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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四合（上下）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刽子手，说起来挺吓人的行当，其实也为混口饭吃。 温家嫡女温定宜年幼时，父亲犯事，一夜之间，繁华崩塌，锦衣玉食的日子仿佛梦一场。全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只剩下她一个，被奶妈子救了出来。 为了谋生，定宜扮成小子，拜在顺天府最有名的侩子手乌长庚门下做学徒。寒来暑往的，长到了十七岁。 这天出门没看黄历，一不留神把七王爷给得罪了。对方是天潢贵胄，看她和看只蝼蚁没什么区别，眼看着定宜就要被人拉下去当瓜切了，命悬一线之际，踱过来一个人，随口几句话，救了她一条小命。 他穿着石青绣团龙的公服，轮廓颀秀，侧脸如玉，那份俯瞰众生的尊荣叫她终身难忘。 很久很久以后，有一次定宜问起他对自己的第一印象。他挑起一道眉，说：小个儿，娘娘腔，站在大太阳底下歪个头、眯个眼儿，像个二愣子。 定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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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裹脚也翻黄历，瞧准了日子，雷打不动。
定宜迷迷噔噔叫奶妈子从热被窝里扒拉出来，那会儿不过五六岁，才开蒙。揉着俩眼，趿拉着鞋，站在院儿里的青石砧前。
她妈掖着两手瞧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是时候了，今儿可糊弄不过去了。原该三岁给你包上的，那会儿疼你，没舍得。现在瞧瞧，再耽搁下去，往后受的罪更大。”一面说一面点着头掉过身去，冲底下嬷嬷比比手，“干活儿吧！”
定宜抬头看，两个衣襟上别着大行针的老妈子过来蹲安，“姐儿别怕，人小骨头软，就跟磕泥饽饽似的，想窝成什么样儿就窝成什么样儿。”说着拿出一双红绣鞋，鞋帮绣金花，活像一对小菱角，托在手掌心里往她跟前一递，“您瞅瞅，好看不？等咱们裹完了就能穿上啦。”
定宜还小，瞧见老妈子们大裤管下露出的粽子尖儿就害怕。周围女人都裹小脚，她妈是都御史的正房太太，地位很尊崇，穿着裙门镶挖云头纹的大红栏杆裙，迈步连脚尖都看不见，也是个小脚。就对待脚的问题方面，汉军旗真不如五音旗下的，汉人讲究三寸金莲，讲究了上千年了。定宜爹老家大同，大同小脚瘦、小、尖、弯、香、软、正，驰名天下。这可苦了女孩子们，调理起来比别的地儿更严苛。
“咣当”一声，丫头把瓷碗磕碎了，瓷片拾掇起来，干什么使呢？包进裹脚布里。瓷片儿在肉上割着，血肉模糊了，烂了、臭了，脚趾头掰折，脚背弓起来，一双小脚才能定型。
女人为了好看，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光瞧就疼得慌！定宜眼里含泪，嘴咧得瓢儿似的，“我看……明儿再裹吧！”
今儿推明儿、明儿推后儿，都推了两年了。这回她妈横了心，说什么都得裹。
谁也没理她，老妈子把她的鞋一脱，两只细嫩的脚掌合进手心搓了搓，一下塞进开了膛的公鸡肚子里。
又热又黏乎，定宜背上寒毛都竖起来了。两只鸡还扑棱翅膀，内脏通着血脉，没死透，某一处贴着她的脚心，跳得嗵嗵的。
这回怕是难逃一劫，撂进了死胡同，没辙了。正灰心呢，西边半边天黑成了锅底，云头翻滚着漫延到头顶，丫头抬眼看，嗬了一声：“太太，要掉点儿了，大雨拍子来啦！”
话刚说完，芸豆大的雨点没头没脑砸下来，于是什么都顾不上了，从鸡膛子里拔出脚来就往回窜。老妈子脚小啊，跑起来颠，把定宜颠得找不着北。
反正这场豪雨来得妙，把她裹脚的仪式打乱了，定宜卸了枷，乐颠颠骑在二板凳上，看几个家生子奴才训孩子，还在边上起哄架秧子，“训得好，小孩儿得说，小树得掴。”
转过天来，她妈又瞧了日子，刚预备下东西，打门上进来一拨人，都穿着衙门的公服。领头的是位王爷，戴红缨结顶凉帽，声口里一股子京韵大鼓味儿，亮嗓子就喊：“女的跟屋趴着，男的全捆起来！”
定宜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使劲往上冒头，被奶妈子押住了，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儿。她脑子发晕，四周围混沌，人像掉进了铁桶里，只看见白花花的窗户纸，棂子正中间儿还贴着鹊衔瑞草的窗花。
风真大呀，刮过檐角枝头，呜呜长鸣，叫人心惊。她妈跪在庄亲王跟前磕头，“这里头必定有什么误会，温禄对主子忠心天地可鉴，他擢升也是王爷瞧着一步步走过来的。这么些年，兢兢业业没少为朝廷尽心，就算哪里疏漏了，人活于世总难免的。王爷……王爷您是活菩萨，好歹超生，救我们爷一条命吧！”
庄亲王低头看，命底下戈什哈把人搀起来，蹙着眉头说：“不是我不帮衬，这事儿是万岁爷钦点，我也做不了主。宫里既传令出来，我这儿先交了差事要紧，后头有话再议不迟。且等着吧，等案子审清了，要是冤枉，自然还你们公道。”
定宜她爹在都察院任职，挺大一个章京，从来只有他拿人，没想到今天风水轮流转了。温太太求了半天，“到底打哪儿起的由头，您给我漏个口风，是您积德行善。”
王爷掖了掖鼻子，“都察院上年判了宗案子，是温禄主的事，里头牵扯了好几位大员，一气儿全斩了。如今这案子翻出来重审，得有人顶头……咱们两家是有交情的，我说什么什么来着？别为点私利存心和人过不去，他嘴上答应，到底没听我的。这会儿坏了事，能不能保命，看造化吧！”
她爹和哥哥们被带走了，定宜觉得天要塌，这一屋子女人，个个像惊了雷，谁也想不出办法来。定宜人虽小，其实什么都明白，含着泪摇她母亲的腿尽力宽慰，“太太别着急，老爷打个狐哨就回来了。”她妈听得愈发心酸，搂着她哭到后半夜。
有些事无力转圜，就像拿手掬水，甭管使多大劲儿，该流还得流。定宜捏着小钓竿，坐在池子边上钓金鱼，身后人来人往，她没敢回头看。家里养活不了那么多人，太太油碗要干，砸锅卖铁走后门往外填还，她爹还是判了斩监候，嫌上菜市口丢人呐，自己解裤腰带吊死在牢里了。她三个哥子呢，朝廷念在她爹“著有微劳”，开恩判充军，发配长白山挖人参去了。
好好的家，转眼就散了，多可怕！所幸罪不及三族，女眷们尚且无虞。她昂着脑袋看天，两只唧鸟飞过去，爹和哥子都没了，现在的温家还剩下什么？豆大的眼泪掉下来，在水面上砸出两圈涟漪。
人口越来越少，房子越变越小，大屋换小屋，到最后家里只余三个人，她夜里和奶妈子睡西厢房，太太独个儿睡正屋。
汗水像蠕虫爬过脸颊，她举胳膊擦擦，热得睡不着，翻身坐了起来。柴禾燃烧的哔啵声犹在耳畔，猛回头一看，外面火光冲天，上房着火了，她妈还在里头呢！她吓得大声哭喊，奶妈子睡死了一样，她急得没辙，啪啪扇她大耳刮子，把她给扇醒了。醒了也不济，下炕脚底下拌蒜，在踏板上还摔了一跤。抱着她出门找太太，正屋火太大，房檐在热浪里扭曲，看不见太太人影。
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没有母亲！她挣脱了，拼了命往前冲，奶妈子拽着她不放手，她跺脚哭得声嘶力竭，“太太……快出来……”
胸口像被磨盘碾压，疼得抓挠不着。四周围都是滚烫的火苗子，她觉得自己应该死在这里了，绝望的当口，一只微凉的手覆盖在她额头，幽幽叫她，“树啊，这是梦见谁家太太了？那太太长得俊吧，瞧这副火急火燎的馋样儿！”
她倒过气来，睁开眼，灯火如豆，面前是师哥背光的脸。
“魇着了？又哭又喊的，那么瘆人呢！”师哥看她气短得厉害，开柜门找药葫芦，倒了两颗荣心丸来喂她，站在炕前说，“那个安巴灵武知道吧？前儿画的押，刑部把折子递上去，万岁老爷子圈定了，明儿午时即刻问斩。你这模样，我料着也当不了差了，还是回师傅一声，在家歇着吧！”
她说不必，“我不在，谁给师傅捧刀呐？”
师哥听了嘬嘬牙花儿，“能耐的你，没你这红差还不出了呢！”
她闻言觑眼看他，“要不您来？”
她师哥臊眉耷眼背过身去，捂着半边脸嘟囔，“怎么犯牙疼了……”
不是牙疼，是肋叉子疼吧！提起捧刀这小子就发蔫儿，不是没道理的。吃这行饭，脸面能耐全在一口刀上。这刀邪性，平时供在宣武门城门楼子上，比大爷还难伺候。请之前要香烛纸马祭拜磕头，不是干净人儿近不得身，要么极阴，要么极阳，丧了童贞的摸不得，一摸它就闹脾气。刀刃磨得再好，要紧时候卷了，砍下去骨肉不分离，卡在脖梗子上动弹不得，刀斧手名声就坏了。
说了这么些，再转回头来说出红差。什么叫出红差呢？坏了事的犯人上菜市口砍头，那个就叫出红差。犯人自己舍不得辞阳啊，上路得有人送一程，不要紧的，刑场上有人等着，那位头戴红巾、脚蹬快靴的专干这个，就是俗称的刽子手。刽子手，说起来挺吓人的行当，其实也为混口饭吃。这种买卖和阎王爷打交道，煞气重，一般人不敢招惹。活儿轻省俸禄又高，看开了，给个师爷都不换，如今定宜就拜在顺天府最有名的刀头乌长庚门下。
好好的姑娘怎么入了这行呢，说起来话就长了。掐头去尾简而言之，那时候她妈给烧死了，小四合院也烧秃噜了，奶妈子带着她投奔两头亲戚，都说家里死的死、充军的充军，光落下她，可见命硬，没一家愿意收留她。树倒猢狲散，古来如此，没办法，最后只得跟着奶妈子回了三河县。
奶妈子家也不富裕，老人都不在了，和家里哥哥房挨着房，姑嫂常拌嘴，男人不成器，日子过得挺艰难。好在奶妈子是个精明人儿，把她带回去当男孩儿养，随他们家姓沐，改了个名字叫小树。大伙儿都知道，女孩子好些地方不方便，易被人打主意，男孩子还强点儿。就这么，奶妈子那窝里横的男人还嘀咕呢，“一个舍哥儿，亏你当宝贝似的。村头里长没儿子，把哥儿送他们家过好日子得了，咱们还能换两袋棒子面，不挺好？”要知道她是个姑娘，早晚使手段祸害了。卖给人做童养媳是往好了说，最坏就是卖进窑子。自己的肉自己疼，别人家的闺女，剐成条儿也不当回事。
奶妈子是真舍不得她，前两年儿子出花儿【出天花】没了，奶闺女顶半个小子。只可惜寿元浅，老皇上退位那年染了病，开春新皇上改元就撒手走了。掰指头算算，过去五六年了，那会儿定宜才十二岁。十二岁的半大孩子该谋生路了，她有眼色，知道留在沐家没好果子吃，夹着尾巴给乌长庚的老娘提水推磨。人家看孩子会抖机灵，松口收了徒，就给带回北京来了。
①戈什哈：满语，清代高级官员的侍从护卫。
②章京：清代早期为武官的称呼，后不限于称武官，如军机处之军机章京，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之总办章京等。
③舍哥儿：失去亲人或没人疼爱的孩子。
④里长：官职名，负责掌管户口、赋役之事。

第2章
师傅待她好，她也一心一意孝敬伺候，就是秘密不能叫人发现。哪儿有女孩子学刽子手的，说出去这辈子还嫁人不嫁？她也是没法子，学过泥瓦匠、学过木工活儿，上手早，且要把子力气，到底是个姑娘，哪里应付得来？还是奶妈子那男人无意间提起，说乌长庚的手艺好，能干到六十岁。砍头嘛，跟砍瓜切菜似的，不费力气。每年交了秋，大理寺、都察院、刑部共九卿会审完了，有一拨人冬至前问斩，忙也就那会儿，一天十个几十个的。平时都是零差，堂官老爷说“来呀，推出去就地正法”，那是少之又少。他们这些学徒呢，吃一点儿俸禄，闲着就干碎催。
反正是好活儿啊，就是头几回见了血眼晕。人的身体像一个水囊子，盖儿给崩开了，里头装的水一下子泼出来，拾掳不起来。她没见过那么多血，乡下杀猪还拿盆儿接着呢，杀人可没有，一刀下去，血溅五步。那会儿她师哥笑话她，说她人小屁股沉，拉她她不肯挪窝，其实是给吓傻了。
她师哥，大名夏至，愣头小子，办事爱往斜里岔，说话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她来的时候他已经学艺两年了，虽不大靠谱，对自己人挺实诚。这么些年了，处处照应她，她刚来和他住一屋，后来大了，和师父提了两回，说嫌他晚上睡觉磨牙，把一间堆杂物的屋子收拾出来自己搬进去，耳根子这才清静了。
可是隔一道门挡不住夏至，他照样来去自如，就像今天师父不在，插门睡午觉，做梦做得正迷糊，他进来把她给叫醒了。
天色渐暗，她往外看，“师父还没回来？”
夏至唔了声，“牢头嫁闺女随了份子的，不吃回来多亏啊。你饿吗？晚饭做得了，起来吃吧！”
她摇摇头，“吃不下，先搁着吧。”
夏至拿蒲扇柄探进颈窝里蹭了蹭，挨在边上打探，“怎么老听见你做梦喊太太呢？要说人大心大想媳妇儿就罢了，十二三岁起琢磨那么长远的事儿，不嫌早了点儿？”
她没搭理他，起身到外头井里打水洗脸。吊桶放下去磕着什么了，就着天上月一看，一个人头浮在水面上，把她结实吓一跳。再仔细打量，原来是湃了只瓜，瓜藤长，拖着像条辫子。
她叹口气转动轱辘，夏天井水凉，帕子捂在脸上一激灵，脑子也清明起来了。
“安巴灵武那案子有点儿大，”她吸溜着鼻子说，“又牵扯这么些人，一造儿一造儿往下查，大英的半壁江山都空了。”
“可不。”夏至在藤椅上撅了根篾片剔牙，边剔边道，“连皇帝老爷子都怕了，哪儿还等秋后啊，赶紧的吧。越咬人越多，一查到底，朝廷买卖还干不干了？择几个大头，结案完了。水至清则无鱼的老道理，万岁爷比咱们明白。”
她小时候经历过家破人亡，后来入了这行，看惯了官场兴衰宦海沉浮，似乎对什么都不上心了，扭过头问：“明儿发落几个？”
夏至竖起三跟手指头，“明儿是我头天下海，我这心里啊……”他晃晃脑袋，“师父说要开个大局，监斩的人里头有中堂有王爷，差事办好了就此出山，办不好，连师父面子都折了。”
“你不常说天老大，你老二吗，怕什么？”定宜拍了拍他肩头，“师父对你没说的，你自个儿争气，一刀扬名，在圈儿里就混出来了。这么好的机会别糟践了，等我二十岁的时候，不定有没有那么好的运道呢！不过有一宗你得记好了，歪刀刘当初怎么得个歪刀的名号？手起刀落他闭眼了，削了人半个脑瓜子，丧家差点儿没活吃了他。你得睁大眼，砸了师父招牌，我头一个不饶你。”
夏至正懵呢，听了话给她后脑勺来了一下子，“小兔崽子胆儿肥，教训起你师哥来了，看我不凑你丫的。”师兄弟俩绕着院子追打，这是每天必演的戏码儿。
第二天起个大早，沐浴焚香都收拾好，师父大马金刀站在门前，块头不小，挡住半边日光，活像庙里的增长天王。乌长庚四十多岁的人了，孑然一身。因为先后克死了两个婆娘，到如今再不想那档子事了。照他的话说，“吃咱们这行饭的，成家就是祸害人。身上背着百十条人命，阳世里没罪业，阴司里记着账呢！”索性无儿无女，带两个徒弟，将来给他治丧发送就成了。
师父头天喝得有点儿高，没睡踏实，肿着两个大眼泡子吩咐夏至，“心要正，手要稳，回头让小树准备上，含块老姜片子，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带颤的。”
夏至响亮地嗳了声，其实心底里虚，一早上有股子病态的兴奋劲儿。他们大院里还住着另两户住家儿，也是顺天府里当差的。有个绰号叫三青子的，媳妇刚过门就怀了身子，他老爱取笑人家，出门就喊：“三青子，回屋吃个嘴儿，嘬口奶豆子，该动身了啊。”话音才落，打门里边泼出一盆水来，把他鞋面儿浇得稀湿。
定宜背着包袱站在边上奚落他，“该啊，谁让你嘴欠呐！”
乌长庚脾气火爆，冲屋里喊：“三青子，管管你女人，懂不懂规矩？不懂你爷爷我来教！”今儿要当值，临出门被女人泼一脚水，口彩不好。
三青子出来了，点头哈腰说对不住，请乌大爷消气。夏至让人糟心不是一天两天，大伙儿都习惯了。定宜不耐烦听他们吵，顶着日头出门等人，斜对面有棵上百年的槐树，七月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成串紫红色的花苞垂着，空气流动，香风十里。
这片儿住的都是底层百姓，像拾粪的、抬杠子的、摇煤球的……各行各业都有。定宜挨树底下避荫，早前就有人在那儿了，是常在东岳庙头出摊儿卖馃子花生豆的大娘带着外孙子，跟前搁个小盆儿，不知道在捣弄什么，见了她一笑，“树啊，今天又有差事？”
街里街坊都相熟的，她笑着应了个是。凑过去看，盆里养着十几只蛤蟆骨朵儿【蝌蚪】，碗里还有三尾。大娘把碗往孩子嘴上凑，孩子不乐意，她连哄带骗的，“这可是好东西，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能当皇上吗？就因为他敢吃这个！皇上说了，谁吃给谁当将军，带兵、还赏大刀。那刀可漂亮了，比你那弹弓子强百倍……”
定宜喉头发紧，老人们总有妙招，据说吃蛤蟆骨朵儿不长疮，也不知道靠不靠谱。总之一辈一辈传下来，乡里孩子，小时候几乎个个生吞过。
那孩子给说动了，稚声问：“真的？赏大刀？”
他奶奶点头，“皇上不给奶奶给，你喝，喝了咱们这就买去。”
孩子听了，接过来就喝。那东西是活物，进了嘴也挣扎，孩子不懂，自然而然嚼了两下，定宜吃一惊，只觉早晨那碗粥在嗓子眼里翻腾，差点没吐出来。赶紧转过头去，见师父和夏至出来，忙迎了上去。
顺天府在鼓楼东大街路北，从同福夹道过去有程子路，赶车也得跑上两刻。今天要斩的人虽说会审过，宫里批兑也下来了，到了行刑之前，走过场还是需要的。
定宜跟着衙役进班房点人头，昔日位高权重的大臣，今天变成了阶下囚，荣辱只在顷刻之间。遇到这样的犯人总能想起她爹，看着里头衣衫褴褛的人，百般滋味在心头。
眼下衙役说话也变得客气点儿了，开了牢门一呵腰，“安大爷，今儿案子结了，给您道喜啦。”
安巴灵武是江南河道总督，正二品的官，专事负责江苏河道的疏浚和堤防。挑河修路最来钱，花销记了笔糊涂账，自己再捞点儿，结果刚修的河道夏汛涝了，两岸百姓受灾严重。朝廷查下来，贪的数目不小，自己贪还则罢了，居然敢“伙同”，不杀不足以平君父滔天震怒，于是不等秋后了，等不了，麻利儿弄死得了。
毕竟见过大场面的人，没做出哭天抹泪的怂包样。安巴灵武从牢房里出来，身上上了枷，脚上戴着镣，站在监房门口等交接。定宜托着号册子问：“叫什么名字？”
他瘟头瘟脑通报了姓名，确认无误，外面的衙役不耽搁，直接上来提人，拉拉扯扯出了号子。
上大堂，顺天府还得再问一遍，他不答，自有押解的衙役代为回答。堂上忙着勾招子，行刑的人在檐下候着。定宜看夏至一眼，堂上三个犯人，其中一个就分派在他手里。他偷着瞧了好几回，越瞧越虚，两条腿在裤管底下直打颤。
“师哥，你怕啊？”她转过眼瞧檐外明晃晃的天，摇头道，“怕也来不及了，好好干，别叫人受苦，算你功德一件。”
夏至稳了稳心神，有点看破红尘的意思，“既选了这行就没有回头路，小树啊，二十岁前有门道就换行当吧，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但凡有法子，谁也不能干这个。她是着急要离开三河县，姑娘越长越大没人护着，奶妈子哥哥家有个傻儿子，要是不小心露了馅儿，只有给傻子做媳妇的下场。
她师父门下有定规，二十岁就要开锋出山，她今年十七，还能混上三年。鸡零狗碎的活儿干干就罢了，上法场继承衣钵肯定不行。夏至说得对，是时候该谋出路了，可是出路在哪儿呢？她六岁过后就没穿过裙子，女人的针线女红她一概不会，连嫁个人好好过日子的念想都不敢有。
正经人，哪个愿意娶刀斧手？
自己琢磨，不过一笑。这时候听里头动静大起来，犯人五花大绑要出红差了。外头三声炮响，犯人从白虎门出去，门外边摆着一张八仙桌，上面是衙门准备的辞阳饭，酱肘子一包，大饼一斤，请他吃喝上，吃饱了好上路。
临要死了，谁能吃得下啊！吃不下不碍的，狱卒拿酱肘子在他嘴上擦擦就表示吃过了。筷子撅断了一扔，这就上囚车往菜市口去。
菜市口在宣武门外，刽子手用的鬼头刀就供在城门楼子上，要用得请。没收徒的亲自去磕头，收了徒弟的由徒弟代劳。定宜和夏至一块儿上楼，扶着城墙朝底下张望，“不是说有王爷监斩吗，怎么一位都没看见呐？”
夏至点香上贡，一面道：“谁爱和死囚大眼瞪小眼呐，登台远远看着人头落地就成了，又不是鹤年堂的伙计，凑近了找晦气么？王爷们都是讲究人儿，不入顺天府衙门，径直到法场，大凉棚底下坐着……”欸了声，朝远处一指，“这不来了么！”
定宜顺着看过去，一支队伍浩浩荡荡从远处而来。因着清了道儿，看热闹的百姓被拦在两旁，中间人马没阻挡，愈发显得趾高气扬。看见这些天潢贵胄就想起抓她爹的庄王爷，那是老辈里的王爷，似乎还讲点儿人情；如今这些都是太上皇的子侄，和当今皇上平辈儿，一个个骄纵成性，想是养不出什么好品性来。
她请下大刀抱在怀里，只觉满肚子百转千回。温家打从改朝换代起就为朝廷效力，到最后兴也因他，亡也因他，现在回头琢磨，实在令人心酸心寒。

第3章
下了城门楼子，恭恭敬敬端着刀跟在师父身后。衙门里押解的人手也多，她就混在人堆里往前腾挪。天气太好，大日头照得人睁不开眼，身上布条子勒着胸口，又热又闷喘不过来气。好在就三个人犯，花不了多长时候，他们受得住这份热，中堂王爷们也受不住啊！
踮脚看，鹤年堂门口搭起了棚子，临街商铺全在门前摆上条案，备酒、供好了白米饭和蒸菜，这是给犯人送行。黄泉路上可以没有笙歌，但不能没有酒菜。要是犯人愿意赏脸吃一口，那这家就积了大德了，阎王爷会在账目册子上记上一笔，这家可以贴大红对子操办一回，比办喜事还热闹呢！
鹤年堂在四九城里有名，不单因为它汤剂地道。老百姓骂人，蹦出来一句“上鹤年堂买刀伤药去吧你”，那可不是好话。鹤年堂对面就是菜市口，据说有时候半夜来人敲门，要买药。问哪儿不自在呀，人家说脖子疼，可见是闹鬼了。掉了脑袋碗大个疤，能不疼吗，所以鹤年堂的伙计每逢犯人出红差就在门前摇算盘，哗啦哗啦的，据说能驱鬼辟邪。
定宜一行人打门前过，算盘珠子吵得脑仁儿疼。她别过脸去，仿佛能避让似的，挨过了这截就好了，三伏天儿，太阳底下待久了要发痧。
犯人由东向西排开，大凉棚底下的监斩官们也都落了座。她朝台上张望，两眼晒得发花，由明及暗，实在看不真切。数了数有五个人，一色朝服顶戴。正中间的是亲王，亲王超品，连顺天府尹都要奉承他们。不过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其中一位头子活络，不时和边上官员交头接耳，另一位端稳如山，一味静坐。定宜暗扯了扯嘴角，这样的人，若不是眼瞎心盲，就是铁水浇铸成的。
正瞎琢磨着，后边有人扯她衣袖，回头一看，一个长随打扮的往她手里塞了个瓶儿，边使眼色边道：“这是鹤顶血，回头你瞧准了机会喂给安灵巴武。”
鹤顶血是鹤年堂独创的药，据说服了周身麻木，疼痛不觉。药虽好，却不能随意用，刽子手有很多忌讳，哪一处出了纰漏，转眼就招霉运。她可怜那些问斩的人，却不能为此坏了师父的规矩。朝刑场上瞥了眼，手往前一推，“对不住了，吃哪行饭操哪桩心，我只管捧刀，旁的一概不问。”
那人嘿了一声，这些人里数他最闲，找他是抬举他，不识好歹！
“你知道这药是谁让给的吗？耽误了差事你吃罪不起！”
她听了一笑，“耽误也是耽误您的差事，和我什么相干呐？”
那人要上脸，乌长庚发觉了，压着嗓子呵斥，“什么时候了，还嚼舌头！”
她忙缩脖儿过去，那人只有干瞪眼。师父问她出了什么事儿，她随口敷衍两句，心里迟登着，总觉有道目光尾随她，还是从大棚子底下的监斩台上射过来的。她有些后怕了，难道这鹤顶血不是丧家托付么？还是安灵巴武和哪位大官有牵搭，人家私底下走交情？
不敢想，越想越忐忑。西南角上角螺呜呜吹起来，刑名师爷拔着嗓门儿宣读罪状，这时候也没工夫计较那些了，赶紧把鬼头刀呈给了师父。
朱砂打勾，这就要开刀问斩。夏至经过她跟前，她悄悄把一块姜塞进他嘴里，这是师父事先交代的，一则壮胆，二则醒神。刽子手手艺也分三六九等，好的把式劲儿拿捏得很准，断头不掉头，便于丧家收尸缝合。至于夏至这样的新手，就不奢望干得漂亮了，稳扎稳打才是正理。力道没用好，一刀下去卡在脖梗这儿，那阴骘可就损大了。
午时三刻眼看到了，刽子手都就了位，包大刀的红布也摘了，刀背上两朵小红花映衬着寒光四射的刀身，有种奇异的对比。老百姓看热闹，爬树登高唧喳指点，这会儿也静下来了。报时官扬声高呼“吉时到”，又是一声炮鸣，恍惚听见刀锋破空的呼啸，然后传来沉闷的噗噗声，喷涌而出的血按不住，很快染红了四周围的黄土地。
身首分离，看上去有点奇怪。之前呜呜悲鸣的丧家被这一幕唬住了，似乎忘了哭，但是突然回过神来，便迸发出更为撕心裂肺的呼嚎。定宜总不忍看这幕，死了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要经受痛苦和煎熬，因为经历过，像个噩梦不敢回顾。
衙门砍完了人，无亲认领的要拉到城西掩埋，有家眷等着收尸的就撂下不管了。夏至算入了行，虽说不能和师父比，至少差事是顺遂当下来了。只不过这人出息不大，下了场子两条腿哆嗦得站不稳，也不敢回头看，胳膊搭在定宜肩头，牙关扣得咔咔作响。
定宜忙掏扇子给他扇风，“师哥定定神，事儿都完了。”
夏至哭丧着脸挨在一边，看见袖口上溅的两滴血直犯恶心，呜呜咽咽道：“我恨我爹妈啊，穷死饿死也不该送我学这行当。这叫什么呀？”他两手摊在她眼前，“你瞧瞧，瞧见吗，我手上沾血了，我他妈夜里甭想睡囫囵觉了，今儿晚上咱俩做伴吧！”
她拧眉打掉他的手，“能不能长进点儿？婆婆妈妈像个娘们儿！瞧师父办差瞧了七八年，轮到自己就这脓包样式！”
“那不一样，不一样……”
她推了他一把，“回去洗洗歇着吧，您往后是爷了，我还有活儿要干呢。您冲我诉苦，挨不上！”
她是个学徒，打扫法场也有她一份，顶着大日头撒土盖血，她可比他劳碌多了。
嫌他碍手脚把人打发走，监斩台上的大人物们还没散，台子周围戈什哈围得满满当当的。她和几个衙役扛着桑树枝过来清扫，把事先准备好的沙土盖在血迹上。苍蝇嗡嗡在耳边汇集成群，地面上烫，一阵阵热气混着血腥味直冲鼻子，那味儿真够叫人受的。
正憋着一股劲儿，来了个侍卫打扮的上前叫她，咳一声道：“你，手上活儿撂下，那儿王爷传呢，跟着过去磕头吧！”
定宜直起身四下看，她师父和师哥都回衙门去了，这儿只剩下她和几个杂役，抽冷子说王爷传她，估摸着是刚才鹤顶血的事儿闯祸了。心里有点生怯，可是既发了话，不去又不行，只得应个嗻，低着头，垂着两手，脚下一溜小跑上了监斩台跟前。
菜市口地方不大，监斩台占了道儿，大约人要散了，两头停着几顶竹丝亮轿。定宜不敢抬头看，只听一递一声客套寒暄，全是官话和场面话。
她也不言语，悄悄在一旁静待，侍卫过去通报了，一会儿又折回来，上手就往外拉扯。她心里没底，跌跌撞撞跟着走，一直给拉到了两抬轿子中间，侍卫恶形恶状推她个趔趄，“等着，一会儿王爷有话要问。”
她嘟囔了声，“我也没做错什么，这不是为了当差不出岔子吗！问话，问什么话呀？”
横竖这回凶多吉少，安灵巴武头都砍了，那位王爷还这么不依不饶的，怕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扒着轿沿往台子上看，已经到了拱手话别的当口。顺天府尹她是认识的，可惜人家往那头去了，远水救不了近火。传她的不知是位什么王爷，她偷着瞄一眼，两队侍卫簇拥着凤子龙孙过来了，她胸口跳得砰砰的，有种大难临头的预感。这时候来不及想太多了，一双描金皂靴踏进视野，她紧走几步上前，不等人发话，先跪下磕了个头，“小的沐小树，给王爷请安啦。”
头顶上飘下来的嗓音带着冷，大七月里也叫人不寒而栗，“你就是乌长庚的徒弟？”她应个是，那位王爷没叫起喀，手里扇子摇得呼呼生风，冷笑道：“我当三头六臂呢，原来是个还没长全的半大小子！你胆儿不小，爷的令你敢不听？”
这类天潢贵胄，和他讲道理不一定行得通，老老实实认个错，兴许能成。便又磕一头道：“请王爷明鉴，小的并不知道那药是王爷叫给的，要是先头人早早儿知会我，说什么也得把爷吩咐的事儿办妥。”
传令那位不乐意了，在边上反驳，“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也不问问是谁的示下，张嘴就把人蹶回姥姥家了。这会儿眼见不妙，往别人头上扣屎盆子，没门儿！”
“我蹶您，您嘴上没落锁，差事交代不明白，横竖不能怨我。”说完了再朝王爷一揖，“王爷您圣明，小的是个杂差，上不得台面的人，没有那么大的胆儿敢和您叫板。只要是您的示下，别说一口鹤顶血，就是鹤顶红，我也给他灌下去……小的说胡话儿您见谅，您仁慈，见不得安大爷受苦，咱们虽吃这行饭，也不是全无人情味儿的。可王爷不知道，刑场上好些规矩，打入师门那天起师父就嘱咐好了。鹤顶血用了血脉不通，全憋在腔子里，咱们做刽子手的，就图个场面好看。一刀下去，嘭——血溅起老高……”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急于保命，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他们家就败落在姓宇文的手里，所以见了这些黄带子有种天然的恐惧。
她顿下来，上头也没言声，皂靴没挪地方，她觉得运气够好的话，没准儿能逃过一劫，毕竟那些话也挺有理有据的。没曾想王爷底下戈什哈不买账，炸着嗓子道：“王爷是受人之托，事儿没办成，人家跟前不好交代。你折了王爷的面子，明白不明白？爷的面子金贵，把你皮扒了都不够填还的。你说了一车话，全照你们刀斧手的难处来，你们的难处，关别人球个事儿！”
定宜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别发躁，有话好说……我瞧安爷虽犯了事，腰杆子却硬气得很，上刑场半点也不怯，给他鹤顶血，人家未必领情。其实人到了这地步，生死置之度外也就不觉得疼了，真的。”
还真的呢，这小子横是不要命了！那位王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言之凿凿，我却不信，非得你死一回，才能知道这话当不当得真。”
话音才落，后面几个虎狼侍卫扑了上来。朗朗乾坤，这是要草菅人命么？定宜脑子里嗡地一声，愕然抬眼看过去——好一位王爷，生得挺标致的脸盘儿，却有副鸩酒里泡过的心肠。为这么点小事就打算要她的命，宇文家出禽兽，这话印证在这儿了。
王爷一肚子气，瞧什么瞧？死到临头了还敢回眼？下等人里出刁民，就算长得齐头整脸，刁民还是刁民。虽说犯的罪过不至于死，但是刑律以外自有皇家的威严法度不容亵渎，得罪了王爷，活剐都够够的了。
他扫了左右一眼，“等什么？拖下去！通知大兴县来领脑袋，就这么定了。”
定宜啊了声，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千钧一发之际，轿子后头走出个人来，声气儿不像这位急进，咬字很准，语速也慢，但是字字句句透着利落，说：“大热的天儿，七哥消消气。一个小碎催，哪里值当你发这么大的火。”

第4章
定宜给押得直不起身来，勉力抬头看，说话的是同来的另一位王爷。
这王爷长得比七王爷更得人意儿，七王爷是满脸的骄矜，这位呢，模样不跋扈，眉眼也谦和。有的人五官凑在一块儿觉得挺好，拆开了不能看，他却不一样。以前老听说宇文家出美人，她以为泛指女人，原来并不是。王侯将相嘛，作养得好，和她四周围那些平头百姓云泥之别。她自小家败，没读过多少书，但是闲着也爱从书摊儿上淘换诗集。想起来有句话形容他很合适，叫腹有诗书气自华——他一定是个有学问的人，有学问，自然就熏陶出那份从容优雅来了。撇开旧恨不说，定宜这刻还是很感激他的，不管怎么样，能替她说句话，可见这人至少比七王善性。
至于七王爷弘韬，衙门里唠家常时偶尔提及过，听说脾气不好，干什么都爱较真，白瞎了贤亲王的名号了。
“你不知道里头缘故。”七王爷有点不耐烦，“和你说不上。”
“我问过底下人，照我看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安灵巴武既然已经伏法，前头的种种不提也罢。”那位好心王爷看了她一眼，“依着我，不该杀，倒该赏。”
七王爷听得立起眉头来，“你的意思我明白，可他拂了我的意。”
“满朝文武都躲着，事情也平平顺顺过去了，临了你倒沾一身腥，叫人说你和安灵巴武有牵扯，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好听么？”他踅过身抬了抬下巴，“把人放了。”
戈什哈都是旗下包衣，主子的兄弟授了意，不敢不听，也不敢全听，手上松了松，犹豫着看弘韬脸色。弘韬刚才火气大，脱口一说，再倒过头来想想，的确有不当之处。其实一只蝼蚁，碾死就碾死了，没什么大不了，要紧的是消息传出去，对他自己没好处。利害关系一计较，那股子热气也冒完了，打算顺杆往下滑。
“没听见十二爷的话？”他胡乱摆了两下手示意放人，但是就这么饶了他又太便宜他了，因横眉冷眼道，“今儿算你运势高，没有十二爷替你求情，不要你命也打你个腿折胳膊烂。下回长点儿心，再犯在我手里，仔细你这一身皮！”
定宜先前吓出一身冷汗来，那些侍卫一松手，简直像阎王殿前转了一圈，腿里都带着酥。待缓和下来，呵腰说是，“小的记下了，下回见了王爷一定好好伺候着。”那头要上轿，她紧走两步上去打帘，“天儿热，王爷受累了……您好走。”
就这么，七王爷手指头漏道缝，够她超生的了。回过头来再看十二王爷，太阳光照在他肩头的行龙上，龙首四爪，立在那里，伟岸如山。
他似乎并不指着听她的客套话，事儿办完了，迈过抬杆进轿门，定宜虽迟疑，还是蹭过去唤声王爷，就地打了个千儿，“今天多亏了王爷，小的才保住一条命。您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以后王爷有吩咐，小的肝脑涂地，报答王爷救命之恩。”
她说了一堆，奇怪醇亲王像没听见似的，坐定了，表情也没什么大变化。竹篾编成的围子透风，夏天代步清凉，窗口的小帘子被风吹得飘起来，有零星的光落在他脸上身上，宝相庄严，叫人挪不开眼。
王爷就是王爷，派头大是天生的，救了你不表示愿意搭理你。她讨了个没趣，轿子上肩了，只好讪讪退到一旁，倒是边上一位近身长随应了她一句，“王爷知道了，往后办事留神，救得了你一回，救不了第二回。”
她一迭声道是，把腰弓得虾子似的，“恭送王爷。”
亲兵在黄土道上走出一片扬尘，脚步隆隆去远了，她这才直起身来。视线追随，唯见轿顶天青的燕飞翩翩，这样充满血腥的地界儿凭空冒出一股清流，难得，但也格格不入。
她劫后余生，把衙门里其他人吓傻了，一个个远观不敢靠近。等那些亲王和侍卫们拐了弯才围上来，缩脖儿吐舌头说：“你小子命真够大的，回去告诉你师父一声儿，今晚上下碗面吃，捡了条命，多活几十年。”
她长出一口气，突然觉得天旋地转，抹着脸上汗嘀咕：“可把我给吓懵了……”说着人就瘫下来了。
大伙儿“哟”地一声，敢情天热又受了惊，两下里夹攻中暑了。七手八脚把人抬进鹤年堂，搁在藤榻上，绞凉帕子擦脸、给她扇风，伙计兑好了醋茶灌她，折腾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她还惦记刑场上，挣扎着朝外头指，“我活儿还没干完呐！”
几个人忙按住她，“早办利索了，躺着别动，刚还阳还不容人喘口气？那么点子活儿，三两下就收拾完了，拖到这会儿招虫，鹤年堂甭做买卖了。”
她松懈下来，重又躺回去，两眼直勾勾盯着房顶。刚才那通好折腾，以前的事儿像灶房发大水，什么甜的酸的都涌了出来。因为经历过，觉得活着真不容易，这是遇见了好心人，要是那位十二王爷站干岸，她这会儿应该下去找她爹妈了。其实她也看得开，死的当口难受，过去了就松快了。认真说，死了倒好了，强似现在不男不女的活着。要不是那些常混在一起的人知道她不爱刮痧，在她迷糊的时候给她把衣裳剥了，那这口饭就吃到头了。
大伙儿啧啧为她庆幸，说十二爷是个好人呐，是她命里的福星。衙门里当杂差的，大官能见着几个，离真佛隔了十八重天，王爷杀人听过，王爷救人稀罕。张得全抓耳挠腮嘟囔，“醇亲王不常见，听说刚从喀尔喀回来？”
鹤年堂街面上做生意，迎八方客，消息也比他们灵通，伙计掸着柜面应：“你们不知道啊？醇亲王他妈是喀尔喀贵妃，位分虽高，搁着就是个摆设。老皇爷和太上皇后的娇儿子十三爷，两朝正统，那是眼珠子。旁的儿子嘛，眼眶子不敢说，总差了一截儿。醇亲王十三岁封贝勒，派到喀尔喀做土地爷去了，一待就是十来年。这期间喀尔喀左翼偷摸着想造反，还没起事呢，走漏了风声，十二爷镰刀割麦子，唰唰全给他收拾了。立了功也不流放啦，回京，封了和硕亲王，可给他妈长脸了。”
大伙儿都赞叹，越受挤兑越有能耐，真好样的！
伙计歪脖儿咂了两下嘴，“可惜了的，那么好的爷……”
大伙儿又追问怎么了，他光摇头不吱声，大伙儿骂他，“话说半截不是人，赶明儿你姐姐生孩子，生一半留一半。”
“你们这帮人……”伙计急赤白脸拿手指头指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告诉你们，你们也没机会验证……醇亲王啊，耳朵不好使！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瞎哑聋瘸嘛！不过听虽听不真周，架不住人家聪明。只要你正对着他说话，照样一句一句回得明明白白的。”
定宜原还躺着，听见这个坐了起来。难怪刚才道谢他没反应，原来是这么回事。看人口型，脑子里还得琢磨，真够费劲的。好人坎坷，坏人倒逍遥。就说那位七王爷，聋的怎么不是他呢！
大伙儿怅惘着：“好好的，怎么得了这毛病？能说话，那是后来聋的？”
“九成是。”伙计点头说，“打小儿听不见，怎么学说话呀？”
大家聊得正起劲，鹤年堂掌柜的进来了，瘦高个儿老头，颧骨上长雀斑，脸往下一拉，活像个褡裢火烧，冲伙计高喝：“说什么呢，活腻味了是怎么的？那是王爷，你当是你们家街坊呐，乱嚼舌头给铺子招祸，我活撕了你！还嫌我不够烦呐，我这儿一脑门子官司呢！”
掌柜的一骂，大伙儿悻悻然。碰巧夏至得了消息来接人，进门拍大腿就数落：“杀千刀的杨二叫我来收尸，吓得我肝儿都碎了。蒙事儿蒙到我头上来了，姥姥！”说着面门耳朵一通捋，居然眼泛泪光，“虽说咱俩常拌嘴，你要是死了，我还真舍不得。”
边上人添油加醋描述当时场景，定宜觉得挺没脸，叫人押着不好看，她到底是个姑娘，实在不愿意再回想了。下榻穿了鞋拽夏至，笑道：“这不是没事儿吗，别一惊一乍的。师哥咱回吧，我得给师父报平安。”言罢冲大家拱拱手，“偏劳了，我这儿道个谢，回头我师哥在小仙居包场子请大伙儿喝酒，大伙儿赏脸。”
夏至嗳了声，“我多早晚答应来着？”
“就这么定了，回见。”她扯着夏至出门，嘀嘀咕咕抱怨，“我不是你师弟啊？白捡了条命，你得给我压压惊。”
夏至思量思量，咬着牙说成，“只要活着就好，我真怕看见你掉了脑袋的样子，刚才路过皮匠铺和老马头说定了价格，二两银子给你把脑袋缝上。既然没死，这钱拿出来冲喜，值了。”
师哥到底是师哥，定宜吸溜两下鼻子，上了他原先用来准备拉尸首的排子车。
季鸟儿【知了】在枝头叫得兴起，蓬蓬的热气迎面扑过来，她打着黄栌伞问：“师哥，你知道醇亲王吗，今儿是他救了我。”
夏至唔了声，“这位王爷不怎么在外走动，我知道的有限。怎么，你惦记着报答人家？人家是黄带子，举手之劳办件好事儿，没准儿转头就忘了。你要是提溜着京八件上门谢恩，人家王府里管事的门都不让你进，你可消停点儿吧！”
她倒没想什么谢恩，就是听说他有耳疾，心里可惜罢了。和夏至一说，他咳了声，“人活在世，沟沟坎坎少不了。宗室吃朝廷俸禄，可怜能赛过咱们？拿人头换大子儿，谁愿意一手血呀。要是给我个王爷干，我情愿聋了呢！”
也是的，她自嘲地笑笑。自己到了这份上全拜他们那号人所赐，虽说一码归一码，反正不待见姓宇文的。她现在一门心思攒钱上长白山找哥子们，等找见他们，自己就不是无依无靠的了。今天的事不过是个寻常际遇，过去了也就忘了。

第5章
市井多浊气，同在四九城，换个地方就大不一样。
临近傍晚的时候诸王进畅春园，今天是固伦公主寿诞，都来吃她的寿面。固伦公主和睿亲王弘巽是同胞，按着兄妹排序来说是垫窝儿【最小的孩子】，父母疼爱，从小养在身边，比起一般公主要娇贵许多。祁人没有及笄的说法，满十七就算大人，因此十七岁的生日尤为重要。太上皇和太上皇后远在云南都回来了，兄弟们自然也要来道贺的。帝王家人情淡薄，这当口装也要装得亲厚。一家子聚拢来围桌吃饭，听示下聊家常，这天连皇上都不能例外。
园子里松风习习、绿水环绕，走过丁香堤时脚下微有震动，抬眼看，不远处大水车汲汲转动，带起的水花四散奔袭，在湖面上笼起薄削的一层雾，朦胧中霞光荡漾，很有些诗意。
风中送来一阵歌声，细听是昆曲，曲调婉转一唱三叹，弘韬驻足问边上太监，“这是三爷进送进园子的小戏儿？声口不错，回头带来见见。”
小太监呵腰道是，笑得满脸褶子，在前边挑灯引路，“三爷说太上皇后爱听戏，从朝晖戏园寻摸来的人。生旦净末丑一色都是十几岁的漂亮姐儿，鲜焕着呐。这些人擅细曲，鼓点儿一打，《桃花扇》唱得人骨头发酥。七爷既发了话，过会子我回禀花儿总管一声，您和十二爷找个僻静地儿，把人拨来给您二位单唱。”
弘韬转过脸一皱眉，“张嘴就飘三四里，老爷子知道了还得了？留在园子里不成，和芍药花儿说，想法子带出去，到我府里设个堂会，咱们哥们儿聚聚。”说着转过身拍了拍老十二胳膊，“弘策，今儿皇上也来了，要是问起安灵巴武的事儿，我回不了，全由你担待了。”
先前不管不顾，到后来也担心消息传进宫。安灵巴武的案子牵扯广，皇上提溜出来给朝臣们做榜样，自己往刀尖儿上撞，要不是老十二拦着，死一个刀斧手，叫有心人捅上去，光摘他头上几颗东珠不能了事。
自己心里没谱，全指着这位弟弟。十二爷是靠得住的人，皇上跟前能说上话。不像他似的，皇父还没退位那会儿，他和六爷弘箢爱纠缠东篱太子，后来东篱太子因谋逆削了宗籍，给悄悄送到外八庙那片出家了，二阿哥也就是当今圣上，还曾在上书房骂过他狗腿子。虽说这么些年过去了，兄弟们都长大了，可是见着皇帝他总不能释怀，心存惕然，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儿。要说真怕，倒也不尽然，就是不大自在。他天生反骨，听不得责难的话。都是一根藤上下来的，谁又比谁高贵呢！
至于弘策，他是兄弟之中最好说话的。太上皇有十三子，他倒数第二。当初太上皇和太上皇后闹了四年别扭，中间儿喀尔喀台吉送来他母亲，进宫册封了贵妃，不说圣宠无边，也算是驾前红人儿。后来那二位冰释前嫌，喀尔喀贵妃爬得高摔得狠，和其他几位妃嫔一块儿给撂在了朗润园里。喀尔喀几番秋狝进贡不得圣心，渐渐连老十二也失势了，远远打发走，近年才回北京来。
可惜了这耳朵，据说是校场上红衣大炮走火震聋的。好好一个皇子，借着戍边的名头流放三千里，弘韬不知道其中缘由，横竖替他冤得慌。
外头颠沛，不及京里日子富庶惬意，弘策倒没什么埋怨，淡淡的言语，淡淡一副笑模样，没有锋棱，照样掩不住浑身的辉煌。仿佛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有火腾腾燃烧，这是宇文家子孙的风骨，到他这儿传得最地道。
他认真看他口型，点头道：“七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弘韬吃了定心丸，抬手拢拢鬓角，又有了精气神，“那成，才刚还说要找人唱堂会呢，到时候我让那金来请你，咱们再好好叙话。”
唱堂会听戏，邀他等于让瞎子看花儿。弘韬背着手走在前头，他自嘲一笑，在后面缓步踱着。放眼远眺，暮色四合，远近的亭台楼榭都挂起了灯笼。畅春园是个避暑的好地界儿，因为临水而建，夏天湿气大，湖面多地面少，在这里颐养很适宜。说到这个想起了他额【è】涅，这一辈的太妃和旁的不同，不得随子归邸，只能分园而居。这程子军机处忙，他没能抽出空去瞧她，等手上事交代了过朗润园请个安，也免得那边老是记挂。
正兀自打算，冷不防后头有个人纵上来。要换了平常，一个过肩撂在地上，可这儿是畅春园，这么大胆，除了土霸王没别人了。
他把人从背上摘下来，“今儿准你百无禁忌？仔细阿玛看见了要说。”又笑着冲她拱手，“寿星公，我这儿给您道喜了。”
固伦公主十七了，还是小孩儿心性。早前跟着从北到南，宫里规矩学得少，比框框里养大的公主活泛得多。也因他们年岁相差较之别的兄弟姊妹要小些，他上喀尔喀前和她走动多，彼此交情不浅。
她按着膝头给他蹲了一安，“给哥子请安了。”
弘韬听见了折回来，“糖耳朵，你管他叫哥子，跟我分得清清楚楚叫七哥？”
公主翻眼儿，“我还管我十三哥叫弘巽呢，您可知足吧！”一头说一头上来，亲亲热热搭着弘策胳膊，怕灯远照不见她脸，让太监寇海提灯举高，对弘策道，“您今儿给我带好玩的了吗？上回那笛子有个钻孔裂了，不好吹了，您得空再给我弄一个，象牙的就成。”
没等弘策答应，弘韬就开始嗤笑，“象牙雕笛子，亏你想得出来。这是给你好哥子出难题呢，雕个唢呐还差不多。”
公主太不待见他了，也不搭理他，一味缠着弘策要寿礼。
这个小妹妹大伙儿都抬举着，知道她性子与人殊，事先都预备好了的。弘策说：“我请人做了套《钟馗嫁妹》，两个鬃人师傅花了一个多月，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所谓的鬃人是民间绝活儿，拿胶泥做脑袋和底座，底座底下粘一圈寸来长的鬃毛，秫秸秆做好了身架，描上脸谱穿上行头，都搁在铜锣上。铜锣一敲，小人儿弹跳着转动起来，刀来枪往，比台上唱戏还好玩儿。
公主不看重值钱东西，对那些小玩意儿更上心。太监把盒子呈上来，她揭开一看，里头钟馗头戴软翅帽、身穿大红袍、腰系犀角带、脚蹬歪头靴，楦个膀子撅个屁股，真像那么回事儿！
成套的东西就是齐全，但凡戏文里有的这儿都有，连嫁妆和花轿都精巧到家。公主抚掌赞叹，“十二哥您真好，这东西撞进我心坎里来了。上回的毛猴儿【民间工艺品】我叫人镶了个玻璃框子，放在匣子里埋没了，搁在案上常能瞧见。这个也得拱起来，将来公主府建好了要带过去的。”
弘韬又笑开了，“不害臊么，建什么公主府，着急嫁人？”
“你闭嘴，不说话能憋死你？”自己手足，黑灯瞎火里不拘谨，袍子一提，公主一脚丫子踹了过去，“您可悠着点儿吧，朝廷要往北边派人驻守，阿玛问打算派谁，二哥哥说‘左不过老六老七’。这么些亲王里就你俩闲着，不派你们派谁？北边这会子天可冷啦，重冰积雪，非复世界。去了不能揉鼻子，一揉就掉啦！”
弘韬大吃一惊，“点了我的名头？定下了？”
固伦公主扭过身去，曼应道：“定倒没定下，不过也差不离了。”
弘韬骇然问弘策，“你听见没有，朝廷往宁古塔派戍军呢！”
这件事军机处早就议了，于他来说没什么可意外的，“前儿接了封密折，说副都统不法，把那边弄得狼烟四起。披甲人和旗丁眼看要反，得有个管事的过去料理。”
这可不是好玩的，京里养尊处优的宗室，哪个去过那苦寒之地？命大的，办好了差事回来也许有封赏；命不济点儿，在那儿不是冻死就是被反贼打死。即便能逃回来，差事办砸了，皇上不给好果子吃，一样活得窝囊。
这么一来觉得事儿不小，定了定神上前拉他，“咱们这就去见皇上，想法子推脱要紧。”
他们疾步朝延爽楼走，公主把嘴噘得老高，“弘韬这人缺心眼儿么，我还有事儿请教十二哥呢！”
寇海觑了她一眼，“主子，十二爷没指婚，也没听说有相好的，您和楼侍卫的事儿人家拿不了主意。要不还是找十三爷吧，您和他交个底儿，请他促成也一样。”
“他？”公主嗤了声，“他今儿查案子，和街面上放印子钱的打了一架，这会儿正思过呢，指望不上他。”说着垂头丧气往另一边去了。
天都黑透了，水榭上宫灯高悬。沿着回廊进延爽楼，外面太监宫女往来，透过窗上绡纱能看见楼里境况。人聚了不少，一屋子黄带子。太上皇坐正座儿，怀里抱个奶娃子，想是皇后的第二子。祁人抱孙不抱儿，太上皇当初何等了得的人物，如今也显出老态，两鬓花白了。
他们进门，恭恭敬敬扫袖打千儿，“儿子给皇阿玛请安。”再微偏过身，对侧座上的皇帝行礼，“臣弟给皇上请安。”
太上皇一笑，“都起喀吧，没外人，别拘着了。”一个一个儿子看过来，“老十一还没到？”
皇帝应个是，“大约有什么事耽搁了。”
弘韬坐在圈椅里朗声笑：“他能有什么事儿，天生的手脚慢。上回高师傅做寿，吃散了席他才来，师傅和师母愕着，不知道怎么支应他。他一看人都走了大半了，也没脸坐下了，随了份子独个儿上德胜楼叫了桌菜。吃完回府还吹呢，哎呀今儿去得忒早啦，人都没来齐，等半天凑不满一桌，不耐烦先回了，半道上遇见勒敏，在外头吃了一顿。正说呢，勒敏打门上进来，咋呼着说他是水濑托生的，去得晚舔盘儿底。瞧瞧，闹了个没脸。”
大伙儿听得直摇头，太上皇的这群儿子，一人一个脾气，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
大家热闹说笑，有个人却游离于尘世之外。皇帝转过脸看，弘策在他右手的座上品茶，低垂着两眼，手指一下下抚那荷叶把盏。官窑瓷器胎子薄，上面覆一层淡绿的釉，灯下有琉璃般的浮光。弘策的手指很美，纤细白洁，与那茶盏相得益彰，乍看之下，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第6章
因为耳朵不好，他的世界一直很安静。听不见曲乐、听不见流水落叶，也听不见风声雨声。六尘中缺了一尘，天宇静阔，心似阑海，虽生在帝王家，却比旁人多几分澹宁，因此也更显得踏实可靠。
要同他说话，必先叫他注意你。皇帝探手在他肘上一碰，他立即放下茶盏转过身来，碧清的一双眼，能洞穿人心。
“安灵巴武午时处斩了……”皇帝慢慢转动扳指，今天是喜日子，谈这样的事虽扫兴，但一国之君，要操心的委实多，桩桩件件压在心头，松泛时也不得松泛。怕搅了太上皇雅兴，只低声询问，“生出什么枝节来了吗？”
弘策道：“皇上放心，即便有枝节，也断不会在今天发作。这桩案子到这里就结了，前头的事能掩则掩，老荷塘里的淤泥，要兜底翻腾，您看见的就是碗墨汁子。”
皇帝点头，怅然道：“《魏郑公谏录》上说，‘为君极难，法若急，恐滥及善人；法若宽，则不肃奸宄’，朕如今就是这样境况。皇阿玛有了年纪，朕既当了家，好些事不能再劳烦他老人家。天下太平却养着硕鼠，面上看一派花团锦簇，底下一包烂草料。”
弘策道：“古来就是这样，朝政棘手，并不是咱们这会儿才有的。国家富庶，捞银子的虽多，但有法纪，尚且不敢过分肆意。安灵巴武正法，对众臣工是个警醒，皇上只需再观望，源清则流清，横了心治理，不说全然杜绝，扼住七八分还是可以的。”
皇帝微微转过头，烛火映照下，两道浓眉渐渐蹙了起来，“治贪是老生常谈，皇亲国戚提溜出来做筏子的不是一个两个，又怎么样？掌纛旗主带头叫板，朕不杀他们，怎么对天下人交代？”
弘策仍旧是淡淡的模样，略顿了下，吮唇道：“可徐徐图之，一把揪了难保不牵筋带骨，左手整顿右手提拔，窟窿方不至于太大。重任不可独居，故与人共守之。皇上圣明烛照，心里必定有自己的打算。臣弟妄言，失当的地方，您一笑便罢了。”
这个兄弟向来不一般，京里养成的大爷们，走鸡斗狗卖呆玩女人是行家，真要议事，得力的只有两三个。如今他从喀尔喀回来，就算有耳疾，依旧是个可倚仗的栋梁之材。皇帝沉吟了下又道：“察哈尔戍军要扩充，军需得跟上。这趟派人过去配个火器营，大小弄他几十条枪，不为旁的，就盯着察哈尔亲王。自打上回喀尔喀出了事，朕一直在盘算，像那些散放的家畜，不给它画圈儿，它就作践庄稼。依着你看，打发谁去合适？”
原先大伙儿都议协理宁古塔的人选，如今又要挑察哈尔么？弘策眼里是没什么分别的，去哪里都一样，朝廷养了一帮子挂对蒙事儿的宗室，他们能心安理得吃喝，自己不能。他一直不明白当初皇父把他送去治理喀尔喀的缘故，似乎有好些内情瞒着他。以前耳朵灵便的时候都没能问出缘由，现在染了疾，想尽办法治不好，索性安稳做他的聋子，再也不想打探了。
他微挪了挪身子，“蒙古那片我待了十来年，过去上手也快，皇上不用问别人，明儿我收拾起来就动身。”
皇帝压了压手，“你别忙，朝里那么多人，何至于非要你去。前儿弘巽还闹，要上宁古塔，消息一进畅春园，太上皇后心疼得什么似的。朕是想调他去察哈尔，步军统领耿礼随行，你瞧成不成？”
弘策是明白人，既然让弘巽去察哈尔，宁古塔那头就得另琢磨人选。他应了个是，“北边也要紧，几万的披甲人和旗丁，闹起来不是桩小事。臣弟听您示下，若要派遣，即日便可出发。”
皇帝颔首笑道：“这个也不忙，先命卢渊过去善后，历年的人头册子一本本翻查，稳住了军心，剩下的再办不迟。”
大人们议论，那边孩子在太上皇怀里扭起来。老爷子问怎么了，小阿哥穿着开裆裤呢，两腿一撇，热热闹闹往地心撒了泡尿。那泡尿尿得好，一点儿没沾太上皇的身。孩子嘛，但凡讨了巧就给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太上皇一乐，赏了阿哥一柄小倭刀，也不等了，吩咐跟前总管：“弘阳还不及个孩子呢！他来了别让他进园子，就在九经三事殿候着。这满屋子人，哪个像他似的？回头别又说车轱辘坏了，不顶用。一家子等他一个，他好大的脸面。”说着起身领众人出门，走了两步回过身来补充了句，“打发人去申斥，狠狠的申斥。给他留情面，愈发纵得他了。他福晋也是个死的，两个稀松二五眼，凑在一块儿倒也妙！”
瞧着不像大动肝火的样子，却也没谁帮着求情。宴席设在西花园，大伙儿簇拥着太上皇过去，刚进垂花门，花香伴着脂粉香扑面而来，后妃命妇们早到那里了，人人锦衣华服珠翠满头，见了太上皇乱哄哄见礼纳福，果真一派熏灼气象。
老太妃们不进园子，因为太上皇和太上皇后之间容不得别人。倒不是太上皇后计较，是太上皇下的令。帝王要对一人钟情，就得亏待一大片，太上皇这辈是这样，皇帝这辈也是这样。宇文家的男人雄才伟略足够担负起江山社稷，唯独情上将就不得，长此以往，内闱扰攘在所难免。
作为小辈，对太上皇后谈不上喜欢或是不喜欢，自己的母亲被冷落在别处，心里有些抵触是必然。不过都在场面上行走，笑容如同随身携带的一条汗巾、一个手串，只是必须，无关痛痒。
喝酒听曲、说笑解乏，挺好的天伦之乐，对弘策来说却隔着一层。人多了看不清口型，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他在人群里不起眼，不愿意参与，永远很安静。其实这样也不错，好的坏的全听不见，六根清净了，反倒可以看见大世界。
只是喝得有点多，屋里气浊，独个儿出去透透气。
今天是十六，月亮大得仿佛就在眼前。他靠在廊下的雕龙抱柱上，抬手松了领上一颗钮子，五脏六腑回过了气，顿时充盈起来。眯眼往远处看，甬道上一个人抚膝过来，细瞧是他王府的管事关兆京。到台阶下仰脖儿咧嘴，笑道：“席还没散呢，爷怎么出来了？奴才叫人换了辇车，里头宽绰着呢，车上备好了引枕，您眯瞪一会儿就到家了。”言罢一顿，又道，“说起宽绰……今儿后蹬儿（傍晚）朗润园里传话出来，奴才忙着伺候您过园子，一转脚忘了——贵太妃给示下了，说要预备寿材，也说要宽绰的。您得劝劝她，人家七八十的放话儿，子孙还不能依呐，打得早了不好，不吉利。”
活得不耐烦了，厌了，擎等着阎王爷打勾的人才给自己准备棺材，朗润园里贵太妃，也就是十二爷生母，五十还不到，这么早预备的确忒急了。
弘策是头回听见这话，一时转不过弯来，“要棺材？”
“没错儿。”兆京道，“娘娘想得长远，只说叫准备下，每年抬出来见见风、上回漆，到她入土，少说也有二三十道了，就这意思。”
为了多上几遍漆，真有点说不过去。可太妃性子拧，想到的事儿一定要办到，谁也拿她没辙。她就他这么一个儿子，想是心里不痛快，不和他闹和谁闹呢！
他琢磨了下，“就说棺材铺里没有上好的木头，我打发人上南边买去。好木头遇上得看机缘，拖个一二年，热乎劲儿过了就忘了。”
兆京应个是，再要说话，里头固伦公主出来了，招呼道：“阿玛找人呢，十二哥怎么跑这儿来了？”上来拉着他说，“阿玛才刚问起选秀，瞧这话头是要指婚。上头哥儿几个一个赛一个的会生儿子，打从老七这儿起就断了档了。还问呐，‘那个那个，老十二跟前有侧福晋没有’？我看明年开春，少不得给您填塞一个。”
男大当婚，这是正理。他早前上喀尔喀，一直不在京里，也没有祁人十三岁找通房的毛病，所以到现在王府里没外人，走动的也都是家生子儿。
逢到家宴，少不得说起这个。他跟着进了殿里，没见太上皇直剌剌地问，他老人家又弄孙去了，倒是太上皇后和皇后冲他招手。过去落了座，太上皇后就说：“十二爷今年二十三了，整天的忙机务，把终身大事都耽搁了。皇后，你瞧瞧手上有好人家儿没有，找个体面姑娘配给咱们十二爷，你皇阿玛也丢了桩心事。”
皇后说有，她闲着没事儿干，就好（hào）给人做个媒。搬弄手指头数起来，“柴公爷家的二格格呀、内大臣吉庆的妹子呀、还有辅国将军额尔德木图的大格格——那可是老赛罕王的正枝儿，血统贵重着呐！上回进宫来见人，大双眼皮高个子，是个齐全姐儿。”
太上皇后点头，“要不定个日子见见？咱们祁人没那么多讲究，先瞧人，中意了再下聘。”问弘策，“十二爷的意思呢？”
不是都说宇文家的男人有情劫吗，遇不上就遇不上，遇上了是一辈子的事儿。现在随便娶，万一将来炸了胡，就得学他阿玛。抬举一个气哭一窝，实在不值当。
他摇摇头，眉眼依旧含笑，“我这样的怕会拖累别人，婚事不忙，眼下朝廷治贪，等过了这阵再说。”
皇后开解他：“两不误嘛，怕什么的。养鸽子里头的门道十二爷知道吗？一群鸽子上天，晚上回巢多了一个，怎么弄呢，先不让飞，地上溜达两天认认家，要是个公的就找个母鸽子，母的就配个公鸽子，有了家小它就不走了，能踏实过日子。你瞧鸟儿都张罗成家呢，何况咱们，对不对？再别说拖累人的话了，以你的人品才学，搁在金銮殿上都是出挑的。凤子龙孙，谁有胆儿来挑眼，皇上也不饶他。”
似乎是推不掉，推不掉怎么办呢，就装没明白。横竖他是个聋子，只要不抬眼，谁也奈何不了他。
皇后说了半天等人回话，人家中间走了神，迟迟啊了声，“娘娘说什么，我没瞧真周。”
嘿，这人！皇后没法子了，眨巴着眼睛对太上皇后说：“牛不喝水强按头，也不好。”
这话是，有强逼人拿钱，没有强逼人入洞房的。祁人荤腥尝得早，未见得个个定亲定得早，他没这心思，那就缓缓再议吧。

第7章
不怕糊涂人不明白，就怕明白人装糊涂。太上皇后和皇后都是体人意儿的，一看没戏了，也就不说什么了。
甭管宫里也好，畅春园也好，但凡起了筵，不到亥正不能完。大伙儿努着力支应，好容易差不多了，太上皇也乏了，放话说：“都回吧，回去好好歇着，别误了明天差事。”有了岁数了，惦记朝政，话里却没了棱角，似乎是看淡了，更在乎跟前子孙。
众人领旨告退，打千儿的、纳福的，有条不紊。先前怎么进的园子，还怎么出去。领路的太监挑着气死风【灯笼名称】在前面照道儿，园子里水多，堤岸也多，爷们喝得有点儿高，黑灯瞎火不留神滚进渠里，那可了不得。
到了九经三事殿，大伙儿都乐了，十一爷带着侧福晋在殿里站规矩，耷拉个脑袋垮着脸，像根蔫黄瓜。
三爷就笑啊，“不是我说你，你也不挑日子，今儿都在呢，老爷子等你一个时辰。”边说边摇头，“你啊，不该养鸟儿，该拜师做玉匠。这手一个水呈，那手一把锉刀，花瓣上一条槽都够你琢磨半天的。这慢性子，慢出道行来了，不开玉作坊可惜了。”
大伙儿酒足饭饱，十一爷这儿还饿着肚子呢！他也不理论，就问芍药花儿，“有点心没有？送点儿来垫吧垫吧，饿了老半天了，进号子还管牢饭呢！”
弘策在边上看了眼，也没言声，和关兆京一块儿出了大宫门。
上车就松泛了，靠着车围子，顶马跑动起来，半夜里的京城干道不像白天似的人来人往，青石路往前伸展，大月亮底下，路面泛出幽幽的蓝光。酒喝多了上头，车厢的一角供个满天星的香炉，里头香塔燃着，袅袅烟雾直冲脑门子。把竹帘打起来，吹吹凉风，人也清醒些儿。
月光皎洁，几丈之内一目了然。这个时辰，按理除了打更的没别人走动了，可一错眼，看见两个人牵着一只狗从胡同里出来，月影下闪个身，又不见了。
从灯市口大街一直往前，拐个弯就是同福夹道。这个夹道以前因住过一位将军得名，后来将军家败落了，这一片变成了老百姓的住家儿。皇城里人口多，有个小四合院，家境算不错的了，像那些没钱的啊，或者是地位比较低的，住大杂院儿，定宜跟着师父他们就住这样的地方。
大院的门吱扭一声推开，那二人一狗偏身从门缝里挤进来，闷头往西屋去了。
大半夜的，定宜他们这屋都还没睡。这几天打会【集资筹款】，要上庙里酬神，庙里放焰口啊，不能白手去，得带钱财衣物布施。这儿住的有一半是衙门里办差的，天天和杀人放火打交道，特别信这个，就由乌大爷起头，大伙儿凑个份子，过两天上妙峰山走会。
人都聚在一块儿掏钱，夏至是个猴儿顶灯，他帮不上什么忙，就凑人头了。心静不下来，热得直摇扇子，晃个脑袋左顾右盼，隔窗往外一看，立刻给勾了魂，悄没声猫腰出去了。定宜坐在师父边上帮着点钱，夏至的小动作她就瞥了眼，也没太在意。隔了一会儿他又进来了，挨在她边上扯袖子，压着嗓门说：“有好玩儿的，瞧瞧去？”
“什么好玩的呀，正忙着呢！”钱得用红绸一份一份包好，写上名字搁在那儿，不能弄混了，弄混了佛爷闹不清，功德算在谁头上啊？
夏至遮遮掩掩说：“不看你可后悔，知道什么叫‘摘帽’吗？我带你瞧去。”
定宜有点儿为难，想去又撂不下手，看看师父脸色，师父倒宽宏，耷拉着眼皮说：“去吧，别闯祸啊。”师兄弟俩赶紧嗳了声，从墙根那儿蹭了出去。
摘帽是什么呀，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把帽子从脑袋上拿下来，是逮獾人的行话。老百姓要挣钱，什么辙都能想，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没有一样不能利用起来。逮獾是门行当，不过光凭人不行，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得找狗做帮手。好狗不嫌多呀，白天到处物色，瞧准了别人家养的，晚上就偷去。偷回来了不是立马干活，事先得调理。怕跑动的时候耳朵兜风发声儿，得剪掉耷拉的上半截，让它竖起来。还有尾巴，尾巴摇起来一根鞭，必须把不直的那截剁了，品相好了才是合格的獾狗，这个剪耳朵剁尾巴的过程就叫“摘帽”。
两个人蘸了唾沫，在窗户纸上抠个洞往里看，屋里油灯暗，只见一个人抓着狗嘴，一个人拿刀就割，割完了用烧红的铁疙瘩炮烙伤口，那狗吃痛，又叫不出来，直抽大气。
定宜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哎哟，那多疼啊，这两个人太缺德了。”
夏至说：“又不是天天干这个，养好了能使好几年呢！穷人没办法，得找饭辙啊，不像旗下宗室，宗人府那儿有月例银子领，躺着都饿不着。”
定宜挠了挠头皮，“真有那么多獾可逮啊？”
“那是，西瓜地、坟圈子里，到处都有獾窝。这月令公的找母的，整夜在外头瞎跑，摘了帽的狗比一般狗狠，红着两眼上去就咬，一夜能逮四五个。”夏至拉她到歪脖树底下合计，“咱们算笔账，皮毛和肉都有人收，獾油能治烫伤，不说卖给药铺，就是在天桥底下摆摊儿也不愁出不了手。你瞧都是钱呐，一只獾少说能换三钱，走上一夜，比咱们扛刀挣得多。”一头说一头拿肩顶她，“咱们这么一根筋不成，都老大不小了，家底子弱，将来讨媳妇儿得花钱，这钱天上掉不下来，得靠自己挣。逮獾多省事啊，不要本钱，一条狗、两柄钢叉、两个背篓就成了。咱们也试试吧，逮不着当外头玩儿了一夜，逮着了呢，那就是意外之财，多好的事儿啊。”
定宜白他一眼，“德性，就惦记讨媳妇儿！”
夏至嘁了声，“你不是姑娘，你要是个姑娘嫁我，我就不愁了。”
“得得，别瞎说了。”她胡乱回了两下手，转念想想，自己也确实缺钱。要上长白山得有盘缠，奶妈子那男人还动不动进城来找她，张嘴说揭不开锅啦，要钱。不给？不给把你身世抖漏出来！你是温禄的儿子，你爹犯了死罪，你还装良民在衙门当差？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嘛，所以得给他封口钱，免得他砸了她的饭碗，好歹刽子手也是门正经营生。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这是个机会，只不过犯愁，上哪儿寻摸狗呢？
“不偷，去鸟市上转转，不是有卖狗的摊儿吗，咱们买一只得了。”
夏至反剪过手，蒲扇在脊梁上拍得啪啪有声，“那儿卖的都是供贵人赏玩的狗，京巴、松狮、藏獒……你买？把你卖了都不值那个数。逮兔子逮獾用不着名犬，就那种土狗二板凳，喂块肉它满世界撒欢，易养活、好糊弄。”
“非偷吗？”她还是很犹豫，“那不太好。”
“大伙儿都偷就不算偷了，再说能偷着是你的本事。”夏至开解她，“看门狗连自己都看丢了，主家也不稀罕了，这得多笨呐，是不是？问人要个崽子重新再养，几个月就能接班儿了。”
定宜说不过他，市井里待久了，为挣俩钱吃饭，谁不动点儿小心思呢！偷就偷吧，反正就这么一回，下回她可再也不干了。
第二天衙门里放了值回来，先洗衣裳，都涮好晾得了，夏至那儿饭也做好了，师徒三个坐下吃饭，师兄弟俩连菜都不吃了，使劲往嘴里扒拉米。乌长庚看着纳罕，“这是怎么了？慢点儿吃，别噎着。来喝口汤……”
这不是着急出去找狗嘛，喝什么汤啊。
“师父什么时候走会呐？”定宜稳住了声气儿问，“上妙峰山得去四天，这么热的气候，住哪儿呀？吃呢？吃怎么打发？”
乌长庚夹菜，看见一根肉丝儿，往她碗里拨一拨，慢吞吞道：“我告了几天假，今儿就走。外头车都预备好了，关城门前出去，夜里赶路凉快。后半夜找个地方搭席棚，哪儿住不是住啊。吃呢，道上有舍粥的，有舍馒头的，你要消暑，还有绿豆汤候着你呢！”说完了拿筷头指点他们俩，“我不在，都给我踏踏实实的，不许惹祸。夏至你是师哥，带好小树伺候好差事，出了岔子唯你是问，知道吗？”
这位师父当得不容易，两个徒弟都是十来岁到他身边，擎小儿带大的，他等于是半个妈。别看五大三粗的糙汉子，细致起来也了得。不光细致还护犊子，谁敢惹他徒弟，他能和你玩儿命。定宜和夏至有时候嫌他絮叨，可心里也装着他，千叮咛万嘱咐，“您别操心我们，自个儿在外悠着点儿。大日头底下不能跑，今年特别的热，回头走趟会，撂下了，那可不成。”
“死不了。”他搁下筷子，听见外头有人招呼，从墙上摘了草帽戴上，肩上挎好了那个泥黄的褡裢，这就出门去了。
两个徒弟送到门外，一看好家伙，大板车首尾相接，前面栓了四头走骡，车上坐满男女老少，看见乌长庚都给他让座儿。他是会头，坐最前面以便发号施令。都安顿好，赶车的鞭子一扬，“嘚儿”一声，车就出了同福夹道。
紧箍咒卸了，师兄弟俩那叫一个高兴。赶紧的回去收拾，碗也不洗了，都搁在桶里浸着。拿上一绞绳子，再揣上一块下了蒙汗药的肉，趁着天没黑，走街串巷物色好狗，等入夜就下手。
大英和以前不一样，历朝历代都有宵禁的，大英没有。内外城门落了闩，只要不出城，内廓随意溜达。
京里庙会多，像现在的天儿，大太阳底下不敢摆摊儿，都瞅准了晚上出门挣嚼谷。天桥那片啊，还有日坛那块都不闲着，一到傍晚，什么人都出来了，狼一群狗一伙的。有开场子摔跤的、有卖花生米豆汁儿的、还有卖香卖鸟儿的……只有你想不着，没有买不到。
定宜跟着夏至在外晃悠，这个胡同窜到那个胡同，狗叫倒是听见了，好几家都拴着，也不好打主意。走着走着乏了，先头满心的热乎气也散完了，懒散说：“师哥，咱们找个茶棚歇歇脚吧。要碗茶，再听段大鼓书，听完家去得了。”
夏至不信邪，“肉搁到明天该臭了，今晚非喂出去不可。”
这股子拧劲儿！没辙啊，跟着走吧，这儿瞅瞅那儿看看，从日坛那片过，街面上颠勺呢，铁锅扣得当当乱响。耐着性子往芳草地，刚拐过弯来，看见一家炒肝店外的门墩儿旁蹲了条狗，那狗精瘦，四条腿又细又长。天儿热嘛，吭哧吭哧喘气，张个嘴吐个舌头，一头流着哈喇子，一头死死盯人看，真没见过这么满脸凶相的狗。
定宜有点怕，“这什么玩意儿啊，哮天犬的本家儿？”
夏至却异常兴奋，“嘿，运势不错，遇见上等货了！这是滑条【山东细犬】啊，逮兔子的行家。脖子上没拴狗链，说不定是谁家走丢的，便宜爷了！”话一说完，不等合计就把肉丢了出去，找个地方猫好，只等狗躺下了。

第8章
玩儿狗的都知道，京里养滑条的都不是一般人家。像京巴那类，是太太小姐抱在腿上的富贵狗，滑条可不是。这狗野，爱折腾，遇见个猫都能给你咬死。旗下大爷们，肩上架个鹰，跨上马出去打猎什么的，前边就跑着这种狗，所以不能瞎胡来，要闯祸的。
定宜觉得这事儿太悬了，没来得及阻止他，还是得劝他几句，“肉丢了就丢了，大不了让它睡一觉，要是真扛走，被人拿住了可不得了！这不是土狗，你看见有几家养滑条了？回头主家儿一查，查到咱们头上，别给师父惹麻烦。”
夏至一心全在逮獾上，到嘴的肥肉怎么能叫它跑了呢，也不拿她的话当回事，“怕什么，到了这步，你不偷，人家撞见了，人家扛走了，那咱们多亏啊！你就是这样，瞻前顾后难成大事……哟哟哟，倒下了，钱大的药真好使！”他摩拳擦掌，扭过头来看她，“怕吗？要怕在这儿接应着，我去。”
爷们儿血性足，贼大胆嘛，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定宜怯懦，到底没敢挪窝，愕着两眼看他潜过去了，店堂里吵吵嚷嚷没人注意他，他躲在门墩儿那边伸手够那狗，揪住了皮毛就给拽了过来。
滑条个儿长，他两手各拎两足，胳膊一绕，把狗扛在了后脖子上。悄悄的来、悄悄的走，脚下拌得快，就跟台上丑角儿似的，矮着身子往前窜，从她身边过去还招呼呢，“看什么呐，还不走？”
定宜赶紧跟上去，闷着头一通小跑，进了同福夹道听见灯市口大街上响起了梆子声，咚咚的，已经二更天了。
夏至早和西屋那两兄弟搭上线了，给人家打了两壶酒，请人家帮着料理这狗。姓钱的一看牙酸，“哪儿来的呀？”
夏至灌了两口茶说是，“在芳草地那片儿逮的，没人看管，就那么散养着。我还怕它瞧不上猪肉呢，没想到这位也不挑拣，嗅了半天还是上钩了。”
钱老大有点为难，“这狗……不好料理，怕不是哪个宅门里出来的吧！宅门倒罢了，万一是官户，几个脑袋够砍的呀？”
夏至咂了咂嘴，“总不见得再放了吧，我好不容易弄来的。”
定宜在旁边劝，“别为条狗惹上官司，放了得了。”
“那不行，我不能白操这份心。”夏至给钱二递刀，“这会儿后悔也晚了，出了事儿我扛着，成不成？”
钱二很犹豫，嘴里嘟嘟囔囔说：“狗是条好狗，一般土狗一晚上至多叼五六只獾，要是它出马，得翻番儿。”
这么一算太挣钱了，那决心下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定宜想让他们别摘帽啦，好好的狗干嘛那么糟践啊，可是没人听她的，手起刀落，她背过身没敢看，垂头丧气回自己屋去了。
后来怎么处置的她就不知道了，狗肯定得藏起来，藏到哪儿也不知道，怕师父回来怪罪，给安置到别的地方去了。其实夏至这回有点儿亏，请回来的是位狗大爷，没有荤腥情愿饿着。没办法，只好牛肉棒子面的伺候。等耳朵尾巴养好了，人家有心思替你办事儿，慢慢就回本儿了。
衙门里也有淡旺季，天气适宜，犯案子的多，天太热，走两步且回不过气儿来呢，打家劫舍，没那份心。所以相较春秋来说，冬夏还好一些，大人不升堂，衙役们坐在廊子底下喝茶闲聊，东家长西家短的，一天就过去了。
夏天对定宜来说尤其难熬，不能学男人光膀子，衣裳穿得严实，胸口还得勒布条，到晚上解开，满胸心背的痱子。长痱子多难受啊，大伙儿都知道。痒啊，隔着布还抓挠不着，实在很受罪。一整个夏天她是药铺的常客，买连翘败毒，跟吃糖豆似的，一天一颗这么嚼。还要用马齿苋煎水擦洗，这么的症状能减轻点，痱子焦了头就好了。
这天下值早，搭人车上同仁堂买药，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柏树胡同，遇见树荫底下有人卖杏子，筛子面儿上铺张大荷叶，一个个黄澄澄的搁着，单看就令人口舌生津。小姑娘嘛，其实还是爱吃的，只不过平时装男人，端着，但偶尔也有卸枷的时候。师父在，买了先孝敬师父，他老人家看一眼，回手说“吃吧吃吧，你们吃吧”，师父不生受，徒弟捧着吃像什么话呢，久而久之自己识趣儿，干脆不买了。这回他上妙峰山，明天才回来，买回去和夏至一块儿吃，夏至虽是个真爷们儿，也爱这些小零嘴儿。
问了价，撅着屁股挑啊，人家不让，“我这价是包圆儿的价，不带挑的。”
不挑就不挑吧，定宜说那成，您看着给吧。人家就往她兜里装。说不挑拣也不是，他还从里边选，到最后一看，不是虫蛀的就烂的，这就有点坑人了，定宜皱着眉头说：“您怎么净给我坏的呀，我花钱不是为了买虫，您这么做买卖太不地道了。”
人家眼睛一翻，“要全挑好的，坏的我卖给谁呀？”
“怎么说话呢？”她气坏了，把口袋里的烂杏子都倒了出来，“得了，您自个儿留着吧，我也不要了。”
人家一把抓住了她，“那不成，涮爷们儿玩儿呢？我这儿一个个给你挑，挑完了你不要了？”
“您给我挑的都是坏的，一个好的没有。”她指指他的手，“您撒开，天子脚下你想强买强卖？”
这就吵啊，伏天儿里，大家都躁，嗓门一个赛一个的高。周围住家儿都出来围观了，打圆场说“算啦算啦，多大点事儿呀”。那个卖杏子的挺横，不听人劝，打量定宜个头小，成心的欺负她，非要她掏钱，“老子以前是屠户，宰牛宰羊玩儿似的，你这儿跟我逗咳嗽，老子废了你。”
这么一说边上人就起哄，“那正好，人家是学宰人的，顺天府乌大头的高徒。你俩过过招儿，看看是屠户厉害呀，还是刽子手厉害。”
说刽子手不一定震唬得了人家，可乌长庚的名号人家怵，提起乌大头，四九城里没几个不知道的，年轻的时候也混，三教九流哪哪儿都沾得上边儿。人家一听这个得服软，手也挪开了，不至于打招呼赔笑脸，起码闹是闹不下去了。
定宜扫了扫胳膊，觉得挺倒霉，杏子没吃上还惹一身骚。再要理论两句，人家早挑起担子跑了，没处生气，回家洗洗，等着夏至给做晚饭吧！
太阳西下了，照不进院子的时候人都活过来了，有准备出摊儿的，有生火炒菜的，运柴禾搬煤球，大杂院里的生活气息随着炊烟飘进定宜的屋里来。
定宜在这里住了五六年，已经忘了当初宅门儿里是怎么过的了，只有午夜梦回，记忆深处还残存着一点当初富庶时的片段。父亲为官，不怎么着家，她对他的印象不太深刻，只记得母亲很白净，穿一身葱绿织金的短袄，底下裙子镶两寸宽的膝澜，上边绣银丝喜鹊登枝。冬天拢个珐琅的小手炉，站在垂花门外指派下人搬花盆……她看看镜子里，自己随了母亲的肉皮儿，晒不黑，衙门里的人就给她取了个诨号叫小白脸儿。帐子上别着一根针，多少回了，摘过来顶顶耳朵眼儿，都长满了。叹着气又给别回去，可惜了小时候遭的罪，两粒油菜籽儿夹着耳垂对搓，这得搓多久才能走针啊，现在白瞎了。
正找梳子打算梳头呢，门给拍得砰砰响，“小树啊，快出来，出大事儿了！”
她吓一跳，开门一看是西屋的钱家兄弟，指着外头说：“你师哥夏至，被七王爷的人逮起来啦，这会儿压着往王府去了，赶紧想辙捞人吧！”
定宜脑子一下就乱了，“七王爷的人？为什么呀？”
“为什么？还不是为那条狗！我就说了这种狗不能碰，他偏不信，这下子闯祸了……咱们可是有言在先的，出了事儿他扛，别牵五跘六找咱们来。”赵大连连说晦气，“这狗是七王爷的心头肉，平时不爱拴着，拴它它拿脑袋撞墙，那天是跟着五贝勒出门玩儿的，结果就遇上了你们俩……”
定宜急坏了，这会儿懊恼也晚了。再看钱家兄弟的态度，实在是非常不上道，因回了回手低喝：“行了，什么你们俩他们俩的，你没喝夏至的酒？没得他孝敬的大烟籽儿？他既然说他扛，就绝不会把你们供出来，可你们能心安理得看着他死？都走动起来，外头托人想想办法，我师父不在，我也没有头绪……”
赵家兄弟打算站干岸，“我们小老百姓，又不和官家打交道，我们可托谁去呀！”
她一听就拱火，“别介，花子还有两门阔亲戚呢，不想辙我可告你们！狗耳朵是你们割的，狗尾巴是你们砍的，你们往哪儿逃？”
嘿，这是要拖人下水啊！钱二臊眉耷眼想了半天，“我表姑奶奶家是三等扑户，要不找他们疏通疏通？先说好了，管不管用咱们不敢打保票，毕竟得罪的是位王爷。咱们呢，能帮到哪儿是哪儿，万一救不出来你可不能怨咱们。”
“那得看你们出多少力。”定宜回身带上门，边走边道，“我得出去想辙，你们也别闲着，别等明天啦，等不了。夏至不定在里头受什么罪呢，万一扛不住把你们供出去，到时候哭可来不及了。”
她这么连哄带吓唬，赵家兄弟俩麻溜出胡同往东去了。她站在街口醒神，心里慌得直打突。上回她差点被七王爷弄死，这回夏至又犯在他手里，七王爷一嘀咕，乌长庚收这两个徒弟就是为了和他打擂台的，到最后非得连累师父不可。
现在怎么办呢，这档子破事找府尹，谁搭理你！找找下头师爷吧，请人家帮帮忙。候门王府森严，想进去磕头也得有门道。

第9章
往鼓楼那儿跑，脚下匆匆，跑得一身汗。白师爷住在沙井胡同，拐进去一个二进的四合院就是他们家。定宜上去敲门，敲了半天听见里头有咳嗽吐痰的声音，一会儿人来开门了，白师爷抬头一看，哟了一声，“小树呀，来我们家串门子？”
白师爷是有功名的人，官派却不重，好说话，也仗义。她进门就哭了，“师爷您救救我师哥。”
这长那短都说了一遍，白师爷直皱眉头，“怎么干这事儿呢，衙门里供职的，上外头偷人狗，偷来偷去偷的还七王爷家的，叫我说你们什么好？这事儿不能让大人知道，知道了你们这碗饭就甭吃了。”一头说一头捻胡子，“我倒是和贤王府里的人有点儿交情，可下人终是下人，七王爷的脾气你也见识过，动不动他就要杀人，你们祸害他的狗，他不剁了你们煨汤？这辙不好想，我得细琢磨……”他往里让了让，“来来，进来说话。”
师爷的太太也挺客气的，看见她就招呼，“小树来啦？”叫小丫头切瓜招待她。
她心里滚油煎似的，站起来呵了呵腰，“谢谢您了，我这会儿哪儿吃得下呀，我师哥叫人拿住了。”
白太太摇着团扇说：“夏至这孩子素来不稳当，闹出今天的祸事也不在意料之外。现在想辙，怕是难了，七王爷的爱犬，剪了耳朵剁了尾巴，不是玩儿狗，成獾狗了，人家能愿意吗？”
师爷也点头，“是这话，七王爷不好打发，你要去求他，赔钱，你没银子，他让你顶替他的狗，你干不干？咱们外头再活动，最后还得到他手里，绕不开的。没他的钧旨，谁敢随便放人？”沉吟片刻问，“你上回脱险是十二王爷保的你，是不是？这么说来也有渊源，要不你再去求求他？醇亲王是个善性人儿，只要他肯帮忙，事情就妥了一大半了。”
定宜忆起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实在没想过有再打交道的机会。也不知道怎么，心里怕得厉害，搓着手说：“上次就多亏了人家，这回再去求，怎么像讹上人家了似的？”
“你不想救你师哥的命啦？七王爷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晚了就得准备棺材收尸。这会儿别顾什么脸了，脸值几个钱呐，先把人弄出来要紧。”
“那门包儿呢？给多少为宜？”定宜哭丧着脸说，“没门包儿，连门都不让人进，王府不都这样吗？”
白师爷说：“那不要紧的，十二王爷治家严，太监都受过训斥，谁敢拿门包儿，谁就卷铺盖滚蛋。趁着天还不晚，你赶紧去，上那儿找个叫关兆京的，他是王府管事，你和他提我，他不会难为你。你托他给你传话，先想法子见着王爷。我这儿上贤王府外转转，看看能不能打探到消息。要是夏至命大，至多受点皮肉苦，也无碍的。”
定宜忙道好，“给您添麻烦了，等我师哥出来了，我让他好好谢您。”
白师爷摇头说：“那都是后话，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既然找我来，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两人出门奔一个方向，七王府在德胜门内大街，醇亲王府在后海北沿，相距不算太远。到了地安门那片分道儿，定宜一个人沿什刹海往北，边走心里边打鼓，也不知道贸然登门能不能见着醇亲王。万一人家歇得早，等她到那儿已经睡下了，那她怎么办？夏至这一夜又怎么办？横竖祸到临头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就是偷狗的话说不出口，让一个王爷给贼当说客，别没等她说明白就给轰出去。
太寒碜了，可也没旁的法子。放眼往前看，高门大户就在不远处，檐下挂着大红灯笼，台阶两旁蹲两座巨大的石狮。王府常年不开正门，只有婚丧嫁娶才走那儿，平时进出有阿斯门，因此那六扇朱漆大门伴着纵九横七的铜门钉，就显得格外气派庄严。
她犹豫了下，求人办事空手来，怎么也得带盒点心什么的。再一想那是王爷，哪样没见过啊，光给人带吃食，比空手还丢人呢！硬着头皮过去，走近了看，所幸侧门还开着，往里一瞧，人影往来，府里还没到人定的时候。她松了口气，正好边上出来个门房，上下打量她，粗着嗓子呼喝：“嘿，瞎往前凑什么呢，这是你看西洋景儿的地方？”
定宜赔个笑，“劳您的驾，我找人。是顺天府白师爷让我来的，我找关兆京关总管。”
门房听说有人介绍，脸色好看了点儿，但还是瞧不上她，嘀嘀咕咕说：“怎么女里女气的……等着，给你进去传话，要是有差事就来不了。”
定宜还得点头哈腰表示感谢，冷遇受惯了，有时也觉得挺难过的，可是人在矮檐下，这就是普通百姓的生活。背后没有大靠山，腰上别说万贯，连半贯都没有，谁拿你当回事呢！至于她，尤其被人看不起的还不是穷，是她这长相模样。说是个男的，细胳膊细腿看着不像；说是女的，胸前一马平川，横看侧看还是那样，这就下定论了，不男不女是个二尾【yǐ】子。有时候她也窃窃骂人家不开眼，等攒够了钱离开北京，只要哥哥们还活着，找到他们她就换女装，往后再也不装男人了。
她且等且琢磨，忽而听见脚步声，想迎上去，一想不对，还是挨到了一旁。
东阿斯门里出来个太监打扮的人，穿着蓝稠衣、翻着马蹄袖，虾腰给后面人引路，边引边道：“……公主今儿早上差人来问，咱们王爷往宁古塔的奏请皇上准了没有。奴才明白公主的心，她是怕十三爷去察哈尔身边没人，后来知道楼大爷照旧随侍，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灯笼光照亮后面人的脸，极年轻英俊的眉眼，嘴角勾出一层稀薄的笑意，并没有接着他的话，只道：“我已经回明了王爷，豹尾班重新呈报名册，到时候是留是剔，全听王爷的意思。”
太监连连应是，替他摆好了脚蹬，等人上了马，垂手打了个千儿，“送楼大爷。”
那位楼大爷带着戈什哈走了，马蹄声在街面上飘出去好远。定宜还在回味他们刚才的谈话，醇亲王要上宁古塔，从盛京这条道上走，长白山是往宁古塔的必经之路……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长途跋涉行走多时，突然看见有便车可搭，那份喜出望外简直没法用言语形容。如果能套套近乎混进随行的队伍，至少几千里路走得有依仗。不过眼下还是救夏至要紧，那祖宗给抓进了七王府，不定现在给揭了几层皮了。
“嘿，别走神儿了，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位。”门房叫她，指了指送行的太监，“这位就是总管。”
王府和皇宫的体系差不多，内院外院分开管理。外院当值的是王府官员，宰相门前七品官，到王府这儿，最次也在五六品；内院呢，首领太监是头儿，底下还细分了回事的、听差的、甚至当微差的，各有各的份内。照应起居的太监，很多是从小伺候的，比官员更贴心，所以首领太监几乎总揽王府所有事宜，王爷是一把手，首领太监就相当于二把手。
这样的人说得上话，定宜赶紧上去打千儿，“给大总管请安。”
关太监三十来岁，大脑门子蒜头鼻，看着挺机灵油滑的人。对上逢迎，对下也蛮有威严，瞥了她一眼，“是白二爷打发你来找我的？怎么着，有事儿啊？”
话虽难开口，还是得咬牙说出来。她又打了个拱，“回大总管……的确有事儿。我今天是来求见王爷的，请大总管通融，替我回禀一声……人命关天，大总管积德行善，小的记着您的好，给您立长生牌位，一天三柱香供奉您呐……”
关兆京被她说得摸不着门道，压着手打断她，“等等……等等，要见王爷不是那么容易的，你是谁呀，所为何事呀，都得有个说头。大嘴叉子一张，说见王爷就见着了，规矩搁在哪儿？我领你进门，肩上担着责任，得保证你不是刺客呀。”
是给急忘了，她忙道是，“小的叫沐小树，在顺天府挂职，大刑上的乌长庚是我师傅。上回在菜市口和王爷有过一面之缘，那回我得罪了七爷，是十二爷给我说的情，保住了我一条命。”
关兆京噢了声，“明白了，这事儿我听说过。那你今儿是谢恩来了？”
她有点尴尬，“谢恩是一宗，还有另一宗，我师哥……冒犯了七爷的狗，也栽在七王爷手里了。我央告无门，只有斗胆再来求十二爷超生。”
还真应了有一就有二的说法了，救了一回，第二回还找你来，这算怎么回事呢！关兆京拍了拍后脖子，“王爷点不点头难说，我这儿不看僧面看佛面，毕竟是白二爷让你来的，他的面子我得卖。这么着，你在二门上侯着，王爷这会儿刚用了饭，在西花园那片喂鱼呢。我进去通报一声，至于愿不愿意见你，得看你的造化。”
不管怎么样是个机会，她倒挺乐观，笑着说：“王爷是好人，他一定会见我的。”
关兆京歪着脑袋进去了，定宜就在槛外耐住性子等，一等不来二等不来，渐渐有些灰心。背靠着墙皮唉声叹气，抬头看月亮，月亮也黯淡无光，心想自己这么失礼，人家王爷必不会搭理她了。
正伤嗟呢，没想到一个小太监跑过来，远远招了招手，“别愕着啦，王爷让进呐！”
定宜高兴起来，忙嗳了声，一脚踏进了雕梁画栋的醇亲王府。

第10章
进了王府不许东张西望，她懂规矩，自己约束着，盯着自己的脚尖儿。跟在小太监身后一溜小跑，过了夹道过小桥，迎面一阵花香袭人。到底没忍住，抬眼一看，好家伙，那么一大片玉簪花！花苞不艳丽，但胜在清秀挺拔，就在那花圃里头，一簇簇、一丛丛，足占了大半个花园。
敢情这位王爷喜欢养花，别看王爷们位高权重，说是皇上的亲兄弟，其实受的约束也很多。宗室不得皇命不能出京瞎溜达，他们生活面窄，就在王府里发展各自的爱好。门儿一关，唱戏养狗喂鸽子，就算给自己办丧事取乐，别人都管不着。可出门不行，出门得有爷的威仪，往那儿一站，那是大英勋贵，彰显着大英的体统脸面。
定宜是头回进王府，小时候的记忆和这里的排场也没法比。御史管着各处的礼仪和建筑规格，建宅都要按照品级来，像梁栋檐角用什么颜色的彩绘啊，屋脊上瓦兽的个头啊，这些都有严格的标准。她父亲那时候官居二品，府里只能用灰瓦，不像这里，正门大殿都覆着绿琉璃瓦，所以贵不贵看瓦片，一点儿没错。
毕竟是凤凰窝，走在园子里浑身透着紧张。越往深处越怯，她嘴笨，不知道怎么才能说动王爷，夏至又等人去救，真是进退维谷难煞人。
过了一座穿堂门，关兆京在那头等着呢，她进去呵了呵腰，关太监往前一指，“王爷在养贤斋，我大概和王爷提了提，你们里头什么缘故我也不清楚，靠你自己回话。记着，问什么答什么，不许多嘴，也不许欺瞒。王府里规矩重，别没帮着你师哥，再把自己赔进去。”
定宜应了个是，抖抖索索问：“王爷听了您的话，脸上颜色怎么样？”
关兆京瞥了她一眼，想想他们主子，向来静水深流的人，不像七爷似的无风三尺浪。他唔了声，“要是不乐意，用得着传你进去？你听好了，见王爷有几处要特别留神，正对着爷说话，别低头，低头他瞧不见。话要说得慢，你嘚啵嘚啵瓮里搅豆子，光你自己明白，那没用。”
言下之意还是要顾及王爷的耳朵，定宜心里有数，躬身道是，“我都记下了，谢谢大总管提点我。”
关兆京摆了摆手，带她往湖泊处去，湖的对岸是座二层的楼，翘角飞檐，前面一片大开阔地，已经搭上了天棚。祁人显阔有几样法宝，大伙儿都知道——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前三样是死物件，也是必须。但凡宅门儿里，一到五月就开始找棚匠，照着天井高低尺寸搭那么个凉棚，一直搭到夏季结束才拆掉。王府的天棚和民间不一样，民间舌头似的，伸出去挡风遮阳，王府呢，照着楼的形状做出个罩笠来，四周围苎麻布撑着，前边开个豁嘴儿，那儿掀起来供人进出。平时不用就压实了，半个蚊蝇蠓虫都飞不进去。
定宜到了跟前，有专门打帘的太监放行，她心里惦记夏至，来不及感叹那天棚究竟巧夺天工到什么程度，棚子底下悬着两盏琉璃灯，灯火辉煌，照见青花瓷鱼缸前的人，不像上回穿着公服那么威严了，一身天青的袍子，玉带束腰，在那儿站着，轮廓颀秀，侧脸如玉。
王爷漫不经心，她却不敢不松懈，上前恭恭敬敬扫袖打了个千儿，“小的沐小树，给王爷请安。”
喂鱼的人把手里的鱼食放回盒子里，抬了抬眼，“起喀吧！”
这是第二回听见他说话，不看其人只闻其声，有点形容不出这种感觉。仿佛指尖落在琴弦上，一勾复一挑，发出铮然的、破空的一种声音，可以涤荡心窍。
手在袖陇里打颤，她勉强定住神谢恩起身，张了张嘴，想起关兆京的嘱咐，又把话咽了回去。有问才有答，不问不能自说自话，可是醇亲王沉默，她局促地看看关兆京，关太监木着一张脸，她只得屏息静待。
终于那边出声儿了，“你师哥冒犯了七爷的狗，怎么个冒犯法儿，说清楚。”
王爷是爽利人，没有拿乔，也不问怎么想起找他来，倒像个愿意帮忙的样子。定宜吸了口气，不敢看他，也不好支吾搪塞，就挑了个听上去不那么丢人的说法：“回王爷，七爷的狗没拴，被我们遇上，把它带回我们家了。”
一种事实，两种陈述方法，这么说绝对比“我们偷了七爷的狗”强多了。她左思右想觉得交代得不错，可王爷一句话就把她噎住了：“把狗还回去两清，没有解不开的疙瘩，何至于到我这里来？”
王爷心里都有底了吧！定宜讪讪地，心说问题就出在这儿，那狗坏了品相，加上被捣鼓一通，这会儿傻了，不认旧主了，想还也没法还啊。她一张脸皱成了麻花儿，“那个……还回去，怕七王爷不能认……”
醇亲王气定神闲，“怎么？吃了？”
“那倒不是。”定宜紧张，绞着手指头说，“我师哥一念之差，想让它帮着逮獾来着，就给它稍微修整了一下……耳朵尖儿剪了一截，尾巴也剁了三寸，那狗现在成獾狗了。七王爷如果能要……逮獾倒是不错。”
早知道是这样，没把狗祸害得不成样子，弘韬也不会大光其火。自己一个王爷，如今竟管起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儿来了。兆京入内通报，他得知后也是存着一份善念。菜市口给一个当散差的说过情，这不假，本来事儿过去了，并没放在心上，结果今天人又找上门来，另有要事相求。换了别人，可能不耐烦，嫌披了虱子袄，纠缠不清，他却不这么想。人情世故不通的毕竟是少数，走投无路了才会一再相求，他既然做了一回好事，也不在乎第二回。可问明白了，发现事情的起因不太光彩，那就没有搅和进去的必要了。
他负手踱了两步，“管不住自己的手，人家追究是应当，找到我王府里来不顶事，倒不如去七王爷跟前多磕几个头，等他气消了，事情也就翻过去了。”
定宜之前做好了遭拒的准备，但当现实锤子似的砸在她脑门上，她发现除了哭别无他法。这可怎么办呢，她想不出辙来。人说猫有猫道，狗有狗道。他们这行没福气结交达官贵人，现今四九城的大爷，哪个是好相与的？就剩醇亲王这手牌了，结果人家不愿意管，她隐约觉得不妙，夏至的小命这回怕是要交代了。
王爷表了态，这就是下逐客令了。关兆京给他使个眼色，示意他可以跪安了，谁知他人呆呆的，定着眼珠子不挪窝，也不知是个什么打算。
弘策对虚礼不甚在意，也不缺人给他磕头，话撂下了，就打算回书斋去。却没想到刚转身，衣角给拽住了，回头看，那半大小子一脸哀恳地望着他，大大的两只眼睛蓄满了泪。他先前光顾着留意他的口型，到这会儿才发现这孩子长得不似一般人。可能是太年轻，介乎男孩和女孩之间的一种秀丽，错眼一看分不清男女。他这辈子落地到现在，很少有人敢正对着他哭，不因旁的，就是体统规矩。当然他也见过宫女掩面而泣，或者军中将士放声嚎啕，但都不是他这样的。被水雾晕染得大而模糊的眼睛、红着鼻尖瘪着嘴，形容儿看上去十分可怜。
“我师父不在家，我没处求人。”她抽泣不止，死拽着王爷是大不敬，松开手顺势跪下来，仰着脸说，“您不肯搭救，我师哥阳寿就到头了。他才二十，他不懂事，求求王爷给他个活命的机会。只要王爷伸伸手，往后我做牛做马的报答您……”
关兆京被他吓得不轻，压着嗓子呵斥，“这兔崽子，进园子前我和你说什么来着，敢情你全忘了？王爷跟前放肆，你不要命了？”
定宜不理他，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错过了会被撵出王府，再要进来就万不能够了。所以得厚着脸皮求告，醇亲王名声在外，是好人呐！好人心软，要是给她说动了，夏至的小命就捡回来了。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絮絮叨叨说：“我没爹没妈，小时候投奔师父门下，是师父和师哥拉扯我。现在我师哥有难，我救不出他，回头师父面前不好交代。王爷是大善人，四九城里没有一个不知道的，您行行好替小的斡旋，小的鞍前马后伺候您。庄户人家‘带地投主’，小的没有地，只能‘带命投主’。小的虽不起眼，要紧时候能给主子挡刀，求王爷可怜小的，救救我师哥吧！”
现如今的世道，连亲兄弟间都暗里下绊子呢，师兄弟能做到这份上，确实让人动容。弘策点点头，“这句带命投主说得好，我也不讳言，要救人不是难事，只不过里头因由说出来齿冷，这也是我叫你回去的原因。眼下你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听出你的决心来了，看在你一片赤诚，情儿不是不能帮着求，但有一宗，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命我不要你的，回去仍旧在值上好好当差，看好你师哥，别再捅娄子就是了。”
这王爷天下难得，一样姓宇文，却有恁大的好坏之分。定宜磕头不迭，“王爷这份心田，叫小的说什么好呢！小的记住您的话了，往后一定奉公守法，绝不给王爷添麻烦。”
醇亲王体恤，没说明儿再办，时候其实不早了，还是让关兆京拿罩衣来换。定宜在边上肃立，迟登道：“眼看人定，七王爷不知睡下没有……”
他摊着手让兆京系腰带，淡声道：“明早不能上职，你们大人那里掩不住。”
想得真周到，把她心里琢磨嘴上不敢说的都顾全上了。你求人家帮忙，人家答应了，你不能催着赶着呀，得人家乐意。人家态度稀松你只有等着，可要是遇上个水晶心肝儿，那办事儿就省力气了，用不着你一再的下气儿，人家不比你想得少。
定宜偷眼瞧，过分齐全的人，说不出哪里好，反正浑身透着股子正气。她以前一直觉得宗室是吃喝玩乐的行家，落井下石的积年，没想到这样品性才是王爷里的模范。横竖不管为人是不是真良善，只要这会儿能出手，在她看来，好人无疑了。

第11章
这就往贤王府去了，王爷坐凉轿，定宜没有扶轿的资格，离了一小段距离在旁随行。前面黑底金字的官灯开道，余光杳杳，照亮了醇亲王的半边脸。她悄悄瞥一眼，这样的人儿，既近且远着，自己使出了浑身的劲儿攀附，仍觉得够不着。夏至的事是有着落了，她又开始琢磨先前听见的话。关兆京不是说醇亲王要上宁古塔吗，她带命投主并非一时兴起，本就存着一份算计，谁知道事态发展不能如她所愿，可见性子太好，有时候也颇令人困扰啊！
抬眼看天，天上一弯月，迷迷滂滂倒挂着。她想打听，王爷那儿搭不上话，关太监也不正眼瞧她，看来一切只有容后再议了。
幸亏七王爷不爱早睡，等他们到贤王府时，戏台那儿唱《凤还巢》刚散场。管事的头儿把十二王爷引进客厅里，没过一会儿七王爷来了，穿一身佛头青的素面杭绸，缎子不错，胳膊摇扇，略一动，浑身的光晕跟着起伏。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弘韬嘴里问，往边上一瞧，眉毛挑起来，“嗬，又是你小子！”
定宜肃容上前一步打个千儿，“沐小树给王爷请安。”
不用开尊口他已经明白了，弘策耳根子软，被人鼓动来说情来了。想起那狗就一言难尽，好好的纯种，三下两下给毁了。獾狗有獾狗的档次，他这是上等，养着就是图好看。
他痛心疾首，弘策要张嘴，他压了压手，“别说了，说了愈发招我生恨，宰了那小丫挺的心都有。你不玩儿狗，不知道挑獾狗的门道，有句行话叫‘黑狗准，青狗狠，狸狗机灵黄狗稳’，我那滑条属狸狗，白色儿的——十年不遇是白狸，懂不懂？见过大黑夜里白狗拿獾的吗？他们这些土鳖，两眼一抹黑，净给我瞎祸害。”说到胸闷处顿下了，往外比划两下，“去，把狗带进来，让你们十二爷过过眼。”
养狗的太监得了令儿，链子叮当的，一前一后牵进来两只。跑在前头那个耳朵尖儿被剪了，底下剩一截，直挺挺竖着。尾巴原本骨节旋转，后来给抖开了，剁了几寸，像戟架上插了根冲天矛，确实和后面那只没法比。
弘韬爱狗成痴，对狗比对女人好，现如今一肚子苦水，把人臭揍一顿还不够消气，指着狗说，“看见没有？一对双伴儿【双胞胎】，都是松鼠尾巴玉石眼，上等里的上等。一只美着呢，一只给我糟蹋成这样！这狗原是花了大力气从直郡王那儿换来的，伺候起来比伺候孩子还费心。这狗贪玩，那天弘韶来非要跟着出去，出去就出去吧，可着四九城问，谁不知道这狗是我的？外头散放多时，没谁敢动一下子，谁知遇见那个瞎了眼的杀才，好好的作践成了这样。你来说情，不是我不卖你面子，实在气难平。”又冲定宜瞪眼，“你找十二爷干什么？上回被人救了，上瘾是怎么的？瞧着十二爷好说话，柿子挑软的捏？”
定宜看见那狗只觉羞愧，期期艾艾说：“您千万别上火，伏天儿生气伤肝……咱们真不知道这狗是您的，要知道，就像您说的，瞧一眼都不敢，哪儿敢碰呐。您看如今这事儿出了，说什么都晚了。我师哥年轻不尊重，这会儿定然也悔呢，您行行好，就当可怜小的们，给他个赎罪的机会……这么的，您这狗多少钱买的，咱们借外债给您填上，您看这样成不成？”
“你填得起吗？把你卖了都不值它的价码儿！”弘韬把他蹶得八丈远，“上回不给递药，说不知道是我的意思，转天弄我的狗，又说不知道是我的狗？”他下手戳他脑门子，“这玩意儿长着就为了好看呐？你们也不打听打听，爷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定宜护住了脑袋闪躲，真给凿得躲不开，天灵盖上热辣辣地疼。怎么办呢，瞧准了，一猫腰躲到十二爷身后去了。
弘策到底是来打圆场的，还是得出声解围，“七哥要实在舍不得，我想法子再给你寻摸一只来。山东巡抚费馨是我旗下包衣，回头给他写封信，七哥是要幡子还是滑条，命他挑全山东最好的，快马打发人送进京来就是了。为一条狗大动干戈不值当，七哥瞧着我吧！”
说情也分三六九等，嘴上含糊两句算尽意思，大包大揽的就是把事归到自己头上了，再要处置得看说情人的面子。弘韬咂了咂嘴，“滑条养得伤心，这回换换，听说陕西细狗也不错。”
弘策点头，“我来想法子，要凤凰找不到，要只狗还不容易么。”
弘韬斜眼笑起来，“你满世界给我寻摸狗，不怕上头知道了怪你玩物丧志？为了个无足轻重的野泥脚杆子，你才是真正不值当呢！我倒好奇你们到底有什么渊源，这点子事儿他能找到你门上去。”
弘策还没来得及说话，定宜先接了话茬，“我以后要投奔十二爷的，我给十二爷做护卫，给十二爷打前锋。”
弘韬不屑至极，“就凭你这身板儿？给十二爷做护卫，然后害得十二爷见天儿给你擦屁股？我告诉你，狗这事儿别以为就这么翻过去了，我跟你们没完！我不要你师哥的命可以，不过得有人给我一个交代。你不是会活动吗，求爷爷告奶奶的。既这么，就拿你的腿来赔。”亮嗓子叫门外戈什哈，“来啊，把人按住了，齐根儿砍他一条腿。”
戈什哈应了，两个彪形大汉进来，一拖一拽扣住她的腿横在门槛上，噌地抽出刀就要砍。定宜吓得尖叫，“别、别……”扭过头看弘策，哀声道，“十二爷，您救救我呀……”
弘策平常虽温文，毕竟是练家子，早前做贝勒那会儿和人玩布库，一个撂倒七八个不在话下。他也没想到弘韬这么得理不饶人，把腿砍了再也接不上，这人一辈子就毁了。也没迟疑，上去一脚踢掉了戈什哈手里的刀，那刀几个回旋插在了黄花梨的桌腿上，刀把儿还兀自嗡嗡颤动。他确实有点生气，冷着脸道：“七哥真不给弟弟留情面，要砍他的腿也别当着我，我见了血不舒服。”言罢拂了拂袖，往外就走。
弘韬一看他不高兴，料着是自己玩儿过了头，叫他下不来台了，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兄弟间也拉帮结派，像老三老五是一伙，老六、十三和皇帝是一派，自己不在军机上行走，好些消息要靠老十二递出来，所以不能和他闹僵。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他上去拦他，笑道：“我逗他玩儿，哪里就真把他腿砍了！别人说情我可以不搭理，你出了面，我能不管不顾？”回过头对管事太监努嘴，“把那个姓夏的小子放了。”再一指地上的人，“还有这位义士，也别为难他。”
这就成义士了，定宜瘟头瘟脑爬起来呵腰，“谢谢王爷宽宏大量，您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弘韬心里不怎么情愿，只不好再发作，脸色依然很难看，“下回别犯在我手里，再来一回，我抓你到校场上立旗杆！”
譬如下回怎么怎么样这种话，他记得上次已经警告过了，结果半点作用也没有，到现在又重复一遍，自己也觉得光打雷不下雨，面子都给折进去了。
至此事情算是圆满解决了，时候不早，该当各回各家了。弘韬不痛快，哈欠连连表示逐客，弘策是知情识趣的，笑道：“七哥大度，传出去也是美谈。容我半个月，半个月内必定把狗送到你府上。今儿天色不早，七哥先安置下，明儿请七哥过我新置的花园瞧瞧，里头办了个兽场，也收罗了几样新鲜玩意儿。”
京里的王爷，置田地置产业是爱好，钱是人的胆儿嘛。弘韬拿扇骨蹭蹭头皮，“这个好说，我这儿惦记的是交了九月，越往后盛京那条道儿越难走，到时候怎么办。”
弘策在喀尔喀待了十来年，那地方的气候多恶劣，是尊养在京城的王侯们无法想像的。北京的冬天再冷，老百姓穿着老棉袄尚可以越冬，到了喀尔喀，整个冬季天天下雪，不穿兽皮长袍会把人冻死。见识过什么叫冷，宁古塔的名头再响也吓唬不了人了。他是无关痛痒的，“朝廷有朝廷的打算，要挪日子看来不能够，横竖咱们兄弟路上有照应，爷们儿家何惧风雪么！”
弘韬听他说得轻巧，歪脖儿琢磨半晌，还是没琢磨明白，只得草草嘱咐管事，“那金，送十二爷。”自己背着手往后院去了。
定宜随醇亲王一道出府，七王爷那儿说不为难夏至，她的心可算放回肚子里了，又听他们谈起北上，心头还是忍不住扑棱。再三的觑十二王爷，越挨越近，最后鼓足勇气在他袖子上扯了下。他察觉了，低头看她，因为耳朵不方便，眼神就显得极其认真。定宜对上那视线，想好的说辞出不得口，话在舌头底下打个滚又咽了回去，囫囵道：“今天真谢谢您了，您就是我们师兄弟的再生父母。”
弘策忙算是帮完了，大热的天里本该在天棚底下乘凉，没想到折腾了这一通，如今也乏了，不想多说话，只道：“别再有下回就好了。”毕竟这种莫名其妙的忙少帮为妙，偷鸡摸狗的勾当见不得光，他是王爷，还得顾全体尊脸面。
定宜讪讪应了，犹豫着试探：“小的听说王爷要上宁古塔，那里是流放要犯的苦寒之地，王爷一路上多加小心……其实小的想投奔王爷不是打诳语，是一片真心来着。您看您救了我又救我师哥，这份情只有让我伺候您才能报答了。要不您留下我吧，我给您牵马，给您当马镫儿，都成。”
弘策打量他一眼，“王府里供职的都在旗，你是汉人吧？汉人入旗麻烦，再说我也不缺人服侍，你的心意我领了。”
关兆京借机笑话他，“七王爷有句话说得对，你这副身子骨，当劈材还嫌不够呢，让你当马镫儿，别一脚踩瘫了。得了，回去好好给师父尽孝，你们这一出接一出的，我要是你们师父，早就给气死了。王爷日行一善不稀图你报答，别应了‘二不过三’就谢天谢地了。”
几句话呲达得定宜面红耳赤，十二爷见她局促不过抿嘴一笑，那笑容是善意的，极有人情味儿。她趋步恭送，到了贤王府外王爷登轿，关兆京一放轿帘子，她不由有点怅然，今天的际遇到这儿算结束了，要上长白山只能另作打算了。
穿青布衣的打更人从石阶那头走过来，小锣一敲，回声在空旷的街面上荡漾。弘策隔着细密的竹篾往外看，那小子垂着两手若有所失。轿杆儿一上肩，他赶紧插秧拜下去，窄窄的身条儿，像青花鱼缸里刚刚放养的那尾拐尖儿。

第12章
王爷去远了，定宜直起身来，屋角走出来一个人，定睛一看是白师爷。她哟了声，“师爷，您还在呐？这么晚了，赶紧回去吧！”
白师爷说不碍的，“没想到你小子运道好，醇亲王还真让你请动了。怎么样？夏至的事儿……”
还没说完，角门上把人扔了出来，夏至就地翻了两个跟头，栽在那儿起不来了。贤王府的戈什哈还骂呢，“小子，今儿是你有造化，十二王爷给你说情，该着你阳寿没到头。回去紧着点儿皮，下回别叫我看见你，要是大街上遇见，二话不说撅断你第三条腿！”
嗵地一声，角门给关上了，定宜和白师爷忙去搀扶，夏至蹭得满脸泥，定宜给他擦，一碰下巴他就哼哼，“差点没把我打成豁嘴，这帮狗腿子手太黑了……”
还能说话，想是死不了了。架起来吧，搀着往回走。到了地安门那儿，定宜对白师爷千恩万谢，这大半夜的，弄得人睡不好觉，真不好意思。
一个衙门办差的，总有些小来小往的人情，白师爷说：“没事儿就好，明天告个假先养伤吧，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下回可得长点儿记性。”
两个人答应了，和他分了道，慢慢走在寂静的巷子里。夏至闲不住一张嘴，絮絮叨叨告诉她七王爷怎么收拾他，打得那叫一个狠，裹了满身伤，明天师父回来不知道怎么交代。又说：“今儿可得谢谢你，得亏你认识醇亲王，要不我这条命怕是捡不回来了。诶，你和醇亲王到底什么交情啊，你去求人家人家就赏脸？我可告诉你，好些人心术不正啊，面上看着挺好，私底下衣冠禽兽。大英官员不许下妓院，许捧小相公，要不胭脂胡同那儿相公堂子林立呢，你得悠着点儿。”
定宜直瞪他，“怎么没把你嘴打残呢，人家救了你，你还编派上人家了！”
“我是放心不下你呀……”
“先操心你自己吧，但凡听我的，能受今天这顿皮肉之苦？”一路走一路数落，数落得夏至没声儿了，同福夹道也就到了。
第二天乌长庚回来，看见这副残兵败将的样儿，免不了提溜着耳朵一顿臭骂，“不让人省心呐兔崽子，我前脚刚走，后脚就捅这么大的篓子。小树活动得开是你的福气，要是折在宅门儿里头，谁能给你讨公道？死了活该你！”
骂完了怎么办呢，罚跪吧！跪在南墙根下，不发话不让起来。饭没人做了，师父得替他上七王府赔罪去，定宜就留在家里伺候他。大杂院的厨房不说伙着用，横竖夏天都支在外头。房檐下搭个小棚子，砌上一个土灶，能架锅就成。
定宜兑水揉面做窝头，三青子媳妇也出来做饭，看见她就打招呼，“今儿你下厨啊？你师哥伤得不轻吧？不是我说，他这人是欠教训，打断两根肋叉子才好呢。吃着缺德的公家饭，嘴还那么贱，该！”
刽子手挣的是缺德饭，定宜听着不太高兴，三青子媳妇儿看见她拉了脸，赶紧的圆话，“我不是说你，你别多心。”顿了顿又搭讪，“树啊，今年多大啦？”
定宜把窝头上蒸笼，随口一应，“十七了。”
“该说媳妇儿了。”那女人咋咋呼呼道，“回头嫂子给你保个媒，姑娘好着呢，你瞧了一准儿喜欢。”
女人们闲着没事干，最爱牵线搭桥，她要是敢应半句，明天就敢给你带个大姑娘来。她连连摆手，“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这会儿自己的嚼谷都挣不出来，拿什么养家呀！再说我师哥还打光棍呢，我这个做师弟的不能越过次序去。嫂子手里有人先给我师哥说吧，他也老大不小了，有房媳妇儿管着，兴许他就成人了。”
三青子媳妇嘁了声，“这话打住，人家姑娘又不是没人要了非塞给你们。我瞧你靠得住，模样也好，这才想给你说合说合，换了夏至——得了吧！”
这儿闲聊呢，听见院子那头吵起来了，本来大杂院嘛，什么人都有。这院里住了户姓奚的，以前有钱，开金店的，后来一代更比一代懒，你不干我也不干，到最后散摊子了，吃完了产业搬到同福夹道来了。人换了环境，心气儿一低能品出点过日子的味道，既没落了，就那么将就过吧！一大家子各奔前程，平时少往来。原本还算太平，可是有一天出了阁的大姑子死了男人，婆家待不住了要回娘家。回来回来吧，大不了多副碗筷。谁知道这大姑子是属黄爷【黄鼠狼】的，借住在兄弟家还管上事儿了，成天的挤兑弟媳妇，这看不上那看不上，比婆婆还厉害呢。吃着人家的饭，又好【hào】给人当家，这谁受得了啊，姑嫂见天的闹。男人没法说话，眼不见心不烦，躲出去了，留下母的打仗，鸡飞狗跳的。
奚大奶奶嗓门不高，骂不过大姑子就哭天抹泪，“扫把星，祸害完了夫家祸害娘家你。你是谁呀，上我们家蹭吃蹭喝不拿一个子儿，给你个安生立命的地方是念着骨肉亲情，你倒好，裤裆底下插令箭，你装主子奶奶来了……”
大姑子厉害，闷声不吭把弟媳妇屋里东西往外扔，让孩子拿簸箕舀沙子全倒在炕上，哼哼冷笑着：“叫你睡！我是谁，我姓奚，这儿就是我家。你一个外姓，光吃食儿不下蛋的母鸡，趁早给我滚，别绝了我们奚家香火。”
这样的戏码三天两头上演一回，大伙儿茧子都听出来了。
三青子媳妇摇头，“大姑子赛过十个婆，上眼药那是一等一的好手。姑娘出门子前可得打听明白，一家子千金多，公侯王府也不能嫁。奚家这个太厉害了，寡妇失业的这么横，全大英找不出第二个来。”
定宜不爱道人长短，一人一个过法儿，要是不吵，没准人家还抱怨没趣味呢。她忙着起油锅炒雪里蕻，那边声音渐小了，隔一会儿看见大姑子出来，额前飘一缕刘海，拿手往耳朵后面一拨，挺了挺鼓鼓囊囊的胸脯，拎着瓦罐昂首阔步出门打粥去了。
“这股劲儿！真不是善茬儿……”院里几个女人聚在一块儿嘀咕，“这可比婆婆难伺候，整个儿一活爹呀！”
定宜仔细听，听不见奚家有什么动静。这时候窝头也蒸熟了，连着竹屉子端出来，进屋打算招呼夏至吃饭，一看他已经躺在凉椅里，“锵得其其、锵得其其”哼起戏来了。
“你说七王爷也真是的，既然那狗品相坏了，还留下干什么呀？”他翻身起来，坐在桌旁掰窝头，“醇亲王不是答应替咱们赔他一只吗，那只摘了帽的干脆赏我们得了。”
他一说狗，定宜就头疼，“能不能别琢磨那个？还嫌事儿闹得不够大？要挣钱什么不能干呐，不是非得逮獾。咱们置办个摊儿，卖夜吃也行啊。”
“衙门里兼着差事的不许做买卖，这是大英律例。为官不经商倒罢了，咱们这号人算摆哪门子的谱呀，干的吃不成，天天喝稀的还拿差事说事儿。”夏至一筷子插在咸菜碗里，“实在不成只有给人摇煤球了，卖苦力挣钱，这么着总没话说了吧！”
他想着怎么来钱，定宜想着怎么报答人家醇亲王。帮两回忙都是空手求人，不合适。惦记跟着上长白山是一码，寻常为人处世，你帮我我谢你也是常理。
不过大热的天儿，各自盘算的那些暂且搁置。吃完饭歇午觉吧，夏至掐准了时候，师父回来接茬跪南墙根，这之前抢着先躺会儿。定宜收拾完碗筷晾好凉白开，洗了把脸也回自己屋里歇着。小屋热，前后窗户都撑开缝，举着蒲扇一下一下扇，渐渐瞌睡上来了，刚要合眼，突然一声哭嚎把人弄懵了。
这是出事儿了？她蹦下床出门看，奚家门外站了好些人，女人们捂着嘴窃窃私语，脸上有惊恐也有惋惜。夏至从后头木愣愣出来，探头一看，“死人了吧！”
果不其然，奚大奶奶被大姑子欺负得没活路，自己想不开，在大姑子房里抹了脖子，血趟得满炕尽是。
一个弱质女流，拿菜刀把自己割成那样，那得多大的勇气和决心呐！大伙儿都戳大姑子脊梁骨，“眼中钉拔了，这回可消停了吧，也不怕人半夜找来！”女人性不善，可恨起来千刀万剐都够够的。
定宜靠在墙上，觉得心里发空。一个家营造起来不容易，败起来却那么便当，也就一顿饭的工夫，说散就散了。
但是这种寻短见啊，很难一下子定性。衙门得派仵作来看，得走访邻里，还得问相关疑犯的行踪。众人虽恨大姑奶奶和那没用的奚大爷，毕竟人命关天不好瞎胡说。当时灯市口金家做功德舍粥，大姑子带着孩子打粥去了，弟媳妇就是瞧准了这当口寻死的，要往她身上扯也挨不上。最后师爷断了案，不是他人行凶，事儿不归衙门管。丧家赶紧收拾收拾入殓吧，天热别放坏喽。
家务事谁能说得清呢，反正晦气到底，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让人入土为安。办丧事得有个办丧事的样儿，买棺材、搭丧棚、找吹鼓手，吹拉弹唱不是给死人受用的，是做给活人瞧的。奚大奶奶有娘家人，得了信儿都得来，到时候又是一场乱仗。
嘎七马八的杂事多，奚大爷打小就是个鹰嘴鸭子爪，慌起来半点头绪摸不着。这个院儿里只有乌长庚师徒和死人打交道多，奚大爷以前瞧不上他们，这回不耻下问求教来了，因为大奶奶脖子上那道口子太长，自己处理不了，让媳妇耷拉着脑袋下葬又不好，得想办法缝合起来。
“我找谁呀？外头干这个的我一概不知，也一概不认识。”奚大爷腿都矮半截了，哭丧着脸说，“她活着没跟我过上几天好日子，下辈子不能让她咽不下去东西。乌大爷您给我指条道儿，我对不住她，总得让她全须全尾[yǐ儿]的去。”
乌长庚吸完一锅烟，敲敲烟杆儿，“鹤年堂那儿，倒是有家皮匠铺子愿意接这活儿。”
奚大爷犹豫着问，“什么价码儿，您知道吗？”
夏至接口说：“上回我问过，缝一圈二两银子。像你们家这情况，估摸一两差不多了。”
奚大爷啊了声，“干脆把我宰了得了……有便宜点儿的吗？”
这种活儿谁愿意干呐，可不是钠鞋底子，那是缝脑袋！夏至摇摇头，“怕花钱自己来呀，您家大姑奶奶反正闲着，让她受受累，三针两线的，齐活啦。”
这不是揭人伤疤吗，让大姑奶奶缝，还不如让她偿命。定宜要笑，赶紧忍住了，还没缓过劲儿来呢，奚大爷两眼怔怔盯住了她，“树啊，上回我看见你给你师父补衣裳来着，你胆儿大，要不……你帮个忙？”

第13章
“我？”她愕然，“您太抬举我了，我哪儿会那个呀！我给您跑跑腿什么的还成，您说的这差事……我还真干不了。”
奚大爷咂了咂嘴，“怕什么的，你们出红差，天天的给人捡脑袋，瞧多了跟摘西瓜似的。”
这话也说得太轻松了，什么叫天天给人捡脑袋呀。夏至听不下去了反驳：“犯人服了法有家里人收尸，没家没业的槐树居来人接走，用不着咱们干这个。”
这么一说奚大爷又犯了难，“那怎么办呐？”
乌长庚拍着膝头道：“刽子手管砍不管接，我们小树不是不愿意帮这个忙，是祖师爷有训，不敢违抗。我看您呀，还得去找马皮匠，钱不够，院儿里大伙儿凑个份子，您自己再掏点儿，缝合完了换衣裳赶紧装棺，回头大奶奶娘家人来一看，糟践成这样……”
奚大爷两手拱起来，“那乌大爷，我这儿先谢谢您了，等我把我那死鬼老婆发送了，再来好好酬答您。哎哟您看我没遇上过这种事儿，我这会儿宁愿撂在那儿的人是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卷着袖管哭起来，哭得是真伤心，哭自个儿落了单，往后连个倒洗脚水的人都没了。
乌长庚压手说别介，“街里街坊的，不兴说这个。这么着，小树往菜市口跑一趟，我这儿招大伙儿过来商议商议，七拼八凑的，算咱们出的赙仪，您看成不成？”
奚大爷垂头丧气嗳了声，“都听您的。我得回去让我们家大姑奶奶先避避，这要是落在人家手里……”
还不该受教训吗？夏至觉得那大姑子给打死都是活该，插话道：“您可不能让她走啊，走了大奶奶娘家人找不着祸首，还不活埋了您呐！眼下这么大的事儿，躲着能躲开吗？该认错认错，该磕头磕头，总得给人个说法。”
奚大爷像霜打的茄子，吃吃艾艾道：“她娘家哥哥大小不论是个副参领，我就是怕啊。”
这会儿知道怕了，怕也来不及啦。定宜很讶异，“您太太是参领的妹子？”
所谓的参领就是甲喇额真，正的三品，副的四品，在京城高官满地的地方虽不显眼，可对于平头百姓来说腰杆子也够粗的了。先前不知道，挺替奚大奶奶的死难过，现在知道了，更替她不值了。娘家不是没人，跟着窝囊男人吃苦受累，临了还不得好死，何必呢！定宜一只脚迈出门槛，还不忘埋汰人家一句，“不是我说，嫁了人的姑子回来主事，您家这门风真少见。”奚大爷打肺底子里长叹出一口气，再说什么她也没听，打帘下了台阶。
同福夹道到菜市口路挺远的，走着来回要废半天脚程。她站在院子里看，时候已经到了傍晚，西北边大片乌云堆叠起来，怕是要变天。夏至扒在窗沿招呼，“把车卸了，骑马去。见了马皮匠别和他讲价儿，先把他诓来再说。”
定宜答应一声，到后边棚子里牵马，这些年摸爬滚打，女孩儿那种娇滴滴的脾性早磨砺完了，赶车、骑马、拉煤，世上没有她不能干的活儿。这要换了以前，不敢想。汉家子和旗下人养姑娘不一样，祁人天足，女的野性，能干。汉女子不是的，汉人一双小脚拧啊拧的，一段路走半天，没事儿就养在闺阁里，俯看流泉仰听风啊，就那么等嫁人。
她爹妈现在要是还在，看见她撩袍跨马准得再吓死一回。没办法啊，环境使然，谁愿意这么泥里水里的呢，不是为了活下去吗。市井间的老百姓，喘口气都不易，像她这样跟着师父能混碗饭吃，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大雨将至，头顶上闷雷阵阵，倒不是立刻就下，吓唬人似的赶着你走。关于北京的路，有个说法叫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办事得趁着地上干爽，要是一掉点儿啊，泥泞不堪，就不好走了。
快马加鞭吧，这一通狠抽。到了皮匠铺子说明来意，马皮匠显得有点为难，“这事儿我听说了，你看朝廷正经发落的我敢下手，这种死得不明不白的，随意动不得。你也别说我穷讲究，谁对鬼神没有点儿敬畏之心呐，要不也没那么多人过年上东岳庙烧香去了。”说着嗓门儿压下来，“那些个冤气大的，谁碰它它就和谁较真。钱赚不了几个，惹得一身晦气，何苦来呢！”
定宜知道小买卖人的手段，眼下拿乔是为了好坐地起价，为难为难苦主，能为难出银子来。她赔笑说：“东城西城，谁不知道您的能耐呀。这是积德做好事，死鬼谢您还来不及呢，您怕什么。”
“你见过讲理的鬼吗？”马皮匠耷拉着眼皮敲打马鞍上的铜钉，漠然道，“死了心智都灭了，它可分不清好赖。”
她掩嘴囫囵道：“丧家说了，亏待不了您。奚大奶奶是和大姑子吵嘴自尽的，她大姑子这会儿心虚着呢，您找她要，她不敢不给。”
马皮匠一看有缓，态度松动了，立刻改口显得市侩，所以得接着兜圈子，嘬牙花儿嘀咕：“还是不成，闹天儿啦，我儿子下值没伞，我得给他送过去。”
就矫情吧！定宜咬着槽牙问他，“那您儿子在哪儿当值呀，我给他送去成不成？您看火烧眉毛的事儿，您赶紧带上针线走吧，那儿一屋子人都等着您呢！”
马皮匠眼瞅着火候到了，点头说：“得，你也是替人办事，我再推脱显得我这人不仗义。”从墙上摘了把油纸伞交给她，“我儿子叫马连营，在后海北沿醇亲王府做厨子。那小子炒得一手好菜，王爷说给谁谁送一桌席，就把我儿子打发去。像那个八碗八碟，还有点心果子什么的，他不用人搭手，一人全能张罗齐。”
定宜一听是醇亲王府，心想倒巧得很，顺嘴夸赞：“您儿子真有出息，世道再坏，饿不着厨子，是个好营生。”给他把包袱卷好了往外推人，“您快走吧，回头下雨，走骡崴了蹄子就完了。”
马皮匠歪歪斜斜往灯市口去了，她夹上伞直奔醇亲王府。王府庄严，还和上回一样，看着有些敬畏。到了阿斯门上找门房，门房没换人，也算脸熟，手一指，“又来了你！”
定宜笑说：“您受累，我找马连营，他爹托我给他送把伞。”
门房哦了声，“马厨子吃席去了，没在。”
她不大明白，“他不就是厨子吗，怎么还吃席呀？他都下馆子了，府里活儿谁干呐？”
“汇宾楼上了新菜色，你当白吃啊？偷师呢！吃完了把手艺带回来，揣在肚子里，哪天主子点了，现做了呈上去，那是他们厨子的差事。”门房和她废话半天，站在门槛里勾了勾手，“把伞搁这儿，他回来了我交给他。王府门前不许闲杂人等逗留，回去吧，走。”
这就是宅门的规矩，侯门深似海，那么大片园子，几重的过厅，几进的院落，你要想见个人，比登天还难。
定宜有些失望，她干什么一向很明白，可到了醇王府，总有种撞大运的感觉。想见一见王爷啊，能赶上是运气，赶不上是命，伤嗟一下就完了。至于见了王爷说什么呢，没想好，无非拍个马再奉承两句。王爷性子好，点个头，把她往哪个犄角旮旯一填塞，她就能随行上长白山了。倒不是说非得蹭着，自己不能去，主要还是怕。这几年北方不太平，有响马，逮住了过客就搜身抢银子。她一个姑娘家，没依没傍的，万一遇上事儿，哭都找不着坟头。
怏怏转过身，此处不是久留的地儿，刚想迈出屋檐，大雨点子就掉下来了，噼里啪啦往下砸，本来扬灰的路面，立刻泛起一股泥味儿来。真糟糕，她这才想起来，给人送伞，自己连个斗笠都没带，这下子扔在这儿了，门房上又撵人，真弄得进退不得。
王府门前，哪有让人避雨的道理。马还在海子边的柳树底下牵着呢，她横了条心打算冲出去，上马一通狂奔，家总能回的的。
夏季的雷雨，发作起来瘆人，天转眼黑得锅底似的，简直伸手不见五指。这下子可完了，往哪儿走啊？她急得团团转，不敢迈出去，怕一道焦雷把她劈成炭，身后门房又催促，“赶紧的吧，撞见掌事的我又得挨说。”
下着大雨把人往外轰，这也太没人情味儿了。可是没办法，醇亲王府和贤亲王府本质上没有区别，都不是什么乐善之家，撇开王爷本人不说，底下听差的全这个德性。她叹了口气，打算遮住脑袋往外走，这时候台阶那头上来个人，撑着伞，不急不忙的，雨打湿了袍子的下摆，像薄薄的瓷胎上了浓重的釉，有种烟雨过后的旷远。
想是王府的人吧，总不能也是来避雨的。她脚下略顿了顿，看那人伞后的脸。他把伞熄了，紫金发冠红组缨，四周围虽昏暗，他的眉眼却在檐下灯光里愈发显得清晰鲜明。
日理万机的人，弦儿绷得紧。他抬眼看她，应该还记得她，语气很熟稔，“来了？”
定宜有点局促，呐呐地应个是。回过神来，忙给他打个千儿，“王爷您吉祥。”
他抬了抬手，“起来吧，这回又是什么事儿？”

第14章
定宜窒了下，笑着说：“您误会我了，我今儿是特地来向您请安的……顺便给您府上马厨子送伞。”
下下人有上上智，答得也算巧妙。弘策一笑，“难为你还惦记来给我请安。”
她正了颜色向上拱手：“王爷帮了我们师兄弟大忙，我时时都记在心上，从不敢忘。今儿来也是想说，您替我们赔了狗，不能让您吃亏。我和师哥商量了，多少贴补点儿，只是……要请王爷宽限些，我们穷，容我们逐月拿了俸禄还。”
说这话，底气不足，但态度很诚恳，冲着这份踏实也觉得忙没白帮。他说：“我这儿没什么吃亏不吃亏的，都是走的人情儿，底下包衣上孝敬，用不着惦记着。”
“那也是您的面子，要不是冲着您，狗不能路远迢迢从陕西送来。小的实在无以为报，好好给您磕个头吧！”定宜确实觉得人家受她一个大礼很应该，他们这些小人物不讲究膝下有黄金，身无长物，磕头就是表达谢意最好的方法。
弘策适时拦了一把，“不兴这套，跪下味儿就不对了。”
王侯接受叩拜，在他们看来像打千儿一样寻常，十二爷叫免了，够她说一车好话的了。她朝外张望一眼，问：“王爷这是打哪儿来呀？没瞧见您的轿子，你自个儿一个人？”
他点了点头，下半晌从军机处出来天就阴沉了，没有大太阳，愿意独自走一走。幸亏西华门上给预备了伞，走在雨里，不至于淋得太狼狈。
“唉，您跟前人没尽心，怎么能让主子一个人呢。您看这风雨雷电的，忒吓人了。”她遗憾式的嗟叹，“我要是在您身边伺候，我背着您。您看您鞋都湿了，裹着多难受啊。”
他这人，说奉承话的时候可以顶着一张一本正经的脸。狗摇尾巴的人他见过太多了，数他这个不算讨厌。孝心足够，就是口气太大，这么点儿小个子，提灯笼差不多，背人就太远了。
他拿怀疑的眼神看她，定宜意识到了，老大的不好意思，打着圆场支吾说：“您别瞧我个儿小，我有力气。”
弘策散漫整了整衣袖道：“连伞都没有，背着我，我还得给你打伞。”
这个问题她真没考虑过，见他勾唇看她，登时红了脸，“我明白王爷的意思，前两回我尽给您添麻烦了，弄得我在您跟前一晃悠您就头疼……往后我觉得我不会再出什么事儿了，大伙儿都知道我认识您，谁都不敢难为我。”她顿下来，舔了舔唇又道，“可我想着，要是能在您身边伺候，那您就更不用担心我了……”
这人挺有意思，拐弯抹角三句不离其宗。大概以前被欺负怕了，没人拿他当事儿，就想进王府找靠山。只可惜王府侍卫和大内侍卫一样，都是亲信里头选拔出来的，自小受训练。半路出家的几乎没有，他这样的情况，从来不纳入考虑范围。
“我不担心你。”他淡淡道，“两回都是凑巧，能帮上忙的顺便搭把手，帮不上的我也不揽事。”
她给晾了一道，很觉得尴尬，“这……也是王爷心疼我么。”
他怡然一笑，转过脸看檐外，瓦片上滴水成流，滔滔而下，一场豪雨缓解了入夏以来的旱情，雨势越大，他心境便越开阔。王府先前半掩着门，门房到这会儿才发现他回来，忙出来相迎，被他一个眼风打发了。他背手而立，对着空旷的街面长出一口气，又侧过眼看那孩子，“多大了？”
定宜一凛，呵腰道：“回王爷，小的每年重阳长一回小尾巴，九月初九就满十八啦。”
他复审视他两眼，“看不出来，我以为至多十五六。”
她咧嘴笑着应承，“是，小的长得慢，显年轻。”正常爷们儿十七八早长出大高个儿来了，她是没办法，就算来俩人一个扽头一个扽脚，扽脱了节她也还是那样。人家客气的说她长得“后生”，不客气的管她叫矮子。其实也不多矮，就拿眼前这位王爷比较吧，将将也能够着他的肩头。醇亲王个儿很高，两条大长腿，所以定宜和一般女人搁在一块儿算高挑的。当然了，硬往男人堆里扎，显然排不上号。
弘策没见过这么夸自己的，愈发觉得他有趣，就问他，“你毛遂自荐好几回，怎么？现在的手艺学得不好？”
定宜摇头说：“不是，师父师哥都很顾念我，活儿不累，挣的俸禄也够糊口，这不是……行当不雅嘛。好好的人，咔嚓一刀就身首异处了，我瞧多了，心里不好受。”
“斩首的都是作奸犯科的罪人，杀了也就杀了。”他略蹙了下眉头，“这么说你是害怕？”
“不是。”她挺起了胸膛，“我胆儿可大了……”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有意捉弄她，没什么征兆，一个炸雷突然劈了下来，势头很猛，甚至可以看见电光火石滚过地面。她喝地吸口凉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弘策见了不由笑起来，“胆儿可大，就是这么个大法？”
她心里扑腾着，被他嘲笑了觉得很扫脸。他是耳朵不方便听不见，自己耳朵好使，轰地一声砸在身边，不吓着才怪呢！
她嗫嚅着待要回话，他的神情一忽儿又变得落寞了，低声道：“我小时候怕放爆竹，宫里每逢过年会预备各式的烟花和二踢脚，成排搁在太和门外。兄弟们都去凑热闹，几个哥子胆儿大，吹纸捻子点引线，我就捂住耳朵躲在边上。炮竹劲头足，咚地一下蹦上天，站得近点儿，脚下青砖都带颤……”他长叹一声，唇角勾起个嘲讪的弧度，“现在呢，雷炸在我耳朵边上我也听不见了。人就是这样，闭目塞耳，反倒扛得住事。”
他这么说，定宜挺意外的。她知道这位爷不容易，经历得比其他王爷更多，不是在喀尔喀待了十来年吗，他过去不大受待见。
搜肠刮肚想找几句说辞安慰他，他却把手伸了过来。她愣了愣，这是要拉她一把么？她看着那手，袖头流丽的云纹映衬着雪白的皮肤，骨节修长。那指尖啊，跟兰花尖儿似的，一挠就能挠到人心上去。
她犹豫也汗颜，自己是个糙人，怎么亵渎这份尊崇呢！下意识在衣襟上擦了擦，这才把手递过去。
他的掌心温热，积蓄着力量，就那么一提溜，她就给提溜起来了。她把五指蜷起来藏在身后，手里空空的，却又像抓住了什么，冲他笑道：“王爷玩过窜天猴么？把杆儿插在砖缝里，点上了嗖地窜到半空，啪一声炸了，离得远，也不闹心。”
他缓缓摇头，“我小时候胆子不大，那些带火的东西都不敢碰。”
一个陌生人，没和你走近，总琢磨这人多高深多不可测，可是听了这些话，突然觉得王爷虽有权有势，也是血肉之躯。她使劲标榜自己胆儿大，人家对性格上的缺点满不讳言，这么一来不觉丢份儿，反倒更显得有人气儿。
“玩儿窜天猴，不就为了听那一声响吗？”他看着她，因为缺失，有时候变得很敏感，譬如听戏之类，他不能接受，自然就厌恶。
定宜忙道不是，“我玩窜天猴不为听响，就为看它蹦多高。我怕响儿，您也瞧见了，打个雷都能把我吓趴下，像过年点挂鞭呀什么的，我一概不沾。”她腼腆笑了笑，“我就跟您似的，远远站着看，凑个趣儿得了。”
两个人这算找着话题了，站在屋檐下啊，外面隆隆下雨，他们聊烟火。醇亲王脸上的笑容定宜都清楚看着呢，灯火摇曳，他的一个眼波一次回头，都和别人不一样。她不喜欢姓宇文的，但是这位例外，不为他帮过几次忙，单就是人品好、谈吐得体，自己也愿意和他多说话。
“王爷几时生人呐？”她眯着眼，露出一排糯米银牙来，“等您做寿，我给您糊大红寿字的孔明灯，点着了让它飞，必然比窜天猴飞得高。”
他还是淡漠的模样，“九月初九，我也是重阳那天落地的。”
定宜啊了声，“太巧了……”
是很巧，世上总有这样那样的巧合，碰到一块儿了，无法解释。不过这人倒是童心未泯，只有孩子过生日才说长尾巴呢，十八还这么套，真少见。弘策以往官场上周旋，时刻要警醒提防，难得遇见个无关痛痒的人，说话不必忌讳，正考虑要不要请他进去喝杯茶呢，关兆京打外边进来了，淋得水鸡似的，膝头子往地上一点，哀声说：“主子嗳，奴才在神武门上候您半天，没想到您从西华门出来了。怎么样呐，淋着您了吗？天儿说变就变，您瞧您袍子都湿了。赶紧别耽搁了，奴才叫人预备干爽衣裳您换上，别捂坏了身子。”
到这儿，闲聊算告一段落了。关太监要伺候王爷进府，定宜半截话仍旧咽回了肚子里。垂手恭送吧，心里惆怅着半天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错眼一瞧，王爷走了两步又踅过身，把手里的伞递了过来。
“拿着。”他把伞调个头，伞把儿对她，挑了挑说，“这雨一时半会儿且停不了，淋得太过了要得病的。”
定宜笑了，虾着腰双手去接，“那等响晴我再给您还回来，谢谢王爷。”
他微颔首，收回视线撩袍进门，一群人簇拥着往后边去了。
洗漱好，换得了衣裳出来，前院管事的陆审臣已经在外面候着了。王府前后院由两拨人打理，各有各的章程。前院管事身上带着三四品的衔儿，除王府庄园田产要监管，外头公务往来也替主子承办。因每天肃立着回话，今天谁谁来访，为的是什么事儿。十二爷在军机处行走，和都察院、刑部都有牵扯，还得回禀，哪个衙门的什么案子，进展如何，结案没有，诸如此类。
弘策耐着性子一件件问明白，他吃这行饭，不管乐不乐意，都是他的差事。朝廷就是这样，人多事杂，鸡一嘴鸭一嘴的，弄不好就翻出些老案子来做筏子。事情清楚明白的皆大欢喜，然而总有那么一两宗疑点丛生，从头再排查，又变得千丝万缕，十分耐人寻味。
他点住了册子上的一个人名，“温禄在狱里自尽，牢头发现已经是次日卯初了，也就是说这一夜牢里无人看守，至少是无人巡狱。温禄死后不久家中失火，其妻葬身火海，幼女不知所踪，这个案子就这么结了，结得实在草率。”
陆审臣道是，“下半晌刑部来人，大致把事儿回明了。那是太上皇在位时的案子，过去了十二年，刑部昨儿得了令，已经着手在办了。温家三个儿子流放皇庄，还有一个闺女，当初亲戚都不愿意收留，后来被奶妈子领走了，现在流落在哪儿，还不得而知。”
他闭了闭眼，“紧着查吧，孩子倒是其次，要紧是那个奶妈子。既然留到最后，总知道些因果。”
陆审臣应个嗻，“王爷过阵子要上宁古塔，走盛京的道儿，恰巧经过长白山。温家兄弟发配在那里炮制人参，要是命大还活着，应当都是近而立的人了。”
他嗯了声，捏捏眉心道：“那就递折子说明缘由，也别等了，挑个时候，早早儿动身吧！”

第15章
雨势稍缓和的时候定宜回去了，骑着马，肩上扛着王爷给的那把伞。
天都黑透了，临街的人家点起了灯，经过窗外，就着残光抬头看，伞是内家样，黄栌布刷了桐油，伞骨比一般的做得轻巧。王侯用的东西讲究个雅致，太憨蠢不行，举着丢份儿呀，不像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别说伞了，扣个筐也敢满大街乱窜。
雨点子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她捏着雕花的把手，想起十二王爷拽她那一下，仿佛还能回忆起那个温度。她在坊间混迹多年，身处最底层，不知道有权有势的宗室都是什么样的，但就十二爷来说，已经结合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好，好得让她不知道拿什么字眼来形容。
其实耳朵不方便也没什么妨碍，听不见背后嚼舌头说坏话，一个人来去，褒奖也好，诋毁也好，一概过门不入。只是世界寂寞，没人面对面和他交谈，恐怕只能独自静坐，想想也挺让人伤感的。
要是能让她进府多好呀，定宜转着伞柄遗憾地想，女孩儿心细，看见他受孤立了陪着说话，这样就用不着他一人傻呆着了。这么尽心的戈什哈，能挡刀能陪聊，还有什么可挑拣的？可惜人家瞧不上，自己也不好意思硬纠缠着。毕竟人家不欠你的，谁给你好脸色就癫得找不着北，这样未免太不知道好歹了。所幸有这把伞，就跟戏文里唱的那样，种下因，结出果，一来一往，至少还有再见一回的机会。
横竖挺顺遂，今天说了会儿话，算是又熟一层，下回更容易攀附了。要跟着上北边，只有他这儿能搭上。七王爷也同往宁古塔，可那位惹不起，好几回险些要她的命，她就算独个儿走着去，也绝不往贤王府瞎凑。
马蹄哒哒，进胡同听见打磬，当……当……当……漆黑的夜里有点儿瘆人。大晚上不兴敲锣拍铙钹，怕吵着左邻右舍。第二天才热闹，吹鼓手全操练起来，呜哩呜哩，吹“哭皇篇儿”。还有一拨和尚念经、放焰口，老百姓办丧事不比办喜事省挑费。
定宜把马牵好了进屋，她师父和几个街坊坐在桌旁说话呢，点个油灯，桌上搁着大茶碗，看见她就问：“怎么去了这么长时候呀，马皮匠都走了，你这会儿才回来？”
她拿手巾擦了擦脸说：“他摆谱不肯来，又是不吉利又是要给他儿子送伞，我没辙了，只好答应替他跑一趟。”
夏至抱着胸溜达到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一眼伞，“不是给人送去的吗，怎么自己拿回来了？”
她说：“不是那把，马皮匠的儿子在醇亲王府做厨子，我给送去了，回来遇上大雨困在那儿，赶巧碰见了十二爷，人家好心借给我的，明儿再给人送回去。”
夏至牙酸似的吸溜了下，“怎么又遇上啊，这也太巧了。”
还有更巧的呢，连生日都是同一天，编好了简直能唱成一出戏。内情用不着和他交代得太清楚，顺嘴道：“送到人家府上，能不遇上吗？”
夏至把门前一滩烂泥踢了出去，“都说侯门深似海，怎么瞧着醇王府就是个小四合院儿，去就能见上……我可告诉你，结交朋友和大姑娘嫁人一个道理，讲究门户相当。人家是王公，咱们非贴着，到最后落不着好。”
定宜白他一眼，“不结交人家，你这会儿还关在狗棚子里呢！”两句话呲达得夏至悻悻的，她也不搭理他，问师父，“马皮匠那钱后来怎么料理？他要多少？”
乌长庚磕了磕烟锅，“是你说找大姑奶奶讨的？”
她眨愣着眼说：“是啊，不能便宜她呀。”
“人家的家务事，小孩儿别跟着瞎掺合。”乌长庚拉着长腔咳嗽了声，“他是找她要去了，可大姑奶奶说钱没有，命倒有一条，最后还是大伙儿凑的份子。给一两嫌少，又加了一吊才把人打发走。奚大爷可怜见儿的，往东哭往西哭，全没了主张。”
老婆死了才知道哭，早干嘛去了？这大姑奶奶真横，叫人牙根儿痒痒，“她这是耍赖到底啊！大奶奶娘家还没来人？再不来，封了棺事儿可就结了。”
“娘家在房山呢，已经使人报丧去了。奚家打算悄没声下葬，大伙儿不依，说你这个不行，人家活生生的大姑娘，嫁到你们家给挤兑死，黑不提白不提的埋了，人家参领哥哥非把你脑瓜子打开瓢不可。”三青子说得唾沫横飞，“奚大爷这人呐，经不得吓唬，一琢磨也是的，秋后算账连打圆场的人都没了，自己淌眼抹泪搬好了条凳，请大伙儿把棺材架起来了。”
三青子媳妇抚着肚子叹气，“女人苦啊，嫁进了宅门前有狼后有虎，既然没落了，那就踏实过日子吧，又来个搅局的大姑子。奚大奶奶挺和气的人，进进出出也和大伙儿搭腔，没想到最后走了这条道儿，真是给逼到份儿上了。”
三青子嘀咕，“要不说你们女人心眼儿窄呢，多大点事儿，自己把自己坑了，窝囊不窝囊呀？”
定宜往外看，雨停了，奚家门上纸扎的白穗子受了潮，全耷拉在那儿。屋里人影往来，都是帮着打点的街坊们。那个祸头子没瞧见，不知道是不是躲起来了，反正现如今谁也拿她没奈何，就盼着那边娘家来主持公道。人是救不活了，至少臭揍她一顿，出口恶气。
伸长脖子盼呢，没想到真给盼来了。大院门上一气儿涌进好些兵丁，都绑着裤腿擎着火把，个个挺腰站着，一看就是官家人。后面进来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络腮胡子剃完了，下巴上留下一片青影，按着腰刀大步流星直奔奚家那屋去了。许是知道妹子死得不明不白，家里女眷也来了，奔丧嘛，不忌讳什么女人不出门。看打扮是参领太太和姑太太们，还没进屋就放嗓子嚎哭起来。
登时哭声一片呐，街坊心肠软的跟着一块儿抹眼泪。定宜和三青子公母俩挤进去看，参领老爷站在棺材跟前，瞪着大奶奶脖子上的针脚浑身乱哆嗦。回手揪住奚大爷的衣领，声调都扭曲了，大力地摇撼他，“你把我们家姑奶奶怎么了？她怎么了？”抬手一拳头殴过去，“我打死你个反叛！当初怎么登门上户求来着，不要姐姐要妹妹……妹妹让你求来了，就落得这么个下场！你怎么不死呢，你还有脸喘气儿？”
参领老爷可不顾面子了，斗大的拳头乱飞。大伙儿不敢拦着呀，从军的人，浑身使不完的力气。奚大爷呢，抱着脑袋闪躲，自己不中用，把老婆委屈死了，挨顿揍也活该。参领老爷下手狠，没多会儿就把人打得灶眉乌眼的，跪在大奶奶棺材跟前哭啊，拿头撞棺材板儿，“你倒轻省了，拍拍屁股走了，我呢，我可怎么交代呀？你把我也带走得了，我还活着干什么，还有什么味儿！”
院儿里有的人蔫儿坏，不知道从哪里把大姑奶奶挖出来了，往参领面前推，“您成天挤兑大奶奶，害得人家抹了脖子。如今亲家哥哥来啦，大姑奶奶说两句吧！”
参领一听话里有话，他妹子是好面子的人，回娘家除了打秋风，旁的话半句不多说，原来是给大姑子祸害得活不下去了。这傻妹子，说不过打不过不知道回来讨救兵吗？这么个狗不吃的玩意儿，捆上手脚扔水塘里一了百了，何至于赔上自己一条命！他两眼攒着火，咬牙切齿问：“我们姑奶奶为你而死，这下子你可痛快了吧？”
大姑奶奶也是个厉害人物，她不怯场，回嘴道：“大爷这话说得不对，衙门来瞧过了，大奶奶是自尽，与人无尤。您是官场上行走的，总得讲个理。谁也没拿刀割她，是她自己想不开，怨得着谁呀？您别仗着自己是爷们儿，欺负咱们孤儿寡妇。”
这话说得参领老爷没了脾气，他动手是不能够了，不过不要紧，还有太太和家里姑太太们呢。这参领太太是下三旗出身，为人泼辣，上眼药、穿小鞋是娘家带来的陪嫁。平常姑嫂不对付，那是前话，现在出了事儿，至亲无尽的骨肉，不能叫人白白作践死。也不吭声，上手就抓住大姑奶奶顶心，招呼身边人，“还看着？打呀！”
于是一通拳脚相加，大姑奶奶给打得哭爹喊娘。女人上全武行，扯头发撕衣裳是绝招儿，大姑奶奶对付不了这么多人，很快衣衫褴褛满地打滚，肚子上白花花的肉全露出来了。参领太太一脚踩过去，阴阳怪气哼笑：“看看呐，把我们姑奶奶挤兑得没活路，自己倒养得一身好肉！死了男人，混得糊家雀【qiǎo】儿似的，回娘家当上老佛爷了嘿。来人呐，把尺头给我拿来！姑奶奶没儿没女，我得找人披麻戴孝发送她。”一头说，一头咬着牙把人往棺材底下拖，按在那儿磕头，“给我哭灵，使劲儿的哭！回头还有你举幡摔盆的份儿呢，害死了人打算就这么蒙混过去，当咱们姓丁的好欺负！”
哎哟那份乱哟，大姑奶奶有两个孩子，尖着嗓门儿哭妈。边上人还说呢，“这两个小崽子也不是好货色，耗子生的会打洞，跟他妈一个鼻子眼儿出气。”
其实刚开始心里气愤，觉得大姑奶奶欠收拾，后来看看打成这样，也叫人莫名唏嘘。定宜看不下去了，这么往死了揍，没的真给打死。她瞧了夏至一眼，“这是不打算停手啦？”
夏至剔着牙花儿说，“总得叫人家解气吧，毕竟一条人命呐。吵了不是一回两回，天天横挑鼻子竖挑眼，凭什么呀？又不吃她的饭，换了我我也受不了。”
她搓了搓手，“别给打死了，出了人命，咱们这院儿里可都是顺天府的人。”
夏至摆了摆手，“打不死的，没见血，就撕扯那几下，出不了人命。再说了，死了也不打紧，事主是位參领，天塌了有人家顶着。”
既这么她也不操那份闲心了，往后退了两步，打算悄没声的退出去。刚要出门，迎面遇上了承办丧事的执事，说：“树啊，来活儿啦。参领老爷发话再请一帮吹鼓手，你愿不愿意来？还和平常一样，你只管吹喇叭，吹半天，给你二十四个大子儿。”
定宜以前没差事的时候曾经跟着干过这个，挣俩外快嘛。她喇叭吹得好，特别是办喜事吹的那个“喜冲冲”，声调高节奏快，她憋一口气能吹出花儿来，附近的把式都知道她。
不是什么好名声，怪臊的，可人活着就是为了挣钱。不把自己当女人看，因为还没这资本。现在使劲儿，是为了早一天能穿上裙子盘起头发。她嗳了声，“回头和我师父请个示下，给我留个座儿，我来。”

第16章
学徒嘛，不像正经当值那样需要点卯。她的上司就是师父，师父答应，事儿就好办了。
乌长庚最疼徒弟，知道她要留下吹喇叭，摆手说：“准你一天假，吹吧。”
她眉花眼笑，“我挣了钱给您打酒。”
送走师父和夏至，一帮吹鼓手和打镲的围着八仙桌坐下，前仰后合演奏开了。七月心里搭丧棚，阴凉的地方坐着还是闷热难耐。定宜一边吹一边往灵堂里看，大姑奶奶算是给治住了，真替弟媳妇穿孝。头上戴着白帽子，鞋尖上缝麻布，跪在供桌前，看不清脸，估摸着日子不大好过。
奚大爷如今是光棍汉，本来就不事生产的人，到了花钱的时候难免溜肩。参领老爷没办法，只得自己掏钱给妹子超度，据说怕天热放不住，停上一天就准备下葬。
既是参领老爷承办，那来的人就多了。平素走动的同僚是不露面的，师出无名嘛，打发宅子里的管事随份子送赙仪。定宜看见几张熟脸，来了进灵堂鞠个躬，登上账目就走。他们这些吹鼓手呢，有人进门一顿热闹，也就忙上两个时辰，后头来客渐渐稀疏，大家喝水歇力，基本就光吃点心不干活了。
热气蓬蓬的拂过来，脖子上全是汗。她和班头说了声，打算回屋洗把脸，刚站起来就看见门上进来个人，是醇亲王府的管事关兆京。她哟了声迎上去，就地打一千儿，“关大总管您来了？”
关兆京一看，熟人呐。瞧他这副打扮就知道了，“哪儿都能遇上你！好嘛，师父管砍头，徒弟管做阴阳生，两头都不落下。”
定宜笑了笑，“这是凑巧，我家就住这儿。也不是干阴阳生，吹两把，街坊帮忙。怎么的，您今儿来是给王爷办差？”
关兆京说不是，“我和这参领有私交，听说了总得来瞧瞧。”
定宜热情引路，趁这当口打探，问王爷今天在不在，“昨儿说好了要过府的，怕爷不在白跑一趟。”
关兆京肃容给亡人上了柱香，出门才道：“找王爷有事儿？别老跑，那是王府，不是你们家炕头。”
定宜暗里嘀咕，要不是想跟着上长白山，她也不愿意热脸贴冷屁股。既然话到了这个份上，便和关太监套近乎，说：“我也不瞒您，其实这么折腾，还不是为了能进王府么。您是王府大总管，要是能替我想个辙，您就是我的恩人。”
关兆京卷着袖子，一副二五八万的拽样儿，“上回不是说了吗，王爷跟前不缺人。你进去，拳脚功夫不济，连抬轿子都嫌你个儿矮。”
定宜听了有点丧气，“那您就说王爷今儿在不在吧，我再求王爷一回，要是还不行，我也死了这条心了。”
“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关太监瞧他执着，叹了口气道，“在呢，这不是下月头上要往宁古塔吗，好些东西得事先筹备。你来了在门上候着，还是那句话，我给你通传，见不见听王爷的意思。”边说边咂嘴，“你小子真够黏糊的，就没见过你这样的犟驴。”
定宜赔着笑把他送出去，吹喇叭的事儿也不管了，赶紧回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那把伞她收起来了，怕伞骨撑开，特地找红绸子系了起来。想着要上醇亲王府去，心里跳得咚咚的，在镜子前面再三的照，抿了抿头发，又吮了吮嘴唇，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傻，咧着嘴自嘲了一番。
顶着大日头走，从灯市口到后海北沿十几里路呢，好在她运道高，出胡同口遇见个相熟的水三儿，搭他的驴车到广化寺那儿，这就离醇亲王府不远了。太阳照得她眼花，她把伞抱在怀里没舍得撑开，犹豫着这个时辰正是王爷歇午觉的时候吧，现在去不知合不合适。
站在什刹海边上琢磨，去吧，又是空手，怪不好意思的。左顾右盼看了一圈，海子围栏那儿有果子摊儿，这个月令吃的东西不少，像吧嗒杏啊、久保桃儿啊、海棠山里红之类的。她也不知道王爷爱吃什么呀，挑了一袋菱角，又提溜上两只羊角蜜香瓜，这就往王府去啦。
到了门上等通传，门房上回看见王爷和她聊天来着，这次相见态度大不相同，招呼说外面太热了，进来等吧，这就算给脸了。
定宜答应一声，刚进门槛，看见抄手游廊那儿来了一伙人。锦衣玉带，走路生风，细一打量，长眉凤眼那么鲜焕，居然是贤亲王。
她吓了一跳，遇上准没好事，忙缩着脖儿想挨进听差房，没曾想那头高声点了她的名头——
“沐小树！”
她像被雷劈了一样，僵着手脚转过身来，没等她开口，七王爷重重哼了一声，“怎么着，做了亏心事，见着我就躲？”
她忙说不敢，“我这不是……没看见您嘛。”
“是吗？”他冷笑起来，“你眼眶子够大的。”
怎么说呢，确实有点寻衅的意思，弘韬心说这个兔崽子几回犯在他手里，哪回都没能让他撒气，所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折扇在手掌心里一下下敲打，绕着他转了两圈，发觉这小子长得挺有意思。一个小刽子手，唇红齿白简直不像话，震唬得住谁呀？他指了指，“没空手嘛，这是给十二爷送谢礼来了？”
定宜支吾道：“这个不配做谢礼，寻常零嘴罢了。”
七王爷背着两手，视线调到了半空中，“这么懂规矩，怎么没见你上我府里赔不是啊？你师哥祸害的那狗，前儿叫人打死炖了狗肉汤。你看看，本来养得挺好，被你们这么一作弄，小命葬送了。你不该买俩瓜，上我王府来慰问慰问呐？”
定宜一听这太可惜了，“您把它打死了？”
“废话！”七王爷震了震袖，“养着硌应我？”
她垮下了肩头喃喃，“早知道给我们多好呀，也用不着打死了……”
这是个点了还不透的人，七王爷攒了火，冲身边人一笑，嘲讽道：“这东西，想得倒挺美！那是御犬，他当外头土狗，谁都能养的呢！”
同来的几个人附和着笑啊，关兆京就在旁边打圆场：“七爷何必同个混小子一般见识，我今天随丁四同家姑奶奶的份子，正碰上了他给人做吹鼓手。这小子有心，和我打听，问七王爷喜欢什么，挣了钱要给王爷买礼……”说着使眼色，“小树啊，王爷还不知道你穷吗，你带的这些东西虽不上台面，也别不好意思出手，多少是个心意嘛。”
定宜这才回过味来，点头哈腰把一袋菱角和两个瓜呈了上去，“还是关大总管知道我，我老想上您府上赔罪，又怕您见了我生气。这不正攒钱吗，还没攒够呢，就在这儿遇上您了。”
谁稀罕这点子不值钱的破玩意儿，弘韬想揪起来狠狠砸在他跟前的，可再一瞧他那双眼，又有点拉不下面子来了。
那金是他身边管事，头子很灵活，主子不发作，就说明赏脸了。他笑着接过来，手指头在瓜上崩了一下，“爷，眼下的瓜和菱角都正当时，瞧着不起眼，吃口上很过得去。”
弘韬嗯了声，一个金山银山里打滚的人看得上几个大子儿买的东西，赏他脸了。他施恩式的乜了沐小树一眼，补充了句，“女里女气的，怎么看怎么别扭。”
定宜背上冷汗直流，勉强笑道：“王爷不知道，我和我妹妹是双伴儿，长得一样。后来妹妹没留住，就剩我一个，长相也就这样了。”
“可惜你那妹妹了。”弘韬话里有话，活下个妹妹必定是国色，可如今这位是哥哥，就变成缺心眼儿了。转过身问兆京，“他来干什么？是你主子传的他？”
关兆京呵腰说不是，“刽子手吃的是刀口饭，他自觉干不了，想进王府谋份差事。我们府里不缺人，十二爷还没答应……”突然想起来，诶了声道，“七爷那儿不是缺个鱼把式吗，上回那金还说来着。瞧瞧小树成不成，这孩子会抖机灵，进王府有了体统，也是王爷给他赎罪的机会。”
这下子定宜傻眼了，这是哪儿跟哪儿呀，她没想进贤王府，虽都是王府，到底有天壤之别，关太监这回是好心办坏事了。不能含糊，一含糊就要出事儿，便矮着身子说：“我没养过鱼，不敢接这个差事。王府里的鱼都名贵，要是有个好歹，我死一百回都不够的。”
弘韬的脾气拧，别人上赶着求他他瞧不上，可如果在他没发话前推辞，那他还非办成了不可。转头吩咐那金，“龙睛鱼不能叫他养，没的给我伺候死了。你算算哪个职上缺人，把他给爷塞进去。”
那金掐指一算，“花园有空缺啊，地窖和温室都缺人。我看地窖好，花草要过冬，白天搬出来，晚上搬进去，事儿多着呢！”
定宜一听差点没趴下，王府花园有多少盆景，这么来回倒，不得要人命吗！再说了她想进王府是冲着随行北上，不光是为换行当。毕竟师父手底下待着安逸，饿不着冻不着，进宅门儿搬花盆，不是她的目的。
“小的志存高远。”她咽了口唾沫，“我进王府是想给王爷做长随，不是为养花种草。七爷，您能让我做戈什哈吗？您要点头，我立马到您府上去。可我知道做戈什哈得入旗籍，我是个孤儿，连老家在哪儿都不知道了，您就算有心抬我的籍，办起来也十分麻烦。”
“激将法，这招我知道。想做戈什哈容易，抬籍也容易。看见没有，外头有我两员随从，你要是能撂倒他们，别说小小的戈什哈，就是想出仕，爷也保举你。”七王爷哈哈一笑，眉梢飞扬，“你不愿意上我那儿伺候花草，我不会强迫你。关兆京，替我传个话给你们爷，沐小树我瞧上了，可他不愿意跟我。既然不去贤亲王府，那别的王府他也不能待。你们爷要是留下他，就是和我作对，伤了兄弟情分，我可唯你是问。”
这话太歹毒了，定宜怔怔看着他，他却显得很得意，不再和她多费唇舌了，优雅地一拂袍子，昂首阔步出了大门。
关兆京把人送出去，回来的时候和她面面相觑。她哭丧着脸说：“坑死人了，这七王爷怎么这么坏呢，不上他那儿也不许到别处谋生路。”
关兆京摸了摸鼻子，“其实七王爷这人吧，荒唐是荒唐点儿，但是心眼儿不算坏。你要是在他手底下当值，别的好处不敢说，至少你不会再挨他欺负了。”
定宜欲哭无泪，“我不愿意给他伺候花草……”
关兆京无奈点头，“志存高远嘛，我知道。可现在人家发了话，我们王爷就是想留你也留不得了。”垂着手叹了口气，“王爷说你来了就叫进去，旁的不论，见了人再讨主意吧！”

第17章
还见什么呀，东西都给抢了。七王爷既放了话，十二爷也不能为她这么个小人物闹得兄弟不痛快。这回她算是踏实了，还是七王爷手段高，略动动小指头，把困扰她很久的问题全解决了。
她把伞交给关兆京，深深鞠了个躬，“劳烦大总管，代我谢谢王爷的多番照顾。您也瞧见了，弄得这模样……”她垂头丧气摇摇脑袋，“不说了，我回去了，那头丧仪没做完，我中途撂挑子不好。”
关兆京霎了霎眼，“这就走？”
她嗳了声，“没辙了，我还是回去好好伺候我师父吧！”说着打了个千儿，“您留步，我告退了。”
心里难受着呢，一口气松到脚后跟。直起身要退出去时，关兆京突然掉头就跑，皂靴踏得地面咚咚的。她有点意外，抬起头看，甬道上有人过来了，穿着石青素面袍，腰上束一溜蹀躞七事，行色不显匆忙，脚下走得却很快，倒挺巧的，正是十二王爷。
定宜要挪步也忘啦，看着他远远过来，琢磨难道得知她来了，赶着迎接她？她呲牙一笑，笑自己充人形儿，等他将到跟前，便往边上闪了闪。
“你来了？”王爷还真在她面前停下了，“我正要去你们衙门，一道走吧。”
不打算谒见，又变成了同路，可不是无巧不成书么！定宜应了个嗻，“王爷上顺天府办公务？”
他没回答她，因为率先出了门，看不见她的口型了。她赶紧跟过去，王爷上轿，她在一旁肃立。轿子上了肩，不远不近地跟随，太阳晒得脸皮发烫，忽然觉得多大事都不算糟，还是很快活。
弘策坐在凉轿里，蹙着眉头，手指在膝上慢慢叩击。因和皇上回明了，启程的日子提前半个多月，临走之前有些卷宗要再查阅。大热的天里不得歇，谁心里没有三两火呢！可是办着皇差，容不得松懈。他们这些人，说好听了是皇亲国戚，说难听了是高级奴才。都看见他们出入坐八抬大轿，谁看见他们顶着毒日头在西华门外候旨？弘韬先前来冲他撒气，怪他往上呈报了温禄儿子的下落。原是打算过了中秋再动身的，毕竟出京还有好长一段路，黄土垄上烤着，对于养尊处优的贤亲王来说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盘算得挺好，没想到中途被他打了岔，于是怨怪他，说他办差办魔症了，连累他一块儿跟着吃沙子儿。
他回想起来，扯着嘴角一笑，说不清是个什么味道。各有各的立场，不是人人都能蒙混的。在朝中立足，谁的身后没有点资本。如果喀尔喀安分守己，他就是诸皇子中底气最足的，现在呢？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戴罪之身，不尽力，也许又会被外放，十年、二十年……人这一辈子，有多少个十年经得起消磨？他才二十三，却有种阅尽世事沧桑的感觉，这样的体会，弘韬这一辈子大概都不会有。
被责备了，笑着应承，心里再觉得郁塞，表面依旧得谦和。人要经打磨，打磨完了扔出去，只要给你碗底大的平台，就能够顺溜旋转——十几年前总师傅说过这么一番话，现在悟出来，回头一看，着实花了很大的代价。
靠着围子叹口气，紧绷的四肢逐渐放松下来。转过头朝外看，轿子边上多了个随行的人，布衣很寻常，浆洗得有点发白，但是干净整洁。头上没有遮挡，弯弯的一双眼，隐约有笑意攀在脸颊上。出身底层，那皮肤倒很好，汗气氤氲，像上等宣纸撒上了泥金，日光底下通透纯净。弘策细细看两眼，这面貌身段，总觉得和名头对不上号。转念想想，世上每个人都在费尽心机地活着，一个小人物，东奔西跑，有些可笑，更多的是可怜。
他打起帘子来，温声问他，“多早晚到的？”
定宜忙回话：“来了有一会子啦，遇见了七爷，听七爷示下，耽搁了些时候。”
他嗯了声，“你是北京人吗？”
王爷这么问，是因为耳朵不好，听不见口音。她觉得自己的京白还算正，虽然离开六年，混了点河北味儿，不过回京又待六年，几乎已经矫正过来了。
“不是，我老根儿在山西，跟着爹妈辗转各地，才在廊坊生了根。我小时候在北京待过一阵儿，后来搬了家，拜在我师父门下后才又跟着回北京来的。”
弘策颔首，“你一个人来北京？家里还有什么人？”
定宜被晒得睁不开眼，手在眉骨上搭起了凉棚，慢声说：“我爹妈走的早，把我寄养在干娘家。后来干娘也走了，剩下个干爹。我和这干爹不对付，来往很少，逢着他没钱了，上城里找我来。我把攒的俸禄分他一大半，他拿上钱就走。”
“分他一大半，那你自己呢？在京里不用吃喝么？”
王爷体察下情，多不易啊！他坐在雕花窗后，微侧着头，发冠上坠两枚镂空小金印，与乌木棂子相击，发出钝而沉闷的声响。连着前几回，这是第四回见他，他一直很安和，品性好、又有教养，和他说话心里舒称。以前只要听人说起宇文家，她就吓得肝儿颤，一朝被蛇咬嘛。后来碰见这位爷，撇开出身不论，确实是难得的。京里的天潢贵胄，哪个愿意和下三等聊家常？他和他们不同，不论看不看得起，至少他搭理你，这就已经很不错了。
定宜笑了笑，“我挺小的时候就在他们家了，现在能挣点儿，孝敬他也是应当。至于我自己，有师父和师哥照应着，不说旁的，一口嚼谷短不了我。师父师哥对我好，我以后有出息了要报答他们。”她不好意思地歪了歪脖儿，“所以上回我师哥出那样的事儿，我不能坐视不理，冒冒失失上您府里哀求，现在想来真没脸透了。也是您仁慈，本来我没敢抱太大的希望，没想到您愿意相帮，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我师哥上回去王府想给您磕头，叫门上戈什哈拦住了，回来怪懊恼的，一直嘀咕呢，不知道怎么谢您才好。”
弘策不太计较那些，都说王爷贵重，贵就贵在做阿哥的时候。其实开衙建府之后，每天往来于市井间，早就没了那份心气儿了。活着嘛，不能不食人间烟火，凤子龙孙也吃五谷杂粮。外面世界的人，瞧得上的，三教九流都结交。像他几个兄弟府上，唱戏的、画西洋画儿的，登了门照样奉若上宾。归根结底立储好比一场战役，获胜者只有一人。余下的呢，不管你是真有帝王之才，还是骨子里仅仅是贩夫走卒的材料，都不重要了。
“像你们说的，多个朋友多条道儿。”他慢慢转动扳指，抿出个浅淡的笑容，“事情过去就过去了，用不着耿耿于怀。我只是觉得，为了一条狗，搭上人命不值得。”
“王爷说的是。”她呵腰应道。想起七王爷可太糟心了，怎么叫人不痛快怎么来。她想把今天的际遇说一说，再一思量人家毕竟是哥儿俩，虽不是一个妈生，关系比她总近得多。难道告诉人家“我不爱给七王爷搬花盆儿，我要给您当侍卫”？不合适。
她长出口气，再看十二爷一眼，他是一尘不染的人，没必要为这种小事麻烦人家。她换了个松快的口气，问：“王爷爱吃什么果子？我没钱买贵重的东西，只能挑点儿零碎小玩意儿。今天来前在海子边上买了菱角和羊角瓜，可惜遇上七爷，被他给抢去了……”她面露哀色，“虽不值什么钱，可那是我孝敬您的，如今我又空着两手来还伞，多不好意思啊！”
七王爷抢他的果子，这话从他口里说出来很有趣。弘策道：“你们欠着七爷呢，不说他拿走，你们更该买了送过去。失了礼数，人家心里不痛快了。至于我，我不常吃那些，你也不必张罗。”
定宜道：“您说得在理，给七爷赔罪这事儿我和我师哥提过，不知道他办了没有，我回头问问他去。是咱们失礼在先，慢待人家总不大好。可您为什么不爱吃果子呢？像我师哥，嘴就特馋，看见我屋里有什么他就吃什么。上回我爬树摘了一碗桑葚，洗干净了放那儿，恰好我师父叫我，出去一炷香，回来盘儿就空啦。”
弘策喃喃道：“桑葚么……有十几年没吃了。我一向外放喀尔喀，那地方气候不对，没什么瓜果，印象最深的是沙棘，就是那种又酸又甜的小果子。我刚到那儿觉得挺好吃，成串提溜着坐在土坡上，半天能吃一箩。不过吃来吃去总是这个，时候一长，渐渐就腻味了。”
定宜眼睛发亮，“那您爱吃桑果儿么？我给您摘去。我们院子后面有颗大桑树，”她往上一比划，“那么老高，味道可好啦，长熟了一点儿都不酸。”
他欢喜的时候眼睛有温暖的光，一笑眼睛眯缝起来，就看见个金光闪闪的圈儿。
“宫里有规矩，皇子们六岁开蒙，离开养母移居阿哥所。我那时候住南三所，那儿紧邻上驷院，有一片小小的桑园，据说是为皇后亲蚕准备的。那会儿小啊，不懂，散了学跟着哥子们去摘桑果儿。我人矮，只能拣人家摘剩的，没熟的透着红，也不洗，吹吹就吃，那叫一个酸！”他想起小时候的事，如今拿出来说，别有一种滋味。彼时真不挑拣，因为和兄弟们在一起，再酸也觉得好吃。他本就极重情义，但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他的一片赤诚，对别人来说未见得可信可靠罢了。他母亲失势之后他们都不愿意和他走得太近了，人前喊他名字，人后管他叫他鞑子。
“后来没吃过么？桑果儿在您记忆里就是酸的吧？”定宜不知道小小的桑葚能引出他那么多感慨来，她一直以为皇帝的儿子都是端坐在那儿，指挥太监看妈，说“来呀，给爷喂这个、给爷喂那个”，然后张大嘴等着。
弘策摇摇头，不无遗憾道：“没能摘几回，老五和老七打起来了，事情传到太上皇耳朵里，下旨让人把桑园儿圈起来了。”
“那我得空给您送来，我们那儿的树年头长，都快成精啦，结出来果子特别甜。”她笑着问，“您什么时候走啊？我听关总管说下月月头上？”
他嗯了声，“还有十来天。”
她有点落寞，垂着嘴角嘀咕：“这么快，我还想跟着一块儿去的呢，如今是不成了。”
他忘了他能看明白唇语，即便他不发声儿，他眼里照样瞧得真真的。其实这人蛮有意思，说了几回话，觉得和一般奉承拍马不一样。虽然有些小奸小坏，但品性里有淳朴的东西，所以谋个小差使放在身边伺候，无聊的时候说说话，打发闲暇时光似乎也不错。

第18章
“回头和关兆京说一声，叫他看着安排吧！”他说，“不在你师父身边也别短了孝敬，人走茶凉最没意思。”
定宜啊了声，心里顿时难过起来。倘或他这儿没下文倒罢了，谁知道情况急转直下，失之交臂大概是世上最残酷的事了吧。
“怎么办呢……”她吸溜了下鼻子，“刚才七爷发了话，让我上他宅子里看地窖，我不愿意，他就说了，不去贤亲王府，那别的王府也不能待……这话我原没想告诉您，可您现在点了头，我倒觉得分外可惜了。”
弘策有些意外，弘韬脾气怪诞，做事不按章程来，既然他发了话，那他这儿就不方便硬留了。
“这么的也没法儿。”他往后靠了靠，瞧他一脸失意，宽慰道，“北京的冬天冷，宁古塔比这儿冷上十倍。你没经受过那样的严寒，到了那里再后悔就晚了，不去也好。”
“我不怕冷，就是想趁着年轻到处走走……一个人孤寂，跟着您一块儿，也好有个依仗。”她很觉怅然，可事已至此，只怪自己运势差，复冲他一笑道，“算了，我还是踏实干我的刽子手吧。也不上贤王府搬花盆去，怕搬上了，一辈子就交代在那儿了。”
所以并不是急于摆脱现状，只是因为年轻，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罢了。这样也不错，不过分执着，人才活得更轻松。这个话题继续不下去，那就撇开聊聊别的吧！沐小树是个有趣的人，虽对这事颇失望，嘴角却总噙着笑，一肚子市井俚语，和他说话绝不会嫌沉闷。弘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开怀了，听他说小时候的事，捉天牛、逮捞仔儿【通体碧绿的蜻蜓】，绘声绘色，仿佛有画面铺陈在眼前似的。不曾留意时间，抬眼看时，已经离顺天府衙门不远了，忙收敛起了笑容，放下垂帘抚膝端坐。
府尹得了消息匆匆出来迎接，轿子还没落地就麻利儿扫袖打了个千儿，上前来掀轿帘子，嘴里热闹道：“王爷有示下，传唤卑职过府就是了，何必太阳心里专程跑一趟。”
“不是你跑就是我跑，总有一个人要受累。”弘策下了轿子，边走边道，“上回你命人送来的是画押文书，固定的一套章程，看不出端倪。我今天是来查卷宗的，十二年前的旧案，笔录口供翻找起来不易，且给你些时候，我就在这里等着。”
顺天府尹一迭声道是，把人迎进了大堂。
后面的事与她无关了，定宜在门上踯躅了会儿，调头问衙差，“十二年前的旧案？是谁的案子？”
“这可不知道。”衙差靠着门廊说，“老案子查起来不像新案，新案子哪块地方出了乱子，咱们接了令就去逮人，经手的事儿还能知道个大概。老案子呢，没人犯，全是纸上文章，用不着咱们，是笔帖式和师爷的差事，让他们忙去吧！”
她心里疑惑，十二年前能有几起大案子，用得上王爷这么急吼吼翻查？往她爹的案子上靠呢，又觉得世上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儿。留份心扫听，要是能近前伺候就好了，可惜衙门里端茶送水有专门的人，她这儿挨不上。
自个儿琢磨，就在门房上转圈儿，过一会儿看见夏至，拿稻草捆扎着一串螃蟹，这么提溜着从外面进来了。门房挂钥匙的地方有小铁钩，他把螃蟹挂那上边，桌上茶壶端起来一只一只淋上水，怕蟹干死，死了就不好吃了。
看大门的嘿了声，“我刚晾的凉白开，给我浇螃蟹了！”
夏至摇摇壶，“这不是还剩点儿嘛，够你喝的。”转回头看小树，“今儿收工够早的。”过去用肩头顶她，撇嘴朝墙上示意，“日坛那儿的杂耍场上有人卖螃蟹，两个大子儿一篓子，瞧瞧一个个肥的，盖儿都顶开了。你不是说给师父打酒吗，你看酒菜我都给预备上了。”
民间螃蟹不稀奇，沟田里到处都是，个儿不是顶大，二两撑破天，再大点儿送饭馆宅门儿了。有钱人吃蟹使那个“蟹八件”，一点儿一点儿的，这儿捅那儿挑，像绣花似的；没钱的呢，揭开盖儿揪住两边腿，中间一折，头一口就吃膏黄。牛嚼牡丹，下酒不错。
定宜才想起来，摸摸后脑勺说：“我给忘了，回头上家取葫芦去。”
“您这一天忙的，就没个拾闲儿的时候。”夏至叹了口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嚯，又上醇亲王府去了？明白了，还伞是不是？您二位这一来一往的，真够热闹的。”
他还没感慨完呢，定宜拿起茶吊就出去了，原来是听见木疙瘩敲桶的声音，那是富户人家行善，三伏天里舍冰水。
她一向勤快，衙门里人都挺喜欢她的。像这种鸡零狗碎的小活儿，那些捕快衙役不愿意挪窝，都是她抢着干。冰水光打回来不算，她还给人倒好了一一分派，那些伸手笑就夸她，“还是咱们小树懂事儿，年轻轻的就得活动筋骨，不能犯懒。像夏至似的，将来哪家姑娘愿意过门当使唤丫头呀。”
她给桌上茶碗倒好了水，两个衙役等着接手呢，没曾想她端起来往衙门里去了，直走到东边围房前，关兆京和白师爷在那儿叙话呢。
“大总管，您喝水。”她递上去，又把另一碗交给白师爷。回过头看大堂里，窗上糊纸瞧不真周，只见几双皂靴往来，大约还没忙完。她眨眨眼问，“王爷要的卷宗都调出来了？”
白师爷说：“没呢，里头刑名师爷伺候，我是钱谷师爷，那些卷宗不归我管。王爷办案有外院陆大人，咱们哥儿俩就得闲儿了。平常忙当差，难得凑到一块儿，”说着冲关兆京拱手，“上回小树进王府求见是我给出的主意，事儿不上台面，挺难为你的，还没谢谢你呢。”
关兆京一摆手，“提这个就见外了，咱们是同乡，按娘家辈分排起来我应该管你叫表叔，这点儿小忙，不值一说。况且这孩子机灵，他也没说他师哥究竟犯了什么事儿，我往里头一通传，到后来才知道是那个。”
算使了回心眼儿，好在王爷不怪罪，有惊无险了。白师爷也笑，“这孩子挺不容易，没爹妈，苦出身，有个师父师哥依靠着啊，就对人家掏心窝子。”
定宜给夸得不好意思，忙打岔问：“朝廷又要翻案子了？我听说是十二年前的旧案，怎么这会儿想起来拾掇了？”
“往年也是这样。”关兆京说，“哪年没有点动静呢，人多主意多，今儿弹劾明儿议罪，哪天都不闲着。不能光吃饭不干活呀，就跟人市上抬杠的一样，东家雇你搬砖抬木头，有人看着浑身使劲儿，没人看着就偷奸耍滑。官场上求绩效，翻的浪花儿大了皇上才能注意你，才有升官发财的机会。”
离她想知道的答案越来越近了，她沉住气问：“十二年前有大案子吗？我小时候在京里住过一阵子，没听说有江洋大盗进四九城啊。”
白师爷笑道：“十二年前你才六岁，多大点儿孩子，记得住什么呀。要是江洋大盗，朝廷早就派兵围剿干净了，还等到现在？是官场上的旧账，都察院御史温禄的案底儿，皇上的意思是审得不明白，下了道旨意重新给掏挖出来了。”
定宜一阵头皮发麻，果然料得没错，是她爹的案子要重审了。事隔多年，突然提起来，简直有点云里雾里。可如今对她来说一切都不重要，宅子卖了，家破人亡，就算翻案也弥补不了什么。死了的人活不过来，然而流放的却可以有一线生机，人犯免不得要提审进京，这么一来不必她长途跋涉，就能见到几个哥哥了。
心头跳得突突的，她匀了口气说：“温禄我知道，我爹妈以前给他们家做过工。听说他们家有三个小子，现今还在不在？要是在，可算得上人证了。！”
白师爷说，“都发配皇庄啦，这么些年过去了，那地方气候又不好，都是大家公子哥儿，只怕受不得苦，谁知道还在不在。”
“倒是。”她勉强笑了笑，“那咱们衙门要打发人上皇庄押解吧？什么时候动身？”
关兆京抱着胳膊说：“用不着，王爷途径那儿，顺便就把事儿了了，押来押去的多费劲呐。”
都是官家人，案子又算不上绝密，说话用不着藏着掖着。里头行藏全问出来了，定宜更着急了，不能这么含糊着，看来还是得随行。十二爷这儿的路断了，只有想办法求七王爷，他也是派往宁古塔的钦差，反正他们哥儿俩在一块儿，跟着谁都一样。
可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她拿什么去说服人家，把她从花园调拨到侍卫处？他发话了，要做戈什哈容易，先得撂倒他两员大将。定宜打量自己一眼，还不够人塞牙缝的呢，硬碰硬肯定行不通。
那就只剩软的了，溜须拍马把人奉承好，兴许人家一高兴，答应带上她了。
拿定了主意，那就打听王爷的行踪吧！七王爷其实是闲散亲王，仗着他妈德妃的名头挣了个爵位。有时候宗人府、内务府两头跑跑，挂个虚职，也算对得起那份俸禄。当然了，他就是什么都不干，也不会少他一个子儿，于是他的轮值有很大的调配空间。天儿太热了不去、太冷了不去、下雨不去、刮风也不去，这么算下来，一年到头露面不过一两个月时间。
职上可以不报到，有个地方却非去不可。每天清早打完一套拳，换身衣裳就上风雅居喝茶用点心。那地方汇聚了很多爱鸟的旗下大爷，调理各式各样的鸟儿，到一块儿互相切磋、显摆。七王爷也养了只鸟，是个百灵，初开嗓子的时候那声口，极其难听。后来慢慢引上道了，说给我学个老头揉核桃，那鸟儿就咔哧咔哧的，学得一点儿不走样；说给我叫一骡子吧，那百灵就嚎上了，拔着嗓子嗷嗷叫唤，能把在场的人都逗乐。七王爷在那种耗财的地方如鱼得水，风雅居消磨半天，到了饭点儿也在那儿打发。吃饱喝足了，下半晌去梨园听戏。什么八角鼓、河南梆子，都不挑剔。兴致来了自己勾花脸，上台唱《二进宫》，底下还有专门负责叫好的人。
定宜花几天摸准了王爷日程，像什么时辰出门、什么时辰用饭、什么时辰上戏园子，她那儿都有一本账。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吧，尝试也就这么一次，要是不成，和师父老老实实交个底，长白山这回是非去不可了。

第19章
四九城哪儿最热闹呀，数前门大街。大伙儿都知道，那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作坊、买卖摊儿、老东西铺子林立。有赏玩就有供人歇脚的茶楼酒肆，风雅居建在樱桃斜街街口，往东大栅栏，往西琉璃厂，是个能眼观六路的风水宝地。七王爷在那儿常年包着一个雅间儿，会鸟友讲鸟经。风雅居慢慢发展，到后来不单是菜馆儿了，算是个小型的鸟市。比方我得了一只靠山红儿【北朱雀】，看你的鸣鸡儿【紫啸鸫】不错，谈拢了彼此可以交换。今天七王爷带上了新得的兰花剁子【灰背隼】，想和恒郡王换他那鸽虎【游隼】，鸟儿腿上拴个细链子攥在手里，让鸟站在肩头上，这就出门去了。
那金准备好了凉轿在阿斯门上候着，伺候上轿的时候没忘提醒一声，说：“主子，今儿四爷要过府来，您不等等再走？”
弘韬拿扇子刮刮头皮，“我不在家，他来了另约时候吧，别耽搁我换鸟儿。”
“那侍卫呢？近身的人您得过问，这回带的人多……”
他一回手，“爱谁谁。”说着进了轿子，在围子上踢一脚，帘子受了震动，自己就落下来了。
七王爷是位不怎么着调的王爷，在他手底下当差，只要挖空了心思陪着玩儿，别的什么都用不着操心。那金欢快地嗳了声，拍拍手叫起轿，前边轿子走着，后边跟着两个提溜鸟笼的小太监，一路赫赫扬扬往风雅居而去。
进门一瞧，以往相熟的都在呢，良贝勒不知哪儿寻摸了一只鹩哥，趴在桌上竖起两根手指，对那鸟儿说：“您看看，这是几呀？”
那鸟停顿一下，颇为不屑，“不是二吗。”
良贝勒拇指和食指一分，冲它比划了下，“这是几呀？”
这下鸟翅扑腾起来了，聒噪喊道：“八匹马呀，九常在呀，全打开呀……”敢情有谁在它面前划过拳，这鸟心眼儿灵活，全记住了。
堂子里人都笑，弘韬咧嘴道：“好嘛，带着川味儿，从四川人那儿淘换来的。”
店里伙计见他来了，忙上前打千儿，笑道：“王爷快里边请，遵您的钧旨把厨子换了，今儿扒糕上足了醋，管酸管凉。杏仁豆腐上的桂花糖汁也是加了蜜现熬，糖丝儿拉两尺不带断的，都给您预备好啦。”
弘韬嗯了声，“新厨子好，来碗菠菜泥汤我试试手艺。”
“得嘞。”伙计笑得一脸谄媚，“这回请的是天津厨子，一品官燕、鱼翅盖帽、桂花鱼骨，都是拿手菜，您不试试？”
弘韬撩袍在罗汉榻上坐下，手里两颗铁蛋子转得飞快，哼笑道：“你懂什么，越是简单，越能考验人能耐。要是连菠菜泥汤都做不好，鱼翅到他手里也给我做成粉条了。”
伙计连应了无数个是，“那您先歇着，小的上外头等恒郡王，他一到立马给您请来。”
那就等着吧，弘韬传了几个常一块儿玩的进来同坐，把他的兰花剁子从嘴到爪分析了一遍。那些人忌讳他是王爷，就是抓只鸡搁在那儿也说好。
能坐到一块儿的必定是带着鸟的，弘韬扫眼一看，佟四带了两只笼，都拿黑布盖着。他抬了抬下巴，“又得了什么狗不拾的玩意儿？没上赶着给我瞧，八成是好东西。”
佟四笑道：“瞧您这话说的，我有好东西几时忘了您来着？是昨儿庄子上送的两只红子【沼泽山雀】，王爷要喜欢，挑一只算我孝敬您的。”
“这怎么好意思呢，我早听说红子嗓门儿好，是想要一只，总不得闲上鸟市去……”他说着，伸手去揭盖布。芙蓉笼，细竹枝刷桐油，中间横两根玉石晒杠，处处透着精细。里头一鸟一笼，一大一小，毛色一细一糙，都没开口，在杠上蹲着。他放下盖布，舔唇道，“我对红子研究不透，你既说送我一只，那就客随主便。”
其实佟四心里慌着呢，嗜鸟如命的人，割爱比拿刀割肉都疼。怎么办呢，这位是王爷，捧着敬着都来不及，不能为只鸟得罪人家。不过七王爷这人，玩儿鸟没玩儿精，半瓶醋晃荡，可以糊弄。于是把两个笼子都搬上来，撩起半边黑布看品相，觑眼道：“王爷喜欢，送您没话说的。给您挑个好的，也给我自己挣脸。我和您说啊，红子分南路和东路，东路音又快又沉，不好。南路呢，慢而脆，养家儿都爱南路的。您瞧这个……”他一指灰白毛那只，“正宗的南路货，邢台红子，叫起来是腔腔棍儿、腔腔红，别提多水灵了……”
“红子是南路的好，您这是南路的没错儿，但不是邢台红子，是邯郸红子。”
雅间里人谈论着呢，门口突然有人掺合进来，抬眼一看，小个子，小白脸儿。大伙儿愕着，七王爷却笑了，“你小子还懂鸟儿呐？”
定宜进门打了个千儿，“回王爷话，我以前跟着师父住鸟市边上，天天的看人卖鸟儿，不敢说拿得准，断个七八分还是可以的。”
弘韬一瞥佟四，“好啊，你小子敢在爷跟前蒙事儿！”
佟四吓一跳，当然不能承认。打量来人一眼，拱手说：“这位小哥，你凭什么断定我这是邯郸红子呀？”
“瞧个头呀。”定宜笑道，“我妄言了，您听我说得对不对。邯郸红子个头大，毛发灰，邢台红子个头小，毛发白。邯郸红子音少，叫口不水，邢台红子音好，但毛病多，容易脏口……”
她这一通绕口令似的，把人圈得发晕。弘韬一拍桌子说：“得了，甭解释那么多，你瞧这两只哪只好，留下就是了。”
定宜应个嗻，瞥了眼另一只笼子，鸟儿不起眼，个子比那个小一头，毛色不鲜亮，是个白爪。她冲七王爷呵了呵腰，“依小的拙见，那只也不是邢台红子，是江南红子。您别瞧它长得不扎眼，可声口好，音色细、婉转、水足，我要是您，我情愿留那只。您要不信，把布揭了让它们叫，两下一对比，高低就出来了。”
七王爷还真去揭，鸟一见光就亮嗓子了，大的那个虽不赖，但搁在一块儿明显比小个儿逊色不少。小的那只叫得溜脆，让人听了周身舒坦。七王爷乐了，一巴掌拍在沐小树肩上，把他拍得矮下去半截，“好，好小子，品性不怎么样，会看鸟儿，也算是门手艺。佟四，你小子出了名的奸猾，今儿犯到爷门上来了，我揭你的皮你信不信？”
“哟，”佟四忙打躬作揖，“我也是叫人糊弄了，说是邢台就是邢台的了。我本想把小个儿给您，又怕您瞧不上，您瞅它那样儿，我要把它举荐给您，您以为我小气……您看您是王爷，鸟儿卖相次了，折您的脸面不是。”
七王爷心情不错，也不计较那么多，连笼子一块儿留下了，“知道你舍不得，爷也不白得你的。我府里有只胡伯劳，雏窝儿，赶明儿叫人给你送去。”
佟四抹了把汗，起身唯唯诺诺谢了恩，和其余几人一块儿退出去了。
这回轮到弘韬看定宜了，他摸摸笼子，再瞅眼前人，“没瞧出来，你还有这能耐。是单会看红子啊，还是旁的鸟都能认？”
定宜说：“认不全，不过画眉、黄鹂这些还算有谱。”
弘韬点了点头，“跟这江南红子似的，三寸丁，能耐却有点儿。我说，你怎么上这儿来了？你一个小刽子手也玩鸟？”
他就呲达吧，反正从认识他起他就没说过什么好话。定宜带着万分实诚的表情说不是，“我知道王爷天天上这儿，瞧准了时候过来伺候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弘韬端起桌上甜酒酿咪了口，转过眼打量他，“上回说让你上花园当值，你不愿意，今儿干什么来了？我瞧你小子没安好心，还惦记当戈什哈呢吧！”他靠着螺钿矮桌，曲起食指蹭了蹭鼻梁，“要说你的身板儿，是真不行，可今儿你挑鸟儿露了一手，我身边戈什哈还没谁有你这能耐的。我这人不喜欢一板一眼当差，上北边去带个鸟把式，叫人看了不成体统。要是有戈什哈兼着鸟把式，那就齐活儿啦。顶侍卫的名头，行养鸟之职……”七王爷居然被自己说动了，拍着大腿嘿了声，觉得这简直是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创新。
定宜一听，歪打正着了？其实光住鸟市边上还是其次，她十来岁的时候跟着奶妈子的男人粘过鸟儿，就是兜那个大网啊，竖在林子里。鸟一不留神撞上了，命不济的就死了，命大的给逮起来，捯饬捯饬好，送到专收鸟的地方去。收鸟儿人会给鸟相面，看这个是下品，拧脖子剥皮送进饭馆儿做酒菜；这个是上品，留下装笼配种，等出一窝雏鸟，上鸟市能卖大价钱。她那会儿人小，就挨在边上看人挑鸟，人家见她长得好，爱逗她玩儿，说小树啊，是这鸟儿俊呐，还是你的鸟儿俊呐？然后教她怎么认雌雄，怎么辨别性大性小。
人在外面漂泊，见识得多了，积累起来是底气。当时没觉得怎么样，要紧时候派上用场了，真挺好。
“就这么定了。”七王爷指点着她，“会骑马不会？要是连马都不会骑，就不能跟着伺候鸟啦。”
定宜忙说会，“我打小就会骑骡子，后来改骑马，骑得可好了。”
“哟，不错。”王爷一笑，眼里流光溢彩，“你死活不愿意进地窖，敢情就想跟在爷身边呐！早说呀，咱们相熟，也不是不好通融的。”
她嘴角一抽，唱喏道：“以前不是惧怕您吗，您是王爷，我们是升斗小民，离您近点儿就打颤呢，不敢提什么非分的要求。”
“是这话。”他拿竹签儿逗那红子，一面说，“好好干，亏待不了你。回头俸禄什么的，问那金，让他引荐你进侍卫处。”
千方百计盘算，现在总算成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插秧拜下去，“王爷……谢谢王爷，我一定好好干。可您要把鸟带到北边去，北边天儿冷，怕南方鸟经受不住。”
弘韬咂了咂嘴，“不是有你吗！让他们做俩拳头大的笼子，你揣在怀里渥着，就那么搁在胸前，啊。”他乜他一眼，“把鸟伺候好是你的差事，要不留你干嘛使？”
两个小笼子，一左一右拢在衣裳里……定宜有点脸红，这王爷缺德，三句话不忘使坏。这会儿让他埋汰两句也认了，她还惦记着怎么和师傅交代呢，因请了王爷示下，“我师父不知道我要上您这儿当差，我得回去说一声。交代完了我上王府找那管事的，您看成不成？”
七王爷刁难起来不好对付，好说话起来也不疙瘩。他摆了摆手，“这是该当，前头屁股擦干净了服侍新主子，别给爷牵五跘六的，我可不是十二爷啊。”
她应了个嗻，“那主子，奴才这就告退了。”
王爷小眯缝眼儿飞过来，笑道：“你小子够机灵的，改口改得倒挺快。得了，滚吧！”
定宜又打个千儿，却行退出了雅间。

第20章
到外头，找个没人的地方，捂着嘴狠狠哭了一顿。好事儿啊，快见着哥哥了，可又觉得那么远，那么不易。
她今年十七，隐姓埋名了十二年。起先寄人篱下受人白眼，后来跟了师父，虽然跑法场、捧鬼头刀，日子却比以前安逸。往后呢，应该会越过越好吧！安定下来，有个正当的身份才能堂皇为人。她的际遇是一截一截的，到了一个时段就得和之前的人事道别，换个新环境，遇见形形色色的人，谦卑的周旋，没完没了。
她仰起头，太阳被屋顶挡住了，天是瓦蓝的。眼泪浸泡过的脸，风里吹了有些干涩，她卷着袖子蹭了蹭，深深吐纳两口。沿街走，路过酒肆打了一斤二锅头，再切盘儿牛肉，来碟子兰花豆，包起来带回大院去。恰好今天夏至上门头沟看他爹妈了，她和师父俩能单独说说体己话。
师父是明白人，她到他身边六年，是他看着长大的，现在要走，三言两语的，人家觉得你翅膀硬了，收不住了，伤了他的心。可要说得太明白，她也有忌讳，兜底儿掏出来，不知道人家什么想头，万一有个闪失，后悔就来不及了。
琢磨了好些天的问题解决了，该当高兴，但是松快不起来。她怏怏进了门，街坊打招呼，随口一应就打发了。在屋里呆坐了会儿，把酒菜都归置起来，拿竹篾的罩笠扣好。时候还早，她闲不住，收拾屋子吧，这儿擦那儿擦的，连那只熏得漆黑的锡茶吊都擦亮了。
又没事儿干了，想起十二爷上回说爱吃桑果儿，挎上笸箩就往院子后面去了。
民间总有这样那样的习俗，比如前不栽桑，后不栽柳，就是一种很普遍的稼穑惯习。这颗桑树长在在两个院子的夹角，碍不着左邻右舍，所以它命够大，活下来了，还活得枝繁叶茂。周围的孩子，一到果子成熟的时候就指着这棵树了，站在底下拿小竹竿儿敲，一敲掉下来了，滚在黄泥里也不打紧，拿衣裳兜了回家洗去。所以孩子们经过一个夏天，衣裳是埋汰得没法看了，全是桑果汁子呀。家大人就揍，叫你嘴馋，叫你糟蹋衣裳！打得鸡飞狗跳，却也不妨碍孩子们对那棵树的热情。
定宜去的时候，有几个孩子也在呢，因为底下的敲打得差不多了，都眼巴巴瞧上面。上面是定宜的天下，她会爬高，麻利儿上房顶，摘起来毫不费劲。
有程子没来了，果子都熟透了，个儿饱满，一颗颗紫得发黑。她不急不慢上了院墙，站在墙顶上伸手够，没消多大功夫摘了一笸箩。下来的时候几个孩子叼着手指头，用拉长的音调叫她，“小树哥……”她失笑，每人分了一把，颠一颠，够十二爷吃的了。
回去打水泡上，吊在树上风吹日晒的，没准还招虫子。她蹲在井边上换了几盆水，心里有事压着，怔怔看着果子发呆。
“就这样？搁点儿盐呀，万一里头有蛆虫，能把它逼出来。”
她抬头一看，是师父回来了，傍晚很闷热，师父脸上汪着油汗。她赶紧打水取手巾来，“您洗洗，瞧这一身汗。”
“今儿吃什么呀？”乌长庚边擦脸边问，他比较在意这个，“厨子回门头沟了，咱们不能学池塘里的长脖儿老等呀，要不弄碗炸酱面得了。”
定宜说：“我都准备好了，有酒有肉。”略迟疑了下，看看师父脸色，小声道，“师父，我今儿……有件事想和您说。”
乌长庚看她一眼，脸上没什么大变化，眼神却黯淡下来，半晌才应了句，“你拜师入门那天我就和你说过，路要靠自己走，走一步回头瞧一瞧，自省走偏没有。”他把盆里水倒了，手巾搭在盆沿上，默默站了一阵，“有话屋里说吧，外头不是聊事儿的地方。”
他进屋了，定宜看着师父的背影，心里愈发难受。老头平时话不多，人却透着爽利，刚才那两句说得，似乎早看出什么来了。她叹了口气，他一定觉得她瞧不上刽子手的活儿，一门心思要攀高枝儿，白眼狼养不熟，白心疼五六年。想到这里，自己眼眶子都红了。
跟着进门，师父在桌边上坐着，揭开罩笠一看，嗬了一声，“今儿菜色不赖，肉是次要的，兰花豆我瞧着挺好。是五香的吗？盐焗的我可不喜欢，忒咸了，吃多了齁着。”
定宜忙把筷子递过去，给他满上酒，“是五香的，我知道您爱吃这个味儿。回来的路上我尝了一颗，炸得挺好，不硬。”
乌长庚点点头，咪了口酒，“二锅头也挺地道。”
定宜不知道怎么开口，在边上站着，他嗯了声，“怎么不坐下？天大的事儿坐下说。”
她应个是，手里执壶，并不一块儿吃喝。师父半天没言声，耷拉着眼皮瞧着酒杯，隔了一会儿叹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你也别难受，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儿。出了我这师门，还在四九城里转悠，想见照旧能见着。人和人啊，别说徒弟了，就是闺女，该嫁人还得嫁，没有留一辈子的道理。就是我呀……有点儿舍不得。到底在身边这么些年，我看待你和夏至，就像自己亲生的一样。”
定宜一听就哭了，自己背着人打算盘，其实师父全知道。她这一回回往王府跑，师父没指责她什么，因为由头至尾就没想着扣下她。
市面上收徒的都有定规，入了师门，像签了卖身契似的，你出师，得先给师父干上几年，等师父回了本儿，你才可以自立门户。像她这样中途撂挑子的，师门不放行，你就是烂也得烂在这儿。
师父这么好，她满心的五味杂陈，离了座儿跪在桌旁，哽咽道：“我是有苦衷的……师父，我到哪儿都不能忘了自己是您的徒弟。”
“起来……”乌长庚在她肩上拍拍，“咱爷俩，犯不着这样。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古来就有这一说嘛。我呢，自己没儿没女，到了这把岁数，不指着别的，就盼你和夏至好。树儿啊，宅门不像旁的地方，进去了，要出来就难了。一块儿当值的人好好处，要紧时候人家能帮你的忙。新到一个地方，挨几句说，甚至于挨几下拳脚，那都不算什么。要沉得住气，沉住气，你就扎下来了。人得有根儿，不能浮萍似的飘到哪儿算哪儿，是不是？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替自己想想了。”
她仰起脸，哭得满脸的眼泪，扒着师父腿说：“我不是瞧不上咱们的行当，别人说干咱们这个的不好，我也不能依。师父，我进七王爷门下有我自己的道理，我是想跟着上长白山找我哥子。您不知道，我……”
“我知道。”乌长庚咂口酒说，“你忘了你师父是在哪儿供职的了，我在顺天府干了近三十年，什么人什么事儿，我瞧一眼就能分辨个大概。我只问一句，你想没想过进了侍卫班，以后怎么脱身？”
定宜傻了眼，她看低了师父，满以为他光知道她想入王府，原来他连她的出身都知道。再说他提的问题，她真还没考虑过。王府大院，进去不易出来更难，她一门心思上长白山，结果把那么要紧的事儿给忘了。
乌长庚扫了她一眼，“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年轻，阅历不够，干事顾前不顾后——当然了，比起夏至要强点儿。你们俩什么毛病呀？看着挺机灵，一水儿的缺心眼儿。我想大概是我教得不好，怎么尽这样呢……现在也没旁的办法，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你跟着去就去吧，可有一点要记住，不能胡乱认亲，王爷跟前尤其要当心。你想想，你是侍卫了，是他身边的人，结果你有几个遭流放的哥哥，人家什么看法？”
定宜连哭都忘了，“师父您知道我是温禄的闺女？”
乌长庚调过视线看屋顶的椽子，兰花豆嚼得咯嘣响，“早知道啦，我也常琢磨，你一个女孩儿家，见那么多血不好。如今你要挪地方，我觉得于你有益处。树挪死人挪活嘛，你在我这儿，学一身宰人的手艺，将来派不上用场。毕竟是个姑娘，相夫教子是正道儿，还能一辈子跑法场吗？”他笑了笑，杯里的酒一口就闷了，“我乌长庚收你们俩，就好比儿女双全了。往后你升发了，甭惦记我，我好着呢。可要是落魄了，记着大杂院儿里有个师父，多早晚都不嫌你。你回师父跟前来，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他这么说，定宜简直像在卤水里泡过了一遍，连心都皱了，嚎啕着说：“往后我拿您当亲爹，只要我有出息，一定给您置宅子，给您买使唤丫头。”
“好啊，”乌长庚笑道，“那可没准儿，姑奶奶的出息说不到头，找个好女婿，什么都齐了。”
定宜破涕为笑，有师父向着她，她就觉得自己没有后顾之忧了。
三青子过来串门的时候看见这幅景象，哟了声问：“这爷俩演的哪出呀，又哭又笑的。”
乌长庚像大多数当爹妈的一样，孩子有前途了，就爱显摆显摆，“我们家小树啊，给王爷相上了，要上贤亲王府做戈什哈了。”
三青子叼着一片牛肉拍了一下巴掌，“好事儿，给你师父长脸了。咱们这院儿里要不是扛刀的，要不是扛水火棍的，还没出过侍卫呢，小树太有出息了！”
定宜忙谦虚两句，看了看师父说：“三哥，我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是我师父。往后托大伙儿多照应着点儿，我得了空就回来看看，忘不了大伙儿的好处。”
三青子在另一边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碗酒，“街里街坊的，住一块儿多少年了，有事自然帮衬着。你好好当差，往后做了班头提拔提拔我儿子，我这儿且给您作揖呢。”
就这么着，她对以前的生活算是有了交代。
出门立在檐下看，傍晚的天边怒云层叠，蜻蜓成群低空飞过，胡同里响起了孩子们荒腔野调的歌声：“老琉璃，飞过来……”

第21章
去七王府正式上职前先去趟醇亲王府，虽然没能跟着十二爷，可一路随行，到了打尖儿住驿站的时候还是能碰上。
距离出发就两天工夫了，定宜浑身透着喜兴。到门上给门房请个好儿，问：“王爷在没在呀？”
门房说在呐，“这两天筹备出远门，忙着呢！”瞅他一眼，压声打探，“那天七王爷不是让你上他们家看地窖吗，你去了吗？这会儿在哪儿高就啊？”
她笑了笑，“去了，不是看地窖，进侍卫班了。今儿上职，去前先来给王爷请安。王爷上回说爱吃桑果儿，我给预备下了，送来给王爷尝尝鲜。”
门房嘿了声，“你小子两头不落空，一手勾着那头，一手还搭着这头。”一拍腿，“得，我打发人给你通传……王爷多大人了，还吃桑果儿，听着怎么那么稀罕呢……”
人大了就不能吃吗？大人其实也馋，不好意思做在面儿上罢了。像这种王府大院，蜜瓜荔枝八成不少，要说桑果儿，必然是没有。就跟山珍海味吃惯了，想换换口味吃腌茄子一样，上不了台面的反倒透着新鲜呢。
进去传话的人很快回来了，招手说：“王爷让传，跟着进去吧。”
定宜道过谢，快步跟了上去。
王府很大，花园属于王府的另半边，这回王爷在二进，穿过两扇月洞门就到了。因为这王府没有福晋，一大家子都围着主子一个人的喜好转。大英和前朝一样，崇尚藏传佛教，因此务政的地方也设转经楼。定宜经过那楼的时候仰头看，黄铜雕铸的经筒上刻着古怪的文字，四面开门，门里坐着一尊白度母，法相寂静、殊妙庄严。
“白度母救度八难，是观世音的化身。”她看得出神的时候，身后一个嗓音娓娓道，“潜心修为，入她法门，还可使智慧生长。”
定宜想起来，她爹妈在世时也供奉过这么一尊菩萨，只不过颜色不同，他们家那位是绿色的。度母有五种颜色，源于观音，但各司其职。她回首笑道：“我师父说我缺心眼儿，往后我也要往家请一尊，拜了这位菩萨，我就能变得机灵点儿了。”
王爷站在晨曦中，穿一身柳叶青便袍，玉带束腰，愈发显得朗朗若朝霞举。他倒是常带着笑，笑起来也好看，不显得过分张扬，让人觉得暖心。定宜稍怔了下，扫袖打个千儿，仰脖儿道：“您看您还出来迎我，多不好意思呀。”她嘿嘿打趣两声，提起篮子让他瞧，“我昨儿傍晚摘的桑果儿，拿井水湃了一晚上，洗得可干净了。回头您尝尝，不用浇桂花蜜糖，一点儿都不酸，和您小时候吃的一准儿不同。”
弘策没想到他真把这事放在心上了，他也就是随口一说罢了，童年的事，更多的是怀念，并不当真为了吃。可既然拿来了，不能不领他的情。院里太监往来，忙着归置他要带上的文房和卷宗，他是闹心了才出来的，便朝北一指说：“上凉亭里去吧，那儿清静些。”
定宜应个嗻，他在前面走，自己在后面跟着。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劲头不足，淡淡的一轮挂在蟹壳青的天幕上，连光都是柔软的。十二爷的影子斜照过来，堪堪落在她袍角上，她低头看，浮动的轮廓和被风扬起的发梢，有种现世安稳的况味。
王府的花园，曲径通幽。沿着青石铺就的甬道往前，稠密的竹叶间隐隐露出檐角，再往前些就看明白了，那里有座玲珑的亭子，檐下落着“凉风有信”的匾额。竹林深处别有洞天，这里的景致和她穿街过巷瞧见的不一样，大夏天的，外头是黄土道儿，蝉声鸣得人口干舌燥。一到这儿呢，顿时清凉四起，一个伏天在这里待着，连痱子都不长了。
想到痱子，背过手去蹭了蹭脊梁。王爷在石桌前落座，她赶紧把篮子里的碗端了出来。穷家子没有精美的瓷器装吃食，厚足圈儿蓝边碗，没有盖子怎么办呢？大碗扣小碗。
她笑着说：“您别嫌弃，咱们供不起玉石荷叶盘儿，凑合拿吃饭的碗装来的。”她站在一边，往前敬献，“要觉得好就多吃两个，要是觉得不合脾胃，扔了也不可惜，横竖是自己摘的。”
这孩子倒有股庄户人的实诚。弘策打眼看碗里，那桑果真是熟透了，个头那么大，粒粒籽儿饱满。他想起开蒙那会子从哥哥手底下捡剩的，那些又小又红，和眼前这个没法比。
王爷人长得斯文，吃东西的样子也很雅致，不慌不忙的，不像夏至，一碗饭摆在他面前，他能把脑袋埋进碗口里。定宜眼巴巴看着他，那兰花尖儿白得玉一样，在紫红的果子间游走，单是观摩就觉得赏心悦目。他嘴一抿呀，她就紧张起来，仔细看他神色，绷着弦儿问：“王爷，您觉得吃口怎么样？”
王爷慢慢笑起来，桑葚红红的汁子晕染了他的嘴唇，像姑娘点了口脂似的。他说好，“真和我小时候吃的不一样，难怪他们为抢一棵树大打出手呢。我那会儿就想，味道也不怎么样，犯得着这么拼命吗，原来是没见识到它的好。”
“那您多吃。”定宜找了个最饱满的，捏着小把儿放在碗边上，“您吃这个，这个更好。”
他们是帝王家出身，吃什么都有规矩，嘴上得节制，宫里时如此，建了自己的府邸也是如此。外面的人是不知道的，对小树来说爱吃就吃、爱睡就睡，可以顺其自然，他却不同。犹记得儿时宫里过节，他贪嘴多吃了一块枣泥糕，他母亲就派精奇来训斥，从酉时到戌时，整整一个时辰的教诲，足够记上一辈子了。
他摇摇头，把碗推开了。
定宜看着那碗果子觉得怅然，王爷胃口小，换了她，一炷香就见底了。不吃就不吃了吧！一头收拾一头道：“我今儿来要和王爷回个事儿，昨天我在风雅居替七爷挑了只鸟儿，七爷一高兴，答应让我进侍卫班了。早前让我搬花盆我没干，绝不是因为怕苦，我有我的念想。我也和您说起过，打算回去伺候师父的，可七爷既然给了这机会，就不想白错过。我和师父回禀了，师父也赞同我，过会儿我就上贤王府报到去了。”
弘策有点意外，“贤王府的戈什哈可不好当，以你的身手，能在那儿立足？”
这个说出来不太光彩，定宜腼腆道：“也不是当戈什哈，就是在侍卫处挂个虚职。七爷上北边要带两只鸟儿，我专门负责伺候那鸟儿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种荒唐主意也只有弘韬想得出来。那么冷的天带着鸟，回头鸟冻死了算谁的？
他的手指蜷曲起来松松拢着，缓声道：“越往北，越是滴水成冰的气候。你能保证七爷的宝贝毫发无损？万一有个闪失，七爷要问罪，你在他手底下，我连求情的余地都没有。”
定宜觉得既到了这一步，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长白山近在眼前，一勾手就能够着，这会儿刀山火海都阻挡不了她。她这一路走来，尽是且走且看，能活多久命里有定数，横竖是这样了，没准死了倒超生了。
她笑道：“我就是想跟您一块儿出门看看，没琢磨那许多。”
他略蹙了蹙眉，“既然横了心要去，同我直说就是了，何苦这样？”
定宜闷头嘀咕：“我不是不好意思死皮赖脸嘛，和您提几回您都不答应，我只有自己想办法了。”她腾挪到王爷身边，他似乎不太高兴，眼里的金圈儿隐隐绰绰，看不真切。她挠挠头皮说，“您别担心，我自有办法。实在冷就捂着，不让它们露头就行了。那么点儿小的玩意儿，我暖着它们，冻不死的。”
罢了，法子靠人想，现在懊恼也迟了。可是……似乎哪里不大对劲，自己救了他两回，看见他就觉得麻烦事来了，弄得现在养成了习惯，习惯准备替他善后，这是什么毛病？再瞧他一眼，他满脸谄媚的表情，眨着两只大眼睛，那瞳仁儿乌黑明亮，像他兽园里圈养的鹿。
弘策长出一口气，调开了视线，“你瞧我这地方景致怎么样？”
“好啊，城里见不着这么大片竹林，您养竹子养得真好。”她抬手往远处一指，“要在那儿建个屋子更好，不要山墙，就盖个八角攒尖顶，大红抱柱绿琉璃瓦，八面放金丝垂帘。晚上您住在里头，能听见虫在您身边叫，那才逍遥呢！”
他认真想了想：“虫鸣我是听不见的，不过蚊子倒可以喂饱。”
定宜一怔，居然忘了这茬，不小心戳到人家痛肋了吧？她有点慌，“我一时没过脑子，说秃噜了……”
他并不介意，很多人经常会忘记，要是样样放在心上，日子也没法过了。他站起身，背手朝她指的那个方向看，喃喃道：“我曾经是有这想法，打算建个楼，接我额涅过府奉养，好让她在那里消夏。可惜后来没成，因为太妃们自有御赐的地方安享天年，我这儿再张罗也是多余。”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帝王家也一样。以前的惯例是老皇上一死，后宫有儿子的嫔妃都随子移宫了，只有那些无儿无女的才另辟园子安置。现在碍着太上皇是逊位，他老人家还健在呢，自然不能按照老例儿办——人活着就树倒猢狲散了，成什么体统？
定宜安慰他，“那不要紧的，您去请安就见着贵太妃了，不过费些周章，常往那头跑跑罢了。我跟您没法比，爹妈都不在了，想他们的时候只能坐在院子里看天上星。”
他的目光静静从他脸上流淌过去，他是父母双亡，自己相较，其实强不了多少。“宫里讲究易子而养，阿哥落地就让奶妈抱走，送到养母身边，只有逢年过节或是母亲千秋，才能见上一面。生母和孩子不亲厚，很疏远，比方一块儿吃饭，看你哪儿做得不好，咳嗽一声，你就得放下筷子站起来听数落。”
定宜越听越觉得他不容易，“那为什么还想着接来呢？您和您养母亲不亲？”
他依旧摇头，“我养母有自己的格格要照料，待我隔着一层。小时候缺憾，长大了总想着要弥补，只可惜没有这样的机会，也许生来六亲无缘吧。”
他侧过头去，不打算继续交谈了。和一个才见过几次面的人说得太多，不小心成了碎嘴，叫人一眼看穿，有什么意思。
定宜也曾在宅门里生活过，记忆中和奶妈亲，和看妈亲，管生母不叫妈，只能叫太太，这种遗憾她有体会。
“王爷信命吗？”她舔着唇讪讪一笑，眼睛在他袖口打转，“我会看手相，和父母缘浅都是过去的事了，无碍的，您往后还有自己的小日子呢！您要信得过我，我给您……看看姻缘？”

第22章
自己的小日子……这话多少勾起他一点向往来。岁数到了，畅春园里催促，朗润园里也来了好几趟口信，着急让他成家。媳妇必定是要娶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不说多喜欢，至少志趣相投，方不至于变成怨偶。
他低头看他，“你倒是样样都能沾点儿边，还会看相？”
“我和您不同，您是王爷，落地就贵重。我们呢，外头跑，遇见的人多，形形色色的，瞧着有好玩的手艺，我也爱学一学。街边上摆摊儿的，幡上写着麻衣神相，有一整套的活计，相面相手、测字摸骨。”她引他坐下，笑道，“我最喜欢的还是鸟儿叼牌，那么一大摞纸码在那儿，算命的把鸟笼子打开，说‘您给算算，几时能交大运呀’，那鸟儿就出来挑拣。挑来挑去，都是寒蝉在柳，晦气着呢。然后算命的就让人花大子儿买他的吉利钱，都是上过颜色的承德哥子，不是一文换一文，最便宜也得二换一。”
她嘴里絮叨说着，其实是在给自己鼓劲儿。她也不知道怎么冒出个想法来要给十二爷看手相的，就是觉得那手老在她眼前晃悠，实在有点撩拨人。
她抬眼瞧瞧他，王爷很安然，虽然信她不过，脸上倒没表现出来。她吸了口气，把自己的手搁在石桌上，手心冲上，一副邀约的姿态。要说王爷好性儿，还真是半点也没错。人家真把手递过来了，五根手指又细又长，水葱似的。那光致致的皮肤下面血管都能看得清，哪儿是男人的手啊，分明就是女人的，按错了地方。
定宜心头直跳，这是第二回。上回她给雷吓傻了，他好心拉了她一把，这回呢，他的手就搁在她手心，纤细的骨节，尾指上套着一个金錾指环，跟他一比，自己简直羞于见人。她觉得窝囊到家了，不敢张嘴，怕一张嘴心就从嗓子里蹦出来了。这要是熟人，一定得好好调侃两句，可对面坐的是王爷，王爷不容她亵渎。
她咳嗽一声壮壮胆儿，把他的手翻了过来，“您没叫人看过手相？手相看掌纹嘛，不看手背……”她装模作样赞叹一番，“哟，您有金花印纹，这手相真好！咱们先来说火星平原，好些人是凹下去的，您不是的。四周围平坦呐，中间这一块儿跟小土堆似的，证明您有气魄，不容易屈服，是个很执着的人。”她指了指掌纹中间这一道，“咱们说人聪不聪明，看的就是这条线。这线主头脑，您脑子好使，线又长又深，不像我师哥，我师哥就是根开了叉的芦花，小聪明多，全不在正道上。您是一门心思，这样的人好，靠得住，再联合上您这手指第一节看，真可谓不可多得。要是这线有缺陷，指节又短，那这人就不行了，九成傲慢自大、有勇无谋……下回我得给七爷看看，啧啧，我瞧他悬。”
弘策嗤地一笑，“你这么埋汰你主子，他知道了要急眼的。”
定宜傻愣愣说：“我不是在您跟前嘛，这话我只和您说，您还上他那儿告状去呀？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您又不是不知道。”
他抿嘴笑着点头，“接着说，姻缘呢？”
要说定宜看相，就是个半吊子，她这么积极，有一多半是为抓人家醇亲王的手，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可是弓都拉开了，这会儿撤有点晚，还得接着扯。她从他的头一道掌纹上划过去，一直划到小指根下，在那根短线那儿停住了，“我来看看您将来有几位福晋，线越多福晋越多……”看来看去，咦了一声，“怎么才一道啊？看来您是个重情义的人，娶妻不在多，在精嘛。找见一个好的，踏踏实实过日子，您这样的身份，能做到这个太难得了。”
十二王爷还真信她的话，“能瞧出来姻缘在何方么？几时红鸾星动？”
说实话，聪明人和傻瓜在一块儿待的时候稍长一点，脑子明显会变迟钝。定宜看看王爷，觉得王爷好像被她带累了，她嘬着嘴唇说：“这个看不出来，总之……快了。没准儿就是今年，今年不成明年，最迟后年……”
这不是废话吗，王爷都二十三了，他自己不着急，亲戚长辈也该给他张罗了。
弘策把手收了回来，“命里有时终须有，不急在一时。你呢，给自己瞧过吗？”
定宜摇摇头，“我没想过娶媳妇儿，一穷二白的人不配成家，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媳妇儿过了门养不活。”想起自己刚才干的事儿，突然有些脸红。手也摸着了，还留着干什么呀？扭身往天上看，日头都升得那么高了，忙道，“叨扰您半天，我该走了，七王爷府上管事还等我回话呢。”说着打个千儿，“王爷您宽坐，奴才告退了。”
他嗯了声，人未动，视线飘到别处去了。定宜却行退出亭子，急急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他还坐在那里，一个人安安静静的，那景致那人物，足可以入画了。她垂眼瞧瞧自己的手，龇牙咧嘴抽了自己一嘴巴子——江湖术士的方儿都用上了，这是想干什么呀！
出了醇亲王府直奔德内大街，贤亲王府阿斯门半开着，间或还能听见几声狗叫。
她到门上请人通传，看门的见过她，她这长相比较特殊，基本可以让人过目不忘。门上一拱手，“沐侍卫，您可来了，那总管都来问了好几回了。您赶紧进去吧，这会儿他正陪着王爷遛狗呢，您从那条道上走，走到一个垂花门，一拐弯就看见啦。”
这是成心难为人，头回正正当当上门没人带路，哪个府的规矩呀？她拱拱手说：“那我真走了，万一走错了地方撞见福晋，到时候不能怨我。”
“走吧走吧，嫡福晋还不知道在哪户高门里呢，侧福晋和庶福晋住的小院深，您想撞也撞不见。”
原来这七王爷也没有正头福晋，府里只有一位侧福晋当家。二把手和一把手是不可相提并论的，一把手住正院上房，二把手只能住得稍偏一点儿，要不怎么叫偏房呢。
那成吧，定宜自己摸索着进了门。府里各门有站班的人，都是侍卫处的，她一路走一路给人作揖，“您忙呢，我是新来的戈什哈，我叫沐小树……”人家也都客气回了礼，她算是王爷亲自提拔的，有那么二两薄面。
照着门房指点的路走，越往深处狗吠声越大。等过了垂花门，果然看见园子里的大梧桐树下牵着一条细狗，尾巴尖和耳朵尖上长毛飞舞，挺个胸脯昂个头站在那儿，两个眼睛一黄一蓝，凶巴巴瞪着来人，模样叫人害怕。
定宜咽口唾沫兜了个大圈子，到王爷跟前扫袖打个千儿，“主子，奴才上职来了。”
七王爷扫她一眼，没说话，从边上太监端着的托盘里拎起一块肉来，远远朝狗抛了过去。手上使了点巧劲，专挑刁钻的角度扔，那狗简直神了，身条扭得麻花似的，一跳一纵，准接个正着。
“嘿，好家伙！”七王爷拍拍手，冲沐小树抬了抬下巴，“这狗是你十二爷淘换来的，陕西犬，鸳鸯眼，少见。要说上回也亏得你师哥了，没他祸害我那滑条，我也觅不着这么得人意儿的小把戏。”
定宜愈发往下呵腰，“该当这狗和您有缘……”
七王爷睃着他，“是你师哥的功劳呗？”
“不敢。”她怯怯插秧，“横竖是咱们的不是，往后奴才好好伺候您，替我师哥赎罪。”
弘韬眼梢一白他，“这狗性子挺野，撒开就往人身上扑，要不你和它过过招？”
“别介。”她吓一跳，“奴才伺候不了它，我看见狗就浑身哆嗦……再说我养鸟儿，身上沾了狗味儿，鸟闻见了不开鸣。”
七王爷想了想，吓着他的心尖儿倒不好了，便不再搭理他了。
那金瞧准了时候回话：“主子，奴才这就带小树见寿恒去。后儿要上路，还得看看车装得怎么样了，您的冬衣都预备妥当没有。”
王爷忙逗狗呢，没空过问那些个，摆摆手，把人打发了。
定宜才想起来北边天冷，她连一件御寒的衣服都没带，脚下搓着说：“大总管，我得回我师父那儿找棉袍子去，我忘了带来了。”
那金翻翻眼儿，“甭惦记你那老棉袄了，给王爷当差能冻死你？你们侍卫有专门的棉铠，里头丝棉垫那么厚，到哪儿都像身上裹着毡子似的，啊。”
定宜应个是，跟着他往侍卫衙门去，曲里拐弯穿过几个门洞，侍卫处在王府东角门以外，一排青瓦房子，直棂窗上挂着老大的木牌子。那金进院子就招呼，“上头让到火器营取枪去，取回来没有？醇王府的人样样置办好了，你们呢，泥猪癞狗，扶不起来的阿斗。给你们枪端着也像扛烧火棍，跟着好好学，别遇见事儿连机簧都不会扣。”
侍卫处人出来支应，笑道：“瞧您说的，我们寿头就是使枪好手，嗵地一声，百步穿杨。”一面说一面瞧来人，“这就是您说的那位？”
那金啊了声，“叫沐小树。”转头问，“哪个木啊？榆木的木？这名字取得有意思，又是木头又是树，敢情你五行缺木啊？”
定宜笑着说不是的，“沐是加三点的那个沐，小树种下去不得浇灌点儿水嘛。”
“不赖，真说得通。”那金按了按太阳穴上膏药，指着跟前人介绍，“这是廖大头，是侍卫处的协理，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他，他是包打听，没有他不知道的。”
定宜给见了礼，廖大头霎着眼道：“他进侍卫处，干什么好啊？瞧这模子，不能扛刀也不能扛枪。”
那金啧地一声，“你打量他这身形，像个能震唬人的模样吗？不是让他来打仗的，挂个职，另有他的指派。你呀，告诉他规矩，饷怎么发、四季鞋帽衣裳怎么领、再给他找个睡觉的地方，就成了。”
廖大头摸着下巴复看这小子几眼，上回他师哥偷狗叫他们逮起来，他能耐挺大，请动了醇王府的十二爷来说情，看来底子不薄。他应了句成，“这个这个……小树啊，咱们侍卫当值分班儿，有晚上当差的，也有白天当差的，你是挑晚上还是白天呀？”
那金又啧了声，“他另有指派！”
廖大头摸了摸后脖颈，“对，另有指派……咱们做侍卫和旁的不同，倒班儿不能上外头睡去，防着主子要传。王爷一声令下，咱们就得翻身听命。你要是在八大胡同搂姑娘呢，那么些勾栏院，上哪儿找你去呀。”
那金的扇子扇得风声四起，“这都说的什么呀，成天计较搂姑娘，能不能有点出息？”想想他压根就不是来当侍卫的，转一道手简直多余，干脆直截了当告诉他，“咱们府里戈什哈，月支银钱为二两，预支一年得减半，粟米十一石，粟米折银是十三两。管吃住，行头一色有王府公中支出，你什么事儿都用不着操心，当好你的差就行。”
“那我问一句，王爷的鸟儿都养在什么地方呢？”旁的好说，就是这个住有点麻烦。侍卫处全是糙老爷们儿，热天光个膀子打个赤膊的，叫她怎么应对？定宜和那金讨主意，试探道，“您看我是专伺候鸟的，半夜兴许喂点儿水给点儿食，这么的，我和鸟住一块儿得了，有点什么也好照应。”
那金被她一点拨，立刻回过神来，“那还上侍卫处干什么呀，直接去花园不就齐了。哎哟真是天太热，把我热懵了。就这么一两天工夫，折腾个什么劲儿！去花园吧，我让他们把你的行服和软甲送来，事儿就妥了。”
糊涂主子养糊涂奴才，七王爷治家温吞，底下当差的也是能蒙则蒙。廖大头看着那总管又把人领走了，心说这什么侍卫呀，弄了半天，原来就是个养鸟的。

第23章
定宜这就在七王府安顿下来了，带着鸟，活儿很轻省。花园一角辟了个鸟园，怕鸟热，搭上了天棚，两排十几个鸟笼错落挂着，鹦鹉、黄鸟、靛颏，样样都有。定宜搬个春凳坐在底下缝改行服马褂，头顶上鸟鸣婉转，穿堂里头凉风阵阵，日子居然出奇的惬意。惬意不是长远的方儿，转天就要开拔，她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自温家家破已经过去十二年，十二年里发生了太多事，她都靠自己挺过来了，但是长白山那头怎么样，谁也不知道。但愿她三个哥哥都好好的，十二爷给她爹翻案，不说旁的，让发配的人回北京来。落叶尚且归根呢，回来了，逢着清明立冬，好给父母坟上刨刨草。
改完的袍子提溜起来抖了抖，往身上比比，长短正合适。进筒子房换好了出来，到水缸前照照，水面上倒映出一个人影，轩敞的眉眼，鼻若悬胆，抿嘴一笑，唇边梨窝浅现。人还是得靠衣装，侍卫的行头比衙门公服强得多。公服一色皂黑，衣襟一排大红镶滚，洗多了模模糊糊，难辨本来面目。王府侍卫穿石青，缎面的翻领和箭袖，颜色不出挑，但是干净利落。仔细瞧一瞧，两肩还有绣活儿，她自打跟着往三河起就没有再穿过带刺绣的衣裳，如今即便是男装，照样觉得十分好看。
抻抻袖子，再整整腰带，自己扭身看背后，眼梢一瞥，瞥见夹道上来了个人。七王爷下令做的小鸟笼做成了，他自己托在手掌心上，吹着口哨踱着方步，从林荫那头悠哉晃荡过来。
王爷到近前，审视她一番，“还是进王府好啊，收拾干净了且能见人。”手里鸟笼就像喂狗吃牛肉一样，高高冲她抛了过来，“瞧瞧，金丝打造的，单笼，食罐水罐一概没有。”缓步踱过去挑鸟儿，一指那只凤头画眉，“它得带上，这小东西，学什么像什么。还有那红子，我就指着它叫我下炕了。”
定宜低头看两只笼子，做工很精美，都只有拳头大小，鸟儿装进去恰好够一个转身。那两只点名带上的命不好，她只有尽心照料着，能不能活，得看它们的造化了。
她应个嗻，“奴才备了小褥子，实在不成就把它们包起来，拿手炉捂着也成。就是怕太冷，鸟儿不愿意开腔怎么办？”
王爷的眼神充满鄙夷，“那就得瞧你的了，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你伺候它们？”
定宜给回个倒噎气，垂首道是，“奴才明白。主子，那咱们明儿什么时候上路呀？”
王爷掏掏耳朵说：“十二爷规矩多，卯初点人头，点完了三刻就动身。你说这气候，听听那季鸟儿叫的——‘伏天儿、伏天儿’……人都给鼓噪死了。”
七爷说的伏天儿是种绿色的小知了，因叫声为伏天儿得名。定宜知道他不痛快着呢，玩家子，遇上一回差事就浑身不对劲。她笑着开解：“您消消火，往北边去指定是个苦活儿，可要是办好了，您就给朝廷立了大功，皇上还往上提拔您呢！让您做铁帽子王，将来小贝勒袭您的爵，一代一代传承下去，多好呀。”
“他们舒坦了，难为我这阿玛。”七王爷一梗脖子，“高祖的子孙，要江山自个儿打去。我这辈子，封了王就不错了，像老十二似的挣个和硕亲王，糟蹋一对耳朵，再贴我一百万两黄金我也不能干。”他在凉棚边沿的雕花栏杆上坐下，两手撑着问他，“你和十二爷交情不错，常来常往的，听见他说我什么没有？”
定宜把加了水的瓦罐挨个儿端进笼子，天热，有的鸟爱干净，一天要洗好几回澡呢。听见七爷这么说，回头道：“没有，您太抬举我了，十二爷有话也不会和我一个下人说。他是您兄弟，您比我知道他，议人长短不是君子所为。再说了，您有什么可让人背后数落的？我以前老觉得您不易亲近，其实您是大好人。您不是那种爱耍心眼儿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样的人品，没得挑的。”
这兔崽子，说起奉承话来一套一套的。七爷挺高兴，“叫你说着了，我们老辈儿里厉害，十八个心眼子。到我这儿呢，七窍通了六窍，难怪人说一代不如一代，我自己寻思，那又怎么样呢，爷乐意，碍着谁了？个个聪明伶俐，个个能当皇上，那天下不得大乱呐？还是我这样的，胸无大志，每天仨饱一倒，活得安稳无虞。”
这些凤子龙孙，没有一个是傻的，七爷也知道太出挑容易叫人掐头，宁愿窝囊点儿，恶名在外，朝廷里就没人惦记他了。
定宜呵腰说：“您圣明，这世上能参透名利的人真不多。”
他凤眼斜飞过来，“可不嘛，连你都知道攀高枝儿，更别说富贵圈儿里打滚的人了。”说着站起身舒展一下筋骨，嘀咕了句，“想起来了，要上我们太妃那儿辞个行。”不再多话，转身就走了。
真来去一阵风，定宜呵腰恭送，王爷们要和家里人道别，她除了师父师哥没别人。本想无事的，谁知道门上使人来通传，说她爹来了，她一听就头疼，奶妈子那男人来得倒是时候，再晚一天她就走了，他的月钱也就没着落了。
其实大可以不去见他，冷落他，他也不敢在王府闹。可是再一琢磨，不去不行。都已经到这份上了，不能功败垂成。银子如今不是大事，要紧的是能顺顺当当上路。花钱买个太平，别临了让他一嗓子喊出去，说沐小树是温禄的遗孤，那娄子就捅大了。
摸了两块碎银子装进袖袋，这就出角门见他去。沐连胜是黑脸膛，半个夏天过来，更黑得锅底似的。庄稼人嘛，虽说到处打秋风，春季的时候却下秧种瓜。到夏天摘瓜推到集市上，整个或者切了片卖，来钱比较直接。别看他长了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其实人不像面上那么简单，也耍赖不讲理。定宜对付他有招儿，他横你得比他更横，骂完了再把钱给他，打个嘴巴给颗甜枣，一向是这么过来的。
她上去请个安，“大大您来了？”
沐连胜半哼不哈的，上下瞅她的打扮，“是啊，不来连你人都找不见了。您这是升发了呀，怎么着，人有出息了，俸禄几儿呀？”
她耐着性子说：“昨儿才来的，有俸禄也不是这会儿拿。”
“这是跟我哭穷呢！我有两个月没进城了，你一见我就这样？”他咳了声，“其实呀，我不是找你要钱来的。你好歹在我们家长到这么大，如今我上年纪了，干不动了，还指着你养我老呢！家里不是给佐领看地吗，那地荒着不成。这集瓜苗拔了，得种麦种高粱了，你回去吧，把活儿干了再来。”
定宜知道他耍心眼，耐着性子说：“我这会儿是王府侍卫，哪儿能说走就走呀。您出这主意，不是为难我吗？”
“你又没入旗，不是王爷的包衣家生子儿，活儿辞了就辞了，没什么说不通的。”
远兜远转，到最后还得旧事重提，无非提醒她出身罢了。她脸色不大好看，抱着胳膊说：“您别跟我逗咳嗽了行吗？这是王府，不是定兴摊儿。您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我就回去了，那儿一造活儿等着我干呢！”
“嘿！”沐连胜嗓门见高，“我养你这么大，让你干点儿活你就给我甩官派。王府怎么了？王府也得讲理！你是我干儿子，我管孩子，碍着谁什么？”
看看，开始耍无赖了，所以钱不能现在给，给的太爽利了，他接着讹你。得像出花儿似的，让他破痘爆浆，全发出来了才能灭了他的势头。定宜说：“您别嚷嚷啦，我在您家住了六年不到，这些年您从我这儿零零碎碎拿的钱，少说也有七八两。我小时候您怎么待我，您自己心里有数。我在灶台边上等我干妈给我烙饼，您看见了，上来一巴掌就打掉我一颗牙，这些我和您计较了吗？做人呐，差不多得了，谁也没该着谁。我还是感激您的，您揭不开锅了，我这儿有点儿，不能让您饿着肚子。可您不能一回回的无理取闹，事儿喊开了，传出去不好听。”
沐连胜半吊着嘴角说：“你还知道不好听啊？有什么不好听的！我问你，你进王府，怎么报的你的户籍呀？王爷要知道你什么来历，能让你进府吗？”
定宜终于拉了脸，“您要这样，我还一个子儿都不给您了。我横竖是破罐子破摔，人家问您是怎么知道的，您怎么说？您不是养我到这么大吗，我要是栽了，您可就是窝藏、同谋！”她说完了，调头就走。沐连胜当然傻了，愕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应对她。她走了两步也回头看，火候差不多了，太过了弄巧成拙，便又折了回去。叹口气道，“这两年您进项少，不容易。我也不是有心和您抬杠，只想让您知道，我不是孩子了，您这么连蒙带吓唬，对我不起什么作用。”言罢掏出碎银子递了过去，“我身上就这么多，这程子出红差的少，也没谁给我塞利市让行方便。您拿着吧，买两袋面足够了，别嫌少。”
沐连胜还没来得及说话，她转身就进了腰子门。
掂掂份量三四钱，还不够他买个虫的呢！沐连胜刚才受那小子一通喧排，心里自然气不过，啐了口唾沫咬牙道：“好，有能耐，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揣好了银子，骂骂咧咧去远了。

第24章
第二天是启程的日子，头天晚上几乎一宿没合眼，等到将近四更天的时候定宜就起身筹备了，捆扎好行囊，整理好腰刀和火镰，出门瞧天，天边开始放亮了。她痛快喘上两口气，泥土伴着草木的芬芳，晨曦里的花园有凛冽干净的味道。
人都在角门外集合，五更一到就开拔。她背着包袱赶过去，侍卫处正分派褡裢，廖大头看见她就招呼，“小树来来，这是你那份。一路上未见得有地方吃饭打尖儿，这里头是水和干粮，拿好喽，丢了可得饿肚子。”
侍卫处没几个是好东西，瞧她个子小，再加上廖大头嘱咐孩子似的口吻，那些人就撒疯打趣起来，“往宁古塔好几千里路呐，路上没有奶妈子，瘾头上来可怎么办呢？”
“别瞎说了啊，管好舌头，入了王爷的耳朵好听来着？”队伍最前面的人牵着马缰回头呵斥。
大伙儿嘻嘻一笑，“这可不是瞎胡说，金鱼胡同戴家知道吗？戴兴安他妈就是给郑亲王府做奶子的，戴兴安十三了还找他妈呢，问街坊‘看见我妈没有，我找她喝口奶’，就这个。寿头儿，有人好这口，定阜大街福贝勒，早起一碗人奶就白面馒头，这您听说过吗？”眼睛往定宜身上一溜，笑道，“这位这么白净，瞧着不像侍卫，倒像喝人奶的少爷。”
越说越不着调，寿恒直摇头。他是侍卫处大拿，长得彪悍，一脸正气。可再厉害的人物，和那些滚刀肉处长了，拉不下脸子，也就变得没钢火了。他们人前人后管他叫寿头，钻中华文字的空儿，比方姓张姓李，张头李头叫起来没什么，到他这儿就有点半开玩笑的意思了。开玩笑嘛，到哪儿都有。北京人贫出了名，你叫他一板一眼，他得死。
定宜被他们说得挺尴尬，她十来岁到她师父那儿，师哥虽爱胡闹，从来不拿这个取笑她。衙门里人呢，卖师父面子，也不和她瞎逗闷子。至于这些戈什哈，下三等旗户出身，本就是些不讲究的人，和他们混在一处，且有她难堪的了。
这时候恰好王爷出来，穿着一身劲装，戴红缨结顶凉帽，腰上佩把神锋宝剑，乍一看挺像那么回事。他左右巡视，看看鞍头再试试马镫，觉得差不多了，翻身上了马背。
出城走东直门，德内大街套过来，上醇亲王府汇合，顺路。七王爷领着一行人到后海北沿，十二爷的人马早已经整装待发了。定宜混在马队里朝前看，十二爷马褂上两条夔龙盘踞肩头，一身劲装和平时模样大不相同。皇家气度使然吧，那二位确实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人堆里会发光，说的就是那类人。也不知他看见她没有，目光若有似无的扫过来，眉梢略微一扬，定宜就觉得他在和她打招呼了。她抿嘴一笑，倒不是刻意的，只是自然流露，她觉得王爷应该是注意到她的。
十二爷早年一直在喀尔喀，马上功夫了得，没有京中贵胄别别扭扭拈轻怕重的劲儿。勒转缰绳打马扬鞭，一套动作恣意流利，眨眼便向城门狂奔而去。
定宜跟着马队出城，一路上脑子都是空空的，走出去老远了才意识到自己终于离开了这座城。回头眺望，渐渐去远的城廓在天幕下显得晦暗沉郁。她收回视线长出一口气，离开就意味着新开始，她这儿正长途奔袭，汝良他们还都不知道。要是冷不丁出现在他们面前，阔别十几年的兄妹相见，不知道是怎样一副光景。
且不去想，想得越多负担越重。以前没有指望都这么糊涂过呢，何况现在。
从北京到盛京有官道，这路很宽敞，是专供朝廷官员和信差走的，平常百姓不上这儿来。一路没有阻碍，跑得倒也痛快。马蹄笃笃，风声在耳边呼啸，热是觉察不到了，过林子、过旷野，十分酣畅淋漓。可是最初的兴头转淡，渐渐品出了不一样的滋味。每天五六个时辰在马背上，日子并不好过，腰酸屁股疼，到傍晚下马，两条腿简直合不拢。定宜觉得很丢人，一瘸一拐的，还招那些戈什哈笑话。笑就笑吧，糙老爷们儿过两天就知道厉害了。果然的，那些王府护卫们连跑三天，终于也受不住了，于是身骄肉贵的七王爷成了所有人的希望——只要七爷说“不成啦，要断子绝孙啦”，十二爷就拿他没辙。找个河滩儿歇歇脚、饮饮马吧！大伙儿绞帕子洗脸擦脖子，发现但凡裸露在外的部位都晒坏了，成片发红凸起。过两天消退了，拿手一撕，掉下来的皮能拿毛笔写俩大字。
天儿热归热，路还是要赶的，就是难为七王爷那两只爱鸟，它们虽有专门的小车装着，可颠簸呀，在笼子里也呆不踏实，上蹿下跳热得直喘。定宜每常停下来，一天必须喂四五回食水。
就这么一波三折地行进着，终于到了燕子河乡。带路的说前面有家驿站，大伙儿可以在那里好好休整，众人就伸脖儿盼着，可那“前面”说得真够大概的，打马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隐约可见。
不过总算不负众望，这是沿途来说比较大的驿站了，屋子建成个万【卍】字型，面朝东南西北，任君挑选。
驿丞看见来这一大帮子人，赶紧出来迎接。不知道来历呀，领头的又带着幕篱看不见脸，就胡乱的扫袖向上打千儿，“小的给大人请安，请问大人搁哪儿来捏？有堪合木有？”
所谓的堪合是朝廷颁发的一种凭证，供官员留宿驿站使用。笔帖式把文书交给他，驿丞打开瞧了眼，顿时一阵慌乱，带着丰润味儿的官话更说不清了，压着嗓子招呼底下人，“早【咋】回事儿，别傻站着咧，给王爷准备上房……酒捏？大肉捏？”
小小的驿丞未入流，以往官吏往来，了不得二三品大员，像这类亲王，打从出娘胎就不曾见识过。小庙里来了大菩萨，这可了不得了，乱得直转圈儿。
众人看他那样不过一笑，下马伺候王爷进屋。七爷坐在马上迈不开腿，两个戈什哈一左一右给架了下来，站在地上直倒气儿，“哎哟，这腿可不是我的了。还要跑多久呀？就这么颠到宁古塔，非把我颠残了不可。”
弘策看着他，很有点无能为力的感觉。原本指派到宁古塔的就只有弘韬，是他下气儿求，说自己一个人不成，好歹让他想办法一块儿去。他推让不过答应了，替他分了忧，如今他又这么腻歪，简直叫人哭笑不得。
遇见这么个兄弟，有什么办法？他抬眼看天，晚霞如火，明天又是大响晴。偏过头吩咐兵部宜棉，“罢了，连着奔波了十来天，大伙儿都乏累了。今儿在这里住下，歇一天，后儿一早再动身。”
宜棉忙应个嗻，“奴才瞧七爷这回受了大委屈了，横竖那头有卢渊支应着，晚一天到没什么妨碍。”
弘策点头进门，走两步想起什么来，回身看了一眼，夕阳把院墙都照红了，满院子的戈什哈忙着装水、料理牲口。沐小树呢，提溜着两只鸟儿从马棚那儿过来了。这阵子烈日炙烤，他倒是一点儿没变黑，不过颧骨略有些红，一双明亮的眼睛，越艰难越有光华。看见他熟络一笑，虾腰行个礼，带着七爷的鸟儿找屋子去了。
驿站里条件毕竟有限，王爷的亲兵加上兵部扈从，算算足有百来人，到夜里连房顶和吃饭的大堂都住满了，定宜想一人一间房绝对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办呢，她属七王爷侍卫，就得和寿恒他们挤在一块儿。戈什哈们成天没正形儿，随便惯了的人，揎膀子说荤话，无所顾忌。倒是不能怪人家，谁也不知道他们之中混进个女人来，爷们儿相处不讲究许多，于定宜来说尴尬便无处不在。
她把鸟儿伺候完，碍着七爷要让红子叫他起床，便收拾好送到他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要擦黑了，驿站里炊烟四起，驿卒厨子忙得披头散发。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回身看见廖大头带着几个人出来，大敞着袍子露着胸膛，肩上搭块手巾，咋咋呼呼叫她，“小树嘿，外头有个水塘，咱们上那儿洗澡摸蚌去，一块儿来吧！”
那可不行，定宜笑着摇头，“我不去了，怕有蚂鳖【蚂蟥】，你们去吧！”
“什么人呐！”高傻子捏着嗓子啐道，“就你小子金贵，怕蚂鳖，你是姑娘啊？”
钱串子欸地一声应了，“别说，一路上再热都没见过他脱衣裳，里头什么样儿真不知道。走吧，一块儿去叫咱们开开眼，这细皮嫩肉的，没姑娘全指着你解馋了。”
定宜没遇见过这种事儿，几个傻大个儿，说来真就来了。她吓坏了，以前嘴上占便宜她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他们这回改上手了，拉拉扯扯非要拖她去池塘。她当然不能依了，推说：“我没露天洗澡的习惯，况且我不会水，下去非淹死不可。还有王爷那两只鸟儿，一会儿该喂食了，我走了活儿就得撂下，看王爷怪罪。”
谁也没听她辩解，她才知道那些男人的劲儿那么大，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她真害怕了，声儿都变了，一个大姑娘给这么对待，女人天生的弱小和恐惧就流露出来了，白着脸使劲的挣扎。他们呢，像遇着了玩意儿，猫捉耗子似的，越性儿要逗弄她。边上人起哄架秧子，“扒了得了，扭扭捏捏什么样儿！”
因为她的不合作，那几个人有点恼羞成怒，高声道：“怎么着，不给脸？谁也没拿你当相公堂子里的，你怕什么？怕咱们占你便宜？”
众人哄笑，定宜又羞又急，她成了所有人的消遣，这种摆脱不掉的屈辱真没法形容。这些人，说得出就做得到，几只手上来在她身上一通摸，探胯的、扯衣裳的，她觉得今天可能就是她命里的劫数，到了驿站连腰刀都卸了，她没有东西可傍身。
闹哄哄分不清南北，只知道护住衣领拽住裤腰。她越倔强，他们越往死了收拾她，她哪是他们的对手，眼看要守不住，突然听见一声铿锵呵斥，“这是在干什么？”

第25章
众人大惊，忙恭敬扫袖打千儿，“十二爷。”
向来温文尔雅的人，即便对下人也没有高声的时候，如今这一嗓子，把众人都震住了。他踱过来，板着脸，满眼阴寒，“你们是王府护卫，是随行护主的戈什哈，聚众嬉闹，还有王法没有？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瞧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进了淫窝，你们知罪不知罪？”
没人见过他这模样，男人间的打闹起先源于玩笑，谁也没当一回事，可越玩越没边儿，落了上头的眼，这下子就难办了。到底凤子龙孙，好说话的时候万般都好，不好说话起来他是王爷，还是高他们主子一等的和硕亲王，哪个不要命的敢得罪？起哄的几个人唬得跪下了，一顿磕头如捣蒜，“是奴才们不知分寸，叫十二爷糟心了。奴才们罪过大了，请十二爷责罚。”
他睥睨着满地的奴才，再转头看小树，那孩子形容儿可怜，咬着嘴唇，眼里裹着豆大的泪，想哭又不敢哭，只吞声饮泣。这么个放达人，被他们作弄成这样，简直令他怒不可遏。要惩处他们，拖下去军棍伺候不是难事，可他们不是自己奴才，打狗还得看主人。慢慢冷静下来，拧眉道：“我不罚你们，你们犯事，自有你们主子教训。我只说一点，出门在外，军纪如山，打闹玩笑要有分寸。六七个人围着一个扒衣裳，人家不愿意你们还硬来，成什么体统？今儿是个筏子，都给我听好了，再有下回，叫我知道了，后果怎么样，你们自己掂量。”
众人一迭声说是，起身垂手退到一旁。他又瞥了廖大头一眼，“你是他们的班领，带头闹事，罪无可恕。去你主子跟前领罪，一五一十说清楚，七爷怎么处置，全凭他的意思。”
廖大头哭丧个脸，往上觑一眼，十二爷一脸决绝，不像个容情的样子。他可恨死这帮狗崽子了，横眼冲他们一瞪，没奈何，哈着腰先领了命再计较吧！
定宜呢，噎得喘不过气来。可她知道不能在这里现眼，毛手毛脚对女人来说是有辱名声的大事，对于男人来说，摸一下、薅一把，算得了什么？
腿在裤管里打颤，心里跳得没把持，她实在觉得丢人透了。告诉自己要大方些，横竖十二爷已经替她出了头，可是刚才的恐怖经历烙在心上，没法不当回事。她摸爬滚打这些年，以前再委屈，转头就忘了，这回却切切实实感到绝望。
花了很大力气把惊惶压下去，总要先应付眼前。她远远朝十二爷揖手，“谢谢王爷，我没事儿。大伙儿玩笑，不当真的……”她控制不住嗓音，怕再说下去露底，很快打了个千儿，“奴才这就去洗漱，过会儿就开饭了。”
“不忙。”弘策道，“把衣裳带上，到我屋里来。”
她愕然抬头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爷……说什么？”
他看她一眼，没有重复，背手朝自己下处去了。
带上衣裳上他那儿去……定宜反复咀嚼那话，心里七上八下不是滋味。这时候钱串子啧啧赞叹，“十二爷那儿有根底，怪道呢！”
定宜调过头来狠狠瞪着他，要不是他起哄，怎么会把她弄得这么狼狈？她恨他，恨不得一口吃了他，“这儿听着的人可多，你再说一遍？”
几个人立马讪讪的，刚脱了险还往跟前凑，拿自己小命涮着玩呢！廖大头算是吃足苦头了，低声一喝，“夹紧你们的臭嘴吧，还嫌老子麻烦不够大？你们痛快了，我又得遭殃！”转而道，“小树啊，兄弟们闹着玩的，没把握分寸，你别见怪。要说你也是，这么不经玩笑，真少见。多大点事啊，惊动十二爷。原本都是七王爷门下人，胳膊折在袖子里嘛，闹得大家伙儿外人跟前现眼，你说你……唉，要是十二爷再问起，你帮着说几句好话吧！毕竟人家是总理钦差，咱们都得听人家的示下。”
他们依旧不服气着，怪她小题大做，认为再委屈都应该私底下解决。可是把她逼到这份上，哪里有退缩的余地？她要是不挣扎，就该被他们扒光了！她涨红了脸，有苦说不出。吃了大亏，最后还要遭他们埋怨，这是哪条律法上的规定？
廖大头瞧她那模样也知道不该再火上浇油了，长叹一声道：“得，十二爷的话你们也听见了，我得上主子跟前领罪去了。你们啊，往后避讳着点儿，有的人大度，玩儿得起，有的人小心眼儿，闹过了头要出事的。”
院里人目光往来，都觉得沐小树不上道。于是眼刀凌迟她无数下，啐一声“晦气”，大步流星散了。
定宜心里冤得慌，站在那里像块木头似的，四肢皆无力，连步子都迈不动。过了好久才缓过来，摸摸领上盘扣，一头被他们扯坏了，她欲哭无泪，天都矮下来了，压得她几欲窒息。
驿丞倒是个好的，他从头至尾看着，只是人微言轻不能上前劝阻。等那些侍卫大爷都走完了才敢过来，絮絮说：“家伙雷子的忒脑心咧，我看看，移圣都扯烂咧……叫他们扬蹦，自有王爷收拾他们。那什么……你要不嫌弃，我给你补补？”
这口丰润话听着有点涩，但勉强能理解，定宜掖了掖眼睛说：“不了，谢谢您，您借我针线就成，我自己补吧。”
驿丞说好，转回头拿笸箩去了。
进十二爷的房门时，他正坐在灯下看书，眼梢瞥见她，把书搁了下来。
定宜腋下夹着衣裳，胸前还别了一支针，今天又是人家救了她，这回比以往哪回都叫她感激。她跪下来磕头，“谢谢十二爷，这一趟一趟的，都是您帮衬我，我不知道怎么谢您才好。我这人命不济，打小就受人欺负，后来有师父师哥护着，倒也太平。现在……出门一时难，我算知道了。所幸有您，您是我的救星，没您我都成什么了。”
他是笑着说的，但是那笑容僵涩，比哭还难看些。其实心里不好受，哭一哭也未为不可，这么笑着，反而令人难过。弘策转过身，按着膝头道：“起来，我不光是帮你，也是为整顿军纪。这一路来我都瞧在眼里，正想辙敲山震虎，他们自己撞到刀尖儿上来了。怎么样，伤着哪儿没有？”
“回王爷，没有。”她摇摇晃晃站起来，退到一旁，勉强笑道，“您瞧我上回还说往后不会让您担心的呢，才几天功夫，又出这样的纰漏。”
他那回说的，弘策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人有走窄的时候，谁也不能保证一世顺畅。至于担心，算不上担心，只是习惯成了自然。他遇见点什么，自己就跟按了机簧似的义不容辞，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你救过一个人的性命，与他有再造之情，便想看他长久无虞地活下去。
不过这孩子委实不容易，一步一个坎儿，连一处当值的都要戏弄他。弘策搁在桌沿的手肘挪了挪，五指慢慢拢起来，淡声道：“这事不和你相干，都因他们而起，你没什么可自责的。我让底下人备了水，今儿你就在我这里洗漱。不过我也得劝你一句，出门在外不及在家方便，万事不要太计较。同僚相处贵在一个和字，兴许开头难，时候长了，融入了就好了。”
定宜脸上难堪，半是窝囊半是伤心。连他也觉得她矫情，或者别人看来是有些，里头缘故只有自己清楚，但是和谁去说？都说她小气放不开，姑娘遇见这种事能放得开的，只有勾栏院里的粉头子。
也用不着解释，越解释越难过。不过十二爷人是真好，王爷的屋子借她洗澡，难怪钱串子他们阴阳怪气的。他先前让她带上衣裳她就知道，本来想推辞，再琢磨琢磨还是厚着脸皮接受吧。现在不是处境艰难吗，到处是人，躲到哪儿才能收拾自己？一脱就落别人的眼，要是不洗呢，出了一天的汗，身上布条子湿了干、干了湿，摊开恐怕要浮盐花儿，实在黏得非常难受。
她躬身应了个是，“我也知道自己不足，太疙瘩了，给王爷添了麻烦。往后我会好好和他们处的，请王爷放心。那这回我就叨扰您了，叫我光膀子在他们跟前擦洗……我不习惯。”
弘策一直觉得混迹在市井里的小人物没那么考究，别说他们，就连布库场上的亲贵们，大汗淋漓后宽衣解带，也不会刻意避讳。这小子活得精细，大概和年纪小有关吧！可要说小，再过一个多月也十八了，还小么？
自打菜市口有了交集，之后便千丝万缕。他一个亲王，担着刑部和都察院的监管之职，太多的事要经手，还能分出精力来应付他，连自己也觉得稀罕。就算枯燥生活中意外的调剂吧，毕竟连亲兄弟都没想过给他摘桑果儿，他却给送来了，冲着这一点也该多多照应他。
他点点头，“你去吧，洗完了差不多该开席了。”
她嗳了声，十二爷身边的近侍沙桐来领路，往后一比划，“正好王爷才用过，窗户上帘子还没撤呢。瞧瞧你这福气，王爷的恩泽叫你一人儿全沾了。”
这还是说一间屋里洗澡的事儿，定宜细想之下满脸通红，打着哈哈说：“我这也是因祸得福，您受累了，谢谢您。”
沙桐只一笑，“手巾准备没有？胰子呢？用王爷的，怕不好。”
她说都有，一面走一面把衣裳里包裹的东西提溜了出来，“我自己都预备上了，借王爷的屋子已经是逾越了，不敢再剪王爷的边儿。”
他们往梢间走的时候，弘策正踱过去开西边槛窗。因为先前屋里熏过蠓虫，隐约有艾叶烧焦的味道盘桓，沾染在袖陇间经久不散，闻久了头晕。
官道上的驿站，从来就不热闹。来去一纵横，轩敞得没遮没拦。推开窗，西天残余的一丝霞光从云翳间照过来，直射眉眼。他拿手挡了挡，转过身时，恰好看见沐小树怀里掉了样东西下来，一头搭在地上，一头还牵引在他胳膊上，成卷的，形状像汗巾，越走越长，到最后估摸有五六尺长。
他觉得稀奇，不由寻了过去，将将要走近，那东西嗖地一下又给收走了。他怔立在那里，也没太看清，大约是卷五寸来宽的白布。他对这种东西不陌生，宫里的妃嫔，个个枕下压着绫子，不为旁的，就像入番使节随身携带毒药一样，寻常时候居安思危，紧要关头杀身成仁。
沐小树一个男人，身上藏着这个，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第26章
离京好几天，中秋越来越近，月亮也一日大似一日。人太多，加之屋里闷热，趁着月色好，索性把桌凳都搬到院子里，四面屋檐吊上灯笼，就是个露天的大饭局，喝酒赏月两不误，算是对这几天风餐露宿的一点补偿。
这些随行的人，个个行伍出身，军中混迹出来的油子，粗豪不拘小节，拍桌子撂碗，吃顿饭弄得打仗一样。定宜坐在一角只顾往嘴里填塞，吃饱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呆着，好好冷静冷静。今天太不顺遂了，叫那帮侍卫戏弄就够了，借了人家的地方洗澡，临了还差点漏馅儿……姑娘年纪上去了，该大的地方总会大，为了装男人，天天把自己勒得上不来气。这是秘密，打死都不能泄露，可是先前心里一直平静不下来，走了神，绦子的一端拽在手里，另一头不知什么时候滚下去，等她发现，已经在地上拖出去好远……
丢份呐，恨不得把脑袋埋起来！沙桐应该是没看见，他在前面带路，并不留心身后。至于正屋的十二爷……她哀哀看天，月亮挺亮堂，她怎么觉得要变天了呢？
回头张望，厅堂里灯火璀璨。王爷和军机们不和他们在一处吃饭，品阶高的都是金贵人，他们有他们的圈子，像她这种人扎不进去。扎不进去安安分分待着吧！闷头扒拉她的荞面猫耳朵，驿站这种面食做得不错，浇上醋和辣子，开胃管饱。
终归是七王府的人，吃饭还在侍卫班这儿。前头闹了这么一出，显然大家都不怎么待见她。她也看开了，不待见就不待见，她可不觉得自己欠着他们什么。挨罚是他们活该，要照他们的思路，杀了人给逮起来了，还怪死者死得不聪明呗？她也横，恶气堵着，愈发把脖子竖得直直的。凭什么表现得做了亏心事似的？叫人看扁了，更卯足了劲儿欺负她。
桌上气氛尴尬，寿恒是班领，出了这样的事是他管不住手底下人，扫脸。对于这位新来的，没怎么深交过，也摸不准人家脾气秉性。本来就是挂名在侍卫处，人家干的是养鸟的职务，高傻子他们取乐不分人，看人家长得秀气就胡来。
他咂了口酒道：“前几天忙着赶路，你进侍卫处，我也没太过问。听说你师父是乌长庚？”
定宜才发现寿恒是在和她说话，她应了个是，“我在我师父门下六年了，一直替我师父请刀捧刀。班领和我师父认识？”
“点头之交罢了，交情不算深。不过你师傅为人仗义，我倒是一向很敬重他，要早知道你是他徒弟，说什么都会照应些。”他说着，把碗搁了下来，“刚才廖大头他们上主子跟前请罪，我也在。主子躺在那儿让人按腿呢，听说了翻起来，一脚就把人踢翻了。这种事儿其实是小事，闹到上头必然不大好看，你说都是王爷呀，人家手底下好好的，就咱们窝里不太平，主子脸面折不起。后来下了令，罚三个月俸禄，今晚上让他们在马棚过夜了。小树啊，你才来没多久，和他们不相熟，咱们侍卫班呢，都是粗人。粗人爱胡闹，下手也没个轻重，你别往心里去。往后要是遇着什么事儿，千万不能往外捅，告诉我，我替你收拾那帮兔崽子。咱们做奴才的，吃点儿亏没什么，要紧的是顾全主子。你和十二爷交情好，我也听说了，可如今你在贤亲王府当差，入了庙门就得认准菩萨，七王爷才是咱们正经主子，明白吗？”
话里还是存着责难，她自然很不服气，可是人在矮檐下，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况寿恒是管带，不能连他一块儿得罪。她把不平都咽了下去，略呵了呵腰说：“我心里有数，您说的都在理，只是有一点我得跟您解释解释，否则我就太冤了。我和十二爷算不上有交情，人家是王爷，我是个小小蝼蚁，人家动动小指就能把我碾成齑粉，您借我几个胆儿我也不敢高攀。今天的事闹到这步田地，虽然欠妥，却也不能怪我，是他们在外头公然玩笑起来，恰好十二爷经过，瞧了不成体统才出声喝止的，和我真没关系。我也是人呐，谁没有点儿忌讳呢，您让我挺腰子站那儿让他们扒，这我真做不出来。不过您刚才这番话我全记住了，您是为我好，往后我会警醒着点儿。也请您替我带个话给廖头儿他们，我给他们赔罪了，今天的事全怨我，是我没大大方方让他们闹，我对不住他们。”
说到最后有点赌气的性质，寿恒听得出来，同桌的也听得出来。大伙儿交换了眼色，站在局外人的立场上两头说合，“没说是你的错，本来就是他们瞎胡来，青天白日的，院儿里还有主子呢，尽着性子闹，叫人看了是不好。寿头的意思是不宜宣扬，你别听岔了。”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我也表个态，我是小家子出身，没什么亲戚朋友，孤身一人投靠师父，后来进了王府，是王爷瞧得起。我呢，为人不机灵，也不爱打闹，大伙儿嘴上玩笑几句寻常，就是不带动手的。我眼皮子浅，乡下孩子没见识，大伙儿多担待我点儿，我这儿先给寿爷和大家行礼了。”
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倒弄得大家讪讪的。定宜知道，这么做是太倔，可总得有这么一回，既然起了头，借着机会把话说清楚，往后就少好些麻烦。她也知道钱串子他们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明着不敢挑衅，背后下绊子给小鞋穿，且有时候呢。她现在没别的指望，最好是能一脚踏进长白山。哥哥们为奴，她哪怕在山沟里搭个窝棚，给他们补衣裳做饭，好歹是自己的亲人，不用小心翼翼提防着。
饭吃得差不多了，她不喝酒，作完一揖就势离席了。
大月亮照着人间，满地清辉绵延。她一个人走出驿站，左右看看，来路莽莽，去路也莽莽。站在黄土道上思量了会儿，想起给七王爷送鸟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摊的一方地图，上头密密匝匝全是小字，有沟渠有山头，当时找那长白山，找了好半天才找着。
大英的疆域实在广，出京跑了十来天，地图上也就寸来长，至于距离长白山，还得五六个那么远。现在是八月里，估摸着要到十月中旬才能到那儿。据说长白山气候不大好，十月里已经大雪封山了，炮制人参的奴役特别苦，冰天雪地里刷洗翻晒，没日没夜切片研粉。那里产的参，不光供应紫禁城，连市面上流通的也归他们收拾。遭了流放的人，基本就不算个人了，产参的季节里忙着正头差事，不产参的时候还得开荒种地，从鸡叫干到掌灯，不容你喘半口气。
人嘛，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完的福。好在汝良他们结实，自开蒙就给逼着练武，十几岁的时候光膀子在院里打拳，一使劲儿，腰腹上一道一道棱，跟搓衣板似的。园子里有专供他们练套路的木头桩子，还有腕子粗细的铁链子供他们抖。他们对练武不太感兴趣，可是有谙达看着没办法，见天儿的打太极、打八卦。看见父亲来巡视就壮声势，哼啊哈的边打边吆喝。要考武状元是差点儿，强身健体倒很有用，那哥儿仨自小连伤风咳嗽都没有，身底子好，就算上了长白山也能熬过来的。
她一个人在官道上慢慢的踱，入夜后风里夹带了凉意，想想以前的事，回忆回忆有父母哥子的日子，觉得挺好的。后来的际遇呢，没什么大坎坷，或者有坎坷她也忘记了。苦难里走出来的人，一门心思往回看，立马死在这里都够格了。
就是有那么一点不痛快，还是因为先头的事。她舒展开双臂冲天呐喊：“没事儿，都好好的。”她常这样，不高兴了喊一嗓子，比吃药还管用。
再往前走，隐约看见前面有个湖，月亮照着，水波粼粼，大概就是廖大头他们打算来摸蚌的地方吧！
这样广袤的所在，发现玲珑之处，就觉得格外喜人。她不敢靠湖太近，找个平坦的地方坐了下来。小时候爱玩水，给灌输了不少水赖子、水娘娘的典故。然后呢，人渐大胆子渐小，因为会想象了，怕夜里阴气盛，离水太近做了水鬼的替身。
拣个石子儿打算划水漂，手一扬，没抓好，石子儿笔直朝身后砸了过去。本以为四周围没人，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后面突然嘶地一声吸了口凉气，她吓得寒毛乍立，一骨碌爬起来，叉腰说：“谁在那儿装神弄鬼，看爷不窝心脚踹死你！”
模模糊糊一个人影，起先远看不清，后来走近了，这身形打扮，居然是十二爷。
她拍着胸口大嗔，“吓死我了，我当谁呢！”想起来砸他那一下，有点着急，上下打量了一遍问，“您怎么出来了呀？我打着您哪儿了？疼不疼呀？”
十二爷没搭她话，直剌剌说：“你一个人跑到这儿来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呀，我就是闷得慌，出来散散。”这时候看见他怪高兴的，忘了他是身份尊崇的王爷，黑灯瞎火有个人做伴真好。她笑着问，“您热不热呀？我给您打扇子。野外蚊虫多，没的咬着您。”
因为月色好，面对面站着能看清他的口型，只是必须靠得近，稍远就得连蒙带猜了。他挑了一块石头坐下，指指身旁，“你也坐。”
定宜摇头说：“我站着回话就成了。您是专程出来找我的？”
弘策计较了下，从屋里出来就没看见他，吃饭的时候总在琢磨他藏根绫子是为什么，会不会委屈够了，一时想不开就悬梁自尽了……这么说来委实是担心，弄得他连饭都没吃好。刚才一路找，心里都悬着，现在看见他才觉得安稳了些。
定宜呢，高兴过后又忆起自己的短板来了，不敢确定十二爷看没看见。她心虚呀，也不敢说太多，就那么静静站着，隔了一会儿才想起扯闲篇儿，眯觑着眼说：“今儿月色真好，是吧？”
他挺赏脸，应了句是。自己思量半天，直截了当劝慰怕伤他颜面，捂着不提，又怕他真做傻事，到底还是决定旁敲侧击，斟酌道：“刚才酒桌上我同七爷提过了，让他好好整顿手底下的人，我料着不会再出这样的事了。人活于世总有这样那样的不顺心，不光你，就是皇亲国戚，甚至于金銮殿里的皇上，都不能事事皆如意。越挫越勇值得钦佩，遇着点事就想轻生，那这人就不可救了。你是聪明人，聪明人懂得变通，前头有拦路的坎儿，绕上一段也就过去了，没有必要一头撞上去……我的意思你能明白吗？”
定宜听了半天，“不太明白……也不是，道理我都知道，可您说的和我没什么关系呀。”
弘策有点着急，料他大概真有念头，因此处处装傻。藏着掖着他不承认，那就只好点破了。他指了指他身上，“又不是女人，你随身带着绫子做什么？”
她给噎住了，原来真被他瞧见了，怎么办呢，她一时慌得摸不着方向，打着马虎眼说：“什么绫子呀……没有，您看错了。好好的我带根绫子，多不吉利呀。”
他支支吾吾搪塞，弘策看不清口型，愈发觉得焦躁。吹亮火折子比在他面前，火光氤氲里看见他脸色苍白，闪烁的蓝火映衬出朱红的嘴唇，半明半昧间有种奇异的妖娆。

第27章
他心头一撞，也是须臾，又平缓下来，只道：“我跟前不必隐瞒，你有什么心事只管和我说。咱们也算谈得来，渊源呢，说有也有一些。你信不及别人，应当信得及我。我养母常说一句话，投胎烦难，能活一天就好好消受一天。譬如她，进宫后没得过圣宠，老爷子驾前不温不火过了几十年，她就看得开，也懂得作养自己的身子。”他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再好比我，我在喀尔喀受的苦一言难尽，如今不是都过去了么。你遇到的坎儿不过是些柴米油盐的琐碎事，我呢，动辄攸关性命前程。要是我跟你一样心眼儿窄，早死了十回八回了。”
定宜知道他是误会了，错把她勒胸的绦子当成上吊用的绫子了。也是的，古往今来哪有那么多女扮男装的事儿呀，花木兰是谁都能当的？女人在男人堆里混日子多不容易啊，一说姑娘，王公们首先想到的就是月洞窗下绣花弹琴的倩影。再看看她，水里来泥里去的，和那些闺秀挨不上。
就是误以为她要寻死，这点出乎她的预料。本来还琢磨怎么瞒天过海呢，没想到他预先替她摆好了台阶。可是不能顺着说，回头他要缴了她自尽的工具，她裹在身上呢，拿不出来。
火折子照得她眼花，她稍稍别过去一点，搜肠刮肚合计出个好理由，“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没要寻死呐！您说的是今天我进梢间前落在地上的绦子是不是？那个呀，是我临出门前预备好，用来裹我腿的绑带。您知道的，上宁古塔路远迢迢，我没怎么出过远门，天天的在马背上颠簸，我那两条腿都给马鞍子磨坏了，衣裳料子一刮钻心的疼。我就拿那个绑带把腿包裹好，垫了一层就好多啦。”说着努力眯眼觑他，“十二爷您太关心我了，就为这么件小事您巴巴儿跑出来找我，还挨我砸了一石子儿……我对不住您呐。咱们不说那个绑带了行吗，我就想看看刚才砸您哪儿了，砸坏了没有啊？”
弘策这才想起来肩头隐隐作痛，可是痛也敌不过扫脸，他满以为他打算轻生，谁知道人家就是为了包裹腿上的伤，这么着自己算怎么回事呢，操心过了头，闹笑话了。不过这绑带绑的……他眉头拧起来，打量他的脸，打从第一次见他起就觉得他和一般人不大一样，过于娟秀，过于细致……也许是他想得太多了，长得像女人，未必就是真女人。他听弘韬议论过，说他曾经有个双生的妹妹，龙凤胎嘛，男孩儿偏女性化一点也说得通。
他抚了抚肩，回头看一眼，驿站大门上的灯笼挂着，黑夜里遥远的芒，颇有飘渺之感。转头问他，“回去么？”
她被火折子照得难受，噗地一下吹灭，从他手里接了另半截小竹筒给扣上了，笑道：“难得离他们远远的，再坐会儿。您着急回去吗？要着急，那我就陪着您回去。”
放眼看四野，燕山在月下起伏，高高隆起的山脊，朦胧间像晕染了一层薄纱。野外的凉风吹拂过湖面，带着凉飒飒的湿气，不似驿站墙头屋顶都饱含了热量，这里果然要凉快许多。
时候倒还早，回去除了看书睡觉无事可做，他稍挪了挪身子，“那就再坐会儿。”
定宜挺高兴，把马蹄袖放下来给他扇风，“黑灯瞎火的，我这么说话，您看得清吗？”
她有意把口型做得很夸张，方便他看明白，他说：“别支支吾吾的就可以。”言罢指指身旁，“正对着月亮，背光我看不见。”
她嗳了声，在一旁按膝坐下，又坐得不甚安稳，踯躅道：“照理说您身边不该有我的座儿，我是奴才，这么的不合规矩。”
他却不以为然，“这里没外人，要有那么多讲究，当初你就不该找我来。”
这王爷真是个亲切的好人，走动几次，她都不算外人了。定宜抿嘴一笑，“是这话，要是您心肠硬点儿，您府上再森严点儿，我连门都进不来呢，怎么见着您呢！十二爷，您说还有多久能到长白山呀？到那儿的时候天该冷了吧，您御寒的衣裳带足了吗？越走越冷不能就地扎营了，得算计着走，挑有驿站的地方走，是不是？”
他嗯了声，“估摸着十月里差不多能到，那时候应该已经下雪了，北边的驿站都烧炕，晚上睡觉也冻不着。”
她偏过头看他的脸，月色里的尊荣依然耀眼，王爷是和静的眉目，却有不动声色乾坤尽在我手的气度。她计较了下，小心打探道：“这回去长白山是要召见温家的三个儿子吗？依您看，温禄的案子里头有冤情没有？或者说温禄就是被冤枉的，有人拿他顶包儿，然后把他杀了灭口了？”
定宜当然希望是起冤案，她父亲为官怎么样她虽不知道，但哪个做儿女的愿意自己的爹身后满是诟病呢！二品的大员，大家大业的，说败就败了，现在想起来也觉得酸楚。
弘策从来不办没把握的事，也不会说没根底的话。他摇头道：“这个暂且不好下定论，认真一清二白也不能进号子。官场是个染缸，出仕前下定决心做好官，可是权势里浸淫着，心神扎不稳，日久年深毒就入骨了。三堂会审判了斩监候，结果第二天吊死，不合常理。”
所以判前和判后是个关口，死在判前必定有猫腻，死在判后呢，罪都定下了，不过伸手推一把，助他早日结案，以防有变。
定宜长叹一口气，“官场上不简单，你死我活的，还不如做平头百姓呢！”
他淡淡一笑，“各人有各人的志向，有人寒窗苦读只为金榜题名，做官光宗耀祖啊，一家子伺候大爷似的伺候他，几辈子的指望全在这上头了。过了殿试鲤鱼跳龙门，再清寒的家境都能一点儿一点儿好转。要是落榜呢，回去再读三年，还不定最后怎么样呢。”他转过头瞥他一眼，“都像你这么的，千方百计做戈什哈就是为了出门长见识，那朝廷官员该青黄不接了。”
好好的怎么说她呢，他不知道内情，她也算有志向的人，只不过不能透露罢了。
“温禄的案子要是有疑点，他三个儿子能不能重判？”
他一直是看着她的，得看口型啊，定宜问完了，瞅他那眼睛有点慌。十二爷不是好糊弄的人，她打听得这么仔细，万一让他看出破绽来了怎么办？她赶紧的打哈哈，话锋一转就调到别处去了，“您说读书人考状元，我想起来这么个人。那时候我刚拜在我师父门下，住在扁担胡同，那儿有个街坊，是读书人，和我们共一个山头，一到晚上就背书。我师父夏天坐在墙根儿底下吃饭，听见什么‘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就说又来了，嗡嗡嗡的，死记硬背，指定考不上。我师父没说错，那人连着考了两回都没成，最后一气之下把四书五经全塞在炉膛里点火了。家里穷啊，没饭辙，就找我师父来。我师父给他指了条道，上响闸那儿给人卸粮食去。漕船来了装袋，怕你偷粮食给扒得赤条条的，腰上兜块儿布，脚上一双鞋，这就扛麻袋。要说那人，读书不走心，过日子倒勤俭。不让穿衣裳不要紧，人家有大鞋。船舱里一来回，鞋就给装满了。扛扛扛……扛到坝上，鞋脱下来一磕全藏起来，晚上取去，这一天嚼谷就有了。后来他还说呢，书中自有黄金屋，念了十来年书，黄金屋没见着，倒是出去卖力气能填饱肚子。”
弘策爱听民间那些故事，每个人的见识经历因为生活的坏境不同，都有一定的局限。像他这样的亲王，整天听见的都是哪个王府贝勒府短银子了，向内务府打借条儿。宗室又懒又好面子，再穷排场不可少，宁愿卖家里瓷器古画儿，也绝不会拉下脸出去找活路。倒是那些底层的百姓，揭不开锅了脑子就活了，虽干的事不上台面，也算是有急智，听着很有意思。
“粮食夹裹出来了，脚不受罪么？”他说，“我对旁的都不计较，就是鞋上讲究，大了小了都委屈脚，底下有东西硌着怎么走路呢。”
定宜手一划拉，说：“那会儿顾不上啦，知道口粮在脚底下，委屈就委屈吧！您看街沿儿上花子不委屈，天儿好了脱棉袄拿虱子，饭点儿上舍粥的地方取牌子，那都不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儿。这秀才后来娶媳妇，几回差点儿黄了，还是我师父出面给说合的。”
十二爷品出味儿来了，像听说书似的着急她的下回分解，问：“为什么？是嫌他没出息没钱？”
她说不是，“姑娘不是大户人家出身，想穿金戴银也不能找他。”她咂咂嘴，“这人呐，抠门儿。他小气啊，媒人带着女家亲戚走访，他拿那糖瓜招待人。糖瓜不是一块一块的吗，他给切开码盘，看着能多点儿。一切二还则罢了，他一切四，那糖小得指甲盖似的，人家拿了一块不好意思拿第二块，就这个。”
他笑起来，“这还没定呢就叫人看轻了，敢情媳妇不想要了。”
“所以大伙儿都管他叫瓷仙毫【瓷仙鹤】嘛！”她笑道，“您听没听过这个顺口溜——铁公鸡，瓷仙毫，玻璃耗子琉璃猫。说的就是这路人，一毛不拔呀。”
小树说得绘声绘色……想必是绘声绘色的。弘策静静看着，月色之下人淡如菊，这么形容男人似乎不大贴切，再说他算是很活泛的性格，说人淡，无从说起。可是脑子里就蹦出这么个字眼来，有点可笑，却压制不住。
“后来呢，你师父硬给撮合了？”
她点了点头，“可不嘛，他给人打了回票，又找我师父哭来，说自己多不容易，四岁死了爹，九岁死了妈，小时候没人照应，他就吃野苜蓿什么的。我师父看他可怜，请媒人那头多说好话。正巧那姑娘的舅舅和我们一个衙门供职，这也算说得上话，就给他鼓吹鼓吹，夸他节俭肯干，是块当家的好料子，就这么捧作堆了。”
弘策道：“那也算好的。不过连饭都吃不上了，怎么还能读那么多年书呢。”
“据说有个远房亲戚看他可怜，每月周济他点儿。”定宜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扛了粮食之后和以前不同了，大概认命了，什么心气儿都没了，就满嘴跑骆驼。媳妇娶回来过日子，也没好好过，公母俩老打架。这人呐，书一扔，之乎者也全忘了，张嘴闭嘴好汉占九妻。他媳妇儿听了拱火，你连肚子都填不饱，还占九妻？就拿笤帚把儿揍他，脸上老弄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您说人啊，嬉笑怒骂一辈子就过去了。有人活得有滋有味，有人就活得赛过黄连……”她想起自己的处境，苦笑着摇摇头。
他们并肩坐着，挨得很近，弘策微侧过头去，小树怔怔盯着月亮，月影的半圆倒映在他澄澈的眼眸间，漾啊漾的，难以捕捉。
他试图打破这份宁静，笑道：“你才多大年纪，倒有这么些感慨？”
她转过脸，眉心渐渐拢起来，“我呀，和这秀才一样，也是丧父丧母。家里亲戚都不穷，可是没有人愿意帮我一把，都看着我流落在外。好在我遇见了师父，我师父真疼我，他没有儿女，就盼着我和师哥好。我这回攀高枝儿把他撇在大杂院里，走的时候心里特别难过……”
她说得眼泪汪汪，知道他是王爷，单独相处时也没把他看得太高，反而像个可以交心的朋友。
女孩儿就是女孩儿，遇着不如意就想师父，要是在师父身边，绝遇不上这种事。现在飘在外面，给那些人欺负，让人上下其手，连哭都不能痛快哭。越想越觉得气躁，忍不住，两手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里漫延出来，流进了袖管里。
王爷呢，看她这样不再说话，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定宜边哭还得边解释，“我想我师父了……就是想师父，没别的。”
有没有别的他知道，想哭就哭吧，哭完心里就舒坦了。他说：“初九那天恐怕还在路上奔波呢，到了长白山再给你补过生日。你说想做孔明灯，我给你做，你把心里话写在上头，让它们飞得高高的，就不想师父了。”
定宜还是小孩儿心性，听了他的话抬头，泪水氤氲里抽泣着问：“您真的给我做？不骗人？”
他慢慢勾起唇角，颔首道：“不骗人，我说话算话。”

第28章
野外就两个人，月下对坐着，聊一些彼此接触不到的话题。
定宜刚开始心情不大好，鼓着腮帮子老想哭，后来十二爷排解，说他小时候的事儿，怎么不受重视，怎么挨人挤兑。就是比吧，比谁更惨，拿他的不幸给她以安慰。定宜心里也琢磨，你惨能惨得过我？我爹妈都不在了，你的爹妈虽有等于无，好歹还能常看见；你打小锦衣玉食，我六岁就尝够人间疾苦，饭吃不饱，白眼能挨饱，两下里怎么比？
不过还是很感激他，这么细心的人儿，金尊玉贵的王爷，坐在石头上安慰你，说实话的确很暖心。
定宜呢，从骨子里就不是个有犟筋的人。她知道好赖，不是说她爹犯了事，折在姓宇文的手里了，她逮着一个姓宇文的就得咬牙切齿的恨，不是的。事情的缘由她虽然不清楚，但是府里排场手笔在那儿摆着。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话她体会得到。他爹要是一点儿不贪、一点儿不仗势，也攒不起那么大份家业。正二品的官员，年俸一百五十五两，禄米一百五十五斛，再加上养廉银子，撑破天一年七百两。七百两能买京城的大宅子？能使唤上百的奴婢仆从？所以深究不得，都捂着嘴囫囵过呢。朝廷不发难则罢，万一追查起来，有一多半儿的京官得翻船。他爹运道不好，某时某刻给推出来做了筏子，想恨，自己首先底气不足，真要一干二净受人冤枉，她可以把宇文氏恨出个窟窿来。
所以她现在是平常心，对待十二爷也好，七爷也好，爱恨都谈不上。她就是干好自己的差事，小心守好自己的秘密，等到了长白山，老老实实交代身份，因为想和哥哥在一起啊，得求两位王爷不怪罪，求他们宽待放人。
她说：“十二爷，给我补过生日那天您能帮我个忙吗？又让您帮忙怪不好意思的，可那天是我生日呐，寿星最大嘛。”
弘策仰起唇角，他忘了他也是同天生日，不过不碍的，他的事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答应也无妨。他说好，“只要不触犯刑律，我尽我所能。”
女扮男装不算犯法吧，虽说欺瞒肯定招人生气，但是法外可以开恩，王爷眼皮子一夹，这就过去了。她笑着说：“我是本分人呐，从来不干出格的事儿。”
他挑着眉毛打量她，“是吗？”
他这样的口气，让她想起上回跟着夏至偷狗的经历了，倒是有点臊得慌。好在夜里看不真切，王爷也不知道她心虚脸红。她悻悻道：“您加个‘吗’字儿干嘛呢，要说亏心事，谁能担保一辈子没干过呀，只要大节上过得去就行啦。做人别太认真，认真了多累呀，您说是不是？”
这回他认同了，“说得没错，太钻牛角尖，睁开眼睛就累心。我以前就是这样，事事要做到最好，结果废了那么大的劲，吃力不讨好。”
她仰起脸看他，“上宁古塔是苦差使，不知道要在那儿逗留多久。您说朝廷以后会不会再派您入喀尔喀？我知道那地方不好，您不喜欢那儿。”
弘策脸上浮起一层迷茫，“如果喀尔喀不再出什么纰漏，我应该可以在京城安稳度日。万一有点风吹草动，外派便是首当其冲。”
定宜和他走得近了，才知道王侯也有那么多的烦恼。她不明白，他耳朵都糟蹋了，怎么还盯着他不放呢。她忿忿不平，“一样是太上皇的儿子，您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喀尔喀不安分又不是您调嗦的，为什么把帐算到您头上？”
因为他母亲和喀尔喀休戚相关，他母亲得势时他子凭母贵，如今失势了，罪过自然也要他一力承担。
他看他攥着拳头怒发冲冠的样儿只觉好笑，“没什么，帝王家就是这样，受不受抬举全看身后势力。兄弟们一样传承太上皇血脉，怎么分出伯仲，就看娘家根基。”
十二爷的头发松松拿珠带束着，晚风吹拂过来，鬓角几缕披拂在脸上。他拿小指勾开，轻飘飘一个动作，把定宜看傻了眼。
她嘿嘿笑两声，“您的手啊，真是好看……”
他有点意外，“什么？”
她自己也吓一跳，这是不小心说漏嘴了，他大概从来没被人这么夸过吧！她忙打哈哈遮掩：“那什么，我是说您手作养得好，不像我们这种干粗活的，往外一比划，木头疙瘩似的。”
他垂下眼来，把手伸直了自己打量，并不觉得有哪里称得上好看。定宜一瞧就撑不住了，心痒难搔，赶紧别过脸去，看了看天色，喃喃道：“没察觉呐，时候已经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她一紧张忘了正脸对人说话了，结果王爷没看见，就问她，“上回看手相，你是真会看呢，还是糊弄人呢？”
她给问住了，结结巴巴说：“我……我当然会看呀，您没见我说得头头是道？我糊弄谁也不能糊弄您，您是我恩人呐。”
他倒是带着三分迟疑，微微一笑，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不能多待了，相处越久马脚露得越多。定宜忙又道：“天儿晚啦，我怕我们主子找我，还是回去吧！”
那就回去吧，十二爷站起来，袍角吹拂过她的手背，她心里一颤，莫名感到有些惆怅。
回到驿站的时候好些人都睡下了，偶见几个走动的，搭着汗巾拍着芭蕉扇，鞋头拿脚趿着，从檐下踢踢踏踏过去，大概是渴了，起来找水喝的。
她和十二爷道别，说：“您回去歇着吧，马背上颠簸一整天，骨头都快散了。早早儿躺下，明儿奴才给您请安去。”
十二爷跟前沙桐早在门上候着了，出远门么，关兆京是府里管事，得留京持家，王爷身边由几个亲近的长随照应。这沙桐是个太监，也是练家子，打小就跟在主子身边，既能伺候吃穿又能护着主子周全，比一般的戈什哈还要顶用点儿。王爷一回来，他就上前迎了进去。
定宜站在门廊底下发了会儿愣，回下处去，钱串子他们是罚去睡马棚了，屋里还有四五个男人呢，还是不大方便。四下张望，要不上房顶吧，挑个没人的屋脊凑合一夜得了。
正合计呢，正屋的门开了，七爷站在槛外那片菱形的光晕里，插着腰说：“上哪儿高乐去啦？鸟儿渴得张嘴呢，你倒好，差事不当，你想干什么呀？”
七王爷那模样不善，定宜头皮一阵发麻，赶紧上去打千儿，“奴才吃完了饭积食，出去走了一圈。走得有点远了，这会儿才回来，请主子责罚。”
“消食？和十二爷一块儿消去了吧？”七王爷朝那头一瞟，哼道，“谁是正经主子还没认明白呢，你傻啊？”说完了调头就走，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啧了一下，“还杵着，等我来抱你啊？”
定宜吓得心里直扑腾，忙缩着脖子跟了上去。进屋一看，桌上装鸟食的盒子和水呈都在，也不等吩咐了，开开笼子往里头添食水。绣眼鸟笼底下的屉子抽出来换上干净的，回头道：“主子，我明儿上河里淘河沙去，天天的赶路，百灵笼里的沙子好几天没换了，太委屈它了。”
七王爷高跷着二郎腿把玩鼻烟壶，斜了她一眼道：“你还记着伺候鸟儿就好，我当你眼里只有十二爷了呢，把我这两个宝贝撂下了，自个儿玩儿去了。”说着指了指百灵笼子，“把盖布揭了，让它叫灯花儿。这鸟儿有意思着呢，看见点灯它就来劲。”
定宜应了个嗻，“您还不知道，这两天它学会打鞭子了。”她笑着揭开布，冲笼子里嘿了声，“凤儿啊，给王爷响一鞭，大声儿的，啊。”
那鸟可太聪明了，它听得懂人话。定宜这么吩咐，它岔开两个翅膀就鼓上劲儿了，嚯嚯的，连风声带抽鞭，一下子把七王爷逗乐了。
“这小把戏，忒有意思了。”七王爷搁下烟壶过来，黄鼠狼盯着鸡窝似的直转悠，“你不是人，要是个人，我好好的赏你。”
定宜一举手，“王爷，我是人呐。”
言下之意是要讨赏啊，七王爷反剪着胳膊朝她一觑，“你啊？没罚你就不错了，你还想什么呢！”又转回去看那百灵，“给它取名字了？叫凤儿？你能不能更俗点儿，怎么说也叫个丹朱什么的，叫什么凤儿，一听就是串门子给人浆洗衣裳的。”
真够挑拣的，定宜说：“我们那儿给人洗衣裳的都叫什么花儿草儿，没有叫凤儿的呀。它不是凤头百灵吗，叫凤儿正合适。”
七爷又白她一眼，“好吧，凤儿就凤儿吧。那这红子呢，叫什么？”
定宜咳嗽了一声，“叫莺莺。”
“哎哟。”七王爷捂住了眼睛，顺势往下薅把脸，“莺莺，还张生呢！你戏本子看迷了吧！”
她霎着两个大眼睛说：“奴才书读的少，不会取什么耐人寻味的名字，就图叫上去爽利。您要不喜欢就换个吧，叫小枣怎么样？”
狗肚子里没二两油的，七爷笑起来，“得了，就叫莺莺吧，都叫惯了，冷不丁改口再把它蒙圈儿了。”在地心踱了几步，回身瘫坐在帽椅里，上下打量他一遍，“我说沐小树，今天十二爷可告状告到我这儿来了，说底下戈什哈没规矩，瞎胡闹。廖大头也来请罪，把前因后果回禀了一遍。你……”
大约也要责怪她吧，说她小题大做什么的。提起这个来她就气堵了心，就算她是个男人，也不带这么给人作弄的。她跪下了，却梗起了脖子，“奴才有罪。”
七爷一看他这态度，敢情很不服气呀。他也没打算责备他，他这样儿是冲谁呢？七爷有点搓火，“我招你了？拉脸子给我瞧？您胆儿肥了你，爷们儿在一块儿，拉拉扯扯是常有的事儿，你弄得三贞九烈，叫人说起来不闹笑话吗？你说说，你这么一本正经的，和人怎么处？当差是当差，平常兄弟间总有往来嘛，对不对……”
他说着说着停下了，原来沐小树这小子哭了，哭得大泪滂沱，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怎么着……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哭什么？”七爷按着椅子扶手前倾身子，半带恫吓地一吼，“还不给我止住喽！”
个个都怪她，只有十二爷是真心疼她。她作孽的，混到这步田地。越想越难过，抽噎着说：“奴才错了，这是后悔的眼泪，您就当没看见吧！”
七爷觉得他话里有话，什么叫后悔呀？后悔到他七王府当鸟把式？
“你脾气还挺大，他们粗鄙，对你动手动脚，十二爷好，陪着你一块儿消食。”他拧着眉头问他，“我说，你和十二爷是不是有点儿什么呀，怎么你这儿一有动静他头一个就知道呢？他救你的时候我在干嘛来着……”他挠了挠头皮，“对了，我让人按腿呢！你说我和他，谁是你主子？”
主子不伸手，还不许别人搭救吗？定宜说：“您是我主子，十二爷不是看在我是您奴才的份上吗，您别计较。”
“所以我说你们有猫腻。”七爷像发现了大新闻，显得十分震惊，“你十二爷喜欢男的，是不是？你们俩……啊？”
这是哪儿跟哪儿呀，定宜忙说不是，“十二爷心善，不说帮衬我两回，就是救个小猫小狗的，心里还惦记呢。他是仁人君子，奴才可不敢坏他名声，主子您骂我打我都成，可不能给十二爷泼脏水。”
好家伙，把他当什么了？他是会泼脏水的人吗？七爷起身在屋里旋磨两圈，气性比较大，越看这小子越讨厌，恶狠狠冲他呵斥，“没上没下，说话不知道分寸，给我掌嘴！”
所以不是所有姓宇文的都是好相与的，定宜咬着牙，斩钉截铁应了句是，就那么左右开弓抽开嘴巴子了。因为生闷气，自己也觉得很没意思，下手就比较重，几巴掌下去脸上火辣辣的，很快就肿了起来。
七王爷一看怎么来真的呀，赶紧叫停，“你存心和我抬杠是不是？把自己扇坏了再上十二爷那儿诉苦去？”狠狠跺了跺脚，“今晚上你就给我跪这儿，没我的令不许走！”跺得太重震了筋骨，抽口冷气，一瘸一拐进里间去了。

第29章
第二天起身上外面看，那小子躺在桌腿边上正呼呼大睡呢！
地上凉快，屋里也没蠓虫，他睡得倒挺踏实。七爷迈着四方步过来，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停住了，弯下腰看他，睡得小脸儿酡红，还别说，五官真是一副女相。不过再看看那胸脯，还有那双脚，这点疑惑顿时烟消云散了。
好啊，让他罚跪，他安睡一宿，眼里还有主子没有？想上前踢他一脚，想了想似乎也不大忍心，于是换个方法吧！七爷开始吊嗓子，“咿咿咿——啊啊啊——”，这下他听见了，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七爷背着手过来，吊着半边嘴角问他，“沐爷，昨儿个睡得好啊？”
定宜刚醒，脑子里一阵懵，想起来昨晚是在这儿过的夜，居然很庆幸。再琢磨琢磨，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七王爷让她罚跪来着，她没干过这差使，跪着跪着居然睡死过去了。
她苦着脸说：“主子，我错了，您看我一不小心……”
“你还挺会作养。”七爷哼了声，看看他的脸，隐约有点浮肿。他记得以前也曾罚过府里那起子奴才，太监油滑，拿手打脸跟抹墙似的，敷衍了事就罢了，不像这小子，真下得去那手。
“算了。”他叹口气，“我也不是不近情理的主子嘛，看你伺候鸟儿伺候得好，就不怪罪你了。”朝鸟笼撇撇嘴，“带出去见见光吧，这么些天憋坏了。凤儿的沙子别忘了换，去吧。”
定宜嗳了声，赶紧磕头谢恩退了出来。
站在外面醒神，觉得自己还算走运，遇见的两位王爷都不是坏人。也可能是爷们儿豪迈不拘小节，没有抓住她的错处大做文章，这就够她超生的了。
她提溜着两个鸟笼，找个避阴的地方挂好，喂点儿软食再加点儿水，站在底下和两只鸟说话。红子只会叫，百灵机敏，听见伙房里雄鸡开嗓，它也嗷嗷的学，定宜听得直发笑。
一笑牵扯到腮帮子，倒不是疼，有点木木的。她抚了抚，朝井台那儿去，打水洗了把脸，洗完抬头一看，沙桐正打廊檐下过来，托个托盘儿，里头放着清粥小菜。她伸脖儿叫了声谙达，“十二爷起了？”
沙桐点点头，“早起了，拳都打完一套了。”
她搓手道：“那您吃了吗？我给您送去吧！昨儿说好了要给王爷请安的，正愁找不着由头。”
沙桐打量她一眼说成，“就给你个机会吧，小来小往的都是熟人，没的回头说兄弟不照应你。”把盘儿交给他，扯扯衣领说，“我也换身衣裳去，你悠着点儿，可别给我捅娄子。”说着一扬胳膊，冲门前站班的戈什哈打个招呼，自己挫着步子走了。
定宜接了手，小心翼翼端着，一路鹤行往十二爷屋里去。进门环顾，十二爷不在，也没管别的，先把碗筷都张罗好。这厢正布置呢，听见梢间里有舀水的声音，然后十二爷扬声叫了句沙桐。
怎么办呢，沙桐不在，她就是回话，十二爷也听不见。犹豫了下，不进去倒不好，进去了，万一王爷在洗漱，衣裳裤子都脱了……她捧住了脸，那怎么好意思呢！
她踯躅不前，所幸梢间里不再有动静，既这么就稀里糊涂带过了。她把桌上小碟儿摆得尽可能舒称，一疏忽的当口那金石之声又传来了，说“桐子，进来。”想是哪里不方便，要人搭把手吧！
定宜心头天人交战，不能去啊，爷们儿正洗澡呢，她进去了怕长针眼。那就不去吧，出去找个戈什哈也行……脑子里是这么琢磨的，可惜腿没听自己使唤，等她回过味来，已经到了梢间门口了。她倒认命，眼下已然这样了，何必扭捏作态呢，没的让人看出端倪来。
她咽口唾沫，一头扎进了梢间。
驿站的窗户是支摘窗，上头蒙着竹篾纸，那种纸比较透光，外面天光大亮，里头也一目了然。定宜探身一看，十二爷裸着上半身，正弯腰拧那盆儿里的手巾。
还好穿着裤子，她松口气，不过看见他这模样也怪害臊的，赶紧耷拉下眼皮上前打个千儿，“十二爷，沙桐不在，奴才来伺候您。”
他转过脸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轻轻挑了下，“是你？”
本来嘛，各人身边有专门服侍的人，不是谁都能上手的。定宜心里直打突，脸皮再厚也有羞怯的时候，王爷这么说，吃不准他是什么看法，留下似乎不太好。她往外指了指，“我替沙桐送吃食进来，不是正遇上您叫吗，我就寻思听您示下……要不您稍待，我去把沙桐传来？”
他突然伸手拉她一下，“来了就这么着吧。”把手巾递了过去，也没言声，背转过身子，光溜溜的脊背正对着她，意思是让她给擦背。
定宜托着巾栉，手都在打颤。王爷这身条儿、这肉皮儿……她在市井间行走，见过太多穷苦人光着膀子干苦力，那是岁月和磨难锤炼后的脊梁，压弯了，遍布风霜。眼前这位呢，虽说也经历过坎坷，毕竟身份摆在那儿，尊养着，没干过粗活累活儿，那份鲜焕寻常人比不了。
慌张归慌张，愕着不是办法。她横了心把手巾覆上去，用上适中的力道来回擦。没上过澡堂子，也没有专门伺候的手法，只知道尽心。擦过一遍换手巾把子，拧干了转回来时，发现他已经正对着她了。
擦背和擦前胸可不一样，定宜有点无从下手。悄悄瞥一眼，顿时头晕目眩。这个受不了，太刺激人了。她哆哆嗦嗦把手巾呈了上去，“王爷……给。”
十二爷没伸手，只是看着她，眼里有流转的霞光，“昨儿在七爷上房过夜，七爷为难你了？”
定宜有点意外，他连她没回下处都知道？不过直言说她在七爷房里过夜，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她又不好意思和他对视，目光左右游移着，一面辩解说：“我有几句话不中听，挨了七爷一通训，让我跪那儿了。我刚开始跪得好好的，后来不知怎么……就躺下了，所以算是在那儿凑合了一夜。”
他抬了抬下巴，“那这脸是怎么回事？”
她把掌嘴那一环略过了，却没能逃过十二爷的法眼。他个头高，要看仔细就得蹲下身子来，结果她闪躲不开，两个人的目光还是碰上了。十二爷的眼睛实在很漂亮，靠得越近越震撼人心。这么深邃，像海子里的水，看多了能把人看醉。一个男人，有这样一双手，有这样一双眼睛，即便他残缺，那残缺也不能掩盖他的光华。
弘策呢，不单留意他的脸，也试图读懂他眼里更深层次的东西。他有他的怀疑，虽然暂时不能说出口，但这种感觉时刻都在心头盘桓。房里没收女人，不表示他眼盲心盲，好歹协理着刑部和督察院，对人的谈吐言行有他独到的认识。这个沐小树，总叫他看不透。说他粗豪，一点也不，他的精细敏感任何人都比不上；说他矫揉，又无从说起，他也踏实肯干，几百里路颠踬没有听他叫一声苦。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一时半会儿没法下定论，总之开始留意他。他的种种举动都显得异于常人，所以他忍不住试探，比如现在。
定宜万万猜测不到他的盘算，就她来说十二爷是没把她当外人，处处关怀她呀，看见她受委屈就要主持公道。她笑着，可能自己没觉察，笑容在晨曦里婉媚如花。抹了抹自己的腮帮子，不愿意让他担心嘛，换了个相对轻松的口气道：“脸啊，没事儿。席地睡没枕头，血脉倒流了有点浮肿，不碍的。”
说完了才又意识到，聊了这么半天，他还赤裸着上身呢！她羞赧垂下眼，刚才他没肯接帕子，这就是要让她效劳吧！他们做王爷的惯常让人伺候，自己缩手缩脚，在别人看来不合常理。她定了定神，巾栉在手上颠腾，啪地一下，贴膏药似的压在了他胸膛上。
王爷体格真棒，她艰难地吞咽，嗓子里咕地一声响，忙抬眼看，还好他听不见，否则得臊死。
弘策没想到他直接就上来了，小腿肚颤了颤，莫名感到慌乱，“你……”
她啊了声，“我什么？奴才伺候得不好？”
也不是不好，只不过和他设想的大相径庭罢了。性别有待考证，若真应了他的猜测，应该不是现在这样从容。他拧起眉，也许是他想得太多了。至于为什么会想太多，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定宜绷住了弦儿，真就在他胸上连薅好几把。王爷是那种练着武，却不显得孔武的身形。这世上人和事都讲究适度，适度便生欢喜。她心里乱得厉害，以前和光膀子的夏至面对面坐着吃饭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如今这么一个似近而非近的人，竟分外令她感到局促难堪。
沉默久了愈发左右不是，她笑着打岔：“我今天要给画眉鸟换河沙，过会儿骑马上还乡河边上淘沙子，十二爷爱吃河蚬吗？我给您捡河蚬去。蒸熟了把肉剥出来，让厨子炒上两个鸡蛋，味道可好了。”
他说的那些他都没有尝试过，关注的重点也不在吃上头，只道：“前头那截水面宽，你一个人去要当心。”
她说：“不要紧，留点儿神，未见得会被水冲走。”眼看擦洗得差不多了，她麻利儿从旁边衣架子上取了便袍过来，大张着衣襟伺候他穿上，末了儿笑嘻嘻打一千儿，“那奴才就告退了，外头桌上有早饭，王爷别忘了吃。我去瞧瞧沙桐忙完了没有，换他来服侍您。”
十二爷点点头，调开视线没再看她。定宜这半天过得针扎似的，能活着走出这梢间是老天有眼啊！赶紧再呵一呵腰，可不敢多逗留了，很快便退了出来。
离十二爷屋子远远的她才停下，挨着抱柱缓气，自己还琢磨呢，头回摸了手，这回前胸后背都叫她薅遍了，下回呢？是不是该洗脚了？不过这十二爷的身板儿……没话说的。先头胆怯，只敢囫囵看，现在忆起来，模模糊糊的，倒也回味无穷……
脑子里天马行空不受控制，突然醒了神，顿时窘得厉害。姑娘大了开窍了？她活了近十八年，从没有过这么心慌的时候。这种味道和受了惊吓可不同，忐忑，没边没沿的，偏还时刻挂念着。酸甜苦辣揉在一块儿整个塞进她眼睛里、喉咙里，她隐约意识到些什么，张嘴又说不出来，只有自己费劲儿瞎琢磨。
走了好几步，回头看一眼，上房的槛窗支了起来，沙桐正忙着呈米汤递焦圈儿。八仙桌那头的人呢，侧影像最高明的手艺人一刀一斧雕琢出来的最精致的画板，举手投足风骨天成。
定宜的脾气自己知道，她不是能自欺欺人的，该怎么着，其实自己看得一清二楚。长叹一声，苦笑着问自己凭什么，就凭他救过自己几回，凭他性子温良，待她还算随和？这些都不重要，他不是贤名在外吗，爱周济，出了名的善人，对别人也未必疾言厉色。自己呢，哪里有资格去肖想那些！目下一脑门子官司理都理不清，她爹的案子牵连上她三个哥哥，不论真相如何，先把哥子们捞出来才是道理。
鸟笼搬到个合适的地方，她卷起袖子打算出门了，正找细眼淘箩呢，身后有人上来说话，嘿了声，“别折腾了，赶紧把家伙什给我吧。”
她回头看一眼，是十二爷身边戈什哈。也没多想，傻呆呆递了过去，“干什么呀？”
戈什哈把篾箩袢子往腰上一挂，声如洪钟，“我们爷说你不会水，去了怕你淹死，让你在客栈呆着，我替你去。”
定宜愣在那里，心里一阵甜上来，十二爷想得太周到了，叫她说什么好呢！她支吾了下，“怪不好意思的，太麻烦您了。”
戈什哈大手一挥，吃着主子的饭，听主子的示下。别说淘沙了，就是让带上花儿扭秧歌，他也得干。
定宜怔怔送人出去了，再回身看那槛窗，里头一片宁静，十二爷早就不在那里了。

第30章
后来呢，倒也没什么事儿，挺顺当过了一天，第二天队伍开拔，继续往北行进。
地广么，越走越觉得气候不一样了。也或者是时间的关系，花上一个月到了双台子，那时已经显出点秋意来，再往东北，将到盛京的时候突然转凉，早晚穿单衣已经挡不住寒意，逢着下雨阴冷潮湿，野外赶路愈发的艰难。
男人咬咬牙倒罢了，女人真不行。女人得温养着，不能受寒。整天在马背上颠簸，遇不着驿站，饿了咽干粮，渴了喝凉水，再逢下雨，油稠衣包裹下的四肢都透着冷，平常日子还能凑合，碰巧赶上不方便，那对定宜来说简直可称得上受罪了。
抬起斗笠边沿往前看，天是灰色的，地也是灰色的，已经下了将近七天的雨，没有转晴的迹象。今早小腹有微微的痛，并不多严重，丝丝缕缕的，霎地一下过去，然后是绵延的后劲儿，时候久了牵扯腰背。她有点着急，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每回都是这样，不是马上来月信，提前打个招呼，离正日子也就不远了。
可是她不能吱声呀，难受硬扛着，问了身边的侍卫，说照图上看离行宫还有二十里，脚程赶些半天能到。
所幸快了，她深吸一口气。这回住的不是驿站，盛京有高皇帝建造的皇城，形制仿紫禁城，不过规模略小些，逢着有大的祭祀，行宫就作为皇帝和宗室驻跸之用，宇文氏众多子孙口中只称作老宅子。屋子多了不必和别人挤在一块儿，料理自己也方便些。定宜有了指望，重新振作起精神来，大队人马冒雨前行，傍晚时分果然抵达了。
盛京有专门驻守的昂邦章京，得知王爷驾临早早就在城门上候着了。见人来，连伞都不打，直挺挺跪在青石天街上叩头，“给贤亲王请安，给主子请安。”
原来这章京是商旗下人，醇亲王弘策是商旗掌纛旗主，是他正正经经的南苑主子。奴才迎主子，那份忠心火热天地可鉴。堂堂的二品大员，见了主子两眼含泪跪地不起，膝行几步上前抱住弘策的腿，仰脸嚎啕道：“主子一路辛苦，奴才半个月前就得了消息，原要出城五十里迎接，无奈圣上有令，都统不得擅离职守，唯有在城门上跪迎主子。主子……奴才日夜想念主子，外派这几年谨记主子家法教诲，不敢有半点懈怠。如今主子来了，奴才自查自省，总算没给主子丢人，这才有脸在主子跟前磕头。”
弘策在他肩头拍了拍，“起来，知道你的孝心，我虽长远不来，但每常听见奏报，说你镇守一方颇有建树，我心里也觉安慰。”
那章京抹着眼泪谢恩起身，“近来气候不好，王爷和主子走在雨里了。奴才已经派人传话进去，魏开泰替爷们预备好了寝宫，爷们洗漱修整，奴才回头给主子捶腿……”
“康三宝，你积积糊糊个没完了？知道你和你主子亲，甭在爷跟前扯你娘的臊。备酒备菜备歌舞，还有底下那些人，好好安排妥当是正经。管你给你主子爷捏腿还是捶背，你就是侍寝也是你自个儿的事，你们爷们儿关起门来说吧。”弘韬是豪放人，瞧不惯这类故作亲热的样儿。大男人家弄得久旷小媳妇模样，干什么呀？他掌着上羽旗，那旗大官出得少，欺负他手上没人是怎么的？他哼一声，回头叫唤，“小树啊，带上凤儿和莺莺，上我宫里去。爷闲得慌，来给爷解解闷儿。”
康三宝瞠目结舌，一位王爷，奉旨出京办事还带女人随行，这也太不成体统了。他给呵斥一通不敢置喙，只诺诺答应，但见一个小个子侍卫高应一声嗻，弓着腰，托着两只鸟笼子从后面赶上来，这才明白过来，敢情凤儿和莺莺不是什么女人，就是两只鸟儿啊！
行宫里的太监总管在大宫门上来回踱步，远远看见一队人马过来，飞也似的从台阶上蹦下来，哗啦一声扫了袖子，恭恭敬敬插秧打千儿，抬起头来笑得满脸花儿，“奴才盼了老半天，两位爷可算来了……奴才魏开泰，给王爷们请安啦。”
行宫规矩也和京里一样，各宫各院配备专门的太监宫女伺候，当中有个总理的头目，是行宫大总管。这里掌事的叫魏开泰，领着一众小太监上来磕头见礼，一套规矩走完了呢，主子有主子的寝宫，侍卫有侍卫的他坦，由太监们分头引路，各找各的下处去了。
行宫里一多半的宫苑属于有房不能居的状态，早先因住过高皇帝和妃嫔们，那些殿堂即便空关着也动不得。嫡系的亲王们偶尔入住，一般是在东西路的配殿，定宜伺候着七爷的鸟，一路跟随进了内苑。好花好景欣赏不了，身上有恙，大概是离京以来囤积的寒气堆成了山了，这回发作得异常厉害，疼得站不直身子。歪歪斜斜到了七爷的文德殿，七爷大马金刀坐在地屏宝座上，接过他的百灵，啾啾吹起了口哨。
定宜疼得一头汗，实在熬不得，探头看看七爷，小声道：“主子，您路上乏累，还是歇会子吧！”
七爷唔了声，“不累。”
她有点失望，“那您不换换衣裳？您看您袍子都湿了。”
“那么揪细干什么，湿这么点儿，回头自己就干了。”七爷属于不怎么注重外在的人，一门心思在玩儿上头，身上埋汰些也不碍的，啧了声道，“我瞧凤儿的毛色怎么没先头好了？别光喂精粮，也给点儿粗食儿吃，回头吩咐厨子做盘鸡肉糟黄豆丁儿。”
定宜迟疑道：“主子要吃这个？”
七爷两眼盯着鸟，听了他的话才转过头来，“你才吃那个呢！眼皮子这么浅，没的亏待了我的鸟儿……”再看他的脸，白得鬼似的，奇道，“怎么了？撞邪了？瞧你那什么脸色儿！”
她下意识抹了抹脸，“回主子的话，身上不大好。”
七爷打量他佝偻着腰的样子，嗤地一笑：“你小子花样就是多，闹肚子了？你还挺金贵，比爷娇气。得了，上你的茅房去吧。过会儿我让人把鸟送你那儿去，别住远了，和魏开泰说，西七间腾个屋子出来安置你们，免得爷看鸟儿来回麻烦。”
她红了脸，尴尬应了个嗻，却行退到殿外。小腿肚转筋，挪不动步子，怎么办呢，赶紧找地方收拾收拾窝着吧！她捂着肚子朝前腾挪，那头太监上来领路，看她一眼哟了声，“怎么的，肚子不舒服啊？要不找太医瞧瞧？”
她摇摇头，不能瞧，无非是寒湿凝滞、气血虚弱，这是女人脉象，瞧了就露馅儿了。她说：“劳烦谙达给我就近安排间屋子，我是伺候七爷鸟儿的，七爷随传就得随到。”
太监说成，领着往梢间去，门一开道：“这儿原是吉庆宫宫人住所，后来主子爷带着娘娘们上紫禁城去了，宫女儿有一半都放了出去，屋子就闲置下了。您住这儿，离七爷寝宫不远，方便。”
她道了谢，问十二爷住哪儿，小太监朝西边指了指，“就在那头继思斋。”又弯着腰看她脸色，“您这样儿成不成？屋子里有恭桶，我再送壶茶来，热乎乎喝一口就好了。”边说边退出去，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到了门外重新折回来，探身道，“这么的，我看还是喝几口酒更有用。会喝酒不会？我那儿有坛老醪，给您送一壶过来。您喝了暖暖身子，兴许是路上受了寒，把寒气逼出来就好了。”
定宜忙道谢，“谙达您心真善。”
那太监说：“不值什么，我们这儿人常年见不着京里来人，来者是客嘛。就是别嫌酒不好，当差的没钱买大曲，小打小闹的，全靠它解乏了。”
定宜客套几句把人送走，身上都归置好，这就上炕躺着了。气候不对，也没到时候，炕是凉的，脚往前一伸都透着冷。她哆嗦了下，尽量把自己蜷缩起来，出门在外诸多不便，要是在北京，找个汤婆子煨着肚子兴许能好点儿，现在只有硬扛着了。
她哀哀叹口气，拿手压小腹，一阵阵坠痛以前没经历过。女人总有这样那样的忌讳，她一直觉得自己吃得起苦，可是真病起来，到底还是无能为力。
那太监一会儿又来了，提个铜茶吊，往桌上的杯子里斟酒。老醪加热过后有股热腾腾的香味，让她想起夏天自己做的甜酒酿。
“来吧，喝上一杯，有病祛病，无病强身。”太监哈哈一笑，完全是对酒极度爱好的人才会说的话。把杯子端过来，往前递了递，“这酒劲儿不算大，甜丝丝的，别带喘气，一口闷了倒头睡，睡完全好了。咱们这些人，拿它当灵丹妙药，伤风了喝它、发热了喝它、闹肚子也喝它，喝了还真见好。嗳，你是七爷的鸟把式？看着像侍卫……”
这酒倒算服口，定宜听他的，真就一口口全喝了。喝完了擦擦嘴，笑道：“我是侍卫兼着鸟把式，一人顶着两个差事。今儿太谢谢您了，等我好了一定得给您行大礼。”
太监一摆手，“不值一提，大伙儿都不容易，不相互不体贴着点儿，谁心疼咱们呐，是不是？得了，我还有差事，这就走了，您好好歇着吧！”
定宜叩了叩炕沿，“我不能相送，您走好。”
那太监低着头去了，她重新躺下，酒入肠胃，一路热辣蔓延，说不上是不是有用，反正身上是暖和点儿了。定宜这人有个诨名叫半口倒，她不能沾酒，沾酒就醉。这回是没办法，横竖七爷也知道她病了，就算酒上了头也不要紧。心里没顾忌，直着嗓子灌了一杯，这么一来必醉无疑了。醉就醉吧，只要身上舒坦，且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蒙住被子倒头就睡，酒劲来了，眼皮子一粘就睁不开。隐约有人进门，她眯开一道缝瞧，来人背着光，天儿不好，本来屋里就暗，也看不真周，只见一个高个儿，身形挺拔，在她炕沿上坐了下来。
“谁呀？”她梦呓似的，浑身没劲，连舌头也不听使唤。人家没说话，探手伸进她被窝里，她嘟嘟囔囔推他，“瞎摸什么呢？”
其实真没瞎摸，人家只是找到她的手，扒拉出来了，温暖的三根手指搭在了她腕子上。
这人给她把脉，她不需要，挣扎着往回缩，他终于说话了，“别动。”
她脑子糊涂着，但听得出是十二爷。先前很警惕，知道是他便松懈下来，另一只胳膊搭着额头喃喃：“又让您担心了，我没事儿，就是……不好。”说着微微哽咽，“我从来……就没好过。”
弘策看她一眼，没有言声。他血脉传承自太上皇，脾气性格和皇父不大像，唯有对医术的执着随了太上皇。当初太上皇学医是为了给东篱太子治病，自己呢，则是为了自己的耳朵。虽法子用尽，情况毫无起色，不过有一点歪打正着了，久病成良医，治疗寻常病症，至少比街面上摇铃的郎中强得多。
男左女右，男尺女寸。尺脉微迟，虚寒之脉。他号完了，凝眉坐了好久，单从脉象上看，断定这人是男是女未免武断，只是心里疑问越来越大，有些遏制不住。
炕上的人被子拉得高，遮住了嘴唇以下的部分，他想了想，伸手揭开了。侍卫的行服用假领，裱了硬衬交扣起来，俗称牛舌头。他盯着那石青的假领看了好久，人家醉着，眼下这样是不是乘人之危？不拆那领子，就这么模棱两可，自己心里没底，也拿捏不准以后该怎么待他。
从来没这样紧张过，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只消把搭扣拆开瞧一瞧就见分晓，十八岁的爷们儿，再没长成也该有喉结了。平时假领撑得高，整个脖子都给遮挡住了，如今他平躺着，不需要多，只要喉头有一点起势就足够了。
他深深吐纳好几下，指尖微微颤抖。探过去，越来越近，炕上的人不大安稳，攒着眉头脸颊绯红，细瞧之下险些叫他忘了初衷。
如果是男人，拆开衣领应当没什么，如果是女的……他也下了决心，给她个交代就是了。
他咬了咬牙去触那搭扣，还没来得及解开便被他握住了手。他心里一惊，炕上人已经醒了，灼灼的一双眼盯着他，面无表情。弘策顿时感到窘迫，像做贼给拿了现形儿。正考虑说什么搪塞，沐小树把他的胳膊拖过来，翻个个儿，手背贴在了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哎哟，可真凉快。”他歪着头，憨傻笑道，“十二爷您来了？”边说边往里面让让，拍了拍炕沿，“快来，躺下看星星。”
躺下看星星？想是醉得不轻，那么刚才他的举动他都忘了吧？弘策松口气，才发觉手下那肉皮儿滑嫩得超出他想象，风餐露宿都没有摧毁他，怎一个奇字了得！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转了下腕子，指腹落在他脸颊上，一分一寸缓慢摩挲，低声道：“我跟前人传话说你病了？眼下怎么样？好些了吗？”
他唔了声，侧过头，猫儿一样在他手上蹭了蹭，“好多了，不疼了。我喝了点小酒，是这儿谙达给我的……味道不错。”他又变得睡眼惺忪，往桌上指了指，“瞧瞧还有没有，再给我倒一杯，咱们……干杯。”
他无奈发笑，酒品倒算好的，没有撒酒疯，不过思维有点混乱罢了。再要喝必然不行，他回身叫门外沙桐，“拿热茶来……”想想不对，复道，“再窝两个鸡蛋，多加些红糖。”
沙桐张着嘴啊了声，又不是坐月子，吃红糖水煮蛋？他们主子果真不懂得照料人，不过断不敢多嘴，应个是，麻利儿去办了。
弘策又拧回身来，轻声道：“叫人去办了，先忍着。酒不能再喝了，没的喝成傻子。”
他嗯一声，长长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才到长白山呢……天儿不好，漏了似的，老这么下雨，时候耽搁了。”
他似乎特别留意长白山，弘策也试着套他话，“耽搁也不过半个多月吧！你在长白山有熟人？不然怎么老惦记着去那儿？”
他嘴唇翕动两下，不出声，闭上眼睛，眼泪就下来了。这下似乎更坐实了他的猜测，谁知他又慢声说不是，“我就是受够了颠腾了，早点儿到长白山，完了早点上宁古塔，差使办妥了……咱们家去，我……找我师父。”
到底是孩子，出门久了时刻惦记家里。他说，“当初不叫你跟着，你偏不听，这下知道厉害了？”
“我心里的想头……没法说，说出来有罪。”他摇摇晃晃支撑起身子，愣眼看他半天，嘴一瓢又哭了。左右摆动脑袋展示自己，脸盘儿往前凑了凑，“十二爷，您瞧我这脸，像不像属黄连的？”说完了呜呜两下，一猛子扎进了他怀里，窝在他胸口嗡嗡说话呀，可惜他都看不见。

第31章
弘策没想过有一天会出现一个人，不和他见外，愿意同他交心。在他跟前不忌讳哭和笑，甚至说到难过处会靠在他怀里，尤其这人还是个男的。
他有点尴尬，其实应该推开他，却没有这么做。他哭诉些什么他无从得知，自己心里只管挣扎起来。他和他的渊源算不上深，见过几次面，帮过几回忙，在燕子河驿站外说过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一步一步到今天，不知不觉，但又顺理成章。如今他窝在他胸前，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那些零碎片段拼凑出一个人，无父无母，出身不好，所有一切都得靠自己，遇见沟坎和不公赔笑周全，战战兢兢活着，分外悲情可怜。
同情心泛滥，有时不是好事。就算对个孤女嘘寒问暖，都不见得坏过现在这样。怀里这人身份未定，尽管怀疑他是女人，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能妄加揣测。所以男人靠着男人算怎么回事呢？他蹙眉想了想，但似乎……也可以不用那么认真。他醉了，不知道喝了多少，反正是醉了。既然做不得自己的主了，靠着就靠着吧，和醉鬼计较什么。只是自己静下心来琢磨，他堂堂的王爷，听说一个侍卫病了就急吼吼赶过来，摆在桌面上说不响嘴。
沐小树呢，说话没停，接连的震动在他胸前嗡鸣，他下意识拢拢他的肩背——看着单薄，实际比看到的更羸弱。他是怎么照顾自己的？小小的肩头，细细的胳膊，轻轻一碰只怕就散摊子了。
醉酒的人，压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定宜就那么紧紧箍住他的腰，找到个舒服的位置把自己嵌进去。嘈嘈切切说话，刚开始的遮掩不过是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后来就不行了，兜兜转转话又说回来，把那点底全兜出来了。
所幸他听不见吧，听不见真有好处。酒醒后想起来捏一把冷汗，要是当时都说明白了，没准儿糊里糊涂给逮起来，第二天一看，自己已经在大牢里了。
反正这时候管不了那么多，王爷抱起来很舒服，她当时就剩一个想头，一辈子归她多好。瞧瞧香的……熏的这是什么呀，真好闻。
“……您是王爷，您把我哥哥放了得了。”她贴着他的锁骨说，“判我爹没罪，给他沉冤昭雪，我就能正大光明做人了，您说好不好？”然后自问自答，点点头说，“好的。”
又是叽里咕噜一串，半晌才捋顺了舌头，喋喋道：“我都多少年没穿裙子了，算不清……总有一二十年了。我在北京，经过那估衣摊儿就迈不动腿。那儿有女人的衣裳，粗布的也有，绫罗绸锻也有，人家提溜起来，我就是看看也足了，您说到这程度……多可怜呀！世上就没人比我可怜。好多女人……觉得做女人苦，来世要投胎做男的。我不这么想，我就做女的，这辈子没做够，下辈子接着来。”她打着酒咯嘟囔，也亏得十二爷脾气好，没把她摔到地上去。她抬起头来，紧抓住他的衣袖摇晃，“您说为什么有人顺风顺水，有人就要受尽磨难？老天爷多不公啊，是不是？”
他说是，“不过以后的事谁说得清楚，有人先苦后甜，有人先甜后苦，要是你，你选哪一样？”
她脑子里混沌不清，这么个简单的问题歪着脖子想了很久，“先苦后甜吧，可是什么时候才能苦尽甘来呢？”说着仰身倒回了炕上，伸出五根手指头比划着，“我会抹墙、会吹鼓手、倒卖过果子、还推独轮车给人运过粮食……我爹妈要是活着呀，看见我成了这样，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儿……要说苦，苦得够够的，您瞧我这手……”
他把手递了过来，弘策自然去接，真算得上十指纤纤。只可惜了没有好好保养，手心有茧子，左手手背上还有很长一道疤。他心里拧起来，拇指在那疤上抚了抚，“这是怎么来的？”
她半阖着眼说：“给人砌墙，泥刀削砖嘛，砖头太沉拿偏了，就剁进肉里去了。”
泥刀是钝口，能拉成这样，可见当时有多疼。他叹了口气，“难为你。”
他没搭话，咕哝一声安静下来，大概酒劲全来了，红着两颊打瞌睡，鼻息咻咻，像头小兽。他的目光流淌过他的脸，就是那种感觉，不管他闭着眼还是皱着眉，每一处都耐人寻味。
犹记得第一次看到他，混在衙役之中，那么小的个子，捧着一把半人高的鬼头刀。到了法场边上眯眼看令台上，阳光照着他的脸，五官精致，人堆里也能一眼辨认出来。后来为一点小事得罪了老七，弄得要死要活的，他看不过眼就伸了把援手……很久之前便注意他，现在想来是不是注定有缘？也许这是喜欢？喜欢……他垮着肩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握成拳。如果是个女人，事情倒好办了，问题是现在还不能肯定，万一他是男人，这事怎么料理？
宇文家的男人情关上难过，不管是高祖的情深不寿，还是太上皇的守得云开，都和他不同。他感到迷茫，这件事上处于一种进退不得的尴尬境地，喜欢男人……宇文家好像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难道要打他这儿起头么？这事捅到了太上皇跟前，不知老爷子是什么态度，只怕他母亲的处境会更加艰难吧！
或者在弄清真相前保持一点距离，就算不能如他所愿，至少还可以全身而退。
他替他把被角掖好，起身踱到檐下，沙桐带着一个太监自青石路那头过来，呵着腰说：“主子，您吩咐的东西都办妥了。”
盛京的厨子长远不用，办起差事来显然跟不上趟，花了这么长时间，里面那人都睡下了，怎么吃？他摆手打发了，“一会儿沐小树醒了再问他情形，要是身上还不好，去我那里回一声。”
沙桐应了个是，“主子给瞧了吗？什么症候啊？”
“不过受了寒，没什么大碍。”他寥寥道，说完缓步朝吉庆宫方向去了。
夹道里遇上了弘韬，他刚歇完午觉，人看上去糊涂着，抬眼看见他，脚下刹住了，“你上哪儿去了？”
他说：“六月里康三宝上折子说要修缮太庙，朝廷拨了款子，如今不知道怎么样了，我过去瞧瞧。”
弘韬似乎不大信得过他，斜着眼睛打量人，“你没上沐小树下处去？”
弘策也直言不讳，点头道：“去了，门房太监说给他送酒驱寒，料着病得厉害。到那里把了脉，倒还好，睡一觉就无碍了。”
弘韬显得不大快活，又不好说得太明白，只扇着扇子别过头去，咳嗽一声道：“我觉得吧，你一个王爷，别和下人走得太近。宗室黄带子嘛，搁哪儿也得讲究面子，他一个小小的鸟把式，病了犯得着你去？给太医院传个话，派苏拉送两碗药就得了，别耽误你的正事儿。”
弘策笑了笑，“也是顺道，瞧瞧也不费什么手脚。”言罢略一顿，“七哥是不愿意我去瞧他？爷们儿之间来往，还有那么多的顾虑？”
弘韬说：“不是顾虑不顾虑，现如今的人，眼里可一视同仁。但凡过从甚密就得挨指点，舌头底下压死人，叫人说闲话好听来着？”
他脸上笑容渐渐隐匿了，寒声道：“我耳朵不方便，七哥是知道的，你要是听见什么，就该替我狠狠责问。咱们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说我不就是说你？换了我，我跟前有人嚼你的舌头，我现拿了让你治罪。你倒好，叫我自省，由他们去谣传？”
这下子弘韬被他说得结舌了，敢情是他不念兄弟之情站干岸看他出洋相？没有啊，他不就是不喜欢他和沐小树走得太近吗，那小子是他的戈什哈，不把他这正主儿放在眼里，当他是个摆设？他拿扇柄蹭了蹭鬓角，“我就这么一说，你较什么真呀！沐小树这玩意儿，偷奸耍滑无所不能，他说病了，我还真信不过他。我这不是怕你被他带累坏名声吗，远着他点儿，别拿他当回事，他就不敢蹬鼻子上脸了。”
他这么说，弘策肯定是反感的。弘韬是锦绣堆里滚大的人，对底下侍从长随不见得宽宏，照他看来都是奴才，奴才只需供驱使，连身上抱恙都是使诈。
道不同不相为谋，指的就是这种情况，有些人解释不通，干脆不说了，由他去反倒清静。换了个话题道：“离长白山越发近了，七哥对温禄的案子有什么看法？”
弘韬是太平王爷，京里忙着玩儿都来不及，哪里费心管这个。他说：“不是有你吗，你看着办就是了。生杀大权你掌着，愿意给他平反就平反，要嫌麻烦，事情掩住了往上一报，齐活儿啦。依着我，何必捅那灰窝子。太上皇治下的案子，都过去十几年了，再翻出来有意思？今非昔比，各人自扫门前雪吧！温家家破人亡已成定局，祸首挖出来还则罢了，挖不出来白费力气，人家还在背后使绊子祸害你，何必呢！”
弘韬的太平拳打得好，也有他的道理，弘策颔首道：“七哥说得是，旧案子重审，本来就费力不讨好。我也琢磨过，要想天下太平，捂字是不二法门。我接这案子，办成了落一厉害，叫人远着我，孤立着我；办不成，叫人说没能耐，碰一鼻子灰，老实了。”他苦笑着摇头，“横竖不是，你说呢？”
雨停了，太阳渐渐晃出来，从云翳里伸展光的触角，一根一根笔直扩散。兄弟俩并肩走在夹道里，弘韬虽是顽主，也知道官场规则，负手道：“可不么，换了别人我懒得说，咱们哥俩没有过嫌隙，你的难处我也看着。咱们打个比方，背后事主是宫里内眷的娘家人，怎么办？是，老辈里、这辈里，除了正经娘娘没别人可惧的，可万一是畅春园里太上皇后的娘家侄儿恪亲王呢？是咱们兄弟间的某一个呢？不说王公，就是个二三品的官员，暗里抱了团儿拆分不开，你要对付就不是一个人，也许是半个朝廷，你想过没有？”
弘策笑起来，“七哥其实是明白人，平时藏拙，把所有人都糊弄了。”
弘韬咧嘴道：“我要不机灵，一身的差事能比你轻省？做牛做马一辈子，谁谢我呀？干得好，咱们已然是亲王了，再往上没皇上让我做。干得不好落埋怨，闹不好削爵圈禁，后半辈子蹲墙根儿数蚂蚁。我揽差事，我傻呀？你呢，也是一样。我知道喀尔喀闹那出，对你来说是不小的打击，你和咱们这些人不一样，你处境尴尬，多少人盯着呢！所以一抹胡子糊涂过吧，刀切豆腐两面光呐，别得罪上面，于下面呢，给条道儿走，那些人记着你的好，各自心里有数就够了。”
他慢慢点头，“我有成算，不过七哥能和我说这番话，可见咱们兄弟没离心。”顿了顿又问，“沐小树进你府上做侍卫，抬籍没有？原先籍贯在哪里，老家走访过没有？”
弘韬说：“那些都是底下人办的，我也不大清楚。野地方出来的孩子，连爹妈都没了，上哪儿查户籍去。入旗又不是难事，我是旗主子，吩咐下去，笔帖式大笔一挥就成了，哪儿用得着兜大圈子呀。”
他办事一向不精细，大而化之的人，出了岔子再想办法，没出岔子就囫囵过，问他也是白搭。为人处世不揪细，听风声咂滋味儿却很在行。他脸上一副迷离表情，“我上回问过沐小树，问他和你是什么关系，他和我打太极，一口一个十二爷是正派人。我实在好奇，今儿再问问你，你是不是瞧上他了？”怕他难堪忙补充一句，“你放心，就算你有这癖好我也不笑话你。官员不带嫖娼宿妓，玩儿小相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和我说实话吧！”
弘策被他打个措手不及，这问题怎么答？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便调过视线目视前方，权当没看见吧！
他不说话，弘韬嘿了一声，“你这也算是个妙招啊，爱听扯白两句，不爱听假装没留意，谁也拿你没辙啊。”
要不怎么样呢，自己都分辨不清，说得出什么原委来？他也考虑过，如果是女人，她千里迢迢同往，必定有她不能透露的用意；如果不是，那自己这回恐怕真是栽了，一辈子光明磊落，临了划上这样神来的一笔，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

第32章
定宜酒醒已经是第二天了，翻坐起来有一阵迷糊，看看天色再看看四周围，想起那两只鸟儿急坏了。昨天喝了人家送来的酒，肚子是不疼了，差事也耽搁了。赶紧起来，上下收拾完了出门找鸟儿啊，昨天七王爷说好了要把鸟儿送来的，怎么屋里没有？
她匆匆忙忙束上腰带往七爷殿里去，没什么病症就生龙活虎的，脑子也清醒过来了。回忆一下，昨天谁看过她来着？十二爷来过，她还絮絮叨叨逮住人家说了好多，不知道有没有说漏嘴，穿帮没有……细琢磨，背上寒毛都炸起来了，她记得自己吃了人家豆腐，王爷抱上去那么凑手，她靠在他怀里很安心。漂泊在外的人，连根都没有，在他身边扎下来，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的，至少有这么一个人愿意听她倒苦水。就是又哭又笑，脸丢得够够的，不知道人家再看见她是什么感想……
她一头跑一头思量，这会儿且没脸见人，等过两天，缓上一缓再去探探口风，要是十二爷没发现异常，她悄悄仰望着便心满意足了；万一事儿没兜住呢，早晚要交底的，咬咬牙，说明白完了。
一通跑，进了七爷的文德殿，到门前站住脚，略顺了下气，抬腿迈进殿门，扫袖子打了个千儿，“奴才给主子请安。”
七爷难得有看书的时候，手里卷着话本子正学《牡丹亭》唱词，滴儿隆滴咚打着拍子哼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没理睬她，定宜往上觑了觑，料想他是忙学戏呢，腾不出嘴。可一看之下七爷正斜眼乜她，眉梢扬起来，阴阳怪气道：“怎么着沐爷，眼下大安了？”
她说不敢，“主子您这么称呼我折我的寿。回主子话，眼下都好了，奴才当差来了。”
七爷哼哼两声，绕着她转圈，“你是真病啊，还是困劲儿上来了，假托生病偷懒呀？病了？病了怎么不让人请太医呢，往那儿一躺你还喝上小酒了。喝高了倒头睡，睡得那叫一个美，从头天下半晌睡到第二天，我这个做主子的都没你这么舒坦。”
她眨了几下眼睛，“奴才没装病，是真病了。再说喝高……不是我贪嘴，这儿谙达说喝酒能治肚子疼，我也没喝多少，就一小杯而已。我酒量浅，一沾就醉了，不是我乐意的。”
“什么都能给我说出花儿来，我该不该信你呀？”他又转两圈，想起来，补充道，“还有一句话你听着，别老缠着你十二爷，你们俩不是一类人。我可告诉你，十二爷他妈厉害着呢，你敢祸害她儿子，她给你把皮剥下来做灯笼你信不信？”
定宜打了个寒颤，“我冤枉啊，您怎么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呢！我没想带坏十二爷，您这话无从谈起。”
“你还赖，我都看出来了，你这是要引他往邪路上走。你们这叫什么？龙阳？断袖？分桃？”七爷连连摇头，“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我是你主子，你干这个，折我的脸。叫人怎么议论？”他捏着嗓子学上了，翘一兰花指隔空指点，“那个老七啊，弄个小白脸做鸟把式，真是玩儿鸟的行家，把老十二都给勾引了。祸头子是老七，大伙儿攒足了唾沫星子啐他呀——你瞧瞧，屎盆子全扣我头上了，我招谁惹谁了？你别说我棒打鸳鸯啊，我今儿做恶人也认了，谁让我是你主子呢。当初你没能入十二爷门下是你们没缘分，既到了我这儿，就得遵我的令儿，记着了？”
这位爷啰哩啰唆说了半天，定宜只得闷声听着。因为没办法辩解，七爷误会了，她挨两句数落也该当。
细想想，他说得没错。自己就算不是男的，身份地位差了一大截子，对人十二爷垂涎三尺没用。不该想那么多，不自量力简直太丢人了，让十二爷知道，没准儿觉得被她玷污了呢！
她苦着脸说：“主子，您说得有道理，奴才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了。往后我远着十二爷，有事儿也不找十二爷了。”
七爷嗳了一声，“这就对了，我才是你正路主子，有什么不明白的找我来，我给你出谋划策。其实我呀，特别能想主意，只要你来，我就给你指条明路，你看名正言顺不遭人指点，多好啊！”他开怀笑了笑，“何况我额涅人好，不像老十二他妈似的。我妈是德太妃，出了名的善解人意……”
最后说着就说偏了，怎么比起妈来了？七爷掩饰着咳嗽一声，“那什么，主子我今儿心情好，决定赏你墨宝。去研磨铺纸，看我笔走龙蛇。”
兴致来了谁也拦不住，定宜应个嗻，殿里各个角落都看了一遍，还好莺莺和凤儿都在。她边研磨边道：“主子，昨儿我告了假，它们俩谁给照顾的？”
七爷说：“我啊，都挺好，没闹也没打架。”
鸟各有一个笼，不在一块儿也打不了。七爷说话有时候没谱，你听只能听个大概，不能往细了深究。定宜看他狼毫蘸饱了墨，挪过来，落在洒金卷轴上。黄带子的学问不是白学的，十几年鸡起五更，根底扎实不在话下，那起笔转承自有风骨，没想到七爷这样的人，一手草书写得那么漂亮。
定宜因为要伺候，站在条案另一边，看他落笔是倒着看的，没辨别出写的是什么。后来七爷搁了笔，她才转过来，一瞧四个大字——好自为之。她顿时欲哭无泪，既然送人，不能想个好词儿么，这算什么呢！
七爷倒挺得意，“别看直白呀，这是金玉良言，能做到，往后你的路就能走好。”
她应了个是，“奴才记住了，不忘主子教诲。”
反正七爷觉得天很蓝，云也很轻，今天天气真不错。
他舒展一下筋骨，慢慢踱到门口的光晕里，回头道：“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一放晴浑身松快。趁着天儿好，你带两只鸟儿出去溜溜，让它们见见太阳……”
他这儿吩咐，案前的人还在看他的字，难道写得那么好？都看傻了。
不过傻也傻得相当有味儿，七爷没再说话，静静抱胸看过去，沐小树是侧脸对着他，脸盘怎么样就不说了，帽子底下黑鸦鸦的鬓发耐人寻味。他是小个子，小个子显年轻，显得有点孩子气。捧着卷轴站在那里，像得了宝贝不知道怎么处置的乡巴佬，越看越觉得好笑。
“您说我要不要给裱起来，等我自己置了产业，挂在正屋大堂里，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我主子的训诫。”她低头复看两眼，“要不您再落个款儿，我好拿去传家呀。”
七爷想想，“也成。”过去掏腰上并蒂莲荷包，把一方印章倒出来，刻面上呵几下热气，啪地落在了卷轴右下角。
落完了接着得意，抬眼一瞅，跟前人垂着眼皮看那篆字，玲珑的鼻子，红艳的嘴唇，两排睫毛扇子似的……他心头倏地一跳，长得这么水灵，难怪把老十二的魂儿给勾了，连他这样见多识广的都招架不住。
看着看着忘了收回视线，小树咧嘴冲他笑了笑，目光坦然。倒是弘韬，有点难堪，讪讪把脸转了过去。
“谢主子赏，您这个高雅，比赏金赏银强多了。”她一面说一面卷起卷轴，“我先把字送回去，过会儿再来领鸟儿。”
七爷胡乱摆摆手，“一块儿去吧，这个字呀，夹着，夹咯吱窝底下。”过去把鸟笼摘下来递给他，打发瘟神似的连说了四五个去吧。
定宜接了鸟笼，愕着眼看他，“主子，您早上喂过没有？”
“喂过啦、喂过啦，鸡丁儿糟毛豆，吃得饱饱的。”他回回手，“走吧、走吧……”
人给轰走了，七爷站在地心愣神，脑子里只剩三个字——要出事！论玩儿，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他样样见识过。喝花酒嫖堂子他也去，朝廷越明令禁止，私底下越要触犯，就爱离经叛道。四九城呢，有专门的地方，开堂子兼带着培养反串的青衣。没长成的时候是小倌儿啊，小倌儿出场，陪着喝酒猜拳，都是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要说没点过花名，他不给自己贴金，点过。但是他正派，只限于酒桌上玩笑，没想过往屋里带，因为他不好【hào】这口。
以前挺正直一人，现在怎么不对劲了呢？刚才看沐小树，看得心里咚咚跳，这是为什么？仔细琢磨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像京戏里那个老娘一样，不让闺女嫁寒门子弟，千方百计地阻挠，真是为了什么脸？为脸就该把人送给老十二，绝不是现在这样。
他绕室溜达，半昂起头看殿顶。不好喽，口味突然就变了，出门在外近两个月，身边没女人，脑子不好使了。要不今晚上想法子排解排解？总盯着一个爷们儿不是办法，往后还得处呢，这烫手的山芋捧也不好扔也不好，怪为难的。
他往外探了探头，“那金，安排安排，今儿夜里爷要出去找乐子。给我往热闹的地方带，不热闹我拿你当劈柴烧了。”
那金啊了声，“得嘞，您擎好儿吧！”
定宜回头看一眼，心说七王爷的生活真是多姿多彩。十二爷呢，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人越多他越不方便，想起来叫她心酸。也只是心酸，不敢觉得他可怜，可怜这词不适合他，连想一想都辱没了他。
她落寞垂下肩，七爷刚才的话把她浇了个透心凉，往后得自律，怕一不小心漏了底，人家看见她生厌恶就不好了。她也害怕，园子里太妃给描绘得这么瘆人，她还敢招惹么？再说自己一身的事儿没着落，想那些有点没羞没臊的。
她朝继思斋的方向眺望，绿树掩映里透出红墙黄瓦，天那么蓝，一切都没有改变。
提溜着鸟笼子上花园里去，七爷吩咐让鸟儿晒太阳，她把罩布都揭了下来。往水罐里看看，那位爷只加食没添水。她探着胳膊把笼挂在枝头，园子东南角有口金井，相距不远，就上那儿打水去。
下台阶，穿过甬道时遇上了廖大头，看见她脚下停住了，“小树在呢？”
她嗳了声，如今见侍卫班的人总有点尴尬，脸上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不过既遇上了总要寒暄几句，便道：“廖头儿来给主子爷回话？”
廖大头说是，“在这儿休整也就两三天，得准备开拔的事儿……我想起来了，今晚大伙儿包了个包间儿喝酒，你来不来呀？上回为那事儿弄得彼此有芥蒂，何必呢。爷们儿酒桌上泯恩仇，有什么不高兴的，碰碰杯就过去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记恨一辈子吗！啊，来不来？”
定宜自然不愿意去，又是一窝男人，到时候再有点闪失怎么办？横竖她也没打算和他们长久处下去，到了长白山，再好再坏都得分道扬镳，有什么交情需要攀附的。
她说：“谢谢您啦，我不去了。昨儿身上不好，宫里谙达给我送了壶酒，我喝完醉一宿，今天可不能再喝了。”
廖大头有些遗憾，叹息道：“我原说打个圆场，大伙儿把先前的不愉快都忘了的……得了，既然你不愿意，当我没说。”他远远朝那边树下看了眼，笑道，“又给王爷遛鸟呢？”
定宜应个是，“今儿放晴了，主子让带出来晒太阳。”
“挺好、挺好……”廖大头笑着摸摸鼻子，“好好带着吧，那是王爷的命根子，少了一根毛王爷都要问罪的。”
他一摇三晃走了，定宜回身看鸟笼，没什么异常，可廖大头说话模样阴恻恻的，总觉得不怀好意。她想了想，水也不去打了，带着鸟儿回去得了。
有时候女人的预感真挺准的，她老觉得有人和她过不去，不敢明目张胆对付人，可能会对鸟儿下手。毕竟她是鸟把式，鸟儿好坏都在她身上，七王爷又迷鸟儿，出了岔子管叫她小命不保。于是留了份心，大半天盯着笼子不撒手，盯着盯着，果然出事了。
红子笼里有晒杠，百灵笼里是沙地上隆起个凤凰台，都是供鸟儿歌舞鸣唱的。本来两只鸟好好站着呢，不知怎么慢慢打起了晃，像人喝醉了，东倒西歪全栽到笼底去了。她吓得目瞪口呆，眼看鸟翅膀都张开了，看样子是给下了药了。
怎么办呐，七爷出去找乐子了，回来知道鸟不成了，非活撕了她不可。她欲哭无泪，眼看鸟要蹬腿，赶紧找京里带出来的药，是治鸟瘟的，症候不对也管不上了，先试试再说吧！
正拿水化药呢，门上沙桐进来了，剔着牙说：“小树啊，刚才看你跑得比兔子还快，你小子身上都好了？”迈进来一看吓一跳，“这鸟儿怎么了？怎么都躺下啦？”
定宜哭着说：“不知道，好好的，外头挂了一会儿就撂下了……我的鸟儿，怎么办呐！”
她急得没辙，养了这么些日子，要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心里得难受死。
张罗着灌药，沙桐也来帮忙，折腾好半天，眼巴巴看着，最后还是没救回来，两只鸟扑腾两下，悄无声息地死了。
真算得上晴天霹雳，她托着两只死鸟嚎啕大哭，“我的莺莺和凤儿……怎么办，我怎么对主子交代啊……”她是依附着鸟儿而活的，鸟没了，她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她哭起来特别能感染人，沙桐在旁边看得鼻子发酸，上去劝慰道：“别哭了，鸟各有命，死了就死了吧。你也七灾八难的，眼下要紧是想辙，七爷跟前怎么交代。”
她含着眼泪摇头，“没辙了，是我没尽心，这一回一回的，我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也不能全怪你，你先别嚎啊，小点儿声。我瞧趁七爷没在，赶紧出去寻摸两只回来。不就是红子和凤头百灵吗，鸟市上有的是。”
她还在悲痛中无法自拔，抽泣着把手合起来，呜咽道：“那也不是原来的了，是我对不住它们，没把它们照料好。”
沙桐咳了声，“缺心眼儿么，你这鸟明摆着是给人下药了，这么点儿小东西，两颗瓜子儿就能弄死，你还不明白呐？人家要看你栽跟头，你还杵着？等你主子回来就晚啦。”沙桐说着提袍出去，“我回十二爷一声，这时辰出去得有爷口谕，我告了假，带你上鸟市去，别哭了啊，等着。”说完撒丫子跑了。

第33章
事儿到了十二爷跟前就小不了了，没多会儿他来了，进门看人，沐小树哭得两个眼睛都肿了，捧着死鸟不撒手。他凝眉道：“沙桐说要出去买鸟，你的意思呢？干看着也不成，拿个主意出来。”
“我这会儿脑子都乱了，有什么主意啊。”找个搁高碎罐子把鸟装进去，哭哭啼啼说，“甭管怎么样，先让它们入土为安吧。”
弘策把罐子接了过来，“暂时埋不得，死因不明，埋了就当真死无对证了。你让它们吃了什么？给过什么食，喂过什么水？”
定宜呆站着说：“早晨七爷喂了鸡丁糟黄豆，中晌我给了软食，可都没愿意吃。后来我往水罐里加水，它们也没动，到傍晚就不成了，倒下来就死了。”
谁和他有仇，憋着劲儿害他，这点连问都用不着问。必定是上回在燕子河驿站结下的梁子，一大帮子侍卫，心胸狭隘不择手段，还有王法没有？他把罐子搁在桌上，只道：“这事要深究，七爷跟前不要隐瞒，等他回来了如实说。这鸟儿死得不明不白，遮掩过去便宜了那些人。行宫内苑下毒，其心可诛。不能就这么算了，鸟儿留着，回头是要验尸还是下葬，由七爷说了算。”
他把这个当案子办，定宜自然是没有疑议的，他们明着对付人不打紧，可怜两只鸟儿，又不会说话，死得忒冤枉了。
她坐下淌眼抹泪，“我没想到会这样，好好的鸟儿，糟蹋了。”想起七爷那张脸，她心里突突跳起来，“我就怕我主子跟前交代不过去，当初您问过我，万一鸟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我那时候死心眼儿，总觉得不会出这种纰漏，谁知道还没到宁古塔呢，两条小命就交代了。是我疏漏了，我应该寸步不离的守着它们，现在后悔也晚了。”
弘策道：“自责没用，没人养鸟揣在怀里不撒手的，老虎还有打盹儿的时候呢。有人存心要害你，躲是躲不掉的。你自己想想，今天有过什么事儿，见过什么人，多早晚离开鸟笼子的。”
她心里当然有数，“从文德殿出来进了园子，把笼子挂在枝桠上让它们晒太阳，我就去金井那儿打水，走了一半儿遇上了廖大头，他和我闲聊了几句……我知道多少和他们有点关系，可是没证据，也不好随便指证人家。”
弘策哼了声，“好刁奴，胆子越来越大，这回不整治他们，下回只怕要给人下毒了。”再瞧一眼，桌旁的人盯着茶叶罐里的鸟儿，满脸哀容。他思量下道，“沙桐说的也在理，鸟儿是要买的，不为冒充，为宽七爷的心。我前头问了魏开泰，盛京有个鸟市，夜里照样开门迎客。你会给鸟相面，过去挑两个好的，七爷跟前也交代得过去。”
玩鸟的都知道鸟值钱，一只上品至少几百两银子，当真是畜生比人还精贵。她摸摸兜里钱，省吃俭用攒下的十两，为的是和哥哥团聚后有个落脚的地方。如今全拿出来也不够。她红着脸把荷包托起来，支吾道：“我就这么点儿体己，都是平常零碎省下的，要赔七爷鸟，恐怕只能买个寻常的。”
他仰唇一笑，把她的手推了回去，“留着买零嘴儿吧，这么点钱经什么用。”
十二爷转身走了，夕阳里袍角翩翩恍若神明。以前是欠人情，这回是欠人钱，债越积越多，往后可能得拿命还了。她垂头丧气琢磨，不敢耽搁，赶紧追了上去。
本来出行宫是件高兴的事儿，定宜性子活泛，到了个新地方喜欢到处逛逛，长长见识。可这回受了巨大的打击，兴致全无了，一则为两只鸟伤心，二则担心七王爷跟前不好交差，控着马缰跟在十二爷身后，耷拉个脑袋，脸拉得八丈长。
弘策回头看一眼，他落落寡欢的样子怪沉重的，便道：“一切有我，你别担心。七爷这人对玩意儿不长情，上回赔他只陕西狗，他转眼就把那只滑条抛到后脑勺去了，这次的鸟只要买的好，不愁他不喜欢。”
她皱着眉头，天边微光照过来，浓密的睫毛在颊上投下两排阴影。听了他的话还是不甚轻松，唔了声说：“借您吉言吧，我就是老觉得自己闯祸，一趟又一趟的，自己都烦了。沙桐上您那儿回话，您知道了是什么想头？是不是长叹一声，心里嘀咕怎么又是他？您看，您这么觉得，七爷当然也会搓火。”
弘策认真忖了忖，沙桐进门来，他当时是怎么想的？真没有麻烦又上门的感觉，反倒是松口气，因为下过决心要疏远，出了这事儿，就有了不容推辞的借口。以前总以为自己是个立场特别坚定的人，到现在才明白过来其实并不是这样。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对于无关痛痒的人，一旦交集多了，私人的感情混杂进去，态度便再也笃定不起来了。
他说没有，“我从没这么想过，刚开始或者会，后来就不见得了。有点像自己的事，大概是习惯了，风平浪静才奇怪。”
温暖的笑容映在他唇角，定宜看得有点痴，醒过神来忙调开视线，讷讷道：“您这么说，我越发觉得自己没脸没皮了。出了事儿全找您兜着，我一回都没报答过您，自个儿想想臊得慌。”
“我闲着也是闲着，没你今晚上也不会出行宫来。事已至此，难过没用，高兴着点儿。祸首跑不了，先让他松快会儿，回头慢慢收拾。”他说着，马鞭往前指了指，“东顺城内街有座龙王庙，边上开了一溜铺面，像北京的琉璃厂。我小时候跟着来盛京祭祖，曾经上那地方淘换过蛐蛐罐儿，地方不及琉璃厂大，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鸟市大概是新开的，没来过，不知道怎么样，据说不小，种类也多。”
定宜踩着马镫朝前看，夕阳里楼宇鳞次栉比。盛京和北京相距不算近，但因锡伯族曾经在这里昌盛过，便遗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比如铺面和幌子，一块块镶拼的排板和蓝底白字，走在黄土街上几乎分辨不清身在何处。
龙王庙是古时候祈雨的场地，门前还留有很阔大的天街，从天街穿过去，再往前就是买卖街。临入夜，街边上铺子掌起了灯，几个酒馆小伙计拿杆儿往檐下捅灯笼，竹枝头上卡着铁钩子，一个个挂起来相当顺溜。
他们的马蹄哒哒跑过，灯笼也随之都亮起来了。到了鸟市牌楼下马，弘策把缰绳一丢，后面太监接个正着，悄声把马牵到一旁去了。
所谓的虫鸟不分家，鸟市上这点特别的明显。有养鸟的也玩儿虫，蛐蛐蟋蟀的，那是正经爱好，买回去大爷似的供着。还有一类是依附鸟儿找饭辙的，比方蚂蚱、蜘蛛，就是叫鸟进活食儿，那些都是鸟的盘中餐。
他们进的那家是全鸟市门面最大、品种最全的一家，什么画眉、红子、交嘴、伯劳都有。定宜一看见笼里那些活生生的鸟儿又来精神了，那妙啭之音仿佛灵丹妙药，一下治愈了她千疮百孔的心。
掌柜是个中年胖子，大腹便便，腰带足有三尺二。满脸堆笑上来打千儿，亲亲热热招呼弘策，“哟，爷您来啦，快里边请！今儿看什么鸟儿？您来得巧了，刚进的一批鹦鹉和黄鹰。”
弘策对鸟没有研究，转过脸看小树，“尽着挑吧，不一定非得照原样买。”
“先瞧原来的吧，怕七爷心里放不下，买一样的能弥补弥补。”她转身和掌柜的搭讪，“请问您呐，您这儿红子和百灵有好音的没有？”
掌柜的一看这侍卫懂行，笑嘻嘻吹嘘起来：“不光好音呐，黄鸟‘七字炸’、红子‘腔腔音’、画眉‘学小孩儿器’……要什么有什么。您要红子和画眉？您来看这儿……”往鸣叫类的地方引，指点道，“咱们鸟儿是这条街上最齐全的，套子活使起来不费劲，不是好鸟儿咱们不上柜。您是行家，十三套者是上品您知道。就这个百灵，学苇柞子、学山喜鹊，还有什么公鸡打鸣、母鸡下蛋，伯劳交尾……全套本事。您买回家，包您不吃亏，还给您长脸呢。”
做买卖靠的就是一张嘴，吹得神乎其神，把人忽悠蒙了交易就成了。真要会十三套的鸟儿价格定然不菲，在京的时候听说克勤郡王一只鹌鹑花三百两，要是百灵会活儿，那价码可了不得。
定宜有点退缩，也不盯着百灵了，转过去看鹦鹉。弘策一旁看着知道他怵钱，问掌柜的，“什么价儿？”
掌柜的看是外来客，能宰则宰，一只手往外比划，“五百两一文钱不赚您，这么好鸟儿，调理出来花的心思不老小。您细看看这毛色爪子，多漂亮呐！”
定宜听了回过身来，“五百两能买一只海东青，您这价太过了，过犹不及您知道，开得这么高，谁敢还您呀。”冲弘策拱拱手说，“十二爷，临街铺子多了，不是非得这儿买。咱们有的是时候，一家一家慢慢瞧就是了。鸟儿好了也得比价，您说是不是？”
他挤眼，弘策明白了，这叫煞性儿，先往下压一压，回头谈起来好说话。
掌柜的呢，一听有点悬，不为他们要上别家，就因为这序齿称呼，还有外头牵着马的太监。谁家没事儿生这么多孩子，都排到十二了，不是王府出身就是宅门儿大爷，得罪不起、得罪不起。忙呵下去半个身子，“价儿好谈，我开价您还价，天经地义嘛。您再看看红子，正宗邢台将军墓的货。但凡家里养云雀、黄雀的，都得请只红子当师父，这鸟儿声口好，叫起来能滴水。”
弘策不耐烦听他啰嗦，直截了当道：“不要虚高，也不让你亏本，两只一块儿报个价吧！”
掌柜的吮唇琢磨，“这么的，七百两两只全拿走，不和您玩儿半点虚的。”
定宜瞧十二爷要点头，忙插话道：“不成，一口价五百两，多一文都不加。不光这样，鸟笼子得换，红子换金星乌木晒杠，百灵用银盖板儿。您自己衡量，能出手咱们就要了，万一叫您赔本儿，咱们也不强人所难。”
弘策瞧他只觉好笑，是个精干人儿，市井里不是白混的，还知道讨价还价。自己出身帝王家，开衙建府后庄园田产从来不过问，都交由下人打理。虽家法严厉，下人掌事刮油，哪个王府都免不了，他也不那么计较。如今两只鸟别说七百两，只要瞧着好，就是一千两他也打算买，可是小树这么一来，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一切听他安排就是了。
那个掌柜的挣扎了半晌，说不卖，好歹里头有油水；说卖，利润和他预估的差了一截，便觉不怎么好定夺。
定宜笑道：“您别算了，我小时候跟人粘过鸟儿，您往上推一辈儿，这鸟儿的爹妈十个都不值一两银子，调理鸟儿是一本万利，您费点工夫，转手就买二百五十两，不算冤枉了。”
掌柜的想想也是，“大晚上的生意，我也不咬死了，算交个朋友吧。换了早市，七百两少一个子儿我都不卖。”
既这么就成交了，定宜乐颠颠去挑鸟儿，百灵挑红腿大嘴叉子，膀花清晰的，红子挑大头棒尾白腿，顶毛黑亮的。选成鸟还有个顺口溜，叫“远看鸟全身，近观腿和头，走近用手捅，看它走不走。”什么意思呢，挑鸟除了卖相还要看性情，胆儿大的持重，胆儿小的不易训熟。最后两个鸟分别攥在手里试了劲儿，都不亏膘，这就成了。
掌柜的看她这么折腾，感慨道：“早知道您这么能挑，打死我也不能卖啊！”
定宜回头笑道：“都谈妥了，可不带反悔的。”两只笼子提溜在手里，十二爷才从袖袋里拿银票出来，钱货两清便出门去了。
本来还说挑模样相近的悄悄填上，其实鸟儿细看，每只都长得不一样。定宜一路上和十二爷谈鸟经，最后说起钱，份外愧疚，“又花您五百两，把我卖了窟窿都填不上，我这回欠您欠大了，连同上次那细狗，给您做一辈子长工都不够偿还的。”
他只是笑着不说话，定宜怕他没看见，趋鞭赶上去，手指点了点他的胳膊，“十二爷？”
他的眼睛和嘴唇弯成极好看的弧度，点头说：“我知道了，那就攒着慢慢还吧。一辈子那么长，总有还完的时候。”
他总是这样，从来不让人感觉压迫，一直是那种松散的处事态度。可他越不计较，自己越是感觉难堪，带着歉意轻声说对不住，“我就是个废人，没您我活不下去似的……”
他略沉默了下，“我一直很遗憾，听不见声音，对我来说人都是不完整的。”
定宜啊了声，心里钝钝一阵痛，“您想听我的声音么？”她想了想，拉起他两根手指压在自己脖子上，“您瞧，我说话，这样您就听见了，是不是？”
十二爷的眼神澄澈，就是书上写的清辉映碧海。生动的一抹浮光飘过去，细细的笑从嘴角一直蔓延至眼底，定宜觉得，世上大概再也没有人的眼睛能美过他了吧！

第34章
进大宫门，没走几步就看见灯火杳杳下站着一个人，抱胸而立，气势如虹。定宜心头一惊，那不是七爷是谁？时候明明还早啊，他不是出去找乐子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赶忙紧走几步上前，呵着腰问：“外头没意思？主子这就回来了？”
他说：“没心情，什么玩意儿，花魁长得膀大腰圆，坐在腿上能压死人，这地方男人怎么活得这么苦巴巴儿的……”说着往他身后看，老十二从门上进来了，他有点生气，嘱咐他的话他压根儿没往心里去，自己前脚一走，后脚又搅合到一块儿了。他这会子什么念想呢，就像讨回来的媳妇不恋家，跑溜了脚了，老要往外窜，管都管不住。他不由乍起了嗓子，拉着脸问，“干什么去了？主子一走奴才就胡天胡地，这是哪家的规矩呀？”
定宜知道他要发火，缩着肩把手里笼子往上举了举，“奴才求十二爷带我买鸟去了。”
“买什么鸟儿啊？”七爷一头雾水，“你是养鸟上瘾，自己也打算弄两个玩玩？”低头打量笼子，“不错啊，这么好的鸟儿，难得。”又看了看弘策，“怎么着，你们交情到这份上了？两只鸟不便宜吧？”
弘策脸上淡淡的，也没拐弯抹角，直言道：“这鸟不是给她的，买了是为你。你原先那两只鸟叫人毒死了，小树怕你难过，新鸟带回来，好让你分分心。”
七爷目瞪口呆，“什么？两只鸟儿死了？”
定宜眼里含着泪，嗫嚅道：“今早从您那儿回来，在花园里晒了会儿太阳，后来就不吃不喝的，没入夜就全死了。”边说边跪下磕头，“是奴才的疏忽，没好好照料它们，主子有什么气就往奴才身上撒吧。奴才到您门下，差事没办好，没脸见主子。您打我骂我，我心里才好受。”
“你倒好受了，我呢？”弘韬太震惊了，他的鸟就这么稀里糊涂死了，简直不可思议，“早晨还好好的，怎么说死就死了……起来、起来……刚才说遭人下了药，是谁干的？”
“要查不难，行宫内苑不是人人能随意进出的，戈什哈都住在西七所围房里，要进宫就得过门禁。咱们才到，这里伺候的太监宫女也没谁有这个胆儿，必定是先前有过节的，毁人饭碗报私仇。”转头问沙桐，“你找当值的人打听清楚没有？今儿辰时过后哪些人走动过？”
沙桐道：“回爷话，咱们醇王府的人非召不得入宫，奴才查了门禁上记档，只有七爷府上侍卫廖大头和钱川进过内苑。”
定宜啊了声，“廖头儿在花园里还和我搭讪来着，当时只有他一个人，并没有看见钱串子。难不成是玩儿调虎离山，这头引我说话，那头偷着给鸟儿喂毒？”
事情明摆着了，都是有勇无谋的匹夫，想一出是一出。以为鸟死了会怪罪伺候鸟的人，可惜顾头不顾尾，一弯腰，腚都露出来了。
“今天给鸟下毒，明天就敢毒死人。”弘策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宫掖之中行凶，消息泄露出去，七哥回京没法交代。做奴才的对主子不忠，明知道鸟是主子心爱之物，为泄私怨加以毒害，这样的人就该拿来好好做筏子，以儆效尤。”
七爷的愤怒像腊月里打雷，带着某种凄厉惊惶的味道，扬声叫那金，“姥姥的，把寿恒、廖大头和钱川都给爷叫来，今儿不处置他们，宇文两个字倒起写！”
七爷一阵风似的卷走了，定宜惶惶看十二爷，他安抚式地一笑，对沙桐道：“把那天在燕子河驿站起哄的侍卫都叫来，离心离德的一伙人，要烂从芯里烂起。他们不招自有人招，要不就是狗咬狗一嘴毛，也不赖。”
他这么说，定宜一旁听着，觉得十二爷真不是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他是温润的人，可是当得果断的时候也雷厉风行。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认识他才两个多月，这么一点时间，要了解一个人还远远不够。
七爷那头呢，像吃了枪药，在文德殿里暴跳如雷。他是练家子，腿功不错，几个奴才跪在那儿，他也没问情由，挨个儿窝心脚踢了个遍。底下人挨了揍不敢多言，重新爬起来跪好，他从墙上摘了蛇皮鞭过来，粗着嗓门呵斥：“老子今天一肚子火，回来就遇上这种事儿，你们是瞧主子悠闲，成心的给我添堵是不是？人说养狗看家，你们倒好，窝里横，祸害起主子来了。说，谁下药毒死了我的鸟儿，别琢磨着互相遮掩，老子平常放任你们，不表示老子瞎了眼。老老实实招供，要么废了祸头子，要么三个一块儿上阎王殿报到，别叫爷等着，说！”
寿恒结结巴巴辩解：“回主子话，奴才今儿一整天都在轿马场置办东西，越往北天越冷，万一走不到驿站，生火取暖的东西总要预备点儿。奴才虽没进宫，出了这样的事是奴才失职，奴才自问愧对主子，请主子狠狠责罚奴才。”
七爷呸了声，“混账行子，那些事要你一个班领办，你底下人全是死的？治军不严的确是你的罪过，可我如今要拿的是下毒的人。”他转过身，两眼眈眈盯着另两个，“趁爷还有耐心赶紧说，惹毛了我，熨平你们！”
他这声气儿听着瘆人，定宜在旁边吓得一哆嗦。抬眼看看，钱串子皮头皮脸一味卖呆，“主子您圣明，今儿奴才和廖头儿是进过宫，到您跟前回了话，没耽搁就出去了。沐小树是鸟把式，鸟出了岔子得问他。再说宫里森严，谁那么大的胆子敢下药啊？是不是他照管不利，把鸟儿慢待死了？”
七爷治家不严，雷声大雨点小的脾气早让人摸透了。定宜看见钱串子这模样就生气，反唇相讥道：“我可在园子里遇上廖头儿了，还说了话的，园里太监能作证。我倒要问问你，那时候没见你人，你在哪里？是不是上回的事你记恨到现在，逮着机会就要整治我？你害我没关系，别碰我的鸟儿，欺负它们不会告状，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旁观的弘策一直没开口，直到魏开泰带了太医进来，扫袖打千儿请两位爷的安，他才道：“钱川说的也有理，鸟怎么死的得验一验，没的冤枉了好人。”
小太监托个托盘，把两只鸟儿都送上来，七爷一看痛心疾首，坐在椅子里只管长叹。太医动手，拔了鸟肚子上的毛，从食管这儿一路剖开，摘出那小小的食儿包，因为实在小，怎么验呢，拿针灸用的银针。怕时候长了消化完了，肠子那块儿也扎上，大伙儿愣眼盯着，真跟仵作验尸似的，紧张得大喘气儿。结果很重要，验出有毒，必定是别人下了黑手，验不出呢，十有八九就是定宜的错。
但是好好的鸟儿，酷暑没热死、下雨没淋死，到了行宫安顿下来，怎么突然就死了？死的蹊跷，就说明有猫腻。隔了一会儿验完了，盘儿里白布上并排放了十几支针，针尖呈黑色，太医垂手道：“禀两位王爷，这鸟儿是给毒死的，毒挺厉害，不过药性慢，量又不大，从上半晌到傍晚，里头时候长，也消耗了些，但是还能瞧出来。”
定宜有种沉冤昭雪的痛快，睥睨着钱串子，这回他不说话了，两个眼睛滴溜溜转，大约觉得就算验出毒来，也没证据指证他。可他忘了七爷这样的人，懒得动脑子，简单粗暴用起来得心应手。
弘韬哼哼冷笑，“真了不得，我养的一帮好奴才，算计人算计到主子头上来了。寿恒没进宫，监管不力罪不至死，至于廖大头和钱川，横竖脱不了干系。是你们干的，宰了你们算给鸟儿偿命了；不是你们干的……那就算你们倒霉，下去帮着照料鸟儿吧！”
跪地的人大惊失色，“主子，这……这……”
弘策往外看了眼，七爷手底下那帮侍卫全传来了，便道：“一间屋子住着，我不信没人看见。这会儿不是讲兄弟情义的时候，是指认还是一块儿拖下水，你们自己琢磨。”
七爷有点发愣，两个料理完了还不够，这是要连锅端？老十二这手太狠了，打算把他打成光杆儿王爷？
弘策自有他的用意，捉贼拿赃，当时没能揪住人，如今仅靠推断，就算治了罪，别人未必心服口服。人都是这样，祸事上门急于撇清，一听要连坐，自然有人会站出来。没看见弄药，可看见拌鸟食了，这么说来也是一样。
廖大头终于撑不住了，他没想到弄死两个鸟要偿命，吓得牙关乱叩，膝行几步打着摆子说：“主子……奴才可什么也没干呀！奴才就和小树在园子里说了几句话，别的一概不知啊……”
七爷啐了他个满脸花，“最瞧不上的就是你这样的孬种，敢做不敢当，你什么玩意儿！”一顿臭骂，扭头叫人，“都看着？拉出去给我砍了！”
顿时哀声大作，真要去死了个个留恋阳世，哭着喊着求主子开恩。虽说宫中投毒其罪当诛，但毒杀的毕竟是鸟，搭进两条人命似乎有些过了。弘策叫住手，“另开发吧，打五十军棍发辛者库就是了，犯不着要他们的命。”
七爷气得脸都垮了，坐在圈椅里不说话。他不点头，大伙儿没法办，都扎手等着。他回过眼看了一圈，“等什么？办吧！”胡乱摆了两下手，“散了、散了……都走，走！”
七爷心情很低落，没人杵在这里挨骂。大伙儿应个是，却行要退出去，他又叫了声，“沐小树，你给我留下。”
定宜怔了怔，缩脖儿重新回了殿里。弘策脚下略顿了下，终究还是去了。
人走完了，七爷要骂人还是要吃人，真说不上来。她怯怯看过去，把鸟笼子往前凑了凑，“主子您别伤心，鸟死不能复生，还好我机灵，又给您弄了两个。这鸟不比凤儿和莺莺差，还是原来的品，百灵会叫十三套，主子您瞧瞧……”他马脸真黑得没法看了，定宜的胳膊僵在半空中，进退不得。
七爷哼了声，“好鸟儿？十三套？花多少银子买的？”
她哑然张了张嘴，迟疑道：“鸟带笼，统共五百两。”
“五百两，谁花的钱？”
谁花的钱还用问吗，把她浑身的骨头卸了都不值五百两。她垂着头说：“我没钱，是十二爷出的银子。”
“你也好意思，花着别人的钱，你亏心不亏心？”七爷起身满地转悠，捂着心口哀嚎，“真气死我了你，我和你说过没有，有事儿别找十二爷，我才是你正经主子，你找我啊，怎么老忘了呢你。你这脑袋长着就为了显高啊，啊？脑子记不住事儿，装的是豆花儿么你？还要我说多少回，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王爷简直痛心疾首，定宜被他骂得眼泪汪汪，“这不是鸟儿死了我着急吗，怕您生气，赶紧的买回来填补上，您心里能好受点儿。”
“敢情还是为我？你倒说的出口！鸟死了就死了，两只鸟值什么，你颠颠儿找人家，算怎么回事？你就那么怕我？我这么好的主子，这么体人意儿，天底下都难找，你怕我什么？你好好说明白了，我能逼你去死？这下可痛快了，欠一屁股债，你打算怎么还？”
他像打翻了核桃车，叽哩咕噜一堆，把她说得张口结舌。好主子？他说的是他自己么？以前没觉得他好说话，这回鸟死了就死了，一点儿不在乎，简直匪夷所思。
定宜哭都忘了，傻呆呆看着他，“您说怎么办？”
七爷横眼来竖眼去，恨不得把他凌迟。手指头往笼里一指，“都放了，爷看见就来气！”
那不成，她把鸟笼藏到身后，“五百两银子呢，不能这么糟蹋钱。”
别说五百两，就是五千两，七爷连眼睛都不带眨的，“我说放了就放了。”
她往后退一大步，“主子，莺莺和凤儿都死了，没鸟儿我留在您这儿干什么鸟把式呀，您让我赋闲，白给我俸禄？”
俸禄倒是其次，赋闲不行，人闲着爱胡思乱想，得找点事做。他蹙眉挠了挠眉角，“咱们不是没钱呐，该【欠】人钱不行，干不出来！要鸟儿我自己买，用不着他送。还有上回那陕西狗，要不还他，要不折现钱，多少他说了算。反正一门儿归一门儿，算清了往后不欠他的，见了面咱们坦坦荡荡。”
张嘴闭嘴咱们，七爷觉得这说法最能表现他现在所思所想。他今天去勾栏院了，粉头子搂肩摩背别提多亲热，可对着那些人，居然觉得脂粉香闻着生恶心。灰溜溜出来了，转头上了相公堂子，那里头都是十几岁的男孩儿，个个头光面滑长得不赖，可他发现还是不行，停在门口却步不前。这也不对那也不对，突然遍体生凉，怎么办呢，别不是不中用了吧！
他定定看着灯下人，还是小树的长相顺眼。他有点失神，托腮喃喃：“树啊，你要是个女的多好，不让你干戈什哈了，爷让你当庶福晋。”

第35章
定宜像被雷劈了似的，惶然瞠大了眼睛，“主子，我是男的，当不了您的庶福晋。”
“知道。”七爷对自己显然很失望，耷拉着眼皮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哪儿能让你当庶福晋呢，天底下女人又没死光。”
她悻悻摸了摸鼻子，“那您这么说是什么用意？就是为了拿我玩笑呐？”
“也不是。”七爷踱到窗前，推窗往外看，天上明月高悬，心头暗自凄凉。他说，“小树啊，你师父给你说亲没有？你将来打算娶几房太太呀？”
定宜把鸟挂在架子上，笑道：“奴才是穷苦人，娶几房养不活，一家子都饿死么？我就想找那么一个人，同甘共苦着，他卖豆汁儿，我卖焦圈，有口饭吃，在一块儿别红脸，和和气气的，就够了。”
他咂嘴琢磨了下，“一生一世一双人，意境挺美的，大概也只有老百姓能做到。像我们呐，朝廷给指婚。万岁爷自打弄了个继皇后，如今是撂挑子了，选秀倒也还选，选了自己不留着，全送人了。我是觉得吧，他有点惧内。别看皇后整天笑模样，谁说什么都好，其实这人心眼儿多着呢！训儿子训得厉害，六阿哥看见他爹跟看见亲兄弟似的，看见他妈吓得绕道。皇后泼辣，闺房里八成也训男人，所以皇上后来连个答应都不带挑了，可怜见儿的。我们宇文家男人有两种，要不认准一个到死，要不一个都不爱，我算哪一种呢，自己也不知道。”他转过身来问他，“你说我像哪一种？”
这问题太难了，定宜说：“我瞧不出来，您家不是有好几房福晋了吗。”
“是啊。”七爷有点迷糊，“几房来着，我得数数……一个二把手，三个三把手，统共就四个，还缺个当家的。明年开春又一轮选，到时候差不多该指了。不光我，老十二和老十三也是时候了。皇上真累啊，指完我们这辈儿轮着他儿子那辈儿。我和你说，天底下最大的媒婆就是皇上，他给配的人，还容不得你挑拣，他说这个就这个，不许讨价还价。你说我们这些皇亲国戚可怜不可怜，婚事轮不着自己说话，就是配个瘸子给你，你也得跪下磕头谢主隆恩。”
定宜听他说，才知道他们这些王公的婚事是这么定下的，“我一直以为爵爷们看上谁家姑娘，悄悄往上回一声，宫里再传旨意出来走个过场就成了，原来不是这样？”
七爷说：“这种事儿有是有，在宫里得有靠得住的知心人儿。比方你额涅说得上话呀，或者你和皇上皇后交情深呀，这么走走后门儿，人家通融通融，能尽着你先挑。不过人心隔肚皮嘛，有时候瞧谁不痛快，给指个不好的，祸害你一辈子，也有。像昆皇后，就是现在皇后前头那位，有个娘家兄弟，袭了他爹的爵，大小是个公爷，给指的什么呀？福晋瘸腿，就因为那时候和皇上郎舅俩抢媳妇儿。本来太皇太后已经下懿旨把皇后指给小公爷了，硬给皇上扒拉回来，最后把皇后的瘸妹妹填塞给他，这算什么呀，不是明摆着给小鞋穿吗？”
定宜脸上带着不确定的微笑，“主子，这是皇家秘辛，您告诉我，回头再把我耳朵割喽。”
“那不能。”七爷说，“不算什么秘辛，大伙儿都知道的。我就是想说啊，我们这种人有时候也身不由己，心里想的东西达不成，活着挺费劲。不过我这人看得开，不过分执着，日子挑好的过。”他像是自言自语，又看小树一眼，“我自己会劝自己，不能干的事儿撂下完了，就不再想了，很多时候管用，可要是入了骨呀，也难办。我这是入骨没有啊……等回京，爷送你个宅子，往后娶房好媳妇儿，让你踏踏实实过日子。”
定宜很觉得意外，“主子，您今儿是怎么了？外头去喝酒没有？”
七爷摇摇头，“喝什么酒啊，坐下了，点了两个头牌，远看挺好，近看脸上起褶子。脂粉像糊墙，左一层右一层的，我坐在旁边提心吊胆，就怕她们一说话粉掉到酒杯里。那些个风月老手，还独创个妙招儿，小指上那指甲留两寸长，往里边盛酒，杯里蘸上了请人就着喝，吓得我呀……谁知道她们先前抠鼻子没有，叫人吃这个，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定宜听得哈哈大笑，这位爷太有意思了，这么个开朗的人，和他在一块儿烦恼全消。她捂着嘴说：“人家戴护甲呀，要不得折断了。”
“那也不成，手指甲多脏啊，这不是埋汰人吗！”他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咦了声，“该修剪了啊……树儿啊，上高柜拿家伙盒子，给爷剪剪指甲。”
主子使唤奴才可不会分谁是什么活儿，逮住了，点你的卯你就干吧！定宜应了个嗻，边走边道：“奴才是粗人，手笨，万一剪坏了，主子别怪罪。”
七爷说：“你就不能往好了想啊？自个儿先要求嘛，老想着我干不了，这辈子烂泥糊不上墙。”
定宜诺诺说是，把雕花的紫檀盒子取过来，打开一看，里头黄铜剪子从大到小依次排列，把把磨得锃亮。七爷坐在圈椅里，她就跪在他腿旁，仰脸说：“是不是得张块白布，把剪下来的指甲包好呀？”
“就这么来吧，又不是宫里女人梳头，没那么多讲究。”他把手伸了过来，“看好喽，别把爷爪尖儿剪了。”
她抿嘴一笑，“剪不了，我仔细着呢！”
于是七爷就那么悠哉悠哉让他伺候了，沐小树是个揪细人，抓拿的力道正好，他眯眼瞧了瞧，他握着他的手，歪个脑袋，剪得专心致志。七爷又把眼睛闭上了，就这么挺好的，比在外头喝花酒舒坦。瞧着满世界花花绿绿的粉头儿，眼前晃悠的就一个人，还不如老老实实回来看着他呢。
只不过王爷很苦恼，这可怎么办呢，弘策怪模怪样的，兄弟俩要是栽在一个人手里，这不是凑热闹吗！他知道老十二对沐小树不一般，横竖弘策是光棍汉，倒不打紧，自己呢，有家有口也动这凡心，简直不像话。
这小子有什么妖术吧？他觑眼朝他瞧瞧，也一般啊，就是长得俊点儿，耐摔打、脾气好点儿。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呀，乡巴佬、土包子、见人点头哈腰装三孙子，要腰杆儿没腰杆儿、要气性没气性……不过这也是出身造成的，怨不得他。七爷琢磨琢磨，不能把人怎么样，往后是不是照应着点儿。往上提拔提拔，好让他将来的子孙受点荫泽，不必像他这样压弯了脊梁。
真是想得太周全了，七爷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高瞻远瞩过。他重新阖上眼长叹一声，自己给自己找事儿，瞧上谁不好，瞧上个小子。往后不打算生儿子了？没儿子谁来袭他的爵呀，谁来给他养老送终啊？
玩玩还行，别当真，当真伤自己。七爷善于自我安慰，小树忙着料理他的指甲，他半抬起眼看笼里的鸟儿，缓声道：“回头让那金送三千两银票来，你去十二爷那儿，把前账全结了。不许欠着人情，记着了？”
定宜抓着他的手指，自己心里嘀咕，情欠下就欠下了，用钱哪儿能结算得清呐。嘴里却得应：“知道啦，我就说狗钱也结了，十二爷要嫌不够，让他再管您要，好不好？”
七爷吊起一道眉毛，“别坑我啊，两千五百两买只狗绰绰有余了。别说狗，就是小戏儿都能买十来个，唱一出八仙过海不差人了。”
定宜道：“八仙过海嘛，十个人不是多俩？”
七爷啧了声，“不能分派分派？余下两个一个扮张果老的毛驴，一个扮铁拐李的葫芦，齐啦。”
她没话说了，只得应承：“主子指派得真有道理。”
王公的手，摸上去很舒称，指甲剪完了拿小矬子打磨，来来回回的，给七爷收拾得挺好。弄完了七爷把十根手指头并起来仔细看，发现每个爪尖上都有个标致的圆弧，他说：“这是怎么回事呀，不给铰干净？”
定宜把盒子装了起来，“铰得太短了拿东西不方便，留点儿看着好看。”
七爷听他说看着好看，这就是最好的解释了。只要好看，剩点儿就剩点儿吧。他说成呐，“往后就这么修整得了。天儿不早了，你回去吧。”转身看鸟笼，“把钱给十二爷送去，要不明儿鸟全放生喽。”
定宜半张着嘴问：“我这会儿就去？人家睡下了怎么办？”
“睡下了也去。”七爷说，“今天的债今天了，和十二爷说多谢他关照，往后就不麻烦他啦，咱们自己家的事儿自己能办好。你也给我记住了，和十二爷远着点儿，你是我七王府的奴才，抬籍进的是羽旗，不是他商旗。入了旗就得认旗主子，别说你，往后连你儿子都是我的家生子儿奴才呢！和外人少兜搭，你主子眼里不揉沙，最不待见远近亲疏分不清的人。”
这话就是画地为牢啊，生是七爷的人，死是七爷的死人。定宜不敢多嘴，恭恭敬敬应了个是，却行慢慢退出殿外，腾挪两步，在廊子下遇见了总管那金。
那金对插着袖子靠在抱柱上，看见她出来忙迎了上来，往殿内探了探，压着嗓子问：“怎么样啊？主子这会儿气消了没有？”
定宜回想一下，七爷刚开始是搓火得厉害，后来倒是风过无痕了，给他剪指甲，他一脸的受用，没看出来有余怒。她说：“事儿都过去了，主子脾气您知道。刚才主子发话，让上您那儿拿三千两银票还账呢。”
那金点头，“我在外面全听见了。”从袖袋里掏挖出一卷龙头票递给她，“三千两足足的，揣好了。”
定宜接过来，有点迟疑，这个时辰了，十二爷怕是已经歇了，可七爷嘱咐的话又不敢耽搁。好在行宫的门禁不像紫禁城里严苛，这片过去不下钥，穿过两个垂花门就到了。
她把银票攥在手里，借着牛筋泡子【灯笼名】照亮往前赶，进十二爷的继思斋，楼宇轩敞，只是静静的，唯有檐角高悬的风灯泛出朦胧的微光。
她在梢间门前驻足，笃笃敲窗上直棂，“谙达在不在？”
一道阔大的人影投在窗户纸上，渐渐缩小，门闩卡啦一声拔开了，沙桐从里面伸出了脑袋，“小树啊，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定宜支吾了下，“我奉七爷的令来找十二爷……时候是不早了，七爷非得让今天就办，我拿不准主意。”
沙桐终于迈了出来，刚洗的脚，袍子掖在腰带上，裤管卷得老高，站在光影里问：“这么着急，要紧事儿么？”
“就是今天买鸟儿，七爷把我训了一顿，说老麻烦十二爷，让我把银票送过来。”她往前托了托，“您看怎么办呐，要不您代收下，明儿早晨再呈给十二爷？”
沙桐摇头说不成，“亲兄弟明算账可不是简单事儿，我收下了，回头主子要怪罪的。”他边说边往正殿去，“还没熄灯呢，料着在看书。要不你稍等等，等我进去瞧瞧，要没睡我给递个话，王爷传了你再进去。”
定宜笑着打拱，“谢谢谙达，这么晚了给您添麻烦，怪不好意思的。”
沙桐摆摆手，整了仪容挨到殿门前，微错开一道缝，闪身挤了进去。
定宜站在檐下静候，夜里的风夹带着寒意，从领口袖陇滔滔流进来。她使劲裹了裹袍子，心里琢磨怎么和十二爷开口。就像沙桐说的，亲兄弟当真到了明算帐的时候，好也变得不好了。正拿捏不准，殿门复敞开了，沙桐在槛外叫小树，“王爷刚要安置，这会儿腾出空来，叫进去说话儿。”

第36章
定宜道了谢，沙桐往里指指，自己退出去，顺手阖上了门。
殿里有地屏宝座，两盏聚耀灯高高伫立着，照得引枕上掐金丝团寿纹熠熠生辉。只是不见十二爷，沙桐引她进去后就走了，方向也指得模棱两可。她往前蹉了几步，提声问：“王爷在哪儿呐？”殿里空旷，喊一嗓子回声如雷，把自己吓一跳。突然想起来他听不见，沙桐又说正要安置，大约人在寝宫吧！
在寝宫？想起上回给他擦背的场景，心里按捺不住一阵骤跳。这要是再遇上一回……她捧著脸嗤笑，其实也不打紧，又不是没见过，一回生二回熟嘛。
壮了壮胆儿到内间菱花门前，略顿一下便把门推开了。帷幔重重后的身影背对着她，正是就寝前，梳洗过后穿宽松的竹枝纹长袍，头发拿珠带束着，从背后看上去闲适优雅，有种与世无争的况味。
她忽然有点局促，大姑娘到男人卧房总会觉得不好意思，滚烫的热潮漫延过她的脸，她稳住心神上前，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下。
单独相处的时候，总有淡淡的温情围绕。说不清楚，并没有刻意营造，就是种简单的快乐。他回过身来，似笑非笑的一双眼，“这么晚了还过来，有事？”
定宜咽了口唾沫，十二爷秀色可餐，灯火之下愈发显得白净通透。她以往生活的圈子里，四周围都是糙人，黑脸膛子满面油汗，酒刺就像吊炉烧饼上随意抛洒的芝麻，纷纷扬扬星罗棋布。十二爷呢，他是琉璃世界落在瓦上的初雪，纯净得纤尘不染。
看呆了，忘了说话，这位爷好耐心，并不催促她。在她肩头轻拢一下，带她到杌子上坐下，自己回身靠在在螺钿柜前，也不言声，单是含笑看着她。定宜猛醒过味来，自己糊里糊涂的，半天连礼都没行，赶忙起身，他却抢先一步说免礼，“一天见几回，用不着这么拘泥。我才刚问你为什么而来，难道就是为了见我一面？”
她怔了下，红着脸调开视线说不是，手里的银票盘弄得边儿都发毛了，烫手山芋似的往前一递，“奴才奉七爷的均旨，给您还钱来了。七爷说多谢您，几次三番耗财耗力替他周全玩意儿，他心里过意不去……连着上回的细狗，一块儿折了现钱给您，统共是三千两，您看够不够。”
弘策自然不会接，弘韬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他想什么，自己心里门儿清。要把欠的账还完，还完了就了无牵挂了，是这个心思吧？不肯受他恩惠便罢了，偏还要叫她送来，让她夹在中间为难，这就是老七的肚才。
他说：“七爷是打算和我不相往来了么？亲兄弟间一点进出都没有，怎么弄得不如市井街坊？”
这话定宜没法说，她搪塞道：“不是这么回事儿，七爷就是看不惯我老给您添麻烦。我如今在羽旗下，七爷是想，自己的奴才一遇着沟坎就找您去，给主子丢人了。我来呢，一则送银票，二则也是为了谢谢您。您放心，七爷这回没骂我，他是个讲道理的好主子，知道有人坑我，并没有借机为难我。您收下钱，您兄弟间两清了，在我来说您还是我的恩人。”她复把银票往前凑，嘴里哀哀说，“您收下吧，要不我回主子跟前不好交代，他又要说我办不成事儿，脑袋长着是摆设了。”
她极力替主子打圆场，他瞧出来了，是个忠心的好奴才。他呢，从来没想着把钱收回来，不是一个妈生的，好歹共着一个爹，收了钱，弘韬不讲兄弟情谊，自己也默认了么？
她两只手递过来，模样拘谨，他看她一眼，“这钱我不能收，不光是为七爷，也是为你的面子。”
定宜讪讪笑道：“我一个下人，能有什么面子。您不收，我没法跟主子交差呀。七爷说得挺明白的，我办不成事儿，他往后可要狠狠削我啦。”
夸大归夸大，实在也差不离了。这钱搁在她手上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要十二爷点头，她就一身轻松了。
“既这么，你自己留下吧！”他踅过身，佯佯踱开去，打了细褶的袍角，每一次迈动都仿佛开阖的扇面。
定宜犹如芒刺在背，忙说不敢，“十二爷就别叫我为难了，您收下了我好回话儿，要不您让我怎么办呢。”
他笑道：“本来钱没落进你的腰包，你也空顶一个名头，倒不如坐实了，心里才不觉得冤枉。欠人情是欠，欠债也是欠，虱多不痒，还怕什么？难道你不愿欠着我，情愿欠着七爷么？”
照理说债主是谁都一样，无非一分为二，十二爷的人情照欠，七爷那儿现背上三千两罢了。三千两啊，有钱人大来大往，她这下是掉进井里爬不上来了，想想都欲哭无泪。
她摇头说：“那我也不能昧这个钱啊，我留下算怎么回事呢。您别逗我了，再逗我我可给您跪下了。”
她说着，膝头子真要往下点，被他探手掺了起来，“就算膝下没黄金，也别不拿自己当时事儿。我没逗你，让你留着是心里话。有钱傍身，底气也足。你不是还有师父要孝敬吗，往后花钱的地方多了。”
她说：“不要紧的，我师父不是那种爱花大钱的人，我胡乱挣点儿，咱们爷俩能过得挺好了。”
他无奈一笑，“胡乱挣点儿？给人抹墙，追赶着红白喜事做吹鼓手？”
她咧嘴道：“那有什么的，老百姓不就那么过嘛，一年四季找活儿干，没活儿呢，等庄稼熟了，大秋二秋，连捡带偷……”说漏了嘴，靦脸笑道，“我这样的算手艺人，来钱也挺快的，您别可怜我。再说我现在在七爷府上有正经差事了，一年现银加上粟米折变，比茶房拜堂阿挣得多，有三十七两呢。”
“一年三十七两，欠银三千两，不吃不喝得还八十一年，这笔帐算过没有？”他直望进她眼里去，“欠着我的银子，只收本金，不加利钱，这样不好么？”
定宜一脸的绝望，“八十一年……我到死都还不上了。”
“那就还一辈子，人死债消就是了……要早知道，当初就该让你进我府里，何至于辗转投到七爷门下。”他叹了口气，“七爷硬要算账，我也没有推脱的道理，就是觉得这钱拿回来，味儿都变了，所以搁在你那里，我图个心安。”
定宜进退两难，摆手说：“您千万别这么的，我危难的时候您帮我的忙，临了我还落您几千两，我成什么人了！”她把银票放在炕桌上，退后几步说，“我不得您钱，我该着您情儿，遇着机会一定报答您。至于七爷那儿，横竖我是他的奴才，他也说了，我儿子还是他的家生子儿奴才呢，我这辈里还不了，让我儿子接着还，总有还完的一天。”
她这人心大，风霜里历练过，推翻他以往对于女人的所有认识。从鸟市上回来，那一牵一搭，简直让他震惊得无以复加。他猜测过她的性别，暗里也作过千般打算，忽然证实了，心落回腔子里，思绪却又飘飘荡荡浮在了半空中。她可怜么？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但她绝对别具一格。难怪上回那帮侍卫和她玩笑，她像踩着尾巴似的炸了毛，现在想想确实难为她。
可是好好的姑娘，为什么装男人，是出于什么目的？他现在好奇大过那种莫名其妙的情愫，即便喜欢，也要喜欢得明明白白，隔着一层，感情便不纯粹，便要一再的试探。
他退了一步，颔首道：“也罢，既然你执意不要，搁着就搁着吧，什么时候短银子再来拿，也一样。”他转到多宝格前，打开一扇小小的两开阖门，从里边拿了东西递给她。
定宜不知道那是什么，迟疑着接过来看，是一把犀角梳子和个精白瓷的瓶子，摇一摇，里头装的好像是头油。她心头重重一击，骇然看他，他还是淡淡的神情，没什么大变化。
难道让他瞧出什么来了？她结结巴巴问：“十二爷……怎、怎么想起来给我这个呀？”
弘策背手道：“出门在外不方便，那些戈什哈都不梳头，被风一吹满脑袋乱糟糟的，你别和他们一样。”
定宜捧着东西，窘迫地僵立在那里，一手下意识抿抿头，尴尬道：“我明白了，是我太邋遢，叫您看不惯了。”
他调过头去，夷然道：“那么些侍卫，也没见我给谁送梳篦。我以前听说过女人瞧上哪个爷们儿，送梳子作定情用，如今男人送男人，应当没这个说头吧！”
这是哪儿跟哪儿呢，她不太懂那些小儿女情怀，什么送梳子定情之类的，她也从来没有听说过。眼下十二爷往那上头引，叫她不知怎么应对才好。
她愣着不说话，十二爷偏头打量她，灯下一双眼闪烁如星辰，他说：“怎么？没用过头油么？拿梳子蘸上，一点儿一点儿篦，把零碎头发都捋上去……实在不成，我来伺候你？”
“不、不……”她慌忙推让，“谢十二爷的赏，回头我自己慢慢琢磨，不敢劳动您大驾。”女孩儿爱美是天性，低头摩挲那瓶子，纤长的瓶身透着秀气，她爱不释手，含笑道，“不瞒您说，我真没用过头油。干杂活儿的人哪有那么些讲究啊，早晨起来一扒拉就完了，还拿篦子篦，没那么多闲工夫。我以前听一个街坊说东岳庙的事儿，里头九幽十八狱里还有这么个典故，说头油用多了，死后小鬼儿把你倒吊起来，揪着头发往下控，下边接油的碗没有底，所以永远装不满，就那么经年累月地吊着。”
他笑道：“那是吓唬人的，劝姑娘少买头油，节俭点儿。”
“我知道。”她抿嘴笑着，两个梨涡里都盛着欣喜，“嗳，我这辈子没使过这个……”
弘策打量她那模样，缓缓长叹了口气。一瓶头油而已，够她高兴半天的，这么容易满足，他四周围找不出这样的人。她经历的种种，简单用语言描述无法还原。别人赏花下棋的时候，她在菜市口打扫满地血迹，尘土飞扬里抬起头，依然可以笑得灿若朝霞。不自怨自艾，顽强地活着，那些王公贵族家的千金小姐们，看见一只虫子都会惊慌失措，要是换了她们上刑场，大概来几个得吓死几个。
外头打更梆子笃笃敲过去，定宜才想起来时候不早了，忙呵了腰道：“耽搁您歇觉，我也该走了。今天的事儿谢谢您，横竖道谢的话都快让我说烂了，这一遍遍的……”她又举举那牛角梳和瓷瓶，“还得谢谢您这个，回头我就用上了。”
“头油是其次，梳子要留好。”他送她到门前，“从这儿到他坦不远，能不能自己走？要我送么？”
她笑道：“您太抬举我了，哪儿有王爷送侍卫的道理，说出去叫人笑话。您留步，我走了。”
她要迈出门槛，他突然拉了她一把，手指扣在她臂弯，感觉到夹袍下娇脆的轮廓，也只一晃神，复把手松开了，低声道：“明天又要上路了，你身上好些了吗？肚子还疼不疼？”
定宜窒了下，女科里的毛病，也没法和他说明白，含糊敷衍道：“谢十二爷关心，都好了，您看我又活蹦乱跳的了。您进去吧，更深露重，没的着了凉。”她反转过手腕子，在他臂上轻轻推了下，“回去吧，路上有灯照亮，磕不着的。”
他就站在槛外目送她，看她翩翩出了垂花门方折回殿里来。想起刚才那心境，十八里相送似的。他抚了抚她触碰过的地方，心头不由怅惘起来。

第37章
离开盛京继续北上，这一路地广人稀，驿站越距越远，通常要日夜兼程三五天才能遇上一个。天儿冷得厉害了，和北京的气候大不相同，骑着马，不戴上护腿，寒气从每个布眼儿里溜进来，吹在皮肉上针扎似的疼。遇不见驿站怎么办呢，队伍要休整，不能总这么耗着，就在野外搭帐篷过夜。王爷们的帐子是牛皮顶的，覆有厚厚的毡子，刮风下雨都没有妨碍。戈什哈和护军的是普通的油布帐篷，只能说提供个遮蔽的地方，严寒是挡不住的，所以生火，各处都燃起来，火堆在漆黑的夜幕下蜿蜒伸展，把山脚都照亮了。
住处解决了就得考虑吃的了，戈什哈们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儿，整天啃窝头，嘴里淡出鸟来，一扎营就出去打猎了。十几个人一队撒出去，像皇上秋狝似的，有负责围堵的，有负责狩猎的，半个时辰就可以满载而归。定宜呢，毕竟没练过骑射，也和他们不搭伙儿，吃白食自己不好意思，伺候完了两个祖宗，就一个人出去溜达。这儿看看，那儿看看，她弹弓拉得不错，瞄准了射树上夜栖的鸟儿，啪地一打，栽下来一只大个儿的。
她歪歪斜斜提溜着回去，大伙儿一看就笑了，“小树这是和鸟儿结下不解之缘啦。”
七爷从她手里接了过来，“大眼儿贼啊，这玩意儿能吃吗？”
确实没吃过，不过这猫头鹰体格不小，扔那儿跟只鸡似的，她踯躅着挠挠头，“能吧，我们乡里还有人吃老鸹呢，这肉可比它多多啦。”她又接了回来，“给我，我去收拾收拾，烤鸟儿吃，嘿！”
帐前的空地上站着个人，不合群，静静眺望，目光如水。
大伙儿热热闹闹给猎物开膛破肚，掏挖干净内脏拿树叉子一捅，架起来放在火上烤。篝火哔啵，肉在焰顶翻转，很快就散发出香味来。定宜闻闻自己的猫头鹰，没有怪味儿，挺好的。她喜滋滋往上撒盐，再来点孜然，烤得十分尽心尽力。
七爷蹭过来，就挨在她边上，她一看哟了声，“主子席地而坐成什么话呀，我给铺块帕子？”
“没事儿。”七爷指了指，“味道好像不错。”
她咧嘴一笑，“您还是吃獐子去吧，我这个不知道最后是什么味儿呢，没的把您吃吐了。您那么容易吐……”
七爷知道他暗喻粉头子拿指甲喂酒的事儿，狠狠白了他一眼，“说什么呐，我今儿就要吃这大眼儿贼！快点儿，熟了给我撕条腿。”
一只鸟儿，能有多大的腿呀？定宜说：“您吃这胸脯子，胸脯上肉多，塞牙缝还能剩点儿。”
七爷又啧了声，“看你挺斯文个人，说话这么恶心呢！”
定宜只是笑，转过头朝大帐看一眼，帐外空空的，不见十二爷身影。她怏怏转回头来，心里总归空荡荡的，说不出什么味道。那天听他打趣说梳篦是姑娘送人的定情物，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记下了，从此就常把犀角梳带在身上，也算对她那片懵懂春情的一点告慰吧！
自己心思百转，却不能叫人看出来。共事的人也好，七爷也好，尤其是十二爷面前，她不敢表露半分。被人发觉了，人家什么想头？骂她污浊，不要脸，男人还想着勾引男人？
她有点无奈，自己知道自己处境，没有资格琢磨那些。可是现在不能靠近，等她做回温定宜的时候，这种机会就再也不会有了。她垂下脑袋感到落寞，隔得太远了，他有他的辉煌人生。自己呢，以后先得操心哥哥们，将来年纪实在大了，找个猎户、果户什么的，凑合嫁了，混个温饱就完了。
本来挺高兴的，突然变得郁郁寡欢起来，七爷在一旁观察他半天，也跟着回头观望。什么都没有，老十二清高，不像他似的，还纡尊降贵与民同乐。小树看不见他不大高兴，他忽然尝到一股酸味儿，清了清嗓子说：“树儿啊，我想吃鱼，明天咱们上池子里叉鱼好不好？”
定宜唔了声，“您想吃鱼啊？鱼得白天逮，可是白天要赶路呢！要不您忍忍，等到了驿站，让他们给您来盆辣子鱼头。”
七爷觉得很无趣，人也恹恹的，撅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耽搁一会儿也不要紧的……”
“一百多号人停下等咱们去逮鱼？”好像不大行得通吧！再想想人家是主子，要她穷操心么！她歪着脑袋说，“反正我听您的，您说怎么就怎么……欸，鸟儿能吃啦！”肉被烤得滋滋冒油，吹掉点灰，她手忙脚乱往下撕肉，递给他说，“您尝尝，不好吃可别骂我。”
哪儿能呢，七爷现在对着他都没脾气了，接过来小口的嚼，边嚼边点头，“像鸽子肉，还不赖，就是烤的时候过长，老了。”
她听了低头尝一块，笑道：“还真是，是我疏忽了，拿它当鸡烤了。”
这时候那金送兔肉和獐子过来，七爷挑了两块往她手里塞，说：“别吃那个啦，嚼不动。来吃獐子，看看人家烤得多鲜嫩呀。”
她谢了恩，把猫头鹰搁到旁边，一块方方正正的肉摆在腿上，从褡裢里找块饼托着，顺着丝缕一片片撕那肉，撕完都夹在饼里，仔细对折起来。
“这是干什么呀？肉夹馍？”七爷笑道，“你小子真懂事儿，有眼色，会孝敬主子。”没轮着她说话，直接把饼接了过去。
定宜无声叹息，那饼她是包给十二爷的，十二爷不像七爷这么悠闲，人家肩头担的事儿多，哪儿有空跑出来晃悠啊。要说这七爷也怪的，老往这儿凑，什么道理呀？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她笑道：“给主子换换口味，就不老想着吃鱼了……主子您坐，奴才瞧鸟儿去。才刚挂在火堆边上呢，别不留神叫火烤熟了。”说着带上了肉和褡裢，起身往她的小帐篷去了。
重新再预备，肉撕得细细的，都包好了，悄悄潜进十二爷的牛皮帐篷里。帐篷里就他一个人，沙桐大概上外头弄吃的去了，十二爷坐在灯下，正对着蜡烛穿针引线。
她吃了一惊，“您这是……要缝补衣裳？”
十二爷嗯了声，示意她看膝盖上的大氅，“先前过林子被树枝刮了，破了个大洞。”
出门在外确实不方便，可是沙桐也没好好伺候，怎么能叫主子补衣裳呢！
她赶紧上前接了过来，“您吩咐一声就是了，我也会针线。当初我师父和师哥的衣裳都是我补的，手艺虽不好，也能凑合。”她把饼子递过去，“您吃了么？先拿这个垫吧垫吧。”
他说：“你呢？忙半天，没见你吃东西。那大眼儿贼不好吃？”
敢情他是瞧着的呀！定宜高兴起来，笑着说：“烤得太久了，硬梆梆嚼不动，还是獐子好吃……您吃，我不饿，那儿还有块肉呢，我回头再吃。”
她抱着大氅坐下，合那两边拉开的口子，有种针法叫藏针缝，这么拉过来下针，基本可以不着痕迹。
她在灯下给线打结，针尖在头皮上篦了篦，一招一式都透着柔软。弘策侧目看着，她没戴帽子，眉梢和鬓角无一处不显得秀丽。他开始担忧，她一直在老七身边伺候，万一被他发现，结果会怎么样？老七近来的行为怪诞，护食护得没边，难不成也察觉了么？应该不会，以他的脾气，喜欢何至于这么僵持着，应该也在纠结，否则早就下手了。
他迟疑着问她，“七爷同你说过什么吗？”
她抬起头来，一脸迷茫，“没有，都好好的。”思量了下，大约上次退钱的事儿让他不舒坦，留心了七爷，愈发觉得他神神叨叨了。一边是主子，一边是恩人，两头都不好说话，她也不确定十二爷问的是什么，便打探道，“您是指什么？问七爷有没有说您坏话？”
他略怔了下，“倒不是……比方他有没有让你远着我，有没有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莫名其妙的话倒说过，就是那天的庶福晋云云，当时把她吓得不轻。所幸只是兴之所致的胡沁，当不得真的。她也不会把这话宣扬出去，如果自己是个男人，不过一笑罢了。可她是个女的，没有这样拿自己开玩笑的。
她摇头道：“您虽不是我的正经主子，总是王爷，我老给您添麻烦，七爷看不过眼教训几句倒有过，除了这个好像没别的了。七爷这人办事不较真，我以前挺怕他，现在觉得他满好相处。”
弘策喃喃道：“是吗……”
好相处就不对了，老七向来独断专横。他和他不同，因为出身好，又得皇祖母宠爱，册封皇子的时候他的胞兄只是个贝勒，他却直接封了亲王，对于一个毫无建树的阿哥来说是特例。因为人生一帆风顺，相较起来更为骄矜，三句话不对便打杀，上次毒鸟的侍卫这件事上就看得出来。他对一个人温煦，就说明上了心，这样近水楼台，会不会出什么闪失？
帐篷门上的毡子一撩，沙桐送了一整块肉进来，笑道：“哈刚他们打了只鹿，大概有些年头了，大得厉害，烤了半天才烤熟。主子饿了吧，快趁热吃。”
弘策起身招呼她，“针线搁着，你也来。”
定宜怔怔抬起头，“奴才怎么能和您一块儿用呢，我这儿快补完了，回头我自己知道填肚子。”
沙桐会看主子脸色，见他主子不说话了，忙去接小树手里的活计，“这个留着我来就是了，你去，伺候爷用饭也一样。”
定宜被他推了起来，十二爷帐里有矮桌，地上铺毯子，她抚膝过去绞巾栉让他擦手，复跪在一旁准备要割肉，刀却被他接了过去。他欠起身挑最嫩的地方，把肉割成薄薄的片，一片一片码在她面前。见她愣着便问：“怎么不吃？总是伺候别人，有现成的反倒不会下嘴了？”
她干巴巴说：“还真是……十二爷待奴才这么好，奴才受宠若惊。”
“惊着惊着就习惯了。”他搁下刀盥了手，携起袖子给她斟茶，茶盏往前推了推道，“七爷跟前小心伺候着，万一遇上什么事，还是那句话，来找我，多晚都不打紧。”
定宜叼着肉点头，“我知道，您不说这话我都要来麻烦您呢，您再嘱咐一遍，我更有主心骨了。”一手指点着，“十二爷也吃呀，这是梅花鹿的肉吗，跟獐子有点像。”
“本来它们就是亲戚，梅花鹿是獐子它娘舅，獐子不经吓，惊吓过度就厥过去了，梅花鹿呢，比獐子强点儿，至多愕着。”他冲她一笑，“你也常愕着，愕多了会变成盘中餐，自个儿留神吧！”
样样都能牵扯到她身上，十二爷挺老实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贫了呢。定宜讪讪道：“您快别笑话我了，我脑子常不够使，不愕着转不过弯来。”
他静静看着她，没接话，只指了指嘴角，“这儿。”
她啊了声，“什么？”
几乎没多想，他探手过去，替她把嘴角肉屑抹了，温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脸颊，定宜顿时红了脸，解嘲道：“唉，吃相不好，叫十二爷见笑了。”嘴里说着，心头却大大悸动起来。十二爷的态度愈发让人看不懂了，虽说打过几次交道，不像头前那么拘着，可好歹是爷，自有他不可比拟的尊贵和威严。她觉得这些王公就该待人疏离，太随和了让人浑身起栗。
她这么琢磨，弘策也自省，似乎有点过了，这样不好。到底整了整脸色，低头慢慢用了几块肉，略顿一下，掖着嘴道：“照现在行程，再过半个月该到长白山了。原先计划是十月中的，现在看来不成了，路上耽搁太多，得到十一月了……长白山办完案子，少作少得耗上十来天，等到宁古塔，差不多要过年了。”
定宜听着，脑子渐渐清明起来。她一直走一步算一步，总以为离皇庄还远，谁知再过半个月就到了。现在心里是既盼望又惶恐，盼着和失散的哥子见面，兄妹团聚，惶恐的是她父亲的案子不知最终怎么收尾，哥哥们还有没有发还京城的可能。事到临头终归要面对，到时候怎么和两位王爷坦白？他们得知实情后又会怎样的震怒，她连想都不敢想。
弘策一直留心观察她的表情，她这样惘惘的，越发加深他的怀疑。她究竟是冲着长白山还是冲着宁古塔？这两个苦寒之地历来是朝廷官员流放充军的去处，她一个女孩儿，混在男人堆里，千里迢迢从京城跟随过来，究竟是不是哪个犯官之后，跋山涉水找寻家人？
她有太多的秘密，他分明可以问明白的，却一再蹉跎过去，其实也是怕，怕问出的结果差强人意，以后要走多少弯路，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等她自己开口吧，如果信得过他，同他坦白，他想尽办法也会替她周全。可要是一再瞒骗，说明自己一腔热忱付之东流，她从来不愿意同他交心，那便是他最大的失败。

第38章
定宜这头呢，为这事也挣扎良久。交代总要交代的，只是心里没底，说出来后会是怎样一种境况，吃不准。万一爷们恼羞成怒了，把她押起来待审，或者直接驱逐，长白山近在咫尺，岂不是功亏一篑？她想好了，等到了那里见机行事。临行前师父曾经嘱咐过，就算见了哥哥也不能盲认，她懂得其中道理。所以要稳住，现在还不是时候，即便是话到嘴边了也得咽回去。
她不愿意提起，他自然也不会追问，只是心里明白，对她更多顾念罢了。
依旧是朝行夜息，从抚松开拔，走官道得绕大圈子，往东南方斜插过去，脚程可省一半。只是路上艰辛，十月月尾遇上一场大雪，路上行进得异常困难。
天寒地冻，那两只鸟儿果真冷得不行了，整天缩着脖子，像市集上待宰的鸡。歌儿也不唱了，舞也不跳了，容华谢后山河永寂，无比的凄凉萧索。
七爷在京里置办的金丝小笼派上了用场，两个都是蝈蝈笼子大小，装在胸口也不费事。就是模样难看了点，上下摆着怕捂死，一左一右摆着通风，可她觉得扫脸透了。偏偏七爷还老要来瞧，不等她动手自己揭她的衣襟，拿掉一个，另一边就凸着，怪模怪样，让人哭笑不得。
胸前装着东西，鼓鼓囊囊的，七爷就感慨，“看我们树儿多像女人啊，戴上头面，换上漂亮衣裳，放到哪儿都扎人眼。”
她尴尬不已，七爷眼光真好，只是她这种情况，真正戳穿后远没有想象中的美好罢了。
她继续装傻充愣，小心翼翼，谨守本分。马队冒雪前行，终于在预定的日子到达长白山了。
站在皇庄门口，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放眼四顾，天地间莽莽一片，入了冬的时令人迹罕至，唯见山势连绵，松涛成风。定宜浑身都在颤抖，牙齿磕得咔咔响，不是因为冷，是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千辛万苦总算到了这里，过去的十二年仿佛就是为今天而活。踩在这块土地上，这里是她兄长们受苦受难的地方，等找到他们，她觉得夙愿了了，父母跟前也可告慰了。
所谓的皇庄，就是皇家直接经营的庄田牧场，大英建立初期不过五六处，现如今已经增加到二十多处了。有庄必有房，朝廷专门指派太监过来监管，平时山高皇帝远，这些太监就是土皇帝，一个个拢手炉，迈四方步，欺压庄户和奴隶。如今王爷到了，太监们领着庄头和伴当出来迎接，大门外黑压压跪倒了一大片。
天太冷，脸都木了，七爷耳朵上冻出个冻疮来，下马后一边揉搓一边叫嚣：“别他娘的摆这些虚礼了，知道爷们儿来还不预备上！”
太监头儿陶永福点头哈腰上来伺候，“回爷话，山村野地的，都是上不来台面的东西。奴才紧赶着让人置办了席面，菜是山里的野味儿，酒是自产的大曲，都已经筹备好了，给爷们接风暖身子，请爷们移驾。”
七爷听见野味就倒胃口，摆手说：“路上肉吃得够够的了，炖锅鱼，再煮锅芋头就成了。”
陶永福一听连连答应，忙给底下使眼色，这头迎各位大爷们进门，那头下令伙房办去了。
王爷和兵部刑部各位大人都上大堂里，戈什哈和护军有他们的去处。皇庄上旁的不多，就屋子多，从南到北一排排筒子房像鸽笼，屋顶都很矮，不过两人一间住得也算舒坦。定宜是得了特令的，她和鸟儿住一间，不必和别人挤，给拢上火盆，把鸟都收拾完了，终于可以出门转转了。
临近傍晚，天像倒扣过来的咸菜瓮，雪里蕻腌成了黄齑，缸底都泛着昏沉。她抬头看看，呵气成云。对插着袖子往后腾挪，看见一个庄户打扮的推着三轮过来，车上运了好些东西，盆里盛着豆腐，筐里装着萝卜、山药、冬笋、莲藕，大约是专给庄子上送菜的。推着推着轱辘压到一块石头，颠簸了下，一只筐倒下来，顿时滚得满地土豆。
定宜赶紧上去帮着捡，那庄户人一叠声道谢，听口音是北京人。她觉得挺好奇，“您是北京来的？”
那庄户应了个是，“您是钦差大人的长随？看着脸儿生。”
定宜哎了声，“今天才到的，安置完了出来到处看看。这儿天真冷，和北京没法比。”
那人笑道：“好好的谁上这儿来呀，都是犯了错挨发配的，到这儿卖命赎罪来了。”
定宜看了他一眼，既然话赶话说到这里，便顺嘴接道：“我瞧这儿地方大，那些阿哈【奴隶】都住这儿吗？”
“哪儿啊，这是陶太监他们的行宫啊，轮着那些可怜人住？离这儿一个山头有块地方，四周围拿铁蒺藜拉起网子，里头窝棚大通铺，几十个人睡一间屋，边上就是牛棚羊圈，他们和牲口为邻。”
定宜听得不是滋味，唏嘘道：“来了这儿也不算是个人了……”
“罪人嘛，留着一条命就是拿来炼的，还能好吃好喝供着？”那庄户摇摇头，“你不知道，早上监工赶出去开垦荒地，擦黑了再赶回来，每天过得跟骡马似的。穿的什么呀？不搪寒的老棉袄，上边烂着袖子，下面吊着裤脚，没法儿提。你们来了正好，给往钦差大人跟前递个话，好好整治整治姓陶的这帮人。咱们这些庄客苦，叫他们压得抬不起头来。朝廷一年收多少租子咱们不知道，横竖你产十石粮食，他就要你九石半。咱们起早贪黑的，一年下来口粮都落不着，这日子叫人怎么过？”
庄户满腹牢骚，逢着京里来人就诉苦。定宜关心的另有其他，嘴里含糊应着，替他把筐搬到了车上。那人千恩万谢，她笑道：“这算什么事儿啊，谢什么的。”又问，“那些阿哈在哪儿开垦？这么冷的天，不炮制人参了？”
那人说：“人参一年三回，九月里是最后一趟，回来日夜赶制，早就弄完了。现在没活儿干，不能闲着呀，都驱赶着进山，管他下雪还是下刀子，犁地去了。”朝南边一指，说，“隔了两个山头，都在那儿呢！有年轻孩子冻得哭，昨儿真听见哭声震天，唉，可怜呐！”说完了拱拱手道了谢，推车走了。
定宜站着愣神，不知道这皇庄上到底有多少阿哈，该上哪儿打听这些人的名单。心里急得厉害，却求告无门，想了想，十二爷既然是冲着案子来的，盯着他应该就能找见哥哥们了。
她转过身去，纷纷扬扬的雪沫子横扫过她的脸，她眯起了眼睛，憧憬过千百回，可是隔着两个山头，和原先没有什么分别。汝良他们不知好不好，她想起刚才那人说的话，吃不饱穿不暖，就在这冰天雪地里耗命。她一直觉得自己过得艰难，其实他们更要艰难千百倍。望不到头的苦日子，心里该有多绝望，实在无法想像。
她怏怏往回走，正碰见那金出门来找她，招呼道：“七爷和人谈鸟经呢，让你把两只鸟儿送去。”
她应了声，回屋用厚毡把鸟笼罩上。提溜过上房去。一打帘子，屋里热气迎面而来，两位王爷正座上坐着，两边一溜官员，有同来的兵部刑部的人，也有州县的地方官。七爷呢，正剥芋头蘸糖，看见她就招手，说：“树儿啊，这里芋头长得可太好了，你来尝尝。”
这位王爷也真够放浪形骸的了，她笑着摇头，“您吃，奴才不饿，奴才把鸟儿送来了。”
揭开罩布，屋里暖和嘛，两只鸟就活过来了。开嗓子唱，百灵学水车，吱扭吱扭的，红子“嘁咯呛”，自动带上了锣鼓点儿，一屋子懂与不懂的都拍手叫好。
七爷不耐烦说案子，转过头找人议鸟儿。十二爷着急办完了差事上宁古塔，坐下就招管事查人。
“承德二十七年，太上皇颁御旨发落都察院御史温禄一案，温禄正法，三个儿子发配皇庄，到现在十二年整。我出京时奉旨重审此案，要提他们做人证……”他刮着杯盖儿抿了口茶，“庄子上多少人，找花名册子来一个一个翻查，即刻就去办。”
底下笔帖式领了命便退出去了，陶永福搓着手道：“王爷稍待，奴才料着查起来费时。朝廷整顿风纪，历年总有不少人发配长白山，像承圣六年，内务府王家的案子牵扯出来，庄子总共接收了二百二十七人，算算到眼下，估摸着阿哈人数都要过万了。有进有出，要落到人头上，须得费大力气……”
弘策看了他一眼，“为皇上办差，费些力气还要计较，那怎么办，事儿撂着不管？我们辛劳，不比你有福气，你这些年在庄子上好建树，敦化有个甲喇章京【参将】进京述职提起你，还大力的夸赞你，皇上也发了话，命我稽查，若属实，自然好生褒奖你。你刚才说有进有出，进我是知道的，出呢？从何而来？”
陶永福被他说得惕惕然，十二爷威名他不是没听过，所谓的建树，分明就是反话。如今询问，更要十二万分的小心，惹毛了他，一道均旨就能摘了他的脑袋，因审慎道：“王爷您圣明，长白山这地方气候不比别处，莫说大雪封山了，就是交了九月里进山挖参，一个闪失都会冻死，这是其一。其二呢，山势险峻，每年折在里头的人不在少数。说得直白些，到了这地方，就是来受苦受难的，有没有命活着都看造化。比方病了，庄子上有郎中，可这郎中不光治人，还治牲口……”他靦脸笑了笑，“蒙古大夫拿人当牲口看，几个命硬的经得住呢，所以进是朝廷有恩旨送人来，出就是死了。不光咱们这儿，宁古塔也是一样，哪年不出他几十个，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他们说话，定宜留神听着，听到这里不由打了个寒噤。陶太监说生死跟说吃饭一样，根本不拿人命当回事。她突然觉得可怖，心里弼弼疾跳起来。但愿哥哥们都好，她吃了这些苦，就是因为有一份信念在支撑着，她要想法子把他们救出来。十二爷心善，她去磕头哀求，也许能法外容些情。要是这条路走不通，她甚至下定了决心去求七爷。他曾经说如果她是女人就让她做庶福晋，那就说明在七爷看来她不算讨厌。她没想过高攀，只要能救出哥哥，她什么都愿意牺牲，哪怕是做使唤丫头她也认了。
场面上你来我往的打官腔，她站在那里焦躁不已，频频看窗外，只见漫天飞雪无边无际。等了约摸有三刻，先前出去的笔帖式进来了，捧着一本花名册子唱喏：“回王爷的话，小的奉命查调了十多年前的卷宗，庚戌年确实有这么一笔录入，温氏三子汝良、汝恭、汝俭因其父获罪发配皇庄……”
定宜感觉魂魄都在头顶上盘桓，随时会脱离出去似的。战战兢兢拉长了耳朵听着，那笔帖式说完，近前一步把册子递了上去，手指指在某一处，复道：“王爷再瞧这里，这里录有三人在皇庄服役的情况——承圣二年谷雨罹染时役，病势沉疴，医治十日有余未见起色。十四日病情急转直下，三日之内俱亡。”

第39章
俱亡？简直像晴天霹雳，把定宜劈得目瞪口呆。
她僵立在那里，手脚冰冷，两条腿颤得支撑不起她的身体。趔趄着扶住墙，只觉胸口阵阵翻涌，一张嘴就能吐出血来似的。
怎么会这样呢，她根本不敢相信，这些年来每当遇见迈不过去的坎儿，就想起远在他方的哥哥。爹娘虽没了，至少她还有亲人，不是孤孤单单的。可是现在连哥哥都死了，三个全死了，她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七爷对谁死谁活这套不在意，不过听说了也转过头来嗬了声，“你们这儿是炼狱么，哥儿仨全死了，死得倒齐全。”
弘策不动声色眼观六路，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他看明白了，沐小树应当是温禄的女儿，难怪知道他们要到长白山办案子，她会费尽心思进贤王府。千万里跋涉只为找哥哥，如今哥哥死了，她怕是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他的心都攥起来了。现在要转移众人的注意力，不能让人发现她的异常。既然温家兄弟都死了，她用不着认亲，身份能瞒则瞒，瞒了有好处，少些阻隔，于他来说就多条出路。
他紧握起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把碟盏砸得一通乱蹦，也把吃芋头的七爷吓了一大跳。众人一凛，坐着的官员全都站了起来，一个个面露惊慌，战战兢兢聆听教诲。
他声色俱厉，诘责道：“好个管事的！朝廷发配的虽是罪人，没叫他们死，他们就还是人，还是我大英的子民。乡间百姓生死尚且要报知佐领，这些人就不用了么？陶永福，重犯丧命你敢私瞒朝廷，叫爷绕了这么大个圈子，你该当何罪！”
陶太监吓得腿颤身摇，咚地一声跪下只顾磕头，“是奴才的疏忽，只因彼时瘟疫横行，死的人要拿排子车装。不是夸大，每天两车不带含糊的。奴才那时候真忙昏了头了，死的人太多，来不及一一验明正身……”
“来不及验，你怎么知道死的是温家三兄弟？”他哼了声道，“我受命重查案子，偏偏三兄弟一个都没剩下，世上这么多的巧合，全让我给撞上了，你糊弄谁呢？”
陶太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定着两眼看他，半晌回过神来，嗫嚅道：“爷息怒，奴才打发人再去走访，兴许那时候弄错了……爷稍安勿躁，才到这儿，一路上辛苦，奴才伺候爷好好休整。查人头的事儿，请爷容奴才些时候，奴才连夜就让人去办。”
弘策漠然乜斜着他，“你临阵磨枪的本事倒不赖，让人去查，你在屋子里踏踏实实等消息。怎么？千金万金的身子腾挪不动？”
陶太监啊了声，一叠声道：“是是是，奴才亲自去，一定查明白了给爷一个交代。”
地方官员们也不敢慢待，人在王爷跟前聆训，眼神早就使给了随行的人。别杵着啦，什么时候了，赶紧办去吧！结果怎么样另说，动起来，动起来了不挨骂。
大伙儿都慌着，本来这种地方的管辖就松散，上头没人过问，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如今突然来了位明白王爷，王爷要紧弦儿，顿时觉得地方政绩上的诟病多得照应不过来。想想哪儿做得不到位吧，临时抱佛脚，王爷发难前都填补起来，自己识相，蒙混过了这关再说。
七爷呢，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觉得温家既然已经散了伙，那案子里头有没有冤屈都不重要了。人都死了，你给谁平反啊？平反完了谁感激你呀？具个本上奏说明缘由就成了，犯不着费这么大的力气。他咂弄了两下嘴说：“好家伙，这芋头糖足，都粘牙……这个这个，我看事已至此，就甭较真了。咱们在这儿歇两天，歇足了上路吧！宁古塔的差事妥了早早儿回京去，案子硬要办，不差温家几个儿子，回去料理，舒舒坦坦在家待着，从别处下手也是一样。”
弘策当然知道道理，要不是因为小树，他用得着对温家兄弟这么上心？他是想给她一点宽慰，再查一查，证实死了，她慢慢接受了，这份牵挂彻底放下来，才能活得像以前一样放达。老七只求天下太平，案子不经手，甩片汤话多轻松啊，一张嘴，哎呀算啦，得过且过吧！可得过得去才好。这案子疑点太多，有牵连的温家人都死绝了，剩下小树是个挂零，当初手指头缝里漏了的，也许活着是侥幸。
哥儿俩计较起来，再看的时候她人不在了，弘策心里一惊，按捺住了周旋几句，便叫跟前人都散了。
匆匆忙忙往筒子房去，到她屋前推门，屋里空荡荡，不见她的身影。人去哪儿了？他站着思忖了下，难道自己进山了？他不由焦急起来，她一个人，辨别不清方向，山里情况多变，有个闪失就得死在那儿，连尸首都找不见。
他担心她，也有些埋怨，以前小麻烦一筐一筐的，每每找他来，一点不嫌给他添麻烦。现在这么大的事儿，闷声不吭自己想辙，从来没打算和他坦白，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急得六神无主，一向淡漠的人，这回总算体会到担惊受怕的滋味了。愣一会儿神，不能大张旗鼓找，只能私底下悄悄办。可这样的气候，天地茫茫，她从哪条道走，他吃不透摸不准。出门查看，远处是连绵的山脊，天快黑了，一丛丛，像堆叠的乌云。山里气候恶劣，入了夜恐怕更冷，她要翻山越岭，在这滴水成冰的月令？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么？
他沉声叫沙桐，“找几个庄头带路，传令哈刚分派底下人手进山。”
沙桐惘惘的一张脸，看了看四周围道：“主子爷，这会儿天都要黑了，进山干什么呀？”
弘策没搭理他，凝眉道：“问明白阿哈驻扎的地方，有几条道儿，一条都不能疏忽……要快，慢了该出事了。”
沙桐呆怔道：“爷是怕他们报虚账，温家兄弟其实没死，庄上会连夜杀人灭口？难道这皇庄和盐道上有勾结，他们是内鬼？”
主子办差，奴才在旁伺候着，耳濡目染下也练得火眼金睛，脑子一转就能把事儿都串起来。弘策摇摇头，“那本花名册子我看了，纸张笔墨都有了年头，做旧做不成这样。就是要害，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犯不着留到现在。”他简直不知道怎么诉说现在的感想，撑着腰无奈道，“沐小树进山了，再晚恐怕填了野兽的肚子。”
沙桐闻言懊丧地一拍大腿，“这个沐小树，横是不要命了！”按住帽子一溜小跑，帽顶的红绒在风雪里跳动，拐个弯就不见了。
那厢的七爷呢，玩够了鸟儿，发现鸟把式不在，也不上火，自己提溜着送过来。进门还笑呢，“树儿啊，这百灵学会新招儿啦……”
抬眼一看人不在，奇异地咦了声，“干嘛去了呀，这大晚上的……上老十二房里去了？”他想了想，有点生气，“简直不像话，两个爷们儿就用不着避讳啦？说几回了都没长进，猪脑子么！”他气急败坏，出门拔嗓子喊，“那金，死哪儿去啦？”
那金连跑带跳过来了，没等他开口，膝头子一点道：“主子，出事儿啦！”
七爷懵了一下，“出什么事儿了？”
“您还不知道呐，沐小树这祸头子撒癔症跑了，十二爷带人进山找他去啦。”
“嘿！”七爷变了脸色，“爷对他不够好，他当逃奴？我的奴才跑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算怎么回事儿？”他气得把鸟笼一掷，瞪眼看着那金，“你是死的？戳我眼眶子里干什么，再晚就该给他收尸了，你他妈还不叫人？”
最后连声调都变了，那金吓得一缩脖子连连道是。七爷站在细雪里，回身看笼里扑腾的鸟儿，喃喃控诉道：“沐小树，你个王八犊子，老子对你不好吗，你学得贼女人一样，跑头子货么你……”
山岭野地里，一盏诸葛灯半明半暗，官靴踩在积雪上，发出挤压的声响。
定宜木着一张脸，眼泪已经哭干了，只觉得心灰意冷。茫然往前赶，她要去阿哈的驻地，即便隔着两个山头，不是亲眼所见她不会相信。
还记得兄妹在一起时候的情景，她是老幺，因为一生下来就由奶妈、看妈接手，和父母的感情未见得多深，但哥哥们一向很疼爱她。给她编草编的蝈蝈呀、蚂蚱呀，汝良从布库场上回来，得了宫里赏的福果子，自己舍不得吃，全拿衣角兜给她。出事的那天早上说好了要带泥雕兔儿爷给她的，谁知出了那样的闪失。陡失祜恃虽可伤，到如今真正成了孤家寡人，父母哥哥就像生命里划过的流星，她甚至怀疑他们究竟有没有出现过。还是十几年来的梦一场，她从来就是一个人，孤苦伶伶，无依无靠。
野外真是冷，冷得叫人牙关打颤，没有任何牵挂，简直有点置生死于度外。她在风雪里前行，枝头的雪突地砸落下来，远处还有狼的嚎叫。她紧了紧腰上弯刀，舍得一身剐，没有什么可畏惧。她如今活着已经没有任何目的了，亲口去问一问，问明白了，就是死也可瞑目了。十二爷呢，那样聪明的人，恐怕早看出端倪来了。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想克制，但是没有办法，这样的打击，生无可恋了，还忌讳那些么？
十二爷……他是什么想头？知道她是温禄的女儿，还能善待她么？他此行是为找汝良他们询问案子，如今他们都没了，是不是该调转枪头了呢？犯官的女儿，远不及普通百姓身家清白。原就是这样的情况，现在也有些自暴自弃了，遮羞布都给扯光了，十二爷跟前她还要什么脸面？只是对不住他，瞒到今天，叫人家什么想头？眼下要坦白也晚了，她没勇气再面对他，本想找到哥哥再好好报答他，可惜了……她心里愧疚难当，对不起十二爷，也对不起七爷。这回进山也许会死在这里，欠下的债只有到下辈子做牛做马偿还他们了。
风雪潇潇，她心头一片凄凉，咬着牙前行，山里那么黑，只有灯火照亮脚尖那一小片地面。四周围的雪折射出微蓝的光，落下一脚就陷到小腿肚。靴子渐渐湿了，脚指头冻得没了知觉，她努力蜷缩起来，把身子拧成小小的一团。往前看，隐约可见蜿蜒的去势。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是未知的，如果下一步就坠进深渊，似乎也没什么冤枉，她抱着誓死的心，如果汝良他们真的不在了她也不能活，早晚这样结局，便什么都不怕了。
她踽踽独行，恍惚听见身后传来呼唤，一递一声的喊着沐小树，像老百姓河边道旁喊魂的仪式。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再细辩了辩，确实是的，不知是哪路人马追赶上来了。
她突然泪流满面，说不出的一种滋味萦绕在喉头，两位爷大约还没放弃她，可她拿什么脸来见人呢？
道旁恰好有个草垛子，她卷了把枯枝扫掉脚印，矮着身子藏匿进去，略遮挡一下，悄声往外看——脚步近了，一溜皂靴大踏步过去，火把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有人高声道：“才刚看见人影的，怎么一晃就不见了？”
十二爷踏进火光里，四下环顾了道：“脚下别停，只管往前追。”自己却顿下来，待人走远了，转身朝草垛走了过来。

第40章
“还不出来吗？“他看着草堆下露出的鞋头，感到一阵牵痛。略等了片刻，不见她有动静，料她没有想好怎么面对他。其实很多时候人与人相处，并不一定要字字触到七寸，他耳朵虽听不见，却有比旁人更灵敏的感知。从他们相识到现在，她从来不曾和他坦白，他所料也非空穴来风。从她一言一行一个眼神，他就能猜出大概来。
真是用了心思才会这样顾及她，之前也气恼，怪她这么大的事还瞒着他。可如今别说见她，仅仅看到她的鞋尖，便什么怨恨都没了。她的遭遇让人心疼，那么多的不易，独自咬着牙挺过来。本来满怀希望，突然落空了，这种感觉他能体会。
他叹了口气，隔着一层枯草，在她面前蹲踞下来，“我十三岁入喀尔喀，初到那里过不惯，每天都盼着大英召我还朝。我皇父说过，少年游历是为磨炼性情，各人资质决定外放任期的长短。我一直觉得我不比其他兄弟孬，在喀尔喀办差也是尽心尽力，可是十年间朝廷先后六次派遣钦差巡视，从来没有带来召命。我一次次满怀希望，一次次落空，甚至连震聋了耳朵都没人惦记我。后来我看透了，要好好活着只有靠自己。我用不着谁可怜我，怜悯不过一时，撑不了一辈子。我要自己争气，让他们刮目相看，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赋闲。有的人赋闲还得一不重名利的美名，我不成。我东奔西跑不为加官进爵，像七爷说的，都已经干到这份上了，立再多的功勋都做不了皇上。我这么拼命，是不想听人背后管我叫废物点心……”他苦笑了下，掸开她脚背上的雪，轻声道，“人活于世，哪能事事称心呢，总有你预想不到的艰难险阻。都跟你似的，遇着事儿就溜号，自己一个人躲起来不见人，这就能行了么？世上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什么叫事在人为呀，鼓足了劲儿，一蹦就过去了，再回头看看，什么坎坷呀，那都不叫事儿。”
他学她的口吻，说得尽量轻松，就是希望她能看得开，可她还是老样子，遮身的草甸簌簌颤动，他听不见她是否在哭，心理愈发没底，伸手扒拉几下，急切道：“你什么出身我都不在乎，就算是温家人也没什么。咱们活着，可以选吃可以选喝，就是不能选择落在哪家。躲着能解决问题么？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没有家里人，你还有我……”他想了想，似乎不大妥当，怕吓着她，又补充了句，“就把我当做哥哥，往后有我护着你，你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等了等不见反应，她浑身的犟筋，由着她，恐怕要在山里过夜了。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他去夺那捧草，她略挣了挣，还是撒开了手。
借着灯火看，她嘴唇都冻紫了，抽泣着嗫嚅：“十二爷，我对不住您呐……”
他没言声，拉她站起来，淋漓的雪沫子扫掉一些，解下大氅把她包了起来，“好好的，听话。”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盘旋，这样的处境里，有他陪在身边，尚可以缓解她的痛苦。哭久了，头有点晕，人晃了晃，被他揽进了怀里。他在她背上轻拍，说：“都过去了，会好的。以前能活下来，以后也一定能。”
十二爷的怀抱很温暖，她靠着他，男女授受不亲什么的，都没去想。他的气息包裹她，仿佛一直存在在记忆的最深处，陌生又熟悉。她拱了拱，把脸埋在他胸口，从来没这么靠近过，却又觉得那里应该就是她的家。说不清，宿命一样的东西，她有她的期盼，可是十二爷这么好的人，自己和他走得太近会带累他。一位王爷，纡尊降贵迁就她，已经是她的造化了，她还敢奢求什么？
眷恋，但是得知足，依偎也就是一瞬，她推开他，往后退了一大步，跪下深深顿首说：“奴才糊弄您和七爷那么久，是奴才私心作祟，刚才笔帖式查了档，说我哥子们都没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喉头哽咽，她几乎说不下去，调整了下才又道，“回头我就去向七爷招供，七爷要打要罚，全凭七爷的意思，就是要我以死谢罪我也认了，谁叫我不成气候呢。可这之前请十二爷宽限我，让我到阿哈营里去，我自己去找一过儿，我得问问他们一块儿的人，万一里头有隐情呢，万一我哥哥们趁乱逃了呢……说不定是陶太监为了交差随便敷衍，其实他们没死，在哪个地方活着也不一定。”
他自然要替她达成心愿的，都到这儿了，事儿办不成，她心里永远是个结，一辈子揪住不放，往后的日子没法过好。他把她拉起来，替她紧紧大氅道：“七爷那里还糊涂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同他说，越少人知道越好。家里人不在了，你还有自己的日子，再顶着沐小树的名头，往后不方便。我来想法子，先稳住了，你的户籍调到我商旗去，自己心里有底，将来婚嫁都好说话，不至于临时出岔子。”
说起婚嫁定宜有点尴尬，她没考虑过这些，但是想起师父，又觉得自己这种至生死于度外的想法很对不起他老人家。她答应以后孝敬他的，死在长白山上，糟蹋师父的希望和心血，她可不就是个白眼狼么！
“谢谢十二爷。”她做了个揖，“我这号人，不敢想以后的事儿，我就这么混着，过一天算一天完了。我该着您的情儿，打算得再好，不一定能还上，但是我一辈子知道自己欠着您。今天您找我来，我心里头……怎么说呢，谢谢您还惦记我。您看这冰天雪地，我又给您添麻烦了。”
她是时刻不忘自己的本分，先前惊慌失措也是一时，过后脑子明白了，该怎么客套周旋，她一点儿没有疏漏。
路上跑了几个月，相处不算少，弘策知道她的为人。他怜惜她，自己心里的想法打算告诉她，可话到嘴边没能说出口。她正难过着，这时候提，似乎不合时宜。她这样境遇，自己再怎么说是和硕亲王，万一她心里不愿意，弄得仗势欺人似的，就没意思了。自己尽着心待她，她不是木讷的人，会明白他对她的好。
他只是笑话自己，头前儿畅春园家宴时就提防着有这一天，现在果然应验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最后会走所有宗室的老路，没想到还能有这奇遇。将来会有多少阻碍几乎可以预料到，他也作好了准备，一旦认定了就不惜一切代价。就算迂回，初衷不变，自己于情上必定是个靠得住的人，她以前再苦，以后有他，应当苦尽甘来了。
他牵起她的手说：“我陪你去找，问明白了，不管他们还在不在，你心里踏实了，看开些儿。活着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找不见，你就不再是温禄的闺女，我替你安排新身份，以后嫁人生子，以前的种种就当是上辈子的经历，该忘的都忘了吧！”
定宜抬眼看他，灯下人五官安然，有她读得懂但又不敢确定的内容。她有些慌乱，忙调开视线，只是紧握住他的手。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似乎从来算不得逾越，是春风化雨，是水到渠成，把手搁在他掌心就有了依靠。
他挑灯前行，走几步，复回头看她，见她好好的才安心。每次回眸心头都有悸动，狐裘的氅衣衬托她的脸，精致灵巧。确定是姑娘了，便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总疑心她有话和他说，唯恐自己听不见错过了，隔一会儿便问她，“你叫我了么？”
定宜摇摇头，次数多了不由羞涩起来，这山林野地里，最艰难的时候有他作伴，就算事隔多年，回想起来也会感激涕零吧！
她拿两手捂他，“你冷么？把氅衣让给我，我怕你受寒。”
他说不冷，“我一个爷们儿冻不着的，只要你好好的就够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谢他，沉默了下道：“十二爷，沐小树是我奶妈给取的名字，她说姑娘行走不方便，还是得当男孩儿养。我是汉军旗人，原名叫温定宜，我娘在我之后没有生养，我是家里老幺。”
他重审温禄的案子，子女情况也都悉知，她能坦诚，还是很让他高兴。他略挑了下唇角，“我知道，以时而定，各顺其宜，是个能入册的好名字。”
入册算是比较中庸的说法，照他的意思，入玉牒才是最终所想。他心里藏着小秘密，人充实起来，窃窃地欢喜，她不知道罢了。
两个同样不外露的人，一点点暗示和尝试已然足了。没有澎湃不过是时机未到，先在心里种下种子，等来年开春就枝繁叶茂了。灯下看她，不见倔强，微微撅起红唇，脸上有放松的线条。他轻声问她，“按着序排，你不该是这名字，对不对？”
“是啊。”她歪脖儿苦笑，“我是我爹妈算岔了的，要是个小子，温良恭俭让嘛，到我该叫温汝让。结果一看女的，没法排了，叫定宜吧，挺将就的。”
他夷然说：“无心插柳，没什么不好。是个姑娘才替温家留了条根。如果是小子，也活不到现在。”
生一大帮儿子，最后发配到不毛之地，生死都不由自己做主。所幸留下个闺女，百折不挠地活着，让他遇上，像市井俚语说的，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只不过有时也没底，自己耳朵不方便，哪怕地位再高也是个残疾，怕她嫌弃。
他顿了下，迟疑着问她，“你每次和我说话，觉得累心么？”
她看着他，他眼睛里有闪烁的微光，还有她瞧了会心疼的东西。她握了握他的手说：“哪儿能呢，倒是总担心您会累，我怕我说得太快了，叫您看不清，您不好意思指正我，我又不自知，让您受累。十二爷，要是我做得不好，您一定要告诉我，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儿，您觉得不顺意了，我都能改。我以前呀，装男人，净混男人堆了，谁要追究起来，姑娘家也算是个污点。还好您没有瞧不起我，我遇了事儿您还帮我……”
他简直有点表忠心的意思，很快道：“这是没办法，算不得污点。你身正，谁敢背后闲话，我活劈了他。”
女人最禁不得男人说这个，况且还是个不同寻常的男人。一个人到了年纪，心思和小时候不一样，遇见合适的人，动情，人的本性。她到现在还是这想头儿，就算三个哥哥没了，宦海沉浮生死寻常，不迁怒任何人，更何况是他。
她听着，嘴角慢慢染上一层笑意，“您是谦谦君子，不作兴劈人的。有您这句话，我也……不枉此生了。”
弘策回想起来也觉得难堪，从来没这么急不可耐过，话似乎太糙了，可说出来也不后悔。一路走一路聊，他得看着她的口型，脚下就耽搁了。这样大半夜的，走在野外，自己听力不好，怕保护不了她，便不再多言了，只说：“快点儿走，天亮或者能到。”
火把在树后明灭，像天上的星，离得远了杳杳看不见。
另一队人马从旁边的道上过来，七爷裹着大氅骂骂咧咧：“遇着鬼打墙啦，连个脚印都没有，是不是走错道儿啦？都是窝囊废，回去罚俸半年，一群吃干饭的，不给老子挣脸。瞧瞧人家醇王府，再瞧瞧你们！要不说奶奶比姥姥会生儿子呢，咱们贤王府就是个姥姥窝，养了一帮子混吃等死的玩意儿……”
七爷的嗓门儿在林间回荡，啊地一声能传出去好远。然后就听见他的喊声：“树儿啊，跑归跑，可别遇见狼。你这小身板儿不经吃，狼见了你该哭啦……”

第41章
到最后，不得不说圈子兜得有点儿大。醇王府发现主子丢了，这可乱成一锅粥了，找谁要紧呀，自然是十二爷要紧。再折回来，边走边喊主子爷，急得桶箍都爆了，没找着人影儿。
沙桐快哭了，山林莽莽，哪儿有十二爷呀。沐小树没捞回来，还丢一个，这差事当得该死。他咧着嘴，西北风灌进嘴里，自己抽了两嘴巴子，“没用的奴才秧子，主子有个好歹你就给我死去！”
十二王府和七王府完全不一样，比如奴才搁在一块儿，十二王府的知道羞耻，不用主子说，跟着跑过喀尔喀的，主子就是他们的命；七王府呢，狼一群狗一伙，倒灶使坏是好手，主子跟前和稀泥，嬉皮笑脸没正形儿。遇着事儿了比谁都慌，这就是一家之主治家手段的高下区别。
一队往前赶，一队回头找，到山崖那儿遇上了，沙桐哭丧着脸打千儿问七爷，“您瞧见我们主子没有？奴才不中用，把主子弄丢了，这会儿肠子都快急断了，这可怎么办呐！”
七爷呆住了，“这不是就差搜山了吗，没看见呀。”转念一想完了，八成他们是遇上了，两个人作伴，把他们都给撂开了。他心头升起凄凉来，明明是他的奴才，凭什么总让老十二捷足先登呀，这还有王法没有？老十二太不象话了，他不能受这窝囊气，他得告御状去，告他拐骗羽旗包衣！他虽不是铁帽子王，好歹也是一旗之主，怎么能容他抢奴才呐。只要他发句话，沐小树就是死了也得埋在他贤王府的坟地里，弘策就眼巴巴看着吧，谁让隔旗如隔山呢！
一头不平，一头也怨自己老是棋差一招。说起来弘策的胆儿真够大的，他就没一点儿忌讳，敢情破罐子破摔了？沐小树再好也是男的，大英的王爷，说断袖就断袖，他有这个气魄，自己为什么不能有？七爷挺了挺胸，连老十二这个惯常的孝子贤孙都敢反了这世俗，他比他差么？他想好了，这回逮着了就摁在床上，不会的钻研钻研，生米煮成熟饭再说。至于以后……男的不能要名分，给他置房置地买奴婢，一个穷小子落进金窝银窝里，还不高兴死！
主意是打定了，不过事分轻重缓急，眼下找人要紧。荒郊野外的，真遇见点什么就来不及了。七爷挥了挥手，“别愕着了，把人撒开分头找。”他指点开了，“一队往这儿，一队往那儿……招子放亮点儿，别最后给我提溜一只鞋回来，爷炮烙了你们！”
众侍卫应个嗻，很快消失在林子里。七爷怅然四顾，风吹起了地上细雪，天冷得叫人乍舌。要不是这倒霉差事，他这会儿在北京烤着炭盆儿听戏呢！最可气的是这沐小树，一路上骑马过州府，大把的机会可以逃，偏弄到现在，这不是找不自在吗！以为进了深山老林就不追他了？这回落到他手里，先扒他两层衣裳再说！
风雪稍息，夜色由浓转淡，枝头隐隐有鸟鸣，天快亮了。
这一宿好折腾，每个人都步履蹒跚。从第二个山头往下看，朦胧间见山坳里架着一排窝棚，想来那里就是阿哈营地了吧！
定宜心头燃起希望，踮着脚说：“十二爷快看呐，下山就到了！”
十二爷站在树下，没等他开口，头顶上一只松鼠跳过去，抖落满枝积雪，砸得他一身尽是。她哟了声，赶紧过来替他拍打，他笑着转头看，天边晕染出一片红，今天当放晴了。他长叹道：“好些年没在野外看日出了，我记得十二岁那年跟我皇阿玛秋狝，天不亮就到林场，兄弟们聚集在看城周围，听他们吹鹿哨，看太阳慢慢升起来……我从没见过那么大那么红的太阳，时隔多年还清楚记得。那时候真好……”
定宜顺着他的视线眺望，他所怀念的不单是当时情景，还有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现在呢，人越大烦恼越多，都一样的。
“你呢？”他问她，“你小时候有过什么高兴事儿？平时玩儿什么呀？”
“我呀……”她仔细想了想，“我六岁家就败了，也没什么可干的，很多事情记不太清了，就记得爱在金鱼池里钓金鱼。我哥哥有能耐，他们都是自己孵鱼卵，我知道金鱼里头鹤顶红比较凶，也挺皮实，但弄不好就得养死。鎏金和兰寿呢，喂好了不失膘，比较容易养活。我的那些玩儿的理论都打我哥哥这儿来，后来飘在外头就不那么讲究了，村里孩子多，我有了玩伴，基本就是上树下河。逮季鸟儿呀，逮棺材板儿【蛐蛐】，尽瞎玩儿。“她转过眼看他，“十二爷，我和您总有说不完的话，您不嫌我聒噪吧？”
他摇摇头，“我爱看你……说话。”好些时候没话找话，就是为了多看她几眼。只要她出声儿，他就可以大大方方打量她了。
她的目光流转向别处，微微一点笑意挂在唇角。可以咂出他话里的味道，她觉得十二爷应当是有些喜欢她的，这样多好，多大的造化。将来就算跟了别人，回想起来也可骄傲了。
她深深舒口气，天转亮了些，下山的路也渐渐明晰了。越靠近真相越怯懦，那山坳像张开的巨大的嘴，会把一切吞噬似的。她咬了咬牙，“十二爷，您说他们会不会在那里？”
说实话希望很渺茫，这片绵延的山脉不知道埋葬了多少神魂和梦想，一个人扎进去，还不如石子抛进水里能激起涟漪。只是怎么同她说呢，他略顿了下道：“不管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你都得接受。”
她缓缓点头，“这一宿我想了挺多，不接受也没办法。他们不在了，我不能跟着去死，我还有师父要尽孝，我有我的责任。就像您说的，既然以前能活，以后一定也能，还会越过越好……可我就是怕呀，我觉得他们应该活着，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他们……”
他说：“那就去找，找过一回心里踏实了，往后该怎么就怎么。”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行，踩下去一脚不知道深浅，两个人相互扶持着一步一步腾挪，将到那里的时候听见里头咳嗽呵斥的声音，一会儿出来十几个压刀的兵卒，手里持着鞭子，歪戴暖帽叉腿站着，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
那些阿哈从门里鱼贯而出，个个拱肩缩脖。身上是褴褛的老棉袄，粗布做成的，早看不清颜色了，破损的地方露出斑驳的棉絮，丝丝缕缕泛着黄，厚薄也不均匀，冻得瑟瑟发抖。苦难太深重，连眼珠子都是迟钝的。发现有人来，极慢地看一眼，又低下头去。这世上什么都和他们不相干，西北风里旁若无人对插起袖子，蓬头垢面，拖动着露了脚趾的棉鞋，走一步，发出沉重的跺地声，那境况和顺天府大牢里的犯人不同，甚至不如街头乞讨的花子。
定宜迸出两行泪来，如果汝良他们在里面，还怎么和以前的公子哥儿联系起来？
两个兵卒的皮鞭抽得噼啪作响，吊着老高的嗓门喊：“野泥脚杆子，还有闲情儿看！狗东西，喂饱了就偷懒，饿你们三天，饿得转不动脖子，叫你们再看！”
“来者是谁？”远远有个披着斗篷的叉着腰轰人，“这是朝廷禁地，不是你们看西洋景儿的地方。麻溜走，走走走，要不给你们全逮起来！”
定宜觉得那人应该就是这儿的头儿了，赶紧上前几步说：“劳您驾，我和您打听几个人……”
她还没说完，被人一连串的“去”给撅回姥姥家了，“打听什么，没看见这儿忙着呢？这是你卖呆的地方？一色朝廷重犯，你靠近了试试，要劫人是怎么的？”看来人给骂傻了，怔在那儿不挪步，大氅罩着身子，也瞧不出身条儿来，上下审视了好几眼，炸着喉咙叱，“还他娘的不走？等老子押你进号子？这儿别的没有，铁链重枷有的是，怎么着，想尝尝味儿？”
大呼小叫引来了边上人，一瞧之下顿时笑了，“任领催您眼神不行，这是娘们儿找男人来啦，您小点声儿，别吓着人家。”
姓任的一听复打量几遍，“女的？女的上这儿来，敢情还是个贞洁烈妇呢！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地跑。发配了当他死了就得了，另找啊，至不济咱们哥们儿也愿意担当担当……”
一伙人说笑取乐，没留神后边过来的人，一个漏风巴掌兜头扇了过来，“瞎了眼的狗奴才，你好大的胆子！”
任领催给扇得两眼直冒金星儿，等醒过神来要杀人，一回头，一面牙牌照着面门拍了过来。定睛看，雕花底板上写着和硕亲王四个大字，这一惊不打紧，一腔怒火顿时化成了冰碴子，往后连退好几步，就地跪下便磕头，“奴才……奴才是混帐，油脂蒙了心窍，不知道王爷亲临……奴才罪该万死？”
大英在旗的都知道，腰牌是宗室的名刺【名帖】，写贝勒就是贝勒，写王爷就是王爷。头儿跪下了，底下当差的没有挺腰站着的道理。看守们都忙磕头，几千的阿哈立时便趴倒了一大片，任领催带头叫饶命，阿哈一叠声喊冤枉，山坳里登时呼声震天。
外界再多干扰，于弘策来说是无关痛痒的，他只蹙了蹙眉道：“把人都归拢起来，回头我有话问。”
任领催忙道是，跪着调转过身子挥手，“赶紧的，把这些阿哈都押到前头草场上去，谁再嚎丧拿驴粪堵嘴……”想想王爷跟前太放肆了，声音低下去，慌里慌张瞪眼，“还不动起来，快着点儿呀！”
卒子们哈腰领命，呼呼喝喝皮鞭抽得山响。定宜不忍看，转过头来单问任领催，“您在这儿当值多久了？”
任领催吃不准她的身份，问了只管答：“回姑娘的话，小的是徵旗下包衣，祖祖辈辈常驻在长白山这片的，十五岁在皇庄当差，到今年立冬满二十年了。”
“那十二年前从京里发配来的人，您还记不记得？”她急道，“都察院御史温禄有三个儿子发到皇庄，他们人呢，现在在哪儿？在不在那些人中间？”
任领催愣着眼想了半天，“温禄的儿子？温汝良他们？”
定宜的心都攥起来了，“对对，正是的，他们人在哪里？”
任领催直摇头，“这几个反叛，来了就没消停过，鼓动人造反呐，带头跑什么的，折腾了近两年。后来押在水牢里泡了三个月，老实了，可出来赶上牲口发瘟，他们就染上了，没多久就死啦。”
本来虽没抱多大希望，但也不至于绝望。眼下呢，问过了，证实了，的确是没了。她实在是经受不住，脑子里一懵，倒下来便人事不知了。

第42章
她经历的痛苦，心里的挣扎，他再着急都没法替她分担。就像人生必要经受的磨难一样，淬了火，就到达一个新境界，百炼成钢。往后她应当刀枪不入，他也不会再让她受半点苦了。
他把她抱在怀里，抚她的脸。难为她了，咬着槽牙走了一夜，翻山越岭对于一个女孩儿来说太耗体力，精神上的寄托一下子化为乌有，难免会被现实击垮。
随行的戈什哈来得也挺快，没隔多久就到了。这地方都是窝棚，污糟得厉害，人不好安置，只有就地搭帐。旁的先不管，拢火盆给她渥着，让领催准备米汤来，等她醒了好让她暖身子。
七爷依旧是姗姗来迟，等他到的时候都安顿完了，他过来一看，大皱其眉，“没本事还学人逃跑？瞧瞧成了这鬼样子！这是怎么了？冻晕了？”
弘策不好说什么，含糊应了，这下七爷来气了，嗓门儿也见高，“这东西是个重情义的，他知道你要查案子，连主子都顾不上了，舍命陪君子来了。我都教训多少回了，一点儿不听话，他是属驴的！”扭头看，榻上人蔫头耷脑的也可怜，就住了嘴，挨在边上打量他，边打量边兴叹，“自己什么身板儿呀，还充人形儿！老十二，不是做哥哥的说你，你要让我的人帮忙，好歹知会我一声，让我心里有个数。这么不声不响私自带走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想头么？我至不济也是个亲王，人见了我得管我叫声爷，可在你这儿我就是个二傻子啊，蠢哥哥，什么好赖都不明白，是不是？”
七爷要翻账，翻起来牵扯就多了。弘策道：“七哥说这话，折得兄弟没法活。事发突然，小树是好心，说案子早早儿有了眉目，也好早些上宁古塔。七哥畏寒她知道，担心主子耽搁久了受委屈，不也是一片孝心么。”
七爷一听，原来是为了他，顿时满腔不满都消散了。回过身低头看小树，真是处处透着可爱呀！
弘策还记挂温家三兄弟，来来回回几万的阿哈，一提起温禄的儿子任领催就能回忆起来，真有这么叫人难忘么？既然他能记住，吃住都在一起的就更不会忘记了。
他出门去，往草场上看一眼，这么多人，就算庄头嘱咐过什么，长期浸泡在苦难里，许他们一点微利，不愁套不出真话来。
他长长叹口气，眼前浓雾一片。三个里头哪怕剩一个，对她也是安慰。
叫沙桐来，把话交代给戈什哈，分头出去打探。这些年长白山和宁古塔存在同样的问题，阿哈人数急剧减少，逐一审视，壮年寥寥无几，几乎都是老弱病残。朝廷降罪的刑犯，到了这里和牲口无异，难免有随意屠戮和倒卖的事发生……要是倒卖了还好些，或者有一线生机。温家兄弟他也有点印象，二品以上官员的儿子落地就是侍卫，当初在一处练骑射，布库场上交过手的。后来他去喀尔喀，回来才知道温家坏了事，要是早早儿料到会遇见温家的闺女，伸把援手，至少那三兄弟不会弄得现在这副光景。
外头忙打探，帐里的七爷也没闲着，他给小树晾凉白开，别手别脚拿两个碗这么折过来折过去，嘴里喃喃着：“滚水烫嘴呀，我最不爱吃烫的了，我额涅老说我是猫儿投胎，吃不得热食儿。猫就猫吧，狗才冷热不忌呢，你说是吧？我好多臭毛病，往后你跟着我你就知道啦。“探头看看，在榻脚上踢了一下，“差不多了啊，该醒了。跟人满世界乱跑，跑完了还要爷伺候你，你多好的福气呀，我额涅还没喝过我晾的水呢！“
他絮絮叨叨的，最后真把人啰嗦醒了，赶紧挨在榻沿上喂他，“来来，张嘴。你爱不爱吃栗子粉？冬天吃栗子粉是老例儿，等回了皇庄我让人给你蒸，啊。”
定宜还糊涂着，左右看了看，不知身在何处。再瞧瞧眼前人，吓了一跳，慌忙坐起来，结结巴巴说：“那什么……主……主子，您怎么来了？”
“我追逃奴啊，谁让你悄没声儿跑了。”他把碗边儿贴在他嘴唇上，“喝一口，我再让人拿米汤来。我说你往后能别自作主张吗？虽然我知道你是一片忠心，想早点儿结了案子，好让爷离开这儿，可办事前先和爷商量一下，爷不是不近情理的人呐。你在我身边，我多早晚骂过你呀，是不是？我都是和你讲道理，哎，我最爱讲道理了，因为我站得住脚呀，不像你，猴儿顶灯似的……”他说一堆，小树边喝水边瞅他，他就觉得心虚，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以前老不讲理？反省一下子，没咂出子丑寅卯，倒想起先前的主意来了。扒衣裳不是时候，周围眼睛太多，这事儿得背着人做。那就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一说，让他有个准备。
但是怎么开口呢，有点不好意思。他踯躅着看看他，“树啊，我问你个事儿，你在北京有没有相好的？”
定宜不知所措，“还……还没有看对眼的，主子怎么问这个呀？”
“我这里有一人儿，长得漂亮，大眼睛高鼻梁，出身好也有钱，家里田产吃不完，呼奴使婢的……要紧一宗儿，这人脾气随和，整天没什么犯愁的事儿，架架鹰啊，听听曲儿啊，活得可带劲了。”
她不明白他要干什么，自己刚经历大打击，没什么兴致和他搅和，便道：“谁啊，这么不事生产？”
七爷给他回一倒噎气，愣住了，半天才醒神，摸着鼻子说：“人家手里有钱，生什么产呀？朝廷不让旗人和百姓争利，连买卖行都不许开，这不只能吃喝玩乐嘛！能吃得好玩得转就成啦，福气是娘胎里带来的，你不能让他削骨还父吧！”
说得也有道理，她点了点头，“那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呢？”
七爷语气理所当然，“我做媒。”
定宜呛了一口水，捂着嘴咳嗽起来，暗道十二爷说不让七爷知道的，人家这都门儿清了。他说的这个，一听就知道对方是个男的，是她自己没掩饰好，听见汝良他们全死了，方寸大乱，哪儿还顾得上别的呀。七爷虽然糊涂，要紧时候脑子灵，她是太小看他了。
“不、不，我还小，不想找人，谢谢主子好意……”
七爷啧地一声，“你怎么跟我太姑奶奶似的，活到长毛了，人家问‘您老高寿啊’，她还说‘我小呐，才九十九’。你不是快十八了吗，该找下家啦。”他说完了，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含糊道，“其实两个男人过日子，也可以过得很好。干什么非要和女的凑合呀，女的不就会生孩子嘛，孩子和谁不是生啊，要孩子还不容易……人间难得是两情相悦，感情到了，男女都不打紧，在一块儿高高兴兴的，人一辈子，白驹过隙，眨眼就完啦。”
定宜更加云里雾里了，两个男人过日子？他还是没弄明白她的情况，知道她是男的还来牵这个线，真把她魂儿吓飞了。她抖抖索索说：“主子您别开玩笑，这使不得，我清清白白的人，从来没想过下海，您给我介绍这主儿，您不是害我吗！”
七爷很冤枉，“这怎么成害你了呢，我是一心向着你啊。你想想，你穷不穷？穷啊，没钱，不能让你师傅过好日子，你不孝。这儿有个法子能让你尽孝，往后还能不愁吃喝。当然我没有让你卖的意思啊，我也用感情，对你是真心实意的。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为谁操过心，看上谁了，勾勾手她自己就来了。你呢，我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处置，半夜做梦都梦见你啊，我用情多深呐……”
定宜这下是完全惊呆了，一根手指头指向他，打着摆子问：“您说的那个人就是您自己？”
七爷不知不觉说漏了，千年没红过的老脸，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再一琢磨干脆挑明了吧，再晚又落在老十二后头了。他一个正经主子，优势还是很大的。于是他壮了壮胆儿说没错，“就是我！我怎么了，哪点不如别人？我也没缺胳膊少腿，我能听能说，比谁都齐全。我有个好爹，还有个好妈，荒唐名声大，大家伙儿对我不抱希望，我爱怎么就怎么。不像有些人，朝廷基柱，国家栋梁，你要跟了他，非给整治死不可。你自己想想，风险太大搭上小命不值得，还是跟我，我好吃好喝供着你，我疼你爱你，保你过得比我福晋还滋润，怎么样？”
这叫什么事儿？她受过的打击都不及这个来得震撼。七爷的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同样的人，怎么能没谱成这样呢！
他见她不说话，十分着急，“别想啦，爷亏待不了你。我这人没别的，就是重情义，你跟我，比跟弘策好一万倍。别看他是个和硕亲王，哪天喀尔喀出了纰漏，他头一个得受连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还想不想留着脑袋吃饭呀？只要你从了我，我给你置宅子，你的活儿没变，还是鸟儿……把式，没人敢说你光吃饭不干活，你看多好的买卖，稳赚不赔。”
定宜简直目瞪口呆，“……没想到您是这样的人！”
说实话七爷自己也没想到，他成了这样，还不是他害的，他敢一推四五六？
“我以前也是个宁折不弯的人，多少奉承拍马的给我送小相公，我看一眼吗？这不是遇上你了吗！其实你真没什么出挑的，个儿不高还是个死脑筋，我中了邪就是喜欢怎么办？你有解药没有，要有就给我，我二话不说立马吞下去。我成这样自己比你着急，家里侧福晋庶福晋还等我生儿子呢，我现在脑子里全是你啊天爷！”他一头说一头灵光突闪，“欸，我看你穿上女装能糊弄人，你要愿意，我给你弄个名分，自此独宠专房怎么样？”
定宜说不出话来，又是窘迫又是无奈，碰上这人，想一出是一出，叫人哭笑不得。你越和他理论他越来劲，自己琢磨琢磨、补充补充，就能勾画出一副漂亮的场景来。她不能说实话，十二爷嘱咐过的，怕惹麻烦。不说实话呢，这位爷能把她呕得吐血。她实在扛不住，直白道：“主子的美意我心领了，可我……没想过和您怎么样。男人大丈夫，要过好日子靠自己一双手，哪怕是搂柴禾、擀火绳，我也不能卖身啊！”
七爷讶然说：“谁让你卖身了？爷对你有情儿，这能叫卖身吗？你就对我就一点儿意思没有？我长得也不赖，没比老十二少只眼睛，你凭什么瞧不上我？我可告诉你，我这人越得不到越爱抢，你可别逼我，逼急了我霸王硬上弓，你别后悔。”
这不是无赖吗，定宜往后缩了缩，“您不带这样的，您是王爷……”
“我还是你正路主子呢，你从头顶到脚底都是我的，知道吗？什么叫包衣啊，”他想了想，“包着衣裳算你自己的，脱了衣裳就是我的人！”
“您这是什么话呀，”她涨红了脸，“我得给我们家传香火……”
“传什么呀，你们家都没人了，你不传，你爹妈还能爬起来骂你啊？欸，你躲什么呀，我能吃了你？”他抗拒的小动作让他很生气，想起他和弘策那亲热劲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伸出两手捧住他的脸，照准那红嘟嘟的嘴唇就亲了上去。

第43章
幸福总来得猝不及防。
七爷本来是抱着七分赌气亲那一下的，结果嘴唇碰触上，居然捡着漏了。这唇软得像帛，王府里哪个女人都比不了。世上怎么能有这么招人疼的孩子呢，看着像女的，亲起来像女的，这小鸡儿简直白长了。真是个女的就再齐全没有了，迎回去，生一窝孩子。出身低也没关系，慢慢往上抬举，多好啊！可惜了，现实不如想象的顺遂，不过也不打紧，他不在乎为他断袖。如今亲这一下就是落款了，老十二是君子人，手脚肯定没他快。反正谁先得手就是谁的，这回别想让他谦让。
七爷心神荡漾难以自拔，花丛老手，知道他能勾起他的遐思，这就说明自己真的不成就了。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到最后会不会对女人不感兴趣？这个有点麻烦，他暂时没儿子，万一绝后怎么办？七爷脑子转得飞快，他这人吧，最在乎的还是自己，至于后辈的出路，他考虑不多。大伙儿都知道啊，不是铁帽子王，下一代爵位要降袭，养个世子出来不过做郡王，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呢，太上皇血脉，当今圣上的兄弟，死了没人发送总不见得。只要后事有人帮着料理，没儿子也将就了。
七爷全盘打算，自认为滴水不漏，至于太上皇和他母亲的想法，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他自己的人生自己痛快就好，他们年纪大了，料理妥当自己就完了，他的事儿不要他们管。
嘴唇沾上这一小会儿，七爷把从来没规划的人生给捋顺了，多么惊人的伟业！他晕头晕脑，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是宗旨明确。然而没等他多逗留，两根手指戳在他脑门上，一下子就把他推开了。
定宜一跃而起，面红耳赤捂住了嘴，眼里含着泪，大有把他大卸八块的意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别人不愿意你就硬来，不过仗着我是奴才你是主子！”
七爷晕乎着，看见他声泪俱下，有点慌张。但是低头是决计不低头的，斜眼睃着他，“你还知道我是你主子啊？”
她没被人这么轻薄过，怕做女孩儿受欺负，现在顶着男人的名头还不是照旧！贤亲王府从主子到奴才没一个好料，以前觉得七爷虽然不着调，人品还过得去，现在看来他简直是个贼头儿，男女通吃，丧心病狂！
定宜感觉一阵恶心，狠狠揩了几下嘴，“王爷忘了我是半路入的籍，您要是有道义，除了我的籍，小树就此拜别王爷。”
七爷给他弄得拱火，斗鸡似的高呼休想，“我羽旗可不是庙门，你想入就入，想出就出！你不愿意，我回京就向你师父提亲，我迎你做男妾！”
这一着急就口不择言了，什么男妾，从来没听说过，他就打算开这先河。定宜浑身寒毛直竖起来，惊恐瞪着他道：“沐小树微末之人，舍得一身剐。王爷硬要用强……”她噌地抽出腰刀抵在脖子上，“大不了我死给你看。”
这下七爷慌了，“别别，有话好说。不就是亲了一下吗，你又没失贞，用得着要死要活的？把刀放下，实在觉得我占了你便宜，你再亲回去就是了，我一点都不介意。”
定宜狠狠剜了他两眼，“我不想讨什么公道，但求王爷答应我下不为例。”
真要死了他也舍不得，七爷无奈道好，不过余地留得挺大，“往后你不答应，我不亲你就是了。”
她没留心眼，只是怏怏红了脸，“也不许再提起，对外谁跟前都不露口风，王爷能做到吗？”
七爷干瞪眼，还想讨价还价，“我不告诉别人，可心里憋着事儿难受，我得找老十二商量商量，我请他替我出出主意。”
定宜觉得七爷必定是老天爷派来毁她的，故意在十二爷面前显摆，就是为了给十二爷难堪。她不愿意让十二爷知道，为什么呢，心里隐隐担忧罢了。十二爷重情义，万一有玉成之美，那她成什么了？她没法说出口，暗里爱慕他，是她自己的事。她没有父母兄弟，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不会奢望，但也绝不退而求其次。七爷是个污糟猫，这样轻浮的人，连交心都不够格，更别说其他了。
她把刀锋往自己脖子上压了压，“我不活了，真死给你看！”
七爷吓得够呛，一叠声说别介，“我谁都不告诉，就咱们俩知道，是咱们的小秘密成不成？”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去捏那薄薄的刀背，从他脖子上挪开，“戈什哈配兵刃是用来杀敌的，可不是为了让你抹脖子。你还能像点儿男人不能？动不动以死相逼，这是什么作为呀？让我亲一口你少块肉么？我是真喜欢你，要不凭你进府以来的表现，就你那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德行，爷早拉你立旗杆去了。”
定宜头痛欲裂，七爷说这些她压根儿不为所动。拿他和十二爷搁在一块儿比，怎么比？人家芝兰玉树一样的人，不会夸夸其谈，难得的是恰到好处。这位爷呢，粗豪大意，有个紧要事依靠不上，做玩伴可以，托付终身不是好选择。
她叹了口气打量他，以前总没有好好看过他。七爷是宇文氏的子孙，相貌堂皇自不在话下，样样具好，唯独缺了份沉稳，勉强搭起来的三脚架子，弄不好就要塌。
她调过头去，蹦下矮榻紧了紧腰带。被他一打岔，乱了她的方寸。为什么厥过去她没忘，汝良啊，还有汝恭、汝俭，都没了。怕花名册上记的不真，她都跑到阿哈营了，打听过后证实死了，还有什么念想呀？十二爷跟前还能哭，七爷来了她就得忍住眼泪。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嘛，她这十二年活得冤枉，天天念着盼着，发愿成了人一定要上皇庄来。好容易长大，来了，结果就这样。
她气儿都松了，看看七爷，无言以对。七爷好像明白点儿什么了，追着问她，“我瞧你怎么怪模怪样的？遇着不痛快了？是不是昨晚十二爷对你动手动脚了？你告诉我，我找他算账去。”
七爷义愤填膺，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定宜忙说不是，以为谁都跟他似的，逮着了就嘬嘴儿耍无赖么！她出了帐门远远看过去，醇王府的人在冰冷的朝阳下盘查阿哈，一个挨一个地筛。十二爷负手而立，狐裘的护领托着漂亮的脸，面色冻得发白，还是坚定不移的眼神。不经意回眸瞧见了她，眉眼间有温暖的波光。定宜望着他，心里倒是安和的，仿佛心有灵犀，她想做的事不等她开口，他都可以替她办妥，这样的人，怎么不叫人动容呢。
七爷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抱怨天冷呐，老十二干什么呢，一根筋的主儿，给自己找麻烦。定宜不理他，七爷一向后知后觉，男人不能担当，做个千岁无忧的主子就罢了，他明白什么是疾苦？
她走过去，往十二爷身后瞧了瞧，“有信儿么？”
“人数众多，暂时没消息。你别急，不见得一个知情的都找不着。”他仔细打量她，“你眼下怎么样？身上有什么不熨帖么？”
她摇摇头说：“刚才一时没把持，叫您见笑了。”再要说话，眼梢瞥见七爷歪歪斜斜过来了，便适时住了嘴。
七爷呢，就是个人嫌狗不待见的主。沾了点便宜，尾巴翘得八丈高，连发声的腔调都不一样啦，啧啧说：“老十二你辛苦，这份办事的心，朝廷知道了还得嘉奖你。升官是不能够了，赏金银赏田地倒有一说。我回头具本大大地夸你，明年指婚说门儿好亲，什么都有了。”
不着四六的一通，简直让人不知道怎么回话。恰好沙桐带着一个阿哈过来，虾腰说：“主子，这人当年和温家兄弟住一个窝棚，他们的事儿多少知道些。奴才把人传来，听主子的示下。”
这阿哈衣衫褴褛，满脸的冻疮皲裂，估摸三十开外年纪，十来年间发生的事应该还有印象。弘策道：“我此来奉旨打探温家兄弟的下落，你老实交代，亏待不了你。”
那阿哈仓皇抬抬眼，颤声说：“不敢欺瞒贵人，小的和温家兄弟算不得相熟，但是一条通铺上住着，对他们的事有耳闻。温家兄弟都是有气性的汉子，来了不服管，整天介挑动人起事，给收拾得挺惨的。那时候鞭子抽啊什么的他们都不怕，后来佐领发了话，戴一百斤的重枷下水牢。见天扛枷，分量能把人压吐，水牢里耗子又多，游来游去的专咬人腿，加上水脏啊，伤口都烂了，他们硬气，没有求一声饶。关了三个月，最后没办法了，还是得下令让人出来。也是他们命不济，水牢里没关死，出来遇见瘟疫，一下就撂倒了。延捱了一阵儿，都去望乡台了。”
定宜静静听着，众口一词下不抱希望，难过归难过，慢慢也可以心平气和面对了。十二爷犹不死心，问：“葬在哪里，谁发送的？”
那阿哈说：“是小的运出去的，那时候死的人拿车装，送到后山上刨个浅坑埋了，隔三天再去，坑都底朝天了。山里豺狼虎豹多，闻着味儿了，连个尸首都不能留下，全给那些东西当点心了。”
弘策回过头来看定宜，她表情平静，眼里的哀愁却望不到底。他叹了口气，索性问明白了，心里有数，不该念着的就全丢开吧！他说：“长白山一行一无所获，稍作修整，过两天就往宁古塔去了。温禄的案子不会就此搁置，等回了京再从头捋一遍，里头悬疑大得很，得上折子禀明皇上，以求圣裁。”
她迟迟应了声，碍着七爷在，也不好多说什么。
七爷呢，搓着手说：“得了，路都断了，就别那么执着啦。”转过脸来对小树暧昧一笑，“树啊，你跑了一夜，两只鸟儿想你想坏了，回去好好喂它们。完了上我那儿去，咱们商量事儿，你的籍再抬一抬，你师哥要愿意啊，保举他上签押房做差事，或是上我旗里管旗务，都行。”他眨了眨眼，“谁让咱们感情深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老例儿。”
定宜尴尬不已，“谢谢主子，这事儿得问他自己，我做不了这个主。”
弘策面上没什么波澜，转过眼冲她一笑，笑得相当体己。也没插七爷的话，吩咐沙桐，“把人都叫回来吧，累了一夜了，既然问不出首尾来，再耽搁都是无用功。”
一声令下，醇王府戈什哈都撤出来了，七爷也吵吵嚷嚷叫收队。这间隙里十二爷在她指尖轻轻一触，低声道：“我答应过你，等到了长白山给你补过生日的。明晚戌时，我在皇庄东南那片开阔地等你。别和别人说，你一个人来。”
他花了心思要安慰她，她心里感激，抬头看他，又匆匆低下头去，耳根慢慢红起来，一直蔓延进了圈领里。

第44章
白天翻山比晚上方便得多，脚程快，大半天时间就到皇庄了。大伙儿都累啊，草草填饱了肚子倒头就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七爷起来了，站在廊子底下打拳。直线为攻，曲线为守，嘴里叨叨“虚灵顶劲，无中生有”，打着打着打到了小树门外。门阖着，伸出一根手指头捅那窗户纸，偷眼往屋里看，炕上没人，褥子整整齐齐叠着，人不知上哪儿去了。
他左右张望，没见着鸟笼，难道上庄外遛鸟了？还是遛啊遛的，又和老十二搅和到一块儿去了？七爷不太高兴，被自己的猜测弄得很烦恼。干脆上弘策那儿看看去吧，简直有种捉奸的味道，心里既愤怒又忐忑。今天得把话说清楚，沐小树是他的，老十二再纠缠不清，他忍不住了可要发威的。
这厢拳也不打了，拐个弯上老十二下处去，沙桐和哈刚就在门外站着，挺腰缩腹，像庙里的哼哈二将。他整整脸色，迈着四方步过去，大声清了清嗓子。沙桐是人精，看见他，立马西洋钟上足了发条似的，三步两步就蹦了过来。
“七爷来了？”他笑嘻嘻打个千儿，“瞧这爽朗的精神头儿，敢情是刚打完了拳。您找我们爷来？奴才给您泡壶茶，您上屋里坐坐？”
七爷唔了声，视线往前一递，“桐子，瞧见我们小树没有？”
沙桐是十二爷身边亲信，靠着一双慧眼当差，那股机灵劲儿无人能及。沐小树是怎么回事，七爷又是怎么回事，和他们主子是怎样错综复杂的关系，他心里门儿清。这是要唱一出二龙抢珠的戏码啊，七爷见多识广，他们主子一个雏儿，怎么应对他？
他晃了晃脑袋，“没看见沐侍卫，她给您伺候鸟儿，养鸟的起得早，八成上外头遛去了。天儿虽冷，也得让鸟开嗓子放歌，要不闲久了，连怎么出声儿都忘了。”
七爷不理他插科打诨，他越说没看见，越让他疑心小树在老十二屋里。也不多言，撩了袍角就进门去，抬眼见案上供着一个铜炉，轻烟袅袅弥漫了满室的檀香，他不喜欢这味儿，下意识掖了掖鼻子。
老十二不在正屋里，刚要找他，他从里边打帘出来，匆匆抬眼叫了声七哥，只管低头琢磨自己的虎口。
沙桐眼尖，原来十二爷手上拉了蛮大一道口子，正汩汩往外流血。他吃一惊，赶紧抽帕子过去，把伤口包裹了起来。
七爷不明所以，霎着眼说：“遇见刺客了？怎么弄得这样儿？”边说边往里间走，掫了帘角满屋子打量，一地的细竹篾子，没看见有别人。他松了口气，小树不在他就放心了，回身笑了笑，温存道，“你也是，悠着点儿嘛，大冷的天儿，弄伤了不好愈合。欸，你玩儿什么呢？看看这些竹片篾刀。”
弘策含糊应道：“没什么，瞎折腾。”忙倒了茶请他坐，“七哥一早来有事儿？”
七爷说没事，“打完了拳到处逛逛，顺道就上你这儿来了。”言罢觑他一眼，弘策捏着茶盏品茗，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沉吟了下，小树和老十二走动太勤，又不肯允他，这么下去早晚整出事来。别看老十二不哼不哈的，会咬人的狗不叫唤，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等哪天他们厮混在一处，要分开就难了。
他吮了吮唇，打算把他和小树的亲密接触夸大点儿告诉弘策。答应的事儿可顾不上了，抢人要趁早嘛。他打扫了下喉咙，“那什么……我昨儿和小树说了挺多话，他一向信得过你，对你提起没有？”
弘策没什么大反应，抚抚手说没有，“七哥同她说了什么？”
七爷咧嘴笑道：“我啊，一辈子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玩过。别人有的我得有，别人没有的我也得有。小树这孩子，我瞧着喜欢，打算把他收房。怎么样，府里搁一男妾，是不是开了咱们大英宗室的先河了？”他沾沾自喜，“我知道这事儿很多人敢想不敢做，横竖我是不怕的，等回了京就操办起来。我的奴才，我爱怎么处置都是我的家事，谁也管不着。”
老十二从小练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七爷说完了仔细观察他，他还是淡淡的模样，手上不过略顿了下，复拿杯盖儿刮茶叶沫子，温吞道：“七哥三思，毕竟这种事说出来不光彩，你是主子不假，可是既然喜欢她，听听她的意思也未为不可。她怎么说呢？知道你的想法么？”
“当然知道，我早就和他提过啦。他孩子家面嫩，等闲不肯答应，可那害臊的小模样真可人疼……”他吧唧两下嘴，歪脖儿嘿嘿笑起来，“我告诉你，昨儿我还偷了个香，小嘴儿嘬起来味道不赖。我是头回看上男的，知道不应该，也没办法，情到深处无怨尤嘛，这个你不懂。”
弘策箭袖下的手慢慢握了起来，老七特意跑来告诉他是什么意思？警告？炫耀？他知道定宜的难处，现在后悔也晚了，当初要是把人留下，何至于走这么多弯路。自己失策，错都在他。老七这人剑走偏锋，不明就里也敢横插一杠子，这份胆色让人佩服。兄弟间原本不该随意伤了和气，以前有冲突，无非涉及权和利，他谦让些，即便吃亏也没什么。这回不成，钱财地位可以再挣，喜欢的人弄丢了就得惦记一辈子，万万不能撒手。
他先前不急，体谅她痛失亲人，并不要求她立刻接受。可是老七突然发难，不得不让他正视这个问题。定宜一直处于弱势，遇见不公，心里难受，难受完了得消化掉，因为她没有反抗的能力。弘韬这么做，还特地跑来告诉他，要没有良好的修养，他非撸袖子狠揍他一顿不可。这个娇纵蛮横的混账，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平时兄弟间抢阳斗胜，大伙儿都让着他，他倒好，越发得意不容人了。如果他长情，定宜跟着他还则罢了，可惜这人靠不住，喜欢的时候千好万好，过了新鲜劲儿就抛到脖子后头去了。定宜自小艰难，后半辈子再在等待里度过，那就真比黄连还苦了。
“我不懂这些，七哥是玩家，兄弟见识浅，没这能耐。不过咱们生在帝王家，头一条就是对得起肩上责任。您这么干……”他笑了笑，“恕我不能苟同。”
纯粹就是嫉妒！七爷照旧很得意，觉得自己是打中老十二的七寸啦，这小子给他罗织罪名呢！他薅了把下巴，“我知道自己有点串秧子，这毛病也不是今天才发作的，兄弟们也好，阿玛也好，哪个心里没数？我再出格，大不了骂一句七愣子，骂去吧，横竖不少块肉。”
弘策抿嘴不再说什么，把视线调到别处去了。他只是不明白，一个毫无建树的人，凭什么让所有人迁就他？自己比他劳碌百倍，竟还不及他一半，命运也看人下菜碟，老天爷和太监没什么两样！
七爷志得意满，他的目的就是要让弘策不痛快，他不痛快了，自己就高兴。小树藏着掖着，不是继续让老十二肖想吗。昨天亲那一口，就像旗人开山划地一样，到他手里就是他的，弘策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哑口无言了吧？兄弟间的角逐就从今天开始。别的都好说，唯独小树不能让。上回在盛京他试过了，男的女的都不对盘儿，就认小树的门。这要是脱了手，他这辈子不是得憋到死吗！
兄弟俩各怀心事，都不言声，七爷略坐了会儿就告辞了，弘策在地心呆呆站着，下定了决心，毅然转身进里间，心情不好，奋力一打帘，毡子在他身后撩起来老高。
这一天无所事事，定宜遛完了鸟儿就在屋里打穗子，七爷来找过她，她称病推脱了。十二爷说今晚给她补过生日，他们都是重阳落地的，既然也是他的生日，好歹要有点表示。贵重的东西她买不起，绣荷包汗巾又没本事，以前学过打络子，途经清源的时候买了珠线和金线，给打几个穗子吧。让十二爷挂在剑上、挂在荷包上，东西虽小，也是她的心意。
眼巴巴等戌时，天一点一点暗下来，越过几排屋子眺望，王爷的下处离得很远，细细的扬雪里看不真切。原本就是天差地隔，她这会儿是在做梦呢。自己给自己编个故事，高兴过了就完了。这一辈子只会遇见一个十二爷，她如絮如云的心事，留待以后慢慢回味吧！
一更梆子响起来，时候到了。她把穗子包在手绢里，临出门在镜前整理仪容，不能穿女装是个遗憾。没有口脂，红纸倒是现成的，抿上一口，气色也好多了。
从皇庄径直往南，早上遛鸟的时候曾去探过路，那里原是晒谷场，好大的一片空旷地，足有十来亩大小。隆冬时节闲置了，铺上一层雪，放眼看去洁白柔软，像甲胄里填充的丝棉。
可是驻足许久，远近都看不到人。她站在那里有点慌神，别不是记错时候了吧，怎么没有动静呢？还是十二爷忘了，她傻乎乎的空欢喜一场？
正进退维谷，隐约传来鹿哨的声响，她回过头看，地面在杳杳火光下变成个微拱的半圆，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好些孔明灯，大小各异，糊上五色的油纸，极缓慢地升腾起来，一盏又一盏，连接成阵。
她欢喜地低呼一声，快步追上去，灯越飞越高，仰头看，灯底羊油蜡滋滋燃烧，慢慢从她头顶上飘过去。她眯觑着眼目送，心也跟着去远了。
以前看灯看景儿，无非是凑他人的热闹，和自己并没有什么相干。如今时来运转，像台上青衣花旦，知道自己是角儿，那味道真不一样。
漫天飞雪，不是成团的那种，是细密的，扫过去一片，织成障眼的纱。朦胧里瞥见一个颀长的身影，手里提着羊角灯，佯佯从远处踱过来，她迎了两步又顿住了，含笑在那片灯海下等他。
十二爷穿着石青起花白狐腋箭袖，天虽冷，没有披大氅，还是利落精神的模样。柔软的灯光映照他的脸，眉舒目展，自有一种笔墨难描的风骨。渐渐近了，面对面站着，他的目光婉转流淌过她的脸，略一停顿，转过头看细雪里腾空而起的灯火，问她喜不喜欢。
定宜满心的感动，怎么能不喜欢。她说：“我没过过这样的生日，以前逢着长尾巴，师父给煮两个水煮蛋，已经是顶高兴的事儿了，哪能奢望放灯呀。油蜡那么贵，点一盏孔明灯够家里使半个月的……十二爷，皇庄偏僻得很，您哪儿买来这么多灯呐？”
弘策夷然笑道：“材料都齐全，用不着买，自己做，喜欢什么样就做成什么样。”
她讶然一叹，“这么多，您花了多长时间呀？”
他说：“从阿哈营房回来，一天一夜做了一百零八个。你十八了，这数字正应景儿。”
一百零八个，从劈篾条开始，搭花架、糊罩子、绑油蜡，得花大功夫。他一天一夜没睡，难怪眼下有青影。定宜心里五味杂陈，人家是王爷，这么费心冲着什么呢！她嗫嚅了下，扭捏道：“奴才不值十二爷这么善待，我是落难的人，十二爷没有问我的罪，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他眼里流光潋滟，慢慢浮起笑意，“我不计较你的身世，你也别嫌弃我的耳疾。人活着不易，咱们有各自的不幸，别瞧我身份高贵，那顶铁帽子固然是我卖命换来的，但还是得益于有个做太上皇的父亲、有个做皇帝的哥哥。”他低头细打量她，羊角灯的光洒在她脸上，白净的，温柔可人。他试探着把手覆在她指尖，“定宜……”
她狠狠震了震，这个名字一直尘封，自他口中说出来，让她想起仙去的父母哥哥，一时克制不住，眼泪滔滔流下来。
他静静看她落泪，没有规劝，只觉心口阵阵牵痛。拽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缠绵地轻抚，灯笼落在脚边，他抬手给她拭泪，那皮肤细腻得叫人心颤，他喟然长叹，“好好作养，不知道是怎样的倾国倾城貌……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你哭，我心里针扎一样，这种滋味你懂么？你以前太苦，过去的十八年我没有参与，以后的三十八年、四十八年，我想和你共渡。”
平时办差审案子，高坐公堂不苟言笑，那份威仪是环境所迫。至于撂下了公务，他私底下还是个腼腆的人，不轻易和女孩子搭讪，更别提长篇大论表白了。定宜是与众不同的，娇养深闺的姑娘固然可爱，她这样经历了苦难依旧顽强活着的更加可敬。
她惶然抬起头，他红着脸，眼神却清澈坚定。她有些晕眩，疑心自己大概有点糊涂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总令人看不透，隔着薄薄一层窗户纸，似乎孱弱得岌岌可危，又似乎铜墙一样坚不可摧。她以为会一直这么下去，他突然道破天机，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十二爷……”
他的手指划过她的嘴角，把她的话堵在唇齿间，“我有名字，原本我们是东字辈的，东篱、东齐、东笙这么排下来。后来我二哥御极，兄弟们要避讳，改东为弘，所以我叫弘策。”他冲她微微一笑，“以后就直呼我的名字，不要叫十二爷，太远了，没有人气儿。”
定宜心跳得压不住，愕然看着他，无法开口说话。他抿嘴一笑，“这么机灵的人，傻了么？还是我吓着你了？”他低低耳语，“我没有七爷那么溜的口才，也不懂得怎么讨好人，宫里三番四次要指婚，都找机会推脱了，所以到现在都没有迎娶福晋。我自己身有残疾，和你挑明也是鼓了莫大的勇气，实在怕你为难，辱没了你。我虽不济，可对你是真心的。如今没有别的可说，唯有承诺你，今生定不负你……我知道自己这回唐突得很，不要你即刻答复，事关一辈子，你好好考虑，不要轻易下结论。”
她翕动了下嘴唇，轻轻回握住他的指尖。怎么能拒绝呢，其实从第一眼见到他，他就深深烙在了她心上。她只是不敢相信这份幸福就这样降临，她已经不知今夕是何夕了，然而心里清楚，他做得自己的主，做不得整个宗室的主。但是即便不得赞同，有他这句话，她就是死也甘愿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透过水的壳，他的脸从来没有这么明晰过。她说：“我是犯官之后，父亲和哥哥的罪名不得昭雪，我一辈子都见不得光。原先我也盼着温家能平反，现在汝良他们都死了，能不能翻案都不重要了……我要是跟着你，只怕高攀不上你。我自己的心思自己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一直都喜欢你。”她面红耳赤，眼神却不避让。她觉得自己像草原上的巴图鲁【勇士】，以前畏缩，这次却空前勇敢。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嗓音，“我的身份不能堂皇见人，也不要你为难。找个胡同安置下来，我……做你的外室。”

第45章
哪里用得着这样委曲求全，她的低姿态让他心酸难言，好好的表白，居然弄得万剑钻心。他舍不得，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是他的无能。他点住她的唇，把她带进怀里，“什么外室，你瞧不起自己就是瞧不起我，我要你堂堂正正做我的福晋，如果不能迎你进王府，我就一辈子不娶，说到做到。”
他的胸怀宽阔，她头一次觉得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任谁都抢不走。她伸展双臂搂住他，眼泪落在他胸前，石青的缎子慢慢晕染出两簇绚烂的花。她仰起脸，哀哀看着他，“我只是不敢想，你这么好的人，将就着找了我，我会耽误你一辈子。”
谁耽误谁，谁是谁的救赎，都不重要，只要彼此牵绊着，哪怕过得再艰辛也都认了。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老七的推波助澜固然让他下定了决心，那也是自己不甘愿放弃。他等了许久的人就是她，自从她闯进他的生命，一切都回到正轨上来了。求仁得仁，他怎么能不欢喜庆幸？父母不亲、手足疏离，找到一个人，和她相依为命地活着，就算不那么顺遂，他也心满意足了。
他的手指在她耳垂上轻拢慢捻，脸上笑着，慢慢湿了眼眶，“错过你才是耽误终身呢！我现在很高兴，比封赏户邑还高兴。我是个无趣的人，给不了你大悲大喜，只能尽我最大的能力让你余生平顺无虞。”
过去的十二年颠踬，她比谁都渴望安定。她把他的手合在掌心，垂眼道：“我不要大喜大悲，也不要大起大落，有个家，太太平平过日子就够了。我以前上顺天府当差呀，鸡起五更，每天打胡同里过，就爱听人家院子里传出来的声响，淘米啦、洗菜啦、骂孩子啦……四合院的门儿一开，里头人拎个炉子出来，就在门前生火。我生得古怪，爱闻煤球味儿，觉得那个有烟火气儿，能叫我想起温家大院。后来就老想，有一天自己能穿上裙子，绾起头发嫁人，我也想有自己的小院儿……”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出息不大，就想有个自己的家。现在细琢磨，什么四合院呀、小楼呀，都不是顶重要的，其实就缺那么一个人，我是累了，想有个依靠。”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到底是姑娘，背负的东西太多会把人压垮的，往后什么都别管，有我呢。”
“我就是怕给你添麻烦。”她摩挲他的指尖，“你也不容易。”
他笑起来，“我好歹是个亲王，干什么不比你轻松？你一向不和我见外，这会儿跟了我，倒处处小心起来了？”
他也有偶尔的小促狭，定宜愈发腼腆了，在他小臂上轻轻捶了下，“谁跟你了！那不是……狗还知道顾家呢吗！”
他在她鼻尖上刮了下，“傻子！”
定宜才看见他左手包扎过，忙携起来问怎么回事，他轻描淡写说不要紧，“劈竹篾的时候割伤的，早上看见七爷过我屋里来，怕被他发现我正做灯呢，赶紧撂了迎出去，心里一慌刀头跑偏了，剜到肉里去了。”
她笑他不沉着，“怎么不小心点儿呢，他来了你慌什么？”
“他是属家雀儿的碎嘴子，落了他的眼还不得问个没玩？”提起七爷就想到他不盐不酱的那通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直隆通问她，显得自己小肚鸡肠，不问心里又不踏实……终不免笑话起自己来，什么宽宏大量，遇见在乎的人，简直是麻绳穿豆腐，他和寻常男人有什么区别？
还是定宜先问他，“七爷来找你做什么？”
他唔了声，觑她脸色，斟酌道：“来说他想迎你做男妾。”
她顿时红了脸，“这人真没谱，什么话都敢胡诌……昨儿是有这么一说，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好。七爷人不坏，就是玩性大，我瞧着都有点儿怕。”
也就是说老七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吧！他很觉得欣慰，脸上漾起笑的涟漪，“他来找我说这些，我心里没底，他处处比我占优，真要你挑，我也担心自己不够瞧。所幸你对我有意，这是我的造化。我不知道他究竟有几分真，至少现在看起来正在兴头上，要撒手一时是不能够的。老话说县官不如现管，我着急忙慌把你抢过来，就胜了一大截，不怕他那头横生枝节。”他覆在那纤细的肩上，融融摇撼她，“他是个滚刀肉，往后少不得再来兜搭，你暂且按捺住，等回了京我来想法子。前头入羽旗不作数，你本来就是汉军旗人，即便温家不得平反，你还是温定宜，他不是你主子，你也不是他的奴才，婚嫁不由他做主。”
她颔首说：“我都知道，我也守得住自己的心，我是本分人，没有见一个爱一个的毛病。”
她生得灵巧通透，和她说话只需点到即止，真是个叫人省心的好姑娘。他松了口气，拉她往前走，带她到前面那块青石垒砌的平台上，还有几十只孔明灯没有放飞，点点猩红在白雪映衬下尤为婉媚。她是孩子心性，松开他的手纵出去，只管赞叹欢呼。他眯眼看着，她高兴，不枉他这一天一夜的忙碌。
石桌上搁着笔墨，他回身去蘸那泥金颜料，把笔交给她，“你有心里话就写在上头，灯飞得越高，愿望越容易实现。你想啊，都到老天爷眼皮子底下了，他不能装看不见，对不对？”
定宜笑着点头，写什么呢，写上爹娘和哥哥们的名字，希望他们早早超生。来世要平安喜乐，别再做官了，官场险恶，就算跑个小买卖，摆摊倒卖果子都比做官强。
他替她点灯，油蜡剧烈燃烧，蓬蓬的热气很快把灯肚子撑了起来。两个人一左一右驾着，慢慢脱了手，那灯就扶摇直上，风雪里也不怯懦，带着亮，飞得又高又远。
雪沫子落进她眼睛里，她扭过头在肩上蹭蹭，写完了家里人轮着自己了，就是臊得慌，落不下这笔头子。她想写上他和自己的名字，弘字一横到底，最后笔锋一转，不过是个寿字。她惆怅笑道：“咱们同一天落地，今天也是你的喜日子。”
他不言声，接过笔，俯身在另一盏上书写。灯火恍惚，愈发照得那双清炯的眼睛深邃不见底。定宜痴痴看一阵，怕他察觉了笑话，忙从他脸上调开了视线。
他写得一手极妙的行草，虚实相连，顾盼呼应。有时说字如其人，大约也是有点根据的，楷书过于呆板，草书过于狂放，他的书法介于两者之间，灵活多变，整整复斜斜，其锋不可当也。
她读书不多却也认出来，那面灯壁上并排写着两行字，是宇文弘策和温定宜。原本没有关联的两个人摆在一起，一笔一划勾绕绵延，居然也有种天成的错觉。她攥着心看他写下“两姓联姻，载明鸳谱”，只觉一阵酸楚冲上鼻尖。他的心意她知道，所以不去苛求，因为顾全他、因为不忍心。她在市井间行走，看到太多的齐人之福，嫁个农户保不定哪天发迹了还要养外宅呢，自己这样尴尬的身份，又欠着他的情儿，有什么脸面提要求？
人的姻缘都是命里注定的，该着你是诰命，绝不会给个村妇敷衍你。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勉强不来，看得透想得明白，未见得比别人吃亏。
她安然站着，含笑看他直起身，“不知道能飞出去多远……”
细雪落了她满头，他抬手替她拂拭，把她圈在怀里，仰起脸目送，喃喃说：“一定会很远，说不定飘进畅春园，落在太上皇跟前，那倒好了，省得我多费唇舌了。”
她摇头说不好，“人不在京城，太上皇看见了必定要问，‘这个温定宜是谁家孩子呀’，底下太监就去查，一查说‘他爹叫温禄，您手里犯了事儿，关在牢里自己死了’，太上皇一听就拱火了，说这个不成，弄一犯官的闺女，这不是祸害我们老十二吗。干脆那姑娘别回来了，弄死得了……然后一道手谕下来，我就给赐死了。”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似的，这么宽的心让人待见，他朗声笑道：“没见就让死？太上皇虽然厉害，也不是这么不讲理的人。其实我这毛病是随了他，回头找我责骂我也有说头。”
“你和他辩白吗？别辩，本来就是咱们不对。我小时候学过一个词，叫齐大非偶……”她笑了笑，“以前不明白，说两头齐大呀，是不是老婆气壮如牛，公母俩关起门打仗难分胜负才不能结夫妻呀，后来知道不是那个意思。”
她总有稀奇古怪的想法，他看着她，就觉得这人时时刻刻能叫他心疼。他说：“咱们不想那么多，我要是爱讨他们喜欢，自己心里的念头就该压下来。你说做外室，不是正中下怀吗，还用得上火急火燎的？我敬重你，委屈自己也不能委屈你。什么齐大非偶、什么高攀不起，这些都不许再提了。我就想着，每天下值回来能看见你，你站在门前迎我一迎，那个醇亲王府就不是个空壳了。屋子再大，仆婢再多，缺那么一个人，家都不成个家。”
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想法，认准了，想安定下来。用不着荡气回肠，天高云淡，大槐树底下放个小桌，一壶茶，两个杯子，对坐着说话。偶尔相视一笑，什么都不背着对方，一个眼神就知道所思所想，那该是多惬意的日子呀！
她脸上浮起希冀的神色，灯影下生动好看。倚在他肩头，不说话，只感觉人落地生根，不再是随风飘荡的浮萍了。
风入罗衣，紧了紧领上葡萄扣，心里暖和，四肢都是活的。她想起早就准备好的穗子，从怀里掏出来，托在他面前让他过目，“咱们生日是同一天，我没什么好的送你，打了络子给你妆点蹀躞带，你别嫌弃。”
他低头看，妥当的配色，同心编得精巧可爱。他摘下香囊递给她，顺手把包裹穗子的帕子抽走掖进了袖袋里，笑道：“我前儿丢了条汗巾子，这个填补上正好。”
她也不恼，抿出浅浅的梨涡，“女人的东西，别露白，没的让人笑话。”
他嗯了声，瞧她把穗子一个个扣到香囊上，那一低头的婉约着实让人动容。以前端着、远着，不确定她乐不乐意，不敢孟浪，怕唐突了佳人。现在呢，两情相悦，心里装着不够，恨不得挂在身上、揣在怀里，须臾不分离。
至于老七昨天干的那些缺德事儿，如果是真的，问起来叫她难堪，索性不再提及了。年轻人心思玲珑，一顾一盼就生一个想头。他心跳如雷，悄悄靠近些，她把穗子都挂完了，一排五颜六色，咧嘴笑起来，“这是什么呀，女里女气不好看……”扬起手让他瞧，被他顺势拢在掌心，低头呵了口热气，问她冷不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温热的嘴唇触到她的手背，她红了脸，闪躲着不敢看他，他却把她的手渥在胸口。
一点点攀上她肩头，相爱的人应当是有感应的，慌张颤抖，但是顺应天命。他抚她尖尖的下巴，小心翼翼托起来，她垂下眼睫，那唇在火光中绮丽不可方物。他略一顿，试探着覆了上去……

第46章
呼吸相接，唇齿相依，两个人都是生手，就这么贴着，觉得这已经是亲吻了。
眼睛眯开一道缝，模模糊糊瞧一眼，十二爷干什么都是专心致志的，即便不太懂，他也乐在其中。这样多好啊，既紧张又甜蜜，心不大，都是容易满足的人，也特别容易好受到幸福。她摸索着，和他十指交扣，脑子里糊涂想着，这么漂亮的手也是她的了，往后爱怎么揉搓，全随她高兴。
弘策呢，老在琢磨七爷那个吻，说什么小嘴嘬起来不赖，他醋劲儿也厉害，先头不痛快，不让她知道，自己一个人在那儿较劲。现在好了，老七留在她嘴上的印记被他盖住了，就像京城四大恒做买卖，这家兑换出来的银子到那家存去，啪地一个章敲下来，这就是那家的资产了，可以共荣，但是绝对不互通。老七光知道自作多情，这回看他拿什么显摆！
不过只在细微处争抢不是长久之计，定宜人留在老七跟前不安全，他想了挺多，不能调籍就削籍，她的身份捂住了，往后指婚的时候也好说话。
心里一旦装了人，心思就比以前缜密千倍，规划将来的生活，一切往彼此有利的方向发展。老七是个断了引线的炮仗，天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他犯起混来不好处置，毕竟是兄弟，又都是朝廷派遣的钦差，闹起来无非落个亲者痛仇者快。兄弟抢人，脸是顾不成了，当初太上皇和东篱太子那顿撕扯，谁又是最后的赢家？只求把伤害减轻到最低，自己已经松不开手了，希望老七还能全身而退，想法虽自私，感情面前谁又不自私呢？
怨她过分可爱，她软软靠在他胸前，他就觉得过去二十三年都白活了。他以前不懂什么是心疼，不懂什么是悸动，一向独善其身的人，某一天把心劈成了两半，才体会到牵肠挂肚的滋味。
也是无师自通，他慢慢描摹那饱满的唇瓣，果然比傻傻贴着有意思多了。她咕哝了句什么，下意识舔唇，迎头碰上，如遭电击。
应该是这样的么？都懵了，晕眩过后是狂喜，一个糊涂着没关系，有另一个聪明的引领着就够了。他食髓知味，追上去，抬手扣住她细细的脖梗，一下一下啄着，啄一下叫一声定宜，她糯糯发出一串鼻音来，腿也无力，只能勉强攀附在他身上。
火光成丛，冰天雪地里两个男人互相依偎着，这画面实在叫人受不了。
七爷咬着牙转过身来，看那金一眼，那小子也傻了，大张着嘴不知所措。
“沐小树长行市了，我不光得防着他以后讨媳妇儿，现在还得防着他偷人。”七爷阴恻恻说，想了想补充道，“不对，已经偷了，你看看他们在干什么？他背着我和老十二好上啦，老十二这个不要脸的，他拐了我的戈什哈！他拐了我的树儿……”说到最后居然眼泛泪光，“我要去和他理论，他凭什么？耳朵聋了眼睛也瞎了？他不知道小树是我的人啊？这么明目张胆，当我这哥子是死的？”
他说到就要做到，跺了跺脚要往那儿去，好一对鸳鸯，非把他们打掉了毛不可！刚一迈腿，被那金拦腰抱住了，那金苦着脸说：“主子息怒，您不能去，去了就和十二爷撕破脸了，闹出去好玩儿么？”
七爷怒不可遏，挣扎了两下低呼：“那怎么的？我就不许他们在一块儿，沐小树要找下家得爷发话，命都是爷的，惹爷不高兴，把他绑起来送戍军营。那地方卒子都渴急了眼，可不管他那点儿春花秋月，落进狼窝里，管叫他痛快个够！”
那金当然不能干看着不管，手忙脚乱拦住了主子，求他三思。自己刚才也惊坏了，十二爷怎么是个断袖呢，让畅春园里知道了不得塌了天？还有他们主子，多好的爷啊，青年才俊，天潢贵胄，要相貌有相貌，要身家有身家，怎么也趟这趟浑水？一个沐小树，啊，小刽子手，顺天府捧大刀出身，哪点出众，值得两位王爷争得乌眼鸡似的？那金挠挠头皮，自己怎么没有这么好的运势呢？照照镜子呀，自己长得也不赖，就是胖了点儿，胖点富态嘛！
他唉声叹气，规劝道：“我的好爷，您知道越拆粘得越紧的道理，您这会儿蹦出去，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奴才看小树和十二爷他老人家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都有了感情了，您怎么弄呀？还是等他们散了，您好好和他说道说道，小树这人挺机灵，他知道好歹。”
“他知道个屁！”一提这个七爷暴跳如雷，“老子和他说过多少回了，答应给他置宅子，答应抬他的籍，他呢，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我他妈一个王爷，我哪点配不上他？你听着，今晚上把他弄到我屋里来，老子办了他，看他还得瑟！看他还有脸见老十二！”
这真是破罐子破摔了，照七爷看来沐小树实在给脸不要脸。他什么玩意儿，仗着三分姿色在王爷里头挑拣起来了。挑拣就挑拣吧，怎么说也该挑他，他是正头主子，跟他是近水楼台呀。谁知道他猪油蒙了窍，兜个大圈子舍近求远，怎么着，隔灶饭香啊？他也不想想，得罪了主子往后怎么混！
他又忍不住回望，连带着心肝脾肺肾都纠起来了，狠狠拂了衣袖转身就走，边走边说：“弄桶水来，给他涮完了扔到爷床上。把人都调来把守，别让十二爷得信儿坏了爷好事。”
这么一来不是天下皆知了吗，那金觉得挺为难，“主子，人言可畏，胳膊折在袖子里，您把人都调来，个个都知道了，您往后怎么见人呐？”
“爷不在乎。”七爷回到皇庄大门上，气恼地踅身看，晒谷场离得远了看不见，可是刚才那幕跟针似的扎在他心上。他就是这样，别人不稀罕的他也不稀罕，别人上心的他说什么都得弄到手。沐小树从一开始就会撩拨人，勾着这头牵着那头，哪儿哪儿他都不撒手。也怪自己不争气，最后还是落在他网兜里了。既然如此就动真格的，抢完了嘴抢身子，他不能落下风。
就是一知半解怕难成事，毕竟男的和女的不一样，他没试过走偏门，万一有个好歹，那可事关一辈子。回到下处，坐在正座上想了好一会儿，问那金，“要准备点儿什么呀？”
那金啊了声，别别扭扭道：“奴才听内务府小米子说过，太监弄屁股的绝活儿多了，家伙什也多。不过头一回不用准备别的，就要瓶香油，抹您‘那个’上头啊，开山用得上。”
七爷显得很呆滞，开山这词用得……可见过程有多艰难。他有点犹豫，“疼不疼啊？我怎么听着瘆得慌呢？”
那金眨了眨眼，“奴才锤子还没来得及使就净茬进宫伺候您啦，您问我，我也不知道疼不疼。照小米子的意思，疼的应该是那位。您想啊，女人洞房能好受到哪儿去呀，一咬牙一闭眼，多磨练几回就习惯了。”
话糙理不糙，先前看见的叫他妒火中烧，七爷打定了主意，就这么办！
他摆好了架势等着，一副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模样。看看时辰，快亥正了，外头玩儿得挺痛快吧，放那么多灯，有一阵儿他以为有敌情呢，真把人当瞎子啦？早晨上老十二屋里去，里间一堆东西原来是派这个用场，说到这儿不得不佩服弘策那小子，为了笼络人心，真下血本儿了。堂堂的王爷做灯匠，还做得兴高采烈，那串灯有百十来个吧，这么多，敢情是一宿没睡啊，这份心也真够可以的了。换了他，哄姑娘的破招儿他不稀罕使，放灯干什么呀，七爷是务实派，拿黄金给他熔个大项圈儿，往脖子上一套，明晃晃的富贵逼人，比那些一闪而逝的东西强多了。
回头说什么呢，他得板起脸来狠狠教训他，老和他来软乎的，他也不拿主子当回事。
静静坐着，院子里枝头积雪落地都听得清清楚楚。从来没觉得那么煎熬过，想到自己的东西便宜了别人，心如刀绞啊，这个怎么忍？他紧紧攥起拳头，食指上鎏金嵌宝的戒指衬得那骨节锐利分明。屋里烧着炭，阵阵热气蒸腾，他焦躁得一头汗。把青狐端罩脱下来撂在一旁，起身拿火筷子捅铜盆里的炉火，捅得火星子扑扑乱窜。
突然听见廊下有脚步声传来，这回他沉住了气，把通条靠墙放着，回过身来，似笑非笑看着门上。
沐小树进来了，乌沉沉的一双大眼睛，见风使舵地一瞥，忙上来斟茶，“主子这么晚还没歇着？外头到人定了。”
他挑起嘴角一哼，“知道人定了还满世界跑？刚才我打发人找你，你不在，上哪儿去了？”
他分明一怔，犹豫着说：“我睡不着，上外头逛去了。”
逛去了，逛到晒谷场上去了，还拉着醇亲王一块儿，又搂又抱又嘬嘴儿，演的一出好戏啊！七爷扩大脸上的笑，就要他看出来他不高兴了，这个叫冷笑。
果然他看着他，跟看见鬼似的，讶然问：“主子您怎么了？您牙疼啊？怎么半边脸直抽抽呢？”
七爷有点绷不住了，他眼瘸吧，他笑得这么有深意，怎么成牙疼了？且管不了那么多了，不论他怎么卖呆，反正计划不能有变。他回身坐在圈椅里，冲门上使个眼色，那金会意，吱扭一声把门阖上了。
定宜回头看，心都吊了起来。这是干什么？左思右想，八成是放灯动静太大惊动七爷了，看他这阴阳怪气的模样，是不是看见什么了？她咽了口唾沫，既尴尬又心虚。先前和十二爷那么亲近，她给装在蜜瓮里还没醒神，本打算回去好好回味呀，没曾想那金在他坦夹道里候着，看见她就把人拎过来了。她都懵了，打杀她不怕，关门是什么意思啊，孤男寡女的。
七爷站了起来，撑着腰说：“别琢磨啦，爷离京三四个月，没人解闷儿，心里躁得慌呢。我瞧来瞧去，这么些随行的侍卫里，只有你长得对我脾胃，加上爷对你一向有点意思，今儿就点你的卯，夜里由你侍寝。你别怕，我把东西都准备完了，香油、生肌膏，都是必备的好东西。你和十二爷那股腻歪劲儿不小，十二爷体贴吧？我也能呀。我算看明白了，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惹恼了爷，爷拳头一攥斗大，打你个满脸花开，你就知道爷的厉害了。”
她目瞪口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他是打算用强的，不答应就挨打？她慌了，这叫什么事儿，遇见兄弟俩，十二爷是她真心喜欢的，七爷不着四六来这么一下，真闹起来她凭自己的本事怎么应付？
“别别，有话好说。”她往后退了几步，“我进您府里就是个养鸟的，我只卖手艺不卖身。我可以给您磕头，但是您不能欺压人。”
他哈哈了两声，“我稀罕你磕头？我今儿就欺人了，怎么的？你进了羽旗，打你这辈起，你孙子重孙子都捏在我手里，你和谁说不能呐？本来我这人挺好说话，是你自己不识时务。”
她呵着腰说不是，“我对您可敬重了，要是哪儿做得不好您指点我，我改啊。”
七爷恨他装聋作哑，“你脑子挺好使啊，跟我这儿耍起哩个儿愣来了！十二爷香，我老七是臭的。我亲你一下你要死要活，老十二亲你，你一脸花痴样儿做给谁瞧？一个爹生的，你非要分出个高低来，待见他和硕亲王的衔儿，我达不到你的要求？成啊，你嫌贫爱富，你喜欢攀高枝儿，可你没这个命！只要我不放人，哪天我就是沿街讨饭，你也得给我托碗，谁让我是你主子呢。”他拿眼睛乜他，“我知道你耳门大，说得再多你都不当回事，得了，爷乏了，你把炕上归置归置，和爷一屋睡、一头睡！打今儿起不许见十二爷，你要不听话，我扒你师哥的皮！”
这通话完全不在点子上，反正他觉得这就能拿捏住她了。定宜也是，他把夏至推出来，她一时摸不准门道，等要说话，一错眼儿，他张牙舞爪扑了过来。

第47章
还好她见多识广，人也机灵，不像那些娇滴滴的小姐，遇见事儿只会抱着胸尖叫。她眼明手快，拔腿就跑，王爷的屋子是皇庄里最宽绰的，就满屋打转，也够七爷追上半天的。
越这样七爷越生气，边追边骂，“你别落在我手里，看爷逮着你，非赏你两个大耳帖子不可！站住……你还跑！”
七爷二十八的人了，自认为有了年纪，体力不济了。虽说每天打拳呀，那也是糊弄糊弄自己。就那个太极，修身养性还行，要说灵敏，得靠布库。可他有多久没练布库了，自己也记不清了。打从开衙建府起就懈怠，全家上下他最大呀，跟来的谙达嬷嬷们，凡是能管着他的都叫他给打发了。头顶上没人压着，他连书都不念了，射个箭垛子还常跑偏脱靶，要说拳脚功夫，全还给外谙达了。
他两眼瞪着小树，心知抓不住，就吓唬吓唬他，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跟只兔子似的，也蛮可爱。男人就是这样，喜欢的人，就是个麻子，也觉得一个窟窿一朵花儿，打心眼儿里待见。
他跑得气喘吁吁，两个人绕着八仙桌转了半天，最后不行了，撑着桌沿说：“别跑啦，再跑我让人进来逮你啦，扒光了可现眼……你真成，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啊你，倒霉孩子！”
定宜也累得不轻，又害怕，小腿肚里直打颤，“您不追我不跑，您要追我还跑……您坐下吧，坐下歇会儿，我也坐会儿。”
七爷挺郁闷，想想也是，先稳住了，这么追下去不是办法。他摸着长条凳，往后一挫就坐下了，压压手说：“你也坐，坐下咱们谈谈心。”
这场角逐就这么窝囊地结束了，两个人隔桌坐着歇脚，七爷还给她倒了杯茶。
定宜看看他，烛火里的七爷跑得一脑袋汗，宇文家都是白肉皮儿，越出汗越白净，长睫毛一耷拉，不说话时倒有两分儒雅味道。她灌了口茶，“您这身板儿，得好好练练了。跑两步就带喘，承德秋猎的时候怎么办呐？”
他说没事儿，“皇上他小舅子还不如我呢，不是照样过得挺滋润。”
她想起传说中的昆公爷，点了点头，“倒也是，您是皇上亲弟弟，比小舅子还近一层呢。实在不成您就装病，一到秋天您犯咳嗽，皇上一看，得，在家歇着吧，跟着打猎非咳吐血不可，您就超生啦。”
七爷哼了一声，心说要是体格够好，你还能坐这儿跟我逗咳嗽？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你等着，等爷歇够了有你受的。嘴上却说：“那是爷不愿意露锋芒，想当初没立储的时候好表现，哥儿几个打的野味儿加起来没我一个人多，太上皇说啦，老七深肖朕躬，我还以为金銮殿那把交椅有我一份呢，谁知道最后立的是老二。既然皇上做不成了，弓马也就放下了，再卖命也是别人的江山，我又不是个棒槌。”
她由衷感叹，还好老皇帝没有传位给他，这么个顽主败家业，大英社稷搁在他手里，用不着几年就得改朝换代。
彼此坐着喘了会儿，七爷又把话头子拉了回来，“你别打岔，我问你，你和十二爷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爱十二爷是不是？”
脸皮薄些儿的，或者有半点顾念他，绝对说不出那个“嗯”来，结果沐小树他嗯了，还嗯得铿锵有力，七爷顿时傻了眼，“那我呢？”
在定宜看来从头到尾就没他什么事儿，是他非要搅合进来，还是在不知道她性别的情况下。和一个断袖的爷们儿有什么可说的？她眨巴着眼睛说：“您是我的好主子，您让我进府给我找饭辙，您是我的再生父母。”
辈分有点儿乱，和弘策纠缠不清，管他叫再生父母，敷衍得真好！七爷憋了一肚子火，暂时不能发作，心思却更加坚定了。他点头，每一下都点得咬牙切齿，“那你的籍在我旗下，你打算怎么处置？”
她垂眼咬了咬唇，“您要是能抬抬手，我和十二爷都会感激您的。”
七爷嗤地笑了声，“你也太不见外了，怎么着，瞧我像个爱玉成的人？你认识我认识得晚了，早年我可是后海阎王，扒开两眼尽知道茬架，谁敢劝，我连他一块儿勺上。这几年岁数上去啦，人也没那么急进了，就让你觉得我好打发了？”
“我没那意思……”她扭着手指头说，“我就是觉得您心眼儿好，面上看着挺厉害，其实您心地善良，怎么能和人打架呢！”
七爷别过脸道：“甭给我戴高帽子，我不吃这套。打架我也挑人，我是亲王，不能逮谁跟谁打，自降身份不是。我专挑王侯，那些个郡王贝勒啊，看见我就躲，惹爷不高兴了，抓着老三照样一顿痛揍……”他转回眼来看他，“树儿啊，我哪点不好，你不挑我？十二爷他耳朵听不见，你有什么悄悄话，说起来多费劲呐，你不好好想想？”
她低着头说：“十二爷他能看，我对着他说，他都明白。”
“就靠这个？这个不靠谱。万一哪天他连眼睛都不好使了，你和他还剩下什么？”
她沉默了下，长长一叹：“如果真这样，我就用不着说话了，省事儿。其实我的想法从来都不重要，只要他能说我能听，就行了。”
七爷五味杂陈，“你傻吧，有这么喜欢他？又聋又哑也喜欢？”
有些感情说不清楚，别人瞧着不好的地方，她通通都喜欢。十二爷在她眼里无可挑剔，听力上的残疾非但没给他打折扣，反而更让她心疼。两个人相处，光是爱得死去活来不得长久，总要有个地方触动你，你把他放在心上，一放就是一辈子。
七爷这儿呢，绝大部分是因为一时兴起，等兴头过了撂开手，没准儿连她叫什么都忘了。所以现在尽量周旋，也别拿话伤他，毕竟对你有好感，虽然盲目了点儿，算不上罪过。
“哪天您遇上这样一个人，您就知道了。”她笑了笑，“我喜欢十二爷，感激七爷，您二位对我来说都是要紧的人，但是搁的地方不同，十二爷在心上，您在脑子里。”
凭什么呢，凭什么老十二就得在心上？脑子里算什么呀，他惦记祸害谁也在脑子里琢磨，那儿地方大了，谁都能进去。心就不同了，只能装一个，偏偏装的不是他。
他不服气，眯着眼说：“你怎么知道我没遇上那个人？你说老十二好，眼下我把你关我屋里了，你喊破嗓子他都听不见，也不能赶来救你，哪点好？”
摆在台面上说，确实是个不足之处，可是一旦认定了，似乎都不成问题了。她喃喃说：“我就觉得他好，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好。”
七爷恨得牙根痒痒，就是好？真出了事儿，看看还有什么好的！他微错着牙，计上心来，一拍桌子说：“我想明白了，回头我找他决斗去，三局两胜，谁赢谁得你，这主意公平不公平？”
定宜皱了皱眉，“您这是何必呢，您瞧您跑两步都腿颤身摇……”
他不以为然，“你别小看我，我打架从来没输过。你瞧我眉毛上有个旋，这个旋可厉害，关二爷也有，大将之才啊！”
她不大相信，头顶上双旋单旋知道，没听说过眉毛里长旋的。
七爷看她神色，适时凑过去往眉毛上指，“不信？不信来瞧，长得可周正啦，”她就是个缺心眼儿，真伸脖子去看，没想到七爷使计，一下就抓住了她的胳膊，嘴里还嘲笑呢，“可逮着你了，这下看你往哪儿逃！”
定宜大惊失色，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七爷这人逗趣，她从来没觉得他危险，直到落进他手里了才知道害怕。往后挫着不愿意挪步，他劲儿大，掐着她的胳膊朝里间拖，就像拖个捡来的米口袋。她哭起来，尖着嗓子叫救命，可四周围都是贤王府的人，只要出声的不是七爷，就算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也没谁理会。
七爷把她扔上了炕，没铺褥子的炕沿硬，把她撞得七荤八素的。七爷红了眼，码在盘儿里的菜，还有不动筷子的道理？看来心是挽不回了，干脆先下手为强，正经成了他的人，老十二懊悔也来不及了。
他咬着槽牙狠了狠心，再哭再闹都不能动摇他。钳制住两只手，腾出空来解他纽子，侍卫穿的都是缺襟马褂，往右这么一掩，只要揭开就是一大片。马褂盘扣多，他有点不耐烦了，用力一扯，扣眼儿没开，料子撕开了，夹袄里的丝棉翻扯出来，底下就是中衣。
定宜叫得声儿都破了，这么下去了不得，再进一步就该穿帮了。她哭着求他，“主子，您心疼心疼我，我没爹没妈，您这样我往后怎么活？您是善人呐，您菩萨心肠，这回饶了我，往后我给您卖命报答您……”
七爷不说话，他的身世他知道，确实家都散了，是个可怜人。既然可怜，得着机会就该往上攀，哪个王爷不是王爷，何必挑肥拣瘦？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替他抹抹眼泪，“爷怎么不心疼你了？你为什么不听话？老十二待你是真心，焉知我就不是？你别瞧我没正行儿，其实我这这样的人最痴情。老十二风浪里打过滚的知道趋吉避凶，没准哪天想明白了，就把你弃之不顾了。我不同，兔子不吃窝边草啊，我既然动你，就打算一辈子对你负责，你怕什么？”
她眼泪糊了满脸，两只手叫他压制住了，动都动不了，只得哀求他，“那您先把我放了，您越这样我越怕您。”
七爷给触着痛肋了，哂笑道：“强扭的瓜不甜？我只知道生米得煮成熟饭，熟了就跑不了了。”
他气涌如山，那层中衣阻隔得了什么？扬了扬手，两根衣带扯断不费吹灰之力。原以为这下能看见里头馅儿了吧，定睛一瞧，以为自己眼花了——为什么还有啊？三寸宽的尺头结结实实勒着肚脐以上那片，勒得那叫一个狠，曲线紧张。他目瞪口呆，脑子里嗡嗡响，“你……”
话还没说完呢，门砰地一声给踹开了，弘策急赤白脸进来了，一把拽他下炕推了个趔趄。扯过被子把人包裹起来，转身瞪着他，那眼神恨不得生吃了他。
七爷还懵着呢，呆怔在那里回不过来神。眼前一遍遍掠过刚才的场景，沐小树裹着胸脯……他裹着胸脯干什么？裹就裹吧，裹得像中间爆开了腰的粽子……他是个大胸脯子！
敢情是个女的？七爷头晕眼花，脚下晃了晃，差点没站稳。是个女的？人在他跟前大几个月，他居然没有发现？
老十二冲他大喊大叫，那模样疯了一样，他光看见他嘴开阖了，一句都没入耳门子。迟迟转头看过去，“树儿啊……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定宜可恨死他了，埋在十二爷怀里嚎啕大哭。她觉得往后没脸见人了，上回不过让人薅几把，这回倒好，干脆扒完了。
七爷闯了祸，既怯又惊恐的样子，嗫嚅着：“我不知道……我要知道，宰了我也不干这种事儿……”
弘策全不似以前温文尔雅的样子，暴戾的神情简直可怖。把人搂在怀里，声色俱厉道：“我的人，往后不许你碰她一手指头。再有下回，我一定杀了你！”
他们走了，留下七爷和那金面面相觑。那金哆嗦着说：“十二爷中了邪了，一阵风似的的卷进来，外头人全撂倒了……您瞧这半天，您怎么还没得手呀！”
七爷欲哭无泪，“金子，这趟我没白忙活，我全看见了，原来沐小树……她是个女的！”

第48章
又开始下雪，长白山的十一月就是个多雪的季节，天儿实在太冷了，十来岁的哈哈珠子晚上起夜，撩开裤子还没方便呢，小兄弟都给冻成冰溜子了。赶紧找个墙角，墙角背风，墙根儿撂着个破车轱辘，尿浇在辋木上头，溅得鞋面稀湿也顾不上，完事提了裤腰就跑。跑几步想起来回头看看，上房灯还亮着，窗户纸上倒映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不知道在忙活什么。廊檐底下有侍卫站班儿，不能凑近了打探，隐约有细碎的哭声随风传来，小小子儿吸溜两下鼻子，听声气儿是七王爷跟前的沐侍卫。
沐侍卫哭得接不上来气，眼泪流得泄洪一样，十二爷在旁边看着，扎着手说：“别哭了，我知道你委屈，是我不好，我来晚了。往后你就在我身边，我不让你回他跟前了，再也不会出这样的纰漏了。”他矮着身子给她擦眼泪，她眼睛肿得核桃似的，真是伤透心了。
弘策自责，没想到弘韬这么浑，要是早知道，说什么都不会让她回去。他自己的性格自己清楚，办事不绝后路，有时候是优点，有时候就成隐患了。就像这次，因为优柔寡断差点出大事，现在回想起来都后怕。
她裹着被子坐在圈椅里，低头饮泣的模样很可怜。他心里着急，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便蹲踞下来看她的脸，抚抚她露在外面的指尖，轻声说：“要是实在恨，你就打我两下解解气。七爷事先做了布置，什么消息都没透露出来，我也是瞧着不对劲儿，上你榻榻里找不见你，着急了硬闯进去才歪打正着的。怪我后知后觉，早点发现就不会害你挨欺负了。”
她抬起红红的眼看他，不能怪他，他耳朵不方便，好在还惦记着来找她，要是没有这份心，接下来不定七爷怎么把她生吞活剥了呢！她平了平气，一回又一回的打击，她适应的能力要比别人强得多，事儿是刚出的，一时看不开，等过去了就不算什么了。她拉拉他的胳膊让他站起来，这么蹲着像什么话？
“我知道七爷着三不着两的，来了兴致逗逗人，他的喜好和别人不一样，这事儿不怨你。”可是想起七爷最后那几句话，她又感觉很绝望，“我怕是被七爷识破了，刚才拉拉扯扯的，露了馅儿，以后怎么办呢？”
十二爷说：“这样也好，之前总想着处处周全，险些没周全出祸来。既然开了头，戏就顺势唱下去。咱们的心是一样的，你出事，我得自责一辈子。老七知道了反而好办，事实摆在眼前，到底该怎么处置，请他自己拿捏。”他说罢了打量她，迟疑道，“裹着被子不是办法，我拿衣裳你换上，今晚别回去了。”
她的眼波潋滟流转，脸上潮红弥漫上来，知道他不是那意思，还是忍不住局促羞赧。
他回过神来，难堪不已，结结巴巴说：“我不是……不是……我是怕七爷再去你那里纠缠，你在我身边……我放心。”
她脑子里晕乎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橄榄、一颗核桃。前半夜发生这么多事，生活仿佛一夕之间面目全非了，她的为难和秘密敞露在所有人面前，以后的路怎么走她没有头绪。女人毕竟是女人，以前的伪装一旦瓦解了，她就觉得自己回到原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择干净了，软弱无处可匿，再也坚强不起来了。
“我知道，也没往别处瞎想，你别急。”她扭捏了下，臊得低下头再不说话了。
她披散着头发，干干净净一张女孩儿的脸，以前混爷们儿堆，怎么做到雌雄莫辨的？简直是个奇迹！太喜欢一个人，不能定眼瞧着，瞧得太久叫人精神恍惚。他慌忙调开视线进寝殿，站在炕前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该干什么。上前开衣柜门，衣裳堆里翻找中衣，这件太松垮、那件料子不好，找了半天找到一件流云暗纹织锦缎的，翻来覆去查看，看完了方送到她面前，讷讷道：“这是离京前新做的，我就穿过一回，你换上吧！那个带子……也别勒了，没的勒坏了。”
定宜脸上火烧似的烫起来，刚才不光七爷看见，十二爷赶来救她八成也落了眼了。这么私密的话题叫他怎么接口呢，脑袋越垂越低，也不敢瞧他一眼。其实弘策说勒坏的意思不是指那个，是怕她伤身子，老这么约束着不好喘气儿。谁知道越是不安越不得法，自己回过头一琢磨，说的都是什么呀！
没法解释，只得窒在那里。好在她没计较，抱着褥子起身往里间去了。他搓手站着，门上沙桐一探头，叫了声主子，“奴才让人抬热水来，小树……温姑娘受了惊，擦洗了好歇着。”
他微颔首，看了沙桐一眼，“今儿让她住我这里，你把南炕收拾收拾，我在那儿凑合。”
沙桐怔怔的，心说他主子是个傻子，明知道七爷那头虎视眈眈，这样的机会错过了，万一七爷再犯毛病，小树只怕没那么好的运气。还不如把事儿定下来，定下来了大家好说话。兄弟妻不可欺，七爷熟读四书五经，礼义廉耻还是知道的。不过十二爷是有德行的人，叫他干这种趁火打劫的事儿，他自己首先不舒坦，做奴才的也就不提了。十二爷和七爷不同，明白人儿不受调唆，人家比他想得透彻。便应个是，回身招人把担桶抬进来，热气在桶口蒸腾着，拿葫芦瓢往盆里舀水，兑完了敲敲地罩的雕花边框，搁在了帘外的地上。
十二爷倚着引枕盘弄腰间玉佩，心思转到别处去了。这回闹得挺大，要瞒人是瞒不住的。好在老七脑子不复杂，他只知道定宜是女的，且发现不了她的真实身份，这事不挑明，先把她留在身边，等回了京给她找门亲，把人安置在那里，然后进宫求赐婚，人就顺顺当当过门来了。可是老七哪里那么容易打发，他连断袖都认了，既然知道爱慕的是个姑娘，难保不起幺蛾子。宇文家大概是祖坟上坏了风水了，父子间吃味儿抢女人，现如今又是兄弟间互相拆台，不是前世的冤孽吗！怎么办呢，谁都不肯撒手，只有各凭本事。定宜的心在他这儿他知道，唯恐架不住老七死缠烂打。走了好几个月宁古塔还没到，等回到京城，得是大半年后的事了。这期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想到就提不起来劲儿。
沙桐铺完了炕吩咐底下人，“匀着续火，压实了别叫火头子往上窜，提防明儿主子嘴上起泡。”又踅过身来，掖着两手看十二爷，“奴才让人探七爷那儿风声，他老人家没事人似的，洗洗都睡下了。主子您瞧今儿这么一闹，下回再见怎么料理？”
“什么怎么料理？”他屈起食指慢慢摩挲嘴唇，不以为然，“我这些年来替朝廷办差，凭的是自己的本事，只有别人走人情相求，没有我冲人低头哈腰的时候。我独来独往惯了，多个兄弟少个兄弟没什么区别。本来一个姓的，旁的上头吃点亏不打紧，只有她这件事上，和老七这恶是交定了。他什么玩意儿，明知道我和她的事，扯下脸皮上来明抢，他眼里有我这兄弟？他这样作践人，我顾念手足之情饶他一回，要换了别人，这会儿早过奈何桥了。”
沙桐看他主子阴鸷的样儿也有点怵，嘴里叨叨着：“没法儿，您二位都是钦差，这回拴在一块儿了，天天大眼瞪小眼，日子也难熬。要不这么的，让人先护送大姑娘回醇王府，不在跟前儿了，您和七爷的矛盾能少点儿。等宁古塔的差事办完了回北京，咱们再从长计议，您说呢？”
这主意他不是没考虑过，可是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妥。让她一个人回去他不能放心，温家兄弟都死了，保不定暗中有人捣鬼，她的身份一泄露，再来个斩草除根，他后悔都来不及。退一万步，进了王府安全虽无虞，万一朗润园里贵太妃知道了，问起来没根没底、没名没分，头一眼看轻了，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他图的是天长地久，不是养外宅闹着玩的。
他缓缓摇头，想了想道：“半道上投主和老旗籍的包衣不同，入籍要亲自画押按手印，那本册子在是个凭据，册子没了，还谈什么在旗不在旗！七爷治家不严，底下参领佐领一个个蒙事儿混日子，你传信儿给关兆京，让他想办法上羽旗去，把那本册子弄出来，到手烧了埋了都成。”
这也是到份上了，十二爷一向正派的人，从落地起就没干过什么歪的斜的。如今喜欢上个女人，十八般武艺全使出来了，以前不屑的事儿，现在吩咐起来眼睛都不带眨的。说女人嫁汉子无异于第二次投胎，男人又何尝不是？得个好媳妇儿，老丈人红顶大员，甭管女婿是黄带子红带子，横竖跟着沾光；丈人家家败，门庭都塌了，三脚踹不出个屁来，还指着什么？不拖累几辈子就算不错的了，能借上什么力？十二爷操劳小半辈子，临了折在这上头，想想真不值。
不值归不值，做奴才的不干涉主子的事，主子一口唾沫一颗钉，只要发话，没有不从的。沙桐道是，领命打个千儿承办去了。
他坐在那里捏眉心，不经意回眼一瞥，她就站在地罩前，头发松垮垮束着，个头小，穿着他的衣裳，衣袖和裤管都挽了好几道，颇有点人不胜衣的味道。
他看直了眼，饶是再好的定力也不免晃神。虚晃着前几步，离她一丈远的地方顿住了，不敢造次，勉力笑道：“时候不早了，进去歇着吧。”
“你呢？”她可怜巴巴说，“你别走远，我一个人有点怕。”
其实都不想分开，小儿女情怀，过来之人都知道。恨不得一天能有二十个时辰，不睡觉不吃饭，只要时时刻刻在一起。
他心里默默欢喜，到她跟前，她孩子似的伶仃站着，脚上趿双软鞋，人才及他肩头。这会儿穿得单薄，他抬了抬手想碰她，到底还是收了回来。
“我不走，就在外间。”他打起帘子往里比了比，“进去吧，我给你做侍卫，别怕。”
她怏怏转过身，蹭着步子回头看他，“我小屋子住惯了，逢着宽绰地儿的就觉得四面不着边，心里发虚。”
这口吻神情，瞧了叫人动容。他说：“夜深了，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不好。你进去，我远远看你安置，这样就不怕了。”
她踌躇着问：“你不进来么？”
他抿嘴笑了笑，“我不能到炕沿，到了怕走不了。”
她脸上一片嫣红，嘟囔着抱怨：“好好的，也学人油嘴滑舌！”
弘策无奈发笑，大男人家，哪个是泥塑木雕呢。有些话不能和她说，说了她也不一定明白，便顺着应承了句，“外头我知道留神，你跟前又不是官场往来，随意些也是人之常情。”
她听出来了，没把她当外人。她含笑一低头，穿着他的衣裳，霸占他的卧房，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了。
步子走得分外缠绵，正殿里宫灯把人影拉得很长。她往前挪步，原当越距越远的，可偷眼一顾，他的身影仍在身旁。不是远远看着的么？她霎着眼睛瞧他，他已经迈进门槛了，似乎突然意识到，再退出去也晚了，遮掩着咳嗽一声，东张西望，“天儿冷，窗户不知道关严没有……你上炕，别冻着了，我……给你掖掖被子。”

第49章
这话多少有点露怯，两个人对眼瞧着，都觉得难为情。
定宜是大方人儿，扭扭捏捏怕他尴尬，装着没察觉呀，笑道：“用不着掖啦，我睡相好着呢。我嬷儿说我睡着了不爱翻身，睡下去什么样儿，醒了还什么样儿……时候不早了，看耽搁你一宿，累不累啊？”
“我是爷们儿家，没那么娇气。”他笑了笑，到底探过来牵了她的手，“你瞧咱们定下了，我就愿意不错眼珠看着你。我活了二十四年，头回觉得有个人能这么亲近，这会儿心里热腾腾的，躺下了也睡不着。我记得离京前你给我看手相，说三年之内红鸾心动，没想到说得真准。”
定宜捂住了脸，吃吃笑道：“那都是瞎编的，你居然还信！少瞧些，瞧多了不新鲜，将来一见我影子就犯恶心，何必呢。”她嘴里调侃着，问问自己的心，其实都一样。她命途不好，死了爹妈死哥哥，虽说学徒六年里受师父照顾，然而藏着掖着不敢袒露心声，说到底还是孤独的。现在捡了漏，天上掉下个好人儿给她，她含在嘴里都怕化了，他爱瞧，她就挽起头发让他瞧个够，就是不知道这份情致可以维持多久，三五年后他还能不能提起现在这股劲儿来。
她拉他进屋，轻声说：“这会儿年轻，再过两年生了褶子就别细看了，单记着好看的时候吧。”
一缕头发落在眉梢，他替她绕到耳后，笑道：“生褶子早得很呢，我给你看了面相，少说还有二十年的花容月貌，六十年的风光富贵。”
她嗤地一笑，“再有二十年都快四十了，四十还漂亮可成老妖精了。我是担心，老觉得自己命不好。当初那些亲戚都说我是扫把星，克死了爹娘挤兑走了哥哥，全家光剩我一人儿，谁家收留我谁家就倒霉。所以尽往外轰啊，连门槛都不让我进。我有时候也想，没准儿他们说得在理，我确实带着煞，和谁亲近就对谁不利。如今你这么瞧得起我，我既高兴又担心呐，万一祸害了你，虽非我所愿，你受委屈，我得自责一辈子。”
她絮絮叨叨说，过去受的那些冷遇让他揪心。他扶她上炕前的脚踏，掫了被子让她进被窝，一面道：“别瞎胡说，一家子全死了是劫数，光你一个人活着就说明你福大命大，怎么和扫把星沾上边了？他们不愿意收留你，因为那时候温家产业都变卖了，你光杆儿一个人，石头榨不出油来。换了家道兴隆的时候试试，带上房契地契上门，他们还不夹道欢迎你？这世上势利眼多了，别说隔一辈儿，就是嫡亲的姊妹，投奔过去都不见得给好脸。大不了送你几两银子，请您回宫降吉祥。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本来就是这样。”
她卧在枕上，看他边说边拉了杌子坐在炕前，脸上融融的笑便有些隐藏不住。
掖被子掖得坐下了，认识他好几个月，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爱说一套做一套？醇亲王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高挂的画像，也不是肃穆的功德碑。二十四岁正是青春灵动的年纪，原就应该是这样的。
她缓声说：“我知道好歹，打定了主意不来往。他们住辟才胡同，我上值常路过那儿，从来连瞧都不瞧一眼。老辈儿里一死就完了，越走越远了，他们不惦记我，我也不惦记他们。”
他点了点头，“你瞧着，往后且有他们登门求见的日子。旗人有老规矩，克扣小子都不能克扣闺女，闺女说不准就鱼跃龙门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到你这儿算说着了，咱们虽不是进宫当娘娘，可同皇后福晋们称妯娌，也不比人家差半分。”
定宜听他这么说，心里扑扑跳起来。她从不敢想得那么长远，什么妯娌啊，倒像自己跟他有了眉目似的。年轻轻的小姑娘，脸皮薄着呢，不像男人家敢想敢说。她低头揉衣角，嘟囔着：“你怎么跟我师父似的，他也说过这话，说姑奶奶出息论不到头……”飘飘忽忽觑他一眼，面红过耳，“这话别随意说，看外人听了笑话。”
以前她扮男人，梗着脖子像个小老爷们儿。现在打回原形了，就是个姑娘，一举一动都透着腼腆可爱。他晕陶陶挪了地方，从杌子起身坐上了炕沿。她的胳膊压在被面上，他殷勤搬起来掖在被褥里，“别冻着了……”
这么温柔体贴的人儿，天上地下都难找。他的手没来得及缩回去，她憨憨拉住了不放，想问他冷不冷，他却俯身过来，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没有不管不顾贪欢，一触即止，温暖的手掌捧住她的脸，额头抵着额头说：“定宜，咱们要修成正果，恐怕弯路不少。不管遇见多少沟坎，你记着我心里有你，哪怕削了我的宗籍，我也一定要娶你。”
她信得过他，自己曾经做好准备不求名分的，能够正大光明是意外之喜，不能也不痛苦埋怨。
她伸手抚他脊背，“咱们顺其自然，别强求，强求闹得不痛快。我以前走街串巷干苦活儿，那时候还没遇见你呢，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
他苦笑，“其实是我着急，怕老七抢走你。他这人脑子灵，哪天蒙你上了当，你改主意要跟他，那我就没咒念了。”
“尽瞎说，他对我吐苦水可在你之前，我要愿意，还有你什么事儿？”她细声说，“别瞧我苦出身，我也不是任谁都愿意托付的。”
他砸出味道来，促狭道：“你早就对我有意了，一直在等我，是不是？”
这个万万不能承认，不过被言中了脸上又挂不住，慌慌张张缩进被窝里，蒙住脑袋说：“没有的事儿……我困了，要睡了，你自便吧！”
他只是笑着，坐在炕沿没有起身。刚才的话不过是打趣，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起对她动心的了，应该比她还早些吧，或者是雷雨那天，抑或是同往顺天府的路上……老七的心思他有体会，当初不知道她是女的，真疑心自己是断袖。他们兄弟认死理儿，宇文家的人都认死理儿，所以对上了就异常麻烦。
定宜捂在被窝里，他的铺盖卷儿，满世界都是他身上淡淡的香味。什么都听不见，光听见自己隆隆的心跳，像打雷似的。外头没动静，他走了吧？慢慢探出头，朝外看一眼，正对上他清和的眉眼，她鼓起了腮帮子，“怎么还不走？”
他说：“我再看看你，你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她的胳膊从被窝里探了出来，袖口阔大，往上一举，两弯雪臂在灯下绵软如云。她说：“弘策，抱抱我。”
这瞬他脑子都空白了，托起她的身子，她瘦弱，轻飘飘没有份量。压在胸前，感觉整个胸腔都在抽搐，一种酸涩而甜蜜的味道袭来，他把脸埋在了她颈窝里。
除了深深叹息别无他法，他寻见她的唇，不敢孟浪，浅尝辄止。深爱了，怕伤害，越珍惜越小心翼翼。他在她唇齿间流连，心里明白再这么纠缠下去要坏事，想抽身，又委实舍不得，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同她分开。她眼神迷离，仰在枕上微微喘息，他连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慌忙下了踏板，匆匆道：“夜太深了……歇着吧。”打起毡子闪身便出去了。
次日照旧风雪连天，天气太恶劣，队伍没法上路，又在皇庄耽搁一天。
外面天寒地冻，王爷的屋里有火盆，案头插的红梅昨晚上开了花，七爷站在案前百思不得其解。
门上帘子一掀，那金拢着手进来，冷风灌了半天，遇见热气鼻子尖儿痒痒，杀鸡抹脖子的连打了十来个喷嚏。平常七爷听见这惊天动地的声响要骂人的，今天却沉默了，嘴里碎碎念着：“开花了，好兆头！”
那金没听真周，吸溜着鼻涕过来，含含糊糊说：“这么大的雪，十二爷的人还出去办事儿，真够拼命的。”
七爷没搭理他，定着两个眼珠子，脸上带着笑，那金从侧面看过去，觉得有点瘆人，怯怯叫了声主子，“您没事儿吧？哪儿不舒坦，奴才给您找医官去。”
七爷背起两手摇头晃脑，“没事儿，爷好着呢！你瞧瞧这花儿，开啦，这叫什么呀？祥瑞！不是说咱们大英风调雨顺，风调雨顺和爷没关系。这花儿就是爷啊，爷枯木逢春，爷不是断袖，是不是大好事儿啊？”
敢情就是为这个高兴呐？那金歪了脖儿，“是是是，您终于不用为这事儿发愁了，将来太妃跟前也好交代。您说您要是认门儿了，得遭多大的罪呀，家里侧福晋庶福晋跟您拼命，几个人联起手来您还打不过她们……”嘴上虚应，心说这花儿哪是您啊，分明就是十二爷！昨儿沐小树在十二爷屋里过夜了，都是热血少年，血气方刚的，一点就着。您呢，在追求幸福的路上越走越远了，您的庶福晋归别人了，您还傻乐呢，乐什么呀？
七爷狠狠瞪了他一眼，“怎么着，挤兑我？断不断袖是其次，我最高兴的是我树儿啊，她是个女的。女的就好办啦，收拾收拾接进府，先斩后奏嘛，从格格干起，慢慢一步步提拔，等生了儿子，爷让她做正头福晋。”
那金吐了吐舌头，“您这计划挺好的，就是怕小树等不了了。您还不知道呐，昨儿她在十二爷屋里过夜了。回头儿子生了，是十二爷的，那您怎么办？”
七爷没想过这问题，呆怔了下道：“老十二不是这种人，住一晚上，井水不犯河水，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您太信得过十二爷了，说句打嘴的话，人家黄花大小子，和喜欢的人在一块儿，还管那些个？您别怕他不会，不会学呀，十二爷那么聪明人儿……于您来说，这事儿啊，晚了。人家成事了，咱们白忙一场。”
七爷啊了声，觉得不可思议，“我是主子，主子没答应，她敢把自己交代出去？”
那金说：“那什么……没贴封条不是。再说十二爷临走对您吼那一嗓子，您没听见？”
七爷昨晚给震得找不着北，哪儿记得弘策说了什么呀。他迟迟回忆迟迟问：“那小子吼什么了？”
那金清了清嗓子，挠着头皮说：“十二爷不许您再碰小树一手指头，要不就杀了您。”
七爷嘿了一声，“这个反叛，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不知道长幼有序啊，轮也该先紧着我！再说小树是我的包衣，他横插一杠子，欺人太甚！我问你，他们昨儿夜里住一间屋子了？睡一张炕了？”
那金说：“睡没睡一张炕不知道，住一间屋子是肯定的。灯点了一夜……十二爷不是听不见吗，点着灯看得明白。”
七爷顿时心都碎了，一拳头砸在八仙桌上，涨得满脸通红，“弘策，老子不扳倒你，宇文两个字倒起写！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老虎不发威，当老子是病猫。”手指头一戳，差点戳到那金脑门上，“你去，看他们起身没有，起了叫她来见我，爷得和她好好讲讲道理。”
都成这样了，这位爷还让去看看起了没有，这是爱得深沉还是窝囊呀？那金脚下搓着，走了两步回头问：“主子，要是小树和十二爷圆房了，您还找她干什么？”
七爷半仰着头，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眼里愤怒、彷徨、焦灼交替。那金自小跟着他，他什么脾气他最知道，这回少不得打骂发作。他有点忧心，天高皇帝远的，万一兄弟俩掐起来，十二爷身边都是精锐，贤王府的戈什哈不够瞧。心里惶惶的，想再劝一劝，沉默了半天的七爷说话了——
“其实啊，女人贞不贞洁，有没有嫁过，鲜卑人不那么讲究。越晋王时期我太爷爷还和他兄弟换过妾呢……小树能回心转意，我照样对她好。可她要是不听话，我回京就车裂了她师父，叫她好好掂量掂量。”
那金被他主子那份委屈求全折服了，剥完了师哥的皮再车裂师傅，威胁得来的感情有意思吗？他们主子都沦落到这地步了，说来真是心酸难言啊！

第50章
那金上十二爷的院子去了，别瞧十二爷温文尔雅，行伍出身的皇子，比起他们养尊处优的七爷锋芒毕露得多。跟前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千里冰封的时令，站在风雪里几个时辰，腰杆子依旧挺得劲松一样，不像他们贤王府，稍一冷，几个戍卫拱肩缩背搓手呵热气儿，全不成了样子。
那金自众目睽睽下经过，十分的自惭形秽。那帮人简直就像庙里的罗汉，高居在半空中俯瞰凡人，他这么个六根不全的矮胖子，在他们眼里除了脑满肠肥没有别的词可形容了吧！
他快步过甬道，上廊檐底下，抬头就瞧见了沙桐。他和沙桐还算有点交情，虽然各为其主，毕竟都净了茬，有点相怜相惜的味道。他挨在抱柱后头招了招手，“桐子，来来！”
沙桐过去了，掖着鼻子说：“你昨晚上睡在咸菜瓮里了？一股子酸脚巴丫的味儿！”
那金说：“别提了，小树撂下活儿跑了，两只鸟儿怎么办呐？没人干我得干，收拾笼子清理鸟粪，没留神，”他叉开五指往前一伸，“糊手上了。”
沙桐险些被他碰着，赶紧往后退了一大步，“得得，这是你们主子赏你的好处，拿胰子洗洗吧！你干什么来了，这一大清早的。”
那金讪讪把手背到了后头，踮起脚往殿门上瞧，“十二爷起了没有？”
沙桐皱了皱眉，“我们爷最自律，天天起得比鸡早……怎么着，你找他有事儿？”
“不不，”那金摆手不迭，如今是敌对的两个阵营啦，冒冒失失找十二爷，不给一刀削了才怪。他心有戚戚焉，缩手缩脚往远处指指，“我找我们树儿，七爷传她，有话要吩咐……桐子，咱们是自己人，话不背知己。不是我说啊，十二爷这么干真不厚道，沐小树好歹是七爷旗下人，又是正大光明进贤亲王府的，主子没把她送人，她自己择高枝儿不回去了，那怎么成啊，哪旗都没有这规矩不是？十二爷瞧上她是她的造化，可也不能一句话不交代把旧主扔在一边吧，不管她是男是女，做人得讲道义，你说是不是？”
沙桐抱胸靠墙，斜着眼睛打量他，“你别在我跟前絮叨，换了你，这话敢和主子说？主子的事儿多早晚轮到咱们做奴才的过问了？由头至尾我都在旁边看着，照我说，你们七爷办事才真算得上不厚道呢！好好的大姑娘，他霸王硬上弓，叫人家怎么想？到现在还撂不下，得看人家姑娘待见不待见。有上回的事儿，我看悬。你也劝劝他，天涯何处无芳草哇，非揪着，大伙儿跟着煎熬。”
胳膊肘到底往里拐，各自都向着各自的爷。那金很不平，“这话说的，谁也不知道小树是个女的，我们主子是真喜欢她，你不说七爷痴心，怎么还这么喧排他呢！得，我不和你磨嘴皮子，劳你驾给小树带个话，主子叫她，让她麻溜应卯。这会儿八字都还没一撇，别充得人五人六的。七爷放话啦，她不回来不要紧，回头上顺天府找她师父去，问问他怎么教的徒弟。徒弟不成器师父兜着，她要享福自去享，欠下的债让她师父师哥还，就这么着吧！”
那金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沙桐站着干生气，嘴里嘀咕着：“什么将军带什么兵，还痴心呢，我看是糟心吧！”琢磨了下，确实不能就这么掩过去，旗籍可以做手脚，乌长庚一个大活人，七爷要给小鞋穿，真不大好应付。
他回过身进了上房，十二爷在配殿和人议事，钦差在外不是放鹰，撒出去就撒出去了，得隔三差五给朝廷回事儿，给皇上太上皇写平安折子。十二爷人不在，屋里只有温姑娘一个人，他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地心旋磨呢，他上前招呼，“您坐会儿，我让人送两盒点心来？”
定宜摇摇头，“我刚才听见那金的声音，他来过了？”
沙桐说是，这长那短把话传到，她听了略顿了下，“人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我师父师哥没沾我的光，反而被我害得不得安宁，这罪过太大了。我昨儿夜里想了挺多，十二爷和七爷到底是弟兄，朝廷这趟差事才办了一半不到，往后还要共事，为我闹得势不两立，传出去对十二爷不好。我思来想去，还得回原处当值，七爷这人好好疏导，他也愿意听人意见。”她回身从帽筒上取了暖帽戴上，笑了笑道，“您代我和十二爷说一声儿，我走了，让他别着急，我自己能把事办好。”
她就是这样，自立惯了，男人在不在，她照样有主心骨。沙桐心里赞叹，这也是她让人敬重的地方，十几年咬着牙过来，不说有了十二爷她就趴下了，不是的。她还权衡利弊，回去不单是为师父，也是为十二爷。七爷这狗脾气，大家都能看不能动，他心里痛快。要是单把他排除在外，他得不到情愿毁了，就这臭毛病。十二爷跌进红尘里，一门心思想着天长地久，沙桐憋了好些话，碍于尊卑不能随意插嘴。如今温姑娘不点自通，那就再妥当没有了。这姑娘仗义，不让人费心，自己知道利害，有了这份侠气，方才配得上他们十二爷。
他叫人拿伞来，撑好了遮在她头上，“外头下雪，我送您过去。容我多句嘴，到了七爷那里您多小心，万一有什么就大声喊，我在外头布置了人，您放嗓子一准儿闯进去救您。要说您呐，我觉得挺不易的，我们主子也没看错人。所以您保重自己，十二爷是个有担当有算计的真爷们儿，眼下艰难不要紧的，将来好日子等着您呢！”
定宜笑起来，“别您啊您的，我听了不自在。我自己瞧得真真儿的，不因为十二爷厚爱自命不凡，也不因为出身不好妄自菲薄。我就是我，还和原来一样。”
沙桐愈发欣赏她了，能有这份气度，首先这人就厚重沉得住气。他笑着应承：“说真的我还是习惯叫您小树，这名字多俏皮呀。您的大名一听就是大家闺秀，是个能和十二爷并列的好名字。这小名儿呢，就显得您特别顽强。您想小树啊，顶风冒雨的，往上窜，长着长着就成参天大树啦。”
两个人说笑着回到定宜下处，沙桐走后她换了身衣裳，长袍马褂牛舌头，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再上七爷院里。她是鸟把式，还得接着伺候两只鸟，要不留她无用了。
心里是有点儿怕的，昨天被他这么欺负，想起来浑身起栗。可是不见不成，还没到宁古塔，这一路同行，能避讳到哪里去？她硬着头皮走，过跨院的时候几个戈什哈眼神古怪，等她过去了就交头议论，她也不放在心上。不论真假她干了十好几年男人，京爷们儿爱谁谁的度量，她学得炉火纯青。
风卷着雪沫子一去三千里，她打帘进屋，细雪跟着飘进来，落在槛内的地毯上，眨眼就化了。她没敢抬眼，七爷的袍角在前边不远处，她还像以前一样扫袖打千儿，“给主子请安。”
七爷先前满肚子不服，屋里屋外来回折腾。想着见了她拿什么态度应对呀，怎么和她摆事实讲道理。明明攒了一筐话，可是从她进屋那刻起全忘了，词穷了，居然又羞又臊不敢正脸儿看她。说实话一个男人这么为难一个女人，摆在台面上终归说不响嘴。他挺后悔的，对人动粗，扒衣裳按炕上，这是强盗所为，现在回忆起来简直像做了个噩梦。他怎么能是这样的人呢，当时八成是中邪了。他想对她道个歉，说自己禽兽不如，想想没能出得了口。好歹姓宇文嘛，自己成禽兽了，金銮殿上万岁爷不也给拉下水了？他在大节上还是比较端正的。
人家插着秧呢，不能叫人老躬在那儿，别别扭扭扔了句“起喀”。偷眼看她，她倒是挺从容，转过身料理鸟儿去了。他愁肠百结，想和她说话，总觉得张不开嘴，放不下面子。还是她先起了头，问：“早上您喂过鸟儿了？食水呢？”
他乘机挨了过去，“都给完了，我怕你不回来，两只鸟儿没着落，饿死了怎么办呐，花好几百两买的……树啊，昨天我莽撞了，对你不住，你别生我气。你说我怎么能这么混呢，那事儿一定不是我干的。”
不是他干的，难道是鬼上身吗？定宜抬头看他一眼，“这儿冤魂是挺多的，发配出来没人过问了，就跟牲口似的被随意处置，主子看得过眼？”
啧，心眼儿真好。七爷忙道：“回头我把庄头叫来，庄子里的阿哈得重新整顿。干活没白天没黑夜的，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不能这么作践。”他谄媚地笑笑，“还有哪儿不好你只管发话，我替你办妥。就是别恼我，我打今儿起改过自新了，你给我个机会，咱们从头再来成吗？”
她垂着眼说：“我还给您当差啊，和从前一样。”顿了顿又道，“我来前想了几句话，想对您说，您愿不愿意听？”
七爷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就跟犯人等定罪似的，不知道她是要让他超生，还是要把他打进十八层地狱。诚惶诚恐坐了下来，手往前比划了下，“不用问，当然要听。你坐……”看她要张嘴，慌忙叫打住，“你可想好了，话说委婉点儿，我脾气不好，受了刺激把持不住自己。你先说，说完了我再说。”
定宜吸了口气，“主子，我昨晚上住在十二爷那儿了，您知不知道？”
存心往伤口上撒盐啊，七爷胸口猛地瑟缩了下，“能绕开这个说吗？虽然你不愿意跟我，我这儿还爱慕着你呢，你往我心上捅刀子，不太好吧！其实我特别痴情，你瞧以前你是男的我喜欢你，自打你变成了女的，我更喜欢了。我不在乎你和老十二那些嘎七马八的破事儿，我自己坚定着呢。头前儿和那金也说了，只要你肯回头，咱们既往不咎……那什么，你们昨晚上出事儿了吗？”
不管怎么样她也是姑娘家，七爷不识眉眼高低一通瞎问，把她弄得面红耳赤。这问题回答不好，不回答又不好，含糊在里头，捂久了要成坏疽的，干脆直截了当，“昨天晚上我都把话都和您说清楚了，过了一夜我还是这想头。其实主子，我这人真没什么了不得的，我就是个穷丫头，坑蒙拐骗的混日子糊口。我最对不住您的就是隐瞒自己的情况，非到您跟前做戈什哈，现在肠子都悔青了，给您造成这么多的困扰，不是我的本意。其实我想了想，您瞧上我，还是因为这一路没挑拣。一大帮子糙老爷们儿在一块儿，矮子里头拔高子，就显出个我来了。等咱们回了京城，那花花世界要什么有什么，我就不成气候了。所以主子您先忍着点儿，往后好姑娘多着呢，再一打量我，压根儿没法瞧了。”
七爷觉得她说得不对，“你不好？不好弘策能舍了老脸和我明抢？你呀，旁的都别说了，我刚才突然想明白了，你们姑娘就喜欢人哄着，光图眼巴前繁华热闹。老十二会放灯，放灯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买一百只羊，我让你放羊。再划一片草场给你，你能薅羊毛挤羊奶，转手换银子啊，比灯强多了，正经是个产业。我不玩儿虚的，我最爱务实了，爷不能做皇帝，就剩捞钱这一项爱好，所以我们家有钱呐……”
屋里这么说，隔窗听墙角的那金不住叹息，心说这位爷真没救了，巴结女人就要照她们喜欢的来，花前月下的当口谈务实，人家放灯他放羊，能是一样的吗？亏他府里几房福晋，当真是指婚得来的，不愿意花心思，人家跟着他也是嫁鸡随鸡。这么不解风情的主儿，张嘴闭嘴钱，除了肤浅就剩铜臭味儿了，怎么和随风入画的十二爷比啊？
果然小树还是拒绝了，“这和钱没关系，我看重的是自己的心。”
“我就不能进你心里？我哪儿不好啊，要个头有个头，要长相有长相。我就欠缺一点，没老十二那么能装。你别看他温吞水似的，其实这小子心大，我看人特准。”想了想，老诋毁对手不是君子所为，他又换了套路，“你跟着爷吧，保你吃穿不愁。我也不找你师门麻烦了，还给你养着师父，叫你师父晚年享清福，这条件很优厚吧？”
提起这个定宜就不大高兴，“我从师父跟前辞出来了，不想为自己的私事儿连累师父。您要还愿意使唤我，就别打我师父的主意，要不我敢和您玩儿命。”
看看，踢着铁板了。怪谁呢，怪对手太强，七爷开的条件没有一样是十二爷办不到的。都是亲王，人家还多两个字呢，凭什么选他呀？小树在江湖上漂泊，妖魔鬼怪见过不少，把她惹急了眼，闹不好弄巧成拙。现在就得比谁更体贴，谁更能俘获美人心，七爷那么傻，实在急坏那金了。
也还好，急不过半盏茶，七爷一拍大腿开窍了，“成，你师父我不动，打今儿起我就和老十二耗上了，你也别着急下结论，且看咱们谁更好吧！要是最后选我，我算没白担这份心；要是选老十二，多亏我把他挤兑得更好，你还得感激我。我不逼你，往后都不逼，全看你自己的意思。这会儿你在我跟前，踏踏实实待着，别身在曹营心在汉啦，得陇望蜀不好。你就擦亮眼睛瞧着，挑个疼你的女婿，那是一辈子的事儿。我这都是为你好，爷比你大十来岁呢，听爷的准没错，啊。”
定宜无奈应了个嗻，说到这份上了，她再死犟没好处。只有先敷衍着，等过阵子劲头淡了，想必也就天下太平了。

第51章
自从和七爷开诚布公谈过之后，就出现这样一种状况——七爷以及他的小圈子对她展开了围追堵截，反正抱定一个宗旨，把人搁在那儿，大伙儿可以眼巴巴瞧着，瞧归瞧，不许打主意，也不许背着人套近乎。七爷所谓的公平，就是在公开公正的坏境下，许他偶尔撒娇使小性子，不许十二爷对她柔情款款暗送秋波。
当然这个没有明文规定，定宜是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品出味道来了。有几回十二爷来看她，相爱的人总要说说体己话，刚要开口，就看见七爷阴沉着脸从犄角旮旯里飘过去，把他们吓得噤了声。略缓缓再要张嘴，他又假作无心溜达过来，放声唱着“诸葛亮在敌楼把驾等，等候你到此谈呐谈谈心”，一摆三摇还兼回头瞧，简直不让人活。
十二爷心里有气，蹙眉道：“沙桐自作主张，我罚他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要是叫我一早知道，我决不让你走。瞧瞧现在，说句话都要看他脸，真憋屈死人了。”
说归说，毕竟还没到势同水火的时候，彼此心里都明白。定宜笑道：“咱们还长着呢，别计较眼前得失。沙桐你也别怪他，这么个明白人难得，他都是为你好。七爷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看着我，总有得闲儿的时候，我去瞧你也是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在七爷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真觉得又可气又可笑。
饶是如此七爷仍然不痛快，看见老十二就炸毛，爱话里话外必须挤兑两下子。一块儿吃饭呐，酒桌上上眼药，弘策不理他，他酒足饭饱了还嘬着牙花儿刺激他，“昨儿我扭伤了筋骨，针灸拔火罐都不见好。后来小树说‘爷，我给您松松筋骨吧’，一按到我肩上，嘿，手到病除，敢情她就是我的良药！”
十二爷脸色不大好，不过人家有涵养，没和他一般见识。他还盯着人不放，十二爷就随意呲达了他两句，“七哥怎么老落枕呢，留点儿神吧！工部的石涛有一回下马踩了个空，脖子砸在二板凳上，这就瘫了。您老扭着，趟数多了不好，石涛六七十的人了不打紧，您春秋正茂，仔细您的身子，路还长着呢。”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七爷气得够呛。臭德行，这小子拐着弯儿咒他，为了女人这么和自己兄弟过不去，要脸不要啊他！
兄弟俩就这么相看两相厌着，从长白山到了宁古塔。
宁古塔的气候真如文献上记载的一样，十二月里咫尺皆迷，然而到了这里，发现除却严寒，还有令人目眩的风土人情，譬如漫天飞雪中的金戈铁马、长河落日蕴含的万古悲凉。
这里的现状并不是想象中的闭塞，没来前以为流人都穿兽皮，披甲人嘛，茹毛饮血的蛮夷，其实不是这样。弥望无庐舍是以前的事了，宁古塔盛产人参貂皮，八月起和高丽会宁府互市，有一条十分完善的贸易通道。从街道上经过，不时能听到各地口音，都是些做买卖的商贩，拔高嗓子出价砍价，那份热闹兴隆甚至不亚于京城。
富庶是表面，私底下暗流如何汹涌，来办差的人心里都有根底。朝廷早前派了兵部的卢渊来打前锋，事情相隔五月有余，这里掌事的必然敷衍得很好。要想查出端倪，大摇大摆进都统府就是昭告天下，得兵分两路，一路走官道，一路暗中探访。宁古塔倡导旗人耕而贾，旗人发了家，哪儿有谁爱干苦力。划分的田地无人耕种怎么办呢，买人呐。皇庄上官奴给赶到人市上，一个壮劳力也许只要几两银子、几吊制钱，干得比牲口还多，却不值骡马一半价格。
不过这些是不成文的规定，都统对于阿哈人数锐减的解释是老弱病死，账目上看不出漏洞，这回就是来起底彻查的。说死一万人，无凭无据怎么证明？只有一个笨法子，开棺验尸。阿哈死了基本藏在同个地方，血肉腐烂了还有骸骨，仵作配了十来个，看牙齿看骨龄，谁都别想蒙事儿。
定宜跟到一处荒凉的平原，看远处坟头高低起伏，唏嘘道：“里头埋了多少阿哈呀，背井离乡的，全死在这儿了。”
“人各有命。”七爷扶了扶耳朵上的兔皮耳套，“要没犯事儿，能落得这样下场？其实死了也是解脱，要卖给鞑子，让你拿牙咬嚼子，趴在冰面上拖冰车，人折腾人，不弄死你不算完。”
她听得心寒，回过头去看十二爷，他戴万福万寿红绒暖帽，紫貂的端罩下端端正正挽一截箭袖，眯眼站在堤坝上，苍白的日光照着他的脸，有种冷漠而遥远的疏离感。抬起手里的马鞭朝远处指了指，寒声道：“着人把这片围起来，卢渊在这里扎下根儿没有？明天传令给他，招集人手一处一处挖，现拿了册子核对，看看到底差多少。我知道绥芬河有人市，难保那里没有庄上流出去的阿哈。不能放着不管，手指头一松就拿不住现形儿。给我着实的查，既到了这里，顶破了天也得查出个分晓来。”
底下人浩浩应了声嗻，七爷对他拿大的拽样儿很不屑，撇着嘴别开了脸。
不进驻地就得找寻常客栈留宿，一行人穿的都是行服，宁古塔驻军也多，来来往往不受限制，也没人特别留意他们。路上风雪兼程冻得够呛，安顿下来就找热水生炭，定宜拉缰拉出冻疮来，遇热痒得钻心，挂好了鸟笼出门，找见一处转角没有屋檐，那里日光鼎盛正适合受用，便不声不响挨着，取了讨来的辣椒打算蹭冻疮。
边上门开了，里头伸出只手来，一拽便把她拽了进去。她抬眼一看，“你住这儿？”
他嗯了声，把她手里的辣椒抠出来，推开窗扔了出去，“谁教你的招儿？那处皮薄，这么烈性的东西刮两下，回头破了皮要烂的。”
她懒懒说：“痒得厉害。”
他看她一眼，嘴角沁出笑意来，接过她的手耐心揉搓，一面道：“这回要在宁古塔逗留一段时候，不骑马了，小心保暖，得了闲多活活血，过阵子就好了。”
她任他忙，只低头看着，心里觉得暖暖的。以前来月事，痛得绞心且得咬牙挺住，如今一个小小的冻疮都有人呵护，真觉得这辈子圆满了。
他拉她坐下，面南的房子，窗屉子里有光流淌进来，正照在面前的那一方青砖上。她孩子气，挪过去一些把脚伸在那片光晕里，即使感觉不到温暖也很快乐。转过脸来看他，低低叫他名字，他虽听不见，但总有感应似的，只要她一开口，他就能察觉。她说：“你要上绥芬河么？我见过人市，一个大木台子，人像牲口一样赶在上头任买主挑选。底下一圈全是黑塔一样的打手，谁敢惹事就揍谁，你去我不放心。”
他笑道：“那种事我见得多了，心里有数。再说皇子自小练布库，不会木头一样挨人打。”
那天他来救她，七爷的十几个戈什哈全被他撂倒了，想来身手应当是不错的。可女人嘛，婆婆妈妈是骨子里的东西，哪怕自己不中用，只要看着也安心。
“我跟你一道去。”她反手拉住他，“不叫七爷知道，你带上我吧！”
他说不行，“人多眼杂，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他知道她的心思，天天见面，碍于七爷像山一样横亘在两人之间，每次见面都得背着人。如果能绕开了，无所顾忌在一块儿，就算只有一天也心满意足了。他爱怜地看她，自己何尝不希望呢，只怕她受伤害罢了，“听话，我早早把事办完，等回了京就好了，咱们天天在一起。”
她无奈地扯扯嘴角，“那你明儿能赶回来吗，后天年三十儿，要过年了。”
她一说他才想起来，原来年关将至，一直在外奔波，连日子都忘了。大英有这习俗，年尾吃团圆饭，有了好兆头，年年都能在一起。他算了算，从宁古塔到绥芬河，这么短时间打个来回都得紧赶慢赶，还要办事呢！留下她，让七爷张罗和她过年么？想到这里他又不甘愿了，这阵子真烦死老七了，阴魂不散，到处有他的影子。他耍横耍赖，大家都拿他没辙，真撕破脸又不好看，他倒是守那君子约定，自己怎么借题发作？还是带她走，至少不让老七占这个便宜，他人不在这里，她留下只怕比跟去绥芬河更危险。
他长出一口气，“明儿五更咱们动身，别和人说起，没的叫老七知道了，又偷摸着跟来。”
她高兴坏了，急忙站起身，压着嗓门说：“那我这就回去收拾，你等着我。”
她要走，被他拉了回来，“收拾了叫人发现，又不是常住，两三天就回来的，带上银子就够了。”说着打量她，“回头瞧瞧那里有女装没有，河边上的集市据说比宁古塔的还大……我想看你穿裙子的样儿。”
定宜有些脸红，再看他，眼神闪躲，大概也很觉得难堪吧！她咧嘴笑，解嘲道：“我一向爷们儿打扮，你是不是也跟七爷似的，疑心自己断袖？”
他一本正经想了想，点头说是，“我们兄弟大概都有这股傻劲儿，当初我也琢磨，该怎么和太上皇、贵太妃回禀这件事儿。后来知道真相，高兴得一宿没睡着，就觉得老天爷待我不薄，我总算还能有后。”
这话真够直白的，虽是人之常情，说起来到底叫人尴尬，忙打了岔，笑道：“我一直没闹明白，自己究竟哪儿露了马脚。我在市井里混迹十几年，和我师哥朝夕相处，他就一点儿不知道。”
他咳嗽了声说：“你师哥糊涂……上回七爷的鸟儿给毒死了，咱们上鸟市去，回来的路上我说我想听你的声音，你就拉我手按在脖子上……正常爷们儿，到了年纪总有喉结，光溜溜的不是女人就是太监。”
她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敢情也是存了心的。唉，真是……像我师哥，他就是个缺心眼儿，认识这么些年，老当我是男的。”
弘策有些得意，夷然道：“缘分是天定的，要是早早儿让人知道你是姑娘，八成轮不着我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这个寒冷的早晨也不显得难熬了。只是坐久担心七爷起疑，略过了会儿便起身出门了。说来巧得很，才到穿堂迎面遇上七爷，定宜松口气，暗道还好跑得快，再晚一步他又该追来了。打起精神招呼，“主子上哪儿去呀？”
七爷说：“我找你来。”从袖袋里拔出一根簪子，是金镶玉的步摇，让她过过目，直接摘了暖帽插在了她髻上。左看右看，觉得挺漂亮，“我树就是生得好，打扮起来多标致啊！瞧这朗朗的眉眼儿，哪个女的长得你这么大方？”边说边又打量，其实侍卫服搭上步摇，有种牛头不对马嘴的感觉，试戴过了拔下来，把簪放到她手里，“收好，等换了女装再用，到时候爷给你寻摸个卧兔儿，把这簪子往上一插，活脱脱就是个主子奶奶。”
她说不要，推辞着还了回去，“奴才不爱戴首饰，谢谢您的好意。”
“不行，非得收，要不就是瞧不起我。”七爷喜滋滋问她，“怎么样，十二爷送你头面了吗？没有吧，我就知道。他情愿熬一宿不睡觉都舍不得花钱，这人多抠门儿呀！不光抠门儿他还爱出风头，你瞧他今天得瑟的，都是钦差，凭什么他一个人发号施令，问过我的意思没有啊？他爱显摆由他去，掏死人骨头，不积阴德！我是个善性人儿，人死入土为安了，不愿意再打搅人家。老十二呢，真是属太岁的，百无禁忌……”他数落完人家的不是又开始畅想，“快过年了，又大一岁。后儿是大年夜，我在我屋里设宴，就请你一人儿，你得来。来了咱们好好说道说道，你是想住王府里呢，还是爱单门独户置小院儿？树啊，我琢磨好几天，可等不着回京了，我得赶在老十二前头提亲。老这么悬着不成事儿，你是我包衣嘛，奴才嫁主子顺理成章，咱们就在宁古塔完婚得了，这主意妙不妙啊？”说完了感觉很好，哈哈大笑起来。

第52章
定宜像看夜叉似的看他，颤声道：“您哪儿都好，就一点，不爱问别人意思，这个差点儿。什么提亲啊，成婚呐，不能您一个人说了算。我虽没了家人，我还有师父呢，婚嫁得问怹老人家，显得眼里有人。”
七爷愣了神，“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就是不情愿呗？”
她说是，“我和您互不了解，谈婚论嫁太早了。”
“怎么早啊？怎么不了解啊？我知道你是乌长庚的徒弟，家里人死完了，没办法才投到刽子手门下的，这不就够了吗，还差什么呀？”
他所谓的了解全是表面浅显的东西，哪点称得上是真正知根知底？定宜慢慢摇头，“了解不光是出身为人，还要互相观察，看能不能聊到一块儿、脾气对不对付。不是说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凑到一块儿就能胡乱过日子的。”
七爷觉得她太讲究了，“盲婚哑嫁多得是，人家不都过得挺好？能不能聊到一块儿，我觉得咱们挺投缘的，你看总有也有说不完的话；至于脾气合不合，我对外人不客气，对自己房里人可是很体贴的。你问我侧福晋去，我是不是个好男人。”
这个话题一再谈论就没意思了，定宜笑道：“我知道您是好人，但也不是所有的好人都适合做姑爷的，我得找个自己愿意托付的，和和美美过一辈子。您说过不逼我的，您让我自己选成吗？我也未必一定在您和十二爷中间挑，没准儿遇上个侍卫、遇上个农户、果户，我觉着他对我好，门当户对什么的，我就嫁人家了。”
“我看你是疯了，嫁农户果户，苦日子还没过够？真要这样，我宁愿你嫁老十二，好歹是位王爷，吃穿不用发愁……”
“还是主子疼我，有您这句，我心里可太踏实了。”没等七爷没说完她就劫了话头子，兴高采烈欠了个身，“您忙吧，出去得披大氅，千万别冻着。这儿天太冷了，伤风不好治。”猫头上一把狗头上一把，说完一溜烟跑了。
七爷还没回过神来她已经去远了，有点摸不着头脑呀，拍拍后脖子嘀咕：“我说什么了，她高兴成那样儿？”
那金掖着两手幽幽道：“您这爱得可太深了，自己讨不着，不愿意她嫁那些庄户人受苦，宁愿她跟十二爷，不是正中人家下怀吗。她还不谢您，天也不容她。”
七爷啊了声，反应得有点晚了，转念想想，“我就那么一说，又不当真。她上哪儿嫁庄户人去，转来转去还在爷手心里。”
那金也没什么可说的，就问：“您的宴还摆不摆呀，人家不愿意来，摆一桌怎么弄啊。”
七爷说摆，“到时候绑也得把她绑来，我先头的主意不变，就在宁古塔收房。到我盘儿里的菜让她飞了，是我这旗主子太窝囊。弘策老在边上戳我眼珠子，就算是为了叫他难受，我也非收了沐小树不可。”
有时候七爷就是这样，说爱，爱呀，心心念念的；说不爱，也不算太爱，他是没长大，一派天质自然呐。别人都抢的东西，烂菜头也是好的。没他什么事儿他愿意参与进去，败了抚膝长叹，得胜了却能叫人羡慕，就这个出发点。
那金看出来了，还和原来一样的德性，经过一番抢夺，虽败犹荣。要真论好，小树必定是跟着十二爷好，他冷眼旁观这么久，看出来十二爷是个庄重长情的人，不像七爷似的靠不住，喜欢的时候你把你捧上天，不喜欢了随手一撂。太监是身体离男人最近，心理离女人最近的一类人，扒开心肝说，十二爷的感情是润物细无声，没看见惊涛骇浪，大概最激烈的一次也只限于对七爷的那一声吼。但是越沉得住气，越说明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人。过日子，平平淡淡就行了，又不是台上唱花脸，气吞山河自己累得慌。
那金懂得，定宜当然也懂得，七爷设宴全没放在心上，和十二爷约定了时间，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收拾完屋子给鸟儿食，怕去的太久没人照料，把鸟儿托付给沙桐，请他帮着喂养。七爷那儿呢，原该回个话的，又怕走漏了风声跑不掉，加上头天提起要完婚，把她吓得头皮发麻。这回离开算避祸，等风头过了，七爷煞了性儿再回来不迟。
摸黑挨上廊角，朝七爷下处张望，七爷门前挂风灯，没什么动静，只有两个戈什哈护卫。她猫着腰闪身出门，靴子踩在冰碴上沙沙作响，心里很快活，寒风拂面也不觉得冷，反倒凛冽得豁然开朗。
十二爷院子里只点一盏牛筋泡子，隐隐绰绰看见人影走动，等近了瞧，都披着厚实的黑羊皮斗篷。见她来了也不言声，取件斗篷远远朝她抛过去，挑灯往后面马厩走，那里早有人侯着，接了鞭子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络绎出了客栈。
年尾的宁古塔，昼短夜长很明显，黑灯瞎火行路艰难，到了近辰时天边才泛起微微的亮。定宜抬眼朝远处眺望，接近地平线的地方是绾色的，一点点向上晕染成丁香，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层次变化，也许是北地特有的一种气象吧，总觉得诡秘难以判断。
绥芬河离宁古塔城池其实并不算远，但是天冷，路上积雪厚，行进得很困难。一个小型的马队在朝阳里缓缓前行，碍于主子的缘故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咳嗽都不闻一声。定宜转头看，十二爷就在她身边，狐裘的出锋拢住半张脸，只看见一双眉眼，不复平常的温和，居然凌厉得像个陌生人。她感觉奇异，有一瞬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再细看，日影下那双眸子光华万千，略一顿，视线调转过来，和她碰了个正着。
她心头一跳，讪讪别开脸，他却出声叫她，问她冷不冷。她说还好，“这地方果然要穿羊皮袄，难怪市价那么高。”
“毛皮算不得价高，最值钱的是书。高丽人崇尚中原文化，一本草堂尺牍换一头牛，在京里可没有这样的行市。”他说着，仰头看天色，“再有半个时辰就该到了，巳时开市，到那里差不多正赶上。回头你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我把事办妥了再来找你。”
她蹙眉说：“我是想来帮忙的，单安置在茶馆算什么事儿呢，我要跟着你。”
他笑了笑，“听话，人堆里都是粗鄙蛮横的猎户庄户，身上带着羊膻味儿呢，你愿意闻？再说不知道人家来历，万一有点磕碰闹起来，你没法自保。还是找个地方等我，今早的人市看过之后不能即刻回去，多守两天静观其变。明儿年三十了，我带你上集置办衣裳，好好过个年。”
絮絮软语都是情人之间的话，透着体贴和慰心，定宜满不好意思的，左右看了看，那些戈什哈恍如未闻，她脸上的红云却一点点升腾起来，朝霞之中明媚得晃眼。
他笑意更盛，“怎么脸红呢？我没说什么呀。”
他越是这样她越是窘迫，到底身边都是外人，这些粘缠的话让人听去怪难为情的。十二爷用兵很讲究，侍卫也都训练有素，一言一行恰到好处、眼神表情控制得当。她怕人笑话，他们却像张开的大口袋，任你往里头倒东西，他们只管担待，倒多少都不担心漏底。
可是终究面嫩，她怨怼看他一眼，撅嘴道：“你没说什么，我为什么要脸红。”
“那一定是我看错了。”他自得笑起来，干吊着一边嘴角，居然有些痞气。
她忙岔开话题，问：“咱们上绥芬，你留话给七爷了么？到底他也是钦差，背着他办事他又该抱怨了。”
他唔了声道：“白天去过的那片坟地不是乱葬岗，皇庄每年死的人都埋在那里，各个坟头都得插名签备着查证，要找人比长白山容易。我昨儿和他商量，让人传卢渊来见，叫卢渊带兵一片一片翻查，不用他动手，只要在地头上听回话就成，结果他不愿意，打翻了核桃车，絮絮叨叨说一堆怪力乱神的话。既这么我也就不吱声了，等绥芬的事儿办完了自己去。他本来就是个不问事的太平王爷，一下子让他办差难为他，索性什么都绕过他，我自己瞧着办倒还方便些。”
其实朝廷这次派遣七爷是为让他立业，皇帝御极之后兄弟们纷纷晋封，但并不是个个能当亲王，好些有军功有建树的还只是郡王的衔儿，他吃着干饭空占着王位，叫别人什么想头？皇帝是有城府的人，不明说让他帮衬，当初畅春园家宴时的商议是有目的的，点七爷的卯不过是摆设，还不是碍于他外放喀尔喀十多年，再指派开不了口吗。
定宜只知道他太辛苦，样样亲力亲为，回京论功行赏却少不得七爷的份儿。她叹了口气，“你能者多劳，有时候吃亏是福。”
他颔首一笑，“可不是么，这回的福泽深了，就算功劳全在七爷身上，我气儿也平。和硕亲王已经是超品了，府里的产业那么多，吃地皮吃瓦片，日子富足有余。原来是有一样欠缺，现如今也圆满了，我还求什么？”
这人自恃身边都是亲信，说话都不带拐弯了。定宜害臊不愿意理他，风帽提溜起来盖住脸，只剩一双眼顾盼流转，活得如那琉璃瓦上浮光。
行行复行行，时间算得正好，到绥芬时恰好是开市时候。四面八方的人汇聚起来，南北贩子兼有周边属国客商，各种文化碰撞交汇，市集要比宁古塔繁华得多。
他把她安顿在人市附近的酒肆里，面东寻个座儿坐下，点了茶点，留下个戈什哈照应她。定宜探身看，这里恰好能看见人市上情形，和她记忆中的一样，破木板搭的高台，十几个奴隶拿草绳串联着，被人挥鞭赶上台，脚下踉跄，蓬头垢面五官模糊。先经买主一通挑拣，挑完了没人要的赶下去，再换一批，通常一上午要倒腾二三十人。
“怎么还有女的？”她耷拉着嘴角说，“卖的要不是家生子儿就可疑了，干活要壮劳力，这些姑娘是不是都倒卖高丽？”
他说不一定，“有姿色的处处吃香，价钱比壮劳力还高几分。有的人为争一个漂亮姐儿打破了头，这地方民风彪悍，所以外头走着要留神。”他给侍卫使个眼色，“好好周全着，出了纰漏唯你是问。”转而隔着羊皮大袄在她手腕上按了下，“别走动，在这里等着我。”
定宜目送他出门，再转回身往远处瞧，对面台上几个姑娘看上去还年轻，十几二十岁模样。可怜见的，又冷又怕瑟缩着，那些买主像挑选牲口似的看牙口翻眼皮，美其名曰查膘，胸上薅几把，腿上胳膊上随意揉摸，她们不能反抗，反抗就遭一顿毒打。定宜看得鼻子发酸，难免推己及人。她算运道高的，那时候亏得有个奶妈护着她，要不落在人伢子手里，到如今下场还不如她们。
这酒馆是个二层的楼，居高瞧得真周。十二爷带人过去，像浊流里注入一股清泉，即便周围充斥形形色色的人，也依然一眼分辨得出。
集子上人声鼎沸，各种吆喝叫卖在耳边激荡。她看了半晌，转头给留下的侍卫斟了茶，以前虽不是一家子，她人活泛，里里外外几乎都认识。后来她一夜之间男变女，还和十二爷搅合在一起，那些侍卫再见她就有点别扭，拿捏不准应该怎么对待她了。她自己也挺尴尬，人家看她一眼她就傻笑，弄得对方悻悻的。
坐等之下百无聊赖，她的视线一直追随十二爷，看他扒拉人群到了离台最近的地方。台上还在报价，拉过一个姑娘从头到脚一通比划，“面貌姣好腿子长，纤腰肥臀好生养。干活儿手脚麻利，暖炕当仁不让……来来来，有牛拿牛换，没牛二十两来唉……”人在这时候就是个物件，卖出去为准，管他用途是什么。
台下起哄调笑，问是不是雏儿，奶子大不大。一个买主上去，苍蝇一样围着打转。到了正对面，两手抓人前襟，哧地一声撕得胸怀大开，立马埋头进去，抽着鼻子嗅胳肢窝。伴随姑娘的尖叫，人群更兴奋了，买主也情绪高涨，连声说好，“这个对爷胃口，香的。人我带走，回头上我庄子牵牛。”
一笔交易成了，又轮到下一个。弘策耳朵不方便，鸡一嘴鸭一嘴怕有疏漏，便指派底下人打探。他背手环顾，偌大的场子只见上货，买卖双方都对奴隶来源缄口不提，要想三言两语问明白出处不容易。只有谈成一笔买卖，还得大，场子上不能现成交，得私底下和这里的头儿洽谈。人为财死嘛，钱是好东西，没有撬不开的嘴。
他拨开人群往台子后头去，那儿有个登阶的梯，几个别大刀的黑壮汉子正驱赶奴隶。他略站了站，扬声问：“这里谁是当家？”
众人都瞧过来，一个麻子伸脖儿问：“这位爷，找我们当家有何贵干？”
他答得干净利落：“问价儿，提人。”
后面窝棚里出来个清眉俊眼的爷们儿，年纪和他相当，披着大狼皮的罩衣，干干净净束个发，皮肤虽黑，却难掩眉眼间那份目空一切的傲气。弘策打量一番，这人倒耐人寻味，五官有中原式的精致，气度亦与周遭格格不入，想必是个不同寻常的对手。

第53章
你打量我，我自然也得打量你。那人上前来，目光从头到脚巡视了一遍。
这地方属边陲，人口不多，外来客能占一半儿。本地人，说到底有股横劲儿，当初留下的很多是战俘，朝廷优待，给地给牲口，活得土皇帝似的。眼前这位呢，不用问就知道不是池中物。别以为靠穿着能判断一个人，要紧的是那种味道。人往跟前一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在什么阶层属什么成色，阅人无数的眼睛过一回，甚至不用细琢磨。
这当家的上去拱了拱手，“这位爷要提人，提什么人？”
弘策道：“要结实的，不光能下地干活，还得能出车跟镖。我有一趟买卖恰巧走到这里，听说绥芬河边有人市，特意赶过来瞧瞧。当家的也别打探，没熟人，来去全靠自己。要是买卖能做成，算结交个朋友。”
那人一听，嘴角淡淡牵了下，“没熟人的好，办事不拐弯儿，一是一二是二。”他又做一揖，“鄙姓岳，岳坤都，未请教。”
“我姓阿拉坦，汉人译为金。”也不算胡扯，报上宇文的姓，事儿就没法办下去了。他母亲是蒙古人，老姓阿拉坦，搬来一用未为不可。
岳坤都点点头，回身一指，“今天的阿哈全在这里了，金爷只管挑拣，挑完了咱们再议价。”
弘策不过略瞟了眼，“我要的人不在里头，先前说的条件，这儿没一个相符的。岳爷可别藏着好货舍不得拿出来，只要东西过得去，价钱方面好商量。”
做这行买卖的，小心谨慎纵然要紧，赚钱也是头一条。坤都抱起胸，转过头含糊一笑，“我是小本儿买卖，家当全在这儿了，藏着好的不出手，自己受用不起。我手里虽拿不出，倒是认得几个大拿，他们货多，几个人拼拼凑凑，能让金爷挑个尽兴。您要多少，给个数，我去办，办完了来找您，咱们再详谈。”
他心里有了底，既然说到这儿了，这事看来有眉目。因伸出手正一比划，再反一比划，笑道：“我是过客，时候逗留不长，这个年在绥芬过，初二就要启程的，岳爷有意向，务必请早。”
“那就说准了。”坤都道，“金爷在哪儿落脚，今晚上我带人过去。我不拿大头，转手挣个中间人的小钱，不过有言在先，货不露白，应了您有就一定有。咱们这行有规矩，敲准了下定，然后带您看货提货，多了筛下来，少了往上再填补，您看这样成不成？”
他盘弄着玉石手串颔首，“入乡随俗，应当应分的。既这么就劳烦岳爷了。我刚到，还没落脚的地方，横竖绥芬最大的驿站，上那儿找金养贤，必定在的。”他说着拱拱手，“那就说定了，晚上恭候您的大驾。”
“不敢，入夜来叨扰。”岳坤都比了比手，“您好走。”
金养贤翩翩去了，后头麻子凑过来叫了声大爷，“平地里冒出这么个主儿，也报不出谁的名头，您怎么说应就应了？宇文东齐这半年不叫人活，万一是易了装的朝廷鹰犬，咱们上套，回头事儿就大了。”
岳坤都折了枝枯草叼在嘴里，来回细嚼，突然嗤地一笑，“有钱不赚王八蛋，要说手里有没有人，爷有的是，就是不往外掏。索伦图那个长脚蚱蜢见钱眼开，让他折腾去，赚了钱大伙儿分，出了事儿他顶着，谁让他小舅子是都统呢！”
各有各的算盘，算计得过别人是你的本事，算计不过就任人宰割受人奴役，到哪儿都是一样。
三言两语定下一笔买卖，太顺利也让人不放心。弘策到了酒肆细琢磨，手指头在桌面上点得笃笃作响，思忖了下吩咐哈刚，“不能就这么坐等，去盯着姓岳的行踪，看人市散后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哈刚领命去了，一行人起身找客栈，绥芬最大的旅店在河岸边上，名字取得很汉化，叫“客随云来”。进门登册领牌儿，就剩三间，按说六个人住三间也够了，定宜是女的，一人一间；十二爷是主子，主子也得占一间；最后四个侍卫勉强搭搭伙儿，虽挤点儿，也能将就。本来以为就这么分派，谁知道十二爷说了，“两人一间，跟订好了似的”。这话就有隐喻了，定宜很吃惊，侍卫们很淡定，什么都没说，各自拿了门牌，叉了叉手就闪身进屋了。
她怔在那里，“这话……怎么说的？”
他懒懒道：“累了，进去歇着吧！”看她发呆，伸手牵了一把，“又不是头回住一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定宜臊眉耷眼的，心说也是，自己把自己当根儿葱，人家还不愿意拿你当葱花炒呢！十二爷也是为让大伙儿住得宽绰，他们四个大老爷们儿睡一间，确实挤得慌。
那就进屋吧，因为没带包袱，没什么可整理的。客栈的屋子，早就收拾得一尘不染了，也用不着她动手。没事儿干，干站着略有点手足无措，找两张椅子坐下来吧。店里伙计进门送茶水，抬眼一看，两个人端坐着，有点儿纳闷呐，缩着脖子把东西搁下，慌忙退了出去。
定宜里外看了一圈，终于找到话题了，“怎么一张炕呀，真省柴禾。”
十二爷很直白：“这是个单间儿，那两间房都是两张炕的，他们个儿大，让他们住。这些人里只有你矮小，加上我又不胖，两个人凑合凑合吧，我是爱兵如子的人。”
定宜目瞪口呆，这道理……说他不通，也不是，你挑不出错处来；说通吧，她是女的，怎么能随便凑合呢！她转过弯来，顿时觉得那些侍卫真不厚道，这么会抖机灵，不哼不哈地讨好主子，全没一个人顾忌她是女的。
她咽了口唾沫，“我……叫人再加张铺。”
“为什么？”弘策续了杯水，轻轻一吹，把热气吹散了，捧在手里慢慢啜，“数九寒冬的，两个人挤在一块儿暖和。你晚上睡不着，我还可以陪你聊家常。”
这还是原来的十二爷吗，说话儿就开窍了？她啃了啃手指头，“我这……怕人笑话呀。”
“谁笑话？”他转过眼来，脸上表情一本正经，“清者自清，还怕人背后嚼舌头？再说这地方谁认识你，你穿着男装，人家想不到那块去。至于我身边的人……他们都知道咱们的事，从今往后愈发看重你罢了。”
定宜瞠目结舌，他说得好有道理，她竟无言以对。
他轻飘飘瞥她一眼，站起身推窗往外看，窗外的河流封冻了，河面上有来往的行人车马，俨然成了一条白色的街道。他搓手叹息：“在喀尔喀那阵儿还坐过两回冰床，后来回了北京就戒了。有几回经过什刹海，掀轿帘子往外看，看见好些大人孩子嬉冰，其实心里挺羡慕的。可惜了，人大了，脑袋后头别着三眼花翎，想痛快玩儿怕有人看见，心里着急得猫挠似的。”
她起身过去和他并肩站着，不以为然，“那有什么的，你怕回京让人看见，咱们在这儿玩。租台冰床，我拉你坐，我最会拉冰床啦，一气儿跑三里地不带喘的。”
“又拿这个做过营生？”
“是啊。”她咧嘴笑着说，“现在想想，好些事儿我都干过，拉三里地一人给三百个大子儿，来钱挺快的。去的时候能挣，回来还捎带人，一来一回就六百文，比推独轮强多了。”
他听着却不是滋味，别人的福晋都是蜜罐子里泡出来的，不知道人间疾苦。他的福晋看尽了世态炎凉，知道活着不易。他拽拽她的手，紧紧捂在掌心里，“往后我对你好，不要你再为生计奔波了。”
她嗯了声，“我知道，王爷都挺有钱的。”
他脸一沉，“七爷又摆阔了？这人恨不得把钱字写在脸上，有他这么撬墙脚的吗？还好你不爱财，他自作多情，丢人现眼。”
这是吃味儿吃大发了，定宜和他开玩笑，装模作样说：“我爱财呀，要不睁开眼就琢磨怎么挣钱呢。我们这种苦出身的人呐……”
她没说完就被他拉了过来，窗棂子猛地一落，啪地一声响，等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压在墙角了。
咫尺的距离，他身上淡而馨香的气息充斥她的鼻腔，她听见他咻咻的喘息，很不平，像个受了冤枉的孩子。她心里跳作一团，很久没有同他靠得这么近了，七爷的无处不在是个难题，监督着他们，即便有机会见面也不得亲昵。
他着急得两手汗，语调委屈，“我也有钱啊，可是有钱不该放在嘴上，到处张扬，这人就变得低俗了。再说我待你好不是仗着自己有钱，即便我兜里只有一文，这一文我给你买水喝，绝不想着留半毫。换作他，他能做到吗？”
定宜听他给自己解释，平常运筹帷幄的那份沉稳早扔到犄角旮旯里去了，她忍不住发笑，“我到底哪儿出众呢，让你这么待见。你夸夸我，比给我钱还让我高兴呢。”
他想了想，“人傻话密心眼儿好。”
她鼓起了腮帮子，“不的，我还是找七爷去吧！”
“你敢！”他嘟囔，人就贴上来了，贴得严丝合缝，叫她无处可躲。拿一根手指刮她的脸颊，在她耳边曼声低语，“温定宜，不让我瞧上没什么，入了我的法眼，想跑可晚了。”
她没有想到，他人前雍容闲雅，人后会有这样奇异的转变。还记得头一回见他，他穿着石青绣团龙的公服，那份俯瞰众生的尊荣至今叫她难忘。后来夏至祸害了七爷的狗，她上门去求他，他站在青花鱼缸前喂鱼，煌煌的灯光照着他的脸，那时候她就觉得世上再没有比他更漂亮的男人了。真是一眼万年，镌刻在记忆深处的印象没法抹去，他像天上的月，直到现在依旧令她自惭形秽。某一天明月坠入凡尘了，笔直落进她怀里，她忐忑欢喜的心情，用任何口吻笔触都难以描摹。
怎么办呢，羞红了脸，却还是坚定不移。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往下扽了扽，一口亲在他唇上，“宇文弘策，咱们彼此彼此。”
他愣了下，馨馨然笑起来，就爱她这种大方劲儿，不小家子气，心里怎么想就敢怎么做。他把她揣在怀里，慢慢地啄，左一下右一下，一辈子不会厌倦似的。略分开一会儿就不能忍受，心底里翻起了滔天巨浪，把人拍打得阵阵晕眩。
她装得那么豪气，到底是女孩儿，因为紧张，人在他胸口簌簌轻颤。他抚抚她的脸，闷声失笑：“这回糟了，晚上睡一张炕，怕不妙。”
她嗯了声，抬头看他，“怎么了？”
他忸怩了下，说没什么，把视线调到别处去了。她糯糯地摇撼他，“话说半截讨人嫌，你说不说？”
他重新正视她，“要你和我同榻而眠，你怕不怕？”
怕不怕……她抿起嘴唇，一双明眸缓缓流转，幻化成冬日里融融的暖阳，“为什么要怕？我以前装男人，也不是没和人一张床上睡过。”
他皱了皱眉，“和谁？”
定宜也没多想，脱口道：“我师哥呀，我十二岁拜在我师父门下，头两年屋子不够住，就和他挤在一间房里。那会儿小嘛，什么都不懂，也相安无事。”
他声儿不大，絮絮念叨起来，“早知道有这回事，当初就不该救他……辛亏夏至缺根筋，要是早叫他发现，现在不知道怎么样呢。”
他吃起味儿来了不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以前毫不拖泥带水的人，现在知道要媳妇儿了，简直柔肠十里。不痛快了就要发泄，怎么发泄呢，盖章落款。一勾复一绕，弄得彼此神魂颠倒，她推他，他也没有放弃，两条胳膊筐着她，热情如火。突然眼梢瞥见门上毡子一撩，外面混沌的天光从扬起的那片帘角下泄漏进来，回身一看，原来是副班领岱钦，恰好撞见主子没正经，愕在那里进退两难。
他脸上倒平淡，声气儿不大好，只说：“哪家的规矩呀，这么直剌剌闯进来？”
岱钦打了个寒噤，看定宜一眼，定宜羞愧不已，还得硬着头皮替人解释：“岱班领进门前招呼过了……我才刚不是还推你来着，你不挪窝么！”太丢人了，她匆匆说完，捂着脸跑了出去。
十二爷虽被人扰了雅兴，心情却很不错，踅身在圈椅里坐下，重新端过茶盏来，抿口茶，慢悠悠问：“有进展么？”
岱钦呵腰道是，“回爷的话，那个姓岳的人伢子找了个叫索伦图的，正往客栈方向来。哈大人都盘摸清了，索伦图是暂代宁古塔副都统道琴的大舅哥。主子神算，看来那些阿哈有一大半是从绥芬人市上流出去的，不光宁古塔，恐怕还有长白山和吉林乌拉那头的。这回拿住了，那些吃人肉的妖魔鬼怪就该无所遁形了。”
他咬着唇，指尖落在腕上那片狐裘镶袖上，顺着毛皮倒戈的方向一下下捋着，缓缓道：“回头详谈，得把话套出来。只要证实了，先沉住气，咱们人手不够，不能硬来。我留在绥芬拖延一天，你回宁古塔，命卢渊调兵来，务必将他们一网打尽。”
岱钦朗声应个是，从屋里退了出来。抬眼一看，他们福晋在井边上汲水，他忙招呼一声，“沐侍卫，要我帮忙不要？”
定宜看见他就觉得很扫脸，慌里慌张说不用，赶紧背过身去。岱钦摸了摸鼻子，自己比他们还尴尬呢，撞见也不是他诚心的，既然不需要，正中他下怀，调过头往廊子那头看马去了。
回想起来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定了定心神嘀咕，看见就看见吧，横竖自己脸皮厚，经得起人高看。
打水倒进盆里，这么冷的天儿，井水倒更暖和。她端起盆儿上台阶呀，没留神迎面过来个人，咚地一声撞上了，水泼了这人一身。她骇然大惊，抬眼一看一个黑壮汉子，容长脸儿大眼睛，眉峰上头还有颗针鼻儿大的黑痣。她脑子里突然一激淋，连给人擦拭都忘了——这人怎么这么面善呢，像哪里见过似的。

第54章
那人却笑了，也不恼，哟了声说：“留点儿神呐，看看给我弄的。”
她醒过味儿来，忙不迭卷了袖子给人拂拭，嘴里周全着：“对不住了，我光顾脚下了，没看见您，您就当我是个睁眼瞎吧！真是……您看大冷的天儿，泼您一身，真造孽的。要不您脱下来，我给您把衣裳烤了，等干了您再穿上？”
他说不用，沙沙的嗓音，听上去和煦温暖。往前一指，“我和人有约，要进去谈事儿。劳您驾问问，这儿有没有一位叫金养贤的爷？”
定宜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十二爷在人市上搭来的那条线。真可惜了，挺和善一个人，怎么干贩卖人口的行当呢！转念想想也是，哪个人伢子骗人不是花好稻好的，不和气着点儿，怎么引人上钩呀？
她警觉起来，挺了挺腰显得自己有底气，应道：“金爷是我主子，敢情您就是岳爷吧，真巧了！您随我来，我给您引路，我们爷候您半天了，请吧！”
岳坤都却不忙跟她走，脚下搓着步子，边走边打量她，“我看您有点面熟，咱们在哪儿见过吧？”
人伢子一贯的手段！定宜笑了笑，“我跟我们爷走南闯北，去的地方多了，见的人也不少。没准儿是哪里见过，岳爷离开过绥芬河没有？”
岳坤都说：“我老家是大同的，后来随父在京谋生，也辗转了好些地方……也许咱们是见过，我一眼瞧见你就有这感觉，要没见过，那真是有缘了。”
定宜听他说籍贯，心神恍惚了下。她也是大同人呐，不得不承认又是个巧合。可是巧合多了透着假，人伢子的策略就是套近乎，完了不是说给你找饭辙让你跟着他，就是说有好吃的、有好玩的、带你去找妈。定宜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她在市井里混迹，什么都听过，什么都看过，才不会上这个当呢！
她顺着话头子敷衍了两句，“说得是，您和我们爷做买卖也是有缘，合作得愉快，大伙儿成朋友了，下回见面还打招呼呐。”
岳坤都是聪明人，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手腕他知道，也不计较，单问她，“你们金爷买卖做得不小，是发的哪行财呀？”
定宜就吹开了，“我们爷老说自己是倒爷，什么挣钱干什么。大到田地房产，小到蝈蝈笼子，没有他不能倒卖的。就是人辛苦，跟您似的，挣俩转手的钱。世人攘攘皆为利往嘛，外头奔走也是没法儿，一家子老小要供养呢！”
说话儿到了十二爷门前，在外面站住了脚，定宜要通传，岳坤都却说等等，“正主儿还没到呢，和金爷谈买卖的另有其人，那位爷今儿闹肚子，找地儿拉稀去了，嘱咐我先来。我就是个中间人，牵个线搭个桥，要紧东西还得他们谈。”
定宜哦了声，“那您进去坐坐，沏杯茶慢慢等着嘛。”
“不必。”他说，“我瞧爷们儿投缘，咱们聊聊。您今年多大岁数？”
这是要打她主意想贩卖她？定宜心里发毛，不好呲达他，就说：“我不小啦，前阵儿满十八啦。我们爷就爱我伺候，一刻看不见我他就找我，我和我们爷寸步不离。”
岳坤都点点头，“我瞧金爷气度不凡，应当是个好主子。可是再善待，毕竟不是同类人，手底下乞食儿吃，也怪艰难的。”
接下来八成会撺掇她自立门户吧！她赶紧含笑敷衍，“我能耐不济，除了跟着混饭吃，旁的什么都不会。”
“那您家里人呢？家爹妈都愿意您跟着到处跑？”
她哈哈一笑说是，“老百姓不都这么过日子吗，不是人人有您这样的头脑。我们没本儿没能力，除了给人看家护院没别的本事。”
正说呢，门上摇摇晃晃进来个胖子，身形和那金不同，那金是矮胖得酒端子似的，人家不是，真正七尺男儿，腰带得有三尺八，远远过来像座塔，那身肉剁一剁，抵得上三个定宜。
岳坤都往前迈了一步，她知道那位是正主儿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是索伦图索爷。”他冲她拱了拱手，“劳您进去通报一声儿，说岳坤都求见金爷。”
定宜啊了一声，“好好，请二位爷稍待。”
打帘进去到十二爷身边，压着嗓子说：“人来了。”往上一比划，“那么高的个儿，真吓人。我去找哈刚他们来，有他们在安全点儿。”
弘策扣了她的腕子，“用不着，他们别露面，在暗处反倒好。”看她白了脸，笑道，“别慌，有我在，怕什么？你去叫人进来，平常模样，别叫人看出纰漏来。”
她应个是，退出去，打起帘子满脸堆笑，“二位爷，我们主子爷请里边说话，您二位缓步，留神门槛儿。”这就迎了进来。
男人谈买卖，虽不是剑拔弩张，桌上气氛也挺紧张。人伢子好多行话，一递一声管阿哈叫货，这个首先就让人不痛快。然后就是什么斩盘、困盘、喂瘦马，定宜听得一头雾水，十二爷却能和人对答如流。
说了半天，也不算多复杂，一个愿意卖，一个愿意买，价钱上各让一步，事儿就差不多了。
弘策还得掩饰掩饰，“我是个爽快人，丑话说在前头，我知道你们道上有个手法叫‘打乘儿’，先拿好的验货，最后混差的顶包儿，这不成，叫我验出来一个，尾款就扣下了。”
索伦图摆手，两只巴掌蒲扇似的乱扇，“那不能够，咱们干这行不是一天两天，做长久买卖行长远路，这回坑了您，你往外一宣扬，我在这行名声就坏了，往后怎么立足？咱们虽是损阴德的行当，也讲究规矩道义，到时候您亲自看，挑开门山、交口利的，有一点儿不好您剔下来，我拿他当漂尾子卖，这样成不成？”
他支着右手，手指慢慢摩挲，灯火下莹莹如玉。扫了索伦图一眼，颔首道：“话到这份上，信不及索爷也不谈这个买卖了。回头我去看货，要能成，先付一半的定钱。明儿年三十了，天大地大过年最大，先歇上两天。我初二启程，到时候再提货，要不百来号阿哈，我没地儿安置他们。”转头看岳坤都，“岳爷给我做个保，索爷跑了我可上人市找您。”
岳坤都仰唇道：“好说，我和索爷五六年的朋友了，这点您只管放心。”
他眯眼一笑，执壶给他们斟茶，一面道：“买货总得问问出处，这么多阿哈，来路正不正？万一遇上官府盘查，我好有个说头。”
索伦图和岳坤都交换了下眼色，“问这个就显得金爷您外行了，道上有规矩，装货不问来去。您买，买了人给您赚钱，风险也得您自个儿承担。咱们只管往外出，撒了手一概不问。您胃口好，既然吃得下，官场上自然撸得平，何必自谦呢。”
看来想从他们嘴里挖消息是不能够的，没关系，这么多人，一百张嘴，还愁问不出话来？弘策笑道：“是我糊涂了，问了这么浅薄的问题，我该打嘴。两位用过饭没有？我做东，叫一桌席，酒桌下谈买卖，酒桌上谈交情么。”回过身吩咐，声气儿格外的软乎，“树儿啊，去传我的话，要个雅间儿，咱们请两位爷喝酒。”
定宜一听纵起来，“得嘞，几位爷擎好儿吧！”要出门，却被岳坤都拦住了。
“金爷别客套，喝酒有的是时候，咱们还是先办正事，事儿办完了，喝他三天三夜也不打紧。”
既然如此就照他说的办吧，弘策也不强求，点头道好。取了大氅披上，跟着他们上了一辆青幄车。这车是专带人看货的，四周围捂得严严实实，连往什么方向走什么路都不知道。其实这么做真有点儿冒险，你料不到别人会怎么待你，万一觉得你可疑呀，带到个地方悄没声弄死了，你找谁说话去？不过在弘策看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算他们起疑，有这一百个阿哈利诱，他们且要掂量掂量。况且有侍卫暗中跟随，都是战场上历练出来的精锐，要械斗起来，以一当十不在话下。
定宜和他坐在一处，黑暗中紧紧拽住他的手。没有亮，不能和他交流，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他这回办事忒悬。也许于男人来说富贵险中求，官场上也一样，然而真落到身上，实在叫人捏把汗。
她紧张得厉害，他感觉得到，转过身子把她揽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道：“正经谈买卖，咱们出钱，他们出货，别怕。”
她没说话，伸手不见五指里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
下车的时候简直分不清南北，只见前方灯火通明，一间狭长的窝棚搭得寻常的四五倍大，一圈全是持刀剑的打手。走近了瞧，个个满脸横肉丝儿，瞧着就怕人。
定宜算见识了，心里突突地跳，亦步亦趋跟着十二爷。那位爷倒镇定自若，他是瞧惯了大场面的，区区几个人伢子，压根儿不在他眼里。
窝棚门推开了，一股子怪异的味道直冲脑门。弘策掩了掩鼻，人活得太凑合，气味并不好闻。这些阿哈连饭都吃不饱，更别提洗漱了。
他扫了眼，果然一色的壮劳力。那些年轻人不是没有反抗精神，实在是打杀怕了，等闲不敢造次。门口进来人，知道又要被贩卖，眼睛死死瞪住，恨到极处，只差瞪出个窟窿来。弘策抱胸缓步踱，照着挑人的章程看眼看牙摸肋，到一个刺儿头跟前，稍一碰就遭到激烈反抗。他有些不耐烦，屈肘照着脖子狠狠一击，那阿哈应声扑倒，匍匐在地起不来身了。
他算下得去手的，边上人看得讶然，照长相不过是个富贵公子，没想到出手这么狠辣。也算力道拿捏得当，再使点儿劲就该毙命了。
他回过身还是一派祥和气象，“我都瞧过了，不说是上等货，横竖不赖。说好的定金分文不少你，不过今儿什么样，初二我提货还得是什么样。”
“那是一定。”索伦图笑道，“没看出来，金爷好手段，叫人刮目相看呐。”
他拱了拱手，“见笑了，跑江湖的人，没点儿傍身的伎俩，遇见事儿就乱手脚了。”临出门回头看一眼，“这两天劳驾替我给足食儿，不养膘回头走不得路。”
索伦图诺诺应是，几个人客气谦让一番便出门去。还是来时的车，一路摇晃回了客栈，下车的时候定宜发晕，站在地上踉跄两步，被岳坤都一把搀住了。弘策见状不动声色接过来，笑道：“我这小护院，千里走单骑眼睛都不带眨的，就是不能坐车，一坐就犯晕。”从袖袋里抽出几张银票递过去，“这是五百两，索爷先收着，另有孝敬岳爷的五十两辛苦钱，一并奉上。今儿这买卖做得痛快，大伙儿都是爽当人，我素来不喜欢多费唇舌，只要心里舒坦，即使多耗些钱财也情愿。往后绥芬河这条道我走得勤，二位既打过交道了，还请各处多多照应。”
索伦图大手一挥，“这个好说，只要是你金爷的事儿，宁古塔这片我包了。遇着点小沟坎儿，打发人找我来，我二话不说替你周全。”
彼此各取所需，相谈甚欢。买卖敲定了，东拉西扯些闲话，弘策问哪处好玩，岳坤都道：“年三十晚上的冰雕大会有意思，就在前面三里地远的河面上。从松花江运来大冰块，每块有一人一手高，请善于雕刻的匠人雕花样，里头凿空了点上灯，灯壁越化越薄，油蜡就越点越亮。每年有很多年轻男女爱上那儿玩，金爷要有兴致，让底下人陪着一道去，兴许还能撞见个漂亮姑娘，成就一段风流佳话呢！”
弘策笑起来，悠悠瞟了定宜一眼，“到时候再说吧，家有贤妻，外头胡乱来，对不住人家。”
男人大丈夫，尤其跑生意的，能说这种话的在少数，岳坤都笑道：“家里奶奶好福气，如今这世道，您这么痴情的爷可少见。”
索伦图跟着附和几句，心里惦记今天刚送来的几个漂亮丫头，猴急的止住了话头起身告辞。岳坤都自然不好再留，一同拱手话别，临上马复打量定宜，眼里微茫一闪即逝，打马朝远处去了。

第55章
定宜长出一口气，“可算办完了，我瞧索伦图不像个厉害人物，倒是那位岳爷，不好应付。”
“叫你看出来了？”他含笑提袍进门，边走边道，“岳坤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道上混久了，就像咱们说的京油子，心眼儿多得筛子似的，能玩儿得转绥芬河人市。这次把索伦图推出来，不过是摸不透咱们来历，借他人势力，铺自己的货。你以为索伦图能有那么厚的底子一气儿托出一百个壮丁？还不是给岳坤都顶名头！他认真只占三成，姓岳的却占七成，我早就摸清了。”
“那这个岳坤都真够镇定的，一大笔买卖儿自己旁观，叫别人顶缸，不怕办砸了？”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再者说，既然摸不清咱们来历，就该踏踏实实推了才对。他们这行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却绝对俱损，为了一千两银子冒这么大风险，值得么？”
弘策点了点头，“大伙儿加点儿小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没准临了刁难一把，事情就不好办了。”
定宜坐在圈椅里不无感慨，“我记得上回七爷掏鸟儿和滑条的钱，三只小把戏就认了三千两。你瞧这对比，人还不及一头骡子值钱。年轻轻的爷们儿，顶天立地的，才十两银子，想想多叫人唏嘘呀！”
弘策道：“宁古塔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奴隶。各地犯了重罪的都流放到这里，那些人不光自己，有的罪及满门，一贬就是一家子。皇庄上庄头和披甲人也不傻，挑年轻女人和人……那个，就是通婚呐，生孩子。孩子落地还是奴隶，跟旗人家生子似的，一辈一辈传下去。”
“也能成家吗？旗人家生子儿能单门独户过，这个不错。”
他笑道：“哪里有那么好的事！奴隶是罪籍，家生子是良民，所以能出仕做官。这些女奴怀了孩子就给关在一个地方，临盆后独自拉扯孩子，孩子的父亲几乎见不着面。转年再配人，再怀孩子，就一直这么下去。”
那和牲口配种有什么两样？定宜发了一回呆，叹道：“我奶妈子真好，回去得去她坟上多磕几个头。要不是她，我现在的处境就和他们差不多，也遇不见你了。”
正说着，哈刚从外面进来，垂手道：“回主子话，奴才查清了藏匿阿哈的地方，那片原是驻军的营地，后来朝廷改制，梅勒章京率部迁至吉林乌拉，营房就空出来了。只是奴才有一点想不明白，按说岳坤都这么审慎的人，这趟办事忒大意。他提人虽没叫咱们看见，才刚折回去，站在棚子外头一通话却说得明明白白。阿哈都是宁古塔大营里倒腾出来的，不单有流人，还有充军的兵卒。”
这点叫人始料未及，弘策错愕道：“居然有兵卒？胆子未免太大了。”
哈刚道是，“充军的原本在营里就算不得真经卒子，叫老兵往死了欺压。家里人又大多不成气候，谁能替他们申冤？性子面的被倒卖不敢反抗，性子强些的割了舌头不叫说话，哑子活儿照干，价钱不比好手好脚的低。姓岳的究竟是疏忽还是有意透露，这个说不好，可兜个圈子把索伦图牵扯进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弘策站起来饶室踱步，忖道：“既这么，是敌是友且待再看。这两天照旧盯着……”他低头盘弄腰间福寿玉牌，喃喃道，“事儿恐怕没这么简单，岳坤都这号人物的来历，绥芬河居然没一个人能说得上来。从天而降么？不能够！看五官身架子还有行事作风，倒更像中原人。你们去探，把他的底细一五一十查清楚，或者背后隐藏大来头，也未可知。”
哈刚领命去了，他转回头来看定宜一眼，见她愁眉不展便宽慰，“又不是了不得的大事，给个笑模样我瞧瞧。”
他和她面对面站着，探过来摇摇她的胳膊。她有些心不在焉，说那个岳坤都哪里不对劲吧，话在嘴边又说不上来。就是莫名担心，低声道：“姓岳的先前和我搭讪来着，说话阴阳怪气的，我就觉得他城府深。你和他打交道得小心着点儿，别让他算计去了。”
他挑了挑眉，“他和你说什么？占你便宜了？”
这人如今心眼儿小得很，好好的也能牵搭到这上头来。她说不是，“人家又不知道我是女的，占什么便宜啊。其实没说什么，就老套我话，问多大了，哪儿人呐，就这些。”
他嗯了声，淡声道：“岱钦回宁古塔调兵，回头把人都逮起来，不管他是佛还是魔，到我手上不愁他不招供。”
她呆呆看他，“打么？打到他开口为止？”
他睨眼道：“也是个法子。以前在喀尔喀就这样，那地方人烈性，不好处置，你软乎问他话，人家不拿正眼瞧你。那时候我气盛，不照现在有耐性，问不出所以然来就上刑，不为急于求成，有的人横呐，就得这么消磨他。”
所以她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他，他自小外放蒙古，十年后还朝晋封亲王，怎么可能是个一眼能看得到底的人。面上再好说话，心里自有他的算计。他不过是和善，并不可欺，有时面对他，人在眼前却渺渺不切实际，因为看得见表面看不见心底。
他见她失神，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来，轻轻撼她，“怎么了，吓着你了？”
她摇摇头，“没有，担心罢了。”
他笑道：“你们女人就是这样，所以爷们儿外头遇见事也不敢回家据实说，芝麻大的亏空，到你们嘴里就成拳头大的窟窿了。我省得，案子经手也不少，官场上办差有章程，不是我一个人独拳打虎，分担的人也不少。”
她想起被他们撇在宁古塔的那位爷来，打趣问他，“你是说七爷？”
他失笑，“七爷？也算是。我这儿挣了功勋分他一半，要是出了纰漏，他也得跟着担当。”
她不敢设想七爷眼下的境况，缩着脖子嗫嚅：“我这趟偷着跑出来，回去会不会被他撅断腿？七爷早对我恨得牙根儿痒痒了，不收拾我才怪。”
他没言声，转过去看灯花，灯捻子点的时间长了，顶上凝结起了扁扁的球，一明一灭，形状像缩小的灵芝。火光跳动得厉害，他持了剪子上去铰，孱弱的一簇火苗挑在刀尖上，渐渐冷下来，变成黑色的尸首。他扬手一掷，把那簇灯花远远抛开，回身把剪子放回原处，轻描淡写道：“真要恨到极处，削了你的籍才好。他羽旗不要，我商旗求之不得。”
他有他的考虑，定宜觉得自己有时多此一举，既然心里向着十二爷，他能耐大，绝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门外传来跑堂的叫声，说饭菜备好了，问爷们是送到屋里来呢，还是在大堂里随意用。定宜听他的意思，他懒懒道：“厅房里人多，闹哄哄的吃不踏实。让他们送进来吧，打发了一顿早早歇下，我累了。”
他说完飘飘荡荡看她一眼，那眼风百转千回，欲说还休。定宜脸上火辣辣烧起来，忙转过去照他的意思吩咐伙计，递完了话站在门前无所适从，他抿唇一笑，温声问她乏不乏，看她呆滞的样子叹了口气，“你还是怕我，不是真心喜欢我。”
她忙说不是，靦脸笑道：“这话多见外呀，我喜欢谁自己心里还不知道么！”
“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他凑上来，放大的一张俊美的脸，眼里倒映出案头明亮的烛火。牵起她的手，再三的问她，“你喜欢不喜我？嗯，到底喜不喜欢？”
定宜被他缠得没法儿，捂住脸说：“这个问题不是该我问你么，哪有爷们儿追着问别人喜不喜欢自己的！”
她捂脸捂得好，一双手掌覆盖住整张脸，只剩掌根中间露出红艳艳的唇。他心思一动，凑上去亲了一口，百般纠缠，“那你问我呀，为什么从来不问我？”
“有这份心还要人问？自己不会说么？”她转过身去，心跳得擂鼓一样。这个问题其实困扰了她很久，只不好张嘴。心里搁着一个人，犯不着老在嘴里念叨，念着念着成了习惯，那份感情就淡了。所以宁愿他藏着，藏得越久越珍贵。
他心下好笑，这些日子来做了那么多幼稚可笑的事，和老七抢啊，背着他偷摸往来，这辈子干的傻事攒起来都不及这段时间多。还要怎么表达呢，只差把心挖出来了。他算是兄弟中比较内敛的，对一个人好恶的定性不在一朝一夕，盲目说爱不是他的习惯，但是一旦他有行动上的表示，就说明认定了，轻易不会更改。然而她不是他，认识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她对他还是有担忧的。
他组织一下语言，想告诉她自己有多喜欢她，赶巧了，店里伙计送酒菜进来，三四个人鱼贯而入，送的是清真八大碗。过去瞧，什么清炖羯羊肉、红烧牦牛肉啊，全是这一带回民的菜色。
定宜见一桌子铺排那么丰盛，抚掌道：“这儿人挺会吃，腊月二十九就这么个手笔，年三十晚上吃什么呀？”
才要落座，后面伙计又送酒壶酒杯来，一份一份安放好，三只杯子三双筷。定宜纳闷了，哈刚他们都撒出去了，怎么多一个人的份子呢？刚要问，门外一条大长腿迈进来，乌云豹的大氅，里头四开衩袍角上金银丝绣活儿粲然生彩，抬眼一看是七爷！
两个人都愣了，他怎么来了？十二爷只觉无奈，他从人市摸底开始，忙活了这大半天，到收网的时候了，这顽主来了，说他是有福之人一点不假。
七爷解开嵌宝领搭儿，高高在上扫他们一眼，“好啊，上这儿高乐来了，把我一人单撂在宁古塔挖死人，老十二你算计不赖。”
弘策厌弃他，也不怕做在脸上。本来就瞧不惯他那副轻浮模样，他还凑过来找挤兑，怨得了谁？
他指了指对过座儿，“既然来了，七哥坐吧！说高乐我当不起，我是办案子来了，不是闲着没事干看景儿。”
“那背着我干什么？”他看一眼沐小树，手指头点了点，“还拐带我的人，天没亮偷偷摸摸跑了，不知道的还当你们私奔了呢！”见她傻站着，气不打一处来，“坐吧白眼狼，戳脚子干得舒坦？要不是我的人打探到卢渊受命调兵，我还不知道和硕醇亲王跑绥芬河来了……嗳，我问你，你有没有一点儿愧对我呀？枉我对你这么好！”
定宜无话可说，点头如捣蒜，“奴才对不起主子，没脸见您。”
这是什么意思，没半点悔过之心？七爷干瞪眼，也不理会她，转过头问老十二，“怎么样了，案子有眉目？”
弘策暂把私人恩怨放一旁，从头到尾把事情经过交代了一遍，包括哈刚探回来的消息，都和七爷说了，七爷嘬着小酒说：“该查查这人的来历，看样子不像对着干的，没准儿是谁手底下的人，安插进人市混着，好往外通风报信。”
弘策说是，“已经打发人盯着了，要是自己人，绝不冤枉了他。就怕是行家放假招子，做这个买卖的心眼儿多着呢！”
七爷嗯了声，“就跟你似的？看着挺好一个爷们儿，净干着三不着两的事儿？”
这是说谁呢？弘策被他回个倒噎气，顿时觉得又可气又可笑。论不着调，谁能比得过他？这位爷倒好，上来给人扣大帽子，张嘴就来事儿。他一脸无奈，给他斟了杯酒，思来想去有些话得再重申一遍，便耐着性子道：“七哥是晓事的人，有时候退一步是君子的雅量。明知不可行还钻牛角尖，岂非愚不可及？”
“你别和我拽八股文章。”七爷回答得相当豪气，转脸对小树说，“树儿啊，赶紧吃，吃饱饱儿的上你屋里去。那么大个王爷，没空屋不去想法子，说三间就拿三间，糊弄谁呐？我们树儿没心眼儿，你别欺负她人老实。大老爷们儿和姑娘挤一张炕，你想干什么呀？我今儿要不来，你是不是……啊？”
定宜恨不得挖个洞把脑袋埋起来，本来是挺惹人遐思的事儿，到七爷嘴里就成这样了。
弘策也被他闹得脸红脖子粗，“七哥这话……”
七爷把手一伸，“我说的是人话，料你不会听不懂。说对了你别臊，说错了你也别计较。男女有别，该避嫌的时候就得避嫌，你读了那么些年的孔孟，不知道这个道理？差点儿就成罪人了你，还是我解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别谢我，该当的，谁让咱们是兄弟呢！”
他就是个胡搅蛮缠的主儿，弘策心口郁塞难平，看定宜闷声扒拉饭，也没吃什么菜，两个人都被他闹得左右不是。他想反驳，又怕她更难堪，到底克制住了。
定宜呆不下去，很快打发完了。其实心里也有气，多少回了，她和十二爷谈情说爱七爷就跑来搅局，这哪是喜欢她呀，分明就是和她有仇。她不待见他，抹抹嘴站起来，虎着脸瞪七爷，七爷往后缩了缩，“干什么呀，这是想吃了爷？反大天儿了你！”
她不管那些，就问：“您要了几间屋子？”
他说：“我赶走一个人，就拿了个单间儿。你别担心我，我没事儿，和你换换，今晚上我和老十二睡。”
十二爷嘴角一抽，“炕小。”
“不碍的，我睡相好。”七爷笑眯眯的，说话声气儿很软乎，“树儿啊，起得太早累了吧？要盆热水洗洗，早点儿歇着去吧，听话。”
定宜气涌如山，压着嗓子吼了声，“我爱十二爷！”转身就出门去了。
七爷怔住了，半天回不过神来。等捋明白了，差点没趴下，“这个不害臊的丫头，敢对爷甩脸子？疼着她，把她惯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转过脸来看老十二，那小子喜形于色，端着酒盏的样子无比招人恨，他更难受了，“都是疯话，她路上受了寒，脑子烧糊涂了，回头叫个大夫开两剂药，喝上两天就好了。爱十二爷、爱十二爷……这是姑娘该说的话吗？小孩儿家，知道屁个爱！”
定宜其实没走远，不在乎七爷戈什哈们错愕的目光，把耳朵贴在门帘上听壁脚，听见十二爷说：“七哥，咱们打个商量吧！”
七爷很气恼，不过还算给面子，“你说。”
“你府上现有几位福晋？”
“一位侧福晋，三位庶福晋。”七爷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十二爷换了个比较恳切的语气，“七哥就不能心疼心疼兄弟？兄弟过年二十四了，府里连个内当家都没有，你就眼看着我这么孤苦伶仃过日子？你好歹有四位福晋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让让兄弟又怎么样？小树她以前苦，我想对她好，醇亲王府里没有旁的女人，她进了门不受挤兑。你那儿已经有四个了，各自占山为王，分谁的地头都不好，何必弄得内讧呢！”
七爷大概也认真考虑了，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在外头置宅子安顿她，闹不起来的。”
十二爷磕托一声把酒盏撂下了，“你想法子和我争，就是为了让她做外宅？她比你府上哪个差，非得藏起来不见人？”
七爷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那怎么的呢，她的出身在那儿摆着，要光明正大进府恐怕不容易……”
十二爷冷笑一声：“真爱她就没那么多忌讳，旁的我也不多说，只有一句话请七哥听明白，我要迎她，必定八抬大轿从正门进府。七哥能许她嫡福晋之位再来和兄弟较量，到时候咱们各凭本事，即便我输了，也输得心服口服。如果你只是一时兴起，兄弟劝你三思，千方百计抢来的女人随意拿个妾侍的位分打发，我会以为你有意针对我，届时手足闹生分，伤了兄弟情义就不好了。”
定宜在外面听得鼻子发酸，十二爷这么做有他的用意，只要七爷点头，不论谁胜谁负，她的嫡福晋之位跑不掉。可她是怎么样的处境，强求了不过是作非分之想。她领他这份情，早前也说过，即便没名没分跟着他自己也愿意，就是瞧重他这个人，他是真心待她的。
满以为这回七爷总没话说了，因为出不起底价，知难而退才是明智之举。谁知他不，七爷就是这么特立独行，一拍胸脯说：“你敢出这价码儿，焉知我不能？一言为定，同许她嫡妃的位分，谁临阵反悔，谁就是乌龟王八蛋！”
把定宜惊出一身冷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56章
这一夜倒算太平，七爷果然和十二爷挤一张炕，两个大老爷们儿，虽是亲兄弟，碍于帝王家惯常疏离，难得有机会同床共枕。想来睡得不舒坦，第二天起来眼下都有青影，乌眉灶眼在厅房里坐着，看人眼光都是迟迟的。
定宜给他们布菜，伺候他们用早饭，两个人都没开口。她撑着下巴看他们，遥想当初，这两位分属于两个王府，她为夏至的事到处求人，人家是王爷，熏灼鼎盛的皇家气度，瞧人眼神里多少都带着自矜傲慢，她就觉得得仰脖子看人家。现在呢，这两位都带着床气，一个双目失神，一个萎靡不振，不复当初模样了。
男人有时候真像孩子，心情不好就上脸，可都长得好看呐，也不显得多讨厌。伙计来收碗筷，他们还坐着不愿意挪窝，她也没吱声，起身往后面马厩里喂草料去了。
说来也怪，从长白山到宁古塔连路风雪成灾，抵达之后居然响晴了。连着四五天有太阳，虽然阳光照在身上依旧彻骨寒冷，好歹是个安慰，看见太阳就看见希望似的。
一阵西北风卷过去，树枝和屋顶的茅草簌簌颤抖，处处有积雪，白色的天地、白色的太阳。她眯起眼吸口气，冷冽的空气充塞整个胸腔，再缓缓吐出来，在眼前交织出一片迷雾。
客栈不单招待客人，连带牲口也有专门的配给。马老吃草料不成，得吃豆子，养得精细的往豆料里敲鸡蛋，这样能保证毛色鲜亮。
定宜躬身舀豆子，转身看见十二爷揉着眼睛过来，她停住脚，把簸箕挎在腰上，待他走近了笑问：“昨儿夜里睡得不好？”
他点点头，靠在一旁支马棚的木杆子上，叹着气说：“老七八成是故意的，一夜对我拳打脚踢，我又不好发作，平白挨了好几下。”
她心疼起来，蹙眉嘟囔：“这人真是，别不是装的吧！大老远赶过来，就为了叫人不痛快。”
他垂下头，形容儿有些可怜，“我也这么想呢，早知道我半夜上你屋里去，单间儿炕再小，一男一女不嫌挤。两个大老爷们儿又不能搂着，一头睡他还不安分，我就看着他那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得亏我听不见，要不更糟心。”
定宜也懊恼，“那你怎么不来？我那儿挺宽绰，睡两个人足够了。”转念想想不对，到底还没怎么样，一张炕上睡着，即便不干什么也不成个体统，便怏怏红了脸。
弘策笑得有些暧昧，稍顿了顿，在她耳边低声道：“入夜有灯会，我料七爷必定要一块儿去，趁人多的时候咱们摆脱他远远走开，咱们玩儿咱们的，横竖不要带上他。好容易有机会外头逛去，他老杵在中间弄出个三人行来，有什么意思？”
她自然也想和他独处，心里的怨言不比他少，因软软应了声，“我听你的示下，你瞧准了时候给我使个眼色我就知道了。”想了想又道，“其实七爷跟前我提过好几回，起先怕扫他的脸，总是婉拒呀，东拉西扯什么的，他也不拿我的话当回事，只知道自己高兴，要顺着他的意儿。后来我也不顾忌那许多了，把话拍他脸上，他还是油盐不进，如今我也没法子了。”
他微微扬起唇角，朝阳里的笑容格外鲜焕。想起昨儿她打心底里那声呐喊，现在别说一个老七，就算十个八个也不在他眼里。
这姑娘，勇敢起来叫人刮目相看。他老觉得她容易害羞，矜持是长在女孩儿骨子里的东西，就算深爱也不会轻易说出口。结果她被老七逼急了，不管不顾就吼起来了，他当时看见那口型，有些难以置信。他憋了半天的话没能说出来，最后还是人家姑娘先张嘴，相较之下他这个堂堂男子汉该羞愧。
至于老七呢，惹人嫌，却不招人恨。他愣头愣脑横冲直撞，有时确实帮了他大忙。一个人好，更多时候需要另一个不那么好的人衬托，老七就起了个对照作用。真要说他坏，其实也不是，老七人不错，就是爱凑热闹爱搅合，一根筋打了结，得疏通疏通才能明白过来。不过他有一点好，至少他不害人，直来直往的急性子，远比爱肚子里打仗的要善性得多。比如老二东齐，为什么老七总赋闲啊，因为老二是个胸中有丘壑的人，就算他当了皇帝，老七照样瞧不上他，觉得他比东篱太子差远了，东篱给他几个蝈蝈葫芦，他一直惦记到现在。
“我知道你的心，这就够了。”他看着她，简直含情脉脉，“定宜，昨儿你临走那句话我看见了，高兴得半宿没合眼。”
她一时想不起来了，迟疑着说：“什么话呀，那么让人待见？”
他眼神闪烁不敢看她，嗫嚅了下才道：“你说你爱十二爷呀，七爷听见了，我看见了，这会儿想赖可来不及了。”
她啊了声，“我说这话了？”回忆一下，确实被气着了，怎么痛快怎么来。冲着捅七爷心窝子去的，可事与愿违，他就是个人来疯，越拿他当事儿他越得瑟，还真较上劲儿了。目的没达成，却招了十二爷。要说不好意思是有点儿，但她不心虚，她说的都是实话，不怕让他知道。
十二爷点头，加重了语气肯定，“是你说的，千真万确。”语毕垂下眼睫，微微侧过头道，“我原想对你说来着，碍着伙计上菜给打断了……我心里也爱慕你，虽然你早知道，可还得再说一回。跟我在一处你踏踏实实的，我没有三妻四妾的毛病，不像七爷似的眼馋肚饱，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兄弟俩相互拆台实在有趣，定宜憋住笑，心里一阵阵热将起来。他说爱慕，似乎比单纯的爱还更进一步。他把她高高托起来，自己这样的身份地位宁愿屈居在下。也许爱得越深越卑微，帝王将相也是这样。
定宜开始期待夜里的灯会，白天他有差事要办，卢渊的人马到了，却不能贸然行动。光逮奴隶没有用，要把岳坤都和索伦图那伙人一网打尽，后头的案子才能有序开展起来。
七爷呢，指点江山，全然不在道上。他道理懂得不少，论实战经验远不及老十二，自己也意识到了，讪讪缄默下来，转而讨好定宜，要带她上成衣铺子买衣裳。
她推辞了再三，“谢谢您的好意，咱们是出来办案子的，换了衣裳行动不方便，就别给大家裹乱啦。”
七爷摇头晃脑：“可怜见儿的，多年不穿裙子了，不知道咱们旗装大开叉，底下有裤子，不妨碍骑马。”
她打定主意不兜搭他，任他说什么都婉拒，七爷心里不乐意，脸拉了八丈长。他是娇生惯养的天之骄子，从来只有别人哄他，没有他哄别人的道理，于是哼了一声，甩手就走了。
外头逛，买衣裳，她心里极情愿，但是也得看人。十二爷闲下来，略使个眼色，她就猫着手脚从腰子门上出去，叫七爷知道了八成又得气个半死。
她在后头追问，“这当口瞎逛，不太好吧？”
十二爷说：“越是这时候越该随意些儿，咱们盯着人家，人家未必不盯着咱们。说了初二交易的，大年三十困在客栈，算什么事儿？”
她拗不过，跟在他身后。抬头看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络绎，尽是置办年货的人。
这里是边陲重镇，极寒之地呀，不照北京似的，女人穿细折裙缎子袄。这里女人也和男人一样穿毛皮，粗糙的直接缝制，精细的当然也有上等货，绣花呀、掐金银丝啊，都有。十二爷是个有眼光的人，打小锦绣堆里滚大的人，宫装、内家样看惯了，买东西挑拣得厉害。定宜是没主意的，十几年没穿女装了，进了成衣铺子左顾右盼，这也好那也好，一直弯着眼睛笑。
是个姑娘都爱美，憧憬过无数遍，老想着自己有一天脱下这身男人皮，痛痛快快徜徉在妆蟒堆绣里。今天来了，有点恍然如梦的感觉。瞧这鹤氅，瞧这卧兔儿，一色玲珑精巧，这才是女人该穿戴的东西。
十二爷也问她的意思，问喜欢这个吗、喜欢那个吗，她只是笑，“我眼力不济，都听你的。”
他拉她过去看，挑了件莲青貂颏满襟暖袄，一条秋香斗文银鼠皮裙往她身上比划，掌柜的很机灵，一千一万个客人见识高，他店里的东西样样都有出处，不是外头上不得台面的估衣。
弘策冲她笑，“去试试吧，我在外头等着你。”让掌柜给她找一双云头纹麂皮小靴，送她去垂帘那里。她久不穿女装了，有些畏首畏尾的，他鼓励式地微笑，在她肩上轻轻推了一把。
她在里间换，他在外间等，等得心跳隆隆不能自已。这样冷的天也不觉得冷了，捏了两手的汗。再去挑，眼前满是她的脸，件件穿在她身上都好看，他的定宜，须是当仁不让的美人。
也确实没叫他失望，她从里面出来，他回身看时，居然狠狠一激灵。
她一步步走近，眼睛里有些惶骇，别别扭扭扯了扯裙角，“料子紧张了……”
以前看惯了她穿公服的样子，从顺天府衙役的黑布滚红边，到后来的侍卫行头，虽然姿容秀丽，衣裳打了折扣，感觉就差十万八千里。今天可算是走回正道上来了，他看着那娉婷的模样，她原就该是这样的，步步生莲，步步都是风情。有一瞬以为自己看岔了，不太敢肯定眼前人。他眯着眼睛分辨了好久，是了，他的定宜，有这样惊人的美貌，超出他的想象。
他迎上去，顺手扯了条白狐皮昭君套，替她重新绾了发戴上。再细端详，看着看着，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到这刻才意识到她真的是女人，之前的爱里，关于她的性别都只是模糊的概念。现在她就在他跟前，真的应该正视起来了，她是需要他尽一生所能呵护的女人。
他笑得很含蓄，温腻的嗓音在她头顶盘桓，替她整了整发髻，“大小正好，好看。”
她脸色酡红，伸手搭在他的蹀躞带上，“今后要学着绾发了，那么多的发式，把子头呀、燕尾呀……我那时候特别羡慕别人，那些轿子里的小姐收拾得多好啊，可我连扁方怎么用都不知道。”
如今对弘策来说没有什么困难不能解决，他说：“我去学，往后天天给你绾发。”
狐裘下的脸那么小，听了他的话，绽出大大的笑容来，“那如果你离我很远呢？”
“不管多远都来找我，我等着你。”他抬手刮过那精致的轮廓，想象她披头散发举着把梳子，横穿半个紫禁城的模样就觉得好笑。
他们卿卿我我旁若无人，店里掌柜并不急于促成生意，只是撺掇着：“姐儿长得这么标致，爷不多挑几套？照姐儿的身形，这里的成衣没有一套她不能穿的。老例儿过年该买新衣裳，爷的行头也有。瞧这紫貂，京城里只有皇帝老爷子能用，百姓穿就是逾越。咱们这儿呢，没这么些讲究，只要您有钱，您也可以当一把土皇上。”
他也不上纲上线，本来离皇城就远，难免有他自成一套的民俗，便道：“照这么说，掌柜的生意兴隆啊。”
掌柜的嗐一声，“凑合吧，本大利小，尽瞎操劳了。您没瞧我门联写的，上联二三四五，下联六七八九？”
他笑道：“那横批该是缺衣少食啊，怪可怜的。”
“正是呢！”掌柜的咧嘴道，“起早贪黑的，就换两个辛苦钱。”
他招呼定宜，“再挑两身吧，横竖来了。”
她摇头，“路上不好带，今儿图个新鲜罢了，等安顿下来再买就是了。”
他也顺她的意，掏了张银票递给掌柜的，数额远超过这身衣裳的价格了，只说：“今儿爷高兴，剩下的算打赏，也给您开个利市。”
掌柜的接过龙头银票，一看数目打千儿不迭，“嗳，真是……谢爷的赏！您瞧您这么慷慨人儿，老天也眷顾您，寻了这样的如花美眷。”开柜子又饶一对耳坠子，是这地方产的东珠，个头不大不小，算有市价的东西。做人本就该这样，占了小利心怀感激，立世为人，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方走得长远。
两个人道了谢辞出来，定宜捻着那耳坠子笑道：“我小时候有耳朵眼儿，现在不成了，只能眼巴巴瞧着。”
“那真成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了。”他含笑低头看她，多看一眼就多一份牵挂。多少年没这么心满意足过了，她完整了，自己也就完整了，真是不可思议的一种感觉。
佯佯踱在来时路上，也不知花了多长时间，回到客栈正是日暮时分。店里伙计开始上灯，檐下红红绿绿一簇接着一簇。今天是年三十，店里客房没有一间腾出来，都是做买卖的外乡客，不能回家过年，老板每桌送一碗烟笋焖豆腐，算给大伙儿加菜。
进门的时候厅房里很热闹，大伙儿都抱拳道新禧。弘策护着定宜回房，在走廊上遇见了恭候多时的七爷。七爷本来气不打一处来，抱怨这样厚此薄彼，还怎么愉快公平地竞争？远远瞧他们来了，想痛快呲达几句，眼稍一瞥看见小树，顿时大为惊讶。叼在嘴上的番薯干儿都掉啦，手停在半空中，指着她“啊”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57章
她换上女装，的确惊坏了不少人。以前说沐小树和他们不一样，大家都没见过她本来模样，见天儿长袍马褂的，没谁当她是个女的。现在盘起了头发穿上褃袄，往那儿一站，多好的姑娘呀，屁股是屁股腰是腰。她不是那种碰一下就倒的娇小姐，柔美里夹带飒爽英姿，胜就胜在那份侠气。看遍了天下花儿，还是这朵叫人心折。
七爷喃喃说不像话，定宜料着他要发难了，也做好了准备。可是没有，他走过来，在她肩头的水貂皮上摸了一把，“不要我带着，偏让十二爷破费，这孩子——真是个胳膊肘往里拐的好孩子，给爷省钱了！就是头上空着啊，你十二爷没给你买头面？那正好，我上回给你的簪子呢？配这身衣服正合适，戴上让你十二爷掌掌眼。”
定宜讪讪道：“那簪子不在我身上，上回让您收回去您偏不，搁在我那儿也是闲置。”她掰开两个手指头一比，“那么老大的掐丝花儿，那么老长的垂挂……”
她话没说完，七爷把头上的玉簪子拔下来，照准了往她发髻上一插，得意道：“不爱那些叮铃当啷的玩意儿就用我这个，我这是上好的血玉，算孤品吧，当初的匠人都死了，反正是寻不见第二支来了。送给你啦，没法儿和这身衣裳比啊，将就先用着。姑娘头上得戴首饰，带着才显得贵重，一瞧……”他竖起拇指来，“大家子出来的，府门儿、宅门儿随意能溜达的主儿。”
这就是要攀比呀，北京人有一毛病，自谦。比如七爷这话说的，说簪子不及衣裳，那是兜圈儿抬举自己。都已经是孤品了，存世仅一件，多少皮裙皮袄都不能和他比肩。他这回学聪明了，不摆老子天下第一的谱，说“我这个，不成，和人没法儿比”，这就已经比上了。退一小步实则迈一大步，算以退为进。
底下暗潮汹涌，谁都知道。定宜僵着脖子上手要摘，没打算和人怎么着就不能拿人家东西，怕回头还不清。她说：“太贵重了，我受用不起……”
七爷压了压她的手，左看右看，心满意足的样子仿佛连人带东西全是他的了。他根本不听人劝，一味的点头，“爷没瞧错你，真给爷长脸！回头跟我进老宅让二嫂子过过眼，那位好做媒，我请她给咱们说合。”自以为是那股劲头儿一点儿不减。
所谓的老宅指的是紫禁城，二嫂子自然是指皇后。谈起皇后有一说，先头荤【昆】皇后跳出三界外了，如今的素皇后却在红尘中满地打滚。她醉心宗室婚嫁，牵线搭桥已然是她花团锦簇的人生当中最大的乐趣，人活到这份上，也算活出境界了。
定宜看十二爷，十二爷冷冷瞟了七爷一眼，“二嫂子给你做过一回媒了，再麻烦人家，你好意思的？上回大宴，她和家里太太找我说话，我没应准，这回我自己去提，胜算多少比你大点儿。哥子就歇了这份心吧，既成了家，立业为重，钻在女人堆里出不来，茉莉花喂骆驼，多少能管饱？”
七爷没想到老十二如今和他明刀明枪干上了，这么一串鲜荔枝，各自瞧着咽唾沫，先前还碍于情面和缓着，如今荔枝剥了壳，这回是任谁都不肯让步了。
他白了他一眼，嫌他说话不中听，有意转过身背对着他，靦脸冲小树笑道：“咱们早早儿用了饭上灯会逛去吧！你别听老十二胡诌，他就是见不得咱们好，千方百计在你跟前抹黑我。你要当真，就上了他的套了。”
黑不黑的她知道，定宜摇摇头，“我和十二爷约好啦，我们自个儿上灯会，七爷要是没人做伴，带上那金吧！”
那金和七爷是称不离砣，七爷远远扫了扫那张肥脸，很快调开了视线，“那就一块儿去吧，灯会上鱼龙混杂，多个人多个帮手嘛！”
这就说定了，上哪儿都有个尾巴跟着，即便不情愿也摆脱不掉。
没辙了，大伙儿吃饭吧，吃完了收拾收拾，该干嘛干嘛。
北方的冰雕有名，像极度严寒里盛放的花儿，一提冰灯，个个都知道。绥芬河的灯市漂亮，铺排在大绥苏河水域最宽的一片冰面上。这个月令封冻得厉害，脚底坚冰几丈厚，形成了个天然的，未着色的平台。人在冰上走，在林立着的形形色色的冰山里穿梭，这儿点个红色的灯，这一片就红色的。那儿点个蓝色的灯，那一片就是蓝色的。逛完了这处转到那处，一抬头，原来你也在这里，素不相识的也可以莞尔一笑。
定宜对这片琉璃世界的喜欢，打从小时候起就深植在心里了。她记得那会儿不过四五岁，逢着过年了，什刹海结了冻，三个哥哥就寻摸好了冰车，要带她出去玩儿。那个冰车呢，也就三尺见方的小玩意儿，雕得像模像样的，有层层翻卷的云头，像戏台上西王母游幸时候的的乘驾。底下拿棱铁充冰刀，上边高高竖着小旗杆儿，挂着手书的“大大大王”。兄弟三个围作一个圈，互相推动那冰车，定宜就坐在车上，往来之间只听见呼呼的风声，还有自己克制不住的尖叫。
现在一切都远了，儿时的记忆一闪而过，想要打捞，却发现两手空空，拾不起来了。
她在河沿的小摊上买了盏灯，简简单单的竹篾糊彩色纸，拿三根线吊在小棍儿上，就这么挑着，走走停停四下观望。擦肩而过的都是陌生人，她怔怔的，不知怎么涌起一股凄凉来。回身看，灯火阑珊处有熟悉的脸，被那姹紫嫣红一晕染，也显得有些迷离了。
七爷论起玩来是行家，他滑冰滑得好，也不等他们想辙撂下他，自己找了个能下注的地方给自己压了一两银子，这就和别人杠上了。弘策有时候真觉得这人琢磨不透，明明揎拳撸袖下定了决心要抢人的，中间打个岔，遇见吸引他的新事物，他就跑得影儿都找不着了，套句太上皇的话说，“这人狗啃月亮没处下嘴，倒也妙”！
老七换了鞋和人较量去了，三两下滑出去，手脚灵活，像水面上掠过的鸟儿，一闪就不见了踪影。定宜有点担心，“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七爷贪玩儿，没的出了岔子，那些披甲人不好惹。”
弘策道：“他自己有分寸，又不是孩子，要人手把手扶持着。”旋即在她指尖握了握，问她冷不冷，“前头有个摊儿，咱们上那里坐着等他。”
这是个拿毡子围起来的小窝棚，三面挡风，一面招揽生意。这样冰天雪地里，看人来人往，热乎乎喝碗奶子是个不错的消遣。
定宜要了两个吊炉烧饼，拉他围着炉子坐下来。这炉子是用来热茶汤的，大茶吊子下面透出红的炭火，她眯眼抱住腿，火光掬了满怀。隐隐闻见饼香，深嗅一口道：“越等越饿，这里的烧饼和咱们城里的不同，这里的个儿真大，一个顶俩……劳您驾，给咱们多放芝麻。”
老板是个六十开外的小老头儿，颧骨很红，看模样不像本地人。爽快地应了一声，三个指头像勺儿，剜起来一撮抛洒过去，顿时清香四溢。就手倒两碗酥油茶递过来，茶汤厚重，弘策抿了口，笑着赞叹：“喀尔喀的味道。”
那老板听了很讶异，扑了扑手上面粉道是，“敢情这位爷到过喀尔喀？”
他夷然道：“做买卖时路过，喝了他们的茶，喝过一回能记一辈子。喀尔喀离绥芬河有程子路呢，您老人家大老远的上这儿发财？”
老头儿学了一口东北话，就是舌头转不过弯来，发音还留有蒙古那种含混不清的调调，摇头说：“没办法，喀尔喀十二部自己窝里斗，划地皮分领地，闹得牧民连草场都不敢去。活路给截断了，留在那里等死么？干脆把牲口都变卖了，闺女嫁在绥芬河，举家迁到这儿谋生得了。”
弘策蹙了蹙眉，“喀尔喀近来不太平么？我和那头互通交易，倒没听说这样的事。”
老头把炉膛开开，火筷子往里一伸，把两个烧饼夹了过来。搁在盘儿里，倒上一碟酱、一碟辣子，手上忙活嘴里应道：“您是过客，做买卖的怕动摇根基，报喜不报忧也是有的。面上一派繁荣呐，给这儿皇帝上折子，驻军都统说百样俱好。好就好吧，皇帝只要喀尔喀不反，管他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
弘策呢，这辈子和喀尔喀脱不了干系，但凡听说那头又出事儿，心里必定牵肠挂肚。定宜见他心事重重，在他手上按了下，暖暖的眼神，暖暖的笑意，摘了一块饼子喂他，宽慰道：“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这回的买卖办成了勤往园子走动，父子间虽是至亲无尽，疏远了也不香甜。我旁的不懂，但是知道老话说的家和万事兴。”
这个他也想到过，但是因为心气儿盛，不太愿意低这个头。自己心里委屈，在喀尔喀十来年，自认为不能吃的苦也吃够了，再糟能糟成什么样？只是怕她担心，轻描淡写道：“我省得，年轻时候想得不周全，现在多少明白了些，回头就照你说的办。”
两个人相视一笑，平实而温情。从饼摊儿辞出来的时候将近亥正了，过大年呀，家家户户放炮竹，二踢脚惊心动魄的响声此起彼伏。有钱的人家放烟花啦，绚烂夺目的花式在漆黑的夜幕上竟相绽放，他们并肩站着看，火树银花倒映在彼此眼眸，乜起眼皮来，怕留不住。定宜紧了紧暖兜说真好，“这个大年夜咱们在一块儿，以后年年岁岁都在一块儿。”
他张开披风，大大的两翼把她紧紧包裹起来，低头在她耳边说：“只要你不厌烦我，我年年岁岁守着你。”
这样的感情，不该再存任何怀疑了，可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未来遥不可及。即使他在她面前，还是触摸不到。她仰起脸，把唇贴在他的下颌，“我老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哪天梦醒了，你就不见了。”
相爱了就得适应突如其来的患得患失，她知道自己有点傻，这话避开他的视线，像是喃喃自语，愈发搂紧他。声声唤他，他感觉到她嗓音震动，却看不见她说什么，有些着急，“定宜……”
她敛了神抬起头来，笑容比烟花夺目。平底上嗖地纵起一个火球，她指给他看，那火球在半空中绽开了，纷纷扬扬的火星子带着闪四下坠落，他们就立在那片花海下，周围的人影都淡了，稀薄甚至透明，世界只剩下他们俩，多年后回忆起来，依旧美得令人心尖打颤。
烟花沉寂下来，另一出好戏又上场了，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秧歌队，打扮得花红柳绿的艺人腰上别红绸带，脚上踩两尺来高的长木跷从远处过来，大概就是所谓的“唱屯场”，百姓自发集结，农闲或是喜日子里凑趣儿走街串巷。高跷和蹦子不分家，边舞水袖边唱：“说贤良来道贤良，不知贤良在哪方。北京城改做顺天府，离城有座王家庄……”
四九城梨园里排的大多是京戏八角鼓之类，这种地方小戏种一般不进场子，难得有机会看到。一帮子人成群结队涌来，像师父打会走香似的，绵延半里地，好大的一支队伍！人多，且歌且唱，锣鼓声喧天，放眼所见的尽是煞白的脸盘、火红的胭脂。定宜有点慌，卷进人流里，四周入眼无非浓妆艳抹的扮相，还有尖锐的唱词：“王老夫人三十单三岁，一胎所生三个小儿郎，一岁两岁娘怀抱，三岁四岁不离娘身旁……”
她脑子里嗡声作响，不见了十二爷，一下子落进了海心里，四面找不见岸。她着急起来，带着哭腔喊：“金爷，金养贤……”突然想起他听不见，不在视线范围内，再也联系不上了。
太多的人，似乎越来越密集地涌往一个方向，像一波又一波的潮水，把人淹得晕头转向。弘策努力在人海里搜寻，哪里有她的身影！他只得尽可能高喊她的名字，可是即便她有回应，自己也分辨不出她的方位，他除了原地等待别无他法。
他垂着两手感觉挫败，丢了她，心也乱了。但愿她没有走远，可是隐约有不好的预感，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心，让他不能呼吸。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从人群里挣脱出来，那帮艺人的演出也到了收梢，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只是渐渐去远了。他仓皇四顾，一阵风卷过去，仿佛繁华过后难以规避的凄凉，遍寻无果，她不见了。

第58章
定宜看见他，其实相距已经不远，她放声喊，来不及了，他听不见，慌张的模样让人心酸。以前他是养尊处优的，万事缓着来，何尝有过这样的经历。如今心上有人，惶骇和不安表露无遗，她只是觉得他可怜，眼泪便滔滔流了下来。
她走不过去，满世界的混乱，被人束缚住双手拖着往前。她回头看，那人顶着一张花红柳绿的脸，分辨不清五官，唯有眉峰那颗痣像个铁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惊觉，没等她开口，他上来捂住她的嘴，“别喊，我有话和你说。”
什么话，无非是落进人口贩子手里了。队伍继续前行，她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十二爷淹没在人海。
一去二三里，他们从队伍里脱离出来，荒草野地中有人接应，上了马车一路狂奔，不知道去往何方。既然落进他们手里就没那么容易逃脱，她使劲遥撼门窗，都是做死的，她意识到无法自救，颓然瘫倒下来。
这么命苦，自小家破人亡，所幸遇见十二爷，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把她捧在手掌心，还好有他。可是才过了几天太平日子就落进人伢子手里，难道这辈子真有吃不完的苦了么？她不甘心，用力拍打窗户，“岳爷，有话好说，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外面没有回应，只听见马蹄疾驰，还有呼呼的风声。
她犹不死心，换了个语气打商量：“你要什么？要钱么？你把我送回去，我就说是你救了我，金爷答谢你，绝不会比卖了我的佣金少。岳爷您日行一善，咱们爷还和你谈买卖呢，你这么干忒不仗义了。”
依旧是石沉大海，连一点波澜都激不起来，她知道完了，人家是打定主意的。这么一大群秧歌队席卷而来，即便十二爷周围有安排，她是给挟带走的，外围的人不能察觉。
好话说尽依然是无用功，她靠着围子叹气，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既然过去十几年能顺利活下来，这次也一定可以化险为夷的。何况还有十二爷，他发现她不见了自然打发人寻她，不管他们走了十里二十里，只要还在大英地界上，终会找到的。
她浑浑噩噩躺倒下来，半是惊慌半是冷。使劲抱了胳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这当口得镇定，她得想想怎么应对。也没容她多琢磨，地方到了，外面的人打开车门把她拖出来，推进了一间屋子里。
和她设想的不一样，原以为会是个挤满奴隶的窝棚，四周围都是腌臜的恶臭，然而没有，这是个单间儿，瓦片房，简单几样摆设，有桌子有凳。她环顾一圈，屋里没人，两盏丧烛高照着，香炉里香烟袅袅，缭绕满室。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神龛里供着牌位，心里浮起一种玄妙的感觉。莫非绑了人还得拜祖宗磕头？这是什么规矩？可是很奇异，心里安定下来，并不觉得可怕。
她走过去，打眼一扫，前后四块牌儿。一块一块挨着看，上头写着显考温公讳禄之神位、显妣温母周氏之神位，还有汝良、汝恭的，因为没有成家呀，抬头都是兄。她如遭电击，千想万想没有想到迎接她的是这种境况。她跪着爬过去，把四个神位搂在怀里，一遍遍抚摩，喃喃念着爹娘兄长，真是伤心到极处了，脑子钝钝痛起来。
她从温家出来后压根儿没有机会给他们立牌位，因为自己四处讨生活，身份要掩住了不让人发现，每每逢着清明冬至去坟头上香除草，这个时候才能给父母捎点儿高钱元宝。她常不敢想，自己其实很不孝，别人祭祖上供，她什么都没有，爹娘在阴司里会不会怨怪她。现在看见了，心底里那根弦被触动了，她把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泣不成声。
背后有人上来，轻轻把手覆在她肩头。仿佛穿越了千百年的沧桑，低声唤她“小枣儿”。小枣儿是她的乳名，她母亲说大名出厅堂，要叫得响亮。小名儿呢，叫得微贱些，贱名好养活。
她惶然回过头来，怔怔盯着来人，那张洗净了油彩的脸和记忆中的重合，难怪初见时莫名熟悉，原来岳坤都就是汝俭。
她往前挪了两步，“你是三哥吗？是温汝俭吗？”
他眼里含着泪，颤声说是，“我是三哥，我从长白山逃出来，哥儿三个只剩下我，流落到这里。”
她扑上去，扑进哥哥怀里。阔别十二年，无数次憧憬过重逢的场面，以为有无数的唏嘘，无数的感慨，其实那些都是题外话，为今只有难以言表的伤痛，痛得撕心裂肺，即刻死了也不过如此。
兄妹俩抱头痛哭，多少的思念都倾注在抽泣里。总算合家团圆了，只不过死了四个余下两个，完整也不完整了。
她仰起脸哀哀泣道：“三哥……三哥，你还活着？我进长白山找你们，同阿哈打听，都说你们染瘟疫死了，我心都凉了，那时候真想跟你们去算了。
“我命大，还活着。只是千里地一根苗，温家单剩我一个儿子了。”汝俭捋她额头的发，抹了眼泪笑道：“高兴的事儿，别哭了。来，让三哥好好看看你。咱们枣儿长大了，爹妈看见不知道怎么喜欢呢！我和大哥二哥在长白山时也想家，不知道你和太太怎么样，家都散了，只盼着你们安好。后来在那人间炼狱里受了好多苦，唯一支撑我们的就是你和母亲。我们打算先安顿下来，等风平浪静了逃出去，再回去找你们……”他痛苦地摇头，“可是终究熬不过去，那些庄头庄户想法子折磨人，新到那里的犯官先得熬鹰，把你吊在树上，两天两夜饿着不许合眼，眼皮子只要一粘就一顿毒打。咱们落草就是侍卫，风雨里也摔打过，倒还熬得住。他们见不能让人屈服，拿枷锁把手拷在扁担上，那时候刚下初雪，雪地里绑三天，不得已儿商议了好汉不吃眼前亏，服个软就蒙过去了。后来……太多了，受了多少折磨罗列不出来了，真是不敢回想，想起来半夜能吓醒。”他挽起裤腿让她看，满目疮痍，每一处伤疤都说得出名目来，“这是叫人拿火筷子穿透的、这是铁钩子扎的、这是水牢里老鼠咬的……还有刀伤箭伤鞭痕，满身都是。”
定宜哭着捂住嘴，果然是她见识浅，顺天府天子脚下不敢滥用私刑，到了那蛮荒之地可不一样。发配后不光上山挖参、下地拉犁，皇庄还接私活儿。庄头收钱把阿哈租借出去，专解决牲口干不了的难题，其中黑，黑得描摹不出。
她低头看两面稍小的牌位，一遍遍擦拭那几个字，喃喃道：“大哥哥和二哥哥，必然也经历了那些……为什么他们不能活呢！我记得大哥哥很健朗，大冬天里赤膊下河凫水，咱们只能在岸上眼巴巴看着。”
汝俭道：“健朗又怎么样，落进那些人手里，想超生很难。你打探过，知道两个哥哥的死因。当初咱们不堪欺压造反，被逮住关进水牢里打得死去活来。那些人不给吃不给喝，要活活饿死咱们。人到了那地步，真连自己身上肉都敢啃。你知道一边忍痛一边嚼肉的感觉吗……”他摇头长叹，“太可怕了！伤口沾了污水发黑发臭，最后还是一个笔帖式说话，怕朝廷要过问，才把人提了出来。自啖其肉天地不容，出来后三个人都染了恶疾，他们不给请大夫，任咱们自生自灭。他们到底没能扛住，撒手走了，我那时也是奄奄一息，连同他们一起被拉到了乱葬岗。先埋的我，后埋的他们，埋完了发现我把土扒拉开了，那些人说这小子是猫儿投胎，有九条命。那时恰好一个绥芬河人市的贩子来物色货，我是个饶头，不要钱送人的，所以一路流落到这里。”
叫人贩卖了，到后来自己也走上这条路，着实是对命运低头了吧！定宜听着，像在听个冗长而波折的故事。她叹息：“怎么不回北京找我呢？我天天盼着你们来接我，知道是奢望，也足足盼了十二年。”
他说：“我打听过，说家道艰难，太太把宅子变卖了。认了个小院儿也一把火烧了，你和太太都折在里头没能出来，我才觉得温家是真败了，一败涂地……没了念想，本来该去外埠的，中原不是久留之地，可是身上没银子，继续让人叫价儿吗？我拳脚功夫算不错，奉承拍马跟了当时的人伢子做帮手，五六年了，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爱怜地看她，“我以前一直怨恨自己干了这行，可是一个多月前又对老天爷感激涕零，如果不是没走出圈子，怎么能等到你？客随云来里不是我头次见你，你找到阿哈营房时我就在那里，远远看着，看脸架子、看身形，越看越像太太。”他说到这里人都打起哆嗦来，“后来飞鸽传书回京探访，有了目标找起来很方便，谢天谢地，总算还给我落下一个，老天待我不薄。”
兄妹俩泪眼相对，絮絮说了这么多，除了苦涩还有对这来之不易的团聚的珍惜。汝俭扶着她的肩道：“这两年我也挣了些，咱们离开这里到别处去，西域也好，属国也好，可以活得很滋润。我已经叫人打点妥当了，趁着冰封越过边界，眨眼就能逃出生天。枣儿啊，往后咱们兄妹相依为命，三哥要看着你出嫁，看着你儿女成群，重振咱们温家。”
他用力之大，把她掐得生疼。她当然愿意跟他在一起，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亲哥哥，真正血浓于水可以依靠的人。换做以前必定毫不犹豫说走就走，可是现在有牵挂了，她惦记十二爷，舍不得撂下他。
她迟疑着看他，汝俭的眼里满含期待，她话到了嘴边不敢轻易说出口了，态度显得温吞：“要离开大英么？到外面，不知是怎样的天地……”
她懈怠了，自认为找到归宿，忘了自己身上背负的深仇。她可以不思报复，可以苟且偷安，但是不能磨灭了志气。她和宇文弘策的事汝俭多少知道些，男人坠入情网那份护犊子的劲儿，他从宇文弘策一言一行里品咂得出来。也许他们是真心相爱，但他绝不是她的良配。
他深深叹息，“是谁害得温家家破人亡，是当今太上皇！他高坐明堂，真的洞悉案情了吗？父亲只是个替死鬼，他代小庄亲王、代镇国将军、代工部尚书去死，太上皇被亲贵和豪奴蒙住了眼，他才是真正的瞎子！天下之罪，罪在君王身，他朱砂一勾，毁了多少人一辈子？若论仇，他才是罪魁祸首，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不能入禁苑杀他是咱们这些蚁民的悲哀。既然惹不起就躲，去外邦，永不踏进中原……”他仔细打量她的脸，“小枣儿，什么能和亲人相比？咱们是嫡亲的兄妹，你不和三哥在一起么？”
她两难，一面是亲情，一面是爱情，难以取舍。她嗫嚅着：“十二爷是这次的钦差，奉旨翻查当初的案子。既然三哥知道里头内情，为什么不和他交代清楚？为什么不还爹清白？”
他冷冷一笑，转开脸看案上烛火，“清白值几个钱？能换回爹娘和哥哥的命吗？况且事情过去十多年了，该做的手脚也做完了，还能留下什么证据？贸贸然出面，没准劈头一个罪名砸下来，定我个诽谤朝廷命官，到那时才真完了。我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怪自己没能耐，彼时发配已经十五了，在上书房行走，在布库场上和宗室交手，如今的新贵恐怕没几个不认识我的。我不回京不是怕死，都死过好几回了，不过一口气上不来的事儿……我得替温家延续血脉，已经成了这样，在我这辈里断了根，是我的大不孝。”
他的意思她都明白，只差没有点破她和十二爷了。她有些羞愧，虽然爱情和别人无关，但不能凌驾于家仇之上。然而真的放不开，想起要和十二爷分别，心里痛得不可名状。
她垂下头，不知道怎么反驳汝俭，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进退维谷，陷进一个巨大的漩涡挣脱不出来。现在只怕他对十二爷不利，弘策在明汝俭在暗，既然能把她掳走，要算计他也不是难事。
“三哥一早就知道金养贤是十二爷？”她揉着衣角道，“那他……”
“老十二是早早外放了喀尔喀，否则他也应当认得出我。南苑宇文氏从鲜卑发源，混了好几路血统的杂种人，长相有异于常人，能糊弄这里的番子，胡弄不了我。”汝俭道，“你放心，我也痛恨倒卖人口的勾当，实在是踏进这个坑里一时爬不上来。他要查宁古塔皇庄，好事儿，我把索伦图引进来就是为了助他一臂之力。我知道他对你有恩，也算临走还他这个人情，免得你记挂一辈子。”
定宜心头生凉，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无能为力了，含泪看着汝俭道：“我在大英没别的牵挂，只有我师父和十二爷。我也不瞒三哥，我和他山盟海誓，已经到了非卿不嫁的地步。你骂我没出息也好，骂我忘本也好，我自己做不得自己的主了。”
这算什么呢，一个烂摊子，似乎也不想收拾。汝俭无奈看着她，舍不得责怪她，她是苦够了，哪家的娇养小姐能上刑场给人捧刀？说起来实在心酸。他握拳长叹，“姑娘大了，也是难免。怨我不该出现，要是不找你，你跟他回了京，兴许能和他图个将来。”
他没有急赤白脸呵斥她，愈发让她不好受。她哭着说：“三哥骂我吧，我是贱皮子，不配姓温。”
他摆了摆手，“别这么说，咱们各有各的艰难，三言两语说不到头。你要实在舍不得，回他身边去，我也不会怪你。”
他越是这么说，她越是难下决断。要成就自己的姻缘背弃唯一的亲人，这种事怎么做得出来？她起身把牌位一个一个放回去，拈香点了火，咬牙道：“请三哥容我再见他一面，我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自然跟你走。我念着你们，念了这么多年，今儿能相认，就不愿意再分开。我不敢求三哥替我周全，我没这个脸，可是对我来说，最圆满不过看见恶人正法，温家能够沉冤昭雪。三哥要是愿意考虑，做妹妹的打心眼儿里感激你；实在形势所迫也没有办法，我眼皮子浅，看不到那么长远，还要三哥权衡。”
汝俭看着她，心里到底也受触动，可他顾忌得太多，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还能信任谁？
他松开紧握的拳，颔首道：“你要见他我不拦你，咱们温家人素来不愿意欠人情儿，你去交代一声不为过。只是有一点，今天咱们兄妹相认的事不能透露半点，老十二或许徇私情，其他人急于立功还不知道打什么算盘。至于你……一个女孩儿家要自矜，这原不该做哥哥的说，现在家里没别人了，我不能抹不开面子。”
定宜愣了下，眼里迸发出奇异的光，一闪即敛，躬身欠了下去，“我记着三哥的教诲，不敢相忘。我只是……去见见他，说说体己话，旁的自有分寸，请三哥放心。”

第59章
那厢客随云来里吵翻了天，七爷和人抬杠回来发现小树丢了，差点没把弘策活吃了，围着他打转，边转边骂：“怎么样？你霸占着她，这下子好了，人丢了，倒是找啊，找着了吗？你的人呢？号称刀尖上行走的，敢情撇条子硬个头，到后头全蔫儿了？说我老七治家不严，你好到哪里去？把人都撒出去呀，找不着全活剐了！”他拍着膝头坐下来，哭丧着脸念叨，“我们树儿如今出落得这么漂亮，落到人伢子手上还有好儿？八成卖给人做小妾去了，好好的姑娘让那些泥猪癞狗糟践，我心里疼得刀割似的……这孩子，谁叫你没眼力见儿，你跟着爷多好，爷护着你啊……”
弘策不耐烦了，自己心里乱得摸不着方向，老七还在跟前嗡嗡闹。他转过头吁了口气，吩咐哈刚道：“加派人手，各个人市上都给我盯着，不光绥芬河，周边的营沟都要探访。还有戍军那里，通传下去，进出都要严查，不许人出大英地界。”
七爷拍案，“你这会儿着急了，早干嘛去了？人是你带着的，如今不见了，我只管问你要人，你还我小树。”
他瞪他一眼，“咱们是一道出去的，那时候七哥在哪儿？你不是说多个人多个帮手吗，自己跟人赛滑冰去了，眼下出了事你倒说得响嘴？”
七爷被回得反驳不了，噎了下才道：“谁让她愿意和你在一起？她要是跟着我一块儿下注，没准儿就不让人掳走了。”他一腔怨气，别过脸低声嘀咕，“也是命，怪她自己瞎了眼，齐全人不好找，偏找个聋子！有点儿闪失连放声儿呼救人家都听不见……你说你一个残废，打着光棍得了，还琢磨讨媳妇儿，这不是害人么！”
人都有触碰不得的软肋，弘策正为丢了她满心火烧，他还在这儿拿他的缺陷说事，他克制不住自己的怒气，拔嗓子道：“你给我住嘴！人不见了我比你着急，我和她是两情相悦，你算个什么东西！自己狗颠儿玩儿去了，怪她没跟着你一块儿撒癔症？我聋，是啊，我是聋子，可聋了是为谁，我自己愿意的么？我叫人祸害成这样，我和谁去讨公道？”他气愤至极，人像绷紧的弓，满面狠戾，“我找不到她，这辈子就耗在宁古塔了，劳七哥回去带个话，就当我死了，从来没有我这号人！”
他拂袖而去，背后帘子一甩老高。再也不想见弘韬了，这个人除了会抱怨还会什么？定宜丢了，世上没人能比他更难过，问他现在的心，真恨不得找个地方痛哭一顿。他一直盼着遇见一个人，好好的，和她厮守一辈子。他从小就缺失亲情，长大后想尽办法伪装自己，不显得低落，不让人觉得他可悲可怜，可是天晓得他有多寂寞。
他的世界是无声的，希望有个懂他的人伴着他。定宜苦，他也苦，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在一起可以互暖。她的出现让他心怀感激，当他以为自己终于尘埃落定，可是为什么又要经历这么多坎坷？他简直恨自己，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带走，她还能原谅他吗？他是个靠不住的人，他有权有势只会发号施令，没有那帮供他驱使的奴才，自己什么都不是。真如老七所说的，他是个废物，他对不起她。
他失魂落魄去了定宜的卧房，脚下蹒跚着没有力气，进屋反手关上门，背靠棂子一点点滑落瘫坐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只觉满胸排山倒海的痛，无论如何抓不着抚不平。她在哪里？卢渊的人把秧歌队围堵起来盘查，问了半夜一无所获。他发急，把所有人都关押了，少不得一顿严刑拷打。可是更多的人如坠云雾，还有的居然连先前干了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想是被人下了迷药。所以又是个无头案么，这地方已经乱成这样了？他一拳击在青砖上，尤不解恨，接二连三地锤击，把一块完整的砖砸得四分五裂。砖屑嵌进肉里也不觉得疼，再疼疼不过失去她。
他一跃而起，扬声叫岱钦，“等不到初二了，让卢渊收网，索伦图和岳坤都逐个拿，拿住了着道琴来见我。带我的令牌去，命协领调动驻军，方圆百里内不许遗漏一处，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到。知会吉林乌拉梅勒章京协查，各处往来人员都要过一遍，有可疑的就扣留……不能叫她离开这里，手指头漏个缝，恐怕她就给被贩卖到番邦去了。”
岱钦瞧他主子模样不对劲，又不敢多言，应个是，领命退了出去。
他回桌旁面对油灯发呆，脑子里千头万绪理不出章程来。究竟为什么要掳她，是单纯贩卖还是某个看不见的对手打算用她要挟他？他一手覆住额，前额滚烫一片，左右不得舒展。没有她的下落，他什么事都做不成，如果就此失去了，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灯火跳动，他眯眼看着，看久了天旋地转，眼前全是她的影子。迷迷糊糊做了一场梦，梦见她回来了，浑身湿漉漉的，冻得嘴唇发紫，凄恻说“我冷”。他心都攥起来了，快步过去搂她，可是刚碰到衣角，她一闪又不见了。他垂手站着，先前绥苏河上的情景又再现了，现在回想起来仍是令人心力交瘁。
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天快亮了。他推窗往外看，天边浮起蒙蒙的青光，这一夜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等消息等得发躁，在室内踽踽踱步。沙桐打帘子进来送茶点，趋步道：“主子等了一夜了，怕身子抵挡不住。这样冷的天儿，空腹不成，奴才寻摸了些糕饼，您就奶子用些个，身上热热的才好办事。”
他摇摇头，捂着脸长叹，“是我不好，七爷说得没错，我没用，经不住事儿，是个没福分的。我自己也怨恨自己，为什么会出这岔子。一个大活人，眨眼就不见了……”
沙桐道：“您别这么逼自己个儿，哈大人他们都出去了，整个绥芬河屁股大点儿地方，各处都有驻军盘查，早晚会有消息的。主子还请稍安勿躁，您这样奴才心疼。您瞧您眼睛都红了，用些点心靠炕眯瞪会儿，外头有奴才替您盯着。您好歹保重自己，回头温大姑娘回来看见您这么憔悴该心疼了。”
提起她心里针扎一样，他闭了闭眼，站在那里不复以往挺拔，人微微佝偻着，把手按在窗台上。
“你去给我准备一队人马。”他往外指了指，“我想起来，她曾经同我说过岳坤都言行怪诞，也许找到他就有她的下落了。”
沙桐忙阻拦道：“岱统领已经带人出去了，还是主子吩咐的，逮索伦图和姓岳的，主子忘了？”
他哦了声，往后退了两步，“我头晕得厉害，是忘了。”闲着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便一圈一圈地兜圈子。沙桐简直没法劝谏了，呵腰亦步亦趋道：“主子您这么转不眼晕么？还是停下歇会子吧，着急不能把温姑娘急回来，咱们缓着来。嗳，您坐会儿、躺会儿，回头姓岳的抓着了，还要您亲自审问呐。”
他迟迟停顿了下，也不是不听人劝的，缓步移到炕前，仰天倒下去，腿弯子都没打一下。咚地一声，沙桐听得后脑勺一阵疼。
主子成了这样，情这个字真害人不浅。他近前开炕柜替他拉被子，瞧他虽不甚安稳，好歹合了眼，便不言声蹑足退了出去。
半梦半醒，精神紧绷，随时感觉她回来了，甚至连她打帘的样子都看得清。他挣扎着醒来，再看屋里空空，满心只剩凄凉。把手背覆在眼睛上，一手抓住褥子，翻来覆去再难入睡。不知过了多久，窗户纸渐次发白了，一暗复一明，隐约有道人影移动，他料着又是幻象，只不敢睁眼，怕一睁眼又是梦一场。那人影却到他炕前停住了，冰冷的指尖探过来，触到了他的脸颊。
他猛然惊醒，翻身坐起来，看着眼前人讶然低呼：“定宜？是梦么？”
她拿手指压住他的唇，拧身在炕沿坐下来，往前趋了趋道：“不是梦，我回来了。先前混在秧歌队里找你，没想到越走越远，后来要回来还经历了一番波折。”她指指膝上水迹，嘟囔着撅起嘴，“你瞧连裙子和鞋都湿了，我冷得慌。”推他一下，“往里一些，你捂着我。”
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找都没找见，她就这么回来了，没有惊动外面的人？弘策纳罕，也顾不上那些了，回来就好，他的心总算放下来了。只是疑心在梦中，怔忡着往里挪了挪，空出半床来。看她解了衣裙，玲珑的肩头在中衣下若隐若现，他不知所措，却依然伸出手接应她。
没有扭捏作态，她游龙般游进他怀里，仿佛早已经熟悉了，紧紧揽住他的腰，深吸一口气笑道：“真暖和，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弘策，你瞧我这样，像不像山精野怪？”
她行为有些怪异，但是论成精怪还不至于。横竖已经在他怀里，他不知道怎么发泄内心充斥的感情，翻身把她压住了，抵着她的额头泫然欲泣，“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差点没把绥芬河翻个个儿。这一夜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你不在，我快要疯了……我要疯了……”他胡乱亲吻她，“再也不许离开我，就在我身边，哪儿都不许去。”
她一手落在他肩头，轻轻推开他，也不接他的话，侧身替他解马褂上的鎏金钮子，“睡下了怎么不脱衣裳？和衣躺着，起来了要伤风的。”复又软语，“我也不好过呀，我也想你。找不到你我很害怕，外面那么黑，地又广，我一个人分不清方向，所以走了好久……好在回来了，对不住你，是我自己不好，我糊涂了。”
她亲他耳垂，温暖的体温，因为紧张，隔着两层单衣簌簌轻颤。窗上高丽纸里折射进来新年头一道阳光，正落在她朗朗的眉心。她看着他，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咱们什么时候成亲呢，我等不及了。”
他心里嗵嗵急跳，脸上氤氲出一层薄汗，勉力自持道：“等回京，我往上递了折子，明媒正娶迎你过门。”
她抿唇一笑，“真的明媒正娶？”
他点头说：“一定。”
她喟然长叹，“有你这句话我也足了。漂泊了十多年，终于可以有个家，我心里高兴呢。”她伸出手指描绘他的眉眼，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上。描着描着，眼泪涌上来，忙别过脸，把泪埋进引枕里。
他揽住她的身腰，看不见她的脸只觉惶恐。一切都像个梦，恍恍惚惚但又无比真实。他找到她的手，和她十指交扣，用力握了握，“你怎么了？这一夜遇见什么事了？咱们还要共渡一辈子，你心里有事别瞒着我。昨晚上叫你失望了吧？今后我一定加小心，绝不让你一个人落单。”
她摇摇头，发梢擦过他的脸，痒梭梭的。略顿了下说：“不过是个意外，怎么会有下次？你不晓得，和你分开，我就觉得我这辈子都好不了了。我猜你以后会不会迎娶别人呀，如果我丢了，哪天又回来了，站在街角看十里红妆进你家门……其实你该配个更好的，只要她敬你爱你，我不会妒忌。”
“你在胡说什么？”他低低斥她，“要是你丢了，我照样上折子，福晋的位置永远替你留着。我等你回来，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你舍不得我。”
她听得发笑，分辨不出笑容里的味道是喜是忧，“我不这样想，如果我回不来，希望你忘记我。一辈子那么长，你得找个伴儿，让她照顾你。天底下冰雪聪明的姑娘多了，你这样贵重的人品，应当指个门当户对的。丈人家门楣高，对你是个帮衬……将来哪天坐在大树底下纳凉啦，突然想起来曾经有个女扮男装的丫头和你有过交集，也不枉我爱你一场了。”
他越来越惊慌，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答案，“你到底怎么了？怎么老说奇怪的话？”
她噤了口，答应过三哥的话不能反悔，她信任十二爷，可是汝俭不能，她不能拿最后一位哥哥的性命冒险。
“我是太害怕，想得多了，神神叨叨的，你别放在心上。”她捋他鬓角的发，一遍一遍不厌其烦，“我最亲的人除了你就是我师父，咱们成亲后，你会代我照顾师父么？”
他满口应道：“这是自然，他老人家辛苦，这些年的恩情慢慢还，保他晚年衣食无忧。”
她含笑点头，既这么就没有什么可记挂的了，她自己不重要，只要各自都好，没有什么是她不能牺牲的。
靠得这样近，女人的身体和男人的身体都是半圆，拼接起来才能完满。第一次的美好和颤栗可以铭记一生，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这边陲小镇上的客栈，运载了她所有的欣喜、彷徨和忧伤。
晨曦移将过来，跳跃着落在他肩头，她泪水长流，抽泣着把唇压在他脖子上，“弘策，不要难过……”

第60章
简直像死过一回，再回味咂弄依然心头悸栗。活了二十四年没有尝试过，原来那种狂喜撼人心魄。他感觉胸腔痉挛，连呼吸都牵扯筋脉。因为知道是她，有根有底的满足，以后都不用担心谁横插一杠子了，老七再来聒噪，他就高声粗气告诉他定宜是他的，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像孩子得着了宝贝，须臾舍不得放手。箍住她的腰，和她鼻尖触着鼻尖，轻轻唤她，“睡着了？”
她闭着眼不肯说话，过很久才嗯了声。他细打量她，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却红得悍然。他拿拇指擦她面颊，“怎么？还疼么？”
她不好意思，往下一缩，缩进被窝里去了。他也不逼问她，欣欣然笑起来，嘴里喃喃说：“我真高兴……回京咱们就筹办婚事，旁的我都不管了，什么都察院、军机处，都让他们忙活去吧。我得先把人生大事办妥了，以后怎么样，以后再说。”他探手下去捞她，捞上来了揣在怀里，摇撼道，“福晋，回头家去瞧瞧，要添什么吩咐关兆京去办。宫里会有赏赉下来，褥子摆设都是现成的，不用操心。你琢磨琢磨从哪里出门子，山老胡同的温家大院如今落在礼部侍郎手里，我去托四哥，康泰是他门下包衣，说得上话儿。咱们把那宅子顶下来，给你留个念想，好不好？”
他考虑得那么长远，定宜没法回答他，说什么都显得敷衍。他是一心一意待她的，自己这刻却在盘算着怎么离开，实在对不住他。
其实要交代的真不多，本来就没有留下太多痕迹，来了去了无足轻重。她就是舍不得他，觉得撂下他孤孤单单的，戏耍人一回，至少他短期内不会快乐了。她没有什么可报答他，把自己送给他，算是对这半年感情的总结，对她自己来说也是功德圆满了。至于以后，她没想过，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嫁人了，一生有一次刻骨铭心就够了，谁都不能取代他。
她缠绵抚他的小臂，半眯着眼，慵懒的样子有种妩媚的味道，“我犯困呢，你絮絮叨叨的，还叫不叫人睡？”
他忙说好，“这会儿且不谈，等睡醒了咱们再议。”
她是光溜溜的身子，被窝里滑得缎子一样，慢慢缠绕上来，缠得他心慌气短。年轻人总有无穷无尽的精力，他急促的喘息在她耳边无限放大，她轻抚他宽阔的肩背，他在她身上燃起簇簇火花，一路燃烧下去。她闭眼仰起脖子，失魂落魄喊他的名字，半是痛苦半是欣慰。好在这刻能够令他快乐，足够了。
日影上移，渐至正午，正月初一嘛，偶尔还能听见稀落的炮竹声。沙桐掖手站在廊子转角处等奏报，等得久了腿软乏力，转身在石墩上坐下，才落腚，看见一个披着鹤氅的身影出现在廊庑上，仿佛凭空冒出来的，走得极快，脚下一转就闪进夹道里了。
他纳罕，刚想追上去，身后有人招呼他，“卢大人命卑职前来复命，请谙达代为通传醇王爷，营房里的一百阿哈皆已俘获，索伦图活捉在勾栏院婊子的绣床上，唯有岳坤都逃脱，上他宅邸拿人时已经人去楼空了。接下来当继续彻查，还是具本上奏朝廷发榜通缉，请王爷给个示下。”
沙桐听了请他稍待，自己呵着腰推门进屋，一室静谧，窗户里投进的光亮在青砖上留下菱形的光斑，他借光趋步上前，跪在脚踏上推十二爷，压声儿道：“主子醒醒，卢渊那头有消息传回来了。”
他在半梦半醒间游离，看清了炕前的人不由愠怒，慌忙伸手遮挡，谁知扑了个空。他骇然转头看，被褥铺得平平整整，似乎从来没有人来过。他的脑子一下懵了，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倏然变了脸色，问沙桐，“她人呢？去哪里了？”
沙桐一头雾水，茫然道：“主子怎么了？是说温大姑娘吗？大姑娘走失了还没找回来，卢渊的人才刚来禀，说阿哈和索伦图都逮着了，只有岳坤都漏网，这会儿还在四处搜寻。主子，瞧这况味，温姑娘的失踪和姓岳的有莫大关系。您防着姓岳的最后拿她换活命的机会……”
弘策坐在那里回不过神来，难道又是做梦？可是那么清晰，绝不是的！他顾不得其他，挥手把被子掀开，床单上一滩血渍已经有时候了，红得发污。他如遭电击，仓皇撑住身子抖作一团。
沙桐见他主子这样都傻了，哆嗦着说：“爷，您快盖上，看冻着……”顺着他的视线近前一觑，看完了自己也愣了，这是怎么回事？他慌手慌脚查验十二爷身上，他全须全尾的，什么事儿没有，那哪儿来的血呀？再想想他主子脱得连一缕纱都没剩，敢情是有妖精祸害人，还是小树真的出现过？
只有弘策知道，她刚才那些话原来都是有深意的，她是来诀别的，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心像被万道车轮碾压过似的，一得一失间已经支离破碎了。既然要离开，为什么还要给他留下这样的回忆，让他以后的几十年怎么过？
他扯过衣裳胡乱扣上，跌跌撞撞下床来，脚下失力险些栽倒，亏得沙桐一把扶住了。劝他的那些话他根本无暇顾及，指着门外语不成调，“把客随云来的掌柜押起来，这客栈有密道，让他据实招供，否则即刻凌迟了他！加派兵力捉拿岳坤都，捉住了本王重重有赏，要是叫他跑了，全军治罪绝不宽贷！”
沙桐应个是，撒腿跑出去了。他穿衣裳扣扣子，左纽右纽就是对不上盘扣眼儿，自己躁得不行，整个人都给架在了火上。真是辛酸到了极处，洇洇落下泪来，原来他的感情在她眼里这么不值一提，她遇上了难题怎么不和他说？连人都托付了，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脑子里千头万绪只理不清首尾，混乱了会儿，待冷静下来隐约觉得不对，这世上还有什么苦衷非要她不辞而别？他倒吸口凉气，莫非是温家兄弟还活着，她在亲情和爱情间不能抉择，把身子留给他，自己悄没声走了？如果真是这样，他怨恨委屈，她呢？必定比他痛苦百倍。
后来在宁古塔的日子，他已经记得不那么清楚了，反正是在无休无止的寻找中度过的。人最终没有找到，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边界防御得很严，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她一定还在大英疆土上。他指派了一路人马专程打探岳坤都的来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终于查明了岳坤都就是温汝俭。哥儿仨死得只剩他一个，他恨朝廷、恨姓宇文的，所以找见了妹子，把她从他身边带走，轻而易举要了他半条命。
皇庄倒卖奴隶的事从索伦图这儿深挖下去，没费多大力气就结案了。副都统道琴贪赃枉法，革除顶戴押赴京城候审，原定了三月初开拔的，他却去意迟迟，怕一走就错过了她，虽然她也许早就不在这里了。老七要颁缉拿令，他执意不从，弘韬只知道要找回他的树儿，却不知道温家人在这种情况下重新露面会掀起多大的波澜。届时搜寻他们的就不只是朝廷势力了，可能还有别人，他不能让她陷入危机。
有阵子真觉得不堪重负，天天盼天天失望，她像一滴露，蒸发得无影无踪。没有得到就不会有欲望，她教会他如何爱一个人，自己却消失了，对他来说这种伤害空前的大，甚至远胜幼时外放喀尔喀。
他原想留在宁古塔的，无奈身上担着钦差的职责，不管私情如何放不下，于公得先结了案子，方不辱朝廷和皇帝的重托。
回程的路走起来很顺畅，越往南气候越好。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有时赶不上住驿站，停在湖泊边上安营扎寨，也不觉得有多难耐。
老七丢了鸟把式，一只画眉、一只红子成了他睹物思人的好物件。他自己伺候它们，常常对它们长吁短叹，“你俩命怎么这么大呢，那么冷还活着回来了。你们姐姐呢，她不见了，她飞走了……”
弘策不愿意听那些，心一点点沉下来，转身朝远处去了。
他一直有预感，只要她还活着，早晚会回来。再等等，说不定明天，说不定后天……他如今只有一个念想，尽快替温禄翻案。温汝俭信不过朝廷，他就做给他看。表现好些再好些，他就会让定宜回来和他团聚了。
老七的态度不知什么时候转变了，看见他愁眉不展的样子就骂，“亏你是个亲王，衔儿还比我高一等呢，能不能有点儿气性？叫人这么一弄成了这脓包样式，我看着都替你寒碜！大丈夫何患无妻，回了京咱们一气儿正副手全娶了，屋里塞个满满当当的，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又骂小树，“这个养不熟的白眼儿狼，爷们儿对她掏心挖胆，俩王爷，哥儿俩，全奉承着她。她要星星不敢给月亮，她还不足，说走就走了，外头有好女婿等着她呐？”
他蹙眉截他的话，“你别这么说她，她有苦衷。”
老七干瞪眼，半天总结出一句话来，“傻弟弟，在喀尔喀不单炸聋了耳朵，连心眼儿都炸缺了。”其实自己心里也不好受，那几句狠话大部分是说给自己听的。背着手慢慢朝僻静的地方踱，一坐坐上一夜，谁也找不见他。
一走又走了四五个月，到北京那天正是寒露节气。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五更在朝房里点卯，石青的朝服贴在皮肉上寒浸浸的。他坐在临窗的位置慢慢盘弄朝珠，窗屉子的一角渐渐泛起红，他看愣了神。朝臣们见他回来了纷纷上前请安，他站起身拱手回了礼，依然是客气疏离的样子。
才坐下，门上又进来人，满脸的笑模样，恭恭敬敬朝他打了个千儿，咧嘴唤他十二叔，“侄儿给您请安啦。”
他抿嘴一笑，“六阿哥安好？”
六阿哥是皇后的娇儿子，今年十三了，排序是有字的，但大伙儿叫顺了口，都管他叫老虎阿哥。老虎阿哥不上不下的年纪，算半大小子，要是严格照上书房的教条来，应该给训得一板一眼，不过他有皇父眷顾，比起另外几个哥哥来要灵动得多。
他靦脸挨过来，“谢十二叔垂询，侄儿好得很，就是近来遇见了不顺心，找着机会想和十二叔说说话儿。您离京一年多，怪那时候我阿玛不放人，原本我应该跟着您学办差的。”
弘策宠溺地打量他，“你不成，太小了，那里是苦寒之地，去了只有受苦。”
“我阿玛十二上陕北住窑洞，您十二去了喀尔喀，老辈儿里苦出身，到我这儿怎么不成？”
六阿哥是初生牛犊，满身的干劲儿，不能体会他父亲的拳拳爱子之心。弘策笑道：“咱们那会儿情势和现在不同，你要学办差得慢慢来，先从江南起头，由浅入深人不受累。”说着岔开了话题，“北边地方不好，没什么好玩的东西，我给你们哥们儿一人带了一把牛骨弓，回头打发人给你们送去。”
六阿哥唔了声，避开左右小声说：“十二叔，我阿玛给我封了爵，这还没到十五岁呢，我额涅嫌我闹腾，要把我赶出宫自个儿建府。旁的没什么，自立门户了就得娶福晋，说要找个人管着我。我不愿意，万一以后遇见了心爱的女人怎么办？您瞧今年的选秀挑了二十个留在宫里了，不光我的，就连您的、十三叔的福晋，都在里头指派。我问过十三叔，他装傻充愣说谁爱谁娶，我没那胆儿。你们和我阿玛一辈儿，兴许有商量余地，你们都不干，我也就借东风了。”
他有些惊讶，“这话哪里听来的？”
六阿哥说：“阖宫都知道啦，别问哪儿听来的了，横竖有这事儿。你们都到年纪了，就算指婚也没什么，我才十三，迎进门做把戏么？我那妈见天儿出幺蛾子，亏我阿玛还听她的……十二叔，您是什么打算，您是顺还是逆呀，给我个准话。”
他表情平静，捋了捋膝头褶皱道：“我心里有人了，回头具个本，递皇上御览。”

第61章
朝堂上奏对有条不紊，皇帝对他们北上办案的结果很满意。
“醇亲王务政很有些手段，当初平定喀尔喀出力颇多，后来还朝潜心办差，查云顶案、薄氏案，政绩出色，乃朕之左膀右臂。当初宁古塔出了纰漏，朕日夜忧心寝食难安，那些阿哈虽是朝廷发配的罪人，既没叫他们死，就不该像猪狗一样遭人贩卖。道琴及其党羽罪大恶极，营盘里安置了多少的降人，老姓发源的地方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是朕失德。太上皇几次询问，朕都未敢据实以报，太上皇已至耳顺之年，扰了他老人家的清静，是朕这做儿子的不孝。如今十二弟替朕分忧，朕心甚慰，着散朝后养心殿候旨，朕自有嘉奖。宁古塔副都统一职暂且悬空，命吉林乌拉梅勒章京暂代，众臣工若有贤能举荐，具了折子交军机处奏议。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找个好官不容易。没人督办，权大势大了就看不清自己的职责，连身家性命也不顾，一心钻进钱眼儿里去了。其实这种事么，诸位心里都有数，不单外埠，朝中就有这样的人，不过一个明目张胆，一个遮遮掩掩罢了。”
髹金龙椅里端坐的人说得不急不慢，底下朝臣却憋出一身汗来。若论私心，谁没有一点半点？主子借着机会敲山震虎，难保不是为下一轮的治贪壮声势。先前一径夸奖老十二，是不是要把重任交由他担当？那可是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儿，和谁都没有很深的交情，万一板起了脸，连天王老子也敢拉下马。
眼光如箭矢，往来穿梭，弘策只作不闻，朗声道：“臣弟还有一道折子呈万岁爷预览。”双手往上一举，由御前太监敬到皇帝面前，自顾自扎着两手回禀，“臣弟近来身上抱恙，丰润回来时淋了生雨，大病了近半个月。昨儿夜里进城，回到王府就传太医把了脉，原想和皇上告假的，又惦记身上差事没交代，自己横了心，就是爬也要爬进太和殿来……皇上对臣弟褒奖，臣愧不敢当。能破案靠众人通力合作，臣断不敢一人居功。若要计较，臣也有失职之处，皇上命臣弟彻查十年前都察院御史温禄一案，臣弟行至长白山皇庄，本想提审温禄的三个儿子，结果那三人均已身故，案子一搁七八个月，没有任何进展。臣弟有负皇上重望，甘愿领罪，请皇上责罚。”
他说他的，皇帝只管看陈条，看完了把折子合起来，上头的内容和他说的不符，皇帝是水晶心肝，只消一眼就知道其中有内情。也不当人面问，不过略顿了下，拍打着膝头道：“积压十多年的案子啦，要翻查难度委实不小。朕龙潜时不是没办过差，穷途末路的时候求告无门，知道这种悬案的难处。公务要紧，自己身子骨更要紧。你才从宁古塔回来，这一年辛苦，在府里好生作养。朝里的事暂且放下，横竖也不急在一时，先调理好了自个儿再说。”
弘策应个是，兄弟俩这一来一往，看似平常得很，私下里自有他们的深意。温禄案到这地步，查不查？当然要查，还得彻查。只是声势过大，唯恐树大招风，索性由明转暗了，悄悄的办比把刀举在头顶上要好。对于弘策来说，称病是一举两得。朝中有传言要肃贪，他没有那份精力搅浑水树敌，枪打出头鸟的道理老七懂，他自然也懂；再者查案不在明面上，更要紧的是定宜，他一刻都没有放弃寻找她。宗室不能随意离京，但是只要案子在手，一有她的消息，他随时可以拔转马头，甚至不用进宫请示，这方面也是个便利。
后来朝堂上议些什么他就不知道了，早前得过特旨的，碍于他听力不济，可无事不入朝。他的奏请陈述完了就退到一旁静待散朝，耳朵不行的人在别的方面比常人要灵敏得多，脚下传来微微的震荡，就知道辰时将到了。上朝鞭子退朝鼓嘛，早朝时有太监在天街上抽打羊肠鞭，散朝时在内右门一角击鼓，听鞭觐见，鼓响朝散，这是大英创建以来定下的规矩。
文武百官有序退出太和殿，他也随众下丹陛，因着亲王在一列，前头就是和硕庄亲王。老庄亲王和太上皇是亲兄弟，本就无心朝政的主儿，十年有九年不在京城。当初太上皇逊位，他匆匆忙忙也随了大流，遁到云南做神仙去了，铁帽子王的爵位传给了长子弘赞，所以才有老庄亲王小庄亲王的说法。
老辈里兄弟少，到了弘字辈就混在一块儿排序，弘赞比皇帝小半年，大伙儿管他叫三哥。这位三哥是个文质彬彬的君子人，对谁说话都透着和善。不像他爹似的，高兴起来能和十来岁的孩子称兄道弟，他不是。他有学问呐，颇具大家风范。小时候太上皇检点子侄们课业，弘赞的八股文章能把太上皇做哭，就这么厉害的人物。
诸臣前脚尖抵着后脚跟，上了天街就散了，不敢呼朋引伴，只是有往来的都凑到一处去了。弘赞脚下放慢了，回身等弘策，笑道：“朝房里我来得晚，咱们哥们儿没说上话。外头跑一年，眼看着黑了，也壮了。怎么样，才刚听你说身上不好，怎么不好？”
弘策说：“受了凉，发了十来天的热，人有时候出虚汗，好好的能把一件汗褟儿浸湿，你说什么样儿？”他笑着往边上比比手，堂兄弟俩退到一旁叙话，“三哥近来好不好？上年立冬是你四十整寿，我没在京里，恕我礼不周全了。”
弘赞摆手道：“多大点事儿！本来没打算操办，兄弟们聚在一块儿热闹热闹罢了，后来底下几个包衣嘴不严，弄得人尽皆知了，没办法上庆丰楼定了几桌席，好歹支应过去了。”又说，“爷们儿家出虚汗可不是好顽的，紧着叫太医瞧瞧。你自己也通医理，别含糊着，没的糊出病来。”
弘策笑道：“我心里有数，陈年的麦子煮茶喝呢，多少有点儿用。”
弘赞点点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哦了声道：“朗润园里一处池子积了沙，把排水的闸口堵住了，宫里说要凿池重建，我前阵子去瞧，在花园里遇见了贵太妃，她老人家托我一件事儿，说要……棺材板儿。我还劝她呢，太妃春秋鼎盛，不该想这些个，可她不依，我没法儿，命人寻樯木去了。昨天刚得了消息，寻见两块带星的极品，给送进铺子让人打造了。这种寿棺做起来细致，雕花上漆得一二年工夫，我不常上园里去，万一贵太妃问起来，你替我回一声儿，请她老人家宽怀，我这儿放在心上，不敢忘记的。”
弘策简直觉得头疼，上年他还没离京时他母亲就提起过，没想到现在还没忘。八成觉得他敷衍她，儿子靠不上就托付别人，她是诚心叫他没脸。
他有些尴尬，解嘲道：“我这妈，什么都爱图个新鲜。先头也和我闹过，我是觉得太早置办了不好，有意的拖延她，她心里不痛快了，结果找你来了。”言罢拱拱手，“三哥受累了，真不好意思的。”
弘赞道：“自己兄弟，说这个忒见外了。咱们换个位置，我府上有事托赖你，你帮不帮？你也劳累，我能替你分担的就带过了，回来踏踏实实歇阵子，养足了精神头好办案子……说起案子，温禄的儿子都不在了？”
弘策道是，“折腾得不成样儿，最后全得瘟疫死了。”
弘赞迟迟哦了声，“可怜见的，当初还和温汝良一块儿打过布库呢……那这个案子就此搁置了？”
他看他一眼，弘赞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瞧着和温家兄弟交情颇深的样子。弘策呢，是个口风极紧的人，不该说的话任谁也别想从他嘴里套出来。温家兄弟“硕果仅存”，这个消息能不能瞒过当初要算计他们的人？答案是肯定的。京里人办事，不外乎一级一级吩咐下去，最后一级必定是到皇庄上。皇庄上人偷偷摸摸贪小利，算计岔了对上不好交差只得敷衍，说死了，全栽了。毕竟路太远，上头不可能亲自查看，事情就糊弄过去了。他这里得的消息没有扩散，京里即便在他身边埋伏人也没用，这会儿任谁问都不能透露，再亲近也不能。因模棱两可道：“听万岁爷的意思是不叫查了，毕竟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人证没了，物证也难找，再继续下去也是白操心。还不如撒手，省得耗费人力做无用功。”
“原该是这样。”弘赞听了笑道，“朝廷那么些事儿，军机值房里折子摞得山一样高，眼巴前要紧事不办，成年旧案揪着不放，把新案子再拖延成旧案？万岁爷是第一等明白人，孰轻孰重拿捏得细致着呢。既这么你也省心了，好事儿。时候不早了，先前招你进养心殿侯旨，你去吧，我也上衙门了。改明儿挑个时候，咱们兄弟一道吃顿饭。”边说边扬了扬手，“回见。”
弘策道好，目送他出了左翼门，转身见养心殿太监上前迎他，打个千儿仰头道：“给十二爷请安！万岁爷宣呢，请十二爷随奴才来。”虾着腰在前引路，把人引进门都安置好喽，笑得两眼眯觑成一条缝。转身从小太监手上接了托盘儿斟茶递上来，讨好道，“奴才着人给您准备了上好的明前龙井，您细品品？主子这会儿在南书房见人，十二爷略等会子，主子说话儿就来。”
“二总管受累了，一回来就听说您往上窜，还没给您道喜呢！”
他是开玩笑，人家却听得臊眉耷眼，哟了声道：“我的好爷，您还是叫奴才路子吧！什么二总管呀，奴才几年道行？屁大的人在您跟前挺腰？有话您吩咐，伺候您是奴才的荣耀，奴才这二总管，到天到地受主子和十二爷驱使。”
他勾出个稀薄的笑，低头看杯中茶叶，一片片针芒似的，滚水泡过之后笔直竖着，或高或低悬浮在那里。他呷了口，颔首道：“今年的贡茶不错，不像上年似的莲心里搀雀舌，还打量人瞧不出来。”
路子赶紧奉承：“十二爷是茶祖宗，一点儿没说错，怪道万岁爷有好茶都邀您共品呢！”
他没回话，静静坐在那里，只管盯着茶叶发起呆来。
皇帝进门的时候正见他愣神，那些政务早在前朝交代清了，如今只剩兄弟间家务事。也不多言，到他跟前站住脚，手里厚厚一叠册子递了过去，“里头全是三品上官员的闺女，有名有姓有画像。瞧瞧吧，看哪个合适，领回家暖被窝去吧！”

第62章
他扫袖打了个千儿，恭恭敬敬接过册子却没翻动，又恭恭敬敬搁在一边了。脸上表情很从容，声气儿也从容，叫了声皇兄，比手请他坐。
兄弟俩隔着一张香几坐下，皇帝打量他欲言又止，心里纳罕，“这是怎么了？北边去一趟，遇见事儿了？”
他抬眼瞧天颜，很快耷拉下眼皮来，摇摇头又点点头，弄得皇帝不明所以。
“原来挺爽利的人，怎么突然积糊起来了？这摇头又点头的，什么意思呀？”
他自己也笑了，“我是病糊涂了，把您也蒙圈了，罪过。今早上和六阿哥说了会儿话，听说要给他指福晋？”
皇帝背靠着围子舒展了下筋骨，朗朗笑道：“有这么回事儿，怨他自己不长进，课业学不好，他额涅教训他两句他就呲牙，把他额涅气得不轻，说赶出去得了，找个媳妇儿收拾他，这才有指婚一说。要不年纪到底还小，十三岁懂得什么责任大义啊，弄一福晋，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回头天天闹，再上宫里告状来，朕想起来就头疼。你们呢，也到年纪了，以前忙办差是个借口，现在不成了。畅春园里催得紧，今年交春发话过来，让好生的挑，该指派的都指派齐全，老爷子愿意看见你们成双成对的。”说着起身，转到鱼缸前瞧那两尾锦鲤，指尖捏食儿一抛，看鱼嘴在水面上吞吐，缓声道，“老十三的脾气你知道，牛犊子似的，说要指婚就反了，非得自己挑。文武大臣府上的不合意儿，求阿玛别约束着他，他要上外头找去。老爷子一听肯定不干，说你找个傻子也往家领，玉牒都成话本子了，爷俩后来就杠上了，老爷子气得两天没吃饭。”
弘策倒有些意外，“两天不吃不喝哪儿成呐，身子受不住。”
皇帝摆了摆手，“不吃饭有点心，饿是饿不着的，不过表明一种态度，逼老十三就范罢了。”
“那弘巽怎么说？”
“死活不乐意。”皇帝叹了口气，“说老爷子要是有中意的，自己接进畅春园就得了，别捎带上他。这不是拿他没办法嘛，现在就看你的了。”
弘策略挑了下嘴角，有恃无恐才敢正大光明对着干，他从小有妈生没爹疼，指婚算恩典，所有人都料他不会拒绝吧？
他的手指慢慢摩挲佛珠坠角，也没什么笑模样，只说：“恐怕要叫皇上失望了，我原想过两天具本上奏的，眼下既然提起了，越性儿回明了吧！我遇见了喜欢的女人，想和她白头偕老，这趟指婚是不能领命了，一则不想有负她，二则人家姑娘都是爹妈的心头肉，到我这里空得个位分，混得局外人似的，彼此都不好过，何必呢！”
他说得直接，皇帝也听明白了。本来男人大丈夫顶天立地，到了情关跟前气性全消，不是什么没脸的事。他是过来人，能明白老十二的心思，当初自己和皇后就有过一段波折，所以提起谁和谁两情相悦，他总是抱着乐于成全的态度。
“既这么也好，姑娘出身倒是其次，只要人品相貌过得去，请皇后掌掌眼，该定下就定下吧！”又问，“是谁家的姑娘？京城人还是外埠的？”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今年多大？属什么的？属相要紧，两个人过日子不能你冲我我克你。女人旺夫，爷们儿在外才能顺遂。你别说朕迷信那些个，其实细想想，多少有点儿道理。”
不必说，他的这套理论出自皇后之口。皇帝刚开始是务实派，相信一双铁拳打天下，对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很不屑，可架不住有个人天天在你耳朵边上念叨。女人喜欢研究命理，占卦呀、筹策，拽着五十来根蓍草在那儿分合。他有时候站在边上看，没看出什么门道来，光知道他的皇后爱玩儿这个。横竖她把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算贤内助，这位贤后说了，就是因为属相合适，两口子才过得那么舒称，于是他信了，把这话照搬过来教育他兄弟。
弘策一个一个问题琢磨，不是答不上来，只是觉得不好开口。定宜给他出了个难题，旁的都好说，人不在，是最不容易迈过去的坎儿。
他思忖了下，吮唇道：“她今年十八，属羊的，京城人。算是官宦人家出身，只不过家里没落了，一个人很过了十几年苦日子。我行走了那么多地方，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遇见再大的波折都不埋怨，乐观豁达又能干，远不是那些千金小姐能比的。”
皇帝一听这描述觉得耳熟，简直就是素皇后的翻版。他就喜欢姑娘能干，当初皇后做管教姑姑那会儿，文能玩虫武会驯鹰，连昆皇后的父亲去世都是她帮忙打理的丧事。女人不矫情不做作显得有魅力，一下就撞进他心坎里来了。到底是亲兄弟，虽不是一个妈，筋脉里奔涌的血是相同的。他觉得弘策很有眼光也很讨巧，和谁像都不及和皇帝像，这得少走多少弯路呀，算他有福。
皇帝脸上微微露出笑意，“听着是个好姑娘，你说她能干，都会点儿什么呀？”
他想起她的手段，那股自豪从眼波里流淌出来，一一细数着，“会做吹鼓手，给红白事吹喇叭、会推独轮运粮食、会调理鸟儿、会上树摘桑果儿……还有更胆儿大的，给刽子手捧刀做学徒，打扫法场盖血搬尸首，没有她不能干的。”
皇帝目瞪口呆，本来以为皇后那样的算比较了不得的了，没想到老十二口味那么特殊。转念想想又不对，“这么说来出身不是差点儿，是相当差。你从哪儿寻摸到这么个人，怎么还能学徒做刽子手？大英律法不容亵渎，一个女人掺合进去，上头人都是死的？”
其实外人听了确实难以接受，眼看着皇帝要动怒，他忙圆融说：“皇上体天格物，这世上有人活得苦，远超过咱们的想象。咱们生在帝王家，锦衣玉食自不必说，她呢，家败之后亲戚嫌累赘，没有一个人愿意收留她，她自小无父无母跟着奶妈子过，奶妈子家里有哥嫂男人，怕她不方便，就把她打扮成男孩儿拉扯。既然顶着男孩儿的名头，干的自然是男人的活儿，她再不情愿也得活下去，她没有做错。我今天和您坦诚说，是心里依赖二哥。我……没有办法。”他垂下头，说到难过处微微哽咽，“我想对她好，让她以后过得从容些。我也不会娶别人，只要是迎福晋，人选必定就是她。这回不因为指婚迫在眉睫，换做平常我也要奏请，求皇上把她指给我做福晋，我们夫妻生生世世感念皇上大恩。”
这怎么可能，简直是异想天开！皇帝再体人意儿，也不能允许这样微贱的人混淆皇室血脉。没错儿，先头是说过不问出身的，但他的最低限度是身家清白。穷点儿没什么，王爷不指着福晋带嫁妆来周济，哪怕家里爹是个六七品小官也不打紧，好歹诗礼人家嘛。老十二现在配的是个什么？姑娘家自小男人堆里混大还有好儿？市井出没不知道沾染了多少恶习，越是活得艰难心眼儿越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拆不穿她，往后擎等着把家宅闹得鸡犬不宁。
他横眉冷眼，“两姓联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说英雄不问出处，也没你这么不着边际的。你娶个刽子手，天家的体尊脸面还要不要？皇阿玛跟前、贵太妃跟前，你打算怎么交代？”
弘策仍然是那句话，“求二哥成全。兄弟原不打算瞒着您，要不然给她私造个身份，多的是朝廷大员愿意认下她。”
“那你这是叫朕作难？”皇帝的声音拔高了些，把站班的太监宫女吓得噤若寒蝉。
弘策只是无奈，平心论，要是她这会儿在他身边，他也用不着和皇帝招认那些情况。给她认门富贵亲戚，指起婚来必定一帆风顺。现在呢？养在闺阁里的姑奶奶突然走失了，实在说不过去，除了把实情挑拣着坦诚，别无他法。
正要再解释，门上进来个人，穿石青绣金凤滚边的旗袍，胸前右衽盘扣上挂着碧玺十八子手串。三十多的人，养了两胎儿子，面色形容依旧不显老，眉眼端庄秀致，还像年轻姑娘似的。
弘策敛神打了个千儿，“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一笑，温言道：“十二爷回来了？外头办差辛苦，我备了些点心，您和万岁爷用点儿。”说着转身掺皇帝，“我才刚在外头就听见你高门大嗓的，自己兄弟，什么话不好说，要这么急赤白脸？”
皇帝看她一眼，心说你都在梢间听了半天壁脚了，憋不住了才借送茶点进来，打量人不知道呢。不愿意戳穿她，冲弘策一指，“你问他。”
弘策脸上显得尴尬，毕竟是嫂子，有些话不怎么方便说。
皇后等半天，哥儿俩都没吱声，这么下去不是事儿，她转身斟茶，边捧碟边道：“其实刚才外头风大，把声儿刮过来了，我也听见一点儿……是不是说十二爷指婚的事儿呀？”
弘策接过皇后递来的茶盏谢了恩，呵腰应了个是。
皇后又倒一盏给皇帝，自言自语道：“那二十个秀秀我也瞧了，不知道是刚进宫拘束呀，还是家家请的是同一个西席，不看脸盘儿，言谈举止分不出谁是谁来。咱们大英如今教闺女都是这么个教法儿？也不多深奥嘛，无非动不轻狂、笑不露齿。大家子小姐们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没多大意思。十二爷说的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
弘策说：“定宜，叫定宜。”
“看看，多好的名字，一听就是落了难，要不该叫春兰秋菊了。落难的姑娘可人疼的，知道生活艰难，活得比谁都努力，成了家比谁都惜福。”皇后脸上带着和善的笑，不急不慢问皇帝，“你不放心十二爷的眼睛？他办了那么些案子，哪件叫你不踏实？二十四岁的人了，不是孩子，好坏还分辨不清么？咱们没见着人，光背后揣度人家，你不往好了想，把人估量得那么坏干什么？他们俩处得久，人要装一时不难，要装几个月几年可得费点儿功夫。看一个人品行好不好用不着大是大非，就瞧她细微处，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就能瞧出来。”她坐在槛窗下，墙角栽了几支青竹，竹叶歧伸到窗内，她探手摘了一片，在手里来回盘弄，一面感慨，“姑娘家家的，太不容易了，干这个差使，换了我非吓死不可。她还要给人收拾，别说女孩儿了，男人家都为难。明明委屈得什么似的，还要叫人曲解，要问她的罪，这不是雪上加霜？皇上可是圣主明君，干不出这样的事儿来，是不是呀？”
皇帝被她堵住了嘴，知道她心眼儿好，可是关乎帝王家的体面，他将就可以，上头还有长辈呢，责怪起来好玩儿么？
他频频点头，“让人戳脊梁骨，说‘醇亲王的福晋那时候装男人，抛头露面窜胡同。可着四九城问，都当笑谈呐’，这么着好？天下那么多女人，非她不可？”
事儿不在自己身上，规劝规劝说算啦，换个人得了，其实哪儿那么容易！你认定一个人，三言两语说扔就扔了？皇后觉得皇帝不谈感情好多年，忘了当初自己是怎么和太皇太后闹得水火不容的了。
她拖着长腔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瞥弘策一眼，他虽然不辩驳，眼里的愁绪和坚定看得出来。宇文家男人就这点好，花心可以花得别具一格，痴心却痴得千篇一律。打从高祖皇帝开始，只要遇见对的人，一头扎进死胡同就不肯出来了。能圆满的算有造化，不能圆满的情愿死，带着一种孤高凄凉的味道。知道有这病根儿，无论如何都要避讳着点儿，皇后心善，老觉得给人方便自己方便，何乐不为呢。婚姻这种事没有个标准，只要人对，家底根基都是次要，所以就劝皇帝，“也别把人一棍子打死啦，见见再说吧！万岁爷没空，我闲着呀，见妯娌什么的我最喜欢了，交给我得了。”
皇帝乜她一眼，思来想去没法儿，论口才不输皇后，但是公母俩为别人的事闹生分不好，便煞了性儿，拍拍膝头子说：“她爹出过仕没有？祖上当过什么官儿？就依皇后的意思办吧，把人带进来瞧瞧，要是好，留在宫里镀层金，回头再指婚也顺溜点儿。”
弘策有他的算计，定宜的真实身份暂且说不得，说了皇帝难免疑心他办温禄案有偏袒，万一缴了他的权，什么时候能把幕后黑手揪出来？但这不妨碍他感激帝后，起身长揖下去，“谢皇兄宽宥，皇后娘娘这心田，臣弟铭感五内……只是她人眼下不在，没法子进宫谒见皇后。我是想先求个位分，给她个家，等将来她回来了，就不用再漂泊了。”
说了半天原来人压根儿不在，原就不怎么满意的皇帝重新皱起了眉，指着老十二冲皇后吆喝，“你瞧这是什么混账人儿！现如今我大英的诰命这么不值钱，讨回去搁在那儿单等着这一位，这种事儿真八百年没听说过！我和他说不通，劝你也别费力气了，赶紧这批里头挑一个拟草诏完了，等他有谱，天儿都亮了！”
皇后却是另外一种想法，不无忧伤道：“我猜是这么回事儿，人家不想叫你作难，知道自己出身不高配不上你，又不愿意瞧着你娶别人，想想还是走，不耽误你的前程，是不是这样？唉，女人真可怜，为了心上人，再大的委屈都愿意受。这么好的姑娘，打着灯笼也难找。”
皇帝听不下去了，不管皇后怎么煽情，这事儿是万万不能。不乐意听他们唱双簧，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第63章
皇后和弘策面面相觑，她倒不怎么关心皇帝的情绪，因为知道他发火不过一时，回头说两句好话就过去了。倒是弘策口中那姑娘叫她好奇，便指着圈椅让他坐，“坐下好说话。”
十二爷是个内秀的人，能到这份上看来是被逼无奈。如今这世道，还能有这么实心的人真难得，那位姑娘多好的造化呀，遇见这么靠谱的爷们儿。
“你和皇上说的都是实情儿？”皇后笑了笑，“还有些东西藏着了，我猜得对不对？其实我能瞧出来，你对人家是真上心，就是她人不在，万岁爷不痛快，也是心疼你，觉得自己兄弟叫人作践了，他上火。要说情呐，谁没年轻过呀，碰上了是没办法，大伙儿都知道。躲着不是事儿，你得让她回来，不管多大的困难一块儿面对，怎么就没辙想，我不信。皇上这人心眼儿好着呢，别瞧他务政板个脸，他是重情义，盼着你们哥们儿熨贴。说一千道一万，就得她来见人，露了面大伙儿瞅瞅合适不合适，这才敢给你保媒呀。要不像万岁爷说的，品性不好，心性儿不好，谁也不敢撮合你们不是？”
弘策眉间拢起了愁云，看皇后一眼，欲言又止。他知道皇后如今是唯一能帮他的人，可他不敢冒险，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的真实想法。下意识握住拳，略斟酌了才道：“她在宁古塔走失了，我动用了兵力，几乎把黑龙江翻个底朝天，也没能找见她人。她是有心躲着我，我心里知道。里头有内情，恕我眼下不方便告诉娘娘，可是她的人品我敢打包票，绝没有半点斜的歪的，这点七哥也知道。”
皇后和老七不对付，提起他就不舒坦，“有那污糟猫什么事儿？他还知道上了？”
弘策道：“定宜从刽子手门下出来，上贤王府当了鸟把式，专给七哥调理画眉。七哥上北边带着鸟儿，她就一路跟着伺候，这才有我们大半年的相处。就像您说的那样，从细微处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好坏来，在我眼里她是最好的，心正，人也端方，要不是生活所迫，她比谁心气儿都高。可惜了这么齐全的人落进泥沼里，我那时候动了心思，不敢有半点嫌弃她，还总担心自己耳朵不方便，怕配不上人家。所以我是真的很在乎她，想和她好好过一辈子。”
皇后看着十二爷，一个男人家，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可怜见儿的。世上有什么比生离别更叫人难受的？没有了。她那会儿想和皇帝分开，就说皇帝撒泼耍赖的劲儿，还帝王呢，她看着心里都难受。现在轮着十二爷了，小时候苦巴儿的，长大了遇上个知冷热的人吧，又样样不顺遂，命途忒坎坷了。
她跟着叹气，“听你这么说，我多少品出点滋味儿来。你也别着急，想法子找吧，商旗那么多的包衣奴才，编人网呀，到处找。找着了带回来，多大的事儿呀，弄得天各一方，她心也够狠的。唉，难为你，怪道这趟回来人憔悴了，原来是为这桩。不瞒你说，我前头瞧上个姑娘，模样品行都是上乘，原想给你说合来着，现在既然有了主儿，也就不提了。你放心，冲你这份心，我替你在皇上跟前周全。你踏踏实实的，不要有后顾之忧，这个婚就是指到老七头上都指不到你头上。福晋的位置给定宜留着，她回来一瞧自己受重视呀，往后就不走啦。”
弘策心里安定下来，拱手对她满揖下去，“娘娘仗义，我从喀尔喀回来后不常入宫，和娘娘来往也不多，今儿得您相助，弘策记在心上了。”
皇后大度一笑，“心性不同的人悟性也不同，你说我好，七爷可不是。我也不知道哪儿得罪他了，从他嘴里听不见一句公道话。你和七爷一块儿上宁古塔去的，他这一路上出幺蛾子了吧？有没有遇上什么人呐，和人山盟海誓什么的？”
弘策有点尴尬，支吾了下才道：“七哥对定宜也有点意思……”
“那正好。”皇后得意洋洋勾起唇角，拖着长音说，“怎么办呢，科尔沁王公呼和巴日家的大格格十八啦，到了该说亲事的年纪了。挺美的姑娘，眉眼儿开阔，就是脾气不大好。蒙古人，豪放嘛，宗室里那些人怕镇不住，所以姑娘到现在还待字闺中呢。我琢磨着，指给七爷挺好的，门当户对，简直太合适了！”越说越高兴，这就忙着要去办了。站起来冲弘策笑道，“十二爷回去吧，只要园子里不发话，宫里有我呢，出不了乱子的。”
弘策道是，却行退出了养心殿。
到宫外心也放下来了，暂时能蒙混一阵子，就像皇后说的，只要太上皇和他母亲那里不插手，事情就不算太糟。
他仰头看天，刚到辰正，太阳照在身上融融的。早起的雾还没散尽，远处城廓隐匿在朦胧间，墙根底下微凉。遛鸟的人手托鸟笼，插着腰，踱着四方步，风一吹，袍角刮过桥堍的莲花基座，刮没了面上的轻霜。
关兆京侯在西华门外，见他主子出来忙上前迎接，十步开外停一青呢帐小轿，呵腰说：“主子半夜里才回府的，一早上又点卯，实在辛苦。赶紧上轿吧，奴才给主子备了茶点，您在轿里用点儿。宁古塔副都统道琴已经叫都察院收监了，后头的事儿您别过问了，横竖有那帮军机章京呢。您就好好歇着，睡上三天三夜，养足了精神咱们再图后话。”
关兆京是醇王府管事，后宅的事儿，包括主子的起居心情都要照顾到。沙桐回来一五一十把事和他交代了，他听后震得找不着北。谁能想到啊，那个沐小树居然是个女的！那时候她师哥偷了七爷的狗，她蔫头耷脑上后海北沿来，站在门外灯影下等通传，那么点儿小个子，抖抖索索看着可怜。到底的，姑娘就是姑娘，长得漂亮，心眼儿也灵活，他们主子帮着帮着帮出感情来了。真像上辈子欠她的，先前一路救命，到后来该了她相思债，还得把自己给搭上，真是劫数。
可他知道归知道，不敢多说话。这事儿像个瘤，不能碰，碰了要流血的。十二爷如今是咬牙硬挺，他心里的愁苦太盛，大伙儿就绕开十丈远，不提也不问，等十二爷哪天能面对了，这场痛也就痊愈了。
只是一个牵肠挂肚，一个却杳无音信，这种折磨实在难耐。十二爷也是人呐，他伪装得再坚强，终究还是糊弄不了自己。
他没有乘轿，背着手沿筒子河慢慢走，边走边嘀咕：“明天是九月初九了……”
关兆京忙应个是，亦步亦趋跟着，故作轻松道：“明儿是主子生辰，奴才命人置办酒席。咱们家戏台建成后没派上用场，前阵子两个外埠商人带了几位高丽美人进京，倒卖进粉子胡同了。听说那些女人会跳胡腾舞……”他把一双手竖得敦煌壁画上飞天似的，左右比划着，“就那个苏幕遮呀、踏娘谣呀，跳得好看。奴才把她们弄进府来，让她们跳舞给主子解闷儿。”
弘策摇摇头，心都缺了一块了，早就丧失了欣赏美的能力。他现在活着了无生趣，以前一心扑在差事上，忙完这头忙那头，闲着读书练字，日子过得安定有序。现在呢，做什么都没有兴致，心里知道温禄的案子审明白了，也许定宜就回来了，可是没有那个恒心和毅力。只要静下来脑子就像要炸开似的，有时候迎着风，不知不觉就流下泪来……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似乎已经生无可恋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早市时候，两边的馒头铺子发出甜腻的清香。叠得高高的蒸笼，每层接口上白烟弥漫，有人来买，笼屉子拦腰一揭，刀切馒头个个光滑，皮上散几根红绿丝，锅里蒸完了颜色晕染，有种平实的、活着的味道。
他把轿子叫退了，自己慢吞吞沿路游走，一身亲王朝服和周围格格不入也管不上，只是漫无目的地前行。不知道走了多久，抬头看时已经到了顺天府外。顺天府的人都认得他，门上衙役慌慌张张出来迎接，膝头子一点地说：“王爷您吉祥！您里头请，小的这就给您传我们大人去。”
传来干什么？他说不必，“我就是到处逛逛，恰好走到这儿来了。”转过身慢慢朝另一头去了，把那个衙役弄得莫名其妙。
也没走几步吧，迎面遇见了乌长庚，就是定宜的师父，临走前还交代他照应的人。他站定了，叫了声乌师傅。
乌长庚什么也没说，扎地打了一千儿。
看见他更勾起对定宜的思念来，他换了个和缓的口吻：“乌师傅家计怎么样？倘或有什么不顺遂的，只管上后海醇亲王府来，我一定尽力相帮。”
乌长庚看他一眼，复又垂下眼皮，心里明白呀，肯定是他那小徒弟托付人家的。小树跟着上宁古塔去，他知道她是为找家里哥哥，本以为她机灵，总有办法寻着一条道儿带哥子一块儿回京来的，没想到最后亡命天涯了。
都说自己的肉自己疼，小树十来岁到他身边，他就这么带着她，手把手的教她怎样立世为人，自己的儿女也不过如此。花了一番心血，可惜最后丢了，心里这份难受劲儿，真别提了。
他刚从七王府回来，见了七爷，一打听才知道她女孩儿的身份已经给戳穿了。不光这样，从七爷字里行间品咂出味道来，她和两位王爷都有点纠葛，这怎么话儿说的呢！现如今看十二爷，这么位定海神针似的人物，神情尚且控制得当，只是气色不好，精神头不济，想是打击坏了吧！以他对小树的了解，真在两位王爷中间选，必定十二爷更占优势，所以瞧他模样就觉得牵心搭肺的。
“多谢十二爷了，我手脚还能动，生计暂且过得去。”他耷拉着脑袋叹气，“就是我那树儿……十二爷有她消息没有？”
弘策缓缓摇头，“我在全力找，可是……”
乌长庚打量醇亲王两眼，试探着问：“王爷和咱们树儿交情深？”
他也不讳言，直隆通说：“她是我福晋。”
这下子乌长庚有点傻眼了，怎么一气儿成福晋了呢。真做了夫妻什么话不好说，为什么还要跑？十二爷怜她，给她一个家，多好的事儿啊！有根了，用不着再漂泊了，可她是个死心眼儿，既然放弃就说明情上两难，哥哥和男人，最后还是选择了前者。这么做，没法评断她是对是错，只是觉得她太苦。做师父的希望她安逸，和哥子在一块儿天伦是有了，东躲西藏见不得光，再好也不好了。
他拧眉琢磨了下，“我有两句话，十二爷听听在不在理。”
弘策颔首道：“乌师傅请讲。”
乌长庚说：“小树是个苦命孩子，既然跟了十二爷，离开您也不是她自己情愿，十二爷最善性，知道她的苦衷。眼下你们的阻碍不在别的，在她哥子。国仇没有，家恨却满锅满灶，这个最难弄。得安抚他，叫他放心把妹子交给您……十二爷找人，都找了哪里呀？”
弘策这才明白过来这位师父对定宜知根知底，心里更服他了，忙道：“头前儿几个月都在黑龙江和吉林乌拉，后来回京来，就打发人往南边查访去了。”
乌长庚舔唇问：“山西呢？去过没有？温家老宅在大同，那里有他们的根基，兴许就上那儿去了。”
犹如醍醐灌顶，弘策猛然惊醒过来。自己真是傻得够可以，想了那么多地方，偏偏漏了大同。他激动得脸上潮红，一把抓住了乌长庚的胳膊摇撼：“乌师傅谢谢您，我怎么没想到呢！我这就上大同去！这就去！”
什么骄矜呀、仪态呀，全没了，就是个着急找媳妇儿的男人。醇亲王疾步去了，乌长庚背手目送，心下正感慨呢，不防夏至从边上闪身过来，幽幽问：“师父早知道小树是女的？”
他嗯了声，“八年前就知道了。”
“我不是您的徒弟吗？您瞒我这么些年！我打光棍呐，您想过我没有啊？”夏至哭丧着脸说，“宁愿把人送那些神神叨叨的王爷也不便宜徒弟，您就这么疼我呢？我要是对小树好点儿，她能瞧得上别人吗？能一个人走丢了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难得啊，现如今白瞎了！”
他说得几乎垂泪，乌长庚狠狠凿他一个爆栗子，“想什么呢你，癞蛤蟆算计天鹅肉，趁早歇了心吧！”

第64章
背井离乡，说容易容易，说难也难。
大同府是温家世代居住的地方，祖上几辈都在州府任职，后来温禄因在地方上颇有建树，三十岁那年调任京城，定宜是其后才出生的，对于乡情乡愁只停留在字面上，并没有刻肌刻骨的感受。对她来说到哪儿都能活，活得好不好是其次，心境却有大分别。
街面上人来人往，她侧身坐在槛内替人梳头。桃木的梳篦蘸了碗里的头油，梳齿一根根透着深沉。一梳梳到尾，缠缠绵绵一个环髻绕上去，拿簪别住了，辅以指甲盖大小的点翠，一个头就梳成了。
她笑着递过手把镜请客人看，“梳的时候篦子不能贴头皮，贴得太紧头发显得稀薄。”她挑起自己的一束发做演示，“要这样，虚拢着，一点儿一点儿往回打，京里最时兴这种手法，能撑起来，就不觉得发量少了。”
客人照着试了试，又揽镜前后看，笑道：“大姑娘好手艺，我们寻常人家请不起梳头嬷儿，什么发式都靠自己琢磨。我手笨，梳不好，用油太多了，天天水里捞出来似的，床上那枕巾隔天就要洗，说出来叫人笑话。”
她敷衍两句，踅身把挑好的瓶罐梳篦包进包袱，搁在人家菜篮子里，“用完了下回再来，我的油都是自己现做，放一两年也不会坏的。”
客人点头，又打量她，一头乌沉沉的发披拂在身后，只拿绦子束了上半截，就不大明白了，这么好手艺，怎么不给自己梳呀？现在好看的发式多，自己干这行，倒打理不好自己？
“大姑娘梳个大辫子好看，梳个把把头也好看。常见你给别人梳，自己呢？梳起来不凑手么？”
她正收拾桌上东西，听了手上一顿，转过头看对面铺顶上升起的太阳，恍惚的一点笑意攀上眼角，她说：“我有自己的梳头嬷儿，他说会学好多发式，以后慢慢给我梳。”
客人不太明白，这梳头嬷儿上哪里去了，自打大姑娘在这里开铺子就没露过面。整天让东家披头散发，这样的嬷儿还留着，只能说明大姑娘耐心好了。
客人走了，铺里一时安静下来。定宜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拧身在榻上坐下。太阳越升越高，屋里缭绕着淡淡的香味，只是那香不纯正，总泛着一种黏腻的劲头，分辨不清来源。她倒是喜欢这种味道，从十二爷送她头油那天起就喜欢。还有那把犀角梳，一直随身带着，从来不敢相忘。
她想世上一定也有很多男人都送心爱的姑娘小玩意儿吧，像流苏呀、胭脂呀、簪环什么的……所以她开了爿铺子，在书斋和古玩铺子中间儿。小小的地方，统共只有一丈见方，专卖姑娘用的东西。有时候卖头油，有些梳不好头的女人向她请教，其实自己做回女孩儿不过半年多，糊里糊涂没有掌握什么技巧，不得已只得跟人学了，回来好再传授她们。自己会梳，也只是替别人梳。她自己也想过，要是再见十二爷，就把发挽起来，横竖已经不算姑娘了；如果不能再见，一辈子就这样吧，没了给她梳头的人，还有什么念想。
山西离北京其实不算远，遥遥东望，脑子里自发勾勒出一幅场景，有灯市口大街，还有后海那片宽阔的水域。她熟悉那里，在那里挣扎求生，在那里遇见命里的男人。可惜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出关的通道被掐断了，他们被迫辗转多地。要和官府对抗不那么容易，东躲西藏了很久，出不了大英总归难办，最后无可奈何，汝俭说还是回大同吧，根在那儿，即便出什么变故，也不觉得遗憾。
这个决定算没有做错，这里还算太平。汝俭脑子活络，跟人合伙做煤炭买卖去了，她自己无所事事就要瞎想，索性开了个铺子打发时间。
兄妹俩各忙各的，倒也相安无事。只是有时候想弘策想得没法儿，定宜也怨，怨三哥作梗坏了她的姻缘。一辈子遇见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太难得，错过了也许再也不会有了。她什么都没落下，只有那夜的回忆，想起来就满腹辛酸。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是不是也想她？她有时很自信，觉得自己独一无二，但更多时候彷徨不安。还是怕他会娶亲，不管心里愿不愿意，圣旨难违，他也无能为力。所以还是不去想了，刚开始会打听京里的情况，后来渐渐转淡了，也希望自己能从里头退出来，这么揪着一辈子不是事儿。
她静下心来，又做几单买卖，到了中晌汝俭来找她。就是这点好，不管多忙、手上多少银钱流过，汝俭顿顿饭得和她在一处用。哪怕旁边铺子叫上两碗面、一窝酥，也要边吃边说话。
他挑了碗里的大肉给她，“今儿见了庞师爷，北边的山头叫咱们顶下来了，那块可是风水宝地，将来靠着它吃也够了。”
定宜唔了声，“师爷卖山头，不怕上面过问？”
汝俭说：“没有府尹授意他不敢，这地方穷，朝廷每年几百两养廉银子塞牙缝都不够，遇着赚钱的机会，一个个红了两眼往回捞，出了事儿再说。”料她怕暴露，忙道，“你放心，我让人顶了名头，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你这里怎么样？来往的人多，这么下去怕不好。你年纪也到了，三哥给你瞧了个人，大家子出身，人品过得去，今年上寒就把事办了吧！”
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定宜还是大吃了一惊，“咱们眼下这样，三哥让我嫁？”
“女人总得有个窝，我怕耽搁误你，万一哪天我坏了事，好歹有个人能照顾你。”汝俭把筷子搁下，看了她一眼，蹙眉道，“你的心思我知道，有些缘分强求不得，该往前看的时候不要回头。我说的那户人家不在官场，两家原是旧友，省了好些麻烦，你嫁过去不会吃亏。我看见你有了着落，心里就踏实了，往后一门心思挣钱，娘家壮大了，你在那边腰杆子也壮，任谁都不敢欺负你。”
定宜只听他说，敛手坐着，心里一片黯淡，“想必那家悄悄见过人了吧？”
汝俭说是，“你执意要开铺子，迎来送往的，别人想看你不难。”
照她的本意，开了铺子就表示这辈子不嫁人了，否则好好的姑娘，又是汉家子，没有抛头露面的道理。可即便是这样，仍旧逃不开被安排，她心里不乐意，把筷子放了下来，“何必祸害人家呢，就算嫁了也不能一心一意过日子。三哥是嫌我累赘么？咱们兄妹团聚才半年光景就着急要我出嫁，既然如此，当初还不如留在十二爷身边。三哥，我跟你走是顾念手足之情，不是为了换个地方嫁人。”
汝俭被她说得一愣，“让你嫁是为你好，何必说这样的话。咱们是一个爹妈生的，我嫌我自己也不能嫌你。罢了，你不愿意我也不逼你，一个妹子我还养得起。吃饭吧，才刚的话当我没说，回头我想法子推了就是了。”
定宜哪里还吃得下，本来就是逃难的人，到一个地方，应下一门亲事又推脱了，万一人家怀恨在心怎么办？她有时觉得汝俭善于软刀子割人，嘴里说着全依你，分明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了，还说什么由得她？可这回她不能妥协，另嫁别人就是有负十二爷，她这人，情愿别人对不起她，也从来不干亏欠别人的事儿。
“咱们家的案子，后来你打探没有？还在不在查？”
汝俭说：“朝廷已经不叫查了，到此为止。可能皇帝觉得事情没有头绪，查下去也是白费力气吧，老十二如今歇了手，躲在王府里足不出户。这么着也好，横竖没指望翻案，事情快点儿平息，风头过了也就用不着东躲西藏了。”
接下来各怀心事，一顿饭吃完，汝俭又出门办事去了，定宜心里空落落的，站在窗前只管愣神。案子不查了，对她来说不是好消息，她留在他心上唯一的依托没了，慢慢他就把她淡忘了吧！离别前她说希望他忘了她，其实都是谎话，她明明愿意他一辈子记着她，一辈子不娶别人的，可是却不能那么自私。她连一个字都没给他留下，她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没准儿现在咬着槽牙恨她呢。
她有叹不完的气，从春叹到秋，眼看着要过冬了，以后大概一直这么下去了吧！
日头渐渐移过来，到了正午时分，街道上行人稀少。本就是不太热闹的小集市，申时之前不会有生意。定宜习惯了中午打烊，反生不凭借这个铺子赚大钱，没什么重压，过得还算松散惬意。
她到门边上搬排板，一块一块一尺来宽，一人多高，门面虽不大，也要耐着心插上十几块。最后一块搬在手里时往外看一眼，对面铺子廊檐底下站了个人，利落的一身长袍，腰上束红带子，正往她这里看。她心头骤跳，红带子是皇室旁支用来彰显身份的，从高皇帝那辈起，正支儿称宗室，束黄带子，高祖叔伯兄弟的子孙称觉罗，属于和皇室沾亲又不正统的，束红带子。这么个小地方怎么来了红带子？别不是要出事吧！她心里慌，匆匆忙忙把插板镶了上去。
这下没法睡了，在屋里静坐了会儿，所幸那人后来走了，半天也没见再有什么动静。她松了口气，大概是巧合吧！不过又暗暗地期盼，如果是十二爷找来了多好，她太想他了。分开九个月，有时候做梦总看见他背对着她，她怕时间再长，就要忘记他的长相了。
下半晌再没有心思看店，延捱到申末就关门回去了。
他们在一条巷子里认了个房，也没住得多气派，普普通通的屋，差不多就是北京四合院那种格局，单门独户，在巷子的最深处。左邻右舍呢，看见了点头打个招呼，不走太近，交情泛泛。
这天回去，看见隔墙的宅子门前有人走动，那屋先前空关了一段时间，主家儿上外地做买卖去了，屋子留下让族亲帮着料理。他们本来是要买那间的，后来因为太大，他们兄妹加上汝俭的两个长随，四个人住着都嫌宽绰，就改认了现在这间。眼下看那儿人进人出，料着是卖出去了，来新街坊了。
她站着看一阵儿，也是瞎凑热闹，对门的小媳妇儿端个盆出来，立在砖沿上招呼她，“听说是你们老家人，也是京里来的。”
她有点意外，随口应承：“那敢情好，往后能走动了。”没多逗留，笑了笑就回屋去了。
中晌外头吃，晚上自己做饭，就在后厨切菜，蹬蹬蹬的，拍蒜泥黄瓜拌凉菜。到了大同，吃口还是北京的吃口，好【hào】做个独茄子什么的。他们家那灶头不大好，原先的房主图方面，在墙上挖个洞，没装烟囱，风往哪儿吹烟就往哪儿跑，一到做饭的当口整个儿一烟火人间呐！这天南风，烟全灌到新街坊北屋里去了，定宜站在后厨听着呢，没多会儿隔墙传来惊天动地的咳嗽，她抹抹脸，心虚得直吐舌头。
后来没敢多做菜，将就弄完了打算明天上铁匠铺子打个弯管儿，当天晚上战战兢兢担心北屋找上门理论，倒还好，人家涵养不错，连着两天没动静，这事儿也就淡忘了。
日子还是这么不急不慢地过，定宜每天定点儿开门做买卖，和以往没什么两样。就是有时候回来，看见大门辅首上挂两条鱼、挂一把苋菜，以为是汝俭路过家门没空进屋撂下的，也没细问。后来菜变成花儿了，编个环呐，或者弄个瓦罐蓄上水，里头插一把月季吊着，她就觉得不大对劲儿，可能是汝俭看上的那位好妹婿人选，给点甜头打算套近乎。
她不大高兴，再看见便不往回拿了，随手搁在门边上。说来也怪，最近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探，仔细留意身边，似乎没有什么不妥，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直到某一天在墙根下栽葱，发现一个掩在丝瓜架子之后的杯口大的探洞，才知道一切可疑都源自隔壁的新街坊。她气坏了，想登门讨个说法，又担心人家一推四五六。毕竟没根没据的，谁能承认偷看你？她想了想，找块破布把洞堵了起来，平常看得痛快，突然一片黑，是不是像给兜脸扇了一巴掌？她堵完了，心里安定下来，做饭浇花，忙到掌灯。
今天汝俭回来得晚，她百无聊赖，又想起那个洞来。也是灵光一闪，人家能看你，你怎么不能看回去？倒要见识见识是何方神圣，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她去了，小心翼翼挨到那里，伸手摘那布塞子。把眼睛凑了上去。
对面挺寻常的，面阔三间的黑瓦房，门前一排四根抱住，檐下挂牛筋泡子，正屋前两个长随站班，应该是个挺有家底的人顶下来的。既然有家底，为什么干偷窥人的事儿呀，这癖好真要不得！她一人穷琢磨，想想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其实是日久年深砖头腐朽了吧，并不是有谁真要偷看她。这么一想现在干的挺不地道，把脑袋缩回来吧，人家没怎么的，自己小人之心了。
这儿正打算撤呢，有限的视线范围内居然飘来一片衣角，天青的宝相花缎子，连上头纹路都看得清。她惊讶不已，没来得及反应，宝相花不见了，檐角的灯光照过来，照在一片太阳穴上。定宜惊得差点尖叫起来，原来对方隔着一堵墙，正和她耽耽对视。

第65章
对面人肯定也吓一跳，没待定宜看清，慌忙堵住了墙上的探口。
她吓得直喘，抚胸缓了半天，脑子里转得风车似的，担心是不是行踪叫人发现了。她爹的案子原本就牵扯了朝中其他官员，莫非是小庄亲王的人追来了？那天的红带子会不会是他们的爪牙？
不成，得通知汝俭，大同呆不下去了，要赶紧走。她提裙跑回屋收拾东西，收拾了一半又觉得不对，真要是庄亲王的人，早就闯进门要他们的命了，还有这兴致拐弯抹角玩儿花样？
她定下神来，越想脑子越乱，可惜刚才没看清那人的脸，如今怎么办？不能报官自投罗网，汝俭又不在，凡事只能靠她自己。她上厨里找了把菜刀拎着，寻上门不敢，扛了把梯子架在墙上，登梯上高，打算在墙头和人理论一番。
墙脚早没人了，想必心虚躲开了。她怒气冲冲扒着瓦片冲两个站班长随喊：“叫你们主子出来说话，黑灯瞎火的，你们院儿里有人凿壁偷看，这事儿有人管没人管？没人管我可报官啦，叫你们主子出来，随我一道去见大同府。”
这么说也就是狐假虎威罢了，真要上衙门她也怵。横竖气势汹汹震唬人吧，就这么敲墙骂街。
那两个长随不敢声张，一脸无辜地摇头，“没有的事儿，谁偷看了？我们主子不在家，上外头和朋友吃席去了。”
还敢抵赖？她气得往人家院子里砸了两片瓦，对方不肯出面，就像一拳打在棉花包上，人家不接你的招儿，你能怎么样？她咬牙下梯，拿锹挖了两铲泥用水和上，找小砖块堵住眼儿，重新把洞砌满了。
都忙完了，刚坐下，听见有人敲门，八成是汝俭回来了。她起身去拔门闩，着急要把刚才的事告诉他，谁知道一开门，外面站着的人简直叫她目瞪口呆，那挺拔的身姿，那平和的眉眼，分明是她念了许久的人！
这下子蒙了，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她不止一次憧憬过重逢的场景，就是这么一开门儿，他站在槛外，含笑看着她。
风吹起她的头发，纷纷扬扬遮挡住视线，她努力眯起眼，跟诗里说的那样，犹恐相逢是梦中，甚至不敢上前，只喃喃祷告：“佛主保佑我别醒，好歹让我说两句话……”
她傻傻的，他笑着，唇角抿不住苦涩，“我思来想去，怕你告诉汝俭，还是赶在他回来之前见你一面。”他迈进来，略顿了下，到底忍不住，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每一根发丝每一寸皮肤抚摩过去，像沙漠里行走的人突然看见了绿洲，一直以来的渴望瞬间把他淹没。他发狠抱紧她，恨不能把她嵌进身体里，“猜猜这九个月我是怎么过的，死过一轮似的……你到底有没有心？怎么能这么绝情？”
她依然感觉难以置信，直到切切实实触摸到他，她才知道这真不是梦，是十二爷找来了。她浑身打摆子，止都止不住。要放声儿，勉强隐忍，把脸埋在他肩头呜咽起来。
头顶一弯月，照得人影婆娑。这里没有灯，只有上房窗口透出的隐约烛火。两个人紧紧拥抱，实在太过眷恋，一时一刻也不想分开。可是这样不成，怕汝俭回来撞上，到时候起了冲突倒不好了。
她松开他，回身把门插上，携他的手进她屋里，到这时才想起尴尬来。先前不告而别太不仗义了，劳他千山万水的寻找，找到了，自己却没脸面对他。她拿脚尖挫着地，怯怯看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灯下打量她，轮廓娇脆，让人心怜。她在哥哥身边应当过得很好，平时生活也从容，他暗里观察好几天，似乎没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这样很好，却也不太好。是他小心眼儿了，觉得她有了依傍想不起他来，自己操碎了心，她有没有半点惦念他？
“我找逃妻，虽然她不在乎我，可我找见她，还是想带她回去好好过日子。”他把手放在她肩上，努力控制情绪，可是嗓音忍不住颤抖，“我这阵儿过得一点都不好，夜夜难寐。从宁古塔到北京，再从北京到山西，我耗得几乎油尽灯枯，你知道吗？”
他的话狠狠抽打在她心上，她哭着点头，“我知道，对不住，我原本不想这样的……谁说我不在乎你？我跟着汝俭跑了那么多地方，老觉得自己在飘着，我的根儿在北京，在你身上，有你我才有家。我也想回北京去，可回去了汝俭怎么办？其实现在叫我重选，我还是会和哥子在一块儿。你除了我什么都有，汝俭和你相反，他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我了，我不能只图自己快活弃他于不顾。
他心里发涩，有欣喜也有失望。仰起脸，因为有泪要落下来，不想让她看见，只是慢慢说着：“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执着。有时候情急生厌，恨你不告而别，想就此放下，再也不找你了，可是每天打探你的下落已经成了习惯，改不了了。”
他找到她，还是让他那么难过，定宜觉得自己简直十恶不赦。为什么她要顾忌呢，既然老天爷让他再出现，她就不能撒开他了。
她踮起脚尖搂他的脖子，“咱们两个注定要纠缠一辈子，你今儿出现，就说明咱们缘分还没有断。”
她的脸离他这么近，圆圆的眼睛丰润的嘴唇。他心浮气躁，在那唇峰缠绵一舔，嗡哝说是，“还得感谢你师父，是他老人家出主意让我上大同来找你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姜还是老的辣。师父懂她，她在外颠沛流离，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他总盼着他好，师父有了年纪，什么都看得透，他也觉得她该跟着十二爷吧，否则不会引他来找她。
她有些羞怯，情人间相处，这种蜜里调油的小动作不断。想起客随云来那天的事儿，怪不好意思的。她红了脸，但是喜欢这样，若有似无在他脖颈上舔舐，他怕痒，馨然笑起来。
正闹呢，又传来敲门声，她慌忙把他往外推，“汝俭回来了，你走吧，别叫他看见你。横竖住得近，咱们明儿再说话。”
她抿了抿头，走两步回头看，他负手立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她长长松口气，只要他在，她的心就是安定的。
门开开，汝俭被两个常随一左一右叉进来，大概买卖谈得很不错，喝得有点高了，看见她就笑，口齿不清地描述今天的战况，“瞿老六和爷耍心眼儿……嫩着呢！买卖做不过，就……灌我喝酒，来吧，爷海量！怎么样……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回老实了……”
那身酒气闻着熏人，她哄孩子似的应承两句，说是，“三爷手段高，任谁不是您的对手。您累不累呀？今儿天晚啦，早点儿歇着去吧，等睡醒了，明儿擎等着拿称过银子，好不好？”赶紧的比划两下手，“伺候你们主子回屋吧，醉猫儿似的，不成个样子。”
长随应个是，把人搀进了上房。她得照看庭院，四处溜达一圈，哪儿哪儿都安顿好了，这才回房去。进门见他还在屋里倒有些吃惊，心里却暗生欢喜。回身看外头，怕他落了人眼，忙把门掩上，又放了窗上帘子。屋里一时静悄悄的，两个人默默对坐，彼此都觉难堪。
还是她先说话，“既然知道我在这里，为什么不来见我？还在隔壁认间房，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有意思么？”
他迟疑着说：“你爹的案子没了结，我没脸来见你，也不敢奢求别的，远远儿看得见你就够了。要不是今儿暴露了，我还躲着你呢，怕一个闪失你们又跑了，我经不得再来一回。那个案子我一直在办，原该等几个祸首服了法再同你见面的，可我等不及。这么牵肠挂肚不是办法，其实一头办案一头和你在一起也不冲突。”
这人还是芝兰玉树的十二爷吗？她想起他干的那些事儿就觉得可笑，“那也用不着在墙上凿个洞呀，这不是还没正经干活儿就先预支工钱么，你倒会做生意。”
他半眯起眼，似乎有些难为情，脸上红云升腾，连脖子都红起来，低声道：“工钱不是早在绥芬河就预支了么，眼下这样也不算什么……”
她知道他指的是临行那天的事，说起这个太叫人窘迫了，她不过是想留下点回忆，本来就做好了不再相见的准备，没想到他手脚倒快，九个月便找来了。
他看她局促，支吾了下道：“我忧心的不光是这个，有几次做梦梦到你有了身孕，大着肚子在外面奔走，我急得什么似的。醒过来后就盘算，要真是这样，现在该临盆了……”他说着抬眼，她羞得左右不是，才怏怏住了口。
她红着脸绞弄衣带，低声笑道：“现在想起来……这么做不尊重。可是我不后悔，绥芬河一别我就打定了主意往后不会嫁人的，真要有了身子倒好，就算你不在，我也有伴儿了。”
从他这儿偷个孩子，娘俩过日子，单把他丢下了，那他算什么？他心里不服气，挪过去挨到她身旁，“养孩子是应当，可不能背着我，叫他只有娘没有爹，他心里多难受？我的儿子得名正言顺的，所以我回京后进宫，把咱们的事回禀上去了。”
她愕然看着他，“真说了么？”
他点点头，“今年选秀，宫里留了二十个秀女用以指婚，我要是不先出手，回头一道旨意下来，任谁都没法挽救。还不如自个儿招认了，也叫他们有个数。”他笑道，“我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皇上的态度有松动，本打算不问出身招你进宫，方便日后指婚，可惜你扔下我跑得没了踪影，皇上得知后泼天震怒……”
“怪罪你了么？”她急道，“你也忒实心眼儿了，我这一走连归期都没定，就是给我个福晋的位分我也无福消受。倒是你，惹他们不高兴，回头再作践你，叫人怎么放心？”
他见她变了脸色忙宽慰，“你别着急，咱们的事皇后知道，有她在，指婚的手谕下不来。为今之计是早早儿把案子了结了，对你九泉下的爹妈是个告慰，咱们的事也好正大光明说得响嘴。”
这自然是好事，可是谈何容易。其实这会儿别的都不想谈了，才见面，国仇家恨几时了？她偎进他怀里，仰脸说：“难为你，案子不好查，都已经积压了十多年，物是人非了。你别逼自己，知道你有这份心，我也足了。”
耳鬓厮磨一阵子，本就坐在炕头上，索性脱了鞋找个好位置，舒舒服服枕在他大腿上。他宠溺地打量她，那乌黑的长发水一样铺陈着，挑起一束捻在指尖，他曼声道：“我已经打发人下江南去了，当初盐道上的官员还能找见几个，即便官场上掏挖不出什么来，那些盐商见了好处也管不住嘴。以前我眼里不揉沙，现在是该变通变通了，办自己家的案子，使些手段也没什么。本来官场黑，太清正了反倒斡旋不开。或者兜底搅合，大伙儿不得安生，再推出个替罪羊来，案子就有眉目了。”
他说自己家的案子，这话比那些山盟海誓更得她心。她以前苦，没有依仗，要是那时候有他这么个人，哪里会沦落到今天这样地步！好在不晚，他来了，在她风华正茂的年华，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而立，她还有什么可惧的？
她张开双臂，糯声唤他，“弘策……”
他嗯了声，俯下身子亲她红艳艳的唇，“我就在隔壁院里住下，小来小往的背着汝俭。不是我怕他，是为照顾他的情绪，你只有这么一个哥哥，你在乎的我也在乎。等案子水落石出了，他能消除对宇文氏的成见，把你托付到我手上，我也就功德圆满了。”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她像猫儿似的，被他胡撸得受用，眯起一双眼昏昏欲睡。他瞧着，真觉得她是个神奇的存在，凶悍的时候提刀上墙头，柔软的时候连掬都掬不起来。
还记得那天得到她的下落，当时自己是怎样一种心请。简直集合了二十四年来所有最极端的感受，统统倒进一个铅桶里，拿杵子下死劲搅动，到最后破碎了，只知道满心痛楚，却说不出所以然……好在过去了，都回到正途上，失而复得的宝贝更让人懂得珍惜，他把她捧在手心，甚至担心气儿喘得太大把她吹跑了，所以小心翼翼，不敢唐突。
然而到底没忍住，他揉她的耳垂，轻声说：“今晚我不走了，好不好？”
她没睁眼，脸颊慢慢红起来，模棱两可的一句“随你”，身腰一扭，便歪到炕的内侧去了。

第66章
月上中天，吹熄了油灯，外面的月色从帘子间隙挤进来，屋里回旋一层朦胧的光晕。
还是暗淡，十二爷看不见她的口型，两个人没法交流。没法交流不要紧的，还可以发掘出很多其他有意思的事来。
她盘弄他的手指，把手高举起，月光恰巧穿透十指，投影在貂蝉拜月的炕围画上。他的手和别人的不一样，骨节修长，却不显得嶙峋。男人勒缰挽弓，指根虽然起了茧子，掌心处却绵软。小时候嬷儿说过，手软的人福厚，她带了点调侃式的味道，给他拗出各种妩媚的造型。比方戏文里青衣花旦的手势呀，五十三式兰花指都让他做一遍。他也纵着她，任由她摆布，就在那片小小的光带里活动，什么映日、泛波、斗芳、舒瓣……他手指纤长，做出来别有一种少女风韵的媚态。她看得直乐，怕声儿太大叫人听见，拿被子捂住脸，笑得双肩轻颤。
两个人一头睡着，没有心猿意马，只有平实的温情。他听不见，但是她可以，他就仗着她回嘴也是白回，细声在她耳边说：“往后我夜夜来吧，陪着你睡，你可以睡得安稳些。”
定宜直翻白眼，这人倒会说话，明明是自己睡不踏实，现在却倒打一耙。她拿一根细细的手指戳他心口，叫他说实话，他明白了，举起胳膊盖住了脸，“是我，总害怕你什么时候又跑了……绥芬河那天的经历真叫我永生难忘，我再也不想重蹈覆辙了。”
是啊，那天的痛苦不敢回想，她离开他，迈出房门的那刻人也死了一大半。感情和理智本就是共存的，她却要把它们剥离，后来每活一天都觉得无望。他们想突围去外邦，他下了令儿不许一只苍蝇飞出去，那个收了钱的班领退缩了，不肯通融，劝他们往南。没有办法，只得乔装改扮，跟着一个从高丽返程的商队去了西安府。
他不声不响的，触手却伸得很长。陕西总督是他门下包衣，奴才给主子办事，只恨不得把心肝掏出来。什么样主子调理什么样的奴才，陕西总督也是个不张扬的，白天黑夜的查，城门进出要盘问，住了客栈也不安生，敲打得他们停不住。后来走了很多路，每个地方都是稍做休息，这种滋味不好受。幸好山西巡抚不属商旗，查也查过，更多是走过场，表面文章做一做就没有后续了，他们才能寻见地方长期落脚。不过算来也没有多久，大概一两个月吧，汝俭生意做起来了，他也从天而降了。
横竖就是走不脱，逃不出他的五指山。她也有私心，汝俭很固执，话难说通，她就悄悄寄希望于他。她相信他，不至于为了前程难为汝俭，倘或可以化干戈为玉帛，那就是再好没有的圆满了。
她转个身，把腿压在他腿上，底下有个肉垫儿，这么的挺舒坦。他对她的包容真是无限大了，到如今才知道有个亲近的人有多好，你和他撒娇撒野，他不恼火，供你予取予求。你压榨他欺负他，他眼含泪光，委屈得小媳妇儿似的。这是她的十二爷，曾经令她高山仰止的人，如今在她身下颤抖……她天马行空，越想越开心，嗤地一声笑起来。
他中衣胜雪，领口微敞着，袒露出胸前一片白。恁地良辰美景，实在叫人垂涎。她假作不经意覆上去，如愿听到那声销魂的抽气，愈发洋洋得意。
男人撩拨不得，这个道理他没告诉过她，似乎也不必言语来说明，只要用行动教会她就好了。
本来平躺着嘛，作威作福揩点油，小日子挺受用。谁知他突然出手，有点拔地而起的意思，一下子把她拨到肚子上。她惊得一声尖叫，等要捂嘴时已经来不及了，声儿出去了，盖子似的倒扣在他身上，姿势尴尬。他略调整了下，黑暗里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许是那声叫唤引来了人，汝俭的随从是和他同生共死过的，对她十二万分尽心，这半夜三更一嗓子，把人唬得不轻，跑到阶下问：“姐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怕他们闯进来，心在腔子里直蹦哒，忙装出睡梦里的含糊语调，说没什么，“做了个噩梦，吓我一跳。”
门外人哦了声，料想没事儿就走了。她轻轻捶打他，“你再混来，让汝俭知道扒了你的皮！”
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大姑娘家家儿，还没成亲就引人上了绣床，多不自爱呀！可是到了这个份上，又觉得心思坚定得铁一样，他和她一条心，风风雨雨走过来，她连命都可以交给他。
他是个聪明人，随时可以洞察人心，并不一味纵着自己的性儿。手指慢慢在她脊背上游走，身体某一处紧绷疼痛也可忽略，只是喃喃耳语：“我不碰你，不到拜堂那天我不会再越雷池一步。你心里想什么我知道，你有你的尊严，我不能顶着爱的名义让你受委屈。等案子有了结果，咱们回京，我领你进宫见人。要是今年来得及下旨，明年开春就该张罗婚宴了，到时候你抱着宝瓶正大光明进我王府，别人见了你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十二福晋，好不好？”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自己前一刻还在两难，他这会儿就作出决定了。她抬起头，尖尖的下巴搁在他锁骨，往上游动，亲他的嘴角。这样的心意相通，确实是前世结下的缘分。现在她只专注于倾听，黑暗里她就是个哑巴，不说话，是不想让他因为听不见而着急。
就这样吧，就这么决定，全照他的意思办。男人能尊重你是好事儿，就怕只图自己快活的，消耗了热情和爱意，最终受苦的是女人。
一夜交颈而眠，一夜相安无事。
汝俭头天醉得厉害，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开了房门一看，妹子在院里晾衣裳，奇道：“今天不上铺子里去了？”
她唔了声，“晚些再去，昨儿你说的话我也想过，老这么抛头露面不好……等东西卖得差不多了就把铺子盘出去吧！”
汝俭听了看她一眼，点头道：“原就该这样，姑娘家的，读书绣花也比做买卖强。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还指着你那点进项贴补么！北边的山头经营好了，够你赚几辈子的了。”
她笑了笑，转身给他打水洗脸，都弄得了，进屋布置早饭。
汝俭经历过生死，身体方面很注重保养，院子里打一套拳，末了叩着齿进来了，坐在那里也不着急吃饭，上下牙磕得咔咔作响。
“巷子里来了新街坊？”他咧着嘴边咬合边说，“什么来头呀，走动过没有？”
他那模样有点可笑，不过叩齿是京里大爷们惯常使的养生手段，当初孙思邈提倡的，叩齿三百六，能活九十九嘛，清早上就在那儿嘎登嘎登空咬。定宜装作寻常，盛着粥说不知道呀，“来了有程子了，没见人进出。兴许这儿和北京不一样，北京人好热闹，爱串门子，这儿人不的，爱关门各过各的吧！”
汝俭歪着脑袋若有所思，“我近来忙外头，没怎么留意身边事儿，你既然打算把店盘出去，一个人在家也无聊。回头我托人买个丫头吧，穷家子养活不了闺女的，愿意把女孩儿送出来做工。”
她却说不要，“好好的买什么丫头，六岁往后自己还常被人使唤呢，现在使唤别人，我张不开嘴。倒是你，我听说有人给你做媒了，早早娶个嫂子回来和我做伴，比买什么丫头强。”
汝俭难得有害臊的时候，转过头去，叩齿的声音可小多了，“没有的事儿，听人瞎说呢！”
她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现在这情况，娶了亲怕将来对人家不利，自己吃过苦的，不愿意拖累不相干的人。她叹口气，把筷子递了过去，“咱们现在挺安定，往后也会慢慢好起来的。如果十二爷不再满世界找我们了，长白山那头又说温家哥儿仨都死了，咱们隐姓埋名，活得和寻常人一样，怎么不能娶亲呢！你说要光大咱们温家的，你把我嫁了，我出了门子生儿育女，还是跟着人家姓。不像你，温家的重头在你，你赶紧娶房媳妇儿开枝散叶吧，别整天介忙做买卖，把自己耽误了。今年可二十八了，再晚两年，老头儿了，没行市了。”
他憋半天没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才道：“老爷子坏事那年我十五，家里给定过一门亲。姑娘家住秦老胡同，她阿玛给皇上管金库，家里头富裕。像招远、遵化的皇商，给他们家上供，狗头金论车送。那官是个肥缺，就是衔儿不高，从四品，愿意巴结军机上的人。那时候是诚心结亲，家里姐儿俩打算跟哥儿俩，后来二哥相上了定王的六格格，上头那宗没成，我这儿过了礼……”他沉默了下，显得有点失落，“满人家姑奶奶能干，还帮着爹妈管家，那时候她十四，比我小一岁，两个人偷摸着见过几面。转眼过去十三年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我也不想娶媳妇的事儿了。”
原来他也有过喜欢的人，过去这么多年，还在心里念念不忘。定宜突然觉得他很可怜，最好的年纪全撂在长白山，当年青梅竹马的姑娘嫁作他人妇了，恨宇文氏也恨得有根底。
所以劝他忘了以前的事儿，赶紧娶媳妇之类的话就不能再说了。定宜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感受，你没那心思，别人怎么说合都没用。还是得等他自己看开，等想明白了，或者再遇上个有缘的，自然会给自己张罗的。
用过早饭各奔东西，汝俭上北山上巡视去了，新得的山头，新鲜着呢！定宜还上铺子里去，那天买了头油让她教梳头的客人又来了，买几绞鼠线，回去编玩意儿。进门看见她就咋呼起来，说哟，“大姑娘，您家梳头嬷儿回来了？”
十二爷早上临走给她绾了个小两把，两头有流苏垂挂着，走一步都跳脱俏皮。女孩儿家，干干净净把头发梳起来是好看，她的脖子生得也漂亮，纤长秀致，燕尾压着云头背心的立领，更能显出凛凛的美来。就是把他比作梳头嬷嬷有点可笑，有那样的梳头嬷嬷么？她也不和人分辩，只含笑说是，“我那嬷儿从老家过来了，他手艺好，绾的头发不松散。”
客人来了兴致，“那好那好，你开着铺子，让她过来帮衬帮衬，生意更红火了。”
她笑着调侃，“一天几吊钱的交易，两个人扑在上头，本儿都回不来。我那嬷儿只给我梳头，不乐意上店里凑热闹，请他也不来。嗳，您今儿多挑几样，我这铺子要盘给隔壁做库房，开不了几天了。您多挑，我给您算便宜点儿。”
客人啊了声，说可惜了，转念一想又笑，“大姑娘好事将近，关了铺子好，做少奶奶强似自己经营。只是苦了我往后买头油得上西市，太远了，小脚伶仃不好走。”说着叹口气，又挑两朵绢花，怅然去了。
定宜给铺子做收尾却做得很高兴，也就三四天光景，零碎小东西半卖半送全兜售完了，一数银子没亏本儿，比她预想的要好。那个小门脸儿，当初是十五两银子买下来的，转手卖十八两半，净赚三两多。回家去菜市上转一圈，买两条鱼，活宰几只鹌鹑，回家做菜去了。
这就赋闲了，汝俭白天不着家，他谈买卖、监工、督促人开山挖煤，一般要到擦黑才回来。定宜没事儿干无聊，就串门子，上北屋消磨。十二爷虽在山西，京里的事儿他也掌控。当然宗室不能随意离京，对外称病谢绝迎客，对皇帝的交代无非两个字——“办案”，天南海北任他跑，消息往来靠信鸽。他办事，她在边上坐着，他偶尔抬眼冲她一笑，即便没有一句话，也觉得心里踏实，岁月静好。
就是难为他，自打重逢之后披星戴月，半夜摸黑来，早上天不亮就得走。有时候细想想难免伤嗟，这是图什么呢，也不是光图一张炕上躺着，是因为难舍难分。他真作孽的，有两回睡过了头，差点儿碰见汝俭，吓得够呛。
不过他在山西停留的时间没法过长，因为案子在京城，又牵涉到江南盐道，光靠他隔空发号施令，毕竟鞭长莫及。小庄亲王是和硕亲王，同他一样的衔儿，朝中混迹多年，活脱脱的官痞，滑不溜手，要想连根铲除得下狠药。她没有打听案子审到什么阶段了，他心里有重压，常常夜里睡不着，翻身怕吵着她，就睁着两眼到窗户纸发白。她只作不知道，怕提起来更把他逼急了，他已经够累的了。

第67章
养鸟儿是定宜的老本行，北屋的十来只信鸽后来成了她的好消遣。王公贵族玩儿鸟和平常人还是不一样，养鸽子，鸽子也分三六九等，像那种大鼻子灰色【shǎi】儿的，不值钱，玩家都不稀罕养。要养就养紫环儿、墨环儿、老虎帽，这种有行市，调理得好，会飞盘儿。什么叫飞盘儿呢，就是一群鸟儿起飞，到半空中首尾相接转成一个圈，就那么旋磨飞，是养鸽人爱看的一个景儿。
十二爷养的是短嘴凤头，只吃高粱籽儿，那鸽子嘴张不大，得一粒一粒往里拨，伺候起来很费劲。不过也有好的，像今天，出去一个时辰，带回来两个生面孔，大概是别的鸽群飞岔了，叫它们懵来的。
定宜高兴得直搓手，养鸽子有规矩，走丢的鸟儿主家不会找，到你们家就是你们的了。她领十二爷来看，“回头把膀儿缝起来，喂它两天就熟了。我看了，都是公的，等它们认了房，再成个家，这就住下来了。”
十二爷在边上点头，“要不说公的傻呢，咱们这群鸽子母的多，想媳妇儿了，旧家也不要了，和人似的。”
她听了回眼一笑，“说自己呢吧？男大当婚呐，人和鸟儿都一样。谁不想有个家呢！光是一所大宅子不能叫家，里头得有坐镇的人，你回来，看见这人在呢，等着你呢，那才是家。”
他在她脸上掐了一把，“现如今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不过人比鸽子聪明，人诓媳妇儿，最后带回去过日子。鸽子就不对了，性急的全当倒插门儿去了。”
“那不是瞧人家都成双成对，自己心里着急吗！”她伸进鸽笼把鸟儿掏出来，拿线给翅膀扎了起来。张不开羽儿，鸟不能飞，只能在院子里溜达，熟悉地方。她心满意足抄着两手说，“早早儿下蛋吧，孵出小鸟来，多好玩儿呀！”
那两只公鸽子像听得懂人话似的，咕咕叫着，这就追赶母鸽子去了。没准儿是前几回在天上打过照面，有了感情吧！几只鸟目标特别明确，没有你好他好瞎胡来，它们就追那两个母鸽子。母鸽子不怎么理他们，他们冲人家直点头，算是讨好的一种手段吧，看着特别逗趣儿。
弘策从身后抱住她，把下巴枕在她肩上，惆怅道：“那公的有点像我，媳妇儿不到手，急得抓耳挠腮的。”
“德性！”她笑着回身推他，“我可没给过你脸子瞧，一喊定宜——‘嗳’，屁颠儿屁颠儿就来了。”
“可我也没少费功夫，做灯呐什么的，我这辈子干的最出格的事儿就是这个了。”他想想，自己笑起来，“谁没年少轻狂过，大雪天里和你一块儿放灯，到老了也是个回忆。我就想着，咱们快点儿成亲，快点儿要个孩子，老这么下去不成事，回头憋出病来。”
她刚开始没闹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后来回过神了，羞得脸颊通红，支支吾吾说：“那不是你的意思吗，我都听你的……”
她这模样，更让人心浮气躁了。他如今是调唆不得，一点就着。赶紧把脸转开吧，刚想说话，看见那两只公鸽子得手了，母鸽子愿意和它面对面，也是蜜里调油，还亲上嘴了。
他看得稀奇，“真跟人似的！”
定宜回身张望，正看见公鸽子耍流氓，扇着翅膀上了母鸽子的背。两个人大感惊讶，惊讶完了就剩尴尬了，她小声嗫嚅：“没羞没臊的，不知道找个背人的地方……”然后被他拉进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她翣翣眼，扭捏着说：“这是干什么呀，有话好说嘛。”
他把她顶在墙上，呼吸有点急促，“明天立冬了……”
这话不着四六啊，不过她还是点头，“嗯，明天该祭祖了。不知道七爷那两只鸟好不好，挺长时候没看见七爷了，他这会儿忙什么呢？”
他低头嗅她颈间香气，那味儿馨甜，让人晕乎乎找不着北，随口道：“皇后给他指了个蒙古格格，那位好打架，他八成忙着想辙应付呢！”撼她一下，有点不大高兴，“提他干什么，往后我在跟前不许提起他，我再好性儿也要吃醋的。”
她被他摇得风里柳条似的，掩嘴笑，笑弯了一双眼。
他凑过去亲她耳垂，腻歪道：“我明儿要回京了，弘赞沉不住气露了马脚，好歹让我抓住一处把柄。接下来顺藤摸瓜，案情算有大进展了。可是我走了你怎么办？你要是能跟我一道回去就好了，能看见你在身边，我干什么都起劲。把你一人撂在这里，叫人怎么放心？”
她拨弄他腰上香囊，鼓着腮帮子说：“我也想和你一块儿走来着，就是汝俭跟前张不开嘴。你只管忙你的去，我留在这里等你的好信儿。”
他无奈应了，“那我给你留下两个人，让他们就近看护你，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他们……再别悄悄跑了，汝俭敢再来一回，我逮住他可有他好果子吃的。”
装了这半天，最后还是原形毕露了，定宜笑道：“打量我不知道，留两个人看住我呢！你放心，这回我再也不跑了，你要是发个缉拿令，这大英疆土哪里是咱们兄妹落脚的地儿？我猜汝俭也是这心思，谁愿意老被追得满天飞呢，事儿真能了结，他也不是个死脑筋。咱们到底在北京长大，虽说大同是老家，毕竟爹妈族亲都不在，和其他待过的地方没什么分别。这儿人说话呀，口味呀，我都不能习惯，还是回北京好。”想起汝俭那天说起定亲的事儿，忙问他，“内务府的人你熟不熟？现在看金库的是哪家？”
弘策在军机上行走，和内务府当然也有牵扯，便道：“内务府是六爷和老十三在打理，看金库不是长久的职务，隔三差五有变动。据我所知现在有两家，一家管着仓，一家管着金厂，一家姓甄，一家姓索，你说的是哪家？”
“管仓的，姓索那一家。”她仰着脸说，“我三哥原和他们家二姑娘定过亲，那时候两个人感情挺深，我三哥到现在都惦记着人家。你回京，劳你帮着打听打听，看那家姑娘嫁人没有。要是没嫁，我三哥可有救了。”
弘策一琢磨有门儿呀，现在就是想法子讨这位舅爷的好。定宜看重这个哥哥，汝俭不点头，他想把人从他手上接过去很难。婚姻的事，自然是亲朋都乐见其成为好，再说自己知道相思苦，也能理解汝俭的难处。只不过时间过去太久了，如花的年纪蹉跎着，到现在已经奔三十了，姑娘自己愿意等，恐怕家里也不会答应。
他说：“打听不是难事，怕就怕人家早已经嫁人生子了。”
定宜摊手道：“那也没办法，叫他死了心也好。你不知道他不声不响的，其实心事重着呢。真可怜见儿的，不像你能够满世界找，他回不了京城，连人家下落都不敢打听。我有时候远远看他，一到闲时他就坐在廊檐底下吹笛子，那声儿呜呜咽咽，像哭似的，可见他心里难过。”
他唔了声说：“知道了，爷们儿想一个人全藏在心里，这种苦处我懂。就是不知道汝俭有没有我这样的运道，你有志气一辈子不嫁，他和人家姑娘也像咱们一样吗？”
她说不一定，替他捋了捋玉冠两边的组缨，温声说：“不能强求人家，就撞大运吧，没嫁自然最好，嫁了也在情理之中。夫家坏了事，没头没脑地守着，什么时候是个头？”说着有意逗弄他，“你打听归打听，不许强把人弄回来。戏文里好些王爷是坏人，欺男霸女的，咱们不干那样的事儿。”
他低呼一声，带着娇嗔的味道，“你拿我当老七那呆霸王呢？但凡我动点儿歪门邪道的脑筋，你早就跟我回王府了，用得着在这儿穷折腾吗？我处处以你为先，你还这么说我？”
总算让他找到了机会，他借题发挥呀，把她揉成一团。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院子里的芭蕉树半青半黄，透过窗上绡纱看，蕉叶在风雨中摇曳轻颤。
她含笑，蒙蒙看着他，“我得回去了，下雨山里不好挖煤，备不住汝俭提前回来……”
她的话被他吞进嘴里，优雅的缠绵蕴含蓄势待发的力量，唇齿相依间迷茫呢喃：“不要回去……不知道又得分开几天，我一想到就难受得厉害。定宜……”他的手覆在她肩头，慢慢顺着手臂滑下去，滑倒她胯上。曼妙绮丽的身腰，扶住了狠狠往前一拖，和他紧紧贴在一处。
她一愣，旋即面红过耳，真羞得不敢看他，这人平时斯文，这种时候倒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的喘息像兽，在她耳边震荡放大，她也知道他忍得辛苦，到底是个正常的男人，明明近在咫尺却碰不得，其实是很煎熬的事吧！她这回主动些了，踮起脚搂他的脖子，学着他的样子在那唇上舔舐，这位王爷反应倒像个雏儿，又腼腆积糊起来。
定宜是个贼大胆，小时候就有股戆劲儿，认定的事再荒唐也敢去干。明天就要分开了，她心里也舍不得，他们的情路最后是个什么结局，其实说不好，她一直不太乐观。只是他告诉她放心，她就本能地相信他。没有惊心动魄，一直是静静相处，静静喜欢，这样的爱情虽然不多绚丽，却比别人隽永稳固。
她解他腰上的蹀躞带，因为暗扣多，不大好弄，着急得面红耳赤。设想中应该是一个娇媚的眼神飞过去，手指一挑，那腰带应声而落的，谁知道吭哧吭哧解了半天也没能成功。
他发笑，勾起她的下巴吐气如兰，“爱肉儿，你想做什么？”
这声爱肉儿让她直起鸡皮疙瘩，她自小市井里混大的，艳情话本不说看过，听也听得不少，道行比起这位正经王爷来还深一些呢。只是姑娘家不好意思说得太粗豪罢了，偎在他肩头手上也没停下，嘴里嘀咕着说皮扣不好，下回还是换绦子吧！
他不能干看着她忙，云中【大同】立冬已经很冷了，屋里凉如水，她额头却汗气氤氲。他顺势把腰带解下来，低声调笑着：“没见过这样的急性子，青天白日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主儿！她瞪他一眼，“我与王爷狠杀一回。”
他起先还开玩笑呢，她回了这么一句，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颤着手指头指她，“女孩儿家……”
她不以为然，“你那句爱肉儿是哪里学来的？上青楼去了？那地方鸨儿教你的？”
他当然不会光顾那种地方，朝廷禁止官员狎妓，他是奉公守法的好王爷，不屑干这种勾当。可是怎么解释呢，也是到了嘴边一下子就蹦出来了，谁知道叫她逮个正着。他抹了抹脸，磕磕巴巴说：“我平时看书很杂……不拘什么书，只要外头采买进来我就看。”她一副怀疑的表情，他没来由地心虚，指天誓日说，“真的，像《三言两拍》、《剪燈新话》，或多或少都提到那些，看多了，慢慢就记在心上了。横竖我没对别人说过，咱们夫妻间的私房话，也用不着太计较了。”
她心里慢慢甜起来，拧着身子嗔：“谁和你是夫妻！”
“不是你么？”他把她扳过来，她羞怯可爱，他心头动荡，俯身吻她，低低道，“你是我的福晋，这会儿恐怕大半个京城都知道了。我有主的名声都出去了，你不和我做夫妻，我往后怎么办？”
两个人唧唧哝哝说笑，不防外头喊声大作起来，细分辨居然是汝俭的声音，拔高了嗓子叫：“小枣儿，你在不在里头？还不给我出来，别怪我杀进去了！”

第68章
她慌得直跺脚，“了不得，汝俭杀来了！快快快……”手忙脚乱拿腰带给他系上，切切叮嘱，“你千万别出去，后头有梯，我翻墙过去。”
她要开溜，被他拉了回来。这么躲着什么时候是个头？不如挑明了，叫汝俭有个准备。本来他不找来，少不得藏着掖着再温吞一阵子，这回管不了那么多了，偷偷摸摸这么长时候，就是个菩萨也勾出天火来了。他们是男未婚女未嫁，情投意合在一起，碍着别人什么？非要强加上国仇家恨，有这么给自己招不自在的吗？
“今儿当面锣对面鼓说个清楚。”他紧紧扣住她的腕子，“福晋，我要带你回北京去，你三哥就是要阻挠也不成，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他再横，我命人把他抓起来，一块儿押解回京！”
他平常脾气好，真惹毛了就什么都不顾了。定宜哀哀叫着，“别这样，汝俭没逼我，是我自己愿意跟着哥哥走的。”
他哂笑一声，“你真是自愿？他以退为进，明着不逼你，实则能把人赶进死胡同。我最恨被人挟制，我要是他，睁只眼闭只眼就完了，案子已经在加紧查了，他还步步紧逼，逼得人没了活路，不能怪人奋起反击。”说完了悄悄嘟囔，“都是男人，谁还不知道谁的难处！逃亡那么多年，把脑子颠沛坏了，自己等人，让别人也受这样的苦。这么紧要的关头出现，他要我的命，我不要他的命？”
他一个人叽里咕噜，定宜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拉他的袖子问：“你嘀咕什么呢？眼下怎么办？”
他整了整衣带，又整了整衣领，打开房门，昂首阔步迈了出去。
院子里侍卫多，凭他三个人不那么好突围。到底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亲戚长久走下去，总不能断了定宜的娘家路。所以还是客客气气的，扬声道：“不许放肆，请舅爷进来叙话。”
侍卫们得令，分列两旁站定了，比手请他进门。定宜吓得躲到弘策身后，真怕汝俭的眼刀把她射成筛子。
男人较量，似乎没女人什么事，弘策把她安顿在一旁，拱手冲怒气冲冲的汝俭笑了笑，“三哥忙完了？看下雨呢，没的淋湿了，快进屋避避雨。”
汝俭不承他的情，瞥了定宜一眼道：“不敢当，多谢好意。我来找妹子，找着了带她回去，请十二爷放行，温某感激不尽。”
他要上前，弘策适时截断了他的去路，依旧好言笑道：“咱们自己人，有话好说。定宜和我的事儿，三哥在绥芬河就知道，三哥是明白人，何必得理不饶人呢！我这儿有好茶，叫他们泡上一壶，咱们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老这么绕弯子不是事儿，该解决的还是要解决，也到了该掏心窝子的时候了，三哥说呢？”
他们打眉眼官司，一来一去各自都对对方有一番估量。汝俭在外苦了那些年，要活着就得靠手段，他先前干的买卖也是这样，打交道的都不是善类，近墨者黑是有道理的。事态发展到如今，不得不说他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温禄的案子不过是陈年旧案，自身不白才让人有机可乘，如果一直没头绪，查案的人不坚持，递个折子上去说明情况，很可能不了了之。所以他得让他罢不得手，至于怎么巴结住他，下饵，却不撒网，定宜就是他的饵料。也许并不是真有恶意，不过是洞察他们有情顺势而为，可被人算计的滋味并不好受，更无奈的是知道陷进还是一头扎下去，谁让他舍不得心上那颗朱砂？后来呢，定宜盼他，汝俭未必不在盼着他，否则以他这样精明的性子，会对新来的街坊不察？会容他们在眼皮子底下来往那么久？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这样的套路他也门儿清。只是这些他都没和定宜提起，毕竟是亲哥哥，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亲情不是一只碗，破了可以锔起来，他不想叫她伤心，所以自己挨人算计也认了，难得糊涂嘛。
不过不说不表示他蒙在鼓里，他得敲打汝俭，明着暗着给他放话，案子是必定一查到底的，但是用不着让人牵着鼻子走，他自己心里有裁度。
也确实该谈了，汝俭没有急赤白脸，旋身在圈椅里坐了下来，并不和弘策直接交流，把视线移到了定宜身上，语气还挺严厉，“我问过你，你说没和隔壁走动，不知道人家是谁，敢情你蒙我呢。”他指着对面的人问，“这是谁？凭空冒出来的？你什么时候学会扯谎了？”
“那什么……我没……”定宜心里紧张，荷包上的穗子被她搅成了一团麻。她怯怯抬眼看汝俭，目光一颤，很快又垂下眼皮，缩肩塌腰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汝俭长叹一声，“这样好？大白天两个人关屋里头，不明不白的。王爷怎么样咱们不敢埋怨，怨就怨自个儿。你往后什么打算呀，还活不活了？”
她两眼含着泪，样子可怜到极点，往前蹭两步说：“三哥，我和他不是闹着玩，你也知道。他费了那么大劲儿找到咱们了，就说明他是诚心的，你不能再让我嫁别人了，我就跟他了。”
汝俭瞪她一眼，“这是姑娘该说的话？你麻利儿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弘策护犊子，笑着打圆场：“三哥稍安勿躁，定宜说得没错，我们的确是花了心思的。我公务忙，不是能玩得起的人，真是心里太牵挂，没法儿撂下她。先前你把她从我这儿领走，我要是找不回她，可能也就死心了，现在既然让我找见，那对不住，就是刀山火海我也不会和她分开。不瞒三哥，我明天要回京，打算带她一道走。家里的案子有了头绪，京里的指婚也不能落下。有些事儿，咱们心照不宣，只要对定宜有好处，可以不管对和错。三哥想替父亲申冤，于我来说，现在的心和你是一样的，我也尽心尽力，能办的我全办了，接下来就看老天爷的意思。反正到底一句话，不管案子破不破，定宜是我的人。你扣下她，案子会办，你让她随我去，不光办，还要办得漂亮。话到了这份上，就听三哥的主意了。”
口才真好，说得滴水不漏，叫汝俭钻不了空子。言下之意就是定宜不跟他去，事儿草草了结也有可能，要是跟他去，那就是自己人自己的事儿，错的也能把他扭成对的，是这么个意思？
汝俭凝眉看着他，他嘴角噙着笑，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他别过脸冷哼一声，也确实是，落不到他手上是自己厉害，落到他手上就看人家怎么处置了。说到底还是为了他爹的案子，他们兄妹没有依傍，逮着一位亲王，靠他比靠任何人强。自己呢，其实也是戴罪之身，要论起法理来，把他遣送回长白山也是可以的，既然人家不打算追究，他不顺着台阶下，就太不识时务了。
他打量定宜两眼，就是把她拱手给了别人，心里实在舍不得。他知道妹子早晚要嫁人的，没有留一辈子的道理。可是亲人都死绝了，只剩这一个，他对她的感情很深，也怕她进了王府会受委屈。
他握起拳，慢慢叩击桌面，笃笃的声响在室内回荡。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温家的女儿不做小，这个王爷能不能保证？”
弘策见他松动自然高兴，点头道：“不光不做小，我醇王府往后不会有第二个女人当家，这点请三哥放心。”
这就说明别无分号了，挺好。汝俭想了想又道：“京里人多眼杂，你另外找个地方安置她。毕竟没过门，随意进你醇王府，女孩家的名声糟蹋了，将来就算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妯娌之间也抬不起头来。”
小情侣爱得火热，这是个很容易犯的错误，他这么一说倒给弘策提了醒儿，忙道：“三哥想得周全，回去之后我即刻打发人置办宅子。”
汝俭颔首道好，“我这里买卖暂时撂不开手，等全部安顿好了回京来。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我得亲自送她上花轿。”
定宜不是滋味，觉得自己背弃了哥哥，很受良心谴责。眨巴着眼睛叫了声三哥，结果人家乜她一眼，粗声粗气说：“别装样儿，心里不定怎么高兴呢，女大不中留！”把她回了个倒噎气。
弘策一桩心事放下了，样样都透着满足，朗声笑道：“三哥别恼，妹子还是你的，不过换个人供养着，都一样的。三哥的山头玩儿得还凑手啊？遇着什么难处只管和庞师爷说，没有什么活动不开的。”
汝俭挺意外，难怪当初顶下山头那么顺当。照理说这种官场上的暗箱，他一个不知出处的外乡客轻易不可能参与进去，原来是有他推波助澜，那么这位看似正气的亲王，应当也不是那么一尘不染吧！
他抱拳冲他拱手，“如此多谢王爷关照了，说实话，这种买卖连契约都没有，银子花出去，心里没底得很。眼下知道有这一层，我也就安定了。好说歹说是自己人，等枣儿过了门，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了，王爷必不会害我的。”
弘策轻轻一笑，半开的槛窗外吹进来一阵风，拂动他领上紫羔的镶嵌，他的侧脸隐隐有种莫测的味道。也只是霎那，他抿唇颔首，皇亲贵胄那份持重令人生畏。
汝俭转头瞧定宜，那傻妹妹也呆呆瞧他呢，咧着嘴说：“三哥，你什么时候回京？”
回京早晚是要回的，案子审到最后少不得要他出面，到时候不是跪在大堂上磕两个头就能了事的。定宜虽在顺天府当过值，但是从来没见识过有人指证朝廷命官，也不知道其中厉害。民告官，不论告不告得准，上堂就是五十笞杖。叩阍即刁民，先揍你个皮开肉绽，要是衙役着实打，连喘气儿都顾不过来，还图说话？一天不能查实，一天就在牢里过。到最后就算沉冤得雪，被你扳倒的是超品里的超品，你依然有罪。轻则流放千里，重则斩首示众，这年月，哪里有什么道理好讲。
他审视老十二，他倒沉得住气，没有任何表态。也罢，他要替他爹翻案，清白一个折进去一个，也不觉得有什么亏。他原该和汝良他们一块儿去死的，留着这条命替他们申了冤，值了。
他笑了笑，“你先安顿好，等什么时候十二爷传消息给我，我什么时候回京来。你记着三哥的话，姑娘家，脸面都是自己挣的，不是靠别人赏的。有些事不能让步就一定要坚持到底，比方你觉得什么是对的，用不着左思右想自个儿劝自个儿。咱们家虽然没落了，骨气不能丢，你和十二爷既然想好了要过一辈子，彼此之间就得信任，有什么不称意儿好商好量，你在京里没有别人能依仗，只有他了。”
哥哥做到这份上，颇有点又当爹又当妈的意思。定宜瓢着嘴抹了把眼泪，“你放心，我都记住了。回去我上兴隆街找人，和他们说明白了请他们收留我。就算是热脸贴冷屁股，好歹有个出门子的地方，不会让人笑话咱们。”
他们兄妹俩都商量好了，弘策插不上话，也没什么疑义。他们说的兴隆街有一门姑舅亲，是定宜母亲的娘家兄弟，在京也有官职，汉本房里谋个中书的衔儿，五品小官，不死不活地吊着。真愿意去他们家，哪里用得着找上门，随意放个口风，人家上赶着接去当祖宗供着。
“这个三哥不用操心，我听定宜的意思，她有什么打算，咱们回京再商议。”他温煦道，“你只管放心把她交给我，我自己的福晋自己心疼，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真要不在乎她，何必费那么大的劲儿到处打听她的下落？”他偏过头去嘱咐底下人，“今儿公务暂缓，去置办一桌席，我和舅爷痛痛快快畅饮几杯。上回绥芬河你还扛着岳坤都的名头呢，来回都忙套话了，隔着一条心。现在不一样，这儿有个人牵系着呢，咱们也能敞开了说话了。”
他眉眼含笑，转过头看她一眼，探过胳膊，把她的手掬在了掌心里。

第69章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贤亲王带着聘礼上门，墙内佳人……正骂街呢！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人？面虽没见，但是知道她泼辣、彪悍、骁勇、猖狂。人家说了，“圣旨没法违逆，但是不妨碍我瞧不上他”。听听这叫什么话？七爷很受伤，问那金，“我就这么不招人爱？她看不上我，凭什么呀？爷不麻也不瞎，身强体健还是宗室正支儿呢，哪点配不上她？真奇了怪了，爷玉树临风堪称德内大街一绝，怎么尽遇见不开眼的了！”
那金挠头说：“这个……说不好，和地位无关，人家要的是一种感觉。不是您哪儿欠妥当，是没遇见懂得欣赏您的人。就好比那榫头，它没对上合适的槽啊，都不算数。再说这位福晋，蒙古人呐，蒙古人就这样，您习惯习惯就好啦。”
“那什么时候是个头？她瞧不上爷，爷还不伺候了呢！”七爷拍了拍身上雪沫子，几担东西撂下，抹头就走。嘴里叨叨着，“这回和皇后的梁子算结下了，小宫女儿出身就是蔫儿坏，给我招这么个酸货，存的什么心呐她？惦记祸害我，连不认人的毛病都治好了，她得谢我。”
他就这么扔下聘礼跑了，那哪儿成呐，算过定没过定呀？后头科尔沁王爷从府门上追出来了，边追边喊：“七爷……嗳，七爷您留步！”
那金见他主子没有停下的意思，小声说：“您别介，亲家老爷都追出来了，这是您丈人爹呀，您不能不给面子。”
七爷想了想，怎么办呢，除非不在京里混了，否则胳膊拧不过大腿，回头让皇后三天两头想辙收拾他？他站住了脚，马缰攥在手里直晃悠。那位科尔沁王爷老姓孛尔只斤，汉化后改了汉姓姓包，为方便称呼，大伙儿管他叫包王爷。包王爷腰带十围，正宗的蒙古大汉，惹他不高兴了，一巴掌能拍死你。七爷心有戚戚焉，暗里一琢磨，爹这个样儿，闺女八成好不到哪儿去，长得不美还霸道，往后他的生活一片黑暗，好日子算到头了。
他不敢得罪人家，怕人扇他。既然下了旨，亲戚里道的，还得笑脸相迎。他往前撵了两步，扫袖打个千儿，“给包老叔请安。”
包王爷忙说不敢，本来都是王爷，平级的嘛，突然结了亲，这就成长幼辈的关系了，不说七爷，包王爷也很觉得别扭。赶紧扶起来吧，包王爷知道自己闺女在家骂街让人听见了，人家好好送聘礼来，上门还是客呢，她故意让人不痛快，错在自己，家教不严嘛，都是从小给惯的。
包王爷满脸堆笑，亲亲热热挽着七爷的手往回带，“咱们是自家人，到了怎么不进去？本来姑娘没进洞房不叫看，咱们家不碍的，蒙古人不拘那些。七爷和小女见一面，大家说说话儿，增进感情嘛，一块儿过日子的。”
包王爷嘿嘿笑，七爷浑身冷水浇。硬着头皮想那就见见吧，九成是个大黑脸皮大饼脸。闺女像爹嘛，包王爷鼻子眼睛不分家，高颧骨眯觑眼儿，闺女能美到哪里去！
进门了，王府挺阔，大院子，院里有鱼缸石榴树。包王爷能生，大格格要嫁人了，底下小妹妹让看妈搀着，才刚学走路。还有中间儿的，墙角蹲个半大孩子死背书，背《孟子·梁惠王下》，什么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包王爷走过去直皱眉头，“别背啦，一天嗡嗡嗡的，找点别的事儿干吧！”转头冲七爷比手，“来来，进屋上座。”
七爷说不敢，请老爷子上座，自己在下边找了个位置。
既然进来了，那就像个求亲的样儿吧，横竖都掉进坑里了。七爷掖着两手让人把聘礼搬进来，赔笑奉上了礼单：“我额涅听说指了婚，高兴得合不拢嘴，特叫人拟了单子，请包老叔过过目。”
包王爷两手接过来，大红的帖子打开看，什么光生蓬荜，喜溢门阑，月值榴花之辰，礼重男先之典，横竖都是好话。草草扫下面一眼，聘金廿百大锭、髻仪六十锭，还有簪环首饰、汗巾锻帽、点心时菜，名目多得很。反正什么好东西都不及闺女有着落了叫人高兴，皇后这回指得好，虽说七爷不太着调吧，至少人不坏，改造改造还是可以的。包王爷笑得满嘴牙，他们家姑奶奶脾气是不太好，可怜她妈走得早，她小小年纪就挑起家业来了。姑奶奶能干，什么都好个抢阳斗胜，名声就出去了。其实那些人是眼皮子浅，看不见她的好处，包王爷一直没续弦，几个妾上不来台面，偌大个王府全靠大格格操持。大格格有能耐，底下百来号人的月例银子分文不差，那可是真本事，谁家娶回去就是娶了主心骨了，擎等着享福吧！
“好好，都好。聘礼不是事儿，要紧是你们小日子过得美满。我也不说别的啦，”扭过头喊了一声，声如洪钟，“把大格格请来，亲事都定下了，早晚一家子，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见见人，交交心，往后和和美美的，多好呀！”
管事的应个嗻，一溜小跑出去了。七爷和那金交换了下眼色，紧张得满手都是汗呐。好家伙，来真的了，不知道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模样。
脚步声近了，他深深吸了两口气，一双羊皮靴子迈进了视野，脚不大，适中，鞋头弯钩式的翘着，顶上还镶个绒球，看着挺讨巧。再往上，水绿的栏杆裙、三镶三滚缂丝褃袄，白狐毛出锋的元宝领淹没了下巴，只看见两片丰润灵巧的红唇，饱满得小菱角儿似的……七爷如遭电击，这就是他的福晋呐？长得不难看呀，比想象的好多了。
他仓皇回头看那金，那金眨眨眼，表示真不错。
七爷站起来，往前蹭了两步，不知道说什么，就说：“我是贤亲王弘韬……”
人家大格格很有性格，别过脸扔了一句，“我叫满塔格日。”
“满塔格日不就是小圆脸的意思吗！”七爷笑起来，“这名字不符实，明明是鹅蛋脸……四个字叫起来显得生分，我就叫你小满吧，带个小字显得可爱可亲……”
他没说完遭人狠狠一个白眼，“王爷平时就是这样？我和您头回见面，什么可爱可亲，有这么说话的吗？”
七爷碰一鼻子灰，心说这也太厉害了，三句不到就上脸子，往后不得死在她脚趾头缝儿里？他结巴了下子，“也不……不是的，我平常不这样儿……这不是结亲了吗……”
大格格横挑鼻子竖挑眼，其实七爷算不错的，相貌也有，荣宠也有，就是名声不好，走鸡斗狗不算，小老婆一数还好几个。当初她应选进宫，留牌子的姑娘们私底下也议论，这一辈儿的亲王里也就十三爷和十二爷出挑点儿。至于七爷，这位过得太逍遥了，有没有福晋对他来说没什么两样，谁愿意当那个可有可无的人？所以指婚指到她头上，简直像晴天霹雳，把她气得哭了一晚上。现在人见到了，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没修养、没气度、二皮脸，她更觉得自己的命运可悲了，这么个顽主，怎么能是良配呢！
闺女耍性子，叫七爷下不来台，这个不大好。包王爷忙打圆场，“我就喜欢七爷这股热乎劲儿，不见外。咱们蒙古格格大方，不兴小家子气，你得给我留点儿神。”
包王爷打算教训姑奶奶，结果人家跺了跺脚，“您瞧得上他，您和他过日子去吧！”小辫儿一晃，转身走了，前后露脸不到一盏茶工夫。
七爷呆滞看着包王爷，“包老叔，大格格对我没意思，您瞧捆绑不成夫妻呀，要不我过会儿进宫回禀一声吧，这个指婚就算了。”
包王爷吓一跳，“您别开玩笑，哪儿有指婚说撤就撤的呀，这不是要人命嘛！大格格不懂事儿，姑娘家脸皮薄，您多担待。往后她进了您家，您多调理就是了，这违旨的事儿咱们不能干。”
七爷没办法，想想有点道理，往后过了门好好教，说不定还有救。至于后来到底是谁调理谁，那就是后话啦。
人见着了，虽然不欢而散，但也不虚此行。七爷拱拱手，带上十几个挑夫从包王府辞了出来。
天上细雪纷飞，他不忙上马，和那金沿着街市走，边走边问：“你说这姑娘怎么样？”
“正气。”那金竖起拇指晃了晃，“奴才觉得这个人持家兴许不错，不像府里其他主子似的，抢吃抢喝。人家是包王府的大格格，身份在那儿，能镇得住底下人。您往后也不愁让人堵门儿了，有福晋给您撑着呢，您挨一人训，比让三四个围攻好，您说呢？”
是这么回事儿，他家法不严，几个侧福晋庶福晋不拿他当一家之主。今天看上什么首饰了，明天娘家兄弟要谋个什么差事了，有求于他的时候个个千娇百媚。要是哪天相安无事，找她们，她们爱搭不理，四个人忙着抹纸牌呢，请爷稍待，等她们牌局散了才能来。
别提了，提起来一把辛酸泪。七爷权衡一番，觉得娶个蒙古福晋还是有点好处的，能震唬得住人，话不投机卷袖子上手，家里规矩能有个大改观。
不过七爷依旧很惆怅，“虽说大格格长得不错，比起咱们树儿还是差点儿……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这辈子还能不能找回来。老十二装病蒙人，八成没闲着，他不死心，我知道。宫里没给他指婚？哪儿能呢！这小子机灵，自己先想法子推了，这不才轮到我头上吗！”
那金看他主子不快活，也跟着长吁短叹，“您啊，别钻牛角尖啦。眼下这新福晋虽然厉害点儿，好歹生得周正呐，娘家也不赖，宫里园子里都认可的，您二位没有什么波折。不像十二爷和小树似的，就算人找回来了，想在一块儿可难。您想啊，不说别的，朗润园里贵太妃能答应？她老人家还指着聘个好亲家扬眉吐气呢，临了十二爷给找这么一位，她头一个得发难，不信您瞧着吧！”
“那倒是，老十二那个妈属莲蓬的，虽说不在一块儿过吧，见面就那么横眉冷眼的，日子也不好过。”七爷仰起脸，眯眼看天，穹隆是灰色的，压得很低，不住往下筛雪。他叹了口气，最后也没上马，从拐棒胡同走回了德内大街。
到家突然得到一个消息，说十二爷其实压根儿没在北京呆着，人家上外头去了。今儿回来，带回个大姑娘，这会儿正忙安置呢，七爷您快瞧热闹去吧！
七爷一拍大腿，“敢情是咱们树儿找着了！”什么也不管了，上马直奔醇亲王府。
到了醇王府进门问你们爷呢？关兆京这老狐狸上来支应，笑着说：“七爷您来了？我们主子身上抱恙不见客，您上回来，奴才和您说过，您忘了？”
七爷一抬腿踹在他脚脖子上，“去你娘的抱恙，糊弄谁呢你！说，小树人在哪儿，在不在王府里，不说我可进去搜啦！”
关兆京绕不过他，只得耷拉着脑袋说：“您别嚷，人在酒醋局胡同呢，奴才带您去。”
后来就跟着关兆京走，在胡同的深处找见个四合院，从外观上看院子不小，三进的，连门房丫头都配备齐全了。可是七爷看这架势不干了，冲进门找老十二理论，“怎么着，这是打算弄一外宅啊！当初咱们怎么说的来着，谁要她谁就给她嫡福晋的衔儿，你现在是什么意思？说话不及拔塞子？”
十二爷对七爷的出现不感到意外，就是嫌他烦，皱着眉头往边上让了让，“谁打算置外宅了，这也是为日后指婚不叫人说嘴。没名没分住到醇王府去了，算怎么回事？”
“那你不早说，住到贤王府也成啊！”他嘀咕的当口看见跨院门上有人过来了，一颦一笑风姿绰约，不是他的树儿是谁啊！阔别快一年了，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这眉不描自黛、唇不点自红，真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儿。可惜美人如花隔云端，他无限惋惜，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她好，这世上没人能和她比了。
定宜看见七爷挺高兴的，迎上去叫了声主子，“您这一向挺好的？”
“哪儿好得了呀。”七爷鼻子直发酸，“树儿啊，你上哪儿去了，真叫人惦记坏了。”
他想上手抱抱她来着，被老十二一把隔开了。他就扒着弘策的胳膊往小树那儿探，说：“不管你怎么样，你永远是我的小树，我心里一直记着你呢！”
定宜看他抹眼泪很难过，也跟着一块儿哭，点头说：“我挺好的，主子您放心。您比在宁古塔的时候健朗多了，脸色也好，我瞧着真高兴。”
七爷忙说不是，“我这是虚胖，晚上睡不好，想你想的呀……你怎么住这儿呢，不上家去？你好歹是我羽旗的人，还在我门下挂着职呢！别在这儿呆着了，不盐不酱的，跟我回贤王府吧！”
弘策不耐烦了，瞧不惯老七自作多情的样儿，回身对定宜说：“往后用不着管七爷叫主子了，你的籍已经消了，羽旗没你这个人了。”
七爷一听急了，“什么消了？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儿？你做什么手脚了，怎么还管到我旗下去了？”
弘策不以为然，“回去问问你旗下参领，上回羽旗的典籍库烧了半拉，这会儿名单还没凑齐呢！”
七爷倒退了两步，下头人闯了祸不敢往上报，打算闷头把事儿了了，结果让老十二知道了。也没准就是他干的，他为了把小树按的手印毁尸灭迹，结果烧了他半个旗籍库，他太狠了！
“老十二，有你的！你等着，我上宫里告御状去！”七爷恼得往外就走。
弘策没拦他，“红口白牙诬陷人，皇上让你拿证据，你拿得出来？”
七爷站住了脚，也对，要不是他说，自己还蒙在鼓里呢，哪儿有什么证据呀！现在怎么办呢，他想着要让小树上他们家去住的，这下也不成了，师出无名了，老十二这手釜底抽薪玩儿得真好！他回头看檐下站着的人，“树儿啊……”
定宜笑道：“七爷别生气了，十二爷不能干这样的事儿，您误会他啦。您消消气，进来喝杯茶。听说宫里给您指了福晋，好事儿啊，我还没恭喜您呐！”
这下七爷更没话说了，他都是有福晋的人了，再也没资格和老十二争什么了。罢，跑了半天口有点儿渴，那就进屋歇会儿吧！他抖抖袍角，重又上了台阶。

第70章
北京的冬天冷，屋里不生炭盆不行，呵气成云呐。七爷不单留下喝了茶，顺便还吃了顿饭。
三个人围桌坐下了，吃锅子。铜制的火锅炉子，中间一个小烟囱，边上一圈清汤咕咚咕咚的，大伙儿往里涮羊肉。定宜绕桌添酒，十二爷从她手里结过了酒壶，“坐下吧，别忙活了。”
七爷的羊肉蘸了麻酱填进嘴里，口齿不清道：“说的是，咱们自己有手，想喝自己来。你呀，往后得学着点儿了，别那么勤快，样样亲力亲为，那还得了？想什么要什么，底下人闲着呢，吩咐他们。咱树儿的手生得好，也得好好保养。你瞧那些王府福晋们，脸长得不怎么样，一双手水葱似的，那都是作养出来的，你得学学。”
他说就说，爪子不老实，老想伸过来，老十二筷子一挑，又把他给掸开了。他委屈地看她，“树儿，你瞧……”
定宜只是笑，边上不是没有伺候的人，可她做惯了，愿意自己亲自动手。都是亲近的人，就像自己家里人一样。往后她就在这个圈儿里生活了，毕竟苦出身，太过娇贵了惹人笑话。
弘策仔细给她蘸好了料搁在她碗里，让她吃。他如今是没什么可担忧的了，人在身边，看得见摸得着，任凭老七抓心挠肺，他都报以胜利者的微笑，只是闲闲问他，“七哥今儿过定了？日子选在什么时候，我得准备一份儿大礼。”
七爷眨了眨眼，一头雾水。他对这种繁文缛节不上心，前头几位福晋都是偏房，用不着他登门上户，有专门的人给他办妥，他只要大婚当天迎一迎就完了。这回是大事儿，他自己出马，反而办得十分糊涂。
“礼是过了，没定日子，大概得等宫里发话。”他随口应道，“管他呢，横竖这么回事儿，我也不着急大婚，松快一天是一天。”
弘策含蓄一笑，“怎么？新嫂子不得人意儿？”
七爷别别扭扭说：“相貌不错，就是脾气不好。我去那会儿，没进门呢，就听见人家爷俩在院里对骂，大致就是这位格格对婚事不满。我就奇怪了，她不乐意，我逼她是怎么着？有本事进宫跪天街求撤旨去，摆什么谱呀！惹爷不高兴了，过了门子狠狠收拾她！”
他这话也就在这儿泄泄愤罢了，就怕见了人家跟老鼠见着猫似的。蒙古人可不是吃素的，惹急了眼，提刀和你拼命，那不得把手无缚鸡之力的七爷活活吓死吗！
那两位但笑不语，七爷看了很心烦，不愿意提自己的事儿了，问弘策和小树的婚事怎么办。弘策搁下筷子掖了掖嘴，“我明儿要审个案子，后天递牌子带她进宫面圣。”
七爷慢慢点头，琢磨了下道：“别的都好，就怕她出身这块过不去。问哪儿人呐，爹妈家境呐，她说不上来，恐怕事儿不好办。”
这的确是个难题，定宜看弘策一眼，他倒没什么担心的，轻描淡写说：“他们认同，无非是能顺顺当当入玉牒。一个名头罢了，有那么要紧么？能给自然是最好，不能给，把我宗室的头衔摘了，黄带子缴了，我不当什么王爷了，做个普通人总行了吧！”
这魄力……七爷颤巍巍竖起拇指来，“甘拜下风。那什么……你忙不打紧的，我带树儿进宫也行啊。”
他笑呵呵的，当别人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呢！弘策漠然道：“多谢七哥了，不劳你费心，我自己的事儿还是得自己办，换了别人，我不放心。”
七爷讪讪的，扁着嘴不再说话了。羊肉吃过一轮，后头该涮大白菜粉条了，他拿筷子捞，满满给小树堆了一碗。
定宜道了谢，问七爷知不知道仓索家，打听下来那户是七爷的包衣，万一有需要，旗主子说话一句顶别人十句。
七爷剔着牙花儿说：“看金库的索家呀，知道。原先住秦老胡同，后来搬了，搬到灯市口东路那片去了。济仁堂边上盖一楼，一块套一块弄成个四不像的院子，挺大的，那就是索家。你问这个干什么？索家是你亲戚？那正好，远兜远转，还是一家子。”
弘策拧着眉头说：“七哥，你能不能别这样，老往上瞎凑合什么呀。她跟了我就是您弟媳妇儿，有这么和弟媳妇儿说话的吗？您不看别的看着我吧，我还健在呢！”
这下子七爷没话说了，人家有道理，他也没法反驳。小树和老十二的事儿，其实在绥芬河他就知道，他们有了那层，早就容不下别人了。他就是不太甘心，过过嘴瘾心头也舒坦。
定宜怕他们抬杠，忙叉开话题，规规矩矩敛着裙转向七爷这边，轻声细语说：“也不是什么亲，就是旧相识，我们父辈里有交情，这回要登门拜访。您知道他们家闺女吗？都给人没有？”
七爷想了一阵才道：“我记得好几年前了，那时候我刚开衙建府，鸡爪子年三十儿上我府里磕头贺新禧——鸡爪子就是索家家主，叫索涛。这主儿瘦，给他取个绰号叫鸡爪子。他进门强颜欢笑，磕完头就哭了，说他们家大闺女没了，不知道得了什么病，头天好好的，第二天叫半天不开门，进去一看人都凉了，反正是死了一个。还有个小的，给没给人家我没印象了，照理包衣家办喜事儿，都得上旗主子那儿通禀一声，给主子回个话儿，请主子喝喜酒。我没记得索家有这宗……也可能说了我没去，奴才多了，没那脑子记。”
定宜回头看弘策，“灯市口离同福夹道不远，正好回去看看我师父。”
弘策说：“该当的，我让人备上礼，你给师父送过去，是你的孝心。我手上事儿放不下，一会儿就得上刑部，让关兆京伺候你回去。索家那儿，不管人还在不在，别露口风，免得横生枝节，记着了？”
她嗯了声，“你别操心我，自己肩上担子重呢，先顾你那头。我这里都是小事，自己能办妥的。当初没遇见你，水里泥里摸爬滚打的，不也一直好好的嘛。”
他笑了笑，替她勾开颊边的一缕发，低声道：“那不一样，以前是没指望，万事靠自己。这会儿不同了，再让你一个人闯，不是我的失职么！”
他两个眉来眼去，七爷在一边酸倒了牙。他心里还是很难过，觉得留下吃这顿饭是个错误，看着他们这股恩爱劲儿，真就没他什么事儿了。他的心该收回来了，老十二说得没错，这是弟媳妇儿，他再混蛋也不能肖想，还是琢磨琢磨怎么哄他那蒙古福晋去吧！
一时吃罢了饭，各忙各的去了。定宜这儿筹备好了大小八件，看天光到了师父下职的时候，这就上轿奔同福夹道。下车有关兆京相扶，说：“福晋您少待，奴才进去给清清场子。大杂院儿人忒多了，什么泥猪癞狗的都上来搭讪，没的惊了您。”
定宜瞧他这样真不习惯，当初进王府求见王爷，看见这位总管，真大气儿不敢喘。现如今倒好，一口一个奴才，她有点生受不起，便笑着推诿：“谙达别这么叫我，八字还没一撇呢，让人听了笑话。我自己进去，没事儿的。我在这院子住了五六年呢，里头街坊都相熟，不能因为攀了高枝儿就眼里没人了，要不让人背后怎么议我？”
关兆京没法子，弓着腰把人送进了门。
雪天儿，天暗得早，这时候已经蒙蒙的了，各家饭菜都上桌了，擎等着开饭了。大院儿也是四合的，东南西北都有住家儿，门上垂厚帘子，外头来人看不真周。定宜原想着不声不响进屋的，走了半截道儿，对门三青子媳妇儿打帘出来，抬眼一看，一位富贵打扮的姑娘，穿鹅黄裙子，披狐皮斗篷。边上一个太监呵腰撑着伞，看样子是大人物。
他们这院儿，就上回奚大奶奶出丧来过几位大员，平常都是底层的百姓，家家连个有钱亲戚都没有，这会儿来位漂亮姐儿，瞧这通身的气派，上好的缎子和头面首饰，该不是找门儿走错地方了吧！
三青子媳妇儿努力眯上眼，侧着身子往前两步，问：“这位小姐，东屋里住的是一对师徒，您找乌长庚乌大爷？”
她没认出她来，也是的，平常当值有号服，下了职一件一裹圆的袍子满世界溜达，从来不讲究穿戴。现在呢，做了姑娘，身上没差事，闲暇时候多了，难免精雕细琢，这一打扮就叫人分辨不出了。
她挺尴尬的，没打算弄得人尽皆知，想蒙事儿，结果三青子媳妇儿越走越近，两眼盯着她直发呆。半晌倒过气来，嗬地一声拔起了嗓门儿：“这不是小树吗？是不是小树？”边说边围着她转圈儿，“这怎么……一下变成女的了？欸，不对劲儿呀！”
听见她吆喝，门里的乌长庚打帘出来，一看见定宜高兴坏了，颤声说：“咱们姑奶奶回来了！快，快进屋。”又忙着对关兆京打千儿行礼，“大总管来了，有失远迎呐，您里头请。”
关兆京却推辞，笑道：“您爷俩有体己话说，我一个外人在场不方便，就不在这儿碍眼了。我在外头檐下等着，回头我们福晋出来，请乌师傅支应一声儿，这儿先谢谢您了。”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颇有点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意思。以前不拿正眼看人的王府总管，现在话里话外都透着软和，乌长庚看他佝偻着背退到大门外头，这才醒过神儿来。就灯打量定宜，看她身条儿拔高了，气色也好，心里很觉安慰。
相互搀扶着进了屋，定宜叫声师父，眼圈儿绣红，哽咽着说：“我一走一年多，到今天才回北京来。我在外头太惦记师父了，您身子骨看着挺好，我也放心了。我给您磕头，补补我这一年来没尽的孝道。”说着跪下磕了三个头。
乌长庚忙拉她，“我挺好，意思到了就成，别行这么大的礼。”
这时候夏至从里间出来，看见她就嚎开了，说：“小树啊，你光惦记师父了，就没惦记师哥？我上门头沟瞧我爹妈，回来你就不见了。咱们好歹是同门呐，你不告而别是什么意思？瞧瞧现在，大变活人，我的师弟变成女的了，我心里……太难受了。”
他难受一方面是在哀悼丢失的哥们儿，另一方面觉得自己和青梅竹马失之交臂，命数对他来说简直到了惨绝人寰的地步。定宜看惯了他咋咋呼呼的样子，笑着安抚他几句，夏至不是钻牛角尖的人，略宽怀就乐颠颠张罗碗筷去了。
他们师徒三个忙叙旧，院子里可热闹开了。三青子媳妇儿好【hào】宣扬，压着喉咙却以人人听得见的嗓门儿在那儿指手画脚，“你们不知道，小树啊，原来是个姑娘，现如今衣锦还乡啦！刚才进来个太监，看着像哪个王府的大总管呐，狗摇尾巴管她叫福晋。哟，可了不得，这是升发啦，当上福晋了！想当初自己捞袖子炒菜呢，这会儿做福晋了……”说到后面说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来，又说，“不知道是哪位王爷瞧上她了，不过她打扮起来真好看。我那时候就说这孩子男生女相，没想到她就是个女的。”
边上有人敲缸沿，嘀咕着：“是女的还上顺天府当值？万一上头问罪，这个罪名可大了。”
三青子媳妇儿就笑，“傻吧你，都做福晋了，除了皇帝老爷子，谁敢问她的罪？得了别瞎操心了，都散了吧！我们家小顺还没找干妈呢，正好这儿一现成的。”说着溜回屋抱孩子，十个月大的小顺趴在他娘肩上给扛进了东屋。
福晋做干妈，王爷可不就是干爹！三青子媳妇儿算盘打得好，撩门帘进屋就把孩子往定宜手上凑，“你走了这么长时候，没看见咱们小顺出世。来瞧瞧，大胖小子。”
定宜挺意外，她和师父家常也拉不成了，孩子递过来，不得不接着。因为以前没抱过孩子，两只手不知道怎么放，平摊着搂在怀里，这孩子眨巴着一双黑豆样的眼睛看着她，她替他掖了掖围嘴，笑道：“长得真好，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三青子媳妇儿趁机道：“小顺快满周岁了，还没认干亲呢。听人说孩子得舍出去，舍出去能消灾解厄。你瞧小顺合你眼缘呐，你收他做干儿子得了。我也不上外头托人了，咱们知根知底的，孩子舍你我放心。”
定宜是头回遇见这样的事儿，自己也才十八，哪有十八做干妈的呀。她有点为难，“我还没成家呢……再说认干亲得看属相，我和小顺属相合不合呀？”
这会儿是一门心思了，不合也得合呀。三青子媳妇儿一叠声说：“我算过了，合着呢。你自己没成家不要紧的，不就是眼巴前的事儿吗，认个干儿子还怕王爷怪罪不成？”边说边觑脸色，“还是……咱们门楣低，您瞧不上呐？”
话都到这个份上，还怎么推脱？定宜笑得有点尴尬，“哪儿能呢，街里街坊的。”看师父一眼，师父脸上透着喜兴，可能觉得自己的徒弟有出息了，有种扬眉吐气的得意劲儿。这么着她也就安心了，笑着褪下一只累丝点翠镯，掖在小顺的襁褓里，说：“我也没什么准备，不知道该给孩子什么。这个你先替他收着，明儿我准备金银碗筷和长命锁差人送来，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三青子媳妇儿哟了声，抱着孩子蹲了个安，学着孩子声口腻歪：“谢谢干妈，干妈心疼小顺，将来小顺长大了好好孝顺干妈。”
定宜只管笑吧，除了笑也没别的了。原本要找师父说事儿的，结果中途认了门干亲，没那么些工夫耽搁了，顺道还得上灯市口东路探探去，便敷衍两句辞了出来。
师父送她上轿，打着轿帘低声嘱咐：“那儿不像自己家，人多心眼儿杂，你自己万事多留神。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十二爷对你不客气了，说话带刺儿了，都别受着。这还没成亲呢，心里膈应了没法过一辈子。咱们是高攀，越高攀越不能断了脊梁骨，要不让人瞧不起。”
定宜嗳了声，“我记住了。”说不出的一种温暖和酸楚。外人看着花团锦簇，哪怕是受点委屈也必定劝她忍气吞声，只有自己家里人才是以她为重，师父和汝俭的心是一样的。她勉强笑了笑，“您回去吧，外头冷，没的冻着。我今儿先走了，回头再来瞧您。我眼下住酒醋局胡同，要是有事儿，您打发我师哥找我来。”
乌长庚点点头，放下了帘子冲关兆京拱手，轿子上了肩，两盏气死风开道，摇摇晃晃消失在了街口。
走的走，进屋的进屋，萧索的夹道里一阵风吹过，卷起了道旁的浮雪。桑果树所在的夹角里走出来个人，狠狠啐了嘴里的花生衣，咬着槽牙歪嘴一笑，调头往胡同那头去了。

第71章
轿门上的铜铃在北风里扬起细碎悠扬的声响，两个轿夫加上一个扶轿的，人不多，不很显眼，到了胡同口一拐弯，上了灯市口大街。
定宜打帘往外看，灯笼的光投射在关兆京脸上，一半明的一半暗的。她启唇叫了声谙达，“打发人去索家探了么？”
关兆京应个是，“您前脚进城，后脚王爷就发话了。才刚您进大院儿和乌师傅说话，奴才在门外头候着呢，底下人来回了，说索涛家两个姑娘，十年前死了个大的，留下个小的，小的就是您家三爷定了亲的那位。索家没儿子，这份家业后继无人呐，索涛就想给姑娘找个上门女婿。您知道的，城里但凡有点儿身份的人家，谁家愿意当倒插门儿呀。”关兆京摇摇头，一咂嘴，“难找。人品学识排得上号的，人家不屑靠女家；愿意上门的呢，又都是些混吃蒙事儿的主儿，索家瞧不上。一来二去的，姑娘就给耽搁了，二十出头也没给出去。”
定宜一听有谱，坐直了身子问：“那现在呢？现在有下家了吗？”
关兆京说没有，“也怪了，后来有几个不错的给姑娘说合，那姑娘平时好好的，可一到提亲就犯病，疯疯癫癫管她爹叫二舅。后来说索家二姑娘有疯病，名声就出去了，慢慢上门的人就稀落了。不过也有贪他们家家财的，死了老婆找续弦的想碰运气，都给轰出来了。”
这么一说她又喜忧参半了，那姑娘没嫁是好事，可疯了，这就难办了。她拍着膝盖琢磨，一到提亲就犯病，是不是装的？没准儿又是个痴情人，撂不下和汝俭的感情，宁愿终身不嫁吧！
她心里着急，探身往外看，隐约看见济仁堂的幌子了。索家在北观场胡同口，就是七爷说的那样，奇形怪状一个四合院，院子看样子挺深的，里头一个独栋的楼，檐角挂着两盏大灯笼，上头写着大大的索字。
到了门前又犹豫了，想进门找那姑娘说说话，又不知道拿什么借口。这时候关兆京的脸就是活招牌，他上去扣门环，寂静的夜里动静特别大。一会儿有人来开门，门房伸出脑袋来，一瞧是关兆京，哟了声，赶紧出来打千儿，“给关爷请安啦！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快里边请，瞧这天儿冷的……”往槛外看了眼，迟登着说，“轿子里是哪位呀？别不是王爷吧……”
关兆京笑了笑，“也差不多了。赶紧通传索大人吧，我们家姑娘登门拜访来了。”
门房不知道这位姑娘是谁，横竖来头大了，不敢怠慢。一连摆了几下手，让小厮上里头回禀去，自己呵着腰上来，插秧打一千儿，请这位姑娘进门来。
索涛接了消息，两手提着袍角就从正屋跑出来。官场上混迹的人，消息灵通着呢，一打量这位穿戴不俗，又有王府大总管护驾，早猜出七八分来了。到跟前忙打千儿，不知道怎么称呼，毕竟还没名分，来历也说不清，反正只管奉承着就对了，说：“卑职索涛给姑娘请安，姑娘连夜登门，卑职惶恐。您有什么差遣，打发人过来传话就是了，怎么敢劳动姑娘大驾呢！”
定宜忙请索大人免礼，笑道：“我来得太冒昧了，索大人不要见怪才好。”
索涛忙说不敢，引路请她上正屋，索家太太在门上候着，左蹲一个安右蹲一个安，让丫头上茶上点心，很是殷勤周到。
其实索家不明白这位为什么入夜登门，想想平常和醇王府也没什么交集呀，就有点摸不着头脑。坐下了，一时没有话题，目光往来如箭矢。还是关兆京先开腔，上下左右打量，赞叹道：“索大人家布置得挺好，地方大，瞧着舒坦……您家现如今多少人口呀？家里公子小姐有几位呀？”
索涛不知道他要干嘛，回答得有点迟登，“我膝下无儿，就一个闺女……”
定宜顺势接了口，“能不能让我见见令爱？”
索涛又一愣，看了他太太一眼，低声吩咐：“去吧，叫姐儿出来给大姑娘请安。”
索太太去了，没多会儿带了闺女出来，先前大致说了来人的身份，那女孩儿也不言声，上来就蹲双安。
定宜站起来相扶，细端详她，是个齐头整脸的姑娘。年纪不小了，二十七，对个女人来说最好的年华已经流逝，剩下的花期不过眼看着凋零罢了。不过她倒还好，天生不显得老气，打扮也得宜，从她脸上没瞧出岁月的端倪来。
定宜携了她的手，碍着人多不好交谈，只低声问：“姐姐是在等人么？”
二姑娘吃了一惊，眼神微漾。到底岁数有了，阅历也有了，很沉得住气，含笑道：“姑娘瞧出来了？”
这就妥了吧！定宜欢喜不已，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我和姐姐一见如故，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叙话，成吗？”
二姑娘道好，前面引路，把她引入二进的正屋里。丫头奉了茶，都给支开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定宜捧着茶盏觑人家，二姑娘端端正正坐着，脸上坦荡。
彼此都不开口，这么憋着不是办法，弘策不让她透露太多，她暗琢磨了，藏着掖着似乎不成事，还是得探探人家口风。万一真在等着汝俭，她这会儿带来消息，不是活命的良药嘛！
她搁下茶盏一笑，“您心里头犯嘀咕吧，这么个素不相识的人上门找您说话来……其实咱们也不算素不相识，没见过面，但是有渊源呐。”她顿了下，小心翼翼道，“您恕我唐突，我听说您以前许过人家，是都察院的温家吧？后来他们家坏了事，您至今未嫁，这是为什么？”
二姑娘抬眼看她，这种事是藏在心底的，本来没人触碰，突然天上掉下这么一位，上手就揭你的伤疤，你是高兴还是生气？换了别人一定不乐意，可她不是，她寂寞了太久，需要有个契机发泄。人家连夜来，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也许是有什么说头，不管是好是坏，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
她心里热起来，只觉一阵情绪翻涌，勉力按捺住了方道：“您是贵人，我一个包衣，当不起您一声姐姐。我们家姓索绰罗，您叫我海兰就成。您先头在前边儿问过我，是不是在等人，没错儿，我就是在等人。我不知道您和我谈起这个是什么用意，但是我瞧出来了，您必定不是奔着好奇来的。”
定宜颔首道是，“您的事儿，我多少知道一点儿，这么些年推了这么多门婚事，挺难为您的。”
海兰淡淡一笑道：“您知道我拒婚，就应当知道我被迫装疯……我的那个人，发配长白山了，我想了好些法子，没打探到他的下落。我是妇道人家，几回想上那儿找他，到底没能成行。说实在的我也怕，我没出过远门，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在我眼里他是个英雄，只要他活着，一定能脱了奴籍回北京来的。我自己没能耐，只能盼着他来找我，我也不能为他做什么，就是等着他吧，等他回来看看，看见我还没出阁呢，还是清清白白的姑娘。”
所以天底下爱得真挚的人不止她和十二爷，有担当的男人，遇见同样有拧劲儿的女人，好些不可能都变成可能了。
定宜不胜唏嘘，叹口气说：“您和他从定亲到温家出事，也没多长时候，怎么一门心思等着他呢？发配了，好些事儿说不准，也可能流放途就中死了，您等着他，不担心到最后一场空么？”
海兰依旧是笑，“您说得没错，这个我也想过，可是架不住自己死心眼子。我十四岁那年和他定亲，他比我大一岁，那时候我们家住秦老胡同，他们家住山老胡同，他从宫里下职回来，打北海一直往南，天天兜圈子从我们家门前经过。明明是绕了路想来见人的，我要出门和他照个面，他还装，说‘嗐，这么巧’，当人是傻子呢！”她回忆了挺多，慢慢红了脸。下意识捋捋裙上褶子，低声说，“他是二等侍卫，穿酱紫的马褂戴红绒帽，腰上还挎把刀，骑着高头大马从胡同里哒哒的经过，模样特别威武。我后来不好意思天天见他，就在窗户上挂个红手绢，他看见手绢就知道我在呢，我们就这么神交吧。再后来呢，他爹定了罪，他也给流放了，我那时候真是……”
她摇摇头，一言难尽的样子。定宜明白她的感受，少女情怀，谁能撞进心里来，也许会怀揣一辈子。她就是觉得好笑，自言自语着：“汝俭看着一本正经，原来挺会讨姑娘欢心。”
海兰听她提起这个名字，人狠狠震了下，站起身拽她袖子，“您知道汝俭？他人现在在哪儿？”
定宜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拉她坐下，温言道：“您别着急，他现在很好，在哪儿我不能告诉您，不过要不了多久应该就会回京来的。他也惦记您，您没许人家，那是再好也没有了。该当你们俩有缘分，就算断了十几年，后边还是会接上的。”
海兰哭起来，一边抹泪一边又笑，嗳了声说：“我真是太高兴了，失态的地方您别见怪。那他现在娶亲没有？有太太没有？”
“您还落着单呢，他哪能娶亲呢！”定宜拿手绢给她掖眼泪，“我今儿和您说这些是为了让您有个念想，您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说出去了怕对他不好。”
海兰一叠声说好，又迟疑着打量她，“我要是猜得没错，您是……”
“我是谁不重要。”她站起来，往外看一眼说，“天儿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您记着我的话，后边再有来提亲的，还得接着推辞。再给他点时间，等他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海兰应了，打起精神来送她到前院，关兆京和索涛闲聊半天，看见人来了忙起身接应，回身对索家夫妇躬躬腰，说：“得嘞，不叨扰您二位了，这就告辞了。下回约个时候，咱们正阳楼喝两盅，说定了？”
索涛喃喃应着：“说定了、说定了。”把人送出了大门。
人送走了，照旧一头雾水，就问闺女，“这十二爷没过门的福晋干什么来了？你们俩以前认识？”
还没到说实话的时候，就是亲爹亲妈也得糊弄。海兰说：“不认识，这福晋知道我这儿花样子多，专程来借花样的。”没等她爹妈质疑，转身朝跨院门上去了。
那厢定宜回了酒醋局胡同，进门见灯火通明，正屋里的人正昂首看墙上画儿呢。她抿嘴一笑，把披风解下交给丫头，自己快步进了菱花门。他背对门而立，她蹑着手脚上前，一下蒙住了他的眼睛。
“是猫儿还是狗儿？”他笑着分她两手，转过身把她搂在怀里，“瞧你忙的，这么晚才回来，叫我好等。”
她伸伸懒腰嘟囔，“我也忙呀，事儿多着呢！见了索家二姑娘，人家没嫁，也是个一条道儿走到黑的主儿，怪可怜的。上我师父那儿呢，没说两句话，那儿老街坊非塞给我个干儿子。我可告诉你，我也是有干儿子的人了。”
他缓缓滑下手，在那杨柳一样的腰肢上掐了一把，“看来这趟收获颇丰啊，好事儿全让你遇上了。既这么，趁热打铁吧。明天是我额涅生辰，皇后要过朗润园给她祝寿，咱们一道去，正好见见人，该定的定下，免得夜长梦多。”
其实他不明说，心里也想借把好运气，不是愁别的，是愁他母亲贵太妃吧！
定宜仰头看他，“弘策，要是你额涅不答应，咱们怎么办？”
他沉默了下，凝眉道：“今天和老七说的话我是当真的，咱们宇文家的男人有这一劫，总为婚事闹得六亲不和。先前是太上皇，后来是皇上，现在轮到我了，他们能做到的事，我一样也能做到。”

第72章
第二天要见婆婆，定宜心里没底，天不亮就起来了，把自己收拾好，坐在厅堂里等十二爷来。
沙桐给拨到她这儿当值了，也是怕有人捣乱吧，他自小跟着弘策，拳脚功夫好，能护她周全。前头去宁古塔的一路上两个人交情不赖，到一块儿也有话说，定宜不拿他当外人，就跟他念秧儿：“我可太害怕了，比头一回跟着师父上刑场还害怕。桐子，你见过贵太妃吗？这人怎么样，好不好处呀？”
沙桐说得算是比较含蓄的，“贵太妃这人吧，没别的，就是有点儿爱较真，脾气不大好。”
定宜更觉得悬了，“这话怎么说？”
“心里也是苦吧，太上皇跟前受宠三年多，后来老爷子和太上皇后和好了，就没她什么事儿了。您想啊，昨儿还眼珠子似的捧着呢，今儿就给扔到泥里了，换了谁都得糟心。她就是这上头不平，和十二爷娘两个感情也不深。太妃自己说过，将来不指着儿子奉养，这种话，说出来多叫十二爷心寒呐。那时候我们爷刚从喀尔喀回来，出身的缘故给外放到那儿去的嘛，在那地方受了不少苦，耳朵都糟蹋了。回来一肚子委屈想跟亲妈掏心窝子，谁知道贵太妃就来这么一句，我看十二爷出去的时候眼眶子都红了，有这么当妈的吗？”他摇摇头，叹口气又道，“我们爷不容易，打小儿放在养母宫里，人家没怎么当回事儿。自己亲妈呢，忙着抱怨，忙着伤春悲秋呢，也不关照他，他就这么给挤兑着长大了。现如今遇着您，我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真在乎您。所以您呐，今儿要是生受两句，好歹别往心里去。您和十二爷好就成了，别人的话，三过耳门不入，您就炼出来了。”
定宜听他絮叨一长串，明白这太妃不好处，沙桐是预先给她提醒儿。别的没什么，就是太妃对十二爷不看重，这点叫她挺难受的。帝王家有这毛病她知道，其实宅门儿里也一样，说出来没什么大不了，她小时候也不和亲妈亲近，可这事儿放在十二爷身上，不知怎么特别让人心疼。
她点点头，“我准备着挨呲达呢，为十二爷我也值。老太太心里不痛快，不痛快了有二十多年了，这心结怕是解不开了。”
“可不是吗！”沙桐说，“论理儿老主子的闲话不该我一个做奴才的说，这也是私底下和您通气儿。当初宫里娘娘不少，太上皇光阿哥就十三位，还有好些没生养的呢，贵太妃呀，就是气性儿太大了。”说着又笑，“听说七爷这回指的也是位蒙古格格，这可得留神。包王爷是个笑面虎，家姑娘会来事儿，七爷惧内，恐怕没咒念了。”
定宜笑着说是，“老天爷都给配好了，得有一个厉害的持家，门头才能撑起来。要两个一样脾气的，家就塌啦。”
说话儿天也亮了，胡同里响起一片鸡啼。定宜舒展筋骨出门看天儿，雪住了，天边泛起一片隐隐的红来，看样子要出太阳。两个哈哈珠子拿杆儿灭灯，也不取下来，从灯笼底下的孔里探上去，杆儿顶上有个铜制小酒盅模样的东西，倒扣着憋那个火，一憋灭一盏。很快都弄完了，回身冲她一笑，拉拉扯扯往后头去了。
她掖着两手吸气儿，满世界都是积雪，空气冷冽清爽。现如今处境不一样，心境也不一样了。换了以前，这会儿正在马厩里牵马套车预备上衙门呢！她想起从前的忙碌，心里也觉得安然。有的人富贵了，不愿意正视以前吃的苦，提起来满带唏嘘惆怅。她不是，她心宽，懂得苦中作乐，叫十二爷相上的最大原因大概就是这个吧！
傻大姐有福气，她低头浅笑，正打算回屋去，眼角瞥见他进门，端端正正穿着掐金银丝四爪团龙公服，戴三眼花翎暖帽、海龙皮缘边披领，冲她走过来，走得两肩生风。
头回见他他也是穿公服，那时候对他莫名敬畏，这印象一直镌刻在记忆深处呢。她站在晨曦里迎接他，心里打定了主意，就算贵太妃再怎么刁难也不会离开他。何况人还没见，再多的揣测都是空谈，也许传闻不实，也许贵太妃人很和善也不一定。
她只管出神，他到跟前站定了，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弓腰问她，“怎么立在外头？等我吗？”
她莞尔说是，往外看一眼问：“这会儿就走？”
他嗯了声，“路远，到那儿差不多巳中，正合适。”上下打量她，今天她薄薄施了层脂粉，看着有种澹宁圆融的美。丫头拿大氅来，他仔细替她扣好领搭，笑道，“来不及吃早饭了，咱们路上买包子吃。”
她说好，仰头看他，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料着也忧心吧！她抬手揉了揉他的脸颊，故意取笑他，“昨儿夜里又看杂书了？精神头不大好啊！”
他低声一笑，凑在她耳边说：“你不让我在这儿过夜，我一个人睡不习惯。今儿要是旨意下来了，夜里我就不走了，好不好？”
她红了脸，啐道：“你们爷们儿见天儿就想这些个，不怕人笑话。”嘴里埋怨心里却是欢喜的，她也想朝夕和他在一起，真是喜欢到了份儿上，那张脸一辈子都看不足。
门上太监进来回话，说车都备好了，请主子动身。两个人同乘，轻车简从的，就关兆京和沙桐驾辕。园子不在内城，穿街过巷不大好走，弘策也不着急，途中经过馒头铺子真停下来买羊眼包子。买卖人挺实诚，皮薄馅儿大，蒸完了四外冒油。拿牛皮纸包着，大冷的天，热乎乎捧在手里，心头感觉轩敞。
朗润园建在鸣鹤园和万泉河中间，大英的皇家苑囿几乎都集中在紫禁城以南这一片，朗润园在诸多园林中算小的，也就东西两个大院，分住着三位太妃。不过地方不大，景致却很好，园内假山环伺，门楼、廊歇也有十余处。隆冬时节万物萧瑟，这里前阵子刚疏通了水利，有水的地方就有灵气，院落也鲜活生动起来。
园里管事的今儿喜兴，穿着朱红的团寿袍子鹄立在大宫门上，看见有车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又是打千又是打帘，笑道：“十二爷吉祥！贵主儿念您半天了，说老十二怎么还不来呀，一早上进出好几趟，就盼着您呐。”
太监的嘴里热闹，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弘策只做不查，他这么说就这么听着吧，携定宜进门，一头道：“我有程子没来了，太妃身子骨好？”
管事太监说好，“大毛病没有，就是常犯头风，留点儿神，不上外头受寒去就没事儿。”边说边觑同来的姑娘，料着是十二爷跟前要紧的人吧，想搭话来着，到底咽下去了。在前头引路，绕过假山进东所，把人引进了后头的恩辉庆余里。
越往深处定宜越紧张，掌心里都沁出汗来了，弘策低头看她，没言语，用力握住她的手，带她进了正殿里。
站班的宫女太监都行礼，他抬手叫起喀。贵太妃拧着身子和珣荣两位太妃打茶围呢，见他进来便正了身子。他到槛内扫袖打千儿，紧走两步双膝跪地，伏首道：“给额涅祝寿，额涅萱花永茂，璇阁长春。儿子给您磕头了。”
贵太妃今儿心情不错，叫边上宫女搀他起来，笑道：“蒙你记挂，你公务忙，巴巴儿的赶了来，我心里高兴。”
弘策笑道：“今儿是您的喜日子，儿子原该天不亮就赶过来的。没奈何有朝会，耽搁了一阵子，请额涅恕罪。”又转身打千儿，“给珣太妃请安，给荣太妃请安。”
两位太妃叫免礼，“十二爷瞧着健朗，精神头也好。”含笑瞥了后边人一眼，“敢情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姑娘是哪位呀，瞧着怪可人疼的。”
定宜不敢抬眼看，只是凝神静气站着。听见她们提起她，红着脸上前各蹲一安，给弘策母亲磕头。贵太妃让起来，心里早有了考量，转脸问弘策，“这是你房里人？”
所谓的房里人就是开脸的女孩儿，或是丫头，或是良家子，但都没有正经名分。他不愿意别人这么瞧她，应了句不是，呵腰道：“儿子从宁古塔回来奏请皇上求赐婚，她是儿子要娶的福晋。今儿趁着额涅高兴，带来给额涅磕头，额涅瞧瞧好不好。”
贵太妃知道宫里留了二十面牌子给宗室指婚，料着这是其中的一位。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姑娘穿旗装，打扮不十分艳丽，低着头，人站得笔管条直，身形是好的。再瞧长相，朗朗的眉目，每一处都精致动人，容貌也无可挑剔。她点点头，话不说满，只问：“是谁家的姑娘呀？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这一步本就无可避免，弘策怕她慌，抢先答道：“叫定宜，定国安邦的定，宜室宜家的宜。过年十九了，属羊的，原是诗礼人家出身，可惜父母早亡，自己过得不易。家里头亲人也不多，哥哥是皇商，在外埠做买卖，舅舅在京做官，汉本房里供着职，办理典礼祭祀有关事宜。”
已经有些夸大了，汝俭弄了个山头开采煤炭，却不是什么皇商。舅舅呢，官职也不高，还是不相往来的。定宜突然觉得心虚，润了色依旧是寒酸，怎么配得上这皇室正枝儿呢！
果然贵太妃不很热心，边上两个太妃也不吭气儿，各自端着茶盏一口接一口地抿，眼光从杯沿上方来回观望，颇有看热闹的意思。
定宜站着，背上氤出一层汗，浸湿了小衣，贴着身子动弹不得。仿佛穿越了宇宙洪荒，终于听见贵太妃说话，单寒的一个声口，淡淡道：“也还成，当个庶福晋是够格了。”
耳门里嗡嗡响，她咬牙挺着腰，没叫人看出她的不安来。同样是福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嫡福晋底下是侧福晋，侧福晋底下才是庶福晋。庶福晋不用朝廷册封，只比婢女略高一等罢了，别人客气管你叫庶福晋，其实说白了就是婢妾，没什么地位可言。
这样的结果来前她自己预测过，基本差不离吧，可是虽然有准备，真到了这时候难免失望。她倒不是看重位分，只是在乎一个人，慢慢生出私心来，想独占，不愿意和别人共有。不过她到这会儿还是看得很开，自己这样出身，试图高攀原就是痴心妄想。她曾经说过愿意做他的外室，这个决心到现在都没有改变。如果指婚不成，她不入醇亲王府，也不会去当什么庶福晋，就在酒醋局胡同住着，不看不听，小来小往，不叫他为难就好。
她接受得很快，弘策却是万万不能，他也不急躁，缓声道：“额涅误会了，儿子求的是皇上下旨、朝廷正式册封，不是什么没名没号的庶福晋。儿子这生，不会娶第二个女人，就想安安静静守着一个到老，所以得挑自己真心爱的。糊里糊涂奉命娶一个，到最后变成怨偶，糟心一辈子，谁来替我分担？”
这下子贵太妃心头拱火了，想发作，又忌讳边上有人，今天是自己的寿诞，不想弄得不欢而散。再瞧那女孩儿，咬着槽牙不言声，那模样让她想起了慕容锦书。
什么爱一个人，守着一个人，宇文家爷们儿这套说辞，她听着都犯恶心！明明身在高位，稀图一生一世一双人，岂不是笑话？在座的太妃，哪个不是婚姻的牺牲品？上一代强加给她们的痛苦还没有消退，这辈里又出了痴情种子，张嘴闭嘴只要一个，不是往她伤口上撒盐么！她的儿子，诸皇子中身份最尊贵，结果娶这么个小门小户的丫头，叫人说起来像什么？年轻人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她却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汉子的思想她左右不了，儿子的主却还作得。她的耐心用几十年锤炼出来，知道这会儿针锋相对没有必要，就这么搁着，她不点头，看谁敢给他指这个婚！
日头渐高，宫门上传来击节声，抬眼一看是皇后领着众命妇来了，贵太妃低声道：“这事儿我今天不想再议，你要是有孝心，话到这里就打住，喜喜兴兴儿陪我吃席。倘或眼里没我，或是心里不高兴了，即刻就走，我不虚留你。”撂下话乜了定宜一眼，起身迎了出去。

第73章
她一脸惶惑，弘策冷了眉眼，在她手上紧紧一握道：“不打紧，谁阻止都是无用功，把我惹恼了，回去就设宴办喜事，不要朝廷册封，我自己作自己的主。”
他这么生气，定宜看来却感觉踏实。也没火上浇油，只说：“你别急赤白脸的，说话圆乎些，走一步看一步吧！毕竟是你额涅，弄得母子反目总归不好。”朝外看一眼，到现在才敢正眼瞧这婆婆。贵太妃其实一点都不老，四十多岁的人，平常保养得宜，看模样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姜黄色缎地绣兰花团寿纹旗装，分明是隆冬时节，夹袍也不显得臃肿，腰身里松松的，很有几分风姿。脸也长得美，不是想象中的蒙古人的五官，她是极其匀停的，大气庄重，也只有这样的人才生得出十二爷这么周正的儿子来吧！
“你额涅真美，后宫果然是美人的天下，几位太妃都很好看。”
这时候她还有闲心感慨这个，他知道她是故意装得不在乎，不愿意给他造成困扰。她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心疼，越要尽力争取。她以前太苦，跟了他，依旧不能光明正大行走在阳光下，他就太愧对她了。
他顺口气，渐渐平静下来，带她出门槛到台阶下迎接，低声道：“咱们的事皇后知道些，料她会从中斡旋。横竖不管成与不成，你用不着低声下气。如果这亲王的头衔要靠委曲求全才能坐下去，我宁愿撂挑子不干了。”
他是气话，她想劝慰，那头人浩浩来了，便退在一旁低头肃立。
一片红地捻金团花袍角滑进她的视线，皇后在她跟前停住了，略顿一下，嗓音里带着愉悦的味道，问弘策，“这就是你说的姑娘？叫什么来着？”
定宜忙跪下磕头，“奴婢定宜，恭请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很亲和，伸手来搀她，“都不是外人，千万别拘着。我上回听十二爷提起你，心里对你很敬佩，今儿见了你，得好好说道说道。”回身一指同来的命妇们，笑道，“这几位穿团蟒的都是福晋们，过会子一一给你介绍。往后要常来往的，早些熟悉也好说话儿。”
贵太妃简直有点不知说什么好，这个皇后向来有四两拨千斤的手段，不声不响就把人归到她们妯娌中间去了。敢情宫里是有了章程，只等下旨是怎么的？她这个做妈的还活着，他们太不拿人当回事了。她可不认为皇后是在帮老十二的忙，反倒是有心作弄弘策。别人家福晋娘家都是家大业大，凭什么她的儿子要逊人一筹？自己不言声，由得他们胡来，到最后吃亏的还不是弘策！
贵太妃一笑，接过了话头道：“皇后抬举她了，我才刚发了话，这姑娘让弘策收房，给个庶福晋也就是了。叫她伺候还犹可，平起平坐不合适，没的折了大伙儿的面子。”一头说着一头打发跟前人，“李嬷嬷，去瞧瞧西所布置好了没有。升平署今儿备了细乐，回头挪到益思堂去。那地方雅致，是个听曲儿的好去处。”
尽管贵太妃极力打岔，可前半截话里火药味太浓，几位福晋命妇咂出味道来，都悄悄看那姑娘神情。寻常人听见这话大概要哭了，她倒没有，还是淡淡的模样。只是嘴角微微抽了抽，起先脸上一片红，渐渐褪尽，就白得毫无血色了。
弘策毕竟力不从心，他处处护着定宜，无奈自己耳朵不好，他额涅背对着他说话，他什么都听不见。想来不是什么好话吧，瞧定宜的脸色就觉得不大对劲。他心头火起，他母亲有时候刻薄，对外人倒罢了，用在自己儿子的身上，是她为人母的心胸么？看来带定宜过园子是个错，白叫她受屈辱罢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他扣住了她的手肘，启唇道：“眼下诸位嫂子都在，我一个爷们儿混在当中不像话。额涅的寿贺过了，我身上还有要务，耽搁了差事不好。余下的烦劳诸位皇嫂照应，兄弟就先告退了。”
世上哪有母亲生辰，儿子磕个头就走的道理，这是要闹崩的先兆。皇后也不想看到这局面，大家回避着不是事儿，坐下谈谈嘛，说通了皆大欢喜，多好呀。
她出言挽留，“什么公务，忙得一时一刻撂不下手？你先少待，我还有体己话要和定宜说呢。”言罢抿唇一笑，携了她的手带在身侧，弘策没办法，只得暂且留下了。
命妇多，起先还在一块儿，后来分散开来，三三两两在园子里逛。几位太妃前头走着，皇后和定宜落在后头，她恭勤缜密，只搀着皇后不说话，皇后打量她一眼，轻声道：“为了心里爱的人，受点委屈其实没什么，对不对？”她抬起一双潋滟的大眼睛看她，皇后笑了笑，“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女子也是一样。我才刚还担心你流眼泪呢，亏得没有，否则皇贵太妃那里又有说嘴的由头了。她做寿，你在跟前哭，她挑眼说晦气，你们愈发艰难。”
这是一国之母，那样高坐云端的人能同你交心，真叫人受宠若惊。定宜道是，“娘娘教诲，定宜记在心上。不瞒您说，今儿来前也想过会有这么道关口，真逢着了，好歹心里有准备。十二爷同您说起过奴婢，奴婢诚惶诚恐。奴婢早前过得并不顺遂，能遇见十二爷是奴婢的造化。奴婢知道自己斤两，并不一心求什么位分，所以太妃不待见，原也是应当，没有什么不平的。”
皇后唔了声，转过头看枝顶几片勉强支撑的枯叶，怅然道：“和宇文家结亲，哪个不是自惭形秽？我当年不过是尚义局的女官，娘家根基也不粗壮。我阿玛是四品京官，四品，在京城什么都算不上。也是仗着爷们儿的宠爱，一步一步到了今天，里头有波折，并不是一帆风顺。当时我也灰心丧气过，可最后还是挺过来了。你要相信，这个皇族是历朝历代中最有人情味儿的。总有那么几位爷心里存着真，他们不滥情，遇见一个就认一辈子。你呢，运气比我们还好些，十二爷身边没人，你用不着和别的女人争，你的就是你的，看看，多大的福气！所以再受挤兑也得忍着，忍着忍着就守得云开了。回头我找机会替你们说合，贵太妃一时不能接受你，不碍的，咱们有时间呐，慢慢就让她改观了。”
皇后一派温言絮语，定宜心里感激不已，蹲了蹲道：“娘娘和奴婢掏心窝子，奴婢还有什么可违逆的，一切但听娘娘吩咐。”
皇后笑着端详她，“这么水灵的姑娘，十二爷和我说你早前给刽子手捧刀，我真想象不出来是个什么模样。”
定宜也笑，低头说：“这是奴婢谋生的手段，卖力气的活儿，小打小闹的还行，时候长了受不住。像做瓦匠，砌墙倒没什么，就是搬砖辛苦，我总搬不过人家。”
皇后啧啧道：“可怜见的，这种粗活儿我是没干过，女人和男人到底不同，比力气永远比不过人家。”
絮絮说着，人都进了西所。朗润园虽不大，屋子却也有一百三十五间，只有三位太妃住着，地方是相当宽绰的。太妃们平常无事，常来益思堂消遣。这里的书房也不成个书房了，后来改成了戏园子。台上角儿们都摆好的架势，人一到就开始咿咿呀呀地唱，唱昆曲《莲池献瑞》、《寿庆万年》。
命妇们找座儿听戏，皇后请了贵太妃进里间叙话。彼此坐定了客套两句，“今儿是太妃千秋，皇上事忙脱不开身，命我来给太妃祝寿。”边说边起身蹲个双安，“太妃瑶池春不老，寿域日开祥。”
贵太妃忙去搀，笑道：“心意到了就是了，叫皇后给我行礼，怎么担当得起呢！”
皇后仍旧扶她坐下，应道：“该当的，您是长辈，咱们是小辈儿。自己家里不讲究身份，只有亲疏。”底下宫女送茶进来，定宜接了蹲身奉上，也不坐，在一旁侍立着。皇后瞧了一眼老十二，刮着茶沫儿对贵太妃道，“不光咱们万岁爷惦记着您的寿诞，那天上畅春园，也听老爷子提起来着。念叨您爱吃胭脂鹅脯，让花儿总管预备着，没准儿过会子亲自来给您贺寿呢！老爷子终没有忘记您呐，年纪上去了，心也软乎了，总念及旧情。有回御膳房报菜名儿，他想起来让人请笔墨，把以往亲近的太妃名字都写下来了，头一个就是您。”
她这么说着，贵太妃脸上惘惘的，不知勾起多少回忆来。半晌醒了神，有点不好意思，掩饰着说：“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提这个做什么。太上皇今年有六十了吧！我四五年没见过他了，上回还是在万寿节上，远远瞧他一眼，真是老了。”
皇后抿嘴一笑，“岁数是有了，可他老人家身子骨健朗。六十岁的人了，模样还像四十多似的。”
女人呐，只要爱过，提起这个人，心里总会隐隐牵痛。贵太妃原本是喀尔喀赛音诺颜部的公主，十四岁的时候部落和朝廷联姻，她被送到中原，进宫就封了贵妃。三年的圣眷隆重，她对那位开国帝王满心的爱慕和景仰。三年后他淡出她的生命，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她不恨他，甚至找藉口体谅他的绝情，但是却恨那个抢走他的女人。在她看来要不是慕容锦书，他不会变成那样。明明已经决裂了，最后还是封她为后，那个女人是狐狸精，她摧毁了整个大英后宫，把她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男人昏聩，皆因为身后那个女人，所以她尤其恨那些撺掇男人独宠专房的妖孽。简直像个病症，看不得深情款款的戏码。在她眼里慕容锦书甚至于眼前这位素皇后都是同样的人，她们是心满意足了，别人的生死，还在她们眼里么？
只不过皇后带来了个不错的消息，她突然没有那么讨厌她了。太上皇还念着她，这对于她来说是天大的喜讯。他记得她的生辰，也许会来看她，她一时仿佛身在梦中……盼了二十多年，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如果有朝一日能听他喊她的名字，这辈子便也足了。
人逢喜事，顿时活过来了似的，那份光鲜打心底里透出来，一直漫延到脸上。皇后适时道：“要是太上皇过园子，十二爷的事儿同他一提，我料他应当是同意的。”
贵太妃看了定宜一眼，不置可否。既然没有急吼吼回绝，说明还有商量的余地。皇后又道：“咱们身在帝王家，吃不完的珍馐美食，穿不完的绫罗绸缎，还稀图什么？无非就是那么一个人，能知冷知热罢了。您有您的忧心，十二爷有十二爷的打算。他在外头历练了那些年，早不是少不更事的了。今天既然来见您，必定经过了深思熟虑，太妃何不放手让他自己做决定，促成了一段好姻缘，也是您的福泽不是？”
也许幸福的人更懂得宽容吧，先前油盐不进的贵太妃居然有些松动了，只是没有把条件放到最宽，掖着两手说：“既然皇后发了话，我也不好一点不通融。这么的，不说庶福晋了，略往上升一级，给个侧福晋就是了。至于嫡福晋，还是不成。”她叹气道，“出身太低，叫外人怎么看？那些亲王家眷里头排去，就是侧福晋那档的，搁在一块儿都落人家一大截，更别提嫡福晋了。我是没什么，还不是怕他将来遭人耻笑！现如今是一头扎下去只管情啊爱的，到将来少了帮衬，就知道我今天的话有道理了。”
定宜是无可无不可的，自己有过最坏的打算，再得到什么特赦都在意料之外。十二爷却不大高兴，蹙着眉头坐在圈椅里默不作声。
皇后就说这些年轻人欠考虑，这么一点儿一点儿的挤，最后结果坏不到哪里去。已然是侧福晋了，嫡福晋还会远么？她冲定宜使眼色，“还不快谢太妃恩典！”
定宜应个是，跪在脚踏底下磕头，只听上头悠悠飘来太妃的话，“这孩子还算对我脾胃，不声不响的，受了委屈没有哭哭啼啼，也没忙和爷们儿诉苦，是个有脊梁骨的人。这么的，今年有闰月，春打在腊月里。我瞧立春那天是好日子，就请皇后费费心，在皇上跟前替我请个旨。横竖早晚要办的，年下指了婚，大伙儿都了了一桩心事吧。”

第74章
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也没有坏到哪里去。贵太妃能松口，着实叫定宜有点意外，“就是因为皇后提起了太上皇么？你额涅高兴了，才格外给了我宽贷。”
弘策盘弄手串，惘惘道：“她心里苦，我也知道。只是有时候太钻牛角尖，弄得自己不痛快罢了。”
哪个重情的人不是这样呢，定宜说：“不能怪她，换了我是她，也觉得活着没有乐趣了。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女人再有能耐，到最后还是得依附男人。你给吃给喝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在乎她，把她放在心上。”她挨过去一些，抱住他的胳膊枕在他肩头，仰脸说，“比如咱们，明明处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你喜欢上别人了，把我仍在一边了……我想起来心里就发凉。”
他们的归程在华灯初上的时候，临近年尾，买卖摊开得很晚。街边上都是些小贩，担子高处挂一盏灯，那些灯一片连着一片，从镶着玻璃的车窗上照进来，照亮他的脸。他的眉眼间有融融的暖意，笑起来越发显得温情，低声道：“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于这千千万万人中间找见一个合适的，你以为那么简单？我是亲王，是贵胄，想要女人，甚至用不着开口。在喀尔喀的时候左右翼给我送美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花儿似的，我一个也没留。就想着将来回中原，找个能说到一块儿的人，安安稳稳活到老。可能也是自小知道情字艰难，我额涅给我做了一个悲惨的示范，让我后来在这上头特别较真。”
“那我得谢谢你额涅，要不也轮不上我呀，你早就成别人的了。”想了想又顿下来，“你说人家姑娘花儿似的，我跟人比落了下乘了吧？”
他挑起一道眉毛，“可不！头回见你，小个儿，娘娘腔，站在大太阳底下歪个头、眯个眼儿，像个二愣子。”
她哧地一笑，“那后来呢？”
“后来……”他抚了抚下巴，“一根筋、运气不好、爱絮叨……”最后戳一下她的胸，“这儿还小。”
定宜轰地一下红了脸，这人太没正经了，当他是个君子，谁知道说着说着就露馅儿了。她不依，在他手背上拧了一下，“又不是我情愿的，那不是处境不好嘛！我也愿意长得……大点儿，可是老拿布勒着呢，能大到哪儿去。”
“那现在呢？放开也有阵子了，回头让我看看。”他笑得很无赖，也很伤感。又是一年，这一年就这么蹉跎了。
她扭捏了下，“你手冷不冷？我给你渥着。”然后揭开大氅，把他的手搁在心口上。
她这个爽朗的脾气，真是无可挑剔了。反倒是弘策有点不好意思，隐隐一层红晕爬上脸颊，手却没有收回来，嘴里还顾左右而言他，“回头翻翻黄历，看立春在哪天。下旨之前再活动活动，应该还来得及。”
“也用不着太较劲。”她说，“位分对我来说就跟那堪合似的，无非住驿站住得名正言顺罢了。没有呢，我照样也找地方落脚，就不在你醇王府啦，在酒醋局胡同，也一样。”
对她这种诸事不计较的态度，弘策表示不满，“你就不愿意和我成双成对的，人家看见了一指，说这是公母俩？”
她想了想，慢慢笑起来，“是挺好的，我喜欢别人这么说。可要是没这造化，我也不在乎，只要你心里装着我一个人就成了。”
他泄愤式的在她胸上抓了一把，“做了侧福晋就打上烙印了，将来就算扶正，还是侧室提拔，尊贵上头逊人一筹。”
她嗳地一声，含胸往后缩了缩，“我都不在乎，你急什么眼儿。”
“这人真是……”典型的皇帝不急太监急，他拿她没辙，和风细雨又揉了两下，“见大。”
“真的？”她很高兴，“我也这么觉得。上回做了新的小衣，搁了有程子，昨儿拿出来穿，小了……”
他赶紧上来捂她嘴，外面还有两个赶车的呢，藏头诗似的说话没关系，抖露得这么明白叫人笑话。
定宜回过神来，这私房话让外人听见是不好，忙一缩脖子把脸藏进了灰鼠暖兜里。
马蹄哒哒，身随车动。她坐车很有诀窍，脑袋得保持平衡，腰肢随波逐流，漾起来很曼妙很好看。他托腮看了一阵儿，眼睛盯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其他，“明儿我要进宫面圣，镇国公吉兰泰叫我逮住了，他曾经勾结马帮暗杀过两浙巡盐御史，那事儿当初有人给他遮掩，让他顺利逃过一劫。前阵子几经周折找见了那位御史的夫人，她手上有御史私留的账册，上头明细一目了然，皇上瞧过了自然明白原委。只要挑出来一个，后面的就好办了。弘赞太油滑，几次查到他都叫他开脱了，我也不急，有法子让他自投罗网。”
定宜她爹的案子因为牵扯之前的一宗旧案，从下往上捋，人物关系错综复杂。她是不太懂那些的，只是问：“那位御史太太怎么不去告状？既然手上有证据，何必藏那么久，不给丈夫申冤？”
他转过脸轻轻一哂，“既然能杀御史，一个女流之辈对付起来就更容易了。那御史夫人不是傻子，底下有儿女，不得不明哲保身。再说告状不是想告就能告的，衙门里不接，判你个诬告朝廷命官，连都察院和刑部的人都见不到。”
她蹙眉靠在围子上，点头说：“这个我知道，好歹在衙门里混过些年头，也看到过求告无门的冤案。”
他笑了笑，“你瞧见的根本不算什么，你跟着师父专管刑狱，堂前事能知道多少？审案子又用不着刽子手在场，听说的不过是皮毛罢了。官场太黑了，皇上高坐明堂，他想扫清天底下冤情，可是办得到么？上情下不达，那些吃着皇粮的人中途耍猫腻，皇帝就是个瞎子聋子，别指着他能明察秋毫。现如今我是落到你手里了，要不然谁去捅那灰窝子，得罪一大帮子人。”
她靦着脸讪笑，“辛苦王爷了，那我给您捶捶？”
他倒受用，舒舒坦坦伸着大长腿往小腿肚上指指，“这儿……回头修书给汝俭，让他回京来。要不了多久见真章的时候就到了，届时只怕有场硬仗要打呢！”
她把他的腿搬在膝头上慢慢揉捏，听他说什么硬仗就害怕，“我三哥不会折进去吧？”
他沉默了下方道：“我尽力，总不至于太糟。”
这下她更害怕了，“话怎么说半截儿呢，你这不是吓唬我吗。既然有风险就别让我三哥出面了，就算翻不了案我也认了。”
他无奈看她一眼，“你知道什么叫骑虎难下吗？”
她耷拉下了脑袋，“这么看来少说话多磕头这招也不管用了。”
他嗯了声，“你刚才在额涅跟前使的就是这招？”
“要不然怎么的，胡吹海侃？她不兜脸扇我大耳帖子才怪！那些名门调理出来的姑娘话都不多，我得学着点儿，免得她更瞧不上我。”她哀哀看他，“弘策，我三哥怎么办？”
他苦笑着摸摸她的脸，“我说了尽力，到时候会审的人多，要偏袒也得不动声色。就算吃些苦头吧，性命至少是无虞的。”
定宜心里生疼，汝俭不见得不知道那些，可他还是想给爹翻案，她想起来就泪水涟涟。
她这模样叫他不知所措，赶紧安慰吧，说：“没事儿的，有我看顾着，坏不到哪里去。既然不想隐姓埋名活着，早晚得经历这么一回，咬咬牙，忍过去就好了。你别哭，哭得我心里慌。有什么话就说，流眼泪能顶什么用？”
她掖着鼻子道：“我是觉得汝俭太可怜了，他心里压着事儿也不告诉我，我还老认为他开开山、做做买卖，日子过得挺滋润。”
他叹息着捋捋她的头发，“男人和女人不一样，有些东西情愿豁出命去也要捍卫，比方理想、比方尊严。”
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却不能体会那种心境。以前在市井里混，只要能吃饱穿暖，没有什么不能退让的。现在甚至觉得当时要能越过边界去了番邦，也许汝俭就不用回来面对危险了。
可是离开大英，就再也不能继续她和他的缘分了。她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头的团龙上。她总归是相信他的，有他在，多大的困难都能越过去。
回程的路有点长，她犯了困，靠在他怀里打盹。只觉他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似的。她发笑，笑容挂在嘴角，迷迷糊糊凑上去吻他喉结，他颤了颤，把她搂得越发紧。
到家的时候他抱她下车，她揉着眼睛想自己走来着，他不让，就这么直剌剌送进了卧房里。
走得有点急，放在炕上的动作也还是急，她眼皮沉沉睁不开，听他窸窣宽衣解带的声响。没多会儿他上炕来，低声喊她爱肉儿，她吃吃一笑，不答话，把手覆在眼睛上。
他解她的衣襟，灼热的嘴唇蜿蜒而下，她不觉得害怕，只是紧张，僵着双臂攀附他。他是健朗的伟男子，斯文的外表下有犷悍的手腕，每个动作都能震碎人的心肝。
案头燃着灯，隔了一层落地罩，细碎的流苏那头是一面巨大的黄铜镜。灯火杳杳里映照出两个人的身影，她羞得不敢看，不敢却又忍不住不看。急促的喘息里浮现他紧绷的身腰，那线条是她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仿佛弓臂上优雅的弧度，蓄势待发，充满力量。
她吃痛，蜷缩起了手脚，他低头吻她，汗湿的一缕发飘坠下来，打在她颊畔，痒梭梭的。朦胧里看他的脸，像张上等的金碧山水画儿，彩粉描勒的山廓是他俊朗的眉眼，金钩铁线的奇峰是他含情的唇角。俨然堕进深海里，上不达天下不及地，就这样漂浮着，所有感官里都是他。他把她的呜咽吞没，只剩下裸露的皮肤上一簇簇的细栗，暴风雨席卷，簌簌颤抖。
记不起过了多久，恍恍惚惚魂飞天外。醒来的时候蜡烛已经灭了，外面有亮投射在窗上。她侧过身子看边上的人，他正沉沉好眠，睡梦里的脸难得的稚气，没有锋棱，就是个简单的男人。
她抬手给他掖被子，他睡得极浅，轻轻一碰就醒了，嘟囔着问：“天亮了？”
定宜撑起身去推窗，微微开启一道缝，细细的沫子飞散进来，原来是雪地里的反光。
“又下雪了……”她没说完就被他圈回了被窝里。
“衣裳没穿敢去推窗？”他嗔了声，“廊子上有人值夜的，不怕被人看见？”
她撅嘴道：“不是你问我天亮没亮嘛，我就看看。”
“我只是随口一说。”他捏她鼻尖，“死心眼子，明天给你配个西洋表，我教你识钟点。”
她暖暖的身子挨过来，贴在他胸口上。天生她的体温比他高，简直就像个小火炉。他把她捞进怀里喟叹：“在喀尔喀的时候怎么没遇见你，否则夜里是不愁了。”
她却听出挑挞的味道，挣扎着问：“夜夜侍寝？”
“想什么呢！”他捉住她，“别乱动，打算再杀一回？”
她面红耳赤，“旨意还没下，你说话不算话。”
“我一时没把持住。”他还算老实，痛快地应承了，“是我的错……你说会不会怀孩子？”
这么容易就能有孩子？她说：“不能吧，上回不也没有？好些女人成了亲，生不出孩子，求爷爷告奶奶的，咱们最好别这样。”
他点头说：“那我勤勉点儿吧，能行的。”
他三句话不离老本行，她厌弃地白他一眼，“我听说吃姑娘儿能怀闺女。”
他想起下朝回来的路上看见的那种灯笼果儿，褪了皮一个个黄澄澄的，“就小摊上插个牌子，上面写着‘姑娘论斤卖，一个大子儿十二两’的那种？”
“对，就那个。”她眉开眼笑，“没熟透的酸，熟透的甜着呢！”
她还是个孩子，苦虽苦过，其实心智没全开，她眼里的世界总比别人的有意思那么一点儿。他说成啊，“宫里回来我绕到集上看看，要是有开了窖的拿出来卖，就多买他两斤，吃了咱们生闺女。”
还没成亲就谈生孩子怪臊的，不过既然贵太妃点了头，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她轻轻舒口气，现在就等汝俭回来，爹的案子顺顺利利办下来，汝俭和海兰成了家，大家就都算有了好结局了。

第75章
临近年尾，各处都张罗起来了。太上皇当初退位时散出去的妃嫔们安置在随近苑囿，逢着过节，宫里按份例送东西，吃的喝的不在话下，裁新衣裳的绫罗绸缎也不少，可是总有那么些小东西置办不齐全，得太妃们想起来，或进宫讨要，或自行采买。贵太妃宫里的总管陈敬就专事这个，大伙儿都知道内务府的人阔，怎么来钱？就是捞油水捞的。陈敬在朗润园相当于内务府总管，但是园里主子少，银钱过手也有限，碰上这种机会不会假他人之手，一般都是亲自出马。带两个小太监，赶上一辆板车，这就往内城里去了。
城里可太热闹了，过年好挣钱呐，春联摊儿都排了半条街了。在人群里穿梭，陈敬熟门熟道。三位太妃吩咐的东西一样一样弄得了，看看天色日正当空，肚子唱空城计，那就医肚饿吧！老地方，前门外东荷包巷的高名远大茶馆享点儿小福去。
京城茶馆有些兼卖饭食，分门别类配了专名儿，比方红炉馆、窝窝馆、搬壶馆，还有二荤铺。高明远属饽饽铺子，最出名的就是杠子饽饽。拿硬面做成长圆形饼子，有甜也有咸。炉子上放鹅卵石，连拌炒带烘烙，做出来的饽饽和别人家的味道不一样。
陈敬是熟客，进门儿伙计就叫唤上了，“哟，陈爷！长远没见您呐……”膝头子一点地，“可想死小的了。您吉祥。”
陈敬摆摆手，“甭给爷打哈哈儿了，前头带路吧！”
他有他专门的雅座儿，在茶馆东头一个隔间儿里，面城背河，是个能眼观六路的风水宝地。这高明远呐，不单是个茶馆，其实有他更深一层的含义。皇城以南，六部官员云集的地方，说差事捐官、藏奸纳贿走交情，很多都在这里完成。太监好打听，找一犄角旮旯坐着，多多少少能刮点儿进耳门子里。
伙计上茶来，他说今儿想吃烂肉面，那伙计一通抓耳挠腮，“这得上二荤铺，我们家没有啊。”
“没有你上人家铺子买去呀，没见陈爷愿意吃吗！”说话的不是陈敬也不是茶馆掌柜，是个四十郎当岁的黑汉子。长得挺窝囊，小眼睛却精光四射。
伙计纳了闷，再一琢磨人家没说错，蔫头耷脑办去了。
陈敬打量这人，“你是谁呀？”
那人把手上食盒儿往桌角一放，就地打了个千儿，“小的叫沐连胜，您不认识我，可我说一人儿，您准知道。”
陈敬乜斜他一眼，“说话别拐弯抹角的，爷没那么多闲工夫听你扯犊子。”
沐连胜忙应个是，半拉屁股挨在了对过长条凳上，“您是贵太妃跟前总管不是？那巧啦，您家十二爷带着上园子请安的那姑娘，我们家养活她十来年，我是她养爹。”
这一听陈敬愣了神，眼前人看着也忒磕碜了，什么玩意儿啊这是，怎么能是十二爷侧福晋的养爹呢！他掏了掏耳朵，“你小子乱认亲，腚上皮痒痒了吧？”
沐连胜嗐了声，“您别不信呐，我死鬼婆娘是她奶妈子。他们家败了，没人肯收留她，我那婆娘可怜她没爹没妈，带回老家来的。”
好像有点儿谱，说得似乎联系得上。可也不大对劲，人家家境虽不好，也不至于让他来养活。人家有哥哥呢，有舅舅呢，做买卖做官的。这人一看就是个泥脚杆子，坑蒙拐骗偷什么都干的主儿，蒙事儿蒙到他头上来了。
陈敬撅他八丈远，“你胆儿肥呀，跟我这儿使假招子？小子，回家吧，你奶奶正夸你呢，好孙子！”
“嘿！”沐连胜咂了两下嘴，“您别忙骂我呀，我问您，那姑娘是不是叫温定宜啊？属羊，过年十九？”他往前凑，指指眼角，“这儿，有颗针鼻儿大的黑痣。”
对上了，陈敬翣翣眼，“你打听得够仔细的，花了不老少功夫吧？你这儿跟我瞎搅合干嘛呀？要钱没有，要官儿我给不了。你不是我们侧福晋的养爹吗，你上醇王府啊，功臣还换不来几两银子？”
这个捅到沐连胜心窝子上了，他呸了一声，“老子稀罕她的银子？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里头有门道！陈敬好奇心发作起来谁也挡不住。他慢慢吹茶，隔着热气看他，“敢情您二位有过节？”
“她就是个白眼儿狼啊！”沐连胜吸口气打算数落，一看外头人来人往，起身把门儿关了起来。桌上食盒盖子一揭，往陈敬跟前推了推，“您别光喝茶呀，吃点儿点心垫吧垫吧。”
陈敬垂眼一看，尽是甜食儿，糖耳朵、蜜麻花、黄白蜂糕、盆儿糕……瞧着眼晕。他晃晃脑袋，“怎么回事儿，说吧。”
哎哟这下沐连胜打翻核桃车了，从家破人亡一直掰扯到她拜师学艺，又从拜师学艺兜转到进贤王府当差，越说越生气，“她装男人蒙了我那么些年，早知道她是个丫头，我把她卖了人，也不叫她现在这么气我。您说我就是让她喝水也养到这么大，她登了高枝儿了，好家伙翻脸不认人呐她。给我几钱银子，打发叫花子呢！我是拿她没辙了，可不能叫她祸害醇王爷不是？她爹当初是朝廷钦犯，她自己呢，爷们儿堆里混大的，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不定让多少男人受用过了。您家王爷出了名的正人君子，心太善，瞧人可怜就钻了人家的套儿了。您就干看着，让太妃跟着没脸？不能啊！您得回太妃，破了那丫头的局，这么着您也立了大功了，十二爷还得谢您呢！”
陈敬听完都傻了，真要这样就出大事儿了。别说王府了，就是个普通宅门儿，也没有娶这样背景少奶奶的呀。
“你这话当真？好好想明白喽，有半句虚的脖子就得离缝儿！”
沐连胜拍胸脯担保，“我说瞎话，就叫我死了下十八层地狱。您上顺天府打听去，有没有一个叫沐小树的拜在乌长庚门下。德内大街贤王府，有没有过一位女扮男装的鸟把式在府里走动过……”
陈敬心里直哆嗦，烂肉面也不吃了，赶紧取了暖帽扣上，往外就走。走了两步顿下，回身指指他，“在京找个落脚的地方，哪条胡同住着告诉这儿伙计，防着太妃传你。事儿要都属实，少不了你的好处。”
沐连胜连连道是，呵腰送走了人，得意打起了拍子，“那一日在虎牢大摆战场，我与那桃园弟兄论短长……只杀的刘关张左遮右挡，俺吕布美名儿天下传扬……”
那厢陈敬回到朗润园，着火似的进了恩辉庆余。贵太妃正歪在榻上抽兰花烟呢，听见踢踏的脚步声抬起了头。陈敬跑得匆忙，还踢倒了堂屋的铜鹤摆设，哐当一声响，吓人一大跳。
“怎么回事儿？”太妃皱起了眉头，“慌慌张张成什么体统！”
陈敬上来扫袖打千儿，“贵主儿，奴才刚从外头回来，遇见个人，听见了一些话。可了不得了，十二爷出事儿啦……”
贵太妃坐起了身，沉着嗓子呵斥：“什么十二爷出事了？出了什么事儿，给我捋顺了舌头回话！”
陈敬顺了顺气儿，从头到尾把怎么见了沐连胜，沐连胜又是怎么把十二爷侧福晋的老底抖出来的，这长那短都回禀上去，贵太妃措手不及，愕然道：“有这样的事儿？问明了，是不是刁民信口雌黄？”
“奴才吓唬他来着，说查有不实就要他的脑袋，他一口咬定了侧福晋就是沐小树。”陈敬咽了口唾沫，“贵主儿，过不了多久就到立春了，您这会儿且斟酌斟酌吧！又是犯官之后，又是女扮男装，这要传出去，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十二爷八成蒙在鼓里呢，侧福晋会装样儿，哄得十二爷把心放在她身上了。怪道那天不声不响的，这种人呐，名分不名分是次要，她看得透彻着呢，只要手上抓住了爷们儿，荣华富贵少得了她吗？十二爷好性儿，您得替他拿主意。别好好的爷，到最后坏在她手里。回头大婚，这事儿就街知巷闻了。侧福晋以前共事的人呐，旧时的街坊呐，堵得住谁的嘴？叫宫里和畅春园知道了，恐怕十二爷不单面子没地儿搁，连仕途都要受挫。”
贵太妃一时没了主张，喃喃道：“我就说这女孩儿不简单，把你们十二爷弄得五迷三道的……这事儿先别声张，你打发人去查，上顺天府、上那个什么大杂院儿去查，都给我问清楚了来回我。真要是像沐连胜说的那样，这个女人就决计不能留，早早儿除了干净。”
天底下做妈的，没有一个愿意眼睁睁看着儿子被人骗。老十二从喀尔喀回来时她也问过他身边的人，这些年竟没给一个姑娘开过脸，她送去的两个宫女也给退回来了，感情方面他就是一张白纸，什么歪的斜的都没有。这下子好，被人钻了空子，他是一心一意对待人家，人家呢？蒙他，骗吃骗喝骗位分，真让她做了嫡福晋，那还得了，醇亲王府不得叫她搬空了！一个犯官之女，爹被处死三个哥哥子充军，她能是什么好东西？老十二叫人哄得昏了头，说什么都信了。今儿是叫陈敬撞上了，要是大伙儿都晕乎着，生米煮成熟饭，弘策怎么应对这场名誉扫地的突变？
太妃气得捂胸急喘，自己想想实在委屈。皇后那天的话她当真了，盼着太上皇，到人定时候他都没来。自己上了一回当，心里一高兴居然答应让定宜做侧福晋，现在想来简直丢人现眼，叫小辈看着，这么大年纪了还在想汉子。自己后悔不迭，可是说出口的话不能反悔，恰好他们那儿出了纰漏，她就咬紧了槽牙要出这口恶气。
没多久派出去的太监就来回禀，沐小树是确有其人，但侧福晋和沐小树究竟是不是同个人就不得而知了。
贵太妃转过脸吩咐陈敬，“明儿请她到朗润园来，到时候把她师父和院儿里街坊一块儿弄来，让他们认人对质。我就不信了，她能把眼睛鼻子移了位，叫人认不出来！”
“嗻。”陈敬领了命，垂着两袖却行退出了恩辉庆余。
第二天一早算准时候叫齐了人，十二爷五更要上朝房点卯，辰时才散朝，所以辰时之前带人正合适。朗润园里一伙人卯正三刻到了酒醋局胡同，进门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原以为院里人都没起呢，谁知道这位侧福晋已经在前厅喝茶了，见他们来了有些意外，但是不显得慌张，从从容容问他，“太妃有均旨要下？”
陈敬气势矮了半分，赔笑道：“回侧福晋的话，您和十二爷的事儿快定了，太妃心里头记挂您呐。传您过园子，缺什么短什么的，娘两个合计合计好说话儿。”
定宜哦了声，“既这么，请谙达稍待，容我换身衣裳。”
“不用。”陈敬笑道，“我瞧您这身挺周正的，就是见太妃也不失礼数。您看趁早吧，您到那儿太妃刚起呢，正好是您孝敬的时候。您端个茶，打个手巾把子，能讨太妃的欢心呐。”
急了点儿，话虽说得合理，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定宜也算经历过事儿，这么一大清早的，十二爷才走没多会儿，朗润园里就来人了，这是什么时候上的路啊？她留了个心眼儿，一头披氅衣一头嘱咐沙桐，“你就别跟着啦，院儿里两颗石榴树干放着怕会冻死，你让人弄两捆稻草给它们包上。我瞧年前还有场雪，大得很呐。”
沙桐往前搓了两步，听明白了，应个嗻，把人送上了马车。

第76章
到朗润园，没像陈敬说的那样太妃等她服侍，人家早早儿就起来了，端坐在正殿里，低头打量她的錾花护甲，听到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气氛不一样，定宜从进园子那刻起就觉察到了。以为婚事上不会再有波澜了，可是现实总比预想的多变。
她上前蹲身，“恭请太妃娘娘万福金安。”
太妃没有给她任何回应，就让她一直这么蹲着。刚开始那一小会儿还好，到后来就有点撑不住了，蹲得小腿肚里直转筋。这套蹲安的本事只有宫女才练，外头祁人多礼的，大街上遇见打招呼，一落一起，转瞬即过，哪像现在似的。定宜叫苦不迭，看来贵太妃是在给下马威，不是调理规矩这么简单，后头只怕有大磨难呢！
果然的，太妃喝完了一盏茶才让她免礼，她咬着牙直起身，下半截都不是她自己的了。勉强站定了低头听示下，太妃发话了，“今儿让你来是有些事儿要找你核实，亲王大婚不是随随便便说办就办的，小家子还打听新奶奶出处呢！我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沐连胜的？”
定宜心头一跳，敢情就是坏在这上头了。她回京没多久，确实也没打算再和他有牵扯。不是说登高就忘旧，她也怕，沐连胜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多少银子都不够他使的。万一叫他知道了，这辈子都别想摆脱他的纠缠。天天儿登门要这要那，三句话不对就要揭发她，这种日子没个头了。
现在倒好，干脆捅到太妃跟前来了，八成也觉得她这儿没指望了吧！她叹口气，脑子里挣扎起来，以她的脾气，明人不干暗事，承认就承认，她行端坐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可现在时机不对，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姑娘给人家，有了污点，婆家九成是瞧不上的。何况这婆家还是天下第一家，能那么容易糊弄吗？
她只有横下一条心了，就算是睁眼说瞎话吧，什么都比不上和十二爷在一起重要。
她摇摇头，“回太妃的话，奴婢不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你的化名不是叫沐小树吗？”太妃直起了身子，哼笑道，“他可是你养爹，听说拉扯你十多年，起早摸黑的挣钱供你在京开销。现如今你说不认识他，真是利益当前，忘恩负义的事儿都做得出来啊。”
定宜心头不屑，姓沐的颠倒黑白，她在沐家待了六年，后来进京，他隔三差五来讨钱，硬要算，她早就把这六年的吃穿用度都还给他了。现在他反咬一口，她不好辩解，只有硬着头皮否认，“太妃别听人胡诌，我和十二爷认得不是一天两天，您就算信不过我，也应当信得过十二爷，”“好好的，扯上爷们儿干什么？我现在是问你，十二爷叫你迷得没边没沿儿的，问他，他能明白多少真假？”贵太妃嘴角微沉，上下打量她一遍，“你不是诗礼人家出身吗，这点子规矩不懂？到现在还挺腰子在我跟前回话？”
定宜被她喝得一凛，忙跪下磕头，“奴婢是慌神了，请太妃恕罪。”
贵太妃轻蔑地瞥她，“你是该慌，不承认不打紧，传沐连胜进来，当面锣对面鼓的，什么都弄明白了。”
陈敬奉了命出去传人，沐连胜低着头哈着腰从门外进来，跪地一通顿首，“小的沐连胜，给太妃老佛爷磕头。”
贵太妃叫他认人，“你回头看看，这个是你养闺女不是？瞧真着了，这不是好玩的，再过两天她就是醇亲王府的侧福晋，你诋毁皇亲，是要剥皮抽筋的。”
沐连胜咕地咽了口唾沫，“小的不敢，小的一个穷种地的，要不是委屈，也不能上您这儿来。小的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丫头现如今连亲都不认了，小的夜里想想，实在心头不平。太妃您是观音菩萨再世，求太妃替小的做主。”
贵太妃不耐烦听他这些话，她只在乎温定宜的来历，因努嘴叫他看，自己稳坐钓鱼台，等他最后决断。
沐连胜歪着脑袋瞧过去，不消第二眼就笃定道：“是她，她化成了灰小的也能认出她。”
定宜却开始琢磨，沐连胜这人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他再恨她，大不了上顺天府诉苦，上大杂院儿骂街，断想不着、也没有门道搭上贵太妃这条线，看来是有高人给他指点。既然如此，她也可以反将他一军，便冷声道：“你是受了人指使吧？十二爷近来在办一宗案子，其中涉及的人我不说你心里知道。你是他们派来有意打乱十二爷阵脚的，我说得对不对？别人许了你银子，你就到贵太妃跟前来诋毁我。你主子给你多少好处，报个数，把那个收买你的人供出来，十二爷加倍的犒赏你。”转而又对贵太妃磕头，膝行两步挨在太妃脚踏边上，含泪哀声道，“太妃……额涅，我和十二爷是真心实意相爱的，今儿别说受些冤屈，就是为他死我也不皱一下眉头。额涅不在内城，不知道十二爷现下承办的政务，老案子翻出来，牵筋带骨少不得一场震动。十二爷正为案子焦头烂额，额涅千万不要听信谗言，受人摆布。”
这话一说看似又有几分道理，贵太妃耽耽看着底下的沐连胜，厉声道：“她说的是不是实情？敢有半句假话，查出来了叫你死无全尸！”
沐连胜也慌啊，得罪了那头才真是死定了，所以只有一口咬住了不放，趴在地上说：“太妃老佛爷您圣明，她把十二爷顶在头上为自己开脱，您没瞧出来？您问问她，她是不是温禄的闺女，十二爷办的是不是温禄的案子。她接近十二爷就是为了利用十二爷，自己说漏了嘴，可叫我给逮着了。”
定宜气得打颤，这个混账，当初被人追赌债打瘫在水坑里，要不是她把他捞起来，他早下阴曹去了。现在真后悔，那时候让他死了就没有眼下这事儿了，答应给他钱他还是不依不饶，看来小庄亲王不光许了他银钱，还捏着他的命呢吧！
贵太妃被沐连胜一点拨如梦初醒，“温定宜，温禄……错不了了。瞧着挺好的姑娘，没想到心眼儿这么多。早前说你父母双亡，我心里着实可怜你，想着这孩子不容易，皇后替你说情，我一时心软就答应了，结果呢，你就是这么算计着我们娘俩。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你门楣虽不低，可那是以前的事儿。后来又是男扮女装又是做刽子手，你当我们十二爷是什么人，由得你这么作践？”
她已然是百口莫辩，案子还没审到底，她现在承认只有死路一条，唯有悲声哀告，“天下姓温的多了去了，焉知我一定是温禄的闺女？求额涅明察，千万莫叫亲者痛仇者快才好。”
贵太妃啐了一口，“谁是你额涅，不知道羞耻！到这会儿还狡赖，陈敬，把人带进来！沐连胜一个指证你也许有偏颇，叫那些和你朝夕相对的人来认你，这样总不会错了。”
定宜惶然回头看，门外进来了师父和夏至，还有大院儿里的几个街坊。她隐约觉得大势已去了，就算师父师哥不戳穿她，别人呢？她沉腰瘫坐下来，罢了，命里注定没这福气，强求也求不来。只是忧心这趟过后，十二爷审案的立场要受质疑了，这沐连胜出现得真是时候。
师父进来却没有看她，甩袖子打千儿向上行礼：“顺天府典狱乌长庚，给皇贵太妃请安。”
贵太妃也不饶弯子，直截了当问他，“乌刀头，你收了几个徒弟？”
乌长庚卷着马蹄袖答道：“回太妃的话，小的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叫夏至，一个叫沐小树。”
贵太妃点点头，“那沐小树现在何处？你瞧瞧跟前这人，是不是你的小徒弟？”
定宜扁着嘴看了师父一眼，乌长庚目光不过一掠，拱手道：“回太妃的话，我那不孝徒是个爷们儿，可不是什么姑娘。他在我身边待了五六年，跟我比跟家里人还亲呢。我舍不得他干一辈子刀斧手，他想脱籍上贤亲王府当差，我没留他。后来他跟着七王爷去宁古塔了，不知道遇上了什么事儿，就……再也没回来。”
他满面哀容，贵太妃瞧在眼里也没言声。陈敬适时站出来，对着同福夹道的街坊说：“你们呢？沐小树和你们一个大院儿里住着，说认不出来我可不信。”转头叫人搬了大托盘进来，盖布一揭，底下码着二十五两一锭的银铤，足有十来锭，讪笑道，“世上没有银子撬不开的嘴，看见没有，你们只要出个声儿，说沐小树是不是眼前这人，说得属实，这银子就归你们了，到时候置房置地，随你们高兴。”
外头市面上一升米不过十四五文钱，这二百五十两银子对这些市井小民来说是天大的数目，也许一辈子都挣不来那么些。大伙儿面面相觑，口干舌燥。点头，对不起乌长庚，摇头，对不起自己和一家老小。正犹豫呢，三青子媳妇儿张嘴了，“这个昧良心的银子咱们不能拿，虽说得了钱能过两年松快日子，可也不能为这个诬陷无辜的人不是？”她觑觑定宜，手指头一指，“这哪儿是小树啊，小树鼻子比她塌，眼睛没她大。我们树儿是方脸盘儿，这是鸭蛋呐，差得远了去了，压根儿就不是同个人。”
“嘿！”沐连胜着急了，“三青子媳妇儿，你不能因为你们家顺子认了人做干妈就糊弄太妃，太妃跟前，打诳语是要杀头的！”
三青子媳妇儿呸了一声，“你这个老不要脸的，当初你见天儿上夹道里堵人，逼着小树挣钱养活你。那时候多大点儿孩子啊，刚出来学徒，没钱奉养你，你是又打又骂。后来孩子没办法了，下了职跟人推独轮运粮食，人家一车运三袋，她一车一袋还打跌呢，孩子多可怜呐，你倒好，伸得了这个手！现如今小树没了，你盯上个不相干的人，还想祸害人家挣黑心钱。天菩萨在头顶上看着你呢，仔细一个雷劈下来，劈得你永世不得超生！”
本来是为对质，结果市井百姓一多就乱了套了，都咬着牙骂呀，从八辈祖宗骂到灰孙子。太妃被他们吵得脑仁儿疼，叫进来一拨太监，都拿着棍棒，谁再嚷嚷打谁的嘴。好容易镇住了，她拍着圈椅把手呵斥，“街坊情意重，好得很。给我拖出去打，打到他们说实话为止！”
太监们应个是，刚要动手，打外头进来个人，大冬天摇把扇子，眼波流转，满脸坏笑，插秧一拜，“弘韬给贵太妃请安。”
贵太妃有些意外，“七爷怎么来了？”
七爷咧嘴一笑，“这不是大年下吗，我得了几匹上好的云锦，给三位太妃送过来。进园子听说这儿升堂呢，怎么也得凑凑热闹啊。”他四下看了圈，“乌师傅也在这儿呢？这是干什么呀？哟，我十二弟妹也在？”
七爷是个搅局的高手，他一到，这事儿基本是黄了。太妃拉着脸道：“在问定宜是不是沐小树，老十二不能娶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做侧福晋，他不要脸，我还要呢！”
七爷一拍大腿说：“沐小树，巧了！您把她师父传来了，怎么不打发人传我？沐小树跟着我上宁古塔，在我身边待了大半年呢，我和她熟啊。您看您又是银子又是棍棒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要收买、要屈打成招呢！”
贵太妃看着他，有点儿气短，“那七爷说说吧，她究竟是不是沐小树呀？”
七爷回身看了小树一眼，他也是到今天才知道她的真名儿。说起来太心酸了，他们都瞒着他，把他当个傻子，亏他一直对她掏心窝子。
他仰起头，脸上隐隐忧伤，“不是，我那树儿啊……丢了。跟着到了绥芬河，和人伢子交手，里头险象环生，她就丢了，没有了。至于这弟妹啊，您瞧她的模样，像个泥里水里打滚的人吗？别人不知道老十二，您是他亲额涅，您能不知道他吗！瞧他人模人样的，肚子里比黄皮子还精呢，谁能蒙得了他呀。您这会儿别担心别的了，只要知道一点，老十二这回的对手厉害，您要让他腹背受敌，他往后可得恨您。他们俩好，让他们在一块儿得了，您何必空做恶人呢。宫里不发话，畅春园里不发话，您乐得自在不是，做恶人挨骂，两头不是人。您瞧我现在学乖了，我好好的，有成人之美，大伙儿都喜欢我啦。”
贵太妃眨着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每回看见老七总有种无力感，这人已经活得出神入化了，和他较真没意思。她站起来，居高临下打量定宜，“罢了，我也乏了，你好自为之吧。回去转告老十二，要大婚可以，两抬花轿一块儿进门。我这儿给他瞧好了嫡福晋的人选，赶明儿我进趟宫，再上畅春园去一趟，你们的事儿啊，就这么定了。”说完转过脸冲陈敬指点，“你瞧瞧，弄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在这儿玩孩子过家家呢。得了，赶紧都轰走吧，别叫我看了心烦！”
陈敬夹着尾巴应个嗻，赶鸭子似的把人都赶了出去。
七爷上来扶定宜，看她腿里直晃，让小宫女儿搀着往外走。她眼泪汪汪喊他，“七爷，您救我来了？”
他背着手，折扇一下一下敲打在脊背上，“可不嘛，我陪着我那蒙古媳妇儿进宫见皇后，在顺贞门上遇见沙桐了。老十二军机处议事，不能立马出来，我心里着急，连媳妇儿都不要了，先过来救救场，免得你受苦啊。”
她嗳了声，“我这……七灾八难的，亏得您了。”
说起这个七爷更难过了，“你就没把我当自己人……”一肚子话想倒出来，瞧边上有多余的耳朵，摇着扇子把人都打发了，自己上来让她搭着胳膊走，边走边絮叨：“原来你叫这名字……定宜挺好听的，不过还是没有小树好听。往后我照旧叫你树儿吧，我那蒙古福晋叫满什么的，我嫌拗口，改叫她小满了，带个小字儿，能让我想起你。”他脚下顿住了，哭丧着脸看她，“树儿啊，我那福晋太厉害了，三句不合心意她就捞袖子开打，我都成三孙子了。还是你好，可你为什么选弘策呢，他不过比我有出息那么一点儿，你就选了他了，找了这么个恶婆婆治你，何苦呢！你瞧这回要两抬花轿一块儿进门，你怎么打算啊？心里难受不？我这儿空着呢，借你靠靠吧！”没等定宜回神，他一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了。

第77章
这个自作多情的主儿！定宜使劲挣，“要不老挨福晋揍呢，你就是该啊！赶紧撒开，再不撒开我也不客气了。”
七爷说：“你不难过吗？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体贴你。”
她恨得跺脚，“我不用你体贴，我有我们家十二爷！您还嫌我麻烦不够多，非给我搅合两下？”
七爷本想多坚持一会儿，结果看见夹道那头有人走过来，一拳握在腹前，每一步都满蓄风雷。他吓得松开了手，往后退一大步说：“老十二，君子动口不动手。”
“你还知道君子呢？”弘策咬牙狞笑，“你君子，你搂着我的女人？”
“我认错人了。”七爷简直有点口不择言，“我错把她看成我蒙古媳妇儿了，一时疏忽，罪不至死。”
定宜看见七爷那样就想笑，可是笑不出来，她心头有重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扽了扽弘策袖子说：“七爷是好心来救我，要不我这会儿已经被生吞了。”
弘策拧眉说：“我都知道了，弘赞想的好法子，他把沐连胜弄出来，无非是先下手为强。我要是草草了结了案，岂不正中他下怀？他怕上公堂，折不起这个面子。”言罢回身看老七一眼，“这会儿都妥了？”
七爷说是啊，“我出马，什么事儿办不妥？乌师傅和街坊们都送走了，小树那养爹也逮起来了，回头你想煎想炸，看你的口味。只不过这些琐事好办，你那妈道高一丈，打算两抬花轿一块儿进门呢。嫡福晋都给你寻摸好了，你赶紧想辙吧！”
弘策变了脸色，问定宜，“这是真的？”
“乐坏了吧？齐人之福啊！”没等定宜回话，七爷酸溜溜说，“你要真弄个嫡福晋，咱们可又在一条线上了，到时候别怪我挖你墙脚。”说完遭弘策一个大大的白眼。
两抬花轿，这是寻什么开心？他又急又气，自己上火也就罢了，定宜呢，更是有苦说不出吧！他矮着身子看她脸色，一面说：“对不住，你跟我在一起，让你受那么多的委屈。我先前在宫里忙机务，等太监传话来已经晚了。还好有七哥，这回是该谢他。这么着，沙桐把车赶到大宫门外了，你先回车上等我，我稍后就来。”
“你上哪儿去呀？”她愁眉苦脸拽住他，“要见你额涅去？多早晚回来？”
他勉强笑了笑，“很快，说几句话就来。”
他松开她往中所后头去了，七爷目送着喃喃，“戆劲儿上来了，八成找他妈掐架去了。”
弘策走得很快，风风火火进了恩辉庆余，陈敬上来恭迎，被他一把隔开了。
贵太妃正让宫女伺候盥手呢，看见他急赤白脸的模样心里明白，并不挑破，也不搭理他，慢吞吞擦干净手，坐在杌子上让宫女按摩穴位擦膏子。
他煞了煞火气，还是扫袖行了个礼。贵太妃方嗯了声，启唇说：“坐吧！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有幅画像让你瞧瞧。”示意陈敬把画轴展开，上头一个宫装的美人，梳小两把，穿一件水粉团花袍子，手里盘弄着团扇，脸上笑意盈盈。她指了指，“这是翰林院大学士李亦周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做你的福晋不算辱没了你。我先头和定宜说过，她要进醇王府做侧福晋可以，头上得有人压着，偌大的王府要个说得响嘴的主子，不能让个来历不明的丫头掌管你醇亲王府，这是成全你外头行走的体面。”说着再端详画像，脸上略有了些笑意，“这姑娘我瞧不错，父亲是当朝一品，母亲是老贡王家的四姑奶奶，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哪点不比你那侧福晋强？年前宫里指了婚，到二月里就可以办喜事了。你放心，妻妾相处的道理，等回头传见这姑娘，我自然吩咐她。至于你那定宜，你同她说，叫她收敛些儿，要是下回再犯在我手里，可不像今天这么好说话了。”
弘策按捺了半晌，终于等贵太妃把话说完，这才拱手道：“额涅用不着传人家，儿子认定了一个，睡榻上容不下第二人。什么大家闺秀、金枝玉叶，儿子统统都不要。儿子只要定宜，我和她的感情经历风风雨雨，早不是别人能横插一脚的了。请额涅收回成命，即便您让宫里下了旨，儿子也不在乎抗旨不遵。到时候削爵下大狱，那是额涅愿意看到的吗？”
贵太妃惊讶不已，“你魔症了？什么叫只要她一个？当初你这么说，我只当你闹着顽的，今天还是这两句，她给你灌了迷魂汤不成？你听好了，给她个侧福晋已经是天大的恩惠，她最好别指着往上攀，要有非分之想，管叫她摔个粉身碎骨。李家的女儿你娶定了，父母之命是一重，帝王家的凛凛天威又是一重，你敢不遵，嫡福晋过不得门，你那侧福晋就别想独个儿受用。我着人把她送进尼姑庵剃度，横竖你们宇文氏有过出家的先例，多她一个也不算多。”
到这会儿算是撕破脸了，弘策没想到她半点情分也不讲。以前或者气盛，不在乎儿子的感受也是有的，可现如今年纪上去了，还是这样我行我素。
“额涅不在乎伤儿子的心么？”他低垂着头，语调难掩悲怆，“儿子自小不知道什么是爱，您把我带到这世上，您管过我么？别人养母生母两头跑，两头都受疼爱，我呢？上您宫里请安，您有没有正眼瞧过儿子？儿子被人排挤遭受不公的时候，您有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现在儿子大了，再也不用受谁的庇佑了，可是我心里总有缺憾，我也渴望有个人真心待我。我找到了，谁知不顺您的意，您要硬塞个局外人给我，叫儿子痛不欲生，这就是您的拳拳爱子之心？”
贵太妃受他质疑怒火横生，愤然点头道：“好得很，果真好儿子，我一心为了你，你不感念我就罢了，反倒怨起我来了。老辈里的事儿何尝轮着你来说嘴？我为什么会这样，你去问你那好皇父！我半生凋零在深宫之中，我委屈我无奈，谁来可怜我？你皇父怎么样？慕容锦书不在，他对你千好万好，慕容锦书对他露个笑脸儿，他立马滚水烫脚似的到人家身边去了，这就是你们宇文家男人的深情！我是没有好好看顾你，那是你们祁人易子而养的好规矩造成的，你来怨我，我去怨谁？”
她有她的辛酸，弘策都知道，可是上辈里犯下的错误，为什么还要延续下去？他愈发横了心，寒声道：“额涅自己受了那些苦，却要儿子走皇父的老路。儿子不觉得自己爱一个人有什么错，现在遇见定宜，正是最好的时机。没有第三个人掺合，我不愧对任何无辜的女人，我活得比皇父坦荡。难道额涅从来没有期盼皇父全心全意爱您么？既然您是过来人，为什么不能成全儿子？帝王家的女人，个个都有满腹的酸楚，自己坐困愁城，还要想法子把别人拖拽进来。今儿即便皇父在这里，我也还是这句话，我能力有限，一生只对一个人负责。说我死脑筋也罢，没出息也罢，我都认了。横竖我从落地起就是个多余的人，额涅看不惯，就全当从未生过我这不孝子吧！”
他痛痛快快说完了，把贵太妃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使劲一挣，养了二寸长的指甲断在了宫女手心里，那宫女吓得浑身筛糠，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她狠狠瞪她一眼，且没空和她算账，操起桌上茶盏冲弘策砸了过去，“为了一个女人，敢吊着嗓门儿和你娘说话！你这忤逆的东西，枉我怀胎十月生下了你，叫你今天这样气我！”
他没闪躲，杯盖砸在眉骨上，划出了深深的一道口子，血登时就涌出来了。太监宫女们见状都懵了，陈敬哆嗦着上来给他止血，被他扬手推开了。他向上一揖道：“儿子没有顶撞额涅的意思，今儿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请额涅见谅。旁的我就不多说了，没的再惹额涅生气。额涅消消火，儿子先回去了，过两天再来给额涅赔罪。”
他震袖迈出了恩辉庆余，血不断涌出来，温热的一片漫延到下颌，滴落在胸前的团龙上。怕吓着定宜，抽汗巾把伤口捂住了，一路走一路灰心，脚上灌了铅似的步履艰难。
她没在车上，一直站在辕旁等他。见他这副狼狈样儿倒没大惊小怪，扶他上车，默默咬着唇替他处理伤口。
她不发一语他有些怕，低声说：“小伤而已，不要紧的。”
她点点头，“回去传太医看看，怕要留疤了。”气哽住了喉咙，顺了好久才抚平，抬手摸摸他的脸，“疼么？再往下点儿就伤着眼睛了。”
他受这皮肉苦比她自己挨打还心痛，她想忍住不哭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前倾身子伏在他膝头上，没有出声，然而抽泣颤栗，忍也忍不住。
弘策心里不是滋味，拍拍她的背说：“男人大丈夫，这点伤不算什么。别哭了，流几滴血能叫太妃改变心意，值了。”
她仰起脸，红着两眼说：“早知道要叫你挨打，我情愿你娶别人。”
他笑了笑，“你傻么？忍痛不过一时，娶了别人，煎熬的就是一世。我刚才和她说明了，请她打消那个念头，以前不管我，我的婚事也不必过问。”
定宜犹豫道：“她一定很生气，要是进了宫、进了畅春园，事情捅到上头，咱们就真的……”
“完不了，逼得我走投无路，咱们就私奔吧。”这样的话题他居然说得很轻松，拉她起身，扶她在身侧坐定，含笑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天涯海角去？咱们做一对男耕女织的普通夫妻。”
许多无望的爱情都会想到这步，倒不是真要去做，他有这份心她也足意儿了。靠在他肩头叹息：“好是好，就是太委屈你了。我是什么人呐，原本就跟杂草一样，带累你一个金尊玉贵的王爷，叫你跟着受苦？不过真到了那份上，你别怕，我挣钱养活你。”
他迟迟哦了声，“我除了做王爷，旁的好像什么都不会。万一没了饭辙，你带我上街边摆摊儿算命吧！”
两个人苦中作乐，脑袋靠着脑袋直发笑，笑过了还得接着忧心，定宜耷拉着眉毛问：“你额涅最后怎么说？打也不能白挨啊，一看出血了，必定自责半天。然后说算啦，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们去吧，是不是这样？”
他寥寥勾了下嘴角，“没有那么顺遂，不过总不至于再揪着不放了。我现在想想，刚才的话说得有些重，恐怕伤了她的心。可是不那么办，她一直活在自己的围城里，永远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
一切因她而起，定宜也挺难过，垂首说：“那等过两天她消了气，我再去给她赔罪磕头。实在恨不过，我挨两下也成，横竖我皮实，打得起。”
他背靠着围子摇头，“我和她的芥蒂，根源不在你身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算不为婚事，也会有其他的不和，大概母子缘浅吧！”
在他心里，亲情一向很重要。父母兄弟，每一个他都顾念，虽然很多时候别人不一定顾念他。他从来没想过把事做绝，也是逼到份儿上了，明知道他把定宜看得很重，任由个山野村夫来指证她，不光脸面，连规矩体统都不顾了。贵太妃失爱太久，已经忘了人间的真情，定宜这些年不容易，他再不护着她，这世上还有谁能保得住她？
他把她的手合进掌心搓了搓，“这事儿咱们暂且不放在心上，回头我往你那儿加派戈什哈，不管谁传你，让人先来回我，不许贸贸然跟着去。我算算时候，汝俭这两天应该快进京了。等他到了，咱们一家子踏踏实实过个年，至于旁的，等过完节再说吧！”

第78章
原说立春那天要下旨赐婚的，最后圣旨没有颁布，定宜知道弘策进宫疏通了，究竟是什么缘故，她没有追问。其实不问也明白，他总想给她最好的，降了旨，名分定下就定下了。如果不降旨呢，事情便还有转圜。
汝俭从山西回来了，忌讳着弘赞要有动作，躲在酒醋局胡同轻易不往外走动。询问起他们的婚事，听说封什么侧福晋，脸上立马老大的不满。哪个愿意自己的妹妹做妾？虽说家世上逊了一筹，可是姑奶奶就得高嫁，名分不对，他是万万不能依的。
“我曾经和十二爷说过，温家的女儿不做妾，十二爷还记不记得？”围桌吃饭呢，酒桌是谈判的好地方，汝俭脸色不豫，“你别问定宜的看法，她糊里糊涂的，脑子一蒙就什么都不顾了。她娘家人还没死绝，婚事轮不到她自己做主。十二爷要是不能信守承诺，那就把妹妹还给我，就算她将来不嫁人，我也养活她一辈子。”
弘策讪讪的，这舅爷不好相与，娘家人比天还大呢，真把妹子讨回去了，那他岂不是白做一场春秋大梦？
“三哥稍安勿躁，大年下的，吉利要紧。”他赔笑给他斟酒，“先前说册封侧福晋，别说三哥要发火，我自己心里也不称意。我和定宜的感情你是知道的，我委屈自己也不能委屈了她，所以请三哥放心，我必定想法子把这事处置好。至于都察院的案子，镇国公三天前收了监，详情我已经呈禀皇上，请皇上定夺。宫里的意思是会审，邀庄亲王连同三部九卿旁听，这样堂上的消息能即时让众人知道，那些心里有鬼的必定按捺不住，难保不走当初谋害岳父大人的老路。我仔细掂量过，传你上堂不算民告官，充其量不过作为人证，他们不能耐你何。”
汝俭却缓缓摇头，“我在大同时也琢磨过，横竖回来了，与其弄得那么被动，不如上堂击鼓鸣冤，状告当朝庄亲王，你要查他也用不着绕弯子。”
弘策心下犹豫，“这么做有利有弊，恐怕他们头一桩要问的是你私逃的罪过。”
“不是有你么。”汝俭笑了笑，“刑部堂官总要和你通气的，大不了先收监，后头的事照你的计划办，不会旁生枝节。”
定宜却不能答应，“这样风险太大，万一刑部有庄亲王的人，先把你打个半死，你还有命撑到作证的时候吗？”
汝俭脸上浮起无谓的笑，“不试试怎么知道？人这一生总得有些追求，替爹和两个哥哥报仇，对我来说比性命更重要。如今还有你，不给你正名，你如何能进宇文家？算起来这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就是吃些苦我也认了。”
定宜摇头，细声道：“你甭替我想太多，我这些年也将就惯了，如果要牺牲你才能进醇亲王府，我情愿不嫁。”
她这么一说弘策慌了神，“我会想法子的，就算受点皮肉苦也不至于伤了性命。你说这种话，把我置于何地呢？”
汝俭也怪她，“十二爷说得是，别张嘴闭嘴不嫁，夫妻的缘分几世才能修来，别因为一点儿坎坷就轻言放弃了。”
定宜愧疚地看看弘策，他脑袋上还顶着伤呢，她说这样的话确实叫他不痛快了。她靦脸笑笑，讨好地给他布菜，想起海兰的事来，忙搁下筷子对汝俭说：“我前阵子去过索家，就那个看金库的索家，他们家搬到北观场胡同口去了。”
汝俭神情分明一顿，转瞬又变得漠然了，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来，“多事。”
定宜翣着眼说不是，“你以前不是有个订了亲的姑娘吗，是不是叫海兰呐？”
他惶然抬起头来，“你见着她了？”
“何止见着，还说了话呢！”定宜得意洋洋道，“人家把你当初怎么骑马过他们家巷子的情形都告诉我了，你说你天天绕那么大个圈子就为见她一面，你不累得慌？”
汝俭脸上一红，那是陈年旧事了，可是现在想起来依然心头作跳。他永远忘不了她站在窗口的样子，晚霞里人淡如菊。彼时不过十四五岁，正是憧憬爱情的好年纪。后来温家家破人亡，连活命都艰难，那些儿女情长就像被冰封住了一样，过了十几年，现在破冰而出，依旧是鲜焕的，活着的。
可是毕竟太久，早就已经物是人非了。他解嘲地笑笑，“累不累，你问问十二爷，他对您殷勤示好的时候累不累。”
简直像表忠心似的，弘策立刻答道：“不累，再累心里也高兴。”
定宜歪了脖儿，又对汝俭道：“三哥，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海兰到现在都没有嫁人，她在等着你呢！难为她一有人提亲就装疯，过年都二十八了，你该给人一个交代了。”
他听后恍惚了好久，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舌根生苦，端起酒盏满满呷了一大口，却越喝越是愁肠百结，垂首苦笑道：“她等我干什么？明知道没有希望，为什么还要等下去？我这些年在外孑然一身，没想到在京里还欠着一笔情债，这算什么呢！”
也许是自由惯了突然感受到了重压吧，他的动作神情都显得疲累。定宜看了弘策一眼，迟迟问汝俭，“三哥不高兴吗？海兰这么好的女人，遇上她是你的福气。”
“所以好女人被我坑害了，要是她早早另嫁了别人，有家有口的，舒舒坦坦做太太，我心里倒没有这么难过了。”
弘策忙开解道：“三哥这话言不由衷，如果换了我，自责虽有之，但更多的是庆幸。既然她还在等，就说明她重情义，往后十倍百倍地对她好，把这几年亏欠她的都找补回来，这才是男人的担当。”
汝俭茫然看着他，“我现在这样，能给她什么？倒不如当我死了，她寻摸个好人家嫁了，不要让我对不起她。”
定宜是女人，女人明白女人的心。耗尽青春苦等一个人，结果他不领情，但凡有点儿心气的都活不下去了。她负气道：“三哥想让她死，也不是多难的事。何必费那么多唇舌，派人把她杀了不就结了吗。”
汝俭蹙眉道：“你说什么浑话，我何尝要她死了？”
“你的这些话不比凌迟好多少，我要是她，你今儿出口，我明儿就找人嫁了，让你后悔去吧。”她转过脸看弘策，“如果你是三哥，你见了人家会不会这么说？”
弘策摇头，“不会。”
“看吧，连我们十二爷都知道。有些事你自以为是对她好，可是没有想过究竟是不是她想要的。她等了你十几年，这十几年已经从手指头缝里溜走了，再也找不回来了，不是你轻描淡写一句‘情愿你嫁了个好人家’就能弥补的。你应该说……”
她吮唇想了想，词穷了，只得向弘策求助。十二爷就是十二爷，口才好得张嘴就来，“说当年我是身不由己，但是我从来没有辜负你，我日夜都在思念你。你等我到今日，我知道你受了大委屈，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错失的时间，我一点一滴补偿给你，只要你不恼我，还愿意接纳我。我拿命担保，往后爱你、疼你、寸步不离。”
他们双簧唱得汝俭目瞪口呆，这些黏腻的话他连想都没有想过，怪道他妹子对老十二死心塌地，这小子哄女人真有一手！
他消化得极其艰难，“我没有辜负你，日夜都在思念你……”
定宜看着都觉得累，她撑住额头道说：“反正让她觉得等得好，等得值得，你感念她，会和她相守相伴一辈子，就对了。”
他明白过来，撂下筷子就站起了身，“那我现在就去见她。”
弘策忙说不急，“眼看要过年，索涛官不大，炭敬必定不少，你贸然登门，落了别人的眼倒不好。还是容我先安排妥当了，借七哥侧福晋的名头把海兰招进贤王府，到时候再想法子倒腾出来。”
汝俭有些迟疑，“七爷两耳不闻窗外事，给他添麻烦，怕过意不去。”
弘策摸摸鼻子，心说但凡和定宜有关，七爷的热情简直无穷无尽。别说顶个名头，就是让他把半个贤王府腾出来他都不会有二话。
至此汝俭的思路算是打通了，定宜居然也可以煞有介事地传授心得，果然是熟门熟道的老手作派。不过让她惊讶的还是弘策的配合，以前看他话不多，还记得当初她登门求他救夏至时，他脸上那种倨傲的光。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存在就是存在，是镌刻在他骨子里的。那时候她就觉得自己一辈子大概不会和这类人有太多的交集，他们俩一个在九重天上，一个在尘埃里，无论如何都够不到。谁知这世上就有那么多的奇迹，他们还是在一起了，也让她发现很多以前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他的可爱之处。
她不去醇王府，他差不多把他的书房搬过来了。当然留宿是万万不能的，汝俭眼皮子底下偷情，被逮住了大家脸上无光。可是在一起，彼此都很踏实，就是那种可以互相依靠的感觉，心里想什么不需要费心费力地解释，一个眼神对方就明白。
他办事很干脆，第二天汝俭顺利见到了海兰，岱钦回来禀告的时候，定宜正拆了额带给他换药。
“你说他们这会儿在干嘛？”他对这个很好奇，嘈嘈切切嘀咕，“那么久没见了，汝俭还是得主动一些。”
定宜绞热手巾给他清理伤口，没听明白，囫囵问他，“你想说什么呀？”
他笑了笑，“没什么。按说汝俭年纪不小了，应该懂得的。”
她狐疑地看他，“懂得什么？”
他没应她，打算摸摸伤口，被她把手拨开了，“别乱动，刚撒完药，瞎摸什么呀，手怪脏的。”
他一向极爱干净，居然还有被她嫌弃的时候！他比划了五指让她看，“我洗过了，先前修剪完了盆栽，我拿胰子打了好几遍。”
她没说什么，牵起他的手，把食指叼在了嘴里。弘策愕然看着她，她还是淡淡的模样，撒完了药取额带仔细把伤口遮盖好，他的指尖被暖暖包裹住，她就一直这么含着，让他想起太皇太后叼烟杆儿的样子。
“定宜，”他心浮气躁，“你这是干什么？”
她婉转看他一眼，“你说洗干净了，我尝了尝。”
他困难地吞咽，“也用不着这么试探啊。”站起来，把她两手落在她肩头，含情脉脉看着她，“汝俭不在家，要是算得没错，至少半个时辰内不会回来。”
她脸上隐隐泛红，“然后呢？”
“然后……”他拿手指描绘她的唇，从嘴角到唇峰，一点一滴地挪动，“咱们偷得浮生半日闲。”
爷们儿好些时候就愿意算计这个，定宜羞怯一笑，并不接他的话，反倒牵了他往外走，扬手指跨院方向，“今儿院里的梅树开花了，早上下过一阵雪，咱们去赏梅。”
他无可奈何，等人取鹤氅来，两个人相携上了回廊。
后院有个小小的花园，规格不能和王府花园比，但是胜在玲珑，假山水榭皆有。那树梅花就在假山旁，西北风里开得艳丽，枝头有细雪覆盖，白洁之下猩红点点，愈发显出欲说还休的美。她站在树下，天太冷，脸都冻僵了，却笑得灿若朝霞，喃喃道：“多好看啊！以前我们家也有这么一棵树，比这个还大。几个哥哥爱装文人，让人在树下摆棋局，坐在雪地里博奕……一晃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三个哥哥只剩下一个了。”语调里无限惆怅。
他和她并肩而立，偏过头来微微一笑，“有得有失，不是多了一个我么。”
“倒也是。”她长长叹息，呵气成云，“明儿年三十，衙门里休沐了，你要进园子陪太上皇辞岁吧？”
他嗯了声，“本想带你一道去的，可是畅春园里规矩重，今年是去不成了，等明年吧！我回来得晚，就不过这儿来了，没的吵着你。等初一早上我再来，带你上东岳庙赶庙会去。”
她说好，枝头一簇细雪落下来，她伸手去接，接在掌心里，未及细看，转眼便坍塌了。

第79章
太上皇是禅位，因此逢着过年，畅春园比宫里热闹。祁人有守岁辞岁的规矩，一家子陪着长辈闲坐打茶围，到交子时吃了饽饽才许散。
今天是年三十，宗室里最亲近的都得来，不光嫡系的王爷贝勒们，老庄亲王那一支的弘赞兄弟们也都悉数到了场。老庄亲王和太上皇是亲兄弟，老辈儿里就这哥儿俩，感情自是不用说的。只不过老庄亲王是个寄情山水的人，无心恋栈嘛，年轻时起就不怎么着家。几个儿子打小在上书房读书，和太上皇的一干皇子一道受老爷子调理，于太上皇来说视同己出，所以逢年过节必留他们的座儿。
弘策进院子的时候天色尚早，给太上皇问了安退出来，远远一个小太监上前打千儿，说爷们都在韵松轩呢，请十二爷过园子叙话。
韵松轩原是众皇子在畅春园的读书之地，十岁前他也曾在那里渡过了大半年时光。那是个清静之地，在畅春园东路，出如意门过小桥为玩芳斋，其后就是韵松轩。
天色依旧不好，年三十里大雪纷飞，略远些就看不清楚。小太监撑着黄栌伞替他引路，伞沿稍稍一抬，松针后是一片精巧的卷棚顶，大雪覆盖得严实，只露出断断续续的灰色屋脊。
站班的宫女见他来蹲了个安，打帘伺候他进门，正殿里热闹得很，十几个兄弟一年到头难得聚在一起，见了面有说不完的话。可是他前脚进门槛，后脚他们都刹住了，一个个回身看他，像在看个陌生人。他心头森冷，知道他这回查温禄案，拳头握得太紧了。奉恩镇国公入了八分，在固山贝子之下，是正头的宗室，他翻旧案拿了他，难免弄得人人自危。其实这些王爷郡王们，或自己、或底下奴才，有几个廉洁的？真要查，谁也经不起。
他只作不觉，进门拍了拍身上雪沫子，笑道：“今儿齐全。”抬手拱了拱，“各位兄弟，我来晚了，见谅见谅。”
气氛像凝固住了似的，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回应他，还是老十三出来救场，“来得不算晚，七哥和十哥都还没到呢。”过来拉他的胳膊，往炭盆前比了比，“外头冷，先来暖和暖和，我正有话要问你呢。”
弘策抬眼一看，那头站着弘赞，含笑冲他招手，招呼他过去。
众人又各聊各的家常去了，什么蝈蝈鹌鹑大马猴，凡事绕开了他说，背后却少不得议论他。他也无所谓，横竖听不见，乐得自在。不过弘赞这人真沉得住气，瞧他没事人似的，心里未必不焦躁，面上却掩饰得很好。
他过去见个礼，“三哥什么时候到的？我头前儿路过百花深处胡同还看来着，没见着你的车马，原来你早到了。”
弘赞依旧笑得温文尔雅，“也是前后脚，才到，袍子上水渍还没干呢。今儿雪真大，只怕长白山以北也不过如此。”
太监端了老米酒让他暖身，他接过来抿了口，淡淡道：“可不，是有几分架势，不过比起北地来还是落了下乘。三哥得了机会上那儿瞧瞧，冷是冷得透心，不过风景倒真不错。”
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弘赞是听出不一样的味道来了。他连连摆手，“我在京里生、在京里长，去外埠恐怕受不住。”
弘策笑了笑，“渐行渐冷，其实不觉得什么。当初我上喀尔喀也是这样，去了就习惯了。再说连七哥这等的富贵闲人，挨了冻照样说那里美，可见各处有各处的壮阔嘛。”
他们你来我往，话里暗藏机锋，老十三七岁起就出来学办差，这点苗头还是听得出来的。他也没动声色，笑着打岔：“公务一年办到头，大年下的还不许人歇歇？别说什么长白山、宁古塔了，我前儿上十哥府里，看见个有意思的东西。十王府院儿里散养一只鸡、一位大仙儿，这俩相处还挺好，窝也搭得不远，没事儿串串门儿，真是好街坊。”
所谓的大仙儿就是黄鼠狼，这位和鸡天生敌对，是狩猎和被狩猎的关系，十王爷能把这二位养出友谊来，确实让人惊叹。
弘赞频频摇头，“老十就爱捣鼓这种东西，上回看见他把猫和鹦鹉养在一只笼子里，八成也在训练这个。不过后来据说鸟让猫给吃了，他又改养了黄雀和刀螂。这回倒好，居然真叫他养成了。”
弘策手里的老米酒凉了，便把酒盏搁在几案上，笑道：“我是不信他能养成的，过两天你瞧瞧去，黄鼠狼的牙九成给拔了，咬不动鸡脖子了，煞气也就灭了。”
几个人抚额发笑，恰逢太监传皇上口谕召见弘赞，他领了命起身跟着去了。
弘巽坐近了些，兄弟俩头挨着头说话，弘巽道：“你在查的那宗案子麻烦，瞧瞧这满屋的天潢贵胄，哪个心里头舒坦？只怕到最后空做了恶人，弄得人人都怨你。”
他何尝不知道其实利害，可是到了这步，不查也得查。
“我奉了皇命，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这种案子，谁查谁得罪人，就像当年整顿宗人府是一个样儿。不受人待见，我知道，反正打小就这样，不在乎多一回。”他看了幼弟一眼，“我这会儿就像趟水过河，水淹到了脖子，往前一步也许上浅滩，也许会没顶。要办弘赞，说不定还要请你帮忙，只是怕你们平日关系好，回头叫你难做。”
“这个你放心，谁亲谁疏我还分得清，只要他作奸犯科，我绝不偏袒。”弘巽说着又一笑，低声道，“十二哥前两天大闹朗润园的事儿我可知道了，回去替我问十二嫂好。”
提起定宜，弘策笑得一派风和日丽。低头抚抚腰上香囊，喜鹊叼铜钱，绣工不怎么样，却是她一针一线做成的。
弘巽瞧他模样，倚着围子怅然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遇见那个人，阿玛吵着让我迎福晋，忘了自己当初怎么样了。”想起来一不小心拿他额涅做了消遣，忙讪讪闭了嘴。四下里一打量，又说，“我多少也听见些风言风语，十二哥留点神吧。嫂子跟前早做安排，防着有人狗急跳墙。”
这个他早就有安排，王府护卫拨了几成到酒醋局胡同，万一有人要下黑手，也不愁不能抵挡。
可是暗中的械斗虽可以提防，明刀明枪上门拿人，却是谁都阻止不了的。
年三十夜里，正是万家灯火共享天伦的时候。祭拜过了祖先，兄妹两个下棋守岁，杀得正兴起，前院传来一串急促的敲门声。
定宜迟疑了下，“这时候还有人走动？别不是十二爷回来了吧！”她撂了棋子起身到廊下看，嘱咐门房，“问明了再开门。”
门房应个是，抽了半截门闩问来者是谁，话音才落，外面猛地一脚踢脱了门臼，一个做官的带着几十个高擎火把的亲兵闯进来，副将站在院里大喝：“步军巡捕五营统领，接报缉捕充军在逃要犯。”手一扬，“给我搜！”
简直像祸从天降，汝俭连躲都来不及躲，就被人从堂屋里拽了出来。
定宜发急，唬得人都愣了，上前抱住了哥哥回头斥道：“这是什么规矩，红口白牙上门拿人？”
副将冷冷乜她，“步军抓人，抓了就抓了。受冤枉的，查明了自然放他回来；身上不干不净的，保不定牢底坐穿，就这么回事儿。”见她拽着不放，抬高了嗓门儿道，“你阻碍衙门办差，瞧你是个女流不和你计较。撒手，再不撒手连你一块儿带走！”
他们这里撕扯，沙桐带来了一帮侍卫，挥手道：“堵住门儿，蚂蚁也不许给我放走半只！我倒要瞧瞧，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拿人拿到醇亲王府头上来了！”
两边对垒上了，那个为首的官员到这会儿才说话，压着腰刀上下打量沙桐，“这不是十二爷跟前副总管吗？怎么着，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沙桐当然认得出，这位是九门提督楼伯啸，从一品的衔儿，掌京城守卫、稽查、巡夜、禁令、保甲、缉捕等要职。他一出现，就注定是场打不赢的战争。沙桐能做的，无非悄悄让人上畅春园给十二爷报信，自己拖得一阵是一阵罢了。可眼下十二爷在太上皇跟前尽孝，要说上话只怕不易。庄亲王选在这时候出手，果真是绝佳的好时机。
他吸口气，故作惊讶地哟了声，“这不是楼制台吗！”紧走上前打了个千儿，“大年下的您还忙呐，奴才给您道新禧了！”
楼提督看他一眼，也不废话，直截了当道：“本官办案，闲杂人等不得干涉，否则以同罪论处。副总管跟了十二爷这么些年，连这个规矩都不懂？”
沙桐心里骂他迂腐，脸上却扮出笑模样来，连声说不敢，“奴才奉命替福晋看家护院，楼制台这大晚上的闯门拿人，奴才总要问明情由，回头好向我们爷回话儿。”
楼提督看了那对兄妹一眼，“这位是十二福晋？”
沙桐忙道是，“已经呈报进宫，只等宫里下旨了……您瞧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您家公子爷和我们主子交好，两家有来往的，等楼侍卫尚了公主，关系又进一层。这大节下，您把我们福晋的亲哥哥带走，奴才怕不好交代。奴才没有阻挠您办案的意思，就是求您通融，等明儿我们爷打畅春园回来了，领着舅爷送到您衙门。我们爷的人品您还信不过吗，您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就是了。”
楼提督不为所动，“我是奉了命的，人今儿一定要带走，提督衙门不留人犯，交由刑部处置。等十二爷回府，你替我传个话，本官职责所在，得罪王爷之处，我改日再登门赔罪。”
眼看着谈判无果，副将摆手叫把人押走，定宜却万万不能放手。她曾经经历过这样的痛苦，爹和哥哥被带走就再也没回来。十几年前的噩梦重演，对她来说简直比死还痛苦。她害怕得浑身打颤，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和汝俭同生共死。
汝俭也无奈，没有想到他们漏夜赶来，打乱了他全部的计划。定宜这样他心里很难过，却要装出从容的样子来，只说：“不要紧的，我随他们去。既然早晚要挑明，择日不如撞日，正好替我下了狠心了。”
人家合家团圆，她却要经受又一次的骨肉分离，实在叫她难以承受。她仓皇四顾，火把映照下的脸一个个寒冷如泥胎，她不知道该依靠谁。沙桐似乎也束手无策了，苦着一张脸看着她。她愈发扽紧了汝俭，厉声道：“我不和我三哥分开，你们要拿连我一块儿拿。”
楼提督感到棘手，虽说还没有大婚，这位毕竟是醇亲王的心头爱，冒犯了终归不大好。人犯无论如何要带走，这么耽搁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回身对沙桐道：“副总管别干看着了，我的兵都是大老粗，没的一个不小心伤了姑娘。既然是十二爷未来的福晋，还是顾全些体尊脸面为好。”
话到了这份上，终不免强行带人了。沙桐只得好言宽慰：“福晋别急，身子要紧，万事等十二爷回来再作打算。”
她不言语，死死拉着汝俭的袍子不松手，结果那副将抽刀把袍角割断了，她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还好有沙桐搀着。等回身再想去拽，汝俭已经被那些兵卒带出去了。
天上雪密密猛猛飘下来，她追出去，眼睁睁看着汝俭被押解却无能为力。横街上有人放烟花，咚地一声纵上半空，五光十色照亮天幕，然后满城的炮仗和挂鞭仿佛受了感染，震天的动静响彻四方，把她的哭喊淹没在了声浪里。

第80章
这个年到底没有过好，想想连着两回了，年三十晚上都出了事儿，怕这辈子都对过年有恐惧了。
她哭得没法儿，沙桐也着急，打着伞说：“您别介，早晚有这么一回，看开吧！您听奴才的，外头冷，咱们进屋。十二爷这会儿该吃饽饽了，吃完畅春园散了席，这就回来了。奴才打发人在大宫门外候着呢，他接了消息必定立马上这儿来。等他到了咱们就有主心骨了，啊。”
定宜还是惘惘的，心里抓挠得厉害，西北风刀片似的刮在脸上也不觉得疼。站了很久，脑子冻得发木，回身问：“七爷也进园子了吗？”
沙桐应个是，“那位爷再不着调也是太上皇的亲儿子，得在老爷子跟前尽孝。”
“那我托谁去？”她急得团团转，“去找宜棉，他不是刑部的吗？既然步军衙门要转交刑部，他应该得着消息了。”打定了主意吩咐门里，“给我牵匹马来。”
岱钦为难地看沙桐一眼，沙桐忙道：“这褃节儿上您得沉住气，您去找人，知道人家什么心呐？官场上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您去也是受敷衍，还是稍安勿躁等主子回来吧！您这会儿出去，主子回来一看您不在再去找您，大半夜的尽兜圈子了。我的好福晋，舅爷给带走了奴才知道您着急，可着急也不能把舅爷着急回来不是，还得从长计议。人是叫九门提督带走的，这位主儿是豹尾班楼侍卫的爹，楼侍卫和咱们固伦公主好，固伦公主又和十二爷亲……好歹有份人情在呢，不会把舅爷怎么样的，您且放心吧。”
话是这么说，可她怎么放心？她爹就是在大牢里被人害死的，要是他们故技重施，汝俭就完了。她只剩这么一个亲人，要是再有三长两短，她对不起死去的爹妈哥哥们。
“那我在这里等着，等十二爷回来。”她摆摆手，“你们都进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她的犟脾气大伙儿都知道，众人无奈散开了，只是不走远，还在附近看护着她。
雪倒是小了，风却见大，吹得门上灯笼动摇西晃。她怔怔盯着胡同口，他还不回来，每一刻都异常难熬。刚才听见那楼提督说是奉命，他这样从一品的官职，奉命，奉的必然是皇帝的命。万一刑部一桩归一桩，汝俭没能击鼓鸣冤，是当作逃犯被抓，要按罪论处，那这里头的说法就多了。
迎新的一轮炮竹过去了，四九城渐渐安静下来。空气里充斥着硫磺的味道，间或传来落了单的一两声，不像是力争，倒像是凑趣儿，遥遥地，寥寥地。
隐约听见马蹄声，她僵硬的脑子一瞬活了过来。眼巴巴盼着，越来越近了，迷蒙的灯火照见有人急驰而来，顶戴上的红绒在暗夜里像一簇火。她捂着嘴哭了，看见他，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难以掩饰。他下马来抱她，她抽泣着说：“汝俭让人抓走了，你赶紧想法子捞人吧！”
弘策设想过弘赞也许会劫持他们兄妹，也许会杀人灭口，却没有料到他反其道而行，率先把汝俭掌握在了手心里。他得了信儿也四下打探了，弘赞面圣把汝俭私逃的事呈禀上去，于皇帝来说，缉捕谁，问谁的罪，和他都没有切身的利害关系。他只要治贪，只要整顿朝纲，至于你们底下人斗法，谁胜谁负，各安天命。也就是说汝俭被抓是得到皇帝首肯的，这么一来要救人暂时是不能够的。
“你别急，这事儿咱们进屋再议。”他摸摸她的手，冷得像冰一样，回头斥道，“人都死到哪里去了？就让福晋在外头站着？”
沙桐苦着脸说：“劝过了，福晋心里着急，执意要等您回来……”
他没理他，解下大氅把人包好，打横抱进了上房里。
定宜坐在炕头一味地哭，她经历过风雨，以为自己足够坚强，然而现在除了流眼泪，别无他法。唯一能救汝俭的只有十二爷了，她往前挪了挪，切切摇撼他，“九门提督说要把人交送刑部，刑部是你协理的，你好歹替我想想辙。”
她惊惶的模样让他心疼，忙安抚道：“我已经着人上刑部传话了，你别哭，仔细哭坏了眼睛。步军衙门来拿人，想必是得了上头口谕的，否则没有人能调得动他们。这回声势大，那么多双眼睛瞧着，谁都不敢轻举妄动。我琢磨着汝俭进去，你爹的案子必定会提起，届时两案并一案，早晚还得落到我手里。”
她听了愈发急躁了，“也就是说眼下审他的人不是你？”
他蹙了眉，“刑部主审，庄亲王督办。”
定宜骇然，“为什么是庄亲王？刑部和都察院明明是由你监管的。”
她不谙官场上那一套，为官者各人有各人的职责，监管虽凌驾两部之上，但也仅仅是对案件起督促作用。刑部有刑部的章程，尚书、侍郎审理案子，然后再呈报他过目。除非像温禄案这类专门指派的，否则他没有坐堂亲审的权利。
“弘赞职权不小，皇上登基之初就统领军机处，这案子是他回禀皇上的，自然有他接管。”
这么一来岂不是只有坐以待毙了？她靠着炕桌吞声饮泣，“是我不好，一直不赞同他上刑部击鼓。要是回京之初让他去，案子现在应该在你手上，就用不着担心他遭人暗算了。”
她也是舍不得汝俭挨那五十笞杖，本想等吉兰泰招供了再让他出面的，谁知道留来留去，最后让弘赞钻了空子。他只有不停开解她，“好了，好乖乖，我不会坐视不理的。明儿天一亮我就出去打听，这回也顾不得面子里子了，只要汝俭指控弘赞，我就把案子归拢来，你只管放心。”
她眼泪巴巴瞧着他，哭得两眼红肿，“真的？你会尽力帮衬汝俭，不叫他受伤害，是不是？”
他替她抹了泪，点头说是，“你只剩一个哥哥，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大舅子，我和你的心是一样的。你跟了我，就应该每天乐呵呵的，瞧见你这样，我心里好受么？你们手足情深是不假，自己身子也要留神，我料着短期内想结案不容易，且有一场拉锯战要打呢。”
他说的她都明白，这种案子急是急不来的，只有等，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夜过得不安稳，和衣靠着躺到五更，天色微亮的时候他起来洗漱，匆匆交代几句便出门去了。
大年初一，许多衙门都休沐，不知道这案子今天审不审。定宜在家如坐针毡，她如今又不好轻易抛头露面，换了以前还能四处打探，现在只有等他的消息。
伸长了脖子盼，盼来的不是探子，是海兰。
她进门蹲个身，还没说话就先抹泪，想是已经得了消息了。定宜忙把她扶到炕上坐，见到她突然觉得很愧对她。汝俭亏欠她那么多，还没来得及补偿她，现在却要带累她一道操心。她替她掖了掖眼泪，强打起精神问：“嫂子怎么来了？”
海兰泣声道：“今早有人上家拜年来，正巧是步军统领衙门供职的，说起三十夜里上酒醋局胡同逮人，我就知道不妙。后来使了家里奴才扫听，果真是他，我就着急过来了。新年里头一天上门，空着手来，真是……”说着下炕又蹲个福，“我给福晋道个新禧吧！”
定宜赶紧搀住了，“这万万当不得，甭说我现在还没出门，就是嫁了人也是您小姑子，论家礼儿，没有嫂子给小姑子行礼的道理。您快坐，坐下了好说话。”
海兰嗳了声，勉强笑道：“我这会儿不和您是一样嘛，也是一只脚在门里头，一只脚在门外头。当您一句嫂子，我受之有愧。”
丫头送茶点来，定宜往她跟前敬了敬，“您和我三哥是过了定的，是我名正言顺的嫂子，怎么叫受之有愧呢。您也别福晋福晋的叫我，底下人闹着玩才这么称呼，您也跟着这么叫，我真臊得慌。您叫我定宜也行，叫我小枣儿也行，咱们自己人，别拘这个礼。”
海兰诺诺应了，方哽咽着问：“汝俭现在人在哪儿？听说没在步军衙门，是给送进刑部大牢了吧？”
定宜点头说是，“您别急，我们爷出去打听了，只要他能够得着，三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海兰渐渐止了哭，神情安定下来，低声说：“十二爷是王爷，这么尊贵的人，身上又担着朝廷的差事，只要他出面，我倒也放心。我就是揪得慌，那种地方，进去先是一顿下马威。他在外头历经那么多磨难，回来还逃不过这遭，叫人心里怎么好呢！姑奶奶和王爷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儿，好歹跟前多提个醒儿。我是没法儿，一个妇道人家，连奔告的门道都没有。今早上和我阿玛交了底，把我和汝俭的事儿都说了。横竖到了这步，再遮掩没意思，多个人疏通多份希望。”
她能有这份决心，叫定宜敬佩，“危难之中见真情，嫂子待三哥这份心，我替三哥感激您。那索大人是什么看法？”
海兰有点不好意思，“免不得狠骂一通，要把我关起来，不许我掺合这件事儿。我厚着脸皮说自己是他的人了，我阿玛就我一个闺女，也是没辙，不认也得认了。这会儿出门托人找关系，说打听到人收押在哪儿才好使劲儿。”
定宜很不是滋味，嗫嚅到：“大节下的，闹得索大人不太平……”
“你和王爷也受累，一个提心吊胆，一个东奔西跑的……我想这过了这个坎儿，往后就该好起来了。”海兰边说边又抹泪，“我和他才重逢，不想再有什么波折了，盼着能过两天安稳日子，能相伴着白头到老。那天见了他，想想外头糟践这么些年，没把他压垮，他太不容易了，我是打心眼儿里心疼他。今天听说他出事儿，我都慌了神了。虽说他早告诉我要给家里老爷子翻案，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么冷不丁的就叫人拿住了。”
定宜垂首叹息，“我也没料想到，他们挑在这时候下手。那会儿十二爷又不在，我就那么看着他给带出去，心里难受得没法说。事到如今嫂子别哭，定定神儿吧，有什么消息，王爷会派人回咱们的。”
海兰颔首，姑嫂俩就傻愣愣坐着听信儿。也没多长时候，沙桐从外头急匆匆跑进来，打个千儿说：“回福晋话，主子爷这会儿在刑部大堂上，那边要升堂问舅爷的罪。主子爷请福晋宽怀，他旁听，少不得据理力争，不叫他们伤了舅爷。主子爷嘱咐您按时吃饭，不让您饿着肚子，您要干等着，就不叫人传消息回来了。”
定宜讪讪看海兰一眼，“这人真是……”
海兰笑了笑，“王爷对姑奶奶是一片真心，好事儿。”
定宜转头说：“桐子，你替我好好盯着，不管好消息坏消息，都不许瞒着我。”
沙桐应个嗻，纵起身往外头去了。
又是好等，等到近酉时弘策才回来，进门脸上没有愁容，定宜和海兰交换一下眼色，心里定下来，料着目前是没什么大碍了。
他抬眼一顾，哦了声，“这位是三嫂吧？”
海兰忙蹲身请安，“王爷新禧，您受累了。”
他和煦道：“自己人，不说这么见外的话。三嫂请坐，定宜你也坐。刑部退了堂，我去了趟宫里，明儿就审吉兰泰的案子。三哥今天过审，人证物证全用不上。二品大员的儿子落草就是侍卫，打小儿进上书房陪读，大点儿上布库场陪练，和众皇子混得太熟了，一眼就能叫人认出来。堂上要论处，充军叛逃是死罪，差一点儿就拍板。弘赞那头急得很，他主张杀，我主张留，所幸十三爷出来调停，把案子带进宫请皇上决断，总算是有惊无险。这会儿人押回刑部大牢了，我传话下去严加看管，内外也加派了人手，性命必定是无虞的。”
两个女人捏着心听，听完了方长长舒口气。只要能活着，受点苦也就不算什么了。眼看着天色不早，海兰起身告退了，底下人传饭上来，饭桌上弘策瞧着心事重重，定宜小心翼翼问：“怎么，有什么不顺遂么？”
他拧眉咬着槽牙说：“吉兰泰口风够紧的，到这会儿也不肯把弘赞招供出来。我今儿叫人把他的家小全扣了，给他紧紧弦儿，叫他知道就算弘赞放过他全家，我也不能轻饶了他。眼下对付这种人就得使黑招儿，不过究竟有没有用……且看明天吧！”
她听了神色黯淡，把筷子搁下来，再没了胃口。

第81章
天色放晴了，太阳融融照着，刚过完年，繁华褪尽，有种空洞懈懒的萧条。定宜抱膝坐在台阶上，日光照在头顶，顶心一片头皮晒久了发烫。脑子里茫然，揪着一件事，压在心头太久，慢慢变得模糊了。索性不去想，叫底下人收拾了褥子，准备些吃食，已经有两三天没见着汝俭了，照例这会儿能探监了，回头塞些银子钱给狱卒，好歹进去说句话。
正琢磨要不要带上海兰，外面传来门房说话的声音，“七爷新禧，快里边儿请。”
定宜抬头看，七爷踱着方步从门槛外迈进来，她起身迎了上去，“七爷打哪儿来？”
七爷说：“我从刑部来，弘策前头审案子呢，我留在那儿旁听来着。”说着摇头，“三部九卿会审呐，形势很不好。吉兰泰别说指证弘赞了，他连自己的罪都不肯认呢。弘赞和弘策当堂争执起来了，到最后拿你们的关系说事儿，说防着主审有失偏颇，当避嫌，你爹的案子只怕要换人接手了。”
她听着，心直往下沉。这两天眼皮老跳，就觉着这事儿不会那么顺利。她想过，实在走投无路了就一口咬定和弘策不相干，到了这种时候，汝俭的性命就全在主审手里，要是中途换了人，风险大到她不敢想象。
“如果换，换谁？”
七爷吮唇想了想，“不是裕亲王就是睿亲王。不过弘策有他的说头，他不承认你是温禄的闺女，只说是远房的表亲，两家来往不多，不知道汝俭底细。年三十也是按着老例儿一块儿守岁，这样才可免你窝藏之罪。”七爷抚了抚后脖颈，长叹道，“这回是难为坏老十二了，这种理由说出来其实很牵强，换了你，你信不信？如今端看宫里怎么断吧，他们这会儿面圣去了，要是皇上有心偏袒，老十二主审的位置就不会动摇。只不过今非昔比，做得太明是不能够了，那么多人都瞪眼儿看着呢。”
定宜想起沐连胜来，“那天从朗润园回来后，我奶妈子的男人怎么处置了？”
七爷哦了声，“弄死了。本想留着他祸害弘赞，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嘛。后来想想，事儿还是别捅到皇上跟前为好，否则少不得又是一场波折。槐树居那儿全是坟圈子，宰了一埋，一了百了。”
恨虽恨，最后让他落得这样下场，定宜心里也不好受。可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世道，本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丫头来回禀，说主子吩咐的东西都备齐了，问先搁着还是装车。她回身看了七爷一眼，“我这会儿得上刑部大牢去一趟，七爷自便吧！”
七爷迟疑道：“眼下这当口，别再生出什么事端来。这么的，我陪你一块儿去，你换身衣裳，打扮成我长随吧。话也不要多，说几句就走。”
能这样自然是最好，定宜应了，很快找出以前的衣裳换上，不枉从宁古塔背到山西，又从山西背回京来，要紧时候又派上用场了。
收拾停当这就往刑部去，刑部大牢比起顺天府还严苛些，羁押的都是朝廷重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亏得有七爷这张脸，往那儿一杵，就是个打通关卡的凭证。
哥儿几个接了赏，点头哈腰把人往地牢里引。这地方暗无天日，四周围铜墙铁壁似的，地牢深处点着火把，两人高的墙头上开一扇小窗，外面日光照进来，四四方方一个光柱，亮得眼睛生疼。
空气不太好，吃喝拉撒全在一个地方，加上潮湿，那味道熏得人几欲呕吐。七爷掩着鼻子直呼受不了，定宜倒没什么，在顺天府时点人头上刑场，她也每每穿梭在这种地方，见怪不怪了。
汝俭的号子离那扇窗近，大约算得上是风水宝地了。这种地方每一寸阳光都很珍贵，物尽其用，定宜走近了看，汝俭没事人一样，居然还有心思在那儿扬晒稻草。
她低低喊三哥，吞声哽咽了下，“别晒了，我这儿给你带了褥子，比稻草强多了。”
汝俭无甚悲喜，回头一顾说：“这种腌臜地方，是你该来的吗？东西搁下，回去吧！”
她哪能放心呢，追问：“他们为难你了吗？有没有打你？”
汝俭说没有，“庄亲王说我叛逃，我又不是傻子，分明是遭贩卖，我会让人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么？你放心，暂且出不了事。只不过吉兰泰不肯张嘴，我状告庄亲王，无凭无据也没有用。今天审问下来，看局势爹的案子不容乐观……”他突然笑了笑，“我本该和汝良他们一块儿死，活到今天是捡来的。你好好保重自己，不管我这儿怎么样，你都别过问了，你是姑娘家，不该承受那么多。翻不了案是命，咱们做子女的，做到这份上已经尽力了……只是枣儿，我在里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他们兄妹絮絮说话，七爷被味儿熏得头昏脑胀，前面的话一概没听见，光听见最后一句，立马表态说：“弘策对她不好还有我呢，我照应她，她受不了苦。你在里头踏踏实实的，甭管外头怎么闹腾，你一口咬定了就是遭贩卖，大不了遣回长白山，我再想办法把你捞出来。官司我虽帮不上忙，暗里小动作我最有一套，你只管放心，该吃吃该睡睡，天塌不了。”
他这番心意表得不与人同，但说的都是大实话，汝俭冲他拱了拱手，“七爷，咱们自小玩儿到大，情分就不多说了，有你这句我安心。我现在是自顾不暇，妹子且管不上，十二爷虽疼爱她，多个哥哥多分照应……横竖有赖七爷，汝俭心里记着您的大恩大德。”
七爷有点心酸，敢情他这辈子只有和心爱的人兄妹相称的份了。不过没关系，只要她过得好就行，他和汝俭打小儿朋友一场，至少做到不负他所托吧。
定宜总不免惶惶地，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又不好张嘴问。这时候外头狱卒来催促，陪着笑脸儿对七爷说：“我的好爷，时候差不多了。奴才们肩上担着职责，按理是不让探视的，今儿破了例，也求王爷体念则个，叫奴才们对上好交代。”
七爷不耐烦地一撅，“别扯你娘的臊！爷给老友送铺盖卷儿还犯王法不成？你去回禀陈六同，爷今儿来过了，他要不服，上贤王府抓爷来，爷等着！”
狱卒愣在那里，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应付他。定宜怕事儿闹开，扯扯七爷袖子说：“您消消气，人也看了，东西也送了，咱们回吧！”复小声冲汝俭道，“事情还没到绝处，你稍安勿躁。我今儿先回去，等过两天再来瞧你。”
汝俭点头，七爷这才嗯了声，“既这么，那就回吧！”走了两步突然听见有人扯嗓门儿一吼，其声凄厉吓人一跳。七爷说，“这谁啊？要吃人是怎么的？”
狱卒呵腰笑了笑，“这是镇国公吉兰泰，八成儿又嫌饭菜不好，闹脾气呢！”一头说一头比划着把人引了出去。
那厢弘策进宫见驾，皇帝要权衡利弊，既然有疑义，各打五十大板。温禄案弘策弘赞都有牵扯，为免有失公允，交由睿亲王并大理寺处置。至于镇国公收受贿赂，暗杀两浙巡盐御史一案，一向有弘策经手，中途仓促换人难免乱了头绪，着醇亲王加紧审理，结案交都察院，余下诸事不必再过问。
这么个圣断，看似缴了他的权，但吉兰泰一案在手，温禄案仍旧有牵扯。只是如今陷入了死局，有巡盐御史临死前留下的册子，吉兰泰想脱罪是办不到的，可他不肯招供同伙，战火就蔓延不到弘赞身上。
弘策拍断了惊堂木，“人证物证俱在，你巧舌如簧，打量本王奈何不了你？这是多大的罪，你掂量过没有？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劝你立功赎罪。本王知道当初粮道盐道有人统管，你不过是个虚幌子，罪不及死。可你要是一意孤行，所有的罪责全由你承担，只怕不单是圈禁充军这么简单。”
吉兰泰还是那句话，“盐粮两道错综复杂，采集、运输、交易、调度、征税，哪样不要通力协作？王爷在喀尔喀，从的是武，盐道和大小官员及盐商周旋，从的是文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说句不恭的话，王爷下过几趟江南，知道两浙河道怎么铺排，盐田有多少亩么？”
他公然挑衅，弘策也不恼火，只说：“文武相通，本王能镇得住喀尔喀政变，就治得了你这小小镇国公。你不认罪不要紧，两套本子我递进宫，皇上自有明断。我奉劝你，想想家里一门老小，想想十三年前的温禄。前车之鉴，还不够你引以为戒的么！”
说起家人总叫人动容，吉兰泰眼神颤了颤，大冷的天儿，憋得一脑门子汗。但是也只一顿，狠狠抽了口气道：“王爷这是诱供么？就算我伏法，我满门还是宗室宗亲，高祖爷有遗训，朝廷也不能慢待他们。”
弘策哼了声，“当初温禄判斩监侯，他的房地田产及家中女眷并没有祸及，可是为什么被灭了门？朝廷不管，自有人来管，你藏着掖着，最后少不得连累一窝儿。少给本王兜圈子，今天就要你一句准话。大年下的，别害得诸位大人和你一块儿受冻，惹得我火起，你知道厉害。”
他的厉害无非就是掌握着他家里人，吉兰泰进退维谷，握着两拳，脖子上筋蹦得老高。挣扎了半晌，似乎也是无力反抗了，耷拉下脑袋说：“罢，我贪赃枉法，我认罪，王爷瞧着定夺就是了，用不着一遍又一遍过审。罪状拟好了我画押，除此之外，我无话可说。”
他这是打算一人扛？弘策瞧了左右会审一眼，打蛇随棍上，“你认得倒痛快，那温禄一案又作何解释？当初你们同在转运司，他和被杀的巡盐御史有私交，你为了脱罪，可曾栽赃陷害于他？”
现在的情况用不着一味计较幕后真凶是谁，只要温禄洗清了嫌疑，汝俭身上的案子就没了。横竖认了，全认又何妨？可惜弘策这么希望，吉兰泰却偏不，他嘲讪一笑道：“偌大一宗案子，银子过手上千万两，单靠我一个人，能全盘调度得起来么？温禄本来就不干净，多少年前判定的案子了，当初判得对，王爷何苦多方开脱？”
“本王秉公办理，你再妄言，别怨我给你上大刑。”他真有些按捺不住了，来来回回纠结得太久，再好的耐心都要磨出钢火来。眼下他冷不丁说认罪，并不在他考量之中。在座的官员抖擞起了精神，可他没有询问别人的意思，只是冷眉冷眼道，“你们既是共犯，那他当初为什么没有指证你，反叫自己一门杀头的杀头，充军的充军？究竟是同僚情谊还是百口莫辩，你自己心里清楚。实因多处存疑，今儿暂不定案，容后再议。回去好好想想，你熬得起，本王奉陪到底。把人犯带下去，退堂。”
衙差夹着水火棍上来架人，吉兰泰被拖出去，却边走边叫，“我已认罪，何不定案？”一路吵吵嚷嚷往牢里去了。
狱中静谧，但他依旧吵闹不休，经过汝俭号子时脚下顿住了，错牙一笑道：“温老三，想让我替你爹翻案，休想！我是宗室，我身上流着宇文家的血，就算定案，照样吃香的喝辣的。你不在绥芬河做你的人伢子，回来申什么冤，赔上自己一条小命值当不值当？你老子在底下哭呢，傻小子！”
他笑得肆意张狂，抖着他的宗室威风进了班房。
汝俭不甘心，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可恨样样差一步，原本想等他松了口再去鸣冤的，结果自己落进了套里。想必庄亲王早就知会过他了，所以他有恃无恐。一旦认了罪，案情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弘赞甚至不受一点波动，仍旧四平八稳做他的亲王。凭什么呢，父母的血，两个哥哥的血，就这么白流了么？
其实回北京那天他就想得很清楚，长久以来忍辱偷生，就是因为有个信念支撑他。弘赞官场上混迹三十年，要抓住他的首尾实在太难，要不是为了定宜，弘策不会去惹这个麻烦。现在呢，麻烦上身，一时裹足不前，案子没有进展，就怕平静过这一阵，朝廷会放弃。或者忌讳闹得太大不好收场，没准儿逮住个吉兰泰，两下里一含糊，又是不了了之。抛开父母哥哥的冤仇不说，如今还有个定宜，她跟着老十二，不扳倒弘赞，这辈子都不能有太平日子。他心疼妹妹，自己苦，自己是男人，千锤百炼都受得。她呢，卑微地活到十九岁，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又要面对无尽的惊涛骇浪。
所以等不得了，眼看一日拖一日，案子要就快要冷下去了。他的小命不值钱，能换来和硕庄亲王陪葬，这笔买卖赚大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撇嘴一笑，等弘赞动手，他没有来，果真聪明人，知道他在狱中有个闪失，矛头便直指他吧？吉兰泰面上强硬，不过是个纸老虎罢了，打破他的伪装，攻破他的心理防线，他未必不担心成为第二个温禄。
他撩开袍子，中衣的衣角上绣了一对指甲盖大小的蝴蝶，触角轻盈，纹路璀璨。他低头抚了抚，只是对不起海兰，如果从来没有遇见，就不会一再让她难过。

第82章
正殿里点着炭盆，到了午夜依旧抵御不住寒冷。关兆京托着红漆盘进去，呵腰把盅搁在案头上。回身看西洋座钟，趋步到主子跟前，低声道：“时候不早啦，您进些东西就歇着吧！事儿再棘手，还是得小心身子骨，都压在您肩头呢，万一您倒下，福晋就更没主张了。”
他没说话，回身看宝座上的五色金龙，那龙昂首呲目怒视着他，大约也在嘲笑他的无能吧！
当初弘赞统领盐粮两道，底下办差的人人皆说庄亲王宽厚。他曾差人打探过，弘赞贪了巨资手指头缝儿松得很，四处犒赏不分亲疏。知情者尝了甜头守口如瓶，不知情者争相传诵美名，所以弘赞在官场上是善王贤王，比老七那个空顶名头，行鸡鸣狗盗之事的贤亲王口碑好得多。
他结党，拉拢人心，要铲除他得牵连半个朝廷，何其难！皇上倒是横下一条心的，他要整顿吏治，要杜绝党争，就得把领头的揪出来。一个国家，一个朝廷，拿主意的人多了，权利也就分散了，所以得收网。他呢，永远都是用来克敌的大刀。心里有怨恨么？是啊，怨恨很深，可是总得有人来做。皇上一句“朕对十二弟期望颇深”，他就是再有怨言也张不开嘴了。
弘赞就像个大得没边的鼓，紧蒙密钉，钉得四周围不见一丝儿缝隙。那个吉兰泰呢，恰巧是颗松了的铜钉，只要能撬开他的嘴，就能把整面鼓皮揭下来。
唾手可得，却又无从下手，就这么一直放任他，和他周旋下去么？他咬了咬牙，“把陆审臣和哈刚叫进来。”
关兆京应个嗻，忙领命去了。
两个人来得很快，进门打个千儿道：“听主子示下，奴才即刻承办。”
他叫起喀，“案子不好办，如今只剩最后一招了。明天我会同睿亲王和大理寺卿入刑部大牢，哈刚挑两个生面孔进去吓唬吉兰泰。当初温禄是给吊死的，就照着老路子来。说话留半截，让他自个儿往里头钻。只要从他嘴里蹦出弘赞两个字，咱们的事就成了一大半。”
反间计么？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是哈刚有点犹豫，“万一这小子认死呢？吉兰泰是行伍出身，曾经跟随征西将军打过沙俄，要是咬紧了牙关不开口，奴才们总不能真把他吊死吧。”
弘策抬了抬手，“不妨事，紧要关头我会派狱卒救人，横竖不管他招不招，你们都得把他吊起来。鬼门关前走一遭，他心里自然恨弘赞入骨。更何况吉兰泰这人怕死，当初降将一声怒吼吓得他尿了裤子，这样的人，只要掐断他的后路，他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不足为惧。”
陆审臣笑着说是，“真要如主子预料的一样，那案子审明也就是这三五天的事。吊个半死，滋味儿必定不好受，到时候再打发个机灵的规劝他，他回过头来想想，庄亲王不仁他便不义，不愁他不把人供出来。”
也是灵光一现吧，就像久霾的天幕上破了个口子，一道阳光照进来，前路突然有了希望似的。原本他也想过请君入瓮，可惜弘赞老奸巨猾，根本不上他的套儿，现在反其道而行，设想之下大有可为。
他细细做了部署，领弘巽和大理寺卿在哪里旁听、几时送吉兰泰进绳圈、几时让狱卒把人放下来，分毫不能偏差。虽说手段偏激了些，但只要能让案子告破，就算皇上最后问他的罪，他也不在乎了。
这段时间定宜不好受，以前她是男人打扮，四九城里可以到处跑。现在和他在一起，去过了朗润园，就得学着适应女人的生活。哪个王府的福晋会抛头露面在外面奔走？他们虽没大婚，她的一言一行已经关乎他的体面，她是为他按捺，就像鸟儿折断了翅膀，她只能整天盯着菱花窗等消息发呆。
实在难为她，她没有抱怨、没有催促，因为知道他的压力不比她小。两个人默默对坐时，她会把手按在他手背上，纤细的手指，蕴含力量。所以为了她也得尽快结案，弘赞把他的斗志勾起来了，他这人就是这样，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谁要是咄咄相逼，哪怕是玉石俱焚，他也要把对方拉下马。
计划得很周详，他心满意足长出一口气。她在后殿，应该把消息告诉她，让她心里有个念想。
陆审臣和岱钦都去了，他端了盏蜡烛过穿堂。丫头打帘伺候他进去，她还没睡，正歪在引枕上盯着花绷愣神。
“时候不早了，该歇了。”他挨过去坐在炕沿上，打量她的脸，最近小了一圈，愈发显得一双眼睛大而可怜。
她笑了笑，“你议事议得这么晚？”
他嗯了声，刚要开口，她直起身说：“总管在外头呢，像是出了什么事儿，要给你回话。”
“那我出去瞧瞧。”他轻声说，“外头冷，你别动。”
他提了袍角到外间，刚迈出门槛就迎上关兆京哭丧的脸。他愣了下，隐约觉得大事不妙，却也估猜不出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爷……”关兆京朝寝殿看看，压着嗓子说，“出大事儿了，刑部的人在执事房候着，说舅爷在牢里……死了。”
简直像晴天霹雳，弘策脚下晃了晃，疑心自己看走了眼，低喝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关兆京嘴角直抽抽，“半夜巡房的发现舅爷号子里不对劲儿，人佝偻着，以为他犯什么病呢，就传了医官进去瞧。谁知道一探……舅爷已经气绝身亡了。刑部尚书这会儿拿不定主意，打发人来请主子移驾，好商量对策具本……”
关兆京话没说完就顿住了，视线越过他肩头，狠狠打了个寒颤。他骇然回头看，看见定宜脸色铁青，僵着手脚往前迈了一步，“你说什么？谁死了？”
关兆京自然不敢说，瑟缩着讨主子主意。弘策也慌神，心里乱得没了章程，只知道不能让她太难过，虽然这噩耗对她来说等同催命。
他上去搀她，哑着嗓子说：“你别着急，我去看看……”
她根本就不理会他，一把推开他，踉踉跄跄下了台阶。他没法儿，夺过大氅追赶上去，想安慰她，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了。
定宜咬着唇，几次眼泪袭来都咽了回去。她不相信汝俭死了，一定是他们弄错了。她这个哥哥生来聪明，或者使了什么计策瞒天过海也不一定。
心口闷得发痛，一股股血潮往上翻涌，唯恐一张嘴就要吐出来。她使劲抓住领子，头很痛，耳朵里是雷声一样的嗡鸣，下车的时候腿软无力，勉强挣扎着才进了刑部大牢。可是穿过门禁，又踯躅着不敢往前走，就是恐惧，没边没沿的。她不停安慰自己，再害怕也得探明白真相，汝俭还在里面，她得去见他，得确定他还好好的。
有刑狱在身的人，没有脱罪不能活着离开，既然汝俭还在大牢，是不是说明他还活着？她战战兢兢往前挪步，鞋底踩在泥地上，寂然无声。渐次近了，抬头看见高高的天窗，上次跟着七爷来过一趟，她还记得来时的路。只是心里忐忑，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即便弘策在旁，也不能替她分担。
号子是用一个个木栅栏分隔开的，穿过间隙可以看见那头的情况。甬道里站着几个穿公服的人，掖手道：“着实的查，毛发指甲不许有一处疏漏，查明了死因，回头好往上呈报。”
定宜脚下一顿，那两个字像重锤砸得她魂飞魄散。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她提起裙角飞奔过去，倒把那些官员吓了一跳，高声呵斥，“这是谁？谁让她进来的？”
弘策走过来，看着地上仰倒的人喉头哽咽，勉力平稳了语调方拱手，“人是我带来的，请诸位通融。”
刑部的官员见了他便跪下了，伏在地上磕头不迭，“卑职等疏于防范，导致人犯横死狱中，是卑职等失职。明日自当具本上奏朝廷，卑职等甘愿领罚。”
领罚，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谁能够拿命偿他？
定宜简直不敢相信，她实在不能接受，前两天还在忙着晒稻草的汝俭，现在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她瘫坐下来，手脚并用着爬过去，探探他的鼻息，扣扣他的手腕，低声说：“三哥，你怎么不睡褥子，躺在地上讹人么？快起来，受了寒我可不管你。”
他无声无息，脸色虽惨白如纸，眉心却是舒展的。她已经不记得十五岁以前的他是什么样了，自打重逢后他一直心事重重，很少看见他有高兴的时候。现在呢，他不再烦恼了，可是他死了。
她抚摸他的脸，已经没有一丝温度，她喃喃说：“我来得太晚了。”替他擦干净嘴角和下颌的血，徒地失了力气，颓然把额头抵在他手臂上。
艰难喘息，似乎是要续不上了，直痛得心头发麻。六亲这样缘浅，她又成了孤苦伶仃一个人。既然老天爷要收回这份恩典，为什么当初还让他们兄妹相认？原来她历尽了艰辛，只能换来一年的团聚。
她终于嚎啕出声，使劲摇撼他，疯了一样，“三哥，你不能扔下我……你回答我，你和我说话，求你了……”
弘策对她的痛苦无能为力，只有上去紧紧扣住她，可是她力气那么大，把他推了个趔趄，回过头看他，眼神凄厉令人心惊。
“是谁杀了我三哥？”她站起来，怒目盯着那几个官员，“刑部不是铜墙铁壁吗？不是高手如云吗？为什么我三哥会死在狱中？你们必须给我个交代，否则我上午门击登闻鼓，请皇上为我申冤！”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她和醇亲王的关系多少听说些，谁都不敢同她较真。仵作支吾着说：“按照尸斑推算，事发应当在亥正前后。小人验了尸，未发现伤痕，但以银针探吼，却有中毒的迹象……”
“这么说是毒发身亡？”弘策咬牙切齿道了声好，“大英的刑部，明正律法的地方，居然不明不白让人死在眼皮子底下。我问你们，你们一个个脑袋上顶着一二品的衔儿，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他勃然大怒，那些大员噤若寒蝉。尚书陈六同哆嗦着连连呵腰，“是卑职等失察，可是狱中一切饭食茶水都有专人查验，但凡人员往来也要出具凭证。卑职已经着人细查黄昏至人定期间的供给，当值狱卒也逐个盘问了，均未发现异常，是不是……”
弘策皱了眉，“是什么？”
“是不是温汝俭……畏罪……”
他愈发火起，厉声啐了口混账，“初一的堂官是你不是？温汝俭究竟是叛逃还是遭人贩卖，你不是审问明白了吗？既然罪不及死，他为什么要畏罪自杀？他是遭人毒害，不是你监管出了错，毒药怎么流进狱中来？你可别告诉本王他是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这种话扪心自问，你自己信还是不信？”
陈六同哑口无言，犹豫了下拱手道：“下官有罪，王爷教训得是。眼下仵作既已查验完毕，尸首须早做处理为好。卑职请王爷个示下，是送往义庄呢，还是由家属领回？”
送到义庄，孤零零躺在遍布蛇虫的黑屋子里，等衙门无人过问了随便挖个坑填埋，这一生就算走完了。定宜咬着牙摇头，“我不能叫他做孤魂野鬼，我领他回去，举哀发丧，让他体体面面地走。”
原该是这样，弘策终究愧对他们兄妹，不敢多说什么，转头吩咐陆审臣置办棺椁。她摇摇欲坠如风中残叶，他心里担忧，想上去扶她，她却拒人于千里之外，寒着脸一把格开了他，“着人把他送回酒醋局胡同，后面的事你别管，我自己能够料理。”
他心凉了半截，“你何苦这样……”
她恍若未闻，蹲下身拉拉汝俭的手，吞声饮泣道：“三哥，你受苦了，妹子带你回家。”
臬司衙门抬尸有专门的担架，两个狱卒把人搬上去，定宜在旁相扶。刚出牢门，听见衙差一声惊呼，她回头看，原来墙角枯草底下有个不甚清晰的血字，歪歪扭扭写着“庄”。

第83章
汝俭的死，终究不是无用功。案子凉了，朝堂上有人具本催促结吉兰泰案，若不是又起波澜，弘策也无力再拖延。眼下是给了他一个机会，也是给皇帝创造了一个机会。曾经指证庄亲王的人在狱中惨死，既然皇亲国戚牵扯了命案，那么朝廷就有理由严惩。皇帝雷霆震怒，暂停弘赞军机处及上书房一切职务，禁足，令刑部会同都察院、大理寺查办。庄亲王府历年的收支账目、人情往来一样不得疏漏，俱登帐造册，呈乾清宫御览。
一个宗室正枝儿，谁经得起这样的盘查？偌大的王府给起了底，简直形同抄家。不管温禄父子一案和弘赞有没有牵连，他想独善其身是不能够了。要相信世上落井下石的人无处不在，眼看他要倒台，匿名弹劾的奏折从四面八方涌来，皇帝坐在养心殿里就可以洞察先机，任何一张陈条属实，都够得上永不起复的了。
皇后得知消息后很觉伤心，捏着帕子边掖眼泪边道：“别的倒没什么，定宜可怜见儿的。其实咱们都知道她是温禄的闺女，你不言语，底下没人敢说罢了。现如今就这么一个哥哥，叫弘赞给害死了，她心里怎么过得去呢！”
皇帝转了转手上玉石扳指，温吞道：“齐大非偶，原本两个人就不相称，硬撮合在一块儿干什么？叫老爷子知道，免不得吹胡子瞪眼。朕是可怜老十二，也理解他，他说温定宜和温禄没关系，那就没关系吧！可你瞧那姑娘给温汝俭收殓发送呢，不是一家子能做到这份上？也就是朕这儿捂着，放在外头，谁心里不明白呀。”
皇后错着牙说：“怨弘赞手太黑，给人最后一根苗也薅了。他是熟门熟道了，人关在刑部，说杀就杀，够有本事的。”
皇帝点了点头，绕着半人高的鎏金香炉佯佯踱步，“所以聪明反被聪明误，要不是他沉不住气，朕还真抓不住他小辫子。”
“那定宜怎么办？”皇后跟在他后头问，“她和十二爷的婚事怎么处置？”
皇帝回头看她一眼，“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妇人之仁……误君。”
皇后嘴一瓢，低头说：“反正我看不过去，回头我跟我阿玛说一声，等事儿过了，定宜要愿意，就上府里住几天。到时候认个干闺女什么的，把婚指了得了。横竖你在这事上头也是猫盖屎【办事糊弄】，不在乎多一回。”
皇帝嘿了声，想反驳，最终还是放弃了。转过头看檐角彩画，手指头一指，“这儿怎么秃了一块？赶紧打发人补上……他们两口子要是乐意，就照你说的办吧！”
皇后叹了口气，其实女人最懂女人，定宜能不能和老十二有个结局，真说不好。她不是养在深闺的女孩儿，也少了那种习惯性的依赖，你把她撒出去，她会自己找食吃，没有男人她也能活。父母兄弟的死对她来说是心头刺，扎得太深，拔不出来了。自己呢，作为局外人，尽可能替她创造个有利的条件，但是接不接受还得看她。
远处的屋顶有残雪，她倚窗坐下往外看，不知是谁放了个美人风筝，在紫禁城上空猎猎地飞，越飞越高，慢慢变成模糊的黑点，分辨不清了。
皇宫内苑岁月静好，刑部大牢却是万年不变的阴森可怖。
两个狱卒抬着桶给各号子送饭，到镇国公的牢房门前，迟迟不见他把碗递出来。一个狱卒不耐烦了，探头说：“怎么着您呐，怕我们饭里有毒？您今儿一整天没进过东西，这么下去早晚饿成人灯。您听我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您踏踏实实的，要死也做个饱死鬼不是。”
昨天夜里的动静惊醒了整个大牢，突然发现死亡离得那么近，任谁都要害怕。吉兰泰拇指扣着碗沿，哆哆嗦嗦递了出去。且没空计较人家对他不恭了，只是打探，“那个温汝俭，死了？”
狱卒焯起一勺烂面扣在他碗里，随口道：“是啊，死啦，拉回去设灵堂了。人啊，活着图什么呀，到头来也就一口气的事儿。他临死写了个庄字儿，那不是指证庄亲王嘛。好家伙，十二爷朝会上当堂弹劾庄王爷，这会儿庄王爷的气数是尽了，职也缴了，圈禁在家了。”
吉兰泰像被雨淋坏了眼睛似的，那眼皮子翻飞都瞧不清瞳仁儿了，“你是说庄亲王给圈禁了？”
“是啊。”两个狱卒抬起了扁担，“这回投靠庄王府的人都要倒台，不过他把姓温的小子除了，自己栽个大跟头也值。让抓着自己把柄的人活着，这不是擎等着找死呢吗，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狱卒挪到下个号子去了，吉兰泰浑身乏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庄亲王倒台了，倒台归倒台，他还有残余的势力，还要铲除知道内情的人。温汝俭死了，下个轮到谁？他不敢想，两只手抱住了脑袋。弘赞答应给他脱罪的，结果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还顾得上他？不下令把他宰了就是造化了。
他倒在草堆里，烂麦秸的霉味儿直冲天灵，他也没心思抱怨，浑浑噩噩看着屋顶，脑子里空无一物。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听见门上铁链触动的声响，他一骨碌爬了起来。来人有两个，都是衙役打扮，帽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这大半夜的，提审也不该在这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是哪部的？”
那两个人进来了，手脚麻利地押住他，怕他喊，把嘴给捂了起来。
“哪个部的？”其中一人嘻嘻发笑，“阎王部的，我们主子请您喝茶呐。”
他呜呜挣扎，另一个不急不慢抽出他的裤腰带，在牢门上系了个扣，“昨儿碍着有人来，让你小子逃过一劫，便宜你了。咱们受了命，该干的活儿还得干完，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嘛，公爷您得体谅小的们。”
吉兰泰不能认命啊，使出吃奶的劲儿，好不容易挣开了，提着裤子想叫救命，人家刀尖抵在他脖子上了，“您把这儿当戏园子了，还打算来一嗓子？爷给你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信你试试。”
吉兰泰都哭了，骂骂咧咧说：“老子跟了他三十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现如今他翻脸不认人，宇文弘赞，我操他八辈儿祖宗！”
那两人相视一笑，“您别瞎冤枉人啦，可不是庄亲王让我们来的。”
“娘那个屙的，不是他是谁！有能耐杀人，别怕老子阎王路上惦记……”
他嘴里不干不净，那两人把绳环套上了他的脖子，“您下去见了温御史，劳驾替咱们哥俩传个话，咱们请他老人家安呐。”说完了一扫他腿，他站立不稳，重心落到了脖子上，登时两眼反插上去，给勒得上不来气儿了。
隔着一块木板的囚室里站了几位王公大臣，从头到尾听下来，听得浓眉紧锁。派出去的侍卫回来复命，弘策的目的达到了，摆手叫人把吉兰泰放下来，也不言声，前头引路，把人都引进了茶房里。
“我耳朵有恙，不知道吉兰泰都说了什么，各位大人可都听明白了？”他拱了拱手，“今儿请诸位先回，明天堂上自有决断。”众人应个是，纷纷退了出去。老十三走得慢，他伸手拉了他一把，背靠门框说，“我近来累得厉害，明天吉兰泰招供之后，弘赞就交给你了。温禄的案子，算是做哥哥的走个人情吧，你好歹替我周全。我昨儿接了线报，喀尔喀局势不稳，估摸着用不了多久我还得上那儿平叛……这一走，归期渺渺……”他摇了摇头，无限凄凉。
弘巽在他腕上按了按，“十二哥太辛苦，如果朝廷派兵，你还是称病请辞的好。”
他叹口气，依旧摇头，没再多言，落寞走进了月色里。
没有回醇亲王府，直去了酒醋局胡同。进门的时候看见正屋檐下蒙着白布，满院纸车纸马，伴着和尚的诵经打磬声簌簌作响。
沙桐上来请安，他朝屋里看了眼，“都收拾停当了？”
沙桐道是：“请人批了殃榜，阴阳生推算了入殓的时辰，在明儿酉时。”
他嗯了声，“福晋呢？”
沙桐愁眉苦脸道：“福晋不让咱们管她叫福晋了……自打舅爷停了床，她就一直守在箦床边上寸步不离。您下半晌没在，索家姑娘来了，哭得那样儿……”他抚膝叹气，“奴才没见过这么惨的，要不是索家来人把她硬拉走，没准这会儿一块儿去了。认真想想，舅爷撒了手，留下福晋和舅奶奶，最可怜的数她们俩。”
是啊，一个是妹妹，一个是苦等了十多年的未婚妻，本来以为熬过了这个坎儿，好日子就在眼前了，结果只是空欢喜一场。
他鼻子发酸，别过脸去。记挂定宜，却又有些不敢见她，犹豫了很久才迈上台阶。
她一身孝服跪在那里，单薄的侧影显得凄凉。他拈香祭奠过后上前叫她，轻声说：“我命人替你守夜，这么下去怕熬不住，还是回屋睡一会儿。”
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他知道她怨他，他也自责无奈，可是说什么都晚了。他心里撕扯，嘴角忍不住抽搐，略缓了缓才道：“今天朝廷下了旨意，收缴庄亲王实权，留府待审。吉兰泰也招认了，明天案子大约就能结。后头的事不由我经手，交睿亲王和大理寺承办，我托付了弘巽，请他一定替温家平反……”
“还有什么用？”她眼里含着泪，透过一层水的壳，眼神坚硬直破人心，“平反能换回我爹娘哥哥的命吗？远的不说，就说眼前人，绕了个大圈子，最后还是死在你们宇文氏的手上。你说你会保他周全，你做到了吗？你让我放心，结果我三哥死了，你没能兑现承诺。我跪在这里一整天，想了很多，如果当初没有回京来，他一定可以健健朗朗活着。是我贪心，我只顾自己，把他拽进了火坑里，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而你呢，我为什么要遇见你？”她缓缓摇头，“我后悔了，后悔得不知怎么才好。我不该想着和你在一起，我应该跟汝俭离开中原，照他的话做，好好找个人嫁了，从头开始生活。可是我……”她说到恨处，无法再继续，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他看得心惊，上去掣住了她的手，“不要这样……”
她推开他，垮着双肩看他，“我那时天天想着你，希望你能找到我，甚至奢望做你的福晋。如今回过头来看，我到底干了些什么？因为我的自私害死了三哥，这是我这一生永远没法弥补的错。我愧对三哥，也愧对海兰，她今天来，你瞧见她的样子了吗？你知道所有希望都变成泡影的痛苦吗？”她嘲讪一笑，“你是王爷，你怎么会懂呢，老百姓对你们来说不过是蝼蚁，死了算得上什么。”
她这么说，真的叫他伤心至极，长久以来他一直在努力，如果没有遇见她，他不会留意温禄案，不会想尽办法替温家申冤。可惜差了一步，汝俭死了，失之交臂，他也难过心疼，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怨恨他？
他没法和她置气，也许她只有恨一个人，才能抵消心里的痛吧。他看着汝俭的脸点头，“是我的错，我无能，我对不起三哥。大牢里早就加强了戒备，入夜更是有人巡狱，什么人能进来行凶，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所幸弘赞已经叫咱们逮住了，事情的真相到底怎么样，最后自然有个决断。”
她横他一眼，咬着槽牙说：“我不在乎什么真相，我要替全家人报仇，我要手刃仇人！”
他讶然看着她，“你是什么意思？”
她昂首凛凛站着，身板挺得笔直，“我在师父手下捧了六年的刀，满打满算也到了该开山的时候了。庄亲王那么多条命案在身，是不是该推出午门斩首？”
她还想重操旧业不成？这怎么可能！他一时不知道怎么规劝她，她现在怒火攻心，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吧！他只得耐下性子同她解释，“大英处置宗室都是留全尸赐自裁，事关皇家脸面，绝不会推到大庭广众下斩首示众。我知道你心里恨，你要出气，骂我打我都可以，不要和自己过不去。”
定宜是钻进牛角尖里了，她也知道自己无理取闹，可是她满腔的怨气从哪里发泄呢？他总是这么冷静，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她一双眼睛怔怔盯着他，“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我在想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即刻宰了庄亲王？”
他心下一颤，简直被她气得头发晕，“你非要意气用事么？你要报仇，我想法子成全你就是了，何苦说这样的话！汝俭的死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难过，我一直希望你们兄妹好好的，等案子平了，把温家大院赎回来，汝俭重振家业，你也有个娘家好走动……可是都完了，汝俭不在了，就像建好的房子塌了大半，我心头也是千疮百孔。我知道他停在家里，我在外头强打起精神和大臣们周旋、和皇帝周旋，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已经不想再过问了，我想撒手不管了，可是我能吗？”
他们嗓门见高，在灵堂里争执总归不大好，关兆京和沙桐忙上前劝慰，“事情已经这样了，您二位节哀吧！舅爷跟前千万别闹，没的叫他走得不安心。福晋您想想索大姑娘，您心里疼，她心里也疼，您还得开解她。您自己也一头扎进去，叫索大姑娘怎么办呢。”
她听了倒平静下来，寒着声说：“伺候你们主子回去吧，别叫他再来这儿了。我三哥留下的钱，足够我置业过一辈子了……”说着眼泪封住了口，无尽的酸楚翻涌上来，她拧过身子，伏在箦床边上，忍不住痛哭失声。
她这是打算和他划清界限么？她对他失望透了，不愿意再原谅他了。
“定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他脚下步履蹒跚，半跪在地上摇撼她，“你有什么愿望我都替你达成，求你不要恨我。”
她横了心，可是终究活着，终究还是感觉到痛。他一声声凄厉唤她，她紧握住小殓的夷衾，想喝退他，刚一张嘴，心头一阵痉挛，人像被掏空了似的，一头栽在了床脚旁。

第84章
渐渐晨曦微露，照在窗头的高丽纸上，屋里朦胧染上了一层轻浅的微光。
隐约听见铙钹的声响，起先是远的，逐渐明晰，恍在耳畔。她有一瞬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睁眼看，熟悉的摆设和布局，原来没有走远，还在酒醋局胡同里。
该面对的依旧要面对，先前晕乎着，有了一段时间的放松，清醒过来，心立刻又攥紧了。
她吸口气，勉强支起身，丫头正巧送茶水进屋，看见了忙给屋外传话，自己上前搀她坐了起来。沙桐垂着两手进门，躬身往上觑了觑，“福晋……大姑娘醒了？您这会儿觉得怎么样？”
她抚了抚发烫的前额，摇头说没事儿。
沙桐见她要下炕，跪在脚踏边上给她穿鞋，边提鞋后跟儿边道：“您是太累了，体虚，太医说让多休息。外头的事儿交给奴才们吧，您在屋里多躺会儿，有什么拿不了主意的，奴才再来回您。”
她叹了口气，“这么一大摊子，我撂不下手。你让人弄碗参汤来，我喝了好提提精神。”
沙桐没承办，站在跟前支吾了下，“人参性热，暂且不能喝。奴才给您准备了枸杞银耳汤，您润润肺，去去燥……那什么，您还得多休息，不能劳碌，否则对小主子不好。”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
沙桐干干笑了笑，“您这会儿不是一个人了，您不顾念自己也得顾念孩子啊。十二爷先头听了诊断，高兴得什么似的。这会儿上刑部衙门去了，说您一定惦记师父，路上拐个弯儿把乌师傅请来，您有什么心事，好讨他老人家主意。”
定宜重又跌回了褥子里，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就有孩子了呢！她侧过身，心头茫然，虽有些高兴，但是一想起门板上躺着的汝俭，腔子里又结起了冰。她说：“桐子，我不能留着这孩子，我心里有道沟，太深了，越不过去。”
沙桐耷拉着眉毛道：“您苦，奴才知道。可您不能打小主子的主意。这是您和十二爷的孩子，您二位情投意合在一块儿才有了他，和别人没什么关系。外头乱，让他去乱，您心里得有尊菩萨搁在正中间儿，您仁慈。您把自个儿的位置摆正喽，十二爷和小主子，他俩都没招您惹您，您娘家的事儿，再苦再痛，别带回自己家来。您和十二爷虽没大婚，可你们已经胜似夫妻了。您想想，要不是为您，十二爷能在外头受委屈？”沙桐晃了晃脑袋，“您不知道，庄亲王圈禁后，宗室里人对十二爷意见大了去了，您这儿再挤兑他，他都快冤死了。就昨儿，昨儿有人给醇亲王府送了块牌位，上头写着十二爷的名字呢。您说这帮缺德鬼，十二爷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恨不得弄死他，他在朝廷举步维艰，您不心疼他？”
定宜被他聒噪得受不了，自己琢磨了下，汝俭暂时还没发送，她得留着身子骨办事。或许等一等吧，等过了这个关口再处置不迟。
她伸手把孝帽子摘过来戴上，打帘出去看，东方红云堆叠，转头吩咐底下太监，“丧棚边上腾出地方来，把那些纸车纸马都搬进去，防着回头要变天。”进了灵堂，看供桌上酒菜还是昨天的式样，皱眉叫人撤了，全换新的来。
沙桐在边上愁眉苦脸，这位油盐不进不听人劝，事儿又多，真怕她伤了身子。正着急，门上有人进来，定睛一瞧是乌长庚，忙迎上去拱了拱手，“乌师傅您可来了……”
他要多嘴，被定宜一眼瞪得咽了回去。她瞧见师父，还没张嘴说话，眼泪就扑扑掉了下来。
“成了，别哭了。我昨儿得了信儿，可如今你是有人家的人，我没得传召，不好贸然来瞧你。”乌长庚在她肩头拍了拍，“好孩子，苦了你。人世间不平的事多了，看开些吧！几天没见你，憔悴成这样，师父心里不好受。眼下我来了，多少替你分担些，你用不着样样自己操心。你师哥去顺天府告假，回来一块儿来帮着料理，你得空也歇歇。”
她哆嗦着下颌，过于伤情腿脚站不太稳，得让两个丫头搀着。往厢房比了比手，“早上也没什么好忙的，师父到里间坐会儿。横竖亲戚朋友少，用不着招呼。等晚间大殓了，我心也就定下来了。”
乌长庚回身看了看，“还是让人准备缚仪册子吧，门边上搭个桌子，你们没有亲朋，多的是朝廷官员瞧着十二爷面子来。不早早准备，临了慌了手脚。”边说边上案前拈香，恭恭敬敬祭奠了一番。
师父是个闲不住的人，到了必定不愿意舒舒坦坦坐着。他心疼徒弟，能帮衬一点儿，孩子肩头担子就轻一点儿。吹鼓手都是看人下菜碟的，没接到调度全闲着等信儿。乌长庚走过去，拱手说：“哥儿几个别侯着了，丧家主事的年轻顾及不到，大伙儿多体谅。眼看快辰时了，那就饮饮场，该动的动起来吧！”
定宜站在檐下，听一支唢呐率先开了腔，尖锐高亢的音调颤悠悠抖到天上去，后面一个接一个参与进去，组成了惊天动地的凄惶。她定了会儿神踅身进去，汝俭躺在那里，除了苍白些，和活着时候没什么两样。
她在蒲团上跪坐下来，民间有老例儿，小殓放三天，是防着人死而复生的。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汝俭没有死，他只是累了，睡过了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醒过来。她呆呆盯着他瞧，小声说：“三哥，我怀孩子了。我现在心里乱得厉害，这孩子来得不讨巧。你出了事儿，我还怎么和他过日子呀。要不你醒醒，醒了咱们就齐全了，你要是真死了，我往后都好不了了。”
等不来他的回答，她常去摸摸他的手，希望能摸着一点儿温度，可惜每次都是失望。又不是戏台上蒙人，哪儿来那么多的起死回生呢，她颓然跽坐着，眼泪已经流光了，只是撕心裂肺的难过，却也哭不出来。
帷幔一晃，有人打帘进来，她抬头看，是海兰。她心里一急，怕她又像昨天似的，忙站起来拉她到后面厢房里。安顿她坐下，仔细打量她，她倒是不哭了，不过脸色不大好。她挨着她坐下，小声道：“嫂子，家里人还让你来？”
她垂眼说：“我下了保证才让我来，你别担心我，我没事儿。昨儿乱，尽顾着哭了，也没说上话，咱们说说话吧！”
定宜看着她，她的神情叫人心酸了，两个人对坐着，其实有好些话，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了下才道：“我们兄妹对不起你的地方太多了，我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这两天我总在想，要是当初不那么自作聪明来找你，也不会让你再经历一回痛苦。我盼着你和我三哥能团圆，可是……”
海兰摇摇头，“你别这么说，不管怎么样我都感激你。至少等了十多年，让我有机会再见到他，否则我连他的长相都快记不清了。”她慢慢说，慢慢的有笑容攀上唇角，“其实我等在客栈时，心里很怕，怕看见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怕他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了。好在老天怜悯，他进门的时候一下儿就让我想起从前的场景，他红着脸，还和十五岁时一样。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高兴，他脸皮薄，是我先抱的他。他扭扭捏捏，是我先亲的他。现在想想，自己真是不害臊，可我真是喜欢他，从他来家里提亲起就喜欢他，一直喜欢了十三年。有时候也问自己，不过见过几回面，还隔得那么远，怎么就心心念念呢。后来大了才知道，缘分虽浅，那也是我的际遇，命里注定我要等他一辈子。现在……我不觉得他是死了，他不过又离开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没有带上我，所以我还得等他。也许再等上十年二十年，就又能相见了。”
定宜被她说得啼哭不止，“你不能再等了，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女人有多少个十年可以消磨，你不能全花在他身上。趁着还年轻，去找个好人家，生儿育女，把他忘了吧！过去的亏欠只能等下辈子了，你不能让他下辈子还还不清。”
海兰含泪说：“我就是想让他还不清，这样他就会花双倍的时间陪在我身边。我没法儿嫁别人，嫁了得和别人合葬，他知道了会撒手的。我得干干净净等着他，他来了，不好意思走了，就留下了。”
定宜用力握住她的手，迟疑问她，“那你和他，你们有没有……”
“没有。”她也不显得窘迫，无限惋惜的模样，“早知道这样，我不该让自己留下遗憾。现在回想起来，是不是他心里一直没底，也许时刻准备着牺牲，才没打算越雷池呢。男人和女人不同，女人可以退而求其次，男人太执着，执着得可怕，不在乎生死，也不在乎爱他的人。”
定宜垂首说：“还是我的错，我把他引回京城来，因为我要和十二爷在一起，汝俭是想成全我，替我正名。”
海兰反过来劝她，温声道：“你不要自责，他同我说过，报仇的决心从来没有动摇过。他也是在等一个契机，借助十二爷的力量替温家翻案。否则无亲无故的，哪位亲王会把十几年前的案子放在心上？”说完了长长叹息，“也是命啊，命里注定有一劫。我就是觉得他太苦了，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
有的人活着，可以活得无忧无虑天真烂漫，另一部分人呢，也许一辈子都泡在卤水里。没有被痛苦淬炼过的人，世界在他眼里花团锦簇。然而安逸可以安逸得一成不变，苦难却可以苦难出千滋百味。世上没有公平一说，苦尽甘来是美好的愿望，只是愿望，不是必然。
定宜止了哭，眼巴巴问她，“嫂子以后有什么打算？”
海兰平静地捋捋膝头的裙门，低声说：“我想去怀柔，那儿有个红螺寺，我们家女眷往年常在那里还愿。远的地方我也不认识，就到那里吧，出家，潜心修行，一辈子替他打醮超度。”
定宜说不成，“你要让我三哥身后不得安宁么？你得好好的，别叫他牵挂着你。”
“他要真的牵挂我，就应该回来。”她忍了半天，终于哭了，“牵挂我为什么不给我托梦？他走得那么利落，他何尝对得起我？”
实在是爱极了，也怨极了，可还是舍不得恨他。定宜一味劝她，“他是被人加害，他自己也不愿意这样。说不定想托梦给你来着，只是自己能力够不上。”
无非新鬼故鬼那一套，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可以自解的呢。两个人泪眼相对，哭了一阵方止住，定宜说：“嫂子当真不嫁了吗？”
海兰点头说是，“一辈子只有几十年，上哪儿再去遇见这样一个人？还是不嫁了，说出来没脸，我算什么呢，门儿还没过，就想着要替他守寡。”
“别这么说。”定宜拉了她的手道，“你心诚，不一定非要出家。等三哥的事儿完了，我差人在外头重新置个宅子，你过去散散心。”
海兰有些惊讶，“为什么要重置宅子？你和醇王爷……”
“别提他。”她涩涩道，“我就是恨他，他承诺过要护三哥周全的，结果让我三哥惨死在牢里。我心再大也不能和他在一起了，看见他我就想起三哥，心里刀绞似的。”
海兰惆怅望着她，“别糟蹋自己的福气，这事儿不和他相干，你不能把窝囊气撒在他身上。我的汝俭是没了，你要珍惜眼前人，到底活着不是为别人，是为你自己。”她站起来，朝外头看了一眼，“我这两天不走了，守在这儿直到他入土。往后的路我自己想好了，你就别劝我了。”
她勉勉强强一笑，笑得定宜愈发难受，再要开导她，她抬了抬手，示意她别再说了。
她问下人要孝服，以未亡人的身份穿戴上。旗人姑奶奶的主意大，索家人见了一径摇头，也没有办法。
定宜陪着往前院去，过垂花门的时候看见弘策站在回廊上，想近近不得，想远又抛不下，就那么一脸沮丧地望着她。她的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刻，转过身便往灵堂里去了。

第85章
小殓停三日，大殓停七日，终究是一场空。汝俭没能回来，神魂俱远了。
发送那天天色晦暗，零星飘了些雪沫子。论节气已经开春，上个冬季却一直没走完，丝丝缕缕的冷，延捱到现在。
风很大，吹得孝幡猎猎作响。送葬的队伍算是壮阔的，绵延了两里地。祁人讲究落叶归根，得送汝俭回到爹妈身边去。
温家原来是罪臣，当初不过草草收殓，没有体面的坟圈子。定宜这些天被弄得疲累不堪，也没能顾及太多，毕竟庄亲王还没定罪，温家依旧不清白，墓葬规制上也不好逾越。可是到那里，却发现坟茔已经翻修过了，有像模像样的宝城和宝顶，并且以她的名义重新篆刻了墓碑。
她没言声，弘策立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沉默着，小心翼翼观察她。她突然很想哭，心头剧痛难当。知道他无辜，他是被迁怒，从头到尾，他一点错都没有。可是怎么办，她自己无能，什么都干不了。她只有找个人恨，恨庄亲王还不够，要再搭上一个离她最近的，爱她疼她的，大约也是有恃无恐吧！
她站在墓坑边上往下看，一人一手还不止，真深啊，汝俭躺在里面会不会害怕？她实在舍不得，兄妹缘浅，好不容易才团聚，可是命运开了个玩笑，只施舍短短一年时间。给了希望再剥夺，远比一开始就绝望要残忍得多。
她还记得和汝俭在一起时的情景，兄妹俩独处，不管她在做什么，他一直微笑看着她，眼神是宠溺的，贴心的，他也珍惜来之不易的亲情。平时生活中的点滴，譬如他给她夹菜，尽量挑最好的给她。衣服上勾破个洞，她女红不娴熟，他就坐在灯下替她缝补，世上哪里找得到这么好的哥哥！可惜了，现在他死了，她自责，她拿什么脸受用着、幸福着？所以折磨自己，顺带也连累了弘策。
下葬有吉时，阴阳生都算好了的，时候到了，点炮响鞭，不能耽搁。她定定看着那棺椁，极好的寿材，不知上了几遍漆，亮得可以印照出人影。八个人抬着，经过她身旁，她紧紧拽住海兰的手。转头看，她脸孔苍白，气息游丝似的时断时续。微微佝偻着身子，虽然极力自持，人却在孝服下颤抖成一团。
落葬了，和尚道士诵经超度，定宜在梵声里捧起一抔土，托在胸前，迟迟不敢抛出去。简直像个烫手的山芋，揣着不好，丢了又不好，她彷徨无助，大声抽泣起来，冷风灌进口鼻，连舌头都发木了。
“让他入土为安吧！”弘策得替她拿主意，低声劝慰她，牵引着她，把她手里的泥洒进了墓穴里。
亲朋太少，那些姑舅亲虽来了，来了和没来没什么两样。说感情谈不上，不过有心攀附罢了。一锹一锹的泥填埋进去，他们嚎啕大哭，比赛谁的嗓门更响似的，定宜听来只觉刺耳。
垒砌、竖碑，她站在西北风里看着，渐渐冷了心肠。人活着，假透了也空透了，到最后都归于黄土，这一生的荣耀屈辱化作尘埃，身后还留下些什么？十来天的痛苦和煎熬，多少看开了些，不去想，人也可以平静下来。她拈香祭拜，敬上一杯酒，送别了最后的血亲。
再回到酒醋局胡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却总有种人去楼空的错觉。往来的太监丫头们，仿佛台上表演的巫傩，隔着一层纱，一层迷蒙的光，离得很远很远。她怔忡站着，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沙桐上前一躬身，“主子乏了，回房歇着吧！这程子就别走动了，吃喝奴才给您送进去，您得好好调养身子。”
自从不许他们叫福晋，起先是叫大姑娘，叫着叫着觉得不顺口，全都换成了主子。见她不答，弘策轻声道：“就照桐子说的办吧，我这两天告了假，在家里陪着你。”
她依然很倔，偏过脸说不必，“我想一个人呆着，你回王府去吧！”
她忘了他耳朵听不见，没能轰走他，他上来牵她的手，眼神可怜，“三哥的死我也很难过，既然木已成舟，你要学着接受。不要担心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气堵住了喉咙，她说不出话，被他牵进了卧房里。
他殷勤铺了被褥让她上炕，自己坐在杌子上替她搓手，勉强笑着问她，“冷不冷？城外风比城里大，没的冻着了。我给师父和夏至重新安排了差事，让他们进王府供职。刽子手不能当一辈子，俸禄又低，师父年纪大了，该享享清福了。你进王府吧，皇上那天和我说起，名分的事你不用操心，皇后替咱们想了法子……你回家，家里有师父和师哥，你也不那么寂寞。”
他絮絮说着，想得那么周全，她应该怎么回答？那个王府是她的家吗？
他见她不言声，自顾自又道：“遇上这种事，你受的打击很大，我帮不了你，要你自己走出来。你不瞧着我，也该瞧着孩子。那时咱们都盼着她，你吃了那么多姑娘儿，这一胎一定是个格格。还有弘巽审庄亲王的案子，皇上的意思摆在那儿，满朝文武见风使舵的人多了，七个葫芦八个瓢儿，不光你爹的案子，还牵扯上了其他。昨儿弘赞托人传口信，要见我一面，说的是汝俭的事儿。”
她一听直起了身子，“他还有脸提汝俭？他说什么？”
弘策皱着眉头道：“好些事儿他都承认了，唯独这一件，撇得一干二净，说与他无关。”
定宜气涌如山，“与他无关？还有别的人恨汝俭么？他在狱中告状，庄亲王怕牵扯出旧案来，所以杀了他，道理说不通么？”
“如果我是弘赞，要杀就杀吉兰泰。汝俭告他，不过空口无凭，他为什么要在这当口授人以柄？”他长长吁了口气，“我设想过好几种可能，到最后都进了死胡同，大大说不通。可是无论如何，终归让皇上拿这事做了文章，因为汝俭的死，朝廷才得以名正言顺查处弘赞。弘赞官场上行走三十年，门生拥趸颇多，当初有多倚重他，现在就有多急迫地想除掉他，这就是帝王权术。还是七哥看得透彻，索性诸事不管，无功无过反倒太平。”
定宜惘惘坐着，脑子里一团乱麻。汝俭死得蹊跷，那凶手到底是谁？她恼恨起来，庄亲王推脱了，别人都是冤有头债有主，汝俭呢？他该找谁索命？
“我不信他的话，他害死我爹妈，又派人到长白山弄死我两个哥哥，汝俭是漏网之鱼，他有理由杀他。”她漠然看他，“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汝俭的命丢了是事实，今天才刚发送完他，你不知道吗？”
他嗫嚅了下，想申辩，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太医说过要照顾她的情绪，她刚有孕，又恰逢汝俭遇害，心情不好是理所当然，他不能同她计较。可是他也委屈，转念再想想，从小到大受惯了排挤，这点又算得上什么！
他还是赔了笑脸，“你别躁，孰是孰非，等弘巽定了案自有论断。你想吃些什么？我听说有的人会害喜，当初皇后怀老虎阿哥就吐得厉害……你要吐么？我让人准备个盆儿。”
他像个老妈子，事无巨细地张罗，哪还是当初高高在上的亲王！定宜摇摇头，靠着引枕说：“你别管我了，我当不起。弘策，有几句话，我琢磨了好久，想和你说。”
他一脸紧张，把手按在膝头上，颔首说：“我瞧着。”
他不说听着，说瞧着，一字之差，却让她百般滋味上心头。她说，“你坐到炕沿上来。”
他立刻喜形于色，上了脚踏，兴奋得满脸放光。往前挤挤，再往前挤挤，想去握她的手，被她不动声色避开了。
她不敢看他的脸，调开视线缓缓道：“我爹的案子，内情我多少也知道些，其实一味地想翻案，并不那么理直气壮。如果一开始就是冤案，我也不会喜欢你，正因为知道自己身上有错，我不能去恨谁。但是汝俭的想法不同，他看尽了温家的兴衰，最叫他记恨的是我爹昔年的同窗同僚。他们把罪责推在我爹一个人身上，没有人救他，个个盼着他早点死。还有流放长白山的两个哥哥，你不能想象他们身上的伤，据说没有一块好皮肉。如果按罪论处，我爹不是主犯，他够不上死，他们哥儿仨也不该流放。我那时才六岁，知道得不多，汝俭亲身经历了所有的灾难，他比我苦一百倍，执念也比我深一百倍……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身家清白对我来说是其次，我看重的，是家里人平平安安，不要再有什么生离死别。可是怕什么来什么，我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对我那么狠呐，最后一个亲人都不放过，我是彻底没念想了。”
他急道：“娘家没人了你还有我，老天爷慈悲，带走一个送来一个，你要想开些。”
她摇了摇头，把手探过去，像以前一样，覆在他手背上。
“我还是很爱你。”她把酸楚吞咽下去，继续艰难说着，“可是这世上相爱的人很多，未必都能有情人成眷属。我们走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怨恨，我一点都不怨你。只是自己身上背负了太多，心也凉了，打退堂鼓了。”
她这几句话让他浑身起栗，什么叫不能在一起？什么叫心凉了，打退堂鼓了？他凄恻看着她，“那孩子呢？你要和我一刀两断，孩子怎么办？”
她说：“我不能生下他，对不住你。”
“我看你是疯魔了。”他霍地站起来，一手指着她，那指尖颤动，恨不得戳破她的伪装，“你好狠的心，我看错了你！我究竟欠了你多少，你要这样凌迟我？宇文家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孩子有什么错，你容不得她？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却要杀了她，她不是你的骨肉吗？亏我之前那么高兴，我以为总算有了转机，你看在孩子的份上会回心转意的，谁知道只是空欢喜一场，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他说到激愤处难以自抑，拿手捂住眼睛，很快转过身去。
她知道他在哭，自己把他逼到这个份上太不应该，可她还怎么若无其事融入他的生活？公婆、兄弟、妯娌……她想起来就觉彻骨寒冷。他们都姓宇文，她的爹娘兄弟是他们眼里的蝼蚁。弘策已经被她拖累了，再娶她过门，可能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她自私懦弱，她承认。和汝俭团聚后她才有勇气，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人撑腰。现在汝俭走了，她突然发现自己这么渺小，她对抗不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庞大家族。
她撑着炕沿，一再说对不起，但他不愿意看她，侧面的线条变得冷而硬。他说：“我可以忍受你耍性子，可以忍受你无理取闹，可是孩子这件事上，我半步都不会退让。你要是动她分毫，咱们之间就真的完了，我说到做到。”
他走了，没有命人看住她，也没有限制她的行动。她坐在那里，身下的炕烧得很匀，然而还是冷，是从内到外的，暖和不起来了。

第86章
有了孕，身体似乎大不如前了。往常上树下河什么都能干，现在不成事，走两步就心慌。然后嗜睡，每天瞌睡虫茫茫挂在鼻梁上，坐在大太阳底下就撑不开眼皮。
夏至老是笑话她，“怎么跟只醉猫似的，成天光知道睡，也没个笑模样。还是以前好啊，忙着找饭辙，知道报不了仇，干脆不去想。这会儿呢，弄得不上不下的，你难受，大伙儿也累得慌。”
她唔了声，“人大了，不能老是不知愁滋味呀。你要找到个亲哥哥，跟你亲近一年又死在你跟前，你试试。”
夏至叼了根枯草靠在抱柱边上，琢磨了下，点头说：“也是，得而复失嘛，别说是亲哥，就是只猫儿狗儿也叫人伤心呐。”说完挨人一个白眼，他讪讪笑了笑，“照我说你就不应该遇见十二爷，你瞧你的际遇都是从和他在一起开始的，要不你哪儿来那么多事儿啊。人呐，多大胃口吞多大的饼，看现在，噎住了吧？积食了吧？”
其实他就是谋私啊，错过了这么个青梅竹马，心里老是觉得空落落的。再一想不对，十二爷请他当说客来了，他这么劝是不是弄错了方向？挖人墙角不大好，他掩饰着咳嗽了一声，“你那天让我给你找房子，我没找着。现在北京城里人多，穷家子收工回家没事儿干，尽琢磨生孩子打发时间了。你也瞧见过，俩大人，后边跟一群，蛤蟆骨朵似的，都要住房。再说了，十二爷知道我拆散你们，非拿我去点天灯不可，你快别难为我了，亲哥是哥，师哥也是哥啊。再说这儿住得挺好，有吃有喝的就凑合吧。都怀了身子了，可劲儿折腾，孩子怎么办呐？你不能带着一位小王爷浪迹天涯，这是人家的孩子。”
定宜又瞪他一眼，“什么人家的孩子，不在我肚子里吗！”
“你呀，就是三从四德学得少。爷们儿爱你……”他晃了晃大拇哥，“你就是这个。爷们儿要是不拿你当回事儿，你得母凭子贵知道不知道？就说帝王家吧，儿子当王爷、当贝勒，亲妈还混贵人的，多了去了。别以为儿子是你肚子里出来的，你就有权决定他的生死，这是人家寄放在你这里的，回头得来取。你给他弄丢了，昧了，你没法儿交代。女人嘛，哪儿那么多主意啊，给你个院子，你踏踏实实待产得了。你还出去，还单过？能的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定宜听得气死了，“你怎么这么啰嗦呀，让你来就是为了消遣我啊？”
“这不是自己人，说话不带拐弯嘛。搁在别人身上，爷还懒得多费口舌呢！”夏至斜着眼睛瞥她，“你这会儿有孩子了，你得赶紧让十二爷呈报上去，宫里该下旨了。再晚孩子落了地，你这算什么呀，叫人戳脊梁骨。”
她别过脸，皱着眉头说：“你别多事，该怎么办我心里有数。”
夏至叹了口气，“差不多得了，万事得有个度。十二爷好性儿，样样依着你。换了我，绑上花轿往洞房一塞，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就像他自己说的，得有个度，劝人也是这样。一件事盯着反反复复说，说多了人家耳朵起茧子，就没成效了。他转过视线看枝头，石榴刚抽出嫩芽来，恍惚有了点春意，他眯眼说：“昨儿索家把他们家姑娘送出去了，我跟着上红螺寺打探，海兰姑娘没剃度，是带发修行。她妈说了，让她在寺里清静清静，想开了再还俗。要是把头发剃了就没盼头了，她妈要死在她跟前儿。”
定宜听了神情怅然，“我怎么劝她她都听不进去，上寺里住阵子也好。她出家，我不能送她，到底是为汝俭，我没脸见她家里人。等过两天我再去探她，好歹宽宽她的心，能回来还是回来吧，他们家就这一个闺女了，将来爹妈总得有人照顾。索大人那里，你代我去一趟，就说我对不住他们，海兰叫我们兄妹耽搁了。”
夏至道好，“你也别往自己身上揽事儿，各有各的命，打落地那时候就注定的。”言罢岔开了话题，问，“你还记得七爷家的松鼠眼吗？就是那滑条。”
定宜啊了声，“上回咱们偷的那个？”
“那个给吃了，本来是一对儿，还剩一个嘛。再加上十二爷赔的那只陕西狗，两只，七爷全送我了。”
“那不是他的命吗，送你了？”
夏至笑着说是啊，“眼看要大婚了，七爷忙呢，照顾不上它们。后来那金领着去牵狗说漏了嘴，原来是他们新福晋不让养，说玩物必丧志。”
七爷如今等闲不能抛头露面了，据说小满福晋管得紧，还没过门儿，隔三差五上王府视察，这儿不对那儿不好，全要按着她的意思办。七爷这回是遇着克星了，他以前多猖狂啊，谁也不服，可认他再嚣张，照样翻不出人家的手掌心。跑两步就带喘的富贵王爷，怎敌弓马娴熟的蒙古格格？再加上笑面虎式的包王爷，七爷这回栽得很彻底。
定宜背靠抱柱嗟叹，其实七爷是有福之人，他糊涂着，好事儿就上门了。相较之下十二爷太委屈了，没有可以依仗的老丈人，没有说得响嘴的嫡福晋。以前不容易，和她在一起后更是举步维艰了。她有时候也瞎想，要是能回到过去多好。他有他的生活，用不着被折磨得方寸大乱。自己呢，窝在大杂院里，接接私活儿，挣俩大子儿，给师父买酒买菜打牙祭。如今衣食是无忧了，心倒空了，每天一睁眼，不知道活着是为什么。早上看太阳升起来，傍晚看太阳落下去，闷头睡大觉，转眼就是一天。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里头一个小人儿，暂时还没有什么感觉。虽是头回做妈，似乎有种天性，她渐渐也舍不得了。可是再三再四的思量，终归得有个决断。人呐，此一时彼一时，以前见识浅，市井里除了求生，别无其他。无知者无畏，说的就是那时的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在乎，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干。后来明白得多了，胆子从盆儿变成了芝麻，扒拉扒拉快找不见了，反正就是惧怕。
嫁人为什么叫找婆家？王府关门儿过自己的日子？太想当然了！宫里要走动，园子里要请安，福晋诰命们坐一块儿，她算个什么？
她仰脸看夏至，“师哥，你给我找只鸡来。”
夏至爽快地答应了，“你是想吃叫花鸡还是白斩鸡呀？前门外新开一家菜馆儿，辣子鸡做得不错……”
“我要活的。”她说，“用不着多大，能背着人拿进来就成。”
夏至吓了一跳，“你要干什么呀？你是不是憋着坏呢？这不成，我不能答应你，回头师父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他急急跳下了台阶，“我走了，职上还有事儿呢，明儿再来瞧你，回见。”
定宜嗳了声，他没理她，掖着两手朝大门口去了。
夏至刚走，沙桐来了，呵腰说：“主子，您舅舅过府了，在门儿上候着呢。”
她抬眼一看，门廊上一个穿鸦青夹袍的人，正搓着两手往里头张望。
周附阳是定宜母亲的兄弟，当着五品的官儿。人说老实不老实，说精明也不精明。周家有女人当家的家风，当初定宜落了难，想投奔他们家，舅舅舅妈都在，愣是没开门，她就和奶妈子站在雨里等着，等了两个时辰。现在回想起来怨气还是很大，可又碍着亲戚一场，进了门不好不见，只得让沙桐把人请进来。
周附阳像见上司似的，弓着腰近前，扫袖打千儿说：“给福晋请安。”
定宜皱了皱眉，“您别这样，我可不是什么福晋。”转头吩咐丫头，“给周大人搬个座儿。”
她就这么坐在台阶上，也没起身，称他周大人，这让周附阳感觉很难堪。座儿搬来了也没敢坐，只说：“小枣儿，这阵子难为你了。”
她心里一阵酸，忍住了没掉眼泪，“您今儿来有事儿？”
周附阳低声下气说：“也没什么要紧事儿，就是来瞧瞧你。枣儿啊，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以前是舅舅对不住你，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你就原谅舅舅吧！人说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如今亲戚是越来越少了，老三刚走，我放心不下你，今儿得空过来瞧瞧。”略顿了下，觑她脸上还是淡淡的，心里安定了些，顺势又道，“我来奔老三的丧，瞧出来王爷待你很好，可姑奶奶到底得有个娘家。何况眼下还没大婚，将来从哪儿出门子，谁来置办嫁妆，且费一番手脚呢！你瞧亲戚不走就凉了，你眼下是一个人，撂在外头怎么成？你那些叔伯不在京，照应起来不方便，还是跟舅舅回家吧。你舅妈给辟了院子出来，东西全换新的，还挑了几个伶俐的丫头专门儿伺候你。以前咱们糊涂啊，到有了年纪，越发看重亲情了。我和你母亲是嫡亲的兄妹，到了舅舅那儿，就像回了自己家似的……”
那边甥舅俩说话，沙桐上外头等人送书来，门房边回头看边问：“这是哪路神仙呐，还有脸来？”
沙桐哼笑一声，“还不是瞧着要升发了，过来沾点儿喜气。换了以前，看见都绕开八丈远呢，更甭说其他了。人呐，捧高踩低，就这糟心样儿。”
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正周附阳待了两盏茶时候就走了。后来福晋满院子溜达，到门上知会了一声，“下次他来用不着通传，把人领进来就是了。”
门房应了，心说亲戚就是亲戚，身边没人了，以前的恩怨也不计较了，有点病急乱投医。
消息传到弘策跟前，他正在书房写陈条，得知之后惘惘的，只说：“也好，她是太寂寞了，有自己人在身边，她心境能开阔些。”
“主子不过胡同瞧瞧去？昨儿回来晾到现在，眼看太阳要下山了。”
笔尖顿在那里，很久没有落下去。书房里有淡淡的檀香环绕，案头座钟滴答，时间凝固住了似的。半晌才听他说：“让她冷静冷静吧，我戳在她眼窝里，她一着急真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追悔莫及。”
关兆京掖着两手耷拉了脑袋，“依奴才的拙见，您还是得去。女人家心思窄，您是男人大丈夫，您得体谅她。您想想以前，多好的一个姑娘啊。真就像一棵树，带着拧劲儿横劲儿，长得笔直。现在呢，遇上了沟坎，她腿短迈不过去，不是大事儿。您帮她一把，就那么一提溜——过去了。您要是也闹别扭，那不成，您不好受，她也揪着，何苦呢。”说着一笑，“奴才虽没做过几天男人，脑袋还是男人的脑袋。男人脸皮厚，挨两下啐两口，照样笑嘻嘻的。您身份尊贵，说句打嘴的，那也就是在外人眼里。自个儿家，您和谁较真呢，那位是您枕边人呐。”
弘策松了弦儿，关兆京说得是，自己再累再委屈，没法和她的痛苦相提并论。她现在刚没了哥哥，老伤上又添新伤，即便说出什么过激的话来，他也只能开导，不能置气。
他搁下笔站起来，迈出门槛看，太阳的余晖染得满院彤红。慢待她一天，自己想想，愧疚至极。忙命人牵马来，扬鞭便往酒醋局胡同去了。
可是总有不好的预感，一阵一阵翻涌上来，越是近，越是强烈。他奔进门，恰好里头有人出来，两下里相撞，震得晕头转向。站定了朝里看，他听不见声儿，但看见来往的人，匆匆的，满脸惊惶。
“怎么了？”他一把逮住了眼前人的领子，“出什么事儿了？”
小太监给晃悠得脚不着地，挣扎着回手一指，“主子，了不得了，奴才正要给您报信儿呢！福晋刚才说肚子疼，宝儿扶她如厕，结果……官房里头全是血呀，把香木沫子都染红了……”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就炸开了，撂开人疾步上了甬道，进她房里看，人已经给安置到了炕上，只是侧着身子，看不见她的脸。
沙桐上来，跪在他面前狠狠打了自己十几个耳光，哭道：“奴才对不起主子，奴才没有照看好福晋，叫福晋小产，奴才死罪。”
关兆京抬腿就是一脚，气急败坏说：“你是该死，十条命都不够赔的了你！”
弘策站着，腿里没有半丝力气，不得不扶着月牙桌坐下。他就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喘上几口气，哑声问：“在哪儿？”
底下人明白，把抬出去的官房请进来让他过目，他瞧一眼，无力摆了摆手。
出了这样的事儿，众人都慌神，不知怎么才好。请来的太医被轰了出来，茫然挨壁脚站规矩。关兆京环顾一圈，压嗓呵斥，“还愣着？福晋今儿吃了什么、谁经的手，赶紧去查！”
弘策却把人叫住了，“用不着查，你们都出去。”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触到她的炕沿，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问：“这会儿还疼吗？是因为我今天没来，惹你伤心了，这才动了胎气……我又做错了。”他哽咽了下，抚那果绿的宁绸缎面，哄孩子式的在她背上轻轻拍打，“你别自责，不是你的错。这个丢了没关系，咱们还可以再怀。你把手给我，让我看看脉象，好叫我放心。”
她起先一动不动，听了这话回过身，哭红的双眼，迟迟看着他，“不是的，不是因为你没来。”
他怔了怔，自言自语着点头，“那是不小心，磕着绊着了，出了点意外。”
她没有应他，闭上眼，把脸侧向了另一边。
他冷了眉眼，也冷了心肠。单寒的喉咙，薄如刀锋，划过她耳畔，“你真的已经下定决心了？”
依旧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他长长叹了口气，明白了，也看透了，连最后的自欺欺人都难以维持。他转身往外走，打那垂帘，狠狠撩起来老高。屋外的世界，真正残阳如血。他看了关兆京一眼，寒声道：“拿我的牌子来，我要进宫。”

第87章
漏夜进宫，自有他的打算。他请旨去喀尔喀，一天都不愿意再在京城待下去了。
皇帝自然应允，平定喀漠北是一定的，兵马粮草都已经配备齐全，只差一员猛将便可以开拔。至于这员猛将是谁，人选未定，但除了弘策不作第二人想。用朝中股肱的话来说，醇亲王统理喀尔喀十余年，对当地的一切了如指掌。一客不烦二主，醇亲王为朝廷效力的时候又到了。
皇帝心里的想头，他早就琢磨得透透的，之所以没有立刻下旨，恰恰正是碍于他曾经驻守乌兰巴托那么多年。照情理上来说，他是半残之躯，指派谁都不应该指派他。所以皇帝观望，等他自己请命，如此可成全节义。皇帝体天格物，醇亲王精忠报国，两下里都得个好名声。
早晚是要走的，不过早走和晚走的区别。他横下一条心连夜点兵，从京城带出去三万人马，到乌里雅苏台再汇合定边驻军。既然皇帝有了准备，后顾必定无忧，他接了将令，第二天一早就领兵北上了。
五更天才微亮，定宜迷迷糊糊靠着炕头，隐约听见几声炮鸣，震得屋舍一阵颤动。原本就睡得极浅，吵醒了，脑子又活过来，想起昨天晚上那件事，真真假假坠进梦里一样。
横竖睡不踏实了，她支起身叫宝儿，进来的是沙桐。
“主子醒了？您这会儿身上怎么样？”沙桐趋身给她披了暖袄，“昨儿没让太医看，下头人先给您煎了几味养气补血的药，奴才让人给您送进来。小月子比大月子还伤人呢，您好好歇着，别下床来。”
她摇摇头，让他把药搁在一边，“刚才是什么动静？哪儿打炮呢？”
沙桐在烛火下站着，泫然欲泣，“朝廷调兵助喀尔喀大汗平乱，今早大将军挥师出征，那是壮行的礼炮。奴才本该随行伺候的，可十二爷说主子跟前不能短了人，让奴才留下……”
她木然坐着，周身血脉都凝固住了，“奉旨平叛的大将军是十二爷？”
沙桐应了个是，几次差点脱口，又碍着她还在病中，没好说十二爷是受了刺激自己进宫请旨的。
可是他不说，定宜心里也明白。他被她气走了，没有来道个别，去了很远的漠北。仿佛他这十几年一直在奔波，他走过的那些路，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完。
屋外天还没有大亮，油灯照着半间屋子，那桌沿柜角的凹处陷进去，变成乌黑一片；凸处高高隆起来，镶上了一层金边。
她倚着引枕，想哭也哭不出来。自作自受！自己就算死了也没关系，可是千万不要祸害他。她问沙桐，“还有谁随行？”
沙桐说：“皇上派了内阁大学士、军机处章京和步军翼尉辅助十二爷。主子不用担心，那几位都是身经百战的，都是十二爷的好帮手。奴才只是难受，喀尔喀十年奴才一直陪在十二爷身边，这回他没带上奴才，奴才……奴才就像个丧家之犬。”
她颓然靠在引枕上，“是因为我，昨天叫他生了很大的气。”
沙桐抬起头，张了张嘴，想来想去还是得宽慰她，说不是为这个，“十二爷的额涅是赛音诺颜部的公主，皇子们的境遇和娘家有很大的关系，娘家出了事儿，你不去张罗善后，谁去？喀尔喀如今就像个蒺藜，横竖是粘在十二爷身上了，他们消停两天，十二爷在京里能歇歇，他们那儿一有风吹草动，十二爷头一个顶在枪头上。所以不管您和十二爷闹没闹别扭，他该上喀尔喀还得上。您眼下什么都别管，只要好好养身子，就是对十二爷最大的恩惠了。”
她听得出来，沙桐其实埋怨她。奴才疼主子，十二爷这些天来在她这儿碰的钉子他都瞧在眼里。可能在别人看来她就是有好日子不过，瞎闹腾。即便她家里人逐个儿死光，因为弘策是无辜的，所以她仍旧应该嫁进宇文家去。
说起来真容易，多强大的内心才能做到？
她爱弘策，从来不曾改变过。只是爱到最后不得已不能在一起，因为环境不允许。
她低下头，自己思量了很久。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安排的，醇亲王府把太监丫头都收回去，她这里就断了人了。
“眼下十二爷去了漠北，孩子也没了，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劳你把我师父请来，凡是你们的人都撤走，明儿我就搬出去，你着人来收房子吧。”
沙桐慌忙说：“您别逗奴才了，您都这样了，能去哪儿呀？您还不知道十二爷的为人吗，在他心里您就是他的福晋。不管先前遇到多少波折，说了多少狠话，他的心是不会变的。小主子没了他难受，这种事儿换了谁都一样。十二爷对您的好，别人不知道奴才知道，您就能狠得下心肠来？”
她不为所动，“你刚才说的不对，其实我才是真正的丧家之犬。”
沙桐窒住了，愣愣看着她，见她心意已决，没有旁的办法，只得领命上王府请乌长庚去了。
师父来了，夏至自然也来了，盯着眼上下打量她。定宜心虚，偏身不去瞧他，把跟前人支了出去，先请师父坐。
乌长庚担心她，问她身子怎么样了，她讪讪的，含糊说好些了。
乌长庚点点头，“那就好好作养吧，今早王爷离京了，你们俩……现在是没名没分，十二爷出兵，少则一年，多则三五载，你自己得有个打算。”
定宜道：“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他这一走，就是再不管我了。我想搬出去，可是自个儿没本事张罗。我拿五千两银子出来，请师父帮着置个宅子，我好安顿过去。”
乌长庚咂了咂嘴，“你这是何必呢，虽说没拜堂，好歹连孩子都有了，你们俩这辈子也是个剪不断理还乱。这会儿想抽身，早干嘛去了？”
她嗫嚅道：“就是因为孩子没了，索性撇干净的好……”
“是真没了？”夏至突然道，“十二爷走得太匆忙了，我是没来得及见他。我问你，你耍猫腻儿了是不是？那鸡血哪儿来的呀？”
她倒噎了口气，“什么鸡血，你撒癔症呢？”
“别蒙人了。”夏至转身对乌长庚道，“师父，她昨儿问我要活鸡来着，我没搭理她，料着她该死心了，谁知道还是叫她得逞了。”转头又问她，“你说，你要活鸡干什么？你装小产你还宰只鸡，能的你！这会儿作孽了，把人气走了，你打算怎么收场呀？”
乌长庚简直懵了，“有这种事儿？小树啊，你……”他被她气得说不话来，手指头冲她点啊点的，半天才道，“你这是给自己挖坑啊你，你怎么能拿孩子开玩笑呢，明明还在，你说没了，将来落地了怎么办？这孩子是皇家血脉，你要让他流落在外？师父知道你心里过不去，可这事儿你太欠思量了。”
她拿手捂住脸，低声说：“和他在一起，少不得和宇文家打交道，我就是怕，不想看见他们。以前我曾经和他说过，我情愿做他的外室，为什么，就是想捂住身世，抖露出来对谁都不好。后来的事情发展得超出我的想象，我掌握不住局面。汝俭是好心，他想翻案，让我光明正大做他的福晋，可现在您瞧，我还能在那个位置上坐下去吗？我也知道温家的仇人只有庄亲王一个，其实这种话不过是糊弄自己。庄亲王是正枝儿，他和宗室里那些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否则他收了监，怎么会有人给十二爷送牌位？我要是非和他在一起，他在京城就没有立足之地，到时候怎么办？什么苦差事累差事都堆在他身上，他好歹是个王爷！”
乌长庚沉默下来，她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一个年轻姑娘，遇见事儿没人可商量，全靠自己揣测。有时候钻进牛角尖里了，走投无路了，就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办。这世上很多事情难断对错，只是立场不一样罢了。
“既然你打定了主意，那就早早儿搬出去吧！留下不成事，到时候宗人府来查孩子，十二爷又不在，你这头难说话。”他沉吟了下又道，“不过你得想明白，出去容易，出去后这辈子就不可能再进醇亲王府了。往后十二爷娶妻生子都和你没关系，你能不能受得住？”
她一听就哭了，呜咽着说：“我知道，我就是没福气，错过他这么好的人，也没什么以后可言了。我都想好了，我跟海兰似的，这辈子不会再找人了。我好好把孩子带大，也不想着让他认祖归宗，做个平头百姓没什么不好。至于十二爷娶妻生子，该当的，他该配个好姑娘，家世好点儿，能帮衬他点儿。”
走到这步，谁也没法帮她。乌长庚叹了口气，拉着夏至一块儿出去了。
要找房子，说实话真不那么容易。要价钱合适，还得屋子称心，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弄去呀。定宜催得急，没办法，只得发动大伙儿窜胡同打听。可是瞧了好几户，都不满意，眼看太阳要下山了，说先回去吧，明儿再接着找，谁知一到王府，执事房的陆审臣把他叫住了。
“甭找了，刚才四王爷打发人传话来，咱们主子前几天托他把温家大院赎回来，现今的房主是他门下包衣，一句话的事儿，办妥了。”陆审臣把一大串钥匙交给他，“屋子腾出来了，前边的住家儿是户部侍郎恒泰，房子养护得好，不愁刮风下雨，进去就能住人。”
乌长庚托着钥匙喃喃：“王爷这心田……”
陆审臣摇了摇头，“干什么费周折把老房子讨回来呀，一则为宽福晋的心，王爷这人厚道。二则呢，我料着也是放不下。外头飘着，万一哪天想找，人又不见了，还得满世界折腾。温家大院是福晋的根儿，根在人就跑不了。十二爷可怜见儿的，活这么大头一回，偏还那么不容易，能不灰心么！”
乌长庚跟着摇头，“谁说不是呢，都不容易。”
把钥匙送到酒醋局胡同，时候不早了，自己没进去，交给小太监了。小太监托着上后院去，定宜还在灯下学着裁小孩儿衣裳，听见外头通禀，忙把料子藏了起来。
沙桐送钥匙进来，来龙去脉都交代了一遍，她没说什么，摆手让他出去。那钥匙就搁在面前的炕桌上，很陌生，早不是原来的，可是看着看着眼泪就不可遏制了。
不是为把老宅子拿回来，说实话她不在乎那些，过去的东西丢了就丢了，没必要耿耿于怀。要说遗憾，也是因为汝俭没能等到这一天。最叫她难过的还是弘策，他总这样，明明说好了撒手的，为什么还替她安排周全？就像他以前说的，习惯了救她、照应她，他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对不住他。
炕柜的抽屉里有张羊皮地图，她把卷轴打开，趴在蜡烛底下一分一分丈量。这张图她看了几十遍，喀尔喀疆域不算辽阔，在大英之北。穿过内蒙到边界，路途大约只有北京到盛京的距离。但如果要深入腹地作战，那么乌兰巴托就相当于另一个宁古塔。
听说喀尔喀奇冷，他走得那么匆忙，不知道御寒的衣物带好没有。大军行进慢，路上得花两三个月，到那时孩子也有五个月大了，该显怀了。但愿他此战顺利，早早儿拿下喀尔喀，早早儿凯旋。虽不敢盼着见他，至少知道他无虞，她也能安心带着孩子了。
“阿玛不单是办差王爷，还是大将军王。”她笑着抚抚肚子，“等他回来的时候，咱们八成已经长了牙，会走路了。到时候他进城，妈带着你瞧他去。骑个高头大马，长得最精神最好看的就是他。”她掰着手指头算，“来回得耗费七八个月，再加上作战，顺利的话两年就能回来了。两年，不算长。可是……我已经开始想他了。”

第88章
温家大院在山老胡同，门前两个石狮子，大气威严。
定宜仰脖儿看，门楣底下已经重新挂上了温府的匾额。温家当初没有抄家，几度易手是转卖，所以屋子拿回来也不会惊官动府。
沙桐殷勤往里头引，说：“您留神脚下，奴才一早来看过，屋子好好的，家什也都现成，用不着再费心布置。天儿转暖了，回头往花架子下种一季蔷薇花儿，开花了您坐在底下，喝喝茶、看看景儿，多好呀！”
她笑了笑，搭着他的胳膊进去，一面道：“桐子，多谢你长久以来的照顾，为我这么个人，怪委屈你的。我叫人准备了点东西，回头你拿去，是我的一点心意。”
沙桐惶惶啊了声，“这是奴才份内的事，您这么说太和奴才见外了。”
她站在中路左右看，花架、鱼缸、树，还是原来的样子了。可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再也没有以前的亲切感了。
她说：“我现在住回老宅子，用不着谁伺候，我自己能照顾自己。酒醋局胡同的人都散了，你也回去吧！毕竟你是王府的二总管，老在我这儿窝着屈才。”
沙桐却道：“他们能回，奴才不能。奴才受了十二爷的命，十二爷一天不叫撤，奴才一天守着主子。这街面上混混流氓多了，您一个人住着不成事儿。奴才拳脚功夫还凑合，能保您平安。”
她抚抚一旁的荼蘼架，低声说：“我一个人的时候你在跟前，要是哪天我嫁了人，你也留下吗？我这会儿和十二爷没牵扯了，你在我这儿不方便。”
沙桐咬了咬牙道：“您嫁人奴才也不走，奴才说过，哪天十二爷下了令，奴才的差事才算完。”
她看了他一眼，“你别拧，我这儿留你不得。”沙桐再要说话，她没瞧他，自己往上房去了。
她决定的事一般不会改变，撵人有她的用意，醇王府的人在跟前，时间长了掩不住。北京城大了，宅门府门不像胡同里的住家儿，不存在什么串门子扯闲篇儿。孩子的事就算传出去，宗人府不管，也没谁能来找她对质来。
她身边真就没留人，那么大片屋子，她每天扛着扫把到处跑，前院扫到后院儿，可以消磨半天时光。下半晌呢，歇个午觉，起来看看书，找点儿小零嘴坐在屋檐下吃，转眼就过了三四个月。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师父来瞧她，说这不成，“双身子的人，跟前没个婆子照应，万一哪天要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后来请了两个嬷儿，黑市上买了两个大丫头，门房上也安排了人，渐渐家也像个家了。
她努力学会不去想他，可是人静下来，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都在她眼前晃。喀尔喀太远了，如果他在京城，她也没这么牵挂。现在总忧心他在外好不好，是不是还在恨着她。
趁着还能走动的时候她去了趟红螺寺，见到了带发修行的海兰。
海兰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大为惊讶，“你有了身孕？跑这么远的路来，要小心身子。”
她说：“我今儿是专门来接嫂子的，十二爷把温家大院赎回来了，我搬回老宅子了。你瞧我眼下身子沉，也没个贴心的人在，嫂子就当可怜我，来照应照应我吧！”
海兰觉得奇怪，“你和十二爷大婚没有？怎么住回老宅子了？”
她涩涩说没有，“我骗他孩子不在了，他一气之下领兵攻打喀尔喀去了。所以我现在是孤身一人，嫂子要是愿意回来，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海兰无奈道：“汝俭要是在，一定不赞同你这么做。”
定宜见她松动了，赶紧展开包袱替她收拾东西，一面笑道：“还是嫂子心疼我，孩子我一个人应付不了，你千万得帮帮我。我三哥不在了，你就瞧着他的面子吧！你不能老在尼姑庵里待着，事儿过去了好几个月，该看开些了。回北京来吧，咱们靠得近，也好常走动。”
海兰是个心善的人，见她大着肚子，说得又哀恳，最终还是答应跟着回去了。就像她说的，瞧着汝俭也得帮衬她。大家都不容易，聚在一块儿互相取暖吧。
就这么的，两个女人凑成了一个家。海兰体人意儿，说起来索家虽不算高官，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富户，娇养闺女没有显得很金贵，也是不怕辛苦，什么都干。忙过一阵儿呢，独自找个地方坐下，巴巴儿看着外头春光发呆。定宜知道她想汝俭，把一块玉佩交给了她。
“这是他留下的，跟他走南闯北有些时候了。前阵子忙得稀乱，我也没空想起来，一直锁在高柜里。眼下给你保管，你瞧见它就像瞧见我三哥一样。”
那是块青玉，男人的饰物花形粗犷，像虎啊，豹子什么的。海兰托在掌心里，红着眼圈勉强一笑，“也是，他这人，见了我连定情的东西都没给，现在人不在了，想祭奠他也找不到依托。”她把玉紧紧攥着，踅身回她卧房里去了。
弘策走了半年多，定宜托师父打听他的近况，据说战局还算稳定。他也每每有请安折子递上去，出门在外艰苦是一定的，不过他曾经在那里生活十来年，适应起来应该不难。她听了松口气，反正心头总有一根线细细吊着，吊久了也习惯了。
她临盆在十月里，那天天气很好，她和海兰在窗下逢小袜子。刚缝了一半，腿肚子上热烘烘的一阵流下来，不知是个什么。低头一看，鞋都湿了，她红了脸，“嗳，怎么回事，醒着尿裤子了。”
海兰一看唬着了，“这是羊水破了吧？”
赶紧起来叫嬷儿请稳婆，家里一通乱，找你找他的，最后安了床。
没有男人在，她害怕却没有依赖感。她从小摔打，经得起事儿，也扛得起担子。后来虽晃了神，现在依旧是铮铮一身傲骨。稳婆说没见过这样的产妇，一滴眼泪也没有，就咬着一块汗巾，咬得牙根出血，不叫也不喊。孩子脑袋大，出产门的时候妈很受了些苦。她自己吩咐，说万一有个闪失，保小不保大。哪儿有这样清醒的人呢！大伙儿愈发紧张，谁也不愿意出事，好不容易的，把孩子接到了世上。
听见那小嗓门儿一声嚎啕时，她才跟着放声哭起来。海兰来瞧她，她哭得止也止不住，抓着她的手，断断续续说：“我做错了……我天天想他……”
海兰含泪宽解她，“会好起来的，再过段时候他就回来了。你现在身子虚，不能哭，会哭坏了眼睛的。”从保姆手里接了孩子来给她瞧，“是个小子，长得真漂亮！”
她睁眼看，刚落地的孩子，跟只小耗子似的，五官却辨认得出，长得和弘策很像。她吃力地抬起手来，小心翼翼刮他的小脸蛋儿，“这么红啊。”
嬷儿说：“过三天就不红啦，现在越红，将来肉皮儿越白。瞧好了吧，咱们哥儿是个美男子，长大了迷死一帮子大姑娘小媳妇儿。”
她馨然笑了，脑子里迷迷糊糊想，当初吃好些姑娘果儿都没用，生的怎么还是个小子呢！
坐月子了，那就休养吧，见天儿的炖鸡炖蹄髈。那天夏至拎了只鸭来，说是从合鸡鸭的小贩那儿换的，挑了笼子里最肥的一只，问是想蒸啊，还是想酱。
海兰抱着哥儿出来，站在檐下说：“月子里吃鸭子，老了脑袋跟鸭子似的乱颤。”
夏至摸了摸鼻子，“还有这说法儿呢，那就让奶妈子吃吧！”上前来扒拉襁褓，“让我瞧瞧哥儿好不好。”
孩子刚吃了奶，闭着眼睛偎在海兰怀里睡呢。白生生的小脸儿，嫣红的嘴唇，嫩得跟块豆腐似的。夏至啧啧两声，“这不是年年有余里那个抱鱼的胖娃娃嘛，小树歪瓜裂枣的，生出这么好的孩子来……海兰，你说他该叫我什么呀？是不是该叫我舅舅？”他压着嗓子在边上喊，“别睡啦，成天睡不腻味吗？叫我一声儿，叫舅舅。”
海兰笑了笑，“孩子就得睡，睡了长脑子。”说着转过身，进屋升摇车去了。
该起名字了，以前想的几个拿出来看，觉得都不好。师父说：“不着急，先取小名儿。过两天我还上妙峰山走会呢，到时候请庙里主持费费心。那主持有学问，他给舍了名字，孩子将来磨难少，好养活。”
取乳名不讲究，什么猫儿狗儿的很随意。像定宜叫小枣，汝俭的难听点儿，叫疙瘩，现在想起来还惹人发笑。大家合计了好久，最后定宜说就叫弦儿吧，“常给我提醒，给我紧紧弦儿。”
就这么定下了，两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孩子是希望，也是麻烦，整天吃了拉了，忙得你没空心烦。
海兰特别羡慕她，说：“有个孩子多好啊，老辈儿里完了，他还能接着替你活。咱们弦儿长得又好，不愧是帝王家的根苗，真招人喜欢。”
定宜就把孩子往她怀里送，“这也是你的孩子，咱们俩一块儿带着他，他以后管你叫干妈。”再瞧瞧她脸色，试探道，“你和三哥这一段，过去就过去了。毕竟他什么都没给你留下，你将来还是得有个依靠。”
海兰举起弦儿笑道：“我有依靠呀，我有干儿子，我的弦儿给我养老。”
她就是敷衍吧，就是不爱想那些。现在是过一天算一天，一门心思全在孩子身上。定宜哀声叹口气，转头看，夏至靠着抱柱，正盘弄他的腰牌呢。
眼看又要过年了，今天进腊月，孩子的满月酒不能办，自己家里人偷摸着聚在一起吃顿饭。师父还没来，都等着他，过了会儿前院人进来传话，躬了躬腰说：“主子，七王爷又来了。”
怎么说又来呢，因为之前几回她都没见，大着肚子见了就穿帮了。
门房说：“这回有言在先，您一定得见，有急事要和您说。”
定宜听了站起来，出花厅上前边去了。
七爷戴着万福万寿暖帽，帽顶上坠个大红的穗子，一低头，回龙须在耳朵边上晃荡。看见她来嘿了声，“你藏得够深的，这有小一年没见了，怎么胖了呀，脸儿圆了。”
她两手抄在皮袄底下，笑着一蹲福，“七爷来了？瞧您气色真好，您大婚我没去，您别怪我。快上里头坐吧，天儿冷呢。”
七爷道好，一摇三晃进了堂屋。
左右看看，摸着下巴说：“我头几回来都吃了闭门羹，也没进院子瞧。房子有年头了，住得还好啊？”
定宜给他敬茶，笑道：“都好，自己家的老宅子，住着就是舒心。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呀？”
七爷说：“也没什么，我闲着没事儿，到处走走，走着走着就到你这儿了。那个……你和老十二，这就是……断了？”
她把果子往前推了推，“您吃橘子？”
“我不吃。”
他想张嘴，定宜抢先道：“您近来好不好？我听说福晋贤惠，把家整顿得井井有条，七王府可比以前规矩多了。”
七爷脸上表情似哭似笑，“我那福晋……那个骁勇……别提了。”他摆了摆手，撑住脑袋一叹，“你没见那金啊，那小子最近都蔫儿啦。小满福晋进府头一件事就是收拾他，说主子不端是底下奴才调唆的，把那金整得死去活来，听见福晋咳嗽一声，吓得浑身乱哆嗦。你说吧，我们王府，什么时候任人宰割过？这回好，来了位太岁，谁也不敢惹。”
定宜只管咧嘴笑，笑得还很开怀，他看着更糟心了。
他是没好意思说，小满福晋大婚那天没让他在洞房过夜，不让他沾身啊，这算娶的哪门子媳妇儿呀。德太妃要验红，人家让他过去了，拉过胳膊来，他还一阵高兴呢，以为有戏。谁知转眼人家手上多了把匕首，呲拉一下给他割出一道血口子来，对着那绫子就放血，把他给疼的！他说你怎么不割自己呀？人家撇了撇嘴，你不愿意？不怕你额涅以为你身子闹亏空？嘿，这日子没法过了。
反正没办法，先这么将就着吧。他现在有了约束，小满福晋像个紧箍咒扣在他脑门子上，他连半点也不敢乱来。媳妇儿还没弄上炕呢，先怕起来了。福晋说你得上朝，你得去上书房行走，得进衙门供职，他都听她的。这还不满意呢，三天两头的训他，跟训孙子似的。不许他上别的院儿里去，几个侧福晋庶福晋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怕招杀身之祸。
他臊眉耷眼看看她，“树儿啊，我现如今进军机处了，和老十三混得很近。昨儿上他府里喝酒，席间说起了喀尔喀的局势。”
定宜一凛，往前挪了挪身子，“怎么说？”
七爷摇摇头，“情况不大好，刚进喀尔喀时大军所向披靡，那些鞑子根本不是对手，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阿达察格。大约是有些轻敌了，被车臣汗部连夜突袭，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六万人呐，损失了近四成兵力，后来又被追击，两处粮草大营也都焚毁了，不得不退到德伦暂作休整。皇上这次是想一举拿下喀尔喀的，没想到遭此大辱，朝中更有人借机污蔑老十二，说他和蒙古人沆瀣一气，要反朝廷……这种话，原该把妖言惑众的人从重惩处，结果皇上并没有，这说明什么？老十三也是酒后失言，说皇上对弘策未必不起疑。可是我知道，乌里雅苏台驻军副统领和弘赞的兄弟是莫逆之交，里头使些手脚，小菜一碟。”
“那怎么办？”定宜背上冷汗涔涔而下，脑子也懵了，抓着七爷手腕问，“您既然知情，有没有回禀皇上？”
七爷点头不迭，“我说了，可皇上说无凭无据，三言两语指认驻军统领谋私，把我臭骂一顿，轰出养心殿了。这当口，越是给弘策开脱越是惹皇上生气，谁也不敢多嘴呀。”
她急得心口都痛了，捶着桌子道：“三言两语？他不也是三言两语认定十二爷和蒙古人勾结吗！那十三爷怎么说？”
七爷咽了口唾沫，“我今儿来就是想和你说这个，老十三受命督军，这两天就要北上。他随身携带皇上的手谕，还有一样东西，你猜是什么？”
她愣着两眼看他，迟迟摇了摇头。
七爷深吸口气，压着嗓子道：“金屑。你曾在顺天府供过职，金屑的用处我不说你也知道。”
她跌坐回圈椅里，只觉三魂七魄都从头顶杳杳飞了出去，隔了很久方回过一口气来，“是，我知道。”

第89章
金屑干什么用？古来君王赐死重臣或后妃，用的就是金屑酒。往酒里添鸩毒，再加上适量金屑，可以麻痹全身，死得不那么痛苦。定宜百思不得其解，就因为弘策是喀尔喀贵妃的儿子，所以他一定会勾结蒙古人？他身上是流着喀尔喀的血，可他们却忘了，另一半和他们一样，也来自大英的开国皇帝。
伴君如伴虎，这话果然没错。官做到一定的份上，皇帝就开始着手整治你，不管你曾为朝廷出过多少力，容不得你就是容不得你。
送走了七爷，她失魂落魄回到花厅，一个人呆呆坐着，也不同别人说话。海兰心里纳罕，低声问她怎么了。她凝眉说：“我要去喀尔喀，明早就动身。”
夏至吃了一惊，“你去喀尔喀？路远迢迢的，那儿都是鞑子，见一个中原人杀一个，你疯了吗？”
如今不由得她考虑那么多，如果有幸死在他身边，见他一面也好。如果注定今生没福气，陈尸在戈壁滩上，算还了她先前的种种罪业。
“是不是十二爷出了什么事？”海兰问她，弦儿在襁褓里挣了挣，嘤咽哭起来。
定宜看了孩子一眼，“十二爷……作战失利，朝廷有人诬陷他串通外敌，皇上命十三爷监军，查证属实就要……赐死他。”
海兰啊了一声，喃喃说：“这世道，真是叫人没法活了。两军正交战，你一个人去，不是送死吗？你还有弦儿，万一有个好歹，孩子怎么办？”
她也舍不得，拼尽全力才生下来的，真是心尖子眼珠子。可是怎么办？他阿玛在外头有危险，她没用归没用，还有条命呢。就是自己死，也一定要救下他。
她重重在海兰手上按了下，“嫂子，你听我说。如果十二爷能回来，烦你把弦儿交给他，请他善待他。如果我们俩都折在那儿了，孩子在你身边会拖累你，求你把他送到朗润园，他太太要是愿意看在十二爷的份上抚养他，那是最好。如果不能……就托付给师父吧！我也是没办法……”她偏头擦了擦泪，“我没有娘家人，只有师父能帮我了。”
海兰跟着哭，“你放心，孩子哪儿都不去，就在我身边待着，我会好好照顾他。可是你们一定得回来，别人再好，终不及自己的父母，别让弦儿走你的老路。”
夏至在一旁豪气干云，“我陪你一块儿上喀尔喀，两个人好有个照应，你独个儿上路我不放心。”
定宜摇了摇头，“用不着，我一个人走利落，多个人反倒碍事。再说去那儿不安全，我不能再饶上你。我那弦儿，不单拜托嫂子，也拜托你。师哥，这宅院太平就靠你了。”
她是拿定了主意，谁也不能改变她的决心。看着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一个一个相继死去，她活着也是种煎熬。所以要死就死在一起罢，到时候见机行事，连命都豁得出去的人，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她整理行装启程，临行在弦儿额头吻了吻。心里有太多话了，可是看着这嗷嗷待哺的孩子，什么都说不出口。她也想看他长大，看他成家立业，可是她这种人注定和亲人缘浅，先是父母兄弟，现在是丈夫儿子。
她换了男装咬牙上马，听见弦儿开始细声啜泣，心里滴血似的，却不能再耽搁了。也许十三爷已经上路了，她再晚些落在他之后，找见十二爷还有什么用！
拔转马头奋力扬鞭，马蹄一路急驰出城门。冬季万物萧瑟，轻霜经久不化。走了一段回头看，那城廓隐隐浮起苍白，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从北京到张家口，再到乌兰察布，离边境最短的距离是穿越苏尼特右旗至扎门乌德。苏尼特右旗是个剥蚀高原，刚入境内还是坦荡的高平原和丘陵，但想到两国接壤处，必须穿越浑善达克沙地。那地方是个有水沙漠，风光很好，只是昼夜温差大，一天走不出去就得过夜。
找个水泡子扎下来，自打没了投宿的驿站，定宜马背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最后装不下，只得买了头骆驼。骆驼能负重，背上厚毡和粮草，累了可以就地休息。
她生了堆火，干粮放在火上烤，就着凉水能凑合一顿。吃完了靠着骆驼，驼峰温暖，还能挡风。她有了闲暇，掏出一个小锦囊在手里盘弄，这是弦儿满月那天落的胎发，她带在身上，想孩子就拿出来看，也可寥解思念。
路过小集的时候买了面铜镜，玲珑可爱，只有手掌大小。她掏出来就着火光照，她是那种不易黑的肉皮儿，可是风吹日晒的，颧骨上开了细细的口子，乍眼一看殷红一片。找个猪油罐子胡乱抹两下脸，刺痛减轻了些，拉过厚毡盖住身子囫囵躺倒，一晚上耳边风声呼啸，不远不近的狼嚎此起彼伏。起先有些怕，后来抵挡不住睡过去，第二天醒过来安然无恙，也算幸运。
收拾东西上路，牵马的时候发现沙地上一滩血，她吓了一跳，这种地方不管人和牲口，受了伤很难走出去。她慌忙去查验马和骆驼，每一处都看了，好好的，连块皮都没破，这血是哪儿来的？不解归不解，赶路要紧，捆扎好了毡子便又上路了。
再走一天，渐至二连浩特，站在坝子上看，戍军搭起的架子对面就是喀尔喀的土地。她紧了紧腰带，牵着她的马和骆驼就过去了。
要越过关防须得有文牒，幸亏七爷帮忙，当天命人筹备妥当，眼下要用也不显得慌张。
守边的人一抬手，上下打量她，“从哪儿来？”
她说：“从京里来，到乌兰巴托投奔亲戚。”
领头的佐领翻看了文牒，嗤地一声道：“外头打仗呢，投奔亲戚，什么算计！我看是编瞎话吧？”
她有些着急，却不能冒失顶撞，赔笑道：“不是瞎话，真是投奔亲戚来着。您看我这路票可是朝廷颁发的，真的假不了。”
佐领哈哈一笑，“谁知道你是不是偷来的，想携带私货叛逃吧？”手里的鞭子一指马和骆驼，“上头装的什么东西？来两个人过去瞧瞧。”
几个兵卒动手一通翻找，定宜明白了，想出去没那么容易，光有文牒还不够，你还得花买路钱，要不随口给你栽个赃，收监治罪一句话的事儿。
她识时务，从袖袋里掏出一张银票来，拉过佐领往他手里一塞，“这个您收着，不多，二十两，给您和军爷们喝茶暖身子。我是良民，不懂什么是叛逃，因着家里人都没了，只有个表哥在关外做买卖，我得投奔他找饭辙。您瞧人准，我这模样，叛逃也没人要不是？您就发发慈悲，放我过去得了。”
佐领一看，这小子还算明事理。边关进项不多，就靠收刮进出的人弄些油水。二十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勉强塞牙缝吧，有比没有好。因痛快放了话，“也不是咱们有意的刁难人，这会儿两军交战呢，上头吩咐来往过客都要严加盘查，也请你见谅。”说着把银票掖进了袖袋里，高门大嗓欸了两声，“没什么可疑就行了，还打算把人褥子拆开是怎么的？收手收手。”
两个兵卒乖乖回来了，定宜回头一看，翻得七零八落，得亏了没什么贵重东西。她冲佐领拱拱手，“这位军门，我胆儿小，前头打仗怪怕的。和您打听打听大军眼下在哪儿，我好避开了走。”
佐领摇摇头，“都进了喀尔喀腹地了，咱们离得远，零星听见一点儿半点儿，也不真着。前阵子听说在德伦，现在是不是挪了地方也不知道。你过扎门乌德和当地人打听，那些边民会说汉话，且能摸准。再往前就不成了，叽里咕噜的鞑子话，半句听不懂，你小子要找人，悬呐。”
她迟疑了下，也确实是，语言不通是个大麻烦。正要再打听前方战事，后面一个马队飒踏而来，探身一看也就三五个人，一辆大车，后头赶着几十匹马，想来是两头倒腾的马贩子。
那佐领肯定是受惯了人好处的，和这些马贩子很熟络。那些人搬了两坛酒来，又塞了点儿银子，他就和别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
木戟架旁的兵卒把文牒还给她，打发她过关，她没走。拉起麻布捂住口鼻，趋步上前去，挨着佐领说：“军门呐，这几位爷是出关，上哪儿呀？”
这佐领刚得她二十两银子，分外好通融。她一张嘴就知道她的意思了。冲为首的马贩子说：“老黄，这位小兄弟要上乌兰巴托，你们顺道带他一程，人家不会鞑子话，怕问不着路。”
跑江湖的都挺有道义，说话也直接，“不会鞑子话敢出关？要跟着也行，可马队不带闲人，得帮着饮马给草料，能干不能干？”
定宜炸着嗓子说能，“我知道规矩，我手脚可勤快了。”
“这就好。”人家在她肩上一拍，差点拍塌她半边肩胛，“牵上你那瘦骆驼，上路吧！”
所以暂时是有了关照，只不过也得留神，一帮大老爷们儿，可没有弘策那样的斯文人。她尽量装得粗鄙，市井里混大的，三青子和夏至那种不着调的模样也能学个七八分。
马队一直往北，过了戈壁滩路上好走些了，可是开了春的喀尔喀依旧很冷，这月令敢在野外露宿绝对会冻死。老黄常在这条道儿上走，哪个地方有关卡，几时有客栈，门儿清。到一个叫巴郎的小镇上住下，一帮人在大堂里喝酒吃肉。蒙古族是豪放的民族，定宜瞧着周遭红脸膛子的壮汉，个个说话声如洪钟，举手投足虎虎生风，就可以想象七爷家的小满福晋是怎样的一派雷厉风行。
只是如今在交战，镇子上已经不复往日的热闹了，反倒是外来的客商更活跃。譬如马贩子，打仗期间这是个好营生，马是草原人的根基，可以不喝酒，不能没有马。
吵吵嚷嚷里进来了一帮人，虽也穿长袍和围腰，但是行动与蒙古人不同，更内敛精干。定宜端起碗，从碗口上沿看过去，那些人不声不响找桌子坐下，刀剑搁在右手边。为首的那个解开斗篷，露出紫貂围脖底下那张俊秀的脸，眼神一个顾盼，定宜知道他就是十三爷。
来得这么快？她心里擂起了鼓。怎么办？马队脚程慢，被他们后来居上了。要想混进他们中间恐怕不容易，这些人训练有素，不需要养马喂草料的。那么只有跟着了，也得加小心，被逮住，十有八九就活不成了。
第二天谢过了老黄，就此分道扬镳了。她打听到了乔伊尔的方向，提前一步上路，得赶在十三爷之前。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才能让他们带上她，想来想去没法子，破罐子破摔吧！把脸抹抹黑，骆驼和马全赶跑了，蹲守在他们必经的路上。隐约见人来了，也不要脸皮了，四仰八叉横陈在路上，反正这回是下了大赌注，成败就在此一举。
果然听见勒马的几声长啸，有人说：“回主子，前头有个倒卧，不知死了没有。”
她闭紧了眼，屏息听动静。十三爷淡淡开了口，“过去瞧瞧，死的就拖到一旁。”
两个人应了嗻，下马来观望，扣手腕摸动脉，回禀道：“还热乎着，没死绝。”
定宜暗啐了口晦气，你才死绝了呢！只听十三说：“给他灌口酒暖暖身子，等醒了放他去吧！”
烧刀子入口，辣得她两眼含泪。折腾了会儿“悠悠醒转”，啊了声，“这是在哪儿呀？”
“是个汉人！”塞外的地界上遇见同乡，总会给几分薄面。侍卫们回禀了，勒马的人高高在上，问，“怎么样？能起来不能？”
定宜一个鲤鱼打挺翻将起来，不住朝上叩拜：“多谢爷救命之恩，要不是遇见诸位，我这会儿已经死了。”
十三爷微偏过身，让人把他扶起来，“冰天雪地的，怎么躺在路上？”
她哭丧着脸揉揉后脖子，“我是来投奔亲戚的，结果亲戚没找见，半道上被人揍晕了，把我的马和骆驼都劫走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我又不会蒙古话，接下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十三爷狐疑打量她一眼，“博敦，给他一匹马。”
她连连摆手，“我不要您的马，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没法回大英去。爷您行行好，救人救到底，我愿意给您牵马做长随，您带上我吧。”
十三爷裹得很严实，暖帽压得低低的，领上狐裘出锋掩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在外头。略思忖了下才道：“照理说你来历不明，不该带上你，可瞧在你是大英子民的份上，撂下你怕你活不成，爷就发一回慈悲。你记着，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老老实实给我待着。博敦，人交给你，给我看住了他。要是发现有任何不轨，定斩不饶。”
博敦应个嗻，大队人马复又开拔，定宜心花怒发，赶紧爬上马，打鞭追了上去。

第90章
大军这会儿驻扎在巴彦温珠勒，定宜跟着跑了近十来天，离目标是越来越近了。
在喀尔喀赶路真不是开玩笑的，上路得在辰时过后，下半晌申正前就得找地方住下。这里天黑得早，真到了入夜，冰天雪地寸步难行。大伙儿身上都裹着厚厚的毛皮，老棉袄不透气，穿久了能结冰。到了蒙古境内就得穿皮袍子，脚上蹬皮靴。定宜的袍子改得短了点儿，底下钻风，她趁投宿的时候改了改，明天好继续上路。
刚坐下，门口有人喊她，“小兄弟，来来！”
她绑好了腰带出去，打眼一看是送炭盆的戈什哈。她呵了呵腰，“我给您帮帮忙？”
人家笑道：“和明白人说话就是省力气。爷在房里和人议事，天儿太冷，让再加一炉。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脸盆儿都用上，再要也没有了，就找了个缸。我一人儿搬不起来，你搭把手。”
她嗳了声，接过粗布垫在缸口，合力搬到了十三爷门前。
进去看，十三爷正蜷着烤那炭盆儿，一双手在火上来回的翻转，嘴里曼声问：“车臣汗部有消息没有？”
底下副将说：“爷放心，银子不能白花。寇明攀上线了，正取证呢……”
定宜零星扫见点儿，听这意思是花钱买通车臣汗部的人打探内情。她自然相信十二爷身正心正，只是人心隔肚皮，不知道这位十三爷和十二爷情分究竟怎么样。这是要命的当口，生死全在人家手上，万一有点儿偏颇，十二爷就真的完了。
可惜了送炭不能多耽搁，送完了就得走。她随另一个戈什哈退出去，没想到刚走两步，十三爷掩着口鼻咳嗽起来，冲她一指说：“怎么那么大烟味儿呀？去拨一拨，底下走走气儿。”转头又对副将道，“我估摸着再有三天该和大军汇合了，叫那头加点儿紧。真要是……就得尽快换主将。这么大一盘棋，朝廷寄予了厚望，不能栽在他一个人手上。”
定宜心跳得隆隆作响，手上火筷子也掏挖得慢，只听那副将迟登道：“主子信不信这事属实？”
“说不好。”十三爷道，“我身负皇命，必定要秉公办理。如果不实，我自然还他公道。如果属实，那就得照上头吩咐的办，就算是亲兄弟，也徇不得私了。”
没法再磨蹭了，怕人起疑。她搁下通条垂手退了出去，到门外人还在颤栗，不是冷的，实在是心急如焚。也不知道车臣汗部发回来的消息到底怎么样，巴彦温珠勒距此两百里，她要能提前给十二爷个报信，也好让他早作应对。只是这儿的气温实在太低，连夜走的话，就算人抵得住，马也受不了。
她一脑门子官司，站在檐下愣神，博敦刚从外面回来，抖了抖肩头的雪啐了口，“撒个尿到到地上就成冰溜子了，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抬眼看她，“你怎么还不歇着呢？”
她说：“我刚给爷送完炭盆儿，这就要回去了。博爷，咱们还得走多久呀？”
博敦说：“不下暴雪三天，要是再有变，十天也备不住。”
她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么拖下去，爷的差事该耽搁了。”
博敦嘿地一笑，“你小子还挺劳神，主子没白救你。放心吧，那差事背着人办，早点晚点也不差那几天工夫。”
她呐呐应了，怕叫人看出端倪来不敢多嘴，回屋翻来覆去地想，十二爷是个愿意苟且偷生的人吗？朝廷要害他，让他远远离开，遁到西域去，他会不会听她的？他有他的骄傲，他是皇子，恐怕就算是死，也不愿意活得那么没尊严吧！所以得留下一条命，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金屑酒不赐第二杯，没见哪个犯人上刑场，一刀没砍死再补一刀的。律法上无证可查，刑狱上有这个不成文的规定。皇帝要做仁君，就不会为这个败坏了名声。
她仰天躺着，拇指慢慢摩挲犀角梳光洁的背脊。原想去求十三爷，可如今还没看清他的立场，绝不能贸然找他。或许再等等，等到了大营再说也不迟。
老天还算眷顾，这几天雪停了，还出太阳了。她跟着众人一路急驰，过了一片丘林，远远看见大大小小的帐篷拱卫着一顶王帐，横陈开来有几里方圆，十二爷的大军就在那个地方。
一年多没见，不知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应当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吧！自己呢，风餐露宿的糟践得不成。拿手抹抹脸，颧骨上细细的裂纹都结了痂，摸上去有些毛糙。将到营前了，马队渐次慢下来，她悄悄整了整衣领，把围脖拉高了点儿。
营门前有人迎出来，都是行军打仗的将士，个个挎着刀，每走一步，甲胄上的铜泡钉相撞啷啷作响。为首的穿降龙软甲虎头蔽膝，朝阳站着，日光照着他温朗的眉眼，没有锋棱，却让定宜模糊了视线。
他遥遥拱手，“十三弟长途跋涉，一路辛苦了。”
那嗓音相隔很远，她依旧听得清清楚楚。想了念了那么久，再见面竟拿捏不准应该怎么面对他。她觉得惭愧，只能隔着人墙偷偷看他。他略黑了些，比在京时更显英武，精神瞧着也很好。可是她知道，十三爷接的是密令，他还没有察觉朝廷动了杀机。眼下近在咫尺，是否据实告诉他也叫她两难。见总要见的，醒也一定要提，他是聪明人，或许从和十三爷的交谈中就能有所察觉了吧！
眼下不宜操之过急，她目送他们兄弟入了大帐，自己跟随底下戈什哈进营房。军中有人送甲胄来，大伙儿都穿戴上，她扶了扶胸前护心镜，假作晾晒衣裳到帐外看。王帐边上有护军，闲杂人等很难靠近。她得想法子找到他身边的人，关兆京也好，哈刚岱钦也好，只要有个认识的人通融，她就能进去报信儿。
他们有要事商议，一直延捱到天擦黑十三爷才出来。外头有人候着，拱肩缩背地引他到自己帐中去了。
先前的时候她也没有白浪费，打听到了关兆京的营房，趁着大军生火造饭时溜过去，可惜没碰见人，只得在外边搓手等着。
巡营的人纵横交错，举着火把满世界游走，一队过去一队又来。她背转过身尽量闪躲，怕生面孔，叫人逮住了要闹起来。可越是避讳越是叫人生疑，果然一个大嗓门喊了声，“哪个牛录的？鬼鬼祟祟干什么？”
火把子探过来，在她面前一晃，照得人满眼冒金星。她抬胳膊挡了挡，赔笑道：“我是随十三爷来的，找关总管有点事儿。”
“这是你找人拉家常的地方？军营重地四处走动，抓住了吃三十军棍知道不知道？”领头的一抬下巴，“把他抓起来，叫他们参领来带人。”
她吓一跳，两条胳膊被人挚住了，求饶说好话都没有用，人家不买账。拉拉扯扯正要拖走，身后有人喝了一声，“怎么着，找我说话就是拉家常？这是瞧不起他呢，还是瞧不起我呀？”
定宜心里一阵欢欣，是关兆京来了，可算是等着了。
关兆京进了军营人见瘦，又黑，拉着脖子像个老鸹。他扫了她一眼，起先没太在意，视线晃过去了，突然回过神来，瞪着两个小眼睛重新打量她，一时惊得半天合不上嘴，“这……这不是……福……福……”
定宜给他打个千儿，“给关爷请安。”
他生受一礼，弄得进退不是，又不好穿帮，便清了清嗓子说：“起来吧！”转头对巡营的说，“还不散呐？要不进我帐里喝两杯茶？”
那些人忙说不敢，重新整队往远处去了。
关兆京差点儿跪下，“我的福晋呐，您怎么来了？”
“谙达……”她哽了下，“十二爷呢？我想见他。”
关兆京赶紧在前头引路，不停回头絮絮说：“奴才真没想到您会来，天爷，好几千里地呢，您这一路是怎么走的呀？您太叫人惊心了，真什么都不怕，您是女中豪杰呀……”一头说着一头请她稍待，打帘看了眼，王爷在案前写折子，跟前也没人，便比划一下让她进去了。
皮靴踩在毡垫子上静悄悄的，她走过去，他没有察觉，只顾伏在案上奋笔疾书。她近前瞧着他，火光杳杳仿佛不太真实。还是记忆里的眉眼，可是分开太久，她已经不太敢肯定了。这是她的弘策吧？还是那个坐在凉风亭里叫她看手相的人吧？
他早习惯了身边有人伺候，因此谁侍立都不太在意。砚台里墨见少，他拿笔尖点了点，“研墨。”
她听了忙上前取墨块，水呈舀上两勺水细细研磨，看他笔下勾陈，一字一句写道：和硕醇亲王弘策等，恭请圣主万安……她心头一酸，他在这里给人进请安折子，人家背后在算计怎么赐死他。
稍没提防，一滴眼泪落在公文上，慢慢晕染开，扩成一簇妖娆的花。他的笔尖顿住了，视线从眼泪挪到那只研墨的手上——每处关节都有裂开的口子，伤口没愈合，隐隐有血丝。
即便面目全非，也依旧是烙在心头的熟悉。他霍地站起来，愕然看着她，“定宜……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哭得眼睛鼻子都糊成一团，呜咽着还要装面子，“我在京里待得腻味了，想出来走走。也是瞎走，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想起来了，顺道来看看你。”
他太意外了，这丫头向来有胆识，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出现在这里。他上下打量她，这一路受了太多苦，脸上手上都皲裂了。原来好好的姑娘，一下子成了这样……
他心痛难当，既然能跨越这么远的距离，他们之间应该没有阻碍了吧！他伸手触她的脸，颤声问：“你原谅我了吗？”渐渐红了眼眶，“不再为汝俭的事记恨我了吗？”
他全忘了，他愤然离京不为别的，为的是她祸害了孩子。其实他从来不记得她的错处，他一直把错揽在自己身上，就这么纵着她，溺爱她，把她捧得只知道索取不知道回报。
她觉得自己没脸面对他，说什么都不足以抵消她对他造成的伤害。她跪下来，似乎这样才能叫她好受些。
“你从来没有错，做错的一直是我。”她抱住他的腿仰面哭道，“是我不懂得惜福，困在愁城里出不来。我一直只在乎自己的感受，叫你受那些冤枉气。我现在知道错了，还来得及么？”
他搀她不起，自己便同她面对面跪着，替她擦眼泪，哽咽说：“不哭，脸上豁口会痛的……你不要哭，你这样叫我怎么好呢！我从来没有怪你，也许会一时恨你，可出了北京我就后悔了。我不该不告而别，不该叫你小月子里伤心……”
她摇头说：“不怪你，是我自作自受。我知道错过了你会后悔一辈子，世上再也没有你这么好的人了。”
她偎进他怀里，他的甲胄冰冷，可是她却觉得暖心。她一直怕他不肯原谅她，这场跑马灯一样的人生境遇里，他才是最累的人。他不欠谁，可是受重压的是他，受委屈的也是他。凭什么呢，不过凭借他爱着她。

第91章
关兆京懂事儿，守着门禁不让人进去，给他们腾出足够的空间来，让他们说说体己话。
久别重逢，心里欢喜，人却显得笨拙了，又回到初初相爱的时候，战战兢兢、畏首畏尾。
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穿男装的样子，冷不丁一瞧就是个小兵丁，淹在人堆里找不见。他捋捋她的发，拉她在榻上坐下，把炭盆拉得更近些，问她冷不冷，拉过他的大氅给她披上。
“这里气候不好，你一个人跑了这么远的路，存心叫我难受么？戈壁上有豺狼虎豹，还有响马，好在平安到了，要是有个闪失，我会后悔一辈子。”他捧着她的手看了又看，“弄成这样儿……受了这么多苦。”
定宜摸摸自己的颧骨，有点不好意思，“嗳，脸是没法看了。我想着要来见你，就什么都不在乎了。还好老天爷怜悯，这一路上很顺遂。过边界的时候遇上一队马贩子，把我带到巴郎。后来遇见了十三爷，横竖他不认识我，我装倒卧混进他营里，就跟着他们找到了你。”
她笑着，雪白的牙衬着嫣红的脸，他看着她，愈发觉得难过，“还挺得意？你不知道有多危险？”
可是任何的不测和他的安危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她搂住他的脖子，“我就是想见你，还得告诉你一件事儿。”她把怀里的锦囊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你有儿子了，叫弦儿。大伙儿都夸他生得好，你知道年画上的胖娃娃吗？师哥说弦儿就是那模样。人家说儿子像妈，他不是，他更像你。”她笑着比划一下，“他眼睛里头有道金圈儿，和你一样。”
他表情错愕，被她这个消息震得晕头转向，“不是没有了吗，怎么又生了？那上回……小产是假的吗？”
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闭着眼睛说：“对不住，我骗了你。我那舅舅来瞧我，我让他给我弄了罐鸡血，专门糊弄你。”
他气得在她屁股上揍了一下，“叫你骗人！你胆儿太大了，什么事都敢做，你眼里还有我吗？”想了想，自己又心疼起来，一个女人，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儿，自己爷们儿不在身边，她该有多害怕。他叹了口气，“儿奔生，娘奔死啊……所幸母子均安。”
他把锦囊拆开，里头一簇细细的绒发，那么羸弱，却牵动他最敏感的神经。父子连心，他到现在才体会到。他有儿子了，他又哭又笑，捧着那簇胎发喃喃叫弦儿，“这是咱们的儿子啊！他出生我没在身边，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们娘俩。”他郑重其事把锦囊塞进怀里，又问，“那孩子现在谁照顾着？你怎么撂下他一个人来了？”
定宜迟疑了下，勉强笑道：“我从红螺寺把海兰闹了回来，多亏了她，这阵子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临走把弦儿托付给她代为照顾，她心细，也很疼爱弦儿，孩子在她身边我放心。”
他这才松懈下来，点头道：“难为她了，对她和汝俭，我心里一直有愧疚。老十三说弘赞的案子断下来了，朝廷给了批复，令他自尽，也算对那些枉死的人有了交代。可是汝俭的死因一直不明，要再查，恐怕得开棺验尸。”
定宜摇了摇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就不要再惊动他了。他苦了一辈子，身后就风平浪静吧！”语毕看他一眼，小心打探道，“说起十三爷，你们兄弟之间相处得怎么样？红过脸么？”
弘策说没有，“老十三是个绝顶聪明的人，骨肉亲情看得也重。或许是他母亲的缘故吧，前朝灭了国，太上皇后只留下一个侄儿，对弘巽的教导以仁孝为先。他们兄妹都是，我刚从喀尔喀回京，对我多番照顾，比别的兄弟要亲厚些。”他狐疑打量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可是瞒着终不成事，半晌方道：“你总问我怎么会来找你，因为我在京听到一个消息。那天七爷来温家大院，他说大军作战失利，朝中有人借机弹劾你，说你私通外敌意图谋逆。皇上将信将疑，派十三爷来调查此事，若属实，就要……”
他变了脸色，“就要如何？”
她艰难把那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就要赐死你。”
“真是笑话！”他气急了，咬牙道，“迄今为止大小八场战役，虽有过失利，可眼下全军气势如虹，何来通敌一说？我十二岁起为朝廷办差，这些年来呕心沥血，何尝谋过半点私利？现在倒好，这么大顶帽子压下来，非要置我于死地么？我宇文弘策行得端坐得正，就是皇上在跟前我也还是那句话，做过的事我绝不否认，没有做过的，就是打断我的脊梁，我也不会承认。”
她说：“我知道，你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可是架不住有人公报私仇。如果真的到了山穷水尽，你能不能带我逃走？咱们找个没有战争、没有朝堂争斗的地方过平凡的日子，好不好？”
他唇角扬起讥诮的笑，“能上哪儿去？四只马蹄跑得过几万大军吗？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要怎么处置悉听尊便。不过一条命罢了，要就拿去。可要是一跑，更落人口实，不单自己，连后世子孙都要遭人唾骂。”他回过身来，在她肩上按了按，“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奔波几千里来找我的，是不是？傻子，你该在京里好好带着弦儿，男人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到这时候还想着成全后世子孙，这样有担当的人，怪道要比别人活得辛苦。她含着泪一笑，“如果你知道我在京里有危险，你会不会不顾一切回到我身边？”她抚抚他的脸，“你是我男人呐，是我儿子的爹，我得陪着你。不管路有多难走，我要和你肩并着肩，这才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所以要他苟且偷生是不能了，只要朝廷给他毒酒，他就和直着嗓子灌下去，不为自己，是为妻儿。他傻得这么叫人心疼，也更使她坚信自己这趟没有来错。
“咱们不去想那些。你不是说十三爷绝顶聪明么，有他在，一定还咱们一个公道。”她抿唇笑了笑，有些腼腆，“这么久没见我，你也不亲亲我。是瞧我脸不细嫩了，下不去嘴么？”
他嗤地一笑，“胡说什么！”倾前身子，从她的额头吻到鼻尖，“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初见时的样子。哪怕白发苍苍掉光了牙齿，还是那个站在雪地里看我放灯的姑娘。”
即便生离死别也冲不淡这样的喜悦，她不过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爱，换来他长久的思念，她又做了一笔赚钱的买卖。
“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最大的成就就是叫你爱上我。”她回吻他，“其实挣来一辈子就够了，让你爱得这么辛苦，下辈子还是放你自由吧，你值得更好的女人。”
他听不见，温暖的唇瓣蜿蜒进她衣领里。
军营里人太多，王帐外还有戍卫亲兵，细细的吟哦都止于他唇间。她探手去抓榻上的虎皮，斑斓的纹理扭曲在她指间。极力隐忍，抵死缠绵，飘飘荡荡辗转在虚无中，任他绚烂旖旎，只是化不开这浓如墨的夜色。
她依旧男装，不需要再回去了，顶了个缺，成为他身边的侍卫。因为离得近，才知道他肩头的责任有多重。
十三爷来找过他几回，她在帐外听他们说话，隐隐起了争执。她心口疾跳起来，高一声低一声的你来我往，仿佛一张弓拉到了极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绷断了。
十三爷出来，匆匆走过她面前，边走边道：“证据摆在眼前还嘴硬，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儿！”
定宜几乎站不住，什么证据呢，八成是有人铁了心要害他。古往今来多少领兵的将才遭人诬陷，十二爷也逃不脱。她知道一切源于他扳倒了小庄亲王，庄亲王府门客众多，明里暗里的多少人，要防，怎么防？况且老庄亲王还在世，那位是太上皇的亲兄弟，对弘策这个侄儿不得往死了恨么！
她追寻十三爷的背影，他停在一队巡营的兵卒面前，手往后一比划，大约是叫人看住王帐吧！
先前同弘策打听过，说十三爷是个重视骨肉亲情的人，这几天她也仔细观察了，他们兄弟虽不同母，感情却甚笃，所以求他网开一面，也许能行。
定宜深深吐纳，时候真的到了。见过了他，于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遗憾。如果最终要牺牲一个，自己无足轻重，只要他和弦儿好好的就可以了。
她往前赶了两步，十三爷帐里出来个人，背上插个旗，一看就是八百里加急的信差。
这是要回京递折子，递的就是那个确凿的“证据”吧！她回身看远处，草地已经冒出了新芽，绒绒的绿色覆盖在原野上，喀尔喀的春天来了。
她请人通传，站在帐外等召见，帐内谈话却异常清晰。只听十三爷高声呵斥：“放你娘的屁！你是头天出来混，不知道宗室的规矩？他和我是一个爹养的，折辱了他对我有什么好处？皇上有过密令，私下处置，保全大英的体面，你小子打算抗旨？滚，给爷滚出去！”
一会儿里头连滚带爬出来个人，捂着半边脸跑了。后面戈什哈粗声粗气一比手，“王爷让你进去。”
她道了谢进帐，冲十三爷拱了拱手。他哟了声，忙请她上座，笑道：“十二嫂来了？恕我礼不周全，眼下不比京中，还要叫您等着。”他给她沏了茶，双手捧过来，“找我有事儿？”
十二爷要把她调到身边，她的身份不得不向他坦诚，所以现在也没什么可避讳的。她看着他，叫声十三爷，曲腿就给他跪下了。
弘巽吓了一跳，“这可使不得……”要来搀，又不好上手，急得团团转，“您别这样，有话好说。我和十二哥是亲兄弟，您是我的亲嫂子……您这样不是折我的寿吗！快起来，您坐下一样说话。”
定宜摇了摇头，“我就跪着说，坐着我没法开口。您先头也说了，十二爷是您亲兄弟，我在您营里的时候多多少少也听见些内情，说十二爷串通蒙古人。我不替我们爷解释，解释也没用。我们爷的为人您知道，如今遇着了大坎儿，请您念在兄弟一场的情分上手下留情。我不让您为难，您是钦差，有您担负的皇命。我就想知道……金屑酒什么时候赐，好叫我有个准备。”
十三爷叹了口气，“十二嫂，你起来，我让你看样东西。”
定宜听了迟迟立起身，接过他递来的信函打开，上面的字弯弯曲曲蚯蚓似的，把她看得一头雾水。
“不明白吧？”他挑了下眉毛，“这是蒙文，皇子开蒙起就得学这个。蒙文也好，汉文也好，规律相通，一个勾，一个点都有他的精髓。这封信出自弘策之手，是写给车臣汗部左翼首领札萨克的。札萨克手下专管文书的把信偷出来交给了我，这就是弘策谋逆的证据。”他背着手慢慢在厚毡上来回踱，怅然道，“我也不愿意这样，我知道十二哥自小苦，我们兄弟中只有他被外放了十多年，所以有些风吹草动，我真不忍心追究。可是嫂子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的意思是，遵着老例儿，对外宣称得了暴病，这么着罪不及子孙，我那侄儿还能享他阿玛的荫泽。”
她听得潸然泪下，拿手绢擦，怎么都擦不干那眼泪，只是哽咽着点头，“我都知道。我想问十三爷一句，赐死没有两回，有没有这一说？”
弘巽迟疑着应了个是，“到哪儿都是这样的规矩。”
“那么，究竟是什么时候？”
他的语气甚至有点不太确定，“……就今晚。”
“所以我还得求十三爷，酒就让我送吧！您不是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吗，我送，再合适也没有了。”定宜到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能够从容面对了。这事要想办成，还得靠他帮忙，她说，“如果那杯金屑酒一定要赐出去，那就让我代他喝。我死不足惜，只求能留他一命，就算是被圈禁，活着总还有希望。”
弘巽讶然看她，她眉间凛然，当真是无所畏惧了，反倒让人觉得那面目有些不可亲近起来。

第92章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营地四周架起了篝火，松蜡燃烧，哔啵作响。
关兆京托着换洗衣裳从帐子里出来，见外面空地上蹲着个人，背影像他们福晋。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光看见捏着树枝在地上勾画。
他凑过去看，“您这是排兵布阵呢？”仔细瞅瞅不太像，似乎是在画小人儿。
她仰脸笑道：“我在画弦儿呢，离京快四个月了。”她两手比了比，“我走的时候他才这么点儿长，孩子长得快，现在应该能坐了。”
关兆京哦了声，“那这是小主子坐着的样子？”
她点点头，耐心指给他看，“这是腿，这是胳膊。”
关兆京心说这画工真不怎么样。弯腰细打量，“那是什么呀，铜钱似的。”
“这个？这是眼睛，他们宇文家的人瞳仁里都有个金环，真好看。”
快别画了吧，好看也不能是这样，全糟践了。关兆京悻悻一笑，“我知道您想小主子了，没事儿，这仗打不长，前锋营已经和赛音诺颜部接上头了，估摸着再过一个月吧，就能凯旋回京了。入夜凉，您进去吧！主子这会儿忙完了，您陪他说说话儿。”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越说越留恋，只怕上不得路了。她摇摇头，“外面风景好，我蹲会儿，醒醒神。
关兆京砸吧了一下嘴，”那成吧，您留神别冻着。这儿的大夫可都是蒙古大夫，我瞧医术玄乎，落到他们手里当牲口治。“
她笑着嗳了声，“你忙去吧，别管我。”
关兆京应个是，捧着衣裳走了。隔了一段距离回头看，十三爷带着个戈什哈过来，他们福晋撂下她那画儿，起身迎了上去。
她打帘让他们进，王帐有内外两层，里间议事，外间候命。她接过戈什哈手里的托盘，对十三爷笑了笑，“谢谢十三爷成全我，我到了阴曹也记着您的好。”
十三爷点了点头，“原该我跟着进去的，怕十二哥起疑，还是在外头候着吧！十二嫂，您这么大仁大义，做弟弟的敬佩您。可毕竟事关生死，您要好好考虑。金屑酒只此一杯，赐出去就得死一个人，泼了洒了都不算数。再有一个，十二哥就算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您还有儿子，真要以命抵命么？”
她深深吸了口气，颔首说是，“我的来历您也知道，能拿我这条贱命换他，太值了。您放心，一定让您好交差。往后我们爷少不得要您多关照，皇上那儿帮着美言几句，我这儿先谢过您了。”
她蹲身行礼，他虚扶一把道：“十二嫂放心，有我老十三在，他日一定替十二哥洗清冤屈。”
这样就够了，能够安心上路了。她欣然一笑，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内帐里。
弘策正咬着唇摘那沙盘里的小旗子，从这个山头挪到那个山头，还在研究他的战略。她把托盘远远搁在案上，端了杯子过来，拿肩碰碰他，“喝杯酒，暖暖身子。”
他有些纳罕，“行军不许喝酒，这是军令。”
她白他一眼，“你同我谈军令么？军令还不许带女人呢，我现在不是在你跟前？”
他想了想，自己笑起来，“还真是说不响嘴。”
一左一右两杯酒，左手满盛金屑，右手是烧刀子。他同她面对面站着，伸出手来接，原该是左手那杯，她却把右手递了上去。
“我来喀尔喀好几天了，咱们俩还没有好好喝过一杯。你总是忙，再忙也要当心自己的身子。”她携他坐下，灯下莹莹看他，眸子掩在一层水雾之后，愈发显得晶亮。尽量和缓了语气，切切叮嘱他，“夜里不要太晚睡，总管说胜利在望，你也可以松口气了。回京后把弦儿接到身边吧，没的时候长了和咱们不亲。”
他嗯了声，“都听你的。这事儿过后，我不打算再过问政务了，也学学七哥，当个闲散王爷。”
她笑道：“七爷眼下可不轻松，福晋治家严，他进军机处当差了。”
他倒也不觉得惊讶，倚着引枕说也好，“是该长进些，免得皇父跟前老挨骂。”
她低头浅笑，轻声说：“咱们儿子都落地了，还没拜堂成亲，其他俗仪都免了吧，今儿喝个交杯酒，算我已经嫁给你了。”
他眼底漫起一层浮光，极专注地看她，“是我对不住你，等这次回去一定好好操办，把我欠你的都补偿给你。”
她点头说好，酒杯掩在袖底，穿过他的臂弯，细细吟唱起来：“喜花儿掐来戴满头，喜酒斟上几瓯，喜鹊鸟儿落在这房沿儿上头……”
她闭上眼，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之前种种的彷徨伤感都不见了，重压都放下来，心里奇异地松快。等死不过如此。她从他手里接过杯子，起身放回托盘上。两只并排摆好，细一思量，怕死得难看惹他伤心，还是不在他面前的好。
“我把杯子送出去，回头叫人抬水来给你洗漱。”她回头笑了笑，一步一步朝门前走去。
十三爷却在这个当口进来了，往杯里看了一眼，寥寥勾起唇角，“十二嫂这会子不能乱跑。”
是要确认咽气才算完吧！她站定了脚，无可奈何，只得重新折了回来。
“十二哥，皇上赐金酒的事，嫂子同你说了么？”十三爷在圈椅里坐下，十指交叉起来蹭了蹭鼻梁，“今天是最后的日子，弟弟要交差，不得已而为之。”
弘策蹙眉看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十二哥别慌。”他朝定宜看了眼，“我终归念在兄弟一场，怎么忍心看着手足去死？今天十二嫂来找我，求我一件事。金屑不赏第二杯你是知道的，换言之总要有个人死在上头。十二嫂是个好女人，她宁愿代替你，回京后我也好有说辞。皇上不能再赐死你，至多圈禁，令宗人府彻查。宗人府在我手上，这点十二哥不必忧心……”
弘策简直如同被重拳击中，几乎要呕出血来。他万没料到她会想出这样的好计策，这算什么？舍身救夫么？
他回身看她，她在灯下伶仃站着，眼里有泪，脸上却不显得哀凄。想来是无怨无悔了吧！可是他呢？叫他怎么接受这样的现实？他蹒跚过去抱住她，“定宜……你死了我也没法独活。你把我当成什么，到最后还在骗我！”
她捧住他的脸，替他拭泪，喃喃说对不起，“我脑子笨，想不出别的好办法来救你。你不要怪我，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骄傲，我终于有用了一回，就是死也死得其所了。只是弦儿，你要尽心看顾他。我什么都没留下，只有这个儿子。你替他再找个妈，不要告诉他亲妈是谁，别让他从小就知道愁滋味。”
他却不能再听下去了，颤抖着扳她手腕把脉，心头乱得没了主张。
这种毒的厉害他知道，无法化解，只有死路一条。脉象瞧不出所以然，到如今还能怎么样？他为朝廷出死入生，最后就换来这样的下场。二十多年恍如一梦，到现在走出迷雾都看透了，叫骂不出，哀嚎不出，只有无止境的呜咽。
“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最错大约是生在帝王家。”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别怕，即便下黄泉我也陪着你。咱们分开得太久了，才刚团聚又是这样，我也厌烦了，想歇歇了。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
她摇头说没有，拉他坐下，替他拨开垂落的发，“你别让我白白牺牲，黄泉路上我也不要你做伴。咱们两个，总得留下一个照顾弦儿，都死了，他就真成孤儿了。”
他们娓娓说话，没有抱头痛哭，却叫人看得分外伤情。弘巽捶了把桌子，终于忍无可忍，“我瞧不下去了，这种事儿为什么叫我干，缺了大德了！”
他突然出声，他们俩都茫然看过来，他抹了把脸讪讪发笑，指指空杯道：“那是古法炮制的牛黄，时候长了面上会凝结出一层光来，看着像金屑。”以为会是石破天惊的效果，谁知他们脸上神情都没有变化，他有点着急，“不明白？十二嫂喝的不是金屑酒，是牛黄酒……虽说那酒是治惊痫的，不过常人喝一杯没什么妨碍。”
弘策到底朝他走了过去，他吓得往后退一大步，抻着两手说：“十二哥，你别动怒，别错杀忠良……主谋不是我，我不过是从犯。你要算账找皇上，是他出的主意，他们指使我这么干的……”他觉得有性命之虞，踮起脚尖叫定宜，“十二嫂，不是我存心捉弄你，你快救救我，别叫十二哥动粗。”
定宜一时傻了，倏忽之间峰回路转，怎么会变成这样？她站起来，仔细感觉是没什么异常，可是开这种玩笑，是不是有点儿过了？
“你说朝中有人弹劾十二爷。”她怔怔看着弘巽。
“没错儿，是有。”弘巽咽了口唾沫，“还不止一个，个个言之凿凿。”
“那你给我看的通敌文书呢？不是十二爷写的吗？”
他被逼到的牛皮围子边上，躲在圈椅后说：“是十二哥写的，那是他写给喀尔喀首领，命其协同作战的信，你看不懂，正好拿来一用……别、别……亲哥，你别发火，听我说。”
弘策哪儿还听得进去，都快被他气死了。刚才的事是儿戏么？这样受人愚弄还是头一回，叫他伤心，叫他痛不欲生就是他们的目的？
“你给我过来，我手上留点劲儿，保证不打死你。”他勾勾手，“过来。”
弘巽可不傻，坚决说不过去，“没错儿，从十二嫂离京我就跟着她了，要不戈壁滩上她能逃过狼口？能那么轻易混进我营里？我可是一路护送她到你身边，你还得谢我……要怪怪你们先前闹的那出，捅到阿玛跟前了。阿玛说这姑娘来路不正，是冲着老十二心善，利用他给温家翻案，不是真心爱他。二哥说不是，他早被皇后枕头风吹顺了，就替十二嫂说好话。阿玛不信，爷俩杠起来了，最后说怎么办呢，就设个局，让人往里头钻……”弘策拿本书砸过去，砸中了他的脑袋，他哎哟一声，捂着脑门说，“孩子！弦儿！那是沙桐泄的密！他见天儿盯着山老胡同，这回没上漠北来，在温家大院看孩子呢！还有老七，他也有一份！你们不能怨我一个人，我憋得比谁都辛苦。这下子好了，事儿过去了，我写信回京，十二嫂甘愿替死，皇阿玛也没话说了。那什么……我总得试试，我也不放心呐。十二嫂，得罪之处您海涵，我也疑心过您，您干得好，您比男人还仗义呢，我服您。”
反正就是被他们合着伙儿捉弄了一回，定宜心里不是滋味，可看着弘策大发雷霆，还是得上去劝阻，“不怨大伙儿疑心我，是我做得不好，他们考验我也在情理之中。”
弘策却余怒未消，“既然如此，喝了酒不该到此为止吗，后面他又说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弘巽嗫嚅道：“我想看看您二位感情有多深呐……我错了，不该瞧您笑话。可是十二哥，你有没有想过皇上让十二嫂来找你是什么用意？按理说咱们不该妄揣圣意，但骨肉……咳咳，亲情使然，我劝十二哥一句，大战告捷之后不要再回北京了。”
弘策冷静下来，缓声道：“我也这么想，假金屑不过是个警告，下回就该是真的了。弘赞党羽朝廷不能一下子扫清，毕竟还有二叔在。让我驻守喀尔喀，形同流放，皇上对各方都有个交代。”
弘巽叹了口气，“咱们这些人，说得好听是兄弟，请安折子上瞧去，哪个不是自称奴才？没法子，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紧要关头可不得背黑锅嘛。十二哥是通透人，皇上待你不错，路远迢迢把福晋都给你送来了。至于孩子，你们不必操心，现在还小，保不定接进畅春园养去了。等大点儿，身子骨结实了，接到喀尔喀来也使得。”
弘策回身问定宜，“你的意思呢？”
不回去其实正合她的心意，她是个卑微的人，没法融入那些皇亲国戚的圈子。在喀尔喀有个家，和她爱的人在一起，什么都足了。就是弦儿，她仍旧放不下。孩子是她的心头肉，几个月没见想得夜里都睡不好，要分离几年，不知是怎样的光景。
可是不能再要求更多了，她红着眼眶说：“我都听你的。弦儿是太小了，让他奔波几千里，怕他受不住。我到哪儿都不要紧，只要和你在一起。至于我师傅和师哥，烦请十三爷替我看顾些。还有海兰，我心里也不落忍……我常想离开京城，可现在真的不再回去，又觉得好些东西落下了。”
“那不要紧，你们缺什么我给你们捎来。再说封邑在这里，又不是真的流放，四九城里还有你醇亲王的宅邸呢，想回去看看，谁也不能不拦着你们。”十三爷有些怅惘，背着手昂着脖子嘟囔，“我也想有个媳妇儿，有个儿子，躲在喀尔喀不回去了。那个京城——大染缸！呆久了迟早发臭发烂。”
他一步三叹地去了，定宜和弘策面面相觑，真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
就这样吧，已经好得超过他的想象了。
“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去我原来的宅子，就在库苏古尔湖畔。那地方很漂亮，夏天能看见成群的水鸟，傍晚草原上有孤烟落日，还有成群的牛羊。”他轻轻一笑，仿佛美景近在眼前，“等秋天我给你摘沙棘，就是那种小果子，我和你说起过的，我刚来喀尔喀的时候坐在土坡上，一天能吃一篮。其实过去的年月里，我最美好的记忆都是有关喀尔喀的，现在回到这里来，反倒比在京城更自在。这里没人管我叫鞑子，也用不着看谁的脸色行事，山高皇帝远，咱们可以活得自由自在了。”
她看着他的笑脸，冰雪消融，她的心也跟着敞亮起来。
一个人的人生，兜兜转转，踏破千重浪，也许只因为要和那个对的人相遇。遇见了，甜也尝了，苦也尝了，那才叫圆满。光让你幸福，完了不知道珍惜，那不好。所以老天给你安排，这截艰难点儿，那截又舒称点儿，两下里相抵得过，便是莫大之喜了。
——完——
番外：
祁人没有及笄的说法，反正过完十四岁的生辰，就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祁人姑奶奶不吃干饭，也帮着家里操持打点。海兰从能识字起就看账册子，她阿玛管着皇上的金库，官职不大，却是十足的肥差。北京人一提仓索家，都竖大拇指，对他们家的评价无外乎两个字——肥，阔！一个朝廷官员，整天金子打手上过，不受浸淫的很少。谁不愿意过好日子呢。她阿玛是个很审慎的人，账册子有两本，一本明的一本暗的。海兰比海惠机灵点儿，帮着阿玛滕抄新进的款项，专管那个暗本儿。
人呢，哪儿缺失了，就爱从哪儿找补回来。她家境好，钱有的是，就是阿玛的官衔上不去。也不敢花钱买官，怕给人拿住，到时候大官做不成，还把家底子掏空了。她阿玛也看得开，常说多大的本事做多大的官儿，他就是个帐房的料，给个大学士他当不了。既然自己不成就，得指望下一代，得和正经官员家结亲，要不一辈子是个管仓的。
权势和金钱永远分不开，有钱的找靠山，有权的找金主。她阿玛有个户部的朋友，一回上家吃席见到了她们姐俩，说两个姑娘长得不错，保个媒吧！把海惠说给了领侍卫内大臣家的公子，她呢，给了都察院御史家的三爷。
三爷叫汝俭，他们家排名字挺有趣，姓温，温良恭俭让。可惜最后一个算错了，来的是个姑娘，让字就空出来了。二品官员的儿子，落地就是侍卫。从小伴着皇子们读书习武，大点儿基本都分派出去，这类人天生官途坦荡。海兰也忧心，当初极力不赞成，高攀人家，回头让人嫌铜臭，怕热脸贴冷屁股。可是担心很多余，两家相谈甚欢，商议着等海兰过完了生日就下定。
小定那天，海兰第一次看见了汝俭。和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不是街面上浮夸拿架子的少爷，往那儿一站，身板笔直，劲松似的。练武的人，沉得住气，眉眼间有坚定的光。瞧人大大方方，笑容也很温暖。但毕竟才比她大一岁，故作老练之余，一个错身，就见他慢慢红了脸。
海惠有点羡慕她，“温家三爷真不错，我瞧挺好一个人，不像我给的那家，儿子脑满肠肥，我实在不大称意儿。”
海兰这么一听，暗地里有小小的欢喜，扭捏一下说：“哪儿好了，也就平平常常。人胖点儿有福气，等将来自己持家操心了，自然会瘦的。”
不过两门亲事摆在一起，谁高谁低确实一眼就能看出来。汝俭比海惠给的那位爷更活络，过了定，隔三差五登门拜访来。天儿热送果子送冰；天儿凉了，送羊肉送海参，很懂得讨丈人丈母娘欢心。
他来了，偶尔也见上一见。上后边花园里，在临水的回廊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两两相对，很觉不好意思。
爷们儿总要主动些，他就硬着头皮和找她说话，“秋狝的时候我要随扈，承德那儿有片围场，野味儿多，你爱吃什么，我给你捎回来。”
她抿嘴笑了笑，“我不要吃的，你给我带只小兔子吧，我想养。”
他说好，后来揣在怀里带回来两只，说一只太寂寞，两只可以做做伴。
情窦初开的感情最美好，有候觉得成亲的日子定得太远了，一心想和他天天在一起。他常来，她远远看着，心里就觉得有了根底。有一回她临王羲之的字，他在边上看着，趁左右无人，偷摸着亲了亲她的脸颊。
没有什么惊涛骇浪，他们之间的相处也和别人一样。就是不能常见，婚前的规矩还是要守的。他说：“我每天下职从胡同经过，你站在楼上瞧着我，见一面我也足了。”
她心里暖暖的，牵着他的手喃喃：“还有两个月。”
他故意逗她，“什么还有两个月呀？”
她笑着捶了他一下，“还有两个月海棠花儿该开啦。”
他知道她也在盼着婚期早早到来，年轻的少男少女，情怀真如诗似的。
然后就如他说的，每天下职绕上一个大圈子上秦老胡同来，两个人遥遥相望，即便只看见个模糊的身影，也已经心满意足了。
可是有一天他失约了，她暗想大概有事耽搁了，谁知当夜听阿玛说温家出了乱子，父子四人都收了监。
她那时脑子里一团乱，也不知道事情坏成什么样。问他阿玛，她阿玛只管摇头，“不大妙，恐怕这回要栽了。”沉默着抽了几口烟，看她一眼道，“把心思收收吧，不定往后怎么样呢。运道算好的，要是过了门再出事儿，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她回房哭了一宿，收收心，怎么收心呢！海惠来安慰她，她靠着姐姐说：“我想等他出来，我心里有他，这门亲断了，我以后也不打算嫁人了。”
总觉得有转圜，谁知道朝廷判下来了，他爹斩监侯，三个儿子都流放长白山。这消息对她来说是晴天霹雳，她要去看他，要去送他，阿玛把门拴住了不让她出去。这个遗憾后来一直横亘在她心头，她是娇养闺女，脾气很倔，越不依着她，她越要惦念，这一惦念就惦念了十几年。
十几年，浑浑噩噩的过去了。家里出了些变故，海惠没了，悄无声息地病死了。她父母只有两个女儿，一个殁了，一个不愿意嫁人，对他们来说是很大的打击。
索家有钱，眼下只剩一根独苗儿，提亲的人几乎踏破门槛。她是死心眼儿，谁说轰谁，就是不愿意出嫁。她额涅哭着说：“你这么着不成，现在不觉着什么，将来老了准保要后悔。”
她根本不肯听，“后悔也是我的事儿，我愿意。你们再逼我，我就跳井！”人就是这样，越亲近的人，有时候受的伤害就越深。她自己也自责，她是个不考虑父母感受的自私鬼，给他们带去了数不清的痛苦。
她痴心，一根筋到底，从十四岁一直等到二十七。
十三年，等得几乎忘了自己。可是某天来了个姑娘，年轻轻的，醇王府的管家伺候着，端坐在堂屋里。她进去请安的时候有点晃神，那眉眼间一股似曾相识的况味，也许会带来什么好消息。
果然的，那姑娘是汝俭的妹子，温家顶小的闺女。她说汝俭要回京了，她听了，又是酸楚又是高兴。总算这些年没有白等，他终于想起要回来了。
度日如年，越是盼望，日子越是难熬。索性没了指望，也就过一天是一天了。将近年尾，她记得是腊月二十二，那天她正在查点底下奴才置办的年货，她额涅过来，说贤亲王府侧福晋请她过府。七爷是他们的旗主子，主子传唤不敢不从。
她换身衣裳去了德内大街，进七王府也就是过个趟儿，又把她从后角门送出去了。她纳闷着，给送到了东福顺。
那是个客栈，姑娘上客栈干什么呢，她心里没底。还是十二爷府上的管事隔帘告诉她，说：“您就在这儿等着，一会儿有人来见您。”
她问谁呀，管事说：“您甭管了，横竖您见了就知道了。”
她隐约猜到了，一定是汝俭回来了。他们家姑奶奶许了十二王爷，王府管事的出面，必定是替他们福晋办事。
她心跳得隆隆的，耳朵里一阵阵嗡鸣，脑子没法想事儿了，人也懵了。过一会儿听见脚步声，起先走得很急，到门前慢下来，光看见一个身影映在糊窗的高丽纸上。她站起来，两手狠狠捏着手绢，使劲忍住了哭，也不敢开口，怕一张嘴眼泪就流下来。
门帘终于一挑，外面的人迈进来，高了，也壮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她努力眯起眼看他的脸，他走近些，带着颤抖的嗓音喊她，“海兰……”
她心头一激灵，声儿没错，她还记得。再瞧他的眉眼，依稀和她记忆中的重合，真的是他！
“三哥……”她顾不得矜持，一下扑上去抱住他，眼泪流也流不完，埋在他怀里说，“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那么久……”
他说对不起，“我是没办法，可我每天都在想着你。”
感情经过了淬炼，也不需要多言，彼此都懂得的。哭过一阵渐渐冷静下来，相携着坐下，她给他斟酒。透过薄薄一层泪雾看他，五官没有多大改变，只是眉心总蹙着，年轻的脸，却有一双沧桑的眼睛。
她探过去握他的手，“回来了就不走了，是不是？”
他点点头，“不走了，这里有小枣儿和你，我能到哪里去呢。”
他还是那么容易脸红，她也不笑话他，低声说：“他们都觉得我不该等，可是我等到了，我没有做错。”
汝俭知道她不容易，到现在，没有抱怨，只有感激。他把她的手合在掌心里，平了平心绪方道：“等事情过去我们就成亲，我天天陪着你。咱们去游船、看桃花，把以前错过的时间都补上。”
本来团聚了，一切都可以不那么重要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为什么还要计较别的呢。可这是女人的想法，男人不是，家族的兴衰对男人来说高于生命。她听他一字一句铿锵说起温家的旧案，在他眼里他父亲是个好官，即便有时候办案夹带了些私人情绪，也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我得替父亲翻案，也得替两个哥哥讨回公道。这些年在长白山受的苦太多了，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你不能体会那种心情。”他眼里泪光闪烁，低头说，“海兰，我这辈子对不起你。你等我那么久，连我自己都没想到。当时小枣儿和我说起，我都惊讶坏了。我以为你早就嫁人了，没想到你还在，这是我的福气。可是我身上背负了太多东西，一定要等到祸首伏法，我才能抬头挺胸走出去。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俩不能有好结局，你就狠狠的怨我吧，不要再念着我，去找个好男人嫁了。”
她的眼泪落进酒盏，激起一片涟漪，掖着帕子说：“我等你，不是想听你说这些话。你答应我你会好好的，人这一生有多少个十三年？你不要负我。”
他过来抱住她，心里太多太多的话无法说出口，只是怅然叹息，“你这么傻。”
是很傻，但是傻得其所。她知道前途有数不清的荆棘，可是他回来了，再多难关也一定能够越过去。
就像宝贝失而复得，她觉得自己身后不是空空的，她也有男人了。她仰起脸亲他，他那么高，她只能够到他的下巴。他的脸愈发红了，但是很顺从地低下头，把唇覆在她唇上。
海兰满心欢喜，细细吻她，因为没什么经验，有点笨拙。他的吻很轻柔，不具攻击性。她感受到他的气息，渐渐有些不稳，应该也是动情的吧！
他把他压在榻上，看她的眼神迷离，像沉在水底的曜石，轻轻一漾，撞进她心里。他的手在她曲线上游走，隔着厚厚的夹袄，仍然能够感受到他的力度。他吻她的耳垂，牙齿轻轻啮过，她低吟，曼声叫他的名字。
以为总会发生些什么，可是没有。他在她身侧躺下来，脸紧紧靠着她的脖颈。
“再等一阵子，等咱们洞房花烛那天。”他紧紧扣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海兰……”
她吻吻他的眼睛，“我等着那一天。”
他说：“下回替我绣个东西，一株草、一朵花，都行。让我随身带着，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她说好，回去替他准备了一套中衣，在衣角绣上两只蝴蝶，有斑斓的花纹，还有卷曲的触角。
幸福来之不易，失去却又易如反掌。他在大年夜被九门提督带走了，罪名是抗旨私逃。初一的时候有人来拜年，顺带提起“你们还不知道呐，温家老三从长白山逃回来，昨儿夜里被逮住，移交刑部了。我记得温三爷曾经是您家东床快婿，出这事儿，也挺难弄的。”
她阿玛推得一干二净，“都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甭管他是回来了还是给抓了，跟我们家没什么牵扯。”
她着急坏了，等人走了就求她阿玛，“您替我想想辙吧，他是您女婿呀。”
她阿玛斥道：“这么大姑娘不害臊，什么女婿，八百年前的事儿了还提！给你找人家，你偏不嫁，琢磨什么呢？”
这时候也不要脸了，她说：“我和他见过面，上回在客栈……我已经是他的人了。”看她阿玛目瞪口呆，她跪下磕了几个头，“这么些年我一直没嫁，就是为了他。如今他回来了，我死也不能错过他。阿玛您生气就打我，可您一定要想法子把他救出来，他要是折在里头了，我也活不成了。”
她阿玛吹胡子瞪眼，对她无计可施。也是前世的孽缘，统共才见过几回面呀，就到了蹉跎青春难舍难分的地步。后来活动开了，到处的走人情。可是刑部管得太严了，说是朝廷重犯，闲杂人等一概不得探监。再见到他，他已经成了一具尸首，直挺挺躺在箦床上了。
她不敢相信，那一刻清晰的感觉到，心撕扯成了碎片，满腔血肉模糊。他死了，她的生命里还剩下什么？以前是流放，她还有个盼头，现在呢，她被现实无情扇了一巴掌，被迫醒转过来。
她跪在他跟前，摸摸他冰冷的脸，“三哥……”他毫无声息，她嗅到死亡的气息，一种无能为力的凄凉扼住她的咽喉，她忍不住失声嚎啕起来。怎么推搡他都不醒，她觉得自己气息奄奄，随时要跟他去了。
家里人舍不得她这样，好说歹说劝她回去，她坐在轿子里，一口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从停尸到发送，她全在。心里虽然悲痛，却发现哭不出来了。常常一个人坐在棺椁边上絮絮说话，外面铙钹敲得山响，连自己说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那天他下葬，她看着棺木沉进深而阴冷的墓穴，仿佛自己也跟着进去了，忍不住瑟瑟发抖。坟茔很快垒起来，只剩坟前的墓碑，空洞地写着温汝俭之墓。
她没法在这红尘中待下去了，多耽搁一天都觉得浑身难受。她去红螺寺出家修行，也许青灯古佛才适合她，在远离俗世的地方能够找到宁静吧！
这么做自私，她也知道。她只顾自己，不顾年迈的父母，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将来老了该怎么办。她额涅哭得震心，几乎要给她跪下了，“我和你阿玛不再年轻了，你忍心叫我们老来无依吗？这是造了什么孽，老天这么坑害我们索家。一个死了，一个出家，这是要了我和你阿玛的命了！”
她终究没能下狠心，剃度不成，只能带发修行。在寺院里度过了半年多平静的时光，直到定宜来接她。她出山门接她，那么大的肚子，又和十二爷闹了别扭，一个人在老宅子住着，实在可怜。她看在汝俭的份上不能不管她，于是跟着回了城里，照顾她的起居饮食。她没有回过自己的家，因为感觉惭愧，没有脸回去面对父母。
定宜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弦儿。那孩子长得好，她喜欢他，有时抱着他，茫茫浮生突然找到了寄托似的。
温家大院有面藤月墙，到了秋季也花开不败，她喜欢带弦儿去那里转转。走着走着，偶尔遇见夏至，他是定宜的师哥，过于活络的一个人。惦记师妹，常过府来看看，送些吃的和零碎小玩意儿。
女人对某些方面的触觉还是比较灵敏的，不知是不是她多心，总觉得夏至对她有些异样。他来逗弄弦儿，让孩子叫他舅舅，她听了心头总会不自觉打颤，如果汝俭还活着，他才是弦儿的正头舅舅。
一点一滴的东西都从细微处体现出来，要说明白，说不出所以然。定宜担心十二爷，急吼吼上喀尔喀去了，让她把弦儿送到朗润园，她不觉得这样对孩子好。朗润园的贵太妃虽然是十二爷的亲生母亲，可一个对儿子都不具备热情的人，怎么能照顾好孙子呢！她把弦儿留下，自己连同奶妈看妈一块儿带着他，到弦儿八个月大的时候，接到了定宜的来信。信上说他们不能回来了，十二爷变相被朝廷流放，封了个喀尔喀亲王，驻扎在了当地。往后回京也是走亲戚式的，不能常住了。
鸟尽弓藏的例子有很多，这样结局不算坏，至少他们在一起，都活着。只是可怜了弦儿，留在京里，说得难听些是充当质子。宫里很快来了人，要接弦儿进宫，同七阿哥放在一起，由皇后娘娘亲自抚养。海兰舍不得，弦儿也有些懂事了，拽着她不肯撒手，离开她没白天没黑夜地哭，皇后没办法，只得把她也接进了宫。
海兰年轻时候参过选，四品下官员的女儿留牌子至多充当宫女，当时她阿玛使了银子，头一道就给刷下来了。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她终究跟着弦儿又进了紫禁城。
皇后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那样尊贵的身份，却怀着一颗赤子之心。他们的事她都知道，有一回上咸若馆拜佛，拈了香回头问她，“你说做夫妻有没有来世？”
她想了想，说有。皇后淡淡一笑，“今生有缘，下世才能再找见他。今世无缘，连他的样貌都辩认不清，何必再祈盼来生呢。那个人已经走远了，就不要再念着了。有缘相见，无缘同行，他不是你的，你再执着也没有用。趁着年轻给自己找条后路，你应该有个家，有个男人，有自己的孩子。听说早卒的人没有根基，这世的记忆他压根儿留不住，你守一辈子，到头来也是无用功。天天瞧人成双成对，想想自己形单影只，不觉得心酸么？找个人吧，不管好赖有人疼着，能暖你的心。”
她低头盘弄手串上的穗子，其实还是听不进去，只是敷衍着：“主子娘娘也说得靠缘分，想是奴才的缘分没到，或者这辈子就这样了，没准儿就是孤独一生的命吧！”
她不答应，皇后也没逼她，就这么平平静静又过两年。
弦儿渐大了，很是聪明伶俐。皇后爱护着，平时也没什么禁忌。他喜欢看哥子们读书，去上书房、去阿哥所。三岁不到的孩子，听师傅说孔孟，也能听得入迷。她抱他在怀里，笑着问他听不听得明白，他说：“一知半解。”光这句话就让她大为惊讶了。
常在禁庭行走，有时也会遇到皇帝。低等宫人可不兴面对皇帝，即便低头下跪也不行。见圣驾来了，赶紧转身面墙而立，这是规矩。有一回她带着弦儿出夹道，正巧见皇帝从军机处出来，她也没多想，抱着弦儿退到一旁，孩子趴在他肩头，冲口叫了声阿牟其“伯父”。
皇帝对孩子很慈爱，因着弦儿就养在翊坤宫，叔侄间很熟络。皇帝招招手，弦儿从她怀里挣了出去，她自然要看顾，送上前，正对上一双盈盈的笑眼。皇帝指了指同行的人，“这是一等镇国将军富祥，攻打准葛尔立了大功勋。今晚宫里设宴，皇后做东宴请富祥和老姑奶奶，你多帮衬着你们主子娘娘。”
海兰蹲身应个嗻，心里隐约有所察觉，皇后好保媒的瘾儿又发作了。
果真不出她所料，这位镇国将军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富祥的祖母是高皇帝的同宗族姐，到如今算旁支了，属红带子。人呢，一介武夫，谈吐倒不显得张扬，反倒十分守礼。宴上人多，他们没有什么交集，也是其后才又见面。他很实诚，恳切说了一番话，“我不瞒你，我之前有过一位福晋，三年前病死了。我和她感情甚笃，本来没想再娶，可是架不住家里催得紧。我知道你有过相似的一段过去，说真的，我听后很敬佩你。一个女人，能把韶华都倾注在另一个人身上，你是个重情义的奇女子。可是人生太漫长，活着不光为自己，也要为家里人。如果你不嫌弃……咱们就做个伴吧！我不在乎你心里有他，你供奉他，是你的一片真情。”他小心翼翼观察她神色，“海兰，同样经历过挫折的人，才能更好的感同身受。你何不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可现在却忍不住。也许真是因为他的理解，头一回觉得不那么累，可以放下歇一歇了。
她嫁了他，三十岁的老女，本该没什么指望的，谁知临了有这样的成就，她的父母很觉宽慰。有时候她又有些后悔，猛然想起汝俭来，十分的对不起他。然而富祥是个好人，她的心里话同他说，他能够仔细倾听，不像丈夫，更像可以交心的朋友。
她写信给定宜，据说她住在一个景色奇美的地方，只是路途太远，信差一趟来回得走两三个月。寒来暑往，第四次收到她的回信时，自己有了身孕。极巧的，定宜也怀了孩子。她信里惦念弦儿，说明年春天就上折子奏请朝廷，容他们夫妻回京探望亲朋。
算来他们去喀尔喀已经有五年了，不过一个转身，已经五年了。
她站在檐下看富祥练拳，他现在很留意她的身子，一套打下来，常回头望她。她叹了口气，这一辈子起起伏伏，现在算是尘埃落定了。说快乐，谈不上，就是搭伙过日子。毕竟汝俭让她刻骨难忘，以前是，以后依然是。不过藏得更深，要再提起，需拿刀把心剖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