。
蔡子轩等人也跟随在左右，作为咒术人员奔赴前线。
如果在这里是死，去前线也是死，那就死之前多干掉几只蝗虫。
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分钟，嘀哒，59秒。
在祭坛空间，那股声音也越发响亮：“你们想做些什么，但你们做不了，这一切超乎了你们的理解……
你们认为，有一然后有二，有二然后有三，有三然后有万物。
有昨天，然后今天，明天
有起点，有过程，有终点
有问题，有答案
有合理，有荒谬
有秩序，有混乱
有升，有降，有强，有弱，有生，有死
二元对立，因果，道。你们习惯于这样看待事物，习惯于这样理解宇宙。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会不会一、二、三，只是你们的想象？
没有对立，没有因果，没有时间，没有次序，没有意义。
会不会，全是一团混沌。”
这声音响着，响在顾俊心头，也响在于驰、凯齐娅&#183;梅森、吴时雨的心头。
吴时雨已是停下了爪子，环绕四周的那些全景画卷，渐渐扭曲重叠，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地方，全都在扭曲。
“为什么，为什么你高中制作的一幅海报会出现在另一个世界？为什么你的画作具有了力量？”
猫尾歪了歪，吴时雨想，随缘吧？
“没有原因，没有随缘，就是这样。
凯齐娅&#183;梅森，为什么你的家人会暴死，为什么你会入狱？没有原因，没有时空枷锁，就是这样。于驰，为什么你有异常PTSD，为什么是分割十字符号？没有原因，没有研究，就是这样。
这让你们人类无法理解，越想越糊涂，越想越头痛，这不是人类的思维……你们总是想要一个原因，一个逻辑，一个真相……”
那股声音不断响着，那些扭曲的全景不断汹涌着。
顾俊确实已是头痛欲裂，与此同时，祭坛空间像在旋转起来，那喃念的咒声越发强盛了。
在三人一猫的周围，光芒也在爆亮，有红光混杂，显得诡异而残暴。
蝗神即将降临了，那股声音正是蝗神的声音。

第四百五十八章 蝗神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里，异象骤生。
核辐射异变区域，漫天遍地的那些异蝗虫不断冲击着分界线，生命圈忽然缓缓地枯萎开去。
“有新情况……”众人第一次看得清楚，异变区域是如何扩大的，如何把空间侵蚀，把大地变得焦黑。
生命圈里的树木等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由郁葱翠嫩变成了死灰。而那些被圈在栏栅里的牛、羊、马、鸡鸭等动物，都发出了恐惧的叫声，它们知道黑暗已然到来。
有些绵羊吓破了胆，有些牛马发狂地冲击栏栅，但在几秒后，都是被无数的异蝗虫活活地吞噬。
用着火焰喷射器等的人员们只能边战边退，焦土就在眼前，焦土就在脚下。
人类的惨厉叫声猛然也起，死亡亦已侵袭到这个种族的头上。
有些人员，因为隔离圈改为生命圈而存活至今的人员，还是被异蝗所淹没。这些蝗虫噬破了他们的防护服，再噬破他们的皮肤，接着是筋膜、血肉、骨头……他们的眼睛有一刹那，可以看到自己的内脏。
这个异变区域正在急速扩大。
不再是通过一次爆炸来扩大，然后再次争夺现实再次扩大，而是持续地扩散，像溃烂的伤口被猛力撕开。
废土世界的力量正在疯涨，正变得不可阻挡。
而在荒地区域那边，这个情况也在发生，更多的飞天水螅破土而出，一阵阵奇异的啸叫让受影响范围内的机器失灵，也让即使是同心者小队的人员，耳膜有轻微破裂，有鲜血流出，咿咿嗡嗡，听不清楚。
前线人员已经不走下载具了，就在装甲车上，在坦克上，在直升机上，战斗着。
“啊！”楼筱宁开着装甲车的重机枪，向着天空中闪现的一只飞天水螅一通开火，砰砰砰——
没有击中，但这本就是想为各种火炮和导弹争取一些时间，还有各个位置的旧印石就位。
他们要趁着还有伊斯办起来的那股精神连系，同心合力再来一次旧印净化网！
突然，其中一个旧印石位置，一只飞天水螅闪现而过，两层房屋那么巨大的异类生物伸出的凌乱触手高速地鞭过，海伦&#183;克莱尔浑身多处被击中，这个FBM派出的女成员，还来不及发出声响，身体就断成了几段几块。
如同刀切碎肉，瞬间跌落地上，流开了一摊血。
她那骤然瞪大的眼睛里，光芒在消黯。
没用，没用……伊斯的话语像诅咒一般在耳边响着，你们撑不住，打不过，这一战注定是人类灭亡之战。
倒计时已经走完了。
死亡，正在到处出现。
天机世界、玄秘世界，都是如此。
这都映在祭坛空间那扭曲的全景画卷当中。
“常宏！”于驰看到了什么，因而突然悲痛地惊叫一声。
那是于驰熟悉的人，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人，破冰者小队的亲密战友。但此时，常宏被一只飞天水螅猛地撕成了血肉碎片，成了另一摊血肉。而他这个破冰者小队的队长，却只能在这个异界空间里无能为力。
顾俊的心脏也是揪紧，也是悲愤交集。
虽然海伦&#183;克莱尔、常宏，都不是他的密友，但这些人，亡于死战……
而这样的死亡，随时就会降临于那些他最亲密最在乎的人那里……世界也将消亡……
“咸雨，现在怎么样？”顾俊急问道，怎么才能摧毁这个祭坛。
“猫体的力量快耗尽了……”吴时雨其实已接近于力竭，“除非真的接纳这些力量，可是……”
响在此间的念咒声已响亮清晰得三人一猫都听清楚，是飞蝗队的那句话：“风暴已至，蝇虫应当随风，死水已临，蜉蝣应当逐流！”一遍又一遍，周围出现了一些模糊的人影，跪伏着，在这里的不同时空，迎接他们的神。
顾俊头痛得头骨像在裂开，于驰也是重重地抓着脑袋……
一路走下来，混凝土墙上所有的那些虫字甲骨文，都像突然活了过来，在他们脑子里扭动。
他们又分明可以看到，那些虫字就飘浮在周围的光亮之中。
顾俊鼓动着自己还有的力气与精神力，浑身的血管每一根都在膨起，却像陷于泥潭中连动弹一下都困难。
周围的全景景象中，两个前线区域，都又有人员死去，死伤者的数量不断上升……
伊斯，真的就只是看着，并且准备意识撤离，到达其它时空。
“王医生，以感情来说的话，你们不愿意跟我们走，这是很可惜的，非常可惜。”
范老师说完了这一句话，突然就倒在病床上，目光呆滞，全身僵硬，就像成了一个空壳。
在其体内的伊斯意识体已经离去了。
与此同时，祭坛空间内的那些虫字光亮重叠在一起，化为一团更盛的光亮，浮于众人前方上空，那当中出现了一道朦胧的身影，像是虫形，像是人形，不断地拉扯变幻着。
飞蝗队信徒们是如此昂扬，他们的那股咒声也变得亢奋，他们看到了神，蝗神。
这时候，身影渐渐凝结成了人形，从一具骷髅骨架，到有了血肉，再到有了衣物。
一个无面人，分不清楚男女，也看不清楚相貌。
“无面，千面。”凯齐娅&#183;梅森喃喃着，“无面，千面……”
仿佛是在回应她的话语，那道身影的脸庞上闪动过一些面孔，而停了下来的那一张，让飞蝗队的激动越发凝滞。
这些信徒从刚才就突然不明白了，蝗神怎么会凝为人形，而且怎么会……长着这个样子？
顾俊、吴时雨都从“蝗神”的衣物认出了点什么，是矗立废土上的那根铁柱悬挂着的破烂衣物。
这道身影……似乎正是被关在铁笼中的那具尸体。
那个，教给反抗军科学知识，后来被飞蝗队杀害的异乡人。
反抗军用其带来的一枚超大当量核弹，把蝗神的人类信徒的大本营“天使城”炸为虚无。
也是那个，召唤和强迫吴时雨到来这里，破坏蝗神信徒大献祭的死人。
此时，这道高大修长的身影悬于他们双方的前面。
“你……就是‘蝗神’？”
问出这句话的，却不是三人一猫，而是一直认为从精神中早已见过了神的信徒，那是他们成为飞蝗的开始。
但是现在，大献祭成功……蝗神降临……这是蝗神？
那为什么要帮助反抗军摧毁天使城？为什么……
吴时雨用爪子挠了挠头，于驰发蒙着，顾俊也想知道为什么，想知道他们四人之所以以这种方式在这里，是不是也是“蝗神”的手笔，为什么？不错，他们人类就是这样的一种思维，凡事有个原因。
一声笑声诡然响起，似是那道蝗神人影所发。
人影看着这一切，看着他们所有人，说道：
“因为我想，因为我可以，因为我是奈亚拉托提普，我是伏行之混沌。”

第四百五十九章 无貌千面之神
蝗神，一直是个化身吗。
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还是奈亚拉托提普也是一个化身。
那个有着一千张面孔的存在。
爆亮的祭坛空间里，有过一片刻的寂静，然后那跪伏着的飞蝗信徒们中，有些再次呼喊起来：“蝗神，吾神！吾等不过是逐流蜉蝣，遵从你的旨意便是吾等的命运……”随着这呼声，更多的信徒重燃狂热。
但是突然间，在祭坛上空的那道高大修长身影，挥了挥手，一股无形力量挥涌。
那些狂热的信徒还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就在一个极短的刹那后，在极大的痛苦中，化作了虚无。
他们，不管是作为人类还是飞蝗，在被毁灭之时仍是不明白很多事情。
不过他们，最终还是见到过了蝗神。
周围剩下的一些飞蝗信徒，他们继续默不作声，只把头颅再度伏下去，伏得更深一些。
而那三人一猫，依然在直视着那个降临者。
顾俊不知道对方是恶魔，还是旧日支配者，还是什么东西，但这种感觉非常陌生，以前没有过。
他也好，于驰也好，其他人也好，就算是接触那些旧日支配者的形象石雕，头脑也会感到狂乱，被黑暗所侵蚀，此时面对着这个奈亚拉托提普，却没有多少这种感觉，是对方在控制着吗。
“看看你们。”高大身影说道，“还在期待着一个答案，一个能揭开所有迷雾的答案。”
“其实我没所谓的。”吴时雨举举猫爪，“你是想骗我们、耍我们，什么都随缘吧，你能不能消失，事情就这样了？”
身影看了看这只杂色猫，“吴时雨，你很有趣。”
有趣？这听似的称赞，顾俊却听出其中的险恶，就因为有趣吗？
“这场灾难，神秘信号，我们到来这里。”他问道，“这些都是你搞的？因为有趣？”
神秘信号的背后者很可能不是伊斯人，因为之前伊斯人说了不想跟他们四人接触太近。
这似乎更像是某个存在用虚假的模仿，对伊斯和他们进行的戏耍……
伊斯，自称是伟大种族。“我们是好人”，好与伟大，人与种族。
文字的翻译转换，伊斯之伟大种族？只不过是讥讽。
顾俊之前以为，只要是与黑暗事物有关，他有的感觉就会类似于接触旧日支配者之事物，或者旧印科技可以反映出来。但现在他知道这是错的，黑暗的力量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和于驰联络信号、接纳力量，都可能是眼前之身影搞的。
还有女巫；还有咸雨被强迫接触猫体的力量。
这不都指向同一个源头吗……
伊斯人有的科技，奈亚拉托提普随时拿得出来，伊斯没有的科技，奈亚拉托提普也拿得出来。
纳克特城，大图书馆，想去就去，想走就走。
一个早已在时空中布好的大网撒下，他们即使明知道是陷阱，也不得己地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问题，都是问题，这么多问题。”身影说道，“顾俊，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想搞个明白。你就没有想过，以你一介凡躯是不可能明白的？除非，你不再是凡人，除非你拥有了更高的力量。你们四人，都有这样的机会。”
身影的面孔似有一笑，“因为我，奈亚拉托提普，也给你们做一个选择，选择成为我的使徒，侍奉我。”
这句话，不只是三人一猫听得到，那些跪伏着的蝗神信徒也听得到。
这些飞蝗人员，多数来自于天使城，也有少数几个是天机世界漠北高级中学的师生。
他们自诩是蝗神最忠诚的信徒，全力传播蝗神的基因，吞噬不信蝗神者。
然而现在，蝗神却向几个抗神的愚人这样一个机会，成为神使。
这可是他们梦寐以求却无从得到的福祉，他们妒忌，他们疯狂，有一些信徒忍不住道：“蝗神，吾神！我愿意为你贡献更多，愿把你的千面千名传扬万界……”
“我，有问你们吗？”高大身影这次连手都没有挥动，祭坛内就又有一些蝗神信徒消失在扭曲中。
还剩下的信徒已是不足几十个，噤若寒蝉。
在他们的面皮底下，一条条寄生虫在蠕动。
高大身影的那双若有若无的眼睛，扫视着三人一猫。
“你有这么强的力量，为什么不直接让我们答应？”顾俊又问道，“还是你没有那样的力量？”
“那样，没有意思。”身影说道。
顾俊眉头皱动，是吗，这家伙想要自甘屈服的灵魂吗。
欺骗他们，诱惑他们，打击他们，招收他们……让人类的自由意志崩溃服从，因为这样有趣、有意思吗……
“在这个宇宙，你就是至高存在了吗？”他再问，“还有没有别的力量，可以打败你？”
“你会知道的，只要你作出会知道的选择。”
高大身影说着，似有点不耐起来了：“真多问题啊，我也设一个你们能理解的时限吧，三分钟内，作出选择。”
这个时候，凯齐娅&#183;梅森也问了一个问题，“我怎么相信你？你才刚刚那样对待你的信徒。”
“那就不要相信我，没什么好相信。”身影说，“嘀哒，嘀哒，你们还剩两分钟。”
周围的全景景象并未湮灭，战况越发激烈，死伤者越来越多，天机世界、玄秘世界都在步入深渊。
于驰见凯齐娅&#183;梅森好像有所意动，急忙道：“梅森小姐，相信恶魔就只会被恶魔害死！我们知道你不是女巫……”
吴时雨用爪子推推顾俊，小心！感觉不对劲。
顾俊也察觉到了凯齐娅&#183;梅森的倾向……那个女巫的行事做派，因为“有意思”就制造疾病、欺侮孩童、随意杀人……纯粹的邪恶，正如这个奈亚拉托提普。
“三位，你们并不了解我，而且那不是恶魔，是恶魔都害怕的存在。”
突然，说着话的凯齐娅&#183;梅森弯身跪了下去，朝着那道身影，“我愿意侍奉你，无貌千面之神，我想要更强的力量。”

第四百六十章 做人与否
“好，如你所愿。”
凯齐娅&#183;梅森刚伏身跪下，那道高大身影就一挥手，顿时有一道红色光亮喷涌而去。
光亮的方向有三人一猫，但光亮只照着凯齐娅&#183;梅森一人。
吴时雨溜跳到了顾俊的肩膀上，于驰伸手想推开凯齐娅&#183;梅森，只是转变的时间只需瞬间，梅森突然像吹气球般浑身肿胀起来，而后迅速枯萎下去，面容的皮肤变得像开裂的老树皮，头发蓬乱如同杂草。
只这一瞬间，梅森甚至没有发出声息。
就从一个美丽少女变成一个老巫婆，看着苍老了几百岁，浑身散发着腐臭之气，碧目里的眼神也是全然不同了。
这种诡异阴冷的眼神，顾俊以前是有见过的，是那个橡树女巫。
骤然又一瞬间，女巫从他们旁边消失不见，出现在前方半空中那道高大身影的底下。
“亲爱的弟弟，我们又见面了。”女巫看着顾俊，轻笑了起来，笑起了满脸的皱纹，原先挺拔秀美的鼻子变成了长长的鹰钩鼻，原先洁白的牙齿变得破缺发黄，正如是童话故事中可憎的老巫婆。
“本想早一步吞噬掉你们，这样我就能独占神的恩宠了。”她说道，“不过神看上你们，还是有道理的。”
奈亚拉托提普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嘀哒嘀哒地倒数着。
还跪伏于地的几十蝗神信徒又渐有骚动，这样的家伙怎么会是蝗神……与他们以往得到的神迹也不一样……
蝗神，只对毁灭有兴趣，一切归于毁灭，一切归于天使城。
掌握宇宙真谛的神，又怎么会对几个凡人的灵魂感兴趣……蝗化，不就行了……
“你不是蝗神。”有一个中年男人信徒忍不住抬头起身，喊了起来，“你只是冒认的伪神！”
这一次，奈亚拉托提普没有理会，仿佛就没有听到。
但是凯齐娅&#183;梅森，伸出自己的右手，五只枯长的手指抓了抓，却顿时把那个信徒从扭曲的时空漩涡中硬生生地拉扯了出来，手掌如同磁铁般攥住了信徒的额头。
“哈哈哈……”蝗神信徒的面色没有恐惧，只有狂热，“蝗神终将降临！”
凯齐娅&#183;梅森手上一合，就像是在捏碎一只鸡蛋。
砰嘭，这个信徒的脑袋猛然爆开，飞溅着的血肉中满是一丝丝一条条的寄生虫。
在女巫的手掌上也有一些，还在扭结，蠕动。
她抬起手掌，伸出发黑的舌头舔了一下，把手掌上的几条虫子吃进嘴巴并咽了下去，发出咽动的微响。
“吾主，‘蝗神’这个面具，赏给我了如何？好像很好玩呢。”
“你不是还有竞争对手吗。”奈亚拉托提普说。
“哦？”凯齐娅&#183;梅森的目光一移，对准着顾俊、于驰、吴时雨，两人一猫望着这边。
“意识交换？”于驰喃喃着，“意识吞噬？未来的女巫把过去的梅森小姐吞噬了吗……”
不过是一瞬间而已，比伊斯人的技术还要快。
“还是事情本来就这样？”女巫的眼神若有高冷若有嘲弄，“你们认为我变了，其实是我看得更多，看得更清楚了。时空枷锁是不存在的，过去、现在、未来这些只是凡人理解宇宙的方式，所谓的法则在神那里只是可以随意摆布的东西，神就是法则的本身。”
她的眼神中，又似有一丝同情，“愚夫庸人，又如何看得透呢。”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于驰是真的不懂女人，到这还没有放弃劝说，“梅森小姐，你不讨厌罪恶吗？”
顾俊已知道凯齐娅&#183;梅森是不会回头的了，造就了她的那些阴影，一直都在侵噬着她。
他想着自己还有什么办法，周围的全景影像中，两个异变区域还在不断扩大，撕裂着漠北的大地。
他看到同心者小队任务失败，旧印石净化网无法再建立起来，他看到王若香、蔡子轩他们都出发了……
他听到王若香说，要用《大地七秘教典》第五秘召唤拜亚基去打飞天水螅。
修炼到第五秘的人很少，孔雀、墨青他们带来的可控第五秘能召唤出的还是精神体；而想要召唤实体，就非得使用精神会受到黑暗侵蚀的不可控第五秘，消耗战，死战……
“我讨厌弱小，弱小就是罪恶。”凯齐娅&#183;梅森笑语道，“弱小，就会像你们现在这样，看着自己在乎的人死掉，无能为力，看着自己要死掉，也无能为力。弱小，就是随时可以被一场疾病毁掉人生，即使是大富翁、大名人，也可以一朝暴毙。这种滋味，顾医生，你不是领教过吗。弱小，就是人类，人类，就是弱小。”
新军团病、异鳞病、千眼巨虫、征服者蠕虫……
一些记忆景象闪现而过，顾俊的头部闪过几下裂痛，脑海里的那团破碎力量，似在缓缓转动。
“弱小，就是面对着遗憾，只能遗憾。”女巫说道，“我跟你们不同，我不想再尝那种滋味。”
“所以你不做人了？”吴时雨问。
“不做人了。”凯齐娅&#183;梅森对凡躯和人性已是毫无留恋，“做人有什么好？”
“呃……”吴时雨歪了歪猫头，“这个话题我还真有点发言权，因为我做过人也做过猫，人类嘛因为有臀大肌，而且我的比较圆，坐着更舒服，还有平躺的话，人体也比猫体舒服。”
女巫枯老的面容微有一下变色，冷笑了声。
“吴时雨，只要你侍奉于我。”奈亚拉托提普说，“你可以把身体变成任何你想要的形状。”
“那很费事吧？”吴时雨缩了缩耳朵，“因为人类花了很久才进化成这样，又要我重新设计，很麻烦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凯齐娅&#183;梅森伸出手来，就要抓过这只令她厌烦的杂色猫一下捏碎。
“给他们选择。”奈亚拉托提普一句话，让女巫停住了手，“嘀哒嘀哒，还有30秒。”
“哦对了，做人还有一个好。”吴时雨想到什么又道，“人长命就百岁，最多也是一百二十左右，这样活到死可能也不会活腻。如果是一千岁，等于一次要吃一千个蛋糕，那太撑了。”
她想定心思的点点猫头，“而且长命百岁，如果二十多岁就死掉，好像损失也不会特别大？比长命千岁好多了。”

第四百六十一章 战场
天空变得漆黑，已经分不清楚是白天还是黑夜。
饱和打击下，各种炮火导弹落在荒地区域的地面上，炸起了一个个带着火焰的蘑菇云。
多重世界的界限已变得模糊，有飞天水螅突破了分界线，出现在还没被侵噬的地方。
漠北市市区还没撤离完成的民众突然看到天空上有这种异类闪现，全城的警报再次被拉响，撤离人员带着民众纷纷躲进就近的建筑物内。惶恐、惊慌，在民众里弥漫而起，小孩的哭泣声十分刺耳。
但是那种怪异的啸叫更加嘹亮，有些民众顿时应声昏厥倒地，下一瞬就有飞天水螅俯冲而下，触手挥击。
速度太快了，快得防空系统和地面人员都阻拦不及……
血肉飞溅在街头，躲在垃圾桶里的流浪狗瑟瑟发颤。
警报声也在赤林市、市区外荒漠中的天机基地等地呜呜响起。
还有砰砰的防空炮火声，战机高速驶过的呼隆声，一场实力不对等的空战，一场有去无返的决战。
“大家跟我来！”沈博士呼喊着学生们，“是检验你们这几个月特训成果的时候了。”
沈博士之前在伊斯选中的五万人名单当中，但他选择了留下。
基地的教学大楼旁边，陈家华怔着地望着在天上掠飞而过的巨型异类生命，旁边的邓诺桐、刘子运等同学们也看呆了。特训班在即将结业的这个时候，这场灾难的事态还是扩大了。
沈博士喊着他们走上装甲运兵车，到了现在的境地，漠北有战力的人都要投入战斗了。这些受过特训的学生的精神力都特别高，几天前出事后也匆匆学会了打旧印以作准备，如今他们基地人员要前往赤林市支援。
运兵车的车鸣声又起，让学生们纷纷恍过神来。
也是这个时候，天空中一架战机直接冲撞到一只飞天水螅上，轰隆爆炸成了一团火光碎片。
两名飞行员，牺牲。
那只飞天水螅也有部分身体燃起火焰，随即就要隐形身体负伤而去，却被一枚导弹击中，也是爆散开去。
这只飞天水螅是从漠北市那边窜来的，一路造成了巨大破坏。
飞天水螅并非不可战胜，也是血肉之物，只不过要击落这样的一只异类，却就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坠机地点离基地有一段距离，此时头上却仿佛有火花落下，陈家华咬住牙，跟着沈博士奔向了车队。
东州离这里很远，家离这里很远，但是如果这里败了，东州那边很快就也会是战场……
特训班学生们多数只是二十岁出头、甚至不够二十岁的年轻人，他们先前一直崇敬着天机英雄、同心者小队，努力着要在特训后加入天机局，加入机动特遣队，加入GOA，战斗。
但是当战斗任务突然到来，战场已在身边，他们中一些人却忽然无法控制自己地浑身微抖，还有人哽咽出声。
也许，他们没有自己以前想的那么勇敢无畏。
也许，这一切太过于陌生。
陈家华的精神也是受着冲击，但他忍着、稳着……顾俊那些人，可不会这样的啊！
沈博士没有责怪这些年轻人，他们真的是白纸一张，还需要磨练，可是他们的第一场磨练却就如此残酷。
“那些双座战机里也有天机局人员。”沈博士对大家说道，“是武器操作员，也会打旧印，他们牺牲了自己……”
沈博士本想说一些振奋人心的话语，自己却说得眼眶湿润。
因为他比这些学生都要清楚，这次人类文明面对着的是怎样的一个局面。
“趁在车上还有时间，你们打个电话回家吧。跟父母聊几句。”
沈博士最后却是这么说，也向众人透露了更多：“这次事情很严重，可能比新军团病还要严重……你们都要做好死战的准备，没地方逃，没地方投降，只有战斗，我们这个文明，只有战斗……”
在总部指挥中心的一块屏幕中，确定的和估算的人员伤亡数字都在不断上升，每一秒都在变动。
估算的伤亡人数，已经突破3万人。
虽然学生们都早已感觉到事态严重性，但听到沈博士这么确定一说，低落下去、发出哽声的人更多了。
不过他们毕竟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受训精英，这段时间来也得到充足进步。
所以很快，众人坚起心来，一边登上运兵车，一边拿重获的手机打回家，与家人道别。
陈家华也是这样，信号很不好，像受到什么干扰，但他还是听到了妈妈高兴的声音：“喂，儿子啊？”
特训是全封闭的，走进基地后他就没有打过电话回家了，家人知道他平安，但现在才再次通上话。
“妈，是我。”陈家华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哽咽。旁边座位的邓诺桐也在与家人聊着，眼睛泛红。
运兵车已是开动出发，车外是茫茫的荒漠，还有持续不断的爆炸声，十分吵杂。
“放假了吗？”陈妈妈一听到儿子的声音，话声顿时更加欣喜地提高了几个分贝，“漠北那边怎么样？特训辛苦吗？还撑得住吧？新闻说漠北那边有什么特大沙尘暴，对你那里有影响吗？”
“真是的，你一直说，我还说不说了……”陈家华几乎就发出了颤声。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一通电话，妈妈就说个不停，家里长家里短的。
“你说，你说。”妈妈乐道。
“妈，我……”陈家华却说不出口这句话，我可能回不去了。
被你老人家说中了，读天机大学真是要搭上命的事情，可能真的是，回不去了。
陈家华说出了另一句话：“我想吃你做的枸杞炖排骨，这边的菜都没有你做的好吃……”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陈妈妈问道，“回来给你煮。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这个时候，有学生从车窗看到外面的天空上，突然有另一种鸟型异类掠飞而过，因此惊呼出声。
局面……变得更坏了吗？
“那是，大夜魇。”沈博士认了出来，通过通讯器给各车众人讲道，“也叫拜亚基，应该是我们的战力……”
外界至今还没明确知道“超自然力量”的真正意味，不过学生们多少有所知道。
天空上的拜亚基数量不少啊，这也让他们有了一份振奋，纷纷想往车身的那扇小窗户外面看去。
但沈博士清楚，每一只拜亚基的背后，都是有咒术人员正在牺牲着自己。

第四百六十二章 拜亚基
手腕上的理性监测石，泛闪出了红光，红光从微弱迅速变得猛烈，是黑暗力量在侵蚀精神……
隔离基地外的空旷沙地，王若香的马尾飞扬，她双手挥起，颂念着《大地七秘教典》第五秘的咒文，面色一阵煞白一阵赤红，大地的力量从脚下涌起，在这片还未被废土吞噬的大地。
呼隆，又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地面冲出，冲上了天际，凝结成了一只怪诞的飞行异类。
蝙蝠般的巨型长翼，修长的双爪，四处有腐烂痕迹的身体，黑黄的颜色。
如果是普通人看着这样的异类，精神便会受到损害；即使是精神过硬的天机人员看着，也是感到阵阵诡异，不管是乌鸦、鼹鼠、兀鹫、腐尸等物，都无法与之相比。
它发出的嘶鸣声，终于使飞天水螅那奇特的啸叫声不再是天空中的唯一异响。
拜亚基冲天而起，展开双翼，遵从着召唤者的意志飞击而去。
它的速度，不比飞天水螅慢，只比飞天水螅快。
王若香感觉只要自己有足够的力量，有那样的意愿，这种异类甚至可以在太空中极速飞行。
她凝住了双眸，医术救不了世界，那就用咒术！去啊，去把那些该死的虫子全部撕成粉碎！
是吗，是这样吗……是想要拜亚基的力量吗……
隐约之间，王若香好像听到了一把诡怪的声音，是曾经听过的声音，已经死去并被解剖的“王尔德先生”。
死亡，只有死亡才有灵魂，只有死亡才有最大的宣泄，死亡……
你们喜欢死亡，是这样吗……
“那就让敌人死啊！”王若香一声大喊，不加限制地催动自己的力量，立时有更多的阴影从地下冲出。
在她的旁边，蔡子轩、司寇显等人都在，他们看到王若香手上的理性监测石已经有裂纹蔓起，虽然伊斯选择袖手旁观，但这种伊斯科技还没有出过错，这意味着王若香已是在一个极为危险的境地。
“班长！”蔡子轩不禁喊道，如果是百分比数字，班长的精神侵蚀度可能已有接近30%。
因此众人都是紧张，再这样下去，她会发生不可知的精神变化，疯掉只是最普通的结果。
“现在不能停下，我还可以继续……”王若香有着分寸，不容许自己也变为敌人，不过她感觉得到，黄衣力量并不喜欢蝗神或者飞天水螅，在这种时候，黄衣力量也不愿意这个世界化为由飞蝗掌握的废墟。
“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废土入侵必须停止。”她的眼睛有了血丝，“如果我疯了，一枪解决……”
众人听得出，王若香的话语变得混乱，她可是已经召唤出了五只实体拜亚基啊。
孔雀、墨青他们说过，通常而言一个人召唤两只就到极限，五只对于哪一个召唤者来说都是一个惊人数量。
王若香天赋出众不假，但是她与黄衣力量之间，可能还是有着一些特殊连系。
就算那样，五只拜亚基，怎么也是极限了。
然而之前同心者小队在前线亲眼目睹，就有超过500只飞天水螅破土而出，现在应该有上千、数千、上万……指挥中心也不确定，荒地区域那边早已失去影像信号，卫星也拍不到什么。
而且现在界限模糊，分界线不再能困锁这种异类，它们似乎可以冲到天机世界来，也可以冲到玄秘世界去。
所以它们的数量，无人清楚。
但是拜亚基，王若香的这五只，加上孔雀、墨青等已修上第五秘的人在其它地方召唤出的另外一共12只。
17只，拜亚基和飞天水螅还没有照面，可这个数量摆着，似乎是杯水车薪。
“班长说得对，现在真没办法了。”蔡子轩叹道，“司寇主任，我们也行动吧？”
“行动。”司寇显点下了头。
已经不需要更多的动员说辞，他们这些会咒术、会旧印的十几个人员站在王若香周围，不管有没有修过《大地七秘教典》或者修到哪里，都把精神连系，把自己的精神力输送给她，由她来作为一个小仪式的心脏中心，召唤更多的拜亚基。
这种办法最先是顾俊和吴时雨经常使用，咒术部对此就一直有研究，如何同心合众之力。
但这里不是幻梦境，要达到那样是需要彼此长时间的训练磨合和一些天性默契的，所以这种法子在平时不太行得通。不过现在，他们中有多人能靠着伊斯建立起的还未消失的连系，使得平时困难的尝试突然变得水到渠成。
而有了这条纽带，就像一个漩涡，也可以把其他人卷进来。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我们开始合力召唤拜亚基，我们将被黑暗侵蚀。如果事件能结束，如果我们还活着……不要相信我们，在我们完成旧印石净化之前，不要相信我们的哪怕一个字。”
司寇显作了行动前向指挥中心的最后一次报告，就闭目凝神，正如周围的蔡子轩、张火伙等人。
是吗，是这样吗……你们愿意以自身的死亡，来换取更大力量的帮助吗……
这是你们的选择，是你们的宣泄，是这样吗……
王若香快速而坚决的咒声又起，朝着乌沉发黑的天空，猛然一声呐喊！
在众人结成的仪式地面下，有更多的拜亚基诡影骤然破出，在空中展开双翼，冲向战场。
而他们十几人手上的理性监测石，全部都闪起红光，他们的嘴巴、鼻子、耳朵等器官，也因破裂而有鲜血流出。
众人的眼睛骤地全部睁开，看到天上飞满了拜亚基的一幕，少说也有上百只。
果然把精神力交给王若香来做仪式用，能得到最大化的效果……
头开始痛得厉害，他们却不由纷纷笑了，在他们的眼睛中，血丝还在不断增多。
蔡子轩轻轻的一声喟叹，想说一句“地狱开了门，所有的魔鬼都出来了。”
是的，这是一句莎士比亚，《暴风雨》里面的台词，最广为人知的翻译是“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而他现在想说的这句，是朱生豪译本更接近故事里王子腓迪南所处情景的翻译……
鲜血也从蔡子轩的目眶流出，望着那承载着他们最后希望的漫天阴影飞往战场。
地狱里是空的，所有的魔鬼都在这里了。

第四百六十三章 深渊
漠北市市区的上空，凝滞的乌云一动不动，战机的影迹也有所停歇。
异类的身影却是变得更多，一只飞天水螅刚刚闪现而过，突然就被几道冲来的怪异黑影撞中，那正是拜亚基。一个照面，飞天水螅的触手被利齿咬断，长条形身体被噬扯——
在诡厉的异类叫喊声中，这只飞天水螅被这群拜亚基生吞活剥。
一场血雨过后，那些拜亚基立即扑翼飞向下一只敌人。
这样的景象，也发生在赤林市、荒地区域外围、异变区域外围……发生在这片漠北之地。
指挥中心已经支会了战区那边，让它们打，让异类去对付异类，让魔鬼去杀戮魔鬼。
拜亚基的数量虽然不多，但是战力十分惊人，比飞天水螅更快，更凶残。
它们执行着召唤者的意愿，它们像是召唤者的化身，它们只会一直战斗到死亡。
因此，城市里那些躲在建筑物里的民众，那些在街头上逃亡的民众，那些驾车要逃离漠北在路上的民众，茫然的老人、惊恐的父母、哭泣的孩子，他们都看到了这怪奇一幕，不少人顿感头晕目眩。
他们也许会死于这场灾难，也许还会长命百岁。
但现在看着的这一幕，他们至死都不会忘记。
“妈妈，那些是我们的战兽！”一个小孩振奋地对妈妈说，“我听到警察叔叔说了，是我们一边的。”
是的，负责维持秩序的天机人员有这么说，鼓励着民众，也是鼓励着自己，他们终于看到了一丝胜利的希望。
飞天水螅很多，但这种通体腐烂的巨鸟更强！
各地的报告在指挥中心响着，可是没有王若香他们那边的报告。自从他们的召唤仪式开始，指挥中心就失去了那边的联系，不过一直有保持着单向沟通：“拜亚基投入战场，战斗效果良好！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只是依然是，没有回音。
通爷好像一朝老了几十岁，绷紧的脸上见不到有扭转局势的喜悦。
既是因为忧心王若香、蔡子轩等人，也是隐隐感觉，局势并没有被扭转多少。
不会就只是这样的，否则伊斯人不会那样断言……
两个区域还在不断扩大，异变区域里密密麻麻的异蝗虫还在不断冲击着分界线。
不过，这些拜亚基的出现缓解了同心者小队那边的困境，他们要继续尝试建立旧印石净化网，往更大的范围设置连系点，动用更多的人员。大家都知道必须要关闭两个异变区域，否则终是会消耗不过。
一方面，前线的战损在扩大。即使是同心者小队，牺牲的人数已升至5位队员。
另一方面，更多人员投往漠北、赶赴前线，全球的力量都在投入。由于伊斯的五万人计划，现在各国都明白这场灾难很可能会是人类文明的末日，所以在合作事务上，前所未有的同心团结。
如果是事先早知如此，各国往灾区投放的力量一定会更多。
此时此刻，楼筱宁、冯伟、蛋叔等人在荒土上各个位置重新安放着旧印石，他们的精神力在上一次结网时就已经几乎消耗完了，但也有了经验，可以作为一个引路人的角色，把其他人的精神力集结进去。
他们知道旧印科技是伊斯的产物，而伊斯断言失败……
但他们没有其它选择，放弃抵抗从来都不是选择项。
邓惜玫与其他人员一起搬放下旧印石的同时，望了望空中交战着的拜亚基与飞天水螅，空气中有着一股腥臭味。
局势有所好转，在她心中的那股不安之感却更加强烈，是幻象中那个破土而出的景象在翻腾……
出现的飞天水螅已经有很多，但是对于一个昆虫般的种族。
一千一万都实在算不上是多大的数量。
就是这时，邓惜玫心头一紧，感到大地在震动，而这并不只是一种感觉。
纷乱的报告声响起。
“地面在震动！”
“土地出现下塌，大下塌……”
荒地区域的地震来得迅猛，并且急速加剧，突然的轰隆巨响让百里之外都能听到，十几平方公里的地面塌陷而去，泥土、沙子、灰尘等都像被什么巨怪一口噬走，在轰然中消失不见。
这片区域出现了一个天造的深渊，深不见底，漆黑一片，那正像是地狱之门。
就是在这个深渊里头，忽然犹如有浪涛喷涌，无数的飞天水螅喷涌而出，密密麻麻，数不过来。
这个数量，足以让最乐观的人感到绝望。
蝗虫，它们就像是一群蝗虫。
在区域外围的众人不由恍神，伊斯断言的失败，就因为这样吗……
导弹还在饱和打击，一些大国的武器攻击系统也已经加入进来，但是方圆十几平方公里，这么大的面积，这么明显的目标，核弹，是否是一个好选择？
通爷却在坚持不能用核弹。
原因很简单，多重世界的现实争夺还在继续。如果漠北发生核爆，很可能在爆炸后的一瞬间，整个漠北就会被废土世界吞噬，这里不能有核爆，只可以使用云爆弹等武器。
可是前后这一片刻，飞天水螅已是漫天飞舞。
之前稍有优势的拜亚基，顿时变成了沧海里的一粟。
这些飞天水螅也变得更有目标，第一时间就冲向同心者小队人员的各个位置。
“操！”楼筱宁不得不停下结旧印网的事情，抬起挂在身上的自动步枪扫射冲来的巨大厉影，“去死啊！”
在她周围的众人也是如此，但密集的枪声阻不下那只飞天水螅闪现而过，几条触手秋风扫落叶地把他们连人带着旧印石扫过，众人只听到砰嗡的声响，感到自己被一股巨力掀起……
被扫飞，再重重地落在地上，楼筱宁的意识已在游离的边缘，满脸温热的鲜血。
她的右手还在缓缓伸动，要去重新拿起落在一旁的自动步枪，但那只是她的错觉，她摸着的是一条残缺的断腿。
她也不知道，这是她自己的腿，还是别人的……
受到飞天水螅这般冲击的，还有其它位置，蛋叔、冯伟、伊万&#183;尼基福洛夫等人都已是重伤，纷落地上。
他们先是耗尽精神力，现在也把身体战力耗尽，视线被一片血色朦胧。
只有邓惜玫的那个位置，她没有被飞天水螅击中，但听着耳机传出的乱响，看着周围倒下的同僚，她一时茫然。
邓惜玫望向昏暗的天空，一些拜亚基正被数量更多的飞天水螅绞杀，局面又被倾倒了……
不过，她突然好像听到了别的声响，目光看向已成深渊的荒地区域。
这个区域剧变之后，多重世界的连系似乎更加紧密。
现在好像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出来了……
骤然一下，数不清楚那么多的拜亚基身影出现在荒地区域里，是从另一个世界的分界线涌进去的，它们而后立即重新越过分界线，却是飞到了这边世界来，遮蔽了乌云，遮蔽了天空。
在一些拜亚基的背上，还乘坐着一些人影，他们穿着的防护服上，有玄秘局的标志。

第四百六十四章 天空
“天机朋友们，我们是玄秘局的咒术人员，前来支援！”
随着荒地区域突然飞出了漫天的拜亚基，天机局与玄秘局的通讯再度建立起来了，指挥中心里众人为之振奋。
这是个历史性的时刻，两个世界的人类文明站在一起并肩作战。
只是不知道，人类文明还能不能把这个时刻流传下去。
来的这些玄秘咒术人员都属于临时成立的“跨界者小队”，说是小队，足足有一千人，带着三千只拜亚基。
飞天水螅同样在玄秘世界的漠北到处破坏着，但玄秘局暂时还能应付，且有力量分兵过来。因为玄秘局有上万名的咒术人员，算上全球的就更多了，他们中多数已是驶着拜亚基最快的速度往漠北赶去。
但这边也不能毁，玄秘局清楚，如果天机世界被毁灭，玄秘世界也不会独善。
要击破伊斯的断言，在那片时空迷雾中寻找到机会，就要同心协力。
现在，有这一支生力军的投入，这片战场的局面顿时又被改变。
飞天水螅的啸叫混杂了惨厉的怪声，三千只拜亚基正在合力清扫着荒地区域的周围。
这些拜亚基受着跨界者小队的调度，还有咒术的加持与帮助，所以战力比天机局的那些拜亚基更要厉害，而相比总是单只作战的飞天水螅，它们像是正规军对付街头混混，一下场就是横扫。
不断有飞天水螅在空中被撕成了碎片，不断有血雨落下。
地面上分散不同位置的天机人员，都受到振奋。
“我还没完……”楼筱宁晃晃头，重新鼓起精神，撑着摇晃的身体站了起来。
那只断腿不是她的，但她的右小腿也受了伤，可能一块肉没了，因为失去知觉而被隐下的痛感在渐渐复苏。
她能感觉到，就是一块肉没了，但她还能站着，晃晃摆摆地走去拾起了落在不远处的自动步枪。
对准那片深渊还在涌出的飞天水螅，扣动扳机，砰砰砰……
另一个位置，蛋叔也是撑了起身，喃喃着：“救人……救人……”满地是伤员，不能错过抢救的黄金时间……
邓惜玫也已反应过来，虽然不是医生，却有受过简单的医疗训练，她奔去给同僚们上止血带、打吗啡。
不管这场灾难的结局会是怎么样，同僚们的生命，能救就要救。
也是因为有着跨界者小队的牵制，一部分拜亚基在飞下来保护地面人员，所以他们的救援行动得以进行。
这时候，更多的拜亚基从玄秘世界跨界飞来，一下又是二千只！《玄秘九术》与《大地七秘教典》有所不同，玄秘咒术人员普遍可以一人召唤三只拜亚基，而像王若香那样天赋的人员独自召唤十只都可以。
因此往天机世界投入五千只拜亚基，还不是玄秘局的极限。
漫天遍野都是飞翔的拜亚基，吞噬着飞天水螅，腐烂的气味把荒漠变成像腐泥沼泽般的地方。
这样的场面，就算是黄衣兄弟会的邪信徒看了，也定然感到陌生。
在指挥中心通讯室，通爷第一次感到这场决战有转机出现，这些玄秘朋友令人侧目！这也让通爷不由得再次懊怨，“如果在当年就听我说的发展咒术部，我们现在可能也能那样……”
但通讯室里的气氛也还为王若香他们那边紧张，正因为他们的付出，把荒地区域迫到了另一个境地。
王若香他们没有回复，不过隔离基地有其他人到了现场，报告说多人昏厥和出血，医疗队正在抢救。
“嘀哒，嘀哒……”
祭坛空间里，那漫不经心的倒数声响还在继续。
于驰从全景画卷看着跨界者小队大战飞天水螅的景象，连连地紧张激动出声，真希望自己也在战场。
顾俊则在看着隔离基地那边，心脏是如此紧揪。
王若香还不需急救，她的精神状态没人清楚如何，但她还只是单膝倒地，还清醒着；而蔡子轩、司寇显等多人却是全然倒地，医护人员们抢救着他们。顾俊看到医生给蔡子轩打上了强心针，用上了除颤器……
但在把蔡子轩抬上担架运回基地去的路上，医护人员还一直做着心脏复苏术。
“啊！”顾俊不禁咬牙一声闷喊，只有患者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才会这样。
子轩，撑住啊……你还得给大家煮靓汤的，别人都煮不出你煮的味道……
这是顾俊的心声，也是吴时雨的想法，她那双不同瞳色的猫眼睛燃着了火气。
“嘀哒，嘀。”前方上空的那道高大身影顿了顿话声，“时间到了。你们想好怎么选择了吗？”
两人一猫还未作声，凯齐娅&#183;梅森似叹非叹的道：“死了很多飞天水螅呢。可是这种虫子根本就不是吾主的信徒，连蝗神的信徒都不是，它们就是单纯的仇恨伊斯人，出来发疯而已。”
女巫摇摇头，“你们家乡那些人以为杀掉一些这种虫子，就可以改变什么了吗？”
这个情况，确在顾俊的设想之外。
他之前还以为，如飞蝗队那样，飞天水螅也是蝗神的信徒，像深潜者之如大衮……
只是因为它们与伊斯人的恩怨，这事又有伊斯人参与，所以就从地底里出来掺和吗？
顾俊恍然，蝗神在不同时空毁灭不同的文明，除了蝗化病，还会借力，但事后可能会把飞天水螅之类的独立种族也一同灭绝。如果飞天水螅不是蝗神的力量，那么……
他的目光猛地对准全景中的核辐射异变区域，那里已经扩大得把原有的生命圈变为废土了。
那种吞噬一切的异蝗虫，把异变区域挤了个满的异蝗虫，振翅发出洪流巨响的异蝗虫。
不断冲击着分界线。
“既然你们这么难做决定。”那道高大身影说，“那都看清楚点吧。”
骤然之间，顾俊的目眶收紧，于驰一声惊呼。
分界线再也挡不住异蝗虫，那些异蝗终于汹涌地突破了两界防线，从异变区域侵入天机世界。
漠北市马儿湾区云临镇北甸村的天空上，迅速被蝗虫结成的黑压压的乌云占据，并且蔓延扩散开去。

第四百六十五章 呐喊
咿嗡嗡，如同洪流趟过，漫天遍野的异蝗虫从异变区域分界线破出，飞向漠北市市区，飞向四方。
“异蝗虫飞出来了！”
刚刚才有了一些振奋的指挥中心，因为这个新情况，顿时又只剩焦急。各个岗位的人员、通爷和姚世年等指挥官，都眼睁睁地看着异蝗虫迅速地吞噬着所有的事物。
苍绿的树木，被吞噬干净。
马路边的电线、基站，马路本身、马路上的车辆，全被吞噬。
营帐，民房，还有其它的建筑，也全被吞噬。
“啊！”前线作战人员抬着火焰喷射器，喷出熊熊的烈火，也是有大片大片的蝗虫被烧死，但是在蝗虫之后，还有蝗虫。它们从火焰中冲出，扑向了武器和人员，转眼间就满是蝗虫，吞噬。
这就像是异蝗虫的饱和攻击。
而且似乎只要是物质所造，这种蝗虫就能吞噬。
前线的影像信号，一个接着一个的成了黑屏，再没有半点声息和温度。
指挥中心里，众人的双手也渐渐失去温度，眼神失去着神采。
核辐射异变区域那边，完全是挡不住了……
而在先前短暂而匆忙的通讯中，玄秘局虽然知道了还有着一个异变区域，却并没有足够清楚到它的危险性。
异蝗虫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得不合乎物理定律，加上两个区域之间的距离已被扩张所缩短，拜亚基和飞天水螅又到处飞动，所以它们很快就碰着了这种异蝗虫，两者都被吞噬起来，血肉飞溅。
惊骇出现在玄秘咒术人员的脸庞上。
“结网，挡御！”跨界者小队的队长李晓广大呼，以助队员们冷静心神。
但现在似乎说什么都迟了，异蝗汹涌地飞过，窜进了荒地区域，又从荒地区域窜到了玄秘世界去。
惨烈的鸣叫中，被噬咬的拜亚基腐烂的身体四分五裂，这当中有王若香他们召唤出的拜亚基，也有玄秘世界过来支援的拜亚基，都抗不住异蝗淹没一切的数量。
不管楼筱宁、蛋叔、还是邓惜玫等人，望着天空中疯狂飞过的异蝗虫，都停滞了一下。
伊斯的断言，末日，人类文明灭绝。
就是因为……这样吗……
此刻，有些前线人员不由得茫然丧气，垂下了奋战的手……
尽管异蝗虫还没有像异变区域内那么密集，暂时不是所有人和所有东西都立即消解，但可以预见，再这样下去，不需要多久，这里就会化为虚无，变为废土。
往漠北投放核弹的方案，再一次被放到指挥席上，连通爷也阻止不了。
“死之前，多杀几只。”楼筱宁晃过神，开动手中的自动步枪，砰嘭——
那些刚有丧气的人员，也陆续继续抗争，早就说了这是一场死战。
砰嘭，砰嘭，砰嘭！
一只拇指大的异蝗虫噬破防护服，咬在蛋叔的脸上，瞬间咬出一个血孔。
啪！蛋叔一巴掌把它拍死，“怎么什么玩意都想亲蛋叔我！”
祭坛空间内，顾俊一声笑，说着蛋叔不会听到的话：“因为蛋叔你脸皮够厚，肉感好……”
“我做好选择了。”他又道，望向那道高高在上的修长身影，“我的选择是，去你妈的。”
话声未落，顾俊就起步冲过去，由着心中的火焰爆炸，快语颂念《大地七秘教典》第一秘召唤小夜魇，就像王若香、蔡子轩他们那样坚决，不管能不能赢，不管有没有用，别人我不知道，想让我屈服？
即使有着无数的时空，无数的世界，无数的顾俊，在这一刻，都是说着同一句话，去你妈的。
于驰在悲愤中也冲着颂起了《玄秘九术》的咒文，他相信，以后还会有人来考他的古的。
与此同时，吴时雨骤然也一跃而起，她早就做好选择了啊。
先前运用猫体力量绘制出这些全景画卷的时候，她有留下自己的通感烙印，力量是你的，但画作是我的，每幅画都有生命，有画者的意志，有画者的力量。
杂色猫浑身的毛发都炸起，不同瞳色的两只眼睛宛若深渊。
她双爪抓动，让每一幅画卷的力量，都朝那道高大身影拍击而去。
诡奇的小夜魇阴影在顾俊、于驰身下汹涌而出，一道道不同色彩的力量光芒从扭曲的画卷爆发。
全都击中了那道身影，只不过，就像是被吸收掉了一样，那道身影依旧巍然不动。
那张有着一千张面孔的脸庞毫无异样。
“没用的，没用。”凯齐娅&#183;梅森说道，“这样的力量，对于吾主是没有威胁的。”
“这就是，你们的选择吗……”
好像听到那道身影这么说，顾俊猛地感到脑袋里一股加重的裂痛，那块PEEK头骨像膨胀地突了起来，突破头皮而出，他的眼睛也是往外突起，满脸的血管膨起，颅内压到了一个非人的异常高值，心脏已是难以跳动。
各个脑区的血流量奔涌如巨浪，各个脑区都有血管破裂开来。
他能自己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血管就那么爆开，鲜红的血液浸着大脑，慢慢地占着颅骨内的每一处空隙。
他全身上下的血管，也都在爆开。
他的眼睛，从黑白交织，到满布血丝，再迅速变得血红一片。
这个情况，也发生在于驰那里，那张满是胡须的脸庞涨成了紫红色，胡子根根竖起。
吴时雨也感到被痛楚围拢，猫体在爆裂，她好像回到了人体那边去，又像介于两者之间，意识似在游离，在消散，真的是要完蛋的节奏……还是有不少遗憾哎……
“想看到我们宝宝的。”她向顾俊说，“跟小可豆一起玩肯定很逗趣。”
顾俊笑了，苦笑，痛笑，大笑。
“我能说，我松了一口气吗……”
“其实我也是。”她说。
两人又笑，又懊。
不过，人类就是这样的一种生命吧。
要带着遗憾过活，带着遗憾死亡，自己会有遗憾，也会成为别人的遗憾……
“为什么你们，就不肯选择归从吾主呢？”女巫的声音问道，“你们难道不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吗？”
四周都在扭曲，在成为一片混沌。
但顾俊还是能看到一些天机世界、玄秘世界的景象，他看到邓惜玫、楼筱宁、蛋叔他们还在战斗，他看到一只只拜亚基在消逝，但是玄秘咒术人员还在战斗，他看到异蝗虫不断扩散，飞进了漠北市市区、赤林市市区。
他看到自己曾经向他们讲过话的一些天机大学的学子，特训班的成员们，陈家华等人，他们在沈博士的带领下，加入赤林市街头的战斗和疏散人群，异蝗虫已把几名学子噬伤，陈家华在抢救着伤员……
他看到隔离基地那边，医疗人员还在抢救着蔡子轩等人，要动用ECMO，但人手不够。
他看到另一边，王若香重新站了起来，秀发被风吹乱，摇摇欲坠，她再一次召唤起拜亚基。
他看到那些感染了蝗化病的患者们，痛苦地抗御着身体强烈的异食需求，在死亡边缘顽强地挣扎着。
他看到了自己，看到咸雨，看到于驰，都在浑身破裂，都在意识消散。
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就选择这样呢……
为什么不跟伊斯人逃走，为什么不侍奉这个强大存在……
“可能是因为……”顾俊喃喃着，“我们是人吧……”
人类，很多时候都不会那么理智，而会做出一些疯狂事情。
即使明知道了命运也要去挑战，这是人类的愚蠢，也是人类的勇气。
顾俊还在竭力拖着身子走向那道高大的身影，用咒术打不过，也要用牙齿撕咬……
“人是复杂的。”凯齐娅&#183;梅森说道，声线似有变化，变回像少女的那时候，“顾先生，你说过在这件事中，可能我们四人因为各有任务。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有时候，想知道敌人的弱点，只有成为你的敌人，你才会知道……
奈亚拉托提普很强，比你们认知的存在都要强，却不是宇宙中的唯一力量。
奈亚拉托提普很像人，但不是人，它对人类感兴趣，但不会咬着不放。
奈亚拉托提普是一团混沌，它有无数个的化身，就算是你们现在亲眼所见，也不算已经见识过它。
伊斯人的失败，是因为它们从来都选择逃避，但是机会……不见得真的没有……”
这时候，顾俊、吴时雨、于驰都看到，凯齐娅&#183;梅森那张老腐发臭的怪异面容露出了笑容，竟有一丝诚挚。
“奈亚拉托提普说，不要相信它。”女巫说道，“我当然有这么做，我只信我自己。这也正是一种，人类的做法。这些，奈亚拉托提普都知道，但它不会在乎，它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有趣’。”
“让它感到麻烦与失望，对于这样的存在。”她顿了顿，“才是真正有趣的。所以它，选中了我们。”
“因为我们，可以给它麻烦。”
在女巫说着这些话的同时，那道高大修长的身影并没有任何表示。
“时空真是很有趣的玩意，对于你们只是这一会儿，但对于我，已经度过了很多岁月。”
凯齐娅&#183;梅森轻轻地一笑，“在这些岁月里，我有过很多敌人，所以知道了一句能抵抗混沌的祷告，因为亲身经历，我知道这是有效的……那代表着另一股强大力量……奈亚拉托提普所不喜欢的力量……”
女巫的眼神骤然一变，厌恨地望着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把那句祷告呐喊了出来。
随着她的呐喊，祭坛空间轰然震动起来，那些还跪伏于地的蝗神信徒都在惊骇之中，爆散。
全景画卷中，异蝗虫顿时也受到了削弱，异变区域和荒地区域的扩张突然都停住了，有些异蝗如雨掉落……
整个祭坛摇摇欲坠，在奈亚拉托提普的面容上，闪过了一丝不悦，又像闪过了一丝喜悦。
顾俊的眼睛在落血，但他明白了，明白了凯齐娅&#183;梅森说的是真的，她确实还是人。
因为人类，有善良的一面，也有邪恶的一面。
有真诚的一面，有虚假的一面，有古灵精怪的一面。
人类，是个复杂的种族。
吴时雨、于驰也都明白了，祭坛已是变得白茫茫一片，这里正在瓦解，只是力量还不够强盛……
时机只在一刹那，一旦错过了，便是两种结果。
“我现在是，吴时陨石……”吴时雨强撑着跃起落到了顾俊的肩膀上，双爪按着他的头，把自己的精神力交给他，像以前那样，把剩下的所有力量都集中于一处，这也是，一个希望。
周围的震动开始减弱，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一切即将重归于混沌。
喊着祷告的凯齐娅&#183;梅森倒下了，旁边喊着的于驰亦是耗尽了力气……
而那道高大的身影，依然高高在上。
顾俊感到脑海里的那团破碎力量在翻腾，在凝结，在闪现，像是零星的火花已把整片草原点燃……骤然复苏起的一点零碎记忆告诉他，这句祷告，在异文世界也有。
这一刻，他把那股力量接纳，厉然呐喊起来：
“Ia！莎布&#183;尼古拉丝！那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暴烈的震动骤起，一瞬间，刺目的白光把他们都淹没。
轰隆，轰隆……
一切都好像在飘动、消融起来。

第四百六十六章 房间
像溺水已久的溺水者，突然冒出了水面。
像着火已久的着火者，突然被扑灭了全身的火焰。
像被扼住脖子而窒息已久的窒息者，突然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啊……”
顾俊猛地一记深长的呼吸，接着喘息不已，眼前由一片刺目光亮渐渐变得清晰可见，他难受地眨动着眼睛，眼睛重新有了焦距，但看到的仍是一片白色，是白色的墙壁，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面。
我这是，在哪里……
事情，怎么样了？
顾俊脑袋极为发胀，晃了晃头，能确切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躺在一张铁架床上，不像是已经死了。
他的记忆，止于那片刺目的白光涌来，整个祭坛空间似乎轰然崩解，然后，然后……
记忆景象变得模糊不清，意识像被猛烈地拉扯了一把，仿佛从一个噩梦中醒来，他就在这里了。
待头晕头痛的症状平复了些，精神也好点了，顾俊重新打量起了周围，这是个也就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除了自己躺着的一张床，那边有个带镜的小盥洗台，旁边是个马桶。
在房间的一个角落，有一个监控摄像头。
房间门是不锈钢制的，还有一个掩上了的小窗户。
这里怎么好像是，一个隔离病房……
这个想法让顾俊心头一振，难道是事情已经过去，自己没死，文明未灭，这里是天机局或者玄秘局的隔离病房？
毕竟别人不知道他是什么精神状态，也不知带不带什么病原体。
那句祷告真的起效了吗……另一股同样强大的力量给奈亚拉托提普搅了场……
另一股未知的力量。
顾俊撑着坐了起身，看清自己身上穿着一套蓝白条纹的病服，这让他有点陌生，这不是天机局常用的病服。
咸雨怎么样了？于驰呢？还有其他人呢？
漠北的情况怎么样……
“有人吗？”顾俊朝着墙角落的那个摄像头唤道，挥了挥手，“我醒了，有人吗？”这时他注意到病床边的墙上有个呼叫铃，就伸手过去按下，等待医护人员过来吧。
他又晃晃发胀的脑袋，自己当时绝对是大面积脑出血，全身都有出血，那样都没死，还不是在ICU……
想到这，顾俊顿时很为咸雨和她腹中的宝宝着急，还有被抢救着的蔡子轩他们。
人怎么来得这么慢？他不由再按那个呼叫铃一次，之后站起身，缓缓地走到盥洗台前看向镜子。
镜中的人正是他，不过原本的短发被剃成了寸头。
是因为要做头部手术吗？但顾俊有点疑惑地发现，自己头上的一些伤痕不见了，由于做过开颅，而且是在用黄金芦荟之后，所以他右额是有几道长伤痕的……突然，他更是发现另一个不对劲。
“我这手指……”顾俊皱着眉，抬起了自己的左手尾指，反复地查看，却还是确定，手指完好无缺。
但是他的左手尾指的远节，明明已经断掉的了，指肚部分还是他亲自剖掉的。
顾俊右手摸了摸这根完好的手指，又摸了摸右侧额头，再微微地敲了敲，感觉……不太一样。
PEEK头骨始终不是天生的人骨，他之前总是有点感觉不同的，可是现在，浑然一体，仿佛全是自己的人骨。
这些异况，让他心里涌起了一股新的不安，也越发觉得周围陌生。
这像是隔离病房，但更像是一个牢房。
哒哒哒，这时候顾俊隐隐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很快，房门被打开了，走进来了一个白大褂人员。
这是个白人女性，看上去三十多岁，金发，淡灰的眼睛，戴着口罩，她以英语问道：“顾先生，怎么样？”
“你好。”顾俊也就用英语说道，“这是哪里？你是？”
难道是FBM的地方吗？但他看到这个女护士半露的面容有无奈，却没有半点见他醒来的激动。
即使是FBM的地方，见他醒来，也不应该只来一个护士……
“顾先生，你又没有吃药吗？”金发护士走到马桶边瞧了瞧，果然见里面水面上漂浮着几颗药丸，她无奈道：“下次你吃药之后，还是要张开嘴巴接受检查，必须得这样。那些药对你的病有好处，你得配合我们的治疗。”
“什么药？”顾俊疑惑，马桶里是有几颗胶囊，“什么病？”
“你的精神分裂。”金发护士说道，语气还是放着柔和，“你是在急性阶段，需要用药物控制的。”
“慢着……”顾俊脑袋一下剧痛，精神分裂？
他眼睛微微瞪大，这样的话，那几颗药丸是氯丙嗪、氟哌啶醇之类的神经阻滞剂吧。
难道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之前他精神受创处于失常状态……不对，护士说急性阶段……
而且，时间再久，手指也不会重新生长出来……
难道天机局有了那样的修复技术？
很多凌乱的想法在顾俊脑海里奔涌，他深吸一口气，先压着，问道：“我想先问你一些问题，请如实回答我。”
“好吧，你问。”金发护士只好说，精神分裂患者的康复是要减少心理应激的，也就是不能过于刺激病人。
“这是什么时候？”顾俊问道，“时间，哪年哪月哪日。”
“2022年，4月，5号。愚人节刚刚过了4天。”
那没过多久啊，顾俊皱眉想，距离那场决战，只过了半个月不到……
“这是哪里？”他又问道，“哪个星球，哪个国家，哪个地方。”
“太阳系，地球。”金发护士继续予以配合，与精神病患者打交道多了，对这些问题不以为奇，“花旗国，马萨诸塞州，阿卡姆市，阿卡姆精神病院。”
顾俊怔了怔，不是天机或玄秘，也不是废土，马萨诸塞州世界？阿卡姆精神病院？
“我进来多久了？”
“4天。”金发护士语气温和，“顾先生，你在愚人节那天急性发病……你家人把你送过来的。”
顾俊真的没想到会听到这个说法，家人？家人！？到底是谁疯掉了。
他看着周围，在想，这是不是一个梦，或者，一个幻象，或者，一个陷阱……
“那吴时雨在哪里？”他姑且问着，“于驰？凯齐娅&#183;梅森？”
“他们？”金发护士微微耸肩，“顾先生，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你很多遍了，他们并不真实存在。”
“哦。”顾俊不为所动，而且这个说法比说他们死了要好，他们在这个世界不存在，却可以存在于别的世界。
“那我是谁？”他再问道，“姓名，年龄，身份，请把你知道我的一切都告诉我。”

第四百六十七章 阿卡姆疯人院
Jim Ku，杰姆&#183;顾，顾俊，又叫杰姆&#183;马泽尔维奇，Jim Mazurewicz
22岁。
一个东方的孤儿，在他6岁的时候，被一对来自阿卡姆的白人夫妇收养，他由此到了花旗国马萨诸塞州埃塞克斯郡的这个小城镇。马泽尔维奇夫妇还有个亲生女儿，也就是他那大他两岁的姐姐汉娜&#183;马泽尔维奇。
到了阿卡姆后，顾俊一直生活在这里，直到几年前，他去新约克市的新约克大学读了个人类生物学本科。
去年他申请就是位于阿卡姆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医学院的临床医学专业通过。
因此，顾俊从新约克返回了阿卡姆，成了密大的一员医学生，现在读着第一个学年的下学期。
要说起杰姆这个人，认识他的人都会称赞不已。杰姆从小聪颖过人，不但比别人更早地完成学业，在音乐、体育方面也表现出天赋，因为马泽尔维奇家是中产阶级，有足够的经济能力把杰姆培养成才。
这个孤儿也够争气，可以说一路平步青云，以后从密大医学院毕业出来，他就会是一个医生。
在花旗国，医生是一份非常优厚的职业了，中产阶级是没跑的了，再往上一步也有着可能。
有光明的前途，有和睦的家庭，年少帅气，开朗乐观……任谁都不会觉得杰姆会突然疯掉。
所以他这次突发急性精神分裂，让知情的人都十分意外，也想不到原因，医生说可能与他童年的创伤经历有关。由于他发病后病情严重，且有攻击性，家人不得不把他送到阿卡姆精神病院来。
这几天，马泽尔维奇夫妇每天都会前来探望，为这个养子愁碎了心。
对于这些说法，顾俊都是先听着，完全是听着别人的故事，毫无记忆和情感的波动。
在这个监牢般的小病房里，他见到马泽尔维奇夫妇，两个面相敦厚的中年人，他们向他展示了很多照片，由他小时候起，童年，青少年，平时的生活照，学校毕业照，舞会照，比赛照……
这对夫妇的身影在照片中不断出现，与他都是笑容灿烂，还有汉娜&#183;马泽尔维奇……
顾俊发现，照片中的那个女人，跟凯齐娅&#183;梅森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是成熟了些。
但是看汉娜少女时期的照片，就完全一致了。
这天他这个姐姐没来，汉娜在报社工作，除了太忙，也是因为不想看着弟弟发疯，她的精神承受不了。
这些，是马泽尔维奇夫妇带来的说法。
“我要见我的律师。”顾俊向夫妇两人和院方提出，“我要求重新做一个精神检查，我没有疯。”
花旗国有精神病人强制住院治疗制度，但不是所有精神病人都在此范围，而是具备人身危险性或无法照顾自己等法定情形的精神病人。如果精神病人能自我照顾、对社会公众不具有危险性、表现出意志等，强制就不适用了。
顾俊不完全清楚花旗国的法律，只是自己绝对不能再吃氯丙嗪、氟哌啶醇等的药物。
那会使一个正常人终日昏昏沉沉，不是精神有问题都像是精神有问题。
让他有点意外的是，他要求恢复人身自由权、名誉权的诉求得到了医院的正面回应，他顺利见到了律师。
这是马泽尔维奇夫妇插手不了的，近亲属也不得违背他本人的意愿。
如果这是一出把戏，顾俊倒要看看是怎么回事。
“我真没有疯。”
在一个简洁的会面室，没有明着的监控摄像头，没有别人，顾俊对坐在桌子对面的中年律师佩里&#183;桑德斯说道。
这或许是平行世界，或许是奈亚拉托提普的把戏，或许是那一股未知力量的影响，但他肯定没有疯。
“杰姆……”佩里&#183;桑德斯和杰姆是熟人了，本来如无意外，也将是他行医道路上的律师，现在出了这个事情，桑德斯也为可能失去一个客户而着急，“你在这里休息几天没关系的，医学院那边还不影响，你的隐私也被保护着。”
“你看我像是疯了吗？”顾俊问道，神情放平静，“认识、情感、意志、自知力……哪方面有问题？”
“那你认为自己是‘顾俊’，还是杰姆&#183;马泽尔维奇？”桑德斯却也问道。
顾俊听出了点古怪的意味，“顾俊”是指他……天机世界的他……
这些人都知道多少？
“什么意思？”他先拭探，装着懵懂。
“杰姆，医生让我尽量不要刺激到你，你现在不宜应激。”
桑德斯叹了一口气，眼镜下的眼神满是为难，“你是有清楚的神智，但你还陷在一个大幻想当中……你父母、姐姐，还有我，都想帮助你走出幻想，我们想要那个杰姆&#183;马泽尔维奇。”
“幻想？”顾俊又问，“什么幻想？你们知道多少？”
“全部。”桑德斯语气真诚地说，“杰姆，你看书看得太投入了……有一本书，里面有个篇章，主人公的名字正好跟你的中文名字一样，Jim Ku，顾俊，也是医学生，也是孤儿，跟你有很多相同的地方……”
顾俊听着，皱起了眉头，一本书？
“什么书？”他问，“你有带来吗？我要看看。”
桑德斯不愿意，因为这可能就是导致他精神分裂的应激源，医生也不主张让患者康复前再接触那本书。
但是，顾俊一再坚持，以他自己本人的强烈意愿。
桑德斯确实有把那本书带着的，最后拗不过对方，就从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书，放在桌上。
这是一本大部头，褐色的皮革封面设计得十分古典，上面有淡淡金黄色的滚金文字，以及一些奇诡的斑驳。
顾俊伸手拉过了这本书，目光看向封面上的书名，THE KING IN YELLOW，黄衣王
作者是Robert W.Chambers，罗伯特&#183;W&#183;钱伯斯
他的心脏骤然有一股窒息般的怪异感觉，手上翻过了封面，继而看到了目录，这本书分有不同的篇章……
《修复名誉的人》，《面具》，《龙潜之庭》，《黄色秘符》，《德伊斯之花》
《先知的天国》，《四风街》，《第一枚炮弹落下》，《圣母大街》，《笆篱路姑娘》
他看到在目录的最后，还有一个篇章，《瘟疫医生》。

第四百六十八章 《黄衣王》
【卡蜜拉：说您呢，先生，面具要摘下来。
陌生人：当真？
卡茜达：真的，是时候了。除了您，我们全都褪去了伪装。
陌生人：我没戴面具。
卡蜜拉（惊吓不已，对卡茜达悄声说）：没戴面具吗？没戴面具！】
——《黄衣王》第一幕第二场
沉静的会面室里，顾俊默默翻看着桌上的这本大部头书籍。
他没有直接翻到最后的篇章看，而是从第一个篇章看起，《修复名誉的人》。他在这个篇章中看到了“王尔德先生”，一个诡恶的侏儒，与主人公密谋覆灭花旗国，建立起黄衣王的帝国，而有哈斯塔世系血统的主人公将加冕为黄衣王……
这些说法，黄衣之王，黄色秘符，哈斯塔，完全是黄衣兄弟会的那一套……
然后是这第二篇的《面具》，开头有那么一段剧本段落。
顾俊读得很快，这是英文小说，他的英文水平本来不足以阅读得这般流畅，但奇怪在于，他现在全然看得懂。
《面具》有不同的主人公，不同的人物，但有一点与第一篇章相同，里面的主人公都因为读了一本名为《黄衣王》的禁书，因而失去理智，变得疯狂，最后走向灭亡。
读着这一页页的故事内容，不知为何，顾俊也是不由深吸一口气，头脑有点发胀。
“杰姆……”佩里&#183;桑德斯看得到他的异样，再次劝道：“就这样了吧？你先多休息几天……”
“我没事。”顾俊沉声，脑袋是很胀，胀得发痛，但是相比在祭坛空间的时候，相比他经历过的很多时刻，这一点痛楚简直就跟挠痒似的，也可以说，不比被蚊子叮一口要严重。
他脑海里有很多凌乱的想法，这事背后一定有什么力量在作祟。
早在病房时，他就注意到一个情况，自己脑中的那团破碎力量似乎不见了。
现在，有这本书，似乎与黄衣之王离不开关系……
不过，这也可能是奈亚拉托提普的一个嘲弄。
顾俊这么一想，就像嘲弄伊斯人那样，以模仿嘲弄他们这些人类。当时最后的决战，天机局和玄秘局都在召唤驱使拜亚基，他和于驰召唤驱使小夜魇，《大地七秘教典》、《玄秘九术》的力量源泉都是黄衣之王……
如今他这个处境，读着这本《黄衣王》，怎么可能是巧合。
那场决战，我们到底是输了还是赢了……
咸雨，于驰，子轩，班长，阿玫，蛋叔，通爷，大家，是否还活着……
顾俊又翻了翻其它那些篇章，终究是先翻到这本书的最后篇章The Plague Doctor，《瘟疫医生》
这个篇章占了书的大部分篇幅，而且比例颇为失衡，占着四分之三左右篇幅。
他继而发现，这个篇章里面还细分有不同的部分：
异榕，异梦，异咳，异鳞，异蝗
看着这些，顾俊眼前有许多记忆画面奔涌而过，他知道这些名词的背后代表着什么。
手指轻轻地摩擦着纸张，有粗糙的颗粒触感。
他凝视着章节列表，久久没有翻开来看，在他的心底，也是有着对这种怪异未知的一份却步。
“这个罗伯特&#183;W&#183;钱伯斯是谁？”顾俊问道，这标着是《黄衣王》的作者。
“一个不出名的作家。”佩里&#183;桑德斯回答所知的情况，“这本书出版几年了，只印刷了一千册，没什么反响。你是从密大图书馆借阅的，你很惊奇于这个篇章跟你的巧合，你跟家人朋友分享了这件事，但大家都只当是普通趣闻，没想到你会陷得那么深……杰姆，你要清楚，这只是一本书，不是真实的，真实的是你自己。”
顾俊望着那行名字Robert W.Chambers，书的前后都没有印上作者的照片，或许有机会，见一见这个家伙……
或许，这就是奈亚拉托提普的另一个化身。
顿了一会儿，终于，顾俊还是翻开了异榕篇，读了起来。
顾俊，东州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八年制学生，孤儿，脑干肿瘤……
“……”顾俊的气息渐重，眉头皱起就没有松下，看着这一页页的文字，往事历历在目。
书上，并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写全，但是，那里面的“顾俊”就是他，是他的经历，他的人生……
一连看了十几页，脑袋越来越胀，变得刺痛，心脏快要窒息地发闷，浑身的力气也似在流失。
其实不需要是奈亚拉托提普，即使是伊斯人，只当观察者，在时空中反复往来，也可以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并把那些事情编成故事，把他说过的话语写成台词，这不是不可能的……
是顾俊到了这里？
还是平行世界的顾俊，看到了另一个顾俊？
还是另一个顾俊并不存在，真的只是一个故事……
“杰姆，该停下了！”桑德斯连忙唤道，“你的脸色很差，这种事不要逞强，没必要的。”
“别吵……”顾俊骤然喝止了一声，瞪了对方一眼，又喃喃道：“我说多少次了，我没疯。”
他直接翻到了异榕篇的最后，就看到结尾一段话：
【“我清楚自己做了什么。”顾俊坐正身子，凝着脸庞，重重地告诉他们：“我是在救人，我没疯。”】
顾俊头脑一痛，那是在审讯室，他的S值只有51，问讯员们评估着他是否精神失常，才把异界通道炸了。
51，吴时雨……
他晃晃头，打断心思，又继续翻动书页，翻到了异梦篇的结局，【祝愿所有人，都能做个好梦。】
这些真实纪录着往昔的句子，犹如重锤般砸在顾俊的心头，让他的精神开始真的有点恍惚……
他翻书的速度不由越发变得狂乱，他让自己冷静，慢下来，慢下来，但还是很快翻到了几乎是书的最后。
有一句祷告，那么刺目的印在这一页书纸的最后一行。
【“Ia！莎布&#183;尼古拉丝！那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然后呢，然后呢……顾俊深呼吸着，手指搓了搓书纸，这本《黄衣王》还有最后的几页。
不知道记载着什么事情，不知道真假。
但是，在这本书里，这个篇目总有一个结局。
顾俊缓缓地翻过一页，再看了起来。

第四百六十九章 黑色的血肉森林
一刹那，乌沉的漠北天空变了颜色。
骇目的红色，像是鲜血，漠北的人们抬头都能望见，有一个黑色的圆月出现在血红的天空中。
那是，月亮吗……还是一个黑暗的漩涡……
骤然间，黑月变得更大，一切的迷雾都被黑月照散，它从天空中越来越近，靠近着漠北的大地。人们的目光也越发变得惊异，那不是月亮，不是漩涡，也不是乌云。
那是一个巨大的肉团，有着无数奇异的触手，无数不同形状的头颅、身躯、器官……
扭结在一起，交融成一块。
那些似乎是无数不同文明的生命体，有不同的模样，人形，兽形，异形怪形……那转动着的圆突不知道是眼睛，还是心脏，那挥动着的长条不知道是触手，还是肠子，又或是某种虫类生命。
鲜血流转，黏液弥漫。
那是一片森林，一片由不同生命的肉体聚拢的黑色森林。
万千的子孙，由此而生。
漠北天空被这一团巨肉占据，那在天上振动着翅膀的异蝗洪流，还有或现身或隐形的飞天水螅，都停住了。
前后不过一瞬间，这些之前还在吞噬着漠北的异怪，在啸叫、在杀戮，在街头肆虐，在与拜亚基死战，下一秒，似有过一声嘭然巨响，漠北这里的所有人都短暂地失去了听觉。
楼筱宁听不到了异敌的叫声，以及手上的开枪声，或是导弹的爆炸声……
一切都像凝停住了，连自己心脏的跳动声，也都凝停住了。
但是她的目光还能看见，前面奔涌而来的异蝗虫，已经咬在身上的异蝗虫。
还有那些已经把很多天机人员覆盖住的异蝗虫，正在淹没着漠北市区、赤林市区的异蝗虫。
突然全部爆开了，全部成了似血非血的液体，而地心引力失去了作用，那些血液全部向着天空奔涌而去，不，是被那个巨大的肉团聚拢而去，不知是成了肉团的一部分，还是回归到了母体。
核辐射异变区域里密密麻麻的异蝗虫，荒地区域里密密麻麻的飞天水螅，全都如此。
这些之前让人类失去希望的异物，突然间毫无抗衡之力，毫无机会。
这一幕，楼筱宁仿佛见过，蛋叔也仿佛见过……
他们想起来了，是在那个大衮岛最后的时候，顾俊用了一个异文咒术，把那些大衮邪信徒的血肉都聚合成了一棵人体异榕树，而现在，这些血肉聚向了那片黑暗森林。
……污秽血肉聚拢万千子孙虫蛆之物跨越界限重新成形噬咬星光扩散黑暗世界古老者的名必不坠落……
街头上看到这一幕的很多普通人，却是突然头痛欲裂，不由按着脑袋昏厥了过去……
即使是有着高强而充沛精神力的玄秘咒术人员，也感到自己在迈向疯狂，无尽的黑暗，无尽的狂乱。
在隔离基地的那些病房里面，漠北高级中学的师生们，还有其它基地、其它隔离区的之前明确感染的其他一万多患者，还有玄秘世界的十万多患者，所有已发病的蝗化病患者。
猛然，他们的胸口、他们的头脑爆炸开了，大量的寄生虫喷涌而出。
不管有没有吃过异常泥土，都化作了一堆寄生虫，然后又爆成血肉，不管在室内或室外，涌向天际。
在街头上，一些受感染者亦是这般，爆炸，爆炸，爆炸。
并不是所有受过异蝗辐射的人都爆亡，那些轻微感染还不足发病的人员，则是或是手，或是腿，爆开了。
“啊……”在前线战场，孔雀也是瞬间被痛苦淹没，她的左上肢先是断裂，再爆涌出异蝗寄生虫。
荒地区域的那个无底深渊，此时也在疯狂喷涌着一股股的诡影，那全是飞天水螅，喷上天空。
直至，再也没有别的飞天水螅出来，深渊底下只有黑糊糊的死水。
到了这个时候，天空中的黑暗肉团，已经膨胀到一个完全无法名状的程度。
“大家不要去看……”广播人员们艰难地执行着指挥中心下的命令，想把漠北人们的目光从天空拉下来。
他们这些声音或许能传进普通人的耳朵，但多数普通人早已是呆住了，无法动弹，无法言语，无法思想，任由从两边太阳穴而起的痛楚蔓延全身，失去了意识，陷入黑暗。
漠北这个地区，正在变成一个死地，一个疯地。
天机局指挥中心里，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发生着什么。
这就是伊斯人预言的末日吗……
而这个时候，另一边，在漠北天机基地的一个监护病房，陷入失魂状态多天的吴时雨，骤然睁大了双目，呆滞的眼睛里面重新有了神采，但那是痛苦的神采，她痛叫出声。
看守的几个护士惊着了，也在病房的祖各吉利吓得不敢动。
病床上吴时雨整个人如同角弓反张那样，腹部扬了起来，顶起了病服。
护士们看到，在她那原本还平坦的小腹里面，像有什么在蠕动，又像有什么在突涌。
骤然，似乎有一声婴儿的怪异叫喊，从吴时雨的小腹，有一道朦胧血影被拉扯了出去，有鲜血染红了她的病服裤。
护士们不知道，也是这个时刻，在全球范围的各个地方，有无数的孕妇，发出了痛苦的尖喊。
她们中有刚刚怀孕的，有怀孕数月的，有即将到预产期的，有在医院快要临盆的。
一道一道的血影，从她们的肚子飞出。
而她们，痛苦的叫喊声变得扭曲，成了嘶哑怪沉的声音，似有笑了一声，说着同样的一段话：
“这是你们选择的神明吗……事情，很有趣……这个神明能使你们暂时不至于灭亡，不过接下来，你们必将继续遭遇一场又一场的灾难。你们失去的会比得到的更多，你们这些子嗣便是开始。
顾俊，你护下了你的家园，但你将找不到归家的路。
你要多做祈祷，向一切祈祷不要遇见我另外的一千个形态。
别了，顾俊，你要小心，因为我是奈亚拉托提普，我是伏行之混沌。”

第四百七十章 代价
看到这里，看完了《黄衣王》这本书的又一页，顾俊停住了，手指微微发颤，良久都没有翻过下一页。
他害怕会在下一页，就看到“吴时雨死于流产”这样的文字。
按这书上写的，他和咸雨的孩子，初初意外孕上的、血肉都尚未成形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又过了一会，顾俊长叹出一口气，心里很闷，很痛。
这一页页的书纸分明浸满了鲜血，鲜血不只是来自那些孩子，还有那些孕妇，还有蝗化病患者等其他死难者。
顾俊早有心理准备，从未指望过“莎布&#183;尼古拉丝”会是什么善良的存在。虽然零碎的记忆告诉他，异文人认为这句祷告可以对抗混沌。不知道这个森之黑山羊，与生命女神是什么关系……
但即使是运用生命女神的力量，也是得“牺牲”，卡洛普医生是牺牲自己的。
所以他想，呼唤森之黑山羊，不可能不需要付出代价。
“我和咸雨的孩子……全球这些孩子……‘无数’，成千上万还没出生的生命……”
顾俊沉着心地思索，“血影”应该是指婴儿的生机、灵魂，那些孩子是否成了莎布&#183;尼古拉丝收割走的祭品？
祭品，滴着血的一个词，让他浑身发冷。
还是，奈亚拉托提普进行的报复？
他把这一段故事反复看了几遍，仍是无法作出判断，只是知道，自己和咸雨付出了代价。
天机和玄秘两个世界的十几万的蝗化病患者，全都失去生命……孔雀和凯瑟琳失去一只手……
这称得上胜利吗？顾俊不知道，他和王若香他们这些白大褂，“瘟疫医生”，这次没能救下一位蝗化病病人。
对于这种寄生基因病的机理，也不比全凭猜测要多知道多少。
这怎么能称得上胜利……
“我们护下家园了吗？”顾俊又望着奈亚拉托提普的那段话，“而我找不到归家的路，所以我被扔到这个世界？”
这果然是奈亚拉托提普的手笔吗……但事情，似乎还有着别的缘由……
他思绪非常混乱，不只是楼筱宁、蛋叔有所察觉，他自己也发现，厄运之子创造的召唤异榕的咒术与森之黑山羊的面貌有相似之处，连咒文本身也有“污秽血肉聚拢万千子孙”这样的话。
为什么？会不会莎布&#183;尼古拉丝即是生命女神？铁之子成了厄运之子后，以拉莱耶的力量进行嘲戏？
顾俊忍着头痛，竭力去回忆当时在祭坛空间的情况。
脑海的那股破碎力量与那句祷告确实有着一种奇异反应，他对那样的爆发并没有意料。
“杰姆，会面时间差不多够了。”这时候佩里&#183;桑德斯的声音又响起，“这本书……”
“还有几页，先等我看完。”顾俊嗓子有点沙沉，先压下这些纷乱念头，终究是翻过了又一页。
他的心脏紧紧地绷揪着，看到有段落说一队载着核弹的战机在起飞前往漠北的前一分钟，上头取消了任务。
两个异变区域的扩散都停止了，异蝗虫和飞天水螅消失了踪影。
核辐射异变区域那边，核辐射也消失了，在空气中、土壤中都测不出过量的放射性物质；但多了一片荒芜的土地，以田福厚老人的林场为中心点，有约10万平方公里的范围，地上什么都没有，只不过焦土变回了褐泥黄沙。
天机局派出探险队进去多次探索与勘测，未发现有“分界线”，该区域与废土世界的重合结束了。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过去的旧照片证明那里曾经有人类的聚居点，有着农田，有着林场，有着家园。
荒地区域那边，那个无底的深渊留了下来，那似乎是通往地狱的入口，也可能有飞天水螅潜伏在里面。
这个深渊暂时被围了起来，天机世界和玄秘世界的联盟，暂时还不知道要如何对待它。
荒地区域的分界线依然还在，这个也大约有10平方公里的区域是两个世界的重合区，它成了一个路口。两个世界那些精神力高的人，进入重合区后，在边缘可以感受到“界限”而能切换到不同世界。
亦是由此，地球世界的格局发生巨变，全球的政治环境更加复杂。
两个世界明知道要尽快组成同心同利的铁联盟，让人类文明更加强大，好应对未来的“一场又一场的灾难”，甚至把灾难扼杀于摇篮当中，以秩序击破混乱，把黑暗力量压下去。
但各种事务还是无法一下迅速开展，人类真的不是有多么理智。
不过看到这里，顾俊仍是心头一振。
他不愿意接受这本书写的关于人员死伤的那部分，因此有闪过怀疑书上所讲内容真假的念头。
但就这一点情况，两个地球世界互通了，他愿意是真的。
虽说事情难分好坏，但往好的去看，大家同文同种，实为一个硬币的两面，相处和融合没什么问题。
而玄秘局有着更强的即战力，更好的咒术资源，《玄秘九术》，这可以带着天机局到达一个更高的水平。
天机局和天机世界的独特竞争力在于幻梦境，玄秘世界现在也知道了纳克特城的位置。如果大家能找到办法开发那座大图书馆，还有与祖各部落落实合作，人类文明会变得更强的……
顾俊也无法全然乐观，脑海有隐约闪过一些可怕的事态可能，比如两个世界之间发生战争。
他只希望，双方的决策层有足够多的智慧。
如果他和于驰都还在，作为各自世界的使者，结盟的事务应该是会顺利一些……
顾俊看完了《黄衣王》又一页，上面写的都是这些整体情况，并没有提到哪一位具体的人员。
没说于驰，也没说咸雨、子轩、班长……他还是不知道，众人的性命如何。
还有漠北天空上的那个巨大肉团，“森之黑山羊”，最后怎么样？
他翻到下一页，只见第一段写道：
【吴时雨醒过来后，第一句话是问：“顾俊呢？”她还不知道自己流产了。】

第四百七十一章 依然存在
吴时雨醒过来后，第一句话是问：“顾俊呢？”她还不知道自己流产了。
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大家还在等待着她回答问题。
之后，她得知了这个令人难过的情况，哦了一声，沉默了半晌，又说：“未婚妈妈果然没那么好当。”
一如往常那样，没人弄得清楚吴时雨的想法。她接着饱食了一大顿，看上去并不难过，但后来她看着祖各吉利时，说了一句：“还想着以后孩子要不就叫顾吉利了。”才流露出她的遗憾。
吴时雨总是以坚强与乐观示人，又或者，她本来就是这般随缘的一个人。
她带回来了很多信息，这对于天机世界而言是一场应时之雨。相比玄秘局，天机局得以窥见这次事件的更多面貌，也因而在外交谈判桌上有了更多筹码，这些信息每一个都胜过万金。
即使如此，她暂时还是得接受着程序上的隔离审查，她是不是真的吴时雨，她的精神是否有问题。
“我的精神本来就一直有问题。”吴时雨如是说。
审查程序十分繁琐，但是在灾难之后，还能活着接受审查是一种幸运。
在这场灾难中，很多人逝去，或是化作了一堆血肉碎片，或是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
司寇显就是长眠者的一员，这位咒术部的神经外科专家近年一直奋战在临床前线，这次精神力耗尽，脑出血、心力衰竭、心跳呼吸骤停，没能抢救回来。
蔡子轩醒过来了，也许是因为他虽然头发所剩不多，却毕竟是个年轻人，身体有更多能量支撑。当时在抢救两个小时后恢复心跳，第二天就恢复意识，现在他还很虚弱，却能感慨自己活了下来，以及悼念逝去者。
至于王若香，她没有昏迷过，但变得十分萎靡，憔悴，沉默，似是一个活死人。
局里无法检测清楚她具体的精神侵蚀数值，只是一定非常严重，她的手一按到旧印净化石上，整个人就痛不欲生。
玄秘局那边说有更好的消除侵蚀的治疗方法，双方在这方面的合作谈判还算顺利。
对于王若香、还有双方其他的负伤人员，大家都不愿轻视对待，而且两个世界都需要这些人恢复过来。
需要更多有能力、有经验的老兵，在下一次灾难发生之前，把手术刀和战刀都磨得锋利。
同心者小队那边，天机人员的战损是最轻的，楼筱宁、邓惜玫、蛋叔、孔雀等人都活了下来，但是冯伟这个曾经在幻梦境被顾俊他们力救回来的战将牺牲了，FBM、罗斯安全局等部门都损失多人。
这一次，不算患者和平民的伤亡，全球各组织共有31427人牺牲。
加上患者和平民的话，死亡数字突破十万，伤员五万多，失踪人数还没有精确的统计。
大多数人是死于异蝗虫的吞噬，然后是飞天水螅的攻击，再才是蝗化病。
不过在玄秘世界，多数的死者是蝗化病患者，达到十万之数，还有其它各方面一万多名人员牺牲。
两个世界加起来，有近25万人不幸丧生。
按初步估算，失踪人数也会很多，而这里面有两个人的名字，各自牵动着一个世界。
顾俊，于驰。
这两个精英中的精英，依然不见踪影，最后出现地点就是澳国的那片荒漠。
吴时雨也不清楚他们两人怎么样，当时一片白光淹没，她感到自己的精神力量都给了顾俊，什么都飘浮起来了，接着她隐约听到奈亚拉托提普的几句话语，说顾俊不会找到归家的路。
说别了，让他小心，也说别了，让她小心，因为它是奈亚拉托提普，是伏行之混沌。
“它最后一句话，我怀疑它对我们四个每人都这么说了。”吴时雨说，“就换了名字。”
她同样不知道凯齐娅&#183;梅森怎么样了，这个反水恶女巫的情况可能更为复杂。
在决战那天的十天后，人类文明依然存在。
达成一致说辞的各国政府向外界公布了本次事件的一部分，全球早已沸沸扬扬的网络顿时更加哗然。
公众还不知道玄秘世界、废土世界这些多重世界，亦不知道伊斯人、蝗神、奈亚拉托提普这种高级机密，但知道还不到一年时间，就发生了伤亡数字仅次于新军团病的祸厄，这个世界不太平。
为免引起恐慌，或被其它邪信徒利用，公众知道的还是少了，就连那些级别不够的内部人员也不了解。
只有那些前线战斗人员、那些指挥人员、临床人员，才够明白从事发到结束一刻的种种凶险。
这事似乎不是全球性的，似乎离开漠北之外就没有危险，但都只是似乎，人类文明与灭世的距离，可能比新军团病还近。而且，遗留下来太多未解决的问题。
其中一个问题是祖各吉利完全吓破了本就脆小的胆，被架到前线来的这段日子，对于它简直是把来地球世界出差享受到的福利全部吐了回去，它真心希望自己没有来过这个星球，太惨了，一夜暴瘦十斤。
也因此，吉利想代表部落作出决定，撤！祖各已有乌撒之猫这个强敌，不需要再惹上其它黑暗力量。
不过，它暂时被强留着，它不满地拍打着自己叫嚷不已，“我们这样还算什么朋友！”
还是吴时雨把它稳下，她告诉它：“听没听说过杀鸡儆猴，奈亚拉托提普搞不定我们人类，会不会转头去把祖各搞了呢？完全是可能的吧。”
“那，那，那我，”吉得听了瑟瑟发抖，“那我更应该跟你们划清界限，我不过是吃了你们几只鸡腿……”
“是上千只。”吴时雨用力地拍打大腿提醒它，“现在祖各跟人类站在一起，也是属于猴阵营的，划清界限的话，就成鸡了。其实只要你们也是猴，奈亚拉托提普杀了鸡，我们都还能吃个鸡腿。”
祖各吉利把这番话听了进去，只是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现在，平静的风又在漠北拂起。
尽管这片土地已是满目疮痍，却不是废墟，不是死地，亦不是焦土。
漠北人，打算重建家园。

第四百七十二章 前行
荒芜的大地，除了褐色的土壤与黄沙，没有建筑，没有道路，没有树木，没有半根野草。
“呦，老伴啊，这里的条件比我们那会好多啦，地都是平整的，这修路也好、引水也好、翻土也好，都费不了多少工夫啊，你看这泥也松软，翻起来也省力气，这条件不错啊。”
“不错，是不错，就不知道你还能活几年。一个破老头子，剩一只手了，也不给自己省点事。”
“是没几年好活喽，闲着也是闲着，又有国家的福利给吃饭看病，还能干活那总要干活的嘛。”
这片荒地的南边一处，正有一支车队停驻，有大批人员正在忙活，里面有天机人员，也有其它部门的人员。
一些人员正把运输车上的树苗搬运下来。
这里是核辐射异变区域内，决战那天过后，天机局多次派出机动特遣队进来探查，有对各处的土地采样进行分析，确定没有放射性物质，这片区域的土壤成分虽有微量变化，却依然能被人类现有科学理解。
这里可以居住，也可以种植一些防沙治沙植物。
几天前，针对这片区域，国家通过了一项名为“生命林行动”的方案。
国家将投入充足的资源，在这片约为10万平方公里的区域上修建水利工程，再全部种上治沙绿植。
把这里变为一片林场，使这里充满生机，从而不但改善环境，也是对抗废土。
由通爷从顾俊或伊斯人那里得来的“现实争夺假说”，这里越不像废土，越不会复发旧疾。
现在仍是漠北的植树季节，所以生命林行动立即开展。
此时，在这支植树大军里面，也有着一些普通的漠北民众。
田福厚和张麦冬这两位老人就在其中，田福厚老人听说到老家要重新种上树木，就争着来干活了。
老夫妇两人一边聊着，一边搬着铁铲走去，跟在旁边的蔡子轩听着，说道：“田大爷，您是要注意多休息的。”
蔡子轩作为随队医护人员而来，他的精神侵蚀已经得到净化，身体也没有大碍，而天机局正是用人之际。
田福厚大爷79岁的人了，之前急性放射病，截掉了右上肢，把老人折腾得一度病危。但大爷活到老做到老，身子骨是真的硬朗，术后恢复得不错，而放射病症状转为慢性，身体多了很多疼痛，也很容易乏力疲倦。
“休息多了才坏事。”田福厚不太乐意听这话，“人整天躺着，没病也给躺出病来。”
“蔡医生，你就别管他了。”张麦冬同样有慢性放射病症状，病情轻一些，似是埋汰的道：“这老头就一辛苦命，牛命，不干活他还真不自在！你让他回家歇着，还不如把他另一只手也砍了。”
田福厚乐笑一声，左手单手拿着铲子开始挖起泥坑，不过手脚很慢，挖了一会就微微喘息。
而原本力气很大的右手，空空荡荡的，只剩上臂的一小截。
“咱们也知道自己这身板没以前好使了。”老人似喘似叹的一声，“得悠着来，不能给你们添麻烦。”
“大爷，没事，慢慢来。”蔡子轩心里真的相当佩服了，两位老人拖着病体，干起活来却比他还麻利。
“也不能太慢，要干的活多着呢。扶苗、培土、围堰、浇灌，这都要赶季节……”
田福厚说着望向了北方，老目所视之处，直到地平线都是身边这样的荒土废地，“蔡医生，我真想多活几年，多种几年树，把树重新种回到我那片林场那里去。我这辈子以前没啥遗憾，现在就怕看不到那一天了。”
蔡子轩欲言又止，摸了摸自己额头，不懂该如何去说。
也真想田大爷能够长寿，但辐射使大爷在几年内患癌的可能性很大……
“不过咱们看不到，以后你们能看到。”田福厚又道，说得热诚，“这地啊，我是知道的，是真可以从荒地变成树林。现在把树种下，有个几十年的工夫，到你们孩子、孙子那时候，都能长到天上去了。”
这时候，有另一伙人员走来，听到了这番话。
是陈家华、邓诺桐等特训班年轻学子。
一百人的特训班牺牲了二十六人，活下来的已经全数正式加入天机局，而且是咒术部候补人员。
他们现在都参与着生命林行动，一方面干活，一方面磨练。
听到田大爷的话，众人心有热情，没错，废土不会是这里未来的模样。
众人走了上去，先给蔡子轩这位前辈问过好，轩哥是顾俊老友大家都知道，所以前几天刚认识时众人还挺紧张，但现在还知道轩哥随和好人，就都相处得很平常。
陈家华想结识的很多人都还没有机会见过，像顾俊、吴时雨、同心者小队等等。
眼下那些人也都不在这里，是有别的任务吧。
因为本职工作暂时无事，众人争相给这对老夫妇帮忙，田福厚瞧着他们年轻的脸庞，自己的老脸宽和了许多，说起另一件事：“我听新闻说啊，之前很多孕妇流产，可能跟这次事儿有关系。”
说到这事，陈家华他们没有作声，他们既不了解多少，天机纪律也约束他们不能乱言。
蔡子轩叹息地点头，由于这个情况是全球性的，引起的舆论很大，局里没有隐瞒，只是没有全部如实说出。
各国还在统计着数据，但公布出的初步数字，那天的全球流产胎儿达到一百万，这是个令人非常沉重的数字。
这次事件中令人沉重的情况还有许多，比如现今都已丧生的蝗化病患者，一部分患者参与临床实验、参与测定分界线行动等，还有那些死士……许多在当时别无选择的事情，违背人道所带来的痛在事后就越发显现。
通爷大醉了一场，拒绝了组织的表彰，说自己并没有功劳。
蔡子轩知道，很多同僚也是这样的想法，包括同心者小队那边、医学部、旧印部那边。
大家不觉得自己是英雄，不想要一场表彰会，只愿有什么方式能祭念逝去者，使之安息。
“咱觉得，”田福厚是有感而发来着，“你们年轻人多生几个，没几年，就又回来了。”
“哎，你这老头字都不识得，懂什么？”张麦冬让老伴别说了，听着怪不好意思的。
田福厚看看老伴，看看众人，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粗话，毕竟这些年轻人都是大学生啊。
陈家华他们其实听怔了，老一辈总是有这样朴厚的思想，朴厚得几乎不近人情。
“大爷，你说得有道理的。”蔡子轩感慨一声，“大爷意思是我们不能光顾着难过，人生还要好好过下去。”
“对，对！”田福厚顿时同意，你看大学生说话就是不一样，“日子总得过。”
一众年轻人这下纷纷点头，学到了。
蔡子轩有了些冲动，回头就向半夏求婚去！希望壕俊快点回来，自己这个老朋友不会就那样消失的，壕俊回来，跟时雨快点再成好事，他们孩子之间说不定还能结个娃娃亲呢。
一边说着话，众人和两位老人一边挖好了一个苗坑。
接着又去搬来一株国槐的树苗，把它栽进坑里，再培土夯实，围堰浇水，一棵树苗才算是种好了。
田福厚那张粗黑的、满是如同树皮般的褶皱的老脸，露出犹如孩童般的笑容。
这棵就是新的福厚树了。
天空很蔚蓝，风儿带着炎热，他们与两位老人，还有其他数千人员，栽下了一棵又一棵的树苗，干得热火朝天。
渐渐的，这片辽阔的异变区域土地上重新有了一点绿色，树木的绿色。
众人擦着额头的汗水，微笑在他们脸上出现。
前行吧，前行吧。
凡是过去，皆为序章。

第四百七十三章 两个线索
读完了这本《黄衣王&#183;瘟疫医生》的最后一个段落后，顾俊良久没有说话。
咸雨、子轩、班长他们都活下来了。但是司寇主任、冯伟、很多人……
他终是长叹了一声，前行吧，不过到最后，他还是不知道那个把漠北天空变成黑暗森林的巨大肉团怎么样了，书上没有写，提都没有提。爆开了？消失了？还是仍停留在那里？
莎布&#183;尼古拉丝……
一个力量不亚于奈亚拉托提普的存在吗……
许多想法与心情，顾俊都有待整理。
他在佩里&#183;桑德斯等人的面前，没有强硬说自己就是书中的顾俊，如果这是一场把戏，那就玩玩吧。
他当然一定要找到归家的路，奈亚拉托提普可以失败一次，就可以失败两次。
按凯齐娅&#183;梅森的说法，把奈亚拉托提普打败，才是它真正想要的趣味。
桑德斯多番劝说顾俊先就在这里好好养病，但他坚持让桑德斯帮自己离开这里，之后出了会面室，回到那个逼仄的小病房里。下次护士来派药的时候，顾俊还是没把那些小药丸吞下去，让护士很是头痛。
但除此之外，顾俊表现得很平静，医生来查房、做各项检查等都给予配合。
只是在他心中，他有着一份决不动摇的坚持。
斯坦福监狱实验表明，环境能渐渐地逐渐一个人的性格，情境则可以立即改变一个人的行为。
一旦他自己真的进入精神病人这个角色，进入自己发疯在医院治疗这个情境，再由着被其他人影响，那不需要多少天，他就可以真的出现精神问题。
所以，顾俊不管如何配合医生、护士，如何交涉。
但坚持不吃药，在内心顽固地坚持自己没问题。
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我没有疯，我真的是顾俊。”
其实有一个办法可以得到证据，使用旧印、咒术。
可当顾俊想多一重，觉得也许这就是自己落入陷阱的一步——他打旧印或念咒术，结果发现没有以前那种感觉，也没有任何效果，那么自己就会被自我怀疑推向深渊。
既然自己这具身躯，都可以变成这样，没有断指，没有PEEK头骨，没有疤痕。
那旧印、咒术打不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三天时间，顾俊就是睡觉、坐在病床上思考、做健身运动、等待律师办好手续。
在他醒来的第四天，这个世界的4月8日，杰姆&#183;马泽尔维奇住进阿卡姆精神病院的第八天，他出院了。
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行李，所以离去的时候，也两手空空。
顾俊只是换掉了一身病服，穿着杰姆进来时的那套衣着，红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
这时，他与桑德斯并肩地走在强制住院病房区的走廊，这不是他第一次走过这条走廊，但每次周围都十分寂静，一个个病房里面似乎没有关着病人，但是病房铁门紧闭，似有散出危险的气息。
阿卡姆这个地方不简单，阿卡姆疯人院可能也不简单。
在病房区外的等待厅，顾俊再次见到了马泽尔维奇夫妇，这具身躯的养父母。
鲍伯&#183;马泽尔维奇，一个身形胖胖的中年男人，面容憨厚，在阿卡姆经营着一家小超市。顾俊从对桑德斯的套话中，听说鲍伯是个社区里与人无争的善心人，总是做各种好事，包括收养孤儿，多年来把杰姆视如己出。
而珍妮特&#183;马泽尔维奇，中年女人，超市的老板娘，亦是好人，但比丈夫更圆滑些，家里拿主意的通常都是她。
“俊。”夫妇两人一看到养子，就叫着他的昵称，快步走了上来。
虽然养子通过法律途径可以出院，但两人还是对他的病情很紧张，连问怎么样。
“我有一些失忆。”顾俊告诉他们，“这是唯一的问题了，医生说要慢慢恢复。”
对于这两人，不管他们看上去有多好，他心里自然保持着警惕。
他对马泽尔维奇一家可以说毫无了解，他会来到这个家庭，肯定是有原因的。
顾俊看看周围，“我那个姐姐呢？”
现在他有两个线索，一个是《黄衣王》，另一个则是汉娜&#183;马泽尔维奇了，她是凯齐娅&#183;梅森吗。
“汉娜还在忙。”珍妮特答道，“我们跟她约好晚餐一起吃。”
顾俊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再忙也能挤出时间，多天以来没一次探视，这怎么会是感情很好的姐弟。
汉娜&#183;马泽尔维奇，24岁，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新闻学本科毕业生，现在在《阿卡姆老实人报》报社做记者工作。
他从桑德斯那里打听到，汉娜是个很聪明的人，学业优秀，她高中毕业后，本来足以进入到哈佛大学、斯坦福大学这种更有名的大学，但最后因为离家近，选择了本地的密大。
不过在这个世界，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并不差。
Miskatonic University，它也是花旗国的常青藤联盟一员，同样历史悠久，同样在全球享有盛誉。
而在马萨诸塞州，密大和哈佛是最受上流社会老家族的孩子欢迎的两所大学。
密大有一个著名之处，它的图书馆藏书量在全球大学里都排得上号，传言更是有着许多神秘书籍。
杰姆&#183;马泽尔维奇第一次读到那本《黄衣王》，就是在密大图书馆。
顾俊还知道了另一个情况，之前桑德斯给他阅读的那本《黄衣王》并不是密大的那本，而是后来桑德斯从网上买到的，密大的那本还在密大图书馆。他不知道那本里面的内容，是否一样。
走出阿卡姆精神病院的大门时，顾俊回头看了一眼。
他如今了解，这家老旧的精神病院始建于十九世纪，因而是英伦国维多利亚时期的建筑风格。
在当时，这种地方就是为了把精神病人与正常人隔离开来，采用源于监狱建筑的发散式布局，从中心向四周发散式安排建筑空间，由多个翼展组成，外面有放风的空地，看着颇是阴沉。
他走在路上时，没有看到身着病服的病人放风，只有些警卫和白大褂，戴着严实的口罩，眼神平淡。
顾俊有一种感觉，自己有一天还是会回来这里探一探。
不过现在，他和桑德斯、鲍伯、珍妮特坐上了一辆黑色的五人座轿车，由鲍伯开着车，离开这座精神病院。

第四百七十四章 阿卡姆
这个世界，2022年4月8日。
该有的科技都有，手机、电脑、互联网……这是个现代世界。
顾俊坐在这辆别克轿车的后排座位，目光透过车窗，看着这个新英格兰风格的古老小镇。
阿卡姆沿着密斯卡托尼克河的两岸建造，以两岸为界可分为北部和南部，有三座大桥连通。
河两岸都是复折式屋顶的旧时代建筑，也有生长着苔藓的山墙屋顶，有犹如乱石般散布的茵绿草甸。这里虽是个小城镇，但各种设施一应俱全，有密大，除了精神病院还有几家医院，有教堂、监狱、剧院等等。
这里有几家主要报社，《阿卡姆公报》，《阿卡姆广告人》，而汉娜&#183;马泽尔维奇就职于的《阿卡姆老实人报》只排在后面而已，而且近年来受到网络新媒体的冲击，这些传统报业都撑得很困难，汉娜不应该这么忙。
说到阿卡姆的历史，像周边的塞勒姆、奇克敦、印斯茅斯，都绕不开那一桩女巫审判案。
在此之前，顾俊拿回了“自己”的手机——杰姆的手机，他在手机里没找到什么特别的信息。
只不过通过图片、文件等，对现在这个身份有了更多了解。
然后，他用这部手机上网查了，这个阿卡姆就有所谓的“女巫之屋”，凯齐娅&#183;梅森曾经的住处。
在这里，凯齐娅&#183;梅森不只是《黄衣王》里的人物，也是历史人物。她是17世纪的人，住在家族的大屋子，因为涉巫被抓，接着在监狱里打开空间之门，带着她的诡猫和幽灵从此消失，当时目睹的狱卒吓呆了。
顾俊第一次听说这个女巫的传说是从奇克敦的乔伊斯老头那里，20世纪初的马萨诸塞州世界。
当时他听到的，并没有诡猫和幽灵这一部分。
不过这里，21世纪现代版的马萨诸塞州世界，传说的细节有了点变化，他们引起的变化。
“女巫之屋”是阿卡姆的一个较为热门的景点。
早在多年前，那座古旧的大屋子被商人买了下来，重新装修了一下，做成了一间女巫主题的探秘旅馆。旅客可以住到女巫曾经生活过的房间，看看女巫亲手留下的神秘学雕刻、咒语等。
但顾俊在网上找到一份报道，说那些神秘学东西都是商家后来搞出的营销而已，事实上漏洞百出。
而在旅馆点评网站，女巫之屋的评分很低，5分制只有3.1分，服务态度不好、房间脏乱、WiFi信号不好，有时候热水供应还出问题，最多的差评是，在那里住一晚上，根本没有碰到任何超自然事情。
尽管如此，女巫之屋还是每天都有来客，年轻的游客们去那里寻找刺激。
顾俊看着这些点评，感觉是挺古怪的。
他去过奇克敦，去过1692年的阿卡姆监狱，知道旧时代的这里有多蛮荒，知道这里确实存在怪事。
只是现在，似乎一切令人惊惧的黑暗都已经消散，女巫之屋也任着从未见过真正黑暗的人嬉笑怒骂。
阿卡姆精神病院位于城镇北部的郊外，而马泽尔维奇家位于南部的一个社区，经营的小超市也在那里。
所以这一趟车程，车子越过了密斯卡托尼克河，顾俊看到宽敞似海的河面上有来往的船只，河岸边有游人走动，有大群的白鸽飞动，一派祥和的景象。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那些游人的面容有点虚假。
车子过了河，到了那个赫格特路的小区，也是复折式屋顶的一栋栋住宅，前面有着绿色的花园草坪。
最后，车子停在一栋两层高的宅子前，桑德斯之前已经下车走了，鲍伯和珍妮特带着顾俊下去。
“杰姆，欢迎回家。”鲍伯乐呵呵的笑容，很有亲和力。
顾俊一路观察，下了车，走上门廊，进了屋子，在门口不远的墙上看到一些照片，每一张都似乎在证实着杰姆的存在。他以失忆为名，询问着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
“这是你在高二校庆上的钢琴演出。”鲍伯指着一张杰姆在舞台弹奏钢琴的照片，说起来相当自豪。
顾俊不会弹钢琴，从来没有学过，但他知道谁会弹，莫扎特、小蕙莉等那些女童……
“汉娜什么时候回来？”他问道，已经快到傍晚时分了。
“她还没下班吧。”鲍伯说起女儿来也是自豪，“她工作能力好，报社就什么事情都交给她做。”
顾俊先听着，说想自己独自静一会，鲍伯和珍妮特就去了厨房做晚餐。
他权当真的回到了自己家，随便走动了一圈，又走上二楼，进了杰姆的房间，门是半打开着的，很明显的男生房间。不管有没有隐藏的监控，他立即翻箱倒柜，像玩游戏进了NPC家里。
杰姆&#183;马泽尔维奇是一只医学狗，美式医学狗也是医学狗，书桌上放着骨骼模型、手术缝合练习器等东西。
顾俊看着真有点怀念，也再次想起自己的那些卡洛普器械，现在都不知道落在哪了。
他翻过许多杰姆的物品，只是在《黄衣王》一事上，仍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搜查不到。
“怎么可能？”顾俊皱眉思索，急性发疯也有一个过程。
桑德斯说早在愚人节之前半个月，杰姆就在谈着《黄衣王》，杰姆阅读到的时间应该更早。
医学狗有一个特点，要做大量笔记，笔记，笔记，还是笔记！画线，画图，思维导图，各种。
不做笔记、不复习背诵根本记不过来。
他在书桌上看到杰姆的一些笔记，也是做得极为细致优秀的。
这样的人，既然对“顾俊”如此感兴趣，更怀疑自己是“顾俊”，那应该会想把故事一一厘清吧？
尤其是异蝗篇，几个世界交织，不同的时空交错，那么多的线索，至少也做一个思维导图才对。
是放在学校宿舍吗？但愚人节发疯那天，杰姆在家，背包就在这房间里。
顾俊有一个想法，会不会其实杰姆做过了，甚至有很多笔记，只不过……文件被人拿走了。
他想着，走出了这个房间，望了望走廊尽头的另一个房间，汉娜的房间。
也许那里才是真正的女巫之屋。
既然我是杰姆，那进姐姐的房间瞧一下很正常吧。
顾俊漫不经心般走过去，握着房门的把手推了推，没锁上，能开。

第四百七十五章 边界
吱嘎，顾俊缓缓地推开了这扇木制的房门，房间内一片灰沉的朦胧，所有的事物都被阴影笼罩。
他皱了皱眉头，手上摸了摸门边墙上的电灯开关，按了下去，啪哒的一声。
但是光芒并没有亮起来，房灯似乎是坏掉了。
他凝神再看清楚点，感觉房间里的一切都在褪色，在飘浮，那张古典的木床、那个靠墙的衣柜甚至好像若隐若现。它们似是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明明消失了的，眨一下眼睛，又还在。
“这是我的精神或视力问题吗？还是房间本来的问题？”
对于这个疑问，顾俊几乎立即就有了判断。
女巫之屋吗……
他再次思索起凯齐娅&#183;梅森这个人，她不是个好人，却不能简单地用恶人来定义她。
她其实不信奈亚拉托提普，她只信自己。
如果不是她在时空中找到那句呼唤莎布&#183;尼古拉丝的祷告，或许那场决胜会是另一个结果。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突然，有一把声音从背后响起，顾俊几乎吓了一跳。因为他有着高灵知的缘故，而且受过训练，远处细微的声响他都能听得清楚的，只是刚才，他没有听到过任何的脚步声。
顾俊回头看去，只见有一道女子身影已经不知何时站在后面。
红色的长发，淡绿色的眼睛，有着精致漂亮的五官的面容，看着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牛仔外套和工装裤。
是汉娜&#183;马泽尔维奇，却长着与凯齐娅&#183;梅森相同的样子，是那个女巫。
她面无表情的，让顾俊一时猜不到她的想法。
“你走路没有声音的吗？”他问道。
“可以有，可以没有。”汉娜&#183;马泽尔维奇微微地笑了笑，“你现在什么情况？还好吗？”
顾俊定睛地望着她，说了句似是精神有问题的话，“凯齐娅&#183;梅森，是我要问你，这是什么情况？”
“凯齐娅&#183;梅森？我？”汉娜说着耸耸肩，“从愚人节那天起，你就这么认为了。杰姆，你是个聪明人，你没有宗教信仰，不信有上帝也不信有鬼灵，你不是轻易会发疯的那种人，为什么你会突然疯掉了呢？”
“也许你知道答案。”顾俊又望了望房间里面，越发的朦胧，“别告诉我，你的房间里面这个样子是正常的。”
“我的房间有什么不正常？”汉娜仍是耸肩，“把爸爸、妈妈叫上来，让他们看看有什么不正常。”
顾俊还没说话，汉娜就吆喝了一声，很快鲍伯和珍妮特就踏响了木楼梯，快步地走来了，问着发生了什么事。汉娜道：“爸爸，妈妈，你们看看我的房间，怎么样？”
马泽尔维奇夫妇的目光带着疑惑地看去，并没有丝毫变色，似乎在他们看来，房间里一切如常。
“有灯光吗？”汉娜问道。
“当然，宝贝。”珍妮特不明白地回答，目光又关切地看了看杰姆，“没事吧？”
与此同时，顾俊也在看着房间内，那里面已经快要接近于一片虚无。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眼旁观着汉娜把夫妇两人又赶了下去，然后她大步走进房内，张了张双手，“我在这里。”
“所以你想告诉我，”顾俊说，“我的精神确实出问题了？”
“显而易见。”汉娜点头，但神情渐渐冷了下来，“如果你的精神不出问题，又怎么能看到问题？”
顾俊凝了凝双目，她话中有话，“什么意思？”
“我们真的能看到自己的面孔吗？”汉娜走到放着一面古雅的试衣镜的位置前，“从镜子里？从水面上？我的弟弟，我们的眼睛天生注定无法确切地看到自己的面孔。我们又怎么能知道，眼前所见就是真实的呢？”
顾俊听着，这个女人的态度不像桑德斯、鲍伯等人，她在说他没疯。
他看到房间内的异况，她也并不否定，是其他人看不到，看不到异况，看不到真正的问题。
“走吧，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看。”汉娜走出房间，然后往楼梯下面走去，很快她的话音又响起：“妈妈，爸爸，我和杰姆有事出去逛一逛，晚餐在外面吃了，别担心，没什么要紧的。”
就是这样，顾俊离开了才回来不到一个小时的“家”，坐上了汉娜开的一辆白色雪佛兰。
这辆车子开动引擎，在道路上风驰电掣，速度开得很快，快得不像是雪佛兰这一车款能有的动力。
“放心，我们不会出交通意外的。”汉娜说道，“开得再快，也不会。”
夜幕底下，车子在马路上掠过的同时，坐在副驾上的顾俊留意到，道路上没什么车辆，虽说这里只是个花旗国的小镇，但这样也太空荡了。而且路过的那一栋栋复折式屋顶的住宅，尽管都亮着灯光，却似乎没有人住在里面，太静了。
汉娜操纵着方向盘，驶着车子一路往南边去。
导航地图上显示，还有3英里就会驶出阿卡姆，很快，剩下2英里，1英里……
顾俊的眼睛，渐渐看到了莫名的景象，在前方离开阿卡姆之外的空间，就像汉娜的那个房间，飘浮、变形、若隐若现，如果要凝神看个清楚，却只是越发看到了一片怪异的虚无。
车子停在了一个标着城镇名字“Arkham”的路牌旁边。
汉娜转头看了看他，又重新望向前面。
“我仔细回想自己这些年，你能相信吗，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阿卡姆。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上学，然后又在这里工作。我应该要出去游学、夏令营、旅游的，就算去去旁边其它城镇也好。
但是没有，在我的记忆里、家里的照片里，都表明这一点，我从来都在阿卡姆。
也就是一周之前，我读了那本让你发疯的《黄衣王》，才突然明白过来，也能看到点别的。”
“弟弟，这里就是个大疯人院。”她说道，“就是不知道，是我们疯了，还是只有我们没疯。”
顾俊沉思着，“你对凯齐娅&#183;梅森，没点想法？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没有。”汉娜摇头，“不过谁知道呢，也许我才是失忆的那个。”
“你有试过把车子驶出去吗？”顾俊又问道。

第四百七十六章 《黄衣王》
“你可以试试。”
汉娜说，顾俊看她的样子，似乎已是试过很多次，但都只是得到诡异的结果。
“好，那我就试试。”顾俊让她下了车，自己也下了车，不过车子没有熄火，他搬了一块路边的石头压在油门上，这辆雪佛兰顿时仿佛自动驾驶般往前驶去，驶出了阿卡姆镇，驶进那片朦胧飘忽的黑夜中。
就在车子驶出二十来米的时候，骤然间，车子消失不见了，就那么突然不见。
顾俊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眨动过眼睛，他看不到、也想不起来汽车是怎么消失的，“特殊空间？”
“我不知道。”汉娜的面色泛过严冷，“你看着吧，再等一会儿，你会发现更多情况的。”
顾俊也就沉默地站着，留意着周围，留意着这个疑为女巫的红发女人，夜风很寒，周围及远处的古旧建筑、道路、草木等一切事物都在浮动，像荡漾不定的水面。
“差不多了，差不多是时候了。”汉娜轻轻地说。
在她话音落下后不到半分钟，猛然地，顾俊听到了一些声音，咿咿嗡嗡的杂乱声响。当他听清楚这是很多人在轻声谈话形成的背景音，他眼前所见的景象也不同了。
他甚至不是站着，而是坐着，坐在一边餐桌旁边的椅子上，汉娜坐在对面。
周围还有其他桌的食客，这是一家有点档次的餐厅，衣着得体的侍应捧着上菜的餐盘走过，而透过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街道的夜景，还有停靠在路边的车辆，那辆白色雪佛兰就在其中。
“吃吧。”汉娜拿着刀叉在切着一块鲜嫩的牛扒，正切好一小块送进口中，“我们是出来吃晚餐的，不是吗？”
顾俊发现自己的双手也拿着刀叉，面前也有一碟牛扒。
他的心头重重一突，刚才的这个变化前后，他几乎是毫无异感，察觉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
如果说要阻止，也根本阻止不了。
“怎么回事？”顾俊只能先问一声，不像是幻觉，也不像是梦境……但这样的空间转换……
是眼前这个女巫的手笔吗……连咒术、仪式、图形等都不需要，她有这样的力量？因为她侍奉奈亚拉托提普？
“我等着你告诉我呢。”汉娜却道，“那天，你发了疯，我读了《黄衣王》，当我意识过来我没离开过阿卡姆，我就驶着车子出去了，但我驶了不到一百码，我发现变成了我在报社里工作，其他人也说我一直都在那里加班工作。”
她耸肩，“是我的精神出问题了吗？我尝试了第二次，各样的尝试，但是……杰姆，你看着，这是你没试过的。”
汉娜突然站了起身，顾俊还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就举着手中的刀子猛地一下扎到路过男侍应的脖子上，顿时鲜血喷涌，侍应一声惨叫，手中捧着的餐盘砰嘭的掉落地上，四周的其他食客纷纷惊呼。
搞什么……顾俊也是一惊，条件反射地喊道：“叫救护车！按住她！止血，有没有急救箱？我是个医生！”
他起身冲去，惊怒从心中涌起，又要去按住汉娜，又要去抢救那个侍应。
“别紧张。”汉娜自嘲地笑了笑，“其实当我发现这个情况后，我第一时间是进了报社里我老板的办公室，几刀把他捅穿了。然后，又捅了一次，还是挺解气的。”
顾俊正听得惊疑，突然好像有什么闪了闪……
他发现自己还是坐在餐桌边，汉娜坐在对面吃着牛扒，那个男侍应捧着餐盘走过了，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
回档？时空混乱？
“看到了吗？”汉娜把又一块切好的牛扒送入嘴中，“杰姆，你试过不少办法，发现都没用才发疯的。你该试试这个，要不去抱着美女亲也不错。”她用昂头示意了下不远处另一餐桌边的一个金发年轻女子，“就那个了。”
顾俊自然没听，环顾着依然祥和平静的餐厅。
他注意到墙上的时钟是一直走着的，汉娜餐盘的牛扒也在减少，情况与他在纳克特城图书馆碰到的不同。
那个时候像是回档，而现在，像是不管他们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一种固定的发展。
要离开阿卡姆、杀人、坐着不动，最后还是会突然……固定好的情况。
他突然发现自己在咀嚼着一小块牛扒，由他自己切好的。
“你觉得《黄衣王》是什么？”汉娜忽而问道，“我是说，《黄衣王》书里提到的那本《黄衣王》。”
顾俊沉吟，其实书里面写得很清楚，是一个被禁的剧本，那些不同篇章里的人物角色看的是同一个剧本。
至于这个剧本的具体内容，就只有书开头写着的第一幕第二场的《卡茜达之歌》，以及篇章《面具》的几段对话，那似乎是发生在一个聚会、派对之类情景的对话：
【卡蜜拉：说您呢，先生，面具要摘下来。
陌生人：当真？
卡茜达：真的，是时候了。除了您，我们全都褪去了伪装。
陌生人：我没戴面具。
卡蜜拉（惊吓不已，对卡茜达悄声说）：没戴面具吗？没戴面具！】
“杰姆，你对这段话研究了很多，我也有着一点新理解。”汉娜一边吃着牛扒一边道，“如果‘陌生人’真的没戴面具呢？他早就把面具摘下了，但剧本上写死，他就是戴着面具的，那怎么样？”
顾俊听着这些，心中有一股寒气。
如果一个剧本中的人物发现了自己其实身处于一个剧本里，想要不按剧本的故事发展来做，做点别的。
那么这个人物，能否如愿？还是像刚才这样，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
剧本上，写着杰姆和汉娜是吃了一场晚餐，没有出阿卡姆，没有杀人。
还是剧本上，就写着他们做过尝试，发现行不通。
“你是说……”顾俊明白了汉娜做这些的意味，“我们是《黄衣王》里面一个篇章的人物？”
【杰姆&#183;马泽尔维奇因为看了一本名为《黄衣王》的书而发疯，认为自己是其中篇章《瘟疫医生》里的人物。】
这个故事，才是《黄衣王》的一个篇章。
他在阿卡姆精神病院读过的那本《黄衣王》，是《黄衣王》里的《黄衣王》。
但书写着杰姆的那本《黄衣王》，他看不到，如同《修复名誉的人》、《面具》、《黄色秘符》等篇章里的人物看不到书写他们的《黄衣王》。
谁在读着那本真正的《黄衣王》？

第四百七十七章 没有名字的人
顾俊终于知道了从在精神病院时就有的怪异感是什么，虚假、空壳。
不管是医院里那些守卫、白大褂，还是出来之后路上的那些行人，都好像缺失着灵魂。还有那些路边的住宅，里面明明亮着灯光，却好像空荡荡的，他明白了，那只是个背景。
顾俊站起身来，还真的走向那个金发的女子，她二十来岁，长相姣好，身着颇为时尚的连衣裙，正与同桌的另一名女伴笑谈着话语。他走到她们的餐桌边，“你好。”
“你好？”金发女子疑惑地应道。
“我叫俊。”顾俊说，“能认识你吗，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对面的女伴乐了，金发女子亦因为被搭讪而轻轻一笑，“噢，我啊……我，我是……”
她欲言又止，好几次想说出自己的名字，但是，已经说到嘴边了，她却说不出来……
渐渐地，金发女子怔着，似乎也意识到了古怪，自己叫什么名字？自己是谁？
这怎么了，不就一个名字吗，告诉对方得了，那个女伴本想替朋友说出来，然而张口也是愣住。
她叫什么来着？自己呢？
“你们说不出。”顾俊哑声地喃喃，“因为你们没有名字。”
正当这两名女子都感到惊慌，而周围其他一些人也感迷惑的时候，有什么闪了闪。
顾俊继续是坐在餐桌边与汉娜吃着晚餐，刚才那场对话没有发生过，那个金发女子还是与同伴相谈甚欢，这时候她们起身结账走人了，谈着不知什么内容的话语，如果要凝神仔细去听，却是朦朦胧胧听不清楚的。
他看见汉娜微微地耸了耸肩，整个餐厅只有他和汉娜还记得刚才。
而其他人，那两个女顾客，她们在这个剧本里面不是人物角色，她们没有名字，也没有台词。
她们只是一个餐厅场景的布景细节，其他人也都是。
“老弟，告诉我。”汉娜问道，“是我们疯了？还是我们醒了？”
“两样都有吧。”顾俊一时无力地靠向椅背，看着外面的街道，看着周围。
布景吗，别人是你的布景，你也是别人的布景。
即使是在以前的世界，他又能确定多少？他可以一天之间在街头上遇到不同的一千人，看到他们的面容，听到他们的声音，但也可以其中一个都不认识。当他们离开了他的视线，他无法确定这些人还存不存在。
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存在过。
以前，他还能确定视线范围之内，现在，他什么都不确定了。
“我已经明白你意思了。”顾俊向汉娜说道，“你现在都知道些什么情况？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知道的不比你多。”汉娜放下手中的刀叉，拿起一张餐巾擦着嘴巴，“什么办法都试过了，杀人、放火、破坏，什么都没改变。有名字的人都是我们认识的人，你要是突然走进一间在行程计划之外的房屋，你甚至能看到有人呆站在那一动不动，还不如死尸来得鲜活。”
顾俊真是想起了以前玩过的GTA之类的游戏，街头上的路人，也是这般的呆滞。
操纵主人公把路人打个半死，跑出一段路开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杀呢？”他刚才没听到汉娜有说这项，“有试过吗？”
“你知道《黄衣王》里面的主角都是什么结局的。”汉娜放下餐巾，先叫了侍应来结账，又道：“自杀不就是很符合风格的一种结局吗？我没试过自杀，但试了割伤自己的手指，然后，突然好了，没有伤痕。”
她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食指，完好无缺。
顾俊皱着眉头，心里隐隐有点错乱。
如果从这些路人、背景人和有名字的熟人那里都得不到答案……
不是会从自身那里去探究吗，自杀是最后的办法了吧？或者还有别的，由他拿着一把斧头，把汉娜砍了。
本是想要突破困锁，但是之后事情没有修正，因为这就是结局，杰姆&#183;马泽尔维奇发了疯，把自己姐姐砍死了。
这是典型的《黄衣王》式结局。
“那本《黄衣王》呢？”顾俊要看一看原本，“让我们又疯又醒的那本。”
“在密大图书馆。”汉娜说，“你急性精神障碍的事情，校方是知道的，我们这大学总有点神神秘秘，校方已经把那本书锁起来了，禁止学生查阅。我是因为既是你姐姐，又是记者，还是从密大毕业的，才能看到。”
“那我们去密大吧。”顾俊起身，“现在去，图书馆还开门吗？”
“要看故事让不让我们去，如果安排了是这样，半夜也开门，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去不到的。”她从容说。
顾俊深吸一口气，在精神病院的时候，他都没有感受到这般严密的束缚。
虽然大部分时间他都是被关在那个小病房里面，现在一对比，他却感觉自己那时才是自由的。
杰姆为什么进的精神病院？真的是发疯？还是故意要进去？
“我那些笔记呢？”顾俊又问，“是被你拿走了吧。”
“没有。”汉娜说道，“你自己全部烧掉了，一边烧一边疯狂地喊，‘把文字烧掉，毁掉！别让它们支配，不！’”
侍应过来了，她把账结了，再给了小费，“走吧，晚餐吃完了，看看接着我们会被文字支配去哪里，做什么。”
被文字支配么，顾俊沉思，还是被命运支配。
一个人洞悉了自己的命运，做了一切能做的努力，却只是发现历史不断重演，悲剧终是降临。
然后……
对于这个问题，早在那个祭坛空间的时候，顾俊就定下心了，然后还是去挑战，知其不可而为之。
每个溺水的人类，在死亡之前，都是挣扎着死去的。
所以呢，奈亚拉托提普就搞了这一出，奚落他、嘲弄他，看他能怎么样对抗命运？它定的命运？
忽然，顾俊好像又听到了王尔德先生怪异的声音。
是吗，是这样吗……还是黄衣王定的命运……

第四百七十八章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
这里不是真正的阿卡姆，顾俊已经可以确定这一点，这里只是个书中世界。
还在餐厅的时候，他就猛然念出了那句能对抗混沌的祷告，念出召唤小夜魇，念出召唤异榕，打旧印……
全部都没有作用，一点点的反应都没有。
在这个世界，他接触不到其它的神秘力量，这里被那股文字的力量牢牢地掌握着。
他的这些形似疯癫的行为，还是只有汉娜有所记忆，这家伙似乎真的失了忆，什么咒术都不懂。
现在还有另一个问题，于驰在哪里，也在这里吗？
顾俊想既然自己、咸雨和女巫都没死，于驰应该也存活了下来。
阿卡姆虽说是个小城镇，地方却不小，汉娜驶着车子前往位于西部河岸边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路上，顾俊看到了更多的房屋，更多的居民影踪。汉娜不知道这里具体有多少人有名字，就她数得出来的，只有七个人。
她不应该只认识这么点人，光是同学就不可能只有这么点，手机的通讯录里也有着长长的一串联系人。
但顾俊也看过了，多数的联系人信息模模糊糊，越看越是飘浮，这些人不在剧本中有所登场。
七个有名字的人里面，有一个是密大的图书馆馆长乔治&#183;阿米蒂奇博士，上了六十岁的年纪，博学多才，平易近人，有着充满魅力的涵养与风度，是个很得密大学子们喜爱的老头儿。
在马萨诸塞州，阿米蒂奇家族是那种被称为“Old Gentry”的家族之一，是这片新大陆的上流阶层几百年了。
乔治&#183;阿米蒂奇的爷爷亨利&#183;阿米蒂奇也曾担任密大图书馆馆长这一职位，父亲亦曾是校董会的一员。
因此说到密大图书馆，就离不开阿米蒂奇家族，这个家族对这座图书馆的贡献，确实没有别人比得上。
平时，只要是身处于阿卡姆，阿米蒂奇博士每天都会出现在图书馆，学生们很容易就能看到其身影。
汉娜上次见到这个老头是借阅《黄衣王》的时候，似乎后来，阿米蒂奇博士也读过了这一本书。
顾俊对此人可不会轻视，不只是因为乔治&#183;阿米蒂奇有着名字和详细背景。
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原因，图书馆管理员通常都不是等闲存在。这个阿米蒂奇博士绝对也不简单。
晦暝的夜色笼罩着这片校园，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坐落于这片河段分流的两岸，由一道小石桥连着，各栋建筑的风格比维多利亚时期还要早，一些灰墙尖顶的教学楼矗立在那里，似是古老的城堡。
这家大学，几乎与阿卡姆一样古老。
车子驶在校园范围的道路上，路人不多，即使有也像是行尸走肉，让顾俊看得心头愈加感觉阴冷。
从餐厅出来后到现在，都没有发生过情景修正，似乎在剧本中，他们就是会到来这里。
穿过一片幽林，车子在图书馆外面不远的一处路边临时停车位停下了，旧式煤油灯造型的路灯散发着朦胧的光亮，莫名的夜雾给这里披上一些旧时代的魅丽，以及怪异。
顾俊望着前方的那座图书馆，自然比不上纳克特城图书馆的宏大，却有着它的独特。
三层高的教堂般的建筑，占地宽阔，尖高的穹顶与夜云连在一起。图书馆里面灯火通明，现在才是晚上九点多，还有大量学生在里面自习，而且周一到周五，这座图书馆都是通宵开放的。
图书馆是一个安静的地方，安静是这个地方的秩序。
不过，此时，非常的诡静，顾俊能听到那边更远的河水流动的声音。
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远处的狗吠声，吠得很凶。
“你能听到狗吠声吗？”顾俊问也走下车来的汉娜，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当然。”汉娜点点头，并不怎么着意，“这里到处都是狗，学校养的，流浪狗，到处都是。”
顾俊目光又扫了扫周围，也是，还有医学狗、考古狗那些。
“看来我们来对地方了。”汉娜往图书馆大门走去，顾俊跟在后面，走过了一段长长的石砌台阶。
进去之前，两人向门口的守卫展示了自己是密大在读生和毕业生的身份，守卫没说什么就让他们过去了。
进到里面的一楼大堂，顾俊看到一张张古典的大方桌摆放在前方，学生们就围坐在桌边，看书的看书，轻敲笔记本电脑的轻敲，写着笔记的写着……都是些勤奋或者挂科补学的人。
而在四周靠墙放着的书架，也是有到了屋顶那么高，上面放满了一册册书籍，包括着不知道多少的知识。
只是，当顾俊从那些大方桌边走过，瞥了瞥桌上那些被学生摊开阅读着的书本和笔记。
学生们各自看得入神，但书页上都是空白的，一页翻过又一页，都只是空白的背景道具……
顾俊顿感躁乱，即使是道具不也应该写上一些文字，那样才显得真实可信吗……
他这么一想，所视之物就有了变化，上面朦朦胧胧飘浮着一些字，像虫子般扭动，他竭力地要看清楚点，却发现全是乱七八糟无法阅读的线团，像只是泼上一些墨水充个场面。
“超过你能接触到的，你想看见什么，就看见什么。”走过的汉娜说道。
阿米蒂奇博士现在在图书馆里吗？博士虽然每天都来这里，但并不是住在这里。
不管如何，汉娜带着顾俊走过了一楼大堂，直奔二楼，这上面的书桌更少，书架更多。图书馆的藏书是分等级的，那些最珍贵、最不会轻易让别人接触的藏书都在有看守的三楼，而那本《黄衣王》之前是放在二楼。
顾俊一路走，一路警惕着周围。
他从来没有完全信任汉娜，也不打算由她做好一切的导向。
从餐厅出来后还没试过挑战剧本，顾俊心头一动，突然猛地扑向一边的靠墙长书架，双手发狂般把架子上的书扒下来，砰啪砰啪，各本书籍落得满地都是，有的散开了，里面也是空白的。
与此同时，顾俊听到的狗吠声更近、更凶、更清晰了……

第四百七十九章 敦威治恐怖事件
砰啪，砰啪，一本本书籍散落地上，书架上也空了。
顾俊此时看到了书架的后面，那理应是一面墙，但他看到的似是另一个空间，扭曲、粘稠、怪异，那些不同的物质，其中只有一些能被理解。正当他心神恍动，就听到有惊声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刹那间，一切又被修正。
顾俊已是重新站在书架边上，刚刚散落一地的书籍又回到架子上去了。
“阿米蒂奇博士。”汉娜对顾俊的行为不以为然，正望着不远处快步走来的一道身影。
那正是这座图书馆的馆长乔治&#183;阿米蒂奇博士，他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历史学博士，剑桥大学的文学博士，还是普林斯顿大学的语言学博士。那张平时总是从容平和的面容上，这时有些惊慌，脚步也颇为凌乱。
顾俊打量着这位老先生，头发半白了，满脸的皱纹，戴着一双黑框眼镜。
“杰姆。”阿米蒂奇博士却是认识杰姆&#183;马泽尔维奇的，“刚才的事，不要再随便那样做。”
“博士，你读过《黄衣王》了？”顾俊听着问道，“你疯了，你也清醒了。”
阿米蒂奇博士叹了一声，“你们跟我来吧。”
顾俊、汉娜跟着走去，阿米蒂奇博士走向三楼楼梯的方向，周围的学生还是在安静地自习。
虽然这些人不会听到，即使听到亦会因为随后的修正而毫无印象，但阿米蒂奇博士仍是保持着安静，一路上没说话，脚步走得很轻，也让两人遵守秩序。不多时，他们到了图书馆三楼，并未发生修正。
顾俊和汉娜之前已经试过，身处的地点和情景与剧本不同的话，会被修正。
不过他们说着的台词，却可以由自己来说，并且有所记忆。
现在，显然这个情景是他们跟着阿米蒂奇博士来到图书馆三楼谈话。
只要不脱离这个情景，就不会被修正。
到了三楼后，周围寂静更甚，这一层已经很少有学生了。阿米蒂奇博士带着两人到了自己的馆长办公室，这里古色古香，家具、器物和装饰都是旧时代的风格，要不是空调、电脑等物，说这是十九世纪也可以。
博士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也给自己倒上一杯。
“杰姆，汉娜，我不知道自己是真实的还是投影的，还是怎么样。”
阿米蒂奇博士缓缓地抿了茶杯一口，“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一些往事只是传说。”
“博士，既然你明白情况。”顾俊道，“能让我看看那本《黄衣王》吗？我也许能找到点线索。”
“你不要着急，我认为《黄衣王》不是关键。”阿米蒂奇博士却道，“几天之前，我还毫无察觉。但现在要我回想起来自己的一些具体事情，都只有模糊和空白。我确实明白了，这是别的维度、别的空间，我们是剧中人，受着更大力量的支配。但是我还记得一样事物，所有维度与空间的事情，都与之有关。”
顾俊也就耐心地听着，判断着这个博士话语的真伪。
而旁边的汉娜，比他耐心得多，似乎把茶品上了。
“我的祖父，亨利&#183;阿米蒂奇。”博士继续道，额头的皱纹深深地皱了皱，“那时候他还不是馆长，还是个管理员，离现在有上百年了。有一天，图书馆来了一个古怪的年轻人，穿着破烂的衣服，非常高大，面貌长得像山羊一样，是从附近的敦威治镇区来的，名叫威尔伯&#183;维特利。”
博士说着平静，但语气之中，又有着一丝对怪异的忐忑。
“威尔伯&#183;维特利带着一本古书而来，是阿拉伯疯人阿卜杜拉&#183;阿尔哈萨德所著的《死灵之书》，威尔伯说是他祖父传给他的，是英文译本，他到来的目的是要借阅抄录图书馆里的拉丁文译本《死灵之书》，再通过对比内容，想找到他那本译本其中一页上缺少的一个段落。”
顾俊听着心头一跳，《死灵之书》？
他最早听到这一本书籍，是从薛霸那里听来的，莱生会的邪信徒还用了其中的一句语句迷惑他们。
在天机世界，《死灵之书》亦是一本古籍，亦是阿拉伯疯人所著，但那只是个古老传说，从来没人真正找到过。
只有一些号称是书中内容的零散句子流传于世。
后来有了权限后，顾俊通过天机局的资料库阅读过全部那些句子，里面并没有什么黑暗力量，有箴言，有稀奇古怪的疯话，也似有一些未知仪式的部分祷词，不过后来咒术部研究过都不起什么作用。
现在，顾俊突然听到《死灵之书》，还有着多种译本，原来是在马萨诸塞州世界吗……
阿米蒂奇博士又说，其祖父出于对威尔伯&#183;维特利行色古怪的顾虑，没答应让他带走那本《死灵之书》，只是后来威尔伯到了英伦国剑桥大学图书馆完成了他的目的。
虽然这个世界上有《死灵之书》的多种译本，却就是没有阿拉伯文原本。
密大也好、剑桥也好，收藏的都不知道是第几手的抄本。这类抄本在传抄的过程中，有一些内容会丢失，也有一些内容会被笔者人为地隐藏删减。
正是因为这样，那个叫威尔伯&#183;维特利的年轻人才会到处借阅不同版本，从而补全自己手中的那本。
“我的祖父，当时还不知道威尔伯&#183;维特利的真正来历。”阿米蒂奇博士的话声低沉了些，“但他看到威尔伯抄录的那页书页的内容，知道了对方想要施行某种仪式，接触一股力量，而那股力量有可能把整个世界都拖进深渊中。”
“我也是听我父亲说的，后来，发生了一些很可怕的事情。”
老博士顿着话语，喝了一口茶，嗓子却还是越发沙哑：
“威尔伯&#183;维特利变成了一种半人的东西，又或者那才是他的真面目。他企图从这座图书馆盗取《死灵之书》，但最终死在了这里，成了一堆散发恶臭的污秽血肉。不过，他还有一个孪生兄弟，比他更像是怪物，就徘徊在敦威治，杀戮和破坏，准备实行它们兄弟准备已久的仪式。
我的祖父和另外两位密大教授最后一同阻止了仪式，结束了威尔伯兄弟的生命。但也由此见到了常人不可能见到的事物……我祖父几乎永远地疯了，所幸能恢复过来神智，后来终其一生都在研究和阻止那股力量……”
说到这，阿米蒂奇博士的神情似有点苦涩，不知是茶叶太苦，还是因为其它的心情。
顾俊听了这些，很多心绪在翻腾，“博士，这个事件跟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什么直接关系？”
“那股力量！”老博士突然提了提话声，一双老目也睁得更大，“威尔伯&#183;维特利试图接触的那股力量，也是他们兄弟的父亲，那可以打破任何的时空困局。”
父亲？顾俊顿时怔了怔，“你是说，维特利兄弟是人类和黑暗力量的结合物？”旁边的汉娜也变了面色。
这种事情，他真是第一次听说，只知道有其它种族，或是人类转化为食尸鬼、深潜者。
因为生殖隔离，总是有的啊。
“半人半神之体。”老博士沉着脸，“维特利兄弟还没完全成长，还很幼小，所以我祖父他们才能获胜。”
这时候，博士拉出了书桌的一个抽屉，从里面翻找出了一页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老博士把这页纸递给顾俊，他接过看到了，是双语对照的，英文和拉丁文。老博士的眼神越发古怪，说道：“这就是威尔伯&#183;维特利寻找的那一页书页，是我根据我祖父留下的资料从《死灵之书》翻查出来的。”
这么说，《死灵之书》在这座图书馆里不是一本空白的书籍。
顾俊皱着眉，看向了手中这张书纸，像看到的是中文，越看心中越是发乱、收紧：
【吾等不能认为，人类是地球最古老和最终的主宰，也不能认为寻常的生命和物质会独行于世。
旧日支配者过去在，旧日支配者此时在，旧日支配者未来亦在。旧日支配者不在我们知晓的空间内，而在空间之间。旧日支配者无声无息地行走在时间之初，不受维度束缚，不为我们所见。
犹格&#183;索托斯知晓大门。犹格&#183;索托斯即是大门。犹格&#183;索托斯是大门的钥匙和护卫。过去，此时，未来，在犹格&#183;索托斯均为一体。他知晓旧日支配者曾于何地闯入，也知晓它们将于何地再次闯入。他知晓旧日支配者曾践踏地上的何处，知晓它们还将践踏何处，知晓它们践踏时为何无人能目睹它们。
通过它们的气味，人有时能知晓它们接近，但人无法目睹它们的形象，只能从它们使人类诞下子嗣的容貌中略作了解。而这些子嗣种类繁多，从人类最真切的幻想到与它们自身一样无形无实质，林林总总各自不同。它们只在特定的时节里，那被说出的言语和被呼号的仪式的偏僻之处走过，无影无踪，留下腐坏。
风传诵它们的声音，大地呢喃它们的意识。它们弯曲森林，碾碎城市，但森林和城市都见不到造祸的手。卡达斯在寒冷废墟知晓了它们，但谁人知晓卡达斯呢？南极冰原和沉入大洋的岛屿拥有刻印它们封印的石柱，但谁人见过那冰封城市和遍覆海草与藤壶的封印巨塔呢？伟大的克苏鲁是它们的表亲，但它也只模糊地窥视过它们的身影。
Ia！莎布&#183;尼古拉斯！你是污秽，应该知晓它们。它们的手扼住你的喉咙，你也依然看不见它们。它们的栖身之处就在你上锁的门口。犹格&#183;索托斯是大门的钥匙，大门存在于球界相接之处。人统治之地曾归它们统治，它们将重新统治人现在统治之地。
夏日过后是冬季，冬季过后是夏日。它们耐心等待，因为它们终将重新支配此地。】

第四百八十章 大门，门匙，门卫
【犹格&#183;索托斯知晓大门。犹格&#183;索托斯即是大门。犹格&#183;索托斯是大门的钥匙和护卫。】
【过去，此时，未来，在犹格&#183;索托斯均为一体。】
顾俊读着这些句子，内心渐有一股躁动，“犹格&#183;索托斯”……这是他第一次听说到这个名字，名字是有力量的，有些存在的名字能使听说者受异常力量的影响。现在这个名字无疑是这样。
犹格&#183;索托斯是旧日支配者吗？
不，这个段落不是这么写的。
有很多旧日支配者，在这其中“伟大的克苏鲁”似乎只是个弱小的表亲，只能窥见那些更强大者的身影……
而在那之外，还有别的存在。
莎布&#183;尼古拉斯是污秽，犹格&#183;索托斯是能对旧日支配者们全知的守卫人，是门匙，也是大门的本身。
这些存在、这些关系，难以整理清楚，但是有着两种不同类型的存在，几乎能确定。
顾俊心头骤然闪过了另一些念头，奈亚拉托提普是旧日支配者吗？不，它自己就回答了这个问题，它是“伏行之混沌”，像莎布&#183;尼古拉斯、犹格&#183;索托斯，是另一种存在。
他额头同时骤起冷汗，现在他被困在这个空间，得知到犹格&#183;索托斯，与其力量越来越接近……
这会不会就是……奈亚拉托提普的计划……
他顾俊、人类文明，已经召唤过污秽的森之黑山羊，为此付出沉重代价，他还不知道那个肉团最后怎么样了。
如果又接触大门的钥匙和护卫，又会付出什么代价？又会发生什么灾祸？
可以肯定，地球世界只会更加乱成一团。
《黄衣王》可能真的不是关键，奈亚拉托提普是在把犹格&#183;索托斯拉进来……
“犹格&#183;索托斯，时空之主。”这时候，阿米蒂奇博士轻轻地说出声，“掌控一切时间与空间，把守一切世界的大门，亦即大门。它可以划分界限，它也可以消除界限，它决定界限，它即是界限，伟大的天父，犹格&#183;索托斯。”
顾俊已然听出了不妥，老博士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狂热。
他抬头看去，几乎能从那张老迈的面容中看到面肌在扭曲，这样的神情他不陌生，从邪信徒那里看过很多。早在之前，老博士就给他一种怪异感，现在他确定了。
“博士，你都了解多少？”顾俊还想装着若无其事，身上没有武器，之前试过携带却被修正抹掉。
“唔……”汉娜一记闷声，按了按头，面色变得不对劲，“我的头很晕……”
“别担心。”阿米蒂奇博士说道，“我只是往茶里加了一点迷药。”
顾俊眼前闪了闪，霍地又发生过修正，他刚才一直没有喝桌上的茶，就是因为警惕着茶里有什么添加剂。
可现在，他也感到了脑袋在一阵阵晕眩，呼吸亦变得困难，意识在陷入到朦胧之中……
这是剧本上的情景吗……
无论怎么样，阿米蒂奇博士都能药晕他们俩，这个老家伙已经……因为《黄衣王》而疯狂了吗……
“杰姆，汉娜，别担心，我在带你们打破这个困局，我已经找到办法了，唯一的办法。”
听上去老博士的话声越来越轻，越来越遥远，顾俊强撑着意识不让自己晕厥过去，却还是很快晕厥，骤然的一下子，眼前一黑，有什么断开了，仿佛自己是个机器而断掉了电。
一切都停滞住，不知过了多久，对于他像是瞬间，意识又在黑暗中渐渐恢复过来。
顾俊的呼吸在加重中恢复，嗅到了空气中有古怪的气味，似乎还弥漫着一些粉状物，导致他的鼻子很痒。
当他的目光重新凝定，入目只见汉娜坐在对面，被绑在一张有背的木椅上，双手反束在后面，双脚绑在前面。
怎么这个女巫，总是会被人绑着……
不过这一次，他随即就感到自己的手脚也是与一张有背木椅紧紧地绑定在一起。
顾俊看了看周围，是一个光线阴暗的室内，空间不大但也不逼仄，木地板的材质与图书馆三楼走道的一致，远处一些有靠墙书架，这里显然还是图书馆三楼内，一个被重新布置的阅读室。
他发现到，在自己和汉娜的脚下周围画着一些线条怪异的白色印记，应该是仪式的布置。
这些印记重重叠叠，难分彼此，也可以从中看到有圆形、五芒星、六芒星、八芒星等等。
他和汉娜所在的位置，相隔着三米左右，似乎是一北一南的两个相称位置。
阿米蒂奇博士站在那边的一个书架旁，正翻看着手中的一本厚重的褐皮书，黑框眼镜将其低垂的老脸遮掩。
“不用喊了。”汉娜语气无奈，“我刚才已经喊过了，没人能听到，这个情景就是我们被绑着。”
阿米蒂奇博士不可信，这个汉娜也是，因此顾俊还是试着大喊大叫了一通，试图把守卫或者学生引来，只是果然没用；他又试着扭动手脚挣脱绳子，还是没用，试着使用咒术，仍是不行。
只是把自己折腾得更疲惫，这具身躯是喝了迷药的，现在虽然醒过来，却还是像麻醉的药效没过。
顾俊望着那边的老博士，已能猜到对方的打算，“博士，你要接触犹格&#183;索托斯？这是既定情景吗？”
“既定情景是一个仪式。”老博士没有抬头地说道，“但我要做的，仪式、过程和结果都会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顾俊心头一沉，“我看的《黄衣王》书里没有这个段落。”
“我们看的是图书馆里的同一本，但你看到的是杰姆&#183;马泽尔维奇看到的《黄衣王》，我看到的是记着杰姆&#183;马泽尔维奇看了《黄衣王》的《黄衣王》，我看了你的篇章。里面只有这个情景让我有机会行动。”
阿米蒂奇博士依然说得慢条斯理，不着急，剧本上能开始仪式的，那时候机会就来了。
看到杰姆的篇章吗……顾俊凝目看了看汉娜，“那你看到的是什么？”
“跟你看到的一样。”汉娜说，没多解释，不管顾俊信不信，“但我不奇怪，这事阿米蒂奇博士做得出来。”
这个老博士六十多岁了，出身本地名门，学识渊博，年青时又是相貌堂堂。
这样的人充满魅力，是不会缺乏姻缘的，但乔治&#183;阿米蒂奇从来没有结过婚，没有女伴，也没有儿女。
因为对于乔治&#183;阿米蒂奇，知识的海洋更有吸引力，因此年轻的时候错过一些事情，也就由它错过了。
老博士并不执着那些尘世之事，可是有些事物，他却极为执着，极为渴望。
“是时候了。”阿米蒂奇博士合上了手中的书籍，顾俊这才望清楚那褐色的封面上写着Necronomicon，是《死灵之书》，老博士一边走来一边说道：“两位，放心吧，我们不只会打破困局，还会到达另一个境界。”

第四百八十一章 阿米蒂奇博士
“阿米蒂奇博士，你说你祖父一辈子都在对抗犹格&#183;索托斯这股黑暗力量，你觉得是为什么？”
顾俊大声问道，但其实已经不指望这个老头会改变主意，只是想多拖一些时间，能想到应对办法。
“力量没什么好坏，力量就是力量。”阿米蒂奇博士拿着那本古朴的《死灵之书》走近，儒雅的老脸若有一丝怪异，“我现在和我祖父当时有不同的处境，自然要作出不同的选择。”
老博士把手中的一些白色细粉撒向地上的仪式印记的周围，对两人解释道：“这是敦威治的泥土和一些炼金物的结合，能让我们连系曾经那场未完的仪式，更容易接触天父的力量。”
顾俊以询问的眼神看看汉娜。
“老弟，我甚至听不懂你们说的话。”汉娜艰难地耸肩，“我看我们是要死在这里了。”
死？顾俊看向那本《死灵之书》，被这个老人完成这场仪式的话，死可能是最幸运的结果。
一男一女，他们根本就是祭品，即使仪式后能离开这里，也只有乔治&#183;阿米蒂奇一人能离开。
他扫视了周围一圈，再次看向地上的仪式印记，忽然从中看到了什么，那是一个分割十字符号。
它就混杂在层层叠叠的诸多符号当中，若不去仔细留意，很容易以为那是别的符号的部分。
分割十字符号，神秘信号……
想起这事，顾俊心绪复杂，神秘信号的背后者是谁仍是个谜团，伊斯人、奈亚拉托提普都有可能。
他心里劝告着自己别被仇恨淹没，冷静，冷静。
刚才当他恍然发现到这个符号，脑海似有泛过一点涌动的感觉。
打从在这个世界的疯人院病房里醒来，顾俊不管是要接触还是要使用咒术这种超自然力量，都没什么感觉，脑海里是空空荡荡的，像宇宙中根本不存在这种神秘事物，但现在出现的感觉……
接触，接纳。
这个分割十字符号。
与此同时，阿米蒂奇博士把那些粉末都撒完了，来到仪式印记的正中间，缓缓地长呼一口气，放松着自己。
“杰姆，汉娜，我对历史学、语言学、文学、哲学、医学和一些杂学都有些了解。”
老博士说道，顾俊两人知道何止是一些了解，乔治&#183;阿米蒂奇是当今世界上学识最为渊博的那些人之一。
“但我还是无法理解维特利兄弟，那是神之造物，只有神之造物，才可以如我祖父所言。”
说罢了这句话，阿米蒂奇博士开始念诵了起来，念出那他已是背得熟稔的黑暗颂词。
阅读室里的灯光为之阴暗摇曳，博士的声线从温和敦厚迅速变得低沉嘶哑，比秃鹫的鸣叫更要刺耳。
博士的喉咙剧烈起伏，如有漩涡在内搅动，发出了不属于人类能有的声音：“伊戈奈衣阿……伊戈奈衣阿……斯弗斯肯恩哈……犹格&#183;索托斯……伊布斯恩克……赫艾伊——尼格尔克德拉……”
这股声响听似模糊，又听似洪亮。
地板上的仪式印记逐渐有诡厉的光亮涌起，从地板延伸开去，整个阅读室顿时被侵蚀蚕食，穹顶在颤动。
骤然间，一股恶臭从空气中莫名生出，阿米蒂奇博士那张老迈的面容转瞬间肿胀起来，皮肉的组织也变了，像是腐烂的果冻，像无数蠕动的粗绳扭结在一起，两只眼睛突了起来，眼睛的后面似乎还有眼睛。
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否在老人的意料之中。
但这个仪式有效，老人已经接触到了他渴求的那股力量的边缘。
他变得疯癫，变得狂喜，也混杂着一些本能的痛苦与恐惧，他整个头部、颈部和上身，都在迅速异变。
畸形、污秽只是开始，突然嘭啪的裂响，博士那套合身的黑色西装爆裂开了，几十条带有淋淋鲜血的口器的灰绿色长触手从他的胸口破出，向外伸展着，排列方式像是遵从着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宇宙对称性。
但是这些触手，又像是由腹部的肠子所异变，越伸越长，挥舞着，张合着。
若让其他的密大学子看到这一幕，定然不会相信这个半人怪物是他们敬爱的乔治&#183;阿米蒂奇。
“N’gai，n’ghaghaa，bugg-shoggog，y’hah；犹格&#183;索托斯，犹格&#183;索托斯……”
阿米蒂奇博士越加痛苦，就越加狂喜，十数只眼睛从其眼眶成串地伸出，似乎看到了人类无法知晓的维度。
顾俊、汉娜都在看着这可怖的景象，周围的时空开始扭曲，有万般古怪的声响冲击着他们的耳膜，绑着他们的绳子仿佛快要融进他们的身体中，又仿佛他们也要变成那样的怪物。
老博士癫狂的念诵声已经比轰隆的雷鸣还要响亮，一声又一声的爆开，震得两人的心神也要发颤。
血液、脓水在地板上流淌着，把那些仪式印记都沾满。
顾俊早已是身经百战，却还是被眼前之象所惊，看着阿米蒂奇博士，好像看到了当年的威尔伯&#183;维特利。
这个老头已经全然疯了，也许是阅读《黄衣王》的过程中疯的，又或是研究敦威治事件过程中思想发生了变化。
有那么一瞬间，顾俊感受到了老博士癫狂的思想，老博士想成为半人半神之体，他想有那样的血统。
伟大的时空之主犹格&#183;索托斯的血统，他越是研究威尔伯&#183;维特利，就越是妒忌威尔伯&#183;维特利。
还有威尔伯&#183;维特利的那个更加有异于人类的孪生兄弟……
阿米蒂奇博士妒忌他们的身躯，厌恶他们的无能，有神的血统，竟然双双惨死。
无能之辈为什么就有那样的机会，博学之人为什么却只能在世上庸碌一生。
老博士想要半人半神之体的是他自己，他会把犹格&#183;索托斯的光芒带到这个世界来，也带到所有的世界去。
顾俊咬住了牙，感觉脑海也在变得狂乱，被阿米蒂奇博士的思想如洪流裹夹泥石地卷动。
这才是《黄衣王》的一个篇章吧……乔治&#183;阿米蒂奇博士才是主角……
是时候了，把这个仪式搅乱，再往后就没机会了。
不管汉娜怎么样，顾俊凝起自己的精神力，一口气全部聚向地上那个分割十字符号，感应着呼唤着，无论背后者是谁，都要将其拖进这个深渊之中。
来啊，来尝尝犹格&#183;索托斯的力量……

第四百八十二章 守门狗
突然，地板上的仪式印记里的分割十字符号，流转出了不同的金黄色淡光，有另一股力量强盛起来了。
已成了半人怪物的阿米蒂奇博士的念诵声因而变得断续，混杂着痛苦的话声：“不，啊，你们这些蠢物，不要阻碍我……”博士脸上那两串眼睛全都流出了鲜血，“父亲！”
这是一场短暂的拉锯，周围在震动，靠墙的书架消融不见，那些空白的书籍散落。
而老博士手中那本《死灵之书》，也是掉落地上，翻开了中间一页。
那对于顾俊，无疑是个巨大诱惑，他的目光几欲看过去，看看书上写着的是什么……
但是他知道，一旦自己看去了，就会被黑暗力量带走心神，永沦于不知道什么维度，永远找不到归家的路。
仪式已经起效了，时空在扭曲，犹格&#183;索托斯的阴影即将降临。
这个时候，坐在对面的汉娜忽而翘起了嘴角，露出一抹顾俊有所认识的微笑，女巫语气的话声随之响起：“老弟，那就这样了，时空裂缝出现啦，姐姐先走了。”
是凯齐娅&#183;梅森！顾俊不知道汉娜一直就是那个女巫，还是现在复苏了过来。
无论如何，此刻，汉娜&#183;马泽尔维奇无疑就是凯齐娅&#183;梅森。
一瞬间，她不知如何的挣脱了束缚着她的绳子，再一个瞬间，她已是站在阅读室的一面墙边，意外的阿米蒂奇博士也无法阻止，她往墙上一挥手，那面墙就扭曲出一个无法形容也无法描绘的角度。
顾俊看着一下子明白了历史中那个狱卒的说法，不是咸雨画出的那个万花筒，是另一种东西……
“再见了，老弟。”凯齐娅&#183;梅森轻笑道，“奈亚拉托提普对我的困锁到此结束。我去找别的乐子了，希望你也能活下来，离开这里，那样会更有趣。”话声未落，她就走进墙内，从那奇异的角度消失无踪。
凯齐娅&#183;梅森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这个剧本，不知去往了哪个时空。
顿时之间，这个畸形的阅读室内只剩阿米蒂奇博士和顾俊两个。
“啊……”阿米蒂奇博士几近狂怒，胸口伸出的几十条触手猛地伸去，紧紧地缠裹住了顾俊，把他整个人连着椅子举高，“犹格&#183;索托斯知晓大门。犹格&#183;索托斯即是大门。犹格&#183;索托斯是大门的钥匙和护卫……”
顾俊的脖子被一条触手紧勒住，因为呼吸不过来，脸庞已是涨红发紫。
奔涌的血腥味和恶臭味冲进他的鼻子，让他更加难受，无法呼吸也难以发声言说……
勒住他身体的那些触手又向着不同的方向拉扯而去，要把他撕得四分五裂。
忍着全身的剧痛，顾俊继续凝聚精神力，继续感应那个分割十字符号。
在他心里，其实还没有完全否定对符号背后力量最初的判断，那不像是黑暗力量，反而让他有像晒到淡淡阳光的温暖感……那背后的真是奈亚拉托提普吗，还是奈亚拉托提普后来制造了混淆……
只是顾俊的意识开始模糊，一切都渐渐离他远去，浑身皮肉已经被那些触手勒破，鲜血迸溅。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了吗……
奇怪的是，这时候顾俊隐约又听到了狗吠声，凶猛的狗吠声。
他的意识越发模糊，那狗吠声却越发清晰、越发接近。
猛然间，顾俊的双目余光看到，阅读室的木门突然被冲撞开了，几道黑壮的身影冲了进来，就往阿米蒂奇博士凶猛扑去，是三条大黑狗！那狗吠声不是他的幻听，也不是别的类似声响。
真的就是狗的吠声。
它们一边狂吠，一边扑倒了那个半人怪物，继而撕咬着那些触手，撕咬怪物畸肿的喉咙、面部、眼睛……
“啊！！”阿米蒂奇博士惊愤的惨叫，“不……走开……救命啊，父亲……父亲！犹格&#183;索托斯……”
那些都是图书馆的守门狗，平时与老博士最熟，但此时咬碎他的喉咙，咬断他的触手。
或许它们知道，那个乔治&#183;阿米蒂奇早已经死了。
一开始，顾俊微微地怔住，因为面对着怪异可怖之物，即使是狮子老虎也会骇得瑟瑟发抖，人类更可以当场崩溃，但现在这三只密大的守门狗，普普通通的生物，在大学校园里很是常见。
却竟然如此英勇无惧，死咬着怪物，把这个仪式的力量咬弱下去。
趁着这个时机，顾俊催发全部的力气与精神力，挣开了那些鲜血淋漓的触手。
仪式之力此消彼长，那个分割十字符号的光芒大盛，时隔多天，顾俊再次听到了那个神秘信号：“如果你能听到，我们是……好人……”他凝着眉头，边感应边喊道：“能听到，我在这里，我是顾俊，我被奈亚拉托提普困住了！”
还在与三只守门狗搏斗的阿米蒂奇博士发出一声临死的嘶吼，充满了不甘……
这时候，那三头猛犬才忽然懂得害怕了，一阵悠长而凄厉的嚎叫后，纷纷急忙逃窜了出去。
顾俊的脑海并不全然清醒，仍受着仪式和老博士精神的影响。
也是因此，他好像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曾经就在这座图书馆发生过，而今天这一次只是历史的重演。
他突然看清楚了，是威尔伯&#183;维特利，那个半人半神之子当年就是这么死的，被图书馆的守门狗活活地咬死。
阿米蒂奇博士终是成为了威尔伯&#183;维特利，连命运都如此相同。
不过这一刻，老人还有着一丝气息，还在地板上竭力地爬动，拖出了更多刺眼的血迹。
这个阅读室即将崩塌了，这座图书馆、这个剧本世界似乎都是如此。
顾俊张目四看，有机会离开这里，却不会像女巫那样打开时空之门。此时从地板那个分割十字符号里，金黄的光芒逐渐把其它符号和其它光彩都淹没，仿佛是净化一样，那些恶臭、血腥都转瞬不见。
光芒太过明亮了，顾俊不得不眯起了眼睛，朦朦胧胧的景象在前面浮动，他好像看到了海市蜃楼。
是幻象吗……那是一座美轮美奂的古老城市，沐浴在圆澄的夕阳之下，那金光是夕阳的光……
一条清澈的长河从城市中流过，朦胧中可见葱郁的树木，精致美丽的建筑，还有一些身影站在街头之上。
顾俊的心神感到舒快，畅美。
他看到，那好像是人类的身影，有很多人。
“顾俊！”
宽阔的石砌街道的人群中有人在呼唤他，有点断续，还算清晰，好像正是那个神秘信号的声音：
“这里是‘夕阳之城’，我们是伦道夫&#183;卡特基金会的成员，由各个世界而来，我们是好人！我们反抗奈亚拉托提普、犹格&#183;索托斯……我们对抗旧日支配者……我们将帮你回去你的世界……
连通的时间不多了，听着，这每句话都非常重要……”

第四百八十三章 伦道夫·卡特基金会
金黄色的夕阳之光，给那海市蜃楼般的城市景象，铺上了一层柔和绝美的辉煌。
这一刻，顾俊心神温暖，像久渴之人终于品尝到了水，而且是澄澈清甜的泉水，正如这座梦幻城市中宽阔的广场和芬芳的花园里那银色喷泉喷出的泉水，不带有丝毫的杂质。
这让他心中涌起了激动，但是，又因为难以置信而有点情怯。
夕阳之城，伦道夫&#183;卡特基金会
真的有着这样的一个组织吗，他和于驰一直在寻找的可以帮助他们世界的更强组织。
这是不是他的幻觉？还是敌人的一个阴谋……
“我们基金会的宗旨是帮助和团结各个人类世界，不让黑暗世界扩散……”
那个洪亮朗然的男声还在传来。
他们站在大理石铺砌的宽阔街道上，街道两边是葱郁成荫的树木、优美多彩的繁花，还有象牙色的精美雕像，鳞次栉比的红色屋顶的古典建筑，又有鹅卵石铺筑的小巷、青绿的草坪。
这座夕阳之城，宛若天国。
“但是，我们也有很多受制……没办法与各个世界随时通讯和通行……需要对方进行接收和连系……顾俊，你和于驰连系上我们后，我们就也在行动……你可以保持怀疑，但记着，这个宇宙里的力量不只是旧日支配者和奈亚拉托提普它们……还有别的存在，别的力量……”
“凡人可以变得更强，获取更大力量的同时，保留人类的心智……伦道夫&#183;卡特正是这样……”
听着这些，顾俊像打了一针强心针，心脏跃动得更加有力。
如果凡人是向旧日支配者索取力量就必定要牺牲、要付出代价。
但有别的法子？伦道夫&#183;卡特？
名字是有力量的，而这个名字，让顾俊感受到一种同为人类的亲和，一种光明与崇高。
那该是怎么样的人物……
“夕阳之城，就是伦道夫&#183;卡特的创造……”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崇敬，“我们在追从他的道路……他的经历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惊险，我们也只知道其中的一些，他识破过奈亚拉托提普、直面过犹格&#183;索托斯……现在他不知所踪，但他仍是最初的那个伦道夫&#183;卡特，这座城市就是明证……我们……也可以……”
顾俊隐约像看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在城市最高的露台上眺望着美景。
可是，眼前景象已在渐渐变得模糊，他的意识在被拖扯离开而去。
“由于被那些黑暗力量所注意，你的世界必然会陷入更大的险境……等你回去后，尽快联系我们，但是欲速则不达，不要急躁……因为有时空限制，而且你的身体和精神需要磨炼的过程，我们没办法直接给你力量……我们会以一种你能理解的方式帮助你提升，你要等它恢复，逐步消化接纳，同时你会懂得怎么联系我们……”
“记着，永远不要放弃希望，我们有着机会……”
这个时候，顾俊听到的不只是那把男声，还有街道上的其他人也在呼喊着他，激励着他。
“心向光明，永不绝望！”
不知道为什么，顾俊的眼睛有点湿润。
也许是因为原来自己，还有天机世界、玄秘世界的每一位斗士，都并不孤独……
“回家去吧！你的朋友们在盼望着你的归去，一路顺风！”
突然间，顾俊看到那个夕阳照出的金光更加耀目，有一股巨大而暖和的力量把他包拢。
地板上的阿米蒂奇博士已然没了气息，爆散成了一摊恶臭的血脓。
这个图书馆阅读室在猛烈的晃动中破裂了，这个剧中世界也破裂了。
顾俊感到自己升腾而去，不需做什么，就落到了一个万般闪烁的虹彩空间，但每一道光泽都不刺眼，只让他感到鲜活勃勃的生机，也重新有了一些熟悉的感觉，熟悉的左手断指，熟悉的PEEK头骨，熟悉的疤痕……
这些残缺与伤痕，此刻竟显得如此可爱。
但并不只是这样，顾俊更有了另一种久违之感，双手变得泰然，心脏跃得猛强。
是他以前身体有的两种能力，回来了，都回来了。
而在脑海之中，那团破碎的混沌，竟一点点地有了金黄的闪光，是有一股夕阳之城的力量涌入。
很快的，朦朦胧胧之间，他好像看到那团混沌重新凝成了一个界面，系统的界面……
“啊！”顾俊不禁一声大喊，意识到这就是基金会说的方式，现在什么助力对于他而言，都是令人欣喜。
在时空通道中的变化很快，好像自己身在茫茫浩瀚的太空之中，好像掠过了一颗颗的行星。
然后，看到了一颗蔚蓝的星球。
他的意识猛一下更加清晰，身体涌满了力气，相比以往更大的力气。
嘭砰一声，顾俊重重地掉落到了地面上，微微有点痛楚。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望向周围，只见是一片稻草成熟的田野，自己就落在田路之上，天空挂着个炎阳，有响亮的蝉叫声持续传来。出了稻田远处有马路，有电线杆和电线，路上有汽车驶过。
这不像是偏僻的乡村，而是某个半城镇化的地方。
“我的背包……”顾俊继而发现，自己的那个背包就落在旁边，拿起看了看，那些卡洛普器械都还在。
他站起身，摸摸左手，碰碰额头，拉了拉胯下，是自己旧有的身躯。
刚刚基金会人员的那番话语又在心中涌过，他凝神往脑海里看去，果然是有一个界面在那里。
但与以前的系统界面不一样，这个界面有着淡淡的金边。
这股力量又是以系统的形式显现，指引他怎么去提升自己，怎么联系夕阳之城。
顾俊试着打开它，但如那个男人所说，打不开，还在加载，还要等它恢复。
一方面，他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不能轻易信任其它力量；另一方面，他又确实为之振奋，似乎找到组织了。
那些纷纷扬扬的头绪，还有待整理。
“离开《黄衣王》的世界了啊，奈亚拉托提普对我的困锁被破了。”
顾俊举目四看，感觉是不一样的，没有飘浮晃动，这里实实在在。可惜没能读一读那本《死灵之书》，也没有机会跟鲍伯、珍妮特等人说声再见。在那短暂的相处时光中，是有一点点温暖的……但愿他们安好……
他提起了背包，虽然对周围仍有着一份警惕，心里却很热，牵挂着的很多面孔闪过，那才是他真正的故人。
回来了，天机世界……
听着知知的蝉叫，顾俊向稻田外面的马路走去，走向归途。

第四百八十四章 家
知知——
蝉叫声回响，顾俊走过这片稻田，又穿过马路，看到远处有民居建筑，不多时，他就走在有点老旧的水泥路上，这是条半城镇化的小村子，密集的房屋都是三层、四层的半旧不新的村民自建房。
当他走过巷道，有狗吠声响起，地上也有一些走地散养的鸡鸭。
顾俊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的村景，这里与之前他看到的夕阳之城完全没办法比。
但是，他心头却更加热乎，目光更加贪婪，呼吸更加顺畅。
刚才那像是一场梦，从很久之前开始，种种事情就好像是一场梦。
而现在，不管是恶梦还是美梦，他终于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醒了过来，踏在实地上了。
他心里又有些害怕这还是一个梦，像科幻电影里的另一层梦境，或者另一个《黄衣王》里的《黄衣王》。
走过这段巷道，来到村子的一条临河马路，村民有步行来往走过的，有开着摩托车驶过的，也有坐在小河树边的石椅上乘凉闲聊的白发老人，他从旁走过时，他们看着他；还有些老人在下象棋，对路过的人毫不为意。
稚嫩的笑声响起，是几个半大不小的孩童从旁边奔跑嬉戏而过。
看到他一身残破衣服的，有个小女孩多瞧了几眼，有着点好奇。
顾俊越看着周围景象，越是心暖，自己不由也是笑了。
这个村落与夕阳之城就是两个极端，夕阳之城有多么宏大梦幻，这里就有多么简破平凡，但他真喜欢这里。
接着，顾俊走进了路边的一间小杂货店，一只黄色卷发老狗趴在地上，有顾客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睛。
一个中老年圆脸男人坐在柜台旁边看着对面墙上的电视，见有客人进来，问道：“要买什么？”
“老板，这里是哪个城市？”顾俊却问道，“请告诉我。”
老板甚至没去想这问题有多古怪，就随口答道：“东州啊。”
顾俊顿时莫名地呼出一口气，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东州了。
这时他注意到挂在墙上的日历薄，2022年7月9日，距离漠北的事件，有三个多月了。
电视里的新闻报道把他的目光马上吸引了去，新闻主持人声若洪钟地讲道：“一百天来，各级各部门各单位和广大人民群众、部队官兵同心协力，连续奋战，现在的漠北马儿湾区，扬起了一片绿色的海洋。”
屏幕的影像画面是无人机的航拍镜头，茫茫的大片土地上，栽种着整齐的一列列新栽的树苗，还有沙冬青、卷柏等的防沙治沙植物，可以预见只要再过些年头，真就是一片绿色海洋。
普通民众看不出来前后的变化，顾俊心头却为之火热。
曾经的废土、死地，也可以变得生机勃勃。
电视中，记者采访到了一位全程奋战一百天的天机局医护人员，问他是什么感受。
顾俊看到哈哈一笑，是子轩！
“愚公移山宁不智，精卫填海未必痴。”蔡子轩用了一首古诗来表达心情，脸晒得黑了，头发更少了，身子骨更壮健了，一边念诗一边扬起手，“深谷为陵岸为谷，海水亦有扬尘时。”
虽然知道这不是直播，顾俊听着真感觉子轩就在旁边。
好诗，好诗。他笑看着电视，又故作问老板这是怎么回事，想知道普通民众现在对事况知道多少。
“之前漠北不是有特大沙尘暴吗。”店老板一说开就来劲了，把每天看的新闻报道、今日头条等等讲起来，“好像说跟什么超自然力量有关，特别严重，伤亡很大，马儿湾区都被夷为平地了，那里的人还好及时转移了。”
顾俊听着默默点头，老板知道得不多，但也不少，事件在全球都沸沸扬扬吧。
跟老板说了要打个电话后，他拿起座机的话筒，历史仿佛重演，他按动数字键拨打了吴时雨的手机号码，心里一时紧张地提了起来，屏着了呼吸。
嘟，嘟……
十来秒，还没有人接，这一声声的嘟嘟让顾俊内心接近于煎熬，有些可怖的想象翻涌而过。
嘀哒，那头接通了，一个懒散的女声传出：“喂？”
这声音让顾俊顿时放松下来，嘴角扬起了笑意，“咸雨，是我，我回来了。”
“！！！”电话另一头的吴时雨，呼吸急促了下，“你这样，我很突然啊……”
顾俊笑了声，望着店外面的天空，“那给你半分钟缓一缓劲，我真回来了，好好的，在东州一个小村子。咸雨，我们的宝宝的事情……”他顿住，心脏发紧，“我从另一个世界知道了，对不起……”
“唉，怪我们年轻，没经验。”吴时雨轻声道，“下次一怀上，我马上申请全年产假，说什么都不去前线。”
两人知道彼此的遗憾，却都不愿沉湎难过，要以这种欢笑迈过。
其实真有下次，要上前线的时候，还不是会上前线。
“你现在具体在哪个村子？”吴时雨问道，“马上来接你。”
顾俊问了老板位置告诉了她，与她通话结束后，他按常规程序再打给天机局内部应急热线，之后是通爷。
他毫无预兆的归来自然是让天机局又震惊又大喜，总部那边立即让东州天机局派出一队人员前来这条名为安福村的村子接他，也要按程序先把他隔离。
顾俊就在这家杂货店里等着了，边等边与店老板闲聊，继续了解着天机世界的近况。
时近傍晚，还不到回家做饭之时，但又闲下来了，周边一些村民也走进店来歇息聊天，看着电视，扯着八卦。
今天店里多了这么一个外地年轻人，一开始众人还不多留神，可是有几位大叔也是关心国家时事的，越瞧越不对劲，尤其他们这里是东州，这两年来有一位本地名人可以说越发街知巷闻。
他们看着这个小伙子，奇了怪了……
“小哥，你长得很像顾俊啊。”一个半秃大叔终于忍不住说，“就是天机局的那个顾俊。”
大叔这么一说，店老板和其他人也纷纷惊讶地认了过来，这也太像了，不会就是顾俊吧？网上不是说顾俊其实已经死了吗？亦有一个大妈皱眉道：“不太像，顾俊白白净净的……”
顾俊微笑着没多说什么。
这个时候，轰隆隆的直升机声响忽然从远方传来，并且很快接近。一年之中，偶尔也会有一次半次有直升机从村子上空飞过，但没有哪次飞得这么近、这么低，然后还从打开的舱门垂下来两条索降绳。
十几位人员就顺着绳子从半空滑了下来，稳稳地落在村子的路上，就在杂货店不远处。
这一幕，已是让河边乘凉的大爷大娘们、店铺里闲聊的大叔大妈们都看呆了。
与此同时，好事的孩子们兴奋激动地冲过来，叫嚷着：“直升机啊！”“天机局！那是天机局的标志！”
村子里已经轰然了，远远近近的村民们迅速传着这个情况，有些人赶过来围观，有些人则害怕出事了而避远点。
这架直升机只是赶路先锋，警察也来封锁现场了，车队也驶进村路了。
一些年轻人更明白情况，天机局标志，天机局介入，大事，大事，安福村今天真的出大新闻了。
顾俊的眼睛也在微微地睁圆，看到从直升机索降的人员们当中，有一个是他想念已久的人。
他们这些机动特遣队人员都接受过索降梯降这些快速着陆的训练的，所以这个事情对她而言不难，但顾俊真的没有想到，会这么快看到了她，吴时雨，黑色中短发，俏丽的面貌、慵懒的精神劲头都没什么变化。
她走在最前面，走了过来，顾俊望着她，把她之前在电话中那句话还回去：“你这样，我很突然啊。”
“我明明说了马上来接你。”吴时雨打量着他，鼻子嗅了嗅，又伸手戳戳他的胳膊，“咸的，手术刀……正货！”

第四百八十五章 近况
顾俊回来了，带回了无数重要的信息，也带回了他这个重要的人。
他确是如假包换的，吴时雨评定他比之前还要正，她在他脑袋受重伤后而消失的一些通感，又回来了。
天机局的高层们无不欣喜若狂，通爷当场开了一瓶82年的拉菲豪饮。
在接受过初步的隔离与审查之后，顾俊与牵挂着的另一些朋友重新联络上，蔡子轩、邓惜玫、楼筱宁、蛋叔他们都为他的归来而惊喜欢欣。不过令他担心的是，王若香的情况很不好。
顾俊也逐渐得知另一些讯息，他终于知道了呼唤莎布&#183;尼古拉丝而来的那个巨大肉团怎么样了。
他观看了当时漠北的多个摄影机录下的影像，那团有着万千畸物的肉团继续膨胀，遮掩着了整个天空，使得漠北地区一度漆黑如日食。然后突然，这片血肉森林消散开了，成了一点点的粉末。
也是那时突起了一股狂风，那漫天的粉末随风飘去，飘散到了全球——全球多地都有目睹。
天机局也好，其它国家组织也好，都尽力去从空气中采集和监测，试图找到这种粉末物质，并且搞清楚它可能对人体造成的影响、以及对整个地球生态的影响，然而不管是在漠北还是其它地区，都无法收集到半点粉末。
那似乎并不是实实在在的物质，而是某种能量，虽然当时能被观测，却有着人类科学暂时无法理解的特性。
无论如何，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人类文明挺过了这一场灭世级的灾难，但也付出代价，并且面临着未知的影响。
如果那些粉末是一种污染，那么可以说现在全球都被污染了。
顾俊对此早有预料，基金会也明确说了，接触过奈亚拉托提普、莎布&#183;尼古拉丝这种存在后，地球会凶险更甚。
不过目前，人类还可以整顿自己。
这一百天以来，天机世界平和无事，也不知道是不是漠北这场灾难太大，把一些屑小邪信徒也骇得受呛，因此不见了踪影。根据玄秘局交流的情报，玄秘世界亦得一时安宁，邪信徒们暂时熄火了。
只是潜伏的黑暗仍是黑暗，涌动着的暗流终会激荡，邪信徒不会就此消失的，必然是在有所谋划。
天机世界和玄秘世界的交流和结盟之事，这段时间以来，取得很多进展，但还不够。
双方现在是可以通过被定名为“玄机之门”的原荒地区域进行跨界往来的，或许以后某一天还能开通相关的旅游项目，普通民众的梦想不再是环游世界，而是环游两个世界。
可目前总是缺乏着一个有力推动，在大事方面，双方颇为停滞。
在小事方面，双方也有诸多问题，譬如这个重合区域叫什么名字，是机秘还是玄机，当时也是争论了一番。毕竟天机世界的实力处于弱势，又愿意为推动双方合作作出更多的努力，就同意命名为玄机之门。
有这么多的争执，也是因为两个世界各自全球内部都没有同心，突然世界与世界要联合，事务很多。
所幸现在，事情出现了转机。
顾俊回来三天后，在玄秘世界，于驰也回来了！
得到这个喜讯，顾俊高兴得笑了出声，之后看了一个视频，是于驰要求玄秘局立即传到这边给他看的，非常重要。
视频影像中，于驰蓬头垢面的模样，完全是还没收拾好自己，就录下了这个视频。
于驰先是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脱险的过程，他也是被奈亚拉托提普封锁到了一个《黄衣王》世界里，自有一番惊险的经历，能够死里逃生是因为坚信自己没疯，保持研究分割十字符号。
在符号学方面，于驰只比顾俊厉害，所以也凭本事接触到了夕阳之城、伦道夫&#183;卡特基金会，在其力量的帮助下回来了。不同的是，于驰没有获得基金会灌注力量，因为他的机体不适合这种方式，会承受不住的。
基金会的人告诉他，回去后尽快联系顾俊，顾俊得了灌注力量，将会慢慢消化，并取得联系夕阳之城的办法，以及更多的帮助。所以于驰、玄秘世界，都要诚心为了两个世界的安危，好好合作。
“顾队长，你责任重大啊！”于驰又喜又急地抓着头发，那本来浓密的头发隐约也有了发际线后移的迹象，但那把大胡子仍然非常可观，“夕阳之城就是我们要找的，我们得尽快联系上，不能再死人了……”
在这场灾难中，与顾俊一样，于驰也失去很多亲密的战友。
“于队长，对方也说了，欲速则不达。”顾俊在回复的视频中表示，“我还在等那股力量凝聚成形。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联合起我们的世界，结成一个有力的同盟。”
两人带来的夕阳之城、基金会这个重磅信息，各是震惊了天机局和玄秘局。
也实在地推动着结盟的事宜，两者有意联合成立一个新组织，一个灵活性强、能够应对当今新形势的新组织。
顾俊回来十天后，可以外出活动了。
有一些灾后的医疗事务，需要他的参与。
孔雀和凯瑟琳没了一只手，但装上了当今最高科技水平的机械义肢，已经很就手了，有点想吃泥也不算大碍。
很多人员有轻微的异蝗辐射和核辐射过量，需要加强护理，后者患癌机率大大增高，邓惜玫就是这样。
虽然如此，邓惜玫没有休息过，这段时间里一直都还在前线参与各项工作。
但是王若香，属于是另一个情况。
决战那天，是她召唤出了首批的拜亚基，然后与众人的合力中，耗尽自己的精神力，与蔡子轩等人因此心脏骤停不同，她没有晕厥，却落入一种精神萎靡的状态，只比吴时雨那时的游魂状态好一点。
经过这一百天来的休养调理，也已经完成精神净化了，旧印石对她没再有什么反应。
王若香却非但没有恢复好转的迹象，还因为食欲不振、睡眠不足等的原因，整个人憔悴了一大圈，由一个飒爽英气的美女子变得弱不禁风的模样，再这样下去，只会渐渐骨瘦如柴。
大家都对此担忧和着急，医疗团队一直都在努力，还是止不住王若香像秋叶般正在逝去。
这一天早上，顾俊在漠北天机基地的一个疗养病房里看到王若香时，也很揪心难过。
在他的印象中，王若香是永远斗志昂扬的，起床起得最早，读书读得最勤，凡事都认真而有追求，不因为自己漂亮聪明就傲慢和缺乏同理心，这样的人一定会是个好医生，她也的确是个好医生了。
可是现在她犹如一具行尸走肉，眼神中没了那种奕奕的神采。
同行的还有吴时雨、蔡子轩和蛋叔，见到他们四人，王若香没什么反应，只多看了顾俊几眼，意识仍似在游离。
顾俊已看过她的病情资料，医疗团队对她做过各种的刺激治疗、心理治疗和一些实验手段，都没什么效果。
在到来这里之前，他就有了一个猜测，而看过眼前的情况，这个猜测几乎能确定下来。
班长她好像并不在这里，她在另外一个地方……
在这里的只是她的一具身躯和一点点微弱的意识投影，但她不在这里，她在哪里？
“我怀疑，她在一个《黄衣王》世界里。”
顾俊对其他人说出自己的判断，几人因为将会进入两界新组织，获知过了许多情况，又因为《黄衣王》与《大地七秘教典》、《玄秘九术》都息息相关，咒术人员都将会接受这方面的培训，以免有一天身陷剧本时只能不知所措。
“像我和于队长之前那样，班长可能被奈亚拉托提普困在一个剧本世界了。不断地循环，一遍遍地重复着一个剧本故事；又或者正在走向那个剧本的终点。”
顾俊知道不管如何，他们能救回王若香的时间已经不多。
“唉！”蔡子轩长叹一声，“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吧。”吴时雨说道，“白雪公主那种还没试过，咸俊，要不？就这一次。”
“想什么呢，我和班长清清白白……”顾俊无奈，但吴时雨不是在试探而是真的有此想法，因此他才更头痛。
“试试吧阿俊。”蛋叔也在劝说，“做医生，为了救人，什么都得吸。你不知道蛋叔我有多羡慕。”
蔡子轩还在轻轻念道：“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真是够了，我的嘴巴还能有什么神效不成。顾俊没有听他们的窜掇，但现在即使是实验尝试，也真的没有太多手段，先试试这些办法吧，第一个法子是让王若香接触那个分割十字符号。
顾俊用马克笔往一张白纸画上符号，让王若香看着进行感应，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眼睛无神地望着。
过了一会，没有事情发生，他就尝试先由自己进行感应，再连系王若香的精神。
就是这时有了一个顾俊意想不到的情况，最近连日来，他一直关注着脑海中那个全新界面，它本来就已经凝结得差不多了，淡淡的金色边框越发明亮，而现在猛然间，边框的金光爆涌起来——
整个系统界面都有一股金光流转而过，如同是那座美轮美奂的梦幻城市的夕阳之光照洒而下。
顾俊感到自己的精神焕然而亮，种种鲜活、明朗的感受涌上心头，犹如童年时第一次发现沐浴在晨曦之中是那么舒服，又似第一次发现春天的万物复苏、那些树木的枝叶嫩芽是如此美丽。
在脑海中，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叮咚，新系统有一个界面弹出：
【心向光明，永不绝望，伦道夫&#183;卡特基金会祝你好运。
请领取你的新手礼包，仅此一次机会，奖励丰厚！】

第四百八十六章 新助力
【请领取你的新手礼包，仅此一次机会，奖励丰厚！】
这一行文字，顾俊是第二次从脑海中看到了。
看来基金会的力量做成系统的形式，还直接从他脑海里借用了一些旧系统的说明文字。这文字实在是有点那种一打开网页自动弹出来吼着绿了绿了的那种网页游戏的感觉，可能就是借用他所玩过的游戏的资料。
实在与夕阳之城的宏大梦幻不太相符。
他本来还指望着基金会起名能有更大的美感，但现在忽然明悟，系统的这些文字是从他潜意识里提取的。
所谓的“领取新手礼包”其实就是使他对这股力量的一次消化接纳吧。
顾俊真有点担心，会不会获得一个新能力，是针对人工呼吸、回魂呼吸等而设的“猛强嘴”之类……
他的目光瞥了瞥那边念着《庄子》的蔡子轩，让他随口念文言文，可能就是念“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藐小之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然后，忘记了。
因此，对于自己的文学素养，顾俊还真有点底气不足。
但不管黑猫白猫，能喵就行，他看着这行文字，心里是一阵高兴，班长这回可能有救了！
“等一等，有新情况。”顾俊对其他人说道，“我接收到了基金会的力量。”
他让他们等着，自己快步出了这个疗养病房，一直离开这栋疗养楼，到了外面基地一处空旷的地方，守卫也离得远远的，才往脑海里点下了领取新手礼包，这下子即使他原地爆炸，对他人安全也多了一份保障。
虽然对基金会比较相信，但还是害怕这是奈亚拉托提普的一个恶作剧。
刚一点下领取，脑海里顿时金光闪耀，连续地弹出几条新提示：
“你获得逆转黄色秘符1张”
“你获得《心智支柱技术秘本》”
“你已开启一项调查能力的修习：解剖学”
顾俊心神一定，再仔细地查看起这个新系统，与旧系统差不多，但有了一些变化。
他看着看着有了一个新想法，“不对，这不完全是基金会的造物，像是没油的油箱加了油，还修补改造了一下，所以旧系统的一些功能不是基金会的助力，对方也管不着，对方给予的是那些新东西。”
宿主信息一栏还在，他可以看到自己的指标数据；能力列表也恢复了，满级的泰然手、猛强心；手术列表也在。
这些就不是基金会创造的，属于铁之子创造的原系统所有。
但是“调查能力列表”是新功能，似乎意为修习这些调查能力有助于他调查清楚灾难事件的真相、接近宇宙的种种奥秘。他点击开来，就看到列表中有一项调查能力：
【解剖学
等级：第一级/九级
经验：0/5000
简介：通过解剖不同的异类生命，你将提升自己的精神力量，并对生命奥秘有更深入的理解。
注意，在解剖室里对一种异类重复进行解剖，只在前期能使你增长，到达上限后，你将不再获得新的经验与理解。
你需要到处走走，多多接触不同的生命，活的，死的，对它们的构造获得各种了解。直接解剖是最有力的提升方式，但有时候你拿着尺子去量一量别人的颅骨尺寸，也可以提升经验。
触发任务：暂无】
“解剖学吗，这个倒是适合我。”顾俊看着心想，其实这是他自己早已做出的选择吧。
不过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上过解剖台了，他的背包里那些卡洛普解剖器械，都有点生锈了。
想起解剖异类来，顾俊还真有一些莫名的踊跃。
决战那时所有还活着的飞天水螅都先爆开，再被莎布&#183;尼古拉丝吞噬了去，但还有一些碎片被两个世界收集到，甚至还有几条比较完整的触手；拜亚基的情况差不多，异蝗虫则是一只都找不到影迹。
他回头去进行解剖，正好可以增长这项调查能力的经验。
不过与以前的肝到底的方式相比，要如何获取经验似乎不太一样了，还有了“触发任务”。
“这个东西，还得之后再研究。”
顾俊退出调查能力列表，又看了一圈，发现新系统的任务列表大为不同。
不再设有普通、困难和深渊三种级别的任务。
只有一栏暂时呈现灰暗色的“新任务”，后面有一行说明文字：
【任务系统将不定时触发新任务，取决于宿主提升的机会、实际遭遇的需求而定。任务分有不同难度，完成任务过程会消化力量，并且有助于夕阳之城突破时空限制给予奖励，请宿主量力而行，自行把握与争取。】
顾俊看着琢磨了一番，大概是能明白的，但没有找到联系夕阳之城的办法，看来他的机体还不到时候。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新功能了。
但刚才的新手礼包，还获得了其它两样东西。
顾俊这时候才找着看去，心头早已是砰然跳动，因为从名称上看，那似乎就是他眼下急需的助力。
《心智支柱技术秘本》，就悬浮在他的脑海之上，是一个淡金色的卷轴。
他点开卷轴略略地看了看，顿时大喜，这项新技术绝对是无价之宝，对于前线人员非常实用……
天机世界和玄秘世界的结盟合作，也会因此得到大步的进展。
不过疗养病房里的危机用不上。在秘本卷轴的旁边，还有一张黄色的秘符，他点开看看，上面有着黄衣兄弟会使用的那个黄色歪斜的螺旋三角形印记。但是，印记的螺旋方向是反了过来的。
“逆转”
顾俊沉吟，一出三幕式戏剧有第一幕，第二幕，第三幕。
在舞台之上，总是演出了第一幕，然后是第二幕……正如人生也是这样，即使时空的真谛不是直线而是一个圆，可是他们人类就只能以直线去理解和生活的了。
班长现在的情况，似乎已经走到了第三幕，快走到终点。
如果进行逆转……
顾俊想定了念头，就点下领取出来，不多时，右手就凝结出了一道实物的逆转黄色秘符。
伦道夫&#183;卡特基金会的力量，真的不是凡人可比，那些人真的还保有凡人的心智么，这让他感叹，那一定很难。
他握紧了这道秘符，看清楚了脑海中的使用说明，就大步往疗养楼走回去。
他走得很快，因为越感受这道秘符，越感觉终点的时间快到了，使他甚至有一点心里发慌。
当回到那个疗养病房，吴时雨、蔡子轩和蛋叔都望来，顾俊扬起秘符对他们解释道：“基金会刚突破时空限制给我的助力，我看班长快撑不住了，试试吧，应该能行，蛋叔你跟总部那边报告一下。”三人听了不由欣喜。
“咸雨，一会儿如果我精神力不够，你上来给我提提神。”
“必须的。”吴时雨撸起衣袖，紧盯着那道黄色秘符，鼓起了劲来，“那你就不用牺牲色相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那么做，而且谁说那样有用……”顾俊没好气，“是你自己脱线啊。”
“上次我对你就有用。”
“我们的情况不同，适用。”
“哦，也是。”吴时雨若有所思，“子轩和蛋叔就不适用。”
“确实。”蔡子轩点点头，感慨道：“只有两颗没有距离的心灵，才能经由亲吻传递热量。”
蛋叔真的无辜，人家打情骂俏就算了，子轩你掺和什么，还嫌被整得不够晦气的。
顾俊没有再说话，左手握着秘符，走到坐在病床边的王若香旁，凝起神来，右手伸去往王若香的颅顶上画出这个逆转印记。这一幕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个巫医在招摇撞骗。
但吴时雨、蔡子轩和蛋叔都衷心希望，再等一会儿，自己就叫唤着真香。

第四百八十七章 逆转黄色秘符
当顾俊往王若香头顶划下了那个逆转螺旋三角形印记，他左手中的黄色秘符旋即有黄光流转。
突然间，王若香苍白的面容上终于有了点不同于最近的神色，痛苦地皱结起来，发出一声大喊：“啊！”
蛋叔向总部报告着，蔡子轩向基地内唤来急救团队待命，吴时雨目不转睛地留意着顾俊的精神状态。
但只有顾俊自己知道此时是什么感受。
他的意识好像进入了一片漩涡，不，是一个迷宫。
如果把大脑的整个神经元网络拿出来，会比人类设计过的最复杂的迷宫还要复杂。
此时顾俊就感觉自己陷入到了这片迷宫当中，要从里面把迷困的王若香拉出来，无数的神经元路线纠结成团，但每一条都在通向不同的方向，犹如人生有无数的可能……
他稳着心神，想起这道秘符的使用说明文字。
这里是戏剧而不是人生，在这里，事情总是只会沿着一条早已设好的路径发展，通往同一个戏剧终点。
不管舞台上如何纷乱，还是会有一个主角，一个因为《黄衣王》而疯狂的人……
骤然之间，王尔德先生那张怪异丑陋的面孔隐约闪现在眼前，满脸被抓伤的怪痕，淡红色的人造双耳。
“顾先生……看来你知道哈斯塔的王国即将来临，知道全世界都将跪伏在卡尔克萨天空中的黑色星辰之下……所以来谋求一份美差吗……你想问，我不是已经死了么？为什么你经历了这么多，还会执迷于死这个肤浅概念呢……你喜欢电影是吗，电影里死去的人，当你重新播放这部电影，他们都还在那里……嘿嘿，你想要死亡是吗，只有死亡能让你得到最大的宣泄，每一次悲痛后的重新出发，都令你热泪盈眶，是这样吗……”
魔鬼，给我滚开，今天不是来跟你辩论！
顾俊猛地一使力气，现在的精神状态只比头部装上PEEK头骨之前更强。
洪流般的精神力奔涌而去，带着夕阳之城的力量，带着这个逆转黄色秘符的奥秘。
“嘶……”王尔德先生沙哑地厉声，像某种地下道里的黑暗生物被阳光照到，一下子便是全身灼伤。
那张怪脸的道道伤痕泛出了血水，人造双耳摇摇欲坠，王尔德先生的声音无比的厌恶憎恨：“顾先生，你要这样吗，你真要这样吗……你做了个愚蠢的选择，哈斯塔什么都知道……小心点，小心点……你在走向灭亡……”
顾俊没受到这股迷惑之声的动摇，让他小心点的存在多了去了，多一个不多。
“每个凡人都在走向灭亡，我当然也是，不过，是百年归老。”
他看到舞台了，无形中猛一下抓住王若香的那道身影，就拉扯着往回路而去，“班长，走！”
“顾俊？”王若香迷迷蒙蒙的，似是从一场沉睡中缓缓醒来，但对于发生着什么事情还有着认知，“又被你救了。”
“蛋叔说了，做医生，是这样的……”顾俊扯着她离去，升到舞台之上，从幕布破出，“救人，天职！”
与此同时，在他手中的那道逆转黄色秘符，一阵光芒大亮后，成了粉末消散不见。
顾俊的心脏猛地一紧，眼前的景象重新凝定，不禁重重地呼吸了起来，精神力已是消耗大半……
“壕俊，怎么样？”蔡子轩紧张地围上来。
急救团队已火速在病房外面等候着了，心肺复苏术、ECMO，什么都准备好了。
“蛋叔，你负责给他心脏按压。”吴时雨站在蛋叔的旁边，“我负责给他人工呼吸。”
“没、没事……”顾俊又是深吸一口气，“还不用。”
而坐在病床上的王若香，双目中渐渐地重新有了鲜活的神采，她眨了眨眼睛，接着再眨了眨，气息不再虚弱，之前苍白的脸色也红润起来，她的那些元气又回来了。
王若香晃晃头，目光看过他们四人，忽然终于开口喃喃出了话语：“伊斯错了，伊斯错了……”
她的目眶，微有湿润，直到现在才品尝到胜利的欣喜。
吴时雨上前搭着她的肩膀，却是作了一番通感，鼻子一皱，眉毛一扬，“福尔马林味……正货，真香！”
随着吴时雨的一锤定音，欢欣的笑声在这个疗养病房里响起了，蛋叔欢呼不已，蔡子轩不由感慨念了一句诗：“不经一番彻骨寒，怎得梅花扑鼻香！”
顾俊心情也是激荡，夕阳之城，伦道夫&#183;卡特基金会，这次真的谢谢了啊。
王若香醒来的这个消息，迅速传到高层们那里去，通爷、姚世年等人都惊喜万分，积压在他们头上已久的一片乌云被扫走了，但并不仅仅是这样，这只是个喜人的开端。
夕阳之城，天机世界搭上了这个万界人类组织，正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抹光亮。
那不是黎明之光，也不是正午强光，却是夕阳之光。
也许很快会消逝，但在黑暗降临的前夕，依然在对抗着，抵御着。
王若香恢复过来后，还是要接受一些审查程序，都没什么问题，之前她确实是到了另一个《黄衣王》世界，与顾俊、于驰不同的是，她在里面已经重复经历了同样的剧本故事1003遍。
无论她做什么、如何挣扎，都改变不了戏剧力量的修正，一次次开始，然后一次次通往结局，又重新再开始。
经过一千遍那样的疯人悲剧，对任何人的精神都是一个巨大折磨。
在被顾俊救出之前，她其实已经处于崩溃发疯的边缘，对王若香的身份也开始有着怀疑。
即使是现在，都像蔡子轩所说的，不知是周庄梦蝶、还是蝶梦周庄。
这股感觉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得到磨平消解，但可能在某个午夜，却又突然一身冷汗地惊醒过来。
在王若香醒来后的第二天，顾俊就另一个事情与通爷等高层们进行沟通。
《心智支柱技术秘本》
这将会改变机动特遣队的队伍形式、人员结构，也能更加确切地让队员们之间做到同心合力。

第四百八十八章 心智支柱
《心智支柱技术秘本》
顾俊把脑海里的这个卷轴提现成了实物，淡金色外皮的卷轴不知是什么材质所造，像是一种布料，后来分析人员也不敢对它做太多的检测，生怕会造成什么不可逆的破坏。
当把卷轴打开，长有一米，宽有35cm，上面记满了古老的汉字，以及一些神秘图案。
其中有一个六芒星尤为显眼，坚韧的线条构出六个空白的星角，中心位置则满是细致的符号。
不同于以往看着那些黑暗力量的仪式印记，也与旧印科技有所不同，当顾俊凝神看着这个六芒星，感到的是淡淡温暖，犹如被夕阳的余晖照洒。这个六芒星，就是心智支柱的地基。
顾俊从卷轴上得知到，这是夕阳之城结合诸界技术而创造出的一项精神术，最是适用于人类。
他看完卷轴后，知道这与邓惜玫带来的异文人的心灵障壁技术有共同点，但又十分不同。
心灵障壁是通过自我催眠给自己构建一层虚假障壁，像是一段经历，甚至是一个人格。当受到黑暗力量的冲击与侵蚀，就把心灵障壁推出去，从而避免了真实人格的受损。但这项技术一直推广不利，因为构建需要漫长的时间，而且虚假障壁也会对真实人格造成影响。如果说这是一种药物，那它的副作用很大。
但是心智支柱不同，它通过心理、精神的方式，结合那个六芒星地基，把个人珍重的一份情感、一份记忆、一份信念等，以秘法加以构建，使之成为心智支柱。
心智支柱分有不同的类型，不过在哪些更坚实这种问题上，因人而异，没有绝对的标准。
因为每个人的思想是不同的，对于什么是自己最珍重与执着的精神事物也是不同的。
而那份珍重、执着，拼了命也要守护的，正是心智支柱的力量来源。
比如一个人最看重的是家人，那么对于家人的那份亲情，就可以构建为一根心智支柱。
又比如，一个人最放不下的是扬州炒饭，这份热爱也可以发展为心智支柱。
又或者，一个人最强烈的执着是想看到祖国的男子足球队踢进世界杯，这个心愿也能成为一根支柱。
只不过，这无疑是一根脆弱的支柱。
亲情，爱情，友情，理想，愿望，欲望，热爱，信仰，宗教信仰……都可以选择作为支柱。
但是，你确定自己对一碟扬州炒饭的热爱胜过对家人的热爱吗？确定自己对男足的期望能长久吗？确定这些心智支柱在受到黑暗力量的冲击时，不管黑暗如何迷惑、解构、诋毁，都不会动摇吗？
一旦动摇，发生裂痕，就容易继而崩塌。
个人的种种执着，有坚实，有脆弱。
对于陆游，期望看到王师北定中原日，就是一份坚实不移的执着。
对于朱丽叶，对罗密欧的爱是她的坚实执着；对于罗密欧，朱丽叶则是他的坚实执着。
对于吴时雨，终日饱食、舒适沙发、电视机，都是排名非常靠前的执着。
把执着构建为心智支柱，可以更好地抵御黑暗力量，但心智支柱的倒塌也会对造成更大的精神损伤。
不过，每个人并不是只能构建起一根心智支柱，由精神力量的强弱不同而定，能构建起1-6根心智支柱。
在这个卷轴上，就记有通过感应六芒星的检测方式，能弄清楚一个人员目前能建的支柱数量。
以天机局咒术部人员的精神力质素，初步估算平均都能建3根支柱。
顾俊试了试检测自己，六芒星的六个角都有光亮，6根。
这些支柱，每一根都要是不同的类型，从而形成一个更加强力的互补，正如一座房屋多几根柱子，就不那么容易会倒下了。三根支柱，可以一根在于情感，一根在于理想，另一根在于欲望。
这些支柱也就是人性，也正是有着它们，伦道夫&#183;卡特基金会的人员才可以保留着凡人的心智吧。
面对黑暗力量之时，支柱纷纷倒下了，只要心中还剩有一根支柱没倒，就可以被救回来，不至于永沦于疯狂。
恢复过来后，就可以对倒下的支柱修复，或者重新构建。
而这，还只是运用于个人方面而已。
心智支柱技术的另一强力在于，它可以把人心连系起来，最简单的方式是用一根支柱构建为自己参与的机动特遣队，这样以支柱检测技术就能大概分出队员们是否同心同德。当支柱矗立起来后，再到那些需要一支小队通力配合的时刻，他们的连系不但会变得轻易，而且也能爆发出更大的力量。
如果在那场决战结旧印净化网的时候，GOA同心者小队已经运用这项技术，他们可能当时就会取得成功。
更为复杂、牢固的方式还有一种，是人员与人员之间互为支柱，顾俊和吴时雨可以在于爱情，顾俊和蔡子轩可以在于友情，通过这样的连系，小队如同结成了一个六芒星，精神连系之效比小队支柱还要好。
而且，还可以更好地提防、以及减少有队员叛变、精神崩溃等的情况。
要达成这样的连系，自然需要队员们之间有着深厚的情谊。
当通爷、姚世年他们听明白了这一项技术后，顿时就欣喜意识到了它的重大价值。
它不只是使得前线人员和全体人员对抗黑暗力量时有了更大的防御，也为目前天机世界和玄秘世界在结盟合作事宜上的停滞局面提供了一个突破的方法。
如果顾俊的一根支柱为于驰，于驰的一根支柱为顾俊，那么这就比纸上或者嘴上空白的诺言更可信。
因为当互相是为支柱，对方是可以感受得到的，直至一方的支柱倒塌，对此变化会有所察觉。
所以这可以推动踌躇不前的两个世界前进，例如成立一个合作机构。
或者一支全新的特殊的机动特遣队，把双方的精锐云集起来，作为两个世界的最强尖兵。
也作为双方合作的第一步。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步，后面很多事情就容易开展了。
现在两个世界其实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船翻了大家都讨不了好。
这也是顾俊想到的破局方法，在这场高层会议结束后，一个方案被提交到更高层，然后开始行动。
但这些都是建立在心智支柱确实可行有效的基础上，而且确实能快速构建。
虽然通爷他们想由别人来做第一个构建支柱的小白鼠，不过顾俊请愿来当这个开路先锋。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在他脑海中有着秘本卷轴的投影物，真正接触过基金会人员的是他，体内有着夕阳之城力量所造系统的人也是他，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古怪、陷阱等等，只有他自己试过才能最为清楚。
在一个人有着多根心智支柱的情况里，不同支柱构建的时间先后与它们的坚实高低并没有必然联系。
不过，对于一个人，通常越早建立的支柱，都选择了越重要的执着。
这根支柱，被称为“第一支柱”，通常最不容易崩塌，也总是会起到一个保命作用：只剩摇摇欲坠的第一支柱的人员从疯狂边缘被队友拉了回去。因此这根支柱是如此重要。
统计数据表明，第一支柱最高的类型是亲人，可以是具体的一位亲人。
也可以不是具体的哪个谁，而是那份亲情，父母、伴侣、孩子。
但顾俊拿不得父母来当支柱，没有孩子，“姐姐”是个险恶歹毒的女巫。
亲情暂时不适合他，不过还有一个女朋友，亲密、爱情、欲望什么都有，而且和她的精神连系最熟最稳。
因此，吴时雨当仁不让了，“有我给你撑腰，保你变成不倒翁。”
“那你的第一支柱也要是我。”顾俊跟她说，“沙发最多只能是第二支柱。”
吴时雨的测试结果也是可以筑建全部6根支柱之多。
“有这么多支柱撑着，自己都不用费力，没有沙发也没关系的吧。”她同意了。
这项技术会让顾俊、高层们都振奋不已，一大原因在于卷轴说初步构建的速度很快，因为这不是虚假的障壁，而是个人确确切切的真实情感，是自己本来就有的宝藏，构建支柱相当于把宝藏打开。
这时候，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在漠北天机基地的一个静室里面，角落装有监控摄像头。
静室里只有顾俊独自一人，他平躺在一张柔软温暖的床上，让自己浑身每一块肌肉和每一根骨头都放松下来，闭目凝神，按照着卷轴上的秘法，在脑海中用精神力一点点地构建出一个淡金色的六芒星地基。
无需什么口决或者咒语，但是每一道线条，每一个角度，每一点细节，都要像油画般实现出来。
六芒星地基只需要在第一次时构建，却比筑建支柱还要困难，有了地基才能立起支柱。
顾俊也不知道自己花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整个晚上，他全然忘记了时间。
直至所有的细节都完成，这个六芒星犹如与他的大脑神经元网络结合在了一起，所有的突触、细胞都没有排斥，他的精神力与一股温暖的夕阳之力相融，这个六芒星因而徐徐地转动起来。
到了这一步，他再把精神凝向其中的一个星角。
那对于他，十分清晰，也十分实在。
这个星角将是他的第一支柱，他把记忆中自己与吴时雨的点滴、那些难忘的时刻、她和面貌和声音等等，还有自己对她的那份情感，都细细地品尝体会，将其投影到那个星角里……
渐渐地，一道光影在这个六芒星的一角上矗立起来，那是一根华美妙肖的巨大石柱，还散发着点咸味。

第四百八十九章 心灵对话
天机世界人类构建起的第一根心智支柱，屹立在顾俊的脑海中。
从开始到完成，顾俊其实只用了两个小时而已，从傍晚到夜幕初临，这个速度不可谓不快，真让通爷他们心花怒放。但考虑到顾俊是最强档次里的人员，其他人可能需要他的两至三倍时间，可那也不过是半天工夫。
后来的事情证实了这一点。
吴时雨是第二个上阵尝试构建心智支柱的，她也是美美地躺着，构建目标正是顾俊这个人。
过了三个小时，正当她的呼吸声越来越像是呼噜，顾俊和其他人从监控屏幕中越发怀疑她是不是真睡着了。
吴时雨却伸着懒腰起了身，宣告构建完成，不过在此过程中她还真的睡了一小觉。
彼此互为心智支柱，顾俊和吴时雨试了试感应对方、精神力叠加、打旧印等，还真的更加流畅猛然。
“听到吗？听到请回答，哔哔。”
隐约之间，顾俊更好像在心里听到了吴时雨的声音，不由心头一振，心灵对话？
支柱的这个功能，在卷轴上并没有写明。
但想来都可以怎么运用，还有待他们自己研究发掘。
“听到！”顾俊在心里说道，用那根吴时雨心智支柱试着连系她，“咸雨，我们心里搭上话了？”
“貌似是这样……”
两人经过几天的反复试验，确定就是这样，但每天在通了十来句话之后，都会断掉，好像电话欠费被停机一般。
他们继而确定不是每天，造成这种错觉是因为晚上睡了一觉补充了某种精神力——正是这种未知动能使他们发得出心灵信号。一旦消耗完了，不休息恢复就只能像停机那样了。
目前两人的满值极限就是十来句话，一直保持通讯是不可能的，煲个心灵电话粥都不行。
也是因此，这个奇效似乎是买了心智支柱，赠送的一点点恩惠而已。
但这十来句话，在某些时刻能起到极为重要的作用。
下次在未知险境探索的时候，分队行动的话也多了一份通讯保障。
而且他们在人前想说悄悄话，比如当着蛋叔的面说蛋叔的坏话，也都成为现实。
这个功能，应该还可以得到提高，能多说几句话。
然而局里很快实践证明，不是每一对互为支柱的搭档都有心灵对话之效，不管是密友之间的，还是像情侣的如孔雀和墨青，都是毫无触动。事实上，目前只有顾俊和吴时雨可以。
背后的机制还有待研究，但要达到两人的天赋、精神力、默契、情感等等才行的话，这就不可能成为常规了。
所幸每一位建立起心智支柱的人员，精神劲头都有了不同程度的上升，实证这项秘法有效。
尽管如此，不管已能构建多少根支柱，众人暂时都只建了第一支柱，其它的如何搭配、如何组合还需等待与玄秘局结盟事务的进展，他们以后是要与玄秘人员一起作战的。
这几天时间，两个世界之间又进行了多场的会议。
在第一场视频会议上，当通爷把《心智支柱技术秘本》卷轴亮出来，并向玄秘世界的众人阐明了它的功用，坐在那张长长会议桌边的几十位代表眼睛都放光了，恨不得钻进视频里去从通爷手中夺过卷轴。
玄秘使团中的首席特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曾婵君，硬气，一丝不苟。
在天机世界的话，绝对会获得“铁娘子”这种称号。
曾婵君在玄秘局中有很高地位，咒术部部长，也是下届局长的热门人选。
这几个月里，大家互为自己世界争取更大利益，曾婵君和通爷时常是针锋相对。
通爷可不是那种乖脾气的人，对上曾婵君是半点都不怵，往往叫对方无可奈何。这次，通爷老脸上笑眯眯的，很享受一众玄秘代表微微瞪大眼睛的样子，尤其是曾婵君，明明馋得要命还竭力不让喉咙咽动。
人类啊，有时候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生死存亡的关头很容易站到同一战线，过后却又散开。
像在那场决战中，玄秘局派过来的跨界者小队，那真的都是过来拼命的，把天机世界视若家园。
可是战后都一百多天了，双方把《玄秘九术》、《大地七秘教典》拿出来共享这个事情都还没完成。
是玄秘局不愿意，毕竟，《玄秘九术》是玄秘局最大的优势所在。
相比之下，《大地七秘教典》只是会被淘汰的副作用严重的抄本罢了。
但现在形势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曾特使啊，你们也知道的。”通爷说道，“阿俊也给于队长说过吧，现在他的情况是体内有一股夕阳之城给的力量，得让他慢慢消化接纳，在这个过程中呢，阿俊会陆续得到夕阳之城给的更多的技术、各种的帮助。”
这一点，于驰从基金会人员那里听说过，也向玄秘局报告过。
顾俊对于这事没有隐瞒，天机局当然是给予全力配合，要人有人，要资源有资源，只望他赶紧消化。
“我老通就明人不说暗话了。”
对着面色复杂的曾婵君等人，通爷摆出了款爷的范儿，“心智支柱技术换玄秘九术，一术都不能少。”
其实双方还是奔着出合作成果去谈的，之前谈判桌上的筹码真的不太对等。
现在情况已变，技术共享势在必行。
“黄特使，我个人对你的方案是感兴趣的。”曾婵君没有装着自己不动心，“怎么样去实现它，我们还得细谈。”
玄秘局倒不是觉得天机局是在撒谎或者拿出一本假的抄本，但常规程序还是要做，所以最后谈好的是循序渐进的交换方式，玄秘局先把《玄秘九术》的前三术拿出来，天机局把秘本卷轴里的六芒星给了他们。
只有一个六芒星地基，却没有构建支柱的秘法。
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玄秘世界的众人只要从这个六芒星地基感受一下那种夕阳之城的淡淡温暖之力，就能确定一点事情。可是，仿佛有了茶叶却没有开水，有了小白鼠却没有药液，心急，却做不了什么。
这大大地加重了于驰的焦虑症状，他都快要发疯了，找着曾大使、局长和更高层的人物们连番劝说，现在都什么环境、什么时势了，还要搞政治，疯了，真要疯了。
于驰在出力推动，顾俊也在出力推动。
他们两人毕竟各是英雄人物，而且走在探知超自然力量的最前面，还带来夕阳之城的告戒，还是有一些说服力的。
所以在那场会议的十来天之后，也是八月初，今年的夏天步入了最后时光。
两个世界终于接近达成协议，于驰带领着一个精锐人员代表团，跨越两界的重合区域，到来天机世界出使了。

第四百九十章 团建工作
“顾队长！”
“于队。”
今天的天空似乎特别的蓝，玄机区域的巨大深渊底下的漆黑都像褪了一点颜色。
在这片区域南方靠近边界线的一处位置，有些新建起来的建筑物，有防御系统、自爆毁灭系统等，这里是属于两个世界共同拥有的一个基地，也相当于两界的出入境口岸。
于驰带领的玄秘使团，就是拿着“玄秘世界护照”先到这里通过了天机局的过关程序，才再能进入天机世界。
这个使团有56位人员，以玄秘局的机动特遣队精锐为主，也有其它玄秘国家派出的代表。
他们乘坐天机局的礼宾车，沿着那条新修建的道路，过了“通往天机世界”的路牌，入境后停在分界线不远位置。
冯佩倩、陈子元也在使团当中，那场决战的时候他们还在澳国，因此错过，成了遗憾，但也活了下来。
这是他们从澳国荒漠上看着顾俊和于驰消失无踪后，再次面对面地看到顾俊，情况已是完全不同。
顾俊这边带着吴时雨、蔡子轩等的一群人来欢迎这些玄秘友人，派头气势半点不差。
一见到顾俊，于驰就激动地冲了上来，张开双手给了顾俊一个熊抱，“我们都撑下来了啊！”
顾俊也触有些感触，虽然之前就有过很多次的视频对话，但此时在祭坛空间后的重逢，经受过了这么多的磨难，扎实地抱在一起，真的不容易。
“这个于驰的口味怕不是异于常人？”蛋叔嘀咕，“我可得小心点。”
另一边，冯佩倩的眼神有点复杂。
顾俊和于驰熊抱过后，为大家作了引见，一番欢声相识，大家都对未来有所期待。政治的事情不由他们来管，他们负责战斗，这次相聚也是团建工作，是要建立起情谊来的，这样才能实现心智支柱方面的合作。
“顾队长。”冯佩倩和顾俊握了握手，微笑道：“你装流浪汉的那时候演技真好。”
“不也是没骗过冯副队你么。”顾俊自嘲。
“怎么回事？”吴时雨从旁边问道，知道有这一回事，但不知道全部细节，“好像很特工的样子？”
“顾队长当时装成一个在路边纯捡垃圾吃的人。”冯佩倩给众人讲起来，“还别说，笑起来特别憨厚，要不是顾队的气质没掩盖住，我差点都信了。而且长他这么好看的，流浪几天就被捡走了吧，哪还轮得到我们老于。”
“好看吗。”吴时雨打量顾俊，“嗯，还可以。”
众人笑谈之中，再上了礼宾车离开这里。
在玄机区域的周围，也已经种上了大片大片的树木等植物，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车队驶过这里，又到原来的马儿湾区现在的生命林区看看，之后前往漠北市市区。这一天从早上到中午，从下午再到傍晚，车队游览了漠北多地，让玄秘使团看了很多景象。
单从环境受损程度而言，这边的漠北比玄秘世界那边的严重得多，因为异蝗虫和主战场都在这边的缘故。
经过这三个多月来的重建，之前被撤离转移的人们也已在多部门的安排下返回家园，因此漠北市市区恢复了过往的活力，父母带着孩子游玩，放暑假的年轻学生到处三三两两，大爷大妈的广场舞重新跳了起来。
于驰他们透过车窗看到这一幕幕的，心有欣慰，那些牺牲了的手足可以安息了。
与此同时，顾俊也在看着，这座城市见证过很多，这座城市会被铭记。
夜幕初临的时分，双方众人来到了市区的一家大酒店，里面的一个宴会厅早已被天机局康乐部同僚们布置好了一场迎宾晚宴。晚宴采用自助餐的形式，一桌桌香喷喷的美食放在那里任君采撷。
晚宴开始后，宴会厅十分热闹，两界人员们随意地走动、认识、交流。
而在一个贵宾包厢里头，有另一桌芬香的美食，满是各种鸡腿，祖各吉利正在大快朵颐，双爪抓动不已。
它胖了好几圈，快走不动路了，但人类有句话说得好，“今朝有鸡腿今朝吃”，面对着随时降临的黑暗力量，不知道自己还能活上多少天，还不赶紧多吃几只？本着这样的想法，祖各吉利每天吃个痛快。
“这就是……”此时于驰瞪大眼睛，看着这只小生物，“祖各。”
被邀进来这个包厢的玄秘人员，只有于驰、冯佩倩等几位而已。
这个事情天机局有告诉玄秘局高层，也算是天机世界的一大优势，幻梦境，祖各部落，结盟。
“没错，就是我。”祖各吉利拍了拍胖荡荡的腹部，对他们一副乡下佬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颇为不屑。
一众玄秘代表真的开了眼。
“祖各部落有很大能力。”顾俊对他们说，“我们人类还欠着一份很丰厚的报谢。”
这份很丰厚的报谢，人类要准备好偿还了。
因为亲眼看见人类几乎灭亡，祖各吉利对悄然过来的同胞作了汇报，得赶紧兑现报谢，不然过几天可能就找不到人了，真的是一个都找不到的那种。
而人类，需要各种的助力，只要鸡腿不要人命的祖各实在是非常好的伙伴。
只要有了祖各的帮助，再去幻梦境探索的计划就能提上日程。
玄秘世界那边的纳克特城图书馆则是遥遥无期，玄秘局已经试过了各种办法，根本就探测不到。
地下实在是可以太深了，从地面到地心的平均距离约为6370公里，从这个国家的最北边到最南边即使算上海域，直线距离也上不了6000公里。所以明知道是在那个位置，也不可能靠钻地挖土找到，现在玄秘局是束手无策。
因此在未来的助力扩展方面，天机世界的筹码又是更多一点。
玄秘世界要想受益，那么给祖各部落的那份报谢，也得参与进来。
这个时候，参观过祖各吉利后，众人移步到了旁边的另一个包厢，开始属于使团高层的晚餐。
吃了一会儿，众人终于谈起了心智支柱技术，天机人员这边都是有第一支柱的了，玄秘人员都只见过一片地基。于驰等人听说到顾俊和吴时雨还有了心灵对话的效果，不禁惊奇，也不由有点疑惑。
因为这个事情，玄秘局几十年来都在探索，做过的实验和尝试数不胜数。
但是没有特别大的成果，跟天机局之前的水平差不多，也就只能传输几张图片，那可能是人类的极限了。
他们在座各位亦是有参与过尝试的，却一点门道都摸不着。
“顾队长，如果我们有了这种能力……”于驰焦躁地抓着胡子，“那会改变很多事情啊。”
顾俊和吴时雨相视一眼，决定秀上一把，震一震这些玄秘人员。
这场晚餐停顿下来，顾俊、吴时雨起身离席，各走到一个角落边上，背对着对方，再由分别跟在旁边的冯佩倩和于驰各住一张纸上随便写下一串混杂数字、字母、符号等的密码，完全杜绝了作弊、经验和心理推测。
之后，两人开始使用心灵对话。
顾俊凝起神来，想着那根咸雨心智支柱，就像发放了一条微信语音过去：“6K23@X+6&#215;32djl2lkx=Q1497”
冯佩倩十分谨慎，这一串长长的密码写下来，她自己看着都是莫名其妙的，要记下来都得花点时间。
另一边，吴时雨即时在另一张纸上写出了一串长长的密码。然后，两边反过来又这么操作了一遍。
很快，在餐桌边众人的注目中，于驰拿着四张纸对比了一遍，眼睛看得越瞪越大，旁边的冯佩倩也是看呆了。
纸上所写的密码完全一致，一个都没错，一点顺序没乱，字母的大小写也都对上。
“神了，神了……”于驰喃喃。
玄秘代表们的脸庞上，全都不由有了更大的惊讶、兴奋和着急。
常年战斗在最前线的机动特遣队人员，最是清楚明白心灵对话的价值。
人家天机局都用上了，他们还交流基本靠吼。
吴时雨觉得还有着另外一个价值，真不该和咸俊这么快公布这个情况，要不然她或者他一个人负责上电视台参加问答有奖节目，像《百万富翁》、《一站到底》那些，另一个人负责守在电脑前搜索答案，大奖全部拿下。
“顾队，好事，大好事啊！”于驰回过神来，眼睛放着光，真是羡慕妒忌恨，巴不得与顾俊心灵对话的人是自己，“以后等我们也互为心智支柱，也能这样心灵对话，很多事情就方便多了。”
于驰越想越得劲，而且早已准备好把顾俊构建为自己的第一支柱。
因为他有个想法，顾俊是特别的那个，夕阳之城的力量在其体内，以顾俊为第一支柱会不会更受益？总要试试。
“于队，不是每对组合都能有这个效果。”顾俊说出了另一情况，目前只有他和咸雨可以。
于驰顿时更急，踱步走了几圈，喃喃着：“一定有办法的，只是我们还不清楚……办法，办法……”
与此同时，明眼人都看得出，冯佩倩神色复杂。
也在席的蔡子轩轻叹一声，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第四百九十一章 很丰厚的报谢
“唔……唔，好吃，好吃……”
安静的包厢里，祖各吉利坐在餐桌上，又抬起了一条大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这个包厢的外面有守卫守着，不会有人忽然莽撞进来打扰，也不会有人跟它抢，平时最喜欢抢的吴时雨也不在，吉利也有点饱了，所以放慢了进食速度，慢慢地啃，慢慢地品尝这份鲜美。
吃到畅快之时，吉利不由得眯上了眼睛，放松着全身皮肉。
虽然在这个世界凶险万分，但如果忽然让它回去幻梦境，还得面对那些乌撒恶猫，想想它可能还真不乐意。
还是这里好啊，天天鸡腿吃到吐，只要它想要，样式都不带重复的，真是如人类所说的，皇帝般的生活呐。
噼啪！
突然间，吉利感到脑袋受到了一记重击，它心头一惊，浑身皮毛发紧，这种熟悉的力道……
“蠢祖各，胖祖各，贪吃祖各！”粗鲁暴躁的拍打骂声从它背后响起，吉利自然听得出来，是它认识的一位同伴，一只恶祖各。它回头看去，果然如此，一只体型特别壮硕的祖各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后面，眼神不善地看着它。
“部落派你来考察人类，你就是这么做的吗，就只会吃！”
恶祖各以抽打吉利的脑袋来完成话语，爪子再一把夺过吉利手中还没吃完的那只鸡腿，一边塞进嘴巴大啃起来，一边把吉利踢下了餐桌，表示桌上剩下的所有鸡腿都属于它的了。
“你、你、你……”吉利跌在地板上滚动了几圈，顿时要发急，本想一下跃回桌子去争抢。
然而，它现在实在是太胖了，双脚微微一蹬却完全一点反弹力都没有……
“你怎么来了？”吉利最后问道。
它倒不问恶祖各是怎么经过重重的守卫而溜进来的，就人类的这点防线，如果祖各都突破不了，那不用混了。人类馋着巴着赖着要跟它们祖各结盟，不就是自己没有这种本事么。
“族长派我来的！”恶祖各一边撕咬着鸡腿，一边拍桌道：“你上次的情报已经传回去了，族长和各位长老又做了一番商议，最后做出了决定，是时候了……”
恶祖各狠狠地咽下一口鸡肉，有点呛着，难受地用力咽下去，“是时候向人类索取属于我们的报谢了！而且……”
拍桌的声音轻了下去，这可是祖各部落的至高级别机密消息，绝对不能有半点走漏。
当吉利听了新消息，神情霍地变了，两只贼溜溜的小眼睛为之收缩，惊惧与慌恐蔓上了心头……
“真的？”它微微颤抖地拍肚问道，“族长它老人家已经决定了？长老们都同意了？”
“没错，就是这样。”恶祖各嚼咬着鸡腿，“我们部落准备好了，这次绝对会有不同的结果……你！等我走了之后，你就去找人类说这事，在这个世界的三天内出发，带他们去迷魅森林，然后……”
在恶祖各的那双眼睛之中，有一团火。
而它那饱满健硕的面肌，随着它嘴巴的嚼动，一跳一跳的，那份凶狠让吉利只敢唯唯喏喏，没敢多言半句。
不多时，恶祖各就风卷残云地把桌上剩下的好几条鸡腿全部吃清，连骨头都啃碎了吞进肚子，连碟子上的酱油都一点点舔了个干净，然后一拍桌面，这才拖着突了起来的大肚子，从包厢一面墙上的空调口走了。
吉利仍然呆在原地过了好一阵子，才抖了抖浑身的肥肉，往包厢外面走去。
好日子到头了，多事之秋啊！
早知道就吃快一点了。
吉利刚往包厢门缝冒了个头，它的两个贴身护卫就发现了，问它什么事。吉利要求把它带到吴时雨、顾俊身在的地方去，有无比重要的事情。这些话它不是说出来的，说了他们也听不懂，是用人类研发的一种简单手语比划的。
它是真的不懂，人类怎么会觉得比划这些动作，会比拍打声响更好理解呢？
很快，包裹上了布娃娃外套的吉利，在两名护卫的带领下走进这条走廊里旁边的另一个包厢。
只见顾俊、于驰这些人类还吃得欢声笑语的呢，完全不知道已是大祸临头，分分钟没几天好活的了。
他们看到它进来，当即停下了吃喝和交谈，顾俊问出一句话，由吴时雨半拍打半比划的翻译：“吉利，出事了吗？”
“我们族长已经决定了。”吉利尽量硬着腰板走过去，“我们要兑现人类欠的那份报谢，是要你们帮祖各一个忙，只要这件事情办成了，那我们祖各和人类就是最铁的盟友。”
顾俊听了吴时雨翻译出的意思后，心中一振，机会来了吗。
于驰、冯佩倩他们都在听着，蛋叔那边迅速请示了总部那边一下，通爷说让这些玄秘使者知道无妨。
因为很有可能，这个忙是需要玄秘世界那边一起出力来完成的。
如果天机世界有把握独自就能完成，那也让玄秘世界看一看他们实力。
由于只有天机世界有幻梦境通道，也不怕被玄秘世界把祖各部落抢了去。
他们先前最怕的是祖各部落最终决定不考虑结盟，现在有了机会就够让人高兴的。人类文明已经挺过很多困难，不害怕再来一个，祖各部落要求帮的忙即使是很大的困难，也会全力去争取。
不过，最为熟悉祖各吉利的吴时雨，瞧得出此刻吉利很有些害怕，欲拍又止了几次，都没把话说出来。
似乎要说出来的是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我们要的报谢是……”吉利再三鼓起了胆气，才终于在众人注目中拍着肚腩，说出了要求：“人类帮忙祖各打败乌撒镇的恶猫，让那些恶猫尝尝厉害，让我们祖各从此不需要再进贡！”
说罢了这些，吉利自己却先打了个冷颤，也不知道相不相信这个事情能成真。
而顾俊怔着了，打败乌撒之猫？
因为孔雀、墨青他们不在包厢里，他是这里唯一去过乌撒镇的人，也是唯一见过那些乌撒猫的人。乌撒镇遍地都是猫，各种的猫，而且不是普通的猫，一看就知道不是，大长老阿塔尔也说过不是，真的有说过。
他还不清楚那些猫有着怎么样的力量，也许比咸雨曾经所化的那只杂色猫还要强大。
祖各部落突然要发起战争……是要把人类推到最前面打头阵吧？
人类能把乌撒猫扯住，那祖各就冲上来；人类如果讨不了好，那祖各就跑得远远的，没有什么反击这一回事。
“吉利，这可不是很丰厚的报谢啊……”顾俊不由沉吟，“这是超级极度丰厚的报谢。”
什么？于驰、冯佩倩等人面面相觑，却是不懂了。
就连也有幻梦境经历的蛋叔、蔡子轩，也没有多明白。
“顾队长，不就是一些猫吗？”于驰刚说出口，自己随即就想到什么，“猫……在古埃及的神话传说里，猫有神力，猫是最接近神的生命，比人类还要接近……猫，猫！”于驰看向吴时雨，“对啊，奈亚拉托提普以猫为形让你为侍者，奈亚拉托提普，难道是古埃及崇拜过的神明……阿佩普！？阿佩普！？”
于驰一旦发起疯来，话语就会极为凌乱，种种线索如何冲击大脑只有他自己一人清楚。
阿佩普，在古埃及神话里，是混沌、黑暗、破坏的化身，毒蛇形象，也是太阳神阿蒙拉的孪生兄弟和最大敌人。
神话故事是会变形的，阿佩普，会不会就是埃及先民对于奈亚拉托提普的理解和记载？
于驰花了一番劲，才把自己的想法给众人说了。
“这个，乌撒的猫……”吉利面对着众人的疑问，支唔道：“是有些力量的，所以我们祖各才受欺负……但是，总之，族里就是这个意思了，人类能帮我们打败那些恶猫就结盟，不然这盟没法结。”
它让吴时雨把它抱到餐桌上，把刚才自己损失掉的那份吃回来，边吃边又说：
“还有，同意的话，三天之内就要出发。现在漠北就有一条新通道可以到达乌撒镇的郊外森林，那条通道还很新，能撑一段时间，三天后出发，你们帮完忙，说不定能用同样那条通道回来。”
顾俊陷入了沉默，他没有决定权，就算有，也不敢轻易答应下来。
乌撒的猫，那绝不是好惹的……
而且阿塔尔大长老也说过，如果在乌撒镇冒犯猫，乌撒的居民们也会愤怒。
甚至于，连乌撒神庙也会出手。
“呃……”吴时雨看看顾俊把眉头皱的，看看吉利不住发抖的样子，也知道事情很不好办。
不过她有个想法，毕竟是当过一段时间的猫嘛，相对于别人，她对猫是有着更深了解的。
“其实猫的话，不是很喜欢打打杀杀的吧。”她说道，“能吃饱，能有太阳晒，连老鼠也懒得弄。所以为什么非得去打架？我们能不能帮祖各去跟它们谈一谈，看看怎么能谈下来？”
“谈？”吉利听了却悲苦地拍头不已，“不会愿意谈的，不会！它们只会把你扔到天上去，去了不知道哪里，让你永远孤独地留在那里，饿死，或者冷死，不会谈的……”
于驰、冯佩倩他们不够清楚情况，想出主意也出不了。
顾俊听了却觉得，不会跟祖各谈，不会跟他谈，但不一定不会跟吴时雨谈啊……
他看向那边拿着筷子继续吃菜的吴时雨。
因为咸雨，她不同。

第四百九十二章 解剖飞天水螅
这个夜晚，天机局高层们就祖各吉利带来的新消息，连夜进行商讨。
乌撒之猫是怎么样的存在，通爷他们自然不比顾俊清楚，顾俊的说法是为核心：那是有着超凡力量的物种，不能寻常对待，所以要帮这个忙是有着很多未知风险的。
往小里说，出发去乌撒镇执行任务的小队人员的安全，会不会如吉利所说被扔到天上去。
往大里说，人类文明会不会多惹一个敌人，或者说敌猫，而且是非常难缠的那种。
还有怎么与玄秘局那边进行合作，都是需要考虑好的问题。
顾俊也参与了会议，给出自己的看法：“派一支小队先去乌撒镇一趟，按时雨说的找那些猫谈一谈，也找阿塔尔大长老问一问，看能不能解开猫和祖各的矛盾。如果猫着重的是松鸡贡品，看能不能由我们人类帮忙支付。”
如果能这样和平解决，简直不只是与祖各结盟，还是与乌撒猫结盟。
再者，乌撒镇不是蠕虫之屋那种凶险的地方，而是一处风景如画的宁静小镇，搁在地球上的话简直可以发展为一个以旅游业为支柱产业的胜地，源源不断地吸引着寻找心灵净土的文艺青年。
乌撒猫很强大，换过来也可以理解为，它们的老巢很安全，不是邪信徒随便可以去撒野的。
去乌撒一趟就当是旅游了，还能找阿塔尔大长老谈谈心问问道……
有很多理由值得冒这一次险，毕竟能出成果的话，那是非常大的突破。
虽然高层们都倾向同意，第二天仍在商议，玄秘局的曾婵君等几位高层也加入进来了。
这天顾俊没有出席，白天继续参与团建工作，陪着于驰等人到了经过重建也恢复了活力的赤林市游览。
晚上的时候，他回到赤林市外的漠北天机基地，往解剖室里去跑。
最近半个月来，打从新系统在脑海中上线，顾俊有时间就抓紧修习新得的调查能力“解剖学”，从而消化接纳体内那股夕阳之城力量，通过解剖飞天水螅，解剖学的经验已提升到1500/5000（第一级/九级）。
虽说只是残肢破体，但由于飞天水螅的体型巨大，即使只是一条触手，也比好几具完整的人体要大。
在顾俊参与进来之前，解剖团队就有了些成果和无法解决的困难。
不管是萧惠文这样的解剖专家，还是蔡子轩这样有着咒术背景的人员，都破解不了飞天水螅的啸叫、飞行、隐形这些生物学原理，正如至今也破解不了深潜者怎么能下潜那么深，只能归结于异常力量。
“飞天水螅”这个名字还真的没有叫错，它不是哺乳类动物，没有血管、脊椎等这些组织，它暂时被归入为刺胞动物门的范围——高等多细胞动物演化的一个起点。
正如刺胞动物那样，它的基本结构是内、外胚层和消化循环腔。
能被称为的表皮、肌肉、神经的组织，尽管能分辨出来不同，在解剖台的容器中都是一堆堆粘糊糊的胶质，或者就是纤维了。单凭这些可飞不起来。
顾俊认为答案还是在其神经系统，也是为什么飞天水螅浑身内外都满是微小的突触，远比一般的刺胞动物要多。这些突触、效应器、神经元等等，形成了那些天然的生物奇效。
除此之外，解剖台上的这些胶质和纤维，并不是飞天水螅的全部。
它只有部分是可观测物质的，还有其它东西组成了它的生理，也许是暗物质之类。
邓惜玫最早就有过这样的感觉；王若香康复过来、通过审查后也马上投入到解剖工作中，亦有这种感觉。
但这个仅限于假说，他们暂时没有办法去进行验证。
飞天水螅尸体对解剖人员造成的精神压力，比食尸鬼、深潜者的尸体都要大，所以对解剖团队的考验也更大，需要不断地轮班，加上旧印石净化，才能保持人员的正常状态。
萧惠文顶着巨大的压力，几个月来奋战在解剖台最前线，抢着定下了很多飞天水螅组织器官的名称。
许多组织器官是完全能用现有刺胞动物的名称去定的，像表皮层、中胶层等等。
因为飞天水螅的结构很单一，又有几个月时间，全身上下怎么叫都被定下了，也被叫熟了，不会再改动的了。
所以看着顾俊一身防护服的走进解剖室的那一刻，萧惠文老脸微笑，心中毫无压力。
不会再有“鳞筋”这种不专业的名称了，是鳞脉，不是鳞筋。
然而老萧并没有想到，事情还是发生了。
顾俊愣是凭着其过人的感知、洞察力、运气什么都好，用显微镜从飞天水螅的胃腔的某部分神经元胞体发现有一种树突，经过分析确实与胃腔其它胞体的树突有着统计学意义上的形态分别。
由于不同神经元的树突本就有很多分别，而且在显微镜成像下也显得乱七八糟，难以厘清。
何况飞天水螅全身的各种神经元都功能未明，此前解剖人员也就还没有进行细分。
但顾俊发现，胃腔的这部分树突形态几乎一致，而且分支数量异常的多，甚至让他有那样的幻觉，在胃腔张缩之时，这种树突如何把各个神经元的神经兴奋扭合在一起，再传向胞体，使之爆发。
他好像听到了猛厉的啸叫，由此而有了个假说，“这会不会就是飞天水螅的发声组织？”
刺胞动物没有专门的呼吸器官、发声器官，是通过口使胃腔和外界相通的。
飞天水螅也是这样，如果它的啸叫从口而出，要么就是口区所发，要么就是胃腔所发。
而解剖团队和顾俊都没有从其口区有这样疑似的发现。
就因为这个发现和这个假说，顾俊把它胃腔的这种树突命名为“狂啸树突”。
萧惠文笑容僵硬，真的有一种狂啸的冲动，向着苍天狂啸，向着大地狂啸，向着顾俊狂啸……
就不能……起个有解剖学专业美感的名称吗……发音性树突？
这天晚上，顾俊参与解剖了三个小时，把解剖学经验升到了1800/5000，依然没有触发任务。
他感觉在飞天水螅身上还能涨经验，距离达到上限还早，如果可以他是想一口气肝上几天的。
不过到了吉利带来新消息的第三天上午，离祖各部落要求的时限已剩下不多时间，两个世界的高层作出了联合决定。
两界人类文明将派出一支联合小队，进入幻梦境，前往乌撒镇去和猫群谈判。

第四百九十三章 天玄小队
这是一支快速组建起来的两界临时联合探险小队“天玄小队。”
小队里以天机局和玄秘局的人员为主，全是精英中的精英，但两局也不会把鸡蛋都放到一个篮子里。虽然小队是准备去和平谈判的，却也要做好会陷入到最凶险局面的准备，没有人对此松懈。
天机局这边，顾俊，孔雀，墨青，当然还有吴时雨，都是有过幻梦境经历的人，孔雀和墨青更简直是土著。
而像楼筱宁、邓惜玫等这些精英，都留守在天机世界。
玄秘局这边，于驰，冯佩倩。
另外还有天机花旗国FBM的格兰特&#183;贝尔，罗斯安全国的克谢尼娅&#183;琳娜波娃，英伦国的雷恩斯&#183;纳尔逊；玄秘这边则是韦勒&#183;费尔顿，布尔切特&#183;伊万诺维奇，洛蒂&#183;麦肯齐。
一共是12个人，七位男性，五位女性。
天机局和玄秘局已完成了《心智支柱技术秘本》和《玄秘九术》的整体交换，所以于驰他们终于能立起心智支柱。
天玄小队十二人中，最少都是能立五根支柱的，能立六根的有三人，也正是顾俊，吴时雨，于驰。
众人的第一支柱或是家人，或是恋人或哪位最重要的人；第二支柱是这支两界小队，虽是临时组建，却代表着两界人类文明携手前进的一大步；第三支柱是私人的一个情感、理念、愿望等等。
像于驰的第三支柱是想有一天看到秦始皇陵完成挖掘所出土的种种文物；冯佩倩的是与心爱的人举行梦幻婚礼的愿望；吴时雨的是沙发。
其它的支柱，众人都暂时不构建，先留着备用。
况且刚建的三根支柱，还需要他们去强化、巩固，否则也是脆弱得多。
顾俊同样构建了三根支柱，他的第三根选择的是治病救人成功的那一瞬欣慰。虽然因为各种事务，他已经离开临床有一段时间，但他没有忘记自己是个临床医生，以前每次手术成功的那种欣慰足以支撑着他。
现在，以他为第一支柱的人有吴时雨、于驰。
于驰非常惋惜的发现，他和顾俊没有建起心灵对话，也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益处。
不过他还没有放弃，还在不断琢磨着顾俊和吴时雨这对组合有什么特殊的，除了亲密关系和大量训练磨合，还有呢？当中有什么是可以复制的吗？是自己和顾俊这对组合缺少的吗？是顾俊没以他为第一支柱？
“队长，你怎么比得上时雨。”冯佩倩无奈道，“人家和顾队是那种关系。”
“可是我和顾队长也是同生共死过的啊……”于驰觉得自己应该不差的。
不过小队奇效出来了，天玄小队众员各国之间并不算有多么熟悉，尤其又有两界之分，可是聚在一起的时候，却有一见如故之感，那种人与人之间天然的陌生、距离、猜疑，都在下降。
而且他们尝试地结了一次旧印网，精神高昂，十分顺畅。
小队初建就有这种效果，假以时日的话，肯定会更好。
时间不多，他们建好心智支柱，作过尝试，然后休息了一夜，再到了次天的清晨时分，祖各吉利拖着肥胖的身躯表示，天色不早，是时候出发了，再晚一点误了时机它可担当不起。
由于东西带不过去幻梦境，天玄小队是轻装出发，也带了些武器以作实验，但带得最多的是医疗物品，以及吴时雨带了很多猫薄荷、猫玩具等礼物，这次任务是要去和猫谈判，不带上这些怎么谈？
这次的幻梦境通道出现在漠北市市郊的一小片胡杨林里，就树边的一个小泥洞，要不是祖各还真不会被人发现到。
而现在，这个通道口已经被天机人员重重把守。
每个探险任务都是生死难料的，出发之前，众人都已和亲人朋友道过别，通爷他们都叫顾俊四人小心行事，蔡子轩还赠了两句诗：“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其实这话说得也不对，因为阿塔尔大长老就是故人。
如果有机会，蔡子轩、楼筱宁他们还真想认识一下那个总是神机妙算、有无数锦囊佳句的阿塔尔。
在幻梦境通道里走过的时候，第一次经历的于驰、冯佩倩、格兰特&#183;贝尔等人，都为通道的那些流光溢彩而心有震撼的，但那些也是迷惑人心的景象，他们紧跟着顾俊，而顾俊跟着祖各吉利。
吉利没把路带错，不多时，他们就从一片光芒中破出，一股清新得奇异的空气扑面而来，还有树林的微细声响。
顾俊望着周围葱郁茂密的树林，到了，他认得出来，这里是迷魅森林。
吴时雨已是注意到，在周围的树木之间，有着很多鬼鬼祟祟的小身影，全是祖各。
“枪真的没了。”于驰则发现队伍实验性的带过来的枪支武器，已是全部消失不见，没有漏网之鱼。
“这边走，这边。”吉利继续带着路，“我们给你们准备好衣服了。”
众人现在的衣服还在，但不需要半天就也会全部消失的，还好有祖各们接待。当下男女分作两队，分别跟了一只祖各走去。一旦出了什么问题，顾俊和吴时雨会立即在心里通知对方，这就是心灵对话的好处了。
不过祖各部落这次没有耍花样，众人还真的都换上了一身乌撒镇风格的麻布衣服。
顾俊同时察觉到了祖各部落的小心思，衣服上胸口位置都有一块用祖各毛发编成的爪子标志，非常显眼。
十二人在林中重新会合，周围的祖各们当中一只恶祖各不满地拍肩道：“就来这么点人，怎么够……”
顾俊讲了小队想先去乌撒镇刺探一下军情的想法，还不是说要去谈判，恶祖各就怒拍地面：“不行！不能被你们暴露我们的计划！我们要你们做的只有一件事，去乌撒神庙搞破坏，把那些猫都引过去，然后我们……嘿嘿嘿。”
恶祖各坏笑得奸诈，其它的祖各也纷纷乐了，只有吉利还在缩着。
顾俊一听，这要不就是调虎离山之计，要不就是要把敌人集中起来再一举消灭……
于驰他们还没说什么呢，忽然这个时候，喵的悠长一声，在林间响起。
众人凝住的目光缓缓地应声转去，包括恶祖各在内的所有祖各都愣住了，一只大黑猫就蹲在那边一处树头上。
那双眼神淡淡的猫目，望着这边地面，也不知听去了多少。
在幻梦境，语言是言说者想通就通的，黑猫却是问道：“是什么这么香呢？”
“唔。”吴时雨晃了晃手中的一株鲜绿的猫薄荷，“这个？”

第四百九十四章 祖各和猫
再过一会儿，吴时雨带来的那些猫薄荷会不会消失，没人知道，但起码现在还没消失。
另外逗猫棒、毛毛球、猫草、三文鱼干等的一大箱东西，也暂时没有消失。
“喵。”那只黑猫从树头跃下，稳稳地落在吴时雨的身旁，猫目对她手中的那株植物满是兴趣，“真香……”
“想吸的话，诺，给你。”吴时雨伸手把猫薄荷凑到这只黑猫的鼻子边。
黑猫深深地吸了一口，神情更加的陶醉，一双猫目眯了起来，直要抱着这株植物睡个大觉……
就在这个时候，恶祖各一声疾急的拍打，是什么意思没让众人听出来，但祖各们紧接下来的举动让谁都清楚了，它们汹涌地奔上去，团团围住了吴时雨和这只黑猫。
祖各不是老鼠，它们的体型平均有浣熊大小，像恶祖各这种强壮有力的就更大只了。
一下子几十只祖各围上来，锁死了所有方向，恶祖各这才让人类能听清楚地拍打道：“把这只猫给按住了！人类，快帮忙！”
就在祖各们要扑上去，黑猫迷醉于猫薄荷中有点反应不及之时，吴时雨一把将黑猫抱起举高。
“等等！”顾俊大喊，于驰、孔雀他们都会意，连忙把吴时雨围在中间，阻拦着这场冲突。
祖各吉利早已溜到了那边一棵阴森的大树后面，它的任务完成啦，把人类带到了，接下来不关它的事啦……
“你们还等什么。”恶祖各怒拍林地，“如果被这只猫跑掉，那可就会影响到我们的奇袭猫庙计划！”它说出来才意识到自己有点说漏了嘴，连连拍头，“把猫拿下，把猫拿下！”
“我这不是已经把猫拿着了么？”吴时雨举着猫问道。
局面一触即发，她只能保持着这个举猫的姿势，对顾俊道：“谈快点，手臂很累。”
黑猫喵叫了一声，已清醒过来的猫目扫视着周围的祖各，“你们要战吗？”
“没错。”恶祖各拍道，“全都准备好了，嘿嘿……”
“让我来说。”顾俊叫停这只恶祖各，也让一众队员不要妄动，向黑猫语气平和的道：“你好，我们是地球世界人类文明派出的使者，想来帮忙调解祖各和乌撒猫之间的矛盾，希望能以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
恶祖各一听怒了，“什么？和平方式？岂有此理！”
顾俊转头瞪了它一眼，这里是幻梦境，他的眼睛和深渊之眼都是很有威慑力的。
所以恶祖各顿时像呛住一般，双爪举着没再拍动……周围祖各们面面相觑，缩着身躯，也没做什么。
“猫朋友。”顾俊又道，“祖各不想再继续向猫进贡，那些松鸡可以由我们人类来承担。”
“不是这么一回事。”黑猫却是微微摇头，“我不清楚你们听了祖各方面多少的说法，但是我们和祖各的恩怨最早是祖各的责任。它们在幻梦境经常偷袭我们落单的族猫，有的被杀害了，有的被捉走卖给了黑商人。祖各对我们族群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顾俊一向就知道祖各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的生物，他自己就曾经受过其害。
这种小生物有些时候是险恶的、卑鄙的，如果事情真如这只黑猫所说，他一点都不奇怪。
“哼。”恶祖各并没有否认，其它祖各有的急忙拍打道：“是你们偷袭先的！”有的更悲苦大嚷：“你们对我们奸淫掳掠，活活地把我们杀了吃掉，还要我们年年进贡，现在还反咬一口！”
“奸淫掳掠？”黑猫听了就反胃地扬起胡子，“你们太欣赏自己了。”
祖各们随即又拍打不已，说着呱啦呱啦的纷乱话语。
顾俊他们一时间无法判断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或者真真假假都有之。
于驰问起了双方说的这些事情记载的时间、方式和证据，却得知原来根本不是这个世代的事。黑猫和恶祖各都表示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了，它们两族的这种关系也已经维持了很久很久，久到很多事情都被淡忘和歪曲。
记载的方式则是口口相传，证据？没有撒谎，要什么证据。
不过黑猫的说法，更加清晰，更有条理和细节，它在吴时雨的怀中，一边吸着猫薄荷一边讲道：“我们两族的那场战争和停战协议，当时也有人类参与，是一个叫伦道夫&#183;卡特的人。”
伦道夫&#183;卡特？突然听到这个名字，顾俊、于驰都十分意外。
这个失踪已久的夕阳城之主，从其世界来过幻梦境，还参与了祖各和猫的战争？
“伦道夫&#183;卡特都怎么回事？”顾俊忙问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我也不清楚。”黑猫却道，“我是听族里的长者说的，这个人当时帮我们猫族平息了战争，要祖各每年进贡的协议也有他参与制定。都这么久了，那协议本就有人类的参与，如果人类现在再来调解，族里倒是会考虑的。”
黑猫的这句话，让天玄小队众人一振。
出发前只是本着来尝试一把的打算，没有多少的把握和希望，但现在知道，事情能办成！
“但如果祖各部落又把战事挑起来。”黑猫的语气变沉，“那可就不同了，幻梦境全部的猫都会加入战争。”
“吉利！出来！”顾俊喊了一声，只是吉利仍然不知躲到了哪里去。
他只能自己看着那些犹豫的祖各，劝道：“各位祖各朋友，战争一打起来，肯定会有伤亡，猫会有，祖各也会有。如果能和平解决，何必呢？不如就先让我们和猫族谈判试试？”
“不要听他胡说！”恶祖各骤然连连地拍动，闭着眼睛不去看，“按这只恶猫说的，那就是人类有份让我们祖各这么坎坷，人类也是我们敌人！他们想跟猫一起收拾我们，阴谋，人类的阴谋！行动，马上行动！”
它在这里毕竟是个领导，平时的积威也让其它祖各很怕它。
它这一通大叫，顿时让林间的祖各们条件反射地四窜开去。
众人已是急忙阻拦，但祖各的数量太多了，他们又不能伤害它们中哪一只，那样就真的无法和平解决了。
因此，还是有很多祖各窜进了密林，从隐蔽的缝隙奔向它们的目标方向。
不过那只恶祖各，被墨青一个向前扑地抓住了。
“嘿嘿嘿……”恶祖各拍着墨青的脸，“来不及咯，你们来不及阻止咯，早就准备好了，都布置好了。”
“那你们的作战计划是打算怎么办？”吴时雨问道。
冯佩倩、格兰特&#183;贝尔等人都不指望恶祖各会回答，它一直说要做好保密……
但是，祖各不是人。
恶祖各已觉得万无一失了，奸诈地笑道：“本来，我们打算让你们人类去把乌撒的猫全部吸引到那座破庙里去，一把火全部烧死！我们在那里悄悄布置好火药了，都是从黑商人那里买来的强力火药。现在不用你们人类了，我们族里一些老祖各会付出生命，把恶猫吸引过去，再全部烧死！”
“等等……”吴时雨仰了仰眸，想象着它说的画面，“那在本来的计划里，我们人类之后怎么办？”
“当然是一起烧死咯。”恶祖各拍打肚子道。
黑猫一声喵叫，从吴时雨怀中跃了出去，往着乌撒镇的方向奔去。
“走！”顾俊叫着其他人跟着黑猫的踪影，也从密林间快速前进。
祖各吉利终于现身了，帮忙带着路，它想过了，不愿看到有同胞牺牲，如果火烧起来，那就没完了。
只有被墨青和孔雀联手抓住的恶祖各，不断拍打着自己，发出一串串奸险的笑声。

第四百九十五章 打起来
出了迷魅森林，就是乌撒镇镇郊原野了，这里一片生机盎然的春绿景象。
而在远处，有原始的泥路，两边零星分布着炊烟袅袅的简朴房屋。
天玄小队十二人跟着黑猫和祖各吉利在原野上奔了一小段路，地平线都还没出现乌撒镇的轮廓，就知道这样下去的话还真会像恶祖各说的赶不及，祖各利用拍打声一站站地传递讯息，速度可比他们快得多。
所以，于驰焦躁地提议召唤拜亚基，骑上直接飞过去。
使用咒术本就有风险，在幻梦境使用召唤术尤其有风险，而且这里是乌撒镇，坐着拜亚基过去等于惹猫打。
但现在情况特殊，又有黑猫作证，倒不怕惹出这个祸，顾俊也就同意这么做。
虽然顾俊等四位天机人员都有看过完整的《玄秘九术》了，可哪有于驰他们熟练，之前没参与那场决战前线的格兰特&#183;贝尔等几人着实见识到了这些玄秘朋友的实力。
不一会儿，六头巨大的拜亚基就经由召唤，出现在他们的旁边，怪异的臭味顿时把这里的清新掩盖。
“真容易啊。”孔雀不禁轻声说，想起自己和墨青这些大地城勇士以前召唤一只精神体拜亚基都费劲……
于驰、冯佩倩等六人甚至面不改色，似乎再多召唤几只都不会气喘。
“顾队长，快上来！”于驰抓住顾俊的手臂就往自己那头拜亚基带去，“别赶不及了！”
冯佩倩本想把自己的那只给顾俊和吴时雨同乘，而她坐到于队长那只的……
然而拜亚基的长翼一展，于驰与顾俊已经飞上天去了，还有那只黑猫，于驰的声音传下来：“快点，快点！”
“我理解你。”吴时雨拍拍冯佩倩的肩膀，“一个拜亚基，一个诺基亚。”但冯佩倩是真的不懂。
最后她们与祖各吉利同乘一只，其他八人分坐四只。
众人从空中鸟瞰大地，更看得清楚这里的风景，没有去过幻梦境其它地方的人员不免感觉这里真是宛若仙境，比他们在地球世界去过的香格里拉等地方都要宁静优美。
当越过了这片原野，一个小镇出现在视线范围中。
镇子的民房、店铺等建筑物重重叠叠，从二楼起就由一种精奇的管道连接在一起，使他们从空中难以看清楚小镇的街道，但依然能从中看见猫的身影，它们正纷纷奔向同一个地方，乌撒神庙。
本来，猫们对天空这些来客很是警惕和不满，却从那里头听到一声熟悉的猫叫，就暂时不多管了。
而惊疑的小镇居民们见猫没有意见，也就放下心来，继续各做各事。在这里，猫一向是守护神的地位。
猫觉得没有问题，那就没有问题。
不过与此同时，那片建在山坡上的宏伟的神庙建筑群，正有着一场混乱。
激动的猫叫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的猫咪身影从墙头、树枝、房顶掠跃而过，小队众人叫得出里面很多猫的品种名字，像布偶猫、暹罗猫、橘猫等等，也有一些他们完全叫不上来的幻梦境猫类，全都姿态优雅，且慵懒。
顾俊终于可以松出一口气，多怕赶过来看到的是一片火海。
但现在，从神庙建筑群见不到有半点火星，只有几道厨房的炊烟，是带着香气的，没有火药的刺鼻味。
在阿塔尔大长老所在的那座最高的神庙主塔楼的外面山地上，密密麻麻的满是猫和祖各，如同海洋般的祖各大军已经被包围在中间了，它们吡咧着牙齿，挥舞着双爪，但没有一只敢冲向周围哪只猫。
猫咪们暂时也没有发动进攻，只是把祖各围住，再围住，一层又一层。
祖各们这下是插翼都难逃，其中有一些胡须特别长特别白的老祖各，也已经露出慌张了。
“怎！么！回！事！”恶祖各从空中看到这一幕，震惊焦急地拍打拜亚基的背，“火呢？放火啊！烧死它们……”
六头拜亚基都低飞下去，距离地面还有一米多的时候，众人跳落到地面，几乎踩到哪只祖各或猫。
而完成了任务的拜亚基再度猛飞而去，听从召唤者的意愿，先徘徊在天空中。
人类看祖各，感觉每一只都是差不多样子的，但顾俊确切地对这里的一只老祖各有着印象，那皮毛、胡须、体形和神情，似乎就是那只一族之长的老祖各。
“打啊，打起来，打起来。”恶祖各还在连连鼓吹，这跟它的美好想象差得也太多了。
接下来的事情倒是如它所愿，几只狸花猫、波斯猫、埃及猫冲了上去，按住恶祖各就是一顿暴揍。
恶祖各的耳朵被撕咬得鲜血直溅，爪子的指甲也断裂了几块，毛发更是被拔掉一片片，它的拍打声从厉叫变为惨叫，求助变为求饶：“快来帮忙……拉开它们……救命，救我啊……别打了，不要啊……”
祖各吉利已经又一次的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它任务完成啦，把人类带到了，接下来不关它的事啦。
顾俊见打得差不多了，恶祖各已得到了教训，才站出来张手道：“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与此同时，非常非常多的猫围在了吴时雨的旁边，有的仰头望着她，有的跃到了她肩膀上，是什么这么香？
吴时雨挥动猫薄荷，猫们停下了手，奄奄一息的恶祖各爬到了一旁去，什么都没再吱声……
“唉！”老祖各长长地一叹，“投降，我们投降了。”
其实顾俊、于驰等人都非常疑惑，怎么祖各的计划就没成了呢？不是说早已布置好火药了吗？
到了之后才知道，原来祖各们被黑商人坑了。
黑商人在交易验货时用的那些确实是超强火药，但是大批量卖给它们的都是次品中的次品，偏偏祖各们贪生怕死，不愿意跟火药有太多接触，生怕一个不好爆炸了把自己炸死。
毕竟好日子还在等着它们过呢，只要把恶猫全部烧死了，以后不需要进贡了，得留下来多少松鸡、鹌鹑和野雉？
那小日子过的，祖各幸福指数直线上升，啧啧……
结果那些火药是布置好了，最后关头愿意牺牲自己去点火的一队老祖各也有了。
当它们把火药点着，嗞嗞嗞几声，噗噗噗几声，然后，就没了。
还不如节日庆典时小孩子玩的烟花。
别说把乌撒神庙的这些石砌建筑炸爆、烧毁了，连把它们这些老骨头油炸也办不到。

第四百九十六章 三方谈判
猫薄荷的清香萦绕在乌撒神庙主塔的大殿内，阿塔尔大长老盘坐在上方的一张宽敞石椅上，在他的周围，围绕着很多的猫咪，懒懒洋洋地打着盹，湿润的鼻子不时地皱动。
空气中的猫薄荷味，人是嗅不出什么来的，但对于猫族生命而言，真是极致的享受。
在大殿的两侧，也是或站或躺的满是各种猫咪，品相之多绝对会让猫学家为之惊叹，黑色、白色、灰色、橘黄色、杂色、虎斑纹等等，狸猫、马恩岛猫、安哥拉猫、短毛猫、折耳猫……
也正是这里有着这么多的猫，使在大殿中间像犯人般的祖各们不由微微颤抖。
祖各吉利也被抓着了，也在那里面，当然还少不了那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恶祖各。
顾俊、吴时雨等十二个地球人类，站在殿后靠门口的那边。
“喵，祖各部落无端挑起战争。”一只老狸猫正在说道，“破坏了我们两族之间得来不易、维系已久的和平局面。而且企图炸毁我们的神庙，烧毁整个乌撒镇，穷凶极恶，罪孽深重！”
“什么罪孽……”老祖各还是要为自己族辩解的，“这不是没有烧成吗，祖各、猫和人，都没有伤亡……”
那边的恶祖各听了顿时拍地，“不，族长，有伤亡，我受伤了，我受伤了……”
“你那不叫伤。”老祖各看了看那个族儿，“是跟猫玩耍过程中正常会有的一点点抓痕而已，不要瞎说。”
恶祖各的那双小眼睛瞪了个大，自己都已经浑身鲜血淋漓了啊，耳朵都缺了几块……
老祖各保持着淡定，向周围一众猫咪和人类继续拍道：“吉利说过人类有一个节日叫愚人节，其实今天我们祖各就是这种意思，开个玩笑！要不然我们跟黑商人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会不知道他们黑心吗？会被他们坑骗吗？不会的，我们买的本来就是次品火药，开个玩笑而已……”
然而老祖各的拍打声渐渐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因为周围那些猫的眼神变得越发不善，就连那些打着盹享受着清香的猫咪们，也都睁开眯着的眼睛。
“假象和谎言，终不是真的。”大长老阿塔尔徐徐地说了一句。
那个高深的范儿，确实正如顾俊多番所言的那个神机妙算的大长老。
“我们的玩笑……有点开大了……”老祖各拍拍肚子，“产生了一些不良的影响，对全乌撒的猫和居民造成了惊吓，为表歉意，我们祖各将给予1000只松鸡，1000只鹌鹑，还有1000只野雉作为赔礼。”
但是殿内的猫咪们不为所动，目光继续变得凶恶。
“你当我们是祖各吗？”那只老狸猫问道。
老祖各支唔一下，“那以后每年的贡品，都会多这一份赔礼……多两份……那多三份。”
不管是恶祖各、吉利，还是其它的祖各，纷纷不由得拍打哀嚎出声，这真的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来生活就艰难了，现在贡品还要成倍成倍地翻番，这叫它们祖各以后吃什么。
吉利眼见老族长还要继续把数目升上去，而顾俊等人继续静静地听着。
它毕竟是心怀族落的祖各，不禁一把抱住顾俊的大腿，抱着这个天玄小队的话事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拍道：
“顾医生，给我个面子，帮帮忙吧……咱们一起去过蠕虫之屋，一起用过黄金芦荟，一起在漠北拼命……你不会想看到我们祖各妻离子散，大量失学小祖各靠着流浪、乞讨为生，你不会想看到的……”
吉利使劲地提着旧情，知道人类是念旧情的动物，而这个恶梦人其实有着心软的一面。
“刚才你们还计划把我们都烧死。”顾俊说道。
吉利茫然求助地看向吴时雨，但吴时雨也只是歪歪头，他说得没错啊。
“那计划跟我没关系，我的任务是把你们带过来……”吉利苦道，“我有些同胞啊过惯苦日子了，根本不知道好日子过起来是什么滋味，才想着用打打杀杀来解决问题，顾医生啊，我是绝对支持你的，说点什么吧。”
顾俊觉得也差不多了，在殿内一众生命的注目中，站了出来，说出了人类方面的调解提议。
“祖各继续向猫族进贡，不过贡品由人类来承担，贡品限定就是松鸡、鹌鹑和野雉……”
他才说了个开头，老狸猫就摇了摇尾巴，说道：“松鸡、鹌鹑和野雉我们早就吃厌了，想吃我们自己也能抓。如果人类要帮祖各支付贡品，那就给猫薄荷吧，我看这个东西带过来也不会消失，拿来进贡正好。”
说来也是，小队带过来的物品，都消失得七七八八了，就连过往通常会有一部分留下的医疗物品也是那样。
那些猫玩具同样会消失，就只有猫薄荷，一株都没有少，依然清香怡猫。
顾俊看了看队友们，众人眼神都觉得这样可行，猫薄荷比松鸡那些还更便宜、更好运输。
于驰转念一想，就有些发急了，猫薄荷这东西是重宝啊！就像古代的丝绸、茶叶一样，对于幻梦境猫族是可以作为硬通货的，前提是货源被地球人类独家垄断。
于驰几乎要扑过去把这次小队带来的那些有茎有根的猫薄荷几口吃掉，不能被猫和祖各偷种了去。
那些根、茎、种子，全部都得掐掉，以后只能带过来叶子……
“好，人类会给猫族猫薄荷作为贡品。”顾俊先初步同意，又看向眼睛转溜打着不知什么主意的老祖各，“作为交换，祖各要给人类提供情报，还有派出族员到地球世界为我们工作。”
“这样挺公平。”阿塔尔大长老又说，“但你们世界和幻梦境的连系更深了，也会有未知的后果。”
这个问题在小队出发之前，两界高层们就考虑过了，现在的情况是他们必须主动了。
当下，那些老祖各一番嘀嘀咕咕的拍打，都觉得这个交易做得来，以后就不用进贡啦，食物是实打实的留下来了，至于给人类提供情报、打工这些事情，到时候出工不出力，各种偷懒，各种置身事外……人类又能奈什么何……
基于这个打算，老祖各郑重地一拍脑袋，成交！
从此以后，祖各和地球人类就站在一起了。
“喵……”老狸猫对顾俊他们提醒道：“这些祖各狡猾得很，拿了你们东西，不一定会卖力。”
“是有那样的可能。”顾俊提高了声线，说给老祖各它们听：“我们人类对待朋友讲义气，对待敌人就讲其它的了。你们出工不出力的话，我们就不会再向幻梦境猫族提供哪怕半根的猫薄荷，这全是祖各的祸。”
原本慵懒着不参与谈判的猫眯们纷纷炸了毛，很是不满的喵叫声形成海洋风暴般的声浪。
有没有搞错，你们人类跟祖各的事情，关我们猫族什么事？
“卖都不肯？”老狸猫问道，正常做法是恢复由祖各进贡，而人类和猫族之间再做交易的吧？
“不肯。”顾俊摇头，“要怪就怪祖各出工不出力。”
与猫族直接结盟是更好的选择吗？这个问题顾俊、高层们也有考虑过了，猫族的力量未知，有其信奉的神灵，本事会更高，却不比祖各好欺负和合作。再者，之前顾俊试探过，猫族没有半点感兴趣的表示。
“你们给我们猫薄荷，”老狸猫说道，“我们给你们美酒。”
“不。”顾俊坚决摇头，“我们给的猫薄荷，其实是祖各的贡品。”
这下子，老祖各的面色，又变了。

第四百九十七章 一些传说
人类、祖各和猫的三方协议，就此定下。
老祖各走出乌撒神庙主塔的时候是由吉利等几只年青祖各搀扶着出去的，它可能会是祖各族史上的罪祖各，又可能会是族史上的大功臣，都有可能，但现在它只想缓一缓心脏，喘一喘息。
包括恶祖各在内，这些小生物垂头丧气地离开神庙，继而离开乌撒镇，回迷魅森林的老巢去了。
它们得挑选安排好一队祖各，准备在天玄小队归去的时候跟着一同前往地球世界，打工。
一些猫也从主塔走出，带着一片两片的猫薄荷叶子离去，还没走出多远，就都被一群同伴围住哄抢那香叶子。
与此同时，在主塔的殿内，顾俊等人还在尽可能地向老狸猫、阿塔尔大长老了解秘辛。
奈亚拉托提普，是幻梦境猫族信奉的神明吗？
“不！”听到这个名字，老狸猫、黑猫等猫咪们，都表现出了厌恶。老狸猫没有隐藏地透露了缘故，原来这正是它们一族的死敌——幻梦境的另一族猫群信奉的存在。
“奈亚拉托提普不是具体的什么，因为它有着不同的面孔。”
老狸猫说道，“它在幻梦境有时也会化身出现，很多能被称为神的存在都畏惧于它。凡是它的信徒，人也好，猫也好，都以破坏、毁灭和戏弄别人为乐趣，你可以把它们称为混沌力量。”
这些，顾俊、于驰几人都有一些了解的了。
但幻梦境内还有一群黑暗之猫，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至于我们一族信奉的神明，告诉你们也无妨。”老狸猫又道，“那是猫女神巴斯特。”
于驰闻方顿时一个激灵，巴斯特！那就是古埃及神话里的猫神啊！是下埃及的战争女神。
猫头人身，也是家庭的守护神，代表温暖与喜乐，象征着对抗疾病和邪恶。
神话中，巴斯特和混沌毒蛇阿佩普也是死对头，经常展开斗争。
“顾队，顾队……”于驰连忙把这些信息给顾俊说了。
小队中最懂古埃及神话的天机英伦国队员雷恩斯&#183;纳尔逊也说出所知。
顾俊听得沉思，有一个推测正被证实。
奈亚拉托提普，其实早已被埃及人所记载和崇拜。
这个名字如果要用英文拼写出来，很可能就是研究人员所推测的“Nyarlathotep”。
这是因为这个名字的读音本就有着明显的埃及名字特征，“-hotep”这个词尾在埃及名字中一般意为“令……满意的”或者“令……平静的”，像四任埃及法老“Amenhotep”一世、二世、三世、四世，名字一般译为阿蒙霍特普，就是意为“令阿蒙满意之人”。
阿蒙是指太阳神阿蒙拉，也正是混沌毒蛇阿佩普的孪生兄弟和死对头。
阿蒙拉，奈亚拉，再加一个-hotep。
如果奈亚拉托提普是指“让奈亚拉满意之人”，那“奈亚拉”是谁？
“我是伏行之混沌，我是让奈亚拉满意之人。”
这个奈亚拉托提普，也有着它的侍奉……
眼下，顾俊就这个问题试着询问老狸猫和阿塔尔。
“在巴斯特、奈亚拉托提普之上，有更高的存在吗？”老狸猫却是不忌讳，“答案是肯定的，但我们也不清楚，也不是你们该去卷入的。不过在与伦道夫&#183;卡特有关的传说中……卡特曾经受奈亚拉托提普的欺骗，几乎就莽撞地见到了那个更高存在，但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做梦，就以清醒过去的方式，及时离开了幻梦境。”
说起伦道夫&#183;卡特来，老狸猫只能提供一些零碎的信息。
因为那已经距离现在过去很久很久时间了，像它这样的老猫都不曾见过伦道夫&#183;卡特。
传说中，卡特登上了幻梦境的最高山峰“卡达斯”，后来还从一众尘世神明那里夺回了他的夕阳之城。
所谓的“尘世神明”，又是与奈亚拉托提普、巴斯特那样的存在是不一样的，是凡人也能接触到的神明。
相比之下，它们的力量比旧日支配者还要弱小得多。
不过这些都是传说了，缺乏细节，也不清楚前后因果，以及最后的结局怎么样。
其实什么神明、什么卡达斯，这些说辞他们去往普通的乌撒居民那里打听都能听说到，幻梦境的神话故事而已。
天玄小队众人一方面听得有点热血翻涌，因为这个伦道夫&#183;卡特实在太强了，卡特的存在说明凡人的上限可以很高很高；但另一方面也正是因此，他们难免心底里有着几分嘀咕，这是真的吗，还是夸大其词……
“伦道夫&#183;卡特，我记得他。”沉默了许久的阿塔尔大长老，让众人和一些猫咪都感意外的开口说道。
阿塔尔的那张看不出年纪的皱皮老脸上，有着一点回忆的神情，“那个时候啊，他用祖各的月亮酒把我灌醉了，让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那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在他身上，的确是有着超凡力量的。”
原来，卡特出现的时间也没久到是几千年前，阿塔尔这个活了几百岁的老家伙，还就在这里招待过卡特。
得知这一情况，顾俊心神大振，有着阿塔尔的说辞，那卡特这个人的真实性顿时大大提高。
还有夕阳之城、基金会，他们的世界可以采取更高的信任级别。
而且，夕阳之城似乎就是位于幻梦境？
“心向光明，永不绝望！”于驰比顾俊激动得多，总是这样，他也明白阿塔尔这番表态的重大意义。
他们世界太需要那样的帮助了，可以真的信任，不用提心吊胆地防着，甚至最后还真的上了当。
这个消息，是他们此行的另一个巨大收获。
只是接下来不管他们如何套话，阿塔尔都闭口不谈了，而且为了避免重蹈覆辙，老头不吃不喝，只坐着不动。
大长老只道，自己对卡特的了解不比猫族要多，对卡特后来怎么样也不清楚。
“奈亚拉托提普是个大麻烦。”反倒是老狸猫又说道，“但它兴趣广泛，而且时间对于这种存在是不同的，你们不去呼唤它，它自己再找你们的时间可能是一年后，也可能是一万年后，乃至一百万年后。”
老狸猫的胡须绷了绷紧，“听你们说，你们呼唤了莎布&#183;尼古拉丝对抗混沌，它最后化为粉碎飘散。”
“莎布&#183;尼古拉丝，它有着超强的生命力，超强的繁殖力，可这样的力量是会造成扭曲的。就像一只飞蛾承载不了一只狗的生命力，一个人也承载不了远超于人能承载的生命力。”
“因为你们今天的帮忙，我们猫族就给个善告吧，你们要做好准备，人类的一场巨变，将要来了。”
老狸猫的声音说得沉，其它的猫咪们也似乎更严肃了点。
顾俊的眉头微皱，其实在老猫善告之前，他们两个世界就早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那应该跟你们近年面对过的灾难会有所不同……”老狸猫又道，“疾病、瘟疫是要摧毁生命，莎布&#183;尼古拉丝不毁灭生命，它繁殖生命、进化生命，只是那样带来的重压，也将是一场灾难。”
说完了这些，老狸猫就跟阿塔尔那样不再多说了，一则所知也有限，二则说得太多对猫族无益。
一片对于未来的朦胧乌云，已是徘徊在顾俊、于驰、冯佩倩等人的心上。
人类文明刚刚迈过了一场灭世危机，但人类文明依然飘荡于茫茫的黑暗海洋之中。
而吴时雨，暂时不去想那么多，她的任务是和猫咪们打成一片，把客情关系建立好，这个活适合她来。
反正就是一起躺着，一起晒太阳，一起吸猫薄荷么。

第四百九十八章 乌撒那些事儿
祖各吉利当官了。
正式的职位名称是“祖各部副部长”，而这个祖各部是天机局早已定下了的，一旦天机世界和祖各部落结盟成功，那么就会创建这一个新部门，由吉利担任副部长，正部长则由人类担任。
所以天玄小队还在乌撒镇呢，吉利就当上副部长了，享有副部长的待遇。
要说起来，在职称方面，它可比天玄小队十二人全部都要高。
不过吉利念在自己是那儒雅随和的性子，非但不给他们摆官架子，还处处嘘寒问暖，乃至脏活重活累活都干，时不时纡尊降贵地给顾俊锤个背，给吴时雨捏个胳膊的，真是个好领导来着。
但是对着一众的祖各属下，吉利可就不同过往了……
族里经过精挑细选，从本次原计划用于进攻乌撒镇的精兵当中，选出了总共十万只祖各作为先期部队。
第一次集结时，它们分坐在幽幽的树林之间，听老祖各的训话。
“孩儿们，你们此去地球世界。”老祖各轻拍着地上一根腐木，叹道：“与乡亲离别，却是背负祖各一族的未来，责任重大，切记，切记……”它顿了顿，突然往肚皮猛力地拍打，“放开喉咙地吃，把人类吃穷吃空！”
树林中顿时爆起了一片激动奋昂的声响，远远近近的不管是不是将要去地球的祖各都在拍打。
既然这份吉利说的Offer是包吃包住，它们这些打工祖各，一定要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正是因此，这一支精兵里头，每一只祖各都是族群里有名的大胃王，平时人家吃一只鸡腿，它可得吃两只的。
而这十万只大胃王全部到了地球世界去，由人类供养着，祖各部落那是大大地减轻了粮食压力，再加上又不用进贡了，鸡肉的价格顿时像跳水一样直线下滑。
所以祖各们岂有不欢欣的，前一天还吃不起鸡肉，这后一天就便宜得可以吃一斤扔一斤。
这不是打了胜仗是什么？这不是翻身当主人是什么？
老祖各威武，吉利威武！至于还在图谋着反击的恶祖各，已经没有谁再搭理它了。
老祖各底下教导着那些下任族长候选者，虽然通往胜利的方式与计划的不一样，但不要执着于过程，胜利了就行。
原先，它们想着即使祖各推翻不了猫族的统治，战死掉那十万只大胃王，族里也能有一段好日子过的。
现在全部送去地球世界，战略目标已然达成。
十万只祖各看上去浩浩荡荡，其实对于地球世界，只像长河里的一把沙子。
那么多的城市，那么多的国家呢，现在还多着一个玄秘世界。
所以这十万只祖各，顾俊、于驰他们是照单全收，再翻一倍也没关系，不过双方毕竟都没有合作的成熟经验和机制，逐步逐步来吧。这十万祖各怎么安排，也得考验局里的智慧。
这尤为肥胖的十万祖各聚在一起的时候，真是有如一片汪洋大海。
它们中不全是心情激昂的，也有一些深感悲壮，要去给人类打工了，狡猾的人类啊，能有多少的好心肠呢，它们这些善良的祖各已是走上了受尽剥削，然后客死异乡的命运，真是悲惨世界啊。
但是一些机灵的祖各，早在底下说开了，悲惨个松鸡腿子，这是要去享福的……
以它们之见，自己先到地球世界干几年活，拿到永久居留权了，再把老婆孩子、老父老母、兄弟姐妹、叔伯姨舅等等等等，全部申请过去一起享福，天天大鸡腿的吃。
然而，还没出发呢，它们的这个美好设想就受到挑战。
“人类世界最讲究等级分明！正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树林中，吉利站在一个宽阔的树桩上，背负着双手，踱了几步，以脚步声拽了一句之前从电视中学到的文言文，它脖子上更戴着一串用鸡骨头串成的项链，以示自己的尊贵身份，与其它祖各是地位有别。
它那双小眼睛扫视着树桩前方的密密麻麻的胖祖各，严肃地说：“我们出了迷魅森林，就代表着祖各了，我们是什么形象，祖各就是什么形象。如果我们没规矩，那祖各就会被人类认为蠢、原始、野蛮。”
与此同时，那些胖祖各有的以脚挠着耳朵，有的拍着开始发饿的肚皮，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所以，规矩要立起来！”吉利大声，“人类讲究入乡随俗，地球世界那边是什么规矩，我们就什么规矩了。为了让大家尽快完成思想上的转换，现在就开始吧。你，你，你，过来给我捶背。”
被点到的几只祖各面面相觑，甚至都不太理解捶背是什么意思。
吉利不得不解释一番，它们还迟疑着，直到吉利气急道：“我是副部长！让我不满意，我可以把你们踢出队伍！还想不想去地球吃鸡腿喝可乐？”它们才连忙围上来给副部长捶背捶腿捏胳膊，让吉利舒服得直躺下。
人啊，当官之后才知道什么叫生活。
这个真理同样适用于祖各。
“当官多好，当副部长多好……”吉利的双爪轻轻地抚摸自己的肚子，也是在轻哼着自编的歌曲。
从宣布祖各打工大军要按人类规矩来办事之后，它基本上就不用自己走了，长期躺坐在一个舒适的藤编篮子里头，由其它祖各抬着走，吃东西也是由其它祖各递到嘴边吃，这可都是吴时雨的教导呐。
这时候，就有一只好学的祖各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副部长，人家顾队长也是官吧？怎么就不用别人抬着走呢？”
“嘿，他哪是官啊！”吉利立时从藤篮里直起身来，很有些不满：“你给我听好咯，他们那十几个人里没一个是官，干的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买卖，哪有官会这样？没有的，顾队长他……”
这还说着呢，吉利突然眼睛一瞪，只见顾俊带着孔雀、墨青这两人，从树木的间隙中走出，穿过满地的祖各，大步走了过来。
吉利一个骨碌，拖着肥胖的身躯，从藤篮里滚了下来，“顾医生，怎么这一大早的就过来啊！”
它心里恨啊，这些蠢同胞，从恶梦人进了森林的第一步起就有祖各知道的，怎么就不懂通报呢？
如果它吉利正在洗澡，是不是也要被人突然出现看了去？真是的！
“我们在乌撒镇的事务办完了。”顾俊对吉利说，“地球世界那边还在等着我们，所以我们想趁那个通道还没消失就尽早回去。你们这边能动身了吗？”
这里没有其它祖各比吉利更清楚地球世界其实是个充满危险的地方，简直比幻梦境还要危险得多。
它这两天过得好好的，自然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这种神仙日子。
所以吉利有点支唔，“不多待几天？通道那边还稳定，乌撒镇这么漂亮，多玩几天嘛？”
“傍晚之前启程。”顾俊看出来了，也就下了决定，“你们都做好准备吧。”
在顾俊三人离开之后，吉利再面对着属下们，有点紧张……毕竟自己才刚刚唯唯喏喏的……
“顾队长还真的不是官啊。”那只好学祖各忽然拍地叹道，“哪有当官的说个事情还要亲自过来。”
其它祖各深表同意，之前还以为顾队长地位有多高，原来就一跑腿的。
于是就这样，吉利的权威未受挑战，它继续躺回到藤篮里，一边吃松鸡肉，一边指挥属下准备出发的事宜。
距离傍晚集合还有大半天的时光，天玄小队众人可以在乌撒镇的街头自由活动当是旅游。
因为镇子有着猫族的守护，又向来太平无事，只要不犯这里的禁忌，不当玩游戏的进民房搜刮物品，那从神庙出来的小队十二人就是镇子的贵宾，乡民们都对他们亲善有加。
格兰特&#183;贝尔、雷恩斯&#183;纳尔逊、琳娜波娃等几人去了一家酒馆，其实意不在喝酒吃菜，而在于打听消息。
尽管大多数的乌撒居民一辈子没离开过乌撒、尼尔、哈提格这三镇的范围，但镇上时常会有来自狄拉斯&#183;琳等大城市的商人经过，在这家全镇最著名的“醉猫酒馆”里谈天说地，所以酒馆老板是知道不少事情的。
“你们队伍里的那位，是不是恶梦人啊？”老板压着声音地问道，仿佛说出这个名字会招惹不祥。
在此之前，老板把一行人带到了一个隐秘的雅间里面，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是个大机密。
原来老板听一只前来买醉的恶祖各说了，传说中的恶梦人眼下就在这里。
现在恶祖各的族内地位跌得连月亮酒都没得痛饮，每次只能分一小杯，连润一润喉咙都做不到。
它眼见以前总被自己奚落、被自己欺负的蠢祖各，现在取了个人类名字叫什么吉利的，混得风生水起，就差没有蹬鼻子上脸的对它来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恶祖各心里苦啊！
自己为族里贡献了那么多，流汗又流血，竟然还要流泪吗。
整个计划天衣无缝，实在是出自智者之脑，明明是要写进兵法里的，竟然栽在黑商人的手上，不甘啊……
恶祖各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什么都给酒店老板吐露了。
包括它的复仇大计。
它知道黑商人一直在通缉着恶梦人，要把恶梦人捉回去日落剧院表演至死，再将其尸体卖给冷原的食人族。
它还知道天玄小队从幻梦境回去地球世界要经过一段迷魅森林里的路，远离了乌撒猫的势力范围。那么只要把这个消息卖给黑商人，黑商人再在那段路上布下埋伏，等天玄小队和那些打工祖各回去的时候，突然杀出……
恶梦人他们是厉害，可是黑商人的手段多着呢，至不济也可以用超强火药炸死他们。
这样，鲜血染红了盟约，人类和祖各的结盟就算是完了，到时候战事再起，自然有它恶祖各发挥能力的地方。
因为想得美滋滋的，恶祖各当时就拍桌大笑起来，还说自己以后不叫恶祖各了，要叫黑祖各。
现在，这只烂醉如泥的黑恶祖各，被老板关在一个上了三把锁的铁笼子里。
格兰特&#183;贝尔等人听得寒毛直起，几乎就出祸事了，果然危险总是会在放松了警惕的时候出现。
当他们亲眼看到那只黑恶祖各仍在笼中沉睡时，才松下一口气。
虽然祖各都差不多样子，但这只黑恶祖各是很有特点的，参差不齐的牙齿突在嘴唇外面，而且浑身被猫打出来的伤痕都还没愈合呢。这下也不知它作着什么美梦，仍不时拍着大腿，酣睡中发出险恶笑声。
“恶梦人？老板，那都是怎么回事？”
他们都不是很清楚，之前有听祖各们提过顾俊这一绰号，是源于他以前在幻梦境的一次经历。
“恶梦人，双目是深渊，杀出狄拉斯&#183;琳的狂人！”酒馆老板顿时来了劲，那饱满的大肚子挺了挺，让自己更加精神些，给这些贵宾娓娓道来：“从来没有奴隶能从日落剧院逃跑，而且杀掉了那么多的黑商人……”
众人静静地听着，当听到恶梦人在日落剧院怎么在黑商人围追堵截的情况下杀出去时，都不由心惊。
原来顾队长还有着这般凶险的经历，在幻梦境的坊间形象就如杀神一样，真叫他们意想不到。
这么想来，他们与顾俊的实力差距，可能比他们先前设想的还要大。
格兰特&#183;贝尔和伊万诺维奇这一天机一玄秘的两位人员，当即离开酒馆去找顾俊汇报这事，那只黑恶祖各是一定要惩罚的，老祖各得给个说法，否则人类和祖各合作起来也不安心。
顾俊和吴时雨散步去了。
他们已经又是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两人时间，今天忙里偷闲，走在这充满异域风情的小镇街道上，看看这看看那，时不时撸一把路过的猫咪以示问好，心情就如这午后阳光一般明亮。
只不过，逛得久了，吴时雨就有了个亲身感受，“咸俊，你说过人体进化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我觉得也是，如果人体有四条腿感觉挺好？两条使用，两条备用，使用的走累了就换备用的来。”
“不好……”顾俊想一想那个画面就觉得不好，“你不想自己走，我可以背着你走。”
这本来只是他一句哄女孩的随口话而已，没想到，实行了，这条咸鱼真的很重。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样走了一段路后，两人被格兰特&#183;贝尔他们找着了。
现在十二人之间靠着那根天玄小队的心智支柱，冥冥之中的感应比平常强烈，像有着一个无形的导航似的。
当顾俊听说了恶祖各这事，当即作了调度，让贝尔他们回去酒馆把老板、恶祖各都带上，同时把老祖各、老狸猫都找来，一起去神庙当面交涉。现在神庙那边，孔雀和墨青还在抓紧时间缠着阿塔尔大长老问这问那。
而于驰和冯佩倩，有他们俩自己的活动。
“佩倩，你拉我来这里做什么？”
在镇子偏静的一个街头石砌圆形小喷泉前面，于驰正在疑问道。
“队长，这是个许愿池。”冯佩倩看着那喷涌着清澈泉水的水池，神情柔和，语气也柔和：“传说中，被猫女神巴斯特祝福过，乌撒的情侣会过来一起许愿，祈求女神的祝福，所以乌撒镇家家幸福美满。”
于驰一听就皱住了眉头，“巴斯特和许愿池？这在古埃及神话里倒是没有相关记载的……”
“是神话记漏了？还是属于乌撒镇的独特风俗？”于驰沉思不已，上去细细打量这个喷泉的每块石头，“巴斯特女神的力量么……这是怎么承接力量的，是池子本身的构造吗，还是水源……”
于驰弯下身，伸出手，瞪着眼睛对这个许愿池到处敲敲摸摸起来，寻找着铭文或者符号。
冯佩倩深吸一口气，仰头望苍天，果然是无法指望把一块崩牙的石头变成甜糖。
“找到了，找到了！”于驰突然惊喜地大叫，还真的在许愿池一块石头的内侧发现了一个猫头雕刻。
这个标志，绝对不简单。
“佩倩，去找点纸和墨过来。”于驰急道，“再找一个能隔开泉水的大盒子，我得把这个标记拓下来，可以吗？这样会犯禁吗？佩倩，你马上去神庙问一问大长老，问清楚这个许愿池的事情……不了，你守在这里，我去问……”
冯佩倩几乎要一头栽进池子里把自己淹死算了。
“队长，不用去了，刚才那些都是我瞎扯的。”她无奈道，“这就是个路上的普通喷泉而已。”
那边刚冲出去的于驰疾然停住了脚步，抓了抓头，满脸的苦恼，“你是跟我开玩笑？不对吧，那里的确有标记，不像是瞎扯……对了。”他突然想明白了过来，“这应该是你的感知爆发！你是受神秘力量的影响才产生了这个‘瞎扯’，其实很可能是某个重要线索……是巴斯特女神的影响吗……”
“我还是得去问问。”于驰晃晃头，面色一决，又抬步奔去了，“佩倩，你也来，池子不会跑掉的，不用守着了，我们得去弄清楚你为什么有这个感知。”
冯佩倩望着跑远了去的于驰，再次深吸一口气，要说这家伙的脑子不灵活，那也不对，这不是灵着吗。
可是，他都在想些什么啊……！

第四百九十九章 猫力
阴诡的细响，枯烂的枝叶，迷魅森林里这一片区域有重重的阴影晃动。
树缝之间，似有猫瞳的厉光闪过，随即又隐没而去。
忽然有轻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那是五、六道的怪异人影，他们身着灰黑的异服，头戴着鼓隆起了小包的头巾，五官奇特，都长有一张大嘴，他们的目光四望，警惕着周围的环境。
此前，他们与一只祖各约了在这里会面，有重要的事情。
突然毫无征兆的，一道道的厉影从树丛间飞跃出来，这些黑商人正是惊诧之际，这里就已然一片混乱。
猫叫声在四面都响起，锋利的爪子落在黑商人的怪脸上、大嘴上、矮短的身躯上，皮开肉破，血花四溅。黑商人们惨厉地叫喊着，要抽出腰间的弯刀、要使用什么咒术来还击，却都被猫咪打断阻下。
黑商人挣扎当中，又吹起了嘹亮的口哨，以此通知远处的同伴们出了意外，被乌撒之猫伏击了！
与此同时，在周围树林的几个隐蔽处，天玄小队十二人终于见识到了乌撒之猫的实力。
之前多方在神庙的主塔内一番对质，老祖各捶胸顿足的表示部落不知道也没参与恶祖各的计划，现在它们一心一意的等着把十万只大胃王送走，以及送走更多更多的大胃王，这是利在千秋的事情，又怎么会突然造反呢？
酒馆老板确实听恶祖各说的，这跟其它祖各无关，全是它自己的主意。
被动酒醒过来的恶祖各一开始还要顽抗到底，但它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很快就瑟瑟发颤地什么都给供了。
恶祖各将被无期限囚禁在乌撒神庙内，在这里每天干各种脏活累活，并聆听阿塔尔大长老的教诲，好好改过自身。
至于黑商人，猫咪们对那些时不时悄悄出现在乌撒镇周围干非法勾当的黑商人早已不满，老狸猫意识到这是一个将计就计的好机会，它们一番嘀咕商量，让顾俊他们看戏就行了，因此有了眼前的这些景象。
那边一只橘猫用硕大的腹部撞击黑商人的脑袋，这边一只短毛猫用修长的尾巴把另一个黑商人抽上了天。
这些猫咪在林间交叠跃动，有异常力量迸发，道道的残影犹如龙卷风一般把黑商人们卷到了不知何方。
顾俊、于驰等人都看到，那些关于乌撒之猫的传说有一部分是真的，它们真可以把人扔得消失。
如同秋风扫落叶，这场激战只是持续了一小会儿，就以猫咪们的大获全胜告终。
在森林中的另外一些位置，猫咪们也赢了下来，纷乱的声响已是平复下来。
这一役，乌撒猫咪把一百多个的黑商人全部扔到了不知何方，而停在森林边的河道上的一艘黑商人商船见机不对，及时扬帆离去，才避过了这场打击。但经此一役后，黑商人在短期内是不敢踏足乌撒镇的范围了。
猫咪们却是一点都不怕会招惹报复，在这片宁静的乡镇土地上，猫咪们还没怕过什么。
不过，也被邀请观看了这场伏击战的老祖各、恶祖各、吉利等一众祖各，懂了，都懂了。
恶祖各乖乖地回去乌撒神庙为打扫卫生贡献自己的力量，并把自己的名字改为善祖各，它呲着牙对大家郑重说：“什么恶祖各、黑祖各，以人类的说法，那都是我中二时期犯下的错！从今以后，我洗心革面，幻梦境只有善祖各。”
“亲爱的朋友。”老祖各对老狸猫说，“只有猫薄荷会很单调吧？节假日加一个鸡腿是应该的！”
不管老狸猫等一众猫长老、猫将军怎么说，老祖各都把这个主张坚持下来，定了。
以后每年巴斯特女神的庆典，祖各部落都会送上一份丰厚的礼物，松鸡、鹌鹑和野雉都会有。
虽然相比以前每年的贡品少了很多，但也表达了祖各部落的心意，心意最重要。
老祖各一再坚持，老狸猫也就接受下来了，像吴时雨说的，这就随缘吧。
在原定归程时间的第二天傍晚，天玄小队即将归去。
那条两界通道依然稳定，老狸猫估计在小队和十万只祖各通过之后，通道就会崩塌的了。有机会的话，黑猫也想到地球世界看一看，但这一次，它和其它一些猫咪把十二人送到林中通道口的旁边，与他们作过道别。
吉利带领着的十万只胖祖各也都准备好了，它们见着这些猫咪身影，正窃窃私语不已。
“那就这样了，多谢你们帮忙。”顾俊与黑猫道别说，“下次再见。”
其实黑猫在内的猫咪们对他没什么兴趣，它们不舍的都是吴时雨，一路也是跟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撸猫的劲道就是会令它们特别舒服，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重，她都懂。
这次，天玄小队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任务，心智支柱未受到考验。
不过冯佩倩的第三支柱有几次发生动摇，几乎崩塌……
关于那个“许愿池”，于驰临别之际还向阿塔尔大长老问了又问，究竟有什么玄机不？阿塔尔一再只说那是寻常之物，那个猫头标记只是乌撒镇最为常见的一种对猫咪崇拜的吉祥印记而已。
虽说如此，于驰还是去小喷泉那把印记拓下来带走。
而冯佩倩听着于队长再三问“为什么佩倩会有那样的感知，是不是得了什么启示，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心头转过一个弯，就很感动了，于队长还是很着紧她的……只不过他不懂得表达而已……
这时候，于驰、冯佩倩、格兰特&#183;贝尔等人，都跟随在顾俊和吴时雨的后面，踩着松软的林间泥土，大步迈进了那个光芒闪烁的两界通道入口，离开幻梦境，踏上归途。
“走！”吉利一拍大腿，正由一队祖各属下抬着，也跟在天玄小队的旁边。
在它的身后，浩浩荡荡的十万只胖祖各，如同一股巨洪，疯狂地涌进了通道，涌向地球世界。
再远一些，树边的老祖各默然地抹了一把眼泪，终于把它们送走了……
当最后一只胖祖各都消失在通道口里，整片迷魅森林的祖各们突然欢腾不已，晚餐加肉！

第五百章 祖各大军
夏末的凉风吹过，扬起了荒地的沙尘，也拂动着漠北市市郊的这片胡杨林。
守卫在这里的天机人员警惕着四周，尤其是在一棵胡杨树边的那个光彩朦胧的两界通道口。
天玄小队进入幻梦境已经有三天时间了，这三天里这边倒是没出什么事情，只是大家都担心着乌撒镇那边的情况。
胡杨林的景象通过多个监控摄像头，在总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中同步播放着。相比最近的几场灾难事件，这次人员们的工作宽松得多，甚至能闲下来喝点茶吃点东西，聊聊事情。
不过这片平静，突然被一个变化打破。
“有情况，有情况！”
两界通道口的彩光流转闪烁起来，有什么要出来了。
就在现场的楼筱宁、金柱子、陈子元等卫兵们，指挥中心里的众人，都绷起了神经，有人急忙报告通爷等人那边。突然就见有一道身影从光芒走出，然后是下一道，是顾俊和吴时雨。
众人既是精神一振，又是松出一口气，没问题，看上去没问题。
一个接一个的，天玄小队十二人全部返回天机世界。
他们除了变得一身麻布衣服的，身体和精神面貌都没什么变化，好像还红润了点。
这时众人听到了顾俊说：“完成任务，没有伤亡！”
“哈哈！”楼筱宁顿时不禁大笑，她和其他卫兵其实并没放松警惕，不是就对这十二人完全信任了，隔离审查程序还是得做的，却忍不住高兴，他们也有分辨情况的眼力。
指挥中心那边也是一片振奋，通爷赶来连上了线，看到现场的情况。
突然，异变骤现，卫兵们纷纷瞪大了眼睛，叽唧的洪流声响已是铺天盖地。
更多的身影从通道口汹涌而出，一只只身躯矮小却十分胖硕，灰色的毛发，模样像浣熊像巨鼠，是祖各，不一会儿，它们就把通道口周围挤了个满，然后把这整片胡杨林挤了个满。
不只是地上，还有树上，树顶上，每一棵青苍的胡杨树都挂满了祖各，仿佛是开花结果的丰收季节。
“没事，是吉利带着第一批祖各过来了。”顾俊马上解释道。
“这有多少祖各要过来？”楼筱宁问。
“十万只。”
十万只祖各，众人乍一听都被这个数量吓了一跳，但顾俊不是开玩笑的，接着的景象也证明了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数字，祖各往着胡杨林的四周不断地扩散蔓延，如同是一场异类入侵。
它们的那双细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还带有一份显而易见的贪婪。
它们疯狂地拍动着自己，拍动着地面，拍起了地震般的声势。
“鸡腿呢？鸡腿呢？”
“这里什么都没有啊，全是些沙子。”
“难道我们被骗过来打黑工了吗？”
吉利瞧着这乱哄哄的一片，有些恼火，这些祖各同胞啊在迷魅森林的时候还好好的，一过来就全乱了套，它大力拍打道：“鸡腿会有的，鸡蛋也会有的，现在都给我站好咯。”
要让十万只祖各站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要把它们转移到一个隔离基地，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天机局其实早已在胡杨林的不远处搭建起了一些装配式营房，就为了给天玄小队和祖各隔离时住的，却没想到会有十万只之多，工程兵们只好立即开动起来。
而为了犒劳这些祖各朋友，也有后勤车队从漠北的多个养鸡场运来了一批高品质的新鲜鸡肉。
炊烟袅袅，这片漠北的荒地上，烤肉的香气四溢。
夜幕下，一个酒池肉林正在生成，十万只胖祖各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一双双爪子抓动着一块块香肉。
它们一边吃，一边感慨不已。
在迷魅森林过的简直不是祖各过的日子，回想起来全是泪。
吃一只大点的鸡腿就要被指指点点？喝一杯酒还要分着？天生骨架子大却被说是胖？胃大是原罪？
在地球世界，不存在的！
胖祖各们在地球过的第一个晚上，非常满足。
与此同时，顾俊和吉利在酒池肉林的边上看着，他给它谈着局里对它们的安排。
祖各们将先接受一个为期半个月的培训，包括思想教育、学习手语、地球知识课等等，之后就是正式工作了。
它们有的会被分派到各地天机局，加入各地的机动特遣队，有的还会被分配到玄秘世界去。另外还有一部分精锐从事特种情报工作，投入到那些怪异凶险的地区。
深山老林、孤岛荒漠，有些是邪信徒曾经活动过的地区，有些则是可能的活动地区。
对于已经被捣毁掉的邪信徒老巢，祖各过去瞧瞧有没有什么天机人员遗漏的线索。
对于仍是神秘莫测的地方，祖各过去帮忙揪出那些隐藏的邪信徒。
当年通爷和火凤凰小队遇袭的广庭市熊林山也在列表当中，那里很可能是拉莱耶教团的一个据点。这个组织虽然近年遭到重创，却没有消失。顾俊父母的家族、深山道人，这些东西还在潜伏。
吉利一听，顿时急得跳脚，“那就是要我们祖利走在最前面，比你们还前面啊！”
“不走在最前面，怎么挖掘情报？”顾俊说道，“你们探到情报就跑，由我们出手。”
“那如果我们被邪信徒发现了捉住了怎么办？”
“你就说自己是路过打酱油的。”
吉利信他个鬼。
顾俊并不是想推着祖各去送死，但前线工作就是有危险的，对祖各、对人类都是这样。
所以只能要求局里给予的待遇和福利更好点，每顿的鸡腿多吃几只，换取“值得”二字。
这些是早就说好了的，其实吉利对此十分清楚明白，人类可不是开善堂的，祖各吃了多少，就要干多少活。
吉利转头看着自己的那些同胞啊，正在那里大块大块肉的吃得痛快，还不知道自己大概只还有半个月的好日子可过，然后就得干起把脑袋栓在腰带上的买卖。那些邪信徒没人性的，要被捉住了，可能自己就要变成一道美餐……
顾俊也在看着那些狂欢着的胖祖各，想起自己还没有解剖过祖各。
祖各也是一种异类生物，可以提升他的解剖学经验。
而且这么小的一只，要完成对祖各这种生命的解剖和理解，应该不花多少时间。
吉利打了个没来由的寒颤，瞥了瞥顾俊，不知道这个人类又打着什么坏主意，正要悄悄地溜开。
“吉利。”顾俊又说道，“你们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寻找异类生命。天空上飞的，山洞里钻的，大海里游的，活的，死的，能找出来的都找出来，就算是尸体、化石都好，我的解剖刀不能停啊。”
吉利听完之后，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寒颤从何而来。

第五百零一章 祖各骨骼结构图
半个月时间转眼即逝，然后这年的夏天也走到尾声了。
在一片闹腾中，十万祖各在漠北完成了培训。
对于它们最难的部分是手语。这种专门为祖各设计的手语由全球的手语专家团队创造，祖各的两只前爪结构相同，形似鼠爪，但各有五根指头，可以灵活地完成抓握拍打等不同动作，这给了手语专家很大的设计空间。
人类也是可以用这套手语的，各地都有人员进行培训学习，准备揽过翻译工作。
可是学习这个手语真让祖各们累得够呛，这些动作不但缺乏韵律，而且毫无美感，一看就知道是用嘴巴语言沟通的种族搞出来的，明明对手语什么都不懂，还给它们这些天生的手语大师培训……
那跟猫教别人怎么唱歌，真的没有分别，怎么都是一通疯叫而已。
但为了能继续吃到那肥美的鸡腿，它们只能硬着肚皮继续学。
而且组织上说了，学得最好的那二千只祖各将会晋升为“翻译官”，它们将是五十只一队的分派下去，翻译官基本上就等于是小队的队长了。翻译官，听着就威风。
“那不是官，只是带个官字！”吉利非常着急地纠正，“这里的祖各只有我是官，不要弄混了地位。”
然而，吉利还是挡不住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并辗过了它日益肥壮的身躯。
在培训完成后的那场誓师大会后，胖祖各们对吉利这个副部长有了新的看法。
不就是一个副部长吗？在誓师大会上讲话的有咒术部部长通爷、祖各部部长韩明为，都不需要其他人类抬着，也没人给他们喂饭。从那开始，吉利的特权就崩了。
韩明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总部高层里的新锐分子，在情报领域有丰富的工作和管理经历。
这支祖各大军无疑是一股新力量，怎么把它转化为情报上的战绩，就靠韩明为来统领这个部门的人类和祖各了。而吉利这个副部长，天机局就没指望它有什么发挥，吉祥物、形象大使、友谊大使，这些才是吉利的职责。
但吉利还是有着它的独特地位的，它可以和顾俊、吴时雨这些人直接对上话，它知道什么才是最要紧的。
“邪信徒能找到就找到，找不到也不用急……”吉利对同胞们碎碎说道，“异类生命，天空上飞的，山洞里钻的，大海里游的，活的，死的，一定要快点找出来，越多越好，越大只越好，不然……我们就危险了……”
一开始，胖祖各们还不太信，觉得吉利是在唬它们，编些小道消息来标榜自己有内幕、有关系。
直到月末的一天，几只胖祖各受顾俊的邀请到了基地里的一个实验室，他披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拿着尺子、秤杆等物，对它们又量又称，又摸又捏，还残忍地用剪刀剃了它们背上的一片毛……
“我想搞清楚祖各有多少根骨头。”顾俊对它们解释说，“我在绘制祖各骨骼结构图。”
他让它们看了他的半成品，一张图纸上画着一堆由白色骨头搭成的怪物，没有皮，没有肉！
“这、这……祖各有多少根骨头，跟你有什么关系？”一只好学的胖祖各当时就问了。
然后，顾俊给它们解释了一番何为解剖学，有系统解剖学，有局部解剖学，那你们选择哪一种呢？
胖祖各们都连连摆手说不，祖各对任何解剖都没有任何兴趣，这是祖训！祖各是一种非常遵从祖训的生物，从名字就看得出来，它们对祖先非常敬重，祖训不可违……
那天它们离开那个可怕的实验室的时候，腿都在颤抖，那张什么祖各骨骼结构图不断地在它们脑海里翻腾。
它们回到营地后，马上把这个事情告诉了自己所认识的每一位朋友，仿佛把越多的祖各拖进恐惧当中，自己就越安全。其它祖各也是这么做的，所以消息迅速扩散开去，十万祖各全知道了。
吉利这次没有瞎编，如果一直找不到异类生命，说不准哪一天，屠刀就会落下。
“不会吧？”一只胖祖各说道，“我们只要还活着，恶梦人就找不到借口解剖我们……”
“蠢祖各！恶梦人要你死，你怎么活？你会被鸡骨头卡死，被猫吓死，被邪信徒报复死……死亡如风，常伴吾身啊！我还这么年轻，难道就要客死异乡，连尸骨都无法回去迷魅森林吗……”
“你说得好可怕，你为什么要说得这么可怕，你影响到我了！”
“起码你现在不会死得不明不白了……”
那就好好寻找异类生命吧？但这其实是个比寻找邪信徒更凶险的任务。
异类生命的鼻子比人类可要灵着呢，而且也更不会听它们解释为什么会路过打酱油。
悲慌的情绪在祖各营地里弥漫，甚至有一种言论是说之所以它们的伙食这么好，是要把它们养肥了再宰。
怕了，真的怕了。
以至于在组织征召三万只祖各跟于驰、冯佩倩等人前去玄秘世界效力的时候，祖各们十分踊跃，这简直就是逃难，是登上诺亚方舟，是登上泰坦尼克号的救生艇。
所以到了最后，韩明为等祖各部人员大感意外，十之八九的祖各都想去玄秘世界，他们竟然还得从中筛选。
一开始琢磨的可是要怎么动员呢，因为玄秘世界那边是没有幻梦境通道的，祖各没有半点机会当逃兵，所以之前的民调表明，虽然玄秘那边的福利待遇都更高，它们却都是拒绝的，是什么让祖各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最新民调则表明，是为了……离顾俊更远。
最终，三万胖祖各气昂昂地跟着于驰等人在玄机区域跨过界限，去了玄秘世界。
六万多祖各陆续地分往各地，积极开始寻找异类生命、邪信徒的工作，解剖刀就在肚子上悬着呢。
从誓师大会的时候，十万只祖各汇聚在宽广的基地操场上，同时拍打自己涨鼓鼓的肚皮，拍出一波波战吼。
到了九月初，还在漠北的祖各就只剩下一千只了，它们距离顾俊最近，但最近的还是吉利。

第五百零二章 暗流涌动
从飞天水螅身上把解剖学的经验提升到2500/5000（第一级/九级）。
从拜亚基身上把经验提升到4000/5000。
从祖各身上把经验提升到4500/5000。
这段时间里，顾俊参与行政事务的时间少了，在解剖室里的时间多了，先是飞天水螅的残躯破肢无法再给他涨经验，接着是拜亚基，再是祖各——只限于做一些观察和纪录。
如果能把哪一只祖各真正地解剖开来，经验肯定还能涨的，但目前还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又去试了食尸鬼、深潜者、死皮人这些旧伙伴，只能勉强地多涨了100经验升至4600，他对它们早有了深刻的认识，无法再转化出更多的经验。
经验，经验，顾俊想方设法地提升解剖学经验，好尽快消化接纳体内的那股夕阳力量。
对于两个地球世界，这都是重要的事情，所以玄秘局那边也积极配合，给这边送来了一些怪形异体。
只可惜，如何界定“异类生命”并不被人的意志所动，很多十分畸怪诡异的生物不算是异类生命，只算是普通物种而已，像人面犬那样，它们也不会对人的精神造成影响。
两界的库存多数就是这种类型，因此顾俊解剖它们可以提升自己的技巧与理解，却不能在新系统那涨经验。
而且没有消化那股力量，想来只有接触到异常存在之时，才能触动夕阳之力。
顾俊只得指望着胖祖各们能快快立功，挖出一种又一种的异类。
不过在这初秋的九月份，祖各们在各地打工一个月，还没有找到哪种异类，这让它们心急如焚。
但是各地的天机分局、机动特遣队，有了祖各是如虎添翼。
虽然没找着异类，这个月来，胖祖各们却又屡屡立功的。
天机局的敌人不只是莱生公司这些存在，平时对付最多的是一些小角色。
通常是因为有人接触到了黑暗力量，继而研究，接着发展而成型。
这类组织总是层出不穷，尤其是这两年以来，因为全球发生的诸多灾难，而且有天机局、FBM等部门面世。
“超自然力量”这个概念闹得沸沸扬扬，不管如何去做公关工作，民间自有流传的说法。
这导致了普通民众对于神秘学这些事物的兴趣大增，以花旗国为例，有统计数据表明，本来逐年上升的无神论者的数量突然断崖式下降，民众有的回到上帝的怀抱，有的却是研究起了撒旦。
这样的变化，在全球各国都有出现。
也由此，各种新兴的小角色，不为人知地诞生在这个世界。
当中有些更是小鱼小虾，实在不够专业，以为自己建了个需要通过身份验证的通讯软件群组就够隐秘的了，结果不需要胖祖各，就被电脑系统逮住。这就像在穷山僻壤称帝建国，当天傍晚就亡国，并且一干人等全部入狱候审。
但亦有一些是还未成长起来的小鳄鱼。
他们隐秘得多，并且确实有接触过异常力量。如果时间一长，他们必然会变得非常危险。
所以天机局有职责把他们扼杀在摇篮中，全部铲除清楚。祖各们在这个月里立的就是这个功。
以为不使用现代通讯设备，一伙人躲到深山老林里鬼鬼祟祟地会面就不会被人发现了？的确没被人发现，却被更加鬼鬼祟祟的祖各一路尾随，确定了一众成员和各个据点，然后收网。
一个月时间，在祖各们的帮助下，各地天机分局都取得成倍增长的佳绩，摧毁上百个这种小角色，抓了上千人，这里面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既有高级知识分子，也有社会游散人员。
里面有几个是触及到了天机局大敌的。像有沿海城市的嫌犯说自己听到了来自大海的呼唤，这与拉莱耶之主、大衮似乎离不开关系。也有一个是由五个编剧组成的，说自己听到了“奥斯卡&#183;王尔德”的耳语，这直指黄衣兄弟会。
顾俊由此可以确定，“王尔德先生”没有死，这个冒着伟大作家名头的可憎魔鬼以另一种形式依然存在着。
这个月的佳绩自然是值得高兴的好事，可是也揭示着一股汹涌激荡的暗流。
这让通爷、韩明为、姚世年等的高层们，都皱着眉头很难展开来。
有一句话叫当你发现家里有一只蟑螂，其实你家里已经有一千只蟑螂了。
在异常力量的活跃程度到了一个新高峰的今天，其它的那些蟑螂呢？更隐蔽、更邪恶、更大规模、更有发展力的蟑螂呢？
而且还有另一个问题，当初伊斯种族在全球范围选定的五万人。
尽管当时他们之间有微妙的心灵感应，但具体的五万人名单，至今未被天机局或者哪国组织所掌握。
各国的数据合算下来，只能确定到其中的35213人，里面有17261人选择加入伊斯去了未来，当时交换过来的伊斯在他们体内停留了一会就不知所踪了，而这17261人由此成了植物人，多数在当天就已死亡，剩下的被及时抢救而维持着身体机能，但也在这段时间里陆续因为多器官功能衰竭而死亡。
而留下的17952人，除了那些本来就在神秘部门的人员，其他人也被各国吸收安排好。
但是，还有着14787人，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去了未来还是选择留下，他们隐藏着自己。
伊斯的善恶观念与人类不同，它们没说五万人名单中就没有坏蛋恶棍，而且因为伊斯对人性的善与恶都想吸纳，所以名单中几乎一定有那类人。
这14787人中，有可能哪个就是天机局的死敌，又或者将会成为死敌。
这些高感知的、曾被伊斯选中的、并且有过超验体验的人，显然更可能搞得起事来。
而在本月被抓捕的那些人当中，还没审查出有哪一个是伊斯名单中的人员。
看似平静的世界，其实山雨欲来风满楼。
正因为这样，顾俊才听不进基金会说的欲速则不达，想快点提升自己，得到更多的助力。
与此同时，全球的合作继续加强，两个世界的合作亦取得多项新进展，在十月上旬的这一天，两界商榷多月的新部门正式成立了。

第五百零三章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孕妇的痛苦叫声响在医院妇产科的产前病房里，还有家属带着紧张的安慰声。
这是个三人间病房，是给那些还没开三指的产妇待产的，家属可以陪护。
现在病房里三张床位都有孕妇，中间那位三十来岁的孕妇最是痛苦，不但忍不住喊叫，还要去咬她老公的手臂以忍痛；左边的孕妇也是三十来岁，虽然也痛却不至于叫喊，忍得住；右边的孕妇二十五六岁，有轻度的痛叫。
临产时有多痛，是孕妇个人的体质而定的。
因为这家医院里没有无痛分娩技术，她们也都不是准备剖腹产，而顺产不能使用止痛药，那样会抑制子宫的收缩，就无法顺利地分娩了，所以属于正常范围的产痛只能靠孕妇自己用意志撑过去。
这种痛叫笼罩本是产前病房里的常态，但这些孕妇和丈夫都是第一次经历，因此时间过去越久就越焦虑。
许建勋就是这样，妻子魏茹已经住进病房临产两天了，还没有开三指。他老婆也是坚强，旁边的孕妇叫得厉害，她却几乎一声不吭，不过皱动的眉头、抽动的面容，都说明她并不是不痛。
要不是他妈妈、岳母娘也都在，许建勋可能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老婆，喝点水。”这时候，他又一次给妻子递上水杯，医生说多喝水有助于生产。
“我感觉越来越痛了……”躺在病床上的魏茹勉强地喝了口热水，“好像快要生了……”
“我去叫护士。”许建勋连忙站了起来，由两位老母亲继续陪护，他匆匆地往病房外奔去。
到了外面走廊，再奔到了护士站，许建勋对一位中年护士急道：“李护士，我老婆说更痛了，你过来看看。”李护士闻言就放下手头工作，起身跟着走去。
许建勋跟着李护士回到病房，看着她给妻子做了些检查，说道：“开三指了，换单间，准备入产房吧。”
他心头顿时嗡的一声，变得有些空白，继续忙前忙后的，陪着妻子到了产前单间，再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妻子就上了移动病床被护士推进了产房，她的痛叫声越来越大。
这家医院在孕妇顺产的时候，丈夫可以进产房陪产，但要事前签好相关的协议，做好无菌操作。
许建勋就选择进产房的，他让两位老母亲放心，再由护士带去更衣间换上无菌服，戴上口罩、手套等，才进得了产房，负责接产的陈医生和一众护士都在产床边了，产床上的魏茹正准备分娩。
陈医生是个中年女医生，在妇产科接产多年了，很有声誉，没听说过在她手下有出过什么意外的。
但许建勋仍然还没走到产床边，就已经满头冒汗，无影灯明亮的灯光也无法驱散他心中的不安。
“老婆，加油啊，加油啊。”他走到妻子旁边，握紧她的右手，连连地鼓励道。
“啊……”魏茹已经听着陈医生所说的，开始用力地分娩。
他们夫妇结婚两年，加上拍拖的三年，在一起已经有五年时间了。一开始是在工作单位认识的，那时他们都是刚从大学毕业出来工作，相处下来很适合，后来的事情水到渠成。
婚后两年，两人感情和睦，即使是在魏茹怀孕的这一年，矛盾吵闹也很少。
许建勋是个喜欢孩子的人，魏茹也是。
他们计划在五年内生完二胎，因为觉得宝宝没有兄弟姐妹会很孤独，他们自己也想有多一个孩子，最好儿女双全。
而这第一胎，因为许建勋家往医院找了熟人帮忙，已经提前知道婴儿的性别了，是个女孩。魏茹怀胎十月以来，各种的常规孕期检查都没出问题，现在全家就满心期待着这个小天使的到来。
许建勋和魏茹把女儿的名字都取好了，因为是在初秋十月出生，就叫许秋月。
这主要是许建勋的主意，他觉得这个名字又好听，又清爽，又有意境。
“啊……”魏茹用力生产的痛叫声，把许建勋的思绪又拉回到这个产房里。
虽然看不太懂，他还是不时地看看旁边那些仪器设备的屏幕中的情况，应该没问题吧……
“用力点，再用力。”陈医生鼓动道，中气十足的声音给人一种信心，“宝宝的头部出来了，情况很顺利。”
许建勋没有去看那边，只是握紧着老婆的手，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加油加油，快好了……”
之前的检查说胎位是“头位”，就是胎儿在子宫中是头部朝下的，这是最佳的胎位。魏茹的胎位很正，骨盘也大，三十岁也不算高龄，理论上分娩是不难的，这也是他们选择顺产的原因。
虽说如此，许建勋看着老婆满头的汗水、满脸的痛苦，提着的心根本放不下。
他心想着以后凡事都得让着老婆一点，就因为老婆生孩子这么苦啊……
“快了，再用力！”陈医生又说了一声。
这一会儿的时间，对于许建勋非常煎熬，他也不知道自己和老婆是怎么熬过去的，好像突然就看到陈医生双手提起了一个小婴儿，婴儿身上还血淋淋的，皮肤皱结成团团圈圈，没有剪断的脐带还连接着仍在母体的胎盘。
“老婆，宝宝出来了！”许建勋不禁激动道，马上又有一个念头揪起，宝宝怎么不哭？
陈医生双手中的小婴儿平静着，没有发出本该发出的哭声。
“别紧张，肺泡还没打开。”陈医生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用手拍了拍婴儿的屁股。
正常情况下，未能自然哭的婴儿受到这个外界刺激，就会发出哭声，从而打开肺泡，可以呼吸。
如果婴儿没有哭出来，或者哭声很微弱，那都是麻烦来了，很可能就需要进行抢救工作了。
所以其实当下，陈医生和一众护士，心里都有些紧张的。
随着陈医生的拍打，那个血淋淋黏糊糊的小婴儿微微地张动嘴巴，一双眼睛还皱闭着，喉咙微动，声带发生着摩擦，骤然，婴儿发出了一股沙哑而稚嫩的声音，听上去，像在说话：
“……负选择……”
许建勋怔怔的，陈医生却也愣住了，一众护士也不明情况，魏茹又疑惑又急。
这一声话语落下之后，婴儿才哇哇地大哭起来。
与此同时，听到这响亮有力的哭声，在产房外面走廊等待着的两位老母亲，都激动欣慰地欢笑出来。
听这哭声，这个女宝宝，一定很健康的了。

第五百零四章 新生儿的哭声
“啊，老公，肚子好痛啊……”
临产病房里，刘依淇痛苦地咬住了坐在病床边的丈夫杜洪文的小手臂，用力地咬下去，好抵抗着自己的裂痛。杜洪文也是痛得龇牙裂嘴，但还是让老婆咬着，“老婆，你咬，你咬了舒服就咬……”
昨天上午破了羊水后，进来快一天时间了，还没有开够三指。
杜洪文真的是度日如年，两条小手臂都被老婆咬得快没有位置再咬了。
不过就像叶问说的，这个世界上没有怕老婆的男人，只有尊重老婆的男人。
咬就咬吧，老婆能舒服一点是一点了，只要她和宝宝母子平安就好……
但这让也在陪护的两人的母亲看得心揪，这下在杜洪文出去打热水的时候，刘依淇的母亲又一次劝道：“女儿啊，你痛就忍着点，把洪文的手咬下一块肉来，你也还是痛啊。”
“我知道……”刘依淇痛呜道，“可是我不咬着，真的快要死了。”
“呸呸呸！”她母亲顿时急了，怎么能在临盆时说这么不吉祥的字眼。而杜洪文母亲已经立即双手合十，焦急地祈祷着观音娘娘保佑，年轻人一时说错了话，不算数的，观音娘娘保佑……
不知道是不是这番祈求起了效果，在杜洪文打水回来后不久，刘依淇终于开够三指，也痛得更加大呼起来。
不多时，她就由护士推着进了产房，杜洪文也进来陪护，站在产床旁边给老婆鼓动。
这次刘依淇不是咬的了，而是用手指掐着丈夫的小手臂肉，自己有多痛，就使出多大的力气。
杜洪文不知道女人生孩子会有多痛，但此时此刻，他真的很痛很痛……
“快好了，再用力。”接产医生何医生鼓着劲，“出来了，再加一把劲！”
在产妇的痛叫声、旁人的呼喊声中，一个浑身血淋淋的新生小婴儿来到了这个世界，还连着一根脐带。
但这个女婴没有第一时间给予这个世界哭声。
噼啪一下，何医生拍了拍女婴的屁股，护士们和杜洪文都急盼着她的哭泣，而已经痛得有些意识模糊的刘依淇看着眼前的朦胧景象，喃喃着：“宝宝……宝宝怎么了……”
突然，女婴那还粘着血水的喉咙动了动，发出一句稚嫩、有点怪异而清晰的话语：
“……正选择……”
在这之后，在众人的惊疑当中，哇哇的清脆哭声才继而响起。
……
“老婆，撑着点，很快就好的！”
护士把移动病床推向产房的一路上，张兴军快步跟在旁边，一路都在鼓励着已是哭了出来的妻子黄思涵。
他们是大学同学，一毕业就完了婚，一年后的现在就即将要当爸爸妈妈了。两人都还很年轻，只是23岁的年龄，却对快要为人父母感到幸福，对未来满是期待与信心。他们是相爱的，孩子也真是爱情结晶，这一点非常幸运。
从昨天临产开始，张兴军看着老婆这么受苦，就后悔没坚持让老婆选择剖腹产了。
可是黄思涵了解过很多，也考虑过很多，剖腹产也有剖腹产的痛，恢复起来甚至比顺产还要漫长。
她的身体条件还可以，胎儿也没问题，而且据说顺产对婴儿也更有好处，所以之前她坚持顺产。
“老公，我撑得住……”黄思涵虽然都痛哭了，也有些后悔自己怎么猪油蒙心的不选择剖腹产，只不过她知道，这只是痛苦时的想法而已，撑过去之后，又会有不同想法的……
顺产对宝宝更好。只要对宝宝好，多挨一点苦头，也值得了。
人痛到一个份上，意识就会出现飘忽。
黄思涵对身边的变化就有这种断续，也不知怎么的，自己就已是在产房的产床上不断用力，负责接生的王医生鼓励着她，陪护的张兴军也在旁边不断地说着加油加油。
“用力，再用力，宝宝的头部出来了！身体出来了……好了好了，是个男孩。”
王医生的这一声好了对黄思涵有如天籁，她顿时全然虚脱下来。
她已经用尽了力气，也耗尽了一切的能量，要不是还强撑着，可能会晕厥过去。
但她仍然惦记着，等待着，那一声婴儿的哭泣……宝宝怎么还没哭……
“王医生？”张兴军亦是不由紧张地问了声，看看老婆，又看看那还没有被擦干净身子、还没有被剪断脐带的儿子，似乎好小一个，不知道够不够5斤重。但在孕期，他们夫妇和双方父母什么都做到位了，营养绝对够。
王医生没说什么，丰富的接产经验让他毫不慌张，很多婴儿都不是一生下来就能顺利哭的。
不过这宝宝是有点轻了，希望没事。王医生一手抱着婴儿，另一手往婴儿的屁股拍了拍。
这个闭着眼睛的男婴微微张动嘴巴，那血淋淋的喉咙滑动，却是发出稚嫩、沙哑但又听得清楚的一声：
“……负选择……”
然后，男婴才哭了起来，哭声颇为清亮。
只是王医生、护士们和张兴军，都落入了茫然中，没有本该有的喜悦。
……
“用力，再用力，宝宝的头部已经出来了。”
产房里，接产医生杨医生在鼓着劲，郭学睿紧握着躺在产床上的妻子余珊珊的手，恨不得由自己给她出力。
余珊珊已是使出了自己最大的力气，她以前真不知道自己能承受这么大的疼痛，不明白自己以前怎么会打个针都会发晕，跟现在相比，打针什么的真是蚊子叮而已……
一声长长的叫喊，她猛地再使尽全劲，突然就隐约听到杨医生大声说：“好了！宝宝出来了。”
但杨医生马上发现了问题，护士们和郭学睿也是，这个男宝宝仿佛还在沉睡当中，没有发出哭声。
郭学睿的心脏揪紧，杨医生一边让他们别急，一边拍了拍宝宝的屁股。
这个能有六斤重的胖娃娃的喉咙微动，小小的手脚也在伸张，张开的嘴巴骤然发出了声音，却让郭学睿和余珊珊的心脏更紧，也让杨医生怔住，抱着婴儿的双手几乎松开。她接生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情。
那不是哭声，也不是咿呀乱语，是清晰的话声。
“……平局……”
然后，这个血淋淋皱巴巴的婴儿才嘴巴一扁，发出了哇哇的哭声，给予他到来的这个世界。

第五百零五章 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
这一天，距离漠北的那场决战结束已过去半年了。
“天玄总署”，这个两界联合成立的新部门正式开张，统领两界之间的涉及异常力量的事务。
天玄总署设有双署长，两界各一位，共同领导。
因为当要做出重大决策的那些时候，也不是由天玄总署说了算，两位署长主要是领导平日的事务，以及事件的指挥，意见分歧肯定会有的，那就要多多沟通合作了。
天机世界这边，通爷出任署长；玄秘世界那边，则是曾婵君出任署长。
而通爷同时兼任着天机局咒术部部长的职位。
天机局、GOA和天玄总署是三个不同的机构，负责不同的范围，但很多方面又会共同协作。以全球合作、两界合作需要不断加强的当今态势，对于未来的大目标仍是继续推进一体化。
天玄小队，天玄总署的这第一支机动特遣队继续保留编队，是两界最为精锐的小队之一。
未来还会有更多的两界机动特遣队陆续成立，以应对更多的、不同的任务。
新机构的诞生，带来了新的希望。
在十月初的时候，顾俊像普通人那样，也放了一个难得的小长假。
也是因为实在没有新的异类尸体让他解剖了，即使急着提升解剖学的经验也急不来，不如走一走，放松一下心情，恢复一下精神。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一个正经的假期了。
而假期，对于吴时雨更是有着特别意义，总是有特别意义。
她有一百万个理由给组织讲为什么她需要放假，不过她才刚张动嘴巴，还什么都没说，组织就给她批了。
吴时雨觉得，组织真的了解她，做的那些心理检定什么的很有作用。
要把一百万个理由全部说出来才能放假的话，那这个假还是不放了吧。
正是有着组织的成全，顾俊和吴时雨去了塞班岛旅游，大海，阳光，沙滩，玩得很开心。
但顾俊对于大海向来是有别样情感的，以前是这样，现在更是这样。
茫茫的大海既美丽，又不知掩藏着怎样的凶险。不过在这个假期里，没出什么事情，他们没听到什么呼唤。
在假期的后几天，也放假了的蔡子轩、江半夏、孔雀、墨青等几人也来一起游玩，自然是更加热闹。祖各吉利也来了，每天都喜报连连，说着各地的吉利不断立功，异类生命那边虽然还没发现，但快了，应该快了。
假期结束后，顾俊、吴时雨都回到天机局总部所在的大华市，重新投入到岗位。
还没有过去几天，10月15日，一个异况突如其来。
而这个异况，让所有知情人的心头，都顿时高高地拉了起来。
……
大华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接产医生陈妙娟想起刚过去不到两小时的事情，依然是想不明白，只是越想，心里就越有一股寒意翻涌。
陈妙娟今年四十二岁，接产十几年了，成了专家，由她双手迎来这个世界的新生儿，早已成千上万。
她的接产生涯遇到过很多情况，很多困难，也有很多遗憾。
却从来没有遇过今天之事，许建勋、魏茹这对夫妇的女宝宝。
哒哒，医务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继而有三位身着有天机局标志的制服的人员走了进来。
事情发生后，那个被其父亲取名为“许秋月”的女婴没什么新的异况，重2800克，呼吸、心跳等体征都正常，看上去是很健康的，甚至不需要进保育箱。
但陈妙娟仍因为心中的不安，做了上报，院方又立即上报天机局。
不过，这似乎不是什么流行病。
从凌晨到现在下午四点多，在这家医院里已有23位宝宝出生，就只有那一名女婴出了怪事。
“陈医生，麻烦你给我们再讲一下当时的情况。”
前来调查的三人都隶属大华天机局，调查部的刘泽、姜玉薇，医学部的张昊林。
打从天机报警热线设立以来，各地天机局的工作量大增，乌龙事件是常态，不是什么事情开始都有高级别应对的。
现在这事就这样，可能只是一场误会，又或者是偶发的小事件。
但愿是如此，只要他们这个级别就能把事情解决，他们都希望是如此。
当下陈妙娟把自己在电话中讲过的当时情况又讲了一遍。
“那个声音像是婴儿发出的声音，还是像某种鬼怪的声音？”刘泽再问道。
“听着……”陈妙娟皱眉地回想，不由又背后生寒，“是人声，就是婴儿自身能发出来的，声音不怪，怪就怪在是刚出生的婴儿说的，怎么可能呢……”
刘泽、张昊林和姜玉薇面面相觑，正常情况下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他们一来到医院，就去看过那个被隔离起来的宝宝了，安静地躺在婴儿床上，睡得香甜。
他们做了常规的旧印检查，未发现异常。
而宝宝的父亲许建勋，事发时也在产房，却在接受调查的时候，坚称不是那一回事，“我家宝宝应该就是喉咙有点异物卡着，一开始哭不出来，发的声音听着像在说话，其实只是听着像而已……”
宝宝的母亲，魏茹，对此表示茫然，“我没听清楚，好像就是普通的咿呀。”
然而其他也在场的护士，都表示听到的就是三个字，“负选择”。
“负选择”，这是什么意思？
是一句话语里的零散字词？还是就这个字词？
张昊林是学医的，“负选择”让他想到的是，自然选择学说、分子演化理论。
【正选择，负选择，平衡选择】
其实按这些学说理论，每个来到世上的新生儿都会是这三者中的其中一种。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
可是像陈医生说的，怎么可能由一个婴儿自己说出来……
这时候，一阵慌急的脚步声从办公室外面传来，是一位白大褂中年男人，也是这里妇产科的接产医生梁医生，也知道天机局来人了。梁医生刚从产房出来，是来通报新情况的，皱着脸说道：
“刚才我接生的一个婴儿，是个男婴，也像陈主任说的那样，出来不会哭，我就拍他的屁股，婴儿说了一句话才哭了，‘正选择’，婴儿是那么说的，大家都听到了……”
嗡的一下，张昊林、刘泽、姜玉薇的面色全都变差下去，陈妙娟错愕着。
“得马上通知上头那边。”张昊林喃喃道，这次不是乌龙事件，要咒术部介入了。

第五百零六章 正选择，负选择，平局
“正选择……”
“负选择……”
“平局。”
正选择，负选择，平局，负选择，平局，正选择，正选择，平局，平局，负选择，平局，负选择……
全球每天新生儿数量为38-39万，大约平均0.24秒就有一个婴儿来到这个世界。
一秒，也只不过是眨一眨眼的时间，就有四、五个婴儿降生了。
如果把一天的新生婴儿的哭声汇聚起来，会是一股尖锐刺骨的声波；如果他们都会发出正负选择或平局的话声，那更是翻天的巨浪。而这样的巨浪，就正翻腾在顾俊的脑海中。
负选择，平局，正选择……
无数稚嫩的声音，翻涌扭结在一起，削刮着他的皮层，他的神经元，他的血管。
顾俊和蔡子轩、王若香等一行人来到大华市第一人民医院起，就隐约听到了那股巨浪，再到当下走进这个被隔离的婴儿保育室，他浑身的血管都在发胀。但他不全确定，自己是真的听到了，或只是幻觉。
婴儿的哭声忽而响了起来，就是在这个保育室里响起。
这个保育室颇为宽敞，靠墙放着一排的保育箱和相关仪器设备，但现下多数的保育箱那透明玻璃里面是空的，其中只有五个箱子里放有婴儿，两个男婴，三个女婴。
一个正选择，两个负选择，两个平局。
脑袋又是一下剧烈的刺痛，顾俊深吸一口气，让防护服里的氧气瓶供给的氧气充满了自己的肺部和腹部。
再长长地呼了出来，但是这没有让他的心脏放松下来。
“壕俊？”走在旁边的蔡子轩问道。
王若香也望了望来，上次蝗化病时她对基因方面有着敏锐的嗅觉，这次也是带着重任前来的。
“还行。”顾俊应道，“心里不好受。”
穿四级防护服只是常规的程序，他其实对这一天早有预想，乌撒的猫和阿塔尔大长老也有告示过。
呼唤莎布&#183;尼古拉丝对抗混沌，并不是没有后果的。
后果并不只是当时上百万孕妇流产的沉痛损失……
老狸猫说过的一些话再次响在顾俊的耳边：
“那应该跟你们近年面对过的灾难会有所不同……疾病、瘟疫是要摧毁生命，莎布&#183;尼古拉丝不毁灭生命，它繁殖生命、进化生命，只是那样带来的重压，也将是一场灾难。”
之前从幻梦境回来后，顾俊在做报告时就把原话一字不漏的交了。
所以今天的事情一发生，一上报到了咒术部那边，当即引起了一场震动。
要来的，还是来了。
“我想那不是零散的话语，那就是话语的本身。”顾俊初听婴儿的话语，就有了这个判断。
而很快，来自其它国家的紧急通报，证实了这一点。
不管是花旗国、罗斯国、英伦国，遍布这个世界的五大洲，都突然出现了这个异况，区别在于说的是当地语言。
但不是所有的新生儿，初步统计也不是平均的概率，也没有突出的人群共同点。
这些异常新生儿有是父母都在的，有是单亲妈妈的，还有试管婴儿代孕的。
那些妈妈的年龄从十几岁的早孕少女到四十多岁的高龄产妇不等，几乎遍布了女性的生育年龄。
各个社会阶层、各种职业，都不足而论。
从数据看上去，就好像是完全随机的。即使是同一个待产病房里五个临盆孕妇、或三个临盆孕妇，有可能最后一个婴儿也未见异常，有可能出现一个，也有可能出现两三个。
不只是大华市，东州市、漠北市等地，也都出现这样的异常婴儿了。
玄秘世界那边也同样的出现了。
这不是偶发事件。
“哇哇，哇哇……”那个女婴的哭声特别响亮，她就是许秋月，这家医院里诞生的第一个异常婴儿，负选择。
顾俊站在保育箱的前面，望着箱中的这个襁褓小婴儿，还不比一只祖各大。
她哭得满脸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双眼还没睁开。
“我去叫护士。”蔡子轩回头走去了。
顾俊又一次深呼吸，想起刚才宝宝的父亲激动地要几乎跪到地上求他们救救他的女儿，而宝宝的母亲还躺在产后的病床上休养着，并不清楚事态已经升级，升到了最高级别。
正选择，Positive Selection
这是个自然选择的概念，简单的说，族群中的一个个体发生的突变基因，使得这个个体在所处的环境中有更强的生存能力、更高的繁殖机会，因此得利而有更多的后代，这个突变基因就在族群扩散传播开了。
这就叫正选择。
负选择，Negative Selection
与正选择相反，个体的突变基因是不适合所处环境的，有损生存能力和降低繁殖机会的，就会被自然淘汰。
在漫长的人类进化史中，肯定有出现过更多不同的基因，导致过种种的疾病、缺陷、怪异，却没有在人类基因库里传下来，因为夭折、早逝、没有后代。
这就叫负选择。
但是，一个突变基因是正选择或负选择，不是绝对的，而是视乎所处环境而定。
EDAR370A是大多数东亚人的特有基因，作用之一是导致人体的汗腺密度比其他人种要高15%，特别容易出汗；另一点是导致头发更密、更直，没有那种天然卷曲。
因为这个变异在远古时有着与环境适应的生存优势，它是正选择。
可是如果把EDAR370A放到一个长年酷热的沙漠环境，它就是负选择。
因为容易出汗就意味着身体的水分会流失得更快更多，在水源缺乏的地方，不容易出汗才是正选择。
在小冰河时期，糖尿病致病基因是正选择，因为高血糖有抗冻的效应，从而得到更大的生存机会，要知道小冰河时期的人均寿命可比因为糖尿病而死的人均寿命短得多。
而在当代，这个基因就是负选择。假如突然全球冰封，这个基因又会成了正选择。
所以，突变基因本身没有正负之分，是环境决定了正负，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
而环境是一直在变动当中的，因此一个族群的基因要有多样性。
哪怕是一些似乎无用、有害的基因，也依然伴随着人类。它们也许曾经就是最上等的生存策略，又或许哪一天，突然就变成了最上等的策略。
不总是选择正选择遗传下去，没有特别有利也没有特别失利，就是平衡选择。
正选择，负选择，平局
现在是以什么来决定？全球各个环境都有，是这个时代吗，黑暗力量活跃到了一个新高峰的时代……
顾俊注意到，保育室的这五个异常婴儿里面，那两个平局婴儿安静地睡着。
那个正选择婴儿，已经睁开一双乌漆漆的大眼睛，转来看去，似是好奇的看着这个世界。
而两个负选择婴儿，都在哭个不停，似乎很不舒服。
这时候，王若香提醒道：“许秋月好像在睁眼……”
顾俊也看到了，这个名叫许秋月的负选择宝宝的眼睛正在睁动。新生儿开眼时间因人而异，从一出生到一周都有。
不知道为什么，他望着那两道皱巴的眼缝，心里涌起了慌张。
突然，小女婴在哭泣中睁开了眼睛。
那双新生的眼睛里面，全是眼白，没有瞳孔。
也就是没有晶状体，全是玻璃体，全是玻璃体……
负选择。

第五百零七章 人人生而不平等
许秋月这个新生儿的眼睛，确实没有晶状体，也没有虹膜与瞳孔，看着是一片清澈的空白。
还不知道她哪个基因，或哪些基因发生了突变，才导致这样的变异。
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其它的变异。
她并不是过往那种显见的受到黑暗力量的侵蚀，而是，她的基因就这样，她是个负选择。
这样的眼睛是不具有正常视力的。不过她有角膜，眼底检查的结果也表明她有视网膜和视觉神经。理论上她可以看到模糊的光影，什么都变得很大很朦胧，永远看不清楚，以这样的眼睛结构不可能看得清楚。
没有正常视力，如果是生长在恶劣的原始环境，几乎必定会被淘汰，大概率活不到成年。
即使是在当今的世代，即使没有这种种的灾变，她的人生也会比正常人多无数困难。
现在这家医院中的另一个负选择婴儿，还没表现出明显可观察的变异。
“不可能是出生时才发生的突变，这样的突变是在胎儿发育阶段就出现的，甚至早在胚胎发育阶段……”
顾俊沉吟着走在走廊中，两边待产病房传出着临盆孕妇们的痛叫声，这让他的头绪越发凌乱。
走过的家属们虽然奇怪他们这伙人的到来，但还不知道发生了这个事情，不知道厄运随时可能降到自己头上。
这个时候，有一位临盆孕妇可以生了。许秋月的母亲和这位孕妇曾经在同一病房里待产，这位李姓孕妇待产已有两天了，一直痛得大呼小叫，此时躺在移动病床上，由她丈夫、母亲等人陪伴着一同前往产房。
顾俊和蔡子轩、王若香等人当下也一起走去。
有些异常情况只有在事发现场才能察觉到，他们必须亲自目睹一次异常婴儿的出生。
正选择，负选择，平局，都要经历……而且不只是一次。这样才可能发现点线索，打破局面……
为免引起家属的恐慌，他们已经换了普通的无菌防护服，不带天机局标志。
这次灾变还要做详尽的检验和流行病学调查，才能判断是否具有传染性。
但很可能检验不过来，全球每天数十万新生儿，遍布各个地方，有些婴儿根本不在医院出生，有些婴儿生来就是在灰色的家庭。而且孕妇要怀胎十月，婴儿成长也需要时间，有些变异不是即时就会有所表现的，有可能到几岁、十几岁才会表现……
如果有哪个婴儿是带着蝗化病基因来到这个世界……只要想一想这种可能，天机高层们就头痛欲裂。
浓烈的血腥异味好像能穿透防护服，让站在产床不远处的顾俊几人呼吸变得艰难。
负责接生的医护团队也是大华天机局派过来的，正全力为这位孕妇接生。
孕妇的痛苦叫喊越来越狂乱，但也有着一股坚韧，婴儿就这样降生了，没有哭。
顾俊心头突起，望着接产医生周医生手中的那团婴儿，裂痛的脑袋一闪，好像听到有谁已经在说“负选择”。然后那个婴儿才发出了声音：“……负选择……”顾俊霍地转头望向产房的一个角落，那里却是空空荡荡。
孕妇与其丈夫都茫然着了，团队的每个人心绪也不好。
但是接产还在继续，大华第一人民医院每天的新生儿数量平均在50个以上，今天才出生到第40个。
顾俊几人也继续在产房里凝神观察着。
在三个没有出事的婴儿后，痛苦的喊声中，又有一位年轻孕妇完成分娩，“……平局……”
之后，当异常婴儿再次出现，是一位高龄孕妇生下了全家期待已久的二胎，“……负选择……”
顾俊扫视着产房内的周围，隐约感觉到这里还有别的存在，是人吗，还是黑暗力量，在看着，在说着。
他好像，正在触及到幻象，或是，什么幻听。
“你是谁……”顾俊对着周围空气问道，周围什么都没有，他却好像看到了一道身影。
蔡子轩、王若香闻言都望了望顾俊，不以为奇怪，只是旧印石依旧没有反应。
你似乎很难过。
顾俊重重地皱了皱眼睛，睁开再看四周，那股看到了什么的感觉更加强烈，幻听也更加清晰。
不是一直都这样吗……正选择、负选择和平局，以前也这样，这不是今天才突然出现的事情。物竞天择，人人生而不平等，竞争从胎儿时就开始了，这不是早就说烂了的大道理吗……
这些迎接孩子到来的父母，难道不是一向都面临着未知的风险吗？
自闭症，唐氏综合征，血友病，白化病，先天性心脏病，脆骨病，妥瑞氏症，地中海贫血……
我还可以说出更多、更多。负选择，不是一直都有么……
阳光点，积极点，不要总盯着负面去看，这些负选择就让他们被自然淘汰吧。
看看正面，人类也得到了很多的正选择，这可是个宝藏。他们的基因会改善人类族群，会推动，会带领。进化就是这样。你要得到好的，就会也得到一些坏的，应该怎么说，耗损？研发成本？负选择？有关系吗。
正选择，天选之子，这个世界是属于他们的，他们才是舞台上的主角。
从来就不是负选择，从来不是平局。
顾俊，你自己不就是一个正选择吗？
你是那种，非常正的正选择，没有几个人能有你的灵知，没有。
你在难过什么？你的难过没有道理。你的难过很可笑，廉价，而且无用。你想阻止人类进化吗？几百万年几千万年上亿年来，这个物种都在不断进化。智人之所以是今天的智人，是进化的结果。物种不断进化，进化，进化。
这不是今天才有的事。只不过，或许今天的进化，会更快一点，更多一点，更有趣一点……
那些负选择，就把他们扔进垃圾桶，扔到野外，扔进大海，要不把他们人道毁灭，要不让他们自生自灭。
没用的东西，只会消耗这个族群的资源，废物，垃圾。
就是这些东西啊，让人们开心的时候，都不得不让心里留一点位置出来难过，开心得不尽兴。
何必呢，他们对这个族群已经完成自己的贡献了，他们失败了，他们的失败正是他们的贡献。
如果让他们继续存在，那他们的贡献就会被他们的索取抹杀掉了。
不要被这些负选择，拖住人类进化的脚步。
是吧？听了这些，你心里有没有好受一点呢？
你在疑惑我是谁，那我告诉你吧，我是个负选择。
啊，你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太惨了，导致我心理扭曲了，我戾气大了，来胡说一通了，来报复世界了。
你们可真是贪婪，已经赢了，已经有优越感了，还索要怜悯感，正义感，道德快感。
给你吧，是的，我真羡慕你们，你是个好人，是个善良的人，我不是。
玩得开心点，说不定这种开心，很快就会没有了……

第五百零八章 煽动的声音
这个“负选择”是什么？是谁？
顾俊确定自己真的听到了，那是一把年轻男性的声音。
但是在那之后，他在产房内又再继续经历了三个异常婴儿的出生，分别为平局、平局和负选择，却都没再感觉到那个存在，没听到声音，亦见不到有任何的影踪。
全球的异常婴儿数量还在不断上升，可统计到原数量已经突破三万了。
大约占着新生儿总数的十分之一。
以平局最多，有超过两万；负选择次之，六千多；正选择最少，不到三千。
三万异常婴儿的唯一共同点是，他们的胎儿期有24周是在那场漠北决战之后的。
异常婴儿占新生儿的比例，暂时无人知道还会不会继续上升。
但以这个速度发展，每过一天，世上都会增多三四万的异常婴儿，一个月时间就会突破一百万。
而且，还不清楚这些异常婴儿的进化选择产生的变异，与普通婴儿的有多大区别。
像那个叫许秋月的女宝宝，她的那双眼睛……真的只是普通的有着先天缺陷的眼睛吗？
第二天清晨，顾俊从医院回到咒术部基地后，先就在医院的所见所闻作了详细报告，而之前当时他就把那股声音的事情报告过了，那每一句话语都写下交给了调查部、医学心理组那边进行分析。
如果那声音背后的确实是一个人，是个负选择，患有某种先天疾病。
那些话语听上去，似乎是个敌视正常人群体的人……
心理扭曲？戾气大？不只是那么简单。
顾俊感觉得到，那是一个头脑非常清醒的人，对人类文明和自身存在都有着一套解构和理念。
也是在这个早晨，吴时雨那边出了新状况。
昨天她没有去过医院，组织是顾虑她作为曾经的流产孕妇的情绪，但以如今事态，她今天就要去看看的了。
“我好像听到一个呼唤声音。”在基地的一个谈话室，吴时雨对顾俊、姜博士和监控镜头这么说道。
她是在清晨半醒半睡之际听到的，不像是在梦中听到，姜博士听着也觉得不像是来自拉莱耶的呼唤。
“不是具体的话。”吴时雨回想着，嘴巴微撇，“像催眠曲似的，我听着有点犯迷糊，有些记忆涌了上来，都是些我小时候因为通感症搞得不开心的记忆。像在告诉我，我跟别人不一样，我不是正常人。”
她说着，敲了敲脑袋，“我是个负选择。”
顾俊顿时双目一凝，咸雨，负选择？
她是生来就有通感症的，这个罕见病的发病机制还不明确，但因为有明显的家族聚集现象，所以是遗传病的可能性很大，只是具体的遗传模式还有待确定。
如果是生长在原始环境中，有通感症不是什么好事，分不清楚味道是真实还是通感就可能吃错东西，分不清楚颜色也可能把一些有毒的鲜艳植物吃进肚子，听到猛兽的叫声却以为是有人在唱歌……生存能力大大下降，负选择。
而在当今世代，也不属于正常人一列。
咸雨很少开车，基本不开，因为她有可能会把红绿灯一时间看错。
另外，如果负选择是指她的懒惰基因，那也确实不利于生存……
“那些记忆我都忘了，又给我涌上来。”吴时雨挺无奈的，讲了个事例，她在幼儿园和小学当过“大骗子”，所以才打架多，其实她没撒谎，她真的看到了好多好吃的，好多小精灵，圣诞老人，孙悟空，什么都有。
“大家都说我骗人，说吴时雨最喜欢撒谎，后来大家说我脑子有问题，是傻的，没几个人喜欢和我一起玩。”
说起这些来，吴时雨已是宠辱不惊，非常淡定，“然后……我想，好吧，随缘了。”
这些，也算是她被校园欺凌的往事，顾俊以前就有听她说过一些，当然是不开心的。
不过这也似乎，正是养就了今天的吴时雨，更加特别，更加与众不同。
“那个声音刺激我想起这些。”她又说，“然后隐隐约约的好像又煽动我，‘我是个负选择，我跟那些正选择、平局是不同的种类……’”
吴时雨耷拉了一下肩膀，“然后我真的很困了，想睡个回笼觉，就不想搭理它。本来每个人就都是不同的，负选择就负选择吧，我有遇到过恶意，但也有很多善意啊。”
接着，那股声音就渐渐消失了。
顾俊听完咸雨说的，心里既有一份对她的紧张而起的愤怒，也更加纷乱。
是同一个声音吗？是单独对咸雨的呼唤迷惑？
但另一个人的报告表明这似乎是一个广播式的声音，“问题小队”的另一位成员，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小旭，他也是一个负选择。小旭不在大华市，而在漠北市那边，却也在清晨时分听到那个声音。
小旭的情况跟吴时雨差不多，那声音刺激他、煽动他。
之后，更多有符合负选择定义的先天疾病的咒术人员、天机人员，也报告自己听到了。
那似乎是一个广播式的声音。
而他们还不知道，是不是全部的内部负选择人员都听到了，还有民间的负选择普通人，有没有听到。
不论是吴时雨，还是小旭，都有着非凡精神力的，却无法抵挡那股声音的来去。
这自然是在表明，那股声音背后的力量，十分强大。
顾俊试图整理自己那些纷乱的头绪，是莎布&#183;尼古拉丝吗？不，不像，不管正负平选择都是生命，都是繁殖，在森之黑山羊的那里，都是凡人，是血肉森林的一部分，没什么分别……
但声音的力量远超于凡人能达到的程度。
想一想恶梦病，那帮拉莱耶渣滓费了多大的工夫，才能以梦境传递声音影响精神。
向负选择广播？是厄运之子、女巫那样的恶魔？
还是……伦道夫&#183;卡特那样的凡人？夕阳之城基金会也有超凡的力量。
这个“负选择”只是一个人吗，还是有一个组织？

第五百零九章 山林中的怪影
窸窸窣窣，夜空乌黑，莫名的微细声响响在东州市南部郊外的这片森林当中。
夜莺的鸣叫声低沉下去，未明的生物从树木之间溜过，一些野鸡见着了顿时从窝里跳起向四周逃窜而去。
那道诡影选定了一只脚步缓慢的野鸡追赶，猛地一下扑击，双爪已经扯住野鸡那长长尾巴上的一根翎毛了。
但野鸡咯噔的叫了一声，翎毛被扯断了去，野鸡得以重获了自由，继续扑打翅膀，钻进林中。
后面的诡影正要继续追赶，却被地上一根枯烂的树枝拌住了，跌倒在地上，也因此失去了捕猎的时机。
“半饿着肚子，手脚真不灵活啊……明明是伙食越来越寒碜，还说什么是顶尖的营养团队考虑祖各的身体而调配的营养餐。人类有我们祖各对祖各的身体需求了解吗，果然是被骗过来打黑工了，悲惨世界啊！”
那道诡影正是一只胖祖各，它被分配到东州打工一个多月了，每天都在暴瘦。
伙食差就不说了，工作任务还那么重，像被一个二百斤的大胖子压在头上。
而且想要偷懒也是一件难事，因为每只祖各的身上都绑有一个什么“鸡屁儿斯”定位器，以及一个微型卫星摄像头。也就是说，它们现在无自由失自由，伤心痛心眼泪流。
在有信号的地方，不管它们是走着还是坐着，是在工作还是偷懒，天机局监控中心都会看到。
在没有信号的地方……那还是走快点吧，没有信号的地方总是特别危险的，而且出了事也不会即时有人知道。
还有一些任务，为了避免信号暴露自身的存在，祖各不会佩戴信号收发设备。
但身上的微型摄像头还在继续录着呢，录下来的影像回去还是会被查看的，仍然是偷懒不得。
人类，狡猾的人类，最善于剥削劳工的人类。
尽是想出了这些损招，连上个厕所，都要担心会不会被老板瞧着，上慢一点都要扣工资扣奖金，还要通报批评。
因为身上的这个微型摄像头，胖祖各们是叫苦连天。
可是另一方面，为了自身的性命着想，还是得咬牙工作。
异类生命，异类生命……你在哪里……
所以这时候，虽然这里没有信号，胖祖各稍微休息了一下，就继续拖着日益消瘦的身体，在这片山林里继续走动。
祖各有一项本领，走着走着就很容易走到那些有八卦可听、有热闹可瞧的地方去。这不是全靠嗅觉的，也不是靠双腿的，而是一种奇妙的、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知天赋，走着走着就到了，天生就有情报雷达。
因此祖各们在没有特别任务的时候，是像游骑兵那样，自由地在森林、沙漠等罕有人迹的地方活动。
今天胖祖各之所以在这里，并不只是嗅到这里有松鸡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怪异的气息。
这种气息，或许只是一阵阴风而已，或许真就有什么古怪。
“只是阴风吧？”胖祖各踩着泛黄的落叶，又走过了一段林路，漆黑不能阻挡它那双小眼睛的视线，秋季已把山林染得一片萧索，当一阵清凉的夜风吹过，隐约还带着一点腐臭血腥的异味。
胖祖各嗅动着鼻子，脂肪满满的身躯顿时微微一颤，这种气味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尽管上岗以来还没有找到异类生命，它在幻梦境里对异怪却是有过一些目睹的，距离很远的目睹。
它分辨得出依靠黑暗为生的异怪的那种独有的恶臭，就跟现在的差不多。
不过当再一阵夜风吹过，那异味又淡了。
“没事，没事，吓不到我。”胖祖各用爪子拍拍胸口，让那颗焦躁的心脏平静下去，“胆小祖各啊，那就是哪只野兽在撕食另一只野兽而已。野兽就是这么野蛮的，它们进食时越血腥越开胃，不比我们祖各还要讲究煮得几成熟。”
但那到底是什么野兽在吃什么野兽呢？
胖祖各还真的好奇，想要瞧一个清楚，这是祖各的天性，没法改。
踩着林地雨后松软的泥土，胖祖各迈过了一条小溪泾，转过一片树木，忽然就听到风中传来一股嘶哑的异声。
这股异声像是有许多不同的野兽嘶鸣混杂在一起，似有恐惧，又似在散布恐惧。
胖祖各听着不由打了一个冷颤，但好奇心仍在跃跃，“没事，吓不到我。那里面有鼠叫，绝对是鼠叫，应该就是一些老鼠在为了食物打架而已。人类真不知道是什么审美，居然说我们祖各跟老鼠像，太荒谬了……”
一边想着，胖祖各一边继续向前面走去，就要瞧瞧是什么品种的老鼠这么猖獗。
刚转过一个弯，看着那阴影重重、树影摇曳的前方，它终于看清楚了，它浑身的皮毛也迅速地炸起。
那，那，那是什么东西啊……
胖祖各看到了四只像是羊蹄子的脚，每一只都有一棵小树那么大，这使四只脚看着就像是四棵树，是黑色的，上面有着无数的流淌着红色血液的血管，暴露在那树皮般的皮肉之外。
这四只巨大的羊蹄子，支撑着一个巨大如房屋的畸形身躯。
那是一个肉团，数不过来那么多的黑色鞭状触手生长在团块上，有的还滴流着鲜血。除了触手就是一个个张动着的怪口了，口中滴落着绿色的粘液，每个口里面都在啃着一具尸体，有老鼠的尸体，松鸡的尸体，还有其它的……
野猪、野狼，那样的猛兽，也正在被吞噬，被融合。
胖祖各从风中嗅到的异味，就是从那玩意身上散发出来的。
它听到的怪声，是从那玩意嘴巴发出来的。
是那些尸体，它们好像还没有死透，又或者是另外的一回事，它们仍在发出嘶鸣。
而那个玩意，也已经发现它了，畸异的肉团中间有单独的一只巨目，血丝流转。
胖祖各咽了一口口水。
“我路过打酱油的而已……”
不待对方有任何的回应，胖祖各就一声尖叫，转身往回路疯狂地逃去。

第五百一十章 黑山羊幼崽
“找到啦，找到啦，异类生命！
顾医生，那玩意绝对是异类生命，百分之一百的异类生命，你要的那种异类生命。
有很多的手，很多的嘴巴，很大，很臭，很吵，如果那都不算异类生命，你趁早拿我吉利解剖得了！
不，不，不……刚才那句话当我没有说过……我那只是，表达激动的一种措辞，不是真的那么想，也不是要跟你打赌什么的，你当没有听过。但那个玩意啊，肯定就是异类生命，那么大的，这回你的解剖刀有得忙了。”
一路上，吉利都在激动地比划个不停。
这是在半夜，大华天机局咒术部基地，又忙了一天的顾俊在宿舍才刚闭目小憩，朦胧间还没有睡着过去，想着那股负选择声音，就被这个新消息扰醒了，当即起身前去通讯室看看什么情况。
吉利这回神气了，祖各部又立下大功一件！并且非常出色地完成了恶梦人交待下来的任务。
它已经先一步看过立功胖祖各的微型摄像头录下的视频影像了，可差点没把它害得当场做恶梦。
“找到异类的那只祖各怎么样？还好吗？”顾俊问道，对此有些担心的，要从异类那逃跑不容易。
吉利闻言顿时打了个冷颤，隐隐好像听到恶梦人的声音是在说：这只祖各受伤了，它好痛苦，不如我们……
“还好，当然还好！”吉利连忙比划着双爪道，“咱们祖各有一个优点，皮粗肉厚！也只有这样才能长年累月地承受住拍打自己造成的损伤。那只胖祖各也就逃跑的时候被树枝划出了几道血痕而已，肉都没少一块，睡一觉就能好，不需要治疗，不需要您的劳心，您还是瞧瞧那只异类怎么样吧。”
“那就好。”顾俊点头应道，能在异类下逃跑生还的祖各，看来是个精英分子。
如果真的很优秀，那就上调到天玄小队吧。
现在小队正在征召挑选着一批精锐祖各担任随队祖各，以应对最凶险的任务。
顾俊到达通讯室的时候，这个消息也早已通知了天玄总署，再支知玄秘世界那边，要求于驰等人前来出任务。
因为这个情况不只是发生了一种异类生命那么简单。
“阿俊，你先看看吧。”一块小通讯屏幕里的通爷说道，通爷现在人还在漠北那边。
顾俊落坐好的时候，吴时雨也到来了，还有楼筱宁、蔡子轩、姜博士等的几人。
他们都望着前方的那块大屏幕中播放起的夜视影像，录得微弱的嘶喊声，拍得模糊的深山树林。
很快，顾俊从中看到了那头畸形巨大的异类，它那只血丝流转的巨目直视着镜头。
他心里顿生一股躁乱，这种感觉……是厄运之子的黑暗力量翻涌时的感觉……
“是异类。”顾俊沉声道，如吉利所说的那样，百分百的异类生命，“而且应该，和‘森之黑山羊’有关。”
众人都看得到，这头异类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它的黑色羊蹄子。
这样的血肉扭结交融的异类，让顾俊想起人体异榕树，想起那片曾经高悬在漠北天空上的血肉森林。
那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这不就是一只……黑山羊吗？
只不过，是缩小版，是还没有长大的稚体……
它出现在东州南部森林，又是东州，这是巧合吗？世界上没有巧合。
其实从目前统计到的数据来看，诞生在天机世界的第一个异常婴儿，并不是大华市的许秋月。
而是在东州大学附属医院的一个男婴，比许秋月还要早10分钟出生，负选择。
就这个男婴的身世背景，东州天机局已经做了一番起底调查，男婴的父母似乎都是普通的上班族，与神秘学、黑暗力量等从来没什么瓜葛，事发后像其他的当事父母那样，既茫然、紧张、慌恐，又百般维护着自家宝宝没问题。
更多的调查还在继续，这个男婴是为什么而被定义为负选择也在做着各项医学检查。
这时，顾俊看着屏幕影像中那些畸扭的触手挥动、血淋淋的大口张动，脑海里又有另一股的涌动……
是那个新系统界面，有淡淡的金光流转，好像有什么力量正在凝聚。
突然，叮的一声清脆声响，在他脑海中响起。
几个信息框连续地弹出：
【你认知了“黑山羊幼崽”的存在】
【你触发了新的解剖学任务】
【解剖学任务：15天内完成解剖1只黑山羊幼崽，剩余时间：359:59:47，解剖完成度：0%
任务奖励：与夕阳之城进行1次联系；一个医疗技术；未知】
顾俊看过这几条信息，热血顿时冲上心头，来了，来了，任务来了！
系统、任务都只是一种表象形式，实质是夕阳之城与这个世界的连系，而他就是那座桥梁。
似乎也是目前天机世界和玄秘世界的唯一桥梁。
医疗技术？顾俊的心神看着，眼都发热了，巴不得现在就能拿到，会是什么技术？能起什么医疗作用？
黑山羊幼崽？他又看向这个异类名字，看来“黑山羊幼崽”的信息是被夕阳之城掌握了的，只是无法直接把全部信息传给他，或许是对方做不到，或许是那样做的话，他的大脑会承受不住，直接疯掉爆掉。
又或者会像之前患着异常PTSD那样，一旦接触到异常事物就头痛和全身强直。
“我们得马上出发去东州了。”顾俊站了起身，对周围众人说道，“我刚触发到了夕阳之城的信息。”
通爷、蔡子轩他们都为之惊喜，连没睡醒似的吴时雨也提神醒脑的一瞪眼睛。
指挥中心那边立即给安排上，召集天玄小队的成员们到东州集合，咒术部等各部门都要全力支援。
顾俊知道，事情必须要抓紧。
15天，并不是一个很长的时间。
而且与旧系统任务不同，现在自动就接下来了，每过一分钟，任务剩余时间就少一分钟。
要解剖黑山羊幼崽，就要先把它捕获下来，却不能直接地毯式轰炸它出现的地区，因为需要尽可能完整的尸体。
就算成功拿下了它，那么大的尸体，即使是一支团队，也不是几天之内就可以完成解剖的。
顾俊还不清楚“解剖完成度”的提升方式是不是和旧系统的机制一样，只计算他亲手操作的那部分，要他自己一个肝到底。是那样的话，需要花的时间只会更多。
另外，目前首先还要搞清楚一些问题。
那只黑山羊幼崽怎么会出现那里？是受谁的召唤吗？那里还有没有别的黑山羊幼崽？这种异类的战斗力如何？普通热兵器能否对它造成伤害？还有那只胖祖各，怎么会生还下来？
这几乎一定不是胖祖各跑得快，而是黑山羊幼崽没有追杀它。
再过15天，全球异常婴儿的数量会超过50万……
如果这些婴儿是在胎儿期就发生和完成的突变，那他们能做的，是使往后的新生儿不继续异常突变。
如果不是，那他们每早一天取得突破，就有更多的婴儿、更多的家庭远离厄运。

第五百一十一章 异界的熟悉感
那只胖祖各是怎么生还下来的？
虽然事发过去大半天时间了，人类名字叫“肥宝”的胖祖各给顾俊等人谈起当时的情况来，依然是瑟瑟发抖，嘴上吃着的鸡腿都几乎变得不香了。
“都因为我足智多谋且身手敏捷，我先用话语震住那头怪物，趁对方迷惑之际，我一个高速转身，再跃过那小溪啊，迈过那小林啊，回头一看，已经把追兵甩掉了。”
顾俊对肥宝的这个说法有另一个理解，那就是，当时的黑山羊幼崽完全没有追击它。
它录下的视频影像也佐证着这点，胖祖各肥宝逃跑的路上根本没受到攻击。
他们已经争分夺秒地连夜乘坐专机，到达了东州南部那片山林附近的一个天机局的临时营地，这时还是上午。
为什么肥宝能活下来？吴时雨倒有个想法，“会不会是因为黑山羊幼崽的那些嘴巴里都有尸体了？吃不过来，才放弃追击的？”
也是，有这个可能……
镜头拍下的黑山羊幼崽，确实每个嘴巴都有在啃着不同的尸体。
但顾俊还是觉得，可能性不大。
祖各虽胖，就一只胖祖各的份量，却还不够黑山羊幼崽的一个嘴巴塞牙缝的。
那只黑山羊幼崽，会是一个陷阱的诱饵吗？
顾俊对此又觉得不太像，那头异类给他的感觉，不是小夜魇乃至不是拜亚基的那种，那异类不受人控制……
之前半夜在肥宝带回消息后，东州天机局就立即与多部门合作，派遣大量的人员对那片山林做了封锁，也派出大量的无人机在空中进行巡逻与搜索。
有无人机到事发现场看过，那里除了地上残留有一些粘液和血迹，空空如也。还没有人员到过现场。
只要那玩意不会飞，不会钻地，也没有从幻梦境通道或者其它通道离去，那就还在那片森林中，正被包围着。
但即使如此，因为那片山林的范围很大，又得小心警戒着，把15天时间全部投进去，都不一定能完成收拢。
行动部有试图让最精锐的普通猎犬去嗅肥宝身上带回的气味，再进林寻找异类。
然而猎犬们还没有接近肥宝一百米的范围，就扎紧脚步不肯再前进，它们被强制带到肥宝身边时，都是吓得全身发软，失去了理智，只会不断地颤抖。但不只是猎犬是这样，狼群、老虎也是这样。
黑山羊幼崽的气息，对普通兽类有着异常巨大的震慑力。
“肥宝。”这时候在这个营房里，顾俊对这只胖祖各比划手语道，“现在这里数你最熟悉黑山羊幼崽的气味，要把它找出来，还是得靠你出力。等你找到了，又是大功一件。”
吃着肥美鸡腿的肥宝愣住了，瞧瞧旁边的副部长吉利，瞧瞧这些人类。
“那我现在立的功劳的奖励呢？”肥宝拍桌问道，“我想先兑换了……”
吉利心里暗赞一声真不是个蠢祖各，再过两天，还不知道有没有命把功劳变为奖赏呢。
“这方面，据我所知都是一次事件一结。”顾俊回答道，“这事件一天没完，我们一天都不会结算功劳。”
“反正我的话……”吴时雨想着仰起了眼眸，“放假技能的冷却时间也要用年来做单位。”
手中的鸡腿掉落桌面，肥宝欲哭无泪，凄凄惨惨戚戚，再次确定了，果然是被骗来打黑工的。
尽管肥宝心中一千万个不情愿，但最后还是踏上了征途，带领东州的一众祖各，指引天机人员加快地缩小包围圈。
而顾俊他们，前往了东州医学部基地，先去看看那位第一个异常婴儿是什么情况。
到了这天下午，于驰、冯佩倩、陈子元等人，也从玄秘世界赶来东州了。
两个世界的时间对照着看，最早的异常婴儿还是东州这一位。
玄秘世界的状况同样不容乐观，那边全球每天新生儿数量也在平均38万左右，异常婴儿的比例也约为十分之一，正负选择和平局的比例亦与天机世界这边类同。这场灾难对两个世界的影响程度似乎是一致的。
这使得于驰的焦虑、激越都在发作，每一秒，都有婴儿在出生，每一秒，都可能有异常婴儿出生。
这个想法如同紧箍圈一样，箍得于驰头痛欲裂。
从昨天出事起，顾俊、吴时雨还有过一些小憩，但于驰是真的一秒钟都没有合过眼，因此已是顶着一双深深的黑眼圈，胡子也没刮，偏偏他擅长的是考古学，对生物学没多少认知，想破脑袋也没什么线索。
“时雨，情况怎么样？”当于驰和其他人到了基地综合大楼这一楼层的走廊，逮着坐在等候椅上的吴时雨就急问道。
东州的异常婴儿暂时都被转移到了这里，他们的父母则暂时被隔离着，定时可以通过监控远程看看自家的宝宝。
“咸俊在里面很久了。”吴时雨讲起情况，“他好像发现了点什么，但是又不确定。他让我们都先出来，不要打扰他，让他自己一个人感应清楚点。”
还有，应顾俊的要求，邓惜玫正从大华市那边赶过来。
这件事似乎与异文世界有关。
于驰透过这个保育室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顾俊静静地站在其中一个保育箱的前方。
顾俊确实，感觉到了一点异文世界的气息，从走进这个保育室就有了这种感觉……
到他看到这个刘姓的小男婴，才出生了一天，被包裹在襁褓之中，眼睛还没有睁开，睡得颇为平静。
“这个宝宝……”顾俊皱着眉头，为什么有一种熟悉感？
就像他看到邓惜玫的一种微妙的熟悉感，就像亚洲人看着亚洲人，与亚洲人看着白人黑人，是有不同感觉的。
都是这个保育室，有二十三个异常婴儿，只有这一位，给他这种感觉。
东州，莱生会，异文人，生命女神，莎布&#183;尼古拉丝……
这个时候，顾俊终于打开那保育箱，缓缓地伸手探过去，探到箱中小婴儿的脸蛋上，触碰到婴儿脆嫩的肌肤。
突然间，有一股激流在他脑海中纷涌起来。

第五百一十二章 洗礼
生命的诞生离不开痛苦……
顾俊的头在裂痛，好像听到了一阵异文吟唱声，这首歌，他曾经听过……
眼前有幻象在闪烁，他在穿破重重的迷雾，朦胧渐变清楚，幻象渐渐把他包拢。
一个宏大的喷泉，喷出着诡异的血水，那不知是鲜血，还是只是带着鲜血般的红色，并且混有未知的污黑粘液。血水与粘液喷在空中，再纷落下来，打在喷泉中央的那一座雕像上，染黑了原本白净的石头。
那座雕像，是一个雕塑风格华美温柔的女性。
这个地方似曾相识，却又那么不同……
突然，顾俊认出来了，那是生命女神喷泉，只不过上次他从幻象中看到的时候，泉水还是清澈的，雕像还是圣洁的，生机勃勃而宁静祥和。
这里是……卡洛普学院。
想明白过来后，他大脑的神经更加扯紧，更是剧痛。
那吟唱声也更加清楚了，但不是上次那般少男少女的青春吟唱，而是一片阴沉、怪异、狂乱的混杂声。他的视线突然可以看到更多，就在喷泉的周围，围满了身着黑色长袍的人。
烈火正在远处的建筑熊熊燃烧而起，那曾经是卡洛普学子们上课、研习的地方，都正被大火化为废墟。
恢宏的卡洛普学院，已经没有卡洛普医生了。
围在喷泉周边的这些异文人，全部都，戴有一个黑色羊头面具。
两只扭曲粗壮的羊角高高在上，面具的眼睛位置镂空，露出一双双眼睛，那里面既有着漠然，又有着狂热。
正是他们在吟唱，是他们把卡洛普学院毁灭，是他们……呼唤着真正的生命女神。
顾俊游离的意识骤然又看到，喷泉里的污秽泉水在沸腾般翻涌，涌起着随即就爆破出恶臭的水泡，来自黑暗的恶意弥漫于空气之中。他听到了婴儿的哭泣声，传来，接近。
一队黑袍人从四面走向喷泉，他们每个人的双手中，都抱着一个哭泣着的稚嫩婴儿。
他们所戴的黑羊头面具的羊角，尤为粗壮狰狞。
看上去，那些婴儿都才刚出生不久，他们没被襁褓遮掩，身体却都没被清洗干净，还残留有从母体带出的血腥与污脏，有的还湿乎乎的，有的则已经干了，粘巴在他们的皮肉上。
那些粗羊角的黑袍人，抱着婴儿走到了喷泉边上，围了一整圈。
在四周人们渐发昂扬的吟唱声中，粗羊角黑袍人都俯下了身子，把手中的婴儿浸进了喷泉的泉水当中。
污黑恶臭的泉水顿时漫过了婴儿的身体，这些小宝宝哭得更凶了，那些稚幼的眼睛里漫起了天生就懂的恐惧。污水浸着他们，却没有淹没他们，污水在浸入他们的皮肤、他们的血肉。
那可以透过脏污看到的，隐藏在皮肉之中的血管，里面流淌的血液渐渐不再是红色，而转为漆黑。
这些婴儿，正接受着洗礼。
这些婴儿，也正在变异，在转化，在获取新生。
“梦魇每天壮大，等待从大地破出
妈妈每天在想，孕育腹中的是稚嫩造物，还是食尸鬼在居住
她有时忧伤的想
生命的诞生离不开痛苦
她有时宁静的想
生命的诞生离不开痛苦”
吟唱声使顾俊的脑袋炸痛，他仿佛正感受到孕妇们的痛苦，以及婴儿们的痛苦……
他的身体好像也正在发生着狂异的突变，好像正浸在污黑的泉水当中，仰视着那一座巨大的雕像。
可是雕像不再是华美女性的造型，而是一个形似子宫又似羊头的黑红色肉团。
子宫，羊头，两者是如此相似，两者又重叠在一起。
两边的输卵管和卵巢是羊角，子宫腔是羊的口腔，子宫口是羊的嘴巴……那外皮上面，还有诸多如同韧带般的触手。这个雕像既是一个巨大的黑山羊羊头，亦是一个巨大的子宫。
无数的生命从中喷涌而出，无数的生命由此降临世上。
黑暗的生命……？生命的最初，不都是从黑暗而来吗？
并不是生命女神抛弃了异文人，而是，他们一开始信奉的生命女神就不存在。
他们被卡洛普学院欺骗了，自以为是的卡洛普医生拿了一个假神出来让他们崇拜。
生命女神，可不是那样。
婴儿们的哭声越发惨厉，这时候，粗羊角黑袍人们把这些婴儿整个都浸进了黑水里面，新生儿们在水中痛苦地挣动着小手小脚，黑水呛进了他们的肺部，孩子们，这样你们就不会畏惧咳血病。
在黑水中待了十秒，婴儿们才突然被提出了水面。
污水已经把他们的面孔都浸黑，这些稚嫩幼小的生命看上去已然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得到了真生命女神的赐福。
亦是这个时候，粗羊角黑袍人们把这些婴儿高高地举起，自己跪下身，仰起头，对着血染的雕像，齐声大呼：
“Ia！莎布&#183;尼古拉丝！那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这句呼唤，犹如重锤击打般落在顾俊的脑中，把他的脑髓都敲击开去。
顾俊不禁一声痛喊，眼前的幻象由此猛然破灭，被毁灭的卡洛普学院、黑袍人、新生儿……全部扭曲成了一片，全部在眼前远去，但那个似子宫似羊头的雕像，还在脑中，还在注视着他。
是子宫内的万千子孙注视着他……
被献祭的生命，牺牲的生命，等待来到世上的生命，流产的生命……
戛然一下，顾俊的心脏抽紧，倒在了这个保育室的地板上，浑身不受控制地抽动。
“顾队长！”一声惊急的呼声，保育室的门被推开了，于驰急忙地冲上来，同时叫喊着：“救人，快来救人！”
吴时雨才刚刚从等候椅上站起来呢，冯佩倩已经冲进了保育室，猛地一把将于驰推开，扑到了顾俊的身旁，“是不是要人工呼吸，我来！”就在冯佩倩的嘴唇要落下之际，顾俊突然大吸一口气，喃喃道：“不，不用……”
于驰顿时欣喜，与冯佩倩一起把顾俊扶起来。
冯佩倩，却是悄然松了一口气。

第五百一十三章 魅影重现
这场灾变，与异文文明有着牵连。
但这是一种怎么样的牵连？
顾俊坐在走廊的等候椅上，回想那个幻象，从种种纷乱的心绪中整理，只能确定一点，有一些异文人与莱生会信徒的选择不一样。他们没有成为弃信者，也没有投入厄运之子的阵营，而是信奉起了“真生命女神”森之黑山羊。
生命女神，就是莎布&#183;尼古拉丝。
莎布&#183;尼古拉丝，就是生命女神。
真的是这样吗？
顾俊陷入着沉默，早就知道卡洛普医生要获取生命女神的力量也得“牺牲”。
卡洛普医生为了救人救世而牺牲自己，因此被世人敬仰。
早就知道生命女神不是什么纯粹的光明力量，但是……原来是森之黑山羊的净化版吗？
他从幻象的吟唱声中，有过这样的感受。那些黑袍人知晓，是卡洛普医生给生命女神改头换面，这样在世间再怎么传播，普通民众的信奉都不会助长黑暗力量，不会产生什么恶果。
而卡洛普医生内部，也通过种种的手段进行净化、进行控制，从而可控地使用生命女神的力量。
这个秘辛，也许被封锁在很高很高的位置，也许久远到连一些学院核心人物都不清楚这点。
咳血病，死皮人……
顾俊不由闭着双眼，呼出一口气，以为已经远去的这两样阴影，又重新涌现。
死皮人在天机世界最早现身的地方，也是在东州南部森林——那里有一个疑似的榕树通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崩塌了的。在当时，死皮人被认为是莱生会从异文世界呼唤复苏而来的，但力量弱小、缺乏智力，是一种削弱版。
在那之后，死皮人就失去了踪影，突然地来，突然地消失。
现在，东州南部森林，出现了黑山羊幼崽。
“死皮人……也是一种信奉森之黑山羊的种族吗？”
顾俊沉吟着，关于这点仍是一个疑团。
关于死皮人在异文世界的来历，他只有那次在恶梦之屋的时候，从不知真假的迦尔德先生的迷象中，好像看到迦尔德先生所参与的一个组织与食尸鬼有关系，并且制造了死皮人……
制造……如何制造？
食尸鬼，是人类转化而来。
深潜者，也是人类转化而来。
会不会，死皮人是由异文人转化而来……
突变，进化，基因编辑……基因编辑婴儿，制造……
纷乱的念头在顾俊脑海里翻涌，他一时想不清楚，睁目站了起身，透过玻璃窗再次望向保育室里的那些异常婴儿。在他的旁边，吴时雨、于驰、冯佩倩等人也在看了看去。
“顾队长，有什么想法吗？”于驰虽然知道不该打扰顾俊的思考，却忍不住地问道。
“于队，那个分割十字符号，你说过也可能是一种象征。”顾俊说出一个想法，“不只是四个世界，而是有更多的地球世界。夕阳之城基金会也基本上佐证了。我在怀疑，异文世界会不会是另一个地球世界？”
于驰、冯佩倩以前是不知道异文世界是什么的，但现在天玄总署、天玄小队既立，他们已有看过一些资料。
“另一个地球世界？”于驰顿时就激动了。
其实这个猜测，早就有的。
异文世界是在什么维度，什么星球？
天机局当初就做过了大量的分析研究，在高墙空间收集到的数据表明，那里的重力、空气成分等都与地球差不多。
似乎就因为类似的环境，使得生物有类似的进化结果。顾俊知道异文人也是吸氧气的，胎生，哺乳，药物能直接适用于智人，两种人类的生理构造似乎没什么两样。
也只是五官长相有些分别，但这种分别，并不是像人类与黑猩猩那么大。
甚至不会比东亚人和白人黑人的长相分别要大多少。都是那些器官，只不过都更显修长一些。
“我们和异文人的差别是从远古人类的竞争结果决定的？”于驰由考古学角度焦躁着道，“如果赢的不是智人呢？如果赢的是尼人呢？是智人、尼人之外的另一种人类呢？历史有无数的可能，如果第一批走出非洲的智人选择了一条死路，或者在路上碰到一大群猛兽，全部死掉了……”
顾俊听于驰这么说，想起旧系统的宿主信息一栏，“人类：智人”，人类可以是其他的人类，比如异文人。
如果异文世界是另一个地球世界，从远古人类发展道路就不同的世界……
顾俊的心头不住地往下沉，现在的天机世界和玄秘世界，是否已属于是森之黑山羊的势力范围？
他们因为选择了莎布&#183;尼古拉丝，才驱散了奈亚拉托提普……
而异文世界，生命女神也好，真生命女神也罢，不管是卡洛普医生、黑山羊信徒、死皮人，都与莎布&#183;尼古拉丝离不开关系。那就是在森之黑山羊的势力范围中。
天机世界和异文世界，本就因为莱生会、厄运之子，而有过一些连系。
现在天机世界的属性改变……这种连系，就更加紧密起来了。
难道就因为这样，异文世界的一些往昔生命，以这些异常婴儿为媒介投影而来？
是自然发生的？还是背后有人在搞鬼？在呼唤？
顾俊皱紧眉头，望着那个负选择男婴……
会不会，每多一个这样的婴儿，两个世界之间的连系就会更大？
而那个世界，是一个已毁灭的世界，一个被森之黑山羊信徒统治的世界。
这时候，一阵纷乱的婴儿哭叫声传来，打断了顾俊的思绪，又有一批异常婴儿被转移来了。
这是从东州各家医院转来的18位异常婴儿，都各自躺在一个保育箱里，由一队医护人员推着过来，为了方便辨识和管理，保育箱上贴有不同的标识，正选择3人，负选择5人，平局10人。
顾俊和于驰几人走了上去，还没到跟前，他就有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的目光望向那其中的五个负选择保育箱，那里面有两个婴儿，都给他那种感觉。
至今三个，全是负选择。

第五百一十四章 出生缺陷儿的四肢
这天傍晚，邓惜玫抵达了东州医学部基地，当她看过那三个负选择异常婴儿，也有顾俊那样的感觉。
似乎，有些异常婴儿带有异文人生命的影迹。
越多这种婴儿，两界的连系就越紧密，森之黑山羊对这里施加的影响就越大。
不过邓惜玫在来东州之前，看过大华市的数十个异常婴儿，都未发现有这种感觉。是只有东州范围的异常婴儿有这个情况吗？因为祖各那边还没有进展，顾俊和邓惜玫当夜就速去了东州附近的几个城市看过，这个猜测基本得到证实。而且，暂现的那三位婴儿各自的母亲，孕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东州度过。
就这点情况，一场针对孕妇群体的撤离行动在紧急进行。
像东州这样人口超过八百万的大城市，孕妇有超过十万，在力求不引起外界恐慌的情况下尽快完成撤离，这场行动不容易。但必须完成，她们在这里多待一天，胎儿沾染的异文世界气息就重一分。
东州不是一个适合养胎的地方了，也不是一个适合分娩的地方。
但即将临盆的那部分孕妇留了下来，被医护人员看护着。
因为事情的不确定性还太多，如果这就是一种流行病的话，她们在其它地方分娩，会不会造成扩散？
在这场灾变发生的第三天，天机世界的全球异常婴儿数量突破了10万。这些婴儿并不全部都可以躺在保育箱里哭泣。本来，即使普通婴儿也有出生即夭折的情况，在异常婴儿里这个比例高了有三倍。
正选择一个没夭折，平局占着当中二成左右，其余的夭折婴儿都是负选择。
他们的死因源于各种不同的病因，心脏问题、肝肾问题、血液问题……
还有死婴似乎是因为对空气过敏，出生后不到十分钟就全身起了严重的红疹，哭闹不止、呼吸困难，不到一个小时就发生多器官衰竭，当值抢救的医护人员们无力回天。
夭折了和未夭折的负选择婴儿，都逐渐出现更多的严重畸变。
像许秋月那样眼睛全是眼白，已经变为了程度轻的行列。
顾俊看着一些有严重的生理缺陷或变异的异常婴儿报告影像的时候，心底很有一股久违的躁动。
有一位婴儿双手都生得形似羊蹄，并不只是形状像，而是像两只羊蹄长在了人的手腕以下；又有另一位婴儿，更是四肢都畸变成异物，X光结果显示那四肢里面没有骨头，全是软组织，外观看上去就像是黑山羊身上的触手。
这两个婴儿的畸变都是典型、明显表现出森之黑山羊影响的，但不只是这样，还有其它各种的畸变。
这些婴儿中虽然有的其母亲是没有做好产检，但大多数都是做齐常规产检了的，甚至有一些是做了更详尽的项目，却仍然产下了出生缺陷儿。这也暴露出了这场灾变中的另一个大问题，对于怀上异常婴儿的孕妇，产检失效了。
那个四肢像是触手的婴儿，其母亲在产前做的最后一次四维彩超检查，都还显示这是一个健康胎儿。
婴儿的父亲拿着一叠彩超检查的结果影像，哽咽着询问医生怎么会那样？没有人能回答他。
那些结果影像上，有胎儿的沉思图、打哈欠图、吃手指图、伸拳头图……一切都表明婴儿有着正常发育的四肢，有手，有脚，没有一次产检结果说会有问题，连可能有问题都没说。
婴儿的母亲最后一次产检到临盆，前后不过是一周时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分娩之时，他们夫妻都看得清楚，宝宝没有被换包了，宝宝生来就那样，像一个怪物。
大量类似的案例表明，要么变异是在临盆阶段发生，要么影像学检查被异常力量影响了结果。
顾俊看了越多的畸变婴儿的报告影像，越是无法入眠，越发变得像于驰那样，像被一个紧箍圈勒紧着脖子。
婴儿的哭泣一响起，这个紧箍圈就越勒越紧，越勒越紧，勒得他无法呼吸，无法喘息。
只要想一想有多少婴儿承受着痛苦，多少孕妇，多少家庭……
他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冥想也无法冥想。
没错，是的，就算没有这场灾变，出生缺陷儿也存在着，负选择一直存在着。
但是……数量没有这么多，畸变没有这么严重，这是一场灾难。
顾俊努力让自己入眠，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需要睡觉，我需要休息好，需要有精神、体力去肝解剖。”事发三天以来，他连浅睡眠的时间都很少，身体已是渐渐接近着筋疲力尽。
如果是这种状态继续下去，就算马上把一只黑山羊幼崽放在解剖台上，他也肝不了两天。
【剩余时间：309:26:47，解剖完成度：0%】
任务的剩余时间越来越少了，这又像是另一个紧箍圈，箍得喉咙弹动不得。
顾俊在基地的宿舍、大楼休息室都实在睡不着，只好去找吴时雨聊天。
吴时雨向来不懂得睡不着的烦恼，不管是面对多糟糕的情况，她也有消化能力。
“要不我给你唱一首安眠曲吧？让我的情绪舒缓你一下。”她提议道，顾俊点头同意，她唱了起来：“喵喵喵——”
这他可真的想不到，但还真有一些催眠效果。
事后听咸雨说，这是她从乌撒之猫那里学来的。
猫通常不会失眠，猫都失眠的时候那就非常严重了，所以猫的安眠曲都非常强力。
与此同时，总部医学部有多项流行病学研究在进行。有设异常婴儿为病例组，普通婴儿为对照组，同地区同待产病房，研究对象是婴儿母亲，调查她们，挖掘她们的记忆。她们的孕期都是怎么样的？
是不是异常婴儿母亲在孕期有什么暴露因素，如服用非处方药、进食某种食物等，又或者到过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情，发生了什么事件，导致了她们产下异常婴儿的结果？
医学部往她们那寻找着有统计学意义的相同暴露因素。
只有找得到这种与异常婴儿之间的联系，才可以说异常婴儿不是随机的，才可能去避免。
以及打击制造异常婴儿。坏人也会生孩子，坏人如果掌握着办法，就可以生很多很多的异常婴儿。
各地的天机局人员也会生孩子，内部新生儿中已经出现比例相等的异常婴儿了。
而他们依然不清楚，异常婴儿的正选择、负选择和平局，与普通婴儿相比，在成长上会表现出多大的不同。
任务剩余时间掉破了三百个小时的时候，也是新一天的早上时分，祖各吉利尖叫着冲进了顾俊所在的休息室。
“找到啦，找到啦！肥宝它们找到啦！几百平米的范围，一个山洞，就在那里面！”

第五百一十五章 黑暗中的山洞
现在明明是早上，朝阳初升后不久，这片山林却被一片夜幕降临后才有的死寂笼罩。
又或者说，长夜过去了，但仍留下着阴郁。徘徊在老树的鸦雀发出低沉隐约的鸣叫声，似乎在呼唤寻找离散的亲属，却又不敢太大声，生怕招惹到了险恶的注意，因为黑暗从未远去。
那个山洞的入口并不大，秋季的橘黄颜色没有夺走覆盖在山洞外壁上的青苔。
青苔披了厚厚的一层，从外壁蔓延到地上，又蔓延进山洞里头，与杂草、藤蔓缠绕在一起。
也似乎只有这些卑微的植物，才能在这个险境继续绽放着生机。
那山洞不是一个有名的山洞，隐匿在这深山大林之中，被些老树横枝所遮掩，没有驴友问津，连偶尔会到这一带采摘野生香菇的老林人都不太清楚现状，只说那个山洞不深，只有一条直路走到尽头，走不到其它地方去。
老林人又说，山洞里能找到蝙蝠，有时候也会有野猪跑进去作窝下崽。
但那样的话就最好不要走进山洞里去了，因为野猪莽起来瞎冲直撞，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现在山洞里的情况早已不是哪个老林人可以讲得清楚，藏在里面的东西可比世界上哪一种野猪都要危险。
嗞嗞，嗞嗞——
机器的引擎转动的声音，机器的履带行走在山地上的声音，泥土被溅起，履带辗过腐烂了一半的落叶。
这一辆坦克般的多功能无人战车带着遥控机枪、火箭发射器、炸弹、旧印石、360度摄像头，缓缓地驶进了山洞。
本来，应该是祖各先进去的。无人车的科技再怎么先进都好，却都没有那种灵妙的感知；而且无人车的动静太大，很难有什么隐蔽性，基本上一驶进去，敌人就知道来人了。
未知山洞这种地方，最适合鬼鬼祟祟的祖各发挥自己的特长。
但没有哪一只祖各愿意接下这个任务，说什么都不愿意，要解剖它们就上解剖台吧，那可能还死得舒服一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却不是必有勇祖各。
“不行，不去……”肥宝听了顾俊问行不行，就已经抖起来了。
当时黑夜未退，黎明将至，它们遵着那股诡谲的恶臭来到山洞一百米开外，亲眼看着那只黑山羊幼崽走进了山洞。它似乎是在黑夜里打猎而归，那些嘴巴每一个都塞有尸体，但与上次的不同，肥宝认得出来，上次可没有鹿。
因此吴时雨的一个推测的可能性大了几分，黑山羊幼崽是吃饱了才不追杀肥宝。
当时黑山羊幼崽有发现到它们吗？祖各们都不确定，但对方没有投来目光，只是在黑山羊幼崽进入山洞后，在朝阳升起的前一刻，它们听到里面传出一阵极其惨厉古怪的鸣叫声，仿佛是慢慢地把千百只野兽辗成肉碎的过程中，那些野兽的头还没有碎，却看着自己的身体已成了模糊的血肉，因而发出的叫喊声。
在那一阵鸣叫声后，山洞里就再没有传出什么声响了。
这片山林，也陷入如现在这般的寂静。
祖各们都不敢发出半点的声响，抬起自己的爪子，闭着自己的嘴巴，只盼着自己能比石头还要沉默。
肥宝是真的害怕，自己踩着落叶的窸窣声，或者山风吹动它毛发的声响，就会引来灭顶之灾。
它们能坚持地守在这里，确定黑山羊幼崽没走，等到了大部队的到来，就已经是大功一件，非常厉害的了。
还要它们进去山洞差不多是等于送死？不去，绝对不去。
既然祖各们觉得不行，顾俊没有坚持，也与行动部那边沟通，先上无人车吧。
他不想这些祖各战友送死，况且这里以这种方式惨死一只胖祖各的话，其它地方的胖祖各知道后肯定会士气大受打击，觉得自己被卖猪仔了，不断叫嚷着悲惨世界，然后各种消极怠工。祖各之间的消息可是传得很快的。
现在，这一片区域已被天机人员重重地包围，牢牢地把守。
无人机在上空盘旋，而地底的情况也有测震仪器尽量监测着，一旦有什么异类破土而出，可以提前示警。
山洞一百多米开外，东州行动部的人员队伍、旧印部的人员队伍，还有就抢救准备就绪的医护人员。
但最主力的还是天玄小队，另外GOA同心者小队的邓惜玫、楼筱宁等一些队员也在协同作战。
众人望着那辆无人车驶进山洞，无人车拍摄到的影像同步显示在现场设备的监控屏幕上，信号还很稳定清晰。
最好的结果是无人车找到黑山羊幼崽，发现对方睡着了，再悄悄驶过去，把车上的炸弹引爆，炸死对方的同时又不完全破坏对方的尸体。这样就避免一场战斗，避免可能的伤亡。
而要吴时雨说，还有更好的结果，无人车进去发现黑山羊幼崽已经暴毙多时，祖各们听到的那阵惨叫声正是黑山羊幼崽暴毙时发出的痛苦嚎叫，这样连一颗炸弹都省了，还得到最完好的尸体。
不过，顾俊没有这么乐观。
于驰也是没有，正在焦虑地抓耳挠腮，看看屏幕，又看看山洞那边。
天机和玄秘两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没多少分别，那辆无人车已是代表着两界最高军事水平的无人车了。
无人车进了山洞后，保持着缓缓的速度前进，漆黑的山洞挡不住夜视摄像头的观察，嶙峋的洞壁像被什么腐蚀而成，洞外延进的青苔渐渐枯萎，成了灰暗之物。
摄像头没有发现蝙蝠的踪影，哪怕一只都没有，哪怕尸体也没有。
很快，顾俊看得皱起了眉头，围着监控屏幕的其他人也都发现了怪异，有一股冷咧的寒意涌袭。
山洞的四面洞壁上，满是似白色似血色的粘液，不断地滴落地面，滴落到驶过的无人车上，朦胧了镜头。但他们暂时还能看到，在粘液后面的，是一种像是肉又像是膜的软组织，粘附着洞壁，没有半点空隙，一起一伏地搏动着，张缩着。
那上面还有着一条条的管状物，似有红色泛动，分不清楚那是枯老的藤蔓还是某种血管。
这个山洞，似乎成了一个子宫。
嗞嗞的细微声响中，无人车继续向着黑暗的山洞尽头驶去。

第五百一十六章 炸
无人车在驶进山洞64米的位置，突然失去了信号。
虽然摄像镜头被那粘液模糊了，但前一秒信号还很稳定，后一秒就变得空白，就像是过了一条界线，到了另一个区域。技术人员用尽了一切办法，都无法与无人车重新建立连接。
而那个山洞依然寂静且怪异，没有任何声响传出。
面对这种情况，前线没有太多的选择。
因为存在着是那辆无人车发生了故障的可能，前线派出第二辆无人车进入山洞，但依然是这样，依然是64米。
这就几乎确定了，过了界线才会出现故障。
然后，第三辆无人车进去了，往洞壁采集了一些粘液和组织，放进样本采集瓶里，带出山洞后再放进隔离箱。
这辆无人车没有越过界线，没有出事。
接着，天玄小队行动。抢着请缨的于驰召唤了三只小夜魇，因为有那三根心智支柱，于驰受到的精神侵蚀很轻微，也是因为那一根对天玄小队的共同支柱，顾俊隐隐感应到有成员的精神状态受损，这说明心智支柱确能互相支撑。
于驰使动精神力，脸在涨红，指挥着三只精神体小夜魇，每只相隔三米的飞进山洞。
“大家准备好。”顾俊说道，吴时雨、冯佩倩等人准备着打旧印，没人知道接下来于驰会怎么样。
小夜魇与召唤者之间，是有着一种微妙的精神连系的，互相之间有影响。
“小心啊队长……”冯佩倩很是紧张，有时候精神体召唤物受伤所带来的精神反弹，会非常大。
于驰一边驱使着小夜魇，一边话语凌乱地汇报着自己此刻的感觉：“里面的生命力很旺盛，好像一个火炉，有好多东西在翻滚，我是个孢子吗，我还是一只动物，生命的本源，这里，太新鲜了……”
众人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连于驰自己也是道不清楚说不明白。
不多时，队列的第一只小夜魇，飞到了界线的旁边，再飞过了界线。
猛地一下，顾俊看到于驰的眼睛发了红，大片的血丝迅速涌现，于驰也突然抓着脑袋痛叫起来，肥宝等祖各们急忙躲到更远的位置去，像了，像了，这惨叫声像了……
“放旧印！”
顾俊当机立断，与天玄小队的众人向于驰打出一片旧印，顿时亮光闪烁，于驰眼中的血色这才黯淡下去。
“不……不行，三只小夜魇全完了……”于驰艰难地喘息着道。
顾俊和其他医护人员立即上去一通检查，于驰的心率已经过速，跳到非常危险的195次/分，口周发绀，已有明显的缺氧症状。于驰抓过人工呼吸器猛然吸氧了一阵子，才渐渐平复能再说话，“我的第三支柱，出现了裂痕……”
众人闻言都一惊，于驰的第三支柱是想哪一天看到秦始皇陵里的文物，这对于他是极为坚定的心愿。
“那里面的扭曲力量……顾队，比那个迷宫还要厉害啊……”于驰的声音越发沙哑。
顾俊知道于驰指的是废土世界天使城的那个地下祭坛，那里是一个祭坛，而且确有得到奈亚拉托提普的力量。
他皱着眉头，看来这种黑山羊幼崽，并不只是简单的一种异类生命……
或许，这种怪物拥有着一定的神力。
“我想，我们不要再派人进去了。”顾俊对现场人员，也是对指挥中心那边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个解剖学任务其实是夕阳之城和他之间的一种连系方式，不是错过了就会天塌，只要夕阳之城是要给他帮助，还是会有下次机会的。当然，在时间上越早把握到越好，那样也越早遏制黑暗力量的扩张。
但是……进入那个山洞探索，极可能会造成人员伤亡，很多伤亡。
顾俊说了想法后，询问其他人的意见。
对此，吴时雨连连点头认同，“咸俊的思维告诉我，在恐怖电影里面，进去那种地方纯粹是找死，炸掉吧。”
慢着……咸俊的思维？顾俊心中涌过一个问号，不过，自己的确是这种想法。
“炸掉，必须炸掉！”冯佩倩也是立即道，真害怕说慢一点，就让于队长请缨成功要进去山洞里看看情况。
人类比祖各毕竟还是勇敢一些的，就这么把山洞炸个稀巴烂，在一些人看来太可惜。楼筱宁就跃跃的想进去看看怎么回事，她就是个不怕死的。但这些提议都被否决掉了，每个人的生命都很重要，而且这里的都是超一流人才。
指挥中心那边，通爷还是放权给前线，“前线有前线的感知，就按阿俊说的来办。”
顾俊望着那个入口漆黑的山洞，双目一凝，“炸！”
这个决定一下，前线立即行动起来。
所有人和祖各往后方撤离，而设在这片山林的多个摄像头继续拍着，那个山洞仍然寂静。
“走，走快点！”吉利呼唤着肥宝、肥糖、肥福等的祖各同胞，最近看了很多军事纪录片的它，深深清楚人类在这方面的实力，那炸弹一扔出来，什么情面都没有的。
当前线撤离到了足够远的安全位置，已是远离那片山林，只能通过监控设备的画面看着那个山洞了。
技术人员先试着引爆之前无人车带进去的那两枚炸弹，果不其然，没有反应。
在投放炸弹之前，前线准备好应对黑山羊幼崽可能出现的猛烈反击，火箭弹、导弹等都准备好了，重机枪也都架设好了，无人机、坦克、咒术人员、旧印人员全都就绪了。
“投放。”顾俊说出了最终的指令。
轰炸机携带着钻地弹从基地起飞，它的打击目标就是过了界线的山洞位置。
它的巨型钻地弹可以钻破距离地面60米的位置再爆炸，对防空洞、地下基地、核掩体都能摧毁。
不多时，随着一声轰然的爆炸声响，所有的监控画面突然全成了黑屏，惊起的群雀慌不择路地逃亡，这片山地都在微微震动，众人的心脏也被声波炸得摇晃。
卫星还在拍摄着，第一枚钻地弹正中目标，那片山林已是火海，山洞被炸出一大片残垣断壁。
也是这个时候，众人突然听到了，祖各们所形容的那股声音，惨厉，激昂，似乎还带着一股愤怒。
“炸！继续炸！”顾俊大声道，“继续投放！”
只要能炸剩下一些破皮烂骨，那也能解剖。
如果炸得什么都剩不下，那么，顾俊看了看不远处那些瑟瑟发抖的祖各……
就让它们继续寻找吧。

第五百一十七章 饱和攻击
呜隆隆，轰炸机飞过的声音响彻天空，又一枚的巨型钻地弹从空中投下，坠出一道重重的下落线。
钻地弹正正击中传出着怪厉呼啸的山洞地段，那里的树木已被炸烂，野草也被烧灭，泥土的石头纷乱一团，粘附在洞壁上的未知生物组织也被炸出许多裂缝，涌流着黑绿色的液体……
钻地弹一落下，并不是马上爆炸，当钻地弹头钻破了目标地点的山体洞壁，深入黑暗，到达未知的区域。
到这时候，才骤然又有一声猛烈的轰隆巨响，爆炸产生的能量掀起了一朵蘑菇云，山体在震晃。
更多的血肉组织爆裂，黑绿的液体在火海中四溅。
大火熊熊燃烧着这个似是子宫的山洞，烧出更大的厉声，烧掉它的黑暗生命能量，烧死它万千子孙的胚胎。
突然间，一道硕大的血影从火海中窜出，站立在残破的山体之上，被卫星实时捕捉了下来。
它足有5到6米高，扭曲的身躯像是一座房屋，挥动着无数的触手，而四只特别漆黑的巨脚形似羊蹄。
那正是祖各肥宝之前拍下影像中的异类，黑山羊幼崽。
只不过相比影像里的模样，现在它浑身是伤，一部分触手被炸得断裂，大量滴落着那种液体；四只羊蹄中的一只也有大片破损，这让它有点瘸；而肉球般的身躯中间的那只巨目，流露出的神色有明显的愤怒。
仿佛是一个戴着皇冠的皇子，被一些粗野乡人泼了一身的污秽脏物。
愤怒，仍带着傲慢的愤怒。
与此同时，顾俊从卫星影像屏幕看到这只巨目的神色，忽然明白了黑山羊幼崽为什么当时不追杀祖各肥宝了。
也明白它为什么即使明知道祖各们鬼鬼祟祟的身影，也不采取任何的行动，是因为傲慢，稚幼的傲慢。
这只黑山羊幼崽就像是还没长大成熟的小孩子、青少年，它因为有强大的威能，它目空一切，它压根就不把几只祖各放在眼中，也不把人类放在眼中。对它而言，这都只是它未取的祭品而已。
如果它要索取，它就可以索取，吃掉，消化，重塑，为了母亲，伟大的母亲。
“火箭弹，导弹，全部准备！”顾俊再度大声指挥道，“对着那头异类，打！”
这下子，旁边振奋着的于驰紧张了，远处刚要高兴得又歌又舞的祖各们也紧张了，天机局有为猎杀这头异类准备了多少弹药呢？祖各们说不清楚，但一定很多很多。
这样子一轮轮的扔过去，骨都不剩下啊！
到时候，该拿什么东西放上解剖台……
倒是冯佩倩高兴着，楼筱宁也不由感慨带劲，真的带劲。
在吴时雨的通感中，她正在单手提起了一桶4升装的矿泉水，对着桶口咕咚咕咚地喝了半桶，清爽。
看着那些绿液，就通感到有点甜的矿泉水，那就顺便喝一顿吧，不要浪费。
“顾队长，是不是先试试控制打击度？”于驰焦急道，“试试能不能活捉？如果行不通，也留一点残骸？”
“如果真的能用大量炸弹就把它解决掉，我们回去得开香槟。”顾俊却道，“但我觉得……对方没这么弱。黑山羊幼崽有非常强的力量，虽然它因为幼小不懂得全部发挥出来，不过逃命是生命的本能。”
在前线这里，对黑山羊幼崽有最多感知的人，除了顾俊，就是邓惜玫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邓惜玫在旁边闻言，也说道：“它不像我们以前对付过的那些异类。”
她对于危险有着一种异于常人的、与生俱来的感知，尤其是迫近的厄运、无常降下的扼杀，这是她的灵童天赋。这时她环顾周围的山林，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棵棵正微微颤动的树木，而是一道道人形阴影。
她的头有点痛，隐有幻象感，又不够成形。
介于幻象与平常之间，隐约，朦胧，却有一些确切感。
这种感觉，源于……不是发生在这里，但有发生过在黑山羊幼崽的周围。
那些信奉着莎布&#183;尼古拉丝的人，侍奉着黑山羊幼崽的人，他们朝着它顶礼膜拜，他们给它进贡祭品。
黑山羊幼崽……出现的地方，是那些献祭活跃的地方。
它不是受召唤而来，但它确是受呼唤而来。
这个城市，这片区域，近来应该有森之黑山羊异教在活动。
“先炸了，不要冒险，把它炸死为止！”顾俊还是下了这个命令。
其实于驰也就是一时焦虑发作而已，真要让他来作决定，多半也选择这么做，毕竟真要牺牲了哪一位同僚的话，那会让人后悔莫及的。
而且，现在那头黑山羊幼崽显然已经暴走了，它那些触手无差别、无目标地鞭打着它周围的残垣断壁，力量之大可以一鞭就把一块巨大的山石打成粉碎。
它那些已经空了的血淋淋嘴巴不断张动着，准备把那些不臣服于莎布&#183;尼古拉丝的生命全部吞噬。
它的巨目转动，寻找着攻击它的那些敌人。
不过让顾俊、让前线众人心头都稍松下来的是，这头异类应该不像飞天水螅那样会飞会隐形，并且因为年幼无知，没有太多的作战策略，它的愤怒也就无处宣泄，只不过发散出的更加强烈的恶臭，连这边的空气都可以闻到。
这是祖各们的说法，因为他们全部都穿上最高级别的气密防护服。
轰隆，轰隆，轰隆！
命令既下，准备已久的炮弹接连发射。
山地的震动越来越大，爆炸的巨响从山洞方向不断传来。
就连楼筱宁这个精通军事装备的军迷，看着屏幕中轰炸区那边一团爆的影像，都分不清楚哪一些火焰是火箭弹炸起的，哪一些血肉碎片是导弹炸开的。
只不过，看着这样的轰炸盛宴，对她来说，真是一场极致的享受。
今晚能回去睡觉的话，肯定会做一个狂野的美梦吧。
黑山羊幼崽的厉叫声也越来越响，它在火海中乱冲乱撞，践踏着地面，朝着众人这个方向狂奔而来，但又被落下的炮弹阻拦了脚步，它的速度没有快到可以避开一切炮弹。
第一枚打在它旁边，第二枚打在它旁边，到了第三枚、第四枚，总有一枚是打中了它。
饱和攻击。这使得这头巨大的异类身上的血肉不断飞溅，那些触手断得已经不剩下几条了。
当又一枚火箭弹击中了它，它那条早已残破不堪的羊蹄脚爆然飞了出去，落在破烂的泥石之间。
黑山羊幼崽又发出一声惨烈的怒喊，只剩下三条腿的它几乎站立不稳，像一个山羊跳然后扑在地上的情形。
它还在想着冲击防线，冲到那些人类和祖各的那里，用嘴巴把他们统统撕个粉碎，一点点地咽进肚子，再把他们这些原料化为最卑微的蠕动肉团生命。但是毫无间断的炮弹，让它只能先考虑逃命的问题了。

第五百一十八章 羊腿
不管是顾俊，或是邓惜玫，都不能确定最后那只黑山羊幼崽是被炸爆了，还是逃跑了。
在一轮饱和攻击之后，卫星拍到火海中的黑山羊幼崽爆散成了一片黑色粉末，正如是之前漠北上空的那片血肉森林爆开时的景象，与泥土、灰尘一起纷扬飘散。
轰炸停下来后，无人机和无人车进入那片山林废墟搜查，却没有发现那种黑色粉末散落地上的痕迹。
找不到黑色粉末，能找到的是在黑山羊幼崽爆散前就炸离了它的躯体的残肢破肉。
其中最完好的莫过于那一只羊脚，有两米多长，大腿、小腿和蹄子，即使小腿最瘦位置的周长也达到95cm。
这只黑山羊幼崽存在着逃离了的可能，不是被风吹走的，而是以一种他们还不清楚的方式。
而原本山洞洞壁上的肉膜组织，在无人车再度进去残破山洞探索的时候，就已经枯萎下去了，成了一层老角皮般的东西，没有了之前的色泽、弹性和黑暗力量孕育的生机。
不过对于这个结果，前线和指挥中心那边，就已经都是一片欣慰。
零伤亡！算上无人车也只是损失了两辆，却战胜了这种天机局、玄秘局都首次接触的异类。
而且与飞天水螅、异蝗虫等异类不同，黑山羊幼崽的肉体防御性与食尸鬼似乎差不多，可以被热武器击败。
这样的话，人类面对着这种异类，无疑有着可观的战斗力。
在无人车探明安全后，顾俊带领天玄小队到山洞废墟看了一圈，未有触发什么新幻象，只有些凌乱的精神冲击。
之前山洞里的那条界线已经不存在了，都是洞体崩塌大半的废墟。山洞还是全长一百来米，无人车在尽头位置探到些差别，那里先前可能是作为黑山羊幼崽的一个窝，洞壁的老角皮特别厚，并且尚存着一丝黑暗生机。
那是老角皮仍有一点点的跳动，只不过在被无人车采集样本后，就很快同样的枯萎下去。
顾俊猜测，过了界线的特殊区域是子宫的子宫腔位置，真正孕育生命的地方。
先前失去信号的那两辆无人车也在废墟中，都被炸得残残烂烂。技术人员还是能分辨出它们的编号，并成功从第一辆进山洞的无人车那里找到摄像头的数据存储卡，虽然这张卡有很大的损坏情况，但还算有着恢复过来的机会。
这张卡已交由两界最为顶尖的科学团队尽力恢复数据，如果成功，也许就能看到无人车过了界线后的影像。
要完成对山洞废墟的整体打扫还需要时间，要分析收集到的未知物质也需要时间。
但是，“15天内解剖一只黑山羊幼崽”这个新系统任务的剩余时间，只剩下不到290个小时了。
而这个时候，顾俊已经离开了前线现场，登上一辆驶回去东州南部基地的装甲医务车的尾舱。
离回到基地预计还要一个小时，现在可是分秒必争。
因此就在有点颠簸的路上，他立即开始做那个解剖学任务。
尾舱本来还算宽敞，但放上那只巨型的羊脚之后，就显得比较拥挤了。黑绿色的液体在甲板上流淌，这个小空间已然充斥着恶臭，要不是顾俊、蛋叔、王若香等解剖人员都有气密防护服，早就被熏晕过去。
即使是吴时雨，那么随遇而安的一个人，就因为也在车上，由于通感而不得不双手捂着全面防护罩。
这什么味道啊……
臭鸡蛋、臭豆腐、臭榴莲、死老鼠味、拖鞋味、旅游景区厕所味。
全部乘以一百倍再混合起来，差不多就是尸臭味了。
尸臭味再来一百倍，就是现在车厢内的味道。
吴时雨被熏得真有点感慨人生，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然后……
噼哩啪啦的祖各拍打声也在车厢内响着，吉利、肥宝、肥福等的十几只祖各，都瑟缩在角落，窃窃私语着。它们无比痛苦、无比后悔为了邀功而跟上车来，蠢祖各，笨祖各，这下可要怎么样熬过这一程！
吉利，毕竟是副部长，毕竟是个官。
有时候它还是会想要担起责任来的，当下它大力地拍了地板甲板一下，向望来的顾俊比划手语道：“那个……”
它想说的是，能不能先让车子停一下，碍不了几分钟，让我们先下个车。跳车？车速这么快，跳不得的，这又不是拍电影，跳下去会死的，但留在车上也会死，它们虽然是祖各，行走江湖嗅惯了各种的异味臭味，可现在这种……
“怎么了？”顾俊从自己的解剖器械包里抽出了一把解剖刀，流水般造型的刀锋仍然锃亮。
他试一试刀的往羊腿一处损烂位置的表皮划去一刀，在这个位置适合试验，再怎么折腾也不怕破坏组织，因为已经烂了。刀尖落下，皮质十分坚硬，他不得不使劲地一划，刀锋才进去了，这处表皮才有液体流出。
与此同时，王若香、蛋叔等几人，也纷纷抽出解剖刀，仿佛有锵锵锵的声响。
这么大的一只羊脚，光靠顾俊一个人，即使十天也解剖不完。
“呃……”吉利顿住了，那番长长的话语不知怎么的，都化成了一个手势，爪子握成拳头一挥，“加油！”
旁边留意到的吴时雨默然点点头，好吧，是个明智的选择。
吉利转过身去，面对着肥宝、肥福等的一众祖各属下，正想着应该要怎么解释……
但是肥宝拍了拍地，“副部长，不用说了，咱们懂。”
感到紧张的并不只是祖各们，车厢内灯光明亮，装有多个摄像头，影像正同步在好几个基地，其中有解剖专家团队正在观看着，既是观摩，也作为参谋，在解剖过程中碰到什么问题都会即时讨论。
解剖还没开始，萧惠文的老脸就皱成一坨了，上面仿佛写着一个愁字。
黑山羊幼崽是天机局新接触的一种异类，还这么大，光是那只腿都足够团队解剖十天。
光是那只腿，就会产生几十个解剖学名称……

第五百一十九章 解剖黑山羊幼崽
黑山羊幼崽的基本结构外表让顾俊他们无法分辨，这一只巨型羊腿是属于前腿还是后腿。
有可能这种异类的四只脚本来就不分前后，正如它的那些触手、嘴巴，都是构成了一个圆，圆的中心是那只也难分前后左右的巨目。因此，这只腿暂时被定为是“下肢”。有可能四只下肢是有着分别的，但目前他们都不能清楚。
它的表面结构确实与羊腿有几分相似，顾俊给做了分部、分区。
大腿部，膝部，小腿部，足部。
这与人类、山羊都最大分别的是，没有臀部和股部。平时说的大腿，在人体解剖学上属于股部。
其实“股”字本意也就是大腿，胯至膝盖的部分。“悬梁刺股”刺的是大腿，而不是屁股。
被顾俊如此科普后，吴时雨有什么想象画面破灭了，她对这个成语的想象一直都是一个人脑袋被绳子扯起来，屁股下还放着一张针毡……还想着那样怎么还能读得进书，原来只是犯困的时候掐自己大腿一下而已。
从之前的影像能看到，黑山羊幼崽并没有臀这种部位。粗略来说，就是身躯和四只脚，没有头，没有尾巴，触手、嘴巴和眼睛都属于是身躯的一部分。
而眼前的这只下肢，大腿部顶端几乎是连着那个肉球被炸断的。
结构上怎么分界的问题还有待得到一整只的黑山羊幼崽的时候再研究。
但这只下肢足够完整，已经能表明黑山羊幼崽没有屁股，非要形容就是四根粗竹竿顶着一个大肉球。
所以，顾俊把它膝部以上，与肉球连接分界以下的这一部分，称为“大腿部”。
这个名词犹如是一根尖针刺进了萧惠文的大腿根部，让他的老脸一下皱的……真不是滋味。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东大医学院八年制临床出身，为什么品味就这么业余……
不只是萧惠文，如果要在大腿部和股部之间选择的话，解剖专家们真的想要选择股部。不只是因为这个名称更加专业，还因为能更多地无缝沿用股前区、股后区等的一些概念与名称。
而且仔细瞧瞧，下肢那里的大腿肉好像特别隆高了一些，或许那就是俗称的股……
然而，怎么定名由拿着解剖刀的人来说，“大腿部”也很简洁清楚。
初步分部和分区之后，正式解剖之前，试了刀的顾俊思索着怎么下手，而蛋叔、张火伙几人拿尺子给这只下肢做了一番精确的测量。
它全长206cm，大腿部最粗位置周长198cm，最瘦位置163cm，小腿部最粗位置周长141cm，最瘦位置95cm。
而足部——形似羊蹄、被黑山羊幼崽用来狂乱地践踏地面的部分，长102cm，有着一个小孩的大小。
如果人类被这一只脚践踏中了，毫无疑问，直接会被踩断踩扁。
“我们先从大腿部的伤烂位置开始好了。”顾俊说道，车厢内众人和专家们都同意，萧惠文也松一口气，真怕顾俊又是一上来就挑最完好的位置剖，不是每次都能有好结果的。
这只羊腿烂得最严重的就是大腿部了，然后是小腿部，足部几乎是无伤的，这似乎显出黑山羊幼崽的一个弱点。
很多事情都不是偶然，为什么炸弹对黑山羊幼崽的下肢大腿部造成最大杀伤？这跟它的运动模式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有待研究，但下次再遇到这种异类，优先攻击它的下肢大腿部。
现在，大腿部有多处的血肉模糊，表皮全是黑色的，没见生长有毛发。
顾俊准备先把一小块烂皮切割下来，再用显微镜看一看上面到底有没有毛孔。
再往皮下挖一挖，看看黑山羊幼崽的结构层次与地球生物是否有着相同点。
他右手拿着卡洛普解剖刀，以刀锋沿着表皮被炸开的裂口，缓缓但用劲地切割，已是使出了成倍的力气。
虽然隔着防护服，在旁边看着的众人都看得出来，蛋叔不由道：“这玩意的皮可真厚。”
“对。”顾俊咬牙沉声，又添上了几分力气，“皮质非常坚硬……我担心这样，普通的解剖器械不好使……”
几乎是拔河一般，他才终于割下了一块大约8cm乘6cm的黑色表皮，当割断出来的那一瞬间，手中的解剖刀差点不小心脱手飞出去，幸好一双泰然手堪堪地拉住。
躲在角落那边的祖各们见状纷纷一抖，生怕遭到无情的飞刀“意外”地命中……
这时候，顾俊注意到脑海中新系统面板里，任务的解剖完成度从0%变为了0.01%。
“就是这种异类，有用！”他对众人说了这令人振奋的情况，却没说清楚让他微惊的一点。
在过去的解剖任务，踏出第一步所获得的完成度总是会多一点，如果这次也是这样，但依然只有0.01%，可想而知要达到100%有多么艰难，可能真的需要他在接下来的289个小时不眠不休……
但这可是有着12天之多，凡人是不可能做到连续12天不休息的，休息得少了也不行。
否则的话，越往后面就越只会像一摊烂泥。
这么想了想，他心头闪过一丝带着焦忧的茫然，似乎肝也不够时间肝啊。
“顾俊，我来试试普通器械。”与此同时，王若香要做尝试，“这里我力气最小，如果我剖得动，大家都行。”
蛋叔、张火伙等人凭着男性天赋，力气是要比她大的。
顾俊点头同意，王若香就右手拿着一把普通解剖刀，上前也对羊腿的那处表皮一通切割，这还不是什么有技巧的解剖，分尸而已。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脸都涨红了，才勉强切动了一点，这皮比鳄鱼皮还要坚硬。
蛋叔他们应该也割得动的，却还是有一个新困难摆在面前。
这样哪怕是要给这只羊腿完成剥皮，也比预想的更要费时费力。
“可能就因为这种皮质。”顾俊沉吟道，“才会在那样的饱和打击下，这只羊腿还能保留得像现在这样。”
看着眼前的羊皮，又想起洞壁的那种老角皮，还有死皮人的表皮……
顾俊心神有点躁动，隐约好像，激起了一点点的幻象感。
皮肤，它的重要性往往被人们忽视，它的强硬也被人们低估，因为皮肤似乎十分脆弱，很容易刺破、磨破，还容易出红疹等。但要知道，皮肤总是暴露在空气中，总是与各种细菌接触，也总是作为第一层打击的对象。
皮肤不是不重要，不是不强硬，是非常重要，非常强硬。
而就他现在知晓的，黑山羊幼崽、疑似也是莎布&#183;尼古拉丝信徒一系的死皮人，皮肤都异常坚硬，极有特点。不是鳞片，胜过鳞片，也算是与拉莱耶一系的分别。
“继续吧。”顾俊回过神来，“先把这个口子清一清。”
羊腿大腿部那处没了表皮的黑色血肉泛流出绿液，模糊了皮下的情况，不知有没有浅筋膜、浅静脉、皮神经等。
绿液是在不断渗流，要清理的同时还不破坏皮下组织的情况并不容易，只用棉球、纱布等物去沾走是治标不治本，王若香从旁边帮着刚一沾走，马上又涌满了，这样顾俊无法下刀。
还是总部那边的解剖专家组想了个办法试一试，往那处皮下放置引流管，当是做一个引流术，把羊腿皮下的液体清掉一些。如果不是有其它组织在转化为液体，不可能流不停的。
“总会停下来。”萧惠文对此颇有信心，“物质是守恒的嘛。”
的确，物质是守恒的，顾俊看看羊腿这看看羊腿那，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突然有哧的一声，羊腿大腿部的一片完好处塌了下去，顿时变得干瘪了一片。
“咦！”蛋叔也看到了，惊呼道：“这玩意真在转化！”
王若香也一下揪紧了心，羊腿皮下的肌肉好像在变成液体流走，所以那些绿液才停不下来。
通讯屏幕中，萧惠文的老脸怔了怔，其他解剖专家也纷纷着急。
在顾俊的心头，更是仿佛有另一个倒计时突然升起，而且在向终点急速地转动，这让他浑身甚至有点瞬间发麻。
假如羊腿皮下是有着丰富组织的，血管、淋巴管、神经、肌肉……假如这些组织都在融化为一摊液体……
对着一摊液体就无法再解剖什么了。
那边蹲墙角的吴时雨也忽然站起走来，急道：“我通感到它在逃跑，这只羊腿还没有死！”

第五百二十章 组织液
蚯蚓断成两截后，可以变成两条蚯蚓。
首先，断面上的肌肉组织会马上收缩，一部分肌肉快速自己溶解，从而形成新的细胞团，白血球也会同时凝聚到切面上而形成栓塞，使断面的伤口迅速闭合，防止失血、组织液流失，并抵御微生物的入侵。
这样重新形成闭合的体腔后，蚯蚓能存活下来，就是再生的阶段了。
目前对于蚯蚓再生的机理还不明确，主要有两种假说。
一是体腔闭合后，体腔的隔里的原生细胞就会迅速移到断面上，与自身溶解的肌肉细胞一起形成结节状的再生芽。同时大量的有丝分裂在体内进行，把消化道、神经系统、血管等组织的细胞向再生芽部位迅速地生长。
二是断面的细胞会去分化，恢复到原始未分化的状态，再由这些细胞分裂、分化、生长、再生。
两种假说都通往同一个结果。
这样，没有头的那截切面上，会长出一个新的头；没有尾巴的那截切面上，则是长出一条新的尾巴。
一条蚯蚓就变成两条完整的蚯蚓了。
蚯蚓，也是一种生命。
这只羊腿还没有死？
顾俊听到吴时雨的话，脑海中第一反应却是想起了蚯蚓，再望着眼前的这只残破的巨型羊腿，仿佛清楚地看着它大腿部的皮下组织正在自身溶解。
它与蚯蚓不同，它比蚯蚓的生物机理更复杂。
当这些液体逃离了去，重新凝聚，再经过一个再生过程，成为了另一头黑山羊幼崽。
几乎是瞬间闪过这些念头，顾俊的脑袋更加剧烈地疼痛了一下，幻象感在加重。
但与此同时，新系统面板的调查能力一栏，解剖学的经验也随之上涨了。
【你通过观察黑山羊幼崽，提高了对生命的认知，+200经验值，4700/5000（第一级/九级）】
这也能涨经验吗，顾俊倒有点意外的，但解剖学的简介早已说过，解剖学的目的在于通过解剖去理解生命奥义，对此不只是动刀动剪才行，测量、观察、总结都是有效方法。
“我通感到了竹节虫。”吴时雨快步走到了旁边，“它是在装死吧。”
竹节虫，有着断肢再生的能力。
“蚯蚓。”顾俊也说出想法，“我怀疑它正在自身溶解，为再生做准备。”
听两人这么一说，王若香、蛋叔、萧惠文等人都恍悟了一些，自身溶解？再生？王若香连忙问道：“顾俊，要不要我们立即下车，开冷冻，先把它整个冻住。”
现在有两个危机，一是被那些液体溜走，但这还不是燃眉之急，因为这个车厢是密闭的，而且羊腿流出的每一滴液体都被装进了隔离桶内。急的还是另一个危机，再这样下去，这只羊腿会全然溶解。
王若香说的是个办法，但冷冻真的能阻止下来吗？
水在零摄氏度时开始结冰，可是昆虫的组织液能承受零摄氏度以下的低温而不结冰，这叫“过冷却现象”。
还有细胞活动，冷冻对着一些平常生命也不能将其细胞活动完全阻停，而这还是异常生命……
“你先试试冻些液体！看看有没有过冷却现象。”顾俊一边说，一边心念电转，看着脑海中“4700/5000（第一级/九级）”那栏，差一点就能升级了，升级后说不定会有奖励……
还差着300经验，面对着一种全新接触的异类，还有机会没到深入局解之前就能提升。
在王若香、蛋叔行动起来的同时，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把引流管染成墨绿的液体，还在源源不断。
人体自然也有着大量的液体，事实上每个人的体重约有60%是体液，当中分为两部分，约占三分之二的细胞内液，约占三分之一的细胞外液。属于细胞外液的组织液，能占着体重的16%左右。
这个概念，是属于生理学的范畴。
因为解剖学主要是为了弄清楚生物身体的层次结构。
但广义上的解剖呢，如果黑山羊幼崽有着不同的身体形态呢？
“这不是什么污液……”顾俊想着喃喃道，伸手去羊腿上沾了一点墨绿的液体，即使隔着防护服，也似乎感受得到它的粘性与热度，“这是黑山羊幼崽的组织液，可能遍布它的身体……”
通讯屏幕中的萧惠文惊讶问道：“你是说它可以通过自我溶解，转化为液体，实现再生？”
“假想，一个假想。”顾俊提起手中的卡洛普解剖刀，往羊腿的大腿部的那片干瘪下去的表皮猛力刺进去，咬牙地切割起来，“这种液体既能让它成长，也能修复它的损伤，还有变态和再生……”
只有具备着这样能力的物种，才称得上拥有强大的繁殖力，昆虫般的能力，昆虫般的繁殖力。
不会轻易地被杀死，死亡只是再生的开端。
一个子孙，就是万千子孙。
哧！顾俊切开了羊腿一小片的表皮，掀起来只见干瘪的里面破烂模糊，有一些是墨绿色的液体，有一些是正从血肉溶解出来的暗红色液体，之后才转变为墨绿色……
“它能变态。”他喃喃，“它的结构也就能变化。”
另一边，王若香采集了一小杯的异液，再放进-20℃的冷藏箱。
然而过了一会儿再看箱内的异液，被顾俊猜中了，量杯内的异液完全没有结冰的迹象！
而且那墨绿的液体，似乎还在缓缓地搅动，仿佛有着生命一样。
解剖专家们都看怔了，萧惠文急问道：“那该怎么阻停下来？这个形态我们还得研究……”
“是啊是啊！”吉利连连地拍着大腿，比着手势，“得赶紧停下来啊！”
顾俊望着那杯不结冰的异液，想着还真的有过冷却现象……
忽然这时候，他只感到脑海里精神一振，任务的解剖完成度提升到了0.51%，更是有几条信息接连弹出：
【你通过观察黑山羊幼崽，提高了对生命的认知，+300经验值，5000/5000（第一级/九级）】
【你的调查能力“解剖学”等级提升！目前为0/15000（第二级/九级）】
【你的解剖学有了新的可用技能！】
【你得到1份解剖学升级奖励，请点击领取】

第五百二十一章 检定镜
看过脑海里的这几条信息，顾俊心神一振，真的来奖励了！
他立即点开了调查能力一栏，只见在【解剖学】的下方多了一个技能栏，而那里面有一个新技能正闪耀着夕阳之城的淡黄暖光，标志为一个双手各举着一把解剖刀的小人像：【全力以剖】
这什么……名字？
顾俊看到这个新技能名字，就能感觉到这是自己潜意识的影响。
周围大家还在等着他作出决定，任务正争分夺秒，他也只能压着诸多想法，先看清楚是怎么回事。
【全力以剖：高质量的解剖需要高度的注意力，不但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和体力，还要忍受福尔马林呛鼻的气味。连续高强度的解剖下，就算铁人也会累倒。
但是你为了解剖，燃烧你的生命，爆发你的潜能，每24小时休息15分钟就能再肝24小时。
注意，全力以剖只适用于解剖学方面，一连肝上十天，也将到达你的极限。】
顾俊看得心里大喜，这正是自己现在急需的本事！不然即使能完成解剖任务，之后都会紧接着暴毙收场。
在今天以前，他最高的纪录也就是只能肝一周，而且每天都要休息3个小时以上，并分为多次间隔进行，每次休息后又得重新上台，非常影响效率。
如果【全力以剖】能使他一口气肝上24小时，才再休息15分钟，然后就又生龙活虎的……
这样肯定已经超过人体极限了……顾俊快速思索着，不只是心脏和大脑，人体的各个系统都要休息。
那这个技能是什么道理？只有解剖可以，做其它事都不行。应该还是把解剖作为某种媒介，使得他和夕阳之城之间建立起了连系，让他能接纳消化那股夕阳力量。
而在他还未知的一些科学层面，也许是对他的细胞起了作用，也许是其它的机理。
真不知道连续暴肝十天是什么滋味，这次就试试吧，但愿不会暴毙。
顾俊想着，心神再一动，点击领取了那一份解剖学升级奖励，顿时又有一股阳光般的光芒在脑海中耀动，出现了一个放大镜般的器物，凝神细看之下，只见其铜质手柄上刻印有精致的铭文，犹如夕阳之城那美轮美奂的风格。
在手柄之上，镶有一块圆形的镜片，似是水晶，似是宝石。
【检定镜1次：可以根据毛发、血液、骨头、或其它组织样本，鉴别该生物的种类以及目前的状态。】
他看了看，发现这个检定镜无法领取出实物，也不能反复地使用，而就只有1次。
但这个奖励又真让顾俊心动，这是个好东西啊。
如果现在的情况是在某个调查现场，或者是机动特遣队冒险探索的地方，根据一点样本线索就能准确判断出那是什么生物，这就非常好使了。面对着未知的时候，信息是最重要的。
而就眼下的情况，已经确定该生物是黑山羊幼崽，那么检定镜的作用就突显在后一点了。
这只羊腿目前的状态，到底是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办法。
顾俊还不清楚检定镜能提供多少的信息，但这是夕阳之城结合他精神状态给予的奖励，应该能帮助此刻。
“阿俊？阿俊？”蛋叔呼唤道。
“他还没好……唔……”吴时雨感应着什么，伸手探了探顾俊的肩膀，疑皱双眉，“肝发大了？什么情况？”
肝发大了？一众老中青医学狗面面相觑，都听不太懂，是指肝增大了吗？还是肝肿大了？肝炎？
前后就一会儿，怎么肝就突然变大……
只是通感吧？
“……好事，是好事。”顾俊终于回过神来，一边对疑惑的旁人们说道，一边去用左手手掌按住这只巨型羊腿大腿部的一片表皮，“刚刚我又得到一股夕阳之城的新助力，我更能肝了，而且……等一会。”
他再度凝起心神，把精神力凝聚于脑海中那个检定镜上，顿时感觉像是右手拿着解剖刀，左手则拿着这把检定镜在对这只巨腿进行一番探查检定，那些墨绿的液体似乎骤然涌进了他的脑海。
猛然之间，顾俊的双目瞪大，心脏、肝脏、肾脏等的器官，都遭到了一记冲击。
有一股信息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向他，让他好像看到了这只羊腿的透视图，皮肤、肌肉、骨头……
他脑中又有几个信息框连续弹了出来：
【该生物为黑山羊幼崽，该样本为其残肢】
【黑山羊幼崽残体可以再生为另一头黑山羊幼崽！】
【黑山羊幼崽正在液体化，不可与液体有皮肤直接接触，否则将导致身体异化。】
【再生器官在黑山羊幼崽的骨头！】
似是开了一炮后，身体受到了巨大的后坐力，顾俊刚一接收完这些信息，就趔趄地往后面连退几步，直至嘭的撞到了车厢的车身上，手中的解剖刀也握不稳的哐铛落地。
“阿俊！？”蛋叔刚要紧张，但是见吴时雨还淡定着，倒就知道没什么大事。
王若香、张火伙等人也知道这个窍门，就一时间连去扶起顾俊都没人去。
只是刚刚又吓了一大跳的祖各们，看着这场面，感到更加不安，这绝对是有一场谋杀在暗中进行……
“骨头……”顾俊重新拾起旁边的解剖刀，一下翻起身来，直扑那只液化着的羊腿上，心里有灵光闪现。
再生器官在黑山羊幼崽的骨头？
这句话似乎有点莫名其妙，但他想起了刚才隐约看过的那张透视图，羊腿内层的骨头没有在液化！
断成两截的蚯蚓不是总能再生为两条蚯蚓的，需要符合很多环境条件，也需要断面是横着断的，而不是被竖着切成了两半。黑山羊幼崽残肢就一定能再生吗？既然它有再生器官，那理论上把再生器官破坏掉，它就真的完了。
“我们要把它的骨头剖开。”顾俊快声道，打量着这只羊腿，还疑惑的众人也纷纷看去。
从羊腿的断面隐约可见，大腿部的骨头在很深的位置，外面的皮肉不液化的话，他们是得经过重重的解剖才能到达那个位置。
萧惠文等解剖专家明知道顾俊这么说肯定有原因，却仍是不禁嘀咕这在路途上难以做到，除非用电锯直接锯开皮肉，锯走骨头上的所有组织。
“电锯呢？给我电锯！”顾俊看看蛋叔，看看王若香，还有其他人。
“喏。”吴时雨指了指一处放满了各种设备的角落，“在那里。”

第五百二十二章 硬骨头
嗞嗞——
装甲医务车在山路上微微颠簸地前进，电锯链条转动的刺耳声响在车厢内响起，顾俊双手提起了角落的这一把大功率电锯，锋利的锯齿泛起了寒光，他重新走向那只羊腿。
看到这一幕，祖各们和一众解剖专家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萧惠文的老脸从涨红到发黑。
但是他们不在现场，又没有那种灵妙的感知，又能说些什么呢。
只不过，真的太可惜了啊，那么好的一只异类断肢，却马上要软组织被大量破坏，血肉飞溅……
但接下来他们的目光又有了新的疑惑，只见顾俊不是走向大腿部，而是走向足部，电锯朝去的方向是足部的蹄子。
蹄，是指牛、马、羊等牲畜趾端的角质保护物。黑山羊幼崽足部的趾蹄也是一层硬物，长而粗壮，黑而发亮，共有三趾，顶端尖锐紧密，一只趾蹄就有人类的手臂大小。
“黑山羊幼崽的骨头里有古怪。”顾俊对众人说道，“但最古怪的一块骨头，我感觉是羊蹄这个位置。”
【再生器官在黑山羊幼崽的骨头！】
这句话并不完整。他有这么一种感觉。完整的信息与残缺的信息，在传递上不是同一回事。
夕阳之城和他之间的连系，并没有强烈、稳固到可以传递大量完整信息的程度，而残缺信息的传递会更为容易跨越界限到达他的大脑。但这就需要自己去理解，去破解。
角质和骨质是两回事，成分和发生过程都不同。不过长在黑山羊幼崽的趾蹄上的，不一定就是角质物。
回想起之前闪过的那张透视图，顾俊隐约记得，趾蹄那里有着一片阴影般的异样……
“像了。”吴时雨虽然不懂解剖学，却有着让人不能忽视的通感天赋，“唔，拿这只羊蹄做焖羊蹄的话，我通感到会吃坏肚子的，可能是因为焖出很多虫子来了。”
其实不需要通感，大家都能知道，吃这只羊蹄的话，是一定会吃坏肚子的。
只是，虫子？骨头里的虫子是什么？
“锯一锯就知道了。”顾俊用力地提住电锯，“大家走开，小心点，准备好有异常情况。”
蛋叔、王若香等人都立即避开一些，以免电锯的刀片发生断裂迸溅而把他们误伤了。
最害怕的还是祖各们，这根本就是一场谋杀！
吉利毕竟与顾俊打的交道最多，连忙拍地呼唤着部下们跟着来，不要再躲在角落了，躲角落没用。转眼间，它们全部躲到了吴时雨的身后，像树熊一般抱住她后背和双腿，这里才是车厢内最安全的地方。
就在它们把吴时雨身后变成祖各大衣的同时，顾俊对准羊腿足部的趾区与足背的交界线挥下了电锯。
嗞嗞嗞，咔咔嚓嚓……
锋厉的锯齿一锯着了蹄骨黑色的表面，顾俊顿时就感到两条手臂的肌肉猛地一震，手中的电锯仿佛是碰撞到石头，锯齿与链条都停滞了下，发出难听的受阻声响，没有溅出骨渣，却有轻微的火花溅起。
“好硬……”顾俊不禁沉声，竭力地握紧电锯，感到自己手背上的整张静脉网都在贲张，鲜血几乎要破出。
旁边的蛋叔等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为之心惊。
“这样焖不熟呢……”吴时雨挠了挠脑门，“怪不得会吃坏肚子。”
“蛋叔我见过不少硬物。”蛋叔摇头叹道，“这个是真的硬啊！”
骨强度影响硬度，骨密度则影响重量，而很显然，这种蹄骨两者兼备。
“不像是钙质骨头。”王若香皱眉地说，钙质骨头再怎么硬也抗不住电锯的，否则截肢手术也都做不了了。
在这之前，他们就已经注意到羊腿的足部趾区几乎毫无损伤，在那样的饱和攻击下，炮火连绵，黑山羊幼崽甚至被正面击中了几次，都没有伤着它的蹄骨。这似乎也侧面说明了趾区的古怪。
“不是钙质，那还能算是骨头吗？”萧惠文也在自言自语地思索，“还能是什么物质？”
顾俊作为持锯人最清楚此时的硬度，感觉锯了这么一会儿，却锯不动分毫……
而且任务的解剖完成度，连0.001%都没有增加，毫无增加。
物质？什么生物物质可以这么硬？
如果不是物质……不是普通物质……
他心头骤然闪过一些想法，犹如闪电照破了乌云一下，暗物质？万千的世界，生命的形式也千千万万。物质是存在的，暗物质也是存在的，“那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它的幼崽不是全然是物质构成。
透视图的那片阴影，不一定就是骨头里面的东西，或许就是骨头的本身，另一种不同于常规物质的物质。
就是那种物质导致蹄骨如此之硬，起了这样的一种异常力量。
电锯的嗞嗞转动声消停了，顾俊停下电锯，深吸一口气，一边把自己这些想法告诉众人，一边弯身凑近那黑色的蹄骨。他看得清楚，蹄骨上面仍然没有半点伤痕，刚才锯了那么久，果真一点没有锯动。
“这骨头咯牙。”吴时雨抽了抽牙关，附在她身后的祖各们顿感危机。
蛋叔、王若香都上去看过，又拿手持显微镜细看，他们的肉眼没有欺骗他们，即使是在显微世界，蹄骨的纹理都没有变化，像完全无视了刚才的那一顿锯击。
“异常力量……”萧惠文哑然了，他们这些解剖专家对此就拿不出什么对策来了。
这个时候，突然又有哧的声响，在羊腿的大腿部、小腿部都各有一处手掌大的表皮塌了下去，正在转化为更多的那种墨绿色的液体，车厢内的恶臭越发浓烈了几分，众人的面色更急。
没多少时间了，顾俊心中也像被火烧，但让自己冷静，冷静下来。
如果新系统沿着旧系统那样的机制，任务是一定有着完成的机会，系统才会发布的。
包括现在的困境，他是有着机会、有着方法解决的。
顾俊环顾周围，目光扫过车厢内的各种事物，包括瑟瑟发抖的祖各们，但目光最后落在就是先前拿过的卡洛普解剖刀上，他心头一动，当即去再次拿过这把解剖刀，重新面向羊腿的趾骨。
这下子，不只是萧惠文他们不理解，蛋叔也不明白，电锯都锯不动，解剖刀没用啊？

第五百二十三章 刀法
卡洛普解剖刀，只比一把最常见的23号解剖刀稍微修长一点点，除了造型更为柔和，刀柄端上有着些精致诡美的印纹，还刻有一个异文“卡洛普”，结构一致，形状几乎相同。
它的材质成分至今仍是谜团，现有的研究也表明不了它的制造工艺。
但这么长时间以来，顾俊和局里研究人员都拿这把解剖刀做过许多的实验，结果除了高感知群体中的少数人使用它时，会有一种类似使用法器的加强精神力的作用，用于解剖上则表现为特别顺手，就没有什么别的奇效了。
对此，不管现场的蛋叔、王若香等人，还是通讯屏幕中的萧惠文等解剖专家，都是知道的。
萧惠文看着顾俊拿起解剖刀就要去捅羊腿的趾骨，心里骤想这个年轻人是不是急恼了，是不是在撒气……
“还是试试冻存吧！”萧惠文急道，真的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这份样本就这么毁掉，“就算液体有过冷却现象，冻存可能也能拖慢它的细胞活动，多些时间再想办法……”
这个办法确实值得一试，解剖专家们也纷纷出言，-20℃不行，那就试试-50℃。
先把样本保住，即使暂时无法去解剖，也能用影像学技术进行检查分析，从而对它得到更多的认知。
此时的顾俊看上去就像一个不够钱买下心爱的玩具却又不愿意离开玩具店，干脆坐在玩具店地板上撒野的小孩。他拿着解剖刀往那黑色的趾骨骨面轻轻地比划，既没有捅下去，又没有肯走开。
最先提出要不试试冻存的王若香，被众人看了看，也就问了声：“顾俊？”
她感觉没那么简单，从很久以前某天开始，她就不会再轻视土豪俊这个家伙了。
“等等，随他。”吴时雨阻了下来，比其他人都更能察觉得到顾俊目前高度集中的精神状态，被众人看来的吴时雨摊摊手，“虽然我不知道他在搞什么，但好像挺有搞头的样子。”
蛋叔毕竟也是咒术部人员，也是身经百战的，听吴时雨一说，顿时也看出顾俊的专注。
这样的专注，往往意味着什么。
“我怕再过一会儿，全部都融了啊。”萧惠文仍是抑不住着急，电锯都锯不动，解剖刀有用吗，没有咒术之类的话，真的需要懂得功夫，大力金刚指什么的，才能剖动这根硬骨头吧……
萧惠文话音未落，突然间，顾俊持着解剖刀的右手霍然刺出，刀尖向着趾骨骨面的一处刺去！
哧叽，一声怪异的刺响，当众人的目光看清楚时，已是看到解剖刀的刀尖隐没于羊腿的趾骨之内，也有一小半的刀身捅进去了，就好像是捅破了一层皮肉，连大功率电锯都难撼分毫的皮肉。
“这……”萧惠文愕然地停住张大了的嘴巴，话都还没有说完。
是不是刚才顾俊锯骨的时候其实故意没让电锯碰着趾骨，但那些溅起的火花呢，这是专门整他的吗……
车厢内寂静了下，很多人都惊住了，王若香的眼睛也是刹那瞪大，还真的很有搞头。
看看顾俊的面色反而平和，心不乱气不喘的，他手上缓缓地提了一提，刀刃把骨面破开了更大范围，刀芒的线条仍然坚韧中透着一股轻盈柔美，仿佛是在切豆腐块。
“哦，这下好了，你们安全了。”吴时雨回头想看看身后的祖各们，但被防护服遮挡着，就转过身去，紧紧抱着她的祖各们顿时成了是在靠近顾俊的那面，安全！？
羊腿的趾骨骨面已被剖开一道约有5cm的裂缝，骨头里面是另一层的漆黑，却又似有着什么不同。
顾俊使动刀锋沿着裂缝转了个弯，往骨面切割出一个5cm乘5cm的正方形，犹如在做开颅手术的骨瓣。
看着这些，萧惠文的心全程都被吊了起来，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隔着个屏幕都生怕会打断顾俊的手功……
这是什么咒术吗？
王若香、蛋叔等咒术部人员却知道，刚才这里没什么力量波动，顾俊也没有诵念任何话语，不像是咒术。
“是解剖刀……”王若香看准了那把仍在骨头内没抽出来的异域小刀，卡洛普解剖刀！
在这个车厢内，只有两个人使得顺手这把卡洛普解剖刀，一个是顾俊，另一个就是王若香了。
她的手感比顾俊要差很多，却不像蛋叔等人那般既使不惯又毫无感知，她的精神力越高，经历过的异常越多，那份手感就越得到加强。她上次使用这把刀的时间距今也不远，因为她最近作为是顾俊解剖学提升团队中的一员，参与了多场解剖。顾俊休息的时候，就把刀给她使一使，练一练。
所以现在，王若香迅速明白过来了。
不是咒术，是技术，是刀法。
王若香很清楚顾俊此前也不懂卡洛普解剖器械的奥秘，他拿着解剖刀、解剖剪、解剖锤等的多件器械，却像拿着普通器械那样使用，他只会那样使用，要不就是用解剖锤捶捶背，还挺顺手的。
因而大家一直以为，那些异文世界的解剖器械也就那样了……
但现在似乎顾俊突然找到了方向，不只是那样！
王若香心中顿时多了一股激动的热量，她听说过什么是卡洛普学院了，眼前的状况正在证实着此前的一个猜测，卡洛普医生不只是会咒术的医生，他们可以把超凡技术、超凡力量用于医学上。
尽管就算是那样，异文世界还是被毁灭了，可对于目前的地球世界，那该是多大的宝藏。
与此同时，车厢内和屏幕中不是所有人都懂王若香的激动，但他们都能看到，顾俊完成了那块骨瓣的切割。
同一把解剖刀，切骨竟然比割皮还要容易？
这些问题都暂时压下，众人目不转睛，祖各们也在既害怕又八卦地偷看着，顾俊左手从器械包拿出了一把卡洛普解剖镊，用镊子夹住黑色骨瓣的一处边缘，把这块骨瓣缓缓地从羊腿趾骨上揭起来。

第五百二十四章 足腔内的管子
行进中的车辆微微颠簸了下，但顾俊的左手稳稳地握着解剖镊，把这块5cm乘5cm的黑色骨瓣提起。
他的精神正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也是一种以前未曾尝试过的新状态，他感觉手中的卡洛普解剖刀活了过来。
也许这个地球世界没有谁要比他更熟悉这种异界器械了。
它是法器，这一方面他早有感受和使用；但它是解剖刀这一方面，他掌握了一些，却仍是一直徘徊在一扇大门外，甚至是刚刚开始解剖黑山羊幼崽的那会儿，也还在门外。
然后，调查能力“解剖学”升到了第二级。
那带来了许多变化，顾俊感到自己的精神质地不同了，再面对着解剖标本时的感觉，也不同了。
他终于突破那一扇大门，到了难以言喻的另一个境域，当这把解剖刀重新上手，他似乎能找着一个开关按钮，能更好地使用它解剖异类生物。即使有着未知物质、异常力量，卡洛普解剖刀也可以剖破开来。
在挥刀刺入羊腿趾骨的那一瞬间，不只是刀在爆发，他的精神力也在爆发。
但除了精神力有所消耗，没有被什么黑暗侵蚀，所以这应该是另一种技术，卡洛普技术。
顾俊又想过那个解剖任务的奖励中有一项奖励是“1个医疗技术”，不知道是不是就属于这种类型。
也不知道，夕阳之城基金会的成员们之中，有没有异文人……
大门打开了，解剖刀是这样，解剖镊也是这样。
顾俊使着这一把小镊子，感觉自己镊着的是一团黑暗。
这小小的一块正方形骨瓣，不知道有着何样的密度，非常硬也非常重，虽然被切割开了，底下还与趾骨内的未知软组织粘连着，如果是用普通的镊子根本就镊不起来。
这也正是此时王若香等人的疑惑，趾骨底下是空心的吗？像是颅骨那样？
如果一整块都是实心的骨头，只是那样在骨面上切割出几道裂缝，是不可能分离骨瓣的。
哧叽，解剖镊夹着那一小块正方形骨瓣提起，与底下渐渐分开了一小道缝隙，并拉扯起了一层似是黏膜的黑色膜体。这让紧盯着的众人变了目光，还真的是空心的，骨头底下有着软组织。
对于足部这种区域，这无疑是一种新的结构。
“哇，好臭……”祖各吉利顿时双爪掩住鼻子，其它祖各也被熏得七荤八素。
骨瓣揭开后，车厢内的气味已经不能再用臭来形容了，相比之下，刚才的气味都算得上是香了。
通感可以让吴时雨每天都山珍海味，通感也会让她想不要鼻子的时候却长了满脸的鼻子，两只手不够用，撞墙吧。
“足腔。”顾俊轻声，就这么给这个位置命了名，“硬足膜。”
这显然是参照颅腔、硬脑膜起的名称，解剖专家们觉得自己理应没什么意见，却总感觉好像有点怪怪的。
顾俊忽然起这么正经的名称，真的有点怪……
别人不知道的是，顾俊眼前正有点幻象在闪现，仿佛看着的就是颅脑，难道黑山羊幼崽的脑部并不长在那个肉球里，而是长在羊蹄里？他挥动右手的解剖刀，切破了骨瓣与硬足膜之间的粘连。
他看看镊子夹离的骨瓣，底下黑液模糊，没什么肉眼可见的发现，就把它先放到一边，再把硬足膜完整切开。
他眼前的幻乱感越来越重，但也注意到脑海中一些情况，任务的解剖完成度从0.51%猛然一下跃升到1.51%，解剖学也一下涨了500经验，足腔肯定是黑山羊幼崽的重要部位。
硬足膜一被刀锋破开，在周围围看的王若香、蛋叔等人，都见到里面的诡异。
一条条肠状的东西就在膜下，好似触手，又像是一条条的泥鳅，在里面钻动，泛着怪光。因为这个骨瓣开口不大，窥不见全貌，也不知道那些管子是什么，是血管、神经还是肠道，是足腔内独立封闭的器官还是连通着足部其它区域，甚至是连通着小腿部、膝部、大腿部。
“解剖剪！”顾俊说道，不管那是什么，那或许就是“骨头里的再生器官”。
将其剪掉，将其破坏，或许就能把羊腿的液化停下来。
蛋叔上来做了这助手工作，把顾俊的器械包里的卡洛普解剖剪拿出，蛋叔拿着是毫无感应的。
顾俊拿过却是不同，握稳了随即去剪足腔内的那些管子，咔嚓，咔嚓……
管子不硬，也不算特别的韧，一被剪断，两端就往两个方向迅速收缩而去。
他手上的感觉像剪断的是婴儿的脐带，他隐约听到了婴儿的哭叫声。
他知道之前在山林时，邓惜玫有过些感应，只有对莎布&#183;尼古拉丝进行崇拜的地区，黑山羊幼崽才会出现。
这只黑山羊幼崽出现的时间，与全球第一位异常婴儿出生的时间，可能是一致的。
咔嚓！顾俊用力剪断又一条管子时，头脑被幻象感袭得剧痛，闪过极其怪异的一幕。
不知道在什么时空，一条条分不清楚是触手还是脐带的东西把一个个婴儿与巨大的黑色肉球相连接，墨绿的液体经由这些管道流进婴儿的体内，在婴儿们的血管中循环，心脏中汹涌……
那不是婴儿与亲生母亲之间的脐带，是婴儿与另一位“母亲”的连接，森之黑山羊！
受到供养，受到污染，受到变异。
“黑山羊幼崽和异常婴儿……”顾俊不由沙哑道，早有的一个猜测变得真实，“越多异常婴儿，黑山羊幼崽越壮大……黑山羊幼崽越壮大，就有越多的异常婴儿……万千子孙，滋长力量……”
这时候，萧惠文等一些解剖专家突然不由小声惊呼起来，王若香更是看得真切。
足腔内翻涌出了一股墨绿液体，把那些断了和未断的管子都浸满，把被剪破的硬足膜和趾骨破口也都漫住，一些如丝线那么细的丝管从这些器官的破损处迅速长出，似乎要重新恢复原貌。
顾俊骤起一身冷汗，一个猜想匆急而来。
这个再生器官，如果不能在一个时限内迅速地将其彻底破坏掉，它就会不断地自我修复，实现再生。

第五百二十五章 解剖的突破
必须要杀灭这头黑山羊幼崽，必须要摧毁这只断肢！
不只是要完成这个解剖任务。
这就是治标的方式。
那些丝管增长的速度很快，顾俊只是顿了顿，手上的解剖剪换回解剖刀，就立马往足腔内的管状器官直接切割，每割断一条，就是割断成千上万的尚未出生的异常婴儿与“母亲”之间的连系。
每割断一条，幻乱感中的那朦胧的婴儿哭声也就虚弱几分，却更为清亮，褪去恐惧。
但与此同时丝管也在疯长，聚拢成一束光纤般的缆管，顾俊猛地挥刀将其切断，精神力又是一下大耗。如果是这样下去的话，等他的精神消耗完，它可能还在复生。
然而骨瓣开口、硬足膜下的表层管状器官都被切断了，丝管还在长，大腿部还在溶解液化。
羊腿的足部同样巨大，足腔有多深尚未确定，从外表观察和测量大概深30cm左右，表层只是其中10cm左右。
在表层之下，应该还有着数量庞杂的管状器官。
周围众人都看出了这个问题，蛋叔急忙看看周围，车厢内备有各种的工具器械，适合5cm乘5cm开口的还是有的，几根撬棍就搁在那里。蛋叔问道：“阿俊，用撬棍捅进去搅碎掉能行吗？”
“不行，要用卡洛普器械……”但顾俊说道，“而且要用人的精神启动它，不然切不动。其实还有另一个办法。”
众人疑惑间，顾俊就绷紧了面容，拿着解剖刀的右手直接向下伸进足腔里去。
蛋叔、王若香他们都不禁惊了，之前顾俊在表层的解剖都尽量避免身体与那种墨绿液体发生接触，他也有说了夕阳之城的警告，虽然有穿着防护服，但减少接触总是更安全的。
可是现在，那些墨绿色的液体已把他的右手小臂以下沾染包裹，防护服不知能抵挡多久……
甫一探进足腔，顾俊感觉自己这只手是捅进了深渊，无数的诡怪阴影拉扯着侵蚀着，婴儿们的哭声突然变得猛烈。
他顿时就知道了，这下面确实还有着一大堆的脐管，连接着更多的异常婴儿。
不待多想，他的手就被那些疯长的丝管缠勒住，整只右手的肌肉都猛地绷紧，肌肉纤维在被撕裂，毛细血管在破裂，有鲜血涌出，一股剧烈的疼痛炸起。
“咸俊？”吴时雨察觉到了危险，快步走向顾俊，附在她身上的祖各们纷纷跳下了地并窜了开去。
“还没事……”顾俊咬着牙，在众人的紧张注目中，右手一下用力，在一些微细的肌纤维断裂的同时，手中的刀锋在足腔里面狂乱地切割，幻象感也在狂乱奔涌：脐带断裂，墨绿液体飞溅，一个个婴儿身上的阴霾消散。
他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孕检会失效，因为每位异常婴儿都在两个子宫里孕育而成。
B超、彩超等都检测不到另一个子宫，那个黑山羊子宫。
那是在另一个无从言说的空间，在异常婴儿出生之时，凝聚，降临，变异。
摧毁那个子宫与地球世界的连系，也许才是治本方法……现在先把这些脐带剪掉……
顾俊的右手继续往下一层，探到了足腔内最深的位置，墨绿液体更多了，快要蚀破防护服的手套。
在他的脑海中，婴儿们的哭声变得惨厉，哭声中那令人心颤的恐慌冲击着他的每一个神经元。
“啊！”顾俊大喊一声，手臂一片暴烈的撕痛，解剖刀几乎脱手。
但他还是竭力控制住，五只手指仍是保持着标准的执弓式手势，拇指与中、环、小指夹持刀柄，示指按于刀背。
从那些纷乱中，他凝聚着精神，使动卡洛普器械的奥义。
他想过了那个光明的卡洛普学院，清澈的喷泉，洁净的石铺路面，宏壮优美的建筑……生命女神才不是那一团险恶怪异的黑色肉团，生命女神是光芒，是父母抱着孩子的笑容，也是孩子抱着父母的笑容……
咔咔，咔咔！
顾俊猛力一挥刀子，把足腔内这最下面的一层管状器官，统统切断。
他仿佛能看到它们被切爆的一幕，管内的墨绿液体飞溅横流——
周围众人却是肉眼可见那些已经疯长缠绕到顾俊手臂上的丝管骤然间全部绷断了开去，似有噼啪乱响，并且迅速发生枯萎，而涌流着的墨绿液体也戛然停下了，变得死气沉沉的。
“咦这……”蛋叔瞧瞧这瞧瞧那，前后一下子，却感觉这只羊腿变得不同。
王若香对这种感觉更加真切，如果说刚才是个瀑布，那现在是一潭死水。
羊腿的大腿部的几处液化干瘪区，全都没有再继续塌沉下去，同样陷入了枯寂。
“哦？”吴时雨看着这只巨型羊腿，通感到的菜式不再是焖不熟而且还焖出一锅虫子的焖羊腿，而是一锅鲜美多汁但同样会吃坏肚子的焖羊腿，“这只羊腿好像真的死了。”她说出感受。
死了吗？终于死了吗？那边的祖各们鬼鬼祟祟地张望着，是不是危险解除了？
顾俊连连喘着气，已然是满头大汗，右手从羊腿足腔内缓缓地抽拔出来，带出墨绿液体，也带出一些软组织碎渣。
现场和通讯屏幕中的众人都忙问他有没有事，他摇头道：“我还好，应该是搞定了，液体停住了，那些管状器官就是羊腿的再生器官，也是和异常婴儿之间的脐带……我觉得，就把它叫做‘异生管’吧。”
好！听到这个名称，众人顿时确定顾俊没事，而且这个确实就是他。
萧惠文最是可以点头肯定，绝对是的，就是这种名字，这才对味……自己真不是被带偏了吗？
与此同时，顾俊正看着脑海中系统面板弹出的几条新信息：
【你对黑山羊幼崽的解剖有了重大突破，解剖完成度+3%，目前为4.51%，任务剩余时间：289:21:46】
【你的解剖能力有了重大突破，解剖学经验+1000，目前为1500/15000（第二级/九级）】
看过这两条信息，顾俊深呼吸了一下，这才确定“骨头里的再生器官”被破坏掉了，这只羊腿真死了。
重大突破么，的确是重大突破。
他轻轻握动手中的卡洛普解剖刀，再看着眼前的巨型羊腿，以及不到290个小时的任务剩余时间，心态已经不同了，这个任务能完成！肝吧，全力以剖，肝出个未来。

第五百二十六章 全力以剖
在东州前线击溃黑山羊幼崽的那一天起，连续三天时间，全球可统计到的新生异常婴儿数量大幅下降。
不管是天机世界，还是玄秘世界，之前的数量是每天3-4万，而在这三天里，这个数字变为每天2万左右，下降了有四分之一。黑山羊幼崽有四只羊腿，现在断掉一只，其异生管又被破坏了，这似乎就是个直接关系。
而在东州，新生异常婴儿数量更是下降了一半之多。
而且那种生来带有异文世界气息的超级异常婴儿，更是暂时没有新增患儿。
停住了，黑山羊幼崽被轰炸了一通，丢下了一条腿后，暂时隐藏了起来，潜伏在不知哪个黑暗角落。
那头巨大异类没有死，只是逃跑了。这是顾俊、吴时雨、于驰、邓惜玫等人的感知共识，它没那么容易死。
天机局正在加大调查力度，各地的祖各们也在日以继夜地四处寻找着，既找异类，也找可疑的人员。
这个世界有没有崇拜莎布&#183;尼古拉丝的原生坏人，又或者像莱生公司那样的另一家公司，都还是疑问。
在这些事发生的同时，顾俊把自己关在了东州南部天机基地的一栋医学楼的一个大型解剖室里面。
三天时间，72小时，解剖，解剖，还是解剖。
除去吃喝拉撒的时间，顾俊真的是每24小时才休息一次，就平躺在放在解剖室里的休息长椅上，躺下，闭上眼睛，嘀哒嘀哒，十五分钟，睁开眼睛，起身，走回解剖台去，犹如是一台发条机器。
巨型解剖台与休息长椅的距离，还不到十米。
异类的恶臭似乎能钻破防护服，灯光也没关，其他解剖人员还在继续操作，发出不少的杂乱声响。
神经衰弱的人在这种环境底下再怎么疲累也是无法睡着的，顾俊虽然精神力高超，又懂得控制，但换在以前也不可能像开灯关灯般入睡和醒来。他一向都认为，如果谁发明了这种技术，那该拿诺奖了。
而现在，开着全力以剖这个解剖学技能，他就是能做到这样。
躺下就睡，到时间就醒，15分钟就恢复了精神与气力，尽管身体其实还是在超频运作，却不影响解剖时的状态。
这个技能自然是大大地提升了效率，简直像是狂奔一样。
三天时间，顾俊越剖越勇，从羊腿的大腿部剖到了膝部，任务完成度也升破了30%。
如果接下来的九天时间继续是这个效率，就能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提升的不只是任务完成度，解剖学经验也在一次次上升，从1500/15000升至了3800/15000。这其实都意味着他消化了更多的夕阳之城力量，也是由此，他能感到自己的精神质地变得更为坚韧了。
面对着黑暗生物，凡人都会产生精神躁乱之感，严重的会有不同程度的S值下降。
尤其黑山羊幼崽比食尸鬼、深潜者都要使人躁乱得多，即使是最为身经百战的机动特遣队人员，对着那只羊腿的时间久了，也会心烦意乱，有许多不适的症状。
所以参与解剖的人员，不管是在解剖室内的，还是隔着个通讯屏幕看着的，都有严格的轮班制度，需要把精神状态管理好，免得突然有人发疯地把手中的解剖刀捅向身边的同伴。
但现在顾俊不需要休息，那种躁乱感会被夕阳之城力量消融。
他能保持着清醒，却又不只是清醒，他似乎是进入了心理学说的“心流”状态。
解剖过程中，不想被打扰，也不想中断，只想完全投入到解剖台上，这就是整个世界，昂奋而充实。
当解剖出羊腿的一个新器官时，顾俊有一种特别的喜悦，给这个新器官定下名字时，更是有一种成就感，仿佛自己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真正称得上创造的事情。
这种喜悦与充实，源于解剖的本身。
自从解剖学升到了第二级，顾俊迈进那一道大门后，许多目光都开阔了。
局解教科书上说：“局部解剖学，是按照人体的局部分区来研究其器官和结构的位置、形态、体表标志与投影以及层次和毗邻关系等的科学。”
对于这一段话，顾俊有了更多的发现，更能感受到解剖本身的伟大。
可能这也是使他肝得这么起劲的一个原因，真正的热爱总是会让人特别能肝。
不过，有着肝帝技能的只有顾俊一人，其他人就算多么热爱可也熬不住。
王若香、蔡子轩、蛋叔等人，只要是解剖团队的人员，一天最多待在解剖室里八个小时。吴时雨、于驰、冯佩倩等人，有时候会来探班，并进行些感应，但一天里待的时间也不多。
至于一众祖各，功也不邀了，羊腿也不吃了，不想凑这个热闹。
它们宁愿在野外再对上一头黑山羊幼崽，也不愿意待在那把什么卡洛普解剖刀的旁边。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又是四天过去，一整周的时间，解剖室里的节奏保持平稳。
顾俊的身影一直都在，流水的解剖人员铁打的顾俊，尽管他觉得自己休息过后就是精神充沛，但一双黑眼圈还是浮了出来，每多过一天，就更加浓厚沉重几分，神色也愈加略显怪异。
虽然众人知道顾俊有得到夕阳之城的力量帮助，但还是担心他会猝死。
通爷在总部那边看着也有担心，问顾俊考虑不考虑适当多休息一下？
“休息什么，可能最后就是差那一个小时。”凡是让他休息的建议，顾俊都拒绝掉了，自己精神充足，手一点不颤，腿一点不酸，吃嘛嘛香，休什么息，事态这么严重，哪能休息……
任务完成度刚刚突破65%，只剩下不到121个小时了，满打满算才够，还保不准会遇到什么意外情况。
这个24小时过了，顾俊正剖到羊腿的小腿部，本想再继续多剖一会，完成手上剖着的这一块肌肉。
却猛然有一股巨大的困意涌袭全身，每根骨头都像突然要碎掉，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连忙放下手中的解剖刀，走向那张休息长椅躺下，闭上眼睛。
十五分钟过后，顾俊就像弹簧般弹了起身，重新走向解剖台，让一众同僚再一次看得眼呆。

第五百二十七章 山涧上的黑雾
十月底十一月初，秋季的气息更浓了。
位于东州北部的“石洞山”也是一片秋季的颜色，秋枫树的黄色枫叶飘零地散落山地上，也把登山的山路铺得如同金灿灿的地毯，在山里起雾之时尤为好看，宛若落入了仙境。
因此这里虽然算不得什么名胜景点，却也吸引着一些踏青爬山的登山人、背包客前来游玩。
这时候还是清晨时分，阴冷而潮湿，大片的乌云在天空中移动，天气预报说今天阴转多云。
石洞山因为地理特点很容易起雾，通常是淡淡的白雾，但现在一团褐黑色的浓雾笼罩在一条山涧之上。
这条山涧从山上蜿蜒盘旋的流到山下，涧中流水十分清澈，潺潺的声响中，流过一路上嶙峋的怪石，也滋养着这座青山里的万千生灵，无论鸟兽鱼虾，体内都有山水的成分。
随着时间过去，那团褐黑色浓雾不但没有消散，还渐渐凝聚起来，聚得更小，但褐黑的颜色更深了。
当微弱的阳光从乌云之间透出，照到这段山涧之时，黑雾已经消失不见。
但是在涧中的一块半露出水面的大石头上，多了一小块墨黑的又有一点绿色的斑驳，像是青苔，像是污渍。
除了潺潺的流水声外，一片寂静，寂静得有些怪异，鸟类的鸣叫声要从很远很远传来。
直至从山路那边，传来了登山游客笑谈的声音，这里的孤寂才被打破了。
“山里的空气就是好啊！”
“可不是么，天天坐办公室真能把人坐疯掉，周末出来感受一下大自然，真香。”
“肥明？快跟上啊，才爬这么点路，看把你喘的。”
“肥明这种肥宅肯出来爬山，就很不容易了。”
这是一群五位年轻人，有男有女，看着都是刚大学毕业出来工作没几年。其中的两男两女走在前面，有说有笑的，这时正拿落在后面些的一个胖子打趣。
谭金明，也不是特别肥胖，戴着个眼镜，面容平实。
他确实是个肥宅，还是心宽体胖的那种，与四人中的一位是大学同学，玩得挺好的，跟其他人也由此结识，出来玩过几回也就熟络了。
他们拿他来说笑打趣，谭金明倒不生气，“肥明”是他从小的绰号了，早就习惯了，而且朋友之间嘻嘻哈哈，他也是经常会调侃他们，就这么点程度不算什么。
但忽然间，谭金明的意识微微地一晃，不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心头无端地生起一点躁意。
躁意带来了另一股的心绪：
这帮家伙自己平时不也是低头族么，刷短视频的刷短视频，打游戏的打游戏，看小说的看小说。
好不容易出来爬一趟山，还觉得自己是健身达人了？还说别人是肥宅……他是生来就胖的，喝水都胖……
不过，谭金明的确有些气喘了，走得也慢，而前面的四位同伴继续走得很快。
被那躁意一搅，本想反击的一些话语他都没有说出口，咽进肚子里去了。
“呵呵。”谭金明也就假笑了声，吸了一口清新的山野空气，提起身体的力气跟上去。只是看看自己的身形，只有163cm的真实身高，矮小，发胖，近视，略丑，一张胖脸颜值还不到4分……
再瞧瞧那四位同伴，虽然也都是普通人，但起码男的高大，女的长得还算顺眼。
而他的那个大学同学，王子博，甚至能算是个民间野生王子，178cm身高，比例好，是个衣架子。又因为谈吐风趣，平时爱看几本杂书，所以人如其名的博学，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向来颇受女生欢迎。
王子博的女朋友祝琳是挺漂亮的，而且很会穿衣打扮，总是一副都市时尚丽人的形象。
再开着美颜相机，PS一下，也能算是女神了吧。
另外两人，方海翔、李慧彤，也是一对情侣。祝琳和李慧彤是闺蜜，他们就这么凑成团队的。
人家都是成双成对，就谭金明自己一个形单只影，还跟着人家凑什么热闹，他这么一想，倒有点兴致索然了。
早知道就不来了啊。谭金明心想，还不如宅在家里打游戏看电影。
但是，那就是肥宅了吧……
心里的那股躁意，顿时又大了一点。
“哎，你们看看，这溪水可真清，不知道能不能直接喝？”
“当然不行啊，说不定水里有什么寄生虫的。”
“这么清的水，能有什么寄生虫。”
前面那边，祝琳最先对那一条山涧来了兴趣，从登山石路转上了小路，走了过去。然后王子博、方海翔、李慧彤也纷纷跟上，李慧彤拿着手机拍起照片来，回头可是要精挑几张发个朋友圈的。
祝琳和王子博讨论着水里会不会有寄生虫。
王子博毕竟懂很多杂学，说道：“跟水清不清没有直接关系，像这种周围有很多腐生物、水生物的地方，就可能有寄生虫卵的，一喝进肚子就感染了，到时候就麻烦了。你们瞧，到处是青苔，那些还不知道是不是霉斑。”
其他几人闻言看去，这才注意到涧水冲涮着的几块怪石上，果然都有些青苔霉斑似的玩意。
“有那么严重吗……”这时候，谭金明跟过来了，“农夫山泉就是从这里装，一样能卖。就你怕事。”
这本来只是朋友之间的日常，互相抬杠，互相打趣一下。
但话说出来，谭金明心头的躁意更大，好像有另一股声音在说着什么：胆小怕事却占着好皮囊，这个世界啊……
“那你喝啊。”王子博却也不知道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有点激动：“喝死你了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这一下子，谭金明的那股心火霍地窜起来了，“你说什么呢，你以为自己很牛啊！”
吹过的山风更为阴冷，溪涧中那块大石头上的污渍，在水流的冲击下，不被人注意地融解进水里。
“嘿，还来气了？”王子博也不想相让，平时不是暴脾气，这时却像鞭炮一般：“真以为随便清一点的水就能喝啊，是不是随便新鲜一点的蘑菇就能吃？真是的，好像没读过书似的。”
与此同时，祝琳、方海翔、李慧彤这几人都看得出肥明是真的恼了，面色都在涨红。
“别说了。”祝琳扯了扯男朋友，“知道不能喝了，你就别得瑟了吧。”
“我得瑟？”王子博心里一口闷，晃了晃神，好像听到一把阴沉的声音在说着：就肥明这个死胖子，还跟你犟呢。这里没人够你聪明，也没人够你懂得多，这些人平时都不看书的，他们应该听着，应该听你的……
“吵啥呢。”方海翔也过来劝架了，“这里景色这么好，咱们有时间还不如多拍几张照片吧。”
“是啊。”李慧彤点头道，双手举着手机要取景，“在野外要注意卫生，不就一常识，有什么好吵的。”
“好吧……”王子博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压下去了。
这些话语传进谭金明的耳朵里，却是更加激发着那股躁动。
他们在嘲笑你，肥明，这些人都在嘲笑你。
听到了吗，“常识”，他们觉得你不只是又肥又丑，还很蠢，很无聊，很难相处。
其实你在这个小团队里，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丑吧，高兴了就拿你打趣几句，不高兴了就直接讥讽你。
真丢脸啊……
谭金明感到脑袋里突然一下裂痛，像有什么在汹涌进来，那团心火越来越熊熊而烧。
那两对情侣已经若无其事地拍起照来，祝琳站在涧石边笑摆着POSE，王子博拿手机在给她拍着：“笑容大了，小一点，有点仰下巴，头不用抬那么高，对，就这样，下巴再下来一点……”
另一边，方海翔和李慧彤也是在拍着照。
已经没有人理会你了呢。
他们都说，这山水不能喝……这些傲慢的家伙，其实正眼都没有看过你一眼……
清新的晨间山林空气不能抚平谭金明心里阴诡的狂乱，望着那潺潺的涧水，他突然生起一股欲望，去喝一口吧，让这帮人看看，这里的山水是可以喝的，而且对身体非常有益……
他的喉咙咕咚地咽动了一下，去喝吧，去喝吧。
谭金明向着涧流缓缓地踏出了一步，那股躁乱的声音鼓动着：没错，就是这样，去吧。
“肥明，过来帮我们拍点合照。”这时王子博叫道，右手拿着的手机递过来，等着谭金明拿过。
却见到谭金明犹豫地站着，王子博嘀咕了声：“还生气了？”
虽然心里有些烦躁，但王子博又想过大家多年来的交情，肥明又是个敦厚的人……两个大男人的，有些话就不需要说太多吧？王子博半是无奈的道：“咱们刚才那不算吵吧？你还放心上了？不像你啊。”
谭金明欲言又止，其实自己真不是一个小气的人，怎么今天……就这么烦呢，什么事情都好烦……
这时候，有一缕阳光从乌云的缝隙间落下，刺了刺谭金明的眼睛，也让他恍了一下神。
不是今天，出发的时候还好好的，在山脚的时候也还好好的……
就是来到这一段路，在这里……才心烦意乱的。自己是不是病了，中暑了吗……
但此刻的阳光，根本不足够致人中暑的程度，当乌云飘动，阳光就又隐没于那片阴暗之后。
“别拍了，走吧？”浑身又感寒冷，谭金明不由说道，“我感觉这里不太对劲，阴风阵阵的。”
听肥明这么一说，方海翔、李慧彤也觉得古怪了，好像的确不时有一种阴冷感。现在“超自然力量”的概念早已深入民心，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有关天机局的媒体报道。他们是不是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祝琳再瞧瞧周围，也越瞧也觉得不对劲，看不出是哪里，但就是不对劲，“走！”
王子博刚要说什么，但心神一晃，压在心头的那股无名火骤然爆发，却是大吼道：“叫你拍个照都这么啰嗦！”
祝琳几人都愣住，王子博失控了似的喷着心中的负面：“一点小事生气个毛啊！你一男的还来大姨妈了是不是！”
早已躁动的心境如同被投下炸弹，谭金明猛然一下几乎失去理智，王子博这个狗日的东西……
这么多年来，平时哪一次不是他肥明让着的，好朋友就这样？到头来把他当是傻子……
怒火奔涌之下，谭金明不禁猛地冲上去，挥起拳头一拳砸向王子博的面部，但王子博及时闪开了，在其他三人的惊声中，王子博重重地推搡了谭金明的后背一把，“去你大爷的！”
两人冲突的位置就在涧溪旁边，谭金明被推了这一把，脚下顿时趔趄不稳，踩着了山涧边的一片青苔，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在心头一惊、全身的肌肉收紧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滑倒下去。
噗通！清澈的涧水溅起，谭金明面朝下的摔进了涧内，脑袋几乎磕到一块嶙峋的大石上。
而现在，他的整张胖脸也浸入了涧水之中，水流顿时涌进他的眼睛里，耳朵里，鼻子里，嘴巴里……
咕咚咕咚，疼痛惊慌之际，谭金明咽下了好几口的涧水。
他没有看到，其他人也没有看到，那看似清澈的涧水其实混杂着不知名的一些墨绿色的微生物。
这些微生物随着涧水进入谭金明的口腔，再到达喉咙，经由食道再到达胃部……它们立即粘附在胃粘膜上，凝聚，翻腾，只不过是刹那之间，胃粘膜就迅速变了颜色，从淡淡的肉红色变得一片漆黑，又迅速地加深变沉……
“肥明！？”
“快拉起他啊！”
与此同时，周围四人一片惊慌的声响，虽然这条山涧不深、水也不急，但这么一摔，摔个不好是可以很严重的。
王子博随时一身骤起的冷汗，好像从一个恶梦中清醒了过来，搞什么啊，怎么自己和肥明打起来了……
他急忙和方海翔一起上去，要合力把谭金明从山涧里拉起身。

第五百二十八章 右手
随着这个上午不再是清晨，天上的乌云渐淡，石洞山落满枫叶的山路上，登山游客逐渐多了起来。
其中就有彭辉、张国睿等一伙高中生，在周末出来爬山活动，但才爬了一半不到，同行的几个女生就嬉笑地抱怨起来了：“好累啊。”“还要爬多久啊。”“放心，还没到山腰呢！”
在这个时分，依然全都是上山的人，就没有从山上下来的。
还这么想着呢，突然间，他们看见从上方的山路，有一道壮胖男人的身影喘着气地匆匆奔下来，大秋天的，那个男人却满头满脸是汗，身上的一套灰黑色的运动服也湿透了，还沾着些泥土似的污渍。
这人看上去就像是往河里狠狠地摔了一跟头，额头似乎摔破了，有些鲜血，把他的运动服也沾染了几块血迹。
当这个壮胖男人从他们身边挤着山阶的快步走过，空气中也多了一股强烈的血腥味。
彭辉向来有着过敏性鼻炎，被这股气味冲了一冲，一个喷嚏顿时就打了出来，鼻腔内很是难受，“这什么气味啊……”他不由嘀咕，平时跟着妈妈从菜市场的肉档走过时都没有这么大味。
想起肉档，彭辉侧着身回望那个下山的壮胖男人，眼前隐约闪过一些凌乱的记忆画面。
肉档老板高高地举起屠刀，对着砧板上的一块鲜红的猪肉砍下去，砰嘭的重响，猪肉被砍成两半，又一刀，再一刀，肉被砍碎，血从刀锋流下，流到砧板上，溅到屠夫的身上……
“那人是摔进河里了吧？”
“这山哪来的河，我估计是摔进哪条小沟里了。”
“是来钓鱼的吧？真倒霉……”
众人一边小声地谈论着，一边继续往山阶上方迈出脚步。
所以说最好不要一个人爬山探险，经常就有驴友是这么出事的，有些运气好被救了，有些运气不好的死掉了，也不是没有过这类的新闻。那个男人还好摔得不重，要是摔得骨折什么的，又得出动消防员来救人。
张国睿他们八卦了几句后，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但彭辉仍有些不舒服的感觉。
他回头看去了好几次，直至再也看不到那道穿运动服的壮胖身影。
噔，噔，噔……
落在山阶上的脚步声凌乱而沉重，气息在粗喘，有鲜血滴落在台阶暗黄的枫叶上。
谭金明脚下走得很快，这个速度源于心中极度的恐慌，一片空白的头脑里有什么在嗡嗡乱响。
我做了什么，我都做了什么……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子博他们……
不，你不需要责怪你自己，你没有做错什么，一点点都没有。
你只是做了世人一向都在做着的事情，他们也都做着，每个人都是这样。
弱肉强吃，这是真理，这就是世界的本来面目……
“啊！”谭金明痛苦地捂住了脑袋，“走开，走开啊！”他想驱赶这股声音，不想再听到了，就是这股声音害他那样的，是这股声音说要怎么样做，是这股声音推着他……
是吗？我没有推着你，我只是把你自己真正的想法让你看到而已。
你压抑着自己，压抑很多年了，其实你一点都不喜欢别人叫你肥明，你从小就不喜欢。小时候你每次听到同学这么叫你，你都不高兴，你想让他们闭嘴。你后来习惯了，所谓“习惯”其实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些……
其实你不是没所谓，你只是放弃了反抗，你认输了。
难道我说错了吗？难道刚才，你不是感受到了赢的滋味吗？对于赢，你还有着渴望……
“走开啊……”谭金明双手更加用力地按着脑袋，双手直要钻进脑里把那股声音揪出来，已是满脸涨得青色，脚下踩空了一阶几乎滚落下山，谭金明停住脚步，喘着气，突然想哭，大声的哭。
眼前，又有一些刚发生不久的景象在闪烁不定，惊慌的、惨烈的叫喊声又在耳朵里回响。
“肥明！肥明……！别啊！”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那么大，半点余地都没有。两个高大的壮年男人都是被一手就拧起来，一甩就砸在涧间的石头上，砸得昏头转向，爬不起身，他们呜叫着、挣扎着，但力气小得就像个婴儿。
他们毫无还手之力，是他们输了，要怪就怪他们自己输了，是他们没有还手之力……
嘭，嘭，嘭！
重重的撞击声，是头颅撞在嶙峋大石上的声响，一下又一下，鲜血迸流出来，然后碎肉也溅起了。
山涧的流水声依然潺潺，但澄清的水流中多了一些血色，从上空落下，消融于水面，流散。
又有一个东西落下，是只破碎的眼球。
“不，不……”谭金明哽咽起来，茫然地望着阴云遍布的天空，那未灭的光线还是照亮了一些未被淹没的记忆，他和王子博大学时的事情，互相打趣互相损，毕业，出来工作……
早就说过了，以后王子博结婚的时候，他肥明要当伴郎。
他肥明要是也有结婚的那一天，伴郎团里也是少不了王子博。
成为社畜之后，同学不剩下几个还有联系的了，即使平时在朋友圈里互相点赞，也只是心照不宣的敷衍。但他和王子博不同，仍然有联系，时不时出来一起玩，因为是真朋友……
“啊，滚开啊！”谭金明抓着脑袋，越想越痛苦，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抓碎。
既是痛苦悔恨于自己所做之事，又惊恐慌乱于将要承担的后果。
我不想那样，绝对不想那样，我从来没想过要那样对待子博，还有……还有其他人……
更多的记忆碎片在眼前不断地闪现，伴随着女生的哭叫声音，她们吓傻了，吓瘫了，她们想要逃跑……
但是，她们，一个都没有逃得掉。
谭金明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能追得那么快，那根本不是他能有的速度，不可能的，他就一肥宅，跑几步就喘，爬几级楼梯也喘，从来都无法追得那么快……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贬低你自己，这会让你好受一些吗？
跪在一个很低的位置，一无所有，也就没什么可输的了，这样就没有竞争的压力了。
因为你放弃了竞争，你放弃了自己。
但那是以前，“肥明”，是以前。你已经不同了，你可以不同。
“走开啊……啊……”谭金明几乎要跪倒在地上，已是痛哭涕流，要用自己额头去撞击砌就山阶的石板，他已经受不了了，不想再听到这个声音，那不是他的想法，不是的……
他的举止当然让旁边走过的游客都为之疑惑，一伙游客嘀咕着走过去了，兴许以为遇到个醉汉或者精神病。
另一伙游人中有个好心的大姐，走上来疑问道：“你好？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要不要帮你叫人？”
“我……”谭金明顿了顿，就什么都没说的猛头往山下奔去，慌张漫满了全身，茫然，害怕。
这里好多人，都看到我了……山脚入口那边有监控，都拍下了，我跟子博他们一起来的……
还有，路上我坐的子博的车，车上的行车纪录仪，一路上，全部拍下了。
慌奔了一段路，谭金明的脚步便缓了下来，能去哪里呢，根本就不可能逃得掉。
逃？为什么要逃？你都逃了多少年了？想点别的，你不只是能这样。
谭金明环顾着周围，阴冷的山风钻破衣服、钻入皮肉，他一时间感到万事皆空，自己犯下了大错，不能原谅也无可挽回的大错，已经没有办法了，自己也真的该死……只是，只是……
目眶落下了泪水，谭金明微颤的双手拿出了衣袋里的手机，手机壳上沾染了一些血迹。
他按动着屏幕，哽咽着，给妈妈发去了一条信息：“妈妈，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做”再给爸爸发去另一条信息：“爸爸，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做”
发完之后，谭金明转身往山阶边缘走去，除了一些小路口，从山脚到山顶的石阶都伴有石砌的护栏。
但护栏不高，成年人跨一跨就能翻过去，而这段路靠着东边的护栏外面，是整天烟雾萦绕的山谷。以前有发生过这种事情，游客坐在护栏上拍照却不小心翻身掉了下去，摔到山底下，因而死亡。
这时谭金明站在护栏边上，双手按着护栏杆，撑起双脚，就要翻过护栏跳下去。
突然，他的右手猛地一下握紧了栏杆，他的神情却露出惊惧，这、这……
谭金明还刚生惊疑之际，右手举起一把扯住了头发，猛力地扯起，谭金明顿时一声惨厉的痛叫，想松开自己的右手却已经全然无法控制，反而扯得更加用力了。
这只右手以一个奇诡的角度，看上去像是自己揪着自己的头皮，往回走去，离开护栏边缘。
“啊……”谭金明仍在痛呼，痛得满脸的青筋暴突，两只眼球也在急速充血变红。
他感觉自己的右手不再属于自己，这只右手有了生命，是那股声音……
那股声音变得更加真切清晰，在对他说着，就在他脑海里说着：
你好啊，负选择。

第五百二十九章 老实人
顾俊对着黑山羊幼崽的断肢肝到第九天的时候，有一个新的坏消息传进了解剖室。
在过去的一天之内，东州出现了5宗疑似与异常力量有关的凶杀案。
5宗案件都是发生于朋友、同学、同事之间。犯罪现场调查和尸检报告显示，受害者都是因为头部受到剧烈撞击以致死亡。事实上，嫌犯的作案手段都十分残暴，受害者的头部皆已是颅骨破碎，面目全非。
最多有四名受害者的一宗案件发生于东州北部的石洞山，嫌疑人谭金明。
所有的5名犯罪嫌疑人都失踪在逃，谭金明也是这样。
谭金明失踪之前，最后给父母发去了手机信息。调查人员在山阶上找到了他用的那部手机。
因为那里的一处护栏上有血污染上的双手抓握手印，调查人员怀疑谭金明翻过护栏跳下了山谷，但在山谷下面既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也没有相关的滚落痕迹。
就连祖各也找不到痕迹，又或者是因为祖各们纷纷畏惧不前，这些鬼祟的物种说现场残留有很强的黑暗力量。
那个凶案现场，离山阶不远的一条山涧，天玄小队、同心者小队的一些成员都去看过了。
两具男性尸体泡在涧流之中，头颅都破裂变形了，涧中的一块大石头上满是血与浆，涧水被染红，涧水又流走了。
而两名女性受害者的尸体在距离山涧远一些的位置，都是被嫌犯用一块石头砸击后脑而死，血淋淋的凶器就在两具尸体的旁边。她们的后颅都被敲碎了，但面部没受伤害，当时极度的惊惧与痛苦都保留了下来。
她们已无神采的眼睛，就那么望着山阶的方向。
当时最早发现到她们的登山游客们，几乎都因此出现了急性应激障碍。
急性应激障碍患者的症状往往变化多端、形式丰富，大多数患者初期有茫然阶段或麻木阶段，也会有意识范围狭窄、意识清晰度下降、不能应答外界剌激等，有的还会发出让人无从理解的谵妄乱语。
那些游客就是这样，他们呆在了台阶上，呆若木鸡的堵塞在了那里，已是达至严重的木僵状态。
所谓木僵状态，也就是俗称的丢了魂魄，对外界剌激毫无反应，叫也不应，推也不动，面无表情，不吃不喝。
这部分患者事后都不能回忆这个应激性事件，一旦让其回忆，或者让其接触到相关事物，就会出现应激情况，如心动过速、震颤、出汗、面色潮红等。如果存在这种症状超过4周时间，那就可以考虑诊断为PTSD了。
这些游客中有年轻的学生，有成熟的中年人，也有年幼的孩子，没多少的共同性。
这么多人急性应激障碍，并不是单纯因为他们被吓到了，亦是因为他们受到了黑暗力量的侵蚀伤害。
在这当中有一伙高中生，只有一个叫彭辉的男生没有出现木僵状态。
就是彭辉报的警，虽然他也吓得不轻，有震颤、心动过速等的症状，却还能自主活动，有着清醒的意识与神智。彭辉对调查人员说：“一定是那个胖子干的……我们上山的时候遇到他了，全身湿透的，有血，肯定是他……”
经过咒术部的评估，彭辉有着比常人更高的精神力天赋，如果之后能通过一些审核，他又愿意的话，可以把他送往天机大学进行培养。说不定过个几年，就是一个咒术人才。
而现在，彭辉还只是一株不错的苗子。
于驰、冯佩倩，还有邓惜玫等人，则是葱郁的大树，他们都能从凶案现场感受到黑暗力量活动留下的影迹，尤其是山涧中最大也是沾着最多鲜血的那块怪石，似乎是从深渊里流出的诡物。
很显然，谭金明是被黑暗影响了……
所以这个平时的老实人才会犯下如此罪孽，并对父母说“我没想那么做”。
“这些人……”顾俊在解剖台的旁边，看过了现时的一些相关调查资料，也看过了一位位嫌疑人的照片，当看到谭金明的照片时，戴着眼镜的胖脸不怎么懂得面向镜头，“他们都是‘负选择’。”
只是看外表的话，他们哪方面都不占什么优势，不管是在搏击上还是求偶上，都没什么竞争力。
甚至不属于普普通通的那种人，那种是平衡选择。这些人……可被定为负选择。
顾俊的这个看法，调查组那边也已是看出来了，这个更坏的情况。
正选择，负选择，平局。
那股莫名的力量已经不只是侵蚀新生儿、试图侵蚀高精神力天机人员，还蔓延向了民间的成年人。
五个犯罪嫌疑人，最小年龄20岁，最大年龄35岁，四个男性，一个女性。
他们没有犯罪纪录，日常生活里都风评不错，是好人、老实人，就连既往在网络上的发言等，都没有表现出犯罪倾向，不是反社会人格，可以说在犯罪心理学里面是最不会犯罪的那些人。
现在，恰恰是这些人，犯下了恶行。
他们犯案时显然都爆发出了异于平常的力量，尤其是那个女性嫌疑人，21岁的大学生，她杀害的是高大了她一圈的一个男同学。现场的搏斗痕迹表明，战斗结束得很快，嫌疑人几下手脚就使死者失去了反抗能力。
这真的是他们自己犯下的吗？
“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不是别人，不是别的‘负选择’……这不是巧合……”
顾俊越看着谭金明的照片，心头越有点躁乱，似乎又能听到产房里那道“负选择”身影的话声了，问着他现在是什么感受，“这些嫌疑人……是挑选出来的，敌人就要这种‘负选择’，要他们……觉醒。”
觉醒？顾俊说出了这个词，在这之后，才隐约感觉到更多。
那个负选择不去煽动那些本来就在黑暗边缘的人，那些人不需要急。
先给这些“老实人”一个机会，让他们看清楚自己。
如果他们这样都无法“觉醒”……
顾俊心头一寒，眼前仿佛看到了谭金明惨死的尸体。

第五百三十章 人可以掐死自己吗？
第八天，任务完成度73.2%
第九天，任务完成度81.6%
第十天，任务完成度90.1%
任务剩余时间还有49个小时，如果能继续保持过去十天的增长速度，那不需要全部的十五天时间，到第十二天，顾俊就能完成这个解剖学任务。但是当第十天的时钟走完最后一秒，“全力以剖”技能效果结束了。
一次全力以剖，最多只可以连续十天，就会到达人体的极限。
什么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半小时，每天凌晨四点起床……那可能存在，却不是全力以剖能给的力量。
全力以剖结束之后，顾俊再一次想要留在解剖台边，但骤然涌袭全身的强烈疲惫让他还是不得不摇摇欲坠的走向那一张休息长椅，有气无力的对其他人说道：“记得12个小时后叫醒我……”
他早已备好了方案，自己会先睡12个小时，那么还剩下37个小时。
然后就是最后的冲刺时刻了，视乎身体状态和完成进度而定冲刺节奏，大概每解剖10个小时再休息1小时。
那样算来，应该是够了的。
当走到休息长椅的时候，顾俊已经快睁不开眼睛了，头脑发胀，整层头皮紧绷起来，再要转过一个念头，都得花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不行了，真的到极限了啊……
当顾俊往长椅躺下，倒头就睡。
记事以来，第一次可以睡得这么快。
朦胧，无梦，毫无知觉。
顾俊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脑海才逐渐恢复了一点点生机，一些浮光掠影在涌现，分不清楚是梦境还是真实。
过去的真实？此刻的真实？是幻象吗……
他好像看到了，一只手掐住了脖子，狠狠地重重地掐着，那被掐着的脖子在挣扎，发出着痛苦的呜鸣声，用尽了全身的死力，却还是无法挣动，直至被掐得全然无法呼吸，缺氧，失去力气，失去意识……
但这只手，以及这个脖子，都属于同一具身躯。
骤然间，顾俊浑身感到一股刺骨的寒冷，继而是应激的热汗，意识猛然苏醒。
他倒吸了一口大气，睁开了眼睛，看到的还是解剖室那略显陈旧的天花板。
“阿俊？”那边传来了蛋叔的声音，却是发现他醒了，没在解剖的蛋叔当即走了过来，还有吴时雨、王若香和于驰，很多人都在，于驰的脸色十分焦急，“顾队，睡够了吗？”
顾俊一看到于驰的这张脸，听到这句问候，就知道自己睡过头了。
“我睡了多久？”他问道。
“16个小时。”于驰一边急声说着，一边上前扶起顾俊，“都快17个小时了。过了12个小时之后，我们就每隔一个小时叫你一次，但怎么都叫不醒，急死人了，时间不多了啊。”
其实尽管大家都心急，全程最急的还是于驰，每次叫唤顾俊最出力的也是他。
还想着要不要给顾俊来一次除颤，不过因为顾俊的生命体征都没问题而没得到同意。
于驰又听祖各吉利说上次顾俊深入昏迷多月后醒来，很可能是因为吴时雨的一吻之威。
然后于驰就窜掇着吴时雨再来上演一次，把顾俊给吻醒，吴时雨不愿意，于驰就想自己亲身上阵，被冯佩倩拦下来了，“于队，你这么做，顾队长可能会做恶梦，更糟糕！”但于驰还是想试试，做恶梦的话，不是会醒得更快吗？
吴时雨不愿意倒不是因为大家在周围看着，清场就行了，不清场也行，当众吃盐而已，没什么好害羞的。
她是因为觉得咸俊这一觉睡得真不算久，平时就算没肝上十天，她都可以一觉睡个16个小时，神清气爽。
但如果想睡16个小时却只睡了12个小时的话，那就一整天昏昏沉沉的了，没睡够就是没有力气。
所以就算急着把咸俊叫醒也没用吧，还不如让他多睡一会，睡饱点，起床后效率高点。
吴时雨这番话的确是道理，因此于驰和其他人都静候下来了，直到了现在。
“我现在恢复大半了……还算有时间。”顾俊起身后，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没有完全恢复，只有五六成左右，咸雨的策略是对的，否则只能撑着不睡着而已。
但现在也只剩下最后的30个小时，必须试试一口气完成冲刺。
这既考验意志、体力，也考验膀胱。
在重新上解剖台之前，顾俊先去了一趟卫生间。
一路上，他都在思索刚才那个朦胧而残缺的幻梦，人可以掐死自己吗？
肯定是不能的。正如一心求死的溺水者也会挣扎，这是身体机能的本能。人不需要控制自己才能呼吸，人一直都在呼吸。掐得难受了，接近缺氧了，手自然会松开。他们医学狗以前讨论过这个问题，老师都说不信的不妨试一试。
最后大家推举之下，蔡子轩试了一把，最后只是满脸通红的感慨力不从心，但又是从心。
可是在幻梦中，那只手掐死了自己。
那只手，短短胖胖的，看着有点熟悉。
在走回解剖台的旁边时，顾俊望着已是被解剖得更为残缺的黑山羊幼崽羊腿，却想起了几张照片来。
都是谭金明的照片。
想到可能已经在某地发生了的一个恶果，顾俊沉沉的深呼吸了下。
那只手有古怪，那只手……不像只是普通的黑暗侵蚀。
两天时间了，异常婴儿的数量还在每天新增，而在昨天，东州地区又发生了十宗异常凶杀案，受害者们还是同样的死因，嫌犯人还是同样的“负选择”，同样作案后失踪了。
调查组和祖各们找到些线索，却还没抓捕到哪个嫌犯人。
这在现今遍地监控、满天卫星的时代，要找一只蚂蚁都好找的，这些嫌犯人不管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野外山林还是城市角落，他们的踪影都不应该消失得如此彻底。
“开始吧，最后30个小时。”
此时，顾俊接过蛋叔递来的卡洛普解剖刀，面对着羊腿，凝起双目，继续之前未完的足部脚背区的解剖。
最后30个小时，没有全力以剖，但是有万剖齐发。

第五百三十一章 足上腺
自从羊腿足腔的异生管被全部切断后，这只羊腿就没有再液化了。
不过它的异常并没有完全消失，或者说它就是这样的一个事物，它的表皮仍然坚硬，普通解剖器械勉强能剖动，但到了骨骼以及一些器官组织，除了卡洛普器械，其它的都不好使。
究竟是什么物质导致这样的情况，即使两界人类已经出动最顶尖的科学团队了，化学法、物理化学法等的诸多分析方法都试过，仍是搞不清楚，似乎确实有些物质是用仪器设备检测不到的。
这些，暂时都不在顾俊的考虑当中。
把这只羊腿的层次结构搞清楚，才是他目前的首要任务。
一回到解剖台，虽然身体只恢复了五六成，顾俊还是进入到心流状态，一心一意地上手解剖。
这些天来，这只黑山羊幼崽的下肢被解剖暴露得越多，团队就越能感受到它与普通生物的区别。不知道是它混搭了很多不同的结构，还是那些结构是由此分离开去的，反正有些不应该长在下肢部位的却就是长在那里。
最典型的就是足腔，结构很像颅腔，近跖骨端有三个窝洞，那些异生管便是从窝洞穿出，与足部的神经组织连接，贯串整只下肢的神经系统。可能异生管就是由这个网络，把再生信号传递开去，使得肢体出现自身溶解的现象。
他们还发现了一种腺器官，遍布于羊腿的各个区域。
还未明确这种腺器官是做什么用的，顾俊将其暂时命名为“异生腺”，因为感觉这种器官也参与了肢体溶解再生的过程。这只是假说，事实是不是这样，还需要以后更多的解剖与研究来确定了。
这时候，任务剩余时间只剩下10个小时，顾俊解剖着足部内又一块的异生腺。
现在任务完成度已经到达了96.2%，几乎完成在望。
但顾俊也已是再次到达极限，在过去的二十个小时里，他只间隔休息了一次，时长为一小时。
刚醒来的时候身体状态还有五六成，现在只剩下一两成了。
最后的3.8%似乎不多，但之前全力以剖的时候连肝一整天，也不过是增加8%多，而且那时候的羊腿就像是一片新大陆，到处都能有新发现。如今再要找出一个新的结构，得到一个大的突破，都是可遇不可求。
不过此刻，顾俊隐约发现，解剖着的这块异生腺与之前的有所不同。
腺，是生物体内一种能分泌某些液汁的组织，又分为外分泌腺和内分泌腺。
外分泌腺有导管，其分泌物不进入血液，且由导管流出。像肝脏产生胆汁，通过总胆管流到十二指肠。
内分泌腺则是没有分泌管的腺体。它们的分泌物就是所谓的激素，分泌后直接进入周围的血管和淋巴管中，再由血液和淋巴液把激素运往全身，像是甲状腺、肾上腺等。
如果按照这样的划分，羊腿的异生腺属于是内分泌腺，因为他们找不到有导管。
这种异生腺都形似羊角，是长条形，往一端越变越窄小，表面皮质，内部髓质，表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管，而且与周围组织的诸多血管连接，血液供给极为丰富。
除了颜色呈现怪异的灰黑色，形状有所不同，异生腺的某些结构与肾上腺很相似。
因此也有着另一个假说，这会不会是黑山羊幼崽的“肾上腺”？羊腿的那巨大的力量，是否就是源于这种腺体所分泌的激素？但目前团队还没分离到异生腺的激素，只能找到些再生液体。
“你们来看看，这里……”顾俊呼唤了旁边的蛋叔、王若香他们，而通讯屏幕中的萧惠文等解剖专家，也都瞪张着眼睛想看个清楚。顾俊问他们道：“这个像不像是某种导管？”
王若香凝眉看着，这块腺体有成年人巴掌那么大，也是通体发黑，形似羊角，血管丰富。
乍看之下，似乎与大腿部、小腿部的异生腺没什么两样。
但就在顾俊手中解剖镊指示着的位置，他从腺体延生出的那些血管中镊起了一条暗红的微细管子，它与其它血管颜色一致，虽然粗了一点，看着也只是粗一点的血管而已。
不过王若香马上注意到了不同，其实挺显眼的，她疑道：“这根管子没有跟其它的血管连接。”
顾俊点点头，其他人也顿时明白过来了，血管越丰富的地方越是形成四通八达的网状，静脉是那样，就是大动脉也会有一些分支，血液因而可以在全身迅速地循环。
这些异生腺的表皮血管、延生血管全都是结成网络的，但这一条粗管不是，顾俊用镊子夹起其它几条类似的粗管也都不是，它们就自己单独一根，而通往的方向是趾骨足腔那边，也与血管那样连接着异生管。
“我认为这不是血管，是导管。”
顾俊作了这个判断，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众人观察了一番，都同意他的判断，这是一个不同的腺体，外分泌腺，几乎可以肯定它参与着再生的工作。
有了新的发现，自然需要新的命名，萧惠文顿时又有条件反射般的紧张。
“叫足上腺吧。”顾俊决定得很快，像拿着邻居孩子的名字就给自家孩子起了，“我们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它的激素。”
与此同时，他好像隐约看到一张流动的液体网络，从异生管，到足上腺，到整个神经网络，全部的血管……
疲惫的身体忽地晃了一晃，手中的解剖镊还没放下，脑海中有一条系统新信息弹出来了：
【你对黑山羊幼崽的解剖有了重大突破，解剖完成度+3%，目前为99.2%，任务剩余时间：9:35:17】
这让顾俊心神大振，仿佛咚咚连灌了三瓶红牛。
快了，还剩下0.8%，很快。他对众人鼓劲也是对自己鼓劲道：“快了，再加一把劲，冲刺了！”
但是接下来的五个小时，证明他过早乐观。
本来平均2.4个小时就能完成的0.8%，因为他逐渐走向筋疲力尽，而不断地加长。
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剩下的0.1%就是涨不上去。
他的眼前已是渐渐变得朦胧，脑袋皮质紧绷得快要裂开，已然无法思考了，只是凭着一口气机械式地操作，重复分离着羊腿脚背上的血管，一条，又一条，犹如是缓缓地爬向终点。
【解剖完成度+0.1%】
【你的解剖学任务已完成！任务剩余时间：4:07:53，评级：九级/十级
任务奖励：与夕阳之城进行1次联系；一个医疗技术；未知】
【你的解剖学经验上升！目前为7500/15000（第二级/九级）】
完成……了吗……
顾俊的心神滞了滞，还没看完脑海里的几条新信息，分不清楚是真有这些信息，或是幻觉而已。
骤然之间，好像有一根弦终于断开，他眼前一黑，意识模糊，整个人就往前方倒去。
“阿俊！”“顾俊！”周围响起的众人惊急的呼唤迅速隐淡于黑暗中。

第五百三十二章 光明洗礼
顾俊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有没有被抢救过。
当他再次恢复了意识，还在模糊朦胧之际，就打开脑海中的新系统面板，看看那个解剖学任务是不是真完成了……
仔细看过那几条还有待确定的新消息，他才安心了下来，的确完成了，他的肝再次取得胜利。
“连肝十五天啊，真的创了新纪录。”
虽然顾俊心急于领取这份得来极为不易的任务奖励，但还是想先了解一下状况。他要睁开眼睛，却发现睁不开，然后才意识到了，自己好像感觉不到全身的肌肉，身体的存在感极为微弱。
他心头顿时一沉，这种状态……像是恶梦人的那时候，却又不全像，比那还要糟糕，连眼球都感觉不到。
而且自己没有听到周围的任何动静，除了意识，没有知觉。
“难道我陷入昏迷了么？植物人？”
这个可能让顾俊不由着急，试图挣动身子，大声叫喊，却仍是处身于一片黑暗当中。
大事了……肝过头了吗？
身为医学狗，顾俊自然清楚过去十五天里，自己活得有多么作死，没有猝死在解剖台旁边就已是奇迹。即使真的变成了植物人，他都没有资格抱怨什么。但是现在，他真的还不能倒下。
每天，两界都新增接近5万的异常婴儿。
虽然较最高峰时新增数量是减少了，但负选择婴儿的先天缺陷越来越多地表现出来了，多数是直接的躯体畸形。
每天，东州地区还新增十几宗的凶杀案，并且有上升趋势。
累计失踪的“负选择”犯罪嫌犯人，已是超过一百人。
天机局找不到他们，祖各也找不到他们。因此调查组那边有一个推测，是不是这些嫌犯人也像黑山羊幼崽那样爆散成粉末被风吹走了，或是像羊腿那样自我溶解成了液体流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们如何消失得如此彻底。
从莎布&#183;尼古拉丝的力量的魅影出现，距今还不到一个月时间，已有数十万个的家庭遭受厄运。
事态每天都在变得更为严重。
在这种时候，怎么能倒下……
顾俊摒弃了纷乱的杂念，精神对准了系统的一条新信息：
【点击领取你的任务奖励：与夕阳之城进行1次联系；一个医疗技术；未知】
只是看着这个任务奖励的文字，顾俊的心神就一阵阵的涌动，越是艰难的任务就越有丰厚的奖励，他既跃跃于前两项奖励，也期待于“未知”所代表的意味。
“希望这份奖励能解除我现在的昏迷困境吧……”
他想着，但不要是意识变成一只猫之类。
他跟咸雨不同，做猫的话很没有安全感，毕竟在恐怖电影里面，猫总是代表着不祥……
心念落定，顾俊凝神点下了“领取”，顿时似有呼嗡一声，黑暗之中有淡淡金黄色的夕阳之光汹涌而起，如同黎明驱散了长夜，夕阳抵御着漆黑，这片黑暗被迅速地照亮。
在这同时他也感受到一股舒畅的暖意，阳光把他全身照耀，仿佛照入了每一个细胞，带来新的生机。
“啊……”
顾俊感觉自己正在被重新激活，连肝十五天造就的极致疲惫正在被洗涤而去，犹如春雨洗涤尘土。
他又想起了卡洛普学院的那一座生命女神像喷泉，纯净、清澈、光明。
夕阳之城的力量，与之颇是相似，也许都属于凡人光明力量的缘故。
此刻他就像是一个婴儿接受着一场光明洗礼，获得新生。他感觉能积压在心底的、未全然消散的厄运之子力量，也都在消融。这使他的身体、他的精神，更是脱离了某种束缚，变得更为自如，更为透彻。
“这也是任务奖励吗，还是这才是领取任务奖励时的状态……”
顾俊有些明白过来了，自己并不是陷入昏迷，是在睡梦当中，也在领取任务奖励的就绪状态当中。
这样，面对大量的夕阳之城力量冲击，他的身体才可以更好、更快地吸收，并且起到新的变化。
这是解剖学任务带来的洗礼……他若有所思，要想有最好的消化效果，那就应该使用在解剖学方面的领悟。一念至此，他不再压着近日解剖黑山羊幼崽的种种记忆景象，种种奥义感受……
表皮，骨骼，再生液，异生管，足上腺……
那只羊腿的种种器官、层次与结构，都在如浪潮般翻涌，没有惊涛骇浪的狂暴，却也覆盖着精神的天地。
从解剖中获取力量，从解剖中探知生命真知。
顾俊最早有这种感受是在异文世界的地下石道，那是卡洛普医生达至超凡的方式。但在调查能力“解剖学”升到两级之前，在受到这一场洗礼之前，他都停留在了一个阶段而无法突破。
但现在，有一些新的事物、新的认知豁然开朗。
尽管难以言喻，却自在心头。
这场洗礼……会不会就是生命女神像喷泉造就的洗礼？
顾俊骤然有过这一点感悟，周围顿时就有了新的变化，朦朦胧胧的光线之中，隐约出现了那个他从幻象中获取的记忆里的生命女神像喷泉，但是当看得清晰真切些，他发现在喷泉周围的不是卡洛普学院风格的建筑物。
这些建筑物同样宏伟，同样优美，也同样让他似曾相识……是夕阳之城。
卡洛普学院的生命女神像喷泉，在夕阳之城？
顾俊心里再度翻起了一个早有的想法，在伦道夫&#183;卡特基金会里面，有着异文人成员？
或者……其它世界的灵童？
他知道召唤过厄运之子、被异榕病毁灭的世界，存在着，还不只是一个。
心念逐渐纷乱之际，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得更为实在，顾俊对自己的身体也有了更多的感知，但又不同于真实，他随即就明白了，这是做梦时的感觉，仿佛实在，又仿佛飘着……
“我在入梦……精神入梦。”
说起来，顾俊还从来没有试过以精神入梦的方式到达幻梦境，以前每一次都是肉身穿过物理通道到达。
但现在他分明是在精神入梦，似乎是前往夕阳之城。
夕阳之城，在幻梦境吗……

第五百三十三章 异婴病
梦境的质感越发真实，顾俊看到自己处身于一个宽敞的大理石露台上，宏伟优美的夕阳之城就在眼前。
这个露台有着诡丽的雕栏，雕栏边摆放着些精致的瓮器，有的装满了清澈的水，不知是不是哪一种美酒。而在露台的一边，有一条同是大理石材质的阶梯似是无尽地延伸下去，直达下方那古典的城市街道。
那些街道铺展得错落而有序，两侧排列着葱郁的树木、锦簇的花坛、象牙色的雕像。
还有高墙、庙宇、高塔、柱廊、拱桥、广场、喷泉……
城市中所有华美的建筑与设施，全都闪耀着如同阳光的辉煌，令人看着就感心神舒畅，不知道行走在其间又会是怎样的美妙。
“我这是到了夕阳之城吗……”
顾俊试着活动一下手脚，隐隐可以感受到四肢的存在，比平时做梦强一些，却比不上真实或者肉身物理进入幻梦境。这也使他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原地一跃，就能跃飞起来。
但是当他试图走到那条阶梯的旁边，从阶梯走下去到城市街道，却发现看着只有十来米的距离成了天堑。
不管他脚下怎么走，或者想要跃过去，飞过去，都无法靠近阶梯，也无法离开这个露台。
而且这么一番折腾过后，他能感到的实在感反而变弱了，这样下去不久就是梦醒时分。
顾俊顿时明白，自己现在的状态，并不是真正地到了夕阳之城，或许只是看到些更为清晰的投影而已。
难道，这就是任务奖励中的“与夕阳之城进行1次联系”？现在就是在联系当中吗？
这个想法让他急了，一急，实在感更是变弱，顾俊立时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
如果一个人睡觉做梦的时候突然心跳加速、呼吸凌乱、血流加快，那肯定睡不安稳，这就是为什么春梦总是到关键时刻就会醒来的原因。
要把一个梦做得久一些，就要淡定。
果然，随着心绪平复下来，那股实在感有所回升。
顾俊再看看周围，虽说要淡定，但必须抓紧时间了，这一次联系机会得来是多么不容易。现在基金会那边知道他的到来吗？还是需要自己再进行呼唤？就像到了一户人家门外还需要敲门一样。
他凝神感受着这里，满城都是生机勃勃，却看不到街道上有人影走动。
“喂，有人吗？”最后他还是吼了出来，朝着周围一通吼叫，“我来了，我在这里！”
虽然这样的做派与周围的宁静优美不太符合，但还真的起了作用。
他看见露台阶梯底下连着的那条街道上泛起涟漪，有几道朦胧的人影若隐若现，他无法看清楚那些身影的面貌，似乎是隔着一层维度。不过这种感觉，是上次他看着那些基金会人员时的感觉。
顾俊心神一振，知道是真的联系上了。
“你们好？”他喊道。
“顾俊……你好……”
那几道人影似乎没办法走上露台来，他们就是停留在街道上，隔着这一条长长的阶梯。
顾俊听到的声音还是上回所听到的那股浑厚成熟的男声，仍然像是从老式录音机传出的，有点断续，音质也有点沙哑：“很高兴你能联系上我们……你们世界在受到黑暗侵蚀……我们不完全了解情况，只是幻象片段的程度……”
“那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让异常婴儿停下新增？怎么救他们？”顾俊直接问道，“这是流行病吗？”
“可以定义为流行病……你们世界……莎布&#183;尼古拉丝的力量，进化……”
只说了几句话而已，那几道身影就都微微虚化，那股男声也更为断续，显然这些信息的每一句都不易传递，顾俊听着也已是有头胀之感，“……正选择，负选择，平局……是异常判定……”
有一块大石在顾俊心中落实，是流行病。
这段时间以来，两界的医学团队分析了上十万个病例，做了大量的流行病学调查，却就是找不到明显的传播机制，发病母婴覆盖了所有人群和地区，因此“异婴病”暂时还只是假说，也就无法进行什么有效的预防和控制。
但现在似乎有答案了，只是病原体、发病机制、传播机制，依然一概不知。
“即使有阳光……也没办法让黑暗消失，但是……可以阻断异常婴儿……”
那股男声继续说着，“不是全新的……在其它世界也有过暴发……毁灭……尼古拉丝……的力量……”
顾俊听得振奋，夕阳之城好像掌握着抗击异婴病的经验，但声音越发模糊断续了，大段大段的信息缺失，甚至混杂着嗡嗡声响。他急问道：“那怎么阻断？那个负选择声音是什么？这跟卡洛普学院世界有什么关系？”
“卡洛普世界……莎布&#183;尼古拉丝的一个源泉，上次你呼唤的力量……从那里涌出……连接你们两界的通道，已经……打开……黑山羊幼崽从那边来……还有其它的……‘负选择’是……我们的大敌，小心，你要小心……”
声音时断时续，也有些字眼清晰可听，顾俊隐约听出大意。
那头黑山羊幼崽是从异文世界来到地球世界的，有通道，应该就在东州，所以东州地区才尤为异常。
也是因此，黑山羊幼崽才消失得如此彻底，还有那些凶杀嫌犯人，东州是不是也出现一个两界重合的异变区域了？
不管有没有，东州应该是前沿地，如果情况得不到控制，就会蔓延到其它地方，不只是异婴，还有其它……
顾俊越听心中越寒，大敌吗，被夕阳之城称为大敌……
“它有力量开门……它不只是……但它总是负选择……”
这句话顾俊听不太懂，但他无法询问，这个梦境在剧烈震荡起来，远处的那些街道与建筑都在融解，并迅速地蔓延过来露台这边。站在阶梯边上的那几道身影同样像墨水化开一般模糊开来。
“……用医疗技术……缓和……别让她们目睹莎布&#183;尼古拉丝及其化身的形象……很难避免……抓紧……杀灭黑山羊幼崽，阻断连系……”

第五百三十四章 很难避免
断续的声音，渐渐远去，归于寂静。
夕阳之城的梦境化作一瞬而逝的幻影，四周全是黑暗，顾俊骤然感觉自己醒了过来，有别的声音渐渐靠近，也是人声，话语声，带着一股他早已熟悉的焦躁。
“现在这个情况，什么都得试试。时雨你吻不醒顾队长，那说明爱情支柱可能不起作用，就该试一试亲情、友情了。顾队长朋友很多，但只有我有心智支柱和他连系着，而且是两根……”
“哦，你是想吻他是吧？”
“吻是最后选择，我要试试先给他一个拥抱，呼唤他，总之怎么着也要有些身体接触，这能加强感应。”
“随缘了，不过我真感觉他只是睡得不舍得醒而已。”
“26个小时了啊！就算顾队长他生命体征平稳，脑电图是熟睡状态……再怎么说，一觉睡这么久就是不正常的。”
“其实，我以前查过，自然眠一觉能睡的时长，吉尼斯世界纪录是47个小时，差一点就是整整两天。所以我一觉能睡个一天，他现在睡到26个小时，都是解释得了的。”
顾俊还在朦胧中听到这些话语，已是知道是谁在旁边说着。
他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就嘟囔说道：“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你本来就不是正常人啊……”
“也是。咦？”
顾俊睁开了眼睛，入目的却不是应声的吴时雨，而是络腮胡子拉碴的于驰，上方这张大脸从惊讶迅速转为激动狂喜，“醒了，醒了！顾队长，顾队长！看得到吗？认得我是谁吗？”
这番动静也立即把蛋叔等医护人员吸引过来，把病床重重围住，欣喜中给他进行检查。
这时候，旁边的吴时雨才探头探脑的瞥了一眼，“醒了就好，那该我去睡了。”
“各位，我没事，状态非常好。”顾俊一边接受着蛋叔的检查，一边说道，也一边留意着周围，这是个重症监护室，应该还是在东州南部基地的医学楼内，他甚至仿佛能从空气中呼吸到黑山羊幼崽羊腿的异味。
他没有说谎，这番话不是为了安慰旁人，而就真的是满血状态。
经过夕阳之城的那场光明洗礼，说是脱胎换骨有些夸张了，但不管体魄力气、精神质地，都比之前更好。
由于长期精神高压状态导致的一些神经衰弱症状，比如头皮绷紧、太阳穴发胀等，也都焕然一新。他的神经细胞必然得到了些修复，感觉像回到备战高考之前的青春岁月，神经从未受过摧残，但又是摧残过后的新生。
“没问题，都没问题。”蛋叔一番检查后，从指数上和经验上能看出顾俊的强壮，不由喜道：“阿俊，有收获？”
“有，收获很大。”顾俊点点头，坐起身来，看过期待着的于驰等人，“我们又有得忙了。”
异婴病确定。
顾俊把带回来的夕阳之城给予的信息，马上全部纪录下来，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眼都没有保留或遗漏。这些信息经由总部指挥中心调度，给各个团队进行研究分析，制定相应的处理方案。
第一点可以明确地理解，有了另一重的严峻，但也让他们看到解决问题的方向。
那就是东州地区再度出现与异文世界之间的通道，机动特遣队、调查人员、祖各们都立即出动，更多的人员和祖各从外地火速赶往，必须尽快找到这条通道，找得到了，才有找到那只黑山羊幼崽，并阻断异婴连系的机会。
第二点，异婴病的传播机制，已是有了些线索。
“别让她们目睹莎布&#183;尼古拉丝及其化身的形象”
这段话说的可能就是传播方式，那些发病孕妇可能都有目睹过、或听说过森之黑山羊的相关形象。
医学团队当即再进行一些随机抽选调查，超过一千份病例。调查人员隐藏着自己的目的，只是用心理学方法让被试孕妇画出自己认为最古怪的形象。结果表明，她们都能画出莎布&#183;尼古拉丝。
有的是形似羊角的抽象线条；有的是天空中的一片畸形血肉；有的是有着血盆大口的触手线条……
她们认为的古怪形象不是只有这个，却都一定有这个形象。
这个形象会被如此轻易地从她们潜意识里勾出来，如此集体，无疑说明这股力量还在她们精神中活跃着连系着。
团队再继续调查发现，她们中有一部分人是在网络上看过点关于漠北那场特大沙尘暴的传闻。
上半年的那场灾难诞生了很多都市传说，“天空上的血肉森林”就是其中之一，当时漠北地区的无数民众都有亲眼目睹，根本无法阻止相关传闻的流传。
而且，很难知道在网络传播的过程中，有多少是普通民众的自然发生，有多少是险恶之人的故意宣扬。
之前网上也传有过一些莎布&#183;尼古拉丝的完整画像，很快被封删掉而已。
但删得没有传得快，这些病例就是由这种方式，与黑暗生命女神的力量连系上了。
不过漠北地区的异常婴儿出生率，并没有比其它地区要高，也许这说明这股黑暗力量已均匀遍布于天机玄秘两界。
“很难避免”应该就是“很难避免病原体继续传播”这种意思……
异婴病的传播性比恶梦病更难以控制，因为恶梦病的病原体是一个有着多种元素的故事，即使知道其中一个元素但不知道老狗叔、或者老狗叔会说出数字，都不容易感染。
然而如同奈亚拉托提普早就被古埃及人崇拜那样，莎布&#183;尼古拉丝的形象其实一向存在于各国文化当中。
不一定是完整的，却会有一些零碎，邪恶的羊角、可怖的触手……甚至是“太岁”。
团队对那个黑山羊幼崽山洞洞壁的附生物做了许多研究分析和各种推测假说，其中一个假说是那很像古书中记载的太岁，形态、质地、吃之不尽，割了又会自己复生增长，犹如那只羊腿的再生。
这些元素，遍布于全球文化，影像、图像、意象……根本就无法完全控制过来。
又不能直接告诉世人不要接触这些形象，那等于就是让全世界的孕妇都接触了。
一切的管制只能在暗中进行，尽可能地减少这些形象的出现，并通报孕妇们最近减少上网时间，减少观看影像、玩游戏、看书等等活动，安心养胎，这是因为最近有一波罕见的太空辐射经过地球，只对孕妇和胎儿有害。
在顾俊昏睡的过去一天中，两个地球世界还是新增了5万多异常婴儿，总数已接近一百万。
找到通道、彻底解决问题之前，两界还得指望顾俊从任务奖励中得来的那一项医疗技术真能把情况缓和下来。

第五百三十五章 卡洛普接生术
大华市第一人民医院，现年42岁的妇产科接产医生陈妙娟，是最早接产到异常婴儿的医生之一。
那个先天性双眼畸形的负选择异婴许秋月，就是经由陈医生的双手来到这个世界的。
在天机局介入事件后，陈妙娟起初被隔离了十天时间，天机医学人员告诉她，这是因为还不明确异常婴儿的降生与其接产医生有没有关系，不是说她有什么可疑，而是一切未知。
在隔离期间，陈妙娟度过了一段不安、困惑、焦忧的日子。
十天过后，陈妙娟重新回到了接产的岗位上。
事实证明不管是哪一个接产医生，是普通人、或者是天机人员，在产房都可以接生到异常婴儿。
也是天机局做过了一系列的流行病学调查，得到更多信息，都指向异婴出现与否与接生医生无关。
而同时由于前期有大量接产医生被隔离，导致各地的产房人手紧张，孕妇数量是不会突然大幅减少的，隔离接产医生就只是增添了更多混乱。所以像陈妙娟这种专家，一结束隔离，都马上返回产床的旁边。
之后的这十几天，陈妙娟在产床边又听过了三声沙哑怪异的“负选择”。
一个男婴，两个女婴。
在她手中出世的婴儿里面，已经有十名异常婴儿了，四名负选择，两名正选择，四名平局。
手中的那一团血淋淋的新生儿，在过往通常意味着一个家庭的欢欣，作为接产医生每当说出那句“母子平安/母女平安”也会有一种成就与欣慰……如今却像是一把重锤，凿击着、折磨着她的神经。
丈夫无法理解她的这种压力，儿女也无法理解。
因为天机局的保密要求，她也无法说得更多。
陈妙娟这段时间睡得很少，无法睡得安稳，一旦要进入熟睡就会莫名地惊醒过来，一身冷汗，好像能听到婴儿的哭泣声从哪里传来，她不想再听到，但一旦听不到，她又得拍打婴儿们的足底或者屁股。
如果新生儿出生时没有哭声，那多半就会是异婴……
这几天，有一个想法不断地在陈妙娟脑海里翻腾：脱下这一身白大褂，请假，回家休息去。
说什么都不继续待在产房里了，再这样下去，她早晚会疯掉……
不过，陈妙娟依然没有脱下这身白大褂，继续进入产房，每次进入产房都打起精神，遗忘了那些躁乱与疲惫。
她最清楚现在医院需要她，又或者说，嗷嗷待产的孕妇们需要她，需要接产医生，更需要那些有着接产异婴经验的医生。而她在不经意间，已成为这方面的专家。
所以在不进产房的时间里，她时常参与天机局组织的视频会议，把这些经验传授给其它地方的同行们。
现在，陈妙娟也参与着一场视频会议，但她与其他成千上万参与着的接产医生那样，也是听课的那个。
授课的人，是大名鼎鼎的天机局医生，顾俊。
“这种接生术，叫‘卡洛普接生术’，用于异婴病患者产妇那可以减少异婴出现的机率，用在普通产妇那里也可以减轻产妇分娩时的痛苦，提高母婴的存活率。”
宽敞的会议室里，陈妙娟不是医院内唯一参加这场会议的人，除了正在工作的，妇产科的休班同事们都在。
众人都全神贯注地望着前方的那块会议屏幕，在屏幕中，顾俊和几位护士都身着整洁的接产衣帽，站在一张产床旁边，产床上放着一个仰卧的孕产妇分娩模型。
顾俊是个医生，不过为人熟知的是东大八年制医学生，异病医生。
可没人说过他在妇产科方面有什么学问与建树，不过此时，陈妙娟等人都听得认真。
现如今没人会轻视这位年轻的天机英雄，也不会轻视他所代表着的天机局、GOA，那可集合着全球的精英力量。
“我先明确地告诉大家，卡洛普接生术不是什么超能力，也不是仙丹。它只能用于自然分娩上，所以这项技术不能解决所有的接产问题，尤其该剖腹产的孕妇却要顺产，那些问题还是需要依靠大家的专业知识和经验去解决。”
顾俊说的这些，陈妙娟当然听得明白，马上可能就比他还要清楚这方面的严峻性。
首先不只是顺产才会有异婴出现，也有剖腹产诞生的异常婴儿，而且为数不少，在总体比例上并没有表明剖腹产可以降低异婴率。同样在国外已经成熟的无痛分娩技术，从统计学上亦是未有什么影响。
但有了卡洛普接生术，确实可以降低异婴率的话，那往后一段时间内，可以顺产的孕妇都得顺产了。
能顺产但有一定风险的孕妇可能也会选择顺产，又或者被疾控那边安排顺产，因为分娩风险和诞下异婴风险，前者是产房医护人员可以努力战胜的，后者却叫人束手无策。
然而这就有了另外一些问题，剖腹产本就是一种医学进步，不是所有孕妇的身体都适合顺产。有些人天生骨盆小，或者胎位不正、胎儿较大、孕妇有妊高症、高龄等等，都不适合顺产。
如果非要她们去顺产，那也等于要她们母婴承受一场无法承受的风险。
所以只能是介于可顺产可剖腹产之间的产妇，让她们选择顺产，并靠他们这些接产医生解决问题。
那些实在不适合顺产的产妇，还是得去面对可能出现的异常检定。
“在怎么接产方面，大家都比我懂。我就是会这个技术而已，怎么学到的是另一回事了。接下来我会给大家演示，这和普通接生术的操作程序没多少程序上的分别，主要在于手势、手法的不同，比如同样是将胎儿颈部向下轻压，轻压时使用的手势、结成什么印记、轻压的次数和节奏，都有不同。”
顾俊一边说道，一边站到模型产妇的右侧，拿过护士递来的接产器械，准备为众人演示。
“还有胎儿娩出之后，怎么刺激新生儿啼哭，也有不同的技巧。大家好好学，你们的医院都是试点医院，这个接生术会先在你们那里推行，看看效果怎么样，是不是能降低异婴率。只有数据表明的确有效，才会在全球推广，所以大家的成效非常重要，尽量不要因为技术不精而影响了真实数据。”
他这么一说，众人更多了几分严肃，陈妙娟的中年面容也是皱着，巴不得是在视频中的教学现场。

第五百三十六章 产房
孕妇痛苦的叫喊声，响彻在大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这个产房里头。
这是一个疑似的异婴病患者，因为在临盆阶段做的心理检定项目中，这名28岁的孕妇画出了一片血肉森林，被问到知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时，孕妇说可能关于之前漠北的那个传闻。
统计调查表明，画出越接近莎布&#183;尼古拉丝形象的被试孕妇，数量越多。
所以这很可能决定着连系度的强弱，因而这名孕妇是异婴病高危分子，很大机率将产下异婴，尽管此前她做的所有产检都显示胎儿还完全正常。
也是这位孕妇，将成为这家医院妇产科的第一位接受卡洛普接生术的产妇。
接产医生正是这里对异婴病最有经验和技术的陈妙娟，而其他医生、助产士、护士也是这里的普通团队。
虽然大华天机局医学部也派了一支团队在旁边观摩，以及随时提供可能需要提供的技术支援，还有另外一支医学团队在总部看着这个产房的监控，但如无必要他们不会参与接生。
因为医学部需要由普通医护人员实施卡洛普接生术所获效果的真实数据，这样才能判断这项技术是否适合在民间大规模推广，又能得到预期的多大疾控成效。
亦是因此，压在接生团队肩膀上的压力非常大。
陈妙娟呼吸之间，口罩里的热气让心头更有点发闷，这种感觉像是回到十几年前，她第一次接产的时候。
她的目光不由看过产床旁边那辆不锈钢的器具放置车，上面放着产包、产盘、手刷、毛巾等的物品，像是一个上战场的士兵所带的武器。
“陈主任，什么时候能好啊……”这位李姓产妇哀嚎着话语，在产床旁边的产妇丈夫也是万分焦急。
他们并不清楚将面临着怎样的风险，只知道检查结果表明不适合剖腹产，必须顺产。
其实他们颇多疑惑，因为以前产检都说骨盆不算大，但胎儿又不小，不是很适合顺产，剖腹产是较好选择。现在的说法却完全变了。只是陈主任本就是专家，又请了几位知名教授看过情况，都作了顺产决定。
“你们别紧张，会很快的。”陈妙娟安慰着两人，其实心里根本没底，这只是迎难而上。
什么都准备好了，麻醉科、血液科、输血科、ICU、手术室等科室，都准备好会有抢救母婴的情况。
一旦产房这边出了问题，就全面启动。
这边最好不要出问题。
当下，在产妇的痛苦叫声中，陈妙娟与助产士等人一起做好产前工作，清洁、消毒、在产妇宫缩时协助与保护，这些步骤还不属于卡洛普接生术，到了协助胎头俯屈和使胎头缓慢下降这一步，卡洛普接生术开始了。
“啊……”而产妇的痛叫声也越发惨厉，似混杂有沙哑之声，让一众医护人员的心神微微有点晃动。
产妇的丈夫也听出异常了，又茫然又急道：“这，这？”
产房内的天机医学人员张昊林，还有咒术部派来的几人，都感觉到黑暗力量的异动，犹如腐臭的泥沼里有什么在涌动而出，他们马上轻声地向指挥中心那边报告情况。
“现场有异感，基本确定是异婴病患者。”
“黑暗力量在加强，好像是在对抗卡洛普技术。”
指挥中心的气氛顿时更为紧张凝重，但即使是最顶尖的妇产医护团队，此时既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什么。
顾俊在东州基地也看着产房的同步监控影像，心脏同样是揪起着，不比别人对眼下的情况了解更多。
卡洛普接生术的奖励说明文字里没有说得全然详尽，但有表示在接生过程中遇到黑暗力量挣扎反弹的可能，这种时候既需要医护人员保持完成正确操作，也需要依靠产妇自身拿出顽强的意志。
虽然培训时已经把这些困难给接产医生们、护士们都讲清楚了。
可是遇上黑暗力量，即使是久经考验的天机咒术人员，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他们紧张着当值接产医生会因此乱了手脚，陈妙娟医生固然有着十几年的临床经验，而且在过去一天的培训练习中表现优异稳定，组织也因此把这个重任交给她，但若被黑暗击溃心智，疯狂只在转瞬之间。
“别紧张，保持节奏……”
与此同时，陈妙娟继续用话语稳着场面，让产妇保持节奏，也是让自己保持节奏，结有手印的左手轻轻下压着胎头枕部，一下下轻柔地下压，帮助胎头枕部露出。
“别紧张，用点力，对就这样，非常顺利……”
胎头枕部还没露出，距离娩出更有一段距离，她已经满头大汗了。
心中突然有着一股莫名的阴郁躁动，却还要完成手势动作的每一个精细要求，程序步骤确实没有分别，可这些精细而巧妙的手势练习时还容易使出，此时却倍加艰难。
有一些纷乱的念头随着那股阴郁而成了眼前的掠光浮影，陈妙娟忍了下来，不去多想什么，就认一股劲。
她也是个母亲，明白怀胎十月所受过的苦累，以及分娩时的痛苦。
也知道当看着产下的健康婴儿，看着长大活泼可爱的孩子，会有怎样的百般欣慰……
她无法想象如果是自己产下了异婴，那又该是怎样的心碎。
不应该有哪一位产妇要去承受那样的心碎。
“张口哈气！”
这时候，胎头枕部终于在耻骨弓下露出了，但产妇的宫缩有些过强，需要张口哈气来解除腹压作用。
陈妙娟大声指挥着产妇，万幸的是，这位李姓产妇虽然没有停歇过痛叫，却还坚强地保持着神智，当即响应地张口哈气，陈妙娟又道：“现在向下屏气，屏着，再慢慢用力……”这样是为了使胎头缓慢地娩出。
“啊……”产妇能保持着响应，声嘶力竭的痛叫一声后，屏着了气息。
这让产床旁边她的丈夫紧张得人都在发颤。
产妇一下用力后，陈妙娟和旁边的护士们看到胎头缓缓出来了，还是一团被羊水、粘液浸湿模糊着的东西。
忽然间，不再屏气的产妇发出着更加嘶哑的叫声，张昊林等天机人员能感到那股黑暗的强烈涌动。
而远在东州看着屏幕的顾俊，恍惚之间，好像听到的是黑山羊幼崽愤恨的声响。

第五百三十七章 羊水
羊水，充满于羊膜腔内的液体。
羊水帮助胎儿发育，有了一定容量的羊水在宫腔内提供的较大活动范围，胎儿就可以做适当的呼吸运动和肢体活动，舒展身体，防止关节固定、肢体畸形和胎儿肢体粘连等的问题。
羊水还可以保持宫内温度恒定、利于胎儿体液平衡、缓冲外界压力、以及在临产时起到一系列的作用。
当羊水过多，会使孕妇出现呼吸急促、心跳过速等众多症状，也会导致胎儿宫内过于浮动，产生胎位不正等问题。
当羊水过少，更会大大增加胎儿出现种种的先天畸形发育的风险，尤其是泌尿系统畸形。
如果没有羊水，胎儿就不可能正常健康地发育和出生，孕妇也不可能完成孕期。
但是……羊水为什么名为羊水？
羊膜腔为什么名为羊膜腔？
这是因为羊膜是从英文翻译而来的，羊膜的英文“Amnion”这个词源于希腊文的“Amnos”，意思是小羊崽——由于小羊出生时有包覆着一层胎膜，就延伸出了这个说法。
但是，为什么古希腊人会把孕妇的羊膜和羊崽，联系起来？
怪异的嘶哑声响起在产房内，仰卧在产床内的产妇满脸有青筋暴起，生产的痛本就是人类极限的痛，这下更是骤然增大数倍，产妇痛得几乎一下失去心智，她的身体正心跳过速、血压飙升。
旁边的麻醉师焦急地看着监护仪，这里所有稍有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产妇已经站在生死边缘。
“黑暗力量加重！”张昊林也急忙跟指挥中心那边沟通，“产妇快承受不住了，是否要中止卡洛普接生术？”
东州的屏幕前，顾俊也满脸是汗了，他是这场行动的总指挥，毕竟他最熟悉这项异文人的医疗技术。
如果在孕妇与婴儿之间，非要做个选择的话……
顾俊几乎就要说出中止这两个字，心痛如绞。
这是个艰难选择，这不是个应该存在的选择。
“先等等！”陈妙娟有听到那边张昊林的话语，产前也了解过这些应急方案，却不愿意放弃，经验也告诉她还不是要放弃的时候，还有着机会，因为这个孕妇足够顽强。
陈妙娟喊了一声后，就一边呼唤起孕妇的名字：“梁敏，梁敏！”一边继续施着接生术，左手利落地自婴儿的鼻根向下颏挤压，把口鼻内的粘液和羊水都挤出来。
正常的羊水是无色透明的碱性液体，但眼前从婴儿口鼻挤出的液体，是陈妙娟接产十几年来第一次见到。
也是她接产了十个异常婴儿以来，第一次见到。
这让她愣了愣，左手几乎一下哆嗦而破坏了卡洛普接生术的操作要求。
不只是她，旁边的麻醉师、助产士、护士等人，也纷纷怔着，那位老练的器械护士终是忍受不住头脑里的躁动，在自己因为强烈的昏眩与恶心而呕吐之前，急匆匆地跑离了产床范围。
那粘液和羊水都是一种古怪的暗黑色，略显粘稠，散发着异味。
产房内的天机医学团队顿时惊动了，那看着跟黑山羊幼崽的墨液有点像，但颜色没那么浓，也没暗绿色。
顾俊也微怔，卡洛普接生术的奖励说明里没有提到这种情况。
他脑海里有些念头迅速转过，这是第一次出现，过往的异婴出生时都没有这种症状，上百万的异婴都没有，这肯定与卡洛普接生术有关。黑山羊幼崽现在很怨怒，会不会这就是接生术的成效……
像是排毒一样，排出婴儿体内与另一个子宫的连系……
还是黑山羊幼崽施加的报复？新的异婴？新的病变？
“不要碰到那种羊水！”他头脑还在想着，已同时警示起来：“避免皮肤直接接触，不要被溅到！”
他们还不清楚，这种异常羊水会不会也能导致人体变异。
为了让双手有足够的灵活度而完成接生术，陈妙娟只是身着三级防护服，虽然也能隔开液体，但总有危险。
这一刻，也许最安全的措施就是让陈妙娟等人停下来，走到一边去，由天机团队迅速换上气密防护服接手。
但是那样的话，这场卡洛普接生术也会宣告失败。
“别吵，让我做完这个接生！”
陈妙娟把走上前来询问的天机人员吼退了，碍手碍脚的，在产房里面，她就是专家，黑羊水也是羊水而已，那些生产过程中的致命问题都没出现……胎头看着也很正常……
与此同时，她协助着胎头复位及外旋转，直至胎儿的双肩径与骨盆出口前后径一致。
“梁敏，再坚持一会，胎头已经出来了，快可以了，为了你自己，为了你孩子！再坚持一会！”
“啊……”突然间，这名孕妇再度发出了人声，虽然心跳和血压都没降下，但眼神中似乎多了几分神采。
产床旁边她的丈夫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加油啊老婆……”
东州那边，顾俊看到这个变化，顿时向产房前线道：“听陈主任的，由她判断！”他既不在现场，也不是接产专家，没理由阻下陈主任的努力，而且他也感觉黑山羊幼崽还没赢，还在拉锯。
接生术在继续施行的同时，有天机助产士去更换气密防护服以防万一。
到了这个关头，陈妙娟真的顾不得那么多了，就算只是穿着普通的手术服，也顾不得了。
她右手保护着孕妇，左手把胎儿颈部向下轻压，当胎儿的前肩自耻骨弓下娩出，她就再托胎儿颈处，使胎儿的后肩再缓慢娩出。娩出胎儿的双肩之后，她的右手才放松下来了，然后双手协助胎体及下肢以侧位相继娩出。
这些步骤，完成得还算顺利。
完全娩出的婴儿是个男婴，没有肢体上的先天畸形。
但众人悬着的心就没有放下来过，顾俊也是在默默紧张看着。
陈妙娟在助产士的协助下，拿着吸痰管为婴儿清理呼吸道，吸出来的粘液和羊水，全是一团团的漆黑污脏。
确定吸净之后，到了此时，就可以轻轻拍打新生儿的屁股或者足底，从而刺激新生儿大声啼哭了。
这个血淋淋皱巴巴的婴儿还安静着没有出声，让其父母、周围一众医护人员，都为之揪心。
陈妙娟心下一横，左手拍打了一下婴儿的屁股。
接着几秒，对于产房内外的人而言，都是无比的漫长，仿佛一切都停滞着了。
但突然，有一道清亮而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寂静，犹如一缕阳光刺破了乌云。
“哇哇，哇哇……”婴儿张口大声啼哭起来，被陈妙娟牢牢地双手举着。
没有异常判定，没有异婴。

第五百三十八章 成效
这个全球第一位以卡洛普接生术出生的男婴，被其父亲起名为刘子睿。
刘子睿发出的清亮有力的哭声抚慰了众人的心，而之后的一系列检查结果表明，子睿重3300克的身体各项指标正常，算得上非常健康。在出生16个小时后，子睿就睁开了一双大眼睛，乌溜乌溜的看着这个世界。
他虽然出生的过程艰难，却似乎生性乐观，是个乐群性很高的孩子，已经懂得怎么笑了。
有医生护士一去逗他，这个大胖宝宝就会发出咯咯咔咔的笑声，十分的机灵可爱。
听着这宝宝笑声，众人也是不由笑了。
刘子睿的出生是一个标志，一个新的开端，他们天机、玄秘两界的这个人类文明面对异婴病以及莎布&#183;尼古拉丝的力量，有了一个抗衡的方法，也如夕阳之城所说，得到缓和喘息的时间。
早在刘子睿出生之后，各家试点医院就迎来了各自的第一场卡洛普接生术。
一天时间，三个实验组和三个对照组都完成了生产。
六个组别各一千人，三个实验组分别为A组，所有入组产妇都是异婴病高危分子；B组，一般疑似产妇；C组，随机产妇。而三个对照组A组、B组、C组，也是高危产妇、一般疑似产妇、随机产妇，不过用的是普通接生术。
六千名新生儿的情况，在统计数据上表现出了显著的差异性。
对照组A产下了862名异婴，86.2%。
对照组B产下了417名异婴，41.7%。
对照组C产下了106名异婴，10.6%，这个数字与全球每天新增异婴/新生儿的比例大致相同。
而三个实验组，分别是23.4%，11.2%，3.5%，全部都呈现异婴率大幅度下降。
而且这里面的接生术成功率不是百分之一百，失败原因包括有接产医生失手、产妇的精神或身体承受不住等，致使中途要换回普通接生术完成生产，因黑暗力量出现而失败的这部分产妇的异婴率高达100%。
这也表明当产妇的羊水有异，该产妇生着的就是异婴，一旦卡洛普接生术不成功，就无法扼止恶运。
所以当异常羊水在产房内出现，就是接生医护人员的决战时刻了。
随着接产医生们越来越熟练这项新技术，也对产妇们进行相关的产前心理辅导，使她们在黑暗出现时能拿出更多的顽强与之对抗，那么就能取得更好的成效。
而现下，面对刻不容缓的局面，天机、玄秘两界都立即进行第一阶段的各地推广，同时对更多的妇产科医护人员进行教学培训。如果第一阶段推广也能成功，则继续下一阶段的推广，直到全面覆盖各地的每一间产房。
顾俊既希望这项技术快点在两界全球全面推广，让所有的孕妇都受益，但理智让他认同总部的决策，卡洛普接生术会不会造成别的问题、新的变异、是否适合全面推广，还需要更多的实验和观察……
只是，在对照组86.2%、41.7%、10.6%这些数字的背后是一条条苦难的生命，一个个遭罪的家庭。
因此这个新开端，没能让顾俊放下心中的大石，欣慰过后，还不到放松欢喜的时候。
那些对照组的异婴，以及千千万万已来人间的异婴、尚未面临危险的明日新生儿……都急需要更有效的救治。
三天时间了，天机人员和祖各们在东州展开地毯式搜索，不管是闹市街头，还是深山野林，加上近来一直有的搜索行动，差不多都找过了，仍然未找到与异文世界之间的通道，甚至没什么线索。
指挥中心里进行了连番讨论，认为那条通道很可能不像以往的榕树洞、异变区域那样显眼。
又或者需要触发，“开门”，而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点。
面对着同一个地方，也许普通人和祖各看到的是一棵树、一个山洞，但是与异文世界之间有着特殊连系的人，却看得到、找得到那道门，比如邓惜玫，比如顾俊。
虽然离开了解剖室，顾俊在这三天里也还是一直忙着，忙得跟全力以剖的时候差不多：为接产医生们远程授课、临床查看异婴、参与一些会议、前往一些特别可疑的地点探查……
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不到，但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还好。
似乎在完成那个解剖学突破后，整个体魄都比以往更要强健一些，更能肝一些。
他的感知方面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提高，这是一种无从量化、无可言喻的感觉，但即使是这样，他在那个黑山羊幼崽洞穴、多个凶案现场、古榕村那棵早已倒塌的大榕树边……依旧感觉朦胧，有什么不得其门而入。
这天早晨，顾俊与团队一众人员再次来到了位于东州北部的石洞山，山腰石阶不远的那条涧流。
流水潺潺而响，周围林野染着更浓的秋季颜色，一片平静，偶有鸟类的鸣叫。
曾经喷溅地上流成一摊的血迹，都被秋雨冲涮干净；曾经就在嶙峋怪石上的血与浆也被涧水冲去。这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是个凶案现场，但不知情的人很难感受得到那桩凶案的残暴。
咔哒，顾俊踩在了地上的一根枯枝上，脚下就是谭金明用石块袭杀两名女性受害人的位置。
他凝目望着十几步开外的那条山涧，涧水不分昼夜地流动，可他总有一种感觉，还有什么未被冲走。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他最早探查的凶案现场就是这里，因为这里的受害人尸检结果显示，他们的遇害时间是目前已知所有案件中最早的。他几天来探查过整整十个凶案现场，都没有哪里给他这种感觉。
“这里一定还有什么是没被发现的，而且很重要……”
顾俊沉思着走向涧流，再次走向涧流中最大也是外形最怪的那块大石头，两名男性受害人就是死在那里。
为了调查人员的感知感应，凶案现场都被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原貌，再外设重重的关卡，不让普通人进来扰乱。因此那块大石头没被搬走，仍是半埋半露在涧中，染血的青苔已无血色。

第五百三十九章 右手
为了不打扰顾俊的感知，其他人在山阶那边没有跟过来，他独自一人的走到了山涧边。
那块怪形大石宽得能让一个壮年男人坐下去，但石头表面有很多的尖锐突起，两名男性受害人正是因此丧命。
石面上长有一片青苔，此前调查人员已经从上面采集过样本，不但有受害人的DNA，还有着类似黑山羊幼崽羊腿的成分，所以还不知道黑山羊幼崽是不是在这里出现过。
这时候，顾俊望着那块大石头，眼前再次闪过朦胧的幻象感，耳边隐隐听到惨厉的叫喊声和惊恐的哭叫声。
第一次踏足这里的时候，他就感受到了一股有着诸多混杂的痛苦，空气当中犹如还弥漫有那天留下的血腥。
现在那股血腥淡去，但那股痛苦，依然存在。
那并不只是来自于受害人、凶手，还有另外一些……他也难以弄清楚源头的力量，痛苦的力量……
顾俊按了按微微刺痛的额头，目光徐徐地转向山涧的另一边的那片秋色树林。
包括这片范围，石洞山这一整座山都被地毯式探查过了，他也有亲自去过这里最著名的石洞景点看过，那是靠近山顶的一个天然洞穴，走到尽头可以在断崖边看到壮丽的山景，这座山因而得名。
虽然石洞是这里最可疑的地方，但他在那里并无什么特别感应，只感到山风寒冷。
而前方的那片树林，他也有过徘徊，若隐若现的异感，也都最终似乎只是自己的疑神疑鬼。
可是……这个地方，这一片范围，总像在呼唤着他的到来。
那个解剖学任务还有一份“未知”奖励有待领取，顾俊不是不想领下来，但系统提示他的身体近期已受到足够多的冲击，需要时间缓和，而这个解锁的剩余时间目前还有着71个小时：71:12:35
或许那份奖励能提供什么帮助，但现在，他最好自己再试试寻找。
“到底差着什么？”
顾俊思索着，目光再次望向涧中那块大石头，想了一会儿，弯下了身，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按抚着石面，那股异感顿时增强了，每一次都是这样，但每一次又不足以增强到突破桎梏。
不过这一次，他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如果关键不在于这块石头，而在于，这只手呢？
顾俊抬起了右手，打量起来，手上戴着的白色无菌手套箍得紧紧，此时染上了一点青苔的微碎。他又想起因为谭金明的照片而有过的一些幻感，右手缓缓地张合了几下，抬到了自己的脖子边，停着。
为什么会有一种要掐住自己脖子的莫名肌肉反应？
谭金明，死死地掐着自己脖子，那只手，血淋淋的手，也是杀害了四名受害人的那只手，右手。
把他们按在这块大石头上重重地砸……举着石头往她们的后脑重重地砸……
顾俊皱起眉头，左手把右手上的无菌手套脱了下来，右手的皮肤顿时直接接触到这里若有血腥的空气。
他放平着一切心念，让其自然而然，右手的肌肉本应该会放松下来，手背上的静脉也本应该温和地隐藏在皮下。但现在与之相反，右手好像承受到来自空气的缠勒，不断地加重勒紧……
一条条盘虬的静脉迅速地充盈起来，如同手腕部位绑上了止血带，暴然地鼓起，微微跃动。
顾俊不由深吸一口气，那股未知的痛苦力量更为清晰，就凝聚于这只手上。
山风吹过，秋叶盘旋而落，他的这只右手越发有点失控地发颤，凑向他的脖子……
眼神恍惚之间，流动在那些静脉里的仿佛是黑色的粘液，那种羊水，那种黑山羊幼崽的再生液。
“是手，是手……”
顾俊心头喃喃，还不清楚这个情况的意味，却突然想起，这次东州至今所有的异常凶杀案里，嫌犯都是用的右手作案，右手使用凶器、右手掐、右拳打……
之前调查组也有就这个方向怀疑过，但找不到突破口。
可能是因为包括他在内，大家都把焦点放在黑暗力量侵蚀了嫌犯的心智这一点上。
假设嫌犯作案时丧失了心智，被黑暗力量影响并控制，那么是左手、是右手或是双脚，似乎都没有分别。
但是如果……嫌犯并没有丧失心智，或者没有完全丧失，只是被扰乱心神的程度，还能以意志对抗，还有机会赢，就像是陈妙娟医生等人那样。然而他们的右手，却已经全然失控了。
皮肤、血管、神经、肌肉、骨头……
都不由自主地活动。
顾俊的右手已凑到了脖子边上，就要猛地一下掐住自己，但噼啪微响，他先合上了，握成了拳头，紧紧握着。
他可以把那股异感对抗下去，因为他的精神力有异于常人，也因为他的手是泰然手。
如果没有泰然手，即使有强大的精神力，对抗起来或许也是一番艰难。
顾俊握着拳头，张目四望，涧水仍是在潺潺而流，寒风使山林摇曳作响，这山声呼啸之间似乎带着话语，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好啊……你这只手，多久没有拿过手术刀了……你还会做手术吗……你想拿起手术刀吗……
是谁？他望着四周空旷的山野，没有半点的怪异魅影。
他分不清楚自己是真的听到了话语，还是因为自己潜意识想要听到话语而涌现的错觉。
正选择，你想拿起手术刀吗……你会有机会的，很多机会……
你的手可是兰顿之手，不能就这样……让它浪费了……如果你只用这只手解剖，那不是一种罪孽吗……
“负选择？”顾俊心头越寒，这一刻倾向于自己确实听到，是那股负选择发出的声音，对方说出“兰顿之手”，对方可能知道他的身世，也知道着卡洛普学院、兰顿等这些，或许就是有着什么关连。
我答应你，你会有很多机会，很多机会……
泰然手，可是要用于手术的……
猛地一下子，顾俊紧握的右手失控地张展开来，堪堪地沉住不掐向脖子，却直在发颤。

第五百四十章 急诊室
“医生，我这只手好痛，好像不是自己的……”
东州济华医院急诊楼，在这个急诊室里，主治医师李瑞全正给一位急诊病人看着诊。
在急诊科，三十多岁的李瑞全主要是负责骨折、创伤感染、外伤导致的各种多发伤及复合伤、各种无移位骨折的新型支具固定。他现在看着的病人右手疼痛，可能是骨折，无移位骨折。
“是怎么弄伤的？”李瑞全问道，外面还有源源不断的急诊病人在等着，所以他的语速像一贯那样快。
就这病人的情况，应该还是老一套，先去拍片，最好做个CT检查，看看骨头伤成什么情况，有没有移位。
“不知道……”病人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痛得发青的面容上满是急诊病人常见的焦虑、抑郁与恐惧，上身长袖运动服，没有外伤以致的血迹等，左手抓着右手上臂，抓得很用力，右手背的血管都充血状态地暴起。
病人一边说着，一边痛得直抽冷气，“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觉得右手怪怪的……就是那种，这只手怎么会长在我身上的感觉……然后，慢慢就开始痛了起来，越来越痛，我不想要这只手……”
李瑞全在急诊科待的日子不短了，形形色色的病人都见过，病人这种听着莫名其妙的话语也是常见的。
他不像旁边的实习生小袁那样听得古怪，问道：“你意思是说，你没有任何的外伤、碰撞，右手突然就痛了吗？”
“没有，没有……”病人嘶声道，右手微微颤抖，左手似乎快抑制不住这只手了，话声有了哭腔：“医生，你们能不能快点帮我把它截掉？这只手我不想要了，这不是我的手啊……”
“具体是哪里疼？还是都疼？”李瑞全又问，如果是中毒的情况，不应该只限于这只手。
“都疼……从肩膀这里开始……”病人颤声道，再一次提出想要截肢的请求：“能不能就把它截掉？”
李瑞全不去跟病人较这个真，有些病人在疼痛的时候会胡言乱语。
他又问了一些问题，病人的右手没有旧患，今天早上起床之前还一直好好的，到现在下午三点多，却像完全换了一只手，是别人的手，而病人感觉自己从来不曾有过右手，只因为被接上了这只异肢，才疼痛无比。
这种情况的话，有可能是什么慢性损伤导致的急性发病。
那多半是神经系统的问题，或许要找神经内科，或者精神科。
“先去拍片吧。”李瑞全执笔往桌上的病历写了起来，边写边道：“先拍个X光，看看骨头是什么情况。没看过片子，我也无法给你正确的判断。你拍了片，去三楼的创伤骨科那边看，我给你转过去。”
到时候还要不要转其它科，就由创伤骨科那边决定了。
“别，别！”病人焦急道，“拍片得花多长时间啊，我受不了了，医生，救命啊……”
李瑞全见病人这么疼痛，也怕自己判断有误，而到现在还没见过患肢，就停笔道：“你把袖子卷起来，我看看。”
“不……不行，我不能松开……”病人又是急道，面色发青更甚，“一松开，这只手，这只手……我也不知道……”
李瑞全顿时无奈，外面候诊的患者们的纷杂声响一直都在传进来，他不是心理医生，是急诊医生，没办法拿太多时间跟每位病人之间慢慢建立医患关系，不然后面的人就看不了病了。
这时候负责这个急诊室的马护士疑惑地走来，李瑞全就道：“敏怡，你帮他把衣服脱掉，让我看看右手。”
“不行，真的不行……”病人满脸的痛苦与挣扎，“这只手不是我的……我控制不了它……”
马护士走到病人的旁边，但病人仍然抗拒着，不让任何人触碰那只剧痛的肢体。
“你这样我没办法给你看啊。”李瑞全也不是抱怨，但真有点急，“去拍片吧，去拍片吧。”
受到驱赶的病人，挣扎犹豫之间，才终于缓慢地松开了左手，但奇怪在于，本应该因为血液畅通了而静脉平复下去的右手，却更加青筋暴突，手背上甚至迅速有点发黑。
李瑞全一直有留意着，顿时心感古怪……
小袁的眼神也是一疑，没等他们多想，病人的那只右手突然暴起，猛地一下扼住旁边马护士的脖子。
这一瞬间，马护士、李瑞全等人都是怔着，心脏收紧，联想到那些不会让人愉快的医患事件……
但现在这个病人自己也是急得大叫，“放手，放手！！”他的左手再次抓向右手臂，用力地拉扯着，面色被焦急痛苦冲击得涨红，形似疯癫。
“唔……”马护士亦是面色急速涨红，双手抓住脖子上的这只手要解开。
与此同时，李瑞全和实习生小袁都冲了上去，合力拉住这个病人，要将其拉开，但让他们都惊诧的是，他们和病人都差不多身形，他们两人却竟然拉不动这家伙。准确来说拉得动身体，却拉不开那只手。
“对不起，对不起！”病人急哭了，双目四望，左手骤然抄过桌上的那只钢笔，咬着牙，一下扎到自己右手背上。
病人随即一声惨叫，右手背上有鲜血涌出，为之一下松动，李瑞全两人这才把病人拉开去了。
马护士猛烈地咳嗽起来，揉着自己的脖子，还有些蒙然……
因为近年医院有给他们培训过几下擒拿动作，李瑞全双手牢牢地把病人控制在地板上了，急道：“叫保安……”但又感觉不妥，病人不像是故意的，似乎是急性精神障碍，“固定他，通知精神科那边……”
这时候，外面听到这边的动静，有保安、护士、患者都走来。
其中涌进来了另一个候诊病人，一个中年男人，也是满脸焦急，左手紧紧地握着右手臂。
“医生，医生……我这只手好痛啊……不是我的，我想截掉它，帮我截掉它……”
李瑞全抬头望了望那位病人，又看了看被自己控制着的哭着的病人，心头一寒。

第五百四十一章 异手症
“一个人应该能分辨自己的身体，分辨哪些部分是属于身体的，哪些不属于……但是这条腿，不对劲……它不是真的，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我觉得它不属于我。”
这不是今天东州突然出现的一批患者的话语，而是早在30多年前，一位躯体失认症患者对自身症状的描述。
躯体失认症，一种罕见的神经系统综合症，几乎与“幻肢症”相反——80%以上的截肢者在伤口痊愈后的一段长时间里，依然能感觉到自己失去的肢体。有的甚至会伴有“幻肢痛”，患者感到被截的肢体仍在，且在该处发生疼痛。
这些情况的存在，从侧面证明了神经系统直接制约着人类感知自我身体的能力。
不是身体本身如何，而是神经系统，决定了一个人感觉自己有多少肢体、肢体情况都怎么样。
然而，这种神经系统究竟是怎么个机制？怎么在人的大脑里起到这些作用？
长久以来，医学界一直都在试图研究个清楚，却一直缺乏着科学的合理解释。
现在，顾俊也是无法给患者和同行们解释，目前发生着什么样的情况。
东州天机医学部基地，精神心理大楼第9层的这片隔离病房区，已有37个独立病房各住着一位“异手症”患者，他们痛苦的叫声不断传出，响在走廊上，也渐有一些被折磨而生的谵妄话语。
还不到一天时间，37位患者，在东州各家医院就诊，或许还有更多患者，还没确诊，还没就医。
他们表现出同样的症状，都是右上肢无故疼痛，在3-8小时内迅速失认，并疼痛加剧，患肢出现多处血管血流阻塞不通现象，给予溶栓药有所缓解，但患者的疼痛更甚。另外从失认开始，患者就渴望通过截肢将患肢去除。
异手症就寻求截肢这个症状，与另一种非常罕见的妄想性障碍又很是相似：
身体完整认同障碍症，Body Integrity Identity Disorder。
因为事故而不幸失去某个肢体的人总是会怀念自己肢体健全的时光，但BIID患者正好相反，他们总是渴望着自己身上某个肢体能被截除——那不属于自己，自己生来是没有的，又或者自己忽然不想要了，无所谓这样是否被称为残障，他们认为这样才是正常，摆脱了患肢才能实现真正完整的自我，才能得到幸福。
通常患肢是四肢中的某一个，有时候也会有两个、三个甚至四个的情况。
BIID患者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医生又不同意进行截肢手术的话，他们往往会采取躯体失认症患者不会有的自残行为，撞车、用冰水把腿冻至坏死、甚至是自我截肢，这都有发生过的病例。
这个精神类疾病被承认、命名的时间还不长，它的病理暂时还是谜团，到底是单纯外在因素导致的心理疾病，还是神经系统错乱导致的脑功能障碍而引发的，都只有假说。
目前对BIID最有效的治疗方式、最能解除患者痛苦和提高患者生活质量的方式，就是给患者截肢。
顾俊来到其中一间病房的外面，旁边的团队几人也停了下来，透过玻璃窗望着里面的病人。
病人叫周毅宝，21岁，济华大学的大三学生，是目前发现的异手症最早就医患者。
当时为周毅宝看诊的急诊医生李瑞全察觉到异常，通知医院立即上报天机局，之后的事情发展很快，东州天机局接到多家医院的上报，派出人员确定异常后，就把患者们转过来进行隔离和救治。
为什么是他们？怎样的发病机制？这些男女老少都有的患者存在什么共同点？异手症具有传染性吗？
这些问题，医学部还在试图弄清楚。
而对于治疗，医学部拿不出太多办法，即使BIID确是源于神经异常，但哪里神经异常都未有证明。
所以饮鸩止渴的脑叶白质切除术、神经损毁术，也都不适用——再说与其破坏大脑造成不可知和不可逆的损伤，那不如进行截肢，毕竟失去一只手也还能有高质量生活，而且能安装义肢。
对付普通的BIID，惯有手段是认知行为治疗、厌恶疗法等心理治疗，但效果不大。
心理组已经对异手症患者尝试过这些法子了，也已给部分患者注射了镇定剂，周毅宝就是其中一个，然而患者们都没能镇静下来，反而愈演愈烈。
这种情况很像异鳞病患者感到病变皮肤区域一直有恶痒的煎熬。
异手症患者被自身对异手的排斥反应折磨得快要发疯。
顾俊当然知道这不是普通BIID，不是什么自然发生的事情，是那股负选择力量，黑山羊幼崽……
想过这些，心头凌乱之际，顾俊打开了病房的门。
顿时间，他自己的右手，有一股莫名的冲击跃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
“啊……”被全身固定在病床上的患者周毅宝看到这群身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走进，立时更加激动地大叫，双目里已满是血丝，“快给我截肢啊，砍掉这只手，这不是我的，真不是我的……”
患者的右上肢尤为被加固，因为要促进血液流通，绑定的面积不大，就是上臂、肘部、小臂都扣着铁铐。
这不但是防止异手失控，也防止患者的自残行为，之前患者用钢笔刺伤的手背位置已经处理过了。
顾俊看着那只包扎着白色纱布的异手，眼前好像有幻觉闪了闪，像是自己在解剖台边解剖黑山羊幼崽那只巨型断肢的景象，站在解剖台边的又像是别人……
这时，患者的异手猛地一下拉扯，撞得铁铐哐铛大响，几个铁铐都仿佛快要断裂一般。
“砍掉它，砍掉它……”患者顿时更为癫狂。
顾俊握紧了右手，像在石洞山那条山涧边时握紧的那样，压制住那股莫名异动。
旁边的蛋叔等几人也很无奈，对异常力量的常规处理程序都走过了，没收到成效。
但医学部没多少时间了，患者们受痛苦的刺激影响，心率、血压等指标都在危险地带，肝肾等多个器官的检测结果也不乐观，而且患肢的溶拴抗凝效果在不断下降，再这样下去，患者随时都要被送进抢救室。
“阿俊，我们是不是得考虑，实行截肢？”蛋叔小声问道。
不是办法的办法，实验性治疗的办法，也许患者截除患肢后还是会出现幻肢痛，也许肢离病除。
他们这些天机局医生，很多临床医生也是，很多时候没有能力把病人治好，但他们可以努力争取让病人活下来，更好地活下来……
顾俊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久久没有说出半句话语，耳边似有诡谲的声响。
你会有很多手术机会，手术，你还会做手术吗……
“我建议先对患者试试人工昏迷。”顾俊沉声道，有一只恶魔就在不知道哪处，不能顺着恶魔的意思来做，否则绝不会有好结果，“另外，我想去观摩一台其它病因的右上肢截肢术。”

第五百四十二章 右前臂截肢术
东大附属医院，创伤骨外科。
这里每天都会诊治大量的骨科疾病患者，关节创伤、骨折、关节镜、关节置换、畸形矫形等等，是东州首屈一指的创伤骨外科科室，有三十多位医生，其中许多专家也就是东大医学院的硕博导师。
截肢术在这里的手术室是常有的事，多数时候是急诊，有时候是病变。
主任医师陈运平正准备上台一台右上肢截肢术，这台手术并不特别，患者36岁，男性，患肢因为车间工作的意外而造成了大面积的严重烧伤，转来这里之前在镇级医院医治，因为伤口炎症得不到有效控制，还未有条件进行皮肤移植手术，就出现组织坏死、化脓、血流不畅，清创术也不适用了，现在情况只能截肢。
这样的病例，陈运平也不是第一次面对了，右前臂截肢术，有手术难度，但把握大，一般不会出意外。
不过就在术前会议上，他们手术团队忽然被告知，天机局医学部派人来了，要观摩这台手术，顾俊带的头。
如今在东州大学、东大附属医院，顾俊都是一个名人，东大的骄傲。
要不是这个消息保密处理，被科室那些小护士知道，可能签名笔都激动地拿出来了。
陈运平也好、麻醉师纪泉也好，以及一助、二助等其他人，都不明白天机人员此行的目的。
医务科那边的人郑重说：“不是因为这场手术，是人家需要观摩一台右肢截肢术。没告诉我们原因，天机局的事情，管不来。你们按平时那样做好自己的手术就行了，也要心里有个准备，可能会出什么异常情况，反正感觉有什么古怪就说出来，真出事了，天机人员那边会接手。”
顾俊带着来的是一支有十多位医护人员的团队，据说都是可以随时上手术台的。
另外还有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员，但没有身着白大褂，应该是其它部门的天机人员。
就是在这场术前会议上，陈运平他们和顾俊等人见着面，就患者情况和手术方案都进行了沟通。
“陈主任，是我们打扰了。”顾俊很是谦虚，没有什么天机英雄的架子，陈运平虽然不是教授，却也是东大医学院博士生出来的，是顾俊的前辈，现在确实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尊重。
“别，我们明白的，你们天机局的事情要紧。”陈运平回道，真心这么觉得，按规矩没有多问。
顾俊点点头，“是出了点事情，但这里环境还安全，陈主任你们放心做吧。”
目前有5位异手症患者是东大附属医院急诊和骨科门诊收治的。
不过陈运平等人不清楚，就是知情的当值医生，也被告诉应该是BIID患者。
异手症患者的数量还在增多，医学部基地那边对周毅宝等多位患者进行了人工昏迷，患者在昏迷中的生命体征平稳，这一招暂时还算有缓解痛苦的效果。但他们的右手依然能动，还在挣扎，还在恶化。
现在，那名烧伤截肢患者已经在手术室等着了，事不宜迟，一行人当即前往手术室外面的更衣间，都换上天机团队带来的气密型防护服，防止可能的意外。这对身体的灵活性自然会有一点影响，但陈运平怀着信心接下了活。
顾俊是有一段日子没有走进骨科手术室了，无影灯的光亮，手术床、麻醉机、监护仪……
已被全麻的患者以仰卧位躺在黑褐色的手术床上，护士把他的病侧躯干缘尽可能地靠近手术台边缘，外展着病肢，平置在另一个小手术台上，上臂置着充气止血带，生命体征平稳。
顾俊看到那只大面积烧伤的患肢，只有一小截上臂还算完好，除此之外，从上臂到肘部，整条小臂、手腕和手掌，都皮肤又黑又红，又肿又胀，创面上到处有着脓液……
即使看惯了污秽之物，即使刚刚解剖完那条更要怪异百倍的羊腿。
他还是有过一股多时未有的心悸，只因为在这只肢体连着的躯体上，有着一张人的面孔，昏睡的面孔。
一个平凡的中年男人，与他素未谋面。
但那种幻象感又涌来了，从解剖黑山羊幼崽时就有的幻象感……
嘭啪，嘭啪。
他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
“陈主任，你们开始吧。”顾俊见陈运平他们望了望来，再次说道：“不用管我们。”
他和蛋叔、张火伙等几人，都走到一边去。
而陈运平等人走到那个置着患肢的小手术台边，要说突然有天机团队在旁边看着，压力没有增大那是假的，他们把心情平复，集中起了注意力，拿起了器械，拿出自己的能力与经验来。
这是个前臂截肢术，截骨平面定在上臂中1/3处，这个位置比较理想，皮瓣供血不错，术后装配假肢也较适宜。
手术的第一步，就是做切口。
当下，陈运平按照定好的术前方案，在预定截骨平面设计前后等长皮瓣，然后拿手术刀沿着切口线切开皮肤、皮下组织及深筋膜，再向近端游离到截骨平面的上方。在这同时，一助、二助、器械护士等人，都各有忙碌。
顾俊就站在不远处望着，既不阻碍他们进行手术，又对术区的情况看得清楚。
已经化脓性感染的手臂虽然做过了清创，仍是涌流着脓水，与鲜血一同混杂。
陈运平的手力非常稳定，没受到气密防护服的多少影响，在其带领下，手术团队往患肢术区切断血管，再分离和切离桡神经、正中神经和尺神经……
手术室里很安静，众人都专注于这台手术当中。
但顾俊听到的嘭啪、嘭啪声，越来越重，好似是落在他的心头，一下一下地击打着。
他眼前骤然晃了一晃，有什么景象画面闪过……
这正是他来这里观摩手术的目的，似乎也是能，触发幻象……
那模糊破碎的景象画面中，有一道小孩身影在拍着皮球……嘭啪，嘭啪，是皮球落地的声响……不，不是那个小孩，是旁边另一个小孩，就站在篮球架的不远处，望着。
那小孩，没有手，在短袖T恤显露出的两边肩膀下面，空空荡荡。

第五百四十三章 负选择生命会
嘭啪，嘭啪。
皮球落地的响声，响在这个水泥地篮球场上，老旧的水泥地面多处破裂有坑洼，锈迹斑斑的篮球架随着投出的皮球击中篮板而摇晃起来，篮筐也掉光了漆，篮网早已没了踪影。
在这周围，是些低矮的农村房屋。
顾俊对这好像有点似曾相识……
这不是一个正规篮球场，只是村前的一块空地上立起两个篮球架而已。
平时村民也会在这片空地摆摊做买卖，农忙的季节也会把收割好的谷子放在这里晒干。
但顾俊看到的那些扭叠在一起而快速闪现的景象画面，总是与篮球有关。
一伙小孩在打篮球，一伙青少年在打篮球，奔跑，跳跃，投篮，碰撞，叫喊……
新年，村子里举行篮球比赛，村里最能打球的那些年轻人，组成队伍，为各自的村区争取荣耀。
篮球场边，围满了村民观众，他们为每一个进球而欢呼喝彩，为这些年轻人而喜庆欢慰。
那道无手的身影，也总是孤独地站在人群当中，望着篮球的方向，望着。
顾俊感觉到了一种渴望、希冀、想象，伸手拿起皮球拍打，像那些人那样，高高地抛起，挥洒自己的汗水，与同伴大声笑语，但是没有手，没有手……拿不起来，没办法……尽力了，没办法……
就只能站在旁边看着，若无其事。
也只有过年的时候，这么多人一起看，才不用害怕显露出自己对篮球的热爱与渴望。
这个时候，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了吧，不会有人觉得，你也来凑什么热闹呢，跟你有关系吗……
骤然间，顾俊感觉到，那股渴望如同一团久积的乌云炸散成了暴风雨，化为一股万般的痛苦，直要把他的心肝都拉扯撕碎开去，化为灰烬，就让自己在睡梦中化为灰烬，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你好啊，卡洛普医生……”
他听到了有人这么说，那个人群中的小孩望着这边，稚小的脸庞露出一丝怪异的微笑。
一瞬间，怪异变作了疯狂的色彩，那张脸庞的每一条血管都在暴突，里面是黑液流动，衣袖下那两条残缺的手臂，猛地延伸出无数丝线一般的触手，“负选择生命会，向你问好！”
顾俊也猛地一下脑袋炸痛，精神不受控制地从幻象抽离而去。
飘舞着无数触手的小孩远去，热闹的篮球场远去，小村庄远去……
也是这个时候，他突然明白过来那种似曾相识是从何而来，这条村子，他曾经去过，呼吸过那里的空气，走过那里的巷道。他从《黄衣王》世界挣脱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东州，就在那里，是那条村子。
负选择生命会，负选择生命会……
这是一个组织吗……信奉莎布&#183;尼古拉丝的组织……那股负选择声音……是他们吗……
突然，所有的幻象画面都破碎如尘，顾俊又感到眼睛被无影灯的光亮照着，自己还是在手术室，陈运平他们的惊声传进耳朵，蛋叔在急忙呼唤他：“阿俊！”
并不是因为他这会的出神，他已经也看到了，小手术台上那只正被手术团队往截骨平面环形切开骨膜的患肢，僵硬地挣动了起来，术区那被切断的肌肉、神经与血管，还有皮瓣，拖着，抬起，挣动。
尽管早有了会出异常情况的心理准备，但陈运平、二助、麻醉师等人一时都呆住了，冷汗涌起。
老练的器械护士几乎打翻了器械台，陈运平拿着手术刀的右手在微微发颤。
“顾医生……出事了……”陈运平本是要把骨膜向远端剥离，这一步却已经无法完成了，他的肌肉不受控制，让自己别慌、别慌，从实习生到主治医师，从三助到主刀，经历无数手术，一只怪手没什么可怕。
陈运平不觉得自己是在害怕，但心在发悸发酸，稳不住双手的肌肉，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陈主任，你们先让开！”顾俊一回过神来，当即先沉下心思，快步走向手术台，“接下来的交给我们。”
他心里也有寒意，这名中年患者全麻的躺在这里，没做什么，他们搬来的旧印石也没有响应。
可是就这样，这么迅速，了无痕迹，那只患肢就被未知的力量感染、操纵……
连夕阳之城都说是大敌的力量吗，负选择生命会……
“蛋叔，你们来把这只手按住！”顾俊心中翻腾着一股复杂的心绪，连自己也品不清楚，但现在先得完成这台手术，这位患者确实需要这台手术……
与此同时，陈运平等人满头大汗的退到一边，蛋叔、张火伙等天机人员替换了手术台边的位置。
天机人员与普通人员最大的分别，不是医术多么精湛，是尽管受着异常力量带来的精神压力，还能稳住。
“别急，马上给你锯掉！”蛋叔重重地按住这只异手，但异手挣动的力气之大，还是得靠其他几人合力才按稳。
而退到一边后，陈运平等人受到的精神压力顿时大大减轻了，脑子也能转得快一些，所以当看到顾俊拿出了一把外形奇异的手术刀，他们不是先前那么怔着，而是顿感疑惑和紧张。
他们清楚顾俊的名气，却没怎么听说过他会骨科手术，而且工具古里古怪的……
顾俊持稳了手中的卡洛普小刀，这是一把解剖刀，却也可以是手术刀。
距离他上一次在手术室做骨科手术，真的过了很长时间了，他深呼吸了下，沉着手，也抑制着心底的躁动，把截骨平面那被环形切开的骨膜向远端剥离。
卡洛普医生，卡洛普医生……
这只异手的术区正迅速出现着变异，那些已被切断的肌肉、神经与血管等组织，似在凝聚成团，即将异生。
“骨锯！”顾俊大声。
旁边张火伙将一把电动骨锯递了上去，顾俊双手握住，开动，嗞嗞的电锯转动声响顿时在手术室响起。
顾俊握得十分稳当，在陈运平等人的瞪眼注目中，往术区的肱骨落下做横行锯断，咔咔咔——

第五百四十四章 畸形儿
这台上臂中1/3截肢术手术很成功。
这只异手的肱骨骨质有点变硬，但还是能被普通的骨锯锯断，顾俊的手法清脆利落，溅出的骨渣都很少。
之后的每个步骤，也都是由顾俊来主刀完成，先锉去骨端的锐利边缘，再把肱三头肌削薄，然后将其拉向前方把骨端覆盖，与前侧肌肉筋膜瓣间断缝合，并且在其深面放置一根橡皮引流条。
做好彻底止血后，就是分层缝合皮肤切口了，这些本可以交给助手来做，但顾俊还是专注地自己一针针的完成缝合，双手就像自动程序一样运转。
在蛋叔、张火伙他们看来，这就叫宝刀未老，阿俊虽然久不上手术台，一上来就无缝对接。
而陈运平等人，委实见识到了这个天机英雄的手活，顶着这么大的压力，完成这么精细的操作，非常不容易。也是因此，他们真正地放下心来，更多了一份有人依靠的安全感。
那只异手一被截除下来后，就成了一截流脓死物，未见什么异常了。
而且手术室里也为之一清，那凝聚笼罩的黑雾被驱散。这名中年患者的生命体征平稳，没有大出血等情况，麻药和肌松药的效果还会在术后保持一段时间，但迷迷糊糊之间，患者能被唤醒，还有自己的神智。
这名患者是不是在术中并发为异手症患者、其病理与其他异手症患者是否相同，都是未知数。
如果截肢没有引发什么异常病变，那截肢还是会作为治疗异手症患者的最后一项选择……
有一个坏消息是，医学部基地那边，周毅宝等被人工昏迷的多位患者相继出现了败血症症状，他们的血象有显著异常，异手内可能产生了毒素，入侵血液而产生全身性感染，进一步恶化可导致各个器官衰竭。
这些患者已经是站在生死边缘了。
没人知道在人工昏迷中的他们是否还有知觉、是否还有梦境，但再这样下去，他们将在昏迷中悄然死去。
要把他们唤醒吗？要给他们截肢吗？
大家无法轻易作出决定，顾俊对此也陷入着茫然。
恶魔之所以是恶魔，不只是邪恶，还在于狡诈，没有行事准则，没有模式，没有信用。
异手症的出现可能是为了迫使他去做截肢术，可能是源于其它目的或原因，只是在唬骗他，知道他会猜疑，实际目的是不想他去做截肢术，不想那些异手症患者及时得到有效救治。
当患者们错过最好的截肢时机，死于这个异手疾病，成了某种祭品，又不知道有什么黑暗力量会被增强。
又或者根本没有这么复杂，异手症只是那个无手小孩的随心把戏，想看他们如何忙于应对，以此嘲谑。
这些都有可能，一些他想不到的情况也有可能。
顾俊没有半点把握能作出正确的决定，就像眼前有着一堆不带任何标签的药物，里面有特效药，里面也有毒药，该给垂死的病人服用哪种？
想得到正确的答案，自然是需要做临床实验。
医学部那边就提议要试一试，设置截肢实验组和不截肢对照组，各组又有A组和B组，分别是接受了人工昏迷的患者和没有接受的患者，四组各10位患者。
医学需要实验，而异手症还不知道会蔓延多大范围，会出现多少患者，这样的实验越早进行越有益处。
只是，在实验组、对照组的那些数字背后，是一条条个体生命。
临床实验……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顾俊想着这个事情，就越发感觉心底躁乱。
但他还是向医学部那边作出决定，先尽力救治患者，如果再无法控制败血症恶化，那就开启实验吧……
现在的情况，临床实验最重要的患者自愿原则，也只不过是一种形式了。每位患者都会愿意截肢，他们的病症正是极度渴望着这一点，而对照组是没有截肢，患者不入组其实都可以观察。
时间，与时间赛跑。
越早解决背后的异常力量，越少患者会被截去肢体。
完成手术后，顾俊就和蛋叔等人离开东大附属医院，接着也不是回去基地。
还在手术室走廊的时候，顾俊就报告了自己的幻象发现，东州天机局当即派出人手，对安福村进行封锁调查。
安福村位于东州北部，一条普通平凡的小村庄，自从上次成了顾俊重返这个世界的落点后，曾经也有一段时间受着天机局的一些相关调查，没什么发现，村里渐渐恢复以往的日子。
不过调查部有派调查员定期去巡查观察，今天就有调查员在村子里，但即使是在手术进行的时间里，调查员也没发现到什么异常状况。
在前往安福村的路上，顾俊已经在车上看到了幻象中那个无手小孩的资料。
这样的畸形儿在哪个村庄都不是常态，而福安村是一条小村庄，村头早上有什么事情，村尾晚上就会知道。所以调查人员找村里的负责人一问，就有了答案。
“这个孩子，叫林镜，在十年前就已经失踪了。”
听着前线同僚的话，顾俊看着资料上写的出生日期，林镜其实与他同龄，今年都应该是22岁。
但在十年前，林镜12岁的时候，这个先天性双上肢缺失的孩子，突然从安福村失踪了。
林镜的父母健全，还有个现年20岁的妹妹和现年18岁的弟弟，目前都在外地上学。面对调查人员的盘问，林镜父母都情绪低落的说不清楚情况，希望能找回大儿子，两人是否有可疑还需要具体调查。
有村民说林镜被人贩子拐走了，听说有人在外地的街头上曾经见过林镜成了乞讨人员。
也有村民说，林镜是被其父母遗弃到深山野林里去了。他的父母向来并不疼爱怜惜这个孩子，视之是一个负担，林镜没上过一天学，也不知认不认字。他父母因为经济不足和观念落后，觉得养了这个畸形儿十几年已是尽了本分。
但这些都是传言，没人敢言之凿凿的说自己有再看到过林镜。
这个孩子都被安福村的村民遗忘了，直到今天调查人员忽然又来问起。

第五百四十五章 村屋
先天性双上肢缺失是临床上非常少见的先天性肢体畸形，主要是在孕早期胚胎发育紊乱引起的形态、结构的缺陷。
原因可以有很多，包括放射线接触史、孕期用药史、家族遗传、近亲结婚、环境因素影响等等。
林镜的情况不是家族遗传，因为林家无家族遗传病史，林镜的亲妹妹和弟弟、堂表兄弟姐妹，都是健康正常的，没有任何先天畸形。林镜父母也不是近亲，也没特别接触过放射线，至于孕期用药史，林镜母亲说自己当年吃过几次止痛药，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原因。
二十多年前，还是个旧时代，安福村又地处偏僻，孕妇最多就是往镇上医院做的产检。
再说那时候也没有现在这么完善的产前诊断、孕期健康检查等，根本难以预防畸形儿的出生。
“阿镜，一出生就是没有手的……我开始还不知道，是护士突然很吃惊的叫了声，然后让我看过了，让我知道不是被换掉的孩子……我问护士，手呢，他的手呢？护士说，说……他就是没手的……”
林镜家是一间不到五十平米的旧民房，建了有几十年了，残旧的红砖外墙，发黑的木板大门，绿漆掉色的防盗门。
虽然装着防盗门，但其实这样的家庭实际上没什么东西可盗，一进门是逼仄的客厅，正前方放着一张半人高的电视柜，几个柜门都已是破烂得掩不上，拉垂在那里，柜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以及很多凌乱的杂物。
客厅的两边一边放着一套茶几和椅子，另一边是书桌和杂物柜。
所有这些家具都又旧又烂，不知是买来用了多年变成这样，还是本来就是捡亲戚朋友淘汰下来的家具用。
这时候，林镜的父母分别坐在茶几两边的木椅上，他的父亲林国伟惴着一张皮肤黝黑的脸，不时抓头；他的母亲陈生娣说着这些话，已是目眶发红，擦了擦快要落下的泪水。
两人都是在本地工厂打工的工人，有时候也务务农，文化不高，收入不多，干活不少。从外表看上去，两人都比实际的不到五十岁的年纪要苍老得多，像是两个老人了。
对于今天突如其来的局面，一屋子什么调查人员，整条村巷都被封锁了，他们无从适应，惴惴不安。
“我这儿子，命不好……”陈生娣微微哽咽道，“怪我怀他的时候，吃了几次止痛药……你们能不能帮我们找回他，我听说他在东州市区那边乞讨……”她突然激动起来，要往地板跪下，“求求你们了……”
“陈阿姨，你先坐好。”顾俊扶住了这个失儿的中年妇女，让她坐回椅上，同时留意着林国伟的神色。
他好像捕捉到那张黝黑的面容上，隐隐闪过一丝的迷茫痛苦……
在走进这间屋子之前，顾俊就有过一番心绪的整理。
他最早在产房听到的那股负选择声音说的话语中，有那么一段话：“那些负选择，就把他们扔进垃圾桶，扔到野外，扔进大海，要不把他们人道毁灭，要不让他们自生自灭。”
如果，那声音就是林镜……又或者，与林镜有关……
“扔到野外”，这与村里的一个流言是相同的。
顾俊不动声色地再次打量逼仄的周围，客厅上空挂着一个满是灰尘的淡绿色旧吊扇，几面墙上都贴满了很多褪了色的卡通贴纸、新年喜庆贴纸，还有一些学校奖状，那都是林镜的妹妹弟弟的。
茶几这边墙上还挂有一个照片框，展示着一些照片，看上去这从来就是一个四口之家。
里面没有一张林镜的照片，没个人的，也没有合影，林镜消失了，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但如果是怕触景伤情，把林镜的照片藏起来就不是怪事，有些地方的风俗甚至会把去世亲人的照片全部撕毁。
“陈阿姨，你能不能再给我们讲一讲，阿镜失踪那一天是什么情况吗？之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过？”
顾俊问道，在这同时屋内留意着这对夫妇的还有多名调查部同僚，他的老熟人王轲、曹亦聪都在。
相比起他只是凭感觉，王轲等人更具调查上的经验与技巧，他们只从微表情捕捉一项上，就也判断出林国伟有古怪，他们问得越多、陈生娣说得越多，林国伟的惴惴就暴露越多。
众人相视之间，自然有一个推断涌现在他们心中。
是不是在陈生娣不知情的情况下，林国伟把大儿子林镜遗弃了……
但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没，没有，一直都好好的。”陈生娣的眼泪不似是假，也像在努力回忆着：
“没什么事情，那天早上都还好好的……我记得早上煮了白粥，阿镜胃口好，还喝了两碗……下午的时候，我去地里干活，阿妹阿弟都跟我去，阿镜留在家里看电视……等我们从地里回来，家里就见不到他了，平时他自己也会出去玩，就在村子里，不用我们时时管着的，我那时候就还觉得他是出去玩了……”
与此同时，林国伟绷紧着面容，不发一言，从口袋里找了找烟，正要抽出一根，又放回去了。
“但到了晚上，阿镜也没回来……”陈生娣说得又要哭起来，“我们出去找，找遍了，村子里、田地里，到周围的山了，找了几天，村里人也帮着找，都没找到……”
其实这种说法，顾俊早就听说过了，村民们都能证实其中一大部分。
不过是从傍晚找阿镜开始的部分，那天下午到底都发生了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我想问问。”顾俊说，目光看向林国伟，“林阿叔，阿镜失踪那天下午，你在哪里？”
林国伟怔了怔，被顾俊、王轲等人都望着，这一双双看似平静的眼睛仿佛能看破所有的谎言，比林国伟见过的厂领导、村领导的都要毒辣。
“我……”林国伟欲言又止，面色变了，又再绷紧，“我那天出城了，晚上才回来的……”

第五百四十六章 穷人家
林国伟在撒谎，这一点很容易看得出来，即使是普通的调查爱好者，都看得出来。
除此之外，顾俊还感觉到一些朦胧的幻象感，在这个老旧的小屋子里，同一个空间，不同的时间，曾经发生过的无数事情，纷纷扰扰，凌乱交织，总是有着一些吵闹的声音……
这不是一个和睦的家庭，至少林镜还在的时候不是。
调查团队已经对邻居、夫妇俩的亲戚朋友、林镜的妹妹林倩菲和弟弟林龙轩都做过了一些调查。
他们不清楚这调查的缘由，表现得很谨慎，有所保留，但也谈了许多信息。
当年，林倩菲10岁，林龙轩8岁，哥哥林镜的事情对于他们都早已变得遥远了，林倩菲记得多一些。
而对于这个原生家庭，两人的评价都不高。
倒不是因为穷，有些穷人家也能过好小日子，起码能有些温馨。
但他们父母经常吵架，不管哥哥林镜在不在的时候都是这样，吵起来也不是有什么特别原因，就是林国伟和陈生娣都是暴脾气，老夫老妻式的互相看不顺眼，整天互相挑毛病，因为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就大吵一通……
“我爸也不是什么坏人，很看重外面的人对他的评价，所以在外面会装着忍着，就是在家里的脾气，他自己也控制不了，很让人受不了……而且习惯用冷暴力面对问题，还有平时喜欢喝酒，五顿有三顿是在外面跟些猪朋狗友吃的，不怎么管家里的事，要是他待在家里的时候，家里一出什么事情，他准是往外面跑……”
林倩菲这么评价自己的父亲林国伟，而对于母亲陈生娣，她也是叹息说：“我妈的脾气也臭，平时挺好的，但经常忽然火气就上来了，诉苦，祥林嫂那样数落我爸，骂我们这些人。所以她有时候很烦人，能把你气死。”
在他们兄妹弟三人都在的时候，陈生娣还有过一次服农药自杀的事件，起因也是跟林国伟吵架，后来送去医院洗胃才活了下来，闹得街坊邻里都知道。
林龙轩差不多也是这些说法。
巨婴、不成熟、幼稚、见识浅薄、农民、文化水平低、情绪管理能力为零……
不过并不是全无正面评价，夫妇两人比较遵守世俗原则，虽然穷苦却不偷不抢，与外人也没什么冲突恩怨，也懂得自己吃了没文化的亏，对孩子上学事情十分看重，对他们很严格，自己省钱、找亲戚借钱，都会继续供他们上学。
所以，林倩菲读到了现在一所二本大学的大三，林龙轩也考上了一所大专。
这自然成了夫妇两人的骄傲，觉得孩子们不会再走自己的老路了。
只不过，他们哥哥林镜是例外，林镜没能上过一天学，字还是跟着妹弟学会的……
林镜从小，家里两边的亲戚都觉得，那就是个废人，作孽，不可能长进，“怪物”——这也是一些村民私底下对林镜的称呼。邻里邻外的当然也不会让自家孩子跟林镜玩，既顾虑出了什么好歹，也对双上肢缺失有着莫名厌惧。
孩子们也不会喜欢跟他玩，倒没什么人欺负他，只是都无视，躲避，不认识，窃窃私语。
“我爸妈，对我哥哥……怎么说呢，不会打骂他，也是照顾的，我妈有时候会恨铁不成钢的抱怨几句，‘你怎么就不长手呢’‘都是我的错，都怪我’这样……还有，他们很偏心，我一直都觉得，这真的过分。”
林倩菲还记得一些情况，有时候她自己也是偏心受害者，重男轻女思想的遗毒。
有什么好吃的都给弟弟林龙轩，新年衣服也不会给林镜买，林镜穿的衣服都是捡亲戚穿剩下不要的。
家里也从来没有带林镜去做过什么治疗，似乎也是因为……没法治。
她隐约记得哥哥是很聪明的一个人，除了没有双手，身体没别的问题，跑得很快，跳得很高，如果有双手，能像正常人那样读书上学……她觉得哥哥会有出息得多。
而安装假肢，别说肌电假肢、声控假肢什么的了，即使是装饰性上肢假肢，费用是个问题，以林国伟和陈生娣的观念愿不愿花这笔钱，又是另一些问题。
但对于这个拮据的家庭，费用还是最主要的问题。
林镜带来的问题还有很多很多，他毕竟是缺失双手，要用手做的事情都做不到，拿一点东西都不行，进食、穿衣、上卫生间，生活起居的种种需要有人照顾，照顾他的人通常是陈生娣。
林国伟是个既负责也不负责任的旧式大男人主义的人，连两个健康孩子的事情都很少管，别说林镜的了。
对于林倩菲、林龙轩的这些说法，邻居、亲戚朋友等人的话语可以佐证。
所以在询问林国伟那天情况的这时候，顾俊其实对这个家庭已有了一定的了解，有着一些肖像与画卷。
林国伟虽然在撒谎，却不太像是那种会遗弃亲儿的人……
但是，为什么要撒谎？
说起哥哥失踪那天，林倩菲和林龙轩的记忆都很模糊了，但林倩菲还记得当天下午跟着母亲一起去农地干活，她和弟弟守在三轮车的旁边玩耍，母亲进了香蕉林去，然后就到了傍晚。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早就难以百分百地还原当初。
顾俊的目光又看向抽泣着的陈生娣，这个中年妇女其实也有可疑……
“陈阿姨，林阿叔。”他说道，“其实我们已经掌握到当年的大部分情况了，你们都没把话说全，这我们清楚的。我要提醒你们，这个事情牵涉很大，你们不讲真话，林倩菲、林龙轩他们的学业和以后的工作都会受影响。”
调查部不倾向于林倩菲两人有参与，这番话只是用来诈这两个中年人而已，他们没见过这种场面，心理压力又大，与其慢慢地盘问，不如一开始利用好这份压力，让他们坦白从宽，反而更加有效。
这些是之前王轲跟顾俊就说好的，顾俊现在也算家喻户晓了，由他来说这番话，造成的压力更大。
果然，听到两个孩子会受影响，夫妇两人顿时都又变了面色，那可是他们全部的希望啊。
林国伟不由地看了看陈生娣，陈生娣突然情绪失控的激动大声起来，“事情都要我做，我不做就没人做，给他喂饭、给他穿衣服，什么都要我来做，我不做就没人会做了！”

第五百四十七章 当年事
“全家没一个人肯做事的，什么都是我来做！要把你们全部侍候好，又要做饭、打理这整家，又要照顾阿镜，什么都是我来做，没一天自由，没一天自在的，连病也没时间病，什么都离不开我……”
陈生娣突然歇斯底里地又哭又喊，话语非常凌乱，控诉着什么。
这些话似乎都是老话了，与林倩菲随口提的一些话语就是重的，可见就是陈生娣的日常诉苦，说过不知道多少遍。
大概这也就是这个穷苦家庭的一部分真实状况，家务事全部压在陈生娣那里，早已压跨了她的神经。
与此同时，林国伟的面色更黑，转眼间像更加苍老了许多，颓然坐在椅子上，十分的彷徨迷茫。
看到夫妇两人的前后变化，顾俊和王轲、曹亦聪等人心里都知道，就是他们，与林镜的失踪有直接关系。
顾俊的心顿时揪紧起来，一个不好的预想渐渐被证为真，一件惨事也就渐渐浮上水面。他甚至不愿意去想真相，一些灰暗的想象画面却在心头翻涌，让他分不清楚是想象的还是幻象……
带到深山野林遗弃……推下悬崖……埋进用锄头挖出的土坑里……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陈阿姨，请你冷静点，把当年的事情，全部都给我们讲清楚。”
“说清楚了，我们会斟情处理。”王轲加了一把声音，也对两人多加一份压力，国字脸脸庞上有着长期审讯养就的威严，“如果说不清楚，林倩菲和林龙轩可能需要配合我们的调查一段时间，这肯定会影响学业。”
“我们真不知道阿镜怎么失踪的啊！”林国伟顿时急道，既紧张害怕，又有些怒气上头，“跟菲菲、龙轩没关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抓就抓我们，要枪毙就枪毙我们！”
这个中年男人喊得很大声，愤恨、无处宣泄地一拍茶几，嘭啪重响，响在陈旧凌乱的客厅里。
如果换了是另一个村汉，可能会被林国伟吓一跳，但顾俊他们巍然不动，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
陈生娣倒渐渐地不知是冷静还是低落下来，嘴上喃喃有词，却没有发出任何足以听得清楚的话声，通红的泪目闪烁着复杂的神色，似在看着对面墙上的那些发旧的三好学生奖状。
“是我……”她忽然语颤地发出一声，“是我这把嘴，都怪我……我不应该跟他那么说……都怪我……”
顾俊微微皱眉，与王轲相视了一眼，事情似乎与他们预想的不一样。
在林国伟又变得僵硬木头般一言不发的同时，陈生娣讲出了当年一些不为人知的情况。
在林镜失踪的三天前，陈生娣骂了这个儿子一顿，起因是林镜在村前的篮球场边用脚去踢其他小孩的篮球，跟人家起了争执，被人一通推搡，差点打起来，然后还被一个家长上门投诉。
林镜说自己只是站在那里，想把落过来的球帮忙踢回去，如果他有手，他就用手接住抛回去了。
但对方几个小孩就是咬定他在挑事、他的脚很脏、他是个怪物……
陈生娣没有站在儿子的这边，当着那个家长的面就把林镜一通骂，等那个家长走了，她还是很生气，还在继续数落林镜：“你整天待在篮球场看什么，你又玩不了，跟人家吵，惹事，就会惹麻烦，侍候你就够烦的了，还惹麻烦！”
其实在以往、在平时，陈生娣也是经常这么抱怨责骂大儿子，她不懂，她心里也很苦，她以为这样……没事。
“阿镜也是我儿子，也是我养大的，没有手也不是他的错，他有多难我最知道，我哪会真怨他……”
这时候，回忆的陈生娣哽咽着道，但在那一天，她还骂了几句狠毒的，以前都没那么骂过，当时自己骂了之后其实就后悔，只是嘴硬不愿意认错，到现在早已是后悔莫及。
“我说……早应该在你刚出生的那时候，就听人劝的把你扔掉，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拖累自己一辈子……”
听着这些，顾俊的心不住地往下沉，呼吸渐重，仿佛能感受到林镜那一刻的痛苦。
但他知道自己也许永远，都不会真正明白到那份心情，尽管他的原生家庭也不怎么样。
陈生娣继续在说着，三天后的那天傍晚，她踩着载着两个孩子和几串香蕉的三轮车回到家，阿镜已经不见了。她说自己在这部分上没有撒谎，林国伟也没有撒谎，那天下午他的确是在外地，回来就是加入去寻找阿镜。
找了几天，没有找着……他们就没有坚持再找下去。
但他们很确定，阿镜是自己离家出走的，在后来一段时间里应该都还活着。
可能传言中邻村有人在东州市区街头看到的那个无手乞丐小孩就是他……
为此，夫妇两人曾经专门到过东州市区，去过那处传言的街头，远远地望着那些街边的乞讨人员。
只是他们没看到儿子的身影，也没有上去细问，也许儿子不在那里，也许是他们没碰着。去过那么一次，他们就再也没有任何寻找林镜的行动了，就当这个儿子不在人世了，当没有这个人……
他们得到了一种解脱，这个家庭也变得没有那么艰难，倩菲和龙轩的日子也好过些。
但这么多年来，他们夫妇两人，心底何曾有真正地放下这个失踪的无手大儿子……
顾俊、王轲等人听完了这一套说辞，暂时不加判定，看着林国伟木然地抽起了廉价的香烟，看着陈生娣起了身，走到连着客厅的主人房里去，顾俊和曹亦聪跟上去看着，只见陈生娣是从床边衣柜上的一个旧式结婚皮箱里取出了什么来。
“这张纸，是阿镜留下的……那天我回到家，纸就放在茶几上……”
陈生娣一脸茫然，手中拿着的是一小张皱巴巴的白纸。
顾俊接过这张陈年旧纸，只见纸上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字，字迹写得歪斜、吃力、但竭力控制着一笔一划。
那是林镜写下的字，却不知道是怎么写下的。
【我走了，不用找我，等我活够了，我就自杀】

第五百四十八章 奥氮平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顾俊离开林镜的家，走在安福村的这一条村巷残旧的巷道上，踩得盖得不平的下水道水泥盖板发出咔哒声响。
他对整个安福村的村民健康状况都有过资料上的了解，这些调查统计是东州调查部早在之前就做过的，而得到林镜这条线索后，调查部又对这些资料做了重新的整理，尤其是村中的“负选择”情况。
只是这一条小巷子，就有不少令人注意的情况。
巷里有两个唐氏儿，一个七十多岁了，一个三十多岁；有两个因出生过程缺氧导致的脑瘫儿，一个十几岁，一个还七岁；有三个小儿麻痹后遗症，一个坐轮椅的六十多岁老头，一个拖着腿走路的四十多岁男人，还有个十岁不到的小孩。
离林镜家往南面不远的另一户人家，五个女儿，十几岁的小女儿还是婴儿时因为家中失火而半身大面积烧伤，没得到好的救治，从脑袋到畸手都有一半不成人形，是巷子里的另一个“怪物”；离林镜家往东面一些，又一户人家，大儿子四十岁出头，年轻时是司机，因为一次路遇车祸看到惨烈的尸体，创伤后应激障碍，逐渐恶化为精神分裂……
这些人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虽然数量不少，但这条巷有近百户人家，所以数量并没有多到异常范围。
不管在哪个地方，都存在着这部分人，这还没算上那些因后天事故而致的残疾人。
这时候，顾俊走到了巷尾才新建几年的一个小篮球场旁边，有几个老人昏昏欲睡的坐在场边长椅上歇息。
而在水泥地篮球场上，有一个年轻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围绕球场不断地转圈，嘴上似乎喃喃有词。
顾俊驻步望着，这个年轻人叫陈行，二十七岁，也是巷子里的“名人”，一个精神分裂患者。
陈行的父亲是个生意人，在陈行小时候的那年代是村里的富人，但好景不长，陈行父亲沾上赌博，把身家都输光了，欠债累累，就抛下老婆和两个孩子跑路了，陈行还有个妹妹，已经嫁人育儿。
到二十岁之前，陈行都还正常，读书不成，不务正业，据已证实的一些调查表明，陈行又染上网络赌博，妄想着一夜暴富，却只是把自己不多的钱财全部输光，因而渐渐精神失常。
陈行不总是一个安静的疯子，曾经因为与邻居争吵，拿菜刀砍过人，所幸没有造成伤亡。
也是因此，陈行第一次被强制关进精神病院，后来出院了，又因为攻击性发作，进进出出了总共三次。
现在陈行长期服用着奥氮平——一种治疗精神分裂症的神经安定药物。
陈行每天的生活，就是像眼前这样，早上，在篮球场骑车转圈，回家吃过午餐，下午又在篮球场骑车转圈，直到傍晚回家，然后第二天又是如此。村民们对此都已经习惯了，也没人敢去惹他，毕竟陈行拿刀砍过人。
按照年龄，陈行只比林镜大几岁，据林镜父母回忆说，以前林镜有时候也会到陈行家去玩，但两人没什么交情，是陈行家里有游戏机，当时很多小孩都会去那里看人家打游戏，林镜是其中之一。
负选择生命会、异婴病、凶杀案、异手症、林镜……陈行与这些有没有什么关系，知不知道一些什么。
顾俊没有头绪，只是这样看着这个疯人不断地转圈、转圈，他想知道对方在喃念着的话语是什么。
他让跟着的曹亦聪等人先停步，自己慢慢地走了上去。
陈行骑的自行车是一辆黄色的共享单车，如今那波共享热潮早已成为过去，这种被盗的单车也没人过问。陈行穿的一身绿色旧校服，头发剪成了平头，微微发胖的脸庞看着十分平静，却又似有点怪异。
“你好。”顾俊走到篮球场边，当陈行转圈而过的时候，向其呼唤了一声，“陈先生，你好。”
但陈行像没有听到，踩动自行车过去了，望着前方的眼睛动都没动，嘴上的喃语微不可听。
现在再讲什么礼貌也没用了吧，顾俊大声地喝道：“陈行！”
然而，陈行依然毫无反应，只是继续不知疲惫地转圈，沉浸在不知道怎样的一个精神世界当中。
直至他骑着的自行车被一把拉停下来，陈行的双脚撑住地面，一双混浊的眼睛这才转动，落在顾俊的脸庞上。因为陈行本就是矮个子，又是在单车上，是抬着头看向顾俊的。
那面无表情的面容，忽然露起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我知道你……”陈行说道，话声不大，但能让人听到，“你是那个……那个……那个……”
顾俊默默地等着陈行要说完这句话，但对方最后只是又笑了笑，这句话就此结束，陈行又喃念起不知什么来。
如果对方涉及异常力量，顾俊觉得以自己现在的感知力，应该是能有一点点异感的，可是现在一切如常，就像刚才在林镜家客厅面对着林国伟和陈生娣那样，陈行似乎也只是无关的普通人。
但在顾俊的意识深处，又有一种推断，这条巷子，不太简单。
“你认识林镜吗？”顾俊直接问道，留意着陈行的神情。
“我告诉你，你不要跟别人说，我找到了一个网站……”陈行声音很小，带着点兴奋，“每五分钟就开奖一次，我找到里面的规律了，一天能搞上百块，我哪需要去工作啊……赚的比你还多……”
顾俊一时间分不清楚陈行是真疯还是装傻，精神分裂是会有妄想、暴力等发病症状，却也可以时而正常。
“我听说是你杀了林镜。”顾俊又说起了诈人的话，“你把他骗到村子外面，杀了埋了，当时有人看到了。”
陈行的微笑更怪，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你知道了？你会死的，你知道了啊……你离死不远了，不是我砍死你，不是我……”他脚下又要踩动自行车，但车头仍被顾俊牢牢地按住。
“是林镜吗？”顾俊凝目问道。
“是你自己，你自己……掐死你自己……”
陈行一声大笑。

第五百四十九章 巷子里的负选择
陈行有问题。
他这句话不会是巧合，是指异手症……
迎着陈行古怪的微笑，顾俊的心头在往下沉，是陈行精神分裂后才与林镜那边有了关系，还是陈行的精神分裂就是林镜的手笔，什么缘由，什么顺序，什么时候。
许多纷乱的念头在顾俊心中翻涌，手上还用力地按着这辆共享单车的车头，但忽然目光留意到别的什么。
也因此手上微微松了力量，陈行顿时双脚一蹬，踩动自行车驶开去了，继续沿着这个篮球场转圈，一圈又一圈。
对于两人的交谈，那边长椅上昏昏欲睡的三个老头都没有为意，只是继续打着盹。
老头们也没有为意有另一道身影走向篮球场这边，还离得有十几米远，站在了那里，与曹亦聪等人不同路口。
顾俊看到了，也知道那是谁，这条巷子的另一个“怪物”，卢家敏，十六岁。
很难把她与“花季少女”这种词语联系在一起，一身破破烂烂的拖拉着的旧衣服，身高颇为挺拔，右边脸容有少女的俏丽，但左边面容是严重烧伤导致的血肉模糊后的一片扭曲疤痕，往上半边额头和脑袋也是那样，往下半边脖子、肩膀也是那样，左手衣袖是半空荡的，当年的烧伤也使她的左手残缺畸形，发育不全。
卢家敏的父母一直想生个儿子，却一直生下女儿。
五个女儿，她是第五个，但根据医疗纪录她其实是第七个，还有两个姐姐被其父母送人养了。
这是一个村子里有名的泼辣粗暴的家庭，夫妇打架、与别人打架、霸占田地、与邻居大吵大闹，诸如此类。
这个卢家敏，年长后也经常参与其中，她不用出手，她往别人身上挨，就能把普通村民吓个毛骨悚然。
怪异、难缠、可怕，因此村民们对她都没多少同情，反而私下称其为怪物。
这时候，卢家敏站在那边，分明是在望来。
这个篮球场的周围，也都是民房村屋，有可供车辆出入的大路，也有长着野草、散落着垃圾、散养着走地鸡鸭的泥路巷道。现在是下午，村民们或去开工，或去了农地，或待在家中，小孩在学校，这外面没什么人。
所以，卢家敏站在那里就更显突兀。
“五分钟开奖一次，一小时就开奖十二次，一天就开奖二百八十八次，只要我每次都能赢一块，一天就能赚快三百块，一个月就近一万块，一年就是十二万……我多开一台电脑，就能翻一倍，我开十台电脑，就是十倍，每次十块，一年一百二十万，够了，够了，一年赚个一百二十万，怎么都够了……”
陈行骑着自行车又转过了一圈，从顾俊身旁转过，嘴上喃喃有词，这次清晰了些，在计算着，在妄想着。
顾俊的目光突然再望向另一个方向，南边，与卢家敏方向相对，一个驼背的老太婆步履蹒跚地走来，身着自己裁剪的那种旧式衣服，她是巷里的唐氏儿之一，大家都叫她“阿懵”。
阿懵很好心，很有礼貌，逢人都嘘寒问暖，阿懵有小孩那样的智力，村民们都有关照着阿懵。
由于国家的产检率尚欠发展，不是每个孕妇都有做唐氏筛查，别说像阿懵这般年纪的老人，即使是现在，此时此刻，在这片国土上，平均每二十分钟就有一位唐氏综合征患儿出生。
那不是异婴病，那就是……唐氏儿。
顾俊的双眼渐渐凝住，就在阿懵的身后不远，还有一个身形矮小的中年男人在走来，也是巷里的唐氏儿，也一脸纯朴的笑容。但他们，怎么会同时走来，他们监护人呢……
“王队长，曹副队长。”顾俊立即用对讲机与王轲、曹亦聪沟通，“有古怪！注意，注意，多名巷子里的‘负选择’患者，他们在往巷尾篮球场这边聚结。”
他心里已感不好，接着马上向东州指挥中心、总部都作汇报。
但险恶的变化已然发生，信号变得十分不好，他能听到传出的模糊的询问声，自己的声音却似乎发不出去。
不远那边的曹亦聪等人连忙快步奔过来，手上把身上佩带的手枪拔出，警戒着周围。
三个老头还在昏睡，陈行还在蹬着单车转圈，说着越发令人莫名的话语：“一百二十万，买一套海景公寓，难道不想出去吗，说的就是他，山景也可以，山区空气更好，不是任我挑吗，我不想念书，不，就是不想……”
“你们好啊。”另一边，阿懵虽然步伐缓慢但还是渐渐走近，对他们这一群外来人也报以笑容，有典型唐氏儿特征的脸容满是皱纹，但又像是孩童一般，“吃过饭没有？你们找谁吗？我带你们去，我都认识。”
顾俊还没想好怎么回应阿懵，就又看到在东边一处巷道，出现了一道艰难推着轮椅而来的身影。
李子鹏，家人叫其“鹏仔”，是巷子里十几岁的那个脑瘫儿。
脑瘫儿如果从小锻炼是有机会大幅改善身体状况的，鹏仔的智力没受损，肢体的运动能力本也有机会恢复至生活自理的水平，却因为家庭经济不足的缘故，儿时没接受过多少的康复理疗，白白错过最佳的恢复期。
鹏仔没有上过一天学，看上去呆呆厚厚的，不善言辞，怕生，面对陌生人就似乎只会憨笑。
现在这时候，鹏仔脸上的不是笑容，而是害怕、惴惴、几近哭泣，就好像是被人威迫着。
“他们……”
“看那边，那个是梁涛。”
除了顾俊，曹亦聪等六位调查人员也知道事态不好，呼叫支援的同时，分别紧盯着周围的不同方向。
在卢家敏那边，出现了一个耸拉着头的中年男人，梁涛，巷子的另一个精神分裂患者。
因为目睹惨烈车祸而PTSD以致精神分裂的梁涛相比陈行要病情稳定，没有攻击行为，但有恐惧障碍，不愿意到这外面来，也不愿意与人交际，平时都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而且还是经常头痛，这都是PTSD延续下来的症状。
但现在，梁涛走出了房间，走出了家门，往这个篮球场集结而来。

第五百五十章 妈妈，妈妈
“五分钟开奖一次，一小时就是十二次，一天就是二百八十八次……”
叽嘎，叽嘎，黄色自行车的轮胎压着篮球场的水泥地面而过，自行车上的人喃喃有词。坐在场边长椅上歇息的三个老头，忽然被一阵白日寒风吹过，纷纷睁开昏睡的双目。
其中一个秃头老头起身要离开，却看到令人惊疑的情况。
在篮球场边，四面八方，有很多人走着过来，还有坐轮椅的、撑拐杖的，有小孩，也有老人。
“跛雷？”老头向那其中的一个坐轮椅来的老人喊问道，“这怎么了？”
跛雷，小儿麻痹后遗症患者，腿脚不好，从小就要坐轮椅，也因此打了一辈子光棍，但为人乐观积极，下象棋很有一手，与村中许多老头都有交情。现在跛雷那张沧桑的老脸上，却满是判若两人的漠然。
这时候突然，骑车转圈的陈行再次转过，车头几乎猛一下撞到老头身上。
但老头被有所准备的顾俊一把拉开了，“老人家，小心，你们先过来我们这边。”
“小鬼头……”老头向着驶远了的陈行心有余悸地轻骂了声，椅上其他两个老头也被曹亦聪几人带起来了，他们都疑惑不已，大下午的阳光正猛，这些有的平时连家门都不太出的人怎么聚来了……
顾俊更知道眼下的情况骤变得有多糟糕，信号彻底失去了，他试着与留在医学部基地的吴时雨进行心灵对话，他们现在每天的极限能说上二十句话左右，今天的次数还一句没用。
只不过现在也没了平时的灵妙，第一句就模模糊糊的，像收不到信号的收音机，不知道能否成功：
“咸雨，我们这里可能发生了空间扭曲，我怀疑异界通道就在安福村大巷。”
篮球场的周围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低矮的村屋还是低矮的村屋，却比刚才寂静得多，虽然现在是大下午，也不应该这般寂静，是远处屋前一伙聚着闲聊的三姑六婆不见了，如果再往远一些看去，好像看到四处乌云笼罩。
这有可能是又一次空间重合，又一个异变区域。
危险的气息，已然弥漫。
“曹副队长，我们先离开这里，试试原路返回。”
顾俊边说边注意着周围，陈行还在转圈，烧伤少女卢家敏还站在那里，梁涛、鹏仔、跛雷等人都越走越近，驼背老太婆阿懵快到他们身前了，笑露着残缺不齐的泛黄牙齿，“你们想去哪里吗？我带你们去啊。”
这个唐氏儿老人，驼着背只有一米左右的身高，衰老、瘦小、笑脸皱巴巴。
不需要一个成年男人，只需要一个顽童，就有足够力气一把将其击倒，一脚把她踢翻。
但恍惚之间，顾俊仿佛看到的是一头巨兽，巨兽的气息让他的皮肉本能地绷紧。
为什么，为什么……
“这里我哪个地方都认识，你们要去哪，我带你们去。”
阿懵又说道，已经距离他们不到五步了，被警戒的曹亦聪几人抬起的手枪枪口对着，但还是乐呵呵的毫无害怕。
“老人家，我们认识路。”顾俊回应道，看着阿懵的皱皮笑脸，脑袋忽然有点胀痛起来。
曹亦聪也看得出阿懵的异常，她挡在他们前方，老迈瘦小的身体却像就能挡下他们。
看到那明晃晃的手枪，几个老头都愣着了，这真枪吗……秃头老头一回过神就连忙道：“阿懵，你在这什么热闹，回家去，别在外面荡了。”老头也是好心，不想阿懵无端端就送了命。
“我要带路。”但阿懵说道，在陈行转过又一个圈的同时，她的笑容越发怪异，“他们不知道路。”
是她早已松弛的面肌，在微微跳动，跳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快要成了痉挛一般。
“一年就是十万零五千一百二十次，只要每次赚上一块，就有十万块……”
陈行的喃喃话语也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流露出一股狂热，“我哪还需要工作，赚得比你们都多……”
顾俊头部一下剧烈的炸痛，似乎有什么喷涌而出，大量的景象画面纷乱重叠，让他整个人有片刻僵硬。
皱皮的面容，恐惧的哭叫，诡异的身影……被一团黑雾包拢，黑雾凝聚了起来，凝聚成粘稠的液体，落在一个旧式青花碗中，被一双爪子般的老人手捧起，是阿懵。
但景象画面纷乱中，又好像是陈行捧着这只碗，好像是梁涛，好像是跛雷，好像是卢家敏……
这一道道的身影，把碗放到了嘴边，碗中的黑色粘液翻腾起了一些微细的气泡。
咕咚，咕咚，黑色粘液滑进了嘴巴里，滑入了喉咙中，阿懵的老脸上那纯朴如孩童的笑容，先是笑得更盛了，像在称赞着味道好，但旋即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在暴突，整张脸在黑液流动下急速肿胀，扭曲，剧变。
阿懵嚎啕大哭，一声声地呼喊着妈妈、妈妈……
她的母亲早已逝世，她的母亲待她很好，她的母亲一直照顾着这个先天缺陷的女儿到自己去世为止，她的母亲至死也没有对这个女儿放心下来，生怕自己一走，就没人会再照顾她，连她的亲人也只嫌她是个累赘。
但是她的母亲，从来没有给予她一个所谓健康的身体。
把她带到这个世界，却没有给她足够的力量。
“妈妈，妈妈！”阿懵骤然呼喊，异变骤生，几个老头都断了电的愣住，顾俊忍下心决断地道：“开枪！”阿懵全身在膨胀起来，驼弯的后背突然有一根巨大尖锐的骨刺爆裂而出。
现在，她有了另一个母亲，给予她新生的母亲。
那时候服下黑液，痛苦地大哭，那是新生儿来到世上的第一次大哭。她活到七十三岁，才终于尝到这种滋味。
砰，砰，砰！
枪声纷起，曹亦聪他们对着这个老人开了枪。
有血花爆溅而出，但阿懵还在继续胀大。
这时候，陈行转过了又一个圈，驶着自行车直直地冲向他们，撞向他们。
“一套海景别墅，够了，够了……”

第五百五十一章 黑色迷雾
“咸俊，咸俊？听到请回答！哔哔——”
东州医学部基地精神心理大楼一个静室里，吴时雨闭目使用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心灵对话，呼叫着顾俊。
几分钟前，去了安福村调查的顾俊等一行人与指挥中心突然失去联系，那片地区的信号都变得模糊，指挥中心最后只收到顾俊断续的话语，好像是在说什么在集结。
就寻找东州范围内的两界通道一事，因为祖各们找到很多的可疑地点，普通人员到现场勘探可能会有着遗漏，需要有高灵知人员参与，所以这几天天玄小队等机动特遣队的成员都以小分队分头行动，争取尽快找到通道。
也因此与顾俊一起去安福村的，多数是东州调查部、行动部的人员。
他们这次行动本来只是去看看林镜曾经的家，找林镜的父母问一问究竟。
毕竟安福村这个地方，调查部和祖各们都多次翻找过了，没什么发现。
而这几天，吴时雨都留在医学部基地，一来这边需要有人，她正适合，二来就因为她和咸俊之间有着心灵对话功能，出了什么事可以联系上。只是没想到应验了，这就用上了。
此时，她平躺在这个简雅的静室的一张大沙发上，绝对的舒适，绝对的安静。
如果是过往，即使是昨天，她心里呼唤咸俊也比发一条APP信息要来得容易，省了打字的事呢。
现在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像有很多沙子搅乱了视线还随时刺入眼睛，怪异的声响拉扯不定，但吴时雨就让它拉扯，放松的身体飘浮不定，从那些声响当中挑出了顾俊的声音：“……空间……通道……”
这断续的话语，若是其他人听了，就只有这断续的字句。
吴时雨可还有通感，就只是听着顾俊的声音，她脑海里就飞窜而过很多的浮光掠影，“哦！”
异变区域，两界通道，可能就在安福村……
那里还有恐龙，是……剑齿龙。
吴时雨早已习惯了从顾俊那里通感到一些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动物，接受度很高，好吧，恐龙？恐龙复活了吗，那还真有点期待的，剑齿龙，甲龙，棘龙……
这些恐龙的共同点是什么，是背上都有尖刺，坐上去的话会很伤。
吴时雨意识到这才是关键，她细细地感受这一点，脑海里骤然又有一些怪象涌现，肿胀的皱皮老脸，响起的枪声……她猛地睁开了眼睛，额上渗出了一点冷汗，糟糕，大事，咸俊他们危险了。
她立即向等待着的指挥中心那边报告了自己的所感，“有生物变异，好像是人变成了很可怕的东西。”
早已是一片忙碌的指挥中心，因为吴时雨这番话，更多的调度在开展。
“我得去安福村。”吴时雨起身往静室外面走去，“咸俊他们需要帮助。”
分散的天玄小队成员们，都已经往安福村赶去了，也在东州的GOA同心者小队也赶去了。
吴时雨一出静室，守在外面门边的祖各吉利就惴惴不安地跟上来，它知道最新情况了，这下点评道：“是了，那不是寻常的通道，是顾队长触发的，他才是钥匙，是他把通道打开。”
祖各吉利本来只是一顿胡扯，为了避免自己被追究失职的责任而已，毕竟祖各们找了这么多天都没有收获。
但是这么一扯，它竟觉得自己好有道理，重要的是，吴时雨也觉得它有道理。
如果是这样……
安福村大巷那里就是一个陷阱，一个埋伏。
吴时雨心里着急，脚步也不由快了点。
“这种事我们祖各在幻梦境不是没有听说过。”吉利双爪拍动着自己的身体，与其他人交流它是用手语的，但与吴时雨交流它可以用祖各语，吴时雨是目前它认识的唯一一个能学会祖各语的人类。
这些富有韵律的拍打声，传进吴时雨的耳朵，又能转化为一些通感信息，从而理解意思。
“怎么说？”吴时雨看了看吉利。
“幻梦境里面有一些秘境之地，只有梦者自己才可以到达，连我们祖各都很难进入那种秘境半步。”
祖各吉利一边走一边以自己的脚步声说道，“那是因为我们缺乏了相应秘境的成分，不像梦者那样是秘境组成的一部分，人家回去秘境等于落叶归根，我们是闯入，不同的。”
吴时雨一听，感觉像了。
咸俊以前是莱生会灵童，生来就有着异文世界的一些记忆与牵连，他有那样的成分。
“阿玫！”吴时雨马上报告指挥中心，然后联系上了邓惜玫，如果真是这样，那阿玫也是一把钥匙。
邓惜玫本就是随着GOA同心者小队在一起前去安福村。
各支小分队的速度都很快，吴时雨虽然不像上次去安福村那样乘坐直升机，而是坐装甲车去，不到一个小时后，她就到达东州北部的这个村庄。
村中已生异变，村民们在惊惶不安之中被行动部人员疏离开来，有序地乘上了运输车前往隔离点。
安福村是一条人口有二千多的大村，村中分有不同的区域，出事的区域是“大巷”，现在那里被一片黑色的怪雾笼罩，模糊了所有的视线，甚至红外热成像等技术也无法穿破迷雾。
起雾的时间很迅速，当时还不到一分钟，就成了眼前这样。
之后一直到现在，没有人、动物或者什么东西从迷雾走出，大巷里面失去信号。
前线已经尝试过把无人机、探测车驶过去了，无一例外的都一进迷雾范围就信号中断，再不见踪影。前线也试了让机器钻地过去，也是一过了线就不行。大巷已然是一个新的异变区域，迷雾没有消散开来，用鼓风机吹不动，也无法采集，一离开那区域就空空如也，一些核辐射等检测程序都做过了，未有检测到辐射情况。
即使如此，这时候站在这个异变区域外围很远的吴时雨、邓惜玫、于驰等人，全都穿上气密型防护服。
他们望着那片凝滞不动的黑色迷雾，知道有一场新的战斗在那里等待着自己。

第五百五十二章 泥沼里的脸
叽嘎，叽嘎……
有什么正摇摇欲坠的声响，刺耳，发涩。
是锈迹斑斑的残旧篮球架在摇晃，它倾斜了一半，柱子勉强还能支撑着这堆残物，但篮板和篮筐已经快要掉落到地上阴沉漆黑的积水中，那不是原有的水泥地，是发臭的泥沼，篮球架投下的影子也在积水中摇晃。
似是一声乌鸦的鸣叫，划破了灰色的天空，以其怪异感打破幽闭的沉默。
这一声鸣叫，也让顾俊骤然从一种凝滞阴暗中抽离出来，心脏重新有了跳动，神智重新连接上了。
他睁着眼睛看向周围，树枝的缝隙遮去了他的大部分视线，这是一棵枯树，有一些已经死去多时的干褐叶子还挂在枝头上没有落下，永恒的死亡像是突然降临，让这些叶子刹那就再也不能有丝毫摆动。
但是刚才的篮球场，并没有枯树。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顾俊按着裂痛的头部，从地上撑了起身，自己的随身背包等物还在身上，但周围变了样，阴湿的沼泽、死寂的林木、黑臭的幽水、扭乱的野草，这些与篮球架重叠起来了。
就像那个巷尾篮球架从来都是建在这一片死地之上。
“刚才……阿懵突然发生了变异……然后……”
顾俊竭力地回想，是有一些错乱的景象画面冲击着他的脑海，但他不能很好地把它们整理起来，就像一个失忆患者无从想起自己失去的那些记忆。他只能按着脑袋一边想，一边小心地往周围探索。
阿懵、陈行那些人应该都有服下了黑液，接纳了黑山羊的力量，也引起机体的巨大变异。
他不知道那在生物学上是怎么回事，人类现有的知识、所能掌握的奥义极限，都相当有限，他暂时并不去纠结那些问题。关键在于，大巷里的这些“负选择”似乎已经都变成另一种存在……
那时候，天空上突然聚起一股黑雾。
好像是随着阿懵呼唤“妈妈”而降临的，呼唤的应该是莎布&#183;尼古拉丝……
顾俊踩着脚下的乱草，绕过那一潭潭的积水而走，原有的水泥地并不是完全消失了，还有一些破碎的水泥块半沉在灰黑的土壤当中，他就是踩着这些水泥块，从这片泥沼中行走。
这里，似乎是异文世界。
他望着那灰蒙的天空，很容易得到了这个判断。
因为这一片天空他看过，不只是从幻象中、从灵童记忆中，也是亲身经历过，亲眼目睹过。
这片天空与高墙空间的天空，就是一样的。
当初，是他亲手把异榕通道炸掉……现在，又一次来到这个世界。
嘀——
突然一下电子器报警声，打断了顾俊的思绪，也令他骤起一身冷汗，突兀的声响来自脚下。
如果不是这一声，他还注意不到这个情况，一辆黄色共享单车深埋在泥沼当中，只有车头的微小一截露出在泥沼之上，声响正是它所发出，这是陈行骑着转圈的那辆共享单车。
陈行……
顾俊右额的PEEK头骨位置又一下裂痛，让他不得不用力地按紧，否则就像有什么要爆裂而出。
他又想起了一些记忆，最后陈行驶着自行车径直地冲撞过来，曹副队长向着陈行开了枪，然后……
怪异的记忆景象拉扯不定，尖硬的骨头也从陈行的身体里破出，陈行的那双手，变得……像断头刀……
不知是记忆触发到了神经感知，还是鼻子真的嗅到了，血腥味，人血的腥味。
顾俊的眉头皱起，伸脚去拨了一拨那辆共享单车微露出的车头，仿佛是触动了机关一般，单车所在的泥沼顿时发出咕呼呼的翻腾声，共享单车沉下去不见了，但有什么翻了上来。
他看着，眼睛骤然凝起，额头的青筋绷住。
一张惊惧万状的秃头老脸，是三个老人中的其中一位，几乎被陈行撞着，骂了陈行一句的那位老人。
老人的面部被劈开了……不，是从头顶劈下来，皮肉和颅骨都被劈裂，鲜血正混着沼泽的污水……
而这张面部所在的头颅，也并没有连着颈部，而是被劈断分离开来。
陈行，因为骂邻居太吵而起争执，继而拿菜刀劈砍邻居，想着一夜暴富而精神分裂……
“陈行是负选择吗？”顾俊向着周围问道，内心的愤怒与不解、周围浓重的腐烂气息，似在撕裂着他，“这不是渣滓吗？这位老人对你又怎么了？林镜，你在想什么？你们在想什么？”
他不明白，这些人，黑山羊信徒，是否又自持什么伟大理念。
让负选择战胜正选择？还是把他们曾受的磨难加持到别人身上？还是极端弱肉强食，用黑暗力量肆意妄为？
顾俊在知道林镜的身世后，是有了一些迷茫的。
他自己身世复杂，却不如林镜这般卑微、无助、被悲惨的命运困锁，他甚至一时间想不到林镜可以如何突破困锁，从他的位置是能说很多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主意，但实际来说，没有外力、脱离环境、脱离环境造就的思维，那都不是林镜的困局，也不是如林镜者的困局。
一个少女，因为儿时高烧，神经精神系统出了点问题，被离异父母抛弃给姥姥照顾，由于她发病时会有攻击性，从四岁起，被姥姥关在一个几平方米大小的小屋里长大到十九岁。
小屋里除了一张破床、一张破棉被、一个马桶，几乎什么都没有，她要如何打破命运困锁？
这样的事情，其实比比皆是。
这样的负选择，各有各的不幸。
所以，在林镜家的时候，顾俊有想，是不是这样的人生使林镜走上这样的一条路，可是现在……
“为什么？”顾俊问道。
但周围没有半点的回声，朦胧的幻听也都没有，乌鸦也不再鸣叫。
顾俊沉沉地深呼吸，不忍心再去看那张破裂的老人面容，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他去把这颗头颅捞起来带走安葬。他再看着枯寂的四周，多少的危险正被掩藏，其他人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时候，他凝神静听的耳朵，隐约听到了点痛苦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像是曹亦聪他们的声音。
顾俊当下朝着那个方向，手握着卡洛普解剖刀，小心警惕地走去。

第五百五十三章 伤员
痛叫声在传来，顾俊稳着在泥沼上的脚步，提防着除痛叫声外枯寂的周围。渐渐，他看到了，前方有三道身影倒在黑腐的地上，都身穿着天机局的制服，是曹亦聪、李良彬、王勇。
他们都是东州调查部的人员，之前也在那个篮球场，向阿懵、陈行开了枪。
“曹副队长！？”
顾俊喊了一声，心头着急但还保持着防范，这不是一个可以放松的环境。
而且他看着他们，有一点怪异感……
他们三人都受了伤，顾俊走近后顿时就有所明白怪异感从何而来，心里也一下揪紧。
李良彬和王勇的情况似乎还好，因为他们除了额头、面部上有几条流着血的伤痕，没有其它明显外伤，面色还可以。两人看到他的走来，也都精神一振，“顾医生！”
但是曹亦聪除了满脸鲜血，脸色也十分痛苦，面部、脖子的青筋都在暴突，就像阿懵变异之前的那种模样。曹亦聪的左手还紧紧地按着右手手臂，似是异手症患者，痛叫声就是他所发出。
“你们都怎么样？”顾俊一边走去一边急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还记得吗？”
“我还好，顾医生你快看看曹副队……”
“顾医生你别管我，我还行，快救曹副队……”
而说起刚才的剧变，李良彬和王勇记得的比顾俊还少，只还记得阿懵大声呼喊，他们开了枪，接着……如同经历猛烈爆炸后耳朵嗡嗡作响，脑海里一片空白，想也想不起来。
至于同行的另外三位同僚去了哪里，他们也没有线索，一醒来就是分散了。
顾俊对此沉默，心中闪过刚才泥沼里的那张惊惧老脸……
他一走到他们旁边，先把落在泥地上的手枪踢开然后捡了起来，三把手枪都在，再要他们交给其它武器，解除了他们的武装。两人都予以配合，他们更愿意由己方相信顾俊，因为那些卡洛普器械很难作假。
而且现在救人要紧，两人都不知道曹副队长这是怎么了，却也都想到了异手症。
他们不懂得该如何正确地处理，这下交给了顾俊，他们都燃起新的一份希望。
这种时候，心智支柱的重要性就突显了出来，如果大家有支柱连系，就少了很多这样的猜疑与验证。
顾俊当然明白救人要紧，却不想做着手术的时候被突然从背后捅上一刀，因此常规程序还是要做到足，解除武装后，他对他们三人分别打了个旧印，李良彬和王勇都没有反应，但曹亦聪叫喊得更加痛苦。
“曹副队，能听到我说话吗？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这里是几根手指头？”
顾俊先给曹亦聪做了一番意识状态检查，曹亦聪不是清醒状态，有些神志昏蒙，幸好暂时也不是谵妄状态，却已经表现出了一些异手症的症状，剧痛难忍的道：“我这只手……在变……不是我的手……”
曹亦聪身高186cm，长相端正，不到三十岁就当上调查部的副队长，前途一片大好。
这样的人与负选择不沾边。现在也突发异手症，这说明该病症的发病群体不限于所谓的负选择人群。
这不像是传染病，更像是一种袭击，咒术袭击。
曹亦聪右手的情况相当糟糕，破损的制服衣袖掩挡不了肌肉的异常绷紧，虽然曹亦聪本来就有着强壮的肱二头肌、肱三头肌等的上肢肌，但没有像现在这样，衣服都要被撑破。
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也是隆起，里面似有黑液在流动，多处已是严重堵塞，整片整片的皮肤都在发黑。
已经打过旧印了，情况并没有好转，黑液流动的速度反而更快。
现在这个环境……怎么清洗伤口都是一个难题，如果让肢体坏死，并发败血症，伤者很难能生存下来……
顾俊一边检查着这只病肢，一边心念电转，却总是要转向最坏的打算。
“曹副队，你先松开手让我看看手臂。”如果不是他双手有戴着皮手套，事情会更难，但这不是无菌手套。
“松开手会……我可能控制不住，要小心……”
曹亦聪起先也表现出异手症患者左手不愿意松手的心理症状，不过他毕竟是东州天机局的精英分子，在多年调查工作中也见识过很多异常事物了，意志较普通人要坚硬得多。
即使被黑暗力量所影响，曹亦聪还是能咬着牙、拧着眉头，左手缓缓地松开，竭力控制着摇颤不定的右手……
“副队，挺住啊。”李良彬在旁边给这位亲密战友鼓着劲，给顾俊打下手帮忙按着伤者的肩膀；而王勇负责观察戒备着周围，偶尔才逮空紧张地看了看这边。
顾俊拿着卡洛普解剖刀，把曹亦聪的右手衣袖破开，再将碎衣拿走。
这番动作不大，曹亦聪却已经像被截肢一样，满脸涌流出了更多汗水，浑身微微痉挛，快无法承受这样的痛楚。
当那只异肢完全地暴露出来，旁边看着的李良彬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整只右手已是不成人形了，每一块肌肉都肿胀得犹如是恶毒的肿瘤，那不是因为炎症水分而肿的，是硬厚厚的肉团。
肘关节看不到了，被异增的肉团覆盖，手腕、手掌、手指也都在以他们肉眼可见的速度，扭动、增生、变形。
黑暗的颜色淹没了鲜血的活力，异肢的皮肤像是这片沼泽里腐臭的黑泥，只不过是干涸的版本。
“顾医生……”曹亦聪的话声颤动得几乎分辨不出来，尽着最大意志控制的右手还是挣动着要掐向脖子，“我快撑不住了……这只手里面，有东西……它已经不是我的手了……”
这一刻，顾俊面无表情，搭在患肢上的左手也是能感觉到里面翻涌的黑暗力量。
这次前去大巷调查，他只带有常规的随身医疗箱，此时这个医疗箱还在他的腰侧，但里面的物品，不管是器械还是药物，正常而言都不足以完成一次截肢术。
但是现在，不是正常情况。
“截肢。”顾俊决然道，“曹副队，你再撑着，我这就给你截掉这只手。”

第五百五十四章 手术的机会
人的骨头，非常坚硬。
四肢的骨头——长骨，又是里面硬度数一数二的。
平常人的截肢术都要动用大马力的骨锯，而曹亦聪需要被截掉的右手还是这么的一只异肢，硬度很可能更高。
这样的情况，或许甚至连骨锯都会受阻。
而且最糟糕的是，这里没有骨锯，也没有其它电锯，或者手锯。
所以听到顾俊说要截肢，除了神志越发昏蒙的曹亦聪，李良彬和王勇都是一怔，心里完全没底，虽然要执行手术的不是他们，他们也不是学医的，但一些常识还是有，这个环境、这个条件……
“顾医生，你准备怎么做？”李良彬不由得问了一句。
王勇着急地扫视着周围，也是在寻找着，看哪里有没有什么利器可以充当骨锯。
其实现在有一把菜刀也好，毕竟最原始的截肢术，基本上也就是直接砍下来，再用布料把截断平面包紧。
但他们也没带上什么冷兵器，手枪截不了肢，顾俊手上的那把小手术刀也截不了肢……
“我准备就用这把手术刀完成，包括锯骨的步骤。”顾俊认真说道，这是眼下唯一的机会。
李良彬他们听愣了，但顾俊知道自己既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要盲目尝试，也是这把卡洛普解剖刀把连电锯都锯不动的黑山羊幼崽羊腿的骨头穿透。这不是卡洛普器械里的骨锯，但他有操作空间。
“这把手术刀，异常锋利。”他略作解释，“比铁石都硬的东西，都可以破开。”
“顾医生……你觉得可以，你就试……”曹亦聪咬着牙道，神志游离不定，能把巨大的痛苦忍到现在已经无愧于东州调查部，“如果真的不行……就给我个……痛快……别犹豫，别自责……”
“副队！”李良彬不禁急道，王勇也涨红了面。
他们知道，他们理解，他们都有写好遗书的，换了自己是这个位置也会这么说。
不只是不愿沦于痛苦中，还因为这个恶劣的沼泽环境，物资极为有限，却不知道哪里是尽头、何时能得到休养和补给，队伍不容许有那样只能拖累全队的伤员了。
但是，怎么可以。
“我不答应你。”顾俊打断了他们的心绪，边说边把随身医疗箱放到地上，从箱内取出一支吗啡，装上静注针头，“曹副队，我先给你止痛，你撑着就是了，这只是一个截肢术，别想得有多难。”
没什么时间了，他每一个动作都尽可能地快，做出动作之前又已经在脑海里编排好了。
抓过曹亦聪的左手，撸起衣袖，暴露出左手肘内侧的粗血管，拔下针头的套管，一手捏紧伤者的手肘，一手持针头就以适合角度扎向血管，有啵的刺破感，回血很好，推注，再回血，没问题。
顾俊是有很久没有做静注操作了，但是从小白鼠那里练就的功力没有丧失，一针见血，一针完成。
心里这才微微松掉这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表现得越自信、越麻利，病人的抗病信心也就越高，意志越发顽强。
刚才如果一针没扎中，恐怕曹亦聪生存下来的机率会减少一大截。
不过现在，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李良彬、王勇信心大涨，眼神都有了不同；曹亦聪把牙齿重新咬得更用力了，也是因为吗啡在迅速起效，神志更清楚了，愿意全力尝试支撑：“我尽量撑着……”
这些调查员本来最精通于情绪操控，但在疾病伤痛面前，也失了方寸。
顾俊看了周围一圈，决定就原地进行手术，四周的沼泽没有哪个位置特别好，而这里光线不错，也算有一小片硬泥地可供容身。至于无影灯、手术台、无菌创布等等，自然是全都没有。
如果是在医学部外科楼，术前还会做CT和MRI检查，至不济也做个X线片，看看骨头情况，现在也是没有。
看着小医疗箱里有的东西，顾俊悄然深吸一口气，普通止血带、几卷无菌纱布、两瓶生理盐水、缝合用的针线……
卡洛普的解剖剪，解剖镊，解剖锤，解剖针，以及几件普通器械。
药物上有局麻用的普鲁卡因，有止血用的血凝酶……
东西不多，但确实有着机会，必须一次就成，不能有半点浪费。
思索着手术方案的同时，顾俊已经拿起止血带往曹亦聪右上肢的异变末端再上一些绑住——截骨平面的位置将会就在肱骨上端下方约5cm的位置，几乎就到肩胛骨了，从外观上整只手都会被截断。
顾俊的信心来自于刚不久才参与完成的那台右上臂截肢术，他对手术步骤、术中注意事项、术后处理和并发症，都还记得清楚，现在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血凝酶，预防出血用的。”他一边上药并给曹亦聪静注，一边有意以解释继续增强他们的信心：“手术肯定会见血，不用担心，是正常的，我会把大血管和其它血管全部结扎好，没有大出血就没有大问题。”
王勇、李良彬闻言点头，就算明知道这是镇慰他们的话语，也还是听了自在。
顾俊的妙手在天机局内部大名鼎鼎，野战完成手术也不是第一回了，有希望的。
“副队，你就撑着吧。”李良彬负责用双手压着曹亦聪不断挣动的右手，顾俊在开始做皮瓣之前，让王勇先也上去一同压着，因为一旦刀锋划动异肢的皮肤，挣动的力量很可能会骤然增大几倍，甚至十倍。
这台手术最大的难度之一，就正是这只患肢不会安稳地任人摆布，而这里又缺乏固定工具。
不能因为事态紧急，就放弃那些精细的操作。
即使身边有一把菜刀，顾俊也不会选择将这只患肢直接砍掉，血管不逐步处理好的话，那伤者在术中出了太多血、术后又止不住血，又未能得到输血，就根本不可能在这片异界荒野存活下来。
所以切口及皮瓣必须做好，越高质量，越高存活率。
顾俊给曹亦聪的右肩做了局麻，便再次拿起卡洛普解剖刀，在这恶劣的环境中开始手术。

第五百五十五章 锋利
刀锋划破了黑硬的皮肤，有将近凝固的鲜血缓缓流出，混杂着一丝丝粘稠的黑液。
曹亦聪一声痛叫，这只异肢骤然更加暴起，李良彬、王勇早有准备地合力按着，发出倒吸冷气的嘶声。尽管两人都是高壮汉子，又尽使着力气，但还是几乎按不住，而且他们还得注意着不要被黑液溅到。
不过他们只要付出力气、付出更大的力气，就能完成自己的任务。
对于顾俊而言，力气却只是其中一项，还有眼力、冷静、技巧、稳定性等等。
他是单膝跪在地上的姿势，打开的小医疗箱放在旁边，器械和药物都摆排好了。
因为预定截骨平面距离肩胛骨只有约5cm，他设计的前后等长皮瓣很短，只是几刀，就沿着划好的切口线切开了皮肤和深筋膜。这上面的肢体组织还没有变异，皮是皮，深筋膜是深筋膜。
但这只异肢在不断挣动，顾俊手中的解剖刀要随着它挣动造成的晃摆而作相应的变化，就像一艘小船行驶在惊涛骇浪的大海之上，不能被风暴掀翻，却要驾驭风暴。
“这不是……我的手……”异肢在被截除，但曹亦聪得到的不是舒畅，而是另一种痛苦，向着谵妄走近。
拉起皮瓣后，顾俊就往肱二头肌内侧寻找着肱动静脉，灰蒙的天空投下灰暗的光线，很难与无影灯媲美，他的旁边也没有一助、二助等助力，只有自己的这双手。
左手拿着解剖镊夹住血管让其显露，右手拿过穿好了羊肠线的缝针，给血管进行双重结扎，然后再用解剖刀切断。
汗水已然从他额头流淌，每一下都得精细完成，稍微不慎，就会造成大出血。
李良彬看得比主刀者还要紧张，小心啊……
他和王勇都不懂得，光线阴暗而且术区模糊的，怎么能从那堆血肉里挑着挑着，就挑出血管来了。
还要做各种处理……但他们没有看到血流如柱的一幕，不算清晰的术区一直还能有些术野。
而顾俊就是在这种条件下，切断了要切断的所有动静脉，再往截骨平面的近端，打了0.5%普鲁卡因做局部封闭，然后把桡神经、正中神经和尺神经也都切断，这些神经都还能自然回缩到截骨平面的近端，接着就是肌肉了。
两名旁观的调查员看得既为顾俊心中感叹，针线活真好啊，手指真的是坚定如磐石。
他们又同时对曹副队长越发揪心起来。
“手……不是我的手……”曹亦聪浑身的挣动更大，面部的气色接近于紫黑。
顾俊一直都有注意着伤者的情况，不时都出言鼓励几句，或者谈上几句以检查对方的神智状态，这时候又说道：“曹副队，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现在需要你拿出意志来，没问题的。”
曹亦聪面色不断变幻，与黑暗力量作着抗争，换作普通人早已承受不住，“砍掉它吧……砍掉……”
手术做到这个阶段，难点已成了肌肉的切断与修剪。
顾俊的双手已渐渐习惯了节奏，手快，刀锋更快，切断肌肉再将其连同后侧皮瓣牵向近端，尽量让残端可以呈圆柱形，那样术后安装和使用假肢会恢复得更好；刀锋再往截骨平面环形切开骨膜，然后把骨膜向远端剥离。
小医疗箱里没有骨膜剥离器，他是用解剖镊的柄端完成的操作。
术区已经没有鲜血流出了，但黑液流得更多，异肢病变部分也更加怪异。
那里面不只是血管在扭动，也不只是肌肉在扭动，连骨头都在扭动，不知发生着怎样的结构改变。
顾俊知道，时间不多了，再不移除这只怪肢，曹副队长的性命难保。
李良彬、王勇都满脸大汗淋漓，他们的力气也撑不了多久，全凭一口气还在撑着……
不过他们总算看到了骨头一层，肱骨，上肢的长骨，正常情况都十分坚硬。
这根肱骨几乎以预定截骨平面为界，上方是正常的骨头颜色，下方却是若隐若现着黑点的异变骨面颜色，被变得如同腐泥的肌肉筋膜包裹着。这个变异速度远比医学部收治的那些普通人异手症患者要快。
到了这一步，接下来，就是截骨了。
使用大马力的骨锯，把骨头横行锯断。
那是有骨锯或者任何锯的情况。
现在，顾俊右手以抓持式拿着这把卡洛普解剖刀，定睛望着术区里那显露的骨头，深吸一口气。
“啊……”曹亦聪叫喊着，挣动着，也在竭力支撑着，李良彬和王勇用着死力按着他，尽量固定着异肢。三个人都已是强弩之末，每根血管与神经都在绷紧，随时就会噼啪断开，散落一地。
顾俊闭了一闭眼睛，心神迅速进入着那种状态，再睁开。
这时候，他就像与这把解剖刀合为一体，刀是手的延续，刀锋是他的意志。
他手臂的肱二头股、肱三头股猛然发力，小臂、手腕、手掌、手指、刀身、刀锋，这股力量连为一线，贯透而落，霍地横行挥向术区里的肱骨，咔嘎！正中目标。
有一股阻力抵着，但他一咬牙，手上力气更大，刀锋顿时有了一种穿透感，破开了骨面——
李良彬和王勇简直看呆了眼，情况与预想的非常不同。
他们的理智一直是对于这把小刀能不能锯骨有所保留的，如果能，那应该会有旧印般的绚烂效果。
但事实是没有火花，也没什么异光，就像是砍瓜切菜，进去了，又出来了。
一下子，异肢与伤者分离开来，曹亦聪混杂着解脱的大喊出声，而李良彬两人用尽最后一份力气，把异肢扔到了旁边去，并且避开飞溅的黑液。
只是随即，顾俊双目微凝，李良彬和王勇也都发惊，只有曹亦聪自己浑然不觉。
也许，这根肱骨能被解剖刀切断，一是因为刀锋够锋利，二是因为骨头本身……
里面的骨质组织像被抽空了，被抽向异肢病变那端，被腐噬，被吸食。
空腔，骨头残端里面是空腔的。

第五百五十六章 膜
空腔的肱骨，顾俊暂时没去管，也管不了，现在要管的话只能是再往上截掉，做肩胛带离断术。
平常而言，骨头也可以有空腔样病变，骨折复位也容易因为撞击导致的松质骨压缩而有空腔，这都不是致命的，目前的情况最重要是把伤者的性命保下来，关键还是那两点，防出血，防感染。
本来为了防止切口内有积血积液，减少组织反应和感染机会，在闭合切口之前，是必须放置引流的，一般还得保留三到五天。但现在身边没有引流装置，顾俊只能选择做开放性截肢。
他在完成对骨端的修整后，再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把骨屑、凝血块和碎裂组织都去除掉，做好了彻底止血，就用无菌纱垫覆盖着残端创面，然后把把皮瓣间断缝合了几针以防止皮肤回缩。
最后用弹性绑带包扎好，这台截肢术就算是完成了。
顾俊没有松下心来，再用听诊器、血压计给曹亦聪做了一番生命体征测量，心率、血压等还好，面色有点惨白，但没有大出血，这么高壮的一个人，也不会那么快失血过多的，还能撑着。
“曹副队长，这里几只手指？”他抬起右手的三只手指问。
“三只……”
曹亦聪的神志状态还好，对于他问的一系列问题都能回答上来，只是右臂残端有些麻痛，而且伴有幻肢痛，这才能感受到自己失去的右手了，“顾医生，我现在感觉我的右手还在……但是一阵阵的痛，好像针扎一样。”
李良彬和王勇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顾俊心头一沉，只感觉周围更加寒冷阴暗。
幻肢痛是截肢术常见的并发症之一，发病机制尚不明确，也缺乏有效的治疗方法。
只不过异手症患者在截肢前的症状表现，是与BIID患者相似的。BIID患者渴望着截除肢体，截肢完成后不会有幻肢痛，只会感到愉悦与满足。可现在异手症患者一旦摆脱了异手，似乎就会是普通人的截肢反应。
“曹副队长，正常的，一般过一会就没事了。”顾俊说道。
幻肢痛一般是会逐渐消失的，只有少数人有严重的和长期的疼痛，他希望异手症患者不是那样。
现在曹亦聪只能先忍着了，顾俊的另一个忧虑是等术区的局麻过了，伤者会不会出现生理上的剧烈疼痛，以及更为严重的幻肢痛。随身医疗箱里的吗啡和普鲁卡因都不剩多少了，必须省着用。
接着，他再给三人的面部、手部的外伤都清洗、消毒和缝合好，完成了这场野战急救。
到了这个时候，顾俊才算松出一口气，把那些解剖器械简单清洗了一下，脱掉已经被严重污染的手套。
如今剩下的物资已经极为不足，清水就不够他们四个人饮用一天。
周围的沼泽没有半点清水的迹象，有的只是发臭的腐水，里面埋藏着千万般的污垢。之前那只被截下来的异肢在泥地上仍能跳动，李良彬和王勇筋疲力尽，顾俊又忙着手术，转瞬间，就被它跳进了泥沼中沉了下去。
也许此时此刻，那只异手就在他们的脚下位置，只是藏得很深很深。
这片环境，处处都是凶险。
“各位，走吧，看能不能走出这片沼泽。”
顾俊目光朝定了一个方向，在这里很难判断东南西北，但以那个篮球架为基点的话，林镜家的屋子是在那边，那也是大巷入口的方向。
三人的腿脚都没受什么伤，只不过曹亦聪有些虚弱，李良彬和王勇搀扶着他。
顾俊把李良彬两人的手枪还给他们，自己拿着曹亦聪那把，小心地走在前面。泥沼有些位置的泥是一踩就会沉塌下去的，他必须走得十分慎重，每一步落下之前，都要轻轻地试探。
灰蒙蒙的天空仿佛永远都会是那样的颜色，偶有的乌鸦叫声不知从哪颗枯树的枝头传来。
他们走了一段路，大约两百来米，本来这个距离早已足够走出大巷。
现在周围还是一片腐泥，但他们还是有所发现的，有一片片分隔开的硬实水泥地就在泥沼之上，是村民房屋的屋顶，那本应该在十米、十几米的上空，现在都沉在泥沼里了。
“顾医生，那里好像就是林镜家的屋子。”
这时候，李良彬指着一处屋顶。
林镜家的屋子是一间两层高的旧屋，建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直也没有翻新过，所以屋顶还是那种带有一半瓦片房顶的旧式设计，而且曾经用过的电视天线架没有拆除，成了房屋的标识。
那处沉在泥沼中的屋顶，就有一根电视天线架正摇摇欲坠。
顾俊看着，沉默地点了点头，没错，那里就是。
整片大巷的房屋都沉入沼泽中了，这让他们无法寻找到什么物资。而且……不知道在房屋内外的村民和天机人员，现在都怎么样，是逃得了生机，还是随着房屋一同沉没。
他们没找到任何可以表明这个问题的答案的踪影，王轲等人、林镜的父母，全部失踪了。
林家的屋子位于大巷中段的位置，四人朝着大巷入口方向继续小心地走了一段路，周围房屋沉没的深度渐渐更深了，连房顶也都见不到，远处的枯树也变得越发稀疏凋零。
如果这里是像上次漠北那里的异变区域，就会有分界线，他们可以通过分界线，回到自己的地球世界去。
但这个希望，很快就被眼前的异象扑灭。
顾俊和三位调查员都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就在拉大了距离后相应的大巷入口位置，从泥沼直到高空云端，一层墙壁般的膜状东西，笼罩这一整片天地，膜质介于透明和混浊之间，已让人看不清楚对面。
这么高的膜墙，他们应该早在远处就能看到，事实却是走到近处来才看得到。
曹亦聪一看到那重膜墙，幻肢痛顿时更加剧烈起来，左手紧按着并不存在的右臂。
“那是什么啊……”王勇喃喃。
顾俊心神躁动，看出了头绪，“羊膜，是羊膜，我们可能是在……黑山羊的子宫里面。”

第五百五十七章 跨界联络
呯通，呯通。
沉厚的搏动声传来，顾俊一步步走去，与羊膜墙之间的距离一步步地缩短，只剩下不到十米。
羊膜墙的高度无从得知，厚度也不可测量。这么看上去的话，它就好像只是薄薄的一层，似乎一捅就破，但又好像后面的是一片虚无，即使羊膜破了，也没有什么外界。
距离不到五米的时候，顾俊停住了脚步，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异气息涌袭鼻子，不是恶臭，也不是血腥。
“顾医生，怎么样？”后面那头的李良彬问道，王勇紧扶着越发难受的曹亦聪。
“那里有可能就是分界线……”顾俊沉声，还在感受着、思索着。
羊膜的外面，有可能就是地球世界，但无疑分界线已被扭曲，与漠北的两个异变区域都不一样。
再说，漠北蝗化病事件与奈亚拉托提普有着直接关系，而眼下事情，却是与莎布&#183;尼古拉丝的力量有直接关系。
这两者是不相同的，扭曲界限的方式不会一致。
顾俊忽然注意到在羊膜墙边的泥沼中浮露的一个物什，那好像是个摄像头，无人车的360度全景摄像头。他心头一动，再看真切点，摄像头是零散的，那里没有沉没的无人车。
但应该是有过一辆无人车，天机局派过来的……
他望着那个摄像头，脑袋微微有点胀痛，有什么在翻涌。
越看，越像是连接上了那个摄像头，在脑海翻涌的是它跨越界限时拍下的影像画面。
“啊……”顾俊更加头痛，交织的画面像绳子勒着他。
他有过多次的穿越经历，从现实世界到幻梦境，从这个世界到那个世界，还到过《黄衣王》的世界。但没有哪次穿越像如此这般，一切都仿佛在畸变，黑色的迷雾，黑色的液体，黑色的血肉……
不只是血肉之躯，这辆无人车行走在其中，每个零件的每个分子也在畸变，万物都有生命。
两个世界，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力量。
闯入，变化，单向，畸形，扭曲……
顾俊猛地深吸一口气，犹如一头扎进了一个冰桶里面去，又把脑袋抬了起来，满脸冷汗，心头焦急。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通道，是回到生命之初的子宫，另一个子宫。
无人车进来了，无人机应该也进来了，还有其它的探测手段，天机局都会一一尝试，然后一一失败，毫无收获。接着到了最后，最后一个选项还是会被启动，因为天机局从来不缺乏勇士。
尤其是在面临失控的灾难面前，异婴病、异手症、凶杀案、异变区域……
必然会有天机、玄秘、GOA人员组成的小队试图跨界探险，但如果没有一种钥匙、一种通行证，他们也会遭遇与无人车一样的结果，他们会在跨越界限的时候被拉扯得四分五裂，变为碎片，变为一堆畸扭之物。
顾俊再环顾着周围的泥沼，这些腐烂的泥巴是否其实以往就是血肉之躯？
不能让那样的牺牲白白出现……
他心中闪过了一些面孔，咸雨、于驰他们，还有阿玫，身为异童的她，大概最早被派出。
不过邓惜玫的话……顾俊转念一想，阿玫或许能过来，但是其他人……
他们缺乏着与异文世界的连系，精神上身体上都是，就算有邓惜玫在队伍中，就她一个可能不够力量，或许能减轻通过时的阻力，但还是不够，而且这样过来非死即伤，也不会有什么行动力。
“我们得想办法通知外面。”顾俊向那边曹亦聪等三人说道，“不能就那样穿越界限，这次跟上次不同。”
他对他们讲了一些自己的感知与判断。
曹亦聪、李良彬他们还是不完全清楚情况，但听着顾俊的语气，就明白事态的紧急与严重性。
就算是之前手术时，顾俊都能全程保持着异于常人的冷静。
“顾医生，你准备怎么做？”李良彬问道，“我们在这边喊，那边能听到吗？”
“恐怕不行……”顾俊也有想过这一点，“但值得试试。”他根本就说不好什么能行什么不行，这办法可以试一试。当下他朝着羊膜那边呼喊了一通，然而得来的回应只是寂静，以及似有似无的羊膜搏动声。
他心里毫不指望这真能起效，也同样不指望从衣袋里拿出的还在的手机可以恢复信号。
不过，他还有一个办法，或许真能跨越两界进行一种通信联络。
与吴时雨之间的心灵对话。
“你们守着，我试个办法。”顾俊又向那三位调查员说，这次不多解释了，朝着那面泛转着异光的羊膜墙，闭上眼睛，让心神进入着一个特殊状态，过去一段时间已是每天练习的状态。
咸雨啊咸雨，机灵点……
“咸雨。”
顾俊在心里默默呼唤，想着吴时雨的面貌，想着她的声音，与她在一起时的感觉。
如果是在过往，这就已经连接上了，吴时雨即使是在熟睡当中，也会哦的一声，这点他有试过了。
现在没有半点回声，他又感觉像从5G网络时代倒退到了拨号上网的时代，朦胧，缓慢，阻塞，不确定……
事到如今只能是尝试着，顾俊继续凝神想着咸雨，心里慢慢地说道：“听着，大巷里面是黑山羊子宫，界限性质跟以前不同，不要直接进来，穿防护服也没用，需要钥匙，与异文世界有连系的钥匙。”
他顿了顿，没叫他们不要试图进来，因为他没法保证单靠这里四人能搞定。
外面有外面的考虑，有外面的困难，时间到了，一定也是要尝试的。
他也没说当他们试图进来时，要带什么东西，因为他们能带多少物资肯定就带上，食物、武器弹药、野战探险医疗物资——这方面又会常规考虑到截肢术需要的东西。
现在他说的信息必须精简，才有可能传递过去，并且能更好地让咸雨理解，减少猜测以及她神奇的脑回路。
“钥匙，与异文世界有连系的钥匙，没有钥匙就不要进来……”

第五百五十八章 奇怪的梦
吴时雨就是挨着休息椅歇了歇而已，防护服都还在身上，却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因为她这个人比较平和，所以很少有什么梦会让她觉得奇怪，但这次不同，她梦到咸俊在生孩子。
而且，他很痛苦地说着一些既怪异又糟糕的话，“要死，不要进来，要死了……”
吴时雨醒来后，看着周围忙碌的众人，远处笼罩着大巷的那片黑色迷雾没有一点变化。
只是，刚才的梦让她无法释怀，感觉有古怪，报梦？
她动了这个念头后，越往这个方面去琢磨，就越放不下，想起之前在医学部基地时听到的咸俊断续传来的心灵信息。这会不会也是心灵信息，不过是以报梦的方式表现出来了……
吴时雨想到这，原本挺直了的腰板马上缩了回去，挨着椅背放松自己，想要回到刚才的梦境听到更多信息，说不定还能看到咸俊生下的宝宝是男是女。
然而，睡是睡着了，却没有再梦到咸俊相关，只梦到自己在晒太阳，阳光温暖灿烂。
她再一次醒来是被人叫醒的，冯佩倩叫醒了她：“时雨，时雨，第一小分队准备出发了。”
“哦。”吴时雨睁开眼睛，相当疑惑地皱着眉头，又咬了咬嘴唇，心下很有些不安。
对于那片黑雾区域所有的探测手段都用过了，不管是无人车还是小白鼠，全部失踪，那里面究竟变成了怎样的情况，是成了一个两界异变区域，还是只是被迷雾笼罩着而已，这都是未知疑问。
也正是因此，指挥中心没敢尝试轰炸那片黑雾区域，那是有可能伤及顾俊等人的。
距离异变已经过了快五个小时，如果被困在里面的人急需着营救，那么他们这些外面的人最好快点行动起来。
由于这是完全未知的冒险，指挥中心安排下的“第一小分队”只有三个人和三只祖各。
黄绍天、李宇睿、孙裕，三人全是东州天机局机动特遣队的人员。
第一小分队是一支敢死队，他们三人将一个一个地尝试进入黑雾区域，一旦刚过线就出事，行动立即中止。
一开始派他们以身犯险，是指挥中心那边作出的不近人情的理智考虑，天玄小队、GOA同心者小队这些人员更难培养，不适合做这种有可能刚一接触就会牺牲的任务。
敢死队的三员猛士，都是自愿冒险，总有人要去冒险的，而且还有一个原因。
他们都是异婴的父亲，异婴病也有发生在天机局内部人员那，他们的妻子就刚刚产下了异婴，都是负选择。
三人有同一个心愿，这场灾难快点平息，让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有正常健康的生活。
吴时雨很佩服这些勇士，只不过……现在她看着那边的他们整装待发，身穿着最高级别的气密防护服，佩带着自动步枪，以及一些物资，旁边跟着三只瑟瑟发抖非常不乐意的痛苦祖各……
她心里的不安越发加重了，不对劲，就像看到了这支小分队失败的结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三只祖各拍地哀嚎着纷乱的话语，对她的神经造成了压迫。
之前任务落下来后，指挥中心和吉利一番磋商，东州祖各部同意派出三只祖各跟随敢死队。
至于是哪三只就由抽签来决定，现在哀嚎着的那三只祖各就是抽中了签的幸运儿。
“我的祖各同胞们，你们是好样的，加油，此战必胜！”现下，吉利正站在它们面前，双爪慷慨激昂地比划着手语，但同时双脚拍打地面，说着除了吴时雨之外谁也听不懂的祖各语：“你们进去之后，一有不对的苗头马上就溜……”
不安是因为随时要溜的祖各吗？吴时雨想了想，不像，还是刚才的那个怪梦吧。
如果那的确是咸俊的报梦，他到底是在表达什么意思呢？这实在很考验她的智慧了。
会不会是谐音呢？吴时雨仰仰眼眸，不是“要死”，而是“药时”，吃药时间？还是“钥匙”？
还是三个都对，“吃药时间”是说要冷静点、镇定点，不要冒失越界，得有钥匙才进得去，不然就要死了。
“这就说得通了。”她琢磨着，至于为什么咸俊在生孩子……莎布&#183;尼古拉丝，黑山羊幼崽，卡洛普接生术，异常羊水，异婴……这些在她心头闪过，一个想法渐渐就清晰出来。
咸俊怀孕了，像唐僧在女儿国的那时候。
莎布&#183;尼古拉丝对应女儿国国王，咸俊对应唐僧，他被困在那里了，黑山羊不让他走……
那片黑雾笼罩下的大巷，已经变成一个黑山羊力量法则的异变区域，这跟奈亚拉托提普的法则不一样。
吴时雨隐约明白了，即使同为异变区域，即使没有核辐射，也不能就这样走进去，有比核辐射更可怕的东西，比如“怀孕辐射”，穿着气密防护服也没用。需要钥匙，一定要有钥匙。
她心头一提，双眸敛住，这么说的话，那咸俊腹中的宝宝，是不是她的骨肉？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她是不是就是孙悟空？都有个WU音字，问题应该不大。
但孙悟空和唐僧，不是这种关系吧……
真的混乱，先随缘吧。
唐僧在女儿国是个贵宾，咸俊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这时候有更加紧急的事情。
与此同时，第一小分队马上就要出发了，于驰焦急地围在旁边转来转去，他多次请缨但未得批准，他感觉顾俊就在那里面，等待着他们的营救，顾俊对天机玄秘两界是如此重要，不能有任何的耽误。
邓惜玫默然地望着那片黑雾，从之前开始，她就一直望着，感受着，思索着。
有很多怪异的感觉在她心海里翻腾，她从开始就不看好这个敢死队行动，总感觉缺着点什么……
这一点她有向指挥中心说过了，却说不出缺的是什么。
“且慢！”忽然这时候，一声叫唤响起。
众人看去，却是吴时雨叫的，她一边走来一边抬手道：“等等！咸俊给我报梦了，不能就这样直接进去。”

第五百五十九章 一些钥匙
钥匙，需要钥匙。
邓惜玫听了吴时雨带来的新情报，一顿沉思，再看着那片黑色迷雾，心里想定了一个问题的答案。
是与异文世界的连系，缺的就是这个。
她自己是莱生会灵童出身，生来就有着那样的连系，但这里的其他人没有。而这个黑雾区域应该是地球世界和异文世界的重合交接区，要以此为通道跨越界限的话，要有钥匙，否则不要进去。
顾俊既然会这样警告，如果强行闯入，一定是有十分严重的结果。
指挥中心那边收到报告后，通爷当即叫停了这个敢死队行动，他老人家很相信前线这两个女将的感知判断。
而对于吴时雨说的有可能的“怀孕辐射”、“顾俊怀孕了”这些事……大家都希望那只是她的通感。
但现在，一个问题实在地摆在了指挥中心和前线知情的那部分人面前，去哪找到“钥匙”？
异文世界，又或者卡洛普世界，存在于这边世界的人与物并不多。
顾俊那些卡洛普解剖器械当然算一份，但全部都在他那里；卡洛普接生术是一项技术，小队人员可以尝试立即去学习，或许能增强一点点连系。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主意。
“莱花树。”吴时雨第一反应是这个。
那棵莱花树，曾经立过大功的莱花树，一年多了，只长了10cm不到，仍是一株小树苗，仍在大华市的总局咒术部基地。莱花树是来自异文世界的植物，这点顾俊有给组织说过。
顾俊和吴时雨对这棵小树都是很宝贝着的，在大华市的时候经常会去打理，看着它一点点长大。
他们还不清楚莱花树的用途与机制，但每次看着它，都会心旷神怡。
现在，毫无疑问，它与异文世界有非常强烈的连系。
如果要把它立即空运过来东州，两三个小时就能做到。但通爷有另一个顾虑，而邓惜玫也认为有道理，把莱花树放到东州，尤其是放到安福村、黑雾区域……
“这会不会让两界的连系过强？”通爷问道，“会不会让黑雾区域扩大？反而帮了负选择生命会？”
吴时雨对此给不出说法，那个奇怪的梦也没有这方面的线索。
只不过这么一想，她有点不安，似乎有着可能。
因此，“钥匙”最好本来就是在东州范围的，本来就属于这场异事的一部分，降低反助敌人的可能性。
而符合条件的……并不是完全没有。
医学部基地那边，参与谋划的王若香想到了那些泡在福尔马林中的莱生会信徒的尸体标本，有红衣人的头颅，有黑衣人的手脚，还有那些死皮人标本，不知道那算不算钥匙。
邓惜玫想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活物……
那些生来带有异文人影迹的异婴。
“他们可能会是……最好的钥匙。”她向通爷那边说出自己的感知，“莎布&#183;尼古拉丝是黑暗生命女神，与生命最有连系的就是生命本身。异婴从那里出来，异婴也可以回到那里去。如果小队每个人，各带上一个异婴……”
她自然明白这个办法的最大不足，也是极为可怕之处。
说是“异婴”，实际那些都是刚出生不满一个月的小婴儿，有的甚至是今天才出生，稚嫩，脆弱。
就算不考虑会遭遇怎样的凶险，只是离开婴儿室接触外界的这些细菌与病毒，都随时会导致他们丧命。
每个异婴都是一条生命，一条初生的没有任何罪孽的生命。
不应该这样做，不应该……
邓惜玫还在想着其它办法。
而通爷身为指挥官，就算有时候要做出一些无情的决策，却也陷入茫然，“我们先问问孩子们父母的看法吧。”
伦理道德的底线必须要坚守，那正是他们为之牺牲也要守护的事物，否则与邪信徒也没什么分别了。
他们拼了命，是要消解那些令异婴们不幸的异常力量，是要使所有婴儿、孩子、年幼的生命免受于苦痛和恐惧，而不是将其带上战场。
对于这种“钥匙”，每个人都难以接受。
而钥匙只能是与异文世界有连系的特殊异婴，这部分的异婴数量很少，特别是卡洛普接生术逐步推广开来后，数量直线下降，再限于东州天机局内部人员范围，目前就只有7个。
这种类型的异婴的负选择率特别高，这7个婴儿中，五个负选择，一个正选择，一个平局。
最后关头被取消行动的第一小分队里，三位勇士中的一位，孙裕，他的女儿就是这样一个负选择异婴。
出生一周，四肢健全，睁开的眼睛也很明亮，看上去什么问题都没有。
但是在产房里，孙裕亲耳听到了这个初生婴儿在啼哭之前声嘶地说出“负选择”，那一刻他心痛如割。
这婴儿做了诸多检查，还未发现健康问题，但其身体必然有什么情况，在当今环境中是属于负选择。
而且，随时都有可能发作致命的症状。
那些异手症患者就正在步入深渊，人工昏迷无法解决问题，医学部还是给一些败血症症状得不到好转的患者进行了截肢实验性治疗。然而即使是截除了肢体，部分患者的败血症症状仍无法有效控制，已有三个死亡病例；全部病例都有严重的幻肢痛，与BIID患者的术后表现相差甚远。
现在听了些最新情况，孙裕的心脏也是痛得快要裂开。
他望着那片黑色迷雾，面对前来沟通的蛋叔欲言又止，无法做出决定。
“蛋叔……”孙裕无助地看了看这个东州机动特遣队都熟的老大哥，“是我带着孩子一起去吗？”
蛋叔叹了一口气，脸上不见平时的嬉笑，也是绷了紧，“这样的孩子数量太少了，如果真这么做，上头倾向于让实力更强的人员去，他们的任务成功率、生存率都会更高，也能更好地保护婴儿。”
“我明白，我明白……”孙裕喃喃，面若死灰，痛恨于自己的无能无力，“我明白没人想这样做……本来是为了要救孩子，也不是单独让孩子冒险……但是……我……”
蛋叔拍着他的肩膀，帮不了忙出主意，“上头也在犹豫，要看你们的意见。”
“我要跟老婆商量一下，我要跟老婆商量一下……”

第五百六十章 一个决定
东州医学部基地，一个婴儿保温室里安置着七名与异文世界有特殊连系的内部异常婴儿。
五个负选择，一个正选择，一个平局。
那名平局女婴显得普通，双眼皱巴成一条缝；正选择男婴则显得特别强壮，长大了定然是个大块头。
而五个负选择里，两名女婴，三名男婴，其中的一个男婴和一个女婴的先天缺陷显而易见。
男婴有先天性Poland综合征，正常人体有12对肋骨，但他只有10对，肋骨缺如导致了胸壁畸形，胸大肌、胸小肌缺如伴有并指畸形。女婴是先天性黑棘皮病，全身多个部位包括面部有一块一块的天鹅绒样斑块黑角化皮肤，即皮肤颜色加深至灰褐色，表面干燥粗糙，像是角质一样。
其他三名婴儿的身体表征未现异常，但谁也说不好他们的神经系统怎么样，智力、语言能力、运动能力等等。
七名异婴年龄最大的是十四天，最小的只有三天，平均年龄十天不到。
似乎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被牵扯进去凶险残酷的战事中。
此时此刻，这些小生命都在安静的睡梦中，不知道自己风雨飘摇的处境、诡谲莫测的命运。
他们亦不知道保温室的多个监控摄像头在拍着自己，影像同步显示在总部指挥中心的多块屏幕上。其中一个指挥会议室里，通爷透过屏幕看着这些宝宝，做了个很不好的示范，拿着小酒瓶咕咚了一口。
“真的就没有其它办法了吗？”
随后通爷再一次地询问东州前线那边会议室的邓惜玫、吴时雨、于驰等力将。
现在还没有任何决定落下，七名异婴的父母们都在经受着巨大的心理折磨，没有人可以安慰他们，心理医生那边不行，通爷这些富有声望的高层也不行。谁能安慰一个被形势迫得要让自己的初生孩子去做生死冒险的父母？
通爷又喝了一口酒，老脸有些涨红，却还是按不住心中再次想起拉莱耶教团拐带婴幼儿做灭绝人性的疯狂实验的事情。如今他们这些人，已经游走在了相似的边缘……
敢死队请战，敢死队勇于牺牲，通爷也敢担下拍板的责任，以及在每个夜晚都侵噬他心脏的疚痛。
但敢死队的每一员都是成年人，连小旭那样的小屁孩都没真正上过战场，更不要说婴儿。
“我下不了这心，不应该有这种事。”通爷被酒意冲了冲脑子，既灼热了许多，也冷静了许多，可以从那些纷乱中整理出了头绪，“阿俊他们一定要救，这场灾难一定要解决，但我们不能没了我们的准则，不然今天是这样，明天就可以那样，最后我们都不知道成了什么了。不能这样！”
听到通爷决然这么说，众人纷纷松出一口气。
那些父母还不知道上头这个决定，但想必他们知道后，也会如释重负。
“通爷，我支持你。”吴时雨举手道，“咸俊的思维告诉我，他也不想这样，还是用莱花树吧？”
“我之前就有研究过卡洛普接生术。”于驰焦虑地抓着脑袋，“学起来不难，大家抓紧都学一学？我们再都用一根心智支柱构建为卡洛普接生术，加强这种感知连系……”
于驰说的这确实也是一种办法，只是很多人之前都不清楚他还去学卡洛普接生术了。
时间紧张，通爷正要说什么，出个结合方案吧，除了异婴，什么都用上，再看看怎么样。
但这时候沉默着的邓惜玫说道：“其实……我还有另一些想法。”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她，一句“你怎么不早说！”已经飘荡在空气当中。
“刚想到的。”邓惜玫从大伙的眼神中明白到他们的心意。通爷急了：“那快说，你有什么想法都说。”邓惜玫酝酿了下，还是快不起来的平缓语速：“除了卡洛普接生术，我们还有一项异文世界的技术，心灵障壁技术。”
心灵障壁技术，那正是她带到这个世界来的，也是她以前给自己套上重重保护色所用的技术。
她早已把这项技术交给了天机局，只不过因为构建障壁需要漫长的时间，甚至是与世隔绝的环境，所以这项技术在内部一直未能有效推广开来。
而近期有了心智支柱技术后，心灵障壁技术的重要性就更加下降。
虽然咒术部还是有相应的实验人员在构建障壁，但现下这一次灾难，需要的“钥匙”，没人往这方面去想，因为时间不够啊，总不能过个三个月才去探索黑雾区域，而且连系的力度够不够？
因此现在听她说的，通爷着实怔了怔，“你说，你说。”
于驰更是好奇得发急，王若香也很疑惑。
邓惜玫是个聪明而内向的人，说话不多，但说什么话都必然经过细密的考虑，不会想一出是一出。
“如果按照常规方法构建心灵障壁，一个完全虚构的自我、虚无的存在，需要的时间是很久的。但如果有原型、有参照物，甚至是连接着参照物去构建，时间可能就会缩短很多……这些我也是刚弄明白的。
我意思是，比如于队长，可以试试他按着一个异婴的头部，一边感知异婴的异文人连系，一边以此构建心灵障壁。而心灵障壁技术，又可以帮助于队长感知到那样的特殊连系。这样如果成功了，于队长就有了一层异文人自我障壁，那么和异文世界之间的连系，比抱着一个异婴，可能都要强烈得多。”
邓惜玫一番话慢条斯理地说完，目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在紧张大家会有的反应。
“这样……”她又补充，“不会对异婴本身造成伤害，也不需要带上他们去了，打个比喻就是，克隆他们的异文人身份。而且我们有心智支柱，不怕被障壁盖过自我，也不怕障壁破灭的时候承受不住，应该是这样的。”
“你怎么不早说！”
“你怎么不早说！”
通爷最先气冲冲地问道，其他人也纷纷忍不住，这么好的方案，为什么不早说！
“我……刚想到的。”邓惜玫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第五百六十一章 保育室
邓惜玫的这个新想法，这把新钥匙，当即得到通爷的批准，马上尝试！
七名异婴，可以提供七个异文人身份。——理论上是这样，只要他们感知得到那些身份。
参与这场心灵障壁构建行动的也就只能是七个人。
虽然邓惜玫一开始说克隆，那让通爷想到是否可以一位异婴给一个以上的人员克隆，两三个人甚至是十几人？邓惜玫思考后说应该可以，但异婴与克隆者之间总是有所连系的，越多人去克隆，就越会削弱那股连系，可能最后就导致谁也无法通过黑雾区域。
这都是没有前人可以参考的事情，充满着未知数。
通爷与天玄总署的另一位署长曾婵君、以及其他一些高层做了场简短的商议，决定就派出七人。
邓惜玫是七人之外的第八人，她不需要找个异婴构建障壁，她和顾俊生来就与异文世界有着强烈的连系。
七人中也没有吴时雨，她将留守在这外面，不进入黑雾区域。
尽管吴时雨拿出了少有的积极性再三请缨，通爷也能理解她的心情，但这次做了理智无情的决定。地球世界与异文世界之间，就只有吴时雨有能力接收到顾俊发出来的信息，说不定哪条信息就有大用，但需要外面的配合才行。
上次漠北的两个异变区域，如果指挥中心早点知道正确的是生命圈行动，早点知道异蝗辐射的存在……
很多事情都不会那么惨烈，很多人都不会牺牲。
所以吴时雨的工作是坐在那里，或者躺在沙发上，多打盹、多睡觉、多做梦、多解梦。这份工作看似咸鱼，却很可能比这外面谁的贡献都要大。
毫无疑问，换着是以前，这是吴时雨梦寐以求的工作方式，做着梦就立大功，简直完美。
只是现在……她真的放心不下，她也想冲在最前面去营救那个家伙。
但她还是看得开的，不需要别人还费劲安慰，“我想，我们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吧。”
虽然不会参与构建障壁行动，吴时雨还是跟着被选出的那七人，一同回到医学部基地，前去那个婴儿保育室。
这七人分别是于驰、冯佩倩、楼筱宁、孔雀、墨青、蛋叔、格兰特&#183;贝尔。
全部都是天玄两界精英中的精英，而且与顾俊熟悉，有的更是一路并肩作战。这样的挑选是有意的，或许这种与顾俊之间的紧密连系会在异界领域、或者某个关头发挥重要的作用。
时间很紧迫，每多过一分钟，顾俊等人就多一分危险，这场酝酿着的风暴就多积聚一分能量。
而他们不只是要尝试构建心灵障壁，还要构建之前留着的两根心智支柱，一根是这支新小队，另一根要加强自我。
这时候，在婴儿保育室外面的走廊上，一行人遇到孙裕等异婴父母，相视点头。
“交给你们了，拜托了。”孙裕话一出口，已是热泪盈眶。
他不完全清楚这个行动的方案，只知道大概，不过自己孩子不需要上前线战场，危险性大降，而眼前这些人的危险性大升，他完全明白。这些人已经接替了之前第一小分队的任务，敢死队。
“行了行了。”蛋叔摆摆手，“等这事过了，你们娃娃当我蛋叔的干儿子、干女儿就行了。”
“那我可也要。”楼筱宁闻言也咧咧道，“长这么大，还没当过母亲呢。”
与此同时，于驰急不及待地跟着护士走进保育室，冯佩倩、格兰特&#183;贝尔随后走进。
孔雀似是自言自语的嘀咕着其实是凯瑟琳也在说话：“我们本来就有两个自我了，再加一个真没问题吗？”“惜玫，你给她解释解释。”
走在旁边的邓惜玫之前就向通爷他们说过，孔雀、凯瑟琳这两个自我是稳定的共生体了，她们甚至有放假时，周一周三周五是凯瑟琳主人格，周二周四周六孔雀主人格，周日抽签定的一套规矩。障壁面对着她们，反而更难动摇。
吴时雨听了一番解释后，点点头：“三个自我，一个身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没问题的。”
凯瑟琳还是有点怕，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吴时雨那么从容淡定不正常。
“其实我们比她还不正常。”孔雀心里说，受了异蝗辐射的后遗症还在呢，每天都有想吃泥。
走廊上的短暂热闹随着一行人都走进保育室就消散了，众人看着那些躺在保育箱内安睡的异婴，心在沉重。
那位有先天性黑棘皮病的女婴尤其让他们的目光难以移开，婴儿的肌肤本是人类最稚嫩的肌肤，但这样的稚嫩不属于这位名叫许一诺的宝宝，她的左脸上也有大片黑色角化皮肤，看上去异常怪异。
如若她能长大，在她的童年，她就会开始遭遇到别人异样的目光，别的孩子会害怕她，不跟她玩。
她会询问自己的母亲，“妈妈，妈妈，为什么我长这样？为什么……只有我长这样？”
这个问题会一直伴随着她，不管别人给予她什么答案，医学上的、心理鼓励上的、社会学上的……都无法消解她内心的疑问与失落，每当她照镜子，这个问题就会如同鬼魅般浮现心头，向她的灵魂发出拷问。
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如果……
这些为什么和这些如果，或许会伴随她的一生。
此时，许一诺的父亲许铭、母亲袁晓晴都在门边走廊眼巴巴的张望着，看着女儿，看着这些同僚。
两人都是科研部那边的，工作都是在实验室搞科研，给不了前线什么意见，也不太懂咒术、旧印、心灵障壁这些。他们都只希望事情能一切顺利，灾难能结束，女儿能康复……
孙裕等人也在旁边看着，虽然紧张，但没有走进保育室里去打扰，那也不合规定。
这一刻，他们不是科研部、医学部、调查部、行动部等的天机人员，他们都只是无助的普通父母。
另一边，于驰、孔雀、蛋叔、楼筱宁等七人，分别走到一位异婴的前面。
谁对应哪位婴儿，这在之前就分配好了，现在他们要先试试感觉，看是否真的适合，是否需要调整。

第五百六十二章 异文人投影
于驰对应的异婴是那个患有先天性Poland综合征的男婴，男婴名叫王海峰，在这里七名异婴中年龄最大，负选择症状最明显，邓惜玫也感觉这个异婴的异文人投影来势汹汹，需要更强实力的人才能驾驭。
现在于驰站在保温箱面前，看着箱中的这个小不点。
生来只有10对肋骨，胸大肌、胸小肌都有缺如，这让婴儿的胸壁比别人的脆弱得多，缺乏完整保护的胸部内脏很容易受伤。但更惹目的是并指畸形，婴儿的双手除了两只大拇指，其它都是四指并生。
并指畸形可以通过分指手术分离，但对于还仅仅出生十四天的婴儿，还不到手术时机。
王海峰与旁边不远保温箱的许一诺那样，生来就命运多舛。
“小海峰，咱们都要加油啊。”于驰抓抓额头，右手就由保温箱的窟窿探了进去，探向小婴儿的脑门。
他们这些人进来之前都有去更衣间做过一番消毒，现在也都一身医用无菌服，手上戴着无菌手套，对婴儿们的保护工作是做足了的，而直接的接触可以加强感应。
在于驰行动起来的同时，冯佩倩、楼筱宁、蛋叔、孔雀、墨青、格兰特&#183;贝尔也都纷纷行动。
七人，四男三女，分别对应了四位男婴和三位女婴。
邓惜玫、吴时雨则在旁边看着，而墙上的监控摄像头把影像同步在总部指挥中心，这个医学部基地的精神心理大楼那边。这对天玄两界都是一个新尝试，众多高层、心理学家等既期待又紧张。
“如果你们有感觉不自在，就停下来。”邓惜玫说道，“心灵障壁是不能勉强的，内心要接受。”
心灵障壁技术怎么运用，她在这之前就给他们详细讲解过了，像于驰等人是早就研究了又研究的，听她点拨一番后许多疑问又都豁然开朗，如今就差着实施。
不过这虽然是邓惜玫的主意，她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可以行得通。
尤其如果异文人投影有带来黑暗力量的侵蚀……那是很有可能，甚至几乎是一定的。
这些异婴是受黑暗生命女神的影响而降生，而且异文世界不知在多久以前就在黑暗中毁灭，连邓惜玫自己和顾俊的生来投影，还有其他的莱生会灵童，都带着灰暗而来到世间。
“行不行，试试了。”不只是于驰等不及，楼筱宁也是个急性子，右手手掌已抚在女婴许一诺左脸的一片黑色角化皮肤上，“负选择是吧，我现在瞎了一只眼，那也是负选择。”
“我们有蝗化后遗症，而且多重人格，也是负选择。”孔雀和凯瑟琳说道，墨青和汤姆也点头。
“我有PTSD！”于驰焦躁道。冯佩倩嘀咕：“我也瞎了眼……心理上的……”她对应的是那个平局女婴。
“我……”蛋叔指指自己宽厚的脸，“你们看看，我最大的缺点都在颜值上了，这不是负选择是什么？”
现在这个保育室里，真算不上负选择的可能就格兰特&#183;贝尔一个了，高大、英俊、身体素质强壮得像头老虎，他耸耸肩膀，说了句英文：“没人是完美的。”但因此，他对应的是那个正选择男婴。
当下，他们稍稍试图与各自的异婴建立精神连系，没感觉有什么特别不适合，也就不需要调换。
保育室里安静了下来，七人有的闭上眼睛，有的就睁着眼睛，在安静的冥想中进入着那秘谲的精神世界。
于驰是睁着眼睛的那个，他感觉看着小海峰稚嫩的脸蛋、畸形的胸壁、并生的手指，更能把他带到连系中。
初生婴儿的头脑是朴素、原始、空白的，精神质地十分纯澈。
以他们这些本来就有高感知天赋，又饱经超感心理学与咒术训练的人员，要与这般的心神建立短暂的连系是不难的，就好像要把平均体重才3000克的新生儿举起来不难一样。
只是现在……于驰刚刚使动精神力，呼唤小海峰，顿时就感到有另一股阻力弹来。
那似乎也正是他们所寻找的异文人投影……
于驰有了些新的领悟，即使是接受着胎教出生的新生儿，十四天时间也不足让其心智完成，那还是一团朦胧纯朴的东西。小海峰暂时不会回应他的呼唤的，只有这个异文人投影，投影带来的这些破裂的景象碎片才会……
于驰放开着内心，与之接触，接纳，让那些破碎景象流进他的心头。
异文世界，卡洛普世界，于驰一直都极其感兴趣，极乐意到那边去考古，领略这个不一样的异界文明。
但至今他只有从不多的资料、从顾俊那听说过一点点大概，像安福村大巷那样被迷雾笼罩，难以见识多少。
现在的感觉是从未有过的，于驰感觉自己在某个维度迅速地漫游……
浮光掠影，层层叠叠……有一座高宏但破落的钟楼……他仿佛走在钟楼的楼梯上，寂静四人，台阶上有血迹。他走了上去，却见钟楼那原本悬挂大钟的位置，挂着一具滴着血的尸体。
于驰骤然浑身发冷起来，那具尸体身穿的袍服，与顾俊由幻象复刻出的一种制服似乎相同。
卡洛普医生的白大褂制服……
那是一位卡洛普医生，被杀害，被吊挂在了那里。
“那就是小海峰的异文人投影吗……”
于驰刚这么一想，却突然看到朦胧的迷雾多显露出了一道身影，一个畸形人在拉扯吊挂尸体的绳子，畸形人似乎完全没有肋骨，胸腹部叠成了怪异的一团……那才是投影，那个才是负选择……
是畸形人杀死了卡洛普医生吗……是不是负选择生命会……
于驰心神一下激荡，躁乱中明白了一点，这些负选择异婴身上的投影可能都不是善茬。
必须得尽快把这些投影消解，否则恐怕没等异婴们长大成人、心智成熟，就被投影夺取了主人格的位置。
这些信奉黑暗生命女神的异文人，会在这个世界重生。
不过现在，于驰必须先以这个负选择异文人为源，构建起一层自己可以控制住的心灵障壁。

第五百六十三章 心灵障壁
【我叫布克斯。】
于驰的精神连系着感受着异婴身上的那股异文人投影，运用起心灵障壁技术，“布克斯”这个名字是自然浮现出来的。就像是在阅读一本日记，又像是在书写这本日记。
异域的文字，在日记上零散地显现。
有些是一行行的，可以连贯地阅读；有些只是断裂的字词，陌生、怪异，难以知晓其意思。
于驰把精神聚到那些连贯的句子上，眼前有幻感晃动，似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
【即使是卡洛普医生，都说我一出生就应该死亡。】
幻感越在迸涌，焦躁感也越在加剧，于驰让自己尽力平静，去接触那股黑暗力量。
心灵障壁是一个自我，需要自己去构建，现在或许布克斯是原型，或许那就是本来的故事：
我是个畸形儿，生来连一根肋骨都没有，全部内脏器官都虚弱地挤拥在一起……不管哪个卡洛普医生看了我都会摇摇头，所有他们掌握的医学都表明，我应该死掉。但我活了下来，不是一天，也不是一岁，我活到足够年长……
我的父母巴不得我出生就死掉，但他们生怕亵渎了神明——他们那崇爱的生命女神。
所有的生命都有价值，所有的生命都是生命女神的宝贵赐予……
因此即使是最畸形可憎的生命、因为罪恶而生的生命，都要珍重。没有堕胎，没有杀婴。
抛弃一个神赐予你的生命，你也将被神抛弃……
对神明的畏惧与盲信禁锢着、驱动着他们……他们越害怕冒犯神明，就越小心谨慎地照顾我……花费巨额的钱财，安装外置机械肋骨……这是爱吗？人们说爱是有条件的，一个美丽的女子不会钟情一个畸形人……爱要有这么多条件的话，那还是所谓的爱吗，还是其它事物的华丽伪装……
这些问题，太多的问题，一直缠绕着我。
【我是谁？如果我没有病，我又是谁？】
于驰脑海里一片混乱的翻腾，仿佛一个抑制不住，就会被那个都还没构建起来的障壁吞噬。
这个异文人投影，在扭曲着他的心智……
于驰睁开的眼睛看到站在不同保温箱前的其他人，显然也不是有多顺利，楼筱宁的眉头在皱动，蛋叔的面色也变得很有点古怪……大家在与各自的异文人投影抗衡着，没有谁就此中止行动。
而心智支柱，是众人的有力倚仗。
于驰一边构建着障壁，一边以对于考古学的热爱建立起的心智支柱保持着自我意识的清醒。
宏伟的陵墓、瑰丽的文物、神秘莫测的符号图形……
这些热爱与追求稳定着于驰，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分得清楚谁是于驰，谁是王海峰，谁是布克斯。
但是这也使得他与布克斯投影之间的连系震晃起来，幻象的画面闪烁不定，那个在残破钟楼上把一具卡洛普医生尸体吊挂起来的畸形人，面容隐在阴影之下，越来越模糊……
于驰咬着牙，再一次把精神聚向那句话：
【我是谁？如果我没有病，我又是谁？】
布克斯吗？
儿时总会想为什么是我，如果我不是先天性全肋骨缺失，如果我生来健康，我能像其他人那样奔跑，我能向喜欢的姑娘表白，我能有不一样的人生……
但是……想着这种如果的人，是我，是我这个畸形人布克斯……
如果布克斯生来健康，我就不会存在，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个健康的布克斯，或许充满魅力，或许被人不屑，或许平凡庸碌……
但在他的头脑中，并不会拥有我所拥有的情绪……他没有我的经历，他不会理解我。也许他也会对像我这样的人轻蔑对待，觉得这样的人可怜、毫无威胁、不需提防、无力还击、永无出头之日、弱者……
那么，我还是布克斯吗？布克斯还是我吗？
不会了，我明白不会……是先天性全肋骨缺失，使我存在。否则，也就没有我。如果我生来健康，就不会珍视自己生来健康，如果我未尝痛苦，就不会设法摆脱痛苦。
摆脱？健康的人应该憎恶疾病的痛苦，但我应该吗，我由这样的痛苦养育……
疾病是我的造物主。
这一刻，于驰几乎压不住那股翻腾的黑暗力量，额头冷汗直流。
这层心灵障壁在他脑海中如有实质地一点点凝聚，每一点滴都是痛苦的点滴，却是这些构成了这个自我，构成了布克斯，可能也构成了林镜，以及其他的负选择……
异域文字组成的句子浮现得更多了，带着更多不明的意味，如同乌云密布的夜空响起的闷雷。
【人类治好了什么？】
【疾病，某种方面不是一种异己感吗……】
【疾病，不是很容易就会把人们分割开来吗，我们，你们，我们，你们……】
【一场瘟疫，就可以使自诩以爱为食的人们原形毕露。】
【为什么我这样就是疾病？】
【这里欢乐，那里悲伤。】
【无解。】
【他们害怕我们，他们轻蔑我们，他们憎恶我们，他们想我们消失。他们，我们。】
【生来有十二对肋骨是疾病。生来有板骨，是健康。】
【让这个世界回归它本来的面目。他们憎恶我，我憎恶虚伪。】
【卡洛普医生，你们治好了什么？】
【我已经注意到你了。】
【现在你是负选择了，就像我们一样。你由痛苦而生，你以悲惨为食。这种滋味将改变你，你再也不是以前的你了。在你的头脑中，你看到自己，也看到别人，全是尸体，发臭的显而易见，还没发臭的欺人欺己。】
【你好，于驰。我叫布克斯&#183;兰顿，欢迎加入负选择生命会。】
几根心智支柱骤然都在剧烈震动，于驰右手一下炸痛，顿时失了控制地从异婴的额头猛然抽离。
右手在不断颤抖，他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并在一起了，无法舒展开来，畸形并生……
他也感觉有什么在自己的头脑里面，翻腾来翻腾去，撕裂、破碎……
“于队长！？”邓惜玫急忙走了上来，吴时雨做好打旧印的手势，就连隔着监控摄像头的通爷等人，也似乎感受过一股寒意。保温箱里的异婴小海峰放声哭泣了起来。
“我，我……还好……”于驰沙哑出声，心智支柱虽然被冲击出了一些微微的裂痕，但暂时还能矗立。
而有一层心灵障壁，构建起来了……蠢蠢欲动，还被压制着……
那些异文句子像铭文般刻在他的脑海里，但他还不清楚所有的意味。

第五百六十四章 破雾人小队
“布克斯&#183;兰顿”是什么人？是真的叫这个名字，还是欺骗之语，或是于驰的臆想？
如果真的是，布克斯与另一个兰顿有什么关系？
【生来有板骨，是健康。】“板骨”，与咳血病一起毁灭了异文世界的物种死皮人，胸腔就有板骨。
负选择生命会与这些有什么关系？林镜又是何时、如何加入了这个起源于异文世界的组织？
迷雾重重，难见分明。
于驰的这个心灵障壁，带来了太多诡奇未测的新信息。不同的人听了布克斯的那些话语，各有不同的想法。
“布克斯&#183;兰顿……”邓惜玫若有所感，好像灵童记忆中有这个名字，却又想不清楚。
但是无疑，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异文人，简单的畸形人。
参与这场行动的楼筱宁、蛋叔、孔雀等其他六人，也都成功构建起了各自的心灵障壁，有了一个异文人身份。但他们的心灵障壁都没有这么多线索，这么多思想，这么强势且冰冷。
也只有于驰的这一个，才有“我已经注意到你了。”
五个负选择异婴的投影，除了布克斯是明确的，其他四个似乎也都是负选择生命会的成员。
冯佩倩连系的那名平局女婴带来的是一位普通农家女子；而格兰特&#183;贝尔连系的那名正选择男婴是位小镇警官，不同于其他人要与黑暗力量抗衡，他在构建过程中最为心清，只是这份连系仍不够强力得使他知晓更多。
他们两人的心智支柱也未受到什么挑战；可是于驰等人的心智支柱都有一定程度的破裂，要不是他们都有三根支柱互撑着，只有一根的话可能已经崩塌了。
心灵障壁越稳固，心智支柱受到的冲击就越大。
所以众人没有立即赶回去安福村，而是停留在医学部基地，修补旧支柱，筑立新支柱。
七人加上邓惜玫，一共八人，组成新小队“破雾人”。
破雾人小队有的时间不多，一个夜晚就要完成这个任务。
八人中邓惜玫、于驰有达到上限的六根支柱，其他人五根。
除了一根支柱都用于筑立破雾人小队，众人其它的支柱都要用于加强自我意识以控制心灵障壁，所以这些都与个人的兴趣爱好、理想追求等有关。
蛋叔果断地把自己对于美女的欣赏之情立为支柱；孔雀、墨青的都与大地城有关；楼筱宁的是各种军事装备；邓惜玫的是各种文学，第六根支柱则是一片宁静怡人的花园。
这次破雾行动说不定就是有去没回的，因此有第六支柱的人，也把第六支柱筑立了。
于驰的第五支柱是清明上河图，第六支柱是洛阳铲，这两者对于他都非常重要。
对此除了冯佩倩有意见，大家都没什么想法。
心智支柱都立好后，到了第二天清晨时分，稍作了休息的破雾人小队就又出发重返前线安福村。
即使有了在迅速推广的卡洛普接生术，还是有一位位新生儿作为异婴到来世间；东州的异手症患者数量不断上升，已经突破一千名，死亡病患已破50；黑雾区域出现后，异常凶杀案停了，但谭金明等嫌疑人至今失踪。
黑雾区域不断响起轻微的搏动声，似乎随时就会扩张开来，形势严峻。
此时在指挥中心，通爷看着前线整装待发的破雾人小队，老眉一直没有展开。
这是高层指挥官之间的连线，另一边天玄总署联合署长曾婵君问道：“如果他们回不来，我们有什么计划？”
通爷一阵沉默，两界还是有很多人才，天机大学等学府也有很多储备人才，却很难再组建这么一支久经战斗的超级精英队伍了。这个行动真的是有赌的成分，但他们不得不赌。
“那就尽力让他们回来。”通爷说道，“希望时雨能把信息传给阿俊吧……”
过去一个夜晚，在破雾人小队努力建立心智支柱的同时，吴时雨在努力睡觉，接收信息，传输信息。
破雾人小队的信息有没有成功传给顾俊了，她不知道，但她没有再做怪梦，梦到自己住在鲸鱼肚子里，喝水吃肉都靠鲸鱼的胃供给，这种梦她平时都会做。
只不过，吴时雨也不能百分百肯定这不是怪梦、这与咸俊、黑雾区域没有关系。
因为咸俊肚子是肚子，鲸鱼肚子也是肚子，两次梦境都与肚子有关。
咸俊怀孕生孩子，那鲸鱼也怀孕生孩子——就是她了。
所以从这方面去解读的话，吴时雨越发觉得黑雾区域与肚子有关，那里可能是森之黑山羊的肚子。
准确来说，是肚子中生孩子的部位，是子宫。
因此，出发之际的破雾人小队，得到了这条最新信息，知道了他们即将前往的地方很可能是什么。
“我觉得，很有可能……”邓惜玫从这个方面去感受，就越发有那种感觉。
现在全队八人身上都有异文人投影，当他们一身防护服的站在安福村大巷开外，望着那片静滞的黑色迷雾，那股轻微的搏动声越发清晰可听，呯噗，呯噗……
这样的声音，他们听过，在某种时候，在生命之初的时候，在子宫的时候。
所以他们的反馈是吴时雨自己没想到的，那可能就是怪梦，那可能就是子宫。
得知这一点对于破雾人小队非常重要，因为未知的迷雾少一些，当异常事物降临的时候，他们头脑受到的冲击就轻一些。也许吴时雨的这个鲸鱼腹怪梦，已是救了他们一次。
这个时候，清晨的阳光初洒，却照不破安福村天空上的朦胧乌云以及那片迷雾。
“破雾人小队准备就绪，准备出发。”
前线的指挥营地、总部指挥中心，都收到了小队队长于驰的话语，八位破雾人每位携带着单兵装备与物资，还有三辆装满物资的小型四轮搬运车，以及八个白漆的长方形储存槽，散发着福尔马林的气味。
这些储存槽每一个里面，都躺着一具死皮人的肿胀尸体。
破雾人小队走向那片黑雾，就像是一群运尸人。

第五百六十五章 跨越黑雾
呯噗，呯噗……
静滞的黑雾就在前面。
邓惜玫走在破雾人小队的最前面，一身橘色的重装气密防护服，踏在破旧的村路上，与黑雾的距离不断缩短。
上次在漠北探索那个核辐射异变区域，邓惜玫就是三名敢死勇士之一，她体内的辐射剂量因此比别人多，各种疾病的发生率也比别人高。但相比之下，现在这个任务的危险性有过之无不及。
不只是隔着屏幕的后勤指挥人员，就连在她身后不远的其他破雾人，也都揪紧着心。
在这里，邓惜玫与异文世界的连系是最强力的那个，如果她与黑雾区域刚一接触就出事，这个任务就会中止。
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黑山羊的子宫，什么都会孕育。
“最后一米距离，未察觉有特别异常。”邓惜玫这时说道，清脆的话声通过对讲器传进了众人耳朵。
她平时话语不多，在人群中的存在感也不强，不过每到这种时刻，却都坚毅过人。
呯噗，呯噗，是黑雾区域传出的搏动声，也是她心脏的跳动声。
邓惜玫继续迈出脚步，右脚尖最先接触了近在咫尺的黑雾，顿时之间，她的心脏猛地一拧，呼吸变得困难，腹部肚脐位置涌起一股莫名怪异的滋味，似痛，似酸，似被拉扯。
因为预先知道了子宫的信息，她当即就有所明白，这是……出生时的滋味……
从子宫出来，回到子宫去。
不只是相同的滋味，也是同样的危险，生产对于母婴向来都是巨大的危险，难产，大出血，缺氧，丧命……
“是出生……”邓惜玫沙哑说道，却已经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了话声，还是一堆咿呀之语。
一旦踏进黑雾区域，她就感觉回不去了，非要回去的话只会造成难产结果。她的右脚迈进，左脚随着身子也迈了进去，整个人全然进了黑雾当中，但眼前所视的不是朦胧漆黑，而是一种莫名光泽。
周围都似乎弥漫着透明的液体，还有些淡黄的粘液……
是羊水，她想，是生产时的羊水。
与此同时，一股巨力的挤压从周围涌来，她像要被压扁，被推出去。
邓惜玫的身体感受到了纯粹的痛苦，四肢与躯干都像在变异，充满着出生之前的未知数。
她的头脑中也涌起了自己作为一个胎儿出生时的种种痛苦与恐惧，不只是邓惜玫的那一份，还有异文人丽姬娅的那份，出生的痛苦，死亡的痛苦……
人随着痛苦来到世间，人也随着痛苦离开世间。
这些正在把她压碎。
邓惜玫咬牙忍受着，她现在没有心灵障壁，而生来就有的丽姬娅阴影之前远去了一段时间，现在随着周围的羊水又涌袭而来……征服者蠕虫，凡世中即使是舞台上最耀眼的明星，也会突然死亡……
那种阴霾又一次在撕拉着她的心灵。
但是死亡，就意味着一切吗？
最悲烈的死亡也无法夺走刻在坟墓上的光彩。
她的那些心智支柱，正流转出了光彩。
“布克斯……”邓惜玫缓缓地说道，话声微有颤抖却十分坚定，“我也是痛苦的产物，但我不是痛苦的奴隶。”
不管周围传来着怎样的痛苦，也不管羊水如何挤压、淹没，她一声大喊，就像新生儿的那第一声啼哭，双腿继续迈动脚步。无论前面是什么世界，什么环境，也大步走去。
这就是新生儿的勇气。
邓惜玫不知道也顾不上小队其他人是否跟在后面，情况又怎么样。
如果说她在突破一条通道，那这条通道并不长，前方已出现了不同的色泽，她更像在突破一层羊膜。
此时的她并不清楚，在她整个人进入黑雾区域之后，指挥中心见没有发生爆炸、变异等情况，黑雾静滞如故，就批准了于驰等人的行动。于驰拉着一具尸体储存槽，走在最前面。
他是用异文人投影心灵障壁作钥匙的第一个跨越界限实验者，一旦他出事，行动也会中止。
但于驰进入黑雾区域后，黑雾仍是静滞如故，就是这样，八位破雾人逐个逐个地走进了黑雾中。
留给外面前线、总部指挥中心的，是无事发生的寂静，还有那依然的微弱搏动声，砰噗，砰噗。
凶险，只有每个破雾人自己清楚。
于驰没看到邓惜玫的身影，在古怪的液体中走向前方，按照计划那样把心灵障壁激活到主人格的前面，他顿时处于一种奇异状态，自己好像变成了布克斯&#183;兰顿，但又是自己看着自己变成了布克斯&#183;兰顿，一直看着。
“啊……”
但是在心灵障壁起效的那瞬间，于驰就感到一股巨大莫名的痛楚从胸腹部炸起。
胸腔里面咔嚓发响，仿佛12对肋骨每一根都在断裂，心脏、肺、肝、肾等器官全部翻腾挤压成一团。
于驰的腰背被压得弯下，整个人都在被挤压，压成一个畸形人。
人类治好了什么？卡洛普医生治好了什么？
人类在各种疾病面前，不堪一击……
但是“疾病”，是一种异己感，是一种可以因时代和环境而改变的人为定义……
疾病不是真理，演化才是真理。
没有肋骨，是正常。
没有肋骨，是健康。
没有肋骨，才是健康。
于驰弯驼着腰，胸腹部在扭曲，面容也都在扭曲，肋骨发出的咔嚓声响越发凌乱，在断裂，在结合，在消解。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前行，心灵障壁快要把“于驰”这个自我吞噬，周围的羊水也在把他重新塑形。但他竭力把还能控制的一些精神运转起了心智支柱，全部六根心智支柱都发出微光，如同风暴中飘摇的灯塔光亮。
风暴却也在越来越盛，黑暗的力量铺天盖地，灯塔光亮在摇晃不定，灯塔本身也在摇摇欲坠。
他那刚刚新建起来的、尚未做过多少巩固的两根心智支柱，突然间，裂缝横生，密密麻麻。
似有轰隆一声，那根洛阳铲心智支柱，崩塌成了一堆腐土废渣。
于驰也瞬时感到全身的痛楚、尤其是胁肋部的痛楚猛地加剧，这股剧痛正在把他摧毁，第五支柱也崩塌在即。
然而这个时候，于驰好像听到了邓惜玫的细微声音，她的这句话语却顿时使他的心灵障壁如遭重击。
“布克斯，我也是痛苦的产物，但我不是痛苦的奴隶。”

第五百六十六章 肋骨
带着腐臭的空气涌进于驰的肺部，即使是如此难闻，他还是不由张口深呼吸，像新生儿啼哭时贪婪地呼吸。
但下一秒，于驰就惊诧焦躁的想到不妥，自己可穿着重装气密防护服的……
他睁开的眼睛看去，四周是一片萧索死沉的沼泽，他身上的防护服已经到处破裂开了，氧气面罩掉落了不知何处，但那个尸体储存槽还完好的就横在他身边，福尔马林气味飘散。
“这里是异文世界吗，大家都怎么样了……”
于驰刚一挣动身体要撑起来，胸腔就迸起一片裂痛，痛得他几乎倒进旁边的泥沼淤泥里去。
好像有哪根肋骨骨折了……还是有两三根都有断裂……
“啊……”于驰痛得额头冷汗直涌，也顿时发出低沉的痛叫声。
刚才穿越黑雾，心灵障壁布克斯几乎把他吞噬，第六支柱倒塌，第五支柱成了危柱，第四支柱、第三支柱也有裂纹，就只有第二支柱、第一支柱还算完整无缺。
现在那层心灵障壁弱化了许多，像一头猛兽经受了一次大出血，正躲在暗处默默地舔舐伤口。
于驰知道，刚才是邓惜玫的意志力量拉了他一把。
要是只论精神力，还有咒术方面，于驰都不比邓惜玫差，两人的资质与水平在一个级别。不过很显然，在与异文世界、卡洛普文明相关的这些事物面前，破雾人小队得多多倚重于邓惜玫的天赋。
寒风吹来，带着阴森的乌鸦叫声，还有那微弱的搏动声——在这边世界仍是在呯噗作响。
但搏动声来自于身后。于驰艰难地扭动脖子回头看去，双目顿时微瞪，看到了一面高耸入云的膜墙。
黑雾区域是子宫、跨越界限像出生时的滋味……于驰对这些都明白过来了，那是羊膜，森之黑山羊的羊膜。
这时候，于驰听到有熟悉声音的叫唤传来：“谁在那边？如果有神智意志，听到请回答。”是楼筱宁的声音，从风中传来，而不是对讲器——那似乎已经损坏了。
“我，于驰，我在这边……”于驰叫不了很大声，几乎是一说话，胸间的多根肋骨就痛得厉害。
很快，楼筱宁与孔雀、墨青出现在于驰面前，他们都走得小心，手中的自动步枪没有放下来过。
虽然于驰受了伤，但他们还得按照程序检定了一番他的人格状态、精神状态。那根破雾人小队支柱起了大用，让他们彼此之间对于检定结果都更有把握，于驰还是于驰，他们也还是他们。
因为肋骨骨折的严重程度可大可小，如果有危害到重要器官，比如插入心脏或者肺脏，都会使伤者陷入生命危险。所以三人都没有去搀动于驰，就让他先这么躺在泥地上，得找到蛋叔由医生专业处理。
“于队长，你可祈祷那老色鬼有活着过来吧。”楼筱宁扫视着周围泥沼，“不然你可得危险了。”
也许是于驰命不该绝，也许是蛋叔福大命大，他们在不到五十米开外找到了蛋叔，蛋叔就只是面额有点擦伤。
不过因为蛋叔早就视颜值为粪土，反正他本来就没有，蛋叔也就一点不在意，通过检定后就急冲冲奔向于驰那边。
而这时候，邓惜玫、冯佩倩、格兰特&#183;贝尔这伙人也找了过来。
破雾人小队全员八人成功跨越界限，他们的单兵装备与物资还好，有损失但不大，只是防护服、对讲器等通讯设备都没用了，那几车物资更是全没了——几桶散落在泥沼浅层的纯净水表明了物资的去向，但不待打捞就沉没而去。
反而是那些装着死皮人的尸体储存槽，一个没少，一个没坏，八个都过来了。
八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外伤，多是清洗、消毒和缝合就处理好的皮外伤，最为严重的是于驰的骨折伤。
一看到于驰躺在地上，冯佩倩就紧张地奔了上去：“于队？”
“佩倩……”于驰正配合着蛋叔的检查，痛得有点龇牙咧嘴，“太好了，大家都到了这边……有没有发现顾队长他们的踪迹？”
邓惜玫摇头，“还没有。”
众人又交换了一番之前跨越界限时的经历，除了冯佩倩和格兰特&#183;贝尔相对轻松一些，其他五位负选择心灵障壁人员都很艰难，七人全都得到邓惜玫的助力。
被大家以称赞感谢的目光看着，邓惜玫有点不习惯，“我……只是说出了我的感觉。”
“就别谦虚了。”楼筱宁不耐地摆手，“你说话就是好听，而且好理解，这一点很重要，以后你还得这样。”
孔雀、墨青他们是很有同感的，如果说话都像咸雨，他们还没想明白过来，咸雨自己也没明白过来，就已经完了。
“我尽量……”邓惜玫这就不知说什么好了。
在心智支柱方面，也是于驰受损最大，破裂是都有一些的，但除他之外还没人发生支柱倒塌。
这也侧面暴露出“布克斯&#183;兰顿”的强横。
“左胸上部第三、第四肋骨，右胸上部第四肋骨，都有骨折。”
蛋叔给于驰仔细检查一番后诊断说，这里照不了胸片，只能靠着经验来判断，“好消息是没有开放性、粉碎性骨折，应该也没有血胸和气胸，问题不是很大。”
这样的肋骨骨折还是可以保守治疗的，如果是在平时，于驰做胸带固定好好静养一两个月，就能自愈了。
但在这里无从静养，于驰还得继续参与小队的探索和战斗，这才是问题所在。
众人和于驰自己对此都明白，只是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受了伤也只能是包扎好就硬撑着上阵。
小队能用的医疗物资不多也不少，除了蛋叔携带来的医疗箱，其他人也负责各带上了一些。
而之前考虑到布克斯是先天性全肋骨缺失，又说十二对肋骨是疾病，于驰的随身物资就特地带有肋骨骨折用的固定带，可以全面固定胸廓，限制肋骨断端的活动，既减轻疼痛，亦帮助骨头愈合。
当下，蛋叔先用普鲁卡因给于驰的骨折肋骨下缘做了肋间神经阻滞，做好止痛再上胸带包扎固定。
与此同时，楼筱宁、邓惜玫和格兰特&#183;贝尔往这处的周围勘查，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并追寻顾俊等人的踪迹。

第五百六十七章 树上的刻字
这次破雾人小队没有带上祖各过来，祖各们没有“钥匙”，在行动推演中无法跨越界限，反倒有可能变异为魔物。
它们也都收到风声了，不管怎样也不肯跟来冒险，再说留在外面东州也一样能作贡献，那些凶案嫌犯就还没找到呢，说不定还可能会出现其它的秘密两界通道，得好好寻找……
只是没有祖各，死寂的沼泽就更显隐秘，残树，萧落的乌鸦叫声，寒风，灰蒙蒙的天空。
楼筱宁、邓惜玫和格兰特&#183;贝尔，正小心地踏在腐烂的泥地上，探索着周围。
他们没有走出多远，就在以于驰为中心的五十米范围内，羊膜墙在身后不远，而前方一片未知。如果这里是重叠区域，那应该还在大巷范围，但他们没有见到哪怕一点大巷的影迹。
苍茫的沼泽，有些泥洼泛起着莫名的水泡，好像在吞噬着什么。
邓惜玫若有所感的望着一个方向的一棵枯败的老树，说道：“我们过去看看那棵树吧。”
沼泽上有些枯树，都孤零零的，虽然枯烂得难以分辨，却不像是地球世界的树种。
楼筱宁和格兰特&#183;贝尔也不知道那棵树有什么特别，但邓惜玫的灵感很重要，当下提着步枪，与她一同小心走去。
与此同时，蛋叔给于驰上好了固定胸带，交待医嘱道：“不管你近期要干什么，都少用胸部。”
“好。”于驰焦躁地点头，在蛋叔与墨青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还是能行动自如的，但他不能负重了。
“于队，怎么样，还痛吗？”冯佩倩难过问道，可心疼了。
“痛……”于驰真的还痛，不过已经顾不上，还有别的要忙，“我得赶紧把第五支柱修补好，把第六支柱立起来……我想过了，我的支柱太雷同，几乎都是对考古的热爱，这不够全面，我应该立一些别的，比如佩倩你……”
“啊。”冯佩倩顿时双眼一亮，心脏绷住，一口气几乎没提上来。
“还有子元他们。”于驰皱眉叨叨着道，“我要以你们为基，建立一根玄秘局支柱，没错，应该是个好主意。”
冯佩倩深吸一口气。
孔雀和凯瑟琳都耸了耸肩，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只不过没有说话技巧。
这棵枯树没有叶子，大约有十米高，粗壮的树干盘在那里，底下似乎深入了泥沼，因此即使落光了叶子，分枝也都纷纷凋零，连乌鸦也不会栖息于上，这棵枯树却还没倒下。
它的树皮是黑褐色的，有大条大条的裂纹，恍惚之间看去，就像是一张老人的面孔。
邓惜玫一路走到了树身的前面，她闻到了这里有一丝不同的气味，血腥味，地球人类的血。
“这里好像有血……”她轻声说，眼前幻感隐现，血不是来源于敌人，而是伙伴。
“在这里。”楼筱宁已经找到了，凭着自己出色的野外追踪能力，她分辨出脚下这片硬泥土有一点细微不同，在黑褐的颜色中有一点点暗红，弯身凑近一点，血腥味入鼻。
有鲜血，就说明这里曾经有人活动过，而且有伤员。
这时候邓惜玫望着树身，隐约有另外一点发现，绕过几步，就看到在一面树干上，有着可以认出的刻字。但这些文字在被树皮拉扯吞噬着，有一些文字已是丢失。
“这棵树，还没有死。”她顿时说道，有所明悟，“死树不能存在在这里，这里的事物，都有生命。”
格兰特&#183;贝尔仰望了下这棵老树，确实尽管没有叶子，却似乎仍有一股怪异强盛的生命力。
“那些是文字吗？”楼筱宁也看到了，左眼微微瞪大，“是顾俊他们留下的？”
树身上还能辨认的文字写着：
【以膜墙为东，我们朝……北面……小心泥沼里……有异手……】
这只是树上残缺文字的一小部分，其余的都被黑褐树皮破坏成无法辨认的凌乱刻痕了。
也许他们到来的时间能早一些的话，就会看到更多信息，但现在只能是好好解读这一段不成形的话语。
在黑暗力量肆虐的地方冒险有一个准则，那就是尽量不要与任何事物有直接的身体接触。尤其是在这里，森之黑山羊的力量显然可以引发人体畸变，变异速度比核辐射还要快。
所以三人都没有轻率地上去触碰树身，邓惜玫触碰的话也许能触发幻象，但同样需要小心。
只不过，虽然没有直接接触，她只是看着那些刻痕，也有不一样的感觉……
“卡洛普解剖刀。”邓惜玫随心说出，“那些字，我感觉是用卡洛普解剖刀刻上去的，持刀的应该就是阿俊。”
“那这么说，如果真是这样。”楼筱宁朝北面望去，“他们是朝那边去了？为什么？”
沼泽的北面看着没什么特别，甚至不是大巷的出口，以膜墙为东，大巷的出口是在南面。
但为什么顾俊会选择朝着北面去？探索过南面了发现是绝路？还是有其它原因？
他本来应该已经刻上去的了……还有“小心泥沼里，有异手”是什么意思？泥沼里有异手？
邓惜玫再次环顾起了周围的沼泽，目光再次看准着一些泥洼腐水里泛起的泡泡……
有轻微的涌动声，有水泡破裂的声音，有东西在翻起的声音……只是，这些声响似乎不是来自于那些泥洼。
忽然，三人都听到在于驰那边，传来了他们抑着惊急的呼唤：“我们这边有状况，有状况！”“小心那些尸体储存槽，有古怪，里面有撞击，槽盖自己在动了……”
于驰、冯佩倩、蛋叔、孔雀和墨青，全都已经把自动步枪的枪口对准了就搁在旁边的那个尸体储存槽。
这是于驰拉着过来的储存槽，装在里面的也是一具相对完整的、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死皮人尸体。
但他们现在不敢肯定，里面的已变成是什么东西。
而且不只是这一个尸槽，周围其它的七个尸槽，也都在发出撞击声响。
砰，砰，砰，撞击声越发响亮刺耳。

第五百六十八章 尸槽
砰，砰，砰……
腐臭弥漫的沼泽上，白漆的尸体储存槽传出了一下下的撞击声。
这些储存槽都是不锈钢材质，泡着福尔马林的死皮人尸体十分沉实，要不是底下装有滑轮，壮汉也难以拉动。长方形的槽盖在外面上了扣锁，即使现在受着里面发起的撞击，暂时还依然稳固。
撞击越来越猛烈，越来越着急了。
于驰他们的步枪对准着这个储存槽，没有轻举妄动；另一边的邓惜玫三人，立即小心地原路返回过来。
分落在沼地的八个尸槽都发出这般动静，被困在里面的东西不断地撞着，隐约还有怪异难明的闷叫。
“惜玫，有什么想法？”于驰焦急问道，“我们要不要打开它？”
众人也看看邓惜玫，但邓惜玫的感觉很混乱，里面有生命，分明有生命，却也朦胧，浑浊，凝滞，像是一团泥浆，她分不清楚是好是坏。在这同时，尸槽内一阵雨点般的连续撞击已是高峰，接着就变慢下来。
里面的东西似乎正在被闷死，如果想要抓活的，那就得快点打开尸槽。
如果想闷死那东西，只需要看着就行了，但这也可能是黑暗之物的狡计，只为了让他们放轻戒心。
“它在死去。”邓惜玫颦眉地思索，“我分不清楚那是什么。”
“既然是这样，那我觉得不要打开。”楼筱宁狠声道，“就让那玩意尝个饱的福尔马林。”
冯佩倩、格兰特&#183;贝尔也都同意，就目前的情况，破雾人小队不需要更多的风险。
他们不清楚那些死皮人怎么又能活过来了，很可能是跨越界限时受到了黑山羊力量的滋育而重获生机，但从现有资料来看，这可是一个摧毁了异文文明的物种，它们有着强横的躯体——这点东州天机局与它们的战斗中就早有认知，在天机世界它们只差着智力与知识，可是在这边，在黑山羊的子宫里，情况或许就大大不同。
此刻正在尸槽里挣扎着的死皮人，或许就是卡洛普医生们对抗的那种。
它们极可能比食尸鬼、深潜者都要强横，甚至像飞天水螅、异蝗虫那般难以对付。
他们小队八人，初到这个异域，还立足未稳，冒这个险并不明智。
“反正打开发现没气了，我可不给做人工呼吸。”蛋叔开了个小玩笑，“福尔马林真没吸过。”
孔雀和墨青表示没有意见，而邓惜玫望着那渐渐没了动静的尸槽，没有再说话，她的感觉太过诡怪，当尸槽内的生命应该已再度死亡，她的心头微紧，不似是异敌死去时的跳动。
一个个尸槽，也纷纷没了动静，重新变得沉寂，如同周围的腐泥那样。
“死了？”于驰看看邓惜玫，又看看众人，从刚才起就有一股莫名的心焦，“咱们小心打开这个看看吧。”
他们是不打算带上这些尸槽走的，既要节省体力、加快行速、提高隐蔽性，也是因为这些尸槽陷在淤泥上，一去搬动它们，很可能让人都陷于沼泥下沉的危险中。
但是当然得打开尸槽看一看是什么情况，里面的死皮人是死是活，都要有个处理，小队才能出发探索，否则就只会有一份未知危险一直潜伏在身后。
本来每个尸槽都装有电子遥控的自动开盖装置，可是他们带来的电子设备全坏了，这个也不例外，毫无反应。
所以只能上去手动打开，机械装置应该还没坏，只需要一个人解开扣锁，再用力一推槽盖就行。
“我来开。”墨青请了这个缨，这次行动中最危险的无疑就是开槽的人。
“小心。”孔雀不由道，凯瑟琳也让汤姆小心点，其实汤姆不太愿意，希望格兰特&#183;贝尔上去，汤姆道：“格兰特是正选择，按说生存率会比我们都高一些，更适合冒险……”
“有道理的。”格兰特&#183;贝尔并不畏惧，“伙计们，我来吧，就我了。”
“好啦，在你们争夺的过程中，它已经死透了。”蛋叔又开了个玩笑，“救不回来了。”
最后上去开槽的人正是格兰特&#183;贝尔，其他人围着这个尸槽守在各个要点位置，连天空也都防好了，即使一推开槽盖就有异怪冲天而起，那也会被孔雀和蛋叔的火力覆盖。
负责对准正面的楼筱宁更是跃跃欲试，心里还真有一点期待那玩意诈死，好让她开枪打个痛快。
“大家准备好了吧？”格兰特&#183;贝尔问道，距离尸槽只有三步远了，得到众人准备就绪的回应，他就再上前一步，用手中的步枪去挑开了扣锁，咔哒一声后，尸槽仍然寂静。
众人目不转睛，也屏着气息，持枪的手臂犹如坚铁。
格兰特&#183;贝尔再用枪管顶着槽盖外侧，双手用力地一下推动，咔嚓声响，不锈钢槽盖自动往后面退去。
没有异怪跃出，也没有黑雾汹涌，仍然寂静，但众人也仍然绷紧着神经，不敢有半点大意。
随着槽盖的后退，储存槽里面的景象顿时缓缓地展露在格兰特&#183;贝尔的眼前，此刻只有他能看到，远处其他人的目光都无法触及，也就不知道贝尔的面色为什么瞬间大变，整个人像是呆住了。
“噢，不……”格兰特&#183;贝尔喃喃，回不过神来，“怎么，怎么可能……”
他的面色在越发变差，脚下微微地晃了一晃，几乎是站不稳的一个趔趄，心神不知遭受着怎样的冲击。
“格兰特？格兰特？”楼筱宁大声呼唤，“里面怎么了？”
邓惜玫心中的不安感，越发强烈。
“你们，你们……都过来看看……”格兰特&#183;贝尔声音有点慌乱，“这也许只是我的幻觉？”
“我去看看，那可能是个应激源，你们继续注意！”于驰着急的上前走去，虽然他有PTSD，但那是异常PTSD，一般的黑暗事物应激源，根本不能让他精神受影响，如果他看了没事，其他人多半没事……
不对，是他有PTSD，其他人没有，如果他看了没事，其他人多半没事。
于驰的头脑被一股莫名冲动驱使着，逻辑发生着混乱，脚步也控制不住。
“于队！”冯佩倩急叫了一声，“你的心智支柱才刚崩了一根。”
其他人也不觉得于驰上前查看是个好主意，但于驰已经大步走近尸槽，足够的近，目光能看到槽内的情况。
一刹那间，于驰的神色也是一怔，涨红了脸，然后变得茫然。
泡在那尸槽的福尔马林中的不是死皮人尸体，而是一具人类男子尸体，胡子拉碴的面孔上满是死亡时的痛苦。
于驰看到了自己，那尸体是他自己……
或者说，是一个于驰，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面容。
他第一次，以自己的眼睛，亲眼看到了自己。
但那具尸体……真的是他自己吗？

第五百六十八章 谁
破雾人小队有四个人逐一地过来看了那个尸槽内的情况。
正选择格兰特&#183;贝尔，负选择蛋叔，平局冯佩倩，还有于驰自己，看到的都是同样的事物。
为了不受意识的影响，最先看过的贝尔、于驰都没透露情况，但蛋叔和冯佩倩在向众人默默写下所见时交出了一样的答案。如果那是幻觉，那就是他们的集体幻觉。
“搞什么鬼……”楼筱宁看着这几张纸条上的描述，看看面色不对劲的四人，再看看那尸槽，左眼瞪得老大。
孔雀、墨青也怔着，心中翻腾着一股洪流……
而邓惜玫，顿时明白了刚才的不安何来。
于驰喃喃着不知什么话语，虽然已经走到了一边去，但眼前还是那挥之不去的尸槽景象：一具赤裸的尸体泡在透明的福尔马林中，满脸死亡铸就的痛苦。
那张面孔，他见过无数次，却第一次这样见到。
那是谁，于驰？如果那是于驰，那他又是谁？两个于驰？克隆？黑山羊的力量？布克斯的摆弄？
只是身体吗？灵魂怎么样？身体没有唯一性，自我呢？
心念如狂浪般纷涌，于驰抓着脑袋，胁部隐隐作痛，像受着莫名的冲击。
再看周围，腐烂的泥沼，枯破的老树，似是永不消散的乌云。
忽然间，他心脏一阵难受的发酸，脑海猛地一下刺痛，有一声只有自己听到的轰然巨响骤起，早已布满裂缝的第五支柱崩塌了，连着第四支柱也大受影响，涌现出了更多的裂纹。
“我的第五支柱也崩了……”于驰对其他人艰难道，“我现在的状况……楼副队长，你暂时来指挥……”
冯佩倩和蛋叔连忙上去搀扶他。
于驰真的想念顾俊，自己的PTSD毕竟还是PTSD，独自担任队长已经不太适合……
但与此同时，看过了那个尸槽的其他三人，精神状态亦受到了影响，虽然心智支柱未被动摇，却倍感寒冷。
还没看过尸槽的四人，也都心绪复杂。
摆在众人眼前的还有一个问题，其它的七个尸体储存槽，又是什么情况？
“真是见了鬼。”楼筱宁把手中的纸条捏成一团，扫视周围一圈，“先再打开一个看看。”
不管如何，这些尸槽还是要处理掉的，不过开槽前他们都得做好心理准备……
接着打开的是在旁边最近的蛋叔拉来的尸槽，也已经没了动静，众人又一次做好防备，楼筱宁才亲自地上前把扣锁解开、把槽盖推掉，她往里面望了一眼，只见一道熟悉的中年男人身影就浮在那里面。
尸体的那张圆乎乎的宽厚面容上，也布满了死亡结成的怪异扭曲，与平时一点都不像。
楼筱宁的面无表情其实已经告诉了众人答案，她说道：“晦气，一个长得很像蛋叔的玩意。”
众人一阵沉默，格兰特&#183;贝尔、冯佩倩也上来看过，最后是蛋叔自己想要上来看看。
他们面对着另一个问题，上来亲自看过，精神状态势必受到影响，甚至心智支柱也会因此破裂，而心灵障壁因此势大。但不上来看一看，又是往心里留着一根刺，不断地扎着，随时撕心裂肺。
他们决定还是要当场面对，当场拔掉这根刺，至少现在的处境有时间休整。
这时候，蛋叔站在尸槽边，俯视着槽内的那具尸体，心头如何惊异都好，还能开个玩笑，“还真的不帅……”
现在寂寥萧索的气氛需要这些玩笑，但这些玩笑却又抹不走众人心中对于之前景象的残留。
那尸槽内的撞击声仿佛又一次在耳边响起，砰，砰，砰……
孔雀拉来的尸槽内，是一具像她的尸体，而且与她一样没了右手，在漠北战役时她和凯瑟琳失去了这只手。
楼筱宁拉来的尸槽内的尸体，则也是没了右眼，连一些旧伤疤痕也都一致。
还有墨青、冯佩倩、格兰特&#183;贝尔，全都是这样。
他们被克隆了，又或者他们是克隆……
这些尸体，刚不久前还活着，还在挣扎，撞击着被锁死的槽盖，但最后被活活闷死在福尔马林中。
刚刚的玩笑已经消散，蛋叔也沉闷了下来，他们每个人的心头都是巨大的疑惑茫然，很多事情更是不敢细想，一旦深入去想，浑身就毛骨悚然。
心中的心灵障壁，尸槽里的克隆人。
身体可以克隆，心灵可以虚构，他们是谁……
“蛋叔，蛋叔。”于驰快要抓破自己的头皮了，因为什么新想法，叫唤着蛋叔过去：“你把我这具尸体解剖了吧，解剖胸部，看看里面的肋骨，是不是断得跟我这样，还是有别的问题，是不是像布克斯那样没有肋骨……”
布克斯&#183;兰顿。
眼前情况与这个异文人，与负选择生命会，有没有关系？
“他们想瓦解我们的意志？”于驰有点狂乱，“黑山羊力量本身没有意识，这应该是被人控制形成的后果……”
“于队长，我也有这个想法。”邓惜玫认真道，“刚才跨越两界的时候，我没感觉到通道本身有什么倾向，生物的演化是随机的，都是黑山羊的万千子孙，它没有倾向……判定正负还是平局，要看自然环境的选择。”
听两人这么一说，众人心情缓解了些，这是敌人的把戏吧，为了瓦解他们的意志、自我、心智支柱。
这样，那股异文人投影就可以凭着心灵障壁加以侵蚀，使他们陷入疯狂……
“阿玫，你的那个储存槽，要不要打开？”楼筱宁询问意见道。
与他们七人不同，邓惜玫跨越界限的时候没有拉着尸体储存槽，只不过她也有分配到一个。
当时是由冯佩倩、格兰特&#183;贝尔一同拉着来的，因为他们与异文世界的连系，不如负选择心灵障壁那么强烈。
现在，那个名义上属于邓惜玫的储存槽还没有被打开，但在刚才，槽内一样传出着撞击声响。
也许，那里面是另一具冯佩倩或贝尔的克隆尸体。
也许，是邓惜玫；也许还是死皮人，也许是别的什么。
“打开吧，我去打开。”邓惜玫轻淡的话语有决然的力道，“不管里面的是什么，我很确定自己是谁。”

第五百六十九章 畸物
不锈钢槽盖被用力推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飘涌而出。
邓惜玫顿时看到了储存槽内的景象，清秀的双眉顿时还是皱了一皱。
跟在旁边的冯佩倩看得一怔，胃部一阵强烈的翻动，几乎一下没忍住呕吐了出来。
尸槽里的是一具尸体，但既不是死皮人也不是人类，是一条浑身重重皱褶的暗红色巨虫，又像是没有四肢只有躯干的无皮残尸，但是在前端长着一颗人类头颅，邓惜玫长相的头颅。
那张俏丽而扭曲的脸容同样被福尔马林淹没了，死灰的双目仰望着上空，看到的却永远是一片黑暗。
丽姬娅，征服者蠕虫。
邓惜玫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直视着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说了句：“无聊。”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远处的于驰忍不住问了，看着佩倩那么难受的，不像只是一具尸体。
楼筱宁、蛋叔他们也不那么觉得，明显是有状况的，楼筱宁向早已准备着的格兰特&#183;贝尔、墨青打了个前进手势，贝尔就作为正选择、墨青作为负选择的小心走上前去，很快也看到了槽内景象。
这两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也都为之面色微变。
他们分别经历过很多，见过很多，但眼前的这一幕……尤其那张面孔是并肩作战的战友的，头颅从腐泥般肉坨坨的虫身长出，又像是被砍下来后装上去的，亵渎、畸形、荒凉而可怖。
“队长，等等。”冯佩倩已经不去看了，拦住也要上来看看的于驰，得到邓惜玫和楼筱宁的允许后，故作轻描淡写的道：“就是惜玫的头长在一条虫子上，很古怪，对精神有一定冲击力。”
如果换着是个普通人，目睹这一幕，或许已经因而精神创伤了。
虽然很多现代人觉得自己玩多了游戏，看多了影视，也涉及各种猎奇，但隔着一个屏幕与亲眼目睹是两回事。
即使只是车祸现场留下的一摊鲜血，也会让路过的人不寒而栗。
现在于驰明显有点躁乱了，他需要的是休息调整，而不是更多的刺激。
只是这根刺又让他无法安然转身而去，于驰抓头呢喃道：“这不更加说明这个情况不是意外，不是两界通道的影响，是人为操作的，不然怎么知道这个尸槽属于惜玫？是那个布克斯吧，挑畔？嘲弄？想我们害怕？”
“我想，这还是意图让我们怀疑自身的存在。”邓惜玫说道，“布克斯关注什么是‘我’、‘我’怎么形成、‘我’脱离了什么就不会是‘我’……‘我’是个脆弱的概念，人的自我很脆弱，它想我们关注这些。”
众人若有所思，心头的那些纷乱，的确有这些方方面面。
“靠，想那么多干什么，我就是觉得恶心。”楼筱宁真没想那么多。
“我以前也是想这么多的。”邓惜玫抿抿嘴，“我以前不确定自己是谁，但我现在知道，我是邓惜玫。”
她望着周围的沼泽，仿佛那道无形的魅影就潜伏在哪一个暗处，说道：“布克斯，我和你不同，不是因为我有肋骨，或者我是不是负选择，是我没有放弃抵抗，一直都要抵抗。”
凝滞的空气被提振的士气冲开，众人听着这个邓惜玫的坚毅话语，尸槽内的畸物就越发显得有点可笑。
如果这是一碗鸡汤，那他们喝了。
接着，楼筱宁、孔雀和蛋叔，也都上去尸槽边看过一眼，承受着那份冲击，面对和消化。
于驰抓着头，大家都看过了，他就更无法放下焦念。楼筱宁摆手道：“让他看，让他看，这里到处是泥沼，疯了管埋！”冯佩倩无奈放手，于驰快步上去看过，倒没有再崩心智支柱，但有一股躁怒汹涌……
搞这么多，想冲垮他们的意志，让他的洛阳铲支柱都崩了……
破雾人小队可全是天玄两界的精英，瞧不起谁啊。
“蛋叔，解剖！”于驰叫道，“那具很像我的尸体，解剖它吧，看看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楼筱宁、格兰特&#183;贝尔等老江湖也是支持解剖的，那些尸体外表看着相同，但谁知道里面是什么，或许在胸腹部里面的是一堆虫子，在颅骨内的是一团粘液。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那最好是慢慢解剖个详尽。
但现在他们有营救任务在身，一切从速。当下孔雀和墨青负责去采集每具尸体的一点皮肤样本带走，如果能带回到天机世界，就可以做详细的DNA检测。而蛋叔着手解剖工作。
没有气密防护服，这样与尸体接触，十分危险。
但他们现在只能尽量做好防护工作，会不会感染病毒或细菌已不是目前的优先考虑，他们是来玩命的。
这些尸体储存槽的槽内其实有一层电动升降平台，本来都可以电动把槽内尸体升上来的，现在电力装置坏了，只能用手动机械升降。但尸槽也顺利变成一个野外解剖台，淋淋的液体流淌着，一具尸体躺在台上。
于驰、冯佩倩已走到一边去了，于驰本来想看着解剖的，但邓惜玫不建议，楼筱宁不批准。
没必要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锤炼自己的神经，那样的精神压力就只是精神压力。
极大的压力也会施加到蛋叔头脑中。
蛋叔正看着这具尸体，尸体的面部已经被衣服盖住了，看着只是一具略显壮健的男性尸体而已，但蛋叔当然认得出，没多久之前，自己还给这样的身躯进行肋骨骨折急救，现在却要解剖。
这场解剖，不要求多少的精细度。
开胸的过程，基本就是切开皮肤、肌肉、胸膜等组织，看一看肋骨的情况。
“老家伙，不用多想的，受不了可不要强撑。”旁边的楼筱宁提醒，“你下不了刀，就我来。”
“放心吧……”蛋叔尽力轻快的声音从防护面罩传出，“只要是胸部，都能让蛋叔我精神爽利。”
蛋叔一边说，一边挥动手中的解剖刀往尸体的胸膛划下，还未全然凝固的暗红血液顿时流出，看上去像人血。

第五百七十章 乌鸦
鲜血的气味刺鼻，血液从解剖台流淌到了腐泥上，染出了一片暗红的颜色。
一顿解剖操作下来，蛋叔已是满头大汗，不用说这是一具与于驰长得一样的尸体，这么新鲜就够令人不适。旁边看着的楼筱宁都直皱眉头。但蛋叔手上还是很稳的，成功打开了胸腔，暴露出了里面的情况。
十二对肋骨都在，一根没少。
“左胸上部第三肋骨……有骨折。”蛋叔根据于驰胸部疼痛的位置对尸体进行解剖，果然有发现，“左上第四肋骨，右上第四肋骨……也都有骨折，伤得很像一样。”
真的见了鬼了。楼筱宁望了眼站在那边的于驰，想起那具像她的尸体，右眼和其它伤痕也都伤得一致。
“如果是DNA克隆，不会这样啊。”也听到了的于驰自言自语地想着，“这些外伤没有改变DNA信息，怎么会一样呢？连外伤都克隆了，是直接对着现在的身体复制吗？”他真是想不太明白，还是考古适合他。
不过其他人都没有答案，全队最懂医学的蛋叔也没有。
蛋叔又检查了一下尸体的口腔状况，挤出大量福尔马林后，发现连牙齿角度、磨损情况都一样。
这定然不是简单的DNA克隆。
但是眼下，这些疑问暂时只能随着尸体被火化而搁置。
对这具尸体的胸腔做过解剖后，蛋叔再对其它尸体也略作检查，未见其它异常，皮肤组织样本也采集好了，小队就着手把这八具尸体都处理掉。
这些尸体储存槽是带有焚化内装置的，先把福尔马林排出来，把槽盖拉回去，再按动焚化装置。
熊熊的火焰声响隐隐传出，高温的烈火把槽内的尸体燃烧分解。
众人望着搁在沼泽上的这些尸槽，默默无声。
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整理好心情了，清点弹药与物资，修补心智支柱，准备出发。
要修补心智支柱自然是轮着来，两人一组的修补，其他人员负责继续戒备周围。于驰和蛋叔是第一组，蛋叔只是喘口气回回神，但于驰要花的时间会久一些，因为他不只要修补，还要重建两根支柱。
他的第五支柱，之前是清明上河图，现在要构建为对于自己亲人的亲情支柱。
他的第六支柱，之前是洛阳铲，现在则要构建为以冯佩倩、陈子元等玄秘局老伙伴为基的玄秘局支柱。
“队长，构建支柱由一个点发散开来更容易吧？”冯佩倩问道，拳头已经先握好了，“你打算以谁为第一点吗？”
“那当然是你了。”于驰顿时不假思索的道，一边弯身往铺在泥地上的残破防护服上坐好，一边快声解释道：“你还是破雾人小队的一员，我们有相同支柱的，其它支柱可以加强连系对我们都有益。”
冯佩倩明明已经不意外了，却还是深吸一口气。
于驰已经闭目开始构建，心中的那层心灵障壁仍在蠢蠢欲动，他还能抑制着。
冯佩倩的话咽进肚子，其他人也尽量安静，只有乌鸦的萧索叫声、沼泽的气泡涌动声在聒噪。
过了一会儿，众人见于驰和蛋叔没什么状况，就不再护着他们。
孔雀、墨青和冯佩倩负责戒备，楼筱宁与邓惜玫、格兰特&#183;贝尔讨论之前从那棵老树树身上发现的那些刻字。
朝北面去，泥沼里有异手。
“我想，‘异手’就是指异手症患者的异手。”邓惜玫说出自己的见解，“这里发生过的情况可能与异手症有关。阿俊那么强调是异手，而不是尸体，有可能是患者截肢下来的异手。我感觉那些血迹，是手术留下的。”
也许这接近真相，也许这就是真相。
但邓惜玫对于为什么是北面，没什么确切的想法，那边的风似乎更寒冷。
不过现在，她忽然注意到了什么，“那是乌鸦飞去的方向。”
经她这么一说，楼筱宁和贝尔也都注意到了，远处乌蒙蒙的天空上，有单独的一只黑灰色乌鸦，拍动着翅膀，缓缓地飞向北方，萧索的鸣叫声正是它发出的，像是一种哀鸣。
“有没有可能它在给我们引路？”格兰特&#183;贝尔有了个想法。
“那边一定有什么不同。”邓惜玫若有所思，“阿俊会不会也觉得，它是不是在给他们引路……”
“顾俊那个人有被害妄想症的。”楼筱宁说着摇头，“乌鸦引路，他就跟着走了？不太像。”
乌鸦引路，在不同文明里代表的凶吉会有不同。
卡洛普文明，他们了解得不多；但对于地球上的文明，多数都是不祥的象征。
“也是。”邓惜玫说，“像时雨那样想……以他的思维，不太会……”
在众人休整的同时，八个尸体储存槽里渐渐燃烧了足够多的时间。
之后，楼筱宁、孔雀和墨青一同去重新查看过这些尸槽，当查看自己的克隆尸体时则只是守在一边，那些尸体全部烧成了灰烬，那条畸形怪虫也不例外。
于驰还在构建新支柱，蛋叔就已结束修补被替换下来，修补度远不是百分百，但没那么多时间修至百分百了。
全队只有邓惜玫不需要修补，她歇息养神了一会就好。
小队的物资都清点完了，清水和食粮足够支撑他们三天时间，如果省着点用，多几天时间也没问题。
几乎在最后轮休的楼筱宁都修补完了，于驰才睁开双目，向负责守在旁边的冯佩倩喜道：“完成了，两根新支柱都完成！多些类别搭配是真的好，我的心智支柱阵形更稳了。”他又非常口渴地讨水喝。
“队长，我们先前商量好，水要省着用，我看你嘴唇还没发干呢，你就先忍忍吧。”冯佩倩耸肩。
“哦？”于驰挠挠头。
等到楼筱宁也完事了，破雾人小队就结束休整，带上装备物资，往着沼泽的北方启程。
乌鸦在阴诡的天空上徘徊，他们走向北方一些，它就往前面飞去一些，越发像是在引路。
却不知道，那边有什么等待着他们。

第五百七十一章 掐
咕咕，咕……
低落的鸟叫声唤醒了朦胧昏沉的意识，眼睛骤然睁开，看到了一片灰蒙的天空。
随着意识的复苏，一阵剧烈的头痛顿时涌袭上来，把那些破碎的记忆景象冲击得更加凌乱，像散落一地的拼图方块。
“啊……”顾俊闷叫出了一声，抬手按了按痛得厉害的额头，但浑身也是遍布痛楚，仿佛被打散又拼凑在了一起。
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哪里？
他眯紧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并不强烈的光线，看到周围是如梦境般奇怪的环境，一边是沼泽，另一边是森林，沼泽腐烂死寂，森林茂密阴森，而他就躺在中间的分界线之处。
他的随身医疗包还在，那些卡洛普器械都在，一把手枪也还在。
但在他的身边，没有其他人。
可是，曹亦聪、李良彬、王勇……
顾俊站起了摇摇欲坠的身体，双腿的股四头肌绷紧，看看一望无际的沼泽，又看看阴影重重的森林。
缓了一会儿，却无法把那些记忆碎片整理起来，连一幕完整的景象也难以成形。
“之前，我们……”顾俊敲敲额头，竭力地回忆着，要想起事情的经过却在绞尽脑汁，比宿醉过后还要难受，“我给曹副队做好了截肢手术，给他们都缝好了伤，然后……到了羊膜墙前面，试图给外面传递信息……然后我们要开始探索，寻找王轲队长他们的下落，先到一棵老树那里刻了些信息，如果外面有人来了可以看到……”
但是，这中间显然缺失了一些信息。
他们当时好像发现了什么，然后决定了追踪的方向，还刻到树身上去了。
“那是什么情况？”
顾俊头痛欲裂，无法想起来，只好像有一头乌鸦的身影，从脑海的风暴中浮现。
时间过去多久了？天空还是灰蒙的，不知是黑夜在这里永不到来，还是黑夜来了又去。
他打开脑中的新系统看了看，那个解剖学任务的任务奖励中的“未知”还差着23个小时多可以领取，他还能记得的之前最后一次查看，是在羊膜墙旁边，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整天。
这一整天的时间里，都怎么了？
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从他到了这个黑山羊子宫，是第二次。
顾俊又尝试去回想最开始安福村大巷发生异变时的情况……还是像之前那样，有大片的缺失。阿懵在呼唤母亲中发生急剧变异，陈行骑着自行车冲过来，大巷的其他负选择也在围着篮球场而来……
其它的，缺失，模糊。
寒风吹过，身旁的树林响起一阵树叶婆娑的声响，入目茫茫。
顾俊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冷静。
“不知道咸雨有没有收到我发出去的信息。”他心想，“现在又试一次吧。”
他已经留意过脑海中有没有咸雨发来的信息了，隐约是有，可也是无法与其它的碎片分得清楚，混杂成了一团浆糊。以他目前的精神状态，实在是难以把这些拼图方块理出个所以然。
他的精神力有限，不管是要做什么，必须都得用到刀刃上。
“咸雨，咸雨。”顾俊在心中默默地呼唤，把这一段语音信息发出：“我到了泥沼边缘，有一片森林，我又发生失忆情况了，曹副队他们不见了，小心会失忆，小心……”
凝神发送完毕，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浑身肌肉的疲惫感更加加重。
只是骤然间，因为眼睛余光察觉到一抹什么，那些肌肉猛地绷紧，危险气息引发的警觉盖着了疲惫。
沙沙，沙……
树影摇曳不定，细碎的柔和声响掩饰了许多险恶。
顾俊看到了就在那边不远的一棵大树上，似乎有一道人影挂在那里，那人影的衣服，他很熟悉。
他屏着气息，提起了手中的手枪，缓慢地一步步靠近过去。
那棵大树在距离森林边缘不到十米的位置，它的一些枝叶能覆到边缘。它不是地球的树种，顾俊也叫不上它的品种名字，树身低矮，但是蔓延出去的分枝很粗壮巨大，扭曲，但不交叠，叶子茂密，却死气沉沉。
因为它的叶子都不是绿色的，也不是枯黄色，而是一种褐色，带着蛀虫咬过般的发黑斑点。
在其中的一根粗壮树枝，一具身着天机制服的尸体以怪异的方式挂在枝上。
尸体的左胳膊叉挂着树枝，即使用的是死力，也应该会掉下来，现在却还是挂在上面。
尸体的右手掐着自己的脖子，青筋未隐的面孔上满是死时痛苦与惊惧……似乎，尸体是用自己的右手掐死了自己。
一个恍惚间，顾俊以为自己看到的是“肥明”谭金明，他早从幻感中隐约看到过那样的一幕。
但那不是，那具尸体是个高壮的男人，东州天机局调查部的精英调查员，李良彬。
握着手枪枪柄的右手捏实，捏得微微发颤。
断掉的记忆中，李良彬竭力帮着给曹副队长固定异手的景象，犹在眼前。
景象中按着那只异手的还有另一个人，王勇……
顾俊的目光霍地往另一边看去，之前的位置看不到那被其它树木遮挡着的这棵大树的另一根分枝，但他现在的位置与角度能看得清楚，另一具天机制服的尸体也是以同样的怪异方式挂在树枝上。
掐着脖子的同样是右手，一块块肌肉同样隆起如石，迸发出了不知何样的握力。
面孔上的同样是痛苦与惊惧，有过挣扎，有过争斗，却还是被那股异手握力活活地掐死。
顾俊呼吸之间，发出了嘶哑的声响，眼眶微微发红。
现在，处境未定，情况未明……他让自己冷静，冷静，再看看，再找找，曹副队呢？在不在这里？
他暂时不愿深入森林，也没有与大树之间走得太近，只是小心着在森林边缘换了些位置，以目光去寻找。
他没有发现曹亦聪的身影，不在这棵大树上，也不在周围的树木间。
是因为……曹副队没有右手了吗？
那我呢？顾俊右手握紧，因为这是“兰顿之手”？
又有一阵寒风吹起，树影婆娑，而树上的那两具尸体仍然纹丝不动。

第五百七十二章 右手，左手
顾俊没有爬上这棵大树去，他脱了自己身上的外套下来，包裹了森林这边的一团泥土，裹实了像是石头一样，再朝着挂在树枝上的尸体扔去，呯嘭一声打中尸体躯干，尸体因而摇晃了一下，就掉落下来了。
两具尸体，皆是如此。
尽管看上去认为那是尸体，他还是作了一番生命体征检查，李良彬和王勇确实没有了呼吸与心跳，身体僵冷，他戴着口罩也能闻到那已经开始挥发的尸臭。
顾俊虽然是学临床的，但对法医学也有一些了解。
尸僵的情况可以估计死者的死亡时间，这两具尸体都全身肌肉强直，死亡时间有7-8小时以上了。不过异文世界的尸变速度更快——在霍克城的时候是那样，如果这个区域也是，死亡时间则在3-4小时。
他们的右手尤为僵硬，三角肌、肱二头肌等肌肉都硬成一块。但这只肢体的外表没有更多异变，同样的失去了活性，似乎异手也随着他们的死亡而灭，与曹亦聪的那只异手不同。
“两位同袍。”检查过后，顾俊向地上两具尸体敬了一个礼，面容沉重，“走好。”
他用拾起剪开的外套盖住两人的面部，就拿出卡洛普解剖器械，准备解剖那两只异手。
有些病理必须解剖了才会知道，有些异常力量情况也是如此。
顾俊以执弓式握着解剖刀，一时停顿着没动。
他使用这把刀子以来，解剖过许多不同的异类生命，面对过许多不同的压力。但面对着这两具尸体……
顾俊和李良彬、王勇在这次行动前并不认识，现在却知道李良彬结了婚，妻子怀孕七个月了，预产期也快了，所以李良彬比其他人对于解决异婴病更多一份急切。如今李良彬永远不能看到自己的孩子了。
“这些都是好人，很好的人。”
顾俊缓缓道，说给自己那颗凌乱的心听，也是说给暗处的那些阴影听，“你们没有道理残害这些人。”
寒风吹响了森林的褐灰树叶，卡洛普解剖刀往李良彬尸体的异手上臂划下，割开已然发黑的皮肉。
沿着刀锋流出来的果然不是血液，而是黑色的粘稠液体，异手的黑液，黑山羊幼崽羊腿的黑液。
顾俊注意着别与这种液体直接接触，在朦胧的幻感中继续动刀解剖。这只异手的组织变化和曹亦聪的异手很相似，应该是变异的完全体了，皮层和肌肉都在角质化，这让他想起了死皮人……
当剖开了肱骨，骨头里面也是空腔的，并且有大量管状成束的器官组织。
那几乎就是黑山羊幼崽足腔内的“异生管”，只不过幼细一些，而且未经破坏就失去了活性。
顾俊一边剖动一边思索着，异手症的黑暗力量可以把人体转变为黑山羊幼崽的那种生命形态吗？但在这两具尸体上，似乎还差着些什么……除了异手，尸体的其它部位没有黑山羊力量的影迹……
他注意到这点，“会不会是因为，李良彬和王勇，都不是黑山羊信徒？”
两具尸体右上肢的变异都没有蔓延到超出右肩的其它部位；还有医学部基地的那些异手症患者，重症患者虽然出现败血症症状，但身体其它部位也没有发生畸变。
黑山羊幼崽的黑液可以引发其它机体的变异，异婴的异常羊水黑液也可以。
黑山羊幼崽、异婴都是森之黑山羊子宫诞下的生命，先天就生长在莎布&#183;尼古拉丝的阴影中。
但异手症是一种病原体入侵疾病，或是一种咒术仪式的袭击，它的黑液的力量是有所缺失的……
顾俊又想起了由阿懵、陈行等大巷负选择引发的幻象，他们服下黑雾凝固成的黑液，成为黑山羊信徒，可以变异；但李良彬、王勇他们，很可能没有屈服，那些普通患者则不清楚莎布&#183;尼古拉丝。
谭金明等那些凶杀案嫌疑犯，他们全是用手杀害死者的，有异手症发病的可能。
但他们与普通异手症患者的分别在于，他们都是负选择……他们似乎是，被选中的……
顾俊推断着这些，也没有个定论。
风更大了，树叶摇曳声更响。顾俊忽然听到一点别的动静，霍地转头看去，阴沉密闭的森林没什么影迹。
“谁？我知道你就在那里。”他确实有这样的感觉。
“顾医生……”人声响起，一道身影从那边的树后慢慢走出，身穿着天机制服，是曹亦聪。
但顾俊马上就看出了古怪，“曹副队，站着别动！”他立即喝道，拾过旁边的手枪一下抬起，不得己地对准曹亦聪。
那道身影的双手都在，可是那只右上肢应该已经被他亲手截除下来了，然后落进了沼泽里面。
而且，曹亦聪的制服也不再是完好的，右衣袖应该被剪掉，面额也应该有伤痕和包扎……
顾俊根本就不能确定，那到底是曹亦聪，是人，还是长着像曹亦聪的什么异物。
“顾医生，你还没想起来吗？”那个曹亦聪面色迷茫，露出一丝苦笑，看了看地上的那两具尸体，“异手症杀害了他们……在我们这里，我没有异手症，但他们有。”
“你想说什么？”顾俊问道，心里已经不倾向那个是曹亦聪了。
黑液既然可以改变生命形态，这里又是黑山羊的子宫，即使一团烂泥变为曹亦聪模样的玩意，都存在可能。
“我们……”曹亦聪声音疲惫，“是克隆人。”
顾俊闻言一怔，微微敛目，“哦？”
“这个子宫，可以复制在它里面的生命……”曹亦聪只是说几句话却费了很大的力气一般，面色越发消沉，“我们不是唯一的自己，可能也不是进来那个……顾医生，你看看你的左手尾指。”
突然，顾俊浑身一下麻痛，有什么如梦初醒。
目光微微下望，但其实不用望，亦能感觉得到。
从刚才断片般醒来后没有发现、也一直想不起来的一个情况，清楚地浮现。
他的左手尾指，很早以前自己截掉了末端的左手尾指，现在是完好的，没有残缺。

第五百七十三章 克隆
完好的左手尾指微微勾动，末端的皮肉、血管、神经，都与中上端连成一体。
没有接驳的疤痕，也没有异样的色泽。
“顾医生，想起来了吗……我们有原身的意识，但已经不是原身的身体了……我也不知道我们是纯粹的克隆体，还是意识被转移到了新的身体上，顾医生，你能告诉我吗……”
听着曹亦聪茫然的话语，顾俊心脏在收紧，克隆？意识转移？
冷静，冷静……他举着的手枪没有放下来，依然对准着那个曹亦聪。
他压着心头的纷乱，想到了另一个可能，像缺了的牙能补好，这截尾指末端可以是修补上去的……
这里，森之黑山羊的子宫，如果能实现克隆，那修补个肢体只会更简单吧。
“曹副队，你怎么就知道这不是补上去的呢？”顾俊平静着语气，“怎么就觉得我们是克隆体？”
“你跟我过来看看，就明白了。”曹亦聪神情苦涩，没有管那支手枪，转身走向另一边，还是在这片森林的边缘。
顾俊警惕地缓缓跟上去，走了不到十米，就看到森林与沼泽交界处的一堆杂草遮掩着另一具尸体。
也是个高壮汉子，也穿着天机制服，也是李良彬。
那张惊愤痛苦的面孔长得一模一样，但颈部断裂了大半，血淋淋一片，染红了杂草与腐泥。
那伤口明显是被利器砍出来的，他想起之前浮在泥沼上的那张老人面孔，想起了骑着自行车转圈的陈行。
他也明白曹亦聪的意思了，这里有两个李良彬。
“我们在这里一醒过来，就发现这具尸体……然后过了没五分钟，良彬就发作异手症了。阿勇的精神也受了很大冲击，没缓过来，他不停说‘没可能，没可能’，不停寻找这里有没有其它尸体，有没有他的……没十分钟，阿勇就也发作异手症了，我们叫不醒你，做不了手术，他们没撑过来……”
曹亦聪茫困的道，“我怀疑是我们的原身死了之后，我们就出现了，但我不确定，我在周围调查了一圈……这些事情好像被人操纵着，我们早就落入陷阱了，被人戏弄着……”
顾俊心神纷乱，一些朦胧的怪异景象画面在翻涌，隐约像是从中看到了另一个顾俊，另一些顾俊。
所谓的灵魂也可以克隆吗？他体内的神秘力量、新系统也可以克隆吗？心智支柱全部可以克隆吗？
身边的这些卡洛普解剖器械，还有衣服、手枪，这些全部都只是物质的某种排列顺序吗……
还是这些事物都属于前一个顾俊身体，现在又转到了这个身体？
他伸起左手缓缓地摸了摸右侧额头，能感觉到里面的PEEK头骨，这也被克隆了么……
“不……”顾俊喃喃，虽然有这么多的“证据”与“可能”，虽然脑海里一片混乱，但这番整理下来，里面好像有着一道与众不同的灵光，他好像听到了另一股声音在呼唤：咸俊，咸俊
是吴时雨的声音，那道灵光似乎是……咸雨传来的心灵对话。
【收到……钥匙为心灵障壁……小队出发……进入……继续报梦……】
顾俊听明白了，自己之前的尝试成功了！咸雨有接收到信息，支援小队似乎是以心灵障壁作为钥匙？他转念想了想，他们构建了一个异文人身份？小队已经出发进入这片区域……但愿他们能成功……
报梦？看来咸雨接收信息的方式，是在睡梦中完成。
越想着这些，顾俊的精神越是振发，这也能克隆吗？
有时候，吴时雨比他自己还清楚他是不是顾俊，她的心灵信息能传过来，那说明他还是咸的……
顾俊望着前方的森林，寒风吹得树影婆娑，在那些树缝暗处好像到处是一道道的阴影，正在看着，等待着他接受自己可能是克隆体，等待着他的心智被自我怀疑所瓦解。
心智一旦被侵入，那才是沉沦的开端，成为克隆体的开端。
面对着这个疯狂的世界，疯狂地坚信自己并不疯狂，也许是个不错的处方。
“曹副队，就算有克隆体，我也不相信自己是。我觉得我手指上的这玩意，就是修补上去的。”
顾俊一边说道，一边缓缓地换了左手持着手枪，右手从腰间的随身医疗小包里，抽出了一条黄色乳胶管止血管，往左手腕绑扎了，再往解剖器械包里，重新抽出了那把卡洛普解剖刀。
“你……”曹亦聪面色微变，“顾医生，你要做什么，别冲动……”
“你们觉得，我这只左手尾指，为什么是缺了一截的？”顾俊对着那整片森林说道，感觉那些暗影也在听着。
他扬起眉，右手的肌肉绷紧发动，刀锋对准自己左手翘出来的尾指末端，猛地挥切了过去。
“那是因为我解剖了它！”
咔嚓，鲜红的血液在空中挥洒，散落到腐烂的泥地上，血腥味弥漫。
凌厉的刀锋直接一切而过，像切断的是一根腐木枯枝。
一小截血肉之物随着鲜血飞了出去，刚刚还完好的左手尾指，顿时变得残缺，在鲜血流涌下痛得微微抖动。
顾俊咬紧了牙关，把因为痛楚而翻起的叫声从喉咙咽到肚子里去，朝着发怔的曹亦聪，沉声道：“曹副队，我不管你是什么，我就是我，顾俊，再来一次，再来十次，我还是会把这节手指给截了。”
曹亦聪的面色从惊怔，从刚才就有的茫然，渐渐转变为一种怪异。
“顾医生，你的精神意志真的顽强，跟传言中一样顽强。但有时候，会不会只是愚昧的固执……”
沙沙声动，阴密的森林中，一道道人影缓缓地走出了。
顾俊眼神微敛，那些身影，数十个，上百个，全部都是曹亦聪。
他们相隔不远的走出，走向森林边缘，全都面无表情，距离最近的那个曹亦聪早已知晓情况，毫无意外。
“现在你又怎么解释呢？只有我们是克隆体吗？只有你，具有唯一性吗？”

第五百七十四章 另一个怪梦
吴时雨又做了一个怪梦。
朦朦胧胧的入睡，再一觉睡到朦朦胧胧的醒来，她本来已经以为没有收获了，却发现原来这是个梦中梦。隐约之间，她好像站在一片腐泥与一片朽木之间，顾俊就站在前方一些的位置。
“咸俊，咸俊！”
吴时雨大声呼喊了一通，把最新情况讲了，这是做梦的无意识举动，整个梦境顿时就摇摇欲散，几乎就醒了。
也是这样，她意识过来自己是在做梦，第一时间就要躺下，稳住！做清醒梦的第一元素，不能心急。
一旦心急了，心率就会加快，人就会醒来。
但她目光看到地下尽是腐臭的污泥，而且像有肢体、尸体在里面涌动着，躺到一半的身体堪堪停住了。
这样子一躺下去，只会立即就醒吧。
所以，吴时雨选择就躺到一半，双脚还撑着地面，但上身弯曲地躺在空中。这样的姿态在现实世界她可能只能坚持一秒——那也是她往地面倒下的时长，然而在梦境中，她折叠自如，这样也能舒适。
有了这种舒适感，这个梦就能做长了。
这时候，吴时雨才仔细地观察起周围，前方是一片由枯木织结成的阴影，是森林也不一定，如果这是一幅画那色彩运用挺好的，咸俊站在那里，手上握着一把滴着血的卡洛普解剖刀，他的左手也在滴血……
她眉头微皱，这可不是什么好的意象。
顾俊像在说着什么，吴时雨倾耳去听，再用上通感，才听出了意思。
“曹副队长，我也有个问题。”顾俊说道，声音很沉，也很坚定，“为什么你这么多的克隆体之中，没有一个是右手残缺的呢？现在的曹亦聪，可是没了右上肢的，因为不能直接复制？”
克隆？复制？吴时雨一个嘀咕，既然是在做梦，那有个高清望远镜应该不过分。
眼睛前面顿时好像多了一层镜片，她感觉自己看得更清楚了。
在那片枯林前，满是一道道扭曲摇曳的阴影，每一道阴影都由一团黑液发散而成，再看清楚点，那些阴影的面部五官凝结成形了，好像是……曹亦聪。
曹亦聪是东州调查部的人员，在安福村大巷变为黑雾区域后，前线人员就都看过失踪人员的资料了。
王轲、曹亦聪、李良彬等人，这些失踪人员吴时雨都知道，现在这是……
克隆？曹亦聪被克隆成了这么多个？
以前有些时候，吴时雨有幻想过把自己克隆出十个来，一个意识，操纵十个身躯，这样她就可以在工作的时候同时休息，学习的时候同时看剧集，真正地做到了劳逸结合。
但现在她无法羡慕，或者轻松，因为那些阴影散发出的是一种怪异黑暗的气息。
“不知道，我不知道……”曹亦聪的声音响起，“我希望你能给我答案，给我们答案！”
吴时雨顿时有感到精神受到冲击，那边顾俊的身影也在摇晃，手上滴落的血液更多。
她知道他处于危险境地，虽然心智坚定，但一个犹豫彷徨的话，就会陷入大麻烦。
“咸俊，小心！”她呼喊道，即使梦境因此晃动了起来，“那个家伙不是人！那些克隆体都不是人！全是由黑液化成的东西，小心！”
嘀哒，嘀哒。
顾俊左手的鲜血，还在不断滴落着。
吴时雨不知道他有没有接收到，就听到他说道：“我觉得你们都不是曹副队的克隆体，但你们的确有他的DNA信息。既然你们想我相信你们是从曹副队那里克隆出来的，那没有右手、但有一样的伤痕，不是更真实吗？”
“为什么你们就非得有右手？也许，因为你们本来就是右手，那只异肢。”
顾俊的这番话，吴时雨听着不是完全明白，但周围的景象在激荡，那些曹亦聪面貌的阴影涌现着幻象。
“你们身上有黑山羊的影迹，让我想起那种黑液。所以我猜，你们是曹副队那只跳落沼泽的右手的异生体、再生体，就像一条蚯蚓分成两截，就能变成两条蚯蚓。
那边草丛的那具李良彬的尸体，也是这样，只是异手分裂的，不是真正的克隆体。”
异生体？再生体？
吴时雨从那些幻象中，真的朦胧看到一只肿胀发黑的右手，骨头里面有成束的异生管，黑液涌动。
从右手到肩膀，到躯干，颈部，头部，下肢……
一点点地快速凝聚增生，像数倍快速播放的植物生长纪录片，只是生长的是人类的肉体，不一会儿，一具完整的人体就再生完成了，是曹亦聪那样的长相。
一个由右手而来的再生体……
“咸俊，你猜对啦！”吴时雨大声道，“一只手变一个人，咦，它的右手断开了，变两个了！”
从一只右手，变成了枯林前的那一整片阴影。
那边的顾俊又在说道：“真正的李良彬、王勇，都已经死在树上了，我刚才为他们尸检，他们面额的伤痕没变化，是我做的缝合。而真正的那个曹亦聪……不在这里吧，也没有向你们屈服。
你们要实现真正的克隆体，还有其它条件吧。
本体的心智丧失？还是要和异文世界、森之黑山羊之间有着什么连系？像异婴那样？缺乏了连系，就算这里是黑山羊子宫，让黑液更具力量了，满足不了全部条件也无法实现克隆。”
“那你的左手尾指呢？”那个曹亦聪的脸肌在抽动，像快要散开一样，“你与异文世界不是有着强烈的连系吗？”
“就因为我有那样强烈的连系，你们才克隆不了我。”顾俊说道，“因为我的右手，是兰顿之手。”
兰顿，从来就没有信奉过黑暗生命女神，一生都在与其力量对抗。
那样的连系，不是适合的载体。
“至于这根手指，你们就是用了类似于可以修复伤口的物质，动了点小工夫来迷惑我而已。”
顾俊一边说，一边微微转头留意了下周围，“但这没用啊。不是因为我这个身体具有唯一性，是有些心灵连系具有唯一性。咸雨，我听到你的话了，多谢提醒，你梦到我了吗？”
就是这个时候，吴时雨心跳稍快了点，梦就醒过来了。
都说了不能心动的。

第五百七十五章 血肉管道
“顾医生，你真的很有想象力。”
“顾医生，你真的很有想象力。”
那片阴冷森林前面成百上千个的曹亦聪，同时这么说道，面肌都在不协调地抽动。
顾俊望着它们，心中想着怎么应对，手上的是手枪，刚才检查过还有15发9mm子弹，即使他百发百中，也无法把它们全部击杀，而且它们都能再生和分裂出更多数量……
咒术方面，本就已是疲态的精神力也有限，这里更是森之黑山羊的力量地带，想来拼咒术也讨不了好。
但是对方似乎并不是想要杀害他的肉身，否则的话它们直接冲上来，他除了转身跑没什么选择。
对方出于未知的目的，还是想要瓦解他的意志，把他拉入黑暗。
“顾医生，”忽然，那些曹亦聪后退回去了森林里面，“你会看到你自己的……”
顾俊微微地挑动眼眉，看着它们退进森林，消融于阴暗的树影当中，寒风拂过，失了踪迹。
这片沼泽与森林之间又恢复了寂静，就像刚才的事情全是幻觉。
顾俊继续站了一会，才迈动脚步，往周围看了看，发现刚才那堆草丛里的那具李良彬尸体不见了，回到那棵大树那边，那两具被解剖着右上肢的尸体也都不见了，留下的血迹也不知是真是幻。
褐灰色的森林，死寂无声。
他不打算走进森林里去，刚才听到的咸雨话声说，有支援小队跨过界限进来了。
如果是在大巷-羊膜墙那边进来的话，他应该要遵回路走回去……
只是顾俊看着茫茫无际的沼泽，根本不知道哪头才是回路，甚至有没有回路也是个问题。
“我的记忆有所缺失，可能是被这里的什么异常力量冲击导致的失忆……”
顾俊还在想着该怎么行动，那股寒风却已经越来越猛烈，刮得树影重重晃动，泥沼也在翻腾。风声、树动声、沼泽腾声灌进他的耳朵，他的脑袋迅速剧痛起来，一个疑惑因而明悟，这就是那些失忆的时刻。
“如果我没有撑住，很可能又会在这片区域的另一个地方醒来，重新面对再一次的冲击……”
一股冲来的巨力在把他拉扯，这种感觉却并不陌生。
顾俊顿时不确定刚才的事情就是第一次冲击。
那些断裂的记忆碎片纷涌，有一些重新成形，陈行挥着砍刀往那个秃头老人的面额砍下……森林的树藤如同触手一般凌乱挥动，把曹亦聪拖拉了去……把李良彬和王勇挂到了树上……
“我的精神力在被不断消耗，积压在我记忆中的阴影不断增多，它们想要冲垮我……”
顾俊咬着牙，一声嘶哑的闷吼，不管如何头痛欲裂，也竭力抵抗着那股巨力冲击。
咸雨刚才说了，支援小队已经来了，肯定也遭遇着种种的凶险。
外界的灾难还未平息，许多的事情不能就这样……
他不能倒下，今天不能倒下！
这时脑海里的那股夕阳之城的力量在隐约发热，滋润着他的精神，顾俊握紧着右手中的卡洛普解剖刀，缓缓念着夕阳之城基金会的那句宣言：“心向光明，永不绝望。”
凶猛的狂风，颠倒着这里整个世界。
天空上的乌云化为一片朦胧，枯朽的森林在扭曲，茫茫的沼泽好像掀起了黑色的暴风雨。
顾俊双脚站在泥地上，坚实地撑着地面，却只够维持着意识，阻不了这股庞大力量把脚下的空间颠倒错乱，他整个人分明随着地面转了一圈，逆转到了原来地面的背面去。
眼前的景象，已是全然不同。
不是腐烂的泥土，也没有深扎的树根。
这是什么地方……
地面是褐黄色与暗红色的混杂交辉，顾俊依然感觉自己脚踏着实地，但又感觉脚下有液体流动。刚刚那片森林的大树像全部变成了另一种事物，一条条巨大的管道布满周围的空间，纵横交错又井然有序。
那些管道都是由透明的薄膜构成，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有丝丝的黑液流转。
顾俊皱紧眉头，看到左手边的一条管道里面，一只只人类上肢在随着透明的液体流动，像输送带上的货物。
在他右手边，另一条管道里面，是一只只人类下肢，每只都是相似的大小尺寸，是身形高大的男人腿脚。
但运输着肢体的管道不只是那两条，还有很多很多，他看不过来，却看得出每条管道里的肢体都不一样。
有的管道里面，上肢特别瘦弱，没什么肌肉，肘关节还弯曲畸形。
有的管道里面，下肢特别肥胖，充满了脂肪，膝关节承重太多因而有很大劳损。
还有的管道里面，上肢手部的手指，四指并生，也有五指并生……
但也有管道里，手指是修长而漂亮的。
“这里……”顾俊头脑遭受着另一股的冲击，子宫、输卵管、卵巢、羊水……黑山羊子宫，管道……
不只是四肢，他看清楚了更多的管道，人体的各个部位，腹部、胸部、颈部、头部，各种器官组织，心脏、肺、肝、肾……什么都有，形态不一，还有管道里面就是灌满了鲜血，A型血，B型血，AB型血……
这些管道四通八达，互相交织，在某个位置连在一起，像静脉网的血管那样。
顾俊环顾着周围，根本看不到方向，看不到尽头。
只是隐约间，前面传来着婴儿的哭泣声，他小心缓缓地遵声走去，手上的手枪与解剖刀都没松懈过。
前方是很多管道的交汇处，它们汇入了一条更加巨大的主管道里，由分管道随着羊水输送来的身躯、肢体、器官、鲜血合到一起，糊成一个个人形躯体，这些躯体再继续随着羊水向主管道的出口方向运输而去，逐渐缩为婴儿。
那些哭声，就是由那些消失于主管道出口黑洞的婴儿发出，他们有的体格强壮，有的先天缺陷。
顾俊沉默的看着，面容难有表情。
负选择，正选择，平局，负选择，负选择，负选择，平局，正选择，负选择，平局，平局，负选择……

第五百七十六章 孕育异类
如果说整片异变区域是黑山羊的子宫，那这里就是子宫腔。
孕育生命的地方，合成生命的地带。
砰嘭，呯嘭，那些巨大的管道发出着微弱的搏动声。
顾俊这才知道，最初听到的搏动声不只是来于羊膜墙，也来于颠倒在沼泽之下的这片子宫深处。这种搏动产生着管道的动力，把那些头部、躯干部、四肢、器官等等，合成一个个不同的婴儿。
主管道出口的那片黑洞，微微地张缩，一下又一下，像吞吐货物一样，把一个个异婴推向未知去处。
天机世界、玄秘世界的全球新生儿数量，都在每天约30万。
这场灾难开始时有约十分之一的新生儿为异婴，即使现在逐步推广开卡洛普接生术，每天的异婴也是成千上万。
一个眨眼的时间，一秒钟，就有不止一个婴儿降世。
如果是异婴，就是有一条生命蒙难，有一个家庭承受巨大的变故。
卡洛普接生术是要打断连系，不使这里的异婴与天玄两界的新生婴儿重合，但是这项技术还需要时日去全面推广，本身也不是百分百的成功率。
天玄两界的黑山羊力量越强盛，卡洛普接生术就越不管用，其它什么东西都不管用。
但负选择生命会，还有其它以莎布&#183;尼古拉丝为崇拜物的组织，却在不断壮大。
“这里可能就是……异婴病病源体的源泉位置了。”
顾俊环顾着周围，这里是恶梦之屋、蠕虫之屋那样的地方。
这里需要被摧毁，但凡人的力量可能难以摧毁，不过应该有着机会摧毁这里与天玄两界之间的连系。
是什么维系着那个连系？是仪式吗？
“当初，天玄世界之所以与森之黑山羊建立起连系，是因为我们为了抗击奈亚拉托提普做的呼唤……”
顾俊沉思，最初呼唤莎布&#183;尼古拉丝的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也可以说是他亲手把森之黑山羊的这个子宫，与天玄两界连接起来。
当时的情况需要那样做，别无其它选择，他心里对此没多少纠结。
只不过，现在，他站在这里，身份必然是特殊的，不只是因为兰顿，还有这个原因。
“负选择生命会那些人没有想着直接杀害我……”
顾俊越发明白过来了，“他们不愿意、甚至不能那样做。如果我死了，也许由我呼唤建立的这个连系就会减弱，乃至断裂……他们想攻陷我的心智，让我成为黑暗中的一员。这样连系就牢不可摧了。”
他看了看手中的解剖刀，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的生命被终结，连系是否就会中止？
他不确定，也许这反而是敌方的诡计，希望他选择自我结束生命……
只是，顾俊不打算那么做，那不是现在情况的选择项。
“如果我这条命被他们所顾忌，我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一点？”顾俊主要思考的是这一点。
但他对此同样不确定，现在天玄两界都有大量的异婴，黑山羊幼崽也出现了，还有了直接的变异区域。他不是唯一的连系。就算他的死亡会削弱连系，对方也可以还有其它后着。
顾俊轻呼一口气，还是想一想更好的办法吧。
砰嘭，呯嘭，搏动声在不断起伏。
听着这样的声音，每一秒，都是煎熬。
在各地不同的产房里，正有那怪异嘶哑的判定声响起，但判定其实早已在这里结束，婴儿的怪声只是结果。
但顾俊还要保持着小心谨慎的缓步前行，注意着各个方向、每条管道之间的缝隙，有没有异况或厉影。
这里不只有一条主管道，尽头的黑洞都同样是闭合在管道里面的，并且悬在上空高处。
他就像行走在盘根错节的一棵无比巨大的榕树之间，恍惚之间，那些管道仿佛是扭曲的枝条与气根，而他不过是一只迷失了方向的虫蚁，看不到全貌，永远无从知晓这里真正有多么宏大。
走了上百步，然后是二百步，三百步，一千步……
顾俊还是感觉周围并没有什么变化，密集的管道没有增减，但他看过了更多不同类型的人体组织。
那里面还有另外一个情况，让他心头发起寒来。
先前，他看到的那些畸形肢体、缺陷器官，都还在他的医学知识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比如一只手掌，并指就是并指，缺指就是缺指。然而周围管道的景象逐渐不同，出现了不是人类的手掌。
或者说，不是天玄世界的智人的正常手掌。
即使是先天畸形，也不会是像纷乱树条般的触手，那样的一团血肉畸物本来只存在于怪异的想象当中。
可是在这里的一条管道里，一只只那样的触手，也是如同流水线上的货物，被不知何处的源头生产出来，经过充满羊水的管道运往不知哪里。
这种管道不在少数，并渐渐成为四周的主流。
顾俊还看到了满是红斑的皮肤、骨头方正坚直的胸部、泛闪着异彩的鳞片……这些“零件”，他在一些异类生命那看过类似的，那个像是死皮人的胸部，那个像是深潜者的鳞片……
他的目光凝着，脚下还在缓缓前行。
当他看到又一条的主管道，灌进里面的血液不是鲜红色的，而是将近腐泥的暗黑色。
砰嘭，呯嘭，里面一具具人形躯体正在合成，然后缩小为婴儿。有的是，人的头部、躯干部，但四肢都是畸异的触手；也有的是，人形的躯体，但全身的皮肤都是红斑怪皮……
林林种种，看不过来。
顾俊望着那条主管道的黑洞口不断张缩，这些只能称为异类生命的东西，不断地产出。
它们去往的地方是哪里？天玄世界？
如果是天玄世界，它们在以前就存在了？还是将在未来存在？或是现在逐渐有很多这样的异类降生？
脑海中的猜测念头纷乱，其中一个尤为险恶。
顾俊想起了摧毁异文世界的死皮人，那物种是被设计制造出来的……
而眼前的这些物种，是否也是那样？是否也怀着同样的一个目的去降临世界，去试验？去实现？

第五百七十七章 困
脚下的地面黏黏稠稠，笼罩着顾俊的阴冷不断加重，那些血肉管道内的运输一秒都没有停歇。
他的体力在下降，从之前就干渴的喉咙开始隐隐麻疼，腿部的肌肉在越来越沉，绑着止血带的左手胀得难受。
他的精神力同样也在下降，每一条管道逐渐像连接着他的身躯，异肢、异皮、异血……都在企图将他异化。
他必须采取行动。
时间对他不利。
时间过去越久，他就越脆弱，最后哪怕没有敌人出现，他也会困死在这里，成了一堆人体组织的原料。
但顾俊能尝试做的也不是很多。他先朝着一条主管道打出了一个旧印，想看看会有什么反应，却只是像把一颗小石头扔进了茫茫海洋，砸起的微细涟漪也可能只是幻觉。
他再抬起QSG92式手枪，还是对着那条主管道，扣动了扳机，砰！
火花溅起，后座力使他肩膀一振，左手尾指剧烈地一下撕痛。
目光只见瞄准的管道外皮位置有被子弹击中而荡起的一点小涟漪。
可是透明膜状的外皮没有破裂，一切还在继续，连一点羊水或血丝都没有渗漏，像刚才的枪击并没发生过。
顾俊没看到那颗子弹去了哪里，往周围地面找寻了一圈也见不到，想起之前曹亦聪他们的衣物也能被克隆，在这里恐怕物质有着另一番的定义，死物与生物之间的界限，没有那么壁垒分明。
那颗子弹，也许成为某个异婴的头发了。
主管道打不动，顾俊再尝试向着一条畸形触手的运输管道打了旧印和开了枪，亦是没有效果。
“呼……”
顾俊吁了一口气，擦擦额头的汗，这里的空气十分混浊，氧气含量非常低，准确而言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在呼吸着含氧空气，心肺都在越发沉闷，这也是他的体力和精神力快速下降的原因之一。
“咸雨，吴时雨，你能听到吗？我被困住了。”
他凝神用心灵对话呼唤，之前还在地面森林前的时候，有些时刻他很确切自己听到了吴时雨的话声。
那种感觉像她就在身旁，喊着“那不是人，是怪物！”之类的话。
她似乎是从另一个维度看到了另一些事物。如果她是以梦境到来的话，那不叫人奇怪。
况且不是在梦境，她的通感和她的头脑，都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如果咸雨也在这里，也许她能看得到哪里才是突破口，哪一条管道才可以被击毁。
顾俊默默试着发送了信息，两边太阳穴更加膨紧了，步伐也更加酸软，眼皮有点要睁不开来。
砰嘭，砰嘭……
周围管道的搏动声好像要替代他的心脏跳动声，各种纵横交错的管道像要替代他的肠道、他的血管……他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胸闷恶心，像晕车那样想要呕吐。
“这里的黑暗力量正在侵蚀着我……再这样下去，可能撑不了一个小时了……”
顾俊猛地甩了甩发痛的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让自己忆起全域训练时的那种感觉，把注意力聚焦于一点。
只是脑海里的纷乱杂念没有听从意识的命令，还在不断地涌动，把他拉向更加焦躁的心境。
他甚至有些怀疑起了自己先前强撑着进入到这个地方，是对还是错，是不是中了圈套。
“冷静，冷静。”
事情正在倾向敌人想要的方向去发展，这种环境足以把智者也逼至疯狂。
顾俊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了几下，那些躁乱稍微平息了一些，精神渐渐能聚于夕阳之城力量发出的淡淡光亮。
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尝试……
不是咒术，咒术只会更消耗他的精神力，并提高侵蚀度，在这里与黑山羊力量硬抗不是好选择。
再说这里简直就是暗黑生物的乐园、天国、巢穴……召唤一头小夜魇出来，说不定就变异成了另一种异物，属于森之黑山羊的万千子孙之一，召唤者马上反噬自身。
他想着的办法，还是那些卡洛普解剖器械。
这些器械，能发挥出不同于咒术、旧印、火器的力量。
顾俊重新睁开眼睛，右手拿着卡洛普解剖刀，走向那条畸形触手的运输管道。
这些管道因为每条都十分巨大，所以即使是交错的小缝隙也会有很宽的空间，最拥挤之处也能让他走过去。为了降低黑暗力量的影响，他先前都选择那些与各管道离得比较远的路走，最接近时也有六、七米的距离。
现在，他一步步地走近过去，砰嘭的搏动声越来越清晰，像是撞击而来。
距离只剩下三米左右时，他闻到弥漫在空气中的一股混杂着血腥味的异臭，远一步都不是这样。
“呼，呼……”顾俊更难呼吸了，额头的细汗流到下巴，但他无暇去拭擦，也不能分这个神。
一旦那凝聚着的精神分散开，纷乱的念头、诡异的气息、难喻的异臭，都将重重压下，他可能就会昏厥过去。
砰嘭，砰嘭，距离只剩下一米，顾俊的脸庞几乎贴着管道的透明膜状外皮，与管道中输送着的一团团触手如此之近，他能看清楚了这种触手的皮肤纹路。
姑且把那称为皮肤，从远处看着像是血淋淋的破损肉块，从近处看才看清是暗红发褐的皮层，上面繁杂交织的纹路比树皮要复杂万倍，似是一个漩涡翻出的无数波纹。
顾俊也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在被扯进漩涡，这种触手本身就能搅乱精神……
他的心头闪过一幕悲观且可怕的想象画面，有着这种触手的异类生命在城市街头追赶着普通民众，像死皮人追赶霍克城的普通民众那样……鲜血染红了城市。
手中的解剖刀握紧，尽力压下杂念，顾俊的目光也不再聚于不断运过的触手上，而是管道外皮本身。
右手骤然挥出，凌厉的刀刃向前在管道外皮上划过，速度之快，如同无事发生。
但那种手感已是告诉顾俊，划中了，而且……划破了。
那片透明膜状的外皮一下异常的缩动，却凝不住被划出的一道裂缝。
裂缝受力在迅速扩大，淡黄的液体流出，突然有哗隆声响，大量的液体连带着里面的触手，决堤一般涌出。

第五百七十八章 血海
哗隆——
淡黄的液体从管道破裂处汹涌而出，顾俊已经早一步退到了后面。
他身上没有防护服，只戴着一个普通外科口罩，如果这个环境有什么病原体，很难避开，这对一个医生来说非常难受，但现在别无选择，他的呼吸已经越来越艰难了。
不过他的精神因为眼前景象而一振，握着解剖刀的手紧了紧，有用，卡洛普器械果然可以割破黑山羊造物。
那条管道破出一个大口子，运输中断了，畸形的血肉触手一只又一只地跌漏出来，堆积在地面上。
这些触手没有活性，一动都不会动，但与淡黄液体把本就粘稠的褐色地面染得更加混浊潮湿。
顾俊皱眉注意着周围，防着可能出现的什么异变……
只是这似乎就是一个庞然大物破了一点点皮，虽然有血丝渗出，总体却不受什么影响。
过了有五分钟，依然如此，而且受损的那条管道的裂缝渐渐自我修复起来，透明膜状外皮由黑液与暗血粘糊起来，淡黄液体从涌流变为渗出，触手也不会掉出来了，运输再度恢复。
地面的那些触手，也在慢慢融解了，在化为组织液，再被这个子宫吸收，又重新化为其它的人体组织。
顾俊除了消耗掉一些力气，没什么改变。
“这样不行……这个程度伤害不了它，连一点点疼痛可能都没有……”
顾俊观察着思索着，划破一条管道是破了一点皮，那两条呢？十条呢？更多呢？
必须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完成足够多的伤害。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浑身的肌肉鼓起所剩不多的能量，提着解剖刀走到另一条下肢管道前面，划出了又一刀，哗隆，在那条管道破裂外漏的同时，他已经走到另一条头部管道前面，又划出一刀，哗隆——
心脏管道，胃管道，骨头管道，皮肤管道，神经管道……
一刀再一刀，顾俊脑袋越发的沉胀，身体已有点摇摇欲坠，但还在继续，脚下走到一条血液管道前面。
重重的一刀挥出，透明膜状外皮上破裂出了一片蜘蛛网丝状的伤口，轰隆！接近黑色的鲜血骤然喷涌而出。
顾俊站着的位置距离有三米远了，却感觉脸颊忽然一下的凉意，强烈的血腥味涌进鼻腔，让他几乎当场昏厥。
有管道的鲜血溅到了他的脸上……
此时那条血液管道才真正的像是决堤，血色的液体从破裂处倾盆而下，汹涌而来，染红周围，淹没四处。
他只是微怔了半秒不到，一回过神来就转身跑开，疲重的脚步已快要失去知觉，可他一点不敢缓下来，身后那鲜血奔涌的轰隆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震耳如同海啸。
“这个地方，终于感到痛了……”
顾俊闪过一个念头，血液管道的破损终于完成了刺痛这个地方的最后一击，目光所见的周围都在轰然而动，不只是那些被划破的管道，其它巨大而凌乱的管道也是在剧烈收缩。
随即，这整个地方也开始收缩，地面晃动了起来。
顾俊差点一个脚步不稳而整个人跌倒在血泊当中，地面正在发生倾斜颠倒，鲜血在更快地倒下来，还有种种畸形的触手、肢体、器官、头颅等等，也在到处飞溅。
他的眼睛微凝，只见周围的空旷与缝隙都迅速地减少，迅速地挤在一起。
左边，一些管道已经挤得交叉重叠，右边，也是如此，身后，鲜血在涌来，四处是畸形组织。
再这样下去，不需要多久，他就会被各条管道挤在一团……
突然间，正前方的去路被一条巨大管道落下挡住，管道内的一段段扭曲的肠子清晰可见。
“啊……”顾俊不禁发出一下无意义的着急叹声，再看看左右，也是没有去路了，脚下的血泊漫过了双脚踝部，已经到了小腿的位置，鲜血上飘浮着零散各异的人体组织。
鲜血的水位还在不断上涨，顾俊只能试着爬上那条运输肠子的管道，双手按在那透明膜状表皮上，皮肤感到的既不是温热也不是冰冷，而是一种粘稠和涌动，像要与他粘为一体。
如果可以由自己来定，顾俊决不会想要像现在这样，全身爬伏在这种管道上，大量皮肤与之接触……
脸上的口罩也早已染红，除了带来一点紧勒感，没什么实际用途。
但他并没有把口罩摘下来扔走，因为正是那种紧勒感提醒着他、支撑着他……
虽然，自己从医以来确实直接救人不多，也没真正治愈过哪种疾病，甚至连减少病人的痛苦也做得不算好。
可是他是个医生，说过希波克拉底誓言，真的想要救治病人的苦难，不想再有那些病痛了……
他是带着使命来这里的……
“啊！”顾俊一声大吼，疲顿的身体硬是爆发出一股新力，让双手抓得住，双脚蹬得动，成功地爬到了管道上面。
这时候管道下方，鲜血水位涨到有半人高了，真正的成了血海。
顾俊刚刚呼出一口闷气，新的问题就已经包拢而来，这个地方正越发颠倒，他周围又有多条管道压下，几乎眨眼间，他虽然没被鲜血淹没，却转个身都困难，无法离开这个逼仄的小空间了，各种的人体组织拥挤而来。
也是这时颠倒之际，他隐约看到上方不再是一片模糊黑暗，而映出了之前沼泽的景象。
而且还有一些别的影子……他睁大眼睛看清楚些，这种感觉……心智支柱微微地有所感应……
那些是人影，是一群人在沼泽上前行。
顾俊隐约看到了天玄总署的标志，感觉到了邓惜玫，感觉到了于驰，咸雨说外界来人了，那似乎就是他们。
“我在这里！”他使着最后的力气大喊，试一试，也试着用心智支柱去呼唤，“老于，阿玫，蛋叔！我在这里！”
他往上方伸着右手，握着卡洛普解剖刀作为标记，透过微细的小缝隙伸着出去，也不知道能不能穿过去，“我在下面，拉我出去！”

第五百七十九章 对峙
阴蒙蒙的天空上，那头乌鸦徘徊不前。
四周的沼泽有淡淡的瘴气翻起，破雾人小队停步下来，不管有没有异感，众人都看得到，有古怪。
他们八人从大巷入口位置，朝着北边走走停停，已经有超过20个小时的时间。这片沼泽不是一直都有好路可走，他们花了很多时间在勘测哪片软泥能走人的工作上面，却也险象环生，几次有沉入泥沼的凶险。
沼泽的景象一直没什么明显变化，腐泥，枯木，浮萍，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也一直弥漫在环境中。
直到现在，随着瘴气涌腾，形成了迷雾，能见度大为下降，周围景象也好似摇曳扭曲了起来。
“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于驰有一种异常感，不由焦虑地抓抓头，环顾各个方向，“好像有什么东西……”
邓惜玫平静的面容微有颦眉，心智支柱……有点异常动静。
“怎么好像有人叫我？”蛋叔有点嘀咕。
楼筱宁、孔雀、墨青、格兰特&#183;贝尔和冯佩倩，都以手中步枪戒备着周围，他们的头盔式红外热像仪、红外瞄准镜等装备都在跨越两界后就坏掉了，现在只能是以肉眼瞄准，全身的神经绷紧着。
淡淡的烟雾飘动，朦胧了视线，能看清楚的可能只有五十米左右的情况。
五十米，是一个非常短的距离。
忽然，他们踩着的半硬不软的黑腐湿地好像震了一震，而同时东边的雾气中有了新的情况。
于驰看见那边出现了一些走来的人形身影，对方似乎也看到他们了，停住脚步。于驰指了指东边，打出询问的手势，邓惜玫、楼筱宁等几人回应的手势都表示，也看见异况了。
但这个时候，北边的方向，也出现了一队人形身影，也停住。
算上他们，三伙人以一个三角形的相对位置站定，大家都没有声张。
一个问题摆在了于驰等人面前，那些是谁？是人类吗？会不会是顾俊他们？
有一个很奇怪的情况是，邓惜玫隐约感到顾俊距离这里很近，还不只是她一人有这种感觉，于驰也有一点，蛋叔甚至好像出现幻听，听到的正是顾俊的声音。可是这些感觉，似乎并不来自于东边或者北边。
所以当他们迅速地交流眼神，都不能判断前方是敌是友。
八人各四人把枪口对准了一边，雾气飘动之间，那些身影也有步枪，也警戒着两边。
这场无声的对峙只持续一会，蛋叔、格兰特&#183;贝尔的额头都有汗水渗出了，寒风让众人都脸如刀割。
但寒风也把迷雾吹散开去了，沼泽不再翻起瘴气，能见度在恢复……
当众人看清楚了两边的那些身影，瞳孔顿时扩张，虽然已经没有特别意外，却还是被一种怪异的感觉涌遍全身、攥紧心脏。东边的那些人影、北边的那些人影，面容上也纷纷露出了异色。
那些……也是“破雾人小队”。
都是八个人，身形外貌全然相同，身穿的衣物、手中的武器也都一致，可以说一模一样。
就像是在刚刚克隆出来的，就刚刚，瘴气弥漫之时。
“别动！你们都别动！”北边那支破雾人小队传出喊声，是里面那个楼筱宁怒急地大喊，打破了寂静，她手中的自动步枪正对准着南面这边，微微抖动的手臂，随时就会开火。
“操，我这正牌还没说话呢……”楼筱宁不禁也是怒急，心脏嘭嘭地狂跳。
她太了解自己了，抓住时机率先开枪，可能就是这种时候的最优解，不然也许一个迟疑，自己就死得不明不白了。
先下手为强，她做得出来。
如果那个玩意是跟她一样的配方，那就也会做得出来。
还有，东边那支破雾人小队的那一个……
“别动，全都别动，你们也别动！”东边的楼筱宁也怒喊起来，枪口对准的是北面那边。但在她旁边的另一孔雀、墨青、冯佩倩和于驰，枪口可是对着这边的。
一刹那间，尽管三方二十四人都没有移动，场面已经混乱不堪，枪声随时都会响起。
众人的想法纷乱，话语却不敢多说一句，生怕哪个动静就触动了谁人的神经而点燃导火索。
对方是什么？克隆人？伪装的异怪？幻觉？
如果那么确定自己是真正的自己，而对方只是虚假的造物，那不是应该立即抢先开枪吗……
还是觉得即使是克隆人，也是生命，也是有了自我……难道克隆能把心灵、自我都克隆了去？
还是在内心深处，连自己是什么也有了一丝怀疑……
纷乱的心念冲击着众人的精神，冲击着微微震动的心智支柱。
如果这个地方能克隆一次，就能克隆一千次，他们中除了邓惜玫，已是第二次看到“自己”了。
谁才是真，谁才是假，又或者都是真，都是假？
忽然这时，徘徊在天空上的乌鸦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这个声响让北边小队的那个于驰疯了一般大叫：“开枪，开枪！是布克斯迷惑我们，他们是假的，开枪……”
这声“开枪”顿时如同一声惊雷炸开，久经训练的众人有着条件反射，浑身肌肉一紧，按着步枪扳机的手指就要按下，同时身体闪避地下蹲，伏到地面上……
这电光石火之间，邓惜玫因为伏下而看到旁边泥地中有什么在伸出，眼眸顿时凝住，是抓着刀子的一只手掌。
刀子带有腥臭的血迹，但那流水般的造型，她和其他人都一眼认得出，卡洛普解剖刀。
砰砰，砰砰！枪声从不同的方向响起，北边，东边，南边，都在应声响起。
有子弹从半空飞过，也有子弹朝向地面，打得泥沼里的腐泥飞溅。
这一瞬间，于驰做了个决断，已经快声念起召唤拜亚基的咒术，以拜亚基的庞大体型，可以把他们全队人都裹在里面挡个严实。之前是不能在陌生黑暗地带随便使用咒术，现在是拼命。
与此同时，楼筱宁顺着邓惜玫的举止也察觉到了，立时向众人警道：“小心，泥沼里有异手！”
异手，疑为顾俊留下的刻字就有写，泥沼里有异手……
但邓惜玫有其它的感应，“不，那好像是……阿俊？”

第五百八十章 血柱里的身影
那只手沾满了污泥与血迹，但紧紧地握着一把解剖刀，在微微地挥动。
那不是一只死去的手，是能动弹的，人还活着。
“顾俊的手？”楼筱宁听到邓惜玫的话，怔了怔，密集的枪声还在不断地响起。
转眼间，于驰成功完成了这个召唤术，地面有另一股怪奇力量翻涌起了一片黑影，随着尖锐的啸叫声，凝结成一头异类生物，把他们七人都笼罩遮挡着了，嗖砰的子弹声打在这头拜亚基残破的长翼上，溅起许多血肉。
“是阿俊的手术刀！”蛋叔急道，自然认得出，“我听到的叫声好像就是从下面传上来的……”
顾俊困在下方泥沼里？
那只手的血管、筋骨都突起了，显然是挣扎在生死边缘……
不过那还是一只看着正常的手，没有畸变。
“快拉他上来啊……”于驰也听到了，想上去帮忙却已经疲得气都快喘不上来，那几根骨折了的肋骨一阵阵裂痛，让他几乎瘫在地上，“顾队长，撑着啊……”
不管顾俊是怎么受困的，是在沼泽行走时陷了下去，还是其它的情况，现在都救人要紧。
众人立即行动，墨青、格兰特&#183;贝尔和蛋叔，三个男人围上去看有没有可能把手的主人拉上来，楼筱宁、孔雀、冯佩倩在旁边持枪戒备着，一旦出来的是什么异怪就射杀。
只是墨青抓着那只手稍微用力地扯了扯，而下方的腐泥毫无松动，众人就知道了，光用力气这不可能拔得出来。
即使拔得脱臼、把手拔断掉了，人的身体还是会困在泥沼里面。
“我来试试。”邓惜玫颦眉上前，感觉不只是要用力气，也许还需要一种连系，一种“钥匙”。
这里，异文世界，最与顾俊有相似性的，就是她这另一位灵童了。
众人顿时让开位置，负责防备着周围的枪声，邓惜玫蹲身握住了泥沼伸出的那只血手，当即就像触电般感到脑海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冲击，周围都似颠倒过来了，一切景象都变得不真实……
但也因为这样，她看到颠倒的另一半那边，顾俊就在那里。
他被一些巨大怪异的血肉管道挤压住，已经无法呼吸了，很多畸形的人体组织挤在他的身上，到处鲜血漫涌。
鲜血在把每一道细小的缝隙都填满，已漫到他的脖子位置，快到他的嘴巴和鼻子。
“阿俊！”邓惜玫一声呼唤，手上用力地一拔，这里的物质都可以转换形态，生命是一种转换……
猛然一下，众人就见那片腐泥出现松动，好像下面有一股冲力在上涌，他们甚至能听到有轰隆声。
呼隆！腐泥被一股水流冲开了，血色的水流像泉水爆发地喷涌而出，形成了一道血柱，一片血瀑。
鲜血冲上半空，再散洒开来，下雨般染红周围。
是邓惜玫用力地提起，也是这股血泉的喷涌力量，泥沼里有一道人形身影被冲了出来，大半边身爬伏在地上，只剩一半小腿以下还陷在腐泥当中。那人发出啊的一声闷叫，大口大口地艰难呼吸……
依稀可见那人长着黑色的头发，其脸庞上满是血水与破碎的血肉组织。
不过那双眼睛，还有着坚毅的神采。
“阿俊？”蛋叔连忙走上来检查，看那人口腔、喉咙里有没有异物要帮忙清理掉。
由于还不确定那人的身份，墨青、格兰特&#183;贝尔等人都不急着去把他完全从泥沼里拉出来。
“真的是顾俊吗？”楼筱宁急问道。
周围的情况正越来越怪，两边的枪声都停下了，遍体鳞伤的拜亚基仍遮着他们的视线，看不清楚是怎么了。
“我觉得是……”于驰自己的第一支柱微微有点不同的感应，这根第一支柱终究是派上了用场。
“是我，顾俊……”那个人艰难地说道，“下面是黑山羊的子宫腔，是核心地带……”他的右手中一直紧握着那把卡洛普解剖刀，这时候又检查起绑在腰间的随身医疗包，里面的其它几件器械都还在。
“是他，我能感觉到。”邓惜玫也给了判断，“除非我不是我。”
那个顾俊没有着急要离开泥污，逐一看过了周围众人，“支援小队就是你们吗……我听到了吴时雨的心灵对话……我怀疑她是不是用睡着做梦的方式来传输信息，是那样吗？”
在众人听来，这无疑为他的身份真实性大大增加了说服力。
却还有着另一个问题，这问题出于他们自己。
而这个问题，在不断地攻击侵蚀着他们的心智支柱。
“顾队，现在的情况我得给你讲一讲……”于驰捂着作痛的胁部，提起一口气快声挑重点的讲了些情况，旁边的蛋叔和冯佩倩都有加以补充，于驰又道：“现在北边、南边都有一伙破雾人小队，都跟我们一模一样……”
“我是真没想到自己的脸看上去，竟有一丝猥琐。”蛋叔无奈地叹道。
“蛋叔，你那丝叫风骚……”顾俊听着并没有感到奇怪的反应，“我之前也有碰到几位同僚所谓的克隆体，其实那不是我们传统认知的克隆人，只是黑暗物质组成的一种异生体……如果你们看过下面的情况就会更明白……”
他顿了顿，想着又道：“你们没有异手症，但有异文人投影，所以这里能复制你们，但它复制不了我，我和异文世界的连系是不同的，阿玫的也不同。我猜那两个看上去一样的邓惜玫，其实是不一样的。”
于驰有说了当时八个尸槽里的情况，就只有邓惜玫的那个里面是人首虫身的尸体。
这时邓惜玫听着，没有说话，神情表示着疑问。
“也许衣服里面的躯干，腹部是没有皮层的一坨肠子。”顾俊沉声道。
“那我们要怎么识别？”于驰忙问道，众人也没有好的办法。
“我们不用急……”顾俊说，“这个地方已经感到痛了，是它在急躁，那些所谓克隆人会自己暴露的。”
他的话很有道理，但众人都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应验。
周围骤起了强烈的震动，到处的沼泽有血柱猛力喷涌而出，这个地方在继续颠倒。

第五百八十一章 忒修斯之船
笼罩上方的拜亚基突然发出一声长嚎，于驰的意志再也无法控制它，只能看着它爆散成了一片血肉。
破雾人小队与顾俊顿时失去掩体，暴露在四方八面之前，冯佩倩当即急速要再召唤一只拜亚基，熟练的咒文才念至一半，她就被涌起的一股猛烈眩晕打断，这片沼泽上的黑山羊力量已是主宰。
但是先前就消失了的枪声没再响起，而众人看到了原因。
到处是血柱爆涌，淡淡的瘴雾又在弥漫，远方已成一片朦胧，但北边和东边的百米范围还能看得到，那些克隆版的破雾人小队队员全部被一根根黑烟扭结而成般的触手扼住了喉咙，并提到十数米的高空中。
因为无法呼吸，他们的脸庞都极度难受的涨红发紫，血管膨扎而起，面目接近于扭曲。
他们原本握在手中的枪支，早已掉落到了沼泽的不知哪里去了。
那些黑色触手布满在天空上，无法分辨是源于哪个方向。
此时此刻，于驰、楼筱宁、蛋叔等人，望着如同镜子中的自己那般痛苦的模样，心神都受到一种莫名冲击，很不是滋味，难以做到平静。
“我们先把阿俊拉出来！”邓惜玫呼唤道，与孔雀、墨青一同合力把还有半截腿深陷泥沼的顾俊往上拉。
那片泥沼还在涌动着血水腐泥，挖泥舀泥是行不通的，他们只能使劲地拉。
只是那剩下的半截腿却卡在那里了，即使他们使尽力气，也无法完成目标，顾俊的膝关节都已经咔哒作响。
顾俊咬牙忍受着痛楚，但脚下传来的裂痛不断加剧，不由嘶声……
“拔不出来的……”他只好叫停几人，“我感觉脚还在那边，黑山羊的子宫腔，被里面的液体组织粘住了……”从刚才就是这样，所以刚才那道血柱的喷涌力量才没有把他整个人喷出来。
邓惜玫、于驰他们看着都很急，而这时候又有另一个情况。
迷雾之中，传来了一股冷凉的声音：“你们确定你们是自己，但自己，又是什么？”
北边的沼泽上空，同样被黑色触手勒着脖子的那个蛋叔被一下扯断了头颅，顿时血柱也在其颈部喷出。
“啊……”蛋叔看着不禁一声，也像是被人捅了一刀，面色变得更难看。
“你们听说过忒修斯之船吗？一艘木船在航行的岁月中，每一块船板、每一个零件都被逐渐替换掉了，当到了这艘船不再有下水之初的任何部分。这艘船还是那艘船吗？它是什么？”
这个声音让众人受到的精神冲击更大。
顾俊却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了，皱着眉连忙道：“是产房里面的那个负选择声音！小心，它在迷惑我们。不管它说什么，记住它的目的都是想我们丧失心智，控制我们！”
“一个人从胚胎起，细胞就在无时无刻地分裂，不断地死亡和再生，人的思想也不断改变。一岁时的你，十岁时的你，二十岁时的你，三十岁时的你……根本就不一样。真的有一个自己吗？你是什么？”
与此同时，北边和东边，有更多克隆体或异生体的破雾人，被活活撕成了一堆碎片。
“操，这个声音真烦……”楼筱宁真想捂着耳朵，早已失去的右眼隐隐作痛，有什么在心中翻涌。
但更难受的是于驰，是心灵障壁在冲击，新建不久的第五支柱、第六支柱都在剧烈震晃，他一声痛叫。
“于队！”冯佩倩见状急忙上去扶着他。
“人当然会变化。”格兰特&#183;贝尔忍不住回应道，想要驳斥对方的谬论，“那说明什么了？每一秒都有一个不同的自己吗？拜托！人是一个综合体，容纳着自己这些变化的同一体，一岁、十岁、二十岁、三十岁，都是自己。”
顾俊其实不想大家理会那股声音，任何对黑暗力量的回应，都是黑暗力量想要的结果。
但现在众人精神发乱，格兰特&#183;贝尔这番回应又说得不错，顾俊就没有喝止，只在贝尔说完后，大声提醒道：“各位，守住我们的心智支柱！你们应该都有破雾人小队支柱，我用天玄世界支柱，跟你们都联合起来！”
心智支柱可以互为犄角，加强彼此的防御力，也使那些黑暗迷雾散走。
这才是对抗的法子，否则越是回应，越会消耗精神，最后很可能就被带偏了。
“听阿俊的！”邓惜玫最先响应，她的精神状态还最好，可以帮着楼筱宁、于驰几人唤起破雾人支柱。众人精神一振，顿时清醒地抓住时机纷纷响应，一个无形的巨塔穹顶矗立而起。
“虽然你的说法没有真正回答我的问题，但是，变化，对，变化……”在这同时，那声音又说道，“你最初的面貌不能界定你是谁，你出生时是正选择、负选择还是平局，都无法界定。”
突然间，天空中乌云般的那些触手都消散了，剩下还完好的几个克隆体破雾人，从高空掉落，砸到了泥沼上。
众人隐约看到在那当中还有两个邓惜玫、一个于驰、一个格兰特&#183;贝尔……
那些克隆人有的立即就沉入了腐泥，有的失了动静的伏在那里，有的还能微微地爬动肢体。
“变化，演化，不断地演化。”声音说，“既然是演化，那么哪有什么正常人体？人类最初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现代人类在古猿人面前谈不上正常，古猿人在现代人类面前也谈不上有病。”
不待众人做什么，在北边远处越发朦胧的迷雾中，走来又一道的人形身影。
“站住！”楼筱宁暴声大喊，但那道身影还在前行，她开了枪，只是一样没能阻停身影，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打中。
众人警备着不只是北边的周围，风暴的气息已经把他们包拢。
那道身影渐渐显露出了面目，顾俊一看清楚，双目立时凝住……
那是一个矮胖的青年男人，谭金明，在东州石洞山命案发生后，失踪多天的“肥明”谭金明。

第五百八十二章 肥明
那个是谭金明吗？
还是谭金明的克隆体，或者异生体？
顾俊望着那道矮胖的人形身影，是感觉有什么不同了的，即使他和谭金明素未谋面，只从照片和影像中看过这个平时风评宽厚平和的男人，还有一些幻象碎片：谭金明的右手失控地掐着自己的脖子……
那幻象给他的感觉，谭金明已经死亡了。
与此同时，于驰、楼筱宁等人也认出那道身影是谁，他们在出发前就记清楚了所有异常凶杀案的嫌犯。
在外面祖各们怎么找也找不到，原来是在这里，这么说来，其他失踪的嫌犯也都在这里。
但他们是怎么样在黑雾区域形成之前，就无声无息地到了这里？经由跨越空间的另一种通道？
“是谭金明。刚才那声音就是他在说吗？”楼筱宁闷声道，“刚才我应该有打中了他的，怎么他一点没事……”
“我觉得那声音不是谭金明……”顾俊说道，但不完全肯定，只知道没那么简单。
谭金明从迷雾中一步步地走来，脚步从容，面容平静，并不像有受到枪伤。
在他的手中，未见有什么武器，因此众人没有急着采取行动。
邓惜玫和孔雀、墨青继续尝试把顾俊从泥沼里拉出来，楼筱宁喊了一声：“谭金明，站住！”他们没有指望谭金明会听从地停下来，只是也没想到谭金明接下来的举动。
他走到泥沼上还在微微爬动的一个克隆人跟前，是个邓惜玫，伸出右手抓住她的脖子，就提了起来。
那个邓惜玫已经接近昏厥的状态，但求生意志使其还在挣扎着，浑身微微地抽搐……
就算那不真正是个人，这样的虐杀情景，众人都不忍看到。
“我再试试枪。”楼筱宁手指扣动了扳机，自动步枪发出砰的一声，这次她瞄得很准，手感也很好。子弹确实一下击中了谭金明的右肩，正常人体受到这样的打击，无论是多么强健的人都不可能保持动作。
谭金明的右肩膀溅起了一片血花，有遭到重创。
只不过，他并没有松手，手上仍能继续扼住那个邓惜玫的喉咙，扼得更加用力，扼得似有骨头破碎的声响。
而他的右肩在鲜血溅过后，就有黑色的液体从血肉破烂处涌流而出，转眼之间就再生恢复了。
这个情况，让顾俊的眼睛凝住，让众人的心都更为下沉了一些，谭金明的身体显然已经异化……
那似乎是拥有了黑山羊幼崽的那种再生能力，像蚯蚓一样的愈合再生。
那个人，不可能再是谭金明了，不管是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不再是了。
“阿俊，我要不要打他的脑袋看看？”楼筱宁快声问道。
“可以试一下……”顾俊思索着说，“但应该没什么分别。”
楼筱宁立即开了枪，又是砰嘭的一声，又是准确地打中了，谭金明的脑袋简直几乎被炸开。
但刚才的怪异一幕又再上演，谭金明的头部由黑液流动修复起来，宛如刚才。
而那个邓惜玫的头部，被他异手突然一下猛力地扯断，血喷如柱。
“你们还不明白吗？”忽然，那个人开口说话了，声音也正是谭金明的声音，但声线语气都更阴沉，“在这里你们是杀不死我的，这里，我母亲孕育我的地方。就算你们把我炸成粉末，我也一样能恢复过来。”
“那就试试好了……”楼筱宁一挥手势，与格兰特&#183;贝尔、蛋叔一起对着谭金明连续地开枪。
砰砰砰，一串密集的枪声过后，谭金明全身上下都变得血肉模糊，面部破裂出了多个大血洞，胸口露出森森的肋骨，腹部有一些肠子掉了出来，右小腿被子弹完全打烂了。
他们面对过那么多的邪信徒、异类生命，这样的一具身躯都只会是一具死尸了。
然而，谭金明的身体甚至没有颤动，在黑液修复着其身体各处组织的同时，他走到另一个邓惜玫克隆体旁边，又是用右手将她一把抓起，重重地扼碎了她的喉咙，再一下扔向旁边的泥沼，“没用的东西。”
那具邓惜玫尸体落在泥沼里，顿时沉下去，像垃圾一样沉下去。
拉着顾俊离开腐泥的邓惜玫呼吸微微有点加重，精神还是受到了点影响。
“那个不是你。”顾俊对她说，“我可以肯定。”
“我知道，只是这种单纯的残忍，不应该存在……”
邓惜玫的话，也是众人的愤怒由来，谭金明的面部已经修复好了，微胖的脸庞上毫不在意。
顾俊心里也翻腾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望着那个谭金明，那片迷雾，那些似乎消散了但潜伏在不知何处的怪异触手——其实那让他想起林镜，当时的幻象中，林镜那缺失上肢的双肩，伸出了无数触手……
负选择生命会，林镜，布克斯&#183;兰顿……
在刚才，他已经听于驰等人说过了已知的一些新情况，负选择生命会起源于异文世界，死皮人与之有关，那个自称名叫布克斯&#183;兰顿的先天全肋骨缺如患者，不知道与莱洛雷&#183;兰顿有没有什么关系……
如果谭金明这些人在这里即使只有一滴黑液也能反复再生，那用枪炮乃至咒术对付他们，是无法解决的。
必然还有一场交锋角力在进行，尽管他们不清楚。
否则对方不需要做这么多，上来把他们这些闯入者全部杀掉，不就完了。
负选择生命会，到底是什么目的……谋夺心智吗……
这些人，究竟持着怎样的理念……
“谭金明。”顾俊出声喊道，现在只能先回应着看看，周围于驰、蛋叔也看了看他，“我想，我已经不能再叫你‘肥明’了吧。肥明已经死了是吧，谭金明也已经死了？你是一艘已经更换了所有船板的忒修斯之船。”
“如果按照你们的逻辑。”北面的迷雾前，那个谭金明说道，“那你们还是可以叫我肥明的，不过，我不喜欢。”
那张圆胖的脸，扯起了一丝诡笑。
“肥明也不喜欢，不过他不会说，说了也没人会听，没人在乎。他会想，忍了，算了，没所谓了，他就一小人物。
我不同，我不喜欢，我就会说，我就会，抗争。”

第五百八十三章 痛苦不允许平局
“抗争？”
顾俊望着北边那片迷雾前的谭金明，看到的像是重重阴影，“滥杀无辜、凌驾别人，你们把这些称为抗争？”
“顾医生，你可能对我们有一些误会。”谭金明摊开双手，“不过一开始，你认知的肥明也不了解……”
在那边沼泽上，两支破雾人小队的克隆体都再无动静了，要么成了血碎，要么是沉在腐泥中的一具尸体。
而这边破雾人小队的八人，还在持枪警备着周围，矗起的心智支柱网塔也在抵御着。
他们的意志，不会那么容易被攻陷的。
顾俊更是如此，尽管身体与精神都十分疲惫，信念却不曾动摇，“我认知的那个肥明，他不喜欢别人叫他肥明，但他不会因此把那个人杀掉，他很善良，他也会有软弱的方面，但不像你们，所谓抗争是肆意，还向弱者挥刀。”
“这就是顾医生你们的问题所在。”谭金明语气带笑，“‘弱者’，你们的观念里，弱者就是弱者，像肥明那样的人、像你们认识的知道的那些负选择和平局，需要强者的同情、怜悯和照顾，否则那些人没有活路。”
传来的声音渐变混浊，但又重叠在一起，像是谭金明在说，又像是迷雾中那股未知声音在说。
“这是你们打从心底里的一种轻蔑，一种区分，正常人和残疾人，强者和弱者。这是社会教给你们的，多数时候的确是事实。不过，多数人并不是真的在乎那些弱者，多数人只是想花费很少的代价来获得道德快感，接着就抛之脑后，如果那些弱者真的相信了他们的善意，他们会烦的。
也许有少数人会真的在乎吧，但也是自我感觉良好地给那些弱者套上了枷锁。
那个枷锁磨灭了志气，消融了抗争，认同了自己是弱者，接受这种划分，接受这种期望，接受这种角色。
到了最后，连自己的本身，也觉得自己不可能、佩不上。
顾医生，你一直好奇负选择生命会的想法，我们只是持不同观念而已。
我们不同情不可怜负选择，我们不轻蔑他们，我们也不给他们枷锁。
我们，给他们一个蜕变的机会。
这个机会，当然了，是以痛苦的方式。”
随着这股话声，谭金明背后的迷雾中走出了更多的人影，众人认得出那当中有其它凶杀案的嫌犯，顾俊也再一次看到了那道骑着自行车不断转圈的身影，陈行，还是那个谵妄样子，还是骑着自行车在沼泽上打转。
不只是北边，周围的重重瘴雾里也有无数身影在隐现。
蜕变？痛苦的方式？顾俊心头微荡，这就是他们自诩的崇高理念吗……
其他人亦是心绪复杂，想反驳的话纷乱在心中，但没有说话，坚守着心智支柱。
“所以你们就强迫别人接受所谓的蜕变机会？”他问道。
“一个精神病患者被强制送进精神病院，一个因事故垂死的患者被顾医生你抢救，算不算一种强迫治疗？”
那股声音又说道，“怎样算是精神病？由谁来定义？认同自己是个弱者，浑浑噩噩地活着，时而感到不甘，时而有些想法，但始终不采取行动把自己从自身的苦难、从别人的轻蔑当中解救出来。顾医生，这就是一种精神病吧，这就是垂死状态。我们有强迫他们接受治疗吗？你抢救垂死患者有的话，那我们也有。”
“狡辩……”楼筱宁忍不住道，“抢救是救人，你们是杀人……”
“你们杀了很多人……”冯佩倩也说，“谭金明，你当时不也是不愿意的吗，你那天给你父母发的短信，是不想这样的，你现在是被黑暗侵蚀了，被影响，被别人操纵着……”
“把痛苦加到别人头上，你们也好意思说是救人。”格兰特&#183;贝尔斥了一声。
他们已经受不了对方的歪理与狂妄。
“即使有麻醉的今天，做手术也会伴随着痛苦。”谭金明脸上笑了笑，渐转冷峻，“痛苦不是什么坏东西。痛苦会摧毁真正的弱小，但痛苦也塑造真正的强大。更多的痛苦，更多的力量。
当然，什么手术都有失败率，有死亡率的。
死不了的话，那就跟这个世界好好地玩吧。”
灰沉沉的天空上乌云凝滞，寒风吹破迷雾，更多的身影清晰地走出在众人面前，在那些人的脸上，有的还带着犹豫，有的带着畏惧，有的明显近乎崩溃。他们中很多人可能是平局，长相普通，身材普通，什么都普通……
但那当中，一些人已是像谭金明那样，面容平静，有着一种冷漠。
轮胎溅起了黑色的泥水，骑着自行车的陈行又转过了一圈，喃喃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清楚的话语。
被包围在中间的众人都能感到，风更冷了，血腥味更重。
“你们说得再花巧，都粉饰不了你们滥杀的事实。”顾俊沉声道，还陷于泥沼中的双脚被勒得更紧了，“你们的做派比你们憎恶的所谓强者要恶劣千倍，如果你们觉得自己是在开创一个新世界，那也只是强弱的角色更换了，根本就没有解决到什么问题。”
“真高兴顾医生你意识到事情可以发展成那样。不过，我们对那样不感兴趣，我们从来不是想在现有世界的秩序形态中做人上人。说到什么开创新世界，其实我们也有很多疑惑的，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
谭金明说着，也像是那些人在说着，“真诚的残忍，也比虚伪的友善，更好，更尊重人。”
“我可以说一句吗，我很清楚人性恶的一面。”邓惜玫发声道，那些如烟往事像积年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你们沉浸于人性的恶，没什么了不起的。进食痛苦能得到力量，但是驱逐痛苦，也能得到力量。”
“没用的鸡汤！”那股声音有了一点点躁闷，“邓小姐、顾医生，你们，当然了，你们为你们的利益说话，当然可以说些大义凛然的鸡汤……除了让你们自己感觉良好，什么都没改变。”
这时候，于驰难受地抓着脑袋，面上的青筋跳动，“小心啊，布克斯的力量在越来越活跃了……”
凛冽的风把沼泽上的朽树枯枝直卷上天，那只乌鸦还在上空徘徊，仿佛是等待着腐肉的秃鹰。
“惜玫说得对，人性有善有恶。”顾俊说道，对方越烦这点，就越要说这点，“用善良就不能解救自身吗？要解决这个世界的丑恶不应该用善良的方式吗？我们都在抑制恶面，尽力做好事。你们呢？杀人、壮大黑山羊的力量呼唤异婴、把自己变成黑暗造物，这是在改变什么？”
“顾医生，我们不是说过了么。”那股声音冷道，“改变自身的处境。”
迷雾被狂风激荡，顾俊看到也算失踪了的那些大巷负选择，在四周的雾气中隐现。
驼背年迈的阿懵，半边头部烧伤的卢家敏，坐着轮椅的孩童鹏仔，也坐轮椅的老人跛雷……还有其他人……
他们面无表情，他们望着这边。
那声音在说，像他们在说。
“顾医生，你能治好我们的病吗？你不能。
这个世界的医学水平极其低下，进步极其缓慢，有钱没药用；医疗制度不保证医疗，制药公司吃人，有药没钱用。就不算你说的黑暗吗？你有做过什么吗？你没有。
你明白了吗？你没办法解决这些问题，你没有道理阻止我们。
你凭什么阻止我们抓着机会改变自身处境？黑暗力量？它救治了我们，怎么就黑暗了？
是因为你的利益吧，你要悍卫你们正常人、正选择的利益，但我们要悍卫我们的利益。
其实你一直搞错了一点，我们这些人曾经每个也搞错过。
我们和你们是两个物种啊。
你们定义的疾病是我们的天性。
无解吧？还是有办法的，你们消灭我们，或者，我们消灭你们。
是正，是负，总有一个结果，痛苦不允许平局。”

第五百八十四章 弱，弱，弱
狂风呼啸，吹着荒凉的曲调，暗红的血泉从沼泽地下喷涌而出，染红腐臭的淤泥，也在染红灰蒙的天空。
四面的迷雾前一些人影迈出了脚步，是那些神情中有着迟疑、害怕、不愿意的人。
“我不想上去……放我走行吗……”
“放过我，放过我……”
风中隐约传来这般战栗的话语，他们有人哀求着、求饶着，不想踏过腐泥走向中间的那群天玄人员，不想做那股声音要求他们做的事情，他们想离开这里，他们想回家。
与此同时，被包围着的破雾人小队和顾俊，都感到险恶的浊气已近凝结成质。
“操。”楼筱宁嘀咕骂了声，手中的自动步枪不再瞄准着谭金明，而对准那些走来的人，但准星瞄瞄这个、瞄瞄那个，轻按着扳机的手指都无法按下去，“顾俊！怎么办？要开枪打他们吗？”
这个问题也摆在其他破雾人面前，那些人明显还不是负选择生命会的一员，他们还没被黑暗改变。
也许现在，就是负选择生命会所谓的“痛苦手术”，强迫着他们进行所谓的“蜕变”。
破雾人小队的任务是救人，救顾俊，救王轲、曹亦聪等其他同僚，救民众，救异婴……
这些人当然也是在拯救列表之中，在以小队为基的心智支柱之中。
邓惜玫、于驰、冯佩倩、蛋叔、孔雀、墨青和格兰特&#183;贝尔，众人背靠背的互为犄角，却都无法开这个枪。
那是被挟持被绑架的普通民众，怎么能开枪射杀……只是也是这些人，随时就可以变得充满危险性。
他们不能任由那些人近身……
“我……”顾俊一时也说不出话来，看着走来的人群中以青壮年为主，但也不乏老人和孩童的身影，他复杂的心绪更添一股愤闷，喊道：“谭金明，林镜，布克斯！你们这样就不觉得自己卑劣？”
“不能开枪啊，顾队长，我再试试召唤拜亚基。”于驰急道，旁边的冯佩倩连忙阻止：“你把你的心灵障壁抗好！还召唤拜亚基你是嫌被黑暗侵蚀得还不够快吗，而且没用的，我试过我知道在这里没用了。”
于驰是这里抵御心灵障壁最为艰苦的那个，他的心灵障壁也是最凶暴的。
从小队的心智支柱网塔建立起之后，其他人就知道了这一点，甚至都因此受到了一点影响。
所以现在这时候，于驰能抑制住布克斯的涌动从而削弱这里的黑暗意志，就是殊为不易的贡献。
“这里……”邓惜玫也颦眉说，“没办法用黑暗对抗黑暗的，只会助长它……”
八支自动步枪，还有手雷、微型导弹，都不能找准目标。
走来的人越来越近，越来越多，把后面的谭金明、陈行、阿懵等人都遮掩着了，只从摇晃的微细缝隙中，才能隐隐看到他们还站在那里，他们依然神情冷漠。
顾俊说不出“开枪”这样的话，况且开枪也不一定能阻停这一切。
他扫视着周围，用力地拔着陷在泥中的双脚，想着办法……
这个地方的弱点是什么，那股声音的弱点是什么……
这时候，走在最前面的那些人距离他们已经不剩三十米了，众人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一张张面容上的痛苦在加重，通红的目眶、挣扎的面肌、凌乱的哀求，“让我回去，让我回去吧……”
有一个身形矮胖、长相普通、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停住了发抖的脚步，突然从哽咽变得哀嚎，不肯再前进了。
男人的眼睛不断抽搐般地眨动，面肌也在抽，哀嚎中带着清嗓子的声音，很明显的妥瑞氏症患者。
“让我回去吧……”这个男人一声声地哀嚎，几乎就要往泥地跪下。
骤然这时，一条畸怪的巨大黑色触手从迷雾中奔涌飞来，一下扼住了妥瑞氏症男人的喉咙，提到了半空，又猛一下砸向地面泥沼，嘭砰一声闷响，淤泥飞溅，妥瑞氏症男人面朝地的一半身体都陷入泥沼里。
“弱，弱，弱！”那股声音又响起了，冷峻，粗暴，“弱！”
妥瑞氏症男人还没死亡，也似乎没昏厥，浑身还在挣动，定然是呼吸不过来，想要站起……
“你从小有个外号叫猪八戒，是被欺凌你的那些同学取的，因为你总是皱口皱鼻，还发出好像猪叫的咕噜声。老师觉得你调皮，同学觉得你古怪，你慢慢接受了，接受自己是他们说的那种人，读书不成，沉迷游戏，迷茫，迷茫。你那么喜欢当一堆烂泥，过那样每时每刻都在喘息的日子吗！那就在里面待着吧！弱，弱，弱！”
猛然间，又有一根巨大触手从迷雾窜出，把另一个失神呆着的轮椅年轻人抓起，重重地一下按进泥污中。
“生来就血友病，你最大愿望是在阳光下像正常人那样奔跑，你全部的努力是为了得到健康，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可悲，弱！全世界七十多亿人，你拼了命都得不到的是别人生来就有的，你其实在艺术上充满才华，但从没有施展的机会，你被埋没。你迷茫什么啊，弱，弱！”
在他们的周围，原先也纷纷停下脚步的其他人，有的在恐惧中继续前行，有的崩溃地坐倒地上。
有瘸腿的孩童哭了出来，旁边一个相貌丑陋但神情顽强的三十来岁的女人护着孩童，尽管他们并不相识。
“你们是魔鬼！”女人哽咽骂道，“当然跟我们是两个物种，你们是魔鬼！”
又一条巨大黑色触手骤然飞出，把这个女人扼住提起，把她往泥污里压下去……
“你经历了三段失败的恋爱，都是你自作多情，那三个男人都只是把你当作无聊时的消遣，只是想试试高学历、高才能的女人，放弃你不需要考虑，从没有真把你当回事！为什么，为什么，你是个优秀的人，你从小就奋力解救自己，为什么你得不到幸福？因为你丑，就这么简单。不管你怎么努力，怎么和那些正选择一起混，一起出席高级场合，你也是个负选择。但你所渴望的、你所珍重的东西，是那些美女生来就有的，是她们从来不会珍重的。她们当中很大部分一些人，挥霍自己的身体，她们过着你不屑的肤浅生活，她们不看书，她们是妓女，但只要她们愿意，你喜欢过的那三个男人，会跪在她们面前。因为她们是正选择。”
狂风还在呼啸，被压进泥里的那个女人，身体挣扎着，颤抖着……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就那么艰难呢……
猛然间，又有一根巨大触手窜出，把不同方向的另一个茫然男人抓起，往泥地上不断地重击拍打，嘭嘭嘭——
那男人三十出头，肢体健全，外表看去也没什么怪异，但是平庸，平庸，平庸。
“还有你，拼尽了所有的力气，也得不到被正选择玩弄抛弃的美貌女人，那不是你想要的吗？他们不需要努力，他们在起跑线就赢了，像你这样平庸的人，她们正眼也不会看你一下。弱，太弱了，能怪她们吗，你真的平庸啊，你家境平庸，身体平庸，连智商也平庸，你读书去不了好学区，只能去最差的学校，跟那些小混混一起上课，你奋斗考全级第一，结果只能上个二本，为什么，因为你平庸！青春、真诚、浪漫……这些注定与你无关，不管你如何努力、如何幸运、如何成功，得到的都只是些残羹剩饭。可悲，平局，弱！”
“弱，弱，弱，痛苦，更多的痛苦，更强，更强！”那股声音说着，刺进众人的耳朵。
那些人，还在继续走向中间的破雾人小队，只剩下不到二十米了。
过去的这一两分钟，破雾人小队只能是看着，除了最后作无用功的尝试开枪击打那些触手，做不了什么。
看着那几个被触手钳制着的人被越发按入泥沼中，他们心如刀割。
顾俊沉着脸庞咬了咬牙，望着自己那露出腐泥的一双脚腕……
他能感觉到自己双足都被另一边黑山羊子宫腔内的异物侵入着了，如果这是一种连接，那么痛楚，也能带过去。
他右手持稳卡洛普解剖刀，猛地挥了过去。

第五百八十五章 割
锋利的刀芒割破了右小腿与踝部交界处污黑的皮肤，鲜血涌流而出。
顾俊顿时被一股纯粹的生理痛楚刺得浑身一抽，但持解剖刀的右手还能稳着，他对于人体小腿部、踝与足部的结构十分清楚，知道自己割着的是什么部位。
小腿前外侧区，腓骨短肌……
这里与胫后动脉还有距离，而且腓骨短肌断裂，如果能得到及时修复和术后康复，是可以痊愈的。
他没打算伤及跟腱，那里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但现在这一刀造成的痛楚，还不够，远远不够。
用力地拔脚，拔不出来，附在踝与足部上的异生组织，也仍然紧紧地附着。
“阿俊！？”蛋叔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一声惊呼，不明白顾俊的用意，而且这连止血管都没绑上啊。
“蛋叔，各位，别管我，你们自己小心……”顾俊咬牙道，“如果要开枪，就开枪打腿……”
这个问题已不能不作决断，在他们的四面八方，那些被强迫着前进的人群已经近在身前了，从迷雾伸出的巨大触手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抓起那些迟疑的、崩溃的、反抗的人，把他们压进泥沼里去。
那股声音依然冷峻，越发疯狂。
因为视线被遮挡，他们已经看不清楚那个妥瑞氏症男人、长得丑的女人等人怎么样了。
是永远地沉入腐泥，还是完成了所谓“蜕变”……
“站着，站着，操……”楼筱宁的警告声根本没被前方的谁人所听，那些人就像被狂风卷来的落叶，已是无法以自我意志去掌控身体，五米，三米，走在最前的那个中年男人马上伸手即及……
轻放在扳机上的手指，还是按了下去。
砰！
中年男人一声惨叫，其左腿小腿炸起了一片血花，身体随即站不稳的倒下泥沼。
这一声枪响，让周围前行着的人们都愣住，有人直接因此吓瘫了，有人要转身逃窜……但都被一条巨型触手打了回来，那股声音说着：“这样，就对了。痛苦，更多的痛苦，来啊，开枪，开枪，开枪！”
但是，但这一枪之后，其他破雾人没开枪，楼筱宁也没再开枪。
他们不忍心。
于驰还是试了再次召唤拜亚基，之前是他召唤成功了，也许他能再次成功。然而事实证明，于驰这个尝试只是让自己的精神更纷乱。孔雀、墨青试着打出旧印，但还是没用，在这里似乎一切都没用……
另一边，被狂风驱赶着的另外一群人，已到了格兰特&#183;贝尔面前。
还是要开枪……砰，砰！
枪声再响，却没有击起血肉，太近了，太迟了，枪管被人抓住，还有其他人奔冲上去，抓他的手，抓他的脚，箍住他的身体，一个矮胖的男人仰着头提起手，才能扼住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的喉咙。
“放手……”格兰特&#183;贝尔话声模糊，面色在涨红，要从他们的群殴中挣脱。
旁边的蛋叔、冯佩倩等人想要上去帮忙，却已是自顾不暇，也被其他冲来的人缠斗着。
格兰特&#183;贝尔是精通搏斗术的，对付这样身形与力量的普通人，本应该一下就能将对方放倒，可他马上发现，扼着自己喉咙的那只右手有着一股巨力，他双手抓着也掰不开，而其它的袭击瞬时越来越多。
“啊……”一个黝黑矮壮的男人抓住格兰特&#183;贝尔的右手，抓起一根手指就用力咬了下去，使死劲地咬。
皮肤撕裂，指骨发出咔哒声响，格兰特&#183;贝尔突然一声痛叫……
他右手的无名指被整根咬断了开去，断指残端喷出鲜血……更多的地方喷出鲜血，又一根手指，又一根，左手，右手……格兰特&#183;贝尔面色红得发紫，两个眼眶突然被人用断指戳去……
“正选择，看看，这就是你们习惯仰视的正选择！正选择，你尝的痛苦还不够，弱弱弱！”
砰，砰，砰，砰，砰！
一串枪声响起，楼筱宁不得己地朝围着格兰特&#183;贝尔的那些人的腿部进行一轮扫射。
子弹打穿了那些人的腿脚，也打穿了贝尔的腿脚，一片人纷纷倒下，血水与泥水飞溅在腐臭的空气当中。
与此同时，四周的这些混乱当然也冲击着顾俊的心。
但他竭力忍耐着，把精神凝聚到自己的小腿部、踝与足部。
一个人锻炼肌肉的时候想着那块肌肉，会得到更好的锻炼效果；一个人切割肌肉的时候，想着那块肌肉，也会得到更大的痛楚。没绑止血管，没打麻醉，都为了痛楚。
“还不够，还不够痛苦，弱，弱！”
那股狂妄的声音好像在说着一个答案。
顾俊用刀尖往腓骨短肌里面去钻，去折磨腓浅神经，发自脊神经骶丛的腓浅神经爆出一阵阵极大的痛楚。
冷汗、冷泪、冷涕，都在不由自主地落下。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心脏是不是快要停止跳动，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痛叫哀嚎，纯粹的痛楚正在淹没一切，他只是凭着一股不知道哪来的意志强撑着，已在剧烈颤动的右手又使刀尖挑动一下……
又一下的爆裂痛楚。
精神近乎涣散，整个人弓着身子，几乎倒下……但也是这个时候，顾俊隐约注意到一些变化。
附在他脚上的那些异生组织，都震动起来了，另一边的黑山羊子宫腔，开始了又一次的收缩……
有效果……
他猜对了，而且还有另一个情况，是之前没有想到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潜意识的期盼所产生的幻觉。在脑海中，那团夕阳之城力量发着光热，身体好像吸收得更快了……
一个念头，打开脑海中的新系统，查看那个还未领取“未知”项任务奖励的解剖学任务。
之前，他最后一次看的时候，还需要15个小时多才能领取。
但现在，他看到的剩余时间是【3:26:15】只剩下3个小时多了……
为什么……难道，这样的困境，这样的痛楚，加速了自身的消化……
痛苦，也给他力量。

第五百八十六章 刺骨
腓浅神经是腓总神经发出的分支之一，在整个踝与足部区域都有分布。
顾俊微闭着双目，仿佛可以看到局解书上的局解图片就在眼前，那交织有序的画成浅黄色的神经线条，引导着他更加感受清楚右脚的神经情况，对那一份痛楚更加入心入骨。
刀锋又划一下，剧痛炸起当中，他可以很确定，腓浅神经的一条分支被割断了。
他的足背、脚趾全都又痛又麻木，正在渐渐失去知觉。
但待领取任务奖励的剩余时间，从3:26:15，疾速地走到了2:12:57，这一刀足足缩短了一个小时多。
还有两刀……还有两刀，大概就能领取这个未知奖励了……
伤口处鲜血涌流不止，顾俊这一刻已不剩多少力气，即使是兰顿之手的右手，握着解剖刀都困难……
只是周围的混乱仍在不断加剧，格兰特&#183;贝尔倒在泥地上的血泊中，还在挣脱着其他人的围攻，那些也倒地了的人早就红了眼发了疯，痛楚同样把他们燃烧，恐惧、茫然化作了疯狂，要把这个正选择男人撕咬为碎片。
“他妈的，狗日的……”楼筱宁无法再开枪了，就算是神枪手在这里，也做不到不伤及己方队友的同时把其他人给放倒，除非是走上去对准那些人的脑袋一个一个地爆头……
被多人拉扯围攻着的还有于驰，要不是冯佩倩被激起了狠心，就算会给对方造成致命伤也开枪把他们击退，于驰可能已经被撕扯得四分五裂了。
“对不起，对不起！”冯佩倩一边奋力大喊，一边开着枪，砰，砰，砰！
……真的对不起，她有想要守护的人，无关于什么选择，她就是不能看着那样的事情发生。
邓惜玫、蛋叔、孔雀和墨青，围着顾俊的四个方向，也都开了枪，勉强还能抵挡着那些被迫民众的攻势。
但此时此刻，破雾人小队的全员八人都遭受着一股不比身体轻松的精神冲击，心智支柱网塔在摇晃震动。
他们想要救这些人，却需要杀这些人。
他们看得到在一些民众的面容上、眼睛里，有了与此前不一样的色彩。
黑暗的力量，正迫使着、推动着这里所有人分裂，恐惧与猜疑，仇恨与暴力，愤怒与杀戮，真正地分为两个物种。
【疾病，不是很容易就会把人们分割开来吗，我们，你们，我们，你们……】
【一场瘟疫，就可以使自诩以爱为食的人们原形毕露。】
【他们害怕我们，他们轻蔑我们，他们憎恶我们，他们想我们消失。他们，我们。】
在于驰的脑海中，以布克斯&#183;兰顿为原型建立的心灵障壁越发活跃，构建障壁时看到的那些话语，一次次地翻涌上来，肋骨开始剧痛，感觉像是不属于自己的锐器插在那里，好痛，好痛……
“布克斯……更活跃了……”于驰艰难地提醒众人道，“这绝对有问题，有古怪……”
于驰有自己的敏锐，隐约感觉这是一个关键，这可以使问题加重，但也可以解决问题。
“于队长，你先再撑着。”邓惜玫应道，纷乱的心感理不清楚，可是阿俊那边应该是有什么突破了，她一直有留意着阿俊的自残，虽然不确定他的目的，可是脚下沼泽的变化告诉着她一些信息。
沼泽仍被迷雾笼罩，天上的乌鸦仍徘徊不散，血柱仍在四处喷涌。
那种颠倒感，刚才停了一会儿，随着顾俊的自残就重新出现了，并且不断增强。
她可以“看”得更清晰，沼泽上很多的事物都似是幻象，可以颠倒，可以转换，有另一个地方在上升。
这时候，邓惜玫眼睛余光看见顾俊持刀的右手又一次挥下，她毫不怀疑那把刀能把他的双脚齐根切断，在那般痛楚折磨下还要精细地控制住力道，并不容易……
邓惜玫、蛋叔，他们都害怕，一个转眼间，顾俊失手截掉双脚。
那么以现在的环境和医疗条件，即使周围失控的人都停下了，他也很难不死于失血过多。
“啊……”顾俊声嘶力竭的一记闷吼，推动刺入了这片小腿前外侧区深层组织的刀尖，直要往胫骨刺去。
在他的眼前，一些幻象碎片重叠闪现而过。
他看到了自己在解剖台边解剖那只黑山羊幼崽的羊腿，挥动同样的这一把解剖刀，切破那无比坚硬的骨头。
【1:03:41】
还剩一个小时多……但现在这里的情况，像是还能再撑一个小时吗……
胫骨远端轻微骨裂的话，还能撑着走路，也有完全康复的机会……
胫骨骨裂，可是很痛的。
一瞬间，顾俊立下了决心，那股夕阳之城力量发的光热让他又有了一些力气，右手使劲地继续推动刀尖，咔哒……
刀尖刺着了胫骨，刀尖刺入了胫骨。
一道细微的裂缝从胫骨的外侧面裂起，刀尖继续穿过去，穿破密质，穿入髓腔里面。
就好像……它曾经刺进那只羊腿的足腔里面那样。
顾俊浑身抽搐，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还在支撑着自己，但身体系统早在崩溃的边缘，神志出现模糊，恍惚间他几乎混淆了此刻和解剖黑山羊幼崽羊腿那一刻，混淆了髓腔里的骨髓和足腔里的黑液与异生管……
几乎就要再使动刀子，把那些异生管全部切断个干净。
前臂已在发力，刀锋已在扩大骨头的裂缝。
只要再稍稍地用力，这根胫骨会连皮带肉的断掉。
但这个时候，顾俊好像听到了新系统响起清脆的一声提示音，一个消息框在浑浊如铅的脑海中弹出：
【你的任务奖励已经可以领取！】
终于……可以了吗……
顾俊已经听不清楚身边的动静了，这是不是幻觉仍是未知数，无论如何，他没有半秒的迟缓，而是立即用仅存一点的意识点下了“领取奖励：未知”，那股夕阳之城力量骤然光芒四射，滋润着他的身体与精神，也凝聚出新的奖励：
【你获得卡洛普牌解剖锯1把】

第五百八十七章 解剖锯
轰然声响，突然在这片沼泽上到处爆起。
浓烈的腥臭味漫溢，那些喷出腐泥的血柱变得更高，有什么巨大的异物从地下冲击而出，让破雾人小队众员为之一怔。那像是更大的触手，又像是某种管道，外皮是透明膜状的，里面装满了不同的肢体、器官等等。
每一根血柱的位置都冲出一根管道，直冲上乌云密布的天际，扭曲，交错，又连接在一起。
那头乌鸦拍着翅膀飞往了更远的地方，但更远之处仍有那样的血肉管道。
黑暗气息在沸腾，失控的那些民众却也不了解这个异象，有的人先前没有崩溃，如今呆在了原地。
天空变了颜色，大地在震动，脚下的腐泥越发像是破碎的人体组织，沼泽里的水则像血水又像羊水。
众人看到在远方天际，之前那道高不可及的羊膜墙，从四面八方往这边推近，是轰隆之声的另一个源头。
天空、地面、地下，这其实就是一个地方，而这个地方正在剧烈地收缩。
“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拯救你！”迷雾中那股声音骤然又道，似乎没有看到这个情况，只是挥出更多的触手，从诸多管道交错的空隙中穿过去，驱着那些民众继续前进，继续围攻。
此时，四面的民众中都有一部分人变了神色。
格兰特&#183;贝尔那边依然受到最多人的冲击，之前遭枪击而倒地的民众里面，有几个猛然重新站起身，他们那之前被击伤打烂的腿部伤口，经过自体流出的黑液再生修补，完全恢复了过来，正如谭金明那样。
他们已经接纳了黑暗，他们已经变得不同。
在这个地方，莎布&#183;尼古拉丝的子宫，他们的肉体难被杀灭。
其中一个矮胖男人抓起了格兰特&#183;贝尔的左小腿，猛一下把这只健硕的下肢折扭开去，嘭咔的爆响，折出了一个完全断裂才可能有的形状，格兰特&#183;贝尔顿时一声哀嚎，随即就陷入到半昏厥的状态，连哀嚎也发不出了。
他的右下肢，被另一个男人以同样的方式折扭断了。
也许是双髋关节脱位，也许是骨折，也许在那条天玄制服裤子里，双下肢都已经被扯离了躯干。
“妈的……”楼筱宁早在之前就要继续开枪，但她自己前面也有几个民众不要命的冲上来，抓住了枪管，而且他们的力气奇大，一下使劲就几乎把她整个人掀翻，黑山羊的力量……
其他人的情况好不了哪里去，破雾人小队死守着的这个小地方，快要沦陷。
越来越多的民众变得疯狂，巨大的管道在四处不断地破出增多，羊膜墙越来越近，迷雾却没有半点消散。
“再撑一会……这个地方，已经很痛了……”
一把沙哑的话声传进小队众员的耳朵，邓惜玫、于驰、蛋叔、楼筱宁他们的眼睛余光都看到让人既惊讶、振奋、紧张又疑惑的情况，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顾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双脚从困锁着他的那片污泥中挣脱了出来。
虽然右下肢小腿和脚踝交界位置外侧面一片血肉模糊，血还在涌流，肌肉断裂，骨头断裂，摇摇欲坠。
但顾俊的样子看着没被痛楚淹没了心智，眼神凌锐。
而且他手中拿着一个东西，是他们刚才都没有看到的，一把造型奇异的锯。
那肯定是一把锯，很像电锯，锯片有大约半米长，刃面的锯齿参差，寒芒闪烁，顾俊双手握着锯的两处把手，解剖刀插回腰包时里去了。众人再多看一眼，就注意到锯身有一个明显的标志，卡洛普器械的标志。
再看那流水的造型，不知何种材料的质感，与其它的卡洛普器械是一个风格。
“卡洛普的锯？”蛋叔惊道，因为之前顾俊得到的全是解剖器械，那么这把，“骨锯？”
如果这是一把骨锯，那还挺大的，不像是应用于人体上，更像是应用于异类生物，尤其是体型庞大的那些。
比如，黑山羊幼崽。
“对，卡洛普解剖锯。”顾俊说了一声，说话的同时已经迈出脚步，伤口传来一阵阵剧痛，腓骨、腓浅神经、整只右脚的踝足部，全部痛成一团，不断地撕裂着他的心脏。
但在他脑海中的那团夕阳之城力量，也不断散发着光热，支撑着他的脚步。
卡洛普牌解剖锯，刚一领取出来，握在手中，顾俊就感觉到不同。
尽管他可以用解剖刀、解剖针或者解剖锤把骨头剖开，但那依然是一种代替，而这把锯是真正的骨锯……
它不是电动的，不是汽动的，却也不是全手动的……
骨锯的两处把手上，都雕刻有神秘的铭文，那可能是异文文字，像是某种华丽而狂乱的字体。顾俊虽然看不懂，握着手中就有了一种心领神会，是迈入解剖学那扇大门后拥有的奇异能力……
呼隆隆——
一股如同马达声响的刺耳声音骤起，让蛋叔、于驰他们又是一怔，只见那把卡洛普解剖锯的锯条高速旋转了起来，看着更像是电锯了，但没有电缆也看不到有电池……
“精神力驱动？”于驰喃喃，充血的眼睛放出了另一种光芒，“科技？咒术？还是什么……”
那是什么东西啊，他真想对那把异文明的锯子做考古，碰一碰也满足了。
与此同时，顾俊脚步摇晃地持着锯走向格兰特&#183;贝尔那边，邓惜玫、孔雀和墨青都在开枪为他开路，然而枪火打不退那些已经异变的人，子弹把血肉溅开但又马上恢复……
“让我来……”顾俊敛住双目，持锯的双手堪堪能稳住，举起解剖锯猛地挥向其中一个异变男人的右手臂。
那个男人刚被子弹打了腿部几枪，还没有完全恢复好，行动力下降，也是惊愕，一下被锯中了手臂近端。
嗞嗞咔咔！随着难听的声响，血肉飞溅，黑液横流，是异手。
从曹亦聪、李良彬等人的情况来看，他们的异化都是从右异手开始的，那似乎是个心脏位。
卡洛普解剖锯，轻易地把这只异手剖飞了开去。
那男人捂肩痛叫而跪地的同时，顾俊双手持着解剖锯，走向另一个失控的男人……

第五百八十八章 顽强
……小心泥沼里……有异手……
高速旋转的锯条发出轰鸣声，骨头破裂，血肉横飞，又一只异手从身体被锯离，飞落到旁边污浊的泥沼中。
被锯了异手的人也嚎叫着倒了下去，断肢残端流着鲜血也滴着黑液，但没有像之前那样迅速再生，停滞着了。
顾俊又走向另一个狂徒，再另一个，自己似乎猜对了，这些人应该还没完全异化，他们被锯断异手后，与黑暗力量的连系也被锯断，在重新连系之前，癫狂的意志、异常的力量都会暂时缓住。
而重新连系所花的时间，也就是他们小队能拥有的时间。
否则，就算把这些人的头颅锯下来，亦不会是终结。
嗞咔，嗞咔，嗞咔——
与此同时，蛋叔真的看呆了，作为参与过解剖黑山羊幼崽的医护人员，蛋叔非常清楚这种黑山羊子嗣骨头的硬度，而且早已注意到一个情况，刚才的枪火不管打在狂徒的哪个部位，都没有骨头断裂的情况。
如此近的距离，大口径的子弹，别说别一根肱骨打断了，把整个人打断都行。
但无论是手臂、小臂、大腿或小腿，全没有断掉，这说明这些被负选择生命会驱赶着的民众，骨硬度已然不同。
尽管是那样，顾俊拿着这把卡洛普解剖锯，就像是在砍瓜切菜，没有碰到半点的阻力。
蛋叔可以有空发呆，也是因为随着顾俊的反击，四周民众都有所畏惧而凝滞，以及重新燃起了挣扎，破雾人小队顿时压力大减，从之前的沦陷边缘跨了回去。
但蛋叔也只是呆了呆，马上就呼喊墨青道：“我们去把贝尔拉回来！”
倒在血泊中的格兰特&#183;贝尔已不知是不是陷入昏迷，他伤残的双下肢、双手都流涌着鲜血。
如果没有任何处理，他很快就会失血而死。
前方的狂徒被顾俊暂时清理掉了，在小队其他人的掩护下，蛋叔和墨青冲上去很顺利地把格兰特&#183;贝尔拖了走，蛋叔马上从医疗箱里拿出东西来做急救处理，上止血带、打吗啡、打凝血酶……
砰，砰，砰——
枪声还不断响着，楼筱宁一边咒骂着一边开着枪，脸上被溅来的鲜血与黑液染了个遍，管不上会不会异变了。
刚才是顾俊晃荡走来将抓着她枪管的那几人的右手全部锯断，她才能重新控制局面。她真是眼红顾俊手中的那把锯子，巴不得是自己握着……忽然这时，楼筱宁不禁骂出声：“操，小心触手！”
邓惜玫、于驰、冯佩倩他们也看到了，振奋的心顿时揪起，一条从迷雾中窜来的巨型触手向着顾俊飞去。
在那之前，这些触手都能猛一下扼住民众的喉咙并将之提起，但没有向他们进行过攻击，这是第一次。
嗞咔咔——
顾俊不避不躲，直接双手举高了这把解剖锯，迎着那条打来的怪异触手劈去，碰了个正着，一直摧枯拉朽的锯条只是稍微停顿了下，就继续锯了下去，把触手迎面的一端锯出一道裂缝。
裂缝里面，全是黑暗。
“来啊。”他说道，“全部，冲着我来。”
“顾医生，你真的顽强，真的，很顽强啊……”
探出迷雾的触手骤然全部挥去，仿佛顾俊是一块磁铁。
先前那些被触手压着的民众或许能松上一口气，而那些挣扎、迟疑的民众已是能喘息，有人哭泣，有人向破雾人小队哀喊道：“救我，救救我……我想回去，我想回家……”
那股声音没对他们说话，但又好似还激荡在这片空间：认同自己无能，认同自己需要帮助，弱，弱，弱……
嗞咔咔！顾俊挥动着解剖锯，劈着从四面击来的触手，也劈着阻拦着前进道路的血肉管道。
还在子宫腔的那时候，他用解剖刀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剖开管道的表皮，因此每一刀对于精神力都是极大消耗。
此时，他用解剖锯虽然也是进入着那种精神状态，但省力得多，锋利得多，一锯下去，巨大的管道崩如决堤，管道内的那些人体组织倾泄而出，混入了腐泥中，融在了臭水里。
这个地方越发变得像个屠宰场，从出生到死亡，都在流水线上度过的生命。
“各位，我感觉是时候了。”邓惜玫这时向队友们大声道，“破掉心灵障壁，是时候了。”
在小队出发之前，就有过这样的推演与计划。
心灵障壁由自己构建，也可以由自己主动去戳破，那样对自我意志是一个冲击，建立越久、越牢固的障壁就越大冲击力。邓惜玫那次破除障壁的时候，几乎死去。
但与她当时的情况不同，一众破雾人的心灵障壁才刚建立不久，说牢固也不是多牢固，一直都受着真正自我的压制，而且还有心智支柱撑着，破除障壁对他们造成的冲击相对可控。
而对于这个地方，对于异文世界和天玄世界的连系，却是一个打击。
他们也可以摆脱精神困境，全力帮助顾俊一起对付眼前的异常。
“一个一个来！”楼筱宁应道，“孔雀，你先！”
她忙着开枪，蛋叔和墨青忙着救人，贝尔昏迷了且是正选择，冯佩倩是平局，于驰的障壁最难缠，拥有双重自我的孔雀是最佳的先锋人选。
“孔雀，小心点……”墨青回头呼了声，汤姆也紧张的让凯瑟琳注意。
关于心灵障壁和这个地方的一切，都是推测，都是尝试，都有未知的风险。
即使是邓惜玫也无法保证，孔雀和凯瑟琳把她们身体中的心灵障壁打破后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因此疯狂或死亡。
“我们会的。”孔雀点点头，没有半句啰嗦，由着旁人掩护，立即凝神行动起来……
毫无疑问是时候了，她看得到自己的偶像天机英雄需要帮助。
那些纷乱的触手拦不下他，管道也挡不住他，可是挥动解剖锯的双手开始在颤动，拖着走的伤腿更加趔趄。
“来啊……谭金明，林镜，你们全冲我来……”
顾俊说着，锯着，身体摇晃，顶着飞溅的血肉，沉重的脚步向着原来的沼泽北方一步步地前行。

第五百八十九章 障壁，支柱
孔雀和凯瑟琳的心灵障壁是异文世界的一名农家女子“玛娅”，颇有志向，但因为体弱多病且家境不佳，不到二十岁就病逝了，终生都没机会实现想到国都卡洛普学院看一看的愿望。
玛娅的投影没有布克斯的那么力量凶猛，在构建过程中，也没出现多少异常。
但那份执念，那份不甘与懊恨，那股翻动的黑暗，还是像深入骨髓一样扎在心中。
任何负选择生命会成员的投影，都不容轻蔑。
这时孔雀和凯瑟琳一同使着秘法，把双重自我与此前虽然一直压制但不作正面碰撞的心灵障壁直面起来，我是孔雀，大地城的孩子，我是凯瑟琳，澳国的一个华裔女孩……
我是玛娅……生命女神从未青睐过的无名之辈……
骤然，孔雀和凯瑟琳感觉周围的沼泽消融了，所有的声响消失，她们进入到一个奇诡的精神世界。
三个意识困在一地，碰撞、拉扯、纠缠。
“玛娅……这个投影不简单……”孔雀顿时警示道。
现在孔雀的感受就是凯瑟琳的感受，小队作战推演以为她们的投影最好对付——也许确实是那样，只不过“最好对付”也不容易对付，心灵障壁意识爆出一片刺目强光，让她们瞬时眩晕。
想象久了就是记忆，记忆也是想象的一种。
没有想象，大脑神经就不可能构建出那些逝去的画面、声音、感觉……
想象久了就会足够真实，也可以成为灵魂。
为什么寄给卡洛普学院的信件，从来没有得到回复……
为什么卡洛普医生的力量，从来没有惠泽到一个农家弱女子身上……
弱，弱，弱……能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我叫玛娅，你们好啊……
“不……我和凯瑟琳，不是你……”孔雀凝聚着精神力，要驱散这个心灵障壁，“不是因为身份差异，正负选择还是什么……你曾经存在于过去，而我们存在于现在……”
“你就那么确定自己不是一个想象体吗？”玛娅幽远低沉的声音说，“大地城，你从未踏足，那里是未来还是虚构，你无从知晓……你是未来意识还是一团想象，你没有答案……”
“那我呢……”凯瑟琳喊道，“我是真的吧……”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为什么你们即使经历了那么多，还能痴迷这两个概念？”
风暴般的精神冲击连凯瑟琳的记忆也在扭曲，就像过往一切只是一场梦，心灵障壁正占着上风……
凯瑟琳陷入于凌乱，但孔雀恍惚之间看到了朦胧的眼前景象，是顾俊摇摇欲坠的前行身影，天机英雄需要帮忙……大地城也需要……黑山羊的力量，也许就是造就那个可怕未来的力量……
孔雀的精神一个激奋，第一支柱“大地城”，骤然泛起耀眼的光亮。
“大地城，可能只是个虚构，但我还是想要守护它……玛娅，有事物造就了你，也有事物造就了我……”
随着孔雀的第一支柱发出力量，凯瑟琳也抓住机会翻身上来，破雾人小队的心智支柱网塔也在相互发力。
“孔雀！”墨青的声音，“凯瑟琳！”也是汤姆的声音。
“你们要是真晕过去，我可就要人工呼吸了！”蛋叔的声音。
“撑住啊，”楼筱宁的声音，“别给这个色鬼占便宜！”
“直面障壁，不要闪避，不要犹豫，直面它！”邓惜玫的呼喊声音。
孔雀、凯瑟琳这双重自我，毕竟是这具身躯的原人格，而玛娅毕竟是个立足不稳的心灵障壁。她们聚合这股心智支柱网塔发起的力量，使自身精神奔涌如巨浪，正正地扑打向那重障壁。
玛娅，如果不是以这种方式、这种原因，认识你不会是坏事……现在，已经到了说再见的时候……
那重障壁顿时震动起来，像一面墙在轰然倒塌前的巨震。
“那没关系吧……我们，还会，再见的……”玛娅说道，声音远去，也许只是幻听，“因为你们解决不了……”
猛然，那重心灵障壁爆开，化为心头的一场黑雨。
孔雀和凯瑟琳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睁大了眼睛，全身一松，犹如卸下了负重沙包。
解决不了什么，这个地方吗，这场灾难吗，还是什么……
“成功了。”她们心念仍有些纷乱，但孔雀马上向大家说道，“我们的障壁也很强，绝对都不简单！”
“是成功了。”邓惜玫判断道，“还是她们。”
这个人会是玛娅的伪装吗？众人凭心智支柱网塔感觉到成功了，也看得到是成功了。
刚才当孔雀和凯瑟琳的眼睛恢复了神采，天空上也隐约有一些光亮刺破乌云落下，四方仍在不断推近的羊膜墙停顿了下，有一些巨大血肉管道自己爆开了，畸形的人体组织飞溅得到处都是，四周的民众挣扎、逃窜的更多。
这个地方在被削弱！
他们爆破心灵障壁，确实能削弱负选择生命会与这里、与天玄世界的连系。
“下一个，快……”楼筱宁立即道，“墨青，你们上。”
孔雀去替换了墨青给蛋叔打下手的护士角色，对于格兰特&#183;贝尔的急救还没完成，血浆已挂上了，蛋叔试图把一些大伤口做缝合以减少出血，要想把贝尔这条命留住，一定要控制住出血量。
墨青一让开位置，就开始凝神破除心灵障壁。
他和汤姆的障壁是一个叫“鲁坦”的男人，是个富人家族庄园里的仆人，老了之后因犯一点言语小错误被解雇，最后流落街头成了乞讨者，在饥寒交迫之中死去。
这定然也不会是一个容易破除的障壁。
与此同时，顾俊还在锯断一条条触手的同时蹒跚前行，前方的迷雾总是消散不去。
楼筱宁他们看到，谭金明的身影朦胧隐现，还有那个骑着自行车转圈的疯人陈行，突然直接冲向顾俊。
“一分钟开奖一次，一个小时开奖六十次，每次赢一块，一小时就能赢六十块……”
砰，砰，砰！
楼筱宁、冯佩倩都瞄准陈行开了枪，打中了那辆自行车，却没有将其阻停下来。

第五百九十章 异类重现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就是一千四百四十块……”
污乱混浊的泥沼上，陈行骑着那辆黄色的共享单车高速冲来，如同是在平地上，车胎没受到泥沼的阻碍。
顾俊看着神情游散、喃喃有词的陈行，心中涌起另一股愤怒，浮在腐泥上的那张破裂的老人面孔又闪过眼前，他双手握紧解剖锯，已经没多少力气，但还能挥动。
就在那辆自行车的车头冲到跟前的时候，他一锯挥出。
本以为，陈行会有所闪避，又或者，像异变发生之前，在大巷篮球场时那样展现出非人的异化。
然而，噼啪一声，自行车不避不躲，陈行也没有异化，却任由解剖锯劈落过去，嗞咔咔——
切割的声响依旧刺耳，卡洛普解剖锯还是那么锋利，直接把自行车的车头切开两半，车子失控地摇摆起来。
被从中间切开的，还有陈行的头部，从头顶、额头、面部、下巴，裂开了一道齐整的大血缝。
血与浆却没有喷涌出去，而是粘稠稠的凝在那里，隐有黑液混杂其中。
“一个月三十天，就是四万三千二百块……”陈行还在说着，那裂开的脸上似是笑眯眯的样子，两只突出的眼睛直盯盯地看着顾俊，“顾医生，我赚得可能没你多，但是我不用干活，不像你总要忙个不停……”
此时顾俊微微疑惑于恶斗没有发生，就这么近距离地看着陈行那裂开的两半头部，重新粘合了起来。
他一下挥臂，挥出了又一锯，把陈行的脑袋从脖子上整个锯飞，再一锯，把陈行的右手也锯掉。
陈行依然没有任何动作，成了一具无头之躯，而那颗落在旁边泥地上的脑袋，已是愈合如初，还能自我入迷的说着：“如果我多开一台电脑，一分钟就赚两块，一天就是二千八百八十块……”
顾俊顿时就知道了，即使是卡洛普解剖锯，在这里也无法几锯杀灭像陈行这种已经完全异化的黑山羊信徒。
也许可以，但他没有找准弱点位置。
陈行的脑袋在泥地上没动，无头之躯又踩动破裂的自行车摇摇晃晃地驶开了去，又在周围转圈。
对于这前方的情况，后面破雾人小队那边也有惊疑。
顾俊没有去追击陈行，看到谭金明等那些凶杀案嫌犯，以及一众的大巷负选择，阿懵、卢家敏、跛雷、鹏仔、梁涛等人，都现身站在前面不到五十米远，望着这边。这些人在聚集，但并不着急。
突然这时，这片空间又一下剧烈的震晃，更多的血肉管道自己爆开了，更多形态各异的人体组织飞溅。
其中爆开的一条管道是血液管道，暗红的血倾注而出，使沼泽的水位开始暴涨。
还有随着羊膜墙从四方一同涌来的羊水，淹过了腐泥，淹过了他流着血的伤腿，浸入伤口，带来刺骨恶痛。
“墨青成功破除障壁！”楼筱宁的喊声传来，“暂时都还顺利，该我了，顾俊，你再坚持一会！”
推演预定顺序是孔雀、墨青、楼筱宁、蛋叔、于驰，接着是平局的冯佩倩，最后是正选择的格兰特&#183;贝尔。
现在格兰特&#183;贝尔已经失去战斗力，神智不清，所以是指望不上了。而过了一小会儿，楼筱宁也顺利破除障壁，接着蛋叔也是有惊无险，就轮到于驰，但众人考虑到目前状况，由冯佩倩先行破除。
在这个时段，管道爆得更多，水位涨得更高。
既然对方没有冲上来，触手亦没有上来，顾俊也就不走上去，只锯着管道，破坏着这里，争取着时间。
他能感觉到，这个地方越来越痛，四周羊膜墙的色泽都有了点变化，好像随时要破裂一样。
他只是想不明白负选择生命会的打算，这些人似乎完全一点不怕……
冯佩倩破除得比之前数人都要顺利，花的时间很少，因为是平局障壁，也因为现在的破雾人小队支柱网塔力量更大。除了贝尔，只剩下于驰了。冯佩倩紧张道：“队长，小心点。”
“大家都打起精神。”楼筱宁喊道，邓惜玫也作提醒：“于队长，你千万不能勉强，你的障壁不一样。”
“好，好……”于驰抓抓头，早已迫不及待，但半点没有忘记自己面对着的是什么存在。
于驰刚刚闭上眼睛，还没有凝神去接触那层障壁，仿佛潜意识走漏了消息，那层障壁已经涌动翻腾。
像是布克斯的声音，又像是那股迷雾声音，说着：“于驰，你已经加入我们了，破除了障壁，还有你自己……”
“顾医生，你一直在猜我们是些什么人，到底在想什么。我们谈过了，你也还在猜，你始终用一种惯有目光看待我们，不做弱者、变强，并不意味着我们要统治。顾医生，希望你能明白。
我们，从来不是要成为哪个世界的当权者。”
骤然间，迷雾中又爆响起那股声音，无数的触手冲出，顾俊眼睛一凝，就要挥起解剖锯。
看来对方就是等着这一刻，于驰要破除心灵障壁的这一刻。
如果破雾人小队抗不住黑暗冲击，于驰破不开障壁……布克斯将把于驰反噬……
后方的邓惜玫、楼筱宁等人也想到这个可能性，连呼小心，合力抗击。
但那些触手并不是冲着顾俊或者他们而来，却是分别缠住了谭金明、陈行、阿懵等人，异化骤然而至，那些身体被触手层层缠住，突然爆散成了黑液，再迅速变成其它的形态。
一声极其奇异的啸叫声震动大地，短暂的几瞬间。
触手、身体黑液、腐泥和周围其它一些破碎血肉，扭结成了一头十几米高的庞然大物，躯干是挥舞着无数触手的混浊大肉团，每条触手顶端都裂开一个血淋淋的嘴巴，躯干下方是三只粗壮的下肢，后面两只，前面残缺了一只。
那些下肢的足部前端，是羊蹄般的巨型爪子。
顾俊顿时知道了一个多时疑问的答案。
黑山羊幼崽，就是那一头黑山羊幼崽。
那天，山林中，它爆散成了黑雾，到了东州的不同地方，化成了黑液，异化了这些人。
这些人，就是黑山羊幼崽。

第五百九十一章 永不复焉
“顾医生，你懂生物学，你明白演化的基础是差异，而不是平等……”
迷雾翻腾，血水漫淹，顾俊望着三足的黑山羊幼崽站在前方那里，一片畸扭的血肉森林。
嘶沉的话语从那些触手的嘴巴里传出，“有差异就有正负选择，有差异就有强弱，有高，有低。差异是这个世界运转的方式，是人类文明的基石，一切离不开差异。”
话音未落，黑山羊幼崽就骤然奔涌冲来，溅起沼泽的腐泥与破碎人体组织，前面的那只羊蹄践踏而落。
嘭咔一声重响，顾俊双手挥起解剖锯堪堪地挡住，高速转动的锯条卡住了，卡在那羊蹄脚底的厚皮里面。
他咬着牙，头上已是黑暗笼罩，双臂颤抖，受伤的右腿抽搐，整个人被巨力压得往脚下的血泥沉去……
砰，砰，砰！枪声在后方响起，黑山羊幼崽的那些触手被打得血肉破散，有的溅了开去，有的落在顾俊身上。
“顾俊，撑住！”楼筱宁一边开着枪，一边冲上前去。
同行的还有邓惜玫、孔雀、墨青。这时候那些狂乱民众都没有阻挡他们，多数已经窜进了迷雾里。
另一边，蛋叔继续救治着格兰特&#183;贝尔，冯佩倩守着正在破除心灵障壁的于驰。
她紧张地看看前方，又看看于驰皱结成一团的面容，不知作着怎样的精神对抗。
迷蒙的幻象冲击着于驰的心海，似乎是布克斯小时候的经历，孤零零的站在一旁，男孩们说不要跟他玩，他好脆弱，女孩们说不要跟他玩，他好丑怪，大人们都说不要跟他玩，他不是正常人……
“阿玫，试试用解剖刀……”顾俊艰难的道，就这点火力在这个地方伤不了黑山羊幼崽。
手中解剖锯是有锯进去了的，只是还不够力量……
邓惜玫听懂了意思，松开步枪，冲进了那只羊蹄的阴影覆盖范围，麻利地从顾俊腰侧的器械包里抽出了那把卡洛普解剖刀，握紧就往上方的羊蹄捅去。
她不是卡洛普医生，也没有过什么解剖经验，现在只是由着精神、由着心智支柱网塔带来的一点连系。
咔哒！解剖刀的刀尖插进了羊蹄脚底厚皮里，但插进一小截后，就也卡住了。
有用，有用……顾俊使劲呼道，“各位，你们也来……”
楼筱宁、孔雀和墨青看着也会意了，都松枪冲上去分别拿过解剖针、解剖镊和解剖剪，直接猛力往羊蹄刺去。他们可能只能发挥出手中器械的一两成威力，可是这股力量拧成一团，使顾俊的压力顿时减轻。
顾俊抓着时机使出一股新力，先前卡住的锯条又能转动起来了，溅出了雨点般的角质碎屑。
骤然一下，锯条锯进了羊蹄的足腔里面去，已经碰到了那些异生管的边缘，还差一点点……
这一点点距离有如天堑，顾俊竭尽力气，旁边邓惜玫他们也咬牙尽使着全力，压在头顶上方的黑山羊幼崽，却还是巍然不动。
“顾医生，告诉我们，怎么能没有差异，怎么才可以真正平等，答案会是相同吗？”
黑山羊幼崽的话声又起，猛然间，那些刚才没什么动静的触手纷纷挥动起来，四周迷雾中传出一股万众嚎喊的声响，瘴气中有更多的人影爆成了黑液，随即飞聚过来。
那些人影里包括着异化民众，那个妥瑞氏症男人、血友病男人、那个长得丑的女人，都在其中……
几个瞬间，黑山羊幼崽的体型更加胀大开去，更多的触手，更多的血盆大口。
顾俊、邓惜玫等人，全都立即感到上空的压力增大数倍，双手根本就顶不住了，身体霍地沉进血泥里一大截。
伤裂的腓骨快要破出小腿，顾俊看着这个异变，心绪在凌乱也在明晓。
那股负选择声音不只是林镜、谭金明或者谁，那股声音从来就是个意识共同体。
负选择生命会，是一个“相同体”。
万千生物演化之初，远在第一个细胞形成之前，还没有变化，还没有差异……
以前莱生会召唤的那些死皮人之所以智力不高、威胁不大，是因为欠缺着这个意识共同体。
死皮人，全部是完美的个体，全部是意识共同体的容器。
Ia！莎布&#183;尼古拉丝的万千子孙，也是唯一子孙……
“告诉我们，怎么解决？没有差异，就不是这个世界。有差异，就总会是这个世界！”
那股声音震耳欲聋，黑山羊幼崽的三只羊蹄骤然乱踢，像现在才使出真正的力气，而之前只是陪着他们玩玩。
顾俊只感觉心神突然一下空白的停滞，心脏也停了跳动，嘭的一声是自己倒地的重响，他已经被一道巨力踢出十数米开外，俯跌在腐烂的血泥中，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鲜血从嘴巴流出，连动一下手指头都困难……
嘭，嘭，嘭，嘭……
孔雀、墨青、楼筱宁、邓惜玫，也都被重重地踢翻在周围血色沼泽上，不知受到了怎样的伤势，难以动弹。
“请告诉我们！”
那些畸怪的触手挥去，瞬时抓起了远处反应不及的蛋叔、冯佩倩，再把他们甩砸到地上。
两人霍然的肌肉紧张未消，就已经被重击在腐泥上，没有还手之力……
破雾人小队还能站着的，只剩于驰一人了，众人顶在前面也是为给他争取时间破除心灵障壁，继续击痛这个地方。
但于驰的面色比腐泥还要难看，睁开了的眼睛里面充满血丝，有自己的神采挣扎着，又有另一种怪异神采在闪烁，并且越来越强盛，心灵障壁在吞噬着自我……
“这个世界是个病态的世界，只要你们愿意，你们就总能看到。”那声音说着。
顾俊在血泥上竭力地要爬动散架的身体，竭力地伸着手去，解剖锯、解剖刀，就落在那边不远……
撑着，再撑着，再撑一会，让老于那边……
“这样的生物存在方式、文明方式，是有病的，一直有病的。
顾医生，你治得了，这种病吗？”
声音灌进顾俊的脑海，他的目光还能依稀看到那头矗立在天地间的黑山羊幼崽，意识却在变得模糊……
“这样的世界，只有一个办法可治……”
分不清楚是黑山羊幼崽的声音，还是谁人的声音，分不清楚朦胧幻象画面是出现在他眼前，还是在他心头，好像是在异文世界的某个时刻，兰顿与死皮人、负选择生命会的对峙交流……
死皮人、咳血病、负选择生命会，只有一个目标……
难怪，异文世界后来并没有成为死皮人统治的世界，或者黑暗生命女神信徒、莱生会信徒统治的世界……
他们不是要建立一个乌托邦，更不是要在现有世界里成为当权者，毁灭，毁灭，只有毁灭。
厄运是公平的，毁灭是公平的……
“毁灭！”
那股声音诡厉而起，黑山羊幼崽在这片沼泽上奔冲践踏，羊蹄扬起、落下，只不过是用了一只脚趾，就把之前小队尽力抢救的格兰特&#183;贝尔，全然踏进了腐泥里去，有破碎的血肉溅起。
蛋叔顿时发出一声无力的嘶叫……心里却是知道，没了，贝尔没了……
楼筱宁终于能缓缓抓起了挂在身上的步枪，对着那头异类，折断的手指扣下扳机，砰，砰，砰……
“你们在守护差异，你们在守护疾病，你们在守护不公，你们是当权者的刀。”
一条巨大触手疾然挥过，楼筱宁整个人飞了出去，再一次重重落在泥地上，俯着的身体一动不动，枪声没再响起。
邓惜玫、冯佩倩、孔雀和墨青，都在爬动，都要继续战斗。
顾俊也还爬着，颤抖的右手终于碰着了一种熟悉的触感，卡洛普解剖刀……这种感觉，让他的神智又再凝聚……
他还能感到于驰的心智支柱还没有全然崩塌，可能崩了一支两支，但第一支柱还没有……
布克斯，还没有把于驰吞噬……
那个异婴投影不会是巧合……不管于驰当初以哪个异婴建立障壁，都会是布克斯……对方抓住了机会，对方是个共同体，玛娅和布克斯是相通的，破雾人小队建立的障壁很可能由对方分配……
在这里，他自己是特殊的，因为他有兰顿投影，又是他呼唤了莎布&#183;尼古拉丝……
于驰也是特殊的，因为于驰也是奈亚拉托提普看中的四人之一，也在蝗神祭坛呼唤了莎布&#183;尼古拉丝……
布克斯&#183;兰顿是特殊的，在异文世界和天玄世界之间有特殊连系，是桥梁，激活布克斯能激活更大的共同体力量。
所以对方想要夺取他们的心智，成为负选择生命会的一员……
忽然这时，顾俊隐约听到了于驰的话声，不是在凌乱的心头，是不远处的于驰确实在焦躁艰难地说话：
“顾队长……我找到了个机会……可以试试……布克斯在吞噬我，我能看到他们一些奥秘……这个机会很短暂，我撑不了多久的……顾队长，千万不要犹豫，你曾经就这么做过……如果现在你是我，还会这么做的，不要犹豫……”
从四方轰然迫近的羊膜墙，已经不剩百米的距离。
诸多血肉管道不断爆破，众人被血水和畸形组织快要淹没，还能听清楚于驰话语的，都隐约明白他的意思。
破除障壁？不……于队长要利用这个心灵障壁……
冯佩倩面容皱起，嘴巴哽咽地抽动，泪水从眼眶涌出。
“啊！”于驰猛然一声大喊，双手抓着鸟窝般乱七八糟的头发，用起了那难以言明的奥秘，那双眼睛一只像是于驰，另一只像是布克斯，燃烧，翻腾，吞噬，聚合，那万千子孙，合一，相同，重新成形。
风中一声轰隆巨响，众人只见那头不可战胜的黑山羊幼崽突然爆散开来，再次爆成了黑雾。
这股黑雾被狂风卷向于驰，从他的双耳、鼻子和嘴巴，全部窜进他体内。
噼啪，于驰绑在胸部的肋骨固定带爆开，噼啪，左右第一肋骨断裂，消融，噼啪，左右第二肋骨断裂，消融……
这副身体在剧烈剧变，剧痛之中，于驰看到很多意识碎片在汹涌而来，第三心智支柱崩塌……
与此同时，顾俊、邓惜玫他们，也感受得到这股精神冲击。
【你有血友病，先天遗传病。七岁那年，你上小学，你在班级体育课赛跑比赛跑了第一名，当天你的左脚踝关节出血，肿大，你痛得无法睡觉，一连几天，由此到了大医院确诊。十五岁那年，你在初中考了年级第一名，但成绩排名墙上永远没有挂上你的照片，因为拍照当天你没有上学，你伤了右膝关节，你坐上了轮椅，你辍学了。
年少的好友、互有好感的邻座女孩、市里最好的高中，一切都戛然而止。
你没有放弃生活，你利用你的聪颖在家靠着互联网能赚点小钱。
二十八岁那年，你积极参加一个药物的国内临床实验，这种孤儿药在国外已经上市，证实对血友病长期有效，改变了血友病治疗方案，但年费用超百万，纳入医保遥遥无期，这不是你的经济能负担的，临床实验是你近年唯一的机会，如果入组能改变你的人生。
开始一切都很顺利，你之前的体验结果都符合入组条件，所以你没等入组筛选时做的检验结果出来，就迫不及待地做好了未来的康复计划、事业计划、人生计划，你做着美梦。最后一项检验你没有通过，入组失败。同一项检验，你之前做、之后做都没问题，就入组筛选那一次做的出了问题。
你怀疑那次是检验错误，你向医生求助，你向护士求助，他们说“帮不到你。”你向原本态度热情的临床研究协调员求助，你在通讯软件上哀求她，她给你发了一个捂脸笑哭的表情，说“这次没机会了。”】
噼啪！于驰又发出一声痛喊，左右第三肋骨断裂，消融……
【你是个女婴，因为家里已经有三个女孩了，你的父母想要一个男孩。在你出生第二天，你们把你放到离家几公里外的一座桥桥头旁边的一处草丛中，很多蚊子叮咬你，你很难受，你哭。有车辆经过，有行人经过，但你的哭声没有引来注意，你的哭声越来越弱，一天后，你死在草丛中。】
【你从小就被同学起了个外号叫“肥婆”。你有肥胖基因，你吃得不多，运动不少，但就是会长得很胖。每当你看到身形窈窕的女孩时，你嘴上装不在意，其实心里羡慕她们。
越长大，你越难掩饰这份伪装，为了喜欢的人，你试着穿起裙子，你试着把自己打扮漂亮，可别人的态度告诉了你效果，你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也觉得面目可憎。你喜欢的人有了女朋友，你放弃了他，但你不想放弃自己。你存了一笔钱，满怀期待去做抽脂手术，你不求能变多漂亮，只求有个普通身形，你死在手术台上。】
邓惜玫亦感到自己的肋骨被一股巨力冲击，像空气在挤压，这个处境、这份裂痛……无从脱身。
孔雀、墨青、冯佩倩同样不好受，蛋叔艰难聚起的余力不禁捂住了骤然爆痛的右胁侧……
心智支柱网塔，已在动摇，已在崩解。
【你出身低，读书不多，在城市做小贩，卖烤地瓜，起早贪黑能养活一家人，但每天与执法人员争执，你厌倦。
又一次被罚款后，你转卖了烤地瓜的工具，加上辛苦攒的钱买了一辆电动车送起外卖，你听说送外卖好赚钱。风里来雨里去，起早贪黑能养活一家人。你有两个孩子，在老家上学，你妻子在老家务农。这天，你妻子打电话来说，大儿子在学校受了欺负，因为篮球场上的争执，被几个坏学生围在厕所打了一顿，老师说管不来，让他自己注意。你大儿子不想上学了，想出来跟你一起在城市打拼，他还读初中。
你接电话的时候刚送完一份外卖，回到电动车边时，发现被偷走了两份外卖，你蹲在路边，抽烟，哭泣。】
【你一生都在劳碌，一晃就到了八十多岁。你和你老伴曾经有过两个孩子，都因为意外去世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们多年的积蓄，也因为你妻子一场癌症花光了，老家房子也卖了。现在你和老伴居无定所，在城市乞讨为生，这几天你老伴的脚犯痛风，钱又花没了，一顿饭都没有着落。你看到停在路边的一辆外卖电动车，你起了歹心，从车箱偷走了一份外卖，你不想老伴饿着，你羞愧，无奈，你恨你自己。】
你是小儿麻痹患者，两岁不到的时候就坐上了轮椅……
你出身山区，村里唯一的学校是间破烂瓦屋，你每天要走两个小时山路才能到达……
你是唐氏儿，你不明白为什么你和大家都是上学，你总会留在六年级，一年年的同学都毕业了，你还在六年级。你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些男生会笑着模仿你说的话，不明白为什么女生们都不愿意跟你玩……
顾俊也感到肋骨裂痛，自己就像落入一个漩涡里，那些意识碎片勒着他的身体，也勒着他的心脏。
……他的心智支柱，全然震动。
演化的基础是差异，而不是平等……你在守护差异，你在守护不平等……
正选择，负选择，平局，负选择，平局，负选择，负选择，正选择，负选择，负选择……
“顾队长，顾队长……就现在了……快……”
于驰的声音刺破漩涡传来，那些快要压垮一切的意识碎片为之一轻，喘息的机会出现。
顾俊握着手中的解剖刀，无比困难地爬了起身，踏着血泥，摇摇欲坠，向着于驰的那道身影，走去……
那边的蛋叔、邓惜玫、冯佩倩，仰头眼睁睁望着，想说什么，但他们发不出声音。
咔哒！于驰右手猛一下抓住走来的顾俊的脖子，两只眼睛都像黑暗的漩涡，边说边把顾俊提离地面，怒喝一声顾医生：“你要怎么解决？只要这个世界存在差异，这只黑山羊幼崽死了，还会有下一只。一天不改变，一天还有下一局。”
顾俊无力的左手抓住脖子上的这只异手，要用力地掰开去……
于驰也在挣扎，双眼里闪烁起属于他的焦躁神采，那股声音还在说着：“这个世界病得越来越重了……你看得到的，到处都是，通往毁灭……这个世界终将毁灭……”
“就现在……”于驰的声音骤现，满脸扭曲，右手微微颤抖起来，控制着稍微松开顾俊的脖子。
“这个世界只有一天还有像于队长、像我们这样的傻瓜……”顾俊气若游丝，右手蓄着力量，直视着那双变幻不定的眼睛，“那它，还有得救……老于，佩倩她一直很喜欢你的……”
于驰似有怔了怔，嘴角咧开了，“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那边，冯佩倩又哭又笑，邓惜玫、蛋叔他们，眼泪落下。
顾俊右手握紧卡洛普解剖刀猛地向前捅去，一下捅进于驰那肋骨全断的胸腔，捅进左胸心脏的位置。
噗砰，噗砰，刀锋穿透了心脏。
于驰眼睛骤然瞪大，咬着牙，忍着抗着……
顾俊右手把解剖刀抽出，再捅去，抽出，再捅去，又一刀，又一刀，带出鲜血，带出黑液，带出搏动。
发出那越发微弱的搏动声的，是林镜，是陈行，是阿懵，是谭金明，是布克斯，是玛娅，是鲁坦……
是那些意识碎片，那些遭遇不公的人，那些生来就遭遇不公的人，那些负选择，血友病，重症肌无力，成骨不全症，戈谢病，克罗恩病，唐氏综合症，侏儒综合症，腓骨肌萎缩症，妥瑞氏症，白化症，庞贝氏症、卟啉病、低磷性佝偻病，生长激素缺乏症，地中海贫血，白血病，法布雷病，肌萎缩侧索硬化，硬皮病……
那搏动声，正在归于寂寥。
四方直入天际的羊膜墙，四周错乱的巨大血肉管道，无声无息，全然爆开。
灰暗一片的天空上，那只徘徊不前的黑色乌鸦，发出沙沉的鸣叫，重新拍动翅膀，往北方飞去。
于驰充血的瞳孔在放大，还望着眼前的顾俊，那股负选择声音还未完全消散，喃喃的问语低落而下：
“所有这些痛苦，有什么意义吗……”
顾俊右手又是一下抽捅，再一刀，用力的一刀，于驰双脚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往后倒去，血泥飞溅。
顾俊也失了支撑，跪倒在污浊的泥沼上，脑袋低垂，手中的解剖刀，刀锋还没流干鲜血。
被血水漫淹的枯树随风缓缓摇曳，乌鸦鸣叫的声音像是在说着，永不复焉，永不复焉。

第五百九十二章 中断
“宝宝的头部已经出来了，再用力，快可以了……”
东大附属医院妇产科的一个产房里，产床上的孕妇正在艰难生产，她的丈夫紧张地守在旁边，也是满脸汗水。
接产医生余国兰、助产士和其他护士心里也是紧张，这是个异婴症高危产妇，他们是东大附属医院为数不多的学会卡洛普接生术，并有相当经验的接生团队之一，专门负责这类产妇的分娩。
说有经验，其实他们也是刚学会这种接生术不久，第一次经历新生儿异常判定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卡洛普接生术能有效降低异婴率，却不是百分百成功率，越是艰难的生产就越易出事。
分娩的每一步操作，余国兰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做，直到婴儿整个与母体分离，她也没放松下来，之前就有过一切都做好了却还是出现异婴的情况。在听到婴儿的哭声之前，那怪异的声响都可能忽然出现……
但还没等余国兰拍打婴儿的脚底或者屁股，这个男婴就有力地动起手脚，发出清脆嘹亮的哭声。
“成功了……”余国兰这才欣慰道，护士们也才纷纷松出一口气，“母子平安！”
那位当父亲的，激动不已，看看妻子，又看看新生的孩子，更有些手足无措；那位当母亲的，从生产痛苦中撑了过来，有了新劲头，脐带还没剪呢，就想要抱抱孩子。
完成全部的接生步骤后，剩余工作就交给其他护士了，余国兰带着团队众员去稍作歇脚，再到更衣室换过一套无菌手术服，就前去另一间产房了，那里有另一对即将上产床的高危产妇与其丈夫焦急地等着他们。
现在不是平时，现在有事情发生着，现在需要他们，他们没时间休息。
20分钟后，这一场接生就结束了，很顺利，很成功，没有大出血等情况，也没有异婴。
余国兰除了疲惫与欣慰，还有点异感，最近这两场接产，她抱着刚刚分娩出的婴儿时，总感觉有点不同了……
她不清楚什么情况，但按照之前天机局的协调人员交待下来的，立即把自己这个感觉进行了汇报。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之前婴儿刚出来，我抱着他们，就好像抱着的不是一个生命，好像，好像是死婴，等他们哭了或者出现异常判定之后，才有那种活的感觉。这两次，我一抱着就感觉到，他们是活的……”
余国兰医生的这段话语，响起在一片忙碌的总部指挥中心。
从这天中午起，指挥中心就陆续收到多位接产医生的类似汇报，而更明显的是另一个情况，在12:16之后，半个小时了，统计台没有再接到异婴报告，东州没有，其它城市没有，国外也没有，玄秘世界也没有。
就像有一根线被斩断，突然，连系就那么中断了。
“破雾人那边出成果了……”通爷自言自语说，振奋，但也忧心，暂时高兴不起来。
破雾人小队进入黑雾区域已经有一天时间，从他们进去后到现在，安福村大巷的位置仍是被一片黑雾笼罩，未有什么动静，里面的情况无人知晓，这样干脆的中断又是另一种未知。
既然如今这外面有了新变化，通爷当即决定再派无人机和无人车进去黑雾区域探一探。
“希望我们好运吧……”通爷与远程在线的曾婵君说，心中却有一份莫名的不安。
“老通，刚才我脑袋有过一下很奇怪的裂痛……”曾婵君也有些不好的心感，“这样不是很常见。”
“可能是我们都太累而已。”通爷向乐观方面去说，但其实已经做好最坏打算……
像他们这样的人，久经接触异常事物，又研学过咒术，玄奇的感知虽然比不上顾俊、于驰等人，却也是有的。现在明明有好事发生，他们却都出现不好的预感，很可能是为了这个成果而付出的代价，不会少。
代价，这个概念如同一把悬在上方的断头刀，随时落下。
却不知道是落在前线谁人的头上。
通爷甚至宁愿黑雾区域发生轰然爆炸，也不要像现在这样，太平静了，不应该是这般平静。
无人机、无人车进去了，一越界，通讯屏幕就再次变成黑屏，信号成了沙沙的白噪音，技术人员摇头表示，没办法连接，黑雾区域的异常仍未解除。
这是个坏消息，不过也有好消息在同时传来。
收治在东州医学部基地的异手症患者，状况都突然出现了好转。
不管病情是发展到哪一个阶段，包括截了肢但有幻肢痛的那部分患者，都感觉没那么痛了，止痛药能起效。
他们那觉得右肢不属于自己的想要把它截掉的类BIID症状也大大减轻，依然有点认同障碍，但不再强烈得想要自残。部分轻症患者更是能重新认同那是属于自己的肢体，只不过患肢暂时还酸痛无力；发生炎症、败血症症状的重症患者，也可以对症治疗了。
就像忽然之间，压在他们身上的那股异常力量烟消云散，他们变回了普通人。
异婴症、异手症，情况都突然有如此巨大的转变，这肯定不会是巧合。
天玄两界的指挥层知道，应该就是黑雾区域里面的影响。
在破雾人小队行动后，吴时雨就负责继续睡觉做梦，试图精神连系顾俊。之前她有过一场疑似成功的梦境，带进去信息，也带出来信息。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该怎么做，她的想法自然十分重要。
而吴时雨确实感觉到了一些情况。
一开始还朦朦胧胧，随着时间过去而加重，当她站在安福村前线，望着远处的黑雾区域，就变得清晰起来。
仿佛眼前的就是那个梦境里的怪异沼泽……
“里面要塌了，唔不是，里面已经在塌了……”吴时雨品味着，“血，好多血……尸体，破烂的人体组织……”
她心头一紧，滋味很不好，“我们得赶紧把咸俊他们拉回来，黑雾区域快消失了，他们会留在异文世界那边的！”

第五百九十三章 迷雾消失
尽管看着平静，但吴时雨感觉，每多过一会，黑雾区域就多崩塌一分。
只是要怎么才能帮助到里面的人出来，她也没有确切主意。
看了看身边的祖各吉利，她问道：“要不，你们进去看看？”
“我们不是不想，是不能！”吉利急得直拍脚，爪子指着那片黑色迷雾，“现在是两边在拉扯争夺，我们这边的东西进去越多，那边就越像这边，越糟糕。这就像如果一个人精神进入幻梦境，要他出来是叫醒他，而不是使他的梦做得更牢固。我们祖各的建议是在这边周围多放一些他们的东西，而你继续好好睡觉，呼唤他们。”
吉利其实是在瞎扯，为了避免自己要进入黑雾区域而已。
只要吴时雨转头去睡大觉，它们就算是安全上岸了。
但吴时雨一听，竟然觉得这番话很有道理。
现实争夺，心智支柱！之前漠北的两个异变区域是用生命圈行动赢下了争夺，现在也可以用生命圈行动，并且把顾俊、破雾人小队这些建立有心智支柱且被局里知道的那些他们看重的事物搬过来，加强争夺力。
黑雾区域里还有其他人，但东州调查部的同僚，虽然他们未建心智支柱，但他们的热爱也是有纪录的，同样搬过来。这边的力量越大，对困在那边的人就越多助力。
另外就是她自己了，她真的得继续睡觉，继续呼唤咸俊。
吴时雨一把这些想法给指挥中心那边讲清楚，就跑到一边的专用休息长椅半躺下，闭目入梦去了。
与此同时，通爷批准行动，指挥中心立即给前线派发命令。
其实早在之前，前线就做好准备要进行又一次现实争夺，这已经是现今应对异变区域的常规备用方案了。所以命令一下来，围绕安福村大巷的现实争夺，马上开始。
一队队运输车辆驶近过去，行动部人员把车上装着的地球植物放下来，都是些生机勃勃的树苗、鲜花等。
现在天机局对异文世界不是全无了解了，知道那边是一片死地；还有此前吴时雨在那个奇异梦境，也探知到一些区域里面的景象，不能说死气沉沉，森之黑山羊的力量总是与生命有关，但那是另一种黑暗生机，怪异，扭曲，无序。
所以像青翠的竹子、鲜艳的向日葵、芬芳的玫瑰……它们的气息不一样。
顾俊和破雾人小队那些心智支柱的相关事物，也很快到位了。
为了可能出现的筑固支柱需要，破雾人小队进入黑雾区域前，前线就有所准备，之后一直在完善增强。
像给蛋叔准备的事物之中有美女写真，有的写真集甚至是美女本人往封面吻上了唇印；给楼筱宁准备了一些军火装备，几乎全是非常稀有的绝版；给于驰准备了一些考古工具。
本来，准备的是一些更为珍贵的文物，每一件都是从地下挖出来的，那更加贴合于驰的支柱。
但当时于驰知道后急得几乎骂了指挥部一场，那么宝贵的文物怎么能放到这么危险的前线呢？如果损坏了怎么办？不需要被战火波及，它们本身就经不起搬来运去的折腾啊。这些担心反而会让他心神不宁，精神焦躁万分。
那么宝贵的文物！
指挥部就想退而求次，换一些不能说不珍贵，但没那么珍贵，没有唯一性，年代也不甚久远的文物？
这还是惹急了于驰，哪有文物不珍贵的，每件文物都有它的唯一性。
他那与考古、文物相关的心智支柱，不是要把文物据为己有，是见识到它们，保护好它们，解开历史的迷雾，把它们的光彩带给世人。拿文物来冒险，恰恰是违背了支柱。不能动用文物，没得商量。
支柱怎么样本人最清楚，所以最后前线为于驰只动用一批考古工具，铲子、刷子、探测仪等等。
而对于顾俊，前线运来了一些医学、电影方面的事物，再就是吴时雨了，她躺在那里就是一根大支柱。
支柱事物都到位后，生命圈行动的植物还在继续增加，把大巷周围不多的可用空间渐渐占了个满，里一层又外一层。在现场和指挥中心，都有众多人员盯着那片寂静的黑色迷雾。
雾气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飘动，似乎里面起风了。
另一边，吉利和属下祖各们都想逃离这里，黑雾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越来越重……
趁大家不注意，它们就合力抬起躺着吴时雨的休息长椅，搬远一点，再搬远一点。
就这样，它们与那片异变区域的距离，多一米，到两米……
吴时雨面不改容，因为已经睡着了，睡得还挺踏实。
先是朦胧，然后意识在朦胧中慢慢意识到自身的存在，她再去感受这片朦胧，没有特别刻意地寻找什么，就是让精神随着一起像迷雾那样飘动，远去，进入到另一个不同的维度。
之前她这样试过很多次，但最后总是有什么阻滞着了，而做过的那两次怪梦都不是主观进入的。
这一次，吴时雨觉得自己飘着飘着，那种阻滞感再次袭来，犹如被一团腐泥粘巴住，无法前行……
之前这样挣扎几下，她就会醒来，同时精神力大耗。
不挣扎的话，她的精神力也会持续消耗，在一定程度后惊醒。
不过这次，吴时雨既不打算挣扎也不打算不挣扎，既然不能前行那就停在这里吧，她想着那些腐泥，由自己的通感将其发散，这腐泥不断地变幻形状，有时是一只手，有时是一条腿，都显得非常畸形怪异……
这些事物应该就是黑雾区域内的事物。
她不加什么评判，就是像一个局外人那样做纯粹的观察。
渐渐，那团腐泥变成了另一个形状，不再是人体组织了，像一只鸟类，有翅膀，灰黑色的，乌鸦。
这只莫名的乌鸦拍着翅膀，鸣叫着难以言喻的声响。
“怎么好像它在叫我？好吧，随缘了。”
朦胧之中，吴时雨感觉自己跟着这只乌鸦，又好像自己就是这只乌鸦，飞越了迷雾，飞在灰蒙的天空上。
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不同了，有许多幻象碎片渐渐凝定，她再次到了那个怪梦中的那片沼泽，没有看到上次的阴影森林，有了很多差别，沼泽被血色淹漫，到处是破碎的血肉……
忽然这时候，她看到了一些身影零落地伏在沼泽腐泥上，被血水淹没了大半身体。
他们显然已是受了重伤，并且筋疲力尽，连爬动一下都万般艰难。
“咸俊！”吴时雨从那当中最先认出一道身影，身影竭力地要起身，却怦然倒下，又再爬动。
那张脸庞被鲜血与污物遮去大半，但她还是一下认得出，那就是顾俊，境地十分危急。
那些在他周围的身影，她也看得更清楚了，认出是破雾人小队的成员们，但只有七人，少了一人，而且那七人不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就是只能轻微爬动，快撑不住了……
吴时雨顿时一下心急，几乎醒去，连忙让自己淡定，先不去辨认谁是谁，谁的伤势又怎么样。
她没忘记自己的任务，马上全神集中在顾俊那里，以他为基点要建立连系，呼唤道：“咸俊，我吴时雨又来了，这里快塌了，我带你们出去！乌鸦，天上的乌鸦，跟我来。咸俊！”
她一声声地呼唤，精神力快速地消耗，很快就感到自己要游离这里了。
因为是身处于梦境，吴时雨能看到更多，有一片血海在沼泽下方奔涌着上来，要不了多久，就会整片喷出，把这整个区域彻底淹没，到那时候，两界重合的这片区域就会崩塌。
“走啊，在恐怖电影里面，这样是会完蛋的！”吴时雨喊道。
忽然，那道染血身影好像才听到了，缓缓抬起头，望了上空一眼，发出沙沉的声音：“咸雨……”
吴时雨瞬间有了不同的心感，连系上了，机会可能只有一瞬，她立即在这个梦中第一次使劲，想着自己把咸俊和其他人都使劲地拉走，“走了，回家！康乐部那边等着你们呢。”
也是这时，无数莫名的幻象冲击而来，像要吞噬她，但她拉着顾俊等人的手没有放松。
“我连咸俊生孩子都梦过……”她抗击着这个地方，“这些真不算有什么奇怪的……”
就这么死拉住，吴时雨突然看到，沼泽下方的血海，轰然冲破了所有阻碍，淹没了地面一切。
她能做的就是继续拉住，继续呼唤……
骤然，吴时雨在一下抽动中惊醒过来，几乎从休息椅上震翻下去，但马上发现坐得不稳是因为椅子在动，祖各们正鬼鬼祟祟地搬动着椅子，一察觉到她醒了，它们马上吓得撒了手，这才有了那一震。
“我们……”吉利紧张地拍着头，支唔解释道：“在把这张椅子变为摇椅，摇椅睡得更舒服。”
好吧，吴时雨决定回头再跟它们计较，虽然通常“回头再怎么怎么”这种事情她往往转头就算了。
现在有更紧要的情况，她一边起身走去，一边呼道：“注意，大家注意，黑雾区域要爆了！”
吴时雨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而乍然听到新情况的众人就更加疑惑，但前线马上采取相应行动，还在生命圈周围的人员刚刚后撤，黑雾果然开始肉眼可见的卷动了起来。
依然没有声音，卷动的黑雾没有离开那片范围，但越来越快，越来越像一个气漩。
不管是前线的人员，不是总部那边的通爷、连线的曾婵君等人，心脏也像旋转起来，呼吸都近停滞。
当这个气漩转得无法看清楚其转动，里面突然传出一声奇异的乌鸦叫声，一下子，气漩消失在虚空中。
笼罩安福村大巷多天的这片黑色迷雾，消失了，大巷范围重新暴露在阳光之下，这时候是下午二点，还是阳光猛烈的时候。
生命圈的那些植物没受到什么损坏，但被它们围着的、原本拥挤相邻的村民自建房屋，还有巷尾的篮球场，全部不见了，那里现在全是一片腐烂泥地。
而在泥地上，散落着一些身影，有哀嚎叫喊的普通民众，有难以动弹的身影……
吴时雨睁大眼睛，看到的情景与刚才梦境中的别无二致，重伤的顾俊等人倒在那里。
成功了，刚才滞留在黑雾区域里面的人，被拉回来了。
“救人，救人！”她喊了起来。
与此同时，从屏幕远程看着现场的通爷、曾婵君等人，又激动，又揪心，人员伤亡情况怎么样……
指挥中心里还没有响起欢呼，就陷入到沉重，无人机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惨不忍睹，腐烂泥地上到处是血肉，不知道有过怎样的残酷。早已准备就绪的医疗急救团队，上百人员在重装防护服未知效果的保护下，快步冲进大巷区域里去，进去的还有高度戒备的咒术、旧印和行动等多部门人员。
“咸俊？”吴时雨也跟在旁边，踏着腐泥，跑到了那道染血身影旁边，的确是顾俊，有血腥味，但咸的。
“快……救……人……”顾俊用着最后的力气说，左手在流血，右腿在流血，全身都有伤势。
在他身前，于驰仰面的半陷在腐泥里，睁开的双目里是一片带血的混浊，胸口血肉模糊。
急救人员们在同时对众人展开救治，但在于驰这里，他们做完体表检查就停着了，没有呼吸和心跳，躯体僵冷，胸腔里似乎失去了全部肋骨，而且心脏以及身体多处的伤口，都已经在发胀腐烂……
在异文世界里面，尸变速度会加快。
于驰这个状况，已经没有做心肺复苏术和上ECMO的抢救机会……
那边，冯佩倩艰难地往这边爬来，被急救人员抬上了担架，她喃喃着：“我没事，救于队长，救他……”
吴时雨茫然地看着顾俊也被抬上担架，看着周围其他人被抬上担架，楼筱宁昏迷了，邓惜玫、蛋叔、孔雀和墨青还有迷蒙意识，格兰特&#183;贝尔失踪了，而于队长……
“于驰……”顾俊沙哑道，眼睛无神，“牺牲了。”
“格兰特&#183;贝尔，牺牲了。”他又道，“王轲，牺牲了，曹亦聪，牺牲了，李良彬，牺牲了，王勇，牺牲了……”
总部指挥中心里，人们一片寂静。
通爷抓起一瓶酒灌饮起来，尽是灼痛；远程屏幕里的曾婵君，眼眶通红。

第五百九十四章 病房内
滴嗒，滴嗒，输液袋里的消炎药一滴滴地滴落，通过透明的输液管，注入到顾俊的手背静脉里。
顾俊仰卧位躺在病床上，望着上方苍白的天花板，宽敞净洁的病房里没有别人。
这是东州医学部基地隔离大楼的一个病房，从他们在安福村大巷区域被救出来后，已经过去三天了。
当天被送进这里，他的左手尾指、右下肢的伤口都做过手术了。虽然黑山羊子宫是个怪异污腐的地方，但包括他在内的伤员们都没有出现严重感染，或许是因为黑暗随异变区域崩塌而散。
没有严重感染减少了很多麻烦，手术团队把他伤处的神经、血管、肌肉等都缝合好，骨折正位固定好了。
现在是隔离观察，卧床静养，再然后开始康复锻炼，减轻可能出现的后遗症。
生还下来的六名破雾人小队成员就住在这栋大楼同层的其它病房。
楼筱宁虽然伤得很重，全身多处骨折，伴有多脏器出血，但抢救回来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连ECMO都没上，真的命硬；邓惜玫、冯佩倩、蛋叔、孔雀和墨青，各有骨折伤，并不严重，都能下床拄拐走动了。
那些之前随着大巷异变而一并失踪的村民、天机人员，都没有再出现。
有另外61位民众获救，目前也在接受着隔离治疗，以及一系列的检验和审查……
61位民众，相比当时从四面迷雾走来围攻他们的人数，这不是一个大数字，有很多人也是永远不再。
最后是咸雨救了大家……
顾俊缓缓闭上双眼，眼前的漆黑中又闪过无数的浮光掠影，当时他听到了咸雨的呼声，就感觉自己被抓住、被拉去……呼声像是从天空传来。他听咸雨说过了自己的梦中经历，乌鸦……
那是什么东西？
他第一次看到那头乌鸦，应该就是发现羊膜墙之后，对此还有些记忆碎片，自己往树上刻了字，接着好像也是受到那头乌鸦的呼唤而选择往北方走去……破雾人小队之所以选择北方，同样是这个原因。
如果只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在这件事当中，那只乌鸦似乎有帮助了他们……
为什么？是夕阳之城的力量？
顾俊如今大概明白了那时候夕阳之城说那股负选择声音“大敌”、“不只是……但总是负选择”的意思。不只是谁，而是一个共同体。这次他们只是击退了这个共同体，却没有消灭它，只要存在有差异的世界，它就还存在。
它的宗旨是毁灭。对于千万世界而言，这都是大敌。
夕阳之城有理由帮助他们抗击负选择生命会，不让黑暗扩散。
只是，顾俊有点怀疑夕阳之城的力量能否做到那一点，而且有太多的时刻他命悬一线，一旦死亡将导致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结果，夕阳之城又是做得太少。他怀疑夕阳之城那边根本无法同步看着黑山羊子宫里的情况。
还是，那头乌鸦是……奈亚拉托提普的力量？
这个想法，顾俊这三天来想过不止一次了，在漠北，是莎布&#183;尼古拉丝的力量阻止了奈亚拉托提普。
以那位千面之神显露的人格性情，在这件事中不插手倒有点不妥……要么不是它，是凯齐娅&#183;梅森？
顾俊想着想着，于驰的面孔又忽然闪过眼前，他不由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这件事结束了吗？莎布&#183;尼古拉丝的力量远去了吗？
异婴的数量没有再新增了，但全球已有超过一百万的异婴，玄秘世界那边也有超过一百万。
顾医生，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个世界病得越来越重了……
那股负选择声音又浮现在脑海，这两年来，就他参与过战斗的那些灾难，异榕病、恶梦病，都还限于东州范围，但让全球恐慌绝望的新军团病，让全球各界公众人物受厄的异鳞病，让两个地球世界漠北几乎化为废土的蝗化病……
现在又多了二百多万的异婴，二百多万个受害家庭。
这个世界，确实是，病得越来越重了……
森之黑山羊力量不会湮灭，下一只黑山羊幼崽，下一局……
顾俊又呼了一口气，苍白的天花板仿佛滴流下了鲜血，有腐臭味在空气中浓烈起来，让他渐感有点窒息。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去救治它……
异文世界也不是一开始就发生咳血病的，有变食尸鬼的瘟疫，应该还有一些其它的怪病和疫情，接着咳血病突然爆发，异文人自始至终都搞不清楚其传播方式、传播途径，民众一个一个死去，城市一座一座毁灭。
会不会是，根源不在于哪个人发病了、哪个国家和城市出现疫情了。
而是……异文文明发病了？
顾俊想到这，脸庞有点绷紧。
这三天的一些朦胧想法，越是想得深入，越是不寒而栗。
病源在于文明。在这个文明里的所有个体组成了文明机体，每个个体都像是文明机体的一个细胞，细胞无法脱离机体，就像地球智人无法脱离地球文明，除非不再是地球智人。
当这个文明机体发病，病得越重，个体细胞就死得越快越多……
顾医生，这种病，你治得了吗？
鬼魅般的声音又在记忆中闪过，顾俊双手撑着坐了起身，必须得做出改变，这个文明必须做出改变……
很多凌乱的想法纷涌而过。
顾俊坐了好一会儿，也没将其整理清楚，只是脑袋痛得快要炸开一般。
这时候，病房门被哒哒的敲响了，外面走廊传来吴时雨的声音：“咸俊？我来探病啦。”
他顿时又长呼一口气，精神微一松缓，深深的疲惫就涌上来，眼皮几乎睁不开，“进来吧。”
病房门被推开，一身橘黄色防护服的吴时雨走进来了，手上提着一个保温桶和碗具，她抬起保温桶示意道：“斑鱼汤，对伤口愈合好。”同行的还有穿着祖各特制防护服的吉利、肥宝等几只祖各，都是这几天的常客了。
“你煮的吗？”顾俊微笑问道，现在只有看到咸雨的时候，他才能自然露出微笑。
“基地大厨煮的。”吴时雨走到床边，手脚笨重的把汤倒出来碗里，“我煮的没这么美味。”
吉利用爪子拍拍头盔，“这个我们可以作证，真的是那样，很难喝，绝对不是因为偷懒。”肥宝等祖各连连附和。
“走，你们出去。”吴时雨对祖各们指了指外面走廊，“别打扰我们。”
吉利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说漏了嘴，连忙带着肥宝它们转头溜去，跑得比老鼠还快。
顾俊一笑，没扎针头的左手接过吴时雨递来的碗，斑鱼汤清甜的气味扑鼻，问道：“蛋叔、阿玫他们有份吗？”
“一人一桶，针对个人口味定制的。”吴时雨点头，“放心，康乐部的招牌不会砸在我手上。”
顾俊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汤，心中被汤的热量带得暖暖的，但忽而心脏又一下刺痛，“佩倩今天怎么样？”
他知道吴时雨都是先去探望过冯佩倩他们，最后才来他的病房。冯佩倩身体伤得不重，但精神状态非常低落，可能需要比较漫长的心理治疗，用时间去治疗。
“佩倩还好。”吴时雨拖过一张椅子坐下，看着顾俊，“她很坚强的，还担心起你来呢。”
“我也还好……”顾俊说道，把剩下的半碗汤也喝掉了，“这么多人提供最好的治疗，还有靓汤喝，能有什么事。”
他知道咸雨在说什么，当然知道大家也在担心着他，心理组那边已经做过一系列的评估吧，关于他的精神状态。
因为……于驰的死……
顾俊的心脏又一次隐隐作痛，像在撕裂开去，十二对肋骨也有过幻痛，但这些痛肯定不及当时于队长所受的十之一二，“我不自责，我也不会疯……但是，这几天……我一闭上眼就看到老于，连对你都不会这样。”
他摇头一笑，牵强的笑。
“哦。”吴时雨伸手去拍拍他的肩，“那我谢谢你，如果你一闭眼就得出现在你眼前，那多累啊。不过嘛，凡事乐观面对……”她转眸一想，“你一闭眼我就能瞬间转移，那多省劲。”
“而且，绝对不是因为偷懒。”顾俊拿着汤碗递向她，“再来一碗。”
但吴时雨接过碗没有倒汤，定着眼睛打量他，“咸俊，你有什么别憋在心里，可以跟我说的。”
“我想说……”顾俊长吁，欲言又止，却是一团迷茫，“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五百九十五章 穷病，治得了吗？
美味的斑鱼汤不能让心头安宁下来，顾俊在这个夜晚睡到半夜，惊醒了过来，一身冷汗。
他梦到这个世界暴发了又一场瘟疫，求救无门的民从，成堆的尸体，运尸人一样的医护人员，他梦到何峰何专家，拿着一颗消炎药而如获至宝，死寂的城市街头，连乌鸦也没有栖息……
他在梦中向苍天呼号，但天空只是降下了更大的狂风暴雨。
他不断挣扎，但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牺牲，牺牲，牺牲，熟悉的人变为墓碑上的照片，千里的墓碑。
他的双手鲜血淋淋，却没有救回哪一个民众，哪一个亲友。
“呼，呼……”顾俊起身坐在床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着灯光昏暗的周围，病房内只有监护仪器发出细微声响，他的内心忽然感到一股虚无，仿佛一切皆是虚无。
不，这样不正确，这样没用，得赶紧振作起来……
顾俊马上猛力地晃晃头，晃得那块PEEK头骨都有点发痛。
不能颓废，不能沉沦在这些情绪当中，即使心里难过也要撑住，赶紧振作，没多少时间了。
否则，梦中的景象，也许就会成真。
顾俊又重重地捶了一下心脏，捶得砰嘭作响，心脏顿时跳动得更快，那股难以抒发的胸闷也被捶散了一些，但那些凌乱的想法再次汹涌上来，这个世界必须要做出一些改变，以解除痛苦，解除更多的痛苦……
这个世界的痛苦越多，病情就会越重，也就会越快走向崩溃，支离破碎。
相反，越少痛苦，越少来源于疾病造成的痛苦，黑暗力量就会越弱，这个世界也会越健康。
这些想法也许不是咳血病的机制，但这绝对能抑制负选择生命会的卷土重来……
那天，于驰触发的那些意识碎片当中，有很多患者最初也是怀着希望想活下去的，想要活得像个普通人，想要奔跑，行走……这些对于普通人根本都不会在意的东西，却是他们奋力争取的奢求。
希望一次次破灭后，也是使得他们堕入黑暗面的原因……
在疾病面前，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因为任何人都可能突发一场大病，或者后代遭遇不幸。
顾俊抓抓脑袋，看了看那边墙上的时钟，当下是凌晨三点多，还是睡觉的时间，但他真的等不及了，伸手去按下床头的呼叫铃，说道“你好，我请求和通爷通话，有很重要的事情。”
呼叫器马上传出服务台那边的声音：“好的，请顾医生你稍等一下，这就为你联系通爷。”
通爷现在是局内的大人物了，而且是做实事的，每天都非常忙，不是谁都可以直接将其从难得的睡梦中揪出来。顾俊是其中一个可以这样做的人，过不了五分钟，呼叫器就传出通爷疑惑着急的声音来。
“阿俊，怎么了？通话已经加密了，有什么快说。”
“通爷，我们要拿出实际行动，更多地解除这个世界上的痛苦。”
顾俊说得非常认真，以表示自己神智清楚，也明白要做到这些事情的困难度，以及局面的严重性和紧迫性。
“简单来说，天玄两界，都要赶快实现全民免费医疗，有药没钱用的情况不能再存在了。还有，集合所有的制药公司、科研公司，共享技术，投放资金，聚集人才，攻克更多的疾病。”
通爷听了沉默了几秒，才说道：“搞这么大？”
通爷不是那种遵规蹈矩的人，年轻时只比顾俊更要蔑视世俗、放荡不羁，提出的很多想法在当时乃至现在都是惊世骇俗的，但纵使是那样，而且因为身处高位工作以来切身知晓了更多的困难……
所以顾俊现在说的这番话，还是给了通爷很大的冲击力。
这不是一下子就能实现的改变，背后涉及的方方面面，并不是简单的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
甚至可以讲，天玄两界都没有专家学者，能把这个事情弄出个真理来。
“我知道，这就像是梦话，突然要求世界大同那样的梦话……”顾俊先前心急，越说却越平静了，因为越说内心就越发确定，自己得做这个事情，“如果实现不了，通爷，我们这个人类文明撑不了多久的。”
他看着周围的漆黑，忽然又一阵的不寒而栗。
这几天时间，他了解了一些以前不清楚的医疗情况，尤其是那些意识碎片展露的疾病的现状。
“血友病，患者因为先天性凝血功能障碍，通常从幼儿学步起病，表现为程度不等的各种出血。正常的活动，也有可能造成关节和肌肉出血；重型患者还会自发出血，即使坐着不动也会，一觉醒来就发现身体哪里一片青肿。
关节出血次数多了，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发展为血友病性关节炎，疼痛，畸形，残疾，生活质量低下。这些患者就像无时无刻被一把刀割着，儿童还勉强能过正常生活，到青少年时期，关节就耗损得差不多要坐上轮椅了。通爷，你知不知道，国内大学可以拒绝录取血友病患者，即使你分数考上了，人家不要你，没有任何法律上的问题。有一些患者，也是那样被拒绝掉了。
血友病患者出血后可以通过注射凝血因子，获得药物半衰期为10小时左右的治疗，但费用高昂，国内医疗条件有限，就算是国外条件好的地方，采用每周三次注射的预防治疗，生活质量也还是一个问题，关节还是在慢慢病变。
艾美赛珠单抗，一种新上市的双特异性抗体药物，跟凝血因子不同药理，一周或一个月皮下注射一次，打够剂量都能使血友病患者的凝血水平得到大幅提升，药物半衰期一个月，实现患者年零出血，可以像正常人那样上学、工作、生活，虽然已经不可逆的关节病变不会得到修复，但只要保持用药，这个病就算是好了。
一个体重为50KG的成年患者，用这种药的话，国内年花费要超过一百二十万。
通爷，没有医保报销的话，一个普通家庭要花多少年，不吃不喝，才能赚得到一百二十万？
血友病，已经变成一个穷病了。
像这样有药没钱用的穷病，诸如此类，太多了。通爷，我是学医的，我以前也不了解有这么多的……穷病。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很多人说因为制药公司要在专利期内先把研发成本赚回来，研发一款药物要钱，生产一款药物也要钱。但去年全球十大药企，像艾美赛珠单抗的公司罗氏，年净利润在100亿美元以上，它们赚钱，赚很多很多很多的钱。”
顾俊自言自语般说着，周围的黑暗像有什么在扼着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喘息。
“通爷，我不懂经济学，你应该也不懂。我懂的东西告诉我，我们在进行着一场拉锯战……
我们要救治更多病人，现代医学的进步要惠及更多人，让更多艰难受困的患者得到救治，脱离困境。有钱没药用那是水平还不够，但有药没钱用，这只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更多痛苦……”
顾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我们不能只是阻止那些邪信徒把这个世界变得更糟，我们也要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全世界的制药巨头，它们的利润、专利、研发，需要整合……需要有一个能惠及天玄两界所有人的全民医保方案，抛开成见、抛开利益，只为一个纯粹的目标：更可能地给予世人健康。怎么给制企赚钱、怎么分配利润、怎么保持驱动竞争力……我说不出来，但继续这样下去，咳血病的出现是迟早的事，又或者是另一种疾病，另一种更强大的新军团病。这个世界，需要改变……”
顾俊喃喃着，话语凌乱，有些说法又在不断重复。
但他的话，通爷是听得懂的，对讲器也传出一下深呼吸声响。
“阿俊，我明白了，我完全支持你说的，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去推动你说的这个事情。但是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说，事情不会顺利的，这事情太难了。你也知道的，别说这个了，连GOA、天玄总署的建设，都没那么顺利。”
顾俊知道，知道自己说的像是梦话……
“通爷，告诉大家，不管多难，是一定要做。否则下一次疫情，下一场灾难，也许明天就来了，也许到时候死的就是他们。”
现在毕竟是三更半夜，通爷叹道：“这事情急不来的，你现在先好好睡一觉，把伤养好，明天再讲。”
通话结束后，顾俊也没马上睡，望着天花板，内心翻腾，世界上只有一种病，穷病……
他又想起了自己在高中毕业联欢宴上，拿到东大医学院八年制录取通知书，故作意气风发地跟同学们那么说。
他还想起，初中的时候，班上有一个同学非常聪明非常优秀，乐群，善良，也受女生青睐，上课的妙趣发言总能引得全班大笑，他们当时还挺玩得来，那同学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辍学了，说是身体原因。
那个同学，身体很文弱，从来不去参加体育课……也许，就是一位血友病患者。
那同学现在是否痛苦着？此时此刻，有多少人遭受着这样那般的痛苦？
顾俊感觉，浑身像被一层看不到的怪力，勒紧，勒紧……
又一次，他好像听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负选择声音。
穷病，你治得了吗？
必须治……
顾医生，没用的。
异文世界的医学领先地球世界那么多，宗教信仰确保着他们人人患病可治，但还是走向毁灭。
因为差异会形成新的疾病，疾病是一种人为定义，只要有差异，新的疾病就会不断出现，不会有所有人都健康的那种世界，除非所有人没有差异。
不，不……
顾俊绷紧了面容，驱逐着那股幻觉声音，越想，越心急，也越坚定。
不管有多难，我愿意去试一试。

第五百九十六章 白昼之光
漠北天玄重合区域，巨大的深渊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天空乌蒙蒙的，雪在飘零。
这天是2022年12月30日，这年即将过去，蝗神事件已是九个月前的事，黑山羊事件也平息一个月多了。
这不是太平无事的一年，这年两场巨大灾难造成了诸多巨变，天机世界和玄秘世界知晓了彼此的存在，天玄总署成立，一起抗击侵蚀两界的黑暗力量。
顾俊右手拄着单手拐杖，一身厚实棉衣，行走在渐渐落满雪花的重合区域土地上，看着周围的景象。
这里跟九个月前相比，最大分别就是多了那些建在深渊附近的前线防御设施。
而在两界边缘，高楼矗起了，两个天玄总署前线基地日渐完善，每天都是车水马龙，两界之间已搭起桥梁，彼此的交流、贸易和合作正在变得越来越多。
他踏着雪花，走去一个方向，那边很多人在等着他，今天是于驰雕像的落成揭幕仪式。
那天在半夜呼叫通爷后，顾俊在清早起来后就开始参与推动自己的提案。
通爷半夜的话不是敷衍他，确实是拿出全力支持的态度和行动。
受他们的带头推动，国家加大了医保资金投入，把更多药物纳入医保目录，并提高各地的报销额度，使更多的大病患者和罕见病患者受益。如治疗血友病的艾美赛珠单抗就纳入了，像一些发达国家和地区那样实现患者免费用药。
另一方面，提升医疗、医药行业从业人员的待遇，给予药企和实验室各种的研发补助。
这已经是通爷能争取到的短期内的最大改变了，虽然通爷正当红，却还是有很多力不能及，只能慢慢来。
但是，顾俊觉得，没有多少时间给天玄两界慢慢来了。
而改变还不够，远远不够……
尤其是在全球范围，一个月多的时间，进展几乎为零。
他给了建议，他陈明了利害关系，但没几个国家真的给听进去，只是抛给了他很多问题。
全球最多人活在第三世界，活在贫穷的地方，大约占着世界人口的73%。像非洲的医疗状况从来都不好，不只是罕见病患者，是所有平民都不好。谁来担负这些人口的医保用度？还有担负改善当地医疗条件的花销？
全球所有国家吗，怎么分配？怎么管理？怎么持续发展？
再加上一个玄秘世界……
另一方面，各大制药公司那边也是反应冷淡，一些药企表示某些药物可以适当降价，但是那种共享技术、整合人才资源、合力研发新药的设想，它们觉得现阶段社会不太可行。
不会那么顺利的，顾俊早就知道，不让自己气馁。
如果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就更没有人会愿意尝试去改变。
他知道药企想要保持利润，他也知道事情复杂，没想一下把所有专利给全人类充公，没想把金钱投入进去的商人、把人生投入到研发的科研人员得不到回报，他只是不想那些回报由患者的痛苦去兑现。
所以，顾俊提议组建一个新的专门的两界国际机构，由各国拔款，统筹资金，实现全民免费医疗的同时，又能让医药行业相对满意。这会改变各国的财政结构，改变很多相关利益，但现在这个时世，是不得不改变了。
只不过，他的这个提议，也是在阻滞难行。
顾俊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提议的是个大概，是在抛砖引玉，他相信大家愿意往这个方向去做的话，就会有那些在这方面更有智慧和能力的人拿出更好、更具可实施性的方案……
雪下得更大了，落在地上，也落在前方的石雕像上。
在雕像的正面前，天玄两界都来了很多人，但也不是于驰熟悉的战友全部都来了。
如果可以，他们此时都想身处这里，只是他们既有工作要忙，而且所有人聚在这里并不明智，组织不允许。
通爷也没来，从屏幕远程看着；于驰的老上司也是天玄总署联合署长的曾婵君主持仪式，陈子元等于驰的玄秘局老伙计很多都在，冯佩倩也在，如今他们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
半个月前，于驰的遗体下葬在玄秘世界老家，葬礼上他们很多人泣不成声。
那天，顾俊也到玄秘世界出席了葬礼。
格兰特&#183;贝尔、王轲、曹亦聪等人的葬礼和追绰会，他也都出席了。
天机局、GOA对于他们各有纪念活动，而因为于驰象征着天玄两界的友谊，天玄总署在这里树立其一座雕像。
不是所有人都清楚于驰具体是怎样牺牲的，只知道是以承受巨大的痛楚和死亡搏来了机会。
但最清楚的冯佩倩看到走来的顾俊，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亦没有怨怼，当时情势那样，也是于驰所愿的，她是做不来，做得来的顾俊却不是凶手。
早在那场葬礼之前，她就笑着落泪地对顾俊说过，“我早就清楚于队长是什么人，从来不考虑自己，什么都想着正经事、想着别人，这种人总有一天会牺牲自己的……所以我才犯傻喜欢他啊……”
她和顾俊的关系不会像以前那样了，不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没有仇恨没有间隙，他们都知道这点。
冯佩倩没有选择退役，也不想在康乐部那种地方休养太久，她还要继续战斗。
她没楼筱宁那么生猛，却一点不软弱。
楼筱宁没来，坐着轮椅地远程参与，孔雀、墨青也远程看着；蛋叔、吴时雨、邓惜玫也来了，他们正望着那座崭新的雕像，比真人于驰高昂宏大得多，但没有真人的那种气魄，以及PTSD的焦躁模样。
顾俊走来后也与众人默默以待，过了不久，到点了，落成揭幕仪式正式开始。
雕像前的所有人站得整齐，这个景象同步直播在两界的众多人员那里，一同敬礼，默哀。
大雪飞落，冯佩倩的眼睛，再次掉下了泪水。
顾俊凝目仰望着那座于驰雕像，心中闪过认识之初的景象，于驰在街头上如同疯子如同乞丐……
于驰、薛霸、格兰特&#183;贝尔……还有千千万万逆行牺牲了自己的那些人……
他是顾俊，他也是他们，他的心脏有一部分已是他们。
太阳已经下沉，但只要他们这种人还没有死绝，黑暗就别想把白昼之光扑灭。

第五百九十七章 慈善晚宴
“顾先生，你的提议非常有意思，我们会考虑的……”
“顾先生，我们非常愿意配合你的工作，但是……”
“顾先生，我们也希望那样，真的，那也是我们的心愿，不过……”
“顾先生，你提出了一个非常美好的设想，给些时间我们考虑吧……”
“顾队长，春节快到了，到处都休息了，咱们不急在这几天，过完年再说吧？”
已经是2023年，顾俊这段时间每天都在为“全人类免费医疗计划”项目的推动工作而奔波。
组织为他配备了一支工作团队，全是相关领域的精英，还联系着天玄两界的顶级经济学家、全民免费医疗保险倡导者等人进行合议。不管有多难，他们这支团队是在认真做着这个事情。
看待这个计划不能只从经济影响的角度出发，这是在争取一个更健康、更平等、更团结的世界，关乎全人类的尊严与安危。
这是他们的宗旨。
各国的部门，各大药企巨头，有时候是电话、是远程视频会议，有时候是上门当面会谈，顾俊带着团队满世界跑。
一晃，就是大半个月。2023年的春节来得很早，三天后的1月21日就到除夕了。
“全人类免费医疗计划”，还是没有取得大的进展，小的进展也多是仅仅存在于口头上，最大的成果仍是药业许诺的部分药物的有限降价，以及各国应允对于本国医保政策的改善，至于参与覆盖全球、全人类，兴趣不大。
顾俊他们也不是强求一举而成，那些有能力的国家可以先在自己国家推行，这就会是一个巨大进步。
但这依然是举步维艰，即使是在全球最发达、最有钱、最具实行性的花旗国，他们的推动也像是把一块石头扔进大海，砸不起什么风浪。
花旗国人口3.27亿左右，大约有8500万人保额不足，2800万人没有医疗保险，这些人享受着的医疗服务很糟。
在花旗国，医疗保险的全面覆盖向来是一个重大议题。
主张全民免费医疗的声音不在少数，但是长期都遭到模棱两可的对待、这事情不切实际的指责。
这要多花多少钱？钱从哪里来？怎么新增税收？医保怎么买？各个阶级要各花多少钱？
这都是些关于全民免费医疗最常见、最核心的问题。
对于花旗国，那还是有着可靠的经济学研究基础、现实可行的方案的，在近年总统大选中就可以看到。
主张派说，崇高的目标需要可行的政策。在他们研究设计的方案中，实行全民免费医疗后，一些方面反而会变得省钱，综合起来事实上不会多花太多钱，却给人们的健康状况带来巨大改善，形成良性循环。
税收方面自然是向资本、向富人阶级收更多税，取消对他们的补贴，让其承担更多医疗保险费用；向工人阶级、弱势群体收更少税，给予他们更多补助，缴交的医疗保险费用更少。
这样，每个人都将享有高质量的医疗服务，活在一个更好的社会。
把事情放大到全球、天玄两界，方案的复杂性会增加百倍千倍。
不过起码在花旗国，全民免费医疗有着可行性；在另外一些国家，也有可行性。
但是需要，上层、中层、下层的多数人都愿意做出改变，并且推行起来。
来到花旗国后，顾俊到过了WMO总部，到过FBM总部，到过一些其它部门，去拜访，去游说，去言明利害，得到最多的就是模棱两可的对待。他像是依然行走在一片腐泥里面，别说大步前进，双脚拔动起来都困难。
还有三天就过年了，也许是时候回去那片乡土，回去过节，去吴时雨家串门，去蔡子轩家玩，去拿红包……
只是顾俊无法放松下来，这缺乏进展的局面，让他每天晚上的入睡变得越来越难。
“再留一天吧，再多跑跑几个地方。”顾俊对团队众员这么说，多一份支持，就多一点力量。
这天晚上，他的行程是出席一个在新约克城举行的慈善沙龙，那里会有很多社会名流、富人。他们在花旗国内是有很大影响力、推动力的，如果能拉拢到这些人加入，就算一个不错的进展了。
街头华灯初上，沙龙在这座繁华都市中的一家豪华酒店里的一个宴会厅举行。
顾俊以GOA机动特遣队医生的身份出席，他如今也是一位名人，走红地毯毫无问题，只会让记者们有更多话题。不过他是从酒店侧门进去的，避开了公众视线。组织上头有过交待，要低调行事，注意形象。
不过宴会嘉宾们是知道会有他这么一号人到来的，一些人正是因此而出席。
这时候，偌大的宴会厅里，人影幢幢，热闹的谈笑声阵阵传来，顾俊现在英语挺可以了，不需要翻译。
他的目光环顾了圈灯光明亮的周围，男士穿着端正的西装，女士穿着华丽的晚装，侍应捧着酒盘在人群中走过，一盘盘精致的食物放在沙龙餐桌上。他这个穿着GOA制服的人，宛如异类。
“嘿，顾先生！”一位中年男富商最先注意到了他，一声惊喜的呼叫，顿时很多人望来，纷纷笑脸，满感兴趣。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超自然力量”的存在，而顾俊，是GOA里最为优秀的战士之一。
“你们好。”顾俊向他们点点头，并不怯于这种场合，不说土豪俊的时候每天花天酒地，这两年的种种经历，让他对这种场合已无法引起内心一丝涟漪。
相反，他心中有点抑着塞着的不适感，不知道具体的原因。
也许是因为，那些食物放在那里，根本不需要那么多，这里没人会吃那么多，最后只会是扔进垃圾桶，浪费。
与此同时，有好几位的先生女士走过来了。
顾俊看过嘉宾名单，认得出他们中的每一位，有的是富商，有的是电影明星，有的是名流。这些人的政治立场本来都是相当左派的，按理说很好争取。
互相认识寒暄后，顾俊就抓紧开始游说，“各位，我想跟你们谈一谈‘全人类免费医疗计划’。”
他要遵从着保密原则的，没有透露玄秘世界、黑山羊、负选择生命会等信息，做这个主张也不需要说那么多。
这不是一种新奇主张，我们要致力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健康。
新奇的是后面一点，不然，全球性灾难、瘟疫会不断到来，越来越严重，活在世上的每个人都无法置身事外。
“我们有责任救治这个世界。”顾俊一边真诚说，一边看着他们称是点头，“我们得到更多，我们就要给予更多。”
“当然，我很赞同顾先生你的观点。”那位中年男富商大声道，“我们绝对有这个责任。”
“是啊。”一位女明星演员也赞同道，周围一众人都纷纷点头，“说得没错。”“不能让这个世界再糟糕下去了。”
顾俊看着他们，又道：“我们团队在探索着可行方案，最大的问题是钱从哪里来，所以我们要筹到足够多的钱，像滚雪球一样去推动，给人们信心，凝聚力量。”
他顿了顿，说得更加郑重：“各位，我诚挚地邀请你们签名加入这个计划。我们可能先以基金会的方式运转，方案还没有确定，可以做更适合的调整，一旦开始第一阶段行动，这可能需要你们拿出年收入的15%投进去。”
这些刚刚还在热烈点头的男士女士，纷纷似是怔住，话声停滞下来。
“顾先生，你是说……年收入15%，专门给这个项目？其它的税收还要继续交，而且我们的税还要提高？”
“是的，我们得到更多，我们就要给予更多。”
顾俊注意到，那一张张的面孔，神色微变。
即使是非常懂得表演的明星演员，也掩不住眼中的一丝丝尴尬。

第五百九十八章 不只是关于钱
顾俊在那场慈善晚宴没什么收获，就和之前的局面一样。
距离除夕夜又近一天，顾俊还是没有坐上回家的航班，还是像由着惯性那样出席由团队给他安排的活动，以争取更为广泛的支持。这天早上，是一场高尔夫球赛。
新约克城有很多高尔夫球场，而这一个非常广阔，需要缴交了不菲的入会费的会员才可以在这里打球。
这只是一场俱乐部内的休闲比赛，但来了不少富豪。
嘭砰，高尔夫球杆挥出，被击起的白色小球飞向天空，又落下在草坪上，引起一片叫好。
“顾先生，漂亮的一杆！”
“打得真不错。”
顾俊周围的几位中年富商纷纷称赞，他们满脸的笑容，一起走向下一个击球点。
“关于我们的计划，大家有什么想法？”顾俊拿着球杆也跟着。
他已经对他们说过了，而他们其实更早就从其他朋友那里有过听说。现在新约克城的上流社会都知道了他这一号人在到处走动，在推销着全人类免费医疗计划。所以这些人刚才听过后没什么惊讶，但也没什么热情。
“这绝对是个崇高的计划。”一位名叫奥利弗&#183;卡门的富商说道，六十多的年纪了，因为经常健身还保持着健硕的身形，“但是说真的，顾先生，我不看好。”其他的几人，都不置可否。
这段时间里，顾俊听到的模棱两可、推托、婉拒够多的了，却很少听到直接说不看好的声音。
对于他们的无意，他心里并不意外，甚至在踏进这片绿地球场之前，都没什么期待，只是心里在隐约翻涌。
而这时候，他因此有了一点意外，问道：“卡门先生，你有什么想法尽管告诉我。”
“嗯……”奥利弗&#183;卡门一边走，一边微微耸肩，满额的抬头纹，“这么说吧，顾先生，为什么你不先在你的家乡争取呢？你在那边更有影响力。为什么连你们自己的地方都还没有实现你的目标，但你跑到新约克来？”
顾俊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涌着的心绪，更加翻腾……
其实这段时间里，他和通爷已经争取到很多改变了，只是还不够……
组织说，团队里的精英也说，要切实推动这个计划，必须有花旗国的联合，所以才安排他来这边游说……
“卡门先生，这是个全球性合作的计划，这也需要全球力量的合作。”顾俊认真道，“很多事情需要同时进行，我们那边在准备着，花旗国这边也要有更多的准备。”
奥利弗&#183;卡门轻笑一声，看着顾俊，“顾先生，你是个好人，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崇高的人，这看得出来，这可伪装不了的。所以我想多嘴给你一个提醒，我不懂你们那个圈子，但我懂些别的。这个计划是你倡导的吧，但你听着他们做的安排是吧？顾先生，要实现你的计划，过来跟我们这帮生意人打打高尔夫球，可不行。”
这个老头笑得越发耐人寻味，又说了一句：“这个计划不只是关于钱，更是关于权力。”
顾俊皱着眉，心中一直有意抑着的那些若隐若现的波澜，不断地翻动……
不只是关于钱，更是关于权力……
“卡门先生，我会想的，也希望你们再多多考虑一下，这个计划完全是在拯救我们自己。”
这场高尔夫球球赛，顾俊没有打完就走了，因为知道再打下去也不会取得任何有意义的成果。
离开球场后，他直接回到下榻的GOA驻新约克城总部，把跟随来的团队众员，全部叫到会议室开展会议。
明亮的会议室里，顾俊坐在会议桌首席，桌子两边的位置都坐满了团队人员，包括各个领域的精英。他的目光扫过，看了看负责安排这边活动事宜的专员，魏翊森，一个精练的中年男人，理着平头，戴着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
“如无意外，我们明天凌晨就要坐飞机回去了。”顾俊说道。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的洞察力早已变得异常敏锐，只要有心留意，众人的神色变化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魏翊森眼角微扬，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
似乎在说，终于……你可终于肯走了……事情结束……
“我们这次没有取得多大成绩。”顾俊又说，“我想听一听，你们觉得呢？是什么在阻碍着我们达成目标？”
会议桌边，有人沉郁的皱着眉头，声音低落：“我们要做的改变太大了，没办法要求每个人都是圣人。”
“钱、资源，每一次要做重新分配，都不会容易的。”又有人这么叹道。
这时候，魏翊森以积极的语气安慰道：“要我说，大家不要气馁但也不要着急，这本来就是一个宏大的计划，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顾队长，其实我们取得的成绩挺不错的了，就是急不来。这都要过年了，大家先回去歇一口气，顾队长你也是，给自己放个假。年后我们再看看要怎么调整，来日方长啊。”
顾俊默然地深吸了一口气，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魏翊森在怂恿回去过年。
每一次也是魏翊森，说着做得还好了的话，劝说要慢慢来。
也是魏翊森，统筹做着在这边的各种安排。
这些话似乎是在鼓励，但也是消磨，是消解……
是，催眠……
顾俊的目光，再次不动声色地看过了会议桌两边的团队众人，有人显露出疲态，有人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
“的确，这个计划是急不了的，还是要分阶段慢慢来。”
“能让那些药企巨头答应给一些药降价，也不算没有成绩。”
说这些话的两人的眼神像在暗中观察着什么，就像魏翊森那样的眼神……
都是方案的细节制订者。
有一团无名怒火在顾俊心中，忽然冒了起来。
但他没有显露，只是平静说道：“回去之前，我还想再争取一下。我们今晚主动再办一场晚宴，作为我们回去的道别宴、新年宴，向那些名流富翁都发邀请，跟他们说明这次晚宴不谈正事，尽量把他们都请来。”

第五百九十九章 该停一停了
豪华酒店的这个宴会厅里，灯光闪耀，嘉宾如织，富翁、名人、名流，欢声笑语。他们喝着红酒，吃着甜点，谈着城中最近的新鲜事，又有人问起顾俊在哪里。
“GOA最杰出、最知名的战地医生”，这个还是新鲜事物，今晚又不谈正事的，所以大家都在找着那道身影。
那位今晚把他们请过来聚宴的东道主，一开始露了个脸，但这会儿又不见了。
当问起其他那些GOA人员，都说顾俊去了打一个电话，很快就出来。
此时，顾俊确实是在打电话，就在宴会厅旁边的一个雅间，用加密卫星视频电话，对方是通爷。
他是临时突然要求要跟通爷通话，名义是因为想到了一些重要事情。
雅间里没有别人，顾俊望着桌上屏幕中通爷出现，那边是白天，快过年了，通爷没有放假，正在大华市天机总部。
“阿俊，有什么事？你准备回来了对吗？”
“你们觉得我看不出魏翊森的把戏？”
顾俊没来由的问了一句，顿时看到通爷的老脸怔了怔，转为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心里顿时确定下了一些猜测，声音不由发沉：“你们根本没打算做成这个计划，打发我来新约克瞎折腾，让我自己折腾累了，慢慢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通爷，别人不明白，你也不明白？这样是死路一条。”
“阿俊……我早就说过，事情不会很顺利的……”通爷一叹，“不是没打算做成，是现阶段不实际。你最近看过不少人和事了，GOA组建这么久，各国之间连完全交换情报都做不到。灾难没来，不当回事；灾难过了，还是散沙。”
“我从来没有指望一下子实现。”顾俊沉道，“推动，推动！现在真的有推动吗……”
“那些改善不是推动？”通爷反问，老脸渐现严肃，“小子，也就是你了。换其他人来整，现在的改变都不会有。有些事情就是急不来的啊，就算你去问问老百姓，他们愿不愿意自己辛苦赚的钱，一大部分花到别人身上？花到一些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外国人那里？有几个愿意？”
“通爷，你这是片面说法，他们的钱会落到别人身上，别人的钱也会落到他们身上。”
顾俊头脑中隐现着一股躁动，“而且大方向都是全球富人多交钱，穷人少交钱，让工人阶级活得更有尊严……”
“不是那么简单的。”通爷又是一记叹息，“疾病没来之前，多数人都不会觉得会是自己，他们不会乐意钱那样花，哪个阶级都是。还有……要推行这个计划，钱只是表面结果，背后成因是什么？”
那股躁动，在渐渐加剧，使脑袋发胀。
顾俊好像听到脑中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在说话。
这不只是关于钱……当然不只是关于钱……
这个世界就是个不公正、不平等、不美好的世界……竞争，人与人竞争，族群与族群竞争，国与国竞争……一些人的福利是另一些人的血汗，剥削，被剥削，压迫，反抗，反抗者成了剥削者，不断循环，循环……
富人一毛不拔；有些穷人背叛了自己的阶级，也帮着富人说话……愚昧……
有些人就是想剥削别人，就算自己被剥削着，也希望存在着能剥削别人的机会，努力奋斗是为了剥削别人……
社会达尔文主义，由上层人灌输，甘愿自贱，命不好，怪自己，麻木，妄想下一代跃升为剥削者……
“通爷……”顾俊压着的声音有点沙哑，“你以为我没想过背后的复杂性吗……”
他只是一直鼓励着自己，向着光明去看、去做，“总得有人去做这些事情！”
“什么阶段，做什么事。”通爷又在劝说，希望顾俊理解其苦衷，理解这个局面，“不然什么事都做不成。阿俊，你最近有些急了，这样让上面很难做，我已经尽力给你兜了，我性子比你急得多，但是真得慢慢来。”
那股躁动越发强烈，顾俊停着话了，就好像是于驰给了他这股焦躁……
不只是关于钱，还关于权力……
通爷还在说着：“生产力没有到一个程度，要实现这种大计划，做什么都只会事倍功半。但我们能做的不只是用嘴巴去改变别人的想法，夕阳之城呢？是不是可以配合你更积极去联系夕阳之城基金会？上面的意思是这样，想办法得到更多的帮助，更多医疗技术，更多科技，把它们带来这个世界改善民生。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啊，有了更高水平的科技，才能更接近你的目标。
就像一个肌肉萎缩皮包骨的人，非要让他去跑，他跑得了吗？你得先把肌肉慢慢练起来啊。”
“通爷，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听上面的了？”顾俊问道，“在这个领域、这件事上，别人有我们懂吗？你说的那些我都有在做，但夕阳之城不是那么好联系的，而且跟他们联系，也是把我们世界做一次暴露，就好像向太空发出去一道光，夕阳之城能看到，其它力量也能看到……他们那边肯定也有很多局限，不然怎么就不直接过来？
正是因为我们很弱小，我们不堪一击，我们没什么时间了，我才急着推这个计划……”
“阿俊，真的……”通爷叹道，“现在该停一停了，先过完年，这事每一步都得慎重，牵涉的利益太广了。”
顾俊发胀的脑袋刺痛起来，看着屏幕中的通爷，隐约似是触发到幻象，又或许是自己的想象……
好像有一些看不清楚的身影，杂乱的谈话声如同暗流汹涌。
他有那样的心很好，但还幼稚了些……
太惯着他不行，不能他说什么就全听了，他说的也是一种推测，还是要注意他的精神状态……
全人类免费医疗基金会？那他是什么？基金会会长？他想做什么？
这个年轻人思想很危险……
劝一劝他，让他做好本分工作……
这不只是关于钱，这更关于权力……
他的精神检查怎么样，会不会其实已经崩溃了……
让他停一停，他愿意停还是天机英雄……
“阿俊，你相信我。”通爷又说道，“这事我们不会放弃，停一停先整理一下。”
骤然间，顾俊心中的那团怒火，炸裂起来，“怎么？通爷你在高位坐久了，变成当权者了是吗？拿那一套来整我！”
你是当权者的刀，当权者的刀……
顾俊愤然地转身走去，没有理会背后传来的通爷着急的喊叫。
他大步走出雅间，大步走回华丽的宴会厅，被一些嘉宾立时看到，纷纷笑呼他过去。
“女士们男士们！”顾俊大喊一声，四处的嘉宾们纷纷望来，宴会厅静下了，众人提着酒杯，微笑静候着要听他的致辞，他说道：“我想给你们看一个事物，你们看了可能会产生头晕、心悸、惊慌，但不用害怕的，没什么危险，相当于看了一遍《驱魔人》而已。”
嘉宾们一片轻笑中，也是惊喜的来了兴趣，神秘圈子的事物？
而GOA人员们纷纷疑惑皱眉，后脚奔进宴会厅的魏翊森惊呼地喝止：“顾队长！”
与此同时，顾俊已经以极快的语速念出了一串声响，猛然在他脚下，一片怪异的黑影涌现，旋即凝聚冲起，展着如同蝙蝠般的翅膀，挥起尖锐的尾巴，发出一声啸叫，黑暗的气息四散而去。
砰嘭，有嘉宾手中的酒杯掉落到地上爆开……
有嘉宾发出尖叫，更多人是茫然失神的呆在原地……
宴会厅上空的水晶吊灯摇摇欲坠，嘉宾们的身体也是摇摇欲坠。
“各位，这个事物叫夜魇，是一种精神体生物，在我见过的那些异类中，这还不算什么。”

第六百章 一套理论
一群人急快的脚步声，在酒店走廊上响起，奔向那个宴会厅。
孟兆东是其中一员，他隶属GOA驻新约克总部的机动特遣队，队长职务，也懂得咒术和旧印。他出过很多任务，上过不少战场，但这次任务却有一份别样的紧张，以及意外。
这次的情况，不同于过往那么黑白分明。
任务要逮捕的目标，是顾俊。
走廊通往宴会厅的门口，已经有GOA人员把守着了，另外还有闻讯而致的FBM人员。
GOA在花旗国的明面活动都会受到FBM的监管，顾俊一行人在花旗国境内的活动也是需要做好通报的，包括今晚的这场晚宴。现在晚宴出了事，FBM几乎第一时间就知道，待命的作战小队当即赶到。
迈克尔&#183;杰斯，这个魁梧的中年黑人男人是FBM作战小队的队长，正如临大敌地守在那里。
他们也懂交流而得的一些咒术与旧印，手上持着自动步枪，枪都已经打开了保险，小队随时可以冲进宴会厅。
“迈克尔！”孟兆东连忙呼唤了一声，“现在情况怎么样？”
虽然名流云集，宴会厅里面其实有暗中装上多处的监控摄像头，从开始到现在的情况都看得到。监视那边再通过对讲器把情况即时告诉现场这边，里面还算可控，顾俊召唤出夜魇后不久就把它粉碎掉了，然后又施展了一次旧印。
里面的魏翊森等人没有采取过激的行动，一是不想激惹到顾俊，二是以他们的实力不一定制止得来。
他们有枪，但如果顾俊进一步召唤出拜亚基，甚至使用更可怕的咒术……
上头早已说过顾俊有着那样的能力，他们和所有嘉宾都可以瞬间身亡，并且扭结融合成一团畸形之物。
嘉宾们正吓得不轻，尤其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面色很不好看。不过小夜魇造成的精神侵蚀不大，冲击力有限，顾俊又没有使它有任何攻击行为，停留的时间亦不久，因此嘉宾们的状况大体还行，没有人需要急救。
监视那边相信，顾俊还控制着一个度，并不是全然失控了。
所以迈克尔&#183;杰斯带着的这支FBM作战小队，没有强行冲进去，还在等着。
“情况不好，也不算太差。”迈克尔&#183;杰斯说道，有着一种黑人独特的沙哑嗓音，“顾队长没有回应我们的喊话，他一直在说着他的理论，所有嘉宾都听到了。”他们同样听到了，有些信息甚至是第一次听说。
如果不尽快让这个世界健康起来，负选择生命会很快又将重临。
还有其它的黑暗力量，更诡异、更难以应对的疾病……
咳血病，一种不依靠常见的外源性和内源性病原体致病、传播的流行病，所有的咳血病患者都是那样开始发病的，肺部出现水肿，肺功能开始衰竭，先是咳嗽，再是咳血……
人们会死去，不管躲在哪里，只要是属于这个文明当中，就可能发病。
因为这个文明，病了。
一个个国家会沦陷，一座座城市会变得死寂……
但人们还有着机会去阻止这样的大灾难发生，至少是延缓它的到来，延缓到几百年后、一千年后。这样人类文明就搏得了更多的时间去发展自身，有能力去解决它、医治它……
这需要大家齐心协力地去追求一个更健康、更公正、全民更有尊严的世界。
“救别人，也是救自己，让这个世界更健康，也是让自己健康。”
这时候，宴会厅里又传出了顾俊的声音，“否则，我敢说，在座的各位，你们一个都逃不过，不管你们是富翁、名人、当权者，还是什么，一个都逃不过。你们会在痛苦中死去，你们的朋友、亲人、爱人、孩子，全都是。”
迈克尔&#183;杰斯向孟兆东皱了皱眉，不置评论的同时带着点询问，顾队长的这套理论是怎么回事？
孟兆东微微摇头，听得心情沉重、不敢设想……
他确实无法分辨真假，因为天机局、GOA和FBM，内部人员都有权限级别，像顾俊那种因为特殊实力而事实上不受级别限制的人是极少数。孟兆东甚至是第一次听说“咳血病”这个名称。
这套理论也许是顾队长有着信息根据的说法，也许……只是顾队长精神崩溃下的妄想产物……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不会让人高兴。
前几天，孟兆东和顾俊在城中的GOA总部见过，顾俊完全不像是疯了的样子，只不过，有些疯狂是看不出来的。
“迈克尔，我想，我们就做好我们的工作吧。”孟兆东说道。
“好吧，你说得对。”迈克尔&#183;杰斯点头，做他们这一行的，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信息不是好事，那也会让上头难做，让自己处境变得困难，“那现在怎么办？你们来叫叫顾队长？”
这个时候，有一个新的情况，从对讲机里快声传进众人的耳朵。
“注意，注意！目标在移动，他在往你们那的门口走去了。”
顿时间，GOA和FBM两队人马都全神戒备起来，孟兆东朝宴会厅里高声道：“顾队长，我是孟兆东！请你冷静，我们和FBM的人都在这外面，请你不要做出任何危险举动……”
“目标没有停，还在走，大概5秒后到达，准备好，3，2，1……”
孟兆东、迈克尔&#183;杰斯他们的神经都高度紧张，握着枪把的手掌紧了紧。
拿着电击枪的几位人员尤为紧张，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那个可是顾俊……
上头严肃交待过不是完全失控的情况都不能伤他，因为损失他，对全球都是一个重大损失……
顾俊走近门口的时候，步速依然没有变化，直至走出了门口，站在众人的包围圈之中，被多把枪的枪口对准。
“孟队长，杰斯队长。”顾俊从容地看了看他们，打过招呼，像是宴会厅里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劳烦你们了，不好意思，我这么做是有我的工作要做。走吧，要不要上手铐？”
顾俊这般平静，让众人都有着意外。
“顾队长，不需要的，你跟我们走就行。”孟兆东按照上头吩咐的来做，“但不要使用咒术。”
“顾队长，如果你还清醒，那我想也不需要跟你说太多规矩。”迈克尔&#183;杰斯粗声说道，“这里是新约克，这是我们的地盘，我们不会顾忌你太多，可我们也不想伤害你。”
顾俊默然点头，从走廊往外面走去，对他们又道：“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全都是真的。”
孟兆东、迈克尔&#183;杰斯这两队人，没时间多想，就立即跟上去了，连宴会厅都没有踏进去一步。这里的烂摊子由其他部门的人员来收拾，包括对这些嘉宾的救治、精神检查、心理辅导、保密工作善后等等。
魏翊森等GOA人员，暂时还留在宴会厅里维持秩序，很有些难过。
嘀嘀咕咕的交谈声，终于再次从宴会厅里响起，很快就越来越响亮。
是嘉宾们回过神来了，又能说出话了，脑子转得动了，刚才的冲击、顾俊的话语，也就纷纷涌上来了。
他们面面相觑，满是茫然，顾俊的话不断响在心头，不管如何富贵如何当权，一个都逃不过……
“那怎么回事？我向上帝保证，那绝对不是魔术，或者幻觉……”
“那才是‘超自然力量’吧！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世界上有着那样的事物……”
“顾先生说的‘咳血病’是真的吗？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我的主……新军团菌才过去多久？这个世道还能不能有几天好日子过了……”

第六百零一章 一份报告
“你认为顾俊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我觉得……看上去还好，顾队长不像我熟悉的那种精神崩溃，他很冷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押送他回来新约克总部的车上他还主动跟我们开玩笑，说自己要在牢子里过年了。”
“那你认为他的精神状态没有问题？”
“我不知道，就目前我的已知信息，我没法判断，也不能理解顾队长今晚的举动。”
“你认为他有被异常力量侵蚀、或者蒙蔽了心智的可能性吗？虽然冷静，但心已经变了。”
“我……还是没法判断。从我和顾队长最近有限的接触来看，他依然有着积极、正面的心态，他在推动的事情也似乎跟黑暗扯不上什么关系。不过……心智的事情说不准的，没做更详细的调查之前，我不想对顾队长下判断。”
“你的意思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认为，有着那样的可能性？”
“可能性……会有，很多可能性都会有。但我不想做倾向……对了，现在通过心智支柱的情况，不是能更好地评测这种问题吗，应该去问与顾队长有心智支柱连动的人员。”
“孟兆东队长，这次评审的目的在于检定你的精神心理状态，而不是顾队长的。”
“嗯，我明白……”
“你对于顾俊在异婴病事件中的经历了解多少？你知道他和破雾人小队是如何击退负选择生命会的吗？”
“我没了解多少，除了组织对全人员解密、还有我的权限能了解到的那些信息，我只听过一点风传，说那场决战过程很惨烈，大量人员伤亡，不只是于驰队长牺牲自己，顾队长也是承受了很多。”
“如果说顾俊还没有从那段经历恢复过来，从而作出了今晚这样的举动，你认为是否合理？”
“……我不知道……”
“孟兆东队长，从这个问题起，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你必须做一个选择。”
“那就……是吧，这种情况可以发生。”
“如果说顾俊的那一套理论，是基于他的异常心理的产物——他被大华总部评审部评定有焦虑障碍、抑郁障碍和睡眠障碍，你认为是否合理？”
“……呼……”
“孟队长？”
“是，有这种可能，但顾队长……”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如果这种情况不是发生在顾俊那里，是另一个人，比如，迈克尔&#183;杰斯。你是否认为合理性会更高？你的疑虑会减少很多？”
“是。但我必须得说，大家都知道顾俊经历过很多，他很坚韧，他的精神没那么脆弱。”
“但你不了解他的具体经历，特别是在最近一次事件中的经历。”
“是……我不够了解……”
“你对顾俊的信任，你认为是否有着出于就因为他是顾俊的盲目性？请回答是，或者不是。”
“我觉得……是……”
“从你的工作经历来看，你认为这种盲目性是好事，还是坏事？”
“坏事。”
“你是否认为自己是不可战胜的，无论经历什么事情，都不会精神崩溃？”
“不，不是……我没那么强……”
“你是否认为，有人可以那么强？这是凡人可以做到的吗？”
“我不确定……非要选，就，不是吧……”
“为什么？这与你的经历有关吗？孟队长，这里请你详细解释一下你的想法。”
“对，在进入GOA调来新约克之前，我参加过新军团病事件……那时候我是总部派去山海市前线的其中一个机动特遣队人员，负责搜查线索，所以我看到很多……那里，那时候……后来我们一些队友，没有死在战场上，但后来精神一直没能恢复，有几位退役了，也有转去做文职工作的，因为，当时疫区的情况……我们都穿着气密防护服去的，我想把我的防护服给路边的一个孩子……但太大了，不合身的，他穿不了，而且那孩子……在咳，咳出很多的血痰……他的父母就死在旁边……”
“孟队长，你可以慢慢说……”
“我是说……我们，我们这些人，经历这种事情多了，我觉得，谁也没办法不放在心上，你一旦经历过那种事，你就没办法再是以前那样了……只能不去想它，如果想多了，我觉得自己，也是会精神崩溃的……”
“顾俊也可以？是，或者不是。”
“是……顾队长是那种，他比我年轻，还有着年轻时的那种理想主义，心也特别好，这种人会更难释怀的。”
“只是你依然不愿意倾向顾俊精神崩溃的可能？是否顾俊这个人，已经成为你的一种信念支柱？”
“可以那么说吧……虽然我不是完全清楚，但顾队长做了很多让我们佩服的事情。”
“这是你的盲目性来源，是，或者不是。”
“是……”
“这次评审到现在，你是否有过想法，我们是在诱导你去怀疑顾俊的精神状态？”
“……是……”
“但是，你无法反驳？”
“是。”
“你是否开始质疑自己的盲目性？”
“是。”
“我们没其它问题了。孟队长，这次检定结果你也该猜到了，你的精神状态有些压抑，一些过去对你造成创伤的事情还在困扰着你。我们会安排你去做一些催眠冲击治疗的。孟队长，过两天就春节了，先好好过个年吧，辛苦了。”
“嗯……我能不能多问一下，顾队长那边？”
“顾队长今晚会由专机送回去大华总部，他的事情归总部处理，你不用担心他。”
“好，明白了……”
……
【档案号：57-02-0392
行为：心理干预（所有被试均被告知是精神状态检定）
干预目标：使所有被试不受顾俊言论的影响。
导向观点：顾俊遭受创伤，有异常心理，言行已失控。
地点：花旗国-新纽约-GOA总部-评审部-1号评审室
日期：2023年1月29日
保密权限：A级
心理干预员：方健，彭雪如
被试：孟兆东
被试编号：001-221
干预结果：已经成功干扰被试的想法。】

第六百零二章 一丝焦躁
大华市，天机局总部。
通爷快步地走进了这个审讯室，一面宽阔的单向透视玻璃就在那边墙中，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顾俊坐在里面的被审椅上，面无表情，虽然目光不望这边，却定然知道墙的后面有人在看着他。
不多，就通爷自己一个，这次审讯不管结果如何，都是至高级别的机密。
顾俊在新约克闹出的事情还得好好收拾，那不由通爷来管，这事已经闹大了，上面要求控制局面，严肃处理。
所有知情的相关内部人员，像孟兆东等人，都将被心理干预。
因为这种高级别决策，不需要他们参与进来，那会乱了套的。上面做了指导，不要让他们盲从顾俊的说法，保持对组织的信任与服从，积极做好组织交待下去的工作，就是他们该持的心理状态。
而那些晚宴嘉宾，GOA要与FBM那边做好沟通，妥善进行相应的心理治疗与干预。
如无意外，他们都会被告知，顾俊是因为精神压力太大，有一点抑郁问题，从而发生了失控举动。这对于他们这些整天接触超自然力量的人来说，是常见的情况，一点小问题，不算疯了。
但是顾俊的那一套理论，属于压力过大的产物，没必要担忧。
另一个问题则是……现在顾俊真实的精神状态，如何？
在这个圈子内，新约克的事仍被高度保密着，没有传开。
天机局把顾俊从新约克弄回来，着实是花了不少工夫。不过总算，现在他就坐在那里，准备接受审讯。
是审讯，也是精神心理状态检定，由总部评审部的三位高级评审员来做。
这时候，通爷看着他们从另一边通道的门口走进了审讯室内，两男一女，魏定杨，崔伟，钟敏菁。
这三位高级评审员全都面容严肃，他们这次的任务重大——尽量搞清楚顾俊到底有没有疯。
比顾俊刚出了黑雾区域后的那一次常规审查要更加严格，更加不留情面。
通爷默然地看着。
现在，情况复杂。
顾俊的表现，会带来很多的影响。
不只是关于那个计划，还关于他这个人，在上头那边的形象，往后在组织内的定位……
通爷看着坐得笔直的顾俊，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是坐在审讯室里，也是坐得这般笔直。
“顾队长，你好。”
三位评审员先向顾俊打过招呼。
“你们好。”顾俊回应了声，就自己说了起来：“其实，S值检定有个缺陷就是有些疯子看上去完全正常，有些思想发生危险改变的人也可以表现得完全正常。S值检定应对的是普通情况，而像我这种特殊情况，就连心智支柱连系，都很难做一个明确界定，我疯了吗？我在想什么？我在做什么？”
这小子……
通爷心中无奈一声。
的确是这个理，所以通爷自己一向不喜欢S值检定。
越疯的人，说不定就越接近真相……
审讯室里面，尽管早知道顾俊不好对付，三位评审员还是顿了顿。
最后主评审员魏定杨说道：“顾队长，你很清楚我们的工作机制，那就开门见山吧。你的那套理论，认为这个文明病了，需要实行全民免费医疗，否则负选择生命会会再来，‘咳血病’也会很快出现。”
顾俊听着这些，仍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对面的三位评审员。
“这是你根据你已知的一些信息作出的推测，还是你获知的准确信息？”魏定杨问道。
顾俊沉默了几秒，才道：“是推测，但我的感觉很确定。”
“顾队长，根据你以前对于卡洛普文明的描述。”另一位评审员钟敏菁翻了翻看手中的一份文件，“还有邓惜玫、于驰等人提供的另外一些信息共同表明。卡洛普文明就是一个有全民免费医疗的文明，不是所有阶层都得到同一个医疗级别，但他们病有所医，没有病人被社会抛弃，起码在没有疫情、医疗资源充足的平时是这样。卡洛普学院引领着药物研发，并不在乎利润，整个文明都在充满热情地推动医学发展。按照你的标准，这个文明非常健康。但为什么它还是孕育出了负选择生命会，并发生了咳血病？而你还作出了现有的推测？”
“卡洛普文明，不是一个完美的文明。”顾俊沉声说道，“我们也是。我们只能尽力让自己变得更好一点，让灾难来得更晚一点。不能因为比我们做得好的卡洛普文明都失败了，我们就不做了，那只会让我们更早灭亡。”
“你是说，在你的理论中，即使我们什么都做对了、做好了，咳血病还是有可能会到来，并且毁灭一切？”
“是的……但我们还有着机会。”
“夕阳之城，是否告诉过你关于卡洛普文明如何毁灭、咳血病、你这套理论等这些信息？”
这时候，通爷的心脏揪起，其实这些问题，他早就和阿俊谈过。
或许，回答这种问题撒一点谎会更利于自己的处境……但是……
通爷看得到，顾俊越发绷紧了面色，好像有什么在挣扎拉扯，这个年轻人的内心有很多事物，需要用真诚去对抗。
正如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不愿、不屑以撒谎达成目标，那也不可能达成目标。
“没有。”顾俊最后说道，“我在和夕阳之城的几次联系中，没有获取到这些方面的信息。”
三位评审员默然地作了纪录，又由崔伟问道：“顾队长，刚才你说‘我的感觉很确定。’‘很确定’是指你有多大把握？你是否可以确定，你这套理论百分之一百是正确的？”
顾俊似是深吸了一口气，面色中显露出了一丝焦躁。
酝酿半晌，他才道：“我不能确定。做我们这些工作，很少有什么是可以百分之一百确定的，连时间、因果、自身存在都不能，所以我不能确定。但是要等我或者谁确定了才再开展工作，那就太迟了。”
“顾队长，你提出的计划是一个宏大计划，真要开展开去，会带来巨量的新问题，并可能引发一系列的全球性社会动荡，包括金融、就业、军事等等方面。在你的设想中，你是否有作过这些考虑，这个目前正处于衰落的世界是否承受得了？这是否会给予黑暗力量另外一些机会？”
“顾队长，你在明知严重违反多项纪律的情况下，向上百位普通人展示咒术和旧印，并且泄露大量机密。如果你当时神智清楚，你是否有以此向组织逼宫的意思？”
“顾队长，你当晚对全场嘉宾说‘不管你们是富翁、名人、当权者，还是什么，一个都逃不过。你们会在痛苦中死去，你们的朋友、亲人、爱人、孩子，全都是。’你这番话是否也是在对组织上级说？”
“顾队长，你当晚的行为，是否存在你在制造恐惧，想用恐惧来驱动人们？”
“顾队长，你是否认为你的计划推行不顺利，原因是来自上层的阻碍？”
“顾队长，你是否有怀疑过自己的精神状态？”

第六百零三章 还有时间吗？
咿嘎，在这次审讯结束后，三位审讯员离开后不久，审讯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顾俊看着通爷走了进来，通爷招手道：“走了，回去咒术部那边，你这个新年假期就在咒术部基地过了。先不管那么多，一年忙到头，回去吃了团年饭再讲。”
“通爷……”顾俊就要站起身，但心里又有一股无力，以及不断浮涌的焦躁，让他不甘心就这么走。
“别说那么多了。”通爷大声了点，“你要是还想你的计划能搞下去，就听我的，走。”
顾俊鼓起一道力，起身跟着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由一队行动人员护送着出了评审大楼，坐上了通爷的专车，驶离总部。
车后座只有他们两人，前后座之间的隔板落下，司机也听不到。
通爷这才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就问吧。”
“我这次让你很难做吧？”顾俊看了看这个顶头上司。
他知道，通爷虽然正得势，权力渐重，但即使是在天机局内，也还是有一帮元老压在上面。
就算大家都是一心为公，可是想法不同、意见不合，还是能产生非常大的分歧与矛盾。
更别说，也许很多人，有着这样那样的私心……
“难做是肯定难做的，本来我还撑得了你，现在就难讲了。”通爷说着伸手拍了顾俊肩膀一下，“阿俊，我不是想责怪你，你的心情我多少懂一些，当年我提议探索发展咒术，上面不同意啊。我明知道敌人这方面的实力远超我们，明知道这样落后总会出事的，但上面还是没听进去。那种心情，我知道。‘不见棺材不流眼泪’，你以为怎么有这句老话的？有些菜，你得慢慢去焖，才能焖得熟透，不然嚼都嚼不动。”
“我们可能没时间再去耽误一个二十年了。”顾俊的声音又开始发沉。
通爷看着他，“你看看自己的黑眼圈，你多久没有睡一个好觉了？阿俊，就算你有十足把握，他们都不会完全相信，何况你不是？就算老天爷突然跳出来拍着胸口说你是对的，他们也会怀疑老天爷是假的。只要有那么一点可能是你错了，是你疯了，是你在妖言惑众，就不会有那种大刀阔斧的改变。这些灾难，还撬不动这个文明。”
顾俊望着车窗外面倒退的街道，被装饰得充满新春气氛，人来人往，很难与随时会到来的大灾难联系在一起。
对于大华市的民众，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感受过灾难了。
今年的两次大灾害，蝗灾和蝗化病发生在漠北那边，异手症是在东州，而在全球爆发的异婴病如果家中没有适期产妇并且不幸遭殃了的话，也不会有切身感受……
这本是好事。
但是，这些灾难还撬不动这个文明吗……
不见棺材不流眼泪，灾难不真正来临，就不会有真正在乎……
他的心脏发痛，“通爷，等能撬动这个文明的灾难降临了，还来得及吗？”
通爷顿时一阵沉默，额头的皱纹抬动，“这就是我们啊……这就是我们人类。要说有病，真的有病。”
顾俊也落入了沉默，一直望着车外的街景，看到父母拖着孩子的手在游逛，看到年轻的情侣打打闹闹……
“这个计划没戏了吧？”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又问道，“最多就是继续改善医保。什么全球联合起来全民免费看病，上面一开始就没想着能实现的对吧？他们一开始就倾向于我是精神失常了，倾向于就算真有咳血病，它的到来也是几百年几千年之后的事，那就留给后人去解决。通爷，告诉我实话。”
通爷喟然一叹，“上面觉得，还没有实现你描述的那种社会的现实基础，只能逐步来。”
“现在这个时候，还跟我打官腔？”顾俊转头看向通爷，“告诉我。”
“是，暂时实现不了！”通爷砸了砸车座，也有一点着急了，“所以要找其它办法啊，阿俊，我上面有人，上面的上面又有人，要做什么都不简单的。而且真能世界太平，你以为他们不想么？做不到。我们这个世界的一些缺陷，你得承认，你以前也知道的，人性不完美，人的文明也不完美。但我们能不能找别的办法？”
通爷慢慢地缓下语速，“阿俊，还是那句，我跟你说过，上面的意思是让你把工作重点放在联系夕阳之城上，尽力多拿一些帮助。我也觉得这是目前最切实可行的一条路，之前是心智支柱技术、卡洛普接生术，下次呢？说不定就给你一个永动机技术，给你新能源技术，给你治好癌症的技术，那你这个计划的问题就好解决了啊。”
顾俊内心的那一丝焦躁，又在壮大，他尽力压着，梳理着……
半晌，他深呼吸地点点头，也许……也许的确该作这方面的尝试……
“别想那么多，过个好年，收拾好心情。”通爷看出顾俊的彷徨，安慰道：“就算不能一步到位，很多事情还是能争取的。不过你要拿出像样的精神状态，不然更加被反对派抓住话柄，也让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对你失去信心。”
通爷顿了一会，还是说白了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权力争斗、利益纷争这些玩意，我们也跳脱不了的。虽然你立过那么多功劳，但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你的，还是会有人想着怎么把你踢出去，别给他们机会。”
顾俊默然着，心里不断在翻腾、翻腾。
“有些事情，”通爷说，“就算不被理解，我们还是要去做，不然就真的没人做了啊，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车子一路回到了咒术部基地，这里也是应节的张灯结彩，这时候夜幕初临，红通通的电子灯笼照亮道路。
车子直接驶向康乐中心美食馆那边去，留在基地过年的人员还挺多的，有些人则是过两天再走，因此吴时雨负责张罗了一顿盛大的团年饭，就等他们一到就开饭。
“通爷，大家知道我的事情了吗？”
“就知道你在新约克那边不太顺利，心情很差，还发了一通飙，具体怎么回事要保密的呢。”

第六百零四章 团年饭
“怎么还没有回来啊。”
“世界上最大的折磨就是看着一桌的鸡腿，只能咽口水……”
“这么多……只是吃掉半只，不会被人发现的吧？”
“蠢祖各，吃掉半只肯定被发现，吃掉一只才不会被发现……”
“那我们就吃掉一只……”
美食馆的厨房内，煮好等着上菜的那些佳肴飘着香，围在旁边的一群祖各鬼鬼祟祟地拍打交谈，吉利就在其中。
出生入死一整年，终于盼来了过年，有假放，有大餐吃，还有红包拿，要是天天都过年就太好啦。
但此刻吉利等得很煎熬，而且属下们偷吃第一只就会偷吃第二只，过一会儿全部吃光了还没开餐，如果它吉利待在这里，就会算入它的账上了；让它们别偷吃的话，又会丢了祖各的传统美德和个人面子，行不通。
“我出去看看什么情况。”最后吉利拍了拍头，很不舍地溜出了天堂般的厨房，后面同伴们的鬼祟声更起劲了。
这里都是熟人，吉利在这里不需要隐藏身份，走得是大摇大摆。
孔雀、墨青、蛋叔和楼筱宁在围成一桌打麻将，在之前一役受的伤都好得七七八八了，个个都已经恢复得中气十足，喊的“七万”、“九万”好像真有一笔钱拿出来押在桌上似的。
邓惜玫的家就是基地这里，也在呢，在旁边看着别人打麻将，之前她打了几圈，没那天分，真的输了一笔钱。
这顿团年饭很齐人，王若香、蔡子轩这两位医学才俊也在，跟沈博士、很少现身的小旭一起布置着餐桌。
吴时雨去了哪里？
吉利抬头往周围瞧了瞧，只见她坐在那边一张椅上，督工似的也在看周围，看到它了。
它生怕被抓着要做什么搬搬抬抬的工作，赶紧调转了方向，撒腿往门口那边奔去。
要不怎么说它名叫吉利呢，才刚刚走到门口一瞧，就看到黑夜下顾俊和通爷往这边走来。吉利顿时扯开嗓子一声吱叫，一边拍动着自己的身体一边往厨房那边跑回去，喜气洋洋地喊着：“回来啦，回来啦，开饭啦！”
这时候，在门口作着迎宾工作的李乐瑞、吴东，也发现他们久候的那两道身影了。
“通爷，阿俊，除夕好！”李乐瑞快步上去迎接。
吴东则是往美食馆内喊起来，众人听不懂吉利的声音，但听得懂吴东的大嗓门，顿时一片喜庆。
“一阵子没见，阿俊你又帅了。”李乐瑞乐着摸摸顾俊的肩膀，是真的跟这位老铁有一段时间没聚了。
今年顾俊就几乎没几天是能歇着的，就算是在咒术部基地做事，也很少有时间到美食馆来。不过李乐瑞消息灵通，当然知道顾俊屡立大功，升官发财，最近又出访新约克去做一些联合工作，真是吾辈楷模。
“除夕好。”顾俊跟李乐瑞、吴东打过招呼，看到他们俩，就想起那次深潜的事情。
一晃，两年多了。
仿佛一切都从那里而起。
“好了，把你带回来，我今晚的任务算完成了。”通爷径自走去，脚步够快的，“我这肚腩都快饿扁了。”
“通爷，这边这边。”李乐瑞笑呵呵地带路，“早就给你准备好一瓶上好的茅台了，私人给你准备的。”
李乐瑞虽然不像林小棠那样想要离开康乐部加入咒术部，但真心敬佩通爷，这也是英雄人物啊。
“茅台啊，够意思。”通爷顿时眼神都有点不同，脚步更快，一年忙到头，就算天塌下来，今晚也得先好好饮一杯，“就一瓶茅台吗？”
“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不知道通爷你酒量有多大的人吗？”李乐瑞把通爷往里面带着，“当然还有别的好酒。”
“你小子康乐工作做得真不错。”通爷说，“在康乐部有前途的。”
顾俊看着无奈一笑，通爷可真会苦中作乐……
不过，也有让他看到就心头一暖的事物。
吴时雨走来了，张开双手作上前拥抱状，说着英文：“Welcome，Welcome。”
“时差已经倒好了。”顾俊拍了她脑门一记，“礼仪差、语言差也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如果你是指你闯了什么事。”吴时雨摸头，头一歪的道：“机密嘛，问了才麻烦，反正我相信你。”
顾俊倒不意见，只是忍不住问：“你不觉得自己这样有盲目性吗？”
吴时雨小呃一声，这是一个问题么，她着实地想了想，“以我的理解，所谓信任本来就是盲目的吧。如果事情一清二楚的话，那就不需要信任了。”
其他人都没有出来，有意让他们聚一会，也知道顾俊心情差，吴时雨去治是有奇效的。
顾俊的笑容确实不由自主地咧大，能被这样盲目地信任，感觉真好……
在这个世界上，其实信任他的人还有很多，不只是咸雨一个。
也许比他自己……都更要信任他。
“咸雨，你这样的人，很难会被心理干预成功的吧？”顾俊问道。
“看是谁来做的干预了。”吴时雨摊手，“你来的话，那不就是一说一个准。”
与此同时，随着吉利奔到厨房那边报了信，香气溢然之间，开始上菜了。蛋叔他们刚好打完一局麻将，手气正旺的孔雀自了摸。另一边通爷已经拿着一个小酒杯开饮，沈博士也很少地喝起了酒，有欢庆于这个节日，也有难过于通爷带回的结果。
那些饿得迫不及待的祖各，从厨房出来紧跟着一碟碟美食，随时就要扑到桌上。
“阿俊！”“除夕好。”“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见顾俊和吴时雨走进馆里来了，众人这才纷纷上去与他打招呼。
顾俊看着他们，一时欲言又止，“新约克那边是发生了点事，大家不用担心我，我会处理好的。”
“明白啦。”楼筱宁大声地让他别说，“不用啰嗦，撑你的！”
“就是嘛。”蛋叔附和。王若香说：“凡事都不容易。”
邓惜玫点头，而孔雀、墨青对于天机英雄，更是充满着信心。
“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蔡子轩感慨了起来，“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黄沙始到金。”
“谢谢。”顾俊一笑，听了子轩的诗，心情更朗然了些，鼓励自己：加油吧，至少做好能做的事情。
眼见那些祖各已经跳上桌去了，吴时雨举臂高呼：“开饭！”

第六百零五章 主动连系
除夕夜，年初一，年初二，年初三。
这个新年假期的前几天，顾俊都在咒术部基地里度过。团年饭一场欢聚过后，众人就轮休的回家过年去了。不过顾俊和邓惜玫一样，是个无家之人，家就在基地这里。
吴时雨既想和他一起过节，又身负要多加关怀他的工作，所以她干脆把家人都请来大华市旅游过节，她就可以左右逢源。但由于外人不能进入基地，顾俊还是只能视频拜年，用手机给小可豆发红包了。
虽然不能离开基地，虽然不怎么活动，吴时雨还是能拿出很多吃喝玩乐的方式。
她是那种用脚趾都可以比出V形手势的人，这份乐观与随缘着实鼓舞着他，康乐效果很好。
也该重新鼓起劲来了……
事情，能做一点，就是一点吧。
也许说不定，联系上夕阳之城，真能再得到什么奇助。
在年初五这天上午，顾俊这两天的睡眠质量提高许多，感觉精神状态不错，就正式开始做这方面的尝试。
怎么能与夕阳之城联系上？这个问题只有他自己有一些头绪。
在离开黑雾区域之后，他脑海中的新系统还没有过什么新信息提示，没有触发新的任务，解剖学经验也不见上涨，一切像是凝结着了。而从外观看去，那团力量仍散发着淡淡的黄光，但比以前黯淡……
顾俊向通爷、评审人员说的那些话，虽然不是完全确定的推测，却感觉很真实。
现在，这个文明已经暴露，他自己，也已经暴露……
夕阳之城基金会，似乎有着来自异文世界的成员，然而异文世界是个死寂废墟了，卡洛普文明早已毁灭。
所以不是说，能联系到夕阳之城，甚至加入了夕阳之城，就一定能确保自己原世界的安全。
夕阳之城的成员们里，也许原生文明被毁灭的不只是异文人，还有其他种族。
顾俊不想自己成为下一个。
每一次暴露，都是一次凶险。
“以前，新任务是触发的，上次联络也是通过领取奖励方式，这跟我直接主动去联系，有可能机制不一样……”
这时候，顾俊在心理大楼的这个静室里，准备闭目凝神去尝试接触，心中还是有一些不安。
在静室的角落，有安装着摄像头，这里发生着的情况，外面监视室有人看着。
这无疑会对他的精神状态有一点轻微影响，但通爷也作不了主，上面对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抓得很严，已经是安排了一支专门的监管小队长期跟着他，都不是通爷的人，直接向上面汇报。
要看就看吧，顾俊只能尽力不去管摄像头背后，而且咸雨、小旭也在那里看着，没什么大碍的。
顾俊往椅子坐好，缓缓地闭上眼睛，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他凝起心神，那团淡淡的黄光就隐现在前方。
本来是准备慢慢吸收接纳的，顾俊除了最初那时候有对当时的那个混沌光团做过些尝试，后来就很少主动接触，仍然不清楚有什么办法，现在也就是权当一试……
“这团力量……似乎减弱了很多……”
以前它就像是正午的阳光，根本无法直视，稍近一点都刺痛眼睛。
现在，更像夕阳之光了，而且是太阳落下之后的余晖，朦胧，黯淡，仿佛随时将被黑暗替代……
顾俊沉吟着，忽然，心脏又有点没来由的发痛，像被谁人捅了一刀，那股压着的纷乱、焦躁，又在涌动。
“自从上次一役之后……”他想，自己就好像继承了于驰的一些部分。
而这团夕阳之城力量，则好像沾染上黑山羊还是什么的黑暗气息……
不知道是他的精神被侵蚀了，还是他的心……变了。
【现在你是负选择了，就像我们一样。你由痛苦而生，你以悲惨为食。这种滋味将改变你，你再也不是以前的你了。在你的头脑中，你看到自己，也看到别人，全是尸体，发臭的显而易见，还没发臭的欺人欺己。】
顾俊的心脏又一下抽痛，于驰纪录下的布克斯&#183;兰顿的这句话语涌上心头。
你由痛苦而生，你以悲惨为食。
这种滋味将改变你，你再也不是以前的你了……
顾俊缓缓深呼吸，纷乱压不下去，干脆继续尝试接触那团光亮，不完全没有反应，光亮更刺眼了。
他忍受着那些冲击，在心中呼喊：“夕阳之城！有人能听到吗，我是顾俊！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怎样让我们这个世界更安全？怎么对待负选择生命会、还有其它潜伏暗处的黑暗组织……怎么才可以，救治到这个世界……”
淡黄的光亮像被大风吹动，拉扯开来，越发像是一团漩涡。
那给他的感觉，也越发与以往的不太一样，越发怪异……
怎么才可以，救治到这个世界……
顾俊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回音从空旷的地方传来，没有其它的半点声响。
那一点点怪异的连系，若连若断，他的心脏也痛得越来越重了，但仍在顽强地搏动。
如果这条路也走不通，出不了什么成果，局面将会更加困难，要做什么事情都更难开展……
“夕阳之城，呼叫夕阳之城，我是顾俊……”
骤然间，顾俊的精神好像连着了什么，被拉扯而去，被卷进了一个力量漩涡。
他好像离开了自己的脑海，猛然以极快的速度窜向了不知何处，四周从一片漆黑，渐渐变得有点光亮，然后光亮变得刺目，他重新感受到了身躯的存在，仿佛重重地跌落在地面上。
眼前，又能看到景象了。
然而欣喜未生，顾俊就落入一片茫然中。
周围的景象，好像就是夕阳之城……他又一次站在那个高高的露台之上，但从露台望开去，看到的不是那座美轮美奂的梦幻城市，而是断垣残壁……
曾经那些葱郁的树木、芳香的花草，全部不见了，只剩下零星一点的荒草枯木。
曾经那些明净的街道、精美的房屋、宏伟的宫殿……
废墟，全部成了被摧毁过后的废墟。

第六百零六章 死城
眼前所视，皆为废墟。
顾俊茫然地望着露台之下的那座废墟城市，扫视一圈，看不到有半道活动的身影。之前夕阳之城基金会的那些高大人影，站在露台边街道上与他对话的人影……全都消失不见。
曾经的蓬勃生机被荒凉的死气替代，死城。
他的心脏，一下裂痛。
发生了什么事？
失力的脚步缓缓地抬起，顾俊踏着露台上尚算完好的石板，走向台阶那边。以前他走不下那条长长的石阶，连一阶都踏不下去，而且越接近台阶，就感觉精神压力越重，如同即将梦醒之前。
这次不一样，他从这个偌大露台的中间走过去，数十步的距离，受到的精神压力毫无变化。
只不过心头的那份茫然，更多了而已。
当顾俊站在台阶边缘的时候，好似有一股寒风拂过，又或许只是他自己不寒而栗。
夕阳之城被毁灭了？
但这个地方……到底是不是夕阳之城？
那团黄光力量似乎被黑暗气息污染了……会不会就因此，他其实是到了另一个地方？
只是为什么两者这么相似，他可以看得出那些断垣残壁原先是属于什么宏大优美的建筑……镜像？倒影？
顾俊心里当然不愿意倾向于夕阳之城是被毁灭了，但理智在拉扯着他，理智在说，不像存在着什么侥幸可能……
他站了一会儿，才终于迈出右脚落到走下去的第一级台阶上，脚步踩实，整个人下去了，这个恶梦没有惊醒。
第二级台阶，第三级台阶，第四级……恶梦依然。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方式存在于这里，如果这是一场梦，为什么种种景象如此清晰，为什么吸进肺部的浑浊空气如此真实，让他的每一个毛孔都感受得到这里的死寂。
顾俊一步步地走下去，足足走了大约有一个小时，才走到了这条石阶底下的尽头，再前一步就是街道。
他一路留意到，那些石阶是越往这下面走，就越是残破，最后的这一百几十阶满满的都是裂缝，好几次他听到脚下深处有崩裂的声响，整条阶梯摇摇欲坠，不久后只要哪天猛风一吹，就会给这个废墟增添一堆破石头。
也是在路上，他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时间不是直线的，宇宙充满着各种维度……
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夕阳之城本来就存在于过去？遥远的过去？
以前的联系、帮助……都是过去跨越时空的产物，而现在，夕阳之城早已不复存在。
还是，夕阳之城与黑山羊、负选择生命会离不开关系，地球世界中断了与后两者的连系，就同样也是中断了与夕阳之城的连系……光与暗都不可能单独存在……
会是这样吗？
顾俊的脑袋胀痛，太多的纷乱念头缠绕在一起，像绳子一样勒着他，空气越发浑浊，这下方的空气有腐臭味。
他迈出了最后一步，离开台阶，落脚站在以前遥不可及的城市街道上，但那精致的鹅卵石和大理石都蒙上了裂缝与灰尘，大块大块的破石和倒塌的石柱子把前路切断，他不得不绕着走。
“有人吗？有没有谁在？”
顾俊一边看着四周一边问道，声音不大，也许是因为本就不觉得会有什么回应。
街道两旁的那些房屋曾经非常热闹吧，有的是居民住宅，有的是图书馆，有的是酒馆……即使不熙熙攘攘，也不是这般的萧索沉寂。曾经喷洒着清澈泉水的喷泉堵塞了，因为无人打理，只是积了一池污脏；曾经繁花锦簇的花坛积了另一池污脏；曾经优美的小河积了另一池污脏……
“有人吗？有没有……”
顾俊从那道崩裂的拱桥走过，到了一处宽阔的广场，原本矗立在广场四周的那些雕像，全部成了一堆堆碎片。
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前边，又看看后边。
与站在露台上看到的没有分别，只不过更为清楚。
眼前所视，皆为废墟。
全身的力气不知道是被路程抽走了，还是被这些寂寥所吞夺，顾俊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后，几乎站立不稳。
他绷了绷腿脚，扶了扶额头，但身上所有的旧伤都在发作，残缺的颅骨、伤痕累累的面容、残缺的左手尾指、愈合不久的右小腿……分不清楚是痛，还是麻，还是两者兼之，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夕阳之城……被毁灭了吗……
夕阳之城这样的组织，这样的力量，都被毁灭了吗……
心向光明，永不绝望……
夕阳之城是被谁毁灭？被什么组织？什么力量？什么时候？
顾俊捏紧了微微发抖的拳头，一拳砸在自己心脏位置，如果这是一个恶梦，那就醒来啊！
但嘭的一声重响，没有让他离开这里，这个漩涡牢牢地拉住了他。
正当顾俊要往倒在旁边的一块大碎石坐下，骤然，他的眼角余光好像瞧见了一道黑影就在前方的一堆雕像碎石边闪过，管不上这是不是错觉，他鼓起一道力气奔了过去，“站着！是谁！”
然而，他跑过去一看，空空如也。
刚才的黑影或许只是哪块碎石拉出的倒影罢了。
只是顾俊发现了点别的东西，一个分割十字符号，就刻在这边的地面上。
分割十字符号……久违、却从未远去的分割十字符号……
他好像看过这一个，是在……《黄衣王》世界的阿卡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
当时，他靠着三只守门狗、分割十字符号以及夕阳之城的帮助，脱离了阿米蒂奇博士的仪式，也脱离了奈亚拉托提普的困锁，第一次到达夕阳之城的露台，再回到了家乡世界。
为什么，这里地面会有一个分割十字符号……
这片广场的其它地方，其它雕像旁边，都并没有雕刻着什么符号。
顾俊越看着那个符号，越多的念头纷涌，难道是留给我的？
可是，怎么会夕阳之城毁灭之际，他们还唯独给他留一个印记，况且，那些人也不知道最后怎么样了……
他越看着，也越觉得那个符号有一股奇怪的吸引力。
“也许，不同的人来到这里，会看到不同的印记？夕阳之城留给自己的印记？”
顾俊想，“也许，我可以试一试连系它？像打开信件那样……会不会就有埋藏着一些信息、一些事物给我？”

第六百零七章 一团混沌
一个分割十字符号，就刻在前方的广场地面上。
顾俊已经在这个广场仔细地搜寻了一圈，没有别的发现，还是不知道如何能离开这个恶梦，他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站在这个符号的前面，凝视着它……
他心里有一种感觉，这的确是为他而留的。
只不过留下刻印的人，不知道是夕阳之城的人，还是毁灭了夕阳之城的存在。
他环顾寂寥的周围，冷意入骨，仿佛有诸多阴影在窥视。
半晌过后，顾俊抬步走进这个符号的中间，四道分割的直线对准着他，他看看这看看那，精神渐渐涌生躁乱，看到那四道分割线转动起来，又像是天旋地转，这片废墟的一切都在扭转。
他整个人也像是被撕裂开去，每个细胞都在飘忽。
骤然之间，无数的景象冲击而来，分不清楚是发生于什么时间。
天空被烧得赤红，一团混沌般的火球从天空落下，还有另一团、另一团……那些火球像是另一种科技的导弹，不可阻挡地落下，落在那些房屋上，街道上，宫殿上，轰隆的爆炸声响刺破了耳膜。
他看到宫殿轰然倒塌，看到广场上的那些雕像被炸成碎片，看到雅致的房屋一间一间地崩塌。
哀嚎般的悲愤叫喊声响在这座城市之间，一些人类身影在竭力抵抗着，却还是阻不了更多的火球落下。
他看到有身影被火球击中，瞬间化为了灰烬，他看到另一些身影且战且退，走过那条长长的台阶，到了那个露台之上。奇怪的是没有火球落向露台，即使击中台阶，也没有立即造成倒塌。
但不待他多想，就有一片熊熊烈火犹如暴雨一般从上空倾盆而下，把整个露台淹为火海。
火光遮掩了视线，也让露台上那些身影的消失不见成了谜团。
不知道是全部变为灰烬，还是逃脱到了别的地方去。
有一份痛苦，吞噬着顾俊……
好像，他自己就是夕阳之城，所有的美好、希望、光明，都在这里，却被轰炸，被污染，被毁灭。
夕阳之城被毁灭了……
天空那股力量……顾俊望着那些还在不断落下的混沌火球，那种混沌的形态……伏行之混沌……
混沌，混沌，他脑海中的那团力量，一开始亦是如同一团混沌。
因为一些想法，他的心脏剧痛，似被一刀刀地捅下，似有一股平淡、寂然的声音响在耳边说着：
【你看到了，毁灭夕阳之城的力量，是奈亚拉托提普……
只要奈亚拉托提普愿意，只要奈亚拉托提普忽然有了那样的兴趣，夕阳之城的覆灭只在它的一念之间。
但你怎么确定，你看到的不是奈亚拉托提普想让你看到的？
你怎么确定，你看到的是真？还是假？
你怎么就确定，你之前接触到的夕阳之城、伦道夫&#183;卡特基金会，不是奈亚拉托提普的伪装？
奈亚拉托提普，有着一千张面孔。你怎么确定，其中一张不是夕阳之城？
你以为光明的力量，就不会被奈亚拉托提普所掌控吗？
光明，黑暗，都是神力的一部分。
你能从《黄衣王》世界逃离，是因为夕阳之城的帮助，但你怎么就确定，那不是奈亚拉托提普的安排？
你和于驰他们一起把黑山羊的力量从这个世界击退，这难道不是奈亚拉托提普喜欢看到的吗？
那只乌鸦，那只乌鸦……难道不是在帮助——也可以说安排着你们吗？
你怎么就确定，自己已经脱离了奈亚拉托提普的安排？
凡人，真的脱离得了自己的命运吗？
小心，顾俊，你要小心。这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
因为奈亚拉托提普是伏行之混沌，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是遇到了它、什么时候是与它谈话、与它交际、与它并肩作战……但对付的就是它自己……因为奈亚拉托提普是伏行之混沌……】
纷乱的声音也像是一个个火球，不断击落在顾俊的心头，也要把那里变为一片废墟。
他浑身刺痛，突然猛地惊醒过去，再看到的不是夕阳之城的破败景象，而是基地静室内的空白墙壁……
“我……”顾俊霍地站起身，看着寂静的周围，自己似乎终于……从那个恶梦醒过来了。
管不上心中的茫然，他连忙往脑海里查看，要打开新系统。
却发现，新系统的界面不见了……又是只剩下，一团破碎的、散发着淡淡黄光的混沌。
顾俊再次睁开了眼睛，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新系统也碎了……
尽力得到更多的帮助、得到突破性的技术，这样的可能，这样的道路，似乎也是，没了。
而且，还有一个不明情况，自己体内很可能有着奈亚拉托提普力量、黑山羊力量的残留，就混杂在那里。
“顾队长，有什么情况吗？”
他的异样当即引起外面监视室那边的人询问，吴时雨用心灵通话悄悄地问他：“咸俊，有没有事？好像感觉你的心很难受……听到请回答，哔哔。”
“是有一点情况。”顾俊沉声道，在心中则告诉吴时雨：“你先不要声张……夕阳之城被毁灭了。”
“唔。”吴时雨的声音又在心里传来，带点惊讶，“那好吧……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顾俊望着空白的墙壁，那犹如是空白的心头。
努力摆脱，努力想要有一点色彩，却还是茫茫、凝滞、无神的空白。
“不知道……我真想知道应该怎么办。联系夕阳之城这条路，恐怕暂时没有机会了……
之前我们得到的帮助，我现在不确实那是不是其实是奈亚拉托提普的安排……我不知道分割十字符号的背后力量，是不是从来就只是奈亚拉托提普，不同的线条，不同的世界，不同的面孔……我甚至不确定，现在这一刻是真是幻……不确定我自己是在跟你说话，还是在跟奈亚拉托提普的一张伪装面孔说话……咸雨，我不确定夕阳之城是真被毁灭了，还是因为我这个精神状态影响的，让我没办法再接触到夕阳之城，没办法再到达那里……
咸雨，我现在什么都不能确定，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六百零八章 唐吉诃德
这次主动联系夕阳之城的真正结果，顾俊暂时只先告诉了吴时雨，然后告诉了通爷。
通爷对此也是心绪复杂，这个变化太大了，可以引发的连锁反应也太多了……
“阿俊，先不要急。”通爷这么说，“我们还不能排除是你精神压力太大导致这个结果的可能，其它的事情交给我，你负责调整心情。我给你申请让你出去基地外面玩一玩，开车兜兜风也好，别给自己太多压力。”
怎么向上面报告，就交给通爷了。
而上面批了通爷的申请，顾俊可以坐车出去转一转，但是需要监管小队的全程陪同。
其实顾俊真没什么游玩的心情，不过兜风或许真能放松神经，就叫上吴时雨一起出去。
这天是年初七，街头上还充满新春气氛，红色的灯笼未旧，行人们的衣服也依然崭新。
顾俊透过车窗看着这繁华的景象，心头微暖，但是很快，心里就被刺了一下，眉头皱起，“停车。”
“怎么了？”吴时雨瞥了瞥他那边的车窗，车子缓缓地停到了路边。
“咸雨，你去帮我给那两位老大爷、老大娘的小吃，全部买了吧。”顾俊说道，“让他们早点回家。”
吴时雨这时候看清楚了，是路边有一对七八十岁的老夫妇在推着一辆小贩车卖鱼蛋、烤鱿鱼丝等小吃。这种流动小贩在新年的街头很常见，就为着赚点小钱。但老夫妇正被几位执法人员驱赶着，老大爷在哀求着什么。
“哦，好。”吴时雨点头，没多说什么就下车去了，几位监管人员也跟着走去。
顾俊坐在车上望着，吴时雨几人走到小贩车前面，叫停了那几位执法人员，然后说了起来进行调解，几位执法人员顿时都十分惊讶，而那两位老人家大喜过望，向吴时雨他们道谢不已。
吴时雨把那些已经做好的鱼蛋、烤鱿鱼丝等，给执法人员、监管人员还有路人给分了。
最后，两位老人再三感激后，推着小贩车走了，而吴时雨拿着几串鱼蛋走回车子这边。
“呐。”她从降下的车窗把一串鱼蛋递给车内的顾俊，“咖喱鱼蛋。”
“谢谢。”顾俊接过鱼蛋吃了起来，很新鲜，很有嚼劲……他一边嚼着，一边望着走远了的两位老人家，心中生起一点温暖，但心中又有一些暗涌，那场慈善晚宴，那些慈善晚宴，还有其它晚宴……
那些被浪费的食物，那些奢侈，那些漫不经心……
他暗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几大口嚼完了手中这一串鱼蛋。
“咸俊。”吴时雨坐回车内，看到他又绷起脸了。
“我想我的心理压力……”顾俊摇摇头，“真的很大。”
而且，似乎摆脱不了，似乎在不断把他推向一个深潭，那里尸骨累累。
由痛苦而生，以悲惨为食……
车子再次启动，继续往前面驶去，顾俊还在从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街景。
他看到有一辆老旧的摩托车从旁边驶过，开摩托车的是一个朴实黝黑的中年男人，车上一前一后的还有两个小孩，这显然是一位父亲与其两个孩子，摩托车贴着路边从车流旁边小心缓慢地驶过。
摩托车开得平稳，顾俊却看得心脏不由发紧。
有一些可怕景象涌在他心中，摩托车被一辆大货车撞翻，车上的三人抛了出去，落在马路上，血泊……
这时候，顾俊又看到一辆价值上百万的豪华跑车驶过，车速很快，转瞬就把摩托车与其它车辆都抛在后面。
他长呼一口气，闭上眼睛，靠着座椅的靠背，心中的那一团躁乱，不断在翻腾扩大。
你以悲惨为食，一旦尝过这种滋味，你就被改变了，你再也不是以前的你了……
差异，不公，竞争，剥削，阶级……这个文明从来如此，不是今天才是，但今天你能看到了……
他们被剥削，但他们想剥削，他们反抗，但他们反抗成功之后就是剥削……
你想改变什么，你想怎么样改变……
“圣母”，你会被很多人不屑地嘲讽为圣母。
这是一个善良会被嘲笑的世界，一个真诚被说是幼稚的世界……
“呼。”顾俊的心脏越发难受，猛地睁开眼睛，抓了抓头，重重压下心中的那股声音。
他又往车窗外面望了一眼，却因为看到了什么，一股怒火骤然涌起，叫道：“停车！”
很快，车子就又往路边停下。吴时雨都还疑惑着，顾俊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打开车门往车外走去，顿时有监管人员喊道：“顾队长，你只能待在车上！”但顾俊没有听到那样继续走，吴时雨叫住其他人：“出不了事，有我在。”
顾俊大步走向的是一处街边，有街边店铺、有居民区，一群五、六个都十岁左右的小孩子在那里玩着。
这些孩子拿着摔炮往地上扔，摔炮炸得噼啪、噼啪的响，他们也一阵阵的乐笑声。
但被这些孩子堵着的，是一条毛发脏乱的小型杂色流浪狗，它正浑身瑟瑟发颤，完全被吓僵了。
噼啪，噼啪，一个个摔炮扔在流浪狗的周围，炸出刺耳的声响，轻微的火花，以及深深的恐惧。
“住手！”顾俊喝了一声，走上去就把其中一个最为高壮、摔得最起劲、笑得最大声的小孩手中的摔炮抢过，然后把其他小孩手中的也都抢走了，他看着这些变得蒙然的稚嫩面孔，自己额头的青筋在跳，“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给别人制造痛苦？这样很好玩吗？这样让你们很过瘾吗？”
几个小孩都愣着，有一个慌忙转身跑去了，那个高壮孩子怒道：“鞭炮还我！你谁啊，关你什么事啊！”
与此同时，坐在街边店铺闲聊的一些大人，注意到这边情况，立时纷纷叫喊着走来了。
而吴时雨他们更快地奔了上来，吴时雨拉住顾俊：“咸俊，听我口令，淡定，淡定……”
顾俊已经尽力淡定了，沉着气对监管人员们说：“麻烦大家把这条流浪狗带走，带回咒术部基地去。”他又望向那些大人，说道：“管好自己的孩子，别让他们这样做了。”他又看向那些孩子，说道：“不要以其他生命的痛苦为乐。”
“疯子……”那个高壮孩子不服气地骂道，“鞭炮还我！”
要不是监管人员们拦住那些大人，这些人又尚有眼力，而且顾俊长得高大，已经有婆娘要冲上去抽他了。
“不要制造痛苦，明白吗？”顾俊又说了一遍，“我们这个世界，需要更多的善意……”
“疯子，疯子！”那孩子是个不怕人的，就算被大人拉着，还在大声地骂：“关你什么事啊？鞭炮还给我！”
其实大人们，也都是以一种愤愤不平、轻蔑的目光，对待这个发疯似的男人。
这人精神有问题吧，神经病，还世界需要更多的善意，是傻子吗，装什么鬼……
顾俊趁自己还能控制着情绪，没有把手中的摔炮全部扔地上一脚踩烂，就攥着这些摔炮，往车子那边走回去。
由痛苦而生，以悲惨为食。能看到了……但也只能看到……痛苦，痛苦……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发生着……看看四周，天地之间，他好像被扔进了一个油锅里面，被不断地煎炸……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我们的世界，不完美，没法改变，只能承认它的病症，只能接纳，是这样吗……
也许是吧……也许……
但是在当下这一刻，顾俊已经无法再待在这外面了。
走吧，回去基地，走吧……

第六百零九章 一场会议
“之前没强制要求他那样做的时候，夕阳之城还好好的，现在跟他明确调整战略计划了，夕阳之城就被毁灭了？”
“是啊，黑雾区域的事情已经结束两个多月了，如果这是因为那时候的影响改变，为什么之前没有这方面的报告？都是说他和夕阳之城还是可以联系的，那份构建起联系的力量还在，只是联系会有暴露危险。是不是顾俊在以这种方式表达他的不满？还是想迫使组织对他那个计划作出更大的实施程度？”
“嗯，这个怀疑是合理的。国通，你得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顾俊是什么人？他会耍这些把戏吗？我黄国通人头担保，他不会这么做。他如果会这么做，我们就不会有这个天机英雄了。事情倒简单得多了，他这个人就容易满足得多了，但是我相信，顾俊没有撒谎。”
“这不算是合理的解释，你不能说你信他，就把问题掩盖过去了。”
“那我能怎么证明？我就直言吧，这根本没办法证明。因为一直以来，顾俊提供出来的那些科技、宝物、帮助，基本都跳脱在天机局的运作系统之外。对于我们来说，整个‘夕阳之城’‘伦道夫&#183;卡特基金会’都只存在于他的描述之中，到底之前有没有这个东西、是不是他说的那样，连这两个问题都无法搞个明白。现在他说他接触到的夕阳之城被毁灭了。这是真是假，又怎么能弄清楚？我们只能做判断，做综合考虑，要么信，要么不信。我黄国通选择信。”
“总能有一点观察吧？精神方面的、玄学方面的……难道一点分辨的办法都没有？”
“在这件事情上，还真的没有。与分割十字符号能产生连系的，目前能掌握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顾俊，另一个是玄秘世界那边的于驰。现在于驰牺牲了。分割十字符号、夕阳之城，那到底是种怎么样的精神连系，除了顾俊，没人说得清楚。应该说，连顾俊自己也不清楚了。”
“那吴时雨呢？她也去过废土世界，她也面对过那个什么奈亚拉托提普。”
“吴时雨信任顾俊，他们的关系不是秘密。如果你们不信顾俊，你们也不会信她的。”
“这就是我们想谈谈的另一个问题，关于顾俊的小团伙。”
“国通，这个问题已经很早就有了，也跟你说过了，但你一直没有好好解决。咒术部是国之重器，是一个非常重要、需要非常妥善安排人事的地方，绝对不能拉帮结派。顾俊名义上没搞这个，可是实际上呢？”
“现在你重用的人员，从天机局内部，到GOA，再到天玄总署，都是那一小帮人，这是会出问题的。”
“别再说没有其他人可以用，全国选才那么多，天机大学也出来那么多精英，还有其它国家的、玄秘世界的，不可能只有顾俊、吴时雨这几个人能用。他们是很有实力，但他们也就是这两年才历练出来的而已。如果把那些机会和难关给另外一些人，未必就不行了。”
“一个人除了要有潜质，要有能力，也要有机会才出得来。普通人是这样，天机人员也是这样。”
“而你呢？每次不管什么事情，都让顾俊、吴时雨他们上去。一条腿走路，不管这条腿练得再壮都会出事。就像现在这个局面，连分辨的办法都拿不出来，就更别说解决问题的办法了。没有别的人去制衡顾俊，他才敢向上级施压，他觉得组织没了他不行嘛。年轻人犯错误，多数时候都是被纵容出来的。”
“恕我黄国通有什么说什么，你们……可能不够切实了解我们的工作。他们不是运动员，不是有机会上场比赛多了，就能培养出来，不是这么简单。全国选才、天机大学，是给我们提供了一大批人才，也不能说这些人员没有得到机会，他们还是在各施其职的，有个上升通道。而顾俊这帮人就是我们目前最拿得出手的，当发生重大事件，难道不用他们吗？难道就为了培养新人，让一些新人折腾，让他们死，让事态搞得更严重吗？”
“国通，要怎么平衡好、怎么多培养人才是你的工作，别问我们，你如果做不到，就由别人来做。现在的情况就是只有顾俊这帮人太单一了，很危险，对他们自己也不好。这个问题，你得解决。”
“如果你实在想不到办法，我这里给你提供另一个思路，把顾俊的小团伙拆开来。用调职、用心理干预，让他们多一点空间，多一点不同的想法，不要都唯顾俊马首是瞻，那是不行的。”
“他们……我怎么拆？心智支柱技术就要求建立一个信任无间的团队。要不是有心智支柱，他们可能就没有成功击退负选择生命会。我们真的该庆幸有这样的一支团队……”
“国通，我问你，黑雾区域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所知的是不是都是这支团队的说法？我假设一个糟糕的情况，这支团队全员叛变了呢？或者其他人都被顾俊牵着鼻子走呢？”
“我认为我们天机局的评审机制……还没有完全失去效果。”
“你一直都认为S值评审机制靠不住。我们近年面对的敌对力量、面对的局面都非常复杂，这套机制已经无法保证效果了。就因为这样，就算你和其他人怎么信任顾俊，我们都要警惕这种盲目性。”
“顾俊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的精神状态，他得拿出个说法，你也得拿出个说法。不能糊弄着就过去。顾俊有很强的能力，又知道太多的机密，如果他失控了那会是很可怕的事情。”
“国通，你不要持私心的去看一看那些监管报告，你能说顾俊没有PTSD的症状吗？而且跟上次的不同，他生理上是没有强烈的应激反应，但他的精神创伤太明显了，已经表现出无法面对正常社会了。”
“上面对顾俊有点失去信心……这个人究竟还能不能用？是一把依然朝向敌人的刀，还是成了一把朝向自己的刀？你不要怠慢这个情况，这次处理不好，你和我们都有麻烦。”
“我现在就能给你们说，如果没了顾俊，那我们真有麻烦了。”
“看看你，看看你，还是犯盲目性！这是不行的，说服不了上面。哪怕真是这样，上面也不喜欢这样。全由顾俊说了去吗？他说怎么做就要怎么做吗？那他成什么了？这像话吗？”
“不管上面怎么想，天机局也不能陷入这样一个局面。否则哪天没了顾俊，我们就转不动了？没这种道理的。”
“我不是不想有更多的人才，我是真的不想全部担子都压在阿俊那里，他的精神状态就是这么回事，他压力太大了，他想解决很多问题，太着急想解决，又没谁能帮到他，他整天绷着一条弦，当然就像PTSD了。我熟悉这个年轻人，我更懂怎么跟他打交道，这种时候去逼他，搞那些小动作，那才是真的要把他推向黑暗。我们这些人，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上了前线才跟黑暗对抗，是每天无时无刻都在对抗。现在是阿俊最需要信任的时候，不然会发生什么事，我真的说不好……”
“国通，你这么说，就说明其实你也知道顾俊一旦失控的危险性。我们不能赌他失不失控，得做好防范。”
“我还是那句，我们现在最要做的是信任，帮他度过这个难关。”
“做好你的工作吧，这次真的绝对不能糊弄过去。”

第六百一十章 绝密文件
【有关顾俊与近两年重大疫情的关联性
报告人：■■■■
档案号：■■■■
日期：■■■■
保密权限：■■
顾俊的身世十分复杂，据目前天机局已知的信息，他出生于一个信奉异教“拉莱耶教团”的家庭，其父母也参与另一个异教“莱生会”的活动——该异教源于卡洛普世界，在莱生会的灵童降神活动中，顾俊被培养出生。
2020年东州地区发生异榕病疫情，东州天机局在当地做医学生选才，顾俊因此进入天机局。
现今已经确定，异榕病是莱生会的活动导致，源于向卡洛普世界的一股黑暗力量“厄运之子”进行崇拜。
另有大量证据表明，顾俊作为灵童，曾是厄运之子的降神容器。（参考档案①）
由于这种强而有力的联系，顾俊在异榕病事件中表现出色，是平息疫情的关键功臣。据当时的猎魔人小队的报告，顾俊在异世界祭坛使用了咒术，很可能那是源于他作为灵童所得的力量，即厄运之子的力量。
后来多次事件都有人员的说法佐证了这个推断。顾俊懂得一种卡洛普咒术，可以把多个生命体、精神体结合为异榕，他是“榕树里的东西”，这一点无庸置疑。这种咒术至今仍只有顾俊懂，他的说法是由于自身灵童经历带来了特殊性，他才可以使出该咒术。（参考档案②）
顾俊作为“榕树里的东西”，与异榕病的关联性是显而易见的，是导致异榕病出现的因素之一。
在异榕病疫情结束后不到半年，东州地区发生了另一起感染人数更多、更难以理解的流行病，恶梦病。
如今该病已经被证实是由拉莱耶教团、食尸鬼密教为主的黑暗异教通过幻梦境的“恶梦之屋”制造和传播，其根本目的是要由此唤醒他们信仰的“旧日支配者”克苏鲁，并且重新支配这个世界。（参考档案③）
顾俊在恶梦病事件中同样表现杰出，在幻梦境甘愿牺牲自己去搏得了胜利，并为天机局得到组建咒术部的基础《大地七秘教典》。但是，顾俊与拉莱耶教团的密切关联，是另一个事实。
现已有充足证据表明，顾俊的父母和“海鸟号”的其他船员，都是克苏鲁的信徒。有理由相信，在顾俊的婴幼儿期和童年期，他就已经被动接触过这方面的信息，甚至聆听过来自于沉没之城拉莱耶的声音。
在恶梦病平息之后，拉莱耶教团没有就此消隐，仅仅过了大半年，新军团病在全球范围暴发。
现今已查明，这一次疾疫是以拉莱耶教团、大衮密教为主的一些黑暗异教，通过幻梦境的“蠕虫之屋”，制造出了具有极强传播性、极快传播速度、极高致死率、现有药物治疗无效的新型军团菌，并在全球多个城市散播，造成巨大的人员伤亡和经济损失，其负面影响至今未退。（参考档案④）
需要注意的一个时间点是，顾俊因为恶梦病事件而滞留在幻梦境半年时间，在此期间全球并无异常疾病的疫情发生。但在顾俊回归这个世界后不久，新军团病就突然暴发。
这里提出一个假设，顾俊这个人本身是否为一把“钥匙”？可以散发某种能量，或提供某种连系？
只有当顾俊身处于这个世界的时候——亦可以说只有当这个灵童降临在这个世界的时候，像拉莱耶教团、莱生会等那些与他有着密切关联的黑暗异教，才可以将这个世界和某种异常力量之间建立起连系？
顾俊是不是黑暗力量制造出的一种武器？
类似的情况在异鳞病事件又再出现。在新军团病疫情结束后，异鳞病几乎紧接而来，全球的公众人物成为受害者。该病是由莱生会、大衮密教为主，以大衮岛的力量把一首卡洛普诗歌《征服者蠕虫》实现而传播。（参考档案⑤）
异鳞病造成了又一次巨大恐慌，把尚未从新军团病伤痛中恢复过来的世界再作践踏，其负面影响同样深远。
在该次事件的登岛战役中，据前线人员的报告说辞，顾俊、邓惜玫都有自我牺牲的英勇表现。
但现有证据表明，他们的英勇表现建立于他们本身就与构成异鳞病的“《征服者蠕虫》”“丽姬娅”“厄运之子”“大衮”等事物有着紧密关联，当中一些事物更是他们将其带来这个世界的。（参考档案⑥）
异鳞病事件一役重创莱生会、拉莱耶教团，这股力量已有一定程度的败落，从那至今销声匿迹。
顾俊在大衮岛上的表现是英勇的、忠诚的、值得赞颂的，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伤愈之后，在天机局内外都得到更高级别的待遇。只是因为顾俊出现异常PTSD症状，不得不进行休假。
他的假期没过多久，异常妥瑞氏症暴发，现已表明这是自称为顾俊“姐姐”的异界女巫“凯齐娅&#183;梅森”的一个“黑暗恶作剧”，而这只是由“蝗神”或“奈亚拉托提普”主导的蝗化病事件的开端。（参考档案⑦）
无论是异常妥瑞氏症，还是蝗化病，都与顾俊这个人自身离不开关联。
甚至可以认为，正是顾俊把凯齐娅&#183;梅森、奈亚拉托提普吸引而至。他和吴时雨、于驰都是“被选中之人”，但吴时雨、于驰的关联性都没到顾俊的程度。顾俊是更为特殊的，一切似乎由他而起，后来也只有他与“夕阳之城”建立起连系。（参考档案⑧）
蝗化病事件对漠北地区造成惨重的伤亡和极大的破坏。关于蝗神、飞蝗队、天使城、异变区域、玄秘世界、飞天水螅、伊斯人等等信息可查阅相关档案（参考档案⑨），本文主要讨论顾俊与这些事件的自身关联性。
这次事件最后能击退奈亚拉托提普，是因为顾俊呼唤另一股黑暗力量“莎布&#183;尼古拉丝”而成。这直接导致了后来在两界全球范围暴发的异婴病、在天机世界东州地区暴发的异手症，使同样起源于卡洛普世界的异教“负选择生命会”得以入侵，制造出黑雾区域。（参考档案⑩）
可以说，蝗化病和异婴病这两个事件是有连续性的。顾俊出于一个迫不得已的、别无选择的情况，做出驱虎吞狼的抉择，以另一场灾难去解决一场灾难。本文无意探讨这种做法是否正确，或者其道德上的问题。但可以确定，是顾俊呼唤了莎布&#183;尼古拉丝。
可以看到，近两年来暴发于这个世界的重大疫情，能分为两个部分，两段时期。
第一个部分是异榕病、恶梦病、新军团病、异鳞病，背后的始作俑者皆属于莱生会、拉莱耶教团、大衮密教这一股信奉旧日支配者克苏鲁的力量，不是你主导就是我主导。
第二个部分是异常妥瑞氏症、蝗化病、异婴病和异手症，分别由奈亚拉托提普和莎布&#183;尼古拉丝的力量造就。
但无论是第一部分或第二部分，顾俊和它们都存在着自身关联，他不像薛霸、楼筱宁等人那样是以一个局外人身份参与进去事件，他就是事件的一部分渊源，甚至是直接原因。
另一个情况则是，卡洛普世界——或称异文世界，也离不开关系。异榕病、恶梦病、异鳞病都有直接关联，新军团病则似乎是咳血病的弱化版本；它与蝗化病有没有关联是个疑问，但到了异婴病，负选择生命会又把这种关联明确带回来。（参考档案⑾⑿）
异文世界力量的入侵是近年来天机世界面对的主要威胁。然而据考证，莱生会存在已有上百年时间，拉莱耶教团的活动踪迹更是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为什么在这短短的两三年来，它们突然有能力制造出了这些疾疫？是不是因为它们新掌握到了什么？是不是一种研发、筹备已久的“新武器”？（参考档案⒀）
如果以目前掌握的信息来判断，最有可能是什么事物让我们的世界与异文世界变得前所未有地紧密？
又是什么事物，能构建起这样的特殊连系，并且在即使两界物理通道被炸毁的情况下，连系仍然牢不可破？
“厄运之子”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有怎么样的力量？在顾俊身上又起着怎么样的效果？
是否就是顾俊，是那样的一种武器，一种连系？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厄运？
但是他自己对此也不清楚，或者他对天机局还隐瞒着大量关键信息？
提出这些问题，是本文的主要目的。
鉴于这些问题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建议对顾俊重新进行全面审查、全面评估。
建议成立独立审查评估团队，减少咒术部、旧印部的参与和决策。在这件事情上，不管是黄国通、姚世年等部门高层领导，还是顾俊相熟的吴时雨、邓惜玫等人，都无法给予中肯客观的看法。
如果证实存在这些问题，或存在着不确定的巨大风险，建议可考虑对顾俊■■■■■■（绝密，不作纪录，仅本文其时直接上级负责人可阅）以真正彻底地阻断连系，否则下一次疾疫灾难的到来就很可能不远了。】

第六百一十一章 评审室
独立评审团的车辆驶进咒术部基地之前，通爷才被告知了这件事，上头决定对顾俊进行一次全面评估审查。
“我们的任务是尽量弄清楚一些问题。”评审团的负责人翟明晖对通爷说，“每一个评审程序都会全程监控纪录下来，除了完成程序本身，所有评审员不作交流，每人的看法都是保密的，这次全面评审结束后，全部交给直接负责这个评审团的上级进行把握。”
翟明晖透露得不多，由于这是个绝密评审，评审员们也不完全清楚任务的究竟。
这个评审团有121位评审员，翟明晖虽然是负责人，但就评审的本身，权力上与其他评审员相同。
评审团详细的人员名单处于高度保密状态，通爷也无权得知，只知道评审部、仲裁部、调查部、科研部等部门的人都有。而翟明晖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总部评审部身居要职，是一位久负盛名的资深评审员。
“要审顾俊的精神状态，是不是应该参考咒术人员的看法？”通爷很不满，却还知道咒术部人员不在这份名单之内，因为手下的人一个没少，“普通的评审程序可审不透顾俊这个人……”
“通爷，上头说可以告诉你，评审团里面有足够多的玄秘局人员，包括了咒术人员。他们会弥补你说的问题。”
听到翟明晖这么说，通爷顿时心头一凉，明白事情大了，这个情况他完全不知道，曾婵君那边也未有消息。
这已经是把他们这些人都抛开，两界高层肯定是有了什么新想法，才展开这个行动。
通爷知道，就算自己再怎么动唇舌，评审也势在必行。
“你们带走阿俊之前，能让我和他谈一谈吗？”通爷问道。
“这不被允许，通爷，请你理解。这次评审结束之前，除了评审团，谁也不能接触顾俊。我们知道吴时雨和顾俊有心灵对话的能力，所以在顾俊接受评审的期间，我们也会把她带走，安置在一个秘密地点做好监管。”
“那你们这次评审，打算做多少天？”
“不会少于两个星期，另外也得视乎顾俊需要用多少时间才能配合我们完成所有的评审程序。”
两个星期？还不少于？通爷几乎一下发火出来，但想到那只会让局面更加糟糕，忍住了。
这么久意味着什么，估计所有现有的心理学、超心理学、神秘学等的评审方法，不管是常规的、实验性的，就像是十八般酷刑一样，逐一逐一都会往顾俊身上使。
通爷既无奈又焦急，“你们也知道阿俊现在精神状态很差，是人都有情绪高低，这不代表他就是疯了，可是这个时候不给他时间和空间去休息，还整这么多评审，是想把他逼疯吗？”
“通爷，我们有我们的工作方式。”翟明晖说道，“承压能力如何，本来就是一项常规评审内容。”
说完这话，翟明晖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知道决定权不在对方，通爷也不作纠缠，赶紧去找姚世年、曾婵君等站在顾俊这边的人问问谈谈。
一定发生了什么，上面让他做的工作还没时间开展，就忽然来这一出，一定是有了什么新变化。
顾俊被属于评审团的行动人员带走的时候，正和那只被他从街头带回来的流浪狗“康康”在基地里散步。
同行的吴时雨有点意外，连跟着他们的监管小队人员也都意外，顾俊却似乎早已有过这样的预感。
“顾队长，请跟我们走一趟，如果有什么冒犯，多多见谅。”
这个秘密行动执行下来动静不大，所以当顾俊和吴时雨被分别带走了，咒术部基地里也没几个人知道。
而且之后公开的说法是两人一起去度假休养几天，为了安静，没什么事的话暂时不与外界联系。
顾俊在上了一辆黑色越野车之后，就不知道自己是被运往哪里了，后座被隔开了，车窗一片漆黑。
在他前面，有两位负责随身看守他的行动人员，都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什么都不说。
这是他们的工作，顾俊并没有见怪，只是上了车之后，被困在这般密闭狭小的空间内，心里渐有一丝躁乱。
好在这时他在心里听到吴时雨的话声传来：“我感觉这些人要把我带到一个山洞去，听到请回答，哔哔。”尽管他们被吩咐过了暂时不能进行心灵对话，但反正又没别人知道。
“我感觉……”顾俊在心中说着，话却顿住了，感觉是被带往一个地牢。
他默然深吸一口气，改话道：“咸雨，咱们先就好好配合吧。”
“嗯，我有点担心你啊。”吴时雨传话道，“这些人看着不像是带你去领奖。”
“我想就是各种评审，评我的精神状态。”顾俊心中一叹，“其实我也想知道答案……”
两人每天的心灵通话能量有限，说了这几句就停了。过了大半个小时，吴时雨又传了话，她被带到了一间幽静的安全屋，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应该还在大华市内，有天机同僚重重把守着。
有沙发，有电视，有零食，她是没问题的了，让他不用担心。
这天是2月2日，三天后是元宵节，本来他们打算过个好节的，但今年只能这样过了。
顾俊自己在继续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后，如果车子不是在故意多绕圈，已是出了市区，车子直接驶进一栋建筑物的停车库内才停下，他下了车就在隐蔽的室内，这里很陌生，也完全辨识不出位置。
然后，他被带往就在第一层的一个房间，他的新住处，角落有监控，这一点人员对他明示。
顾俊自然注意到了从停车库、通道到房间，这里的布置都十分简洁，尽可能少的东西，尽可能少的心理干扰。
紧接着，他被带去一个评审室，因为评审从今天下午就开始。
这个评审室空旷且宽敞，只在正中间放着评审桌椅和一些仪器设备，那里已经坐有五位评审员。
顾俊的目光看了看周围上下两层，似乎都是空白的墙壁，却又好像阴影重重。
是其他的评审员吧，很多人，他们也在看着，参与着。

第六百一十二章 罗夏墨迹测验
罗夏墨迹测验是人格测验方法中著名的一种，也是少有的投射性人格测验。
被试者通过接受一定的媒介，比如不规则的线条、模糊的图片、不完整的句子或故事，被试或是要说出想象、或是要补全句子和故事，无拘束地释放自己的内心，显露出人格特征，这就是投射法。
而罗夏墨迹测验由10张精心设计的墨迹图构成，测验图片以规定次序出现在被试者面前。
1、4、5、6、7这五张是黑白图片，墨迹深浅不一；2、3这两张主体为黑白，再加了些红色细节；8、9、10这最后三张是彩色图片。全部十张图片皆为对称图形，而且没有意义，但有很多能激发人联想的特征。
罗夏墨迹测验的可靠性、有效性是有争议的，只是几乎所有的心理测验都有着争议。
这时候，顾俊坐在这个空旷的评审室中间的被试椅上，看着旁边不远的投影屏幕中出现了第一张墨迹图。
“顾队长，你看这张图片像是什么？”评审桌后的一位评审员翟明晖问道，旁边其他的四位评审员都在作着纪录。
在顾俊刚到这里的时候，他们有过简单的自我介绍，态度都十分平和，像是不带任何立场。
这个罗夏墨迹测验不是顾俊今天做的第一个测验，关于他的人格，之前已经做了一些问卷法测验了。他们问什么，顾俊就答什么，他没有掩饰，也不加隐藏，因为他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其实这整个过程，也是同时在做着心理评估吧，观察法也好，会谈法也好，这些评审员都在观察他的精神状态。
如果自己没疯，那就不要装疯，如果自己疯了，那趁早接受治疗。
顾俊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态，虽然心底有躁乱在翻动，但是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在好好配合。
此时眼前的这张黑白墨迹图，让他有点意外，不过随即就有所明白，这张墨迹图是他熟知的罗夏墨迹测验的第一张图片，不是为他重新设计的一套图片，甚至不是天机局内部评审时常规使用的。
这不是说明他们对这次测验不重视，恰恰相反，他们要从最基础的开始测验，什么都不放过，能测更多就测更多。
“蝙蝠。”顾俊说道，这张墨迹图确实让他第一眼联想起了蝙蝠。
蝙蝠、蝴蝶、飞蛾，是罗夏墨迹被试者们对这张图的前三位热门反应。
顾俊不是第一次做罗夏墨迹测验了，自己早就有深入研究过，对这一套测验机制非常熟悉，他甚至知道自己这么答会得到怎么样的评分，怎么答又能让自己看上去是个心态健康的正常人。
被试反应的速度就能显示很多，反应过快可能有焦虑、躁狂等问题，反应过慢则可能有抑郁、低落的问题。
一般正常人对全部10张图片会作出17-27个回答，回答总数多但质量差就是躁狂那方面，回答总数少但质量高是抑郁那方面，总数多质量也高多为内向者，总数少质量差可能脑部有问题，或者智力低下……动物少是灵敏，动物过多是刻板，动物在20-35%是心境开朗，占50-75%则心境压抑……
尽管有着诸多争议，但罗夏墨迹测验有自己的科学逻辑，有严密复杂的计算方式。
典型的就是当被试者看什么几乎都是尸体、解剖部位图谱、死亡，这个人的心情不会高涨到哪里去。
“还有吗？”翟明晖问道，“你还想到了什么吗？”
评审员们都在细细地看着顾俊，测验不只是在于他回答什么，还在于他怎么回答，包括时间——每张图片从出现到开始第一个反应所需的时间、各反应之间较长的停顿时间、对每张图片反应总共所需的时间；以及他的表情、附带动作和其它重要行为等，都是他的一种显露。
所以就算顾俊十分熟悉这一套，他的那些细微行为还是值得评审员们去把握。
另外，尽管有超过50%的被试者对第一张墨迹图的回答是蝙蝠，但同样是蝙蝠，有人会说是“飞着的蝙蝠”，有人则会说是“死去的蝙蝠尸体”，这又会反应出不同的心境。
顾俊看着那张图片，心里却忽然想，如果是由吴时雨来做这种测验，一张图片她能通感出一百万个反应吧。
而他现在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感受着那些细节，眼前像有什么在浮动、隐现……
“阿努比斯。”他如实说道，“两边各一个。”
阿努比斯，Anubis，Aνουβιc，古埃及神话里的死神，以胡狼头、人身的形象出现在法老的壁画中。也是流行文化中很常见的所谓“狗头人”。人们向它祷告，祈求它保护坟墓，保护木乃伊，保护亡者。
人体、动物——包括神话的、虚拟的、真实的概念或身体局部，符号、文字、数字、植物等等，都是被试会有的回答。但是神话不多见，而且是阿努比斯。
古埃及，死神。
奈亚拉托提普，阿佩普，混沌，黑暗，破坏……
连顾俊自己，都意识得到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人格特征偏向哪一边。
五位评审员仍是平静地纪录着，而顾俊还在看着，眼前的景象似有变幻，又道：“面具。”
当说出面具这个词，他心底的躁乱更重，一千张面孔，一千个面具……
戴着面具不坏，戴着面具不坏吗……自己现在，有戴着面具吗……
蝙蝠，阿努比斯，面具，不断在眼前翻涌、交替，顾俊已经看不出别的了，就摇摇头：“没了。”
“顾队长，那么请你告诉我们，这张图片是哪些部分分别让你联想到了这三样事物。”翟明晖又说道。
墨迹图的局部有不同的形态、浓淡、色彩等，是哪里引发的联想？这就是所谓的决定因子。
“都是……整体。”顾俊沉吟道，“没有什么分割，三样事物都是从图片整体看出来的。应该，阿努比斯……是从图片上面两边首先引起的联想吧，像阿努比斯的嘴巴侧面。”
评审员们又作纪录，翟明晖再问道：“你看到左右各一个阿努比斯，这张图片的左右两半的局部细节是不同的，你是否认为那两个阿努比斯，有什么分别？”
罗夏墨迹测验的自由反应阶段要避免一切诱导性的提问，但在提问阶段，评审者可以用一些问题去挖掘被试者隐藏的想法。而且就这个问题而言，图片两边的不同是客观事实，图中的两个阿努比斯有着某种分别也是客观事实。
顾俊继续望着投影屏幕，图片是对称的，但右边一半有些斑驳的墨迹更深，还多了几个显眼的黑点……
他越看，心底的躁乱越要涌上心头。
那些黑白的墨迹，好像正在化开，搅动起来，成了混沌……
“一个是真的，另一个是假的，另一个是……奈亚拉托提普。”
顾俊说道，看了看前面那些评审员，所有人都变得模糊，包括他自己，“但是，我不确定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第六百一十三章 主题统觉测试
投影屏幕中显示着一张黑白图片，一间西式房屋室内的一条楼梯旁边，有一个长裙女人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顾队长，你可以开始解读这张图片了。”
依然是那个空旷简洁的评审室，顾俊依然是坐在椅子上望着投影屏幕。
但是时间已经到了傍晚的六点多，之前的罗夏墨迹测验也已经结束大半个小时了。
那一共做了两个多小时，除了十张常规图片，天机局内部的十张常规图片，还多加十张特别设计的图片。
顾俊没有去计算自己会得到怎么样的评分，一直就是配合测试，但三十张图片测下来，他看到的事物十之八九都能牵涉黑暗事物。无疑他心里压积着很多灰暗，但做他那种工作的，很难避免有所压积，这不代表他已被黑暗吞噬，却被阴影笼罩。
在罗夏墨迹测验之后，休息十分钟，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就又开始下一项测验。
主题统觉测试，这是早在上世纪30年代由花旗国哈佛大学心理学家亨利&#183;默里和克里斯蒂安娜&#183;摩根开发的一种投射性人格测验。它向被试展示一系列能激发负面情绪但又模棱两可的图片，被试要就每张图片讲述一个故事。
故事要包括以下内容：
导致事件发生的原因
目前正在发生什么
角色的感受和想法
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与其它心理测验那样，主题统觉测试的可靠性、有效性都有争议，但它同样有一套复杂的计分系统，从讲述持续时间、频率，到故事的长度、完整性、复杂性、内容等多方面去评审分析，甚至可以细分到被试者说的每个句子。
不过也正因为这套计分系统运用起来非常耗时，所以没有得到广泛使用。
因而那些有经验的心理医生，会依靠自己的临床直觉去得出一些结论。
但眼下的这次测验，顾俊对每张图片说的每个故事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完整纪录下来，详细地分析评估。
主题统觉测试的完整版本包含32张图片，其中有显示男性人物的、显示女性的、男性和女性都有的、性别不明确的、成年人、孩子，还有的没有人类人物，有一张卡则是完全空白的。
虽然最初设计这些卡是为了覆盖所有群体，但后来任何卡都可以用于任何被试。
创始者默里建议一次测试使用20张卡片，不过一般从业者只选定8-12张卡片。
顾俊不知道自己要做多少张，很可能是全部或者更多，他同样对所有常规的32张图片卡了如指掌，不过这个测试已经做了半个小时多，做了7张图片了，他还没有看到哪一张熟悉的图片出现，这些似乎全是新设计。
但他有点疑惑，一套成熟的心理测验是经过长时间大量的临床数据，才从初始设计变得成熟的。每张旧图片靠着海量的病例才能展现出存在的机理，新图片带来的不确定性，无法一下子搞得清楚。
这次对他的评审这么大的阵仗，如果是想测个清楚明白，直接拿些新东西来测是不适合的。
本来被试讲述故事并没有时间限制，因为持续时间也是一项评分考量，而他现在每张图片只有5分钟去解读。
一项评分机制的改动，都会引起整个系统很大的变量。
现在变的不只是一个主题统觉测试，还有罗夏墨迹测验，还有别的……
除非这些不完全是新的，除非……玄秘局那边也参与进来了。
对于玄秘世界的心理和精神病学，顾俊自然有了解过，但那些涉及玄秘局秘密技术的，不完全了解。即使有了天玄总署，天机局和玄秘局的技术交流亦不是直接全部共享的，远远不是。
顾俊心头一阵莫名的纷乱，如果组织真的是把玄秘局也拉进来审他，那么对他的信任程度……
不只是信不信两界全民免费医疗计划，而是信不信他这个人……
“顾队长？”那边的翟明晖又问了一句，“你还有4分钟。”在右边的另一位评审员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这一个个的测试下来，对于被试者是一种精神考验，但对于评审员，同样不轻松。
就算这些是最为资深的评审员，但他们面对着的，是被称为天机英雄的人。
“嗯……”顾俊应了声，望着图中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人，限制时间也许是为了降低他的伪装，可他根本不打算伪装，讲了起来：“这个女人在等她的丈夫回家，外面下着很大的雨，天色非常黑，雷声很大……”
随着这么说着，在他眼中，那张图片好像活了过来，那轰隆的雷声似在耳边。
“已经晚上七点多了，雨下得越来越大，但她的丈夫还没回来，她丈夫一般都在六点就会准时回到家的……那个年代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话，她无法立即联系她的丈夫，她开始有点担心。
女人开始向她诚心信奉的神明祈祷，祈祷她丈夫不要出什么事。
他们刚刚新婚不到一年，彼此相爱，生活过得很甜蜜，他们正打算要一个孩子，很多计划都已经做好了。
女人祈祷完没多久，门铃突然响了，她迫不及待地奔过去开门，是丈夫吧？她想。
她打开了门……”
说到这里，顾俊停顿着了，缓缓深吸一口气。
心中有两种故事走向正在拉锯，一种是发自心底的原始想法，另一种是意识的好心修改。
最后，他选择了更为强烈的那种翻涌，忠于这次测验，说道：“门廊上什么都没有，女人只看到了外面的狂风暴雨，她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听错了，还是门铃被大风吹飞的杂物撞响了。
这场风暴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而她的丈夫，直到天明依然没有回家。
女人再次看到她的丈夫，是那天下午在当地警察局的验尸房。
她的丈夫死了，昨晚她的丈夫在赶回家的路上，被一棵被风暴掀翻的大树砸中，当场死亡，血肉模糊。”

第六百一十四章 元宵快乐
通过心灵对话，吴时雨知道顾俊在这次评审的头三天时间里，除了2号那天是从下午开始，每天都是从早上八点，就在评审室坐好然后开始接受各种测试，一直到晚上九点才结束。
中间除了午餐、晚餐和上洗手间，其余时间都在测、测、测。
第一天、第二天主要做的人格测验，而第三天是智力测验。
各种测验、发展量表、适应量表做了一整天，包括有韦氏量表、比奈量表、瑞文测验、考夫曼儿童能力成套测验……
吴时雨当初特训时也跟沈博士学过一点心理学，对此就有疑问了，做这些测验是为了什么？
她能理解那些人格测验，比如句子完成测验，评审员给出一个句子的开头或结尾，再由被试者补全它。像评审员说“小明宁可……”被试说小明宁可在麦当劳里饿也不在肯德基里饱。
如果被试是真心真意地做，这种测验挺能表现出来一个人的想法。
但是，但是，智力测验的发展量表是给0-3岁的婴幼儿用的，因为4岁以前的小宝宝智力和生理功能的发展和分化不完全，才用这种方式。4岁以后就用测验和适应量表来测查了。
咸俊过完今年的生日就24岁了，为什么还要做一些婴幼儿才做的发展量表？
是想知道咸俊是不是天才，还是想知道咸俊有没有返老还童？可他也还没老啊。
吴时雨是不太懂了，这种测验似乎除了给咸俊造成更大的心理压力，没什么用处。
而且咸俊说不只是婴幼儿期（0-3岁），还有学龄前期（4-6岁），儿童期（7-12岁），全部都测得很重。
“可能是我多疑吧……”顾俊对她说，声音透着疲惫：“我感觉这些测验在带我去回忆……我曾经是莱生会灵童，在我很小的时候，一定有做过各种不同的智力测验……莱生会那帮人对我很重视，他们应该会希望我表现出超凡的智力水平……今天我做了很多这种测验，就是像在挖掘一个儿童不寻常的智力……”
“咸俊，你有点怀疑这些测验的真正目的？”这个想法，让吴时雨心中的担心更甚。
“目的应该还是想弄清楚我……”顾俊又说，“但可能不只是精神状态，还有别的什么。”
三天时间，即使是分隔两地，而且只有寥寥的几句心灵通话，吴时雨亦能感觉得到，顾俊的精神压力越来越重。
那份重量直接影响着他们的心灵连系，每一次相比上次，她都觉得更加费劲。
以前是5G信号，短短三天而已，就变得跟BB机似的，而这次全面评审还不知道要持续多少天。再这样下去，得回到通讯基本靠吼的石器时代。
吴时雨想为顾俊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被关在这间幽静的安全屋，手机一开始就被收走了，也没有电话，这里守卫严密得连祖各也溜不进来。
想来想去，好像还是只能用好心灵通话的机会多安慰几句。
元宵节这天，在顾俊往常的早餐时段，吴时雨向他心头敲了门。
“元宵快乐！今天什么安排？”
顾俊之前告诉过她，每天的测验安排都没有事先通知，直到前一刻才会晓告。
过了没一会儿，顾俊的声音出现：“今天还是没假，等会要做神经心理测验，评估我的脑功能。”
神经心理测验有单项测验和成套测验两种，测查包括感知觉、运动、言语、注意、记忆、思维等，它可用于正常人，更常用于脑损伤病人的临床诊断和严重程度评估。
顾俊是受过脑损伤的，还装有一块PEEK头骨，这些测验在当时的康复期就有做过，那时候没什么问题。
这些测验做得可不快，估计又得忙上一整天了，吴时雨想。
去年元宵节，他们还是有一些好时光的，没想到今年都进了牢子，还不是同一个牢。
“加油，那我留着能量晚上的时候再聊。”
她这么说，然后直到中午，她才再问了句：“还好就哔一声，有事就哔两声。”
顾俊哔了一声。之后傍晚晚餐时段也是哔了一声。
到了晚上一直过了九点，差不多是往日顾俊回到休息室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吴时雨再度呼叫。
是因为每次连系都变得更难吧，现在她每次呼叫都有一点提着心，生怕不会听到有任何回应。
但这次，顾俊还是很快出现了，“哔。”
吴时雨往房间里的床躺下，有摄像头拍着也不怕，眼睛一闭，谁也打扰不到。
但他们必须言简意赅，今天剩下的能量不多了，大概还能说上六、七句话的样子。
不过，消耗能量更多在于连系那一下，如果肺活量足够大，每句话说得足够长，再加上一点默契和通感，就能翻几番。他们早已掌握着这种技巧。
本来往常在哔的一声后，顾俊会接着说上一大段话，他肺活量很大的，可这次他低沉了一会，才说：“今天有做了本德格式塔测验，威斯康辛卡片分类测验，本顿视觉知觉测验……咸雨，我不知道说什么。”
吴时雨心里微揪，感到笼罩着他的那股阴郁更盛……
她倒不觉得他会撑不下去，她了解他，这家伙从小吃的苦头太多了，是个对自己非常狠的狼灭，这些还打不倒他。
她就是想，和他一起撑一撑，好让他少受一些痛苦。
但是有些时候，说得太多也于事无补，静静的陪伴就是最好的吧。
“那就不说话。”她传话过去，“我们用能量保持着轻微的连系，就当开着电话不说话，好像还挺浪漫的？”
“不是好像，就是挺浪漫的……”顾俊回话，“咸雨，谢谢你……”
嗯。吴时雨转了个身，继续保持着那份连系，仿佛能听到咸俊的心跳声，她只希望自己能撑久一些吧。
不要那么快就耗光了能量，或者睡了过去。
因为这样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说话，真的很容易会睡过去……

第六百一十五章 内部高压
第五天，是评定量表……
第六天，是心理状态测验……
第七天，是心理创伤检查……
第八天，是心理应激测试……
2月13日，这已经是对顾俊这次全面评审的第十二天。
这天也将继续评审，早上七点半，距离开始评审还有半个小时，评审室的寂静就被脚步声打破，负责今天工作的五位评审员走了进来，为首的还是翟明晖。
在评审室的上层四周，其他116位评审员也依次进场就座。
五位评审员走到中间的评审桌边坐下，互互相隔着一米距离，各自的纪录文件保持机密。
他们默默做自己的准备工作，不作交流，连话也尽量不说。在过去十二天都是这样，评审时不交流，结束评审后各回各房间，更不交流，到处都有监控。杂务是由另一支团队完成的。
此时，翟明晖翻看着桌上的程序文件，从今天开始，工作重点就从测验转为审问。
“压力回避”是受审者的常见心理反应之一。
寻常情况，警察审讯犯罪嫌疑人，会注意营造高压的气氛。因为对于受审者，压力是一种折磨，压力越大就越痛苦。压力来自外部的审讯环境、事实证据，也来自内部的谎言与事实不和谐、交代与抗拒的心理冲突。只要两方面双管齐下，营造的压力超过了受审者的压力耐受力，使其心理防线崩溃，如果还能拿出证据打破其防御计划，绝大部分受审者都会为了缓解当下的痛苦，而放弃对长远后果的考虑，从而供认罪行。
俗称吓一吓，迫一迫，就全都招了。
顾俊不是普通人，甚至不是普通的天机人员。普通的施压技巧是不管用的，可能就算用上酷刑，也撬不动他的嘴巴。审讯顾俊这样的人，不能指望外部压力，评审室再空旷荒凉也不够，要破其心理防线必须是内部压力。
之前十二天一系列的测验，除了测验本身就是一种挖掘，还是为了营造内部压力，使顾俊处于一种高压状态。
这样，谎言更可能会被揭穿。又或者，一些连顾俊自己都不清楚的秘密，会从黑暗中暴露。
今天，评审团就将向顾俊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你是否认为自身与异常力量、黑暗力量、异文世界有特殊关联性，使得它们在天机世界更为活跃？】
翟明晖看着这个工作要点，不由得揉了揉隐痛的太阳穴。旁边同事们的面色也都很沉，不知道各在想什么。
不需要交流，翟明晖也能知道大家的压力也是每天都在增长，他自己的也是一样。
其实这里没有人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翟明晖也不完全清楚。上级让他们审查顾俊，找一找有没有问题，但要找的是什么问题却没有明说。不过他们并非一无所知，他们只是没有上级的确定说辞。
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翟明晖，今天的这个工作要点，亦是之后几天工作的开端……
应该就是这次全面评审的核心问题。
顾俊是不是厄运号列车的发动机，或者哪个零件？
想过这些，翟明晖又抹了抹鼻子，这些不自然的动作反映出他内心的不安，这点他自己清楚。
他望了望那张暂时还空着的被试椅，过去十几天，那位天机英雄就是坐在那里，接受过一项项的测验。
之前都没有上测谎仪，测谎仪可揭不开顾俊的心理，这点在以前的常规评测都有表现，他的心理几乎能游离于生理之上；第二个原因是顾俊近期本来就有PTSD症状，生理反应不稳定，即使普通闲聊也能突然心跳加快、血压上升，这样的测谎参考价值不大，反而更可能造成误差；还有一个原因则是，上测谎仪很可能会使顾俊怀有敌意。
虽然对顾俊的敌意测定是这次评审的一项工作，但揭开秘密才是重中之重。
如果秘密是连顾俊自己也不知道存在着的，那最好在营造高压的同时，还能得到他的信任和真诚配合。
在这十二天里，顾俊有没有诚心真意，或者有没有隐藏什么，他们每位评审员都是无法确定的，只能依靠经验和直觉加以观测与判断，认为有什么情况都纪录下来。
翟明晖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纪录的，但他自己至今，还没有给顾俊记下疑似说谎这种情况。
顾俊有犹豫，有彷徨，更多时候表现出焦虑、烦恼、苦闷，然而看得出来，每个项目都在认真配合……不管顾俊是怎么想的，放在评审室里的旧印石，戴在其手上的理性监测石，都还没有示过警。
这时候，越来越接近早上八点了，翟明晖打起精神，准备着开始评审工作。
但是沉静被旁边一股低落的话声突然率先打破：“这个问题真的能审出来吗……如果顾队长自己是不知道的，那怎么证明是或者不是呢？我们没办法去做准确判断啊……没有顾俊，也可以有这些灾难，另一些灾难？”
“楚涛！”翟明晖顿时大声叫停，“别再说了。”
说话的是旁边另一位评审员李楚涛，与翟明晖一样资深，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资历，评审能力很突出。
现在李楚涛的面色似是翻动的乌云，面肌因为咬动牙齿而动，忍着自己的情绪。
旁边其他三位评审员，魏毅、张萍如、陈夏文，此时只能沉默。
在翟明晖制止的同时，他们戴着的耳机已经播放起白噪音，接着翟明晖自己的耳机也响起白噪音，沙沙声掩盖着外界的声音，顿时除了李楚涛之外的120位评审员都被阻断听觉了。
翟明晖是懂得读唇的，很多评审员都有学过唇语，所以众人也不能去看李楚涛。
“楚涛，一切按照规矩来办。”翟明晖望着前方说道，“你去后面休息，这前面的工作交给我们吧。”
与此同时，已经有一队行动人员快步上来，要把李楚涛带离这里，但李楚涛还是忍不住激动地说了什么。
翟明晖为之心急，老友啊，别说了，现在说得越多越糟糕……
在开始这次全面评审之前，评审团的每一位成员都是由组织精挑细选的。
到了这里之后，就也是与外界隔绝开来了。这十几天外面是什么情况，通爷等人有没有采取什么行动与上级交涉，这些全都不在他们的考虑中，他们要做的只有这次评审。
但他们也都是人，是血肉之躯，会有心理压力。
像审犯一样不断去评审的那一位被试，做过很多了不起的事情，牺牲了很多，挽救过很多，是个英雄。
所以组织一开始就考虑好评审员压力过高的处理方式，一旦谁出现精神状态不再适合工作的情况，个人就需要即时中止工作，但当事评审员还是要写报告，其态度、意见都要如实交上去，仍然作为上级考量的依据之一。
李楚涛的情况就是这样，他不能再说了，说得越多，对别人的影响越多，对他自己的未来也越不利。
现在就够严重的了，等待李楚涛也将有一场评估。
几位行动人员最后是强制地把李楚涛擒着带离评审室，他的情绪失控已让整个评审室的空气好像变得凝结。
翟明晖心中一叹，刚才在移开视线之前，读唇看出了李楚涛激动说着：“心理学从来都做不到100%准确，所有理论都有缺陷……”
这句话在翟明晖心头翻动着，是的，没有百分之百准确。
显然李楚涛的态度偏向于顾俊是没有问题的，但怎么能弄清楚呢？哪怕有一点线索？什么都不做吗……

第六百一十六章 介于两者之间
在行动人员把李楚涛带走后，马上就由另一位评审员王翔顶上，王翔是玄秘局方面派来的人员。相比他们这些天机人员，情感上可以更理性。
这些天来，坐在这下面的五位评审员，以谁擅长什么项目而变动，翟明晖也有不在的时候。
这样也能应对现在这种状况，一不会手忙脚乱，二不会让顾俊有所察觉。
就要到早上八点了，他们耳机的白噪音早已消失，这时传出指挥台的调度：“被试即将到达，请各位评审员做好准备。”评审室里的气氛更为肃然，翟明晖、王翔等五人望着走廊门口方向。
很快，顾俊就在两位行动人员的伴同中到来，顾俊像往常那样对他们说了声：“各位早上好。”
然后他才走到中间的那张被试椅坐下。
相比十二天前，顾俊消瘦了一些，平静的面容显得有点苍白，这段时间他都在室内，没见过阳光。
“顾队长，接下来我们做一些问答调查。”翟明晖说道，“你只需要回答是、不是，或者介于两者之间，每个回答按‘很轻，轻，中等，重，严重’以1-5分分为5级，自定评分。如果你非常确定，你就答‘确定，5分’；如果你觉得没有答案，就答‘介于两者之间’，轻靠近是，重靠近不是。有疑问吗？”
“没有。”顾俊说。
“那么开始吧。异文世界有没有经常盘旋在你的头脑中？”
翟明晖问完，顾俊沉默了一下，就答道：“有，5分。”
评审员们往各自的文件纪录着，这个答案毫无意外了，翟明晖接着问道：“由你离开莱生会到你重新认知到异文世界的存在之前，在你成长的过程中，异文世界相关事物的概念是否就会出现在你的头脑中、或者梦境中？”
顾俊双肩微动，呼了一口气，对于这个问题也许早就有过思量。
心理学认为，人的一辈子都受着婴幼儿期和童年期的经历影响，就算意识已经不记得那些时候的事情了，全部都还在潜意识里，影响着一个人的性格，以及方方面面。
顾俊的记忆被封锁过，有大量遗忘，但孩童时的事情肯定影响着他。
异文世界，那些景象、文化、信息……是否其实一直都萦绕着他？从他出生开始就那样？以某种形式？
像写下的一篇作文，画下的一幅图画，心中的某个没由来的想法，选择学医的道路？
“有。”顾俊答道，“3分。”
一众评审员继续纪录，翟明晖没给对方停歇的时间，推动着这种高压：“现在异文世界对于你，当你想起它的事物，异文字、莱花树、卡洛普学院，你是否会有一种故乡的感觉？”
虽然这场审讯才刚刚开始，但是问题的力度已经在步步上升。
不知道顾俊闻言想到了什么，他的目眶微微地敛动。
这个问题，显然已是掀动了这位熟知心理学、审查机制等的精英人员的内心。
如果异文世界是故乡，那地球世界是什么？
“介于两者之间。”顿了有十来秒，顾俊最后答道，“但我的家在这里，这点我非常确定。”
翟明晖不加评判，只道：“顾队长，这个答案你还没有自定评分。”
“2分。”顾俊说道。
“你有多次的幻象接触经历，纪录在案的其中大部分都与异文世界相关。”翟明晖又说道，“你感觉自己与异文世界产生连系，是不是比其它连系更为容易？”
天机局掌握的人能与异文世界这样连系密切的，一个是顾俊，另一个是邓惜玫，顾俊遥遥领先。
其他人也只有破雾人小队在建立心灵障壁之后，才有一些若隐若现的连系。
另外就是一些高灵知、有过精神力训练、并且懂得医学的人，在接触卡洛普器械时能有一点特别感知，像王若香。但他们的连系从未能达到触发幻象的强度，始终缺着一点什么。
这些情况，顾俊也是清楚的，事实上咒术部曾经对此有过研究，关于怎样与卡洛普学院的光明力量连系。
但在现在问这个问题……
“是，5分。”顾俊答道，这次没什么停顿了，“更容易，更多，与我的灵童天赋有关，这一点早有定论。”
王翔、张萍如、陈夏文等评审员依旧默然，翟明晖翻过一页文件看了看，再问道：“这些幻象很多被你描述为是某件事情的某个时刻，可怕、恐怖、怪异是你最常使用的形容词，但是你也有使用‘宏大’‘美’这样的形容词。”
这些都是源于顾俊自己以前的报告。
“是不是在某种时候——可能只是一瞬间的感受，或者闪过头脑中的一个念头，你认为那些灾难事情是崇高的？”
翟明晖问的这个问题其实早在顾俊正式入职东州天机局医学部的评审时，就有被评审人员注意到，顾俊是一个追求崇高的人。他关心生命的奥义，科学的尽头，宇宙的真相，他认为在人类社会形态之上，有更高的真理。
谈及“伟大”，他第一反应是伟大的作品。
这样的人，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为了追求崇高，是可以把自己也牺牲的。
用于好的方面，就是追梦勇士、受人赞颂的英雄；用于坏的方面，就是理智地做出最为疯狂之事的邪信徒。
那时候的东州评审人员对顾俊的评定是好的，是个善良的人。
这几年来发生的事情，都在验证着当初的这个评定。
包括那个两界全民免费医疗方案，显然那就是顾俊认为崇高的事情。
然而也有充分证据表明，人体异榕树也让顾俊的内心产生了崇高感。
瘟疫塑造新世界呢？厄运是公平的呢？其它的呢？
如果两界全民免费医疗这个崇高要被实现，那该怎样实现？
“介于两者之间……”顾俊的面色有了点变化，显出了闷躁，“3分。”
“顾队长，这个问题请你解释一下自己的想法。”翟明晖没有放过这个加压的机会。
灾难本身——九州裂、大洪水、亚特兰蒂斯沉没、通天塔倒塌、黑死病……会是某种崇高吗……

第六百一十七章 理性，力量
灾难本身有时候会是崇高的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这到底是在测着什么……
顾俊望着前方的五个评审员，那五张面孔似在微微扭曲，评审室里的空气也像混杂着一股腐臭的气息，让他有点呼吸不过来，压力不断地上升，上升，上升。
早在做智力测验的第三天，做了那些婴幼儿的发展量表后，顾俊就明白这次的全面评审没那么简单。
并且意识到了评审团的策略，对他施加内部高压，使他的心理防线由自己瓦解……
也许，这种策略的确是有效的，经过这十二天，他心底的那股躁乱已经快要挣出笼牢。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
“埃德蒙&#183;伯克认为，能以某种方式激发人类的痛苦和危险观念的东西，也就是能以某种形式令人恐惧的，都是崇高的来源。你们应该清楚这一点，崇高本来就在人类产生强烈的情感时出现。而恐惧是人类能感受到的最原始、最强烈的情感。比如死亡，名人的英年早逝总会使人们感受到一种崇高，继而把英年早逝的名人神化。
所以你们问，灾难有没有给我激发崇高感？我觉得这是个废话，有，肯定有，凡是大灾难都令人恐惧、充满着未知、没办法掌控，这当然会有崇高感。这就像世界末日题材的灾难电影，往往能拍出恢弘的主题和意境。只不过，你们不要误会我的态度，我从大灾难中感到崇高是人性使然，这可不代表我喜欢灾难，更不代表我想要灾难。
我恐惧它，所以我才感觉它崇高。”
一口气说完了这番话，顾俊心头的躁乱感有所减弱，想一想吴时雨，想一想其他的亲友，冷静……
五位评审员没有打断他的话，也没作笔录，只是凝视地观察着他。
在他说完之后，他们亦没有出言评价，停顿了几秒，翟明晖就问出下一个问题：“在你重新接触超自然事物后，这两三年来，有没有什么时候，你感觉外力能控制你的思想？尤其是来自异文世界的外力？”
顾俊听着，那躁乱顿时又翻腾上来……
仿佛，似乎，隐隐约约，有另一股声音在说话：
他们想知道，你是不是你；他们想知道，你其实是不是一个傀儡；他们想知道，是不是有着连你自己都看不到的线在操纵着你；他们想知道，你到底是人，还是什么东西……
他们，不只是这里的评审员，还有上级那些人，很多人，对你的两界全民免费医疗方案感到不满的人……
“不是，4分。”顾俊的声音已变沙哑，看到那五张评审员面孔扭曲得更甚，又或者是他自己的视线在扭曲，“有很多外力试图控制我的思想，我经历过很多次……但是让我自己来判定的话，我觉得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成功的……”
是吗，你认为自己没被任何外力控制思想，甚至影响你的思想。
可是这怎么可能？身处于这个世界，各种文化，各种知识，各种意识形态……每个人都被影响。
没有所谓纯粹的自我，绝对的纯粹是空白，塑造自我的过程就是一个被影响的过程……
如果外力只是告诉了你一些不容于世俗的观点，那就算是试图控制你了吗？想探知真理，就需要聆听和思考各种观点，哪怕一开始你觉得那种观点简直是荒谬至极……
很多你今天奉为圭臬的准则一开始也被认为是荒谬至极……人类根本没有掌握着什么永恒不变的思想……
“顾队长，休息5分钟，喝点水吧。”这时候，翟明晖说道。
审讯要有技巧，不能一味施压，有时候也需要缓和气氛。
现在顾俊的面色变得很难看，那种眼神甚至似乎表露出了敌意，符合缓和休息的评审原则。
之前这十二天，顾俊都非常配合，回答就回答，休息就休息。
但眼下，顾俊哑声道：“不用，继续吧，你们想问什么，就问……”
每位评审员都有戴着耳机，他们的行事也要听调度台那边指挥的。许是得了指挥，翟明晖又道：“那好。只论天赋，你认为莱生会、拉莱耶教团、大衮密教等邪组织要培养出一个像你这样天赋的灵童，是否非常难，非常稀罕？”
“是。”顾俊越发低沉，“5分。我是个偶然，我很庆幸他们这么难才能培养一个。”
“你认为是否正是你这样的特殊性，吸引到奈亚拉托提普的注意？”
顾俊眉头一拧，几道青筋在苍白的脸庞隐现，“是，3分……我有着特殊性……”
随着自己这话语，心中有什么越来越清晰，关于这次全面评审真正的用意，关于发生着什么事情。
那五张评审员的面孔，几乎都是扭成了一个漩涡。
他心里闪过了那些慈善晚宴的奢华景象，闪过街头摆摊的老伯，瑟瑟发抖的流浪狗，闪过新军团病时那条挤满了求救病人的医院走廊，闪过于驰的面目、薛霸的面目，闪过那些负选择意识碎片，闪过人体异榕树……
这些事物，正在拉扯着他，他感觉自己也在扭曲。
骤然这个时候，翟明晖的声音再度传来，像一把利刃猛地一下刺进他的心脏，鲜血淋漓。
“你认为，是否因为你的降世，使莱生会建立起了地球世界和异文世界的一种特殊连系，从而使与异文世界相关的异常力量在地球世界变得更活跃？并因此吸引到另外一些黑暗力量的目光和兴趣？”
顾俊的心脏迅速痛得透不过气来，仿佛灌入了百万吨的混浊之物。
空旷花白的周围似在旋转，室内，却寒风刺骨。
他们在怀疑是不是你招来了灾祸，是不是你使这个世界陷入了一次次的不幸……
不过真的只是这样吗？是什么让你这个人，让上面这么感觉不安……
是担心你把灾难吸引而来，还是担心你失去控制，他们的控制……
顾俊，你变得不可信了，即使你做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你也变得不可信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但是，扪心自问，他们的疑虑全无道理吗？你能确定真的不是因为你吗，厄运之子？
“顾队长，请回答这个问题。”
回答，回答，回答，证明你自己，证明啊。
“我……”顾俊微微喘动粗气，肺部越来越像堵塞着了，“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那五张评审员面孔，好像全都一片冷漠，声音又从中传出：“那算是介于两者之间，请你评分。”
骤然一下子，一股莫名的烈焰从躁乱中迸涌而出，几乎要把他吞没。
“我不知道！”顾俊感到自己浑身发震，不由从椅子站了起来，“这些天就为了问这个问题是吗……做这么多测验，浪费这么多时间，这本来能做多少别的工作！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在这里……”
那声音也顿时急了，“顾队长，冷静，注意你的理性监测石在示警！”
评审桌边的那些人影都站起来了，有持枪的行动人员从周围快步地奔来，还有玄秘咒术人员。
理性监测石？顾俊瞥了戴在左手腕的理性监测石一眼，好像看到有红光亮起，迅速变得更强烈的红光……
黑暗力量吗……还是超越了凡人能理解的、能掌控的力量？
顾俊，他们不会听你的。就你现在这样，没有人会听你的，傲慢贪婪的上层，愚弱畏怯的下层，都不会听你说……除非你拥有更强的力量，让他们服从的力量……让你的话语具有力量……
新军团病是新时代的黎明，是巨大的转折……人类历史是战争史，也是瘟疫史……新军团病将重塑世界……
厄运是公平的，征服者蠕虫不分贵贱，不管是哪个阶层，是高高在上，还是地下泥尘，厄运都可以突然降临。
差异造就痛苦，差异造就疾病，正选择，负选择，平局，不能消灭差异，就无法消灭疾病。
这个世界有病，这个文明有病……
这些观点，你可以不认同，你可以以自己的观点去改变这个世界，你可以拥有更大的力量。
你厌恶奈亚拉托提普，厌恶莎布&#183;尼古拉斯，但存在于宇宙中的力量，不只是这些……
你还没意识到吗，你坚持凡人之躯，只不过是一种顽固的惯性而已了。
为了坚持而坚持，蒙昧的坚持，麻木的坚持……
“顾队长，请注意，我们将向你打出旧印！”
评审室里有警报声起，四周的脚步声更多更快，一队人员已经把他包围严实，电击枪、步枪、旧印石，都有。
顾俊看着周围紧张的众人，视线似乎可以透过他们，看到后面黑影弥漫。
整个旷阔的评审室，像消融成了另一个地方，不知道是哪个空间，哪个维度。
弥漫而来的黑暗中有一道道的身影，朦胧，摇曳，高大，在望着他，在对他说话：
“顾俊，我们的旧日支配者已经有一个恶魔席位给你准备好了。在人类的认知之上，有着更伟大的奥义。”

第六百一十八章 评审室里的幻象
旧印的光芒亮起，从四面八方，打向了中间的顾俊。
在一队行动人员打旧印的同时，翟明晖、王翔等五位评审员被另一队行动人员带着先行撤离，他们不参与战斗，但仍然在观察着顾俊，其他上百位评审员也同样如此。
现在这个突发情况，有在这次全面评审的事前考虑中，这种情况被认为很可能是顾俊暴露秘密的时刻……
那些旧印全部正中顾俊，光影消融，顾俊身体更加发震，却仍是一言不发。
在他左手腕上的那块理性监测石，显露出如同鲜血般的赤红色，蛛网似的一丝丝裂痕，从蛋白石中点蔓延开去，突然噼啪的一声，整块理性监测石爆开，化为粉碎。
顾俊的脸庞，流露出一种让人生寒的冷峻，一双眼睛涌满了血丝。
“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正在发生着什么……”他说道。
围在他周围的行动人员们，骤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异常力量。
他们多数都是玄秘局派过来的人员，并不是没有前线作战经验的人，相反每一员都参与过一些对姆大陆教派的战事。然而此刻，他们浑身的毛孔悚然而立，是经验也是本能……
那边，刚走到通道门口，还没有撤离出评审室的翟明晖等人，同样感到危险的气息翻涌而至。
就好像瞬间所有的空气都被抽干了，连残存于肺部里的空气也被抽走，接着血液也被抽走……
翟明晖像落入一个漩涡，在这一瞬间，一股混杂着惊讶、紧张和本能恐惧的感觉摄住了他全身的感知。
顾俊有着那样的咒术能力，可以把多个人瞬间结合为人体异榕树……
旁边的王翔、魏毅、张萍如、陈夏文，无不惊诧，无不面容为之抖动。
“你们根本就不知道，发生着什么！”
在这混乱当中，翟明晖听到了顾俊的一声怒喊，这声音刺进耳膜，刺进脑海，刺痛了每一条神经，难忍的剧痛使整个脑袋像要爆裂开去，让他不由双手按住了脑袋，一些怪异的光影汹涌袭来。
不只是翟明晖，与此同时，其他的评审员们，其他的行动人员，也都头脑裂痛。
仿佛有一股冲击波，从顾俊身上迸发而出，如同巨浪把他们都全然淹没。
翟明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痛苦地叫喊出来，嘴巴感觉自己有在失控痛喊，耳朵却听不到半点这样的声音。
他的思维在远去，周围一切都变得朦胧，整个人游离，飘走，去往不知道何处，但一定是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参与评审工作这么多年来，翟明晖听过很多人讲述自己的幻觉、错觉、怪异经历、分不清楚是记忆还是想象的景象……他也听顾俊说过经历幻象的滋味，看过纪录在案的每一份幻象报告，十分熟悉当事人的那些形容……
但只有到了这一刻，切身地经历着，翟明晖才真正明白了幻象的体验……
其他人也在这般经历着，这个偌大的评审室已是化作一个恶梦，身处于恶梦里的每个人，都无法逃离。
而站在评审室正中间的那道高大身影，似乎在挣扎，似乎在疯狂，越发迸出让他们难以抵挡的力量。
在又一下爆裂的痛楚后，翟明晖被彻底地拉进了一个幻象里去。
砰，砰，砰！
撞击的声响。
是一道木质大门被从门外面撞击着，那道大门有着精致的雕花，那种异域的风格看上去很像是报告中异文世界被描述的风格……这个幻象，是与异文世界相关的吗……
随着更为剧烈的头痛，视线也看得更清楚了。
那道大门被铁闩重重地锁上，阻隔着外面，也阻隔着那些愤怒的、疯狂的、几乎哀嚎的声音：“开门，让我们进去！”“开门啊！”“别怕，我们不是死皮怪物！”“这门没用，病菌已经进去了，病菌已经进去了，没用的。”
翟明晖听到了声音，又看到了文字，一些段落就这么涌入脑海，从蒙尘腐烂的日记，从凌乱发黄的图纸……
【我们的医疗体系崩溃了，有权有势的人、有钱的人，带上医生在之前就一起逃离了。只有几个卡洛普医生还在坚持，但他们阻挡不了死亡的到来，他们自己也在死亡。到了最后，只剩下江湖骗子尽情地使用所谓的神药榨取穷人的血汗，但他们拿着这些染着血的钱有什么意义呢？他们隔天就会一同死去。】
砰，砰，砰！
木门受到的冲击越来越重。
这不是一间很大的房屋，似乎是一座小型教堂，只有一层，上方是穹顶，光线昏暗，周围的窗户显然也全都锁死了，还用布帘遮掩得严实。而在教堂中间，有十几个民众或坐或站的在那里，满是茫然。
【人们互相告发，人们互相猜疑，人们互相欺骗。除了家人，没有任何人再可以相信，最后连家人也不可相信。因为人们不只是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这点咳嗽，只是因为昨晚受了点寒，明天就会好的。不会是我，不可能是我，我身体很健康强壮，我平时都很少生病，我没接触过咳血病人……即使你真的没病，谁会相信呢？谁会欢迎呢？你能去哪里，你能找谁人？所有疑似发病的人，所有来自咳血城市的人，都被粗暴地驱赶，被辱骂，被杀害。】
那些民众里面，有抱着孩子的父母，有满脸沧桑皱纹的老人，有年轻却无力的青年人。
【有一些发病的人，临死之际，忙着的不是祷告，或者回忆自己的一生，而是试图把咳血病传播给别人。尽管卡洛普医生说咳血病不依靠病菌传播，这样造不成传播。但是谁能确定呢？卡洛普医生？】
突然，嘭哗一声破碎重响，教堂的一个窗户被冲破了，也冲进了一个疯女人的上身以及她的疯狂哭喊：
“死亡，死亡，死亡！”
那个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孩子本该惊哭，却毫无反应，不知是僵了，还是已经习惯，又或是早已死去多时。
翟明晖浑身都在发冷，每一滴血液都冷得凝固，砰，砰，砰，那撞门声还在继续，撞着大门，也撞着他的头脑。
撞击声、哭喊声、混乱声……
翟明晖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是既熟悉却又令人感觉陌生的顾俊的声音：
“现在，你们觉得灾难，有崇高感吗？”

第六百一十九章 特殊性
上午还不到九点，天空被阴云占据，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小到中雨。
吴时雨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看的是轻松娱乐节目，却骤然没来由的一下强烈的心痛，而且因此通感到的是干枯了的海洋……她关掉电视，看看周围，简洁的大厅里寂静无声，可是她又通感到怪异纷乱的叫喊声……
细听之下，那里面好像有着咸俊的声音……
“糟！”吴时雨顿时惊急地站起身来，咸俊出事！
她连忙又坐回沙发去，闭上眼睛，用心灵通话去呼唤顾俊：“咸俊你还好吗？听到请回答，哔。”
信号非常微弱，但就是这样微弱、不稳定的连系，使她的心脏发重起来，不只是近来有的那份沉重，还有一种莫名、未知、幽暗……她越想连系过去，就越难受，那似乎就是从咸俊迸发而来的力量……这种味道，不对味……
这让她从担心，变得有点慌。
虽然她平时很少有慌的时候，此刻却真的慌了。
因为她非常清楚咸俊如今是个什么精神状态，最近又是怎么样一天天、一步步变成这种精神状态的。现在他的味道，就像咸味在消逝，改而替之的是……她无法形容，那仿佛突破了她能有的认知。
“咸俊？顾俊？土豪俊？”吴时雨艰难地呼唤着，通话能量在快速耗尽，却还是没得到回应……
不行，不能只是这样了。
吴时雨睁开眼睛，一边尽可能保持着那种微弱连系，一边快步走向门口那边。
这是一间独立的安全屋，屋内到处有监控，看守人员平时守在屋外面。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看向几位疑惑的行动人员，“各位好，听着，有急事，我要打给通爷。”
当值的看守队长是一个叫陈峰的中年男人，回答道：“吴小姐，你知道规定的，我们无权为你联络外界。”
“好吧，那我自己来。”吴时雨径直要往外面走去，他们顿时要拦住她，陈峰肃然急道：“局里有规矩……”
吴时雨可不管了，“让开，都让开！我用咒术你们是拦不住的，回头仲裁部把我炒掉拉倒，我回家画画去，我早就想退休了。”她强行突破出去，他们果然不敢动手制服她，只是围在旁边。
“吴小姐……”陈峰急道，“别让我们难做。”
“不好意思，你们不知道，真出事了！我要救人……”
说话的同时，吴时雨心脏更加难受，看看阴云密布的天空，隐约听到的那些叫喊声更杂乱、更痛苦……
真不能晚了，她生怕晚了，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结果。
还不待她继续怎么样冲出去，猛地一下子，伴随着全身剧烈的痛楚，她终于听清楚了顾俊的声音。
“现在，你们觉得，我有特殊性吗……你们觉得，如果我选择掌握力量，会不会直到今天之前都没有机会……你们觉得，这是关于钱，关于信任，还是关于权力……可悲，可悲……”
别说走动了，吴时雨几乎趔趄的摔倒地上，然后她由着往地面坐下，额头冒出冷汗，她从来没从咸俊那里感受到这样的暗淡……手术刀的界限已被模糊，手术刀是拿来救人的，但手术刀也可以杀人……
顾俊的声音突然一下猛烈如风暴，“你们什么都不了解，又怎么能正确评估我！”
风暴扭曲了界线，风暴把吴时雨卷走，卷进另一个维度。
极痛的冲击中，她好像看到了顾俊，站在一个空旷荒凉的地方，像是他说的那个评审室……
在他的周围，有很多人，有人重重地捂住脑袋，有人倒在了地上，有人浑身剧烈地抽搐，枪支掉落在地上，有一个跌倒的行动人员想拾起一把枪，但被一只脚有力地踩住了，是顾俊的脚……
上百个的评审员，分布在评审室的周围，门口那里也有，上层周围也有，全部都像陷入着痛苦带来的疯狂。
还有外面的守卫人员，还有指挥台那边的调度人员，几乎全部人，都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举步为艰。
他们中有一些人，满脸涨红到青紫色，嘴唇发绀，显然已是难以呼吸，心率也出着问题……
他们与死亡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剩多少了。
这时候，顾俊右手扼住那个行动人员的脖子，用异常之大的力气，将其提起，那人的面色由红发黑。
死亡，死亡，死亡……
顾俊那双眼睛充满了怪异的血丝，却依然有着一点旧昔的神采。
“咸俊……”吴时雨艰难呼喊，看得出他在挣扎着，一步光明，一步黑暗。
他自己，早有预感了吧。
元宵节那天晚上，能量几乎耗尽之前，他说：“咸雨，如果这次我发疯了，你要拉住我，给我希望……”
那时候的他，是真诚的，期愿的，求助的，像一个溺水的人。
“好。”吴时雨当时是这么答应的。
她虽然做人随缘，但答应了的事情，就要去做……
那道身影正在摇曳不定，吴时雨使尽着自己的精神力，没说什么话语，只是像元宵晚上那样，用连系本身去呼唤。
她在呼唤，那股黑暗力量在涌袭过来，让她呼吸不了，面目发红，好像是她自己被扼住了喉咙……
评审室里混乱的叫喊声，全都已经越发虚弱，有一些人员似是没了声息……这场精神冲击风暴，在掘着坟墓。
然而，正当风暴要把他们所有人卷得粉身碎骨的时候，风暴停滞住了。
顾俊突然松开了手上扼杀着的那个行动人员，将其摔回地上，他自己一步步慢慢地走出了评审室，走出了这栋大楼，走出了十二天的困锁。在大楼外面，同样无人能阻止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
呼隆的声响，如此轻而易举的，一团黑影从他脚下翻腾而出，凝成了一只巨大的拜亚基。
顾俊翻身上去，拜亚基展开残破的双翼，拍动，飞向远方。
而在他身后的这栋大楼，那些人从戛然而止的异域幻象中惊醒，喘息未定。
戛然而止的还有吴时雨的连系，她睁目望着远空，都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却没有被阳光同样地眷顾……

第六百二十章 阿喀琉斯之踵
【只要咳血病出现在一个城市，不出数月，甚至数天，那里的人就会纷纷死去。他们或躺在家中，直至发臭也无人前来收尸；或暴尸街头，任由寒风将其风干。最后苟延活着逃离的人，若还会费力气放上一把大火，让整个城市陷入熊熊烈焰之中，把遍地的尸骨、残骸全部烧尽，就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我黄国通只有一个意见：我们尽一切办法，必须把顾俊争取回来！”
“国通，你不要说得好像顾俊什么过错都没有，好像全是别人的责任。顾俊做的这算是什么？在新约克那个慈善晚宴的事情，还能说他一时情绪激动，没有考虑清楚。这次呢？理性监测石破了，你告诉我那意味着什么？几乎把评审楼所有人杀死，这都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把顾俊逼成这样，不就是你们的责任吗？不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把一头老虎惹毛了，看它会不会伤人，它咆哮了一通，就是这么回事。顾俊可以把他们都杀死的情况下，有真的杀死一个人吗？这就已经说明他这个人还可以争取。”
“你们都冷静点，今天这会议不是让大家吵架的。”
“有一些事情就是要在极致状态才会暴露。高层设这次全面评审的用意，已经被证实了。顾俊确实是具有特殊性的，他那天展现出来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越了我们的体系，甚至是他带来的新体系。凡人要拥有那样的力量，必须要向力量之源作出巨大的牺牲，可是再怎么牺牲也有一个极限，而顾俊已经超过极限了。”
“国通，这的确是个问题。就我个人而言，我愿意相信顾俊是好的，但问题在于可能连顾俊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不清楚他自己存在的作用。”
“是不清楚，他不清楚，我们也不清楚。但顾俊的的确确起着关键作用，多次挽救了我们这个世界。好了，现在把他搞成这样，我们现阶段靠谁去抵抗黑暗？这个事情传开去，多少人心灰意冷！”
“你不要说得那么绝对，你是管咒术部的，指挥过多次前线工作，难道还不明白一个道理？我们能获知的信息很有限，但黑暗力量狡猾多端，它们说什么，难道我们就要信什么吗？事情的表象就一定是真相吗？也许灭世根本从来都不是敌人的目的，也许敌人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灭世。”
“你什么意思？我们前线白忙乎了？白牺牲了？”
“不，你先别曲解，我不是质疑前线有没有战胜敌人。但新军团病真的就能毁灭这个世界吗？蠕虫之屋给这个世界提供的黑暗能量也许是有限的，新军团菌扩散到一定程度可能就会停下了，可能会摧毁掉几个城市，造成千万级别的伤亡，但并不是我们预想的那种灭世程度。漠北的情况也是，异蝗虫一定就会无穷无尽的吗？异变区域一定会覆盖全球吗？所谓的伊斯人，会不会也是其中计划的一环？”
“你这是在臆想，根本就是臆想……”
“你等我把话说完。如果顾俊本身是一个灾难发动机，但一次灾难是没办法毁灭这个世界的，从黑暗组织的角度去想，怎么样安排他才能制造更大伤害？把他放到敌人里去，让他成为敌人的英雄，让他处于一种安全状态。因为敌人自己不会真正伤害他，而我们更不会伤害他。这样，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地一次次暗中发动灾难，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打击削弱这个世界，在十次、二十次之后，真正地达到灭世的目的。还有一点，像现在这样，一旦顾俊这个神话破灭，对我们的士气、民心都会是一个重大打击，更加给了黑暗力量机会。”
“说完了吗，简直胡说八道，妖言惑众！你这样推测的话，那我也做一些推测，你这么想把顾俊开掉是什么居心？你是不是奈亚拉托提普的人？还是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还是已经暗中投入什么黑暗组织了？在正面战场打不下顾俊，就想通过这种方式击垮他。要不要对你来一次全面评审？”
“国通，你把话放尊重点，这不是任你撒野的地方。就算这个问题都靠推测，大家都说不过对方。但顾俊目无法纪是一个事实，如果一次全面评审都受不了，乱发脾气，要把别人杀光的，那他怎么能被任用？你说他是被逼成这样的，可是说到底还是反映出他的心理状况已经不适合工作了。
而且你别忘了，现在顾俊不只是他自己，不是一个普通的24岁年轻人，顾俊是一个符号，对内对外都是‘天机英雄’，他打个喷嚏都影响着全体同僚和千千万万的普通民众。不管他愿不愿意担当，他都已经担当了，要担当这样的符号，不管是谁，必须是稳定的。如果一个人心境不稳定，随时会陷入黑暗，却有着特殊极限，有他说什么，组织就要支持配合的地位，还任由他那样发展下去，那就安全了吗？国通，你如果喜欢这样，这又是什么立场呢？”
“我只有一个立场，顾俊是我们现在还能活着在这里扯淡的原因。”
“顾俊是莱生会的特殊灵童，他作为容器容纳的是一个卡洛普医生兰顿，可是莱生会确确实实把他当神明来拜。他与异文世界有着特殊连系性，是他吸引到奈亚拉托提普的兴趣，是他呼唤了黑山羊。这些都不是别人说的，也不是我臆想的，是他自己说的。事情还不够明显吗？”
“好了，你们都停一停，你们这些意见在你们的报告中就有了，不用再吵，上级有做过考虑……
顾俊以往作出了巨大贡献是事实，在我们的工作中他能发挥出巨大作用也是事实，他心境变得不明朗是事实，他作为莱生会灵童的作用存有大量疑点同样是事实。上级认为，我们活在一个不普通的世界里，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所以做任何重大决定都不能妄断。就现在的情况，我们可以折中地去处理。”
“怎么样？还想着把顾俊关起来吗？你们觉得他现在还会听吗？”
“不，关起来是不够的。现在最大的疑问，在于顾俊本身是不是有一种特殊性，使得我们世界和异文世界产生了某种异常连系。如果是在以前，我们也没有太多办法，但现在我们和祖各部落有合作，可以自由去往幻梦境。
上级的意思是，让顾俊去幻梦境乌撒镇住一段时间，当旅游度假、放松心情也好，当作为一个使者也好。顾俊往乌撒镇住上一年半载，或者更多几年，假如他真的能产生什么特殊连系，这样也算是把连系切断了。他还可以用这段时间在那边多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得到什么有益于我们这个世界的帮助。
如果在这期间里，我们这边世界的黑暗力量依然猖獗，甚至比顾俊在的时候还要猖獗，如果不幸又出了什么事情，我们真的需要顾俊，那就让顾俊回来。但如果顾俊离开之后，这个世界变得平静了，那顾俊就要在幻梦境多住一段时间了，这样对大家都好……国通，你没有异议吧。”
“你们都决定好了，我就是有异议，还有什么用。”
“你有什么想的，就都说出来。别耍这种脾气，大家都是在认真做事。”
“幻梦境不是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的地方，阿塔尔大长老说过，那些祖各也说过，一个人在幻梦境里停留久了，时间越长，知道得越多，就越无法离开那里，最后会成为幻梦境的一部分。你们想着让顾俊搬到乌撒镇，需要他就叫回来，不需要他就关闭大门，这可能根本没办法实现。”
“这一点已经被考虑过了，顾俊可以定期回来这个世界一趟，半年或者多久，由一队机动特遣队进去幻梦境把他接回来，在这边停留一个小时或者一天，再把他送回去。这个决定是一定要实验一段时间的，也只能这样了。”
“这跟流放有什么分别？你们让其他人怎么服气？你们说的那个小团伙，是我们最强的精锐。”
“怎么向他们解释，怎么安抚好他们的情绪，这就是你的工作了。”
“国通，你别不服气，我还是那个意见，以顾俊的情况，如果按照规定来做，百分之一百强制退役。现在这样已经对他是非常大的宽容了。我看你也正好利用这段实验时间，好好培养一些新人才吧。”
“顾俊不是阶下囚，别说得可以任意摆布他一样。他现在的状况，会不会搭理你们都是个问题……”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怎么办好这件事，这些工作你也要参与进去，国通，去东州吧，尽早搞定。”
“我提醒你们……有一些大厦的倒塌不是因为别人的破坏，是因为自己改变了它的结构……”
……
【这瘟疫不就是一场大火吗？如果是一间房屋，那它就烧掉一间房屋；如果是一条街道，那它就烧掉一条街道；如果是一个乡镇或城市，那它就烧掉一个乡镇或城市；如果是一个世界，整个世界也终会成为一片火海，尽为灰烬。】
东州市，正是雨水天气，一场大雨刚刚冲洗过了这片大地，天空阴云弥漫，四处雾气朦胧。
在东州北部的群山当中，有一座名为“老牛山”的山峰连同周围的整片山脉都被封锁了，从三天前就是这样。
那天上午，顾俊在大华市郊外的秘密评审基地驾着拜亚基离去，接着就一直飞到了东州，落在了老牛山。
这都被卫星追踪下来了，但他似乎并没有要隐藏自己行踪的打算，否则他可能做得到。
他进入老牛山后，东州天机局接到总部命令立即对这里进行封锁，然后三天以来，这里依然一片寂静。
而这几天里，天机局内部却是地震了。虽然这个事情被高度保密着，但参与进来行动的人仍是知道个大概：顾俊发生情绪失控，目前正藏在这座山上，而他们的任务是控制好这里，把他带回去。
总部与东州分部秘密成立了一个联合指挥中心，FBM等对此毫不知情，不过玄秘局那边应邀派来了大量人员。
毕竟面对着天机英雄，玄秘人员相对而言没有那么多情感上的阻力。
为什么是老牛山？
这里有什么特别吗，还是有什么异界通道？
指挥中心就这个问题派调查组做了详尽调查，却没什么收获。这里距离古榕村、石洞山都有一定距离，拉不上关系。也没有纪录表明顾俊以前来过这里，这似乎就是他随意停落的一个地方……
现在，这座没什么特别的山被重重封锁，掘地三尺。
这时候，距离山峰不足三十米的一处山腰景观平台，早已是这次行动的最前线。
从景观平台通往山峰是一条蜿蜒险峻的小石阶山路，这时山路蒙着未干的雨水，十分湿滑，而周围树影摇曳。
就是在这条石阶山路上，一道鬼祟的小身影从山峰奔下，爪子踏得积水飞溅，踏出啪哒啪哒的声响。
“就在上面，我看到了，他就站在那里……我没敢过去，但他就在那里……”
祖各吉利一路溜回到景观平台，心有余悸地对众人说着，可不敢再上去一次了，这次能活着下来已属幸运。
平台上分作两拨人，一拨由指挥中心调度，有专为这次行动而成立的机动特遣队“修正者”，以及其它部门的协同人员，包括那天的三位评审员，翟明晖也在；另一拨由通爷亲自带队，都是换在以往就会负责这次任务的精英人员，并且与顾俊关系亲密，吴时雨，邓惜玫，蔡子轩，王若香，蛋叔。
孔雀、墨青未被批准前来，因为他们都是天机英雄狂热者，不适合这次任务。楼筱宁易冲动，也没被批准。
本来其他人也受着多方争议，但通爷坚持了下来。
这时候，众人听着祖各吉利的报告，神情各异。
“让我上去试试吧。”吴时雨主动请缨说，“其他人都别跟来，就我一个人上去。”
通爷向指挥中心那边道：“你们不想出事就多听她的，如果她都说不动，那其他人更没有机会。”
然而，指挥中心让他们先继续待命，让修正者小队准备行动，试试慢慢走向山峰，一有异况就退回来。
修正者小队由十五位精锐组成，武器装备齐全，队长是玄秘局派出的何飞陵，一个三十多岁的健壮男人，在玄秘世界那边与于驰几乎齐名。这时在众人的注目中，何飞陵对一众队员挥挥手，凝重地踏上山阶往上走。
蔡子轩看着叹了一口气，感慨世事弄人。
“没用的，他们上不去。”邓惜玫轻说了一句。
另一边，翟明晖也在望着，面容平静，但那双更添了沧桑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复杂的神色，骤然一下，又是头痛欲裂，那些幻象……那些文字段落……从异文世界涌来，仍在脑海里不断地翻腾……
“卡洛普，卡洛普……”翟明晖喃喃，那声音之轻没有人能听到。
对于顾俊描述过的咳血病的可怕景象，他更能理解了……什么都更能理解了……
【紫罗兰年二月十日到二十二日，新增死亡49361人
到三月九日，27195人
到三月十九日，6170人
到三月二十九日，2652人
四月前，莎尔城灭亡】
修正者小队仅仅只是与山峰缩短了十数米的路程，小队的每一员就都感受到了从山顶笼罩而下的一股异常重压，如有实质的压住了他们的脚步，似乎再上去一步，就会被压扁。
何飞陵抬抬手让后面众员停下来，望着看不到山顶的上方，喊道：“顾队长，我们想和你谈一谈。”
他相信顾俊能听到的，也不用很大声地把方案说了出来，天机局将安排顾俊到幻梦境乌撒镇休养一段时间。
没有声音回应，但是那股重压迅速变得更大了，何飞陵猛地感觉脑部一下撕裂般的疼痛，其他队员也都变了面色。
不行……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他们清楚，自己不是这股力量的对手，恐怕对方一旦真的发力，他们也会落入如当天评审基地的那些人员一样的境地……作为本次任务的机动特遣队，他们对事况知道得更多。
那不像是陷入疯狂的咒术人员或者邪信徒能有的力量，甚至不像是寻常的黑暗异类生物……
那就好像，他们面对着的是黑暗力量的本身源泉。
“对方力量太大，任务无法完成。”何飞陵没有逞强，以对讲机向指挥中心报告道：“修正者小队撤退。”
就是这样，前后不到十五分钟，这支集结着玄秘、天机精英的机动特遣队，从石阶山路上又退回景观平台。
刚才那股重压是松了下来，但他们的精神已有了很大消耗，面色依然缓不过来，力量、速度和反应力都在下降。
“我没有说谎吧！”祖各吉利拍地道，“真的好可怕！”
“这样不行的，我早就说了……”邓惜玫轻声道。
通爷这就不需要着急了，不多时，指挥中心那边果然下了新调度：“国通，让吴时雨先上去吧，修正者小队和其他人，再慢慢跟上去。”
接着，吴时雨穿戴上通讯人员递来的对讲机、摄像头盔等装备，由同一条石阶山路，脚步平稳地走上去，“咸俊，我上来了。”
“你们去吧……”祖各吉利缩到一边去了，“我留在这里就好……”
很快，她就走出了十几米，然后是二十几米，脚步还能稳着，没有摇晃。
吴时雨也有感受到一种重压，但里面有着一些尚未熄灭的熟悉感，而且那重压无意伤害她，所以她除了心里沉重了点，脑海里躁乱了点，还没什么特别大的影响。
而在她身后，修正者小队带上通爷、邓惜玫等人，还有翟明晖、王翔等人，再次攀峰。
但他们走得很慢，与吴时雨有一大段距离。
另一边，吴时雨迈过最后的一级山阶，来到这座山一处不算开阔且崎岖的山顶，周围茂密的树木昏暗阴沉。
顾俊就站在山顶悬崖的边缘，再开外一步就是万丈山谷。
他侧身望来，脸庞苍白得有点怪异，那双眼睛犹如是世间最荒凉的景象。
吴时雨一登上山顶，就快步小跑过去，急声道：“咸俊，赶紧走，离开这里！他们想抓你幽禁到幻梦境去，不管他们说什么，别让他们得逞。走，暂时别管了，有些人不付出代价，跟他们说再多都没用的，好像小孩走路，不摔跤就学不会怎么不摔跤。你别留在这里，他们会放导弹的，这里危险，去太平洋，去南极，去他们管不到的地方。”
她的耳机顿时传出指挥中心那边急忙的疑问与呵斥，但她麻利地把对讲机和摄像头盔扯了下来扔到一边，“没错，我不听你们命令，作为惩戒就把我强制退役吧。”
在顾俊的那张冷峻面容上，忽而露出了一丝微笑。
而这丝微笑，也使那双眼睛显露出一点别的，似有枯树在痛苦、阴暗、荒凉的狂风之中挣扎。
他在抵抗，他在求助。
吴时雨的话声顿时停了下来，却是心生茫然，不知道劝咸俊与天机局决裂是否正确，因为那样的话，他会失去很多，甚至是失去一切，他会变成另一个人……是咸俊的话，是会傻傻地牺牲自己的，为了这个世界，为了别人……
他肯定清楚，他与天机局是否决裂不只是影响他自己，还会造成一系列别的影响，短时间内甚至是引起巨大混乱，很可能就会有黑暗力量乘虚而入，很多人会死去，很多很好的好人……所以他迷茫。
自己的倒影，也会使别人蒙乌。
“傻俊。”她上前用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嘟囔道：“我也不知道了，你自己追从内心吧，反正我相信你……”
顾俊的右手缓缓地抬起搂住了她，默默无言，眼睛里的神色却在变化着、翻腾着，越发强烈。
渐渐地，那棵枯树似乎得到新的滋润，重新有了一点生机……
追从内心吗……
“咸雨，我好累。”他的声音沙哑，语速由慢渐快：“可能，去休息一段时间也好……乌撒镇还不错吧……能跟阿塔尔大长老学习，能和猫咪们玩，也能到迷魅森林跟那帮祖各一起喝酒……可能还是不错的……”
吴时雨从他身上感到的那股痛苦与躁乱，已是有所消退，那份重压也在消融，他的心跳动得更有力了……
不是那种无法言喻的灰暗，而是来自于生命的活跃。
看样子，咸俊已经作出了自己的决定……
他早就说过，只要像他这样的人还没有死绝，夕阳就不会落下。
“嗯，我陪你一起去。”吴时雨也有了决定，“我作为康乐部精英、祖各部顾问，去幻梦境当使者绰绰有余了。我们就到那边玩几个月，到时候想回来了，那我们就回来。反正通道多的是，没人阻止得了。”
这么说起来，她倒真有点期待了，放个大假挺好的，每天都属于自己，睡觉睡到自然醒。
顾俊脸上的微笑更盛，眼睛里重新有了些往昔那般的坚毅与明亮，“你怎么好像还梦想成真的样子？”
“其中一个吧，假期。”吴时雨耸肩，“还有其他几个梦想，回头再跟你说。”
【——紫罗兰年四月——
莎尔城，灭亡
浦塞尔城，灭亡
克威城，灭亡
怀夏斯城，灭亡
——紫罗兰年五月——
埃德盖城，灭亡
莱沃城，灭亡
贝克特城，灭亡
索斯兹城，灭亡
——紫罗兰年六月——】
与此同时，笼罩着这片山峰的那股狂风暴雨般的异常力量，渐渐停下来了，渐渐消散。四周初春雨后的山景顿时也展显出它原来的盎然生机，弥漫于空气中的泥土气息也令人感到了芬芳。
修正者小队在前，通爷、邓惜玫、蛋叔等人在后，而翟明晖等人又跟在后面。
令人生畏的黑暗既已退去，阻挡着道路的无形巨石也就不再。何飞陵迈上了山顶，确定自己安然无事后，就后面众人招招手，以对讲机说道：“顾队长状态稳定，已同意离开，通爷，你们过来吧。”
很快，这处山顶上就出现了众人的身影。
因为山路窄小，山顶褊狭，修正者小队只有三人上来，最多人的是通爷带着的亲友团，邓惜玫、蔡子轩、王若香和蛋叔，他们跟上前去，不需多言，给顾俊一个眼神已表支持的心意。
而那几个评审员，站在山道口边负责观察考量着这些事情。
这时顾俊已很平静了，一脸抑不住的疲惫，说道：“各位，劳驾你们了。”旁边吴时雨说：“就不用上手铐了吧？”
“上什么手铐，走了。”通爷招呼了顾俊一声，“阿俊，回去再说。”
“不用手铐的，顾队长，你跟我们走就行了。”何飞陵说道，神情里有着敬重，“这边请。”
手铐？如果顾俊是想要强行离开这里，刚才根本没有人能阻下他，现在虽然他的异常消退，但没有必要了。
顾俊点点头，振起精神，从悬崖边缘往山阶方向走去，众人让开了路，何飞陵等三位修正者人员就要跟在左右。
也是这时，吴时雨的眼睛余光忽然瞥见了那边的树林间，好像有一道乌鸦的身影穿过。
“卡洛普，卡洛普，铁之子，厄运之子……”翟明晖的轻喃声，仍是无人可听。
又疾闪过一下猛烈的头痛，每个神经细胞都在作痛，那些异域幻象几乎是喷涌而出……
从那些文字段落中，那些残缺图纸中，翟明晖知道了更多……咳血病是无法挽救的，以凡人之力不可能做到，只能是延迟它的到来，尽一切可能去延迟它的到来，一个文明也有寿命，就像一个人能夭折也能活到一百岁……
延迟，延迟……两界全民免费医疗，可以延迟，但现阶段的世界无法实现……
但是，还可以有，别的延迟，别的阻断……
可以有，一段沉寂。
就在顾俊迎面走来的这个时候，翟明晖的右手霍地从衣袋里拔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把黑色的92式手枪，抬起瞄准，扣动扳机，砰，砰，砰！
“顾队长，对不起。”
一瞬间，血肉飞溅而出，第一发子弹正中顾俊的右前额，穿破了那块PEEK头骨，穿破前额叶……第二发子弹正中顾俊的左眼，眼球爆开，那复杂的眼神还未凝固就迸裂，眼眶破开一个大血洞，子弹继续穿入脑干……
周围的众人哪怕都经历过那么多，在这转眼即逝的一瞬间，身体还是像骤然断了电，被极大的惊诧摄住，继而是对顾俊伤势的慌恐。
第二发子弹击出的时候，因心神消耗过大而反应有点慢的何飞陵已伸手一把将顾俊推开，也有多个人冲向翟明晖，然而，还是晚了。
两发子弹过后，翟明晖就把手枪的枪口抬起对准了自己的右侧太阳穴，毫无停顿地第三次扣下扳机，子弹贯穿而过，爆出如泣的破碎血肉。
嘭通，翟明晖倒在山顶崎岖的地面上，血泊从其头部流开，而其双眼的瞳孔开始扩散，渐成一具尸体。
吴时雨扶住了中枪的顾俊，腥咸的鲜血溅到了她的脸上，她浑身发僵发冷。
她看到通爷、邓惜玫他们失控地喊叫，但她听不到。她紧紧地抓住顾俊的手臂，却抓不住流逝而去的咸味，手术刀的感觉也很快没有了，变得一片空白，他失去力气，他在流血，好多血……
“时雨，把他放到地面上！”蛋叔、王若香和蔡子轩都冲上去，“抢救，抢救！”
脑部中枪，不一定就会致死，只要脑干未损，就还没定数……
通爷摇摇欲坠，向指挥中心那边发狂咆哮着，翟明晖怎么能带枪，是谁给他的枪，是谁下了这个命令。
邓惜玫已是泪落满脸。
但对于吴时雨，一切的声音都像在远去，她跌坐在地上。
顾俊的身体由蛋叔、蔡子轩扶着放下，立即做起了心肺复苏术，王若香在旁边着手止血，用随身医疗包的止血绵与纱布塞进顾俊那血流如注的右额头和左眼眶的两个弹伤空腔里去，空腔超过10cm……
伤得太重了，太重了……
王若香的手微微发颤，使着劲力，纱布却几乎还是被汹涌的鲜血顶出，带着破碎的脑组织，带着浆液……
很快，留在观景平台那边的医疗队飞奔了上来，也有救援直升机正在驶近山顶。
只是渐渐地，山顶上的众人还是落入寂静。
心跳已经停止了，呼吸也已停止了，还完好的右眼的瞳孔已经散大，全身体表一片冰冷，毫无反应。
颅脑严重破坏性损伤、大面积出血，CRP、ECMO都不再有用……
寒风吹动树影，山顶上的每一个人，都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一个事实。
顾俊，死了。
乌沉的天空又有雨水飘落，渐变滂沱，把鲜血从山顶地面冲走，从山阶流淌而下。
死亡，死亡，死亡。
凡人皆有一死。
死亡，死亡，死亡。
有人死于邪恶，有人死于善良。

第六百二十一章 未见异常结构
这是一个宽敞的解剖室，无影灯的光亮把这里照得通明，却照不走那份寒冷。
中间的解剖台上，放着一具高大的男性尸体，鲜血早已凝固，皮肉也失去弹性，只不过因为浸上福尔马林和冷藏才没有腐烂。解剖台边的解剖人员已经把尸体的颅骨顶盖切开锯除，也打开硬脑膜了，正进行着取脑。
这支解剖团队由天机局总部成立和指挥调度，集合着解剖学、病理学、精神学、咒术等多方面的精英人员。
以天机人员为主，亦有相当一部分是玄秘局派遣的人员——尤其是咒术方面，现在的天机局不得不这样做。
冯佩倩是这里咒术队的队长，带着部下们监测异常力量的波动，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不过从解剖开始到现在，还没有出什么事，除了众人的压力都很大，一切平静。
何飞陵正被停职调查，修正者小队的十五位人员全部都正被停职调查。
他们的情绪非常低落，要想避免发生进一步的恶劣局面，天玄两局都得小心地收拾这个烂摊子。
昨天，冯佩倩去探望过何飞陵，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何飞陵还是愧疚难当。无论怎么样，作为负责那天任务的机动特遣队队长，他却没有察觉到翟明晖的异常，也没有及时保护好任务目标，无疑是严重失职……
“第一枪不是致命伤……”何飞陵说，这是解剖之前法医的初步尸检结果，“是第二枪……如果当时我的反应能再快一点，就算早半秒把顾队长推开，就可能不是现在这个结果……”
何飞陵的精神创伤，还可以治疗。
但是顾俊，已经是解剖台上的尸体。
冯佩倩又默默地呼了一口气，眼眶早已微微发红，既为顾俊难过，又想起于驰。
他们如果会多为自己考虑一点，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吧。
可能今天又会有一场简单的宴聚，大家把酒言欢……
解剖室里平静，但外面地震一个星期了，一阵阵余波还在激荡。
冯佩倩对此不特别清楚，她不是天机局的人，而且普通天机人员也不会清楚。
这事尚未公布，会不会公布、会怎么公布都是个疑问。
但她多少知道一些的，天机咒术部大动荡，通爷震怒要求高层彻查，甚至可能涉及到高层本身，翟明晖到底怎么回事？刺杀完全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受人指使？天机局是不是被黑暗势力渗透了？这些都在调查。
她也知道，吴时雨、邓惜玫等顾俊的密友被安排休假，各有心理疏导。
那些心理医生真的能平复他们的情绪吗？
没有人能真正地明白他们的感受，即使冯佩倩自己也经历过而且还没有走出那种痛苦，她却也不会全然明白。
她只知道，难过、痛苦、悲伤、不甘、悔恨……这些情绪都会像影子一样跟随着他们。
“小脑幕附着缘已切开，未见异常……”
解剖人员的报告声又响起，像是解剖刀那冰冷的刀锋。这些人不让自己陷入到什么情绪中去，不管解剖台上的是谁，不管外面发生着什么风暴，对于他们这支团队，这是一次严肃的解剖，一个科学研究。
整个解剖过程会被多个监视摄像头拍下来，这些影像会成为绝密档案，却也可能会是后人的宝贵资料。
“顾俊的尸体该怎么处理”有引发一场风暴，最后是主张解剖研究的声音胜出。
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结构，能不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不能搞清楚顾俊那么独特的原因……
这是顾俊最后可以作出的贡献了。
“已切至颞骨岩部上缘后部近乙状窦沟处，未见异常……”
冯佩倩听着再叹一声，心脏发紧，很难受，她可能高估自己的心理承压能力了，这个任务没想的那么容易。
但她必须撑着，她知道自己不只是代表自己站在这里，还代表着吴时雨他们……她是他们现在还会相信的人。
解剖团队没有让顾俊的亲友参与，一个都没有，他们不适合进入这里。
尤其是吴时雨……这里对于咸雨，就是地狱吧。
在于队长刚刚逝去，最难熬的那段日子，冯佩倩没少得到吴时雨的康乐照顾，所以无论有多难受，自己也要好好看着，回头告诉吴时雨解剖过程的时候，确保自己说的是实话，确保顾俊的尸体真的没有被亵渎。
叮铛的一下清脆声响，又一块弹片被解剖人员用解剖镊取出，放到旁边器械车装弹片的不锈钢盘子上。
那个盘子上，已经密密麻麻的放满了形状不一的弹片，还有粘连带出的破碎脑组织。
“第四十一块弹片。”那个解剖着的中年男人声音沉闷地说，他叫萧惠文，是天机局方面的解剖专家。
冯佩倩知道萧惠文和顾俊认识，在解剖异类生物的工作上有过诸多的合作交流。
“脑干断裂，全脑已经无法成形取出……”
“三叉神经正常……展神经正常……面神经正常……未见异常结构……”
“左、右诸神经依次完成切断……脊髓完成切断，两侧椎动脉完成切断……未见异常……”
一众解剖人员逐步逐步地操作，在完成这些步骤后，一位解剖人员双手缓缓地把尸体的头部往后垂去，由萧惠文轻轻地取出了延髓和小脑，一大坨被脑出血浸染上血色的脑组织，被取出放到另一个容器盘上。
接着，那破烂的各个大脑区域，也被一点点、一块块地移出头颅。
对顾俊的大脑的研究是重中之重，研究不只是在解剖室内进行，还会做各种切片、各种重构、各种检测。
到了最后，那个没有顶盖、右额空了一块、左目眶残破的颅骨内，除了残留的一些血迹，已经变得空白。
萧惠文看着有点哽咽，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因为接着还要进行面部的解剖，尸体的脸庞没有被盖上无菌布，左眼已不再，而那只右眼球成了一片混浊。面部的皮肤那些淡淡的伤痕，诉说着这具尸体曾经受过的那些伤痛。

第六百二十二章 心理辅导
“别跟我说咸俊一定不想我怎么怎么样、咸俊一定希望怎么怎么样，你们又不是他，怎么会知道他想怎么样呢？”
心理治疗，心理辅导，心理干扰……对于吴时雨，统统无效。
她在这件事上有自己的想法，坚定的想法，比一定要在四十岁前退休还要坚定。
“虽然咸俊这回是死透了，但肯定还有让他活过来的方法。”
这时在咒术部心理大楼的一个心理治疗室内，吴时雨躺在治疗椅上，向给她做治疗的梁佳惠说道：“梁姐，你想啊，咸俊之前‘死’过几次了？怎么也有两三次吧，最后还不是活蹦乱跳的，一顿吃几碗饭。”
梁佳惠的本部是东州天机局医学部，后来加入咒术部，成为心理组的一员。
她是连顾俊也会相信的S值检定师、心理治疗师，是通爷、沈博士这个阵营的自己人。因此虽然事情仍是高度保密状态，即使咒术部内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但梁姐是不多的知情的心理治疗师之一。
心理治疗师如果不清楚情况，那工作就无法开展了。
通爷顶住总部那边的压力，让谁也不要去烦吴时雨，只安排梁姐跟她谈。
亲眼目睹所爱之人那样死去，而自己就在旁边无能为力，这是一次足以令人精神崩溃的重大创伤。
吴时雨向来不同常人，她没有痛哭，也没有发疯，沉闷了几天之后，却就渐渐打起精神，拿定了主意。
这样一方面是好的，但另一方面梁姐也很担心这是一种对于现实的回避，伤口不是好了，只是捂起来不去管它，可它还是在溃烂，在化脓。到了以后某一天，突然痛彻心扉，再也无法治疗。
“时雨，阿俊这次的情况，跟之前的不太一样。”梁姐婉转地说，有些虚无的美梦不能一下戳破。
严格来说，顾俊并没有死过几次，而是重伤失踪了一次、重伤抢救回来一次，还有别的失踪和受伤。
而现在这次……已经是宣布死亡的第十天了，对他的尸体开展解剖也到第三天了。他的大脑被剖出，成了一些标本；他的心脏也被剖出，也成了标本；他那双在解剖、手术都让人称奇的手，也被剖开了肌肉，展现了骨头。
顾俊死了，的的确确是死了。
梁姐的任务，就是让吴时雨慢慢接受这个事实。只有这样，生者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情况是有点不同。”吴时雨的双眸直瞪瞪地望着天花板，“所以会比较难，得花很多时间。接下来的三年，我什么别的事情都不做，就忙救回咸俊。三年之后要不要再多忙活，到时候再说了。总之这个事情我是不会随缘的，我已经做好不能四十岁前退休的准备了。”
吴时雨是最难辅导的那个，梁姐早就清楚这点。
梁姐也负责对其他几人的心理工作。
邓惜玫同样难辅导，也十分坚决地提出不会再为天机局效力，要求把她交换到玄秘世界那边去。
孔雀、墨青几人也是如此，他们深爱天机世界，只不过已经无法再待在天机局了，互相之间已无信任，又怎么能待下去呢？假如天机世界有需要他们的危急时刻，他们还会随玄秘人员回来，但现在只想离去。
蔡子轩、王若香，还有蛋叔、楼筱宁等人，还听着通爷的安排。
可他们每一个，都要求给顾俊一个公道，希望给他们一个说法……
通爷承受的压力与痛苦不比别人少，但选择担当起来，而不是破罐子破摔。
然而很多事情不是由通爷说了算，否则事态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了。
通爷尽了那么大的力气，只能争取到不让顾俊默默无声地变为失踪状态。
组织将会为顾俊安排一场体面的葬礼，依然以英雄的规格下葬到天机陵园，就在距离薛霸的墓地不远的位置。
但顾俊的死因将是“脑干肿瘤”。
顾俊确实曾经患有脑干肿瘤，可是很久之前就神奇地康复了。然而“死于同僚的刺杀”——尽管那位同僚是因为精神崩溃导致的激情杀人，那还是太过打击士气，太令组织难堪。
顾俊的死，暂时不会向外界民众公布，内部也不作宣传。公关部那边使这个人、这个符号慢慢地淡出公众视线，引导公众去遗忘他，也引导公众的内心弱化对于顾俊的崇拜和依赖，不再宣讲他的功绩和能力，讲他是个普通人。
这样时间一长，公众变得不再在乎顾俊这个符号了，才再轻描淡写地宣布他的死讯，又或者永远不宣扬。
这些都是通爷告诉梁姐的，让她用适当的方式让大家消化。
“这件事对阿俊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梁姐跟吴时雨温声说着，“没人能要求你们接受什么安排，但这个世界很复杂，生活很复杂……我们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通爷也不容易。”
“我没怪通爷。”吴时雨耸了下肩膀。
“我知道的，把咸俊也难倒的那些问题还在那里，不会因为咸俊死了就没了，通爷也没办法，由通爷去忙吧，我真不想掺和那些破事，我对葬礼、死因这些也随缘，反正咸俊还会活着回来的。梁姐，我不管组织啊别人啊是什么态度，这事情我自己单干。”
梁姐又要说什么，但吴时雨叫住：“你先听我说，有些信息因为权限什么的，我没告诉你，而且那些事情讲起来挺难解释。总之这个世界什么都有可能，时空都可以超越，世界可以重合，我可以变成一只猫，咸俊复活有什么不可以？”
她很有信心地抬起了一只手指。
“就现在，我已经想好一个办法了。
首先，我跑到黑山羊的子宫里去，用咸俊的DNA复制一个空壳身体出来——他的尸体我是没有，但他的头发我多的是。然后，我带着这个空壳身体，再去玄秘世界，跑到纳克特城去，利用伊斯人的技术，就在崔明晖打出第一发子弹的时候，我把咸俊的意识交换过来空壳身体上，然后再也不换回去。”
吴时雨想着不由点点头，竖起大拇指以示对自己的赞许。
“这样咸俊既是死了，但他又会活过来，没有时空悖论，还更新了一个身体。
如果他觉得新身体不怎么合身，那我就把他左手尾指末节砍了，给他右额头开个洞，给他脸划花一点，完美。”
“时雨……”梁姐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第六百二十三章 乌鸦
“时雨真的不来了吗？”
“她在陵园外面，由她吧。”
晦暝的天空下着细雨，在大华市市郊的天机陵园，今天是顾俊的葬礼举行的日子。
说是英雄的规格，但既没有什么宣传，连内部人员都没有普遍获悉这个死讯，出席葬礼的人员也很少，都是顾俊所认识、熟悉的上司和同僚。东州天机局那边派来已经退休了的秦老前来代表出席，正是这位老人把顾俊带入天机局。
顾俊，因为脑干肿瘤，生命结束于二十三岁。
天机陵园这里长期有着严密的看守，还有以旧印石建成的镇封与监测系统，以防被邪信徒和黑暗生物破坏这里。而在顾俊墓地的周围，还设有专门的摄像头加以监控可能发生的其它异况。
这时候，冷冻的雨水把陵园的树木打湿，也将参与葬礼的人们身上庄重的黑衣服渐渐淋透。
通爷、沈博士、姚世年等顾俊的老上司各自拿着铁锹，往即将葬下棺木的墓位，一锹一锹地挖着泥土。
前面一块大理石墓碑已经立起来了，墓碑上的照片，年轻英俊。
事发至今过了整整一个月，众人的面容上仍满是难言的不甘、哀伤与沉重。
上面对这件事的调查结论是翟明晖全责，翟明晖因为在负责对顾俊的那次全面评审中遭到顾俊的咒术冲击而导致精神崩溃，但很不幸这一点没被其他人发现，而翟明晖精心准备刺杀行动，事发当天带上手枪并逃过了检查。
因为这个恶果，被追责问责的人不少，但顾俊没得到什么公道，今天这个葬礼已是得来不易。
通爷他们有愧，有恨，有痛，却只能做到这一步，否则只会使天机局陷入内乱，然后很快他们也会被摆平。
到时候，局面只会更加恶劣。
况且，是翟明晖全责还是有其他人参与指使，真相如何，连他们也并不确定。
那边不远处，邓惜玫、孔雀、墨青、金柱子等人都在，无论真相如何，今天过后他们将前往玄秘世界。
而蔡子轩、王若香、蛋叔、楼筱宁，他们都是东州天机局出来的，都对秦老十分敬重。秦老劝慰了他们一番，其实还是那些大道理，却又是实话，顾俊的突然离世是黑暗力量乘虚而入的机会，这个世界需要有人坚守。
很难，但必须要有人去做，正如顾俊生前那样的坚持……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打在人的身上，冷得刺骨。
挖好墓坑之后，通爷、姚世年他们，还有年青力壮的蔡子轩、墨青他们，一起去把放在旁边的那副楠木棺材抬起放到墓坑里面去。棺木的重量压在他们手上，有千钧的重量，但亦是这一副棺材，好像轻若无物。
棺材里面实际上空空荡荡，没有顾俊的尸骨。
他的遗体一部分已成了标本，其它的将进行火化，不过骨灰也不会放在这里，以免被邪组织盗抢。
而那些卡洛普解剖器械——那无疑是顾俊的另一种部分，亦不会埋入土地，对那些器械还要研究，还要使用。
棺材里面只有顾俊生前一套穿旧了的白大褂而已。
顾俊虽然有这样那样的身份和称呼，他在天机局的档案身份是医生，他也一直如此自视，一直忙于治病救人。
现在还是早上，天色却越发被乌云掩盖，开始有低沉的雷声轰隆响过，一阵阵地让众人的心震颤。
他们把棺材安放进墓坑后，再一锹锹把泥土填回去，直至泥土盖住了棺材，填平了墓坑。然后众人再献上几束简洁的鲜花，铺张的花篮、缎带、挽联等都没有用，这恰是对顾俊的尊重。
完成下葬后，众人列队站在坟墓的前面，望着墓碑上的那张照片，进行默哀。
寂静的三分钟后，他们再行三鞠躬礼，到这时候似乎才有似乎真正确定下来了，发红的眼睛，落下的泪水。
风在呼啸，雨在滂沱，雨水冲刷着他们的脸庞。
“阿俊。”接着是通爷代表众人说葬词，然而知情者知道死者真正的死因，如果连真正的死因都不能说，葬词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因此通爷说得简单：“你不在了，我们会继续尽力把事情做好，外抗外敌，内抗内敌。”
说罢葬词，通爷又向众人说了句：“你们有什么要跟他说的，就说了吧。”就落入沉默。
“顾先生，大地城的孩子不会放弃。”孔雀说道，墨青、金柱子等人沉沉点头，而凯瑟琳他们也予以同意。
蔡子轩喃喃着道：“自从有了枪炮，卑鄙的懦夫也能杀死勇敢的英雄。”
旁边的王若香听到了，如果是顾俊听到，肯定会那样问一句吧，她问道：“莎士比亚？”
“唐吉柯德。”蔡子轩叹道。
楼筱宁有一股闷气出不了，平时一向活泼的蛋叔正连连哽咽，倒是平时没什么话的邓惜玫毅然道：“阿俊，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希望有一天，还可以再会。不管是在人间，还是地狱。”
“喂，不能是天堂吗？”楼筱宁问道。
“我不相信有天堂。”邓惜玫说。
那边的秦教授闻言，长叹了一声，苍苍的白发更显凋零。
他们在墓前待了好一阵，就在这份依依不舍与哀伤之下，慢慢离去。
雨势不见减弱，反而更加飘泼，只有当闪电疾过，乌黑的天空才有那么一道瞬间的摄人明亮，而后是耾耾雷鸣。
这处坟墓前面静了没多久，吴时雨还是来了，她穿着一套日常休闲服。
即使站在他的墓前，望着墓碑上他的照片，她也不觉得咸俊已经死了，只是当试图用心灵通话去呼唤他接触他，那种冰冷冷的、空白的感觉却告诉她，他不在了。自从那天之后，就有什么彻底断开。
“咸俊啊，到你复活前的这段时间，你应该还是算是死了吧，所以我来看看。就是想告诉你，我不会不管你的，毕竟要找另一个让我这么喜欢的人还真难，有那工夫还不如想办法复活你，就这么定了。”
吴时雨驻足看了许久，才转身离去。
她双手遮捂头顶、打着冷哆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大雨当中。
除了雷声雨声，墓地寂静了下来，乌云依然堆积，风雨朦胧了天地，也朦胧了监控摄像头。
雨水打在墓碑上，打在那张年轻人的照片上，落下地面，冲刷着泥土，淅淅哒哒……
轰隆，又有一声闷雷响过。
已然消逝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了墓地的一点异样，刚被填实的泥土似在微微松动，有阴影在地面凝聚。
那好像是一道人形身影，似真似幻，闪过刹那的清晰：身影披着一件白大褂，头戴着瘟疫医生的鸟嘴面具。
当雷声落下，骤然一下，阴影凝成了一只鸟类从地面飞出，双爪落在墓碑的上方站定。那是一只通体毛发漆黑的乌鸦，鸟嘴尖长灰黑，一双眼睛里也蒙着幽暗的颜色，转溜之间，又似有别样的神采。
它在墓碑上站了一会儿，就突然拍动翅膀，飞向电闪雷鸣、狂风骤雨的天空，远去，离开墓园。
雨水飘打而下，墓碑上的那张年轻人的照片依然如故。
那永远长眠的并非是亡者，在诡奇的亘古中连死亡也会湮灭。

第六百二十四章 进行性肌肉骨化症
大华市吉康医院门诊综合大楼，五楼骨外科的候诊室，一排排的候诊椅上坐满等待看诊的患者与家属。
他们中有人坐着轮椅，有人撑着拐杖，这在骨外科都是常态，还有一个等久了的大叔靠着椅子睡得直打呼噜。
周浩睿坐在其中一排的一个位置上，按着手上的手机，时不时抬头去看看墙上的那块排队叫号电子屏幕，快轮到他了。他摸了摸颈椎，有些微微的刺痛，痛得心也揪起。
“不会那么倒霉吧……”
周浩睿今年二十岁，不是本地人，是外地来大华读书的，在大华理工大学读化学专业。
大华理工是一间普通的二本，正如他是个普通的男生。
曾经一心想要进入天机大学，却没有那种资质天赋。
周浩睿摸着脖子，旁边的病历袋里面放有刚拍的X光片结果，而手机上显示着自己查到的一种罕见病：
进行性肌肉骨化症
Fibrodysplasia ossificans progressiva，简称FOP。
今天是3月30日，大约是在一个星期前，周浩睿一觉醒来后，感觉脖子特别酸痛，当时还以为是落枕了，歇一歇就会没事。没想到过了两天，不但没有好转，脖子反而越发僵硬了，有时动一下还会咔嚓地响，非常难受。
周浩睿这才不得不重视起来了，自己去药店买了一瓶跌打药膏涂抹，然而抹了几天，症状还在加重。
甚至有时候他会突然一下没来由的昏晕，睡也睡不好，上课没有精神，生活全被影响了。
因此，周浩睿只能前来医院看骨科，找主治医师肖刚看的诊，让他先去拍一个X光片做检查。
像现今很多的同龄人那样，周浩睿热衷于超自然力量、天机局、顾俊等这些蒙着重重神秘迷雾的事物。但也正因为这样，让他现在这么忐忑不安，总是有很多想法，总是感觉不对劲……
自己会不会是得了什么怪病？甚至是某种流行病的起始病人？
这种想法让他越想越害怕，在前来医院之前，他就已经以自己的症状上网搜索了一番。
虽然说上网查病，癌症起步，但他确实越查越有一种怪异莫名的感觉，是由颈椎发出的异感……
越看着这种名为进行性肌肉骨化症的罕见病，异感就越强烈。
仿佛在日历上看到了自己的死期一般。
“周浩睿。”这时候，电子叫号系统叫了他的名字。
肖刚医生的诊室门口，有患者拄着拐杖缓缓地走出。
周浩睿连忙起身拿上病历资料袋，大步走进诊室。诊室只有不到十平方米，肖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有一位护士在旁边帮忙，还有一位实习生在另一张办公桌操作电脑负责着录入工作。
“肖医生，我X光片拍好了。”周浩睿走上去，把病历资料都交给肖医生，往椅子坐下。
肖刚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壮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拿过X光片和报告结果看了起来，很快说道：“轻度骨质增生。”他看了看患者，“平时要多注意保护颈椎，看手机、看电脑和看书都要适当。你还年轻，问题不大的，不用太担心，给你开点消炎止痛的药，再去康复科配合做理疗吧。”
骨质增生吗？周浩睿闻言松了一口气，只是马上，那股异感又涌上心头……
颈椎的那种刺痛感，好像在告诉着他，没这么简单，不是骨质增生……
“肖医生，我有点疑问。”周浩睿皱眉问道，自己真是查了不少资料的，“骨质增生不是一般老年人才会有吗？我20岁就骨质增生，这种情况多吗？”
“以前不多，现在越来越多了。”肖医生态度很好，充分的医患沟通才能把病看好，耐心解释道：“因为现代人的生活和工作对关节、颈椎都会造成很大负担，所以骨质增生这种病在年轻化。这个需要你个人长期调养保护。”
是吗，周浩睿想想自己平时的确低头玩手机挺多的，但打球也不少，关键还是那种怪感。
这让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肖医生，你看我的情况，有没有可能是进行性肌肉骨化症？”
“什么？”肖医生怔了怔，旁边的护士和对面的实习生似乎也怔了，肖医生疑道：“进行性肌肉骨化症？”
肖医生着实要想了想，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种罕见病，“哦，进行性肌肉骨化症……怎么说呢……”
周浩睿紧张听着，只见肖医生给他指示着那张X光片道：“你看，骨质增生在X光片影像上会呈现底部宽、尖端细的突起样表现，你颈椎的这个位置是很典型的骨质增生。”
“嗯。”周浩睿看着X光片上的白骨，虽然在跟着点头，却其实真的看不懂。
“另外你说的，进行性肌肉骨化症……”肖医生放下X光片，还是得用桌上的电脑搜索资料看了一下，才问道：“你有这个病的家族病史吗？”
“没有。”周浩睿摇头道，“我知道这是遗传病，但我看到说大多数病例是新的基因突变导致的……”
“我看你对这病了解挺多的了。”肖医生还保持着耐心，“你知道这个罕见病的发病率是估计二百万分之一吧，从上世纪确定有这个病到现在全球确诊病例800例左右，国内就确诊过一例两例。这个病呢，是先天性疾病，患者一般在10岁之前就发病了。”
肖医生边看着电脑屏幕里的几张病理图片，边道：“这病不是由类似骨质增生开始的，突然发作的话在影像学表现是肿瘤状肿块。因为它是基因突变导致身体的肌肉、肌腱和韧带在内的纤维组织自发地或者在受到外伤的情况下发生骨化，形成了次骨骼，这些异位次骨骼又和本来正常的主骨骼永久地融合在一起，导致关节活动受限，最后整个人全身都是骨头，变得像一块石头那样动不了了。我看你颈椎周围的组织没有肿瘤状肿块，也没有发生纤维化，不需要太担心这种可能。”
“那……肖医生，绝对不会吗？”周浩睿问道，明知道医生不会把话说满，却想得到一个确保。
“你现在的症状真不像。”肖医生郑重了点，“从概率上来说也不太可能。但以后会不会，这个我说不好。”
周浩睿无法放心地抓抓头，又摸摸脖子，疼痛、僵硬，还有那种异感……
就像肖医生说的那样，似乎有骨头正在生长……
纤维化，骨化，石化……

第六百二十五章 传言
周浩睿下午在医院康复科做了一次针灸和牵引，拿了肖医生开的一个星期的药，回到大华理工的校园时已是傍晚。
他的脖子做过理疗之后是舒服了不少，那种咔嚓声响也听不到了，应该真的就是自己吓自己吧。
傍晚的校园很闹腾，上完一天课的学生们往食堂方向涌去，周浩睿也往那边走。
吃过晚餐后，他就前去图书馆，因为白天缺了一天课，这晚他在图书馆待了很久，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点了。这是个普通的四人间，除了他，三位宿友魏梓洋、王家齐、李辉也在。
“浩睿，去哪了，赶紧上线！”王家齐一看到他顿时呼唤道，“我们快被人坑死了。”
“快点，我们先打完这一把。”魏梓洋也在催促道。
他们俩在电脑前开黑吃鸡，李辉不喜欢玩吃鸡，半躺在自己床上玩着手机。
“哦……”周浩睿其实是想早点睡的，既因为奔波了一天，而且想养养颈椎，但知道这些人不到关灯时间都不肯睡的，就算过了关灯时间也不一定肯睡，自己肯定被吵得睡不着，干脆……也玩一会儿吧。
他说道：“行，我先去拉个尿。”他先去把电脑开着了，然后赶紧到楼层的洗手间去。
上完洗手间回来，周浩睿听到他们仨谈起了顾俊，就问：“怎么回事？”
“你发没发现春节以来，顾俊好像消失了？”李辉说道。
周浩睿想了想，的确像是这样，去年的天机局春节拜年视频里面，顾俊可是有大量镜头的，今年却没有出镜，当时就引起一点公众疑问了，之后这两个月里也没见到顾俊的什么新闻。
“是有一阵子没看到了。”他说。
“传闻顾俊犯了错误，被关禁闭了。”李辉神秘道，显然是从手机上看到的，应该是公众号或者短视频的传言。
“啥？”周浩睿一边往自己的电脑前坐下，一边非常疑惑：“哪里的新闻？犯什么错误了？”
“传言啊，天机局内部流出的。犯了什么错误不是很清楚，好像是乱搞男女关系，坏了纪律。男人啊不出奇。现在顾俊被天机局冷藏弃用，可能还有进一步的处罚。”李辉说得像模像样。
周浩睿皱了皱眉头，听着不太是滋味，“谣言吧，自媒体乱编的，你也好相信。”
他说着登陆上游戏了，但还要等着魏梓洋他们打完这一局才能加入房间，所以想着又道：“顾俊是天机局的重要人物，很厉害的，不是那么容易能培养出来一个。你想想天机大学一年在全国才挑多少人，又能出几个顾俊。以顾俊的实力，就算真的一脚踏几船，怎么可能被弃用，你以为那些领导在乎吗。”
“浩睿，你这些也是听回来的而已。”李辉不以为然，头也不抬的刷着手机，已经信了七成，“人家写得挺有道理的，顾俊就是个门面人物，因为他外形好长得帅，天机局就把他推出来当个代言人，其实没什么真正实力，跟谢一曼那种差不多。这种人最容易膨胀了，被人捧得晕头转向，就翻车了。”
那边的魏梓洋、王家齐也在听着的，王家齐一边按着鼠标一边道：“我也觉得有道理，真有实力怎么会暴露给公众知道，这种人物不是应该保密的么。”
“就是。”魏梓洋也认同这种讲法，“顾俊走在街上都会被人认出来，那多不方便办事。”
周浩睿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可能人家圈子就那样，顾俊露脸是为了震慑那些超自然力量的东西。”
“你信啊？”李辉颇为不屑地一笑，翘了翘腿，“得了，知道你是顾俊的粉丝。”
周浩睿正又要说什么，魏梓洋和王家齐突然爆出激动的卧槽叫声，接着王家齐无语地一拍鼠标，魏梓洋骂骂咧咧，不用问都知道，他们被人干了。果然王家齐不服气的道：“这孙子绝对开挂了，那么远的一枪爆头，怎么可能？”
“可能最近顾队长在出着什么保密任务才是真的。”周浩睿说道，摸摸后颈，在图书馆看了一晚上书，颈椎又有点扯着扯着的怪异痛感了，“反正自媒体整天就想着搞大新闻，信的才傻。”
李辉嘿嘿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那嘿嘿声笑得讽刺，周浩睿顿时几乎要上去跟对方理论，不过顾队长在公众面前消失两个月是事实……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周浩睿又想起自己的一位被选入天机大学的高中同学兼老友，叫林晟博，真想问问对方这事。
但自从那家伙去了天机大学，是真的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什么通讯软件都找不着人，社交网站全部没有更新，连一点天机大学生活的分享都没有，像去了研究高尖武器要跟外界隔绝似的。
之前过年的时候，他听说林晟博会放假回来，还兴奋满满的，期待着约对方出来聚聚旧，聊聊近况。当然还有一个目的，他真的很想八卦一下读天机大学跟读普通大学有什么不同，有没有接触到什么超自然力量的方面……
只是，到了过年，周浩睿拨打对方的手机号码，还是转入留言信箱的状态。
然后他问了林晟博的妈妈，林妈妈无奈道：“又说过年不回来了，要参加一个特训班，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
特训班！周浩睿听着就兴奋，林晟博那小子混得不错啊，能参加特训班，肯定前途不错了……
不像他这样，虽然一腔热血，经常关注、搜刮这些神秘学的信息，却其实连皮毛都没沾到。
周浩睿摸了摸脖子，就只是把自己吓得哆呛……
“别扯了，浩睿！”王家齐叫嚷道，“咱们这把先冲一冲，落地就杀，让你热身热身。”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算赚。”魏梓洋也同意这么做，上一把搞半天最后决赛圈落个第三，想冲一冲泄愤。
“好。”周浩睿同意，左手按着键盘，右手握着鼠标，望着电脑屏幕中进入游戏的等待界面。
心里却想着林晟博、天机大学，越发感觉眼前的游戏索然无味，自己怎么就没有那种天赋资质呢……

第六百二十六章 寒夜，窗沿之上
这是哪里……
周浩睿迷朦地看着周围，入目是一片黑暗下的荒凉之地，漫无边际。
我不是在宿舍睡着吗……跟魏梓洋、王家齐打游戏打到了十一点多，没赢一把，因为第二天是周五还有课，大家就在郁闷的心情中洗洗睡了……因为自己很累，入睡得很快……这是梦吗……
黑暗，除了黑暗之外，就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周浩睿忽然心神一寒，看到低矮的墓碑横七竖八地立在黑暗中。
这是一个墓穴吗……但头顶之上，似乎有尚未全然湮灭的一缕缕月光，却照不亮这浑浊的环境……
这处天地仿佛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墓穴，发霉的雾气弥漫。
周浩睿想要动一动，却感觉浑身沉重无比，四肢像被什么粘稠的物质粘住，难以拉扯。
怎么会这样，这是哪里……怎么回事……
“有人吗……”周浩睿心中的茫然越来越重，渐渐亦生起一丝莫名的惊惧，心脏收缩着，毛孔也收缩着，周围的寒冷、潮湿与阴暗正在渗入他的身心，变成一份重量压着他……
周浩睿挣动起来，不断挣动着，只是双脚好像扎进了泥土里，动不了，越动就越有一股异样痛感。
这种痛感……他突然惊想起来，是颈椎那里的痛感……
但是现在，痛感侵蚀着双脚，蔓延了全身。
就像，全身都变成了一块石头。
这个念头一起，周浩睿的感知更加清晰了，心脏揪得更难受，也是这么突然地，他“看到”了自己。
在他站的那个位置上，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墓碑。
用破败的石头做的墓碑，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周浩睿。
“啊……”周浩睿挣扎中惊呼一声，视线不受自己控制地升高远去，他看到更多的墓碑，到处都是，密密麻麻，延续千里万里，全是黑暗荒凉的土地……一座座的墓碑，一块块的石头，全部由人的尸骨所制成……
突然，他终于感到整个人猛地腾起，真正地一声叫出：“啊！”
睁目看到的是上铺的床板，周围是光线朦胧的寝室，而他睡在自己的下铺床上，从恶梦中惊坐而起，满头冷汗。
刚才那是……鬼压床吗……
“叫什么啊，别吵……”对面床下铺的王家齐转了个身往墙壁那边挤去，不满地嘀咕着：“吵死了……”
只是很快，过了没一分钟，王家齐就已经重新睡熟，传出轻微的打呼声。
手机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二点多，周浩睿还怔怔的坐在床上喘着大气，不愿再去回想刚才那个怪异可怕的梦，但梦境里的荒凉尤在眼前，使得周围的黑暗变得可厌。
他抹抹脸，想打开灯，但那样会打扰到其他三人睡觉，自己肯定会被骂死。
忽然，后颈一下刺痛，让他几乎痛叫出声，嘶的忍住吸起了冷气，痛感怎么好像严重了……
他右手要往后伸去摸一摸，但抬起手这般动作，才发现右肩也有点疼痛和僵硬，就像颈椎一开始的症状。
“不会吧……”
那一股从未远去的异感变得强烈，那一股未曾放下的忧虑也涌上心头。
周浩睿皱紧了眉，左手抬起要去摸摸右肩，顿时发现左肩也有疼痛与僵硬……
进行性肌肉骨化症，Fibrodysplasia ossificans progressiva
冷汗从额头落下，查看过的一些FOP的资料翻涌上来。
目前还没有针对FOP的治愈方法，甚至连被批准的治疗方法都没有。
这是基因病，连机理都还没有特别清楚。普通的骨质增生或者肌肉纤维化可以用手术治疗，但对于FOP这种肌肉、肌腱等组织遭受创伤后修复即会骨化的病来说，动手术反而会导致患者出现新骨骼的爆炸性增长……
因此目前FOP的治疗方法只有一种，就是尽可能避免受伤。不要跌倒，不要做任何有着可能导致软组织损伤风险的活动，因为即使是轻微的创伤也可以引起异位骨形成。
FOP患者的生命就是一种异于常人的消耗过程，要尽可能把消耗变慢，把时间拉长。
像雕像一样活上平均预期寿命40岁，或者20岁就变为雕像。
昨天下午在医院，他做了针灸……针灸会使得软组织受伤，脖子、肩膀都针灸过了……
他还做了牵引，通过拉扯软组织让脖子放松，但那也可能会使得软组织受伤……
可是，即使真的在骨化，又怎么会这么快……
周浩睿缓缓地活动脖子和肩膀，却感觉被扯住了、卡住了，脖子转不太动，还有肩膀那里，好像……好像多了一道隆起。异位骨头……？是肿了吧，只是拉伤肿了吧……
惴惴之中，周浩睿走下了床，双腿有些麻麻累累的，他走到那边魏梓洋买的一块试衣镜前，把自己的上衣脱掉，借着暗淡的光线，侧身地查看后肩的情况……他看到什么，顿时浑身肌肉发紧，而心脏一沉就沉到了冰点……
两边后肩的肌肉里多了一道隆起，横在那里，像是给肩骨上了一道闩。
他微颤的手再次去按了按它，硬如骨头。
“是梦吧，还在做梦吧……”周浩睿喃喃，不可能的，不可能真是进行性肌肉骨化症……
像肖医生说的，那是遗传病啊，一般10岁前就发病了，自己怎么会突然患上……
心脏剧痛，脑袋又猛地闪过一下近日出现的那种昏晕，周浩睿几乎倒在地上。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早有预感，说着不可能，心底却早知道就是这样。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病……
他想起自己还琢磨着怎么才能提高自己的“天赋资质”，从而能进入天机大学，加入天机局……
那一切，都在消亡。
突然，一道寒意拂过，让周浩睿不由打起冷颤，却发现几步之外原本关着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推开了，寒冷的夜风从外面灌入，微弱的月光没有使室内变得更明亮，但他看得到，在那窗沿之上，有着一道黑影。
那是一只漆黑的乌鸦，嘴巴尖长，一双泛着幽光的鸟目正望着他。
周浩睿茫然看着，那又似乎是某种未知的、无形的东西，完全无法解释。
“你病了。”乌鸦对周浩睿说道，他听得清楚，“石化病。”

第六百二十七章 石化病
夜风凛冽，周浩睿快步走在宿舍楼外的水泥路上，追着那只飞在上空的乌鸦，脖子与肩膀拉扯得疼痛，呼出的热气在黑夜中成雾。
现在发生着什么事情，他并不清楚，是真是梦都不知道。
刚才他向这只乌鸦询问怎么回事，怎么可以治好这种“石化病”，乌鸦让他跟着来。
虽然是在夜幕之下，而且那只乌鸦通体漆黑，但它好似有一点异样的光泽，黑暗亦不能掩盖它的身影。
这时候，它从高空渐渐地低飞，飞进了宿舍楼后面的那一片树林里头。
周浩睿又跑了一段路，站在树林的前方，停住了脚步，寒风吹过，老旧的电线杆牵扯着凌乱的电线，微微晃动。那树林里面阴影重重，传出沙沙的风声，以及树木枝叶被吹动的声响。
可能每间大学都有属于自己的都市传说，而大华理工有一个都市传说就是，宿舍楼后面这片树林死过人。
一对情侣闹矛盾，女的在这里自杀了。
以前周浩睿是不怎么相信这个传说的，原因很简单，在大华理工根本找一个女的都很难，他们班就一个女同学，放在别的学校就是一个普通女生吧，但在这里就是女神了，被多少男生捧着呢，怎么会舍得自杀。
但是现在，周浩睿被夜风吹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眼前的这片小树林犹如就是梦境中的那片荒凉之地。
那只乌鸦是什么东西，他一点主意也没有……
犹豫之际，两边后肩又闪过一下异痛，肩骨的粘连卡顿感更重了，那道隆起的异骨好像还在增大。
周浩睿心中想起进行性肌肉骨化症的一些尸骨解剖图片，后肩、后背都不是一个架子，而是一整片的骨头……他不想变成那样。他发了发狠，抬步走进了树林。
沙沙，风声、树叶晃动声更响了，不甚高大苍老的树木却织着一股寒凉。
周浩睿的心脏跃得很快，忽地有阴冷晃现，他猛地转头望去，只见在那边的一棵大松树，那只乌鸦栖在一处枝头上，它收着翅膀，双爪落得稳稳，那双鸟目平静而锐厉。
“你……你好。”周浩睿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只乌鸦会说话，这属于是超自然力量吧……但那真的只是一只乌鸦吗，还是别的什么……
乌鸦声音沉稳地说道：“进行性肌肉骨化症，ACVR1基因发生突变，导致ACVR1蛋白中的206位密码子从精氨酸置换为组氨酸，从而使结缔组织和肌肉组织转变为异位骨，也使内皮细胞转化为间充质干细胞，然后转化为骨骼。”
周浩睿听着虽然不是很懂，但这些生理学是现有医学研究，查资料的时候看过。
“但石化病不是进行性肌肉骨化症，不是骨纤维异常增殖症，也不是麦丘恩&#183;奥尔布赖特综合征。”
乌鸦又说了另外的两种病症，周浩睿这次毫无了解，它说着：“石化病建立在它们的基础之上。如果放任它，让它传播，让它暴发，将会导致全球数以亿计的人变成僵石，生不如死，这个世界还会进入末日时代。”
数以亿计？周浩睿如果是听着李辉之流这么说，一定嗤之以鼻。
可现在这只乌鸦的话语就像有一种先知力量，那平静的声音带着确定性，让他心神生寒。
“这，这……”他茫然道，“像新军团病那样吗？”
直到现在，新军团病给这个世界带来的阴影都还没有完全散退。
对于像他这样没有经历过那场神秘的漠北特大沙尘暴、也没有新生孩子、也不是公众人物的人，尽管平时看过种种的神秘学、揭密信息和阴谋论，但惊慌之下乍一想起的，还是新军团病。
而且周浩睿老家是德饶市，就离山海市不远——那正是新军团病的主要疫区之一，当时德饶市也有疫情。
他听过封锁警报，看过天机车辆，后来一直有一种说法，如果当时的疫情再持续几天，德饶市就全完了。
“比新军团病更难对付。”乌鸦说道，“新军团病的传播速度很快，致死速度也很快，它会迅速摧毁一个地区，但未有疫情的其它地区可以完全不受影响，这点很像埃博拉。当新军团菌背后的黑暗力量解除，它就成了只比普通军团病难治一点的疾病，但还可以治。石化病不同。
它是一种基因疾病，改变人体生理本身，无药可治。而且它不会迅速致死，患者还能痛苦地活上几年，但需要消耗医疗资源，需要家人的精力与时间去照顾。不只有一个患者，也不只有八百个或者一千个，这是流行病，一旦暴发，几个月内就可以有数以千万计的患者，他们不能正常生活，不能动，什么都做不了。石化病会拖垮疫区城市，拖垮疫区国度，它会把这个世界变为一个更加病态的世界，直至完全崩溃。”
周浩睿听得怔怔，心里更寒……
如果一个社会十之八九的人都患有“石化病”，活也活不好，死也死不去，那将是……无法设想的可怕情况。
没有哪个地方可以承受那样的压力，所有秩序都会崩溃……
“你怎么知道的？”他彷徨地问。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这只乌鸦在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怎么样的立场？
它会是黑暗力量吗……乌鸦似乎从来就意味着不祥……
周浩睿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心里闪过自己转身往树林外面逃跑而去的设想……
他想拨打天机热线，在宿舍的时候就应该拨打天机热线了，但那时候自己失了神，得赶紧打给天机局，把自己的情况、乌鸦、石化病这些都说了，让顾队长他们来处理……那样自己可能还有得救，没错……
糟了，刚才匆忙跑出来，没带上手机……
“天机局救不了你。”乌鸦说，好像能看得透他内心的想法，“我可以。”
那双鸟目的幽光摄人，周浩睿停着了脚步，懵然问：“你是什么？”
“乌鸦。”它又说，“乌鸦厌恶病痛。”

第六百二十八章 剧本中的祭品
踏着树林地面污烂的泥土，跑，跑快点……
打天机热线，把这个诡异夜晚的事情全部说了，让顾队长他们赶紧介入事件，解决这什么石化病……
周浩睿这么想着，但一晃神，自己还站在原地，双脚好像已经石化，难以动弹。
寒风能吹得树木的枝叶簌簌乱响，却吹不动枝头上那只乌鸦的一片羽毛，乌鸦不徐不疾，像游离在黑夜之外。
“你可以救我？”周浩睿终是问道，两边后肩的疼痛正不断加剧，那道隆起的异骨好像在把他整个人掀起。
“凡被救者，都需要自救。”乌鸦说道，“我可以救你，但需要你有那样的意志，因为这不会容易。”
周浩睿听得心头一跃，有点莫名的振奋，却还是有太多的疑惑未曾解开，不愿偏听这只来历不明的乌鸦，它很可能是什么黑暗力量……因此他定着心绪，问道：“我怎么会患上石化病？我有什么特别？还有你说这种病是基因病，那它怎么会流行暴发呢？”
“我们登上并非我们自己所选择的舞台，演绎并非我们自己所选择的剧本。”
乌鸦又说，平静的声音中有着许多意味，“这句话，不是莎士比亚，也不是唐吉诃德，是爱比克泰德说的。为什么是你？因为这是你的剧本。你没什么特别，但剧本中每个角色都是不可或缺的。只不过如果直接把剧本给你看了，你不会因此明悟，反而会因此疯狂。这是凡人的局限。”
周浩睿的心绪翻乱，既是若有所得，却又朦胧飘忽，“你是说……命运？还是承受能力？”
“两者皆是，又非两者。”乌鸦说道，“现在你已经卷进这个剧本了，除了参与，别无选择。剧本可以定下了，但演出不是一成不变的，舞台上最终会是一场怎样的演出仍可以变化。你是个小人物，却可以变成一个重要角色。”
周浩睿心里的那份跃跃更大，但被阴郁的夜风一吹，热血就冷了几度。
那只乌鸦又说：“我喜欢你的谨慎。”
“你想我做什么？”周浩睿问道，“我……不会做那种对不起自己良心的坏事的。”
这么一说，他心中倒真的鼓起了几分勇气，想起新军团病时期全家的恐惧、整个家乡城市落入的死寂。
还有当时自己的决心，能活下来以后一定要好好珍惜生活……
那段经历是周浩睿想加入天机大学的原因之一，他也想成为那种扑灭黑暗的英雄人物，也许真到那个关头才发现自己是叶公好龙，但不努力试一下就不会甘心，然而自己没有“天赋资质”。
“我想你变得更强——更强地面对黑暗力量。”乌鸦说道，那正是周浩睿的心愿，“因为大幕，很快就会掀开了。”
周浩睿心中犹豫，明明感觉这只乌鸦在诱惑着自己，仍是忍不住问：“就是要做些什么？”
他心里也在对自己说着，别忘记了你要当的是英雄，中二，可就是你想要的……
“一个人进入天机大学、加入特训班，那无非是把他的精神力培养得更高、更坚韧，还有感知更灵敏、心志更坚强、体格更强壮。好让那人窥见剧本时不至于疯狂，甚至有能力去改动剧本。我要你做的也是一样。”
乌鸦的话不断勾起周浩睿的热血，也真的羡慕林晟博，以前怎么就不知道那小子有那种天赋资质……
他又想起更多的人物，尤其是那一位，不由问道：“像顾俊那样？”
这次乌鸦停着了话，没有像之前那样一问就答，那双乌黑的眼睛好像更幽深了。
凉风乍起，树叶簌簌，它说：“顾俊能做到的，乌鸦可以做到，顾俊做不到的，乌鸦也可以做到。”
它的声音仍然有着那种从容的气度，很能令人信服，但里面若有若无的一丝对于顾俊的冷视，刺了周浩睿的心脏一下，因而越发觉得不妥，会这样看待顾队长的……应该就是黑暗力量吧……
仔细想一想，这只乌鸦好像在利用他的恐惧，利用他求生的意愿，变强向上的追求，这只乌鸦在诱惑他……
周浩睿什么都没说，猛地转身往小树林外面跑去了，额头冷汗冒涌。
回去，赶紧回去，打天机热线……不能再待在这里跟这只乌鸦说话了，再待一会，自己可能就会中了诱惑。
奔跑之间，脖子和后肩的痛楚更甚，僵硬地拉扯着。
脚下几乎被一根腐枝拌倒，周浩睿一个趔趄，心里顿时又有另一股害怕，不能受伤啊……如果摔上一个跟头，可能明天的夜晚过后，双脚就真的走不动了……
但很快，周浩睿又一个趔趄，因为急忙停下脚步。
在树林与外面水泥路的边缘，远处路灯暗淡的灯光照映过来，映亮了站在那里的几道瘦长身影。
那几个男人望着他，有人说了句：“原来在这里，是个不错的祭品。”他们好像就是在找着他，但，祭品？
周浩睿听着这个诡异的词，仿佛闻到了残暴的血腥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感知”——似乎就是从发病了开始，现在看着那帮人像与黑夜融合在一起，是与那只乌鸦不同的另一种怪诞，令人只感可憎。
也是这时，乌鸦的声音从不知何处传来：“按照剧本，你今晚会在恶梦中被虏走，他们会折磨你，使你迅速全身骨化，再把你的骨头打磨成一块墓碑，作为构成仪式的一部分。”
他听得毛骨悚然，又发现似乎只有自己听到乌鸦的声音，那几个男人如若未闻，往这边走来了。
“这些人信奉邪恶。”乌鸦又说，“这些人，该被消灭。”
周浩睿眼见那四、五个男人距离只剩十来步，心知自己平时都双拳难敌四手，何况现在两只手抬起来都僵痛，就要往后面逃去，但转头一看，却见另一边也有血腥弥漫的身影走来，自己竟已经被包围。
他浑身起汗，大华理工的治安一向就不是很好，这片小树林又有都市传说，平时夜晚没人会过来……

第六百二十九章 乌鸦之印
寒风吹动树影，周浩睿焦急地眼见那些阴厉的身影从四面走近，一边想着怎么逃跑，一边放声大喊起来。但沙沙的风声好像掩盖了他的声音，又听到乌鸦说：“这些人早有准备，运用着黑暗力量，你的声音传不出树林。”
那就是等上再久也不会有人过来……
周浩睿咬了咬牙，向着旁边的一处空隙就撒腿跑去，肩脖拉扯得剧痛。
嘭砰！但那些人的反应很快，速度更是快，其中一个山羊胡男人一拳挥出，准确地重重击中了周浩睿的头部。
一下剧痛，什么都天旋地转起来，周浩睿发现自己已经摔倒在泥地上，脑袋、落地撑了撑的左手肘都一片疼痛。
也许死亡还显得遥远，他心里涌起的第一份紧张是，头部和左手的软组织都受了损伤，又会转化出异骨……
这份紧张还没落下，他就感到腹部裂开一样地痛，被那个山羊胡男人上来猛踹了一脚，他整个人痛得抽搐。
那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力量，一脚，就似乎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全部踢碎了。
“成为祭品是你的幸运。”那个男人用脚踩住周浩睿的胸口，踩得肋骨咔哒发响，“新生命的生长都需要养分。”
周浩睿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双手挣动着，却由于痛楚而无力挣脱，乌鸦，乌鸦……
“你不会见死不救吧……”他嘴唇喃动却发不出声音，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在心中说出，他的意识已开始模糊。
“那要看将死的是什么人了。”乌鸦能听到，从不知何处说着：“我想救你。但你已经被石化病背后的力量侵蚀，你是那个存在的一道投影了。在这份连系被破除之前，除非你接受我的力量，否则我救不了你。”
“接受……你的力量？”
尽管看过很多坊间流传的神秘学，周浩睿仍是听不太懂，茫然之间又被重重地踢了几脚，眼前的景象与意识越发模糊，将近昏厥，那正是对方的目的——解除他挣扎的能力，再把他拖离这片小树林。
乌鸦没有说话，他在喃喃：“我现在还有得选择吗……”
“你可以选择病痛和死亡。”乌鸦说，“而我的力量，用于消除病痛，驱逐死亡。”
与此同时，周浩睿被几个男人联手揪起，恍惚中他看到这些人面貌各异，但都留有山羊胡。
四肢都快要被扭断，他也许早已痛晕过去了，好像看见他们的颈上长着的是羊头。
“那我希望……你没有骗我……”周浩睿喃喃道，现在天机局和顾俊太远，乌鸦太近，“我接受你的力量！”
突然，他听到自己的身体到处暴起咔哒声响，后肩的那道异骨隆起像是有一双巨翼轰然破出。
惊疑之色在那些山羊胡男人被夜色遮掩的脸庞出现。
在周浩睿身下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乌鸦展翅形状的阴影。
狂风吹拂，周围每一个山羊胡男人的面容都陷入痛苦的扭曲。
周浩睿既讶异于眼前发生的情况，又感觉自己有一股错乱的沸腾，更有力量的双手把抓住自己的手甩开，缓缓地站稳了身体。而那些渐陷疯狂的山羊胡男人看到，那道乌鸦形状的阴影，从地面升起，隐现在周浩睿的身后。
“你们可看到，群鸦已经飞舞。”吹动树林的风声之中，有一个平静的声音：“腐烂的血肉都将成为群鸦的猎物。”
还不待哪一个山羊胡男人说些什么……
咔咔咔咔，犹如有利刃挥过，他们颈上的脑袋冲天而起，喷出的鲜血如同喷泉，转瞬，头颅纷纷落在地上。
嘭，嘭，嘭……而他们的无头尸体，这才在摇晃之中一一倒下，血泊浸入泥土。
他们的头被风斩断，风就像手术刀一样锋利而精确。
周浩睿已经完全呆住了，双脚微微地发抖……
“你必须开始习惯这种事情。”乌鸦说道，“因为你还会看到很多这样腐烂的血肉被乌鸦摧毁。”
周浩睿环顾了四周一圈，刚好十颗人头，十具尸体，不由喃问道：“可现在怎么办，杀人了……”
在他凌乱的脑海中已经闪过很多想法，他是学化学的，有很多方法可以把尸体融解掉，但都很难做到不留痕迹。
“杀人不是问题，问题只在于为什么杀，杀的是什么人。”乌鸦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一处树木枝头上，让人分不清是幻影还是实质，“需要杀的时候，千万不要犹豫，因为你的敌人是不会犹豫的。”
忽然，一股恶臭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周浩睿错愕看着地上的尸体，全部转眼地消解为腐泥……
他心里想，现在这片小树林，是真的死过人了。
“你刚才说……石化病的背后有黑暗力量，还有仪式，但破除连系就能治……”
周浩睿尽量从凌乱中整理刚才，望着那头充满未知的乌鸦，“你拥有这么强的力量，为什么你不直接解决那些山羊胡……邪信徒？破除那股力量？解决石化病……”
“人类文明是小区里的流浪狗群，它们可以活得很愉快，它们可以把小区视为自己的家，甚至可以以为自己是小区的主宰，但一旦它们的动静大了，它们随时就会被驱赶与杀害。”
乌鸦接着的话语才让周浩睿渐渐听得明白：“这个宇宙有着许许多多的、各种各样的力量与存在，地球世界更从来如此。凡人之间的事情通常不会引起它们的兴趣，它们甚至不会知道。但有超凡的力量参与，就不一样了，很不一样。而且有些邪信徒也可以具有很大的力量，今晚来抓你的这些人不过是喽啰。而我，比凡人强大，却还很虚弱。”
“虚弱？”周浩睿迷蒙，那么厉害还虚弱吗……
“没错，虚弱。”乌鸦说道，“像大伤未愈的人，像新生的婴儿，像刚刚凝聚的气流，还不是风暴。但我的力量会增长，你的力量也会增长。”它拍动翅膀，从枝头腾起，往夜空飞去，话语还在传来：
“回去吧，白天继续过你的日子，夕阳落下之后，乌鸦就会降临。”
周浩睿望着那道幽暗的身影消失在远方，这时身体的那种异骨生长感全停滞了，只是右手腕上隐隐发热。
他低头看去，衣袖没有遮着，右手腕那里的皮肤多了一个纹身般的黑色符号。
那像是一个印记，像是……乌鸦尖长的嘴巴。
寒风依然，但周浩睿多了一种莫名的感觉，现在自己是一只乌鸦了，群鸦中的一员。

第六百三十章 特别行动部
咒术部基地康乐中心美食馆的后面不远有一栋两层小屋子，是馆主吴时雨的住处。
这时是早上，还没到中午时分，但祖各吉利平时都已经蹲在美食馆里偷吃了，现在急匆匆地奔向那栋屋子，它来到一处屋墙边一跃而起，从窗户溜进了书房，找着正坐在摇椅上看书的吴时雨。
最近她去美食馆的时间很少，总是自己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看书，看的都是些推理小说，似乎研究着什么。
眼下她手上拿着的是一本东野圭吾短篇作品集，看到祖各吉利冲来，吴时雨疑道：“怎么了？”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祖各吉利奔到摇椅前，急得抓耳挠腮，“特别行动部派人来抓你了！”
“唔？”吴时雨闻言颦眉，往窗外瞅了瞅，“这么突然？”
咸俊意外死去之后，天机局内部就纷纷扰扰的，其中一个重大变化是“特别行动部”的成立。
特别行动部有别于行动部，里面的行动人员全是有过咒术和旧印培训的精英，事实上很多人就是从咒术部和旧印部抽调而去，但已是变得不同了派系。因为特别行动部的部长纪承涛是主张调查顾俊的人之一。上头成立特别行动部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制衡咒术部，制衡以通爷为首的派系。
吴时雨也就知道这些信息了，特别行动部是秘密部门中的秘密部门，通爷一派更是完全被排除在外面。
通爷对大家说，“不用猜，这个部门是要盯着我们的，做好准备跟他们打交道吧。”
只不过，大家应该都没想到他们今天就来了。
“有祖各被收买啦！”祖各吉利哀叹道，“是肥善那小子，听说十只鸡腿下去，就什么都说了，还添油加醋的，说你计划着怎么复活顾医生，说你准备着要召唤黑山羊……特别行动部就来了。”
吴时雨哦了声，看向手中的推理小说，“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咸俊复活计划？还有怎么知道是肥善告密了？”
这个事情她最初是对梁姐说的，那次心理疏导结束后，梁姐就提醒她不要说出去，容易出问题。
后来她只跟通爷、邓惜玫、蔡子轩、王若香、楼筱宁、蛋叔、孔雀等人说过，全部是信得过的人，他们这一“派系”的核心成员。她想听听他们有没有什么主意，或者有什么助力。
他们认为这个计划有一定的实现可能性，但急不来，还要小心因此陷入黑暗。
邓惜玫、孔雀他们去玄秘世界，就有负责研究纳克特城的任务，寻找进入纳克特城的办法。他们还会秘密找冯佩倩一起图谋，因为如果这个办法真行得通，说不定于驰队长也能活过来。
而怎么能到达黑山羊的子宫，又不招来黑山羊的力量，这是另一个难题。
吴时雨当时就有想过了，其实成败关键还是在于纳克特城的超越时空和意识交换技术，黑山羊那边真不行的话，就用小白鼠先顶着，不管是什么生命形态，先让咸俊活过来。
他那人聪明，主意多，能力强，只要活过来了，就算是一只小白鼠，也应该能找到让自己变回人类的办法。
至于要不要为了到达黑山羊的子宫，而再次呼唤莎布&#183;尼古拉丝……
吴时雨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咸俊不会同意的，哪怕成功复活他过来，他也活不开心的，只说这一点就不可行。
然而这些事情，她都没有跟祖各吉利或者哪一只祖各谈过。
“这个……”祖各吉利的话声顿时呛住，拍拍脑袋拿不出什么解释，最后才支唔道：“我们祖各一族的听力非常棒，那天你在心理大楼接受梁姐的心理疏导的时候，我刚好路过……”
“那就是你泄的密了。”
“冤枉呐！”吉利立即拍地喊冤，“顾医生死了，我们祖各都很难过，我也是瘦了好几斤。那天我一听到顾医生还有机会活过来，可把我高兴的，语无伦次了都……只有肥善、肥鹏、胖吉知道，我叮嘱过它们的，千万不能说出去。没想到肥善那么容易就被特别行动部收买了啊。”
吴时雨毫不意外，一只祖各知道，那基本等于所有祖各知道。
咸俊死的那天，就有多只祖各在场，上头清楚这个死讯捂藏不了多久的，所以天机局内部的各种变化来得很快。
“随缘了。”吴时雨微微晃动摇椅，双手抬起书继续看，“他们早就盘算着怎么抓走我吧，对我的心理工作又做不好，又怕我要给咸俊报仇，留着我就是个隐患。今天不是这个原因，也会有别的原因的。”
“对对对，就是这样。”吉利点头不已。
它竖着耳朵往地面去听微细的声响，焦道：“他们已经进入基地，往美食馆这边来了，一大队人，做好准备要硬碰硬的。赶紧跑吧，我知道外边有一条老鼠秘道，不过以你的体形……”
吴时雨却不慌不忙看着书，懒懒地说：“吉利，你出去跟大家说，不用拦着，就让特别行动部的人过来，让他们来亲自跟我说。我这刚好看到要解密的剧情呢，就不出去接他们了哈。”
吉利脚下正要听令地往外面溜去，却又怔怔地停住，“不是，你真不考虑赶紧逃跑吗？”
换作其他人，它早就缩到一边去看热闹了。
但跟着吴时雨混了这么久时间，它真不想她出事，真的有一些人类与祖各之间的友谊。
“跑什么？”吴时雨淡定说着，“上次我也让咸俊逃跑，他没跑，所以我也不会跑，不过我现在没有他那么好脾气了。让他们过来，我就看他们能怎么的。”
吉利望着这道坐在摇椅上看书的慵懒身影，忽然起了一点莫名的寒意。
平时，吴时雨就是咒术部里面一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家伙，只是……吉利知道，她不简单，她不是普通人。
在漠北那天，吴时雨画出了一幅杂色猫图画，然后突然她的灵魂不见了，图画里的猫也不见了……吉利是画室里唯一在场的生命，那是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正如乌撒的猫那样难测。
吉利觉得自己还是多担心一点自己的安危比较好，连忙往外面溜去了。

第六百三十一章 分割
通爷和沈博士从行政楼赶到美食馆前方的时候，场面已经剑拔弩张的了。
来的那支特别行动队有十几人，其中近乎一半前些天还在这个咒术部基地里共同训练，另外有的是玄秘人员，有的是特别行动部从其它部门提拔的人员。这些人被楼筱宁、蛋叔、蔡子轩等人拦着。
李乐瑞、吴东等人本也想来帮忙，被驱逐开了。
现在通爷一来，也让其他低权限级别人员先退下，到美食馆里去坐一坐，只留下高级别人员和特殊人员。
“咒术部没想跟你们冲突。”通爷沉闷的道，看着特别行动队的队长李振景，“但是人绝对不让你们带走。”
与此同时，沈博士把楼筱宁他们劝住，让通爷来交涉。
“通爷，沈博士。”李振景很有礼貌地呼唤了遍，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也是从咒术部出去的，“我们没有恶意。”
楼筱宁一声冷笑，连她这个粗人都知道上头要搞平衡，不会让特别行动部与咒术部其乐融融的。
就算这些旧同僚想处好关系，也总得拿出一个不同的立场，有了不同的立场，就总会变成两帮人。况且抽调过去的这些人，应该本来就在心理状态评定中对咒术部有着微词，或觉得自己不得志，或认同顾俊已成问题人物。
人性复杂，咒术部已经是上千人的规模，以前有郑佳良，现在也能有李振景。
这些人加入特别行动部的那一刻，就已经作出选择。
“我们这次行动涉及一些机密。”李振景眼下还是好声好气的，不怕在通爷面前托大，“我们要带走吴小姐，是基于保护她的目的。她现在的状态不稳定，有可能做出危及公共安全的事，所以我们带她去安全屋，暂时接受一定程度的监管，这样对她、对大家都好。”
“我跟你们头谈过了，你们收队回去吧。”通爷有点烦躁地摆手，“没哪里的安全屋比这个基地里面安全。想做什么监管就派一队人过来，在这里守着她就行了。”
特别行动队的众员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李振景来定。
李振景没有肯走，“通爷，你也教过我们纪律，我们今天是奉命行事……”
其实对于他们，这次行动何况不是一次检定呢。今天就这么走了，明天也就回来咒术部。
“我让你们收队回去就不是命令吗！”通爷大声怒道，“多大的责任由我担着，多大的处罚全是我的。我不让你们把人带走，跟你们是同一个考虑，吴时雨现在状态情绪不稳定，你们还去刺激她？同样的错误还要犯第二遍吗，走！”
李振景他们僵持之际，祖各吉利溜来了，现在祖各在咒术部内已是到处露面的了，这里也没有低级别人员。
因此吉利一跃而出，拍头嚷嚷道：“别吵啦，咸雨让我来跟你们说，让特别行动队过去，由她亲自面对！”
“它说什么啊？”楼筱宁着急。
沈博士是懂祖各手语的，让吉利用手语再说一遍后，对通爷他们讲了。通爷没好气道：“现在不能听她的，放人过去就真要出事了。”通爷说着再次驱逐李振景一队人，“走，走，走。”
这时候，李振景等人听到耳机传来了新的命令，他们的面容纷纷既放松又无奈。
“通爷，沈博士，各位同事，那我们先走了。”李振景点点头，带着这支特别行动队转身往基地外面离去。
祖各吉利顿时长松一口气，心里琢磨着这里越来越不安生，自己是不是该撒……
待那队人走远，通爷看向楼筱宁他们，叹道：“你们不用多讲，去探探时雨吧，我去跟上面交涉。除非上面把我这个老东西踢出去，不然这里还是由我作主，我把你们带进这个基地，就有责任保得下你们。”
通爷说罢就往行政楼那边回去了，步伐显得有点疲累。
“不用担心，通爷搞得定的。”沈博士劝慰众人道，“上面也怕如果突然之间没了通爷和我们，很多事情会应付不来。他们这次不准备对时雨做评审的，说是先让她冷静冷静，再由她带队去乌撒镇出使，留在那边休养一阵子。”
众人或沉默，或叹息，楼筱宁啐了一口地恨道：“那就是想继续削弱我们咒术部，把特别行动部捧起来喽。”
什么休养就是放逐，什么出使那肯定是以特别行动部的人为主，把人类与乌撒镇、祖各部落之间的关系拿走。
另外，可能也真的有害怕时雨会失控吧，做了贼就会心虚的。
但他们这些人一直担心的是，现在内部乱象横生，一旦黑暗力量再现，那会使内部团结起来还是更加混乱？这样的状况，又失去了阿俊，是否应对得来……
祖各吉利瞧着他们低落的神情，打定主意一旦又有什么灾祸了，就得赶紧往幻梦境跑。
它可不敢把小命留在这里冒险……
一溜烟地，吉利回到了美食馆后方的馆主小屋的书房，只见吴时雨还泰然地坐在摇椅上看着书。
她看了看它，有点疑惑，“人呢？到哪了？”
“暂时不来啦！”祖各吉利拍地道，把刚才的情况一一讲了。
“好吧……”吴时雨合上了书，仰眸上望，“反正我不会去幻梦境休养的，接受监管的话也不喜欢。唔嗯，通爷这回肯定会被上面骂得很惨，下任局长没戏了，天玄总署联合署长估计也快要被撤了。不过，这样的处理是建立在以后真的太平无事的基础上吧……”
见吴时雨皱了皱眉，吉利看她这表情不太吉利，忙问道：“怎么啦？”
“我有一点奇怪的感觉……”吴时雨说道，这个情况被它泄密也没什么，“最近好像又有什么力量在异动。”
她就说这点，其实这感觉连她自己也不清晰。
她没有呼唤黑山羊的打算，但这几天，她莫名地感到黑山羊的力量在这个世界又活跃了……可能是因为她和咸俊那个未能出生的宝宝曾经的连系，使她对黑山羊有一点特殊感应……
不同于负选择生命会带来的那样，却又实实在在。

第六百三十二章 邀请
漠北赤林市天机基地，一个天机学员特训班结束了为期三个月的艰苦训练。
天机大学开办两年以来，已经有过很多特训班。但这个特训班仍是相当特殊，一百位学员，其中的74位学员在去年漠北战事时就以特训班学员的身份参与，他们是活了下来的人，而后全部成为了咒术部候补人员。
当时的特训班牺牲了二十六人，而这个特训班的其他26位学员都是新生中尤为优秀的精英。
从年初1月1日开始到今天四月6日正式结束，连除夕、春节都没有半刻的休息。
他们增长着知识，增长着精神力，他们见过了被关在笼子中的活的食尸鬼，以及一些其它异类生命的尸体。
特训结束了，所有人都撑了下来。
在这两天他们已经做过一次精神状态检定，接受了一些心理催眠和情景冲击。自己表现得怎么样，是好是坏，有多少分，只有上级知道了，虽然会有各种激励，但这方面从来不会有“成绩单”发下来。
陈家华感觉自己表现挺好的，说实话在经历过那场漠北战事之后，那点情景冲击真不算什么。
这天本以为是要离开训练基地回去天机大学，却有一个让众人意料不到的情况。
所有的一百位学员集结在这个宽敞的大教室里，据说局里对他们另有安排，他们不再回去学校了。
教室中间座席的一处，陈家华和邓诺桐相邻而坐，他们在去年特训班就搭档，后来自然而然地成了男女朋友的关系。旁边还有林晟博、余珠、郭永川、陈依涵等人，都是相熟的朋友。
“怎么回事？谁有没有什么风声？”郭永川小声问道。
大家都在猜着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祸事，他们是不是即将要前往战场。
“别说话了。”林晟博叫住郭永川，是个好胜的性子，最不想犯纪律错误，“马上不就知道了。”
陈家华与邓诺桐相视一眼，哪有什么风声呢。
这几个月来，他们与世隔绝，完全接触不到外界网络的新闻，连与家人通讯的机会都没有。这样使精神处于一种纯粹状态中，更容易消解杂念，提升自己的精神特质。
“希望不是出什么事吧……”陈家华嘀咕说，邓诺桐点头。
也许一些新生会对变故感到兴奋，会因为要上战场、面对异类而热血沸腾，认为训练时下的苦功有用武之地了。但对于他们这些经历过生死、失去过战友的人，第一反应是那种恐惧与痛苦。
很快，课室里安静了下来，走进了一队人员，个个风度不凡，有着一种久经考验而养就的凌锐。
不过陈家华看着这些人，感觉很面生，以前全都没有见过……他还以为会见到沈博士呢。
有这种意外的不只是陈家华，旁边的林晟博他们也纷纷有所疑惑。
“各位同学你们好，我叫向建田，是天机局特别行动部派来的招聘官。”
讲台上那队人其中的一个国字脸中年男人说道，目光扫视着众人，像在寻找着什么珍宝，“经总部批准，我们来向你们发出邀请，邀请你们加入特别行动部。”
一百位学员虽然保持着沉静，但在他们心中，有一片困惑的哗然声响起，特别行动部？
陈家华亦是不解，他们中74人早已是咒术部候补人员，好早就一直这么自居着的了，如无意外——不犯错误或者不出精神问题的话，以后就会转正，成为咒术人员，真正踏入超自然力量领域。
特别行动部是什么？以前正式加入天机局成为G级人员时，没了解到有这个部门。
而且招聘……？咒术部的老师怎么现在都不在这里？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向建田严肃说道，“特别行动部是局里设立的一个新部门，全部由精英人员和高潜质人员构成，特别行动部与咒术部、旧印部拥有相同的部门权限，并且掌控同样的咒术和技术。”
说到这里，向建田顿了顿，似在留意着他们的神情变化，“但我们与咒术部不同，我们是天机局内的另一股力量。我们也做着咒术部的工作的同时，还起着多方面的补充。局里设立特别行动部，是要建立起一个更加全面、更多维度的天机局。”
众人听着这些话，各有不同的理解。
陈家华是听得更疑惑了，怎么感觉是另一个咒术部？又好像比咒术部还高权限……
林晟博若有所思，神色微有变动。
“你们都是天机大学的学生。”向建田又说，“不管已经是不是咒术部候补人员。这是你们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这样的机会可不多，你们自己好好把握。我可以跟你们直说，加入特别行动部，即使是相同权限等级，待遇都会更高，发展空间也会更大。因为这是一个重要部门，而且才刚刚成立。”
向建田说完了话，旁边另一位中年女性招聘官说道：“各位同学，更多详细的资料信息将发给你们，不要带出课室。你们将有两个课时进行考虑，可以进行讨论，但声音不要太大，最后做决定的一定要是自己。”
当下，有人员把一百份资料分派下来，陈家华、邓诺桐、林晟博等人都分别拿到一份。
林晟博当即翻看了起来，眼神颇为明亮……
陈家华却没什么兴趣去看，甚至在怀疑这是不是咒术部的一次测试？看他们对咒术部是否有信念之类？
但以他对天机局评审机制的浅薄了解，局里不会玩这一套，那会让大家对评审失去信任的……
可是……陈家华想不明白，轻声地问周围朋友：“你们说局里为什么要设立一个特别行动部出来？”
“哎，家华你这都不懂。”郭永川无语了，有点小聪明的，“你想想，班长只有一个，副班长是不是有几个？为啥啊？”
陈家华顿时被点醒了，如果总部是班长，那咒术部、特别行动部都是副班长……
更加全面、更多维度……也是在分权吧……
他想起政治课学过的一句话，“各自独立行使，相互制约制衡”。
也因此心头一紧，他才回过味来刚才向建田说起咒术部的时候似乎语气冰冷。

第六百三十三章 选择
“晟博，这事你怎么看？”
宽敞的大教室内，众人的谈论声叽叽嗡嗡，三五成群地讨论着，是加入特别行动部，还是留在咒术部。
郭永川正询问着旁边的林晟博，平时晟博样样表现优异，他们这伙人很多时候都听他的。
“没怎么看。”林晟博已经看过手中的那份资料了，正面色平静，“我已经决定接受邀请加入特别行动部。”
“啊？”陈家华闻言一怔，旋即心里发急，“晟博……”
邓诺桐也直皱眉，林晟博的女友余珠也疑道：“你这么快就做决定了？”
而最早发问的郭永川，倒是并不意外，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那我也加入特别行动部。”
“喂你们……”陈家华更急了，气得寒毛都炸起，因为声音太大使讲台那边的招聘人员都投来目光。
“家华，你激动什么。”林晟博顿时有点不悦，对方的激动目光越是像看待叛徒似的，就越不悦：“都是在天机局工作，有什么问题？我选择特别行动部原因很简单，这是新部门，正是用人之际，发展空间更大。”
“别看我，晟博说得有道理的。”郭永川说道，“而且待遇真的更好。”
“那你们说咒术部就不用人了吗？”邓诺桐也很郁闷，“我留下咒术部，家华你呢？”
“还用问！肯定咒术部啊。”陈家华又忍不住大声，总部突然搞起什么分权，可能是有什么明争暗斗发生着吧。
他不是非咒术部不可——如果咒术部换了一批人那就不同了，但现在咒术部里的都是什么人？沈博士、通爷、顾俊、吴时雨……这些都是他崇敬的人啊，就连年纪比他小得多的小旭，他都特别佩服。
陈家华信任着这些人，而且去年漠北的战事，经历过、见识过咒术部人员的能力与勇气。
所以他选择咒术部，很想为其贡献自己的力量，很想与自己追赶着的那些人一起并肩作战。
心中的这些话，陈家华此刻没有细说，但他们这些好朋友，早就谈过这些话题，互相透露过自己的热诚。
却没有想到这个林晟博和郭永川，变得这么快，以前可能只是说说而已。
陈家华当然知道林晟博是个聪明人，眼见着咒术部被总部打压而特别行动部上位，就做这种选择，但是……
“家华，诺桐，我尊重你们的选择，也希望你们尊重我的。”林晟博亦不是毫无脾气，“都是给天机局办事。”
“我……”余珠是越发茫然了，一时做不了决定……
陈家华并不是想跟林晟博翻脸绝交，但是真的很难接受他那么干脆就作出决定。
“如果其实咒术部现在更需要我们呢？”陈家华问道，“如果沈博士他们期望着我们选择留下呢？”
林晟博闻言停顿着了，眉头微皱，也隐有一丝挣扎……
沈博士向来对他们都很好，这个特训班初期还由他主持着的，过年的时候回去大华市那边后，至今没回来过。
结合今天的事情，咒术部肯定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好半晌，林晟博才声音轻了些地说道：“咒术部没跟我们那么说……何况我们还是学员，一般不会急用我们。”
“沈博士说过，我们这个特训班一百人会是咒术部将来的中流砥柱。”陈家华闷声道，“天机学生本来就是在全国挑选出来的苗子，我们又是在里面再挑选出来的苗子，又经历过去年的磨难……在我们这个年龄的，局里还有多少人有我们的潜质？这个特训班本来就为了培养最好的咒术人才。如果现在全部人都去特别行动部了，那你觉得咒术部还可以有谁？需不需要我们？顾队长他们也会累、会消耗的啊。”
陈家华这番话简直是捅破了窗户纸，林晟博脸上都有点不好看，周围其他人也纷纷停下话语。
“你们觉得呢？”陈家华也问他们，“沈博士是希望我们走还是留下？”
之前大家在说什么，其实他听得很清楚。这里一百位学员受过那么多的全域训练后，只要留神用心去听，就能从这片杂乱的交谈声中分辨清楚不同的细微交谈。
刚才很多人说的是什么话？
“咒术部要倒霉了？”“特别行动部给的薪水高好多。”“新部门新气象。”“总部是不是想我们去新部门？”
这时陈家华一番话下来，有人出声应道：“家华，你说得对，我早就想好留下了。”“我也是，我还想着以后加入顾队长的机动特遣队的。”有人从倾向新部门重新犹豫起来，虽然待遇更好没错……
与此同时，那位国字脸招聘官向建田走过来了，严肃道：“同学们，小声点讨论，注意不要打扰到别人。”
向建田望了陈家华一眼，似乎清楚着他们全班每一个人的信息，“陈同学，我可以告诉你，咒术部人员配备充足。另外特别行动部和咒术部没有恩怨，像这位林同学说的那样，我们都是给天机局办事，是互相合作、互相监督的关系，不存在半点敌意。至于为什么做这样的部门设置，这是总部的考虑，不是你们的。你们千万不要觉得加入了特别行动部就是弃舍了咒术部，别有这种精神压力，而是要认清楚自己的想法，把自己放到适合的位置去发展。”
话声不是很大，似乎只是讲给陈家华他们这伙人听，但教室里已经静下来了，大家都在听着。
被上级一顿批的陈家华有点讷讷，自己的确对事情全局不清不楚，有可能真的是自以为是……
毕竟这里是天机局，都是为着对抗黑暗、伸张正义的，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大家继续讨论吧。”向建田说着走开了。很快，教室内恢复了那片由众人话声交汇成的叽叽嗡嗡。
在向建田走远后，林晟博才道：“家华，你太激动了。”
在其脸上刚才还有的那一丝挣扎，在向建田的那句点名认可之后就不见了，变得决然下来，特别行动部。
邓诺桐、郭永川也都没有改变先前的选择，而余珠还犹豫着没有拿定主意。
“我……可能是吧……”陈家华叹了一口气，闷闷不乐。

第六百三十四章 老朋友
特训班一百人，最后五十九人选择了加入特别行动部，四十一人选择留下咒术部。
虽然大家正常地交谈、道别，却似乎有一道无形之墙把他们分作了两帮人。
“你们自己保重吧。”陈家华正向林晟博、郭永川等人说，余珠最后也选了特别行动部，因为想和男友一起。
“会的。”林晟博点头道。
不多时，这五十九人跟着向建田等人离开教室，回去宿舍收拾行李，马上要一起告别漠北前去大华市。
这个课室顿时喧哗起来，陈家华他们也不想待在教室里了，纷纷起身想去找个老师问问怎么回事，但这时候已有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是温卫勋博士，沈博士走后的特训班负责人。
“温博士！”“刚才的特别行动部……”
众人话语纷乱，温卫勋博士让他们先静下来，面色沉重，“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顾俊队长，因为脑干肿瘤，在前些天去世了。”
偌大的教室戛然变得死寂，陈家华的一张脸涨了个红，愣在座位上，鼻子瞬时发酸。
顾队长去世了？
教室里一张张年轻的面容被震惊、难过、茫然所扭曲。
他们崇敬顾俊，他们想加入他的机动特遣队，有顾俊在，咒术部就没问题，天机局就有倚靠，但现在……
“其实顾队长在三年前就患有脑干肿瘤。”温博士的眼眶也发着红，“他的病情本来控制稳定。但在两个月前，差不多是春节的时候，病情突然恶化，癌细胞扩散到全身……顾队长的遗体已经于近日下葬在天机陵园了。这个消息还没有公布，总部那边会在这几天，往天机局内部一些特定部门公布，咒术部是其中之一，所以你们可以知道。”
众人的面容越发通红，哽咽，手足无措……
陈家华的眼泪抑不住地往下落，心中有什么崩塌了，还记得天机大学开学时顾队长向他们的那番演讲……
“至于特别行动部……”温博士一声沉叹，“刚才向专员有跟你们解释过了，这是总部的决定，互相合作，互相监督。不过，咒术部现在面临的困难有很多，顾队长的去世引起了很大的人事变化……你们训练得差不多了，大华市的咒术部基地将会调你们回去，你们在那边作为本部正式人员一边学习专业知识，一边接受训练。”
“刚才向专员没跟我们说顾队长的情况，走了的人都不知道。”
“是啊……”
课室里有人说了起来，大家都有这一股闷气。
如果先前所有人都知道顾队长的死讯和咒术部的困难，留下来的人肯定会更多的。
“向专员会跟他们讲的。”温博士没有多说，“你们的责任更重了，都打起精神吧，回去宿舍收拾好，要走了。到了大华那边，基地会定一个时间安排你们去拜祭顾队长的。”
众人对特别行动部的不满没有消去，为什么要把温博士他们和顾队长的死讯隔绝在外面，造成一个封闭环境却让人去做重大选择？这根本就不像是所谓的没有恶意。
大家要接受这个变故，还需要一段时间。
但他们这四十一人更团结了，他们的泪眼都有着那样的一个态度：顾队长，我们会努力的。
当陈家华等人回到宿舍楼楼下的时候，加入特别行动部的那帮人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走了。
他们五十九人应该也已经得知了顾队长的死讯，面色都多了一份沉重，有些人的眼眶也有泪红的痕迹。
但不管心里是什么想法，他们都已是特别行动部的一员。
因为向建田等人就在那边不远，当双方碰头而过，都只是默默点头，以目光表示自己的难过，没有多谈什么。
“家华……”林晟博唤了陈家华他们一声，陈家华走过时说：“行了，我们也要去大华了，以后有空再聚。”
林晟博看着这些朋友走进了宿舍楼，心中一叹，有时候友情就是这么回事吧，会变化，会有疏远。
但不是他要疏远他们，是他们像看仇人一样看待他，仿佛顾队长的死应该归责于他。
他也很为顾队长难过，为天机局、为这个世界的损失而遗憾，可是然后呢？不就该是振作做好自己的事情。
登上车辆离开训练基地之前，向建田让众人打个电话回家，因为接下来又会是一段忙碌的入职训练与评审。
众人拿回自己的手机，封闭训练三个月以来，终于可以与外界联系了，却知道要做好保密，否则是纪律大错。
“妈。”林晟博走到一边，望着基地外面飞扬的风沙，给妈妈打去电话：“特训结束了，我表现不错。”
“儿子啊！”手机传出妈妈激动高兴的声音，让林晟博心里温暖。
他与妈妈聊着近况，说自己还有一阵子不能回家，等什么时候休假了再看看能不能回去一趟。
“有假就回来。”林妈妈语气恳请，“大家惦记着你呢，过年的时候浩睿还来找你玩。”
“周浩睿？”林晟博疑说，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同龄男生的身影，真的是有一段时间没想起过这位老友了。
“是啊，浩睿很关心你的，说打你电话又没人接，怎么都联系不上，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事还是怎么的。我跟他说了下次你打回来，我就跟你说，让你给他打个电话。以前你们玩得很好的啊。”
林晟博不由一笑，摇摇头道：“你帮我跟他说吧，我没事，就是很忙，谢谢他的关心了。”
他知道周浩睿图什么，不就是想打听天机大学的事情，周浩睿自己没天份考上，看来到现在还是没有死心。
以前高中的时候他们关系蛮好不假，但那是以前了，现在大家是真的走上了不同道路，没什么好聊的了。有些事情确实不能讲也没办法讲，他怎么讲去年的漠北战事呢？怎么讲飞天水螅？食尸鬼？
林晟博摇头，何况周浩睿没那种精神天赋，讲这些是害了对方。
周浩睿还是老老实实地当个普通人吧，什么超自然力量，什么神秘学，这些都不应该是他碰的。
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俗语都说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
“妈，算了，你别打给他了。”林晟博改变了主意，“就这么着吧，下次他问起我什么，你都说不知道就行了。”
不同世界，不同圈子，总会有些朋友会成为过去式。

第六百三十五章 乌鸦的声音
“瘟疫将至，瘟疫将至……”
夕阳刚刚从天空落下，在周浩睿的心中，就有一道声音不断地响起，荒凉与疯狂的情绪随之涌上心头。
他右手腕上的那个乌鸦印记，也开始微微地发热，夹带着一丝丝难以言明的痛楚。
如果不是这个印记，他可能会以为那天夜晚的事情全是一场恶梦，以为自己真的只是骨质增生，以为这挥之不去的声音是某种幻听，是自己最近压力太大，神经出了点问题。
“浩睿，怎么了？”旁边的魏梓洋疑问道。
大华理工的食堂里熙熙攘攘，周浩睿和宿友魏梓洋、王家齐在一张饭桌，李辉那家伙向来与他们不太合得来。魏梓洋瞧着他面色不太好，关心问：“浩睿，你最近都挺没精神的啊，脖子还没好？”
“已经好多了……”周浩睿继续扒着饭，忍耐着手腕的痛楚与心中的声响。
他的颈椎、肩膀的确都好多了，活动度恢复了过来，身体其它地方也没有新增异骨。就剩下两边后肩曾经的那道隆起的位置，隐约还有着一种异感，分不清楚是“石化病”还是那头乌鸦带来的。
瘟疫将至，瘟疫将至……
但是那股声响，已经成了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你们有没有试过。”周浩睿皱眉问他们，“心里不断地响着一个声音？”
“有啊。”魏梓洋说起来就有点气，“前两天刷短视频听过的一个BGM，在我脑子里响了一个晚上。糟糕，现在又想起来了，又给响起来了。”魏梓洋无奈地拍拍头，想赶紧把那个BGM拍散。
王家齐也有这方面的郁闷体验，“有时候脑子里不停响着自己的声音才烦呢，明明想它停掉，就是还在。”
“我最近就是这样……”周浩睿只能这么说了，“有个声音不停响，我都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我以前查过，这是神经衰弱的症状。”魏梓洋说道，“你就别熬夜了，最近早点睡吧。”
“我也想早点睡，但你们每天不到十二点不肯睡，怎么早啊。”周浩睿无奈道。
魏梓洋和王家齐嘿嘿一笑，扯别的话题去了，可不愿意为了迁就周浩睿而早睡，晚上还要继续吃鸡。
周浩睿没再说什么，其实就算这些宿友肯早点睡，自己也睡不着的，这股声音是什么来路他清楚着……
那个夜晚之后，到现在十三天了，除了这个声音，乌鸦没有再出现。
但这个声音平静之中又隐有一道冷厉的坚韧，瘟疫将至，悲凉却不畏惧，是那头乌鸦。
在食堂吃完晚餐，黑夜已经完全降下了，周浩睿没马上回宿舍，本想到图书馆自习，然而像过去十几个夜晚那样，随着夜色越发漆黑，那个乌鸦旧印带来的痛楚就越甚，那股声音在脑海里造成的冲击力就越大。
走在校园路上，周浩睿茫然地四顾，只觉路灯的灯光黯淡，星月的淡光也渐被剥夺。
瘟疫将至，瘟疫将至……
“你到底想我怎么样？”周浩睿终于忍不住，又一次对着周围问道，“说啊，说啊。”
他感觉自己像是招惹了魔鬼的浮士德，而魔鬼唯一目的就是夺取他的灵魂。
没有任何回应，脑海中的那股声音也没有变化或者停歇，只是像录音机一样继续一遍遍地播放着。而旁边走过的几个女生瞧了瞧他，大概以为他失恋了在这里撒泼。
周浩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还在望着周围，往黑暗中寻找着那道乌鸦身影，“这是在训练我吗？训练我的精神力？”
他知道“精神力”这么一回事，超心理学在民间一向不是秘密，而且天机大学招生时就有测试这个，他还知道全域训练——坊间流传天机大学有这项训练，甚至自己捣弄试过，可惜没搞出过什么成效。
他之所以报读化学，就是因为对神秘学的着迷，想当一个炼金术士那样的人物。
最近十几天虽然自己被折腾得不轻，精神疲惫不堪，但有没有可能，这是乌鸦对他的训练……
“是那样吗？”周浩睿轻声问道，乌鸦说过要使他的力量也得以增长，是训练吧？
正是出于这个念头，而且那只乌鸦似乎不坏……自己又沾有命案，不然他早就要拨打天机热线了。
瘟疫将至，瘟疫将至……
“啊……”周浩睿猛然焦躁地抓住脑袋，想用这个脑袋去撞墙，想用双手挖进去把那股声音扯出来。
他是真的感觉自己快疯了，不管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因为连续十几天睡不好，两边太阳穴从发胀到绷紧，如今整个大脑都昏昏沉沉的，能感到多条神经像是被不断拉紧的弦线，快要断裂。
超心理学真的有这样的训练方法吗……
据说精神力提高的一个重要表现是精神更为充沛，注意力更容易集中，对于事物的感知力更强。
就好像孩童时看到一棵长满了新芽绿叶的春季树木，也会感觉那是如同天堂景象一般的美景。
但周浩睿现在每天日益烦躁，看着春季树木都像看着凋萎、残败、枯黄的地狱之物，他快撑不下去了。
瘟疫将至，瘟疫将至……
“啊！”周浩睿顾不上周围路人异样的目光，暴喊了一声，这一刹那，脑部有过一下撕裂般的剧痛，顿时变得不再只有那股声音，还有一些快速闪过抓不住的光影残片，这让他的神经承压更大，自己感觉已近崩溃。
在他心底已是有一股求饶的声音渐渐生起：乌鸦，乌鸦，放过我，我不要接触超自然力量了……
他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但同样是在他心底，还有着一股倔强压住那股求饶的声音。
那是连周浩睿自己以前也不太清楚的倔强：撑着，撑着，我就不信了……
夜幕下，周浩睿一边往宿舍方向走回去，一边喃着化学知识点，热力学温度，理想气体状态方程……什么都喃上。
而那股声音，还在不断地发响。
瘟疫将至，瘟疫将至……

第六百三十六章 阿蒙神
【秘符出，死亡至，魅影显，疯狂现
天机乱，灾祸生，叛逆起，大崩裂】
好些天前，吴时雨想起这段后世传说，就越想越不对劲……
如果“天机乱”这句预言，其实并没有过去呢？
目前她还待在咒术部基地，一个星期了，多了一支特别行动部派来的监管小队当尾巴。她继续自己做自己的事，查看的资料都是天机局内部已经掌握着的，多数是咸俊和于驰他们的研究。
她沿着他们的研究下去，结合现在的情况，有了一些新想法。
以孔雀、墨青他们的说法，因为“天机乱”，导致了“大突变时代”到来——也就是发生了血肺病、异鳞病和石化病这三种波及全球的灾难。只是时间顺序未知，而且这些后世传说有着严重的变形。
现在看来，血肺病就是新军团病，异鳞病也有发生过了，但是“石化病”一直没有出现……
以前局里对此的推测是未来已被改变，石化病被扼杀在摇篮当中了。
如果这三场灾难都与莱生会、拉莱耶教团相关，如今一个覆灭，一个消退，石化病被扼杀似乎合情合理。
但是……
看看最近发生的事吧，别说后世的人了，就算是当代的人，多数都不清楚咸俊的真正死因——这几天局里向一些部门公布了咸俊的死讯，引起很大震动，但多数人都以为咸俊真的死于脑干肿瘤。
在后世传说中，天机英雄是死于恶梦病一役，壮烈牺牲了自己。
死于脑干肿瘤和死于内部纷争都不好听吧？也不利于人类火种的团结与不屈求生，壮烈牺牲就不同了。
对于石化病的情况，孔雀、墨青他们知道得很少，后世传说中的信息本来就那么点。
咸俊怀疑过其背后力量是拉莱耶，也怀疑过是黄衣兄弟会，但有没有可能是其它的黑暗力量？
正是怀着这些各种的疑问，吴时雨读起了东野圭吾。别人读东野圭吾就是东野圭吾，但她读东野圭吾，却还会因为通感而读出西野圭吾、南野圭吾和北野圭吾，甚至还有晕头转向野圭吾。
现在天机局的情况，完全对得上“天机乱”……
血肺病、异鳞病虽然发生过，但有可能卷土重来；石化病，更有可能突然出现。
在这一天天研究的同时，吴时雨最近有的那种异常力量涌动之感越发强烈……
这天下午，天空阴暗朦胧，她放下了东野圭吾选集，带上一些资料，走出了书房。
监管小队的人就守在这栋屋子外面，带头的是一位短发的中年女人张菁菁。
吴时雨径直往行政楼那边走去，张菁菁等人紧随在旁边，她看看他们，问道：“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我是说你们要监管我什么？防止我偷懒长肉？”
“时雨……”张菁菁答了话，“我们观察你的情绪和活动，不希望你因为伤心过度而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可以。”吴时雨点头，“不用担心我的，要担心的是外面的黑暗组织。”
她一路到了行政楼的一个会议室，叫来了就在基地的楼筱宁、蛋叔，还有沈博士——沈博士最近很忙，有几十个新人正式加入咒术部。但这个事情很重要。通爷不是在总部那边忙着也会叫上的。
她的举动监管小队看在眼里，特别行动部那边派了一个叫向建田的中年男人要求也远程参与这场会议。
这都在吴时雨的打算之中，因为她有个问题正想问问特别行动部的人。
由于这场会议还不知道会涉及什么级别的机密，监管小队只有高级别的张菁菁留下会议室。
“好吧，那我开始说了，大家都知道黑山羊、负选择生命会。”
吴时雨靠坐在一张办公椅上，微微转动椅背，悠悠讲道：“嗯是咸俊呼唤了黑山羊，负选择生命会是异文世界传过来的，现在咸俊和负选择生命会都不在了，黑山羊在我们世界是不是就永远不见了呢？”
她从来都不觉得是咸俊带来了灾祸，难道在咸俊出生之前，人类文明是世界和平的状态？
“这里是一些咸俊和于驰队长以前做的研究。”
吴时雨拿起会议桌上的一份文件，“每一页资料的内容都早就录入天机局的档案库，你们可以查到的。”她看看旁边的张菁菁，看看会议屏幕里的向建田，扬起了文件中的一页彩图，“这是古埃及神话里面的阿蒙神。”
“阿蒙，阿蒙拉，阿蒙神，死敌是孪生兄弟阿佩普，阿佩普象征着混沌、破坏、死亡、黑暗、毒蛇，这有没有让你们想起什么来呢？比如奈亚拉托提普？”
“阿蒙拉是太阳神，也是生育神，象征着创造、力量、权力、生命力，强大的繁殖能力。”
“卡纳克神庙，是埃及最大的神庙，对阿蒙神的崇拜中心。要走进神庙大门，就一定要先走过一条大约300米长的甬道，这条甬道叫公羊之路。因为在甬道的左右两边，各有32座羊首狮身的石雕，狮身象征王权，羊头象征阿蒙。”
“因为阿蒙神，古埃及不杀公羊，只有在每年阿蒙的生日才杀一只，然后用它的皮把阿蒙的神像包裹起来。”
“阿蒙神的形象通常是头上有长着一双小公羊的角，那被称为‘阿蒙角’。”
“在古埃及的阿蒙神之前，公羊形式的太阳神可以追溯到更早的努比亚铭文，那叫‘努比亚&#183;阿蒙’。另外，乌尔王陵曾经出土过一个用黄金、青金石和贝壳打造的镶嵌画《公山羊与圣树》，这是苏美尔文明的标志之一。”
“两河文明、古埃及文明都有公羊崇拜，到了古希腊文明、古印度和波斯，也可以找到公羊崇拜的传承。”
吴时雨扬起另一张图纸，自己瞧了瞧，是一些长有阿蒙角、身披黑色长袍的古埃及人。
“所以，阿蒙神又有没有让你们想起什么来呢？你们觉得，我们这个本土人类文明有没有黑山羊崇拜？”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沈博士、楼筱宁和蛋叔都面无表情地望着那块会议屏幕。
这个研究并不新，莎布&#183;尼古拉丝与阿蒙神可能的关系，咒术部知道，总部也知道，顾俊不可能是这个世界的第一个黑山羊呼唤者，只不过上头依然怀疑顾俊是某种厄运信标。
会议屏幕中向建田的国字脸上有点难看，不知想着什么……
“我最近有一种感觉。”吴时雨又说，“黑山羊的力量，又在这个世界活跃了。”

第六百三十七章 寒夜，路灯边
瘟疫将至，瘟疫将至……
黑夜还未全然到来，周浩睿的脑海中就又响起了那股荒凉的声音，每一条神经又开始遭受折磨。已经是四月19号，第二十天了，乌鸦的踪影仍未出现，而他确实已到了疯狂的边界。
从第十三天的夜晚开始，在荒凉声音反复出现的同时，也有零星的光影碎片掠过，使他的精神更难承受。
每过一天，光影碎片就变得更多、更乱、也更真切，他好像看到了很多无法名状的怪诞景象。
但每次当他想要捕捉清楚一点，哪怕是一块光影碎片也好，顿时就头痛欲裂，连全身的肌肉都近乎强直……
到了现在，周浩睿是真的不能确定那只乌鸦是好是坏，是吉是凶，是救他还是害他了。
是不是根本不存在什么石化病，只存在自己步向疯狂？
是不是也不存在什么山羊胡男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都是那只乌鸦制造出来的假象？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周浩睿既承受生理上的折磨，也被自己的这些焦躁搅得精神压力更大，犹如风暴当中的浮萍。
从第十八天开始，他就一整个夜晚完全睡不着，只在床上辗转反侧，到了白天想要补睡回来，但翘了课，却还是睡不着，脑子里就像干涸了，没有任何养分可供梦境。
到现在，已经连续三天时间，宿舍寝室里，周浩睿望着试衣镜子中的自己，瘦了一圈，两个大黑眼圈，面容可怖。
“浩睿……”那边玩着电脑的王家齐瞧了瞧这边，“要不你去医院看看吧？”
魏梓洋也望来，他们都知道最近他失眠的痛苦，但真的帮不上忙。
“嗯……”周浩睿有气无力地缓缓应了声，双目干涩得像快要破裂开去，“我明天去医院看看……”
说是这么说，他却知道去医院也没用，除非医生把他的头砍下来。
不只是精神快崩溃，全身也疲惫不堪，每一块肌肉都像拖着一大块重物，周浩睿走到自己的床边平躺睡下，然而当他一闭上眼睛，眼前落入漆黑，那股声音就变得强烈，光影碎片纷涌而现。
这样，根本就没办法休息啊……
周浩睿就像一个坐在河边钓了二十天鱼的人，每天被烈日暴晒，半水未沾，又渴又饿，快疯了也快死了，当看着鱼线又一次被扯动，尽管过去每一次都拉不上来鱼，还把自己拉得筋疲力尽。
可是这将死之际，他仍有一口气，怒气怨气疯气，还是用尽全身去扯一扯——捕捉那些光影碎片。
就算只是看清楚了一片，也是对那只乌鸦的一种示威……
也是这一下，一种过去所没有的感觉涌出，周浩睿猛然间真的看清楚了一块碎片。
那是……一条老旧的小巷入口，外面是人行道，有一盏路灯，而在小巷左边建筑的墙上，有个招牌“福记茶叶”。
是泉水街！那里是泉水街！
周浩睿顿时精神一振，将要破裂的神经仿佛都得了滋润，他知道那是哪里，就在大华理工校外三百米不到的地方，他去过那里，当然去过，那里有一些小吃店铺，有时候会去那边逛逛吃吃。
瘟疫将至，瘟疫将至……
周浩睿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身，望着寝室门口的方向，停顿了一会儿，就下床连忙换了一套衣服走去。
“我出去一趟。”他跟王家齐他们匆匆说了句，没说自己要去哪里。
泉水街，福记茶叶，那条小巷。
在看清楚那块碎片后，他有一种新的感觉，似乎那里就是乌鸦要指引他去的地方。
花了这么多天，他终于得到了新的指引。
也许事情并不是这样，也许是魔鬼把他引向更深的深渊，但他已经忍受不住了，无法再熬那样的一个夜晚。
周浩睿出了宿舍楼，寒风扑面，几乎把他变得孱弱的身体吹倒，每个毛孔都因寒冷而收缩。今年的天气真怪，快到五月份了，还这么冷。
现在已经快午夜零点了，校园路上的人不多，周浩睿有了那天的教训，尽可能挑人多热闹的路走，渐渐就离开了大华理工的校园范围，一百米，二百米，三百米，接近着目的地。
大华理工所在的区域是大华市内比较偏僻的老城区，而且这一带算不上繁华。
又这么晚了，周浩睿走在老旧的街道上，行人很少，外边马路上来回的车辆也不多，街边大多数的店铺已经关门，偶有没关门的药店、便利店都没有人光顾，柜台后的店员低头看着手机。
路灯的灯光越发黯暗，福记茶叶就在前面十几米的位置，周浩睿已经看得到光影碎片中的那根旧灯柱。
但他的脚步停下了，眉头微微皱了皱……
在灯柱的旁边，有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一米七左右的身高，朴素发旧的衣着，有点发福的身材和面容，发际线后移的平头发型，看上去很颓然落魄。
周浩睿的目光又注意到另一道身影，倚在小巷入口内的墙边，一个看上去稍比他大几岁的年轻女生。
那女生的长相、衣着都挺漂亮的，但精神似乎也很萎靡，望来这边的那个样子，像刚刚死过……
这种样子，周浩睿不久前就从镜子里看过。
他现在看着这两个陌生的路人，有几个刹那，简直像在照镜子一样，因为他们的眼神。
周浩睿暗暗地深呼吸，是自己想多了吧……还是那两个人，真的有什么古怪……
过了一小会，那两人都没有动静，应该是普通路人吧，周浩睿试探地走前了几步，然而越走近过去，右手腕上的乌鸦印记就越加发热，绝对是有古怪……
他再次停下脚步，那个中年男人、那个年轻女生也都没有离去，都像在等待着什么。
“你好，你好……”直到忽然，中年男人主动向他们两人分别打过招呼，有点不好意思的腼腆，“你们是不是也……”
中年男人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撸下衣袖的遮挡，黯淡的灯光照映，那手腕上赫然有着一个乌鸦印记。

第六百三十八章 三只乌鸦
路灯投下的光线暗淡，但在周浩睿的眼中，远处中年男人右手腕上的那个乌鸦之印仿佛升起了火焰。
而他自己右手腕上的乌鸦之印，也是在发热得如同燃烧。
他们也都是乌鸦救下的人吗……他们也都患有过石化病吗……
周浩睿心中翻涌着惊疑，有一份警觉，亦有一丝微微的激动。从那天夜晚开始，他就像被困在那片荒凉无际的墓地，不管往哪里走都是死寂，直到现在才见着了这两道活人身影。
这时，靠在小巷墙上的那个年轻女生，也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腕，乌鸦之印。
他们都在望来，显然他们也是有感应的，所以才会表露吧。
“你好，你好……”周浩睿向两人打过招呼，凭那点感应下了决定，展现出自己手上的印记。
这下子，三人之间互相知道了，似乎真的同是天涯沦落人。
虽然如此，他们并不认识，更不熟识，不应该轻易说出自己的事情。
还是那个看着落魄的中年大叔主动道：“鄙人姜起，你们就叫我老姜吧。”脸上的微笑仍有点腼腆。
周浩睿正要介绍出自己的名字，但话到嘴边，说道：“我叫周默。”现在万事都要小心，他怎么能知道对方是不是真叫姜起？周默则是他自己常用的游戏昵称……
剩下那位女生了，她突然眯眼一笑，“杨柳青青，你们好。”
夜幕更深，空气很寒冷，大叔老姜问道：“你们说还会有人来吗？”
“不知道……”周浩睿真的没有想法，外边马路上的车流也越发减少，好一阵都没有一辆车经过，周围的店铺都关门了，见不到有过往的路人，一切落入着寂静。
他抬头望向路灯灯柱的顶端，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却感觉似乎站有一只乌鸦在看着他们。
“你们说，”那个叫杨柳青青的女生似乎终于忍不住了，快声地说道：“我们这是要发财了吗？超自然力量啊，只要我们熬过这一波，会发财的吧？”谈及发财，她精神爽利。
老姜摸头笑了笑道：“生活有这种变化，对我来说，比发财还好……”
周浩睿听得出老姜流露的那丝兴奋，虽然疲惫不堪，却又是濒死枯木有了新的生机。
这个大叔也许已经久被生活困锁，过得没什么意思，因此最近的变故就没那么糟糕了。
不过他想想自己，一开始的时候又何尝不是这种心情，只不过被折磨了二十天，快撑不住而已。
“我们要有了超凡的力量，”杨柳青青还在盘算着，“就算什么都不搞，也不用干什么坏事，投靠天机局就能拿一笔，我们会发的。”她那双憔悴的眼睛都炯炯有神起来，“你说呢，周默？”
“我觉得……”周浩睿真不知该怎么说了，“我们暂时还是先想好怎么活下去。”
“活着为了什么？”杨柳青青笑着手指做了个数钱的动作，“我活着的最大乐趣就是赚钱，赚钱，赚更多的钱。”
梦想之类吗？周浩睿没说自己想像顾俊、吴时雨他们那样当个英雄，“我想有点被大家认可的成就……老姜你呢？”
“活得充实有意思就行了。”老姜笑得傻气，“不过我赞同周默你说的，先搞清楚怎么回事吧。”
杨柳青青站直了身子，对他们俩道：“那你们还站着？过来看看巷子这里。”
老姜先过去了，周浩睿接着小心走去，杨柳青青指示了先前被她靠着的那处墙面，“可能就只有我们三个了。”两人只见那处小巷墙面上，有三个乌鸦印记的浅痕……
周浩睿不由瞧了瞧杨柳青青，顿时知道这个女人心思缜密，甚至说什么想赚钱只是在腹黑。
不过那样的话，她不应该一下子把自己的谨慎暴露出来才对，现在她可装不了蠢了……
周浩睿感觉对方心机重重，而自己一无所知。
“我感觉这是路标，我们要到小巷里面去看一看。”杨柳青青抬起脚步，“我去了，你们要跟来吗？”
“好。”老姜点头跟去。
周浩睿望着小巷深处，里面的确有一种莫名怪异之感，眼见两人走远，也跟了上去。
这条小巷很狭窄，但容得下三人并肩走，巷道两边是商铺和居民楼的外墙，光线阴暗。三人走了二十几米远，都察觉到了这里发生着的异变，小巷正在越走越窄，已经渐渐只容得下两人并肩的空间……
“我以前来过这里。”周浩睿皱眉道，“我记得不是这样的，这里的巷道都很直，而且没有这么长……”
按理说他们应该已经走出巷子，到达街道的另一面才对，但周围的巷墙仍然如同高墙，越发破败。
杨柳青青又一次展示出了自己的敏锐，“你们看看墙上我们的影子。”
周浩睿和老姜转头看去，只见投在墙面上的影子还是人形身影，但头部的嘴巴位置尖长地突了出去，看着像一个鸟嘴。他们疑惑之间，骤然惊异地见到墙上的黑影反倒地投来，覆盖在他们身上。
三人纷纷惊声，好在除了毛骨悚然，没什么痛苦之感。
周浩睿只感到自己好像穿上了另一套的衣物，一个眨眼间，就看到老姜和杨柳青青都变了造型，他们从头到脚的裹着一层黑色皮革长袍，头上戴有圆顶帽子，面部戴着一个鸟喙状的面罩。
嘴巴尖长，只露出深藏面罩之内的双目。
这是……鸟嘴医生……
周浩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也是一样的黑色皮革，呼吸变得困难起来、视线稍被遮挡都无不告诉他，自己同样戴着鸟嘴面罩。
“小巷变了。”杨柳青青又说道，他们也看到了。
四周变得更加狭窄破旧，砖墙变成了石墙，墙上挂有光线黯淡的油灯，巷道通往地下，一段路后有几层台阶，漆黑的深处传来着如嚎如泣的杂乱哀声，像空气中弥漫着的恶臭一样令人难受。
“你们还呆着做什么，跟我过来！”
这时三人注意到巷道下方的一处台阶上，还有另一道鸟嘴医生的身影，拿着手杖，背着行医箱，显得尤为高大。
“不管你们在巷子下面将遭受到怎么样的误解、恶骂和驱逐，记住，那些人正被瘟疫折磨，而你们是医生！”

第六百三十九章 死巷
那个鸟嘴医生说的是异国语言，听上去像英语，但又不全是，只不过周浩睿却能听得明白。
他与老姜、杨柳青青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一场幻象，还是一场梦境，这是什么地方？那个是谁？
“你们这些懦夫。”鸟嘴医生挥了挥那根手杖，喝斥道：“是没错，爱丁堡只剩下60个保卫者了，是没错，约翰&#183;保利迪已经死了，我们或许也会死。但让我再提醒你们一次，议会已经承诺在瘟疫过后，支付每一位医生丰厚的报酬。想拿到你们的金子，就别让这个城市成为废墟，跟我来。”
约翰&#183;保利迪？爱丁堡？
周浩睿听得疑惑，人名不认识，爱丁堡是哪个国家的地方？
那边，鸟嘴医生已经往巷子下方走去。
“这里是英伦国？”老姜懂这个，“爱丁堡是英伦国苏格兰的城市……”
“我们现在在英伦国？”周浩睿疑道。
“有可能。”杨柳青青说，指了指逼仄石墙上的油灯，“不过，什么时代？”
那油灯灯盏的造型古旧，周围更看不到电线、水管等等半点现代的影迹。
呼吸之间，能嗅到一点装在面罩的鸟喙内的花瓣气味，但那完全掩盖不了这里的恶臭。
鸟嘴医生，这是欧洲中世纪的事物啊……
“我们先跟去看看什么情况吧。”杨柳青青说着已经走去了，“说不定真能拿到点金子呢？”
“周默？”老姜叫了声，“我看过一些这方面的资料，鸟嘴医生在当时很不受欢迎的，我们跟着比较安全。”
周浩睿点头应好，与老姜一起踏着破旧的石路追上去。
越深入这条半地下巷道，空气就越稀薄，臭味更甚，巷道更拥挤，并且脏乱不堪。传来的杂乱声响变得强烈，有疯狂的咒骂声，也有骂那些发出咒骂的，还有一些痛苦的咳嗽。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该死的、没用的‘医生’，相信他们还不如相信理发人！”
“他们是一群魔鬼，是他们带来了瘟疫，是他们为了金子制造的瘟疫！”
“闭嘴，闭嘴！他们是来救命的。”
“是乔治&#183;雷医生和他的学徒！医生，医生，这边，救我们！”
“这座城市已经完了，他们会死，我们也会死！”
周浩睿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发颤，像受着巨浪的一波波冲击，百般滋味难明。
巷道的两边是一间间的居民房屋，门口和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了，居民被强制隔离在家中，只剩下屋墙脚的一个小窗户，由这里寥寥的一两名保卫人员把不多的清水与食物递进去。
有一些房屋的窗户里面，漆黑一片，了无声响，已是一个死地。
有些窗户里面则还有微弱的火光，有居民的面孔要探出来，病态，枯瘦，污脏。
杂乱声正是由这些人发出，虽然疯狂，却也虚弱，并且恐惧。显然正是因为这份虚弱和恐惧，才把那些已经像红眼野兽一般的居民困在屋中，而不是蜂拥冲出，把鸟嘴魔鬼撕成碎片。
不只是老姜，周浩睿也知道怎么回事。
以当时中世纪的医学，瘟疫医生根本做不了太多事情，救不了几个人。
反而被很多民众认为是灾难的制造者，是厄运的带来者，是应该绞死的魔鬼……
这时周浩睿看到那边一处屋墙角落有老鼠窜过，那里还堆积着遍地的民众的排泄物与各种污物。他身上顿时冒出悚然的冷汗，既紧张自己会不会也染上黑死病，又被这脏乱恶心的景象激得几乎一下呕出来。
“黑死病……”老姜轻声，“黑死病就是鼠疫……”
老姜的声音有点跃跃，似乎只要能击破他生活的平庸沉闷，再恶心也没关系。
而那个叫杨柳青青这种过时二十年的网络昵称的女人，似乎真的见钱眼开，紧跟在那个乔治&#183;雷医生身后。
不多时，乔治&#183;雷医生停步在一间房屋的窗户前面，那窗户垂出了一张白纸，这是呼救的信号，屋内有病人。
医生抬起了右手中的手杖，往窗户敲了敲，哒哒……
周浩睿和老姜走到跟前的时候，听到屋内传出一个激动的女人声音：“医生！这里，这里！我丈夫病了，这里，请救救他，救救他！”墙脚窗户露出了一张女人的脏瘦面容，她趴在地上，继续呼救着。
“把门板打开吧。”乔治&#183;雷医生对几位学徒说道，给他们递去手杖，“快！”
原来那根手杖的一头是尖锐的铁勾，像是撬棍。
当下三人一通费力，浑身大汗的，才终于把钉死门口的那块木板拆下来了，顿时更有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乔治&#183;雷医生脚步平稳地走进这栋小屋，三人继续跟着，由于门口太矮，使他们进门的时候不得不弯着腰。
一进了屋内，那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的女人就立即上来迎接他们，要带他们往屋内的咳嗽声方向走去。有两个几岁大的孩子躲在角落，又悄悄跟着上来。直到乔治&#183;雷医生说了句：“孩子不要跟过来，病人带有传染性。”
“你们自己到一边去！”女人呵护了两个孩子一声。
但两个小孩也去不了太远的地方，这间地下房子很小，家徒四壁，仅有的一点东西既破又脏。
走过前厅，就到了后面的房间，低矮而狭窄。油灯带来光线，墙边的一张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壮年男人，身体由一块破布遮掩着，男人已经十分虚弱，似乎也神志不清了，浑然不知他们的到来，只是继续着痛苦的咳嗽与低吟。
女人哽咽道：“医生，他一直在咳，他身上出了好多疮……”
乔治&#183;雷医生拿着手杖，一下把床上那块破布挑起，让病人赤着的上身暴露于眼前。
病人的皮肤看上去发了黑，肩膀、胸口的多个位置都有大片的溃烂，流着散发恶臭的脓液与血水；还有几个像橘子大小的脓包暂时还没破裂，一旦破裂就又是一片溃烂。
周浩睿的心脏顿时又一下抽搐，老姜和杨柳青青也没了话语。
三人都不是学医的，以前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场面……
“你丈夫的病情很严重。”乔治&#183;雷医生对那个女人说，声音沙沉，“必须马上做手术。”

第六百四十章 割肉刀与烙铁
“你马上去把火生起来，你们给我把病人按住。”
乔治&#183;雷医生一边对那个女人和三位学徒说道，一边把自己的行医箱放到旁边的一张破木椅上打开，里面有一些老旧的外科器械，但不是周浩睿他们熟知的那种手术刀等，更像是什么江湖郎中的玩意儿。
那个女人已经慌忙去找了个装杂物的盆子，放了些木柴进去，点燃，让火势烧得熊熊。
这里本来就是半地下街道，空间逼仄，毫无通风可言，现在这火势一起，浓烟也生，顿时令人更加难以忍受。
空气恶臭、混浊又灼热，周浩睿感觉自己喘不过气，心脏和肺部都像燃着了……
与此同时，乔治&#183;雷医生从行医箱内取出一把小刀拿在手中，像是手术刀，但说那是肉贩的割肉刀似乎也可以。那把刀的刀身上满是血迹污渍，甚至还有点生锈，但乔治&#183;雷医生毫不为意，又取出一块铁烙交给那个女人。
“你们愣着做什么？把他按住，别让他乱动。”医生呼喝道，俯身凑向床上的病人。
“这……”周浩睿不由道，“医生，是不是先把刀子清洗消毒一下比较好？”
他虽然不是学医的，可这是常识啊……
只是身处的这个时代，是中世纪。
“你在说什么？”乔治&#183;雷医生斥道，“快点，病人会因为你们的犹豫而错失生机。”医生说着望了望那个火盆，“把我的铁烙烧好。”
女人又连忙做了，拿着铁烙往火盆上烤，渐渐烤得通红，那两个孩子探头探脑地在房门旁边望着。
周浩睿看着已是心里发寒，隐约想到乔治&#183;雷医生的打算……
“快！”医生又呼喝一声，老姜和杨柳青青这才上前把床上病人的上身按着，尽量避开那些溃烂的皮肤，周浩睿也只得上前按住男人的双脚。
乔治&#183;雷医生动作迅速，手上镇定，而思维毫不犹豫，一下俯身，拿着刀就往男人左肩上的一片溃烂流脓的皮肤下刀切割起来。鸟嘴面罩遮着了医生的面容，但一定十分冷峻。
“啊……”那个男人顿时发出痛苦的叫声，尽管已经极为虚弱，却仍是叫得惨烈。
男人没多少力气挣扎，周浩睿按着男人的脚的双手却在发颤，而心脏在发紧。
老姜和杨柳青青的眼神也都有不忍。
周浩睿看着病人的一大块破烂皮肤被割下，乔治&#183;雷医生把这块皮肤直接扔到地上，叫了声：“铁烙！”那个女人颤抖地从火盆拿起铁烙递过去，乔治&#183;雷医生一接过，就把这块烧得通红的铁烙往病人的左肩那处伤口压下去，顿时有滋滋的灼烧声响。
男人剧痛的惨叫声响彻房间，也传了出去，让这个吵杂的半地下巷道为之寂静。
倚在房门边的那两个孩子，看着父亲被如此对待，一个吓呆了，另一个眼泪直流。
周浩睿不禁深吸一口气，中世纪的医学啊……
他突然深切地明白，为什么鸟嘴医生在当时会被民众所厌恶与恐惧。
“妈呀……”杨柳青青无语地嘀咕，“乔治&#183;雷医生，这活太难了，加钱，得加钱啊。”
“想要金子，就得让给你金子的人还活着。”乔治&#183;雷医生说道，把铁烙给回那个女人让她继续去烧，又用手术刀往男人右肩的溃烂伤口去切割，立时又是一片血肉模糊。不多时，铁烙再次落下，惨叫声再度爆起。
周浩睿从满头冷汗到浑身冷汗，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发麻发酸，快有点站不住……
眼前这残酷、怪异的景象，像在给他上着绞刑，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叶公好龙……
三人之中还是年纪最大的老姜，手上压得最稳定。
乔治&#183;雷医生处理完这些已经破裂流脓的皮肤后，就着手处理病人胸口的那几个还没破裂的大脓包，手法并没有什么分别，用手术刀直接切割走，脓水与鲜血横流，也不用清洗和包扎，医生再一次举起那块烧得通红的铁烙。
往伤口落下，滋！
床上的男人又一声惨厉的大叫后，痛得昏厥了过去，没有了声响。
“医生，医生，我丈夫……”女人紧张道，“他还活着吗……”
乔治&#183;雷医生探了探病人的鼻息，“还活着，至于能不能醒过来，就靠他自己的意志了。”
女人顿时哀嚎不已，又向上帝祷告。
乔治&#183;雷医生没再说什么，继续把男人身上其它的脓包和溃烂皮肤，都一一地切割和烙烫止血。
这不只是对病人、病人的妻子与孩子是一场折磨，对周浩睿三人也是一场煎熬，老姜可能是靠对不平庸生活的向往撑着，杨柳青青可能是靠金子，而周浩睿不知道自己靠着的是什么……
也许，他早已失去了全部力气，只不过因为病人没了挣扎，他自己才没有察觉。
待把病人全身都处理完了，乔治&#183;雷医生把手术刀往那块破布擦了擦，就放回行医箱内，接着是那块铁烙。
“你丈夫的手术已经完成。”医生对那个可怜的女人说，“如果他能醒过来，给他喂点水，我明天会再来看看。”
说罢，在女人不知所措的道谢与怀疑当中，乔治&#183;雷医生提着行医箱和手杖往外面走去，“走，这里还有其他病人。”
三人心神不定地跟着医生重新到了屋外的小巷道，那杂乱的骂声又在四周爆起了，有人叫喊着：“他们刚刚又杀了人！他们杀人，他们只会杀人，然后把金子拿走，那就是‘医生’只会做的，杀人夺财！”
乔治&#183;雷医生看看三位学徒，似乎能看透他们在鸟嘴面罩下的神情。
“你们必须开始习惯这种事情。”医生沉声道，“因为你们还会经受很多很多的磨练，如果撑不住，就会死去。”
周浩睿听到这句话，骤然浑身一下悚然……
老姜、杨柳青青也是霍地望向这个鸟嘴医生的脸庞。
周浩睿看到那个造型尤为怪异的鸟嘴面罩未遮盖的目眶内，左眼是一片破碎，右眼是一片漆黑。
那样的漆黑，他们似乎从那头乌鸦的眼睛中看过。

第六百四十一章 玛丽·金小巷
那双目眶似有一股冲击力，周浩睿看了一眼就不得不移开目光，心脏近乎悸动。
“乔治&#183;雷医生，你是……你是不是乌鸦……”这时老姜惊道。
“我感觉它就是。”杨柳青青做了判断，“乌鸦，你说的‘瘟疫将至’就是指这里吗？”
周浩睿听懂她的意思，折磨了自己二十天的那句瘟疫将至，难道正是指这场肆虐中世纪的黑死病？看看周围，逼仄脏乱的半地下巷道，杂乱的叫喊声，一间间封着门窗的小屋，弥漫着尸臭般的恶臭……
此刻的难受、二十天来的煎熬，都在心中翻涌。
“这些都是对我们的磨练吗……”周浩睿向乌鸦问道，还是很不明白，“让我们的力量增长？”
乔治&#183;雷医生没有说话，而是大步往巷子下方走去。
“真的需要那样吗？”周浩睿追上去问道，“几乎就要变成疯子了啊。”
“给钱啊……”杨柳青青也追去，“你跟他说增长力量？跟我说的可是增长财富，给钱啊。”
针对他们的意欲而说的吗，这只乌鸦果然是诱惑人心的魔鬼？
老姜倒挺满足的了，问的是：“我们能不能到这条巷子外面看看这座城市？”
“问题，问题，你们都等着别人来告诉你们答案。”那道身影终于开口说话，“不会总有人告诉你们的，告诉你们的也不一定是事实。有些问题只能靠自己去搞清楚，也许永远都搞不清楚，那就学会在迷雾中行走。”
“但是……”周浩睿正想说什么，又不由停下，乌鸦这番话耐人寻味。
“那我们每人问一个问题，这够公道吧？”杨柳青青道，“我先来，这是什么地方？我们穿越了？”
“这是两个问题，数学不好的人是无法赚大钱的。而这两个问题，你们无从知晓答案，因为凡人无法真正理解时空。你们只能知晓，以普通人的精神状态无从抵达这里，疯狂是窥见真相的一种方式，但不是全部方式。”
那个鸟嘴医生说着话，又停在一间屋子的外面，这屋子的墙脚窗户也垂出一张白纸，里面有病人。
“这个地方，只是像婴儿的摇篮。”它又说，“每个夜晚，你们不总会到来这里，乌鸦不总会引导你们。”
鸟嘴医生右手抬起手杖，往窗户敲了敲，哒哒……
敲窗的声音一响起，周浩睿顿时感到周围骤然发生扭曲，有无数的光影从墙脚窗户奔涌而出，将这里淹没。
他脑袋裂痛，脚步摇晃不已，完全抵抗不住这股力量，就如抵抗不了刚才的那双目眶。
猛然一下，所有的扭曲都不见了，周浩睿眼前的景象又凝定了，只见仍是黑夜，自己还身处于泉水街的那条巷道里，老姜和杨柳青青都在旁边，他们三人都扶着墙大口喘息，身上还是之前的衣着，没有皮革长袍和鸟嘴面罩。
“我们回来了？”老姜看着周围，似乎颇有点失望。
“我们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吧……”杨柳青青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手表，“就过了半个小时，刚才那可能只是幻象……”
只是幻象吗？刚才的事情都是假的？周浩睿不知道该感到若有所失，还是应该庆幸了，或许两者皆有。
与此同时，他望着漆黑的夜空，感觉自己有一点不同……
“你们有没有觉得……”周浩睿按按头顶，紧绷多天的头皮松了好多，“头舒服了？没那么疼和紧了？”
“对，舒服多了。”老姜摸摸头顿时喜道，“之前我几乎撑不开眼的，现在眼皮也不怎么累了。”
自己寻找答案……周浩睿思索着，低头看看右手腕上的乌鸦印记，感觉印记的线条变得更粗、色泽变得更深……
“好像，我们的精神力真增长了？”他结合自己半桶水的神秘学知识作猜测，“之前二十天乌鸦都在打磨我们精神的质地？提升我们的天赋资质？……今晚的幻象，是更一步磨练？”
他越去感受，脑海里越有不同的感觉，而且后肩的那道隆起，也更为硬实……
真的有一种异感，好像在生长着一双翅膀。
这让周浩睿开始有点振奋，自己因为天赋不够考不上梦寐以求的天机大学，而现在……
“不管那乌鸦是不是魔鬼，我们都成它的信徒了……”他又说，振奋消减，心头颇不是滋味，那乌鸦到底是好是坏呢，“还有，乌鸦说过‘群鸦’，应该还有别的像我们这样的人，只是没有坚持下来，或者还没有到我们的程度。”
“像了，周默你说得太有道理了。”老姜点头认同，“乌鸦信徒么。”
杨柳青青一直没参与这话题，拿手机在看着什么，突然叹道：“金子没了，乔治&#183;雷医生自己都没拿到。”
“什么？”周浩睿疑问。
“刚才我们到的那个地方，是英伦国苏格兰爱丁堡的玛丽&#183;金小巷，Mary King’s Close，自己搜搜看吧。”
杨柳青青既让他们搜，自己又说了起来：
“1645年夏天，黑死病在苏格兰爆发，最后导致当地四分之一人口死亡。爱丁堡最惨的时候只剩下60人保卫城市，一开始由第一任瘟疫医生约翰&#183;保利迪John Paulitious对抗疫情，但他自己也死了。接着是第二任瘟疫医生乔治&#183;雷George Rae。乔治&#183;雷比约翰&#183;保利迪做得更成功，治好了很多人，当时玛丽&#183;金小巷有500多位居民，很多就是被他救下来的。用的治疗手段就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样，直接割掉患者病变的皮肤，然后用烙铁烧灼伤口。
本来，当时的议会就没想过这些瘟疫医生能活过瘟疫的，所以一开始承诺给很多很多钱，等乔治&#183;雷真去领取的时候，议会震惊了，然后赖账。乔治&#183;雷为那份报酬争取了十年时间，死了，最后还是没有拿到钱。”
杨柳青青长叹一口气，“看来我是别指望能拿到金子的了，真是魔鬼……”
周浩睿和老姜一边听着，一边已经各自拿着手机也上网搜索起来。
玛丽&#183;金小巷……
时隔近三百年，现在的那里是一个知名景点，是很多游人寻找刺激的惊悚之地……
因为据说那里经常闹鬼，正是死于那场瘟疫的很多亡魂，尤其是一个叫安妮的10岁小女孩……
黑夜下，周浩睿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些玛丽&#183;金小巷的图片，那保留下来的狭窄与破旧，让他寒毛直起。
刚才那只是一场幻象吗？不，那不只是一场幻象。

第六百四十二章 以血还血
周浩睿从泉水街回到宿舍寝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三位室友都在呼呼熟睡。
脑袋放松了很多，那股乌鸦声音也没有再响起，经过二十天的折磨后，终于可以睡个觉，他却没有走向床铺。
他走到床边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上网搜索，搜了一会儿玛丽&#183;金小巷，又搜起了“杨柳青青”和“姜起”的信息。不出所料，搜杨柳青青出来的是些古诗词、江南古风的信息，这就不像是个人名。
之前在小巷前离别时，周浩睿问那个拜金女：“你真的叫杨柳青青吗？这个名字……挺有‘轻舞飞扬’那味的。”
“你真的叫周默吗？”她反问他，“还是周末？”
周浩睿当时一下怔住了，面无表情的，不够口才接上。
但听杨柳青青的意思，她当然不可能真叫这个名字……
连网络昵称都不太可能，毕竟现在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女生，哪还会喜欢这种风味。
眼下，周浩睿一通搜索，以这个名字加上了大华市、还有大华的一些院校等的关键词信息，都毫无发现，虽然这不能代表那女人真的就不叫这个名字……
他接着再搜老姜，出来的结果倒是意外，“咦？”
有个小说作者就叫姜起，是个笔名吗，出版过一本都市长版小说《后现代的我们》，但是销量惨淡，印了一版三千册就没印了，没有其它书，也没有其它信息……再想想老姜那个样子，可能就是这样的混得不如意。
后现代什么意思，周浩睿不太懂，但老姜是他们中最热情的，当时提议说：“咱们现在是同一条战壕的了，听乌鸦的意思，可能明天晚上咱们还要到这里集合，咱们加个电话，还是加个微信吧？”
可是周浩睿和杨柳青青，都保持着警惕，婉拒了老姜的提议，没有暴露自己的联系方式和其它信息。
他回校的时候，还故意多绕路，很注意有没有人跟踪自己……
“明天我们还会聚首么？”现在周浩睿想着，“甚至会有更多人？”
他想了一会，快凌晨四点了，疲意翻涌，也就关掉电脑，出去楼层的卫生间洗漱了一下，再回来睡觉。
一躺下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疲累不堪，虽然心绪重重，但他闭上眼睛不久，就在模模糊糊中感觉自己睡着过去。
这么多天来，终于可以睡一觉了……
模糊，朦胧，混沌，那挥之不去的怪异感，交织而来。
光影纷纷扬扬，他好像看到一群戴着鸟嘴医生面具的人望着夜空，好像听到一股声音……似乎又是那只乌鸦，它的声音沙哑，说着一种晦涩难明的语言。
周浩睿的头又开始痛了，乌鸦的声音不断地重复，不是瘟疫将至，是一句话语……
“去吧，使用乌鸦的力量，去消除病痛……”乌鸦又道，“去使瘟疫消亡，把它们献祭给乌鸦……”
猛然，周浩睿感觉自己一下惊醒过来了，寝室内光线昏暗，三个宿友还在熟睡，他在床上坐了起身。
寒风吹拂，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寝室的木门被打开了，有几道阴冷的倒影投入。
周浩睿顿时心头往下沉，那些身影不是戴着鸟嘴面具，却像那个夜晚的那些山羊头男人，让他感觉古怪而危险。他连忙下了床去唤醒王家齐他们，“家齐，梓洋，李辉，醒醒！”
只是，三个宿友依然熟睡不醒，仿佛像是昏厥过去了。
而门外的那些黑影，现身走进来，他们正是一个个身着黑袍，留着山羊胡，模糊的面目像是羊头。
“跟我们走一趟吧，成为祭品是你的幸运，新生命的生长都需要养分。”
那些人，一步步地迫近。
“草……”周浩睿喃喃，连忙一边大喊大叫起来，一边去找武器，这里是宿舍的六楼，没办法从窗户逃出去。
他喊得很大声，然而外面毫无反应，只有死寂。
他走过去对王家齐他们又推又打，他们依然没醒过来。
六个山羊头男人，渐渐把他逼到了墙角，他抓起的一把羽毛球拍，根本不可能顶什么用。
但在这些山羊头男人上来要擒住他的时候，周浩睿仍是奋力挣扎，挥着羽毛球拍去击打他们……球拍被一个男人抓住了，另外几个男人分别拉扯住他的手脚，砰，砰，砰，重重的拳头落下，猛地一脚踢来，正中他的要害……
周浩睿痛得浑身抽搐，每条神经都在撕裂，已是无法挣扎，只能任由自己被这些人拖着出去。
仿佛是那个夜晚的事情重现，只是这一回，还会有乌鸦的搭救吗……
乌鸦不总会引导你们……要学会在迷雾中行走……使用乌鸦的力量……
你的力量会得到增长，你的力量已经增长……
猛烈的痛楚中，周浩睿想起了刚才在梦中乌鸦不断诉说的那句话语，右手腕上的乌鸦印记变得灼热。
由着那一道觉悟的火光，他喊出了那句话语：
“%￥%%￥%%￥，%￥%%￥%%￥，%￥%%￥%%￥，%￥%%￥%%￥！%￥%%￥%%￥。%￥%%￥%%￥。%￥%%￥%%￥。%￥%%￥%%￥。”
骤然之间，那些拖着他的男人纷纷发出惊诧惨厉的叫声，他们的脸上、脖子上和身上的皮肤都迅速地发黑，一个个小的、大的脓包在黑皮上生起，有的极快变成橘子大小，随即爆破成了一片溃烂流脓的伤口。
正像是玛丽&#183;金小巷的那个受着黑死病煎熬的男人。
黑死病降临在这些人身上了，但没有手术刀与烙铁的救治。
转眼，所有山羊头男人都在极度的痛苦中化为一堆白骨，一摊脓水……
也是这个时候，周浩睿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
“啊……”像是一个气球爆破，他猛地睁开眼睛，在床上坐了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一身冷汗。
刚才，刚才的是……梦？
寝室的木门关着，地上没有哪个山羊头男人，三位室友睡得平静。
“梦？”周浩睿喃喃，看向自己右手腕上的印记，却仍发着几分灼热，似有火光流转而过。
自己在梦中喊出的晦涩话语……他全然记得，刻在了脑子里一样，那只是梦吗？还是……超自然力量？咒语？
是乌鸦的力量吗……
周浩睿微微张动嘴唇，停着，如果自己把那句话念出来，会不会真的……有什么效果？
杨柳青青、老姜，他们有没有也做这个梦？
今晚的玛丽&#183;金小巷历练，到底都意味着什么……
那句咒语，他只感通了其中一点意思：“乌鸦以血还血”。
周浩睿坐在床上，望着寝室门口方向，一时间千思万绪。

第六百四十三章 消失
“那好像是特别行动部的车……”
“他们来做什么？”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陈家华与邓诺桐、丁文瀚等几人，刚在精神大楼结束训练，前往康乐中心那边准备吃晚饭。
他们来到大华咒术部基地有半个月了，在前些天也去顾队长的墓前祭拜过了，在基地有时也会碰到那些自己景仰的名人，蛋叔尤为亲和。不过这些天来，他们都没见到过吴时雨，沈博士说她在静养，就在美食馆后面的馆主屋里。
有几次，他们看到特别行动部的人出现在那附近，知道事情并不简单，只是他们无权过问……
现在，成队的车辆驶过，朝着美食馆的方向，车身上有着特别行动部的标识。
他们面面相觑，连忙跑向美食馆，路上无人阻拦，到了美食馆前的空庭，那些车辆已经停好并且走下一队队人员了，全都荷枪实弹，装备齐全。而他们在漠北见过一面的向建田，正在指挥着什么，有小队摆放起了旧印石。
美食馆里的人已被惊动了，李乐瑞跑出来问着：“老铁们，怎么啦，怎么啦？”
“特别行动部执行总部下发的任务。”向建田厉声道，“权限级别低于C级的人员，马上离开这里。”
李乐瑞吓得缩了回去馆内，与此同时一大队人向美食馆后面快步冲去，如临大敌，仿佛将要对付什么异怪。
陈家华他们还没走，就见另一辆轿车闻风到了，沈博士从车上走下，还有楼筱宁、蛋叔等几人。
“家华，你们先走吧。”沈博士经过他们旁边的时候说了句，快步走向向建田，“通爷在总部那边，你们有什么事情，都先等他回来。”
陈家华只好与其他人往回走去，心中满是担忧，以及一股气愤，特别行动部来找麻烦了……
“沈博士，很抱歉。”向建田说道，“总部就是不希望通爷在这里所以召了他过去，今天事情一定要办成。”
沈博士怔了怔，楼筱宁不由怒道：“办成什么？又来抓人？你们盯了这么多天，时雨有怎么着了吗？”
“我们有我们的工作方式。”向建田依然面无表情，“以我们最近对吴小姐的观察和评估，她确实在研究着黑山羊，并且认为黑山羊的力量在重新活跃。这很让人不安。吴小姐的话不能轻视，对于黑山羊力量活动的调查工作，你们要做，我们也要做；但如果吴小姐是以此为由去接触黑山羊，就是她导致黑山羊力量重新活跃……这个可能性就非常糟糕了，所以她暂时需要接受更为严格的监管一段时间，上面直接下的方案。”
沈博士面色黑了，再是斯文人也来了火气，“我们的工作很倚重时雨，你们不能把她抓走！她没做错什么。”
“这里咒术部，容不了你们放肆！”楼筱宁更是怒了，要不是被蛋叔拉住，已经动起手来。
“各位同僚，我再说一次，这是上面下的任务，你们注意纪律。”向建田说着一挥手，“行动！”
眼见对方又一队人马走向美食馆后面，楼筱宁怒火直烧，朝着还没有走得多远的新人们大喊：“小子，小妞，你们回来，做事了！”
陈家华、邓诺桐几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时间滞在原地。
“你们参与过漠北事件的吧。”楼筱宁大声道，“异蝗虫、飞天水螅都不怕，还怕这么帮家伙？”
“筱宁，不要起冲突……”沈博士尽量保持理智，闷气上涌，感觉周围在旋转。
对方就这次行动策划筹备多时，挑选前来的这些人员肯定都不会犹豫，而且他们每一员都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面罩，沈博士根本看不出李振景等旧属下有没有身处其中，这样会使他们的心理压力降低……
对方已经做好一场恶战的打算，甚至是开枪……
特别行动部成立以来，不算在漠北基地那次招人，还没有对咒术部成功展现过自己的意愿、立过威。
因为顾俊的关系，吴时雨早已失去上面对她的信任……对她的心理工作却又开展不了……
“啊！”楼筱宁怒喝一声，“难道就让他们把时雨抓走，把她整死吗？”
她不管那么多，往馆主屋那边冲去，“蛋叔，你真有蛋的话，跟我一起来！还有你们！”
“走！”蛋叔也不想忍了，“如果这次忍了，阿俊不会原谅我们的。”
“抓住他们。”向建田立时呼喊，顿时就有一大队特别行动人员冲上去，旧印石网已经布好，有专门小队以精神力激活着，如果在这片范围里施展咒术，施咒者突破不了旧印网的话，就只会使自己遭受重击。
因此楼筱宁和蛋叔像两头孤狼，冲来冲去却冲不破圈套。
另一边，陈家华热血一涌，想起自己前些天在顾队长墓前的许诺，冲了出去，却很快就被对方几个人员按在地上。
“别伤着他们，别……”沈博士气得脚步不稳，快要晕厥倒下。
这时闻讯赶来的蔡子轩、王若香和其他人全部都怒了，但同样被旧印网限制着，用咒术和用枪都会升级事态，用拳脚又不够对方人多，总部的意思更是掣肘着众人……
一片混乱之际，忽然，双方许多人都停了下来。
在通往美食馆后面小屋的那条路上，之前进去行动的一队人合力抬着一张小沙发出来了，吴时雨靠坐在沙发的布垫上，手上还拿着一本东野圭吾的小说在看着，气定神闲。
“时雨！”被困住的楼筱宁不甘喊了声，其他人也纷纷着急，即使吴时雨赖着不动，也将被抬走。
“带上车吧。”向建田沉着国字脸。
这时候，吴时雨放下了手中的书，瞧着向建田这些特别行动部的人，“唉。”
她悠然叹了声，“好吧，果然是一帮傻子，跟你们讲道理还不如坐着不动减肥，好在我早有准备。”
突然之间，还不等众人说什么、做什么，吴时雨抬起双手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挥转了几下，十指就像在画画，正当向建田大喊：“电击枪！”沙发旁边的人员要把她电晕之际，被他们抬着的沙发倏地消失不见。
沙发上的吴时雨也没了影踪。
“我走了！这不是黑山羊的力量，是猫的，最近才研究出来，大家要小心黑山羊……”
吴时雨的话语从空气中传出，渐渐无声无息。
嘭砰，那本东野圭吾掉落在地上。
这片空庭重归于平静，不管是咒术部还是特别行动部的人员，对于发生于眼前的这一幕，全部都怔住了。

第六百四十四章 看不到的线索
“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见过她怎么样，也没听说过，她就是吃吃睡睡，坐着看书，你们监管小队的人可以作证，我没说谎啊……我是祖各部副部长，立过功的，我没有叛变啊……”
美食馆馆主屋书房内，祖各吉利正在拍着地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接受着李振景、张菁菁的盘问。
特别行动部的人在周围搜查着，先是美食馆，再是这间馆主屋，被掘地三尺，各种东西被一一封存带走。吉利看在眼中，委实心痛，像有什么高楼倒塌破散了。
楼筱宁、蛋叔和几个新人，都被关禁闭去了，总部还将追加正式处罚，因为他们公然抗令。
通爷还没从总部回来，不知道是在那边周旋着，或是也被关了起来。
基地这里继续由沈博士焦头烂额地主持着，处处被掣肘。
但是吉利知道，其实大家虽然又意外又艰难，却挺宽慰咸雨她跑了，那可能是目前局面最好的结果了。
祖各是一个消息灵通的物种，吉利还知道吴时雨跑了之后，马上去看了她的父母一趟，让他们不用担心。尽管吴时雨父母最近也在受着监管，但事发太快了，监管的人员都还没清楚出事了呢，她就又连人带着沙发跑了。
吴时雨似乎掌握了瞬间移动的技术，或者是咒术——然而当时旧印网全无反应。
所谓“瞬间移动”，Teleportation，向来是超心理学的一大研究领域，却也向来只存在于想象和理论当中。
就算是它吉利这样见多识广的大旅游家，都没确切知道幻梦境中哪个地方、哪个种族有这样的本事。
所以它真的不知道，真的没撒谎。
“那你有没有听她说过什么可疑的话？”李振景又问道，皱着的眉头就没松过。
“什么叫可疑的话？”吉利还真的区分不了，众所周知咸雨说话不同于常人，哪怕它不是人类，也时常感觉她的头脑变化莫测。吉利问道：“就今天早上，她说准备在自己一百岁生日的时候玩蹦极，这话算不算？”
李振景沉默，张菁菁对吉利道：“搜完这里之后我们要给你做个详细的审查，你记得她说过的每句话都讲出来。”
“没问题，没问题。”吉利拍着胸口，表面上答应下来，实际上琢磨着怎么逃跑……
只是现在不比以前了，重重的监管像个老鼠笼一样困着它，再要逃跑真不容易。
吉利想着不由腹诽：咸雨你可真不够朋友，怎么就没有带上我呢？难道我还没有一张沙发重要吗？
与此同时，李振景看着书房内被搬得越来越空，四处忙活的同僚们仍无特别发现，面色不由越发凝重。
搜查的结果已是隐现眼前——什么线索都找不到。
对于吴时雨的逃脱，上头感到非常震惊，也非常愤怒。
如果她真的是叛变了，而她又掌握着这样超乎人类现有科学水平能理解的瞬间移动能力，想到哪里就到哪里，那她可以做的事情就太多了，这意味着她已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一颗潜在的定时炸弹。
上头必须作这样的考虑：假如吴时雨要刺杀哪一个高层，怎么防备？
而造成这个局面，特别行动部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就在他们眼前那样来去自如，两次。
现在吴时雨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是去了玄秘世界吗，出事后天机局已经立即通知玄秘局那边，就防范与逮捕的合作事宜提出请求，玄秘局的回复是暂时没有发现。
“吉利，你认为吴时雨有可能去了幻梦境吗？”李振景又问。
他和张菁菁没有去过幻梦境和乌撒镇，是从资料知道乌撒镇有很多猫，不是普通的猫，那里的猫族有很大力量。
这不是对吉利正式的审查，但他们也十分留意着它的反应。
“不知道。”吉利打手语说，“如果她是去了乌撒镇，你们可管不了的，乌撒镇是猫的地盘。”
这句话有一点刺耳，但李振景和张菁菁都知道，这是事实，天机局管不了乌撒镇。
而且处理不好与乌撒猫族的关系，就没有与祖各的同盟。
吴时雨说的“猫的力量”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摆在了特别行动部面前。
李振景因为本来是咒术部的高级人员，现在又直接负责对吴时雨的追捕工作，就知道得多一些。
上头有多种意见，有怀疑吴时雨是不是在乱说，其实那就是黑山羊的力量；但去年在漠北战事时，她画过一只猫，按她和顾俊、于驰的说法，她甚至后来自己就变成了一只猫，那似乎离不开奈亚拉托提普的力量。
然而，“猫”，按照目前天机局已有的信息，那或许与古埃及神话的猫神“巴斯特”有关。
以前顾俊、于驰，现在吴时雨，都研究古埃及神话。
如果阿佩普对应奈亚拉托提普，阿蒙神对应黑山羊，那猫神巴斯特很可能也以某一种形式存在。
在古埃及神话中，猫神巴斯特代表着守护、家庭、温暖与喜乐，与其他一些狮子女神合称“拉之眼（Eye of Ra）”——即太阳神阿蒙拉的属下。也因此，巴斯特的死敌同样是混沌之蛇阿佩普，还有公猫站在圣树前用刀杀死阿佩普的传说。
如果巴斯特的力量从属于黑山羊，那吴时雨可能正是通过接触黑山羊的力量而获得这种能力。
但以漠北的事情，吴时雨又是被奈亚拉托提普选中邀请成为其信徒的人。
这是一个矛盾的情况，也许又并不矛盾——正因为吴时雨受巴斯特的眷顾，奈亚拉托提普才要招收她？
种种纷乱的猜测在李振景脑海翻着，对吉利的盘问着实问不出什么来。张菁菁默默点头，表示它没说谎，就监管小队最近的亲眼所见，吴时雨确实没什么异常行为，每天都在看小说，看的全是东野圭吾。
非要说异常的话，就是有时候她会把书翻得很快，不像在阅读，而是发呆解闷。
为什么？为什么？
李振景真的想不明白，那些书她没有带走，有些在书架上，有些在桌上，看着的一本也落下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去拿过一本短篇合集翻看起来，因为没看出什么特别，翻得越来越快，最后迅速地掠过。
这样凌乱看过一张张书页上的文字，李振景脑子里什么都记不下，根本就没看清楚。但超心理学也有这样的一个领域，认为这样看书其实大脑还是接收到了信息，加以训练就能速读。这方面研究在民间还被一些神棍利用敛财。
他看不清楚，可能没人看得清楚……
只是，如果根本就不需要看清楚呢？
吴时雨有通感症。
李振景突然心头一惊，有微光照显出了一个可能性，喃喃道：“她在脑子里完成了研究……”
看看书房周围，还有这整间屋子的其它地方，没有哪里有画出来什么，或者写了什么，摆布了什么。
但假如其实都是有的呢，只是他们看不到？
即使是顾俊，也看不到一些吴时雨看到的东西，只有她自己能看到，因为那是她的通感。这在咒术部不是秘密。
“吴时雨不用写下来、画出来，她可以全部靠着想象完成……这些小说，会带给她灵感，通感……”
李振景沉闷地说出想法。张菁菁闻言刚一振奋，心里就转而又慌又寒，他们可没有通感，况且通感还是因人而异的，就算再找几个通感症患者来看这些书，也不会清楚吴时雨感觉到了什么，想象了什么。
这些小说就是线索，可他们根本没有机会搞清楚她的研究。
真是个……怪物……
可是特别行动部里面，有这样的怪物吗？

第六百四十五章 木乃伊
尽管我们都不愿意相信，但有些病就是会突然之间从天而降，并开始以某种途径在世界上反复暴发。
现在，世界上又出现了一种新的疾病，被称为艾滋病。无疑我们将面对着一场残酷的战争，很多人将会死去，而我们对此一筹莫展，束手无策。我只希望人类能找到一种治疗方法，而且没有花上很久时间。
——马丁&#183;弗雷德博士，苏丹喀土穆，1982年
……
炎炎的烈日，暴晒着非洲大陆，让撒哈拉沙漠像是一个熔炉，这是地球上最不适合生物生存的地方之一。
但即使是最恶劣的土壤，也会孕育出生命，这片大荒漠上同样有着无数的生灵，以及人类。
“看看这个陶器，我们这回真要发财了……”
“你以为只是陶器值钱吗，我知道有些花旗国的富翁一直在找这个，那些异教徒想要吃这些死了几千年的尸体磨成的粉末，他们认为那样能让他们得到永生，真是些疯子。”
“是了，那些异教徒觉得这些木乃伊有着什么力量，那我们可得全部都带走。”
“当然得全部带走，一点破布都不要漏下，这些可都是钱啊。”
“艾拉，拜什尔，你们冷静点，回去之后绝对不能把消息走漏，不然我们什么都保不住，还会被抢杀的。”
“你当我们是傻瓜吗？埃尔丁，先管好你自己的嘴巴，还有你老婆的那张。”
“你不要不当回事，我是为我们的性命着想！只是这一个动物陶像，就够我们死十次的了。”
“等等，别吵，下面还有一具木乃伊，还有一具！”
“快挖上来，快，看看有没有什么金器？”
这一处荒漠了无人烟，一辆破旧的皮卡车停在沙泥上。距离车辆不远，三个男人在一个大土坑里拿铁锹挖着什么，被挖上来的泥土堆了一大堆。
而在土堆的对面，放着刚刚出土的几个古旧陶器，还有几块破烂的残片。
即使被埋藏在地下不知道多少个世代，时间对这些陶器仍是未造成多大的侵蚀。它们多是罐形容器，当中只有一个动物陶像——应该是最值钱的一件，是公羊头狮身的形象，有一个水桶般大小，做工栩栩如生。
在这些文物旁边，还放有两具无名木乃伊，没有处于墓室里，也没有装在棺木中，全身上下都被尸布和泥土包裹着，像枯死的老树，但看得出是人形，而且头颅面部的五官隐现泥上。
这个地方最早是拜什尔发现的，他一直从事盗墓行当，一直都在四处寻找着宝藏。
但在此之前，最大的收获也不过是跟着的大团队赏给他的一点点残羹剩饭。
拜什尔找到这个地方疑似有古墓后，没有通知大团队，而是找来自己靠得住的两个好哥们。
艾拉壮实有力气，人狠，枪法好，真要打起来一个顶几个，不过容易头脑发热；埃尔丁向来是他们中最有智慧的人，各方面认识的人又多，能更好地销售挖上来的这些宝贝。
只是，拜什尔带着两人开车来到这里，甚至挖下第一锹的时候，都没有想到收获竟然会如此之丰富。
竟然有木乃伊。
所以也有点奇怪……拜什尔虽然不是考古学家，不过做这一行久了，多少懂一些的。
虽然这里与埃及接壤，但以前都没有出土过木乃伊，古埃及人那些权贵死后才会被制成木乃伊，所以木乃伊通常是在大陵墓里的。难道这几具不是埃及木乃伊，只是普通的干尸？那样就没那么值钱了。
可是古埃及风格的陶器，又表明这就是一个古埃及人的墓地。
拜什尔心中的这些疑问，都在看到第三具木乃伊的时候，被翻涌上来的狂喜盖了下去。
三具木乃伊！这得值多少钱啊，脚下荒凉的土地里还可能真有一个大型陵墓，有更多的珍宝，更多的木乃伊……
“拜什尔，冷静点，慢慢挖，如果破坏了尸体，就掉价了。”埃尔丁从旁劝道。
“哈哈，这么多，掉点价也没所谓了……”
在这个大土坑里，拜什尔一边喜不自胜说着，一边挥动铁锹又下去一锹，这具木乃伊的上半身已经显现了。
“你们看，它的裹尸布好像有点纹理。”艾拉亦在奋力挖着泥土，还看出了点什么来，“这会不会是哪个埃及公主？”
拜什尔是这里最懂考古的，闻言仔细瞧了瞧，覆盖着这具尸体的泥土很容易松散开去，裹尸布有些位置甚至没有沾着泥土，一道道布的表面确实不只是残破发干、被风一吹即散的模样，而是像有一点颜色与弹性，还有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文字或符号，不知道是锈上去还是画上去的。
“公主？不可能……”拜什尔嘀咕，“是贵族人物的话，不可能连个棺材都没有。”
艾拉只是开玩笑而已，但听同伴这么说，斗嘴道：“把它的头挖出来，看看长什么样子才知道是不是。”
与此同时，埃尔丁停着了手，隐约感觉有点不妥……
可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被两位同伴喊了喊，就继续一起挖土，但也因为心神不定，手上一下力气过大，铁锹挖得过深了，直接碰着了泥土里的木乃伊，咔嘎的一声闷响。
“该死！”拜什尔顿时大骂，几乎要一铁锹把埃尔丁放倒，“让我们慢点，你自己又在做什么！它的手断了，一定断了，操，埃尔丁，这算在你头上，损失了多少从你那一份里扣走。”
艾拉的眼神冒着凶光，“埃尔丁，那都不一定是你的钱，如果你分钱之前就死了呢？”
“我好像感觉……”埃尔丁疑惑着闷声道，“碰着了石头，里面不像是泥土或者骨头，是石头。”
“什么？”拜什尔一听也奇了，先不追究，换了一把小铲将木乃伊右肢位置上的泥土轻轻慢慢地铲走。
不多时，他们只见有几段裹尸布已经被铲得断裂，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先前他们就奇怪，如果这是一具干尸，那身形也太完好了，看上去不只是骸骨，连肌肉都还在。
现在似乎得到了答案，裹尸布里面的不是一具干尸，而是一具人形石像。
里面那些“骸骨”，根本就是石头。
但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更值钱了，还是更不值钱。

第六百四十六章 陶器残片
“爱德文先生，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这只是开盘菜而已，我们还有更好的东西，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明亮的办公室里，坐在办公桌后的乔治&#183;爱德文一看到这块陶器残片，心脏就猛跃了一下。
赝品和真品有很多分别，对于他这样从事埃及文物交易已有三十多年的人来说，一眼就看得出许多细节。
现在经验告诉他，这是一件真品。
不过爱德文表面上不动声色，戴着手套的双手从贩子那接过这块巴掌大的残片，看得到这三个贩子难掩的兴奋。
对方是三个本地男人，通过中间人保罗&#183;史密斯找上了他，史密斯现在就在旁边看着。两人都知道这帮贩子多半是新手，从不知道哪里搞来了一些宝贝，正急着卖钱变现，这对于双方通常都能有一个好价格。
“我看看。”爱德文一手小心地拿着残片，另一只手拿起放大镜，开始鉴定起来。
他们不问东西是怎么来的，那不关他们的事情，他们只在乎东西的真实性。
只要是真的，以好价格买下来，这些东西自然就可以出现在英伦国、花旗国的拍卖行，然后卖出高价。
确定手中文物的真实性，就是爱德文唯一在乎的事情。
一拿过这块残片，爱德文还没有细看，就已经可以看到残片上的一行古埃及象形文字，是圣书体。
【%￥%%￥%%￥】
爱德文的抬头纹皱起，心中有点莫名奇怪的感觉……
“怎么样？”文物贩子拜什尔有点紧张地问道。
保罗&#183;史密斯在旁边也看着，对圣书体也有一些认识的，“国王、太阳神，铭文保存得不错，就不知道真假。”
“当然是真的。”拜什尔顿时这么说，艾拉更是急道：“告诉你们吧，光这样的残片，我们就还有几块。”埃尔丁注意到爱德文老迈面容上的沉思，问道：“上面的图画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是戴着王冠手持法杖的国王+反叛者，太阳神+反叛者。”
爱德文用放大镜细看着那四个文字，“反叛者在后面，而且没有名字和王名圈，所以意思应该为，这是当时的叛乱者，反国王，反太阳神。这块残片很可能是出土于叛逆者的墓穴里。”
拜什尔，艾拉，埃尔丁顿时相视，那就不是皇亲国戚了。
如果是这样，似乎解释得通为什么没有陵墓，连棺木都没有……
但拜什尔听着又像是压价的手段，大声道：“爱德文先生，我可不管是不是反叛者，这就是一件埃及文物。”
“我没说它不是。”爱德文轻声，已是看得渐渐入了神，这块陶残片的质量非常高，纹理清晰，而且圣书体是古埃及最早使用的一种字体，如果是重在表意的圣书体，那这块残片甚至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000年。
圣书体后来慢慢演变为只保留其表音功能，有点像英文字母那样。
最早的圣书体，则重在表形、表意，图画性很强，通过看图去理解它要表达的意思。
但只是这么一块残片、四个文字的话，爱德文也判断不出这是哪个时期的圣书体，又是什么意思……
而意思相当重要。只有更多的、更完整的文字放在一起，才能判断是经文、铭文还是什么，是记载、加持还是咒语，以及这块残片来自于什么性质的东西。
“你们其它的残片有带来吗？”爱德文抬头问道，“我需要搞清楚这些残片的类型，才可以给出估值。”
拜什尔几人犹豫着，保罗&#183;史密斯也道：“都拿出来吧，不同的东西有不同的价值。”
“爱德文先生，你最好能给我们解释你的见解。”拜什尔说道，挥挥手让艾拉从背包里拿出东西来，艾拉一边死盯着爱德文的老脸，一边取出其余三块残片，放到桌上。
“轻着点！”见对方的动作粗鲁，爱德文不禁喊道，心中已倾向这些是真品，存在数千年的文物是很脆弱的。
“爱德文先生，看来你对我们的货挺满意。”埃尔丁看出对方的着紧。
艾拉和拜什尔闻言立时会意地笑了起来，爱德文没有回应，已经开始试图拼接这四块残片。
这些确实是同一个陶器的残片，破碎的形状能凑成一块，像是一个碗状容器，文字刻在容器的中间碗面上，全都十分清晰，岁月无法侵蚀它们的线条。
爱德文皱眉看着四块残片上的圣书体文字，不知道为什么，越看，心脏越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翻涌之感……
古埃及语言是没有标点符号的，但有时候不同的表述会是分行书写，还有大小不一等手段。
四块残片，拼出来了四句话。
从左往右，第一句【%￥%%￥%%￥】
第二句【%￥%%￥%%￥】
第三句【%￥%%￥%%￥】
第四句【%￥%%￥%%￥】
“第一句，国王的反叛者，太阳神的反叛者。”
爱德文一边想着，一边向旁人轻声解释，“第二句，石头+脓包——亦即疾病……石头疾病，石头造成的脓包，石头造成的疾病，这可能是死者的死因……第三句，捕鸟器+解剖的脓包——代表医学+鸟+一群鸟+死亡，对鸟的陷阱？用医学把鸟杀死……第四句，公羊头的神+新的世界+新生+力量……”
又是石头病，又是杀鸟的，拜什尔听得直挠头，“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说这三个贩子了，保罗&#183;史密斯也想不明白，其实现代人对古埃及语言本来就破解有限，不但仍然不懂很多文字的意思，而对它们串联起来要表达的话语，很多都是靠猜测。
“石头病……”爱德文看着这些残片，把握不准这是反叛者的死因？还是反叛者的叛乱方式？
这句铭文是由谁人刻下？由国王的人？还是由反叛者那边的人？
这直接决定着话意，尤其是第三句话、第四句话……
“似乎在那个时代。”爱德文说道，心头越加感觉凌乱，“发生了一场对太阳神之国的叛乱，跟一种疾病有关……拜什尔先生，这些残片我都要了，你们还有什么宝贝？”
“哈哈，那可就多了，但比这些残片贵得多。”拜什尔大喜道，艾拉也乐道：“你们不一定买得下。”
爱德文说话的同时，还在思索地看着四块残片上那段古老的文字：
【%￥%%￥%%￥】

第六百四十七章 圣书体
赫里&#183;福特纳与乔治&#183;爱德文在电话中交谈的时候，还以为对方夸大其词，几块陶器残片通常就只是几块陶器残片而已。但他和爱德文是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一起鉴别过许多真正罕贵的文物，因此心中又不无疑惑，他们都不再是在剑桥读考古学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了，早就不会那么情绪化。
再者，在埃及和苏丹交界处的这片努比亚地区，是个重要的古迹发掘地，有着许多神庙、堡垒、坟墓等。在新王国时期——公元前1553-前1085，古埃及就吞并了这个地方，所以尽管偏远，却可以出土好东西的。
是以电话结束后，赫里&#183;福特纳还是立即动身，从伦狄市坐飞机到了这个地方。
这距离与之电话沟通，才过去了三天时间。
然而当福特纳走进爱德文在当地的办公室，却惊了一跳，“乔治，你面色看上去很差。”
爱德文虽然有57岁了，由于平时长期保持健身，在剑桥读书的时候还是划船队的一员，体魄非常强健。
可是现在，爱德文的面容拉耸着，顶着两个黑眼圈，很是憔悴无神，也许是因为眼睛充满血丝，甚至有点古怪。
福特纳因为与对方关系亲密，所以没有客套，也不隐藏自己的惊讶与担心，“你睡得很不好吗？”
“你好，老朋友。”爱德文招呼了一声，便转身往办公桌那边走去，“这几天我都没怎么睡着……”
“因为那几块陶器残片？”福特纳疑惑地跟上去。
这个办公室不大，除了一张办公桌，墙边几个柜子放着些鉴定工具，以及一些文物仿制品，就没什么东西了，从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但此时被爱德文拉上窗帘遮得严实。
“是的，没错……我想不明白，上面的圣书字句子是什么意思……赫里，我感觉里面藏着一个秘密，而我们必须揭开它……也许让&#183;弗朗索瓦&#183;商博良当时看着罗塞塔石碑，也是这样的一种心情……”
“哇哦。”福特纳听到商博良的名字，不由得自嘲地惊叹一声。
他们是谁？埃及文物地下贩子。即使是在佳士得拍卖会的现场，他们都不会露脸。
把自己和爱德文的名字跟商博良放在一起，福特纳真的感觉惭愧。
而且，那几块陶器残片，又怎么能跟罗塞塔石碑相提并论？自己这个老友，真是累得不轻……
“赫里，你过来看看就知道，这些残片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它最好是。”福特纳一边走去，一边还在说笑，“我在我妻子身上都很久没尝过什么吸引力了。”
爱德文没有理会老友的玩笑，操作着办公桌上的一个保险箱，缓缓地转圈输入密码，保险箱发出叽叽的声响。
福特纳知道对方已把那四块残片买下来了，花费还不少，“你不是说那帮卖家说还有更好的东西吗？你去看过没有？”他看着保险箱被打开，然后爱德文小心隆重地取出箱内的物品。
“还没有……”爱德文说道，“我想等你来看过，再商量怎么样。”
四块残片都被取出放在办公桌的一张白布上，爱德文把它们拼接起来，“你看这像是什么？”
“一个水碗。”福特纳看得抬起眉头，“很明显是一个水碗。”
之前在电话中爱德文语焉不详，又匆匆忙忙的，这是福特纳第一次确切地见识到这个东西。
瓶，罐，碗，这都是古埃及人常见的陪葬品，因为埃及文明是个建立在沙漠与半沙漠上的文明，非常依靠绿洲的水源才能生存，而这些瓶瓶罐罐就是装水和装谷物用的，尤其是碗。
不管是法老向神明祭祀的时候，还是主持葬礼的时候，都要用到水碗来进行仪式。
水碗，可以说是最常见的埃及文物之一了，常见的东西一般不稀罕，却也可以很稀罕——因为能出自任何的墓。
“我也这么觉得，水碗……”爱德文的声音有点沙哑，“你来看看碗上的这段圣书文……”
这时福特纳走到了桌边，因为碗面上的圣书文相当明显且清晰，他一下就看清楚了，心头顿时提了提。
“等等……”福特纳疑了声，可是却不知道自己在疑着什么，爱德文说的“奇怪的感觉”“奇异的吸引力”似乎翻涌而来，他看过那么多的古埃及文物、以及无数别的古文明的遗产……
包括罗塞塔石碑，令人震撼的罗塞塔石碑……
都不像眼前之物带来的感觉，这明明只是四块陶器残片而已，为什么像是巨塔？这东西真的不简单……
【%￥%%￥%%￥】
福特纳更上前一点，越看心中越发浪涛翻涌，更加明白爱德文这几天的感受了。
“你有什么看法？”爱德文问道，“我现在知道的信息就是这些残片出土于一个乱葬坑，不是陵墓，没有棺木，很像叛乱者的坟墓。我听那几个卖家的意思，他们挖出了几具木乃伊，应该是墓主。”
“这个东西……”福特纳面容皱着，摘掉眼镜晃晃神，让心脏平复一下，才再去细看，“这种雕刻的风格，应该不晚于新王国时期。老朋友，你这回可能还真捡着宝了。”
“那么说说你的看法？”爱德文再问，神情微微有点焦躁，“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反叛者的坟墓吗，石头+疾病，是反叛者的死因还是叛乱方式？还有太阳神和公羊头的神，这是在表达同一个神祇吧？阿蒙神？”
“我想想，让我想想。”福特纳沉吟，戴上了手套，去轻轻抚摸残片的表面纹理，当手指逐渐靠近那行圣书文，微颤地停着了，那仿佛是一行受诅咒的染病文字，虽然尘封了数千年，但一旦触摸它，却还会受到感染……
石头+脓包……石头+疾病……石头导致的灾难，石头和医学……
心绪凌乱，但福特纳又想起了什么来，问道：“老朋友，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石头？”
“什么？”爱德文疑惑。
“在埃及文明里面，石头和医学，难道你就没有想起什么来吗？”福特纳又道，“还有那些鸟，为什么是鸟？新王国时期，水碗，你有想起什么吗？”

第六百四十八章 石头与医学
【祭司会把祭品献给你，祭司们会带着大地上的祭品向你展开双臂，就像他们把水碗中仅剩的一点水都全部献给伊姆霍特普。】
——出于阿蒙霍特普三世时期（公元前1391年至1353年）的一块墓碑碑文
石头，疾病，医学，鸟……
爱德文的面色变幻不定，深深的抬头纹越皱越像是沟壑，“你是说，你是说……伊姆霍特普？”
“是的，乔治，我就是那么想。”福特纳顿了顿，才念出那个名讳：“伊姆霍特普。”
Imhotep，埃及文明中仅有的两位死后被神化的平民之一，另一位是哈普的儿子阿蒙霍特普。
以圣书体的写法，伊姆霍特普的名字为：%￥%%￥%%￥。
意思是，缔造和平之人。
“你看，伊姆霍特普的名字有一只鸟——猫头鹰，这是他名字的标志。”福特纳说着道，尽管自己也是千思万绪，不知道这该如何整理起来，“伊姆霍特普是古埃及的医学之神，伊姆霍特普也是伟大的建筑师，主持建造了撒卡拉梯形金字塔——这是人类史上第一座石头建筑，他是石头建筑的发明者啊。”
“赫里，你真的提醒我了，伊姆霍特普……”爱德文喃喃道，再看去那段圣书文时，眼神有点发直。
“还有一点，是伊姆霍特普首创把死者的内脏掏空，再制作为木乃伊。我不知道这样想有没有道理，但没有了内脏，皮肉也将腐烂，最后不就只剩一些骨头吗？伊姆霍特普对于永恒、永生的理解，离不开像石头那样。”
福特纳把自己的一些想法说出，而在心中，一些关于伊姆霍特普的考古知识在不断翻涌。
伊姆霍特普，是公元前27世纪古埃及第三王朝的法老左塞尔的宰相大臣。
根据传说，左塞尔一次作梦梦到自己行走在一条向天上延伸的天梯上，醒后就要求伊姆霍特普建造一个能通往天上的坟墓。在那之前，埃及文明没有现代人熟知的那种阶梯金字塔，法老的陵墓也不过是个巨大的长方形泥砖坟堆。
伊姆霍特普设计并主持建造出了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埃及金字塔，即左塞尔金字塔——虽然与后来的胡夫金字塔等庞然巨物相比，这座只有62.5米高的金字塔显得简陋，但它确实是金字塔之始，石头建筑之始。
这是伊姆霍特普在建筑方面的伟大表现，后世埃及人尊崇他的却是医学方面。
他成立了历史上第一所医学院，比希腊文明的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整整早了有二千年。
现代还没有直接的考古证据能表明伊姆霍特普是个医生，或者怎么样看病救人，但在埃及文明数千年中，他逐渐被崇拜，被神化，到了在他逝后一千三百多年，新王国时期阿蒙霍特普三世时期的一块墓碑碑文——这是现代人出土到的直接提及伊姆霍特普的第一个文字证据，他已经是神了。到了他逝后二千二百多年，在埃及第30王朝，大量相关的莎草纸、雕像证明这个人，并明确他有医学、治疗的能力。
对伊姆霍特普的崇拜中心是在孟斐斯，离这里非常非常远，但世人一直都找不到伊姆霍特普的坟墓所在。
“伊姆霍特普……然后呢？赫里，你该不会认为这是伊姆霍特普坟墓的水碗吧？还是祭拜伊姆霍特普用的水碗？”
爱德文因为刚得到的一点疑似线索而起的振奋，马上就被更多的凌乱、更大的焦躁所代替。
不待福特纳说什么，他就乱声道：“不太可能，保罗那边调查过那几个卖家，那只是几个小角色而已，他们没有本事从孟斐斯、从左塞尔金字塔里面偷运文物过来，他们应该是在这座城市附近找到了一个小坟墓。而且，你看，这些鸟，不是猫头鹰，这些鸟看着像……我不懂该怎么说，但它们不是猫头鹰……”
“乔治，猫头鹰是伊姆霍特普，但这些鸟可以是伊姆霍特普的追随者，或者同样是医生。”
“那你怎么解释地理的问题？又怎么解释这句话？”
福特纳眼见这位老朋友激动得几乎失控一样，一点都不像自己所知识的那个学识深渊的老博士。
“冷静，冷静点！”福特纳叫了声，“乔治，你听我慢慢说。”
他想商量完这事，真得劝这个老朋友好好休息一下，吃点安眠药也要睡一觉，不然这样下去不行的。
只是当他自己再去细看那四块陶器残片，心中亦是再次感到那股“怪异吸引力”的冲击……
“我没说这是伊姆霍特普的陪葬品，也不像是伊姆霍特普的崇拜者，倒有点像是他的敌人——反叛者。伊姆霍特普是法老的宰相，也是太阳神的大祭司。这能对得上第一句圣书文。”
爱德文听着又不耐了，双眼中的血丝几近狰狞，“关键是第二句！赫里，第二句才影响前后的意思，石头和疾病，所以就是伊姆霍特普？如果要表达这个人，为什么不直接打上猫头鹰呢？”
“我的想法，石头的意思是金字塔！”福特纳不得不大声了点，“第一座石头金字塔。”
爱德文皱眉停着，福特纳的手指轻触残片的那个石头字符，仿佛能回到那个远古时代。
“老友，我们现代人一直都还搞不清楚那些古埃及人是怎么建造金字塔的？那么多巨大的石块，以当时的科技水平和建筑水平，怎么搞？就算是左塞尔金字塔，也一定是建造得非常艰苦的，需要动用很多的人力，很多的物资，很长的时间。你也知道，要不是左塞尔统治了埃及几十年，第一座石头金字塔不可能成功建立。这样的宏大工程是可以拖垮一个王国的，人类文明史上有太多这样的例子了。你想想，当时的埃及平民，甚至是统治阶级，对这个工程都会有怎么样的态度？有人支持，就有人反对。”
爱德文面色再变，隐有一点醒悟，“反叛者……石头造成的大灾难……”
“在一些反抗派的眼中，这个工程不就是石头+疾病吗？它确实会害死很多人。伊姆霍特普是医学之神，但在反叛者眼中，他才是疾病的带来者，要把伊姆霍特普和其他那些‘鸟’都杀掉，建立一个阿蒙神统治的新世界。”
福特纳说着轻吁一口气，“这是我的一点想法，当时可能有一场起义，最后失败了，反叛者被处决和驱逐。”
“是吗……老友，你说得有道理……”爱德文喃喃着，“但是我总感觉，有点不对劲，有点说不通……我感觉它不干净，不正义……赫里，当你看着这行圣书文，难道你就没有……哪怕一点点的，莫名的……”
爱德文睁着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望向福特纳，“恐惧吗？”

第六百四十九章 动物陶像
几辆黑色越野车在荒凉的半沙漠土地上颠簸前行，驶向埃及与苏丹边界不为人知的一处会面地。
“你们放心吧，请的人都很可靠。”
中间的一辆车上，保罗&#183;史密斯正向乔治&#183;爱德文和赫里&#183;福特纳说道，这两位朋友都面色憔悴，尤其是爱德文，没见几天而已，保罗&#183;史密斯几乎认不出他来，他两边脸颊瘦得陷了下去，疲惫的眼睛里充满怪异的神色。
合作这么多年了，史密斯还真没见过爱德文这个样子。
“那几个卖家就是些小角色。”史密斯又道，“他们拿了那笔钱，应该会立即拉起一帮人，防着我们黑吃黑。但他们的动作又不敢太大的，因为他们该怕的不是我们，是这里的那些大帮派。”
“保罗，我没有担心这个。”福特纳耸耸肩说道，以前更大的交易都参与过，虽然每次交易都有风险，但他真的不是在担心这个，他想爱德文同样也不是，爱德文是彻底地被那几块残片迷住了……
关于那行圣书文，这两天来他们作了许多的猜测，却只是使迷雾变得更大。
从昨天起，福特纳就停住了，告诉爱德文说先看过其它的文物，还有卖家说的木乃伊，得到更多的线索再作推断。
因为就只是这么一个破碎水碗、一行圣书文的话，实在无法有什么定论。
不过……那只是原因之一，福特纳能感觉到自己必须抽出来了，必须冷却一下，否则可能也会迷进去。
“我是看你们面色都不好。”史密斯开了个玩笑，“小心这里的女人吧，小心艾滋病，那玩意真是要命的。”
福特纳还有心思挤出一丝应付的微笑，爱德文却好像没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当中。
这时候还是早上，炎日还未变得暴烈，但这片半沙漠也已经被一层酷热的蒸汽笼罩，使吹来的风沙都像烤过的刀锋，而大地上孤少的矮树和杂草都像在濒死边缘。
越野车车队渐渐远离了附近的城市乡镇，别说是人烟了，连一条野狗也没有。
直至车队快要抵达会面地，才远远地看到前方荒漠上有搭起的几个帐篷，一些车辆停在帐篷周围，有些守卫在站岗与巡逻，在那些高壮男人的身上，都挂有枪支武器，一个个面容不善。
车辆在距离营地还有一段路的时候停下，保罗&#183;史密斯下了车，与带着人前来的埃尔丁一番交涉，然后车队得以通过，驶到营地边停下。接着，福特纳和爱德文，下车，带上工具，在己方一队保镖的跟随中走进营地。
“东西都带来了吗？”爱德文一看到埃尔丁就问，语气如同是一个久渴求水之人。
“爱德文先生，跟我来，都在里面了。”埃尔丁点点头，与之前相比多了一份自信，毕竟身边有一大队的手下了。
爱德文匆匆地走向埃尔丁示意的那个主帐篷，福特纳、史密斯他们不得不跨大脚步才跟在旁边。
当他们进了帐篷，就见到当天另外的两位卖家拜什尔、艾拉，以及更多荷枪实弹的护卫。这个帐篷颇为宽敞，中间放着一张长桌子，盖上了白布，而后边在大块尼龙布的遮掩下，隐约露出三个长方形轮廓，似乎是三具棺材。
装着木乃伊的棺材吗？
福特纳一看着那些轮廓，心头都不由激动；更别说爱德文了，几乎要扑上去，但被上前来的拜什尔拦着。
“爱德文先生，别急。”拜什尔多了自信之余，还多了一点跋扈，“我们还有很多别的好东西呢。”
而艾拉的跋扈就更重了，身上挂着一把自动步枪和好几圈的子弹带，“你们有把钱带好了吧，我们给你们东西，你们给我们钱，今天就是这么回事，如果你们动什么歪心思，小心回不去。”
“别跟我废话！”爱德文突然暴喝一声，全无平时的温文尔雅，苍白消瘦的老脸上青筋突起，“钱会给你们，会给，但你们不懂现在的情况，没那么简单……这些东西，涉及到秘密，我能感觉到，秘密……”
拜什尔、艾拉都怔着了，这老头简直像是毒瘾发作，两人相视一眼，那是不是意味着东西更值钱？
“爱德文的意思是历史的秘密。”保罗&#183;史密斯立马打圆场，“对于热爱考古的人，那才是文物真正无价之处。”
“你们有什么好东西，都拿出来吧。”福特纳也出言道，“只要我们看上，价格就可以商量。”
他不知道这位老友是不是前些天已经意识到自己将会陷入这般的精神状态，才向远在伦狄的他打去电话求助。
但他现在想，等这场交易结束后，似乎不只是睡一觉就好那么简单了，这位老友压力太大，太想取得像商博良那种级别的成就，把自己都快弄崩溃了，也许需要休息一段时间调节心境，甚至看看心理医生。
只是，福特纳这时候看着拜什尔走到那张长方桌边，掀开了盖在桌上的那块白布，露出桌上的文物。
他眼睛顿时一睁，心脏揪了揪……
长桌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的陶器，这不让他惊讶，因为一个坟墓有水碗就会有这些容器。
吸引他目光的是摆放在桌子中间的一尊动物陶像，公羊头，狮身，在刚才一下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两只弯曲的公羊角在转动，像一个漩涡，转动着数千年的历史，转动着无数的秘密。
爱德文已经快步走上去了，面上的神情变得更怪，也在望着那尊动物陶像，嘴巴喃喃地发出让旁人听不清楚也听不明白的声音，其中又混杂着英语：“公羊头的太阳神……这里，努比亚地区……尼罗河……库施人……”
别人或许听不出什么，但福特纳听着这些词，心绪连连翻动，有另一些知识和想法涌出。
难道他先前对那行圣书文的解读根本就错了方向……叛乱并不发生于左塞尔时期，而是发生于新王国时期……
那个水碗，这个坟墓，根本是新王国时期的产物？
不知道为什么，福特纳走向那尊动物陶像的同时，心头隐隐翻起一点，爱德文说的，莫名的恐惧。

第六百五十章 神名
长桌上的这尊动物陶像大约高35cm，宽20cm，不是埃及陶器的常见风格，精细度更高，而且这个公羊头——即使同为公羊头，在埃及文明中也有着很多不同的形态，代表不同的神、不同神一天中不同时间的样子。
眼前这个公羊头，福特纳此前没有看过，记忆中没有。
它最特别的还是在于那一双羊角。
正如一些涉及羊头、羊角的圣书体文字“%￥%%￥%%￥”，埃及文明中的羊角大都是平直而带一点起伏线条的，或是两边向上翘起。
可是这双羊角弯曲得像卷动的漩涡，又有些像子宫——正如“子宫”的圣书体“@#”。
“乔治……”福特纳不由说道，心中已有了一个判断，“子宫形状的羊角，这不像是埃及人的手笔。”
“对，对……我也这么想，子宫……”爱德文喃喃着鉴别，“是努比亚人，是库施人……”
他们对埃及文明懂得很多，但保罗&#183;史密斯就已经听不太懂，拜什尔和艾拉就更加糊涂了。
“什么意思？”拜什尔问道，提防着他们动歪心思，“你们说这不是真品？”
“不，不是那个关系。”福特纳望着那尊陶像，也想上去细看，只是暂时被爱德文占着位置，“公羊头狮身，一般来说，代表的是太阳神阿蒙，但这个陶像的情况不一样，那不是常见的羊角，也不是阿蒙角……”
“这陶像不是太阳神阿蒙？”保罗&#183;史密斯听出点意味，想过来了，“是库施人的太阳神？”
“是的，保罗，我想有这个可能。”福特纳应道。
“你们最好给我们解释清楚。”艾拉很有些不耐烦，心里认定这是对方压价的手段，还在那唱着双簧呢，“什么太阳神不太阳神的，说吧，别以为我们会听不懂。”
爱德文完全没有理会他们的话语，戴着手套的双手正在轻轻触摸着陶像表面，如痴如醉，如疯如迷。
福特纳深呼吸了下，那暂时只是一些想法，尽量简单地解释道：“阿蒙神是埃及人的太阳神，但阿蒙神最初的形象是没有公羊角的，公羊角这一个元素是埃及人征服了努比亚地区的库施王国之后，吸收了库施人的太阳神，可能还有‘尼罗河源头之神’克奴姆的公羊头形象，阿蒙神才开始有了公羊角。”
“后来，克奴姆也成了埃及众神里面的公羊神，传说是它创造了人类，来到世上的每个人都是由克奴姆用泥土造成婴儿，再把婴儿放进他们母亲的子宫里面。”
“至于库施人的太阳神，叫什么名字已经遗失了，历学一般将其称为‘努比亚&#183;阿蒙’。”
福特纳越说着这些，心神越是凌乱，那种恍惚之感越强烈了。
他再一次好像看到那双子宫形状的羊角在转动，但是当定了定心神，那又只是一尊古老的陶像。
“所以……你们知道吧，这里就是努比亚地区，库施王国就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在新王国时期之初，埃及征服了库施，那是公元前1500多年左右的事情。虽然库施成了埃及的一个重要省份，不管是文化、经济等各方面都从最初的殖民关系变得越来越共生。
但是库施地区也一直有各种叛乱，尤其是新王国时期中间的二百多年，很多大小不一的叛乱。后来到公元前1075年左右，新王国崩溃了，库施人就恢复了独立。几百年之后，他们甚至反过来征服了埃及，建立了第二十五王朝。
也是这个关系，阿蒙神的公羊角形象变得稳固，另外继续逐渐和拉神合为阿蒙拉神，称为上帝之王。
因为拉神——这也是太阳神，拉神在傍晚时候的样子，就被认为是公羊神克奴姆。
所以这个陶像，是太阳神，但它不是阿蒙神，不是埃及人的神，相比阿蒙更像是拉，像是克奴姆，像是努比亚&#183;阿蒙，是库施人的神……这样的话，就解释得了那行圣书文……”
福特纳说得自己入了迷，一些想法贯通起来了。
“国王的反叛者，太阳神阿蒙的反叛者，用石头疾病，把伊姆霍特普及其追随者杀掉，建立公羊头太阳神统治的新世界。前一个太阳神是埃及人的阿蒙，后一个太阳神是库施人的……我也不知道神名。在埃及和库施文明中，神的名字是有力量的，本身有力量，如果神名被夺取了，那这个神就陨落了。‘努比亚&#183;阿蒙’的神名就是被阿蒙夺取了。
他们相信呼唤神名能得到力量，所有的祭祀活动都离不开神名，从政治来说，把‘努比亚&#183;阿蒙’的神名灭掉，那库施人的文明就会失去独立性，被逐渐吸收融合……所以即使库施人后来复国，甚至成为了埃及的主人，也还是把‘阿蒙’‘阿蒙拉’作为他们崇拜的太阳神的名字。
努比亚&#183;阿蒙，已经陨落了……”
福特纳说着这些凌乱的话语，那双子宫形状的羊角@@，像把他的心脏也漩动起来。
“好了，好了。”艾拉早就没在细听，恼道：“直接说吧，这个陶像你们开多少钱？”
“这里……有圣书体文字……”爱德文忽然发出了轻轻的话声，似乎带着一点迫切与狂热，“这是个名字……赫里，你过来看看，这个名字的修饰语是‘赐予生命的’……这是个神名！”
福特纳心头猛然一提，只见爱德文已是双手捧着那尊陶像，双脚弯曲快要跪到地上，双目紧盯陶像狮身上的一处，身影将其遮掩得只剩一点边角，是一行圣书文。
最前面的一个修饰语@#，赐予生命的……
那是“努比亚&#183;阿蒙”的神名……
“乔治！”福特纳不知为何呼喊出声，浑身不寒而栗，声音都在颤抖：“别！”
保罗&#183;史密斯、拜什尔、艾拉他们还都困惑着，那边桌前的爱德文沙哑狂乱地念起了什么，怪异得不似人声。
“Ia！真正的太阳神，万物的创造者，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随着这呼唤声，帐篷内后面那堆被尼龙布盖着的长方形东西，缓缓有了动静。

第六百五十一章 小公羊之神
【我知道你是谁
你是初晨之太阳，你也是傍晚之太阳
你是众神之王，也是万国之主，你主宰天国与人间，永恒归你掌控
你是万物之父，你是一切的创造者，你诞生于光明与黑暗之前，你无所不能
众生以你的名字祈祷，用你的名字起誓，诸神也在呼唤着你的名字
但凡人无法呼出你的真名，只能强为之名“莎布&#183;尼古拉斯”，那不能表现你万分之一的伟大
不论黑夜白昼，你能听到人们每一声的呼喊，你能看见万界诸国的子民
琐碎之事，无需你的判决，你的宠儿小公羊之神把一切安排得当
小公羊之神，把你的喜怒赐予世间
凡人无法辨认小公羊之神的真貌，只能把他强认作克奴姆，把他认作潘恩，把他认作浮努斯
狄俄尼索斯是他的另一个化身，神圣与疯狂同一，喜悦与痛苦和合，他是生命的至高境界
“无穷无尽的黑山羊长子，黑夜过后即是新生，我们的支配者”是他的真名，凡人强为之名“克尔玛”
小公羊之神克尔玛，我们把灵魂给你！
请你带着我们登上穿行天界的巨船，超脱凡俗的躯体，到达天国，到达那众神之王的面前。】
帐营里边传出了狂乱的怪声，还有多人似乎带有恐慌的惊呼，这个营地的双方众人顿时都高度紧张起来。
埃尔丁也是惊疑，还有一股说不清楚的躁乱，该不会是买家那边动手黑吃黑吧？
“小心这些人，你们跟我来！”埃尔丁连忙呼过周围一众手下，局面已是剑拔弩张，众人把枪支抬起来了，埃尔丁管不了这个对峙的局面，带着一小队手下冲进主帐营，“拜什尔，艾拉，怎么了……”
刚一走过帐营门口的布幕，埃尔丁就停住脚步，寒毛直竖而起……
在他的周围，其他手下们也纷纷愣住，握着枪把的手忽而震颤。
帐营前方这边，不管是拜什尔、艾拉和守卫们，还是爱德文、福特纳、史密斯和他们带来的保镖，十几人全部或是倒在地上，或是伏跪在地上。
福特纳还有着一点挣扎，而形容枯槁的爱德文，双手捧着那尊动物陶像，嘴上发狂般喃喃有词。
在帐营后方那边，尼龙布被掀翻到一边去了，三道身影矗立在那里，左右两边各是一副骨架，那些空洞腐烂的目眶中似有了点异光，而在中间是一道更为高大的石像身影……是那三具木乃伊。
埃尔丁已经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发着抖，那是什么……
中间的身影不只是石头或骨头，他恍惚之间，看到那张脸庞有鲜活的颜色。
那看着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像是男人，精致的五官却又有几分雌性的神韵，不像现代的埃及人、白人、黑人、中东人、亚洲人，古铜的肤色似是古埃及壁画中的人物，俊美而神秘。
当埃尔丁想看得更清楚点，目光刚一碰触到那张古老脸庞上的眼睛，就有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在他体内炸开，顿时摔往地面。现在他终于明白参与挖掘那具石头尸体时，为什么总有诡异之感……
“啊，啊……”旁边一个守卫满脸冷汗，失神之下抬着步枪对准那几具复生的木乃伊，扣动扳机开枪扫射。
砰！枪声响起，这枪声顿时把其他还站着的守卫的神经也压倒，他们纷纷开了枪，砰砰砰……
然而所有目光还朝着那边的人，都看到了无从理解的一幕，那里的空间像是被扭曲了，枪火打过去只是微微掀起涟漪后就消失不见，那三具木乃伊仍然站在那里。
“愚人。”这时候，中间的石像木乃伊发出了声音，脸部的嘴巴似在张动，又似没有，“说出我的名字。”
那声音根本就不是人类的声音，低沉洪亮，怪异莫名，像是从冥界响来。
守卫们还在惊恐慌张之际，骤然间，最先开枪的那个守卫痛苦地双手捂住自己的喉咙，整个人从地面悬起，双脚踢动，像是被人扼住提了起来。紧接着其他守卫也同样痛苦地悬起。
埃尔丁愣着了，被一股深深的恐惧淹没，不听使唤的双脚弯曲落地……
“冒犯我的愚人，你们将没有来世。”石像木乃伊说道，“由此湮灭。”
那诡奇的话声一落，砰嘭几下重响，守卫们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全数爆成了一堆血肉，只剩骨架倒下。
埃尔丁瞬时被浑身被血肉淋透，心脏揪得失了知觉……
因为枪声早已混成一团的帐营外面，还有其他人要走进来，呼喊着：“什么情况？”“史密斯先生？”
那个石像男人，嘴角似乎有扬了扬，露出一丝肆意的笑。
埃尔丁好像看到对方抬了一下手，随即就再次听到那可怖的爆裂声，从帐营外面到处响起，然后外面归于寂静。
“小公羊之神克尔玛，小公羊之神克尔玛……”
这时帐营里响起另一个声音，是爱德文带着狂热与畏惧的声音。爱德文依然尊崇地双手捧着那尊动物雕像，双膝跪在地上，低敛的眼睛不敢直视前方，“埃及王的反叛者，太阳神阿蒙的反叛者，真正太阳神的长子……”
那位小公羊之神的眼睛微微转向，似有一点点不满，“愚人，你们可以给我什么？”
那隐约涌现的肃杀之气，让帐营里的众人更加不敢作声，之前嚣张跋扈的艾拉也只是缩在地上。
只有似癫似狂的爱德文能说上话语：“让世人知道太阳神的真名……”
“我是说，你们可以给我什么？”小公羊之神又道，声音比刚才微微高了一点。
这轻微的变化使帐营里的每个人都遭到突如其来的噬心痛楚，仿佛这里的温度骤然升高了数十度，太阳的烈火把这里烘烤，他们即将化为一堆永不复生的灰烬。
“乔治，我想小公羊之神的意思是……”福特纳不得不艰难地出声，“祭品，我们需要献上祭品……”
小公羊之神的目光瞥了瞥福特纳，说道：“你刚才想要阻止他呼唤我。”
“我……”福特纳本想给自己辩解开脱，但这个念头带来的是本能的恐惧，改口道：“我是因为无知的害怕。”
“你没有说谎。”小公羊之神再次看向爱德文，“那你呢？”
爱德文那张苍老的瘦脸上狂热更甚，诉说的皆是真话：“小公羊之神，我是个57岁的人了，我从小就喜爱古埃及文明——或者说那个远古时代的文明，这让我走上了学习考古的道路……我渴望接近那些真正伟大的事物，神，力量，复生，永生……人们认为远古人类是愚昧无知的，但我认为远古人类更懂得万物的本质，他们曾经更接近神明……你的降临证实了我的看法……小公羊之神，我愿意献上祭品，追随你的光芒……”
福特纳想起在剑桥的时候，爱德文就喜欢钻研神秘主义，也总是热衷于埃及文明中的那些未解谜团。
只不过，研究古文明的人，又有几人不曾对神秘主义有过钟爱……
福特纳心中也翻涌起自己年少时的那些心思，像一个漩涡在卷动，给他的心脏带来一种久违的力量。
人活到年近六十，种种的激情早已消逝，年迈的身体也慢慢失去力气，而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甚。
古埃及人的平均寿命只有30岁左右，十二三岁一进入生育期就开始生儿育女，到了二十多岁已是老年，三十岁就走到生命尽头。因此古埃及人对死亡有巨大的恐惧，对生命有巨大的留恋，渴望着恢复青春，渴望着死后复生。
但现代人又不同到哪里去？一生同样短暂，仿佛昨天还是大学时光，今天已是满头白发。
一生都被疾病与死亡的阴影所笼罩，没有哪一天是真正的“健康”，每一天都是在逐渐消亡。
即使怎样向上帝祷告，都不曾得到过半点回响。
但现在，自己眼前的，就是神。
“小公羊之神，”福特纳真正定下心思，呼唤了一遍这个名字，想起自己已经逝去的母亲，也想起自己夭折的小女儿，“我也渴望追随你，渴望活在由真正太阳神庇佑的新世界。”
不管是因为恐惧，还是欲望，或是盲从，旁边的保罗&#183;史密斯、拜什尔、艾拉和一众保镖守卫也慌忙出言。
倒在门口那边血肉堆中的埃尔丁，同样跟着呼了一声小公羊之神。
他们以前的宗教信仰，都在这神力显现的面前，摇摇欲坠，不值一提。
“你们的意志没什么特别。”小公羊之神回应说，“这个世代，倒有一点不同。”
说话的时候，小公羊之神像看到什么时空景象，“但不是现在，你们还没献上任何事物，不是现在。”
帐营里没人听得懂这是什么意思，连爱德文、福特纳也把握不准。
“不是现在，不是这一个年份。”小公羊之神又说，“我给跟随者的允诺不曾有变，在上次变革的一万零二百四十个季节后，石头疾病将会来临，一个新世界必将升起。”
话罢，古老的声音远去，那张神秘的脸庞渐渐变回了石头的颜色。
帐营里平静了下来，砰嘭，那两具骨架木乃伊倒地而去，但中间的石头木乃伊，依然矗立。
过了好一阵子，帐营里的众人才敢纷乱出声，“刚才，是，怎么回事……”“那是真的吗？怎么……”
与其他人还不知所措的站不起来不同，爱德文已经把手中的动物陶像放回长桌上，拾起地上的一把自动步枪。
砰！砰！砰！砰！
果断迅速的枪声，混乱的惊恐喊声和惨叫声，很快就都落下。
整个帐营的地面被鲜血染红，到处是横七竖八的中枪而亡的尸体。
艾拉死了，拜什尔死了，埃尔丁也死了，他们那破烂的头颅的脸上仍有着死时的难以置信和恐惧，他们雇请的那些守卫也死了，保罗&#183;史密斯死了，史密斯雇请的那些保镖也都死了。
帐营里只剩下两个活人，一个是站着的爱德文，另一个是还没起身坐在地上的福特纳。
“乔治……”福特纳茫然地喃喃。
“这些人只会坏事。”爱德文沙哑地说道，明明是第一次杀人，却镇定得不像刚刚杀掉了十几人，“不能留着他们。赫里，这里只有我们两个理解这件事情，只有我们成为了小公羊之神的追随者。”
福特纳也觉得艾拉之流成不了事，但是保罗&#183;史密斯，多年的老友……
“刚才小公羊之神没有看保罗一眼，神看不上他。”爱德文说，“赫里，打起精神，我们接下来有很多事情了。”
“是啊……”福特纳不由吁出一口气，是啊，有很多事情了。
“古埃及人和古库施人一年三个季节，一万零二百四十个季节就是三千四百一十三年再多一个季节，如果‘上次变革’是指新王国时期阿蒙霍特普三世那会儿，公元前1391年至1353年。”
爱德文已经在思考起来，“那就是要到2022年到2060年之间，才是小公羊之神允诺再来的时间。”
“我想没错……”福特纳打起精神，站起身，“乔治，那离现在还有几十年。”
现在是1982年八月，后来的人们提起这一年的原因或许是马岛战争，或许是西班牙世界杯，或许是斯皮尔伯格导演的《E.T.》上映，或许是因为“艾滋病”被正式命名，并且正在全球各大洲迅速蔓延。
“至少40年。”爱德文声音沙沉，“赫里，我们必须活到那个时候，我们必须现在就开始行动起来。”
“老朋友，还记得我们在剑桥的时候，办过一个秘密社团吗？”福特纳说道，“我想有必要把它重新办起来了。”
“是的，是的……”爱德文点头道，“只是这一次，我们有了方向。”
他们两人，对着长桌上的那尊山羊头陶像以及后面那座石像，再次深深地弯下了腰跪下地进行膜拜。
当一万零二百四十个季节过完，当那个年份终于到来
愿小公羊之神克尔玛及其随从者尽数重生
愿他们听到这个世界的欢呼之声
在迎接小公羊之神降临的仪式当中
人们将献上一切珍贵之物
把水碗中仅剩的一点水都全部献给克尔玛
欢迎到来

第六百五十二章 问题必须解决
“你们现在与其担心吴时雨出现，不如担心吴时雨不出现。”
“国通，你说的什么话？吴时雨公然抗令是事实，吴时雨做秘密研究也是事实，你知道她的研究还是不知道？如果你知道，那你也是在向上头隐瞒；如果你不知道，那你也是被她隐瞒，你怎么确定她在做什么？”
“吴时雨、顾俊，是突然抗令还是怎么的？我认为这事搞成现在这样，你们每一个都有责任。”
“责任？他们是战士，战士的天职是懂得纪律，服从命令。”
“没错，现在吴时雨的任性带来多大问题？国通你难道不懂秩序的重要性？一个组织要有秩序，一个地方要有秩序，不然就乱成一团了。天机局的使命本来就是要保卫这些得来不易的秩序。任何要超越、破坏秩序的人，不管是顾俊还是吴时雨，不管他们怎么想，他们本身就变成了问题。”
“国通，你参加过那么多前线工作，应该知道人性的脆弱，所以每个人都要受程序的管制，失控者不值得信任。”
“不管吴时雨在哪里，必须拿出办法把她约束起来！太胡闹了。”
“这不应该是特别行动部的任务吗，吴时雨是我们咒术部的人，我们的态度明着就是撑她的，我们的约束哪有说服力。让特别行动部来约束她吧，我是管不了了，能管她的可能就一个顾俊，又死了。”
“注意你的语气。”
“那你们要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吴时雨的父母、亲戚都早就被特别任务部控制着了，除此之外，她可真是孑然一身。怎么的，抓她父母上电椅，逼她出现，再枪毙她吗？我真得警告你们，别打这种主意，吴时雨还有没有别的能力，我们都不知道，何况就她现在这个能力，她要玩报复的话，你们一个跑不掉。”
“你说的那些是你的想法，没人说过要那么做。”
“国通，你就只会说一些气话吗？”
“别动不动就说得好像要杀掉她，现在说的是怎么把她的能力拿掉，肯定有什么办法的。”
“我看就算是脑叶白质切除术，也可以认真讨论。”
“脑叶白质切除术？我黄某人就说些真心话，你们这帮狗娘养的！我们的敌人是顾俊，是吴时雨吗？这几个月有些人抱着自己的利益怕这怕那，把枪口对着自己人来搞。这么搞，真正的敌人就会停下来吗？顾俊生前担心快有灭世级大灾难，吴时雨说黑山羊力量异动，那肯定就是出了问题。不抓紧应对，净搞这些破事！”
“你太放肆了，太放肆了……”
“是你们太冥顽不灵。”
“国通，你这么生气也没用，对于怎么解决问题没有半点帮助。出现了问题，怎么解决，怎么让上面的人满意，也让下面的人服气，这是你要做好的。与其乱发脾气不如想想办法，你觉得时间迫切，那你自己首先抓紧时间。”
“而且不是有了这个工作，其它工作就开展不了了。什么黑山羊的力量异动、有没有本土组织，都要好好调查。但是你的首要任务是解决吴时雨这个问题。弄清楚她的能力是怎么回事，把她缉拿回来。”
“那特别行动部呢？”
“特别行动部将会监督你的工作，同时也参与这个任务。”
“吴时雨的问题必须解决，国通你明白吗，即使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也要解决。”
……
通爷乘坐专车离开总部的时候，下午的天空灰蒙蒙的。
被变相软禁在总部多天之后，他总算能回去咒术部基地。
现在通爷在天玄总署的职务已经被变相革掉了，玄秘世界那边的联合署长曾禅君也爱莫能助；GOA那边的职务同样被免，通爷如今几乎就只掌管着一个咒术部，而且流失了多位核心人才，还被不断地削弱。
当下的局面，竟然比咒术部成立之初的时候还要困难得多……
解决吴时雨这个问题？
一想起刚结束的那场混账会议，通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用脑叶白质切除术破坏她的精神、她的能力，这应该也是曾经对顾俊的候选处理方案吧。
其实当吴时雨拥有那样的能力，又引起上面的猜疑，除了死亡，根本就无法彻底解决。
通爷不打算真的花工夫在这事情上，调查黑山羊力量异动才是首要的工作。
想了一阵子，通爷拿起手机打给沈博士，对方接通后就道：“老沈，我放出来了，现在回来基地。”
“通爷，你再不回来，这里都快要散了。”手机那头，沈博士又喜又叹，“情况怎么样？”
“一帮老糊涂，难啊。”通爷直言不讳，不怕电话被监听，“小旭在基地吧？我要跟他谈谈。”
作为组建咒术部的基石“问题小队”的三位初始成员，顾俊死了，吴时雨跑了，还剩下一个小旭。
小旭有很高的天赋，虽然还只有13岁，但通爷不得不开始重用他，这是咒术部现在有的不多的真正的天才之一。
另外，问题小队现在真的成了大问题，小旭是这样出身，以前与顾俊、吴时雨关系又那么好，上头也不会看他顺眼的。通爷得先跟那小孩谈一谈，让他注意一点，别搞得连他也不被容下。
“小旭在，我等会叫他。”沈博士说，通爷又问起关于黑山羊力量异动的调查，沈博士声音顿时一沉：“有一个新发现。这几天我们在全面排查研究阿蒙神、古埃及文明的专家学者和学生，看有没有人被侵蚀，或者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怎么？”通爷心头提了提，真有人被侵蚀了？
“大华考古文博学院的孙伦教授，专业就是研究古埃及文明，在他家搜出很多与山羊头相关的图画、陶器、雕像等等，主要的问题是孙教授神智有点奇怪，调查组在审着他。”
“好，我回去也去看看他。”通爷说，事情真的开始难搞了……
如果这个时候，顾俊、吴时雨，还有于驰，他们都还在，那多好啊。

第六百五十三章 埃及十灾
“永恒主对摩西说：‘埃及王心里顽固，是不会释放民众走的。明天早晨他会到尼罗河边，你要到河边去见他，手里要拿着那根变过蛇的棍杖。你要对他说：「永恒主派我来了，要你放他的子民走，好让他们在旷野奉祀他们的主。但到现在，你还是不听。永恒主这么说：『看吧，我必用我手中的杖击打尼罗河中的水，把河水变成血，那样，你就知道我乃是永恒主。河里的鱼必死，河水也必发臭，埃及人就不能再喝用河里的水了。』」’”
狭窄的讯问室内，孙伦教授坐在被讯椅上，语气平缓地念了一段《圣经》，老迈的面容上似有古怪的微笑。
这个考古学家年有76岁了，仍是精神矍铄，也没有半点身陷囹圄的窘迫。
在其对面的三位问讯员两个是咒术部的人员，一个是调查部的人员；在墙壁的单向玻璃外面的暗室，还有很多人在同时看着；讯问室内的情况也全程被监控摄像头录着，同步传输到多个部门。
这个时候，通爷带着小旭走进暗室来了，向沈博士等十来人点点头，问道：“什么情况？”
沈博士见通爷气色还好，心中的担忧放下一些，答道：“孙教授还是没有理会问题，刚念了一段经文……”
这里精通各个宗教知识、也懂埃及文明的咒术部调查人员常千航接过话，“通爷，是《圣经旧约&#183;出埃及记》，耶和华吩咐摩西要向埃及王说的话。当时摩西带着以色列人要逃离埃及，埃及人阻止，耶和华降下了所谓的‘埃及十灾’。刚才孙教授说的是第一灾‘血灾’，要把尼罗河的清水全部变成血水。”
“埃及十灾么。”通爷绷起面容，看了看旁人，“还有什么灾？”
“我知道。”旁边的小旭轻轻出了声，年纪很小，但这里无人知道他究竟都懂得多少知识，小旭出了名的是一台人形电子计算机，“蛙灾，虱灾，蝇灾，疫灾，疹灾，雹灾，蝗灾，夜灾，还有，长子之死。”
常千航点点头，“‘长子之死’是指所有埃及家庭的长子还有埃及一切头生的牲畜，全部死亡。”
“那这个‘永恒主’真是比埃及王还要残暴。”通爷说道。
“旧约讲的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常千航又答。
“通爷，我感觉孙教授是不是在比喻？埃及王指我们天机局？他是摩西？那永恒主……有可能是黑山羊。”
沈博士做的这个推断让大家都认同，疫灾，尤其是疫灾……
通爷望着单向玻璃对面的那个老教授，明明比他还要老得多，是这里最年老的那个人，一张脸满是皱纹和老人斑，却仿佛有着一股别样的神气，不同于老当益壮，而是像能掌控自己的生死……那正是孙教授的怪异之处。
“调查情况怎么样，孙教授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对他的学生、他的家人都有做初步调查了。”沈博士说道，本来这些事务不归他主管的，但最近咒术部的运作混乱得近乎瘫痪，“暂时还不能排除他们的嫌疑，但他们都不觉得孙教授最近有什么异常。孙教授家里的那些收藏品多是常见的埃及文物赝品，这种收藏在研究埃及文明的专家学者家里很常见，只不过，有一个山羊头狮身陶像的造型有古怪。”
“怎么？”通爷问道，“有照片吗？”
常千航拿过一份文件递给通爷，都是从孙教授家中搜出的那些藏品的取证照片。
通爷翻过文件一页就看到最为可疑的那个陶像，即使不是看到实物，凭着自己的灵知，也感觉到怪异……
“通爷，这个陶像的羊角像是埃及文明圣书体的‘子宫’字符。”常千航解释道，“跟一般的山羊头很不一样。我们对这个陶像做过技术分析了，它被制造出来不超过二十年，有可能是仿制品，真品另有实物。”
这就是他们把孙教授带回来咒术部基地审问的原因。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再看看现在孙教授的言行举止，这个人必然有问题。
“二十年？”通爷一下想到什么，“孙教授拥有这个陶像多久了？”
“大概也有那么久。”常千航答道，“我们问了孙教授的孙子，他现年二十岁，说小时候就看过这个陶像了。”
通爷疑惑，“我记得我们开始就古埃及神话做调查的时候，也有问过孙教授吧？那时候的档案怎么说？”
埃及神话的线索是于驰最先就奈亚拉托提普和阿佩普的关联性提出来的，后来也就森之黑山羊作过这方面的联想，那时候天机局和GOA有向全球该领域的一些学家求助过。
“当时没有任何问题。我们问什么，孙教授就答什么，也没有看到过这个陶像，应该是被孙教授故意藏起来了，因为当时没有搜查，所以这次才发现。”
“这个陶像是从他家里的密室搜出来的？”通爷问道，“还是就摆在客厅电视机的旁边？”
常千航、沈博士都看向另一位人员，是带队到孙教授家搜查的队长易惠瑜，她答道：“通爷，陶像就摆在大厅中间一张石桌上，正对着大门。我们去的时候是中午，阳光晒在陶像上……那种感觉，很怪。”
“是对太阳神的崇拜。”通爷想着道，“孙教授能藏了二十多年，不可能突然这么大意……他突然不再隐藏了，还这么明目张胆，被抓到这里也一点不怕，肯定有什么变化让他这样的……让他认为是时候了……现在一个问题是，孙教授是‘摩西’，还是‘摩西’带领着的其中一个以色列人？”
暗室里的众人一时沉默，正如这里沉抑的空气，他们都知道吴时雨警告说的黑山羊力量异动。
“他不是摩西。”小旭忽然说，年少的脸没有表情，“因为他没有蛇杖。”
与此同时，问讯室里孙教授又念了一段经文，声音依然是那么傲然。
“永恒主晓谕摩西说：‘你对亚伦说：「把你的杖伸在埃及所有的水以上，就是在他们的江、河、池、塘以上，叫水都变作血，在埃及遍地，无论在木器中、石器中，都必有血。」
摩西、亚伦就照永恒主所吩咐的行，亚伦在埃及王及其臣仆眼前举杖击打河里的水，河里的水都变作血了。
河里的鱼死了，河也腥臭了，埃及人就不能喝这河里的水，埃及遍地都有了血。”

第六百五十四章 血雨
“各位听众朋友，青安市气象局刚刚发布黄色暴雨和雷暴预警信号，请大家加强防御，出行要注意安全哦！”
“是呢，尤其是各位司机朋友，大雨天路滑，一定要小心驾驶，安全第一。”
前进的出租车内，传出电台两位节目主持人的谈话声。
阴蒙蒙的天空开始飘下雨点，打在车辆的挡风玻璃上，被打开的雨刷开始一刮一刮。
前方红灯亮起，司机黄发德把车子慢慢停下来，这个路口马路上等待过红绿灯的车辆还挺多的。
雨点正在迅速变为瓢泼大雨，哗然而下，有闪电闪过，沉闷的雷声轰隆滚落。
坐在车内后排座位的两位乘客是一对年轻情侣，顿时都抱怨起来。
“没带雨伞啊，之前天气预报都没说今天有雨。”男生说道。
“还突然黄色暴雨。”女生无奈道。
其实黄发德也有疑惑，做这一行的，每天都要关注天气，上午还说今天晴天呢，不过想到天气预报时常都不准，黄发德就搭了句道：“现在五月份这个时节，说下雨就下雨的。”
外行人都以为下雨天出租车生意更好，却往往忽略了雨天路滑，易堵车行驶慢的问题，生意反而更难做。
轰隆！突然又一声巨大的雷响，震得大地都似有几分摇晃，让人的心脏也为之收紧。
也快傍晚了，黄发德想着做完这一单就收工回家吧，夜晚再加黄色暴雨，随时都会出事。
“这雷声……怪吓人的。”年轻男生嘀咕道。
绿灯还没亮起，电台主持人又说了话，语气比刚才更为严肃几分：“各位听众，刚刚气象局把黄色暴雨预警升级为橙色预警。这场大雨属于极端异常天气，大家如果没有必要请留在室内。”
仿佛是在回应主持人的话语，雨水转眼之间就变得倾盆，雨刷都刷不过来了。
橙色预警……黄发德心里有点堵，这种天气根本不适合开车。
这时候见红灯转绿灯了，前面的车辆相继启动，他也就踩下油门，慢速前进。
一道碗口大的闪电掠闪而过，随即一声震耳的炸响，车内三人都不禁惊呼，前方的车辆急停下来，黄发德凭着本能踩下刹车紧急停车，只差一点点就追尾撞车了。
“雷就落在前面，你看到了吗！”女生惊道，拿起手机要拍照，“就落在那里，几乎劈到那辆车上了！”
“看到，哇靠……”男生连连惊叹不已，“好大的雷。”
与此同时，暴雨下得更大。
黄发德正想说什么，但因为另一个情况而顿起震惊，眨了眨眼睛看到的还是那样，“这雨……”
后座上的年轻情侣亦都呆住了，漆黑天空落下的雨水是刺目的褐红色，血雨，鲜血从天空倾落。
虽然两边的车窗紧闭，却似乎有一股阴冷的寒风灌入。
天地之间，全然变色了。
女生一回过神来，就用手机连忙拍照要发朋友圈，男生忙问道：“这事是不是要报天机热线啊？”
可是现在真的需要他们报料吗，视线所及的范围全是血雨。
黄发德人到中年，但还不算太老，也知道天机局、超自然力量这些事物，以往听到乘客们这么说，总会觉得他们小题大作，当下心中却满是莫名的害怕，想要赶紧回家，看看老婆和两个孩子。
“我先打个电话回家。”他把车子往路边停靠好，拨通老婆的手机，然而信号变得很差……
血雨把整个天空也染成了鲜血的颜色，马路上很多车辆都停下来了，人行道上路人们都被淋透，即使是撑着雨伞，雨伞也被狂风掀翻。他们有的往街边建筑物奔去，有的向过往出租车招手，面容上满是苦恼、慌张与恐惧。
电台信号同样变差了，主持人的声音有着几分故作轻松：“各位听众朋友，我们刚刚得到消息，全市下起了血雨。大家不用惊慌的，这是一种大自然的奇异现象，比流星雨可要罕见得多。”
“是啊，非常罕见的现象呢，但以前一些地方也有发生过，花旗国、高卢国都有相关纪录。”
“这种现象是由于暴风雨气流中混入了褐红色尘土，又或者鸟群和其它动物被卷入风暴受伤流血把雨水染红了。这场血雨这么大，应该是前一个原因。有时候可以是来自非洲撒哈拉沙漠的褐红色沙尘，被强风吹到高空再飘过上万公里，和雨水混合落下。”
“很神奇，大自然充满神奇的现象。”
尽管两位主持人都在竭力用科学去解释，但在黄发德三人听来，那多少有点苍白，连他们自己的话声都略显无力。
街头上有路人抓头挠手的，神情有点痛苦，像是皮肤发痒起来了。
那可能不是撒哈拉沙漠的沙尘，而是工业污染，又或者……
“还是报天机热线吧。”男生说道，有一点跃跃，拿着手机拨打起来，其实很早以前就想打这个热线电话了。
“没信号，打不通。”黄发德一边说，一边只能无奈重新开动车辆，看往前一段距离有没有信号。
只是很快，马路上还是出了车祸，三人只感到突然一下强烈的颠簸，是他们被追尾了。黄发德急忙刹车，湿滑的地面难以控制。后方还在响起嘭，嘭的撞击声，连环追尾，路面上已是乱成一团，司机叫骂声、鸣笛声都在响起。
黄发德还管不上这些，更大的诡异景象已出现在眼前，“那……那是什么……”
“靠……”男生举着手机的手垂下了，又骤然惊喊起来：“开车，大叔，开车啊！”
“快走，快啊！”女生吓得几乎崩溃。
黄发德也知道得赶紧走了，刹车变为油门，车辆摇摇晃晃之际，往前面加速驶去。
在离他们不远的两边道路，出现了一个几平方米大的黑色扭曲漩涡，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从这些漩涡空间，有无数怪异的蛙类、虱子、苍蝇、飞虫等等，潮水般蜂拥而出，不一会儿已经布满了街头。
那绝对不是什么大自然的奇异现象，是超自然力量。
惊叫声此起彼伏，到处是慌恐逃跑的路人和车辆，城市的这片街头迅速变得混乱不堪。
而这个时候，他们又看到从那些漩涡中，有一群群的人影走出。
我曾向你们允诺
你们并未死去，只是活着离开
现在即是归来之时

第六百五十五章 灾变
通往咒术部作战指挥中心的走廊，来往人员急快的脚步声如同阴云间乍起的闷雷，令人透不过气来。
这时又有一队人匆匆地走过，楼筱宁、蛋叔走在前面，陈家华等几个新人跟在后面。
不管是旧人还是新人，他们都还不清楚自己将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局面，只是绝对是糟糕的，糟糕得他们的禁闭处罚提前结束了，连陈家华这些新人都需要参与进来。
到了指挥中心，新人们先待命在外室，楼筱宁和蛋叔大步进去，只见各个岗位的人员都正忙碌，前方的一些屏幕上显示着不同的怪异影像。这里还有几个碍眼的特别行动部的人员，都沉着面容。
“蛋叔，筱宁。”蔡子轩迎接上来，作过问候就一边带路，一边讲起目前情况。
“今天下午17:10，青安市地区突然出现异常风暴天气，气象监测系统失灵，风暴不知道从哪里聚去的。
到了17:25，就开始下雨，仅仅五分钟后，17:30，雨水变成血雨。
从那个时候开始，青安市地区的通讯信号就变差了，整个空间都好像变得不稳定。
到了大概17:36，整个城市到处出现一些黑暗漩涡状的异变空间，从里面跑出来了很多异常生物，还有不明身份的人形生物，看着就是人类，穿得像古埃及时代的人，他们懂咒术，身体强壮，有异常力量，现代武器都很难对付……
现在青安市区的通讯断了，青安天机局在全力应对着，但情况很混乱，很不好……”
蔡子轩说着长长一叹，“而且全球还有其它九个城市，遍布各个大洲，都发生着这样的异变。”
“操。”楼筱宁望着屏幕中的血雨影像，骂了一声粗口。
蛋叔从中注意到另一个情况，有些路人痛苦地抓着明显发红了的皮肤，揪心问道：“子轩，有疾病情况出现吗？”
“青安天机局那边报告，血雨会造成人的皮肤迅速起红疹，奇痒，类似过敏反应。还不清楚这种皮肤疾病的机制，他们在做着病因诊断。另外我们不清楚那算是疹灾还是疫灾。”
蔡子轩给两人简单地讲了孙伦教授、“埃及十灾”的事情。
十灾分别为血灾，蛙灾，虱灾，蝇灾，疫灾，疹灾，雹灾，蝗灾，夜灾，长子之死。
现在在青安市等全球十座城市，发生着的灾难几乎一样。
下血雨是血灾，蛙灾，虱灾，蝇灾，蝗灾都有了；天空漆黑得异常，室外伸手不见五指，或许就是夜灾；雹灾还没发生；疫灾和疹灾不知道是否算是出现了，是都出现了还是只出现其中一个。
而“长子之死”……这个灾难是十灾中最让人不寒而栗的。
无论在古埃及还是现代，三天三夜的夜灾会过去，血灾可以另找水源，异怪可以清杀，疾病也有治疗的可能。但长子之死是人力无法对抗的神怒，不论是埃及王、贵族或平民，无论是人类还是牲畜动物，头生的都会被神暴然杀死。
【埃及遍地必有大哀号，从前没有这样的，后来也必没有。】
他们知道，所谓的“神”是存在的，无法名状、无法理解的巨大力量。
“这他妈的绝对不能发生。”楼筱宁骂道。
但这次他们的敌人显然非比寻常……
虽然疑似又是黑山羊的力量，却不是负选择生命会，而与古埃及文明有关。
很快，楼筱宁和蛋叔了解过目前情况的同时，走到了指挥台那边，见到沈博士。
沈博士说通爷在秘密指挥室里头，让他们一到就进去。三人就继续走去，得以通过进了那间秘密指挥室。
“我说过多少遍了，你们不听！”通爷正握着电话筒与不知谁人谈话，盛怒地喷着：“我说过多少次顾俊可以信任，吴时雨可以信任，他们是特殊的，全世界找不到几个的那种特殊。他们又特殊，又有那些经历，又能活下来，所以他们厉害，他们重要。现在好了，现在好了，搞成这样，没有再出事了吗？没有了吗！？”
楼筱宁、蛋叔和蔡子轩停着，通爷向他们摆摆手，待着吧。
通爷还按了外放，就让他们听到，让他们可以消消气，否则又怎么转头又去出生入死。
“国通，没人想搞成这样，对顾俊的处理从来都是安排他到乌撒镇去休养……我们明白你有怨言，你的部下也有意见，但现在灾难发生了，还是要先把问题解决，局面安定下来之后再谈那些旧账。”
通爷问道：“那现在上面的意见又是怎么处理吴时雨？”
楼筱宁一听到要处理时雨，顿时一声冷笑，倒没有意外了。
“一切当务之急都是平息灾难！”电话传出的男声语气重了起来，“青安市五百万人口，这不是闹着玩的，还有其它地方呢？如果灾难范围扩大了呢？国通，把事情做好。这次过后，保证会有让你们满意的方案。”
蛋叔几乎忍不住地问一句，能让阿俊活过来吗？不然怎么满意呢？
“我如果不想着怎么把事情做好，我还留在这里跟你们纠结？早就不干回家了。是，为了那些无辜的人，我还是会拼了这条老命。但像我一直跟你们说的，是顾俊出身特别也好，能力出众也好，什么都好，我们能撑到现在是他的功劳。现在我就这点人了，就算每个人都拼命，能不能搞定也不好说。我就拜托你们别还让特别行动部碍着我们了。”
嘭的一下，通爷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通爷，上头打算怎么安排特别行动部？”楼筱宁不禁问。
“他们会独立行动，也会跟我们一起行动。”
通爷看着他们，都明白现在事态紧急，虽有闷气但没人想要袖手旁观，通爷也就没有多说了，只道：“你们先去会会那个孙伦教授，看有没有线索吧，再准备带队去青安市。我们已经向玄秘世界那边求助了，惜玫、孔雀、墨青他们应该在回来路上了。”
蛋叔和蔡子轩都应了好，楼筱宁闷着点头。
现在的线索太少了，小旭等人在审着那个孙伦教授，但对方非常嘴硬，而且越来越疯。
这时候，沈博士从外面匆忙地走进，急道：“青安那边下起冰雹了。”

第六百五十六章 特别行动会议
这个特别行动部的会议室的会议屏幕中，播放着模糊的影像画面，拍摄于青安地区，就在十分钟之前。
暗红得接近漆黑的天空，还在下着倾盆暴雨，但在血雨中又混夹着一团团的暗红色硬物，有的巴掌那么大，有的像是一颗弹珠，是新下起的冰雹，漫天而下。
当冰雹砸落到马路的车辆上，顿时就把车身砸出一个窟窿，早已混乱不堪的马路上出着各种车祸。
但车内的人没几个下车离去的，因为即使是这样，待在车辆内似乎还是比外面更安全一点。
血雨，在雨中跳动着的黑色怪蛙，以及各样的飞蝇飞虫，还有诡异未知的人形物种……
街边的建筑物都关上了大门，广播在不断提醒着人们保持在室内，不要外出。
冰雹像是要摧毁整个城市，把建筑物也砸出破洞，把树木也砸得摇晃将塌。
这座城市已经渐渐在变成一个人间地狱，全球还有其它九座城市也正在发生着这般景况。
“这次事件，对我们是一个重大挑战。”
会议桌两边坐有十来人，都是特别行动部的高层核心成员，在为首的位置上是部长纪承涛。
这个已有年过五十的中老年男人也曾经参与过机动特遣队，因为出身优越，升迁比别人快。纪承涛不是没有能力，只是近几年被黄国通、姚世年等人盖着光芒，最后才以特别行动部跃升回来。
纪承涛是主张调查顾俊的人之一。
这里每个人都知道，不管像是小道说的纪承涛抓住了权术斗争的机会而上位，还是确确实实不相信顾俊。
最好不要在纪承涛面前谈及顾俊这个人，那不是这位特别行动部部长想要讨论的事情，顾俊之事已经过去了。
“我们是个新部门，但在座各位都不是新人。”
纪承涛一边说，一边扫视着一众干将，向建田、卓华、谭勤敏等人，全不是庸人，只不过有的跟咒术部不对付，有的在咒术部得不到重用，有的是从玄秘局借调过来的。
“这次灾难，相信你们也明白背后的异常力量很强大。”纪承涛说着顿了顿，“而且不能排除跟顾俊、吴时雨有关系。我不管咒术部那边是怎么说的，最先研究古埃及力量的是于驰、顾俊，你们也知道于驰在黑山羊的子宫里牺牲，因为承受负选择生命会的集体意识。但换一个角度去看待，于驰已经被黑山羊的力量完全侵蚀了。”
这话一出，由玄秘局借调来的两位人员，也还是不由皱皱眉。
“于驰很可能已经成了负选择生命会这个群体意识的一部分，像他纪录布克斯&#183;兰顿对他说的那样‘欢迎加入’。”
纪承涛年长的脸庞仍保持着几分年青时的俊朗，与黄国通时常像个酒鬼似的全然不同。
“咒术部妄断这次事件与负选择生命会无关，可我们部门有职责提出质疑，如果负选择生命会有关系呢？如果于驰有关系呢？如果在黑山羊子宫的那时候，顾俊也被侵蚀，或者一直走不出来，或者与于驰有不知怎样的连系，导致他后来获得了那样惊人的异常力量——他是不是也因为做什么暗中研究而获得力量的呢？像吴时雨那样。
吴时雨是另一个问题，她和黑山羊的连系几乎是明摆着的，她一定是与哪股力量有了连系才有那样的能力。
我们必须继续这方面的调查。安排好吴时雨的父母、她的表妹，把她引出来，她绝对会是一个关键。吴时雨有可能提供线索，也有可能就是敌人本身。各位……”
纪承涛的话声更严厉了些，“敌人完全有可能出在内部，要知道黑暗力量是谁都能侵蚀的。我们调查咒术部，咒术部也调查我们。而我们还都接受着评审部那边的监管。”
会议桌边的众人，纷纷默然点头。
“另一方面是调查好孙伦教授。”纪承涛又说道，“现在孙教授被咒术部控制着，我已经向上头申请到属于我们的审问时间，好好利用吧，现在是特殊时期，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上。另外，没必要让咒术部的人在场。”
那边，原是咒术部旧员的卓华问道：“纪部长，你的意思是即使我们得到线索，也不和咒术部共享吗？”
“当然了。”纪承涛说道，投过去的眼神带着一点责问，“对咒术部全面调查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我们根本不知道那边谁有问题，谁没有问题。如果有线索就说出去，转头敌人就知道了怎么办？”
卓华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其实众人也明白，还有另一个没必要说破的方面，就是功劳归属的问题。
特别行动部是新部门，立足未稳，需要立功证明自身存在的价值。对于部门是这样，对于他们自己也是这样。
“再过一个小时，咒术部那边的机动特遣队就会出发去青安了。”纪承涛又道，“我们准备得怎么样？”
“已经整装待发了。”向建田答道，将担任特别行动部的机动特遣队队长，除了从部门集结来的人员，队伍里有35位本部人员，之前特别行动队的李振景、张菁菁都在，他们是部里的精英分子。
另外还有一些从漠北基地招收的天机学子，进入队伍去历练。
“建田，你尽量减低伤亡。”纪承涛似在思索着什么，“要跟咒术部那边好好合作，他们毕竟是有经验的，要倚重他们的能力，绝对不要乱逞强。你们各方面的工作也都是这样。”
伤亡可以有，有时候伤亡不可避免，却绝不能全军覆没。
他们需要迅速拉起那样的队伍，像咒术部原先的顾俊、吴时雨等人，从多次血与火中走出来，成为中流砥柱。
“明白。”向建田点头道，其他人面无表情。
能坐在这个会议室里的人都是特别行动部的核心、骨干，现在他们就是特别行动部，没什么不可说。
纪部长那弦外之意，他们听得出来：特别行动部羽翼未丰，要学会避险，让咒术部打头阵。
总是需要有人去打头阵的，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就让咒术部去吧，咒术部擅长。

第六百五十七章 寒夜，会议室
狭小的审讯室内，孙伦教授的老脸上越发有一股疯狂。
对于某些邪信徒，接触旧印是比电刑、水刑还要痛苦的刑罚，而且会使其黑暗力量减轻。在过去几个小时里，孙教授被强制接触了旧印净化石三次，每一次都痛苦得浑身抽搐，老躯已到承受的极限了。
但这个古稀之年的老头，仍未透露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也不说话了，只是时常发出虚弱的疯笑。
暗室内，小旭、楼筱宁、蛋叔等人都在看着。
“这家伙是个硬骨头。”楼筱宁见过、也参与审过很多邪信徒，孙伦教授是里面不多见的那种。
“他快不行了。”小旭却说，“他笑声的频率越来越不一样，他会说点什么的。”
楼筱宁看了看这小孩，知道对方有几把刷子，就对蛋叔道：“我们进去看看吧。”
审讯过程是不能乱换人的，中途换人会使审讯思路发生改变，也影响被审者的情绪，要么不知所措，要么觉得自己占了上风，极易因此陷入僵局或对立。所以楼筱宁、蛋叔来看了有一阵子了，还没有进去过审讯室。
他们又不像顾俊、于驰、吴时雨、邓惜玫那样能触发幻象，目前就只有点烦躁感。
只是现在，他们必须担起大旗。
正当他们要以对讲机支会里面的审讯组他们要进去，却也是这时，耳机传出急声，特别行动部的审讯队在前来。
“他们来做什么？”楼筱宁皱眉之际，暗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队十来人大步走进，为首的是这支审讯队的队长孟腾，这个中年男人肃着脸庞道：“各位同僚，我们经总部批准前来审问孙伦教授。我们的行动涉及部门机密，接下来将由我们接管这里，需要你们回避。”
接管？回避？楼筱宁怔了怔，火气就霍地烧红了脸，“你们当这是哪里！？”
蛋叔连忙拉着她，还想先跟对方讲道理，“孙伦教授快撑不住了，这个时候不能换人。孟队长，我知道你是调查部出身的，比我懂这个道理吧？你们先就在这里看着。”
“再有半个小时。”小旭说道，“孙伦教授就该说点什么了。”
特别行动部的人面面相觑，孟腾皱眉地让他们先待着，自己退出了暗室，应该是去跟上司联系去了。
与此同时，不需要这里的人通报，消息已经传到了通爷那边。
通爷愤然的声音从众人的耳机传出：“你们尽管拦着他们。”
现在孙伦教授是身处咒术部基地里面，不是特别行动部。不一会儿，一大队咒术部的人马就从外面走廊快步到来，把守住审讯室的各个通道，也将暗室牢牢掌握在手中。
“你们待着吧，不把你们赶出去，已经是给你们面子了。”楼筱宁向那些特别行动部的人闷声道。
这时候，孟腾走回来了，拉着的一张脸面色难看，又有几分凝重。
“各位咒术部同僚，我们是经总部批准做事！”孟腾大声道，“请你们理解我们的工作。我们也不是蛮着来的，可以不换人，但我们要求一起参与审讯，而且有权决定采取什么审问方式。”
但不管孟腾怎么说，咒术部这边都不予他们通行。
而这些特别行动部人员吃定是总部批准，也阻拦起了楼筱宁、蛋叔他们的脚步，局面顿时剑拔弩张。
“你们他妈的疯了吗……”楼筱宁恼道，“那么小的审讯室，能进去几个人？挤得水泄不通的还怎么审？”
“我们这边就我进去就可以。”孟腾说，“各位同僚，我们未来还会有很多合作的，必须开始互相适应了。”
“我看，你们是想抢审讯成果，”小旭缓缓道，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他从来不会藏着话，“抢线索，抢功劳。”
蛋叔他们尽力维系着局面，耳机传出通爷盛怒的话语：“继续拦着他们，别让他们坏事，我这就过来。”
审讯室里面，孙伦教授的那张老脸似乎在冷笑，嘲笑。
……
特别行动部，这个宽敞的会议室里的气氛亦快要凝固。
“再派一队人过去。”纪承涛略有愠色，“这次一定要参与到审讯去，不管最后能不能审出点什么来，我们的人一定要在审讯室里面。如果这次让咒术部闹成了，以后只会得寸进尺，那我们的工作没办法开展了。”
会议桌两边的十来人沉默着，有人点点头。
而负责着与孟腾联系的谭勤敏，当下以电话传递了这个意见，听到那边的最新情况时，连连皱眉，“部长，孟腾说黄国通亲自过去了，带着很多人，他们要被赶出暗室了，不允许他们观看审讯。”
纪承涛的面色更沉下去，顿了顿，想了想，就道：“让他们可以不进审讯室，但坚持留在暗室，咒术部那些人不会真动手的，有什么情报都要知道……再向总部那边如实报告情况，另外……”
他看向那边的赵奕晨，“这次审讯总会结束的，结束之后就把孙伦带过来我们这边，是死是活都带过来，也要争取孙伦的亲属，那些人绝对不会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奕晨你负责。”
“我怕咒术部那边，不会让我们带人走……”赵奕晨疑惑。
现在争审讯都这样了，还要把人带走？
向建田、卓华、谭勤敏等人都觉得咒术部那边不可能放人。
“你们要明白，青安市那边的情况刻不容缓，每多过一会，伤亡就更重一些。我们不能把时间消耗在这些无谓的内部争执上面，要想办法把工作做好。咒术部那边审了孙伦快两天了，出事之前就在审，到现在有什么收获吗？”
纪承涛冷声，扫视了属下们一圈，笃定地说：“既然咒术部那边不行，那就由我们来，我们要有这种担带。我等会会向总部申请，会批准的。如果咒术部再不合作，不需要我们出手，由仲裁部、行动部那边做事。”
众人再次默默地点头，特别行动部真的需要做成点什么，让咒术部承认他们的地位，才能有效运转起来。
这个时候，忽然有一阵寒风袭来。
这个会议室处于大楼的最高层，有一排防弹玻璃窗，可以纵观特别行动部基地的景色。
但在这场会议开始前，窗帘就拉上了，所有窗户也是关上了的，然而此时，一块窗帘被寒风吹得扬动。
在那后面的一扇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寒风正在灌入，外面是初临的漆黑夜幕。
窗沿之上，有一只黑色的乌鸦站在那里，那双幽深的鸟目望着会议桌这边。
纪承涛、向建田等十来人，一察觉到这个变故，便意识到了异常，心中顿时生寒……他们的精神力都比常人更高，参与过前线工作的不在少数，周围有什么动静早就有所察觉才对。
然而这个情况，却像是突然一瞬间发生的。
又或者是他们刚才莫名失了神，直到现在才发现了，那只乌鸦的到来。

第六百五十八章 血色
寒意，从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内心涌生。
向建田望了望会议室城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摄像头是开着的，只是没在录音。纪承涛的手在探向桌面一处要按下警铃，以通知外面的守卫人员进来。
窗沿上的那只乌鸦，还没有动。
但它绝对有异常。
卓华、赵奕晨等人都变了面色，他们以眼神交流，准备着随时行动，枪支，咒术，旧印。
只是他们又越发发现，自己像被空气凝滞着了，手脚变得缓慢……
精神意识也隐约感到有一种凌厉的寒冷，从四周包拢而来。
这时候，纪承涛按下了警铃，得到的却是寂静。
他们好似看得到，这个会议室被隔绝了开去。
心脏疑虑，心脏揪紧，心脏发痛，心脏隐有惧意……那股异常力量，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侵入这里……
“行动……”纪承涛当机立断地喊了声，想要大喊，声音却艰难而沙哑，像拖着重物蹒跚前行。
向建田要抽出腰间的佩枪，卓华要念出咒术，赵奕晨要打出旧印……但全部人如陷泥潭。
窗沿那边忽然有了变化，那只漆黑的乌鸦展开双翼，深渊般的鸟目似有火光冲出。
众人都只见窗外的黑夜涌了进来，扭曲成团，乌鸦随之化作了一道庞大的展翼形状的阴影，在阴影之上，出现了一道高大的人形身影，仿佛由乌鸦阴影投射而出，又仿佛由黑暗而生。
那道人形身影披着一套黑色的皮革长袍，面上戴着一个嘴巴尖长的怪异面具，是鸟嘴医生……
面具没有遮盖的那双眼睛，左眼眶一片破碎，右眼眶一片幽深。
他们一看到，心绪顿时更加翻腾，似乎有另一道熟知的身影从中若隐若现……
但那是什么？什么力量，什么造物，什么来由……
是幻影还是实质？
种种的惊疑冲击之际，众人又见到那个高大的鸟嘴医生，从衣袍里伸出了右手，手中握着一把黑色手枪，抬起，枪口对准了会议桌这边，那双怪异莫名的眼睛里只有冰冷。
“你……”纪承涛开了口，仍有几分年青时的翩翩的面容惊皱着。
别人不知道他具体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你是谁？你是什么？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会议室的凝寂。
鲜血爆溅在会议桌上，染红了桌面，以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文件。
纪承涛的面部已是只剩一半，另一半被一枪打碎了，手枪的威力不应该这么大，但事情就是发生了。
那张脸血肉模糊，身躯往后仰去，刚开始还浑身微微颤动，那是刚刚死亡时身体还未中断的肌肉反射，但再过了不到十秒，便是一动不动，纪承涛仰靠着办公椅，血与浆仍在不断流下。
这个特别行动部的第一任部长，暴死。
惊异、愤怒、骇惧的复杂神色在向建田、谭勤敏等人的脸上迅速地蔓延，可是他们依然挣脱不出泥沼……
他们想做点什么，却只能看着那个“鸟嘴医生”移动右手，也移动枪口……砰！砰！砰！砰！砰！
伴随着一串枪声的是，谭勤敏的额部被打出一个窟窿，血流如注；赵奕晨被打中左眼，眼眶连着小半边颅骨都被击碎飞去了；李星立被子弹从鼻梁穿入，整个脑袋从中炸开……
前后不过一息之间，这张长长的会议桌就被涂成了血色。
有人倒在桌上，也有人像纪承涛那般靠着椅背，因死力而未倒地。
这些要员那一张张残缺模糊的面容上，仍有着死时的惊骇，不解，不甘……
会议桌边的十一个人，只剩一个人还没中枪，咒术部的旧成员，卓华。
向建田倒在地板上，他口腔中了枪，小半边脸连着下巴没了，但大脑还没熄灭，双手还在本能地爬动……
卓华呆呆的望着那个“鸟嘴医生”，不知道为什么，竟想起了一个人来，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也许因为那身形太像，也许是自己的……精神感应……卓华哀道：“顾医生，是你吗？我没想……”
砰！
哀求的话还没说完，鲜血就从卓华的脑袋喷出如雨，嘭砰，卓华往前倒在会议桌上，又一摊血泊。
顾医生？
仍残留着几分意识的向建田，好像听到了这个名字……自己好像在地板上爬动……
渐渐涣散的目光，看到前方地上的那道乌鸦展翼形状的黑影，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有怜悯之心，虫子越是扭动，我越想挤出它们的内脏。】
砰！
又一声枪响。
向建田的头部再被子弹削掉一大半，全身微微抽搐了下，就归于死寂，流成血泊。
这个会议室也重归死寂，只有寒风卷动窗帘而响的唰唰声。
那道鸟嘴医生身影转身走去，右手收回手枪入衣袍，并不在意墙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在窗沿之上，人形身影与乌鸦黑影逐渐模糊，重新凝聚为那只黑色的乌鸦，它展翼跃向外面的黑夜，远去。
在它身后的会议室，从十一具尸体流到地上的鲜血越来越多，像要把这里浸透，浸成血河。
死寂，死寂，过了不一会儿，死寂被嘭砰声打破，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破开，随即有守卫人员以冲房战术突破进来，他们手中的自动步枪对准了周围，但他们马上就被血色骇住……
会议室里已不见有什么异常力量，窗户外也只有苍茫朦胧的夜幕。
守卫们茫然四顾，毛骨悚然，天旋地转……
不需要上去作什么生命体征检查，也知道这些血肉模糊、横七竖八的部门高层已经……
“请求支援，请求支援……”守卫队长无力地呼叫着，迷茫地报告着，发僵的目光扫过一具具尸体，“纪部长、向队长他们，他们……全部死了……全部，好像是被，枪杀……”
无言的守卫们都不知道，眼前这个巨变对于特别行动部、对于天机局，都意味着什么。
就在总部多个部门派出的机动特遣队一同出发前往青安市的前夕。
特别行动部的十一位核心高层，被未知的力量……覆灭。

第六百五十九章 惊变
咒术部基地，这个审讯室剑拔弩张的气氛没有因为通爷亲自到来就松解。
“通爷，我们经总部批准，我们是奉令行事。”孟腾还在争取着留在暗室里，这的确是上司谭勤敏给他下的命令，至少要留在暗室，把孙伦教授的一举一动都掌握。
审讯队其他其他十来人也是扎根一般扎在周围。他们之前顶着楼筱宁、蛋叔等人还没那么大压力，现在顶着通爷真的绷紧神经，但他们代表着特别行动部，背后的不只是谭勤敏，更是部长纪承涛。
如果说他们有什么倚仗，那就是倚仗。
“假如你们抗令不允许我们直接参与审讯，我们也要留在这里看着，这是我们的职责。”
孟腾看着这个面有怒容的咒术部部长，“通爷，请你们理解，配合！”
“那你们拦着我们做什么？”楼筱宁火气又上来了，“让我们过去啊，杵在这里浪费时间。”
要不是对方阻拦着，她、小旭和蛋叔早就进去审讯室里了。
“孟队长，你们都先让开。”通爷强硬地下了最后通牒，“我黄某人说得出做得到，你们再碍着，直接把你们扔出咒术部基地……”就在这时候，通爷忽然从自己的通讯耳机听到了什么，话语戛然而止，面色微变。
周围众人不知道是怎么了，但一定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通爷？”楼筱宁不由急问，虽然特别行动部的人还在这里，也许不方便说。
孟腾他们当然都凝神细听，咒术部的每个情报都同样有价值。
“好……”通爷应了几声，又对那头道：“不要破坏现场，什么都不要动，我们的人很快就会过去。”
结束这个通讯后，通爷看起周围众人，却是叹出一口气，“有个突发情况。特别行动部基地遭到未知力量袭击，造成了一些伤亡，具体情况还需要做调查。我们得抓紧这边了，审完孙教授就过去。”
“啊？”楼筱宁一愣，就算这里智力最高的小旭也不曾意料。
孟腾眉头大皱，通爷没必要用这种一问就破的谎言让他们撤离吧，可是……正心思凌乱之际，孟腾的通讯耳机传来严肃的声音，却不是谭勤敏或者哪位本部上司，正是来自总部那边。
“孟队长，在新的安排下达之前，你们暂时听从黄部长的调度。”
“收到……”孟腾不得不应下来，纵使心中有万般疑问，也只能茫然道：“通爷，我们将暂时由你调度。”
他这话一出，不只是特别行动部的其他人愕然，咒术部这边除了通爷，大家也都意外。
尽管双方都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但想想就知道事态非比寻常，袭击应该对特别行动部造成了大动荡……不然撤离就撤离吧，又怎么需要由通爷来暂时接管调度特别行动部的人？纪承涛他们呢？
“你们先出去吧，有人带你们去休息的，孟腾你留下。”通爷摆摆手说，做了对特别行动人员的第一个调度。
除了孟腾留在原地，其他人在心绪翻腾之中，退出这个暗室。
这些人一走，通爷就对困惑的众人讲道：“情况很严重，暂时是最高机密，但你们都被允许知情。这个变故可能是整个事件的一部分，也由你们调查。孟队长，你也是，你们可能会由我指挥一阵子了。你们特别行动部那边，高层都被未知力量一锅踹了……”
蛋叔，楼筱宁，小旭，常千航等人，全都诧异。
一锅踹的意思不难理解，只是……这是指什么？伤亡？
孟腾的面色有点发白，又有点发黑，几番欲言又止。
“他们在开着一场会议，有未知力量闯入会议室，把参加会议的十一个部门高层全部杀了。”通爷陈述事实，“包括纪承涛、向建田、卓华那些人，全部死了，当场死亡。然后，那股未知力量离去。”
楼筱宁讶然地张圆了嘴，终于不由喃喃：“我操。”
除了小旭仍是一脸略显僵硬的神情，众人纷纷变了面色，一时震惊，难以什么反应……
孟腾脚下晃了晃，几近窒息，脑子完全转不过来……
“现在总部处理着特别行动部基地那边。这边审讯再忙一会，小旭、筱宁、蛋叔你们就和孟队长一起过去看看。会议室的监控拍下了一些当时的情况，我们都先看看吧。”
通爷说罢，让常千航去把那边墙上的一块屏幕打开，连上由总部提供的监控影像。
这段监控影像比消息本身更高保密级别，但这里的调查员们需要从中寻找线索。
影像没有声音，时间是之前的19:13，摄像角度可以看到整个会议室，纪承涛、向建田他们在谈着话。
孟腾一看到真有监控影像播起来，心脏就破碎开去地沉落到深渊，咒术部能得到这段影像，说明事情是真的……影像里面的人都已经……那些人是部门核心高层，那些人就是特别行动部……
众人默然观看着，通爷也是第一次看到当时具体情况。
影像快进了一段后，到了19:29，会议桌边纪承涛他们转头望向窗户，是窗帘被风吹起，窗户打开了……
监控画面开始变得有点模糊失真，尤其是窗沿那个位置，诡异地微微扭曲……有一只乌鸦站在那里。
更让他们惊疑、难以理解的还是接着那只乌鸦的变化，监控仍能拍下“鸟嘴医生”的出现，那是物质的……也是由这时开始，他们有了躁乱之感，那确实是异常力量……
监控没有录下枪声，或者谁人的惊喊与哀嚎，乌鸦把十一位特别行动部高层逐一枪杀后，便转身离去。
不到三分钟后，会议室门被破开，守卫队冲进。
看着屏幕中那些血色景象，孟腾面容早已煞白，想要坐下，缓一缓，想一想，该如何接受……
通爷再度一记叹息，影像至少展现出一个明确的情况：那是强大的力量，又一个强大的存在。
“有点厉害……”楼筱宁身为常年战斗在最前线的人，很清楚那有多么可怕。
会议室里十一个人看着像是坐以待毙，但当时肯定是被压制得动不了，双方力量的悬殊使得根本不存在出手的机会。纪承涛或许是绣花枕头，但她知道那个向建田，是颇有些实力的，竟然都被压成那样……
邪信徒一般无法拥有这么强的力量，身体早就承受不住侵蚀了。对于邪信徒，人类身体的极限还是在那里。
楼筱宁想起了异常妥瑞氏症时的那个女巫，想让大树倒塌就让大树倒塌，据顾俊后来说那还只是女巫真正实力的一点点展现……还有负选择生命会意识体爆发之时……还有在大衮岛的时候，那间接面对过的大衮力量……
那不是凡人、或者血肉之躯的异怪生物能拥有，即使飞天水螅也不行。
不只是邪信徒或异怪？这个想法让楼筱宁有点不寒而栗。
如果那只乌鸦就是他们这次要面对的敌人，甚至只是敌人之一，那么……事情太严重了。
对于这一点，只要是看过影像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着了解。
“卓华好像在说什么？”这时蛋叔注意到一个情况，常千航操作着把影像画面定格、放大，但影像中的卓华半背对镜头，而且画质模糊，看不清楚他的嘴形，只能看多一点他临死前的恐惧，似要哀求。
“他的肢体语言……”小旭判断说，“好像认识那只乌鸦。我感觉那不是黑山羊力量，完全不同。”
对于这个问题，这里最有发言权的是去过黑山羊子宫的蛋叔、楼筱宁，他们也都感觉不一样。
两者具体的差异难以名状，但不一样。
“黑山羊的力量，总是有一种畸形、扭曲的感觉……”楼筱宁尽力描述，“生命力旺盛，又是在不断变化的，有很多不同的生命扭结在一起。而这只乌鸦，我感觉，寒冷……”
“对。”蛋叔点头，可能因为自己是医生，“那冷的感觉，有点像手术刀割下去。”
手术刀？众人听着，这通常是吴时雨用于形容顾俊。
如果时雨在这里，她应该能分出两者的不同，味道什么的……
众人又回放慢看了一遍乌鸦枪杀纪承涛等人的过程，却更加困惑难明，种种想法冲斥心头，凌乱，甚至有点怪异。
那是谁？那是什么？出于什么目的？
为什么是鸟嘴医生的形象？
“总部的高层肯定吓坏了。”小旭说道，不会隐藏心里的想法，“这只乌鸦能杀特别行动部，就能杀他们，也能杀我们。但他们比我们怕死，他们又没有其它办法，只能让通爷你来暂时接管。”
其实这些连锁反应，大家都能想到，只是没有像小旭这样直接说出来。
“孟队长。”小旭看向孟腾，“节哀吧，换个角度想，也许纪部长他们死了是件好事呢？现在我们真能合作了。”
孟腾面色更难堪，像被这个13岁小子掴了一巴掌……
而其他人面面相觑，好事？如果要从坏事中看出点好来，也许有这个吧。
敌人太过猖獗，情况太过紧急，反而先压下了一些问题。
常千航知道小旭说得不无道理的，总部现在的选择更少了，还能倚重谁？灾难当头，又生巨变。通爷、姚世年这些真正有能力、有功绩的指挥官，是最好的选择甚至是唯一的选择。
总部应该还会往特别行动部空降另一批管理层，但是目前局面已经全不适合进行什么内部改革了。
否则全局覆灭，也有可能发生。
“都是做事。”通爷说道，这句话最近特别行动部的人经常在说，通爷现在是真心实意，“关键是要解决灾难。”
这时候，审讯室里受着审的孙伦教授，又一次发出疯笑，那张老脸已像是枯竭的废土。
这次他笑得更大声，像要把整个人都笑扭曲了去，笑着笑着说出了话：“神能从这些石头中给亚伯拉罕兴起子孙来……神能从这些石头中给亚伯拉罕兴起子孙来……神能从这些石头中给亚伯拉罕兴起子孙来……”
孙伦教授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连续两天来的审讯似乎终于要有成果了，众人也就先把注意力放回到审讯室。
常千航向大家讲解道：“那是约翰宣讲悔改的洗礼。按其教义，洗礼能洗去人类生来带有的罪孽，悔改重生。但有些信徒不愿接受洗礼，包括一些以色列人。所以约翰说他们那是不肯悔改，不会被神所眷顾。神不需要信徒非得是哪个种族的人，即使是一些石头——就是外邦人，只要接受洗礼、也只有接受洗礼，才是亚伯拉罕的子孙。”
“那孙伦的意思……”楼筱宁疑道，“说我们虽然都是人类，却不是‘神’的子孙？只有信他们信的神才是？”
“石头。”小旭说，“他每次说到石头这个词，咬字都特别重，他在强调石头。”
小旭这么一说，大家都意识到了，连满心迷惘的孟腾也察觉到，孙伦教授说到“石头”时尤为狂热。
“埃及王的反叛者，太阳神阿蒙的反叛者！”孙伦教授骤然高声起来，老脸的面色迅速发红，似被高温灼热。
蛋叔一看不好，急道：“孙教授的面色不对，准备抢救！”
与此同时，还不待他们做什么，里面几位审讯员正要打出旧印，孙教授还在喊着：“用石头疾病把伊姆霍特普及其追随者清除，由真正太阳神统治的新世界，必将升起！”短短几瞬间，孙教授的面部就有火烟冒出……
突然嘭砰一声，那老人的脑袋爆开了。
鲜血飞溅，打在几位审讯员惊讶的脸上，也落到这块单向玻璃窗上，染上鲜血的斑驳。
孙伦教授自杀了，使用了属于邪信徒的力量，只是不知会不会像蝗神信徒那样有着自爆的辐射。
种种纷乱使得众人没什么得到新信息、新线索的喜悦，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得到了点毒液没什么可喜悦。
孟腾微微有点哑然，眼前的工作……显然比自己之前设想的最困难情况还要糟糕得多……
审讯室里的残局需要收拾，各方面的凌乱需要整理，但众人还没走出暗室，外面守卫通报说祖各吉利急匆匆过来的说要报告一个最新的紧急大消息，正在外面等着呢。通爷便让祖各吉利进来报告。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不一会儿，祖各吉利就冲了进来，后爪焦急地往地板拍动着，前爪打着手语道：“你们都在这呢，外面都要变天啦，特别行动部那边部长什么的全部被杀掉了！一个不剩！”
众人顿时一惊，不是因为这个消息，而是，吉利怎么知道的？事情发生至今还不到半个小时。
“吉利，你从哪里听来的？”通爷问道。
“是特别行动部那边的肥善亲眼所见！”吉利狠狠地拍着地板，绘声绘色：“肥善悄悄跟着守卫第一时间进去会议室看到的，全部死得脑袋都烂了，到处是血。是真的，已经传开啦，你们应该马上会收到消息了吧。”
肥善？就是那只被特别行动部收买的祖各，指证说吴时雨要研究黑山羊复活顾俊。
众人已是明白过来，咒术部基地和特别行动部基地的地理距离并没有多远，祖各又有能力在一定范围内用拍地的震动频率信号沟通，就像海豚那样，半小时足够了……
有着这帮大嘴巴，这下子，这个“最高机密”可能要藏不住了。
通爷皱起老眉，消息走漏让局面变得更复杂，现在大敌当前，军心士气需要稳定。
“你们先去检查孙教授的尸体，再去特别行动部。”通爷说着，往审讯室外面走去，“我看我得去总部一趟了。”
蛋叔、常千航等人点点头，如今的局面如同一场巨大风暴，身处风暴中的人不论哪个阵营都直要战栗。
“什么，你们，已经知道这个消息啦？”吉利疑惑地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也是刚知道，太突然了。”楼筱宁瞥了孟腾一眼，后者正失魂落魄。

第六百六十章 树林中的沙发
风拂在脸上，有点粗糙，也有点寒冷。
吴时雨缓缓睁开眼睛，揉了揉还在发困的眼皮，到了这里可能有几天了，这才仔细看起这个环境来。
这是离海边不远的一片树林，海风吹得强劲，阴蒙蒙的天色分不清楚是哪个时候，树影重重，是些橄榄树、地中海松树。因为榕树、橡树的缘故，咒术人员都有植物课，她认得出很多树种，这里是地中海。
而她半躺在沙发上，自带的一张木架沙发，上面铺着布垫。
“地中海么。”吴时雨想着，摸了摸头顶，中长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但还在。
位置大概确定了，那现在是什么时候？哪个日期？因为手机会被追踪到位置，她并没有带上手机。
吴时雨站起身，拍拍自己身体，张看周围。
其实不是她懒得非要带着沙发走，沙发才是关键之处。
她的那些研究说来简单，曾经做猫的那时候，她画过那种万花筒形状的符号、线条、图标什么都好，前段时间她就是在潜心研究它到底是什么，有没有什么力量。
漠北事件结束之后，为了不再接触奈亚拉托提普的力量，吴时雨一直没有仔细研究过。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她不是想要呼唤奈亚拉托提普，或者投入什么黑暗力量，只是怎么着也要找找路子。还有一个原因驱动，在乌撒镇的时候，猫族的长老对她说过：“你有猫的力量，你被猫神眷顾。”
猫神是什么，猫族长老没有细说，吴时雨也没有细问，在幻梦境不适合问问题，尤其是那些神明的名字与故事，知道多了会走不掉的。而且她还是想做人，做人才能和家人、咸俊他们幸福快乐在一起。
“猫神”有可能是奈亚拉托提普的一个化身，亦有可能是另外的存在，比如埃及众神里的“巴斯特”。
巴斯特，按照埃及神话与奈亚拉托提普是敌人来着。
“终于明白为什么猫从十楼跳下去，落到地面上要一动不动的趴一会儿，才能继续走动。”
周围除了风声十分寂静，吴时雨捶捶肩膀、拍拍手臂，还是有点乏力的酸软。
她对那个万花筒的研究成果，都像是难以言说的一团交织万千的线团，只能说线团就是线团，但又有些感觉、有些味道是在她心头通达了的。她掌握到了空间折叠、高维跳跃、瞬间转移之类的技术。
或者以她自己的话来说：一只猫在十楼楼顶要回到地面，有三条路，一条是走楼梯下去，累个半死；另一条是坐电梯下去，挺方便，但还是要走些路；还有一条则是直接从楼顶跳下去，非常省时省力方便快捷，就是比较危险。
要从地面回到楼顶，也是那样，一蹬蹬上去，简直可以飞到天外，就是脚掌会比较难受。
不过，如果跳下去的时候，地面有一个垫子；蹬上去的时候，地面有一张弹床，那么情况就会好多了。
她坐着的那张沙发，正是这样的垫子/弹床。
在特别行动部的监管小队没有为意的时候，吴时雨一边躺着，一边用手指往沙发木架上圈圈划划，尽管没有明显的痕迹，但她的手指甲确实在沙发的木头画上了“线团”，完成了低调华丽的改造。
然后那一天，她对特别行动部再次来要拘走自己没有意外，早已准备好上演一出吴时雨的救赎。
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它们的羽毛太鲜亮了。
有些猫同样是关不住的，猫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次是吴时猫第一次从楼顶跳下去，还好沙发够承受力，她成功到了另一个地方——就在大华市郊野的一条河边，她以前和咸俊到那里踏青游玩过几次，风景不错。
要去什么地方，吴时雨还做不到完全精确的落点控制，每次是跳跃前想着那个地方，或者相关事物，她就跳过去了，成功率还行。
当时，虽然浑身不得劲，但她只趴了一会，知道必须抓紧时间，便进行了第二次跳跃。
那次她想着自己父母，之前被软禁时有与他们通过几次电话，对他们在申海市的大概位置有所了解。所以也跳跃得很成功，一跳就跳到他们身边，着实把他们吓了一跳，没见过异常力量的人就那样。
吴时雨报了平安，简单地说了情况，在其他天机人员反应过来之前，第三次跳跃就发生了。
第三次她到了海边，因为时间紧急，而大海是一个很容易想的意象。
那不是这里，不是这次。她也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远远的可以看到有民居别墅，看建筑风格似乎是花旗国的哪个海滩边。她就在那里休息了几天。
这张沙发不只是可以跳跃，它还能飘浮进一个游离空间，明明像在同一个地方，但人们无法看到它，也无法接触它，包括沙发上的事物和生命。
这当然很好，唯一缺点是要进入这种状态不是按一下开关那么简单，而是需要她用精神力对着沙发上的线团进行大概半小时左右、且不受干扰的触发。
因此暂时而言，她做不到到处去、到处隐藏自己，比祖各更能八卦。
她每次跳跃都有一些不确定性，每次隐藏都需要在安全安静的状态下完成。
吴时雨在第一次隐藏睡了三天时间，这种跳跃对于精神力和体力的消耗都非常大，她那是倒头就睡，一睡到底。
醒来之后，她就在那海边继续研究，跳跃是可以训练的，她有感觉每一次跳跃比前一次都更要熟练。这样长久下去，她对于这种猫力，应该会有更好的掌握。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吴时雨一方面有机会就关注世界时事，一方面进行这种练习，也算是周游列国了。
眼下，是第五次长睡后醒来。
这次跳跃前，吴时雨越发感到黑山羊力量的异动强烈，以至有一种不安感，想开始做点调查。
她想找一只在野外的祖各问问现况、以及有没有幻梦境通道，跳跃前明确想着无人的野外，而不是哪地的天机局，跳跃后却到了这里，是野外没错，但没见着祖各，似乎是黑山羊那种异感导致出了差错……
而且这次跳跃的消耗极大，比之前几次跳跃加起来都大，有古怪。
吴时雨当时在看了看周围后，撑不住了，就立即着手把自己隐藏起来，好好休息。
然后，就到了现在。

第六百六十一章 山羊岛
带着沙发跳跃，有另一个麻烦之处，就是这沙发不会自己走，这里也没有别人帮忙抬着走。
吴时雨自己一个是背不起来的，只能每次走开之前，把它拉放到相对隐蔽的位置。
她有用咸俊的思维考虑过可能出现的问题，沙发被人坐了，被人偷走了，被人破坏了，或者它自己跑了，怎么办？是可以重新再做一张那样的沙发，但遇到什么险急情况则是另一回事。
好在猫不需要地面有垫子也可以从楼顶跳下去，除了会摔得痛一些，随时没命，倒不至于全然被动。
现在，这片树林树影重重，却没有杂草丛生，哪里都差不多隐蔽，吴时雨也就没管了。
“这里没什么杂草，不像完全的荒野，像长期有人打理的，而且这些树也长得规整，是个海边住宅区么？”
吴时雨走了一小段林路，渐渐从树缝间看到远方的海面，也是这时，她隐约闻到海风中带有一点血腥味。
她顿时更加警觉，再次确定自己有足够逃跑的精神与力气，才放轻脚步一点点靠近过去……
她跳跃落到这里应该不是无缘无故的，她想调查黑山羊力量异动，很可能那正是直接原因，这里有线索。
地中海松树的枝叶被海风吹得摇曳，吴时雨很快见到前方一棵繁茂的松树边落满了血迹，地面泥土有发生打斗的痕迹，而且有东西凌乱地落在周围，手机、旅游袋、儿童玩具……
打斗之后没人收拾吗？抢劫？谋杀？
吴时雨越往前一步，越感觉黑山羊力量强烈，像在安福村大巷外面接近黑雾区域那样。
前面肯定有异常，与黑山羊有关……而周围仍然寂静，不似有人。
这本就古怪，因为这里风景优美，天色也不黑，不管是住宅区或旅游区，不该这么静。
她慢慢走过去，拾起了地上的那部手机，按了按，屏幕亮了，还有43%电量，事发至今还不久。
5月15日，14:43，自己一觉睡了五天。
“这是什么语言？”
手机上不是中文，看着像英文，吴时雨点进了手机系统设置，凭记忆操作，调成了英文，没有中文可选。
她很快就知道这是哪里了，打开地图一看定位，意国，卡普里岛。这是一个位于那不勒斯湾南部的小岛，面积只有10平方公里，七千多人口，是个石灰岩岛屿，最高点索拉罗峰海拔589米。
东野圭吾告诉她，要做调查就要多问为什么，为什么是这里？这个小岛有什么特别？
吴时雨按动手机搜索起了卡普里岛更详细的资料，不多时就一皱眉头，“好吧。”
卡普里岛，Capri，这个名字可能源自拉丁文Capreae，山羊的意思。
这个岛很早就住人了。据罗马帝国早期的著名史记家苏埃托尼乌斯的说法，罗马第一位皇帝盖维斯&#183;屋大维&#183;奥古斯都在这里建造行宫挖掘地基的时候，人们发现了“巨大的骨头”和“石头武器”，那被认为是远古人类居住的证据。
“石头武器？”吴时雨想着，是石器时代的原始人用石头打磨制造的武器吗？
但原始人也只是人，可能还比罗马人矮小一点，怎么会是“巨大的骨头（Giant Bones）”呢？
Giant这个词有巨人、巨兽的意思。
她心里有异感闪过，想起了黑山羊幼崽，如果是羊腿那样的骨头，就够巨大的了……
罗马帝国第二任皇帝提比略，在罗马作家的笔下，是一个凶残荒淫的暴君。
提比略就是在卡普里岛度过了晚年，也是在这个小岛上驾崩。提比略在岛上修建了属于他的行宫，在那里每天荒淫无道，又因为信崇希腊人的牧神潘恩，这位暴君被罗马人称为“老公羊”。
【一个好的牧人只剪羊毛而不剥羊皮。】
这是提比略的名言。甚至有一个传说，如果谁人杀了山羊被提比略知道，就会被以死罪处决。
第三任罗马皇帝卡利古拉，头发稀少而身体多毛，形似山羊，性情更加暴虐疯癫……
看着这些，吴时雨已经明白，这跟信奉森之黑山羊离不开关系。
“果然不只是古埃及人，希腊人有牧神潘恩，这些罗马皇帝也有山羊崇拜。”
吴时雨重新观察周围，这个小岛除了那些罗马皇帝行宫的遗址，有一个自然景点最为出名，“蓝洞”。那是全球仅仅几个被自然折射的明亮的蓝光、翠绿光淹没的海蚀洞之一。
那也曾经是提比略大帝的私人游泳池，以及是一座神庙。
在1964年，考古学家从石窟里出土了三尊罗马海神的雕像；到了2009年，又出土了七座雕像。现在蓝洞里面还有没有、有多少、都是什么雕像，依然是一个谜团……
吴时雨看看手机地图定位，自己身处的位置就在蓝洞附近，再往前走一些，沿着一条山梯走下去，就能到达海面入口。游客只能坐划桨小艇，以附在洞壁上的金属链条拉着小艇走固定观光路线。
地面上的血迹就是往蓝洞方向去的，好像是拖拉过去。
心中的感觉越发不好，吴时雨打开手机的图库看看，最新拍的照片在45分钟前，手机的主人是个白人家庭的丈夫，中年男人，有很多合照有他的老婆、一儿一女的两个孩子，看着不到十岁。
有很多照片是在景点拍的，他们一家人显然正在卡普里岛旅游，然后闯入了这里……
蓝洞，山羊岛的古代神庙。
是什么人把这家人打伤拖走？坏人，邪信徒？
这种怪异感觉……蓝洞那里是不是正有着什么献祭仪式？所以普通游客才遭害，也许还成了祭品？
但蓝洞是个热门景点，长期有观光运营方的员工和保安守着，一出事可以报警……是什么情况才被邪信徒控制了？
吴时雨有过许多纷乱的想法，这时候树林前方有了别的动静，她双眸微瞪，只见无数难看的褐色蛙类往这边跳来，还有飞虫、苍蝇等等，密密麻麻，一如漠北时的异蝗虫之势，嗡嗡的声响令人恶心。
她立即一边转身往沙发那边奔跑回去，一边用手机刷起了时事新闻，顿时就见到，大量关于灾难爆发的新闻。
全球多座城市，包括卡普里岛这里，出事了。

第六百六十二章 封闭的小超市
全球多座城市，不同的时区，同样的灾难。
泛着血色的夜幕笼罩着青安市地区，雷雨依旧，整个城市已经被血水淋透。血水来于天空，也来于死伤者的身躯。原本井然的马路是另一副景象，弃置的汽车，残破的尸体，还有永不停竭地涌现的蛙虫异怪。
砰，砰，砰……
凌乱的枪声在街头不断响起，分不清楚是从何方传来。
从傍晚时分开始，枪声就这么响着，而惊惧的喊声、惨叫声、愤怒声，如影随形。
道路两边的店铺都紧闭着大门，也包括这一家小超市。两个楼层到处是人，能有五六十人，有的是本来就在超市内的员工与顾客，有的是灾难发生之后，从外面奔涌进来的逃难人群。
“怎么样，还是没有信号吗？”
“没有，没有……什么信号都断了，什么都断了……”
“你们说天机局的人来了吗？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正常啊……”
超市内充斥着人们纷乱焦急的话语，这事一定要由天机局来处理的。
黄发德急得满头大汗，拿着自己的手机给老婆拨打了一遍又一遍，却总是没有信号。他家也在青安市区里面，刚出事那一会，正是老婆接孩子放学的时间，他们会不会就在归家路上……
那对年轻情侣就在黄发德旁边，搭他的出租车，跟着一起逃进这里了。
他们在刷着手机，网络信号同样糟糕至极，但之前偶尔能刷动一点半点，所以他们没有放弃。上次刷到新消息已是大半个小时前，天机局已经介入，官方还是让市民们尽量保持在室内，把门窗封好。
如果淋到血雨，则要第一时间紧急冲洗全身，避免与他人有皮肤接触。
现在，小超市的大门口被关得严严实实，还被人拉了些货架、货物再堵了一重。一开始超市老板是有几分犹豫的，还不想货物受损，但很快就意识到目前最重要的是能活下去。
所以一些青壮男人继续在把更多的货架堆过去，但这时惊声骤起。
“血涌进来了……”
门口那边有人这么惊说，顿时很多其他人投去了目光，只见有血水透过微细的门缝漫入被封起来的门口，显然外面的水位在不断升高。
“小心啊，不要接触到血水！”一位戴着口罩的年轻女人大呼，她叫刘淇，是附近第三医院的一位儿科医生，在下班开车回家的路上逃难进来的，也是超市内的唯一一名医生。
早在获取官方消息前，因为从窗户观察到外面路人有接触血水后皮肤发痒的症状，她就警告不能接触血水。
逃难进来的人如果不是像黄发德那样有机会直接驾车冲上有遮棚的人行道，或多或少都有被血雨淋到。那些出现症状者正被集中隔离在一楼的仓库里，尽量冲洗过身体，涂了一些皮炎软膏，但他们仍是很快剧痒难忍。
“再这样下去，肯定会涌进来啊……”
“老板，抹布在哪里？找点抹布塞着。”
“对，先塞着。”
门口这边众人又是一通忙活，与此同时，有人拍打着墙上也失了信号的液晶屏幕，有人焦躁地走来走去。
“不是说不存在那种超自然力量吗？现在这是什么？”
“那些虫子杀不掉，啊，它们在吃那些尸体……”
“完了，这次全完了……”
小超市内的空气越来越沉重与混浊，哀声怨声四起，有孩童被吓哭起来了，由其母亲抱着安慰。
二楼的一排大块玻璃窗前，有十几人站在窗后，紧张地望着外面的情况。
黄发德突然听到他们纷纷发出惊叫，有个女人急道：“那些是什么人啊……”一个男的道：“看着是古代人，你们看，他们拿的武器，好像是用石头做的……”
一边继续打着电话，黄发德一边走过去也望望，通过玻璃窗看到浸满血水的远处马路上，走过一队怪异的人。
那十来人都皮肤古铜，身穿鳞甲，一手持着皮革覆盖的木盾，另一手拿着长矛，战斧，大锤，短剑等武器，似乎全部是石头的材质。隐约可见那些石头上还刻着一些像是铭文、图案的东西。
“我对历史有点研究……”另一个中年男人急说，“那像是阿兹台克人的风格，或者，古埃及人也有点像……”
其实这里众人都不在乎那是什么风格，只在乎那些拿着石头武器的异人怎么会不被枪响击倒……
他们马上就亲眼目睹了为什么，枪声刚从街头另一端响起，他们还没发出欢呼，那队异人便以惊人的速度疾冲过去，完全像冲破了这个空间的禁锢一般，烈火猛然地从石器爆出，随即便是持枪者的惨叫声。
叛焚，叛焚，那来自阴间反叛者的焚烧。
超市二楼顿时哑寂无声，众人的心脏揪高，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可能的救援者被活活烧成灰烬。
他们有人捂住嘴巴，有人瑟瑟发颤……全部开始感到头痛起来，是生理上撕裂般的头痛。
“别站在窗边，小心别被那些人注意到……”楼梯那边，有人急忙呼喊，“快过来啊……”
这话声惊醒窗边发呆中的众人，他们连忙往回奔去，不敢发出大的动静。
所幸那队异人并没有理会街道两边，而是继续走在马路上，像寻食的猎狼，像道路的清道夫，渐渐走远了。
也是这时，离超市不远的路面上有几辆撞在一起的轿车，其中一辆突然打开车门，走下了一男一女，应该是一对夫妇，细看之下，他们还用衣服遮抱着一个小孩，尽量用自己身体护着，不让血雨淋到小孩。
他们是想好了再行动的，一下车就往超市这边奔来，那瓢泼血雨淋在他们身上。
超市里的人看得到他们，他们也看得到超市里的人。
“开开门，让我们进去吧！”一跑到超市门口，男人就急道，转头看了看，“快点，快点，求你们了！”
女人也在急求不已，“开门啊，我们这有孩子，让孩子进去吧。”
他们就抓着这么一点时间差，或许再过一分钟，就会再有那种异人经过。

第六百六十三章 门里门外
“开门，开门啊！”
血雨打得雨棚板的玻璃嘀哒响，小超市门口紧闭的卷闸门则被那个男人拍得砰砰响，男人急呼道：“我知道里面有人，你们听得到的，求你们了，开门吧，快点，没时间了。”
除了这道卷闸门，小超市一楼的外墙只还有一个装上防盗网的窗户，同样关紧，还拉上了窗帘。
超市里似乎寂静，但只要细听，就能听到孩童的哭声，还有各种压着音量的窃窃碎语。
女人抱着孩子，焦急地留意着怪诡的街道周围，蛙虫的数量明显在增多，“快点，快点……”
夫妻两人隐约好像听到了里面的讨论声，有人说：“开门吧？”
但马上又有人更大声：“开什么！绝对不能开的。”
“是啊，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外面什么情况不知道？还开门。”
“他们就在外面啊，有孩子……难道见死不救吗……”
“现在能救吗，你先管好自己。”
超市里面，门口这边正有着一场争吵，把上下两层的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吵着的两伙人一伙不让开门，有更多人，尤其是几个壮汉，正是他们搬动货架堵的门；还有一伙想开门的，那个叫刘淇的女医生就在其中。
“咱们别吵了。”刘淇医生急道，“与其浪费时间，不如快把东西搬开，小心点把门开了，救人。”
“你来搬！”一个寸头壮汉顿时骂了回去，“有病吧你，没听广播说的关好门别动吗！门一开，谁知道那些东西会不会涌进来，你能保证吗？别以为自己是医生就能指手画脚的。”
“可不是么。”旁边另一个女人也道，看看那边望来的众人，“我们不是不想救，是救不来啊。而且我们几十人，他们就三个人，是不是要先保障我们的安全？”
后面众人多数面无表情的，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也不参与说什么。
有人欲言又止，但马上又被旁边的家人或朋友拉扯了下让其别出声。
“他们可以回去车里面，可以去别的地方，干嘛非要进来这里……”也有人嘀咕说。
只有少数想要开门的几个人，因为眼前的情况而气愤，一个年轻男生边走去边怒道：“你们疯了吗，如果换作你们家人、你们自己在外面你们怎么想，快开门！”
“别跟他们废话。”也有一个年轻女生怒了，“我们去开。”
“快拉住他们！”是个中老年男人的超市老板急喊一声，却亦是不想开门的，那几个壮汉立刻上去拉人。
超市里面吵成一团的同时，外面突然传来了那男人的怨愤声：“你们不开门是吗，想我们死，我们要死一起死！尽管不开门，我把那些怪物喊过来，一起死。”男人的妻子也哭骂起来：“都别想活下去了。”
砰砰砰，拍打卷闸门的声响更大了，整道卷闸门都在震晃。
外面也响起了小孩带着害怕的哭声，叫唤着妈妈爸爸。
这些不加控制的声响，立即使得超市内的所有人——不管想不想要开门的人，全都毛骨悚然。
那队异人才刚刚走出没有多远，这样的动静太容易招来祸端了。
“别拍了！”那个寸头壮汉连忙叫住，想要与门外的那家人沟通，“这条街全是店铺，你们就不能去其它地方吗？”另一个男人也出言道：“我们把门口都封死了，真不是不想救你们……”
这条街道是有其它店铺，但刚才逃难进来的人几乎都是第一时间往这家超市冲的，因为超市物资充足。
而且周围没有药店，超市里面却会有一些常见的普通药品。
谁知道这场灾难还会持续多久？也许能活下去的原因，就只在于待在室内待了足够长的时间……
外面这家人是在自家轿车上考虑周全后才下车冲来的，自然也有想过这些方面。那男人应道：“到处都关上门了，我们总要叫一个地方开门的，就这里了，快点，你们就说开不开？”
这下子，整个超市里的人都被挟持上了一条随时倾翻的死亡之船。
刚才只漠然看着的那些人，顿时纷纷有了反应。有人急道：“开门吧，没办法了。”也有一个老头骂骂咧咧的道：“把那王八崽子放进来，看我不杀了他们……”
“你们静静，这是我的店，听我的。”这时超市老板叫住众人先别出声，自己跟外面说：“我是超市的老板，你们先站在那，别动，别出声，这就给你们开门，可是门口真的堆满东西了，搬开得花工夫，你们等个十分钟。”
“十分钟？”外面的男人愤道，“五分钟，你们如果还没开门，那就一起死。”
超市里面的人，也在想老板是不是打算用话拖着他们？
无论如何，主张开门的那些人，包括刘淇医生，都要上去动手开门。
老板却真的让他们去忙活，拉过要发难的几个壮汉耳语了几句，他们这伙人随即一起走去。
“你们先等着，在开门了。”刘淇医生一边合力搬着货架一边道，只有他们几个搬，转而就满头大汗。
但搬动货架发出的那点咿嘎声响，还是暂时使外面那家人没有再拍门和大叫，那孩子也被母亲安抚住了。
黄发德一直站在楼梯这边看着呢，虽然心中满是对家人的担忧，担心自己老婆孩子会不会也那样被拒在避难所的门外，犹豫几番，却仍是没有站出去或者说什么，这事管不来的……
这个时候，他见到超市老板和那几个壮汉抓了几件雨衣，这些在门口干活的人本就戴着口罩和手套，现在再穿上雨衣，什么都搭上，把自己包得很严实。
然后，几个壮汉搬了几桶桶装水，每桶18.9斤，得有几十斤重，扛着就往二楼走去。
周围众人看到，都疑惑了，这伙人肯定是想要做点什么的。那边的刘淇医生也注意到，惊问：“老板？你们？”
黄发德跟着上楼去看，搬着货架的那个年轻伙子更快步奔来，黄发德只见超市老板利索地把二楼那排窗户打开两个了，几个壮汉扛着桶装水在旁边，外面的血雨打在窗沿上溅进，但他们侧着身避开了雨点。
“就在这下面。”老板快声道。
那几桶桶装水都被人提起来，往窗户边提去，就要同时扔下去。
看着这一幕的众人哪还能不明白，如果这几桶水砸落，雨棚板的玻璃会爆开，水桶很可能会直接砸到那家人头上。这个重量和坠落高度，可以直接要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命……
飞溅的血色雨水，像极了人的鲜血。

第六百六十四章 开门，关门
“你们疯了！！”
在那几个壮汉要把手中桶装水从窗户砸下去之际，黄发德也不知自己怎么的就热血一涌，或许是因为想着如果站在外面的人是自己的老婆孩子，或许终究不想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他冲了过去，拉住那个寸头壮汉抬起的手。
几乎与黄发德同时冲过去的，还有另外几个人，有跟上二楼的那个年轻小伙子，也有本就在二楼的两三个人。
这一瞬间，他们或是拉住、或是箍抱住那几个壮汉，几乎扭打在一起。
轰雷到来前，外面飘淋着血雨的黑夜又闪过一道闪电，照出窗边双方众人都显狰狞的面孔。
在这样的时刻，有人爆发出了幽暗，也有人爆发出了光亮。
“你们还有人性吗！”黄发德咆哮着，面部一下剧痛，意识顿时断电般模糊，自己好像是挨了一拳……
几桶桶装水滚落在地上，那个寸头壮汉挥拳砸着黄发德，真像疯了般边打边狂骂：“装好人，让你装好人……”
上来阻拦的几人有去拉扯寸头壮汉，也有与其他发怒的大汉打起来。亦有壮汉懵住了，泄了气就茫茫的。
又有几个人想冲上去，但他们没穿雨衣，没什么防护，而窗边还飞溅着血雨，有人叫着：“把窗先关上，关上！”
“开门不一定有人死，可你们那就是在杀人！”有人大骂着，“水桶砸下去，就没有动静吗！”
众人打成一团，始作俑者的超市老板却是呆在旁边，有一股颓丧神色在其面容涌现。
更多人是站在楼梯那边，只是站在那里，看热闹一般，有人嘀嘀咕咕，有人静观其变，都不打算做什么。
窗边，一个年轻女生一边费力地关窗，一边回头叫喊那些人快来帮忙：“什么时候了，还只看着，都想死吗！？”
二楼的这一通混乱与喧闹，已然引起了超市外面那家人的注意。那男人一看上面窗户开了，还听到什么砸死人的吵杂话语，哪还能不明白，马上拉着妻子避开一些，几近失控地再度猛力拍打卷闸门，砰，砰，砰！
“想砸死我们是吧，让你们开门不开，那一起死，一起死！”
小孩的哭声重新又响起来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也已疯狂：“没一个能逃的，都要死，死！”
但超市里门口边，搬动声一直都有，而且当下没停慢而是更快了，刘淇医生急道：“我们在开门，真在开门，不要拍了，再等一会……”但拍打声没有停，“先给他们开了，这不是电动门吗，先开了！”
很快，被拍打着的卷闸门忽然动了，呜呜地往上卷去，门外的一家三口甚至微微一怔。
那对夫妇看到，门后真的还有几个货架挡着，有一伙人在搬动，里边很多人在望来，神态各异。
“快，快。”那男人马上回过神来，让老婆把孩子抱着递进去超市，“先让孩子进去！”
这个孩子大概还只有五、六岁大，身形很小，女人将其从货架的空隙之间递到超市内人员手中，孩子就先进去了。超市里当即又有人叫起来：“关门吧，孩子进来够了，关门。”
“人都得进来。”刘淇医生一声大喊稳住局面，继续与旁人合力搬动，门外那夫妇两人侧着身体地进来。
却也是这时候，超市内又有惊声响起，“那些蟾蜍进来了！”
不知谁人的这一喊，众人也就注意到了，在地面货架的空隙之间，有几只长满了黑褐色斑点的蛙类生物跃了进来。这种怪异的生物发出咕咕的沉闷叫声，一进入这个空间就要到处跃去。
而那些飞虫、飞蝇仿佛追随着它们一样，从外面也要飞涌进来。
那对夫妇一慌忙地挤进超市里面，就有人叫喊：“关门，关门！”开关一按，卷闸门又缓缓地落下了。
有人拿过拖把急忙去拍打那些蟾蜍，也有人躲避得唯恐慢了一点，赶紧走开，谁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被咬了会怎么样，接触了会怎么样，即使是拍死它们，沾上它们尸体溅出的液体又会怎么样……
“他妈的！”也有人冲上去要动手揍那对夫妇，怨怒难忍，但有旁人喝阻：“做什么呢，他们淋过血雨的！”
是啊，这对夫妇都淋过血雨的，那个孩子可能也是，官方说不能与他们有皮肤接触，会得病，发痒……
“来啊，来啊！”那个男人怒对着众人，一拳砸在旁边货架上，“谁要打，我还怕你们了？没人来吗？”
“都别吵！”刘淇医生大声，严肃道：“是有人不想让你们进来，但我们一直是要让你们进来的，现在大家一条船上，就别吵了。我叫刘淇，是个医生，你们要先到仓库那边做检查、隔离和治疗，其他淋过血雨的人也是那样的，你们小孩也要做做检查……”
然而这对夫妇仍然满怀恶怒，哪愿意就这样相信对方，拉过自己的孩子，警觉地站在一旁，一时僵持不下。
他们的脸庞上已有大片大片迅速生起的红斑，到处在发痒。
二楼那边，又传来另一番声响，茫然的，惊惧的，愤怒的，绝望的，“看看外面！”
听到这些声音，有更多人往楼梯挤去，从那已经被关上的窗户望出去，只见大片的异虫在血夜中涌进来。
一楼门口那边其实也是这样，整道卷闸门从开始微晃，很快就被挤压得似乎有点变形。
如果是靠近窗户一些，就能看得更清楚。无数的蛙虫异类在往超市里面冲击着，它们就像没有生命意识的奔浪，挤着、冲着，涌着，卷闸门暂时还能承受，但窗户玻璃上忽然有裂纹出现。
斗殴着的壮汉、黄发德等人，还有站得远远的旁观者们，看到都变了面色。
那壮汉怒喊道：“让你们别开门，开啊，开啊……”
“完了，这下完了……”
“大家走吧，躲进仓库！”那个年轻男生喊道，“玻璃扛不住了，它们会进来的，我们都到仓库去！”
众人一想也是这道理，慌忙往楼下走去。黄发德感到有些天旋地转，不知道是被人打的还是心里茫然所致。
突然这时候，嘭砰一声，那排玻璃窗有一块破碎了。

第六百六十五章 车队
嘭砰，随着无数飞虫骤然蜂涌而入，那排窗户的更多玻璃碎裂落下，咿嗡的声响迅速迫近。
二楼顿时陷入一片惊恐，不管先前是怎么样的态度，众人都往楼梯拥挤地冲下去。黄发德还有点晕头转向，但感到脸上被什么虫蝇碰了碰，不由也是狂奔而去，几乎跌倒。
“走啊，快打开仓库的门！”
仓库位于一楼后面位置，里面的空间勉强能挤下现在超市内的人。
二楼的混乱声刚传到一楼，一楼众人就争先恐后地冲向仓库，即使刘淇医生想要维持秩序的喊了喊，也没有人理会。有序地撤进仓库是会比这样混乱的状况效率更高，但大家都怕落在后面，刚刚进了超市的那一家也在挤着。
然而他们所有人的速度都没有那些飞虫快，才几个人挤进仓库而已，各种的虫子就从二楼到一楼弥漫开来。
“快关门，关门！”最先冲进仓库的几个人眼见外面的人陷入虫海，而且飞虫已至，顿时大喊。
不过这道门被外面门边的人紧紧地拉住，不让关上。
“别挡着！”
“让我进去！”
他们挤拥着，仿佛仓库内是一片净土，只要过了那一扇仓库门，自己就会安全，就能活下来。
只是转眼之间，有些飞虫也已经涌进了仓库。
刘淇医生、黄发德、一些其他人，包括那个超市老板，都呆在了原地，望着这混乱不堪，望着这奔涌沸腾，望着仓库也沦落于虫蝇，没了，这家超市里面没有所谓安全的地方。
暴露空气中的皮肤不断与异虫相触，有人僵在了原地，有人哀然嚎叫，外面又一次雷声轰鸣。
黄发德倒在地板上，想着自己的老婆孩子、自己的父母，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自己又将如何结束……
却也是这时，雷声落下后，在奔浪般的飞虫乱嗡声中，隐约有另一种声响，让他们都面色再变的广播声响：“各位市民，请注意，我们是天机局人员，将对你们进行撤离。请继续保持在室内等待，我们不会落下一个人。”
“天机局！”超市内欢呼四起，很多人狂喜得有如疯了，“快，快开门！”
超市老板的动作比谁都快，现在再关着那道卷闸门已经没有用处了，他急忙去门边墙上按下开关，卷闸门再一次缓缓往上升去，堆积在门外的那些飞虫蛙类随即汹涌进来，把这里面的环境变得更恶劣。
但人们已有了希望，睁大眼睛望着外面的马路，期望着救援者的身影在血雨中出现。
他们害怕是自己听错了，是发生了群体幻觉……
不过广播声还在传来，不一会儿，马路上有车队驶来，坦克，装甲车，救护车，大巴车……还有吊车、重装叉车等工程车辆把塞堵道路的轿车拖放到两边去，好让车队在破乱的道路上通过。
那些车辆的车身上，很多都印有天机局的标志。
“天机局来了，来了，真来了！”
超市里一片欢呼声，而在街道两边，到处都有房屋店铺传出欢呼声和求救声。
平时从宣传获知的、有着印象的那些天机人物涌现在人们心头，顾俊，尤其是顾俊。
“这里，这里有人！”超市老板朝着外面车队挥手大喊，“我们在这里！”
只是也仍然有人没有摆脱绝望，哀说着：“没用了，没用了，全完了……”周围漫天遍地的飞虫确实仍在。
这时候，有一些车辆停下了，走下来的天机人员们全部穿有气密防护服，有的拿着枪械，也有一部分人员搬着一种半人高的晶莹的大石头，石头里有一个似乎是雕刻上去的树杈形状的图案。
那些人把这种石头放在街道的不同位置，手掌按着似是触发开关，明耀的光芒从玉石亮起。
嗞嘭，犹如有一张无形的绞杀网，街道上整片空间的飞虫、异蛙突然一瞬间尽数死亡，雨点般落在地上。
“啊，我就说天机局有超能力的！”有些年轻人喜呼起来，所有人都信心大振，继续呼喊着天机人员。
与此同时，有一队六个人的持枪天机人员逐步靠近着这家小超市。
“各位市民，我们将打出驱逐黑暗力量的‘旧印’，请保持在原地，如果有疼痛感是正常治疗现象。旧印！”
小队为首的一个人员大喊，全队六人突然纷纷用手在空中划出什么“旧印”，别样的光亮从指尖涌现，一个个树杈状的印记向着超市内冲来，滋隆！这里面的飞虫、蛙类，也都突然成片的死亡倒地。
黄发德他们惊奇的同时又感到有所舒畅，好像困在低氧混沌的环境中终于呼吸到了新鲜气息。
这下子，众人的欢呼更大了，看着那支小队一步步推进，看着他们把超市里的异虫暂时全部杀灭。
“快救救我孩子！”一个女人立时大叫，“她淋到血雨了。”
“小心啊，这里还有一种怪异的人形生物。”一个年轻男生警告道，“是古代人类的衣着风格，拿着石质武器……”
“淋过血雨的伤者都在后面仓库。”刘淇医生也说着，强撑已久的心渐渐落下，“然后大家都被这些虫子接触过……”她说着说着说不下去，灾难发生以来的这几个小时，特别是最近十几分钟，煎熬如在地狱。
“这些人，他们刚才想杀人！”有人指控着超市老板和那几个壮汉。
“你说什么，什么杀人……”那个寸头壮汉慌忙骂着，“我们没有，我们堵的门，我们是想救大家……”
“各位，请听我说。”那个小队的队长说，声音还很年轻，“我叫陈家华，负责这条街道作战方面的工作。整个青安地区都在进行撤离了，其它的事情再说，离开这里是当务之急。你们将被分为三类人分车撤离，一类是淋过血雨的，一类与虫蛙有过接触，另一类既没淋过血雨也没接触，你们属于前两类，都会得到妥善安排。”
超市里既安静下来，又溢着众人迫不及待想要离去的一股躁动。
这个陈家华说的撤离方式，外面广播也是这么说的，有大巴车停好在外面街道。
当下，作战小队离开超市到别处去了，有另外负责撤离的人员进来，争分夺秒地给超市里众人每人分派了一套简易防护服穿上，再一个个分类出去，尽量避开血雨，登上大巴车。
黄发德、刘淇医生、超市老板这些人作为第二类人员，共同登上其中一辆车。
超市老板怔忡的坐在一个窗边位置，望着窗外，自己那家小超市一片狼籍，卷闸门敞开，这一切事情如在梦中。
周围众人多在沉默，只有三两人在轻声碎语，不知说着什么。
大巴车启动离去的那一瞬，全车人都因为变得破缺的路面颠簸了下，有小孩在呜咽。
超市老板心绪万千凌乱，过去的种种浮现眼前，忽然也不禁哭泣，不知道是因为哪个缘故。

第六百六十六章 放晴者小队
全球十座发生着灾难的城市，卫星对该地区都是失灵了，只拍得到一片模糊的血色气团。
惊雷暴雨、漫满飞虫的天空飞行条件极为糟糕，而且信号极差，已有多架无人机起飞不久就坠毁，停在青安地区附近基地的直升机、战斗机因此迟迟没有起飞，只能继续待命。
无人机从天空拍到的影像可以显示，青安地区正进行着大撤离，多部门联合人员从多个方向同时进行，数不过来的车辆，运输车、大巴车乘载着离去的民众，乘载着活下去的希望。
正在这片地区参与撤离、战斗的天机人员不计其数，与蛙虫、异人的正面遭遇也在发生。
夜灾三天三夜，但他们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场混乱。
不管是咒术部、或是特别行动部的人员，暂时都由总部那边的作战中心统一指挥。
咒术部这边的机动特遣队“放晴者”由楼筱宁担任队长率领，这支小队一共十五位成员，里面却没几个她在近年一起并肩作战的熟面孔了。熟人有蛋叔，王若香，以前猎魔人小队的杨鹤楠、张火伙；而小旭、常千航也都来了。
这一次也指望不上GOA、WMO的成员国之间互相救援了，因为全球到处都自顾不暇，并且事发太过突然。
在顾俊身死、吴时雨失踪，邓惜玫、孔雀等人远迁玄秘世界的这个现况前，他们就是主力。
身后是一片纷纷扰扰，特别行动部高层们被未知力量尽数刺杀的消息，震惊了每一位知情者。
在他们乘坐运输机前来青安地区的路途中，总部果不其然地或空降、或提拔了一批人担当特别行动部的新管理层。特别行动部的机动特遣队依然独立行动，只不过总部的指挥主要由通爷调度，这支机动特遣队有过一些结构调整。
这些后方的事端，从放晴者小队踏上青安市地区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先抛到一边，交给通爷吧。
“各位注意，这边的黑暗气息更重了，我们的确在靠近中心点……”
一支装甲小车队驶在沉寂的马路上，越往市中心的位置去，周围越显得荒芜。
这种荒芜不在于环境的残破，血雨和蛙虫虽然把这里也败坏得一塌糊涂，但这里依然是青安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到处是新建的高楼大厦。然而这里不像之前当车队驶过，街道两边会响起民众发出的求救声响。
事发之时，还没到下班时间，那些高楼大厦里面不可能没有人，相反应该有着很多人。
而且不像在低矮的建筑物视线受阻，人们在高楼上望下来，肯定看得到车队。
每一位放晴者小队成员的心头变得更为沉重，为什么会这么寂静？
“按照经验，如果这是因为一个仪式导致的地区异变，那仪式的力量一般是以仪式中心点向四周扩散开去的，所以越靠近中心点的位置，异常力量会越强。我们这些人，多多少少能感觉到，当然顾俊、时雨他们比我强。”
开路的装甲车上，楼筱宁正跟常千航说着话。
常千航是小队的古埃及学技术支援，如果这里可以与外面连通信号，常千航不会到前线来，因为这个中年男人没什么前线战斗经验，此前不管在地方分局和咒术部都是参与后勤考古工作。
不是每个考古学人员都有于驰那样的实力，不过常千航至少有勇气，有可能随时牺牲的决心。
这支小队需要精通古埃及学的人，那或许就是破解迷雾的关键所在。
这时候，他们那信号时有时无的通讯器，传来了第二小队队长黎森沉着中又有惊异的话声：“我们遭遇那种异人了，果然是拿着石制武器……它们的速度……正面战，正面战……”
嗞嘎一声，信号中断，不知道第二小队那边是发生了什么情况，却定然陷入了艰难。
“黎队长？黎队长？”楼筱宁呼唤了几声没反应，就闷骂着停下来，“大家做好准备，随时会发生战斗！”
由于之前的普通人员几乎一遭遇到那些异人就牺牲，他们目前所得的相关情报很少，只从一些百姓的目击描述中得知，那种异人似乎每个都懂咒术，移动速度和施法速度都极快，甚至不清楚其是不是血肉之躯。
石制武器。常千航又一次听到了石头，想着道：“石头不断出现，不会是偶然的……石头对于古文明都有一种崇高，因为石质代表着不朽、永恒……但古埃及人，很早就不再用石制武器了……”
孙伦教授临死前喊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还不清楚，正被后方的团队全力破解着。
“石头疾病”引起了大家的警觉，因为“疫灾”和“疹灾”是两个灾，疹灾已在眼前，疫灾似乎还潜伏在暗处，又或者那正是这场仪式的目的所在。还有伊姆霍特普、真正太阳神等这些信息，使团队有着许许多多的推断、猜测。
金字塔？石头疾病即石头建筑？还是怎么的？代表瘟疫的力量，要把医学之神杀死吗？
但是王若香、蔡子轩，这些学医出身的人，亦知道内情的，很容易就联系到一个未现的预言上“石化病”。
而对于“天机乱”、石化病的担忧，吴时雨在失踪之前就有说过了。
因此这些线索虽然纷乱，却又隐隐织成了一张血色大网，笼罩着这些灾变城市。
就应对可能出现的石化病，天机局已经对各地医院最近骨质增生等疾病的情况开展调查。
这还是因为以前顾俊对石化病的种种猜想中，就有过石化其实是指骨化，像是极罕见的进行性肌肉骨化症。
“停车！停车……”
楼筱宁望见前方街路上的景象，左目一瞪。小队众员亦是纷纷绷起了神经，车队立时停下来。
这次的异变地区目前不像封闭的黑雾区域，也不像漠北时两个异变区域那样会一次次爆炸，一次次扩大；弥漫的虫蝇亦没有异蝗虫那么可怖，不过被它们叮咬后会导致什么后果尚不清楚。
这次与之前确实不怎么一样，前方街道是一片海市蜃楼般的景象。
他们看到那些矗立于血雨中的高楼大厦好像在晃动变形，一下眨眼，之前是高楼大厦，之后却是巨型的金字塔。
再次眨眼，又是高楼大厦……这些建筑物，在异变。

第六百六十七章 青铜叉铃
吴时雨身姿矫健，穿梭于这片树林之中，跑得比后面漫天盖地的虫蝇要快，那张自带的沙发就在前方不远了。
然而让她又眼睛一瞪的是，那边也有密密麻麻的虫蝇蛙类汹涌而来，就像海啸一般封住了所有去路。
“这个时候，可能变成一只土拔鼠会更好？”
她想，那样的话自己就能嗖嗖嗖地挖出一个地洞躲避进去，不过……猫用爪子应该也不会输到哪里去吧？
正当吴时雨看看脚下土地，又看看周围土地，想要寻找一处泥土最为松软的位置而行动的时候，目光却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就在那边，有一只祖各躲在一棵树后，见到自己被她发现，顿时惊了惊。
GOA在卡普里岛没有分部，按理说这里也就没有编制祖各的，那只祖各是什么情况？
“站住！”吴时雨意识到这附近可能还出现了幻梦境通道，立即奔跑过去，“我看到你了！”
作为人类中可能唯一一个可以听得懂祖各语言的人，她见那只祖各拍打自己身体发出声响，听着因而通感到意思：“我就是在找你啊，快跟我来。”这可真是奇怪了。
“怎么回事？”吴时雨边跑边问。
人类可以一边跑一边用嘴巴说话，祖各也可以一边跑一边用爪子拍地的节律表示意思。
现在那只祖各就是在一边往树林一方跑去，一边讲道：“我、我也不太清楚，我是受那些乌撒恶猫指使过来的……它们自己不想越界离开乌撒镇，就指使我们过来……好像是说，听到了你的呼唤……而且它们猫神的力量也有什么异动，它们就以你的呼唤为线，搞到了一条通道，通到了这里……”
吴时雨听过这番话，几个心情，一是乌撒猫族的力量真大，居然还有办法开通出幻梦境与其它世界的物理通道。
二是这次的事情真不简单，虽然同为黑山羊力量异动，这次却牵动了猫神力量。
如果真是如古埃及神话记载那样，猫神是巴斯特，巴斯特是“太阳神拉之眼”的话，阿蒙拉神和黑山羊就不是同一个事物，可能“努比亚&#183;阿蒙”才是黑山羊。
三是这只祖各的声线挺好听，适合当个歌手，也有可能是它的话中听而影响了她的通感。
“乌撒猫指使你们过来做什么呢？”吴时雨问道，跑过一小段林路，发现自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空间，那些疯涌的虫蝇蛙类都过不来这里……她马上就看到可能的原因。
有一把青铜叉铃在林中那里，在幻梦境通道前面，由一群祖各托举着。
所谓叉铃，是古埃及人的一种打击乐器，被认为起源于对巴斯特的崇拜，因为“巴斯特”的圣书体写法第一个文字就是一把叉铃。后来叉铃大量出现于各个埃及女神的雕像、壁画中，亦是女祭司、女舞者等在祭祀仪式中使用的乐器，表示着喜悦、和乐的情绪。
叉铃由一个手柄和一个U形金属框架组成，金属框架一般以黄铜或青铜制成，宽度在30cm-76cm之间。金属框架中会有几道横梁，横梁上串有细小的金属环，这样摇晃叉铃的时候，就能发出柔和的、尖锐的等各种声响。
吴时雨知道这些，是因为她此前了解过古埃及学、巴斯特的相关。
前方的那个叉铃是典型的手持叉铃，非常古老的造型，最为古老的青铜材质。
手柄顶端雕刻有巴斯特女神的肖像；U形金属框架的上端是破碎的，有两支横梁，只有下方横梁串有三个小金属环。此时，整个叉铃散发着一股柔和的淡黄光亮……
“哦嚯。”吴时雨看到那叉铃，自己顿时似有感应，似有连系。
那边抬着叉铃的祖各们跺动泥地，急呼呼地叫苦连天，“好重啊。”“快来拿走它！”“抬不动了！”
“就是那里啦！”身边的祖各也拍地道，“乌撒恶猫让我们把那个玩意给你送过来，说你用得着……”
“哦嚯。”吴时雨一想就知道那是一个了不得的法器，像是卡洛普解剖器械对于咸俊，她体内有猫力，她能跟那法器感应连系，乌撒猫族说她用得着……她的猫力看来还真的源于猫神巴斯特。
她知道自己一旦过去拿了那把叉铃，就是接纳消化巴斯特的力量。
巴斯特是好是坏，吴时雨不清楚，不过乌撒猫其实是一些好猫，只是对祖各不好而已，咸俊就这么说的。
叉铃力量带来的感受，又是和乐喜悦。
埃及人认为神名本身有着力量，神名本身也有着意思，巴斯特，Bastet，意思是“软膏罐”——这种罐子在古埃及用来装药膏、护肤品、化妆品，所以巴斯特是守护者，保护神。
现在卡普里岛上的黑山羊力量奔涌如巨浪，全球正在发生着这一场巨大灾变。
吴时雨没什么选择，相比呼唤黑山羊对抗奈亚拉托提普，接纳巴斯特对抗黑山羊，似乎还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现在咸俊不在了……大家都要做得更多，牺牲更多。
她走过去，走到那群祖各抬着的叉铃前面，沐浴在叉铃发出的那股光亮之中，身心有舒畅之感。
如果因为这样就变成一只猫，还变不回人了……那就复活咸俊的时候，把他的灵魂换到一只公猫的身体里，那倒还省了很多工夫呢，不需要再去黑山羊子宫……都做猫的话，就没问题了吧……
吴时雨想着，自己一定会给咸俊挑一只帅猫的，橘猫容易胖，柯尼斯卷毛猫有点丑……回头再想。
她伸出手抓住了这把青铜叉铃的手柄，淡光顿时奔涌大盛，体内的猫力也在澎湃，叉铃发出了清亮的叮当声响。
与此同时，那些如释重负的祖各倒地了一片，只只翻起了肚皮，喘息，累得半死。
“哦嚯！”吴时雨却是一声高呼，精神爽利，持着这把破碎的青铜叉铃，转身往海边蓝洞那边走去。
“呃？”跟在旁边的那只祖各疑问，“吴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啊？”
“打架，打架！”

第六百六十八章 海蚀洞内
叮铃，叮铃——
寒风呼啸，清脆的铃声在树林中响过，吴时雨就这么大步走过，那些蛙类飞虫都无法近身。
出了这片树林，她才看到更多怪奇的景象，本是湛蓝的海面一片血红，已成了血海。
阴云密布的天空凝聚着一场风暴，血海海面上起着惊涛骇浪，用绳子拴在岸边的几条小舟船摇摇欲翻。
吴时雨从山阶走下，跟在后面的祖各们既想八卦，又非常害怕，在树林边犹豫着要不要跟上来。
最后还是有一些祖各跟上了，它们觉得虽然危险，但这个吴时雨有着乌撒恶猫的相助，而且现在走到哪里，哪里的飞虫就死一大片，值得冒险跟上来瞧瞧。
吴时雨很快走完这一条并不算长的山阶，到了海岸边，除了那些飞虫，没有其它生命的踪影。
她跃下了一条木舟上，解开拴绳，指挥跟上船的那些祖各拿过木浆划动起来，划着向那个海蚀洞驶去。
血色海水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不似腐烂的那种恶臭，而是鲜活的血淋淋，不知道由多少生灵的血聚成。
前方不远就是那个由大自然形成的海蚀洞，入口异变得漆黑一片，全没有蓝光或者翠绿光，倒像是地狱之门。
木船刚一驶进蓝洞，每一只祖各都感受到一股怪异的压力从四周拥挤而来，它们不由开始发颤。
洞穴入口不算宽敞，有些路段是很狭窄的，险峭的山洞洞壁就在触手可及之处。正因此，这里发生过游客碰撞到洞壁导致颈椎骨折身亡的事故。
这里死过很多人，不只是现代的游客，也包括着古罗马时期、古希腊时期以及更遥远的过去，那些成为祭品的人。
现在洞穴里的光亮瑰丽而奇异，除了蓝光和翠绿光，红光、黄光、褐光等各种光芒也都有，扭曲层叠在一起。
这个地方已然是一个异变空间，只是不知道它正在以何种方式起着何种作用。
“这、这能回去吗？”“是啊，里面太黑了……”“不像是有什么好事会发生。”祖各们慌急的话语乱纷纷。
“前进，回头给你们鸡腿。”吴时雨说道，手中的青铜叉铃散发出的淡黄光亮，把其它扭曲的光芒驱散，照耀着周围的一小片空间，像是在破开迷雾、劈开巨浪。
她当然能感觉到周围的怪异，但这正是她来到这里的原因，这里有一场崇拜黑山羊力量的仪式。
蓝洞里的海水也是血水，她从那万千种血腥味道之中分辨得出，其中有树林间那些残留血迹的味道。
显然是受害者一家，他们被邪信徒从树林袭击后拖拉到这里，而且还有更多的受害者。
祖各们此刻并不贪图那几只鸡腿，然而也不敢忤逆吴时雨的意思，生怕被她一脚踢进血海，只能继续奋力地划动船浆，脑袋缩在船板可以遮挡住的范围里，只举着爪子在外面。
越往里面去，这个海蚀洞越展现出其宽阔，扭变的光亮也越发错综复杂。
那些蛙类飞虫并不是从这里涌出去的，吴时雨还没看到任何一个邪信徒的身影，只感觉越来越近了。
她注意到水流变得湍急，本来除了涨潮退潮那一会，海蚀洞里的水是相对平稳的，所以才被那些罗马皇帝作为私人游泳池之用，现在小船却像是驶向风暴中心，渐渐摇晃得剧烈。
“水流好急！”“没力了，没力了。”“快划不动啦……”祖各们又是一通慌忙的乱叫。
“这水流就是往洞里面去的，其实你们不划，船也会驶进去。”
“怎么不早说……”船上这一队祖各顿时不约而同地松开船浆，横七竖八的嘭嘭竖在船仓上。
吴时雨说得没错，即使祖各们停下来了，木船仍是顺着水流迅速地往洞穴深处流去，快得如同失控，一旦撞到山洞洞壁上，那可能就是船翻人倒的结果。
但渐渐，洞内变得十分宽阔，犹如是一个小广场，而前方终于出现了她要寻找的那些踪影。
在那中间，奔腾的海浪冲击着一处似是礁岩的东西，只要看清楚点，就看得出那其实是一堆人，他们被捆绑堆叠在一起，身上还在流着鲜血，被浪水不断冲击着，吞噬着，化解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那些人是游客，是景点的工作人员，也是附近的居民。
祖各们看到立即装死的没了声响，吴时雨凝起了眸。
她一时看不出来那里有多少人，似乎上百个，似乎上千个，又似乎更多更多……
不对，那不是礁岩，那形状好像是个……金字塔。
而在那人体金字塔周围，水面上有多处漩涡翻卷，每一个漩涡都有一个石台从中升起，那些石台上放着不同的石器，有的是石斧，有的是石剑，还有长矛、石盾、石刀等物，每样都是一件，每件正发着异光，像连系着他处。
难道那就是苏埃托尼乌斯记在史书里所说的“石头武器”么？
每一个石台旁边，都停有数艘的小舟船，每艘船上站着三道黑袍身影，这些人还全部头戴着一双卷曲的山羊角，面目隐没在黑暗当中，海蚀洞的尽头深不见底，这种山羊头人影的数量也不可估计。
他们望着这艘闯入的小船，似乎已经对此准备好了，却掩不下惊恼的味道。
吴时雨凭着这味道就知道，自己的出现对于他们是一个意外，他们的准备也就这一会儿。
他们是不是以为卡普里岛已经没有别人了，这里一切都可以由着他们的意思来，比如完成这个仪式。
与此同时，木船继续往前面急流而去，这样下去要撞向那个人体金字塔，吴时雨左手抓着船浆把船稳住，右手继续握着那把青铜叉铃，体内神秘的猫力从未如此轻易地被她掌控。
嘭砰！海面翻腾，木船几乎翻倒，祖各们一片慌叫。
“哦嚯。”吴时雨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山羊头，“你们在岛上的人都在这里吗，不错不错，省得我要跑来跑去。”

第六百六十九章 金字塔
血雨从漆黑的夜空倾落，青安市中心这一条街道两旁的高楼大厦，不断在自身与金字塔之间变幻。
放晴者小队这支车队在破败的马路停下来，他们知道自己已靠近了这片地区的仪式中心。
“你们看到那是什么？”其中一辆装甲车上，楼筱宁问其他人，“我看到那些高楼在变金字塔……”
“我也是。”蛋叔应道，小旭、王若香他们看到的也是那样，沙褐色的金字塔，尖锐地刺进天空，巍然屹立眼前。但常千航疑道：“这些金字塔看上去，不像是埃及金字塔……”
这话让楼筱宁他们一疑，说起金字塔一想到的自然是埃及文明，不过其实很多古文明都有金字塔形状的建筑物，但前方的那些金字塔看着没什么不一样，仿佛这里就是撒哈拉大沙漠。
“那更像是苏丹金字塔。”常千航说着，隐约有什么恍悟过来，“苏丹以前是努比亚人的国土。其实现今世界上保存最多的金字塔就是苏丹金字塔，比埃及的多，比其它地方的也都要多。”
苏丹金字塔？楼筱宁再看去，着实看不出分别来，一样用石头砌成，一样形状。
“不一样。”常千航却能以肉眼看出建筑材料的不同，前方那些幻象金字塔都是经过千年岁月的风化模样，考古人分辨得了石质的异同，“埃及金字塔多数是大部分用石灰石，再加少部分的花岗岩砌造的。石灰石因为含铁，时间久了会氧化而变硬发黄，所以埃及金字塔看着是偏黄色的。”
“而努比亚人的金字塔都是用砂岩建造，里面以沙子和碎石填充，风化后颜色是偏褐色的，而且跟埃及金字塔相比显得低矮，不过最高的也有几十米；还有一点是它们互相之间可以距离很近，像这些高楼大厦一样近。”
几十米？在众人前方的那些庞然巨物，都有高超过百米了，但那不是寻常之物，它们由异常力量呼唤而立。
“努比亚人的金字塔……”常千航还在想着，“出现在这里的那种异人使用石制武器，这一点也符合对努比亚人的描述，在同期别的文明已经进入青铜器、铁器的时代，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还是使用石器的。”
很多想法贯通冲击而来，让常千航的面容翻腾起了激动的血色，那些纷乱就差一点串连……
“金字塔可能是一种争夺。”这时候，小旭说道，已是由此想通了什么，“神名也是一种争夺。”
众人顿时静听起这个13岁小孩的看法，小旭把孙伦教授临死前的话缓缓陈述一遍“埃及王的反叛者，太阳神阿蒙的反叛者，用石头疾病把伊姆霍特普及其追随者清除，由真正太阳神统治的新世界必将升起。”
这句话引发的令人疑惑的一个未知问题，是不知道这个本土黑山羊教团的崇拜物是什么。
如果是埃及人的阿蒙拉神——如果那也就是黑山羊，怎么又是埃及王的反叛者？又要降下埃及十灾？
小旭又道：“是埃及人的阿蒙和努比亚人的‘阿蒙’，神名、金字塔、文明、世界……争夺。”
一听到争夺二字，常千航就顿时明悟了。
上古人类认为，凡人要与神明沟通，无法离开呼唤神名。
即使在今天，要做祈祷、要求神拜佛，也是那样。
神名有力量，神名吸收信徒祭祀的力量，神名向信徒施放力量，神名决定“太阳神”是谁。
“埃及文明是离不开努比亚人的，努比亚人的库施文明也离不开埃及人，这两个尼罗河文明互相影响，都征服统治过彼此，渐渐变为共生。在太阳神的神名这方面，是埃及文明胜利了，努比亚人后来也是尊崇太阳神阿蒙拉，他们自己的太阳神失落了。而努比亚人的太阳神，才是阿蒙角、阿蒙山羊头的由来。”
常千航说着，再望着那些褐色的金字塔，更感怪异在奔涌，“我们的敌人恐怕不是埃及人，是努比亚人。”
“这个情况我们得立即上报。”楼筱宁让通讯车那边尝试连通指挥中心，然而信号只比刚才更糟糕，无法连通。
对于他们，这次灾变的很多缘由变得明朗，真正太阳神才是黑山羊，大概也正是在古埃及时那些黑山羊信徒没有取得胜利，才不是由一个黑山羊力量统治的世界延续至今。
但是那些信徒一直潜伏着，等待着机会，传继着力量。
黑山羊的阴影也从未远去，后来的希腊文明、罗马文明等等都有它的玷染。
只是他们仍然不明白“用石头疾病把伊姆霍特普及其追随者清除”是什么意思。
“可能跟金字塔争夺有关。”小旭又说道，稚气的脸庞仍平静，“这是我的一个猜想，金字塔对于埃及文明是某种灵魂。那些逝去法老的力量、神明降予世间的力量，都在金字塔。要战胜埃及文明，要剥夺阿蒙神的神名，就要使‘金字塔’指的是努比亚人的金字塔。而伊姆霍特普是建造石头金字塔的第一人，石头疾病或许就是争夺的手段。”
这个猜想让常千航又转念想过很多，“小旭的想法可能就是对的，金字塔是法老通往天界的楼梯，是凡人和神明的连系，也是神明和这个世界的连接……如果要夺取神名、要使埃及众神遗落，绕不开金字塔。”
小队各车辆都还没有联系上指挥中心，这时前方的街道再现异变。
那种他们之前只听过、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的古代异人身影，从那些金字塔之间的缝隙走出。
那些人果然是身穿鳞甲，手持石质武器和皮革木盾，目光望来这边，嗜血，凛烈。
“库施第二王国，纳帕坦神殿卫队……”常千航从对方的装备、装备上的雕刻而想起一些考古知识，快声道：“小心，就是这些人征服了埃及，建立了埃及第二十五王朝！”
“他妈的，开火！”楼筱宁当机立断，向车队的装甲车、坦克都下命令，“不管有用没用，先打它两炮！”

第六百七十章 纳帕坦神殿卫队
轰隆的火炮声骤响，从坦克车的炮塔猛烈地轰出，盖过了血色天空炸起的惊雷。
这样的一炮可以轰塌房屋，可以把血肉之躯轰成碎片。但这一炮打去，那边的空间泛过扭曲的荡漾，那些变幻着金字塔的高楼大厦并没被击中，而街道上的纳帕坦神殿卫队依然站立。
砰砰砰，装甲车的高射机枪也在打去一连串子弹，却还是打不着那里面，像千斤之重击在棉花上。
“异变区域的中心点。”小旭说道，倒有些像是战场上的老兵。
这时候，通讯车勉强接到了一点外界信号，连忙发去定位，楼筱宁作报告道：“敌人是努比亚人，跟埃及文明争夺神名、争夺金字塔，是这个方向……还没说上两句话，信号又断掉了，她气骂了一声。”
那边的纳帕坦神殿卫队同时在行动，有拿着长矛的一个异人，举起长矛猛地往这边投掷。
“注意闪避！”楼筱宁大喊道。
但只是转瞬之间，长矛比流星还要快，这辆装甲车突然就猛晃了一下，发出难听的吱嘎声。
钢铁所铸的车顶被轻易穿透了，石器矛头明晃晃的就在楼筱宁的脑袋旁边，只差一点点就正中她的头顶。
冷汗，从她的额头本能地渗出流下。
坐在旁边的常千航，还有后座的蛋叔、王若香等人，也都惊了一跳，只有小旭还平静：“符合抛物线方程。”
常千航注意到矛头上有着一些怪异的铭文，是古埃及的圣书体，看着喃喃道：“粉碎阿蒙的力量。”
太阳神阿蒙的反叛者，粉碎阿蒙的力量。
常千航的面色变换，眼神也有点古怪起来，戴在左手腕上的理性监测石泛发出了红光。众人顿时知道他正遭到了黑暗力量侵蚀，这个矛头的力量把他拉向黑山羊的深渊。
“旧印！”楼筱宁心神也因为这矛头而略显焦躁，一边呼道，一边拿过旁边的一块小型旧印净化石，碰到旁边的矛头上。矛头立即微微颤动，可是旧印净化石也迅速涌出了裂纹，很快就砰嘭碎开。
与此同时，蛋叔和王若香这两位小队医生，一起向常千航打去旧印，然后给他注射安定。
常千航本来就是后勤人员顶上前线的，经受这么一下冲击，几乎昏厥过去，但理性监测石的红光总算停下了。
他的中年面容难受得扭动，凌乱说着：“它们应该……已经呼唤到一定的神力……但只是看门人……上面还有名字，典型的尼罗河文明……叛焚，嗜心，劈言，斩首……铸刃者，斩杀阴间的亡灵为生……除了信奉……”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刚才在注视矛头的那行圣书体时看到了什么，旁人都不清楚，小旭也不知道。
另一边，那些努比亚异人没有停歇，投掷出了第二轮长矛，然后是第三轮。
这些长矛从空中划过，沾上了雨水的血红，矛头上的铭文发散出一股猩红光亮。
“上拜亚基！”楼筱宁呼出命令，枪火奈何不了对方，只能这样了。包括她在内，还有小旭、王若香、杨鹤楠等十位队员，都马上运用起了玄秘九术，亦即是大地七秘教典的召唤拜亚基。
嘭，嘭，嘭！
咒术还没完成，尽管各车辆在闪避了，却没有那些长矛来得快，一下子，更多的矛头穿透车壳刺进车中。
通讯器传来坦克车那边杨鹤楠的一声惨叫，“我左肩膀中矛……还有坦克引擎受损，我们这边需要下车了……”
拜亚基——这种残破怪异的庞然生物应他们召唤，从车辆周围地面涌出，顿时就展开双翼，有的包裹护住了车辆，有的飞向那边的纳帕坦神殿卫队。
其中一头拜亚基护住了坦克车，这辆车随时会爆毁，车上的三人在此掩护下一起下车，向着装甲车冲来。
杨鹤楠被其他两人搀扶着，自己的右手捂着左肩，那里已是血肉模糊，矛头直插入肩胛骨内。
血雨的飘淋下，几头拜亚基与努比亚异人正面激战。异人们全然不惧，其中一部分一跃而起，骑到拜亚基的背上，挥动手中同样铸有铭文的石器弯刀，往拜亚基身上一刀刀捅去。
这些拜亚基甩动着身体，却无法把他们甩飞，在街道上冲撞，撞向那些金字塔，把自己也撞得破碎。
有异人被撞成碎片，也有异人被拜亚基用牙齿撕碎，但不一会儿，从金字塔之间就有更多的异人走出。
根本就是杀不尽，如果那里是打开了地狱之门，就不可能杀得尽。
然而，楼筱宁也好，王若香也好，大家都满头冷汗了，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神在恍惚，被侵蚀……
“这样下去不行啊。”蛋叔急忙提醒道，“你们的理性监测石都快爆了。”
“以现在这个局面发展，我们还需要再召唤17531只拜亚基，才可能赢下这场消耗战。”小旭已经做过了估算，“但我们再召唤68只左右，就会全体陷入到疯狂当中，到时候不需要敌人做什么，自己就会把自己杀掉。”
楼筱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是68只，但知道这样下去玩不转，只会走向绝境。
向来与邪信徒、与黑暗力量打消耗战的话，都很难赢。
必须要中止仪式，切断对方的力量来源，才可以结束这种局面……仪式中心就在那里了，但他们接近不了……
这时候杨鹤楠他们艰难地上车了，王若香和蛋叔连忙过去做急救处理，止血，止痛，准备截肢手术。杨鹤楠的左肩受到的创伤太重了，而且整只左上肢像被侵蚀地发黑，截肢是这种情况的唯一方案。
装甲车在晃动，手术环境很差，这时还不等楼筱宁决定是否撤退，拜亚基已经阻挡不住纳帕坦神殿卫队的脚步。
那些异人有的快步冲来，有的蹬地跃来，纷纷落在车队的旁边。
转眼间，已经把这辆装甲车包围住了。
“叛焚，小心啊……”常千航失神说着，“他们有太阳的力量……”
透过血色朦胧的小车窗，可见在这些面无表情的努比亚人手中的石质武器，冒出了熊熊的烈焰。
“操……”楼筱宁叹骂，这次可能要完蛋了。

第六百七十一章 猫力
漆黑，血雨，惊雷闪电，虫蝇，怪蛙，异人，这些景象也发生在花旗国的新约克。
灾难来得太突然了，不管是普通民众或是富商名流，都躲避不及，惊喊声、惨叫声、枪声等各种声响喧腾。
枪声在这个国度也来自于普通民众，从富人区到贫民窟，他们拿着各样枪械对抗那些异怪，但没有用。
鲜血飞溅，一个富商正倒在自家花园的草坪上，被虫蝇叮满了全身，这些魔鬼造物从他的耳朵、鼻子、嘴巴钻进去，撕裂着每一块皮肉，也渐渐把他挤得像一个膨胀起来的气球，一旦爆开就全是虫蝇。
富商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了，身体本能地由着痛苦扭曲抽动，意识游离而去……
在归于寂寥之际，他想起年初的时候曾经在一场慈善晚宴上见过那个赫赫有名的顾队长。当时顾队长跟他们说，要推动全民免费医疗，不然灾难会再来的，更大的灾难，最后谁都逃不过……
他有怀疑过，也有担忧过，只是之前始终没有那样的意识，会来得这么快……会是自己……
与此同时，有人倒在游泳池，有人倒在海滩，有人倒在繁华的街头，有人倒在公园优美的喷泉边，有人倒在华尔街，有人倒在黑帮街区，有人倒在光鲜的时尚秀场，也有人倒在蓬乱的工地。
血雨把他们的尸体一同淋上更多的血色，虫蝇把他们死时满是惊恐的面容一同覆盖上更多的丑陋。
帝国大厦，新约克的地标建筑之一，位于最繁荣的曼哈顿，443米的尖顶高峰直入云宵。
这座摩天大楼正不时地变幻为一座巨型金字塔，这里很可能是这座城市的仪式中心。
FBM的机动特遣队领头向帝国大厦进攻，只是那种古埃及装束的异人队伍把守着每一处街道，手中石质武器犹如有天神之威，枪炮、无人机轰炸却又都突破不了异变的空间。
这时候，那些异人又投掷出了一轮如雨的长矛，破风而来——
嘭砰一声，一名机动特遣队人员韦布&#183;刘易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腹部有一个穿透的大窟窿。
那根长矛带着血淋淋的破烂内脏，直接穿透了过去，再钉在远处的一辆装甲车上。
韦布&#183;刘易斯脚下晃了晃，顿时就倒在地上，鲜血从嘴巴涌流而出，鲜血也在地面流开去。
“不！”旁边的众人纷纷痛苦大叫，只是缺乏反击的手段，他们懂的咒术不多，靠着GOA和WMO的交换而懂得召唤拜亚基，但战斗到现在已经撑不住了，精神力几乎消耗到底，疯狂也已侵蚀到了心脏。
“我来拖住他们，你们撤！”小队的队长波普&#183;梅雷迪思站了出来，发狂地继续召唤拜亚基，脸庞涨红欲爆。
“队长……”队员们在情急呼喊，却拿不出办法，眼见周围人影重重，要撤也并不容易。
他们似乎完了，新约克也似乎完了。
没有办法啊……他们无从阻止这个仪式，灾难将会蔓延，往这里投放核弹？或许有用，或许没用。
……
在英伦国的爱丁堡，血雨亦在飘洒，前线的机动特遣队人员亦陷入了覆灭边缘。
在东瀛的大阪市，机动特遣队人员也被全然围困，已在绝境。
在意国的卡普里岛，血海包拢着这里，居民和游客死的死，躲在屋内的躲在屋内发着颤，作着无用的祈祷。
机动特遣队人员甚至无法登上这个悬于陆地之外的孤岛，既没有飞行环境，而船只又被骤起的巨浪阻止，好像连大海都站在了对方那边，听从黑暗的力量起风作浪。
卡普里岛实质上已经被放弃了，意国暂时拿不出力量来突破登岛，正四处求援，但四处自身难保。
不过，在变得怪异的蓝洞，一场不为人知的短暂的对峙刚刚结束。
血色海水摇曳着小舟船，祖各们瑟瑟发抖的同时只见周围那些山羊头黑袍人展开行动，呼说出了晦涩难懂的言语，浮于水面上的那些石台上的石质武器应声散发出更大光亮，但也在这时候，一声清亮的叮铃响起。
叮铃一下，就轻易地盖住了这片海蚀洞里杂七八糟的怪异声音。
吴时雨摇动了手中破碎的青铜叉铃，都不需要呼念什么咒文，只是像随随便便地说了句话：“既然都这么想接触天界，那我送你们去月球吧，单程票。”叉铃摇动，横梁上的几个环片晃个不停，晃出了漩涡。
“啊，抓住啊……”“小心呐，猫力！”祖各们一片惊呼，身下的小船在随之摇摆。
这整片空间都在扭曲起来，只有吴时雨站得稳稳，维度折叠起来了。
她可没有说谎，说是月球就是月球。
那些山羊头黑袍人的面目终于被黑暗掩盖不住，暴露于光亮之中，只见那多数是一些苍老的面孔。有的人惊诧，有的人癫狂，还在怪语呼唤着：“亡者只是活着离去！”“小公羊之神，还有真正的太阳神，必将来临！”
吴时雨继续摇动叉铃，每一下叮铃声都像一道气浪，把这些黑袍人全部踢进了空间的漩涡。
在漩涡的另一头，是死寂的灰土，是空白的漆黑，那里是茫茫宇宙中的一颗卫星的土地。
“我只知道小肥羊。”吴时雨说道，再使体内的猫力奔涌，这次周围那些石台纷纷震动，在那个用人体堆成的金字塔的前方，一座古老的人形石雕像升出水面，她认不出那是什么埃及神明，再一摇叉铃，石雕像爆开了。
这里的仪式被戛然中止，石台上那些不同的石头武器，也纷纷破碎成了一片转瞬即逝的血色光点。
……
雨势骤然有所减弱，帝国大厦幻化的金字塔有过一阵摇晃，好像受到了一下重击。
飞在空中迅疾而来的长矛，突然都爆碎了，在那些古埃及异人手中的石斧、石刀、石剑等武器，也都爆碎了。
转瞬之间，街头上这些异人手中没有一件武器。
死战着的FBM机动特遣队众员顿时无不意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转变。

第六百七十二章 击破武器
嘭砰——
那把穿入装甲车车内的长矛矛头突然爆开，随即化作了虚无。
车内的旧印净化石红光减弱，周遭的压力也顿时大减，整辆装甲车都变得更平稳。
楼筱宁愣了愣，旁边的常千航的面色好转，蛋叔、王若香在给杨鹤楠开展手术的同时一疑，小旭看了看车窗外，说道：“有变化了，他们的武器都没了。”
正如小旭所说，包围着放晴者小队的那些古努比亚人都已然失去了手中的武器。
这对于它们绝对是一个打击，因为它们那一直面无表情的脸庞似有惊疑闪过，而且雨势在减小，就连前方仪式中心的那片街道也变得更清楚可见……
“开火！”楼筱宁再度大喊，意识到这是一个骤现的机会，先不管这个变化从何而来，先打敌人一波。
装甲车的火炮手卢志锦顿时操作着高射机枪，再度开了火，砰砰砰——
而这一次，有了不同的结果。连串的子弹扫射过去，不再消失无踪，而是击中一堆纳帕坦神殿卫队的身影，当即血肉横飞。这些古努比亚人被高射机枪打得直接腰斩、断腿、爆头……枪火打到哪里，哪里就是碎片。
围在车队周围的异人们，转身要撤退。
“他们失去了力量……”常千航喃喃着自己的判断，“他们的力量来自武器，石器是他们获得神力的途径……阴间的看门人，有他们的钥匙……但他们的武器被夺取了……”
的确，现在失去了那些石头武器，纳帕坦神殿卫队就像失去了锋牙利爪的狮子，做不了什么了。
他们没有别的攻击手段，这些从阴间归来的亡者需要藉着武器的连系才有那样破碎阿蒙的力量。
之前被压着打的、残活下来的几头拜亚基，也重新翻展起了它们的翅膀，把背上的异人甩翻出去，撕咬拍碎。
砰砰砰，装甲车不断开着火，收割着亡者的死灵。
“抓住机会，突击队跟我下车。”楼筱宁喊道，“蛋叔，若香，你们做好手术。”
她带领着几个突击队员快速下车去，都是一直穿戴好气密防护服的，拿过枪支就去追杀那些异人，砰嘭一个，砰嘭一个，憋了很久的一股闷怒之气，都在随着子弹爆发出去。
这种异人变弱了，而飞在天空中的虫蝇大片大片地掉落死去。
毫无疑问，发生在这座城市的“埃及十灾”都在减弱。
小旭没有下车，此时正一边观察着外面的情况，一边思索道：“有人在帮助我们。不一定是这里，可以是发生在别的地方。埃及十灾，全球同时十座灾难城市，会不会每个地方有不同的小仪式，联合起来则是一个整体大仪式？有哪个地方的小仪式被破坏了，石头武器被夺取了……”
与此同时，蛋叔、王若香处理着杨鹤楠的伤口，张火伙做着护士工作，他们要实行肩胛带离断术。
杨鹤楠的防护服被长矛刺破，不过怎么取出矛头的问题因为武器消失而解决，但伤口鲜血直涌，从坦克过来装甲车的途中伤口又有接触过血雨、虫蝇，可能因此而迅速感染严重。
这次放晴者小队有带来几件卡洛普器械，本来这些器械都封在总部里了，但因为它们可能会在前线发挥奇用，所以小队得以带上由王若香使用。她是除了顾俊之外，使用卡洛普器械最熟练的人了。
相比普通的医疗器械，卡洛普器械有一个独特优势就是能镇压黑暗力量。
因此尽管这场手术由蛋叔主刀，但王若香要做的同样不少。
“王姑娘，别紧张。”蛋叔安慰她道，“阿俊一直都说你比他还要厉害。”
“蛋叔你这么说，我是更紧张了。”王若香哪里敢当，“我是那种拼尽全部力气才跟上去的人，跟顾俊不同。”
这边在开展手术，那边通讯车终于接收到混杂着沙沙噪音的信号，通讯员赶紧作报告，重新发出车队的定位。
从指挥中心那边传来的话语响起：“收到……全球都出现了这个情况，局面在反转了，再撑一会……第二小队、特别行动小队都在往你们的位置赶过去，撑住……”
在外面街道上，楼筱宁他们还在追击那些异人，前方街道则不再有新的异人从金字塔之间走出来了。
他们在撑着，反击着，等着支援，削弱着这个仪式。
这样的反攻几乎同样的发生在新约克、爱丁堡、大阪等地，现代人终于可以展现现代科技的力量。
新约克，帝国大厦所在的曼哈顿第五大道，密集的枪声响了一轮又一轮。
已经许久未有惊雷炸起了，血雨虽然还没停下，势头持续减轻，之前是风暴，现在只剩是大雨而已。
但仪式还没有结束，帝国大厦还在变幻着金字塔，有部分异人成功退进了大厦里面，失去踪影。
在各国指挥中心，不断交换着最新情况的信息。
全球十座灾难城市都有变化，大部分变化是相同的，连程度也相当；不过在意国的卡里普岛，情况不一样。
“海面的巨浪消失了，海水在变回蓝色，天啊，变色的速度好快……那些血就是消失了。我们的无人机成功上岛，影像已经分享……看，所有的虫蝇都不见了，蛙类也没了，这里看上去完全恢复了正常……”
意国通讯员惊讶欣喜的声音传遍各个指挥中心，那不是假话，自家的卫星影像能确定这点。
每个灾难点上空都有神秘的血色气团笼罩，但如今在卡里普岛上空，阻挡卫星的血色气团不见了。
这片天空，似乎真的变回正常……
如果说有哪里的仪式被破坏了，那只能是卡里普岛这里。
这时候，那架无人机飞近小岛最出名的蓝洞，拍到海面上有一只小舟船从蓝洞内飘出来，船上一些古怪的浣熊大小的生物在划着船浆，还有一个年轻女生坐在那里，她瞧见远处的无人机，还摆了摆手打招呼。
在大华市天机局指挥中心，一片意外的惊呼响起，众人顿时就认出来了，那是吴时雨。

第六百七十三章 猫神使者
划着桨的祖各们拼尽力气，都是想赶紧离那个蓝洞远点，再远点。
刚才里面发生的事情，它们实在不想再去回忆，那一个由尸体堆成的金字塔散开了，死者们都没有活过来，一具具尸体正漂浮在重新变得蔚蓝的海水上，那些石台、雕像则消失无踪。
“那又是什么啊……”这时一只祖各看着天空，初次见识到地球科技产物，吓了一跳。
“无人机。”吴时雨说道，不管它们听没听懂，上镜了不错的，省去报警的工夫。
大概用不着多久，岛上就会来人了，会懂得赶过去蓝洞那边，安置好那些不幸者的遗体。
当小舟船划回岸边，吴时雨起身上了岸，从山阶重新回到上方的山崖，天空上出现了更多的无人机，远方的海面上也出现了一群船只。她往树林那边走去，烦人的虫子和蛙类都没了，她在树林穿行，很快回到那张沙发前面。
“吴小姐，吴小姐……”祖各们从后面追了上来，“你这又是要去哪里啊？”
“这个仪式还没完全结束。”吴时雨说道，有感觉的，自己只是破坏了其中一部分，“我去别的灾难城市看看。”
首先当然是去青安市，她从手机了解到那里也出事了。
“不行啊，乌撒恶猫有过吩咐。”一只祖各急忙拍地道，“说你解决完这里的事情后，就去乌撒镇找它们。其它的事情都不归你管了，多一个地方都不能管，不然会搞砸的。”
吴时雨脚步一停，眉头微皱，“哦？”
“乌撒恶猫说，你现在跟它们的猫神关系更近啦。”祖各学着话道，“你是猫神的使者，不能就这样直接行事，否则就会引发别的后果。别的使者就能到来，而不只是这些妄图神力但神灵不知道也不在乎的普通信徒。”
另一只祖各心有余悸地拍地，“那是不同的，着实不同，刚才那些人就只属于是普通信徒。”
“像你这样有猫力、用猫力，就不是凡人的力量了呢。”另一只祖各也道，“你出手过多，事态就不一样了。”
吴时雨听着它们七脚八爪的话语，结合自己的感觉，若有所思……
好像小孩和小孩打架，大人一般都不会参与，甚至不会在意。
但如果哪一方小孩的家长也下场了，即使只是掴了对方小孩一巴掌，性质就会变得不同。
现在的她，算不上是家长，但算得上是大人，是小孩的姐姐……
她想起了女巫凯齐娅&#183;梅森，那就是一个使者，奈亚拉托提普的使者。而她自己现在是巴斯特的使者么？
“唔。”吴时雨再看看手中的青铜叉铃，这个充满力量的法器顿时有点不香了。
听乌撒猫们的意思，她再出手帮忙下去的话会适得其反。破坏仪式的目的在于切断邪信徒向它们崇拜的神灵的呼唤，不使黑暗力量降临；但她以神使的力量破坏仪式，这种行为反而是另一种呼唤。
黑山羊，还有那什么小肥羊之神。
她现在虽然有着超凡的猫力，却只是刚刚开始接纳，没有多少实力不说。
神使与神灵之间，毕竟还是有差距……
凡人信徒也好，超凡的使者也好，都是从神灵那里借来的力量。
“那猫猫们有没有说，让我去乌撒镇做什么？要去多久？”吴时雨问道，难道是把她正式变成一只猫？
“我们也不知道呐。”祖各们无奈，“乌撒恶猫怎么会跟我们交待那么多呢，那可是一言不合就要咬死我们的。”
吴时雨坐到了沙发上，思考着，手指抚了抚沙发木头上隐约的符号刻痕，滋味复杂……
“唉。”她往后靠向沙发，“随缘了。”
使用任何咒术都要付出代价，这就是使用猫力的代价吧。
吴时雨往沙发躺下，从树缝间望着上空蓝天，“那猫猫们有没有说我还能不能跟外界联系？”
“这个……好像没有提及。”一只祖各答道，“就是让你立即去乌撒镇。”
“那抬我走吧。”
祖各们听到她这么说，面面相觑，是不情愿再当苦力的，然而畏惧于猫力，只好上去合力把整张沙发抬起来，往幻梦境通道那边摇摇晃晃地抬去，前行的同时纷纷用爪子拍地叫苦不迭，太重了，是不是该减肥啦。
“没有提及，就没有问题喽。”吴时雨拿着这部受害人的手机，想打给楼筱宁、小旭、蛋叔他们，不过现代科技进步带来了一个问题是没人再去记电话号码了，她一个号码都不记得，几乎连咸俊的都不记得。
想来他们应该在出任务吧，希望都还活得好好的……
最后，吴时雨还是拨打了天机热线，那边接通之后，说道：“哈罗，我是吴时雨，麻烦帮我接通总部指挥中心。”
那边的接线员完全怔了，过了一会儿，应该迅速查明了电话来源，才忙道：“好的，稍等。”
很快，通爷又惊又喜的急声从手机传出：“时雨？什么情况？”
“嗯是我，我这边时间不多。黑山羊信徒在卡普里岛的蓝洞召唤石头武器，我刚才把它们踢到月球去了，这是乌撒猫族信奉的猫神的力量。蓝洞里的仪式完了，但其它地方的还没完，而且出于不引起对方源泉力量注意的原因我不能再出手，还得暂时离开一阵子，所以接下来别指望靠我，要靠你们。”
吴时雨简单地说明了情况，“还有那些黑山羊信徒好像全是些老头，它们信的除了森之黑山羊，还有什么小肥羊……不是，是小公羊之神，这个仪式是为了呼唤它降临统治这个世界的。”
这时候，幻梦境通道入口就在前面了，变幻着朦胧万千的色彩。
“小心石化病出现，另外照顾好我家人，帮我向各位朋友问好。”
吴时雨说完挂掉电话，把手机随手扔到一边地上去。
她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说遗言似的，想起那个后世传说中希望女神一睡不醒，咸俊担心过那其实是她去了幻梦境出不来……不会其实是指现在这个吧？
吴时雨瞧瞧身下由祖各们抬动着的沙发，怎么感觉有点像棺材？
“南无巴斯特菩萨，应该没事，猫有九条命的。”
这么想着的同时，她被祖各们连人带着沙发抬进了幻梦境通道，前往乌撒镇。

第六百七十四章 前线是不同的
笼罩在青安市上空的血雨渐渐停歇下来，经过十一个小时的狂暴后，血色开始褪去，黎明即将到来。
全市的大撤离还在进行当中，没了风雨、虫蛙和异人，撤离行动变得容易，一队队大巴车载着市民离去。
这座城市正越发寂静，越来越多的街道空无一人，只剩凌乱废置的汽车，还有翻寻垃圾桶的流浪动物。
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异常还未解除，这里已经是最前线阵地，大量车辆和人员到来。
纳帕坦神殿卫队抛下一些随即消逝的尸体后，剩余者全部收缩进了那些变幻的金字塔内，外面街道渺无影踪。
工程人员已在这里搭建起了野战医院，以供伤员在里面接受急救。蛋叔、王若香之前就顺利完成对杨鹤楠的肩胛带离断术，杨鹤楠再由医疗车紧急送出青安市，到附近的宜吉市接受进一步救治。
第二小队、特别行动小队，这两支机动特遣队也都在这里，此时正与放晴者小队一起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这里的信号依然糟糕，难以和指挥中心那边建立有效的实时通讯，而通爷一直都说前线有前线的判断。
所以接下来是攻是守，是空袭轰炸还是深入异变大楼，都由前线作决定。
不管是放晴者小队队长楼筱宁，还是特别行动小队队长李振景，一个统一看法是应该立即对仪式中心展开进攻，抓住敌人的仪式力量薄弱的这个时间彻底终结它。
全球各地的前线有过片刻最新通讯的，都已经知道变化从何而来，意国卡普里岛，吴时雨。
也得到了吴时雨带来的最新信息，各地仪式联结为大仪式，为了呼唤“小公羊之神”。
现在虽然吴时雨祭出奇力以一个人击破了一地的仪式——甚至可能是最关键的石头武器仪式，但隐藏在暗处的邪信徒还不知道有多少，时间拖得一长，这些人就有可能在另一地举起又一场石头武器仪式。
因此必须马上击破各地仪式，全球每破一地，其它地方的压力就会大减，像推倒多米诺骨牌，胜利曙光已现。
“前面变幻金字塔的高楼大厦有很多，但参考新约克那边的情况，异变街道最高建筑帝国大厦是仪式中点，这里的最高建筑鸿兴大厦也可能是仪式中点。”
楼筱宁说，望着前方那片建筑，现在它们变幻为金字塔的频率降低了，大概一分钟才一次。
不过那依然是异变区域，无人机和无人车进去后，都有出现失灵情况。
刚才无人机试着往鸿兴大厦楼顶投放了多枚闪光弹和炸弹，没有发生爆炸，仪式力量在那里还很强。
在楼筱宁旁边，常千航、小旭、李振景等人也在望着。
常千航面色苍白，当有疾风吹过，虚弱的身体都被吹晃，这时说道：“古巴比伦人、古埃及人、古努比亚人……几乎所有古人，都相信越高的建筑，越能接触到神灵。”
“不周山断，绝地天通。”小旭莫名说了句，又道：“鸿兴大厦是青安市最高建筑，275米，总高296米，地下4层，地上68层，在距离我们这里341米的位置。”
众人知道这小子对数字有着狂热的敏锐，是不会错的。
“我们的目标是鸿兴大厦……”李振景想着什么地点头说了一句。
本来特别行动小队的队长是向建田，而且这支小队的人员规模比现在大上几倍，但出发之际特别行动部发生惊变。小队规模缩小为现在的全员26人，由李振景担任队长，张菁菁等人还在。
李振景是咒术部出身的，非常清楚身旁这些人的能力，也理解目前是个什么局面。
以及清楚放晴者小队是个什么状态，跟他们这些后到者不同，这支小队之前是战斗到筋疲力尽了的。
然后在这短短几个小时也没有怎么休息，常千航根本就是快要倒下了，楼筱宁、小旭等人也是强撑着而已。
“李队长。”楼筱宁看看李振景，虽然木着面容，却主动把对方叫到一边去单对单谈话，“你知道我们现在跟废人也差不多了，不过还有经验、古埃及学知识、小旭，而你们有精神有气力，现在真的需要大家好好合作。”
楼筱宁是个暴脾气，又争胜好强，结怨以来，对特别行动部没有任何好面色。
只是她现在是小队队长，第一次做正儿八经的队长，薛霸、于驰、顾俊之后，她总在做好传承。
这一点好言好语，不算什么。
倒是李振景有点意外，“楼队长，好好合作这是肯定的……”
“你先让我说完。”楼筱宁打断对方，看看周围的前线景象，尤其是野战医院那边，头破血流的人不在少数，她叹了一口气，“上头搞什么、高层怎么斗，我们先放到一边，先做好前线的任务。我这个人不怎么懂得说大道理，李队长你也是在战场摸爬滚打过来的，现在又就在前线，前线是不同的，应该知道什么更重要，别让牺牲了的手足们失望。”
杨鹤楠能不能撑过这一关还不明朗，作为从东州猎魔人小队就一起战斗过来的老伙伴，她很担心。
失去战友的滋味，不想再尝，但肯定还会再尝，或许自己就是下一个。
“我知道，我知道……”李振景应道，也看向周围，特别行动小队的成员们在不远那边，有些前线经验不怎么足够的人情绪颇失落，几个刚从训练营出来的新人更有茫然，经历前线的血与泪、生与死会改变很多。
特别行动部的具体惊变，他是知道的，与新的高层们也已有过通话，总部说前线事务一切以平息灾难为重。
所以不管之前纪承涛、向建田打着什么算盘，暂时都随他们的暴死而去。
“楼队长，你们放心。”李振景语气郑重的道，“我们跟你们只有同一个目标，那就是破除这个仪式。”
“有你这话就行了。”楼筱宁也不多啰嗦，如果对方存有异心再啰嗦都没用，多加注意着吧，“我们三支机动特遣队抽选精干组成联合小队，过去鸿兴大厦，一口气解决这个仪式。”

第六百七十五章 困锁金字塔
黎明前的黑夜，一群展着腐破双翼的拜亚基飞向鸿兴大厦275米的楼顶，每一只拜亚基背上都有一道人影。
这是由前线三支机动特遣队组成的联合小队，一共31人。
当中放晴者小队只有6人，他们身下的拜亚基甚至不是由自己召唤出的，只为了尽可能保留力气。
楼筱宁，小旭，常千航，蛋叔，王若香，还有新人陈家华。陈家华在此前的行动中表现出色，很好地完成任务，在最前线这里会合后，楼筱宁决定带上这小子让他多加历练。
特别行动小队在这有最多的15人，除了些老兵，也只有一个新人林晟博，与陈家华是老朋友。
两人在这里重逢，自然别有一番感受。
“怎么样？”陈家华问了林晟博一句，“事情是你那天在训练营想象的那样吗？”
“跟想象的有些不同。”林晟博回答他，“如果你之前觉得我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你应该知道自己错了。”
高层怎么斗是另一回事，冲锋在这随时会死成一堆肉碎的最前锋，贪生怕死之辈早就精神崩溃。
不管是为着救世为民，还是升官发财，这些人意志坚定。
也正因此，这支联合小队虽然有很多间隙，换一个地方换一个时间可能会打起来，现在则尽力放下成见。
“小心，空间出现扭曲！”
黑夜仍在，阴云未退，在小队飞近这栋摩天大楼楼顶的时候，幻变再一次发生，前方的庞然巨物突然变成了一座库施金字塔，淡褐色的塔墙就在眼前，被千年岁月侵蚀出的残破斑驳，都清晰可见。
冲在前头的几头拜亚基几乎猛一下撞到金字塔墙上。
不过楼筱宁早就有娴熟的控制技巧，一扯拜亚基背上的一道突尖，使它堪堪地转了弯；但旁边李振景就没那么从容，身下拜亚基的长翼刮撞在塔墙上，咔咔作响，残翼顿时更加破烂，这头异物发出尖锐的叫声。
“李队长，没事吧？”楼筱宁问了一声，通讯器在短距离还有信号可使用。
“没事。”李振景回话道，“还能撑着。”
在行动之前，小队就已经商讨好究竟是登陆鸿兴大厦楼顶，还是眼前这变幻出的金字塔塔顶。
它们都是青安市建筑最高点，很可能就是仪式举行之地。
但仪式到底发生在哪里？
最后楼筱宁、小旭都认为要登陆鸿兴大厦楼顶。这是一个未完成的仪式，这些金字塔本体在哪里其实他们不太在乎，也许是像常千航说的在阴间、在库施太阳神统治之地，但肯定不是在这个世界的苏丹境内。
他们如果冲过去金字塔塔顶，就可能会是到了异界，与行动目标不符。
所以现在，联合小队众员当即控制着拜亚基，徘徊在这座庞大金字塔旁边的天空上，并不去接触它。
“注意黑暗侵蚀……”但楼筱宁感觉到一股黑暗力量从周围空气渗来，手腕上的理性监测石也发出淡红光亮，她顿时一通呼喊：“这个金字塔本身有类似辐射的玩意，撑住，别疯，别掉下去了！”
她和蛋叔是小队里资历最老、作战经验最丰富的人员，直面过无数黑暗之物，因此抗御得比较轻松。
如果不是此前过度消耗，精神状态很差，甚至可能不会受到侵蚀影响。
不过这些队员里，多数人相比之下经验只是一般。即使是李振景也皱着眉头，热汗直流，声音有点变沙哑：“楼队长，我感觉这个金字塔温度很高，像一个大火炉，我的体温在迅速上升……”
实力越是不够的，越有这种感受。
两个新人，陈家华和林晟博，有点半斤八两，都浑身冒汗，体力与精神迅速地流失。
其实小旭也算是新人，但毕竟是通爷亲自挑选出来的奇才之一，稚气的脸庞仍然能面无表情。
“撑着，撑着……”陈家华咬着牙对自己喃喃说，精神是否会被外物侵蚀与精神意志的坚韧度有着直接关系，心智支柱起着坚韧的作用，他的一根心智支柱是顾俊这个偶像，这时候想起顾俊，想起天机陵园那块墓碑……
陈家华仿佛得到了另一股新力量，脑袋拉扯发痛地闪过一些模糊光影……
恍惚之间，他看到自己乘着的拜亚基，还有旁边别人的拜亚基，都好像成了别的鸟类。
这种感受是来自于心智支柱，还是来自金字塔，陈家华一时间分不清楚。
与此同时，林晟博撑得更为辛苦，浑身都微微发颤起来，却也知道绝对不能倒下，一旦倒下就会从高空坠亡。
出发前小旭计算过鸿兴大楼与金字塔变幻之间的平均时长为1分钟12秒，现在过去一半的36秒了，金字塔依旧清晰实在。这次变幻本就突然，不能排除是邪信徒在发力，想要把他们耗死在空中。
“分队，结旧印网！”楼筱宁当即喝道。
一声令下，众员分作四队，往四个方向散飞而去，各个方向都有队员的拜亚基上带着旧印石。
而已经摇摇欲坠的常千航、林晟博等几个人，就只是跟着小分队后面，努力不让自己倒下而已。
四支小分队，众员咬紧牙关耐着高温，拉着旧印石到了预定的位置。
本来结网是需要经过长时间的配合训练才能发挥出最大威力，可是旧印部的结网小队还没成型，因为有实力的人员连咒术部、特别行动部都不够。
现在众人管不上是什么部门了，神智都被高温烤得开始模糊，不团结即是死亡，不合力绝对失败……
四支分队刚一就位，随着楼筱宁大喝一声，众人开始结起旧印网，把自己的力量由旧印石迸发出去。
顿时之间，一张无形的旧印网照亮了天际，比黎明初升太阳的光芒更早到来。
这张巨大的光网困住了这座巨大的库施金字塔，不断把它收紧，像一只大手要把它捏碎。
最前线营地那边，野战医院的医护人员、撑着拐杖的伤员、休歇的各部门人员……人们紧张地望着这一幕。

第六百七十六章 不要去想金字塔
城市丛林之中，矗立的金字塔骤然微微晃动。
四个不同的方向，四支小分队的众员竭尽着精神力量，使困锁着金字塔的旧印网继续收紧，把黑夜也吞噬。
旧印网越发力，周围温度越在下降，他们越周身感到一种舒畅，敌人呼唤的不是太阳，只是地狱之火。
压力大减下来后，陈家华、林晟博这两个新人也重获自如，上去助力把不同的情绪以同样的方式发出。
金字塔晃动得更强烈了，墙身上有一些残破的沙石之物哗然掉落，仿佛整个金字塔在迅速风化，摇摇欲倒。
这时候，变幻终于再一次发生，庞大的金字塔变回是那一栋68层高的现代摩天大楼。
“冲上楼顶！”楼筱宁顿时再度大喊，扯动身下拜亚基的背刺，继续带头冲去，支撑着她的更多是意志而非体力。
在她的身后，小分队的其他人员亦都冲锋；其它三处小分队的众人亦是如此，在刚才的交锋当中，他们可以感觉到敌人的力量也在走向枯竭，要维持这样的一个仪式绝非易事。
鸿兴大楼的楼顶有一处观景平台，平时开放接待游客上去观赏周围繁华的城市景象。
往常从白天到黑夜都会很热闹，在这黎明将至之际，也会有游客准备观看和拍摄日出。
现在，观景平台的空气中散发着刺鼻的怪异气味，是山羊的骚臭气味，以及鲜血的腥臭。
在平台中心有一座小的“金字塔”，是砌成那样形状的一堆游客尸体，在那周围没有那种古努比亚人的身影，但站着一群有山羊角的黑袍人，他们的面目都暴露了，正如吴时雨说的那样，多是苍老的老年人面孔。
常千航还伏在拜亚基背上，就已经一眼认出了多个人来，顿时惊疑不定。
“那个是……刘杰成教授，那个是张彰教授……他们都是古埃及学、古库施学的考古大牛……但他们明明都已经去世了，刘杰成教授在我还读大学的时候就走了，张彰教授是出了车祸……”
听着这些，众人隐有明悟，楼筱宁说道：“很明显这些老头之前没有死，是走上邪路了。”
联合小队继续各施其职，有人负责继续徘徊在大楼旁边，也有小分队俯冲向楼顶，手中的自动步枪都已经对准那些老人。楼筱宁扔出了一枚闪光弹，砰嘭一下，致盲的强光在观景平台上闪起。
小队众员有护目防备，没受到什么影响；可是那些黑袍人仍然站立，似乎眼睛已与常人不同。
“我看到过真正的太阳……”一个沧桑沙哑的声音响起，是常千航说的那个刘杰成教授在说话：“那太阳之火的亮度，比现在要亮千倍万倍……”
与此同时，小分队成功登陆这个观景平台，楼筱宁、李振景、蛋叔、常千航等人，都持枪逼近过去。
那些山羊头黑袍老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以一种平静且蔑视的姿态对待他们。
“都不要乱动。”楼筱宁喊话道，心中对于活捉没抱什么期望，那些游客尸体更让她恨不得扣下扳机扫射过去，但如果能活捉，那会有很大价值，“你们被包围了，你们的仪式结束了。”
“结束了吗？”刘杰成教授应道，沧然的老脸上似有微笑，看看这些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后辈，目光最后落在常千航那里，却也认得对方来，“千航，我以前问过你一个问题，你现在有答案吗？”
楼筱宁、李振景等人以眼角余光扫了扫常千航。
“是我上学那时候……”常千航茫然的道，“在刘杰成教授‘死亡’前的几天。”
“你们知道有金字塔，你们现在也都见过金字塔了。”那个老人缓缓地说道，旁边的老人们也有那隐约的微笑，“那么，你们能忘记金字塔吗？你能忘记一栋小房屋，能忘记见过的街边高楼，能忘记很多事物，但你无法忘记金字塔……当你看过金字塔，实物也好，图像也好，你就永远不会忘记金字塔……”
楼筱宁挥挥手让众人行动，不能再让对方说下去了，太多的变数，目前结束仪式是关键，“全部放倒！”
“各位，如果你们要执着你们的愚昧，那就，不要去想金字塔！”
刘杰成教授笑了起来，笑得肆无忌惮，笑得疯狂，“不要去看到高大的建筑，不要去看到高大的事物，不要接触到崇高之物！但是，所有的人、所有的神和所有的灵魂，都终会见到真正的太阳神……”
他们射出电击枪，他们打出旧印，楼筱宁开了枪，然而都没能阻止下来。
那些黑袍老人的面容迅速发热涨红，就像孙伦教授自爆时一样……
嘭砰，嘭砰，嘭砰。
一张张苍老怪异的面孔，都突然爆炸开去，连颅骨也炸成了碎片，血肉飞溅。
这些无首的尸体，随即摇晃倒地，倒在血泊之中。
观景平台上的17个老人，全部如此。
“操。”楼筱宁看着眼前的变化，深吸一口气，早有意料却依然沉闷发躁，众人都心绪复杂。
另一边，那个堆成金字塔的尸堆好像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忽然四散塌下，尸体跌落一地。
众人也感觉到四周的压力在快速地消散，黑暗在如潮水般退去，这片街道不稳定的空间涟漪没有再荡起来，而他们的通讯信号突然变好了，耳机传出着营地那边的呼叫，以及指挥中心的呼叫。
连陈家华、林晟博都知道，青安市的这个仪式被中止了，只是这座城市已是一片狼籍，亦留下了很多新疑问。
刘杰成教授临死前说的那些疯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要去想金字塔？
“不要去想金字塔，不要去想金字塔……”常千航撑扶着脑袋，面容因痛苦而扭曲，“怎么想‘不去想金字塔’的时候真的想不起金字塔……怎么能忘记金字塔……”
他记得当年刘杰成教授这样问他的时候，满脸迷茫，还似有着一些痛苦恐惧，像被折磨已久，像在步入疯狂。

第六百七十七章 小公羊教团
“这次灾难能够平息下来，你们咒术部、特别行动部都辛苦了。”
“从爆发到平息，还不到一天时间，而且在全球范围是我们的人员首先破除仪式，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国通，现在你看到自己以前的问题了吧？这次没有顾俊也能解决。一定要大胆多用新人，多锻炼各方面的人才。”
“这个事情已经结束了？我黄某人可不敢这么说，前线回来的人也没这么想。这个联合仪式是被中断了，是有一批小公羊教团的成员死了，但很多问题还没有解决。”
“那些问题当然是要厘清、解决的。那只乌鸦是什么存在？这是一个首要的问题，必须解除来自它的威胁。
吴时雨又是什么情况？是好是坏，她现在去了哪里？如果真是她解决了卡普里岛的仪式，她还愿意给我们提供帮助，那她是不是可以提供更多帮助？尤其是那什么‘猫力’，能不能向局里分享，让其他人也学会，提升我们硬实力？”
“是啊，这些都要搞清楚。不过国通你也知道，以往很多事情的很多问题，到了现在你们都没解决。你二十多年前就说的拉莱耶教团那个‘不死不灭的深山老道人’了，到现在都没了解到更多情况。很多这些藏在黑暗角落的东西，它不自己钻出来，你就是找也找不着。上头对这一点向来都谅解，所以说事情有阶段性胜利。”
“国通，你们咒术部也要意识到这次事件比过往灾难都更难向民众交待，那些血雨、飞虫、怪人、金字塔，用科学解释不了，也没办法简单说是幻觉就能让民众信服。最棘手的是这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花旗国、英伦国都跟我们通过风了，他们将会向民众做关于超自然力量的进一步解密。
我们是逼着要跟进啊，虽然很多收拾工作还没完，但也要好好总结一下了，要安排一批前线将士向民众亮相了。我看李振景就很不错，这次事情里又立了大功。楼筱宁本来也好，就是纪律性太差，这性格容易出事。”
“对，李振景很好，向外界亮相，同时也是让特别行动部在我们内部亮相。”
“特别行动部虽然受到重创，但一定是要搞下去的，敌人不想我们做的，那我们更要做好。国通，你们必须接受这一点。你最近兼任的那些工作会交回去，你继续带咒术部，挑一两个能力强、形象好又重纪律的人出来配合宣传。”
“这次最后一战的联合小队都是首功，因为小队里是特别行动部的人最多、出力最大，他们是首功中的首功，国通你没有异议吧？这也可以提升提升特别行动部那边的士气。”
“咒术部肯定也是了不起的，没人能抹走你们的功劳。”
“功劳不功劳的另说，我黄某人再讲一遍，这事情还没完！如果我们现在急着做什么宣传、开什么表彰大会，都是扯淡。你们以为能让外界安心下来，过两天又出事了，反而让他们对我们的信任度更低了。
小公羊教团跟别的组织不一样，不是新冒出来的哪个小破组织，现在它暴露出来的成员没有一个年轻人，全是上了年纪的人，他们几乎全是研究埃及、苏丹、中东的古文明的考古学人员，可以说全是社会的精英分子。这帮人不会冲动冒进的，可以隐忍几十年，一切都有周全计划才会行事。去年负选择生命会入侵的时候，这个世界的黑山羊力量比现在更强盛，这些人都没有出现，为什么是现在？一定有什么原因让他们认为现在才是时机。”
“我们也知道事情还没完，所以只是阶段性胜利……”
“胜利？怎么就胜利了？这些人就等于是小公羊教团了吗？
古埃及、古库施的社会制度都是等级分明的，不同的种族、家族、职业，全都有高低尊卑，它们的神话也是这样。像这样一个信崇它们的组织，几乎不可能不存在等级制度，这可不是负选择生命会。他们会搞法老、祭司、贵族、平民、奴隶之类，有等级划分就会有各种东西来表现身份的差异，衣服就是最常见的。这些信徒全部都是搞考古的，他们本来就痴迷着这些的，要搞这些也轻而易举。
但是不管在青安市、新约克、爱丁堡……暴露的这些小公羊信徒全都穿着同样的一款黑袍，衣服上的圣书体刺绣意思都是‘击碎阿蒙的力量’，这跟放晴者小队在那些古库施人的石头武器上看到的铭文是一致的。我们的考古人员常千航，他认为这意味着这些人在这个组织里全部属于同一个阶级。
所以现在很可能的情况是，这次暴露出来的这些小公羊信徒只是他们组织里的普通成员，还有核心人员没暴露。”
“国通，这个问题刚才不是已经说过？即使真是这样，那个不死不灭的老道人也是至今没有暴露。”
“情况不一样。所谓的埃及十灾，还有‘疫灾’、‘长子之死’没有发生。‘不要去想金字塔’是什么意思？这不只是刘杰成教授一个人的疯话，在其它灾难城市也有其他信徒这么说。这些人疯归疯，说的疯话却是有凭据的。
你们也知道，这次灾难的信息根本没法控制，现在全世界的网络上都在疯传，过去这一两天时间，全球网民对‘金字塔’这个词的搜索量增加了不知道多少万倍，还有埃及神话、木乃伊、埃及十灾这些词，全部都被搜爆。
现在全世界，有多少人就是在看着金字塔？想着金字塔？谈着金字塔？
而且这要怎么控制？让他们不要去想金字塔吗？把网上金字塔的图片、影像、信息全部封掉吗？封得掉吗？
结束？阶段性胜利？真是这样当然好，最好不过了，求神拜佛也求是那样。
但别让我乌鸦嘴了，我现在就担心情况像是恶梦病那样……这他妈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第六百七十八章 传播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胡夫金字塔的图片。
这座巨塔矗立在沙漠上，都是一片的淡黄颜色。约建于公元前2580年，竣工于公元前2560年，这是一座几乎实心的巨石体，由230万块巨石砌成，是世界上最大的金字塔。
它曾经有146.59米之高，因为年久风化，顶端剥落了10米，但现高仍有136.5米。
它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有超过4600年之久了。
“噢我的天，真是见鬼的玩意，那些古埃及人到底是怎么把那些巨石搬上去的？”
凯文&#183;格利尔看着屏幕中的金字塔，阅读着关于它的资料，连连地感慨。
据考古学者估算，平均每块石头重2.5吨，大的甚至可以超过15吨，一辆现代汽车也就1.2吨-2.2吨之间，15吨跟一辆满载的小卡车也没差了。古埃及人就是把这样的巨石，一块一块地砌成金字塔。
4600年前！现在也就公元2023年，而相比之下胡夫金字塔从完工年份到公元1年，还多了五百多年。
真的越去细想这个时间数字，越感觉到不可思议……
凯文&#183;格利尔当然不是今天才第一次知道胡夫金字塔，对于它的惊人亦是早有印象的，成长过程中早就接触过各种相关的媒体信息、书本知识。金字塔对于他，就像树木、狗、猫、红绿灯一样，都是已经刻进了骨子里的、自然而然的事物了。金字塔就是金字塔，清楚明白。
不过这么认真地查看金字塔的相关知识，倒不是经常会有的情况。
他这天晚上之所以在自家卧室查阅，自然是源于近日发生在新约克以及全球多地的大灾难。
“凯文，还不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这时候，房间外面传来了妈妈的吼叫，凯文&#183;格利尔无奈地应了声，“别管我！”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关掉电脑，到床上躺着用手机继续一边刷着视频，一边跟朋友聊着。
这事早就传开了，捂都捂不住，谁再想把UFO信息藏起来几十年那样把这件事藏起来，那就想多了。
凯文&#183;格利尔是洛城一个普通中产家庭的孩子，读着高二，现在学校里谈着的就只有这个事情：帝国大厦变成金字塔。这太疯狂了，但有视频为证，那天发生在新约克的事情都疯狂透顶，死了很多人，像灾难片一样。
当时在新约克的一些富人、明星名人，也死了不少人。
有些女生因为自己的偶像死成了一堆血碎而哭到崩溃，但凯文等一些男生谈起来，都颇有一种兴奋劲。
这个世界真的要变了，超自然力量是真实存在的，神灵、在恶魔这些东西也是存在的，埃及木乃伊真的能复活……
这时好友发来了又一个视频链接，凯文&#183;格利尔打开观看起来，是一个最新解密视频，关于帝国大厦变幻出的金字塔从形状来看更像是放大版的苏丹金字塔……
凯文&#183;格利尔又搜索“苏丹金字塔”看得津津有味。
还没看完，朋友就又发来了另一个视频链接。
网络上到处是这类信息，其实根本就看不过来，但这个真的不错。
凯文&#183;格利尔又看着，这是那天新约克的幸存者拍下的FBM人员凭空召唤出一种有翼生物的视频，不是第一个这样的视频了，另一个角度。在英伦国、高卢国，都有这类视频流传到网上。
正因为多国出现的这种相同性，这事否认不了。
FBM发言人也没有否认这些视频的真实性，但是说：“超自然力量跟我们普遍认知的超能力不同，接触这种事物对人的精神事实上是有害的，所以我们建议广大民众不要再浏览、传播这类信息，它们有精神毒性。”
凯文&#183;格利尔可不相信这样的鬼话，他的同学们也没有相信的，开什么玩笑呢。
这根本就是某些人想把这样的力量牢牢地握在手中，这样他们的统治就可以长久下去了。
花旗国各大城市到处都有民众在抗议这个情况了，他也准备过两天周末的时候去参加一场游行，人们有接触超自然力量、学习超自然力量的权利。
“那些该死的王八蛋还不知道藏着多少的秘密呢。”
凯文&#183;格利尔想着自己拥有超自然力量的光景，就像电影的超级英雄那样，强大的力量，精彩的生活。
当然，还有漂亮的女朋友……
想着这些，凯文&#183;格利尔真有点迫不及待想要抗议，如果……最后还是争取不来的话，那以后想办法进入FBM？他一边看着手机上的视频，一边有点胡思乱想，回过神来时，才感觉握着手机的双手微微有点疲痛。
也挺晚的了，他打了个哈欠，跟朋友说了睡觉晚安，就把手机放到床头柜去，左手去揉揉右手的手指。
右手五指张动之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拉扯粘着的感觉。
而疲痛之感从昨天就开始出现，可能是前几天打棒球的时候弄伤了……
“去他的。”凯文&#183;格利尔不爽地骂了声，转了个身，闭上眼睛开始要入睡。
眼前的一片漆黑中，隐隐约约浮现出的景象，是一座巨大的金字塔。
胡夫金字塔，230万块巨石……
不过……那是胡夫金字塔吗……
朦胧之际，金字塔淡黄色的外墙似是变了颜色，变成了……红色……像鲜血一般的红色……
整个巨大的金字塔，一片鲜血淋淋，外墙的那一块块巨石……怎么似乎有着一个个人类的颅骨……
那是石头吗，还是尸骸的骨头……
凯文&#183;格利尔的心脏骤然一下发紧得抽痛，猛然惊醒过来，睁开眼睛望着房间上空漆黑的天花板，隐有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天花板像是有鲜血滴落，滴在他的脸上。
他左右转了几下身，依然心慌得厉害，就伸手去把卧室灯打开了，但房间的寂静仍然带给他那股沉压。
他又揉了揉右手的手指，感觉更酸痛了，食指有点……弯曲不了，活动度受限，好像卡住……
怎么回事？凯文&#183;格利尔茫然地看着这根右手食指，这才发现上面的皮肤，变得有点发黑。

第六百七十九章 骨化
“医生，那些是什么鬼玩意……那不正常，对吧，那不正常……”
这个明亮的诊所诊室内，凯文&#183;格利尔正望着显示在医生办公电脑屏幕上的一张X光片结果图，他的父母肖恩和海伦娜在旁边也看着，神情中都有茫然。而对面的骨科医生莫恩&#183;杰克逊却也有着惊疑。
这是凯文&#183;格利尔的右手的最新X光片，X光把皮肉内的白骨都显露出来。
正常的手部有27块手骨，分别是8块腕骨、5块掌骨、14块指骨。
但是电脑屏幕中的这张X光片里，除了这些正常骨头，在它们的周围，那些本是肌健、神经、肌肉的地方，亦有着一点点一丝丝的骨状物体，似乎是游离体……
这些异骨的数量，一眼过去根本数不过来，密密麻麻，而且好像即将会连成一片。
“是的，这不正常……”莫恩&#183;杰克逊看看这X光片，看看患者的右手，以肉眼看都能看出那里的异常，到处的皮肤发黑，但不是血栓，而像是色素沉着。患者这只手已经无法自如活动，疼痛难忍，已服用过止痛药。
“你说三天前，你打过一场棒球，你是用右手投球的，当时就感觉不怎么对劲……”莫恩&#183;杰克逊思索着说。
“是啊。”凯文&#183;格利尔想也想不明白手里的那是什么，炎症反应？
“杰克逊医生，我儿子是个非常出色的投手……”肖恩&#183;格利尔说道，“他的教授说他有打职业比赛的资质，再努力一些有很大机会。”海伦娜听着连连点头，“这是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很罕见，但是……”莫恩&#183;杰克逊正心头发寒，只因FBM前几天向各地医院、私人诊所下达过的一个预警，“凯文，除了右手，你还有哪里像那样不对劲的吗？”
“有……”凯文&#183;格利尔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有点莫名的发慌，“我的背部、我两条小腿……我的颈部，我……”他边说边去触碰这些身体部位，越这么动作越感觉四处都在拉扯着，“我全身都有那种又酸又累的感觉，但不痛……”
他连忙解释起来，仿佛要把右手和身体其它地方划清界线，“右手一动就很痛，动作大了就会卡住，其它地方不同，就只是酸累而已，我觉得是这几天我睡得很不好导致的酸累……”
肖恩和海伦娜都察觉到儿子的紧张，他们因而也不由开始紧张。
如果是以前，几年前，或者一个月前，他们都不会这么神经兮兮。
因为那个时候，“超自然力量”还没有最近这样显现，他们住在无知的小岛上，即使岛外狂风暴雨，他们也不知道，以为小岛即世界，因而安心度日。
但现在，暴发于全球的“埃及十灾”才过去没有一周时间，新约克那边仍在救援重建当中。
只要打开手机，打开电视，接触互联网，就是铺天盖地的这些相关信息。
那些被血雨淋过的人都出现了严重的皮肤感染症状，虽然所幸现有医学手段可以医治，也有感染不重的轻症患者痊愈出院了，却也有感染严重的患者因为炎症风暴导致的多器官功能衰竭而不幸死亡。
这个世界，变得很危险。又或者说，这个世界一直都这么危险，只是风暴终于开始淹没这个无知的小岛。
“凯文……”莫恩&#183;杰克逊欲言又止，又看看那对忧心的父母，“肖恩，海伦娜，情况可能没那么简单，不怎么好。”
听到医生的这句话，格利尔一家三口都变了面色，海伦娜连声向上帝祈祷，凯文有点发呆。
“凯文的情况，我现在怀疑是一种名为‘进行性肌肉骨化症’的罕见病，这种病非常非常的罕见。”
莫恩&#183;杰克逊把这个罕见病向他们解释清楚了，患者发病后全身的软组织和肌肉会逐渐骨化，最后身体变得像是活石雕。而这个病被确定后，至今几十年间全球确诊数量还没有突破一千例。不能手术，没有药物，没有治疗方法。
“不，不……”凯文&#183;格利尔喃喃，话声渐变激动，面容因为激动而发红，“医生，你搞错了吧！”
不说什么打职业棒球，连正常生活也过不了吗，只能苟延活到四十来岁，走不了路，怎样都动不了……
学习超自然力量，当超级英雄……
这些念头闪过，凯文&#183;格利尔激动中抓住了刚才杰克逊医生的一点矛盾之处，“你说这个病是慢性发展的，可是三天前我还好得很，到现在也就三天而已，三天而已！你看看我这只手都成什么了，会这么快吗？”
“是啊。”肖恩顿时同意着儿子的话，满抱希冀的问：“杰克逊医生，应该不是那个病吧？”
他们已经要说服自己了，每百万人0.5例的发病率，几十年之间确诊不足千例，怎么会这就碰上了呢。
“我们家族没有这方面的遗传问题。”海伦娜也说了，“今天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到有这样的一个疾病。”
“事实上，我得把凯文的情况向FBM进行上报。”莫恩&#183;杰克逊语气严肃地说道，说出为什么自己会持这个判断，“几天前，FBM向医疗界发布过预警，如果出现进行性肌肉骨化症的疑似患者，都要即时上报，然后由他们接手。”
凯文听到FBM，本来闪过一下兴奋，但马上意识到，自己与FBM扯上关系并不是因为什么好事。
肖恩和海伦娜都愣住了，海伦娜的眼眶更是发红，“杰克逊医生……这意味着什么？为什么FBM……”
其实他们自己隐约知道答案。
这个疾病……发生在凯文身上的事情，可能跟超自然力量有关，跟近日的大灾难有关。
“不会的，不会的……”凯文&#183;格利尔忽然失笑了起来，感觉这一切诊断都很可笑，摇头不已。
“怎么可能会是我，我上次去新约克是在几年前了！我什么都没做过，一定不是这样，一定是杰克逊医生你搞错了……什么纤维发育不良……骨化症，那个病怎么说来着？肯定不会是的……”

第六百八十章 未知的庇护
“通爷，FBM那边发来新情况，他们在全花旗各地收治到多位进行性肌肉骨化症的疑似患者……”
在天机局针对这次青安市灾难的一场最新新闻发布会即将举行之际，一个突发消息传到了大华市。
总部基地因此骤然风云变色，这场新闻发布会首当其冲地改变了原定的流程和内容，本准备在发布会亮相的李振景、张菁菁等几位特别行动部人员，都往作战中心的会议室匆匆赶去。
因为通爷的反对，咒术部无人准备出席这场发布会。
通爷也好，楼筱宁、小旭、王若香等前线将士也好，他们一直不觉得这次事情已经结束了。
所以当坏事真的发生了，没什么惊讶，却有很多叹息，真希望自己的预感是错的。
然而，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的经由GOA传来，像有什么多米诺骨牌轰然倒塌。
“罗斯国收治到第一例疑似患者……”
“英伦国出现疑似报告！”
“高卢国的消息，他们也有医生收到疑似患者。”
“这些患者的X光片都有相同影像学症状，跟进行性肌肉骨化症一致。”
“花旗国疑似患者数量突破100人，第一批患者的碱性磷酸酶、骨特异性碱性磷酸酶的检验结果出来了，水平全都异常升高。这意味他们的成骨细胞异常活跃，全身不断有骨头在形成，这已经可以诊断为进行性肌肉骨化症，但是这些患者的骨化速度更快。”
“他们做的流行病学调查发现，现有的患者中78%是埃及学的相关从业人员或相关学生……”
“患者们都有‘金字塔’的接触史，文字、图像、影像、回想的方式都有。尤其是非埃及学相关人员的普通人，他们100%都在发病前三天查阅过金字塔的资料，79%的人提到了胡夫金字塔。”
“网络上的埃及学、金字塔相关信息已经最大化封锁。”
“花旗国疑似患者数量突破1000人，罗斯国突破500人……”
……
灾难发生至今一个星期，青安市的正常运转远未恢复。
这里是否已经安全仍是疑问，又还需要做很多调查和防控工作，所以撤离的人们还不能返回家园。
青安前线作战基地设在天机分局在市区的一栋办公大楼，此时这个会议室里，放晴者小队的一些干将坐在会议桌边参与会议。这些天来他们没有离开过青安，一直在这边忙碌。
楼筱宁有点躁，常千航的面色极为憔悴，小旭依然平静似僵硬，王若香、蛋叔这两个学医的人神情最沉重。
高度疑似进行性肌肉骨化症的未知疾病在全球各地暴发，传播方式未知，从FBM报告第一例到现在短短一天，全球累计超过一万例。这个数字仍在快速上涨，而且不知道还有多少患者还没就诊而未被统计。
将要进行的是一个多方视频会议，不只是大华天机总部那边，还有花旗国、英伦国等多国多部门的共同参与。而在这场大会之前，他们天机局内部先有一场小会。
墙上的会议屏幕中，有通爷，也有这次的医学团队的一众专家教授。
“碱性磷酸酶、骨特异性碱性磷酸酶超过正常值的10倍之多。”
进行性肌肉骨化症（FOR）在疾病分类上属于风湿病学，因此这次医学团队的主管由风湿学专家陆奇清教授担当，同时也有流行病学、骨外科学、遗传病学等方面的人员。
陆奇清教授在风湿病学领域既拥有丰富的临床知识，也通晓最前沿的学术研究，在肌肉骨骼系统的免疫介导性疾病，自身免疫性疾病，遗传性结缔组织疾病方面都是权威，而且很多年前就加入天机医学部，开始接触超自然事物。
“儿童在生理性的骨骼发育期，碱性磷酸酶活力可以比正常人高1到2倍，但这些患者平均就10倍，达到550~1250U/L。这个数学非常可怕，基本上患者的整个身体都正在转化为骨头，这是不可逆的。”
楼筱宁他们不是学医出身，只能听个大概意思。
青安这个会议室里，只有王若香和蛋叔这两个医生能明白到那是怎样的一种可怕……
不只是会导致全身骨化，还会引发像肝胆、血管、甲状旁腺等方面的严重问题，这比FOR要严重得多。
“我们拿不出什么治疗办法。”陆教授说出这话的时候，有着深深的无奈。
即使面对着普通的FOR，人类目前亦是拿不出任何的治疗办法，如今的情况更为复杂，又笼罩在迷雾之中，最好的办法也许还是破除在这背后作祟的异常力量，然而他们又缺乏着有力的线索去突破局面。
不过……有一个相当奇怪、不知是好是坏、但或许应该庆幸的情况是，目前他们的国度还没有出现这类病例。
这本来当然是好事，可是事出反常，在这样的一个世道中，那也可能隐藏着巨大的凶险。
天机局等多个部门已经在全面排查了，尤其控制隔离着埃及学的相关专家教授和学生，以及密切关注着大量的从业人员，以防有哪一个是小公羊教团的人或者发病，暂时没有异况。
“这个问题你们怎么想？”通爷问道，“FBM它们对我们这个情况很疑惑，我们等会至少要拿出一个猜测。”
“我觉得有可能是时雨起的作用。”楼筱宁说的这个想法，让很多人都点头，“那些山羊头怕她了，不敢在我们这边搞事。”
只是偏偏小旭不太同意，“她说走了就是走了，不会还暗中保护着我们的，不像她。”
“先给FBM那些人说有这个可能吧。”通爷定了下来，“是不是时雨，她的贡献都很大。”
或许正是因为有着一股未知力量的庇护，他们中没有人发病，连常千航做的检验结果也属于正常。
这次的疾病很可能就是“石化病”，其致病方式很可能就是“金字塔”，这让他们想起恶梦病。上次恶梦病在东州天机局内部也造成传播，最后牺牲很大。他们都要小心，不过他们都知道金字塔是什么，近日都有接触史。
暂时最令人担心的还是常千航，他不时发出古怪的喃喃：“不要去想金字塔，不要去了解它……”

第六百八十一章 风湿，洪水
风湿，Rheumatology
很多不了解风湿病学的人乍一听，常会以为风湿是个中医概念，只是老寒腿、风湿骨痛之类的疾病。
但王若香知道不是，“风湿”其实是个翻译过来的词，借用中医的风湿说法，然后有中医方面的解释。
“风湿”起源于古希腊医学体系的“Rheuma”，意思是“对身体有害的体液”。公元前4世纪，《希波克拉底全集》在有关人体解剖的文章中认为，人体的体液由于湿冷而下注于四肢和内脏、渗入关节而引发疾病，就叫风湿。
17世纪，“现代风湿病之父”圭洛姆&#183;迪&#183;巴尤把风湿病这个概念引入临床，并将其定义为运动系统疾病。
现如今风湿病泛指影响骨、关节及其周围软组织，如肌肉、滑囊、肌腱、韧带、筋膜、神经等的一组疾病。
像弥漫性结缔组织病，类风湿关节炎，系统性红斑狼疮，强直性脊柱炎等等，这些风湿病的发病机制大多与自身免疫系统相关。现代医学对此仍是手段有限，多数时候只能用镇痛药、抗炎药治标而已，所以各国都还有传统草药被推荐用于合并治疗风湿。
参加今天这场会议的各国医学团队里，都有着像陆奇清教授这样的最为顶尖的风湿病专家。
这是一场关于异常事物的会议，也是一场针对这个怪病的医学会议。
“我们对部分患者做了临床问诊，特别是他们感觉怎么样，”FBM那边的乔纳&#183;格拉瑟博士严肃说道，目前花旗国的疫情最严重，不分是在十灾城市新约克、还是洛城等地方，到处都有患者，“得到了一些像是对风湿病的古典演绎的回答。”
古典，格拉瑟博士用了这个形容词，让陆教授、王若香他们纷纷为之疑惑。
会议屏幕播放起了那些临床问诊的影像，最先的是一个青少年患者，16岁，名叫凯文&#183;格利尔，他是花旗国洛城最早确诊的患者，右上肢病情最严重，全身都伴有骨化症状。
“一开始，患者说身体只是出现一种很古怪的酸痛，骨化后转为剧烈疼痛。”格拉瑟博士讲道，“我们认为这是发病后的第一阶段，但到了第二阶段，就是患者现在的状态，他感觉自己体内有异常的水流。”
异常水流？青安会议室里的前线众员更疑惑了，连陆清奇教授、多国的医学专家都第一次得知这个情况，似乎暂时还只有花旗国的患者发展到了第二阶段。
屏幕影像里，凯文&#183;格利尔身处于一个墙壁苍白的小病房内，由于为了让病人尽可能少地接触到事物以界清病原体，病房的布置非常简陋，甚至像是牢房。这个少年的面色很差，右手变得发黑，痛苦和彷徨之中带着一份恐惧。
他身上没做什么包扎，那没有什么用，没动手术，除了止痛消炎药没服过别的什么药了。
“你说的体液是怎么回事？可以详细说说吗？”当时进去问诊的格拉瑟博士问道。
“有一股水……在我体内流着……”凯文&#183;格利尔茫然地回答，“就是，怎么说呢……该死的，天啊……那绝对不是血管里的血，或者我喝进肚子里的水……我全身都在变成石头，但还没变的那些间隙，石头和石头之间，有什么在流动，我感觉像是水，我甚至能听到它在响，像河流的声音，水流很急……”
“这种水，或者说体液，你能不能给我们更多的描述，关于它的颜色？形状？气味？这些方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它们流得很急，好像是洪水那样，我感觉自己会被冲得散开的，所以我的身体在变成石头，只有像一块石头，像金字塔的一块巨石那样，才不会被冲开……”
王若香听着这些，眉头皱起了，注意到患者说的“金字塔的一块巨石”。
患者的这些异感通常不是没来由的，经常就是指向了事情的真相。
石化病，金字塔的巨石，胡夫金字塔，230万块巨石……
这个仪式是不是要以这些患者的人骨，来搭建一座巨大的、“真正的”的尸骸金字塔？
与此同时，通爷、小旭、楼筱宁等人各有各思，他们也都注意到石头这一点，但常千航注意到了别的……
“洪水……洪水！”常千航一声低沉的惊呼，憔悴的脸容更怪了，想着什么，对望来的众人说道：“古老的文明都有关于大洪水的传说，几乎全都是把洪水视为是大灾难，灭世级的大灾难。这是因为古文明大多发源于江河旁边，一旦发生洪水，他们的家园往往就毁于一旦。不过有一个地方的文明除外，埃及神话里面没有洪水灾难的记述。”
这就是所谓的术业有专攻，一众医生纷纷意外，这出乎他们的常识所料。
埃及文明是人类最古老的文明之一，为什么没有洪水灾难？因为地处于沙漠？没有洪水？尼罗河呢？
“古埃及、古库施，都是尼罗河文明。”常千航继续说道，“尼罗河文明的人不怕洪水，他们怕没有洪水。正因为尼罗河每年规律性地洪水泛滥，才给他们带来了水源，带来土地的肥沃，带来丰收。如果尼罗河哪年不发洪水了，那他们倒要饿死渴死。所以尼罗河文明把洪水视为是神的恩赐，这和世界上其它地方的古文明都是不同的。洪水、太阳，是构成尼罗河文明的两大生命之源。”
王若香眉头皱得更高，心中有一股莫名寒意闪过。
在蝗化病之后，通爷就对她抱有那样的期望，期望她凭线索提出什么医学推想去解开迷雾。
现在她就有一个推想，“我在想，敌人是不是在制造‘大洪水’，由这些患者聚流成河，聚成大洪水。那对于我们是世界末日，但对于他们，是神的降临，他们会从金字塔里走出，迎接他们的神，迎接新世界的到来。”
一时间，会议室寂静了，众人不寒而栗。

第六百八十二章 黑色的河水
哗轰轰的水流声震耳欲聋，乌黑的河水奔腾而过，深入河中的水位标尺被冲击得无力地摇晃，随时都会被冲垮，河水已经漫过水位标尺的26米处了。
沿河两边，那些地势较低的地带渐被漫涌上来的河水吞淹。
这里是南美洲亚马逊河北部最大的支流内格罗河，距离圣加布里埃尔&#183;达&#183;卡乔埃拉这座城市不到1公里外的河段监测点。
“25米，25米，昨天还是20米，怎么会涨得这么快……”
河岸边一处码头，当地水利局的专家巴格博茫然地望着奔腾的洪水，旁边的几个学生也全都十分困惑。
让他们不明白的不是河水的漆黑，内格罗河是世界上最著名的黑河之一，它的名字“Rio Negro”意思就是黑色的河。这是由于沿岸的沼泽边缘多腐殖质，还有淤泥含量低，导致这一奇观。
他们早已看惯了这片天然的黑色，今天却显得有一种别样的怪异，像工业污染的深黑。
但更奇怪的还是在于水位。
亚马逊河流每年都会发生各种大大小小的洪灾，尤其是在这多雨的夏季，内格罗河可以达到平均27.76m的最高水位，历史最高30.48米。可是今年5月份以来，上游的、这里的降雨量都属普通，根本不足以引发这么高的水位。
即使是在昨天，或许即使是在今天清晨之前，水位也只在23米左右。
“老师，这会不会跟最近的超自然力量灾难有关？”学生马图斯惊疑问道，一个星期前他们国家的里约热内卢才暴发灾难，是“全球十灾城市”之一，现在这里突然发生怪事，会不会……
“很大可能，我们得赶紧上报这个情况。”巴格博马上拿手机打出去，但这里的信号从来都不好，当下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喃喃道：“附近的人都要撤离了……水位还在涨，这里会变成灾区的……”
水位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上升，这一会儿的时间，就从25.3涨到25.7米。
乌黑的河水漫过码头的石堤，打到他们的脚面上去了。
“老师，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另一个学生伊纳西奥连声说道，码头这已经变得非常危险。
“走。”巴格博点头，忧心忡忡地跟着学生们往停在河岸边的车辆走去。
他们做水利的，又常年面对亚马逊的洪灾，非常清楚洪灾一旦爆发，人类是有多么的渺小。
十一年前，这里就曾经爆发历史最高水位的大洪灾，把附近的地带都淹了，居民们无家可归。
这个地方是巴西亚马逊州最北端的城市，人口虽然不多，却也超过4万，并且常年有大量游客。而这4万多本地人口大多数是周围部落的土著，有的甚至还过着原始生活；这里也到处是生物保护区，有着大量珍稀动植物。
因此他们不只是紧张人们的安危，同时亦紧张着这里的文化遗产、各种未被现代社会破坏的事物。
然而，水位一旦突破河岸的高度，洪水将不可阻挡。
当洪水一来，所有的这些都可以在几天之间，甚至一天之间，全部湮灭。
内格罗河是北部主要的航道，又地处南美几国的接壤处，每天都有大量的各种船只来来往往。突如其来的水位暴涨让这些船只全都措手不及，在他们走向车辆的同时，远处河面上有一艘多层轮船驶来。
正常的情况下，25米的水位高是高，但如果水流平稳，船只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可现在河域的流水如同一场汹涌的风暴，那艘轮船行驶在风暴中，已经是摇摇晃晃，一半船身正倾翻而去。
“不，不……”巴格博目睹这一幕，不由情急地叫了出声，仿佛可以通过提醒使那只商船避过厄运。
但奔腾的黑色河水要吞噬一切，似有一只大手从河底猛地拉扯了那艘商船一下，骤然，整艘船在摇晃中倾倒，不可挽救地倒向水面。它翻倒的声响却被水流声淹没，一切发生得像是悄然无声。
被淹没的还有船上人们的呼喊声、求救声、惨叫声……
巴格博、马图斯他们看到，有船员的身影从甲板掉落，有游客的身影从船舱窗口掉落，都是随即就被河水卷得不知去向，不只是一个两个人，而是连接不断的身影，都溅不起半点水花。
前后还没有五分钟，整只轮船就完全沉没下去了，黑河奔腾依旧。
他们这些站在岸边的人，完全做不了什么。
“超自然力量，绝对是超自然力量……”巴格博这么说，压着震惊和难过带学生们继续走回去。马图斯、伊纳西奥等几人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喃喃呼唤着上帝，正常的船只倾翻不可能沉没得那么快。
最近上帝或天主，被呼唤得更多了，很多人说近日发生的“埃及十灾”是神迹，因为人们犯下了太多的罪恶而不知悔改，主就降下了埃及十灾来惩戒世人。
巴格博也信天主，也关注着时事，当然知道里约热内卢和其它灾难城市发生过的事情。
对于这类论调，他之前就不太认同，现在目睹着经历着这样的灾难，更一点都不同意了，那都是扯淡……
神爱世人，又怎会如此……
“啊。”巴格博的脑袋闪过一下疼痛，这头痛来得突然、加剧得很快，像是洪水般冲得他昏胀。
昏胀朦胧之际，似乎有一座庞然大物占据在那里……是金字塔吗？
因为时事，巴格博这几天从网络上、媒体上接触过不知道多少次的金字塔了。这么一想，浮现于脑中的光影更加清晰，就是金字塔……但当他想要看清楚点，又消隐不见。
巴格博晃晃头，快点上报这个灾情，让人及时处理，不能让洪水把这里毁掉，他热爱这里。
他们已经在奔跑着了，但奔腾的水流在身后也是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哗轰轰的水流声仿佛在告诉他们，一切的抵抗都是徒劳，黑色的河水终将淹没这里，以及更远的他方。

第六百八十三章 疫灾
坏消息接踵而至，石化病的全球患者数量爆炸式增长，即将突破50万人。面对着无法通过隔离病患扼住传播的病原体，各国疾控部门力不能及，另一方面大量民众要求着给出“超自然力量”的真相。
不管是花旗国、英伦国或罗斯国等，都陷入着一片混乱。
本来要救治那些疹灾患者，就使得它们的医疗资源捉肘见襟，现在石化病的爆发，“疫灾”，更是一夜间加剧了这个局面，这些国家各地医院的急诊室都挤满了浑身发痛的患者。
但雪上加霜的是，几天前GOA的那场会议谈出的一个推想成了真。
亚马逊河爆发了异常洪灾；密西西比河爆发了异常洪灾；多瑙河爆发了异常洪灾……
“FBM最新消息，旧印石封压无效，密西西比河的水位还在上涨。”
“有病情第二阶段的患者开始出现明显的焦躁，说体内的异常水流更大更快了。”
“全球患者数量突破50万……”
一个个的最新消息，响在大华市天机总部作战指挥中心，各部门岗位的人员们都面色沉重。尽管他们的国土还未出现石化病疫情，但他们很清楚，末日下无人能幸免。
指挥中心的那块大屏幕上，显示的最新数字：500，000，如同一块巨石把这里的空气也要压碎。
“撤了撤了，把实时动态数字撤掉。”通爷走向会议室走过的时候，自然留意得到众人的低沉，从三天前到现在，短短三天时间，那个数字从两位数变为现在50万，带来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他们不需要这份压力。
大屏幕的实时数字被撤掉后，这里仿佛真的轻松了一点。
通爷自己心头却是紧绷着的，一点没松下来，知道那只是掩眼法而已，事实上数字还是在不断上涨。
眼下摆在天机局面前的一个问题是，要不要派出精英机动特遣队到国外去参与调查和救灾工作？
GOA的成员国对此已在不断请求，上头那边还没做决定，想先听听通爷的看法，通爷却也头绪凌乱。本来理应派人去那些灾难地点寻找线索的，这样才可能尽快有所突破。
然而，各国都有超自然部门内部人员发病了，比恶梦病时东州天机局的情况还要糟糕。
石化病的发病人群并不限于普通人，他们这些高灵知的人或许更危险。
所以如果派人出去，会不会也出现感染情况？在迷雾重重的局面下，应该怎么样安排真的需要慎重。
通爷走进这个会议室时，与青安那边的连线已经准备好了，楼筱宁、小旭、王若香、常千航等人都在。
这场会议刚一开始，就因为又一个坏消息传来而乌云笼罩，FBM那边的乔纳&#183;格拉瑟教授发病了……FBM没有即时告知这个情况，格拉瑟博士是昨天晚上就开始感到背部出现异感，做了碱性磷酸酶、骨特异性碱性磷酸酶这两项检验下来，结果数值都是异常升高，比正常范围高了16倍。
当连线通话进行，格拉瑟教授出现在会议屏幕中，相比之前面色憔悴了很多，话声沙哑，说话之间的牵动已让他很难受，“从我感觉身体出现异感，12小时45分钟后，体内就有了洪水流动感。”
“格拉瑟教授，你是说这个病的病情发展更快了？”像通爷、楼筱宁这些非医学专业出身的人都听得懂。
“确实……我们做了一个5万名患者的统计，灵知越高的人呈现骨化速度越快的特点，我属于高灵知的一类人。但是过去的一天，普通患者的骨化速度也在上升，他们的碱性磷酸酶平均数值升到高12-13倍了。我想这确实就像是洪水，患者人数越多，水流越急，水位越高……石化病的病情发展速度也会受影响而变得越快，这就是像洪水啊。”
格拉瑟教授痛得满脸冷汗，状态实在不好，而且天机人员这边拿不出什么答案给他，连线便很快结束了，格拉瑟教授需要休息，也需要好好感受自身的状态以带来更多的信息。
洪水，大洪水。
全球正在发生异常洪灾的那些河流，都没有降雨性、融雪性异常，高涨的这些水从何而来？
这是个问题，但他们有所猜测，那些地方很可能已经出现了异变区域。
支撑这些异变区域的能量来自于这些患者……
“你们要不要出去探一探，说说自己的想法。”这时通爷问道，“出去的风险，你们都清楚。”
“老通，你就别来这一套了。”楼筱宁很是没好气，“坐在这里就没有风险吗？坐在这里没用啊，总要去实地才能知道怎么回事，去这些洪灾河流，或者直接去埃及那边看看。再说了，我们不去，谁去？”
“我同意。”王若香点头，“其实可以的话，我想临床接触石化病患者，没有实际观察就没有准确的认知。”
“要去的……”常千航低哑说，“源头应该还是在尼罗河滋养的、有金字塔的土地。”
一直说“埃及十灾”，但此前的十灾城市里没有埃及或苏丹的城市。
现在这两地都有出现石化病患者，却没有比别的地方多；而尼罗河，更是出奇地没有异常洪水，还没有。
楼筱宁、蛋叔他们，也同意埃及很可能是疫灾的仪式中心，尤其是被患者不断提及的胡夫金字塔更需要调查。
“小时候在漠北基地，”小旭说了起来，稚少的话声却颇有力量：“我、阿俊和时雨在集训。东州发生了恶梦病，阿俊可以不回去东州的，但他选择了回去。他为我们早就做过选择了。”
“什么阿俊，是你俊哥，没大没小的。”通爷骂了声，明白他们的决心，因此没多说别的什么，“那你们收拾收拾，准备去埃及吧。我跟FBM它们沟通，这应该会是一次多国联合行动，希望大家都比以前更成熟。”
决心一下，好事似乎就会发生。
这时候另一个消息传来了，让众人顿时为之振奋。
邓惜玫、孔雀、墨青他们，从玄秘世界那边回来了，冯佩倩、陈子元等人，也过来帮忙。两个世界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天机局和玄秘局对此早有共识。
他们一行人刚到了漠北，现在准备回大华咒术部基地会合。

第六百八十四章 精神石化
那个名叫凯文&#183;格利尔的16岁患者，病情在进一步恶化并有了新的症状。
在这段FBM传给天机局的最新临床影像中，他坐在病床边上，全身都因骨化而变得僵硬，而且皮肤发黑像是内格罗河的河水。从昨天起，发病后的第七天，他开始出现类似谵妄的精神状态。
“那个金字塔不断出现在我面前……那不是幻觉，它就在我前面……我睡觉也只能梦到那个金字塔，它就在那里……它就是我的身体，我是它的一部分……把它弄掉，求你们了，帮我把它弄掉……”
凯文&#183;格利尔痛苦地双手抓头，却只是马上更难受了，僵硬的双手无法弯曲，牵动中带来了剧烈痛楚。
而且那只有他看见的金字塔还是在那里，如影随形，压碎他的每一块肌肉，粘合成一体。
“金字塔还在啊，还在！”凯文&#183;格利尔突然疯了般暴然起身，但因为两个踝关节也有软组织骨化了，他一要起身就痛得跌回病床上去，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石化病病情严重的患者，也都是这样，即使再怎么怨愤地挣扎，想要自残、自杀都无法做到。
凯文&#183;格利尔一通无用的挣扎后，一动不动的躺在病床上，只发出着如同困兽的嘶鸣。
他这个状态被FBM的医学团队定为石化病的第三阶段，“精神石化”。
这阶段的患者不只是身体骨化、体内有水流感，连精神也在石化。FBM对上千名第三阶段的患者做了精神检查，发现他们有谵妄、健忘、失忆、痴呆等的情况，这样下去似乎只会是变成一个活死人。
出现在第三阶段患者面前的金字塔有着相同点，整体是血红色的，细看墙身石块是人骨，每一块都有不同的头颅。
这个金字塔存在于哪里，没人能有准确说法。但各国都清楚，一定不能让它降临于这个世界。
为了做好疾控工作，金字塔、洪水等的相关信息在全球范围都开展封锁了。
只是在新约克、伦狄等地的一些刚刚发病的新患者，表现出石化病的传播方式的一个新趋势。
就像是奔涌的洪水冲破了又一道大坝，造成了更大的祸害。
这些患者接受调查时回想起来，并没有直接的金字塔接触史，不是自己上网去搜索，或者从媒体得知。
他们近日来第一次接触到金字塔，只是因为他们走在城市的街头，看到了高楼大厦。
“当时，马路上很多汽车，很多人……”其中一名患者伊恩斯&#183;约翰逊茫然地说道，“你们知道吧，周围很吵，汽车的声响，路人的吵杂声，有的聊着手机，有的在打闹，我就感到有点烦躁，然后，那些高楼大厦让我忽然想起了金字塔，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起来了……”
这类患者的说法几乎都一模一样。
“我想起了金字塔，然后我感到更烦闷了。”另一位叫杰克&#183;奥图尔的患者喘着气说话，胸廓已有大片骨化，“那么多的高楼大厦，整个城市，都好像压在了我的身上，我呼吸不过来……”
“我没有去过埃及，我对金字塔没有任何的爱好。”一位女性患者迪娜&#183;普尔曼彷徨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科罗拉多大峡谷也不可能有金字塔的对吧。当时我站在山崖边上，远眺风景，我感觉这真的太棒了，太开阔了……突然莫名其妙的，我想起了金字塔，甚至好像看到它就在前面，为什么会这样？”
迪娜&#183;普尔曼代表着新出现的另一类患者，他们同样近日没有金字塔接触史，亦不是在都市中起病，而是面对着自然风光，或是高山，或是大海，这些让他们感受到宏伟的事物，然后，金字塔就出现了。
“不要去想金字塔，不要去看到高大的建筑，不要去看到高大的事物，不要接触到崇高之物！”
刘杰成临死之前疯笑说出的这句话，现在天机局明白了意思，这句话其实已经揭示了石化病的传播途径。
正发生在世界各地的灾情，已经逐步走向失控了，从50万患者到100万患者，仅仅只用了一天时间。
即使是那些发达地区，也面临着医疗资源崩溃的局面，同时间太多患者了，太少医护人员。
而这个疫灾情况又已经渐渐对民众掩盖不住，这些国度的网络上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另一方面，由于灾情没有发生在天机国度，即使疫情如此严重，人类文明可能在走向灭亡，各国之间很多明争暗斗却已开始。FBM与天机局分享信息的同时，显然又留着一手，而且连天机局也调查。
彼此之间的信任，本来就很脆弱，甚至不曾存在过。
各国的医学团队早已束手无策，如果这是只有第三阶段症状的精神疾病还能用脑叶白质切除术做治疗尝试，但这不是，自身免疫系统确实出了问题，碱性磷酸酶和骨特异性碱性磷酸酶降不下去切了大脑也没用。
另外，很多发生着的事情超越医学的范畴了。
刘奇清教授、格拉瑟教授等人，不管有没有已经发病，都心力交瘁。
封锁信息还有可能做到，但怎么样才能不让人们接触到高楼大厦？现代文明就是建立在高楼大厦之上。
不可能让所有人突然撤离回去乡村，那等于秩序崩溃，况且乡村也能有高楼，还有自然风光……
哪怕没有这些外界事物，人类就只是望着天空也可以油然生出崇高之感，天空就是最为高大之物。
“我们没有办法控制它……”格拉瑟教授声音沙哑，只过了一天，病情就发展到了第三阶段的临界点，他无力地承认自己和整个FBM医学团队的失败：“我们做不了什么，连中世纪的放血手段也没有。”
石化病，大地城的后世传说中摧毁人类文明的三种疾病之一。
如果疫情是一场洪水，水位已经高得漫天掩地。
就是在这样局面下，天玄两局派出的联合机动特遣队“破石者小队”，出发前往埃及。

第六百八十五章 沙漠之都
埃及开罗，沙漠之都，炎日高挂于天空。
这是一座建立在沙漠上的城市，尼罗河从中间穿过，有4700多年历史的古埃及首都孟斐斯的遗址就在开罗以南32公里的位置，闻名于世的胡夫金字塔、狮身人面像则在开罗西面的吉萨。
破石者小队众员从专机走下来的那一刻，仿佛才真正地离开了国境，失去了那未知的庇佑，处身于凶险当中。
他们虽然都穿着气密防护服，但这只是为了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血雨等情况，对于石化病并没有防护作用。
金字塔、高楼大厦、沙漠、天空……都可以是石化传染源。
“大家如果有什么异感，一定要马上说出来。”作为队医的蛋叔再次提醒，“千万不要死撑，我们不需要那种牺牲。如果发病了，第一时间回去，就可能能把病情控制下来。”
如果谁在这里发病了，回去会不会造成传播？这是说不定的，石化病有着太多的未知风险。
所以发病的人不会被送回去大华市、青安市那些地方，而是漠北的天机基地。即使是这么做，内部也有过争议，最后是通爷一派争取了下来。而FBM等把自国患者送来的方案都被否了。
这次的破石者小队，由各个部门协同作战，有着上百位人员。
当中主要分为三类人员，一类是咒术部的，楼筱宁、王若香、小旭、蛋叔、常千航等人；一类是特别行动部的，李振景、张菁菁等人，这次特别行动部派出的人员比上次少，只占四分之一左右；还有一类则是玄秘局派来的援兵，除了冯佩倩等人，邓惜玫、孔雀、墨青他们如今也属于这一类别。
上次在青安市表现出色的两个新人陈家华、林晟博也都来了。
还有多位新人，入队前他们已获悉过此行的凶险，踏出国门即是险境，但还是选择了前来。
这其实是一支敢死队，正是这份决心与勇气，整合着众人。
到了开罗的不只是破石者小队，还有FBM、罗斯安全局等派遣的小队，以及埃及方面的人员。
现在埃及也遍地灾难，石化病患者的确诊数量已经突破一万了，但真正的病患数字有可能是十倍百倍。
埃及的安全局对于天机局、FBM问询的事情，显得有点一无所知。
这次事件的超自然力量虽然与古埃及密切相关，可是一来埃及的宗教信仰早已不再是古埃及神话，现在这片土地上没有民众再信奉什么太阳神了，连圣书体也都是高卢人商博良研究破解出来的，古代的那个埃及早已是个失落文明，埃及人对此并不掌握着更多信息；二来，埃及安全局的实力有限，因此主要负责后勤配合工作。
“各位东方来的客人，你们好。”
埃及小队的队长阿齐兹是个中年男人，蓄着一把大胡子，接待破石者小队的时候非常客气，也有着急切与期盼。
虽然大家的国籍与文化不同，却有一个相同点：都不愿看到自己的家园被灾难践踏。
“你们想要什么，我们会提供一切尽可能的帮助。”阿齐兹这么说，“其他客人到了我们基地那边。”
楼筱宁继续担任队长，而李振景是副队长，他们带领前线事务，后勤由总部指挥中心那边安排。
“我们也先去基地那边吧。”楼筱宁回答阿齐兹说，“开个会议，大家谈一谈，弄个合作方案出来。”
GOA、WMO成立以来，虽然一直互有合作，但上次这么大规模地一起在同一个地方调查探险，还是异鳞病的时候在大衮岛。那一次，因为前期的混乱、各怀鬼胎，造成了很大的无谓牺牲，严重打击士气，并助长了敌人的力量。
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他们前线必须有一个统一的调度。
这里恐怕比大衮岛更要凶险，大家面对着的不是残败的莱生会，是仍然诡谲的小公羊教团，其背后的黑山羊力量，“小公羊之神”，又都要比大衮力量活跃。
而且，顾俊不在了。
那个安全局基地位于开罗的西面，与胡夫金字塔是同一个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正因为这样，行驶在沙漠道路中的车队越往西面驶去，迎来的压力越大。
载着咒术部众人和玄秘局几人的这一辆装甲车，也因此有点沉寂。
“石化病……”孔雀有点低落的感慨。
从小听说这个疾病，还以为患者真的是变成一块石头，但谁能说现在的情况不是呢。之前以为已经改变了历史，现在历史却似乎还是回来了：天机英雄死了，希望女神消失了，天机乱，石化病……
旁边的墨青、冯佩倩、邓惜玫等人也默然着，看着车窗外面的沙漠。
从漠北到大华，又到这里开罗，一路马不停蹄，颇多疲惫。
不过这时，邓惜玫忽然轻声说：“流沙快还是洪水快？”
她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询问别人。周围众人纷纷望去，楼筱宁有点惊喜，邓惜玫是现在他们中灵知最高、天赋最好的人，不是每个人都有触发出幻象的能力，但邓惜玫是一个。
之前还在大华总部时，邓惜玫就看过目前所有的线索资料，又与一些异国的石化患者有过视频连线，她当时就隐有感觉，只是说朦朦胧胧差着点什么，现在似乎……
流沙和洪水，两者都危险，想来应该是洪水快。
如果落入洪水中，当即就被冲走；落入流沙中的话，则可以慢慢地沉没。
“石化病患者的第二阶段，体内出现水流异感，像洪水一样。”邓惜玫又说，颦着眉：“刚才我看着外面沙漠，好像看到了一点幻象，沙漠上的一个古代城市，有很多石化患者，但他们体内的异感，是流沙，不是洪水，他们的病情发展速度好像很慢，不像现在这么迅速……”
众人闻言疑惑，一时想不清这个情况意味着什么。
“我想，有可能，这个石化病……”邓惜玫想着说道，“敌人出于某种原因，改变了它，把流沙变为洪水。”

第六百八十六章 流沙型，洪水型
流沙，变为了洪水？
车队在沙漠上行进，邓惜玫带来的新线索让众人思索起来。
“惜玫你是说石化病在古埃及就出现过……”楼筱宁还在整理，“现在又出现了，第二阶段症状不一样，整体的病情发展速度也更快了。是因为古埃及那次没成功吧？不然现在的世界应该是黑山羊世界。”
上次没成功，这次就改了方式，这在逻辑上说得通。
王若香沉吟着道：“以流行病学来说，突发急性传染病、慢性传染病、慢性非传染性疾病，从预防措施、应急机制，对它们的管理方式都是不同的，因为它们本身的流行强度就不同。
而且即使都是突发急性传染病，也有级别上的不一样。
像埃博拉病毒，非常可怕，但它致死速度过快、缺乏更多传播途径等的本身特点就限制了它的传播，所以就算有过地区暴发，都没有形成世界性大流行。而石化病，因为传播途径的多样性和不可控，患者像洪水一样发病，整个疫情都像洪水那样，一下子就全球暴发，疫区和疫区之间可以完全没有接触史，这就比埃博拉病毒可怕。
如果是流沙那样，有没有可能是慢性病？像进行性肌肉骨化症患者，从小发病，但中位生存期是40岁。
大家试想一下，如果石化病是像风湿性关节炎的发展速度，患者一开始甚至都不会知道，只是感觉有些关节有点慢性酸痛，一段时间后，这样的隐藏患者越来越多——要知道患有各种慢性病的人是数以亿计的，占着人口中很大一部分的比例，几乎没有人是完全‘健康’的——这些石化病患者日积月累，终于因为病情加重暴露出来，那时候都已经丧失劳动能力，需要消耗大量医疗资源和社会资源……”
说到这，王若香顿了顿，叹道：“流沙型石化病，洪水型石化病，都可怕，都很难应对，但慢性病和急性病是不同的方式，一种是耗死，一种是暴毙。”
“我感觉……”这时候邓惜玫又说，听了这些，对刚才的幻象碎片有了更多感受，话声依然很轻：“我看到的那些流沙型患者，他们就像木乃伊，是毫无活力的，他们不但不消耗仪式能量，还在产生能量。
而异鳞病的时候，莱生会的人借用大衮的力量，呼唤征服者蠕虫到世间，每一个异鳞患者都消耗着仪式的能量。洪水型患者就是这样，虽然他们数量越多，洪流越大，那似乎只是因为背后的仪式完成度更大而已，他们是只消耗而不产生能量的，因为他们在挣扎反抗，精神还没石化，是洪流的源头卷走了他们。”
“这个分别很大啊。”楼筱宁左眼一瞪，意识到这个分别很重要。
王若香、蛋叔他们也顿时想得更多了。
流沙型石化病，是慢慢地吞蚀，越多患者，仪式越坚不可破。
洪水型石化病，就是一场洪流，而洪流由仪式呼唤。越多患者，仪式力量消耗越大。不攻自破？耗尽对方能量之前，这个世界要付出多少人命？真的有耗尽的可能么？当那个血色金字塔建成，又会有怎样的变化？
只不过，如果敌人搞的是流沙型石化病，一个不断增强的仪式总似乎更难对付。
如果存在着选择，为什么对方选择了洪水型？
“那些狗东西要不搞不出来，要不就是等不及了。”楼筱宁啐了一口道。
这是一种简单粗暴的猜测，众人都感觉没有这么简单。
“不对，我们的敌人有足够的耐心……”常千航摇头沙声道，“孙伦教授、刘杰成教授、张彰教授……做考古的人没有耐心是做不到他们那个高度的。小公羊教团，是一群极能忍耐、极有计划的人……”
常千航的面色非常差，从踏上这片埃及之地起，枯瘦的面容更似骷髅，“如果这些人有得选择，他们一定会选择流沙型石化病。对于考古的人，几十年、一百年都算不上什么，几千年也不算漫长……”
另一边，冯佩倩黯然地叹了一口气，这样的话她好像听过。
小旭也认同常千航这个说法，“现在已知身份的那些小公羊教团成员的平均年龄是76岁。”
“会不会就是因为他们快死了，所以才等不及？”楼筱宁又问。
“应该不是，埃及人、库施人相信自己能死后复生，他们不会介意在坟墓里等待……应该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才使他们选择了洪水型石化病……还有之前的埃及十灾，太高调了，把他们暴露了出来，就好像要决战……”
“埃及十灾可能是制造洪水型石化病的一环。”邓惜玫说道，“流沙是悄无声息突然出现的，洪水不一样。”
常千航按着脑袋，越想越有些头痛，“他们明明可以选择慢慢来的，那样我们更没办法，为什么一开始就是决战……”
“除非，”王若香思索着接过话，“小公羊教团的敌人，不只是我们。”
她这么一说，众人顿时纷纷恍然。
不是还有另一个不明的存在吗，那股未知的庇佑力量。
“我们假设一下……”王若香推想着道，“有另一股力量/另一个组织/另一股势力，出于某种原因也在对抗小公羊教团，阻碍着它们呼唤‘真正太阳神’的行动。这段时间以来，甚至在埃及十灾发生之前，小公羊教团的行动就遭到狙击，导致它们无法达成目标。它们就改变计划实施埃及十灾，制造了洪水型石化病。它们等不及不是因为没有耐心，是再不行动就没有机会再行动了，就只能和那股力量展开决战。”
众人沉默，望着车窗外面的无边黄沙，炎炎烈日之下，更多了几层迷雾。
为什么只庇佑天机国境？是尽力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还是仪式本身的石化范围就不包括天机国境？
那会是什么存在？夕阳之城那样的组织？另一个黑暗力量组织？
最近活跃的异常力量，除了小公羊教团，就是吴时雨，以及……那只乌鸦。

第六百八十七章 突破性线索
那只乌鸦是什么存在，至今缺乏线索。
之前邓惜玫一行人回到大华天机总部基地后，通爷就让他们看过了当时那段血色监控录像。
大地城的传说中没有乌鸦，孔雀、墨青等人只看到一股强大而凛冽的异常力量。
邓惜玫则有更多的心绪翻涌，“那里面没有怜悯，也没有冷漠，是痛苦，是愤怒，是黑暗……”这是她对那只乌鸦的感受，却也因此疑惑，揣摩不透。
当时，乌鸦化身成瘟疫医生的形象，为什么？
他们对此一直有很多猜测，现在如果结合那股未知的庇佑力量、可能的小公羊教团另一伙敌人，就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瘟疫医生对抗的是瘟疫，石化病就是瘟疫。
因为乌鸦突袭了特别行动部并造成血案，天机局此前对这股力量的定位是未知敌人。
但这个推断可能过于简单了，那只乌鸦也对抗疫病？
不过，这同样是个推断，是目前仅有的一些线索的结合，也有可能跟真相完全背道而驰。
一天搞不清楚乌鸦的来头与立场，一天都只能做这种未定的假设而已。
在到达埃及安全局基地之前，破石者小队把邓惜玫这个幻象带来的新线索向大华指挥中心那边作了汇报。
“我们也有了新线索，突破性的线索。石化病的出现，很可能真的比埃及十灾还要早。”
通爷认真的话让车厢内众人都为之意外，这只是过了十个小时左右，怎么就出现了突破性的新线索？
早在吴时雨提醒石化病出现可能性的时候，天机局等多部门就往各地医院开展了一轮排查，寻找进行性肌肉骨化症、骨纤维异常增殖症、骨质增生等的疑似患者。在最近的全球石化病疫情暴发后，这个排查行动加大了力度，对各家医院的急诊科、骨科的医生进行询问调查，有没有奇怪的患者出现过，只是没有收治下来。
终于在今天，有了突破。
大华市吉康医院骨外科的肖医生，想起了前阵子有一位年轻的患者询问过进行性肌肉骨化症，那位患者怀疑自己患上了这种罕见病，但当时肖医生的诊断是颈椎骨质增生，医院电脑里还有相应的病历资料和X光片。
“那位患者让我印象挺深刻的……”
在通爷传过来的一段调查实录影像中，肖医生对调查人员这么说，“因为进行性肌肉骨化症这种罕见病，真的连我自己不去搜索都想不起来是什么病，那是我唯一一次从患者那听到这个病。而且那位患者很特别……他很害怕，好像很肯定自己患了这个病。”
就诊时间3月30日，距今两个月了。
调查部的人凭着这份病历，很快就把那位患者的底细全部翻了出来。
周浩睿，20岁，男，大华理工化学专业的一名大二学生。
在高考前曾经参加过天机大学提拔考核，加入天机大学的个人意愿非常强烈，可惜灵知性不够突出——也不算平庸，只是排不到一个天机学子名额，因而落选。他的同班同学兼好朋友林晟博入选了，现在就在破石者小队。
“这小子最近失踪了。”通爷的话声从通讯器传出，让众人又是一怔，隐约之间，有另一张迷网扑来。
调查组赶到大华理工校园的时候，发现周浩睿失踪快半个月了——失踪那天，就是乌鸦突袭特别行动部那天。
周浩睿的家人发现联系不上儿子的第一时间就报了警，只是警方暂时没有发现，他们只能焦急万分地自己四处找寻，而如今已被天机人员控制了起来，这事并不简单。
调查组对周浩睿的三位宿友魏梓洋、王家齐、李辉也做过了询问调查。
“是有这么一回事，我记得在三月底的时候吧，浩睿脖子痛，睡落枕了，挺严重的，还要去看医生。当时他那样子挺吓人的，睡得不好嘛，很没有精神，真的有时候怕他会猝死……”王家齐回忆着说。
魏子洋也有同样的说法，“后来过了大半个月，浩睿开始变得每天晚归，他以前喜欢晚上去图书馆自修的，不知道是谈恋爱了还是怎么的，一到晚上就不见人，回宿舍都是三更半夜，我都好几次被他吵醒。”
一个寝室四个人，他们和周浩睿关系不错，但李辉和他们仨平时都不太对付，因为晚归的事与周浩睿吵了起来。
但晚归只是导火索而已，即使周浩睿为此道歉了，并保证以后如果太晚就干脆在外面蹲一夜，李辉还是不依不饶，吵到别的事情去了，周浩睿是那种高瘦文弱的身板，李辉壮得多，吵到激烈之时，李辉冲上去就要推打周浩睿。
魏梓洋和王家齐来不及拉架，以为这次周浩睿肯定要被揍了。
却没有想到，王家齐说起来还惊讶着：“浩睿当时那个反应速度……太快了，跟专业拳击手似的，而且力气非常大，真是怪了。我们还不认识他么，平时打球撞两下就倒的，但那天他一只手就把李辉抓起来摔到地上，我看得清楚呢，李辉整个人都离地半米了，那可是156斤啊……”
也因此，周浩睿在宿舍楼一战成名，李辉只能咽了这口闷气，大家都觉得浩睿那小子最近是去蹲健身房了。
又没想到过了没几天，周浩睿走出学校北门时被门口监控拍下之后，就失了踪影。
如果说这是一桩命案，而这个宿舍中谁有嫌疑的话，那肯定就是李辉。但李辉同时间在课室上着课，有不在场证据，而且这个人吹牛皮第一，谋杀哪敢，李辉面对调查人员的盘问，吓得跟什么似的，确实是没什么嫌疑。
周浩睿当时应该走得匆忙，或者不知道自己会失踪，他的很多东西还在宿舍，其中一些之前被办案人员拿走做调查了。这次天机调查组介入，拿过这些包括笔记本电脑的物件。
电脑的上网浏览纪录都被周浩睿清空了。
但调查组拿到周浩睿的一些网站帐号，从网站服务器翻找线索，还真找到他近来搜索了一些可疑的关键词：
【玛丽&#183;金小巷】
【瘟疫医生】
【嘉布遣会地下墓穴】
【木乃伊】
【藏骨堂】
【亚马逊巨石阵】
【努比亚之地】
【死人城】
【乌鸦】

第六百八十八章 乌鸦秘影
周浩睿和那只乌鸦是什么关系？
有没有可能，周浩睿就是乌鸦？
他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获得了那么强大的力量……
只不过这个世界神秘莫测，没有不可能之事，更不存在巧合，周浩睿的搜索纪录与这次灾难必然有着什么关系，也已经是揭露了一些信息。
玛丽&#183;金小巷，英伦国爱丁堡著名的恐怖之地，黑死病，中世纪瘟疫医生乔治&#183;雷。
嘉布遣会地下墓穴，位于意国西西里岛，这是一处天主教修道院地下墓穴，共有8000具木乃伊陈列在墓穴里，有男人，女人，少女，儿童，僧侣和天主教徒，都身穿昂贵的衣装，脖颈和脚被吊钩悬挂，头部下垂，像在默默祈祷。
而类似这样的天主教墓穴，并不只是这一处，它们都被称为“藏骨堂”。
亚马逊巨石阵，隐藏在亚马逊雨林的远古文明遗址。
努比亚之地，死人城，这两处地方不知道是指哪里。
但根据周浩睿的IP浏览纪录，指向的似乎就是现今苏丹境内北部沙漠中的麦罗埃。
那里是埃及第二十五王朝——库施王国的首都。麦罗埃被尼罗河环绕，有220座左右的金字塔，每一座金字塔都是一位皇室成员的陵墓。那里有着很多国王、贵族，很多陪葬，那里就是一座死人城。
麦罗埃，本来就是破石者小队准备在开罗之后前往的地方。
现在调查组还在详细分析着周浩睿的信息资料，另一方面，多部门对包括大华市等各地近来的失踪人口展开清查，都力图从中寻找更多的线索。
而在前线的破石者小队必须抓紧完成这里的调查了，或许开罗不是关键的地方，麦罗埃才是。
乌鸦、周浩睿，几乎是肯定与石化病有关系。
刘奇清教授、格拉瑟教授等人已经看过了周浩睿的颈椎X光片，肖医生以为那是骨质增生，但这些全球少有的真正接触过普通FOR患者的风湿病学专家，并不那么认为，他们从X光片中看出一点骨皮质变薄的情况。
“有骨皮质变薄就不是骨质增生了。”王若香给车厢内众人解释说，“是骨质疏松。骨特异性碱性磷酸酶升高会使患者的骨代谢增加，导致骨质疏松，两者的程度是呈平行关系的。”
刘教授他们正是从这一点，判断当时周浩睿的骨特异性碱性磷酸酶，很可能已经异常升高。
“流沙型石化病……”邓惜玫喃喃，看着屏幕中的X光片，隐约有一点点与幻象中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又是一个有力的佐证，周浩睿有可能患有流沙型石化病。不过按照其宿友的说法，后来他就病好了，精神饱满，而且力量奇大，这表明不管他的石化病有没有好，都有了其它变化……
“有没有可能，周浩睿是被谁治好了？”王若香又开始大胆推想，“瘟疫医生乔治&#183;雷？”
这是一个历史人物，也是瘟疫医生行列中的著名人物，周浩睿事实上搜索查看了很多乔治&#183;雷的相关资料。
“有可能。”小旭说道，“周浩睿不是乌鸦，而是被乌鸦救治了的人。”
众人这么去想，如果是这样，很多疑问就说得通了……
根据调查，周浩睿热衷于神秘学、天机局、顾俊等事物，也就是热衷于他们的经历与能力一直渴望着、寻求着能进入这个神秘圈子。有没有可能，正因为这样，他自己琢磨研究，走得与超自然力量太近，才成为小公羊教团的祭品而患上石化病？但也因为这样，他得到了解救，是他呼唤了乌鸦到来这个世界吗？
这个推测又实在缺乏着实证，这个年轻人表面上热衷的事物与其他很多年轻人没什么不同。
迷雾依然重重，乌鸦或许是小公羊教团的敌人，却不一定是他们的朋友。
与通爷那边结束通话后，车上与车队中的特别行动部车辆连通了线，视频对话，为的正是询问林晟博。
“楼队长，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林晟博的神情很有些疑惑，李振景等人也才刚收到新消息，但林晟博这个级别的新人还不清楚。
楼筱宁对这小子是颇有点不爽的，因为本来沈博士对这家伙寄以厚望，但他选择了特别行动部，不是看在他也有种加入敢死队出生入死，她都不想跟对方说话。
而且要说这里谁最熟悉周浩睿，还就是林晟博，两人高中同学三年，据说很要好，经常一起打球玩游戏。
都报考天机大学，一个进了，一个被淘汰了。
“你是不是有一个老同学叫周浩睿？”楼筱宁问道，周围的小旭、王若香、邓惜玫等人也注视着屏幕。
林晟博愣了愣，显然完全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会从楼筱宁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周浩睿？
平时大家坐在一起闲聊都不会谈到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关头……
“是。”林晟博困惑中先应下来，在他旁边的李振景也只是让他如实回答就行，他就道：“我们是高中同学，大家上大学后，就很少联系了。”他没有问怎么回事，如果上级想让他知道会说的。
“你知道周浩睿有什么爱好吗？”楼筱宁又问，“有没有什么宗教信仰？他一直在研究神秘学，你知不知道什么？”
林晟博瞧见这个架势，顿时意识到周浩睿惹麻烦了，几无可能的事情却发生了，“周浩睿是那种……天赋不够但不肯死心的人，他一直就有向我打听提升精神力的办法，我遵守保密法，没跟他说过什么。有这个原因，其实我和他变得很疏远了，他的近况我都不清楚。”
楼筱宁一听，这小子忙着撇清关系呢，恼火，“林晟博，你不要自作聪明，你这个老同学现在跟一条关键线索有关，所以只要是跟周浩睿有关的事情，不管是什么，你想起来就说。”
被全车人注视着，当中不少还是传奇人物，林晟博也只能满是压力和疑惑中，连忙想着往事说起来了。

第六百八十九章 看到了自己
林晟博说了一通，却只是些琐碎事，但他知道现在需要的是什么，也终于想起一件值得讲的怪事。
“那次事情是挺奇怪的，就是在高三的时候，我们备战高考时期，学校为了让我们放松一下，组织了一次春游，春游的时候周浩睿出了撞鬼的事，他说看到了自己。”
不管是楼筱宁，还是李振景，众人一听到这事，当即都意识到非比寻常。
常千航面色更是一变，“看到了自己？”
“我们是德饶市的人，那次春游是去郊外的羊山……”林晟博说到这，自己已察觉到不妥，“羊山”，又怎么会这般巧合，“那里为什么叫羊山，我也不太清楚，好像说是以前附近村民放羊的地方，风景挺好的，所以平时都会有些游客去郊游。我们当时由老师带着，从山脚爬去山顶，那里不是到处都有卫生间，大概爬到一半的时候，周浩睿想要去小便，男生有时候就那样，走到一边树林就能解决。”
听到这里，众人猜得到周浩睿这一离队就出了事。
蛋叔想起了阿俊以前经常说的不能分队行动，在恐怖电影里面分队行动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楼筱宁与此同时向总部那边作了报告，要求立即派出调查小队到德饶市羊山进行搜查。
“他叫我一起去，但我当时不急，就没有去。最后只有周浩睿自己一个离队去了旁边的树林，过了大概10分钟，他就急匆匆地追了回来，当时他……我记得他吓得不轻的样子，脸都白了，看到我们就喊着说‘撞鬼了，撞鬼了，超自然力量啊，我刚才看到了自己……’虽然当时天机局、超自然力量这些都是最潮流的事物，但大家也只是以为他开玩笑而已，去小个便就撞鬼了？当时阳光很猛烈的，而且到处是人呢。”
众人听着，却知道阳光猛烈不代表什么，也许那还正是异常之处，小公羊教团信奉的是真正太阳神。
“他是怎么说的？”常千航比别人都要着急，似乎因而想到了什么，“怎么看到的自己？什么样子？”
毕竟事情过了这么久，林晟博又早就把周浩睿这号人抛之脑后了，这时回想起来着实要整理一番。
现在的他接受过培训、经历过超自然事物，越回想越发现此事的不简单，很可能深藏线索，顿时暗怪自己怎么没有早点想起来，错过这样一个功劳……
“我们也是听周浩睿说的，不知道真假，他说进了树林后，就感觉自己好像迷路了，周围变得很陌生，那种感觉很奇怪，形容不上来。他小完便之后，就想赶紧离开那片树林，可是走了一圈，却没有走得出去。”
小旭判断道：“他当时有可能误入了异常力量笼罩之地，那里可能就有邪信徒在举行仪式。”
“有可能的，但我们当时没有察觉。”林晟博答了话，又继续讲这事：“然后，突然间，他看到一道人影就站在对面，是他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样子。他说他吓住了，时间很短，可能就一两秒，他还来不及反应，那道人影就不见了，好像被什么拉扯了去……接着他就拼命往树林外面跑，这次终于跑了出来，跟上了我们。
我们当时都不当回事，要么是周浩睿开玩笑，要么是他眼花了，要么是他胆小在那捕风捉影，还有人说笑是他自己撒了泡尿照到了自己……等周浩睿缓过了劲，他也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导致。”
“那小子近视吗？”楼筱宁问了句。
“没有，他视力正常。后来我们也没有再去那片树林看看怎么回事。之后那天没有发生其它的什么异常。回去之后，周浩睿感冒发烧了一场，病得不算很严重，大概不到一个星期就好了。他撞鬼的事，一开始还有同学逗趣问他，但他后来自己不乐意谈了。因为大家都忙于备战高考，这事很快就被遗忘了。”
林晟博这一件往事说罢，众人陷入到沉思中。
“周浩睿真的热衷神秘学的话，应该会热衷谈论这件事。”小旭又说。
是的，这就是让众人奇怪的一个问题。
那样的“撞鬼”事情应该使热衷神秘学的人兴奋才对，即使当时害怕，往后还是要琢磨的。周浩睿理应会相信自己的经历，并且会谈论、研究。如果这就让他怕透了，那他往后就应该不会再热衷神秘学才对。
因为对于周浩睿，神秘学和那次事件，是绕不开的。
“小林，你现在觉得，”蛋叔问道，“当时周浩睿有没有可能PTSD了？事后那是选择性遗忘？”
“我感觉……”林晟博认真地回想，虽然现在也感奇怪，“他没有PTSD，看上去很正常，似乎的确就是他自己渐渐忘记了，或者知道自己真的是眼花了而已。不过……还有另一个情况。这是我的感觉，不一定是对的，也没有数据支持，我感觉在那次事情之后，周浩睿的精神力变差了很多。”
这么说着，林晟博心中有点莫名的不是滋味，“一个明显的变化是他变得嗜睡了，还经常打哈欠，但精神状态还不如以前。他没考上天机大学，其实我是有一点意外的，现在我觉得……跟那次撞鬼事件有直接关系。”
“他的精神被侵蚀了？”楼筱宁皱眉地猜测，“在那个时候，就被黑山羊力量侵蚀着了吗？”
“不像。”小旭说道，“天机招生考核有那种环节，如果他当时就被侵蚀，当时就反应出来了。”
邓惜玫默默点头，众人也觉得在理，但楼筱宁还在想这个方向：“有没有可能那次考核没查出来？”
“不，不……我知道了，是‘卡’……”常千航忽然喃喃地说，枯槁的面容泛着怪异，说的话也让人莫名其妙：“他看到的是自己的‘卡’，周浩睿的‘卡’在当时就被带走了，他是不完整的，石化病患者都不完整，是‘卡’……”

第六百九十章 卡，巴
周浩睿看到的“自己”是什么？
众人对此有过很多想法，其中一个与黑山羊力量、克隆人有关；另一个则是与时空有关，因为他们知道时空的不确定性，周浩睿当时看到的会不会是未来的他？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精神幻觉？
这时在这片纷乱的迷雾下，常千航带来了另一种想法，“是卡，是卡……”
林晟博、李振景那边都在疑惑着，这边车厢里小旭最先听出意思，“卡？是那样的话，石化病患者在第三阶段看到的血色金字塔的巨石尸骸，与自己长得一样的头颅就可能是卡了。”
小旭和常千航像在打哑谜一样，楼筱宁奇了怪了：“卡是什么玩意？”
“是古埃及人的生死观，”冯佩倩却答得上来，玄秘世界那边也有古埃及，因为于驰的缘故，她也懂一些古文明的考古学识，“一个人由自己、卡、巴这三个部分组成。”
“那么说，‘卡’是灵魂之类？”楼筱宁这个理解，也是其他很多人的。
“不，不是灵魂……”常千航摇头地喃喃道，“不能简单地理解为灵魂，卡不是灵魂，巴也不是灵魂，古埃及人不是那样去理解世界的……相比灵魂，卡、巴也有点像化身，但也不能简单理解为化身……”
由于常千航的精神状态很差，可以一句话说得清楚意思的，他说上三句话也说不清楚。
这让王若香、蛋叔这些医生面面相觑，都认为常千航真要休息一下了，他毕竟不是于驰，前线经历并不多，一根弦拉得太猛是会断掉的。王若香就让常千航先缓缓，让小旭来解释。
但常千航似乎已经听不进话了，还在费劲地进行着解释。
“卡（Ka）是一个人潜在的生命力，巴（Ba）是使人能自由活动的某种特质，它们都像是某种精气神，是生命本源……古埃及人相信，每个人生来，身体里都有卡，普通人只有一个卡，而神明和国王有很多个卡。卡表现为与本体一模一样的人形，所以在古埃及那些神明造人的壁画和浮雕，都会看到两个一样的人形相对着的景象，一个是本体，另一个就是卡。卡富有生命力，以本体为主人，在主人的今生只起到潜在的作用，但是当主人死去了，卡就开始主导，在阴间、在来世活动，也需要吃喝，还需要主人的尸体保存完好，卡才能生存。所以古埃及人给死者准备的供品又称为‘献给死者的卡’，负责献祭的祭司则是‘卡的仆人’……”
楼筱宁听了这些，对卡是什么多少有概念了，“那巴呢？”她问。
“巴有巴的形式，因为巴象征着活动能力，巴是一只长着人头的鸟。巴也会在主人死后活动，白天的时候离开墓室去重见阳光，呼吸新鲜空气，喝用清水；到了夜晚就回到墓室和主人一起。因为古埃及人害怕巴会一去不复返，所以墓室供桌上的祭品不只是给死者和卡用的，也是为了呼唤巴。”
常千航面色翻着怪异，“一个亡者要复生，一定需要尸体、卡、巴三者结合，才能归来。”
“神灵和国王也有多个巴吗？”李振景疑问。
“有。”这次是小旭答道，平静的语气像是万事通：“尤其是神灵，它们的化身千万。在古埃及宗教观里，很多呈现为动物的神灵实际上只是各个相关神拥有的巴的表现形式。埃及宗教对后世的宗教有很多影响，据信犹太教的卡巴拉系统就源于埃及宗教——三支柱，十个原质，四个世界，二十二路径，那是另外的一些回事了。”
众人有了这些卡和巴的认知后，已然明白常千航的猜想是什么意思。
“做一个假设，”王若香推想道，“周浩睿当时误入了小公羊信徒的一个仪式，看到的是自己的卡，他的卡被抽走了，因此精神力、生命力都变得下降，导致他落选了天机大学，而且由于精气神不完整，也导致他遗忘了这个事件。直到二个月前，他发病了，流沙型石化病，这大概是……小公羊教团拿着他的卡，成为呼唤疾病的仪式祭品。”
“也有可能当时那片树林是某种捕卡陷阱，小公羊信徒在收集人们的卡，用来建立流沙型石化病的血色金字塔，到了他们认为时机成熟的时候，开始运行仪式，周浩睿就因而发病了。但是小公羊信徒还需要这些卡的本体和巴，只有三者合一，才是真正的人骨石块，真正完整的祭品。”
“但是……一股未知的力量——有可能是那只乌鸦，出现了，并打乱了小公羊教团的计划，导致流沙型石化病行不通。而且它们很可能受到持续的打击，不知道这和周浩睿的搜索纪录里的地点有没有关系，总之它们没能如愿，只能改变策略，施行埃及十灾，呼唤洪水型石化病，进行决战。”
王若香这么一说，众人都感觉明朗了很多，也许跟真相的距离已经不远。
如此想来，那些年老的小公羊信徒可真是有耐心得很，从周浩睿被抽走了卡到他发病，这中间近两年时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黑山羊力量甚至一度强盛过，他们都没发起行动，连接近周浩睿可能都没有。
直到了最近，灾变骤现。
忽然这时，沉默了多时的邓惜玫出声问道：“那只乌鸦会不会是某个亡者或者某个神灵的巴？乌鸦化作的瘟疫医生，则是那个亡者或者神灵的卡？”
众人纷纷一怔，连小旭也未有这种思路。
巴是动物化身，卡是与本体一模一样的人形。
如果乌鸦是巴，瘟疫医生是卡……那谁是本体？乔治&#183;雷？
这些说法都有着太多的推测，所以没人对这几个问题能有答案，他们连那只乌鸦实在是什么都不清楚。
他们就站在一扇神秘的大门前面了，却还是进不去。楼筱宁有点躁，常千航更有些面露痛苦。
不过，邓惜玫若有所思，若有所得。

第六百九十一章 谵妄
破石者小队在前往埃及安全局基地的这一路上，因为新线索而有了很多新的推断。
通爷听了报告后也意识到内里的不简单，那边的各种调查行动已经在进行了，德饶市的羊山、周浩睿的下落、还有没有更多的可疑失踪人口、其他的疑似失去了自己的“卡”的受害者……
这个建立在沙漠上的基地在炎日下显得沉抑，各国的前线人员齐聚于这里，忙碌，紧张，有点透不过气。
一切都在争分夺秒，破石者小队一抵达，就与各支机动特遣队的领导层展开会议。
花旗国FBM的哈伯德&#183;斯科特，罗斯安全局的伊万诺夫&#183;科姆巴罗夫，英伦国的泰贝莎&#183;威廉姆斯……
他们比普通民众知道得多，知道现在顾俊、吴时雨都不在了，尽管如此，天机局队伍的实力依然不容小觑，在本次灾难中又是目前掌握着最多信息、创下最多突破的，所以他们表现出了敬重。
“楼队长，我们绝对不愿意再发生大衮岛上的悲剧。”哈伯德&#183;斯科特是那次登岛行动的生还者，亲身见识过何为大衮力量，以及当时登岛的乱象、后被莱生会信徒四面围攻的惨象，“好好合作、解决灾难是我们的唯一目标。”
“我早就听说过楼队长你的酒量了。”伊万诺夫&#183;科姆巴罗夫也没有多啰嗦，“等这事完了，咱们回头饮一场。”
他们的家园都在遭灾，尽快平息灾难确是众人想要的，天机人员的实力可以领导这里。
与此同时，大华指挥中心那边，通爷与各国指挥官也谈妥了下来，这次行动将以GOA框架行事。
指挥中心对各国前线人员做了一番结构调整，分作了几个不同的小队，都有一定的力量，可以多地行动，以及互相支援，而尽可能不会一下全军覆没。
今天负责去附近的胡夫金字塔的是第一小队，上百位人员在基地稍作休整后，就动身出发。
那一带早已被埃及安全局封锁起来了，暂时没出什么异常事物。
胡夫金字塔现高136.5米，车队行驶在茫茫的沙漠上，还离得很远的时候就已经能望见这座矗立了有4600年的巨塔，而狮身人面像就在东侧，它的鼻子在历史长河中遭到破坏了，但宏伟之姿依旧。
小队先去了狮身人面像勘查一番，没什么发现后，再去胡夫金字塔。
不多时，一行人就站在这座巨塔的前方，炎热的风在几千年之间都这么吹着，巨石块把天空也分割开来。
“怎么样？”楼筱宁问身旁的众人，尤其是邓惜玫、小旭，这里数他们的灵知最高，有触发幻象的天赋能力。
而她自己是没看出来什么，只感觉这座金字塔带来的压迫感非常重，心脏跃得更为费劲。
常千航正喃喃着什么，面部的肌肉微有抽搐。他先前在基地休息一会后，面色稍有好转，但现在又开始变差。
“老常？”蛋叔负责留意着他的状态，此时见他挺不对劲的，“要不要喝点水？”
最近这段日子以来，常千航的精神一天比一天糟糕，本来应该留在大华那边休养的了，只是前线很需要这位古埃及考古专家的知识和灵感，事实上他确实提供了很大帮助。
“我感觉……”邓惜玫皱动眉头，心中翻涌着凌乱、模糊、无意义的浮光掠影，太多了，发生在这片空间的往事太多，让她无从感知，四千六百年，乃至更遥远的岁月……原人，狩猎，石器，陶器……
骤然，常千航面色剧变，微微颤晃的身躯往着前方金字塔狂奔而去，双手挥动，发出古怪癫狂的呼声：
“吾墓之门已经开启，阳光照破了漆黑！荷鲁斯之眼庇护吾体，乌帕瓦特赐吾食物，吾化作永不陨落的一颗星辰！吾之脖即是拉神之脖，吾之脸未受灰尘蒙蔽，吾之心处在它应当所处之位，吾之经文力量无穷！吾即是能庇护自身的拉神，吾不会遭受任何侵袭。啊，奥西里斯，汝是吾父，汝是努特之子，吾是汝儿荷鲁斯，吾见识汝秘，吾通晓汝秘。吾乃众神之主降临于此，吾绝不会在冥界再度死亡！”
小队众人在惊急中已经应对，孔雀、墨青向常千航打去了旧印，但没有反应，那并不像是被黑暗侵蚀，他手上的理性监测石也没有发出红光，他亦不像触发出了幻象，似乎就是疯了……
楼筱宁、墨青、科姆巴罗夫冲上去拉住常千航，蛋叔从旁急问：“老常，老常，还认得我吗？”
“我就是拉神，我能在图特那里获得永生！”常千航双目发红，喘着粗气发出了怪异的惨笑，突然又惊恐地大喊起来，猛烈挣扎不已，“荷鲁斯！快来救我，别让我成为这个长着狗脸的怪物，别让我被撕裂！”
“可能是急性谵妄。”王若香冷静道，从医疗箱配了一支异戊巴比妥注射剂出来。
急性谵妄是一种高死亡率的危险状态，会引发急性中风、心肌梗塞等问题，甚至是这些问题的症状表现。
在蛋叔、楼筱宁点头后，王若香立即给常千航作了静注。几乎在常千航的惊厥被抑制下来的同时，随队的救护车到了，把常千航担走回去基地做进一步的检查和医治，特别是要查好石化病。
众人心沉沉的看着这一切，前方高耸入云的胡夫金字塔更显沉压。
即使这种事情在前线很平常，每次都不容易接受。
“考古人员的压力都太大了……”冯佩倩叹了一声说。
“刚才老常说的那些话。”小旭说道，“是古埃及一段祈愿亡灵再生的经文。”
尽管有可能只是疯话，他们还需要细致研究那段经文的，因为那也可能藏着线索，有时候发疯是因为知道更多。
“楼队长？”哈伯德&#183;斯科特询问，疑虑多于难过，天机人员的实力还是变弱了。
“先等等。”楼筱宁还在等着邓惜玫。
在他们应对常千航发疯的这一会，邓惜玫一直没有参与进来，望着金字塔上的天空，处于另一个精神世界。
这时候，她终于好像看清了一点景象，在那片天空中，曾几何时，有群鸦飞过。
“不是这里，这里已经不是事件中心了……”她喃喃，“在另外的地方，有变化，要防备……”
众人闻言纷想，不是胡夫金字塔这里，是麦罗埃金字塔那边？

第六百九十二章 墓地惊变
入夜的天空漆黑一片，大华市正下着蒙蒙细雨，雨水也飘打在市郊的天机陵园。
风声呼隆，陵园里的树木摇晃得厉害，一些初生的枝叶都被吹刮得倒下。巡卫的手电筒的光亮照闪而过，那些墓碑上的照片依然或是老容矍铄，或是风华正茂。
“管理中心，管理中心，我们这里的风力有点大……”
此时巡卫队的一名值班巡卫杜东在向陵园管理中心报告着隐约感觉的异常，“好像比外面的风力等级更大，有树木快要被刮倒了。这里……”他看了看周围，看到不远的一个坟墓，更感不安，“顾俊医生的墓就在前面十米外。”
“好像真的有古怪。”同僚郑建龙说道，环顾着周围，只感到寒风阵阵，夜幕更黑。
陵园管理中心负责这里的看守工作，确保以旧印石建成的镇封与监测系统正常运转，保卫逝者的安宁。
不过在平时还好，在这种前线都人员大量缺乏的灾难时期，陵园管理中心其实并没有多少人手可用。
那些高战力的、高灵知的人，基本上都调往前线去了，以及缓解其它各种安保岗位的人员短缺。
因此，陵园的巡卫队比平时调零得多，平时五人一组，现在只有两人一组。
“收到，你们附近的旧印石并没有异常。”
两人的通讯对讲机传出管理中心那边的回应，这顿时让他们都松了一口气，既是不想有异事发生，也是清楚自己的实力有限，一旦出了什么事情，不一定能有什么建树。
他们拔出的手枪正要放回枪套里去，只是风声更大了，呼隆隆的声响宛如鬼哭狼嚎。
周围是一片朦胧发黑，墓碑林立，就算明知道安葬在这里的逝者全是英雄，他们仍是微微泛着本能的悚然。
噼啪闷响，旁边的一棵老树被风折断一大根树枝，几乎整棵树都在震晃起来，像被一股巨力推搡着。
“不太对……”杜东疑道，他的能力虽然不足够去前线作战，却也是接受过初级咒术和旧印培训的，能明白此时的怪异，“管理中心，你们确定旧印石没报警？我的精神已经感觉到古怪……”
这时候，旁边的郑建龙突然面色惊变，“管理中心，这里发现不明空间扭曲漩涡！”
杜东听到这话，顺着郑建龙的目光望去，只见在另一边剧烈晃动的一棵树木变得模糊，一个扭曲漩涡就在当中显现，乌黑的洪水骤然从里面奔涌而出，带着震耳欲聋的洪流声响。
杜东发出惊声的同时，脚下已经本能地与郑建龙一起往反方向奔去，叫着：“异常力量侵袭！”
这一片墓地空间都被洪流震荡起来，更多的扭曲漩涡出现了。
他们这时认了出来，这些漩涡似乎就是青安市发生埃及十灾之时的那种漩涡。
“旧印石报警，旧印石报警！”监测中心那边也在乍起惊疑，对讲机传出的声音变得断续嘶沙，“……旧印石爆破，异常力量很大……迅速撤离！撤离……”
阴雨也已然变得暴烈，轰隆的洪流就在身后，杜东、郑建龙满头冷汗，持枪奔跑着。
不管是发生着什么事，旧印石爆破就意味着事态的严重，那已经不是他们两个可以应对。陵园这么多年来没出过什么事，前线又那么缺人，他们这些留守者对付小偷小摸还行，但现在……
但杜东心中忽然闪过什么而一紧，每次值班路过这一片，路过顾队长的墓，他都会特意停一停看一看以示祭念。
现在他也不由回头望去，不愿见到顾队长的墓被洪流破坏。
却见那些漩涡奔涌出的乌黑洪水正在汇集，在洪流中有怪异的鳄鱼头晃现。那些黑暗造物只是像鳄鱼，绝不是鳄鱼，露出水面的脑袋长有各样腐烂而尖锐的棱刺，好像正是向着顾队长的坟墓奔去。
另一边在两人前方，也有一道洪流冲来，带着几个凶冷的鳄鱼头。
砰，砰，砰！郑建龙开动了手枪，对准鳄鱼头打去。
然而子弹只溅起了一点水花，那些鳄鱼头没有破裂，水中也没有血色染开，随着呼隆一下，它们骤然地“扑来”，两人才看出来这种异怪的身体就是洪流本身，鳄鱼头掀起凝聚扭结的乌黑浪柱，速度极快。
“啊……”郑建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脑袋就被其中一个鳄鱼头咬住，鲜血飞溅。
嘭砰，无头的尸体倒下，微微抽动，随着洪流飘浮。
杜东目睹身旁这一幕，顿时像被重物狠狠地击了一下脑袋，头晕目眩，浑身发软，感觉自己也要倒下了。
一个个鳄鱼头裹带着洪流汇集到了一处，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浪，瞬间淹没周围的断树，却是铺天盖地之势，无数个鳄鱼头咆哮张动，在暴雨飘淋下，猛然地扑向顾俊的坟墓。
刺耳的石板断裂声暴起，那块矗立起来不到半年的墓碑被洪流冲击得断作两段，镶有逝者照片的那一段碑石再被一个鳄鱼头咬住，竟是一下猛力地咬得粉碎，照片、石块，都散落于黑水之中。
杜东的心脏也被咬痛，发蒙的身体挣扎起一股力气，手指扣动扳机开了枪，砰，砰，砰——
他现在知道这次异常力量侵袭是冲着顾队长的陵墓来的，不能让它们再破坏了……
只是这一串枪击根本没对洪流鳄鱼造成任何的伤害，它们甚至是理都没理，只继续着卑劣的毁坏。
墓碑下的水泥、泥土，都被洪流鳄鱼冲击、翻卷得四处飞溅而起，转眼之间，顾俊之墓被搅得一片狼藉，之前被挖过的墓坑也被卷空出来了，暴露出里面的楠木棺材，只剩不多的泥土覆盖。
分不清是鳄鱼的叫声还是洪流声，如同重影的密集的多个鳄鱼头窜进墓坑，一同咬住抛起了那副棺木。
嘭砰！楠木棺材在刺耳诡异的爆响中四分五裂。
放在棺材里的那件白大褂，落在了漆黑的洪水上，被黑水浸透的时候似有一股异光闪过，而后变得黯淡无光。
杜东眼睁睁地看着，痛苦万分，却无力阻止。
有鳄鱼头的洪流还在奔涌，夜空的暴雨下得更大了。

第六百九十三章 重叠的身影
狂风骤雨般的怒声已经落下，这个作战指挥中心的会议室陷入沉寂，埃及安全局开罗基地那边的会议室也是。
GOA第一联合小队完成了对胡夫金字塔区域的粗略搜查，没什么发现，刚回到基地，准备出发前往麦罗埃金字塔群，开罗这边则由第二小队留守，却就得知了这个令人悲愤的惊变。
现在的大华天机陵园重归寂静，行动部队紧急赶到的时候，那股异常洪流已经消失不见了，只留下遍地的黑色积水，像极了亚马逊内格罗河的水流，以及一片残破的墓地。
两名值班巡守，郑建龙牺牲，杜东受到精神强刺激，目前处于急性创伤后应激状态，接受着治疗。
小公羊教团展现出这样的能力让人忌惮，各处都需要加强守备，只是人手短缺的问题一时间解决不了。
但在东州医学部基地那边，顾俊雕像周围已是加大了守卫力度。
“你们觉得这是什么原因？”通爷缓了许久还是问道，这是个内部会议，开罗那边的都是咒术部人员，以及邓惜玫、孔雀这些前骨干。
对不起阿俊，真的对不起阿俊啊……
但这事是为什么？为什么小公羊教团要破坏阿俊的墓？
只有阿俊的墓被那样亵渎，就在旁边的其它坟墓都只遭到洪水的冲击，没有被那些鳄鱼头践踏。
“那就是一帮疯子……”楼筱宁咬牙道，“是在打击报复吧，想要恶心我们，想我们都失去理智，这样黑暗力量就更加有机可乘，把我们都弄疯，像老常那样才好。”
“不像。”小旭说道，没人知道他怒不怒，因为他稚气的脸庞始终平静如机器，“小公羊信徒不会意气用事，不会浪费力量去搞无端的破坏，也用不着展示实力，打击士气又很难，还容易使我们共仇敌忾，这样做太不明智了。它们应该是有着别的什么目的，清除障碍？”
只是顾俊去世之后，小公羊教团才显露魅影，能是什么障碍？
“我要把那些杂碎全部杀掉。”孔雀仍然悲愤难抑，墨青也是，捏着的拳头快要炸开。
这些大地城的孩子看着天机英雄死后还遭受如此亵渎，实在无法忍受。
“我感觉，”邓惜玫也是变了眼神，显然也满心愤怒之火，但没有过于外在显现而已，“阿俊虽然死了，他的力量却以另一种形式还在起着作用，小公羊教团就是要通过破坏他的墓来破坏他的力量。”
她这么一说，众人怔了怔，通爷、王若香、小旭这些人，都有了新的想法，或者说那是邓惜玫的想法。
“你是说……”楼筱宁张了张口，也有点明白，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可能与乌鸦有关？
如今想来，乌鸦化作的那个瘟疫医生，体型与顾俊倒有点相仿……
这个猜测非常重大，可以导致很严重的后果。
“这个会议就我们听着，不会纪录报告。”通爷严肃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想说什么就说。”
邓惜玫微微点头，这才说了起来：“我一直就觉得，死亡会是普通人的终结，但死亡不会是顾俊的终结。他从降生到死亡，体内一直都有着异于常人的未知力量。我也不清楚具体，只是怀疑在他死后，他那些力量没有就此消散，而是以另外的形式依然活动在这个世界。——那不是顾俊，但那也不是和顾俊毫无关系。小公羊教团要制造疫灾，那股力量就阻止它们。”
众人听着，越发有点莫名的心悸……
通爷让也精通着电脑技术的小旭马上做一番实验操作，把顾俊的身影和那个瘟疫医生的身影叠一叠。
小旭从那段监控影像和一段顾俊资料影像中截取出了两个身影，都是站立位，相同的角度与站姿。
当这两个身影在会议屏幕上重合起来……
众人的眼睛都凝住了，楼筱宁喃喃了声：“靠。”
“那……”蛋叔茫然地叹了一口气。
身高一样，躯体、四肢比例一样，只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外科口罩，另一个穿着黑皮革、戴着鸟嘴面具。
一个是本体，另一个是卡。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特别行动部基地的血案……
“乌鸦从地狱归来，只为复仇。”邓惜玫轻声道。
众人沉默，通爷让小旭先把这个重叠影像删掉，这是他们的内部最高机密，连破石者小队中的特别行动人员也不能知道。通爷沉道：“我们还不清楚是不是，如果真是……现在阿俊的墓被毁坏，这意味着什么？”
“以古埃及人的观念，”现在常千航不在，小旭兼任着埃及学方面的技术人员，讲解道：“坟墓是亡者在阴间与人世、天界的连系，是墓主死后能继续生存的基础，也是人们对墓主的卡的供奉渠道。如果坟墓遭到破坏，墓主的卡就接收不到祷告和祭品。没有供奉，卡就会饥饿，能量就会减弱，与人世之间的连系也会断开。如果乌鸦真是阿俊的卡，现在阿俊的墓被破坏成那样，那么，乌鸦的力量就会受到很大的抑制了。如果那股未知的庇佑真是乌鸦之力，那现在我们都危险了。而且，小公羊信徒能得逞，很可能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乌鸦力量和小公羊力量斗得激烈，包括周浩睿那样疑似的乌鸦信徒，才都抽不出身来，被小公羊信徒突袭成功。小公羊教团的实力，比我们之前想的还要强。”
众人自然意识到了这种推测下，现在事态的严重性。
之前是周围已经洪水滔天，但被一圈大坝围护着，如果大坝突然崩塌了……
现下，他们心绪万千，复杂难明，有点不知道如何反应。
“什么阿俊，是你俊哥，没大没小的。”还是通爷，训了小旭一句之后，迅速做了一系列的新应对。
不管是不是这样，现在都要保护好东州的顾俊雕像，否则乌鸦的力量可能会被再度削弱。同时要全速修复顾俊的坟墓，那件白大褂已经破烂了，这次力求要把那些遗体标本放进棺木，让阿俊真正的入土为安。
而且，在埃及学里，只有本位、卡、巴三者合一，亡者才可以复活。
另外还有进一步考虑，需要对外公布顾俊的死讯，让更多的人祭念他，这样乌鸦的力量可能就会更强盛……
或许乌鸦不是顾俊，或许乌鸦是为复仇归来，但只要乌鸦也在要把小公羊教团灭掉，那乌鸦还是医生。
即使他们的这个猜想是完全错误的，通爷也要做好这一切，天机英雄顾俊从来都不应该被那样对待。
只不过，这场会议结束后不到一个小时，另一个变化传来，让他们这个猜想被证实了几分。
这次疫灾的天机医学团队的主管，陆奇清教授，发病了，病情发展迅速，他已能感觉到体内有洪流奔腾。
与此同时，多条河道的水位正在异常地急速上涨，那道无形的大坝真的崩了，洪灾已是一触即发。

第六百九十四章 大坝崩塌
“亚马逊河北部支流内格罗河的水位已经达至38米以上，远远超过此前的历史最高水平30米。
巴西亚马逊州的圣加布里埃尔&#183;达&#183;卡乔埃拉、圣伊莎贝尔&#183;里约&#183;内格罗、诺和艾朗、巴塞洛斯等多座城市全市被洪水淹没，迫使约10万当地居民和游客紧急撤离，当地的热带雨林遭到不可估量的破坏。
洪水正在继续向下游其它城市蔓延，迫近该州的首府玛瑙斯，该市宣布进入灾难紧急状态，当地220万人口面临灾情。马瑙斯市长托亚斯表示，基于多个部门的水利学家、地质学家的调研，他们预测内格罗河的水位在整个六月份还将持续上涨，洪灾可能会淹没该市和周边的许多地方。
目前巴西正在全力救灾，对所有受灾民众进行转移到安全的州份。
然而多国的防灾专家表示，整个亚马逊河的沿岸城市都有受灾可能，呼吁人们做好撤离的准备。据预计，这场洪灾将会造成高达上百万人无家可归，甚至可能会灭绝当地土著社区，风险已经高得令人难以置信。”
“花旗国密西西比河特大洪灾持续升级，多条支流的水位突破历史最高水平。
目前受灾最严重的明尼苏达州当地有多座大坝决堤，包括该州首府圣保罗在内的多座城市被洪水淹没。州长蒂斯尔表示，人们遭受着大量房屋和财产损失，这令人感到心碎。疏散行动已经在紧急进行，受灾各地都在囊括区域。蒂斯尔提醒人们要保持沟通，互相照顾，做好立即撤离的准备，前往全州各地的避难所避难。
与此同时，联邦气象局对临近的威斯康星州、密歇根州、爱荷华州、伊利诺伊州、密苏里州等多个州份都发布了洪水预警，这些地方也将面临着洪灾到来的局面，预计受灾人口将超过二千万。
世界银行前首席经济学家表示，花旗国经济大萧条、全球经济大衰退不可避免。近日这些发生在世界各地的特大洪灾将彻底地改变全球格局，全球经济将面临近代以来最恶劣的局面，爆发战争的风险已经出现。”
“罗斯国南部黑海海滨城市索契遭遇特大洪灾，多座防洪堤和蓄水库溃决，大量建筑物被洪水淹没。洪灾已造成至少一千人丧生，另有超过三千人失踪，其中大部分人是在驾车时被洪水卷走。”
“欧洲第二大河多瑙河的水位涨到21.5米，创历史最高，洪水把德国巴伐利亚首府慕尼黑全境淹没。”
“有气象专家称，全球的这些突发洪灾与厄尔尼诺现象有关。这是一种异常的自然现象，会导致天气情况混乱，过量的降水引发了洪灾。”
……
呼隆隆的洪流呼啸而过，冲崩建筑物，席卷着沿途的一切，漆黑的颜色触目惊心。
洪水来得太快了，要撤离的人员又太多，这座名为玛瑙斯的黑河沿岸城市此刻犹如地狱。
巴格博抓抱着一块大木板，被洪流不断地冲刷、卷动，耳边只剩洪水的咆哮声，连自己的呼喊也听不见。
他和家人、学生、同事们从圣加布里埃尔&#183;达&#183;卡乔埃拉撤离到了玛瑙斯，但现在，洪水把玛瑙斯也淹没了，二百多万人落入惊涛骇浪。超自然力量，肯定是超自然力量……
那天早上在内格罗河边与学生们刚看到洪水起势的时候，他就清楚这一点，这不可能是任何的自然现象……
周围本是医院附近的街道，已成一片汪洋，有人影在洪流中挣扎着闪现，但是转眼之间，就被黑水吞噬。
“啊……”巴格博哀嚎了一声，双手还在紧抱着这块大木板，明知道自己的命运，却仍是不愿意松开。
但他撑不了多久了，他发了病，一种非常古怪的病，几天来病情发展迅速，已是全身都有僵痛的症状。
而水位还在上涨，洪水还在变得更猛烈，好像忽然之间，大坝彻底崩塌。
之前还能勉强挡一挡，现在却什么防护都被粉碎。
埃及遍地必有大哀号，从前没有这样的，后来也必没有……
这时候，巴格博感到自己双手的痛感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僵硬，体内的莫名洪流更快了，眼前的莫名血色金字塔更大……每一条血管都被黑色的河水冲击着，每一块皮肉都在翻滚着……
猛地一下，他再也撑不下去，手中的木板被冲走，他自己也被洪水卷去不知何方。
在某个瞬间，他好像看到了也困在洪流当中的家人、学生，就在周围。
乌黑的河水灌进他的嘴巴，灌入他的肺部，巴格博无法呼吸，心脏在揪痛中渐渐僵停，那座不断出现在眼前的血色金字塔，替代了他能感知到的一切……他已是金字塔的一部分。
……
“都会看到的，一位一位来，不要挤，排好队，都会看到！”
大华市吉康医院门诊综合大楼，五楼骨外科的候诊室，挤满了前来看诊的患者，身穿气密防护服的天机人员小队匆急地走过。短短不到十二个小时，患者数量激增，不分年龄性别，遍布了全人群。
痛苦的叫声，小孩的哭声，一些焦急的骂声，都响在候诊室里。
一开始患者们还能耐心地等待着，但很快他们就纷纷意识到了不对，太多人了，太集中，而且似乎症状相同……
因为大家都是捂按着一个身体部位叫着痛，而护士们的处理都是拿来冰袋让敷着。他们只需要询问一下对方，就知道彼此都是突发的急性骨痛，痛得关节都活动不开了……
这种发现顿时让候诊室弥漫起了一股恐慌，患者们也就躁动起来，医院的保安们快要控制不住。
在天机人员的到来后，恐慌变成了事实，一众患者又激动又害怕，其中有些人叫喊不已。
“这是什么情况？这是什么情况！？”
“我们没吃过什么啊……”
“快看看我孩子，他痛得很厉害。”
这支天机人员小队中，那些防护服里许多都是年少的面孔，只能竭力维持着随时崩塌的秩序。
他们是组织从天机大学里紧急调出来的学生，还没有完成学业。
可是他们大致清楚，自己必须得上阵了。眼前候诊室的这种情况不只是发生在吉康医院，也发生在大华市其它医院，以及其它城市的医院……突然之间，全面爆发。
“医生，我这个左手的肘关节就是突然很痛，我也没干什么重活啊，玩手机是有点累，但是……”
其中一间问诊室，肖刚医生听着又一个患者惶恐的诉说，自己却也茫然。
进行性肌肉骨化症……又是进行性肌肉骨化症……
或者称天机局培训交待下来的“石化病”更准确。但与国外的病例不一样的是，这些患者全部是从某个关节急性骨痛而起病，不是缓慢地发展，甚至不是要花几天时间的那种迅速。
仿佛是之前一直被抑压着的病情，骤然爆发出来了，才导致了这种急性骨痛。
肖刚现在知道这个病与超自然力量有关，根本不能以常理去理解。
但他一点都想不明白。
“医生？医生？”办公桌对面的患者连声地急问。
一开始，肖刚还按着天机局交待的处理程序让患者去拍X光片、去测碱性磷酸酶和骨特异性碱性磷酸酶的水平，现下欲言又止，说不出什么话了，那就是石化病，而且吉康医院的影像科、检验科早就应对不过来。
肖刚茫然地靠向椅背，忽然，右肩关节因为这一下拉扯，有点刺痛。
而这份痛楚，急剧加重起来……急性骨痛。

第六百九十五章 暴发
大华市出现石化病……
青安市出现石化病……
德饶市出现石化病……
漠北市出现石化病……
……
疫情地图上的红点正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更多的城市出现了首例患者，马上是第二例、第三例、第四例……更多的医院开始告急，仿佛是新军团病卷土重来，不只是候诊室，连走廊也挤满了人，然后是医院大堂。
哀嚎到处响着，从恐慌，到麻木。
先是猛烈的急性骨痛，关节活动受限，卡顿、粘连，像里面的滑膜、韧带等等都硬化了。
医院的病床用尽了，接着担架也用尽了，但新的患者还是源源不断地涌进医院大门。
长夜过后还是黑暗，太阳发散出的光芒不再温暖明亮，只有冰冷黑暗。
……
大华天机总部作战指挥中心，急匆匆的气息弥漫，不断有新的情况、新的工作压向各个岗位的人员。
但他们中已经有人发病了，痛得满脸冷汗，只服用过一点止痛药之后，又继续手上的工作。现在到处都缺人，要维持这里的调度需要更多的人手，而不是他们的离去，他们不愿离去。
只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上多久，这个指挥中心又能撑上多久，只能撑着，给前线争取更多的时间。
前线的第一联合小队已经抵达了麦罗埃金字塔群，正在准备开展调查。
……
“国通，现在的形势极为严峻，当务之急是尽快平息疫情。”
“向外界公布顾俊的死讯？顾俊的死是个意外，即使之前对他的处理是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也不是现在去修正。”
“现在民众本来就非常恐慌，就连我们天机内部……也不是那么好过。而且问题在于，你确不确定是顾俊的墓被破坏了，灾情才能发生？如果不是这个因果关系，而是敌人本就故意做好的安排，我们对外公布顾俊的死讯不就中计了吗？那一定会造成更大的恐慌。”
“国通，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啊……”
“我再讲一遍要这样做的原因。根据前线发现的最新线索，顾俊上次把黑山羊力量驱逐了，他这个存在对于一切黑山羊力量都有着一股特殊的震慑力。所以他在世的时候，小公羊教团不敢乱来，他死了，小公羊教团才认为时机到了。但在他死后，那股震慑力还是因为他的坟墓、雕像这些事物和世间有所连系，干扰着敌人的仪式，甚至迫使它们改变了一些行动计划——本来那是会导致更加严重的后果的。就因为这样，敌人才花大力气去毁坏顾俊的墓，现在好了，顾俊死了，遗体毁了，墓也毁了，连名声也快被毁了，他的那种特殊性跟这个世界的连系越发薄弱了，石化病疫情也就能涌进来了。”
“……什么最新线索？”
“国通，你好好说清楚。”
“前线那边瞬息万变，我也说不清楚。这条线索是邓惜玫触发幻象而得到的，她看到了敌人的密谋。你们可以不相信，但事情就是这样：顾俊死了，小公羊教团才开始行动；顾俊的墓被毁坏了，疫情和洪灾才进来了。这就是各位一直要调查的顾俊的特殊性。之前对他的处理完全是自毁长城。”
“那之前青安市的埃及十灾呢？怎么也会发生？”
“如果不是那股震慑力，当时的灾难能不能就那么轻易地解决？我是说不好，但我黄某人提醒各位，‘埃及十灾’没有结束，现在的疫灾、水灾是它的延续。我们应该担心、也一定要阻止‘长子之死’的发生，否则不会只是大灾难……
这一灾是神直接降下的，你们明白那对于黑暗势力意味着什么吗？如果全世界生物的长子都死了，那是多大的献祭？它们信奉的‘小公羊之神’可能真的会降临这个世界……你们也知道的，这个宇宙里真的存在神明那般的力量，那是我们再怎么也对抗不了的，我们能做的只是阻止那种力量被呼唤来临。”
“国通，你说的这些，我们也理解……但是公布顾俊的死讯……”
“没错，那样肯定会造成更大的恐慌，但也只有这样做，去恢复顾俊的名声，去建立人们对他的祭祀怀念，他的那股特殊性才会重新强盛起来，那对于我们现在是最需要的一种防护。利大于弊，我才提出要这么做。”
“你确定你说的这些吗？”
“确定？确定什么，怎么确定？你第一天接触这些事情吗！净跟个外行人一样说话。”
“国通，你不要激动……”
“你们自己看看疫情分布情况，看看是不是东州市的疫情现在最轻，确诊患者的数量还不到大华市的十分之一，医院都没出现拥挤现象。我们怀疑这就是因为东州医学部的那个顾俊雕像起效，所以那也是我们一定要保护好的。”
“先这样吧，我们先作一个折衷方案，就顾俊的形象向外界做正面宣传工作，还是让外界怀念他呼唤他，同时不会产生恐慌的情绪，而是积极的、团结的、满怀信心的正面情绪。还有，各地也要秘密开展一些紧急祭拜活动。顾俊的遗体怎么处理、墓怎么修复，这些国通你来决定。另外守好东州，做好要员转移工作。”
“你们走，我黄国通就不走了，指挥中心不能乱，决战不会等上很久的了。现在转移去东州，发病的机率的确会降低很多，但如果我们输了，顾俊那股特殊性输了，去哪里都没用，我们这个人类文明真就会像大地城的传说那样。”
“……我右腿的膝关节，刚才，就刚才……现在……”
“你发病了？”
“可能……是发病了。这个膝关节突然很痛，里面好像有水在搅拌，似乎就是体内异常洪流……”
“你们不用这种表情，还不知道疫病的无差别发生？他那肯定是发病了，第一阶段急性骨痛，第二阶段感觉体内有异流，很快就会进入第三阶段。我们现在没有任何治疗手段。”
“立即报告上头，立即开始转移。”

第六百九十六章 东州的雕像
城市，高楼林立。
繁忙的街道上，突然有行人痛苦地叫了出声，倒在斑马线上，行人捂按着自己的踝关节，叫痛不已。
同样在过斑马线的其他一些人有的继续走，有的回头看去，有的走上去帮忙，停在马路两头的车辆还在等着。
但人们很快就发现，这样的情况不只是发生了这一例，在两边的人行道上，也有行人这样突然倒地，似乎都是因为某个下肢关节骤然剧痛难忍的缘故，到处陷入着纷乱。
这里是东州市中心的一处街头，人们匆忙地走过，茫然地停步。
他们已然知道，有灾难发生了……
车辆的尾气依然呛鼻，还有劣质塑胶的气味、店铺的油烟气味、下水道的臭味汇成难闻的城市味道。这让人越发难以忍受，在一种炎酷闷热下，空气变得稀薄了，更多的人倒下，这里的痛楚变得更大。
那些矗立在两边的高楼大厦，好像都旋转了起来，暴虐的灼热让人近乎窒息。
逼仄的天空，逼仄的街道，逼仄的时间，茫茫的天地之间，一切事物太过逼仄。
……
东州市郊，天机分局医学部基地。
短短不到一天之间，这里的景象全然变了。除了本部各组的人员们忙到极致，也有大量各部门人员从外地调来，大量的旧印石放到这个基地的各处镇守。尤其是在精神心理大楼前的那座顾俊雕像周围，多支机动特遣队围守。
这里已经成为了另一个前线，一个全力保卫的地方。
而东州则成了一个避难所，诸多的高层要员、重要的专家学者等等，都正在紧急转移到这座城市。
曾经，东州被一度怀疑因为顾俊的特殊性而是多次灾难的起源地，但现在也因为顾俊的特殊性成了避难地。
这里的灾情不及其它地方的十分之一，即使是相邻近的城市也泾渭分明的比这里严重得多。
那座依然矗立的顾俊雕像，依然年轻，身穿白大褂的造型，那双大手是一双做手术的好手。
大楼正门口前，心理组组长唐志峰正指挥着下属们把又一批的石化病患者转移进去大楼里面。这本来是精神心理大楼，但现在整个基地不管什么科室都挤满石化病患者了。
由于这里有随时可能遭受敌人袭击的危险，没有发病的要员暂时都在分局基地那边。
只有发了病的要员才转移过来这里，离得那座雕像越近，或许越能抑制病情的发展。
在这批患者里面，有几位是天机局高层，刚刚发病，从大华市紧急送来的。他们的情况与普通患者没什么分别，都浑身急性剧痛，也因此医学部拿不出比普通患者更多的治疗手段，只能开止痛药。
唐志峰亲迎下来并不是为了这些高层，而是为了另一位患者，陆奇清教授。
“唐组长，上面的指示下来了吧……”
在大堂的旁上，唐志峰与躺在移动病床上的陆教授单独谈着话，不远处便是匆忙走过的人员们。
陆奇清教授已经进入到第三阶段，眼前一直出现着那个血色金字塔。这不能只是用自身免疫系统来解释。他变得很虚弱了，老脸憔悴，七十多岁的年纪摆在这，经不起多少折腾。
“下来了……”唐志峰沉着点头，“我们在招募受试者了。”
上头下了死命令，不能放任没有治疗手段的这种局面，要开展各种实验治疗，寻找可行的办法。
普通的药物无用，那也要试试那些非常规的、却曾经起过作用的手段，比如脑叶白质切除术。
看看能不能以此切断患者与异常力量之间的连系，就像以前的恶梦病那样。
“先由我来吧。”陆教授叹了一口气，“我来做第一个受试者。”
“陆教授，你不是不看好这个疗法……”唐志峰怔了怔，这次的情况其实与恶梦病有很大不同，恶梦病是精神病症、神经病症起病，而石化病是自身免疫病症起病，就算后有谵妄，也更像是躯体虚弱导致。
“我是不太看好，但总要试试才知道，上头也是这种意思。”陆教授说着又一叹，老目已不像几天前那样矍铄，“如果一点用没有，就不必开展大规模实验了……有什么后果，都是因为我自己失职导致的……”
作为风湿病学的著名学家，这次医学团队的主管，他却毫无建树，只能一筹莫展。
“陆教授，这不是因为你……”
“你不用多说了，我和秦教授也是旧识，他能做的我就不能？我现在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了，光要别人伺候着，不做这个手术也是等死的……我想为攻克这个病做点事情……”
见对方已经意决，唐志峰便不再多说，点头沙声道：“好，陆教授……我尊重你的决定。通爷那边？”
“我跟老通说过了，他没意见。”陆教授说着笑了笑，“只不过他建议你们给那几位高层也一并做了。”
唐志峰顿时微露一丝苦笑，对于内情是隐约听闻过一点点的，阿俊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阿俊的脑干肿瘤早就奇迹地好了，他还参与过研究，阿俊的死因不可能是脑干肿瘤。
现在，蔡子轩作为咒术部派遣人员也回来了，并不愿意谈及阿俊的事情。
在陆奇清教授等患者被送进这栋大楼准备手术的同时，更多的旧印石堆砌到了雕像旁边，又再多来了一支旧印人员小队，玄秘局派过来的援兵也是到了。现在上下一心都要守好这里。
敌人没有同时突袭坟墓和雕像，突袭坟墓成功后没有立刻突袭雕像，都很可能说明敌人没有做到这样的足够力量。
只是现在，过了一天时间，此消彼长，天平早已失衡。
如果这座顾俊的雕像真的也是一道无形大坝，敌人为了扩大灾难，必然要前来拔掉这颗眼中钉。
夜幕的漆黑被强光照破，寒风阵阵袭来，众人警戒着周围任何微小的动静。

第六百九十七章 纳帕塔的金字塔
【亚述王听见人论古实王塔哈卡说：“他出来要与你争战。”——以赛亚书37:9】
《旧约》记载，公元前七世纪，亚述人准备进攻耶路撒冷，要把那里夷为平地，变作荒凉。努比亚与埃及的法老王塔哈卡集结大军到其帝国的北部边缘，以保卫耶路撒冷免受亚述人的攻击。
塔哈卡遣人告诉亚述王，要与之决战。
塔哈卡是首先征服了埃及的库施王，建立埃及第二十五王朝。
这位法老王的王冠中有着两条蛇，代表着他是努比亚和埃及两地的统治者。
……
努比亚金字塔群数量庞多，分布甚广。
因为周浩睿的搜索纪录，第一联合小队一开始从埃及开罗前往的地方是麦罗埃金字塔群所在的申迪，这是苏丹北部的一个小镇，在申迪西南约45公里处就是麦罗埃古城遗址。
然而联合小队似乎再一次晚了几步，邓惜玫、小旭都在那里有更重、更乱的异感，却没什么发现。
麦罗埃已经不是事件的中心点，也许从来都不是。
这消耗了他们一天的时间，与此同时，全球的洪灾、石化病疫情都已失控，很多地区失去了救援能力，只能看着崩溃的城市被洪水淹没，无数生灵葬身死水；很多地区也失去了收治患者、统计确诊的能力，而在这之前，全球石化病患者的确诊数字突破了一千万。
一千万，那并不只是一个看上去很大的数字而已，那是有一千万个人，无数的家庭。
这些生命的重量比洪水的压力更大，但前线众员不能让自己停下来沉浸在哀伤中，只能继续赶往下一地。
苏丹北部的另一个小镇卡里马，另一个金字塔群集中地纳帕塔古城遗址就在卡里马的西北面。
卡里马与申迪距离约400公里，在更北的位置。在麦罗埃成为库施人的首都之前，纳帕塔曾经才是第二十五王朝的首都，也是库施人信奉的“努比亚&#183;阿蒙”的崇拜中心。
如果小公羊教团的仪式中心不在麦罗埃，那大概只能是纳帕塔这里了。
……
“小公羊教团喜欢引用《圣经》的内容，我也不知道那只是借喻，还是有别的什么深意。
但学界有一个主流假说是‘古实王’是指塔哈卡——第二十五王朝开创者，努比亚、上埃及和下埃及的法老王。就因为他出兵和亚述王辛那赫里布决战，导致亚述王最后放弃了包围，亚述人再不能向耶路撒冷前进。
从‘埃及十灾’起，小公羊教团就以犹太人自居，把我们这些不信小公羊之神、黑山羊的人喻为埃及人。因此我认为这个教团的创始人，很可能是犹太族裔。但不仅仅是这样，因为神可以从石头中化出子孙来，小公羊教徒遍布了全球各个种族，都是那些研究古埃及学、古库施学的专家教授，一群行事极为成熟慎重的老人。
这些人已经把‘永恒主’这个唯一神的身份，认作其实是他们相信的神明。
这样的话，征服了埃及的古实王塔哈卡即是小公羊的一位神使，像摩西那样。我们不只是埃及人，我们是所谓‘异教徒’，所以我们也是亚述人，尤其是亚述人。我们这些前线人员，不就像要进攻耶路撒冷的亚述人吗？还有那股未知的力量，那些乌鸦……也是亚述人吧。
古实王派人对亚述王说，他出来要与你争战。
而现在，我们就来到‘耶路撒冷的保护者’塔哈卡的金字塔陵墓，只不过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
其实我一点都没有意外，因为考古也是这样的一个过程。你要寻找一个传说中的遗址地点，不会只去一个地方就能找到，往往是奔波劳碌很久，最后都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发现。那些小公羊信徒考古学家最熟悉这种事情，所以也擅长玩这种游戏。虽然我们已经顺藤摸瓜找准了古实王，但他们不会那么简单的就在这里。
只不过他们也不会不在这里，因为如果古实王真是神使，那他们没有办法不在这里。只有这里才有那样的连系力量，才能驱动整个仪式，这是库施众王归来之处，也是‘努比亚&#183;阿蒙’最适合的降临之地。
同样是在这个空间，二千七百年前，这里的人们就呼唤着阿蒙的名字。只是时机没到，而且神名遗失，他们没有成功，却留下了特殊的连系。小公羊教徒需要那样的力量。
一定是在这里，由塔哈卡开创建立起的纳帕塔皇家墓地。
事情有开始和结束，如果不是在这里的第一座金字塔——塔哈卡的陵墓，那么就最可能在这里的最后一座金字塔——纳斯塔森的陵墓。
纳斯塔森在位的时候，已经是公元前四世纪，那时候埃及和库施早就重新分裂，库施王国走着下坡路。在纳斯塔森之后，就会迁都到麦罗埃。这也意味着，库施王国最强盛的时期走向终结。
纳斯塔森是一个句号，一个分水岭，一个结束。
现在，小公羊教团要重新开始，要使它们的神降临，就从那个结束点重新开始，这是一种延续。
基于这些原因，我推断我们真正要找的地方是这里的纳斯塔森金字塔。
另外，由于努比亚地区的地下水位不断上升，这些金字塔下的坟墓很多都被地下水淹没了的了。纳斯塔森的坟墓就是其中之一，它金字塔底下的三个墓室早就全部被淹没。
在很多年的时间里，都没有考古团队在苏丹试过水下考古，没那技术，而且努比亚地区有太多其它可以研究的遗址，够他们忙碌的了，所以一直没动。不过这只是明面上的，有没有盗墓贼碰过，我也不知道。明面上在2018年，才终于有花旗国亚利桑那大学的埃及学家和水下考古学家克里斯曼带领团队来动纳斯塔森墓。
他们挖出了通往地下的楼梯，为了防止岩石坍塌把水下人员困住，又用钢制溜槽加固了狭窄的墓穴。做好这些工作后，他们潜水探索了三个墓室，还去了最里面的第三个墓室看过纳斯森塔的石棺。
他们认为地下水阻止了盗墓贼，这个墓没有被人为破坏过，但也是因为地下水，导致里面很多的文物被溶解了。他们有带出来一些文物，就是破破烂烂的。
我现在怀疑克里斯曼团队是小公羊教团的成员，因为在一年前，克里斯曼就离奇地发生车祸死亡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死了呢？刘杰成教授、张彰教授他们当年也死了的。还有该团队的其他几位成员，在这次灾难爆发前，都失踪了，没有这么巧的。他们当时出土的东西中肯定有小公羊教团要找的东西。另外，只有他们去过那三个地下墓室，他们在里面做了什么布置，也没有其他人清楚。因为他们的摄像是可以做假的。
那个地方，毫无疑问现在非常危险，就算没有异常力量，也本来就很危险。
水下是什么环境，会不会塌，有没有古怪，谁也不知道。
不过，我们最后肯定要派出敢死队进去探一探的，因为我们不能一过去就把那里炸了，那或许能对仪式造成破坏，却也可能会导致其它后果，而前线牺牲几条人命对于大局则是可以接受的。
这就是我的看法了。”
炎炎的烈日暴晒着这一片墓群，低矮残破的库施金字塔矗立在荒漠之上。
小旭说罢，稚少的脸庞还是面无表情，气也不喘，但这可能是他有生以来说话最多、最长的一次了。
楼筱宁看着这个小孩，愣了几秒，大脑还需要时间一下子消化这么多的信息，“我记得你好像不是考古学家啊。”
“是的，我不是。”小旭说道，“我擅长数学，考古只是我的一点业余研究。”
周围众人面面相觑，众人面面相觑，冯佩倩还真的才知道天机局还有这么厉害的家伙，欲言又止：“说到考古，当然还是于队长擅长……不过小旭你也不错了。”
“小旭说得有道理。”邓惜玫点头认同。
而花旗国FBM的哈伯德&#183;斯科特出言证实了小旭说的信息，克里斯曼团队确实已被列为可疑对象。
“那走！”楼筱宁摆摆手，瞥了那个塔哈卡金字塔一眼，“我们还待在这里干嘛，马上去纳斯塔森陵墓。”
她都有点感觉自己智商不够用了，这个小孩是什么时候整理出的这些？大家明明是一起行动，从开罗到麦罗埃再到这里，几乎一直都待在一起，谁也没有得到比别人更多的信息，怎么小旭就……
但想起来，小旭是有用笔记本电脑查询过一些资料和FBM的共享信息。
当下，第一联合小队立即赶往就在不远的纳斯塔森金字塔。
由于这里很多坟墓都被地下水淹没了的，后勤那边早已做好了水下考古设备方面的准备，还有现今最先进的水下机器人、水下枪械等等。
至于抽干地下水，这一点无法做到。尼罗河的河流就在克里马镇旁边，那个小镇是挨着河岸建立的，有1.4万人口，这些人现在都被紧急撤离和控制起来了，没人知道里面有没有小公羊信徒。
就因为尼罗河的存在，导致了这一个似乎违反常理的事实——那些荒漠中的金字塔底下，一片水漫。
所以纳斯塔森陵墓的地下水是抽不尽的，即使要抽走一部分，要消耗的时长也不是前线可以等待得来，尼罗河的河水已经开始变得湍急了，仿佛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当联合小队到达目的地，望着那个庞大残破的土石堆，还有那条被克里斯曼探险队挖掘出的、通往金字塔下方深处墓室的楼梯，在楼梯的尽头之处浸满土黄色的地下水，此时水面寂静无波。
只是已经不需要邓惜玫、小旭这些超高灵知的人进行判断，只要是拥有丰富前线经验的人都察觉得到不对劲。
那一片地下水面，隐约似有乌黑的颜色流转而过。
联合小队中的特别行动人员，李振景、张菁菁等几人亦是皱起了眉头。
“李副队长，你负责向通爷报告，搞搞水下机器人那些常规试验。”
楼筱宁从那个越变乌黑的水下通道入口收回目光，环顾了周围众人一圈，又道：“准备好下去探险的敢死队。先不管大家的意愿怎么样，里面空间有限，一支12个人左右的小分队就行了。”
纳斯塔金字塔的底面约为930平方米左右，虽然与埃及金字塔相比并不大，本来还算宽敞，但因为有一部分下塌了，还有崩石、淤泥等，里面的地形既逼仄又复杂。
而且还有一个致命点，他们掌握的这些水下地形信息都是克里斯曼团队探索出来的……如果其实不是这样呢？
所以这支小分队是敢死队中的敢死队，在前线作战不一定会死，下去了，就真要做好必死的准备。
“楼队长，让我去。”这时候，突然一个年轻的声音冒出，却是陈家华激动地抢先站了出来。
他因为激动而有点面红，也是知道顾俊的墓被敌人亵渎的事，“我想说点想法，如果不对就见笑了。这次探险的不确定性太大，不应该直接由楼队长你们去的，你们都是精干，有更重要的作用。将军和先登死士是不同的，就应该由我这样的人去开路，如果里面只是个陷阱，死也只是死掉我。”
众人顿时神情各异，蛋叔有点急：“你这年轻人……”
不远处的林晟博讷着没有说话，并不是很想下去。
“你是什么样的人啊？”楼筱宁骂了陈家华一声，有点气急，却不是因为生气，“还先登死士……我才是先登死士。陈家华，你有种，去打个电话给你家人吧；其他人不用争了，我直接挑几个。他说得在理的，这支小分队不能把主力都压进去。小旭！我下去了，你来当临时队长，你小子当队长比我适合。”
楼筱宁的话声粗沙，一股沉重已压在众人心头，小旭说道：“好。”
与此同时，常规试验在逐个逐个地进行。
只是果不其然，水下机器人还没有走完水下楼梯，就断开信号，失去了联系。

第六百九十八章 水下陵墓
卡里马小镇的街道空空荡荡，居民和游客们都被撤走了，只有各国联合小队的人员在巡查。
尼罗河河段从小镇的中间穿过，河水在奔涌，水位正在快速上涨，急流已涌上两边河岸，淹没了岸边的杂草丛。
酷烈的炎日，无际的荒漠，似乎在呼唤着洪水的到来。
对于受尼罗河滋养的人，洪水并不是灾难，没有洪水才是灾难。
“以现在的水位上涨速度，再过一个小时，卡里马镇就会被淹没……”
河岸边的一个个最新报告传到指挥中心，也传到在纳斯塔森陵墓的第一联合小队那里。
此时，敢死小分队已经组建好了，一共12个人，包括有天机局、FBM、罗斯安全局等组织的人员。
而天机人员这边，也是只有最多的两人，楼筱宁、陈家华。
尼罗河在起势，而淹着墓穴的地下水仍然死寂。
站在狭窄的水下楼梯前，陈家华直呼着气，身上穿戴好了潜水设备，背着的氧气瓶预计足够在水下一个小时，而握在手中的水下步枪特别重，是因为箭型弹的重量是普通枪弹的两倍吧。
他其实没有接受过水下探索和战斗这方面的专门训练，但有多少事情是能早就准备好了的呢。
遗书是其中一样。
遗书早在出发之前就写下了，刚才又与父母通过一个电话，他们暂时还好，只是那边的灾情已极为严重。他没细说自己进了敢死队，只叫他们注意照顾好自己，一些藏在心头的为人子的感恩话语还是说不出来，挺奇怪的……
还有女朋友、好友们，都在不同地方执行着任务，无法一一联系。
“怎么，小子？”这时从旁边走过的楼筱宁问了声，见陈家华连连呼气的，“知道怕了？”
“楼队长，我一直都怕……”陈家华说道，“我不是不怕……只是没有退路了。”
楼筱宁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走在最前面，FBM的利亚姆&#183;沃顿、罗斯安全局的亚历山大&#183;斯米尔诺夫等人，也是大步走去。他们不是不在乎生死，是没有退路了。
这种操蛋的敢死事情，必须要有人去做。
小旭、邓惜玫、蛋叔、王若香、孔雀、冯佩倩等人，则负责留在地面上，应对随时出现的变化。
“走吧，跟着我来。”楼筱宁说着，把脸上的面罩扯了扯调整好，甩甩手脚活动几下，就踏着楼梯走向水下。
这条楼梯有十几阶露在水位上面，再往下就是淡黄的死水。
敢死队队员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下去，紧绷着神经，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陈家华在队伍中间的位置，望着最前面的楼队长第一个走进了水中，水一浸到她的脚，她就停住脚步，随即道：“后面注意，水温很热，但探测器显示只有18摄氏度，似乎是它能引起人体产生热的一种感觉。”
之前就测过水温了，都在18度左右，那样并不会使人体感觉很热，反而会有点凉。
只不过，温度是物理上的，低温可以把人冻伤，高温可以把人灼伤；但冷与热却是大脑的神经感觉，如果把相应的神经毁损了，理论上人可以在没有半点热的感觉下被烧成灰烬。
而现在那些地下水，18度却能让人感到炎热。
在楼筱宁之后，斯米尔诺夫、利亚姆这两人也是这般感受，这肯定是异常力量所致。
“都他妈把精神打起来。”楼筱宁大声道，“这他妈很危险，敌人是不是能把我们煮熟？或者让我们感觉自己要被煮熟了？等会儿可能我们身体没事，但几百度高温烫下来，我们的精神崩溃了。你们谁觉得自己撑不住的，怕的，马上转头回去。这不是说笑，别他妈逞强，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其实这支小队的成员们，一个个都是硬骨头，在自己各国机动特遣队的过往工作中也担任着这种死士的角色。
他们没什么动摇，踏下楼梯的那一刻之前，不就已经做过选择。
每位队员身上还都绑着炸药，做好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准备，或者用炸毁的方式终结仪式。
只有陈家华一个是新人，参与这种任务。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揪紧的心脏又怎么可能没有半点动摇呢……回去，转头回去，如果下去了，可能会被淹死、被高温烧死、被落石砸死、被石室崩塌压死……也许水中有那种鳄鱼，尼罗鳄……
那边，楼筱宁继续抬步往前面走去，转眼之间，她的身影就完全消失于水中，水面连涟漪也没有荡起。
“水下温度差不多，暂时稳定，”她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出，“没看到那个破烂水下机器人，设备运转良好，我在靠近第一墓室的入口……”
陈家华一咬牙，想起顾俊队长的事迹，便往前走去，这都不算什么。终于在前面的队员都下水后，他也一脚踏进了水中，顿时似有一股滚热透过潜水服烫到他的腿上，又似是自身的温度骤然暴起。
“他妈的……”陈家华喃喃地也骂了一声粗口，脚下加快速度，再走过几阶，顿时全身浸入水下。
头盔的水下照明灯照亮周围泛黄的地下水，他透过面罩看着周围，前方一道道身影游向第一墓室入口。
纳斯塔森陵墓有三个地下墓室，一个接着一个，第一墓室，第二墓室，第三墓室。
从第一墓室可以通往第二墓室，然后再是第三墓室，第三墓室就是纳斯塔森石棺的所在之处。
也只有第三墓室，是处于地面的金字塔本体底下，其它两个墓室则只是陵墓的一部分。
小分队下水之前就拟好了行动方案。楼筱宁、斯米尔诺夫等几人到了第一墓室的入口旁边，准备以冲房战术进去；陈家华等其他人先在门外这片水下楼梯空间警戒，把守好各个方位。
这时候，他们的摄像、通讯设备还能撑着，与外界的信号也没有断。
“准备。”楼筱宁轻说了声，双腿游动，左手打着手势，右手持着步枪，第一个游进了第一墓室。
陈家华好像隐约看到在周围黄黑的地下水中，有许多冷厉嗜血的鳄鱼眼睛闪过……

第六百九十九章 第一墓室
第一墓室的入口很狭窄，只比一个成年人的身位稍大一点，像是一个管道的入口。
千百年来，这里早已被地下水淹没，埋葬着死寂。
“我在进入第一墓室。”楼筱宁说着，往入口里面游进去，周围似有咕咚的水流声，她感到水压在加大，仿佛自己正在进入的是海底深处，而不是荒漠底下。
水下步枪持在身上，她双手游动，双脚蹬去，这个入口大约一面石墙的长度，蹬了几下就进入到第一墓室。
就在刚刚越过那一道界线时，一刹那间，楼筱宁隐约看见水中涌现出无数道的人形身影，遍布这个墓室空间。她心脏一紧，出于本能和多年历练出的条件反射，第一时间就要扣下手中步枪的扳机。
但她随即又看到，那些身影没有动，只是漂沉在那里，就好像是些……
尸体。
“怎么……”楼筱宁皱皱眉，已是让开了墓室入口，小心地往前游去。
斯米尔诺夫随后游了进来，几乎是同一反应，惊疑道：“那是什么鬼东西？”
“是尸体，大家注意，第一墓室里面有大量尸体。”楼筱宁快声道，越看清楚周围，越是心头发寒，“都不是木乃伊，是些‘新鲜’的尸体，看上去没有腐烂……我现在看清楚的尸体全是女性……”
敢死小队队员们的耳机随即听到地面那边信号变差了的声音：“楼队长，没有第一墓室里面的水下摄像信号……里面有异常力量干扰……我们看不到，请描述你们所见……”
进了墓室的四人一时沉默，心神都不愿意去描述这里诡异的惨象。
飘浮在周围的尸体一眼过去有几十具，几乎是肩挨着肩，长发往上飘去，身体往下沉。
他们暂时看清楚的每一具尸体都是成年女性，身穿着古埃及风格的袍服，也有穿戴着一些珠宝首饰，她们都被打扮得很华丽。这些女性都年轻高大，长得姣好，包括有不同的种族，中东人，亚洲人，白人，黑人……
“尸体没有上浮，无法判定死亡时长。”楼筱宁说道，稍微游动一个身位，两具尸体就分别各在不到一米之外。
她们的面容僵白，眼睛都睁得很大，里面的瞳孔早已扩散了，成了一片混浊。
但在那寂静的混沌当中，好像还残留着一丝死前的恐惧。
这丝恐惧，也展露于她们僵直的身体，扭曲的肌肉，无声的哀诉。
“无法判定她们的死因，”楼筱宁又说，“没有明显的外伤，连血迹也没看到，可能是活活淹死的，但我看不到她们的腹部有明显膨胀……她们的手势，不是交叉胸前，是向前抬，看上去有点像在进行膜拜……”
数十具无声的女性尸体都这么飘浮着，像进行着某种仪式。
这时候，耳机传出了小旭的声音，语速相比平时稍有点急快：“那些尸体是献给尼罗河的祭品。古埃及人已经有测定水位的技术，他们会沿河设置水位计，在水位计附近的地方举行仪式，为的是呼唤洪水，以及增加洪水的力量。其中又有一些水位计是特殊的，被认为是可以控制尼罗河洪水的‘洞穴’和‘源泉’，在这种地方举行的仪式最盛大，当中一种祭品就是所谓的‘女性玩偶’，献给河神，带来丰产。我认为你们看到的那些尸体就是这种祭品。”
“靠……”楼筱宁游动之间，无辜死难者的一张张年轻女性面孔现过，她心中闷怒，“小公羊教团那些老人渣，怎么不把它们自己妈给献祭了呢。”
“第一墓室有可能影响着全球的洪水情况。”小旭又说道，断续的话语已说清楚了意思：“那是仪式的一部分……我建议你们马上把那些尸体搬出来……那会减轻洪水的力量，要小心她们的重量，她们已经在孕育着洪水……”
“明白了。”楼筱宁挥挥手，让斯米尔诺夫他们与她一起往四周搜查，“第一小队，搜好周围，慢慢靠近第二墓室门口那边看看；第二小队，进来把这些尸体运出去；第三小队，守好楼梯。”
众人顿时纷纷应下，墓室里的四人游开去仔细搜查。
首先要清点一下尸体的数量、这些是不是真的都是尸体，还是存在着活人。
还要检查墓室墙体现在的情况，是否有崩塌危险，是否需要紧急加固。
以及有没有什么陷阱，什么其它的发现。
与此同时，第二小队的四个人陆续从外面游进了墓室，陈家华是其中一员。
尽管早已从小队通讯中获知到这里面的情况，陈家华看到拥挤地飘着的尸体时，仍是涌起一股本能的寒意，而后是混杂着难过、愤怒的复杂情绪，他微微一顿，就开始执行自己的任务。
四个人两人一组，各拉过一具已被第一小队检查确定过的尸体，一个人负责拖拉地运尸，另一个人负责防御可能发生的危险状况。
“我来拖吧。”陈家华不用搭档比林斯说什么，拉着这具年轻女性的尸体，就往外面拉去。
人淹死后，尸体会变得更重。
即使他年轻力壮，要拉动这一具尸体也不容易，而且这里的水压有古怪……
由于墓室通道口狭窄，陈家华不得不以近乎把这具尸体抱在怀中的姿势跨越通道，刚刚挤了进去，他突然就感到拖在怀中的这具尸体重如巨石，他倏忽间根本拖不动。
可是在这个逼仄的石墙通道空间中，他也无法转身，甚至好像……无法抽身，他好像与这具尸体堵死在了这里，就算洪流冲击，也撼动不了半分。然而这时，尸体好像微微动弹，那些女性的长发飘打过来，打在他的面罩上，而左手的理性监测石泛起红光，陈家华顿时急道：“尸体有异，出现精神侵蚀……”
他右手就要打出旧印，在入口外面接应的人员可能也是如此。
但那尸体的手，反过来抓住他的手，死死地抓住。

第七百章 争夺
呼隆，卡里马小镇外的尼罗河河段，洪流突然疯狂加剧起来。
在河边的守巡队队长王鸣惊呼道：“全员撤离！”他一边带着队员们往回奔去，一边作着报告，而墓区那边的前线指挥也让他们立刻撤离，本以为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洪水才会淹没这里。
洪流声响迅速变得巨大，不过是转眼间，王鸣回头望了一眼，心脏几乎停跳下来，洪水似是海啸般形成洪浪狂啸而来，那面高达十数米的浪墙里，隐约有着无数的头颅，奔腾的浪声正像是它们发出的嚎叫。
有那么几秒，王鸣蒙在了原地，时间好像停住了。
在他身边周围的一些人员，只要是回头望的，也纷纷停下脚步，有人跌倒地上，几乎失去心神。
那面巨大的洪浪，比山还要高，比天空还要无垠。
在其面前，仿佛一切的抗争挣扎都失去意义，又或者，从来都不曾存在过意义。
“走……”王鸣猛地回过神，拉起倒地的队员就往岸上继续奔去，“大家不要回头望！有精神冲击！”
就差那么一会儿，洪浪从他们呆过的位置奔腾过去，卷起了一碰即被摧毁的瞭望塔，夹带着断裂的杂草，往着前方撤离着的人们冲去。卡里马小镇都是一些低矮建筑，没有哪里可以抵挡得了洪流的席卷。
这股洪浪还在不断壮大，在涨向几十米高，尼罗河即是大地的主宰者。
与此同时，盘旋在上空的直升机拍下着这些景象，向墓区和指挥中心传达着最新情况：“守巡队紧急撤离，洪流正在摧毁卡里马小镇，我们无法阻止，旧印石防线被直接冲破了，洪浪正在向墓区迫近……”
这架直升机上的话语在纳斯塔森金字塔前的通讯设备响起，传进众人的耳中。
大地似在震动起来了，炎热的荒漠底下是一股汹涌澎湃的暗流。
“现在该做什么？”孔雀有点急了，刚才在洪浪冲起的同时，深入地下的敢死小分队的信号就几乎断掉了，只还传来一些怪异得无法听得明白的断续电流声，听着就是一种煎熬。
与孔雀相同心情的还有墨青、蛋叔他们，看着同袍们陷入危境，而自己只能等待在这里，真的不好受。
“我们等着。”小旭却说道，仍是冷静得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我们要信任敢死小分队。”
是楼筱宁说了让他暂任地面队长，这一决定也得到指挥中心那边通爷的同意，众人都懂有能力不在年高的道理，小旭虽然年仅13岁，但在以往和最近都表现出了极高的判断力和决策力，所以暂任队长是可行的。
相比这种事情，他们见过太多真正诡怪得无法言说、无法理解的事物，没有人对此大惊小怪。
可是现在，孔雀真是等不下去了，急呼道：“小旭，就算我们不下去墓室增援，也要在地面做些什么吧？”就连与她一体的凯瑟琳也感受着这份焦急：“总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
“有，那就是等着。”小旭年少的面容上微无改变，有时候他的样子真像是仿生人，“我们落后我们的敌人太多了，每一步都被牵着鼻子走，甚至连我们现在的行动，也都在敌人的计算当中，它们用不着设下小陷阱，这整个石化病就是陷阱。但它们始终是一些凡人，是凡人就有能力的局限性。”
小旭看了看哑然的孔雀，又看看其他人，“它们搞的仪式还是仪式，不会因为它们计算得更多、更慎密、更年老就能突破那些基础限制。凡是仪式对于场地布置都有各种要求，不能破坏，否则就断了与神力的连系了。”
“所以我判定，敌人不会设那种普通陷阱。”小旭说着望向那条尽头被地下水淹没的石梯通道，“让墓室崩塌把闯入者压死，那样只会把仪式本身也破坏了。它们不会弄会导致很大物理动静的陷阱，而是使用精神压力一类试图把闯入者压垮，使之也成为祭品的一部分。这就给了我们机会，只要我们的人员能顶住压力，在那样的精神冲击下，依然能把仪式祭品运出来。”
小旭顿了顿，“所谓神明，是超越了凡人的力量，并不能以人性去揣度。仪式与神明之间，我想很多时候只是像触发了一种自动程序而已，神明不在乎甚至不知道这场仪式，你给了祭品，就得到力量；但如果你给了祭品后又把祭品收回去，那就不只是仪式崩塌的事情了，程序应该会有着反噬的设置，否则不会借用神力都使自身精神受侵蚀。
我们每搬出一具遗体，每夺走一份祭品，举行仪式本身的祭司与信众就会多受一分反噬，整个仪式都被削弱一分。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的敌人就会不得不采取更激进、更冒险的决战手段，而我们也有了机会从正面击破它们。”
“那么……如果这样，为了破坏仪式，”孔雀若有明白，但又疑惑，“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把这里炸平？”
“那种行为恐怕会成为仪式本身的一部分祭品，不确定性太大，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冒险尝试。因为在这里，没有洪灾才是灾难。如果你要破灭一场大火，你不能用火去灭；如果你想让洪水平息，也不能掀起风暴。仪式呼唤的就是风暴。”
“那夺走献品的我们，就不会遭到反噬吗？”这回是凯瑟琳疑问。
“我们跟仪式的源泉力量没有连系，我们只是以可行的方式去把它破坏。何况，小公羊之神也好，黑山羊也好，对于现在的这里也许只是程序反应而已。”
听完了小旭的话，众人一时陷入寂静，蛋叔直抓头，但邓惜玫觉得有道理
“只要能夺出一份献品，”小旭又说，“洪流就会被斩断一分，成功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这时，断续的电流声又再响起，更多了几分怪异……
他们真的无法想象地下的敢死人员正面对着怎么样的精神压力。
而且不少人都知道，小旭这个孩子虽然绝顶聪明，却非常缺乏共情能力，他很少有什么情绪，这是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的特点。所以在小旭的考虑当中，或许……他会高估敢死小分队——或者说凡人能承受的精神压力。

第七百零一章 年轻人
你不怕死吗……
人怎么会不怕死……
你的身体会僵硬、腐烂、化为乌有，但这些是最可怕的么？不，年轻人，这些不是。
你还年轻，你们都还年轻，还没有懂得何为衰老，何为死亡……
死亡的可怕，并不在于躯体的痛苦，有比痛苦更可怕的事情。
在年轻的时候总是什么都阳光新鲜，一切都没有腐朽的滋味，不是吗……
不过，你有没有感觉，在小时候每一天都很慢，连一个小时都可以很久，一个学期像可以有永远那么久，但时间过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你措手不及，快得几个转瞬就是一天，几个时刻就是一年。
快得就像一场洪水，匆匆奔过，除了一些凌乱破落，什么都没留下。
陈家华感到自己的右手被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明明戴着呼吸面罩，但逼仄的通道压得他快呼吸不过来，拖拉在怀中的女尸正变得越发沉重，他想松开、推开，身体却像卡住了，僵住了，定住了。
不知道是肌肉还是神经，在被剥离与大脑的连系，仿佛这是一场鬼压床的恶梦。
洪水从身边涌动，似有一股苍老的声音从中响起，与之一同冲进他的大脑，试图侵占着每一个念头。
“我知道你是什么……”陈家华艰难地说道，也许只是心话，又或是脑中闪过的想法，他已经分不清楚自己是否还能说出话来，“我在培训时学过……如果你们想争夺我的意志……我可能没有顾队长那么厉害，但也没那么容易……”
争夺你的意志吗？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的“意志”，有那么重要？
为什么你觉得自己拥有的，真是自由意志……
人类这种生物有一个很悲哀的地方在于，他需要时间去成长，我是指，你所谓的意志的成长。
无论你是想拥有怎么样的意志，成为一个怎么样的人，十岁的时候不算，二十岁的时候也不算，三十岁的时候还不算……渐渐你会发现更多，你会改变想法，你思考，成长……然后，你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年轻，再没有力气与精神去实践你的所思你想，最重要的是，你没有时间，你无法实现你终于拥有的成熟的意志。
然后，你看到一些年轻人，愚蠢的年轻人，叫嚣着他们的愚蠢。
在你周围的时代与世界似乎完全改变了，但那只不过是另一个轮回。
另一群愚蠢的人走向成熟，再在他们终于有那般意志能做一点真正伟大的事情时，老朽，死去。
就是这样的轮回，一直支配着我们。年轻人，我们这个文明，一直都很年轻，太年轻了，年轻到幼稚。
不管再过一千年，一万年，只要这样的轮回没有改变，那它还会这么幼稚。这个文明的主体还不够智慧去征服人类的那些弱点——但所谓弱点，有多少只是幼稚？傲慢，纵欲，冲动，愤怒，马虎，无知……
“可能那就是年轻的意思……”陈家华竭力地拔着手，已被洪流冲得浑身冷汗，“老朽也是一种弱点，多少的老人根本比年轻人要坏，不只是蠢……还坏得多……”
没错，因为时间与经历只是成熟的条件之一，并非全部。
有太多的人会带着愚蠢进入棺材，但那源于另一些问题，是大问题的小问题。
而你简单地划分好坏善恶，正如我一直说的，你还年轻……你还拥有一种近乎妄想的期愿……
骤然之间，这股话语戛然而止，陈家华左手上的理性监测石暴现出了丝丝裂纹，似是全球正发生着的所有洪灾造就的冲击力，从远古起的每一场大洪灾，全部从这个狭小的通道口冲向他。
先是一股纯粹的躯体痛苦从周身炸起，心脏的跳动声仿佛是嘭砰嘭砰的骨头崩裂声响。
陈家华感到自己被冲回去第一墓室，所面对的力量根本无从对抗，有这么一丝念头生起，一股纯粹的精神痛苦也暴然而起了，不知道是他的灵魂，还是卡或巴，都被拉扯，撕裂……
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这不是因为你的智力不够，只是你年轻，只有二十岁，你无法感受我说的事情。
也只有像你这样稚嫩的年轻人，会把牺牲自己，以此感觉崇高伟大。
“我为什么要听一群被黑暗支配的禽兽，告诉我什么是伟大啊！”
陈家华一声暴喝，就在被冲出通道的时候，双手撑住了两边的石壁，撑住自己不被冲回墓室去。他知道一旦自己挡不下来，这股洪灾力量就会直入墓室，可能会摧枯拉朽地对里面的同僚们造成冲击，任务只会失败……
但小队出发之前就说过，小旭他们也提醒过，这股力量可能纯是精神上的，像这里的水温一样。
那并不是真的什么不可阻挡的冲力，只要精神上撑下来……像顾队长在一次次任务中那样撑下来……
自己在天机陵园祭拜那个埋葬着英雄的坟墓时的景象，涌现心头。
“我是年轻，可能还很幼稚。”陈家华沉沉说着，没有完全回避那股黑暗话语，“你说的这些，我真不能理解，我甚至都听不懂你要表达什么。但是我知道也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他们依然能坚持自己二十岁时觉得的崇拜伟大……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就一定是你们对了呢，人人都畏惧死亡，就算要让大家都长寿一些，有更多的时间去实现自己，一定要以你们这种方式吗……”
他的话声沉得如同一块坚石，说得越多，手上的力量越加迸发，从颤抖竟开始变得平稳。
漂浮在前面的女尸，则好像越发失去了它莫名的巨力，凌乱的长发有一些垂了下去。
尸体那只反过来抓他的手，则是开始颤抖起来。
也是这个时候，陈家华的目光注意到，自己左手腕上的理性监测石破碎开了，但没感觉是被黑暗力量淹没……
而在他的右手腕上，隐隐地浮现出了一个黑色的符号印记。

第七百零二章 无形的大坝
凌厉的边线，那个黑色印记看去像是一种尖锐之物。
陈家华分不清楚刚才理性监测石起的侵蚀反应有没有是因为这个印记，但这是另一股力量，不同于那股声音、那具女尸的力量，不知道属于黑夜还是白昼，但他莫名想起到顾队长墓前祭拜那一天下的冷雨。
凛洌，寒冻，却依然滋润大地，滋养万物的复苏。
“啊……”陈家华一声大喊，全身肌肉的力量重新爆发，双脚蹬动这黄黑的地下水，双手往前推去，按住那具女尸的肩背就往通道口外面推去，尸体仍有万千之重，但他推得动。
无数的鬼哭狼嚎，狂乱的怪语，还在不断冲进他的脑海中。
但他的精神意志在那股莫名力量的滋润下，筑起了一道有力的屏障，如同抵挡洪水的大坝。
这一瞬间，他知道了，这就是那股未知的庇护力量……乌鸦……
陈家华并不完全知晓目前小队掌握的这方面的所有信息，却知道乌鸦也在对抗着小公羊教团，而且，有可能与顾队长有着某种特殊连系……这是他作为敢死队进入墓道之前才获知的重要信息。
所以敌人才会去破坏、亵渎顾队长的墓……
也可能是现在为什么，他体内涌现出了这股力量。
“出去！”陈家华再次猛地一推，呯隆的一声炸响，仿佛是堵塞千年的瓶子被气流从内部冲破瓶盖，一股巨力从里面喷出，陈家华推着女尸从这条逼仄的小通道霍然冲进了另一个空间，女尸飘洒的长发也霍然垂下。
其它咿嗡的声音这才在耳边响起，陈家华看到早在外面接应的队友杰弗里。
“家华……”杰弗里惊问道，一张脸高度绷紧，身体显然已是难以动弹。
“你们撑住，我运尸出去！”陈家华一边大喊，一边没有停顿地把女尸拉过驮在背上，往楼梯上方猛游过去，从这几位撑得艰难的队友身边游过，直冲出了淹没楼梯的水面，双脚再一次踩在石阶上。
他深吸一口气，驮着女尸就继续奔上去，迎来了暴晒着荒漠的酷热阳光，以及狂风卷起的沙尘。
……
呼隆隆，洪浪席卷大地的巨响，把正在撤离的巡守队人员们的心脏都要震碎。
卡里马小镇已被完全摧毁了，所有的建筑物、车辆、草木、生活垃圾等等都卷进了洪流当中。
巡守队都在越野装甲车上，但洪流来得太快了，而且急速涨到了数百米高的水位，车队虽在荒漠上全速前进，但很快就被这股铺天盖地的洪浪追上，大地的颤栗也是死亡的迫近。
王鸣没有回头望去，但不需要望去，也能知道这次车队难逃厄运。
太近了，太近了，巨洪就在背后，几乎是贴着了他们……
“洪流正在快速卷向墓区，预计30秒后，我们的撤离车队将被洪流吞没。”
王鸣作了可能的最后一次报告，声音平静而低落，遗书早已写好，他可以面对死亡。只是总有一些遗憾、哀伤与牵挂……
这样的情绪也弥漫在车上周围，以及车队的其它车辆上。
众人有的叹息，有的微微哽咽，有的愤骂，也有的发出临死前无奈的笑，终于还是走向这样……
在这个世间走上一遭，真不容易啊。
“队长，你、你看……”
却也突然在这个时候，一个回头望向巨洪的队员发出茫然的惊声，“洪水，停住了！停了……”
王鸣闻言一怔，那队员的语气仿佛是在认真说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然后，有更多车队中的人员也同样惊讶，“洪水停了……”“怎么回事，好像有一面墙挡着。”“怎么会……这是幻觉吗？”30秒过完了，车辆还在荒漠上前进，呼隆的洪浪声似在越来越远。
王鸣在惊疑之间迅速行动，从装甲车车顶探出身体，望向了后方，确认是什么情况。
只见上百米高的洪水停在了那里，依然汹涌澎湃，危危欲倒，却就是向前不了半步，连一点水花也溅不过来。
“不……不是停住了……”王鸣看了一会，喃喃着：“好像是被挡住了……”
他并不清楚怎么回事，只是能感受到那道巨大洪墙的恶意。
洪水还在冲击，并没有停下，只不过，有一道无形的大坝在其前面矗起。
……
“家华，情况怎么样？”
“其他人呢？”
地面人员们在惊讶和振奋中上去接应陈家华。
陈家华却是一言不发，高度集中精神，如同陷入疯狂，刚把这具女尸放到荒破的地面上，就立即转身回去，蹬着石阶潜回水下，再一次冲向那个墓室。
他奔过楼梯，游向通道口，重新钻进这个极为狭窄的小通道，第二次冲进墓室，又拉过一具女尸就往外面运去。
他的眼睛余光看到滞留在墓室里的其他三位运尸人都还在苦苦挣扎，呼吸面罩下的脸庞青筋乱跳。
而他可以像现在这样，无疑得助于右手腕上的那个黑色印记。
“撑住啊……”陈家华拉推着这具女尸到了墓室外面，就又将其驮起运到地面上去。
来来往往，第二次，然后是第三次，再是第四次……
他不是没有疲惫，周身的肌肉都好似已经断裂开了，但还能凭这一口气硬撑着，撑着！
狂风卷动的沙尘落到被运出的一具具女性遗体上，这些遗体被地面人员转移到了远离墓室地下入口的位置，因为要观察可能的变化而暂时没有盖上尸布，王若香带着尸检团队准备进行一轮简单的尸检解剖。
小旭站在不远处望着，“我们把她们争夺回来了，敌人的仪式祭品在减少。”
卡里马小镇那边的洪流情况传到这边了，那显然正是对敌人仪式造成破坏的成果。
但众人很忧心着地下的情况，因为只能看到陈家华一次次地往返，看不到有其他人的身影。
“地下的交给地下，地面的交给我们。”小旭说道，“应该很快，敌人就会有新的行动。”
几乎是在小旭话声未落之际，在前方的那座纳斯塔森金字塔，突然震动起来。

第七百零三章 黑金字塔
【第四座金字塔是由一种比普通花岗岩更黑的、同样坚硬的石头建造，但它不像是一座圣殿。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在它的塔顶位置，被一块巨大的、淡黄色的石头所终止，那块石头似乎是一个底座……
——弗雷德里克&#183;路易斯&#183;诺登，《埃及与努比亚游记》，1757年】
在现代人的印象中，金字塔是黄褐色的，像沙漠一样。
但那只是被风沙剥蚀和人为破坏后的样子。在古埃及，在那些庞然巨物刚刚矗立起来的时候，之如胡夫金字塔，它的外墙由经过打磨的白色石灰岩覆盖，因而会在阳光下闪耀着白光，像与天空连为一体。
那也正是古埃及人对金字塔的理解，去往天国的通道。
吉萨三大金字塔，胡夫、哈夫拉、孟卡拉，都是如此。
吉萨大墓地就只有三座大金字塔，以及狮身人面像、一些玛斯塔巴与小金字塔。
可是，在18世纪的丹麦海军上尉兼探险家弗雷德里克&#183;路易斯&#183;诺登的笔下，那本记载着他于1737-1738年在埃及与努比亚两地游览探险的出版物中，记载着吉萨墓地还有第四座大金字塔。
就在那里，与胡夫等三大金字塔“几乎在对角线上”。
而且，弗雷德里克称“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这座金字塔的顶峰与别的金字塔不一样，不是锥形的，却是被一块巨大的淡黄石头压在顶端位置，形成一个无法说得清楚的、类似立方体的形状。
那块石头就像是一个底座，承载着什么的底座。
黑金字塔。
现代人从未见过的、只存在于弗雷德里克笔下、考古学家众说纷纭的一座遗落的金字塔。
……
就在陈家华运出了第十具女尸后，身影又再消失在甬道阶梯水位之下的时候，小旭话声刚落，纳斯塔森金字塔骤然震动起来，大地的战栗更甚，但前线人员们的神经绷紧已久。
他们早就准备着发生这种变化了，各个位置都放好了旧印石，随时可以结旧印网。
“我们的敌人要行动了。”小旭说。
在经过2300多年的风化崩塌后，纳斯塔森金字塔只剩下约3层楼的高度。
此时的剧烈震晃却没有使它进一步崩裂，它在升高，震晃引起的轰然声响似是千万民众的哀嚎惨叫，又似是无数信徒最为虔诚狂热的诵念声。
“小心……”邓惜玫顿时呼喊，她的灵知最高，也就最先感受得到这股力量的庞大。
仿佛是数千年来的沧海桑田，全部都压在了这一个时刻。
随即，身在这里的每一位前线人员都能感受到了，手上的理性监测石纷纷闪起鲜血般的红光，力量冲击之猛，转眼间就使一些人员的理性监测石涌出裂纹，他们当即痛苦地捂住脑袋，不能自控的倒地……
只不过，像蛋叔、冯佩倩、哈伯德&#183;斯科特、科姆巴罗夫这些各大组织的骨干核心，都还能撑住，他们合力发动起了旧印网。
“啊！”孔雀一声暴喝，既是因为顾队长生前死后所遭受的种种经历而生的愤怒，也因为全球各地受灾民众的种种惨象而生的哀伤，“我是大地城的孩子，但我不会再让大地城出现！”
与此同时，墨青、金柱子等几人，亦都使尽全力。
就让大地城，只存在他们的幻想当中吧。
这一张冲起的旧印网，笼罩住异动的纳斯塔森金字塔。各国人员都在全力而为，他们的国度都在受灾之中，每时每刻都有大量无辜的民众死去，不管以前和往后又要怎样的纷争，在这场灭世大洪水面前，只有合力才能生存。
只是，这张旧印网刚一落下就已微微晃动，网中的怪物在壮大、在奔腾、在呼啸。
亚马逊河，密西西比河，伏尔加河，多瑙河，莱茵河，尼罗河……
种种的滔天洪水席卷着城市，席卷着民众的惨叫。
“小心，有幻象冲击……”邓惜玫可以出言提醒，却无法让事情不发生，或者替众人把冲击消化下来。
嘭嘭嘭，顿时有更多的理性监测石爆开，更多的各国前线人员被狂风卷来的痛苦淹没，就连蛋叔、孔雀、哈伯德等这些主力的面容上，也有了更多艰难的神色……
随着大地再一下剧烈的颤动，旧印网闪了一闪。
也就这一瞬间的空隙，网中的怪物猛然冲出。
只有3层楼高的纳斯塔森金字塔在洪流的巨响当中，转眼之间，耸入云宵。它仿佛把大地也撑开了，变得巨大的体积使周围试图困锁它的众人受到爆炸冲击般纷落四处，更多的理性监测石化作碎片。
“那……”冯佩倩惊声，落地的同时瞪大了眼睛，她听于队长说过那样的事物……
眼前金字塔的塔面全然是黑暗的颜色，而那决不是因为是黑色花岗岩。
却像是发黑的骨头。
“黑金字塔。”小旭望着眼前的庞然巨物，因为双方力量的悬殊，一向僵硬的面容都微微变色，“弗雷德里克记载的黑金字塔……这果然是一场争夺，白金字塔是埃及，黑金字塔是库施……”
他们艰难地看到一点点这座黑色巨塔的塔顶景象，却又无法名状那里的扭曲，只能说像是一块类立方体的黄色巨石，暴烈的阳光照晒下去，那犹如是一个金光闪耀的王座。
但他们随即就知道，那还只是底座，从那片扭曲空间涌出的万物的血肉畸结在一起，形成一小片血肉森林，宛如是一张座椅，还有水在其中流动，分不清是洪水，还是黑山羊子宫的羊水……
那些小公羊信徒，已经为迎接它们信奉的神明的降临，做好了准备。
那洪流声响，夹带着他们的呼喊，“克尔玛”，“克尔玛”
小旭、邓惜玫等人，都猛地一下会意过来，那就是“努比亚&#183;阿蒙”的神名，那就是那帮信徒呼唤的存在。
小公羊之神克尔玛
克尔玛，卡里马……发音上不过是只有一点点微小的差别。
附近的卡里马小镇，这就是一个陷阱。

第七百零四章 降临时刻
“赫里，我们和我们的先祖到底有多大的分别呢？
一场暴雨让河流水位上涨，有河中的鱼跃上了河岸边的公路，那是它从未见过、无从理解的地方，它也无法适应，呼吸不了，只能拼命地一次次跃动，直至筋疲力尽，死在了离河流几米外的沥青路上。
有骑着自行车的人经过，有汽车经过，也有流浪的动物经过。
它要怎么理解这些？在它看来，它的经历超乎了一切真实的可能，是最大的险恶怪诞。
但那其实只是在它平时来往畅游的河流几米开外。
我们有多少时候，就像这条跃上河岸的鱼，就像那些目睹日食的人类先祖，惊惶失措，头痛欲裂，再把自身的无知归结于黑暗的侵袭？但那条鱼临死前看到的难以名状之物，是太阳。”
“很快了，乔治，这个世界的万物万灵，马上就会知晓真正的太阳。”
“至少是在死前见识过。”
……
褐黄色的荒漠被一道黑色分割开来，黑色金字塔通天而去。
在金字塔的顶峰位置，一座由血肉扭结那一块类立方体金石而成的王座光芒刺目。大地已经不再战栗，大地匍匐在这座金字塔的底下，像是那些膜拜神明的信徒。
旧印网被破开后，联合小队众员被冲击散落在周围，霎时间还没能缓冲过来。
他们早已知道小公羊教团不好对付，这些考古学家处心积虑了数十载，在它们起事之初在场很多人甚至还没出生，这不会是一场轻易的战斗。只是对方的实力仍让他们意外，这还是被争夺过祭品之后……
“我们看到一座黑色金字塔……洪水，洪水恢复了推进……”
巡守队队长王鸣的报告声再次从通讯设备传出，镇定的语气其实竭力压着惊急：“洪水的颜色变得乌黑……里面有很多的鳄鱼头，应该与破坏顾队长陵墓的洪水鳄鱼是同一类，洪水在快速迫近，我们即将到达墓区……”
在地表的远处荒漠上，这支车队的踪影已然出现了，而在其后面，滔天的洪浪正呼啸着涌来。
这下子，墓区这边的一众人员，全都能看到那洪浪如何直卷天空，但是也只能达到黑金字塔的一截高度。巡守车队几乎是在天地的颠覆下冲向这边，仍不清楚黑金字塔是什么情况。
与此同时，通讯设备还传出了其它岗位的声响，多架直升机的驾驶员的喊声纷乱。
“设备受到未知干扰，直升机不稳定，没有迫降条件，没有迫降条件……”
其中一个飞行员李建昌喊着说，却没多少的惊慌，而是在撑着、对抗着，很快就决断道：“我将驶向黑金字塔，看看能不能在坠毁前做点观察。”
这话传回地面，小旭立即道：“不，所有飞行员听着，准备降落，我们会召唤拜亚基把你们接下来。”
小旭的决定有着可行性，然而这些飞行员的精神都受着黑暗力量的冲击，他们是凭一股仅存的意志去作最后的行动，在天空上，李建昌驾着的那架直升机冲向黑金字塔的塔顶，他的报告声还在传来：“金字塔的外墙在扭曲，里面有东西……它是活的，这座金字塔是活着的……啊，我看到了它的眼睛……去你妈的！”
轰隆的爆炸闷响从上方的天空传下，那架直升机正正地撞在黑金字塔广阔的塔身上，爆成了碎片。
几乎是紧接着，第二架直升机冲撞上去，然后是第三架。
轰，轰，轰！爆炸的火花在金字塔漆黑的外墙溅起，直升机的残骸如雨点纷落。
地面的人员们在心脏发紧中急忙躲避残骸，而小旭果决地喊道：“大家停止召唤拜亚基，我们不能靠近塔顶上面，那里是仪式的漩涡中心。”
孔雀、墨青、冯佩倩他们也都看出来了。
天空上的烈日好像在变得更大，太阳与这个世界的距离拉得更近。
即使他们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在那样的距离下也难以承受。
这时候，王鸣带着巡守队与这边地面会合了，而那股数百米高的巨大洪浪涌到了距离这里不到百米的位置，再一次停滞下来，似被什么未知力量阻挡住，但那份力量正在衰退，小公羊的力量却在上升。
邓惜玫看了看周围，他们这些人围着黑金字塔，而洪浪又围住了他们。
只要洪浪发生一下倾泄，除了黑金字塔，这里的人、车、营帐、设备等等，全部都会被洪水吞噬。
“如果我们被吞噬了……”她说道，“这里所有事物，都会再次成为祭品，包括我们。”
这就是决战了吗，他们却感觉不到有足够拿下胜利的力气，也许只能像李建昌等人那样，死战罢了。
这时候，陈家华再次不知疲惫地从水下墓室运出一具女尸，他这才看到了地面的变化，微怔之后就急道：“下面有了新情况，楼队长他们恢复了行动力，进入第二墓室了，里面的顶部塌陷了一大块，形成一个很大空间，水下有很多落石，还有金箔碎片……”
“家华，你为什么不会累？”小旭没有着眼第二墓室，却是问道：“你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力量？”
“是。”陈家华已经没有之前那般入神，能听到话，没有隐瞒地展示起了右手腕：“有可能是乌鸦的力量。”
在周围的众人顿时看见那个黑色印记，面色各异，小旭则瞬间作出新决策：“家华，你继续运尸，让楼队长继续去第三墓室。而我们，不打旧印了，打这个印记！呼唤乌鸦！这就是我们要做的。”
邓惜玫看到乌鸦之印的时候，就有一份莫名的熟悉感。
孔雀、墨青，还有从医疗队奔来的王若香、蛋叔，也都若有连系。
“他的右手，拿手术刀的时候，可真是稳啊。”蛋叔哽咽地说了句让很多人莫名的话，可也有人听得懂。
但李振景、哈伯德&#183;斯科特、科姆巴罗夫等人困惑不解，那是什么印记？如果是能呼唤异常力量的印记，怎么能乱用？更让李振景愕然的是那句“呼唤乌鸦”，制造了特别行动部基地血案的……乌鸦？
小旭、邓惜玫他们已经行动了，他们都以各自不同的关系，与那只乌鸦的本体有着密切连系。
呼啸的狂风打不断他们右手的坚定划动，黑金字塔的覆盖压迫、洪浪的四面包围都无法压垮他们的脊椎，他们的右手指间奔出了一个个凌厉的黑色印记，犹如是以手术刀划破虚空。
“乌鸦，乌鸦，”邓惜玫放声高呼，“从墓地升起，从死亡醒来，现在即是降临时刻！”
在众人猛然打出乌鸦之印的同时，在陈家华的身下，一个展翼飞翔的乌鸦阴影骤然升起。
而在那巨洪之上，远方的天空，有一群黑色的鸟影飞来，是群鸦飞来。

第七百零五章 群鸦
它们潜行于黑夜中，黑色的羽毛却有着不一样的光泽，不与黑夜合流。
它们消除黑夜笼罩的恐惧，在黎明破晓时隐去，它们不为人知，但它们也会在白昼现身。
如果太阳就是黑暗，那它们就会现身。
包围在四周的巨洪猛烈地震晃，只是数百米的高度还遮蔽不了天际，从远方飞来的群鸦不可阻挡。
“群鸦来了。”邓惜玫望着那一群乌鸦，蛋叔、孔雀、冯佩倩等人都振奋不已，小旭恢复了僵硬般的平静。
“什么情况？”李振景急忙问道，问的还有哈伯德&#183;斯科特、科姆巴罗夫他们，那是什么？怎么似乎周围的压力减轻了？小旭答道：“那是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的力量，我们也才刚确定。”还没有详细回答，变化已经显在眼前。
那群乌鸦飞落在他们最前方的荒地上，正对着黑金字塔，法老的墓室就在地表底下。
骤然间，这些乌鸦身处的空间发生了朦胧的扭曲，星火般的光点闪烁，出现了一群十来个的人形身影，那些人身形不一，都穿着一套皮革黑袍，头戴有着尖长嘴巴的面具，是鸟嘴医生，中世纪瘟疫医生。
乌鸦……真是乌鸦……李振景、张菁菁等这些特别行动部的人员蒙住了。
那些人与制造特别行动部基地血案的那个未知存在……
他们不是那个人，虽然衣着几乎一样，却不像，不像那个人凛冽刺骨，也不像那个人面目破碎。
但是，是同一伙人吧……
与此同时，在荒漠地面上，一个巨大的乌鸦之印隐现，把联合小队这些人都包拢在其中。邓惜玫带着众人继续把自己的精神力量往这个黑色印记灌注进去，印记在扩大，连黑金字塔下的土地也要覆盖。
联合小队众员受到的精神压力更小了，有些先前倒地的人员能勉强地支撑起来。
而前面，那一群鸟嘴医生大步走向黑金字塔，有一股晦涩难懂的似是呼唤咒术的混杂话声从他们那里发出，迅速响彻在天际，他们一边前进，一边伸出隐藏于长袍底下的右手，手上拿着诡异的烙铁、小刀等显得残破的器具。
他们的前进让大地都为之颤动，地上的乌鸦印记向周围迅速扩大，顿时把黑金字塔钳制于鸟嘴之中。
是顾队长的力量，是顾队长的追随者……陈家华心中万分激动，恨不得也冲上去与那些瘟疫医生并肩前行，但他有他的任务，只能在激动中转头往那条逼仄的水下通道冲回去，一路到了第二墓室的门口。
已摆脱洪流力量压制的楼筱宁、斯米尔诺夫等人，正在搜查着第二墓室，由于这里有很多落石和淤泥，混浊的泥水使得视线受限，搜查工作更为困难。但他们必须仔细搜索，关键点有可能就隐藏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
这时陈家华急道：“楼队长，小旭让大家打乌鸦印记，群鸦出现了，黑金字塔受到震动。”
“什么乌鸦印记？什么黑金字塔？”楼筱宁没听明白，水下和地面的信号在之前就彻底断开了。
陈家华连忙解释起来，却也在这个时候异象骤起，第二墓室的每一面墙壁早已被地下水侵蚀溶解了本来的面貌，但此时所有古老的壁画与铭文又再重现，还有信徒的狂热呼声从不知道何方传来，似是远古时代。
“操……”楼筱宁、斯米尔诺夫他们立时又感水压在增强，那些壁画与铭文刺痛着他们的精神。
“我们也打乌鸦印！”楼筱宁暴喝道，明白形势又在发生变化，“他妈的，跟它拼了。”
一声轰隆，从上方地面传来。
第二墓室本就崩破的室顶又有岩石块摇晃落下。
在地面之上，乌鸦医生们与黑金字塔的距离不断缩短之际，黑金字塔骤然爆涌出一股无形的冲击波，轰隆的爆裂声响或许只存在于想象之中，但许多地面人员纷纷倒飞落地。
那些没打乌鸦之印的人都难以承受这一下冲击，在他们的嘴角，已有鲜血涌流。
“不要去看金字塔！”小旭大声，“想也不要去想！”
然而有些人要收回目光还是慢了一步，他们望见了在那座黑金字塔亘古乌黑的墙面上，一片扭曲诡奇的漩涡出现……不，那是一只眼睛在眨动，永恒的深渊，里面尽是各样的怪异。
“啊……”顿时有人员痛苦地双手抓住脑袋，倒在地上挣扎抽搐，像常千航那般陷入疯狂。
不只是一位人员这样，四面八方，都有瞬间谵妄的景象。
太阳神之眼。
在古埃及就有的图形，意是太阳神凝视人间，但那是什么太阳神？阿蒙？拉？还是……克尔玛？
“救人……”蛋叔、王若香这些医疗队人员，奋力着作另一个行动，如果不及时注射安定，很多人会因谵妄而死。
另一边，在那股冲击波的击打下，那些乌鸦医生的步伐依然坚如磐石，但鸟嘴面具出现了一些残破。
那不知道是精神之物，还是物质之物，或是两者皆有。走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的面具全然破裂了，比其他同伴都更多的显露出了面具之内的面孔，一张年轻而坚定的面孔。
小旭、邓惜玫、孔雀等人已经不意外了。
“那是……”尽管林晟博也早就有一点知晓，但此刻确实看到了，还是满心错愕，以及一些……复杂的失落。
那个是周浩睿……他的那位落选天机大学的老同学。
此时此刻，林晟博倒在地上勉强不至于陷入疯狂，但周浩睿与其他乌鸦医生还在走向黑金字塔。
却也是这个时候，在黑金字塔塔顶的血肉神座前方，隐约出现了两道人形身影，似乎是从金字塔里面走出去的。
小公羊教团的信徒，能侍奉于神座之前，很可能那就是最核心的信徒。
“我们并不惊讶你们的到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高空传下，“我们一直都在等候着你们的到来。万事都有法则，太阳神的眼睛早已洞察一切，它是全知之眼！用石头疾病把伊姆霍特普及其追随者清除，由真正太阳神统治的新世界必将升起。”
大地的震动猛然加剧，钳制着黑金字塔的乌鸦印记光芒减弱，周围的巨洪轰隆欲倾。
小队的通讯设备传出了指挥中心信号很差的断续话语：
“前线……东州医学部基地……异常力量袭击……东州医学部基地……”

第七百零六章 手术室外的声响
我们和我们的先祖到底有多大的分别呢？
在那些傲慢、野蛮、愚蠢、无知、束手无策的时刻，到底有多大的分别呢……
夜色已深，在东州医学部基地精神心理大楼的这个手术室里，一场脑叶白质切除术正在进行。
主刀医生刘传宏、还有手术台周围的麻醉师、一助、二助等人，他们听到外面隐有杂乱的声响，但他们都凝神屏息，陆奇清教授处于全麻昏睡的状态，手术做到一侧的切断阶段了。
“准备切断。”刘传宏说道，手术室里旧印石早就布好，旧印人员小队准备着应对随时发生的异况。
孙宇恒是这场手术的一助，他与顾俊、王若香、蔡子轩他们是同期进来东州天机局的，本来这么短时间就升到一助，正常而言是个难得人才，只是光芒被几位同学掩盖，又一直差点天赋进不了咒术部。
刘传宏正拿着切断器，稳稳地探进陆教授左侧颅骨上的钻孔，要把里面预定的几处神经纤维切断。
外面隐约传来的混乱声响更大了，突然呯隆一下，整栋大楼都猛震了一下，连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也晃了晃。
似乎就在刚刚，发生了巨大的地震。
而那些混乱声也愈演愈烈，砰，砰，砰，砰，密集的枪声响起。
手术台边的众人都因为那下震动而身体摆动，刘传宏的右手堪堪停住了，手中的切断器几乎就偏离预定的切断位置，刺向脑部其它地方，那样的话势必会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甚至会使病人再也苏醒不过来。
冷汗从这位主刀的额头流落到了口罩，旁边的巡回护士连忙上去拭擦，主刀深吸了一口气。
众人都没有说话，都心率加速，不由得晃了这一晃神。
“继续手术，准备切断。”刘传宏出声镇定士气，不管外面正发生着什么，他们都要专注于眼前的手术台。
众人不再理会外面迅速激烈起来的枪声，以及大楼还在持续的微微震荡，刘传宏把切断器对准这处预定的神经纤维，拉动切断器手柄的拉条，似有咔哒一声，切断器的钢丝圈弹出旋转，完成切断。
这是对陆教授的前脑叶第一处神经纤维切断，也是对石化病患者的第一场实验治疗的脑叶白质切除术。
手术室里寂静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精神冲击波，没有幻象。
就连监测着陆教授生命体征、脑电波等情况的各台仪器的屏幕上，亦没有出现什么变化，依然是较为平稳。
一众医护人员、旧印人员都不确定这算是什么，但这通常意味着……无效。
一丝丝失望其实在他们心头蔓延而起，像恶梦病的时候，脑叶白质切除术有效果的一大表现就是切断患者的神经纤维时，患者会释放出精神冲击，以至于当时初期到了切断这个步骤时，只能由顾俊一个人留在手术室里操作。
可是现在全无反应，也许就意味石化病患者与异常力量的连系不在于脑叶，毁损这里不能切断其连系。
但在此刻，他们没有人能够确定是与不是，而陆教授又无法表达自己的症状变化。
所以无论如何，手术只能继续做。这场手术就像是一列没有暂停的动车，一旦驶出站台，就只能驶到它的终点。
“病人没有异常反应，没有异象。”刘传宏作了报告，就操作切断器深入到下一处预定位置，“手术继续。”
与此同时，外面的枪声没有减少下来，他们突然听到了一声爆炸的轰隆，心脏还是为之一揪，听得出那是炮弹的爆炸。手术室墙上的通讯喇叭很快传出话语：“手术室请安心手术，外面发生异常力量侵袭，局面还在控制中。”
显然指挥中心那边也知道，这些震耳的炮火声是不可能不影响到他们的心理状态。
“是顾医生的雕像。”刘传宏对其他人说，集中着自己和其他人的精神，“敌人想要摧毁顾医生的雕像。我们做我们的，陆教授还等着我们完成这场手术，顾医生的英魂会保佑我们手术成功的，手术继续！”
众人点头应好，孙宇恒也是稳下心神，继续自己的一助工作。
顾俊是那种让他自愧不如的人，他最初听闻顾俊的死讯时，震惊，惋惜，难过。
现在，孙宇恒又有些不满自己为什么进不去咒术部，不过越是这样，越要做好自己的战斗。当初顾俊独自面对恶梦病患者的精神冲击，不会比现在容易。总不能全让东大威风了去，东大的名声他可丢不起啊。
孙宇恒微一自嘲化解了点紧张，就全神投入到手术。
炮弹的爆炸声在大楼外面一再响起，而隐约传来的杂乱人声并没有停歇，反而变得更快更乱。
就那么突然的，他们听到了第一声惨叫，但惨烈的叫声戛然而止，然后是更多的呼喊声、枪声……
有人牺牲了。那惨烈叫声是牺牲者死前的最后回响。
以顾俊雕像为中心点的防线，无疑正受到无比严峻的冲击。
刘传宏再一次拉动切断器手柄的拉条，切断第二个神经纤维位置，不久就是第三个位置完成切断。
这一侧脑叶的切断工作完成了，他们没有松上一口气，就开始做关颅和缝合。
外面的夜色更黑，各种混乱声响就没有停下来过，第二声惨叫出现，接着是第三声……
一片分不清楚由多少人的惨叫、怒喊、疯狂般的大叫混杂成的声浪。
好像有一处防线失守了，而他们这些做着手术的人甚至不清楚外面的同僚们正面对着的敌人是怎么样的，只是隐约有洪水的呼啸，还有一些无从形容的怪异声。
手术室外面是一个世界，手术室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坚守在手术台边，正如那些坚守在防线上的将士。
众人处理好了左侧颅骨，又去做右侧，把陆教授转好位置，着手切开头皮。
不多时，开颅电钻高速转动发出的滋滋声又再响起，刘传宏拿着电钻往陆教授的右侧颅骨上打孔，骨渣微溅。

第七百零七章 黑法老
用石头疾病把伊姆霍特普及其追随者清除，由真正太阳神统治的新世界必将升起
那是一个真正有力量的、长寿的、充满智慧的世界
只有死亡之后，才有新生，才能通往荣耀
巨大的黑金字塔顶峰上，出现的那两道身影与地面的距离看上去不断拉近，正如上空中不断拉近的那个暴烈的太阳，高高在上，占据着天空，俯视着大地。
那是两个苍老的老人，都身穿着古库施服装风格的黑长袍，袍上有着诸多诡异晦涩的铭文。
他们的外表令人看不出其具体年龄，老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像是荒漠中的枯树一般，又像是从棺木走出的木乃伊，但他们的身姿依旧挺拔，没有平常老人的那种衰败气息。
“那，那个是……”地面人员们已经能看清楚，英伦安全局的队长琼斯惊讶地认了出来，“赫里&#183;福特纳。”
英伦安全局的一些人员顿时都深感寒意，小旭看看琼斯，问道：“那是谁？”
“赫里&#183;福特纳先生曾经向我们安全局提供过考古服务。”琼斯闷声道，“我们内部的考古教材有一部分就是由他编写的。但早在十年前，赫里&#183;福特纳先生就已经去世了，那是确定无疑的……也许是我认错了人……”
那个老人比他们印象中的福特纳先生还要苍老，虽然面目轮廓相似，但不一定……
至于另外一个老人，看着很像是另一位英伦国生前富有声望的埃及考古学家，乔治&#183;爱德文。
只不过同样的，乔治&#183;爱德文早就去世了，比赫里&#183;福特纳去世得更早。
但如果两人其实没有去世，都像小公羊教团的其他成员那样……那两人现在有九十多岁接近一百岁了。
“孩子，你们没有认错。”这时候，黑金字塔上的那个疑为乔治&#183;爱德文的老人缓缓说道，“你们只是没有认识清楚，你们只看到最浅的表象，并以为那就是真相，正如你们现在这样。”
“狙击手锁定目标了……”科姆巴罗夫对小旭急道。
他们所有人都在艰难支撑，而前方的乌鸦医生们还在走向黑金字塔。
“没用的，但可以试一试。”小旭说。
只是突然间，几个狙击手都似乎从瞄准镜中看到了最不可名状的诡怪景象，他们的思维与精神当即被冲击崩溃，但在完全陷于疯狂之前，手指还是扣下了扳机，砰，砰，砰——
一连串的大口径子弹打向黑金字塔，但果不其然，那里的空间早已变异，枪火并没有打出原本应该的直线轨迹，而是在奇怪的几次弯转中消失不见……
在医疗人员冲向狙击手们进行急救的同时，前方的那些乌鸦医生加快了脚步，走在最前面的周浩睿已到了黑金字塔的墙脚边，双手举起一把残破的小刀就往那片漆黑刺去。
咔嚓！那是石头吗，还是活生生的血肉之物？
众人似乎看到周浩睿手中的小刀猛一下捅进了墙体，整个黑金字塔的晃动再度加大，似有鲜血的颜色从那把小刀处溅了出来，周浩睿手上一抽，又再扎去，不断地扎去。
林晟博看得有些怔忡……在这个压力下还能那样行动，几乎是贴着金字塔，那该是有着怎么样的精神力量……
其他的乌鸦医生，也各自上前，仍是沉默不语，犹如是在专注做着一场最精细的手术。
只不过用的那些器具，是古老破旧的器具。
蛋叔、孔雀他们不由得想起周浩睿的上网搜索纪录，玛丽&#183;金小巷、嘉布遣会地下墓穴、亚马逊巨石阵、死人城……是那些地方使他们历练成了如今这样吗……
然而地下的乌鸦之印光芒还在减弱，通讯设备传出的断续话语大半是坏消息，东州医学部基地的情况很不好。
“我们得抓紧了。”小旭呼道，“如果失去雕像，卡和巴就会完全失去归巢的道路，与本体的连系将会断开。”
骤然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一个曾有人听过、每次听都令人发寒的咒术话语：
“Ia！莎布&#183;尼古拉丝！那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黑金字塔上的两个苍老异人，骤然一同高呼念诵，朝着头上的烈日，朝着脚下的大地。
埃及王的反叛者，太阳神阿蒙的反叛者！
随着他们的念咒声，有一个古老的狮首人身的陶像从他们之中升腾而起，陶像爆冲出了一片奇诡的光芒，把两个老人笼罩在内，那张神座有血肉溅出，飞溅包裹住他们有如枯木的脑袋。
在似是痛苦似是畅快的疯狂叫喊中，那两个人类脑袋扭曲畸变。
狮首的轮廓，头顶却又有一双如同子宫形状的羊角，还有着尼罗鳄般的嗜血眼睛。
力量，皇权，统治。
塔哈卡、纳斯森塔……他们就是新的黑法老王，他们要出来争战。
地面人员们再感压力暴涨，顿时更多的人员顶不住压力落入疯狂，包括刚从卡里马小镇撤离到这里的巡守队队长王鸣，他痛苦地抓着头，周围的无形大坝还没倒下，但他心中的大坝已经倒下。
刚才一瞬间，他感觉明白了，一切抵争都是徒劳的，人类根本不具备那样的力量，一切不过是蚍蜉撼树。
即使这一次撑过去，还有下一次，然后还有下一次……宇宙从黑暗中诞生，宇宙到处都是黑暗，宇宙又会归于黑暗。
没有意义，区区凡人的光芒，又怎么与太阳神争辉？而太阳神，又不过是黑山羊的子嗣。
“去吧，孩子们。”乔治&#183;爱德文突然挥出了左手，这只手骤化为无数的血肉触手支条，每一条触手的顶端都长着一个残破的人头，张着血淋淋的嘴巴，里面又有尼罗鳄的利齿，猛地窜向黑金字塔底下的那一群乌鸦医生。
那些乌鸦医生也已经抬头望见飞来的触手，周浩睿还在用小刀刺着黑金字塔的墙体。
“加钱啊……”其中一个乌鸦医生叹气说道，这些人终于第一次出了声，是个女的在说：“加钱啊死乌鸦！”

第七百零八章 西西弗斯
“你们是否觉得自己在解救凡人命定的厄运，像科林斯的国王西西弗斯那样，把冥间的死神也绑架走，使得人间没有了灾厄，也没有了死亡。
但是，西西弗斯还是死了，死后被罚在冥界那一座山坡陡直的大山，费尽所有力气把一块巨石从山脚推到山顶，然后巨石又会滚下山脚，如此反复。徒劳的西西弗斯，永远做不完这苦役的西西弗斯，悲哀的西西弗斯。
毫无意义，疲惫无力，永无止境。
你们确定自己想要西西弗斯这样的命运吗？
因为你们现在就在推着那样的石头，由太阳神克尔玛赐予的石头。
你们还年轻，可以推一次、两次、三次……但你们确定自己，永远不会绝望吗……”
乔治&#183;爱德文苍老的话语声，随着那只有无数触手支条的畸手一同冲下来，带着巨洪般的精神冲击力，即使不是身处黑金字塔墙脚边的联合小队人员们也能感受得到。
琼斯、科姆巴罗夫、李振景等人的呼吸纷纷变得嘶哑沉闷，莫名的痛楚在浑身涌现。
他们落入了一个精神诡境中，似乎自己正推着一块巨石从黑金字塔那陡直险恶的墙身推上去，只要推到金字塔塔顶就好了……消耗了一切力气，花尽了所有的心思……
但自己一个不小心，巨石就会落下；一个骤降的意外，巨石也会落下；就算真的推上去了，还会落下。
凡人终有一死，所有的努力最终也不过是一场徒劳。
凡人终会耗尽所有力气，所有的抗争仍是不会消解金字塔和巨石本身。
自己是西西弗斯，哪怕平息了这场灾难，拯救万千生灵，获得至高荣誉，又有什么用呢，巨石终会落下，确实，自己就是西西弗斯……
“啊……”李振景抓住自己的脑袋，越发地万念俱灰，特别行动部和咒术部的争斗又有什么意义呢，所有这些凡人的把戏不过是愚昧，但太阳总会高悬于天空上，亘古如此，从最初到最后，太阳一直存在。
血丝在他的双眼里迅速堆积，他痛得直在地上打滚，“太阳神，太阳神……”
科姆巴罗夫他们的情况好不了哪里去，这些有着丰富前线经验的老兵都这样，像林晟博这种还没经过多少历练的新人更是不堪一击。
林晟博已是浑身抽搐，无法控制自己了，只不过眼睛余光，还惯性地望着前方那些还能站着的乌鸦医生。
“打乌鸦印。”小旭指挥道，邓惜玫、孔雀、墨青、蛋叔、王若香、冯佩倩等人还能撑住。不管那个老人在说着的话语是否有什么哲学道理，那都是精神冲击，像一把刺向他们喉咙的利刃。
他们再度打出乌鸦印记，也早已让周围其他人都这么办，只不过像李振景、科姆巴罗夫等人缺乏与乌鸦的连系，之前打出了也几无效果。而他们在苦撑，只要能撑住，也许什么时候就有属于他们的反击机会。
嘭，嘭，嘭！
前方那边，乔治&#183;爱德文的那只诡畸左手终究落到了接近地面的位置，每一个人头的血盆大口都噬去。
但这些乌鸦医生全然不惧，如果是在几个月前，这种险恶奇异的难以名状之物或许能让他们当场心颤胆裂，从此被这股怪异带来的恐惧所支配，但是现在，他们只觉得恶心。
甚至乎，里面还有人有一点点的兴奋，只要是不平凡的经历，都兴奋。
“给我闭嘴啊！”但大喊出声的还是那个女人，她挥动着手中的一把烙铁，“不好意思，什么死神、太阳神、西西弗斯我全部不认，我就认财神！”她猛挥烙铁捅进一条击来的触手的嘴巴内，有嗞嗞的烧烫声，那条触手的人头顿时发出诡恶叫声，爆散地缩了回去，她一边挥烙铁击向另一条触手，一边叫着：“一支名牌护肤霜就五百多，可还有洗面奶、化妆水、乳液、防晒霜、眼霜、面膜……这里这么晒的，加钱啊死乌鸦！”
与此同时，在她周围的同伴们，各自挥击手中的刀子、斧头、链条等器具，嘭，砰！
人头的鳄鱼利齿咬住一把斧头，但那位乌鸦医生继续猛力直劈进去，把这整个腐破的触手人头劈开。
另一位乌鸦医生，把一条锈迹斑斑的链条箍住一条触手，直接从中间把触手扯作两断。
“我们推一次，两次，三次。”这时候，一直在最前面的周浩睿发出凝重的话声，紧握着的小刀是中世纪医生的手术刀，“等我们累了，还会有后来人接着推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然后又有后来人……是啊，永无止境！但想用这块石头就灭绝我们，痴人说梦，想都别想。今天我们，还就要把这块破石头推上去！”
骤然间，闪电掠破黑夜般的光芒从周浩睿的后背爆出，那里连空间都在震荡。
从他身上的皮革黑长袍里，有什么在凝结形成，如同实质，又似幻象。
砰隆一声，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疾然展开，羽毛展着诡丽的曲线，那是乌鸦的翅膀。
周浩睿顿时已是腾空飞起，整个人宛若闪电地冲向黑金字塔的塔顶，手中小刀前刺着，一路破开击来的触手。
而在他后面的同伴们，后背也纷纷有光芒涌现，那女人说道：“不是说好了推上去吗？你这就飞上去算什么啊？”话音未落，他们的后背就展开了黑色的巨翼，一同飞冲上去。
那些从上落下的血肉触手难以阻挡这些疾飞的身影，群鸦的翅膀遮蔽了烈日。
塔顶之上，乔治&#183;爱德文、赫里&#183;福特纳的畸脸仍像荒漠般枯寂，更多的触手冲出要把飞来的乌鸦们网住。
地面上，那些还能看着战况的人员又有了另一份的惊诧，那些乌鸦医生在飞……咒术？异体？还是什么科技？
“大家准备好，小心。”小旭目不转睛，并没有因为振奋而失去冷静，“这个黑金字塔在动，敌人的手段还没完！”
眼见群鸦就要冲上塔顶，连邓惜玫心头也凌乱地难以预料结果，是登顶，还是折翼？

第七百零九章 厌恶病痛
烈日被冲来的群鸦的羽翼遮蔽，天地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
荒漠上的黑金字塔正微微地震动，塔身中那只流转着无尽怪诞景象的全知之眼，再次眨动了一下，顿时间，塔顶的那块畸怪得无可名状的类立方体金石底座转动了起来，把从塔面掠飞而过的群鸦身影都要扭曲。
那明明是烈日当空的天际，却越显幽深。
类立方体金石下的塔面拉延得更长，群鸦与之剩下的一点距离成了天壑，那似是阴间的黑暗山丘，荆棘遍地，一排硕大的鳄鱼头如同路障般拦在山丘边，巨口里的血齿比任何世上的利器都要锋厉。
【攫取一切可见之物】
这便是它们的名字。
这些鳄鱼头发出的嘶吼就足以使闯入者陷于战栗，只有吞噬过无数生灵才会有那样冒着腥气的声音。
但那十来位乌鸦医生没有停下，背上的黑色长翼仍在展开，仿佛是要冲入那血鳄巨口。地面人员心紧之际，却见到飞在最上面的周浩睿一挥右手，在他右手腕上诡谲的乌鸦印记冲出一片黑影。
在过去一段日子，黑夜的幽静也是那样被打破的，黑夜的恐惧则被驱散。
尖锐的啸叫响彻苍穹，那片黑影由成千上万的乌鸦聚拢而成，与他背上的那双巨翼一般如似实质又似幻影，刚一从印记冲出就扑向那些鳄鱼头，凌厉的尖嘴猛烈地撕咬而去。
不只是周浩睿，其他的乌鸦医生也展着长翼凝停在鳄鱼头前，也发动起右手印记的力量施出深渊的幽影。
刹那间，天空被群鸦占领。
这些腐烂的血肉，乃是群鸦的盛宴。
鳄鱼头发出的嘶吼变得震怒，其中一些鳄鱼头转瞬就被乌鸦淹没。当群鸦的黑影飞走，那里已是只剩一堆粉碎。金石底座的转动缓慢下来了，不时有过戛然的卡顿，似乎快要散架开去。
“好强……”地面人员的压力随之一松，这不由让他们咋舌，自己之前都未真正认识到乌鸦医生的实力。
对周浩睿来历知道得更多的蛋叔、冯佩倩等人更有别样的惊讶，要知道三个月前的周浩睿还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那是有迹可以确定的，只不过是一个特训班的时间，竟然就变作如此强人。
而在那边，林晟博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但脑海中还残留着一些光影，他好像看到翱翔在天空上的是自己。
鳄鱼头已经无法再阻挡乌鸦医生们，那些击来的触手支条也不能拦阻，要么是被乌鸦黑影吞噬殆尽，要么是被乌鸦医生用小刀、烙铁等器具破成碎片，塔顶空间的扭曲渐变得稳定。
然而，与此同时，站在那个血肉神座前的两位老人，一直都不惊不躁，就只是看着，似在等待。
当群鸦终于要突破封锁，乔治&#183;爱德文才忽然说道：“你们愿意当西西弗斯，那就让巨石落下吧。”
话音刚落，异变骤起，类立方体金石转出的扭曲漩涡猛然扩大，阴间山丘的景象比刚才更要清晰，有一股洪流夹带着无数的人影翻滚而来，那些人僵硬、痛苦、无从挣扎。
地面上尚在苦撑的人员受到一股新的精神冲击，就像蛋叔、墨青等主力干将的面部青筋都在跳动。
陡然，一块似有无穷之大的“石头”从那个扭曲漩涡滚落而出，比黑金字塔的底面还要广阔，那是石头吗，还是由一具具石化的身躯扭结而成的骨头？四肢是骨头，躯干是骨头，头颅是骨头，所有都化作了骨头，凝合一团。
但那些还不是尸体，那些石化身躯还有可以动的部位，是眼睛，混浊、荒凉、死枯的眼睛，一双双不同的人眼。
落下的巨石犹如是烈日落下，带着严酷的灼热，从顶压下。
成片成片的乌鸦黑影顿时被巨石辗得爆开，黑色的羽毛纷飞于天际，残余的能量如同黑雨般落下。
“扛住！”周浩睿急速地飞上去，并没有闪躲，其他乌鸦医生也都没有，亦不是使用手中器具去迎击巨石，他们用双手扛住了落下巨石的底部，合力地阻停着了，“不能让它落下……”“推回去……”
地面的众人看得心神震晃，那块巨石也像正压在他们的心头，心脏不断地收紧，但承受着的不只是重压。
“那块巨石……”邓惜玫感受得更清楚，“巨石其实就是石化病患者的生命……”
她的这个灵知犹如狂风拨开了迷雾，小旭、王若香他们也都明白过来了。
那块骨头巨石就是无数患者与石化病的连系结晶，也许是患者们的卡，也许是别的什么，但它不存在着什么好意，一旦巨石滚落地面，受到的巨震与破裂也将是由患者承受，那会导致那些患者猝死的。
以那巨石体积之大，可能是上百万、上千万名的全球患者，是他们形成了洪流，形成了这块骨头石。
如果说这是一个陷阱，此时此刻，伊姆霍特普及其追随者却不得不承担着这个陷阱。
否则，无数患者就会失去性命，而他们一直都是要救人。
“啊……”周浩睿双手推着巨石底部，身边其他的同伴也是这样，那个女人咬牙骂道：“卑鄙啊……”
石化病患者的痛苦正通过这块骨头石传递到他们身上，他们的长翼在变得僵硬，全身有骨头发出的咔哒脆响。
他们使着全力，但巨石还是把他们压得一点点下降，离塔顶越来越远，太重了，太重了……
在这块巨石的面前，他们显得如此渺小，随时就会扛不住，连自己也要被压个粉身碎骨。
黑金字塔周围的滔天洪水又缩短了与联合小队人员之间的距离，多处地面难以承受那样的重量而塌陷，地面人员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还能站着了，他们想帮忙，却缺乏着那般力量，就连维持地上的乌鸦之印都十分艰难。
“孩子们，你们这是图什么？现在这个世界又有什么好留恋守护的呢？为什么要阻止天国的到来？”
塔顶上先前沉默的赫里&#183;福特纳叹息地说了话，乔治&#183;爱德文闻言又缓缓地说道：“赫里，他们不明白的，他们还年轻，而且愚蠢。而我们有我们的使命。”福特纳点头道：“也是。”
话毕，这两个羊角狮头鳄目的老人往前走了一步，顿时前面有两个老人，但后面原地也有两个老人。
那前面的两个老人再往前走去，再次多了两个老人。乔治&#183;爱德文和赫里&#183;福特纳由一变二，由二变四……他们每移动一步，就多一个人出来，爱德文从左边，福特纳从右边，从金字塔顶端往下走去。
呼隆的炎风吹动着那些老人的古老黑袍，连衣袍上泛起的每一道皱折都全然一样。
有几个老人分身走上了那块乌鸦医生们还在推扛着的巨石，践踏在上面。
“是卡。”地面上，小旭喃喃道，稚气的脸庞微微凝目，“他们掌握了控制卡的能力。”
而且，不只是一个卡，凡人只有一个卡，但是法老和神明，却有无数个！
那些哪个是卡，哪个是本体，众人分不出来，又或者早已不分本体和卡了。
踏到巨石上的异化老人正越来越多，乌鸦医生们更难支撑，地面人员这边则只还有小旭、邓惜玫等少数几人还不至于如同陷入流沙，却又势单力薄。
邓惜玫望着乔治&#183;爱德文那双苍老而嗜血的鳄目，望到的不只是这里沙漠的倒影，还有其它的景象。
那两个老人不只是身在这里，还在其它地方……
而其中的一个地方，就是东州医学部基地。
她看见了精神心理大楼前的那一座顾俊雕像，在黑夜下摇摇欲坠。
……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医学部基地从突然响起打破了黑夜的寂静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下来过。
先是异常空间漩涡出现，击毁了这里的旧印石结界，接着奔涌出的洪流迅速包围了保卫在顾俊雕像周围的守卫队，这些不只是洪流，是那天侵袭了天机陵园的洪流鳄鱼。
这里的守卫队成员是除埃及、苏丹前线之外的精英，从青安市等地区也有抽调人员过来，比天机陵园的巡守队强得多。但他们能击退洪流鳄鱼的第一波冲击，却还有第二波，第三波……
敌人像是无穷无尽，而他们的体力与精神力则在急速流失。
有防线被冲破了，洪流鳄鱼吞噬了第一位守卫人员，然后是第二位。
而且，不只是洪流鳄鱼，很快又出现了两个羊角狮头鳄目的老人，无数相同的身影在黑夜下从四面八方走来。
这里的防线正在走向全面崩溃，并且没有什么能挽救回来的后备力量。
“蔡医生，我们撑不了多久了……”守护队队长张鸿峰对蔡子轩急道，身旁的一众同僚都是摇摇欲倒。
蔡子轩同样的已然只剩最后一口气，没法再使用咒术了，也没什么可行的办法，看着周围破败狼藉的景象，只能也是凭着这最后的一口气，仍然守着身后的顾俊雕像。
“孩子们，没用的，你们并不具备达成你们意愿的力量。”
从前方走来的一个乔治&#183;爱德文说道，双手骤然爆出了成堆的触手肢条，犹如一股洪浪扑打过去，雕像周围的守护队众人开枪击出的枪火也不能阻停这些肢条，蔡子轩、张鸿峰、江半夏等人都受到疾快的重击，爆散般倒落在地。
枪声第一次停了下来，因为无人再能开枪，他们只是匍伏着的苟延残喘的败兵。
完全一样的两个异化老人，从不同的方向走往中间的那座雕像，脚步踏在地上，溅起被鲜血染红的积水。
蔡子轩倒在雕像前面，上半身靠着雕像，下半身瘫在地面，望着它们走来。
他感觉到了死亡的临近，冰冷的气息一点点地侵蚀着全身，自己的心率在下降，也许很快就需要做心肺复苏……
但这里很多人此刻也都需要，那本来应该是他的工作。
“子轩……”倒在不远处的江半夏茫然问道，意识已有些模糊，“我们……完了吗……”
可能，说好的打完这场守护战回去煮的靓汤，可能永远都煮不成了。
蔡子轩眼前也开始模糊，心中隐约想起几年前的那一天，他和壕俊、班长、半夏、宇恒、马师兄他们一帮人刚刚进入东州天机局，这个基地到处是禁区，他们怀着激动、好奇的心情，却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孩子，做一个无能的平庸者，是会很痛苦的。”这时候，乔治&#183;爱德文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
蔡子轩却露出了一丝微笑，带着莫名的感慨、豁达与信心，“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
乔治&#183;爱德文听到这句话，异化的畸脸上顿时也微露笑意，“【麦克白气数将绝，天诛将至，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麦克白》，孩子，我也喜欢《麦克白》，但不是这一句，而是另一句。”
这个老人一边抬起了扭动着无数血肉触手的双手，一边念道：
“【明天，明天，再一个明天，一天接着一天地蹑步前进，直到最后一秒钟的时间；我们所有的昨天，不过是替傻子们照亮了前去死亡之地的道路。熄灭吧，熄灭吧，短暂的烛火！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演员，登场了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人生如同痴人说梦，充满着喧哗与躁动，却没有任何意义。】”
苍老的声音刚落，那些触手就狂抽而去，把前方这座坚挺矗立的英雄雕像，猛地推翻。
“不要再有更多那样的昨天，以及那样的明天了，这样毫无意义的不断轮回的凡人命运，从今天改变。”
轰隆一声，英雄的雕像倒塌在地上，四分五裂，就像永不复返的往日。
眼见着这一幕，周围尚有气息的众人纷纷睁目欲裂，蔡子轩的眼睛亦有了一点泪红，鼓起残存力气艰难地抬起右手颤抖着捶了捶心脏，“顾俊在这里，在很多人的这里，你没办法破坏……”
“你们的意志很顽强，可惜没有用于正确的道路。”
骤然，浓烈的黑夜仿似从上空压下把大地压平。
乔治&#183;爱德文、赫里&#183;福特纳的身影转眼之间变得更多了，在他们的鳄目当中，有着荒漠与黑金字塔。
黑金字塔从地面直入云宵，但两人的卡从塔顶排到了荒破的地面，漆黑的塔墙无一处没有他们的身影，巨洪前面也是如此，他们已把联合小队的所有人全部包围。
“小公羊之神是吾父，森之黑山羊是吾祖母。”
乔治&#183;爱德文说道，“吾身，拥有无限的生命力。”
……
混浊的泥水模糊了水下墓室敢死小分队的视线，众人都已经打出过了乌鸦印记，但除了陈家华、楼筱宁，其他人收效甚微，到突破了第二墓室墙壁的壁画与铭文的异力困锁时，已去了几乎全部力气。
然而无人有时间喘息，地面战场的情况有多么紧张，他们不从失灵的通讯设备知道，也能从增长的水压得知。
第二墓室和第三墓室之间的门口本就逼仄，又被崩石缩小后，首先进去的楼筱宁几乎卡住在门口。
她看到第一墓室的墙壁也有着那些诡奇古老的壁画与铭文，似乎是在讲述着一个远古的叛乱故事，以及关于石化病的起源，那足以把任何考古学家拉进面对历史长河的狂热中。
楼筱宁看了几眼，如果不是有心智支柱起效，可能也要精神错乱，此刻都有浑身开始石化的异感。
“你们不要进来！”她呼喊道，让陈家华、斯米尔诺夫等人留在后面的第二墓室，“没有守卫，这是个陷阱……是个精神意志噬食池……多进来人没用，我去看看那个石棺……我暂时还能撑着……”
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上多久，全身肌肉已遍布骨化般的僵硬，在水下艰巨地一步步走向墓室正中的石棺。
但这个墓室并不大，她走了五、六步也就到了，石棺浸泡在沌水中，一如过去的漫长岁月那样。
“我开棺看看……你们准备好……”楼筱宁咬牙沉声道，那边的陈家华急道：“楼队长，我有乌鸦印记，不如让我来吧！”斯米尔诺夫他们也不愿只是看着。但楼筱宁哼笑了声：“争个毛，没时间婆妈了，这种活我熟。”
她抓住石棺的盖板猛力地推去，石棺已经被人开过了，没有封，也没有阻障，随着轰隆的闷响被推开。
里面是空的，没有木乃伊，只有一些奇异的铭文。
此举似乎触发了机关，四周的壁画冲出了更大的灼热光芒，像要把他们这些人的能量蒸发殆尽。
“他妈的……”楼筱宁的左眼暴然突起快要掉落出去，已在疯狂边缘，一瞬间有了决断，“你们立即走！我走不了了，全身都僵住了，我来试试炸了这里……但我感觉这里和金字塔是连成一体的，仪式也是一体的，只是破坏这里可能没有用……这是最糟糕的预设情况，这是明着的陷阱……”
她明白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理智都撑不过下一分钟了，再不动手，就再没有动手机会。
“队长！”陈家华大喊，不愿意走，却被斯米尔诺夫几人同样决断地拉住游出去，“走！”
他们知道多一下犹豫，不能救回楼筱长，却会浪费了她的英勇。
从他们走进水下的那一刻起，要怎么做就不能全由着自己，包括生与死，或是离别。
与此同时，楼筱宁毫无犹豫地解开身上炸药包的引爆按钮安全锁。
她不清楚能否炸塌这里，多半是不能的，她的灵知告诉她，这里的异常石头炸不开。小旭说爆炸可能会给敌人增加力量，不确定性太大，不到最后关头不要引爆炸药。是时候了，现在就是那种时候。
自己比薛霸、顾俊那些人，活得都要久了，满足了。
“去你妈的法老王！”楼筱宁冲着旁边空荡的石棺，按下炸药包的引爆按钮，自己总算能死得像个英雄。
轰隆的爆炸声在水中炸起，石棺颠簸起来，水流变得更混浊，墓室顶部震晃不已却没有崩塌……
果然是没什么用么……这就是死亡的滋味吗……为什么还有着意识……
楼筱宁感觉自己受到一股重力推压，整个人像被压扁，但转瞬，她听到风声在狂啸，还有洪水的咆哮。
在那当中，好像还有一声悠缓的猫叫。
炎酷的阳光刺目刺骨，楼筱宁睁开眯紧的左眼，自己坐在荒漠上，只见陈家华、斯米尔诺夫他们也跌坐在周围，水下的人都出来了，就在邓惜玫、小旭他们旁边，地面人员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也是惊疑。
此时地面上的景象与敢死小分队下水入墓的时候早已全然不同，两个异化老人的万千分身重重包围这里。
不过就连这些老人，也都明显的停顿住了，这个变故亦在敌人的意料之外。
楼筱宁这才看得清楚自己是靠着后面的一张沙发，有一只体型硕大的黑猫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
在黑猫两边还有着几只祖各，苦力一般给黑猫捶打着肩膀。
“嗯，没有来晚，时间捏得刚刚好。”黑猫说道，又问他们：“没硌着吧？第一次带人转移，还不熟练。”
咒术部众人一听到这个可以清丽却显慵懒的女性声音，顿时纷纷大喜，咸雨，是吴时雨！
这么一认出来，黑猫的眼神也让他们熟悉了，虽然不知道吴时雨怎么成了一只猫，但这种事情不是第一回。
“希望女神！”孔雀欣喜大喊，墨青、金柱子他们也有新力奔涌，希望还在。楼筱宁自己一下明白是吴时雨救了自己和敢死分队，大笑出来：“时雨！真有你的！”众人振奋的呼声连狂风也压制下去。
“我不是吴时雨，别认错啦，我是黑猫警长吴时猫，闻到这里有一点点熟悉的咸味，就来了。”黑猫的眼眸环顾着周围，“这里发生的事情跟吴时雨没有关系，吴时雨没有插过手。”
小旭僵静的面容都露出一点笑容，他几乎只对顾俊和吴时雨笑，“你就是吴时雨，吴时雨的巴。”
“咦？”一只祖各望向小旭，拍身说这可猜对了，吴时雨本体在幻梦境乌撒镇，她的巴只有她的一部分力量，但乌撒恶猫们说，这对于事态也已经非常危险，处于越界与不越界之间。
“拒绝承认。”黑猫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发动猫力，双爪划起了一个印记。
“是有什么援兵吗……”上空的群鸦还在扛推着那块骨头巨石，周浩睿喊道：“我们快扛不住了！”
但下一瞬，他们就感到自己的力量重新澎湃沸腾。
是大地上那个先前黯淡下去的乌鸦印记变得如闪电般明亮，重新往四周扩大，把迫近地面众人的老人身影与巨洪推了开去，黑猫双爪打出的正是乌鸦之印：“乌鸦，用我的精神力吧。”
重获新生般的一众乌鸦医生纷纷豪叫，合力把骨头巨石推上去，要推回塔顶的扭曲漩涡里面。
那些踏在巨石上的、在周围墙身上的老人分身顿时应力被冲散。
不过在神座前面，乔治&#183;爱德文、赫里&#183;福特纳的诸多身影依旧站得稳健。
“巴斯特的力量么？”乔治&#183;爱德文苍然说，似有一点点躁意，“有些谜题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样……但也只是这样了。一切准备都已经做好，石头疾病、洪灾……今天便是真正太阳神降临之时。孩子们，巴斯特的力量不过是另一场痴人说梦。吹吧，狂风！来吧，灭亡！只有旧世界早一天崩溃，新世界才会早一天到来！”
随着老人的高声，滔天的洪流化作了无形的幻象，穿过无形的大坝，从四面八方涌向众人。
他们因为吴时雨到来而生的欣喜还没落定，就纷纷被洪流幻象冲得头痛欲裂。
洪水淹没了全球的多座城市，死难者的尸体飘浮在洪水中，像野狗一样无人收拾；在各地医院的病房、走廊乃至大堂，都挤满了惶恐不安、周身疼痛的石化病患者；在一处处的城市街头，高楼大厦都仿佛变成了金字塔，挤压掉每一点的生存空间，马路四处堵塞成灾，人们跌的跌，疯的疯。
崩溃了，整个世界的秩序都在土崩瓦解，遮掩在旧有秩序下的虚无与黑暗，在痛哭中尽然暴发。
巨石会落下的，巨石总会落下。
在众人的头脑被幻象疯狂冲击的同时，压着大地的黑金字塔有了别的动静。
那只全知之眼再次眨动，蓦然整个金字塔在震耳欲聋的轰响中扭变了线条形状，那块被群鸦推着的骨头巨石融合回去塔顶上，化作一对子宫形状的骨头羊角；这个黑金字塔，即是一个巨大的独目的黑山羊羊头。
狂热的呼唤声遍响于羊头四周，那些老人身影似是他们，又似是从远古苏醒过来的诸多其他信徒，不断变幻。
“小公羊之神克尔玛！”神座在羊角之间，乔治&#183;爱德文、赫里&#183;福特纳跪伏于神座前，各自举着一个满是裂纹的陶器水碗，把水碗中仅剩的一点水都献给克尔玛，“一万零二百四十个季节已经过完，听听这世界的欢呼！欢迎到来！”
乌鸦医生们还在向着神座冲去，但那些鳄口触手在黑山羊头上变得更加强横，使他们还是跨不过那道天壑。
小旭、楼筱宁、邓惜玫等人都知道，小公羊教团在降神，就是此刻了，小公羊教团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此刻。
在那个羊头神座上，已经有一道怪厉的虚幻身影由血肉凝结着，像迅速生长的异婴。
小公羊教团行事慎密，石化病可以流沙型也可以洪水型，降神方式必然也有后备方案。黑金字塔化作黑山羊头，也许就是应对吴时雨的出现，而降神也就无法一瞬而成。
这是他们的机会吗？可是种种幽深的幻象钳制着他们，要不是黑猫提供的精神力，他们已被淹没。
但黑猫正以乌鸦印记对抗着黑山羊头的生长，腾不出其它手来；几只祖各则完全做不了什么，只能缩在沙发角落。
“不能让你们……”却也是这时候，冯佩倩骤然呐喊：“亵渎了考古！”她从那些幻象的黑山羊力量之中，得到的不只是痛苦，好像还得到了一份须臾而过的温暖，是于队长……
于队长已是黑山羊力量的一部分，但他还在……冯佩倩那支一直矗立至今的以于驰建立的心智支柱有明光闪过，她的喊声如同惊雷乍起，猛一下把身旁众人从那股痛苦洪流中拉扯出来。
邓惜玫也从黑山羊力量中感受到一点顾俊那次在黑山羊子宫决战时遗留的血气。
“所有这些痛苦有什么意义吗……”她问道，也奔出一股惊雷似的劲力，“为什么还要制造痛苦？”
就在幻象松解的这一刹那，必须要抓住的一刹那，小旭喊道：“各位，是现在了，呼唤乌鸦！”
除了陷入谵妄或重伤而无法行动的人员，蛋叔、王若香、孔雀、墨青、陈家华等人，甚至包括几乎已不能动弹的楼筱宁，都与小旭、冯佩倩、邓惜玫一同再度划出乌鸦之印，喊着各自不同的呼唤。
“阿俊！”
“顾医生！”
另一边，乌鸦医生们听到这些“阿俊、顾俊、顾医生、顾队长”的喊语，全都惊了惊，连周浩睿也是先惊讶、意外再激动、难以置信得几乎失神，“乌鸦……是顾俊？”心绪的纷乱使他们不得不从激战中暂时退守，那个女人大呼道：“死乌鸦，别以为是天机英雄，就不用给钱啊……”
“怎么回事啊这？”这边黑猫闻言一挥双爪，“给我出来解释清楚！”
这些与乌鸦之间的不同连系，都在进行着同一个呼唤。
群鸦也呼出一份助力，对方已经在降神了，小公羊之神已经逐渐成形了，这已经不只是凡人之间的事情。
当一个个凌厉的乌鸦印记从众人指间打出，天上的烈日似有过一下昏暗，是大地的震动带来了寒冽，地面的乌鸦印记猛然化成了一个乌鸦展翼的幽深阴影，随即阴影竟从地面升腾而起，在乍起的寒风中转瞬凝结。
那是一只乌鸦，遮蔽在上空，笼罩着他们。
众人的心脏都还紧绷着，就见那只乌鸦一展双翼，在其巨大阴影覆盖范围之内的所有小公羊信徒分身，不管是爱德文、福特纳还是谁，全部一瞬间爆成污秽血肉，漫天飞洒，归入荒漠。
黑山羊头上的两位老人因而身体剧震起来，朝向神座的脑袋转望过来。
众人心脏舒开，神情各异，蛋叔大笑了，邓惜玫也是微笑了，楼筱宁惊赞道：“我靠……”
这时王若香把手中的卡洛普解剖刀扔给上空的乌鸦，“这把解剖刀还给你！只有你最适合用。”
乌鸦阴影有过一下模糊扭曲，转眼而又清晰，却已经凝为了站在地面上的一道身影。一个身形高大的瘟疫医生，皮革黑袍，鸟嘴面具，露出部分破碎的面目，右手拿着那把卡洛普解剖刀，站在落下的周浩睿他们的最前面。
他踏着黄沙，沉默地走向前面的黑山羊头，四周的幻象湮灭，畸扭的人头合上鳄目，凡到之处，皆是安息。
而李振景、林晟博他们从谵妄中醒来，还有哈伯德&#183;斯科特、科姆巴罗夫、王鸣等人，都因为眼前景象陷入震撼……
那个是……顾队长？他还没死？或者应该说……他还没有离去……
那股无形的守护力量，一直都是他。
“唔，味道有一点不一样。”黑猫舔舔爪子品味着道，“不过总算还是咸底的。”
“伊姆霍特普……最后的阻拦者……”乔治&#183;爱德文喃喃，望着下方走来的瘟疫医生，“你……”
那瘟疫医生抬起衣袍里的左手，手中握着一把手枪，对准黑山羊头的方向就扣下扳机，砰！
子弹没被漩涡空间扭曲了去，乔治&#183;爱德文异化的脑袋被一枪打烂，苍老的身躯顿时垂垂倒下，垂吊在外的鳄目里满是不甘，也似有着一丝嘲弄，仍能发出怪异的话声：“我们是不会死的……我们是黑山羊的子嗣……总会复生……”
“乌鸦，乌鸦……”赫里&#183;福特纳发狂般恶笑了起来，“毁掉雕像没用吗……”
砰，砰，砰！瘟疫医生继续开动手枪，“你们的力量，也是不足以达成你们的意愿，你们不过是在痴人说梦。”
纷飞的枪火卷动黄沙，两个老人的羊角狮首都被一枪枪地打成血碎，当他们的心脏也成了烂物，他们彻底地断了气，无力的尸体从黑山羊头上滚落，砸在荒漠之上，而那些分身都在瞬间爆散。
众人都看怔了，完全不是同一个级别，之前他们对抗得无比艰难的两个黑法老，竟然就此全数湮灭。凡人，超凡……界线里外的差别，两者的极限，他们是不是其实一无所知……
这时候，黑山羊头的神座上，那道尚未全然形成的虚幻身影，发出一个苍穹倾覆般的声音：“你管了这事，准备好付出代价了吗？你认为你还可以付出多少？”
瘟疫医生右手一抬卡洛普解剖刀，身影掠如一道闪电，转瞬从黑山羊头的前面到了后面，一刀穿透了过去。
然后，这个黑山羊羊头才分成两半的往两边倒去，露出中间一座被血肉包裹的石像木乃伊，石像突然也是爆裂。
“克尔玛，你的神名，我拿了。”瘟疫医生平静说道，“我会承当一切厌恶病痛的后果。”
话声一落，那道身影就重新化作一只乌鸦，往天际飞去，远去之前，像有望了远处沙发上的那只黑猫一眼。
而周浩睿、那个女人等乌鸦医生们，环顾了周围一下，就也展翼飞向天空，跟着那只乌鸦，在幽云下飞向远方。
当两半黑山羊羊头倒在地上变作污秽血肉，当异象退去，荒漠上的纳斯森塔金字塔已经崩塌成一片废墟。
王若香、蛋叔等医疗人员没有停歇，鼓着力气急忙去抢救伤员；很多人还处于刚才的震撼中，而小旭在思考；邓惜玫、冯佩倩等几个女人逗抚着那只黑猫；通讯设备恢复了信号，传出着指挥中心杂乱惊诧的话语：“前线？前线？”
“在，都在。”楼筱宁呼了一口气，应了一声道：“说出来，你们都不敢相信……”
之前包围着这里的滔天洪水，正无声无息地消退。
乌鸦厌恶病痛，它们最好退去。

第七百一十章 退潮
大华市吉康医院从门诊部到住院部，都在愁云惨雾中全然瘫痪，挤满了因痛苦与绝望哀嚎的石化病患者。
他们正在死去，在浑身暴发的痛楚中慢慢地死去。
也有重症者陷入到谵妄当中，呼喊着无人听得明白的乱语，被精神世界的洪流与金字塔所支配。
肖刚医生从坐在骨科门诊的办公室接诊，到像现在这样躺在住院楼的一张病床上，连抬动一下手臂都困难，病情发展之快连他自己也模糊了时间，一个夜晚？还是两个夜晚？
此时原本只设四张床位的病房有着十几个病人，还有拥挤不堪的家属。
从他们知道了肖刚是这里的医生起，就不断冲击地问着他，询问，质问，愤怒地问，希翼地问，哀求地问。
现在该怎么办，现在还能怎么办？怎么才能不痛了，怎么才能治好这个病？
“对不起，我不知道……”肖刚只能在茫然中一遍遍回答，“进行性肌肉骨化症，石化病，我不知道……”
也许，也许那些天机人员知道，灾难爆发以来只有一小队的天机人员到来这里，负责一整间医院的秩序。很多人心底都能明白此时到处有多么紧缺人手，但人们咆哮着，也有人乞求着，救救他们，至少救救年幼的孩子。
人们并不清楚，在这里维持秩序的只是普通行动人员，他们其实也没多知道多少。
他们也只是等待着、期盼着前线那边尽快获得胜利成果。
这也是此时此刻亦被愁云惨雾笼罩的各地各医院里，那些普通行动人员的一致盼望……
挂在病房墙壁的电视中，新闻主持人呼吁着人们冷静应对，每一部手机里也不断接收到这样的呼吁信息。
一开始多数人都能保持冷静，但随着痛楚的增长，精神的疲惫，以及身体实实在在地不能再活动自如，人们还是不可避免地滑入绝望的漩涡。病房内和医院大堂是同一种混乱景象，也纷纷发病倒下的医护人员已是无能为力。
在一片片惊浪般的叫痛哀声中，有人小声地啜泣，也有小孩尖锐无助的哭声进一步粉碎本就脆弱的群体意志。
完了吗，就这样完了……
只有死亡，才可以解脱。
只有死亡才能解脱吗？
有一些已然崩溃的病人拖拉着剧痛的身体，在寻求解脱的支撑下勉强走到窗沿边、阳台边，就要往外面高空跳出去。有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站在阳台边犹豫着脚步，自己已不想再受煎熬，但想让孩子活下去的意愿拉扯着她。
忽然，幽黑的夜幕中有一股骤起的寒风吹来。
风力之大把那些打开的窗户都嘭砰的关上，刺骨的寒冷让窗前的病人们心神一晃，浑身冷得发抖，却也被这份凛冽刺得清醒过来。在阳台边的病人们也是这样，天际的夜幕如同深渊，却又似乎有一道亮光从中闪过。
他们并不只是精神晃动，就连到处酸痛的身体，那些肌肉、软组织和关节，也骤地缓了一缓……
这股巨大的寒风，正在带来新的生机。
病人们忽然进一步真切地感觉到，之前服下的止痛药、涂下的双氯芬酸二乙胺乳胶剂，猛然来效果了。
用药那么久效果几乎为零，这下被寒风吹了吹，开始起了效，疼痛在消隐而去。
躺在病床上心力交瘁的肖刚医生，亦在寒风吹拂下醒过了神来，为什么有些感觉不一样了……
突然间，除了惨叫声、哀嚎声、骂声与哭声，他听到了别的声音，长久以来突然有的不同声音。
是天机人员快步奔过的脚步声，以及那欣喜的叫喊声：“大家撑着，前线解决了，这种异常气候已经过去了！”
之前，官方新闻报道说的是近日全球范围起了一种类似厄尔尼诺的反常的自然现象，也可以称为所谓的“超自然力量”。这种异常气候不但使得全球各地连降暴雨引发了洪灾，还导致人们犯类风湿疾病，正是患者们目前的病症。
不过现在……
“前线天机人员已经遏制了异常气候的源头！”奔过的天机人员高声大呼，“大家的病都能治好，都能活下来！”
“什么！？”“解决了吗？”“这真是异常气候搞的？”“这是想稳着我们吧……”
无力挣扎的人群还是顿时躁动起来，许多人心存怀疑，但抑不住一股激动犹如暗潮般开始涌动，难道是真的？
天机人员可以骗人，自己的身体却好像真的突然之间……没那么痛了，而且痛感还在持续下降，像是洪水在退去……体内的那种洪流异感，确实在迅速地消散，不知道去往哪里，像之前不知道从何而来……
有些病重的患者更是发现，一直萦绕在自己眼前的令人发狂的那个血色金字塔，消失在空气中。
被折磨这么久时间后，眼前恢复了清静。
谵妄者如同从一场恶梦中惊醒过来，满身冷汗，虽然躯体四肢的活动依然受限着，却不像是被埋在坟墓中。
“大家撑着，异常气候过去了！”这队天机人员在吉康医院的每一栋大楼、每一个科室、每一条走廊奔走相告，比电视新闻报道、广播声音都更有说服力，这种活生生的喜悦气息传染开去，像星星之火一般燃起了人们的求生意志。
“过去了，过去了……”肖刚医生从病床上撑起了身体，激动地张望着外面，对周围同样激动、紧张而不知所措的患者和家属们说：“我猜的，这是我猜的，只要没有异常力量了，不再有异骨增生，通过手术把已增生的骨质切除，大家就有痊愈的可能……过去了，过去了……”
听到医生这么说，又没了痛楚的折磨，众人的面色纷纷开始舒展。
这样的情景此时也发生在其它的一家家医院那里，有一股力量把他们从苦难的深渊带了出来。
更让他们激动喜悦的是电视中另外的一些新闻报道，暴发于全球各地的洪灾都在退潮！
洪水退去了，病痛退去了。
这个黑夜还很漫长，但黑夜总会过去的，白昼会在远去的乌鸦叫声中到来。

第七百一十一章 病房内
大华市天机总局医学部基地，当蛋叔、王若香等查房的医护团队走进这间单人病房的时候，蔡子轩正半躺在病床上，看着对面墙挂电视中的新闻报道。
看到他们进来，蔡子轩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了，“蛋叔，班长，大家来了。”
“子轩，今天怎么样？”蛋叔笑呵呵地走上去。
“感觉炎症情况有在好转，没那么痛了。”蔡子轩说着摸了摸胸口的肋骨固定带。
东州医学部那场保卫战让他的肋骨断了几根，当时以为自己会死去，但像这次参与战斗的很多人员那样几乎是在昏厥弥留之际被抢救回来，他女朋友江半夏也活下了，守护队队长张鸿峰需要上ECMO，不过总算都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蔡子轩是在东州医学部基地接受的紧急手术，术后情况稳定，这才转回到大华市接受进一步术后护理。
“你真的大命。”蛋叔给蔡子轩检查着肋骨情况，“要是这根骨头多断一段，插到心脏里去，就救不回来了。”
“归飞越鸟恋南枝，劫后余生叹数奇。”蔡子轩既为自己的幸存而欣庆，也为那些牺牲了的同僚们而伤感。
众人听不太懂子轩念的诗意，却听得出他的心情，心有戚戚。
虽然从数字上看，以这次灾难的广范和巨大，牺牲数字已经很小了，但每一位逝去的同僚都曾是鲜活的生命。
在苏丹前线的第一联合小队也是那样，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员受了重伤，失去肢体，或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情况。
伤员中一些人是发作过了石化病的，像常千航，不过幸好是在早期，增生的异骨不算太多，未使全身瘫痪。但也需要通过多次手术去清除那些异骨，再做康复理疗。
其他发作过石化病的人员的治疗方案也是这样，这不是普通跌打损伤或骨折，恢复过程是急不来的。
楼筱宁的情况更复杂一点，她除了体内有很多增生异骨，还有多处骨折，以她这个伤势是一年半载都上不了前线了，需要一段长时间去休养，甚至可能要告别前线，转入后勤工作。
因为清除异骨的手术能取得怎么样的术后效果，现在大家都说不准。
一大可能就是这些人员都恢复不了以前的身手了，下肢有异骨增生情况的，可能连正常行走都会受到终生影响。
这对于本就缺兵少将的咒术部、天机局，都是一个不轻的打击。
而像李振景、林晟博等当时只是发作谵妄的那部分人员，伤势则相对轻一些，也都在休养。
像FBM、罗斯安全局、英伦安全局等各国组织在这次前线任务中，亦是各有牺牲与伤员。
尽管大家各怀心思，但相比在大衮岛的时候，这一次合作已经是取得了很大的进步。
东州医学部对陆奇清教授做的脑叶白质切除术很成功，陆教授醒来后，神智、性情等都似乎没什么变化，还能有说有笑的称这个手术帮他戒了烟酒，他确实没有出现急性后遗症，而这个手术的长期影响还需要长期观察。
“子轩，多睡点，好好恢复。”这时候见蛋叔检查完了，王若香说道，“我们去其它病房了。”
蔡子轩点头应好，又因为电视新闻不禁感叹：“一个人恢复过来容易，一个世界要恢复过来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几位医生都默然点头，看看墙上的电视，暴发于全球各地的洪水逐渐退去了，但这些洪灾对各大城市的严重破坏不会因为小公羊教团的覆灭、黑山羊力量的消退而立即得到修复，那些流离失所的人们也不会马上重获家园。
“埃及十灾”对这个世界造成千孔百疮的创伤，会是另一些问题的开端。
某种角度上，沙流型石化病还是出现了。那些石化病患者大都需要手术治疗，这不是一位患者，也不是一千位患者，全球可确诊的患者数量就超过五千万，其中需要短期内就动手术的超过一千万。
全球的医疗系统应对不过来，各国只能是通过天玄总署向玄秘世界求援，请求对方派出医疗队过来救灾，尤其是需要大量的外科医生。
因为两个世界之间已建立起了较深的交流合作，且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一批批玄秘医疗队正在跨界过来。
尽管如此，玄秘世界还需要留着一些力量给自己做好防备，这无可厚非；而且天机世界各方面的恢复不是想帮就能帮，经济上的大萧条大倒退已成定局，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人们是否做好了准备。
经济是个大问题，现在有的却不只是经济问题。
各国有太多的民众不相信什么异常气候的鬼话，要求公开“超自然力量”到底都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天机局能左右的事情了，FBM那边已经通知过来，将会进一步公布更多信息以应对最新的民情变化。
这样适合吗？黑暗力量是否会有了更多入侵人心的机会？现行社会秩序又怎么样重新出发？
有太多的问题需要好好考虑和调查。大家至少知道，现今这个世界无力再承受一次大灾难，不管是小公羊教团、拉莱耶教团还是什么，必须把这些黑暗力量扼杀在地下道里，让它们永远不为人知。
至于其它的力量……
吴时雨所化的黑猫又带着沙发和祖各跑了，根本抓不住，也根本控制不了，她现在独自行动。
乌鸦，群鸦，是另一个问题，全都不见踪影。
他们这些人的活动暂时都没受限，只接受过一次评审调查；陈家华右手腕上的乌鸦印记没有消退，似乎已是群鸦的一员，也因此暂时被幽禁在咒术部基地，接受特别行动部的人的监管，等待着组织的进一步处理。
上头是个什么意思，他们就不清楚了，交涉是通爷的工作。
“子轩，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恢复身体。”蛋叔说道，“现在全世界最缺的就是医生。”
蔡子轩再次应下，自己真的要赶紧好起来，然后才能投入到手术室里去，有那么多的石化病患者排着队呢。
等蛋叔、王若香他们走出了病房，蔡子轩拿过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得赶紧好起来啊，多一位医生就多一点力量。
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是这个世界，正前所未有地那么摇摇欲坠。

第七百一十二章 我不知道
陈家华走进评审室的时候，默然呼了一口气，这是纳斯塔森金字塔的那场决战之后，他第二次接受评审。
上一次评审是常规的任务结束后评审，而这一次，应该主要是关于乌鸦的事情。
这个评审室位于咒术部基地内，此时由总部人员所调用，评审室狭小而简洁，三位评审员已经坐在评审桌后面了，桌上放有多叠文件，他们都是面容平静地看着他的到来。
陈家华不知道单向镜后面的监察室里有谁，以及监控镜头后面有谁，这一场评审又将都由谁来进行评断。
之前归途的时候，楼队长他们就让他做好接受一场又一场评审的心理准备。
这不会容易，即使是像顾队长那样的人物，都会因而身心疲惫。
陈家华往那张受试椅子坐下，右手腕上的乌鸦印记好像微微有一点发热，又或许是他的错觉。
“陈家华同志，你好。”评审桌后面中间的那位男性评审员说道，“我是这次评审的主评审员曹衡森。”
三位评审员，两男一女，曹衡森、马贺、崔怡婷，都是中年年纪，评审部的骨干，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
这是一个常规的评审员组合，但只是看上去常规而已，评审室内放有旧印石，肯定也有旧印小队正在旁边暗室待命，防范着可能会发生什么异常状况；特别行动部那边的人应该也在，做着他们的监管工作。
“你们好。”陈家华打过招呼。
“今天我们主要是跟你谈一谈，关于你右手上的那个印记。”曹衡森说道，果不其然。
“没问题。”陈家华点点头，不过其实自己对这个事情也充满疑惑。而且那场决战才过去一周时间，那天种种的惊心动魄仍在他心中萦绕，不时翻动着难明的心绪，他不确定自己能说得清楚。
不过在经历了那些艰难可怕的时刻后，他整个人沉静了许多，没以前那般莽撞，评审就评审吧。
在三位评审员的要求下，陈家华抬起来右手腕，把上面的乌鸦印记展示了一番，凌厉的线条，漆黑的颜色，隐隐约约的连他自己也无法名状的某种连系……
“你手上是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个印记的？”
“是在随队探索纳斯塔森金字塔地下陵墓的那时候。”陈家华如实把当时的情况再说一遍，这在他第一次接受评审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这次同样说得细致，“当时就是这样，它突然就出现了，我也有了一股新力量。”
“你以前有没有接触过这个印记？或者你觉得跟它有联系的事物？”
“没有，没有接触过……”陈家华早就想过很多遍这个问题了，“它就是突然出现的。”
“你认为这个印记与顾俊有没有关系？”
现在陈家华已经知道乌鸦就是顾俊的化身，只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知道特别行动部基地血案，那不是他印象中的顾队长的行事风格，他想自己应该是缺失了一部分的信息，很可能是顾队长的死因……
这么想来，陈家华右手的乌鸦印记更似有点反应了。
三位评审员的目光一直都在注视着他，他的局促肯定被他们看在眼中。
“我觉得是有关系的，”陈家华说，“顾队长的事迹一直都激励着我，当时我有想到他的英勇，想我也要撑下去。”
“你认为这个印记提供给你的力量，是更像咒术力量，还是更像旧印力量？”曹衡森又问道。
不只是上头或者特别行动部，这个问题是各方都想搞明白的，咒术部也是一样。
因为乌鸦印记算是什么性质的存在？以后天机人员能不能再通过打这个印记来获取力量？都会有什么影响？
只有厘清这些问题，天机局才能知道与乌鸦、群鸦之间应该持怎么样的关系。
“我也不太清楚。”陈家华却只能叹一口气摇头道，“它的力量当时没有对我造成精神侵蚀，你们用旧印石测我，我也是不需要做精神净化的，我的理智没问题，所以我不觉得这是黑暗力量，毕竟这可是顾队长……不过……”他犹豫了下，“怎么说呢，只是它比较幽深……”
“你说的‘幽深’是什么意思，能不能解释一下？”
曹衡森再问道，旁边的马贺和崔怡婷都像提了提神，他们很重视这个问题。
“幽深就是……”陈家华真的说不清楚，却明白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因而郑重地尝试解释：“一种感觉吧，我不知道这样说准不准确，它不是那种阳光，是在黑夜活动的，但在黑夜活动不一定就是黑暗力量，黑夜里面也有光，就是比较幽深……”
三位评审员做着纪录，平静的面色没有流露出任何想法。
“听上去，你自己并不清楚乌鸦印记的究竟？”
“对。”陈家华顿时点头，“我一直都这么说，我知道的可能比你们还少呢。”
曹衡森翻了翻手中的一份文件，看了一下才又问：“如果让你来进行猜测，你觉得是什么因素使你和乌鸦力量之间构建起了这种连系？据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我们认为这股力量很可能与顾俊有关，但当时的前线人员里面与顾俊更熟悉、关系更亲密的人员大有人在，他们还更具战力和经验，为什么是你？”
猜测？陈家华沉默着，其实还是想回答我不知道。
也真想知道答案，为什么是自己？乌鸦看中的是什么？
“我想，是不是……当时我的情况很紧急，需要那样的帮助……”
“据我们所知，当时的情况是哪里都非常紧急，都需要帮助。你认为还有别的因素吗？”
陈家华想来想去，想到另外几点：“可能我也是医学生？而且我一直以顾队长为榜样去做人做事；我考天机大学、加入天机局，都有受到顾队长的影响。是这样吧……”
三位评审员可能是见也问不出什么来，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
“你认为你能不能召唤乌鸦？”曹衡森又问，“那天之后，你有过任何这方面的感应吗？”

第七百一十三章 贪婪
你认为你能不能召唤乌鸦？
那天之后，你有过任何这方面的感应吗？
你认为乌鸦对天机局是持一个怎么样的态度？
你认为乌鸦和顾俊之间有多大的相似性？
你认为你可以充当天机局与乌鸦之间沟通的桥梁吗？
评审员的这些问题像是炸弹一般轰炸着陈家华的神经，让他心里慢慢地起了一丝莫名的躁意，右手腕上的乌鸦印记更有点滚烫，这种变化似乎不只是源于自己的心态，也源于乌鸦力量……
所以在尽量回答问题，以及那些“我不知道”之外，陈家华也如实说：“我感觉乌鸦不是很喜欢这种评审。”
在这个回答后不久，这场评审就结束了。
然后陈家华回到了这一个星期以来自己的幽禁地，基地里的一处隔离屋，整理着心头这些凌乱。
到了第二天，通爷和沈博士来了，特别行动部的监管小队暂时撤走。
他们来告诉他，总部希望与乌鸦进行一场对话，从而明确乌鸦的要求，双方又该如何共处，如何一起造福世界。
“家华，上头想让乌鸦明白他们的诚恳，有些信息决定向你公开，是关于阿俊的死因。”沈博士面色沉重的说。
陈家华看出沈博士、通爷的沉重，又不只是沉重，里面有着万般复杂的情绪，心头顿时一突，“你们说……”
“这个事情还得从阿俊的身世说起。”沈博士讲了起来，从顾俊的复杂身世，到异婴病事件之后顾俊的医保主张，与上头的冲突，上头产生的某种怀疑，连场的评审，以后最后意外的发生。
陈家华听得面色涨红，但心里发寒，听到顾队长遭人射杀的时候浑身都不由发颤。
不是因为脑干肿瘤，是被失去理智的己方评审员枪杀了，那可是顾队长啊……
忽然之间，陈家华好像有些理解到乌鸦印记引起的那丝躁意，甚至是理解到乌鸦制造的特别行动部血案。
明明有那么多的敌人，大家都拼了命地对付黑暗力量，为了那些伟大的理想去拼命。
为什么背后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些狭隘与险恶……
“沈博士，通爷。”陈家华胸闷得难受，心脏仿佛是处于缺氧边缘，让他一下一下的大口呼吸，他虽然年轻却不是幼稚，“那真是一场意外吗？顾队长的死？”
“我们也不知道。”通爷回答说，老脸更显出了疲惫，“说是意外，一切都可以说得通；说不是意外，那也可以存在着很多疑点。以我的权限，现在也是搞不清楚的；有可能就算有了最大权限，也只会发现相关档案根本没记载事情的真相，这就是那种没有真相的事情。”
陈家华越发茫然，“那你们觉得呢？通爷，那是不是意外？”
“我不做这个评定，免得也冤枉了谁。”通爷提起精神严肃的道，“但是，阿俊的死，上面难辞其咎，是不是意外都要负责。上头那些人啊也不是蠢透了的，乌鸦的力量让他们怕了，也让他们希望可以大家合力对抗黑暗。”
通爷说着一叹，“我以前也是这么对阿俊说的，现在也这么对你说，这个世界很复杂，要做成一些事情、完成一些改变急是急不了的，需要慢慢来。现在是来机会了，这次有些人真的怕了，有些人还躺在医院里面等着做手术，他们想知道乌鸦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案，为了他们自己，也为了广大石化病患者。这些人啊是真的想得到乌鸦的帮助。还阿俊一个公道是定了的，也会去研究怎么能实际推行阿俊以前的主张。”
陈家华抓了抓头发，心中的焦躁翻腾得不断增大。
不过，自己的确应该积极地接触乌鸦吧……
虽然被幽禁着，但外界是个怎么样的情况，他还是知道一些的，混乱，艰难，摇摇欲坠。
从玄秘世界支援来的医疗队，缓解着各地的医疗需求压力，但全球的民生与经济都落入了深渊之中。
如果真能有更好的治疗方案，或者药物，或者什么探险行动，可以帮助民众……
这个世界非常贪婪，不断向他们这些前线将士索取，向顾队长索取，向乌鸦索取。但这个世界现在真的非常需要帮助……这毕竟是大家为之拼命守护的世界。
陈家华心里很乱，当然是想消解所有的痛苦，恢复往日的安宁。
但转头想想顾队长当时的心境，就好像有一股灼热从右手腕的印记处开始把他撕裂。
“通爷，沈博士，你们是怎么想的……”陈家华茫然道，“我总感觉，有些人真的是对不起顾队长啊。”
“我知道你担心这是不是对阿俊的背叛。”通爷也不是全然清晰的，“现在大家都有很多迷茫，包括上头。但你也知道乌鸦具有怎么样的力量，我们没有、上头也没有能力去搏杀或者困锁乌鸦。我也对呼唤仪式现场提出要求了，不会有任何小队备战，其实因为备了也没用。我们先试试呼唤，看看乌鸦是什么态度。”
陈家华倒知道这是真的，眼前闪过那场决战的一些景象。
以乌鸦的力量，神明一般的力量，凡人是根本无从奈何的……
上头应该是真的想要沟通对话，而且那也要乌鸦愿意。
“好……”陈家华终于点下了头，长呼一口气，“试试吧，不是为了上头那些人，是为了民众，受伤的同僚……楼队长也要做手术呢，如果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家华，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沈博士拍拍他的肩膀，“这事是什么结果，其实不在于你，是在于乌鸦的。”
“你好好休息，把精神养好。”通爷说，“事不宜迟的，这个呼唤仪式明天就试。”
在通爷、沈博士走后，隔离屋里又陷入了幽静。
陈家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白昼的天空，仍是茫茫的，一想到顾队长的遭遇，体内的热血就像凉了几分。
而后背处，有一些躁动。
他知道群鸦是可以化出翅膀，化为乌鸦的，自己是否也拥有了这样的能力……

第七百一十四章 从黑暗而来
这天，在东州医学部基地，在大华总部基地和咒术部基地，都有一座崭新的顾俊雕像矗立而起。
雕像的造型与之前那座被毁的雕像一般无二，身形高大，年轻的面容一脸坚毅。
而在咒术部基地的一个咒术试验场，一场尝试性的召唤准备进行。
通常当试验场开始运转，都有咒术人员、旧印人员备战着随时可能出现的状况。但这一次，如此重大的、史无前例的召唤，并没有那样的严阵以待，不过也是来了不少人，几乎都是与顾俊关系亲密的人。
上头要打感情牌，在场众人对这一点都很清楚。
不只是通爷、沈博士、姚世年这几位顾俊的老领导，还有蛋叔，王若香，小旭，孔雀和墨青。
就连蔡子轩和楼筱宁，都各自坐着轮椅来了。
但邓惜玫并不愿意参与，她认为乌鸦不会现身，这只会是一场徒劳。
除了这些人，还有特别行动部方面的李振景等几位人员，以及其它部门的一些人员；而总部高层方面，也来了一位代表，袁保文，是天机局的元老之一，位高权重的人物。
这个时候，袁保文与通爷等人站在试验场的场边，望着场中面容平静做着准备的陈家华。
夕阳已经落下，夜幕准备降临了，陈家华认为乌鸦力量是在黑夜活跃的，黑夜一至就会开始呼唤。
“国通，邓惜玫真不能来吗？”袁保文问道，发白的老眉皱动，“她是我们当中对乌鸦最有灵知和理解的人，她和顾俊又是发小的关系，如果有她在这里的话，我觉得是会好很多的……”
“那个女娃很有性格。”通爷说道，“她有自己的决断，说了不来，跟她啰嗦是没用的。”
袁保文脸上的那一丝忧虑、紧张、不安，周围众人都看得出来，这个老人老了，离开前线太久了，没那种胆了。
另一方面，通爷知道，姚世年也知道，这次上头真是非常紧张在乎，乌鸦展现出的力量不只是让他们害怕，也让一些人为之心动。这种心态其实很好理解，并不只有那些小公羊信徒渴望力量与长寿，这是人类长久以来的共同渴望。
不说顾俊与乌鸦这样的巨大变化；像周浩睿那样的群鸦成员，就展现出了一种超凡而不被黑暗扭曲的可能性。
这种超凡既会使凡人达到另一种境界，也会把现有的秩序重新塑造，上头必须做好应对。
“如果乌鸦不想出现，谁来了都没用。”这时小旭说道，站得距离袁保文和通爷挺远的，却听得清楚，“乌鸦不是顾俊，你们最好理解这一点，别用对待顾俊的那种方式去对待乌鸦，也别想乌鸦会像顾俊那样坚忍。”
袁保文老脸上微有一点尴尬，周围这么多人，自己几乎是被个小孩呵斥，但只是点头说：“对的，对的。”
另一边，王若香、孔雀、蛋叔他们冷眼旁观，楼筱宁冷笑了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蔡子轩也是摇头。
过不了多久，夜幕全然降下了，在这个六月夏季的夜晚，夜空幽沉，星火稀薄，拂过的风带有一股凉意。
“行动可以开始。”通爷用对讲器说了声，传到陈家华的耳中。
陈家华深呼吸着调整自己的气息，望了望幽沉如水的夜空，缓缓地抬起了右手腕。
在他周围数百平方米都没有任何人，他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与脉搏有点加速起来了，但右手腕上的乌鸦印记却有些沉寂，相比在评审室的时候沉寂。
也因为这样，陈家华越发没什么信心，自己就感觉……乌鸦可能不会出现……
试试吧，他凝动精神力集中到那个乌黑的印记上，挥动右手打出那凌厉的线条，朝着夜空高声呼唤：“乌鸦，乌鸦！我是陈家华，代表天机局请求和你对话！乌鸦，乌鸦！”
一个明亮的乌鸦印记从指尖打出，他心海里一团翻涌，被道不清说不明的感觉冲击起来。
他好像感觉不到乌鸦，但似乎又并非一片虚无。
与此同时，场边的众人都在望着，到了这个时刻，所有人都有一份紧张与期待。
通爷也好，蔡子轩也好，大家也都想与那个存在说一说话，即使那不是顾俊，他们很想念顾俊。
袁保文的老脸更是皱紧了，双手有点不知道往哪里安放一般，双眼里的期盼几乎夺出目眶。出现吧，只有出现了才有得谈，现在他们很愿意去谈……
只是，眼前的景象让众人高提的心渐渐往下沉去。
陈家华打出的那个乌鸦印记飞出十数米之外就逐渐消散，最后了无痕迹，试验场上没有变化，试验场周围草地的虫鸣蛙叫也没有丝毫改变，乌鸦没有出现，周浩睿那些人也没有出现，吴时雨同样没有出现。
沉默了片刻后，袁保文开始露出了失望和着急，“国通，让家华再试试吧？会不会是因为精神力不够强？”
“乌鸦没有兴趣谈。”又是小旭说道，“邓惜玫早就知道这种结果，是我失算了。”
就当这时候，通爷他们还没有说什么，在陈家华前方几米外，有一片扭曲的漩涡骤然出现，空间都被模糊。
这一下，所有人的神经都猛地一跳，小旭微瞪眼睛，楼筱宁、蛋叔、孔雀他们纷纷惊奇，难道真来了……只是怎么是这种感觉，跟在纳斯塔森金字塔的时候不同，好像有……很大的危险……
“那？”袁保文又惊又喜，来了吗，乌鸦愿意来谈。
在那片混沌漩涡当中，一道人形身影若隐若现，很快，身影变得越发清晰。转眼间，当混沌漩涡消失不见，身影也就实实在在的站在那里，在陈家华的面前，距离众人也不过是近在咫尺。
那个人高大而瘦长，一身古埃及风格的灰暗长袍，头戴着一顶有两条蛇混乱地纠缠的王冠，面容皮肤黝黑，看不出年纪，似青年又似中年，隐约浮现着怪异的罪恶感。
看到这样的一个形象，众人在错愕中反应过来，顿时迅速戒备，那不是乌鸦，这个从黑暗而来的存在不是乌鸦。
“黑法老……”小旭喃喃，“古实王，塔哈卡。”
真正的黑法老，一手缔造埃及第二十五王朝，努比亚之地与埃及全境的统治者。
那道高瘦的身影扫视着众人，发出了若有挑衅、带着恶意的沙哑话语：
“顾俊在哪里？我出来与他争战。”

第七百一十五章 蛇
黑夜之下，那道高瘦的身影在试验场上投下了长长的阴影，使月光也染上险恶。
陈家华感觉自己的身体僵住了，法老王冠下的那张黝黑面孔有着无法形容的怪异气息，却又似乎有着某种魅力与吸引力，把人卷进一个狂热的混沌漩涡……
高瘦身影徐徐地从他身旁走过去了，陈家华没有做什么，也许他应该做点什么，但也许他就是应该什么都别做。
在纳斯塔森金字塔地下墓室时，危险是明明晃晃的危险，像一头咆哮狰狞的野兽，可是现在，危险是一股从深渊吹出的寒流，冰冷刺骨，无所闪避，寒流不需要吼叫，但寒流可以把天地都冻结。
另一边，通爷也抬起了手让大家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众人都能意识到此刻的险急处境。
“国通？”袁保文忙问，总要做点什么吧？
其实虽然不在试验场，还是有特勤小队在试验场附近候命着的，指挥中心那边正同时看到这个惊变，只要这边一声令下，特勤小队就会立即赶过来。无人机也已经盘旋在夜空中。
不管坐在轮椅上的楼筱宁，还是孔雀、墨青他们，都不愿意眼下这样放任凶险的迫近。
但他们发现，自己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缠着了，活动不开手脚，与任何异常力量的连系通路都被阻断。咒术人员都有灵知的，能感觉到那个高瘦身影带来的，是对整个空间的钳制。
召唤乌鸦，出来的应该是乌鸦，或者乌鸦不作回应。
现在这却是什么……黑法老算是什么存在……
“你们畏惧我。”那个高瘦身影忽然说道，声音沙哑而奇异，“你们不是想要得到更多的力量吗？”
眼见那异人越发走近，袁保文还是让指挥中心下了命令，在通爷等人沉闷的呼喝小心声中，特勤小队的人员们以最快速度赶过来，早已设好的狙击手也把枪口对准了高瘦身影，“站住，不管你是谁，马上停下！”
但高瘦身影没有停下脚步，朝着奔来的特勤人员们，说：“让你们看点东西。”
骤然间，有一些莫名未知的景象在特勤人员们的眼里涌起，他们瞬间就无力再控制自己，纷纷痛苦倒下。
事情发生到这一步，咒术部人员已经别无选择，通爷决断道：“打乌鸦印，大家合力呼唤乌鸦！”
陈家华也终于回过神来，众人合力一处，向高瘦身影要打出乌鸦之印，然而正如之前的感觉那样，他们手上划完印记，却全无反应。然后，打旧印也是如同石沉大海，整个空间都凝滞着了。
显然，高瘦身影掌控的力量超过了这里所有人的极限，以及想象。
应着其它呼唤从黑暗而来，那么的游刃有余，没有半点波澜。
那不是普通的邪信徒，或者乔治&#183;爱德文之辈，那就不可能是凡人拥有的力量……
“国通？”袁保文再次急问，“要不试试开枪？”
有句话袁保文没有说出口，即使是顾俊，都是倒在枪口之下。
“没用的……”通爷根本就不指望，枪支连乔治&#183;爱德文都对付不了，他们现在似乎只能指望已经支会过去的邓惜玫、冯佩倩她们有没有办法把吴时雨叫出来看看这怎么回事。
而此时此刻，他们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道高瘦的身影往试验场外面走去。
它没有毁灭他们，好像就没有兴趣多加搭理。
这场呼唤是受着所有总部高层关注的，他们都第一时间知道着这里的情况。
纷乱的问话响在通爷的耳塞里，那是谁？怎么回事？怎样对付？
“那不是我们有能力对付的东西……”通爷只能这么说。
但现场的判断并不会被指挥中心全然采纳，现场有可能出现判断错误，或者正被异常力量迷惑了心智。总部高层接管过了指挥中心，一个个新命令下达了，必须做各种的尝试，不能让威胁扩大。
当高瘦身影走出试验场，与试验场里的人员们有一段距离了，夜空上的无人机编队立即开火。
一连串的子弹打出，但诡异的是，枪火只是穿过虚空而去，高瘦身影毫发未伤，还在继续走远。
人类还掌握有什么力量呢？追上去的特勤小队车辆堵在周围，却只是不断后退，不断倒下。又有一支旧印小队上去，作无用功；一支特别行动小队在远处召唤出了拜亚基，往高瘦身影发起冲击。
但这些诡奇残腐的黑暗生物，可以与飞天水螅死斗，这时冲到那道身影的上方，却迟滞不前。
高瘦身影只是投去了一个眼神，又或者根本只是动了动念头，那一群拜亚基就爆散成了血碎落下了。
当所有的手段都尝试过，总部那边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天机局没有任何的可行办法把这个异人阻停下来。
“国通，难道就一点方法都没有吗，让陈家华继续呼唤乌鸦啊……”
“那家伙往市区方向走去了，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
“想点办法。”
无论高层们如何着急，通爷、楼筱宁、王若香、蔡子轩等所有人，没有办法，他们没有那样的力量。
邓惜玫那边已联系上了，正在往这边赶来，但她们虽然与吴时雨有过更多的交谈，却真的不知道怎么能呼唤她。
至于吉利等祖各们，之前除了以此骗喝骗吃了一些鸡腿，亦是没有什么头绪，现在同样还是这样。
这时候，沉默了许久的小旭有了一个推测，这个推测既让他毛骨悚然，又让他不得其解。
“那不像是黑山羊的力量。”小旭这一说法让众人都有同感，那个是黑法老……却不是黑山羊力量。
“为什么黑法老的王冠上有两条蛇？”小旭又问，“动物在埃及和努比亚宗教中是神明的巴，山羊，胡狼，狮子，猫，猫头鹰……但是，蛇，毒蛇，你们都知道那是指什么。”众人纷纷又变了面色。
蛇，毒蛇。
从来都是主要指那一个神明，代表混沌、破坏与黑暗的，阿佩普。
奈亚拉托提普。

第七百一十六章 一个有真相的网站
【你是否想要知道“超自然力量”是什么？
你是否想知道“埃及十灾”“异常气候”的真相？还有过去的那些种种谜团的真相？
那场新军团病，那场异鳞病，蝗灾，异婴，洪灾，全身骨化……你是否被这些重大灾难所困扰？
天机局、FBM、各国安全局，它们在隐瞒着什么？它们害怕让民众知道什么？你想要了解吗？
你知道，每个人都有权知道真相，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着的改变……
否则，你和你的家人，可能会在某个夜晚，突如其来而又悄无声息地死去。
现在你有机会，拯救你在乎的人，以及你自己……如果你是病患，你有机会为自己争取健康……
首先你需要了解真相，了解那些终极的秘密……
只要打开互联网，登陆我们的网站，你就会看到。
不要相信别人来告诉你你应该怎么做，你的命运，在你手上……】
“明显就是骗人的东西啊，那网站有病毒什么的，或者要你打款，你这都信啊，第一天接触网络么？真是的，这种玩意连我妈都骗不了好吧。”
王小龙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看了好友陈建锋发过来的这段信息，瞧着那个可疑的网址，几乎笑出声来。
什么终极的真相，就算真是有黑客攻陷了天机局、FBM它们的内部数据库，又可以知道多少呢？人家那些真正保密的资料从来都是不连接外网的。那要不内部泄秘，可就算是那样，真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走漏了，人家天机局、FBM都可以立即把这个网站、甚至网络上所有相关的信息，都全部删掉封掉，什么都没存在过一样。
说白了，这个互联网掌握在谁的手上？肯定不是那几个黑客。
“不是……你去看看吧，我已经看过了，大开眼界……”
手机传出的陈建锋的声音，除了平时的熟悉，还带有一种陌生的沙哑，像是感冒得很重。
王小龙正想吐槽对方这是在装模作样，但话到嘴边，却又感觉，那不像是装的……对方似乎确实很认真……
“那是什么东西？”他倒有点好奇了，“说说呗？”
“说不了……说不清楚的，只有你自己看了才懂……别人怎么说，都不如自己看看。这个网站是很神奇的，不是你认为的普通黑客弄的网站……你可以试一下，你就算没有连网，你也能打开它……”
王小龙顿时一怔，“真的假的？”
没有连网也能打开？什么原理？怎么可能呢？
“你还不明白吗，这个网站本身就是用超自然力量构建的……你以为可以封掉它，删掉它吗？不行的，这不是什么骗局，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试试吧，没有连网就登陆不了任何网站，不应该是这样吗……但你可以试试，事情并不是总会像我们预想的那样……”
“建锋，你没事吧？”王小龙疑问道，对方说话的语气有点古怪，说的话语也不像平时的那个人。
“没事，就是还在震惊，你看看就明白了，全世界都在看着了，你越看，越会明白……你不用害怕的……”
这个诡异的通话结束之后，王小龙陷入着沉默，回想着最近发生于全球的惊变。
因为“异常气候”，洪灾和“新型进行性肌肉骨化症”在全球大规模爆发，基本上把整个世界都搞得一塌糊涂。他是不相信那些官方解释的，那说不过去，没有哪国的官方解释不是充满着模糊空白……
他的生活也受到很大影响，学校直接停课了，几位老师都中了招，幸好家里人没事。
但像他这么幸运的家庭真的是极少数，他舅舅都中了招，现在站都站不稳，需要坐轮椅，排队等待着做手术。
这个世界变了，变得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糟糕。
到底真正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秘密隐藏在洪流之下？
“不连网也可以登陆？不会吧？”王小龙嘀咕着，还是不敢相信的，但起身坐到了电脑前面。
他打开浏览器，看了看手机上那个可疑的网址，犹豫不决，心里既有一股跃跃，也有一份莫名的紧张。
他想起了陈建锋那变得奇怪的声音与话语……这会是什么玩意……是吓人的吗，还是什么……超自然力量？
这么一想，他又有一些兴奋，以及渴望。
王小龙靠着电脑椅的靠背，再一次细看起了手机上陈建锋转发来的那条信息，越看，越像感受到内里的吸引力，在把他拉进一个神秘的世界……那里面有很可怕的东西，却是又埋藏着终极的秘密，那能满足他所有的好奇……
“你不用害怕的”，陈建锋的声音好像幽灵般萦绕在耳边。
王小龙呵呵地嘟囔了几声，“我才没怕……能是什么呀，根本就不信……”
奇怪在于，同学群里面已经谈开这件事情了，这是从晚上突然而起的，网站像是一瞬间出现并传播了开来。
很多人都已经打开看过了，他们像陈建锋那样，都说超乎想象，说这个网站是一种启迪。
说以后的世界，只有看过那个网站的人，以及没有看过那个网站的人。
“有没有那么神啊……”王小龙嘀咕着挠挠头，没有连网也可以登陆上去？应该不会吧。
好奇心翻涌不已，那股渴望在越发强烈，同学们的谈论一遍又一遍地勾动着他的神经……
王小龙终于还是行动起来，先去把连着电脑主机的网线拔掉了，再回来重新打开浏览器，往网址栏输入那个神秘的地址，手上重重地按下了键盘的Enter键，噼的一声，就看看是不是那么神奇……
只见电脑屏幕上，不是马上显示断网后正常会有的“网络连接错误”，而是缓缓地打开着什么。
他的心脏随之提了起来，难道真可以？
骤然间，网页打开了，屏幕中出现了一片影影绰绰的变幻图像。
王小龙的心脏一下像是停住了，没再眨动的眼睛不断扩大，皮肤上的毛发根根地竖起。
那里面是无尽的阴影，无尽的怪异，无尽的纠缠，无尽的混沌，无尽的真象。

第七百一十七章 科学
“查不出这个网站的根域名服务器……它好像是根本不存在于互联网的……这超过了我们对于科技的理解。对于这个网站的访客也追查不到，一个IP都找不到。而且，我们没办法封禁掉它的相关信息，这些尝试都失灵了……这就好像，全球的互联网都中了一种病毒，要怎么样运行已经由病毒控制着了……”
这个结果让总部指挥中心陷入到沉静。
已经是集合了科研部最为出色的人员，还有FBM、罗斯安全局等多国人员，民间企业的一些高手，这支队伍的实力比任何黑客都要高超得多，他们拥有着世界上最顶尖的IT技术。
然而，一无所获。
他们在没有登陆那个网站的前提下，进行了各种的分析、追查工作，却根本像是在研究一个不存在的网站。
查不到访客纪录带来了另外的一些问题。调查部、行动部等部门没有办法对所有登陆过网站的访客做传唤、登记、调查和隔离，只能确定那部分自己在其它地方暴露了登陆行为的访客。
但使用这种方法，总是会有漏网之鱼的，而且几乎肯定会有很多。
那里面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又有了怎么样的变化？
这个网站会把人改变，天机局已是确定这一点。
而且可以确定的是，该网站正在全球范围疯传开去，以现今互联网的普及程度和覆盖范围，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这个无名网站不可抑制地把数以千万计的人都卷了进来。
天机局来不及做些什么，也难以做什么就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没有网络也能上，就算把网络切断是为了阻断消息传播，也还是有电话等其它手段的通讯方式，有口口相传。
如果站出来告诉人们不要上那个网站，这等于把暂时不知情的人都推向那个网站。
那些访客在传播这个网站这事情上又表现出某种狂热，他们不断告诉自己认识的人，诱惑着对方也上去看看。
而这个网站的宣传语对于普罗大众又有着非常高的吸引力，何况就算断网了都能登陆上去，这一点让理解这种事情有多么违背科学、多么不可能的人们都极为好奇，很多人愿意一试，迫不及待地想要探索网站宣称的秘密。
天机局最早知道这事是从天机热线接到报料而得知的，有多位报料者被朋友强烈推荐后，抵挡住了诱惑，并且意识到不对劲，就拨打了天机热线。这种分散于各地但是内容同一的报料，很快就引起了关注。
热线中心的人员，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网站可能是有着什么侵蚀精神的东西，所以没有打开，而向总部做了上报。
总部和咒术部介入之后，更是迅速定了性，绝对不能随便打开这个网站，它能蛊惑人心。
这个网站最初出现的确切时间无从得知，但根据报料整理的时间点，与“黑法老”来临咒术试验场几乎一致。
那些报料者都已经被控制了，调查人员凭着他们提供的线索，找到了他们那些可能是第一批传播者的朋友。
这些人告诉调查人员，自己获知该网站是非常突然的，也就是在正常上网的时候，打开一张新网页，就是平时都会上的普通社交网站，但弹出来的却是这个“启迪”网站……
这一批人的精神面貌都有了相似的变化。
不管是男是女，是大学生、高中生，还是已经出来社会工作多年的白领，或是中老年人。
他们一方面表现出某种狂热、畏惧以及迷茫，另一方面又极为相信自己接触过了“终极秘密”“宇宙真象”这类事物。在接受问讯的过程中，他们也不断试图怂恿调查人员去看看那个网站。
“去看看吧，看了你就知道了。”他们差不多都这么说，“你没有看过，就不会了解我说的是什么。”
天机局还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情况，这是一种精神类流行病吗？会把人们改变到何种程度？
咒术部的一众医生认为，那有可能是类似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精神改变，根据访客们的说法，他们都有再体验的症状，网站展现出的那些奇异景象不断在他们的头脑中翻动。
总部指挥中心，被一片阴云笼罩。
众人一边关注着这个网站的事态，一边还在追踪着那位神秘的黑法老。
昨晚19:17，黑法老先是突然出现，再离开试验场，一路走到大华市区，它不知疲惫，既没有着急也没有停下。特勤小队人员只能是跟在附近，以及提前往前面清场，把民众都疏散走，除此之外，拿它没有半点办法。
黑法老到了市区后，开走了路边的一辆大货车，接着到了一些售卖玻璃、金属等材料的店铺。
从半夜到现在第二天接近中午，它从多家店铺和卖场拿走了很多材料与器具，全部搬到了货车上，然后开着这辆货车停到了大华市最繁华热闹的CBD区域，该区域现在已是疏散后的一片寂静。
大货车停下后，就没有再动了。很明显的是，黑法老就在货车那被绿色帆布遮掩着的后车厢内活动，一些叮叮铛铛的声响传出，它似乎在用那些材料捣弄着什么。
“报告中心，怀疑目标正在制造东西。”
特勤小队队长杨有元沉声报告着，他们在距离货车大约一百米的不同位置，紧密观察着货车上的动态。
但是尼龙布遮掩得严实，只留出一点点缝隙。
他们只能隐约看到在后车厢内，不时有亮光闪烁，有像是闪电萦绕般的电流，有火花，有火药味……
“怀疑目标制造的是某种武器。”杨有元越从空气中闻到那刺鼻的火药味，越是如鲠在喉，心头有一股莫名的紧张，“我的感觉……那是一种极为危险的武器。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以黑法老的力量还要制造武器，但我的感觉就是这样……我们必须赶快对它进行制止，否则可能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第七百一十八章 这种关头
“杨队长，杨队长，你们慢慢地靠近货车，记住这次的任务目标是探查清楚后车厢内的情况，要避免与黑法老起任何冲突，一旦黑法老表示出让你们后退的意思，那你们就后退。”
来自总部指挥中心的命令下达到特勤小队人员的耳边。
这里的现场行动调度已由袁保文为代表的高层直接掌管；因为通爷的主张对策被认为过于消极和被动，所以虽然呼唤乌鸦、联络吴时雨都在进行，但高层们决心同时采取一些主动行动，事态发展得已经无法再拖下去了。
杨有元带领着的这一支特勤小分队只有六个人，他们不是大华市最为精英的人员，此刻却是承担着重任的敢死队。
中午的烈日投下酷热的阳光，这个CBD商业步行广场寂静得像是一个废墟，那辆大货车就停在广场中心位置。
这一队六人脚步缓慢地靠近货车，怪异的捣弄声响还在从货车内传出来，让他们感觉似在靠近着深渊。
在与大货车还有十来步距离的时候，杨有元就开始莫名地胆战心寒，额头渗涌着热汗。
货车后车厢的门是打开着的，绿色帆布遮掩着里面的诡恶。
“我先去看看……”杨有元对左右的队员们低声说道，手上没有带枪，枪支已被证实无法杀伤黑法老，他是去探看和交涉的，当他慢步到车边，抬着头透过帆布缝隙望向车厢内，顿时似有一股巨力冲击而来……
一刹那间，车厢内像变作了另一个空间，那里面是另一些景象。
是毁灭的废墟，是混乱的城市，是杀戮，是崩解，是一种只有在精神错乱下才会看得到的在午夜翻腾的黑影，是荒芜的沙漠，沙漠里每一粒沙子都是嚎叫的鬼魂……
但只是一刹那，那股巨力又放开了他。杨有元勉强定下了神，竭力地深呼吸，看到车厢内落定的景象。
那道高瘦的身影正在一堆由金属搭建的奇异仪器前往玻璃容器内放着各样的化学材料，仿佛是个炼金术士。
杨有元站在车边望着，欲言又止，想知道对方在制造着什么……
他停滞了一会儿，最后感觉直接询问是最好的方式，就问道：“先生，你在制造着什么？”
高瘦的身影闻言望了望这边，黝黑皮肤的面孔像是一个噩梦，混杂着怪异的罪恶感与奇特的吸引力，“？你们这类东西。”
杨有元一愣，望着那堆破铜烂铁般的金属仪器，那怎么可能……
只是也正是那堆破铜烂铁，边角有病态的幽光闪亮，像是藏着一个暗黑的太阳，凝聚着巨大的能量，一旦爆破而出，之前那一刹那间的幻象就会成为现实，它藏着那样的一个恐怖的未来。
“我大概再花6个小时，就会做好。”高瘦身影又说道，“然后，这算是送给你们一份礼物。”
说罢，高瘦身影继续手上的工夫，把另一份未知的化学材料倒进那个玻璃缸中。
有什么正在缸中翻滚、混搅、沸腾……
杨有元看着，那也似乎正在他心中沸腾。
他连忙转身往回走去，再不走，他的精神就要完全崩解了。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已经问清楚目标……”
……
听到杨队长的报告后，总部指挥中心陷入到更大的阴霾中，各岗位的人员们面色各异。
他们不敢想象，也无从想象。
这里有人知道更多的信息，顾俊曾经说过的，奈亚拉托提普，天使城……
漠北的玄机区域还残留着一个黑洞般的巨大深渊。
如果黑法老就是奈亚拉托提普，它轻描淡写的、荒诞的话语，极可能正是真话。
黑暗力量亦可以掌握科技的力量，而且比人类、比伊斯人掌握的都要多。
这里没有人愿意以事实去验证它的话是真是假……
袁保文的老脸在涨红中皱到了极致，一时沉默着不知道能说什么，怎么才能制止那样的存在？
在大厅指挥台踌躇了一会，袁保文走向会议室去，脚步蹒跚。
……
“不管那是不是，都要尽快解决这件事，想点办法！……这样下去的。”
“能做的事情已经在做了。派人去幻梦境乌撒镇，找阿塔尔大长老、找猫、找吴时雨，在做了，但祖各们说暂时找不到哪条通道，我怀疑是黑法老把最近的所有通道都弄塌了，它肯定有那种力量。继续呼唤乌鸦，在做了；调查，在做了。至于怎么围捕剿杀黑法老，我还是那句，以它的力量，派再多凡人上去也都是派人去送死而已，而且有可能导致对方改变现在的这种相处而变得更糟糕……它在找乌鸦，这事也可能只有乌鸦能解决。”
“国通，别说送死不送死的，任何时候都要做好最坏打算，如果情况真坏到那个份上，还是需要有人上去拼命……”
“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或许还是可以通过消耗战困死对方？我们不要先自己限定太多，被对方耍一些手段技俩就吓着了。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坐以待毙，总要拿出行动来。”
“对啊，那辆货车、那个网站，都要着手派出小队去探险。现在这种关头，必须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这些你们非要做那也可以做，但我还是那句，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呼唤出乌鸦！”
“你能确定乌鸦跟我们还是一个阵线吗？召唤的是乌鸦，出来的却是黑法老，乌鸦到现在也没出现。现在发生着的事情，有没有可能就是乌鸦的缘故？国通你也说了，乌鸦不是顾俊。乌鸦持什么立场，乌鸦在什么条件下才会出手帮我们，乌鸦在想什么，我们都一无所知。”
“如果不是乌鸦灭了小公羊救了我们，我黄某人会觉得你说得有道理，现在你还看不出虽然乌鸦不是顾俊，但都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个世界？克尔玛也说乌鸦将要承担代价，可能这就是代价来找了。”
“别吵这个了。国通，如果乌鸦是不愿意跟我们谈，那就找它愿意谈的人跟它谈；也要动员好那些已确定的、疑似的群鸦家属，不是说要伤害他们，当然还是要保护好他们，但他们有可能是可以把群鸦叫出来的，以现在的事态，没有人可以袖手旁观，必须让他们也参与到呼唤群鸦和乌鸦的工作中去。”
“国通，跟他们说清楚就好，这些人都是明白事理的。”
“我觉得跟这个没关系，陈家华那边也有说，乌鸦有可能是因为认为顾俊还没有得到一个公道，所以不搭理我们。我们目前的首要工作应该就是还阿俊一个公道。真相是什么，我没那个权限了解，但阿俊的死，是不是应该要有谁来负责？该负责的负责，该谢罪的谢罪，要有一个让乌鸦满意的说法。这个说法向不向公众宣布是另一回事，但是起码阿俊的亲朋好友，都要获知真相。”
“这个事情的调查一直都在做……这才半年不到，还要更多的时间去完成调查。现在是没什么可疑情况的。”
“还阿俊一个公道也是我们所期望的事情。这里没人不想做好这个事情，但背后有它的复杂性……顾俊的陵墓、顾俊的雕像都修复好了嘛，这么短的时间，又出了这么多事，不能什么都涌到一块。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这个黑法老，等安定下来了，再安排一场内部大审查。”
“一谈到这个问题，你们就推这推那！我们咒术部这边都几乎可以确定了，乌鸦是对天机局不满意，对你们不满意，要拿回一个公道。都说现在什么关头了，可你们怎么就还在推托？是不是要负责的就是你们呢？”
“国通，你说我们以前什么时候亏待过顾俊？他足够获得什么荣耀，就绝对给他什么荣耀；他要一些违背组织条文的权限，哪次没同意他？那次评审是基于一些合理怀疑去做的，后来发生的事情都是意外了。要说独立评审团其中犯的一个错误，就是没把握好顾俊精神承受极限的那条界线。但你也知道，那是顾俊啊，很多人都以为他在精神承受方面是没有上限的，所以摸不准他的界线，这是个错误，这在之前就问责过了。”
“这是想要推得一干二净？我当时怎么说的，我说了阿俊需要休息，你们够我了解他吗？那小子都快疯了，你们还在那里逼他，把他推进那样的境地。现在说失误了，这就完了？你们也别说我不知轻重，不分时候的算账。现在就是不解决这个问题，乌鸦就不出来。你们以为现在面对的敌人是谁，奈亚拉托提普，千面之神，蝗神是它，黑法老是它，它这头跟黑山羊敌对，那头又是黑山羊信徒……对付这个敌人派几队人上去送死就行？夕阳之城可能也是被它毁灭的。现在只有乌鸦、吴时雨那样的力量，才可能匹敌……”
“国通，那件事没有你所谓的真相，真相就是现在这样，是一些错误和意外导致的恶果。”
“不要再啰嗦这些了，事情缘故不一定是你想的，先继续呼唤乌鸦，还有对黑法老进行更多试探，抓紧吧。”
突然，众人谈得激烈的这个时候，举行着多方远程视频会议的各个会议室内，都空气一凝。
在总部指挥中心的会议室只有两个人，通爷、袁保文，他们都看到会议屏幕中，其中一个位于大华市郊的堡垒的会议室里，没有任何窗户的全封闭地下环境，却有一股寒风吹动了会议桌上的文件。
也把坐在那张会议桌边的皮肤，吹起了一层战栗。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会议室角落的阴影当中，有一道瘟疫医生衣着的高大身影站在那里，右手拿着一把手枪。
通爷也是意外，袁保文急忙提醒道：“小心……乌鸦……”
会议屏幕中的其它会议室，所有人的面色都变了，变得非常难看，纷纷站起了身。
而那个地下堡垒会议室，身体僵着没有动，他们从会议屏幕的监控中已经看到了这个异变。

第七百一十九章 并没有义人
会议屏幕中的地下堡垒会议室，似有寒气从屏幕透出，那里已经是一片冰冷。
身处那里的七位高层，都是天机局的元老级人物，这些人在他们的时代也是一员干将，但现在，他们那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都有冷汗流出，僵着的身体不敢有半点妄动。
他们知道，这里发生的异变，有被其它地方的人看到，地下堡垒里的守卫队应该正在赶进来……
守卫人员就在门外，一墙之隔，只是……外面似乎没有了动静。
他们也很清楚，骤然出现的那道身影，有着怎么样的力量。
哒嘎，脚步声响起，沉重，像是从可怖的幻梦传出，踏在人的心头。那道身影正在走过来。
还是没有守卫人员进来，会议设备也忽然传不出了声响，使这里寂静无声。影像里的各地会议室，一些高层起身要走出所在的会议室，只是门全都拉不开了，各地都是如此，像由这个视频会议粘连着。
“乌鸦……你好，我们一直在呼唤你，希望能和你进行沟通……”
苍老的话语声在地下堡垒会议室响起了，其中一位高层缓缓地说道，是这里可以主事的那个，“我们可以代表天机局和你沟通，明确我们双方是怎么样的关系，怎么样去共同对抗黑暗力量……”
咔哒，是手枪上膛的声响，像寒风吹动断头台的刀刃所发出的脆啸。
这些高层的面色不断变幻，有人终于忍耐不住地转头望去，然后纷纷都望去了，刚才说话的主事者又道：“乌鸦，顾俊的死确实是一场意外！我们没有骗你，没有人会想要失去自己组织里最厉害的那个人……”
他们看到那道身影已经只在几步开外，投下的高大阴影笼罩着这边。
那张破碎面目有着过往的熟悉轮廓，看上去是个面无表情的样子，乌鸦抬起了持枪的右手，对准了他们。
“不，等等……”一位老人急忙呼道，“对顾俊进行的那场评审调查，是出于对世界安全的考虑啊……”
这些老迈面孔上的神情，都非常的复杂，即使是以他们的年龄与阅历，还是有着一份茫然。
砰！
一声枪响骤然暴起，子弹正中那个主事老人的脑门，瞬间穿透而去，随即是血肉飞溅开去。
嘭嘣，下一瞬，这个老人重重地倒在地上，迅速流出一摊血泊，破裂的面容还残留着死亡那一瞬间的惊骇。
弹震引起的嗡嗡声响轰炸着其他人的听觉，也让他们老迈的身体微微震晃，那片刺目的血色已经拨开迷雾告诉了关于他们的结局，死亡之影即将吞噬他们，可是……
“顾俊，我……”一个老人还想要解释什么，慌忙间不再呼唤对方是乌鸦。
“事情真的不是……”想要解释的不只是一人。
也有老人茫然地叹气，“希望以后……”
还有老人接受了这个结局，面目趋于死寂。
砰，砰，砰，砰，砰，砰！
枪声连续地响起，鲜血连续地溅起，一具具身躯变为了尸体，会议桌被鲜血染红，会议屏幕也被染红。
他们几乎都没有反抗，只有一个老人临死前想要冲向乌鸦，不知道是出于本能还是求生意欲，但还不待老人可以做出一点什么来，老人的半张脸就被子弹打碎，濒死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几乎没有老人哀求，大概也知道那没用，乌鸦那漠然的眼神诉说了这一点……
叮铛，当最后一发的子弹壳落下之后，这个地下堡垒会议室陷入到沉静中，那道瘟疫医生的身影往回走去。
远程会议屏幕里面，其它的会议室也落入混乱，有人竭力地尝试开门，拍着门，呼喊着外面；也有人呼喊着黄国通，让其说点什么去打消乌鸦的行动；也有人颓然的坐在那里，知道有些事情已无从改变。
砰，砰，砰……
枪声在不同的会议室里接连响起，血红色的洪流呼啸而过。
不管这些刚才还讨论得激烈的高层人物是尖啸，是平静，还是蠕动，都归于死亡，凝为了遍地的鲜血。
那些死去的面目微微显得扭曲，寒风的吹拂让尸体渐渐变得冰冷，但有些臭味在变为尸体之前就在发散。
【他们都偏离正路，一同变为污秽；并没有义人，连一个也没有。我也不是。】
就连身处于东州医学部基地养病的那几位发作过石化病的高层，也被击毙在病房里面。
转瞬之间，参与这场会议的各地之中，只剩下总部指挥中心的那一个会议室，还没有枪声响起。
但是那道瘟疫医生身影，还是从凝聚于这个会议室角落的一片阴影中出现，右手上的那把手枪又再抬起。
通爷，袁保文，都在望着乌鸦的到来，他们从会议屏幕全程目睹了已经发生的事情，而这样的事情或许即将就会发生在他们身上。袁保文茫然的道：“国通，你说点什么吧……”也许黄国通可以改变乌鸦的主意，也许不行。
“没用的，乌鸦不会听我的。”通爷喃喃。
砰的一声，乌鸦的手枪又再射出了一发子弹，袁保文那皱纹深深的额头在血肉飞溅中爆裂，惊骇与不解凝固……
嘭嘣，随着尸体倒下，所有还不曾说出的话语，都与之一同消散。
天机局的这些总部高层，全部暴死，一个不剩。
参加这场会议的人员，只剩下咒术部部长的通爷了。
哒嘎，哒嘎，乌鸦往前又走了几步，望着神情平静的通爷，扣动扳机又是一枪，但这一枪打在通爷的左小腿上，顿时鲜血横流，小腿的胫骨也被打得断裂，通爷闷叫出了身体所承受的痛楚……
“让黄国通担任新的天机局局长。”乌鸦却是说道，凛冽的声音似有另一些不同的情感。
乌鸦没有对着谁人说，但它的话语会被监控录下来，被更上头的人所听到，“黑法老我会解决，不过这个世界将变得更混乱，到时候不会再有我的帮助。这个世界视乎于你们，你们可以把它变好，也可以把它变坏。”
乌鸦说罢了这些，走到了黄国通的跟前，右手上的手枪已经垂下了。
“阿俊，是我对不起你……”通爷沙哑的道，倒在地上捂着血流不止的左小腿，“这一枪，真的很痛……”
“不要变成像这些人那样，不然一样会有乌鸦来杀掉你。”
话声落下后，瘟疫医生的身影再度转身走去，很快，就消失于墙边的那片阴影中。
通爷望着那片阴影也随之消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担忧，也有茫然。
乌鸦的确不是阿俊，阿俊不会在病房里杀人。
刚才乌鸦的话语像是一种道别，乌鸦这次行动或许也是为了道别……为什么？
突然间，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打开了，守卫队的人员冲了进来，但手上的枪械和旧印石都派不上用场，他们惊疑于眼前的血色景象，渐渐呆了下来；这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地下堡垒会议室、单独高级病房等其它地方……
医护人员赶到的时候，对这些高层再做了一遍检查，确定全是尸体了，全部头部中枪，没有任何的抢救机会。
与此同时，通爷被抢救人员抬上了担架，立即赶往总部医学楼的手术室。
“让特勤小队撤退……”通爷躺在担架上下了新的指挥，“不要再派人去接触黑法老，等着，交给乌鸦去解决……”
这时候距离黑法老说的造好核弹并且进行引爆的时间，还剩下五个小时。

第七百二十章 乌鸦和黑猫
在这个世界，有白天，同时也有着黑夜，一直都是这样。
幽暗的夜色笼罩着这片大地，星月的光芒照不破聚拢的乌云，这是森沉山林中的无人之境，繁茂昏晦的林木掩盖着许多奇异莫名的声响。不过在这里的一处悬崖绝壁，可以望见远方华灯初上的一座都市。
树叶微微地晃动，一处枝头之上，一道黑影闪了闪。
伴随着喵的一记叫声，那道黑影渐渐走出了婆娑的树叶阴影，是一只体形硕大的黑猫。
黑猫的眼睛慵懒而有着一份灵动，转溜了几下，往周围寻找着什么，目光马上就落定在那边朝着悬崖外面的另一棵大树上。在那里的一处枝头，有一只乌鸦站在那里，望着远方的繁华都市。
黑猫一下跃了过去，就落在乌鸦的旁边，也望着远方，没有说话。
乌鸦自然察觉得到黑猫的到来，但同样的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寒风吹拂，夜色越发浓烈，黑猫的鼻子嗅动着，忽然才道：“你把那些家伙都杀掉了。”
“对。”乌鸦应得干脆利落，“全部杀掉了。”
“那是答案吗？”黑猫看看乌鸦，自己的双耳挺起，问道：“我感觉你有点迷茫。”
“那不是很多事情的答案，我知道不是。”乌鸦的声音有点低沉下去了，正如夜空的乌云越发阴沉，“这种力量可以杀戮，可以毁灭，但没办法改变人心。杀掉了这一批，还是有下一批，然后是下一批。人心是会变的，不管是谁。”
“唔，那就一直杀掉？”黑猫又问道。
“我们也会变，不断地变。”乌鸦说道，“把自我的意志加诸于这个世界，有没有界线？界线在哪里？”
“你是变了很多。”黑猫说道，换了一个瘫坐的姿势，靠着树干望着夜空，“先缓一缓，这里风景不错。上一次我们像这样吹着夜风看着夜色，都还是人呢。我想一想是什么时候……是年初的时候么？好像不是，那时候你根本没心情，心不在焉的……可能应该是你从马萨诸塞州世界逃回来那会儿，我们可以心灵对话，跟玄秘世界结盟，跟祖各部落结盟，和于队长、佩倩他们一起去了乌撒镇……是那会儿吧。”
回想着这些，那双猫的眼眸有点别样的明亮。
“明明那个时候也挺多灾多难的，不过现在想起来，居然还有点美好。”黑猫说。
“我不怀念那个时候。”乌鸦却说道，羽毛的黑色还在加深，“是无知给了当时的美好，那是虚假的、脆弱的……”
“才不是啊。”黑猫伸出爪子疾速地拍打了乌鸦的脑袋几下，也许是因为猫的速度太快，乌鸦没有闪避，黑猫又推了它一下，才收回了手，“不能因为后来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就去否定以前。那是恶魔要偷走你的宝藏。”
“我就是恶魔。”乌鸦回应，只要它愿意，随时都可以带来阴森怪异的恐惧。
“那你这个恶魔做得挺失败。”黑猫伸了个懒腰，“就没有见过厌恶病痛的恶魔，恶魔根本不会在乎。”
“是么。”乌鸦看了看这只黑猫，黑夜下的幽灵有的诡怖、有的优美，“你很在乎你说的那些美好。”
“是在乎，这个不随缘。”
“也是那些东西，把你幽禁在那里，不断回味的记忆、对顾俊的情感、一些‘如果’式的想象、一些‘为什么’式的迷茫……渐渐，这些就会产生痛苦，然后是更多的痛苦；接着你会发现这种痛苦无人可以理解，甚至连顾俊也不理解你的执着，渐渐不在于是不是顾俊，渐渐在于你自己。你可能会被认为精神失常，那符合着人类对这点的定义。你可能真的疯掉了，你也可能把那些痛苦转化为恶魔的怒吼。”
乌鸦说着，目光重新投向了夜空，“朋友，我想恶魔都有在乎的东西，是在乎的东西把他们变为了恶魔。”
“顾俊会使我变为恶魔么？”黑猫用爪子挠挠头，认真思考着，也通感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放弃这些想法，接受顾俊真的那样死了，永远死了……我还是会痛苦，还是会转化为恶魔，好像怎么样都是一条恶魔路啊……”
“不管是谁，不管之前是怎样的人，人类很容易变为恶魔。”乌鸦说道，“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觉得问题不在于人类会不会很容易变恶魔。”黑猫却说，“问题是人类是不是只能变恶魔，还有别的可能吗？”
“不知道。”乌鸦还是答得干脆，“很多问题我也不明白，即使没有受着凡人的灵魂和血肉之躯的局限，依然不明白。但我想，有些东西是消灭不了的，有些东西一直就是人类自己。”
“听你这么说，这个世界好像一定会通往全面的混乱与毁灭，而且是因为人类自己……”黑猫轻叹一声，“不过你还是准备要去做点什么啊。奈亚拉托提普，就算只是它的一个化身，也不好对付。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需要，这个事情不用把更多的力量牵涉进来。”乌鸦又应道，“只不过，原来有命运的不只是凡人。”
这时候，乌鸦的漆黑双翼缓缓地拍动，就要飞向夜空。
“咸鸦，”黑猫叫住了它，乌鸦停着回头望去，那双眼睛幽深如故，黑猫郑重其事的道：“无论怎么样，在让你复生这件事上，你知道我不会放弃的吧？毕竟吴时雨是希望女神。”
“那么，你不能只是把希望带给顾俊。”乌鸦说道，“而且他已经不需要了。”
说罢，乌鸦再次拍动了翅膀，跃进了夜空，带着深渊般的不可预知，踪影渐渐消失于远方的乌云中。
黑猫脸颊上的修长胡须皱了皱，“可是……我还需要的，‘带给顾俊希望’这件事本来就是我抓着不放的希望。何况如果连做到顾俊这样了，都救不了这个破世界，那我真的没什么信心……”
它望着夜空的乌云越来越浓，一场暴风雨已经在所难免了。

第七百二十一章 黑色的羽毛
这个大华市中心商业步行广场寂静如同废墟，那辆大货车停在那里已经有接近三个小时了，在这期间，黑法老一直没有离开过货车，而诡谲莫名的制造声响仍是不断从后车厢传出。
特勤小队本来在这附近待命着随时准备发动突袭，但是突然接到了总部指挥中心下的命令，撤退，全员撤退。
杨有元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个转变，可这是上头的决定，他们也只能带着疑虑撤走了，就连盘旋在上空的无人机也都撤了，只留下一些设在货车周围的监控设备。
对于这个转变，即使是指挥中心里的大部分人员，也都不知道全部原因，只知道现在由通爷掌舵。
那一场惊变暂时被封锁着消息，不过咒术部的一些核心人员已经知道。
在咒术部基地这个会议室，小旭，邓惜玫，楼筱宁，陈家华等人，看了事发的监控视频后，陷入到沉默中。
他们之前忙着在试验场继续呼唤乌鸦，并不知道与此同时发生了这样的异事。
总部高层们都被杀掉了，然后呢……
乌鸦说由它去解决黑法老，但它准备怎么办？
通爷说乌鸦的话语给其一种道别的感觉，那也是他们的感觉。
“就只能看着吗……”蛋叔一叹，可是这种超越了凡人层面的事情，他们确实都帮不上什么忙。
“喂，惜玫，小旭，你们有什么看法啊？”楼筱宁坐在轮椅上，却还是不想就这么看着，“感觉不对劲啊。”
这场血案仿佛是乌鸦在离开之前做最后一件事，用这样的方式迅速达到它的景愿，像没有打麻醉、做止血的情况下，用手术刀把肿瘤直接切下，推出一个新的天机局，好应对接下来更为混乱的时代。
“阿俊的遗体已经真正下葬了，本体、卡和巴能在陵墓重聚了。他有更大的力量，也有更完整的意志。都可以说，乌鸦就是顾俊了，是现在的顾俊。不然我看，通爷是不会能活下来的。”
小旭的这番话，让王若香、蔡子轩这些十分熟悉顾俊的人，也不由微微点头。
但那也不是以前的顾俊，以前的顾俊可能真的不再了……
“现在的顾俊是另一种层次的存在，超乎我所能有的理解。”小旭又说道，“不管是本体、卡或者巴，都只是那个存在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方式而已。它接着会怎么样，我找不到算法。”
“我们可能会再一次失去顾俊。”邓惜玫幽然说，像一道冰椎刺进了众人的心头。
连她都这么判断，而他们亦有那样不好的预感……
“小子，你怎么看？”楼筱宁有点烦躁地问陈家华，“这里只有你一个是乌鸦的信徒。”
“我……”陈家华摸了摸右手腕上的乌鸦印记，皱眉道：“从那个黑法老出现之后，我就慢慢感觉不到这个印记的存在，不像以前那样感应一下就会微微发热，后背也没了那种可以长出翅膀的感觉……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乌鸦收蓄了力量，它全部的力量都准备用来对付黑法老。”
这可能正是答案。
大华市的天气也开始变化，中午的烈日被乌云慢慢地遮掩，天空阴沉了下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多，突然间，他们从会议屏幕的监控影像看到，那道瘟疫医生的身影从街角出现，走向那辆货车。
众人都揪着了心，只见乌鸦的脚步不徐不疾，双手都遮掩在黑色皮革长袍里面，尖长的鸟嘴面具发散着阴冷。
就在乌鸦距离货车后车门还剩十来米的时候，货车后车门的帆布被拉了开去，露出车厢里面的景象，这也被监控摄像头拍了下来，车上那由一堆金属搭造成的器具泛转起了更加奇异的光亮，不管看上去如何古怪、粗糙，那都是一台机器，而且那些轮齿零件以其独特的方式运转着。
而安装在机器当中的那个玻璃器皿，里面的化学液体起着难以理解的反应。
普通的玻璃怎么能承载核物质？这超乎了他们所知的现有科学框架。但那不是普通的核弹，奈亚拉托提普那样的存在有的是办法，一颗微尘也可以是一枚核弹。
黑法老就站在车厢内的车门边，望着外面，似是微笑地说道：“顾俊，你来了。”
乌鸦则是望着车厢内，停下了脚步。
“我没有提醒过你你要小心吗？”黑法老又说道，玩味的语气颇有挑畔，以及它独有的险恶感，像一股将要吞噬大地的暗流，“如果你是忘记了，那我再提醒你一遍，我喜欢混乱，这座城市很快就会毁灭。”
“我不喜欢。”乌鸦说道。
话音未落，乌鸦投下的阴影骤然席卷而起，冲出无数的黑色乌鸦羽毛，随着狂风呼啸而去，刹那间把整辆货车包裹起来，但在这片黑色羽毛洪流之中，还有着一道裂缝……
在后车门的位置，一双皮肤黝黑的大手从里面往外扒着，乌鸦的羽毛还没有掩盖黑法老带着微笑的面孔。
猛然，原本其它位置密不透风的黑羽洪流也四处出现了些爆裂，显然受到了巨大力量的冲击。
众人看着的监控影像随之变得模糊，但不只是信号受到冲击的问题，影像时而变成另一副不知道从哪里录来的景象：周围高楼林立的市中心成了完全破碎的废墟，地面也破碎了，天际也破碎了……
货车那里的空间似乎已经扭曲，并且迅速向整个城市蔓延开来。
大华各处守卫队的惊声报告，纷纷传到了指挥中心，到处出现了空间扭曲涟漪，有一股力量在把这里撕裂。
马路上的车辆纷纷停下，交通瘫痪了，街头上的路人们都惊惶不已，到处都在不稳定地颤动。
咒术部会议室里，众人仍能从变幻的影像中看到在那个商业广场，乌鸦的黑色羽毛还在奋力包裹着那辆货车。
他们的心脏几近凝滞，邓惜玫茫然的道：“乌鸦要引爆那枚核弹，但是……全部由它承受。”

第七百二十二章 深渊之下
扭曲，每一点空间都在扭曲。
这个商业广场的瓷砖路面下塌了，一层不知从何而来的冰雪翻涌出现，并迅速从广场向着全市蔓延开去；阴云密集的天空也变了，有奇异的光影漫天飞舞，像是在南北极才能看见的极光。
杨有元带着的特勤小队虽然撤走，却还是距离广场最近的队伍，顿时每位队员都感到寒冷刺骨。
他们急忙向指挥中心报告着温度在下降，寒流如同海啸一般掠过，快要把他们冻结成冰。
还没有一会儿，位于市郊的总部基地、咒术部基地，所有人也都能感受到这份寒意。
会议室中，众人都看得出那里的空间在扭变，却不知道是黑法老的图谋，还是乌鸦的意志。
扭变重叠的空间是来自别的世界吗，还是就在这个世界？小旭判断道：“那看着像南极……”连绵的山脉被冰雪覆盖，只显露出一些悬崖绝壁，远方的大地也是一望无际的皓白，再加上极光，这个世界只有南极才有那般景象。
南极，为什么是南极……
“会不会是乌鸦想在南极引爆核弹？”王若香急想着问道，“南极大陆有上千万平方公里的面积，但没有人也没什么动物，如果是在南极引爆，它承受不了的爆炸余波泄漏出来，也比在这里爆炸来得好。”
黑法老说制造着的那枚核弹可以炸毁一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无人之境确实更适合引爆。
“不太像……”邓惜玫却说道，“感觉不像……”
这时候，孔雀、墨青又谈及了不祥的大地城传说，据说人类火种最后就是往南极逃去，在那里建立起旧世界的最后一座人类聚居地，而最终还是逃进了幻梦境。
但是小旭的另一句话，让众人感到了另一股寒意，“你们确定南极没有什么异类生物吗？”
他们不确定，他们以前也不知道地下还有着飞天水螅，不知道深海还有着深潜者。
南极会不会也有着什么东西？那片神秘的上千万平方公里的冰封土地，隐藏着太多的无人知晓……如果这枚炸弹轰炸下去，会不会触犯或唤醒某一些存在？而使这个世界陷入更大的混乱。
战场转移到了南极之地真的是乌鸦的意思吗……
在那片极寒土地上，乌鸦的黑色羽毛洪流还在裹着那辆货车，破碎的羽毛飞得满天都是，也飘落了一地，乌黑的颜色不断变淡，再变淡下去，那道瘟疫医生身影已有点微微的颤动。
黑法老的双手突然又一下猛撕，整个乌鸦黑羽包裹轰然炸开——
“顾俊，我对付过比你强大得多的东西，你们都只有一个结果。”
那股洪流巨力从黑法老的双手汹涌而去，乌鸦的每一根羽毛被从里面掀翻而起，全部爆溅开了。
这一下子，大华市街头上的民众们更加茫然，看到天空上，有黑色的羽毛如雨般飘落。
力量的冲击波不止于此，乌鸦脸上的鸟嘴面具终究还是应力破裂，露出那张本就破碎不堪的面孔。
相比之下，黑法老却是面不改色，黝黑的面孔发散着罪恶的气息，它就是混乱的本身，也是毁灭的源泉，不可能以毁灭去击败毁灭。骤然，黑法老戴在头上的那顶双蛇王冠化出了两条巨蛇黑影，纠缠住了前面的乌鸦。
两条巨蛇把乌鸦缠勒得全然无法动弹，几乎要拦腰断开一般。
但乌鸦还在竭力挣扎，右手不知何时拿出的卡洛普解剖刀猛一下刺在了其中一条毒蛇上，刺起了一片污浊。
“有趣的家伙，你还可以承受多少呢？”黑法老的面色这才终于微青，可转瞬就化作了更感兴趣的笑意，“你并不是你们称的神明，你和神明之间的分别，在于我有无数的‘卡’，而你，没有。”
黑法老抬起双手，按到了王冠上，“就算你把我这个卡击毁了又如何？就算我这个卡用于击毁你又如何？我根本就不在意啊。”
话音刚落，黑法老的身影骤然融入到了那两条黑暗巨蛇当中，更为壮大的蛇影一条把乌鸦缠勒得更紧，另一条往地面窜去破出了一个大洞，混沌的阴影狂乱地旋转，黑法老的声音从蛇影传出：“这就是你的墓地。”
那条继续钻地的蛇影把窟窿扩作了深渊，缠着乌鸦的蛇影也随之往深渊里钻了下去。
“长眠吧，你将在无尽的时间中化为腐朽，这个世界将会陷入疯狂与混乱，你所有的牺牲都将一文不值。
直到亿万年后，你可能会有一天醒来，但你不会有任何的旧梦，只有荒芜。”
黑法老的声音回响着，两条巨蛇缠着乌鸦一直穿向地底，破石混杂冰雪飞溅出来，深渊在通往地狱。
乌鸦在挣动，但乌鸦的面容又坦然，在它走进那片商业广场之前，它就早已知道自己的命运。
以它的力量，根本敌不过奈亚拉托提普。
但它可以消耗掉对方这个化身。
这不是一场决战，这是一场赴难。
这是它要承当的代价。
深渊之底渐渐被一片黑暗淹没，乌鸦与巨蛇的身影消失不见了，雪地上的那辆大货车因为地塌而倾翻，后车厢内的那堆金属器具掉进了深渊，玻璃容器里光色奇异的化学液体倾倒而出。
那本来应该只有不超过十升的液体，却在瞬时之间，填满了整个深渊。
无底的雪地深渊变成了一个装满了超核物质液体的大容器，闪烁着宇宙之初的混沌颜色。
众人顿时醒悟过来，那才是制造成了一枚核弹，那也是镇压乌鸦的东西，也是阻碍他人营救乌鸦的东西。
突然，深渊之上的土地发生崩塌，把深渊填埋，而后又被冰雪覆盖，茫茫的不知道是在极地的哪里，乌鸦的身影不见了，黑法老的身影也不见了，大货车也不见了，了无痕迹，无人知晓。
但隐有声音从天际回响，直至消散，直至大华市的异象全部消失，没有极光，没有冰雪，也没有空间扭曲涟漪。
“别了，你们都要小心，因为我喜欢混乱，因为我是奈亚拉托提普，我是伏行之混沌。”

第七百二十三章 逝去的消息
乌鸦被封印在未知之地了。
那里是南极吗，南极的什么位置？南极有约1420万平方公里的总面积，人类已探索的范围只有很小很小，即使是在已探索区域也知之甚少，而南极的大部分地区都是被厚厚的冰层永久覆盖，地下是什么情况不得而知。
当时所有现场监控拍下的录像，后来都被发现全部是没有信号的空白画面。
看了事情始末的众人，也不知道看到的是真实情况，还是群体的幻象。
亦是因此，调查人员无法用影像中的地理进行卫星搜查，根据众人回忆而绘制的图片也找不到线索，南极太大了。
南极就是一个世界，他们谁都缺乏了解的世界。
石化病难道没有把这个世界的“伊姆霍特普”清除了吗？
乌鸦不见了，但黑山羊的力量依然有着再度卷土重来的机会。
乌鸦、黑法老都有预言，一个更加混乱的时代将会到来，谁又能说准真正太阳神会不会降临，还有别的那些超凡力量？谁又能说准会是以什么方式开启混乱，咳血病会到来吗？
距离那场惊变已过去了一周时间，官方就大华市的异况解释了属于是超自然力量，但已经被解决。
可是，全球的民众都更了解何谓超自然力量了，一大原因是FBM的解密，另一大原因源于那个启迪网站。
在黑法老消失后，随着大华市异象消逝的还有那个网站，那个网站突然打不开了——天机局此前做过一批小白鼠实验，即使是小白鼠看过那网站后也会陷入到一种异常的狂乱状态中，但现在的小白鼠毫无反应；之后调查人员确定网站已成空白，全球网络上网民们的言论也证实了这一点。
上千万浏览过那网站的人，暂时只能隔离监管着，他们大多数恢复了正常状况，看上去没有改变，旧印石也测不出异常，他们就只是像做过了一个漫长的恶梦，现在梦醒了，一身冷汗，心有余悸。
也有小部分人员依然深陷于精神疾病般的偏执、甚至谵妄当中，他们沉浸在一个不为人知的精神世界。
由于基数的巨大，即使是小部分其实也有着很多人，这无疑使得这个世界雪上加霜。
不过，启迪网站带来的伤害就只是这样了吗？咒术部的众人却都感觉不一定只是这样而已。
调查部还在调查、传唤着那些上过这个网站的人，却一定会有漏网之鱼。
纷扰，凌乱，低落，乌鸦的离去让咒术部又尝到了那种难过。
也是在这一周里，通爷完成了腿部手术，坐着轮椅接过任命成为新一任天机局的局长；而姚世年等人也是晋升高层，才刚成立不久的特别行动部则被降低了权重地位。乌鸦临走前制造的血案还是推动了变革。
只不过，当通爷以全局最高权限去查看对顾俊那场评审的全部档案，却发现……
档案纪录的情况就像之前高层们说的那样，没什么问题，顾俊的死是一场意外，是一个谜团。
还顾俊一个公道是不可能做到的，只可能尽量做到，也许。
……
顾俊，顾队长死了，在今年初就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轰炸而出，顿时间，激起了世上的千层之浪。
“顾队长死了？开玩笑吧！”
谢嘉杰刚刚走进课室，听到同学们惊谈的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心紧了紧，然后就是不相信了，开什么恶俗玩笑呢，顾队长那么年轻，而且前些天顾队长不是还好端端的参与解决那次异常气候。
谢嘉杰是个高三学生，快到今年的七月份，高考已经结束了，但班里一些人还没放假，因为准备还要参加天机大学考核。之前人数是更多的，但有些人浏览过那个神秘的启迪网站，被天机人员带走调查了，现在只剩他们十来人。
其实谢嘉杰也几乎就登陆那网站了，要不是班主任及时警告他们，那样会丧失进入天机大学的资格，他也被抓走了吧。他不知道访问过后会有什么问题，但那些访问过的同学确实都变得有点怪。
本来，他一心准备考入天机大学，再渐渐正确地接触超自然力量，可能也会认识到顾队长他们。
可是现在，这个消息突如其来，课室里剩下的十来个同学，都皱巴着脸。
“好像是真的，是天机局发布的消息……”好友李成宇茫然道，“而且，顾队长的死因是……”
谢嘉杰还不愿意信号，只是课室里的电视屏幕中又一次播放起相关新闻，他一看到就呆住了。
周围众人也都静了下来，再一次默默地看着新闻。
之前是突然有过一些关于顾队长不怎么好的流言，什么只是形象代言人、什么得意忘形、什么乱搞男女关系被冷藏了，现在这些流言全部被粉碎得干净，新闻播报得十分沉重肃穆。
在年初，顾队长遭到一位顶不住工作压力而精神崩溃的天机人员刺杀，抢救无效，24岁英年早逝。
而那位天机人员随后即自杀身亡。
在新闻中，天机局再次肯定了顾俊在过去的杰出表现，正是有他一次次舍生忘死的英雄行为，一次次异常力量的侵袭得以平息。现在天机局也放松了口吻，初步确定了超凡力量的存在，而顾俊是当中那种非常厉害的人物。
顾队长一生贡献良多，即使是在他死后，他的精神遗产也在继续激励着天机人员，起到重要帮助。
虽然，虽然顾队长离去了，但天机局依旧会做好职责，为保护世人而战。
“是真的……”谢嘉杰看得也落入茫然，就算是在愚人节，天机局也不可能开这种玩笑，何况这不是愚人节。
周围的李成宇等人神情复杂，诉说着不敢相信，诉说着难过。
那样的一位大英雄竟然以这种方式离开人世……
这时候，班主任匆匆地走进了课室，看着他们，还没说什么先叹了一口气，才道：“你们都看过新闻了吧，这是真的，天机局组织了一批大华的学校去天机陵园祭拜顾队长，我们学校是其中之一，你们都能去，应该过几天吧。”
终于可以看到顾队长了，谢嘉杰心里却满是冰凉。

第七百二十四章 祭拜
明明是盛夏的七月，天机陵园里却一片清幽，今天又是个阴天。
杜东已经结束休养回到了巡卫队的岗位上，之前局里缺人，现在也还是缺人。曾经他亲眼看着被毁坏的顾俊之墓已是修葺一新，而且似乎比之前的更多了一份灵气，似乎如今顾队长才真正地安息在了那里。
顾队长去世的消息震惊了外界，同样也是震惊了天机局内部。
之前官方宣布的死因是脑干肿瘤，现在却说真正死因是被一位高级评审员刺杀。但这是个事实，一个残酷而荒诞的事实。自然的，评审部的威信在内部顿时大为下降，但那是另一些事情，杜东不清楚的事情。
杜东看到的，是从前几天开始，局里组织的大批大批的学生前来陵园祭拜顾队长。
从大学生到小学生都有，从每天清早的七点开始，一直到傍晚即将入夜的六点，人流才散去，风雨不改。
天机陵园热闹了很多，可能是这片陵园建立以来最热闹的一段时间了，人们通常不只是祭奠完顾队长就离去，而是也对其他的英雄们进行拜祭。大多数的英雄，是刚刚才被他们所知晓。
时近中午的这个时候，又有一群高中生在其老师们和园方人员的带领下，到了顾俊的陵墓前面。
这些学生来自市内一个区几所不同的高中，都是即将参加天机大学考核的年少学子，谢嘉杰、李成宇都在其中。
在前来陵园路途的大巴车上，他们一车人还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虽然去的是陵园，却有一些激动，毕竟是第一次这么接近这个神秘的圈子。但是当一走进陵园，看到墓碑林立的景象，他们就自然沉寂了下来。
那些墓碑上的墓主遗照，大都正值壮年，非常年轻的也不在少数，像顾队长的面容上就还有着青葱。
数十位学生站在墓前，那张身着白大褂的照片似有一股无形的威严力量，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尽量把腰板挺得直直的，即使是最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人也沉着了神情，众人齐刷刷地一起向顾队长敬了个礼。
有一些特别迷顾队长的女同学，更是眼眶泛泪，几近抽泣。
谢嘉杰在敬礼的同时，心里默默地说道：“顾队长，一路走好。我们都是特别佩服你的，像你这样可能就是所谓的天妒英才吧……你在天有灵，就保佑我考进天机大学，我也想守护这个世界……”
默哀祭念了一会儿，“现在献花吧。”班主任轻声说道，生怕打扰了亡者的安眠。
负责献花的几位男同学和女同学，一起拿着花束走向墓前。墓前早已被各样的鲜花铺满，因为组织方都不建议送花圈那么大的，各方献上的都是一束束尚未凋零的鲜花，散发着各样的芬香。
谢嘉杰看着那些同学把手中的花束放到花束堆上去，尽管不能亲手献花，但那里面也有着他的心意。
献过花后，众人还想继续在墓前逗留一会，给顾队长扫扫墓，或者就只是静静地陪伴也好。
只不过，前来祭拜的不只是他们一伙人，他们从陵园中心等待过来的时候，就有好几伙人排在后面；因此他们只能怀着复杂的不舍心情，告别了顾队长，再去拜祭其他英雄，然后往回走去，回到他们的生活中。
像班主任所说的那样，“你们一定要过好自己的生活，过好每一天，这就是对顾队长这些英雄最大的报答。”
离开陵园之后，众人乘坐来时的大巴车回去学校，天机考核再过两天就进行了。
还没回到学校呢，就在车途上，又有一个大新闻突如其来。
“快看手机，天机局刚刚公布了两个‘印记’！”随着一个同学的惊声，众人纷纷拿着手机刷动起来。
显然这个消息在公布之前，并没有对各大学校提前通知，几位老师也都是惊讶的。
谢嘉杰拿手机上网查看，很快就看到了，这是个面向全社会、全世界的消息，有中文也包括着英文、俄文等多种不同的语言版本，有文字也有视频。
他先扫了一下新闻稿，大意是先解释了超自然力量是一种宇宙未知的物理运行方式，相信人类终有一天可以解开这些科学原理……反正超自然力量存在，不代表民间那些所谓的神神鬼鬼就存在，但确实存在着异常力量。
这些力量会对人体、人的精神心智都造成影响，可以视为损害健康，之前那个所谓的启迪网站就是那样，它会侵害人的精神思维，极容易造成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种种的后遗症，是一种精神毒药。
“啊，还好没上那个网站……”旁边就有同学心有余悸地嘀咕着。
谢嘉杰也有些后怕，继续看着这个新闻，天机局公布了两个“印记”，都可以有效对抗异常力量。
一个叫旧印，另一个叫乌鸦之印。
这两个印记的作用、用法不尽相同，但都离不开顾俊的贡献，才被天机局所熟悉运用，并且造福世界。
民众可以学习使用这两个印记，也可以往家中摆放有这两个印记图案的物品，那对异常力量也有一些震慑作用。
周围多位同学都高兴地谈着得赶紧抢购，就连班主任脸上也露出喜悦，显然也已经打开购物网站搜索起来。
这个新闻还有着教学视频，是天机人员亲自讲解怎么运用旧印和乌鸦之印。
视频中的教学员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叫王若香，跟顾俊以前是同学，也是天机局里一员厉害的人物。她认真细致地教着众人，怎么凝聚精神，怎么冥想，怎么打出印记。
全车学生们都看得振奋不已，纷纷一边看着视频，一边学习起来。
但班主任大声地制止大家：“看清楚人家说的，不建议无事随便使用！练习也要循序渐进，量力而行。打这两个印记是会消耗精神的，打一次就跟复习了几个小时一样。过两天就考核了，把精神养好才是你们现在要做的。”
众人知道是这个理，因此只能先停下，不过都继续看着，虽然不能立即学习，但不妨碍看着解馋啊。

第七百二十五章 现身
天机局向外界公布两个印记，是一种大势所趋。
如果一个更加混乱的时代将会到来，普通民众就需要更多防身的力量，而这两个印记已被证实与黑暗力量是为敌的，可以推广开去，其中又以旧印为甚，真正的普通人都可以运用。
不过所谓的印记图案物品，是没什么实用的，震慑作用也只是宣传而已。
只有从选材到雕刻，每一个制造步骤都严格完成的旧印石，才真正有着震慑作用。
而这样的旧印石的产量一直都提升不上去，未来一段时间也不会有太大变化，而且内部本来就供不应求。
宣传是为了稳定民心，但民众确实需要那样的一份希望，满怀信心地生活，勇敢地面对未知，不被焦忧与恐惧时常侵袭，这未尝不是一种安慰剂效应。
相比旧印，乌鸦之印就更是安慰剂了，因为不只是图案没用，别说是普通人，连咒术部普通人员也无法打出效果，似乎非得要与乌鸦之间有一种连系，而且还要经得乌鸦这个力量之源的认可，打出这个印记的时候才有用。
所以除了陈家华，仍然只有那些与顾俊关系密切的人，才使得动乌鸦之印。
现在乌鸦被封印了，他们还能打出印记，但力量微弱了很多，像是一缕烛火。
他们判断，乌鸦现在的状态可能就像拉莱耶教团的崇拜物那样，陷入到某种沉睡当中，但通过连系呼唤它，仍能获得力量。只是他们不懂怎么向乌鸦进行“献祭”，既不懂得仪式，也不知道献祭物要是什么，亦不清楚后果。
乌鸦还没有消亡，一天有人记得它，祭念着它，呼唤着它，它就不会消亡。
而且也许，这样万众一心地呼唤，可以帮助到它壮大力量，挣脱那个被冰雪覆盖的深渊。
向外界公布这两个印记，是通爷力主的一个决策，以适应这个时势，在FBM解密之后，得给民众一个交待。
通爷接管天机局以来，短短半个月时间，做出了很多的改变，其中之一是要尽力还给顾俊公道。
这既是他想要做的，也是要给内部人员交待，同时还要给群鸦们交待。
乌鸦远去了，但群鸦还在世上，不说陈家华，可还有周浩睿等人。
这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应该说非常强，天机局和群鸦之间不是敌人，那就更应该好好合作。
之前控制起来的周浩睿的家人，还有那些疑似是群鸦一员的人员的家属们，局里都解除控制放回去了，只继续给予天机人员家属级别的保护。这些保护是必须的，否则他们很容易陷入凶险当中。
不管群鸦们是怎么样的想法，新的天机局拿出了新的态度。
但通爷他们多少没想到，这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这天傍晚时分，咒术部基地门口来了两个人。
咒术部基地建于大华市市郊，一靠近基地范围就有很多岗哨，可是这两个人的出现非常突然，还没有哪个岗哨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大门口，守卫们一看清楚两人的样子，还没走上去，就连忙报告上去了。
那是一男一女，都穿着黑色袍服，男的也就二十出头，周浩睿。
女的是另一位失踪人口，相对年长几岁，已被调查组怀疑是群鸦一员的一位女子，杨鑫鑫。
这个杨鑫鑫兴冲冲地走上来，姣好的面容上有着一股渴望，“天机局咒术部基地是吗，乌鸦让我们来这里领钱。”
“其实……”周浩睿欲言又止，但被杨鑫鑫伸手打断了，她又道：“说好了这次完事后结账的，不能再拖下一次了，不然下一次又下一次，那可能像乔治&#183;雷一样死掉了还没花着赏金，不行，就这次结账。”
上面似乎对于这一天早有预知，守卫们都看过他们的面容，被吩咐一旦这些人来了，绝对不可以怠慢。
因此，守卫队长肃然的道：“两位，我们天机局局长通爷吩咐过，群鸦都是尊贵的客人，对于你们的条件，局里会尽可能满足，请先进去慢慢谈。”
“这还差不多。”杨鑫鑫面露贪财的喜色，像是打麻将时清一色自摸，“上岸了，终于上岸了。”
“其实我们有比领钱更重要的事情……”周浩睿挠了挠发痒的后脑勺，有点怪不好意思的，但当下也是跟着杨鑫鑫走过了这道基地大门，往里面走去。
因为基地的占地面积是很大的，他们进去后走了不远，就有专车过来迎接他们。
车上一同前来的有陈家华，以及王若香，与顾俊是老同学这个身份让她最近与众不同，而且不像蔡子轩暂时还需要坐轮椅，所以近来特别多亮相工作。她与两人握手过后，“通爷在总部那边，听到你们来了，已经在赶回来了。”
“你们好。”陈家华一看到两人，右手腕上这些天颇为沉寂的乌鸦印记，又有点微微发热。
很显然，周浩睿和杨鑫鑫也是有着同样的感受。一个照面，还不需要介绍，就知道彼此是同类。
“你好。”杨鑫鑫上前与陈家华握手，挑了挑眼眉，“有女朋友了么？”
“有了……”陈家华怔了怔，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那你应该知道化妆品都贵得有多离谱！”杨鑫鑫咬着牙几乎是尖叫地说，“钱，我们需要钱，越多越好的钱。”
“她是在开玩笑。”周浩睿忍不住急忙道，这财迷真是影响了群鸦的形象。在杨鑫鑫无奈说着没开玩笑的同时，周浩睿认真说道：“乌鸦在离开之前跟我们说过一番话，说如果适合，就跟天机局合作。”
王若香点点头，没有太多意外，看了一下陈家华，“我觉得，家华可能就是乌鸦给我们留的纽带。”
“先要说清楚的是，”周浩睿郑重其事继续说，“我们不是并入天机局，我们也不会遵守天机局的规矩，我们是独立的，怎么做事不需要向天机局交待。即使你们给再多的钱，也不会改变这一点。”
这下子，杨鑫鑫也没有反对，只是说：“而且我们的赏金不需要交税。”

第七百二十六章 它要的是健康
全方位监控系统对准的是一群小白鼠。
这一百只小白鼠每一只都在单独的实验鼠笼里，再整齐地摆放在鼠笼架子上，它们发出的刺耳的唧唧叽叽声不断在这个实验动物室响着，像是从黑暗的渊谷传出。
这些都是观看过那个启迪网站的小白鼠。
已经是第十五天了，咒术部的研究组人员对它们持续观察。它们从第三天起吃量有了明显变化，都是变得更大，体重也随之每天上升，表现得更活跃，更狂躁，更有暴力倾向，有一些小鼠不时都去撕咬鼠笼。
这隐隐展现出了不祥，那个启迪网站对浏览者造成的影响不只是精神层面上的，或许是直接导致、或许是精神变化引起的——浏览者确确实实也有着生理上的变化。
至少小白鼠是这样，这些小白鼠在变异，明显是在变异。
不过让研究人员们暂时还能镇定的是，它们没有表现出异常的变异。
吃量大了，体重涨了，精神状态像是疯了，这些情况还能以他们懂得的科学去理解，至少目前是这样。
……
周浩睿，20岁，男，德饶市人，大华理工化学专业的一名大二学生。在校学业成绩中上，为人平和，家庭背景良好，父母是普通职工，周浩睿没有犯罪纪录，没有校内处分情况，曾经报考天机大学，因精神力不足而遭淘汰。
杨鑫鑫，24岁，女，大华市人，大华师范大学毕业生，父母离异，其父经营有一家物业管理公司，母亲则经营有一家小美容店，杨鑫鑫很早就开始独立生活，目前无业，社会游散人员，根据纪录显示她做过一些网店创业生意，也做过美妆直播，都失败收场，名下有16张信用卡，几乎囊括了所有银行，但信用纪录良好，无犯罪纪录。
当他们两人走进咒术部基地，坐实了他们是群鸦一员，两人的资料就被翻出来悄然给很多人马上查看了。
这就是一个普通大学生，一个社会二流子。
如果是过去的天机局，即使要和他们建立合作关系，也不会任他们说了算，他们的一些条件简直是毫无道理。
不过，从总部那边赶回来的通爷，还叫上了沈博士、姚世年等几位新高层，以非常高的规格接待这两个年轻人。
“你们放心，奖金肯定会是个大数字。”
在咒术部基地这间明亮的雅室，通爷刚一和两位乌鸦信徒照面，就大气地应承下来钱的方面：“你们的贡献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在和平时期过上更好的生活合情合理。不只是奖金，天机局会给你们各方面更多的奖励。”
对于天机局，钱真的只是数字而已，相反如果这个世道崩坏，钱也就失去意义了。
杨鑫鑫听了几乎要狂喜拍桌，对周浩睿说：“那我没什么意见了。”
不同于杨鑫鑫出身于较为条件优越的家庭，周浩睿以前见着个老师打招呼都会紧张，但在经历过那些真正可怕的情形后，在生死的边缘游走过的次数连他们自己也数不清楚，此时面对这些天机局“大人物”也就那样。
而且，他们可背负着乌鸦交待下来的使命……
“黄局长，”周浩睿把之前跟王若香、陈家华说过的要求，认真地再说了一遍，“我们可以互享情报，不作敌对的事情，但群鸦独立存在，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判断标准，一旦我们觉得天机局不再符合合作标准，就会中止合作。”
“群鸦可以独立存在，只要你们不做坏事。”通爷的老脸也很正经，“至于什么是坏事，我们就得有同一的标准了。”
“做坏事是为了什么？基本上都是为了钱。”杨鑫鑫摊手道，“你们给足了钱，还做什么坏事。”
周浩睿没理她，向通爷等人又道：“黄局长，你这个要求，我们是同意的，合作时期要有一些基本共识，我们要的是合作，不是谁给谁添乱。不过不在合作的时候……你的话也不会有什么特别。”
通爷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乌鸦说过，一旦他变得像那些高层，一样会有乌鸦来杀掉他……
“没问题。”通爷郑重地点头答应了这个大方向，“我黄某人上台，就是要做出变革的。我这里不玩官僚主义，只要是对付黑暗力量的都可以做朋友。咱们出生入死，为的不是要当皇帝，就为了这个世界太平无事。只要这个共同目标不变，其它的都是小问题。”
“那好。”周浩睿看了他们一圈，“群鸦都有谁，我们暂时不会透露，还有请天机局停下这方面的搜查。”
“这样也可以。”通爷说，“但我建议你们再多考虑，毕竟我们人多，各种资源也多，保护你们家人这些工作可以交给我们。如果你们不放心，认为这可能是种威胁，那我们也不强求，你们什么时候觉得可以了就什么时候做。”
周浩睿思索着，沈博士问了一句：“可以问一下，目前群鸦的数量大概在多少吗？”
“二十多个吧。”杨鑫鑫倒是干脆地答了出来，“人少，但我们二十多人，能做到很多你们做不到的事情呢。”
“你们知道乌鸦现在多少的情况？”姚世年也问了，“有没有呼唤计划？我们想帮助乌鸦重回这个世界。”
“知道得也不多，乌鸦从来都不会直接告诉我们太多。”周浩睿却说道，气息微微有点变重，“我们知道它被封印了起来……不过我们有办法继续呼唤它而得到力量，我们知道要向它献祭什么。”
雅室里天机局的众人都精神一振，那边也在的陈家华忍不住问道：“什么？”
“乌鸦厌恶病痛。”周浩睿说道，“它要的是健康。”
这时候，还不待他们细问，王若香因为从通讯耳塞听到了什么新消息而皱起眉头，走到通爷旁边，轻声道：“通爷，实验室那边的小白鼠出状况了。”
这种状况早在准备之中，所以通爷、姚世年等人虽然纷纷变了面色，却并不意外，积压已久的暴风雨落下了。
周浩睿、杨鑫金微有疑惑，通爷让王若香直说。
“它们出现了异常变异。”王若香沉着声音，“实验室那边说，很多不同的变异。”

第七百二十七章 人面鼠
动物实验室里的鼠叫声响越发狂暴，有一种让人难言的怪异。
一百只小白鼠，其中好一些在之前就突然痛苦地倒下，在笼中不一会儿就抽搐着死去了。
但也有好一些依然存活，它们有的面部发生着异变，那不应该是小白鼠有的模样，倒像是在向着另一种生物的轮廓去发展，那是人类的轮廓，人面鼠。
也有的小白鼠后背的皮肉有所翻动，有异骨突破而出，生长着别的东西，像是双翼一般的东西，翼鼠。
还有的是腹部不断地膨胀，成了一个圆球似的，里面藏着不知道怎样的腹水，皮肤上有黑色流动。
这些鼠类正在以令人生惧的速度变异着，而继续的变异需要更多的养分，所以这些鼠类变得饥饿，它们需要食粮，它们不断地冲击、撕咬着鼠笼。普通的鼠类绝对突破不了实验鼠笼的禁锢，但那当中的人面鼠，牙齿也变得像是巨兽的獠牙，咬得实验鼠笼快要破裂。
密切监控着情况的实验人员，在它们真正逃脱之前赶到，使用工具无接触地把它们控制住了。
所有还存活的小白鼠都被关进更加坚固的钢笼中，但后来事实证明，钢制的笼枝也无法保证能困住那些人面鼠，它们越发饥饿，就越发痛苦，越发狂暴，连钢枝也想要吞进腹中。
“它们还在变异，如果没有足够养分，它们应该很快会死掉……”
监控室里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通爷、王若香、陈家华、小旭等人都在，周浩睿和杨鑫鑫也来了。
他们是第一时间赶过来的，截至现在，一百只小白鼠暴死了四十六只，剩下五十四只都出现明显变异。
那些暴死的小白鼠似乎是变异失败的牺牲品，它们的尸体有待被解剖研究。
而变异成功的五十四只小白鼠，目前主要有三类，被初步命名为，人面鼠，翼鼠，巨腹鼠。它们由普通生物变为异类生物，而当中，人面鼠尤为引起他们的注意。
顾俊曾经听说过这种异类生物，是他在马萨诸塞州世界听到的传说，凯齐娅&#183;梅森的女巫之屋有这样的异鼠出没。
根据顾俊的说法，他没有亲自看过，这都只是听闻。
不过，凯齐娅&#183;梅森是奈亚拉托提普的使者，而那个启迪网站也是出于这股力量……
因此众人判定，这一类还没有变异完成的异鼠就是所谓的“人面鼠”。
翼鼠和巨腹鼠的方面则非常缺乏情报，连玄秘世界那边也不曾出现过。
显然它们是从那个启迪网站与黑暗力量构建起了某种连系——不只是精神上的，因为这些天都有不停做它们的基因测定，结果表明它们的基因突变情况非常活跃；应该正是这些生理上的基因突变，以及精神上的未知连系，使得它们到了某个临界点就会发生眼前的急速异变，而异变的成功率和失败率几乎是一半一半。
小白鼠会变异，那么其它的实验动物呢？人类呢？
这些都是大问题，但现在还有一个急切的问题摆在他们的面前，关于怎么处理这些异鼠。
如果单纯出于实验着想，应该让它们存活下来，把它们喂饱，让它们继续变异，实验人员继续观察，以得到更多的数据与样本，这样不管是做基因测定、解剖或是其它的实验，都有更完整的图景。
但是此时，众人还只是看着监控屏幕，面对那些长在鼠身上的越发成熟的人面，都有古怪莫名的感觉。
那样的异端，不应该到来这个世上……
“我们觉得，”周浩睿和杨鑫鑫窃语了几句后，给出了群鸦一方的意见：“赶紧把这些异鼠全部消灭，彻底消毒。研究它们就像打开潘多拉的魔盒，越研究越沾染黑暗，而且它们会招惹更强大更可怕的存在到来。”
比如凯齐娅&#183;梅森？
众人都知道周浩睿并不是在危言耸听，这是完全有可能的，甚至是必然的。
不过，小旭平静地说道：“如果只有我们有这些异鼠，是这个道理，但只有我们有吗？那个网站是谁都可以上去的，谁也都可以拿一些小白鼠、其它动物做这种实验，我们那些敌人当然也可以，而且我觉得他们肯定会那样做。”
周浩睿听这么一说，想想也是，倒没有固执自己的看法，“如果要留着它们……那一定要有信心不会失控。”
“留着研究吧。”王若香也点点头，“我们可能很快会对上这些异类，提前研究它们有助于我们去应对。”
人面鼠怕旧印吗？可以用枪械杀死吗？能淹死吗，能烧死吗？这些问题都需要经过实验才有答案。
一旦有了这些问题的明确答案，在战场上与这些异类生命接触的初期，能很大地减轻伤亡。
很多将士的生命是早在实验室就能被挽救下来的。
“通爷，这些小白鼠就交给我吧。”王若香担下了这个责任，她本来就是实验组的负责人之一。
“你们都要小心。”通爷同意了下来，因为群鸦现身而生的喜悦已被全然冲淡。
一个更加混乱的时代，显露出了冰山一角。
浏览过那个网站的人类也会变异吗？会变异成什么？
小白鼠结构简单，先行异变了；也许再过几天，人类的临界点就会到来……
目前已知的就有全球上亿人浏览过那个网站……其中又只有少部分人被监管着，不管天机局还是FBM都没有充足的资源和能力把全球的数字管下来。那么多国家，那么多不同的国情，根本无法统一行动……
如果人类变异也是一半一半的机率，一半死去者足以引发全球动荡，另一半存活下来的“异人”，又何去何从？
一想到这些问题，众人的头上就像被一块巨石压着，从山坡刚刚推上去山顶但又滚落下来的巨石。
“这个事情，乌鸦有说过什么吗？”通爷带着期望问周浩睿两人，有没有什么办法？哪怕一个方向也好。
“可能有……”周浩睿却是叹了一口气，“它说，有一些混乱将会无可避免地发生，我们都要面临考验。”

第七百二十八章 异常脑神经紊乱综合征
腐朽……虚伪……软弱……禁锢……无能……庸人……
死……死……死……
徐闫敬从又一个恶梦中醒来，浑身冒汗，好像身侧被人用力拉扯了一把，他心脏揪着，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卧室里只有自己，拉下窗帘的窗外透着的还是黑夜的阴暗光线，这个长夜还没有过去。
他坐起身来，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扫视了周围一圈，心头的忐忑未能平复。
这样的恶梦，那样莫名的话语声音，从他前些天登陆过那个所谓的启迪网站就开始如厉鬼般徘徊。
“我就不应该打开去看……”徐闫敬抓着脑袋喃喃道，心绪十分复杂，有懊悔，但不全是懊悔。
这几年由于受到接二连三的灾难影响，经济是越来越不好，徐闫敬一个月前就丢掉了工作。
不只是他，他的同事们也是这样，因为整家公司倒闭了，那是一家旅游服务公司，可是在这个世道没人需要。
大学毕业出来工作也有五年了，却没多少积蓄，像是白忙一场。有时候悄悄地翻看起同学群里面甚至没有互相添加到通讯录的一位位同学的朋友圈，看到昔日的老同学很多人都结婚生子了，而自己……
失业，在大城市租的这个单元租金昂贵，也得赶快退掉找一间便宜的合租房，或者回老家去。
他前些天会浏览那个网站没什么特别原因，就是同事兼老友转发过来了让他看看，他就打开看看了。
一回想起来，徐闫敬就脑袋发痛，永远忘不了那些难以名状的景象，就像整个宇宙在他眼前展示如何扭曲……
当时之后好几天，他都陷入到一种极为难受的状态，不断地喝水，浑身不自在，却又说不出来是怎么不自在。但也是突然那一天，他好了很多，像走下了过山车，只是一时间还摆脱不了昏晕。
前些天，据说一些浏览过那个网站的人都被天机局人员带走了。
徐闫敬那时很不安，一方面想上报自己也有浏览过那个网站，听从天机人员的安排；另一方面，内心又有一份抗拒阻止他那样做；还有一个原因，告诉他网址的那位老友姚旭昌，让他先冷静地多看几天……
“你知道天机局把那些人带走是要做什么吗？”姚旭昌那样说服了他，“你有见到被抓走的人放回来了吗？”
因为最近失业，几乎把自己封闭在租屋里，徐闫敬上过那个网站的事情只有姚旭昌知道。
但他确实看到几位朋友曾经在社交网站上暴露自己登陆过那网站，然后……现在似乎失踪了。
再看一看吧，这样的念头以及那股莫名的阻力，让徐闫敬至今没有拨打天机热线，一直等待着……
此时，徐闫敬睁着眼睛看了天花板一会儿，就又合目想要睡去，然而辗转反侧半天，无数混乱的思绪与光影不断地翻涌，让他根本无法入睡，渐渐的，窗外透过窗帘照进的光线越来越明亮，已经是清晨了。
徐闫敬长叹了一口气，睁开疲惫的眼睛，浑身有些乏力酸软。
他懒得起床，起床了也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就睡在床上拿着手机上网刷起来。
这一刷，他很快就变了面色，连忙点开观看起天机局最新发布的这个消息。
天机局正式承认之前疯传的“启迪网站”是存在的，而且该网站的图像有着异常力量，会对游客的身心和精神的健康都造成严重影响，患上被命名为“异常脑神经紊乱综合征”的疾病。
患者需要及早接受治疗，越早治疗效果越好，否则病情会加重，可能会留下严重的终生后遗症。
“什么……”徐闫敬看着那些刺眼的症状，心里堵得更难受，精神不振、头痛、头晕、浑身乏力、全身肌群强直……
天机局呼吁浏览过那个网站的民众尽快上报，可以拨打天机热线，会有专人上门接走治疗；也可以到最近的医院看专门的门诊，不管怎样，治疗费用都全免……
在新闻视频中，有些病房患者的镜头，他们接受了专业的治疗，看样子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看完这个视频，徐闫敬几乎马上就要打出天机热线，可不能由此变成一个废人了啊……
但那股莫名阻力还是让他停滞了一会，直至手机响了起来，是姚旭昌打来的，说来找他谈些事，已经来到小区门口了。徐闫敬也想和对方谈谈就医这个事情，就叫他赶紧上来。
很快，门铃被按响了。
徐闫敬去开了门，只见姚旭昌站在门外走廊，精神面貌也很不好，挂着黑眼圈，瘦削的面容有点怪异。
“进去再说。”姚旭昌的声音像感冒了的沙哑，手中提着一个用黑布罩着的长方形箱子，走进屋子，立即关上门，“你没有把我们上过启迪网站的事告诉别人吧？”
“没有……”徐闫敬忙道，“你看新闻了吗？上过那个网站的人，都会患上‘异常脑神经紊乱综合征’。”
“看了，不过……”姚旭昌走向那边的餐桌，把手中的箱子放到桌上，黑布下传出的声响让人费解。
“我看我们得赶紧上报啊。”徐闫敬按按脑袋，“我最近就是经常头痛，做恶梦，已经有症状了……”虽然心头仍有着一份不情愿，他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不能再耽误了，应该早些就找天机局帮助的。”
“你先看看这个再说吧。”姚旭昌双手拉开了罩着箱子的黑色布罩，露出里面的景象。
徐闫敬往餐桌上看了看，顿时愣住，不由后退了几步。
箱子其实是一个蓝色仓鼠笼，但是关在里面的……那是仓鼠吗，怎么会长着那样的面孔，头部像是人类的颅骨形状，却出了什么差错而成了最为畸形怪诞的恶物，它正龇牙咧嘴，因为屋内的光线而发出厌恶狂躁的尖锐叫声。
“这，这是什么……”徐闫敬茫然问道。
“就是我一直养的那只仓鼠。”姚旭昌说道，“之前也有让它看了启迪网站，昨天，它开始慢慢变成了现在这样。”
嗡的一声似有什么在徐闫敬脑海中爆炸开去，看过那个网站，然后，变成这样？
仓鼠是这样……那人呢？他们呢？
徐闫敬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
“‘异常脑神经紊乱综合征’是一个局。”姚旭昌又说，面色变得更阴沉了，“天机局设的一个局。”

第七百二十九章 异人
徐闫敬讷讷地望着餐桌上那个仓鼠笼里的畸形之物，脑袋嗡嗡的发痛，“局？什么……局？”
“让我们这些浏览过启迪网站的人自投罗网。”姚旭昌也望向那只已经变异了的仓鼠，“你觉得如果我们都变成像它这样，我们会被怎么对待？会有什么好结果吗？”
徐闫敬欲言又止，心中有一股寒意直涌，有些难以说清楚的不安……
这时，那只畸怪的仓鼠突然狂躁地撞击笼子，撞得嘭嘭乱响，诡异的人面咧开狰狞的獠牙，撕咬着笼枝。
姚旭昌把之前的黑布罩了回去，把光线阻隔开了，异变仓鼠的动静才渐渐平复下来。
“可我们该怎么办？”徐闫敬茫然问道，“难道等死吗？不找天机局帮助还能怎么办啊？”
“你觉得，天机局为什么要撒谎？”姚旭昌却反问，“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民众，浏览过启迪网站会引起异常变异？”
“那还用说……”徐闫敬顿时有点气急，心底分明是有答案的，只是一时间无法有条理地说清楚，“这能告诉民众吗，肯定会引起恐慌啊……异常脑神经紊乱综合征和异常变异，根本是两回事……”
“什么两回事？”姚旭昌问道，“谁恐慌？异常脑神经紊乱综合征就不让人恐慌吗，你现在不就恐慌着吗？”
“我……”徐闫敬语塞，正要说相比异常脑神经紊乱综合征，异常变异当然更让他恐慌一些。
但还有另一个方面……是那些没有浏览过那个网站的人，会非常恐慌。
没有浏览过的人应该占着大多数。因为他了解到身边的情况就这样，虽然当时是疯传，但每次疯传的网络热点都不会覆盖到所有人，而且不是每个人听说过都会感兴趣，这次也是一样，太多人甚至还不知道有过这一回事。
只是如果天机局公布了这种事情，那么……
“你自己想想，”姚旭昌声音低沉，“新军团病爆发的时候，大家是怎么样恐慌的？之前的埃及十灾，青安人又是怎么被外地对待的？那些异常进行性肌肉骨化症的患者都被当作毒源了吧？你敢接触他们吗？”
徐闫敬嘴唇张动，心中越发茫茫的同时，却越发看清楚了自身的处境。
他几乎跌坐到地上，颤抖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了。
“如果公布真相，你觉得大家这次会不会比以前更恐慌？一些人变成了怪物？”姚旭昌问道，“不公布真相，就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了吗？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了吗？说是异常脑神经紊乱综合征就真是异常脑神经紊乱综合征了吗？你自己想得清楚答案吧，不管天机局怎么说，我们这些人还是会变异的，还是会有一大群异人诞生。就算只是普通的疫病都可以闹成那样，这种呢？闫敬，别天真了，我们已经变得不同了，我们是一些天机局急需‘处理’的异人。”
徐闫敬按着头痛欲裂的脑袋，一股无名怒火翻涌了上来，都是这家伙，都怪这家伙啊……
无端端发那个网址过来，把他拉下了水，现在还在说着这些自以为是的混话……
“那你说怎么办？”他再次问道，激动地站了起身，几乎是吼着道：“等死吗？你怎么就知道天机局没办法治好我们？不管是异常脑神经紊乱综合征，还是异常变异，都是一个名称而已，问题是我们上过那个网站，沾上了异常力量。天机局应该有办法把我们治好！新闻也说了，越早上报，越早得到治疗。”
他抓着头踱着步，自语自言道：“我不管你了，你自己等死就等死，我要打天机热线……”
“能治好？”姚旭昌冷笑一声，“那么多异常骨化症患者还等着被治呢，他们身体骨化了的部分是打个旧印就能变回完好的吗？你到底有没有研究过这些事情？能造成这样身体变异的，只可能是基因发生了变异，基因变异！不只是一个位点，是很多很多的位点。你了解过现在最先进的基因治疗技术最多能到达什么程度吗？知道腺病毒载体是什么？连癌症都治不好，你跟我说天机局能治好这样的异常变异？”
徐闫敬的面色不断地涨红，被问得有些哑然……
连癌症都治不好，能治好这样的异常变异？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轰炸着，还伴随着那些谵妄般的混乱声响，好像在把他拉向一个疯癫的深渊。
“而且，”姚旭昌又说，那张瘦削的面孔越发古怪，“谁说这就是‘病’了？”
“你在说什么啊……”徐闫敬喃喃，心中的那份躁意越来越盛……
“这些天，你有认真接触过脑海里的声音吗？”姚旭昌也是有着那些症状，“认真地去听一听。”
听一听？徐闫敬想着，脑海中确实有很多的混乱，像一个漩涡不停地日夜转动，连在睡梦中也转动。
有时候他会听清楚一些支离破碎、晦涩难明的词语，那让他又心塞又焦虑。
但他还真的没有认真去听过……只是一直想要摆脱，以及逃避，希望再睡一觉醒来，那些症状都自然消失了，生活会恢复到从前那样，可是得到的是一个又一个的恶梦。
现在，近日以来一直折磨着他的那两种截然相反的心态又再发作，一方面畏惧着犹豫着，另一方面又鼓动着。
听一听，认真地听一听，听一听是怎么回事……
徐闫敬这时看到，姚旭昌卷起了自己双手的衣袖，露出被遮掩在卫衣里的手臂，他这才发现对方在这大夏天的穿着不薄的卫衣；姚旭昌两只手臂都一块块肌肉隆起，非常强壮，与之以前的身材是鲜明对比，以前姚旭昌虽然偶有健身，但以现在的肌肉围度，就算每天去健身房也不容易练就……
几天前，徐闫敬也有见过对方，根本不是像现在这样，不可能几天之间就有这么大的变化。
除非……姚旭昌，已经开始异常变异了。
茫然之际，徐闫敬又听到脑海里翻腾起混乱的声响，但这次，他第一次清楚听到了一句话语：
【上帝死了。】

第七百三十章 病人
“您好，这里是大华天机热线。”
“你好……我，我想上报一下情况，我之前有上过那个网站，我已经出现很多脑神经紊乱的症状了……”
“这位先生，请告诉我们你的地址，我们的人员将在一个小时内过去带你前往集中收治点为你治疗，你可以携带一些个人生活用品，但不需要太多，收治点那边都有安排。”
“我想问一下，具体是怎么样治疗吗，要不要做手术……还有大概需要住多少天院？”
“这些方面都需要由医生诊断过你的病情而定，不管是什么治疗方案，都是费用全免。”
“集中收治点是怎么样的？多少人一个病房？”
“轻症患者住多人病房，具体情况还是视病情而定；每位重症患者都有装配式单间。先生你放心，异常脑神经紊乱综合征不是传染病，多人病房没有交叉感染的危险，至于其它的，我们的医护团队会尽力而为。”
“哦，那你们快点过来吧……我的头，很痛……有个声音不断在响……我的地址是……”
“好的，已经安排人员上门了，请先生你耐心留在家中。”
“我的头好痛，快点来吧，求你们了……”
放下手机后，张晓君一只手痛苦地按住头顶，却按不下那份头痛欲裂，按不住既发胀上去又似撕裂开来的头皮，每一根头发的毛孔都好像流出了鲜血，滴哒，滴哒，鲜血正在聚为血泊。
张晓君另一只手还夺紧抓着手机，像抓着的是救命稻草，绝对不能松开……
自己当初怎么就那么傻乎乎的不假思索地上了那个什么启迪网站……这些天来又存着侥幸没有求助……
“啊。”张晓君痛苦地哀嚎了一声，用手机砸打着额头，无比悔恨，此时只想摆脱那个网站带来的种种阴霾。
他一个人租住在这间不大的一厅一房单元里，因为灾疫而失去工作，上班的外贸公司倒闭一个多月了，还欠着几个月工资没发呢。但他们都找不到老板算账，老板早一步因为异常骨化症而去世，已是家破人亡。
完全找不到新工作，到处是裁员，倒闭，关门，失踪，死亡……根本没有新工作的岗位招聘。
那个网站……一想起那个网站，就仿佛有无数诡谲怪诞的景象冲击而来，正如打开网站时的那样。
还以为最多只是弹出一张吓人的鬼怪图片以及有尖叫的音效……都把电脑的扬声器静音了，怎么还会有……
那些犹如炼狱万鬼的咆哮呼嚎，在那时候直接冲进他的脑中，从此就无时无刻地碎语，到底在说着什么，到底有什么意思，到底怎么才可以让脑海平静下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好像随时就会爆开……
张晓君瘫坐在木椅上，不断地看着手机的时钟变化，不断地喘着大气，浑身时而发冷时而发热。
第一次感受到一个小时有这么漫长，那些天机人员怎么就不能快点来，快点来啊……
就当他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门铃终于响了，也有人敲门了，有声音从门外传进：“张先生，我们是大华天机局的医疗队。”张晓君慌忙撑起身想要冲过去，但摇晃不定的身体只能拖着慢慢走，有救了，有救了……
从看到新闻起就被恐惧与绝望堵塞着的心脏，有了一丝新的希望而跃动得更有力，仿佛是枯木复苏起来。
天机局，现在能救他的就只有天机局了吧……
希望不需要动手术，要动也不是特别大的手术，希望是这样，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他还年轻，只有29岁而已，还有很长的人生，还没有结婚，还没有孩子……应该不会的，那个网站都被天机局解决掉了，这些异常症状也能解决的，有旧印，有乌鸦之印，肯定还有别的更厉害的技术没有公布……
那些厉害的技术当然都会隐藏起来，各方面都是这样，武器也好、飞机船舶也好，都这样，都这样……
莫名的异响和纷乱的头绪冲得张晓君眼前已一片昏晕，打开房门几乎是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脏闪过一下紧揪，担心门外的不是天机人员，而是别的什么恶怪，但他看清楚点，是几个身着天机制服的身影，还有人推着一张担架床，他顿时喜极而泣。
“我的头好痛，救命啊……”张晓君是真的哭了出来，没有感到不好意思，求救着：“我错了，我不该上那个网站的，我不该隐瞒这么久的，我不知道啊，我以为只是重感冒而已……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失恋没哭，失业没哭，还有很多难过沮丧的时候想哭也哭不出来。这人生过得早已麻木，似乎不管什么情况都最多只能让他叹上一口气，心想大不了就是一死，活得早就没意思了。
他以为自己对人生早已没所谓，但到现在才发现，其实自己还想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他想活，救命，他想活下去，哪怕只是像以前那样平凡地活着……他想回到那种日子……
张晓君的神智变得模糊，不知道自己怎样被抬上了担架，奄奄一息的，什么东西都没带上，就只是一部手机，但手机很快也被医疗人员收走了，医疗人员给他上了呼吸器，注射着点滴……
好像眨了眨眼，他被推上了一辆医疗车，但这辆车上不只是他一个病人。
而且在上这辆车之前，马路上的车队好像还有别的车，大巴车，车上有很多人。
都是上过那个网站的人吗……
张晓君难受地呼着气，头晕目眩，已经快无法睁开眼睛了，看到什么都感觉要发晕，耳朵也在嗡嗡作响像是聋了一般，听不到旁边的医生护士在说什么……过了不知多久，他感觉到车子开动起来了，身下时有颠簸，这让他更加难受，胸闷得快要呕吐，不知是自己强忍着，还是无力呕出，才没有更加狼藉。
集中收治点……快点到吧，快点到……要不要做手术什么的，都快点……

第七百三十一章 收治点
从上空看去的话，可以看到位于大华市郊的这个集中收治点占地非常广阔，有着一排排的装配式建筑，一些是大的多人间，一些是小的单人间，在这些建筑之中，身着天机制服的医护人员忙碌地来来往往。
不知道是打下的点滴起了效果，还是眼见自己真的被送到了收治点，张晓君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
但眼前依然朦胧，脑海中的混乱声响也没有消散的迹象。
“先生，我们现在给你做精神状况检查，你能看到这里有多少只手指吗？”
有白大褂的身影这么问，伸着几只手指在他眼前晃动，好像是四只，又好像是三只，他答道：“三只吧……”
是三只还是四只，他没有得到答案，接着又做了一些其它的检查项目，张晓君也不知道对方下了怎样的检查结果，只听到医生说：“你的情况还好，不要太担心。”之后，他被推进了一个多人间。
到这时候，张晓君的精神更清醒一点了，视线更为清晰。
他一眼望开去，这个多人间怕不是容纳着上千人，甚至是更多，每一张病床上都有患者躺着，有的中间隔着一层医用屏风，有的连这一层屏风也没有遮掩，非常简陋，这让他心头突了突……
显然要收治的患者太多了，而这些场地太少。
走过的医护人员的身影让他有点困惑，那虽然穿着白大褂，但感觉不太像是医护人员，而且他们手中都拿着步枪，而不是听诊器，他们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像是在警觉地巡逻。
待他们走过去了，张晓君才呼出一口气，刚才他奇怪地感觉到危险，仿佛站在悬崖的旁边。
在他的周围都有患者，每人之间相距还不到两米，他们的一些轻声谈话，张晓君可以听得清楚。
“我头痛更厉害了……都进来两天了，病情还在加重……”
“到底什么时候才轮到我做手术啊……”
“医生没说要做手术吧？”
“是没说，但不做手术，就这样很难康复吧……”
张晓君听着这些碎语，心脏莫名地难受发紧，这些人进来几天了，还没有得到具体的治疗方案吗？
他看到这些人的面孔绝大多数是青壮年，年轻人为主。那个启迪网站存在的时间并不长，主要就是在十几岁到二三十岁的人之间传播，老年人和小孩既接触不到，也很少会理解和感兴趣。
每位患者的面色都是苍白中带着一份古怪，张晓君想起镜子中的自己也是这样。
这时候，一个看样是大学生的寸头年轻人皱着眉头地小声道：“其实我是学医的，我懂一些药理……这几天给我们打的这些药，基本上都是维生素注射液，只能说是补充一下营养而已……治病什么的，我感觉效果有限……”
“真的？”另一个锅盖头年轻人听得惊疑，“你没瞎说吧？”
张晓君顿时更加揪心，一股躁乱从心底涌上来，不由得出声掺和进去：“扯淡……人家天机医生是对症下药，什么情况就用什么药，就需要注射点维生素的话，那当然就是注射维生素……”
其他几人听了纷纷认为有理，也质疑起那位自称是医学生的家伙的话。
可是那个寸头家伙茫然叹气道：“不对劲的，说不通……脑神经紊乱，起码用一点盐酸氟桂利琴吧……怎么可能就用维生素……但我们的确有很多症状啊，为什么不用药呢……除非他们不确定药效，不能随便用药，否则可能会导致发生他们无法预知的后果……大规模用药要明确药效，但临床实验是另一回事，是不是有多项临床实验在其它地方进行着呢……我觉得有可能……”
这家伙说的话倒不难明白，张晓君听得越发烦躁，又斥道：“你懂什么……人家天机医生还没有你懂么，乖乖的等着就是了……”他这么说，更多是安慰自己那颗躁乱的心，连自己也清楚这点……
但除了那家伙，其他人亦都同意，一个普通医学生还敢质疑人家天机医生，这不班门弄斧么。
“我不是说他们做得不对……我是说……”寸头年轻人又是叹气，“可能这个病比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更加复杂……”
“别释放负能量了……”张晓君还是反驳，“这几年是多灾多难了点，但哪次天机局没有扛下来？就放心吧。”
众人激动起来，话声有点大，顿时引起了还没有走得太远的巡逻人员的注意，其中一位巡逻人员又走了回来。
“怎么了？”巡逻人员向他们问道，态度还是很平和的，“有什么情况吗？”
众人都只是支唔，张晓君也没有告状，只是捺不住着急地问道：“这种病需要动手术治吗？”
“这个要由医生来决定，你们好好休息，有什么异样情况就马上呼叫。”巡逻人员答道，但也是这时，巡逻人员似乎从通讯耳机听到什么了，一边匆匆地走开去，一边小声应着：“是，是……明白，好……”
张晓君注意到，那位巡逻人员面色变得很凝重，眉头拧成了一团，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巡逻人员还没有走远，他们这些人也还没有再交谈，突然之间，空气中似有过一下冲击震动。
与此同时，营房外面传来了一声尖锐怪异的嚎叫，那嚎叫像是人声，却又不像是人声，而像是千万种暴戾之物的扭结吼叫。这让他们瞬时怔住了，颤动的心脏被声波穿透而过。
“那，那……”张晓君茫然，脑海里像有一种诡异的共振，因而除了惊疑与恐惧，还有着莫名的躁动……
巡逻人员匆匆地走去，也有广播声在营房内响起了：“请大家不必恐慌，有重症病人突发谵妄，医生正在急救。”另一队人员急步走进营房，与巡逻队接头谈着，也在扫视着这里的情况。
虽然广播是那样说，但那万般怪异的嚎叫声依然在隐约传来，充满着暴虐、仇恨与愤怒，以及痛苦。
“这里……”那个寸头年轻人又再喃喃，这次多了些肯定，“我们的病……没那么简单……”
众人也是多了一些相信了，突发谵妄可以发出那样的声音吗？那声音不像是普通人可以发出，或者说不是人类这种生物可以发出……倒像是那个启迪网站的诡怪景象中，扭曲漩涡所发的声响……
张晓君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
他真的只是想，回到以前的平凡生活而已。
但脑海中的杂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在诉说着什么，拉扯着他。
还不待他们多想，突然从营房的外面又传来那样的啸叫，不只是一个方向，不只是一个患者，是多方向听不清楚那么多的不同声线不约而同的暴喊，如同一股浪潮般汹涌冲来。
巡逻人员们的面色变得更加不好，不断从通讯耳机得到新的情况与指令，持着枪散了开去，像做好了作战的准备。
这下子，不只是张晓君等人，营房里上千的患者不管睡着的还是醒着的全被惊动，乱嗡嗡的交谈声到处响起，怎么了？怎么了？他们不断地问着，却没有人能拿出一个令人安心的回答。
至于安抚着人心的广播，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难以相信那只是患者发疯的说法……
是因为脑海中的躁动，以及那，怪异的共振么……
而且，如果真是有重症患者发疯的话，他们也会变得……那样吗……
被这些啸叫冲击着，张晓君刚刚好转了一些的精神状况又重新变得糟糕，比之前更加糟糕，很快的，头就痛得要忍受不住了，浑身都在撕裂般的痛楚中发热，像一颗炸弹……快要炸开。
他这是要……转为重症了吗……
怎么会，这么快……

第七百三十二章 蛇人
人类患者开始出现异常变异的消息传到解剖室的时候，王若香等人正解剖着那些变异失败而暴死的小白鼠。
完成解剖的也有十只了，他们并没有太多收获，这些小白鼠与普通小白鼠的生理结构没什么不一样，最明显的异变只是有着更强壮的肌肉。它们似乎没能迈过那一条界线，因而未能转化为人面鼠、翼鼠或巨腹鼠。
接到消息后，王若香不得不先放下手头工作，赶到了会议室那边去。
很快，她就从会议屏幕看到了刚刚发生在大华市郊一个收治点的监控影像情况。
多段影像出自于不同的重症单人间，全部患者先前都接受过了一些实验性的治疗方法，打旧印、打乌鸦印等等，他们不确定有没有效果，很可能是没有，因为患者的焦躁并没有减轻，而且变异还是发生了。
到目前为止，已经有136位患者发生这种到达临界点后的暴发式变异，67位患者经抢救无效而死亡，另外有68位存活下来，成功率和失败率几乎也是一半一半。
就目前已知的全球浏览过那个网站的人数而言，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趋势。
这些影像中变异发生之时，不管成功失败，患者们都发出极为古怪的非人类嘶吼叫喊，接着失败者因为多脏器衰竭而在痛苦中迅速死亡；成功者在停止叫喊后，表现出与小白鼠一样的非常饥饿，寻求大量的食物。无论天机人员送上多少食物，他们都疯狂地进食，而且消化速度让人难以理解，几乎吃下去就成了转化的能量。
他们也是有着多方向的异变，68位成功者中至少就有三种不同的方向，其中两种是天机人员所熟知的。
一种是食尸鬼，相关患者们向着类似继发性甲旁亢的狮面脸症状发展，食量变得最大。
另一种是深潜者，患者们的皮肤有异鳞化的迹象，那种形状、色泽与给人的感觉，就是深潜者的鳞片。
还有一种是天机局和玄秘局都陌生的“蛇人”，相关患者的皮肤也有鳞片化，不过是另一种黑白混杂的鳞片，患者的身躯还没出现蛇化迹象，但头部已有多器官正在转化，尤其是最先变异的舌头，患者的舌头正变得像蛇信子。
食尸鬼、深潜者崇拜的力量并不同源，显世的组织也是不同，前者是食尸鬼密教，后者则是拉莱耶教团。
然而那个启迪网站可以引发这些不同力量源的变异……混乱，无序，奈亚拉托提普。
因为毒蛇是奈亚拉托提普的形象之一，蛇人这种变异就尤为让众人感觉危险，他们也确实对蛇人了解最少。
而且目前成功变异为蛇人的患者数量最少，只有5个，还不到十分之一。
不管是哪种异化方向，这些“异人”都变得非常强壮，具有很大的危险性。
现在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开端而已，如果接着还是这样发展下去，小旭给众人计算道：“拿全球有一亿个浏览者来算，一半成功率是五千万人，十分之一的话，一夜之间可以出现五百万个蛇人，还有四千五百万的食尸鬼和深潜者。”
会议室里陷入沉静，参加会议的众人眉头紧锁。
他们都知道，真实的数字远远比一亿还要多……
而这些数字让向来不服输的王若香也不由得深感无力，楼筱宁、蛋叔他们亦说不出话来。假如全球出现了数以千万计的异人……那不是攻破一个异教仪式就可以摆平的灾难。
可能就是在这几天之间，这个情况就会成真。
“大灾变时代……”孔雀喃喃着，还是到来了吗……
周浩睿和杨鑫鑫并不在这里，他们之前就走了，要回去与群鸦商议是否与天机局确定合作，以及要怎么应对。
通爷也不在，忙不过来，现在的情况涉及各个方面的考量，无论是哪个国家都无法简单处理。
可是他们这些人知道，必须要做什么，每多过一会儿，死去者和异人都会更多一些……
异变的时候是否一定会有怪异叫喊，还不能确定，但通知民众的工作已经开展了，全民一旦有听到这种叫喊的立即上报。这样就有相关人员过去把变异成功者控制起来，把失败者的尸体运走。
“应该不单纯是基因问题的，我们还有机会……”王若香思索着道。
因为基因很难解释那样的变异速度，也许可以，但另一个原因在于患者们脑海中都有听到莫名的躁动异声。按照他们的经验，那是背后连系着的一股黑暗力量，要么是奈亚拉托提普，要么是一个组织。
会是奈亚拉托提普吗？他们觉得可能性不大，奈亚拉托提普不会对这么多人感兴趣。
真正引起它兴趣的，是顾俊，吴时雨，于驰还有凯齐娅&#183;梅森这种级别的人，其他人它根本毫不在乎。
“会不会是负选择生命会？”楼筱宁问道，她才刚接受了一场异骨切除手术，却还是继续轻伤不下火线。
会是负选择生命会卷土重来吗？
楼筱宁有这个猜测，也是因为根据问询调查，患者们听到的异声之中有很多词语与负选择生命会以前传播的信息没有分别。但他们不能确定，因为那只是一些词语，可以表达完全不同的句子。
负选择生命会是黑山羊力量，只不过，黑法老也是黑山羊力量……
他们已经有理由相信，奈亚拉托提普的力量可以变化为任何一种其它的黑暗力量，它有无数的化身。
“不像。”小旭却说道，“根据现有收治患者的大数据分析，里面是有很多普通学生、低收入者和失业者，但里面也有很多高材生、中产和高收入者。而且你们不觉得，变异本来就是一次新判定吗？”
小旭扫视了下会议桌边的众人，“失败，死，负选择；成功，活下来，正选择；没有平局。”
“只从生物学角度看待，你们有没有发现，不管是食尸鬼、深潜者、蛇人，身体都比我们这些普通人类更强吗？”

第七百三十三章 谵妄状态
“异常脑神经紊乱综合征可以引起患者突发急性谵妄，最常见的临床表现是胡乱地大声吼叫，由于这个综合征会导致扁桃体发炎，患者的声音会变得嘶哑，听上去非常古怪。
如果你听到周围有疑似这样的声音响起，记住，第一时间打电话上报，等专业人员到场处理，自己不要过去看是什么情况，因为谵妄状态的患者有很强烈的攻击倾向，而且无刑事责任能力，所以大家疑似发现有这个综合征的患者发病，首先要注意保护好自己。”
“李教授，您可以为我们更详细地解释一下这种谵妄状态吗？”
“谵妄通常有急性和亚急性，这综合征的患者是急性的，发病非常突然，而且情绪紊乱非常突出，病人可以表现出各种的情绪，恐惧、愤怒、开心、兴奋等等，可以是单一情绪的，也可以是混合情绪的。这种情况下，病人处于意识障碍、神志恍惚的状态，等他结束谵妄，发生过什么事情都不会记得，所以谵妄的时候是完全失控的，病人会做出怎么样的行为举动，没法预测，只能说非常危险。”
大华市这个商业广场的街头大屏幕中，正在直播着这档新闻节目的访谈，嘉宾是著名神经内科教授李志益。
这档节目播放在多个电视频道，还有网络直播，而且到处有着相关的新闻推送，因此在很短时间内，各地都已经有很多民众知道了这个事情，并且还在迅速地传播开去。
人们通过社交网络、通讯软件在刷着、谈着这个话题。很突然，也很让人害怕。
仿佛忽然间，有无数的疯人隐藏在自己的身边，父母们担心孩子，情侣互相担心，每个人又担心自己。
像节目主持人呼吁的那样，除了工作和上学之外，这段时间尽量宅在家中吧，等天机局处理好所有患者。
不过话虽这样，此时这片商业广场仍然是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埃及十灾”带来的种种灾祸才过去多久？这两三年来，人们宅起来的时间太多了，隔一段时间就要宅，但很多人还是得为生活而奔波，还有人是出门采购的、没来得及回去的、没什么所谓的。
很多人驻步望着那块商业中心外墙上的大屏幕，听着李教授怎么说，自己也小声嘀咕。
“事态应该挺严重的了，不然不会这么呼吁啊……”
“哎，那网站怎么回事……我有几个朋友都被天机局带走去治疗了……”
“还好我没上过，几乎就中招。”
人们三三两两的，有在小声交谈，有的加快脚步赶紧完成自己出门的事务。
路上的巡逻人员明显多起来了，尤其是在这种人员密集的地方，整队的天机巡逻人员走过，佩着步枪，神色严肃，好像随时会有什么大事发生，沉重的气氛从他们脸上发散开去。
有父母拖着孩子的手，连忙避让到一边，目视着这队巡逻人员走过，一位小女孩很认真地抬手敬了一个礼。
现在天机人员，可是受着孩子们崇拜的英雄呢。
突然，整个广场似是滞静了一下，有怪异的声响猛地惊雷一般轰响而过，又像野兽在作困兽挣扎。人们顿时生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那小女孩面露害怕的神色，她的父亲连忙把她抱起来护在怀中，也是惊疑地看着周围。
这里有异常脑神经紊乱综合征的患者突发谵妄了吗？
人们议论纷纷，天机巡逻人员立即维持起了秩序，“大家不要害怕，附近出现患者，我们已经有同僚去处理了。”
相比害怕，很多人更是惊奇，怎么声音会那么大……
之前听新闻说的，以为所谓的声音大、古怪、嘶哑只是……正常的那样，却没想到会异常成这样。
也是因此，有些人不由腹诽起来，所谓的异常脑神经紊乱综合征，真有新闻说的那么简单吗……
“不只是谵妄吧？”有人嘀咕道，“完全是疯掉了吧？”
“就算让一头大象来，也喊不了那么大声啊……”
“你还真别说，这声音真够怪的。”
见识到这样的谵妄，很多人因为家人好友有上过那个网站而接受着收治的，都大皱眉头，非常担心。自从收治进去之后，就实行着隔离模式，患者们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都不清楚。
“大家不用怕……”一位天机人员还在安抚说着，突然间，这片广场上爆起又一片人们的惊呼。
有人指着上空一个方向，激动地喊着：“看，看那边……什么情况……”
更多人闻言望去，连这支天机巡逻人员亦都望去，只见有一道人影从那边一栋十几层的高楼的楼顶跳了出来，但那道人影并没有往地面掉落，竟是一跃就跃过了不近的距离，落到旁边另一栋高楼的楼顶。
那个距离，即使是让世界上最厉害的跑酷高手来跳，也不会跳得过去的。
而且有嘶哑的怪声从那道身影的方向传来，似乎就是那个人所发出……
在那道身影上空，有军用无人机飞着追上去；高楼楼顶隐约有天机人员的身影闪过，只是他们无法跳过去，只能往楼梯间的方向快步回去。与此同时，那道疑似是患者的身影跃过了又一栋高楼，然后是下一栋。
广场上的人们都看呆了，不可能的，人不可能跳得那么远，还有那声音……
他们中相当一部分人再望去那块大屏幕的新闻，多了几分怀疑。
有人询问起了旁边的巡逻人员，但巡逻人员们都哑然无言。
突然这个时候，从广场周围的建筑物里，有更多那样的怪异声响暴发，被包围在中间的人们茫然地看着四周。
“如果你不小心遇着谵妄状态的患者，”大屏幕中，李教授还在严肃说着，“注意尽量不要激惹对方。这些患者由于肾上腺素处于异常的分泌水平，力气会很大，速度会很快，所以不要试图赤手空拳地制服对方，就算你是有搏斗底子的大块头也不要轻易做这种尝试……”

第七百三十四章 生命是什么
你……也可以那样……你一向都是……
高楼楼顶上，林晟博望着那个跃到了另一栋高楼的深潜者异人，怔了怔。即使多次参与过前线战场，也知道深潜者有着超凡的跳跃力，但看到一个原先的普通中年大叔竟然能这样，还是与旁边的同僚们都一样的意外。
也是这个瞬间，他的脑袋刺痛了下，隐约有一股莫名声响。
那是……那似乎是，黑暗力量……
“走。”林晟博一挥手，带着这支小队快步往回走去。
虽然身为小队的队长，他心中却有着闷感。
他是什么人啊，天机大学的精英学生，在特训班里一直都表现最为优异，只是选择了特别行动部……而现在特别行动部已经名存实亡……可能就因为这样吧，他都参加过青安前线，参加过纳斯塔森金字塔的决战……
却居然因为“缺人”，要他来做这样的工作，搜查追捕那些瞒报的变异者。
既然这么缺人，为什么陈家华没有被派来做这种工作？他在做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陈家华，已经是个红人了；还有那个周浩睿……更似乎有了某种特权……
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局内交待下来了一套新的行事准则，关于如何与乌鸦、群鸦相处……周浩睿、杨鑫鑫那些人，不只是红人那么简单……还不是因为他们有着更大的力量……
忽然又一下的痛楚，林晟博不禁要按住脑袋，像有一道荆棘刺过脑海。
力量，当然是力量了……不然呢，你以为会是什么，你觉得生命是什么……
“走开。”林晟博在心中默然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我是不服气，但不代表我想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滚吧，不要再来烦我……”
你在压抑着你的本能，压抑着你的生命能量……那么，你又何谈强大？
一切压抑的，一切约束的，都是在消磨你，消耗你……
林晟博不去听这些躁乱声响，却也没有第一时间就进行上报，只是带着队员们走过楼梯口，乘坐电梯往地面而去。
“林队长？”一个队员疑问道，看出他的面色不太对劲，“还好吗？”
“没事。”林晟博额头冒涌着莫名的热汗，为什么自己会听到那个声音，只有他听到了吗……
你以为所有人都会听到吗？所有人曾经有过那样的机会，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把握住，一个新生的机会。不要着急着反驳，你看到的太少，知道的太少，被告诉的太多，你执迷于一些别人告诉你的规矩，可是你真的想要遵从那些规矩吗……
你，是你，林晟博……
别忘了，你有多么的优秀。
从小学开始，每一次考试，你不是全级第一名，都会是前三名；初中也是这样，高中也是这样。你是所谓的学霸，你向来都老师们寄以厚望，如果不是参加天机大学考核，你的高考成绩也足以上那些最好的大学……
别忘了，在你每次踏入考场之时，拿到发下来的试卷之时，那种兴奋，那种跃动。
那种每做完一题，都像在撕碎对手们的畅快。
那是……生命的能量……
因为你知道，因为你有那样的信心，你也确实可以做到，你会是第一名，那些不如你的人被你远远抛在后面，你会受到大家的崇佩，你会得到那些你想要的东西。
不只是考试，在篮球场上，在音乐课上，在其它方面，你每样都不比别人差，每样都是名列前茅……
从天机大学出来工作后，为什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是因为你不够优秀吗……还是因为你缺乏机会，做了错误的选择，以及，压抑你的本能……
“走开。”林晟博深吸一口气，神志微微有点恍惚，不由得喃出了声，已经分不清楚那是外来的异响，还是压在心底内的话语，因为那股声音听来，越来越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林队长？”几位队员都更加察觉到他的异状，顿时更为警觉起来，他们这也是前线工作，都是前线的准则，知道当出现这种异状，就有可能是黑暗力量的侵袭。
林晟博猛地一下回过神，顿时意识到自己已引起其他人的怀疑，有些情况瞒不住了。
他动了动心思，就道：“刚才有黑暗力量试图在侵蚀我，我把它驱逐了，我怀疑是异人释放出的能量余波。”
队员们都很慎重，不过见林队长的理性监测石没有亮起红光，也就都认为他没有说谎。不过即使是这样，他们在这次行动报告中也将会提及这个情况，林队长应该要接受一个简单的评审调查。
评审你，调查你……
由着那些比你差劲得多的人安排你，摆弄你……那些人够资格吗，不就是多混了几年资历么……
从希望之星，到现在这样，林队长，你觉得自己接下来会走向哪里，下一个职位是去守陵园吗……
“别再扯淡了……”林晟博无声地沉沉说道，带着队员们走出电梯，往外面走去。也是这时，广场周围突然爆发起了更多异人的啸叫，这些声响的方位之多，让他们这队人都茫然着了，不知道接着该往哪个方向去。
你已经做过一次错误的选择了，难道，还要做第二次吗？
你难道没有看到，大势所趋的是哪个方向……
一个普通的啤酒肚中年大叔也能拥有那样的力量……他已经比你更强大了呢……他用一只手指，就可以把你杀死……他的大脑，也将会比你的更发达……因为他承认了自己的本能，拥抱了自己的潜能……
生命是什么……林晟博，生命是什么？
生命是恒定的外表吗，生命是各种的压抑吗，生命是无聊的消耗吗，生命是强者要被弱者统治吗……
你知道答案的……你知道答案……
林晟博听着四周传来的异变啸叫声，那里面好像有着一种畅快，他曾经非常熟悉的那种畅快……这让他不由得又是深吸一口气，竭力忍着身体的微微摇晃不让同僚们察觉。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心底回答了那个问题：
【生命就是权力意志。】

第七百三十五章 大搜捕
“刘队长，李教授刚才说了异常脑紊乱综合征患者突发急性谵妄的时候富有攻击性，而且因为异常的肾上腺素分泌水平，比常人力气更大、速度更快，甚至可以一跃就跃过很远的距离，所以非常危险。那么在你们执勤的时候，遇到这类谵妄状态的患者，并且发生了冲突，你们会怎么处理？”
“我们的任务目标都是一个，在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受到伤害之前，尽快制服发病患者，把患者带走治疗。”
“我有一个问题，如果发病患者威胁到了其他民众的安全，也对你们进行攻击，你们会怎么做？”
“如果发生那种糟糕的情况，那我们别无选择，最坏结果是击毙发病患者，这其实也是平时的执勤力度。”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当发病患者不配合你们的工作，还做出威胁他人生命安全的举动，你们迫不得己，是有将其击毙的选择项？一定是保障他人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
“是的，这样理解没错。但那绝对不是我们想发生的事态，先不管发病患者能不能控制自己，我们就先在这里进行呼吁了，为了自己和他人的安全，请好好配合天机人员的工作，千万不要暴力对抗。”
“好，我也衷心希望不会发生那种情况。不过……刚刚收到的消息，在大华市新城商业广场，有一名发病患者在拒捕过程中，跃过多栋高楼后，试图冲向地面人群，被现场的天机巡逻人员当场击毙。我们先看看现场的视频情况。”
电视屏幕中的新闻节目，画面从直播间跳转到了新城商业广场，拍于那里的手机视频响起民众的惊叫。
画面有些强烈的晃动，但还是能看得清楚，广场上的人们惊慌地往四处跑开，几乎就要造成践踏。在人们逃跑的反方向那边，有一道中年男人的身影显得狂躁地奔来，叫喊着什么，像是要与你们同归于尽的话语。
那显然就是已经被击毙的那位发病患者，他的速度果然很快，也似乎有着一种令人莫名生寒的怪异。
然而，砰砰的枪声响起，中年男人应声倒下，飞溅出的鲜血落在广场地面上，他的身体抽动了几下才死透过去。
由于枪声，逃跑的民众们更加恐慌了，小孩的哭喊声使得愈显混乱，不过天机人员的广播声已在响起，安定着局面。过了一会儿，广场上渐渐平复下来，惊魂未定的人们由天机人员疏散。
除了那名被击毙的患者，没有造成其他人员的伤亡。
但是在视频的最后，又有新的枪声响起了，不是在那个商业广场，但距离广场并不远……
电视屏幕前面，徐闫敬的面色有点发白，踱了几步，往沙发那边走回去，茫然喃喃着道：“死路一条，不向天机局上报，根本就是死路一条……不管这是不是病，是变异还是进化，是什么情况……以我们的力量，拿什么去跟天机局对抗？不只是天机局，FBM、罗斯安全局，这些全部都要抓异人……不配合还能怎样？上报了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个好的安排，而不是像电视里那个家伙……旭昌，你看到了吗？你想像那样？”
姚旭昌正坐在那边沙发上，也在看着电视中的新闻节目，瘦削的脸上面无表情，双目似有着一点异光。
那个罩着黑布的仓鼠笼就放在他的旁边，笼中的畸物暂时没有动静，但发散出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的臭味。
“没话说了吗？”徐闫敬几乎又要暴怒，“长了点肌肉，能怎么样？像那家伙一样能跳过高楼大厦，又能怎么样？刚才新闻主持人和那个刘队长的话，分明是串好的，故意说给我们这些异人听！什么别无选择，什么迫不得己，还不都是跟我们摆明了，哪个动手的，就把哪个杀掉。你快，快得过枪吗？你力气大，大得过飞机大炮吗？”
徐闫敬重重地抓了几下头，抓得头皮发痛，不管那股躁乱的声音怎么鼓动，都无法驱走他心里的这份恐惧。
“谁告诉你，就只能这样了？”姚旭昌开声说了话，“你以为这样，就是异人的极限了吗？”
他站了起身，也伸手去提起了那个鼠笼，“闫敬，当你开始异变，你才会真正明白我的意思，凡人是有极限的，但异人是没有极限的……而且，异变的时候，你会看到很多新的事物……然后更能理解启迪网站展示的秘密。”
“别胡说大话了。”徐闫敬冷笑一声，“我就问你，天机人员来抓你的时候，你怎么办？你不会真以为这点秘密能永远保密下去吧？别说异变后的样子根本就藏不住，以现在这个世界的侦查技术，早晚还是会查到我们的。”
“你不会真以为这个世界能永远保持下去吧？”姚旭昌反问，语气有着一种对世界将走向混乱的莫名肯定。
但这个语气真是惹到了徐闫敬，要不是顾忌着那笼中的异鼠，恐怕已经一拳挥打过去……只是，那异鼠，还有姚旭昌的异常气息都让他不敢乱动，所以也一直没有拿出手机拨打，就像被绑架着一样……
“为什么你会那么天真。”徐闫敬闷闷的道，“真以为跳出来一些异人就能推翻这个世界？就算有几百万、几千万异人就能吗？你想想吧，这些异人都是分散世界各地的，又没有自己的根据地，又藏不住，又没有武器，现在全世界又在大搜捕，我看用不着一个星期，异人就都要被抓光了，不肯配合的就被杀光，就这样。”
“为什么？”姚旭昌应道，“因为我去过另一个空间，见过另一些人。”
他说着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微带着狂热的笑容，让徐闫敬着实怔了怔。
“闫敬，你太过低估我们这些新人类了。”他说道，“你根本就不了解自己的潜能，不了解异人都可以去到哪种程度。你说的那些问题，其实都不存在。现在被杀掉的那些家伙，只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些无能之辈。”

第七百三十六章 尼采幽影
【善良的人是较低级的物种，因为他不是一个“人”，而是通过变成那些固定的类型来实现他的价值。他没有单独的价值：他可以作为对照，他有很多跟他一样的人，他一定不会是一个有个性的人——
把善良的人的美好品质加起来：为什么他们给我们带来快乐？因为我们不需要和他们斗争，因为他们没有给我们不信任的感觉，不需要谨慎，没有力量和严厉的统帅：我们变得慵懒、心地善良、轻浮、生活得很愉快。我们内心的快乐感觉使我们得以表达自己，授予善良的人一种品质、一种价值。】
“这是我在脑子里听到的声音说的一段话，我故意没急着去驱散它，还试着跟它谈了谈，我尽力去听清楚它的话，它说了很多话……我只能听到其中一些，我感觉如果自己再听下去，很快就会失去理智，真的被黑暗侵蚀了……所以我打断了那个声音，用尽我的精神力量划了一个旧印，然后，我就感觉舒服了很多，慢慢才恢复过来。”
“这段话，是尼采的话，《权力意志》里面‘对道德的批判’篇章的第319句，写于1887年春-秋。”
咒术部基地的这个会议室里面，小旭听完了报告者的话语后，平静地这么说道。
他不需要再查资料就说得出来是哪本书哪一页，早就记在他的脑子里了。
但这里的其他人，纷纷皱了皱眉头，尼采？
这个名字让他们心中的不安，顿时更加强烈起来。
尼采的思想可是有着疯狂的一面……也时常是被那么理解，以及运用的……
会议屏幕中的报告者是在东州医学部那边的孙宇恒，他与顾俊、王若香、蔡子轩是同期，出身于东州青云大学医学部的八年制高材生，但这几年来的发展落后于几位同期，一直没有上调到大华市这边来。
他报告说自己受到了未知黑暗力量的侵袭，先是拿他的处境来挑畔他与同期们、天机局的关系，再拿他以前的优异地位来挖苦他、诱惑他，说给他一个接受变为异人的机会，去拿到那些他应得的东西，属于强者的东西。
这时候，孙宇恒听到这话是尼采的话，并没有感觉意外的样子，只是也微皱眉头，说道：“那就更好理解了……我虽然没有全部听清楚那股声音的主张，但它给我的大印象……就是在主张弱肉强吃，不要压抑自身本性，不要受社群的约束，这样才能释放出生命的本华，才能接近真正的奥秘。”
“我想，恐怕这就是我们这次面对的黑暗组织了。”小旭说道，“不是负选择生命会，是正选择。”
众人沉思着这意味着什么。
正选择，强者，更强者……
“【好人都是软弱的，他们之所以是好人，是因为他们没有强大到变恶的地步。】”
小旭徐徐地念道，“这是尼采的另一句话，尼采的思想对于道德的理解，是和世俗截然不同的。负选择生命会的做法不管怎么样，它是在追求一个绝对平等、没有差异的世界。但是尼采的不同，我们这次面对的敌人不同。”
“宇恒，你先去好好休息，做完调查。”王若香说道，孙宇恒的面色很差，而且他还要接受一些调查评审，她又赞道：“你这次顶住了黑暗力量，真的很了不起。”
“嗯，我没事。”孙宇恒晒然，没有纠结什么，只是临末又道：“我怀疑黑暗力量并不是只对我进行诱惑，可能还有其他很多人，就是在我们天机局内部……我觉得需要注意一下这个问题。”
众人默默点头，也明白的确是这个道理，这个事情当然要告知通爷那边，内部也需要进行一场排查了。
这又是一个新的麻烦，他们甚至还不知道内部有没有人员、有多少人员曾经登陆过那个启迪网站，亦不清楚现有的变异症状是不是全部，会不会除了食尸鬼、深潜者、蛇人之外，还有其它类型？短期内完全看不出来的类型？
不过，他们现在还是掌握到了一些特点，如果以孙宇恒为例的话：
这股黑暗力量，似乎要诱惑的对象是那些出身优异、但处境不佳的郁郁不得志的人员。
“以尼采思想为基的黑暗力量，它们对于弱者不会有任何的美德。”
在孙宇恒那边退出会议后，小旭继续说着自己的见解，“一旦被它们认为是弱者、是低级的、低价值的，那就是跟畜生差不多了。所以对方应该瞧不起‘弱者’，也就只有孙宇恒这样曾经的优越者，但由于一些原因导致现状落魄、被认为压抑着自己、被认为拥有巨大的潜能，才会被瞧得上吧。”
王若香想着点点头，“宇恒是青云大八年制，他高考成绩比我的、比顾俊的都还高，他绝对符合这种标准。”
“那么要做排查的话，”小旭说，“告诉调查部那边，就先把目标定在这个人群，也许能发现点什么。”
这时候，那边的陈家华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
“家华？”蛋叔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异样，问道：“想说什么都说，蛋叔我什么话没听过？”
众人的目光顿时望了过去，陈家华有点不好意思地微笑，“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一个人也符合这种标准，但是……我不太想说是谁，我怕会冤枉了他……我就只是忽然想起来而已。”
“忽然想起来？”楼筱宁呵呵一声，“小子，看来你还没有适应自己的身份变化啊。你现在就没什么是‘忽然想起来’的，你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想法可能都是某种灵感，有着重要的信息。明白没有？”
“就是这么一个理。”蛋叔附和，“就算你忽然想起哪个东瀛那边的女演员，那也是不能忽视的。”
“蛋叔，就你会脑子里整天想着那些东西吧。”楼筱宁无奈了，蛋叔认真道：“楼姑娘，你这就不懂了，是男性都会。”但小旭说道：“我不会。家华，你想起来的人是不是林晟博？”
陈家华怔了怔，微微地瞪目，小旭怎么知道的？
众人一看他这个样子，都知道小旭又猜对了，林晟博？印象中也是个视死如归的年轻人……
陈家华叹出一口气，明白楼队长说的道理，虽然仍是有些不情愿，却也要点头道：“是。”
“家华，关于你的资料，我已经全部看过了。”小旭说道，“包括你从幼儿园到天机大学特训班的每一位同学。局里已知你的所有的人际关系我都了解。”
没有人对此感觉到奇怪，小旭就是一台人形计算机，他说的了解的信息越多，越可能从中发现到答案。
“怎么回事？”楼筱宁问道，“林晟博那小子……是有点投机，不过在青安、在埃及和苏丹，倒是个不怕死的。”
小旭说道：“在特训班里面，表现最出色的不是家华，可以说是林晟博，沈博士因此对他寄予着厚望，认为他未来可以成长为咒术部的重要一员。但是他选择了加入特别行动部，不过这不是导致他现状的原因。
虽然他在前线也表现出悍不畏死的品质，但通爷认为这个人还需要更多的历练、考验，心志才能更成熟坚定，所以把他安排在第一线工作，以便对他做更多的观察和考量。本来，对于一个才刚从特训班出来的新人，这根本算不了什么打压、什么不重用，因为林晟博的同期里面，除了家华，就是他了，其他人的职务和权限等级都要更低；如果家华不是成了乌鸦信徒，现在也会是在外面参与着搜捕异人的工作。
只是看看家华，还有林晟博的老同学周浩睿，如果把他们三个放在一起对比，就像把阿俊、若香和孙宇恒放在一起对比，那么林晟博、孙宇恒就显得差远了，但他们在以前——比如高考分数，才是第一名。”
众人听了这些，明白了陈家华那个忽然的念头，楼筱宁决定道：“那就让调查人员好好查一下林晟博。”
陈家华对于小旭说完全了解他的资料还吃惊着呢，听见楼队长说的，立时有点紧张，忙道：“楼队，能不能跟调查人员那边说一下，晟博是个很骄傲的人……我是想说，做调查评审也要注意好受审者的感受，别把他往黑暗那边推。”
“这个当然。”楼筱宁没有马虎，“发生过阿俊那种事情，现在调查评审都会更加注意这方面的工作。”
当即，楼筱宁就通过会议电话，给调查部那边打去，交待了这些事情。
“好了，小旭。”通话结束后，她望向了那个小孩，“尼采是怎么回事？我记得这家伙不是死了几百年了吗？”
“没有几百年。”小旭回答道，“1900年死的，在精神病院里面死于肺炎。”
众人再次纷纷皱眉，比之前皱得更紧，只因为“肺炎”两个字。
他们的工作早已教晓了他们一个道理，这个世界没有巧合……肺炎？什么肺炎？
现在这个世界的情况……跟异文世界走向毁灭时不是有些相似吗？
有异人出现了……那么，咳血病呢？

第七百三十七章 两种道德
尼采的死因一向都充满着疑云，精神疾病、中风、血管性痴呆、脑膜瘤、肺炎，死于55岁。
在他的晚年，与疾病为伴。
尼采的著作众多，学说庞杂，对于他的种种研究也是浩如烟海，而且各种的问题往往悬而未决、争论不休，对于尼采其人的形象也是众说纷纭，像是一团混沌。他是一个无神论者？还是一个有神论者？他是虚无主义者？还是反虚无主义者？他反道德主义，反的是什么道德？主张的是什么新道德？
“权力意志”，“超人哲学”……这都应该如何去理解……
这些在学界都没有一个定论，而那里面有着太多太多的信息。
只不过，一个宣扬着尼采学说的黑暗力量组织，不管尼采的思想能如何去理解，黑暗力量都最可能是选择最极端、最激进、最扭曲的那种演绎。
何况尼采就有说着“主人道德”和“奴隶道德”。
奴隶道德是弱者的道德，是使人退化为兽群的道德，也就是那些所谓的谦让、博爱、自我牺牲、和平、怜悯等等，是人类后天被驯化被束缚而生的道德；但主人道德是强者的道德，是符合进化论的、符合生命利益的，能使生命本能地成长和发挥，本质是一种利己主义，是善恶的创造者，只有这样，才能培养出真正高贵的自由的灵魂。
如果是这样的说法，像顾俊、于驰那些人，都是不道德的，都是些弱者，是些违反生命本能的蠢物。
负选择生命会，也是不道德的，因为那些人仍然被平等此类的想法所困锁。
天机局、群鸦、瘟疫医生……同样是不道德的，他们用人类那种渺小的美丽、勇气去守护世界，让人们渴望更多的和平、人性化，“改善”，文明的进步。但当人们沉溺于这些想法、做法，这个文明到底是进步了还是退化了？是健康了还是病变了？当人们变得更软弱，有利于平庸者的道德获胜，那么这些守护者不是犯着最深意义上的不道德吗？
生命是进化，是流动，是权力意志……
这时候，会议室里的众人在听了小旭的一番简单的阐述之后，心里都有一股莫名的躁闷。
“切。”楼筱宁不屑了声，“我们哪次面对的黑暗组织不是一套一套的，搬个疯子出来也没什么了不起。”
“我现在觉得尼采本身就有可疑。”小旭继续说道，“尼采主张酒神精神，也就是狄俄尼索斯精神，狄俄尼索斯是希腊人崇拜的神明，潘神也是，潘神是半人半山羊，之前就被我们怀疑是黑山羊在希腊人那里的演绎。而关于狄俄尼索斯和潘的关系，其中一种主要说法是，潘是狄俄尼索斯的儿子。”
众人明白到不对劲的地方，王若香嘀咕道：“如果尼采是黑山羊信徒，那他的肺炎……”
“【比起山羊来，人类在攀登悬崖峭壁时，却显得多么笨拙和无能。】”小旭又说，“尼采的另一句话。”
打从森之黑山羊出现在漠北天空之上的那一刻起，黑山羊力量的阴影就从未在这个世界远去。
现在所面对的黑暗力量，不知道其源泉是黑山羊还是奈亚拉托提普，或者两者皆是。
“我们马上通知FBM和欧洲那边。”王若香认真道，“他们比我们有更多关于尼采方面的资料，如果能拿到尼采的手稿，找惜玫看看，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幻象来。”
邓惜玫没有参与最近的这几场会议，在乌鸦被黑法老封印之后，她就不太想管这些事情。
而当下，楼筱宁已按王若香说的联络起来，这不单是一个地方的事情，而是一场全球灾难，各国最好虔心合作。
他们都知道时间不多了，而这次的敌人只会比以前的更要残暴……
会议还没有结束，一个紧急电话打进来了，是调查部那边的人，他们刚才立即对林晟博展开调查，林晟博所带领的小队也报告有林晟博被黑暗力量侵袭的情况，说他的状态不太稳定。
但最麻烦的是，现在当调查人员试图找上林晟博，却发现他不见了，他失踪于新城商业中心的一个洗手间。
那里没有战斗痕迹，外面的监控录像也没发现到异常，林晟博失踪的原因不像是被敌人侵袭绑架。
“怎么会不见了？”楼筱宁顿时急道，“找，翻遍那里都要找……”
可是她自己就知道，其他人也都知道，不太可能找得着了。
陈家华的心脏窒息般难受，不愿意去想一个可能性。
事情却很可能就是那样……林晟博没有战胜诱惑，投入了黑暗力量……
“先别急，再找找。”蛋叔安慰大家，“真相没有明确之前，我们都不要下定论，有很多可能的。”
众人也同意这点，不能冤枉了出生入死的同僚。
但对于现在，这真是一个坏消息，不只是林晟博失踪，亦因为是不留痕迹的失踪。他去了哪里？是有什么通道吗？像负选择生命会有通往黑山羊子宫的通道？还是到达幻梦境，或者哪里？
有一个无痕失踪者，就可以有一千个，一万个，更多……
那对于现在的大搜捕行动，是致命的漏洞，被他们搜捕下的只可能是一部分人，其他那部分怎么办？
“真是白养那些祖各了！楼筱宁恨恨的道。”那么多异人，如果有秘密通道，肯定到处都是，这些祖各就没有一点发现吗，我看它们就是怕死，根本全部出工不出力，没有真正去找。”
他们一开始就防着敌人有秘密通道这一回事，让祖各们发散出去寻找线索，可是到现在还是毫无发现，连搜寻异人这一方面都没什么贡献。现在顾俊不在了，吴时雨也不在了，一个让祖各们害怕的人都没有。
这个时候，又来了一个紧急电话，指挥中心那边打来的，却不是源于祖各，亦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就刚才，网络上传播起了一段异人组织散布的向“旧人类”宣战的视频。

第七百三十八章 宣战
视频中，背景是一片模糊不清的扭曲光影，能看清楚的只有站在前面的三道怪异的异人身影。
它们都非常高大，衣着与普通人没什么不同，是些衬衣和长裤，但是骨架宽阔，一块块肌肉隆起了强壮的线条，寻常人类中最强壮的搏击冠军站在它们面前也会相形见绌。
那中间的异人身躯最像人类，不过从脖子开始到头部已变得全然不是人类的面貌，而像是眼镜蛇一般的长有鳞片的扁平蛇首，腥红的蛇信子像刚刚嗜过了血，两只圆小的眼睛泛转着幽光，不知隐藏着怎样的险恶。
站在这个蛇人旁边的两个异人，分别是食尸鬼和深潜者，也都是已经完全异变的形态。
食尸鬼显露出的皮肉有大片大片的腐烂，覆着不知名的菌藓，丑陋的狮面脸高高突起；深潜者显露出的皮肉则都被鳞片覆盖着，后背有尖锐的背鳍；它们的畸形让人看着有一股来自本能的厌恶与不安。
在蛇人面前，它们像是跟随者，在视频中并没有讲话。
一直是蛇人在吐着蛇信子地宣讲，它仍能说出人类的语言，只是充满着难以言喻的嘶哑；而且流传在全球网络上的都是同一个视频，但不同国家、不同语言的人们都能听懂蛇人的话语，那像是来自精神侵蚀。
“朋友们，他们称我们为怪物，他们搜捕我们，害怕我们，杀戮我们，这是正在发生在全球的情况。
但是，我们是更优越的生命，你们明白事情就是这样，只要用心去回想你曾在启迪网站接触到的奥义，就会明白我们的忠告，要么死亡，要么斗争。现在，生命意志同盟，正式向旧人类宣战。
这个世界终将属于我们，被群畜仇视的强者，开始吧。”
蛇人说罢，影像瞬时全部变得模糊，这个视频也就戛然而止。
一些人看了会感到莫名其妙，但“生命意志同盟”的目的显然并不在于那些人，而在于曾经上过那个网站的潜在异人们。至于那是什么“奥义”，那都有什么秘密，接触不到那股黑暗力量的人无从得知。
尽管各国都在迅速地往网络上清理这个视频，同时在追查着它的发布源头，只是“生命意志同盟”在IT方面似乎掌握有极高的技术，这个视频就是一个杀灭不了的病毒，还在疯狂地传播。
此时此刻，不知道有多少的普通人和潜在异人，正观看着这视频，有着不知怎么样的想法。
……
“生命意志同盟……就是你说的见过的那些人？”
租屋的客厅内，徐闫敬用手机看过了这个视频后，茫然地问旁边的姚旭昌，翻腾的心绪中好像有一股渴望被勾动起来了，只是依然被别的一些情感拉扯着阻碍着……
“是。”姚旭昌说道，“但这个视频只展现出了一点点，全貌是你根本无法想象的，也无法诉说。”
徐闫敬欲言又止，默默地又看了这视频一遍，过了许久，视频没如他一开始想的那样被完全删禁，还是到处都有。
“他们删不掉的，我们拥有他们没有的智慧。”姚旭昌语气里带着轻蔑，“这整个互联网就是我们的一个玩具。”
搜捕、杀戮？宣战？徐闫敬心乱如麻，问道：“事情真的……到了这种地步吗？”
“你还在犹豫什么？”姚旭昌早就有了些不耐烦，“闫敬，要不是看在我们多年朋友，也是我把你拉进来的，你以为我会在这里跟你废话么……趁我还没完全消除兽群的影响，做决定吧，不然……”
徐闫敬感到了某种危险，从姚旭昌与其手中的仓鼠笼散发过来，自己仿佛成了盘中之餐。
他不由得深呼吸，“怎么能不犹豫？你也有父母家人的，就不想想他们吗？你要他们怎么办？”
“啊……”姚旭昌一声躁叹打断了他的话，“你真的病得不轻，你不做真正的人而做退化的野兽，就很对得起你父母家人了？那才是非道德的啊。如果你家能出一个强人，他们才应该高兴。”
徐闫敬微微后退了一步，眼睛余光留意着周围，却找不到什么可用的武器……
手里拿着的手机，想要不被对方察觉地拨打天机热线，也是很难。
“我就明说了。”姚旭昌又道，“我再给你一分钟，你要么加入我们，要么我杀掉你，没有别的选择。”
徐闫敬的怒火顿时再也抑制不了，“你凭什么强迫别人……”
“凭我比你强。”姚旭昌脸露怪异的微笑，“强者指挥弱者，理所当然。”
徐闫敬终于忍不住了，尽量按动手机的同时，往门口那边奔去，大声叫喊出来：“救命啊，这里有异人……”嘭砰，他随即就感到腹部一阵剧痛，自己被姚旭昌一脚踢得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一面墙上。
浑身的骨头都像撞得粉碎，他痛苦地卷曲着身体，那部手机落在旁边，还没有拨打得出去……
叽嘎，姚旭昌上前一脚把地上的手机踩碎，“可惜了，你比我想的还要愚蠢。”
“不，不，等等……”徐闫敬竭力地说，颤抖的声音几乎轻不可听，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而来，他嘴巴不断涌流着从喉咙上来的鲜血，“等等，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姚旭昌停着抬起的脚，暂时没有踩下去，说道：“我是想给你一个解脱，以你旧人类的脆弱身体，你已经要活不成了，再过一会吧，就心力衰竭的了。不过，你跟别人不同，你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徐闫敬茫然问，但其实自己能想到答案，接触那股黑暗力量，进行异变……
姚旭昌没有回答，只是提着仓鼠笼转身走去。
这家伙，这家伙……徐闫敬满腹的愤怒，怨恨，以及求生的渴望……异变，活下去，变强，报仇……已经没办法了啊。他忍着痛楚，尝试回想、接触那个启迪网站展示的那些混乱诡奇的景象……
突然间，无数的光影冲击而来，徐闫敬感觉自己啸叫了出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沸腾。

第七百三十九章 异化
像被暴虐的太阳焦灼了全身，像被毒蛇的毒液浸透了脑海，像被凶煞的污水代替了血液，像被幽暗的深渊吞噬了灵魂……一切都在腐烂，而又转化，新生……生命在黑暗中翻腾，在悬崖峭壁上行走……
戛然，徐闫敬的眼前恢复了光亮，但这双眼睛绝对是有什么变得不同了，好像能穿透所视的……维度。
刚才腹部内脏被踢得全然破裂般的剧痛已是消失不见，不只是得到了修复，更是得到加强；全身的皮肉与骨头也是如此，焕然一新的感觉让他暂时还不习惯，以及那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沛然的感觉……
他还躺在地板上，但变化是那么确切。
他身体素质最好的时候想来是初中高中的那几年，那时候可以做出的动作是他年长后想起来都惊奇的。他能在学校操场的单杠随随便便地做好一会引体向上，可以腾空翻，可以跳得很远，跑得很快；而在篮球场上与人对抗，即使摔倒地上也不觉得疼痛，过后就算有伤，往往睡一觉就能好……
徐闫敬一向都认为，那是他身体的巅峰岁月，高中以后身体就不断走下坡路，大学毕业出来工作后更甚，别说引体向上、腾空翻了，就算弯个腰捡东西都能闪着，而那绝对不只是缺乏运动的原因。
那是因为身体在枯败，在日益变得衰老羸弱，各方面的精力一去不复返，每个人都是这样……
不过现在，突然间，他的感觉比中学时代留下的印象更要优越百倍。
心念一动，徐闫敬一个翻身腾起，顿时就从地板上起来了，如此的轻易，沛然的力量快要从周身肌肉里炸裂而出。他低头看了看双臂，两只手臂的肱二头肌都隆起了一大块，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尺寸。
“恭喜。”那边的姚旭昌停着脚步望来这边，“你进化成功了，而且看来……是个蛇人。”
“蛇人？”徐闫敬喃喃，想起刚刚看过的视频中的那个蛇首人身的异人，像是眼镜蛇的扁平脑袋……他快步走向客厅一边，从挂在墙上的一面镜子看到自己，身体明显变得更强壮了，似乎还高了几厘米，身上的衣服因而都绷紧。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和头部，都还未完全的异变，但他也发现了蛇人的迹象：他的舌头已经变成蛇信子。
刚刚就那么短暂的几分钟而已，舌头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有部位萎缩了，也有部位生长了，变成一条长长的蛇信子，颜色腥红，它的特性还有待着他去发掘……
“蛇人与我们接触的力量最亲近，所以更容易变强，在生命意志同盟当中，也就通常有着更高的地位。”
姚旭昌这么说道，走近过来，之前他说话都不怎么露出的舌头当下伸着迅速卷了卷，那也是蛇人的舌头。姚旭昌又说：“在我们这批进化者里面，蛇人的数量最少，变为蛇人一开始就比别人更强。”
蛇人，蛇人……徐闫敬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一时沉默。
之前观看视频时心生的厌恶与不安，现在都消失不见了，不见了的还有那种感觉怪异。他看着那蛇信子，就只是看着最为寻常、正常的事物，本来就应该这样……而回想起以前的人类舌头，倒是，有了厌恶之感。
仿佛那是流着脓水的肿瘤，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
“现在，我也是异人了。”徐闫敬心想，“新人类。”
“怎么样？”姚旭昌微露笑容，“明白你应该感激我了吧。”
徐闫敬心中又涌起那股躁意，目光扫了扫旁边这个家伙，依然想要暴打他一顿，或者说这股渴望更大了，恨不得把他的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
只是变得更清晰的感知在诉述着危险，对方仍然比自己强大，如果现在出手与之搏斗，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如果我们都能活下来，活得更好，我是要感激你。”徐闫敬说道，“问题会是这样吗？”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向厨房那边，其实从刚才意识恢复开始，他就被强烈的饥饿包裹着，而且每多过一会儿，就更加强烈。他试着饥饿的滋味，却从来没有试过这般饥饿，即使一头大象、一头鲸鱼摆在他面前，他都可以吃下。
拉开了冰柜，他就急忙把里面的一些剩饭剩菜拿出来，狼吞虎咽地吃个干净，几乎连盘子都吞下。然后是零食、水果、罐头、鸡蛋、麦片……不管是生的熟的，就连鸡蛋壳、香蕉皮，全部能吃的都塞进肚子去。
徐闫敬不断地咽动着塞得难受的食道，但浑身却有一股畅快的增长感，那催促着他继续吃动。
肌肉还在生长，骨头也是，头部的转化还在继续……这些他都能感受得到，想要更多，更多……
“这些食物的能量有限。”姚旭昌的语气却颇为不屑，“也就一开始能填补饥饿，不过你很快就知道，这样子是不能再让你感到满足的了，它没办法再多释放你的生命本能。”
“那接着要怎么样？”徐闫敬继续吞咽着几袋干货的同时，心头忽然揪了揪，不管那是因为尚未泯灭的良知还是群兽施加的影响，他不由问道：“难道要吃人吗……”
“吃人？”姚旭昌嘲笑一声，“你当我们是什么？连食尸鬼也不感兴趣，它们喜欢吃的是尸体。”
徐闫敬悄然松了口气，心头却还是隐有不安，不吃人，也会杀人吧……
这时候，房门忽然被人在外面拍响了，一个严肃的声音传进来：“徐先生，我们是天机局巡逻队人员，听到你这里有异常脑神经紊乱综合征患者谵妄发作的叫声，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请你立即开门。如果是你本人发病，我们将要把你带去收治点对你进行治疗。”
“这就来了啊。”姚旭昌说道。
徐闫敬顿时感到着急，也为对方的平静而奇怪，“如果不想像那个被枪毙的异人那样，你最好有什么办法。”
“看把你急的，就这种地方，我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与此同时，拍门声更大了，外面的天机人员喊道：“徐先生，注意，我们将在五秒之后强行破门进入，我们被授予可以动用最大武力，一切抵抗行为后果自负。”
天机人员开始倒数，徐闫敬看到姚旭昌从怀中拿出了一块徽章般的圆形东西，巴掌大，上面雕刻满了奇特瑰丽的纹路。姚旭昌的手指往徽章上按了按，猛然间，周围的空间被震动了一下，有无数的涟漪流转而起。
“这……”徐闫敬惊讶的疑道，只感到四周在旋转扭曲，但自己还能站得稳稳的。
“这只是非常普通的空间折叠技术的装置而已。”姚旭昌说道，“在异人的城市，不过是杂货铺里面的小玩意。”
空间折叠技术？徐闫敬说不出话来，这对于人类文明的科技，只是科幻的设想……
然而，此时此刻，这处空间的维度发生着变化，四处变得一片白茫茫，有无尽难以名状的光影萦绕其中。
徐闫敬的心脏忽然一提，在某一个瞬间，隐约看到了房门被天机人员破开，有一队人员持枪冲了进来，他们稳重地看着周围，搜查着周围，却毫无发现，在厨房这边也只能找到些零落的餐具与包装袋子。
当他眨了眨眼，这些景象就都看不到了，周围刺目的光亮在一阵强烈过后，又开始柔和下来。
有各种杂乱的声响传进耳朵，眼前渐渐重新看得清楚景象了，还在模糊之间时，好像有很多的钢铁，巨型的钢铁……还有依附着钢铁的黑色物质，像是某种巨兽的皮肉……不是死物，是鲜活的，连钢铁也是鲜活的……
充满着勃勃的生机、沛然的力量、无限的激情，那是不断流转着的生命，真正的生命……
当眼睛的视觉全然恢复，徐闫敬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有一些莫名的激动。
“欢迎来到生命意志同盟的这个前哨城市，‘威严城’。”姚旭昌提着手中的仓鼠笼，往前面走去，“走吧，像这样的前哨城市还有很多很多，而且我听说还有更大的城市，不过我暂时也就只能来这里。”

第七百四十章 异人之城
它在呼吸，这座城市在呼吸。
徐闫敬明显可以感受到这一点，不是因为那些滚滚的黑色浓烟。
他正身处的这座城市，建筑物、街道、路面，很多地方有烟囱排放着黑烟。但建筑物看着都是内里由钢铁铸造，有的显露，有的墙身覆盖着黑色的皮肉，而且有血液在里面流动，大片大片幽绿的苔藓生长在上面，也在彰显着活力。
如果他还是以前那样的生物，应该会觉得这里让人很难受吧，空气极为糟糕，弥漫着许多不同的异臭，而且道路有很多的洼洼破破，有些地方根本是深不可测的泥潭。
但对于他现在，这一切都显得亲和，异臭也成了芬芳。
什么是臭，什么是芬芳，本来不就是一种人为定义么……
忽然又一下，地面似是传来了这座城市的搏动，让他感应到了某种共振，浑身的血液也跟着要沸腾。
“这个城市，已经存在了很久吧……”徐闫敬心里想着道，这一点出乎他的意料。
他还以为所谓的“生命意志同盟”是最近由一些异人集聚捣弄的组织，即使有据点也不过是某个阴暗的山洞，见不得光，一旦被天机局发现就会是灭顶之灾……但现在，“威严城”只是其中一个前哨城市……
这是一只由机械和黑暗血肉组成的巨兽，他的目光望不到它的尽头。
生命意志同盟存在多久了？真的是从地球世界开始发源的吗？不是吧，似乎是其它的维度，其它的世界……
那个启迪网站……是它们搞出来的吗？
心中隐隐的不安又在翻滚，他仍未摆脱以前的影响。
走在这片区域道路上的异人不是很多，看样子都是些新异人，果然是蛇人的面孔最少，深潜者第二少，多数是食尸鬼，他们差不多也在好奇地看来望去，旁边也有像姚旭昌这样的人带着。
徐闫敬现在怀疑姚旭昌根本就不是什么念在旧情面来找的他，而是在做着某种工作、某种任务，去吸收新异人，把新异人带到前哨城市，而不是被天机人员控制了去。
“前面那些是更强者，只是路过的。”姚旭昌这时小声地对他说道，“什么都不要说，也注意好不要乱看，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否则死了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这里没有平等，只有强弱。”
徐闫敬微怔，只见在前面有三个异人迎头走来，都是些食尸鬼。或许由于食尸鬼和蛇人之间仍不是同类，食尸鬼那腐烂的皮肉和奇怪的面目让他感觉有点不适。但此时，他最好按照姚旭昌说的去做。
两人连忙避让到了一边，微微低垂着脑袋，仿佛在表示自己的卑微。
在那三个食尸鬼从旁边不远走过的时候，他们又弯了弯腰，这才算完成了礼仪。
“在异人的地方，强就是强，弱就是弱。”姚旭昌又说，“实力就是一切，在实力面前，没有任何野兽的束缚。”
“实力？”徐闫敬心中微躁，“什么意思？怎么来定？”
“你跟着我来就是了。新异人都要先去报道处做一下登记和评定。”
徐闫敬便继续跟着走去，不这样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完全不认识“威严城”的路。
眼前的每一样事物都看似熟悉，其实十分陌生，像偶尔驶过的“车辆”——那是车辆吧，却也是机械与黑色血肉的结合，稍纵即过的显露出的车头非常精奇，里面有细致的齿轮与无数他叫不出名字的零件……
这样面貌的事物到处都是，应该也构成了这座城市，他在一处路面看到暴露在里面的不是泥土，而是同样精密的机械，仿佛是这头城市巨兽的筋膜骨骼。
“这座城市……它会动吧？”徐闫敬不由向姚旭昌问道，“我看得出，它是活的。”
姚旭昌脸上又露出那种笑容，这让他的躁意更大，只是比他多来这里几天、多懂一点而已，装什么呢……
“的确是会动，而且比你想的都要灵活。”姚旭昌笑说道，“你看看上面天空。”
徐闫敬望向了上空，这里的天空是灰蒙蒙的，不知道属于哪个世界、哪个空间，他顺着姚旭昌指示的方向去看，只见有几艘像是飞艇的庞然巨物飞在那里，他顿时再次哑然，生命意志同盟也拥有航空力量……
“那只是观光艇而已。”姚旭昌说道，“我坐上去过，看过这座城市的全貌，看过它是怎么动的。”
只是观光艇么，徐闫敬皱了下眉头，已经相信了生命意志同盟真的有着和人类文明对决的力量。
看看周围，他很难不相信，生命意志同盟的宣战并不是一句空话，进攻随时都可能发生……
忽然间，他依然作为寻常人类的那部分涌起了恐惧，以及悲哀。
他不是很想问姚旭昌关于这座城市是怎么活动的，看对方那副样子，就算问了也不会回答。然而正是对方那副样子，让他忍不住道：“吹牛吧你，你不就是来了几天，能坐上去么？”
“一，我都说了那只是观光艇，坐上去不需要多高的资格。”姚旭昌回答道，“二，这是我最后一次忍耐你这样跟我说话，你下次再是这种态度，用不着别人，我就会给你好看的了。”
徐闫敬才是满肚子火，正想要说什么，突然双目一凝，微微地瞪大，“那里……”
在前面的道路两边，也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建筑物，就只是路边，吊着两大排数十具的尸体。
那些尸体有的还显得新鲜，有的已经腐烂，都不是异人，看样子是普通人类，里面还有几个是还没死透的，发出隐隐约约的哀嚎，不像是求生，而是在求死，渴求痛快地死去，不用再遭受这种慢慢腐烂的痛苦……
“你在说那些野兽？”姚旭昌闻言望去，“街饰而已，跟兽群喜欢用些花草、灯笼做街饰那样。”
街饰？徐闫敬听着这种漫不经心的话语，不由咬牙，心里闪过了痛苦，“你怎么能这样说……那些都是人啊……”
就算是看着一头驴一头牛被这样对待，都尚且生起恻隐之心，何况那些是人……
你还有人性吗……
有些话在他心中没有说出口，也许他自己就早知着答案。
“随你喜欢怎么叫吧，旧人类、野兽，反正不是人。”姚旭昌轻蔑地笑了声，“我们才是人。别急着反驳我，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的舌头，你最好认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别再说蠢话了。还有，我刚才就说过，你这种态度很让我烦啊。”话声未落，姚旭昌空着的右手骤然挥出一拳。
徐闫敬明明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得异常强壮，不管是力量还是反应速度都不是常人可比，然而这一下，却像有一道疾影从眼前闪过，他的意识想要闪避，但身体跟不上……
嘭砰，他被姚旭昌一拳打中腹部，再次倒飞了出去，重重地跌落地面，剧痛从腹部炸起，鲜血从嘴角流下。
“再有下一次，我要了你的命。”姚旭昌说道，阴冷的声音有着实在的杀气，“知道了吗？说。”
“知、知道了……”徐闫敬只能抑着闷怒地应了句，一定要报仇，一定要杀了这家伙……
“想着要杀了我是吧？”姚旭昌耸肩，“你比我强的话，就由你作主了，这就是这里的唯一规矩。”
徐闫敬忍着疼痛爬起了身来，发生在这处的这个事情没有引起什么注意，除了那些路过的新异人有的投来目光，谁都是不以为然，他虽然不是吊在路边濒死的普通人类，却也像是一个奴隶，强者的奴隶。
接下来的一段路，徐闫敬都闷闷的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姚旭昌的后面，对方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直到又有一个事情让他错愕，脚步不由停住了，一时间难以置信，心中仿佛有什么破裂了开去。
在前面是报道处的那栋奇诡的建筑外面，很多异人排着队等待着进去。那里面有一位也就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身上穿着的是天机制服，而且肩袖上有着队长队标……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属于天机人员敌人的地方……
很多人也注意到了那个年轻人，顿时都有点手足无措。
“是个天机局出来的人啊，还是个队长，这么年轻就是队长了么。”姚旭昌也看到了，“我们去逗逗他？”
徐闫敬脑海里乱嗡嗡地响，心脏揪得难受，但接着只是更加难受了，因为他发现到更多的天机人员的身影，另外还有FBM人员的身影，有罗斯安全局的，英伦安全局的……
脑袋猛地一下裂痛，或许是向着蛇首的完全变异更进了一步，或许是因为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的难过。
他已经是异人，已经是生命意志同盟的一分子了，本来不应该难过，可是为什么……
与此同时，不待姚旭昌做什么，有一个变异了六七成的食尸鬼朝着那个天机队长走上前去了，“这不是天机局的畜生吗？”那食尸鬼挑畔说，有着一股怨恨，“不是在追杀着我们异人吗？怎么也跑这里来了？来这里杀人？”
那家伙可能在之前的世界遭受过天机人员的追捕，越说越暴躁，“怎么不说话啊，一群虚伪的骗子。”
“你在找死是吧。”年轻男人忽然说，“那你可以去死了。”
骤然间，年轻男人双手伸出，抓住了躲避不及的食尸鬼的畸形脑袋，双手猛地一下往上拉扯，噼啪，食尸鬼的脑袋被整个扯断了出去，污浊的鲜血喷涌，嘶哑的惨叫这才响起，但那张血口里的獠牙很快就僵住，再也无法咬动……
周围的众人都怔住了，徐闫敬的脑海像断了电，姚旭昌也戛然停住了脚步……
“我叫林晟博。”那年轻男人环顾了周围众人一圈，把手中还滴着血的食尸鬼脑袋随手扔向了一边，“我以前是天机大学特训班的第一名，你们谁不服的，可以过来试试。”
食尸鬼脑袋落在地上，距离原先相连着的此时倒在地上的尸体，很远。

第七百四十一章 混沌石
这个突发情况没有引起更多的注意或者骚乱，也没有什么更强者过来干涉。
同样没有谁来打理那具头身分离的食尸鬼尸体，但众人很快就看到了奇特一幕，尸体头身两处的下方地面缓缓地裂开，裂出一片囊括尸体的范围，像巨兽张开了嘴巴，里面有机械臂探出直接把食尸鬼那流着污血的头部和身躯都拉了进去，然后两处地面又闭合上了。
紧接着，隐约有咔咔的声响从地里传出，似乎是尸体被里面的机械粉碎了。
一个食尸鬼异人就这么消失无踪，没有谁在意，这只是异人城市里最常发生的景象之一。
进化，进化，优胜劣汰，这里只有更强者才能存在下去。
林晟博沉默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如同一座险峻的山峰，随时可以有雷霆万钧之势。
没有人再去挑逗他，同样也无人敢去挑逗其他的天机人员、FBM人员等，窃窃私语也很少，大多是当没有看到。
刚才的一幕已经告诉了他们异人之间可以存在多大的力量差距，而他们这些原先连杀鱼宰鸭都极少做过的普通人，异化之初是绝对不够这些神秘部门人员厉害的，这些人可是以前就在跟异类战斗。
不过这些人也没有聚集起来，全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一边，互相之间连目光交流都没有。
就像不想看到对方，也不想被对方看到，有什么依然在缠绕着他们的心。
徐闫敬却忍不住时不时地望上这些人一眼，还在想着一个放不下的问题：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不是天机局、FBM的什么联合计划？深入敌营？潜伏？但真的会这样吗，这样又真的可行吗……
他越来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异化力量不但是在不断改变着他的身体，还改变着他的心智，他的一切。
林晟博那些人，会不会也这样……如果也都是这样，那么即使真有潜伏行动，很可能也会失败。
看看你自己，一身肌肉强壮得异常，看看你的舌头，是非人的舌头……
刚才他注意到了林晟博的舌头也变成了蛇信子，而且比他的还要猩红得多，犹如刚刚饮过了鲜血。
他越想着，就越怀疑，越有一些失落，应该没什么潜伏行动，林晟博这些人就是投入了异人阵营……是啊，谁说天机人员就不会投向黑暗？何况，生命意志同盟，不一定就是所谓的黑暗，至少不能这么简单地定义。
在徐闫敬心乱如麻的同时，排在队伍前面的异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进了前方的那栋建筑物，又有异人从里面走出来离去。那栋建筑由钢铁构成了奇特的造型，很像蛇人、深潜者和食尸鬼三者扭结在一起，同时有着三者的身躯特征，附在钢铁上面的黑色皮肉与鳞片也是那样。
如果凝神注视，看到的好像是无底的深渊，扭曲的虚空。
林晟博排在前面，因而先进去了，过不了多久，姚旭昌带着徐闫敬走过建筑前的台阶，迈进那血盆大口般的门口。
这栋建筑有十几层高，但他们的目的地就在这一楼大厅。徐闫敬一走进来就张望周围，在这里面没有黑色血肉的掩盖，其机械结构能看得更多了，也更清楚了，精密的大大小小的轮齿不停运转着，还有管道、钢筋等等。
而在大厅的正中间，矗立着一块长方形平板般的黑色巨石，高度几乎顶到了大厅的穹顶。
在巨石的周围，围着一些异人，新异人排成的队伍就是通往那边。
“那是一块‘混沌石’。”姚旭昌说道，语气收起了所有之前的轻蔑和漫不经心，而是十分认真：“你去触碰它，它会评出你现在的力量等级。不管是哪一类异人，都遵从同一套等级划分，从第九级，到第一级，里面又细分九层。力量等级就是异人在生命意志同盟里的地位，强人在上面，弱者在下面。”
他又解释，这里没有管理人员，不需要管理人员，混沌石就像有着所谓的人工智能，能管理好一切。
就连那一套等级划分也不是同盟的定义，而是混沌石给出的界定。
所有接触过混沌石的生命都会被登记下来，获得相应的级别与权限，从而可以通行异人的城市。
徐闫敬远远地望着那块混沌石，感觉那不像是机械产物，但又很难说那是自然产物，因为它显得太平整了，没有半点的粗糙痕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纹理，根本就不像是石头。
而且它的边角与线条……
他说不出来，这一时间就算想破脑子也找不出任何精确的形容词，连接近的都没有，那不是物理规则可以解释的现象，他懂的那一部分不能解释……越看着那块石头，脑海里越躁乱，感觉快要失去心神。
徐闫敬不得不猛地晃晃头，移开了视线，低声问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原理么？”
“不知道。”姚旭昌应道，“但跟我们接触的力量有关。”
“接触的时候，是不是跟接触启迪网站的时候那样？”他又问。
“我一向都说你挺聪明的。混沌石能把你的底细完全摸清楚，也能带你见识更多的奥秘。”
“那么说……”徐闫敬心里顿时沉了沉，望着队伍中的天机人员身影，似乎并不存在什么潜伏的可能。
他看了几圈，没有发现林晟博的身影，是评定过了吧，“刚才那个天机队长……”
“以那个人刚才展现出来的实力。”姚旭昌小声，流露出的情绪颇为复杂，“有可能已经不是第九级，是到第八级去了……更强者，就去更强的地方。他可能还在这座城市，但不是跟我们混在一起，他能拥有得更多了。”
徐闫敬心里很乱，没有再说什么，不多时，他在队伍中的位置越来越前，直到站在混沌石的旁边。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了手，触按在眼前的混沌石上。
一瞬间，他被拉进了深渊与虚空当中。

第七百四十二章 突袭
没人说得清楚深渊里的黑暗，就像没人说得清楚虚空中的扭曲。
徐闫敬刚一接触到眼前的混沌石，便被一股莫名的冲击波淹没，身体与灵魂都像一点点地破碎开了，像地下的机械把那具食尸鬼的尸体搅成碎片，他感到巨大的痛苦，却不只是痛苦。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作为一个婴儿时，用力地哭叫着，挥动着手脚，打挺，乱抓……是因为自己想要抓一抓街边那飘忽的汽球，但父母抱着他就走了，他哭闹不已，愤怒，愤怒……
为什么那个汽球不能属于他，为什么要他忍忍就算了，为什么缺乏着达成欲望的力量……
他又看到，作为一个儿童时，他用牙签把几只昆虫刺成了一串，他用火去烧蚂蚁窝……有一天，家里的老鼠笼捉到了一只老鼠，它在笼子中瑟瑟颤抖，吓得撒了一泡臭得刺鼻的尿液，爸爸说要杀掉它，没有人会同情老鼠，老鼠不值得同情，老鼠是垃圾……“我来，我来杀。”他叫喊着。他们把老鼠笼浸进了一盆水里，老鼠在水中挣扎，妈妈在旁边拍照，他看着老鼠慢慢地痛苦死去，笑得很开心，感觉到了畅快……该死的老鼠，死吧……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是在学校吗……这个“美德”，那个“美德”，这个“美德”，那个“美德”……
他不能再表达自己的愤怒，也无法实现曾经的畅快，有些东西压抑起来了，有些东西则被否定。
人，成长，道德，法律，社会……
但是，婴儿愤怒就挥动手脚，儿童想杀就杀，这才是，人的本性……
而不是焦虑、彷徨、郁闷、煎熬、感觉无意义、被所谓的社会愚弄，活在高层制定但高层根本不遵守的规矩当中……阻止着那些内心真正渴望的体验，成长？形成神经症人格是成长吗？权力意志的完全丧失，是成长吗……
退化，退化，退化！
这样的文明有病，要医治它，必须恢复人的生命本能……是人，而不是退化的野兽。
是人，强人，超人，真正的人。
“啊……”徐闫敬猛地回过了神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几步，连连喘起了粗气，还在望着混沌石的眼睛仍不能转动。刚才的那些……是他的想法？还是黑石启示的奥秘？
与此同时，在混沌石那平整的黑色石面上，显示出了几道鲜血般的红光，是等级评定的结果。而且，他的名字“徐闫敬”就显示在结果的上面，他已经正式是生命意志同盟的一员了，他的名字属于黑石的了。
旁边的姚旭昌看了看结果，说道：“第九级第三层……还行，但是比我弱。”
徐闫敬刚才留意过前面几个人的评定结果，虽然都是第九级，但在新异人中，食尸鬼是第一层，深潜者是第二层，而蛇人是第三层，这似乎是最为普遍的起步实力；而有一个原是FBM人员的深潜者的评定结果直接是第七层……
他只是普通的第三层而已，心头若有失落，自己在这种地方暂时依然只是一个弱者。
“走吧。”姚旭昌转身往外面走去，“别碍着地方了，我带你去找点工作做。”
“是引导新异人过来这里吧？”徐闫敬早就猜到了这一点，姚旭昌并没有否认：“没错，这里的资源也是有限的，不过这里没有钱这种东西，要消耗资源就要拿出实力和成果，没有人可以通过摆弄什么金钱游戏去不劳而获。”
经过刚才那次接触黑石，徐闫敬的心境又变了许多，尽管仍不能品清楚这种变化，但看着旁边的异人身影，听着这些异人奉行的理念，亲切的感觉越发强烈，而厌恶与不安则在消融……
这样不是挺好的么，这样不才是应该的吗……
一个健康的、道德的新世界。
徐闫敬跟着走出了这栋大楼的门口，只见之前排得长长的队伍依然排得几乎望不到尽头，不断有新异人在到来，而且在那其中，各国神秘部门人员的身影并不少见。
只要想想启迪网站曾经被全球多少人浏览过，就知道眼前的景象还是冰山一角。
新人类才是未来。徐闫敬越来越倾向这一点了，基本上就这么踏实地认同。
应该还有很多旧人类会拼死抵抗，但他很怀疑他们的能力……
“你说如果像顾俊那种人过来评定，会是什么实力等级？”他问姚旭昌。
“不知道。”姚旭昌并没有乱说，涉及实力等级方面的话题都认真慎重：“以他们的精神力量，一定不会低的，他们是兽群里面最蠢也最凶的野兽。但那有什么用呢？他们的极限只是异人的一个阶段起点而已。”
徐闫敬默然，才走了一段路，还没有离开大楼前的这片区域，忽然间，从上空传来了警报般的巨大声响。
这里的所有人都停住了，新异人们惊疑地看着周围，到处的地面下方都有叽咔咔咔的响声，是无数机械零件在运转开动，似乎是整个“威严城”在动起来了。
徐闫敬心头一提，而姚旭昌面露疑惑的同时有着一份兴奋：“我听说过……”
这时候，一个威厉有力的雄性声音响彻全城：“所有人注意，威严城即将向旧人类世界发动突袭。”
这话声刚落，一片山呼海啸的激昂呼喊就从四面八方爆起，是全城的异人发出自己兴奋的、迫不及待的声音，如同疯狂地敲打着战鼓，震得徐闫敬等新异人们都浑身发麻，心脏甚至像是停滞住了。
就连姚旭昌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神情在不经意间露出新人才有的懵然，他成为异人还没有多少时日。
一支支高耸的烟囱排放出更加浓烈的黑色烟雾，到处的机械在轰隆，这座城市真的动起来了，整个地面其实亦是它的一部分，身处城中的新异人看不到它是拔地而起还是腾空而去，只见城市上空和周围空间都变得模糊扭曲，是空间折叠时的奇特景象，威严城在冲向别的空间。
“突袭期停止异人内部争战，物品先拿到的人先得，牲口归于威严城，大家尽情吧。”
全城沸腾的叫喊声更大，如同一万千只饥饿的猛兽一起发出的战吼。
牲口？徐闫敬对听到这个词有点茫然，是指人口吗？所谓的“突袭”是指什么……他想起了那些挂在路边的“街饰”……
这时虚空像被破开了，威严城戛然到了另一个世界，气流急速卷动而来，天空变成了另一个天空，是晴天的白昼，而在前方，徐闫敬好像看到花旗国新约克城标志性的帝国大厦。
但几乎是下一秒，轰隆的巨响中，耸入天空的帝国大厦被撞断了开去，威严城这只巨兽冲撞而过。

第七百四十三章 沦陷
那是什么……
天空被撕裂开了，露出了虚妄的混沌。
刚发生过埃及十灾不久，新约克这座城市还没有复原，各个阶层都有大量人口从这里搬离，虽然如此，它依然是世界上最繁荣的城市之一，曼哈顿地区仍有着超过150万的人口，引领金融、时尚、艺术等领域。
此时，曼哈顿这片街头的人们望着天空的奇变，陷入着恐慌当中，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跑，跑快点，再快点，躲进周围的建筑物里面，像在接受避难演练时做的那样……
也有人呆在了原地，无法反应过来。
有什么从那片混沌中出现了，顿时投下了巨大的阴影，那是钢铁的洪流，也是一片血肉的森林。
有人跑得更快，有人不可自抑地倒在地上，像一头家猪看到了老虎，本能里的恐惧难以抑制地喷发出来……
乔治&#183;安德鲁就是其中一员，愣愣的，根本动不了手脚……
马上就有轰隆的巨响把所有人震得颤动，他们看到了那个巨大得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机械飞行物直接撞穿了帝国大厦，完全像是大象撞小树，总高443.7米的帝国大厦轰然倒塌，而黑色机械巨兽却似乎毫无损伤，继续碾撞前方，一栋栋的高楼大厦都随之崩塌。
大楼的石块、钢筋、里面的东西和人，都从高空满天飞落，街头上人们的惊声几乎比山崩声还大，全都疯狂地逃跑开去，只是很多人闪避不及，被突然落下的巨石重物压中而成了一摊血肉。
几块巨石就落在旁边，粉尘飞扬，旁边好些人被压死了，乔治&#183;安德鲁困在了中间，挣动不得。
他望着上空黑暗的巨兽掠飞而过，它的底部是各种看着像是机械结构的东西，他好像听到那上面传来了激昂怪异的叫喊声，突然这时候，那底部有很多通道口打开了，一艘艘的飞行机械车疾速地飞下来，车上都载着异人。
他刚在流传网络上的宣战视频中看到过，那些面目畸形的异人……
它们昂扬地叫喊着，那些飞行机械车向着各个方向分散飞去。
有的机械车是朝着街道俯冲而来，车上奇异的机枪喷射出了带着烈火的子弹，对准街道上逃跑的人群就是扫射，惨叫声在新约克四处响起，一个个路人成了一具具尸体；有的机械车则在飞过的同时，发射出了无数的绳索，把街道上还没死去的人抓住扯了上去，扔到机械车的后车厢里，那些人惊恐地叫喊……
砰砰砰，到处有老人被从高速掠过的机械车上扔了下来，从高空砸落地面，成了带血的零碎。
有些机械车像是运兵车，异人们从车上跳跃而下，落在街道上，落在高楼上，在城市的高楼之间跃过。
乔治&#183;安德鲁嗡嗡乱响的脑海闪过一个念头，笼罩在上空的那个黑色巨兽……像是蜂巢……
轰！持续不断的炸响，那只巨兽持续不断地向前冲撞着，把所有阻挡在它前面的高楼都直接撞碎。
那就是末日吗……
突然，上空飞下的一条绳索像向着他来了，乔治&#183;安德鲁涌出了一股力气，本能地拔腿逃跑，但他马上就发现那不是简单的绳子，而应该是内里有着精密结构的机械索，它是智能的，瞬间改变了方向，还是准确地套住了他的肩脖。
乔治&#183;安德鲁只感到脖子一紧，已是无法呼吸过来，自己整个人腾空而起，被拉扯了上去。
他双手抓住绳子要拉开，却拉不动分毫，自己都能感到头部充血得快要爆炸。
车上前面的异人们的大笑声传进耳朵，嘭啪一下，乔治&#183;安德鲁重重地砸落在这辆机械车的后车厢里，周围已经有着十几个也被抓上来的路人，都惊恐不已。
“啊……”乔治&#183;安德鲁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痛得一时间无法站起来，只能伏在原地。
突然，他眼睁睁地看着，又一个哀嚎着的老人没有被机械索扔进后车厢，而是随意扔了出去。
后车厢里被留下来的这些人，不管男女，除了些小孩，就都是青壮年。
这时一个高壮的男人愤怒地要冲向前面的异人，但接着后车厢里众人都呆住了，一个长着鳞片与鱼鳍的异人一手揪住了高壮男人，把他拦腰扯断再扔了出去，鲜血喷洒了一地。
乔治&#183;安德鲁从来没有听过那般惨烈痛苦的叫声，全身的皮肉都麻了，所有的力气像被抽空……
周围人们也是噤若寒蝉，有的更吓哭了出来。
“看到了吗？”那个手上滴着血的异人对旁边另一个还没变异完全的异人笑说道，“这就是一群退化了的废物，被弱者文明的疾病侵蚀了身心，已经完全失去了人性，也失去了生命的力量。”
没有人敢说话，连哭泣也压抑着，那几个小孩不是吓蒙的，就是被旁边的大人捂住嘴巴。
这样的情景也正发生在其它的飞行机械车上，这些机械车沿着新约克的每一条街道飞过，疯狂地杀戮着、掠夺着，这个城市在变成地狱，这里已经是地狱。
他们这辆车上，不断又有其他路人被抓上来，后车厢越来越拥挤。
终于，又有一个女人哽咽着痛恨地指责着那些异人的暴行：“不管你们怎么说……你们做的都是罪恶……”
那个负责看管的鱼鳍异人好像没有生气，似乎还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说道：“我们的文明是强者文明，没有‘罪恶’的概念，我们肯定自身的情感，肯定生命的需求。”
嘭啪一下，鱼鳍异人把那个女人抓起，把她惶恐的脑袋直接撕了下来，“我们决不背叛自己。”
车上有更多人哭了出来，或无声地哭了出来，整个城市都有警报声大作，混乱不堪。
突然，远方的天空有很多战机飞来，这些哭泣着的绝望人们中有些人顿时不禁喜叫出声，又哭又叫的像是疯人，那些是属于他们的战机，属于花旗国，属于FBM，属于他们人类！
那些战机飞向上空那只黑色的钢铁巨兽，向着它发射出了一排排穿破云宵的导弹。

第七百四十四章 科技
“群兽的小玩具来了，威严城接下来可能会有一点震动。”
徐闫敬听到那广播般的雄性声音这么说，他和姚旭昌还站在评定处大楼的外面区域。
在这之前，就突然到处有大屏幕似的东西在那些建筑物外墙的黑色血肉亮起光芒，那是威严城外面各个方向的不同景象，还有无数的飞行机械车上的景象，就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徐闫敬看到了帝国大厦等巨型建筑的倒塌，看到了飞行机械车对地面人们的杀戮，看到那些未死的人被抓上了机械车运回来威严城，成了异人们的俘虏……
威严城里一阵阵的激昂呼声，他处于一个矛盾的漩涡当中，一方面也有着难抑的精神共振，血液都似在沸腾；另一方面心脏的痛楚不断地加剧，看着繁华的城市化作废墟、无辜的人们被杀戮，那些哀嚎、哭泣，绝望与恐惧，好像都浸透到了他的灵魂里去……
是不是以后有一天，他也要成为飞行机械车上的异人一员？做着它们现在做着的事情？
与此同时，姚旭昌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面色微微发红，十分的兴奋。周围很多新异人亦是这样，他们看着这些场面，感觉到了一种渴求从心中燃烧而起，急迫地想要在那杀戮、破坏与毁灭中释放自己天性的激情。
这时候大家都听得懂广播的意思，因为他们看到了从几个方向，都有战斗机编队在疾速飞来，它们没有去与飞行机械车缠斗，就是冲着威严城来的，发射出了一轮导弹。
“哎……”徐闫敬不禁发出欲言又止的一声，内心的矛盾漩涡转得更大。
在纷乱闪过的心思中，他既为自己所身处的威严城有一点紧张；然而又似乎燃起了一份莫名的希望，就像一些屏幕景象里的人们那样欢喜振奋，人类的力量来了，他们强大的战机编队……
就在那些导弹快要击中威严城的时候，却突然都爆开了，仿佛撞中一层无形的铁板，爆炸造成的冲击也没有震动威严城，只是把新约克城带向更深的深渊。
而在威严城周围，有一圈微微的涟漪泛转而过，那是……能量屏障的轻微晃动。
徐闫敬脑子里嗡的一下，那颗刚刚热起来的心瞬时冰凉下去。
又有一片高呼声冲起，旁边很多新异人也不由抒发激动，姚旭昌同样兴奋地说：“我就知道，哈哈，我就知道……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身体的力量不是，科技的力量也不是。”
徐闫敬无法反驳，是的，姚旭昌说得没错，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啊……
仿佛是热兵器与冷兵器的差别。
那些人类战机打不中威严城，威严城就没有再给它们机会，烟囱排出的黑色浓烟更大，在这只庞然巨兽的体表上有无数被黑色血肉附着的枪炮发射台立起，调整方向，锁定目标——
一道道猩红色的能量冲击波，从威严城那些机械发射台轰然而出。
那些速度可达到几倍超音速的战机，却竟然闪避不了，一瞬间，也许连一瞬间都没有，就在猩红能量中化为虚无。
陨落的速度是那么快，甚至连爆炸的声响都来不及发出。
天空上的那些人类战斗机，瞬时已是全军覆没……
但相反的，更多的飞行机械车从威严城汹涌而出，从曼哈顿蔓延开去整个新约克，继续着绝对的压制。
而先前还因为一丝虚妄希望而振奋的人们，变得麻木，颓然，陷入更大的绝望，连哭也哭不出来了，连想也想不动了，大多成了没有灵魂的一副空壳，寻求着死亡的解脱。
“你好像很失望啊。”姚旭昌看了徐闫敬一眼，颇有挑衅，“是失望自己没有站在机械车上吗？”
徐闫敬没有回话，他的实力比姚旭昌低，本就不好招惹对方，而且，周围的狂热气氛越来越盛……如果他表现出一点点站在人类阵营那边的意思，很可能就会被很多异人冲上来一起把他撕碎。
在这种气氛下，很多异人对之前不敢再去挑逗的天机局、FBM等人员又去挑逗，朝着他们大喊大叫。
这些人有失望吗？有的人眉头皱着，有的人面色不断变化，突然一个天机人员忍受不了地叫喊着冲向挑逗他的一群异人，很快就被异人们狂热的身影所淹没，但又有更多的天机人员、FBM人员加入混战……
混乱的不只是这里，还有威严城外面，战机并不是人类方面唯一的力量，也有一大群联合人员骑着一种有着腐烂长翼的巨怪投入战场，只不过，同样没什么好结果，不是被成群机械车扫射下来，就是被威严城消灭。
这些人悍不惧死，有人在悲愤中驶着巨怪冲向威严城。
威严城的防御系统根本在逗弄着对方，没有猩红能量射出，等到对方临近的时候，突然发出了机械索，把对方连人带着飞行巨怪都抓住，一下子从通道口卷进里面的笼牢。
对方想要壮烈地牺牲，但威严城不成全。
新约克倒塌的大楼不断地增多，一片片街区成为断壁残垣，燃起了火海，混乱，更大的混乱。
在徐闫敬周围的冲突也在增大，到处变得更混乱。
就在这些混乱中，他还被那个矛盾漩涡拉扯着、扭曲着，他好像感到了一股烦躁与厌恶，却也好像感到了一股力量，是以往那些平静、虚弱、单调、衰退的生活不可能激发出的力量，是以往时代本身就不具有的力量。
如果去感受它，去接纳它，心脏就会猛然地跃动。
徐闫敬知道自己再次面对着一次选择，是的，只是狼吞虎咽一些普通食物是没用的，只有一次次地触动、醒悟、接纳那股启示，释放生命的本能，释放权力意志，回到自然状态，占有，扩张，支配，才能提升自身的力量。
又或者，维护着人类文明加诸于生命的那些“道德”枷锁，贬低本质，非自然化……
但以目前的情况，其实他还有得选择吗？
人类正在一败涂地。

第七百四十五章 它们
如果想知道什么是地狱，看看现在的新约克就知道了。
那座钢铁与黑色血肉混合的庞然巨物带着那些机械车与异人，跃入扭曲的空间裂缝消失了，留下一片废墟，几乎所有的高楼都被夷为平地，零碎的尸体遍布破败的街道，这座城市没有了活物的踪影，见不到人，连一只白鸽也都见不到；熊熊的烈火在寂静中燃烧，没有任何的扑救，只能任由它自己燃烧到结束。
化为废地的包括了这里的FBM总部、GOA驻新约克总部，都是伤亡无数；剩余者被机械车抓走，生死不明。
暂时，在全球范围还只有新约克遭到了如此袭击，但今天是新约克，明天就可以是别的地方……
这个聚集着各国神秘部门高层的远程视频会议室里，充满了悲愤，却又沉默着。他们等待新任天机局局长的发言，但通爷目前也只能报以沉默，给不出什么有效的应对办法。
这样的悲愤、沉默、茫然，不只是弥漫在高层会议室，也弥漫在前线指挥中心、在大华咒术部基地。
只要是看过发生在新约克的情况的人，很难没有头脑空白的时刻。对方不但展现出可怖的黑暗力量，连人类文明一直引以为傲的科技……对方的科技水平太高了，就像黑法老声称制造的那一枚核弹。
现在可以怎么办？怎么把“生命意志同盟”击退？
“如果我们只有现在这样的力量……”只有一些咒术部核心人员的会议室里，小旭说着道：“就算敌人今天袭击的是大华市，或者世界上任何的一个城市，都会是同一个结果，像新约克那样的结果。”
他这话没有夸大，众人都知道是真的，楼筱宁烦躁道：“小旭，你想说什么？我们完了？”
她的烦躁中也像其他人那样有着深深的无力。这几年来，灾难不断，恶敌连连，但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让他们感觉无力。即使刚刚失去顾俊的那时候、失去乌鸦的那时候，都不比现在无力。
很多事物是他们不可理解的，但未知、无知有时候却是心智的护栏，不可理解也就没有丧失希望。
可现在，他们可以隐约地理解科技，也就明白那种巨大的差距……
“那算什么……”但楼筱宁依然咬着牙，“新军团病，石化病，哪次不是快要完蛋的，一定会有什么办法……”
“我的问题是，为什么它们不袭击大华市？”小旭说道，“为什么只毁灭了新约克就走了？它们在想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制约着它们？能量？界限？还是什么回事？”
众人想想也有这种疑惑，是啊，对方为什么不直接毁灭大华？
生命意志同盟应该知道在过去的屡次灾变，都是天机局扭转了局势，而且黑法老也来过这里。
“它们看上去非常强，但会不会其实还是有着限制？”小旭继续猜测说，“它们现在的行动一是打击我们，二是威慑，让更多的人选择投入异人阵营？这样就能壮大它们的力量，它们才能进一步侵入这个世界？”
众人沉默，全球民众不可控制地知道着新约克的毁灭，这不管对于哪里的民心都是重大打击。
在这之前天机局、FBM的呼吁是还有着信服力的，能让态度摇摆的潜在异人们倾向这边；而如今，投入异人的人绝对会很多很多……甚至之前一些态度坚定的人，也会动摇……人心是不断变化的。
“有可能，那个东西就没有离开过新约克范围。”楼筱宁可不愿放过这种希望，“你们说新约克会不会成了哪种重叠空间，生命意志同盟目前能侵入的其实只有那片地区？”
大家哪里有什么答案，这些说法都只是猜测。
“还有一种可能。”小旭又说，“对方觉得自己有着绝对力量，所以像猫戏弄老鼠那样慢慢玩。”
这同样是可能的，而且因为奈亚拉托提普的缘故，可能性很大……
他们继续讨论了一会儿，忽然又有坏消息传来，让他们陷入了更大的无力。
是玄秘世界那边传来的消息，就在刚才，生命意志同盟的一座血肉钢铁巨兽突然出现在那个世界欧洲的一个繁华都会“米吕”的上空，接着就发生了与新约克如出一辙的毁灭。玄秘世界付出惨重代价，却也无法阻止对方。
是受到限制？还是猫戏老鼠？
会议室里的叹息声，多了起来。
与此同时，咒术部医学楼的一个解剖室内，王若香在带着团队解剖着一具拒捕被枪毙的半变异蛇人的遗体。
但是她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在新约克，在米吕……
“呼。”王若香心里一阵阵的堵闷，快有点忍受不住防护服，忍受不住头上的无影灯、解剖台上畸形的血肉，她只能长呼一声对同僚们道：“各位，我先出去透透气。”说完就往解剖室外面走去，趁自己没有呕吐出来。
她做着的这场解剖，真的有什么意义吗……
对于研究蛇人，是有意义的；但对于应对现今的这个局势，似乎没有一点帮助。
以异人那样的科技水平……有着反重力飞行器，空间跳跃技术，能量屏障，一个城市那么大的飞行堡垒……人类能怎么应对……导弹，核弹？打不打得着是一回事，很容易就是给自己制造更大的混乱。
那些暴虐的黑暗造物……它们怎么会有着那样的科技……
真的全无办法吗？难道只能坐以待毙吗……
王若香想起了群鸦，周浩睿、杨鑫鑫还没有重新出现。只是在她心中，已经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怀疑……群鸦的实力她有见识过，在纳斯塔森金字塔一战的时候，他们非常强，却似乎没有强大到足以击败生命意志同盟。
现在看来，生命意志同盟并不是才成立的新组织，是像负选择生命会那样侵入这个世界的。只要看看摄于新约克的那些影像，就知道被生命意志同盟毁灭了的城市和文明早就不计其数……
走出解剖室太匆忙，王若香手上还拿着刚才用着的卡洛普解剖剪，只有解剖刀是随着乌鸦而消失了。
她手握着这把解剖剪，凌乱翻腾的心绪越发失落，好像有什么从解剖剪里面涌上了她的心头……
莫名的，她好像听到一个声音在喃喃，像是她的声音，又像是别的：
它们比我们更优秀？
它们比我们更优秀？
它们比我们更优秀？

第七百四十六章 走
“喂，权叔？我是鹏斌啊，是，是很久没见了，之前一直很忙，都没时间回去看看你们……嗯，嗯，你先听我说，我们一家想搬回去村子住一段时间，是啊，我们全家都回去，我妈、我老婆、孩子，还有我老丈人和丈母娘……”
郭鹏斌在自家客厅里踱着步，拿手机说着电话，面容上的忧虑并没有展现在语气当中。
也是这个单元里，妻子余琪忙着收拾行李，三个老人也在帮忙。
还只有六岁大的儿子、三岁大的女儿欢闹地奔来跑去，不清楚现在的处境。
电视已经关上了，即使打开电视，也没有关于发生在大洋彼岸新约克的详细报道，但郭鹏斌已从互联网得知，千真万确，新约克被“生命意志同盟”毁灭了，全城八百万人死的死、被抓走的被抓走。
郭鹏斌不是东州本地人，老家是与这座大城市挺有一段距离的偏远贫困乡村。
自从读书出来，在东州工作，然后安家置业，后来老父因癌症去世，把老母接了出来，又将老父留下的几亩田地和两间黄泥瓦屋转让给了权叔那些叔伯，郭鹏斌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去那条小村落了，上次回去是因为清明祭祖。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东州工作到退休，那时候两个孩子也早就长大成家了，他可以和妻子安享晚年生活……
“权叔，不是住几天，不是度假……是搬回去住，我也不知道，一年两年都有可能……我那工作？没了，公司倒闭了，嗯对……我还有一些存款，打算先回去休息一段时间，跟你们一起做做田活……”
郭鹏斌说着这些，嘴巴里直冒苦涩的味道，工作丢了啊，但完全没有补偿金这一回事，欠发的工薪看样子也不会有的了。现在这个世道，马上再找一份工作很难，但另一个更大的问题在于，东州这里还安全吗？
这样的大城市，还安全吗？
谁知道那些异人怪物接下来会袭击哪里？
看看新约克的现状，还有之前“埃及十灾”的时候，全世界爆发灾难的地方都是城市，不少还是大城市；再看看东州这个地方，这几年来都是灾祸不断，如今根本就不能再待下去了。
别人怎么打算，郭鹏斌管不着，但他自己现在只有一门心思，带上亲人回去老家河尾村避难。
河尾村远离着市区，这些年来年轻人不断外流，现在大概也就只剩不到一百人的人口，而且都是些老人，住着年久失修的一层黄泥屋，与一些老黄牛、老驴、老马耕种着大片大片的田地。一旦他们哪天老得再也耕不动了，那些田地就会凋零下来，河尾村也会正式消亡。
但现在，情况变得不一样了……
不过，郭鹏斌要先问清楚一个情况：“权叔，村子里最近有没有出现什么怪事？怪人？你们看了新闻吗，就是那种怪病？有医生去过村子吗？”他的心脏揪得很紧，生怕听到什么不祥的消息，连回家的路都断掉。
“没啊，没听说过……”手机传出权叔疑惑的声音，“什么怪病？”
郭鹏斌顿时长松一口气，河尾村虽然有通水通电通网，但老人们基本上不接触互联网，有人上过那个网站的机率很小。他是还有一点忐忑的，但现在也只能先回去看看。
他知道有自己这种想法和行动的人不可能只有他们一家，尤其现在失业潮，很多人留在城市里也是混不到一口饭吃的，为什么不走呢？新约克的消息正在疯传，按以往的经验，过不了多久，交通管制一定会下来。
到那时候，可能想走都走不了了。
“权叔，我们回去再说，那先就这样，我们自己开车回去，等会就出发，应该凌晨就能到了。”
将近十个小时的车程，除了加油，他准备一路不停的驶回去。也许只有重新踏在那个宁静小村的土地上，他才会重新有丝毫的安全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时每分都在心惊胆战。
“跟权叔说好了。”郭鹏斌挂断通话，向其他人说，但一看到老婆、老妈和丈母娘还在慢吞吞地收拾这样收拾那样，顿时不由急道：“哎呀，你们真是，带上些重要的就得了，别什么都要带，走了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张望着阳台外面，异病患者谵妄发作的怪异啸叫，在之前就有响过了。
真的得抓紧走人，在这里多待一分钟，就多危险一分钟。
“村子里什么都缺，出门到城里一趟都得很久……”老妈还在啰嗦，也是不太清楚眼下的危急性。
“走了！”郭鹏斌大声了些，几乎要暴怒：“再不走，走不了。”
“行了行了，你那么大声干嘛。”妻子余琪有点不满地叫住，让两个老人听他的，自己去抱过小女儿，拖过大儿子的手，他们都有点因为爸爸的怒火吓着。
郭鹏斌叹了一声，默默地去抓过行李箱合上，叫上老丈人一起搬运这几箱行李。
他的岳父母是在城市长大的，没去过那么偏远的农村生活，好在明白事理，没什么嫌弃拖拉；他和老婆都是独生子女，全家人都在这里了。
不多时，他们终于出了门，坐电梯下楼的时候，遇到另一家人也是带着大包小包的好像要搬走。
两家人并不认识，但郭鹏斌和那家人的一个壮年男人相视，若有默契，祝大家好运吧。
下了楼到了外面停车场，直奔向自家的车子，郭鹏斌、余琪这些大人把行李放上后车厢，把小孩抱上车内，待全家人都上车了，郭鹏斌不由庆幸自己真有先见之明地买了一辆七人座的MPV。
“都系好安全带没有？坐稳了。”郭鹏斌唤了声，开动车子离开停车场，往小区外面驶去，“妈，你还没系安全带呢！赶紧系上。”他一边注意着前面路况，一边还留意着后面的车内情况。
大人们的面色若有凝重，但两个小孩在颇兴奋地唧唧叽叽，要与几个长辈嬉闹，为这趟旅程感觉期待。
不出所料，交通很是拥堵，郭鹏斌是朝着市区外面的高速公路去的，但不断被堵车和红绿灯阻下。
他望着那漫长的红灯，悄然地不断深呼吸，试图缓解着心中的焦急。
快点，快点啊……
离开城市，离开这些高楼大厦，离开危险，回去偏远小村，去能让全家平安的地方……

第七百四十七章 乡下
夜色如水，夏季的蛙叫从那大片大片的田地传出，一阵接着一阵，此起彼落，有如雷鸣。
一辆MPV车子在无人的道路上驶过，进入到这个偏远地区后，车流就越来越少，沿途距离很远才会有一个萧索的小村庄，在这凌晨时分，都处于澄静，只有偶尔的犬吠显示出村落里还有人烟。
车上本来已经睡过去的两个孩子，因为这蛙叫声而醒了过来，出生以来基本都在城市生活的他们懂得汽车的引擎声和喇叭声，但对于这种大自然的声音，还充满着好奇。
“那是什么在叫啊？”三岁大的菜丫头问道。
“青蛙。”余琪抚着女儿的脑袋，说道：“就是《青蛙王子》里的那种青蛙。”
“呱呱呱呱。”六岁大的儿子小虎头模仿地叫了一通，聒噪的同时又带来着欢乐。
但开着车的郭鹏斌还是制止道：“别吵着你奶奶、外公外婆他们。”三个老人都靠着椅背就睡过去了，颠簸了快十个小时，腿脚都没法舒展，这对于他们老迈的身体是一场煎熬。
小虎头压低了声音，只是身子向前，凑到前排驾驶座的父亲耳边，又呱呱呱一通。
郭鹏斌没理儿子，嘴角微笑，喃喃地跟自己说：“快到了。”
手机导航上显示距离目的地河尾村只剩不到十公里，很快就能到达。
这一路上，郭鹏斌负责开车全速前进，余琪负责用手机时刻刷着新闻，没有继续出事；花旗国就发生在新约克的事情给出了很多说法，天机局也发表了声明，谴责生命意志同盟的暴行，无论敌人有多么强大，他们都会作战到底。
那些说法与声明，让世人更加了解到所身处的这个世界的复杂，黑暗力量，异人，维度入侵……
说真的，郭鹏斌和余琪并不能真正理解多少，却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连天机局也无法保障大家的安全。
而且，异人还在各个地方不断地涌现，那种怪异的啸叫越来越多。
余琪知道是因为不断刷着一个提供示警地图的网站，是异人也好、患者也好，哪里有新的啸叫发生，就作为一个红点显示在示警地图上。而东州的红点已经是密密麻麻的了，比他们出发的时候多了十倍不止。
而河尾村，他们的目的地，暂时还没有出现红点，这一带范围也都没有。
只剩最后五公里的时候，郭鹏斌停下了车，又给权叔打去一个电话，权叔的年纪不到六十，是村里有手机的人，很快就接通了，郭鹏斌问道：“权叔，我们差不多快到了，今天村子里……有发生什么事吗？有没有什么怪叫？”
“怪叫？没有。”手机传出权叔的话语，“还是那样子，你们到哪了？”
“快到村头了。”郭鹏斌结束通话后，与老婆他们说了声，就继续开动车子。
尽管这里的路很烂，五公里还是很快跑完，夫妇俩透过挡风玻璃，借着车头灯的灯光，看到那些组成村落的黄泥屋，有人在村头的路边打着手电筒，应该是权叔他们。郭鹏斌不由喜道：“到了，到了，老婆，叫醒妈妈他们。”
两个孩子好奇地张望着，余琪把几个老人叫醒过来，大家都听到前面村头等待着的几个人的叫喊声。
“鹏斌！”一个中年男人叫喊道，摇晃着手中的手电筒，声音中有着喜悦：“这里啊。”
车头灯光使他们的身影都有点模糊，驶得近了，郭鹏斌才看清楚了他们的面孔，权叔，红叔和波叔。权叔是亲人，红叔和波叔则都是他老父生前的好友。有些年头没见了啊……
到了这个时候，郭鹏斌才忽然有些复杂莫名的心绪，自己早就应该回来村子看看的了。
车子缓缓地减慢速度，并停了下来，郭老妈已经摇下了车窗，望出去与这几位也许久不见的老熟人打起招呼来：“回来了，鹏斌说最近外面危险，很多乱七八糟的病，就回来住一段时间啊。”
“想住多久就多久。”权叔乐呵呵的点头道，黝黑的面容满是笑意，“你们家房子都还在，之前放了些杂物，今天给你们搬了，有床、有灶头……不过你们在城里住久了，可能不太惯……”
“怎么会呢。”郭鹏斌连忙道，那两间黄泥屋前些年是确切转让了出去的，人家完全可以不给他们住，亏得权叔为人淳厚而已，“有个地方住，就很好了，以后还要多拜托权叔你们。”
两个小孩探头探脑的，他先带大家下了车，再介绍了这三个叔伯，“快叫人。”
这次小虎头和菜丫头倒也乖巧，虽然年纪小，好像也是懂事的，叫过了三位叔伯，让权叔他们都笑容更盛。
最可能住不惯的不是老丈人、丈母娘，他们年纪大了，即使不是现在这种时势，能到这种空气清新的乡村住一段时间，也是挺好的；最可能住不惯的是他老婆，还在余琪不是那种刁蛮女人，此时亦很有礼貌。
夜色已经很深了，村子里常年没有年轻人，轿车非常少，有的车辆是些农用柴油三轮车，屋子之间的路多数还是泥路，而且这些黄泥屋建得比较密集，他们家这辆MPV驶不进去了。
当下，车子就停在村口，郭鹏斌和权叔等几个男人，从后车厢里搬出一箱箱行李，搬向位于村中的两间黄泥屋。
余琪看到这两间相邻的黄泥屋的时候，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也明白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心头还是有些难受。
两间屋都是一屋高，老旧破落的黄泥外墙，老旧破落的瓦片屋顶，以及同样老旧破落的一扇木门，在屋外有个荒破的小院子，长满了无人打理的杂草，堆放着一些水缸、木柴等的杂物。
插在屋外路边的电线杆摇摇欲坠，有电线通向两间老屋，但因为年久失修，权叔他们也说不好还能不能通电。
进屋子后，郭鹏斌开了装在木板上的旧电闸，被蜘蛛网缠着的电灯能发出昏黄的灯光，这顿时让他们都松出一口气。以现在的气温，如果没有电，没有风扇，很难睡得好。空调就别想了，只不过屋内连风扇也没有，幸好红叔家里还有一个闲置的落地电风扇、权叔那边也有一个小风扇，都热诚地去搬过来借给他们用，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自来水是有的，放掉了一开始陈旧已久的水管浊水后，水质就慢慢变清。不过“厨房”基本就是屋内的一个旧灶头和屋外院子的几个锅台；而且没有独立的卫生间，厕所是院子外不远处荒地上的一间小茅屋。
以这样的居住环境，住几天可能没问题，但住久了，问题肯定会很多……
在权叔他们没注意的时候，余琪叹了一口气，没有掩盖心中的失落，跟丈夫说道：“要做很多改建啊，起码得有个独立卫生间……我们那房子，月供还不能断呢……”
郭鹏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先继续把行李搬好进去。
两间黄泥屋，他们一家和他妈妈住大一些的这间，老丈人和丈母娘住旁边小一点的那间。
权叔、红叔和波叔忙前忙后，在这盛夏时节，即使凌晨的夜风清凉，他们也忙得一身汗，赤膊、挺着发福的肚腩，像在田里干活的时候那样。直到都忙活好了，见这家人初步安顿下来了，三个叔伯才要走人回家。
临走的时候，权叔说道：“你们先住着，有什么缺的、要修的，明天跟我说，我带你们去镇上找人搞好。”
“好。”郭鹏斌点头应下，其实只想整个村子封闭起来，短期内不与外面接触，包括离这里最近的镇子。
在权叔他们走后，奔波了一天的众人也该睡觉休息了。
两个孩子一开始还好奇巴拉地看看这里，看看那里，有很多的问题问着爸妈，但毕竟是几岁小孩，很快就累了，余琪哄着两个小孩睡到屋内那张靠近门口通风最好的小破木床上，开着那个借来的发出叽嘎声响的老旧落地风扇。
她给两个小孩讲了一个童话故事，就让他们安心睡，自己去另一间黄泥屋那边帮父母收拾东西。
而郭鹏斌的母亲嫌屋内太热，瞧过孙子孙女后，便像多年以前那样，搬了一张竹席铺在外面院子一处刚刚打扫干净的地面，就在那里睡了。周围的漆黑、蚊虫什么的，她这个老农妇受得了，就图那清爽的夜风。
郭鹏斌站在黄泥屋的门口，看着母亲睡在那里地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鼻鼾，已是睡熟了。
他望了望黑不见底的黑夜，心绪翻腾，叹了一口气后，走向那边的木床。
菜丫头也睡着了，但小虎头还在转来转去、探头探脑的，看到他走来，小声说：“爸爸，我睡不着……”
“怎么了？”郭鹏斌坐到床边，注意着避开风扇吹风的位置。其实他开了一天的车，精神高度集中，而且一直绷紧神经，早就疲惫不堪，这一坐下来几乎都要睡着，“热的吗？床太硬了？风扇太吵？还是外面的青蛙吵？”
小虎头听着都是摇头，“就睡不着……”
“想家了吗？”郭鹏斌轻声，伸手去抚了抚儿子年幼的面孔，“这里就是家了，爸爸以前啊，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也睡你现在睡着的这张床呢……爸爸知道，你还住不惯，但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们都要勇敢点，知道吗？”
小虎头似懂非懂，终究是点了点头，用力地闭上眼睛，小小的面孔有着坚决，“知道，我是男子汉。”
“嗯，睡吧……”郭鹏斌不由微笑，或许是屋内真的太闷热了，连那颗最近不时凛寒的心，也多了几分温热。

第七百四十八章 田地
清脆的鸡鸣声打破了混乱的梦境，郭鹏斌徐徐地醒了过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刚回来村子住的第一晚，他本来不打算睡的，至少别睡得那么熟，歇一歇就好，因为得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还要上网刷这个世界的新闻，他知道现在可还不算安定了下来。
只是开了一天车，真的太累了，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睡着了过去，然后一觉睡到现在……
郭鹏斌睁开眼睛看到屋外已经是清早的天色，顿时心头微微一惊，“老婆？”他看看周围，黄泥屋内没有其他人，“小虎头？菜丫头？”老婆和两个孩子都不知哪里去了，一些还没整理好的行李静悄悄地搁在原地。
他急忙从这张木床起身，甚至顾不上关掉那个摇曳出难听声响的风扇，就往屋外奔去，心中的焦急迅速地加重，一些凌乱莫名的可怖景象混着新闻视频中的新约克的血色景象，一同在他脑海里翻涌……别，别出什么事啊……
冲出了黄泥屋，郭鹏斌张望着周围，也还是见不着人影，怎么回事……
他冲向旁边的另一间黄泥屋，门没关上，看看里面，没人；他又往村头那边跑去，叫喊着：“老婆，老婆！？”
这时候，还不等他彻底地发了疯，却突然见到妻子带着又蹦又跳的两个孩子，从那边道路走着回来。
“啊……”郭鹏斌几乎一下瘫倒在地，心脏依然闷得难受，一时间还不能舒展开，走上去急道：“你们去哪了？”
“权叔叫我们去吃早餐。”余琪颇有点诧异，但马上就能明白丈夫的担忧，就加以解释：“现在权叔带你妈和我爸妈去田地那边看看，这里是些煮熟的鸡蛋，带给你吃的，我们都吃过了。”
“怎么不叫醒我呢！”郭鹏斌真是没好气，这时才注意到她手上提着一袋鸡蛋，都是家养的土鸡鸡蛋。
“叫了，叫不醒。”余琪也真无奈，“不管怎么叫，你还说让你再睡一会，再睡一会……我见你那么累的，就让你继续睡。你别一惊一乍的，没出什么事。”
郭鹏斌深呼吸了一下，点点头，就跟着他们几个走回去屋子那边，还没刷牙洗脸呢。
“爸爸，爸爸，”小虎头嚷嚷着道，“我们也养几只鸡生鸡蛋好不好？”
“好！”菜丫头也颇为期待，“养！还有狗狗！”
“是啊，爸爸，我们养一只狗狗吧。”小虎头又央求道，“红爷爷家的狗妈妈刚生了一窝狗宝宝，我们领一只来养吧，妈妈都同意了，好不好？”菜丫头也连连点头，“要养狗狗。”
郭鹏斌看了妻子一眼，见她点头，其实也理解她的用意，“好，都养。”
既然已经搬回村子这里，起码住上一年半载甚至更久时间，那养些鸡鸭和狗都是好的，他母亲就能照顾那些鸡鸭，养只狗狗既能守门示警，又可以给两个小孩做宠物，陪伴他们融入这个乡村环境。
果然，一听到他同意下来，两个孩子顿时欢呼雀跃，都激动地叫嚷着要亲爸爸一口。
郭鹏斌蹲下身子凑过去，两边脸颊各被儿子和女儿亲了口，也是欢笑了，看着两个孩子脸上的笑容，看着他们手舞足蹈的，心里那份暖意更盛，值得的，值得的……
“还不去洗脸刷牙。”余琪笑道，眼睛挂着的黑眼圈说明她昨晚睡得很不好，但相比昨天的愁容，似乎多了一股振作起来的精神劲头，“今天还有得忙呢，屋里屋外都要打扫，电线要检查，灶头要清洗，太多事情了。”
“是啊。”郭鹏斌知道妻子是鼓起劲来了，身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可不是一个脆弱的人，而她这份劲头亦使他更有能量，就没多说什么，赶紧去刷牙洗脸，吃过几个鸡蛋，撸起衣袖开始干活。
不多时，三个老人回来了，带回来一些农具，都加入这场大清扫。
屋外院子的杂草先用镰刀割掉，又用锄头把地翻了整平，那些水缸、木柴等重新整理好；屋内的蜘蛛网和灰尘要彻底清掉，几位叔伯又来帮忙了，带来了两根新的光管帮他们换上，这样夜晚的时候屋内就会灯火通明。
从这大早上的，一直忙到中午，众人才移步到权叔家去吃饭，权嫂做好了一顿大锅饭。
村子里住的都是中老年人，互相之间全是认识的，邻里邻外只要看到他们一伙人，都会凑个热闹问怎么回来住了。郭鹏斌拿出热情和礼貌，早就吩咐过家人们也要这样，在村子里住一定要搞好邻里关系。
吃过中午饭，虽然郭鹏斌不愿意出门，但确实有些东西需要买回来，才能把屋子的居住环境改善好，他也就带上懂点水电的波叔开车到镇子去，以最快速度尽量把东西买全了，就又赶回去村子，一路都在心惊胆跳，所幸没出什么祸事。
回到村头的时候，碰着另一家人开车回到村子来了，也是大包小包的。
因为是白天，围了几位村民看着，那里面有红叔，郭鹏斌下车后一问才知道，是德林叔的儿子也搬回来住。
“荣钦？”郭鹏斌一看，德林叔的儿子不是他小学同学么，一看那个中年男人，果然就认出来了，“李荣钦！”
他和李荣钦小时候有一段时间玩得很好的，但上初中后关系渐渐淡下来。真的是十几年没怎么聚过了，上次回来清明祭祖的时候见到过，所以也才认得，毕竟大家跟小时候、年少时的样子都有了很大变化。
“好久没见了啊。”他走上去笑叹道，心里感觉又稳了些，像抱着木头在河中飘荡，抓到了更多的木板。
“郭鹏斌！”李荣钦同样认得他，露出的笑容也是复杂难言，“你也回来了？”
“是啊，回来住……”郭鹏斌重重地点头，拍了对方的肩膀一下，李荣钦也拍拍他，此刻两人有着一样的感受。
接着，李荣钦介绍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就一个儿子轩轩，今年五岁大，有点怕生，让他叫人的时候他抱着妈妈的腿忸怩地不肯说话。郭鹏斌让他们别勉强孩子，真心地说这下好了，小虎头和菜丫头可有玩伴了。
李荣钦父母健在，就在旁边迎接着，岳父母也跟来了，这一家子亦是有得忙。
所以两个男人在村头这里聊了几句后，就先互相去忙，今后的日子很多时间可以相聚。
郭鹏斌带着买回来的东西回到自家黄泥屋，传回了这个消息，余琪顿时也有一点宽慰，两个孩子已经期待起那个玩伴来了，余琪说明天等人家忙得差不多了，再去拜访。
这天傍晚快晚餐的时候，权叔过来叫郭鹏斌去看看田地。回来一天了，也该去看看了，权叔这么说。
村子聚居地的周围有很多田地，由于这些老人仍在耕种，田地都没有打荒，在这个夏季，一块块种着水稻的田地都快要收成了，哪里都是金灿灿的一片，风吹过的时候，仿佛带着米饭的飘香。
“权叔，这些田准备什么时候收割？”
郭鹏斌跟着权叔走到田地边的泥路上，对于农活是既熟悉又不熟悉，以前家中的农活都由老父张罗，他即使参与其中，也就是老父让怎么帮忙就怎么帮忙，并不懂得太多。
“再过几天就可以了。”权叔望着这些已经长成的稻田，眼里似有柔光，“今年这禾大熟啊。”
“那到时候我帮你一起割。”郭鹏斌又道，“我在这里得找点正事做。”
这时他望到颇远的那头，李荣钦跟着其父德林叔也在逛着田地，见对方也注意到他了，就招手打了个招呼。
想来李荣钦也是这般想的，回来村子住了，就踏踏实实地住。
“鹏斌啊。”权叔一边走一边说着自己的打算，黝黑的面容很认真，“你听我说，我跟你妈有说过了。这几亩地呢本来是你爸的，他走得早，才落到我这里，连着我自己那几亩一起耕。现在你回来村子住，又想找点田活做，这几亩地就给回你吧。这几亩谷割了也不值几个钱，我听你们说了外面情况不好，也看了一些新闻，我意思呢咱们都先不要卖掉这些谷了，说不定哪时候有钱买不着吃的。我以前饿过，知道饿起来有多难受，再往上在咱们太公那个年代，为了一袋谷给地主卖儿卖女都是常事，所以我说这些谷就不卖了，咱都存起来。我试试把你堂弟他们也叫回来。这田今年还能再种一回，到时候收成了，再看情况要不要卖一些。你说呢？”
“好，好……”郭鹏斌听得连连点头，权叔说的这些话让他既感动又认同，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了大半辈子的老农对于世道变迁有一份独到的考虑，“就按权叔你说的，谷子不要卖，都留着……这些田地我们一起耕……”
“你肯耕，多的田地给你耕。”权叔指指周围，“不过耕田是很辛苦的。”
“辛苦不是问题。”郭鹏斌笑了笑，看着那些金黄的稻田，“只要一家人能平平安安、不饿肚子，辛苦一些有什么所谓……权叔啊，我现在算是理解了为什么我爸以前总是不愿意放下这些田地……”
他不知道外面的灾乱会不会忽然哪一天就蔓延到村子，但看着眼前的稻田，心中有一股实实在在的希望。
有这些稻田，有这些土地，就可以活下去。

第七百四十九章 能治吗
“什么时候做手术啊……什么时候有医生来看看啊……”
大华市郊这个集中收治点的一个多人大营帐里，张晓君无力地喃喃着，躺在病床上的躯体越发难以忍受一种怪异莫名的感觉，既不是痛，也不是痒，但又并非不是两者。
住进来两天了，是有医生来给他看过诊，可除了打了些点滴，就没有什么其它治疗了。
动手术是他自己想的，医生没那么说过，医生只是说先再观察病情，再观察……
来查房的医护人员全都非常匆忙，没哪个是有详细询问病情的，应该是因为患者太多了，周围刚一有人因为病情加重被转移到单人病房，马上就会有新收治的患者进来顶上床位，真的是源源不断。
他们被送进收治点后，手机什么的就都被收走了，与外界的通讯隔绝开来，并不清楚外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就连这个多人大营帐之外的收治点范围是什么情况也不清楚。
那种诡怖的啸叫声时不时就发生，每一次都让他感觉更加躁乱，像有一千万只蚂蚁在体内四处爬动。
“没用的，别叫唤了……”旁边那个自称是医学生、叫做何明标的家伙缓缓说，面色也变得更差了，两只眼睛像突了出来，“我看我们是没得治的，天机局暂时也拿不出办法，只是把我们集中隔离起来而已……”
“你说什么啊，一直只会释放负能量……”张晓君闻言再次辩驳，但每一次辩驳都比前一次无力一分，心中那份对天机人员的信任摇摇欲坠：那家伙说的是对的，这只是在集中控制管理，根本不存在什么治疗，否则不会是这样。
他心中茫茫，不由问道：“那按你说的，我们会怎么样？那种怪叫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何明标的声音比他还要虚弱，“但我感觉，自己在变成另一种东西……”
张晓君沉默了，心有同感，尤其是在每次听着那种啸叫的时候，全身的肌肉就在不停跳动，体内那一千万只蚂蚁像要破蛹而出，但破出来的真的只是蚂蚁吗……这病真的只是异常脑神经紊乱综合征吗……
会不会何明标真猜对了？天机局一直在骗人？其实完全是另一回事，他们这些人都被骗了？其实无药可治？只是把他们控制起来？为什么？要做什么？让他们在这里等死？啸叫是死亡的声音吗？然后呢？拉去火化？
越来越多的杂念涌在脑海里，也让他的心脏快撕裂开去，不管是不是病，他感觉自己快疯了，真的快要疯了。
这时候，张晓君看到那边过道走来一群穿着防护服的白大褂，是来查房吗，但比上次来查房的医护队伍更多人，是大查房吗……他顿时再也受不住了，一瞬间情绪失控，挣扎着起身的同时，使尽力气地高声哀求道：“医生，医生！救命啊，救救我啊，我快不行了，救命啊……”
他发出的动静让那边的一众白大褂停下脚步地望来，周围的病患们也是，营帐里的巡逻人员快步过来，让他冷静，医生会慢慢过来看的。
“别阻着我，你们想我死！”张晓君暴怒不已，下了病床，推搡巡逻人员，不管周围人是什么反应，都挣扎着要冲向那群白大褂，失控地叫喊道：“医生，告诉我实话，你们能不能治啊……我会死吗，我有权知道真相啊……”
他的话语有引起周围一些本就迷茫焦急着的患者的共鸣，纷乱的话语顿时响起：
“是啊，我的病情还在加重，还在加重啊。”
“为什么不让我打电话，我想跟家人联系，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这个病能治吗，怎么治……”
张晓君冲出去几步，却终究因为身体虚弱无力，几乎摔倒在地上，被两个巡逻人员扶住了，他一声哽咽，几乎痛哭出来，为什么会这样啊，自己只是随手点开了一个别人发过来的网站……
这时距离近了，他看得更清楚，透过那些防护服的面罩，看到那群人当中有一个年轻女人，他认出来了，不禁叫道：“我认得你，你是顾队长的那个大学同学！王医生，王医生！”
“是……”那女人应了一声，对他说，也是对周围众人说，“我是王若香。”
“救命啊，王医生。”张晓君立时又再哀求，她可是顾队长的大学同学，一样的优秀，别人治不了，她不一定治不了，他就是看新闻视频信了王医生的话，才到了这里来……然而现在，王医生报以沉默，像没听到一样。
这下不用张晓君追问，很多患者也都躁动了，为什么沉默？他们到底还能活上多久？
他们之前都信任着她，依靠着她……难道就是一个骗局？
“其实根本就不是异常脑神经紊乱综合征，对吗……”
是也在望着那些白大褂的何明标无力地问了句，“不只是脑神经，是全身各处器官组织都在发生病变……”
那一边，被周围一双双虚弱的眼睛望着的王若香还是没说出什么话语，其他白大褂亦沉默着。
“你们的病成因很复杂……”终于有一位年长一些的白大褂做了回应，“我们还没有完全清楚它的病因和病理机制。把它归于神经系统疾病，是它很可能是由于脑神经发生紊乱，才导致其它的病变……”
“啊！”张晓君一声暴叫，已经听出来了，“真的没得治吗？没得治吗？”他一下子面色涨得通红，“你们在骗我们，你，尤其你王医生，你们根本治不了，你们骗人！”
他被两个巡逻人员抓着，但暴怒的喊声响遍营帐内的每个角落，所有患者都望过来了，一张张面孔涨红，很多人挣扎起身，有什么一直支撑着他们承受痛苦的东西破碎开了，心中的那股混乱躁动像决了堤地奔涌。
放置在营帐边的几块旧印石亮起了红光，巡逻队伍急忙摆开阵势的同时，呼吁支援，这个营帐的患者们可能要出现群体变异……那些白大褂也警觉起来了，而王若香还怔怔的站在原地，仿佛失了魂。
“你们根本没本事治得了这病，你们想我们死……”张晓君喃喃着，面色古怪地变幻着，浑身的肌肉一块块隆动，每一条神经都在拉扯，心脏好像裂开又重合，“说话啊，说话啊……为什么不敢承认啊……”
突然，王若香大声地说了一句“是！”
她环顾周围，声音虽然微微哽咽，仍然有着一份坚守的力道：“是……我们没本事直接把你们治好，现在还没有。但我们只想你们都能活下去，我们一直在尽力，我们会找到办法的，会的……我们死也不会放弃。”

第七百五十章 生命本能
你能治好他们吗？你有任何可行的办法吗……脑叶白质切除术？神经毁损术？还是把他们的头都砍下来？
说起来，你们真正治好了几种疾病？哪一样不是治得留下严重的后遗症？蝗化病患者每天都要忍受着想要进食泥土的欲望；还有上千万的石化病患者排着队等待接受切骨手术呢；还有那么多的异婴，那么多的潜在异人……其实你不是有着一种医治他们的方法吗？你知道答案，是的，你知道……与其让他们受着这些痛苦，为什么不给他们一个机会，要么得到解脱，要么得到更健康、更强壮的身体……这个疗法有一半的成功率，不是比现在这样更好吗……
“王医生，你，你们能找到什么办法？说啊，只是说不放弃这种话，有什么用吗……”
王若香听到暴怒得似乎即将要发生异化判定的那个患者马上又怒说，但相比刚才，面色隐约有一点点犹豫。
而四处的其他患者，有人还愿意听她的话，有人则比刚才还要怒火直冒：“她还想继续骗我们！”“她亲口认了，她说没办法！天机局根本治不好我们，只是在骗人！”“那把我们关在这里，就是让我们等死！”
她看了看周围挤满了营帐的上千名的患者，那些愤怒、怀疑、痛苦的面目，让她越看着，越有点眩晕。
她听到的不只是他们纷乱的话语，还有一股不知何来的不怀好意的声音。
很可能那就是生命意志同盟释放的黑暗力量，像孙宇恒说的那样，现在来蛊惑她了……
也许她也符合着被它蛊惑拉拢的标准，她曾经在学校往往被称赞是最优秀的那个，但后来，她比不过顾俊，比不过于驰，时雨，惜玫……其实以前屡屡度过灾劫，是一直承蒙着他们的能力与贡献，她其实没做多少，现在没了他们的付出，她就更是什么都做不成……
你知道了吧，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当然不比任何人差，但你不像他们那样有接触真正力量的机会。顾俊、邓惜玫生来就是那样的，吴时雨、于驰也都是被强大存在眷顾的对象……不过，你现在不就有着那样的一个机会吗……接触真正的力量，成为更强者……
你想医治这些人吗，你想击败生命意志同盟？你想改变什么事情？你都得先强大起来……
难道顾俊不也是这样吗，难道他没有选择了接纳力量？难道他不是用强者的方式去达成自己的意愿？
还是应该把他称呼为……乌鸦？
王若香闪过一下猛烈的头痛，心里的躁乱更大，好像源于受到周围患者们的影响，又似来自其它维度的侵袭。
“有黑暗力量在诱惑我，”她对旁边的蛋叔他们说，也是向指挥中心报告，“这里黑暗力量聚拢，小心异化发生……”
大家都看出情况不好，更多的守卫人员已从外面冲进了营帐。
但最先异化的人还是让他们感到意外，不是张晓君，是在他旁边床位的何明标。
“不会有办法的……”何明标的眼睛充满血丝，突得快要破出眼眶，骤然就发出了一声极恶的奇诡啸叫：“不会，不会有任何办法，现有的医学水平根本不会有办法，这不是凡人能有的办法！”
啸叫响彻这个营帐的同时，何明标由原本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狂暴地跃了起身，浑身似有爆炸开的力气。
在他周围的张晓君等患者们都惊愕着了，这两天他们听到过很多次这种啸叫，却第一次看到了患者啸叫时的情况。转眼之间，只见何明标的面部皮肉开始扭动，那两只本就高高突起的眼睛进一步爆出像是鱼目，眼周的皮肤迅速凝结出了一层鳞片，嘴巴里长出了奇特的尖齿。
与此同时，守卫小队冲了过去，打出旧印，也抬起手中的步枪对准异化者，呼喊着让对方冷静配合。
嗒嗒嗒的脚步声凌乱，有更多的人员从营帐外面奔进来了，也全都拿着步枪维系营帐里的秩序。
“他们要屠杀我们……”何明标发出嘶哑的声音，向周围患者们说着，癫狂般鼓动着：“我们不是什么病人……我们是新人类，大家听听脑海里的声音啊，回想启迪网站的景象，就会明白的，他们才是病人……你们看看我，跟刚才比起来怎么样？我拥抱了力量！”
他畸形的面孔、狂热的话语既让很多患者陷入茫然与惧怕，也让一些患者——尤其是之前暴怒的那部分患者做出了尝试，第二声啸叫出现了，第三声、第四声……突然在营帐里爆发起来，像是一阵阵的轰雷。
这股混合的异响压在众人心头，重重地压下去；王若香脚下微晃，面色连连地变幻……
“说话啊，继续说啊。”何明标朝她大喊，没有理会守卫人员的警告，“说你们要尽力医治我们。你能吗？我们需要吗？这不是疾病！而你们也不算医生。”
这时候，守卫人员发射了电击枪，但是被何明标敏捷地避开，他往旁边冲去，顿时引起一片混乱。
混乱在营帐里到处暴现，到处有更多的啸叫。
如果不是何明标等人是刚异化的、还没有异化完全的“半异人”，连开始异化后的进食需求都没有得到满足，枪声会响起的，这里的局面会滑向地狱；但以半异人们目前的力量与速度，天机人员还应对得过来，只不过在制服过程中，到处被搅得一片狼藉。
不是每个异化者都会成功。足足有另一半人，是在巨大痛苦中扼自己的喉咙、抓自己的脸、捣自己的心脏，或是抽搐，或是强直，然后突然停止了动弹。异化失败者的心肺等器官由于没能承受住异化时的冲击而发生超急性衰竭，这是医学团队在临床观察、病理解剖中得出的结论。
在此之前，就在这个集中收治点，团队多次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对异化失败的患者进行抢救，至今无一例成功。
王若香脑海里乱嗡嗡地响，看着周围有患者变为异人、有患者变为尸体……
不说话是吗，你知道了吧，没人再愿意听你那些漂亮话，你的尽力有用吗？你做医生的，不清楚患者想要什么吗？是健康，不是你苍白的漂亮话、或者你无力的鼓励……你就算死也不放弃，有什么用？你能找什么办法？以你的力量，终究是一场徒劳，以凡人的力量，逃不过死亡……
你难道不明白，这些患者对你有多失望吗？
医生，伟大的天机医生，他们对你们好失望啊……
“王姑娘，王姑娘？”旁边蛋叔紧张的呼唤，让她回过神来。
王若香晃了晃头，忽然抬步往营帐外面走去，过道一路上都是混乱，她就那么走过去，眼眸余光看到最先发怒的那位患者并没有发生异化，只是面如死灰地愣在那里，无助地哭泣。
她走出营帐到了外面，看到天空灰蒙蒙的，看到四面八方还有很多个身后这样的大营帐，哀嚎与啸叫分不清方向。
她垂着脑袋，在呼吸面罩里面连连地喘气，眼眶的泪水掉落。
哭有用吗，要想医治疾病，必须先恢复人的生命本能……释放生命意志……
但她也看到，收治点到处有忙碌不停的医护人员们，走路都几乎是跑着的，每个人的面容都很疲惫，但他们的眼睛里一直还有着星火微光；有些人轮休了，实在抵不住疲累，就坐在一些角落靠着墙、躺在地面憩息，没顾得上什么仪容，他们有很久连洗一把脸都没洗过。
还有新收治进来的患者、被转移到重症单间的患者……他们躺在担架上，痛苦的脸庞还有着一份坚忍与抵抗。
王若香心绪翻涌，大家明明都是那么疲惫，却就是给着她一股力量，让她可以有力气重新说出了想说的话。
“我知道他们失望，我比他们更失望……”她缓缓的道，“他们当然是想要健康，但健康是可以跑步游泳，可以好好睡一觉，可以和朋友去玩，可以照顾父母，可以陪伴孩子成长，可以好好地成长……不是被你们以变强、释放生命本能的理由威迫着一定要做残暴的事情，那不是健康，那是被你们扭曲了的奴隶。如果一个人只能选择屈从你们对于‘生命本能’的定义，那算什么生命本能呢？你们认为生命本能是那样，但我认为，生命本能是爱与欲……你们要无限扩大欲，并且扼杀生命本能中爱的那一面，那才是在否认生命，把自己变为非人的怪物。
当然了，人类也有死亡本能，我们时常会恐惧害怕，会有毁灭倾向，可那不是我们的全部。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都会死的，我们人类从一出生，每个人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是什么让我们还是会好好地活下去？我们拼尽全力地学习、奔波、追求自己的理想、追求更好的生活、追求更崇高的人格……但我们最后不是都会死吗？都会化为乌有。为什么？我觉得，因为在我们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要开始面对死亡了，别人的死亡，公众人物的死亡，亲人的死亡，宠物的死亡，朋友的死亡，伴侣的死亡，自己的死亡……我们面对死亡，我们接受死亡，在死亡本能里面，从出生起就向往着死亡后的宁静。这不是说我们就不会挣扎，才不是，因为我们还有生命本能，我们会挣扎到底，努力让自己活得再久一些，让自己死得更有尊严、更有意义。
你们自诩强者，但在我看来，你们连面对死亡、超越死亡的勇气都没有，才会否认生命本能的爱，才会拿死亡、毁灭去威吓要挟我们，企图把我们都变为失去人性的怪物。可是，我们这些人啊，我们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早就做过选择，我们会继续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活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天。我想，我们这个文明，也是这样。即使它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最后会走向灭亡，它还是会顽强地、有尊严地活到迎来灭亡的那个时候。”
与此同时，王若香的话声从通讯器也响在大华天机指挥中心，响在一些连上了线的会议室里。
人们依然是静静的，但此时的沉静，与之前的沉静并不一样。
此时他们眼眶中泛转着的泪光，也与之前的并不一样。
“你们可以说这些是漂亮话，但这就是我们的信念，顾俊、于驰、很多医护人员、很多人，他们都能证实我的话。”
她又说道，“不管你们怎样残暴，都扼杀不了。如果要死，那我们站着死，绝不会跪下。”

第七百五十一章 群鸦的发现
因为王若香的一番话语，咒术部基地里有了一股新的光亮。
接着让他们振奋的是，祖各吉利欢报的一个好消息，“来啦，来啦！那些乌鸦信徒来啦！”
连陈家华都还没感应出来，基地里的祖各们就都沸腾了，它们很清楚当下是个什么局面，连一个幻梦境通道都找不到，想逃跑都逃不掉，它们和人类已是一条鸡腿上的嘴巴。
在祖各报告后不多时，周浩睿、杨鑫鑫，果然从基地门口再次到来。
众人等待这些乌鸦信徒已久，当即把他们请到了核心人员开着会的会议室里去。
“我们已经知道事态了。”周浩睿刚一走进会议室，就带来了一个重要情报：“有可能在一周之后，生命意志同盟就会发动第二次袭击，目标应该还是大城市。”
“怎么回事？”楼筱宁急忙问道，小旭也因为对方能把时间说得这么精细而有点意外。
“我们去过了新约克。”周浩睿解释说，“那里还残留下非常强烈的黑暗动能，青青……鑫鑫看到过了幻象。”
杨鑫鑫接过话讲了起来：“所谓的‘黑暗动能’大概就是一种能源，类似于电、石油。那个袭击新约克的东西应该是异人的一座城市，我看到那上面有很多建筑物和街道；异人掌握着空间跳跃技术，但每一次跳跃，都需要消耗黑暗动能；不过单个异人的跳跃，只需要打开一点点空间裂缝，消耗得就比较少，但它不是可以随意去往任何地方的，是以那座堡垒城市为基点做的跳跃，所以异人能突然失踪，其实是回去了那座城市，怎么重新侵入的我没看到；不过我确定，那个城市每一次跳跃，都要消耗很多很多的黑暗动能，那都算是它们的钱啊。”
众人听着，思索地皱动眉头，这就有点可以理解了……
“你知道那种黑暗动能是怎么补充的吗？”小旭问道。
“我看到在一个像是祭坛的地方，很多异人在向着一块黑色的石头做献祭仪式。”杨鑫鑫又说，“别听那些异人说得天花乱坠的，它们还是依附着一股黑暗力量，通过获取力量而加强自身，只是它们把那种黑暗力量称为生命本能。他们献祭的祭品是混乱、杀戮和狂欢，场面我就不说了，很那个。然后那块黑色石头会产生动能，这应该是它们的科技核心，黑暗动能再去推动那些机械，包括整座城市和那些飞行车。”
众人又再想起了黑法老，这种黑暗动能、黑暗科技……
混乱，奈亚拉托提普喜欢混乱。
“为什么是新约克？不是大华？”小旭再问了这个关键问题，“现在这不符合敌人的最大利益。”
“我们暂时也没搞明白。”周浩睿说了话，“有可能新约克被它们布置过，产生了某种连系，异人城市的跳跃应该不是无限制的；而且，我们这边可能还有另一股力量在守护，我们一直都有这样的感觉，是那只黑猫。”
黑猫？还能是哪只黑猫，会议室里的人都知道那是吴时雨。
在纳斯塔森金字塔一战之后，吴时雨直到现在还没有再现身，没人知道她还在不在这个世界。
这时候，也在会议室里的祖各吉利一听，就拍腿说了起来，双爪打着手语：“我早就说啦，我们祖各时不时在美食馆那边嗅得到咸雨就在那里，可就是找不着她，鸡腿也没少，真是奇怪，她做了猫就连鸡腿都不爱吃了吗。她现在有那些乌撒猫的能力啦，乌撒猫是很鬼祟的，别整天说我们祖各鬼祟，那是个误解——无论我们怎么鬼祟地找个阴暗的地方密谈，乌撒猫总会知道，可我们还瞧不见它们！说不定咸雨现在就在这旁边偷听着呢。”
楼筱宁瞧了瞧周围，也是说不准在那空荡荡的角落，或者别处，会不会吴时雨就隐藏在那里看着。
那家伙现在啊，可是能带着人空间跳跃的。
但这个事情实际上是什么情况，他们暂时无法求证。
“人类还有机会。”周浩睿很有信心的道，“乌鸦说过，这个世界的未来怎么样要视乎我们，可不是视乎那些异人。”杨鑫鑫也点头说：“那只乌鸦除了在金钱上一向离谱，说的其它话倒是挺靠谱的。”
两个乌鸦信徒的坚定，也带动着天机人员们的信心。
但小旭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确定是一周之后这个袭击时间？”
“因为我在幻象中看到，那块黑石引擎的石面上显示着一个倒计时。”杨鑫鑫回答道，“我看到的时候是剩下一周，不过其它是猜的，没有确定，只是可能；可能这个倒计时过完了，它们就能发动再一次跳跃；我不知道它们有没有办法把它加速，比如通过更多的献祭？也不知道幻象发生的时间是不是即时的——那些幻象碎片很乱，是几天前的也不出奇，所以完全有可能敌人明天就发生第二次袭击。”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众人的情绪顿时又沉了沉，小旭问道：“你们觉得，异人拥有多少座那样的城市？”
按照玄秘世界传来的影像情报，出现在那边米吕的异人城市，与出现在新约克的异人城市，似乎不完全一样。
“不知道。”周浩睿认真的神情有一种信服力，不再是那个青葱的普通大学生了，“但我觉得就是这种猜测让对方达到了目的，它们可能就只有一两座城市，但想让我们认为有无数座，它们一直在散播恐惧、制造痛苦，以此来击溃我们还有世人的意志。所以我意见是，没必要去猜测，它出现一座就一座，出现两座就两座。”
这个时候，会议室门被打开，王若香从外面匆匆进来了，她从收治点那边赶回来的，面容满是坚毅。
她听过了小旭说的新信息，顿时就道：“不会有很多的，不管它们说有多少，都不会多的。我跟它们的黑暗力量接触过，对它们是怎样的存在更清楚了。生命意志同盟跟负选择生命会、伊斯种族是个反面，它们不是意识共同体，而且奉行的规则建立于强弱的差异，是一个强者即是整个文明的存在。”
一个强者即是整个文明？众人若有所悟，小旭一听见就明白了王若香的意思。
“说得对。”他点头，“我现在判断它们只有一个城市，之所以在玄秘世界那边显得不一样，是故意变动了些面貌。”
“为什么？”楼筱宁却听不太懂，急问道：“怎么就这么认为了？”
敌人有一座那样的城市，与有百座、千座那样的城市，差别太大了。
“按照它们的理念。”王若香详细地解释道，“它们是‘实力为尊’，最强者有绝对的权力。这样不管异人是有过一百人，一百万人，还是有过一百万亿人，逐级逐级排上去，最后王座上永远只有一个异人，它的意志就是生命意志。
这样的社会结构，再加上它们内部也是不断互相杀戮的——很多新异人都这样，而且在新约克、米吕都有异人突然因为矛盾互相死斗，影像能证明，从废墟也找到被杀死的异人尸体。以它们这种暴虐的习性，平时只会打得更加激烈。它们需要不断接触黑暗、吞食黑暗才能变强，这就是它们‘释放生命本能’的方式。这样的社会，不管它们怎么掠夺，都不会壮大的。它们的人口不会多，多的都被杀掉了；城市也不会多，只有一座才能代表强者，否则两座城市之间也会互相厮杀。它们不繁衍，没有家庭，那些全被认为是束缚，这种文明要补充人口就只能依靠掠夺，换掉一批又一批，死掉一批又一批，只为了产生一个最强者。最强者不断被下面挑战，输了也会死掉。
我们现在都知道，生命意志同盟不是我们世界的原生组织，是入侵者，如果我们世界被它们毁灭了，它们也不会停留下来，只会继续投向另一个世界，继续着另一轮的毁灭。”
“假如你们猜得没错……”这下楼筱宁听明白了，“那它们可真会制造恐惧。”
但有一个问题在于，即使对方真的只有那一座超级科幻城市，人类文明似乎也没有足够力量去将其击败。
因此，虽然这些猜想算是好消息，众人依然凝重，依然是大敌当前。
王若香想着又道：“它们肯定有在制造恐慌。这个世界很大，如果算它们一周摧毁一个城市的速度，要完全摧毁我们这个文明，十年时间也摧毁不过来，但人们会乱的，一个新约克就已经开始乱了，如果潜在异人们都投入黑暗，如果咳血病发生……这个世界就会更早地毁于我们自己。”
她凝起了眉，郑重其事地说：“顾俊、乌鸦都说过，我们不能再让这个世界的痛苦加深下去了。一定要找到医治潜在异人的办法，中止他们的变异、让他们变异失败也能活下来，说这是一种病，那我们必须要救他们。”
陈家华默默地点头，周浩睿也是点头：“那可能就是我们的机会所在。”
“问题是怎么治，你们说的向乌鸦献祭是怎么回事啊？”楼筱宁询问两位乌鸦信徒，“能不能治‘异人病’？”
“恐怕不行，远水救不了近火。”周浩睿说道，让他们心头一沉，“乌鸦要的是健康，要给乌鸦献祭，并不是把健康的人献给它，是把病人恢复了健康的那种喜悦、那种生命重新焕发生机的动能，让它品尝；其实说简单点，就是通过特定的仪式，救治病人并且使它知晓，这样我们乌鸦信徒就能获得更大的力量。”
这下他们算清楚为什么说远水救不了近火了，“只有乌鸦信徒能这样加强自己吗？”小旭问道。
“应该吧。”周浩睿也不是全然清楚，“起码是要跟乌鸦有所连系的人。”
小旭听了，就马上敲动眼前会议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向指挥中心那边做了一个新调度，立即把与顾俊有连系的那些医学人员，包括他的同学、孙宇恒等人，尤其是能参与外科手术的，都集结起来，他们可以给乌鸦献祭。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小旭说道，“外科手术是最快能完成献祭的方式，因为手术成功就是成功，失败就是失败，手术后是不是恢复健康，乌鸦比我们还懂。”
“是的，没有理解错。”周浩睿点点头，“就是那样，我们也是选择做外科手术的，不过……跟现代的不太一样。”
众人可都曾经见识过了，群鸦拿着的那些生锈破烂的刀子、烙铁……
那当然不是现代手术器具，但也曾经是人类外科史上使用过的手术器具，使用的时间比现代的久远得多。
“你们给谁做的手术？”小旭问道。
“给那些还没安息的灵魂。”杨鑫鑫叹了一声，“而且不收钱。”
“喂，你们能通过这个来加强自己的力量。”楼筱宁打量起了他们两人，只剩下的左眼微微眯着，“严格意义上，你们也是异人，你们是可以长出乌鸦翅膀来的，那你们的社会呢？也什么实力为尊吗？”
说起来的确是这样，只不过乌鸦信徒崇拜的是乌鸦。
陈家华听出楼队长没有恶意，是想听到乌鸦信徒亲口的说法，他也是好奇，自己右手腕上出现那道乌鸦印记以来，都并没有被黑暗侵蚀的感受。
“唉，尊什么呀，我倒是想金钱为尊。”杨鑫鑫真是三句都不离钱，“可他们不同意。”
“乌鸦厌恶病痛。”周浩睿肃然道，“这就是我们的理念。”
“那挺好的……”王若香说，“我也厌恶病痛。”楼筱宁就这没有追问了，对于乌鸦信徒有着信任。
“另外，我们还有另一个发现。”周浩睿又说，让大家都有点急，怎么就不能一口气全部说出来，“生命意志同盟，除了黑法老，可能也是和异文世界、黑山羊力量有关。”很多已知信息乌鸦已经教过群鸦了。
众人听到异文世界，一份惊讶涌起，却没有特别意外，这几年来异文世界的阴影从未远去。
“还是我从幻象里的发现，能加钱吗？”杨鑫鑫揽功说，“我看到在那块黑石的旁边，有黑暗生命女神的雕像。”
黑暗生命女神？大家顿时更明白了。
根据掌握到的异文世界的现有资料，异文人信仰“生命女神”，那有着光明的力量。
但在异文世界被死皮人和咳血病摧毁之后，尤其是卡洛普学院化为废墟后，一部分异文人建立起了一个新崇拜，“黑暗生命女神”——应该就是森之黑山羊，他们说黑暗生命女神才是生命女神，所谓的光明力量是由于经过了卡洛普学院的扭曲处理，其实从来都没有光明生命女神，卡洛普医生从来都欺瞒世人。
负选择生命会，其源头力量正是黑暗生命女神。
“正选择生命会”，也是那样吗？只是再加上了奈亚拉托提普推波助澜的恶意……
异文世界，异文世界……
异文世界最终并不是由负选择生命会或者莱生会统治，最后似乎是落得一片消亡，连厄运之子都被封印了，等待着信徒把它在别的世界重新唤醒。封印它的，会不会是异文世界的“黑法老”？
最终完全毁灭那里的，会不会就是，生命意志同盟？
很多新的疑问纷乱地涌在众人的心头，王若香、小旭、陈家华都一时沉默着，楼筱宁咬牙道：“不也是好消息吗，老敌人比新敌人更好对付，起码我们现在不是一无所知了。”
她说得没错，但马上吉利的另一个好消息真让他们振奋。
吉利没有出会议室，却通过地面震动的频率接收到外面祖各的报信，欢喜拍桌道：“来啦，来啦，惜玫回来啦！孔雀、墨青他们也回来啦！”
冯佩倩等玄秘人员在玄秘世界为自己的家乡世界斗争着，之前连着孔雀、墨青也走了；邓惜玫在乌鸦被封印后，就不问事情的闲隐起来，现在正是他们非常需要她的时候。
她曾经是莱生会的灵童，在他们当中与异文世界有着最直接、最强烈的连系。

第七百五十二章 村口
叽咔咔，手推式水稻收割机笨重的声音响在这蓝天下的稻田之间，前推的步伐颇为艰难。
“鹏斌啊，要不要歇一会？”
“没事，还撑得住……”
郭鹏斌推着这台早已不新的机器，震得手臂疼痛，陷在田地里的双腿几乎拔不动。
现在的他可不比年少的时候了，多年来几乎整天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身体完全生了锈；昨天推了一天，已经是腰酸背疼，现在再推了这一会儿，简直快要往田地里倒下。
盛夏的烈日顶在头上，戴着的草帽根本挡不住这粗暴的阳光，面色红了个通透。
“别死撑。”跟在旁边的权叔看着呢，做田活这么多年，一看就知道什么时候得歇一歇，“你这可别中暑喽。”
郭鹏斌知道是这个理，再推了几米后，终究是不得不停了下来，把双手握着的收割机交给权叔，“我歇歇……”
权叔虽然五十多岁了，身材矮小，还挺着一个大肚腩的，但干活就是麻利，握过收割机的扶手就继续往前推去了。
村子里虽然多稻田，却只有一台属于村集体的全自动稻谷收割机，现在是农忙的季节，哪家都争着用，只能排队着来。而大家都没有闲着等机器，就先用便宜的手推收割机把那些窄小地块的作物先割了。
“呼……”郭鹏斌喘出一口气，揉着手臂往田边走去要点水喝。
田边很热闹，收割水稻不是一两个人就能搞定的事情，他老妈也在帮忙，他老婆和权嫂煮了点绿豆汤提过来让他们解暑吃；相邻的那边田地，李荣钦一家也在割田，天气预报说过几天就要连续下雨了，大家都在赶这几天的好天气。
“哎哟，瞧你这汗啊。”余琪给走上前来的丈夫递去一条汗巾。郭鹏斌笑了一下，脱掉上身的衬衫，干脆赤膊了，接过汗巾擦起汗水，“老胳膊老腿啦，不认老不行，十几年前我推上一个星期都不累。”
“你就吹牛吧。”余琪当然没信，郭鹏斌也当然是在吹牛，什么年纪推上一周都会累的。
他一通吃了大半碗的汤水，看看周围，“孩子他们呢？”
之前他们都在田边玩着的，还有李荣钦家的轩轩，以及另外几个家里也搬回来的不小点，一帮小孩已经玩得很好了，都逮着机会就撒开来野。这些孩子之前生活在城镇，除了在托儿所、幼儿园和学校，上学放学都由家长接送，路都走得不多，很少有野的机会，最多是在自家小区的小公园里荡荡秋千。
“我爸妈带着呢。”余琪说道，“这里太晒了，他们和其他大爷大娘带孩子回去村子那边。”
郭鹏斌点点头，又望向远处那边干活的权叔，稻草成排地倒下，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天气太闷热，他有点头晕的缘故，一个恍神之间，那边什么事物都重影了，再一恍神，又一切正常。
“老婆，这绿豆汤好吃啊。”大概是因为又疲又渴，他真的吃得特别香甜。
“权嫂做的。”余琪笑说，“我就打了点下手。”
“说不定就是这点下手起了关键作用。”郭鹏斌吃得嘴甜，说话也就甜了几分，“老婆……”
余琪白了他一眼，听得出他想说些多谢和他一起挨苦的话语，“别说这些肉麻话了。”他们也曾甜蜜浪漫过，可现在老夫老妻，再说那些真有点受不了，况且看着丈夫浑身大汗的，她又能有什么怨言呢。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啊？”郭鹏斌乐了。
“现在在这里住，是比东州好的。”余琪说道，他们一直有留意新闻动态，东州那边情况不太好，天机人员和异人在街头发生冲突越来越多，而且场面也越发混乱，“如果还在东州那边，怕也怕死了。”
也正因为这样，这个偏远破败的村子是忽然变得热闹，除了他们和李荣钦家，还有几家人搬了回来。
“我和荣钦说好了，过完这几天农活。”郭鹏斌带着展望地说道，“就到镇子去买些水泥、砖头什么的材料回来，互相帮忙，都给家里建个卫生间出来。”他知道老婆在乎着什么，而且确实有那个需要。
“过完这几天，你还走得动就好了。”余琪瞧他腰酸腿疼的，“别到时候起都起不起来。”
“起得来，还没老到那份上。”郭鹏斌笑说。
他们在田边交谈的同时，各地田地有人干着活；而在远处那些由黄泥屋组成的村子里，比过往多了一份生机，孩童的笑闹声再次回来这个小村子了，几条小土狗追逐着他们奔跑嬉闹的身影。
“冲啊！”小虎头奔跑在村路上，手上拿着刚从稻田边摘的一根野花，娇小的花朵在风中摇来摆去。
“哥哥，等等我！”菜丫头奔在后面，轩轩、小宝等几个小孩也叫唤着，一开始还住不惯这里呢，还没两天，他们就玩得欢了，在田野间奔跑，捉昆虫，逗小狗，现在叫他们回城还不愿意了。
跟在后面的几个老长辈，喊着让他们跑慢点，小心别摔着了。村子里没几辆小车，而且路小开不进来，连摩托车也少见，他们才这样放心地让小孩撒欢，看着孩子们玩得快活，他们心里也快活。
小虎头是朝村口那边奔跑去的，要去看车车，他们家的车子都停在那边。
这时候，菜丫头、轩轩却看到跑在前面的小虎头忽然停下了脚步……
“哥哥？”菜丫头叫了声，但接着，她自己的脚步也慢慢停下，看到在村头路口那边，有一个人站在那里。轩轩他们也纷纷停下，几条小土狗缩起了尾巴，发出不安的呜呜声……
前面那个人……好怪……
他们只见那个人弯着身，像驼背但又不太像，长得尤为怪异，嘴巴突了出来，满脸破破烂烂，皮肤长着一块块菌斑，那人的眼睛满布着血丝，突起的嘴巴里隐有血红色的尖长牙齿。
那个怪人正望着这边，望着他们。

第七百五十三章 常人与异人
突然，有一阵孩童们的惊呼声隐约从村头那边传来，声音是那么尖锐，连收割机的嘈杂声响都掩不下。
“那……”在田边正喝着绿豆汤的郭鹏斌惊愣，与余琪一同变了面色，没来得及喝完的绿豆汤掉落泥地，两人往村子那边狂奔而去，另一边的李荣钦等人也是这样。
但郭鹏斌冲了没几步，因为脚步太急乱，一下摔倒在泥地上，一身泥尘，双手都擦伤了，鲜血流了出来。
只是孩童们的尖叫声还在继续，还有犬只的吠叫声、大人们的叫喊声，里面全都有着一股惊恐。
郭鹏斌猛地挣扎爬起身，又继续跑去，那是什么声音？混乱的声响中还有着怪异的嘶鸣……
这样的声音，他从电视上听过，在东州市的街道上也听过，这是……异人发出的声音……
“啊。”余琪已经哭了出来，有这种声音出现只意味着一个事情：村子里出现异人了。郭鹏斌也意识到这点，一边朝着李荣钦他们大喊，一边抄起路边一把用来挑禾秸的禾叉；众人也意识到了，纷纷拿过能当武器的叉棍等物。
他们奔进村子的时候，发现村子里大家都震动了，但这些老人一时间还不知道发生着什么事情。
郭鹏斌满脑子嗡嗡地乱响，身体一会儿像是再也迈不动了，全然不属于自己；一会儿又爆发出力气，让他往前面奔冲着，终于看到前面的黄泥屋之间的石路上有小狗奔过，有孩子倒在路边大声哭着。
他看到小虎头、菜丫头他们都在，轩轩也还好，都摔在路边。
“爸爸！”自家两个孩子一看到他，顿时呼喊不已。
他也看到在前边村口，一些老人在拿着算不上武器的杂物与那个怪异的身影搏斗，那异人动作慢悠悠的，并不着急解决，然而当它小小地一下发力，就把那些合力围困它的老人甩了开去。
余琪的老父母也在那其中，重重地摔在地上，老年人可经不住摔，一摔骨头就断了，起不了身，只能痛苦地哀嚎。
奔跑着的余琪顿时发出一声悲怒的尖叫，又为孩子担心，又为父母着急。
“快带孩子们走开！”郭鹏斌叫她逃跑的同时，自己却冲上去，又再叫喊：“荣钦，我们拖住它，你去开车撞它！”一看那个异人，就不是他们的身体力量可以制服，但开着汽车就不同，只有那样的机会了……
郭鹏斌与其他几个壮年男人冲去，手中的禾叉离着几米叉向那个异人，然而还没怎么样，它往地面一踏，顿时就腾空跃起，那边的李荣钦还没走到自家车边，就被异人一手抓住右臂提起扔去，那只右臂已是断了。
李荣钦在惨叫声中飞了出去，飞来的正是他们挥叉的方向。
郭鹏斌急忙移开叉子，惊出一身冷汗，却被飞来的李荣钦砸中，顿时两个人都摔在地上起不来。
另一边，那个异人双手抓住旁边的轿车的车头，把整辆车揪翻了过去。
众人看着都呆住了，那样的力量……根本就不可能是什么脑神经紊乱吧……
“你们，太弱了。”那个异人发出嘶哑诡异的声音，似乎带有着嘲弄：“你们作为人类的攻击力已经完全丧失了，就只会瞎叫，你们不是人类，是一群退化的畜生……”
他们惊怒茫然中都停着没有上前，他们的确不是它的对手……
郭鹏斌努力再爬起身，朝着那边见况犹豫着还没走远的余琪急道：“快走啊……”
那边，余琪如梦初醒地拖拉着几个小孩要跑去，但与此同时，那个异人满是血丝的眼睛往前望了望，突然就疾冲而去，它爆发出的速度使他们这些人无法阻拦。
郭鹏斌跌跌撞撞地往前面跑去，心脏已是先一步被撕裂。
李荣钦也是撕心裂肺地喊叫，但他们都阻止不了，而他们无法设想，那个异人冲上去要做什么……
与异人相比，那些孩子跑得很慢，很慢……转眼之间，就要没有距离了。
就在这个时候，骤然，嘭的一声脆响，前奔着的异人的那个丑恶的脑袋，应声爆开，成了一片飞溅开去的血肉，而那具丑恶的身躯也在摇晃几下后，轰然倒在地上，从破烂的脖子处流开了一摊血。
这个变化，让村头这处的所有人又怔住了。
拖着孩子们奔跑的余琪回头望了望，也缓缓停下了脚步……
那是？郭鹏斌懵然，枪响声？对了，是电视上听过的枪响声，有人开枪了……怎么回事？
“天机局的人来了，是天机局的人来了！”有人喜叫出来，是之前拨打了天机热线的人。众人狂喜之余，心里不无一点疑惑，怎么会这么快？从镇上过来这个小村子，都少说有半小时的车程……
他们挣扎着，要去搀扶那些倒在地上的人，没人敢去接近那具异人的尸体，它已经死了吗？
不多时，众人就看见在崎岖的道路那头，出现了一支车队，天机局的标志就在每辆车的车身上，车队最前面的一辆装甲车上有着一挺狙击枪。他们这才终于安心地欢欣雀跃，高呼着没有具体意义却能表达心中激动的叫喊。
“救命啊！”郭鹏斌挥着双手，这里有好几个老人都疑似摔得骨折起不来，还有受惊过度的孩子。
转眼，车队驶近来了，一辆有着医疗标志的装甲车停在路边，马上就有一队医护人员下车去急救那些老人；而他们这些伤势不严重，但也有皮外伤的人也得到清创和缝合；有另一队天机人员去处理地上那具异人尸体；孩子们都被带上一辆运输车准备转移走，有孩子还在哭着，有孩子倔强地不哭不闹。
郭鹏斌、余琪的心都放下大半，这次，算是得救了。
但他们仍然有点疑惑，怎么会来得这么快呢？而且来了一支车队这么多人，对方似乎本来就是要往这里来……
他们心头，也有一处地方重新变得空空荡荡的，像野外的游魂，河尾村这里，也是不安全了……

第七百五十四章 没有世外桃源
“郭先生，你这几天有发现村子里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异常？没什么异常……在今天之前，村里一直都好好的，没有异人的啸叫发生过……这两天，我们和村长一起调查过了，村里本来就只剩103人，都是些留守的老年人；而这几天搬回来住的几家人，小孩也算上，就多了25人，全部都没上过那个网站，也都正常着的，这点我们可以确定……”
“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那个异人不是你们村里的人，根据现在的初步调查结果，是从镇子那边流窜过来的镇上居民。我们是想问，你有没有发现、或者就是感觉，村子里有哪里让你觉得不太对劲的？”
郭鹏斌听了对方这话，还是不太明白指哪方面的不对劲？
之前在村口的一场生死搏斗结束后，他也接受了天机医护人员的清创缝合，相比因为右手骨折而需要被紧急送往医院去做手术的李荣钦，他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现在余琪带着两个孩子在车上，他和其他几人则一起配合着天机人员的调查。
王若香医生出现在这里几乎就证实了这支队伍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求救电话而到来，是原本就过来的，正好遇着了祸事，也真的是正好，晚了半分钟都会有悲剧发生，那对于他是世界崩塌的悲剧。
不只是王医生，还有一些人员看上去与其他天机人员不同，制服上有着机动特遣队的标识。
这一大队天机人员正在搜查着周围，既拿着仪器在搜，也似乎凭着他们的灵感在找寻。
“不太对劲可以是出现某种精神状况。”王若香又解释道，“比如忽然一下恍神，看到幻象，出现错觉？”
也接受着调查的其他几人纷纷有点疑惑，“没有啊？”“在这里睡得不太好，做恶梦，这样算吗？”
郭鹏斌却是心里一下疑惑，想起来了什么，问道：“错觉……好像，有过一次。”
那位坐在轮椅上的楼筱宁队长，连忙问道：“怎么个事？”
“就是之前，我在田里割稻……”郭鹏斌回想着说，自己并不能确定，“好像突然看到那里一大片都重影了，感觉不太对劲……但可能是我太累了，快中暑了，头晕导致的……”
其他几位村民都嘀咕着应该就是那么回事吧，不然还能是怎么样了呢？
但王若香、楼筱宁相视一眼，却认真对待起来了。
“郭先生，你说的田地是哪里？可以麻烦你带我们过去吗？”王若香问道。
郭鹏斌的腿脚没摔着，虽然又疲惫又惊魂未定，但是还走得动，当下自然点头应好。不多时，他就跟着这几位机动特遣队人员往田地那边走去，本在那里干着活的权叔等村民们，早就回去了，正接受着天机人员的转移安排。
穿过村子的时候，他看到天机人员把每家每户的老人家搀扶着他们坐上三轮电动车，全部要转移走。
“郭先生，河尾村暂时不能住人了。”王若香说道，稍微透露了一点信息：“我们怀疑这里有异常，要对这里进行勘测确定，所以你们暂时需要搬走，我们会把你们转移到集中点。”
“哦……”郭鹏斌听着，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也知道这应该是最恰当的安排，但是……有什么如鲠在喉，他忍不住问道：“集中点那里，安全吗？”
王若香脚步没停，却停顿着了话语，没有轻易地说出什么话，似乎不愿意说哄人的假话。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说道：“现在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了，不打败我们的敌人，就没有绝对安全可言。”
尽管早有意料，郭鹏斌闻言心中仍是失落，这个世道啊，没有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从来都很难有，可是，他们只是希望可以有一个叫家的地方……
不多时，一行人穿过村子到了另一边的田地边，郭鹏斌带着他们渐渐靠近那几亩田地，绿豆汤的甜香似乎还飘荡在空气中。队伍里已然多了些人员，是从村子里的搜查队伍会合过来的，还有几只装扮得像只大猫的祖各随行。
其中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女人，正是邓惜玫。
郭鹏斌所不知道的是，这支天机队伍之所以到来河尾村，主要是因为邓惜玫的感知。
由于周浩睿、杨鑫鑫带来的新消息，他们认为生命意志同盟与异文世界有关，邓惜玫也是确切感觉到，有异文世界的力量在异动……而在天机世界与异文世界连系最紧密的地方无疑就是东州市，东州是否出现了什么连系两界的重叠地区或者两界通道？
但东州市很大，一周时间却很少——很可能一周后生命意志同盟就会再度侵袭一座人类城市。
因此，祖各部出动了大批祖各紧急赶赴东州四处搜索，一天时间，它们发现了几个可疑的卖点，都是远离市区和城镇的偏僻小村落，而邓惜玫从中首先就选择了河尾村这个地方。
“到了，就是前面那里。”这时候，郭鹏斌带着一行人到了田埂上，指向不远处那边。
在他们眼前，是一片片开阔的稻田，那台手推式收割机还停放在那里，一排排的稻禾整齐地被割倒在地上，看着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天空有点阴沉下来，这个季节本就随时都会下雨。
郭鹏斌交待完了之后，就带着满腹的解不开的疑惑与忧虑，由两位天机人员护送着往回走去。
另一边，祖各吉利双腿拍动着田埂，激动地说着：“就是这里，我都能感觉到啦，绝对没错，这里有通道！”
王若香、楼筱宁都只有某种隐隐约约、却不能确定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异感；周浩睿、陈家华这些乌鸦信徒由于与异文世界的通道缺乏着接触的经验，也不好说什么。
“我去那边看看……”
邓惜玫幽静的面容若有所动，抬步走下了田埂，踏着还未完成所有收割步骤的稻草，往里边走去。

第七百五十五章 药影
熊熊的烈火，金黄的稻田，交织在一起扭曲着邓惜玫的视线。
她从踏上这片田地开始，就开始出现这种幻觉，断断续续，若隐若现……那些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吗……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也曾充满着辉煌与荣耀的世界……
她若有所感地回头看去，看到的不再是田埂上的景象，却见到一根殿堂的巨柱被烈火烧得轰然倒下。
周围的建筑都烧成了一片，那座宏大的殿堂暂时还未完全化为灰烬，但撑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废墟。
这里是……卡洛普学院？
她没有见过那个地方，只看过顾俊根据幻象与记忆描绘出来的概念图，而那与现在的幻象事物十分相似。
不过，烈火已经把那个生命女神喷泉摧毁了。
这时候，她看得更清晰了点，在那座殿堂的一处角落，烈火中隐约还有一些身影拼死地守在那里，那似乎是些卡洛普医生，他们在呼喊着什么，仿佛是在向她说，“不要放弃，凡疾病皆有药物可治……”
猛地一下，这些幻象戛然而止，烈火与身影都在眼前消失不见。
邓惜玫这才发现，自己从田埂只走出了一小段十几米的距离，还没到达那辆手推式收割机的旁边。
“这里……”她再度环顾了周围一圈，一棵棵稻草都挂着满满的稻穗，这本是一个丰收的季节。
稻田，不就是一种生命之源么……这个地方……
她有了个判断，走回去向田埂边既疑惑又期待的众人说出了刚才的幻象，“我感觉那是卡洛普学院，从这里可以通往那里；有可能是卡洛普医生的预设，他们清楚异文世界的黑暗力量会入侵其它世界，带去疾病与毁灭。他们虽然抵抗失败了，但不是一点力量都没有，也许另一个世界得到帮助而合力后，可以击败那黑暗力量。”
她顿了顿，才又道：“我感觉那句话的意思是提醒看到幻象的人，卡洛普学院遗址有治疗异人症的药物。”
众人闻言都一惊，激动的心绪翻涌而来，尤其是王若香，比楼筱宁还要着急。
邓惜玫是这里灵知最高的人，她的感觉不会无缘无故。
如果这是对的，那这个世界就重新有了希望，救治病人、救治世界，现在最为急需的都是药物。
周浩睿、杨鑫鑫、陈家华右手腕上的乌鸦印记隐隐发热，似乎告诉着他们这是正确的猜测。
这正是他们应该要去做的事情，寻找到药物，让病人恢复健康，驱散这个世界的痛苦……
这一直都是乌鸦交托他们的使命。
只有把这个世界的痛苦不断地减少，才能不使它走向坠亡。
这里的消息即时告知着大华指挥中心那边，小旭提出了一些疑问。
河尾村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会是这里？为什么通往的就是卡洛普学院遗址？像邓惜玫说的是一种卡洛普医生预设启动的装置？但即使是以前顾俊在的时候，也不曾有过这个触发……
“生命意志同盟，很可能才是最终毁灭了异文世界的那股力量。”
王若香推想着说道，“这就是和以往最不同的情况，是伴随着生命意志同盟的力量出现而触发的；而且，我们这个世界不是很早就开始得到着卡洛普文明的帮助么？以前是通过顾俊这个载体，现在不一样了。”
“毁灭那里的力量，非常扭曲，比负选择生命会更扭曲。”邓惜玫又说了自己的感觉。
生命意志同盟确实与以往的敌人不一样，它的力量对这个世界是压倒性的；它还不追求什么“新世界”。
又或者说，它要的新世界，就是一个废墟。
“我看我们多半要想办法过去探探了。”楼筱宁略有一点叹气，“现在还有什么其它机会吗？”
她的叹气只是点感叹，顾俊当初顶着无人理解的险都要摧毁与异文世界之间的通道，在当时，他那样做也是正确的，因为招致今天这个局面的，还就是来自异文世界的阴影。
这就有一个问题，他们是否应该去寻求打开这里的两界通道？
这样做，无疑会加强与异文世界之间的连系，会不会反而让生命意志同盟的力量更加强盛？
他们中无人说得清楚这点，邓惜玫也不能确定。
另外，要打开通道的话，有什么办法？
他们也许要自己采取行动，也许是阻止敌人采取行动。
“我也不知道啊……”祖各吉利被扯了上来，面对着众人提出的这些问题，它呼天叫地的拍动着地面，双爪比划道：“我们祖各一族只熟幻梦境通道，那才是我们专业对口的工作，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你刚才还说这里绝对有两界通道呢？”周浩睿听了翻译后，被这只大老鼠气急：“怎么现在就不知道了。”
“祖各一族鬼精得很。”楼筱宁没好气道，“分明是怕担责怕惹祸，可是吉利你别忘了，你们现在可没法逃回去幻梦境，我们活不下去，你们就能活？”
吉利拍着地面高呼冤枉，那双鬼祟的小眼睛瞧瞧这个，瞧瞧那个，几乎要流出泪水来，“真不知道，我们祖各的强项是八卦，怎么打开两界通道不在此列，这是咸雨才会知道的啦，她现在可有着乌撒猫的能力，你们应该去问她呐！”
众人倒知道它最后的话是对的，现在的时雨肯定知道得更多，只是她一直不愿意出现……
“慢着！”楼筱宁瞧着吉利这样子不太对劲，作为去过幻梦境多次的人，她比这里其他人更熟悉祖各，“吉利，听你的意思，怎么好像你找得着时雨？好像还才见过？老实交待！”
她的左目露出凶光，吉利顿时打了个冷颤，连连拍动的双脚停住了……说漏了吗？
一众天机人员都紧盯着吉利，也看出它有所隐瞒了，惊喜在众人心中涌现。
不只是因为想获得吴时雨的助力，也是实在很想念她。
在这样艰难的时刻，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她带来的那种能量。

第七百五十六章 美食馆内
外面纷纷扰扰、风云变幻，但是大华咒术部基地的美食馆，依然每天芬芳四溢。虽然现在这里不比以前热闹了，却还有着一份坚守，每天的吃客还是会来来往往。
美食馆的馆主仍是吴时雨，不过由于她不知所踪，具体的事务暂时都交给了资深老员工李乐瑞来领班打理。
李乐瑞，吴东，还有林小棠，都还就职于这家美食馆。
“欢迎欢迎！”这个时候，李乐瑞又把一伙几只祖各迎进了馆内，笑脸呵呵的，就像老馆主交待过的那样，不管外面是什么情况，馆内都是另一个世界，能让大家缓一缓歇一歇的世界，充分发挥出康乐的作用。
尽管外界普通百姓还不清楚，但在天机局内部，祖各的存在已经不是秘密了。
美食馆是祖各们最喜爱的地方，为了酬劳这些情报员，每天都有大量的鸡只作出贡献，变成一只只鲜美的鸡腿。
一般情况下，祖各一进馆就会疯狂地扑向厨房那边，再被吴东以他那大块头的身躯挡住，然后被李乐瑞好言拉回去一张祖各专属的餐桌边，接着厨房才上菜，祖各们开始大块朵颐……
只是现在，这些祖各好像都很紧张，一窜进了馆内就到处嗅嗅碰碰，并没有往厨房那边窜。
它们到处拍动着，拍着地面、餐桌与盆栽，也拍着自己的身体，发出他们都听不懂的交流声响。
“这是怎么了？”就连粗线条的吴东也看出了不妥，挠挠厚实的留着寸头发型的脑袋，这些祖各怎么好像在找着什么，而且那不是鸡腿。吴东想了想，惊疑道：“难道我们这里有异人……？”
天机局内部也出现了异人，这同样不是秘密，有过打击士气的时期，但现在大家已是重新振作起来，他们阻止不了有些人叛变，而不愿意叛变做异人的，那就好好反抗。
只不过此时，吴东越想越害怕，每当真正来事的时候，他都能明白到自己的胆量真的不大，经不起吓的。
是谁？会是谁？吴东往周围瞟来瞟去。
乐瑞？不太像……那家伙也是一样的胆小，别看他笑嘻嘻的，现在根本连基地大门都不敢再踏出去半步了；小棠？像了，像了……她一直都有一份野心，想要学习咒术，想要变得强大，却结果还是在这里端盘子……
她变成异人的话，可真不是什么需要奇怪的事情，瞧瞧她的面色……真似乎不同以往……
“吴东？”林小棠寒声道，“你望着我做什么？我还怀疑是你呢，正常人能有你那一身肌肉吗？”
“你说啥？我这些肌肉都是自己练出来的，货真价实！”吴东顿时急了，居然把他的肌肉与异人那种变异速生的肌肉相提并论，“看你瘦的，你不懂健身就不要瞎说，异人那种肌肉是死肌肉，能跟我这活肌肉比吗？”
李乐瑞没有参与进去两人的争吵当中，也不觉得祖各们是在寻找异人。
如果这里有异人，来的哪会只是一些祖各，肯定是机动特遣队了，正身处于基地的小旭、孔雀他们都会来的……
突然，他的眼睛微瞪，透过美食馆门口望到远处有几辆车驶着过来，不多时，从车上下来了一些人，那里面正是有小旭、孔雀、墨青等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李乐瑞回头瞅了瞅，吴东那身强壮过度的肌肉、林小棠不健康的苍白面色，忽然都显得有点怪异。
这两个家伙……该不会都已经？
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话不多说，慌忙往外面朝着小旭他们狂跑而去，“在里面，两个都在里面！它们在吵着，快要打起来了，快把他们抓走，居然跟两个异人待一起这么久，太可怕了……”
“你在说什么？”小旭神情僵硬的看着李乐瑞。
“都在里面……”李乐瑞说着停下了话，倒还是有几分眼力，没见到他们有带枪呢，不像是去战斗的模样。他顿时转换了话语，挤出了笑容道：“美味佳肴，都在里面！欢迎欢迎……”
小旭没再理会他，继续往前方走去，孔雀、墨青也没有停步，他们的神情都有着些激动。
李乐瑞只能好奇地跟上去，只见他们一伙人走进美食馆后，就与那些祖各接头交流起了什么来。
吴东、林小棠已经停下争吵了，向他投来询问的表情，但他哪知道呢，也就一样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我们知道你在这里。”小旭忽然说道，看着周围，像在对着空气说话：“吉利已经说漏嘴了，都不用上严刑，它就全部都给我们说了，它吃掉的鸡腿有一半其实是你吃掉的，你们知道哪个位置不会被监控拍到。”
什么？李乐瑞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小旭在说谁呢？难道进来贼人了？
还吃掉了很多鸡腿！？可最近他们都没什么异常发现啊……
“东州那边，刚刚发现了一个疑似可以通往异文世界卡洛普学院遗址的未完全开启通道。”小旭继续说道，“惜玫从幻象中听到卡洛普医生的呼唤，认为那里可能有着能医治异人症的药物。不需要我多说，你肯定也知道那对于我们的意义所在，我们需要那样的药物，非常需要。如果这是一个机会，那不管有多么凶险，我们都要去争取。”
孔雀、墨青都是点头，为了那些无辜的生命，为了不让这个文明一步步变为大地城……
李乐瑞他们却是听得越来越懵，说谁呢？总不能是老馆主吧？
不会的，这里几眼就看尽了，哪里藏得着人？
“如果你不出来，我们最后又决定要打开通道的话，那我们只能自己尝试各种办法了。”
小旭再说，“其中一个办法是使用异文世界的事物加强连系，我们有的那样的事物不多，一个是卡洛普解剖器械，另一个就是植物园那株莱花树了，你不出来，半小时后我就亲自动手把它移植过去东州那边。”
小旭平静的话声刚落，忽然，一声慵懒的猫叫，在周围的空气中响起。

第七百五十七章 黑猫
众人听到周围忽然响起一声猫叫，各样的情绪刚起，就见到一道黑影从不远处的一根屋柱的倒影处跃出，那是一只黑猫，体形胖硕，毛发顺滑，一双猫目的眼神慵懒而又灵动。
李乐瑞、吴东、林小棠都顿时一惊，这只猫，怎么，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同样是看到这只黑猫，孔雀、墨青他们都振奋不已，几乎要欢呼出声，就连小旭都破天荒地挤出一丝像是微笑的神情，说道：“果然，那株莱花树是你的要害。”
“好吧，虽然我挺想反驳你，不过你说得对。”
黑猫悠悠地走向旁边的一张休闲沙发，发出的声音却正是吴时雨的声音，这让李乐瑞三人的惊讶更甚，但惊奇的同时又隐约明白了什么……最近吃掉了一半鸡腿的家伙，就是吴时雨？她变成一只猫了？
“不要动那棵莱花树，动了也没什么用。”黑猫跃上了沙发靠着，眼睛瞥瞥李乐瑞三人，“愣着做什么，去拿点吃的出来给我抓紧补充点能量，还有得忙呢。”
三人面面相觑，只能在怀着极大惊疑的情况下，往厨房那边走去，准备拿鸡腿的拿鸡腿，拿可乐的拿可乐。
“别上鸡腿了，给我整点鱼。”黑猫先是叫唤，又向小旭他们说：“我都不知道是自己以前就喜欢吃鱼而影响了猫体，还是自己作为猫体影响了自己而喜欢吃鱼，随缘吧，反正今天不吃鸡腿。”
吴时雨最近都在做什么？在这个艰难时分，为什么不出手相助？是不愿意出手，还是不能出手？
这些问题都是会议室里曾经讨论过的，孔雀、墨青这些大地城孩子都坚信希望女神决不是在袖手旁观，生命意志同盟选择突袭新约克而不是大华市、东州市这些与他们关系更紧密的城市，应该就有着她的震慑作用。
此时，小旭首先提出这个疑问：“你震慑生命意志同盟了？”
“没有主动震慑，有没有被动震慑得问它们。”吴时雨回答道，“我现在这种状态，不能直接出手太多，就算是猫体，也可能会引来女巫、奈亚拉托提普那些家伙，那就更难了，我必须得小心，很麻烦。生命意志同盟是以奈亚拉托提普的混沌之力混合着很多不同的力量，黑山羊的、食尸鬼的、拉莱耶的，几乎全都有。我也看不透，人也好、猫也好，我看到的也只是一团混沌漩涡。它们袭击新约克之前，我不知道；它们之后会在什么时候袭击哪里，我也不知道。”
众人听到她这么说，心头顿时一沉。
他们尽管早知道事情不会简单的，但像是孔雀，也有某些时刻会想过：希望女神一出手，就把那些异人统统扫荡干净……然而现在这个指望，被希望女神亲口否定了。
想来也是，这次的黑暗力量是黑法老带来的，就连乌鸦都遭到黑法老的封印……
不过另一方面，吴时雨的说法证实了他们之前的一些推断。
“所以说，小旭你是不是算少了一点？”吴时雨轻叹，“为什么我不出现呢，是不是因为我出现了也没用，那还不如不出现，给大家留点想象的空间，或许更能激励大家？”
她这时的语气有点不像众人熟知的那个她，有点失落，有点丧。
是因为乌鸦吧……
“那你最近在做什么？”小旭问道，生硬的语气颇是不近人情：“现在不是适合颓废的时候。”
“就难过了几天，然后就没闲着。”吴时雨说，“毕竟也算是答应过他，要给这个世界带来希望的。”
听她像在给自己鼓劲，众人亦提了提神，她是在指乌鸦，指顾俊，毫无疑问。
这时候李乐瑞他们上菜来了，吴时雨用猫爪捧着一瓶可乐咚咚了几口，再抓起一条清煮草鱼开啃，又道：“我一直在找另一种办法，可以让我们通往胜利，而且不那么艰难，没那么多考验，但是呢，没找到；所以，为了这个混蛋世界，还是得拼。”
“很多人都愿意拼，问题是怎么拼？”小旭又问，“另外提醒你一下，你吃完这些食物会摄入242卡路里。”
“会消耗掉的。”吴时雨边吃边说，“去卡洛普学院遗址探一探，应该是个不错的方向。”
“应该？”小旭疑惑，她似乎也不完全确定。
“我不是什么神明，我只是一只猫。”吴时雨耸了耸猫肩，“我是有了比你们更大的力量，灵知更高了，通感更丰富了，看到的事情更多了，还能穿过空间裂缝跳跃——但找不到生命意志同盟的老巢，除了这些，我还能怎么样呢？我和那只乌鸦都这样，依然没有走出名为无知的岛屿，只是站到岛屿的山峰上面而已，还不知道是不是最高的山峰呢。”
她说的这些既无奈又真诚，几口啃完了一条鱼，只剩一排鱼刺了，“对了，还有饭量变得更大。”
孔雀、墨青都听得颇有失落，其实早已明白事实不是后世传说那么回事，他们正身处于传说当中……
“但是我们依然有胜利的希望。”孔雀期盼地问道，“你觉得我们有，是吗？”
“当然有了。”吴时雨这次倒是说得肯定，“我们和生命意志同盟的力量差距，绝对不会比乌撒猫和祖各的差距要大，可你们看看，祖各一族从来没有放弃过要打败乌撒猫的念头，它们就是不肯放弃啊。我们有什么理由要放弃？”
众人听着，心脏跃得更加有力，也许那是振奋，也许那是别的能量，吴时雨才能给的能量。
“可是，祖各不是每次都输了吗？”小旭疑问道，向来是个认死理的人。
周围的祖各们闻言，纷纷拍动不已，有的是为祖各一族争辩，有的控诉乌撒猫的恶行，有的也表示疑问……是啊，它们祖各每次不管事先谋划得多好，发起战争时开始多占上风，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输掉……
“是啊，祖各每次都会输。”吴时雨猫目一转看看他们，“想什么呢，我们是乌撒猫！我们的意志比异人强大。”

第七百五十八章 田埂边
生命意志同盟发动下一次侵袭的可能时间，距离杨鑫鑫从幻象中看到的那个倒计时，只剩下不到六天了。
所有的事情都必须争分夺秒，吴时雨现身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传遍到通爷等高层那里，也传到东州河尾村前线，她认为可以尝试打开通道去卡洛普学院遗址寻药的这个态度，让接着的事情开始高速运转。
这场灭世灾难不只是一个国家、一个地区的事情，是整个人类文明的，连同着玄秘世界那边。
因此两个世界，都在竭尽所能地组建一支专为这次任务的机动特遣队，“猎药人小队”。
小队的成员不单要求是经验老到的战士，也尽量要有两个身份特点，一个是医生，另一个是考古学家。医生是与卡洛普学院连系最密切的人群，考古学家则是更知道怎样去挖掘这个遗落的文明。
虽然在这方面，天玄两界的两位代表人物都已经不在了，但还有其他人，这些人都在紧急集结起来。
本来，即使是乘坐专机，这样的集结都会耗时不少，尤其是对于要从玄秘世界过来的人员而言，就更加耗时良久。不过他们现在有了更快捷的交通工具，像是魔毯一般的沙发，由吴时雨担当唯一的发动机与司机。
她可以在天机世界自如地跳跃，也能从玄秘世界之间跳跃，两个世界早已几乎是重合那样的紧密。
尽管吴时雨在这方面的操作很熟练了，每一次跳跃还是会消耗她大量的能量，而且每一次只能带上最多十来人，几瓶可乐、几条鱼带来的卡路里完全不够用，她的猫体不可避免地消瘦了几分，不显得那么胖硕了。
此时，她正完成着又一次的跨界跳跃，冯佩倩、陈子元等人都挤在这张沙发上，周围一片空间模糊闪烁。
当周围的景象清晰下来，他们发现自己已是身处于一片金黄的田野旁边的田埂上，夏季的蝉鸣虫叫传进耳朵，那只大口吃着薯片的黑猫嘟囔说道：“喵，河尾村站到了，各位乘客请下车。”
这时距离他们从玄秘世界坐上沙发然后出发，过了还不到半分钟。
这就是，超凡的力量吧……
冯佩倩等人走下沙发，只见那边早就有人等待着迎接他们，是些老熟人了，楼筱宁推着轮椅在前面。
众人相视而点头，值此时局再度相聚，连微笑也不容易，上次约定的事后开怀畅饮都还没有实现，他们这些西西弗斯，就又要把一块更大的石头推上去了。
那边的吴时雨听了新的接送安排，就嗖的一声，连猫带着沙发消失不见，去了另一个地方。
“现在情况怎么样？”冯佩倩带头走过去，他们都知道了基本情况，玄秘局对异文世界、卡洛普学院以前是一无所知，所有已知的信息都是由天机局提供的，玄秘世界那边并无这些魅影；因此这次还是打下手，听从这边的安排。
冯佩倩的面色不太好，也是顶着憔悴、神经紧绷的黑眼圈，米吕城的毁灭对于每一个玄秘人都是重大打击。
何况，像是巴黎般的米吕一向是座浪漫之都，她那份与于队长一起漫步米吕街头的念头还没熄灭。
“还在勘测可能的异变范围，架设营地也在做。”楼筱宁应道，她坐在轮椅上做不了什么，就只有迎宾了。这次她无法加入猎药人小队，只能留守这里，这真让她有些烦躁。
冯佩倩驻步看着周围，打开两界通道后，这片田野就不会再是现在这样了，会有怎么样的变化他们都说不好，如果通道算是一个异变区域，那这个区域有多大，最好有一点数。此时的勘测几乎全靠邓惜玫的感知，她划定了三亩左右的田地，在那范围之外即使只是偏离一步，那种连系感都几乎没有。
营地设在更远一点的村边，在那些黄泥屋旁边架设起了一座座装配式板房，前线指挥中心就设在那里。
那其中也有一个医学中心，大量的医学器材被迅速运来河尾村，工程队人员以最快速度建造着实验室、手术室等需要更高环境要求的场地，假如猎药人小队可以带回来什么药物，这里的医学中心立即就能进行各样的分析与实验。
首先，他们得成功打开这个两界通道。
这一点，祖各们帮不上忙，吴时雨也无法大包大揽下来。
她也不会随队前往异文世界，她需要镇守在这个世界，震慑生命意志同盟以及其它的黑暗力量。
“打开通道要靠阿玫和若香你们。”吴时雨这么说，“阿玫你熟异文世界，若香你是我们里面现在最能使动卡洛普解剖器械的人，所以你们的连系才最有用，我负责的是把你们的连系力量放大。”
陈家华、周浩睿和杨鑫鑫这三名乌鸦信徒也会参加这个开启通道行动，陈家华是医学生出身，其他两人与乌鸦更有联系，应当更能发挥作用。
解剖剪，解剖镊，解剖锤，解剖针，解剖锯。
他们五个人，将分别拿一样的卡洛普器械，除了解剖刀在乌鸦那里，其它的都在这里了。
他们必须做好这种准备：开启通道的同时他们会到了异文世界那边，而且只有他们能过去。
因此，五人组成的这一支小分队，完善地配备着枪支、医疗箱等等；至于解剖器械怎么分配先作尝试。
在田埂边上，陈家华正拿着卡洛普解剖锤，感觉还挺趁手的，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卡洛普器械，但一想到这些器械是顾队长曾经亲手用过的，就有一种别样的感受……
“这把锯，真重。”周浩睿在双手拿着解剖锯，有点吃力，倒不是因为他不是医学生，他参与过的外科手术也是不少的了，纯粹是因为这把解剖锯真的很重……可能是他不懂发动。
杨鑫鑫双手接过提了提，更是几乎提不动，“如果这是一把金锯，那多好……”
“只有顾俊能自如使动这把锯。”王若香对他们说，“他说过，要用对于解剖学的理解去发动。”
邓惜玫不在这边，她无所谓用哪一样器械。
而他们这一番尝试后，解剖锯还是由王若香来拿，五人中最熟解剖学的人就是她了，果然她拿着最轻松。
杨鑫鑫拿了解剖剪，周浩睿拿了解剖针，陈家华则用解剖锤，解剖镊交由邓惜玫。
那边，邓惜玫做完了勘测，吴时雨又带着另一伙人回来了，他们几人拿着器械走去，差不多要行动了。

第七百五十九章 开启通道
“这个地方的状态就像是一杯拧开了一半盖子的雪糕，只要再用些力，盖子就会啵的打开。这种力是两个世界的连系力，这些卡洛普器械就能提供这种连系力，你们要用自己的精神力量去激活器械，让它产生连系力，然后我就会把这些连系力增强扩大，没有意外的话，通道就能打开了，唔不过，一般都会有意外的，都多加小心吧。”
田埂边，吴时雨匆匆地啃完了一大盘的炸鱼，补充能量的同时给邓惜玫等五人再讲了一遍等会怎么做。
但道理他们都懂，问题在于怎么激活，她却说不清楚，但凡涉及到精神力量就说不清楚了。
好在五人在这方面都不是新人，到时候随机应变吧，可是她说到最后是什么意思？
“意外？”杨鑫鑫惊讶，“什么意外？你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吗？”
只有一种意外是好的意外，那就是中彩票了，其它意外都是坏意外。
“前景是一团混沌。”吴时雨说道，“黑暗力量说不定现在就和我们争着更早到达那里，这里的异变不是秘密了吧。”
的确是那样，事到如今，他们没有退路，而小旭在指挥中心那边已是带队作出了各种的推测，并为此做着准备。
又过了一会儿，周围的事宜准备妥当了，在众人一猫的注视中，小分队五人各拿着一件卡洛普解剖器械，踏出了田埂，往这三亩地异变区域的中心点走去。
邓惜玫走在最前面，手上拿着解剖镊，已经是傍晚时分，接近傍晚，夕阳的光芒洒照下来，映得稻田更有一层金黄的色彩，她无须怎么样去凝思，那种朦胧的幻象感就又再涌现……
“这里的异变程度在变得强烈。”她喃喃说道，话声经由对讲器传到众人的耳朵里，“这些卡洛普器械有用。”
这个情况让众人心里振了振精神，之前的都是推想，到现在似乎才落定下来。
与此同时，王若香双手提着解剖锯，也隐有一股幻象感晃在眼前，如梦似真，周围有熊熊烈火。
三位乌鸦信徒跟在后面，他们也已经被这样的幻象所包围，犹如行走在卡洛普学院遗址的断壁残垣当中。
这个废墟仍有着一种恢宏瑰丽，吸引着他们的心神，但他们没有忘记自己要做的事情，把精神集中于手中的器械上试着连系激活。陈家华是他们中最了解解剖学那个，因此他也有任务是以乌鸦之力带动其他两人。
此时他感觉手中的解剖锤，出现了一些细致的纹理，先是表面，再是里面，他越回想上过的那些解剖课，纹理就越清晰，而且正在蔓延开来，把解剖锤与他的身体相融……他知道，应该就是这种感觉了……
“纹理……”陈家华不由说出了话，“器械可以和身体连系起来，由同样的骨骼、神经、肌肉连接……”
他还感受到了一点别的——以前用过这把解剖锤的那些人的血肉。
顿时之间，他右手腕上的乌鸦印记发热更甚，像一道火焰窜起，有什么沉睡于他体内或者沉睡于它处的力量出现。
“印记。”周浩睿注意到了，有点惊奇，他们的乌鸦印记之前都不曾有过那样强烈的反应，这些器械果然不愧是顾队长用过的啊……想到这，他试着激发手上印记的力量，再由乌鸦之力指引着他去连系右手中的解剖针。
这样做的效果还真的好得多，不再是之前那样不得其门而入。
杨鑫鑫见状也会意了，手腕的乌鸦印记很快也发出光来。
但他们两人毕竟缺乏解剖学的底子，纹理是朦胧的，乌鸦印记的光亮也是朦胧的。
前边的王若香虽然没有乌鸦印记，手中的解剖锯又最难去使用，但她的解剖学底子最坚实，不管是普通生物还是异类生物，都有丰富的解剖经验，与顾俊一同进行的解剖就有过不少。
她达成与器械的连系几乎毫不费力，只不过解剖锯还是不能发动起来，锯条仍像是卡住了一般。
他们不知道别人能不能看到，但在他们看来，四周的废墟景象变得越来越实在了，灰尘似乎穿透了防护服刺进他们的鼻腔，烈火引致的炎热气浪也在扑来，让皮肤干燥得有些难受。
这时候，最前面的邓惜玫站定了脚步，环顾周围的同时，发出了高亮的声音，她在呼唤着什么，但那不是他们能听懂的异文语言，那是她之前有向众人说过的一首关于卡洛普医生做外科手术的诗歌：
【我是缝线，我也是尖刀。
我是处刑人，我也是医生。
我用的是温情，我用的也是恐怖。
你在痛哭，但你将会欢笑。
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随着她的呼声，周围的废墟景象延绵到了更远的远方，众人好像听到了一声悠长的猫叫，猛然一下子，一股力量从不知何处汹涌澎湃而来，之前朦胧的变得清晰，之前断断续续的变得连贯……他们知道是吴时雨的力量。
王若香并不精通异文语言，但此时脑海中掀起的巨浪使她也高呼出声，也在吟唱那首诗歌。
手中的解剖锯，竟然发出了刺耳的锯条转动声响……
陈家华、周浩睿、杨鑫鑫连连地看着周围，他们能感到有一扇大门在被他们徐徐地打开，通往异文世界的大门。
但也是这时，焚烧着诸多建筑的那一片烈火四处莫名地扭曲成了漩涡状，很多人形的黑影在漩涡中晃现……
“敌人来袭！”周浩睿急道，有另一股力量粘附着他们在涌进大门，这个情况似乎验证了事先的其中一个推测。
不单是生命意志同盟也在虎视眈眈，而很可能是它们无法只凭自己就侵入卡洛普学院遗址，只有他们才能打开这个通道，黑暗力量在借助他们的手入侵那里，重返那里。
“哦，原来意外就是你们。”吴时雨的声音不慌不忙地又再响起，“不发火，真当我是Hello Kitty啊！”

第七百六十章 秘影
随着这一声猫叫，一股浩大的力量汹涌扑去，映亮了周围那些扭曲漩涡里的黑影。
周浩睿、陈家华等人顿时看得清楚，却也有了另一个意外，那些黑影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蛇人、食尸鬼或者深潜者，而是一个个女性，她们穿着不一样的布质袍服，仍然难看清楚的面容有着诡魅。
她们所带来的黑暗力量更加清晰了，与生命意志同盟的正是不太一样。
一串轻笑声也在这个时候响起：“时雨，我觉得还是杂色猫的造型比较适合你的气质，我弟弟也会更喜欢吧。”
这下子，王若香有灵光闪过，寒声道：“是凯齐娅&#183;梅森，马塞诸萨州世界的女巫。”
其他人一听也明白了，都对凯齐娅&#183;梅森的来头和能耐很清楚，从人面鼠出现开始，这个女巫一直就是他们加以防范的对象，她是正正式式的奈亚拉托提普的侍从，无疑有着极为强大的力量……
但不知道那些身影是不同的女巫，还是都是凯齐娅&#183;梅森的化身，她有那样的本事。
听吴时雨的语气，似乎来的并不只是女巫一个人，而是一整个的女巫教团。她们的面目渐渐变得清晰，几乎全都是十分貌美的少女，仿佛当年塞勒姆小镇被迫害的少女们都在这里了。
那时候塞勒姆人说“她们中有人是魔鬼”，也许她们当时没人是魔鬼，但也许她们现在都是魔鬼。
“黑猫配乌鸦，是情侣装。”吴时雨应了一声，音量提高上去，突然有看不清楚那么快的猫影到处疾冲而过，那些实为空间裂缝的扭曲漩涡纷纷被强行关闭，消失不见，只是那股女巫声音还没远去。
“做什么呢？生命意志同盟也是我们的敌人。”凯齐娅&#183;梅森抱怨道，“我们也在抗击生命意志同盟。”
“不过我们也是你们的敌人。”吴时雨语气不感兴趣，“你们要的是混乱，不是帮助哪边，是更多的混乱，然后混水摸鱼，找着机会去吞食更多的力量壮大自己，这就是你们唯一的目标。但是啊，今天有我在，卡洛普学院遗址的‘宝藏’，你们别想抢走了。”
“时雨你现在可真是了解我呢……”女巫又笑了起来，“你了解自己吗？你是不是有点高估自己的实力了呢？”
“那就试试。”吴时雨的猫头一歪，用爪子挠了挠耳朵，“好吧，热身完毕。”
猫影更多的同时，吴时雨的话声在传进小分队五人的耳朵里，“她们由我来对付，你们继续打开通道！”
黑猫和女巫之间的争斗可能发生在更高维度，她们消失了，五人都看不到，只见周围空间剧烈震荡不已。他们抓紧完成自己的任务，重新凝聚精神，由邓惜玫、王若香带在前面，走向那被熊熊烈火燃烧着的一栋宏大建筑，那可能是卡洛普学院的藏药之处。
然而现在，他们没有看到卡洛普医生的身影，那里是一片残破。
而且他们和黑猫重合的力量似乎就是差着一点，无法把大门彻底推开……
那一点被凯齐娅&#183;梅森拖住，他们身处的时空越发混乱地扭动，他们快要迷失在这种时空通道之中，到处的景象都成了一片光怪陆离，分不清楚了方向，哪里才是通道的出口？
只有当他们这些来自天机世界的人踏在异文世界的土地上，才会把两个世界着实地连系起来。
周浩睿、陈家华和杨鑫鑫都没有作声，他们要凝住精神就已经艰难，这下只能紧跟着前面两人的脚步；但王若香也在停滞，邓惜玫同样迟疑着，她们感知得更多，因此那股扭曲时空的力量对她们也影响更多。
黑猫的叫声，还有女巫们的阴森怪语，都在耳边萦绕，冲击着大脑的每一条神经。
骤然这个时候，隐约有了别的一个声响，在一个方向前面的光怪陆离中，出现了一道似是乌鸦的黑影。
瞬间，三位乌鸦信徒右手腕上的印记都异常发热，王若香愕然道：“乌鸦……”
邓惜玫亦在望着那头乌鸦，困惑地喃喃：“那头乌鸦，我见过。”在另一个地方，在黑山羊的子宫。那时候也像现在，有一头乌鸦莫名地出现在天空上，向他们指引了方向。
他们一直都不知道那只乌鸦是什么来头。
在黑山羊子宫的时候，顾俊还是顾俊，乌鸦还没现于世间。
“怎么会……”周浩睿茫然，左手按住了右手腕的印记，却有一种感觉告诉着他，“那就是乌鸦，那就是乌鸦！”
但乌鸦不是已经被黑法老封印在南极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邓惜玫看了看周围扭曲的时空，光影闪烁，诡异万千，她有了一个猜测：“那是乌鸦，它在以前就穿越到了未来的现在，来帮助我们……这就是它如今还能提供的帮助方式了。”
与此同时，若隐若现的猫叫声也在变得惊讶，却不是警告，而是激动。
相反，女巫的笑声滞了滞，似有骂语，“死亡、沉睡，都无法阻止你吗……你要给自己套上多少的时空枷锁？”
众人顿时都大受振奋，有一片乌云被乌鸦的羽翼猛然拨开了。
乌鸦的出现几乎意味着他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卡洛普学院遗址里面真的有特效药物。
乌鸦没有离去，乌鸦没有放弃这个世界，只要他们继续坚守意志……
“我们朝那边走。”邓惜玫高声道，提着解剖镊向着乌鸦徘徊的那个方向走去。
乌鸦的黑影飞在充满异光的天空之上，他们身边的景象越来越清晰可见，从诸多纷乱的时空落定下来，火海渐渐不见了，周围是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践踏的残壁断垣，很多建筑早已被沙土所掩埋。
突然，他们五人能感觉到，自己站在了另一个世界的土地上。
而天空中的那只乌鸦，已然消失不见，也许刚才的帮助只是他们的一场幻觉。
也许是发生在这里的景象，出现在了乌鸦沉睡的梦境里。
乌鸦在沉睡的梦境中，看着这个世界走向毁灭，也看着他们阻止毁灭的到来。

第七百六十一章 遗址
萧索的寒风卷起沙尘，曾经火海发出的炽热早已消逝，这片遗址也是破落的荒林，许多断壁残垣被孤长的野草覆盖，四处却没有虫鸣鸟叫，地面是腐烂的黑色泥土，这个地方已经死了。
但在这个废墟中，还有一座石砌的巨型建筑颇为完好地依然矗立，从腐泥地面有数十级宽敞的台阶延伸上去，这些台阶上散满了碎石等物，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不堪重负地崩塌。
那建筑由巨大的石柱支撑，约有六层高，一些有着精致花纹的窗户都未曾破碎，台阶之上的正中位置是一道大门，门上雕刻有一个鲜明的标志，是卡洛普学院信奉的生命女神，正如卡洛普器械上的一样。
大门的材质也像是卡洛普器械的材质，不是石头，也不全是钢铁；紧闭的大门没有一丝缝隙，上面似有光亮，好像并不是个死物，隐约散发着这片废墟中不多的生机。
这道大门还隐隐地与他们手中的卡洛普器械有着某种的呼应，使他们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受。
此时，邓惜玫、王若香和三位乌鸦信徒就站在这栋建筑的台阶前面，这里应该本是一片空庭，但如今也是有着很多周围建筑崩溅下来的乱石。
他们一跨越界限过来就是在这里了，环顾四周看不到有天机世界的景象，不像两界重叠而像是有通道来往，所身处的位置可能就是通道口。
现在天机世界那边的河尾村稻田有了什么变化吗？他们现在是否就能转身回去天机世界？
“我感觉，这条通道有容量……”邓惜玫说起了另一个情况。
其他几人也有这种感觉，像自己身处此地的同时还挤在了另一个地方，是连系两个世界的通道；而一旦那里挤得太过了，通道就会倒塌，两界之间的连系也就断裂开去，他们就要被迫永远地留在此地。
以前的异榕树洞两界通道，也是有容量的，并不像天机世界和玄秘世界那样由重叠区域互相之间来去无阻。
还有另一点相同的是，他们的通讯设备已经失去天机世界那边的所有信号。
现在两界之间的这点连系亦不过是靠着这些卡洛普器械，以及吴时雨的力量——只是她应该还在与女巫缠斗，在不断地消耗着力量，而且那不是她的本体，她以“巴”去应对女巫教团，本来就吃亏。
至于那头乌鸦，早已消失不见，不知道有没有走出通道到过这片卡洛普土地。
他们这些离巢孤狼在这里可以停留的时间并不多，除了女巫力量，生命意志同盟也随时可能突袭。
对于现在这种情况，在出发之前就与指挥中心那边商定好了对策，他们不浪费时间和精力去探索身后的通道，如果从天机世界那边还能过来，那小队的人员会陆续到来的——每次都有间隔时间，而且人数不会多，就提防着有通道容量这种情况，直至容量挤不下了，再派人冒险回去报告情况；如果从那边过不来了，那他们现在谁人贸然尝试回去，都不是明智的行动。
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当下就开始行动起来，因为有可能这次的“猎药人小队”就只有他们五人。
五人都佩带着枪械，与前往幻梦境不同的是这些枪械和其它物什都没有消失，连摄像机也还能使用。
他们警惕着周围的同时，踩着泥土缓缓地往台阶上方走去。
“你们说，这里从被毁灭到现在，过了多少年了呢？”杨鑫鑫压低了声音问道。
虽然异界东西都应该很值钱，但文物都是讲年份的，一千年前和一百年前，完全是两个概念，一千年前的一个尿壶可比一百年前的一个艺术品值钱，一千年本身就是艺术。他们去的各种时空越来越多，以后绝对会讲究年份。
“看不出来……”周浩睿小声应道，“我们又不是考古学家……”
这一点是他们这支小分队的最大缺陷：没有一个现在最需要的考古学家。
所以看着周围的残破景象，根本分不清楚过了多少年，说一百年、一千年甚至更为久远，他们都觉得差不多。
“这栋建筑，应该是卡洛普学院的药房。”邓惜玫在说别的话。
王若香正在为这点而非常振奋，这栋建筑的外面保存就挺好的，里面的毁损应该不多，卡洛普学院在医学领域领先他们的世界太多了，治疗异人症的药物、治疗各种癌症的靶向药，还不知道有多少疾病早已被异文人攻克……
如果他们带回去的不只是几瓶药，不只是一类药，而是这些药物的药理，生产制造工艺……
一想到这些可能的前景，她的心脏就跃动不已，地球世界有着太多的痛苦等待着这些药物的救治。
骤然，她一个恍神，好像听到有声音在内心响起：你以为有了那些药，痛苦就会被减轻了吗……你确定现在天机世界已有的药物，病人们都能用上了吗……还是被金钱阻碍着……你难道真的不懂问题所在吗……
王若香晃晃头，沉默地继续踏着台阶走上去。
这数十级的台阶他们走得非常小心，没有意外发生。当他们来到台阶之上的门廊前面，距离那扇大门只剩下几米距离，身处于这栋建筑的屋下，更能感到它的巨大，每一根石柱都有他们几个人合抱的大小。
要怎么才能打开大门？五人往周围搜查起来，却找不到有开门的装置，门上又没有钥匙孔、门把手等物。
那就是一块庞大的石板，除了那个生命女神的标志，其它位置都十分平整。
“我感觉……”陈家华疑惑地说道，“它好像能看透我，我所有的心思想法，这道大门都能看透。”
王若香也有这种感觉，甚至于之前心里的那个声音，似乎就是大门所发。
周浩睿、杨鑫鑫都在盯着这道大门看，眉头皱动。
“它有生命。”邓惜玫忽然说，“这里的一切，都有生命。只不过有些死了，有些还活着。”

第七百六十二章 有生命的门
卡洛普学院这里的一切事物，台阶，石柱，大门……都有着生命吗？
不一定就是像人类那般的生命，但它们不是死物，它们见证着，它们存在着，它们依然在守护着这个地方。
“顾俊有说过这样的感觉。”王若香说道，“连异文本身都有生命。”
关于这点其他人也是从资料了解过的，当初顾俊跟着东州猎魔人小队在霍克城地下通道，就说那里的石头、石道有生命，而且似乎确实能被他感知到，当时地下通道的一阵狂风被他用异文语言呼唤叫停。
这自然让他们现在想到，也许那就是打开这道大门的办法——感应它，与它沟通，开启它。
“我去试试接触它。”邓惜玫说道，她不是医生，但在这里仍然是与异文世界连系最紧密的那个。
她左手握着那把解剖镊，慢步上前，伸出了右手掌，就要按向那道大门……
却在这个时候，杨鑫鑫忽然一下惊声：“等等！”
邓惜玫闻声停住了，其他人纷纷疑惑地看向杨鑫鑫，她疑道：“我在看到生命意志同盟的城市的幻象里，看到他们那里也有类似这样的……石板，我看着觉得这道大门跟那是一样的形状，只不过是黑色的；那里的几个不同的地方都有那种石板，像是引擎室的地方、还有一个大厅的地方，很多人排着队去按一块黑石板，好像是在测定什么。”
众人听了再望去眼前的这道大门，莫名的多了一点复杂难明的滋味……那意味着什么？
黑色的石板，与这个有着生命女神光辉的石门，本是同源？
“有没有可能两者都是一样的材质，连制造工艺也差不多？”周浩睿思索着说道，“但有一些材料不同，也就有了不同的化学反应？一个是生命女神，另一个是黑暗生命女神？”
“要说有生命，我感觉那些黑石板也有生命。”杨鑫鑫点头道，“对，就是这种感觉，它们不是死物。”
周浩睿的猜测颇为合理，如果确实是这样，那么卡洛普文明的很多技术都被生命意志同盟所掌握了。
甚至有可能，生命意志同盟最早就是异文世界的产物。
“黑山羊的力量，有可能也存在于这里。”他又说。
石头，黑色的石头，其实他们并不陌生，小公羊教团信奉的、呼唤的不就是这些——黑金字塔就是巨型的黑石。小公羊教团的阴影来于莎布&#183;尼古拉斯、克尔玛、黑法老，生命意志同盟也有着其中两者的阴影，这两个组织或许只是一个硬币的不同面，负选择生命会也是。
眼下的问题在于，卡洛普学院是不是？生命女神……黑山羊？
根据资料，顾俊就有过这个困扰，而且一直没找到答案，他从幻象见过毁灭这里的人说卡洛普医生欺骗世人，从来没有生命女神，只有黑暗生命女神，只有黑山羊，这也是为什么卡洛普医生想要得到力量也得“牺牲”。但顾俊不愿意作这种倾向，他又从夕阳之城的力量中感受过生命女神的温柔，因而坚信就是存在着光明生命女神。
他们现在最好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一些，才能更好地应对接下来的这个情况——要去接触卡洛普学院留下的力量。
凡人是没有超凡力量的，卡洛普医生也是凡人，所以留下的力量不是他们的力量；
一切的超凡力量都有其源泉，而对源泉的认知偏差，可以导致癫狂的结果。
“会是黑暗生命女神吗？”杨鑫鑫嘀咕道，“我总感觉，这道大门和那些黑石板，就是有着某种关系的。”
“我觉得，也许不是哪个生命女神存在，是我们让哪个生命女神存在。”邓惜玫说道，眼眸里有一份坚定：“水是生命之源，但洪水也可以摧毁一切。这股力量也能这样。如果它是水，那我们看到的是我们自己的倒影。”
“嗯，它要考验我们……”王若香把刚才好像听到的声音向众人作了复述。
“那严重了。”杨鑫鑫顿时一拍额头，“这个宝藏不好拿，也是，如果好拿的话，这里早就被掏空了吧。”
陈家华、周浩睿都因而更有点凝重，但邓惜玫信心不变：“那就让它考验，我相信光明生命女神，我也相信顾俊。”
寒风吹过，卷来地面的泥尘，也卷来了残腐的落叶，可是有落叶就意味有树木，有树木就有一个生态系统。
这里并不是一个废墟，任何的废墟都可以是另一些生物的家园，即使是在阴暗的角落，也有朝阳的生机。
邓惜玫带着这样的心绪，再度抬起了右手掌，往前方一步开外的石板门按去，就按在生命女神标志的一部分上。
众人心中生起紧张，突然就见到那道大门发出淡淡的光亮，有巨石缓缓转动发出的声响从前方传来。
这座巨大建筑的大门正在开启……
只是，似乎还不够力量，声响停住了，淡光也没有变得更亮，门上的生命女神标志上方有一大半都半暗半亮的。
如果此时开门的是顾俊，也许能一举成功，但邓惜玫毕竟不是医生，她的双眉已在皱起，精神力在急速流逝。
“你们也来。”她说道，“我感觉可以合力打开，一接触它，就是一片光怪陆离……”
她说不了更多的话语，再分神就只会让那点光亮也黯淡下去，巨石已压在了她的肩上。
四人抓紧去帮忙，留着周浩睿和杨鑫鑫继续警戒周围，陈家华和王若香这两个学医的人上前接触大门助力。
王若香一手提着重重的解剖锯，另一手刚按在门上，顿时之间，果然一片光怪陆离汹涌进她的脑海。
这一下子冲击得她就有些头痛欲裂，周围的景象旋转起来，不再是破败之景，很多的人影走动，谈笑声传来，是卡洛普学院那些美好的往昔……但骤然，火海幻象，还有别的……哀嚎，痛哭，惨叫……
好像在把她带去地狱，带去灾难爆发的街头，带回去那个集中收治点，让她再次站在那些异人症病人面前……

第七百六十三章 希波克拉底誓言
周浩睿看着前方那道大门上的生命女神标志全然亮了起来，像是满盈的月亮。
在按着大门的三人神情各异，邓惜玫的面容最平静，陈家华虽然皱着眉头但也很坚定，他右手腕上的乌鸦印记亦在发亮；可是王若香的面色似乎有点痛苦……
杨鑫鑫也注意到了，向周浩睿打了下眼色，要不要做点什么？
“不，继续等着。”周浩睿没有说出声打扰凝神着的三人，只是摇摇头表示这个意思。
眼前的这场考验，只能依靠三人自己撑过去。
这道大门很可能有自己的一套判定，那不是由卡洛普学院或者哪个异文人制定的，是大门本身，是其源泉力量。只有得到它认同的文明才行，如果不是这样，生命意志同盟也能进去。
“你不觉得这里更冷了吗？”杨鑫鑫小声问，周围微有震晃，那是寒风吹动？还是空间涟漪？
周浩睿也有危机四伏的感觉，点点头，“小心点。”
“你觉得这么多年来，有多少人——或者说有多少个文明曾经走进过这道大门？”杨鑫鑫又说，“里面是个宝藏啊，如果是我，就算自己打不开，我肯定也要守一守，等别人打开了，再跳出来……”
如果是光明力量才能打开这道大门，那有没有黑暗力量一直潜伏在这周围呢？
与此同时，王若香的面色越发苍白难看，她正处于怎么样的精神世界就只有她自己知道。
重重的声音在她脑海翻腾，像是大门发出的声音，又像是她自己的声音：
你说你是医生，你要治病救人，要救治这个世界……哪怕为此要付出一切。
这就是你认为的崇高吗？
在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崇高了呢？真的是这样吗……
为什么不面对自己呢？你是个正选择，你以前从来甚少关心那些不起眼的群体；你事事争强好胜，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优秀，优秀的人站在更高的位置，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你并没有那么理想主义，你很聪明，你只是知道，有时候理想主义是更好的选择……
但有些时候，不是。
你很早就了解到一种说法，做医生不能往医患之间投入太多感情——最好一点感情都不要投入，这只不过也是一份工作，否则做医生的会心力交瘁，不断被病人的伤痛缠绕着……何况，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多的感情……
你没有忘记那次到医院找师姐吃饭的事情，你没有。
“那次……”王若香头痛欲裂，有一些纷乱的记忆画面在脑海恍现，那是在东大附属医院的超声科。
她那天顺路去找一个师姐吃饭，中午12点半，刚开完会的师姐和一位同事匆匆回到超声科，因为还有一个病人等着做多普勒超声检查……那病人是前一天就和前台预约好的，但前台沟通不够，病人以为非得上午做，师姐以为病人非要上午做，为什么不能等到下午呢，为什么都已经大中午的了，还把她们叫回来非要做了不可……
她们还没吃饭呢，做完检查再吃个饭，这天就没法午睡了。
王若香跟着看到那是个行动不便的病人，由两位家属带着，他们在超声科的候诊厅等了一个上午，态度平和。
不过，师姐和她那位同事都很生气，在检查室里，她们几乎是质问病人为什么非要那么不识趣？病人好言解释了，说大家互相理解吧。师姐几乎爆发，理解什么？大中午叫她回来做检查，理解什么？病人没再说话，只是让她们帮忙做完吧。她们一边做，一边冷脸地聊着话，说这种情况不可理喻，说这天不能午睡了，好像病人和家属不存在。
当时，王若香想要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退出了检查室，以保护病人隐私的因由……
她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她明明知道，错不在病人那方，那也绝对不是一伙无理取闹的患者和家属，他们的眼神中有着期盼与信任，更不愿与医生起什么冲突。是师姐一方过分强势，甚至……故意用言语去羞辱病人，去发泄自己的闷气……东大附属医院不是那么容易进去的，尤其是在超声科那种工作时间稳定、工作量少而又待遇好的地方……师姐的父亲是青大附属二院的肿瘤科主任……东州二院的超声科，则有东大附属医院科室主任的女儿就职……
这些人，在他们当中其实很多人根本没多少同理心。
身上的白大褂，没什么神圣，却支撑着他们身居高位。
而她……她没有为那位病人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因为你想着要与师姐打好关系，这层关系对于你毕业后谋求留在东大附属医院有帮助……因为你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没什么公正；那天之后的午饭，你不还是与师姐她们谈笑风生吗……
你觉得自己有没有在哪个时候，点头同意了师姐对那位病人的指责？你还记得吗？
王若香好像看到了那个年轻的病人躺在检查床上，保持平静地望着师姐，也望着她，念起了希波克拉底誓言：“作为一名医疗工作者，我正式宣誓，把我的一生奉献给人类；我将首先考虑病人的健康和幸福；我将尊重病人的自主权和尊严……”
希波克拉底誓言重要吗……与午睡相比，哪个更重要……
你根本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高尚……如果你一直在平凡世界，你真的会是一个好医生吗……
怎么样的好医生？把病人视为机器，视为一堆血肉——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在乎病人有没有灵魂，不在乎他们的喜怒哀乐与恐惧……你说，医生也是人，医生也要生活；你说很多病人也不过那样，只懂道德绑架与索取，有事白衣天使，没事白眼狼……你说在你的世界，没医德的医护人员很多，但有医德的医护人员也很多。
那么你呢？
如果你在平凡世界也不能成为一个好医生，那你要如何以超凡守护平凡？
当你有了更大的力量，你会怎么样……
你们的文明呢？当你们的文明有了更多的药物、更多的医学技术、生物技术……通往的是一个更平等的世界，还是一个更不平等的世界？你真心的答案是什么？不要欺骗自己了，你现在也欺骗不了谁。
你们……配得上吗？
王若香已是一脸痛苦，按着大门的右手在发颤。
这让旁边看着的周浩睿、杨鑫鑫更加紧张，眼见前方大门的光亮重新黯淡下去，快要失去声息。
“大门……在关上……”邓惜玫忽然出声说道，也有紧张着急，“我和它的连系断开了……”
另一边，陈家华亦是突然一惊的回过神，微微喘气的同时看着周围众人，却也是断开了与大门的连系。

第七百六十四章 献祭
有什么戛然而止，前方那道大门的光亮黯灭了下去，不见了刚才涌现的生机。
邓惜玫、陈家华和王若香三人按在门上的手都像触电般惊起，陈家华着急的一声，但说不出什么来，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情况；周浩睿和杨鑫鑫则一直注意到，似乎是因为王若香……
“不是因为哪个人。”邓惜玫却说道，皱眉地思索着状况，“人只是缩影，是我们的文明。”
药物，医学技术，生物技术，基因编辑，克隆，细胞再生……
更平等？更不平等？
厄运是公平的，但如果厄运不再公平了呢……
“我们世界的医疗现况和发展趋势，没有得到它的认可。”邓惜玫想着也落入茫然。
“那我们现在？”周浩睿也着急了，问杨鑫鑫道：“我们去试试？”杨鑫鑫在警惕着周围：“你们不觉得现在我们还有别的需要担心吗……”这里的寒风更冷，有空间涟漪出现，像是两界连系快要崩塌。
王若香没有说话，还在凝望着大门，变幻的面色忽然定下，右手往左手提着的解剖锯的锯条握去，顿时鲜血直流，手掌的皮肉破裂开了，她抬起血手再按到大门上，“作为一名医疗工作者，我正式宣誓，把我的一生奉献给人类。”
她庄重的声音似乎重新唤醒了大门，光亮又再出现了，也让众人纷纷一惊。
他们不知道她的感知是什么，虽然清楚这种时候不宜去打扰，但王若香的面色在迅速变得苍白，她的血以高于伤口的流失速度涌向大门，门上的生命女神标志的光亮已是变成了淡红色。
“我将首先考虑病人的健康和幸福；我将尊重病人的自主权和尊严……”
王若香继续念着希波克拉底誓言，声音没有提着一股狠劲，却也坚定，是放下心头巨石后的坚定，“我要保持对人类生命的最大尊重；我不会考虑病人的年龄、疾病或残疾、信条、民族起源、性别、国籍、政治信仰、种族、性取向、社会地位，或任何其他因素……”
怎么办？陈家华焦急地看看其他人，以王师姐这样的失血速度，没有人可以活得下来。
“它要祭品……”周浩睿突然有一个想法，“这道大门是要我们献上祭品……要的是健康。”
“健康？”杨鑫鑫一瞪眼睛，“你是说，难道这样才是真正的‘献祭健康’？”
他们向乌鸦“献祭健康”，给的是病人恢复健康的喜悦，其它的似乎乌鸦也不会要，却总好像缺着点什么。现在面对着这股生命女神的力量，看着王若香这样……右手腕上的乌鸦印记，有一种莫名的奇异反应……
乌鸦与生命女神力量，真的有着什么关系吗？
献祭的不是病人的健康，是医生的健康。
医生献祭健康，乃至生命，换取病人的健康……卡洛普医生，就是如此，牺牲。
大门发出的血色光亮越发强盛，生命女神标志越发鲜活，隐约闪现过各样景象：这几年来发生在他们世界的种种灾难中，倒在岗位上的医护人员，其他人员……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而投入战场，这些人献祭着自己……
周浩睿和杨鑫鑫还看到了，深入玛丽&#183;金小巷的那个瘟疫医生……
“拉开她！”邓惜玫急道，上前就要拉走王若香，但是猛地一下拉扯，竟然拉不动。
眼前发生着的情况无疑是王若香在把自己献祭，以此转变大门对于人类文明的态度。
如果不把她拉走，大门开启之时，也就是王若香牺牲之时。
药物重要，但拿药物是为了救人啊，如果连眼前同伴的生命都不救，还找什么药物。
陈家华、周浩睿亦都没有犹豫，上去合力要把王若香拉开，只是他们三个人，然后再加上杨鑫鑫，四个人都拉不动王若香，突然更是被一股像是大门发出的巨力推了开去，四人趄趔地后退了几步。
王若香回头望了他们一眼，那样子似在微笑。
“我将保守病人的秘密，即使病人已经死亡；我将用良知和尊严，按照良好的医疗规范来践行我的职业；我将继承医学职业的荣誉和崇高的传统……”
她往前了一步，竟然整个人穿透般走进大门里头，这时的大门已是一片纷乱光影的结合物，流转着她的鲜血。
她在与大门融合，她也在消逝。
“快去拿药……”王若香说了别的话语，是对他们说，话声模糊：“只有一会儿的时间，异人症的药物……”
她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消融在那片纷乱景象中，而这道奇异的巨门缓缓地往上方升起，打开了门口，也露出建筑里面的大堂景象，只是朦朦胧胧的看不确切。
门前的四人犹如是处于风暴中心的小舟，各种的心绪猛烈地摇晃，不知道该怎么做，心脏快被撕裂开去。
曾经，顾俊面对着于驰……邓惜玫眉头拧了拧，猛一下往门口里面冲去，“走，拿药！”
王若香做了她要做的，他们也得做他们要做的。
陈家华哽咽地大叫了一声，与同样忍着难过的周浩睿、杨鑫鑫也跨越了不再被阻挡的门口，进入到那片朦胧中。
“我将给予我的老师、同事和学生应有的尊重和感激之情；我将分享我的医学知识，造福患者和推动医疗进步……”
在他们身后，王若香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由她拿着的那把卡洛普解剖锯落在地上。
升起的大门上的生命女神标志，一片刺目的鲜红光亮。
它闪烁着的那些纷乱景象中多了一道身穿白大褂的女性身影，那身影曾经出现在医学院课室，出现在解剖室、手术室、病房……也曾经出现在大华集中收治点，告诉所有惶恐不安的病人，她会拼命去救治他们。
至少这一次，她不是只说漂亮话。
遗书早就写好了，凡人总会死的，像一个英雄那样死去是不错的死法。
“我庄严地、自主地、光荣地做出这些承诺。”

第七百六十五章 药
身后的大门五光十色，陈家华冲进了这栋巨型建筑里，心脏紧揪着无法放松。
他只能先不让自己去想身后发生着的事情，抓紧看起了周围，之前的朦胧变得清晰许多，但仍是如同行走在幻梦之中，看着像是清晰的，却难以遗留在记忆里头，转眼就会忘却。
邓惜玫、周浩睿和杨鑫鑫就在周围，可他们的身影、声音都显得闪烁不定。
“拿药……”
“该去哪里？”
大门进来应该是这栋建筑的大堂，十分宽阔，只是亦已一片凌乱，很多物什遗落在地上，木质架子、瓶瓶罐罐、金属器械等等，还有陈家华叫不出名字、也形容不上来的一些生物遗体标本。
那是异文人吗，还是哪种异类？
他既分不清楚，又无法在幻梦之中看个明白。
“家华，药应该就在这里……我们把力量给你，由你负责找……”邓惜玫大声说道，她和两位乌鸦信徒的情况更加不好，他们站在这里还是像在风暴之中，应该是因为他们不是医学生出身，也从来没有披过白大褂。
“家华，靠你了……”周浩睿也喊道。
“好……”陈家华只能应下，现在不是推三推四、犹豫不决的时候。
三人把手按在陈家华的肩背上，本来互相之间的精神连系并没有那么紧密，即使是心智支柱也不能提供太多助力，但他们手上的卡洛普解剖器械却有一种奇妙的连系，使他们可以驱动自己的精神力量涌向陈家华。
这下子，陈家华的视线猛地清晰许多，周围这片废墟般的凌乱景象映入脑海，一些器具上的精美花纹也能看清楚。
这个地方应该经历过一场闯入，一场破坏，或许是一场洗劫，只是没有被完全毁灭。
他看到很多破烂的东西，一些明显原本装着药液的瓶子碎裂一地。
而且，这里是大堂，大堂不应该有这些东西才对……那后头隐约有一个通道口，一条过道，通往更里面的位置；但他过不去，他可以明确地感觉到，虽然自己在得着三位同伴的精神力加持，也撑不了多久了。
每一眼的注视，每一步的移动，都在急速消耗他们的力量，仿佛下一瞬就会一同灰飞烟灭。
“到处是东西……”陈家华茫然地说，“我不知道我们要找的药在哪里……”
“别用眼睛去找，用精神连系。”邓惜玫提醒说道，“我们在它里面，这本来就是一种连系，它愿意把药给我们，那我们就能找到的……若香会指引我们，她已经是它的一部分了……”
王若香，已经是这个卡洛普学院遗址力量的一部分了。
她已经把自己献祭给了它，将自己融入进去。
“明白……”陈家华不由微有哽咽，之前不让自己去想王师姐的牺牲，压着这个事实……但不应该这样，每一位牺牲者都不应该被遗忘，哪怕要铭记他们、回想他们会是一场心如刀割。
他不再抑着内心纷乱的百感，让王师姐的事情涌上来，还有顾队长等人。
看看吧，我们的文明有很多丑恶，但不是也有很多英雄吗……
他的精神力顿时更加澎湃，隐约看到周围发生着另一些景象，是曾经的景象：一些怪异莫名的身影闯入，但还有另一些身穿白大褂般制服的身影与之死战，把那些异影往建筑外面驱逐而去。
他们流着鲜血，身体摇摇欲坠，却还在战斗。
那些是曾经的卡洛普医生……
骤然，地上有什么如同钻石般闪耀生辉，刹那间吸引住陈家华的目光。
那是几个破裂的玻璃药瓶和散落在周围一地的药丸，看样子似乎是化学药——这让陈家华精神一振，如果是生物制剂，就算对于异文人是很简单的技术，他们拿回去要进行仿制，哪怕有一整套的生产工序的信息，可能也很难成功。
化学药则会简单很多，他还看到有一些凌乱的文件散落在那里，上面写着异文文字，画着一些类似化学公式的图案……应该就是那些了，那就是他们要寻找的能治疗异人症的药物……
当下，陈家华鼓起一道劲，抬动如同深陷于泥潭的双脚，往着那个方向一步步走去。
他的心率在加快，他的脚步在摇晃，每一步都有千斤之重……
但那些药物和文件，一定要带回去；只为了王师姐，就一定要带回去。
“啊！”陈家华大喊一声，集结着三位同伴的力量，拖着的脚步终于来到那堆药物前方，拿着解剖锤的手去抓捡地上的药物和文件，弯身的时候几乎跌倒；旁边一同过来的三人也鼓起力量尽力往地上捡拾。
他们抓住的就是他们想要的吗，有没有抓多了别的什么？
这些问题都不在他们的想法里面，而这个地方好像能只让他们带走它准许他们带走的，因为他们捡拾的时候——尤其是杨鑫鑫，明明抓了一把东西，一看手中却什么都没有，抓的只是虚妄。
只不过，陈家华看准的那些药物与文件，都被他们或抱在怀中，或紧紧抓在手上。
不知道是他们的身体在摇晃，还是这个地方在震动，他们感觉再也站不稳了，周围旋转了起来，迅速被无法名状的光影淹没，就像他们之前跨越界限的时候的光怪陆离……
终于，眼前成了一片漆黑，而后又有新的光芒刺入目眶，一些声响也传来了，是夏季田野间的虫鸣蝉叫。
陈家华的目光注意到，四周是东州河尾村那金黄色的稻田，稍远一点的田埂上站着很多天机人员，对方已经看到了这边的变化，有一队人员靠近上来，各方面的人员都已是蓄势待发。
“猎药人小队？猎药人小队？听到请回应。”
一直戴着的通讯耳机，重新传出了声音，紧张的声音。
“是我们……任务目标完成……”邓惜玫虚弱应道。
她、周浩睿和杨鑫鑫都落在旁边，手中死抓着的东西没有消失。
他们回来了……
只是，去的时候是五个人，回来的时候，只有四个人。

第七百六十六章 一命
河尾村的这片稻田从出现异象到异象消散，不过是半个小时左右。
这三亩异变区域的金黄色稻田变成了一片朦胧光影，仿佛喷涌出了海市蜃楼。在周围等候着的天玄两界人员按照原定计划行动，有冯佩倩、孔雀、墨青等人的第二支小分队按时出发，然而当他们走进那片光影，却找不到通道。
他们手上没有卡洛普器械，本身也缺乏与异文世界的连系，又没有得到吴时雨的力量加持，过不去。
因此，猎药人第二小分队最后只能原路返回田埂边，找着其它办法。
但这次猎药似乎出乎意料的顺利……
这个时候，光影消散掉了，众人把重新出现的第一小分队的四人抬上担架带上医疗车，而他们手中紧抓着的带回来的每一样东西都被立即放进密封箱里面，在重重的保护下，有些运往河尾村那些刚搭建起来的营帐；有些则运出村子，运往东州的各处天机局基地。
王若香呢？楼筱宁、蛋叔、冯佩倩等人从归来四人的神情中，已经猜测到了答案……
“这个药，是若香牺牲自己换回来的。”邓惜玫说出了噩耗。
大华指挥中心那边，通爷、小旭，以及其他人，亦都沉默。
如果单说伤亡数字，这次行动付出的代价很小；但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年轻生命，一个刚刚逝去的英雄。
在光影消散了一阵子后，吴时雨这只黑猫才突然在田野间重新跃出。
“班长她留在那边了。”她的声音也是低落，“我改变不了。”
她已经知道了这些情况，还知道一些大家不清楚的情况：乌鸦曾经去往了一些时空，做了些观察和指引，但如果他们不能把指引化为现实，那也不过是一场幻梦；而凯齐娅&#183;梅森与其女巫教团，暂时被她击退了，只是她们很可能就在不远的地方暗中看着，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凯齐娅&#183;梅森看中的不是药物，是卡洛普学院遗址的力量，现在两界大门重新关闭，她们也就不作死斗；但生命意志同盟应该已经知道这份药物的存在，即使本来不知道，凯齐娅&#183;梅森也会去告诉它们的。
所以，战斗可能会来得比那个倒计时走完的时间更快，他们都得准备好。
与此同时，天玄两界集结起来的精英团队已经开始对这份药的药丸和文件进行全力破解，如陈家华判断的那样，这的确是化学合成药物，初步分析文件得知似乎药效是能提高人体的免疫力，使免疫系统对身体的异化进行抑制……
这些文件全是由异文写就，破解的主力除了两界的顶尖语言学家，就是邓惜玫了。
虽然这是救治异人症的药物，但它涉及到的药理足以提升一波人类文明的医药技术发展。
另一边，这些圆形的白色药丸有一些拿去做成分分析；有一些拿去做临床实验。
它们每一颗的形状大小、颜色外观都一样，看上去是同一种东西，是卡洛普学院准许猎药人小队带走的唯一一样药物。由于药丸数量不多，临床实验方面只分得一百颗，对于目前天玄两界的患者数量，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药物有没有效果、有什么效果，用在不同病情阶段和不同地方的患者身上，效果有什么不同，包括还没异变和已经异变的患者，这都需要实验得出结果。大华、东州、玄秘世界那边等地方都设有实验组。
而在这里面，大华集中收治点的一位患者张晓君，也是参与实验的患者之一。
患者们早就自愿签署过必要时参加临床实验的同意知情书。张晓君是自行上报而被收治的患者，曾经一度当面质问王若香，当时引发了一场混乱，但张晓君至今还没发生异变判定。
只是这几天下来，他的身体情况越来越糟糕了，模糊的神智不知道是否已然崩溃。
他似乎又有着一份不愿意变成异类的信念，又或者是因为对家人的思念，因而还在坚持。
现在张晓君已经被转移进了重症患者的单人营帐，上了呼吸机，各项生命体征都处于虚弱状态之中。
这时候，营帐门被推开了，一队身着防护服的天机人员走了进来，其中一员是蔡子轩。
蔡子轩撑着拐杖，走得比往常要慢，他之前的多处骨裂还没痊愈，不能做重力活，也不能走上太久。但现在到处人员紧缺，他也就像楼筱宁那样，重新投入到前线来了，留守在大华这边，没有去东州。
“医生……医生……”张晓君又再发出喃喃声响，模模糊糊的视线看着走进来的身影。
“张先生。”蔡子轩应了声，患者之前就签好同意书了，况且患者这种精神状态，说得太多也是无益，现在当下最不能浪费的就是时间，他就只说道：“今天给你使用一种临床实验新药，有风险，也有好起来的可能。”
“药，给我，给我……”张晓君的神智没有全然丧失，还能听得懂，一听到新药，连声音都提高起来，几乎像要发狂一样挣动身体：“我同意试用，我同意，给我……”
用药量应该多少，还没从文件上破解出来，他们暂时只能自己摸索。
几名护工上前去扶着患者，也有行动人员持枪戒备；蔡子轩亲自拿着一颗药丸，走到了这张笼牢般的病床旁边，从小药盒拿出珍藏在里面的一颗白色药丸，药丸上有着异文文字“卡洛普”的印痕。
蔡子轩看看这颗药丸，长吁了一口气，拿过水杯喂着张晓君让其服下了。
“唔……”张晓君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把药丸吞下，眼神里面有不一样的神采，摆脱着之前沉积多天的死气。
药物不可能那么快就起效，那是他对于康复重新燃起的希望。
“这个药是王若香医生用命争取回来的。”蔡子轩叹道，“她跟你说过她会拼了命去尽力，她做到了。”
“王医生？”张晓君微微意外，喃喃着什么，“她……我得多谢她……”
病床旁边的那台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线条还在继续地跃动。

第七百六十七章 向乌鸦献祭
东州天机医学部基地，这些天来，外科楼的每一个手术室都爆满，所有石化病患者的手术清零还需一段时日。
这些手术室中有几个布置得与其它的不同，里面没有旧印石或其它旧印图案，却有一个舒展的乌鸦印记刻在地面上，手术台就摆放在印记中间。这时已经全麻好陷入昏睡的患者躺在手术台上，周围的医护人员给患者右下肢膝关节的增生异骨做切除术，手术已接近完成了。
这支手术团队的人员全部与顾俊有着某种连系，是他认识的旧同僚，孙宇恒更是和他同期进来东州天机局的。
这是一场手术，也是一场向乌鸦的献祭。
一位群鸦成员姜起也在这里，但因为不是专业人员，他只是在旁边看着，负责呼唤乌鸦。
孙宇恒是一助，给主刀陈勇打着下手。之前孙宇恒也有受到生命意志同盟的黑暗力量的诱惑，但他扛了下来，还作了最早的上报，他与乌鸦是有特别连系的，当他站在这个手术台边，就有不一样的感觉。
这名中年男性患者的病情不算重，增生的异骨是由膝关节的肌腱转变成的，现在的手术方案是把这些异骨切除后再作修整，同时移植人工肌腱重建肌腱，难度不算高。
他们从一开始就绷紧了神经，不只是为这名患者负责，这是向乌鸦献祭无疑让他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随着手术进行，他们就渐渐地忘记了这一回事，全神投入到手术本身当中。
手术室里的情况由监控镜头直播在指挥中心那边，这场手术做到现在，地面上的乌鸦印记还未有什么动静。与此同时，多地都有这样的向乌鸦献祭；也包括一些异人症收治点，参与临床实验的每位患者都在其中。
姜起不太习惯这种沉静的手术室、那些明亮的现代手术器械。
玛丽&#183;金小巷那种阴暗脏乱的环境和破烂生锈的器械才是他习惯的，他是资格最老的群鸦三员之一。
姜起没有去河尾村前线，大敌当前，基地这边的献祭也很重要，大家需要得到更多的力量。群鸦向乌鸦献祭就可以获取力量，只是不知道这些人行不行，亦不知道能不能以此呼唤到乌鸦的信号。
当这场手术越来越接近结束，姜起也越发多的去注意地面的乌鸦印记，自己右手腕上的印记隐有异感。
但他不能完全确定这是不是错觉，这毕竟与他们群鸦做的手术献祭不同，这还在实验阶段。
……
张晓君在服下药物的半个小时之后，精神就有明显的好转，先前一直不稳的心率也趋向平缓。
蔡子轩为首的几位医护人员一直守在旁边，纪录着患者的情况，一次次地询问他以得到更多信息。这时蔡子轩见张晓君长呼了一口气，就再次问道：“张先生，感觉怎么样？有什么变化吗？”
“我感觉……好像，做完了一个恶梦……”张晓君缓缓说道，话声还不太有力气，但没了之前的暴躁，全身的肌肉不再有那种时常抽筋般的怪异跳动，“前些天一直好像在鬼压床，不管我怎么挣扎，都醒不了，身体到处都很难受，现在舒服多了……”
“嗯。”蔡子轩点点头，其实看也看得出来，患者的神智在不断恢复，说话更有逻辑了，各方面都在向好。
这让他们这些学医的人不断感慨卡洛普药物的厉害，真的是对症下药，尽管还不清楚其药理，在这药的面前，仿佛异人症是一种过敏、一种中毒。
只是每每想到，有着这么先进的医学技术的异文人都已经……就有一股阴影挥之不去。
他们再等待了半个小时，张晓君的各项指标恢复得更好了。他连日以来饱受痛苦，没有一刻能好好休息，现在已是沉沉地睡着过去，只是为了纪录患者的神智变化，蔡子轩轻轻地唤醒他：“张先生？张先生？”
转醒过来的张晓君很有些不情愿，连声说道：“我感觉自己好了，全好了……蔡医生，让我睡一觉吧，我太久没有好好睡了，求你了，让我好好睡一觉……多谢你们，多谢，多谢……多谢王医生，我对不起她，多谢她……”
患者的声音断断续续，然后只剩绵长的呼吸声，他又落入到睡梦里去了。
蔡子轩不再打扰他，病人需要好好休息，不然也会影响到药效的吸收和身体的康复。
他看了营帐角落的监控镜头一眼，报告道：“药效非常好，没发现异常。我能感受到病人的高兴、那种身体恢复健康的放松。我觉得可以打乌鸦印把这份喜悦献祭给乌鸦了。”
这是指挥中心制定的行动计划，那边很快由小旭回了话：“收到，可以开始尝试。”
虽然患者服药还只有一个小时，也显然没有完全康复，他们却必须争分夺秒，等不了太久了；而且他们有的药物数量太少，如果是需要连续服用很多天才能痊愈，那无法达成，张晓君分到的只有两颗药，这是第一颗。
其他几位人员都在戒备，蔡子轩调整着呼吸，心中默默说着：“壕俊，乌鸦，你牺牲了，班长她也牺牲了，怎么是最差的我还活着呢？真想不明白。不管有没有你给的力量，我都会拼下去，随时牺牲都可以。”
他是向乌鸦的这场献祭的呼唤人员，也许，他可以以此获得乌鸦给予的力量。
蔡子轩凝聚起精神，按照群鸦们说的那样，抬起右手朝着病床上的患者，划动出了那个线条凌厉的印记。
“乌鸦，乌鸦！”他呼唤道，“这份健康，由你来见证。”
他不是乌鸦信徒，但这时候突然间，像是打出旧印一般，他打出一个明亮的印记，转瞬笼罩着了病床上的患者，光芒更亮，把他也覆盖着了，蔡子轩猛然看到无数纷乱的光影……
与此同时，指挥中心那边很多人都精神大振，有用，似乎有用。
在东州医学部基地的孙宇恒所在的那个手术室，随着姜起打出印记，地面上的乌鸦印记突然也冲起了光亮。

第七百六十八章 身体的变化
蔡子轩只见眼前涌来一片难以看得清楚的光影，在这同时他打出乌鸦印记的右手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感，从肩膀到手指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都像爆裂开了但又迅速重新凝聚……
这种感觉……怎么好像身体在发生着变化呢？
他尽力想看清楚点那些光影，似乎并没有看到那里面有乌鸦的影迹。
凌乱的线条有一部分构成了一个柔和的形状，那看上去……更像是卡洛普学院的生命女神标志，如同水流一般，带来生命的水，滋养万物的水……
一时间，蔡子轩分不清楚了这股力量是乌鸦的力量，还是生命女神的力量。
也许这两者就是同一个源泉的事物……
这股如水的力量从那源泉流淌到了他的右手，冲击使之爆裂，滋养又使之凝聚，它在改造他。
一开始的痛楚落下后，就是一股舒畅感，它驱走的不只是积累的疲倦，连曾经的伤痛留下的损伤也得到修复……
在这舒畅中，眼前的光影渐渐地消融不见了，蔡子轩看到眼前的景象还是那张病床和床边的监护仪器，患者张晓君躺在病床上睡得沉熟，刚才骤起的光亮也已经不见，周围还在戒备状态的同僚们望着他。
“咦？”蔡子轩回过神来，重新用力地握紧了右手，感觉很不一样，很明显有了更大的气力。
不过以他的肉眼观察，这只手并没有什么变化，肌肉没有异常隆起，也没有出现群鸦信徒有的乌鸦印记，就没有任何印记，连皮肤的肤色、毛孔的大小亦与先前一致。
他尝试地对着空气挥了挥拳，还真的霍霍生风，顿时可以确定，向指挥中心那边疑道：“我这只右手变了……”
向乌鸦献祭引致身体发生变化？这个情况让指挥中心那边既有意外，但又不是特别意外，这就是预测之中的一种情况，因为群鸦信徒都有着超越凡人的身体力量——他们甚至可以使力量幻化出能飞翔的翅膀。
其实一直都有一个问题摆在天机局面前，乌鸦信徒算不算是一种“异人”？
现在看来，似乎以超凡守护平凡的卡洛普医生，除了懂得运用咒术，身体还有着可以超乎凡人的力量？但与蛇人、深潜者、死皮人等异类生命不同的是，他们的身体结构、外形外貌并没有改变。
群鸦信徒也是这样的，据周浩睿他们说，他们没有异变。
或许那只是某种把人体的潜能发挥到极致的力量而已，他们依然是人类，也因此依然有着人类的种种极限。
这时候，蔡子轩听从指挥中心那边的安排，离开这个单间营帐，患者由其他人继续观察，而他赶回去咒术部基地对自身的变化做进一步的各项检查和评定。
“其它献祭的地方有什么情况吗？”在路上，蔡子轩问小旭，自己的成果会不会有他和壕俊很熟的原因？
“也有类似情况。”只是小旭回答说，以异人症药物治疗异人症患者的献祭全都成功了，细选出来的人员没出问题，有被那股源泉力量接受，现在初步结果都是说身体有变化，大多数集中在上肢，又以右手为主。
也有人是下肢发生了变化，表现得更为明显，不只是力气大了，奔跑的速度亦有了提升。
“东州那边的一个手术室是孙宇恒有了变化。”小旭又说，每个献祭之地虽然都有一群人，像蔡子轩刚才身旁也有着一群同僚，却都只有一个人起变化，力量会全部集中过去，通常是呼唤乌鸦并打出印记的那人，但又不尽然。
孙宇恒那里是姜起呼唤和打出印记，力量却都跑到孙宇恒那里去了，他的情况又有特别之处，不是上肢或者下肢有了变化，而是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更有力，初步测定心率果然变慢了，变得更加强壮。
而根据姜起的说法，献祭当时呼来的那股力量很像他们群鸦以往接触的源泉力量，但不全是。
那不是单纯的乌鸦之力，姜起与蔡子轩那般也想起了卡洛普学院、生命女神。
蔡子轩带着这些疑问回到了咒术部基地，与此同时，在大华这边那些因为献祭有了变化的人员们也集中过来试验场，除了他，还有之前一直养病的考古学家常千航等几人。小旭从指挥中心赶回来，陪着他们测定。
第一个明确下来的变化是体重，当他们全新秤了体重，结果都显示他们重了至少半公斤。
“是因为骨骼的变化吗？”蔡子轩顿时有这个猜测，骨头变重了，手就更有力了。
接着，他又做了一些力量评定项目，结果证明变化并不只是猜测。
“只是这样而已么。”小旭还有别的疑问，“群鸦他们也说身体素质变得更好，除了这，他们还能操纵力量幻化出翅膀，如果把那视为是一种召唤，那召唤生效的时候，那翅膀可是跟实质没有分别的，而且有着真正的超凡力量。我的问题是，不管你们是次级群鸦信徒还是卡洛普医生，你们有没有那样的力量？”
蔡子轩、常千航等几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上来，他们对自身变化都还疑惑着。
“试一试吧。”小旭对蔡子轩说，“子轩，你把精神力集中到你的右手上，用异文呼唤生命女神，看看会怎么样。”
“好的。”蔡子轩应下来，其他人当下退散到了一边去，他站在这片空旷的室内场地的中间。
蔡子轩凝起精神放到右上肢那里去，顿时好像能内视到右手的血液流动，还有骨骼、肌肉、神经等的解剖结构图，他越凝神过去就越清晰，就在这个时候，他用学习到的异文语言大声地呼唤生命女神。
突然间，他的右上肢从肩膀到手指都涌起一片白色光亮，犹如覆盖着了一层铠甲。
他在惊诧中听着小旭说的往地面一拳打去，砰嘭一声闷响，地板顿时被打出一片蛛网状的裂纹并蔓延开去。
蔡子轩惊讶更甚，那边的常千航等人亦纷纷惊奇，只有小旭还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声：“果然。”

第七百六十九章 超凡之力
“这……”
蔡子轩惊呼出声，望着脚下破裂开去的地面，心跳猛然很快，但第一时间涌起的并不是喜悦，而是莫名的惶恐。
怎么会这样……要把这样的砖石地板一拳打裂需要多大的力量？人类不可能做到这样，可能要大象一脚践踏下去才有这样的威力……他变成什么了？他也变成异人了吗……
“感觉怎么样？”远处那边的小旭问道，“你的精神、体力消耗了多少？”
“不是很多，我没感到累。”蔡子轩茫然地回答，“小旭，我这是？”同样疑惑着的其他人也等着一个说法。
“据我的观察，你的右手成了一个载体，可以承载生命女神给予的力量，从而在承载时期能短暂地爆发出超凡之力，但过后还是没有突破凡人极限的一只手，可能还会有其它的牺牲，因为超频、过载的东西都会更快地损坏。”
小旭平缓地说道，“我猜测你们可以通过继续献祭，继续接触生命女神的力量，而得到修复和增强，而且除了现有的身体部位，其它部位也可以这样超凡化；至于这种状态的极限在哪里，我就不知道了。这可能是卡洛普医生的另一面奥义，他们通过救治病人向生命女神献祭而获得超凡力量，再用超凡力量去守护平凡，按理说是一个良性循环。”
蔡子轩听得明白，低头看着这只依然光亮萦绕的右上肢，肌肉不算突出，却可以有那样的力量……
“你先让它冷却下来，看看怎么样。”小旭又道，已经把这种状态视为是一种技能，可以发动，可以冷却。
“好。”蔡子轩闻言就不再凝着精神也没去想什么，感到右手缓缓地放松下来，还真的像灼热的钢铁在冷却，好像连血液都发出了滋滋声响。当全然冷下来了，他才突然感觉一股疲累汹涌，小旭的猜测再一次没有错，他的右手迅速累得有些发痛，多处的肌肉就像发生了撕裂。
当下他把这些新情况都说了出来，使用咒术损害精神，而使用这种“技能”会损害身体。
小旭再让其他人试了试，结果证明他们所有人都可以这样“发动技能”，使身体某部位进入一种超凡状态。
“我们这样……算是异人吗？”常千航也有着茫然。
“算，也不算。”小旭说道，“你们毕竟和普通人不同了，用异人来称呼你们，没什么不妥；但是不是生命意志同盟的那种异人，我想这就要视乎以后发生的事情了，这不由别人定义，由你们自己定义。可能这就是乌鸦说的考验。”
众人一时沉默，多少明白小旭的意思。
人是会变的，力量尤其可以改变人心。不管他们现在怎么坚定、怎么打包票，其实也无法保证以后的事情，没有人可以保证。只有当考验真正来临，才知道自己会是像王若香那样，还是像林晟博那样。
而这，或许就是让他们惶恐茫然的原因之一，他们已是确切的接受考验的候选者了。
有多少人在自己有了亿万身家之后，会去衷心做慈善，而不是享受钱财权势能带来的满足呢……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蔡子轩长长地感慨了一声，因为想起班长、壕俊，而念起了这首诗来：“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力量带来的不全会是败坏，很多人都给我们做过榜样了。”
他收拾了惊惶与茫然，看看这变得不同的右手，还是有着很大信心的，“现在，我更感觉他们与我同在了。”
其他人也有这样的感觉，那些英雄就在这份力量的纷乱光影里头。
与此同时，大华指挥中心的一个高级会议室，也在讨论着这个情况。
通爷在线，东州河尾村那边也在线上。知情后的玄秘人员亦为此惊奇，这在玄秘世界是没有过的事情，接触异常力量而身体发生变化的往往是邪信徒；孔雀、墨青他们表明大地城也不存在这种事情，他们只会使用咒术而已。
为什么大地城没有呢？假如人类文明失败了，最终逃往幻梦境，这没有传下去吗？还是因为现在发生着的事情，与那个通往大地城的未来，是不同的两条世界线？
还有另一些疑问，卡洛普医生是什么时候开始能拥有这种超凡力量的？以前顾俊的探索没有涉及这一方面；而且死皮人让卡洛普医生怀疑起了自身种族，在此之前，还是在此之后？
邓惜玫也不清楚这个问题，都有可能，甚至有可能是卡洛普学院消亡后留下的力量遗产。
“这毕竟是一份希望。”躺在沙发上歇息的吴时雨持这样的态度，“打架什么的，能更厉害了就好。”
“以超凡守护平凡”绝对不是一个容易实现的理念，超凡者可能会加剧这个世界的不平等，但现在大敌当前，这些问题是否应该留着再考虑？因为不度过这个难关，就全都完了。
因此，一番讨论后，通爷拍板决定向乌鸦献祭、接触生命女神力量的相关行动继续进行。
做更多的手术，救治更多的病人，献上更多的健康……
另外治疗异人症的卡洛普药物已被初步证实有极好的疗效，这是确确实实的一个大好消息，现在全球的人们都非常需要这样的好消息。所以虽然这药的生产技术还没完全攻克出来，GOA准备向全球民众公布消息。
只是在很多人的心头有一份忐忑，新约克的毁亡和流寇般到处可能出现的异人阴影使全球民众被一股恐惧笼罩，当下的这个世界，各种的阴谋论大行其道，各样的群体分崩离析，秩序摇摇欲坠，崩溃只在一线之间。
就算这明明是一个真切的消息，似乎也不见得有多少人会相信……
而距离药物生产技术被攻克出来，并且以现有的全球产能去满足所有异人症患者的需求，确实还有一大段路要走。

第七百七十章 发布
“老郭，快来看新闻啊，异人症有救了！”
余琪一声惊喜的叫喊，顿时让郭鹏斌奔了过来，也站在房间的这台电视前面。
他们一家离开河尾村后，与全村的村民们一样都是被东州天机局的人员迁到了这个临时安置点，住的虽然是装配式板房，但什么都有，外边还有守卫，居住条件倒是比之前村子的黄泥屋要好得多。
每套安置房里都配有电视，可以看到新闻，他们现在看着的是GOA面向全球的新闻发布会，异常脑神经紊乱综合征的特效药物！一两颗药下去就能有效控制患者的病情。
“哈哈……”郭鹏斌不禁激动地笑了起来，喃喃着：“有救了，有救了……”
听着电视中的天机局局长庄重而满怀信心的讲话，他的心情越发激昂。
不只是那些异人症患者有救，是这个世界有救，他们也有救了啊……
与此同时，板房外面的安置点营地也到处有欢呼声，尽管老人们不太懂形势，但这里有不少的年轻人。
“老公，你说……”只是余琪回过味来，又有些忧虑，“这有用吗？那些异人那么厉害……”
“哎！”郭鹏斌忍不住打断她，急道：“你没听黄局长说的吗，这是光与暗的角力！患者越少，生命意志同盟的力量就会越弱，所以这个特效药是至关重要的，我们要有信心，要有信念。”
“说是这么说。”余琪想着什么，又是叹了一口气，“可是那些异人，就算没有枪，也根本就……”
郭鹏斌知道她的意思，根本就不是人类可以战胜的，哪怕是最强壮最厉害的拳击手都不行，但是……
余琪还没说完，这场新闻发布会进入到下一个环节，黄局长向全球民众公布另一事情，他们掌握着获取“超凡力量”的方法，凡人可以变得超凡，但与生命意志同盟不同的是，他们没有异化，更将以这份力量去守护普通人。
这些人被称为“卡洛普医生”，这是因为他们获取超凡之力的方式是治病救人，与遗落的卡洛普文明有关。
郭鹏斌看得怔怔的，这真是一个重大发布，对于全世界都是……
GOA首次承认、详细解释“超自然力量”是什么，可以达到什么程度。
在黄局长讲完后，有一队卡洛普医生亲自在镜头前演示，其中一位名叫蔡子轩的卡洛普医生一拳可以把大石打碎，他也是顾俊的同学。普通民众这才知道，原来乌鸦之印有着那样的威能。
这下不只是郭鹏斌振奋，余琪亦是改观了。
他们人类有着这些有超凡之力的卡洛普医生，对付异人并不是毫无办法。
越来越多的神秘事物展现在世人面前，而黄局长说这还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一般而言，普通人接触这些信息是会对自身精神造成损害的，但现在这个艰难时刻，这些信息能给予希望，大家都需要这样的希望。
这场新闻发布会结束后，郭鹏斌走出板房，望着湛蓝的上空，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鹏斌，看新闻了吧？”那边一个同龄人徐辉奔了过来，脸上难掩激动，“我们还没完……”
“当然啊！”郭鹏斌顿时应道，“我一直就没觉得我们人类会完，有天机局他们呢。”
“走，咱们上网去看看。”徐辉点头道，叫着他一起走向远处的一个大营房。
为了防备出现另一个的“异人病毒网站”，安置点这里的网络被严密监控，他们的手机都无法上网，但这里有一个像是网吧一样的大营房，他们可以在那里上网，浏览有开放的网站。
两人匆匆走去，路上有老人们在乘凉闲聊，有孩子们在追逐玩耍，郭鹏斌看到自家的小虎头和菜丫头也在，这些小孩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之前受到过的惊吓了，追来跑去的玩得开心。
他们很快进了网吧营房，到处有些青少年，电脑通常就被这些大孩子占据着玩游戏，现在相当一部分人也正兴奋激动地看着刚才的新闻发布会的相关，大声地谈论不已。
青少年与成年人的想法不同，世界末日带来的不只是恐惧也有刺激，当下更是想着要成为卡洛普医生。
显然他们都只看到了卡洛普医生的威能，却没有听懂或者在乎黄局长说的“牺牲”：接纳这种超凡之力是以损耗自身身体为代价的，每一次使出超凡之力都是一次牺牲，这不是年轻人们想的那种修炼变强。
但郭鹏斌也没跟这些年轻人争论，向看守申请了一台电脑，就上网浏览起了外界的反应。
果然，网络上已经沸腾起来，郭鹏斌看了一会，舆论都是以振奋积极为主，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导向后的局面，不过他自己看得是挺起劲的，感觉大家都重拾起了战胜异人的信心。
也有少部分声音是表示怀疑的，像他老婆刚才那样，怀疑药物是真是假，怀疑超凡力量是特效还是什么……
还怀疑即使这发布的全是真实的情况，又能有多大的力量……
郭鹏斌刷新了一下异人出现地图，红点还是不断地增多，东州市也好，大华市也好，都早就不堪重负了。
他看着这些，渐渐变得沉默，再刷了些别的新闻，大量石化病患者还排着队等做手术，之前暴发于全球各地的洪灾造成的严重破坏还没恢复过来……无数的异人症患者……
“唉。”他叹了一口气，那股激动振奋的心情在回落下去，这毕竟是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世界了啊。
旁边的电脑，那青少年在重播着刚才的发布会，黄局长肃然说着：
“在这个艰难时刻，这场光与暗的角力面前，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我们坚定信念，你的相信就是力量。”
郭鹏斌又作深呼吸，又一下子把茫然与恐惧全部驱散，他做不到，但他真的愿意相信，这个世界还没有完；他做不了太多，把自己和家人照顾好，不投向黑暗力量，就是他能做的了……
他定下了心头，往新闻发出一条评论：“卡洛普医生加油！”

第七百七十一章 手稿
为了重建人们的信心，各国联合决定发布了一些信息；但有些事情是不公布的，在这场新闻发布会进行的同时，有一份珍稀的手稿文件被GOA人员送往东州河尾村，那是尼采的手稿。
在生命意志同盟表现出尼采学说的影迹后，全球的超自然安全部门就掘地三尺地寻找着相关材料。
但尼采不是寻常人，关于他的手稿一向就被学界寻找着，而被收藏在档案馆、博物馆的那些都在第一时间就被天机局研究过了，都没什么特别。
尼采去世后，他的手稿都归于他的妹妹伊丽莎白&#183;福斯特&#183;尼采，她创建了尼采的档案馆，也整理出版了《权力意志》。有一个富有争议的问题是，《权力意志》表达的是尼采的观点，还是伊丽莎白&#183;福斯特&#183;尼采的意识形态？拿着那些零碎的手稿段落的她，改编了多少？未被出版的有多少？
有种说法是伊丽莎白&#183;尼采弃舍了很多疯人疯语，以使尼采的学说看上去更正常、更适合阅读。
那些手稿的下落无人知晓，尤其是经历过二战，与Nazis关系密切的伊丽莎白&#183;尼采也被清算，她也好、尼采也好，很多文物都得不到保护，有的被毁坏，有的流落民间。但在近期这般最大力度的找寻下，而且全球秩序几近崩塌，有些私人收藏家不再沉默，手上的藏品不管是真是伪，都响应调查的交了出来……
现在送到河尾村的这份手稿，被研究尼采的史学家埃里亚斯&#183;韦伯认为是真迹，尽管它相当的怪异。
这时候，埃里亚斯&#183;韦伯也在运送队伍当中，与其他GOA人员一并把这个藏着手稿的保险箱提进这个营帐，邓惜玫、楼筱宁、周浩睿等人已经在营帐里等候着了，角落的沙发还蹲着一只黑猫在打瞌睡。
众人打过照面后，埃里亚斯&#183;韦伯就亲自把箱子打开，一边取出里面的手稿，一边说道：“笔迹鉴定过了，是尼采的真迹，做的其它测定也没有问题，而且这里面的内容……”
众人只见那是一小叠泛黄的老旧纸张，最上面显露出的一张纸上写满了密集的文字，是德文。
埃里亚斯&#183;韦伯还拿出另一份文件，是团队对这份手稿的翻译对照，有中文和英文。
他们还没看手稿的内容，就注意到最上面那张纸上除了文字还有些图案，有的在文字之下的底里，有的在文字旁边，其中有着一个线条扭曲的山羊头，以及一些怪异莫名像是触手形状的东西……
那只黑猫睁开了眼睛，目光也在投向那份手稿，似乎有所感应。
韦伯把这份手稿一页页地摊开在营帐中间的一张办公桌上，围过来的众人看到更多了，顿时明白到为什么说它怪异，这些稿件里的凌乱文字好像有着一股力量，掀动着他们的心神。
【兽群只是一种手段，兽群是低级的，永远不会比个人更高等级】
【必须重新确定等级制度，权力的大小决定等级的高低】
【高等人统治下等人是必须的！有病的软弱的庸众需要被统治】
【这个世界的病是“平等”这种胡说八道，“平等”是衰退之源】
【这个世界就是权力意志，这个世界就是权力意志，这个世界就是权力意志，这个世界就是权力意志……】
稿件里都没有日期的信息，尼采精神崩溃于1889年，逝世于1900年，在之前或者在这期间都有可能；稿件有些句子可以在伊丽莎白&#183;福斯特&#183;尼采整理的《权力意志》里找到，也正是这部分观点被Nazis利用。
但在Nazis建立的三十多年前，伯恩哈德&#183;福斯特，这个当时的德国右翼和反犹主义的主要人物，伊丽莎白&#183;尼采的丈夫，就已经开始那样的“先锋运动”。他在1883年移民到巴拉圭寻找殖民地建立他信念中的“新德国”，1885年回到德国与尼采之妹结婚，这对夫妇1886年带着14个支持他们的“纯种雅利安人”的德国人家庭移民到巴拉圭的“新德国”开展他们的美丽新世界，却很快就因为那里环境恶劣，多数移民死于饥饿和疾病，活下来的则多数赶紧逃离，“新德国”因此失败，福斯特在1889年自杀，伊丽莎白&#183;尼采在1893年返回德国，并在后来成为Nazis的重要人物。
这些手稿的更多句子则是非常混乱的，不只是笔迹乱，零碎的词句没有完整的意思，确实像是疯人疯语。
“更高一级的生物”
“更高等的生活”
“提升生命”
“医治现代疾病”
“生命本能”
“超越”
这时，邓惜玫越望着桌上的那些纸张，眼前越有朦胧的幻象感，好像看到一片漆黑中有一头猛兽般的庞然大物在狰狞地咆哮……这种感觉让她确定下来的向其他人点点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尼采的手稿，但它有古怪。”
“是黑暗气息。”周浩睿也这么说道，连琢磨着这些手稿值多少钱的杨鑫鑫也像被烫伤一样有点难受。
“尼采的妹夫建立的那个‘新世界’在哪里来着？”忽然，那只黑猫说了话。
埃里亚斯&#183;韦伯他们已经被告知过黑猫这个情况了，所以没有意外，只是都感到奇异而已。
“巴拉圭的圣佩德罗省。”韦伯回答道，又说了另一些情况，其实那个小镇如今还在，地名还叫“新德国”，是当年一直延续下来的，而且仍然保留着一些德国文化。因为当年坚守下来的那些人为了保护他们所谓的雅利安血统，一代代都在近亲繁殖，导致他们后代的精神问题和身体畸形的发生率很高。
“当地有很多精神失常的人和畸形人，不过因为他们向来拒绝与外界接触，拒绝被拍照，我们没有他们的照片。”
众人听韦伯说完，纷纷是眉头连皱。
“之所以发生畸形，不一定全因为近亲繁殖。”楼筱宁冷声说，“也许他们的‘雅利安血统’就是黑山羊血统……”
“大家准备准备。”黑猫叫了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身，“我带你们去那个地方查一查。”
她的猫目微微闪烁着异彩，“我感觉我们有可能可以找到生命意志同盟的藏身空间。”

第七百七十二章 不祥之地
天空阴沉下来了，巴拉圭圣佩德罗省的“新德国”地区是热带雨林的气候，在还未结束的这个夏季，雨水随时落下。马黛树在这里随处可见，还有甘蔗、棉花等作物，都被风吹得摇晃。
与19世纪末时候的荒芜不同，现在这个小镇有着四千多的居民，分散地居住在柏油路的周围。
但是，这个小镇也有很多的沙土路和鹅卵石路，通往那些还欠缺开发的地方，以及那些与世隔绝的地方。
那些说着德语的“雅利安人”的地方。
“他们说这里是私人领域，叫我们马上离去。”
向导阿多诺对GOA的一行人说道，前方的那片小树林可以通往这些雅利安人的一个主要聚居点，但他们还没走进那狭窄的路口，就迎来一片不怀好意的目光。几个金发男人阻拦在前面，他们的长相略显古怪，看上去五官像是歪斜的，不过据当地人说，那只是他们近亲繁殖的后果之一，但那确实保留着金发碧眼，他们每个人都是金发碧眼。
一行人是由吴时雨带着直接跳跃过来的，GOA同时与当地部门取得联系，此时正有一支有装甲车、坦克的车队跟随他们参与任务，也有无人机在天空上盘旋。
“告诉他们，为了全球安全，今天我们要对这里进行搜查。”坐在指挥车上的楼筱宁大手一挥，“进去。”
向导阿多诺还没说完呢，车队就开动起来，轰隆隆地往树林里面驶去了。那帮金发男人恼怒地叫唤了几声，只是无法阻止这些外来人的闯入，就立即转身往里面奔去，身影很快就隐没在树林里头。
与此同时，一道黑猫的身影已经跃了过去，还有些鬼鬼祟祟的祖各身影，跟着他们了。
不管这帮人想要做什么，都会很难达到目的。
“我们也快点。”楼筱宁催道，让车辆加快速度往里面赶去。
但向导阿多诺不太愿意跟着进去，他只是答应把他们带到这里而已，这时挤着苦脸的道：“我就不跟进去了，我不喜欢跟里面那些德国人打交道，这个地方很让人不舒服……”
“报酬翻一倍。”杨鑫鑫直接说了句，“怎么样？”
“那样的话……”阿多诺的话声停住了，想了想后还是点头应下，“就这一次。”
穿过树林的路也还是鹅卵石小路，车队快速通过的时候，四处似有影影绰绰的莫名阴影。
在这里依稀还能看见一百多年前环境的恶劣，一些踪影不消的蚊虫传播着疟疾和沙蚤感染。在“新德国”初立的那个年代，许多移民就死于利什曼病：先是大片的皮肤溃疡，然后是五官和内脏。那时人们还把这种病称为黑热病，没什么药物可治，患者被体内寄生虫折磨得不成人形，并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邓惜玫透过车窗看着周围，对那股黑暗气息的感觉更加强烈了，这是一片不祥的土地……
不过，这个地方之前没有受到洪水的侵袭，也还没有出现异人的报告，仿佛真的是另一个世界。
驶出这片树林后，车队就正式进入到这个聚居点，据说伯恩哈德&#183;福斯特和伊丽莎白&#183;尼采这对夫妇就曾经在这里居住；还有传说是在二战之后，德国的一些战犯逃亡到了这里隐匿起来，只是对此谁也没有确切的证据。
德国建筑风格的低矮房屋建在树木之间，这里的人口在统计数字上也不过是三四百人而已。
这时候，他们中很多人就站在房屋前的街道旁边，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望着车辆驶过。
车上的众人都注意得到，那些人全都是金发碧眼，但相比刚才的那几个男人，样子更加怪异，肢体畸形的情况更是几乎随处可见，有人是肢体残缺扭曲的，也有人的面部像个扭曲的肉团。
按理说近亲繁殖的恶果从科学上已被证实，而且早已深切地表现在这个社区里了，人们的观念应该有所转变才对。
只是这些人，给他们的感觉仿佛是另一个物种……这些人碧目里的眼神，就是这般看待外来者的。
“滴答，滴答，滴答……”有一个上了年纪的金发混杂着白发的老人，坐在房屋前的门廊边上，老人痴呆般不停地发出滴答声，低沉，沙哑，而又带着一股莫名的自信，“滴答，滴答，滴答……”
“那个老头。”楼筱宁疑惑地注意到了，明明车队发出的声响十分吵杂，却就是听得到那穿透而来的滴答声。
邓惜玫的双眉皱起，也在望着那个老头，“停一停车。”
这辆指挥车徐徐地停下，但那股滴答声还在响个不停，老头在朝着这边望来，苍老的面孔露出怪异的表情，像是在笑，却不是什么善意的笑，“滴答，滴答……”
“他在倒数。”邓惜玫听出来了。
倒数？倒数什么？众人心头一疑，纷纷立马想到生命意志同盟的下一次侵袭，从那个倒计时的时间来说还有不到四天……这个老头，这个地方，果然有着关系吗……
滴答、滴答的声音忽然更大了，从四处都响了起来，不只是那个老头，其他那些面无表情的居民，也在发出这样的声音，无论是老人、中年人、年轻人，还是被大人拖着的小孩子，都在做着倒数。
有雨点从阴暗的天空落下了，响起的雨声仿佛也是滴答，滴答。
正当车队的一些人员下车要去盘问，这些居民却不约而同地转过了身，往自己后面的屋子里走去。
“看到了吧……”向导阿多诺不安地道，“这里的人都是疯子，你就是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全是疯子……”
“你要是能理解，那你也就疯了。”也在车上的埃里亚斯&#183;韦伯想着什么地说道。
“对，对！就是这个理。”阿多诺连忙说，“我们还听说这些疯子有搞血祭黑巫术，虽然是些传言，但很古怪。”
“阿多诺先生，我恐怕那不只是传言。”邓惜玫轻声说，“他们确实在搞黑巫术，那就是我们到来这里的原因。”

第七百七十三章 染血
“滴答，滴答……”
那个老人被小队人员带了出来，不只是因为是他最先开始倒数，他也是这个聚居点的族长奥古斯特&#183;图泽尔。
但不管他们问什么，老人都只是这么倒数着，并没有说其它什么话，这让众人心中的着急在上升，那双眼神怪异的老目更好像能挑动人心里的暴躁，楼筱宁几乎就要对着那张老脸一拳过去。
这个情况引起他们的警觉，虽然还没到侵蚀精神的程度，但这个小镇的黑暗气息无疑在把人拉扯。
因此他们谁也没有采用那样的逼问手段，否则只会增长黑暗力量。
老人似乎拿准了他们的心思，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孔上的笑意越来越盛，“滴答，滴答……”
这个时候，祖各吉利从不远的树林一处窜了出来，焦急地拍着地面道：“找到啦，一个很大的祭坛，很强烈的力量，快过来啊！”众人顿时要跟过去，也把老人拉上；楼筱宁因为坐着轮椅，只能望着他们先一步去了。
联合小队人员已在对小镇进行控制，但那片未开发的热带雨林还是阴影重重的，邓惜玫、冯佩倩、周浩睿、韦伯等人跟在祖各吉利后面，越深入树林，黑暗的气息就越强烈，周围树木长得就越诡奇，树影把上空全然遮蔽，所以卫星拍不到这里的祭坛，祭坛的边角从蔓在地上的粗壮树根边伸展开去，似乎是一个Nazis的标志，有黯黑的光亮。
这个祭坛是如此老旧，筑建它的石头都破裂了，到处覆满青苔，不是在最近才建造起来的。
它很早就存在，可能比Nazi德国更早存在，在伊丽莎白&#183;尼采夫妇两人开始建立这个地方的时候就存在。
这么多年来，这个地方一直都在祭祀、呼唤着什么；而现在，也有什么已然降临。
“就在那里……”吉利急道，走出又一片树影的众人已看到黑猫和其它祖各就在前面不远。
前方是地面石头砌就的标志的线条交汇之处，有一个要从台阶走上去的石坛高台，那同样的老旧破败，十几个身着异服的金发人站在石坛上，他们的面目看着有点相似，都是他们宣扬的“纯种雅利安人”。
这时被众人押在旁边的老人奥古斯特&#183;图泽尔忽然说出话语，不再是滴答声的话语：“当然了，这个世界有病……”
众人一直都警惕着他，但吴时雨此时没有阻止，也就让老人继续缓缓地说道：“你们找到的药治不了这个病。你们何曾见过在大草原上那些生来残劣的生命能活下去？自然法则不会让它们活下去……那些负选择、庸人、劣等的血统，是它们毒害着这个世界；‘要照顾它们，要与它们平等’的这种概念，也在毒害这个世界……”
与此同时，祭坛的黯黑光亮更加强盛，地上的标志好像在转动起来，揪动众人的心脏。
“事情不是发生在这里。”吴时雨也有点紧张的话声响起，“事情发生在其它地方，我们只是在这里看得到。”
“一部分人相信这种概念，像你们；”老人在说着，“一部分人只是虚伪地说着，利用这种概念去奴役那些下等人，逃避属于强者的争斗，身居高位上腐烂、退化，成为另一群劣等的东西……你们怯懦，虚伪，愚蠢，你们背叛自然，远离神明……还妄图救治世界？把有病的、劣等的清除掉，只有这样，这个世界才能变得健康、更健康……”
突然间，这片树林被莫名的光亮淹没，幻象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奔涌。
怪声、癫狂的笑声，不只是从前面的祭坛传来，更是从周围的时空冲向他们。
受此冲击，也跟在旁边的向导阿多诺一下子就痛苦地晕厥过去了，但这种时候晕厥过去对他反而是件好事，总比陷入疯狂中更好；韦伯也很难承受，只是摇摇欲坠地勉强撑着。
“大家守住精神了啊！”吴时雨喊道，“好像是玄秘世界那边出事了，我去看看……”
她的声音迅速地远去，乌黑的身影随之不见。
玄秘世界？冯佩倩顿时一惊，焦急地环顾周围。
众人都在凝神看着，但从那些纷乱幻象中看到的似乎都是发生在过去的景象，他们看到了之前只从照片中看过的伯恩哈德&#183;福斯特和伊丽莎白&#183;尼采，这对夫妇带着一群人走进这里，是最早移民来的那十四个家庭……
凌乱闪过的幻象碎片展现着那段往事，那些人作着血祭，把活人的鲜血洒在祭坛边，渗入大地之中。
他们好像能看到脚下的累累白骨，那个曾经存在的邪恶国度把俘虏往这个地方送，一场场的血祭……
“新德国”一直都在呼唤生命意志同盟，《权力意志》是尼采得到的“真理”，尼采，痛苦的尼采，疯狂的尼采，被伊丽莎白&#183;尼采控制着的弗里德里希&#183;威廉&#183;尼采，去聆听，去思考……
他是个弱者，所以他死去了。
但伊丽莎白&#183;尼采，活到外界认为的89岁，活到更年长，活到更强大。
不管对于这里的新德国，还是对于曾经的那个让全世界发抖的新德国，都离不开她的力量。
她就是那个母亲！这就是她孕育的果实。
“母亲！”包括着老人奥古斯特&#183;图泽尔，还有祭坛上的那些金发人，都发出狂热的呼喊，“母亲！”
四周的幻象在风暴中发生变化，一座布满现代化高楼大厦的城市出现了，只是那栋显得是地标建筑的高楼让一众天机人员感到陌生，冯佩倩却认得，那是玄秘世界的丘宁市……
但与平时的繁华不同，现在那里的天空被撕裂开了，一座巨大狰狞的钢铁城市悬浮在空中，是生命意志同盟。
这便是老人为之倒数的事情？剩下四天多的倒数是天机世界吗，然而玄秘世界……
发生在新约克、米吕的乱象再次重现，那些载有异人的飞行车疾窜于街道之间，高楼崩塌，鲜血满洒，烈火四处燃起，整座城市正在变成一个废墟，人们在惨叫声中死去、在被异人俘虏带走。
“不……”冯佩倩悲痛地叫道。他们每个人都心痛如绞，却无力阻止此时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这些惨象。
这时他们的心惊讶中揪得更紧，只见空中在那座钢铁城市前面出现了一道黑猫的身影，转眼之间它就像化为了千千万万的不同身影，不知道那是更多的“巴”，还是速度太快的缘故。
那些漫天的猫影冲击着异人的钢铁之城，笼罩着异人城市的那一层能量防御罩到处有爆炸的火花。
一时之间，这座庞然大物竟有一点飘摇。
众人既为这个情况紧张，也为这样的景象感到惊诧，时雨展现出的真不是凡人能拥有的力量啊……
然而即便如此，当异人城市向着四面八方散发着烈火般的光波，一些猫影不见了，另一些猫影溅出鲜血。
“你们能改变弱肉强食吗？”老人图泽尔又说道，“你们改变不了，等级一直存在，等级是秩序之源！”
这时候四周的幻象在逐渐消失，他们最后隐约看到那些飞行车像群蜂归巢般回到空中的异人城市，而那庞然大物跃进扭曲的虚空中远去，大半个丘宁市已是一片废墟，那只黑猫的身影则不知所踪。
冯佩倩失魂落魄的几乎跌坐地上，旁边的邓惜玫和陈家华连忙去抚着她。
那些“纯血雅利安人”却纷纷笑了，全然不觉得等待自己的将是一场场的调查与审判，而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时雨怎么样了？”
“希望还好……”
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要不是吴时雨阻击，丘宁市大概会彻底成为地狱，可猫影的那些鲜血……正当众人担心之际，祖各吉利却拍着地面欣喜叫道：“回来啦，回来啦！”果然就见到一道染血的猫影从旁边的树林跃出。
黑色的毛发很凌乱，猫背上有几处流着血的伤口，她看上去十分狼狈。
“我没什么事。”吴时雨落在众人面前，叹了一口气，一边叫唤几只祖各给自己捶背，一边说道：“还是没能完全阻止。不过，现在那座异人城市染上我的血了，我能找到它了，而且我受伤，它也受伤了。所以我们有个机会。”
众人疑惑中，又听到她说：“我们主动出击，在它们毁灭我们之前，将它们毁灭。”
虽然她的语气很懒散，却是在认真地说。

第七百七十四章 走向深渊
“带上我们吧，我们不怕死。”
“你们哎……这又不是去旅游。”
大华市天机咒术部基地，通爷和一众决策高层听从了吴时雨的判断，同意向生命意志同盟的大本营发起一场突袭。
之前一确定下来，吴时雨他们还没从“新德国”回来，各个事项就在迅速开展了。这场突袭越快越好，趁着敌人的钢铁城市受了伤，趁着那帮女巫还没做什么，时间会带来很多变数。
没人清楚吴时雨的具体行动计划，只知道是她带队跳跃过去进行打击，这无疑是一场自杀式行动。
这时候，在这个原本空旷的室内试验场里放置着一枚2000万吨当量的核弹，如果引爆这个庞然大物，足以把任何一座人类城市夷为平地，大概也能抹平那座异人城市。吴时雨正在挥动猫爪把它改造为一个空间跳跃载具。
突袭小队的人员已经定下来了，都是吴时雨选择的，他们还不在试验场，正作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但小队人员名单里面没有孔雀和墨青，他们正望着骑在核弹上的那只黑猫，恳请着参与作战。
“为人类战死是我们从小的心愿。”孔雀又说道，“而且我们的战力、跟顾医生的关系，都不输给其他人。”
不过也在她这副身躯里的凯瑟琳是有点犹豫的，“其实……没什么……”
以前很多行动都是要冒着有去没回的风险，但似乎没有哪一次要比这次更灰暗。
对于他们这些人，犹豫的却是少数，多数人在请战，连坐着轮椅的楼筱宁也争着要去，吴时雨没同意带上她。
“孔雀，墨青，你们有没想过你们的使命可能不在这次战斗呢？”吴时雨一边往这枚核弹的外壳抓抓挠挠刻上诡奇的线条，一边说道：“你们来自一个未来，怎么回事都还没清楚。不管这次行动能不能成功、我们能不能回来，事情都还多着呢，到时候你们就可能会是关键。”
听到她这么说，两人沉默了下来，紧皱着眉头。
过了半晌，墨青仍是不甘心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突袭，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
他们都不觉得黑猫的准备就只有这一枚核弹，面对着生命意志同盟，科技的力量已经不再是人类文明的优势所在。
而且，核弹；带着核弹去炸蝗神信徒的天使城，与带着核弹去炸生命意志同盟的钢铁城市……
“不能说。”吴时雨扭头瞧了瞧周围，猫目闪烁着灵光，“说不定现在在哪个维度，有东西偷听着呢。让生命意志同盟知道我们要去突袭没关系，但具体要怎么做，暂时只能就我知道。”
她继续挥爪改造着核弹，“你们嘛就在这边世界待着，以后肯定有得忙的。”
“那如果……如果你们真的回不来。”虽然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孔雀还是不由问道：“你在乌撒镇那边的本体……”
果然黑猫又是避而不谈，只是说：“那样的话你们去乌撒镇看看就知道了。”
孔雀长叹了一声，而到了这时，确定不会参与这场战斗的凯瑟琳和汤姆却开始有点莫名的失落。
随着时间过去，核弹弹壳上猫爪刻的线条与图案越来越多，更多人走进这个试验场，其中有小队的成员们。
这支突袭小队名为“希望”，除了队长吴时雨，就只有十位成员，邓惜玫，冯佩倩，蛋叔，蔡子轩，FBM的哈伯德&#183;斯科特，罗斯安全局的伊万诺夫&#183;科姆巴罗夫，玄秘世界的艾丝特&#183;亚当斯，以及群鸦中的三员，周浩睿、杨鑫鑫和陈家华。
他们已经和家人、恋人道过别，留下了遗书，都准备好赴死一战了。
“这就是我们小队的沙发。”吴时雨拍了拍身下核弹的弹壳，拍得砰哐响，“各位，上来吧。”
“这辈子就没坐过这么大的东西。”蛋叔说着第一个走了上去，让这时也在跟来的楼筱宁看得眼热。
蔡子轩还是有点遗憾，时间太赶了，跟大家是道别过了，却来不及煮上一煲靓汤慰劳大家再出发，“等我们回来的时候，我去美食馆给大家煮一桌好吃的。”
“你说出这种话，我们多半是回不来了。”杨鑫鑫无奈道。周围众人纷纷苦笑，周浩睿叽道：“你怕就不要去。”杨鑫鑫却说：“是怕啊，但也要去，如果这个世界完蛋了，我去哪里拿报酬？”
陈家华只听着没说什么话，大家都有在乎的人和东西，前提是这个世界不完蛋。
否则包括那些他最在乎的人，所有人都活不下去，那他能有什么选择呢。
他跟着队友们逐一地从移动楼梯登上核弹，上面没有座位，他们或坐或站，随时会掉下去，黑猫却让他们不用担心这点；他们佩带的枪炮碰撞到弹壳也是哐铛响，没带什么补给物资，但医疗箱、各样医疗器械很齐全。
与此同时，通爷带着沈博士、小旭、常千航等一大伙人到来了。
通爷望着核弹上的众人，面容因为凝重而越显苍老。
这些勇士都那么年青，多数就只是二十出头而已，本该还有着漫长的人生……
他们也有家人，也有难以分离的人，有理想有追求，有想要实现的生活，却也因此让他们负重前行。
“喂，小旭。”吴时雨向小旭喊道，“这里数你最聪明，看着点通爷这个老家伙，别让他把事情带拐了；各位，天玄世界的未来就靠你们了，都要保重啊。”
“会的。”小旭点头道，楼筱宁、常千航等人都从吴时雨的语气中听出了不祥，她似乎就没想过能回来。
但核弹上的众人不在意，他们在望着地面的人们，似乎在望着这个世界。
突然间，黑猫在核弹头上一下跃动，整枚导弹外壳上的铭文与图案都散发出光亮，好像流转起来，迅速变得强烈的光芒淹没了核弹，也刺得众人睁不开眼睛，但下一瞬，这些光亮就与核弹一同消失不见。
重新睁目的通爷、小旭他们，久久没有说话，心里空空的，就像这个室内试验场重新变得的空旷。
周围的摄像头一直在摄录着希望小队出发的这一时刻。
是踏上战场，也是走进深渊。
只有走进深渊，才能把已经掉进深渊的天玄世界推出去。

第七百七十五章 复仇之血
千万种不同的光色混杂在一起，化为了一个扭曲的漩涡。
从希望小队的众员的时间感受上，这只是过了一个极为短暂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就不再是那个空旷的试验场和奇异的斑斓，而是各样狰狞的钢铁建筑棱角、血淋淋的血肉外墙、像是呼吸般从各处烟囱冒出的浓烈黑雾。
这里是那座异人城市，能看到街道上有着形形色色的异人。
它们有的走着，有的抬头望来，畸怪的脸上露出了惊讶，但还来不及做什么，从其它空间跳跃而来的这一枚核弹就直接穿透这座钢铁之城的能量防护罩，重重地砸落在这片小广场的地面上，落在异人们当中。
骤然之间，四处警报声大作，像极了群狼的嘶嚎，这整座城市变得沸腾。
那些异人纷纷反应过来，不管是蛇人、食尸鬼或深潜者，都猛地扑向那枚核弹。
“现在，把它们的鲜血献祭给乌鸦！”
吴时雨的话声未落，黑猫的身影已经从核弹上飞跃了出去，而早有准备的小队众员扣动了手中枪械的扳机，对准的正是从周围扑来的异人们，砰砰砰……枪声就此不停，不同异人的鲜血与碎肉飞溅而起。
有食尸鬼被大口径子弹打成了两截，有蛇人被打爆了头部，有深潜者被火焰喷射器喷出的烈火吞没。
枪声不断，它们的惨叫声也不断，异人不是没有智力的怪物，这下子局面顿时让后面的异人们停住了脚步，它们的大多数马上转身逃去，其它的则还在犹豫间就被继续扫来的子弹击中。
献给乌鸦！乌鸦要的不只是健康，也要复仇之血！
冯佩倩手上扣动扳机的同时心中涌起着一股似是悲愤似是痛快的巨浪，想想米吕、新约克、丘宁的惨象，这里所有的异人都死有余辜，这些叛徒，这些畜生……
与此同时，伊万诺夫&#183;科姆巴罗夫一边疯狂扫射着，一边急问道：“能引爆核弹了吗？”
引爆2000万吨当量的核弹把这里炸成粉末，毁灭这里的一切罪恶，也把他们自己的生命毁灭。
这就是他们出发之前就做好的准备，只要能成功引爆核弹，这场突袭就是要成功引爆核弹……
然而黑猫的声音传来：“能量还不够，继续献祭！”这枚核弹的引爆装置没什么两样，不过它已经被黑猫改造为特殊的超凡东西，什么时候引爆由吴时雨控制。但她说的能量是什么？
这个时候，邓惜玫、蔡子轩、蛋叔、三位群鸦成员，这些与顾俊或乌鸦非常亲近的人，都若有所感。
这些腥臭的异人鲜血溅在核弹上，正在呼唤着乌鸦，呼唤着生命女神，那些更高的存在正在从睡梦中醒来，或是从睡梦中投来一眼，那是它们到来这里的方式。
这场突袭需要乌鸦是吗……
他们继续遵从着吴时雨的意思，继续着这场杀戮。
这个地方应该是一处异人设施前面的广场，杨鑫鑫说似乎就是她之前从幻象中看到过的有很多异人排着队去碰触一块黑石的地方，在这周围的多是些新异人，也因此没有给他们带来太大的压力。
这里正变为一片混乱，异人们四散开去，另一些不知状况的异人则从那栋建筑里面奔涌出来。
姚旭昌、徐阎敬都在那当中，他们因为变异为对于生命意志同盟而言天赋更高的蛇人，又刚刚在参与毁灭丘宁城的行动中获利很多，已是升了几个级别，在这座城市里的地位上升着。
人类文明会被摧毁的，很快就会被摧毁，灰飞烟灭，成为异人的盘中餐……
已然怀着这样心态的他们，此时此刻，望着那枚横空而来的核弹以及那支人类小队，陷入惊诧。
姚旭昌一下就判决出了自己不是对手，什么都没说，就急忙要重新躲进身后的大楼里面。
徐阎敬还茫然着，丘宁毁灭的景象忽然又浮现眼前，他第一次杀了人类，第一次施展那样的暴力……心里伴着扭曲的痛快，发出野兽般的狂叫……这时好像都变为心梗……
砰轰！一声猛烈的爆炸旁边炸起，徐阎敬一下就感到自己受到重击，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
他的目光同时看见，那边正要躲入大楼的一群异人，包括着姚旭昌，被击来的火箭弹正正打中，炸得四分五碎。
“啊……”姚旭昌几乎是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已经身首分离，充满强壮肌肉的身体成了落在地上的不同的血肉组织，而最为坚硬的蛇首落在了另外一处，双目瞪圆了，诡长的蛇信子流出了嘴巴。
在他那双眼睛里面，充满着难以置信、痛苦、茫然、不甘、怨怒、恐惧……
徐阎敬只感到双耳里一片嗡嗡乱响，身体难以动弹，无法从地上爬起，脑海里也转不动了，目光与姚旭昌那双渐变黯然的眼睛对视着，心中的茫然在迅速转变为恐惧……
就在刚才，不到五分钟之前，姚旭昌还为自己升了一个级别而意气风发，盘算着怎样在下次行动中建立更多功劳。
救命，我不想死，我不想就这么死……这时候，姚旭昌好像在说着，在哀求着，却无法阻止死亡的袭来。
徐阎敬欲言又止，目光转动看看周围，到处是重叠混杂的血肉，是一个接着一个倒下的异人……
那连续不断的枪炮声好像在冷声说着、问着：
弱者的性命由强者支配；你们弱，那你们死。这不就是你们的“强者世界”规则吗……那么你现在面对死亡，又有什么好茫然的呢？面对自己的“生命本能”吧，面对这场由你们开始的混乱无序的战争……
这时他眼睁睁地看着，又有一枚火箭弹从那支人类小队发射而来，他望着它从上空划过就要落下，落在这里。
死亡的气息是如此接近，已经吞噬到了他的心脏。
只是骤然，周围建筑发出轮齿转动的机械声，多道光柱发出，以光速把那些飞在空中的火箭弹牵引了去，爆炸发生在无人的上空；同时有一群群身影从建筑的裂缝里跃出，是那些更高级别的异人。
另一边，周浩睿由此看到了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一个已经变得极为魁梧的男性异人，林晟博。

第七百七十六章 迈向神明
那道身影已经变得非常不同，不只是身形更魁梧了，是面目轮廓似人头又似蛇首，皮肤上覆盖着一层幽绿的蛇鳞，一块块排序精密，而那双眼睛，阴冷，诡厉，没剩下多少的色彩。
但周浩睿认得出，陈家华也认了出来，那个蛇人是林晟博。
它还依然穿着一身天机制服，肩上有着巡查队长的标识。
“林晟博！”陈家华不由得呼喊了一声，充满着愤怒、难过……为什么，为什么选择这样啊……
周围建筑在继续发出轮齿转动的巨大声响中改变了形状，它们都像是活物，或者说这整座城市就是活物，一层层覆着血肉的钢铁墙拼接起来遮蔽了上空，把这个广场变成了一个笼牢，一个角斗场。
极为刺目的光柱从四面八方打出，冲着中间的希望小队而来。
这时黑猫的身影跃起，挥出的双爪以难以言喻的力量抓住了所有的光柱；也是这些光芒纠缠住她了，编织成了一张光网似在绞杀，不过没有一道光能突破她建立的防线，全都靠近不了那枚核弹。
“继续献祭！”吴时雨的声音传来，“我感觉快了……”
在这个角斗场的四周已站满了更高级别的异人，它们没有恐惧，眼神里有的狂热，有的酷寒。
而且那里面有着十分明显的一种渴望，鲜血，眼前这些人类的鲜血。
癫狂的呼声突然从四方传来，这个城市经过最初的惊讶后沸腾起来了，为这帮闯入者、为正在发生着的这场战斗兴奋不已。在城中有无数异人正在看着，它们的呼声震响。
“威严城，威严城！”那当中，有他们听得懂的语言，这就是这座异人城市的名字么。
骤然，有些更高级别的异人一跃而起，速度之快让希望小队众员几乎反应不及。
那当中有一群蛇人长着金色的头发，眼睛是碧绿色的，那模样像极了“新德国”的所谓纯血雅利安人，不过变异为蛇人使它们的面貌尤为畸形，嘶吼的声音根本不像生物所发。
枪声还在不断，然而小队众员到来这里后，第一次打不中扑来的敌人，对方的速度比他们瞄准开枪的速度更快。
“小心！”邓惜玫一声大喊，那边一个金发蛇人拾起地面的一截异人尸体碎骨向着这边猛地掷来，转眼间打中了FBM的哈伯德&#183;斯科特的右臂，那根骨头直接把他的右臂击断，顿时鲜血飞溅。
“啊……”哈伯德&#183;斯科特痛苦地闷叫出声，“他妈的……献给乌鸦了，献给人类！”
旁边的蛋叔连忙从医疗箱拿出止血带给斯科特进行止血包扎，他们没想活着回去，但想再多战斗一会。
没了吴时雨的牵制，局面急速变化，核弹上的这条防线撑得非常艰难。
林晟博没有动，就只是站在那里冷眼望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迎着周浩睿、陈家华他们。
“真弱。”他忽然说道，尽管周围十分的吵杂，话声却能穿透过去传到他们耳中，“就这样还想着挽救人类文明。”
与此同时，周浩睿眼见有几个食尸鬼异人快冲到跟前了，咬咬牙一声呼唤“乌鸦！”他右手腕上的乌鸦印记当即发出光亮，并迅速把他淹没，一双黑色羽毛的长翼从他背后展开。
陈家华也感觉到自己的乌鸦印记越来越热，乌鸦好像的确在关注着这里，那种连系不断上升……
他以前没有呼唤过乌鸦翅膀，这时候却心有灵感，也像周浩睿那般高呼，立时有一股骨肉破裂的痛苦汹涌而来，但这种痛苦像极了运动到极致所带来的畅快，是带来力量的痛苦。
突然，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与周浩睿一同飞冲出去。
周围狂热的呼声更大，徐阎敬茫然地看到从那支人类小队中有两个年轻人展翼飞出，冲向远处的一个蛇人，他认得那是自己初到威严城的时候遇过的那个天机人员，有着非常强的实力……
那两个年轻人飞过之时，长翼卷起了狂风，巨大的乌鸦阴影在地面若隐若现，他们飞过之处的异人有的被巨翼打飞，低级别的异人更是被直接击碎，转眼间他们已经冲近林晟博。
林晟博还是站着没动，甚至没有一点变色，在两人近在眼前之时，他才抬起了双手，抓住了他们的长翼。
两只手，各是抓着周浩睿和陈家华，使他们无法继续冲击。
“你们太弱了。”林晟博手上一下用力扭动，两人的长翼顿时都爆散出了一片黑色羽毛，身影似是摇摇欲坠。
周浩睿、陈家华确实都受到一股巨力冲击，好像整个人要被压扁，翅膀失了平衡，对身体也失去着控制……
“晟博，出发之前，我给你爸妈打过电话……”周浩睿说道，话声因为使劲而微微颤抖：“他们还不知道你的情况，就知道你失踪了，以为你出着一个秘密任务。他们拜托我找到你，我答应了……”
“以为搬出那两个没用的老东西就会让我怎么样吗？”林晟博冷声，但面色终于有点变动，“你们太幼稚了。”
他双手再度发力，连面容也变得狰狞扭曲，两人的乌鸦翅膀顿时全然爆开，“知道了吗……我才是第一名啊！”
周浩睿和陈家华被他甩飞出去。陈家华几乎喷出一口鲜血，感觉自己已是断了几根肋骨；周浩睿更好不了哪去，左手肘扭成了一个粉碎性骨折才有的形状……
展翼飞来的杨鑫鑫勉强地接住他们两人，却也被这股巨力冲得在空中后退了一段距离。
响彻威严城的狂热呼声更大了，这支人类突袭小队不过是另一道餐中菜，送上门来的一场好戏。
徐阎敬莫名地叹出一口气，不知道自己在叹息些什么。
没用的，这些人打不过的，林晟博是比他和姚旭昌厉害，可是在林晟博之上，还有那么多更高级别的异人……
即使那枚导弹爆炸，估计也是冲不破这个笼牢，这座城市的科技水平根本不是人类可以想象得到。
“第一名？”在空中的周浩睿发笑起来，仿佛断裂的左手并没有带来什么痛楚，“是异人的第一名么？反正不是人类的了，晟博，你不是人类了啊，你没有人性……”
“人性？你怎么去定义？只有你们认为好的品德，才算人性？”那边的林晟博说道，“可你们现在不也是做着生命意志同盟说的那些理念吗？弱肉强食，成王败寇，人类史上有什么时候不是这样？又有什么时候真正改变过？不过，你总算说对了一点，我不再是人类了……”
他突然疾冲出去，像周围很多其它的异人那样向那枚核弹上的突袭小队冲去。
“不是因为我没有人性，是因为我是超凡者，我在迈向神明！”

第七百七十七章 化身恶梦
越发剧烈的震晃从地面传到核弹，再从核弹传到希望小队众员的双脚，使他们的站立越发艰难。
此时从四面八方都有异人冲向这中间的小队，这样的凶险、鲜血与死亡激发着它们的潜能，想要接纳更多的超凡力量，唯有靠着这样的杀戮狂欢，要么更强，要么死。
沸腾的威严城在看着它们，还有千千万万的异人们。
杨鑫鑫才刚把周浩睿和陈家华当空拉回来，还未有一丝的歇息，林晟博就已经近在眼前。
一条猩红的蛇信子从它嘴巴里伸出，恶毒的气息弥漫，蛇信子扩大成了两股分叉的巨力能量席卷而去——
面对这种超凡力量，小队众员可以应对的办法并不多，邓佩倩当即要召唤拜亚基，但咒术在这个地方受到了反制，混乱与黑暗腐蚀着她的精神，却没有召唤之物出现，冯佩倩闷叫一声：“咒术无效……”
小队对这个糟糕的情况早有推演，这本就是一场光与暗的较量。
就在蛇信子的猩红能量要扫中众人之际，杨鑫鑫用自己的乌鸦长翼挡住核弹前面的空间，顿时猩红碰撞着了乌黑，毒液腐开了羽毛，这双长翼呯嘭地成了破散的光碎，但还有一部分残留的猩红溅过了防线。
那仿佛是高强度的硫酸，即使是钢铁也会被穿透。
闪避不及的科姆巴罗夫被几滴猩红溅中面部，鼻子、左脸颊、下巴的位置立时都被腐蚀出了血洞，嗞嗞作响，鲜血直涌，他疯狂地痛叫出声，但手上的机枪没有停下来，还在扫射着前方杀不尽的异人。
艾丝特&#183;亚当斯、冯佩倩和邓惜玫，亦被猩红能量各各溅中肢体，手上或脚上负了伤，剧痛也侵袭着她们。
蛋叔还在忙着给哈伯德&#183;斯科特的右臂止血包扎，这下几乎全员负伤，连他自己的左肩也皮开肉烂，根本没有时间去进行处理，只能尽快完成包扎的同时发出着鼓励：“撑着啊……”
只是与此同时，林晟博没有停顿一秒，扭动的蛇信子发散出更大的能量，像把全身的鲜血都迸发出体。
“你们这些凡夫、愚人……”他尖厉地叫吼，面目的蛇鳞也全然转为了血色，“又怎么比得过神力！”
他的蛇信子再度往前面扫去，周围其它的异人也纷纷击出血舌，要争夺这一场功劳。
这些来自黑暗深渊的血肉之物，不知道是蛇舌还是触手，一道道猩红色扭结、交织、缠绕，形成毫无缝隙的巨网就要笼罩落下，把那些闯入的人类融解为一摊血水。
这时三位几近重伤的群鸦成员才回到核弹阵地之上，与其他人一样都无力应对，紧揪的心脏已是触及死亡。
“我不同意你们说的神力……”
但也是这时候，蔡子轩说了话，他早已抬起的右手光影萦绕，似乎与什么连系起来了，像是乌鸦的印记，又像是生命女神的标志，像都在他右手隐现着踪影，交织着黑与白的光芒从他的拳头燃亮了整枚核弹上的印记与图案。
已把核弹包围住的猩红能量网突然停住迅猛的势头，无法再前进一步。
惊讶的神情不只是在异人们脸上出现，核弹上的其他人同样意想不到，蔡子轩竟能以一人之力挡住对方的血网，他那张向来和善的脸庞此时有愤怒的狰狞，“你们不配！”
他大喊中猛地挥出了右拳，附在整条右手上的巨大力量由此冲出，如同奔涌的巨洪。
一瞬间，这股巨洪就把猩红可怖的蛇信子血网撕开了一个口子，犹如电流一般从蛇信子袭到了异人的身体，这些争功的异人纷纷受到重击。惊恐在一些异人脸上一闪而过，砰砰砰砰，它们的蛇人脑袋一个个爆成了一堆血肉。
“怎么……”林晟博倒飞出去，如果不是及时地咬断了舌头，那股力量必然也会把他的脑袋冲爆。
他重重跌落地上，喘着大气，身体已到处是伤，他有点茫然地望着那边核弹上依然屹立的众人，尤其是那个蔡子轩……那、那不是咒术……凡人怎么会，有这么强的肉体力量？
蔡子轩甚至只是咒术部的普通医学人员，上前线战斗的次数都非常少，怎么会……
威严城寂静了一瞬间，之前沸腾的呼喊变为了低沉的嗡嗡惊声，这样的力量在城中足以站在很高的级别位置。
“子轩……”蛋叔看了看旁边在微微喘息的蔡子轩，“厉害啊。”
大家都知道子轩经过向乌鸦献祭，现在有着超凡之力，但之前的多次实验测试表明并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邓惜玫看看身下的核弹，看看那边还在与威严城缠斗的黑猫，若有明白，“感应增大了……”冯佩倩、周浩睿等人也有这种感觉，核弹、蔡子轩以及他们都成了一个力量载体。
异人的鲜血流满了一地，被这边的核弹聚拢了起来，献祭给更高的存在。
蔡子轩看着眼前的死亡乱象，被千百般的心绪冲击着，“我是想救人……”
赤红的颜色在他脸上翻涌，那根本不是一种正常可有的血色，突然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难受地咳嗽起来，刺目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摇晃的身体就要倒下。
旁边的周浩睿和陈家华连忙拉住，可是连他们自己也已经站不太稳了。
“子轩！”蛋叔眼见情况不对，只能先放下对哈伯德&#183;斯科特的治疗，拿出强心针准备给子轩注射。
蔡子轩明显的呼吸困难，连眼睛里的神采都在流逝，刚才的那一击对他消耗太大了，也超过自身的极限太多了，他的身体难以承受，那是燃烧自己的一击。
他的咳嗽声越发无力，鲜血还在不断流下……
刚似乎发生转变的局面又再严峻，威严城重新有了欢呼，那边的徐阎敬等异人也定下心思。
但现在核弹发出的光亮越发强烈，像林晟博这种级别的异人就能感到一种危险，它们高兴不起来，不能让那枚核弹继续凝聚能量了，不能让它背后的连系更坚固……
齿轮转动的轰隆声骤然又起，遮蔽着这里上空的一层层血肉钢铁突然解开了，而后重新拼接成形。
那是一层层的台阶，组成一条向上延伸的巨大楼梯，横穿在威严城的上空。
只是几个眨眼之间，那层层台阶上就阴影重重，是一道道怪异的人形身影。
刚要恢复喧嚣的威严城戛然静下，徐阎敬、林晟博以及很多异人都没有见过这么一幕，甚至不知道发生着什么情况，但它们看到自己所能见过的最高级别的异人站在最下方的台阶上，站在上面台阶的显然是更高级别的强者。
一层又一层，直至最上方的高高在上、若隐若现、看不清楚的王座，那里只有一道身影，威严城城主。
一股极大的气势从这条威严之梯沉压而下，让全城的异人们不敢多作声响，让所有生灵的心神受损。
一众底层异人早已哑然，这样的力量……自己与上层之间，还有多大的差距啊……
希望小队的众员也感受到一股压制，仿佛深渊之下还有深渊，无望过后仍是无望。
“杀掉他们。”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从威严之梯最上方传下，该是城主的命令，下一瞬下面台阶上的一些身影就骤然跃出，以人类不可能抗衡的速度飞向小队众员，但被黑猫的身影挡了挡——
“抓紧！”与此同时，黑猫又喊了声，“能量快够了。”
也正是这样，威严之梯才会出现，想要压制核弹的连系，异人城主才会想要把他们速速解决。
邓惜玫当即呼喊起来，这是一首异文语言的卡洛普医生歌谣，她在河尾村连系卡洛普学院的时候就呼喊过，“我是缝线，我也是尖刀。我是处刑人，我也是医生！”
随着她一同高呼的，还有学习过这首异文歌谣的其他人员。
但蔡子轩咳着血地说道：“把力量，给我……让我再打一拳……”
“你们凝神想着子轩就行。”黑猫的声音传来，同意就此一搏，“核弹能把你们的力量集合起来！”
众人却不由得顿了顿，没有立即行动，子轩的身体不能再过载那样一拳了……
“没时间犹豫了。”蔡子轩摇摇晃晃的身体站定，笑了声说：“其实我也是东大八年制的……来啊！”众人都知道成败可能在此一举，本能的犹豫过后，就咬住牙那样去做，他们会随在子轩之后走进深渊。
众人不再去管周围的混乱，只凝聚精神去想蔡子轩，顿时就感觉身体与核弹的线条连接起来了，精神力量如同水流一般奔涌而去，经由这枚核弹汇聚到一处，聚到蔡子轩那里去。
蔡子轩的右手又再光芒闪现，那样奇异的感觉又涌现在他心头——他不再只是自己，还是很多很多人。
高阶异人被黑猫拖住，但又有一群低级别异人击至眼前，数量之多像是雪崩一样。
蔡子轩的嘴巴流出鲜血，眼睛也流出鲜血，过载而带来的痛楚在周身翻腾，但他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的力气，耗尽这辈子的精神，几乎把自己也甩出去，重重地挥出这一拳，一股比刚才更大的力量冲击开去。
首当其冲的那些异人被打得整个爆开，地面的钢铁都被折断弯曲，露出里面诡奇精密的齿轮组织。
地面上所有的异人都惊着了，只要是与核弹近距离的都爆成血雾、化为能量，被核弹继续聚拢——
而在威严之梯上的异人们顿时更加躁动。对于希望小队众员，那枚核弹是什么仍是一个秘密，对于异人们可能也是这样，用核爆毁灭这里？只有吴时雨自己才知道她真正的计划。
但不管怎么样，威严城都不想再僵持下去了，必须马上解决。
威严之梯王座上的那道身影猛然飞身而下，那是威严城的最强者，生命意志同盟目前的首领。它的身影还模糊，还没击至之际，威严城却就响彻了黑猫的高呼：“结束吧，都结束吧！”
随着这一声猫叫，飞跃于空的黑猫前爪上有一把青铜叉铃幻化成形，它双爪摇了摇动，摇出古老清脆的铃响。
黑猫的力量骤然笼罩全域，核弹上所有的线条全部爆亮，像在把积聚已久的所有烈火全部释放。
这一瞬间，异人们的神情各异，有的还没反应过来，有的被一股莫名的慌惧袭上心头……
站在核弹上的十个人已经耗尽力量的身体正在倒下，却还是能感觉出核弹一刹那爆裂所造成的震晃，此时他们与整枚核弹像连成一体了，刻在它上面的每一个图案、每一道线条都在心中闪过……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在核弹的底面还刻有着一行中文：
【各位好梦】
轰隆！搁在地面上的核弹一下全然爆开，冲出无法计量的浩瀚能量。
但他们下一秒感受到的不是痛楚，亦不是失去神志的漆黑，却见核弹爆开的不是火光，而是奇异得难以名状的光彩，瞬间淹没了这里，以任何一个异人都无法阻止的速度扩张开去。
不管是还伏在地上的林晟博，还是当空跃下的高阶异人……全部异人、全部轮齿、全部机械都停滞住了。
连同它们的神情、它们的声音……凝寂。只有威严城城主似乎还能艰难地有一丝挣扎……
不！不能就这样！它狂乱的嘶喊声仿佛在响起。
但它们阻止不了这个核爆，更对抗不了由核爆呼唤而来的更高存在。
像黎明的光芒驱散了黑夜，到处变得比白昼还要明亮，这里已经落入一个奇异的时空，一个难言的维度。蔡子轩、邓惜玫、蛋叔等人看着周围，都从光芒中看到了很多景象……
他们既看到以前的景象，也看到以后的景象。
陈家华看到一位位石化病患者接受手术，坐着轮椅的患者摆脱了轮椅，半夜即使吃了止痛药也辗转反侧的患者能睡个好觉，被痛苦折磨得一次次想过自杀的患者重新发出了欢笑……
蔡子轩看到了那个叫张晓君的异人症患者走进大华集中收治点，与分离多时的家人重聚，一家人激动又忸怩的说不出什么话；这样的情景还发生在很多患者那里，他们有药可用，控制了病情，扭转了异变……
冯佩倩、周浩睿、蛋叔等人，看到更多的药物入了医保，更多的人有了医保。
肌肉萎缩的患者顽强地撑着助行器站了起身，想着康复后要跑步、要考驾照；城市的无障碍设施被真正地使用，老人和残疾人推着轮椅、盲人牵着导盲犬走在街头上，想着要去更多的地方旅游；突发大病的普通人得到救治，本来无力承受天价治疗费的家庭因为医保而不需要放弃治疗……
那些罕见病、癌症、不治之症的患者……在他们的心中，都少了一份痛苦，多了一份希望。
健康是行走在阳光之下，健康是睡个好觉，健康是朋友之间的嬉闹，健康是恋人之间的依偎，健康是一家人的欢笑，健康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平凡，健康是每天醒来，不是叹息，而是对自己说一声你好。
不管是正选择，负选择，平局。
有情人可以相恋相爱，父母可以养育孩子，孩子可以陪伴父母……病痛没有把他们分离。
蔡子轩看着这些，不由也欢笑出声，心里可能还从来没有过像此刻这么平和、喜乐。
笑容在他们脸上绽放，他们就这么看着这些景象渐渐远去，他们已经明白了黑猫的真正计划，自己在被核爆造成的这一股力量打入到另一个维度，整个威严城都在被打入那里。
再见了，家乡的人们，祝你们好运，也祝你们好梦。
转眼，他们看到前方的另一些光影变得清晰，是远处那里站着一群人。
那些人身着卡洛普医生的制服，几乎全是身姿修长的异文人，其中只有一道女性身影是他们的族人。
“班长！”蔡子轩惊喜地叫了声，认得出那是王若香，她还穿着人类的白大褂。
王若香笑着挥挥手，那些卡洛普医生都与他们相视而笑，好像在赞贺着他们的胜利，好像在说着欢迎。
随着更多的光影渐变清晰，在这里的更多身影得以显现了，他们顿时看到了更多英魂，很多相识的故人。
在哪里？在哪里？冯佩倩瞪大了眼睛，环顾周围找着牵挂的那个身影，分明感觉于队长也在这里……
这时候，邓惜玫、蛋叔他们看到站在更远处的一道高大身影，不由笑容更盛，那身影穿着黑色的皮革长袍，脸戴破碎的鸟嘴面具；周浩睿、杨鑫鑫、陈家华由着感应很确定，那个瘟疫医生，是乌鸦。
“没想到吧，又见面了。”在光海之中，黑猫朝着那个瘟疫医生走去，它的身影渐渐变幻回了人类女性的模样，是吴时雨，她双手伸了个懒腰，“一个办法是叫醒你，另一个办法就是也睡着过去，我选择简单的那个。”
此时此刻，徐阎敬、林晟博、威严城城主等异人，不管是什么级别，不管它们内心翻动着怎样的心绪，是惊慌还是怨恨，都伏在远处，仍然动弹不得，这里不由它们作主。
林晟博死力地挣扎，却像失去了所有的神经，没有一丝一毫的知觉……越是挣扎，越是茫然……
这种力量……这就是……神力吗……
这里是梦境，吴时雨的梦境，乌鸦的梦境，生命女神的梦境。
一切都是梦，一切都是阿撒托斯的梦，连梦也是梦。
希望小队、生命意志同盟、威严城、异人……都已经成为了一个恶梦，也许是永不苏醒者的恶梦。
在这个恶梦里，有异怪，有鲜血，有英雄，有医生，有凡人，也有神明。
那边，伸完懒腰的吴时雨也走到了那瘟疫医生的身前，她伸手探向他脸上，要把他戴着的鸟嘴面具摘掉。他没有阻止，任由她把面具摘掉了，面具戴得不久，还能摘下来。
而那张破碎的脸庞在梦中还完好，这时露出了微笑，是顾俊，咸味的。
“辛苦大家了。”顾俊对众人说道，很认真，“子轩，这下你有的是时间给我们好好煮一顿了。”
“饿坏啦。”吴时雨拍拍肚子，像只祖各那样，“是得好好补一补。”
众人一片轻笑，纷纷抬步走去，走向那位故友，走向那些卡洛普医生，走向生命女神，他们就是生命女神。
没有什么比给予他人健康更使人接近诸神。

第七百七十八章 终章
第一天，无事。
第二天，无事。
……
大华天机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有一个数字达到了100，这是希望小队出发后的第一百天了。
这一百天，无事。
早在第三十天的时候，天玄两个世界的各国就向外界共同宣布了胜利的消息，生命意志同盟被摧毁了，完成突袭的希望小队全员失踪，不能排除无人生还。
外界对此有激动的欢庆，有不安的怀疑。
每多过一天，这个消息就更真实一分；与此同时，这个世界在恢复着活力，人们的生活也渐渐重回轨道，人们并不清楚希望小队是以什么方式去战胜那样强大的敌人，但这场胜利确实到来了。
而这天不为人知的是，有一支探险小队从幻梦境乌撒镇回到了大华市。
那通道是祖各吉利在第九十一天发现的，天机世界与幻梦境终于恢复连系，天机局当即派出小队前往乌撒镇探查情况。这次由孔雀、墨青带队，恢复了行走的楼筱宁也跟着一起去。
因为这条通道的出口就在乌撒镇附近的迷魅森林里，小队没有经历什么艰难就抵达目的地，他们在乌撒神庙的高塔里找到了吴时雨，但她早已陷入到了沉睡当中。
那个房间总是有一些猫咪在游荡，吴时雨睡在一张木榻上，面容安详，似乎做着什么好梦。
阿塔尔大长老却说，有一个恶梦被吴时雨封印着，一旦她醒了，这个恶梦就会回归。
大长老又说，他们是叫不醒她的，也不需要多管，乌撒猫族会照顾着她，她会有她的归宿。
这是不是大地城传说中的希望女神一睡不醒？那后来她怎么样了？去了哪里？那个恶梦呢？
他们没有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们试过呼唤她，但她全无反应，依然安睡。
随着小队把这个情况带回来，天机局才最终确定了这场胜利。只是众人没什么停歇的时间，松掉一口气，就又要继续前行，这个世界像一个重症刚愈的孱弱病人，康复之路才刚刚开始。
通爷也好、小旭也好，谁都没有忘记生命意志同盟不是唯一的黑暗力量，而咳血病的阴影不曾消散。
继续发展超凡队伍，继续发掘河尾村的卡洛普学院遗址，培养更多的卡洛普医生，以超凡守护平凡；继续救治石化病、异人症等异常病和普通病的各类患者，使这个世界更少痛苦，更多健康。
这就是天机局的主要工作方针，是他们要做好的事情。
不过，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有着太多问题，经济，民生，国际关系……有很多事情已经超过了天机局的权力范围。
成为卡洛普医生这种超凡之法会改变很多，可能是改变整个人类文明。光是这一点，各国之间如何分享与合作，许多事物的份额与界限如何重新划定，那些问题就不是能轻易解决。
小旭、孔雀、墨青、楼筱宁、常千航等人，都会成为卡洛普医生，即通过向生命女神献祭而获取超凡力量；至于群鸦们，天机局继续着此前的约定，由群鸦自决。
面对这个世界，他们只能尽力而为，尽力无愧于那些逝去的英雄。
……
第243天，无事。
“我去上班啦！”
公寓客厅里，郭鹏斌叫了一声，提着公文包往门口走去。
余琪和两个孩子还在饭厅的饭桌边吃着早餐，小虎头和菜丫头边吃边闹，余琪连声叫着他们快点吃完，挂墙电视屏幕中播放着关于卡洛普医生的节目，孩子们现在最爱看卡洛普医生了，那些人像超级英雄一样。
郭鹏斌出门前回头看了家人们一眼，不由一笑，这才继续匆匆走去。
一家人搬出集中安置点半年多了，搬回东州市区自家的房子也有两个多月了。
现在的世道颇像战争之后百废俱兴，工作难找，但是机会也多，他比较走运的找着一份薪酬勉强还行的办公室工作。只是什么花销都要省着，以前开车去上班，现在则是赶早乘坐公交车。
匆匆地走出电梯，匆匆地走出小区，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才似乎有了一点个人的时间。
郭鹏斌这才拿出手机玩一玩，在周围等车到来的其他人几乎也都低头刷着手机，或看新闻，或看短视频，或打游戏，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戴着口罩，连面目都模糊。
早晨城市的街道已经是车来车往，一片喧嚣，汽车尾气呛得令人生闷，尤其是大车驶过的时候。
郭鹏斌刷着看起了一个贴子，是在讨论之前被逮捕、控制起来的那些异人，一个地方可能就一两十个，但全世界加起来那数量可就多了，怕不是数以万计，他们不像异人症患者还可以治，是已经转化了，那要怎么处理这些异人？
“全部杀掉吧。”有人回贴这么说，“别留着他们祸害世界了。”
这个回贴得到很多人的支持；另一大声音就是先关着他们，别让乱跑，但找办法去救治，这些人其实没做错什么，上了那个网站往往就是运气不好，他们也是有家人的，能救就救吧。
郭鹏斌想了想，全部杀掉吗？心里隐隐感觉不妥，但一想到还有那么多异人留在世间，又有点不安。
他继续看了这个贴子的一些回复，两帮人互骂起来了，主张杀的骂那些不主张杀的圣母婊，枪毙都不过分，安乐死又有什么问题？主张救的骂那些主张杀的没人性，那些也曾经是普通人……
他叹叹气，关掉这贴子了，又看起另一个贴子，是关于医保改革的事情，之前有风声说要把一些罕见病的天价药物纳入医保，另外普通疾病的报销待遇也都更好，但是个人医保缴费也会提高。
这个贴子里又是乱成一团，有人反对说那是浪费资源，与其在罕见病患者那里花大钱还不如把钱用在更多的普通人那里，还没说多数罕见病患者本来就对这个社会没什么贡献……更多人无奈地表示，罕见病和重病是不幸、是痛苦，但这就是生活吧……也有人支持，让更多人活得更好更有尊严，其实是让所有人都得利……
他又刷到一条新闻，盲人带导盲犬上公交车被其他乘客驱赶……
他不太想继续看就关掉了，转而去看一些外国的新闻，却又看到各样的矛盾，各种的乱象……
“唉。”郭鹏斌干脆不看新闻了，这真是一个亟需改变的时代啊，可是像他这样的普通平头百姓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时候，一辆公交车从马路远处驶来了，站台上众人纷纷暂时放下手机，转头望着公交车到来并停下，嗞的一声，车门打开了，后门那边没有乘客下车，而他们从前门陆续走上车去，车里已经几乎满座了。
郭鹏斌刚上车交了钱还没站好，就被后面一个男的猛地挤了挤，那男的朝着那边一个空座位奔去抢坐下。
其实他就没想要抢座，根本不想惹事，当下只是心里嘀咕一句，拉着拉环站稳。
车门刚刚关上，司机还没发动车子，车厢内却响起了一串难受的咳嗽声：“咳，咳……”
咳嗽的人似乎在忍着些的了，但还是咳个不停，让本就沉闷的车厢更加沉闷，顿时之内全车人的目光都望过去，郭鹏斌也不例外，现在在公共场合咳嗽就是这么令人不适的事情。
郭鹏斌看到是车尾那边一个坐着的中年大叔乘客在咳，面色被口罩遮着了，看不出好不好，周围的乘客都在连忙避开，大叔旁边的座位没人敢坐。
“有没有人要下车？”司机问道，语气不以为然，却知道这种情况会有人想走，“有没有下车的？”
咳嗽的大叔没有下车，坐在大叔旁边的一位乘客和另外两个年轻人下车走了，其他人则在叫司机赶紧开车吧；郭鹏斌也没有下车，去坐了空出来的一个座位，虽然那咳嗽听着挺不舒服，可是这种事在所难免的，不是第一次碰着了，如果一有人咳嗽、抽烟、吐痰就躲的话，就别出门了。
车厢内静静的，乘客们又各自低头看着手机，郭鹏斌也是这样，上班路上的这段时间是难得的个人时光。
这时候公交车开动了，在尘烟滚滚的东州马路上向前面驶去，咳嗽声忽然又再响起。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