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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下之臣
作者：山有青木
内容简介
 那个把持朝政、风流浪荡的长公主季听死了 最疼的皇帝弟弟赐的毒酒，她昔日的宠侍、如今的宰相申屠川，亲自端到她面前 一朝重生，她回到二十岁这年 这一年她大权在握，皇帝还要看她脸色行事，申屠川还是被充入风月楼的罪臣之子 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回她再也不傻兮兮的把申屠川赎回家供着了 不仅不赎，还要拿钱消遣他、欺负他、折辱他，叫他尝尝被踩在脚下的滋味 风月楼的厢房内，季听慵懒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过来 都知道申屠家嫡子是性烈高洁的谦谦君子，按照她的设想，他定然会拼死反抗，她再趁机嘲讽，好好将人羞辱一番 结果下一秒，他就过来了 季听：？ 男主视角文案： 申屠川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季听遣散公主府那些男人 重来一回，他不想等了，性烈高洁的申屠大人收拾好了包袱，主动要跟她回家 季听：你是不是有什么疾病？ 排雷： 1、女主掌虎符，但不会武功，历史上不会武功的将军也很多，杠就是你对 2、女主智商高情商低，在自己家没什么架子，权谋情节也少，就是个甜饼，或许不符合部分小朋友的期望 免费章节就已经能看出本文基调，如果实在不喜欢，那我们下本再见叭，希望每个人都开开心心 参赛理由：男女主为了保护百姓，研制出资料瘟疫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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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嘉成六年，早春之夜。
极近奢华的宫殿内，却因为没有足够的灯烛照亮，处处都透着漆黑的死气。长公主季听坐在梳妆台前，静静的听门口小太监与小宫女聊天——
“真倒霉，分到什么差事不好，偏偏分来伺候长公主，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伺候的，白白沾了许多晦气。”小太监唾了一声。
小宫女紧张道：“你小声点，别让长公主听到了。”
“听到又怎么了？她这次犯的可是谋逆大罪，即便皇上想保她，也要看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答不答应，”小太监十分不屑，“若我是她，现在就自尽了，至少能求一个体面，不过她那种贪生怕死的人，估计也不敢如此。”
小宫女有些为难：“你别这么说，长公主平日里待咱们，其实还是不错的。她……她是个好人。”她清楚的记得，自己当初刚入宫时犯了错，还是长公主为她说情，才为她免了刑罚。
小太监听到她这么说，似乎有些惊讶：“你是不是疯了，竟然觉得长公主是好人！谁不知道她生性浪荡、嚣张跋扈的？她公主府的后院，单是男宠就有八百，就连咱们申屠丞相，当初也被她抢进府里羞辱过，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个好人！”
“可、可当初申屠丞相被皇上贬为贱籍，还送到风月楼那种供人取乐的地方，若不是长公主将他带回家，恐怕要受尽羞辱……”
“得了吧，她那是见色起意，你真当她是好心救人？也就是皇上仁慈，才纵着她胡闹……明明是一母同胞，怎么人和人的差距就这般大呢？”
话音刚落，两个人便被叫走了，宫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季听着一身正红宫装端坐在梳妆台前，回味一下方才两人的对话，眼底闪过一丝讽刺。
不得不说皇帝好手段，这些年往她身上泼脏水的时候，还不忘树立自己仁君慈善的形象，以至于他今日说她谋逆，哪怕拿出的证据可笑无用，也无人信她。
也是她蠢，一直被皇帝的伪善面目所骗，从未对他起过疑心，将他当做自己的命一般看重。
他登基的第二年，便不听劝阻将兵权奉上，又为了他能坐稳皇位，不惜得罪文臣武将，最后落得武将离心、世家仇恨的下场，就连她视为亲人的那些人，也因她的愚蠢惨死。
而现在，也轮到她了。
季听对镜描眉，铜镜中的她眼底的黑青，脸颊瘦得微微下陷，即便上了厚厚的脂粉，也难掩灰败的气息。
她画完眉毛，又仔细涂了唇脂，最后取出一支金凤步摇，正要往头上戴时，手上突然失了力道，险些连步摇都抓不稳，她蹙眉放下手，撩开袖子看了眼胳膊上的伤口，这才神色如常的将步摇插在鬓中。
垂珠在耳边摇曳，多了一分生气，她这才撑着桌子起身，站起时身子颤了一下，半晌才站稳了，缓缓走到正殿之中，等候皇帝的人来取她性命。
初春夜冷，殿内更寒，季听的身子微微发颤，额上也出了细细的一层汗。
不知等了多久，大殿之上才响起‘吱呀——’一声门响，接着一只描金云纹靴踏了进来，再往上便是绣了金线的黑色蟒袍，金玉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身姿挺拔如临风之竹。
相貌亦是绝佳，眉如远山、目如寒潭，鼻梁又挺又直，下颌锋利如刀，气势更是清风朗日、霁月风光。季听长到这般年岁，就没见过比他更俊朗的，只可惜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品味差了点。
她看了眼他身上那些金玉之物，无视他手中端的汤药，勾起唇角打趣：“申屠大人还是这般爱穿金戴银。”
申屠川平静的走到她面前，将她细细打量片刻：“殿下气色不好。”
“嗯，伺候的那个小太监不尽心，申屠大人若是得空，替本宫打他两板子。”季听忽略血液顺着身子往下流的感觉，神色如常的扫了他一眼。
申屠川定定的与她对视，静了片刻之后才微微颔首：“好。”
季听扬了扬唇角，看着汤药进入正题：“这药是皇上让你送来的？”
申屠川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汤药放在了桌子上，自己则坐在了她对面。
季听也不说话了，片刻之后轻笑一声：“皇上倒是体恤臣子，知道你曾在本宫这里受过委屈，今日便助你扳回一局，只是对本宫这个亲姐姐差了些，明知道本宫这些年对你念念不忘，却还是要你做最后一把杀本宫的刀，实在是杀人诛心呐。”
“这差事是下官亲自讨来的，与皇上无关。”申屠川依然定定的看着她，午夜寒潭一般的眼眸叫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季听脸上的笑猛地一滞，和申屠川对视后自嘲一笑：“申屠川，你有没有发现，你真的很白眼狼？”
不对，不止白眼狼，还是非不分。
连个小宫女都知道，当初如果不是她费尽周折将他纳入公主府，他就得像个青楼女子一样接客。结果这人倒好，不仅不感激，还对她心生怨恨，入朝为官后处处与她作对，反而对当初故意把他没入贱籍羞辱的皇帝忠心不二。
申屠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汤药推到了她面前：“夜寒露重，殿下趁热喝，下官好尽早去交差。”
季听的鞋袜已经被血液浸湿，目光重新落在了汤药上：“皇上叫你这个时辰送药来，可是打算避开所有耳目，为本宫谋一个‘畏罪自杀’的下场？”
“长公主聪慧。”申屠川垂眸。
季听扬起唇角：“是皇上聪慧，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即便将来有人替本宫翻案，本宫的死也不关他事。”只可惜她以前瞎了眼，一直觉得稚子天真，从未想过他会有如此深沉的心机。
侧方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开，寒凉的风呼呼灌入大殿，本就不甚多的灯烛又被吹灭几根，殿内更加昏暗了。
季听打了个寒颤，身子晃了几晃，脸色更加青白了。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申屠川眼眸微动，又一次开口催促：“殿下，尽早用药吧。”
季听却不肯去碰汤药，而是继续同他闲聊：“皇上这算盘打得极妙，但也不是没有破解的办法，本宫死后他为了给百官一个交代，必然要让仵作验尸，若本宫身上都是伤，哪怕他否认用刑，恐怕旁人也不会信。”
她说完顿了一下，唇角勾起一点真心实意的笑：“嘴上说着最心疼我这个长姐，私下却对我如此下狠手，你说到时候还会有人信他所谓的仁心吗？”
“殿下。”申屠川眉头微蹙，薄唇也微微抿了起来。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疲意，神色淡然的整理衣衫，将身上大小几十处伤口遮得严严实实：“行了，不过是开个玩笑，申屠大人何必紧张，夜间风凉，申屠大人先去替本宫将窗户关上吧。”
申屠川指尖微微一顿，本是不想去的，但见她颤得厉害，最终还是起身了，刚走了两步，就听到季听在身后叹息一声：“申屠川，我虽不恨你，但也真后悔当初将你从风月楼救出来。”
申屠川身子一僵，指尖微微发颤，接着突然意识到什么，原本平和的眼眸突然凌厉。
“殿下！”
季听已经失了最后一分力气，往下倒时仿佛听到了申屠川的声音，随后又觉得是她的幻觉。都知道申屠丞相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性子，又怎么会有如此凄厉的声音呢？
血不断从伤口溢出，她再也支撑不住，朝着地上倒去，本以为要狠狠摔下，却没想落入了一个有着凌冽雪山松木气息的怀抱。
闻着熟悉的味道，她内心恍惚一瞬，突然想起当初从风月楼将他带回公主府时，自己是何等雀跃欢喜，现在却觉得十分讽刺。若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若是能重来……
她不仅不要赎他，还要狠狠的欺负他、折辱他，叫这个白眼狼尝尝被踩在脚下的滋味，狠狠替自己出一口气。
季听的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自己像一片云朵越飞越高，飞出了疼痛的身子，直直往天上飞去，接着急急下坠，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殿下，殿下……”
季听听到熟悉的声音，挣扎着睁开眼睛，入眼便是她公主府寝房中的床幔，以及某个少年在眼前无限放大的脸。
“我这是死了吧，”季听眼角泛红，伸手抚上少年的脸，“否则怎么会见到扶云呢？”
她清楚的记得，她当半个儿子养大的小家伙，早已经死在了皇帝的阴谋下。
“殿下，你睡糊涂了？”少年不解的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不对啊，扶云如今都二十有一了，正值青年，怎么眼前这个却如此稚嫩？季听愣了愣，猛地坐了起来，惊愕的打了少年一巴掌。
少年猝不及防的被揍了一下，当即捂着被打的肩膀、狗崽子一样嗷嗷叫，季听看向自己发麻的手掌，清楚的感觉到每一寸手掌传递来的疼痛，眼底是惊涛骇浪。
“殿下你太过分了！是牧哥哥不准你出门，你拿我撒什么气！”少年炸毛的看着她，却在她下床后犯怂的往后退，“殿、殿下你冷静点，揍我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凡事得好好商量……”
“扶云！真的是你！”季听定定的看了他半晌，终于激动的叫了他一声，冲过去扑进少年怀里。
扶云下意识想躲，但还是伸手把人接住了，一脸不解的问：“殿下，你怎么了？”难道是太想去风月楼见申屠川，急疯了？
季听此刻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什么都听不进去，她在抱完少年后，便疯了一样在寝房里打转，看着这房里的一切，她无比确定这里就是她的公主府，她被禁卫军烧成一片灰烬的家。
“殿下，你到底怎么了啊？”扶云看着她疯疯癫癫的样子，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季听猛地扭头看向他，扶云瞬间往后蹦了一步，她突然笑了起来，冲过去抓住扶云的胳膊：“好扶云，快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
“嘉、嘉成一年，四月十七，殿下，你到底怎么了？现下连日子都记不住了么。”扶云怔愣的看着她，他生得唇红齿白模样俊俏，消瘦但不单薄，眼眸天真直率，哪怕此刻一脸崩坏的表情，看起来也十分招人喜欢。
季听定定的看着活生生的少年，终于确定了自己重生的事实。
嘉成一年四月十七，若她没记错，正是皇帝登基的第二年，这时的她大权在握，在朝中举足轻重，文臣武将同她都有往来，皇帝需完全依仗她，才能坐稳皇位，而申屠川……三日前被皇帝充入贱籍，如今正在风月楼上关着呢。
恰好在最鼎盛的时候重来一次，季听一拍桌子，聚在心口的一口浊气总算散了出来：“老天待我不薄啊！”
扶云看她这副模样，真是脸都要绿了：“算了，我还是去叫几个太医过来吧。”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季听忙捉住他的袖子：“往哪跑，我没事。”她在外人面前还端端长公主的架子，可在自己人面前，却是连自称一句‘本宫’都是不肯的。
“可你方才不像是没事。”扶云依然忧心忡忡。
季听勾起唇角轻笑一声，勾人的眼眸顾盼生辉：“我就是做了个恶梦，如今醒了，便有些情难自已。”
“都做恶梦了，看来还是要找太医，至少给殿下开几副安神药才行。”扶云说完又要走。
季听拉着他不肯放：“要什么安神药，如今最重要是安神药吗？”
“最重要的不是安神药，那该是什么？”扶云一脸莫名。
季听敲了一下他的脑门：“自然是去风月楼看申屠川的笑话。”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次，她说什么也该出口恶气，报一报某白眼狼的送药之仇。
季听光是想一下，便觉得十分畅快，便迫不及待的要往外走，结果刚一动身，扶云便伸手拦住了她。
季听蹙眉看向他。
“殿下，您如今好像，正是因为闹着要去看申屠川，才被牧哥哥禁足的。”扶云无语的看向她。
季听：“……”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第2章
“还说什么去看申屠川的笑话，殿下，即便你要撒谎，也撒个像样点的行吗？”扶云一脸复杂，心情也不怎么好。他家殿下平日里挺机灵的一个人，偏偏每次遇上申屠川的事，都像村头先天不足的傻子。
季听：“……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呢？”
“没、没有！”扶云瞬间怂了，咳了一声扭头就跑。
季听哭笑不得的看着他消失，好半晌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消失，她静了片刻，便起身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吹弹可破的脸，慵懒轻慢的啧了一声，平静的回忆起前世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皇帝刚登基，皇位还未坐稳，正是迫切得到文武百官认可的时候，恰好有人弹劾申屠川的父亲、如今的申屠丞相谋逆，他没有细审便夺了丞相的官职，又将申屠一家流放。
她这个弟弟，心机是有，但过于小家子气了，只想着做成一件大事证明自己，却也不想想，申屠丞相乃三朝元老，朝中文臣有一半都是他的学子，深知他的为人品性，又怎会相信他会谋逆。
这段时间文臣纷纷进谏，事情越闹越大，皇帝刚愎自用，哪怕知道自己太过草率，也不肯重新审过，反而将为申屠丞相说话的人抓的抓、贬的贬，最后还是丞相为保朝堂安定，亲口承认了谋逆，此事才算了结。
原本申屠川该是随父亲一同流放的，只可惜他作为丞相唯一嫡子，不肯看父亲蒙冤，便私下调查此事，皇帝发现后大怒，竟然无视文臣们的反对，失了智般将人没入贱籍，还送进了风月楼那种地方。
……仔细想想也并非失智，而是他笃定了，自己这个皇姐定然不会对申屠川坐视不管，所以企图用申屠川的自由同她换些什么罢了，而她自然也没让他失望。
季听想起前世自己拿了虎符换申屠川的事，微长的眼眸眯了起来，阳光透过窗台照在她的脸上，一片明媚之意。
四月中旬，春末夏初，正是好时候呐，季听起身到窗子前站定，看着庭院内各种名贵的花木，顿时身心顺畅。
晌午时分，宫里来人了，召季听入宫用膳。
待季听换好了正红宫装，扶云才从屋外进来，一边看丫鬟为她梳妆，一边疑惑：“皇上往日召殿下入宫，都会提前一日告知殿下，怎么今日突然就派人来了？”
“应是几日未见我，有些急了。”季听看着一排耳饰认真挑选。他不顾群臣反对强行折辱申屠川，为的就是她手中这点东西，她却因为家里这几个家伙胡闹，一连在府内待了三日，他能不着急么。
“戴红珊瑚那对吧，牧哥哥在南海时特意为您挑的……我得把褚宴那小子叫过来，只有他护送殿下我才放心。”扶云一边念叨一边往外走。
季听听到熟悉的名字顿了一下，接着拿了红珊瑚的耳坠飞快戴上，然后催促丫鬟动作快点。前世她落入皇帝圈套，褚宴为了救她，只身一人引开追兵，最后连全尸都没保住。
他是第一个因她而死的人，如今已经有两年了吧，她太想见他了。季听快速梳妆完，便拎起衣裙小跑着去了前院，然而当她到时，马车和护卫都在，连扶云也在，独独未见那个熟悉的家伙。
季听有些无奈：“又钻车底了？”
她这句话没指名没道姓，马车底下却传出又冷又酷的声音：“殿下在府内这般说也就罢了，出了长公主府定要慎言，以免引起贼人警惕。”
季听：“……你次次都这么说，可我在京都长了十九年，还从未见过什么贼人。”
“殿下放心，只要心诚，总会遇到的。”又冷又酷的声音继续道。
季听：“……”她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呸！你咒殿下呢？赶紧敲木头！”一旁的扶云忍不住了，怒气冲冲的斥责。
季听知道这俩人一向不怎么对付，怕他们会吵起来，便想着劝劝架，结果还未开口，就听到马车底传来三声清脆的木头响。
“……行了，时候不早了，该走了。”季听哭笑不得，觉得自己完全就是瞎操心。
扶云闻言忙搀扶她上了马车，季听到马车内的软榻上坐下，还不忘踢了踢脚下的木板：“若是不舒服了，便进来歇息。”
“是。”木板下传来酷酷的声音。
一想到昔日惨死的伙伴，如今活生生的待在身边，虽然还未看到他本人，可季听已经克制不住上翘的唇角。这一切真是太美好了，美好到她都怕是假象，再睁开眼睛，便是无间地狱。
公主府的用度总是最好的，连马车也不例外，哪怕碾过石子，也不见颠簸一下。季听在平稳的马车上小憩片刻，便已经到了皇宫。
“殿下，到了。”马车下传来提醒的声音。
季听睁开眼睛，缓了一下后眼底恢复清明，眉梢眼角都挂了冷意。她垂下眼眸，平静的下了马车，并没有直接往宫里走，而是回头看向空无一人的马车：“车内有糕点，饿了便自己吃些。”
然而这次却无人应声了，她也不在意，浅笑一声便往宫里走去。她纤细的脖颈支撑满头珠玉，却丝毫不见吃力，下颌永远微微上扬，皇家的盛势与骄矜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季听一路跟随宫人往前走，穿过长长的回廊与花园，刚到乾清宫门口，便看到一抹明黄站在那里。
她眼神一冷，很快又恢复如常，含笑同对方招招手，仿佛对他从未有过嫌隙。
“皇姐！”对方看到季听后，欣喜的迎了上来。
季听含笑福身：“臣参见皇上。”
“都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姐弟之间莫要讲究这些。”他有些无奈的扶住季听双臂。
季听顺势起身，抬头看向面前这张脸。他同自己生得很像，尤其是眉眼，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比自己多了几分男子气概。
他便是她季听的亲生弟弟、当朝皇帝季闻。
“皇姐，你怎么这么看着朕？”季闻面露不解。
季听浅浅一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搀扶：“就是几日未见了，有些想你。”
“是因为想朕了啊，那就好，”季闻松一口气，不过十八的脸上满是单纯，“朕还以为你是因为我罚了申屠川，生朕的气了呢。”
这么快便开始试探了？可真是沉不住气。季听听到他的话，脸上的笑淡了些：“皇上还知道臣会生气？”
在众人眼中，她迷申屠川迷得要死要活，若是突然转变了态度，定然叫人起疑，所以在公主府以外的地方，她不急让人看到自己的转变。
“皇姐，他申屠川无视天威以下犯上，朕不直接杀了他，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开恩了，”季闻果然没有起疑，一边同她往殿内走，“朕就是看不惯他无视皇姐，将他送到那种地方磋磨一番，好叫他知道什么叫皇家威严不可冒犯。”
“这么说，皇上还是因为臣才如此罚他的？”季听扬眉。
季闻笑笑，请她入座：“皇姐别气，朕又不打算关他一辈子，等朕心情好了，自然会将他放出来。”
“那你何时心情才会好？”季听蹙眉。
宫人们上前布菜，季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使唤她身侧的宫女：“今日的八宝鸭蒸得不错，快让长公主尝尝。”
宫女忙应了一声，为季听夹了块鸭肉。季听垂下眼眸，掩下眼底的讽刺，浅尝一口后点了点头：“果然不错。”
季闻这才道：“皇姐，如今朕有一事烦恼得紧，想让你帮着出出主意。”
“皇上但说无妨。”季听有了前世的经验，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于是勾起唇角，从容的等着他下面的话。
季闻轻轻叹息：“如今朕登基不过数月，便已经被朝中武将多次顶撞，若再这般下去，只怕君威不再。”
“竟有这事？”季听蹙眉。
季闻苦涩一笑：“朕也能理解，朕做皇子时便不怎么同武将打交道，军中事务也因有皇姐在，便一直不怎么上心，如今为难了，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有何难，皇姐有主意让他们对你心服口服。”季听随意道。
季闻立刻放下筷子：“什么主意？”
“杀。”季听的红唇轻启，只说了一个字。
季闻愣了一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朝廷命官，又未犯什么事，岂可说杀就杀？”
“他们是臣，你是君，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季听看到他的脸色，心情颇好的尝了一口珍珠汤，“皇上莫烦，只要你下令，臣这便带人去捉了那些以下犯上的混蛋，当着满京都百姓的面斩了他们。”
“……胡闹，那样朕岂不是要落个嗜杀的凶名？”季闻不赞同的看着她。
季听轻啧一声：“不能杀啊，那臣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想让她像上辈子那样交出虎符？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季闻欲言又止的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姐弟俩用过午膳，又一起去御花园走动片刻，季听这才告辞。
季闻将人往外送，一边走一边道：“武将的事皇姐再费心想想，别总是念着申屠川了，申屠一家都流放了，哪怕为了他父母，他也不会自戕，顶多是受些折辱而已。”
季听见他又提起申屠川，便配合的开口：“那些折辱哪是人能受的，皇上……”
“行了，皇姐回去吧。”季闻摆摆手，不想再提此事。
季听深深的叹息一声，皱着眉头往宫外走，就差把‘忧虑’两个字写在脸上了，然而一踏进自家马车，眉间的忧愁瞬间消失，她心情颇好的倚在软塌上，看到盘子里的糕点用了大半，一时间有些好笑。
待马车上路，季听才神态放松的问：“褚大侍卫，怎么只吃雪花酥，别的倒是一点都不碰？”
“甜。”褚宴依旧很酷。
季听笑意盈盈道：“日后别吃太多甜食，当心牙疼。”
褚宴一听不让吃甜食，顿时不说话了，大有无声抗议的意思。
季听轻抿一口茶水，从身侧的小柜子里翻出话本打发时间，只是看了不一会儿便觉得无趣了，索性撩起帘子看向窗外，却不曾想恰好看到了风月楼的牌匾。
她心头一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可惜这种风月之地白日里都门窗紧闭，即便她看得再多，也什么都看不到。
没能看到申屠川的惨状，季听颇为遗憾，正要放下帘子时，风月楼三楼的窗户突然开了，她一直念叨的人便出现在眼前。
或许是因为申屠家的全部家当都充公了，他没能穿金戴银，只着了一件浅色衣衫，比她记忆中年轻了几岁的脸英俊矜贵，仿佛此刻还是丞相家的大少爷，半点没有没入贱籍的狼狈。
他似有所感，低头看向从风月楼门前经过的马车，猝不及防的和季听对视了。他眼眸微沉，定定的看了季听片刻，当着她的面‘砰’的将窗户关上。
……不行，她等不了了，今晚她说什么也要来一趟，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季听咬牙切齿，在心里将他鞭打八百遍。
“殿下，好看吗？”
耳边传来凉凉的问候，季听一扭头，便看到一身黑色劲装的酷哥，此刻正一只脚踩在小桌下的横栏上，单手扶着又厚又重的大刀坐在她旁边。

第3章
“……你什么时候钻出来的？”季听无言的看着他。眼前这位英俊且酷的男人，正是当初为了救她而尸骨无存的暗卫褚宴。
褚宴剑眉星目，一双眼睛自带肃杀之意，但对上季听时，便只剩下了酷：“自然是殿下盯着风月楼看的时候。”
“……若我说方才一直在看风景，只是凑巧看到风月楼的，你信吗？”季听一脸真诚。
褚宴面无表情的和她对视。
静了一瞬后，季听识相的点了点头：“知道了。”
两人相对无言的回到公主府，马车一进到院内，季听便赶紧下去，避免再忍受褚宴无处不在的审视。
“殿下，你怎么了？”一早就等在院内的扶云，忙上前去扶她。
季听撑着他的胳膊下了马车，舒展一下身子便往寝房去，扶云忙要跟上，却听到季听道：“我去睡会儿，谁也不准跟过来。”
扶云立刻停下脚步，疑惑的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这才扭头看向神出鬼没的褚宴，眯起眼睛质问：“你惹殿下不高兴了？”
“没有，”褚宴冷飕飕，说完又补充一句，“但殿下应该是不高兴了。”
“为什么？”扶云立刻追问。
褚宴冷淡的看向他：“方才回来时经过风月楼，殿下见了申屠川。”
“什么？！”扶云惊叫一声，顿时不满起来，“去宫里的路有那么多条，为何偏偏要走风月楼门口？”
褚宴沉默一瞬：“是我疏忽。”
“确是你疏忽，”扶云冷哼一声，接着想到什么，一脸期待的问，“你说殿下看到申屠川才不高兴的，是不是申屠川处境特别惨？”
“不是，是他开窗看到殿下后，立刻将窗子关上了，殿下吃了闭门羹才不高兴的。”褚宴戳破他的美梦。
扶云：“……”
这边季听回了寝房，便开始在屋里搜寻起来，然而找了许久，却连一块碎银子都没找到。
她蹙眉到床边坐下，半晌叹了声气。平日里万事都有人安排，她根本没有用到银钱的地方，偶尔用银子直接叫管家从账上取就是，自然也想不到存私房钱，可如今要偷偷去风月楼，总不能还叫管家去取吧，扶云他们知道了不得闹起来？
然而没有银钱又不行，她前世为了救申屠川，也是去过风月楼的，实在是天下第一等的销金窟，没有银钱傍身，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季听临时起了退缩之意，但一想到今日申屠川那嚣张的样子，又忍不住咬牙切齿，非得今日就给他个教训不行。她这般想着，又重新站了起来，在寝房巡视一圈后，目光落在了她那些珠宝首饰上。
当晚，她从一堆华美衣饰里，挑了件尽可能不那么显眼的换上，又将自己不常戴的首饰装进小包袱，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拎着包袱款款往外走。
刚将寝房的门小心翼翼打开，就猝不及防的跟扶云四目相对了。扶云一只手端着托盘，一只手举起来，似乎正打算敲门，和季听对视的同时愣了一下。
“殿下，你怎么知道我来了？”扶云不解。
季听：“……殿下我神机妙算，你刚走到院里的时候我便知道了。”
扶云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包袱上，季听沉默一瞬，默默将包袱藏到了身后。
一刻钟后，扶云怒其不争的看着正在吃甜粥的季听：“殿下！他都关窗子羞辱你了，你还要上赶着去找他？！”
“……注意你的措辞，我是去羞辱他。”季听绷起脸。
扶云半点不信，气哼哼的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的小包袱上，便板着脸开始解上头的死结。
季听为表自己坦荡，便主动说了：“我想去风月楼，又没有银子，只能拿些珠宝首饰去，只是我挑的这些都平平无奇，太好看的我又舍不得，恐怕是不太够。”
她说着话，扶云已经将包袱打开了，看到里面的东西后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了：“殿下，去风月楼玩一晚，最多要花费多少？”
“之前听几个世家子谈起过，少说也得几千两，再多就没谱了，恐怕就是万两黄金也是有可能。”季听将自己前世的所见所闻，转嫁到几个莫须有的‘世家子’身上。
扶云没有怀疑，只是无奈的拿起一串‘平平无奇’的珍珠项链：“若要这么说，您今晚只拿这个去，便能享受万两黄金的待遇。”
季听顿了一下，从他手中接过项链打量，眼神都变得奇异了：“这东西模样老气，竟是这么贵？我单知道牧与之有钱，可没想到他这么有钱。”
“……殿下全部心思都在申屠川身上，又怎么会关心牧哥哥？算了，扶云去拿银票，今晚陪您去风月楼。”扶云认命的叹息一声。
季听双手叠放，模样说不出的乖巧：“你要陪我去？”
“若不陪您去，我怕您今晚要把公主府都败了。”扶云斜睨她一眼。
季听笑笑：“那你别告诉褚宴，更别写信告诉牧与之。”她知道扶云最崇拜他的‘牧哥哥’，所以刻意强调了后半句。
“我才不说，说了也只有我挨骂。”扶云嘟囔一句，愁眉苦脸的走了，没多久便回来了，腰包里也揣得鼓鼓囊囊的。
季听怕他临时反悔，赶紧催他走。扶云无奈的看她一眼，轻车熟路的走到了庭院偏僻处，四下看了一圈确定无人后，才将墙角竖着的几根棍子挪开，一道又低又窄的小门便显露出来。
“委屈殿下了。”扶云说完，便先一步从门里钻了出去。
季听掩下眼中惊讶，赶紧跟了出去。扶云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马车，上头还有车夫，两个人坐上去时，季听一脸的新奇，还没等她问，扶云先一脸警惕：“殿下不要告诉牧哥哥！”
“不说不说，如今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怎么会说呢？”季听立刻安了他的心，接着笑了起来，“不过我倒没想到，你背着我竟然搞出这么多小动作。”
她一这么说，扶云立刻怂了，撒娇一样哼唧唧：“扶云也有想出去玩的时候嘛，牧哥哥整日要我读书，不肯放我出去玩，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你这办法倒是不错。”季听斜了他一眼。
扶云讨好的笑笑，又是捶腿又是捏肩，一路殷勤到风月楼。
等下了马车，他便从小狗腿变成了姑娘们眼中的小肥肉，谁叫他生得唇红齿白、单纯可爱，又从头到脚都贵不可言，一看就不是普通官宦人家能养出来的小贵公子，还是那种钱很好骗的小贵公子。
姑娘们一拥而上，他当即不悦的皱起眉头，折扇一挥斥责道：“都给小爷让开！若挡了贵客的路，仔细你们的狗命！”
他声音虽然清亮，但脸板起来时也是很能唬人的，姑娘们闻言顿时不敢上前了，气氛正是有些尴尬时，一道慵懒温柔的女声响起：“扶云，不可对姑娘们无礼。”
姑娘们愣了一下，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小贵公子朝马车伸出手，接着如葱白一般细腻的手指撩开了车帘，放在了小贵公子的手中。众人被几根手指晃了眼，还未反应过来，一个青丝如瀑、肤白胜雪的女子从马车内走了出来。
和别处不同，风月楼生意做得广，只接贵客不管男女，所以此处亦有不少女子会来寻欢作乐，季听的出现他们并不惊讶，唯一惊讶的只有她那张脸。
风月楼前的喧嚣似乎静了一瞬，待众人反应过来时，小贵公子不知道从哪掏出了帷帽，已经戴在了女子头上，彻底挡住了倾城的美貌。
“快向姑娘们道歉。”女子缓缓道。
小贵公子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对周围的姑娘们说了声抱歉。姑娘们受宠若惊，急忙拥着两位进了风月楼。
一进门扶云便打赏了一张银票，老鸨眼睛一亮，立刻将二人送上了二楼厢房。等一进入厢房，扶云便让闲杂人等都退下了，反手将门关上后，委屈的跑到季听面前：“殿下，是她们先来挤我的。”
没想到他还惦记着刚才的事，季听好笑的看他一眼，发现隔着帷帽看得并不真切，只能将这碍事的东西解了：“你好歹是男子，应有男子的气量。”
扶云撇了撇嘴，小声的应了一声。
季听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径直走到了围栏边坐下。
风月楼设计巧妙，一楼正中间便是一个大圆台，平日用于歌舞或展示当晚要拍卖的人选，圆台之上再无遮挡，整幢楼便是围着大圆台往上建，楼上厢房靠近圆台的这一边没有墙壁，只有为了安全而建的围栏，还有一层厚厚的窗布，若是想看一楼，便掀开窗布，若是不想，便将窗布拉下。
季听记得前世老鸨得了申屠川这个宝贝，舍不得第一时间就将他的清白给卖了，便暂时只卖同他对饮的权力，价高者得。
说是对饮，客人动手动脚也不无可能，申屠一家又尽在流放途中，申屠川即便是为了父母，也不能自尽，只能生生忍受。申屠老丞相门生遍天下，自然舍不得他唯一的儿子受此屈辱，所以每晚都会有人前来，倾家荡产也要保他清白。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季听不同前世的焦灼，悠哉悠哉的等着好戏上场。
华灯已上，人已微醺。
申屠川终于站上了圆台，季听身子前倾，感兴趣的看着他。四周的叫价声此起彼伏，他却平静如常，淡如竹柏的眉眼中不起一丝波动，好像被当做货物一样叫卖的不是他一般。
季听的兴趣顿时散了大半。
“这申屠川，就不知道羞耻的么？”扶云疑惑的问。自己这么讨厌他，看到这一幕都要觉得心酸了，被叫卖的本人却无动于衷，好像一切都跟他无关一样。
季听啧了一声：“他即便羞耻，也不会表现出来。”
扶云一脸郑重的点了点头：“心机太深了，殿下以后定要离他远点，免得被他坑害了。”
“自是要离他远些的，但现在，得让我出出气才行。”季听仔细听着叫价声，随着价钱越来越高，声音也跟着少了起来。
扶云是个闲不住的，这里对他来说太闷了些，便扯了扯季听的袖子：“殿下，扶云想出去玩。”
“去吧。”季听还在盯着楼下，闻言朝扶云摆摆手。
扶云不放心的叮嘱：“风月楼内守卫不错，这么多年都未出过纰漏，殿下在楼内扶云是放心的，只是切莫单独出去，一定要等我回……”
“知道了，啰嗦得紧，赶紧走吧。”叫卖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季听不错眼珠的盯着申屠川，还不忘挥手撵扶云走。
扶云不满的哼唧一声，转身离开了。
厢房里只剩下季听一人，楼下的叫卖也到了最后，只有两个人在叫价了，一位是户部侍郎之子，显然是代父出征，一位是有近两百斤的贵夫人，叫价的时候眼睛都要黏到申屠川身上了。
季听两眼放光，觉得若是贵夫人得手，那她就不掺和了，既能看申屠川吃瘪，也能省一笔银子。
只可惜贵夫人还是叫她失望了，在户部侍郎之子叫到五千两的时候，她顿时蔫蔫的放下了手牌。户部侍郎之子松一口气，正要将申屠川请上来时，便听到一声悠扬的女声响起——
“一万两。”
此声一出，一片哗然，尽数往声音来源处看，季听不知何时又将帷帽戴上了，一张脸被挡得结结实实，优雅的倚在栏杆处。
一直古井不波的申屠川，突然直直看向二楼的方向。

第4章
季听只顾着欣赏户部侍郎之子慌张的小模样，并未注意到申屠川的目光，等她看过去时，申屠川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不管被谁买下，都是没有区别的。
啧，现在倒是淡定，待会儿叫你哭，季听轻嗤一声，盘算待会儿该如何羞辱他。
申屠老丞相为人清廉，带出的门生也大多两袖清风，这也就代表着，即便他们手里有些积蓄，但也绝对不多。虽然户部侍郎之子十分不情愿，可季听比他多出了一倍的银钱，也只能咬牙放下了牌子，最终申屠川还是落在了季听手中。
听到申屠川今晚归自己后，季听心情大好，做了精致蔻丹的手指一勾，栏杆旁的窗布便落了下来，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阻隔了。
她坐了这么久，已经有些累了，于是慵懒的倚在软榻上，静等着猎物上门。
一刻钟后，申屠川出现在厢房里，老鸨欢天喜地的说了几句吉祥话，便从外头将门关上了，厢房里顿时静了下来。
季听还戴着帷帽，隔着半透的遮面纱看向申屠川，只见他挺拔如竹、眼眸如星，没有半点丧气与难堪。虽然一早就发现他忍耐力非凡人了，可当近距离看时，心里还是有些不爽。
季听本想摘了帷帽，但手指刚抚上纱料，便临时改了主意。这样的白眼狼，不羞辱个十次八次，都对不起他上辈子给自己送的那碗药，不仅要羞辱，还要换着身份换着方法的羞辱，叫他尝尝上辈子本该尝到的滋味。
她这般想着，便放下了摘帷帽的手，刻意变换了声音道：“这位便是号称京都第一才俊的申屠公子？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申屠川不语，气氛短暂的冷了一下。
季听眼眸微眯：“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替我斟酒？”
都知道申屠公子清风朗月性烈高洁，想来必然不会委身做这种伺候人的活计，她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他敢拒绝，就有一堆尖酸刻薄的羞辱之词等着他。
“请。”
耳边传来沉悦的声音，季听晃了一下神，发现申屠川已经站在了自己跟前，手里还端着一杯酒。
季听看着他，一肚子尖酸刻薄的羞辱之词突然没了用武之地，憋得胸口都开始闷了。
……这是那位清风朗月性烈高洁的申屠公子？清风朗月性烈高洁的申屠公子在为一个陌生女人斟酒？
季听掩下心中的惊讶，不动声色的接过杯子，小心的穿过面纱一饮而尽，又小心的把空杯子从面纱下拿出去，只为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再来一杯。”季听刻意傲慢的开口，努力挑起他的火气。
然而清风朗月性烈高洁的申屠公子，转身便去又斟了一杯，接着恭敬的回到她面前。
季听：“……”
她还就不信邪了，又一次喝完后，她咬牙道：“再来一杯。”
这回申屠川倒是站着不动了，季听勾起唇角，正要将她尖酸刻薄的羞辱之词说出口，就听到申屠川淡淡道：“此酒性烈，若是喝得太多，明日会头疼。”
……这是在关心他的女票客？季听哽了一下，这才想起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管我？”
申屠川不语，但也没有动，端着一个空酒杯，仿佛长在地板上了一般。
季听也确实越来越晕了，便没有再逞强，而是换了个方法羞辱他：“听说申屠公子文采极好，当年一文动天下，连先皇都赞赏有加，不知过了这么久，公子可还记得昔日所作文章？”
记得那也是自己第一次见他，少年文采斐然意气风发，像个随时要羽化的仙子一般，而她那时刚从跑马场回来，身上的骑装破破烂烂，脸上也一层土，同他一比简直不能看。
他如今身处低谷，她偏要提他辉煌之时，杀人诛心不过如此，季听这次对自己还算满意。
果然，申屠川听了她的话，便没有开口了。
“既然是公子扬名之作，想来是不会轻易忘记的，不如给我这大老粗背一遍，也叫我沾沾大才子的文气。”季听自觉拿捏住他了，眼中的笑意总算从容了。
然而片刻之后，厢房里便响起了他玉石般的声音。
季听脸上的笑一僵，有种找道士来看看他是不是鬼附身的冲动。
申屠川，最是清高的申屠川，现在竟然给他的女票客背诵文章？！
她不敢置信之时，申屠川还在背书，他所作的文章讲的是清廉之道，一字一句都充斥着浩然正气，在这被靡靡之音环绕的厢房里，季听有种在国子监听太傅讲课的感觉。
头疼。
“你真是申屠川？”季听打断他。
申屠川沉默一瞬：“是。”
“过来让我看看。”季听怀疑的看着他。
申屠川上前一步，季听立刻倾身靠过去，两只手不客气的捏住了他的脸，狠狠揉搓几下后，看着他泛红的脸啧了一声：“还真是。”
“还接着背吗？”申屠川顶着泛红的面颊，一脸平静的问。
季听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淡定：“狗屁不通的文章，你就算想背，我也不想听了。”
说完便等着他的反应，结果毫不意外，她又失望了，这男人境界太高，根本不为所动。
她几次羞辱不成，心情不太好了，也不想再说话，厢房里再次静了下来，只是没静多久，申屠川便打破了沉默：“你想听什么？”
“我花了一万两银子，不是为了听你背书的。”季听散漫的说。
申屠川静静的看着她，明明二人之间隔着纱幔，可季听却有种他的视线穿透纱幔、直直落在自己脸上的感觉。
“你想要什么？”申屠川问。
她静了一瞬，伸手勾住了他的衣领，借着自己的重量往后一仰，便将他拉到了软榻上，接着反身欺在他胸前，染了大红蔻丹的手指点着他的薄唇，暧昧的压低了声音：“自然是寻欢作乐，做些让你我都快乐的事。”
她虽然平日不像传言那般浪迹风月场合，可整日与军营那些糙人厮混，荤话也是学了十成十，调戏个把男人不算什么问题。
她说完这句话，便察觉到他的身子紧绷了。季听勾起红唇，手指在他衣领处画着圈圈，虽然没再做别的，可仅仅是这么个小动作，都让他的耳根红了起来。
“申屠公子如今也二十有二了吧，这个岁数还未娶妻的实在少，不过公子龙凤之姿，不想过早定终身也是情有可原，”季听的唇凑到他的耳边，呵着气轻声道，“公子家中可有通房，如今可知晓男女之事？”
“你呢？”申屠川往后退了一分，再次看向她。
季听确定脸上的纱幔没有散开，才轻笑一声道：“似乎是我先问的。”
“没有。”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
季听扬眉：“没有什么？”
“没有通房。”申屠川回答。
这一点季听倒不惊讶，以他的性格，若是有喜欢的，定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若是没有，也不会随意找女人凑合。
不过话说回来，他的眼光到底有多高，才会在前世都年近三十了，还连个媳妇都没有？
“该你回答我了。”申屠川的声音将她出走的思绪又勾回来。
季听顿了一下，故意猥琐的笑了一声：“我？自然是阅男无数，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哪一种没尝过？”
她话没说完便敏锐的注意到，申屠川的脸色有些泛冷了。多新鲜，被她刻意羞辱了半天都没反应的申屠公子，竟然在此刻变了脸色，不过想想也是，他守身如玉，自然不想被房事混乱的人碰。
好不容易等到他不高兴，季听自然不会放弃，轻慢的挑起他的下颌：“就你这种文人才子，都不知道有多少拜倒在我裙下，我即便是每日换人宠幸，怕也是宠不过来的。”
申屠川眼眸泛冷双手握拳，像是在克制什么，季听心情大好，没骨头一样歪在软榻上，再下一剂重药：“不过倒没有几个相貌能及申屠公子的，若是申屠公子学会了小意奉承，恐怕我就要专宠了。”
她这话已经彻底将申屠川当做了贱籍奴婢，但凡他有一点血性，也不会再忍下去。季听说完隐隐有些后悔，倒不是心疼他，只是怕他万一失了理智，打她一顿可怎么办，她倒是不怕挨打，主要是丢不起那个人。
正当她思索要不要说两句话给彼此一个台阶时，只听到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吗？”
“嗯？”季听看向他，隔着纱幔同他对视片刻后，才意识到他在回自己上面那句专宠的话。
她无语一瞬：“你还真要学？”
申屠川垂眸，半晌才撩起眼皮看向她，虽然眼神微冷，但说出的话却不冷：“你想我学？”
季听：“……怎么，我想让你学，你便要……”
“好。”申屠川淡漠的打断她。
季听：“……”夭寿哦，申屠家嫡子在风月楼待了几日，怎么跟被妖魔附身了一样？
她正惊讶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自己前世以长公主的身份出现时，他对自己总是极其冷漠，整日充斥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怎么面对陌生女人，就这般没有底线的讨好……莫非他看人下菜碟、仗着她喜欢便故意摆架子？
季听被自己合理的脑补气到了，再看申屠川时便更加不顺眼，咬着牙恨恨道：“行啊，你既然想学，那我就教你，先把衣裳脱了。”
申屠川看着她。
“脱啊，怎么，又不想学了？惹恼了女票客什么后果，你该清楚的吧？”季听冷声问。
申屠川沉默一瞬后，伸手解开了腰带，一件一件的往下脱，垂下的眼眸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季听冷淡的看着他将外衣除去，最后只剩下淡青色里衣。他越是听话，季听便越为前世的自己不值，当看到他将上头的里衣也脱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裤子时，突然制止道：“够了！”
“喜欢吗？”他平静的问。
季听轻嗤一声，刚想说你这种瘦鸡子读书人的身板有什么可喜欢的，但话还没说出口，她便看到了他紧实的臂膀和线条分明的腹肌。
季听：“……”
“喜欢？”申屠川又靠近一步，季听下意识往后仰，却被他一把托住了腰。
明明性子那么冷清，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上却是热的，尤其是一双手，梏住她的腰时，仿佛两块烙铁，温度直接穿透了衣衫传递到她身上，搞得她身上也跟着热了起来。
季听手心出汗了，但为了不露怯，便不动声色的在身上拭去细汗，接着伸手向下勾住了他的腰带，声音充满暗示的问一句：“喜欢，怎么，想伺候我了？”
“恐怕不行。”申屠川松开她，淡漠的往后退了一步。
季听松一口气，微微坐直了些，正待再调戏他两句，就听到他声音清冷的一本正经道：“今日申屠还未卖身，你若想留下过夜，便再等几日，带足了银子再来。”
季听：“……”

第5章
想要留下过夜，便带足了银子再来。
季听简直不敢相信，这话竟是申屠川说出来的，再想想前世他待自己那态度，一股火气噌的起来了。
“申屠公子倒是挺识时务，这才几日，就已经如此适应妓子的身份了？”她出言嘲讽。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半晌才别开脸：“不适应。”
“哦？”
“所以想让你尽早带我走。”申屠川静了许久，再次看向她。
季听：“……”连如此媚主的话都能说出口，她当真是小看他了。
原本来风月楼，是冲着出口恶气来的，却不曾想这人毫无底线，自己不仅没能出口恶气，还平白被气得不轻，季听顿时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你出去吧。”季听不耐烦道。
申屠川垂下眼眸，仿佛一块石头般站在那里不动。
季听顿了一下，眼神奇怪的问：“怎么还不走？”
“未到时辰。”申屠川简单回答。
季听仗着纱幔遮脸，肆无忌惮的翻了个白眼：“那你去门口站着，别来叨扰我。”
“是。”
申屠川回答完，便转身去了门口，只是一双眼睛始终看着季听的方向。他的眼眸生得薄凉，一般人被他这么盯着，总是会感到心虚，季听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头上的帷帽有些重，压得她脖子疼。
说起来，自从前世他们第一次见面，她抢了先皇赐给他的金摆件后，他便总喜欢用这种目光盯着她，起初她还以为他是喜欢自己，后来发现他看大理寺那些犯人也是这般眼神，顿时就死了那条心。
如今他又用这样的眼神，盯着她伪装出的身份，说明他也是不喜欢这个所谓的陌生女人……既然不喜欢，还要媚主讨好，简直可恶！
季听沉下脸，不悦的开口：“背过身去。”
申屠川深深的看她一眼，顺从的背过身面朝门板。季听心情这才好起来，拿了酒杯自斟自酌，刚清醒不久的脑子很快又昏沉起来。
酒气上头，浑身都燥得慌，季听见申屠川老实待着，索性解了帷帽，四肢绵软的倚在软榻上。到底是京都最好的风流地，这软榻的舒适度不比公主府的差，季听躺在上头，很快晕乎乎的睡了过去。
说是睡了，其实也没睡太死，隐隐觉得有一道身影走了过来，站在软榻前盯着她看。对方的视线仿佛火焰，想将她彻底烧灼成灰，季听极不喜欢这种被盯着的感觉，不由得轻哼一声。
之后那种灼热的感觉便消失了，她眉间的痕迹也终于抚平，踏踏实实的睡了一阵。
“贵客，贵客？”
耳边传来小心的女人声，季听不耐的皱了皱眉头，最后不甘愿的睁开了眼睛。
入眼便是一层纱幔，再之后便是老鸨隔着纱幔的脸，她微微一怔，蹙眉坐了起来：“帷帽是你为我戴的？”
“回贵客，是奴家为您戴的，”老鸨殷勤道，“奴家进来时，见申屠公子在门口站着，您又在睡觉，便想着您或许不愿被人目睹尊颜，才让申屠公子面壁的，便擅作主张帮您戴上了。”
季听扫了一眼她身后的申屠川，眉眼放松下来：“你做得很好，有赏。”
“多谢贵客。”老鸨忙欢天喜地的伸手。
季听平日说完这句话，身边人都会替她直接打赏，就算没有，一般也没人敢直接同她讨要，所以老鸨伸手时，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而老鸨还在眼巴巴的等着。
季听：“？”
老鸨：“？”
正当两人要陷入僵持时，申屠川走上前来，掏出一锭银子交到老鸨手上。老鸨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堆出一脸欢喜，对着季听道谢：“多谢贵客，多谢贵客！那……那叫申屠公子再多陪您一刻钟，您二位说说体己话，奴家待会儿再来。”
说罢便欢天喜地的离开了。
“……哦，”季听这才明白，刚才老鸨在等什么，不由得有些尴尬，抬头问申屠川，“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抽成。”申屠川只有两个字。
想到他这银子抽成是哪来的，季听无言一瞬：“……你倒是有眼色，待会儿双倍给你。”
“不必了，要宵禁了，你将今晚的资费留下，尽早回去吧，”申屠川说完停顿一瞬，“若真想给我，便改日再来。”
“不必改日，这风月楼不过如此，来这一次就够了。”季听没能如愿出气，顿时对这里失了兴致。
申屠川直直地看向她：“你不来了？”
“不来了，无趣，”季听说完扫了他一眼，临了也不忘刺他一下，“风月楼无趣，你也无趣。”
申屠川脸色沉了下来，眼底仿佛有寒霜凝结。
季听看了他一眼，觉得换个身份看他，他也是个挺奇怪的人。方才她把他从里到外抨击一遍，也没见他有什么情绪，反倒现在说一句不来了，他倒开始不高兴了……不会是做这行做上瘾了，觉得她质疑了他的能力吧？
季听被自己脑补的理由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驱逐，接着伸手掏腰包，掏腰包——
她腰包呢？
季听想起出去玩的扶云，懵了。
申屠川原本脸色还是冷的，看到她僵了半天都没动后，眉眼突然舒展不少。他伸出手，一本正经道：“既然你坚持要还，那还吧。”
季听：“……”
“记得还有今晚的一万两资费。”申屠川补充一句。
季听有种心口连中两箭的感觉，第一次体会到没钱的窘迫。
申屠川唇角浮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但又很快放了下去，神色淡淡的将手又往前伸了伸：“可是忘了带银钱了？”
季听拍了他的手一巴掌：“笑话，我堂堂……怎么会忘带女票资！”
“那给钱。”申屠川板着脸。
季听：“……急什么，我现在又不走，你们这儿还半路收钱的？”
“半路倒是不收钱，只是我今日就到这儿，该收钱了。”申屠川不紧不慢的开口，那只讨人嫌的手始终摆在她眼前。
季听无语的看着他的手，思索该如何体面的解决这件事。扶云那小混蛋不知道跑哪里疯去了，她之前没有给他定回来的时辰，所以也不好推测，但不管怎么说，天亮之前必然是会来接她的。
季听思索时，申屠川只盯着她看，看够了才缓缓道：“若是没钱，我这里倒是可以……”
“你出去吧，给我叫几个相貌英俊能过夜的过来，今晚我就留宿了。”季听慵懒的坐下。
申屠川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啊，”季听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点听不懂人话，也不知道当初自己是怎么看上他的，“记得多叫两个，最好是嘴甜会来事的。”
反正暂时也回不去，干脆正经享受一把，看看这风月楼到底是个什么妙地儿，竟引得王孙贵族趋之若鹜。
季听悠哉悠哉的等着，结果一扭头发现申屠川还在，顿时一阵无语：“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申屠川眼眸漆黑，额角隐隐有青筋，片刻之后垂下眼眸：“这个时候了，相貌英俊的恐怕已经有了主，倒是还有几位两百多斤腰粗腿短的男伶，虽然长得差了些，却极会讨好，你要吗？”
“……我又不看角抵，要两百多斤的做什么？”季听无语，随即思绪又转到了别处，“两百多斤，即便是身高七尺也不算瘦了，真有人喜欢？”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申屠川一字一句道。
季听摆摆手：“算了吧，我吃肉不吃素。”虽然是为了等扶云，才想叫几个人来打发时间，可她多少还是挑嘴的。
这可怎么办，又没有伶人作伴，扶云又迟迟不来，难道她要干等？
“若没有银钱，我这里倒可以出面，替你向老鸨转圜。”申屠川说出方才未尽的话。
季听冷笑一声：“笑话，我家财万贯富可敌国，用得着你替我转圜？”
“既然如此，给钱。”申屠川说完，再次伸出手。
季听：“……怎么转圜？”
“立个字据，你过几日再来，将银子还上。”申屠川平缓道。
季听绷着脸：“我并非没钱，只是没欠过银子，觉得有趣，想试试欠账是什么感觉。”
“自然。”申屠川答得顺畅。
季听沉默片刻，心塞道：“你拿纸笔吧，立字据。”
“好。”申屠川垂下眼眸，掩下其中真实情绪。
季听叹了声气等着，等他把纸笔拿过来后，刚要去拿笔，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大字不识，不如你来写，我画押。”
“可以。”
她说什么申屠川便是什么，直接将纸铺好开始写字据。季听看着他听话的样子，心里更加郁闷，这混蛋对个陌生人都这么好，怎么当初偏偏就欺负她呢？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她一定要……
“写好了。”申屠川出声。
季听点了点头：“多谢。”报复的事以后再说吧，如今是先把这道难关过了，等她回去了，定要把扶云那小兔崽子吊起来打。
她恶狠狠的按了手印，刚要起身，门外便传来一阵飞快的脚步声，只一瞬间扶云便出现了：“殿……哟，这不是申屠公子嘛，气色不错啊，看来挺适合这风月楼的。”
“还好。”申屠川对他也没什么好颜色。
扶云奶凶奶凶的瞪了他一眼，这才往季听身旁走，还未开口唤她，便被季听打断：“扶云小少爷来得正好，我今日出门未带银子，可否先替我付了？”
扶云跟了她多年，一听她变了声音又这么唤他名字，立刻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当即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拍在桌子上对申屠川道：“难得我好友来逛趟风月楼，还是申屠公子伺候的，这些银票你拿走，多余的是赏你的。”
季听默默看了眼数额，发现一张一万两一张五千两，顿时一阵痛心。扶云这般挥金如土，之前怎么好意思说她败家？
“拿回来，别浪费。”季听捏住了扶云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道。
扶云顿了一下，同样小小声：“我话都说出去了，给我个面子。”
季听：“……”这该死的面子可真是值钱。
申屠川淡漠的扫了一眼桌上银票，目光接着落在季听捏着扶云胳膊的手上，眼神凉了一分道：“字据都写了，还是过几日再还吧。”他说完不给二人反驳的机会，转身便离开了。
“字据？殿下什么字据？”他一走，扶云说话便不再遮掩了。
季听烦闷的将帷帽摘掉，透了透气后才道：“欠条。”
“欠……殿下！您堂堂凛庆长公主，整个凛朝最尊贵的女人，怎么能写那种掉价的东西！”扶云痛心疾首。
季听幽幽看向他：“是啊，我为什么要写呢？”
扶云一愣，回过味后忙帮她将帷帽戴上：“殿、殿下，时候不早了，咱们早些回去吧，免得被褚宴发现了。”
季听轻嗤一声，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这才没和他算账。
二人从风月楼出来时，长街上已经空无一人了，只有花红柳绿的灯笼还亮着，烛光落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斑驳的光团，倒也有几分生机。
春末夏初的小风一吹，帷帽上的纱幔被吹开些许，季听深吸一口带着脂粉香的空气，脑子总算清醒了些。
“殿下，夜里黑，扶云扶着您。”扶云手心朝下，朝她伸出手。
季听伸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二人缓缓往前走，快走到马车处时，季听突然回头，看向了风月楼牌匾之上的三楼。
只见那里一道人影站定，如风如月，如竹如松，虽然因为背光，看不清他的脸，可也知道这般身姿的男子，绝对是不差的。
季听想起前世苦苦追着他的十几年，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砰！
窗户关上了。
季听：“……”

第6章
“他把窗户关上了？他给殿下吃闭门羹？”扶云不敢置信，撸起袖子便要回去找他算账，“反了天了，我今日非得……”
“回来回来，”季听头疼的看着他，“想算账以后再算，咱们得尽快回去，万一被褚宴发现了，他肯定会告诉牧与之的，到时候就麻烦了。”
“殿下若肯让卑职去杀了他，卑职倒是可以保密。”
耳边传来褚宴幽幽的声音，季听和扶云都吓了一跳，四下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二人同时看向马车。
“……这马车是我租的，并非府里那种设计了暗槽的，他怎么还能钻？”扶云一脸问号。
季听头疼的看他一眼：“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
“对，”扶云回神，一脸紧张的看着季听，压低了声音问，“怎么办？”
季听还未说话，褚宴便出现在二人面前了，冷酷的看了扶云一眼，最后和季听对视：“殿下，您只要允卑职动手，卑职发誓绝对不会告知牧先生。”
“……不允许也不准告诉牧与之，这是命令。”季听无语道。
褚宴闻言表情更酷了些，虽然不高兴，但还是应下了：“是。”
“好了，时候不早了，回去吧。”季听见他听话，放缓了语气道。
褚宴绷着脸扶她上车，三人一同往公主府去了。季听许久没有这样熬夜，加上又吃了酒，刚坐上马车便睡着了，枕着扶云的肩膀睡得香甜，留下扶云一个人应对褚宴的死亡凝视。
被他看了好一会儿后，扶云有些受不了了：“你想问什么只管问，别这么盯着我。”
“殿下今日见到申屠川了？”褚宴开口。
扶云嗤了一声：“废话。”
“他们都说了什么？”褚宴继续问。
扶云顿了一下：“不知道。”
“你随殿下去的，为何不知道？”褚宴身上嗖嗖冒冷气。
扶云心虚地嚷嚷：“我嫌那里无聊，便出来了……再说了，即便我在那儿，殿下见他的时候也会让我出去，怎么可能让我看着她同申屠川相处。”
“废物。”
扶云：“……你说谁呢？”
“说你，”褚宴脸色微沉，“废物。”
“你！”扶云气得动作大了些，肩膀上的季听轻哼一声，他立刻不敢动了，咬牙切齿的问，“若今日是你跟着殿下，殿下会让你在旁边看？”
“不会。”褚宴果断回答。
扶云气结：“所以你凭什么说我废物？！”
“你是殿下近侍，将来要被殿下纳入房中的人，却留不住殿下的心，难道不是废物？”褚宴冷酷的问。
扶云翻了个白眼，唇红齿白的小少爷生起气来也一样白嫩可爱：“我如今只是近侍，可牧哥哥却是殿下实打实已经纳进来的，按照你的说法，他是比我还废的废物？”
褚宴沉默了。
“你怎么不说了？刚才不还振振有词？要我说，你就是欺软怕硬！”扶云以为他吃瘪，顿时心情舒畅。
褚宴却若有所思的盯着他。
扶云警惕起来：“我可还扶着殿下呢，你若对我动手，吵醒了殿下，我必然要……”
“你说得有道理。”褚宴打断他。
扶云一愣：“嗯？”
“牧先生管家能力出众，却非能陪殿下寻欢作乐之人，你又是个废物，成不了气候，府内是时候添新人了。”褚宴一本正经。
扶云：“……你还说我是废物。”
褚宴仿佛没听到他说话：“我明日给牧先生修书一封，仔细商议一下添人的事，他见多识广，应该眼光更独到，最好是身家清白容貌俊朗，岁数不能太小，免得跟你一样不成气候，但也不能太大，要适中……”
“你差不多得了。”睡了没多久就被吵醒的季听，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扶云愣了一下：“殿下，您醒啦。”
“嗯，”季听坐直了身子，无语的扫了他们一眼，半晌轻轻叹了声气，“我若再不醒，府内可真要添人了。”
她说完幽幽扫了褚宴一眼：“你是不是拿自己当婆婆了，在这挑儿媳呢？”
“卑职不敢。”褚宴立刻跪下。
季听无奈：“我不过一句玩笑话，你这么认真做什么，起来吧。”
“是。”褚宴这才重新坐下。
马车内没有灯笼，只能靠月光照明，褚宴垂眸敛目，半边脸都隐在黑暗中，却依旧英挺且酷。再看扶云，都十七了，寻常人家早就成亲生子了，他却依然小少爷一般，眼神坚毅生机勃勃，张扬肆意的不知偷了多少姑娘芳心。
“难怪本宫一生洁身自好，却落得风流浪荡的名声，单就看你们这容貌，即便只当家人相处，世人恐怕也不信啊。”季听长叹一声。
她本是感慨前世的名声，听到的两人却面露古怪，对视一眼后，扶云先憋不住了：“……殿下，您风评不好，扶云觉得不能怨我们。”
“怎么不怨你们了？”季听扬眉。
扶云瞄了她一眼，默默坐得离她远了些，这才开口道：“先前您喜欢听曲儿，便每日叫几十位乐人来府中，难道也是我们让你叫的？”
“听曲儿时你也在，你知道我只是听曲吧。”季听十分冤枉。
扶云耸耸肩：“扶云是知道，可外人只看到长公主府，每日出入几十个模样好的男子，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要胡思乱想是他们的事，我还能管得住他们？”季听无语。
扶云轻哼一声：“行，此事不提，前段时间您当街调戏工部尚书之子，还要抢他回长公主府，此事闹得满城皆知，也能怨我们？”
季听不觉自己有错：“是他先调戏小姑娘的，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扶云不服气，又说出几件她调戏良家的事，结果季听一一反驳了，他一时间再想不到别的了。
季听心情不错：“这么一看，本宫从未做错。”
“那申屠川呢？殿下第一次见他，便要打晕他带回寝宫，以至于他之后几年对您都没有好脸色，殿下可还记得？”褚宴突然问。
季听僵了一下，不由得尴尬一笑：“这个……倒是无法否认。”毕竟她当初是真存了打晕带走的心思。
“对了对了，还有！”扶云想到了什么，顿时眼睛一亮，“张成张侍郎您可还记得？人家第一日上朝，您便在午门上调戏了他，气得他险些一头撞死。”
“……这次可是真冤枉了！我不过是夸他相貌清俊，这也不行？”季听无语。
扶云啧了一声：“您有之前那些事迹，他怎么可能不误会？”
“那也不该自尽吧。”季听眉头轻蹙。
褚宴酷酷道：“凛朝律例，驸马不得参政，到了您这儿，就成了驸马同宠侍皆不得参政，张侍郎寒门贵子三代单传，入朝第一日便被您夸了，可不就要以死明志。”
“……成，照你们这么说，先前名声不好，还都是我的错了。”季听有些丧气。她自己行为不端，难怪季闻能找到机会，轻易抹杀她先前为凛朝立下的战功。
扶云顿了顿，和褚宴对视一眼道：“殿下不必介怀，名声这东西不算什么，活得舒心才最重要。”
“名声这东西看似不算什么，可若有一日被人利用，便会成为伤自己最锋利的刀，”季听抿了抿红唇，眉眼间俱是郁结，“我得好好想想，该如何是好。”
扶云目露不解，他刚要问，褚宴便手指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于是他立刻不说话了。
之后几日，季听除了上朝，几乎一直待在府中，既不找人饮酒，皇上召见也不去，整日紧锁眉头坐在寝房中发呆。
她这般反常，扶云十分担心，每次想哄她出去走走，她都三言两语将他打发了，焦虑得他整日团团转，褚宴倒还好，始终酷酷的释放冷气，只是这几日甜食吃得比之前多了几倍。
正当他们思索要不要将出门在外的牧与之叫回来时，风月楼的人先找上门了。
“找我什么事？”扶云正为季听心烦，见到来人也没好气。
送信的小厮忙道：“花妈妈着小的来讨要贵客那日所欠资费，因为不知贵客姓甚名谁，只知她与扶云少爷相熟，便斗胆来寻少爷了，劳驾少爷告知贵客一声，请她这两日去一趟。”
扶云皱着眉头斜了他一眼：“不过一万两银子，本少爷现在给你就是。”
“少爷，风月楼的规矩，为免纠纷，谁欠的谁上门还，少爷切不可替还，就算您要还，小的也不敢要啊。”小厮愁眉苦脸的拒绝。
扶云恼了：“怎么这么麻烦，一个勾栏院，也敢这么大的规矩……”他说到一半猛地停下，趾高气扬的改了话头，“知道了，这两日她便会上门还钱，你们等着吧。”
“是是是。”小厮擦一把汗，急忙回去复命了。
扶云看着他离开，心情不错的往回走，走了一段后遇到褚宴，看到他背着包袱，顿了一下问：“你要出门？”
“去接牧先生回来，”褚宴看了他一眼，“写信太慢，我直接去。”
“不用去了，我已经想到怎么劝殿下了。”扶云得意道。
褚宴顿了一下：“你知道殿下在心烦什么了？”
“不知道，但不重要，她肯定会开心的。”扶云笃定。
褚宴盯着他看了片刻，背着包袱继续往外走，扶云忙拦住他：“不是跟你说了，我知道怎么哄殿下了？”
“我不信你。”褚宴面无表情道。
扶云冷笑一声：“那就走着瞧，今晚过后，殿下肯定会恢复正常，你大可以等到明日早上再决定要不要去找牧哥哥。”
褚宴思索片刻，这才放弃立刻出门的想法。
扶云将他劝下后，便跑着去找季听了，站在她寝房门口唤道：“殿下，醒着吗？”
“无事不必来打扰。”季听恹恹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扶云忙道：“殿下，扶云有事找您，重要的事。”
寝房里沉默片刻，季听的声音再次响起：“进来吧。”
“是。”
扶云赶紧推门进去，看到季听只着单衣趴在桌子上，一头长发瀑布一般散开，半点脂粉都没涂，虽然也是漂亮的，可比起平日总是红唇焰焰的样子，总是少了一分气色。
扶云立刻心疼了：“殿下，您这几日到底在发愁什么啊？”
“你不懂。”季听叹了声气，她自那日从风月楼回来，便在思索该如何让自己的名声好起来，可仔细想了几日后，却发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之前做得太过，如今即便想翻转口碑，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如今她虽然依然兵权在握，武将也都同她交好，但文臣那边却是说不上话……何止说不上话，自打她整日缠着申屠老丞相的唯一儿子后，那些文官便看她不顺眼了，只怕季闻坐稳了皇位，开始抹黑她时，那些文臣将第一时间附和。
若是他们联合起来逼她交出兵权，恐怕她也无可奈何。季听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越觉得严重便越找不出解决的办法，急得她这几日什么都不想做了。
季听又是一声叹息，打起精神应对扶云：“到底有什么事？”
“风月楼遣人来了，要您去还先前欠的资费。”扶云绕到她身后，认真的帮她捏肩。
季听顿了一下：“你叫人送去不就好了。”
扶云没想到她连风月楼都不想去了，愣了愣后道：“可他们说谁欠的谁去送，不能让外人转交。”
季听心里正烦闷，哪顾得上去还钱，蹙着眉头道：“不想去，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你叫个身形同我差不多的，戴着帷帽去吧。”
“殿下……”扶云都要哭了。完了完了，连申屠川都不能让她出门，看来真是发生了天大的事。
季听听到他带了哭腔的声音，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反应过来他为什么哼唧，不由得失笑道：“我只是不想出门而已。”
“殿下，您就答应扶云吧，”扶云绕到她身前跪下，眼眶泛红道，“扶云还有很多银票，求殿下去风月楼吧。”
季听：“……”重活一世真是什么都不同了，申屠川那个样子不说，连扶云也转了态度，若是以前，她哪敢想他会有求自己去见申屠川的时候。
不忍看扶云哭鼻子，季听到底还是去了风月楼。
夜幕刚刚降临，时候还早，风月楼里没多少客人，扶云没有陪季听进去，只是眼巴巴的坐在马车上，祈祷今日过后殿下能心情好一些。
季听独自进了楼内，老鸨看到她忙迎了上来：“哎哟贵客，奴家可算是把您盼来了！”
“喏，银票，将借据给我。”季听在门口便将银票掏了出来，一副随时准备离开的架势。
老鸨愣了愣，一脸为难道：“借据在申屠公子手中呢，不如您去找他要？”
“我找他要做什么，你直接去取来就是，我急着走。”这几日她光顾着思考该怎么扭转乾坤，确实忽略了扶云他们，今日既然出来了，干脆带他们去东湖吃鱼，也当是散心了。
老鸨听她说得这么坚定，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苦着脸道：“现下还不到申屠公子出来的时候，他脾气大，奴家不敢登门，还是您自个儿去吧。”
“啧，麻烦，”季听抿了抿唇，“带路。”
老鸨顿时又欢喜起来，连忙在前头领着走，季听随她一同到了三楼，走过七拐八折的过道，停在了一道房门前。
“您直接敲门就成。”老鸨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季听面无表情的敲了敲门，片刻之后门打开了，申屠川衣冠不整、头发微湿的出现在她眼前。他平日总是冷冷清清的，此刻却身上冒着热气，衣领也微微敞开，露出分明的锁骨，每一寸容颜都写着‘尤物’二字。
若是还喜欢他，应该会有点把持不住吧。
季听扬眉打趣：“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打扰什么？”虽然整个人看起来有种热腾腾的新鲜感，但一开口说话，还是冷冷清清。
季听扫了一眼屋内，什么都没看到，便暧昧的压低了声音：“还说什么暂时不卖身，果然只是噱头而已，这不就被我撞上私下交易了，我就说么，男子不比女人，即便提前破身恐怕也无人知晓，老鸨怎么会舍得放着你这棵摇钱树不用。”
申屠川明白她什么意思了，脸色陡然冷了下来：“你怀疑我房里有人？”
“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旁人的，”季听嗤了一声，将银票拿出来，“这是两张银票，一万两的是当晚资费，那张一百两的是赏你的，借据拿来，我得走了。”
“你今晚不留下？”申屠川眸光黑沉。
“我留下做什么？”季听不拿他当回事，“这大好的时光，自然是要陪我家小少爷，顺便去东湖吃顿好的……”
话没说完，她便被申屠川扣住了肩膀，用力一拉拽进房内。随着一声关门声响起，季听被抵在门上，申屠川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穿过帷帽上的纱幔挑起她的下巴，声音冷沉道：“别陪他，陪我。”
季听：“……”

第7章
“风月楼汇集天下名厨，你想吃什么，我叫人给你做。”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无语一瞬，抬脚便要离开，却被他紧紧抵在门上，她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放肆，松手。”
“此处有一位高姓厨子，最擅长做酱卤肘子，两个时辰方做出一锅，皮软肉烂十分入味，尝一口卤汁直流，”申屠川垂眸纠起她一捋青丝，专注的把玩着，“若你喜欢，我叫人送上来。”
季听还未用晚膳，听他说得喉咙动了动，思索一瞬后点了点头：“叫人包上一个，我带走。”
申屠川把玩头发的手指一顿，声音凉了下来：“你执意要走？”
“废话，随便同你说几句话，都得上万两银子，够吃多少肘子了，当我冤大头呢？”季听已经不耐烦了，“赶紧放开我。”
“只是因为银子？”申屠川眉眼舒展。
季听急着走，便随口敷衍：“是是是，因为银子。”
“今晚不收资费。”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顿了一下，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你若想留下过夜，”申屠川斟酌片刻，缓缓道，“也可。”
季听：“……”
厢房里因为他的一句话，彻底静了下来，申屠川的耳朵泛红，但目光依然清明，似乎不打算改变主意。
季听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眸微微眯了起来，不带任何情绪的说：“申屠川，你认出本宫了。”
申屠川沉默一瞬，单手解开了她的帷帽，季听妍丽的容貌顿时露了出来。他定定的看了她许久，才垂眸叫一句：“殿下。”
“放开本宫。”季听蹙眉。
申屠川这回没有再跟她犟，直接松开了她。季听简直想转身就走，可那样一来实在没气势，便没好气的到桌前坐下，蹙着眉头问他：“什么时候认出本宫的？”
“一直都知道。”申屠川如实回答。
季听讽刺的看了他一眼：“申屠公子聪明啊，本宫还以为自己戏弄了你，没想到反而是被戏弄的那个。”难怪他像变了个人一样，原来是早就识破了她的身份。
“申屠从未想过戏弄殿下。”申屠川说完顿了一下，平静的垂下眼眸。
季听冷笑一声：“你觉得本宫会信？”
申屠川不说话了。
季听心里憋着一团火，但知道这事儿她也不占理，若是发了脾气，反倒显得她小家子气。她将帷帽夺了回来，冷着脸戴好，这才淡淡道：“时候不早了，本宫就不耽误申屠公子接客了。”
说罢，她推开门便离开了。
关门声在耳边响起，申屠川眼眸微动，却没有起身去追。片刻之后，老鸨出现在门外，一反在外人面前花枝乱颤的形象，沉稳的压低声音：“主子，殿下已经到楼下，属下可要请她回来？”
“不必，你叫厨房打包两个酱肘子给她带上。”申屠川淡淡道。
老鸨顿了一下：“……是。”
申屠川看向窗外，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季听憋着火回到马车上，解开帷帽啪的一声丢在桌子上。扶云吓了一跳：“殿下，怎么了这是？”
“申屠川早就认出我了。”季听不悦道。
扶云一脸莫名：“什么意思？”
季听看了他一眼，没好气的把方才的事说了，扶云顿时义愤填膺：“申屠川也太有心眼儿了，明明已经认出了殿下的身份，却一直不挑明，这是拿殿下当猴耍呢？！”
“可不就是，真是气死我了。”季听气得口干舌燥，端起提前晾好的茶水一饮而尽，虽然喝得快些，举手投足却依旧优雅。
扶云越想越生气，接着又想到一个问题：“不对啊殿下，那日你一直戴着帷帽，还刻意改了声音，为何他还能认出你？”
他说完想到一种可能，脸色瞬间严肃起来：“莫非他在长公主府安插了眼线，所以才知道我们那晚会来？”
季听蹙了蹙眉，正要说有道理，就听到车底下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但凡是熟悉长公主府的，谁不知道扶云是殿下最宠的近侍，不管到哪都会带着，又有谁不知道扶云少爷眼高于顶，从不正眼瞧殿下以外的人，你们二人一同出现，有点脑子也该知道殿下的身份吧？”
季听：“……”
扶云：“……”
诡异的沉默之后，季听板起脸：“进车里来。”
“是。”褚宴应了一声，接着从小窗处跳进马车。
扶云嫌弃的拍拍他身上的尘土：“脏死了，往旁边挪挪，别弄脏了殿下的衣裳。”
褚宴往旁边挪了挪，一本正经的看着季听：“他认出殿下没有错，但不该戏弄殿下，不如卑职去杀了他，替殿下出气如何？”
“……那倒不至于杀了。”季听无奈。人家申屠川也没什么大错，不过是前世对她视而不见十余年，不过是亲手为她送上一碗归西的汤药，不过是在发现她身份后戏弄她……嗯，突然想杀了他。
褚宴不知道再追问两句季听就改变主意了，只一脸遗憾的沉默了。
车夫驾着马车往大路上走，刚要挥鞭，风月楼的老鸨便追了出来，气喘吁吁的拦在了马车前：“贵、贵客，您的酱肘子忘带了！”
季听蹙了蹙眉头：“我没要酱肘子。”
“怎么会呢，申屠公子说是您要的，”老鸨笑得殷勤，“这是刚出锅的，往常得提前三日预定，听说是贵客要，奴家便匀出来两只，贵客尝尝吧。”
季听扫了褚宴一眼，褚宴撩开车帘接了进来，马车这才继续赶路。
“殿下，您还买酱肘子了？”扶云没出息的咽了下口水。
肘子虽然被荷叶包裹结实，但浓郁的香味还是溢了出来，整个马车内都染上了这种味道，确实叫人食指大动。
但一想到这是申屠川给的，季听的胃口便打了个折扣：“待会儿到了东湖，验过了再吃。”
“好！”扶云开心的点了点头，倒是只喜欢甜食的褚宴没什么反应。
三个人到了东湖一同用膳，褚宴将两只酱肘子里里外外检查一遍，确定没事后松上了桌，季听尝了一口，发现确实好吃，不知为何更心塞了。
扶云看着她郁闷的样子，心情也十分沉重，用过晚膳怕季听继续回家窝着，便提议道：“殿下，东湖夜里景致更好，不如我们四处走走？”
“对，这里风景很好。”褚宴也接了一句。
季听没有兴趣，但对上二人担忧的目光，沉默一瞬后还是答应了。她这几日一直窝在家里，这两人估计都担心坏了，平日只会叮嘱她早点回府不要乱溜达的小子，竟然也会鼓励她多走走。
她轻笑一声，随他们二人在湖边散步。
天虽然已经完全黑了，但湖边灯笼都还亮着，四处都有年轻男女在说笑，微风吹过湖面时，带起了湖上的褶皱，也带来了年轻人的清爽笑声。
听着这些笑声，季听心情也好了不少。
“殿下，不如我们去人多的地方吧。”扶云看到她的转变，机灵的劝说。
季听点了点头，往那些年轻人处走，刚走了两步就听到他们在议论自己，顿时停下了脚步——
“听说凛庆长公主这些日子一直闭门不出，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个年轻男子摇着折扇道。
“还能怎么了，自然是因为风月楼关着的那位烦闷呗。”另外一人接话。
年轻男子啧了一声：“咱们这位长公主可真有趣，说是痴情却处处留情，说是风流却这么多年都不肯放过那位，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也许风流只是表象，她心底喜欢的只有那位呢？”一个小姑娘轻声道。
扶云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顿时皱起眉头：“皇亲国戚岂容他们非议，扶云这就去教训他们。”
“你回来，难得听一次自己的闲话，你别拦着。”季听心情不错道。
扶云见她没有不满，只好不情愿的停下。
那边几人还在聊天。
小姑娘说完话，年轻男子笑了：“什么叫只是表象，她身边那些俊美的男子，难道都是摆设？”
“你不懂，这便是长公主的愁苦之处了，身边再多美男子又如何，始终不是她想要的那个，得到了天下也不开心。”小姑娘不知道脑补了什么，顿时一脸同情。
她的话引起其他姑娘的认同，立刻有人出来附和：“而且我觉得，长公主未必是风流，只是她出身高贵，却屡屡被拒，自然放不下颜面，所以故意惹些风流债想气那位，谁知道那位没有心，根本不为所动。”
几个小丫头七嘴八舌，硬生生拼凑出一个女追男隔了八千大山的故事，故事中的季听悲苦凄凉，是个爱而不得的傻蛋，饶是本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啊，”扶云无语，一扭头看到褚宴黑沉的脸，顿了一下道，“虽然故事很差劲，但也不至于黑脸吧。”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褚宴绷着脸。
扶云斜了他一眼：“知道你喜欢甜的。”
两个人说话间，那边几个小公子小姑娘还在聊天，季听眼含笑意的听着，渐渐的觉出了不一样的味儿来。
如今季闻还没开始抹黑她，是以她的名声还不算特别差，满打满算也就风流成性和奢靡这两个缺点，而这些小孩聊起自己，也大多说的是风流，而不是奢靡。
也是，平头百姓同皇家隔着天堑，即便她过得再奢侈无度，也鲜少有人知晓，而知晓的那些人都清楚，她家中有位能干的，生意做得极大，她的吃穿用度大多依仗长公主府的家底，旁人就算觉得不妥，也不好说什么。
最重要的是，季闻当初抹黑她，也主要集中在荒淫这一点上，所以她当务之急，便是将风流这顶帽子摘掉，让他将来即便想从此处下手，也无可奈何。
季听听着那些小姑娘编故事，心中隐隐有了个想法，一直压抑的心重要放晴。她伸了伸懒腰，愉悦的往另一个方向走，扶云和褚宴立刻跟了上去。
“殿下，你不必把他们的话放在心里。”扶云宽慰道。
季听勾起唇角：“我倒觉得他们挺有趣。”比这难听千倍百倍的话，她都听过了，如今只是拿她编个话本，倒不是不能接受。
“那我叫人打听他们是谁家孩子，以后日日叫他们来府中给殿下编故事。”扶云立刻改了话风。
季听斜了他一眼：“若你入朝为官，恐怕也是天底下最大的佞臣。”
“那得殿下做了皇帝，扶云才会做佞臣，扶云就是要一直跟着殿下。”扶云谄媚的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却因为一张脸粉雕玉琢，反而透着一股真诚可爱。
季听哭笑不得：“若是被旁人听到，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不是没旁人么，扶云心里清楚，不会给殿下惹麻烦的。”扶云嘿嘿一笑，挽着她往前走。
季听斜了他一眼，倒没有再说他什么。
这日回了长公主府，季听虽然心中有了主意，但依然像之前一样，除了上朝几乎不出门，但和之前不同的是，她没有再把自己困在寝房中，而是整日跟扶云在庭院内研究种花，在祸害了几株好苗子后，花匠心痛的给他们腾出一个花圃，任由他们祸害。
“殿下，你整日不出门，外头都传得沸沸扬扬了。”扶云一边刨土一边道。
季听一身干净利落的骑装，手里扶着一株花苗，有些好奇的问：“都说什么了？”
“有说您为情所困性情大变的，也有说您在跟皇上置气的，传什么的都有，左右都绕不过申屠川，”扶云不满的哼了一声。他家殿下好好的，整天陪着他，哪有什么功夫管劳什子的申屠川，“可要扶云去辟谣？”
季听笑笑：“不必，让他们传，传得越狠越好。”
“可这样会不会影响您和皇上的关系？皇上召了您三次，您都回绝了，我怕……”扶云一脸担心。
季听笑意不减：“别怕，皇上比你更担心。”
她没照他想的那般拿虎符换人，他这时候就算想放人也不能放，因为一旦不声不响的放了，就等于变相承认在申屠老丞相这件事上心虚。可若是不放，那群文官又一直上奏，烦也能烦死他。
一想到季闻如今骑虎难下的情况，季听便十分愉悦。
扶云不懂殿下为何这么说，但殿下叫他别担心，他就不担心了，转而想到另一件事，他瞄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扶云这段时间重金买了样东西，能帮你出那日被申屠川戏弄之气。”
“……这几日事忙，我都快将他忘了，你怎么又提起他了？”季听无语。
扶云的脸顿时皱了起来：“扶云倒是不想提，可一想到殿下受的委屈，就总忍不住想生气。”
“你一提起来，我也有些气了，说说看，怎么出气。”季听拍了拍手中的土，直接坐在了地上，上好的料子顿时沾上一层浮土。
扶云嘿嘿一笑，趴在她耳边嘀咕几句，这才一脸得意的看着她，似乎在等夸。
季听眉头微扬，盯着他看了片刻，不由得感慨一声：“不愧是牧与之一手带大的，主意太损了。”
“多谢殿下夸奖，扶云跟牧哥哥比还差得远。”扶云笑眯眯道。
季听：“……不是夸你，就不必谦虚了。”
“那殿下你要不要做？”扶云直截了当的问。
季听想也不想：“当然要做，虽然缺德了点，但他既然惹了我，就该付出代价。”
“那我去找褚宴，咱们今晚就去。”扶云说完，便跑去找人了，季听只好一个人将剩下的花苗都栽好。
是夜，季听被褚宴和扶云一前一后护在中间，躲在风月楼的无人角落里。
“……不是说风月楼守卫完善，万一被抓了多丢脸，不如回去吧。”季听听着外头的喧闹声，突然后悔跟着扶云胡闹了。
扶云忙安抚：“没事的殿下，有褚宴在，肯定没问题。”
“可是……”
“殿下放心，风月楼守卫再完善，也完善不过皇宫，卑职十六岁时便能替殿下宫里偷东西，区区风月楼算得了什么。”褚宴一字一句道。
季听：“……偷东西的事就不必提了吧。”这便是认识太久的坏处，简直没有秘密可言。
三人说着话，季听的心情放松了些，跟着他们一路到了申屠川的住处。此刻申屠川已经去了一楼，房内没有人，扶云快速往香炉里丢了块东西，接着递给季听一个小瓷瓶：“殿下，这是解药，您先吃了，待会儿不受影响。”
他说完看着季听将药服下，便转身就要拉着褚宴离开。
季听一惊：“你们不陪我？”
“不行啊殿下，这解药只有一颗，我们若是留下，万一也出现幻觉怎么办？”扶云见她紧张，又跑回来安抚，“殿下别怕，我和褚宴就在外头守着，你等出完气便直接出来就是，有我们在，你没事的。”
“行吧。”季听心情复杂的看着他们离开，自己找个角落蹲下，等申屠川进门的时候无聊打量四周，才发现风月楼给申屠川的待遇也太好了些，竟完全按照他的习惯来装饰房子，房中所挂字画皆是名家之作，即便申屠川是楼里的摇钱树，这条件也太过了些。
她蹙了蹙眉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正当她要想到什么时，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季听抬头看向门口，只见申屠川依旧一身素衣，进门之后顿了一下，便停在门口不动了。
不会是发现她了吧？季听的心悬了起来。
好在他站了片刻后，还是面色如常的转身将门关上了。他进屋后便褪去外衣，正要换衣裳时，便扑通一声倒地了。季听勾起唇角，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扶云找的这药无色无味，吸入者会四肢无力，至少两个时辰才能恢复，如今申屠川倒下了，就轮到她动手了。
季听摩拳擦掌，仔细检查了一下身上故意穿得臃肿的衣裳，再确定一下面巾绑得好好的，便从角落里出来了。她今日做了万全的准备，身材、声音、脸都做了改变，即便是先皇在世，恐怕也认不出她。
“你是谁？”申屠川躺在地上冷静的问。
季听桀桀怪笑：“还能是谁，自然是你没钱的恩客。”说着话，她便绕到他头顶处，将两只手探进他的腋窝，咬着牙往床榻上拖。
她平日虽然没做过重活，但也是在军营待过许久的，申屠川又不算重，她很快便将人拖到床上了。
“你想做什么？”申屠川的声音依旧平静。
季听最看不惯他冷静的样子，闻言轻嗤一声，一言不发的开始脱他衣服。
申屠川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身上作乱，声音终于紧绷起来：“放开我！”
“你叫吧，就算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季听难得做一回欺男霸女的恶霸，感觉竟然很不错。
申屠川的唇角微微勾起，又很快放了下来，板着脸道：“你若敢对我做什么，我必不放过你。”
“呵，那就试试！”季听冷笑一声，一把扯开了他的衣衫，接着陷入为难。下面该做什么了？
申屠川眉眼舒展，声音却是冷的：“不准碰我。”
“我偏要碰！”季听顿时找到了方向，柔若无骨的手覆上了他的腹肌。
申屠川喉结动了动，忍耐的闭上眼睛，才克制住从小腹窜起的燥火。

第8章
季听捏了捏腹肌，觉得手感太好了些，便没忍住多揉了两把，申屠川闷哼一声，眉头紧皱的看着她，似乎在为受到冒犯而不悦。
他不高兴了，季听也就高兴了，捏着他的下颌嘲讽：“一个贱籍，连奴隶都不如，跟我装什么清高。”
申屠川垂下眼眸，掩饰自己的心不在焉。
季听见他不配合，不轻不重的拧了他一把，申屠川的身体顿时绷得更紧了。她满意的笑了一声，故作猥琐的搓搓手：“我睡过那么多男人，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看来今晚必须得好好疼疼你了。”
她说完便看到申屠川的脸色冷了一分，不由得更加得意，只是到了实践时又开始犯难了。这摸也摸了掐也掐了，接下来该做什么，总不能真睡了他吧？
正当她为难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季听心里一惊，忙将枕巾塞进申屠川嘴里，又用东西蒙住了他的眼睛，这才到角落躲起来。她刚躲好，扶云便进来了，着急地朝着她藏身的地方招招手。
季听忙从角落跑向他，扶云来不及解释，便拉着她跑了。
两个人跟褚宴汇合后，便往风月楼外溜去，没多久三楼便传来一阵响动，老鸨看到申屠川的房门开着，便带人冲了进去，看到申屠川的衣衫大开后惊了一瞬，忙叫人将他扶起来。
申屠川还不能动，被扶坐起来后脸色冰冷，显然心情很差。
老鸨颤巍巍上前，叫人伺候他服下解百毒的药丸：“主子，您……没事吧。”
“你来得倒是时候。”申屠川服下药后，四肢有了力气，将衣裳拢好后淡淡道。
“是属下失职，未能第一时间察觉有人入侵，害主子……”老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了，一定会将人抓回来！”
“不必，是殿下。”申屠川扫了她一眼。
整个凛朝，能被他直接称为殿下的，似乎只有那一位。老鸨闻言先是一愣，接着便小心的问：“确定是殿下？”
“你在质疑我？”申屠川眸色黑沉，再无半分清风朗月的模样。
老鸨忙磕头：“属下不敢！就、就是怕主子被用了药，一时间会认错。”毕竟堂堂凛庆长公主，想来找主子直接找就是，做什么偷偷摸摸的，还做出给主子下药这种下三滥的事。
“不会认错。”申屠川垂眸，静静看着地砖之间的缝隙。她身上类似茉莉与柚木混合的香味，他从一进门便闻到了。
老鸨见他笃定，再不敢质疑半分：“那属下先召回已经追出去的人？”
申屠川不语，似是同意了。
老鸨忙起身到窗口，对准天上放了一支烟花，这才折身回来，看到申屠川清冷的神色回过味来，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不高兴了。
……合着是在怪她坏了他的好事？她沉默一瞬，再次跪了下去。
这边季听三人跑出风月楼，还在辛苦躲避追兵。褚宴要一拖二，便有些腾不出手，眼看着就要被那些人追上时，天上突然炸起一朵烟花，接着那些追兵便转身离开了。
“……就这？”季听跑得呼吸都不畅快了，扶着墙茫然的问，“怎么突然不追了？”
“殿下，你且在这里躲着，卑职去看看情况。”褚宴将季听安顿好，便从藏身处出去了。
“应该是怕事情闹大吧，若是被外人知道申屠川被人轻薄了，恐怕会卖不出好价钱。”扶云回答她方才的问题。
季听觉得有道理，便对他点了点头。
扶云缓过劲儿，便一脸好奇的问：“殿下，你出气了吗？”
季听想想方才申屠川的表情，不由得勾起唇角：“出了，我还掐了他一把。”
“还掐他了？”扶云惊呼一声，一本正经的夸奖，“殿下真厉害。”
“还行吧。”季听一口恶气出来了，心情十分愉悦。
扶云看着她明媚的脸，半晌傻笑起来：“原先殿下说不喜欢申屠川了，扶云还一直不信，可现在却是信的。”
“哦？”季听扬眉。
扶云开心的点了点头：“扶云最了解殿下，不管是喜欢的人还是喜欢的东西，殿下都是放在心尖尖上的，明知道申屠川的性子烈，今日却还舍得这般磋磨，一看就知道确实放下了。”
季听好笑的扫了他一眼，正要认可他的话，转念想起自己的计划，斟酌片刻后还是否认了：“你说得不对，我对他还是喜欢的。”
扶云脸上的笑意一僵。
“今日之后，我便更确定自己喜欢他了，”季听眼眸微眯，毫不遮掩其中的算计，“这么好的男人，我可舍不得放手。”
季闻要诬她荒淫，她偏要摆出痴情的做派，看谁更技高一筹。只是要想装得像，就必须得找个叫人心服口服的对象才行。
扶云傻愣愣的看着她，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殿下……您确定吗？”
季听扫了他一眼，笑了：“放心，我有分寸，不会再像往日那般纵着他了。”
“……您最好是。”扶云已经无力吐槽了。
两人聊着天等褚宴回来，三人汇合后便一同回府了。
翌日一早，朝会结束后季听同几个将军一起往宫外走，季闻身边伺候的李全李公公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长公主殿下请留步！”
季听停下：“李公公有事？”
“多日不曾好好说过话，皇上甚是思念您，恰逢今日十五，皇上请您到乾清宫说话，顺便留下和皇上一起同后宫众嫔妃用膳，”李全谄媚道，见季听似乎要拒绝，忙叫苦道，“您就别推拒了，皇上再见不着您，真是要生气了。”
季听失笑：“放心，今日就是看在李公公的面子上，本宫也得去。”她晾了季闻这么多天，也是时候见他了。
“殿下真是折煞奴才了。”谁都喜欢听好话，尤其是位高权重之人的好话，即便知道季听只是随口一说，李全还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季听矜贵的点了点头，随他一同往乾清宫去了。
季闻早已经等在那里，看到季听后忙迎上来：“皇姐，你可算是肯见朕了。”
“瞧皇上说的，怎么好像臣故意躲着您一般，”季听嗔怪的看他一眼，看到他眼底的黑青后微微惊讶，“这几日只在朝堂上远远同皇上相见，也看不出个什么，如今一看怎么憔悴这么多，可是出了什么事？”
“……还不是想皇姐想的，”季闻丝毫不提他如今骑虎难下的情况，只是半埋怨半委屈的说，“你几日未来宫里，外头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你在为了申屠川同朕闹脾气。”
啧，三句话不到又提起申屠川，还不死心想拿人换她东西呢？季听配合的叹息一声，别开脸道：“臣虽然喜欢申屠川，可也没有喜欢到要同自己亲弟弟闹别扭的地步，亲疏有别，臣这点还是清楚的。”
季闻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竟然连反应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季听余光扫到他的神情，垂眸讽刺一笑。
前世她将对他的疼爱放在行动上，他却视而不见，如今只不过说了两句好话，也值得他这般出神？
季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回神后咳了一声：“听到皇姐这么说，朕也就放心了。”
“只是臣一想到申屠川还在那种地方，心里便觉得难受，有时候不愿出门，还请皇上别太介意。”季听一脸愁容。
季闻安慰的扶住她的肩膀：“看来皇姐是真心喜欢那申屠川，只可惜朕如今为武将的事焦头烂额，实在想不到放他出来的理由。”
那就别放了，有能耐就一辈子不放。季听忧伤的叹了声气：“臣若是能想到帮皇上的法子就好了，这样既帮皇上解决了忧心之事，又能把申屠川放出来。”
“其实也不难，朕仔细思索了几日，觉得这些武将最大的问题，便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这句话上，他们平日只认虎符不认人，难怪会不听朕的。”因为把申屠川关在风月楼，季闻这段时间快被文臣们缠死了，又不甘心就这么把人放出来，只能明示季听。
他说完便盯着季听，只见季听神情微动，接着蹙起眉头：“皇上这话有失偏颇，如今天下太平，他们没去打仗，就该听皇上的，若是敢拿这句话做筏子，臣觉得也不必再留了，该杀的杀，该贬的贬，叫他们知道皇上的厉害，不怕治不了他们。”
“……后宫嫔妃许久未见皇姐，应是想皇姐想得紧了，这会儿差不多也该用膳了，不如皇姐随朕前去？”季闻强行改变了话题。
季听浅浅一笑：“是。”
宫中规矩，每逢月中便要办宫宴，参与的一般都是皇帝同后宫妃嫔，偶尔也会召皇亲一同用膳。季听前世一直到被关押前几日，还在出席宫宴，以前的她只当季闻同她要好，如今回忆起当时的和睦场景，只是发自内心的觉得恶心。
如今的她对宫宴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但因为想见宫宴上会出现的人，所以还是随季闻去了。
因为季闻还没有子嗣，殿内只有众妃嫔在等候，见到姐弟俩一同出现时，便起身迎接：“参见皇上，长公主殿下安。”
“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谨。”季闻温和的牵着季听的袖子，一路将她带到上峰。
季听在台子下右侧第一个位置坐下后，就听到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响起：“难怪皇上这么晚才来，原来是等凛庆长公主呢，到底还是长公主的面子大，臣妾们同长公主比差远了。”
季听顺着声音看过去，一抬头便和一个貌美华贵的女人对视了，她勾起唇角：“张贵妃愈发漂亮了。”
不仅没被讥讽，还被夸奖了，张贵妃顿时一脸警惕：“不及长公主十之一二。”
季听眼中笑意更浓，看到她身侧坐着的女子，清新婉丽如清水芙蓉，不由得顿了一下：“这位是？”
“回长公主，这是我娘家侄女，名唤绿芍，”张贵妃带了些骄傲的介绍，接着看向季闻，声音顿时像没了骨头一样，“臣妾向皇上提起过的。”
“哦？原来你说的那位就是她啊，”季闻拖长了音，意味深长的看了季听一眼，“容貌是挺出挑，但是同皇姐比还是差得远了。”
季听一听他提起自己，顿时若有所思的看向这位名叫绿芍的姑娘。
张贵妃捂唇一笑：“皇上说笑了，绿芍怎么敢同长公主比呢，容貌气势哪哪都比不上，若非要说一点，恐怕也只有年轻个几岁。”
季听如今已是双十年华，比起这里的男男女女，算得上最大的，张贵妃这是讥讽她年纪呢。这话实在剑拔弩张，季闻和众妃嫔却一副习惯了的样子，显然都知道她们关系不好。
季听却不甚在意这个，只是倒了杯酒，朝张贵妃举了举。张贵妃没想到她今日改了路数，突然软硬不吃了，顿时一种难言的憋闷袭上心头，正要再嘲讽她几句，旁边一直安静的女子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她话到嘴边变成了：“长公主敬酒，臣妾岂有不回之礼。”
她说完便把桌上众多物件打量一遍，最后拿着喝汤的碗倒了一大碗酒，又将自己的杯子满上，一手端一个朝季听走去：“长公主海量，臣妾怕您喝不痛快，特意给您换个大点的杯子，您可愿给臣妾这个面子？”
她想好了，要将碗送到季听脸前头，等季听不耐烦的推拒，她便借机倒下，假装是季听将自己推倒的，叫皇上狠狠说她一通。张贵妃刚想好计策，手中的碗便被季听端走了，她愣了一下，看到季听把一整碗酒都喝下时，眼睛都睁圆了。
“贵妃的酒，果然是最好的。”季听喝完，便将碗还给张贵妃，趁她接走的时候，借着宽大的衣袖，偷偷挠了挠她的手心。
张贵妃愣了一下，脸颊突然可疑的红了。

第9章
张贵妃本来气势汹汹的来找茬了，结果被她这么一挠，直接红着脸转头走了，这模样怎么看怎么不正常，她回到位置上后，绿芍便压低了声音问：“姑母怎么了，可是殿下欺负您了？”
“……没有。”张贵妃古怪的看了季听一眼。
季听被她这么一看，险些没憋住笑出来，急忙低头喝口酒才掩饰过去。
众妃嫔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扫来扫去，都有些疑惑为什么今日长公主没教训张贵妃，她们在心里猜疑，季闻却是直接问了出来：“皇姐今日似与平日不同啊。”
“心情不大好，做什么便提不起精神来。”季听慵懒道，算是解释了一下。
季闻想到什么，笑意更深了些：“皇姐心情不好，绿芍姑娘恐怕也是一样。”
“哦？”季听再三听到他把自己和张贵妃娘家侄女相提并论，不由得看向对面的绿芍。
绿芍闻言款款站了起来，对季闻福了福身，苦涩道：“皇上就不必嘲笑绿芍了。”
“朕不过随口一说，绿芍姑娘不必介怀，”季闻说完看向季听，季听立刻表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他清浅一笑，“还未同皇姐说，这位绿芍姑娘，也是个痴心人呐，这段时日总是入宫，求朕放过申屠川，朕许多次都要心软了。”
绿芍闻言，忙对季听施了一礼：“民女只是仰慕申屠公子，并无同殿下争抢的意思，还请殿下见谅。”
季听懂了，这是给自己找了个情敌，想借此给她压力，逼迫她尽快交出虎符。她这个弟弟呐，分明和她一同学习治国之道，可不知为何，治世之学不懂多少，偏偏喜欢钻研这些内宅不入流的手段。
她配合的淡了脸色：“申屠川满腹经纶，仰慕他的人多如牛毛，实在不稀奇，倒是本宫还未说什么，你便这般做派，怎么好像本宫欺负了你似的？”
“绿芍不敢。”绿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个时候张贵妃本该护着她的，可不知为何却没动，倒是季闻笑笑道：“这小丫头胆子倒小，这点同皇姐比差远了，长公主并未责怪你，还不赶紧起来？”
“是。”绿芍忙站了起来。
季听嗤了一声，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像是有千百愁绪一般独自沉浸。
张贵妃回过神来，看到她这副模样便忍不住讥讽：“绿芍胆子是小，可说不定就有那不喜欢胆子大的男子，偏偏喜欢绿芍这种呢，说起来绿芍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自十四岁起便有不少文人书生求娶呢。”
“贵妃的侄女自然是不差的。”季闻颔首。
张贵妃娇笑一声，含情脉脉的看着季闻：“若是绿芍有了两情相悦之人，臣妾还得求皇上赐婚呢，到时候皇上可不准驳臣妾面子。”
“这是自然。”季闻欣然同意。
季听冷淡的抬起头：“怎么，若她同申屠川两情相悦，皇上也要给他们赐婚？”
“皇上已经答应臣妾了，不管是谁，皇上都得赐婚。”张贵妃忙道。
季闻看了季听一眼，这才笑着对张贵妃道：“这可得让朕好好想想，你休想现在就诓朕许诺。”
“皇上欺负人。”张贵妃立刻嗔怪的同季闻撒娇。
季听被她嗲嗲的声音闹得浑身发毛，连灌了几大口果酒才好些，好在之后便没有再提申屠川了，一屋子人还算和气的用了膳。
午膳结束，季闻便去御书房见大臣了，其余妃嫔也能退则退，一时间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季听和张贵妃两个主子。
“长公主今日似乎喝了很多酒，莫非是在为那申屠川烦闷？”张贵妃轻慢的问。
季听懒散的站了起来：“本宫喝了多少酒，张贵妃怎么知道，莫非偷看本宫了？”
“……谁偷看你了！”张贵妃羞恼道。
季听勾起唇角，扫了一眼她身侧乖顺的绿芍，最后目光落在了她的肚子上：“张贵妃与其整日操心本宫，还不如抓紧时间，赶紧怀个孩子，皇上如今已有十九，再有一年便是弱冠，一直没有子嗣可怎么行。”
“长公主还是管好自己吧，宫里的事就不劳您担心了！”张贵妃听到她拿子嗣说事，顿时开始跳脚了，旁边的绿芍忙小声劝说，她才没有更失态。
季听轻叹一声：“张贵妃何必气恼，本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这宫里的第一个皇子，是你所生而已。”
张贵妃听到她这么‘讽刺’自己，气得都快疯掉了，一抬头便对上她认真的眼睛，顿时愣住了。
“争气点，别为了细腰就不用晚膳，只有胖一些，才能尽早为皇上诞下皇子知道吗？”季听不紧不慢道。
张贵妃讷讷的看着她，直到她离开都没回过神来。
“长公主用心可真险恶，如今中宫空缺，谁最得宠便最有希望入主，她蛊惑姑母长胖，怕是想让姑母失宠。”绿芍蹙着眉头轻声道。
张贵妃回神，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方才用午膳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如今雨已经停了，空气和地面却依然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泥土混合花草甘甜的味道。
季听方才喝了酒，此刻走路都是轻飘飘的，等回到马车里才得以休息。
“殿下怎么回来这么晚？”扶云扶她坐好。
季听轻吐一口气：“方才同张贵妃说了会儿话，便有些晚了。”
“那疯女人又冒犯殿下了？”扶云一听到张贵妃的名号，顿时如临大敌。
季听失笑：“没有，只是话家常而已。”
“同那疯女人有什么可说的，谁不知道她脑子有病，见着殿下就跟斗鸡一样？”扶云不高兴的为季听捶腿，一边捶一边抱怨，“该不会是殿下上辈子挖了她的祖坟，她这辈子来报仇了吧。”
“是吗？”季听想起张贵妃局促的模样，不由得浅浅一笑。
许久之前自己也和扶云一样讨厌她，每次同她对上，便是针锋相对，可谁能想到，她人生最后那段被囚禁在宫中的日子，唯一会照顾她、会替她求情的也是张贵妃。
最后张贵妃因为一直求情惹恼了季闻，在距离皇后之位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被贬为庶人，同她这个所谓谋逆的犯人一起住了一段时间，两个人被关得无聊，便聊了许多事，她才知道张贵妃为何与自己作对。
“当初我哥嫂为求富贵，要我给一个傻子做童养媳，我气得投湖，是您将我救了起来，以长公主的名义训斥他们一通，保了我之后七年的安稳，您说女子当自强，要我争气，待再相见时，您必将亲自迎我，可当我费尽心机成了您胞弟的侍妾后，您却不记得我了。”
张贵妃那时眼眶通红，显然有无尽委屈：“您说我是特别的，所以才优待我，可我后头瞧着，您对谁都优待，我期盼了七年的再相见，您却忘得一干二净，我真是讨厌死您了。”
季听那时候才知道，这个小姑娘因为自己受了多少委屈，这算是……因爱生恨？
“殿下，你笑什么呢？”扶云疑惑的打断季听的回忆。
季听回神，笑了笑道：“在想‘因爱生恨’这个词，归根究底或许还是爱。”
扶云看了她一眼，更加疑惑了。
季听舒展一下身子，对他道：“突然想吃糖炒栗子了，待会儿我们去买吧，多买一些备着，接下来几日长公主府的大门就不开了。”
扶云愣了愣：“为何不开了？”
“因为你家长公主殿下忧思成疾，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季听风情万种的扫他一眼。
扶云还是不懂，他家殿下分明好好的，为什么会‘忧思成疾’，不过他也不是一定要懂，既然殿下要装病，他就只管配合好了。
于是接下来几日，长公主府始终大门紧闭，季听更是连朝都不上了，外头各种说法都有，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长公主病了。
“确定是病了？”申屠川垂下眼眸，半张脸没入阴影中，叫人看不透。
老鸨瑟瑟跪在地上：“回主子，长公主府闭门不见客，平日只有丫鬟会出门倒药渣，属下查验过，那些药渣是安神汤的配方。”
“她鲜少有睡不好的时候，如今要用到安神汤，应是病了。”申屠川眉头微蹙，眼底尽是忧虑，“为何会病？”
“属下打探过了，殿下是十五那日从宫里出来时病倒的，据宫里的人手说，殿下那日在宫中用膳，张贵妃带了自己的娘家侄女来，还说什么，说什么……”老鸨不敢说了。
申屠川看向她：“说了什么？”
“要要请皇上为您和她娘家侄女赐婚，不知殿下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才病下的。”老鸨小心道。
申屠川眼神微冷，手背青筋若隐若现。
老鸨见状，更加谨慎了：“这只是属下的一个猜测，算不得……”
她话没说完，申屠川便已经起身往外走去，她愣了愣，急忙要跟上。
“不准跟。”申屠川冷声道。
老鸨忙停了下来，不敢再往前一步。
天色已晚，长公主府由于多日未开大门，门上两只灯笼里便没有添油，此刻整个门头都黑乎乎的。
然而院内却是灯火通明，一大帮子人围着篝火，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玩闹，府中八位厨子乐呵呵的穿肉弄菜，烤出一盘盘鲜嫩滴油的吃食。
季听坐在奴才们从屋里搬出来的太师椅上，笑着看他们玩闹，时不时抿一口清茶。
正和人打闹的扶云见她一个人坐着，立刻端着一盘刚烤出的肉串跑来了，蹲在她的膝边道：“殿下晚膳都没怎么吃，就别喝茶了，该多吃些东西才是。”
“吃得太多，晚上睡觉是要不舒服的。”季听随口说着，却还是给面子的伸手去拿。
扶云急忙往后退了两步：“殿下今日穿的这身裙子，是蚕丝勾花的，若是弄脏了就只能丢掉了，怪可惜的，您还是别动了，扶云伺候您。”
“……不过是吃点东西，我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了？”季听失笑。
扶云也跟着笑，却还是将肉串用筷子别到盘子里，再用锦帕虚托着，小心的送到季听嘴边：“殿下，啊——”
季听嗔怪的看他一眼，但到底是配合的张嘴了，扶云喂了她一口，外焦里嫩的口感一出来，她的食欲顿时被勾了起来。
“扶云就知道殿下会喜欢，快多吃些。”扶云笑眼弯弯，开始认真投喂起来。
季听为了让扶云方便些，便倾身向前，两个人的距离突然拉近了许多，从远处看，有点像抱在一起的样子。季听刚坐好，就若有所感的抬起头，疑惑的看向庭院中某个黑暗的角落。
“殿下怎么了？”扶云疑惑的问。
季听蹙了蹙眉：“没事。”总觉得方才好像被谁盯着看了一般，但仔细想想，应该是没有的吧。
“殿下，您上次借我的话本我已经看完了，下半部今晚能借我看吗？”扶云殷勤的问。
季听斜了他一眼：“什么话本叫你看完，都变得乱七八糟的，不是弄上糕点沫，便是滴上灯油，你觉得我还会借你？”
“扶云保证这次会小心点！”扶云忙道。
季听轻嗤一声，显然不信。扶云一脸哀求的撒娇，跟她赖了半天都不见她改变主意，想了想道：“要不这样，扶云待会儿同殿下一起回房，看完之后再走，殿下盯着扶云，扶云总不敢弄坏殿下的话本了。”
季听一想，这也是个法子，便勉为其难的答应了，扶云乐得赶紧又伺候她吃了些东西，便同她一起回房了。
庭院里依旧热闹，但季听住的主院却寂静无声，留守的丫鬟婆子行事规矩，走路也没什么声音。
季听和扶云回了寝房，便将门给关上了，寝房里的灯燃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熄，熄了不久扶云便从里头出来了，一边揉腰一边将门从外头关上，这才睡眼朦胧的离开。
他走了之后，寝房门正对着的花圃似有身影掠过，接着再次回归寂静。
风月楼，天光即亮之时，三楼尽头的房间中发出一阵剧响。
老鸨急匆匆赶了过来，却看到一地狼藉，和狼藉之中面无表情的申屠川。

第10章
因为前一晚扶云在自己这里耗了半天，季听翌日便起的晚了，从寝房走出来时已是晌午，正遇上褚宴沉着脸带着侍卫四处查探。
她顿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殿下，卑职昨晚发现有贼人潜入，便带人彻查守卫上的漏洞。”褚宴走到她面前抱了下拳。
季听眉头微蹙：“能潜进长公主府的绝不是一般小贼，府中可有少了或多了什么东西？”
“回殿下，卑职已经彻查，一切如常。”褚宴冷声道。
季听脸色微沉：“什么都没做便走了，是来不及做，还是本就不打算做什么？”
“卑职推测应该是后者，莫非是有谁沉不住气了，来打探长公主府的情况？”褚宴说完顿了一下，抱着刀嗖嗖的放冷气，“可卑职想不明白，有谁会派人来。”
季听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季闻，但是仔细想了一下，季闻并非那种冒险的性子，而且她自认这段时间的表现天衣无缝，季闻不会贸然怀疑自己。
那会是谁呢？
她沉思片刻，朝褚宴招了招手，褚宴立刻上前。
“既然有人要试探，那便假戏真做，就当本宫是真的病了，叫奴才们都收敛些。”她淡淡叮嘱。
季听鲜少对他们用‘本宫’这个自称，褚宴眉头微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日起长公主府内便低调了许多，整日愁云惨淡的，好像季听真生了什么大病一样。这种日子持续了两三日，等将所有人的胃口都吊足了之后，她总算是去上朝了。
朝堂之上，季闻出现时看到她，明显的怔愣一瞬，接着看到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不由得皱起眉头：“皇姐的病还未好全？”
“多谢皇上关心，臣已经没有大碍。”季听勉强屈身。
到底是是早朝时间，季闻也不好多问，只是简单叮嘱两句便开始商议正事，只是季听时不时晃一下身子，大有要晕倒的意思，他也总是分心，短短半个时辰的时间出了几次纰漏。
由于季听晃晃荡荡，朝会很快就结束了，她往大殿外走时，不少文臣都对她露出打量的目光，虽然还是警惕，却多了一分探究，总的说来比起往日竟是要温和些的，倒是往常最和她交好的武将们，脸色都有些难看。
“别走啊，今日长安阁，本宫请诸位喝酒。”她含笑走进几个武将中间。
这几个武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答应她的，但也没人敢拒绝，倒是其中一个留着连鬓胡的高壮将军冷哼一声：“殿下相思成疾，还是回府好好将养吧，这酒不喝也罢。”
“哟，李壮，你跟本宫闹脾气呐？”季听扬眉。
李壮忍了忍，最后憋出一句：“卑职不敢。”
“不敢那就听话，”季听想了想，觉得刚装完病还是收敛些好，“本宫确实不太舒服，长安阁就不去了，不如去周老将军那里混一顿便饭如何？”
“……卑职劝您还是去长安阁吧，若是去了周老将军那，说不定他能拿棍棒将您撵出来，”李壮无语道，“您为了申屠小儿又是伤又是病的闹得满城风雨，周老将军可憋着火呢。”
季听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如此，那就更要去了。”
李壮疑惑的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有些奇怪，若是往日，一听说周老将军要发飙，她可是躲还来不及的，如今怎么要上赶着去讨打？要知道周老将军可不会顾及她的身份，说揍人那是真要揍人。
他越想越迷糊，干脆跟着季听走了，一行官位不低的将军骑着马跟在长公主府马车后头，一路上浩浩汤汤好不威风。
风月楼上，三楼的窗户开了条缝，下面的议论声便飘了进来——
“这么大的排场，可是长公主殿下？”
“除了那位殿下，天底下还能有谁敢如此张扬？”
“她这般行事，皇上就不说她？”
“皇上和她一母同胞，自是舍不得的。莫说皇上了，就是先皇也一样，当年允她以女子之身入朝为官、许她可像男子一般娶妻纳妾，这份盛宠在哪朝哪代可都是绝无仅有的事。”
“难怪呀……”
马车逐渐向远方飞驰，最后一点扬起的灰尘也落下后，三楼上的窗户便关上了。
季听的马车很快到了周府门前，小厮远远看到是她的马车，便早早的开了门，将门槛也一并收了，马车长驱直入，直接进了周府后院。
季听下了马车，看着院中熟悉的一切，不由得扬起唇角。在她幼时凛朝边境并不安稳，周老将军像战神一般的存在，为国征战不下百场，以一己之力平定凛朝大半江山，至于剩下那一半，则是她十四岁起亲自平定的。
记得七岁那年她捧了本兵书跑去找他，隔日便被他收为弟子，若不是被他亲自教导许多年，她也不会有上战场的能耐，先皇也不会想到将虎符交给她。只可惜她这位师父因为同自己走得太近，嘉成四年便被季闻的人动了手脚，染了‘风寒’去世了。
回忆起师父的死，季听的眼神冷了一分，接着一阵风从背后袭来，她心里一惊赶紧躲，然而还是慢了一步，脖颈上被戒尺敲了一下，留下一道红梗。
她哎哟一声拎起朝服就跑，周老将军一袭布衣，拎着戒尺追她：“你给老子站住，看老子不打死你个没出息的！”
其余人看到赶紧去拦，季听忙躲到众人背后，叫苦连天的抱怨：“师父我都多大了，你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知道我有多丢人吗？”
“你个小混蛋为个弱书生死去活来的，有想过老子多丢人吗？你给老子过来！”周老将军头发花白，精神却相当好，看起来能揍她千百遍。
季听见他来真的，急忙转身跑，周老将军甩开众人去追，见众人还要跟着便怒斥一声：“谁若敢来，校场长水鞭三十！”
水鞭三十下，那可是要见骨的，众人虽然护长公主心切，但还是怂了。
季听跑进了内院后，看到周老将军一个人追了过来，心里忍不住骂了那些人一句，亏她这么信任他们，还特意没让扶云和褚宴先回去了，以至于现在一个能拦着的人都没有。
她虽然一直跟着师父学兵法，可对于武功却是半点不通的，根本原因就是她又懒又不肯吃苦，所以每次征战都全靠脑子，武力简直一塌糊涂。
这也就说明，她很可能会被已逾七十的师父打得摸不着家。
季听看着周老将军越走越近，咬咬牙扑通一声跪下了：“师父！你先听我解释！”
她这辈子只跪过两个人，还都是皇帝，昔日就算是拜师时也只是行抱拳礼。她如今这一跪，逼得周老将军立刻停了下来：“你做什么，给我起来！”
“您不听我的，我就不起。”季听赌气道。虽然知道他方才那一下并未用力，但她这细皮嫩肉的，恐怕脖子上已经红了。
周老将军见她如此，便气愤的将戒尺扔了：“你说！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定要你好看！”
“您看我躲的时候活蹦乱跳的，像传闻中生了重病的样子吗？”季听无奈的问。
周老将军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季听见他总算冷静了，便起身走到他身侧，乖巧的扶着他的胳膊：“我们进去谈。”
周老将军轻哼一声，但还是带她去了书房。
进门后，季听将门关上，只对他说了一句话：“皇上近日有意收回我的虎符。”
周老将军一愣，登时升起一股怒火：“他凭什么？！”
“您先别气，听我说，”季听给他倒了杯茶水，这才坐下缓声道，“他是九五之尊，自然想将所有权力都攥在手里，这次将申屠川弄进风月楼，便是为了逼我交出虎符。”
周老将军眯起眼睛：“怎么，你要用虎符换申屠家那个儿子？”说着话，他的拳头已经准备好。
“……自然不给，我南征北战三四年，先皇才放心将虎符交给我，凭什么要给他？您能不能冷静点，别总是一副要揍我的样子，怪叫人害怕的。”季听有些无奈。
周老将军轻嗤一声：“只要你别犯浑，一切都好说。”
“我不可能拿虎符换申屠川，可我平日看起来为申屠川要死要活的，这时不换，皇上只会更加猜忌我，只能想个更温吞的方式解决此事。”季听浅声道。
周老将军和她对视片刻，也放松下来：“看来你已经有了主意。”
“这不就假装相思成疾了，”季听一击掌，“先拖上一段时间再说。”
周老将军皱了皱眉，有些怀疑道：“你当真能放得下他？”
“自然，师父您知道的，我不对您撒谎，”季听浅笑道，“只是申屠川对我还有旁的用处，我或许会做点您不高兴的事，但您只管配合我，我必然不会让你失望。”
周老将军沉默许久：“你想做什么？”
季听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自然是借他洗洗这两年被污的名声，顺便缓和一下和文臣的关系，就当是捧了他这么多年索取的一点报酬吧。”
周老将军定定的看着她，突然觉得他这个徒弟或许是真的放下了。
季听在周家用了膳，又陪周老将军的小孙孙玩了一个时辰，这才打道回府，无所事事的打发了一下午的时光，到了晚上时，便叫了扶云和褚宴来。
“待会儿收拾一下，随我去风月楼。”季听缓缓道。
褚宴顿时开始放冷气：“怎么又去？”
“自然是去看申屠川。”季听看向他。
褚宴更不高兴了，可拒绝的话他说不出口，便扭头看向扶云，指望他反对几句。
季听眼睛一眯，扶云立刻怂了：“殿下若是想去，那咱们就去。”
“奸佞！”褚宴冷声说了扶云一句，又转头问季听，“是戴帷帽，还是溜进去？”
扶云：“……”你倒是不奸佞，怎么不反对呢？
季听笑了一声：“两者都不，今日我要光明正大的去。”
褚宴和扶云对视一眼，都觉得殿下装了这么久的云淡风轻，终于装不下去了……她果然对申屠川念念不忘，看来必须要催牧与之回来了。
季听还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直接导致他们准备告黑状，把他们轰出去后，便让丫鬟替自己更了衣，她又亲自画了妆容，这才起身朝外走去。
扶云一直守在门口，等她出来后眼睛顿时睁大了，好半天才结巴的问：“殿、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不好看？”季听扬眉问。
扶云都傻眼了，好半天才晃晃脑袋，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才欲哭无泪道：“好看是好看……可看着也太可怜了。”
季听平日喜着红裙，妆容也是明艳的那种，可今日却只穿了一条素色长裙，身上连个玉佩都没戴，往常总用的金凤步摇也没用，一头乌发只是简单挽了个发髻，插了一个简单的金簪。妆倒是化了，然而却将她化得憔悴了几分，眼角泛红嘴唇浅白，怎么看怎么像病了。
若不是方才见过她，扶云真要哭出来了。
季听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自己今日这妆效果不错，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备车，风月楼。”
夜幕已经拉下，却远未到宵禁时，路边的小摊上还十分热闹，蒸笼冒出的热气同行人的笑闹，构成了季听最喜欢的盛世烟火气。
马车不快不慢的来到风月楼门前，季听还未下车，褚宴便带了十余侍卫等候了，排场之大引无数人回眸。
季听从车中下来，往这边张望的人都呼吸一窒，连带着动作都慢了下来。
“殿下，真不戴帷帽？”扶云蹙眉问。他虽然骄傲自家殿下的容貌，可也不喜欢她在这种地方被人盯着看。
季听扫一眼风月楼的牌匾，直接往里头走去，扶云只好无奈跟上。
他们来得不早不晚，正是申屠川上台的时候，老鸨看到她愣了一下，急忙迎了上来：“长公主殿下安，您今日怎么有功夫来了？”
季听顿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看向她：“你从未见过本宫，为何知晓本宫身份？”
老鸨的汗刷的一下就冒出来了，好在也是经历过大世面的人，只是颤了一声道：“回殿下，像殿下这样的风姿与排场，恐怕整个京都都找不出第二个。”
季听微微颔首，目光直直的看向台上申屠川。申屠川从她进门起便一直盯着她看，猝不及防和她对视时，险些被她眸中的哀伤晃了神。
季听在这边痴痴的望，扶云有些看不下去，催促老鸨道：“还不赶紧找个厢房。”
“是……是。”老鸨急忙带着他们往楼上走。
季听依依不舍的看了申屠川最后一眼，才跟着老鸨上楼。楼下起初大气都不敢出的风流客们，这才交头接耳起来。
“都说长公主殿下风流，可我怎么瞧着这般痴情，你看她那双眼睛，分明是哭过的，看来传言不可尽信呐。”
“是啊，我瞧着她看申屠川的眼神，啧……若是有这样的女子如此倾慕我，那我就是死也值得了。”
“可惜咯，你没有申屠川那相貌！”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申屠川听着台下众人的话，脑海中却闪过扶云扶着腰从她寝房出来的画面。
二楼之上，扶云盯着申屠川许久，扭头对季听道：“殿下，扶云怎么觉着他心情不大好呢，要不咱们改日再来？”
“心情不好又如何，还能吃了我？”季听轻嗤一声，“待会儿给我拿银子狠狠的砸，本宫今晚要定他了。”

第11章
“殿下放心，谁也别想灭咱们长公主府的威风！”扶云虽然不喜欢申屠川，可更不喜欢长公主府被比下去，听季听这么一说，立刻摩拳擦掌等着竞价。
褚宴面无表情的横他一眼，自己坐在角落释放冷气。季听随手拿起一碟蒸白桃放到他面前：“尝尝，甜丝丝的。”
褚宴沉默的用筷子夹了一块，尝了一口后冷气莫名散了大半，他一脸认真的看向季听：“殿下，把这个厨子买下来。”
“好。”季听笑意盈盈的允诺，这才回到栏杆处，对扶云叮嘱道，“记住，待会儿定要做第一个举牌的，不要落于人后。”
“为何？难道不是该等他们叫价叫不动的时候，直接翻上一倍？也省得后续再有人加价。”扶云虽然不懂赚钱，可对该如何花钱争风头这种事，却是相当熟练的。
季听斜他一眼：“我这个法子最省钱，听我的。”
“那第一个叫价，该叫多少银子？”扶云好奇。
季听朝他勾了勾手指，在他耳边说了个数字。扶云沉默一瞬：“殿下，这也太……”
“听我的就好。”季听慵懒道。
扶云嘴角抽了抽，见她不打算更改了，只好认命的到栏杆处坐下。
月至中空，竞价开始。
扶云第一个举出牌子：“五百两。”
他这价格一说出口，不管是楼下还是二楼包厢，都发出了议论声，显然没想到季听会给出这么低的价码。扶云也觉得丢人，本还想着一掷万金给长公主府博个脸面，谁知殿下偏要给这么低，还要在第一个喊出来，搞得好像长公主府多穷酸一般。
季听听着周遭的响动，唇角勾了起来，待四周静了些，这才缓缓道：“本宫从未来过烟花之地，也不懂此处的规矩，可是本宫有什么失误之处？”
即便她有什么失误，也没人敢指出来，更何况她按规矩叫价，虽然价码给的低些，却也算不得什么。倒是她从未来过烟花之地这句，引起了不小的讨论声，显然没想到长公主远不如传闻中那般风流。
所以今日她出现在风月楼，只是为了申屠川？众人不由得又叹一声她的痴情。
申屠川静静的听着这些人的议论声，若有所思的抬起头，和季听视线交接的一瞬又别开了脸。
……嘁，当本宫稀罕看你呢。季听在心里嗤了一声，意有所指的看了扶云一眼。
扶云立刻拍了拍手中的牌子：“可有人竞价？若是没有，申屠川今日便归我们殿下了。”他方才见无人举牌，已经明白了季听的用心，不由得感慨一句殿下真是又损又节俭。
今日季听摆明了是冲着申屠川来的，谁敢同这位凛庆长公主抢人？即便有几个文臣在，鉴于近日长公主相思成疾的传闻，他们也不觉得季听会伤害申屠川，所以犹豫一下到底没有举牌。
季听便这样以五百两银子的极低价，拿下了申屠川的半个晚上。
等申屠川上楼的功夫，扶云还能抽空阿谀奉承：“殿下神机妙算犹如当世诸葛，扶云真是自愧不如。”
“马屁精。”褚宴冷酷的评价一句，听到有人敲门后，便带着所有侍卫、端着他只剩下两块蒸白桃的盘子往门口走去，开了门之后径直出去了。
老鸨侧身等他们鱼贯而出，这才领着申屠川进去：“给殿下请安。”
“扶云，你也出去吧，再给褚宴叫两碟吃食，他应该是没吃饱。”季听扫了申屠川一眼，慵懒的倚在软榻上。
申屠川见自己来了她都不忘担心那个暗卫，眼神顿时暗了一瞬，表情也微微有些冷凝。
扶云得了话便往外走，经过申屠川时莫名感觉自己被剜了一眼，他疑惑的看了过去，只见申屠川淡漠的平视前方，并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
……难道是他感觉错了？扶云莫名其妙的挠挠头，出门找褚宴去了。
老鸨将申屠川送进来后，也识相的从外头将厢房门关上了，一时间厢房里只剩下季听和申屠川两个人。
见申屠川站着不动，季听扬眉：“去将帘子放下，本宫可不想叫人盯着看。”
申屠川垂眸，平静的去拉上了帘子。
风月楼的帘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布料，原本还被丝竹声吵扰的厢房，自从拉上帘子便静了不少。
季听在一片沉默中将他细细打量，半晌扬起红唇道：“申屠公子似乎很不高兴，可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到了你？”
“殿下当真心善，对暗卫都如此关心。”申屠川答非所问。
季听顿了一下，不由得轻嗤一声：“申屠公子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不敢。”申屠川垂眸。
季听慢悠悠的抿了一口茶，又用了些茶点，混个半饱后才撩起眼皮，像是在关心一般道：“怎么还站着，赶紧坐下吧。”
“多谢殿下。”申屠川抬脚便往软榻处走。
季听蹙眉：“你来本宫这里做什么？”
“殿下不是让我坐下？”申屠川说完，搬了把凳子放在软榻前，挺直腰背坐在她面前。
季听：“本宫是要你去桌前坐下……罢了，你就坐这儿吧。”挪来挪去的想想就麻烦。
“听闻殿下这些日子为申屠相思成疾，连续几日都缠绵病榻？”申屠川在问这个问题时，幽深漆黑的眼眸始终盯着她的眼睛。
季听被他盯得有些烦躁，随口敷衍道：“看来申屠公子虽然身在风月楼，可外头的消息却半点不落。”
“风月楼每日往来客众多，总有好事者透露消息给申屠。”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勾了勾唇角：“哦，原来如此。”
说完这句，她便没音了。今日早朝之后便去了周老将军家，一直玩闹到下午才回府，也没顾上休息，这会儿躺在柔软的毯子上，她有些昏昏欲睡了。
申屠川沉默的坐在她面前，看着她无聊的打哈欠，眼神便更冷了一些，只是声音却未表露半分情绪：“殿下既然病了几日，不论怎么养，也该消瘦些，可申屠怎么觉得，殿下似乎胖了？”
说一个女人什么，都不能说她胖，季听瞬间清醒了：“谁胖？”
“你。”申屠川绷着脸。
……要不是看在他还有用，她定要让褚宴进来剁了他的舌头！季听深吸一口气，克制片刻后冷声道：“你才胖，你最胖。”
她生得美艳，自十四岁逐渐长开之时，一颦一笑便透着风情倾城的味道，可如今她便用这样一张脸，说着三岁小儿都不会说的话。
申屠川及时垂下眼眸，才勉强遮掩住突如其来的笑意。
“今日既然见过申屠公子了，本宫也就心满意足了，公子早日歇息，本宫明日再来看你。”季听越想越气，直接起身就要走。
申屠川跟着站了起来：“申屠确实糊涂，殿下没胖，是申屠眼拙。”
“晚了！”季听板着脸，说什么都要走。
申屠川知道今日将她得罪狠了，她恐怕日后得很久都不来，立刻上前一步绕过她，挡在了门口。
季听眯起眼睛：“反了你了？！”
“还请殿下责罚。”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
季听心里还气，却也知道此时不能走。外人眼中，她这么多天才能来看申屠川，必然是经历了重重险阻，若是突然走了算怎么回事？必须从头待到尾，方能显得她情深。
她逐渐冷静下来，顺着申屠川给的台阶便下了：“好啊，你去将桌上那壶酒都喝了，本宫便原谅你。”
谁人不知申屠川洁身自好，酒色财气一样不沾，季听认识他十多年，更是从未见过他饮酒，她现在提出这个要求，就是故意要为难他。
季听轻慢的看着他，打算等他拒绝之后再讥讽几句，谁知申屠川沉默片刻后，便去端起了酒壶，直接将壶口的盖子拿了，对着壶口一饮而尽。
季听惊讶的看着他喝完，等他看向自己时啧了一声：“申屠公子当真海量。”还说什么滴酒不沾，要她说全是假的，若不是经常喝酒的人，哪会像他这样喝。
不过一刻钟之后，她确定他是真不会喝酒了。
“……放开本宫。”季听绷着脸道。
申屠川耳根通红，揪着她的衣袖，闻言面无表情道：“不放。”
“信不信本宫治你个死罪？”季听眯起眼睛。
申屠川沉默许久，双眸满是认真的看着她：“命都愿意给你。”
……呵，连殿下都不肯叫了，当真是醉得厉害。季听撩起眼皮扫他一眼，转身朝软榻走去。
申屠川便拽着她的衣袖，亦步亦趋的跟着她，等她到软榻躺下后，也跟着坐到她身边。季听玩味的打量他，半晌勾起唇角道：“本宫怎么觉着，你同以前不同了？”
“申屠始终如一。”申屠川一本正经道。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是么，可本宫觉着，你对本宫似乎多了些许耐心……莫非是经历不同了，心性也改了许多？”
申屠川缄口不言。
季听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指望他回答。刚才被他气了一下，此刻更困了，季听睡眼朦胧的看了眼自己还在他手中的袖子，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给本宫打扇，本宫睡会儿。”
“好。”
季听闭上眼睛轻嗤一声：“你该说‘是’，当真是醉糊涂了……”
她的声音逐渐消失，眉眼也放松下来，申屠川一只手攥着她的袖子，一只手拿着扇子为她轻轻扇风，厢房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季听足足睡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被外头突然大了些的笑闹声吵醒，她睁开眼睛后，看到申屠川正在为她打扇，而他的眼睛似乎比起之前清明许多。
“清醒了？”季听扬眉。
申屠川垂眸应了一声。
季听慵懒的起身往外走，却忘了袖子还在申屠川手里，两个人一拉扯，外衣便掉下去一截，露出她圆润莹白的肩膀。
申屠川似是被那一抹白刺痛了眼睛，下意识的松开了袖子，接着便看到她后脖颈上一道红痕，脸色顿时冰冷：“谁弄的？”
“嗯？”季听匆忙将衣裳拢好，闻言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申屠川的手指虚点在她脖颈处，声音阴沉的问：“这里，谁弄的？”
季听顿了一下，接着恍然道：“那里啊……没什么。”
她摆明了不想多说，申屠川冷静下来，才想起以她今日身份，根本不会有谁敢如此待她，除非她是自愿的……他的眼神更冷了，又冷又复杂，他虽然未经人事，可在风月楼久了，一些见不得人的癖好还是知道的。
季听和他对视一眼，简直莫名其妙：“还有事？”
“殿下，为了您的身子着想，日后还是收敛些吧。”申屠川硬邦邦道。
季听：“？”
一直到回了长公主府，季听都没想明白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索性也不想了，翌日晚上又去了风月楼，以五百两的银子买下申屠川两个时辰。不仅如此，她之后每晚都会去，一连去了七八个晚上，都是以五百两的低价拿下他。
老鸨每次送申屠川去厢房时都冒冷汗，庆幸像长公主这般以权势压价的人不多，否则她这风月楼真是要开不下去了。
“殿下真是会省钱，扶云对您简直是五体投地。”扶云一脸佩服。
季听摆摆手：“好说好说。”
褚宴冷哼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他们今日又有了新甜点，叫人给你送些来尝尝？”季听问他。
“不要。”褚宴冷酷起身，“我自己去厨房拿。”说完便走了。
“……狗脾气。”扶云嘟囔一句，便陪季听坐在了栏杆处，等竞拍开始，他直接举出牌子，“五百两！”
他熟悉的手法让季听哭笑不得，拿起杯子遮掩般放到唇边，正要轻抿一口，就听到一楼一道有女子的声音传来：“一千两。”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的看了过去。
季听手指一顿，也顺着声音看了过去，看到熟悉的眉眼后挑眉：“绿芍姑娘还未婚嫁便随意出入这种地方，合适吗？”
“长公主殿下乃女子榜样，既然您可以出入，想来民女也是可以的。”绿芍温柔的朝她福了福身。
季听眼底泛起一丝冷意。她是不喜欢申屠川，可不代表就能看着别人同她抢人。
“一万两。”她红唇轻启，说出一个数字。
绿芍抿唇：“一万五千两。”
“五万两。”季听眼眸微眯，直接将价钱抬了上去。她堂堂凛庆长公主，搭理她都是跌份，干脆速战速决。
绿芍的脸瞬间泛红了，眼底也泛起晶莹的泪光，十分的楚楚可怜，惹得在场的男子一阵心疼。心疼归心疼，可没谁敢为她去得罪长公主。
她眼底含泪的走到圆台边，对着台上申屠川盈盈屈膝：“……绿芍本想救公子安生一晚，但全身家当不过五千两，实在对不起公子，待绿芍再筹些款项，定会再来。”
瞧瞧，瞧瞧，这话说得多感人。在场的男人都忍不住感慨，申屠川到底有什么好的，竟让两个女人都这般为他。
申屠川淡漠的目视前方，余光却全是二楼某个得意的女人。
绿芍轻拭眼角，强忍哀伤往外走。
“殿下，您将银票从二楼丢下来便可。”楼下小厮殷勤道。
这段时日风月楼出了两个白女票的，之后便改了规矩，先结账再享乐，所有客人都一样，季听也不例外，一般都是定了申屠川后，便让扶云将银票从围栏处直接丢给小厮，相当有花钱的仪式感。
季听闻言便等着扶云丢银票下去，结果等了半晌都没等到，她顿了一下扭头，看到扶云一脸尴尬。
“掏钱啊。”季听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扶云咽了下口水，讪讪道：“殿下这段日子每晚都只有五百两的开销，所、所以扶云平日顶多带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还有一些碎银。”
季听：“……”
楼下小厮只当环境嘈杂季听没听到，便加大了音量喊，结果喊了几声楼上厢房都没声音，渐渐的周围人也静了下来，支棱着耳朵听是怎么回事。
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绿芍停了下来，略带了些疑惑的看向二楼方向。
随着二楼一直没声响，众人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但不管怎么猜，都猜不到季听没钱。只有申屠川扫了老鸨一眼，老鸨愣了愣，急忙离开了。
季听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方才同人争的时候那么大方，如今却拿不出银票，她这辈子都鲜少这么窘迫过。
“扶云罪该万死，不如把扶云压给他们吧，扶云赚钱还债。”扶云都要哭了。
季听头疼：“压你不是更丢人？”
她急得脑门都要出汗了，但在小厮的催促下，只能咬牙镇定下来，清了清嗓子作出一副哀怨的样子：“申屠公子这几日一直对着本宫，想必也是厌烦了吧。”
她一开口，其余人都静了下来。
她轻叹一声，靠在围栏边看向楼下申屠川，在他和自己对视后苦涩一笑：“这位绿芍姑娘既然能鼓起勇气来这里，想来也是和申屠公子相熟，不如今日本宫就大方一回，让绿芍姑娘……”
话没说完，老鸨便推开门进来了，直接在其余人看不见的死角塞给季听几张银票，季听的声音戛然而止。
静了一瞬后，她高贵冷艳道：“让绿芍姑娘多再看两眼。”
说完她便仰起下颌，将手中的银票往楼下扔去。

第12章
“得嘞，长公主殿下银票五万两~”
随着小厮拉长音报出资费数目，申屠川便随人从圆台上下来、朝着二楼季听的厢房去了，绿芍痴痴的看了申屠川的背影一眼，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二楼厢房，季听看着绿芍从大门处消失，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今日过后，恐怕整个京都都会议论起绿芍这个大家闺秀是如何痴情，风头一时之间定然会盖过她去，她这些日子苦心营造的形象，说不定也要被比下去。
啧，真叫人厌烦，她得想个主意，不叫她赢过自己才行。季听面无表情的从围栏处离开，转身到了软榻处坐下，撩起眼皮看了老鸨一眼，不紧不慢的问：“你为何会送银票来？”
“奴家见殿下这屋迟迟没有付资费，便觉着可能是出了什么问题，所以将压箱底的银票都取了过来，以备殿下不时之需。”老鸨殷勤道。
季听红唇微勾：“你倒是机灵，本宫今日确实遇到点问题，多亏了你的银票解围，明日本宫会送来六万两，五万两是今日资费，剩下一万两是赏你的。”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老鸨受宠若惊的跪下谢恩。
正说话间，申屠川已经上来了，老鸨识趣的告退，扶云等人也跟着出去了，厢房里再次只剩下季听和申屠川两个人。
季听因为某人的烂桃花，要多做不少部署，此刻正是看他不顺眼的时候，因此一见到他便冷了脸，端坐在那里将他视为空气。
她的规矩是昔时太妃们亲自教导，读书识字是先皇亲自开蒙，尊贵刻在眼角眉梢，礼仪刻在骨血之中，即便是生气，也处处透着人上人的矜贵。
申屠川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到她身边行礼：“殿下。”
季听好似才发现他一样，轻嗤一声嘲讽道：“哟，这不是申屠公子么，是什么让你舍弃了那样楚楚可怜的小姑娘，来本宫这老干菜厢房里了？”
“是银票，”申屠川垂眸，掩盖眼底的笑意，“五万两银票。”
季听噎了一下，眼神都锐利起来：“是么？听你的意思，若是那个女人出的价比本宫高，你今晚便跟她了？”
“不会。”申屠川立刻回答。
季听虽然不信，但心情总算好了些，但这点好心情接着就被他一句话破坏了——
“她没有殿下富裕。”
季听：“……”
连续被噎了两回，季听再也受不住了，直接起身往外走，申屠川立刻往旁边挪了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怎么，又想造反？”季听不耐烦的问。
申屠川瞳色极深，黑沉沉的叫人看不出其中情绪：“殿下为何不高兴？”
“你的烂桃花害本宫多花了五万九千五百两银票，本宫该高兴？”季听冷笑。
申屠川顿了一下：“除去平日本就要花费的五百两，难道不该是四万九千五百两？”
“还有赏老鸨的一万两呢。”季听不悦道。
申屠川：“……殿下当真大方。”
“行了，本宫身子不适，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季听说完又要抬脚离开。
申屠川身形微动，但最后还是没有拦住她，只是在她临出门时突然说了句：“申屠不认识那个姑娘。”
季听猛地停了下来。
“也很庆幸今日殿下肯同她竞价。”申屠川缓缓补充一句。
季听心头微动，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她略带疑惑的回头看一眼，只见他面色平静坦然，不带任何情绪。
……或许是她多想了吧。季听思索一瞬，便转身离开了。
扶云正无聊的看着褚宴吃糕点，见季听从房里出来，顿时有些惊讶：“殿下怎么这么早便出来了？”
季听刚想说无聊，便注意到四周有意无意扫过来的目光，瞬间有了不让绿芍压过自己的法子。世人皆同情弱者，所以即便她今日豪掷五万两，也抵不过绿芍眼角一滴泪，所以思来想去，只有比她更可怜才行。
她身为凛朝位极人臣的长公主，想从身份地位上弱过绿芍是不可能了，唯一能下手的，便是申屠川的态度。若申屠川对谁都是寥寥，那么世人会偏向绿芍，可若申屠川偏向绿芍，世人便会同情她这个花钱不落好的长公主了。
人呐，就是喜欢抬杠，她得顺应这个规律。
季听眼底清明，唇角却挂着苦涩的笑：“本宫身子不舒服，还是先走吧。”
“殿下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舒服了，是不是申屠川惹您不高兴了？”扶云又是警惕又是忧虑。
他刚问出这句，褚宴便走了过来，手里的大刀蠢蠢欲动。
季听沉默一瞬，等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才勉强摇了摇头：“走吧，他也累了，本宫就不打搅了。”
扶云见状哪里肯走，正要进去教训人，手便被季听不动声色的按了一下。他愣了愣，虽然不懂什么意思，但还是顺从的扶着她往外走，褚宴冷酷的看了眼厢房门，枕着一张脸抱着大刀跟在季听身后。
几人走到楼下时，老鸨殷勤的往外送，一直送到马车前，正要目送季听上马车时，季听却停了下脚步，若有所思的看向她。
老鸨被看得汗都要下来了，讪讪的讨好道：“殿下，怎么了？”
“风月楼中做糕点甜食的厨子，卖吗？”季听直接问。
褚宴顿了一下，也跟着看向老鸨。
老鸨干笑一声：“厨子们都、都是同风月楼签了长约的，恐怕不能转让。”她说完顿了一下，又匆忙补充，“但殿下若是喜欢，便可日日前来品尝，后厨近日都在研制各式糕点，时不时就有新样式出来。”
季听颔首：“也只能如此了。”说完便上了马车。
长公主府一行人一离开风月楼，马车还未走远，风月楼中闲谈的声音就已经大了起来——
“凛庆长公主分明赢了，怎么还这般不高兴？”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那申屠川不满她赢了方才那姑娘，所以对她甩脸色了呗。”
“哟，那可真是……凛庆长公主未免太可怜了些，花了那么多银子还不落好，这申屠川有什么好的，一个个的都非他不可。”
众人将季听脑补得可怜又凄凉，却不知她一上马车，便将所有忧愁都收了起来，兴致勃勃的计划抢厨子的事：“查一下那些厨子的家世，若是清白，就花三倍价钱挖墙角。”
“多谢殿下。”褚宴颔首。
扶云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略为担心季听的情绪：“殿下，您方才到底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困了，急着回去睡觉。”季听说完，当着他的面打了个哈欠。
扶云仔细打量她片刻，确定她没有不高兴后，这才松一口气。
季听含笑看向窗外，看着外头空无一人的街巷，心情还算不错。虽然她此刻不在风月楼，但也能猜到那些人会说些什么，待到明日整个京都也会如此。
他们会可怜一人之下的长公主被如此轻视，会觉得申屠川假清高真人渣，长公主对他好了这么多年他都无动于衷，却因为别的女子对长公主甩脸色。
这样的谣言里，她会成为一个可怜虫，但季听最不怕的就是做可怜虫。她前世倨傲高贵了一辈子，最终却因为脱离普通百姓太久，才会声名狼藉的死去，这一世她总要学会示弱，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果然，经过一夜的发酵，风月楼一晚的事便在京都百姓中传开了，大多都在同情她这个长公主，也有嘲讽的，但基本都将她当成了弱者，绿芍则在这场谈资中被淡化了，顶多有人叹息两声，但也没有深入打听。
扶云出去转悠一圈，险些跟人打起来，气得脸色铁青的回来了。
“哟，这是怎么了？”季听跟库房要了些珠子，打算自己穿个手串，见他回来也只是匆匆扫了他一眼，便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扶云看到她十分不满：“殿下，您还有心情在这儿玩呢，人家外头都快传得难听死了！”
季听顿了一下看向他：“传什么了？”
“还能传什么，自然是说您和申屠川那事，说您有眼无珠认死理，看上个男人便不撞南墙不回头，还有人说申屠川更喜欢昨天那个女人，您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还有……还有更难听的，扶云说不出口。”扶云脸色越来越黑。
季听失笑：“多大点事，他们传就任他们去传，你不听就是了。”
“我怎么可能不听？！”扶云反驳。
季听叹息一声，只好腾出手来安慰他：“这种流言你越是当回事，他们便越觉得是真的，你若不放在眼里，他们见你如此淡然，反倒会怀疑流言不对，所以要想此事尽快平息，你便不要同人争辩。”
“那就看他们这么说你？”扶云说着，自己先委屈起来。
季听揉揉他的脑袋：“随他们去，今晚你派个人去给风月楼送银票，咱们这几日便不去了。”
“风月楼的规矩不是需亲自去送吗？”扶云蹙眉。
季听轻嗤一声：“本宫拿它当个规矩时，它便是规矩，本宫不拿它当规矩，它便什么也不是，若是风月楼不收，那便治他们个以下犯上之罪，打上三十板子再将银票放下。”
“是！”扶云立刻就要走。
“等一下，”季听叫住他，“找几个得力的，扮作百姓去张岁文每日会去的茶楼上说闲话，记得要专捡难听的说。”
她这话吩咐得没头没尾的，扶云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季听含笑解释：“昨日跟我争抢的女子，是张岁文的嫡女，亦是张贵妃嫡亲的娘家侄女张绿芍。”
“懂了，”扶云小机灵恍然，“扶云定会将他待嫁女儿出入风月楼一事，细细的说与他听，保证他会好好正一正家风。”
他说完便赶紧去办事了，季听垂首继续穿珠子，一连弄了许久才停下。
当日晚上，季听便没有再去风月楼，而张家那位嫡女也一样，只不过季听是主动不去的，至于那位就不得而知了。
季听一连几日都没去，流言不仅没减少，反而愈演愈烈，已经发展成申屠川和张绿芍两情相悦、而她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地步，待她再次去风月楼时，不少人看她的目光都带了同情。
扶云最是厌恶这种同情，所以苦口婆心的劝季听别再去了，然而季听一意孤行，仍然每日按时报到，只不过和绿芍来之前不同，她不再在风月楼待到后半夜才离开，而是连厢房都不去了，只待将申屠川定下，便付了银票转身就走。
……这就显得更卑微了。
扶云每日都像吃了火药一般，见谁都忍不住发脾气，褚宴的脸也一天比一天冷，最后连甜食都不肯吃了。
直到某一日晚膳前，两个人不好的情绪才戛然而止。
季听这日不知为何，总觉着困得紧，于是傍晚的时候多睡了会儿，等她醒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怎么没人叫醒我。”季听惦记着去风月楼的事，蹙起眉头便起来了，随意披了件衣裳往外走，打算叫个丫鬟进来替自己更衣。
她径直走到门口，净白的小手握住门栓，一用力便将门拉开了。
门外夜凉如水，月光若绸缎一般倾泻，月色之下，一位眉眼温柔的男子站在那里。他模样清俊周正、腰背挺直，周身泛着谦逊温和的气场，似乎天生没有攻击性，叫人一见便忍不住亲近。
季听怔怔的看着他，恍惚看到昔日他为了护住自己，被季闻逼死时的模样，那时他方二十九岁，还未过而立之年，却两鬓斑白宛若老者——
“殿下，我走了，便无人再将你当孩子，你要尽快长大才是。”
这是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自此她便失去了她的兄长，她的知己，她另一种意义上的父亲。
“怎么，见着我便傻了？”牧与之含笑问。
季听回神，眼眶微红的走到他面前，仔细将他打量许多遍后，才略带些哽咽的开口：“你怎么回来了？”
“若是再不回来，殿下不知要被欺负成什么样了。”他唇角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虽然衣着整洁，可还是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显然是昼夜不分赶回来的。

第13章
牧与之回来了，季听便将去风月楼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催着他去沐浴更衣，自己则亲自去了后厨，督促他们做他喜欢的膳食，等牧与之换了件衣裳出来时，厅堂正中央的圆桌上已经摆满了热腾腾的吃食，季听和扶云褚宴也一并等着了。
见他进来了，季听亲自起身拉开身侧的椅子，示意他坐过来。
扶云见状顿时酸了：“殿下最疼的果然还是牧哥哥，方才还亲自去后厨指点菜品，扶云就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
“我出门前要你背的那几部书，你可是背全了？”牧与之微笑着看向他。
扶云一僵，赶紧讨好的给他倒了杯酒：“牧哥哥千里迢迢赶回来，快喝口酒解解乏。”
“明日再同你算账。”牧与之悠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扶云闻言后脑勺都开始发毛了，忙偷偷拉了拉季听的衣袖，季听好笑的看他一眼，接着转移了话题：“你这次去海南，可有什么见闻？”
牧与之扫了扶云一眼，便开始给他们讲述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季听三人边用膳边听，她和扶云时不时的笑作一团，一直很酷的褚宴也眉眼舒展，显然心情不错，一顿晚膳生生用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
奴才们撤桌的时候，牧与之便带他们到后院去分礼物了，给扶云的是一把乌木做的小弓箭，褚宴的是海南盛产的椰子糖，季听的则是一把勾金羽扇。
“我也想要弓箭。”季听眼巴巴的看着扶云的东西，反倒是对自己的不感兴趣。
扶云紧张的将弓箭藏在身后：“弓箭没有扇子贵重，殿下还是要扇子吧。”
季听轻哼一声，不高兴的把玩羽扇，牧与之见状便安慰道：“等我下次去那边，也给你买一把。”
“得了吧，你每次都这样说，还以为我会上当？”季听斜了他一眼，显然不上当。她以前也有过学一门兵器的想法，只可惜第一日便被刀剑划破了手，那之后家里这些人便明里暗里不准她再碰这些东西了。
牧与之被拆穿了也不急，只是含笑说了一句：“殿下真是长大了。”
季听蓦地回忆起他前世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顿时心口像坠了一块石头一般，她按捺下那股难受劲，勉强笑笑道：“我没长大，我也不会长大，”话说到一半时她停顿一下，目光清浅的看向牧与之，“所以要劳烦与之一直宠着了。”
因为牧与之的一句话，她的情绪始终不高，又同几人说了会儿话后，便先一步回了寝房。
她一离开，牧与之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扶云和褚宴对视一眼，一向看彼此不顺眼的俩人此刻默契却极高，同时朝各自的寝房去了。
“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京都的流言？”牧与之幽幽道。
两人同时僵住，讪讪的回头看向他。
牧与之还是一派温和，只是这温和怎么看怎么瘆人：“我走之前怎么叮嘱的？要你们看顾好殿下，尽量让她少与申屠川接触，你们倒好，非但不阻止，还日日陪她胡闹，最后让整个京都都看殿下的笑话不说，还徒惹殿下伤心。”
扶云像只缩着的兔子一样大气都不敢出，全然没了平日纨绔小少爷的肆意，褚宴也垂着眼眸，规规矩矩的站着，不说一句辩驳的话。
牧与之训人的时候，季听已经躺下了。她在柔软丝滑的床铺上滚了两圈，总觉着自己今日好像有什么事没做。
可具体是什么事呢？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干脆就不想了，带着亲人团聚的喜悦进入了梦乡。
在她沉浸在黑甜的梦境时，风月楼三楼尽头的厢房内，却有人彻夜未眠。
两个时辰前，申屠川一直在等季听，然而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人，便叫人去长公主府看看情况，不料知道了牧与之回来的消息。
牧与之……她便是为了他才不来的吗？申屠川垂下眼眸，一直在桌旁坐到天亮。
直到京都城内第一声鸡叫响起、季听突然惊醒，才想起来昨日忘记的事，竟是去风月楼。
……好在缺席一天不算什么大事，她今晚再去就是了。这么想着，她轻呼一口气，重新躺下打算接着睡。
“殿下，您得上早朝了。”丫鬟轻声催促。
季听轻哼一声，双眼紧闭不肯睁开，含含糊糊的说一句：“本宫病了，派人去同皇上告个假。”
“殿下，您这个月已经告过七次假了，而这个月还有十日才到月底。”丫鬟有些无奈。
季听闭着眼睛不肯醒，丫鬟无奈之下，只好帮她把床幔放下来，由着她去睡了。季听一觉睡到晌午才醒，睁开眼睛时精神甚好，便兴致颇高的换了骑装往校场去了。
她这段时日忙着周转于季闻和申屠川之间，一直没顾上她手下那帮子人，现下正好得空，干脆去巡查一番。
校场当值的将领没想到她会突然过来，忙将她迎入帐内，颇为紧张的问一句：“殿下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不是刚征了新兵？本宫来看看。”季听坐在主位上。
将领立刻叫人拿了新兵的名册来，上头详细记录了每个人的资料。季听垂眸翻看，越翻手上的动作越慢，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可、可是有什么问题？”将领小心的问。
季听将名册阖上：“本宫见名册上的人，识字的不过十之四五，读过书的十之一二，研习过兵书的更是大半个册子都没有，比起前几年是差了些。”
“回殿下的话，如今天下太平、边境稳定，从军不如以前那般容易出头了，那些读过书的更愿意去科考，而不是扎进咱们军营，所以……”将领叹息一声。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从军是为了保百姓太平，若是纯粹为了军功来的，那种人本宫也不敢收。”
“话是这么说，可事实是咱们收不够那么多读过书的，便很难从中选出将才，有官职的将领青黄不接，若是突然发生战事，恐怕会应付不及。”将领皱眉道。
季听颔首：“你倒是想得通透。”
“所以若殿下今日不来，卑职也是要去寻殿下的，其他几位将军已经想不出辙了，还需殿下指点一二才是。”将领笑道。
季听扫了他一眼，一双眼眸即便没有情绪，也美得夺人心魄，将领身为一个男人，面对她时却只有尊敬一种情绪，生不出半分绮念。别说他了，就是军营里的其他人也是如此，在他们心里，季听几乎可以同周老将军相提并论。
营帐内暂时陷入了沉默，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了喧哗声，接着几个将军走了进来，其中同季听最相熟的李壮一进门，便有些惊讶的问：“殿下今日怎么想起来校场了？”
季听勾起唇角：“你若是不知本宫在此，会特意跑一趟？”
李壮被拆穿了也不恼，嘿嘿的笑了两声，对近日京都的流言只字不提，只是同她说军中事宜。
当提到今年新兵时，李壮叹了声气：“若是扩大征兵范围，报名的人多了，便可仔细挑选了，可皇上说如今太平盛世，休养生息更为重要，不准招太多人马，所以有些不太好的也留下了，殿下可有主意劝皇上收回成命？”
“本宫若是有那个能耐，先让皇上把申屠川放出来了。”季听嗤了一声。
李壮：“……能不提他吗？说正事呢。”原本还以为殿下被流言所扰，才来校场躲清静，现在看看倒是他多心了。
季听失笑，沉吟片刻后道：“明日起训练内容加一项读书识字，一并列入考核范围，不合格的就直接卷铺盖回家，招兵这种事重量更重质，我军营也不养闲人。”
“殿下说得有理，如今无仗可打，刚好让那群混小子多读书，若是有聪慧的，咱们哥儿几个便亲自带，也算是培育精锐了。”另一位将军认同道。
季听浅笑：“张将军懂本宫。”
几人商议过后，便一同去校场看兵士训练了，季听又亲自将方才的决定告知他们，兵士们对要读书的事一个头两个大，心里都有些不满，只是不敢说出来。季听平缓的剖析原因，细细的掰碎了说给他们听，这些新兵听懂后，一时间都有些热血沸腾。
“不愧是殿下，一说话就天花乱坠，砸得人晕晕乎乎的，这种增加考核内容的遭骂事被她一说，就成了保家卫国的大好事，”一个将军跟李壮小声嘀咕，“不过这些新兵也是，未免都太单纯了些。”
李壮斜了他一眼，没说自己当初也是单纯的一员。
季听在校场耗了一个下午才打道回府，休息一会儿后换了身衣裳，见时候差不多了，便打算往风月楼去。
然而她一出门，就遇上了牧与之。
“殿下要去风月楼？”牧与之含笑问。
季听被他看得后脑勺都凉凉的，沉默片刻后讪讪问：“怎么了？”
“若我劝殿下别去，殿下会听我的吗？”牧与之问。
季听眨了一下眼睛：“不听。”
“那去吧。”牧与之说着，往旁边让了一步。
季听沉默一瞬：“……真的让我去？”
“嗯。”牧与之应了一声。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当即着人去叫扶云了，自己则赶紧上了马车。在马车上坐稳之后，她还是觉得这么容易就放行不是牧与之的风格，正当她思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时，马车外传来扶云的声音——
“……殿下，您还是下来吧。”扶云满是为难。
季听顿了一下，撩开车帘看向他：“为何？”
“咱没钱。”
季听：“……”
“牧哥哥将我的私房钱都收走了，也叮嘱了账房不准给咱们银子，咱俩现下半文钱都无，怎么去风月楼啊？”扶云干巴巴的说。
……难怪他这么大方的让她走，季听无语一瞬，想了想对扶云勾了勾手指，等他过来后压低声音：“咱们先出门，待会儿到街市上，随便典当个耳环发钗之类的，应该也够花上一阵。”
“牧哥哥说了，他已经同全京都的当铺都打了招呼，长公主府流出的物件一律不收，”扶云已经无欲无求，“还有，您千万别跟什么文臣武将的借钱，若是他知晓了，便敲锣打鼓的给他们送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您堂堂凛庆长公主，已经沦落到借钱为生的地步。”
季听：“……”不愧是牧与之，出手丝毫不留余地。
一主一仆隔着马车上的窗子，眼巴巴的看着对方，静了许久后季听认命的下了马车：“我去劝他。”
“殿下请。”扶云立刻上前扶她。
月上枝头的时候，街市上还正热闹，等月亮再升高一些，街上便静了许多，而白日静了许久的风月楼却热闹得紧，只是三楼尽头的厢房里，却是静得落针可闻。
“殿、殿下今日也没来。”老鸨小心道。
月光从大开的窗子里倾泻而入，申屠川盯着地面上的光辉看了许久：“去请她。”
“……是。”老鸨匆匆叫了马车，以最快的速度去了长公主府，又丝毫不敢耽搁的跑回来，回来时申屠川还和她走之前一样，只维持一个姿势。
她站在门口，突然有些不敢进去。
“她今晚不来了。”申屠川突然开口，像是在陈述事实。
老鸨咽了下口水，好半天才硬着头皮道：“那位扶云少爷说，不、不仅今日不来了，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她说完申屠川便没了反应，静了许久后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默默离开了。
厢房里只剩下申屠川一个人，楼下的喧哗声从门缝中渗进来，愈发衬得房内的月光凉薄。

第14章
季听找到牧与之，将当初对周老将军的说辞又重复一遍，说得嘴巴都干了，便端起桌上晾好的茶水，直接一饮而尽。她喝完刚放下杯子，牧与之便为她重新添了一杯水，放在离她远些的地方晾着。
“我对那申屠川已经没有了男女之情，但他对我来说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我必须得装个样子，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日日去找他了吧？”季听认真的问。
牧与之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明白了。”
季听松一口气，正要说话，就听到牧与之缓缓道：“殿下，两三月未见，你真是长大不少，连这种瞎话都会同我说了。”
季听一口气差点哽死：“……谁同你说瞎话了？”
“我不懂朝堂之事，但相信殿下会处理得当，若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只管提，我定全力帮助殿下，”牧与之悠悠扫了她一眼，“至于申屠川，我劝殿下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季听气结：“你怎么这么固执……算了，你说尽全力帮我可是真的？”
“真的。”
季听瞄他：“我缺钱，你要帮？”
“殿下。”牧与之微笑。
季听不满的嘀咕一句‘我就知道’，横了他一眼便气闷的走了。
扶云一直守在牧与之的别院门口，看到她出来赶紧迎上来：“殿下怎么样？”
“不给钱。”季听板着脸。
扶云叹了声气：“我就知道牧哥哥不是轻易改变主意的人，对了，方才风月楼的老鸨来了。”
“老鸨？她来做什么？”季听蹙眉。
扶云回答：“她来请殿下过去，我已经将人打发了。”
“她为何要来请我？”季听心生不解。
扶云笑笑：“殿下出手大方，又有无尽权势，她想巴结也是正常。”
季听闻言便不再问了，气闷的在府中散步，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下人们住的小院里。此时夜色已深，不少人都就寝了，正是最闲暇的时候，几个晚睡的丫鬟婆子凑在一起，看着几个小孩玩做买卖的游戏。
季听走进来时，众人吓了一跳，正要起身行礼，她便示意他们都坐下了。庭院中孩子们正在疯闹，看到她来了快活的打招呼：“殿下好！”
“没大没小，你该跪下行礼。”那孩子的母亲斥道。
季听刚才还有些气闷的心情好了许多，含笑制止了：“罢了，让他们玩吧。”她说完便走到一旁，扶云忙搬了椅子让她坐下。
她津津有味的看着孩子们拿着石头当银子，煞有介事的买卖花朵糕点，还时不时的出言提醒那个买贵了，那个应该砍价，院子里一派和谐。只是孩子多的场面总是不可控的，一个相对胖些的娃娃，在石头都花光后，突然抢了一个瘦孩子的石头，瘦孩子顿时大哭起来。
几个婆子忙将他们拉开，季听哭笑不得的上前查看，正要开口劝上两句，谁知道胖娃娃也哭了起来，委屈又可怜的嚷嚷：“我没欺负他！我在做游戏！”
“若是做游戏，你没有石头了该自己去采些花来卖，为何要抢他的？”季听含笑问。
胖娃娃撇嘴：“我是山匪，山匪当然要抢。”
季听被他的答案噎了一下，旁边的扶云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季听反应过来后也是要笑，然而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前尘往事，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殿下，怎么了？”扶云总是第一个察觉到她情绪的人。
季听勾了勾唇角，对他道：“我去厅堂，你叫褚宴前来见我。”
“是。”扶云没问原因，直接便离开了。
季听沉默的看着扶云的背影消失，这才往厅堂去，到了厅堂后坐下，脸上闪过一丝懊恼的神色。亏她还是重活一世，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算算日子眼看着就要到了。
前世的嘉成一年五月十九日，申屠老丞相夫妇二人在流放地遇流匪，申屠老丞相为护夫人死在流匪刀下，申屠夫人刚烈，也随之去了。他们去时申屠家还未平反，只作匆匆掩埋，死讯在两年后季闻坐稳皇位时才传出，一代为国为民死而后已的清廉之臣，便这样没了。
申屠老丞相两朝元老，对凛朝之功不亚于周老将军，若不是深知即便自己找出平反的证据，季闻也会为了自己的威信死不承认，她当初重生时便为申屠老丞相平反了。
虽然不能为他平反，但保他们夫妇二人平安还是可以的，季听做了决定，便等着褚宴过来。
褚宴很快便进来了，一看到她便问：“殿下找卑职何事？”
“本宫要你去做件事。”季听抬头看向他。
褚宴抱刀垂首：“请殿下吩咐。”
“你带上得力的人手，去一趟成玉关，务必要在五月十九日之前赶到，然后在暗处守着申屠山夫妇，若是他们遇到危险，便出手相救，”季听说完顿了一下，特意补充一句，“记住了，五月十九日那天，要寸步不离的守着，不得出丝毫纰漏。”
褚宴听到季听要自己去保护申屠山，不由得抿了抿唇，一时间没有接话。
“褚宴，这是命令。”季听淡淡道。
褚宴顿了顿，最后单膝跪地：“是！”
“今日时辰不早了，你明日出发吧，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季听说完放缓了声音，“成玉关流寇众多，是个乱地界，你届时小心，待过了五月十九那一日便回来，但记得要留些人手，暗中保护申屠夫妇。”
“是，殿下。”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季听看着他不高兴的背影，幽幽的叹了声气。这件事一出，恐怕他们更认定自己对申屠川念念不忘了吧，到时候再解释，恐怕又是麻烦。
季听一想到这些便头疼，皱着眉头回寝房了。
她之前要去风月楼时天已经黑了下来，这会儿夜色更晚，偌大的府邸中已经很少有人走动了。她困意重重的回到寝房，守在门口的丫鬟为她打开门，刚要跟着进去，她便摆了摆手。
“不必伺候。”季听说完，便直接将门关上了。
她随手解开衣带，繁重的外衣滑下，她便任由价值千金的衣裳掉在地上。她半阖着眼睛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开始卸发髻上的珠宝，本以为是件容易事，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在丫鬟手中很是听话的头发，到了她手里很快就叛逆起来。
季听对着一个珠钗抠了半天，胳膊举得都酸了，却还是弄不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揪着珠钗就要生拽下来，然而手上还未用力，手腕便被人握住了。
“疼。”清冷的声音传来。
季听一惊，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人：“你怎么在这里？！”
“殿下没去找我，我就来找殿下了。”申屠川眸色深沉的看着她。
季听嘴唇动了动，眼眸不自觉的扫向门口。
“长公主府的侍卫再快，也快不过申屠，殿下还是不必费心思了。”申屠川问。
心思被他戳破了，季听也是不恼，只是蹙起眉头看向他：“你是来刺杀本宫的？”
申屠川沉默一瞬：“不是。”
“可会伤害本宫？”季听又问。
申屠川的目光柔和了些：“不会。”
都知道申屠川君子品性，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季听得了他这句保证立刻放心了，瞬间从谨慎小兔子化身高贵长公主。
“钗子上的珍珠缠了发丝，所以才摘不掉，可让申屠一试？”申屠川问。
季听顿了一下，眼眸怀疑的眯了起来：“你吃错药了？”竟然要为她拆发钗，不是讨厌她讨厌到多看一眼就嫌烦么？
申屠川也不多解释，直接上前一步去碰她的珠钗，季听下意识要躲，却听到他缓声道：“别动，仔细头发会断。”
季听僵了一瞬，也不肯露怯，便绷着身子坐好，看着铜镜中的申屠川一脸认真，仔细将她的发钗一个个取下。
……莫不是凛朝要亡了，他今晚怎么这般反常？
申屠川似是不知季听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专注的帮她将繁琐的珠玉解下，他以往显然未做过这种事，动作十分生疏，但下手轻柔仔细，倒也未弄疼她。随着摘下的首饰越来越多，季听愈发轻松，他的鼻尖上倒是出了一层小汗。
季听起初还一脸诡异的看他，但因为他弄得太慢，最后直接麻木了，坐在镜前继续昏昏欲睡。
“殿下，好了。”不知过了多久，申屠川提醒。
季听猛地清醒，乜了他一眼，径直到桌前坐下，假装刚才打瞌睡的人不是她：“你为何潜入本宫府邸？”
“为了殿下。”申屠川回答。
季听蹙眉：“为了本宫？”
“申屠想来问问殿下，为何今日没去风月楼。”申屠川说出了此行目的。
季听顿了顿：“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嗯。”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原本是想找个理由敷衍过去的，可此刻却打算实话实说了：“与之不准本宫去。”
听到熟悉的名字，申屠川眸色微沉：“牧与之不让殿下去，殿下就不去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不过是个男宠而已，有何资格管殿下？”
“他没资格，难道你有？”季听慵懒的看他一眼，“本宫的家事，申屠公子还是别掺和了。”
申屠川的脸色随着她的话越来越冷，最后周身仿佛都在冒冷气，他克制片刻，才缓缓道：“可殿下若是不去，前些日子的苦心不就白费了？”
季听顿了一下，蹙眉看向他。
“京都这阵子的传言，是殿下有意放纵才如此的吧，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结果，殿下舍得就这么放弃？”申屠川平静的问。
季听眼眸微凉的和他对视，半晌嗤笑一声：“你倒是聪慧。”
“殿下舍得吗？”申屠川逼问。
季听沉默了。说实话，是真舍不得，她还指望这一次能彻底将往日的风流都洗去，现在好不容易成功一半了，若是这么放弃，实在是可惜。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的眉眼，看着她没了珠玉陪衬却愈发动人的模样，许久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殿下可是有什么难处？”
季听扫了他一眼，轻慢道：“本宫若说没有银子，你信么？”
申屠川顿了一下，一时间没有说话。
季听眯了眯眼睛，突然恶意的凑近他：“申屠公子，女票你可是要花钱的，本宫如今没有银子，如何去得风月楼？”
申屠川看着她突然凑近的红唇，眼底闪过一丝克制，一直等季听坐回去，肩膀才微微放松：“我有。”
“嗯？”季听没听清。
申屠川看着她，一脸认真道：“我给你银子，让你去女票……我。”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耳朵根渐渐红了。
季听怔愣的看着他，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她轻嗤一声：“为何要这么做？你知道的，本宫越是去找你，京都的流言便越是不消停，对你来说可没什么好处。”
她作为流言的中心越是可怜，众人便越是觉得他冷漠，她不信申屠川不懂这一点。
“有。”申屠川回答。
季听扬眉：“哦？”
申屠川垂眸，通红的耳朵尖和他淡定的表情仿佛不是出自一人身上：“殿下能来，便是最大的好处。”
季听一愣，心底那股不对劲被放到了最大。
申屠川走后许久，她都静坐在桌前，直到灯烛熄灭才回神。季听抿了抿唇，直接朝外走去。
“将褚宴叫来。”她淡淡说完，便在院中坐下了。
初夏的夜晚薄凉如水，哪怕披了件衣裳，身上也是凉丝丝的，褚宴匆匆赶来时，她的手已经冰凉了。
“殿下，唤卑职何事？”褚宴严肃的问。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片刻之后淡漠道：“本宫有一事不明，需要你替本宫验证。”

第15章
褚宴翌日一早便率人离开了，他走的时候动静不小，牧与之和扶云都是知道的，只是季听没有主动提要他做什么去了，他们便没有问。
季听不仅没跟他们说褚宴去做什么了，也没说申屠川来过的事，只是一大早便将权力仅次于褚宴的那个暗卫叫来了。
“上次贼人潜入的事可调查清楚了？”季听轻抿一口热茶。昨晚申屠川临走前，她曾问过他是不是之前来过，他直接承认了。
暗卫跪下道：“卑职无能，没能查出那人踪迹。”
季听看向他：“府中守卫一向森严，为何有人能悄无声息的潜入，还不留一丝痕迹？”
“回殿下的话，卑职与褚侍卫推测过，怀疑是熟悉府中布防之人，能做到这点的，大多是在府中生活多年的老人，卑职和褚侍卫一一调查，并未发现可疑之人。”暗卫垂首道。
季听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也就是说，此人很有可能熟悉府中布防，却又不是咱们府内的人。”
“……卑职认为，这种可能更小。”暗卫小心回答。
季听勾起唇角，半晌眼底闪过一丝讥讽。怎么不可能？若是某人和她一样的话，那便是十足十的可能，毕竟他也曾在她府中生活过几年，对这里了解也是正常。
越是同暗卫了解情况，季听便越是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只是猜测到底还是猜测，在没有拿到证据之前，她是不会直接判定的。
她放下杯子，片刻后淡淡道：“既然布防已破，那便换一种方式。”
“回殿下，已经换过了。”暗卫回答。
季听失笑：“以往所有布防图都不用了，本宫再做些新的出来。”
暗卫略一思索，立刻抱拳：“辛苦殿下了。”
季听轻叹一声，微微摇了摇头。做一套全新的布防图要考虑到换防、地形以及隐蔽性，确实足够辛苦，然而又必须要做。抛开别的不说，有人能进她长公主府如入无人之境，这一点就让她忍不了。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书房里忙碌，一直到快过午时的时候才用膳，还是叫人直接送进书房的。扶云和牧与之知道她这种时候不喜人打扰，便都没有去寻她，偶尔只是要丫鬟送些吃食进去。
“殿下怎么突然想换布防了？”扶云疑惑。
牧与之也微蹙眉头：“待殿下出来我去问问。”长公主府的布防图多年未换，从未出过纰漏，如今突然要换了，恐怕是有什么不对。
二人在书房外一直等到天色暗了下来，才听到书房的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殿下！”扶云忙上前去扶她。
季听活动着肩膀出来，看到二人后惊讶：“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等殿下，扶云一整日都没见着殿下了。”扶云立刻卖乖。
季听好笑的看他一眼，再看向牧与之时，眼底多了一丝了然：“想问我为何要换布防图？”
“是。”牧与之坦然承认。
季听叹息一声：“前阵子有贼人来的事你们知道吧。”
“知道。”
“扶云知道。”
“本宫今日突然想起来了，便召了人来问，之后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布防图有已经泄露的可能，便决定多画一些出来。”季听不打算把申屠川抖搂出来，所以提前想好了说辞。
牧与之定定的看着她，半晌略带怀疑的问：“只是如此？”
“……不然呢？”季听看向他，“还能有什么原因？”
牧与之斟酌片刻后，温润的回答：“不知道，但我总觉着，殿下好像没说实话。”
季听：“……”对太了解自己的人撒谎就这点不好，他哪怕找不出不对的地方，依然会察觉你在撒谎。
“但是既然殿下宁愿辛苦也要换了布防图，想来事关重大，只要殿下心中有数便好。”牧与之补上后半段话。
扶云闻言也跟着点了点头：“扶云也是，相信殿下。”
季听听到他们的话，心底某处微微一痛，半晌才含笑看向他们：“既然你们这么信任我，那我定会护你们周全，不辜负这份信任。”
“嘿嘿殿下，时候不早了，咱们去用膳吧。”扶云催促。
季听刚要点头，便听到牧与之道：“殿下今日累了一天，只一顿晚膳是不能够解乏的，不如去找李将军喝顿酒，好好消遣一番。”
“对对对，殿下每次劳累之后都容易头疼，去饮些酒也是好的。”扶云立刻附和。
季听为难的看他们一眼：“饮酒确实不错，只是我没有银子……”
“记得让李将军结账。”牧与之眼底带笑。
季听：“……哦。”
算了算了，能这个时候出门也是好的，叫马车去风月楼门前停一会儿，让旁人都知道她去了却没有进门，或许也能有点效果，装完样子刚好去跟李壮喝酒，时间安排得恰到好处。
她沉吟片刻，还是叫扶云去备马车了。
扶云准备好了马车，刚将她扶上去，正要自己也跟上时，却被季听制止了：“时候不早了，我就不跟李将军出去喝了，直接去他府中用膳，若是醉得厉害便直接留宿了，你就不必再跟着了。”
“……是。”
季听独自坐在马车中，刚闭上眼睛假寐，就感觉马车停了下来。她蹙了蹙眉头，不等询问，外头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殿下，奴家可等您许久了。”
季听顿了一下，倾身撩起车帘，看到外头的老鸨后扬眉：“找本宫何事？”
“这是申屠公子要奴家代为转交的东西，您赶紧收下吧。”老鸨说着，便端着一个不大的盒子要呈上来，却被车夫给拦住了，她赶紧讨好的笑笑。
季听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呈上来。”
“是。”车夫这才从老鸨手中接过盒子，转身递交给季听。
老鸨不等季听打开便道：“楼中事还需奴家操持，奴家就先告退了。”说完就匆忙离开了。
季听也没去管她，只是等放下车帘后打开了盒子，只见里头叠放了十张银票，数额差不多有五万两。她愣了愣，蓦地想起昨夜申屠川说要给她银子的话，她当时只当是随口一说，也没指望他真的会给，所以此刻看到银票的确有些意外。
……啧，这些若真是他在风月楼积攒下的，那可真是了不得了。
季听这人自幼千尊万贵的长大，无人不将她捧在手心，这也就养成了她不管是接受谁的好意、都有一定程度上会理所当然的性子。所以看到申屠川送来的银子后，她颇为理直气壮的收下了。
“殿下，咱们去哪？”车夫问。
季听勾起唇角：“风月楼。”他都出钱要她去女票了，她又怎么能辜负他的美意。
夜幕已经彻底拉了下来，无人的街市上空空荡荡，勾栏瓦舍倒是灯火通明、一片热闹。季听出现在风月楼时，同以往一样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只是当她看过去时，众人纷纷别开了目光。
今晚依然无人同她争抢，她照例用五百两银子买了申屠川两个时辰。
申屠川进门时，她打趣道：“一晚不过五百两，申屠公子给的银子似乎有些太多了。”
“不够了再同我要。”申屠川淡定回答，似乎丝毫不引以为耻。
季听勾了勾唇角，意味深长道：“申屠公子同以往真是大不相同了。”
申屠川沉默一瞬，片刻后别开脸：“申屠只是想通了。”
“哦？”季听扬眉。
申屠川垂眸：“若只是等，恐怕到最后都只是一场空，所以申屠不打算等了。”
季听有些听不懂他的话，但并不妨碍她继续试探：“申屠公子为何突然想通了，是因着本宫的冷待，还是旁的什么事？”
最后一句时，她刻意加重了语气。若申屠川真的同她一样，恐怕一早便察觉到她的不对了，所以她也没打算隐瞒，若是不一样，他就是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懂她真正的意思。
申屠川这次沉默更久，才说了一句：“殿下知道的。”
季听嗤了一声，心想我知道个屁。她见问不出什么，索性也不问了，自顾自的斟酒喝。
申屠川默默到她身边坐下，从她手中接过了酒壶，季听也不拒绝，心安理得的享受他的伺候。
她劳累之后确实有饮酒的习惯，申屠川又不跟她喝，她一个人很快便喝得半醉了，嫌凳子坐着太累，又懒得挪步软榻，索性倚在了申屠川身上。
茉莉与柚木混合的独特香味突然将他包裹，申屠川不自觉的绷紧了身子，耳朵根也渐渐红了。只是和他身体不一样的是，他的声音非常淡定：“殿下，你醉了。”
“嗯。”季听懒洋洋的闭着眼睛。
申屠川喉结动了动，许久之后才有些艰涩的问：“今晚……可要留宿？”
季听蓦地睁开眼睛，静了片刻后从他身上起来，茉莉与柚木的香味也离他远去，申屠川瞬间冷静下来。
“我若问你一个问题，你会回答我吗？”季听认真的看着他。
申屠川抬头与她对视，表情渐渐郑重起来：“不管你问什么，我都会如实回答。”
季听闻言心情不错的扬起唇角，在他略带些紧张和破釜沉舟的目光中，一本正经的问：“你在风月楼是不是赚得挺多啊？”
已经准备说出全部秘密的申屠川：“……”

第16章
“算算时日，你不过来风月楼一月多，竟已有如此多的积蓄，若是再做上两年，岂不是富可敌国？”季听说着，不由得啧了一声。
申屠川沉默一瞬：“全靠殿下捧场。”
“就算没有本宫捧场，你也能积攒这么多，别忘了先前本宫虽然给了不少，可之后便每日都只有五百两了，区区五百两，你就算抽成又能抽多少。”季听说完，突然心酸的叹了声气。
见她如此，申屠川目光温和：“申屠尚能自保，殿下不必难过。”
“本宫不是难过，只是有些心酸，”季听又是一声叹息，趁他不注意捧起酒壶喝了两口，这才幽怨的看他一眼，“想我家与之，第一次做生意时历经艰辛，最后连本儿都要赔没了，你倒好，无本的生意，还能赚这么多银子。”
申屠川的眼神从温和到冰凉，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他额角青筋微跳，半晌才克制住怒气冷声道：“殿下若是觉得无本的生意好，不如让跟着您的那些男人都来做好了。”
醉酒的季听丝毫没感受到他的怒气，还相当没求生欲的补上一句：“那不行，他们单纯，做不来这种事。”
“所以殿下觉得申屠不单纯？”申屠川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溢出来的。
季听想了想：“那倒也不是，只是可能没那么单纯。”她即便喝了酒，也知道申屠川的心眼儿多如筛子，只是现在还在人家这儿，要换个委婉的说法而已。
只可惜她自觉委婉，申屠川的脸色却是冷的：“殿下既然觉得我不单纯，不如去找单纯的。”他说完顿了一下，觉得有些像深闺怨妇，不由得抿了抿唇。
季听浑然不觉，看到他的眉头皱着，还一脸天真的歪了歪头：“你怎么不说话？生气了？”
“嗯。”申屠川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下意识去拿酒壶，只是手刚碰到无瑕的瓷器，看到她晕乎乎的脸又停了下来。
季听蹙了蹙没，看向他停在空中的手，沉默许久后问：“为何不斟酒？”
“殿下醉了，少喝点。”申屠川将手收了回来。
季听眉间痕迹重了些：“本宫没醉，倒酒。”
“醉了。”申屠川坚持。
季听顿了一下，醉眼朦胧的看着他，半晌轻笑一声，突然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膀，一张脸也撞进他的怀里。申屠川一惊，下意识便将她接住了，她头上的步摇从他脸侧划过，在英俊矜贵的脸上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
“殿下……”他的心跳因为她的靠近突然乱了，原本的恼意也被打得四散。
“申屠川，你单不单纯，都和本宫无关，本宫已经不喜欢你了。”季听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时直接没了声响，方才搭在申屠川肩膀上的手也放了下来，呼吸沉稳而香甜。
申屠川的身体僵硬，原本因为她突然靠近而红起来的耳朵，渐渐也变回原本的颜色。他静静的坐在那里，两只手扶着季听的衣袖，垂下的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鸨在两个时辰后进门时，便看到了这一场景，吓得忙要告退，却被申屠川叫住了：“去告知送她来的人一声，她醉了，今晚不走了。”
“……是。”老鸨应了一声，便急匆匆走了。
申屠川微微一动，一股因为长期维持一个姿势、而产生的酸麻感立刻袭遍全身，他停顿片刻，等这股不舒服的劲儿过了，才将季听抱了起来，抬脚朝楼上走去。
他知道她虽然日日来风月楼，做出深情的模样，却不希望旁人看到他们太过亲密，所以他抱她上楼时，特意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三楼尽头的厢房总是静的，关紧房门后便和热闹彻底隔绝。
申屠川将季听抱到床上，季听立刻轻哼一声，稍微挪动一下便不动了。申屠川等她静下来，便将她的鞋子褪去，期间还不忘避开碰触到她的袜子。脱完鞋，他特意去洗了手，才回来帮她将头上琳琅满目的首饰拆下来。
这些首饰大大小小有将近二十件，拿起来沉甸甸的，分明是个连最小件弓箭都拉不开的弱女子，也不知整日是如何顶着这些东西、一顶便是一天的。
他将首饰拿到桌前一一摆好，这才转身到床边站定。她今晚似乎出门匆忙，口脂都没补，已经露出了原本的颜色，同一身华服相比略微淡了，但申屠川却觉得好看，他见过她不施粉黛的样子，自此觉得所有胭脂水粉对她来说都是亵渎。
夜色渐渐深了，他却毫无睡意，只是安静的看着她安睡的容颜。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接着老鸨的声音小心翼翼响起：“主子，需要送水吗？”
“不用。”申屠川淡淡道。
老鸨：“……是。”
她应了一声便要走，却听到屋里传来一句清冷的“回来”。老鸨顿了一下，又赶紧回门口低眉敛目的站定，下一刻门便在她面前打开了。
“主子有何吩咐。”老鸨垂首问。
申屠川沉默了，老鸨忍不住瞄了他一眼，却发现他的衣裳还好好的，不由得一阵惊讶。主子对殿下的心意旁人或许不知道，她却是极为清楚的，原本以为二人进了厢房，怎么也该行房了，所以她这才来卖个好儿，问问需不需要送水沐浴。
……难怪主子说不要，合着是还什么都没做。
“女子脸上的妆……”申屠川沉吟片刻才开口，老鸨赶紧回神，一脸专注的听着，然后就听到他认真询问，“女子脸上的妆，夜里可是要洗了？”
老鸨：“……”她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就这？
她心里无语，面上却十分殷勤：“回主子，确实要洗了，这样才更舒服，也相对干净些。”
“清水洗？”申屠川又问。
老鸨想了想，觉得是时候表现一下自己了：“主子是帮殿下问的？不如奴家去帮殿下洗了吧。”
“不必，你告知我该如何做，我帮她洗。”申屠川淡淡拒绝。
老鸨：“……那可容属下在旁边指点一二？”
申屠川斟酌片刻，算是答应了。老鸨忙跟着进屋，到床边后看到季听满头的珠钗已经卸了，一头乌黑柔顺的头发平铺在床上，衬得肌肤莹白似雪，美得不似凡人。
……难怪主子迷成这样，若她是男子，恐怕也是会喜欢的。老鸨心中嘀咕一句，看清季听身上衣衫袜子都在后，不由得在心中长叹一声。
都知道凛庆长公主驭男无数，是个荒唐的女人，主子却依然举止行为无一不恪守礼节，单是这份打心眼里的尊重，恐怕便是世间少有。
老鸨心情复杂的指导完，便识相的退下了。留下申屠川拧了热毛巾，仔细擦拭季听脸上的脂粉，她的脸看似没上什么妆，他却擦出了不少东西，只是擦完之后她的脸也如先前一样白嫩，反倒是手中的毛巾染了脏兮兮的东西。
申屠川蹙眉盯了毛巾许久，再看向季听，发现又稍微有些不同，去了装饰的她愈发娇小，睡着的模样软软的，像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哪里有半分长公主的样子。
季听睡得昏昏沉沉的，感觉有又热又湿的东西在脸上，便生出一丝不耐烦，等了半天脸上还是又热又湿，她便皱着眉头去抓。
申屠川的手腕突然被抓住，他猛地停了下来，看着她的小手同自己的手腕紧紧相连，他突然不想做什么正人君子了。
“扶云，别闹。”季听哼唧一声。
申屠川瞬间冷静下来，绷着脸转身走了。
季听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在陌生环境里，她慵懒的翻个身重新闭上眼睛。半刻钟之后，她猛地坐起来，一脸震惊的看着房中的摆设。
申屠川昨晚在门口站了一夜，听到动静后便推开门进来了，看到她震惊的表情淡淡问：“殿下要负责吗？”
“负什么责？”季听懵着脸。
申屠川到她身边站定：“你说呢？”
“……本宫虽然醉了，却不是不记事，昨晚本宫是在二楼厢房睡着的，之后便一直没醒，不可能对你做什么。”季听倨傲的扬起下巴，只是刚睡醒还不怎么清醒的脸，看起来不大有气势。
申屠川神色平静的看着她：“那就是申屠对殿下做什么了，申屠可以为殿下负责。”
“放屁！本宫衣裳都没脱！”季听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申屠川垂眸：“哦。”
季听：“……”你哦个屁。
她没好气的起床，看到自己的首饰都在桌子上，便颐指气使的吩咐：“叫人来给本宫梳妆。”
申屠川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的出去了。
老鸨来为季听梳妆的时候，申屠川就站在旁边，每当她想炫技梳个高难度的时，都会被申屠川凉凉的扫一眼，于是越梳越简单，最后只弄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支金钗。
“就这样？”季听不甚满意，“你的发髻倒是繁复，怎么轮到给本宫梳妆，便这样敷衍？”
“这。这……”老鸨腿都要发虚了，也没‘这’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申屠川及时问：“殿下不觉得这样舒服些？”
季听晃了晃脑袋，觉得确实舒服，虽然还是不大高兴，但也没有纠缠了，叫人将自己剩余的首饰都包起来，自己拎着便要走。申屠川跟在她身后送她，在快到一楼大门处时，他突然道：“殿下今晚别忘了来，近日都要记得来，尤其是五日之后，更是不能缺席。”
季听斜了他一眼：“那得看本宫心情。”
“恐怕不行，殿下是收了申屠银子的。”申屠川认真提醒。
季听：“……”怎么感觉她像被女票的那个？
回过味的季听眯起眼睛：“你好大的胆子，信不信本宫治你不敬之罪？”
“申屠知错。”申屠川立刻道。
季听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认错，一堆威胁贬低的话瞬间哽在喉咙里，她顿了一下倨傲道：“你那银子若是不想给，本宫现在就还你，若依然要给本宫，就少拿银子威胁本宫。”
“申屠没有威胁殿下，只是想请殿下过来。”申屠川认真道。
季听轻哼一声：“那为何一定要本宫来，还尤其是五日之后？”
“让殿下来，是因为申屠想见殿下，要殿下五日后务必到场……”申屠川沉默许久，才镇定的看向她，只可惜眼神足够淡然，耳朵却悄悄的红了，“是因为那日是申屠的卖身之日。”
季听听完一派淡然，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第17章
因为申屠川的一句话，季听回去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等回过神时已经到了家里，扶云殷勤的上前为她撩开车帘，仿佛受了什么委屈一样眉头紧皱：“殿下！”
季听心虚一瞬，下车后欲盖弥彰道：“昨晚喝得太醉，就在李府……”
“殿下你知道吗？张府那个女人自尽了。”扶云悲愤道。
季听停顿一瞬：“谁？绿芍？”
“不就是她，张岁文这些日子一直拘着她，不准她出门，她昨晚竟在房中自尽，要不是丫鬟发现及时，这会儿就是一具尸体了！”扶云简直气坏了。
季听看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好笑的问：“她自尽她的，你气个什么劲？”
“怎能不气？谁不知道她和殿下争过申屠川，若真死了，叫旁人怎么想您？”扶云枕着脸道，
季听随意道：“她若真想死，又怎么会被丫鬟恰好救下，不过是想拿死跟家里讨价还价罢了，不必放在心上。对了，此事你是如何知晓的？可是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这么丢人的事，张岁文怎么可能让旁人知道，扶云是在张府安插了眼线，所以才第一时间知道的。”说到这里，扶云又有些小得意。
季听失笑：“你倒是机灵。”
“没办法，扶云就觉得那女人不像个没心眼的，自然要多加防范。”扶云轻哼一声。
季听安抚道：“好了，何必为了个不相干的人气恼，我还没用膳，陪我去用些东西吧。”
扶云一听她还没吃饭，急忙带她去用膳了，什么绿芍红芍的彻底抛到了脑后，季听见他不生气了，便好笑的看他一眼。她是真的不在意，张绿芍在她眼中，不过是个会自作聪明的小姑娘而已，能翻起什么风浪？
很快，她便知道，一个小姑娘能翻起什么风浪了。
当日晚上，季听去了风月楼，如往常一般要叫价时，绿芍又出现了，脖子上明晃晃一道红肿的痕迹，就差将发生何事写在脸上了。
自从她进了门，季听便察觉到许多窥视的目光，她啧了一声，生出一点烦意。让她更烦的事还在后头，绿芍这次果然备足了银子，直接叫价到四万七千两，显然身上只有这么多，季听比她多出一千两，她便黯然离场了。
然而绿芍并没有就此作罢，之后每日晚上都会来，一来便出四万七千两，季听只得每日压完她的价，扭头再跟申屠川要钱，一连三四日都如此，光银子都多花了十几万两。
又是一个竞价赢了的夜晚，申屠川来时，季听朝他伸出手：“本宫没钱了。”
“我有。”申屠川说完，便叫人去取了银票给她。
季听低头清点：“看样子她是不会死心了，日日这么抬价可还得了，不如明日本宫让她一把，先把她的银子花光如何？”
“明日便是卖身之日了。”申屠川绷着脸。
季听恍然：“对哦，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那你要多给点银子吗？”
“十万两够吗？”申屠川问。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不经意的问：“风月楼给你的抽成再高，也不会将赚来的都给你，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总之不是贪赃枉法得来的。”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轻嗤一声，没有再追问，拿了钱便要离开，申屠川蹙眉拦住她：“为何每日都走这么早？”
“哦，府中有事。”季听随口道，其实是因为自己每次都是偷偷来的，未免牧与之他们发现了唠叨，必须要早些回去才行。
申屠川抿了抿唇：“殿下之前也这般说，到底是何事？”
“问这么多做什么，公主府的事岂能告诉你一个外人。”季听斜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申屠川枕着脸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好半天才别开视线。
季听快到公主府时，还特意叮嘱车夫从后门进去，接着做贼一般往寝房跑，眼看着快到寝房时，一道清幽的声音便传过来了：“殿下这是去哪了？”
季听僵了一瞬，镇定的回头：“与之，你怎么在这儿？”
“自然是等殿下回来，”牧与之浅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殿下这些日子好不威风，每日跟个身份低微无名无封的女子争风吃醋，还为此花了十几万两，整个京都城都知道了，只是不知殿下哪来的银子？”
“……总之不是贪赃枉法得来的。”季听拿申屠川的话堵他。
但牧与之显然没她那么容易放弃，闻言依然追问：“所以来源何处？”
季听抿唇，没有要说的意思。
庭院中蓦地沉默下来，许久之后牧与之轻叹一声：“殿下便这么喜欢他？”
季听一脸真诚：“不喜欢。”
“呵。”
季听：“……”你看，她就是说实话，也没人信的。
牧与之定定的看了她片刻，突然问：“殿下还有多少银子？”
“十万两。”季听如实回答。
牧与之勾起唇角：“真多。”
……但凡不是牧与之富可敌国，她或许就觉得他这句不是讽刺了。季听嘴角抽了一下：“已经够了，敢跟我争的那个人，也只有四万多两银子而已。”
“那就祝殿下明日顺利。”牧与之说完，转身便走了。
季听知道他并非出自真心，所以见他就这么走了，心里跟敲锣一样，一晚上都睡得不怎么了，翌日一早去找他，却被扶云拦住了。
“牧哥哥说，想暂时清净一下，让殿下不必去寻他。”扶云一脸无辜道。
季听心中更忐忑了：“他生气了？”
扶云想了想：“看不出来，殿下得罪他了？”
“嗯。”季听诚实道。
扶云点了点头：“那肯定是生气了。”
“……哦。”季听无奈的看他一眼。
因为牧与之不肯见她，她愁眉苦脸许久，最后想到了什么一个人出门去了，一直到晚上才回来，一边将个油纸包给了扶云，一边让车夫尽快准备马车。
“这是什么？”扶云问。
季听疲惫的揉揉鼻梁：“糖栗子，南山寺那家的，你给你牧哥哥送去。”
“从咱这到南山寺，一来一回得三个时辰，殿下亲自去买的？”扶云震惊。
季听忙着离开，上了马车后探出一个脑袋：“把东西送去后，帮我跟你牧哥哥求求情，让他别生我气了。”
扶云讷讷的点了点头，等反应过来时，季听已经离开了，他只得赶紧去找牧与之。
牧与之看着包裹严实的油纸包，颇为无奈的叹了声气：“伏低做小她倒是会得很。”
这边季听料定牧与之见到她辛苦买来的东西后，必定舍不得再同她闹别扭了，所以便心情不错的到了风月楼。
很快便到了今晚的重头戏，果不其然绿芍又来了，季听轻嗤一声，在她开口之前先一步举牌：“五万两。”
身份悬殊，每次同绿芍相争，她都有种丢人的感觉，所以这次索性直接堵了她的路。季听报了价后，眯起眼睛看向她，却发现她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扭头就走，顿时眉头微微一蹙。
绿芍从楼下看了她一眼，接着垂眉敛目道：“六万两。”
她这一叫价，满座哗然。老鸨下意识看向申屠川，却看到他眼底浓郁的不悦，顿时捏了把汗。
季听眯起眼睛：“七万两。”
“八万。”绿芍丝毫不犹豫。
季听眼神一冷：“十万两。”
绿芍沉默了，季听勾起唇角，正要将银票丢下去时，就听到她突然开口：“十五万两。”
季听：“……”
在场的人原本还在喧哗，渐渐的被两个女人的战争吸引了，一时间热闹的风月楼寂静无声，彻底成了绿芍和季听两个人的戏台。
老鸨见季听不说话了，顿时都快疯了，生怕季听就这么放弃了，那她家主子今晚就得跟那个女人走了？
她慌忙看向申屠川，和对方对视一眼后，立刻折身去清点银钱，将风月楼所有还未存进银庄的收入都拿了出来。
一楼小厮没有老鸨的吩咐不敢吱声，绿芍便柔和的看向季听：“殿下可还要竞价？若是不了，那便……”
“急什么？”季听威势极强的看她一眼。
绿芍瑟缩一分，但还是坚定的站在原地：“那便请殿下出价。”
季听嘴唇动了动，正思索该如何周全时，老鸨便偷偷进来了，如上次一般给她塞了银票，无声的告知她数额。季听淡定的看向楼下：“二十万两。”
“三十万两。”绿芍又一次开口。
申屠川眼神彻底冰冷，周身散发着慑人的气息，他冷漠的看了绿芍一眼，绿芍被他刺得一愣，随即又安慰自己不过是错觉。她是来救他免受长公主侮辱的，他对她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冷视她呢。
季听冷眼看着楼下的绿芍，总算是明白了，绿芍前几日根本没想过赢她，只是为了消耗她的银子，同时让她放下戒心，来时便不会带太多银钱，而风月楼是当场结账，她就算想争，也来不及叫人送银子。
自己倒是小瞧了她。
“张姑娘银子可真多，也不知你爹区区一个侍郎，是如何积攒下这些家业的。”季听凉凉道。
她本意是想吓退绿芍，谁知道人家根本不慌，只是从容跪下道：“这些是绿芍日后的嫁妆，是母家给的，同家父无关。”
此话一出，楼下立刻传来一小阵喧哗声，无不惊叹她的痴情。也是，嫁妆是女子在夫家立身之本，她如今全拿出来了，单这份破釜沉舟的勇气都值得赞叹，而季听便显得有些相形见绌了。
季听听到那些议论声，再也忍不住将脸冷了下来。
“殿下，可还要竞价？”绿芍问。
季听第一次在个小姑娘跟前吃瘪，垂下眼眸才掩住眼底的怒意，老鸨见她一句话也不说，简直要崩溃了，第一万次后悔自己定下的狗屁规矩，现在好了，这大晚上的银庄也不开门，他们根本找不到这么多银票。
绿芍见季听不语，眼底浮现一丝势在必得：“殿下可是不出价了？”
季听：“……”好气，还要给自己找个台阶。
“五十万两。”
这个声音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的看向说话的人，一个个的满是震惊。
申屠川被众人盯着，面色依旧如常，只是平静的看向二楼的季听：“我替殿下出。”
申屠川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有看热闹的世家子忍不住问：“你哪来的银子？”
“皇上仁慈，申屠家只流放、不抄家，京中家产尽数变卖，还算有些积蓄，”申屠川定定的看向二楼季听，像是在回答她前夜的问题，灯笼映出的光在他眼中汇聚成星河，星河朝她扑面而去，“都给殿下。”
季听：“……”

第18章
风月楼中因着申屠川这一段话静了许久，接着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楼内顿时炸开了锅——
“不是说申屠川对殿下最是厌恶么，怎么今日要替殿下出银子？”
“难道是因为怕影响张家小姐的名声？”
“肯定不是啊！他如今是被皇上扣押在此不得离开，可等日后大赦，那些银子却是能为他自己赎身的，他却愿意尽数给殿下，说明什么？说明他心悦殿下、今晚只想殿下在侧啊！”
随着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绿芍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她也没有离开，只是如弱柳扶风一般走到圆台前，周遭顿时静了静。
她眼眶微红的看着台上之人：“申屠公子，我今日前来并非要给你难堪，只是不愿你受人羞辱……”
她的声音发颤模样可怜，听到的人无不心生怜惜，只可惜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她在看台上之人，台上的人却在看别人。
绿芍还想说些什么，二楼上的帘子却拉上了，申屠川转身就走，直直的往楼上去了，全程都没有看她一眼，她哀绝的咬住嘴唇，许久才转身离开。
季听将帘子拉上后，神清气爽的走到桌边，待申屠川上楼后，便随手从桌子上拿了个苹果，朝着他丢了过去：“奖励。”
“申屠只见过这般奖励狗的。”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稳当当的将苹果接了过来。
季听勾起唇角：“五十万两，你替本宫出？”
“申屠没钱。”申屠川面不改色。
季听扬眉：“那你方才说有五十万两，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待会儿老鸨找你时，你拿什么给她？先说好，本宫可没银子给你。”
守在门口的老鸨眼观鼻鼻观心，心想不不不我什么都不要，殿下你还是别提我了。
厢房内，申屠川眉眼和缓的看向她：“那便先欠着，横竖申屠都在风月楼内，也跑不了。”
这是要拿日后的抽成抵债了，季听轻嗤一声：“那本宫还是想办法将银子还你吧，本宫可做不出花你卖身钱的事。”
“无妨，也算是取自于殿下，用之于殿下了。”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顿了一下，想说她又不会日日都来，不过申屠川到底今日帮她解了围，还是别说扎他心的话了。她这般想着，便嘴上积德的沉默了，只是坐在桌前小酌一杯。
三杯酒下肚，她扫了申屠川一眼。如竹如松、俊朗守礼，十足的君子派头，可偏生心狠得紧，对她是，对绿芍也是。不对，如今对她也不算狠心，难道是因为她不上赶着了？
越倒贴他，他越摆谱，真不惯着他了，他反而乖巧懂事了……这算啥，贱吗？季听表情有些微妙。
“殿下在想什么？”申屠川难得不经她允许，便坐到了她旁边的位置，垂眸替她斟酒。
季听扫了他一眼：“在想申屠公子可不是一般的狠心，绿芍姑娘为了你命和名声都不要了，你却这样折她的颜面。”
“她与我无关。”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闻言讽刺一笑：“是啊，谁又能同你有关呢？”
“殿下。”
季听：“嗯？”
“殿下与我有关。”申屠川看着她的眼睛。
季听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他方才那声‘殿下’并非叫她，而是在回答她的问题。她定定的与他对视，片刻之后红唇微勾：“申屠公子近日总喜欢这般看着本宫，本宫都快以为你对我动心了。”
申屠川垂下眼眸，片刻之后轻笑一声。
季听怔愣一瞬，有些微妙的盯着他轻轻上扬的唇角。两个人认识也算有些年数了，可她几乎没看到过他笑，成日里枕着一张脸，好像旁人欠他银子一般，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如此开怀。
怎么说？好似冬末浮冰化开，溪流潺潺奔腾，虽然还是泛着冷意，却一派春暖花开。
申屠川见她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唇角便一直不肯放下去，只是耳朵尖却悄悄红了：“殿下看什么？”
“你若是成日这么笑，本宫可就不还你钱了。”季听将胳膊放在桌子上，白皙的手慵懒的撑着脸颊，一双眼睛始终不肯移开。
申屠川的心跳蓦地快了起来，他袖中的手默默攥紧，面上却尽可能不露声色：“为何？”是不肯拿他当外人了？
“还能为何？！”季听眼睛晶亮，“你若笑得多些，把那些恩客迷得七荤八素，估计几日就能把五十万两凑齐，哪还用得着本宫还？”
申屠川只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逼得他彻底冷静下来。
“申屠的生意如何，就不劳殿下操心了。”他淡漠道。
季听扬起唇角，显然因为怼了他心情不错。申屠川继续为她斟酒，季听很快便喝得有些醉了，醉眼朦胧的要去拿桌上的糕点，申屠川蹙眉将盘子拿开，她顿时不满的蹙眉。
“殿下要吃什么，直接跟申屠说就是。”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斜了他一眼：“怎么，要喂本宫？”
申屠川微怔，片刻后目光清明的别开脸：“若殿下要的话。”
季听轻笑一声，歪在桌子上看着他：“本宫要吃核桃酥。”
申屠川立刻拿了核桃酥送到她唇边，季听咬了一口，贝齿无意间磕到他的指头上，他下意识的将手指收回来，整个人都僵住了，指头上柔软微润的触感一直挥散不去。
季听蹙着眉头将核桃酥吃完，以酒漱口后才颇为嫌弃道：“过于甜了。”
“殿下不喜欢？”申屠川问。
季听颔首：“嗯，不喜欢，待会儿叫人给本宫包上一些，本宫带回去。”
“殿下既然不喜欢，为何要带回去？”申屠川眼神微凉。
季听被他这么一提醒，才意识到褚宴被自己派出去了，她顿了一下回答：“也是，那就不带了。”
申屠川却不肯就此揭过，定定的看着她问：“殿下可是要给谁带的？”
“本宫都不带了，你还问这些做什么？”季听慵懒的反问。
申屠川的手微微攥紧，片刻之后才勉强松开，声音也愈发薄凉：“殿下可真是心中能纳百川，即便是到了申屠这里，也不忘府中随侍，只是殿下所爱甚多，记得住谁爱吃甜谁爱吃咸吗？仔细送错了，不讨好，反而落了埋怨。”
“那倒不会，他们的喜好，本宫记得清清楚楚，”季听说完顿了一下，又无辜的补上一句，“即便是记错了，他们也不会埋怨，只会欢喜本宫连记错都没记到旁人身上。”
她的话字字戳心而不自知，申屠川只觉心口都是堵的，眼底也闪过一丝薄怒，只不过被他生生克制了：“那看来是申屠境界不够高，做不到如他们那般心胸宽广，不过也未必是不如他们，都道因爱生妒，他们却从未妒忌过，殿下还是仔细些他们为好。”
季听虽然喜欢喝酒，但酒量一般，这会儿一个人喝了不少，脑子有些迟钝了，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在阴阳怪气？”
申屠川绷着脸不语。
季听一拍桌子，不高兴道：“本宫花了五十万两银子是来买欢的，不是受你的气的！”
“殿下买欢的银子好像是我出的。”申屠川凉凉道。
季听哽了一下，起身便要走：“本宫既然没出钱，今日就不留……”
话没说完，她的袖子便被攥住了，然后听到申屠川服软一般说了句：“是申屠的错，殿下别走。”
季听迟钝的低下头，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然后顺着他的衣袖往上，便看到了他泛红的耳朵。
“你耳朵怎么了？”她疑惑的伸手去捏，当温软的小手把耳朵抓住时，申屠川整个人都绷住了，原本只是泛红的耳朵瞬间红得滴血，她还撩人而不自知的惊叹，“是中毒了么？”
“……殿下，莫胡闹。”申屠川僵硬道。
季听撇了撇嘴，松开了他的耳朵。
申屠川站了起来，瞬间高过她一头，相差甚多的身高给季听带来些许压迫感，她顿时有些不满了：“坐下，不准比本宫高。”
申屠川顺从的坐下，稍微冷静后看着她道：“殿下，你也坐吧。”
季听想了想，又重新坐下了：“斟酒。”
申屠川蹙了一下眉头：“你今日喝得够多了。”
“你给不给？”季听眯起眼睛，下一句便是你不给她就去找别人。
申屠川知道自己如果拒绝，她下面的话必定不好听，他沉默一瞬：“壶里酒不多了，我叫人送壶新的。”
季听想了想，勉强答应了。
申屠川立刻拿着酒壶到门口，老鸨看到他出来忙迎上去：“可是要添酒？”
“不必，你将剩下的酒倒了，也不必洗壶，直接灌上蜂蜜水送来，”申屠川淡淡道，“要温的，不必太烫。”
老鸨不解：“蜂蜜水用旁的壶就行了，为何要用……”话说到一半她回过味了，无言一瞬后认真请教，“蜂蜜水和酒水完全两种味道，能骗得过殿下吗？”
“可以，”申屠川提起季听，表情温和一分，“她一向觉得蜂蜜有股酒味，幼时从来不肯吃蘸了蜂蜜的东西，大了反倒喜欢了。”
“……是。”老鸨晚上分明没吃什么，却莫名觉得有些饱，赶紧拿了酒壶走了，没一会儿便重新送了上来。
申屠川端着酒壶进去，却发现季听已经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了，他顿了一下走过去，将酒壶放在桌子上，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殿下醒醒，不能这样睡。”
季听被他吵醒，不悦的轻哼一声，被吵得烦了便将脸埋进袖子，死活不肯醒来。如今这个情况蜂蜜水是用不到了，申屠川无奈的看了酒壶一眼，压低声音对季听道：“殿下，此处吵扰，我带你去楼上睡吧。”
季听哼唧一声没动。
“你若是不肯动，不如我抱你上去？”申屠川说着，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耳朵又开始有要红的趋势。
季听依然没动，纤细的脖颈在灯下白皙光洁，上面有一颗黑色的小痣十分可爱，申屠川的心跳突然快了一分，身体也微微僵硬了。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也有些哑：“我数三个数，若殿下完全没有应声，我便得罪了。”
季听睡得香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一……”申屠川的声音不自觉的拉长。
季听突然动了动，申屠川下意识的开口：“三！”
季听又静了下来。申屠川瞬间绷紧的肩膀这才放松，接着想到自己方才数数的模样，忍不住自嘲一笑：“申屠川，亏你自称正人君子，如今也有这般卑鄙的时候了。”
他俯下身，将季听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膀，一只手从她膝弯下穿过，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来，茉莉与柚木的香味立刻将他包裹。
凛庆长公主平日威严慑人，身量却这般小，抱起来小小的一只，倒有点小姑娘的意思了，也不知当初率大军出征坐镇后方时，她可曾有过一丝慌乱。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许久才回过神，抱着她往楼上去。
他没去老鸨提前准备好的厢房，而是直接带回了自己的寝房，如上次一样帮她卸首饰擦脸，因着之前在心中练习了无数次，他这次轻易便帮她弄好了，全程季听都睡得香甜，丝毫没有不舒服。
申屠川弄好这一切，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静静的站在床边，轻声说一句：“这次莫要再将我认成别人了。”
季听蹙了蹙眉，轻哼一声接着睡。
申屠川唇角浮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将被她弄出褶皱的枕巾抚平，这才转身离开。
“你去哪？”季听含糊的问。
申屠川顿了一下：“去歇息。”
季听又哼哼一声，闭着眼睛侧了侧身，姿势舒服了才醉醺醺道：“不准走，给本宫留下。”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波动，他静了片刻回头，看着床上的人儿认真询问：“殿下知道我是谁？”
“自然知道。”季听的眼睛依然闭着，闻言略带些得意的翘起唇角。
申屠川默默攥紧了手，明知道她的回答极可能不是他想要的，却还是忍不住问：“我是谁？”
“本宫花了五十万两银子买下的。”季听哼唧道。
申屠川的手猛地松开，心跳却比方才快了数倍，震得心口都是疼的：“……殿下知道我是谁，还允许我留下？”
“自然，本宫花了那么多钱，你别想就这么走了。”季听越来越困，说到最后时声音又含糊不清了，昏昏沉沉的随时要睡去。
申屠川耳根通红：“那申屠今晚就留下了。”
“替本宫宽衣……”季听本能的觉得衣裳不舒服，说了最后一句后便彻底睡熟了。
申屠川在床边站了许久，第一次在她尚且在床上时坐到床边，但也紧紧坐了一个边，身体的大部分还是悬空的。
他试图帮季听将外衣脱了，可当做的时候却发现极不容易，且不说单是拉开她的衣带，便让他停顿了许久，光是将人从外衣里剥出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必须将季听扶起来，才能帮她把袖子拉掉，而季听睡得正沉，一被扶起便没骨头一般歪进他怀里。
申屠川的心跳越来越快，手也变得不像自己的手，好半天才抓着她的袖子，将她的手拉出来，光是将外衣脱了，就花了他不少的时间。好在如今天儿愈发热了，她里头穿得不算多，只有一身丝绸的里衣，直接穿着睡便可。
申屠川将外衣放到一旁，便要将季听放下去平躺，只是当他的手握住她的胳膊时，却突然舍不得了。她平日那些华美的衣衫好看是好看，却因为绣满了花样而有些硬了连带着她整个人也被包裹起来。
但此刻的她却是柔软的，就如她身上这一层薄薄的丝绸一般柔软。申屠川的眼神越来越暗，在即将克制不住前，还是将她放躺下了。
季听没了沉重外衣的束缚，立刻舒服的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嘟囔一句：“水……”
申屠川立刻去倒了杯温水来，扶她慢慢饮下，待一杯水喝干净之后才询问：“还要吗？”
“要……”季听紧闭双眼，就是不肯睁开。
申屠川便又去倒了一杯，再次喂她慢慢喝下，见她的眉头舒展后才将杯子放下，犹豫一下还是再次询问：“要我今晚留下吗？”
“要……”季听无意识的嘟囔一句。
申屠川沉默一瞬，才算克制了企图上扬的唇角：“好。”
夜色渐深，不留宿的欢客早早散场，留宿的也基本都回房了，整个风月楼都静了下来。申屠川躺在季听身侧，认真的看着她沉睡的侧颜，一直到天光即亮的时候才阖上眼睛。
季听吃了酒，睡得比平日还要多，翌日醒来时已日上三竿，睁开眼睛时这熟悉的屋子摆设，已经不能够让她震惊了，但旁边这个男人，还是很值得她惊讶一下的。
她坐起来盯着申屠川熟睡的脸，皱着眉头反复思索，自己昨天是不是趁着酒劲把人给办了，可仔细回忆了半天，都只记得自己是在楼下睡着的。
那就是申屠川把自己给办了？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他若对她有兴趣，她当初又怎么会苦苦跟随这么多年。季听想不明白，索性推醒他。
申屠川只觉自己刚入睡不久便被闹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是季听在叫他后也不恼，只是好脾气的问一句：“殿下有事？”
“本宫问你，昨晚咱们可是睡了？”季听直接问道。
申屠川顿了一下，耳尖渐渐红了，却还兀自镇定：“睡过。”
季听心里咯噔一下。
“但也只是睡了，殿下醉酒，睡得很沉。”申屠川补充一句。
季听懂了，这就是没睡过的意思，顿时松一口气。
她劫后余生的表情太过明显，申屠川的声音绷了起来：“殿下这是何意，没行房事就让殿下如此高兴？既然如此，昨晚何必要申屠留下？”
“是本宫叫你留下的？”季听惊讶。
申屠川看着她毫不知情的模样，突然生出一分心虚，但面上依然笃定：“是。”
季听：“……”她为什么会叫他留下？难道是打心底里觉得捧了他这么多年，却一次都没睡过，所以亏大了？那是不是得睡一次满足心愿才行？
她陷入了严肃的沉思。
申屠川见她不说话，便忍不住问：“殿下在想什么？”
“在想要不要睡你。”季听随口道。
申屠川：“……”
季听丝毫不害臊，扫了他一眼道：“毕竟花了五十万两，不睡一下是挺亏的。”
申屠川沉默许久：“那银子似乎是我的。”
“是啊，可也进了老鸨的口袋不是吗？”季听耸肩。
申屠川这次沉默更久，才艰涩开口：“殿下若是想睡，不如……”
话没说完，门口便传来敲门声，季听立刻看了过去。申屠川及时闭嘴，顿了一下后沉声问：“谁？”
“申屠公子，殿下可醒了？”老鸨谄媚的声音传了过来。
申屠川冷静下来：“醒了，何事？”
“就、就殿下家的牧少爷找来了，说来接殿下回家……”老鸨越说声音越小，暗暗叫苦不迭，若不是怕殿下起疑心，她肯定不来通传。
季听闻言缩了缩：“与之怎么来了？”
“殿下若是不想见他，让老鸨赶他走就是。”申屠川听出她的不情愿，立刻对她道。
季听忙摆手：“别别别，本宫哪敢赶他走。”说着话，她便手脚慌乱的起来，拎了衣裳便要自己穿。
申屠川眼神泛冷：“您是殿下，是凛庆长公主，为何要怕他一个侍夫？”
“本宫才不是怕他，本宫是尊重他。”季听说着，便将衣裳穿好了，只是因为是自己动手，加上又急着走，所以穿得有些凌乱，但也顾不上这些，直接转身就要下楼。
申屠川及时拦在她面前，淡淡提醒：“殿下若是这般下去，即便你我什么事都没有，恐怕他也是不信的。”
季听顿了一下，扭头看向铜镜里的自己，只见衣衫凌乱头发披散，确实有点事后的意思。她沉默一瞬：“那该怎么办？”
“既然他已经等了，就不妨让他再等片刻，申屠为殿下梳洗。”申屠川悠悠道。
季听怀疑的看着他：“你？”
“是，殿下信不过申屠？”申屠川问。
季听无语一瞬，觉得即便信不过也没办法了，只得催促他快些。结果不知道这申屠川是天生慢性子还是怎的，做什么都不慌不忙的，单是帮她将衣裳整好，便耗费了不少时间，又给她梳了许久的头，等她下楼时小半个时辰都过去了。
“与之。”季听一边下楼一边笑意盈盈的叫牧与之的名字，申屠川淡漠的跟在她身后，快到楼下时和大厅中的牧与之对视了。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各自眼中都闪过一丝冷色，又很快错开了视线。
“殿下慢些，仔细摔了。”申屠川说着，便扶上了季听的手，同她下楼时又不动声色的看了牧与之一眼。
牧与之只含笑站在原地，朝着季听招招手：“殿下过来。”
季听对牧与之再了解不过，一看到他是这样的笑，就知道他没生气，原本忐忑的心顿时安了大半，蝴蝶一般朝牧与之飞了过去：“与之！你怎么来接我了？”
“再不来接你，你是不是就打算长住风月楼了？”牧与之用折扇轻轻敲了她的额头一下。
季听嘿嘿一笑，讨巧的看着他：“怎么会，我自是要回去用午膳的。”
现下风月楼留宿的恩客也都走了，楼中除了老鸨和申屠川，其余人等都在补眠，所以季听也未端着，只是如平日一般同牧与之说话。老鸨在后头看到二人亲密的模样，再看自家主子周身嗖嗖的冷气，不由得咽了下口水，祈祷自己能不被任何人注意。
然而事与愿违，牧与之同季听说完话，扭头便看向她：“听闻昨夜殿下在贵处欠了五十万两的资费？牧某特意前来补上。”
季听听到他已经知道五十万两的事了，顿时一阵心虚，但一听他要出钱，顿时又眼睛一亮。
“不用不用，申屠公子已经拿田产地契给过了。”老鸨忙道。
牧与之笑了笑：“殿下的所需花费，自然要由长公主府来出，岂有让外人出的道理？”
“……申屠公子既然已经给过了，牧少爷何必一定要再破费。”老鸨讪讪道。虽然主子表情未变，可她却知道已经是风雨欲来了。
牧与之闻言看向申屠川：“申屠公子也是这般觉得？”
“牧少爷若真觉得殿下的所需花费要由长公主府来出，这些日子又为何一直没给她银子用？”申屠川淡漠问道。
牧与之闻言看向季听，意味深长道：“听申屠公子的意思，殿下前些日子的资费，也是公子出的？”
季听干巴巴的笑笑，警告的看了申屠川一眼，申屠川便沉默了。
“如此这般，倒是牧某考虑不周了，今日只带了六十万两银票出门，原本有十万两是打算带殿下去买首饰的，现下就都给老鸨吧，其余的晌午会有长公主府的人送来。”牧与之说完，身后的侍卫便奉上一个盒子，里头是厚厚一扎银票。
老鸨见银票都带来了，简直哭都没地方哭，这些人身份高权力大也就算了，偏偏还这么有钱，她就是想拒绝都找不出由头，只能求助的看向申屠川。
申屠川眼底寒凉一片，双手在袖中渐渐攥紧。他没有指示，老鸨便不敢去取银票，侍卫就一直端着，气氛顿时胶着了。
最后还是牧与之打破了沉默，温和的问季听：“殿下觉得，这银子该还吗？”
“自然是要还的，我长公主府岂能欠外人的银子。”季听忙道。
‘外人’二字像一把利刃，直接刺中了申屠川的死穴，他周身的冰霜仿佛突然化了，眼底是几乎遮掩不住的挫败。
“银子不必还，留着给殿下买首饰吧。”申屠川说完转身便离开了。
他都这么说了，老鸨是万万不敢收的，慌张的福了福身：“既然申屠公子已经给了，那奴家怎么也不敢占长公主府的便宜了，这银票奴家就是死也不敢收的。”
她说完怕再纠缠，拜了又拜后急匆匆转身离开了。
季听扬了扬眉，好笑的看向牧与之：“还有人连银票都不收的？”
“是啊，今日算是长见识了，”牧与之含笑道，他看了侍卫一眼，侍卫便将银票收起来了，“殿下走吧，想来你今日也无心买首饰，便先回去歇着吧”
季听点了点头，随他一同去了马车上，二人刚一坐定，牧与之脸上的笑便淡了些：“申屠川不简单。”
“老鸨都对他唯命是从了，能简单了么？”季听云淡风轻道。
牧与之故作惊讶：“方才发现的？”
“我何时这般蠢了，自然是早发现了。”季听无语的看他一眼。单不说老鸨两次送银票解围，就她平日对申屠川的那份小心的劲儿，就跟对旁人不同，方才更别说了，竟然为了楼中一个贱籍，拒了长公主的银票，若不是申屠川示意，那便是她疯了。
牧与之听她这么说，浅浅一笑道：“看来殿下还未彻底被迷昏了头。”
“自然是没有，申屠川到底有什么秘密，待褚宴回来，一切便知晓了。”季听懒洋洋道。其实她心中早已经有了猜测，只是在没有证据之前，她向来不下定义而已。
牧与之见她心中有数，便没有再多提点。季听打了个哈欠，倚着马车中的软枕补眠，一直到回了府中才被叫醒。
补了一会儿觉，季听已经彻底精神了，从马车上下来便要找扶云玩耍，还是牧与之及时叫住了她：“扶云有事要忙，殿下还是别去了。”
“他能忙什么事？”季听失笑。
牧与之垂眸：“自然是跟殿下有关的事，殿下还是先别问了，等他回来你便知晓了，现在还请随我来一趟。”他说完便抬脚离开了。
季听顿了顿，疑惑的跟了过去，牧与之将她领到别院，一个丫鬟正在院中小火煨药，看到他们后忙福了福身，将药倒到碗里。
牧与之接过药又拿了个碗，将药来回颠倒着以便凉得更快，季听担忧的走过去：“你不舒服？为何熬了药？”
“这药是给殿下准备的。”牧与之淡淡道。
季听顿了一下：“我好好的，为何要吃药？”
牧与之看向丫鬟，等丫鬟离开后才道：“因为凛庆长公主不能怀一个贱籍的孩子。”
季听：“……”
“殿下，先皇后去的早，无人教你这些，只能与之冒犯了。你如今既然已通人事，日后这方面便要注意些，每次行房后就要来找我要药，这种避子汤是我在南洋所寻，温热滋补不伤身子，你大可放心饮用。”牧与之缓缓道。
季听汗颜：“你为何会有这东西？”
“因为与之知道申屠川进了风月楼，你必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牧与之木着脸道。
季听意识到他其实还是有些不高兴的，顿时讪讪一笑：“我同他昨晚没有行房。”
牧与之顿一下：“没有？”
“没有，我喝得酩酊大醉，哪有心力做那些。”季听无奈道。
牧与之沉默许久：“殿下为何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谁知道你突然叫我过来，是为了灌我避子汤的？”季听无语。
牧与之有些头疼：“不是要灌你，是为了让你保护好自己，凛庆长公主尊贵无比，所生子嗣也该尊贵无比才对，哪能随便就怀一个……我去接你时，你在楼上磨蹭半个时辰才下了，还一副很困的模样，我以为你已经行房了。”
“我喝完酒什么德行你也知道，比平时起的晚不是正常吗？再说了又没丫鬟伺候，我的头发是申屠川梳的，自然会慢一些。”季听不满意的摸了一把自己有些零散的发髻。
牧与之蹙眉，见她一派淡定后，终于懊恼开口：“我以为你好不容易抓了几回，怎么也不会放过的，原来是我错了。”
“行了，知道你是为我好，这玩意……留着吧，兴许以后有用呢。”季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牧与之叹了声气：“避子汤还好，主要是别的事……”
季听看着他皱眉的样子，渐渐生出一分不好的预感：“你背着我干什么了？是不是扶云？你们两个合起伙来干了什么？”
牧与之难得心虚，咳了一声小小声：“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叫扶云去挑几个人而已，现在恐怕已经挑完了。”
“……挑的什么人？”季听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大。
牧与之讪笑一声，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自然是伺候殿下的人……床上伺候的。”
“你们给我！你们竟然给我挑侍夫？！”季听咬牙切齿的原地打转，转了两圈后手指点着他，“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算我去女票了申屠川一晚，也不至于就此开始食髓知味如狼似虎吧？为何要做这种事？！”
“……女子第一次一般都会难受，我便想着找几个懂伺候人的，等殿下歇好了再试几次，说不定就嫌申屠川不行、自此对他失去兴趣了。”牧与之如今失算，只能将小算盘都摆出来。
季听：“……”

第19章
季听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去把扶云给我叫回来！”
“恐怕他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牧与之无奈道。
为什么已经回来，自然是买完了。季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片刻之后发现冷静不了，于是瞬间炸了：“那就不准他进门，他领回来的那些人也不准进门！本宫好不容易摘了风流浪荡的帽子，谁若是再给本宫戴回来，本宫就要他好看！”
“殿下不可，若是将人拦在门外，那就真的说不清了。”牧与之蹙眉劝解。
季听吼一嗓子后稍微冷静了些，依然不减气恼：“现在就能说清了？若是昨日之前，我可以说申屠川不给好脸色，我太过失意才纳了侍夫，现下都知道他将全副身家都给我了，结果我女票完就纳侍夫，你叫全天下的百姓如何看我？”
“殿下稍安勿躁，此事还有转圜余地。”牧与之见她真生气了，忙安慰道。
季听顿了顿，一脸怀疑的看着他：“什么转圜余地？”
“我知道殿下近来在意名声，便特意叮嘱了扶云，要他不准声张，只要殿下待会儿别把人拒之门外，此事就任何人都不会知道。”牧与之缓声道。
季听：“……也就是不管怎么样，我都得把人收了呗？”
“殿下若实在不愿意，就先在后院放着，不必给什么侍夫的名分，就当是给府上添几个奴才了。”牧与之徐徐劝之。
季听蹙眉，本来还想反对，就听到牧与之叹了声气：“殿下。”
季听最看不得他这副模样，只好不耐烦的答应了：“那就当奴才留着吧，若是得用，就按其他奴才的份银给，若是不得用，就给笔银子打发出去。”
“多谢殿下。”牧与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其实给殿下添侍夫这事，是他回京都的路上时便想好的，如今殿下已到桃李年华，也该通晓人事了。只是他虽然是殿下名义上的侍夫，却和殿下并非男女之情，扶云就更别说了，殿下都快拿他当半个儿子了，自然也不可能生出旁的情愫。
既然府中无人可用，那就从外头找。他要扶云去选人的地方，是天下一等一的会调教人，那儿出来的人个个体贴懂事，即便殿下不打算召他们侍寝，相处得时间久了，也会觉出他们的好来。
到时候小意温柔和冷情相待哪个更叫人愉快，殿下心中自然会有计较。牧与之脊背挺直，眼底尽是笃定。
季听不知他心中这些算计，只是有些烦躁，暗暗劝导了自己半天，心情总算好了些。只可惜还没好够一瞬，就听到扶云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殿下！殿下快来，快看扶云给你准备了什么惊喜！”
季听：“……”
她无语的功夫，扶云已经跑了进来，喜悦得眉眼都生动了：“殿下！”
“……别叫我，不想看见你。”季听头疼。
牧与之哭笑不得的朝扶云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不要聒噪。然而能看得懂眼色的扶云也就不是扶云了，他直接无视了牧与之的表情，一把抓住季听的袖子，神秘兮兮道：“殿下，快随我来，你若是看到了，怕是会感动得要哭。”
季听嘴角抽了抽，生无可恋的看着他，心想他再说下去，自己可真的要哭了。
“扶云，不要吵扰殿下。”怕殿下待会儿真的哭出来，牧与之只得提醒。
扶云总算肯看向他了：“牧哥哥也来看看，扶云出去大半天，总算没有空手而归，保证你们谁都满意。”
牧与之闻言心头一动，扶云这小家伙虽然极不可靠，却因为跟殿下待得久了，眼光变得和殿下一样的高，若是他都觉得好，那殿下恐怕也不会觉得差。
虽然想等殿下冷静两日再传唤那些人，但如今先见一见留个印象也是好的。思及此，牧与之看向季听：“既然如此，殿下还是去见一下吧。”
“是啊殿下，你快来看一看，扶云真的好不容易才抢到的！”扶云也跟着撒娇。
两个人左一句右一句的劝，季听虽然不感兴趣，但还是妥协了：“走吧。”
扶云欢呼一声，急忙扶着她往外走，季听兴致缺缺的随他去，一路上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三人一同到了前院，只见马车静静的停在院中的青石板路上，车帘将里头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牧与之见状眉头微蹙：“怎么这般不懂礼数，都进了长公主府了，却还不下马车。”
“牧哥哥见谅，初至公主府，胆子小不敢下来也是正常的。”扶云忙道。
季听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维护外人，不由得扬眉问：“这里头的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你才认识人家不到半日，就开始护着了？”
扶云闻言一脸无辜：“不是人。”
季听：“？”
“扶云，就算他们无礼，你也不该骂人。”牧与之教训道。
扶云无辜中带了点茫然：“可是真的不是人。”
季听心头一动：“快把帘子拉开，叫我看看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扶云闻言立刻去拉车帘：“是狗！”话音刚落，车帘被猛地拉开，露出里面两只小黄狗，正偎依在一起睡得香甜。
牧与之：“……”
季听：“……噗。”
“殿下，这是扶云好不容易寻来的，据说是哮天犬的后代，您别看它们现在小，等以后长大了，定然会非常勇猛，到时候您带着出去，就不用带褚宴了！”扶云邀功一般走向她，“有好多人要抢，幸亏扶云带的银子够多，才没被旁人抢走。”
“……扶云，我让你买的人呢？”牧与之微笑，只可惜他的笑仿佛掺了冰碴。
扶云叹了声气：“别提了牧哥哥，你说要相貌好的，我找了一圈，没一个长得好的，我就回来了。”
“我不是跟你说，模样周正即可吗？”牧与之一字一句的问。
扶云皱起眉头：“那怎么行，殿下天人之姿，侍夫自然也要长得绝好才行，”说完他还扭头看向季听，“是不是啊殿下？”
“对，你说得对，扶云这次做得极好，”季听说完，幽幽扫了牧与之一眼，“方才不是还头疼该如何处置么，这下好了，扶云根本没买，连处置都不用了。”
“殿下说得是。”牧与之勉强保持微笑。
季听含笑揉揉扶云的脑袋：“行了，既然买回来了，那就别管是不是哮天犬后代了，只管好好养着就是。”
“扶云定不负殿下期望！”扶云眼睛晶亮道。
季听又欣赏一眼牧与之哑巴吃黄连的模样，这才伸个懒腰道：“我困了，回屋睡会儿，午膳时若还没醒，你们便先用吧，不必等我。”
说完便笑意盈盈的离开了。
她一走，牧与之便朝扶云伸出了手：“银票。”
“什么银票？”扶云疑惑。
牧与之：“买人的银票，既然没买，便交上来。”
“虽然没买人，可我买狗了啊。”扶云睁大无辜的双眼。
牧与之沉默一瞬：“我似乎给了你两万两。”
“对，买狗了。”扶云认真点头。
牧与之：“……”
一刻钟后，前院响起了扶云的哀嚎声，只可惜季听已经在寝房入睡，完全错过了这场鸡飞狗跳。
她一直睡到过了午时，才懒洋洋的起床用膳，之后便去了扶云的院子里看狗。扶云看到她来了，忙将两只小狗捧给她，季听感兴趣的打量，半晌问一句：“取名字了吗？”
“取了，额间有白点的叫扶星，身上有白道的叫扶月。”扶云回答。
季听看着两只大肚子小土狗，表情有些微妙：“……怎么取得像人的名字？”
“是按扶云的名字取的。”扶云开心道。
季听看到他无忧无虑的样子，不由得一阵好笑：“都十七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殿下这是在说扶云不懂事吗？扶云觉得自己还挺听话的，殿下你说是不是。”扶云立刻撒娇。
季听笑着捏了捏他的脸，继续陪扶星扶月玩。她起的晚，用膳也晚，跟扶云玩了没多久天色便暗了下来。看着府中亮起的灯笼，就知道到去风月楼的时候了，然而她今天只想和扶云扶星扶月玩，一点也不想去什么风月楼。
但最后还是去了，只是坐在申屠川的寝房里，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昨晚之后，老鸨便改了规矩，申屠不必再整日去圆台上站着，每晚只需在寝房等殿下，殿下也不必在二楼干等了。”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全然没听进去：“挺好的。”
“殿下今日可头疼了？”申屠川蹙了蹙眉。
季听随口敷衍：“嗯……”
“我叫厨房熬了醒酒汤，虽然晚了些，但喝下之后再睡会舒服些。”申屠川继续道。
季听目光游离：“嗯……”
申屠川盯着她看了片刻，片刻之后走到门口，从老鸨手中接过醒酒汤，回身朝她走去时，便看到她唇角偷偷翘起，显然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或者是人。
申屠川眸色微沉，到她身侧坐下：“殿下。”
“嗯？”季听如梦初醒一般看向他。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殿下今日心情很好？”
季听听到他这个问题，眼底的笑意顿时更浓了，嘴上却说：“没有。”
申屠川却是不信，正要再追问，她便已经起来了：“本宫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殿下今晚不留下？”申屠川起身拦在她面前。
季听顿了顿，想到什么后看向他：“对了，风月楼可有什么上好的牛乳？”
“有，殿下要喝吗？”申屠川表情和缓。
季听摇头：“不是我喝，是扶星扶月要喝。”
申屠川听到陌生的名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申屠只知道殿下身边有个扶云，什么时候又添了扶星扶月？方才便是因为他们一直心不在焉？”
“哦，今日刚来的，你叫人去装牛乳，记得不要加佐料，它们不能吃。”季听急着回去，只是叫他去尽快准备自己需要的东西，至于他提的问题，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然而申屠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季听蹙眉：“你怎么还不去？”
“殿下今早刚从我这里离开，便添了新人吗？”申屠川死死的盯着她，从一开始被忽略就压抑的怒气不断翻涌，“莫非是因为我昨夜顾及殿下醉酒没有伺候，所以殿下生气了？”
季听怔了一下：“什么新人？”
“扶星扶月。”申屠川额角青筋直冒，妒意几乎要让他理智全失。
季听更加莫名其妙：“它们是狗，怎么就成新人了？”
申屠川一顿：“什么狗？”
“小黄狗，两只，看起来不过两个月，”季听说完蹙眉，“本宫跟你说这些做什么，还不快去备牛乳。”
申屠川沉默片刻后，方才的怒气突然消失无踪，表情也有一丝微妙：“既然是狗，为什么要取这样的名字？”
“扶云取的，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季听蹙眉。
申屠川耳根微红，面上一派镇定：“我没养过狗，所以想多问几句。”
季听狐疑的眯起眼睛打量他，半晌突然明白过来：“你以为扶星扶月是两个男人？”
“……我没这么以为。”申屠川的耳朵更红了。
季听轻嗤一声，毫不客气的嘲笑他：“亏你还是什么京都第一才子，我看也不过如此，连人和狗都分不清，也不知长脑子是做什么用的。”
“我去给殿下准备牛乳。”今日的误会实在太大，申屠川本就觉得丢人，被她一说更是无地自容。
季听却不肯放过他，追在他旁边讥讽：“莫说别的，你见过谁讨男人欢心是用牛乳的？”
申屠川猛地停下，季听猝不及防的撞到他身上，脚下一晃便要站不稳了，幸亏被申屠川及时扶住。
说是扶，却更像是抱着，季听嗅到他身上凌冽雪山松木的气息，不自在的要往后退，却被他梏在了怀里：“殿下不用牛乳，那用什么讨男人欢心？”
季听被他身上的气息扰得心不在焉，闻言随口敷衍道：“怎么也该用苹果吧。”
申屠川听到她的回答后，原本因为她一句话泛冷的眼神生出一分怔愣，接着又迅速冰雪消融。他手上的力道稍减，季听站稳后便从他怀里退了出去，一眼便看到了他红着的耳朵：“怎么还这般红？”
“殿下可给旁人送过苹果？”申屠川认真的问。
已经不记得自己刚才说过什么的季听：“……本宫为什么要给旁人送苹果？”
话音刚落，申屠川的耳朵更红了。
季听看着他的耳朵真诚建议：“本宫觉得你明日该找个大夫，好好治治你耳朵的毛病。”
申屠川唇角浮起一点弧度：“嗯。”
季听看到他眼底闪过的笑意，更加的莫名其妙，独自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时想到什么，思索片刻又折回来重新坐下：“叫旁人去取牛乳，你过来，本宫有话要同你说。”
申屠川顿了一下，顺从的将牛乳一事交给旁人了，自己则关了门、到季听身侧坐下。
“本宫想请你帮个忙。”季听开口。
申屠川眼眸清浅的看着她：“殿下但说无妨。”
“明日起本宫会派人出去散个谣言，就说你昨晚替本宫出那五十万两银子，是因为想以全副身家求本宫放你一条生路。”季听难得和颜悦色。
申屠川听到这里顿了一下，原先因为她生出的那些欢喜，又潮水一般渐渐褪去。潮水褪了，便只剩下一地的疮痍，触目尽是荒凉。
季听兀自说着自己的计划：“你要做的很简单，便是有好事者来问你时，不要否认就是……”
“殿下是打算以后都不来了？”申屠川淡漠的打断她的话。
季听顿了一下，对上他黑沉的眼眸时，不知为何竟然生出一分心虚：“你怎会这么想？”
“难道不是？”申屠川反问，袖中的手渐渐握成了拳，语气却还是镇定，并未泄露半点情绪，“殿下敢说这些日子来风月楼，是冲着我来的，而不是做给外人看的？如今要作出这样的谣言，难道不是为了假装哀大莫过于心死，从而顺理成章的不再见我？”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片刻之后满意道：“申屠公子果然聪明，本宫最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了，既然你都猜到了，本宫也就直说了，想来本宫这些日子待你和以往有什么不同，你心里也是清楚的，本宫确实对你失了兴致，只是又贪心想得个好名声，这才日日前来。”
申屠川听到她亲口承认，垂下眼眸不再说话。
“每日在这种地方待上两个时辰，简直比上朝还累，如今火候也差不多了，本宫确实不想再来了，所以才想请申屠公子能帮本宫一次。”季听晓之以情。
“原来殿下在风月楼时这般煎熬，申屠竟是不知，见殿下每日饮酒听曲儿，还以为是喜欢这里的。”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季听啧了一声：“你不必拿话激本宫，好像本宫做了多大的错事一般，你放心，这次你帮了本宫，本宫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明日起本宫虽然不来了，但长公主府的银子还是会送来，保证你即便在这种地方，也能每日耳根清净，不必应对那些污糟的客人。”
“殿下觉得我在乎银子？”申屠川淡淡反问。
季听有些不耐：“总归不是在乎本宫吧？”
“是。”
季听怔愣一瞬。
“我在乎的，一直是殿下，”申屠川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看她，又像在看自己的过去，“很久之前便是。”
季听怔怔的看着他，半晌一脸认真的问：“连这种谎话都编得出，你到底想要什么？”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指尖将手心掐得生疼，沉默许久后淡淡道：“要殿下每日都来。”
“……这个是不可能的，”季听微微坐直了些，“本宫已经厌烦了，风月楼这地界儿本宫是一天都不想来了。”
“那就请殿下带我走。”申屠川目光清明。
季听一顿：“去哪？”
“长公主府。”申屠川缓缓道。

第20章
申屠川说完，厢房里便陷入了一片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季听面无表情道：“本宫之所以坐在这里跟你协商，是因为要你配合了断关系，自此再不相干，若是带你回府，还怎么断绝干系？”
“那就不断了，殿下带申屠回去，不必再来风月楼，也不必费心散布谣言，一样可得重情义的美名。”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半晌坐直了身子，悠悠说一句：“申屠川，你真是病得不轻啊，竟说要随本宫回长公主府，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对本宫如何厌烦？”
“申屠从未厌烦殿下，”申屠川说完顿了一下，“只是对殿下的一些行为无法苟同。”
季听扬眉：“比如？”
“比如殿下喜好美人，遇上了便举止轻佻，有些过于轻浮。”申屠川回答。
季听没想到他还真敢说，顿时气笑了，伸手抚了他的脸一把：“像这样？”
申屠川没想到她会突然动手，被抚过的地方温软的触感挥之不去，他顿了一下，耳尖微微红了：“殿下既然想要个好名声，日后在外头就不要再招蜂引蝶，待纳了我之后，也不要再纳新人了。”
“等等，本宫何时答应要纳你入府了？”季听奇怪的看他一眼。
申屠川沉默一瞬：“殿下若是不答应，待谣言四起有人来问时，恐怕申屠会不留神透露实情。”
“……你威胁本宫？”季听眯起眼睛。
申屠川抿了抿唇：“申屠不敢。”
“都这般蹬鼻子上脸了，还敢说自己不敢？”季听冷笑一声，蹙着眉头看他，只见他虽然神色淡淡，但眼神却十分倔强，怕是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只是他明明最不喜的就是她，为何一定要跟着她走？季听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试图捋清其中缘由。
厢房里再次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季听蹙着的眉头渐渐抚平，人也重新变得从容起来：“本宫知道你为何一定要去长公主府。”
申屠川顿了一下，眼眸清亮的看向她。
“你这贱籍乃是皇上亲自下令，皇上若是不发话，你便生生世世不得出风月楼，能劝皇上改主意的，恐怕也就只有本宫一人，”季听勾起红唇，笑意不达眼底，“你倒是聪明得很，知道关键时候该巴着谁。”
他如今会提出跟她走，恐怕也是因着她变了态度，没有像前世一样直接带他离开，又说了什么不再来风月楼的话，他深知再不主动，恐怕就无法逃离了。
啧，前世那么清高，合着是因为她没给他弯下膝盖的机会。季听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面上却还算温和。
申屠川的手在袖中握紧，半晌淡淡道：“申屠并未想这么多。”
“不管你有没有想这么多，本宫都劝你别想了，你不在朝堂，不知近日本宫做了几件让皇上不快的事，若本宫这时候去请他开恩，恐怕他连你的命都不会留，”季听真挚的说着瞎话，最后还叹了声气，“本宫倒是想带你走，只是真的有心无力。”
申屠川看着她的眼睛：“殿下是有心无力，还是有力无心？”
“自然是有心无力，本宫还能骗你不成？”季听一脸真诚。
申屠川垂下眼眸不说话了。
季听做出一副亲切的模样：“这样吧，你先配合本宫演一出断绝关系的戏，待本宫同皇上缓和了关系，便去替你求情，至于现在，本宫会每日叫人来送过夜资费，免你应对污糟之人，你暂且安心在风月楼待着如何？”
“不如何，”申屠川面无表情的拒绝，“殿下还是莫费心思了，我不会配合殿下的谣言。”
季听噎了一下，面上的和气都快装不下去了：“那便换个法子，你我立下字据，只要你愿意帮本宫，那本宫便在三个月内想尽办法为你赎身，这样你不必辱没家门去长公主府做个侍夫，也能恢复自由身。”
“能被殿下纳为侍夫，是光耀门楣的事。”申屠川滴水不漏。
季听眯起眼眸：“你这是说反话呢？”
“申屠不敢。”申屠川垂眸。
季听静静的看了他许久，才意味深长道：“申屠川，本宫劝你还是听话的好，否则惹恼了本宫，你怕是在这风月楼也待不安生。”
申屠川顿了一下，目光沉沉的看向她：“殿下在威胁我？”
“自然不是，本宫只是怕你年轻不懂事，出了什么差错。”季听勾起唇角，眼底冰凉一片。
申屠川表情平静：“多谢殿下提醒，既然如此，申屠便提早写下遗书，仔细记下对殿下的心意，待日后出了什么差错时，也好让天下皆知殿下的清白。”
季听：“……”
申屠川见她无言的瞪着自己，表情生动而有趣，不由得放缓了声音：“殿下，申屠所求，不过是长公主府方寸之地。”
“可本宫就是不想给。”季听的声音里掺杂了一丝火气。这人什么毛病，前世她哄着求着都不肯去长公主府，如今不要他了，他反而死活都要跟着。
申屠川看她真的生气了，不由得眼神一黯，就此沉默下来。
桌上的蜡烛一直燃着，烛泪不断滚落，滴入托盏时已经凝固。正是夏初的时候，本就有些热了，厢房又门窗紧闭，显得更加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季听才淡淡道：“你让本宫想想。”
申屠川神情微动，眼底燃起一丝希望。
“本宫得好好想想。”季听眉头紧皱的看他一眼，直接起身走了，等快到公主府时，才想起自己的牛乳没拿，不由得又是一阵气恼，还好扶云将狗借给她一只，她晚上抱着睡了才心情好点。
翌日一早，她便消气了，抱着狗开始冷静思考这件事要如何是好。目前来看，申屠川是不会改变主意的，而他如今已经一无所有，若真豁得出去，除非她放弃借他这个人洗涤名声，否则就是想拿捏他都没办法。
若是寻常的事，她宁愿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然而她在耗了这么多精神银票后，就好像一个输疯魔了的赌棍，怎么也要捞回本才行。可如今要想捞回本，那就只能答应申屠川。
……可她不想答应！
季听越想越不高兴，正当火气到达一个顶点时，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接着便是扶云的声音：“殿下，您醒了吗？”
“是来要狗的？”季听问。
扶云忙道：“不是不是，是李壮将军的夫人来了，说是老家有人捎来了上好的桃花酿，恰好她路过长公主府，便想着给殿下送一些来。”
季听顿了顿：“李夫人？”
“是。”扶云应声。
季听眼睛一亮，忙将狗给丫鬟，慌里慌张的下床：“她走了吗？”
“她只到大门口便停下了，现在已经走了，但应该还没走远。”扶云回答。
季听急道：“快快，快去拦下她，就说我有事请教。”
“好！”扶云一听这么着急，赶紧就去拦人了。
季听催促丫鬟帮她更衣，等收拾好后，李夫人也在厅堂中等着了，看到季听急急的走进来后屈膝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季听含笑虚扶她一把，她便直起了身。
李夫人笑笑：“听扶云少爷说殿下有事请教，不知所为何事？”
季听闻言扫一眼周围，伺候的奴才们立刻都退下了，还体贴的将门窗都关上，李夫人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季听邀李夫人坐下，这才咳了一声道：“本宫与夫人相熟，便直说了，本宫……的一个朋友，近日被一狐媚女子缠上了，那女子要挟他，若是不纳她为妾，便要败坏他的名声，本宫朋友无计可施，又不愿她入后宅，便来找本宫帮忙，可本宫对这等家宅之事一窍不通，实在不知该如何帮他，恰好夫人来了，便想问问夫人的想法。”
李壮那人有个毛病，喝醉了便睡得死沉，早年有女子利用他这一点，妄图入将军府为妾，最后也是李夫人摆平的，她觉着自己这事跟李壮那次差不多，便想着寻求帮助。
只不过她不欲自己的事被人知晓，便稍微换了个说法，把自己改成了相熟的男子，申屠川则成了妖艳的狐媚女子。
李夫人果然没有听出不对，沉吟片刻后问：“那女子当真狐媚？”
季听的脑子里浮现出申屠川的脸：“确实狐媚，而且道德败坏趁人之危小人行径。”
“那定然不能让她得逞，”李夫人严肃道，“否则家宅便别想安宁了。”
“所以还请李夫人想想法子。”季听忙道。
李夫人斟酌片刻：“只是不纳了那女子，恐怕她还要在外抹黑，到时候一样说不清……不如就纳了吧。”
“纳了？”季听略为傻眼。
李夫人：“不过是权宜之计，为了稳住那女子而已，待纳入府中便晾着她，等个月余便打发出去，就说她同外人有染，府中留不得她。”
“……这也行？”季听不大相信。
李夫人笑笑：“行不行的不都在人的一张嘴上，那女子既然敢用嘴算计人，就别怪旁人算计回去，待她红杏出墙的名声出来，即便她到处去说夫家的不是，也只会引来鄙夷，掀不起什么风浪。此招是阴损了些，可却十分有效，既然那女子如此不堪，那也不必留情面了，”
季听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觉得一道新的大门就此打开。是啊，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她继续作出情深的派头，先堵了申屠川的嘴，待把他弄到府中十天半月的，再泼一盆脏水给他，顺理成章的将他赶出去。
届时哪怕他处处说是自己阴损，恐怕也无人会信，毕竟在百姓心中，她季听对申屠川用情至深，若非申屠川犯错，她又怎么会把人赶走。
想通了这一点，季听顿时神清气爽，对李夫人连连道谢，并请她代为保密。
送走李夫人后，她便没有再去风月楼了，一连三日后才重新出现在申屠川的厢房里。
“殿下许久未来了。”申屠川黑沉的眼眸静静的看着她。
季听扫了他一眼：“本宫为何不来，你难道心里不清楚？”
“都是申屠的错。”申屠川垂眸。
季听轻嗤一声：“既然知道错了，不如知错就改？”
申屠川不说话了。
季听不高兴的绷起脸：“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当真不配合？”
“恕申屠难以从命。”申屠川抿了抿唇。
季听盯了他半晌，这才深吸一口气，似乎极不情愿一般开口：“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成全你一次吧。”
是他自己执意如此的，日后就别怪她绝情。
申屠川一怔，猛地抬头看向她：“殿下……”
“本宫答应纳你入府，但近日恐怕不太行，本宫要想想法子，让皇上饶了你。”季听若有所思道。虎符是不可能交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交的，若是季闻只要虎符，那申屠川还是一辈子都在风月楼待着吧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半晌清浅一笑：“有殿下在，皇上定然会答应的。”
季听看向他，哪怕知道自己并非妥协，而是有了算计他的法子，可还是觉得他脸上这抹笑十分碍眼，于是也不委屈自己，当即板起脸道：“不准笑。”
申屠川顿了一下，唇角顺从的放下：“不笑了。”
“过来，给本宫捏肩，”季听颐指气使，并恶意满满道，“等你来了公主府，以后便日日都是这样。”
“申屠愿意。”申屠川说完，便到她身旁站定，轻轻的帮她按摩肩颈。
季听本来就是随口一使唤，谁知他的手沉稳有力，每一次出劲都十分得宜，还真是挺舒服的。
“这个力度可还行？”他开口问。
季听享受的微眯眼睛，像只慵懒的猫儿，嘴上却不饶人：“风月楼没给你饭吃吗？都不舍得用力？”
“会痛。”申屠川道。
季听偏要跟他作对：“本宫不怕痛。”
申屠川沉默一瞬，手上突然加了一层力道，季听被他这么捏了一下，一声软绵腻人的轻哼从红唇中溢出，申屠川猛地僵住了。
他突然停下，季听眉头蹙了一下，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他继续，一抬头便看到了他通红的耳朵：“……你毛病又犯了？”
申屠川身体紧绷，一时没有反应。
季听嫌弃的看他一眼，随手拿起桌上摆着的苹果，逗狗一般丢给他：“赏你的，去别处吃，别来烦本宫了。”
她说完，就看到申屠川一双眼睛盯着手中苹果，原本就红的耳朵更加红了。
季听：“……”病入膏肓了这是？

第21章
在风月楼待了一个多时辰，和申屠川作了协定之后，季听便要回去了，申屠川将她送至马车前，还不忘提醒一句：“既然殿下放弃了决裂的戏码，还请日后也要常来风月楼，免得旁人觉得殿下得到后不珍惜。”
季听一脸莫名：“本宫从未碰你，谈何得到后不珍惜？”
“殿下留宿多次，若说从未碰我，恐怕是无人信的。”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无语一瞬，随即道：“本宫会叫人日日来送过夜资费，叫那些所谓的旁人知晓，即便本宫没来，也一直在护着你。”
“殿下不能亲自前来？”申屠川蹙眉。
季听斟酌道：“怕是不行，扶星扶月还小，每日最喜欢的便是跟着本宫，若本宫总不在府里，怕是会闹的。”
“……那两只狗就这般重要？”申屠川抿唇。
“什么叫‘两只狗’？它们又不是没有名字，”季听斜了他一眼，朝他伸出手，申屠川立刻将手背递给她，让她借着自己的力上了马车，季听坐稳后才缓缓道，“行了，本宫若是得空，自是会三五日来一次的，你且安心等着，待时机成熟，本宫会赎你出去。”
能三五日来一次，已经比她先前说的再也不来要好了，申屠川垂眸往后退了一步：“恭送殿下。”
长公主府过分华丽的马车朝前驶去，申屠川静静的站在风月楼前目送，直到马车消失在长街之外，他才眸色清冷的转身回去。
季听这日说了不常来后，果然就不怎么来了，起初还像她说的那般三五日来一次，后来干脆申屠川不差人去请，她就直接不来了，倒不是故意疏远，而是确实有事要忙。
不知不觉申屠川在风月楼待了将近两个月了，这两个月以来申屠山老丞相那些门生，从未放弃过上谏，还四处收集证据，以证明申屠一家是冤枉的，而武将们又因为征兵名额缩减一事不满，动不动就要撂挑子不干，她的好弟弟季闻可以说十分不好过。
季闻不好过了，她这个唯一能帮他解决困境、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自然也别想好过了。
“殿下，皇上又召您入宫。”扶云前来禀报。
季听正和牧与之下棋，闻言叹了声气，随手下了一子。
“殿下输了。”牧与之缓声道。
季听看一眼棋局，起身往外走：“输就输了吧，反正早晚都是要输的。”说着话便出门了。
牧与之扫了扶云一眼，扶云赶紧跟了过去，错后季听半步抱怨：“皇上近日是怎么了，下了朝还不让殿下安生，一日召见个两三次的，他都不觉得累吗？”
“怎么可能不累。”季听轻嗤一声。
扶云皱眉：“殿下也累，既然都累，他为何还要召您？”
“心里不爽了呗，自己焦头烂额，便不准我清闲着，无事，随他吧，再折腾几日他便觉着无趣了。”季听方才还有些心烦，说了两句话的功夫便镇定下来。
扶云叹了声气：“谁让他是皇上呢，殿下也只能忍了，不过话说回来，皇上虽然是殿下的亲弟弟，可还不如扶云待殿下好，若是扶云当了皇帝，定然舍不得让殿下如此操劳。”
季听斜睨他：“这种大不敬的话……”
“出了府便不准说了，扶云省得的。”扶云狡黠的眨了眨眼睛，不等季听训斥便卖乖的搀住了她，一脸讨好的把人请上了马车。
季听哭笑不得的看他一眼，也生不出什么训斥的心了，坐在马车上随手拈了一块糕点，尝了一口后蹙眉：“太甜了，褚宴倒是喜欢。”
“褚宴什么时候回来啊？”扶云见她主动提及，急忙问了一句。
季听想了想：“应是五月十九之后，恐怕路上得十余天。怎么，想他了？”
“我才不想他呢！”扶云一脸嫌弃的说完，半晌小声嘀咕一句，“就是没人吵架有些无聊了。”
季听含笑看着他，没有拆穿他的口是心非，主仆二人一路说笑着到了皇宫，当马车停在宫门前的一刹，季听的心情顿时又不好了。
去这里还不如去风月楼呢，至少不用干活啊。季听叹了声气，步履沉重的往宫里走。
季闻已经在御书房等着了，看到她来后笑着迎上去：“皇姐，你可算来了。”
季听本来想行礼来着，看到他脸上又红又圆的三个大包后顿了顿：“你脸怎么了？昨日不还好好的？”
“……朕也不知道，今早起来便长了这东西，太医说是肝火旺盛，已经开了清热解毒的方子了。”季闻尽量若无其事，但还是眉头紧锁，显然这几个痘惹了他极大的不快。
他不快了，季听就快乐了，她咳了一声一脸担忧：“近来愈发热了，皇上要仔细身子才行。”
“罢了，不提这事了，皇姐快来，芒种祭祀一事还有诸多事宜需要你帮忙。”季闻催促她到侧桌坐下，她刚一坐稳，李全便抱了足有一尺高的奏折过来了，毕恭毕敬的给她摆到案头。
季听看着这些奏折，表示已经麻木了。这阵子季闻总拿祭祀一事折腾她，底下呈上的奏章只要是有关祭祀的，便半点都不筛选，大到祭祀流程小到允哪家官眷随从，往年整个礼部负责的事，如今只交给她一人。
……她这个弟弟真是太烦了，即便没有前世的深仇大恨，她也得迟早弄死他。
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亲姐姐心里死亡好几次的季闻，看到季听这副头疼的样子，一直皱着的眉头便舒展了些，叹了声气道：“真是麻烦皇姐了，可近日你也知道，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都在找朕的麻烦，朕实在无力再应付旁的，只能辛苦你了。”
看看看，每次折腾她的时候，都要暗示她赶紧帮他解决前朝的事，她都不应声了还叭叭叭。季听心下烦躁，面上却和颜悦色：“你我一母同胞，是世上最亲的人，帮你也是应该的。”
季闻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唇角又往下拉了些：“既然如此，皇姐便忙吧。”
“是。”季听垂眸开始看奏折，单是把一堆无用的筛选出去，便耗费了不少心神。
不过她虽然认真，却不打算真的全权负责祭祀一事，毕竟做得再好，只要她不交出虎符，再给他台阶将申屠川放出来，季闻事后也是要挑刺的。她得想个法子，将此事尽快甩给礼部。
季听一边思索，一边仔细的将奏折上有用的内容圈出来，等待之后交给季闻。季闻看了她几次，都见她十分专注，也不好贸然同她说话，便只能按捺下心中的烦躁，低头做自己的事。
姐弟二人在御书房待了大半日，直到该用午膳时才停下。
李全见二人都起身了，这才上前行礼道“皇上，今日绿芍姑娘进宫，为娘娘带了张府的酿丸子，贵妃娘娘想请您去尝尝。”
季闻闻言看向季听：“皇姐，张府的酿丸子味道极好，不如一同去用一些？”
张绿芍跟她抢人的事满京都都知道，她就不信他不知道，却还要邀她去用膳，存心找不痛快是吧。季听勾起唇角：“虽然不怎么想见某些人，但既然皇上说了，那臣还是去吧。”
“哦？皇姐不想见谁？”季闻一脸好奇。
装什么大尾巴狼，季听心里白眼翻上天，面上却十分温柔：“是绿芍，臣前几日因她生出许多不愉快。”
季听就当他不知道，一边随他往雨息阁去，一边添油加醋的将绿芍害她花了五十万两的事说了。
“怎的是你花的，不是说申屠川出银子吗？”季闻失笑。
季听一脸疑惑：“臣似乎没说申屠川掏钱的事啊，皇上怎么突然知道了？”
季闻脸上一僵，李全忙道：“回殿下的话，您方才是说了的，奴才都听见了。”
“原来臣说过啊。”季听恍然。
季闻笑笑：“是啊，说过的。”
因着季听这突然一问，季闻之后便一句话都没有再说了，季听心情愉快的一路到了雨息阁。
二人还未进门，便听到了张贵妃的抽泣声，姐弟俩同时一顿，对视一眼便往里头去了，一进门便看到地上一堆碎瓷片，季听忙伸手拦住季闻，作出担忧的样子：“皇上当心，别踩到了。”
季闻被她温情的护住，眉眼不受控制的柔软一瞬，接着才绷起脸看向打扫的宫人：“发生了何事？”
话音刚落，绿芍便从里间出来了，看到二人后垂首行礼：“给皇上请安，给长公主殿下请安，还请恕姑母不能问安之罪。”
季听听着里头越来越大的哭泣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很想知道是怎么了，但还是克制住了没有开口。
季闻倒是问了：“贵妃她怎么了？”
“姑母知晓皇上要来，便想亲手摆一些百合枝子作为午膳的点缀，不料一时不察摔了花瓶，碎瓷片溅到了手腕上，割出一道大口子。”绿芍说着便红了眼眶。
季听闻言心里一酸，便要进去看她，而季闻提前她一步，已经往里间去了。季听慢了一步，却被绿芍不动声色的拦住了。
季听蹙眉：“何事？”
“姑母正疼着，心情也不好，绿芍怕她会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在外等候。”绿芍低眉顺眼道。
季听脸色一冷：“你这是暗指张贵妃与本宫不睦？真是好大的胆子，连皇室的关系也敢编排了。”
“绿芍不敢，”绿芍立刻跪下，“绿芍只是心疼姑母，想让皇上多单独陪陪姑母，绝对没有编排殿下的意思。”
季听轻嗤一声，慵懒的到旁边椅子上坐下：“行了，起来吧，本宫也没说什么，你便这样跪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欺负你了。”
“绿芍不敢。”绿芍说着便眼眶微红的站了起来。
雨息阁的奴才上了茶，季听尝了一口，是她喜欢的雨前龙井，她唇角微勾，心情总算好了些。心情好了，便有精力气别人了。她悠悠看了绿芍一眼，款款问道：“怎么这几日一直未曾在风月楼见过绿芍姑娘？”
“绿芍先前去风月楼，是因不想看申屠公子受人凌辱，便想能护他一时是一时，去了之后才发现，绿芍不过是一无名小卒，即便是拿了银钱，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辱。”绿芍轻言浅语。
季听扫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本宫叫他受辱了？”
“绿芍不敢。”绿芍垂眸。
季听轻嗤一声：“只可惜你这样想，申屠川却不是，否则他为何要替本宫出那五十万两银子？”
绿芍的指尖不自觉的掐了手心一下，片刻后浅浅一笑：“说来绿芍还要谢谢申屠公子，虽说殿下大度，不会同绿芍计较，可绿芍那日昏了头一般同殿下争，若真争赢了，怕是家父也要被绿芍拖累，幸好申屠公子及时出手，才叫绿芍清醒过来。”
“你觉得申屠川是为你好？”季听表情微妙。
绿芍垂眸：“绿芍不敢这么想，只是绿芍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女子，去风月楼本已经于名声有碍，若是那日真赢了殿下，即便绿芍什么都不做，怕是在旁人眼中也不清白了，是以要多谢申屠公子。”
季听：“……”看出来了，就是一神经病。
绿芍还在那兀自说着，每一句话看似清浅，实则都像小刀一样，若是季听还喜欢申屠川，必然要被她扎的哪哪都疼。跟她抢人，还在这明褒暗贬，既然小丫头那点心眼儿都用在她身上了，若是不借题发挥一下，似乎也有些对不起她。
季听斜了她一眼，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愤怒的指着她问：“你这是什么意思？申屠川出银子是因为心悦本宫，怎么可能是为了替你解围、保护你，简直是胡说八道！”
绿芍似乎料到了她会突然发飙，在众人看过来时忙跪倒在地，眼眶泛红道：“绿芍没有那个意思，还请殿下不要冤枉了我。”
“没那个意思？本宫看你就是那个意思，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本宫抢？！”季听说着余光扫到季闻和张贵妃从里间匆匆赶来的身影，立刻怒气冲冲的往绿芍面前走，却在走了几步之后两眼一闭，直接倒在了地上。
“殿下！”
“皇姐！快传太医！”
季听闭着眼睛躺下时，只感觉一道带着香风的身影扑了过来，她不免有些好笑，心想她亲弟弟还没来，这丫头倒是跑得快。不过来了也好，这样就有人配合了，季听躺平了，在季闻要传太医时偷偷抠了抠张贵妃的手心。
张贵妃怔愣一瞬，接着蹙眉对季闻道：“皇上，刚才为臣妾包扎的太医就在偏殿，不如直接将殿下送过去吧，也省得来回耽搁。”
“好，快送过去！”季闻皱眉道。
宫人们护送季听往偏殿走，季闻就要跟过去，张贵妃及时拦住他：“皇上，殿下虽是您的胞姐，但到底男女有别，还是臣妾去看着吧。”
“好，辛苦贵妃了，”季闻说完便看向绿芍，“你也留下，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
“……是。”绿芍颤巍巍低头。
张贵妃看了绿芍一眼，便直接去偏殿了，到了之后将所有宫人都遣出去，只让太医随着进了殿内。然而虽说让太医跟着进来了，可快进里间时，张贵妃却停了下来：“你且在外头候着，本宫先进去看看。”
“是。”太医立刻停下了。
张贵妃这才昂着头进了里间，看到季听还安然在床上躺着，当即没好气的问：“现下没人，你还装？”
季听不动。
张贵妃冷笑一声：“不知殿下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要陷害绿芍、陷害我张家不成？”
季听还是不动。
张贵妃顿了一下，眼底突然出现一丝不确定：“殿下？”
季听眉眼沉静，好像真的昏倒了一般。
“殿下！”张贵妃急急的走了过来，扳着季听的肩膀便开始摇晃。
季听被她摇得终于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睁开眼睛后看到她怔愣的神色，不由得笑得更开了。
张贵妃怔怔的看着她，反应过来后突然怒道：“殿下这是何意？！”
“别别别，逗你玩呢，生什么气啊。”季听含笑看着她。
张贵妃被她盯得脸颊一红，本来还想绷着的，可一开口却显得有些气势不足：“谁让你逗了？咱们很熟吗？”
“不熟不熟，本宫下次不敢了，”季听道着歉，面上却没什么诚意，说完便直接问，“你的手伤得严重么？”
张贵妃愣了愣，有些不自在的别开脸：“不用你管，猫哭耗子。”
“给本宫看看。”季听道。
张贵妃冷哼一声，面上极其不耐，却还是将手伸了过去，季听将她的袖子往上捋了一截，却只能看到包着的白布条，至于里头如何却是看不到的。
“这布条包得薄，却没有血迹渗出来，应该是没伤到经脉，”季听微微松了口气，接着语气温软的教训道，“本宫时不时就在宫里用膳，你至于这般隆重么，想摆些百合花，叫奴才去做就是，何必要亲自动手。”
“臣妾是为皇上准备的，殿下自作多情什么？”张贵妃瞪她，一张脸红得更厉害了。
季听扬眉：“是吗？我怎么觉着是冲着我来的？”
也不知道是谁，前世的时候怨妇似的抱怨，说因为她偶然夸过一次百合样儿好，便一直以为她喜欢这种花，但凡是有百合的季节，但凡她入宫了，便总要为她准备几枝，然而她却好像没有心一般，从未多看两眼。
“殿下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臣妾不是冲着你来的。”张贵妃羞恼的后退一步，和她拉开距离。
季听勾起唇角：“其实百合过于素雅，偶尔看一眼还行，看得多了便有些乏味了，”话说到一半，她便注意到张贵妃的表情愤怒中夹杂了一丝委屈，不由得好笑道，“我只是跟你说一下自己的真实想法，你也不必动怒，日后待本宫来时，多备些月季之类的吧，本宫喜欢模样浓些的，但记着不要自己修剪了，再伤了自己，本宫可不饶你。”
张贵妃原本还有种被羞辱的感觉，可当听到她不带讥讽的后半段话时，心底那点火气又散了，她别扭的别开脸：“管你喜欢什么……”
季听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本来还想再逗她两句，但想到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便看了外头一眼，压低了声音问：“这太医可是你在宫中的心腹？”
“嗯。”张贵妃应声。
季听放松的闭上眼睛：“让他去跟皇上说，本宫劳累过度加急火攻心，才会昏倒的，多歇息两日便无事了。”
张贵妃：“……你要我帮你欺君？”
或许是太无语了，她连尊称都给忘了。
季听却一副大咧咧的模样：“有劳贵妃了。”
张贵妃斜了她一眼，倒是没说别的，直接去了外间，看到太医后淡淡道：“殿下已经醒了，应该是劳累过度加急火攻心所致，你且去跟皇上说一声，再请他过来看看殿下。”
“是。”太医应了一声便出去了，没过多久季闻便进来了，看到张贵妃后皱眉：“皇姐这几日虽然一直在帮朕的忙，可也没做太多事，为何会劳累过度？”
“皇上，”张贵妃凄婉的跪下，“都是绿芍的不是，若非她说话不知轻重气着了殿下，殿下也不会昏倒，但绿芍年幼，不知深浅，还请皇上饶她这一次。”
季闻原本见张贵妃急着安置季听，心里是起了一丝疑心的，但一听她现在的话语，顿时知道她为何这么着急了，原来左右都是为了帮自己侄女求情。季闻面上宽泛了些，亲手将她扶起道：“方才朕已经问过绿芍了，不是什么大事，待会儿朕会替她向皇姐求情的。”
“多谢皇上。”张贵妃福身。
季闻安抚好张贵妃便进了里间，季听‘虚弱’的想要坐起来，季闻忙示意她躺好。
“皇姐，朕记得你身子骨以前是没有这么弱的，如今怎么……”季闻眉头紧蹙。
季听苦涩的笑笑：“皇上别见怪，是臣没顾好自己的缘故。”
“都是绿芍的错，她不该气你的，朕方才令她回去闭门思过……”季闻叹了声气，斟酌着开口。
季听却抿了抿唇打断他：“皇上，臣不想提她。”闭门思过？哪有那么容易。
季闻见她不想提，顿时不说话了，偏殿里静了片刻，他又不动声色的问：“方才听太医说你操劳过度，可朕似乎并未让皇姐过多操劳，听那些嘴碎的官员也提过，皇姐近日连风月楼都不怎么去了，可是在忙别的事？”
季听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温婉一笑：“是啊，做了点别的事。”
“何事？”季闻立刻问。
季听静了片刻，含笑看向他：“抄写经幡。”
季闻一愣。
“芒种祭祀，一向有皇族长辈为皇上抄写经幡祈福的习俗，只是父皇母后都去了，几位老王爷眼睛昏花，做不来此事，旁人又没那个资格，臣便想着长姐如母，由臣为皇上抄写也是好的。”季听缓缓道。
季闻知道她这些日子除了进宫，便一直在府中没有出来，一直心疑她是不是在做什么事，却不曾想竟是为他抄写经幡。他的眼底浮现一丝触动，半晌喉咙动了动道：“皇姐……祭祀年年都有，又不算什么大日子，何必劳皇姐如此费心。”
“祭祀是年年都有，可这是你登基后的第一次，自然是要好好做的，”季听温柔道，“臣就你一个亲人，别人有的，臣的亲弟弟自然也是要有的。”
季闻也不知是否被她戳中了心事，低下头有些不敢看她。
季听觉得差不多了，这才缓缓道：“皇上方才说，要罚绿芍如何？”
“……张绿芍胆敢顶撞长公主，是大不敬，罚她去京都外的庄子上思过，一年内不得入京，罚张岁文三个月俸禄，要他回去好好教养女儿，别再给朕添乱。”季闻绷着脸道。
季听一听他临时改了主意，就知道自己这招苦肉计还是有些用的，当即眉头微蹙：“是不是罚得太过了？”
“她欺负朕的皇姐，朕已经留足情面了。”季闻板着脸道。
季听闻言也不再劝了，只是对他浅浅一笑。
季闻叹了声气：“皇姐身子不舒服，不如今日就留宿宫中吧。”
“不可，本宫经幡还未抄完，眼看着祭祀要到了，不能再耽搁了，”她叹了声气，“况且臣还要忙祭祀的其他事宜，真是一刻都不得闲，但皇上放心，臣今日回府后，便找两颗老参来，就是每日参汤吊命，也不会耽误皇上的正事。”
她都这么说了，季闻自然不好再折腾她，沉默片刻后道：“就算皇姐要参汤吊命，朕也是舍不得的，既然皇姐忙着抄写经幡，那祭祀的其他琐事便交给礼部，这几日若是不想上朝，也可以不必来了。”
“这不太好吧？”季听迟疑。
季闻笑了一声：“皇姐抄写经幡，乃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怎么能说是不好呢？”
“那、那就多谢皇上了。”季听轻轻垂首。
她在偏殿里歇了半个时辰，又简单用了些午膳，这才离开宫里。
扶云一直在宫门处等着，看到季听是坐着步辇出来的，愣了一下后赶紧迎上去：“殿下这是怎么了？”
“本宫无事，”季听虚弱的笑笑，待进了马车才说实话，“装的。”
扶云猛地松一口气，捂着自己的心脏埋怨：“殿下，你真是要吓死我了！”
“有什么好怕的，皇上还能吃了我？”季听好笑的看他一眼，心情愉悦的躺下。
“到底是怎么回事？”扶云一脸不解。
季听朝他勾了勾手指，等他过来后简单说了一下，扶云连连点头。
“这下好了，终于清净了。”季听长叹一声，心情十分不错。
扶云无辜的看着她：“清净是清净了，可殿下还得抄写经幡。”
“那也比对着季闻那张脸强。”季听轻嗤一声。
扶云顿了一下：“殿下现在好像不怎么喜欢皇上。”
季听看他一眼：“是啊。”
“那扶云也不喜欢！”扶云瞬间义愤填膺。
季听满意的揉揉他的头发：“真乖。”
二人一同回了府中，扶云便叫人去买了要挂的幡布，交给季听抄写经文。季听看到厚厚的一摞幡布后顿了一下：“怎么这么多？”
“扶云买的不算多啊，原本历年挂经幡，都是至少三百条的，但扶云怕殿下抄不完，便只买了两百条。”扶云一脸真诚。
季听沉默一瞬：“我记得每条经幡上，都要抄上一部完整的经书。”
“是的。”
季听：“……”后悔了，还不如忙活礼部那些事。
“眼看着快到芒种了，殿下记得要抓紧些，免得误事。”扶云还在一边天真可爱的插刀。
季听幽幽看了他一眼，抬脚便往书房走，找了几本字数少些的佛经开始抄写。因为刚演过姐弟情深，便不好太敷衍，她只能一字一句的认真写，一张经幡没做完，便已经头晕眼花了。
……早知如此麻烦，她就不该说什么抄经幡。季听叹息一声，坐在桌前发呆，一发便是一下午。
扶云找过来时，看到她双眼发直的坐在桌前，便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一下午总归就写了一张半：“殿下，这样速度太慢了，抄不完啊。”
“我不想抄了！”季听烦躁得想掀桌子。
扶云叹了声气：“这东西是要交给皇上过目的，皇上最熟悉您的字迹，否则扶云还能替您抄上一抄。”
季听心头一动。
“早知道殿下有用得着的地方，扶云当初就该多学学殿下的字迹，也好及时帮上殿下。”扶云越说越懊恼。
季听及时打住：“我知道找谁帮忙了。”
“嗯？”扶云一脸疑惑。
月上中空，风月楼。
老鸨急匆匆跑到申屠川厢房门口，敲了敲门后道：“主子，殿下来了。”
话音刚落，屋里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接着申屠川出现在门口，目光清明的看着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属下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来了，兴许是想主子了吧。”老鸨眉梢眼角都带着笑。
申屠川知道她说的是不可能的，可依然眉眼舒缓：“请她上来。”
“是！”老鸨应了一声，便欢天喜地的去请人了，不多会儿季听便出现在申屠川的房间里。
季听在他厢房里转了一圈，主动将门关上了。
申屠川的目光始终跟随她，当她和自己对视时才问：“殿下近日不是一直很忙？怎么有空来了？”
“自然是想你了。”季听温和的笑。
申屠川顿了一下：“殿下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本宫能有什么难题，长公主府今日又来了一个新厨子，做的龙须酥简直一绝，本宫特意拿来给你尝尝。”季听说着，将手里一直拿着的小盒放到桌上。
申屠川唇角微微上扬，到她身侧坐下拿了一块，当着她的面细细品尝。
“如何？”季听好奇的问。
申屠川微微颔首：“不算太甜，味道不错。”
“本宫就知道你喜欢。”季听笑了。
申屠川撩起眼皮看她：“殿下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本宫一定是因为有事才会来找你吗？”季听无语。
申屠川继续盯着她看。
季听唇角顿了一下，啧了一声道：“行吧，本宫确实有事找你帮忙。”
“殿下请说。”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季听咳了一声：“申屠公子擅模仿人的字迹，原先本宫是见过的，不知可会模仿本宫的？”
“申屠最熟悉的，便是殿下的字迹。”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一击掌：“那便是了！你帮我个忙行吗？”
“殿下请说。”
季听扭头到了门口，开门之后对着外头喊了一嗓子，不多会儿便有人把一个箱子送上来了。季听待那人走后重新关上门，打开箱子露出里面还是空白的幡布，申屠川不解的看向她。
“……本宫要为皇上抄写经幡，可抄了一点便烦了，所以想着来找你帮忙。”季听眨了眨眼睛。
申屠川看了眼箱子：“殿下抄多少了？”
“一百张了，家中还有两百张，这里是一百九十八张，等于剩下的我多抄两张，你少抄两张。”季听立刻道。
申屠川顿了一下，面色平静的看向她：“抄多少了？”
“……一百张。”季听咬死了一个答案。然而真实情况是她只抄了一张半。
申屠川定定的看了她许久，这才缓缓道：“申屠可以帮殿下的忙。”
季听眼睛一亮。
“但身侧无人研墨，怕是会耽误时间。”申屠川看了她一眼。
季听笑笑：“这有何难，你要多少人，本宫就给你多少人。”
“申屠只要殿下。”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愣了一下，眯起眼睛：“申屠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让本宫做你的研墨丫鬟。”
“申屠不敢，只是模写字迹，还需殿下在侧看着，若是有不像的地方也能及时更改，以防将来被人看出破绽。”申屠川有理有据。
季听蹙眉：“你方才不是还说最熟悉的便是本宫的字迹吗？”
“熟悉是熟悉，可申屠不是殿下本人，谁也不能确保每一个字都是像的。”申屠川解释。
季听思索一瞬，勉为其难的接受了这个理由：“那便这样说了，你抄写时，本宫便在旁边看着，时候不早了，本宫就先回去了。”
“殿下莫急，我许久没有模仿过，早已经手生，不如先拿文房四宝试一下。”申屠川劝住她。
他这般积极，季听自然欣然同意：“好啊，那就试试。”
两个人说话间，申屠川便去拿了笔墨纸砚，两人一同到了桌前。季听仔细盯着他的手，看到写出的字后赞叹：“同本宫的简直一模一样！”
“殿下随意说些什么，申屠写下来。”申屠川道。
季听想了一下，念了几句诗，他都默写下来了，字迹简直挑不出任何错处。季听深觉自己解脱有望，不由得一阵欣喜：“经幡的事交给你，本宫就放心了。”
“这么像？”申屠川看向她。
季听颔首：“自然，即便是本宫自己，怕也是挑不出不同之处。”
“殿下不如试试。”申屠川说着，便将狼毫递给了她。
季听接过来，在他的字下方把他刚写的东西抄了一遍，这才放下笔：“如何？”
“果真很像，只是申屠的字还是需要再收些力道才行。”申屠川斟酌道。
季听仔细看了看，发现他说得对，不由得又跟他讨论了几句，等一切都敲定后，她才慵懒道：“行了，时候真的不早了，本宫该走了。”
说完她便往门口走去，一开门就看到老鸨正往这边来。
老鸨看到她欢喜的迎过去：“殿下，奴家特意来给殿下送一件新寝衣。”
季听顿了顿：“为何要给本宫寝衣？”
“殿下今晚不是要留宿吗？”老鸨疑惑。
季听无语：“本宫何时说要留宿了？”
“……都宵禁了，殿下不留宿，还能去哪？”老鸨一脸茫然。
季听：“？”
“将寝衣送进来，殿下今晚穿。”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

第22章
季听先前也留宿过，不过那时喝了酒，脑子昏沉沉的，等睁开眼睛时天都亮了，所以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却是清醒着要留宿，这就……
“叫人给本宫单独准备一间厢房，本宫要自己睡。”季听扬着下巴看申屠川。
申屠川平静的驳回：“二楼人多目杂，若是被人看到殿下下去了，怕是会传什么你我不和的闲话。”
“那就在三楼给本宫备一间。”季听不悦道。
申屠川眸色清明的看向她：“殿下可是忘了风月楼是什么地方？”
“什么意思？”季听蹙眉。
申屠川：“是寻欢作乐之地，那些床不知睡过多少人，殿下不嫌脏？”
季听只想了一下，就膈应得不行，见他一派淡定，便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别的床脏，你这里就干净了？”
“申屠的床只有自己和殿下睡过，”申屠川回答，“殿下若连申屠都嫌弃，那今晚只能睡地上了。”
季听哽了一下，发怒：“本宫凭什么睡地上？！”
“那就睡床上，”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浅笑，“寝衣已经备好，待会儿便有人送水上来，殿下沐浴后再换上吧。”
季听冷哼一声：“你去别处。”
“怕是不行，”申屠川说完，不等她发脾气便补上一句，“芒种将至，你今日才来寻我，若不熬夜抄写，恐怕会来不及，别处杂乱，申屠静不下心。”
一听是要帮自己抄写经幡，季听不仅不撵人了，还和颜悦色的把人请到桌前：“申屠公子说得是，那今日就辛苦你了。”
说话间，送热水的小厮便来了，手脚麻利的绕过屏风，将浴桶装得满满当当才退下。不知是不是厢房里多了一大桶热水的缘故，季听突然觉着有些热，也有些不自在，总想出去透透气。
“殿下请坐，申屠替你拆解鬓发。”申屠川看向她。
季听抿了抿唇：“本宫今日不想沐浴。”
“水都送来了，殿下还是洗洗吧，近来天热，白日定是出了不少汗，洗了再睡也干净些。”申屠川说着，便朝她走了过来。
白日里热不热季听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此刻是挺热的，后背出了薄薄的一层小汗，虽然不算难受，可也有些黏腻，因此申屠川过来伺候时，她也没有拒绝。
随着桌子上摆的首饰越来越多，季听微微扬眉：“你倒是熟练了不少。”
“殿下满意就好。”申屠川回答。
季听轻嗤一声：“本宫只是说你熟练了，可未曾说满意，就你这手艺，同本宫府中的梳头丫鬟比差远了。”
话是这么说，人却因为申屠川的动作足够温柔，便满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活脱脱一只刚足月的小奶猫。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将她所有赘饰都取下后，便用玉梳轻轻帮她梳发，直到一头乌发柔顺得如瀑布一般，他才用手拢在一起。
做这件事时，为了不让哪捋发丝跑掉，他的手侧不可避免的要扫过季听纤细的脖颈，当第一次轻轻摩擦时，他的耳朵微微泛红，而季听则颤栗一下，忍不住往离他远的地方挪动。
“殿下别动，要将头发挽起来，才避免沐浴时弄湿。”申屠川一本正经。
季听别扭一瞬，却还是听话的定住了。申屠川趁她还未不耐烦，快速的挽了起来，这才后退一步：“殿下去沐浴吧。”
季听扫了他一眼，信步朝屏风后走去。他这屋子没什么独立的沐浴之处，季听却也不担心，毕竟申屠川这方面的人品还是不错的。
她直接将衣裳解了，随手挂在了屏风上，脱得只剩小衣时也没有多想，信手就丢了上去，结果忘了小衣比其他衣裳可轻多了，用同样的力气扔，其他衣裳都挂得好好的，小衣却轻飘飘的从屏风上头飞到了另一边。
季听：“……”
不得不承认，她这一刻是茫然的。
屏风这边的申屠川对着一桌子的经幡，却一个字也抄不进去，他身体僵硬的垂下眼眸，竭力不让自己去看屏风上一件又一件的衣裳，好不容易将体内的邪火压了下去，余光却注意到一团东西从屏风后丢过来，直接落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的看过去，只见一块素色的绸布孤零零在地上躺着。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由得认真打量起来，等他意识到这是什么时，耳朵瞬间红得滴血。
这东西……她待会儿还是要穿的吧，是不是得给她送过去？申屠川犹豫一下，决定还是等季听吩咐。
季听都快郁闷死了，本来打算穿上衣裳绕过去拿的，可一想又觉得太怂了不成体统，可让申屠川给自己递……自己在他身上花了这么多银子，却从未睡过他，让他递个小衣怎么了？！
这么一想，季听瞬间理直气壮起来，咳了一声道：“申屠川。”
“在。”申屠川似乎一直在等她，听到她的声音后立刻走了过去，在距离屏风四五步的时候停了下来。
“本宫的小衣掉在外头了，给本宫递过来。”话是说得挺理直气壮，然而脸颊却有些热。
申屠川的喉结动了动，半晌低低的应了一声，走过去将地上的小衣捡了起来。长公主的用度总是最好的，这种贴身的衣料更是仔细，入手便一片温软，上头还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香味，他拿到时，仿佛在碰触她一般。
意识到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大不敬的事，申屠川蹙了蹙眉，这才将心神收回来，正要问是不是挂到屏风上，就看到一只小手从屏风一侧伸了出来，还在空中抓了抓。
“人呢？”季听抓了两把什么都没抓到，不由得蹙眉问。
刚问完，小衣便塞到了她手里，季听顿了一下，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水凉得快，殿下尽早沐浴，若是有什么要申屠做的，只管说就是。”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抿了抿唇，将小衣放好后便踩着凳子进了水里，热水将身子覆盖的一刻，她舒服得轻哼一声。
这点子声音落到申屠川耳朵里，申屠川拿笔的手一抖，一张快写好的经幡就这么作废了。
季听倚在桶里，被热水泡出了重重困意，她轻轻打了个哈欠，枕着浴桶的边沿便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她睡着时身子便忘了撑着，渐渐的往水里滑，当鼻子也进到水里时突然惊醒，慌乱之下忍不住挣扎起来。
申屠川正坐在桌前发呆，接着就听到一阵水声，他原本只当她要出来才弄出的动静，可声音响了两声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不对，立刻冲了过去：“殿下！”
季听听到他的声音，当即要叫他别过来，然而一张嘴便灌进去一口水，呛得她脸都红了。
申屠川进来时，便看到她溺水的模样，当即冲过去将人从水里捞出来，抱在怀里便坐在了地上，一只手将人扶抱在怀里，一只手则按压她的心口：“殿下！”
季听呛到的一口水被他压了出来，当即昏天黑地的咳嗽起来，申屠川神色紧张的看着她，不住帮她擦拭口唇中溢出的水。季听双手下意识的揪着他的衣领，在他怀里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接着意识到自己的状态，顿时羞愤不已。
“谁让你进来的……”季听呼吸还有些急促，眼角也憋出了泪，此刻柔弱又可怜，原本训斥的话也被说得毫无气势。
申屠川没有回答她，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诊脉，确定脉搏逐渐正常后，这才松一口气，绷着脸教训：“为何沐浴都能将自己置于险地？”
“……你先放开我。”季听此刻身上连件遮挡都没有，窘迫得恨不得钻进地缝，哪有心情和他说这些。
申屠川不悦：“殿下先回答我的问题，为何这般不小心？”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跟训小孩一般训她，季听当即恼了：“你确定我现在的样子适合说这些？！”
申屠川一愣，这时才反应过来，怀中的小姑娘一件衣裳都没有，此刻在他身前蜷成一团，正在尽可能的遮挡身子。
他的耳根猛地红了，浑身僵硬的别开脸，然而看是不看了，可她白皙如瓷的肌肤和身前柔软丰腴的两团，却如何也无法从脑海中驱逐。他蓦地想起自己的手按过什么地方，原本还正常的手心顿时火辣辣的，仿佛柔软在手中被挤压的感觉还在。
“是、是我唐突了。”申屠川艰难道。
季听不自在的动了动，结果感觉到身下有什么硌着她了，便不舒服的去抓：“这什么……”
被她碰触的一瞬，申屠川抱着她瞬间站了起来，季听险些摔到地上，不由得惊呼一声：“你做什么？！”
申屠川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脖颈上，窘迫到话都说不出来，只抱着她大步朝床上去了。季听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要兽性大发了，正要训斥威胁，他便将自己放在了床上，接着用被子紧紧裹住，她那些不好听的话瞬间在喉间哽住。
“……先捂着，我去给你拿寝衣。”申屠川哑着嗓子道。
季听蹙眉看了他一眼，接着低头看向自己碰过他的那只手，思索刚才自己到底摸到了什么。
申屠川回来时，就看到她对着自己的手沉思，不由得顿了一下，又转身回去灌了几口冷水，才绷着脸走回来：“殿下。”
季听看向他：“你将本宫的小衣也拿过来，本宫要穿。”看都被看光了，此刻也没什么好忸怩了。
申屠川应了一声，听话的去拿了她的小衣出来，然后背对她站在床边。季听本来想让他直接出去的，但见他已经主动转过身去，便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从被子里钻出来换衣裳。
“被褥都潮了，待会儿叫人重新换一床。”她低头穿小衣。
“……是。”
“要干净的，没被人睡过那种。”季听不放心的叮嘱。
申屠川有些心不在焉：“殿下放心，申屠的被褥都是单独洗晒的。”
“你倒是诸多特权，不知道的还以为风月楼是你开的。”季听扫了他一眼。
申屠川沉默一瞬：“的确是我开的。”
季听系扣子的手一停。
“准确来说，是我母亲的产业，不过自申屠被皇上充入贱籍后，才转到申屠手上，此事连家父都不知晓，还请殿下保密。”申屠川缓缓道。
通过先前的相处，季听便看出他与这风月楼关系匪浅，但怎么也没想到，这处竟然是他的产业……堂堂京都第一君子申屠川的产业？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申屠川低声道：“风月楼从不强迫、买卖人口，也从不签任何卖身契，留下的人皆为自愿，想走时尽管走，若是在外头不好了想回来，便依然安排在楼中，风月楼能有今日，一是家母的经营有方，二则是在此处的人，都是真心希望风月楼好的。”
听起来倒是跟别的青楼不同，但再好也是青楼，申屠川是青楼幕后老板一事，实在令人震惊。
季听蓦地想起前世，她要收申屠川入府做侍夫时，他当时铁青的脸色，顿时有些一言难尽……难怪人家对自己冷脸，原本被贬入风月楼，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人家在自己家待得好好的，她偏要强行把人弄走，还给了他最不喜欢的侍夫身份。
……这么一想，瞬间理解申屠川当初为什么想送自己上路了。
“殿下在想什么？”申屠川问。
季听回神：“哦，在想本宫那些银子，”随口说完，便想起前些日子的事，“这么说，老鸨给本宫送银子也是你让去的？”
“是。”申屠川回答。
季听蹙眉，不懂他为何要这么做。既然风月楼是他的，他也就不必担心被糟践，完全没必要再讨好她，指望她带自己出去。
她正思索着，申屠川便问了：“殿下在想什么？”
季听敷衍道：“还是在想银子，既然申屠公子是老板，那本宫先前欠的银子可就不打算还了。”
“本就没指望殿下还。”申屠川的唇角微微上扬。
季听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想通其中关窍。
“殿下穿好了？”申屠川跟她说着话，已经逐渐冷静下来，见身后迟迟没有动静，便忍不住问一句。
既然想不通，那便不难为自己了，季听应了一声：“哦，好了。”
申屠川这才回头，看到她的模样后顿了一下。此刻的她头发已经散了大半，要落不落的歪在耳根后，看起来慵懒又风情，她穿着一件红色寝衣，最上头的一颗扣子散着，露出白皙干净的脖颈，再往下便是鼓起的身子，申屠川想起刚才的手感，好不容易冷静的身子又开始热了。
“没见你身上佩什么东西，为何刚才本宫觉得硌得慌？”季听一脸天真的疑惑。
申屠川的耳朵再次发红，眼神也飘忽了：“什么？”
“就有些硌的，”季听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
“……申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申屠川逃避的说完，突然意识到不对，有些古怪的看向她，“你怎会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话说的，可就带了点蔑视了，好像她不该不知道一样。季听这人别的不行，就是自尊心强，一听他这么说，本来还在好奇，顿时绷起脸：“本宫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是在逗你而已。”
听到她说知道，申屠川心中还是失落一瞬，再开口便有些淡了：“殿下阅人无数，自然是知道的。”
季听太好奇那是什么东西了，但都说完自己知道了，自然不能再问，仔细想了想这么大能带在身上的，似乎也只有印章了，他又是风月楼的老板，平日随身带着印章也是正常的。
她自认推断得不错，不由得扬起眉头：“不过你那东西有些过于小了，和你的身份不甚相符啊。”小的印章往往比大的更容易被仿制，风月楼这么大的生意，该小心才对。
申屠川听到她的话，脸色刷的黑沉，周身充斥着蓬勃的怒意，面上却极其克制：“我的不小！”
“还不小？”季听奇怪的看他一眼，“我府上但凡是有的，都比你的大，你那种确实不行。”
就连扶云都知道，印章越大便越好藏玄机。
“殿下刚才只是摸了一下，又怎么知道大小？”申屠川咬牙切齿。
季听顿了一下：“本宫不过是说事实而已，你为何生气？不说别的，就你那种，本宫平日是绝不会用的。”
申屠川只感觉自己脑海中的一根弦断了，他的眼角微红，直接将季听按在了床上：“殿下还未用过，又怎么知道绝不会用？”
他猛地压了上来，一条腿虚压在她身上，另一条腿则跪在她身侧，两只手臂死死将她梏在怀中，丝毫不给她逃走的可能。
季听懵了懵，接着冷下脸：“你想做什么？！”
“做殿下最喜欢的事。”申屠川一字一句道。
他这样子，倒是像要强迫她做男女之事。季听本能的感到危险，又下意识觉得他不屑同自己做那种事，两种直觉不断拉扯下，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到他发飙的原因，不由得干笑一声：“本宫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你怎么还生气了？”
这人也太怪异了，平日还好好的，怎么说到他的印章，他便气成这样，莫非印章有什么渊源？若真是如此，那就是她活该了，好好的去触人家霉头，难怪他气成这样。
“殿下平日就是这般跟男人开玩笑的？”申屠川心底怒气蒸腾，却依然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
季听抿了抿发干的唇，好言哄他：“自然不会跟旁人开这种玩笑，本宫也就跟你相熟，才会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还请殿下以后都不要开了，”申屠川面无表情，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我的不小。”
“不小不小，不仅不小，还很大呢。”季听忙安抚。
申屠川喉结动了动，心底的火气突然降了一半：“真的？”
“自然是真的，本宫没事骗你做什么？”季听一脸真诚，说着自认不要脸的瞎话。
申屠川定定的看了她半晌，气势突然消了大半，想要起身却又有些舍不得，于是继续僵在她身上。
季听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他坐起来，不由得眯起眼睛：“还不起来？”
申屠川薄唇微动，没有说话。
“你再不起来，本宫可要霸王硬上弓了。”季听知道他最不可能与自己亲热，便拿这个威胁他。
申屠川的表情诡异一瞬，原本已经要抬起的腿又卸下力道。
季听见自己的威胁没有用，便加重了语气：“本宫若是兴致起来了，饶你是风月楼的老板又如何，本宫也不会停下。”
申屠川浑身僵硬耳朵泛红，但愣是不动。
季听心里啧了一声，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下。她没控制好力道，亲上去时不小心磕了牙齿，结果唇上发出一阵疼痛，她努力克制才没闷哼出声。
而申屠川还木头一样，一脸怔愣的看着她，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算了，本宫今日没兴致，你给本宫滚开。”季听佯装不耐烦，心想他再不走，她就……
就怎么样还没想好，他便主动起身了，站起来时还不忘将她拉起来。
“时辰不早了，申屠先送殿下到软榻上坐，叫人送新的床褥来吧。”申屠川唇上还疼着，眼眸却是清亮的。
季听微微颔首，刚要下床，便直接被他抱了起来，朝着软榻去了。她僵了僵，见他一脸镇定，也不由放松下来。
申屠川将她安置在软榻上后，便叫人来送被褥了，很快床铺那边便有人忙活起来，申屠川便倒了杯清茶送到软榻上。
季听接过茶盏，朝他勾了勾手指。申屠川顿了一下，配合的走上前俯身倾听。
“待会儿等他们走了，你把你那东西掏出来给本宫看看呗。”季听声音低低的，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申屠川僵住，耳根迅速红透：“你要看？”
“嗯，想看，”季听实在好奇，什么印章值得他如此动怒，于是眼巴巴的看着他，“给我看吗？”
“……给。”

第23章
季听感觉申屠川自打答应之后，整个人都有些局促，好几次她说话他都回得很匆忙，还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看个印章而已，至于这般窘迫吗？季听疑惑的看着他，正要问时，那边新的被褥已经换好了，闲杂人等也退了下去，厢房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
“去床上看？”申屠川紧绷的问。
季听不懂为什么要去床上看，正要说话，又被他抱了起来，她无语的扫了他一眼，到底配合的将胳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申屠川小心的将她放到床上，刻意不去看她期待的目光，指尖轻颤的去解自己的腰带。
季听：“？”
申屠川将外衫脱了，耳朵上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后，迎着季听不解的目光，将手放在里裤上，下一步怕就是脱掉了。
“……你先打住，”季听忙叫停，半晌迟疑的问，“你在做什么？”
“不是要看？总得脱了才能看……还是你想用别的法子看？”申屠川说着话，眼眸都有些浮动了。
季听怔怔的看着他，总算反应过来了，不由得羞恼道：“下流！本宫要看你的印章，谁要看你、看你那东西了？！”
申屠川一愣。
“你你你把裤子穿好！敢脱的话本宫杀了你！”季听怒气冲冲的背过身，只给他留了一个背影。
申屠川盯着她的后背看了许久，才讷讷开口：“你以为方才碰到的……是印章？”
季听：“……”
申屠川见她不说话，便也明白了，顿时脸上都开始烫了：“是我误解了，冒犯了殿下，只是……殿下为何会以为是印章？”
“……本宫只摸了一把，误会了不行吗？”季听底气不怎么足的说完，又理直气壮的转过身指责他，“本宫以为申屠公子是正人君子，便没往淫邪处想，倒是申屠公子，成日里看着一本正经，没想到思想如此龌龊。”
她说完顿了一下，更加恼怒了：“本宫当时是光着的，你是不是想什么不好的了？！”
申屠川仿佛做错了事一般，垂眸站在床边任由她斥责。
季听又凶了两句，心情这才好了点，又想起方才两个人的对话，脸颊渐渐的热了起来。她不想露怯，轻哼一声便躺下了，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捂了起来。
申屠川顿了一下：“殿下，当心气闷。”
“不用你管！还不快去抄写！”季听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的传出来。
申屠川顿了一下，待冷静之后才回到桌前拿起狼毫。这回经历了一场大乌龙，他的繁杂心思便收了不少，沉下心来一字一句按照她的笔迹抄写经文。
季听把自己捂了一会儿后，忍不住探出头来，看到申屠川正认真干活，不由得撇了撇嘴，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她刚入睡不久，申屠川便看了过来，盯着她沉静的侧颜看了许久，这才垂眸继续抄写。
厢房里彻底静了下来，偶尔只有翻动经幡和蜡烛哔剥的声响，他静静的端坐在桌前，一坐便是大半个晚上。
季听翌日一早天刚亮便醒了，闭着眼睛舒服的伸个懒腰，手一挥便打到了什么，她蹙眉睁开眼睛，就看到申屠川正安静的睡在身侧。
……他怎么会在床上？季听不高兴的推他：“谁准你睡床的？给本宫下去。”
“殿下别闹……”申屠川含糊的说一句。
季听眯起眼睛，双手更用力的推他，企图把他推下去，结果申屠川大手一挥，直接将人桎梏在怀里。季听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不由得板起脸：“你好大的胆子，还不快放开本宫！”
“殿下，”申屠川说着朝她侧身，将下颌放在了她的额头上，“申屠抄了一夜，刚睡了不过一个时辰，还请殿下安静些。”
季听：“……”
人家替自己抄了一夜，再吵他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了，可一直被他搂着，跟被占便宜有什么区别？季听纠结片刻，也跟着困了起来，于是闭上眼睛睡回笼觉，很快便在申屠川怀里沉沉睡去。
申屠川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一直沉静的唇角突然翘起一点弧度。
季听是日上三竿时才醒的，醒时申屠川已经不在身边了，而他方才睡过的地方，摆了三十份抄写完整的经幡，每个字都像极了她亲自写的。
季听的所有不愉快都因这些经幡消失了，她叫人进来替她更了衣，便拿着经幡回府了。
一回到公主府，就撞上了要出门的牧与之，她干笑一声打招呼：“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去给殿下赚银子，”牧与之似笑非笑，“多赚些，才能让殿下日日去风月楼潇洒。”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季听心虚。
牧与之斜了她一眼：“殿下可要我准备汤药？”
“……有什么可准备的，本宫是去做正事的，不是去女票的，”季听无语的扬了扬手中经幡，“看到没，正事！”
牧与之定定的看了她半晌，满意了：“既然是正事，那与之就不多问了，殿下去找扶云吧，他今日叫了八宝楼的醉鸭，再上锅蒸一下便能用了。”
“嗯，知道了。”季听又同他说了两句话，这才朝自己寝房走去，将经幡放到桌子上后便去找扶云了。
晚上的时候，申屠川又着老鸨来请了，她看在他替自己抄写的份上，便老老实实的去了风月楼。
这日起她便开始像往常一样，每晚都到风月楼点卯，这段时间几乎一直留宿。其实她倒是想让他白日里抄写，可他说什么白日要忙别的，只能晚上做，季听是求人的那个，只好由着他去了。
好在抄了一段时日后，很快就要抄完了。
“这二十份抄完，便没有了吧。”季听心情不错。
申屠川顿了一下：“抄完之后，殿下还来吗？”
“自然是要来的。”季听笑眯眯的看着抄好的经幡。
申屠川看出她的敷衍，抿了抿唇道：“芒种前一日便是庙会，还算热闹，殿下可要与我同去？”
“庙会啊，”季听一脸为难，“怕是不行，本宫届时怕是有事。”
“距离芒种还有七日，殿下这便知道那时有事了？”申屠川的眼神微冷。
季听顿了一下，觉得过了河立刻拆桥不厚道，于是应道：“本宫这几日要想法子让皇上对你网开一面，到时真不一定有空，若是得了空闲，便与你同去。”才怪，到时候再拒绝就是。
不过也确实是时候帮他赎身了，免得他日日要自己来风月楼报道。
申屠川闻言眉眼这才缓和：“殿下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季听一脸认真。
申屠川的心情好些了：“那申屠便等着殿下。”
季听应了一声，扫了他一眼后蹙眉：“……你怎么净想着玩，方才本宫的话里，重点难道不是帮你求情？”
“申屠相信殿下。”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
季听和他对视片刻，不由得轻嗤一声，拿着他刚抄的经幡便离开了。当日晚上她便没有再来风月楼。
老鸨照例在一楼等着，等到快宵禁都没见着季听，便知道她今晚不会来了，不由得叹了声气，去了三楼回禀。
“经幡已经抄完，她本就不会再来，习惯就好。”申屠川淡淡道。
老鸨觉得这长公主殿下忒没良心了些，用得着主子时，便日日都来，用不着时便直接连个人影都不见，简直是她见过最渣的女人。
她跟着申屠川许多年，不免有些为他不平：“主子待殿下这般好，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这天底下待她好的人太多了，人人都愿意将命给她，我又算什么？”申屠川扫了老鸨一眼，面无表情道，“这样的话不必再说，若是再让我听到，你便走吧。”
“属下知错。”老鸨急忙跪下。
厢房里静了一瞬，接着一个小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申屠公子，长公主府送来了炖肘花。”
申屠川顿了一下，老鸨急忙站了起来，对着外头说了句：“进来。”
小厮忙推开门进去，将花纹繁复的食盒放到桌上，先对老鸨谄媚一笑，这才对申屠川道：“长公主府的人已经回去了，说要小的转告公子，殿下知道您这几日辛苦了，要您以形补形，好好补补身子。”
申屠川看向食盒，眼底一片暖意：“知道了。”
小厮应了一声，见没什么事便走了。申屠川的手抚着食盒，半晌淡淡道：“你看，她还是明白的。”
老鸨：“？”
“只要我待她好，比所有人都好，她早晚会知道。”申屠川看着食盒的眸光清浅，仿佛这不是食盒，而是季听的认可。
老鸨：“……”就一碗猪蹄而已，咱不至于吧？兴许殿下只是随便赏的呢？
季听确实是随便赏的，方才对几个暗卫交代些事后，便跟扶云一同吃宵夜，看到肘花时突然想起申屠川，便让人送过来了，若是知道他为这碗肘花赋予了什么意义，她定是不会给的。
“殿下，您在忙什么大事，竟然一直忙到现在。”扶云疑惑的给她夹了块清蒸鱼。
季听轻笑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想法子帮申屠川摆脱贱籍，顺便给季闻添点堵而已。
“既然不是什么大事，殿下日后还是不要这么晚了，免得想事太多，夜里睡不着。”扶云叮嘱。
季听应了一声继续用膳，等吃得饱饱的后才抱一只狗回寝房休息。
翌日一早，她便听说了京都南边的山上夜间有鬼哭的传言。
“殿下您不知道，那声音可吓人了，都说是山中有枉死的冤魂，在哭诉自己的冤屈。”扶云煞有介事的学话。
季听一脸惊讶：“这般玄乎吗？不会是谣传吧？”
“怎么会，殿下你别忘了，那边山下可是住了几十户人家，就是他们听到的，”扶云喝了口温茶，“几十户人家少说也有上百人口，他们都这么说，又怎么会是谣传？”
季听笑笑：“芒种将至，不管是不是谣言，皇上应该都不准这种话在京都流传的。”
“殿下猜得不错，方才扶云从外头回来时，已经有捕快上街了，恐怕没人再敢传这种闲话，”扶云说完不由得叹了声气，“近来太无聊了，好不容易有点新奇的事，还要被压下去了。”
“放心吧，新奇的事还多着呢。”季听悠悠道。
扶云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不懂是什么意思，当他将她的话抛到脑后时，京都又传出乱葬岗尸体消失的流言，没等压下去，又有了京郊百姓挖出断命石的消息。
这一阵京都可算是热闹至极，流言蜚语传得满大街都是，人人都是闲话的贡献者，京都府衙想查都不知从何查起，简直如失了控一般。
老鸨将这些悉数告知申屠川，末了也有些疑惑：“真是怪了，往年都没有这样的事，怎么今年却这么多，主子您不知道，坊间都传言是新帝命格太轻，担不起九五之尊的身份，所以才压不住邪祟。”
申屠川沉思许久，才缓缓道：“今夜宵禁之后，你去一趟赵侍郎府，告知赵侍郎，父亲蒙冤的证据可以呈上了。”
老鸨一愣：“可您不是说，皇上重颜面，即便是呈上证据，他也不会为老爷平反吗？”
“是不会，但能为他添一份乱。”申屠川淡漠道。
月至中空。
周老将军府中，季听用完膳，便在书房同老将军下棋。
“你这棋艺似乎进步了些，牧与之那小子教的？”周老将军问。
季听笑笑：“是啊，他教的。”
“哼，混小子倒还有些本事，也不枉你当年救下他，”周老将军宛若挑媳妇刺的恶婆婆，夸了一句后又开始不满，“只是光会这些有什么用，还不是绑不住你的心。”
“……师父，您一长辈议论小辈的事，是不是有失庄重？”季听无奈。
周老将军板着脸：“那就聊些不失庄重的事，这几日京中人心惶惶，可是你的手笔？”
季听顿了一下，一脸天真的问：“师父，听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再给老子装。”周老将军眯起眼睛。
季听干笑一声：“确是徒儿做的。”
“你的目的是什么？”周老将军问。
季听认真观察棋盘，思索片刻后落下一子，这才开口道：“没什么目的，只不过想让皇上效仿先祖，以大赦天下来抚平天怒人怨。”
周老将军顿了一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你要救申屠川？”
“是啊，皇上三番两次想拿他换我的虎符，我都听烦了，索性直接把人弄走，也省得皇上总惦记着，”季听浅笑，“此事我不便出面，还请师父去同皇上说大赦的事，他知道你最讨厌我同申屠川掺和，必然想不到您是为了申屠川去的，我也正好摆脱嫌疑。”
周老将军冷笑一声，随意下了一子：“你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就只是为了一个男人，我凭什么帮你？”
“您忘啦，咱还有两位参将在牢里呢，总不能因为关得久了，便不管了吧。”季听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周老将军一愣，这才想起皇帝登基后不久，军中的两个参将，在街上打了礼部尚书家的纨绔儿子，因着他急于拉拢文臣，便直接将参将给抓了。
由于参将不占理，他即便想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由着皇帝将人打进大牢，如今已经有半年了。到底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他很快便将此事给忘了，倒没想到季听还记着。
他心绪有些复杂：“若是只为救申屠川，自有旁的更容易的法子，你做这么多，竟是连两个参将都想着的？”
“到底是我的人，自不能一直这么关着，只是先前要避嫌，只能委屈他们一段时日，如今皇上早忘了他们，也是时候救出来了。”季听含笑道。
“难怪军中人人服你，单是这份心，也非旁人能及，”周老将军叹了声气，不禁有些许怅然，“若你生为男子，先皇走时定然是安心的。”
“若我是男子，凛朝就亡了啊师父！”季听破坏气氛。
周老将军：“……”
打道回府前又气了老爷子一次，季听神清气爽的回去了，翌日一早便听说了有臣子为申屠山平反，皇上却震怒斥责的消息。
她不由得啧了一声，觉得这帮子老迂倒也来得及时，皇上虽然为了面子不肯平反，可到底是心虚了，哪怕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也不能再苛待申屠川，只是需要有人给个台阶，免得好像他心虚一般。
而这时周老将军提出大赦天下的事，就等于他瞌睡的时候递了枕头，实在是不能更及时。季听没想到自己的计划会这么顺利，顿时心情美丽了，只是当她看到扶星扶月在经幡上撒尿时，美丽的心情顿时崩溃了。
“来人啊！来人！”她气急败坏的跑过去，两个狗东西一溜烟的跑了，只留下一堆浸了尿的经幡。
扶云带人冲进来时，就看到她欲哭无泪的站着，而她面前的经幡有大半都湿了，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气味。
“这、这是怎么了？”扶云震惊的去收拾，结果发现经幡上的字迹都花了，根本无法再用，他顿时急得汗都要下来了，“后日便是祭祀了，这毁了少说也有一百多张，现在抄根本来不及啊！”
季听幽幽的叹息一声：“抄不完也得抄，必须得抄。”她这段时间给季闻的印象，便是一直闭门抄经幡，若是最后经幡数量不够，他怕是会起疑心，要是再从她身上查出些什么，那她日后可就难做了。
“可、可是……”扶云急得都说不出话了。
季听有种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感觉：“给本宫磨墨，本宫要开始抄了。”
“……是。”
扶云立刻将她扶至桌前，又叫人悄悄去买了新的空白经幡，这才伺候她开始抄写。
季听埋头苦抄，抄到傍晚也不过抄了五张，而她还剩将近一百二十张要抄，距离成功遥遥无期。
她崩溃的捂住脸：“这可怎么办啊！”
“要、要不您去找申屠川？”扶云绞尽脑汁，也只想到了申屠川。
季听顿时眼睛一亮，然而很快又丧气了：“抄不完的，他一晚上也就三四十张。”
“多写一张是一张，现下也没别的法子了。”扶云说着，便拖着季听往外走，直接把人塞到了马车上。
申屠川见到季听时，便看到她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脸上还沾了墨汁，他顿了一下，掏出锦帕帮她擦拭：“殿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申屠川，本宫的经幡被扶星扶月毁了，本宫能再帮我抄一些吗？”季听说着自己都觉得不要脸，说完忙道，“你想要什么都行，本宫都可……”
“空白经幡呢？带了吗？”申屠川打断她。
季听愣了一下：“带、带了。”
“那便开始吧。”申屠川说完，安慰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季听怔怔的看着他，直到他走到桌前才反应过来：“你肯帮本宫。”
“殿下，磨墨。”申屠川提醒。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在他第二次催促前便走了过去，挽起袖子帮他磨墨，看到他开始下笔后小心道：“要不叫个小厮进来磨吧，这样本宫也能抄，我们一起。”
“我不喜欢外人，你若是想抄，便先多磨一些，待会儿再抄。”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困惑的看了他一眼，半晌讷讷的应了一声，待墨多了一些后，申屠川便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一块桌子。
季听道了声谢，便在旁边开始抄写，两人共用一张桌子，竟也十分和谐。
桌子上的灯烛轻轻晃动，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随着蜡烛越来越短，季听的眼皮也越来越沉，很快便到了小鸡啄米的地步，即便她坚持，也是很快就趴在了桌子上，原本被申屠川擦干净的脸，又印上了墨印。
申屠川扭头看向她，静了许久后倾身上前，轻轻吻在了她的唇角上。他只做停顿，便立刻离开了，离开时耳朵通红，面上却淡定如初。
“这是报酬，殿下。”

第24章
季听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只知道睁开眼睛时天都亮了，而她躺在床上，申屠川却还坐在桌前。
她瞬间清醒了，忙起身小跑到他身侧，一边拿笔一边问：“本宫怎么睡着了，你为何没叫醒本宫？”
“殿下疲累，申屠便没叫你，”申屠川说着，伸出手轻轻压住她的手腕，“扶云还在外头等着，说是皇上召见，殿下还是先面圣吧，回来再抄也不迟。”
季听顿时头疼，申屠川事忙，先前白日里就没帮她抄过，今日恐怕也不例外，她必须自己抄写才行……但若因为抄写经幡不入宫，季闻怕是会起疑心，那就有些本末倒置了。她纠结片刻，到底叹了声气：“那好，本宫先进宫一趟。”
“好，我等着殿下。”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抿了抿唇，本想拜托他抽空再抄些，但到底没那个脸说，于是一脸忧愁的离开了。她本想着尽快应付完季闻，就回来补抄，结果在宫里一耗就耗到了晚上，季闻还想留她住一晚，是她坚持要走才得以脱身。
等回到马车上时，她扭头问扶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已经戌时了。”扶云担忧道。
季听长叹一声：“还有四个时辰，这下是真的来不及了。”明日一早祭祀便开始了，她要亲自将经幡呈上去，怎么可能来得及。
“殿下，不如将扶星扶月尿过的那些也呈上去吧，皇上定然会谅解殿下的。”扶云努力想法子。
季听幽幽看了他一眼：“如今皇上正为京中四起的流言头疼，若我将被尿过的经幡呈上，他怕是只觉得我在暗示什么。”
“暗示什么？”扶云不解。
季听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暗示他德不配位，神佛不佑。”如果没流言这档子事，她早就拿着被尿过的经幡去卖惨了，然而现在却是不行，她必须缩起来，把自己和流言彻底划开界限。
扶云张了张嘴，显然没想到这一层，半晌才憋出一句：“那该怎么办？皇上会怪罪你吗？”
“……先去风月楼吧，把刚抄完的那些先拿回来。”季听长叹一声，有些头疼的捏了捏鼻梁。
长公主府的马车直直朝着风月楼去了，季听一下马车便去了申屠川的厢房，一进门就看到他坐在桌前抄写，顿时愣了一下。
“殿下来了？”申屠川抬头看向她。
她迟疑的走到他身旁，看到他身上那件衣裳还是昨晚穿的，顿了一下问：“你一直在抄？”
“还有三十份，若殿下肯陪我一同抄，两三个时辰就能抄完了。”申屠川眉目清浅，音色温柔。
季听怔怔的看着他，半晌生出一分不解：“你为何这般帮我？就为了摆脱贱籍？”
明明稍微意思意思做一下就行了，即便没抄几张，她也不能因此怪罪他，却偏偏要连命都不顾的帮忙，难道是怕做得不尽心，她便不帮他了？
“申屠只是想对殿下好，无所谓贱籍，”申屠川说完停顿一瞬，耳尖微微泛红，“但贱籍的帽子还是要摘的，只有这样，申屠才能入长公主府。”
季听眉头微蹙：“你为何要对本宫好，为何一定要入长公主府？”
“殿下，时间不多了。”申屠川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便清浅的转移了话题。
季听顿了一下，暂时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坐到他身侧后便要拿笔，余光却注意到他的手腕轻颤。
“……你去歇着吧，剩下的本宫自己抄就行。”季听习惯了别人待她好，却不习惯申屠川待她好，总忍不住警惕的同时，还有那么一些别扭。
申屠川唇角微勾：“殿下一个人抄，怕是要抄到天亮。”
“那便抄到天亮。”季听心底有种不知名的烦躁。
“可若是抄到天亮，殿下便无法陪我去逛庙会了。”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愣了一下，茫然的看向他。
“殿下忘了？您答应过的，”申屠川看着她道，“明日便是祭祀，今晚没有宵禁，庙会会一般到天亮才结束，咱们一同抄完，不耽误去走走。”
季听看向他因长时间持笔、已经有些变形的手指，一时间有些一言难尽：“……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出去玩呢？”
“时候不早了，殿下开始吧。”申屠川轻声催促。
季听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拿笔沾了墨汁开始抄写，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厢房里只剩下灯烛还在晃动。
因为时间紧迫，加上有人陪着写，这三十份完成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些，等到抄完时，也不过刚刚到丑时，比他们想的要早一些完成。
申屠川写到最后一份的时候，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季听直接夺过他的狼毫，强行要他去休息，自己则把剩下的半张给抄完。
等所有经幡都完成后，季听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觉得浑身上下如被石碾子压过一般。她只抄了几个时辰，便已经累成这样，也不知道申屠川有多难受。
季听下意识的看向申屠川，恰好看到他端起茶盏要喝水，结果水还未到唇边，就因为手一直发颤而撒了大半。他蹙起眉头放下，打算用左手去端，然而左手也好不到哪去。
季听实在看不过去了，大步走到他跟前，从他手里夺过杯茶盏。
申屠川顿了一下：“殿下？”
季听重新倒了一杯，亲手送到他唇边：“喝。”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怔愣，季听似乎也觉得自己冒失，咳了一声羞窘道：“你喝不喝，要是不……”
还未说完，申屠川已经俯身弯腰，薄唇噙住了茶盏边缘，缓慢而优雅的开始喝水了。因着茶盏不大，季听的手指将其环绕，申屠川的下颌便贴在了她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被他抵着，莫名有种过电的感觉，叫她总忍不住想抽回手，但看到申屠川眼下的黑青，到底还是没动。
申屠川将茶盏中的水喝得一点不剩，这才直起身道谢：“多谢殿下。”
“不必，”季听看一眼茶盏，蹙了蹙眉问，“还要喝吗？”
申屠川沉默一瞬：“要喝。”
季听闻言便又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像方才那样送到他嘴边，申屠川跟上次一样喝得一干二净，季听失笑：“你到底是多渴？”
“嗯，口渴。”申屠川的耳朵比刚才更红了些。
季听有些迟疑：“那你还要喝吗？”
“……要。”
季听啧了一声，又是满满一杯，这回申屠川喝得明显慢了些，但还是都喝干净了。季听有些惊讶：“这么多水，你不难受？”
“不难受。”申屠川眉眼带了些平日没有的温和，看起来确实不像难受。
季听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一遍，想了想又问：“还喝吗？”
“还嗝……不喝了。”申屠川本想说还要喝，喉间却忍不住溢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嗝，原本就红的耳朵瞬间红透。
季听没看出他的不对，只是听到他说不喝了之后，便将茶盏放到了桌子上，扫了一眼他脸上的疲色道：“你都将近两日两夜没休息了，今晚便睡下吧，本宫不打扰你了。”
说完她便转身要走，不曾想直接被申屠川抓住了手腕。
“殿下要食言？”他声音紧绷。
季听想说没打算食言，只是想让他休息而已，结果一回头就对上他沉下的脸色，顿了顿后疑惑的问：“庙会到底有什么好玩的，至于你执着成这样？”
“庙会不算好玩，但殿下答应过我，要同我一起去的。”申屠川一字一句道。
季听无言以对，没想到他都累成这样了还能犯轴，再看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明显没有力道的手，她无奈的叹了声气：“既然你帮了本宫这么大一个忙，那本宫就随你去。”
“多谢殿下。”申屠川周身的气压瞬间没那么低了，好像阴沉的天突然放晴了一般。
季听又奇怪的看他一眼，觉得这一世的申屠川未免太情绪化了些。她收敛心绪淡淡道：“既然要去，那现在便去吧。”
说完她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后意识到某人没跟上，不由得疑惑的回头，只见平日最是清冷的某人，此刻微微有些窘迫。
季听不解：“怎么了？”
“我想先去……如厕。”申屠川有些不敢看她。
季听：“……”所以刚才为什么要喝那么多水？
夜越来越深，二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乘坐风月楼的马车出门了。
“楼中马车不比公主府的平稳，殿下若是不舒服了，便挨着我。”申屠川出言提醒。
季听慵懒的打个哈欠：“无妨。”
“……殿下可以靠着我。”申屠川又说。
季听扫了他一眼：“又不算远，若本宫真那么娇气，就不坐你这马车了。”
申屠川顿时不说话了，只是垂下的眼眸中，有了一丝淡淡的失望。
两个人到庙会时，许多把戏都已经收了，只有一些卖东西的摊贩还在，虽然没有宵禁，但大部分百姓都已经回家，大街上只剩下寥寥几人在逛，以及遍地随手丢弃的垃圾。
季听看到这一幕，生无可恋的看向申屠川：“所以说，在家休息该多好。”
“那边有糖炒山楂，殿下要吃吗？”申屠川没接她的话。
季听顿了一下，也觉着有些饿了：“不吃，买些别的吃吧，本宫想吃肉。”
“殿下每日都吃肉，不觉腻烦？”申屠川的唇角微勾。
季听扫了他一眼：“谁会觉得肉腻烦？”
“殿下说得是，那边有叫花鸡，不如去尝尝？”申屠川问。
季听心头一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叫花鸡的摊子，于是点了点头。
马车慢悠悠走到摊子前，申屠川扶季听下去时，在她耳边道：“百姓不知殿下身份，未免引起骚乱，还请殿下待会儿只当自己是寻常人。”
季听微微颔首，算是答应了。
二人一下马车，摊主见是朝着自己这边来的，便立刻迎了上去：“两位客官要吃什么？”
“一只叫花鸡，两碗米酿，”申屠川淡淡开口，“还有旁的吗？”
摊主忙应声：“有有有，还有肉包子和甜糕，您二位要来点吗？”
申屠川看向季听：“听听，要吗？”
季听：“……”
“这位夫人，咱们这儿的甜糕可是一绝，整个京都城都是有名的，您要是不尝尝那可真就太可惜了。”摊主笑着劝说。
季听给了申屠川一个‘待会儿再跟你算账’的眼神，这才对摊主道：“那便上一份吧，肉包子也要一个。”
“就要一个吗？您不给自家夫君也要一个？”摊主忙问。
季听熬了一宿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夫君？谁？”
她刚问出口，便注意到申屠川的唇角扬了起来，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不等她解释，就听到申屠川道：“那便要两个吧。”
“好嘞！”摊主立刻去忙活了。
小桌上瞬间只剩下两个人，季听眯起眼睛：“你好大的胆子，本宫的夫君也是你能冒认的？还有，谁准你唤本宫听听的？”
“申屠日后成了殿下的侍夫，也算是殿下的夫君了，不算冒认吧。”小摊旁边的灯笼落下昏黄的光，照得他的脸仿佛也出现一丝暖意。
季听斜他一眼：“侍夫是侍夫，充其量是个妾，夫君却是本宫唯一的驸马，你不会连这其中不同都不知晓吧？”
申屠川顿了一下，目光清明的看向她：“那如何能做殿下的驸马？”
“这个简单，本宫喜欢便可，你……”季听本想说你就别做梦了，但话到嘴边想起人家这次帮了大忙，便没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她虽然没说，申屠川却听懂了未尽之意，沉默一瞬后垂眸：“原来如此，是申屠冒失了，至于唤殿下听听，是因为不想暴露殿下的身份，又不知该如何称呼您，只能出此下策了。”
“这有何难，称呼本宫为小姐即可。”季听随口道。
“是申屠思虑不周，”申屠川立刻道歉，然后话风一转，“只是此时贸然改称呼，怕是会引起摊主怀疑，所以还是用完膳再改吧。”
自打先皇去了，这世上便无人敢唤她听听，季听自然不答应，只是还未开口，便听到申屠川道：“殿下，我的手似乎抽筋了。”
“怎么回事？”季听的思绪迅速被牵走。
申屠川将袖子拉起一些，将手和一截手腕都露了出来，摆在桌上对她道：“或许是抄得久了，现在很疼。”
“那去看大夫？”季听皱眉。
申屠川微微摇头：“不算什么大事，就不要扰人清梦了，若殿下……还是算了。”
“你有话就说，不要留一半。”季听不悦。
申屠川垂眸：“若殿下不介意，可否替我揉揉？”
季听顿了一下，下意识便要拒绝，但不等她说，申屠川便已经将手收了回去：“罢了，是我抄写时手腕太用力，才会落下这些毛病，不敢劳驾殿下。”
“……伸过来，本宫替你揉。”季听面无表情。
申屠川顿了一下：“多谢殿下。”说完，便将手伸了过去。
季听抿了抿唇，两只温热柔软的手便握住了他的胳膊，申屠川的耳根瞬间红了，整个人也紧绷起来。季听在握住他时，心里也闪过一点奇怪的感觉，只是不等细品，她便专注于帮他按摩了。
她鲜少做这样的事，手法可以称得上胡闹，申屠川却觉得她是最好的良药，原先僵硬发木的手在她的照顾下，竟也轻快了不少。
“菜来咯！”摊主端着叫花鸡过来，季听赶紧收回手，但还是被他看见了，于是他笑着打趣，“哟，您二位可真是恩爱，莫非是新婚？”
季听立刻否认：“不是。”
“那便是已经成亲几年了，可真是难得。”摊主夸了一句，便扭头就去忙活了，丝毫不再给季听解释的机会。
季听：“……”
申屠川看到季听憋屈的表情，顿了一下安慰：“无妨，殿下只当没听过，待走的时候我向他解释。”
“算了，萍水相逢而已，还解释什么。”季听随口说了句，便拿了筷子等着。
申屠川将菜一一试了毒，确定无事后才帮她拆肉夹菜，他做这些事也极不熟练，可以看出从未伺候过人，但照顾季听时，却不见有一点怨言。
“行了，你自己吃吧，不必管我。”季听随口道。
申屠川却不为所动：“申屠愿意。”
季听顿了一下，一脸真诚的看向他：“今日天一亮，皇上便会宣布大赦天下的消息，还会准你赎身，此事已经定下，不会再有变动，你不必再如此巴结本宫。”
“殿下觉得我在巴结你？”申屠川问。
季听扬眉：“不然呢？”她不是傻子，申屠川明里暗里多次表示对她有意，她是能看得出来的，可也正是因为不是傻子，才会不信前世一直避她如蛇蝎的人，会突然转变了态度。
这人若不是有什么阴谋，便是有什么毛病。
“殿下一直看我做什么？”申屠川竟有些想避开她的目光。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半晌轻叹一声。但愿他只是有什么毛病。
她垂眸用膳，当尝到甜糕的时候顿了一下，抬头问摊主：“你平日都在何处摆摊？”
“平日都在南门那块，每日卯时出摊酉时收，若是赶上这样的集会，便在集会处一守一夜。”摊主乐呵呵道。
季听颔首：“知道了。”
摊主走后，申屠川问：“殿下喜欢他家吃食？”
“嗯，甜糕做得不错。”季听随口道。
申屠川眼神一凉，表情却还算克制：“我记得殿下不怎么喜甜。”
“是不怎么喜欢。”可架不住家里有个喜欢的，算算日子，这两日也该回来了。
申屠川不说话了，季听自顾自的吃着，眼皮越来越沉，就差要睡着时，申屠川突然站了起来，她也跟着惊醒。
“再有一个时辰殿下就该进宫了，先回风月楼吧。”他神色淡淡道。
季听顿了顿，蹙眉站了起来，跟着他一路往马车上走，等到了马车上后才问：“你因何生气？”
“殿下不知？”申屠川看向她。
季听沉默一瞬：“不知。”
申屠川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硬邦邦开口：“申屠自认已经做到大度，但到底不是圣人，还请殿下日后慎言，莫在申屠面前提别的男人。”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想也不行。”
季听一听便知是在说褚宴，不由得一阵无语，这会儿困得不行，也懒得同他计较，干脆闭上眼睛假寐。
申屠川等了半天没等到她的回应，正要问时，她便朝自己歪了过来，直接将全身的重量都加在了他身上。说是全身重量，其实也轻得很，明明这么轻的人，却偏偏又哪都是软的，叫人不知道她的肉都长在什么地方了。
申屠川的脾气一下子便没了，认命的轻叹一声后，手臂从她身后揽过，将人半抱在怀里。
夜色殆尽，庙会之上彻底无人了，燃着的灯笼也被人尽数带走，只留下一片空旷的大地，以及孤零零的一辆马车。
季听是被申屠川强行叫醒的，醒来时一张脸完全埋在他的怀里，做足了耍赖不肯起的姿态。
“殿下，再不进宫就晚了。”申屠川略为无奈。
季听困倦的坐起来，只觉浑身像要散架一般，她闭着眼睛道：“送本宫回府，本宫得梳洗之后才能去。”
“是。”
停了几个时辰的马车总算动了起来，很快就到了长公主府门前，季听也彻底清醒了，待马车一停便往下走，申屠川及时叫住她。
“还有何事？”季听回头问。
申屠川默了默，才略微紧绷的开口：“殿下说了，今日皇上会准殿下为我赎身，对吗？”
“嗯。”季听应了一声。
申屠川眸光清明：“那今日申屠能否等待殿下？”
季听顿了顿，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若是结束得早，本宫便直接去，若是晚了……”
“那申屠就一直等着。”申屠川打断她的话。
季听看向他，半晌勾起唇角：“行吧，那就等着，本宫今晚不管多晚，都会去的。”
申屠川定定的和她对视，末了露出一个清晰的笑。

第25章
祭祀仪式冗长而无趣，季听昨晚又没怎么睡，即便上了脂粉，也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些，待到晌午用膳时，更是坐着都要睡着了。
季闻这些日子因为流言和申屠家的事消瘦不少，精神也绷到了极致，看到季听闭着眼睛休息后，又想起她那些经幡，不由得有些烦躁：“凛庆。”
季听只一瞬便睁开了眼睛，眼神清醒得仿佛从未睡过，当着百官的面盈盈起身，朝着上座一拜：“皇上。”
“专心用膳，午后还要巡视。”季闻淡淡道。
季听低眉顺目：“是，皇上。”
她被叫醒一回，倒是不敢再睡了，只是没什么胃口，只是强撑着走个过场。一顿午膳好不容易用完，总算可以去休息一下了，却被季闻叫了过去。
“参加皇上。”季听跪拜。
季闻这次没有搀她，只是淡淡说一句：“平身。”
季听顿了一下，仿佛没听出他的冷淡，起身后疑惑的问：“皇上这时叫臣来做什么？”
“你抄写的经幡，朕已经看过了，辛苦你为朕操劳了，”季闻说着辛苦，却不见他有觉得季听辛苦的意思，“朕看见有几张字迹凌乱，想来你也是抄累了，日后若是觉得累便停下，不必勉强自己。”
……她辛辛苦苦抄写，王八蛋反倒挑起刺来了，这是心里有气没地儿撒，所以冲她来了，难道是她近日表现过于乖顺，让他产生了什么误解？不过他也是够厉害的，时间这么紧，竟也会一张张的检查，怕也只是为了挑刺吧。
季听垂下眼眸，掩住眼底一片冷意，然后直接跪了下去：“是臣的疏漏，还请皇上降罪。”
季闻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朕又没说你做错了，你跪什么？”
“皇上，确实是臣的错，因为……”季听看了眼周围的宫人，欲言又止的闭上嘴。
季闻扫了一眼周围，沉声道：“你们都下去。”
“是。”
待宫人鱼贯而出，季闻才继续道：“现在可以说了。”
“皇上，这些经幡中，有近一半都是臣这两日抄出来的。”季听缓缓道。
季闻眼神一厉：“你之前做什么去了？”
“之前也抄了，只不过臣过于疏漏，将经幡放在了无盖的箱子里，前两日臣养的两只畜生爬了进去，尿、尿在了上面……”季听说着抿了抿唇，头低得更深了些，“经幡乃是为皇上祈福之物，弄脏的那些自是不能再用，所以臣这两日便一直抄，这才勉强抄完没有误事。”
季闻若有所思的打量她：“你为何不早告诉朕？”
“臣虽然没出门，可京中的谣言也是听过的，皇上正是焦头烂额，臣又怎么敢添乱？”季听苦笑一声，“即便跟皇上说了，皇上能够谅解，可礼部那边已经通过气，知道臣要献经幡，若是突然不献了，恐怕又要被无端揣测，臣深知此事是人祸，但旁人却不知晓，难保不会传成天灾，是以臣只能将此事瞒下。”
她说完顿了一下，坚定的看向季闻：“皇上放心，此事只有你我知晓，绝无第三人。”
同样一件事，说出来的时机不同，造成的结果也不同。像是经幡被污一事，她若是没有弥补、且在祭祀前说了，便是故意添乱居心不良，可此刻来说，就是忠心耿耿大局为重，季闻不仅不能罚她，还要好好赏她。
季闻虽然不算聪明，可也不傻，自然听得出她是为了维护自己才这么做，心底说不动容是假的。他沉默片刻后伸手将季听扶起：“皇姐，那些被污的经幡在何处？”
“还在臣府中，臣也不懂该如何处置，不如待会儿叫人回去取，交给宫中懂这些的嬷嬷，由她们来处理如何？”见他还在试探，季听坦荡的将底牌亮出。
季闻闻言再不疑她，轻叹一声道：“皇姐一心为朕，朕心中无限感激。”
“咱们是亲姐弟，说这些做什么，若皇上真的想谢臣，不如多赏臣点银子，臣近日去风月楼，都快将家底败光了。”季听笑盈盈打趣，仿佛并未将他方才的责难放在心上。
季闻轻笑一声：“你去风月楼是因为申屠川，如今朕大赦天下，也允人为他赎身了，你不正好将人带走，再不必破费了？”
“皇上说得是，可这赎身的银子……”季听一脸为难。
季闻见她如此跟自己亲近，表情便放松了许多：“朕给你出行了吧，但你不可告诉旁人，否则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那就多谢皇上。”季听笑着道谢。
去季闻那一趟，不但让他更信任自己了，还薅了一堆银子，不可谓不高兴。季听心情愉悦，精神也好了点，一直到祭祀结束都没打瞌睡，只是等回到府中后，一倒在床上便睡得昏天黑地。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又回到了前世，作为一个旁观者看自己的一生，她看着自己如何千娇万宠的长大，如何追着申屠川跑，如何被季闻欺骗，如何失去一个个亲人，最后如何死在申屠川面前。
她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次人生，一次痛苦又糊涂的人生，当看到自己倒下时，双眼便被泪水模糊了，隐约间好像看到申屠川朝自己冲了过去，又觉得不太像。当她想上前一步看清楚时，一股力量却将她拉走了。
“殿下，殿下？”
耳边传来忐忑的声音，季听蹙了蹙眉，半晌才睁开眼睛，看到伺候自己起居的丫鬟的脸，一时间不知道今夕何夕。
“您怎么哭了，是做恶梦了吗？”丫鬟担忧的问。
季听好半天意识才回归，心不在焉的敷衍一句：“应是魇着了。”
“奴婢叫太医给殿下开副安神药吧，待会儿伺候殿下服下。”丫鬟温柔道。
季听顿了一下，看到外面天已经黑了时，不由得蹙起眉头：“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戌时了。”
季听想起申屠川还在等，便吩咐道：“替本宫更衣，本宫要出去一趟。”
“是。”
丫鬟叫了人来，手脚麻利的帮她梳洗好，季听便直接往外走去，刚出了寝房，扶云便喜气洋洋的跑过来了：“殿下，褚宴回来了！”
季听扬眉：“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去换衣裳了，待会儿便来给殿下复命。”扶云笑道。他虽然成日跟褚宴作对，可许久未见，还是有些想念的。
季听本想先去接申屠川，但突然想起自己要褚宴查的事，往前走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
“殿下，您要出去？”扶云这才想起问。
季听垂眸：“不，先见褚宴。”
半个时辰后，褚宴出现在厅堂之中，刚沐浴过的他发梢还是湿的，人精神却是不错。
“成玉关一事如何了？”季听不等他请安便直接问道。
褚宴蹙眉：“如殿下所料，五月十九那日申屠夫妇遇袭，卑职等人听殿下的吩咐，没有第一时间前去救援，然后就看到一伙神秘人冲上去将人救了。”
季听只觉脑子里空白了一瞬，接着手指掐入手心，才能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卑职有一事不明，卑职查过，袭击申屠夫妇的人是流匪，行踪不定，且无第二层身份，申屠夫妇遇袭不过是偶然，殿下会知他们那日会有危险？”褚宴困惑了一路，总算能问了。
季听的红唇微动，半晌垂眸道：“本宫无意间梦到的，觉着过于真实，便让你去查了，此事你不要与旁人说，免得他们觉得本宫是个怪人。”
褚宴怔愣一瞬，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原因，虽然有些荒唐，不过他对季听深信不疑，所以丝毫不怀疑此事的真实性，只是……
“殿下是偶然梦到，可那些人为何知道申屠夫妇会有危险，且能及时出手相救呢？卑职跟了申屠夫妇数日，确定他们身边平日除了几个暗卫，并无其他人，那些人明显是当日才来增援的。”
“是啊，为什么呢？”季听眼底冰冷一片，语气也极其漠然，“应该是有人跟本宫一样，梦到了吧。”

第26章
褚宴走了之后，季听一个人坐在厅堂里，面容沉静的看着桌上灯烛逐渐融化。
“殿下？”扶云小心的在门口探头，“您在不高兴吗？”
“没有。”季听淡淡道。
扶云顿了一下：“那为何一个人坐在那儿？”
“我在思考一件事情。”季听眉眼浅淡。
扶云好奇：“什么事情？”
“一件先前怎么也想不通的事。”季听回答，眼底又冷了一分。
扶云没有听懂，但见季听不怎么想说，也就没有追问了，而是换了个话题：“那殿下今晚还去风月楼吗？”
“让我想想，”季听垂下眼眸，“我要好好想想。”
风月楼内，歌舞升平。
老鸨在一楼等了半天都没等到长公主府的马车，只好先回三楼复命。
“主子，殿下还没来，要继续等么？”老鸨小心问道。
申屠川眉眼舒展，端坐在桌前：“等。”
“……可眼看着就要宵禁了，”老鸨一脸为难，“不如属下去长公主府请她？”
“不必，她会来的。”申屠川笃定。
老鸨只好应了一声，去一楼继续等着。
夜色越来越深了，不留宿的风流客早已散去，留宿的也各自回屋，一楼大厅内只剩下风月楼自己的伙计们，正忙前忙后的洒扫。老鸨起初是站在楼中，最后干脆站到门口，然而哪怕她望眼欲穿，也没看着有马车朝这边来。
宵禁。
老鸨轻呼一口气，重新回到三楼尽头的厢房。
“主子……”
“她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今日又忙到下午，应是睡过头了。”申屠川打断她的话，像是一早就为季听找好了理由。
老鸨顿了一下，立刻陪上笑脸：“主子说得是，殿下千尊万贵，这两日真是受苦了，估计一回府便睡了，这会儿怕是还未醒。”
“嗯，不必再等，”申屠川说完顿了一下，“前后门各留一人守着，若是殿下突然造访，便尽快给她开门。”
老鸨心想前半夜都没来，后半夜又怎么可能会来。但想归想，就算借她一万个胆子，她也是不敢说出来的，于是应了一声后便离开了。
她走之后，厢房里又静了下来，申屠川独坐桌前，烛光映入眼帘，照得眼底暖融融一片。
他直到夜深才入睡，翌日一早天蒙蒙亮便醒了，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叫来老鸨询问：“殿下可来了？”
“……主子，现下正是上朝的时辰。”老鸨有些无奈。她身为风月楼幕前的老板，一向都是晚睡晚起，她这刚将昨晚的账都清算了，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了，没想到又被叫了起来。
还是这种小事。
申屠川顿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嗯，知道了。”
“若主子没有旁的事，那属下就告辞了。”老鸨说着就往外退。
在她快到门口的时候，申屠川突然开口：“叫厨子煮些粥，殿下下朝后要用。”
“……是。”
老鸨按照他的吩咐，叫厨房将早膳做好了放在笼屉里，季听一来便能立刻用膳。然而早膳是做好了，该来的人却一直没有来，老鸨睡醒后已是下午，而提前准备好的早膳依然在笼屉里。
她看着完好的饭菜，往三楼尽头厢房的脚步突然沉重了。
“主子。”老鸨谨慎的行礼。
申屠川冷淡的看向她：“看来殿下太累，下朝便回去歇着了。”
“……主子说得是。”老鸨心里叹息一声。
申屠川沉默许久，才垂下眼眸道：“再过一个时辰，你去请殿下过来。”
老鸨：“……是。”
一个时辰转眼即逝，老鸨再次出现在长公主府门前，看到有人出来后忙殷勤的迎了上去。
她已经来过多次，看门的奴才基本都认识她，听到她的来意后便去禀告扶云了，扶云又去了季听寝房，将此事告知她，末了问一句：“殿下要去吗？”
“不去。”季听慵懒道。
扶云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殿下从昨晚便没有出寝房了，想来也是闷得紧，不如去散散心吧。”
“不想去，你去回了她吧。”季听一副不欲多说的姿态。
扶云欲言又止，但见她坚持，也只好去回绝了。
“……殿下只说了不去，没说理由？”老鸨干巴巴的问。
扶云居高临下的看她一眼：“殿下想去便去，不想去便不去，还要什么理由？”
“扶、扶云小少爷说得是。”老鸨讪讪应了一声，还想再旁敲侧击一下，扶云却已经回府了，她只好回风月楼复命。
“她说不来。”申屠川眼底没有一丝情绪。
老鸨硬着头皮道：“许是出了什么事才不来的。”
申屠川静了许久：“你下去吧。”
“是。”老鸨如蒙大赦，赶紧退下了，走的时候瞥一眼申屠川冷静克制、却总叫人觉着风雨欲来的表情，祈祷长公主府那位小祖宗别再闹别扭，赶紧来哄哄她家主子才是。
然而她的希望注定落空，一连三日，长公主殿下的马车都没有来过，且有日后都不会再来的架势，这几日三楼尽头的厢房气压越来越低，就连洒扫的小厮都不敢靠近了。
老鸨觉着自己好像每日都生活在水深火热里，每次去见申屠川都无比心惊胆战，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受到迁怒。
第三日的晚上，殿下依然没来，老鸨唉声叹气的等到宵禁，这才去到三楼厢房门前，敲了三声后唤道：“主子。”
厢房里没有动静。
老鸨顿了一下，又加大力道敲了两下：“主子？”
厢房依然没有动静。
主子已经睡了？刚冒出这个想法，老鸨就给否决了，就主子那望夫石的样子，怎么可能不等她回话就睡……那为什么没声音？难道是一时想不开自尽了？
老鸨一惊，一脚就把门踹开了：“主子！”
然而厢房里空空如也，厢房的主人不知去何处了。
长公主府，灯烛俱灭。
一片寂静中，突然传来一声呵斥，接着便响起了打斗的声音。
“殿下！殿下快起来，有刺客！”丫鬟焦急的催促。
季听被强行唤醒，紧皱眉头正要呵斥，便听到她说有刺客，怔愣一瞬后不解：“哪里来的刺客想不通，竟然跑来公主府行刺。”
她说完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某个人的脸。
“奴婢也不知晓，安全起见殿下先随奴婢去暗道躲着吧，待褚侍卫将刺客抓了再出来。”丫鬟不安道。
季听蹙了蹙眉，不顾丫鬟的反对往门外走去，一开门便看到十几个侍卫守在门口。她径直朝庭院中看去，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了。
申屠川看到她后，直接停了下来，褚宴眼神一厉，挥着沉重的大刀朝他砍去，而申屠川只静站着不动，目光黑沉的看着季听。
“住手！”季听脱口而出。
褚宴的刀猛地停在距离申屠川额上一寸的位置，停了片刻后才收手，淡漠冷酷的说一句：“算你走运。”
申屠川一言不发，只静静的看着季听。
褚宴十分不喜欢他这种眼神，突然后悔自己刚才过于听话，早知道就当没听见殿下的命令，直接把人砍死一了百了。
季听不知褚宴在想什么，只是沉默的看着申屠川的眼睛。他的瞳孔又黑又深，如毫无波澜的冬日寒潭，表面静如死水，地下却无数暗流，跌进去便只有死路一条。
季听笑了，笑自己的过于疏忽。年仅二十一、无心庙堂的淡泊君子，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眼神，她面前站的分明是那个，三五年便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
先前一直没想通的事，突然就想通了。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他重生回来时，申屠家大势已去，否则即便有能力派人在成玉关保住父母，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父母被流放，重复经历上一世的危险。
重来一世，却恰好回到了人生最低谷时，变回了连自由都没有的贱籍，他自然要想法子脱离贱籍，而最好用的刀，便是她季听的一腔爱意。
只可惜她突然变了，没有像前世一样急着救他，反而悠哉悠哉的做起女票客来了，这也是为什么，他突然开始主动，处处明示暗示自己对她也是有情的，无非是怕她真的变心，届时无人能在季闻面前替他求情。
不，也不是，或许他想要的不止这些。
若只是为了脱离贱籍，那当初她提出一刀两断的条件时，他直接答应就是，可他偏偏要来做她的侍夫，图什么？
季听看着申屠川的眼神泛冷，袖中的指尖死死掐住了手心。
前世的申屠川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得到季闻的信任，一是因为他的能力，二是因为他与长公主府不两立，不会倒戈于她。恐怕他这一世执意要进府，是因为想沿着前世的轨迹走，以最简单的方式，走上一人之下的位置。
……所以他先前一直催促她向季闻求情，也是为了如前世一般，让她将虎符奉上吗？季听笑得妩媚动人，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殿下笑什么？”申屠川眉头微蹙。
季听勾起红唇，撩起眼皮看他：“自然是笑你，才几日未见，你便沉不住气来找本宫了？”
申屠川不语，整个人仿佛都笼罩在寒气里。
季听也不介意他的怠慢，慵懒的扫了周围一眼：“行了，都下去吧。”
“殿下。”褚宴不认同的皱眉。
季听：“下去。”
“……是，卑职会叫人守在院中，若无殿下吩咐，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褚宴警告的看申屠川一眼，便带人离开了，几个丫鬟也有眼色的退下，庭院中只剩下季听和申屠川二人。
“进屋吧，”季听说完便转身回去，走了两步后意识到他没跟上，眼神冷了一瞬后又恢复正常，侧目淡淡道，“若是不想来，回去就是。”
申屠川沉默许久，还是抬脚跟了过去。
季听已经斜倚在软榻上，长发如瀑布一般倾泻，只穿了寝衣的身子凹凸有致，她没有穿袜子，褪了鞋便是白嫩嫩的一双小脚，随意一躺便是倾国之姿。
申屠川却无心欣赏，只是定定的和她对视：“殿下为何食言？”
“你过来，本宫告诉你。”季听慢怠道。
申屠川顿了一下，绷着脸走上前去。季听眼波流转，像个妖精一般用手指勾住他的腰带，跪在软榻上朝他倾身，当红唇靠近他的脖颈时，明显察觉到了他的身子僵住了。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红唇轻启咬住了他的耳垂。

第27章
当耳垂上传来湿暖的感觉时，申屠川先是一愣，接着猛地朝后退了一步，季听的手还在他腰带上，险些被他拽倒。
申屠川黑着脸扶住她，等她站稳后便松开了手，眼底满是蓬勃的怒意：“殿下这是做什么？”
季听似乎十分疑惑：“你躲什么？好像我轻薄了你一样。”
“殿下难道不是在轻薄我？”申屠川冷声反问。明知他还在生气，却依然肆意行事，丝毫不顾他的想法，他倒想直接问问，自己在她心中跟玩物有什么区别？
季听垂下眼眸，掩盖其中浓郁的嘲讽。王八蛋，被她碰一下就好像贞洁烈夫一样，还敢装出一副情深的德行来糊弄她，真当她是傻子了不成？
申屠川见她沉默不语，强行按捺下心中的不快，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殿下昔日从未如此行事，今日却突然这般做，难道不该给我一个解释？”
“你想要什么解释？”季听抬眼看向他。
申屠川眸色深沉泛冷，一字一句道：“殿下说好祭祀之后便去找我，为何会食言，这几日为何不见踪迹，方才为何突然……突然如此行事？”
说到最后，他有些磕绊，不被尊重的盛怒之后，脑子里便一直都是方才温软湿润的感觉，简直要了命一般挥之不去。他既生气，又无法控制的沉迷。
季听定定的和他对视，看着他委屈、气闷、羞窘，心想演得这般好，不去唱戏可惜了。她轻笑一声，慵懒的倚在软榻上，虽然比申屠川低了许多，却依然不妨碍她居高临下：“因为本宫祭祀那日做了个梦。”
申屠川一顿，蹙眉看向她。
“这个梦并不怎么愉快，”季听不动声色的观察他，“梦中的你对本宫不好，总是冷言冷语的，本宫救你出风月楼，好吃好喝的伺候你，你却跟个白眼狼一样，想要杀了本宫。梦中的你太讨厌了，所以本宫才不想见你，方才也确是故意羞辱你的。”
申屠川原本只是蹙着眉头听她说话，渐渐的表情松动，看向她的目光深了一些。季听一看他的反应，瞬间确定申屠川早就知道了她是重生的，难怪先前她的态度大变，他也没有惊讶。
他此刻应该还不知晓，她知道了他重生的事，既然如此，季听也没打算告诉他，只有这样才能演一出释怀的戏码，叫他彻底放下戒心。
季听看着沉默的申屠川，似乎有些无奈：“可这几日本宫不去见你，却总想起你的好，想起你给本宫银子，你为本宫抄写经幡，还带本宫去庙会，你和本宫梦中的白眼狼太不相同，本宫实在无法将你们当作同一个人。”
“那便不要当作同一个人了，”申屠川终于开口，幽深的眼眸叫人看不出他的情绪，“殿下，我会待你好，以你喜欢的方式，你不喜欢的，我绝不会做。”
季听散漫的把玩自己的手指，半晌才清浅道：“人心隔肚皮，你现在确实很好，和梦中人不太一样，可谁也不知道你有朝一日，会不会变成他那样，毕竟……你们是同一个人。”
“殿下若不放心，就砍掉我的四肢，拔了我的舌头，让我变成彻底的废人，豢养在长公主府便可。”申屠川眸光坚定，似乎只要季听点头，他自己动手也是可以的。
季听抬头看向他，突然流露出一丝笑意：“倒也不必如此凶残，申屠公子仪表堂堂，若是缺胳膊少腿的，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申屠甘愿凭殿下处置。”申屠川垂眸。
季听轻轻叹了声气：“罢了，即便是梦中的你，做的那些事也不至于让本宫砍掉你的手脚，你再给本宫几日时间，叫本宫好好想想日后该如何同你相处，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申屠川却抿了抿唇，站在原地没动。
季听顿了一下，奇怪的看向他：“怎么不走？”
“殿下好好想过之后，会不会此生都不再见申屠？”申屠川注视她的眼睛，还是问了出来。
季听失笑：“自是不会，本宫先前答应过你，要让你入我长公主府的。”
“好，那申屠便回风月楼等着殿下，”申屠川眼眸微动，“还望殿下早日想通，早日带我回府。”
啧，你倒是急切。季听清浅一笑：“自然。”
她亲自将申屠川送出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庭院内后，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意突然没了，面无表情的转身回房后，将门关出‘啪’的一声响。
虽然申屠川这件事她发现得早，补救得也算及时，可难免还是有种被愚弄的感觉，心里憋着的火迫使她不想放长线，而是直接报复。
季听在床上辗转一夜，翌日天不亮便杀去了周府，一见着周老将军的面，上来便是一句：“师父，我能杀了申屠川吗？”
“发什么神经，大清早的来就是问这事儿的？”周老将军一脸无语，“他怎么你了？”
季听绷着脸：“别管怎么了，我能杀他吗？”死白眼狼，坑了她一次还想坑第二次，简直罪无可赦。
“当然不能！那朝中文臣有一半都是他爹的门生，他若是死了，那群酸腐定然要一直追查，到时候查到你头上，信不信那些文臣能跟你势不两立，给你放一辈子暗箭？”周老将军毫不犹豫的否决。
其中利害季听自是知道的，但听到周老将军如此说，还是泄了口气：“那我再想别的法子。”
“他到底怎么得罪你了，让你大清早就喊打喊杀的？”周老将军好奇。
季听轻哼一声：“别管怎么得罪的，反正就是得罪了，既然不能杀……师父，你能不能帮我想个法子，既不用跟他撕破脸，又能恶心到他？”
“这有何难，他最讨厌什么，就给他什么，杀人不容易，膈应人还不会么？”周老将军斜了她一眼。
他最讨厌什么……想起昨晚他对自己的排斥，季听眼睛一亮：“不愧是师父，就是一针见血。”
“少拍马屁，既然来了，便留下用早膳吧。”周老将军轻嗤一声。
季听连连应声，不仅留下用了早膳，还将午膳跟晚膳一同用了，这才回府梳洗更衣，坐上马车朝着风月楼去了。
申屠川听说季听来了时还不信，直到她出现在面前才怔了一瞬：“……殿下怎么今日来了？”
“怎么，不能来？”季听仰起下颌问。
申屠川顿了一下，眉眼和缓道：“自是可以来的，只是我以为……殿下要再过几日才会来。”
“本来是打算过几日再来的，只是府中太闷，本宫便提前出来了，”季听到桌前坐下，“叫人送酒过来，本宫要解解闷儿。”
申屠川唇角微微上扬，立刻叫人送了酒和菜过来，自己则在季听身侧坐下，为她一杯一杯的斟酒。季听一边喝，一边同他闲聊，但对前夜二人说过的话绝口不提，申屠川也识趣的不提，只是倾听她说别的。
转眼半壶酒下肚，季听有些飘忽了，便故意倚到了他身上，瞬间便感觉到他的身子僵了。季听心里嗤了一声，佯作不知的去抚他的脸，染了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刮过他的侧脸，然后顺着他的下颌慢慢滑到了他的喉结上。
只见他的喉结猛地一颤，接着申屠川便握住了她的手指，哑着嗓子道：“殿下可是醉了？”
季听心中冷笑一声，眼神却有些迷蒙：“没醉吧，本宫往日都是能喝上一壶的，今日才半壶。”
说完，她便将手抽了出来，直接探入他的衣领，当摸到一把紧实劲瘦的肌肉时，只感觉申屠川的身子都快僵成一块石头了。
季听心情大好，欣赏的看着他镇定的表情：“你这张脸生得实在是好，本宫实在喜欢，却没想到你的身子一样生得极好。”装，看你能装到几时。
“……殿下已经醉了，我带殿下去休息。”申屠川艰难的抓住她的手腕，便要扶她起来。
季听眨了一下眼睛：“可是本宫不想走路。”
“我抱你？”申屠川耳朵通红，面上却十分镇定。
季听将酒壶递给他：“你先将这个喝了，本宫才准你抱。”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在季听以为他会拒绝时，却突然将酒接过去，喝了几口后有些无奈的问：“这样可以了？”
季听觉得无趣，便朝他伸出了手，乖顺的被他抱起，等被他放到床上时，突然拉了他一把，申屠川猝不及防的压在了她身上。
察觉到申屠川想起来，季听眯起眼睛：“不准走。”
申屠川顿了顿，僵硬的调整了一下腿的位置，才没让那东西冒犯到她：“殿下，您真的醉……”
“你心悦我？”季听打断他的话。
申屠川的脑子已经开始犯晕了，闻言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若你不是心悦我，为何一定要做我的侍夫？”季听状似无辜的看着他，不动声色的给他施压，“难道是有别的想法？”
申屠川晃了晃脑袋，竭力让自己清醒：“……没有，只是因为心悦你。”
季听勾起红唇：“真的？”
“真的。”申屠川坚定道，酒精渐渐将他的理智蚕食。
季听心中不屑，面上却眼波流转的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一些后，在他耳边呵气如兰：“若是真的，那今晚伺候本宫如何？”
申屠川的脑子已经彻底浑了，闻言顿了一下：“殿下是认真的？”
“自然是认真的，”季听仗着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得意的扬起唇角，“怎么，你不乐意？可你方才分明说过心悦……”
话没说完，她的唇便被堵上了。
季听：“？”

第28章
申屠川还维持冷淡、矜贵的表情，动作却凶狠而笨拙，猛地撞上来时，牙齿还磕到了季听的嘴唇。
季听疼得懵了一瞬，回过神后顿时慌了，抬腿便要踢他，却被他一把揽住了腿弯，直接扶在了他的身侧，不知道的还以为季听主动勾住了他的腰。
这个姿势过于亲密，超过了季听能接受的范围，她气恼的挣扎，却被申屠川狠狠咬了一下。
“专心，殿下。”申屠川短暂的放过她的红唇，眼眸黑沉沉的，看起来像平日一样冷静，行为却跟野兽没什么区别。
季听最怕疼，被他咬了之后瞬间泪汪汪，心里也更加愤怒：“申屠川！你放开本宫……”
话没说完，申屠川就又吻了上来，微张的唇给了他可乘之机，被他见缝插针的撬开了贝齿，接着便粗暴的攻城略地。季听的手拼命去推他，试图把人给推下去，然而她那点力道却不够看的，丝毫影响不到他什么。
反抗不了，只能示弱了。
她放软了身子不再反抗，含糊的开口道：“疼……”
申屠川瞬间停下，黑沉的眼眸盯着她看，似乎在思考什么。
她被他看得心慌，咽了下口水讪讪道：“申屠川，你先松开本宫，本宫有话要跟你说。”
申屠川的眉头微蹙，片刻之后还是吻了上去，只是这一次刻意收了力道，虽然还是笨拙，却多了一分温柔。
……但那又怎么样呢，她要的是放开啊！季听试图再次开口，却被他咬住了舌尖，她闷哼一声，只觉一点奇异的感觉自唇舌起，瞬间袭遍了她的全身，将她的大半力气都掠夺了。
季听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趁他不注意时猛地别开脸，错开了他的吻。申屠川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满，但目光很快被她的耳垂吸引了。
“申屠川，本宫突感不适，不如今日就算了，你好好歇……”话没说完，季听便猛地将头转了回来，一脸震惊的看着上方的男人，“你你你咬本宫的耳朵？！”
申屠川见她转回来了，便亲了亲她有些红肿的嘴唇，接着强行挤进她的脖颈，温热的薄唇不住在那一块肌肤上流连，最后重新回到了她的耳垂上。
季听整个人都绷紧了，既有对这种陌生亲密的排斥，又有一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叫她连说话都艰难了：“……申屠川，你有没有听到本宫说话？”
申屠川给她的回答是拉开了她的衣带，一只手直接从裙摆下探了进去，直接抚上了她绸缎一般的肌肤。季听怔愣一瞬，接着整个人都炸了，突然就猛烈的挣扎起来，胡乱的反抗竟然真将申屠川推开了，自己则连连往后挪动，和申屠川之间隔开了两个枕头的距离。
她慌乱的拢起自己散开的衣裳，原本是想直接穿好的，然而越急越乱，一抬头还对上了申屠川没有情绪起伏的眼眸。
季听大怒：“你看什么看！再看本宫挖了你的眼睛！信不信今日之事足够本宫治你八百次死罪！”
“殿下，”申屠川饮过酒的脑子依然混沌，却还是缓缓开口，“是你让我伺候的。”
“本宫现在不想让你伺候了！”季听想起方才他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样子，一张脸又是红又是白的，半晌气恼的就要下床离开。
申屠川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迫使她重新回到床上，不等季听发怒便认真问：“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本宫不想！”季听愤怒。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为什么？”
季听：“……”早知道就不该让他喝酒！
她挣扎了几下没有挣开，然而被他越握越紧，纤细的手腕子疼得好像要折断一般。季听愈发烦躁：“哪那么多为什么，你赶紧放开本宫，本宫今日累了，不想跟你计较，若真惹恼了本宫，真以为本宫不敢动你？”
申屠川看到她眼底的厌恶，像是被刺了一般猛地松开她的手，季听呼吸总算顺畅了，跳下床恶狠狠的说一句：“喝了酒便跟丢了脑子一样，本宫日后再也不来了！”
说完看到申屠川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感觉一阵扬眉吐气，高昂着下巴便朝外走去，然而只走了几步，身子突然悬空，竟是被申屠川从背后抱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不等挣扎她便重新落到了床上，看到堵在床边的申屠川，季听怒气冲冲：“你想干什么！”
“伺候殿下。”申屠川沉着脸道，便解开了腰带，将衣裳一件件脱下。
季听：“……”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刚才本宫说的话，你没听到？”
“听到了。”申屠川的眼神泛冷。
季听压着火：“那还不滚开！”
申屠川顿了一下，面无表情的盯着她：“不要。”
“……你信不信本宫杀了你，本宫真的会杀了你。”季听外强中干的威胁，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
申屠川沉默许久，才淡漠开口：“能死在殿下手里，是最好的事。”
季听：“……”
眼看着他身上的衣裳越来越少，季听顿时又开始心慌，眼睛不住往门口瞟，当他只剩下一条亵裤时，便突然发力往外跑，然而申屠川长臂一捞，直接把人捞了回来，倾身压了上来。
季听察觉到危险，张嘴便要喊人，却被申屠川伸手捂住了红唇，她呜呜两声后气不过，狠狠咬上了他的手，申屠川却像不知道痛一样，另一只手野兽一般撕开她的衣裳，俯身咬在了她的肩膀上。
季听的喉间溢出一声闷哼，申屠川似乎意识到她不舒服了，突然就松开了，小狗一样在咬过的地方亲来亲去。季听被他闹得有点痒，忍不住笑了一声，接着意识不对，赶紧绷住了：“放开本宫。”
这句话她翻来覆去的说，真是都说累了。
申屠川照例不听，但也没有更进一步，只是在她身上磨着，不小心碰到什么地方时，季听忙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再发出声响。
渐渐的，她被撩拨得不上不下，而申屠川既不肯放开她，也不再往下，耗了好一会儿后，季听先绷不住了，又娇又横的斥他：“要做就做，快点！”
申屠川似乎一直在等她这句话，闻言眼神瞬间暗了下来，季听对上他的目光，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风月楼中正是热闹时，楼下杯盏交错、欢声笑语，楼外月色正浓，月光给京都城蒙上一层薄薄的凉意。
三楼最尽头的厢房里，不知是不是灯烛太多的缘故，屋子里越来越热，空气也跟着变得轻薄震颤。墙角的一张蛛网上，蜘蛛紧紧缠缚着自己的猎物，待到时机合适后，将其一口一口的吃入腹中。
“疼……”
当疼痛感袭来，季听难受的弓起身子，还未清醒的申屠川下意识放慢了动作，抱着她低声安抚。
“……申屠川，本宫一定要杀了你。”季听有气无力的说。
申屠川给她的回应，是安慰的亲亲她的额头，只是刚才做了什么，还是继续做什么，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季听：“……”到底是哪个狗东西非要给他喝酒的？！
为了不让自己太难受，她只能耐下心引导他：“你慢些。”
申屠川顿了顿，果然听话的慢了下来，季听轻轻松了一口气，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申屠川的眼眸逐渐清明，他定定的看着身下的妖精，默了许久吻上她的唇。
荒唐而混乱的一夜。
季听身上难受，天不亮便醒了，睁开眼睛后看到旁边申屠川沉睡的脸，咬牙切齿的想掐死他算了，然而稍微动一下都浑身酸疼，更别说动手掐死个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趁着他熟睡开始慢吞吞的穿衣裳，胡乱穿好后便往床下走，结果高估了自己的身子，一下地就双腿发软，险些跪到地上。
季听心里唾骂一声，跌跌撞撞朝外走去，一路黑着脸回到了马车上：“走。”
“是。”
天刚蒙蒙亮，除了出来做生意的摊贩，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的回到了公主府内。
季听一进府便叫人送了热水进来，直到身子泡在微微发烫的水里，才感觉舒坦一些。然而一低头，就看到自己一身红疹子般的东西，原本舒畅的心情瞬间没了。
将自己从里到外好好洗了一遍，确定没留下申屠川的味道后，这才换了一身包裹严实的衣裳，腆着脸去寻牧与之了。
虽然天刚亮，但牧与之已经起来，正坐在院中看书，见她来了便放下书迎了上去：“殿下昨夜不是又去风月楼了？怎么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是啊。”季听欲言又止的讪笑。
牧与之顿了一下：“可是有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我记得你先前给我弄了避子的汤药，以备不时之需……”季听心虚的干笑，“这不就来找你拿了。”
牧与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了：“申屠川？”
“……嗯。”季听眼巴巴的看着他。
风月楼中，申屠川睁开眼睛时季听便不见了，昨夜的记忆慢慢浮了上来，他抿了抿唇，只觉得这次怕是不好哄了。
他轻叹一声，接着注意到床单上刺眼的一抹红。

第29章
季听在牧与之似笑非笑的视线下，顶着巨大压力将一碗避子汤喝得干干净净，喝完还有些不放心的问：“一碗够用么？要不要再来一碗？”
“殿下这么喜欢申屠川，不想有个他的子嗣？”牧与之微笑询问。
季听讪讪一笑：“你就别挖苦我了，我怎么可能会想生他的孩子。”
“那现在殿下打算如何？”牧与之坐到石桌前，“如今皇上大赦天下，殿下是准备将他接入府中做个侍夫，还是安置在府外？”
季听沉默片刻，跟着坐到他对面，一脸真诚道：“都没有。”
牧与之顿了一下，平日和善温润的眼眸微微眯起：“殿下想做什么？”
“……以后再说吧，我太累了，先去睡会儿。”季听说完便匆匆逃了，走出好远才放慢脚步，想到她接下来的计划，不由得叹了声气。
若是让他们知晓她要做什么，恐怕长公主府内要闹翻了天吧，所以为了府中暂时的安宁，她决定不到最后一刻，还是不要说了。
季听困倦的打了个哈欠，眼皮沉重的回到了寝房，倒在床上不一会儿便睡着了，并不知道另一边的风月楼中，申屠川目光沉沉的盯着床单，一看便是大半日。
她睡得昏天黑地，连个梦都没做，一直到傍晚时分才醒来，眼睛还未睁开肚子便开始咕噜噜了。
丫鬟见她睫毛轻颤，便低声细语的唤她：“殿下，您睡了一个白日，这会儿应是饿了，不如起来用膳吧。”
听到‘用膳’二字，季听艰难的睁开眼睛，缓了缓神后开口：“现在……”只说了两个字，她便瞬间闭上了嘴。
“殿下，您嗓子怎么这般哑？”丫鬟担忧的凑近，看清她的脸后一顿，“眼睛也肿了，不如叫个太医来看看吧。”
“……没什么大事，不用大惊小怪。”季听脑海里浮现昨夜荒唐，估摸是昨晚又哭又叫的缘故，只是先前积攒着没显出来，睡一觉什么毛病都露头了。
丫鬟眉头微蹙：“真的不用太医么？叫咱们府中的大夫瞧瞧也是好的。”
“不必，本宫歇两日就好了。”季听说着便要起身，结果刚一动，方才还风平浪静的身子，突然就像被雷劈了一般又酸又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殿下？”丫鬟见她迟迟没动，不由得好奇的唤了她一声。
季听板着脸，好半天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才慢吞吞的坐起来，停顿片刻后道：“叫人将饭菜送到寝房来，本宫不想去饭厅用膳。”
“是，那奴婢也跟牧少爷他们说一声，叫他不必等殿下了。”丫鬟说完，便先去了厨房，吩咐他们将饭菜送去寝房，这才去了饭厅，将季听不来用膳的事告知牧与之三人。
“知道了。”牧与之缓缓道。
丫鬟走后，扶云一摔筷子：“殿下今日从风月楼回来便不出门，是不是申屠川气她了？”
褚宴面无表情的拿起手边的刀，冷酷的说：“我去杀了他。”
“坐下，吃饭。”牧与之淡淡道。
扶云气不过：“牧哥哥，你不帮殿下报仇吗？”
“殿下正高兴，报什么仇？”牧与之扫了他一眼。
扶云愣了愣：“殿下为什么高兴？”
褚宴也不解且酷的看向他。
牧与之沉默片刻，面无表情道：“得偿所愿，自然高兴。”
‘得偿所愿，自然高兴’的季听艰难的挪到桌前，怎么坐怎么不舒服，草草吃了两口就回床上歇着了，因为身子不舒服，吃也没吃饱，便枕着脸生闷气。
丫鬟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敢多打搅，只是小心的问一句：“殿下，这些饭菜要撤了吗？”
季听抿了抿唇，正要开口说话，院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她的庭院连扶云都不敢闹，每次传出这种动机都是因为某个人。她心头一动，扭头看向丫鬟：“去看看，是不是申屠川来了。”
丫鬟忙跑出去看看，很快又跑回来了：“殿下猜得极是，正是申屠公子。”
“褚宴呢，他在吗？”季听问。
丫鬟连连点头：“刚用完膳过来，正好撞上申屠公子。”
季听眯起眼睛，咬牙切齿道：“去跟褚宴说，给本宫狠狠的揍申屠川。”
丫鬟一脸茫然。
“愣着做什么，快去啊。”季听催促。
“哦、哦……”丫鬟总算反应过来了，“奴婢这就去。”
寝房外，众侍卫将庭院包围，褚宴面无表情的拦在申屠川面前。
“申屠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三番两次闯进来。”褚宴的声音嗖嗖冒着冷气。
申屠川神色淡淡的看着寝房的方向：“让开，我要见殿下。”
“殿下不见，滚。”褚宴一字一句。
申屠川顿了一下，总算给了他一个正眼：“你不过是个侍卫，也敢代表殿下？”
“你怎么知道我只是侍卫？”褚宴冷笑。
他只是随口顶撞一句，落在申屠川耳朵里便成了另一个意思。申屠川看着他英俊冷酷的相貌，袖中双手紧握成拳。
片刻之后，他突然松开了手，不冷不热的说了句：“至少现在还只是侍卫，让开。”
褚宴周身的气压更低了，抱刀的手暴起青筋，却一直没有动。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正要绕过他往寝房走，一个年纪不大的丫鬟便急匆匆跑了出来，在距离二人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申屠川和褚宴同时看了过去。
丫鬟深吸一口气：“公主有令，要褚侍卫揍申屠公子。”
申屠川微怔，回过神后一直微蹙的眉头突然舒展，接着褚宴的拳头便砸在了他脸上。他被打得往后退了两步，唇角也裂开了，溢出一点鲜红的血，却没有还手的意思，只站着任由褚宴揍。
丫鬟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不一会儿便跑回了寝房。
季听见她来了，感兴趣的问：“怎么样？揍了吗？”
“揍了，褚侍卫下手极重，申屠公子又不还手，都快要被打死了。”丫鬟提前庭院中的事，不禁有些后怕。
季听顿了一下：“他为何不还手？”
丫鬟十分茫然：“奴婢也不知道。”
“……叫褚宴住手，把申屠川给本宫叫进来。”若真给打死了，她能被满朝的文臣追杀到死。
丫鬟应了一声，赶紧去传她的命令，一刻钟后，申屠川步伐不稳的入了寝房。
季听看到他原本一张英俊的脸，此刻跟掉进酱缸了一般，不由得牙酸的啧了一声：“怎么不还手，真想被打死了？”
“想让殿下消气，便不能还手。”申屠川的脸已经不能看了，一双眼睛却依旧黑亮，专注的看着她时，叫人有种他这辈子只会看她的错觉。
季听顿了一下，眉头微微扬起：“你是为了让本宫消气？”
“是。”申屠川回答。
季听沉默一瞬，发觉心里憋着的火气果然小了不少，轻嗤一声板起脸：“没有。”
“那殿下要如何才能消气？”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
季听冷笑一声：“不知道。”话音刚落，肚子便发出了一声咕噜。
申屠川顿了顿：“饿了？”
“嗯。”季听懒洋洋的应了一声。
申屠川扭头看向桌子，见上头的饭菜动过，却没有吃多少，思索片刻后便走上前，夹了些她喜欢的菜在碗中，端着到她床边坐下。
“放肆，谁准你坐下的？”季听不悦，却也只是训斥一句，便没了别的动作。
申屠川唇角微动，还未扬起便传来一阵疼痛，他顿了一下，用勺子舀了饭菜送到她唇边：“要伺候殿下用膳，坐着方便些。”
季听轻哼一声，却也没有拒绝送到嘴边的吃的。她实在饿的厉害，又不想暴露身子不舒服的事，所以方才没叫丫鬟伺候，现在好不容易吃上饭了，一口之后更觉腹中空荡，好在申屠川喂得及时，没让她闲着多少。
两个人一个喂一个吃，寝房里暂时静了下来，一旁的丫鬟看得咋舌，不懂他们这是什么冤家，殿下能前一刻叫褚侍卫将申屠公子揍得鼻青脸肿，后一刻便乖乖让他服侍，申屠公子更是奇怪，被打成这样也不还手，还能心平气和的伺候殿下。
丫鬟实在想不通，干脆也不想了，识相的退出了寝房，还在外头帮着将门给关上了。
寝房里只剩下申屠川和季听二人，季听足足吃了两小碗饭才停下，肚子被填饱之后，所剩不多的火气又散了些，若不是身子还难受，或许她就直接消气了。
申屠川见她不想吃了，便将碗筷放到了一旁，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瓶：“这是风月楼中的秘药，最能缓解身子酸痛，申屠昨日伺候不周，想着殿下会难受，便送一瓶过来。”
他说完顿了顿，耳尖渐渐红了：“此药似油，要在身上推开化之，殿下若是不介意，申屠伺候殿下如何？”
“……本宫可真是太介意了，”季听无语的横了他一眼，“把药放下，自有丫鬟伺候。”
“是。”申屠川顺从的将药放下了。
季听盯着他青青紫紫的脸看了片刻，不急不慢的开口：“若是无事，便先回去吧，本宫乏累，需要歇着。”
“还有一事。”申屠川看着她的眼睛。
季听扬眉：“何事？”
“今日晨起，我看到……看到床上有一抹血渍，”申屠川的耳朵再次泛红，双手渐渐握拳，“想问一问殿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季听顿了一下，似笑非笑的问：“怎么，你在期待什么？”
“申屠不敢。”申屠川垂眸。
季听轻嗤一声：“本宫倒没看出你有什么不敢的，可惜叫你失望了，本宫是有侍夫的人，又怎么会再落红，那不过是本宫的葵水，你以为本宫昨夜为何突然不准你伺候了？”
她才不会说那是自己初夜，搞得好像一直为他守身一样，叫他平白得意。
申屠川听到这个答案，也没有什么失望的感觉，左右同旁人共侍一妻的打算都有了，又怎么会失望她的初次不是自己。只是清晨见着那抹红时，心里确实存了一分期待。
“申屠冒昧，还请殿下恕罪。”申屠川行礼。
季听看着他的样子，想到他这人前世眼高于顶，多少身家清白的高门贵女都看不上，如今却要伺候她这个风流浪荡的女人，估计心里都要怄死了，偏偏暂时不能同她撕破脸，还要装出情深的姿态。
季听唇角微勾，最后一点浊气也散了：“若是无事，便退下吧。”
“是，”申屠川应了一声，眉眼和缓起来，“殿下好好养着，记得用药油推推身子。”
季听闭上眼睛，一副不打算再说话的模样。
申屠川深深的看她一眼，这才起身往外走，出了门后轻轻帮她带上房门，转身离开时看到了庭院中等候的牧与之。他眉眼间不多的温情立刻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尽的清冷。
申屠川面容冷漠的往外走，完全将牧与之当做了空气，只是在经过他身边时，牧与之突然开口：“殿下今日睡了一天。”
申屠川猛地停下。
“说明昨夜累着了，”牧与之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申屠公子似乎忘了殿下为主你为奴，做奴才的该让主子开心，却不该让主子劳累，你今日的伤，便是殿下不满意的证明。”
“不用你教我如何伺候。”申屠川冷声道，说完便大步往外走。
牧与之嗤笑一声，声音微微抬高了些：“回去多跟风月楼里的人学学，若是一直这般放肆，殿下怕是很快便腻味了。”
申屠川脸色铁青，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夜幕中。

第30章
季听一连在府中歇了三日，才把精气神养好，待行动自如后很是老实了一段日子，既不出门喝闲酒，也不往风月楼去了，每天规规矩矩去上朝，下了朝就回府，俨然一副洗心革面从新做人的架势。
又是一日早朝毕，季闻一离开，季听便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几个文臣欲言又止的看向她，面上是重重纠结。
李壮见她走得快，便跑了两步追上去：“殿下这么着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回府用膳。”季听说完打了个哈欠。
李壮追问：“用完早膳呢？”
“那便等着用午膳。”季听好笑的看他一眼。
李壮啧了一声：“殿下这几日很是安分啊，可是有什么难办的事？”
季听想了想，承认了：“确实有一事。”
“什么事？殿下但说无妨，只要卑职能帮上忙，定然不敢推辞。”李壮忙道。
季听思索片刻：“早膳吃什么？”
“……啊？”李壮傻眼。
季听一本正经：“早上能吃的无非就是包子油条，本宫实在吃腻了，每日里最是苦恼这些，李将军可要研究些新的东西？”
李壮：“……”
他一阵无语，正要开口说话，方才几个纠结的文臣便走了过来，李壮顿时一脸警惕。
“殿下。”工部的赵侍郎朝着季听一拜。
季听脚下顿了顿，看一眼他身侧的人，不动声色的勾起唇角：“有事？”
“方才听到殿下同李将军谈起早点，微臣突然想起临江阁近日新来了一个厨子，早膳做得极好，不知殿下是否有空，同微臣等人一同前去。”赵侍郎在说这些话时，表情难得窘迫。
凛朝自开国以来，便总是文武泾渭分明、剑拔弩张，经常有共事三年私下却一句话都未说过的事发生。季听是武将之首，加上整日缠着申屠丞相的嫡子，文臣们对她意见最大，平日最喜欢盯着她弹劾。
如今这些讨厌她的文臣，却要邀请她去用膳。
李壮脸色一沉：“你们耍什么花招？”
“……不是耍花招，只是请殿下去用早膳。”赵侍郎回答李壮的问题，眼睛却和季听对视，似乎连半个眼神都不想给他。
李壮也不稀罕他对自己多殷勤，冷笑一声道：“赵侍郎入朝为官七八载，平日恨不得绕着殿下走，如今却突然要请殿下，还说不是耍花招？”
赵侍郎想驳斥他，但又怕引起季听恶感，忍了几忍后脸都憋红了。李壮见状轻嗤一声，正要再出言嘲讽几句，却被季听拦下了话头：“难得赵侍郎雅兴，便一同前去吧。”
“殿下？！”李壮见了鬼一样看向季听。
季听含笑和他对视：“过几日得空，本宫去你府上喝酒。”
李壮：“……”这便是不让他跟着的意思了。
看着季听跟赵侍郎等人一同离开，李壮觉得自己当初打仗受重伤的时候都没这么郁闷。
季听同赵侍郎几人一同到了临江楼雅间，直接到上位就坐，看着面前有些局促的几个文臣，温和的问一句：“几位大人费心请本宫出来，想必不止是为了尝个新鲜吧？”
“臣等确实有事要请殿下帮忙。”赵侍郎立刻拱手行礼。
季听端坐着不动：“何事？”
“是、是恩师嫡子申屠川之事，”赵侍郎尴尬开口，“微臣等人先前受恩师颇多照拂，实在不忍他唯一子嗣受此磋磨，前几日皇上大赦天下时，臣等便凑了银钱想为他赎身，谁知那风月楼的老鸨觉着奇货可居，竟是不肯放申屠川自由。”
哪是老鸨不肯，那是你们的申屠川不肯呢。季听抿了一口热茶，这才缓缓道：“所以你们便来找本宫了？”
“那老鸨言语中对殿下诸多崇拜，若是殿下肯去赎人，想来老鸨是会答应的。”另一位文臣忙道。
季听扫了他一眼，淡淡应了一声：“是么？”
几位文臣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寡淡，一时间面面相觑，厢房里静了片刻之后，赵侍郎试探道：“原先听闻殿下对申屠川青眼有加，申屠川当初也为殿下出过五十万两雪花银，想来二人情谊甚笃，不知为何殿下一直未去赎他？”
季听勾起唇角：“本宫倒是想赎，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怎么说？”赵侍郎忙问。
季听放下茶盏轻叹一声：“除去申屠川那五十万两，本宫这些日子在风月楼花费多少，想来各位大人也有所耳闻，长公主府是养了尊金娃娃，可也经不起如此折腾，需得缓些日子，方有余钱赎他。”
“这、这……臣等凑了些银子，若是殿下不嫌弃，不如就此拿去，也算臣等尽一份心意。”赵侍郎忙道。
其他人忙点头称是。
季听一脸为难：“可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的，只要殿下愿意救申屠川，臣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赵侍郎沉声道。
季听蹙眉思索，好一会儿才缓缓问：“不知各位凑了多少银子？”
“大约有三十万两。”一位文臣回答。
季听啧了一声，有些苦恼的开口：“怕是不够，老鸨那胃口可是刁得很。”
“可、可这已是臣等变卖祖产得来的了。”文臣眉头紧锁，显然十分苦恼。
季听沉默半晌，叹了声气道：“不如这样，本宫也回去变卖些田产铺面，能凑多少凑多少，再去同老鸨好好说说，说不准就能让她答应下来。”
“多谢殿下。”赵侍郎等人再次拱手。
季听轻咳一声：“各位大人，本宫暂时得空，不如大人们回去将银子取来，待本宫再凑些，便立刻将他赎出来如何？”
“殿下说得是，微臣这就回去取银票，殿下稍等。”赵侍郎说完便急匆匆走了，留下季听慢悠悠的用了顿早膳，拿着银票便走了。
等她从临江楼下来时，扶云上前将季听扶上马车，这才赶紧问：“这些酸儒平日最不待见殿下，今日怎么会邀殿下一同用膳？”
季听扫了他一眼，从衣袖里掏出厚厚一叠银票，扶云顿时睁大了眼睛。
“邀本宫用膳，自然是为了给本宫送钱。”季听心情愉悦。
扶云揉了揉眼睛，确定面前是一大叠银票，顿时震惊了：“他们疯了？”
“分你一张，此事不准跟旁人说。”季听大方的赏了一万两封口费。
扶云还没来得及道谢，马车底下传来褚宴幽幽的声音：“他们愿意掏钱，应是为了申屠川吧。”
季听顿了一下，这才想起还有个褚宴，于是踢了踢脚下，褚宴嗖的一声便进了马车，一脸冷酷的问：“殿下要赎申屠川了？”
“什么？不准！”扶云气恼。
季听一本正经：“不赎。”
“……扶云不是小孩子，不会信你的话，你都收银子了，怎么可能不赎？！”扶云气哼哼。
季听伸出三根手指：“我发誓不赎。”她不掏钱，应该就不算赎了吧。
扶云见她一脸严肃，一时间有些迟疑了：“真的？”
“真的，要我发毒誓吗？”季听认真的问。
扶云忙拒绝：“不要，殿下别乱说话。”
季听扭头看向褚宴：“你信我吗？”
褚宴眼底闪过一丝迟疑，一瞬之后又恢复了冷酷，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只要殿下说了，卑职就信。”
季听顿时满意了，丝毫没有骗人的愧疚心：“既然如此，那去风月楼吧。”
“……殿下不是说了不赎吗？”扶云警惕。
季听笑眯眯的抽出一张银票，将剩下的都给他：“不赎，但女票可以吧？”
扶云：“……”好像可以？
没等他想明白，马车便已经停在了风月楼下，季听不等人来搀扶，便径直往里去了。大清早正是风月楼众人休息的时候，除了守卫里头一个人都没有，而那些守卫也早就得了话儿，只要她来，便直接放行。
季听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申屠川门前，直接推门走了进去，正坐在桌前看书的申屠川抬头，看到她后眼眸微动，立刻放下书站了起来：“殿下怎么这时来了？”
“突然想起几日未来了，便过来看看，申屠公子果然勤勉，如今已经沦入贱籍了还不忘读书，莫非是打算赎身之后参加科考？”季听故意拿话扎他，走到他面前后将书拿了起来，一边掀开一边随口道，“不知是什么书能让申屠公子大清早便开始用功，本宫也想看……看？”
只见书中一个字都没有，尽是些男男女女光溜溜纠缠在一起的图画，而一本正经的封皮上，三个大字苍劲有力——
春宫图。

第31章
看着手中的书，季听陷入了沉默。
“殿下可用过早膳了？”申屠川一边平静的寒暄，一边将春宫图抽了回去，还有些青紫的脸上看不出羞窘的痕迹。
季听无语的看向他：“不解释一下？”
“有什么好解释的？”申屠川反问，看着她细白的脸庞，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我只是在学，该如何更好的伺候殿下。”
……哦，懂了，估计是见她睡过之后便不提赎身的事了，一时间有些急了，现在见她来了，便故意装个样子出来，好催促她尽快带他走。
季听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转头便坐到了窗边的软榻上，垂眸整理衣袖：“学得如何了？”
“看了些书，也同楼中倌少探讨过，应是有所进益。”申屠川说完顿了顿，直直的看了过来，“只是尚未伺候，不知具体如何了。”
“哦？所以必须得实践一番才能知晓？”季听若有所思的撩起眼皮。
申屠川耳根渐渐红了，沉默片刻走到她面前：“听楼中姑娘说，女子在那几日行房，身子会不舒服，殿下可还好？”
季听下意识想问哪几日，话到嘴边突然想起自己装小日子来了的事，顿了顿后淡淡道：“尚可。”
“如今殿下好几日没来了，身上可干净了？”申屠川又问。
季听斜了他一眼：“怎么，想伺候了？”
申屠川的喉结动了动，半晌声音微微绷紧道：“若是殿下愿意的话……”
“好啊，”季听打断他的话，在他的视线下缓慢褪了鞋袜，侧躺到软榻上，“来吧。”
吓不死你。
季听玉体横陈，曲线玲珑有致，一双眼睛像妖精一样勾人，偏偏又因为长公主天生的高贵与骄矜，叫人不敢轻视半分。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半晌哑声道：“殿下是认真的？”
“嗯，来啊。”季听勾起唇角，眼底隐着一分不明显的挑衅。
申屠川喉结动了动，僵直的走到软榻前，看着近在咫尺的季听，之前学过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季听见他站着不动，红唇微微勾起，正要开口说话，他便俯身吻了上来。
当两个人的唇齿碰触时，季听僵了僵，申屠川安抚的抚上她的脸颊，声音低哑的安慰：“别怕。”
“……没怕。”季听眯起眼睛。
她说话的空档，申屠川便顺势撬开了她的贝齿，清浅温柔地吮住她的舌尖。季听轻哼一声，觉得这场景过分的熟悉，只是今日的申屠川没有饮酒，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只是不知是他清醒的缘故，还是因为他真的学习了，这次要比先前好得多，很仔细的没弄疼她不说，还时刻注意她的感受。饶是本来只想为难他的季听，也被这样的讨好撩拨了，渐渐眼角都开始湿润，脸颊上浮起浅淡的红。
“殿下，我为你宽衣吧。”申屠川的声音越来越沉。
季听理智回归一瞬，抬头和申屠川对视片刻后，轻嗤一声道：“好啊。”她倒要看看，他能为了进长公主府做到哪一步。
答案是最后一步。
当自己身上的衣裳被一层层剥开，他也只剩下里衣时，季听便意识到这人根本无节操可言，想起那一晚自己的惨状，她彻底冷静下来，正要让申屠川滚开，便听到他问：“殿下不敢继续了？”
“……本宫为何不敢继续？”话音刚落，他的唇便落在她白皙如瓷的锁骨下，季听轻哼一声，半边身子都软了。
申屠川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探入她的裙中，当听到她难忍的闷哼时，他的理智绷成了一条弦，随时有断裂的危险。
然而他还是克制住了野兽的本能，继续极尽温柔的安抚：“申屠上次弄得殿下不舒服，殿下或许生了阴影，自此不敢让我伺候了。”
“放肆，本宫又不是三岁孩童，怎会这么容易留下阴影。”季听忍着身体里陌生的感觉，愉悦又紧绷的昂起下颌，明明身子在丢枪弃甲，嘴巴却还是寸步不让。
申屠川的呼吸都重了，忍着越来越多的燥火，低哑的开口道：“那就好，殿下您的腿屈起些，我让您舒服。”
季听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这会儿被撩拨得动了情，便听话的照他说的做了，还不忘警告一句：“若是再让本宫不舒服，本宫便踹了你找旁人。”
“那殿下可能没这个机会了。”申屠川眼神一暗，惩罚似的咬上她的脖颈。
季听难忍的咬住下唇，双手忍不住抚上了他宽阔的脊背。
正是晌午，风月楼最静的时候，留宿的客人都匆匆离开了，只剩下楼中人各自待在房间里补眠，整个风月楼只有三楼尽头的厢房，充斥着低低的叫人脸红的声音。
季听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新奇又陌生、舒服又难忍，同上次完全是两种体验，叫她克制不住的沉沦。
二人一直折腾到中午才停下，季听懒散的躺在软榻上，连手指都懒得抬，身上盖了件申屠川的外衣，旁的什么都没有，白花花的胳膊和腿都露在外头，一双眼睛半阖着，说不出的慵懒与风情。
申屠川的喉结动了动，克制之后低声道：“殿下先去床上歇息，我叫人送热水进来。”
“不想动。”季听闭上眼睛，声音里满是餍足。
申屠川耐心的劝说：“软榻正对着门，不好叫人进来，不如我抱殿下过去，这样殿下就不用动了。”
“别吵。”季听蹙眉。
申屠川略为无奈，静了片刻后便只身出去了，仔细将门关好后才叫小厮过来：“送两桶热水来。”
“是。”
小厮忙去厨房了，不一会儿便和别的小厮一同将水拎了过来，正要往厢房送时，申屠川拦住了：“放下，剩下的我自己来。”
“这……”小厮有点茫然，但很快反应过来，急忙退下了。
申屠川一手拎一桶直接回房了，等他将热水放好后，季听也已经睡着。
“殿下，不如洗过再睡。”上次因为喝酒，结束便昏睡过去，因此没能伺候她沐浴，申屠川一直惦记着，今日说什么也要照顾好她。
季听睡得正香，闻言不耐烦的轻哼一声。
申屠川低眉顺目：“殿下若是不介意，申屠帮您洗。”
季听还是无言，申屠川默了片刻，便将她从软榻上抱了起来，她一直当薄被盖的外衣掉落，彻底露出了她一身的痕迹。
申屠川强行别开脸，才没因此失去理智。
伺候季听沐浴是件折磨人的事，等把她抱到布单里擦干的时候，申屠川已经身心俱疲，比先前做那事时还累。
季听早在沐浴时便醒了，只是一直懒得动，现在裹上布单了看到他额上的汗，还有些嫌弃：“去洗了，一身的汗味。”
“不急，先为殿下推拿。”申屠川说着，便去拿了药瓶。
季听看到熟悉的瓷瓶，微微扬眉道：“真的有用？”
“殿下上次没用？”申屠川问。
季听轻哼一声：“一身的痕迹，怎么叫人伺候？”她又懒得自己弄，最后干脆就搁置了。
“这药对筋骨酸痛有奇效，殿下若是自己不想弄，申屠照顾您便好。”申屠川说着，便倒了药油在手上。
该做的事不该做的事都做了，季听也没什么羞臊的，便任由他伺候了。
等换上寝衣后，她又睡了会儿，醒来是下午时分，早上吃的那些东西早就消耗完了，这会儿简直饥肠辘辘。
申屠川直接叫人送了饭菜过来，如上次一样端起碗筷喂她。季听抿唇拒绝：“你那药油确实好用，睡一会儿身上便不酸了，本宫自己能用膳。”
“申屠甘愿伺候。”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顿了一下，不由勾起唇角：“你今日表现得未免太好了些，说吧，想要什么？”
申屠川顿了一下：“想要殿下尽快迎我进门。”
……果然。季听轻笑一声：“你倒是坦率，放心吧，再给本宫几日时间，本宫给你个惊喜。”
“那申屠就等着。”申屠川缓声道。

第32章
说要申屠川等着，季听却没有要赎他的意思，只是想起来了就来坐坐，想不起来就一连几日都不来。
老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终于忍不住在季听离开时跟了过去：“殿下，奴家送您。”
季听扫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老鸨殷勤的请她先行，错后她半步一同往风月楼外走，一路沉默到长公主府的马车前，见季听要上马车时，才赶紧福了福身：“殿下，您明日还来么？”
“有事？”季听淡淡道。
她不笑时，便充斥着上位者的威压，时刻提醒着自己与她身份上的差距。老鸨额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讪讪一笑道：“奴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您近日来得少了，申屠公子整日郁郁寡欢，人眼看着消瘦不少。”
“本宫事忙。”季听随口说完便要离开。
老鸨忙道：“既然事忙，不如将申屠公子早些领回家去，也省得殿下辛苦之余还要往这边来。”
季听顿了顿，似笑非笑的看向她：“你在教本宫如何做事？”
“奴家不敢，奴、奴家也只是为殿下的千金之躯考虑。”老鸨的后背刷的出了一层汗，突然后悔自己的自作主张了。
既然这风月楼都是申屠川的，老鸨自然也是听他命令行事，想来是有些坐不住了，才借别人的嘴催她。季听冷淡的看着老鸨，在她的汗要顺着下颌流下来时，才不紧不慢道：“你回去告诉他，叫他不必心急，本宫答应了让他进府，就不会食言。”
“……此事是奴家自己想问的，跟申屠公子无关。”老鸨小声道。
季听扫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的坐上马车离开了。老鸨看着远去的马车，好半天才呼出一口浊气，打起精神去应付别的客人了。
这些日子催促季听的人不少，除了老鸨之外，还有先前给了季听一笔巨款的文臣们，每次下了朝第一句，便是‘殿下为何还不赎人’。被问得多了，季听有些不耐烦，但看在钱的份上，还是如常应付。
这一日又被拦住了。
“殿下！”赵侍郎从一开始的局促窘迫，到现在看见她就忍不住作出痛心的模样，俨然都催习惯了。
季听嘴角抽了抽：“本宫的田产铺面已经找好了买主，等过几日一手交钱一手交地契，银子便够用了。”
“殿下您上次也这般说，可这都多少个几日了，也没见着有银子入账。”赵侍郎叹气。
季听略为无奈：“真的快了，本宫比你更想将申屠川赎出来，你得相信本宫。”
“微臣自是相信的，只是殿下要抓紧了，先前恩师在京都时，得罪了不少权贵，微臣怕您去得晚了，会有小人先一步将申屠川赎走，到时可真是难办了。”赵侍郎眉头紧锁。
季听啧了一声，心想思虑倒是周全，只可惜都是瞎操心，只要申屠川不点头，即便是有人出一百万两，也不可能将他赎走。
只是这话是不能跟赵侍郎说的，她扬起唇角，耐心劝慰赵侍郎几句，便以要去催款为由溜掉了。
从宫里出来，她坐着马车径直去了风月楼，看到申屠川后没好气道：“申屠公子面子可真大，即便沦为贱籍，也有许多人想着。”
“发生何事了？”申屠川起身迎她。
季听斜了他一眼，便直接往桌前一坐，申屠川便走到她身后，轻轻帮她按摩肩膀。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按摩得十分舒适，季听猫儿一样眯了眯眼睛，方才的火气去了大半。
“也没什么，不过是一堆人催着本宫为你赎身而已。”季听慵懒道。
申屠川垂眸：“所以殿下赎吗？”
“不。”季听红唇轻启，恶意的说出一个字。
申屠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缓缓道：“申屠的清白之身都给了殿下，殿下要负责才行。”
季听被他的说法膈应一下，嫌弃的横了他一眼：“你一个大男人，说什么清白不清白的。”
“男人也是有清白的，申屠守身如玉二十余年，殿下一朝吃干抹净，难道不该负责？”申屠川十分镇定。
季听嗤了一声：“你是贱籍，本宫是恩客，你我之间似乎不适合提负责二字。”
“可殿下没付钱。”
季听：“？”
“既然没付钱，便不是贱籍和恩客的关系，”申屠川唇角微勾，目光沉沉的盯着她白皙的脖颈，“不出银子，又不想负责，殿下是要做个无赖吗？”
季听：“……”
“申屠相信殿下不是无赖，所以一定会负责的是吗？”申屠川不紧不慢的问。
季听轻慢的斜了他一眼：“你少拿话激本宫。”
“若是殿下现在为申屠赎身，那申屠不仅不要赎身钱，还附赠全部家当，殿下觉得如何？”申屠川轻声问。
季听顿了一下：“包括风月楼？”
“殿下想要，尽管拿去。”申屠川甚是大方。
季听瞬间心动了，赚钱不赚钱的倒不重要，只是这座青楼往来俱是权贵，若是用来收集情报，怕是整个京都都尽在她手中了。
她定定的看着申屠川，好半天才冷静下来，懒懒散散道：“说得轻巧，这楼里全是你的眼线，本宫拿去又能做什么？”
“殿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申屠川将她头上的金凤步摇拆了下来。
季听扫了眼被放在桌上的步摇：“那本宫要将这里的人全部换了。”
“好，只要殿下愿意让我入府。”申屠川不作犹豫的答应了。
季听轻笑一声：“放心吧，这个月底之前，整个凛朝都会知道，你是我季听的人。”
“殿下，距离月底可只剩七八日了。”申屠川提醒。
季听转身看向他，染了鲜红蔻丹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腰带：“所以这几日乖乖的，别惹殿下生气，也别总叫人催殿下，知道吗？”
申屠川和她对视许久，眼眸清明的应了一声：“好。”
在风月楼待了大半日，季听回府之后便去找了牧与之，看到桌上晾凉的汤药后，几口便将其喝了个干净，放下碗苦着脸道：“与之，这药又酸又苦，怎么不找太医将方子改一下？”
“殿下若是嫌不好喝，少去风月楼几次不就行了？”牧与之凉凉道。
季听讪笑一声：“突然又觉得不怎么苦了。”
“殿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为何不为申屠川赎身？”牧与之还是问了。
季听头疼：“外头人追着问也就罢了，你怎么也一直问？”
“因为我知道殿下不会放着他不管，您越是什么都不做，我便越是担心你要做大事，只能多问几句，免得将来突然知晓了，直接被气死。”牧与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季听被他盯得咽了下口水，半晌讪讪道：“你这么凶，我哪敢做什么坏事。”
“我不是扶云褚宴，殿下不必敷衍我。”牧与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季听一脸真诚：“我发誓还不行么，保证不主动做气你的事。”
“不主动做，也就是要被动做了？”牧与之的手指敲着桌面。
季听就知道这种文字游戏瞒不过他，讪讪一笑后便扭头就跑：“我待会儿叫丫鬟过来拿药，日后就不劳烦你帮我熬了。”说着话，人就已经没影了。
牧与之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深深的叹了声气。
季听回到寝房后才松一口气，接着便生出了几分焦躁，思索季闻到底何时才会因此事召她入宫。
好在她没等多久，两日之后的早朝结束时，季闻便将她留下了。姐弟二人一同去了御书房，进去之后季闻便问了：“朕先前不是已经给了你银子，为何一直没给申屠川赎身？”
申屠川在风月楼一日，他便收一日的谏言，早已经心烦不已，但大赦已是网开一面，若是再亲自将申屠川放出来，未免太没面子，所以他便等着季听为他解决这个困境，只是等了这么久，却没等到季听行动。
季听闻言叹了声气，愁眉苦脸道：“皇上，臣也想替他赎身，只是……”
“可有什么难处？”季闻问。
季听欲言又止了半天，心一横道：“事到如今，臣也不怕皇上笑话了，是臣的侍夫不愿申屠川进门，便整日跟臣闹，臣怕就算强行将申屠川带回府中，也只会让他平白受委屈，所以无奈一拖再拖。”
“牧与之一介儒商，是会一哭二闹的人？”牧与之生意做得大，季闻一早就盯上他了，不觉他是季听口中的性格。
季听闻言有些不好意思：“他在外确实彬彬有礼，可回了府中……若不会撒娇耍横，又怎么会得宠这么多年。”
面对她暗示的眼神，第一次听皇姐内宅事的季闻无言片刻：“一、一个侍夫而已，等同于男子的妾室，你都管不住？”
“臣想管啊，可他惯会一哭二闹，臣舍不得。”季听一脸单纯。
季闻嘴角抽了抽：“你不是只喜欢申屠川么，怎么对别的男人也这般心软？”
“皇上还喜欢张贵妃呢，可对后宫其他嫔妃，不也是疼爱有加，哪个都想一碗水端平？”季听振振有词。
季闻沉下脸：“放肆。”
“是臣失言。”季听立刻笑眯眯的道歉。
季闻见她识趣，也不好再训斥，静了片刻后道：“既然你不欲伤了和侍夫的情分，不如将申屠川赎出来，让他做个外室。”
“不成不成，申屠川那么俊俏一人，独自放在外头臣可不放心，还不如日日给老鸨些银钱，让她替臣盯着。”季听忙拒绝。
季闻不悦：“这样一来，你又要整日往风月楼跑，堂堂长公主跟那样一个污糟地儿牵扯不清，像什么样子！”
季听陷入为难，沉默片刻后眼睛一亮：“臣有主意了！”
“什么？”季闻立刻问。
季听眼底满是得意，显然对这个法子很是满意，她扫了一眼周围缓缓道：“臣想到了一个主意，既不用伤了臣和侍夫之间的情分，又能帮申屠川赎身，可以说是两全其美。”
“哦？说来听听。”季闻扬眉，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季听轻笑一声，玩味的勾起唇角：“臣要招驸马，再让驸马做主将申屠川纳入府中，这样侍夫即便反对，也怨不到臣头上了。”

第33章
季听话音一落，御书房便陷入一片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季闻一言难尽道：“你为了两个都不得罪，便要选个驸马出来？”
“是啊，不行吗？”季听认真的问。
季闻：“……那你有没有想过，此举会得罪驸马？”
“没关系啊，反正也没什么感情，得罪就得罪了。”季听渣得明明白白。
季闻：“……”原先怎么不知道，他这位皇姐除了风流浪荡之外，还这般……不是东西呢。
“臣想好了，既然要招驸马，就得选个合适的，人选么臣自己多留意，皇上也请上点心，尽快定了人选。”季听主意已定，这就开始求他上心了。
季闻心情复杂：“这事朕可不应，还是你自个去挑吧。”
这种挑谁就等于把谁往火坑里推的事，他可不愿去做，吃力不讨好不说，还容易被人记恨，若是闹得君臣离心，可就太荒唐了。
季听就知道他不会掺和这种麻烦，听到他要自己挑，立刻笑盈盈的应了一声：“只要最后皇上肯同意婚事，臣自个挑人也行。”
“嗯，若是选中了谁，便按规矩上折子，朕到时候批了就是。”季闻摆明了要划清界限，只做最后点头的人。
季听要的就是他什么都不管，闻言立刻眉眼带笑的道谢，在宫里用了膳才离开。
扶云一直在宫门处等着，看到她出来后忙迎上去，看到她脸上的笑意后顿了一下，也跟着眉开眼笑：“殿下怎么这般高兴？”
“看见小扶云了，能不高兴么。”季听心情不错，伸手便要拍拍扶云的狗头，却发现这孩子近日猛长个头，拍脑袋有些费劲，于是转而拍了肩膀。
扶云伸手扶她：“看来殿下是真的开心，都愿意跟扶云说好听的了。”
“这话说得，好像我平日多欺负你一样。”季听斜了他一眼，在他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扶云也跟着上去，待二人坐稳之后，马车便调头往长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扶云还不知道殿下为何高兴呢？”扶云倒了杯温水奉上。
季听接过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后才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皇上要为我赐婚而已。”
“什么？！”
“赐婚？！”
季听无语一瞬，踢了踢脚下木板：“你给我进来！”
话音刚落，褚宴便闪身进了马车，季听斜了他一眼：“今日本宫便叫人将底下那一层拆了，看你还怎么躲。”
“殿下要招驸马了？”褚宴认真的问。
扶云也严肃起来：“皇上怎么突然要给殿下赐婚了？”
“多正常的事，为何都这般大惊小怪？”季听失笑。
扶云不高兴：“哪正常了，殿下还小，怎么能这么快议亲呢？”
“……我都二十了，寻常女子在这个岁数孩子都生俩了。”季听无语的看他一眼。
扶云在这件事上相当执拗：“殿下是凛朝最有权势的长公主，怎能跟寻常女子相比？”
“不管能不能比，皇上主意已定，我也不好推拒啊。”季听仗着他们没办法直接问季闻，便肆意胡说八道。
扶云看她不像为难的样子，再想想她方才似乎也说过、高兴是因为皇上要赐婚，顿了一下迟疑的问：“殿下似乎并不排斥皇上的赐婚，不知这次的驸马人选是？”
“哦，皇上要我自己挑，挑好了他直接赐婚。”季听随口道。
扶云愣了愣，扭头看向褚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我不同意！”扶云愤怒。
季听被他的突然发作吓了一跳，正准备去拿糕点的手又收了回去：“怎么大惊小怪的？”
“殿下若是选了申屠川，不止扶云不同意，卑职和牧先生也不会答应。”褚宴嗖嗖的放着冷气。
季听无言一瞬：“……我没说选他。”
褚宴和扶云同时看向她，就差将‘不信’二字刻在脸上了。
季听哭笑不得：“真没打算选他，他如今一介贱籍，即便赎了身也不过是白身，早已不是昔日的丞相嫡子，做个侍夫也就罢了，如何能做驸马？”
“……殿下真不选他？”即便她给出了理由，扶云还是不怎么相信。
季听颔首：“真的不选。”
“那殿下方才为何如此高兴？”褚宴绷着脸问。
季听勾起唇角：“满天下的权贵子弟都随我挑，难道不值得高兴？”
扶云瞬间被说服了：“也是，如今的世家子都白白嫩嫩，殿下应是喜欢的。”
“还是扶云懂我，”季听夸奖一句，扭头对褚宴道，“你这两日辛苦些，将十二以上二十五以下所有未婚嫁的权贵子弟都调查一遍，将画像风评等记录成一个册子，务必要完整些，不要遗漏了谁。”
“是！”褚宴垂眸应声。
扶云迟疑开口：“十二岁……是不是太小了些？”
“不小，”季听勾起唇角，眼底带了些许深意，“长公主府伙食好，养个几年就行了。”
扶云点了点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三人回到府中后，扶云第一时间去找了牧与之，将季听招驸马的事告知了他，牧与之很快便来寻了季听。
“就知道你会来问。”季听斜了他一眼。
牧与之蹙眉：“皇上为何突然为殿下赐婚？”
“不知道，”季听一脸单纯，“今日突然提起了，也不知他是何打算，我怕他选的驸马是眼线，便提出自己选夫的要求。”
“可若是不能亲自安排，为何还要为殿下赐婚？”牧与之又问。
季听镇定的别开脸，不肯与他对视：“那就不知道了，总之现在就是我要亲自选个人，然后皇上会为我们赐婚。”
“殿下，听扶云说你不会选申屠川，而是要从权贵子弟中选，还叫褚宴去做适龄子弟的名册，”牧与之绕到她面前，若有所思的和她对视，“殿下如此费心，不会只是障眼法吧？”
“你觉得我在敷衍你们？”季听好笑的看向他。
牧与之没有说话，但答案显而易见。
季听默了片刻：“这样，待确定了驸马的人选，我写折子时你就在一侧看着，然后由褚宴护送扶云送去宫里，完全不给我做手脚的机会如何？”
“若这般防着殿下，殿下未免太委屈了些。”牧与之缓缓道。
季听扬起唇角，正要开口，就听到他补充一句：“但驸马人选关乎殿下的日后，所以保险起见殿下还是委屈两日吧。”
季听：“……”禽兽。
不管怎么说，牧与之这关也算是过了，整个长公主府都开始齐心筛选合适的人选，由于动静闹得太大，消息渐渐泄露出去，很快闹得满城皆知，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件事，无不好奇长公主为何放着风月楼的申屠川不管，却要同别的男人议亲。
“还能为什么，长公主被伤了心，不愿再和申屠川纠缠了呗。”
“胡说，当初张家小姐跟殿下争申屠川，申屠川可是掏出了全部家当帮殿下的，摆明了对殿下有心，怎么可能会舍得伤长公主。”
“不管怎么样，申屠川如今迟迟不能赎身，都是因为当初把身家都给了殿下，殿下就算要成亲了，也该先帮申屠川摆脱贱籍才是。”
老鸨听着外头的议论，只觉汗都要下来了，急忙将窗子关上，扭头对申屠川强颜欢笑道：“天儿愈发热了，属下叫人送了冰鉴来，关了窗子凉得更快些。”
“她要同谁成亲？”申屠川面无表情。
老鸨咽了下口水：“还未定下人选，但、但根据得来的消息，应是在世家中挑选。”
申屠川闻言垂眸不语，许久之后淡淡开口：“嗯，她身份尊贵，是要挑一位身世好的驸马才行。”
老鸨闻言都要心疼了，若非这一场人祸，谁能比她家主子的身世更好？
“……主子，您先别着急，殿下突然招驸马，说不定事出有因，不如等几日她来了先问问再说。”老鸨哽了半天，也只说出了这么一句安慰的话。
申屠川沉默的坐着，挺直的后背仿佛一棵孤独的树。
是夜。
睡得迷迷糊糊的季听只觉身子有些热，一点微妙的燥热在身上游走，她似愉悦似抗拒的轻哼一声，下意识的绷紧了脚背，在被单上轻轻蹬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被闹醒了，感觉到身上有人后一惊，正要呼叫便被捂住了嘴。
“殿下别怕，是我。”黑暗中响起申屠川冷清的声音。
季听愣了一下，半晌拍开他的手，气恼的压低了声音：“放肆！谁准你来的？！”
“是我自己要来的。”申屠川说完，扳着她的肩膀一转，直接让她趴在了被单上，自己则俯身去咬她小衣系在身后的细带。
薄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背脊，呼出的热气尽数落在她的肌肤上，季听刚要训斥，一开口便变了声调。
她咬了咬牙，将轻哼咽了下去：“怎么，听说本宫要招驸马，不高兴了？”
“嘘，殿下专心。”申屠川说完，便不客气的咬在了她的肩膀上。

第34章
正是入夏时，气候总是变幻无常，上一刻还晴着的天，下一刻便落了大雨，雨水从没关的窗户那溅进来，将地面弄湿了一片。
申屠川从床上下来，只着一条亵裤去关窗子，时礼裹着一条薄被，一侧肩膀露在外头，在黑暗中神色放松的盯着他。
“你是如何躲过守卫的？”季听缓缓开口。
窗户关好，将大部分雨声隔绝在外，寝房里静了下来。
申屠川神色如常的回到床上，将她抱进了怀中：“先前几次来时，记住了他们蹲守的地点，方才来的时候，刻意避开了。”
“这么说，本宫又要重画布防图了？”季听轻啧一声。这人也确实是个人才，难怪前世季闻会如此依赖他，若是换了自己做皇帝，恐怕也是喜欢这样的臣子。
申屠川抵住她的额头：“申屠也是殿下的人，殿下不必如此防范。”
“不多加防范，还让你像今日这般潜入本宫寝房？”季听扬眉。
申屠川的手抚在她白皙的肩膀上：“殿下不喜欢？”
“自是不喜欢。”季听斜了他一眼。
申屠川定定的和她对视：“可殿下方才明明是喜欢的，还催着我……”
“再说浑话，本宫就将你乱棍打出去。”季听冷声打断，却在黑夜中偷偷红了脸颊。倒不是害羞，纯粹是臊得，申屠川这人确实会伺候人，可偏偏有时候总喜欢吊着她，弄得她不上不下的，有些话便不自觉的说了出来。
申屠川沉默片刻，接着黑暗中传来他沉沉的笑声，季听羞恼：“不准笑。”
申屠川果然不笑了，寝房里再次陷入了安静，季听枕在他紧实的胳膊上，慵懒的闭着眼睛休息。
黑暗中，申屠川突然开口：“殿下打算何时让我入府？”
“不是说了，月底之前给你消息。”季听随口道，怎么听都像是敷衍。
申屠川眼神微冷，语气却是如常：“只是给消息，并非直接入府是么。”
“啧，你这般计较做什么。”季听不满。
申屠川终于连语气也淡了下来：“申屠只是怕等不来入府的消息，反而等来殿下成婚的消息。”
季听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又重新闭上眼睛：“有什么可怕的？本宫成婚和你入府一事并不冲突。”
申屠川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所以殿下真要招驸马了？”
“不然呢？长公主府忙活这么久，难道只是玩闹不成？”季听话音未落，眉头便蹙了起来，“申屠川，你弄疼我了。”
申屠川下意识松手，就着窗子透进来的一点光，果然看到她的肩膀上留了几个指印。季听也看到了，顿时有些不悦：“你这么大个人了，连力气都不知道怎么收？”
若是换了往日，申屠川便道歉了，只是今日的他不仅不想道歉，还想在她身上每一寸肌肤上，都留下这样的印记。
季听敏锐的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瞬间便放缓了语气：“罢了，今日看着你伺候得不错的份上，便不同你计较了。”
“殿下要招的驸马，也能如我一般会伺候么？”申屠川淡淡问，“若是千挑万选，选出个不能人道的，殿下岂不伤心？”
季听勾起唇角：“这种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大婚之前会派宫女去试婚，怎会挑出个不能人道的？”
“可那样一来，驸马就被别的女人用过了，不洁之躯如何配得上殿下？”申屠川神色越来越淡。
季听轻嗤一声：“笑话，若以这种事定论洁与不洁，本宫岂不是更污糟了？”
“殿下是天底下最干净的人，旁人岂能同你相比？”申屠川反问。
季听无语的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申屠心中就是这么想的。”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没将他的话当回事，敷衍的笑了一声后便重新闭上眼睛，她今晚过于放纵，这会儿从身到心都是乏的，实在不想多说话。
申屠川也不说话了，只是定定的看着她，眼眸像是野兽一般透着攻击性。
季听本能的蹙了蹙眉，下意识的睁开了眼睛，然后猝不及防的和他对视了。她沉默一瞬，默默从他怀里钻出来，裹着薄被坐在床边，镇定之后淡淡道：“我听雨声似乎小了不少，你趁这会儿赶紧走吧。”
“殿下要赶我走？”申屠川沉声问。
季听抿了抿唇：“倒也不是赶你，只是你该走了，留下也没什么可做的了不是么？”这人的眼神仿佛要吃人一般，她岂能在他身侧安睡。
“申屠可以继续伺候殿下。”申屠川开口。
季听拒绝得彻底：“不必，本宫已经累了。”
申屠川的双手渐渐握拳，手臂上暴起分明的青筋，静了片刻后突然松开了手，后背也没有先前挺拔了：“既然殿下不愿留我，那我就先走了。”
他说完便沉默的穿上衣裳，直接往门口走去，在快到门边时，就听到身后女人悠悠道：“这段日子长公主府会很忙，你若是无事，便不必来添乱了。”
申屠川眼底仿佛结了万年寒冰，静了片刻后淡淡道：“是。”
季听目送他消失在雨夜，打了个哈欠便翻身睡下了。
这一日之后，申屠川果然没有再来，而招驸马一事也在牧与之三人的努力下，挑出了大约十位人选，然后一同拿到季听那里，打算从里头挑一位。。
“先前有世家子一听说殿下要招驸马，立刻就急匆匆定亲了，好像咱们殿下真能看得上他们一样。”扶云一脸膈应。
季听倒不怎么在意：“做了驸马便意味着与仕途无缘了，也难怪他们不乐意。”
“凡是近日定亲的，卑职都记录在册了，等殿下招驸马的事一结束，便逐个收拾。”褚宴一脸冷酷。
季听扬眉：“不大好吧，人家又没什么错。”
“卑职保证不留痕迹。”褚宴严肃道。
季听也跟着严肃起来：“那就打吧。”
“这些事之后再说，现下当紧的，是为殿下挑一位夫婿出来。”牧与之将三人的思绪重新拉回来。
扶云忙应声：“对，挑驸马最重要。”
“殿下，如今选出的这十位，家世人品都不必再说，只需挑个殿下顺眼的便好，”褚宴说着，从画像中挑出三位，“但卑职觉着，最好还是从武将世家中选，这样夫妻间也有话可说。”
“不成，如今军中缺将才，总共就这么几根好苗子，哪能就这么弄进府中。”季听想也不想的拒绝了。
褚宴顿了一下，便将这三张画像放到了一旁。
扶云忙道：“那殿下选这几位如何？虽然读书人迂腐些，可性子却十分温和，想来日后也不会跟殿下红脸。”
“太弱了，如何保护殿下。”褚宴皱眉。
扶云横了他一眼：“要驸马爷保护殿下，你还能做什么？”
“我自然也是要保护殿下，可驸马只会读书识字，也未免过于无用。”褚宴不认同道。
牧与之等二人说完，款款补充一句：“无妨，殿下喜欢便可，若真觉得文弱，就等入府以后慢慢强身便可。”
扶云和褚宴对视一眼，也算是认同了。
季听看他们对这些高门贵子挑三拣四，不由得一阵好笑：“我怎么觉着，你们三个这么像恶婆婆挑媳妇呢？”
“殿下不可妄言，驸马是我等的主子。”牧与之随口道，却不见他对未来的主子有多尊敬。
季听斜了他一眼，扭头问扶云：“你选的这几人家世如何？”
扶云回道：“都是世家子，这位书生气更重些的，是赵侯爷的独子，算是三人中身世最好的。”
“那便选他，再加上镇南王的幺儿霍骁，我再找个别的，凑上三人让皇上选，他选哪个我便招哪个。”季听拍板道。
牧与之蹙眉：“是不是过于仓促了？”
“都调查这么多日了，也不算仓促，我这就去写折子。”季听说着便去了书房。
牧与之扫了扶云一眼：“你跟过去，看殿下第三人选了谁。”
“哦哦，好。”扶云忙跟了过去。
褚宴酷酷的问：“你觉得殿下会选申屠川？”
“殿下答应过，要我检阅过再递交，如此一来应该就不会写他的名字了，”牧与之扫了门外一眼，不急不缓道，“但是谁说得准呢，殿下看着没心没肺，若真想算计谁，谁又能躲得掉。”
褚宴闻言抿了抿唇，突然也跟着生出一层担忧。
季听的折子很快便写了出来，先是扶云检查，确定没有申屠川的名字后交给了牧与之，牧与之又查了一遍，这才叫褚宴亲自递进宫里，全程都没叫季听再碰。
“我都说了，不会写申屠川的名字，至于这般防着么？”季听不满。
牧与之丝毫不愧疚的扫了她一眼：“还是防着些好，免得日后生变。”
“既然已经检查过了，能放心了吗？”季听斜了他一眼，懒洋洋的坐在桌前。
牧与之定定的看着她：“检查过了，只是还不放心，殿下能保证驸马不是申屠川吗？”
季听轻笑：“我要选谁，那折子上都写着，你看不到？”
“写是一回事，可殿下如今光忙着选驸马，却迟迟不将申屠川接入府中，我总觉着心里不踏实，”牧与之唇角带笑，“不如殿下为了让我踏实些，发誓申屠川不会成为驸马，也省得我总是想些有的没的。”
季听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我发誓，不会选申屠川为驸马，若有违誓……”
“这便够了。”牧与之打断，没让她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第35章
求赐婚的折子是上午递的，午膳时分宫里便派人来请了，季听知道后将人先打发走，自己则坐在厅堂里慢慢用膳。
“殿下，既然皇上这个时候请您，应当是备了午膳的，您先在府中吃饱是不是不太好啊？”扶云一边担忧，一边又给她盛了碗汤。
季听喝了口汤，顺了顺气后缓缓道：“都这个时辰了，还是先吃饱的好。”她那道求赐婚的折子一上，季闻怕是没心情留她用膳的。
扶云闻言也不纠结了，心情不错的给她夹菜：“皇上突然召见，想来是为着赐婚的事，也不知他会选哪家的郎君。”
“皇上的心思谁能说得准，反正我折子是递上去了。”季听尝了口酥肉，觉得味道不错。
一直关注她的扶云立刻又往她碗里添了一筷子酥肉：“殿下多吃点，您这几日都瘦了，得好好补补才行。”
“我瘦了？”季听一脸莫名。
扶云立刻真诚的点了点头：“真的瘦了。”
“那是得多吃点。”季听笑笑，开始专心吃饭。
不慌不忙的用完午膳，季听这才往宫里去，快到御书房门口时，不动声色的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便一脸高兴的进去了：“给皇上请安。”
“平身。”季闻冷淡的看了她一眼。
季听顿了顿，疑惑的站起身：“皇上心情不好么，怎么眉宇之间颇多郁色？”
“你还好意思问朕？”季闻冷声反问。
季听闻言忙跪下：“可是臣犯了什么错，惹皇上不高兴了？”
“你看看你上的什么折子，都写了什么东西！”季闻气恼的将一封奏折扔在了她旁边。
季听缩了缩肩膀，捡起折子后一脸茫然：“臣、臣不过是写了三位驸马人选，没写别的啊。”
“就是这三位驸马人选，你到底想干什么？！”季闻怒问。
季听忙道：“皇上先别生气，臣真的不知有何不妥啊。”
“那钱德的孙子如今才十二岁，你便将人当做了驸马人选之一，还好意思说不知有何不妥？！”季闻质问。
季听顿了一下，无辜的回答：“钱德的孙子臣先前见过，生得眉清目秀的，再过几年定会出落成美男子，年岁小些也不怕，来公主府上养几年再伺候臣也行，反正臣现在有侍夫，不急这一时。”
“你倒是好意思说！京都有那么多适婚子弟，你偏偏要选这三个，朕看你是存心跟朕过不去！”季闻冷笑一声。
季听蹙眉：“这三个怎么了？不也是普通子弟吗？”
“装傻？他们身世背景，你凛庆难道就没查过？！”季闻说话时，眼睛死死盯着她。
季听滴水不漏的继续无辜：“查过啊，赵侯爷乃是两朝元老，又身有爵位，唯一的儿子将来是要承爵的，镇南王镇守成玉关十七年，乃守一方安定的大功臣，他的幺儿霍骁是臣儿时玩伴，也算知根知底，至于钱德的孙子么……钱德虽然不过是禁军统领，身份地位不高，可为人还算忠厚，臣觉得他教养出的孩子也不会太差。”
她说完停顿一下，一脸真诚的问：“这三人都是臣精挑细选的，不知皇上为何觉得挑选他们，是在跟您过不去？”
“你也知道他们都是朝廷重臣的子嗣，为何要选他们？”季闻眼眸微微眯起，模样和季听有三分相似。
季听闻言蹙眉：“臣乃凛朝唯一的长公主，是皇上的同母所出的胞姐，就算他们的父兄是朝廷重臣，入臣公主府也是高攀，为何不能选他们？”
“只是如此？”季闻眉头深皱，眼底满是试探。
季听叹了声气：“只是如此了，臣就想着，反正也不能招自己心爱之人做驸马，干脆就挑个身份高的，这样日后臣要他帮着出面收申屠川，其余人也不敢说什么。”
“你倒是会打算，”季闻语气又冷淡下来，眼神中的试探少了一分，“只是你若执意要选这几人，朕怕是不能答应为你赐婚。”
季听疑惑：“为何？”
“你招驸马并非要安心过日子，而是为了借着驸马的名头纳侍夫，这样的婚事跟骗人有何区别？朕若是赐了婚，怕是他们的父兄也要怪朕，”季闻缓缓坐下，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若你非要朕赐婚，也可以，你去普通世家挑一个，最好是家中长辈不在朝中的，这样日后你若跟驸马生了嫌隙，朕也不至于两边为难。”
得是多落魄的世家，才能长辈都不在朝中任职。季听心中轻嗤一声，面上苦恼蹙眉：“可这三位已经是臣精挑细选的了，旁的臣也看不上啊，这样吧皇上，只要您赐婚，臣保证日后会对驸马好，绝不让您为难。”
“你的保证在朕这里无用，如今就只有两条路，要么你重新选人，要么就暂时别想赐婚的事。”季闻很是坚决。
季听一脸为难，沉思半天后郑重道：“臣想好了。”
“嗯。”季闻冷淡的看向她。
季听一脸严肃：“臣还是不能委屈自己，既然皇上不肯赐婚，那臣自己上门提亲吧。”
季闻：“……不准。”
“为何不准？”季听不解，“臣自己提亲，不就将皇上摘出来了，日后若是闹了什么矛盾，真要闹到皇上面前，皇上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好了。”
“……你是朕的胞姐，朕怎么可能做到公平，到时候有失偏颇，朕依然不落好。”季闻这几句说得似乎有些艰难。
季听一脸委屈：“皇上为了保全自己，连皇姐都不要了么？”
季闻看到她的样子沉默片刻，随后有些头疼道：“你先回去，让朕好好想想。”
“那皇上可要快些想清楚，臣的申屠川还在风月楼呢，一日不招驸马回家，臣便一日挂念着，这心里特别难受。”季听一本正经。
季闻：“……赶紧走。”
“是。”季听福了福身，扭头便离开了。
出了宫门后扶云还惊了一下，赶紧跑过去迎接：“殿下怎么出来这么早？”
“皇上不想看见我吧。”季听随口道。
扶云皱了皱眉头，等上了马车后才问：“皇上为何不想见您？”
“大概是我挑的那几位夫婿，他都不满意。”季听踢了踢脚下木板，褚宴便闪身进来了。
“那几位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皇上为何不满意。”褚宴抱着刀问。
季听沉默片刻，半晌叹了声气：“大概是身世太好，皇上不放心了。”
褚宴周身气场顿时冷了下来。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扶云不满，“他们身世再好，也及不上殿下万分之一，皇上还怕他们敢欺负殿下不成？”
“皇上不是怕他们欺负殿下，而是怕殿下得了这样的驸马，日后会对他的皇位造成威胁。”褚宴冷声道。
扶云愣了愣，脸色顿时有些不好了：“皇上、皇上怎么能这般疑您？！”
“行了，此事也是我思虑不周，怨不得皇上。”季听倒是随遇而安。
扶云忧虑：“那皇上是打算放弃赐婚了？”
“这就不知道了，或许会放弃，也可能亲自替我挑一位。”季听缓声道。
扶云板起脸：“皇上都这般防着殿下了，能挑个什么好东西出来，若是真的选个歪瓜裂枣，等招进来便弄死他，省得耽误殿下姻缘。”
“啧，恶婆婆都没有你恶，”季听斜了他一眼，直接歪在了马车内的软榻上，闭上眼睛说一句，“这两日一直操心选驸马的事，太累了，我睡会儿，若是到了家还未醒，也不必叫醒我，只管让我睡就是。”
“知道了殿下。”扶云从暗格里拿出薄被，轻手轻脚的盖在她身上，季听很快便沉沉睡去。
马车在平稳无声中往前奔驰，到长公主府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褚宴目光一凛：“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殿下可在马车上？”
扶云和褚宴对视一眼，皱着眉头将车帘掀开一角，看到前头站着的老鸨后冷声问：“你来做什么？”
“是这样，申屠公子自打前些日子淋了雨，便时不时的起烧，又不肯看大夫，如今愈发消薄了，奴家想请殿下去劝劝，别再让他这般糟蹋身子。”老鸨愁苦道。
扶云不耐烦道：“去去去，他申屠川算个什么东西，愿意死就死去，也值得殿下前去相劝？”
“奴家也确实是没办法了，还请小少爷谅解，”老鸨十分焦虑，接着又生出一分希望，“殿下，殿下可在马车上？”
扶云轻嗤一声：“殿下自然是在的，只是这会儿没空去你风月楼，且等着吧，殿下若是想去，自然就去了。”
“是。”老鸨应了一声，目送马车进了长公主府，这才深深的叹了声气。
季听回到府中许久才醒，扶云一直在旁边打扇，见她醒了忙扶她下了马车，至于老鸨来过的事，则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夜深了才想起来。
“你说什么？申屠川病了？”季听眉头微蹙。
扶云点了点头：“对，病了，还不肯吃药，殿下，你说他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去看看。”季听说完便起身要走。
扶云急忙拦住她：“殿下，夜都深了，您这会儿去做什么，若真是想去，那就明日一早再去。”
季听抿了抿唇，蹙着眉头坐下，嘴里低念一句：“也是，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殿下你说什么？”扶云侧耳。
季听勉强笑笑：“没事。”

第36章
“殿下，时候不早了，扶云送您回去休息吧。”扶云温声道。
季听应了一声，起身朝寝房走去，扶云在旁边说着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等到了寝房门口时，倒是突然问了一句：“你方才说，申屠川是因为前些日子淋了雨才生病的？”
扶云顿了顿，似乎不懂为什么又提起他了，但还是老实回答：“是，老鸨是这般说的。”
“这些日子似乎只下了一场雨……”季听低喃一句。
扶云侧耳：“殿下您说什么？”
“没事，你回去吧。”季听微微颔首，接着扭头便进了寝房，将扶云关在了外头。
她回了屋后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丫鬟几次同她说话，她都没仔细听。
“殿下，您现在要沐浴就寝吗？”丫鬟问。
季听抬头：“嗯？”
丫鬟又重复了一遍，她这才回神：“哦……叫人送热水来吧。”她说完便抿了抿唇，等丫鬟快到门口时才突然道，“罢了，先不沐浴，叫人备马车，本宫要去风月楼一趟。”
不去的话，她便一直惦记着，若是因此睡不好了多影响身子，还不如现在去看一眼，回来也好安寝。
“可要叫扶云少爷一同去？”丫鬟问。
季听微微摇头：“不必。”
丫鬟应了一声，扭头便出门去了。
风月楼中，三楼尽头的厢房。
老鸨苦苦相劝：“主子，您的身子不能再这么拖了，还是尽快叫大夫瞧瞧吧。”
“你今日去了长公主府？”申屠川声音沙哑，期间伴随着低咳。
老鸨顿了顿，迟疑开口：“属、属下没去。”
“你请了她，但是她没来。”申屠川垂眸，哪怕没有亲眼见到，也猜出了事实。
老鸨张了张嘴，半晌嘀咕一句：“若是夫人见着您这个样子，定然是会心疼的。”
“驸马的人选可定了？”申屠川说完，又陷入一阵低咳。
老鸨为难道：“还未定下，但听说也快了，想来要不了几日，就能听到皇上赐婚的消息。”
申屠川静静的坐着，沉默许久后开口：“想来她会挑一个顺眼的，即便如今没有感情，待日后朝夕相对，也能生出几分情意。”
“……主子，您就非长公主殿下不可么？”老鸨终于忍不住问了。在她看来，季听那样千娇万贵养出来的，天生都是没有心的，和她家主子实非良配。
申屠川面色平静：“嗯。”
老鸨叹了声气：“可殿下却不像非主子不可的样子，主子不如……”
“孙媚。”申屠川的眼神泛冷。
老鸨脸色发白的跪下：“是、是属下逾矩。”
申屠川蹙眉咳嗽几声，正待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小厮的声音响起：“申屠公子，长公主殿下来了。”
老鸨一愣，没想到季听会这个时候来。
“去迎她。”申屠川的眉眼瞬间少了一分冷意。
老鸨连忙应了一声，急匆匆的跑去接人了。
半刻钟后，季听出现在厢房中，看到了多日未见的‘心上人’。
只见申屠川脸色苍白，身形比以往消薄不少，只着白色里衣倚在床上，相较于平时冰冷高洁不可亲近的模样，突然生出一分可怜，叫人看了便忍不住想欺负……罢了，他看起来病得不轻，自己这想法着实禽兽了些。
“殿下在想什么？”申屠川哑声问。
季听抬脚走到他跟前，理了一下裙子便坐在了床边，大大方方承认了：“在想禽兽之事。”
申屠川顿了一下，眉眼和缓：“可惜申屠这会儿身子不适，无法伺候殿下了。”
“既然知道自己身子不适，为何不看大夫？”季听盯着他微干的嘴唇看了片刻，这才对上他的视线。
申屠川不答反问：“殿下的驸马可选好了？”
“嗯，选好了，只等皇上赐婚了。”季听随口说了一句。
申屠川放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攥紧，将被子抓出一块褶皱，面上却依然平静：“不知选了哪家的少爷。”
季听盯着他看了片刻后啧了一声：“你如今这病恹恹的模样倒是可人，但看久了也是叫人心生不喜，本宫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看不看大夫？”
“殿下先告诉我，选了哪家的少爷。”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扬眉：“怎么，若本宫不说，你便要病死在这儿了？”
“若申屠病死了，殿下可会有半点难过？”申屠川瞳色如漆，黑沉沉一片。
季听轻嗤一声：“你一个大男人，矫揉造作起来倒有几分深闺怨妇的味道。”
“让殿下见笑了。”申屠川淡淡垂眸。
季听好整以暇：“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本宫就告诉你，本宫选了三人，请皇上在三人中挑一位赐婚。”
“殿下的备选还真多，不知都是哪三位？”
“镇南王之幺儿，赵侯爷的独子，还有禁军统领的孙儿。”季听款款开口时，一双眼睛便停留在申屠川脸上，看到他的表情从冷淡到微讶，再由微讶到缓和，便知他也明白了，这三人不可能入她长公主府。
果然，他在听完三人的身份后，低低的咳了几声，这才缓缓道：“看来殿下并不想成亲。”
“只要皇上肯赐婚，本宫自然是要成亲的，这三人都是人中龙凤，还算配得上本宫。”季听轻描淡写的看了他一眼。
申屠川眉眼浅淡：“殿下若是真喜欢他们，便不会直接这般递折子了。”
“你又知道了。”季听轻哼一声。
申屠川眉眼缓和：“申屠无力起身，还请殿下去门口告知小厮一声，叫他们请大夫过来。”
“又肯看病了？本宫还以为你要耗死自己。”季听斜了他一眼。
申屠川唇角微勾，目光缱绻：“申屠只是这几日心情不好，一时耽搁了病情。”
“如今心情就好了？”季听说着，便到了门口处，吩咐完小厮后又折了回来。
申屠川这才回答：“好了。”
就这么个空当的功夫，季听已经忘了自己先前问过什么了，闻言奇怪的看他一眼，便没有再说话。
申屠川撑着身子坐到现在，已经快到了极限，这会儿不说话了，眼底的疲意便越来越浓，却依然强撑着不肯休息。
季听看了他几眼，终于有些看不过去了：“睡吧，大夫来了本宫叫你就是。”
“殿下可要一同休息？”申屠川面色苍白的问。
季听顿了一下，扫了眼他的床铺：“你要本宫和一个病鬼同睡一张床？”
“殿下。”申屠川掀开被子一角，轻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季听沉默片刻，还是脱了鞋子上去了：“你离本宫远些，若是给本宫过了病气，本宫饶不了你。”
“殿下放心，申屠只是伤寒，不会过给殿下。”申屠川好脾气道。
季听斜了他一眼，调整了一下姿势便将眼睛闭上了。她也确实是累，今日在马车上睡得是沉，只是不解乏，反而更累了，所以这会儿躺在软绸制成的被褥上，很快便睡熟了。
她这一夜都睡得香甜，等醒来时外头天都亮了，厢房里也多出了一股子药味，再看申屠川，此刻正平静的躺在她身边，气色比起昨日好了不少。
她本想自个下床悄悄离去，结果稍微一动申屠川便醒了，她正一条腿迈过他的腰，打算从他身上跨过去，却突然被他抓住了手腕拉了一下，她便就着这个姿势径直跨坐在他腰上。
“殿下便这般想要么？”申屠川缓缓问，声音已经不像昨晚那般低哑了。
季听无语的看了他一眼：“你在说什么浑话，若不是你拉本宫，本宫会坐下？”
“时候还早，殿下还是再睡会儿吧。”申屠川含笑道。
季听看了眼窗子，还是从他身上下来了：“不了，本宫还有事要忙。”
“何事？”申屠川问。
季听捋了一下头发，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长公主府新得了些山参灵芝，正适合赵侯爷和钱大人这样的岁数，本宫亲自送一些过去。”
申屠川抿了抿唇：“殿下，即便你不去送礼，亲事也不会成，何必再多此一举。”
“你怎么知道是多此一举？”季听轻嗤。
申屠川神色微淡：“我不仅知道是多此一举，还知道殿下若执意这样做，皇上说不定会为了未雨绸缪，再另行为殿下定一门亲事，到时候殿下岂不是得不偿失？”
季听定定的看了他片刻，恍然：“你说得有理，那本宫就不去了。”
“殿下能想通便好。”申屠川目光又柔和下来。
季听勾了勾唇角，临走前看了他一眼：“这几日好好养着，本宫下次来时，若是看到你还病猫似的，仔细本宫生气。”
“是，殿下。”申屠川的温和道。
季听轻笑一声，转身便离开了，等到了马车前时，发现扶云不知何时已经来了。
“殿下不是不来的么？”扶云不满。
季听扫了他一眼：“来都来了，你还能掐死我不成？”
扶云：“……”
“别愣着了，赶紧回府选些药材包上，本宫要去侯府作客。”季听笑眯眯道，显然心情不错。

第37章
一听季听要去侯府，扶云不解：“皇上不是不同意婚事么，殿下还去侯府做什么？”
“他不同意是他的事，我自努力我的，若人家侯府愿意了，皇上还能棒打鸳鸯？”季听很是随意道。
扶云一想也是，于是赶紧扶季听上马车，待她坐稳后便催促车夫往家去了。
路上，季听叮嘱：“待会儿备两份礼，从侯府出来还要去一趟钱大人府中。”
“殿下要两家都送？”扶云疑惑。
季听扫了他一眼：“若是镇南王在京都，我就送三家了，只可惜他离得远，我就是想送也送不了。”
扶云认同的点了点头：“那便先送两家吧，只是不能让他们彼此知道，不然怕是会适得其反。”
“是么。”季听清浅一笑，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回到府中后便叫人备好了礼，直接往侯府去了，在侯府待了一个时辰，出门便去了钱府，等将两家的礼都送完，眼看着一天都要过去了，她这才慢悠悠的打道回府。
之后两日她没有再亲自往两家去了，但也特意派了人每日都送些东西，连送几日后季闻便将她召进了宫里。
“你！你叫朕说你什么好！”季闻气得都要说不出话了。
季听一脸无辜：“臣又做错事了？”
“你少给朕装，你这几日一直往侯府和钱德府上送礼的事，他们两家已经告诉朕了，”季闻这次的气恼同上次不同，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头疼，“你说说你，平日看起来挺精明，怎么能做出这种蠢事！”
“臣这不是不死心，还想从他们中选个驸马么，若不是镇南王离得太远，臣连他家也送了。”季听耿直道。
季闻冷笑一声：“你既然不死心，为何还做出同时给两家送礼的举动，你可知这样有多轻慢？”
季听眉头微微蹙起，沉默半晌后恍然：“皇上说得是，是臣太急着将申屠川接出来，所以一时间犯糊涂了……不如这样，皇上替臣说说情，说不定他们两家就通融了呢。”
“他们不可能通融，赵侯和钱德已经明确跟朕说过，不同意家中子弟入你长公主府。”季闻板着脸道。
季听顿时失望：“那这样一来，臣只能想办法请镇南王同意了？”
“……你少给朕添乱，朕会给你另择夫婿，过几日便赐婚。”季闻不悦道。
季听也跟着不高兴了：“这些世家子弟中，臣能看上的就这三人，皇上若是给臣指别的人，臣宁死不从。”
“大胆！”季闻沉下脸。
季听破罐子破摔一般坐下，梗着脖子道：“就是大胆了，臣今晚就去给父皇母后上香，告知他们臣的亲弟弟是如何欺负臣的，皇上若是再逼臣，臣就剃了头做姑子去！”
“朕还未告诉你驸马人选，你如何就知道不满意了？”季闻气结。
季听扫了他一眼：“反正如今天下男子，就那三人还算勉强，别的臣都不要。”
“你！”季闻气得手指都抖了，在空中戳了几下后突然冷静下来，淡漠无情道，“这个主朕是做定了，你且回去等着，晌午过后圣旨便会到长公主府。”
“皇上！”季听急躁的站了起来。
季闻面无表情：“此事已定，你就算是要做姑子，也得等到朕赐婚的圣旨下了。”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片刻之后眼眶都红了：“反正皇上只管赐婚，臣若是不喜欢驸马，皇上就等着吧，臣定要日日都缠着皇上、让皇上不得安宁！”
说完小女儿一般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跑出了大殿。虽然季闻只比她小两岁，可长姐如母，季听鲜少在他面前如此作态，如今难得一见，季闻非但没有怪罪，还颇有种普通百姓家姐弟拌嘴的滋味。
季听不知季闻是怎么想的，只是一路哽咽到了马车上，扶云看到后吓了一跳：“殿下怎么了？怎么哭了！”
“没事。”季听擦了一下眼角，到马车上坐定后才冷静了些。
褚宴已经闪身进了马车，周身嗖嗖冒着冷气：“殿下，发生何事了？”
“还不是皇上，知道我这几日给侯府和钱府送礼的事后，将我斥责一通，”季听垂下眼眸低落道，“他还说已经替我寻好了驸马的人选，今日下午便赐婚。”
“皇上也太不讲理了，这跟强买强卖有什么区别！”扶云愤怒。
褚宴脸色也不好：“殿下不必伤心，只要今日下午有赐婚圣旨来，不管上头是谁的名字，他都活不过今晚。”
季听嘴角抽了一下：“……倒也不必这般极端，人家说不定也不想入长公主府呢。”
“那就眼睁睁看着殿下招个不喜欢的驸马？”扶云皱眉。
季听勉强笑笑：“若真是不喜欢，便招到府中做个摆设，给他一方小院让他自己住，平日不得前来打扰就是。”
扶云闻言点了点头：“殿下说得是，眼不见便也心不烦了，只是……委屈殿下了。”
“不算什么。”季听叹了声气。
褚宴依旧板着脸：“殿下别太担心，若是实在不喜欢，即便进了长公主府，卑职也有的是办法让他暴病而亡。”
“少说些打打杀杀的话吧。”季听斜了他一眼。
褚宴抿了抿唇，酷酷的沉默了。
三人一路无话回了长公主府，扶云本想将此事告知牧与之的，只是牧与之出去盘账了，他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只能就此作罢。
转眼便到了下午，赐婚的人马也从宫里到了长公主府门前。
因为季闻先前说过了，所以季听便一直等着，听说人来了之后便叫人将大门全开，自己则率公主府众人在前院迎接，见着宣旨的李全后便一同跪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胞姐凛庆长公主忠正温良，乃国之重臣，而今正值桃李年华，朕感念尔用情极深，特成人之美，今为尔与申屠川二人赐婚，择吉日完婚！”
长公主府的前院中，所有人闻言都错愕不已，褚宴只一瞬间便冷了脸，扶云更是震惊，当听到申屠川的名字后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扶云。”季听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扶云的脸颊渐渐憋得红了，半晌垂首致歉：“扶云冒失，还请公公勿怪。”
“无妨，扶云小少爷不必紧张，”李全笑呵呵的看向季听，“殿下，接旨吧。”
季听神色平静，带领众人又是一拜：“臣接旨。”
李全将圣旨仔细收好，交由季听手上，又亲自扶她起来，笑呵呵道：“恭喜殿下得偿所愿，皇上托奴才带个话，要您亲自去谢恩。”
“多谢公公，还请告诉皇上，明日一早本宫便入宫。”季听温和道。
李全呵呵笑：“对了，申屠公子还在风月楼，皇上说圣旨传到那儿实属不像话，便不准奴才过去了，殿下若是得空，将他先接出那里，先找个宅子住上，过些日子奴才再去宣旨。”
“知道了，有劳公公。”季听扫了一眼旁边的扶云，扶云虽然还有些魂不守舍，但还是及时递了一个钱袋。
李全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奴才不敢。”
“这是赏钱，公公只管拿着就是，往后皇上那边，还得您多照料。”季听轻笑道。
李全闻言也不推拒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笑呵呵的离开。他一走，长公主府立刻静了下来，待奴仆们都散去后，褚宴才冷冷问道：“殿下不解释一番？”
“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季听表情似是有些苦恼，“今日皇上说要给我赐婚，我便跟他吵了几句，还说若不给我那三人，我便剃了头做姑子去，结果下午他便送来了这样的圣旨。”
褚宴蹙眉：“殿下真是这样跟皇上吵的？”
“自然，估计这会儿宫里都传遍了，你若是不信，可以去打听一下。”季听坦坦荡荡。
褚宴和扶云对视一眼，对她的话信了大半。扶云板着脸道：“估计是皇上见您生气，不想毁了姐弟情谊，又不肯将那三人赐给您，便选了申屠川，这样一来你高兴，他也高兴，倒是皆大欢喜。”
说着皆大欢喜，他却一点欢喜的意思都没有。
季听扫了他一眼：“你若是不愿申屠川进门，那本宫明日去找皇上，求他退婚。”
“算了吧，皇上圣旨已下，又如何能反悔，”扶云说着，不高兴的看她一眼，小声嘟囔道，“再说我看殿下挺高兴的，多年夙愿如今得偿，扶云是不是还得恭喜殿下？”
“……你若是不想恭喜，倒也不必勉强。”季听哭笑不得。
扶云抿了抿唇，一言不发的扭头走了，季听叹了声气，抬头看向褚宴，看到他一脸杀意后顿了顿，立刻下了死命令：“不准杀申屠川！”
褚宴面无表情：“哦。”
“打也不行，总之没我的命令，不准乱来。”季听怕他钻空子，便将所有路都堵死了。
褚宴看了她一眼：“殿下可真关心他。”
“倒也没有……”
“不过卑职劝殿下一句，与其关心他，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跟牧先生交代，”褚宴嗖嗖冒冷气，“他若是知道了赐婚的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季听：“……”那可真是要谢谢你的提醒了。

第38章
因着褚宴的提醒，季听这心里更忐忑了，一听说牧与之回来了，赶紧去大门口迎接：“你不是要到夜里才回来么，怎么天儿刚黑就到家了？”
“方才盘点到一家铺子时，听说了皇上赐婚的消息，我心里着急，就提前回来了，”牧与之匆匆进门，看到她后忙问，“皇上赐的是哪家儿郎？”
季听咽了下口水，讪讪道：“你既听说了赐婚的事，为何不知是哪家儿郎？”
“赐婚的队伍从宫里出来，一路招摇到长公主府，那么多双眼睛看到，如今满京都都知道了，只是圣旨是在长公主府内宣的，外头的人不知哪家儿郎也正常，你快告诉我，到底是谁？”牧与之催促。
季听心虚的看他一眼，低下头含糊一句。
“什么？”牧与之没有听清，蹙着眉头往前一步。
季听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的开口：“申屠川。”
“……殿下不要同我开这种玩笑。”牧与之说完，眼底常有的笑意彻底消失，唇角抿成一个锋利的弧度。
季听不说话了，只是沉默的看着他。褚宴和扶云趁这个空当已经过来了，看到二人对立而站，便没有敢靠近。
牧与之定定和她对视，片刻之后面无表情的往他的别院走，季听赶紧跟上：“你听我解释，我也不知皇上为何突然就赐婚了，从头到尾我要的只有那三人，今日还因为皇上不肯给我，和皇上大吵了一架，你若是不信的话可以去宫里打听……”
“殿下便是这般糊弄褚宴和扶云的？”牧与之打断她的话。
正在后头不远不近跟着的褚宴和扶云，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停了下来。
季听哽了一下，声音都弱了：“……我没有，你误会了。”
牧与之停了下来，眼神平静得骇人：“殿下，我说过，我不是他们两个，没那么好糊弄。”
“我没想糊弄你。”季听咬住嘴唇。
牧与之神色愈发冷淡：“你先前答应过我，说不会招申屠川做驸马。”
“我说的是不主动招，可现在是皇上赐婚……”季听的声音越来越小。
牧与之定定的看了她许久，这些日子她的所有反常一一在脑海中掠过，他这才明白，原来她下的是这样一盘棋。
“殿下为了申屠川，真是煞费苦心，知道皇上不会允准你和位高权重的世家联姻，也知晓我只想为你挑最好的，所以便刻意引导我选身世更好的权贵，这样一来皇上不会答应，又不想伤及姐弟情谊，只能挑个你喜欢的赐婚，二来殿下也能撇清干系，若是我责问了，也能说人是我挑的，赐婚是皇上做主的，一切与你无关，我说的对吗？”牧与之一字一句的问。
季听抿了抿唇，半晌低声道：“与之，这件事我也没办法，只能……”
“殿下是没办法，若是直接表明要招申屠川，不仅我不同意，皇上也不会答应，所以你便以退为进，让我们不知不觉中落入你的圈套，殿下为了申屠川可真是用心良苦。”牧与之一脸淡漠。
季听垂头丧气的道歉：“对不起。”
“殿下不必道歉，日后想要什么，只管说就是，”牧与之说着，眼底流露出一丝嘲讽，“我算什么，也值得殿下如此费尽心机。”
一道惊雷劈过，天空短暂的出现了光明，又很快沉于黑暗。不等周遭安静下来，一滴雨便打在了树叶上，接着更多的雨水落下，庭院中再次热闹起来。
夏日的雨又凶又急，季听站在雨中，很快就淋得湿透，牧与之看到她微微发抖，垂下眼眸道：“时候不早了，殿下去休息吧。”
说罢，便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
季听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渐渐的红了。褚宴走上前来，将怀中大刀横过来，暂时挡在她头上：“殿下，找个地方避避雨吧，仔细生病。”
季听抬头看向他：“对不起。”
“事已至此……”褚宴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说了四个字后便没了声音，扭头看到扶云从别处拿了伞，这才垂眸道，“殿下，雨太急了，让扶云先送你回寝房吧。”
季听沉默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她魂不守舍的跟着扶云回了寝房，一进门便坐下了，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可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殿下，您先喝完姜汤驱驱寒气，热水马上就送来了。”扶云担忧的忙前忙后。
季听顿了一下，咬唇问他：“你不生我的气？”
扶云想了想，诚实的摇了摇头：“不生。”
“你不是最讨厌申屠川么，如今我为了招他做驸马，骗得你们团团转，你为何不生气？”季听追问。
少年浑身湿透，水迹顺着他逐渐英气凌厉的下颌往下滴，他的瞳色又黑又亮，总是透着一种不合年纪的单纯：“可牧哥哥和褚宴都在生殿下的气，殿下已经很伤心了，扶云舍不得再欺负殿下。”
季听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掩饰一般低下头，小口小口的喝着姜汤。
扶云看到她难过的样子，也跟着难受起来：“殿下还是别想太多了，今晚好好睡，等明日养足了精神，再去找牧哥哥他们赔罪，他们一定会原谅你的。”
“……嗯，知道了。”季听低低的应了一声。
扶云又安慰了几句，见热水送来了便起身道：“殿下赶紧沐浴，发了汗再起来，千万别染了风寒，扶云先退下了。”
季听目送他离开，片刻之后才在丫鬟的催促下往屏风后去。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树叶被雨滴打得啪啪作响，叫人止不住的心烦。大雨一直到天光即亮才停，季听也在那时勉强睡去，只是她心里有事，睡得并不踏实，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醒了，再也没了睡意。
她在寝房里独坐片刻，这才起身要去找牧与之，结果刚一出门就看到了扶云。
“殿下既然醒了，就赶紧收拾一下入宫吧。”扶云催促。
季听顿了顿，这才想起今日要去谢恩的事……然而她现在只想去找牧与之。
扶云见她面露纠结，忙阻止她的想法：“牧哥哥那儿什么时候去都不迟，还是谢恩要紧。”
季听思索片刻应了一声，更衣之后便往宫里去了。
皇宫之中，季闻看到她后便勾起唇角：“不知朕为皇姐选的驸马，皇姐可满意？”
“多谢皇上。”季听强打起精神，笑意盈盈的福了福身。
季闻含笑走了过来，看到她眼底的黑青后一顿：“皇姐脸色为何这般差？”
“回皇上的话，昨晚太过高兴，就没怎么睡。”季听有些羞赧的低下头。
季闻啧了一声：“你便只有这点出息？”
季听笑笑，接下了他的调侃。
季闻看了她一眼，转身到椅子上坐下：“赐婚一事今日有不少朝臣问起，连周老将军都来了，只是申屠川如今还在风月楼中，朕实在无颜告知他们，待会儿你回去时，赶紧把他弄到别处去，先将他和风月楼之间的干系断了，朕再告知天下。”
“臣遵旨。”季听垂首。
季闻想了想：“朕昨日看了不少良辰吉时，今年特殊，下半年的好日子要么都集中在七月了，要么都在腊月，你若是能等，那便……”
“臣不能等。”季听忙打断他的话。她最不喜欢的，便是夜长梦多。
季闻不甚满意：“可下个月便是七月，未免过于仓促了。”
“皇上，臣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实在不想等了。”季听放缓了声音。
季闻沉默片刻，最终长叹一声：“罢了，那就依你，但可要说好，若是有朝臣不满，朕可就说一切是你订的，跟朕无关。”
“是。”季听垂眸，眼底没有半点情绪。
两个人又商讨一番，最后将日子定在了七月二十八，距离今日还有二十九日。
从皇宫出来时，季听看向天上白晃晃的太阳。重生回来已经有几月余，她一直沉浸在重活一世的喜悦里，可看着没什么温度的太阳，突然有了几分不真实感。
她真的重生了吗？如今的一切会不会只是她临死之前的幻觉，而现实是她还在宫里废弃的偏殿中，身下是冰冷的地砖，身上是无数被自己亲手留下的伤口，只留着最后一口气做这场美梦，等最后一点气息也散了，梦也就停了。
扶云看到她站在宫门口怔怔的仰着头，身影孤寂得仿佛，顿时心疼的跑了过去：“殿下，怎么不走了？”
“……哦，看看太阳。”季听回神，看着面前长高了些的扶云，伸手掐住了他的脸。
扶云一脸无辜：“殿下，疼。”
“你掐我一下试试。”季听吩咐。
扶云犹豫一下，但还是伸手捏住了她的脸。
季听不满：“你得捏得疼一些，我才好知道如今的一切是不是幻觉。”
“……哪有幻觉？”扶云不解，但看到她一脸认真，便稍稍加重了力道，“这样可以吗？”
季听皱眉：“不可以。”
“那、那我可用力了啊。”扶云说完，看到季听点头答应后，便猛然加重了力气。
季听僵了一下，默默从他手上退开，一派淡定道：“行了，回去吧。”
“……殿下，你不疼吗？”扶云迟疑的看着她脸上红印。
季听面无表情：“不疼。”才怪！

第39章
马车回府的时候，照例经过风月楼，扶云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回头问季听：“殿下不去将申屠川接出来？”
“先回去，有空了再来接。”季听看着桌上丝毫未动的甜点，心不在焉道。
扶云顿了顿：“可如今他已经是长公主府的人了，一直留在此处似乎也不像话，若是外人笑话咱们怎么办？”
“放心，我没将他带出来之前，皇上不打算昭告天下，”季听说完，踢了踢脚下的木板，“马车里有刚做出来的点心，你要出来尝尝吗？”
马车下无声无息。
扶云忙打圆场：“褚宴昨天淋了雨，估计脑子进水了，殿下不用搭理。”
“我昨天也淋雨了。”季听郁卒的看向他。
扶云哽了一下：“殿、殿下是天上的仙子，淋雨顶多会生病，脑子不会进水的。”
“……你倒是会圆，”季听扫了他一眼，继续踢木板，“褚宴，我已经知道错了，保证日后不跟你们耍心眼，你能不能别生我气了？”
马车下面还是无人应声。
季听沉默片刻，突然咳嗽起来，扶云急忙扶住她：“殿下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咳嗽……”
话没说完，就看到季听朝他眨了一下眼睛，他瞬间变了口风，满是痛心道：“定是昨晚伤风了，待会儿回到府中，定要看大夫才行。”
“算了，我惹褚宴和与之生气，这也是我的报应，这一次就不看大夫了，生生熬着便可。”季听幽怨道。
扶云沉重劝道：“殿下不可啊！您是千金之躯，若是耽搁了，日后落了毛病可怎么行。”
“他们都不理我，我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就这样吧，若是我在成婚前死了，申屠川也就不必进门了，到时候皆大欢喜，也挺好的。”季听越说越忧伤，说完还不忘再咳几声，结果咳的时候被呛到了，真的咳嗽起来。
扶云起初还以为她装相，慢慢的看到她脸颊都憋红了后，顿时慌了：“殿下你没事吧？！车夫！去最近的医馆！”
他正声嘶力竭时，褚宴便翻身进了马车，冷着脸抓住季听的手，在她手臂上按压几个穴位。季听总算缓了下来，眼里噙泪的看向褚宴：“你不是不理我了么，还管我做什么？”
“卑职不敢，也并未生殿下的气，卑职只是……”褚宴垂眸，“怕殿下吃亏，殿下该被人捧着宠着，而非去捧着宠着别人，从这一点上来看，申屠川并非良人。”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半晌放缓了声音：“褚宴，我五岁时便与你相识，如今也有十五年了，你我认识这么久，可见过我在谁手上吃亏？”
褚宴眉头微动，静了许久后还是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可你们有没有想过，申屠川做驸马比做侍夫更合适，”季听说着，见褚宴和扶云都看向自己后，才扬起唇角，“凛朝并无关于一妻多夫的律例，只我一人有纳侍夫的权力，说是侍夫等同妾室，然而并无法可依，将来他若是生出什么异心，恐怕连处置都无法。”
“一刀砍了就是，有什么处置不了的？”褚宴蹙眉。
季听看了他一眼：“他的父亲乃是前丞相，朝堂大半的文臣都是他家门生，我本就和文臣不和，若是申屠川出了什么事，你觉得那些人会放过我？”
“殿下是长公主，还要怕他们吗？”扶云不解。
季听失笑：“若是皇上宠信，我即便是无名小卒，也不会怕他们，可你们觉得，如今的皇上对我是宠信多，还是防备多？”
若是以往，扶云和褚宴必然会觉得是前者，但这次通过这次的赐婚一事也能看出，皇上对长公主府是防备大于宠信。被文臣弹劾不可怕，可怕的是上位者也不同殿下站一边，这样日子久了，早晚要出事。
马车里静了片刻后，褚宴淡淡道：“若照这么说，现在也不能杀他，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他死了，那些文臣早晚能查到殿下头上。”
“聪明。”季听赞赏的看他一眼。
扶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既然这申屠川这么麻烦，殿下不让他进府不是更好？为何一定要在侍夫和驸马的身份中挑一个给他？”
“因为申屠一家是被冤枉的，而只要申屠山的门生一日在朝为官，便一日都可以为其平反，皇上到时候为显仁慈，定会准申屠川入朝为官，”季听想起前世，神色淡了下来，“而以申屠川的才能与人脉，受到重用是早晚的事，若是他计较我先前在风月楼羞辱他的事……”
她话说到一半，剩下一半留给他们自己去想。
“殿下是怕他日后报复，还是不想他脱离掌控？”扶云皱起眉头。
“就当是都有吧，这也是我必须招他为驸马的原因，”季听端起杯盏，轻轻抿了一口水，润过嗓子后才缓缓道，“凛朝律例，驸马不得涉政，不得议离，只要我主动休夫或者和离，即便他申屠家日后平了反，他也只能做我长公主府的驸马，此生与朝堂无缘。”
她说完之后，褚宴和扶云都陷入了沉思，不知过了多久，扶云小声嘀咕一句：“殿下总有诸多理由说服我等。”
季听失笑：“所以你被说服了吗？”
“被说服了，”扶云点头，“如今扶云也觉得，让申屠川做驸马是最好的选择，不仅能防止他日后发达了对付长公主府，还能让殿下高兴。”
“……我也没多高兴。”季听无语道。
扶云轻哼一声，表示对她的话半点都不信。季听也不理他了，而是转头看向褚宴：“你呢？”
褚宴沉默半晌，才垂眸道：“卑职相信殿下。”
“那还生气吗？”季听问。
褚宴看她一眼，伸手从桌子上拿了块点心，沉默且酷的独自吃着。季听见状笑弯了眼睛，随后想到了什么：“既然你们信我，那回去后记得将这些话说给与之听知道吗？”
“殿下为何不自己去说？”扶云不解。
季听叹了声气：“你们先去开路，仔仔细细从里到外都给他讲明白了，我再去同他说。”
扶云乖巧的应了一声，等回到府中之后便去了牧与之的别院，在里头一待就是大半个时辰，出来时声音都哑了。
“怎么样？”季听着急的问。
扶云也是迷糊：“扶云已经按照殿下的吩咐，给牧哥哥仔细讲明白了，只是他一直冷冷淡淡的，扶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消气。”
季听闻言心中忐忑，犹豫片刻后进了牧与之的别院，看到他正坐在院中石桌前饮茶，立刻讨好的走上前去：“扶云都跟你说了？”
“嗯。”牧与之神色淡淡。
季听在他旁边坐下：“所以你也该明白了，我若只是想要申屠川，随便买片宅子叫他做个外室就行了，何必要冒着风险得罪你们呢，如今走这一步，实属无奈之举。”
“嗯。”牧与之依然只有一个字，显然是打算继续冷落她。
季听沉默片刻，突然眼圈一红，巴巴的看着他：“哥。”
牧与之一直冷淡的表情微微松动。
“哥哥，你昨日生气之后，我便失眠到天亮，如今心口都是疼的。”季听像只受伤的小狗一样，眼泪汪汪的作出一副可怜相，“哥，哥哥，哥哥哥……”
在她‘哥’了一堆之后，牧与之总算肯正眼看她了：“你也知道，我是你哥？”
季听见他肯跟自己说话了，慌忙点了点头。
“所以你知道我为何不愿申屠川过门吗？”牧与之问。
季听立刻回答：“因为他待我不好，而你想要为我找一个，会待我极好的夫婿。”
“知道我为何生气吗？”牧与之又问。
季听点头：“因为我骗了你，我若真想要申屠川，就该好好跟你说，说的多了你自会答应，可我不仅不说，还算计你，叫你觉得白疼我了。”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牧与之冷笑一声。
季听讪讪：“我真的知道错了。”
庭院里静了片刻，牧与之才缓缓开口：“罢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还有不到一月府中就要添人，也该好好修葺一番了。”
“你不生我气了？”季听眼睛晶亮。
牧与之看向她：“可以不生你气，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季听顿了顿，表情渐渐认真起来。
两个人聊了大半日，算是将矛盾都解了，季听心中的大石放下，走的时候步伐都轻松了。快走到庭院石门处时，她突然停了下来，回头对牧与之道：“哥，待我成完婚空下来了，我便陪你一同去找。”
牧与之浅笑：“这么多年了都没找到，也不急于这一时，你且忙你的去。”
季听点了点头，这才从别院中离开。
她离开之后，也没有回寝房休息，直接叫人备了马车，朝着风月楼去了。
老鸨得知她到来的消息时，脸色不太好看，但也强打精神应付：“殿下怎么有空来了？”
“为何没空？”季听奇怪的看她一眼。
老鸨勉强笑笑：“这不是听说皇上给殿下赐婚了，想着殿下如今有新人在侧，把咱们这申屠公子给忘了么。”
“那你就想多了，本宫这驸马可不是什么新人。”季听大步上楼。
老鸨忙跟了过去：“不是新人，难不成还是府中旧人？”
“那倒也不是，”季听勾起唇角，在她再追问之前扫了她一眼，“去将申屠川的身契取来，本宫今日要带驸马爷离开你这破地方。”
老鸨猛地停下脚步，彻底懵了。

第40章
季听说完，便大步往申屠川厢房走去，等老鸨回过神想追问时，她已经从走廊中消失了。
季听站在几日未来的房间，看一眼房中沉闷的环境，有些不满意的走到桌前坐下：“为何不开窗子透透气？”
“申屠不知殿下会来。”一直在窗口站着的申屠川垂眸，说完便打开了其中一扇窗子。
季听自行倒了杯茶，轻抿一口后道：“去收拾东西，本宫要带你离开。”
这是申屠川念了许久的事，可如今一听到，却不觉欣喜：“殿下不是要成亲了，这个时候带我走，不怕我将婚事搅黄了？”
“就你？还是算了吧。”季听轻嗤一声，并没有将他的话当回事。
申屠川沉默片刻，这才扭头看向她：“殿下不信？”
“本宫不是不信，只是想不到你为何要搅黄本宫的婚事，”季听饶有兴致的同他对视，“你不是只想进长公主府做个侍夫吗？本宫就算成婚，似乎也耽误不了你什么吧。”
申屠川定定的看了她许久，最后自嘲的别开脸：“殿下说得是，能入长公主府，已是我之大幸，我不该再奢求旁的。”
“你倒是想通得挺快。”季听扬起唇角。
申屠川的喉结微动，半晌才低声问：“不知殿下这次要婚配的，是哪一家的少爷。”
“皇上的脾气你也该知道，自是不会给本宫选什么高门贵子，所以身份上是差了点，但好在人相貌不错，本宫还算喜欢。”季听半真半假道。
申屠川听到她夸对方相貌，好不容易冷静的脸色又有些阴沉了：“殿下，容颜易老，若只有一张脸不错，殿下怕是很快就腻烦了吧。”
“倒也不止是相貌不错，性子嘛也还算安分，又有几分文采，不算什么空架子。”季听慵懒的倚在桌子上，一字一句的夸着自己未来的夫婿。
每夸一句，申屠川的脸色就冷一分，等她说完时周身的气压都彻底低了：“看来殿下很满意这位驸马爷。”
“若是不满意，本宫定然不会委屈自己答应下来，”季听说着满意，面上却没有什么得了佳人的喜悦，只是神色淡淡的说着话，“皇上这次虽然拒了本宫所选的三人，却也投本宫所好，将此人赐给本宫，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申屠川听她说前半句的时候，表情还不大好，等听到后面时，便越来越觉得不对。他的眉头微蹙，呼吸也快了几分，一双如皓月般的眼眸一动不动的盯着她：“殿下说皇上将那人赐给殿下，是为了投您所好，也就是说皇上知道您对那人有些许好感。”
“是啊。”季听眸光流转的看了他一眼。
申屠川的手在袖中渐渐握成了拳，声音还在竭力镇定：“殿下说那人身份低模样好，又颇有几分文采。”
“没错。”季听微微颔首。
申屠川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声音也有些哑了：“据申屠所知，如今朝堂上似乎并无这样一号人。”
“他不在朝堂。”季听勾起唇角。
申屠川：“在哪？”
“这儿，”季听径直看向他，一双勾人的眼睛摄人心魄，“风月楼。”
哪怕已经隐隐猜到了，但当听到她亲口说出时，申屠川的大脑还是空白一瞬，半晌才艰涩开口：“……可我并未收到赐婚的圣旨。”
“你人在风月楼，叫皇上如何下旨？”季听紧紧盯着他，看到他一瞬的失魂落魄后，心底涌起点点讥讽，“先随本宫离开，去个干净地方，皇上自会昭告天下，到时圣旨也会送到你手上。”
申屠川闻言，目光沉沉的看向她：“所以我要做驸马了？”
“你不喜欢？”季听不动声色的浅笑，“驸马的身份，怎么也比侍夫要高吧？于如今的你而言，可是一步登天。”
申屠川的嘴唇微动，半晌突然问：“是殿下早就部署好的？”
“嗯？”季听一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半晌眉眼松快不少：“殿下是料定了，皇上若是拒了你的人选，定会提出补偿，只是再补其他的高门贵子，也不及你选的那三位身世好，所以便另辟蹊径选了我，算是成全了我和殿下。”
“本宫没想那么多，只是暂时不想成亲，所以才故意挑了那三人，只是没想到皇上如此执着，最后竟将你赐给了本宫。”季听并未承认他的话。
申屠川唇角微微翘起：“殿下不想同申屠成亲？”
“你想同本宫成亲吗？”季听含笑反问，笑意不达眼底。
申屠川垂眸：“三生有幸。”
很好，很聪明，知道是皇上赐婚，如今的他一介白身，根本反抗不了，索性就应承下来了。季听脸上笑意更浓：“愿意便好，对了，本宫今日跟皇上商议了一下，觉着下个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便在那日完婚吧。”
“……只有不到一个月了，”申屠川微怔，“会不会赶了些？”
季听扫了他一眼：“一切事由都交给礼部去办，要赶也是他们赶，你只等着那日入府即可。”
申屠川沉思片刻，最后微微颔首：“好，那我便修书一封，将你我要成亲的事告知父母。”
“嗯，路途奔波，告知一声就行，就别让他们往回赶了。”季听淡淡道。申屠山夫妇还是戴罪之身，无诏不得入京，虽说申屠家明理，可事关自己，她还是要提醒一句的。
申屠川垂眸：“申屠知道。”
“行了，若无别的问题，就去将自己的细软收拾一下。”季听说完，便捧起了茶盏，小口小口的抿着茶水。
申屠川微微颔首，转身便去收拾东西了，厢房里暂时陷入了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老鸨小心翼翼的探了探头，对上季听的视线后讪讪一笑，进屋后将身契双手奉上：“殿下，这是申屠公子的身契，看在您是常客的份上，您随意思给些银子就成。”
季听接过身契，看了一遍后折起来放进荷包中，这才抬眼看向老鸨：“本宫跟你家主子成了婚，日后也是你的主子了，你还敢跟本宫要钱？”
老鸨愣了愣，茫然的看向申屠川，当看到自家主子一脸镇定后，顿时明白过来，于是赶紧跪下：“属下不敢，属、属下是跟殿下开玩笑的。”
“还要钱吗？”季听扬眉。
老鸨忙低头：“属下不敢。”
“你不敢，本宫倒是敢的，”季听勾起唇角，“如今你家主子要成婚了，你可记得要随份子钱，若是随得少了，本宫可要治你大不敬之罪。”
“……是，属下定倾尽所有，给殿下和主子随一大笔份子钱。”老鸨欲哭无泪。
季听还想再说什么，申屠川便已经走了过来，扫了老鸨一眼后缓缓道：“她虽代管风月楼，每个月的银钱也是有限，怕是给不出什么大笔份子钱。”
“主子……”老鸨见申屠川为自己说话，顿时心生感动。
季听无所谓的看了他们一眼，还未开口说话，就听到申屠川道：“不过她前些年得了颗夜明珠，色泽干净温润，倒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老鸨：“……”
“是么。”季听若有所思的看向老鸨。
老鸨嘴角抽搐：“……属下这就去取来，以贺殿下和主子新婚之喜。”
“让你破费，真是不好意思了。”季听笑眯眯的，完全不像不好意思的样子。
老鸨生无可恋的离开了，厢房里再次只剩下季听和申屠川两个人。季听看了眼他收拾好的包袱，微微坐直了身子：“只有这些？”
“嗯，只有这些。”申屠川回答。
季听应了一声，撩起眼皮看向他：“本宫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确定是心甘情愿跟本宫走的？本宫丑话可说在前头，等出了风月楼这道门，你日后可就只能是本宫的人了。”
她说完顿了顿，颇带了些恶意的提醒：“做了驸马，若本宫不答应分开，那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长公主府，也别想入朝为官，一生都跟仕途无缘了，你真的确定要跟本宫成亲？”
“皇上圣旨已下，还能有反悔的余地吗？”申屠川突然问。
季听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不怎么真诚的开口：“你若真不想成亲，本宫自然是有法子帮你。”才怪，她费了这么多功夫，可不是为着帮他而来的。
申屠川闻言定定的看着她，视线专注得仿佛要将她融化。
许久之后，他拂开衣摆跪下，眉眼庄重虔诚的开口：“申屠川此生甘居后宅，只做殿下一人的裙下之臣。”
季听微微一顿，许久之后才款款起身：“既然如此，就随本宫走吧。”

第41章
长公主府的马车从风月楼离开，一路招摇着往别院去了。季听坐在马车中，有种重蹈覆辙的感觉。
这种感觉可不怎么好，她敛下心思，平静的看向身侧的申屠川：“本宫在城南有一别院，你且暂时住在那里，待成亲那日再回长公主府。”
“都听殿下的。”申屠川答应。
季听又看了他一眼，便没有再说话了，申屠川撩开车窗帘，安静的看着外头的景象，片刻之后突然开口：“车夫，停一下。”
车夫知晓他是未来驸马爷，也是自己的主子，闻言立刻勒紧缰绳将马车停在了路边。
季听眉眼微动：“怎么了？”
“殿下稍等我片刻。”申屠川说完，便直接下了马车。
他刚一离开，马车底下传出褚宴幽幽的声音：“殿下，他是不是想跑，要找个人跟着吗？”
“不必，”季听失笑，“皇上圣旨都下了，他若是逃了，整个朝堂的文臣加起来也保不住他。”
褚宴这才不说话了，马车停的地方是闹市，外头充斥着各种摊贩叫卖的声音，季听神情放松的倚在马车里假寐，耐心等着申屠川回来。
一刻钟之后，车帘终于被撩开，松木味携裹着着糖炒栗子的清香，一同朝季听奔来。季听睁开眼睛，看到申屠川手中拿的油纸包，顿了一下缓缓问：“如今已不是栗子的季节了。”
“这家卖糖炒栗子的，每年都会存上一些，二十多年了从未间断，殿下尝尝。”申屠川说着，从油纸包里取出来一个，剥好了递到她唇边。
季听抬手去拿，申屠川往后退了一下：“这家炒的时候糖放了不少，栗子剥了壳还是有些黏，殿下就不要脏手了。”
季听顿了一下，张嘴将他喂过来的栗子吃了，香醇甘甜的味道瞬间在唇齿之间散开。申屠川收回被她的唇碰过的指尖，看着她放松的神情问：“还要吗？”
“嗯。”现下天都要黑了，正是该用晚膳的时候，季听一下午都没吃过东西，这会儿也确实饿了。
申屠川听到她应声，眉眼和缓的继续为她剥栗子，马车从市集中穿过，周遭总算静了下来，厢内只听到酥焦的栗子壳被剥开的声响，以及马车下面时不时传来的冷哼。
申屠川只当没听到褚宴的声音，继续旁若无人的伺候季听，只是喂她吃了十几个后，便及时停了下来：“就要用晚膳了，殿下少吃些，免得待会儿吃不下。”
季听看了眼他腿上的油纸包，有些意犹未尽。
“留着做宵夜吧。”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在她的视线下将油纸包阖上了。
季听抿了抿唇，不甚高兴的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坚持。
马车很快到了别院门口，季听随申屠川下了马车后，便一同往院里去了。
“这座别院小是小了点，但胜在清净，这些年一直养护得还算不错，只是奴仆少了些，你今晚且将就一夜，明日本宫再多送几个人过来，照顾你未来一月的起居。”季听一边说话，一边带他在庭院中转了一圈，这才领着他往寝房去。
如她说的一般，这院子相较于大户人家是小了些，可院中景致还算不错，让申屠川住也不算委屈了。
二人一路到了寝房门前，申屠川先季听一步将门推开，接着便闻到了里头茉莉与柚木混合的浅淡香味。他顿了一下，扭头问：“殿下先前在这儿住过？”
“你怎么知道？”季听微讶，接着便点头道，“本宫有几个酒友就在这附近，偶尔同他们喝过酒，便会宿在此处。”
她说完便直接迈步进去了，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的背影，在她疑惑的扭头看向自己时，才翘起一点唇角跟着进去。
季听到床边坐下，纤细的手指按了按被褥：“本宫来之前叫人收拾过，这被褥都是新换的，你过来试试，若是睡不习惯，这会儿叫人去风月楼搬你的床和被子还来得及。”
申屠川闻言便到她旁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抚上被褥：“殿下的东西都是极好的。”
“你喜欢就行，”季听说完看一眼窗外的天色，便要起身离开，“不早了，本宫该回去用膳了。”
“殿下今日要走？”申屠川站了起来。
季听顿了一下：“不然呢？”
申屠川抿了抿唇：“殿下，这是我被赎身的第一晚。”
“……你自己就是风月楼的老板，赎身不赎身的有什么区别？”季听无语。
申屠川沉默一瞬：“殿下留下用完晚膳再走吧。”
“不成，褚宴还在外头等着。”季听立刻拒绝。
申屠川眼神一暗，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便让他先回去，有我在，殿下不会有危险。”
“这怎么可以……”
“殿下，”申屠川打断她的话，声音也跟着低沉下来，“昔日我对殿下多有冷待，整个长公主府都不怎么喜欢我，今日是我入住别院的第一晚，若殿下连晚膳都不肯留下用，日后他们怕是要慢待我。”
季听沉默片刻，觉得不过是一顿饭而已，他既然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便应准了就是，于是唤了丫鬟过来，让她请褚宴先回去，自己则留下陪申屠川用晚膳。
申屠川唇角微勾，在丫鬟离开时跟了出去，在门口吩咐道：“今日天燥，吩咐厨房煮些绿豆粥，煮好后放到井水里冰着，让殿下晚膳之前喝一碗。”
“晚膳前吗？”丫鬟眉头皱了起来，“可绿豆粥单是熬好就需要些时候，再放到井水中晾凉，怕是得将近一个时辰，这、这会不会耽误了晚膳？”
“殿下方才吃了些糖炒栗子，已经饱了大半，耽误就耽误了罢。”申屠川神色淡淡。
他平日就冷冷清清的，此刻不刻意摆出温和的模样，便浑身充斥着高不可攀的疏离感。丫鬟原本还因为他在风月楼待过一阵轻慢他，此刻也不由得瑟缩一下。
“奴婢遵命。”丫鬟说完便急匆匆离开了。
申屠川这才转身回房，季听扫了他一眼：“做什么去了？”
“叫人给殿下煮碗绿豆粥，凉了之后给殿下喝。”申屠川回答。
季听慵懒起身：“方才栗子吃多了，这会儿还不算饿。”
“那正好，绿豆粥要慢火细熬才好喝，殿下现下既然不饿，就能慢慢等着了，”申屠川说完不等她开口，便走到了她身边，“方才见庭院中有一架秋千，可是殿下的？”
“是，那秋千是前两年本宫十八岁生辰，镇南王府送来的。”季听本想说不想在这里留得太晚，听到他的话后也被岔开了话题。
申屠川顿了一下：“镇南王府？”
“嗯，说起来本宫也许久未坐了，过去瞧瞧。”季听说着便往外走。
申屠川本还有话要问，但见她兴致勃勃，顿了顿后还是没再开口，随着她一同到了秋千架前。
他从怀中掏出锦帕，将秋千仔细的擦了一遍，这才抬头对季听道：“殿下，我推你。”
季听应了一声，心情不错的在秋千上坐下，申屠川在她身后轻轻的推着，片刻之后眼底也染上一分笑意。
季听被他不温不火的推了片刻，顿时有些不满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没力气？”
申屠川顿了一下：“殿下想被推得高些？”
“有多高就多高。”季听吩咐。
申屠川勾起唇角：“那殿下可坐稳了。”
季听下意识的握紧两边铁索，申屠川手下猛地用力，将她高高的推了起来。季听先是惊呼一声，接着似乎觉得有趣了，眉眼中俱是笑意。
别院中五步一灯笼，整个院子灯火通明，泛着昏黄的光，两个人的影子时而纠缠交接，时而分离飞远，许久之后才停下。
亏着玩这一场，季听晚膳又用了不少，吃过饭打算离开时，申屠川拦住了她：“殿下方才出了不少汗，若是放着不管，恐怕会着凉，不如先沐浴，之后再走。”
季听顿了顿，眼眸微微眯了起来：“申屠川。”
“殿下。”申屠川表情镇定。
季听轻嗤一声：“你从方才开始，一直在留本宫。”
“是。”申屠川应声。
季听扫了他一眼：“为何？”
“争宠。”申屠川面色如常。
季听险些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争宠，”申屠川镇定的看着她，眼底清明一片，耳朵却泛红了，“我如今也是殿下的人了，不仅是殿下的人，还是殿下名正言顺的夫婿，不想让殿下回去陪那些侍夫，用些无伤大雅的手段，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季听沉默的看着他，片刻之后觉得他疯了。
……这人重生一回，真是越来越没有底线了。

第42章
季听默默盯着申屠川看了片刻，最后感慨一句：“你倒是适应良好。”
“我这就叫人烧水。”申屠川说着便要走。
“不用了，”季听叫住他，“本宫今晚不打算留宿。”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打更的声音，宵禁了。
季听：“……”
“天意叫殿下留下，殿下就不要挣扎了。”申屠川说完，便去吩咐下人了。
季听无言片刻，默默转身回了寝房，申屠川吩咐完下人也跟着进去，看到丫鬟要为季听更衣，便平静上前：“你下去。”
丫鬟为难的看向季听，见季听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应了一声退下了。申屠川扫了丫鬟一眼，便走到了季听身后。
季听懒散的站着，没什么语气的说一句：“你倒是殷勤。”
“是我该做的，”申屠川垂眸，将她的外衣褪下，“殿下，你不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人住在此处，留丫鬟在房中伺候，怕是不大方便，不如将人遣去别处，平日殿下来了，我来伺候便好。”
“你住的地方，随你。”季听随口道。
申屠川应了一声，开始拆解她鬓发中的首饰，如今的他手法比起第一次，不知道已经娴熟了多少，做起事来又快又轻，很快便将所有首饰都拆了，还不忘将季听的乌发用玉钗一挽，免得她沐浴时弄湿了头发。
在他伺候的时候，季听一直通过铜镜看他，待头发被挽起后，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还挺有做丫鬟的天赋。”
“是做丈夫的天赋。”申屠川纠正。
季听清浅一笑，没有当回事，转身便往屏风后走，只是刚走两步，申屠川就跟了过来，她顿了一下眯起眼眸：“你想做什么？”
“给殿下擦背。”申屠川一本正经。
季听斜了他一眼：“不必，本宫今日没兴趣。”这句话的意思，等于直接告诉他，今晚也不必伺候。
申屠川抿了抿唇，目光沉沉的看着屏风，待屏风后传来明显的水声后，他才垂下眼眸，静静的站在原地。
季听简单的沐浴之后便出来了，一出来就看到申屠川还站在原地，不由得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一直守在这儿做什么？”
“怕殿下溺水。”申屠川回答。
季听蓦地想起抄经幡那晚的事，沉默一瞬后道：“先前那次只是意外，本宫又不是傻子，怎可能次次溺水。”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还是小心为妙，”申屠川说着，拿了干燥的手巾过去，将她被打湿的头发仔细擦干，看到她眼底流露出疲意后才停下，“时候不早了，殿下安置吧。”
季听应了一声，慵懒的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叮嘱一句：“本宫今晚很乏，不要闹本宫知道吗？”
“是，殿下安心睡吧，不闹你。”
申屠川的声音盛满了温柔，已经有些迷糊的季听耳朵动了动，随后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便没有再多想，等申屠川沐浴完过来时，她已经陷入了黑甜的梦境。
她一直安稳的睡到后半夜，然后莫名的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寝房里已经熄了灯烛，四处都是黑的，只能借着月光勉强看清申屠川的脸。
季听已经没什么睡意了，起床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便开始低头玩申屠川的衣角，玩了片刻后又觉得无趣，便重新将目光聚集在申屠川脸上。
这个人呐，虽然没什么良心，可生得是真好，即便是这样仰躺着，脸也没有崩坏一分，鼻梁挺直下颌锋利，就连闭上的眼眸都这般好看，再加上几分才气和傲气，也难怪前世的她追着不放。
若他生得丑一些，想来自己早就迷途知返了吧。季听刚冒出这个想法，就有些好奇他丑起来是什么模样了，于是伸手捏住了他的唇，人为的造出一个歪嘴，片刻后又觉得不满足，便又对他的鼻子动手。
正当她玩得不亦乐乎时，申屠川清冷的声音传来：“殿下。”
季听一顿，镇定的将手收回去，闭着眼睛不说话，假装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梦游。她装睡只是下意识的反应，装完才觉着后悔，就这样的把戏，怕是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又怎么可能骗得到申屠川。
然而装都装了，这个时候再醒岂不是更没面子，季听心一横，干脆装到底。
“殿下为何这个时辰醒了？”申屠川问。
季听耳朵动了一下，依然没有反应。
申屠川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侧身看向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唇角勾起后平静开口：“殿下不说话，看来方才只是梦游，这会儿又睡熟了。”
季听心想他倒还有些眼色，知道她在装睡，便给个台阶，也不枉……嗯？身上怎么突然一凉？
季听愣了愣，等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里衣被解开了，而申屠川正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出的热气如数撒在她的肌肤上。
“殿下既然已经睡了，想来我动作轻些，也不会被发现的。”他说完，大手便挤进了季听的后背与床单之间，手指一勾就将她的小衣解开了，身前绵软也失了最后一层遮挡。
季听：“……”
她咬了咬牙，忍着挥手揍人的冲动，双手默默抓紧了身侧的床单，将床单弄得皱巴巴的。
申屠川看到她的隐忍，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一双手便不客气的在她身上作起恶来，薄唇也煽风点火一般四处轻咬亲吻，仿佛在享受什么美味。
季听原先咬牙是想揍人，这会儿咬牙却是为了防止自己发出什么不该有的声音，她一边忍着被撩拨起的感觉，一边思索该如何自然的‘醒来’。然而还没等她想好，里裤就突然被拉到了腿弯。
季听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睛后呵斥：“放肆！”
她本想沉下声，拿出长公主的威势来，只可惜方才装睡耗费了太多力气，这会儿眼角泛红身子娇软，就连声音也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娇憨。
“殿下醒了？”申屠川一边问，一边吻上了她的唇。
季听轻哼一声：“申屠川你好大的……本、本宫叫你伺候了？”
她是想将话说清楚的，只可惜某人掠夺了太多属于她的空气，她一时间呼吸急促，连说话都费劲。
“殿下醒了正好，春宵苦短，莫要耽搁了。”申屠川说着，便握上了她的手腕。
季听想要冷笑一声以示不屑，然而开口便是其他声音，她只能忍着了，只是能忍几时还真有些说不准。
寝房的床船一样吱吱呀呀的响，床幔仿佛成了精一般震颤晃动，天与地都安眠了，这一隅却热闹非凡。
二人荒唐了许久才停下，等申屠川开始用药油为季听推拿时，外头的天还没亮。
“饿了。”季听趴在床上，有气无力道。
申屠川的手顺着她的背脊一路向下：“叫厨房做些吃的？”
“都这个时辰了，折腾他们做什么。”季听闭上眼睛，拒绝了他的提议，打算就这么熬到天亮再用膳。
申屠川沉默片刻：“先前买的栗子还未吃完。”
季听瞬间睁开眼睛，随后叹了声气：“算了，本宫不喜欢吃冷的。”
申屠川将最后一点药油为她涂好，这才缓缓道：“我有法子。”
季听顿了顿，疑惑的扭头看向她。
一刻钟之后，寝房灯烛亮了，两人都只着里衣坐在桌前，季听看着申屠川将栗子倒进一个不大的瓷花瓶里，用手巾塞住了瓶口放在几支蜡烛上燃烧，不由得一阵好奇：“这样真的可以么？”
“应当是可以的，殿下再等等就热好了。”申屠川开口道。
季听没做过这些，总觉得不甚靠谱，便只当看个笑话了，趴在桌子上静静的看，很快就有了睡意。
就当她快睡着时，申屠川用厚布垫着将瓷瓶打开，把栗子尽数倒在桌子上。季听顿时来了精神，伸手去碰了栗子一下，竟然真的热了。
“还真可以。”季听笑了起来。
申屠川浅浅的勾起唇角，剥了一个送到她唇边：“殿下尝尝。”
季听张口咬住，吃完后颔首：“不错，虽然比起刚出锅时差点，可比凉的却是好吃许多。”
“殿下不嫌弃就好。”
申屠川说完，便专心为她剥栗子，季听就在一旁等着，等把栗子吃完时，她的肚子不饿了，整个人也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申屠川看着她打盹的样子，不由得浅笑一声。季听不满的瞪他一眼：“笑什么？”
“殿下困的样子很有趣，”申屠川说完顿了顿，眼底多了一分莫名的情绪，“一想到日后能一直这样看着殿下，申屠便忍不住想笑。”
季听沉默片刻：“你这种话都是打哪学的？”
“风月楼。”申屠川回答。
季听扫了他一眼：“为什么要学这些？”
“跟学如何伺候殿下是同样的原因，”申屠川说完镇定的看向她，“争宠。”
季听：“……”
得，还真是起承转争宠，又让他给绕回来了。

第43章
为了离脑子不正常的申屠川远点，季听天一亮便回长公主府了，更衣的时候还不忘让丫鬟把药熬上，等收拾妥当之后，便端起已经熬好的药慢慢喝了下去。
“唔……又苦又酸，不是让你找人改良药方了么？”季听皱眉吃了一块蜜饯。
丫鬟毕恭毕敬道：“回殿下，奴婢原本找了太医院的王太医，但太医看了药方后说，此药方若是轻易改动，怕是效果会有折扣，奴婢觉着稳妥起见，最好还是别轻易动了。”
季听不满意的啧了一声：“知道了，叫扶云准备一下，本宫要进宫面圣。”
“是。”丫鬟收了药碗，福了福身后离开了。
季听在梳妆台前翻找半晌，总算找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后便看到一根晶莹剔透的玉簪。她颇为满意的对着窗子看了片刻，这才不紧不慢的往前院走，前院一直等着的扶云看到她，连忙迎了上去：“殿下。”
季听看到他旁边的牧与之顿了一下：“你怎么也在。”
“听褚宴说，殿下将申屠川接到了城南的别院？”牧与之问。
季听点了点头，下意识的解释：“对，他的身份到底今非昔比，若是一直留在风月楼，伤的也是我长公主府的颜面，所以还是在皇上昭告天下之前，先将人接出来的好。”
“可是打算在成婚之前，都让他住在那里？”牧与之又问。
季听拿不准他为何要问这些，但还是据实相告了：“不错，成婚那日，也让他从别院往府中来。”
“别院奴仆不多，伺候人的能耐也是一般，既然申屠川要长住，不如就从府中拨些人过去，暂时将这二十多日应付一下。”牧与之面容温和的提议。
季听表情有些微妙：“……你怎么这样好心？”
“殿下已经将他接出来，想来这两日皇上就要昭告天下了，他一个人住在别院，少不了要有人情往来，若是别院的奴仆照顾不周，岂不是叫旁人觉着咱们长公主府仗势欺人？”牧与之落落大方的回答。
季听微微颔首：“我倒没想这么多，但也觉着别院只有几个奴才，确实少了些，”她说完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牧与之，“这样，你派几个得力的奴才过去，负责他的起居，至于别院中伺候的丫鬟，暂时先叫回来，免得瓜田李下叫人传闲话。”
“是。”牧与之应了一声。
季听看了眼日后，便朝扶云招了招手，扶云立刻过来搀扶她上了马车。在马车上坐定之后，季听撩起帘子看向外头的牧与之：“我知你不喜申屠川，但给人穿小鞋这种事，想来我家牧先生也是不屑做的吧？”
牧与之神情微动，平静的看向她。
季听眨了一下眼睛：“叫那些奴仆踏实做事，如今大婚在即，我不想节外生枝，若是申屠川跟我说哪个怠慢他了，我怕是为了顾全大局，要将那人赶出去的。”
牧与之笑意淡了下来：“知道了，殿下。”
叮嘱完牧与之，季听才放下帘子，车夫一挥马鞭马车便从府中冲了出去。
马车上，扶云好奇的看着季听：“殿下，您怎么知道牧哥哥要给申屠川穿小鞋？”
“派几个奴仆去别院这种小事，他随口就吩咐下去了，如今却在前院一直等着我，要听到我亲口允准才去做，想来是打算让那些奴仆做点什么，日后即便被发现了，也能说是我应准的。”季听闭着眼睛休息。
扶云微微颔首，半晌不满的说了一句：“都怪申屠川。”
季听顿了顿，莫名的睁眼看向他：“是你牧哥哥先要欺负人的，怎么会怪申屠川？”
“殿下当初就是为了他，才设计骗我们的，如今牧哥哥又是因为他开始耍小聪明，好好的一家人生生开始勾心斗角，怎么就不怪他了？”扶云不服气。
季听仔细一想，哭笑不得的颔首：“你似乎说的也对。”
扶云哼哼两声，这才不说话了。二人一路沉默到了宫门口，季听照旧一个人入宫，快到乾清宫时，还未进门便听到了娇娇的笑声，她顿了一下，将原本藏在腰间的玉簪握进袖子里，这才抬步进去。
“皇姐来了？”季闻看到她，便朝她招了招手，他身侧的张贵妃看到是季听，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些，相当高贵的看了季听一眼，季闻起身后她才勉强站起来。
“参见皇上，”季听虚虚行礼，被季闻扶起来后才对张贵妃微微颔首，“贵妃娘娘。”
“多日未见殿下，殿下面色似乎红润不少，这难道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张贵妃语气还算正常，只是配上她满脸的轻慢，怎么看都像是在嘲讽。
季闻看了她一眼，不轻不重的说一句：“贵妃，不得无礼。”
“是。”张贵妃立刻委屈的应了一声，娇滴滴的模样我见犹怜。
季闻立刻缓和了表情，安慰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张贵妃嗔怪的看他一眼，到一侧坐下了。
季闻含笑看向季听：“皇姐莫见怪，这丫头被朕惯坏了。”
“……无妨。”季听并不怎么想看狗男女眉来眼去。
好在这一段很快就过去了，季闻和季听也一同落座，聊着这次的婚事。
“朕这两日已经透了些口风给文臣那边，他们似乎不大满意这门婚事，觉着申屠川栋梁之才，做了驸马便不能再入朝为官，有些过于可惜了。”季闻缓缓道。
季听闻言还未说话，张贵妃就轻笑一声，姐弟俩立刻看向她，季听扬眉：“你笑什么？”
“臣妾只是一时没忍住，还望皇上和殿下别跟臣妾一般见识。”张贵妃捏着了季闻的袖子撒娇。
季闻神色轻松：“所以为何要笑，是朕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吗？”
张贵妃立刻一脸为难。
季闻看了季听一眼，笑笑道：“今日是一家人聊天，贵妃有话直说，不必拘谨。”
“那臣妾可就直说了。”张贵妃扫了季听一眼，轻遮红唇笑道，“臣妾直说觉着那些文臣脑子不清醒，那申屠川的父亲犯的是大罪，皇上如今不追究他们，便已经是法外开恩，他们竟还想着让申屠川入朝为官，真是痴心妄想。”
张贵妃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知晓申屠一家是被冤枉的事，可季闻心里却是清楚得很，这会儿听到她这么说，表情便有些虚浮的微妙。
季听唇角微微勾起，掩饰一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才缓缓道：“再怎么说，申屠川再过段时日也要入我长公主府了，与申屠家再无什么干系，张贵妃日后还是少提他们家原先那些事。”
“怎么，殿下也觉得他们家那些事丢人？可即便臣妾不说，旁人也是要说的，殿下若是不想被人成日跟罪人联系在一起，怎么不趁皇上昭告天下之前，再换一位驸马？”张贵妃听到季听护着申屠川，语气都忍不住快了些，话语中也满是对申屠川的轻蔑。
季听听得好笑，但还是适当的流露出一丝不满。
张贵妃见状还要开口，季闻却先一步打断她：“够了，日后申屠川也算是皇室中人了，往日那些事不必再提。”
张贵妃抿了抿唇，颇为委屈的应了一声，之后也果然没有再开口说话。季听慵懒的看她一眼，在桌下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张贵妃愣了一下，偷偷低下头看时，表情略微有些微妙。
“这是何物？”季闻已经发现了。
张贵妃嘴角动了动，半晌才讪讪一笑：“是臣妾的发簪。”
“给朕瞧瞧，”季闻朝她伸出手，等她将玉簪递过来时，便仔细的看了一遍，“玉是好玉，触手生温，只是太过素净了些，不怎么好看，方才也没见贵妃戴，为何这会儿突然出现在手上？”
“皇上，”张贵妃嗔怪的将玉簪拿走，“皇上一点也不关心臣妾，臣妾方才分明是佩戴了的，只是觉着不大舒服，便悄悄取了下来。”
她说着，便将玉簪插到了鬓发中，只留一点点玉在外头，跟她一头珠光宝气比起来，确实不怎么显眼。
“你戴得这般隐蔽，朕自然看不到。”季闻好笑的安抚她，并未对她的话起疑。
张贵妃这才松一口气，趁季闻看不到的时候狠狠瞪了季听一眼。季听忍住笑意，及时转变了话题，最后在快到晌午时告退。
“皇姐不留下用午膳？”季闻挽留。
季听笑笑：“还有不到一月便要成亲了，臣府中早已经忙成一团，实在不宜再耽搁了。”
“如此，那朕就不挽留了。”季闻缓缓道。
季听垂首福了福身：“臣告退。”说罢，便转身离了乾清宫。
她一走，张贵妃便没骨头一般倚在了季闻身上：“皇上，殿下这门婚事是不是不会再有变动了？”
“君无戏言，还能有什么变动？”季闻回答。
张贵妃抿了抿唇，随即娇滴滴道：“既然没有变动了，那该行的规矩可一样都不能省，如今还有不到一月便大婚了，皇上得赶紧派个教养嬷嬷去教申屠川规矩才行。”
“这倒也是，那等朕昭告了天下，便派人过去。”季闻缓缓道。
张贵妃笑笑：“这门婚事怕是许多人都不满意，皇上到时候定然要费神应付那些人，说不定会将此事忘了，不如交给臣妾如何，不过是派个教养嬷嬷，再按照皇家规矩做些别的事，臣妾还是能应付得来的。”
“如此，那就辛苦贵妃了。”季闻欣然同意。
张贵妃轻笑一声，眼睛微微眯了眯。

第44章
回去的路上，季听踢了踢脚下木板：“出来用点心。”
“殿下不必叫他了，褚宴不在。”扶云乖乖道。
季听顿了一下：“为何不在？”
“方才殿下入宫后，褚宴说如今别院住的好歹也是未来驸马，要多派些人马将别院保护起来，免得被什么宵小钻了空子，对咱们驸马爷不利。”扶云将褚宴方才说过的话复述一遍。
季听：“……我怎么觉着，对驸马最不利的就是他呢。”
“那就不知道了，但殿下先前警告牧哥哥的时候，他也是在的，想来会有分寸。”扶云宽慰道。
季听一想也是，而且以申屠川的身手，怕也是吃不了亏的，于是便不再纠结了，而是吩咐车夫：“不着急回府，先去周老将军府上一趟。”
“都这个时辰了，周老将军许是已经吃上了，殿下不如改日再去蹭饭。”扶云蹙眉劝说。
季听叹了声气：“我哪是去蹭饭的。”
“那是去做什么？”扶云好奇的看着她。
季听沉默一瞬，下一刻撩开车帘，惆怅的看向远方：“去挨揍。”
自打赐婚的旨意下了，老爷子便一直没有响动，想来就是在等她亲自去告知，而她这么久都没去，估计他也猜到了驸马是谁了，只是还在等她给个交代……只希望这个时辰周家人都在，一家老小看到老爷子动手，能帮着拦一下。
季听往周府去的时候，同一时间的南城别院中。
申屠川面无表情的站在院中，看着对面同样面无表情的褚宴。
“你想软禁我。”申屠川淡漠陈述，并非疑问。
褚宴酷嗖嗖的看着他：“申屠公子误会了，我是派人来保护你。”
“不过一个小小的庭院，要用这么多人，褚侍卫当真如此废物？”申屠川看了一眼庭院内五步一岗的阵势，眼底一片冷意。
褚宴的脸也冷了：“申屠公子是未来驸马，多派些人是应该的。”
“殿下知道你这么做吗？”申屠川目光沉沉。
褚宴微昂下颌：“申屠公子还未进府，所以不知道，派人保护你这种小事，我还是能做主的。”
申屠川眼神极冷的看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褚宴也静静的站着，丝毫未被他的气场压迫，两个人一副随时会打起来的样子，却谁都没有动。今日刚来的奴才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出了一身的汗，犹豫要不要回长公主府说一声。
庭院里静得只剩下风声，两个人各有各的威势，谁也没有退让，气氛一时间紧绷到了极点。
片刻之后，申屠川突然冷静下来：“褚侍卫，用这样的手段，是不是有些卑鄙了。”
“申屠公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褚宴不为所动。
申屠川眼神镇定：“你心里明白我在说什么，”他说着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明明心里恨极了我，却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恶心人，看来褚侍卫不过如此。”
“若是用旁的方式，我怕申屠公子会承受不住。”褚宴眯起眼睛。
申屠川勾起唇角，在褚宴能看到的角度露出一个极具挑衅的笑：“你确定承受不住的那个人是我？上次在长公主府，我不过是为了让殿下消气，才站着任由你动手，你不会真的觉得，自己的身手比我好吧？”
“你在激将我？”褚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可惜了，不够高明。”
他说完就要往后退一步，却清晰的看到申屠川的唇无声说出‘懦夫’二字。他眼神一冷，化拳为掌朝申屠川袭去，申屠川猛地往后退了两步，一侧身便躲开了他的袭击，然后动作极快的朝褚宴后衣领抓去，褚宴往下一俯也跟着躲开了。
二人突然就打了起来，周围的侍卫面面相觑，却无人敢上前帮褚宴。今非昔比，申屠川再过二十几天便是长公主殿下的夫婿了，于他们而言就是半个主子，他们不敢也不能以下犯上。
自然，褚宴也不需要他们帮，动作凌厉的跟申屠川过招，申屠川目光沉静见招拆招，在二人陷入胶着时突然夺过一旁侍卫的剑。褚宴一见他拔剑，便立刻从刀鞘中将刀抽出，先前拳脚相击的声音瞬间变成了刀剑相击。
这二人的动作都有些狠厉，叫人看得胆战心惊，眼看着要收不住场了，一方才在旁边偷看的奴才终于绷不住了，跑到后院牵了马匹，便快马加鞭回府报信去了。
这边季听将成亲的事告知了周老将军，周老将军果不其然爆发了，抄起扫帚就要揍人，季听在周家其余人的帮助下慌乱地跑了出来，从头到尾都没在里头待上一刻钟。
“殿下真的挨打了？”扶云着急的问。
季听捧着杯子喝了几口水，这才缓过劲：“挨了一下，不严重。”说完便撩起袖子，露出上头的红痕。
是不怎么严重，只是红了，连肿都没肿，怕是小半个时辰就能消退。可扶云还是生气了：“周老将军怎么能这样？就算他是您的师父，也不该如此大不敬啊！”
“他一直以为我会将申屠川纳为侍夫，却不曾想直接变成了驸马，心里生气也是应该的，”季听说着放下杯子，轻轻呼了一口气道，“再说师父也是疼我的，方才出过气之后，想来等明日皇上昭告天下时，会帮我摆平一众武将，至于文臣那边，反对的声音应该就寥寥了。”
“如今的申屠川又不是昔日宰相嫡子那般的风光身份了，那些文臣有什么资格反对，扶云还觉得他都不配给殿下提鞋呢。”扶云愤愤道。
季听好笑的看他一眼，没有再跟他解释其中缘由。
如今搞定了周老将军，便只安稳等着成亲就好了，季听神色放松的躺在软榻上，懒洋洋的闭上眼睛：“困了。”
“殿下睡吧。”扶云边说边为她打扇。
季听应了一声，只是还没等睡着，马车就已经到了长公主府门前，一个奴仆突然冲了过来：“殿下！别院打起来了！”
季听一惊，瞬间什么睡意都没了：“怎么回事？！”
“殿下别急，我去问。”扶云说完忙撩开车帘询问。
那人仔仔细细将方才的事说了，当听到二人已经动上兵器时，季听再顾不上别的，只叫车夫快马加鞭，朝着别院去了。
一踏入别院的门，她便听到了霹雳乓啷的短兵相接声，顿时皱起眉头快步往里走。
和褚宴胶着很长一段时间的申屠川，当余光扫到一席艳丽红裙之后，刺向褚宴的剑立刻猛地一收，褚宴微微一愣，申屠川便趁这个功夫往前倾，褚宴的刀便在他脸上留下了一条细长的伤口。
季听进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幕，顿时大为光火：“都给本宫住手！”
褚宴和申屠川同时停下看向她，季听看到申屠川脸上的刀口不断往外渗血，脸色都沉了下来：“一个是驸马，一个是本宫的贴身侍卫，你们两个这样胡闹，是要全京都都看本宫的笑话不成？！”
“卑职不敢。”褚宴垂眸。
申屠川也丢掉手中剑：“申屠不敢。”
“不敢？本宫看你们倒是敢得很，”季听真是要气死了，在二人中焦躁踱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说不清楚，今日一个都别想好过！”
“是申屠川挑衅在先，卑职才跟他打起来。”褚宴立刻道。
申屠川眼神凉了一分：“若不是褚侍卫带这么多人来监视软禁我，我又怎么会挑衅？”
“我是派人保护你，是你非要扭曲成监视。”褚宴面无表情。
申屠川冷笑一声：“派这么多人前来寸步不离的守着，还不准我轻易离开别院，不是监视软禁又是什么？”
“我何时说过不准你离开别院？”褚宴声音像冰冻了一样。
申屠川：“你是没说，可你却这般做了，特意在大门安置十余个侍卫，不是……”
“都给本宫闭嘴！”季听忍无可忍的打断，两个人瞬间老实下来，她看着不省心的二人，非常有打人的冲动，但也只是对着他们指了几下，恨恨道，“你们让我说什么好！”
“殿下别生气。”申屠川立刻道。
褚宴看了他一眼，默默释放冷气。季听冷哼一声，冷淡的看着二人。
庭院里再次只剩下风的声音，扶云偷偷挪到褚宴身旁，小小声的问：“你受伤了吗？”
褚宴绷着脸微微摇头，扶云松一口气，接着对申屠川怒目而视。申屠川淡漠的扫了他一眼，并不在乎他的想法，只是低头看向季听。
“褚宴以下犯上，今日起闭门思过，十日不得离开卧房！”季听冷声道。
褚宴绷着脸跪下：“卑职遵命。”
“殿下，那申屠川呢？他也打架了！”扶云忙道。
季听抿了抿唇，还未开口说话，就看到申屠川走到她面前，拿起她的手虚放在自己受伤的那一侧脸上，声音微微低了下去：“殿下，疼。”
季听：“……”
褚宴等人：“……”刚才不是还挺嚣张吗？这会儿突然装什么装！

第45章
申屠川脸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细密的血珠，季听的手指无意间擦过还未干涸的血迹，指尖上立刻红了一片。
她糟心的收回手：“扶云去传太医。”
“就这点小伤，应该不至于……”
“快去！”季听沉下脸。
扶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后看了眼褚宴便转身离开了。季听蹙眉看向跪在地上的褚宴：“你回去闭门思过吧，将他们也带走，留两个护院便可。”
“是。”褚宴应了一声起身，院子里的人也跟着他呼呼啦啦离开，很快就只剩下季听和申屠川两个人。
庭院再次清净下来，申屠川眉眼舒缓：“还是这样安静些好。”
“本宫知道你的身手，即便不能赢了褚宴，也不该被他伤到。”季听平静的看着他，眼底透着些许审视。
“方才殿下进来时，我余光扫到了，”申屠川即便被这样质问，表情也没有变动，“所以分了心。”
季听神情微动，半晌轻嗤一声：“少拿风月楼那套对付本宫。”
“句句属实。”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又扫了他一眼，一看到他被鲜血染红的脸就有些糟心，便将他推到石桌前坐下：“等着。”
说罢，便去寝房中绞了手帕，出来递给他：“先把脸上血擦了。”
“殿下，我看不到。”申屠川看着她。
季听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了：“靠过来点。”
申屠川顺从的靠近，将脸凑到她面前。季听看着突然放大的脸，无语一瞬后用手帕覆上了血迹。
刚擦一下，申屠川便蹙起眉头：“嘶。”
“……少装啊，本宫就没碰到你的伤口。”季听不悦。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漆黑如夜的眼眸中清晰的倒映她的脸：“真的疼。”
季听被他这样近距离的看着，睫毛不受控的轻颤两下，她沉默一瞬，忽略心中奇怪的感觉，皱着眉头继续帮他擦血迹，这一次动作相较之前要温柔许多。
申屠川只安静的看着她，仿佛世间万物都同他无关了，哪怕季听心里默念他都是装的，可也总不受控制的被影响，好几次都险些戳到他的伤口。
出现几次这样的事后，季听终于恼羞成怒了：“……你给本宫把眼睛闭上！”
申屠川顺从的将眼睛闭上，季听的肩膀这才放松些，仔仔细细将他伤口旁边的血都擦掉，露出他原本光洁的肤色。
“这两日皇上会将婚事昭告天下，到时候我们要一同入宫谢恩，你这伤……”季听略为迟疑的看着他。
申屠川静了静：“殿下放心，我会说是自己不小心划破的。”
“嗯，那就好。”季听放松下来。他这伤在脸上，季闻若是看到了肯定要问，若他说是褚宴伤的，恐怕就算她求情，褚宴也要吃些苦头，现下听到申屠川不会追究，她也就放心了。
庭院里再次静了下来，片刻之后季听将沾了血迹的手帕放下：“好了，你且等着吧，太医来了就会帮你包扎。”
说着话，她便起身要走。
申屠川一把将她拉住了：“殿下去哪？”
“回府，”季听说完扫了他一眼，“不必留了，本宫今日心情不好，不想留宿。”
“殿下这么急着走，是想赶回去安慰褚宴？”申屠川声音清冷。
季听顿了一下：“他犯了错，有什么可安慰的？”
“我也犯了错，殿下还是为我擦血迹了。”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啧了一声：“可他并未受伤。”
“若是受伤了，殿下是不是就要对他做同样的事了？”申屠川半句都不退让，眼底闪过一丝怒气。
季听有些不耐烦：“你是本宫的夫婿，他是侍卫，你跟他比什么？”
只一句话，申屠川突然被捋顺了，方才生出的怒气也散得一干二净，再开口声音都和缓起来：“殿下说得是，身份不同，我不该同他计较。”
季听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觉得他重生一回，愈发反复无常了。
“我现在伤口很疼，殿下能留下陪我吗？”申屠川又一次开口。
季听蹙了蹙眉头，正想要拒绝，就听到他又补充一句：“若殿下不留下，那我就不包扎了，过两日若是皇上问起，恐怕也会实话实话。”
“……你威胁本宫？”季听不悦的沉下脸。
申屠川翘起唇角：“不是威胁，是请求，殿下今日留下，我叫厨房给殿下熬绿豆粥如何？”
季听抿了抿唇，扫了他一眼还是答应了。两个人说话间，太医便跟着扶云匆匆赶了过来，看到季听后忙跪下行礼。
“太医免礼，尽快为他包扎吧，”季听催促，“看能不能用什么好药，让他的伤好得快些。”
“回殿下，并没有这种药物，好在申屠公子的伤口不深，仔细养着的话半个月左右便能彻底好起来。”太医汗颜道。
季听微微颔首：“如此，那就包扎吧。”
“是。”
太医放下药箱，忙碌的时候扶云走到季听跟前：“殿下，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府吧。”
申屠川立刻看了过来，季听和他对视一眼后啧了一声，扭头对扶云道：“你先回去，我今晚留宿别院。”
“今晚也留宿？”扶云蹙眉，“殿下，您昨日不是已经留宿过了吗？”
“他的脸受伤了，我得陪着才行，”季听说完压低了声音，“你回去看看褚宴，可别是受伤了不吱声。”
“是，殿下，那扶云先回去了。”扶云眼巴巴的看着她。
季听含笑点了点头，又哄了他两句才叫人离开。她和扶云小声嘀咕的整个过程，申屠川都在旁边冷眼看着，等到太医包扎完也离开后，才垂下眼眸：“殿下同扶云的感情真好。”
“嗯。”季听不知他为何提起，因此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接话的意思。
申屠川却不肯放过：“他是殿下内侍，应该也是按照侍夫培养的，如今已经十七，为何殿下还未给他一个名分？”
“他不需要。”她同扶云的关系如何，并不想告诉申屠川，因此只是简单敷衍过去。
申屠川表情淡了些：“既然不需要，想来殿下日后也不会再给名分了吧？”
季听正要开口，突然顿了一下，眉尾微微挑起道：“你还未过门，便已经管起本宫的家事了？”
“既然是殿下的家事，自然也是我的家事。”申屠川不闪不避的看向她。
季听斜了他一眼，倒没有再反驳。
是夜，季听躺在床上，等申屠川躺到身侧后缓缓道：“本宫今日不需伺候，你安分些。”
“是，除了抱着殿下，我什么都不做。”申屠川说着，便将胳膊从她的脖颈下穿过，将她抱在了怀里。
季听不悦的扫了他一眼，调整了一下姿势便在他怀中安睡了。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天不亮，季听便被唤醒了，她轻哼一声闭着眼睛，口中含混道：“不想上朝。”
“今日皇上大约要将你我的婚事昭告天下，殿下若是不上朝，怕是说不过去。”申屠川温言相劝。
季听不高兴的轻哼一声，翻个身便要继续睡，最后还是被申屠川强行给带了起来。
“……你若是个普通奴才，这辈子都别再想近本宫的身。”季听幽幽的看了他一眼。
申屠川唇角微勾：“可惜我不仅不是奴才，还是殿下的夫君，将来要同殿下过一辈子的人。”
季听轻哼一声，木着脸任由他伺候。平日上朝的发髻相对简单，也不用佩戴那么多首饰，申屠川很快便帮她收拾妥当了，季听看一眼镜中的自己，板着脸便要离开。
“殿下。”申屠川叫住她。
季听回头：“何事？”
“附近有家小馄饨不错，殿下早些回来，我带你去尝尝。”申屠川道。
季听思索一瞬：“人多吗？”
申屠川回答：“是有些多，但殿下回来时，应当是差不多了。”
“那便去吧，你等着我。”今日婚事昭告天下，同他一起在百姓跟前溜达一圈也不错。
约定好之后，季听便打着哈欠上朝了，昏昏欲睡的站在大殿之中，即便文臣和武将因着她的婚事吵得天崩地裂，也不耽误她打瞌睡。
好不容易熬过早朝，季听怕有人来纠缠，赶紧一溜烟的跑了，任由身后有人不断叫她的名字，也是急匆匆跑回了马车上：“快走快走！”
扶云见她着急，也跟着急了起来，催了车夫两声后才看向她：“殿下为何这般着急？”
“不想被人烦。”季听说着便要踢脚下木板，只是刚一抬脚就想起什么，又将脚落了下去。
扶云见状叹了声气：“殿下，您还在生褚宴的气吗？”
“不过是一点小事，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季听扫了他一眼。
扶云顿了顿：“您若是不生气，就赶紧回去看看吧，那个犟驴从昨晚就不肯吃饭了，说自己得罪了殿下，要绝食自惩。”
“……怎么还是这般不开窍。”季听皱眉，沉默片刻后叫车夫往长公主府赶去，在去见申屠川之前，她得先看看那个绝食的家伙才行。

第46章
季听回到府中后，没急着去找褚宴，而是叫厨房做了将近十样糕点，热腾腾的随着她去寻他了。
褚宴的别院中没有护卫，也没有贴身伺候的小厮，长年都是他一个人居住，如今他待在寝房里闭门思过，院中更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季听着人将糕点放在院中石桌上，摆了满满一个桌子，这才走到寝房门口敲了几下：“出来。”
房中静了一瞬，接着响起褚宴的声音：“卑职还在闭门思过，不能外出。”
“怎么，还跟我杠上了？”季听气笑了，“我数三个数，若是数完还没出来，就后果自负，三……”
刚数一个数，房门就发出吱呀一声响，褚宴木着脸出现在门口。季听没好气的看他一眼，转身到了庭院中坐下：“给我过来。”
褚宴蹙了蹙眉，虽然不甚情愿，但还是听话的走了过去。
“吃。”季听只有一个字。
褚宴垂首：“不吃。”
“为何不吃？”季听瞪眼。
褚宴沉默片刻，这才缓缓道：“卑职让殿下不高兴了，不配吃饭。”
“可你若是不吃，只会让我更不高兴。”季听立刻反驳。
褚宴抿了抿唇，倒是不说话了。季听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没有要吃东西的意思，干脆也不再劝，而是微微坐直了身子，捏了块栗子糕慢悠悠的吃着，一边吃还不忘一边评价：“果然，刚出炉的糕点跟放凉后的，完全是两种口感，此刻热腾腾的，吃起来更为软糯些。”
褚宴的喉结动了动。
季听吃完栗子糕，又将手伸向了枣泥糕：“香甜可口，咬一口唇齿留香，这次厨房买的大枣不错，做出的糕点沙沙的，越吃越好吃。”
褚宴的肚子发出一声咕噜，他面无表情的别开脸。
季听只当没听到，心情不错的拿起一个驴打滚：“哟，还没放凉，实在是太软了，也不知道吃起来是不是更软糯……”
“殿下，您可以回自己的院子吃。”褚宴终于忍不住打断她。
季听扫了他一眼：“整个长公主府都是我的，这里自然也是我的院子。”
“那您慢慢吃，我回去继续思过。”褚宴说完转身就走。
季听不紧不慢的放下啊筷子：“你如今这般生气，不过是觉着昨日我未帮你，所以有些伤心了。”
褚宴猛地停了下来。
“且不说你先带人去挑衅，说翻了天也是你没理，单就你划伤了他的脸这一件事，都是可大可小的，若他想同你计较，只要在皇上问起时提上一句，恐怕你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季听平静的看着他。
褚宴抿了抿唇：“卑职不怕。”
“可本宫怕，”季听的声音凉了下来，“你是不怕了，可有没有想过，万一皇上将你打伤打残，日后再也无法保护本宫，那本宫该找谁替代你的位置？”
“长公主府高手如林，殿下还怕无人能取代卑职的位置？”褚宴不高兴道，总算流露出一丝不好的情绪。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放缓了声音道：“找人取代你的位置的确不难，可你能保证，他不会被外人的金银珠宝迷了眼，不会生出谋逆之心，不会在危急关头弃我而去？”
她一连三个问题，褚宴顿时不说话了，人心有多复杂，他比谁都清楚，自然明白季听如今提的，都是非常切实的问题。
季听见他表情微动，便知道他已经被说通了，肩膀不由得放松下来。她就知道，若想劝褚宴等人，就不能从为他们好的角度出发，只有事情涉及到她时，他们才会轻易改变想法。
“过来，糕点再不吃可真要凉了。”季听打断了他的思绪。
褚宴顿了顿，一时间没动。
季听扬眉：“怎么，还不肯吃？”
“……我想再要一碗甜水。”褚宴别扭道。
季听忍了忍笑意，扫了旁边的丫鬟一眼，丫鬟立刻跑去告知厨房了。季听陪着褚宴用了些糕点，看时辰差不多了便站了起来：“要你闭门思过，但也不必只把自己关在屋里，若是关上十天武艺退步了怎么办，到时候吃亏的还不是本宫，今日起照旧在院中练功，只是别出院门便可。”
“是，殿下。”褚宴应声。
季听安抚完这个，便打算往别院去，结果发现都快晌午了。
“殿下还是别去了，都这个时辰了，申屠川想来也用过膳了。”扶云劝说。
季听犹豫一瞬，还是微微摇头：“去吧，他那个人一根筋，若是不去，他怕是能等上一天。”
“……那可真够死心眼的。”扶云吐槽一句。
季听笑笑，叫他备马车去了，临行前和路上又耽搁一会儿，到了之后刚好是晌午，正适合用午膳。
“本宫来晚了，”季听匆匆走进院中，看到申屠川后微微颔首，理由张口就来，“你我大婚有许多琐事，一时间耽搁了。”
申屠川平静的看向她：“申屠等上一会儿也不算什么，殿下何必撒谎。”
“……本宫说的是实话，如何就撒谎了？”季听故作不悦。
申屠川的手指在空中虚点几下，提出：“糕点屑还在身上沾着，想来方才是在陪褚宴吧。”
季听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在前襟上发现一点碎屑：“……”人品不怎么样，眼神倒是好。
“昨日刚罚他闭门思过，今日便急着去看他，不知殿下是太过仁慈，还是不将申屠当回事，觉着受伤也不算什么？”申屠川语气依然平静，字字句句却透着一点火气。
季听顿了一下：“你这是在发脾气？”
“申屠不敢。”申屠川垂眸。
季听蹙眉：“本宫方才见迟了，本是不打算再过来，但想着你定是还在等，这才急匆匆的赶来，若你不高兴，那本宫就先回去了。”
她这个人自幼被捧着长大，前世即便到了死的那一刻，也无人敢给她气受，之所以一直容忍申屠川对自己冷脸，也不过是因为喜欢他，如今那点喜欢早已经被他一碗汤药断送了，他若是再这般阴阳怪气，那她转身就走也不是什么难事。
申屠川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沉默许久后放缓了脸色：“申屠知错了，殿下既然来了，还是留下用膳吧。”
“本宫方才吃了不少点心，这会儿还不算饿。”季听看自己见褚宴的事已经被发现，干脆落落大方道。
申屠川沉默一瞬：“既然不饿，那就推迟午膳，早前听闻殿下棋艺惊人，申屠一直未曾领教，不知今日是否有这个荣幸？”
“好啊，反正也无事，那就下一盘打发时间。”季听欣然应允。
日头已经升上中空，申屠川怕热着她，便请她回了寝房，再让人送来一桶冰，放在房中降温。
季听将外衫脱了，只剩下里头薄薄一层衣裳，婀娜的身段被衣裳裹出了山峦起伏的效果，申屠川深深看了一眼，才垂眸去拿棋盘。
二人在软榻上放了一张小桌，直接在上头对坐，季听慵懒的倚着枕头，看着他将棋盘摆好。
“殿下执黑子？”申屠川问。
季听轻嗤一声：“白子。”
申屠川见她如此笃定，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殿下当真？申屠的棋艺可也不差。”
“你再好能好过牧与之？”季听不屑。
申屠川很不喜欢从她口中听到别的男人的名字，但见她兴致不错，还是将那点不愉按下：“牧与之的棋艺担得上京都第一，申屠确实不如他，莫非殿下能下得过他？”
“那倒不是，但十盘中赢上四盘还是没问题的，剩余六盘虽然输了，但也顶多输上五六子，再多的便宜他可是讨不到的。”季听提起此事颇为得意。
申屠川含笑：“那看来殿下确有执白子的从容。”
“废话少说，下棋。”季听催促。
申屠川应了一声，执起黑子落于棋盘上。
一刻钟后，申屠川看着满盘皆输的白子，沉默片刻后问：“殿下真的能赢牧与之四盘？”
“自然，本宫还能骗你？”季听气恼的收棋子，“再来一次，本宫这次要执黑子。”
申屠川默默应了一声。
又是一刻钟，申屠川重新问了一遍：“牧与之真的输给殿下了？”
“你什么意思，怀疑本宫？”季听气恼。
申屠川干巴巴的看着棋盘：“倒不是怀疑，只是……”就这样的水平，怎么可能会赢牧与之？
季听也听出了他的意思，不由得冷笑一声：“本宫今日不过是略微轻敌，若是换了其他时候，定能杀你个片甲不留！”
“殿下说得是。”申屠川立刻应道。
因为连输两盘，季听听他应声，都觉得是在嘲讽自己，当即更加不满：“本宫不止赢了牧与之，连周老将军都是本宫的手下败将。”
申屠川：“……”周老将军，京都最出名的臭棋篓子。
“再来一局！本宫这回定然能赢！”季听怒道。
申屠川只好重新摆棋盘。
又一刻钟后，季听气哄哄的走了，连饭都没有吃。申屠川看着惨不忍睹的棋盘，突然想起自己找她下棋的最初目的。
……他本来是想输她两盘，叫她高兴的啊。

第47章
季听气哼哼的回了家，一连三日都没往别院去，期间申屠川叫人来请了几次，她也直接当不知道。
只是能避而不见一时，却不能避而不见一世，还没等她消气，两个人便要一同进宫面圣了。
季听如平时一样换上正红宫装，坐进了长公主府的马车，看到扶云也要跟着上马车，便开口制止了：“今日在宫中要见不少人，许多官员也在，少不得要一阵寒暄，你若是跟去，恐怕得等上一整天，还是不要去了。”
“没事的殿下，马车里有吃的，扶云能等。”扶云忙道。
季听扬起唇角：“你确定？褚宴可还在思过呢，你到时候连个可以拌嘴的人都没有，真的不会无聊？”
扶云一听顿时犹豫了，纠结片刻后讪讪一笑：“那、那扶云还是留在府中吧，正好可以盯着新来的工匠做事。”
季听微微颔首，便将帘子阖上了。马车一路无阻的到了城南的别院门前，早已经开始等候的申屠川上前，对着马车行了一礼：“殿下。”
季听一听到他的声音，便想到那日他杀自己个落花流水的事，不由得冷嗤一声，并未搭理他。
申屠川迟迟等不到她的应声，便主动掀开车帘进了马车，季听木着脸扫了他一眼，看到他今日穿着后顿了一下。
今日的申屠川着一件深色袍子，愈发衬得面如冠玉眉眼深邃，颇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风范，只是……他怎么又开始穿金戴银了？
季听看着他腰间镶金的腰带、银线为扣的玉佩，以及缀满了金珠的玉冠，不由得一阵无言。也就是他气质出尘，才会压得住这些金玉俗物，若是换了旁人，怕是要难看死了。
“殿下。”申屠川见她一直盯着自己，耳尖渐渐的红了。
季听沉默片刻：“你为何总喜欢这种打扮？”
“因为殿下喜欢。”申屠川回答。
季听气笑了：“本宫何时说过喜欢了？你穿成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故意给本宫丢脸去了。”
申屠川顿了一下，眉头微蹙：“殿下又不喜欢了？”
“……本宫就从未喜欢过。”季听无语。分明是他自己喜欢这种打扮，偏偏要赖在她身上，简直比棋盘上杀她还气人。
申屠川沉默片刻，神色略微淡了下来：“殿下当初跟张侍郎可不是这样说的。”
“哪个张侍郎？”季听刚问完便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位寒门贵子，被她夸了一句好看就生生把自己吃成胖子的张成张侍郎。他家中贫苦，母亲怕他入朝为官后会叫人看不起，便将自己积攒了半辈子的金银都溶了，做了配饰给张成戴上，希望能添些气势。
其实那些配饰实在粗糙，稍有些家底的，连府中丫鬟都不屑于佩戴，但张成孝顺，便日日戴在身上，也因此受到了更多的嘲笑。她当初也是因为实在看不过去，便多夸了他两句，以堵住那些损人的嘴。
她倒是没想到，此事竟被申屠川记在心里了，如今还拿出来当做他穿金戴银的理由……真是笑话，他前世就开始穿金戴银了，难不成那个时候便心悦她了，所以故意这么穿的？
季听扫了一眼他身上的金银配饰，眼底流露出一丝不屑：“本宫只是说张侍郎佩戴金银好看，又没说你也好看。”
申屠川静了静：“我似乎比那位张侍郎要好看些。”
“他如果是个胖子，你跟他有什么可比的。”季听无语。
申屠川眉头蹙起：“殿下的意思是，他若是瘦一些，便比我好看了？”
“是啊。”季听心想张侍郎入朝两个月便开始发胖，鬼还记得他长什么模样。
申屠川眼眸微微眯了一瞬，接着冷淡道：“没想到殿下除了棋艺不怎么样，连眼光也是如此。”
季听：“……”
这话就有点杀人诛心了，季听原本就还在气头上，只是暂时因为闲聊把这事给忘了，没想到他又突然提起。不仅突然提起，还故意羞辱她，这可真是……呵。
季听冷着脸不同他说话了，申屠川也沉默不语，只是绷着脸将玉佩摘了、腰带上的配饰抠掉，就连玉冠也取了下来，本就剪裁妥帖的袍子去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瞬间高贵了不少。
季听瞄了他一眼，不由得轻哼一声，以示自己的不屑。
二人一路无言的到了宫门口，申屠川先一步下了马车，然后当着禁卫军的面朝她伸出手。
季听倒是想直接无视，但想到这里是皇宫，里头处处都是皇上的眼线，便还是给面子的将手递了过去。
申屠川的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将她扶下马车后便同她一起往宫里走。方才沉默了一路，他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再看季听表情冷冰冰的，便压低了声音道：“方才是申屠失言，申屠向殿下道歉，殿下别生气了。”
季听冷笑一声，并不愿搭理他。
申屠川只能再劝：“等从宫里回去，殿下想怎么罚我都行，在宫里还是收敛些，免得被有心人看到了，会平白编排我们。”
季听斜了他一眼：“这时候知道怕了？”
“殿下笑一笑，别总绷着脸了。”申屠川说着，接了宽袖的遮掩，偷偷挠了她的手心一下。
他的指甲修剪整齐，刻意划过时激得季听手心下意识一缩，身子就像过电了一般，麻得步伐都险些乱了。季听绷起脸故意走得快些，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殿下，等等我。”他抬高了声音，周围人立刻看了过来。
季听深吸一口气，咬牙等着他走到身侧，这才压低了声音：“你待会儿给本宫安分点，若是再这般胡闹，本宫回去就扒了你的皮。”
“只要殿下不生气，申屠的一身皮又算什么。”申屠川眸色沉沉。
季听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眼睛，沉默一瞬后恼道：“日后不准再跟风月楼那些人往来，都学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申屠字字肺腑。”
“呵……”
两个人说着话，便到了乾清宫中，季闻和张贵妃已经等着了，还有几位太妃也在。季听看到众人后挂上笑容，温婉的上前行礼，几位太妃忙将她扶起来，亲亲热热的仿佛待自己亲女儿一般。
申屠川静静的看着季听被长辈围在中间，眼底流露出一丝温情，只是回头对上季闻淡漠的眼睛后，这一点温情也迅速收起。
“太妃们如今见了皇姐，倒是连朕都冷落了。”季闻半真不假道。
太妃之首徐太妃笑了笑：“皇上说笑了，我等岂能冷落了皇上，前些日子李太妃听闻皇上休息不好，还特意缝了荞麦枕头，只是还未来得及献给皇上。”
季闻听了脸色好了不少：“按照规矩，本该婚后再让太妃们见新婿，但朕知道各位太妃颇疼皇姐，便想着提前让你们见见。”
“还是皇上体贴，”徐太妃说了一句，接着看向申屠川，打量半晌后满意道，“身姿挺拔，模样俊俏，倒是个可人的，早先不少听先皇称赞，人品自是没话说，虽然身份低了些……但也不算什么。”
“是申屠高攀。”申屠川垂眸道。
一直安静的张贵妃撇了撇嘴，用‘你也知道啊’的眼神扫了申屠川一眼。
季闻扫了他一眼，见他无悲无喜的，听到说起自己的家世也没有流露丝毫不满，不由得觉着满意。
徐太妃清浅一笑：“这倒没什么，这世上的人身份再高，也高不过皇室去，不论是谁同咱们凛庆成亲，都是高攀了。”
“太妃，瞧您说的。”季听好笑的挽住她的胳膊。
申屠川唇角微微翘起：“太妃说得是。”
“太妃偏心皇姐，自然觉得谁都配不上，朕可不想听这些酸话了，”季闻说着看向申屠川，“她们许久未见，定是有许多话要说，咱们就先去偏殿等着吧。”
“是。”申屠川应了一声，便跟着季闻离开了。
季听闻言不动声色的扫了申屠川的背影一眼，继续含笑同太妃们话家长，等众人落座时，季听走到张贵妃身边，压低声音问一句：“你今日为何如此安静？”
“臣妾若是开口了，话可不会好听，”张贵妃轻嗤一声，“殿下先前送了臣妾一根光秃秃的玉簪，不就是想让臣妾闭嘴吗？”
“那是上好的和田玉，触手生温，平日佩着最是养身，我府中就这么一支，平日连我自己都舍不得戴，到了你这儿就成光秃秃的玉簪了？”季听扬眉。
张贵妃顿了顿，唇角微微扬了起来，言语中却还是诸多不屑：“殿下别是觉着臣妾没见过世面，所以故意诓骗臣妾的吧？”
“你再给我不识好人心，”季听气笑了，“既然不想要，就还给我，我再送别人。”
一听她要送别人，张贵妃顿时一脸警惕：“送谁？申屠川那个狐狸精？”
“……你说申屠川是什么？”季听有一瞬间觉着是自己听错了。
张贵妃冷笑一声：“狐狸精！”
季听：“……”嗯，没听错。

第48章
偏殿之中，季闻放下手中茶盏，看向已经站了有一刻钟的申屠川：“赐座。”
“谢皇上恩典。”申屠川应了一声，待宫人将凳子搬来后，便身姿挺拔的坐了下来，表情虽然淡了些，却也不失庄重，叫人挑不出什么错处。
季闻扫了他一眼：“先前当着太妃们的面没有问你，你这脸是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伤？”
申屠川抚了一下脸上薄薄的纱布，恭敬回答：“回皇上的话，先前不小心被树枝划了脸，划了一道口子。”
“严重吗？”季闻问。
申屠川摇头：“不严重，只是怕大婚当时破相不好，所以这几日用药仔细养着，希望到时能淡下来。”
季闻听他说完，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比起上次，你倒是沉稳了不少。”
上次见面时，申屠川私下勾结朝廷命官翻供被抓，季闻召见他时被言语冲撞数次，恼得季闻直接把人送去了风月楼，扬言要他好好学学规矩。
申屠川听到他提起上次，表情没什么波动：“草民在风月楼中确实学了不少东西，也意识到当初身为宰相嫡子，确实骄纵过多，也难怪皇上生气。”
“当初朕也是怒极，才会将你送去那种地方，好在皇姐知朕的本意并非如此，这么久以来也未让你受什么羞辱。”季闻理所当然的将季听的功劳记在自己身上。
申屠川起身行礼：“多谢皇上照拂。”
“罢了，朕当时也冲动，此事就不提了，”季闻摆摆手，等他重新坐下后才道，“日后成了一家人，不要生出嫌隙便好。”
“皇上是君，是天子，申屠不敢有半分不敬。”申屠川缓缓道。
季闻知道他的性子很淡，也知道他为人君子言出必践，便逐渐放缓了表情：“如此便好。”说完便重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的喝着。
申屠川静静的坐在位置上等候，仿佛早已经习惯了这一幕。偏殿中静了片刻，李全便躬身走了进来：“皇上，各位太妃娘娘已经回去了，贵妃娘娘请您过去。”
“知道了。”季闻淡淡的应了一声。
李全恭敬的往后退，退出偏殿时看了申屠川一眼，见对方看过来，忙善意的笑了笑。申屠川垂下眼眸站了起来：“皇上请。”
“嗯。”季闻不紧不慢的起身，朝着偏殿之外去了。
申屠川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快走到殿门口时季闻突然停下，他也立刻跟着停下了。
“朕一直知晓申屠山的为人，只是谋逆一事证据确凿，朕也不能保他，所以思来想去判了流放，留得青山在，倒也不愁没柴烧。”季闻突然道。
申屠川沉默一瞬：“皇上愿意相信家父？”
“朕如今既然这般同你说了，自然是相信的，只是朕如今根基不稳，满朝的武将都不怎么服朕，若是再坚持保文臣之首，怕是朝堂都要动荡了，”季闻说着看向申屠川，轻笑一声道，“你且好好同皇姐过日子，待朕有朝一日稳了根基，便想法重审此案，也好还你申屠一家清白。”
“皇上要如何才能稳了根基？”申屠川又问。
季闻含笑摇了摇头，抬步朝外走去：“大概得等彻底将那群武将都攥在手心里才行。”
申屠川目光沉沉的看着他离去，半晌才面无表情的跟过去。
二人到了正殿时，如李全说的那般，已经只剩下季听和张贵妃了，季听看到申屠川立刻迎了上去，故意问道：“皇上可是欺负你了？”
“胡闹，他日后是朕的姐夫，朕欺负他做什么？”季闻不悦。
季听嘿嘿笑了一声：“臣不过是开个玩笑，若真对皇上不放心，也该偷偷的问才对。”
“朕这皇姐，真是被惯坏了，如今是无法无天的。”季闻笑着斥责几句，眼眸不经意间扫了申屠川一眼。
张贵妃凑到季闻身边，娇滴滴道：“皇上，就别在这里话家常了，百官如今应当是已经到了，臣妾也饿得紧，不如移步梓轩阁吧。”
“哟，皇上，您还说臣被惯坏了，臣怎么觉着张贵妃也被惯得不轻？”季听慢悠悠的问。
张贵妃闻言立刻瞪了她一眼，自己好心帮她解围，她竟敢倒打一耙。气不过的张贵妃立刻扶上了季闻的胳膊，嚣张的挑衅道：“臣妾是皇上惯的，殿下不满意？”
“确实不大满意。”季听扬眉。
张贵妃还想顶嘴，季闻却先一步笑了：“也不知你们到底结了什么仇怨，从第一日认识便看彼此不顺眼，如今私底下吵吵嚷嚷也就罢了，待会儿若是到了群臣面前还敢如此，仔细朕治你们的罪。”
“臣不敢。”
“臣妾知道了。”
张贵妃气哼哼的瞪了季听一眼，季听忍着笑意低下头，申屠川神色淡淡的看着二人之间的小动作，待一同往外走时，故意落后了几步，季听为了同他一起，也只能慢下脚步。
“原先知殿下好美色，但以为只好男人的美色，如今一看才发现，原来女人长得漂亮了，殿下也是喜欢的。”申屠川面无表情道。
季听斜了他一眼：“你又阴阳怪气个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同殿下闲聊而已。”申屠川垂眸。
季听轻嗤一声：“闲聊？好啊，你既然想同本宫闲聊，那本宫就陪你聊聊。”
“殿下想聊什么？”申屠川问。
季听唇角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不如聊聊皇上都同你说了什么。”
申屠川闻言沉默了。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讥讽：“算了，他同你又不熟，又能跟你说什……”
“皇上说相信申屠一家是清白的，有朝一日会还我们清白。”申屠川打断她的话。
季听倒没想到他会说出来，顿了一下后问：“条件是什么？”
“条件是他先压制住武将，确保根基稳固。”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若有所思的看向他：“你可知皇上这话是何意思？”
“想让我帮他，申屠一介白身，于朝堂是无用的，大约是想让我从殿下这里想法子。”申屠川坦诚相告。
季听盯着他看了许久，末了轻笑一声：“有意思，你竟直接这样说了。”
“殿下，申屠即将是你的夫婿，日后便只能跟你宠辱与共，事关殿下，申屠不敢隐瞒。”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的指尖无意识的在袖内敲着，思索他又在玩什么鬼把戏。她相信他提到的谈话内容是真的，却不怎么相信他最后一句。
她思索片刻，实在想不出个结果，干脆也不想了，横竖申屠川入了她长公主的门，只要她不点头，这辈子都休想再入仕，她会叫人牢牢的看住他，让他无法从她身上讨到任何便宜。
两个人静静的跟在季闻的步辇后面走，季听的思绪还在发散时，申屠川突然道：“皇上的步辇看起来很是舒适，若是殿下也能坐就好了。”
季听回神，斜了他一眼道：“皇上的步辇岂是说坐就坐的，你在皇宫里说这种话，也不怕被割了舌头。”
“申屠不过是随口说的，殿下不告诉旁人，自是无人知晓。”申屠川勾起唇角。
季听轻嗤一声，懒得搭理他了。
二人随着步辇到了梓轩阁，诸位大臣已经坐定，看到他们来了之后便纷纷行礼，一阵寒暄之后便落座了。
因为季闻在，阁中气氛还有些放不开，即便是偶尔有武将对申屠川讥讽两句，也是不痛不痒，很快又被文臣们怼回去了。今日的宫宴只不过是走个过场，季闻和张贵妃用完膳便离开了，留下一屋子文臣武将。
“咱们也走吧。”一看季闻溜了，季听也立刻压低了声音道。
申屠川不解的看向她，就这一迟疑的功夫，李壮便走了过来：“申屠公子，往日多有得罪，如今你和殿下的婚事既然已经定了，那日后就是自己人了，我敬你一杯。”
“他不能喝酒。”季听头疼道。
李壮顿时不满了：“殿下，卑职又没灌他，你这都要护着？”
“没护着，他真的不能喝酒。”季听蹙眉。申屠川一喝完酒就变一根筋，每次都要缠着她，他喝醉了不知道羞耻，她还觉得丢人呢，自是不能让他在外头喝酒。
李壮见她坚持，干脆不同她说了，而是转头看向申屠川：“申屠公子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吧？”
“申屠公子高洁如竹，不给你个大老粗面子多正常，他又何尝给过咱们殿下面子。”另一个武将掏风点火。
李壮冷笑一声：“也是，是我不配……”
话没说完，申屠川便拿起杯子一饮而尽，面色如常道：“李将军，我干了，你随意。”
李壮一开始来敬酒就没想过他会喝，纯粹是冲着嘲讽两句来的，一看到申屠川喝了，顿时有些傻眼。
李壮回过神，又给申屠川倒了一杯：“再敬你一杯，日后要对殿下好，若是敢欺负殿下，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申屠川又一次喝完，季听无语的往后退了一步，趁旁人不注意压低声音道：“你待会儿若是对本宫失礼，本宫可对你不客气。”
“殿下。”申屠川温情脉脉的握住了她的手。
季听无言一瞬，正要说什么，就看到他走到李壮身边，拿着酒杯道：“喝。”
李壮：“？”
季听：“……”
她一直知道申屠川喝了酒会变得一根筋，只能想一件事，可她却忘了，申屠川除了想她之外，还能想别人。
季听看着懵着脸的李壮，突然生出一分同情。

第49章
时至午后，放了冰鉴的梓轩阁透着丝丝凉意，酒过三巡，大部分官员都有了醉意，举止相较之前要松散不少，只有李壮一脸严肃，甚至有些头大。
从敬了申屠川第一杯酒起，他走一步申屠川便跟一步，像只跟屁虫一般寸步不离，简直甩都甩不掉。
“申屠公子，你到底想干什么？”李壮有些暴躁道，这人一直跟着他，害得他连找人喝酒都不自在了。
李壮一开口，早就偷偷看热闹的大臣们都静了静，想知道申屠川会作何回应。只见申屠川目光沉沉的看着李壮，声音毫无起伏的回答：“和李大人喝酒。”
“……我们方才不是已经喝过了？！”李壮恼怒。
申屠川表情丝毫不变，甚至对他举起酒杯：“请。”
李壮：“……”
两个人面面相觑片刻，李壮确定这人脑子有病，于是求助的看向季听：“殿下，您能不能把他带走？”
“早就同你说了，他是不能喝酒的，你非要跟他喝，现在知道后悔了？”季听慵懒的坐在席上看戏。
李壮叫苦不迭：“卑职哪知道他喝完酒这么黏人，”他说完顿了顿，恶狠狠的警告申屠川，“申屠公子，我可不管你有没有喝醉，你再跟着我，仔细我对你不客气。”
申屠川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威胁对他来说似乎并没有用。李壮也不可能真的揍他一顿，只能再次求助季听：“殿下，卑职知道错了，求求殿下把他带走吧。”
“本宫可没那个本事，他喝完酒只剩下一根筋，只会从头犟到尾，如今只犟着同你喝酒，本宫就算要带他走，他也是不会听的。”季听随口道。
李壮瞪眼：“那殿下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季听见他不死心，啧了一声看向申屠川：“过来。”
申屠川闻言连头都没动一下，依然认真盯着李壮。季听扬起唇角：“本宫早就说了吧，他是不会……”
话没说完，申屠川便已经放下了酒杯，面无表情的走到她身边，坐下时还不忘伸手握住她的衣袖，将好好的衣服握出一层褶皱。一直往这边偷瞄的大臣们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申屠川会这么听话。
何止他们没想到，季听也没想到，看着坐在身侧的申屠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殿下，回家。”申屠川的一句话将她的神智拉回来。
季听试探：“你的酒醒了？”
申屠川安静的看着她，季听无语一瞬，确定他还没醒。
“殿下，你不是说他不听话吗？卑职怎么觉着挺听话的？”李壮没了跟屁虫，立刻放松下来，“殿下方才不会是为了看卑职笑话，所以故意不肯叫他走的吧？”
季听闲闲的扫他一眼：“本宫方才倒是没这般想，但你既然提出来了，若是本宫不做，岂不是白受你冤枉了？”
“……卑职小人之心，还望殿下恕罪，”李壮说完瞄了申屠川一眼，立刻接了句，“卑职突然想起家中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完就对着几个平日交好的武将使了使眼色，一行人呼呼啦啦的便离开了。申屠川看到李壮走了，下意识的要起身跟过去，只是身形刚一动，季听的手便覆了上来，他顿了一下后回头。
“殿下，他走了。”申屠川认真道。
季听无言一瞬，总觉着从他脸上似乎看到了委屈，如今虽然李壮带走了一群人，可阁中还是有不少人的，这会儿视线都往这边飘，似乎在打量什么。季听可不想在众人面前丢脸，沉默片刻后哄道：“既然他走了，那咱们也走吧。”
“回家吗？”申屠川问。
季听微微颔首：“嗯，回家。”
“好。”申屠川应了一声起身，朝季听伸出了手，季听借着他的力量起身，两人一同朝外走去。
他们两个一离开，梓轩阁便静了下来，好一会儿才有人打破平静：“这、这申屠川似乎也不像传闻中那般不喜殿下啊。”
“或许是无奈之举呢？”有看不惯季听的人道。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反驳了：“平日是无奈之举也就罢了，都醉得神志不清了，怎么也不该是无奈之举吧？”
梓轩阁内开始就申屠川到底是不是自愿的讨论起来，而被他们讨论的对象，一上了马车便在软榻上睡着了，季听被挤到边角里坐着，看到他睡得香甜后简直想揍他一顿。
不过她到底还是没打扰，见他一直没有醒来的意思，便叫车夫先将自己送回长公主府，等她下了马车后再去送申屠川。
“待会儿他若是一直没醒，也不用叫他，只消将马车停在阴凉地儿，车帘都撩起来，让他只管睡就是。”季听叮嘱车夫。
前来迎接的扶云闻言，立刻酸溜溜的说：“殿下对申屠川可真够上心的。”
季听等马车走远才撩了扶云一眼：“若非如此，又怎么让他放松警惕，安心入我长公主府做驸马？”
“……什么意思？”扶云不太懂。
季听浅笑一声：“你不必懂，只消知道在他没入府之前，要仔细待他就行。”
扶云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问：“殿下的意思是，这几日待他的好都是假的？”
“随你怎么理解吧。”季听说完便往庭院中走。
扶云急忙跟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可是殿下，若对他的好只是假的，您为何一连两日都在别院留宿？”
季听脚下一磕，险些绊倒，扶云急忙搀扶住她。
“……你一个小孩子，问这些做什么？”季听板起脸。
扶云蹙眉：“我只是不懂嘛，觉得殿下若只是想敷衍他，那有的是法子，为何一定要留宿呢？”
季听无言的看他一眼，心想总不能说自己是被设计了吧，而且申屠川伺候人的功力……嗯，她虽然未曾试过别的，可单就他而言，还是舒服的，她自幼就不受世俗规矩桎梏，活得肆意洒脱，既然这滋味不讨厌，也实在没必要勉强自己拒绝。
但这也只是在大婚之前，至于婚后……还是少来往，免得他认不清自己的处境，总生出不该有的想法。
“殿下怎么不说话？”扶云见季听不语，便忍不住又问一句。
季听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我若事事都跟你说还得了？”说罢便径直往自己寝房去了，“这几日若是申屠川再来请，就说大婚事忙，我没空去见他，让他耐心等着。”
“是。”扶云应了一声。
当晚，申屠川果然派人来了，扶云按照季听的说法将人遣走，且之后每一日都是这样的理由。
不知不觉过去了四五日，褚宴总算熬过了闭门思过的时间。
“恭喜啊褚侍卫。”是夜，扶云贱兮兮的来别院门口迎他。
褚宴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抬脚便往外走，扶云忙跟上去：“这大晚上的，你要去哪？”
“别院。”褚宴淡淡道。
扶云愣了愣：“你又要去招惹申屠川？”
“别告诉殿下。”褚宴扫了他一眼。
扶云皱眉：“就算我不跟殿下说，别院那边的奴才也会来通风报信，到时候受罚的还是你。”
他在旁边苦口婆心的劝，褚宴却一句也不听，直接去马厩牵了马匹，骑上便出了长公主府。扶云跟在后头吃了一嘴的土，不由得呸呸两声：“你就胡闹吧，惹出事了没人能帮你！”
褚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面容冷峻的去了别院，一下马便朝着申屠川住的院子去了。
申屠川正在院中坐着，看到他后眼神冷淡了：“褚侍卫此时到访所为何事？”
褚宴绷着脸走到他面前，直直的朝他跪下。申屠川蹙了蹙眉：“你做什么？”
“卑职先前对申屠公子多有得罪，还望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卑职这一次。”褚宴淡淡道。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他：“为何突然道歉？”
“因为卑职这几日想通了一件事，公子是主，卑职是仆，主仆有别，若公子日后进了长公主府，略施小计卑职便吃不了兜着走，”褚宴相当坦诚，“只是受罚还好，可卑职怕自此不能保护殿下，殿下的安危再无人能负责。”
申屠川眼眸微动，神色清冷至极：“你倒是会为殿下考虑。”
“卑职的命都是殿下的，自然要为殿下考虑。”褚宴垂眸道。他这几日越想越发现，自己身负保护殿下的重责，个人的喜好从来都不是多重要的事，重要的是殿下的安危。
所以他不能竖申屠川这个敌，若还是不喜欢他，那以后就当他是空气，不主动靠近，也不主动疏远。
别院里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申屠川淡淡开口：“你回答我两个问题。”
“公子请说。”褚宴垂眸。
申屠川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第一，牧与之棋艺极佳，为何一直输给殿下。”
褚宴微怔，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一瞬后回答：“牧先生故意的，不过是哄殿下高兴。”
申屠川听到答案，眼底闪过一丝抑郁，下一刻便收敛了：“第二个问题，殿下近日真的很忙？”
褚宴：“……”他虽然一直闭门思过，可也知道殿下这几日躲着申屠川的事，所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申屠川见他犹豫，缓慢的眯起眼睛：“我知道了。”

第50章
等褚宴离开，申屠川本来想去长公主府见季听，但临时收到了父亲的来信，一时间耽搁了，等到写完回信时，天色已经不早了，他思索片刻，决定翌日再过去。
然而翌日他便没有空了。
看着宫里来的两个嬷嬷，申屠川沉默片刻后问：“二位嬷嬷是来做什么的？”
“回申屠公子的话，奴婢二人奉张贵妃之命，特意来教导公子规矩的。”其中一位长脸嬷嬷殷勤道。
申屠川神色淡淡：“先帝在时，我便时常随家父入宫，该学的规矩早已学会，就不劳二位了。”
“您会了是您的事，可奴婢们既然领了命，自然也不敢不从，再说除了皇室的规矩，还有大婚当日的礼节和流程，奴婢们也是要教公子的。”另一位短脸嬷嬷颇为严肃。
申屠川扫了二人一眼，折身到桌前坐下：“请吧。”
两位嬷嬷对视一眼，长脸嬷嬷上前一步，笑呵呵道：“还请公子起身，咱这一步规矩，得先从‘行坐跪拜’学起。”
申屠川顿了一下，眼神凉了一分：“是张贵妃交代你们的？”
“贵妃的意思，也是皇上的意思。”短脸嬷嬷淡淡道。
申屠川目光沉沉的看着二人，直到将二人看得出了一身汗，这才起身跟着学起。两位嬷嬷见他肯配合了，不由得松一口气，接着看着对方发愁。
张贵妃要她们好好折腾这位未来的驸马爷，可从未说过这位驸马爷脾性如何，现在单是简单见了一面，就能感觉到他的孤高，这种情况下她们怎么敢肆意乱来。
然而不乱来也得乱来了，贵妃娘娘的命令她们还是不敢不从的。长脸嬷嬷推了短脸嬷嬷一把，短脸嬷嬷不情愿的上前一步，故意板着脸道：“申屠公子，您说该学的规矩早已经学会，不如先演示一遍如何？”
申屠川冷淡的看了她一眼，倒也听话的做了一遍，从走路到跪拜之礼，始终保持腰背挺直，每一个动作都挑不出错，饶是这二位常年教导宫人礼仪的嬷嬷，也不知该从何处指责。
但长脸嬷嬷还是硬着头皮道：“申屠公子，您方才的跪拜之姿似乎有些不对，不如您再跪一次，叫奴婢们好好瞧瞧。”
申屠川面无表情的又做了一遍，长脸嬷嬷皱眉：“公子方才做得太快了些，奴婢没有看清，不如再做一遍。”
申屠川撩起眼皮看向她，季听不在时，他便少了一丝温情，又成了高岭之上的丞相嫡子，连头发丝都透着矜贵之气。
长脸嬷嬷的气势瞬间被比了下去，张了张嘴不敢说话了，只偷偷的推短脸嬷嬷。短脸嬷嬷无法，只能硬着头皮道：“公子还是不要为难奴婢们了，早些将规矩学好，奴婢们也好早些回去交差不是，若是回得晚了，怕是皇上和贵妃都会不高兴。”
申屠川听到她拿皇上和贵妃压自己，也丝毫不减怒气，只是淡淡说一句：“那就请二位给我示范一遍。”
“……啊？”长脸嬷嬷愣了。
申屠川清冷的看向她：“皇上和贵妃叫你们来教导我，你们连示范都不肯？”
“没、没有，那奴婢就给您示范一遍。”长脸嬷嬷忙道。
申屠川不急不慢：“你们一起。”
两位嬷嬷对视一眼，只好一同开始示范，只是一整遍做下来后，申屠川只一句话：“没看清，继续。”
两位嬷嬷：“……”
如申屠川说的那般，她们是负责来教导规矩的，做示范让他看也是正常，挑不出什么理来，听到申屠川这般说后，只能咬着牙继续做，一连做了七八遍之后，两个人都有些腿软，最后一次跪完险些没站起来。
“二位是要继续教，还是回宫复命？”申屠川看向她们。
两个嬷嬷都出了一身的汗，站在那里腿都要抖了，闻言忙道：“申屠公子的规矩学得极好，奴婢们也没什么可教的了，这就回宫复命。”
“不急，今日先在别院歇着，明日再回去吧。”申屠川说完，转身便回了寝房。
嬷嬷们被他提醒一句，才想起这时离开太早了些，贵妃那边也不好交代，但在别院留一晚就不同了，到时候只消说一直在教导申屠川，也不必说透，贵妃娘娘自会多想，到时候也不算她们没完成差事。
“……这个申屠川，可真是不简单呐。”长脸嬷嬷擦了把汗，不由得感慨一句。
短脸嬷嬷叹息一声，老姐俩互相搀扶着去休息了。
因为这二位还没离开，申屠川便没有去寻季听，只打算等送走她们再过去，谁知翌日一早她们是走了，却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奴婢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给长公主殿下试婚。”来人粗声道。
申屠川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多大岁数了？”
“奴婢今年刚过四十，贵妃娘娘说岁数大些懂的就多，若有什么不妥，也能及时发现，”从声音到腰哪都粗的宫女看着申屠川，突然就红了脸，“公子放心，奴婢这两日看了不少春宫图，定能伺候得公子舒舒服服。”
申屠川眼神凉凉，看得她忍不住缩了一下。
长公主府中，季听正跟扶星扶月玩你丢我拾的游戏，听到扶云的话后颇为惊讶：“怎么还送了试婚宫女过去？”
“据说是大婚前的必要流程。”扶云回答。
凛朝律令，公主出嫁前，向来都会安排宫女试婚，若是驸马身子康健，才会安排大婚，试婚的宫女也会收为驸马的通房。
然而凛朝自建国起到如今，也就只有季听一个公主，婚事赶得急不说，她先前应该也已经试过驸马的身子了，所以原以为没有试婚这一条了，可没想到竟然还是安排了。
季听一想到别的女人碰申屠川，莫名还觉着怪不舒服的。
“殿下，一定要让申屠川试婚吗？”扶云皱眉。
季听斜了他一眼：“你觉得有何不妥？”
“也没什么，就是想着申屠川一个人入府已经够讨厌了，若是再带一个通房过来，简直更烦人了，而且他这驸马，说白了就是入赘，哪有入赘还带妾室的。”扶云气哼哼道。
季听微微颔首，正要说话，就听到扶云先一步道：“而且殿下都不知道让他侍寝多少回了，若他真的身子有疾，殿下定然不会在他房里沉沦到连早朝都不去了，想来伺候人的本事也不必再试。”
“咳咳咳……你一个小孩子，哪知道这么多浑事？！”季听瞪眼。
扶云吐了吐舌头：“总之殿下，还是别让试婚了。”
“嗯，你去一趟，把宫女送回去，若是张贵妃问起，便说是我让送还的。”季听揉了揉扶星圆滚滚的肚子，扭头对扶云道。
扶云顿了顿：“殿下不亲自过去？”
“我去做什么，你直接把人送走就是。”季听这几日一直窝在府中，也懒得去见他。
扶云应了一声便离开了。季听看一眼天色，放下手中的球球，长大不少的扶星扶月立刻冲上来咬走了。
季听轻笑一声，拍了拍手中的灰尘便回寝房了，将被扶星扶月弄得灰扑扑的衣裳脱了，便进了提前准备好的浴桶中，当热水将身子浸泡时，她舒服得轻哼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此刻的她一头乌发被一根木簪挽着，鬓边发丝垂落，瓷白的肌肤被热水泡得泛红，挺翘的鼻梁和小巧的红唇如画如诗，美得不似凡人。
她慵懒的泡着澡，一只手突然扶在了她的肩膀上，季听神情微动：“不必伺候。”
然而那只手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往下抚去，季听轻颤一下，握住了他的手：“申屠川。”
“殿下。”申屠川从背后抱住她，全然不顾身上都被弄湿了。
季听蹙着眉头睁开眼睛：“你怎么又偷溜过来？”
“我是来找殿下告状的。”申屠川低声道。
季听顿了顿：“试婚一事本宫已经知晓，也叫扶云去将那宫女打发了，你不知道？”
“是么，多谢殿下。”申屠川吻在她的肩胛骨上。
季听难以自制的仰起脖颈，听出他的情绪不佳后顿了一下：“凛朝向来有试婚的规矩，宫里也不过是按规矩办事，如今本宫已经叫扶云将人送走了，你还不高兴做什么？”
“殿下可知道，张贵妃送来的宫女已经四十有余？”申屠川问。
季听愣了一下：“什么？”
“四十有余的寡妇，还育有一子一女，最大的儿子比我还要大上几岁。”申屠川面无表情道。
季听表情顿时奇妙起来：“都生过孩子了，为何还在宫里当差？”
“她说是前些日子刚被张贵妃选入宫的，是专程为了做我的通房、给两个孩子找个爹来的。”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越听表情越微妙，听到最后一张漂亮的脸都要变得歪歪扭扭了，申屠川绕到她对面，看着水中身姿婀娜的美人：“殿下想笑就笑吧。”
“噗……”季听终于忍不住了，扶着浴桶笑得花枝乱颤，“张贵妃太损了，真是太损了哈哈哈哈……”
笑到一半，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申屠川当着她的面将衣裳脱了，只着一条亵裤就往浴桶中迈。
季听：“……”

第51章
一桶水最后洗得还剩半桶，洗得季听这辈子都不想再沐浴了。
“还有半月就要成亲了，申屠川，你就不能再安分半个月？”季听懒得手指头都不想抬，任凭他帮自己换了干燥的寝衣，然后没骨头一样躺到床上。
申屠川在她身侧躺下：“殿下若是日日去我那里，我又怎么会不安分？”
“日日都去？你对本宫的要求未免也太高了些。”季听轻嗤一声，心想照他这个折腾的法子，她连去上三天，老腰就不必再要了。
申屠川闻言想到了她的侍夫，眼中的笑意不由得淡了些，静了片刻之后才缓缓道：“你我是夫妻，每天都见面的要求怎么就高了？”
他说罢顿了一下，目光柔和的看向她的小腹：“日日同寝，生儿育女，夫妻之间本就该如此。”
这还没有成亲，连孩子都想到了，可真是会蹬鼻子上脸。季听闭上眼睛：“你我可不算什么正经夫妻。”
“虽无父母之命，但有皇上做主，如何就不算正经夫妻了？”申屠川说完顿了顿，“莫非殿下不打算同我交换婚书？”
季听无语的睁开眼睛：“开什么玩笑，都成婚了，怎么可能不交换婚书？”她费这么大劲把他弄成驸马，为的不就是这份名正言顺么。
申屠川目光这才缓和些，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时候不早了，殿下睡吧。”
“你明日早些回去，别让旁人看到，还有，今后不准再来了。”季听困极，说话时嘴巴都要张不开了。
申屠川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那殿下会去看我吗？”
“你没听人说，成婚前见面不吉利吗？”季听不耐烦的将脸埋进他的衣领里，“若是想早日和离，那你就尽管来吧。”
申屠川微怔，回过神后道：“那还是不要见了，”他说完顿了一下，低声问一句，“若我半月不来，殿下可会想我？”
“嗯……”季听已经听不清他说什么了，应了一声后便陷入了黑甜的梦境。
申屠川唇角微勾，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季听翌日起床时，申屠川已经不在身边了，她身上还乏得很，看到伺候的丫鬟后懒散道：“什么时辰了？”
“已经辰时了殿下”丫鬟扶她坐了起来。
季听懒洋洋的看了她一眼，余光扫到桌上一碗冒热气的东西，顿了顿后问：“那是什么？”
“回殿下，是您的养身药。”丫鬟答道。
季听顿了顿，牧与之给的避子汤有养身补气的功效，她便直接称呼为养身药，底下的人也改了称呼……所以为什么会在她没有吩咐的情况下，给她端来一碗这个？
季听沉默片刻：“申屠川今早走的时候，你见着了？”
“回殿下的话，没见着。”丫鬟回答。
季听表情有些微妙：“那你如何知晓他来过的？”
“殿、殿下昨日房中的动静有些大。”丫鬟红着脸回答。
季听：“……”
寝房里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片刻之后季听面无表情：“把药给本宫。”
“是。”丫鬟忙双手奉上。
季听一饮而尽，接着咬牙切齿道：“叫褚宴对本宫的院子加强守卫，若是发现申屠川来了，就把人给撵出去！”
“是，殿下。”
季听羞恼的看着丫鬟离开，准备等申屠川再来了，就叫褚宴再把人狠狠揍一顿。
然而申屠川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从这日离开之后，不仅没有再来，还不再派人来请了，似乎真的开始安安分分起来。
季听起初颇觉意外，总觉着他有什么阴谋等着自己，便着别院中的奴才盯着他些，见他一直还算老实，这才放下心来。
随着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季听从闲人一个，终于变成了大忙人。先前说过大婚事宜一切交给礼部，她以为自己擎等着那日拜堂就好，结果礼部三天两头派人来同她商议，大小琐事都要同她说一遍。
季听整日从一睁开眼就忙，一直忙到晚上才得以休息，累得几乎沾床就着，连饭都恨不得不吃了。
一连忙了十余日，成婚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大婚前一晚，季听同牧与之等人在厅堂用膳，整个厅里都是静的，气氛有种说不出的沉闷。
季听笑笑，企图让他们高兴些：“明日我就要成亲了，都垮个脸做什么，也不说几句吉祥话恭喜一下。”
扶云抿了抿唇，半晌有些失落道：“扶云原本以为，与殿下成婚的人，会是天底下除了皇室，身份最尊贵的人，却没想到到最后只是一介白身……扶云觉得委屈殿下了。”
“不论身份多尊贵，入了长公主府的门，日后也是与仕途无缘的，倒也说不上委屈。”季听安慰道。
扶云轻哼一声：“可招不了身份尊贵的，至少要招个把殿下当眼珠子一样疼的吧？”
他说完还不忘找认同，目光从牧与之脸上扫过后，最后落在褚宴脸上：“你说是吧？”
褚宴顿了顿：“申屠川的事，我日后都不会再说。”
“为什么？”扶云好奇。
褚宴看了季听一眼：“我只要能一直保护殿下就好，其余的事都无所谓，申屠川既然入了长公主府的门，日后便是长公主府的人，他若对殿下不好，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我就杀了他。”
季听：“……我明日成婚，你们非要喊打喊杀吗？”
褚宴酷酷的喝了口甜汤，没有再说话，扶云也撇了撇嘴，埋头啃自己的鸡腿。季听斜了这两人一眼，最后看向始终不语的牧与之。
“你呢？也要像他们一样扫兴吗？”季听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不抱希望了。
牧与之静了片刻，问：“同申屠川大婚之后，殿下会高兴吗？”
季听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愣了愣后回答：“说不上高兴，但会安心。”
“所以也算是好的，”牧与之浅笑一声，朝她举起酒盅，“如此，与之就恭贺殿下新婚之喜，愿殿下平安顺遂率性而活。”
季听哭笑不得，眼眶却有些热了：“你这人……怎么说得好像过年的贺词一般，这种时候不该祝我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吗？”
牧与之笑笑，饮尽杯中物，季听也跟着喝了一杯，浊酒下肚，脑子都清明了不少：“明日府内事忙，你们几个可要上点心，莫让贼人钻了空子。”
“殿下放心，卑职定尽心竭力。”褚宴严肃道。
季听微微颔首，又同他们吃了些酒，这才起身往寝房走去。已经入夏，本该是最为闷热的夜，却因为傍晚时分下了场雨，突然变得凉快起来。
夏夜的微风吹动树叶，远方传来雨后特有的蛙鸣，季听喝得微醺，脚下轻飘飘的，往寝房走时有种新生的感觉。
“殿下，奴婢扶着您吧。”丫鬟担忧道。
季听摆摆手：“不必，本宫想自己走走，你别跟着了。”
丫鬟应了一声，皱着眉头停下了。
季听独自在府中散步，走了半天都没到头，才意识到这座府邸有多大。她看着庭院中的珍贵草木，突然想起了将这些草木送过来的先皇。
当年先皇在时，真是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好东西都送给她，因着怕自己离世后她过不好，还在几个资质都差不多的皇子中，选了她的亲弟弟，只为日后有人能护着她，为着她日后能荣宠一生。
只可惜她和季闻都辜负了先皇，辜负了他们的父亲。
季听轻轻拭去眼角的一滴泪，面容平静的继续散步，当走到一个偏院的别院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座院子，便是她为申屠川准备的住处，待明日大婚礼成，他便将被她困在这方隅之地，永世都只能做一个空有其名的驸马爷。
“是你逼我的。”季听面容清冷，眼底闪过一丝肃杀之意。
她一向理智大度，前世自己对申屠川穷追不舍，确实对他造成了困扰，他心中恨自己，最后想做送自己上路的人也无可厚非，反正他不来，也有旁人来，她反击几次出出气也就罢了，可这人偏偏得寸进尺，还想重复前世的老路。
她前世对申屠川的那点感情，早就在最后的痛苦中消磨殆尽了，如今重活一世，她怎么可能还如他所愿。
她定定的看着别院大门，静了许久后转身离开，却扎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嘘。”申屠川压低了声音。
季听沉默一瞬：“你何时来的？”
“刚来，殿下怎么会在此处？”申屠川问。
季听表情平静：“明日成婚，有些睡不着，所以出来散步，结果就走到此处来了。”
“我先前每次来府中，都是从这边经过，此处平日都没什么人，方才看到殿下时，还以为是看错了。”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扬了扬唇角，往后退了一步想要同他拉开距离，结果刚一动便被他握住了双臂。
“殿下别动，”申屠川的声音从她头顶上响起，“殿下先前说过，大婚之前不宜见面，就这样别动，虽然我已经看到了殿下，但只要殿下没看见我，便不算见面。”
季听无言一瞬：“那你还来？”
申屠川顿了顿：“想来了。”
季听：“……”
静了片刻之后，申屠川依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她抿了抿唇道：“本宫累了。”
“我送殿下回寝房。”申屠川应道。
季听无语：“你不打算让本宫看见你，如何送本宫回去？”
申屠川扬起唇角，捂着她的眼睛帮她转身，自己则从她身后扶着她的肩膀，轻轻的推着她走。
季听只当他发神经，沉默无言的同他一起往寝房走，路上遇到不少奴仆，看到他们眼中的疑惑，季听莫名有种丢脸的感觉……能不丢脸么，申屠川突然出现也就算了，还亦步亦趋的跟在她伸手，两只手像把着小儿学步一般，从背后仔细的扶着她的胳膊。
好不容易回到寝房，季听赶紧要往屋里去，却被他握住了胳膊不放开。
“还不走？”季听不悦的问。
申屠川静了片刻：“殿下，我们明日就要大婚了是吗？”
“……你在抽什么疯？”季听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申屠川放开了她的胳膊，轻笑一声道：“没事，只是多年夙愿得偿，有些不真实罢了。”
季听神情微动，半晌转过身去，原本申屠川站的地方已经空空荡荡了。

第52章
夜已深，奢华的偏殿之中难得热闹，十余个女官围在床边，表情严肃深沉，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一般。季听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一边掀开被子一角查看，一边在本子上记录什么。
所有人都很忙，所有人的步履都很匆匆，只有角落里的申屠川是静止的，他身着绣了金线的黑色蟒袍，一条金玉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底下一双描金云纹靴甚是显眼，这身打扮若不是有一身矜贵之气压制着，不知道要丑成什么样子了。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只觉得他这身衣裳出奇的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过很多遍一样。她蹙了蹙眉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直到听到床边的女官小声嘀咕一句：“皇上先前不是说过没对长公主用刑么，怎么身上全是伤？”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床上，正巧一个女官掀开了被子，露出一张灰败枯黄的脸。季听看到这张脸后猛地回神，突然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了。
她竟然又梦到了前世，梦到的还是她死了之后的事，这可真是……离谱。季听无语的嗤了一声，又一次将视线集中在申屠川身上，他还保持着跟方才一样的姿势，面上无悲无喜，叫人猜不出他的情绪。
偏殿里的人越来越多，却无人往她这里看一眼，季听思索一瞬，便知晓他们看不到自己。
她勾起唇角走到申屠川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床上看，当看到毫无生息的自己后，不由得讥讽一笑：“虽然没有饮下申屠大人给的汤药，却是实实在在死在大人面前的，大人可还高兴？”
申屠川眼睫轻颤一瞬，依然静静的看着她的尸首。
季听也颇感兴趣的看着，看到女官将自己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记录在册时，突然觉得这梦境未免也太真实了些，简直像发生过的一样。
女官们忙碌了许久，这才到申屠川面前复命：“申屠大人，长公主身上的伤已经验过，这里是记录下的册子，还请大人过目。”
季听闻言不悦：“他是本宫死之前最后见的人，又一直对本宫心怀怨恨，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可能是杀本宫的凶手，怎么能将验尸的册子交给他？”
然而她的话女官是听不到的，只是毕恭毕敬的呈上去，申屠川也神色淡淡的接了过去，季听冷着脸轻哼一声。
“大大小小的伤口，竟有三十余个。”申屠川的喉结微动。
女官应了一声，半晌低声道：“看伤口的恢复程度，应该不是一两日弄出来的，不少伤口都是结痂后重新撕裂，看上去有些日子了。”
“疼吗？”申屠川突然问。
季听乍一听还以为是问自己的，但仔细一想他又看不到自己，怎么可能是问自己的。
果然，女官在怔愣之后立刻回答：“不少伤口都深可见骨，必然是疼的。卑职与长公主没有过来往，但方才召了往日照顾她的宫女询问，得知长公主最是怕疼，这伤……应当不是她自己划出来的，卑职怀疑底下人对殿下用过刑，大约要详查才行。”
季听闻言勾起唇角，对她的陈词还算满意，然而没有满意多久，就听到申屠川淡淡道：“这伤只能是她自己划出来的。”
季听和女官同时一顿，季听先一步反应过来，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本册子本官会销毁，你再重新做一份。”申屠川平静的看着女官。
女官愣了好久，才有些为难道：“可是祖宗规矩……”
“祖宗规矩，也大不过当今的皇上，你若执意想将这本呈上去，本官不拦着你，只是皇上若是动怒，本官也保不了你。”申屠川面无表情的打断她的话。
女官张了张嘴，好半天俯身行礼：“多谢大人提点，卑职这就去再做一份册子。”说罢，她便转身离开了。
季听看着女官的身影消失，这才烦躁的看向申屠川：“申屠大人可真是只手遮天，是本宫大意了。”
她当初怎么也是死路一条，所以才拼着最后一口气想拖季闻下水，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败给了申屠川和季闻的强权。
她越想越气，伸手便要打他，结果自己的手直接从他身体里穿过，完全动不了他分毫，正当她愈发气恼时，两个侍卫突然拖着一个小太监进来了，她顿了一下看过去，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大人饶命……”小太监一脸的血，说话时气息极弱。
季听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分辨出是之前被囚时伺候她的太监……对了，她临死之前同申屠川闲聊时，说起这个小太监出言不逊，似乎还让申屠川帮自己教训来着。
她刚想到这里，就听到申屠川道：“送出宫去。”
“是！”侍卫们立刻将人拖走了。
季听定定的看着太监被拖远，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虚伪。”这时候倒显得将她的话当回事了，可方才毁了她最后一个局时，却是丝毫没有犹豫的。
……这个梦太气人了，而且气就气在过于真实，她几乎能想到，前世的申屠川也是这般配合季闻，将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证据销毁殆尽的。
季听恶狠狠的看了申屠川一眼，转身便往外走，并未发现在自己走远后，申屠川的眼角微微泛起了红。
她走到宫殿外，本来还想继续走的，结果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吹吹打打的声响，迫使她不情愿的睁开眼睛。
“殿下，殿下您可算是醒了，赶紧起来洗漱，奴婢们要为您梳妆打扮了。”丫鬟急切道。
季听刚睡醒的脑子还有些迟钝，闻言疑惑的看向她：“为何要梳妆打扮？”
“殿下您还没醒呐？”丫鬟好笑的看着她，“今日是您的大喜日子呀！”
季听一愣，所有的记忆都朝她涌来，她沉默片刻后一拍床板，怒喝一声：“申屠川那个王八蛋！”
丫鬟吓了一跳：“殿下您怎么了？”
“无事，不过是做了一个恼人的梦。”季听恨恨道，听到外头的吹吹打打声更是烦躁。
丫鬟闻言捂嘴轻笑：“殿下可是梦见同驸马爷吵架了？殿下别怕，梦都是反的，您梦见吵架，正说明日后会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呢。”
季听斜了她一眼：“说这么多吉祥话，可是想从本宫这里骗赏银？”
“我的殿下，赏银什么的之后再说，您还是赶紧起身吧。”丫鬟催促。
季听心里还憋着火，这会儿连悔婚的冲动都有了，但冷静片刻后还是配合的站了起来。丫鬟们立刻鱼贯而入，很快便帮她换上了雍容繁复的大红婚衣。
季听站在铜镜前任由丫鬟们忙碌，她则盯着镜中肤白貌美的自己。盯着看了片刻后，她突然勾起红唇，原先因为梦境生出的恼意也散得差不多了。
前世的季闻和申屠川就算将她的死轻轻揭过又如何，如今的她已经重生，再无人能愚弄她，也休想她再沦落到那种境地。
“殿下美得像仙子一般，实在太好看了，奴婢都不舍得为殿下上妆，总怕影响了殿下的美貌。”丫鬟感慨。
季听轻笑一声：“你就放手做吧，就是化两坨红团子出来，本宫也是好看的。”这句话倒也不是她自夸，只是她确实属于素面朝天和浓妆艳抹都合适的人。
丫鬟闻言也笑了：“殿下说得是，殿下怎么样都好看。”
一群人说说笑笑的，便将妆面都化好了，季听又对着镜子照了照，这才起身往外走，一推开门扶云便带着两只狗崽子扑了上来，显然是已经等得太久了。
“冒冒失失的。”季听蹙眉。
扶云笑得见牙不见眼：“殿下可算是出来了，扶云都等了半天了。”
“时辰还早，急什么。”季听看一眼庭院中的戏台子，感觉头又要疼了。
扶云耸耸肩：“时辰不早了，申屠川已经在长公主府门外等许久了，而且还有好多百姓在外头，这会儿人越聚越多，殿下还是动作快些，赶紧去宫里请安吧。”
若是只有申屠川，那让他等上三天三夜也没什么，只是外头人越来越多，万一冒出个刺客什么的，危险的还是殿下。
季听明白他的担忧，刚要迈步出寝房，便听到一道带笑的声音：“殿下也不等等我，便要这么走了？”
季听顿了一下，看到牧与之后失笑：“不过是走个过场，有什么好等的。”她从头到尾都只将这场婚事，当做困住申屠川的兵器，并没有什么成亲的感觉。
“殿下不等我，我就只能自己来了，”牧与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金镯子，拿起她的手套了上去，“我老家有一个习俗，妹妹成亲之前，做哥哥的要送金镯子，以示娘家有人宠，不让夫家小瞧。”
“……若我猜得没错，咱们这算是招赘吧？难不成招赘也要送镯子？”季听哭笑不得。
牧与之扬起唇角，眸色轻轻浅浅：“自然要送。”
季听顿了一下，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镯子，比起其他首饰显得过于朴素，金子也不够亮，许是有些年份了。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静了片刻后重新挂起笑容：“既然要送，那就别只送什么镯子，别的珍宝也多送点如何？”
“贪得无厌，赶紧走吧，别耽搁了时辰。”牧与之哭笑不得的催促。
季听浅笑着应了一声，在扶云的搀扶下上了装饰得喜气洋洋的马车，临行前看了一眼庭院中的大红灯笼，总算有了点成婚的感觉。

第53章
凛朝关于公主成婚的礼节规矩本就不多，加上季听这个公主的身份实在特殊，不仅手握实权出入朝堂，还一早便有了自己的府邸和封号，原本不多的规矩只能按照她的身份一改再改。
正常的公主婚嫁，是从宫中出嫁，由驸马接到府里拜堂成亲，但季听却是不同，是申屠川先从别院来长公主府，接到她之后巡城一圈，再去宫里拜见季闻及众长辈，直接在宫里拜完堂之后，再一同回到长公主府宴客。
此时申屠川已经在外头等着了，季听在马车上坐好后，长公主府的大门缓缓开启，扎了大红花的马车便慢悠悠的出门了。看到马车出来，围观的百姓们都开始叫好，会说话的都高声说着吉祥话儿，气氛一片喜气洋洋。
季听听着外头绵延不绝的恭贺声，唇角微微勾起：“赏。”
“是！”扶云应了一声，朝外头做个手势，立刻有十几个奴才拿了绑着红绳的篮子出来，将提前准备好的花馍馍和铜钱朝着百姓们撒去。
此为撒喜钱，民间特有的习俗，馍馍和铜钱都代表了好兆头，季听倒没想什么好兆头不好兆头的，只是觉着还挺实惠，便叫礼部多了这一道流程。百姓们显然也没想到，长公主的大婚上竟然能拿到这些，顿时更加热闹起来。
申屠川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马车在一片热闹中朝自己走来，一向疏远清冷的眉宇间多了一分温情。
马车很快到了他跟前，车夫见他一直不动，便笑着提醒一句：“驸马爷，您在前头带路吧。”
申屠川回神，又深深看了马车的车帘一眼，见车帘始终没有被掀开的意思，抿了抿唇后拉扯缰绳，骑着马走在了最前头，一路上褚宴领着百十人护卫，场面说不出的威风与气派，每经过一处，就会响起绵延不绝的欢呼声。
扶云是孩子心性，虽然一直不想季听同申屠川成婚，可这会儿偷偷掀开马车一角，看到外头的人个个喜气洋洋，顿时也跟着高兴起来：“殿下，今日的人太多了，当年周老将军打胜仗回朝，都没见这么多人。”
“可不能这般比较，”季听好笑的看他一眼，“周老将军打胜仗是常有的事，百姓们见得多了，也就懒得凑热闹了，可我成婚不同，自先祖起也就我这么一个公主，可以说凛朝所有百姓都没见过公主成婚，想出来见识一下倒也正常。”
“就算殿下说的有道理，也不能否认百姓们是因为喜欢殿下，才会来看殿下成婚的。”扶云不服气道。
季听想了想：“那倒也是。”若是放在前世她声名狼藉时，怕是当街耍疯都没人愿意看，更别说只是成婚了，今日能有这么多人，想来也是百姓们近日对她改观不少，才会愿意捧这个场。
“……虽然扶云不喜欢申屠川，但不得不说殿下和他成婚是对的，这些日子我去街上，总听到旁人说殿下往日那些传言都是假的，真正的殿下定然有情有义，才会不嫌弃申屠川如今的身份，”扶云说完顿了顿，“但我还是不喜欢他，以后也不可能喜欢。”
“没让你喜欢他。”季听慵懒的倚在软榻上，心里有淡淡的烦闷。
扶云嘿嘿一笑，讨好的奉上一颗糕点：“殿下，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待会儿的仪式怕是没个大半日都结束不了。”
季听看一眼糕点，不怎么有兴趣：“天儿太闷了，这东西有些腻，没有别的吃食吗？”
扶云顿了顿：“平日马车上都是放糕点，也没有别的东西啊。”
季听叹了声气，揉了揉确实有些饿的肚子：“那算了，不吃了。”
“可若是不吃，待会儿在太阳底下一晒，岂不是更受不住？”扶云看到她鬓边的汗，一时间担忧起来。
季听微微摇头：“若是勉强自己吃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受，还是算了吧。”
扶云闻言只好放下手中糕点，拿了扇子帮她扇风。
日头渐渐升了上来，马车里的冰鉴也化得差不多了，狭小的空间里甚是闷热。季听的婚服里里外外有七八层，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这会儿里头都湿透了，外面还显不出半分，只能一个人兀自烦躁。
扶云看她难受，自己也跟着着急，昨晚天气凉爽，他便以为今日也是如此，就少备了些冰，结果此刻热了都不知道从哪弄那些东西。正当他不知所措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扶云顿时烦躁：“不赶紧巡城，突然停下做什么？”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殿下，天气炎热，马车里应该也是闷的，草民特意来送些心意，还望殿下笑纳。”
季听顿了一下，示意扶云撩开车帘，便看到老鸨拿头巾包着脸、衣着素净的出现在马车边上，手里还拎着两大桶冰。季听看到她的打扮，不由得扬了扬眉。
“奴家身份登不了大雅之堂，未免殿下遭人非议，只能这样打扮了，还望殿下恕罪”老鸨说着便将桶拎到了马车上，“这是申屠公子昨日叫奴家准备的，说若是今日天热，便在此处等着给殿下送。”
季听闻言若有所思的看向前方，正和申屠川对视上。她今日还是第一次见他，穿了大红喜袍的他眉眼如画，身姿像竹子一样挺拔，坐在高头大马上时，颇有几分神仙的感觉。
老鸨送完冰便匆匆走了，帘子重新放下，隔住了季听和申屠川交接的视线。
“没想到这申屠川还挺周到……”扶云嘟囔一声，却也没再说别的。这次是他失误了，害殿下难受这么久，若不是申屠川送来这么多冰，单是巡城都能把殿下热坏。
马车里凉快多了，季听的汗逐渐消了，心情也没有先前那么烦闷了，她重新从桌上捏起一块糕点，尝了一口后抿了抿唇。
“殿下怎么了？”扶云忙问。
季听将东西放下：“总觉着在马车里闷了一会儿，东西像坏了一般。”
扶云闻言赶紧拿起一块尝尝，吃完才松一口气：“没有坏，但殿下若是觉得不对，还是不要吃了，免得吃坏了肚子。”
“嗯，叫个侍卫过来，给申屠川传句话，本宫饿了，让他带我们去买糖炒栗子。”季听慵懒的道。
扶云有些迟疑：“咱们还在巡城呢，皇上也在等着，咱们这个时候去买东西吃，是不是不太好？”
“这有什么，又不是让申屠川去买，只是要他带路，等到了集市让侍卫去买，我们只管巡我们的，侍卫买完追上来不就好了。”季听不紧不慢的叮嘱。
扶云一想也是，于是立刻叫了侍卫来，吩咐几句之后那人便往前去了，当把话传给申屠川时，申屠川的唇角微微翘起，半晌应了一声：“叫殿下等着就是，我会派人为她买吃的。”
“是。”
待侍卫离开之后，申屠川继续走在巡城队伍的最前头，然后在要往下一条路去时，突然拐向了集市。
季听看到马车拐弯后，心情顿时好了起来，也不怕弄皱身上的婚服，没骨头一般歪在软榻上，没过多久便有人送来了吃食。
扶云看一眼刚送来的煎豆腐和小馄饨，不由得皱起眉头问来人：“不是说要你买糖炒栗子了吗？”
“回少爷的话，驸马爷说没人帮您剥，还是吃这些简单的就好。”来人恭敬道。
扶云不满：“我难道不是人么？”
来人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立刻将申屠川先前给的答案说出来：“驸马爷说了，殿下的糖炒栗子，只能他来剥。”
“……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扶云无语的扭头，看到季听已经吃上了，不由得顿了顿，“殿下好吃么？”
“味道尚可，你也尝尝吧。”季听说着，便给他也拿了一双筷子。
等她把肚子填饱时，马车已经巡城结束，朝着皇宫去了。
入了内城之后，便再没有了百姓，申屠川的马慢了下来，逐渐走到了马车一侧：“殿下，吃饱了吗？”
刚放下筷子的季听一顿：“嗯，饱了。”
“没给你买栗子，生气了吗？”申屠川又问。
季听无语一瞬：“那倒没有。”
“没生气就好，”申屠川翘起唇角，“马车里的冰还够吗？不够的话我再叫人送些。”
“够的，即便不够，直接从宫里带两桶就是，没必要再重新弄。”季听懒散回答。
申屠川应了一声，又突然问：“殿下身上的婚服，绣的花色似乎和我的不同。”
“……你我男女有别，花色自是不同，”季听说着话，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你专门跑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些废话？”
“不是。”申屠川回答。
季听板起脸：“那是想说什么？”
她问完申屠川便不说话了，不知过了多久，才清浅的说一句：“想告诉殿下，我想你了。”
一直没出声的扶云愣了愣，接着就是一脸震惊。
季听倒十分镇定：“知道了，滚回你的位置去。”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分笑意，这才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走了之后，扶云还有些懵：“殿下，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您的？”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他不喜欢我，”季听面无表情，“他就是在炫耀自己在风月楼学的东西而已。”
扶云：“？”

第54章
马车停在了宫门口，申屠川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伸出手：“殿下。”
扶云撩开车帘，季听左手执团扇，右手放在了申屠川的手上，在他的搀扶下安稳落地。此时宫门已经大开，红色的毯子从他们脚下一路往里铺，几乎见不到尽头，季听站在申屠川的身侧，许久之后才往前走。
申屠川无视周围的禁军，扶着她一路往前，走了一段后听到季听淡淡道：“你该退后一步，怎么还跟本宫并行起来了？”
申屠川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只今日并行，日后不管殿下要我退后几步，我都听殿下的。”只有今天，他想同她一起走。
季听不悦的看他一眼，但也没有因为这点小事停下，而是继续往宫里走。二人先去拜见季闻，又同季闻一起去给先皇上香，看着先皇的牌位，一直平静的季听眼眶终于红了。
哪怕重活一世，她也没能完成父亲的遗愿，成为一个肆意洒脱、只为自己而活的人，她的身后有太多人需要护着，她必须步步为营，以所有能利用的东西为兵刃，一步步走到无人能撼动的位置。
申屠川安静的跪在她身侧，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后，立刻借着袖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季听垂下眼眸：“你先出去吧，我想同先皇单独说说话。”
申屠川沉默一瞬，还是站了起来，安慰的握了握她的肩膀之后便离开了。季闻见状劝道：“皇姐，朕知道你思念先皇，朕何尝不是，只是若耽误了吉时，先皇恐怕也会不高兴。”
季听平静的听他说完，这才缓缓开口：“先皇最大的心愿，便是你我姐弟二人和睦，日后能互相帮扶的活下去，如今看到你我都有了家室，又如他所愿那般和睦相处，想来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宁了吧。”
季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半晌轻叹一声：“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季听扬了扬唇角：“皇上说得是。”
“罢了，朕也出去，皇姐跟先皇说说话，待会儿咱们便回去了。”季闻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留季听一个人跪在殿内。
他出来后，看到申屠川就在廊下站着，便朝他走了过去，申屠川看到他立刻行礼：“皇上……”
“平身吧。”季闻虚扶一下。
申屠川站了起来：“殿下还没出来？”
“嗯，每次来此处都是极其伤心，若不是祖宗规矩在，朕真不想她再来。”季闻轻叹一声。
申屠川垂眸：“殿下同先皇父女情深，会伤心也在所难免。”
“可不就是，”季闻轻笑一声，“先皇最是疼朕这个皇姐，就连病危之际还不忘为她考虑，不仅替她打点好了一切，还特意下令将孝期缩短为半年，为的就是不耽误皇姐婚嫁，有时候朕看了心里都止不住的泛酸。”
他说完似乎意识到了不妥，抿了抿唇后看向申屠川。
申屠川表情未变：“先皇对殿下好，是对闺中女儿的那种好，对皇上却是托付天下的那种好，二者相较，还是更疼皇上些。”
“是么。”季闻清浅一笑，正要再说话时，季听已经从殿内出来了。
季闻及时改了话题：“走吧，太妃们还在等，我们也该过去了。”
“是。”季听含笑福了福身，先前流露出的情绪已经尽数收走。
申屠川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在季闻转身后偷偷勾住了她的手指。季听顿了顿，也没有甩开他的手。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喜堂走，季听刚给先皇上过香，此刻有些心不在焉，等彻底回过神时，发现已经到了夫妻对拜这一步。
夫妻对拜，交换婚书，他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季听定定的看着申屠川，半晌唇角微微扬起，无声的对他唤了句：夫君。
申屠川彻底怔住，直到拜完最后一下才反应过来，只是不等他叫她一声夫人，便已经到了交换婚书的地步。
仪式冗长而缓慢的进行，总算能够离开皇宫了，季听同申屠川一起往外走，季闻也同众宫妃一同相送，直到送到宫外马车前才停下，给足了季听尊荣和体面。
“皇姐，早些回吧。”季闻缓声道。
季听应了一声，转身便往马车走，只是刚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眼眶泛红的回头对季闻道：“弟弟……”
自从季闻登基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这般称呼他，他的心口顿时一疼。他们是一个母亲所出，自幼便养在一处，感情自然比普通姐弟好，若不是后来……他大概这辈子都生不出隔阂来。
“皇姐，成婚后便不能任性了，知道吗？”季闻动容道，旁边的张贵妃已经红了眼眶，强忍着别开脸，做出一副不屑的模样。
倒是方才在先皇牌位前还担心季听的申屠川，此刻表情淡淡的，似乎哭的不是他的新婚妻子一般。
季听哽咽着点了点头：“臣答应皇上，日后一定洗心革面做个好人。”
季闻失笑：“倒也不必用洗心革面这样的词。”
季听也跟着笑了一声，接着眼泪便掉了下来：“不，臣一定要做个好人，不再让皇上和先皇操心。”
“若真能安分些，那倒也不错，”季闻没将她的话当回事，笑笑后便催促，“行了，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吧。”
“是。”季听应了一声，低着头便往马车上走。
申屠川见她转身的功夫眼泪就干了，不由得垂眸遮掩住眼底的笑意。
季听上了马车后，扶云一脸担忧的问：“殿下，你还好吧，怎么突然哭了？”
“装的。”季听淡定的看他一眼。
扶云无言一瞬：“为什么要装？我看皇上还挺难受的。”
“他也就难受一会儿，这点情绪过后，该如何还是如何，”季听慵懒的倚着枕头，“他这些日子待我好，是因为我伏低做小，若有一日我不这样了，他照样会对我下手，白眼狼这种东西，是如何也养不熟的。”
她前世养了两个，这都是她得出的血泪经验。
扶云不解：“可皇上不是只疑心殿下吗？何时要对殿下动手了？”
“大概是我彻底露出尖牙的时候。”季听轻笑一声，捏了一把扶云的脸。
乐师们依然在吹吹打打，从宫里往府中走的路上依然热闹，季听却彻底乏了，只想尽快回去歇着。
然而等回了府中，依然还是一堆的事，其他的可以推脱，宾客们早已经到了，应酬这种事却是躲不过去的。季听同申屠川一起到了摆酒的庭院，看到泾渭分明的文臣武将后，忍不住轻笑一声。
“我去招待武将，文臣这边你来负责，”季听说着扫了申屠川一眼，“别喝酒，否则丢人是你自己的事。”
“嗯，不喝。”申屠川温声道。
季听微微颔首，正要抬脚离开，申屠川突然叫住她：“殿下。”
“嗯？”季听回头。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片刻之后突然问：“如果我有事瞒着你，但愿意主动交代，你会原谅我吗？”
季听静了静，半晌才开口：“什么事？”
“一件你必然会生气的事。”申屠川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季听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既然是瞒着的，想来你不说本宫也不会知道，何必再告诉本宫？”
“因为申屠想同殿下做一辈子的夫妻，所以必须对殿下坦诚。”申屠川回答。
季听垂眸笑笑：“如此，那便说吧。”
“待今晚过后吧。”申屠川竟也有些紧张了。洞房花烛夜一生只有一次，他不想因别的事扫她兴。
季听随口应了一声，便去了武将堆儿里应酬，申屠川看到她豪爽饮酒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无奈，但也不好上前去劝，便转身去了文臣中。
一连应付到晚上，季听负责送客，申屠川则先一步回了寝房，坐在桌前看着龙凤烛燃烧，安静等着季听回来。
夜渐渐深了，外头越来越安静，龙凤烛上布满了蜿蜒曲折的烛泪，申屠川的指尖无意识的在桌上敲着，半晌终于站了起来，朝着门口走去。
“驸马爷您去何处？”伺候的小厮忙上前问。
申屠川顿了一下：“殿下今日喝了太多的酒，这会儿迟迟没有回来，应该是醉在了什么地方，我去找找她。”
“殿下身边一直有人跟着，驸马爷还是别担心了，说不定殿下马上就回来了。”小厮劝道。
申屠川神情微动，静了片刻后还是要出去，只是刚一走到门口，一个丫鬟便走了过来，看到申屠川后忙行了行礼。
申屠川认出她是季听的贴身丫鬟，蹙起眉头问：“殿下呢？”
“殿、殿下醉得厉害，这会儿正在休息。”丫鬟怯生生道。
申屠川闻言表情渐缓：“可给她喝过醒酒汤？”
“方才已经喝过了。”丫鬟小声道。
申屠川继续问：“宾客都送走了吗？”
“……是，都走了。”丫鬟继续回答。
申屠川微微颔首：“如此，便没有旁的事了，殿下在何处，我去接她回来。”
“殿下……”丫鬟欲言又止，神情中透着心虚。
申屠川一顿，眼神凉了下来：“她在哪？”
“殿、殿下在牧先生那儿，说今晚就不过来了。”丫鬟硬着头皮道。
原本还又闷又热的天，在她说完这句后突然炸起惊雷，接着大风携裹着倾盆大雨呼啸而来。

第55章
季听被雷声炸得一惊，趴在床上哼哼着问：“怎么了……”
“下雨了，”牧与之看着她醉醺醺的模样，一时间有些无奈，“殿下，你真的不回去吗？”
季听闭着眼睛不动，声音也有些不清醒：“你不是最怕我对申屠川太上心么，我不回去了还不好？”
“是好，但我怕你明日清醒了会后悔，”牧与之不急不缓的在桌前坐下，跟她隔了有七八步远，“不管怎么说，今日也是殿下的洞房花烛夜，交杯酒还没喝，最好还是先回去。”
季听闻言依然不肯睁开眼睛，但唇角却是扬了起来：“没想到还能有一天，听到牧与之劝我去申屠川那儿，你就不怕我今日去了，日后就更离不开他？”
“那要看殿下如何想了，若真一门心思放在他身上，即便在我这屋子里待一辈子，怕是照样离不开他，”牧与之表情温和平静，“所以躲一时又能有什么用？”
季听微微一顿，缓缓睁开了眼睛：“我没打算躲。”
“哦？”牧与之扬眉。
季听勾起唇角，重新恢复了慵懒：“我只是真心不想见他。”
牧与之静静的看着她，片刻之后轻轻一笑：“也罢，既然殿下不想去，那就宿在我这里吧，我去偏房睡一晚。”
季听打了个哈欠：“我哪好意思鸠占鹊巢，你留下吧，我去偏房。”
牧与之顿了顿：“殿下一身酒气，已经霍霍得我这屋子不能要了，就不要再祸害我的偏房了吧。”
“……我当你怎么这般好心，竟连寝房都能让，合着是嫌弃我。”季听一脸无语。
牧与之失笑：“殿下口渴吗？可要用些茶水？”
“嗯。”季听浑身犯懒的坐了起来，今日她穿戴近三十斤的衣裳首饰成亲，又从晌午应酬到晚上，累得每根骨头都是乏的，单是坐起来，就耗费了她不少精力。
牧与之倒了杯温水，又放了一大勺蜂蜜，起身送到床边，季听接过来喝了一半，便抬手还给了他，结果牧与之刚伸手她就松手了，杯子直接掉在牧与之身上，好好的袍子上湿了一大片。
“殿下你……”牧与之十分无奈。
季听讪讪一笑，庆幸做出这事的人是自己，若是扶云，少不得要被爱干净的他训斥一顿。
牧与之果然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是无语的看着自己黏黏腻腻的外袍。
季听忙道：“赶紧脱下来，仔细别渗到里头去。”
牧与之抿了抿唇，到底是难以忍受，便往后退了几步后背对季听将外袍脱了，随手丢到地上后才侧目道：“殿下今日累坏了，还是尽早歇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季听应了一声，目送他出去后便继续躺着了。
牧与之刚从寝房里出来，正要沿着走廊往偏房去时，别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他蹙了蹙眉停了下来，站在寝房门口往声音来源处看。
雨还在下，电闪雷鸣的，吵得人心烦气躁，申屠川无视其他人的阻拦，冷着脸走进了牧与之的庭院中，看到衣冠不整的牧与之后眼神一暗。
牧与之方才已经猜到是他了，看到他站在雨中也不意外，只是平静的问一句：“天色不早了，驸马爷不在房中歇着，来我这里做什么？”
“殿下呢？”申屠川淡漠的问。
牧与之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殿下已经安置了。”
雨下得好像更猛烈了，申屠川没有打伞，一身喜袍彻底湿透，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滴，却因为过于清冷孤高的气质，一点也显不出狼狈。
“她喝醉了，认错了地方，我现在来带她走。”申屠川面无表情的说完，便抬脚往牧与之寝房走。
当他走到走廊里时，牧与之伸手拦住了他，模样淡淡道：“殿下是喝了些酒，但也不至于醉得自己在哪都不知道，驸马爷还是回去吧。”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冷戾，下一秒便要不顾他的阻拦就往里进，结果还未动步，褚宴便突然出现，冷着脸拦在了寝房门前。
“你也要拦我？”申屠川死死盯着褚宴。
褚宴没什么起伏：“卑职说过，只要申屠公子一日是驸马，卑职就一日不会针对你，此刻拦你是职责所在，殿下已经歇息，请驸马爷回去吧。”
“我要带她走。”申屠川依然执拗。
牧与之轻嗤一声：“申屠公子既然要做殿下的夫婿，一开始便该知道，殿下绝不可能只有你一人不是吗？”
申屠川眼底似有万年寒冰，双手在袖中渐渐握成了拳，褚宴也默不作声的握紧了刀，气氛一时间紧绷到了极致。
“都吵什么呢？”寝房门打开，季听带了三分醉意的走了出来，当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时，她不悦的抿了抿唇，“都围在这儿做什么？吵得叫人连觉都睡不好。”
褚宴和牧与之对视一眼，都往后退了两步，只有申屠川还冷冰冰的站在原地，目光沉沉的盯着季听。
季听神色未变，抬头问申屠川：“你不好好歇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她的语气平静，似乎在问他晚上吃了什么，丝毫不见被他找来的惊慌，好像她现在做的事是多理所当然一般。
申屠川死死盯着她，好半晌才问：“殿下真不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的？”
季听顿了一下：“方才丫鬟难道没跟你说，本宫今晚不回去？”
“说了，”申屠川神色淡漠，“所以殿下真打算新婚之夜，连交杯酒都不同我喝，便直接宿在别的男人房中？”
“婚书都已经交换了，也拜过堂成过亲了，一杯酒水而已，值当得你特意跑来？”季听神色中透着不耐，接着扫了牧与之一眼，牧与之转身便走了。
申屠川的指尖死死掐着手心，语气却出离的冷静：“殿下觉得，只是一杯酒水的事？”
“不然呢？”季听反问，问完停顿一下，“方才你们争执的那些话本宫都听到了，与之有一句话说得对，本宫不同于旁的女子，做不到这辈子只有你一人，你同本宫成亲前便知道了不是吗？”
申屠川只盯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季听极不喜欢他的眼神，好像他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见他此刻不说话了，干脆扭头便要回寝房，结果还未转身，申屠川便握住了她的手腕。
褚宴唰的一声抽出刀，刀刃停在了距离申屠川手腕只有一寸距离的地方，冷嗖嗖的说一句：“放开殿下。”
申屠川只当没听到，只是死死看着季听，看了半天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哑声说一句：“我以为你要成亲，是想同我重新开始……”
季听神色淡淡：“是重新开始了，都成夫妇了，怎么不是重新开始？”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半晌艰涩开口：“我可以接受你有别的男人，但至少今日，你该跟我在一起。”
他的话音刚落，季听还未开口说话，牧与之便已经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两个酒盅一壶酒。
季听扫了褚宴一眼，褚宴立刻收刀，同牧与之一起倒了两杯酒，安静的端到二人面前。
季听平静的看着申屠川：“你一直跟本宫闹，无非是因为交杯酒没喝，现在酒已经端来了，你我赶紧喝完，别耽误本宫休息。”
她的话宛若锋利的刀，一下又一下的刺在申屠川身上，直到他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再也感受不到疼痛。
申屠川最终还是放开了她，眉眼与语气都极为平静：“殿下既然不想喝，那就不要喝了。”
他说完便转身走入了雨中，大雨模糊了他的身影，季听隐约看到他的肩膀似乎垮了下来。他本性如竹，不论经历多大风雨都是挺拔的，唯有前世父母去世时才低沉憔悴。
如今他这个样子，倒叫她想起那时的他了。
“殿下，若真的想跟过去，便去吧。”牧与之缓缓开口。
季听回神，垂下眼眸淡淡道：“是他坚持要入我府中，既然来了，就该受着。”她说罢便回了房中，毫不迟疑的将门关上了。
褚宴看向牧与之，沉默半晌后问：“我怎么觉着殿下并不高兴。”
“能高兴了才怪。”牧与之抿了抿唇，也转身回了偏房，褚宴心中更加不解，皱着眉头守在寝房前，方才还人多拥挤的走廊，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季听回到屋子里躺下后，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申屠川离开时的背影，她一边告诉自己，这都是他妄图踩着自己往上爬的报应，一边又忍不住心里不舒服，不同的情绪在脑海中拉扯，闹得她一整夜都没睡。
同样没睡的是申屠川，他一个待在新房里，守着燃烧的龙凤烛一坐便是一夜，当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看向蜡烛的眼眸才微微放松。
都说新婚之夜的龙凤烛若是能燃烧一夜，那这对新人便会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如今他的蜡烛燃了一夜，说明他和季听也会有个好结果。
申屠川像完成了什么使命一般起身，结果刚一站起来便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第56章
季听天亮了才勉强睡去，刚睡下就被丫鬟唤醒了，她不满的睁开眼睛，看到是谁后又重新闭上，蹙着眉头问一句：“什么事？”
“殿下，驸马爷起了高热昏倒了。”丫鬟担忧道。
季听猛地坐了起来：“为什么会高热？”以他的体魄而言，淋一场雨应当不至如此。
“驸马爷方才还穿着喜袍，应当是昨晚淋雨之后便没有换，方才扶云少爷已经叫人给他更了衣，大夫这会儿应该也来了，奴婢特意来告诉您一声，您要去看看他吗？”丫鬟问。
季听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后重新躺下：“本宫就不去了，你去替本宫看着点，若是他醒了，便回来告诉本宫一声。”
“……您不过去呀？”丫鬟有些意外。
季听被她问得心烦，皱着眉头闭上眼睛：“不去！”
“是。”丫鬟忙应一声，帮她盖好薄被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丫鬟走了之后，季听虽然身子还乏累，却再无半点睡意，躺了半天都没睡着，干脆心烦意乱的坐了起来。
申屠川一直到晌午时分才醒来，睁开眼睛后第一句话，便是：“殿下呢？”
“殿下在牧先生那里。”伺候的小厮答道。
申屠川沉默片刻：“她没有来过。”
小厮不知道这是他自言自语，还是问自己的，迟疑一瞬后答道：“殿下没来过，倒是她身边的巧儿姑娘一直在，要奴才叫她进来吗？”
申屠川神色清冷的闭上眼睛：“不必。”
“……是，”小厮应了一声，半晌低声道，“驸马爷，药一直在火上煨着，您吃过药再睡吧。”
申屠川不语，仿佛睡着了一般，小厮一时之间有些拿不准他有没有听到，又问了两句发现他依然不理会自己后，才明白他这是不准备吃药了。小厮犹豫一下，转身出了寝房。
“怎么样了？”奉季听之命在门口守着的丫鬟问。
小厮叹了声气：“驸马爷已经醒了，只是不肯吃药，这可如何是好，他的热还未完全褪去，若是不吃药，烧坏了脑子怎么办？”
“你再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劝他用药，我这就去回禀殿下。”丫鬟说完便匆匆去找季听了。
季听听到申屠川不肯吃药后，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身子是他自己的，好坏都不关本宫的事，既然不肯吃药，那就别吃了，他既然醒了，就从本宫住处搬出来，去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偏院吧。”
“……是。”丫鬟应了一声，便去传季听的口谕了。
当听到季听要自己搬走时，申屠川一直无波无澜的眉眼突然出现一丝波动，片刻后他淡淡看向丫鬟：“我要见殿下。”
“……驸马爷还是歇着吧，等身子好了之后再见殿下也不迟。”丫鬟委婉劝说。
或许是生病的缘故，申屠川的皮肤呈现一种脆弱的白，眼睛又黑沉沉的，过于分明的颜色对比，生生为他衬出一分执拗。
申屠川静了片刻，依然只有一句：“我要见殿下。”
丫鬟有些为难，沉默片刻后小心道：“那、那奴婢先去同殿下说一声。”说完见申屠川没有反对，便跑去给季听递话了。
季听一听说申屠川要见她，立刻拒绝了。丫鬟只好再次回到主院，重新给申屠川传话。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来回跑了好几次了，跑得一身都是汗，腿都有些硬了。
好在申屠川听完她的话后，终于不再让她传话了，而是亲自去找季听，她只能一边拦一边劝，结果还是无法阻止申屠川。
申屠川走到牧与之的院门口后，褚宴突然出现拦住了他，他也不硬闯，只是眉眼平静的站在那里，安静等着季听来见他。
他来的事季听第一时间便知道了，只是态度坚决的没有出去，打算等他自己受不了了离开。
日头慢慢升至中空，泛着惨白惨白的颜色，昨晚还狂风暴雨的天气，此刻是又闷又热。申屠川还在起烧，呼吸都有灼热的感觉，豆子大的汗珠从脸上划下，脸色愈发苍白。
褚宴与他僵持片刻后，终于开口说了一句：“驸马爷，你回去休息吧，就算等到天黑，殿下不想见你，还是不想见你。”
“你去告诉她，我有话跟她说。”申屠川身形微晃，有种随时要倒下的感觉。
褚宴顿了一下，没有进去传话的意思。
申屠川依然执拗的站在原地，仿佛要等到天荒地老一般，很快整个长公主府都知道了、驸马爷带病等殿下的事。
扶云从小门偷偷溜到牧与之所住的偏房里，一看到牧与之便问：“牧哥哥，申屠川到底怎么得罪殿下了，殿下竟然一点都不心疼他。”
他来的路上可是听说了，申屠川生了高热还昏倒的事，这人又没有吃药，现在在那么毒的日头下面站着，站得再久些怕是命都能站没了。
牧与之听到他的问题，神色淡淡的看他一眼：“不知道。”但他知道，申屠川必然做了什么能让殿下瞬间绝情的事，殿下才会止了对他的心意。
“我现在相信殿下说的了，她定然是不怎么喜欢申屠川的，若是喜欢了，又怎么舍得让他在大太阳底下站着，”扶云坐到椅子上啧了一声，“莫非殿下和他成亲，真的没有半点私心？”
牧与之垂眸：“殿下向来有分寸，你我就不必操心了。”
扶云点了点头，正要再说话，看到牧与之的表情后顿了顿：“你怎么也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牧与之说着看向窗外，偏殿窗子开得倾斜，却正好能看到院门口，以及站在院门口的申屠川，“只是低估了申屠川，一时间觉得有些麻烦。”
“低估申屠川？怎么低估他了？”扶云疑惑。
牧与之看着越来越不稳的申屠川，静了片刻后轻笑一声：“苦肉计，他倒是会用。”
话音刚落，像是在验证他的想法一般，外头的申屠川再次倒地，随着旁边小厮的一声惊呼，寝房的门突然打开了，下一刻季听便跑了出来，冷着脸吩咐人叫大夫。
院门口一时间极为热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牧与之看着空了的门庭，扭头看向扶云，看到他还有些茫然的神情后，顿时有些怒其不争：“读书好又有什么用，跟个傻子一样。”
“……牧哥哥你在夸我读书好吗？”扶云问。
牧与之：“……”
主院里，寝房中。
昨晚挂的大红绸缎还没摘下，桌上的龙凤烛燃得只剩下小半截，每一处装饰都透着新婚的感觉，气氛却极其紧绷。
大夫从早上来了便没有走，看到申屠川又昏倒后，立刻上前施针，一边救治一边还不忘叮嘱：“多送两个冰鉴过来，再开一扇窗，闲杂人等都出去，此处不宜人多。”
寝房内的下人们闻言都赶紧离开了，季听也想走，但床上的人突然弱弱的叫了她一声，她顿了顿，还是留了下来。
申屠川并未清醒，方才唤了她一声，只不过是下意识的，叫完她便陷入了昏迷。季听叫人重新去熬了药，便安静的坐在桌旁等着，不知不觉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日头升到了中空，又往西滑去，季听迷迷糊糊的睡着，想醒又醒不过来，直到察觉有人碰她，她才猛地惊醒。
“殿下，你醒了？”申屠川哑声问。
季听怔怔的看着出现在面前的男人，等意识到他已经清醒后，立刻叫人送了汤药进来：“喝了。”
申屠川没有拒绝，端起药乖乖的一饮而尽。季听等他喝完后才开口：“你说你有话要说，是什么事？”
“殿下饿了吗？”申屠川问。
季听顿了顿：“这便是你想说的话？”
“先用膳吧，用完膳再说。”申屠川仿佛没听到她的话，只自顾自的说着。
季听蹙起眉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后叫人送了吃食过来。她也一整日没有吃东西了，先前一直被别的事分神，倒也不觉得饿，这会儿突然被申屠川提醒，顿时感觉饿得厉害。
等吃食送上桌后，她便低头吃自己的饭，刚吃了几口申屠川便给她添了东西。季听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吃，申屠川只是在旁边为她添菜，一直到她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始用膳。
两个人一起用了一顿最沉默的饭，吃完后等丫鬟们将桌子收拾了，季听才不紧不慢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申屠川安静的看着她，眼底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叫人看不出他的心思。季听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那点耐心终于被消耗干净了，一甩袖子转身便要离开。
“我原先以为，殿下并未发现我同殿下一样，都是重来一世，”申屠川突然开口，“可昨晚想了一夜，才发现自己低估了殿下。”
已经走到门口的季听猛地停下，勾起唇角看着近在咫尺的门槛，眼底虽然一片淡漠，说出的话却慵懒随意：“驸马爷在说什么，本宫怎么听不懂呢？”

第57章
见季听没有直接承认，申屠川也不急，只是平静道：“仔细想来，也并非低估殿下，只是我不肯相信这门婚事，于殿下而言纯粹是困住我的手段，是我自己报有幻想，不怨殿下。”
季听转身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没能像前世一般捧着你，让你踩着长公主府往上爬，你肯定特别失望吧？”
既然他已经说开了，那也没什么好端着的了，早点掀了老底也好，至少都不必再费力去伪装。
申屠川定定的同她对视，片刻之后缓缓道：“原来殿下觉着我入长公主府，是为了走前世的路。”
“难道不是吗？”季听慵懒的倚着门框问。
申屠川沉默许久，唇角勾起一丝苦笑：“我若说不是，殿下恐怕也不会信了吧。”
“是啊，不信，”季听似笑非笑，“所以你该怎么办呢？本宫不信你，也不会放你，入了长公主府的门，此生都同仕途无缘了，即便你申屠家有朝一日平反，你也休想再入朝为官。”
“殿下当我愿意入朝为官？”申屠川反问。
季听因着他这个问题，倏然笑了起来：“愿意，你当然愿意，否则你处心积虑的入本宫的府邸，图什么？”
“图你。”申屠川目光沉沉道。
季听的表情淡了下来：“申屠大人的好听话，可真是张口就来，只可惜本宫已非今非昔比，不好这口儿了。”
“申屠川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申屠川盯着她，毫不犹豫的发毒誓。
“句句属实，”季听将他的话重复一遍，接着轻嗤一声，“莫非重活一世，申屠大人突然觉出了本宫的好，想同本宫做一对恩爱夫妻了？”
她话中讽刺意味极浓，申屠川却不甚在意，只是平静的回答一句：“并非突然觉出。”
“嗯？”季听眼波流转的扫了他一眼。
申屠川垂眸：“我心悦殿下，比殿下心悦我要更久一些。”
季听顿了一下，这回真的气笑了：“你真是比本宫想得更没底线，如今更是连这种谎话都敢说了？”
“殿下第一次见我，是十六岁从跑马场回来，可我第一次见殿下，却是更早之前的一个七夕夜，殿下那年十四，却如三岁孩童一般站在庙会上吃糖葫芦。”申屠川提起往事颇为动容。
季听一听他的话，便立刻想起自己十四那年，确实在七夕夜带着褚宴偷溜出宫去过，而且也确实去了庙会。
寝房里静了片刻，季听才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当年第一次见本宫，便对本宫一见钟情了？”
“殿下当时四处张望，我以为是迷路了，后来才发现不过是在搜寻好吃的，因为未在殿下身边看到别人，便怕你一个小姑娘出事，于是一直跟着你，”申屠川没有回答季听的问题，而是扬起唇角自顾自的说，“你那时许是在长个子，能吃得很，将一条街市从头吃到尾，除了糖葫芦还吃了炒栗子、煎豆腐、龙须酥……”
“停，没让你说这些，”季听蹙眉打断。虽然早已经不记得当时吃了什么，但一听他说的这些吃食，总觉得是当初的自己会吃的，“本宫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申屠川眉眼和顺了些：“当时本想送你回家，不料一个分神的功夫你便消失了，之后翻遍整个京都城，都未能找到了，本以为此生都无缘再见，没想到两年之后随家父入宫，竟又见到了你。”
他虽然没有直接回答季听的问题，可也跟直说没什么分别了，季听站得累了，换了个姿势站着：“这么说，你一直喜欢本宫，可为何总是对本宫冷脸相待？”
“大概是因为，我想要的，殿下不肯给。”申屠川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季听扬眉：“你想要什么？”
“一夫一妻，从一而终。”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季听唇角带笑：“因为本宫给不了，所以你宁愿不要也不肯委屈是么？后来执意离开长公主府入朝为官，也是因着这股傲气？”
“是，但也不全是，”申屠川的目光半刻都不曾从她身上移开，“我当初离开长公主府，一是不想这辈子都只做殿下的侍夫，我想要权势，要大到能将你娶进家门的权势，二来则是因为殿下太过信任皇上，长公主府的处境过于危险，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帮到殿下。”
只可惜他一介文臣，手中无半分兵权，纵然有滔天的谋略，也拦不住季闻的杀意。
季听的笑意扩大：“这么说，你还真是处处为本宫考虑了，可你最后为何因爱生恨，以至于特意亲自送来汤药，想送本宫上路？”
“那碗汤药无毒。”申屠川突然道。
季听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那碗汤药无毒，是迷药，我买通了宫人，打算迷晕你后将你带走，再将提前准备好的尸体换上你的衣裳，最后一把火烧了偏殿，”申屠川提起这件事，声音微微有些哑了，“我都计划好了，只差最后一步。”
季听一动不动的盯着他，半晌缓缓问：“若是真想救本宫，直接跟本宫说，本宫跟你走就是，又何必多此一举的下药？”
“长公主府没了，殿下的侍夫们也没了，殿下当时可有半分想活的意思？”申屠川反问。
季听闻言沉默了。她当时确实没想活着，即便季闻放过她，她也要用自己的性命报复回去。
“既然殿下萌生死志，又怎么会跟我走，所以只能用此下策，却还是迟了一步，”申屠川眼神黯淡，“殿下走后我才发现，所谓的傲骨气节是多无用的东西，不仅平白耽误了这么多年，最后还连殿下的命都留不住，幸好老天待我不薄，让我重来一次，能弥补当初的缺憾与过错。”
季听的指尖轻轻敲着自己的衣裳，沉默许久后优雅的鼓了鼓掌：“这个故事不错，严丝合缝条理分明，本宫竟是寻不出一点错处，若是稍微蠢一些，恐怕就真的相信了。”
“我不是在编故事。”申屠川哑声道。
季听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那拿出证据来。”
“都是前尘之事，我怎么拿出证据？”申屠川面色微微紧绷。
季听：“没有证据，只凭你一张嘴，你觉得本宫会信？”
“殿下要如何才能相信我？”申屠川反问。
季听脸上的笑意从淡到无，最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本宫这辈子，怕是都不会信你。”
申屠川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季听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说：“今日便搬去偏院，日后没有本宫的吩咐，不得离开院子半步，你不是想让本宫信你吗？那就本分一些，在偏院待上一辈子，说不定这一世本宫临死前，便会信了你说的那些话。”
说到最后时，她的声音已经散在了风里，有些叫人听不清了。申屠川独坐许久，才面色苍白的起身，离开了这个本该属于他的婚房。
季听一直走到前院才停下，一想起申屠川说的那些话便忍不住烦躁，再看满院子的红布就有些不顺眼了，皱起眉头吩咐小厮：“将这些红布都扯了，把府内恢复成原先的样子，别再碍本宫的眼。”
“是。”小厮忙应了一声。
季听看着他们将红布都扯下来，心情这才舒畅些，坐上马车便出门找人喝酒去了，一直到深夜才回来，一头扎在床上直接睡熟了。
不知是不是受了申屠川那些谎话的影响，季听又一次做了关于前世的梦，这次的梦里季闻本想将她葬进皇陵，申屠川却劝阻了，还将为她另修陵墓的事包揽了。
季听看着他寻了风水宝地大修陵墓，却在下葬前一晚将她的尸身偷了出来，换上了一具乞丐的尸体。
……这是得多恨她，才会干出这种缺德事？季听冷眼看着他将已经腐坏的尸身带回府中，暂时放在了自己的床上。季听想知道他到底会如何处置，结果就看到他为尸身换上一袭红衣，自己也穿了红色的袍子。
季听顿了顿，突然生出一分古怪的感觉……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她刚冒出这种念头，就听到申屠川突然开口：“我知道你在。”
季听一愣，第一反应是在跟自己说话，可仔细看他的眼睛，却只是盯着自己的尸身。她微微放松下来，正要上前一探究竟，就看到他吻了吻自己的唇。
……即便她生前倾国倾城，是凛朝少有的美人，可这具尸体已经腐坏，脸上还有些地方已经烂了，他还能下得去嘴，饶是季听自己，看到了也忍不住一阵恶心。
正当她胃里翻滚时，就听到这位申屠大人缓缓道：“如今，我们也算成亲了，你入我祖坟，于情于法都是名正言顺。”
季听愣了愣，猛地醒了过来。
看着自己寝房里独有的床幔，季听冷静了许久，感觉自己真是疯魔了，竟然连这种梦都做得出。

第58章
季听又回忆了一下梦里的场景，鸡皮疙瘩瞬间就起来了，赶紧起床从寝房里出去，免得总是想起梦里那诡异的一幕。
今日是她大婚的第三日，在她的吩咐下，院中所有跟婚事有关的装饰都清理了，申屠川也搬去了偏院，乍一看这长公主府同往日没有区别。
季听心情舒适许多，叫上扶云便出门去了。
“殿下，咱们去哪啊？”扶云好奇的问。
季听只是想出门，但也不知道该去哪，思考许久后道：“去李壮府上吧，找他喝酒去。”
“是，殿下。”扶云应了一声，便吩咐了车夫往李府去了。
李壮听到她来的消息后有些惊讶，忙和夫人一起出门来接，看到她下马车后问：“殿下今日不该跟申屠川一同去宫里么？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糊涂虫，明日才是回门的时候，你记错日子了。”李夫人斥了一句，李壮立刻就怂了。
季听好笑的同他们一起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道：“申屠川算是入赘，回门不回门的也不必讲究，这几日为着婚事折腾得够呛，本宫已经求了皇上的恩准，多歇几日再去宫里。”
“这样也好，殿下就能好好歇歇了。”李夫人温和道。
李壮点了点头：“没错，这样一来就能歇几日了。”
几人说着话一同进了前厅，李夫人本想退出去，但季听叫住了她：“夫人也留下说说话吧，本宫今日也是闲着无事做，所以才想来串门的。”
李夫人笑了起来：“妾身不会喝酒，怕扰了殿下的雅兴。”
“也不是一定要喝酒的。”季听含笑道。她找李壮喝酒也是为了打发时间，若是能做点别的，不喝酒也是可以的。
李壮闻言赶紧道：“殿下此言差矣，您好不容易来一趟，卑职若是不备些薄酒，岂不是招待不周？”
李夫人斜了他一眼：“是怕招待不周，还是你自己想喝？”
“夫人，当着殿下的面，就给我留几分颜面吧。”李壮讪讪道。
李夫人轻哼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当年在外头胡乱喝酒，差点给自己喝出一个小妾来。”
“……我从那之后不是基本不在外头喝酒了么，就算在外头喝，也是同殿下一起，殿下每次都是亲自送我回来，那样的错肯定不会再犯。”李壮讨好的去拉李夫人的袖子。
李夫人因为季听在，一时间有些羞臊，嗔怪的瞪了他一眼。
季听看着他们夫妻二人拌嘴，突然就生出一分羡慕：“你们夫妇二人感情真好。”
“哪有，殿下您就别笑话我们了，”李夫人有些不好意思，“您跟驸马如今新婚燕尔，不比我们这老夫老妻的要恩爱多了。”
季听笑笑：“这世上新婚燕尔的人繁多，却不是谁都有那个能耐走到老夫老妻这一步的，更别说像你们夫妻二人这般互相信任了。”
李夫人闻言一愣，半晌扭头对李壮道：“殿下今日留下用午膳，你去吩咐厨房一声，叫他们多加几个菜，再把你珍藏的酒挖出来，给殿下尝尝鲜。”
“得嘞，那殿下夫人你们聊，我去厨房转一圈。”李壮说完便风风火火的走了。
季听好笑的目送他离开，这才看向李夫人：“夫人特意支走李将军，可是有什么话想跟本宫说？”
“也没什么，妾身不过是想问问，殿下友人的事可处理清楚了？”李夫人问。
季听顿了一下，这才想起先前不知道申屠川重生时，见申屠川执意想来长公主府，便求着李夫人支了招，当时为了不暴露身份，还特意将申屠川说成了狐狸精。
此刻听到李夫人问起，季听清浅一笑：“多亏夫人帮着想法子，如今已经处理清楚了。”
“那就好，妾身也就放心了。”李夫人清浅一笑，半晌又有些犹豫的看向季听。
季听失笑：“夫人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以本宫同你的关系，实在没必要多虑。”
李夫人闻言放宽了心，斟酌着问了她一句：“今日是殿下成亲的第三日，按理说正是跟驸马蜜里调油的时候，怎么突然有空来找将军喝酒了？”
“你以为本宫同申屠川吵架了？”季听扬眉。
李夫人笑叹一声：“殿下同将军交好，虽然你我鲜少如今日这般坐下闲聊，可妾身还是念着殿下的，如今就当是妾身瞎操心，您就告诉妾身吧。”
季听轻笑一声：“放心吧，没吵架。”
“当真？”李夫人追问，显然不太相信。
季听应了一声：“当真。”
“那殿下方才为何突然说丧气话？”什么新婚燕尔不比老夫老妻的，一听就意有所指。
季听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被她解读出这么多意思，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费劲的同她解释，好在李夫人听了半天之后，总算相信她跟申屠川没有吵架了。
“没吵架就好，妾身也就放心了，”李夫人温婉道，“改日殿下再来做客时，也带上驸马如何？妾身到时候亲自下厨，给您二位做些好吃的。”
“好啊，待他有空时，本宫便带他来拜访。”季听随口应了下来，至于申屠川什么时候有空，那就不确定了。
季听留在李府用了午膳才离开，走了之后还是不想回府，于是又去了周老将军那里，一直待到晚上才回去，刚回府就撞上了准备离开的大夫。
“参见殿下。”白胡子大夫行礼。
季听顿了一下：“是来给驸马诊治的？”
“是。”
季听抿了抿唇继续往里走，但走了两步还是停了下来，扭头问他：“驸马的病如何了？”
“驸马爷身子健朗，昨日用过药之后便好得差不多了，如今只消再喝两日药，想来就会大好了。”大夫回答道。
季听微微颔首：“他可有按时服药？”
“回殿下，老朽方才问过院里伺候的小厮，小厮说驸马爷每顿药都是按时吃的。”
季听闻言冷淡的应了一声：“嗯，知道了，你回吧。”
“是。”
扶云将大夫送到大门口，这才折回来跟上季听：“殿下，你要去偏院么？”
“我去偏院做什么？”季听奇怪的看他一眼。
扶云顿了顿：“不是要去看申屠川？”
“没听到大夫说他已经好了么，不必再看。”季听说完便直接回寝房了，白日里贪玩没睡午觉，这会儿是困得很，简单沐浴之后就直接躺下睡了。
起初她睡得很沉，睡了没多久后便有种自己要醒的感觉，脑子十分清楚，只是身子怎么也动不了。前世长公主府失势那段时间，她一直有这样的情况，所以一有意识便知道自己被魇住了，一时间也不怎么着急，只是尝试着醒过来。
正当她试着动弹时，突然感觉身边多了一道黑影，她心里一惊，下意识的想看清是什么，然而她如何都动不了，一时间急得出了一身的汗。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感觉一整晚都要这么煎熬时，她的肩膀上突然多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上的温度隔着里衣传递到她身上，缓慢而令人煎熬的从她肩膀上抚下去，最终握住了她的手。
季听想开口说话，然而当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还没醒。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后，便没了别的动作，而她的身上又突然多出另一只手，从上往下的解她里衣上的扣子。
衣裳解开之后身前瞬间一凉的感觉，对方的手指有意无意从自己身上摩过的力度……这确定是梦吗？
季听刚生出一分疑惑，圆润的没了遮挡的肩膀便被咬住了，这力度是如此熟悉，对方身上凌冽雪山松木气息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愣了许久，突然清醒过来。
偌大的寝房内，只有她一个人。
季听低头看向自己的里衣，发现扣子都扣得好好的，根本没有如她想的一样解开……所有方才那么真实的感觉真的只是梦？
月至中空，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快宵禁的时候，长公主府庭院内挂的灯笼熄掉了一半，只余一半灯笼照明的庭院显得有些暗了。
牧与之今日外出盘账，终于赶在宵禁前回了府，快到自己别院时无意间扫到一道身影，立刻皱起眉头喝道：“什么人？！”
话音刚落，那道身影便走到了灯笼下，牧与之看到对方是谁后眼神微凉：“都这个时辰了，驸马爷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出来走走。”申屠川淡淡道。
牧与之扬起唇角：“驸马爷的院子是我亲自叫人收拾出来的，虽然比起我等离殿下远了些，可却是最大的，驸马爷日后若是睡不着，不如在自己的院子里走走，尽量不要出来了。”
申屠川眼底仿佛结了万年寒霜，说出的话却是平稳无波：“我去哪里，与你无关。”
牧与之轻笑一声：“是该与我无关，可殿下不喜欢，我便只能做这个恶人，亲自来提醒你了。”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他，片刻之后才面无表情道：“时间还长，殿下会喜欢的。”
他说完便眉眼清冷的离开了，牧与之蹙了蹙眉头，若有所思的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这才抬脚回了自己的别院。

第59章
季听在成亲前，亲自去找季闻告了七日的假，季闻念在她新婚的份上便允许了，结果她这几日无聊得厉害，不好突然跑去上朝，又因为李夫人问起申屠川，连李府也不敢去了，只能整日泡在周老将军府中，待了两三日之后周老将军也烦了。
“你就不能去别处玩吗？！”周老将军夺回嗷嗷哭的小孙子，怒气冲冲的撵人。
季听讪讪一笑：“是他自己要哭的，可不是我欺负他。”
“都成亲了，为何不在家待着，来我府上祸害什么！”周老将军不高兴的说完她，便软下声哄小孙子去了。
季听看了直泛酸：“师父，您待我怎么没有这般好过，就因为我不是你周家的人？”
“你懂什么？”周老将军横了她一眼，等小孙子不哭了，他就把孩子放到地上，等孩子跑远了才道，“现在他还未启蒙，便多让他混蛋几日，等到来日开始教规矩了，再好好收拾他。”
季听想起自己当初被‘收拾’的场景，不由得一个激灵，突然有些同情小孙子。
“我看你也是无聊得很，不如去校场走走，多敲打敲打手下人，免得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一个个的都给老子皮都松了。”周老将军提起校场，不由得冷哼一声。
季听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您怎么不去？”
“我倒是想去，但是近日是不能去了，”周老将军扫了她一眼，“不仅我不能去了，你也不准再来，这几日我要闭门不见客。”
季听疑惑：“为何？”
“皇上前两日不知怎的，突然给我传了口谕，想请我重返朝堂，我当时称病回绝了，谁知他昨晚竟是来了一趟，执意要请我回去。”周老将军提起此事，眉头皱了起来。
季听神色微沉：“皇上向来忌惮您，先前芒种祭祀虽然也请您了，可那只是试探，听闻您无心朝廷之事便作罢了，怎么这次突然要请您回朝，还是这般坚持？”
“不知道，但反常即为妖，在不知道他的想法之前，我决定称病闭门不出，你这几日就去别处玩吧，在没弄清楚皇上的想法之前，跟我牵扯上不是什么好事。”周老将军道。
季听沉默一瞬：“师父，这不会是您为了撵我走，特意编的借口吧？”
话音刚落，脑门就挨了一个爆栗，她哀嚎一声往后退，直到跟周老将军拉开了距离才怒道：“师父！您怎么又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个听不懂人话的，老子好心让你躲躲风头，你竟敢这般揣测老子！”周老将军怒道。
季听撇了撇嘴：“一口一个老子，我的老子是先皇，你这是大不敬知道吗？”
“师父也是父，老子哪里大不敬了？！”周老将军冷笑。
季听轻哼一声，不高兴的走到他身边：“那师父您这几日多加小心，若是有什么事，可千万要派人告诉我，莫要一个人想折子。”
“你那兵法都是我教的，我若想不出折子，你又能好到哪去？”周老将军顶嘴，神情却比先前缓和许多。
季听笑笑：“也是，师父最厉害了，可还是要告诉我的，免得我总是担心。”
“行了行了，知道了。”周老将军不耐烦的催她离开。
季听被撵出周府的时候，还不过是下午，她坐在马车里看着外头的街市，一副懒洋洋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殿下，咱们回府吗？”扶云问。
季听摇头：“不想回去。”
“……您是不是这个宅子住烦了啊，怎么这些日子都早出晚归的，宁愿在大街上站着也不肯回去。”扶云有些不解。
季听蓦地想起申屠川那张脸，她这些日子不想在家待着，确实是因为申屠川。明明长公主府很大，他又住在偏院，若她不想见他，一辈子都能不必见，可只要一想到申屠川在府中住着，她便浑身不得劲，总想往外跑。
季听沉默许久，最后叹了声气：“反正是不想回去，去校场看一看吧，若是这些日子没有懈怠，便赏他们一顿酒喝。”
“是。”扶云应了一声，马车便往校场去了。
季听到了校场之后，先是见了几个参将，了解了一下近日校场的情况，又去看了看新兵训得如何，一切都满意之后，才问到最重要的事：“我叫你让下面的人读书识字，做得如何了？”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参将立刻虚了：“……下头的人舞刀弄枪还成，可读书识字就跟要他们命一样，起初因着殿下的话还能学点，可时间一久，便都懈怠了。”
“连一个好的都没有？”季听蹙眉。
参将顿了顿：“那倒不是，有十余个小子学得倒还不错，原先也是在家念过书的，但说实话殿下，哪怕他们能将兵书倒过来背，也只是纸上谈兵，谁也不知道他们水平到底如何了。”
季听闻言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
“如今天下太平，京都附近连匪患都没了，卑职倒是想带他们出去练练，却连个合适的地方都找不到。”参将忧愁的叹了声气，原先因为江山不安稳忧心，没想到今日竟然也为太安稳而忧心了。
季听扫了他一眼，不急不慢地到桌前坐下，一众将军站在她面前，双手忍不住恭敬的放在身侧，安静等着她开口说话。
营帐里静了许久，季听才缓缓道：“既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那就在校场练练如何？”
“殿下的意思是？”一个将军忙道。
季听勾起唇角：“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弄几场比赛，以校场旁边的后山为场地，将兵士分为十余个小队，那几个乖乖背书的带头各自为营，只剩最后一个小队时比赛结束，你们再从自己的角度带领他们梳理战况，也算是实战了。”
“……真厮杀啊？”参将懵了。
将军横他一眼：“怎么可能！自然是假的。”
“对，每个小队都分些颜料，身上染色即为死，要立刻从山上退出，否则整队成绩作废。”季听补充一句细节。
众人听了连连点头，都觉着这是极好的法子。
一个胖将军爽朗大笑：“不愧是殿下，每次来校场都能解决不少事，日后可要常来才行。”
“本宫若是常来了，还要你们做什么？”季听恨其不争，“多用用脑子吧，看看底下人，都被你们给带坏了！”
突然被训的众将军：“……”
季听把他们都骂了一顿，硬的给过之后才给软的，请他们喝了一顿大酒。
酒宴一直到夜间才结束，季听已经晕得走路都不稳了，扶云紧张的将她扶到马车上，刚坐稳便听到她含混的说了句话。扶云没听清，不由得问道：“殿下说什么？”
“风月楼……”季听嘀咕出三个字。
扶云愣了愣后，一时间哭笑不得：“殿下是不是忘了，申屠川如今已经在咱们府上了？”
季听醉得厉害，完全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闻言哼了一声。
扶云无奈的叹了声气，叫车夫打道回府了。马车跑在宽阔无人的路上，很快便回到了府中，扶云没叫车夫停下，而是一路去了申屠川的偏院门口。
此时的申屠川正一个人在院中静坐，听到马车碾压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后顿了一下，平静的抬头看向院门口，只见扶云扶着醉醺醺的季听下来，两个人险些摔倒。
“你还在那看什么，不赶紧过来扶着！”扶云见申屠川坐着不动，不由得气恼道。若不是殿下想来，他才不会送殿下过来。
申屠川神情微动，似乎才意识到眼前的一切不是错觉。他大步走了过去，将季听接到了怀里：“怎么醉得这么厉害？”
“殿下席上多喝了几杯，方才在马车中说要找你，我便送她过来了，”扶云虽然不待见申屠川，可此刻一门心思都在季听身上，便匆匆交代道，“你先将她扶进屋里，我去叫人熬醒酒汤。”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院子里瞬间只剩下季听和申屠川两个人。
喝多的季听像没了骨头一般，申屠川稍微松手，她便往下吐噜，申屠川只能紧紧将她抱在怀里，看着她醉得厉害的模样不悦道：“你这样明日是会头疼的。”
季听醉眼朦胧的看着他的脸，半晌轻笑一声：“我认识你。”
申屠川抿了抿唇：“我带你去屋里休息。”
“不要。”季听停在原地不肯动，一副耍无赖的架势。
申屠川干脆也不跟她多说，直接就要把人抱起来，季听察觉到不对赶紧挣扎，扭了两下后突然一阵反胃，唔的一声吐在了申屠川身上，申屠川及时拎着她的后脖颈将她拿开，她身上才没沾上这些秽物。
扶云进来时，就看到这么惨不忍睹的一幕，立刻警惕的走了过来：“殿下她不是故意的，你不准打人。”
申屠川冷着脸扫了他一眼，低头看向季听。
季听吐过之后舒服了些，看着申屠川突然笑了：“我认识你，你是那个喜欢尸体的变态。”
扶云：“……”殿下咱都吐人家身上了，能别这么嚣张了吗？

第60章
正当扶云犹豫要不要把季听带走、以免她被申屠川打死时，季听突然倒在申屠川身上，申屠川身前的脏东西顿时染了她一身。
扶云吓了一跳：“殿下你没事吧？！申屠川你会不会伺候人，怎么连扶都扶不稳！”
“叫人送热水来，我们要沐浴。”申屠川扫了扶云一眼。
扶云看到他身上黏的那些东西，顿时有些心虚：“先让殿下把醒酒汤喝了。”
申屠川接了过来，接着对扶云道：“你可以走了。”
“……我可告诉你，这里是长公主府，府内守卫繁多，你若是敢对殿下不敬，侍卫们会杀了你。”扶云恶狠狠的威胁，说完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申屠川完全无视了他，只是将醒酒汤递到季听嘴边：“喝了。”
“我醉了，不能再喝了。”季听以为是给自己敬酒，便声音含糊的推拒了，她吐完后开始犯困，懒洋洋的挂在申屠川身上，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有多脏。
申屠川神情微缓：“你倒还知道自己醉了？”
“嗯，不能再喝了，”季听声音有些含糊，“与之会骂……”
申屠川刚缓和的表情顿时又冷了下来，但到底强忍住了：“殿下既然来了我这里，就别念别人了，我带殿下去屋里，先将衣裳脱了。”
季听挂在他身上昏昏欲睡，没有回应他的话。申屠川便将她抱了起来，带回屋里后将她安顿在椅子上，自己先将身上的外袍脱了，然而他一个没注意，季听便已经不老实的往床上走去，扑通一下倒在了上头。
看着好好的被褥被弄脏，申屠川额角青筋直冒，忍了忍后将脏了的衣服丢在地上，大步朝她走了过去。
“酒品这般差，竟还敢喝这么多。”申屠川咬牙说了一句，将她从床上拉起来后，把她脱得只剩下一件里衣，确定她身上没有脏东西了，这才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把床上的被褥都拖到了地上。
“我想睡觉……”季听嘀咕一句，困得脑袋都直不起来了。
申屠川本因为她不听话生出一分火气，听到她委屈哒哒的声音后，那一分不多的火气瞬间就散了：“再等等，干净了就睡。”
季听蹙了蹙眉头，窝在他怀里不吭声了。申屠川见她总算安分了，便叫了人进来将东西都收拾了，等换了一床新的被褥，地上的脏衣裳也被收走后，热水也送了过来，满满一浴桶的水在屏风后头等着。
“殿下，沐浴吧。”申屠川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才不急不缓的开口。
季听安安静静的窝在他怀里，连动一下都没有。申屠川顿了一下，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殿下，得洗了之后才能睡。”申屠川试图将她推醒。她刚出过一身汗，又把身上弄脏了，若是就这么睡，恐怕会不舒服。
然而季听始终不理他，申屠川只得将她抱到屏风后，亲自帮她洗。因为季听喝了酒，所以今日的热水并不算热，只是温温的，很快就要凉下来。
申屠川将她抱进桶里，原本睡着的季听一个激灵，迷茫的睁开眼睛。
“别怕，只是沐浴。”申屠川温声道。
季听的红唇动了动，半晌低头看向水中，发现自己身上一片布料都没有了，她不悦的眯起眼睛：“你脱的？”
“嗯，”申屠川耳尖泛红，面上却是冷冷清清，“我没有不敬殿下，只是沐浴总要将衣裳……”
“你的为什么没脱？”季听打断。
申屠川微怔：“嗯？”
“你的，脱了，”虽然水不算热，但季听的脸颊还是绯红，因为喝了酒，即便是用威胁的语气说话，听起来也是绵软的，“一起洗嘛。”
申屠川：“……”
寝房里瞬间安静下来，片刻之后申屠川哑声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季听慵懒的扒着木桶边缘，一双美目湿润的看着他：“一个人洗有些无聊了。”
申屠川的喉结动了动，沉默许久后稍微冷静下来：“若非醉酒，你今日是不会来寻我。”
季听的脑子还不清醒，有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双眉微蹙的看着他。
“不止今日不会来，日后怕是无事都不会来，而我只要去寻你，便会惹你厌烦，”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方才因她的话生出的一分燥火，此刻已经完全平复下来了，“你也只是因为醉了，才愿意邀我共浴。”
季听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执意问：“你不进来吗？”说完朝他伸出手，宛若生在水中会勾人魂魄的妖精。
申屠川的双手逐渐握成拳头，眼眸也暗了下来。
“若是此刻不来，日后也不必来了。”季听见他站着不动，顿时有些生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说一句：“殿下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知道，”季听勾起红唇，“申屠公子。”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还有呢？”
“申屠川，”季听说完想了想，恍然，“对了，还有，申屠大人。”
申屠川的拳头突然就松开了，盯着她看了许久之后缓声道：“看来殿下认得我，还不算彻底醉糊涂了，那殿下明日可要记得，是殿下邀请我的，清醒了也不要怪我。”
……邀请什么？季听还在不解，申屠川便已经迈步进了浴桶。
季听没骨头一般倚在他身上，放松了身子任由他伺候自己，舒服时脚尖绷起，下颌也扬了起来，一时间似乎彻底忘记了自己先前说过，一辈子都不要再跟申屠川一起沐浴的事。
浴桶里的水很快就冷了下来，申屠川将她带到了刚铺好的床褥上，季听身上的水没有擦干，躺到床上后很快连被褥也弄湿了，她不满的轻哼一声：“湿了。”
“没事，总要湿的。”申屠川哑声道。
季听总觉着这句话哪里不太对，可酒意上头的她实在想不通，干脆也就不想了，只是乖乖的攀着他的肩膀，若他让自己不舒服了，就不满的提醒一句，若是舒服了，也不吝于表现出自己的愉悦。
偏房的床吱吱呀呀摇晃了许久，晃得季听酒都醒了，逐渐恢复神智后发现自己在申屠川身下，起初还以为又做了那种梦，沉默片刻才想起先前的事，顿时生无可恋的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没清醒。
申屠川已经同她融为一体，她是醉是清醒他最是清楚，见她脸颊绯红，他哑声开口：“殿下，喜欢吗？”
季听：“……”
她不回答，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是喜欢了。”
季听：“……”她喜欢个鬼！
然而她还在装醉，这种话是不能说的，只能闭着眼睛掐他的后背。本来掐他只是想让他闭嘴，结果一个不留神用了些力，指甲似乎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
申屠川的后背传来一阵疼痛，他闷哼一声俯身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可以再用力点。”
季听：“……”这个变态。
屋子里的冰鉴已经不怎么凉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都出了不少的汗，床单皱巴巴的，被子也被踢到了床下，一切都显得乱糟糟的。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终于静了下来，申屠川看着身侧的小姑娘，平复之后缓缓问：“要喝水吗？”
季听装睡。
“不说话，是想继续？”申屠川翘起唇角。
季听忍无可忍的睁开眼睛：“你趁本宫醉酒做出这等人，实在是下作。”
“是殿下要我的，我只是听命行事。”申屠川瞳孔漆黑，眼眸中只有她的身影。
季听噎了一下，绷着脸道：“本宫脑子都不清楚了，说的话能作数吗？”
“殿下一言九鼎，自然作数。”申屠川回答。
季听冷笑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本想穿了衣裳就走，结果发现自己根本不剩什么衣裳了，顿时气恼的对外头道：“给本宫拿套衣裳进来。”
“是。”一直守在门口的丫鬟立刻将衣裳送进来，又低着头匆匆出去了。
季听绷着脸往身上套衣裳，一边穿一边说：“今晚是本宫喝多了找来了，就当是本宫的不是，申屠大人请放心，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
她说完话便已经将衣裳胡乱穿好，冷着脸便往外走，刚走了没多远就被申屠川叫住：“殿下。”
“做什么？”季听皱起眉头。
申屠川举起手中攥着的东西：“您这个忘了带。”
季听回头仔细看，发现是自己的小衣后脸蹭的一下红了，正当她要羞恼的说不要了时，突然想起那个近乎真实的梦，梦中的申屠川连她的尸身都敢亲，也不知道会对她的小衣做出什么。
季听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的朝他走去，将小衣夺过来后扭头就走。
“殿下。”申屠川又一次叫住她。
季听不耐烦：“又干什么？！”
“我的床有些散了，现在稍微一动就会有声响，殿下明日叫人给我换张更结实的吧。”申屠川一本正经道。
季听：“……”

第61章
好好的床为什么会散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而申屠川作为驸马，哪怕被她赶到了偏院，也不可能连换床的权力都没有。季听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便气恼的瞪了他一眼离开了。
申屠川目送她走远，眼底那一点浅淡的笑意，随着她的消失也散尽了。
季听从他院子里出来之后，直接跑去扶云院子，将人从被窝里挖出来训斥一通。扶云困得头都要掉地上了，茫然的听她骂了半天才算反应过来：“咱们从酒肆回来的时候，扶云问过殿下要去何处，殿下说了去风月楼的。”
季听噎了一下，对自己无意间说出的话有些记不清：“我说过？”
“说过。”扶云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
季听迟疑一瞬就相信了，但骂都骂了，道歉是不可能的：“……我说要去风月楼，你把我送去风月楼就是，为何要送到申屠川院子里？！”
“殿下平时去风月楼，不就是为了找申屠川么，扶云就直接把殿下送过去了。”扶云依旧无辜。
季听简直无言以对，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次被翻来覆去的吃个干净，竟然是因为扶云过于贴心了。
“殿下有何不妥吗？难道是扶云做错事了？”扶云渐渐清醒，表情一时间忐忑起来。
季听糟心的看他一眼：“日后我若是再喝醉了，哪怕说要找申屠川，也不准带我去知道吗？”
“若殿下哭闹呢？也不带着去吗？”扶云认真的问。
季听板起脸：“胡说，我何时哭闹过了？”
“扶云也只是假设而已。”扶云讪讪一笑。
季听轻哼一声：“不管是哭闹还是撒泼打滚，都不准再把我往他院子里送，听到了吗？”
“是，扶云知道了。”扶云忙应了一声。
季听斜了他一眼，这才趾高气昂的离开，扶云目送她往外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些忧心。殿下回来时还好好的，怎么现在走起来好像腿是软的？
季听骂完扶云回到主院，叫丫鬟熬了一碗汤来，喝完之后倒头就睡，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昨天晚上又是饮酒又是荒唐的，醒来后脑子都是疼的，她难得留在家里，一脸郁闷的卧床休息一天。
等到头疼的感觉减轻不少时，一天又过去了，季听傍晚时分在院中散步，却不料在庭院中遇到了害她躺一天的人。
申屠川自从她说过之后，便没有再穿金戴银了，今日着青色长袍，头上一根同色发带，鼻梁高挺眉眼如画，此刻静静地站在庭院中，望着旁边的池塘出神。似乎意识到有人来了，他抬头看了过来，看到季听后眉眼微动。
“殿下。”他缓缓开口。
季听扫了他一眼，接着目不斜视的从他身侧离开了，申屠川垂下眼眸，半晌也转身离开，回了自己的偏院之中。
这一日之后，两个人就没有再见面了，直到季听的几日假期结束，两个人要一同入宫一趟，算是成婚的最后一道章程。
季听一大早便开始梳洗打扮了，弄到一半的时候才着人去叫申屠川，结果知道申屠川已经在院外等待了。
“他倒是勤快。”季听轻嗤一声，接着便催促众人快一些，免得耽搁了入宫的时辰。
丫鬟们很快便帮她上好了妆，季听扫了镜中雍容华贵的自己一眼，便起身朝外走去了。
当她快走到院门口时，一眼便看到了申屠川。
他穿了件同自己身上宫装颜色很像的袍子，却又比她的更沉稳些，佩上黑色镶玉的腰带，颇有几分凌厉之风，同前两日在池塘边见着的翩翩佳公子完全是两种感觉。
季听沉默的将他打量一遍，这才抬脚朝他走去，申屠川在她出现的第一时间便看到了她，目光一直随着她而移动。
“申屠大人今日好生俊俏啊。”她刺了一句。
申屠川平静的和她对视：“不如殿下。”
季听斜了他一眼，便朝着马车去了，扶云伸出手想要搀扶她，却在伸到一半的时候被人拦截了。看着申屠川伸过来的手，扶云不服气的横了他一眼。
季听也意味深长的扫了申屠川一眼，想到今日还要他配合，便没有驳他的面子，将手伸了过去。
申屠川只当没看到主仆二人的目光，淡定的将季听扶上了马车，等扶云要跟过来时，他突然开口道：“今日在宫中怕是要待上一整日，你就别跟过去了，免得一直在外头等。”
“等殿下那是我应该的。”扶云当即不满道。
申屠川不为所动的挡在马车门前，正当僵持时季听的声音从马车里穿了出来：“扶云今日就别跟去了，留在府中读书写字吧，你牧哥哥明日就要检查你的功课了。”
扶云听到功课忍不住僵了一瞬，到底还是不高兴的留下了，申屠川的唇角不动声色的翘起一点，在进马车之前又很快放下了。
在马车里坐稳后，他看向季听：“多谢殿下方才没有反驳我。”
“你当本宫是给你面子？”季听撩起眼皮看他，“本宫只是不想让扶云空等而已。”
“那也是站在我这边了。”申屠川回答。
季听眯了眯眼睛：“申屠大人重来一唔……”
话没说完，申屠川便捂上了她的嘴，松木的气息靠近，季听猛然睁大了眼睛，仿佛在问你怎么敢。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是一本正经：“我记得殿下的侍卫喜欢躲在马车底下？”
季听顿了一下，这才想起褚宴还在，两个人说话他能听得清清楚楚。申屠川见她明白了，这才松开她的唇：“殿下，有些事只你我二人知晓便好。”
季听唇上似乎还停留着他的体温，顿时不悦的看了他一眼，之后便没有再说话了。两个人一路无言的到了宫门口，快下马车时季听还板着脸。
“马上要见皇上了，殿下还是对我好些吧，免得皇上起疑。”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轻嗤一声：“有你在，皇上对本宫疑心难道不是早晚的事？”
“不管殿下信不信，我对殿下都忠心不二。”申屠川垂眸道。
季听扫了他一眼，直接从马车里下来了，申屠川沉默的跟了下去，二人一同往宫里走。
季听起初还绷着脸，越靠近宫门表情越是舒缓，等进宫之后直接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俨然一副新婚大喜的模样。
申屠川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原本有些黯然的心情似乎又晴朗了些，他借着袖子的阻隔悄悄牵了牵季听的手，不等季听看过来便松开了。
“你给本宫安分点。”季听微笑着咬牙。
申屠川唇角微勾：“是，殿下。”
二人一同去见了季闻，又去后宫拜过太妃们，等一套章程结束后，已经到了晌午用膳的时候。太妃们一早便借口身子不适将家宴推拒了，于是只剩下季闻和众宫妃来操持。
一阵寒暄过后，众人纷纷落座。
“今日是家宴，没有外人，大家都不必拘谨。”季闻笑呵呵道。
季听笑笑：“臣今日不是跟皇上一同用膳，而是跟自己的亲弟弟还有弟妹们一起，自是不会拘谨。”
“说得好。”季闻朝她举杯，季听忙端起杯子。
敬完酒后，宫人们上了一道炙羊肉，季闻笑道：“虽说夏日不宜吃羊肉，可朕近日总是馋得很，皇姐也尝尝，御膳房这道菜做得可是极好。”
“是么，那臣可要尝尝。”季听说着要尝，第一筷子却是夹给了申屠川。
申屠川默默看向她，季听对着他轻轻一笑，他便安静的将羊肉给吃了。季听等他吃完才问：“好吃吗？”
“香味浓郁，肥瘦适中，确实是上品。”申屠川缓缓回答。
季听点了点头，见他这般说了，这才夹起一块吃：“果然味道极好。”
同季听面对面而坐的张贵妃撇了撇嘴：“殿下对驸马可真是好呢。”
“那是自然，好不容易才嫁到的，自是要对他好一些。”季听笑呵呵的说完，便伸手握住了申屠川的手。
季闻看到他们相握的手顿了一下，轻笑一声道：“原先驸马见了皇姐，总是避之不及，朕真以为皇姐最后要伤心了，没想到今日竟也能看到你们恩恩爱爱的模样。”
“还是得多谢皇上撮合。”季听笑意盈盈。
季闻笑呵呵的看向申屠川：“驸马成亲之后这几日，感觉可还好？”
季听闻言不动声色的在桌下掐了申屠川一下，申屠川表情微动：“回皇上的话，殿下待臣极好。”
“那就好，那朕就放心了。”季闻的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轻笑一声道。
申屠川配合的缓和了神情，却用只有季听一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殿下是怕皇上下毒？”
“本宫是怕你跟皇上联合下毒。”季听脸上笑意不变。
申屠川默默扫了她一眼，又夹了块炙羊肉吃了：“殿下还想吃什么，我替你尝尝。”
季听勾起唇角：“想喝酒。”
申屠川顿了一下：“殿下确定要我尝？”
“……那倒不用。”季听想起他喝醉时的烦人德行，立刻拒绝了。

第62章
张贵妃见他们窃窃私语，不由得酸溜溜道：“殿下在跟驸马说什么呢，不如也说出来叫咱们听听？”
“不过是夫妻间的一些私话罢了。”申屠川抬头看向她，两个人对视的瞬间，似乎有刀子嗖嗖往对方那边飞。
视线只僵持片刻便各自别开了，张贵妃笑意盈盈的看着季听：“这才几日未见，殿下似乎清瘦了些，按理说是新婚大喜，怎么会突然瘦了呢？难不成是府中人伺候不周？”
“许是这些日子一直宴请，有些累了。”季听知道她想说什么，便先一步堵住了她的话。
下一句便是指责申屠川的张贵妃顿时冷下了脸，坐在位置上不说话了。季听趁旁人不注意，偷偷对着她讨好一笑，也只是换来她一声冷哼。
一顿午膳在无声的刀枪之中结束了，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大多宫妃都回自己住处歇着了，季听也想回府睡觉，只可惜要在宫中留到晚上才能回去，只能暂时先去原先住的宫殿歇着。
“朕精神尚好，驸马留下陪朕说说话吧，贵妃你送皇姐去歇着。”季闻开口道。
季听顿了一下，不动声色的看了申屠川一眼，然后和张贵妃一同屈膝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外头烈日炎炎，纵然有人打着扇，路上也是极热的。季听和张贵妃不紧不慢的走在路上，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快到宫门口时，张贵妃扫了身后那些宫人一眼，宫人们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和她们错开了一段距离。
“如今驸马终于知道了殿下的好，殿下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吧。”张贵妃款款道。
季听唇角含笑：“倒不至于做梦都要笑醒，但整日都会笑倒是真的。”
张贵妃闻言冷笑一声：“那等水性杨花的男人，也就殿下会当个宝了。”
“怎么就水性杨花了？”季听扬眉。
张贵妃扫了她一眼：“当初若不是他给了臣妾侄女希望，臣妾侄女又怎会冒天下大不韪去风月楼救他？定然是他勾引在先，臣妾侄女才迷了心智。”
季听顿了一下，想问她侄女是谁，结果话到嘴边突然想起来了，张绿芍，那个在风月楼跟她杠上的大家闺秀。
她笑笑：“她不是被送去京郊别院闭门思过了么，怎么又突然提起她了？”
“是去闭门思过了，但近日已经被接回了京都的府邸。”张贵妃淡淡道。
季听啧了一声：“不是要关三年，怎么这就送回来了？”
“你也不必去质问皇上，先前大赦天下，连死囚都被惠及了，臣妾那侄女不过是顶撞殿下两句，自然也能被饶恕。”张贵妃不急不缓道。
季听失笑：“饶就饶了，我也懒得同她一般见识，不过你说申屠川勾引她，那可真是冤枉人了，他还不至于需要一个没出阁的小姑娘去救。”
“怎么不需要了？绿芍只要多出银子，便能保他清白，他巴不得呢。”张贵妃不服。
季听无奈的叹了声气，到底没跟她说申屠川是风月楼老板、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保也能清清白白的事。
“总之，你不要被那男人迷惑了心智，他原先对你冷若冰霜，突然转换了态度，定然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别跟个傻子一样对他毫无保留知道吗？”张贵妃板起脸道。
季听轻笑一声：“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有什么可放心的，你被骗干净了也不干我事。”张贵妃轻哼一声，趾高气昂的往殿内去了。
季听哭笑不得的跟上，心想她认识的人里，大概最别扭的就是这位了。
另一边，季闻跟申屠川闲聊片刻，突然提起他的父母：“你成亲的事，申屠山知道了吗？”
“家父是流放之人，按律不得同人通信，臣自他离开京都，便失去了他的消息，如今也不知道他过得如何了。”申屠川缓缓道。
季闻微微颔首：“成玉关也不算太苦寒，想来也是没什么事的，只是到底不比京都，留得久了也不是办法。”
申屠川淡淡应了一声：“只可惜臣无能，找不到可以为家父翻供的证据，只能看着父母在边境受苦。”
“你这些日子又找证据了？”季闻若有所思的看向他。
申屠川沉默一瞬：“找了，只是没什么成效。”
季闻肩膀微微放松：“时间久了，即便是有什么证据，也该被销毁了，再找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皇上说得是，只是一想到父母远在边境，臣便心中焦灼，实在是放不下。”申屠川缓缓道。
季闻轻笑一声：“你倒是孝顺，那就等着吧，再过上些时日，等时机成熟了，朕便想法子将申屠山召回京都，虽然不能官复原职，但能家人团聚也是好的。”
“多谢皇上。”申屠川起身跪谢。
季闻虚扶一下：“起来吧，如今你我也是家人了，何必如此客气。”
“皇上恩德，臣没齿难忘，只是不知该如何报答。”申屠川站了起来。
季闻笑笑：“你待朕的皇姐好一些，便是报答了，皇姐性子冒失，朕总怕她会闯出什么祸来，日后你要看紧她，若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记得提前同朕说一声，免得酿下大错。”
“是。”申屠川垂眸。
季闻扫了他一眼：“行了，时候不早了，朕也乏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申屠川说完退了出去，原本还有些温度的眼眸彻底冷了下来。
季听在屋子里打瞌睡，申屠川回来后，一进门便感觉到一阵凉意，再看她头上首饰都已经卸了，身上也只剩下里衣，连袜子都没穿的躺在床上，床边还放了两个冰鉴，一副贪凉怕热的样子。
季听惊醒，扫了他一眼问：“皇上跟你说什么了？”
申屠川将季闻方才跟他说的话重复一遍。季听轻嗤：“你怎么这般坦诚，不会是故意骗本宫吧？”
“我所说的句句属实。”申屠川道。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轻蔑：“谁管你说的是真是假，今日从宫中回去，你日后就安分在府中待着，日后就算有什么家宴，你也不必再来了，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如何跟皇上勾结。”
“我没想过跟皇上勾结。”申屠川平静的拿起薄被盖在她身上。
季听顿时不悦的看向他：“你做什么？”
“殿下方才刚出过汗，这样贪凉是会生病的。”申屠川一边说，一边将外袍脱了，接着坐在床上脱鞋袜。
季听板着脸：“谁让你坐本宫的床了？”
“这是殿下的床，自然也是我的床。”申屠川说着，便到她身侧躺下了。
季听横了他一眼，因为太热便懒得同他计较，只是将身上的薄被给掀了，然而申屠川得寸进尺，又一次帮她盖上了。
季听气恼的重新蹬开，结果直接被申屠川连人带被子都抱在了怀里，她当即大怒着挣扎：“放肆！申屠川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信不信本宫杀了你！”
“你叫吧，叫得让所有人都听到，让他们知道我们夫妇不和。”申屠川淡定的抱紧她。
季听挣出了一身汗，听到他的话压低声音：“你放开本宫！”
“不放。”
“放开！”季听真的恼了，脸颊绯红绯红的，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满是怒意。
活色生香。申屠川一时间只能想到这个词。
他的喉结动了动，停顿片刻后缓声道：“我可以松开你，但你至少将袜子穿上。”
“本宫偏不……”
“你若是不穿，我就继续捂着你，”申屠川淡定道，“你要真气不过，大可以将皇上叫来，让他为你做主。”
季听真是要气死了，偏偏又打不过他，在被子里捂了一会儿后板着脸妥协了：“你放开本宫。”
申屠川定定的看了她片刻，这才松开她，季听冷着脸坐了起来，趁他不注意突然朝他扑了过去。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受宠若惊，很快肩膀上便传来一阵疼，他身子紧绷一瞬又松下来，安抚的拍着季听的后背。
季听狠狠的咬了他一口，才感觉气消了不少，直起身冷眼看着他。申屠川将里衣扯开一点，露出她咬过的痕迹，看到上头的牙印已经青紫了，他勾起唇角：“我先前说过，殿下可以再用力些，我是喜欢的。”
季听：“……变态。”
申屠川唇角翘起一点弧度，垂眸将她的袜子拿过来，握着她纤细的脚腕往上套。季听绷着脸看着他，半晌突然说一句：“就你这般不讨喜的，日后就等着一辈子失宠吧。”
“一辈子这么长，殿下怎么知道我会一辈子失宠？”申屠川看向她。
季听冷笑一声：“本宫自己喜欢谁不喜欢谁，本宫最是清楚，你就等着一辈子做深闺怨夫吧。”
“那可未必，”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眼底是许多季听看不懂的情绪，“殿下宠谁，得看谁有本事让殿下高兴，那些人虽然会顺着殿下，却没能力让殿下高兴。”
“你觉得自己有本事让本宫高兴？”季听气笑了，这人方才把她气得一肚子火，现在竟然还有脸说这些。
申屠川勾起唇角，突然欺身上前，将她逼得倒在床上。
“殿下醉酒那日，分明说过高兴的。”他压低了声音道。
季听愣了愣，蓦地想起那晚他逼着自己说喜欢的样子，脸颊瞬间红了。

第63章
“若不是你逼本宫，本宫又怎么会说出那种话？”季听咬牙切齿，却还要顾及外头伺候的人，连大声都不敢。
申屠川目光沉沉：“我不过是停了下来，怎么就成了逼殿下了？”
“……你再说这些浑话，信不信本宫把你轰出去？”季听羞恼。
申屠川没有再逗她，翻身在她身侧躺下了，闭上眼睛半晌道：“殿下方才还在皇上面前跟我夫妻恩爱，若是突然把我撵出去，就不怕皇上觉着我们是表面夫妻，日后更想同我合作了？”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季听阴着脸扫了他一眼，嫌弃的离他远了点。
申屠川扬了扬唇角，很快就呼吸均匀起来。季听不可思议的看向他：“就这么睡了？”
申屠川不答，显然已经睡熟。季听冷笑一声，抬手捏住了他的鼻子，申屠川蹙了蹙眉握住她的手，低声说一句：“别闹。”
“本宫还没睡，你睡什么？”季听倨傲的问。
申屠川始终闭着眼睛：“昨夜没怎么睡。”
“为何没睡？是背着本宫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吗？”季听眯起眼睛。
申屠川翻个身面朝她，大手一捞便将人捞进了怀里：“想到今日能同殿下在一起一整日，便有些睡不着了。”
季听无言一瞬，半晌才说了一句：“你真是愈发没脸没皮了。”
申屠川唇角微微扬起，又很快放平了。季听听着他的呼吸，渐渐的也跟着困了起来，不知不觉中枕着他的胳膊便睡着了。
窗外蝉鸣阵阵，屋里冰鉴散着凉意，季听枕着申屠川的胳膊也不觉热，一时间睡得沉了，等醒来时已经是两个时辰后。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季听睁开眼睛后一阵恍惚，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位置，发现已经空了，而她的身上也多了一条薄被。
呵，又是薄被。季听不高兴的将被子撩到一旁，自己则板着脸坐起来，虽然是自然醒的，可不知为何就是忍不住生气。
正当她生闷气的时候，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响，接着申屠川出现了：“殿下醒了？”
季听面无表情的坐着，没有搭理他的意思。申屠川到她身侧坐下：“方才我去找人要了碗绿豆汤，又放了些冰块，殿下应该是喜欢的。”
季听撩起眼皮扫了他手中的碗一眼，觉得品相还算不错，便接过来喝了一口。熬了许久的绿豆又沙又稠，加上蜂蜜和冰块，凉甜凉甜的一直到心里，她刚才因为睡醒生出的一分气闷瞬间消散了。
“再有一个时辰就要用晚膳了，殿下趁这会儿去和太妃们请个安吧，待晚膳一结束我们就回府。”申屠川温声道。
季听扫了他一眼：“本宫去给太妃请安，你做什么？”
“后宫非皇上允许，外男不得进入，更何况还是太妃的住处，我可以留在这里等你。”申屠川道。
季听冷笑一声：“你是故意支开本宫，好去找皇上说话吧？”
申屠川沉默一瞬，有些微妙的盯着她。
季听叉腰：“看什么？被本宫说中了？”
“那倒没有，”申屠川斟酌一瞬，“我只是觉得，殿下此刻很像整日猜忌夫君的妒妇。”
季听：“……”
最后季听还是去看太妃们了，只是去之前先带着申屠川去见了季闻，说了两人想一同去见太妃的事，季闻同意后便一起去了。
“没能和皇上多说话，是不是还挺遗憾的？”季听斜了申屠川一眼。
申屠川微微颔首：“殿下这模样，更像妒妇了。”
“……再让本宫从你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本宫就拔了你的舌头。”季听忍无可忍的说完，便大步朝着太妃住处走去。
申屠川勾起唇角，也快步跟上了，这一次他相当识时务，没有再做半点惹季听不高兴的事、说半句让她生气的话。等从太妃宫中出来时，季听勉强算是满意：“这会儿倒是像个人了，比起先前说浑话时不知要好多少。”
“多谢殿下夸奖。”申屠川垂眸道。
季听轻嗤一声：“就当本宫是在夸奖吧。”
两个人说着话到了梓轩阁，等季闻和张贵妃等人都到齐后，晚宴也开始了。
虽然这一日不是吃就是睡，可季听还是觉得疲累，看着眼前的歌舞，只想快些回自己府中睡觉。
“殿下可是困了？”申屠川低声问。
季听强打精神：“还好。”
“再忍忍，若是现在走了，皇上怕是会多心。”申屠川说着，挨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放到了她背后，轻轻托着她的后背，让她得以轻松了些。
季听扫了他一眼，到底没有说话。
歌舞还在继续，宴会一片太平，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了，季闻突然提起：“朕前些日子想着下个月无事，便打算去行宫避暑，所以着人将行宫重新修缮了一番。”
“这天儿虽然热，可时不时一场大雨，倒也没有太热，皇上今年还要去避暑吗？”季听好奇。
季闻笑了一声：“说是避暑，不过是想找个地方歇着而已，只是如今也不知道行宫修缮得如何了，下个月过去会不会赶了些。”
“皇上想知道还不容易，直接派个人去看看不就行了。”季听笑道。
季闻轻笑一声：“朕这不正在询问皇姐么。”
“皇上的意思是？”季听扬眉。
季闻含笑道：“皇姐如今新婚，朕也不舍得你日日天不亮便起来早朝，不如先替朕做些轻松的事，替朕去行宫歇上两日，看如今的行宫是否已经完善。”
申屠川垂下眼眸，遮掩住眼底的凉意。
季听笑盈盈的听季闻说话，片刻后应道：“既然皇上都这么说了，那臣就却之不恭了。”
“是朕该谢谢皇姐帮忙才是。”季闻说着举起手中酒盅。
季听也立刻跟着举了起来，姐弟二人笑着喝了一杯后，又随意的话了话家常，时候差不多了季听和申屠川便告辞了。
季听始终笑着，似乎今日在宫里极为高兴，只是一坐到马车里，脸上的笑便瞬间都没了。
“我同殿下有话要说，褚侍卫可否出去守着？”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扫了他一眼，慵懒的踢了踢脚下的木板，片刻之后底下传来一声响动，她这才缓缓道：“他已经出去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前世并没有行宫避暑一事。”申屠川目光沉沉的看向她。
季听表情未变：“你想说什么？”
“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因你我而改变，皇上自然也会做出不同于前世的应对，殿下应当多加小心才是。”申屠川神色微冷。
季听听到他这般说，表情微微顿了一下，片刻之后平静道：“既然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应对，那就以不变应万变，他既然想让本宫离开京都，那走就是了。”
申屠川不认同的看向她：“可这样一来便陷入了被动。”
“那你说该如何？”季听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申屠川淡淡道：“称病，留在京都。”
季听轻笑一声，其实如今最好的法子便是他说的，只可惜周老将军已经称病，若她再用同样的招数，恐怕季闻会起疑。
“殿下不愿意？”申屠川蹙眉。
季听扫了他一眼：“若本宫一直留在京都，他又如何敢有动作，还不如去行宫等着。”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许久之后才道：“我还是觉得最好称病，但殿下若执意要去，那我要同行。”
“你不说本宫也要带着你，本宫才不给你和皇上单独见面的机会。”季听冷笑一声。
申屠川勾起唇角：“那我回去后收拾一下，殿下要走时叫我一声。”
季听懒散的应了一声，便躺在软榻上歇着了。
两个人回到长公主府后，便各自回了自己的住处，季听以为日子会和先前一样，结果翌日一早，她去厅堂用早膳时，却发现申屠川也在，厅内气氛十分紧绷。
扶云一看到她，立刻叫了一声：“殿下！”
季听安抚的看他一眼，接着蹙眉问申屠川：“你怎么来了？”
“来用早膳。”申屠川看向她。
季听无言一瞬：“厨房没做好给你送去吗？”
“送了，只是我想了一下，侍夫近侍和侍卫都能同殿下一起用膳，我这个驸马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申屠川缓缓道，眼底满是坚定。
他昨晚突然想明白了，若是一直在偏院等着，跟前世有什么区别？说不定等到头发都白了，这个小没良心的都不一定能想起他，所以他不能再等了，必须主动起来，才能叫她无法忽视自己。
“可是殿下吩咐过，让驸马爷单独用膳。”牧与之浅笑道。
申屠川眼神微凉：“夫妻之间谈什么吩咐不吩咐的，我同殿下说话，牧先生作为区区一侍夫，还是别插嘴了吧。”
“你怎么跟牧哥哥说话的？！”扶云一拍桌子怒道，褚宴虽然保持沉默，但周身的气息像冻住了一般。
季听看着这乱糟糟的一片，突然有些头疼，一只手随意的点了点申屠川：“你给我出来。”
申屠川立刻乖顺的跟着她出去了，二人一同走到外头，季听皱着眉头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争宠。”申屠川回答。
季听：“……”总觉着这个回答有些耳熟。

第64章
季听定定的看着申屠川，半晌气笑了：“申屠大人，你是不是觉着作出这般姿态，本宫便能忘记以前的事了？”
“不求殿下能忘，只求殿下给我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所言皆为真。”申屠川神情微肃。
季听冷淡道：“若本宫不给呢？”
申屠川静了一瞬：“我意已决。”
季听的眼眸缓缓眯起：“这么说，你坚持要跟本宫作对了？”
“不是跟殿下作对，是想得到殿下的心，”申屠川目光沉沉的看着她，“若是得不到殿下的心，能得到殿下的宠也是好的。”
“不用想了，你什么都不会得到，”季听冷眼看着他，“本宫劝你最好回自己的偏院，如先前一样安分守己，否则本宫对你不客气。”
“殿下同他们说话，向来都是自称我的，到了我面前，却总是自称本宫。”申屠川驴头不对马嘴的说了一句。
季听真心觉得他脑子有病，恶狠狠的留下一句：“你不准进来！”说罢便扭头回了厅堂，而申屠川也听话的没有跟进去。
季听回去坐下后，扶云没看到申屠川跟进来，赶紧问一句：“殿下，他走了？”
“应当是走了。”季听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扶云又问：“以后不会再来了吧？”
“那可说不准，他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季听随口道。
扶云撇了撇嘴，小声说一句：“我可不想跟他一起吃饭。”
季听笑笑，夹了一筷子烧茄子，正要用时一个小厮走了进来：“殿下，驸马爷还在外头站着。”
季听的手一顿：“还在外头？”
“是。”小厮应道。
季听蹙眉：“你叫他回去。”
“奴才方才劝了，他不肯。”小厮一脸为难。
季听不悦的抿了抿唇，一直沉默的牧与之扫了她一眼，终于开口说话了：“既然他愿意在外头站着，那就让他站着吧，退下吧，不必再来回禀。”
“是。”小厮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扶云皱眉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苦肉计，想让殿下心软，好答应他日后一起用膳。”褚宴面无表情道。
季听枕着脸：“吃饭，当他不存在。”
扶云和褚宴对视一眼，瞬间就老实了。厅堂里一时间沉默下来，只剩下杯盏筷子的轻微声响，虽然季听说了当申屠川不存在，但厅堂里的每个人都清楚，他们的驸马爷就在外头站着。
一顿饭结束得比平日提前了两刻钟，等几人出去时，申屠川鬓角已经湿了，显然是热的不轻，但脸色倒还算不错。他看到季听出来，唇角微微翘起：“殿下。”
季听目不斜视的离开了，他的眼神暗了一瞬，静了片刻后便转身离开了。
扶云看着他汗湿的后背，犹豫一下嘀咕道：“我怎么觉着他还挺喜欢殿下的？”
“这些日子确实对殿下还算不错。”褚宴淡淡道。
二人刚说完，就被牧与之意味深长的扫了一眼，顿时下意识的站直了些。
“这些话当着我的面说说也就算了，不要到殿下面前去说，知道吗？”牧与之道。
扶云忙连连点头，等牧与之走了之后才松一口气：“牧哥哥真是愈发可怕了。”
褚宴面无表情。
扶云斜了他一眼：“你不怕牧哥哥？”
“怕。”褚宴冷且酷的说完，便抱着刀离开了，扶云一阵无语。
这边季听吃饱喝足后回了寝房，刚坐下歇着便叮嘱丫鬟：“你去叫厨房给申屠川送些吃的，最好是加些清热解毒的药材，免得他中了暑气。”
丫鬟闻言笑着应了一声：“殿下成婚后看着待驸马爷冷淡，没想到还是挺担心他的嘛。”
“……谁担心他了，本宫是怕他若是三天两头的病了，会叫人觉着本宫苛苦他。”季听不悦的板起脸。
丫鬟见她不高兴，忙哄了两句离开了，季听轻哼一声到软榻上躺下，短短的睡了会儿午觉。
也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又一次梦见了申屠川。
这一次的梦境还是申屠川的寝房，只是这一次寝房中挂满了白布，而她被安置在床上的尸首也被换了素服，看脸上的腐烂程度，显然比上次又过了几日。
虽然是自己的身体，可季听看到后还是忍不住干呕，忙退得远了些。正当她恶心得够呛时，申屠川从外头进来了，身上的孝服竟是按凛朝丈夫为妻子戴孝的规格穿的。
……她近日真是被反常的申屠川给折磨疯了，竟然连这种梦都做得出。
只见一身孝服的申屠川进来后，脸上出现一丝怔愣，片刻之后喃喃：“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季听：“？”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在跟她说话？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她走到申屠川面前，伸手在他眼睛前挥了挥手：“你能看到我？”
申屠川眼眸直直的看着床上的人，并没有往她这里分半点视线。
“你回来了，可惜我也要送你走了，”申屠川的双手握拳，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苦，语气却依然镇定，“天儿愈发热了，若是再不将你送走，怕是最后一分体面都无法给你。”
季听闻言又看了眼自己的尸体，胃里顿时一阵翻滚……亏他说得出来，若真想给她体面，为什么一开始要把她的尸体偷出来？果然不管是现实还是梦境，申屠川都一样的道貌岸然。
她思绪发散的时候，申屠川已经走到了床边，握着她不成样子的手轻轻一吻，季听整个人都要不好了，当即吼了一句：“我都烂了！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话音刚落，就听到申屠川说：“我将你埋进申屠家祖坟，你再给我两年时间，等我做完最后的事，我就去和你同葬。”
……同葬是什么意思？他要自尽了？季听刚冒出这个想法，就感觉身子一股急急的下坠感，接着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好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呼吸，于是大口大口的喘了起来。
“殿下，您怎么了？”丫鬟听到动静，急忙进来帮她拍背。
季听摆了摆手，等呼吸平稳后才咬牙问一句：“申屠川用膳了没？”
“回殿下，已经用过了。”丫鬟应了一声。
季听点了点头：“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丫鬟担忧的看了她一眼，接着便扭头离开了。
季听平复下来，开始回忆梦中的事，恶寒的同时突然发现，自己以前做梦醒来，总是会将梦里的许多事都给忘了，可偏偏这几回梦到申屠川，都能将梦记得清清楚楚。
……偏偏这些梦一个比一个奇怪。
季听啧了一声，便换了衣服出门溜达去了，一直到晚膳时才回来，一到厅堂就看到申屠川在门口等着了，她顿时眼皮一跳：“你怎么又来了？”
“来找殿下一同用膳。”申屠川温和道。
季听：“……本宫说过了吧，不准你过来。”
说话间牧与之已经到了，目不斜视的走到季听身边：“殿下，褚宴和扶云已经在里头等着了，还是尽快进去吧。”
“嗯，”季听应了一声，这才看向申屠川，“别来了，没人想同你一起用膳。”
说罢，她便转身进了厅堂，牧与之慢了一步，含笑说一句：“殿下是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驸马爷与其来这里耗着，不如安分待在偏院，若是时间久了，殿下说不定会念起你的好，亲自去偏院陪你用膳。”
“若殿下不会轻易改变主意，你又为何劝我离开？”申屠川面无表情。
牧与之眼神凉了下来：“不过是看在日后还要长久相处的份上，好心劝驸马爷一句而已，若驸马不愿意，直等在这里便是。”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嘲讽，静静的站在庭院里等着。
牧与之一进厅堂，季听便问一句：“走了吗？”
“没有。”牧与之回答。
季听糟心的叹了声气。
牧与之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殿下若实在不想让他在门外候着，不如叫褚宴带几个人强行把他押回去如何？”
“如今好歹也是夫妻，不好闹得这般难看。”季听想也不想的拒绝了。开玩笑，如今的申屠川别管到底是怎么想的，至少还愿意配合她，也算是有点用处，若真撕破了脸，对谁都没好处。
牧与之见她拒绝的这般坚定，也没有再帮着出其他主意，扶云本想说要不就让他进来吧，可看牧与之的表情，到底没敢开口。
几个人如中午一般匆匆用完晚膳便各自散开了，而申屠川也等他们晚膳结束后才离开。
接下来的每一天的三餐时间，申屠川都会站在外头等，连褚宴都觉得不太好了，更别说府中其他人。虽然长公主府的下人从来不会出去说什么，可在自己府中还是会聊的，提起申屠川都说可怜，身为驸马爷却连跟殿下同桌用膳的权利都没有。
季听也十分暴躁，然而申屠川不急不恼又不干涉她，她就是想找茬都找不出，只能任由他在外头站着。
终于有一天，外头下了大雨。
夏日的雨来得又凶又急，方才还晴空万里，突然就黑了下来，接着便是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大晌午暗得像天黑了一样。
扶云捏着筷子坐在厅里，一时间有些食不下咽：“……殿下，咱们真的不管他吗？”
“不管！”季听怒道。
扶云顿时不敢说话了，正在想这么大的雨会不会把人淋死时，突然一道惊雷响起，他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时季听已经不见了。

第65章
瓢泼大雨，哪怕丫鬟第一时间拿了伞，季听也淋了个湿透，更别说一直站在雨中的申屠川了。
“申屠川！是不是本宫不答应让你进去用膳，日后别说下雨，就是下冰雹下刀子你也在这儿傻站着？！”季听枕着脸问。
申屠川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伸出手挡在了她的头顶上：“雨太大了，殿下仔细身子。”
“……本宫已经湿透了！”季听气恼的打开他的手，摆出刻薄的姿态，“申屠大人原先不过是执拗了些，如今添了不要脸的毛病，这执拗便显得有些讨人嫌了。”
申屠川唇角的笑意扩大：“我不过是想求一个同殿下一起用膳的机会，只要殿下能应了我，我日后会尽量不让自己讨人嫌。”
季听死死盯着他，片刻之后冷笑一声：“那就来吧，也省得旁人说我长公主府容不得人，连同桌吃饭的权力都不给驸马爷。”
“多谢殿下。”申屠川应了一声。
季听横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申屠川立刻跟了过去：“殿下去哪？”
“回房更衣。”季听脚下不停，丫鬟本想帮她遮伞，她却直接拒绝了，肆意走在大雨里。
申屠川不远不近的跟着她，雨声嘈杂，压制了其余的声响，季听光顾着往寝房走，并未注意到身后跟了个人，等反应过来时，申屠川已经跟着她到了寝房门前。
“你跟过来做什么？”季听蹙眉。
申屠川衣衫湿透，水顺着凌厉的下颌线往下滴，他的眼眸很黑，像极了被大雨冲洗过的黑珍珠，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也透着几分不同的美感。饶是季听此刻再嫌弃他，也不得不承认他这张脸确实生得不错。
只可惜脑子不好。
在季听问了他之后，他便开口答道：“来同殿下一起用午膳。”
“……本宫已经准你去厅堂用膳了，你愿意湿着去吃就去，拉着本宫做什么？”季听心里那点火气被雨浇得差不多了，闻言无语的看了他一眼。
申屠川唇角微勾：“我求的是同殿下一起用膳的机会，殿下准的也是，跟在哪用膳无关，只要和殿下一起便可。”
“你的意思是，本宫日后若是想在寝房用膳，你也要跟过来了？”季听眯起眼睛。
申屠川看了眼屋檐下成线的大雨：“今日的雨有些冷，殿下尽快去更衣，免得着凉。”
“……少给本宫转移话题。”季听语气微沉。
申屠川沉默一瞬：“我只想同殿下一起。”
季听冷笑一声便进了屋，申屠川刚想跟上，她恶狠狠道：“真以为本宫不敢收拾你？”
“殿下，我不过是想进去避避雨。”申屠川一本正经道。
季听眯了眯眼睛，给他的回应是啪的一声将门关上了。申屠川看着拍在面前的门，有些无奈的叹了声气。
大雨很快就停了，天晴得仿佛刚才什么的都没发生过。
季听回房后将湿衣裳都脱了，又叫人送了两桶热水来，沐浴之后才换上干燥的衣裳，等一切收拾妥当之后，腹中已经十分饥饿，却懒得再出去用膳。
正当她纠结要不要过去时，门突然被敲了两下，不等她开口便被擅自推开了。
看到换了身衣裳的申屠川，季听缓缓眯起眼睛：“谁准你进来了？”
“我来给殿下送些吃食。”申屠川说完，便叫人将刚做好的饭菜送上来了。
季听本来就饿，这会儿闻到饭菜的香味不由得坐得直了些，面上却还是不耐烦：“本宫正要去厅堂用膳，谁要你多此一举的？”
“殿下怕是不能去了，方才雨还未停时，我便叫人告知他们不必等了，他们这会儿怕是也已经吃完。”申屠川说着，主动坐到了桌前，还不忘朝她招了招手。
季听沉下脸：“你还敢借本宫的名头传话？”说着不高兴的话，身子却是十分诚实的到桌前坐下了。
申屠川拿了筷子给她：“申屠错了，还请殿下念在我是初犯，饶了我这一次。”
季听这会儿正饿着，无心同他磨叽，干脆就不说话了，专心搜寻自己想吃的东西，她刚看中一盘糖醋肉，申屠川便夹到了她碗中：“殿下吃吧。”
季听顿了一下，警告的看了他一眼后便开始低头用膳。接下来的时间，每当她想吃哪个菜，只消看上一眼便会出现在自己的碗中，抬抬眼就会有晾得正好的茶送到唇边，一顿饭下来申屠川竟是比扶云还会伺候。
“早知你这般会伺候人，你爹当初就不该让你读书，而是一早净身送进宫里，说不定这会儿也混成个大总管了。”季听慵懒的刻薄。
申屠川神情未变：“申屠家就我一个孩子，家父怕是舍不得，还有，如今你我已经成亲，我爹也是你爹，不可无礼。”
季听起初还在不屑，当听到他后半句的时候表情略为微妙起来。她跟申屠山同朝为官，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还算惺惺相惜，可因为各为文武官之首，平日许多地方都是针锋相对，输赢各半，然而现在自己成了他的儿媳，岂不是低了他一等？
……也不是，他若是知道自己成了他的儿媳，估计也是呕得很。
所谓只要脸皮厚，丢脸的就不是自己，一想到申屠山有朝一日面对自己想吐血的模样，季听瞬间舒畅了。
“殿下，喝点粥吧。”申屠川说着，便舀了一勺南瓜粥送到了她唇边。
季听斜了他一眼：“本宫又不是残废。”
“是我想伺候的。”申屠川和煦道。
季听对他这种毫无尊严的作风很是不屑，但还是一口将他送来的粥给吃掉了。而申屠川在将她喂饱之后，自己才开始用膳。
季听看着他了句：“真不知道你图什么。”
“图个高兴。”申屠川翘起唇角。
季听都打算听他说‘图你’这种屁话了，没想到他会说出更没下限的话，伺候她竟是因为要图个高兴，这不是……贱么？
季听一肚子讽刺的话想说，可当对上他真挚的眼神时，不由得顿了一下，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不说话，申屠川却是要说的：“殿下，若我一直待你好，弥补前世的过错，你有朝一日会同以前一样喜欢我么？”
季听沉默许久才道：“你若是能安分些，本宫倒不介意同你安稳相处。”
她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可也跟回答没什么区别了。
申屠川静了静，眉眼和缓道：“殿下若是喜欢安分的，那我便安分些，做个贤惠的夫婿如何？。”
季听无语一瞬，很难想象他贤惠了会是何等模样。
用过午膳，季听便将他轰走了，没享多久的清净，晚膳便又见面了。
“本宫可先告诉你，扶云他们没一个喜欢你的，你用膳时最好是安分些，若是吵了起来，别怪本宫到时候偏心。”牧与之他们还没来，季听便先一步警告道。
申屠川袖中的手握成拳，语气却十分平静：“殿下的偏心，可是偏心你的夫婿？”
“你说呢？”季听似笑非笑。
申屠川垂下眼眸，片刻后已经恢复如常：“殿下这样同那些宠妻灭妾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本宫就是坏女人，你入赘之前不是已经知晓？”季听挑衅他。
申屠川看着同大婚那两日比、明显鲜活不少的季听，唇角微微翘起：“何止是入赘前，上辈子就已经知晓了。”
他话音刚落，牧与之就走了进来：“什么上辈子？”
“……没事，我同驸马说说话而已。”季听忙敷衍。
申屠川静了静，意有所指道：“没错，不过是夫妻二人之间的私房话。”
牧与之顿了一下，不动声色的看向季听：“不知殿下说了什么私房话？”
“没什么，无非是今晚吃什么，你别听他瞎说。”季听说罢，警告的看了申屠川一眼。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煞有介事的闭了嘴，更显得两个人好像有什么小秘密一般。牧与之眼神微凉，同季听说起了旁的事，而申屠川竟也安分得一句话也不说。
等扶云和褚宴一到，人算是都聚齐了，季听略为紧张，倒不是怕他们一言不合打起来，只是怕打起来后她晚膳会吃不好。
好在申屠川安分，牧与之也没有再说话，而褚宴自打上次伤了申屠川的脸后，便没有再主动挑衅过了，至于扶云，今日更是出奇的安静，季听趁其他人没注意，偷偷问他一句：“我还以为你见申屠川上桌吃饭，要跟他打起来的。”
“……为了吃顿饭又是晒太阳又是淋雨的，殿下不觉得寒碜又可怜吗？”扶云同情的看了申屠川一眼。
季听：“……”你倒是挺会同情人。
正当她要继续同扶云说话时，申屠川突然给她夹了块鱼：“这个鱼蒸得不错，殿下尝尝。”
季听的注意力被他拉了回来，只是她还没说什么，扶云先不满了。亏自己方才还有些同情他，没想到这才刚一上桌，他便开始抢自己的活儿了。
给殿下夹菜的活儿只能是他的！
“殿下吃糯米藕，今日的煮得十分入味。”他立刻给季听夹了一块，接着挑衅的看着申屠川。
申屠川平静的给季听添了碗汤：“殿下喝汤。”
“殿下吃丸子。”扶云立刻动作。
申屠川：“殿下吃蘑菇。”
扶云：“殿下吃鸡腿！”
“……能等我把碗里的吃完再夹吗？”季听一阵无语。
申屠川和扶云对视一眼，又很快各自别开脸，厅堂里短暂的静下来时，牧与之缓缓开口：“殿下许久没到我院中去了，不如待会儿用完晚膳，去我那里坐坐？”
“行啊。”一般牧与之找自己都是有事，所以季听立刻应下了。
申屠川的眼神一冷。
牧与之扬起唇角：“那我待会儿叫人提前准备一下，若是聊得晚了，殿下便留下住一夜。”
申屠川的表情直接黑了。

第66章
季听正忙着解决自己碗里那一大堆东西，一时间没仔细听牧与之说了什么，只是含糊的应了两声，等反应过来要问为什么留宿时，牧与之已经在同褚宴说话了，她也没有再问。
申屠川面无表情的等着季听拒绝，没想到她不仅不拒绝，反而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啪。
他手中的筷子断了。
季听顿了一下，茫然的看向他：“怎么了？”
“没事，这筷子不结实，再换一双就好。”申屠川淡定道。
季听蹙了蹙眉：“本宫一直都是用这些筷子，还从未见人说过不结实。”
“许是驸马爷手劲大吧，”牧与之含笑道，“也无妨，从他份银中将筷子钱扣出来便好。”
申屠川扫了牧与之一眼：“说起份银，先前长公主府都是由牧先生管家，如今府中有了正经的驸马，牧先生的管家权是否该交出来了？”
“那要听殿下的。”牧与之笑意淡了些。
季听扫了二人一眼：“不过是一双筷子，长公主府还未拮据到要从驸马份银中扣的地步，赶紧用膳吧，日后食不言寝不语，上桌就不准再说话，”她说完顿了一下，看着自己碗中小山一样的食物，又咬牙补充一句，“还有，本宫自己有手，以后谁都不准再为本宫夹菜！”
此言一出，一桌子人都不再说话了，桌上总算静了下来，季听将自己碗里那个硕大的鸡腿夹给褚宴：“吃吧。”
一直没说话的褚宴顿了一下，安静的开始吃鸡腿。
“……殿下为什么不给我？”扶云小声说了一句。
季听似笑非笑：“大概是因为你话不够多吧，刚才本宫怎么说的？”
扶云讪讪一笑，顿时不敢再说话了，季听总算勉强吃了一顿清净的饭。
等晚膳结束，牧与之起身时对季听道：“殿下，走吧。”
“嗝……等一下，今日吃太多了，我得缓缓，你先回去等着，我歇歇就过去。”托申屠川和扶云的福，她今日吃了足有两倍的饭，如今连动一步都觉着困难。
“那殿下先歇歇，”牧与之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申屠川一眼，“我先回去等着。”
申屠川绷着脸，眼底仿佛藏了万年寒冰。
厅堂里的人很快都散去了，只有季听和申屠川还在。倚着椅背的季听扫了他一眼：“你为何不走？”
申屠川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眼神叫季听直发毛：“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这么盯着本宫做什么？”
“殿下一定要去牧与之那里？”申屠川问。
季听随口道：“自然是要去的。”
“可我今晚有重要的事要跟殿下说，殿下最好还是别去了。”申屠川一字一句道。
季听不将他的话当回事：“什么事你现在说就是，本宫待会儿过去。”
“此事必须得去我的院子说才行。”申屠川回答。
季听顿了一下，一脸不解的看向他：“此处为何不能说？”
“事关殿下，还是谨慎些好。”申屠川回道。
季听听他这么说，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为何要谨慎些，是哪方面的事？”
“你随我来就知道了。”申屠川不紧不慢的说。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片刻之后勾起唇角：“申屠川，能耐了啊，又想骗本宫，以为本宫会信你的？”
“殿下不相信就算了。”申屠川说完，毫不留恋的离开了。
季听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看着他干净沦落的背影，突然生出一分不确定……该不会是真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她顿时动摇了，只是又觉得自己方才都那么说了，若是这会儿又跟过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纠结之下，她还是去了牧与之的院子，只是在同牧与之说话时，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牧与之原本拿了下头商队带回来的新绸缎，想问问她要做什么样的用处，见她这副模样，顿时有些无奈：“殿下的魂去哪了？”
“……在这儿呢。”季听讪笑。
牧与之含笑问：“既然在这儿，那能不能回答我方才那个问题？”
“哦，问题啊，”季听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绸缎，沉默片刻后道，“这块绿色的还不错，颜色沉稳又不失华丽，做条裙子应当是不错的，我鲜少穿绿裙，也不知道好不好看。”
她装模作样的给了一个答案，牧与之却眯起了眼睛：“殿下，我方才没问你任何问题。”
“……你诈我？”季听无语。
牧与之扫了她一眼坐下：“方才用膳时殿下还好好的，可来了我这儿之后便开始心不在焉，可是我们走了之后申屠川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是我自己对选绸缎没兴趣。”季听怕申屠川要跟她说的是前世的事，便对牧与之撒了个小谎。
牧与之也不知信了没有，只是缓缓道：“那殿下对什么有兴趣，下棋？”
季听：“……”
先前输给申屠川几次，她就是个傻子也明白了，牧与之一直以来根本就是哄着她玩的，她那点棋艺都不够给人提鞋的。
牧与之见她一脸不感兴趣，看了眼天色道：“这样吧，我叫人将扶星扶月送过来，殿下玩一会儿再走。”
“不必这么麻烦了，我直接回去就好。”季听说着便站了起来。
牧与之也跟着起身：“我去送殿下。”
“不必，我自己走。”季听拒绝完便离开了，牧与之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景，沉默片刻后陷入沉思。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月至中空，偏院中静得落叶可闻，申屠川一个人站在庭院中，身影在月光的衬托下十分寂寞萧瑟。
当听到有脚步声时，申屠川的眼眸微动，但到底没扭头去看。这个时候她应该在牧与之房里，正做着他这辈子只会同她一个人做的事，哪里顾得上来找他。
重来一世，他决定放下不中用的傲骨，宁愿同人分享也要留在她身边，可真当这样做时，却发现并不容易。她这会儿高兴吗？同自己的伺候比起来，是不是更喜欢牧与之？还是说牧与之跟了她这么久，她早已经厌倦了，只是碍于情分才过去的？
明知道能同她成亲，已经是意外之喜，自己不该再贪婪，可他还是克制不住。申屠川眼底阴郁，心中似乎有野兽在张牙舞爪的撕咬，叫嚣着得到她，得到全部的她，哪怕摧毁一切，也要……
“你发什么呆呢？本宫叫了你好几遍，你都不应声。”季听蹙眉问。
申屠川一怔，什么野兽什么阴郁的想法，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他停顿半晌，开始仔细打量她，没有更衣，发髻也如之前一般，不像是重新绑的。
“你看什么？”季听蹙眉。
申屠川回神：“殿下没去牧与之那？”
“去了，刚出来，反正也睡不着，便来你这里走走。”季听是不会承认自己是冲着他来的。
申屠川的唇角微扬：“殿下只去了不到半个时辰，牧与之是有什么事找你吗？”
“倒也没什么，不过是选几匹绸布做衣裳而已，”季听扫了他一眼，“光问本宫这些琐事做什么，赶紧把你方才要说的事说了，本宫要回去歇着了。”
“时候还早，不如去房里说吧。”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疑惑的盯着他，片刻之后冷笑：“你最好是有什么大事。”
说罢，她便先一步进了寝房，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也跟着走了进去，一只脚迈进门槛的瞬间，便攥着她的胳膊猛地将她拉了回来，季听惊呼一声撞进他怀里，下一瞬便被堵住了红唇。
她震惊的睁大眼睛，接着便听到一声关门声，当意识到自己上了申屠川的当时，她气恼的一脚踹了过去，申屠川却顺势抱住了她的腿，温柔而耐心的引导她。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对她身上每一处都十分了解，她喜欢被碰什么地方，不喜欢被碰什么地方，都一清二楚。
季听起初还在生气的挣扎，可渐渐的便没出息的软了身子，等被他抱到床上弄时，忍不住咬牙切齿道：“本宫早晚要杀了你。”
“殿下若真的不喜欢，那我不做了就是。”申屠川说着，默默将放在她腰后的手收了回来。
季听：“……你还是个人吗？”
申屠川浅笑：“只要殿下喜欢，我是不是人都不重要，所以殿下还做吗？”
“你说呢？！”季听气恼。
申屠川此刻身子已经绷紧，可面上却还是不急不缓：“我听殿下的。”
季听：“……”这王八蛋是不想活了对吧？
“不如这样，”申屠川也不忍心逼她，想了想后提出一个折中的法子，“不如殿下唤我一声夫君，我就继续好不好。”
“……做什么梦呢？”
申屠川眼眸微眯，倾身将她压住，面上正人君子，手却非常小人的伸进了她的裙中。
季听轻哼一声，难以自抑的闭上眼睛。
“殿下只消叫我一声夫君，我就让殿下舒服，叫一声便好。”申屠川哑着嗓子引导。
季听又羞又恼，恨不得甩袖离开，偏偏又在他手中软成一滩水。
“殿下，就一句便好。”申屠川耐心道。
季听深吸一口气，相当有骨气的说一句：“你若是不伺候，本宫就找别人了！”
申屠川眼神一冷：“殿下恐怕没有这个机会了。”
季听顿了顿，本能的察觉到了危险，然而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第67章
季听本来想吃完就走，给申屠川留一个潇洒的背影，然而最后实在太累，在他帮自己清洗时便睡着了，等翌日醒来时，已经是快晌午的时候了。
她气恼的将衣裳穿好，临走前恶狠狠道：“你诓骗本宫图谋不轨，罚你闭门思过十日，十天之内不准出现在本宫面前！”
“恐怕不太行，”申屠川和煦的看着她，“再过几日便是八月节了，皇上届时会让宫人赐菜，若是见我不在席上，怕是会起疑。”
“你倒是想得周全，是不是一早就算过该到中秋了，觉着本宫奈何不了你？”季听冷笑一声，他这个时候能提起八月节，那先前必然已经想到，怕不是有恃无恐，才敢在昨晚算计她。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殿下觉着我昨晚是故意的？”
“难道不是？”季听居高临下的审视。
申屠川静了许久，淡淡道：“分明是殿下先当着我的面说要去找别的男人，如今竟还倒打一耙了。”
“我什么时候……”季听说到一半顿住，想起了自己昨日去牧与之院中的事。
申屠川平静的看着她：“活了两世，如今我已不奢求殿下只有我一个，只是还请殿下要去别的男人那过夜时，多少避着我些，只要不在我面前说，我就当不知道。”
“……你倒是入戏。”刚成驸马没几日，便真的将自己当作她夫君了，季听无语的扫他一眼，扭头便往外走，“只可惜这些话对本宫来说无用，既然不好罚你闭门思过，便罚你抄经书十卷，没抄完之前不得来见本宫！”
最后一个字的音散去时，她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申屠川独自在房中站了片刻，最后乖顺的去了书房。
季听罚了申屠川后，着实清净了两日，但也仅仅是两日而已，第三日申屠川便重新出现在她眼前，还带来了已经抄好的经书。
季听翻了翻：“为何用本宫的字迹抄写？”
“这样殿下便能将抄好的经书留着了，待哪日皇上身子欠佳，或者殿下惹了周老将军生气时，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申屠川回答道。
季听扫了他一眼：“你可真会物尽其用。”话里虽然带了些讽刺，可她还是将抄好的经书仔细折好，又放到了柜子的最高处，等着哪日能用这东西做些什么。
“明日便是八月节了，殿下打算怎么过？”申屠川问。
季听随口道：“府内不在意这些，晚上一同用个膳便好，本宫明日晌午要去找李将军喝酒，就不回来用膳了。”原本是该去陪周老爷子用膳，但他这会儿装病装得正开心，自己也不好打扰他，便只能去找李壮了。
“殿下明日出门时，也顺带捎我一程吧，我要去趟风月楼。”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顿了一下，疑惑的看向他：“你去风月楼做什么？”
“明日是中秋团圆之日，父母在成玉关必然挂念我，若无意外这两日应该就有书信到了，我明日去风月楼取一下。”申屠川回答。
季听神情微妙：“跟流放之人书信往来，这可是大罪，你就这么告诉本宫了？”
“若殿下愿意，我还能将信件交给殿下，日后我若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大可以交给皇上。”申屠川坦荡道。
申屠川将书信交给她意味什么？意味着他申屠一家的性命都被他交到了她手中，若她有心害他，那他一家都别想活命。
申屠家夫妻和睦、父慈子孝，申屠川绝不会拿父母的安危开玩笑，除非他不仅非常信任她，还十分确定他对自己绝不会背叛。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心里那道不信任的高墙似乎出现一道裂痕，一时间有崩塌的趋势。她咳了一声收回思绪，淡淡说一句：“嘴上说说谁不会？还是得看最后有没有做。”
“殿下明日捎上我，我自会整理了信件交给你。”申屠川温润道。
季听眯起眼睛打量他片刻：“若你敢骗本宫……”
“就任由殿下处置。”申屠川先她一步道。
季听轻嗤一声：“你当本宫不敢？别以为明日宫里会来人，本宫就奈何不了你。”
“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我？”申屠川唇角翘起，显然心情不错。
季听微微一笑：“你或许不知道，咱们府上有几个先前在宫里做事的，不过年纪大了又没旁的出路，本宫便收留了他们，其中一个做了将近三十年的管事太监，专门给那些新入宫的小公公净身。”
申屠川的表情微僵。
季听比划一个手起刀落的姿势：“他这一手活儿可算是一绝，绝不会伤你性命。”
申屠川：“……”
季听威胁完了，心情顿时爽快不少，三言两语便将他打发了。
转眼便到了第二日，申屠川早早便到了季听院中等候，没多会儿扶云也来了，看到他后皱起眉头：“你来殿下门口做什么？”
“昨日跟殿下说好了，我们今日一起出去，”申屠川说完淡淡扫了他一眼，“殿下说了，要你留在府中读书，不必跟着。”
“不可能，殿下去哪都是带着我的。”扶云立刻反驳。
申屠川也不同他争辩，只没什么起伏的说了句：“那你就等着吧，总之我已经告知你了，殿下若是因你不听话而生气，也不关我事。”
扶云见他这么说，心里一时间没底了，再一想殿下这段时间出门时只要带着申屠川，一般就不会再带他的事，心里就更虚了。
正当他忐忑时，寝房里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殿下显然已经醒了。扶云立刻扭头就往外走，等季听出来时，他已经连影子都不见了。
季听一出门，便看到庭院中只有申屠川一个，便下意识的去寻扶云，申屠川走近一步挡住她的视线，不紧不慢道：“扶云方才来过，一听说我们一起，便扭头走了。”
“走了？”季听有些惊讶，“他竟不主动跟着。”
“或许是不想跟我同坐才会如此吧。”申屠川面不改色。
季听扫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招惹他了？”
“他不喜欢我，恐怕我连活着都是对他冒犯，这种关系还谈什么招惹不招惹。”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闻言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横了他一眼后才上马车，申屠川也跟着上去了：“李府更近些，不如先将殿下送过去，我再去风月楼如何？”
季听应了一声，便闭上眼睛假寐了。
申屠川安静的在旁边陪着，一直到了李府才提醒她：“殿下，李府到了。”
季听睁开眼睛，整理了一下裙摆后便要下去，申屠川先她一步下了马车，伸出手将她搀了下去。
李壮夫妇早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见到二人后忙迎了上来，行过礼后李壮看向申屠川：“哟，驸马爷今日怎么也有空来了？”
李夫人见他说话轻慢，立刻偷偷掐了他一下，这才含笑道：“这位便是驸马爷啊，先前一直没机会见，如今见了果然是一表人才，妾身可算是知道殿下为何一直念念不忘了。”
“李夫人谬赞。”申屠川缓缓道。
李壮看申屠川还是不怎么顺眼，但碍于最能治住他的两个女人都在，他还是识相的收敛了些：“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先进去吧。”
季听闻言立刻看向申屠川，申屠川识趣的拒绝了：“我还有事，就不留下了。”
“嗯，快走吧。”季听立刻道。
申屠川深深看了她一眼，季听十分淡定的别开视线。
李夫人略为遗憾：“那妾身便不多留了，驸马爷改日有空再来作客。”
申屠川应了一声，又寒暄几句后才离开。等他走了，季听才同李壮夫妇一起进院中。
因为晚上还要应付宫里来人，季听只是浅酌几杯，待了没多会儿便想走了，本想着叫人去催申屠川，结果还未找人，他便已经来接了，手里还拿着一包热腾腾的炒栗子。
“驸马爷对殿下可真上心，一看就不像传言中那般冷清。”李夫人在季听耳边悄悄道。
季听失笑：“人心隔肚皮，夫人不能光看表面，万一他是装的呢？”
“他若是能装一辈子，那也是他的本事，殿下何必想这么多，只消享受就是了，”李夫人说着扫了旁边的李壮一眼，又压低了声音，“女人心思最是敏锐，他若是哪天不好了，殿下定能一眼就看出来，到时候直接踹了就是。”
季听没想到这番话竟是温婉的李夫人能说出的，不由得笑了起来，笑声立刻引来李壮和申屠川的注意。
她咳了一声敷衍过去，便跟申屠川一同上了马车。
“殿下方才跟李夫人说什么了？”申屠川问。
季听随口道：“没什么，申屠山给你写信了？”
“要叫爹。”申屠川无奈的看她一眼，但也没有逼她，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之后是一封未拆开的书信，以及一个玉镯子。
“怎么还有个镯子？”季听扬眉，觉着有些眼熟。
申屠川唇角微勾：“听送信的人说，这是娘让我交给你的，是申屠家给儿媳的传家宝，你收着吧。”
说罢，便将镯子套在了她手上。
玉镯子色泽通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季听盯着看了片刻，突然想起这是前世申屠夫人戴了一辈子的东西。
……就这么给她了？

第68章
季听颇为微妙的盯着镯子看了片刻，最终还是从手上摘了下来：“本宫首饰已经够多了，这东西贵重，你还是留着吧。”
“殿下不想要？”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
季听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竟是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别开脸不急不缓道：“申屠夫人先前一直戴着这镯子，可见她是喜欢的，本宫可做不出夺人所好的事。”
“殿下不想要直说就是，何必再找理由。”申屠川面无表情的将镯子取走，仔细放于布包之中，这才收进怀中。
季听以为他生气了，结果下一瞬他便拿了糖炒栗子，挑出一颗啪的捏开，再剥出完整的栗子肉递到她唇边。
“……给我的？”季听一时间懵了，连自称都忘了。
申屠川便因着她的这点小失误，心里那点不愉快尽数散去：“嗯，殿下趁热吃。”
这脾气可真是……也算是修炼到一定境界了。季听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最后还是张开了嘴，让他把栗子喂了过来。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都专心的盯着栗子，等快到长公主府时，一包栗子只剩下小桌上一堆壳了。
季听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申屠川勾起唇角：“看来殿下吃饱了。”
季听轻嗤一声，没有接他的话。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本来卖栗子的旁边有一家凉糕，味道也是极好，只是怕殿下吃多了会积食，便没有敢买。”
“本宫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积食。”季听不悦的看他一眼。
申屠川眼底笑意更深：“可殿下在我眼中，确是和孩子没什么两样。”
季听斜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时停顿一下，这才开口道：“你方才拿镯子时，本宫瞧着那书信似乎还没拆。”
“嗯，我打算回去再看。”申屠川回答。
季听催促：“索性现在也无事，不如拆了看看吧。”
申屠川顿了一下：“殿下也想看？”
“本宫自然要看，否则怎么知道你们一家是否图谋不轨。”季听理直气壮。
申屠川静了片刻，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季听：“？”
“你若不来，我又怎么让你看？”申屠川问。
季听闻言便要挪动，只是身子微动便停了下来，眯起眼睛道：“你过来。”
“殿下不好骗了。”申屠川略为失望，从善如流的到她身边坐下，两个人一时间离得极近。
不等季听往旁边挪一下，申屠川便已经打开了信封，她的注意力被里头的信吸引了，便也忘了挪开，只是同他挤在一处。
申屠川打开信纸举到两个人中间，季听凑过去看了会儿，结果发现昔日的申屠老丞相写起家书来，也是絮絮叨叨一堆废话，不是关心儿子，就是表达对她这个儿媳的不满，家长里短的没一句重点。
她只看了两三页便厌烦了，正有些分神时，一抬头就看到申屠川的神色越来越淡，季听眉头蹙了蹙，直接问了出来：“可有什么不妥？”
“父亲没怎么提到母亲，还总说成玉关苦寒，我担心母亲身子可能出了问题。”申屠川眼底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
季听顿了一下，从他手中将信取走，看了两遍后蹙眉：“不过是一封普通家书，你多想了吧。”
“我了解父亲，应该不是多想，”申屠川说完顿了一下，垂下眼眸补充一句，“但应该没什么大碍，若是真生了什么恶疾，父亲定然不会瞒我。”
季听前世见过他失了父母时是何等颓丧，知道父母对他的重要性，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静了片刻后附和一句：“对，许是没什么大碍。”
申屠川勉强笑笑，之后一路便没有再说话了，回府之后便直接进了偏院，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出来。
中秋家宴，长公主府在前院摆了桌，府中众人都聚在院中赏月，一时间还算热闹。
扶云左右看看，有些好奇的问季听：“殿下，怎么没见申屠川？”
“你想见他？”季听扬眉。
扶云立刻一脸嫌弃：“我可不想，只是他自打可以跟殿下同桌用膳后，便一日三餐的缠着殿下，今日中秋，怎么不见他跟过来？”
季听扫了一眼偏院的方向，清浅的笑了一声：“大概是心情不好吧。”
一侧的牧与之闻言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季听：“殿下，再有半个时辰，宫里怕就要来人了，若驸马爷不在，是不是不大好？”
确实是不大好，等日后见了季闻，定要解释一番，对方还不一定能信。只是申屠川本就不能同家人团聚，如今还推测出母亲身子不适，这种时候叫他出来，跟强人所难有什么区别？
季听沉默一瞬：“罢了，待会儿宫里来人了，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便好。”
“殿下跟他吵架了？”牧与之问。
季听失笑：“我同他有什么可吵的？”
牧与之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见她没有叫申屠川出来的意思，便也没有再问，而是召了扶云问功课，扶云一听叫苦不迭，忙去跟牧与之撒娇打滚，企图蒙混过去，褚宴实在看不过眼，便用手边的筷子砸了他一下，扶云立刻挽起袖子找他去了。
前院热闹喧嚣，季听含笑看着他们闹腾，视线却总是时不时的往偏院的方向挪。
牧与之几次看到她如此，斟酌片刻后拿起酒杯，走到了她面前：“又是一年团圆节，我敬殿下一杯。”
季听回神，笑着朝他举杯，待一杯酒喝完，便听到他道：“殿下还记得成亲前答应过我什么吗？”
季听一顿，放下杯子后道：“自然记得，只是我新婚，名声上刚好一些，便收几个侍夫进府，是不是不大好？”
先前她设计招申屠川为驸马，牧与之生了她的气，后来二人和好时，他便提出了这样的条件，要她在成婚后纳几个侍夫，不能专宠申屠川一人。
“殿下若不说那是侍夫，谁会知道？”牧与之含笑道，“不过是收几个伺候殿下的人，模样比普通奴才周正些，可也不过是奴才，殿下不必担忧。”
“可我还要……”
“殿下。”牧与之平静打断。
季听沉默了，片刻之后淡淡道：“既然你已经考虑过了，便直接去选就是，你能看得上的，想来我也是喜欢的。”
“我已经选了几个，明日便能过来，殿下看完觉得合适，就收进府中吧。”牧与之说。
季听一听人都选好了，眉头便蹙了起来，但静了片刻到底什么都没说。一旁的褚宴眉头也皱了起来，等牧与之走后便跟了过去，他看一眼不甚高兴的季听，面无表情对牧与之道：“殿下不想纳侍夫。”
“我知道。”牧与之神色淡淡。
褚宴蹙眉：“你明知道，为何还要逼她？”
“因为再不给她纳几个人分散注意力，她怕是又要陷入申屠川这个坑了。”牧与之垂眸道。
褚宴指出事实：“申屠川喜欢殿下。”
“嗯，那又怎么样？”牧与之平静的看向他，“他想喜欢便喜欢，想不喜欢便不喜欢，当殿下是什么？”
褚宴觉着他说得不对，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牧与之把玩手中酒杯，片刻之后闲散道：“这些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申屠川深不可测，不是甘居后院之人，谁也不知日后会不会为长公主府招来灾祸，殿下只有时刻保持清醒，才能及时应对。”
褚宴沉默了，片刻之后面无表情道：“牧先生的担忧或许是对的，但我还是觉得应该顾念殿下的想法。”
“嗯，我会选殿下喜欢的。”牧与之淡淡道。
褚宴见他一意孤行，便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前院依旧喧闹，只是多少有人心不在焉。
夜渐渐深了，前来赐菜的宫人也快到长公主府了，季听起身走到最前方，正要亲自去迎时，申屠川突然出现。
“你怎么来了？”季听微讶。
申屠川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时天边恰好炸起了焰火，一张脸被映出了暖色：“陪殿下一同谢恩。”
季听表情微动，到底没说什么，等李全带众宫人来了之后便一同跪在了最前头。
接了菜谢了恩，李全笑眯眯道：“殿下和驸马爷先别急着起来，奴才还有一道皇上的口谕未宣。”
“公公请说。”季听温和道。
李全微微直了直身子，不急不缓道：“皇上口谕，中秋已过，着长公主凛庆明日启程，前往行宫监察工事，若行宫已修缮妥当，便修书一封给朕，你二人则留在行宫等候朕前往，钦此。”
前些日子季闻一直没消息，季听还以为他放弃了，如今一看，这隔出许多日，怕是只为试探周老将军的病是真是假，如今见周府一直闭门谢客，这才放心弄走自己。
先是周老将军再是自己，看来他要对兵营动手啊。
“殿下起来吧。”李全忙去扶她。
季听回神，笑着站了起来，打赏之后亲自去送李全：“马上就要入秋了，公公可知道皇上为何突然要去避暑？”
“悖皇上的心思，奴才哪里猜得到，估摸着是近日太累了，皇上想歇歇吧。”李全慈眉善目道。
季听试探：“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累了？可是近日在忙什么？”
“那奴才就不知道了。”李全笑呵呵的敷衍过去。
季听见什么也问不出来，干脆也不问了，笑着送他离开后便淡了脸色，片刻之后才回府，看到牧与之后突然觉得走几天也不是坏事，于是叹了声气装模作样道：“恐怕明日是选不了侍夫了，皇上要我一早就走。”
“殿下看起来很高兴？”牧与之似笑非笑。
季听皱眉：“怎么会，我分明是遗憾。”
“什么侍夫？”申屠川突然问。
季听：“？”他从哪冒出来的？

第69章
“……你不是已经回偏院了吗？”季听疑惑的看着申屠川，分明记得刚才谢了恩之后他就走了。
申屠川眼神泛冷：“我若不回来，又怎么知道殿下要选侍夫的事？”
“驸马爷来得正好，殿下本来明日要挑几个人入府的，可临时得了皇上口谕，暂时怕是挑不了人了，”牧与之微笑着开口，“不如驸马爷明日先掌掌眼，挑几个合适的留在府中，待日后殿下回来再挑一遍。”
“是你要给殿下选侍夫？”申屠川冷眼看向他。
牧与之笑容不变：“是殿下自己要选的。”
季听：“……”她什么时候说要选了？
哪怕她觉着自己十分冤枉，申屠川还是沉声问了：“刚成婚半月余殿下就要选新人，殿下对我可有半分尊重？”
他这句话一问出来，周遭的声音便小了下来，季听蹙起眉头：“你先冷静些，此事……”
“殿下想纳侍夫，可以，”申屠川死死盯着她，漆黑的眼睛看不出情绪，“要么三年之后，要么让他们踩着我的尸体进门。”
说罢，他深深的看了季听一眼，季听同他对视时愣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他眼底的受伤之色，然而不等她仔细看清，他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季听盯着他的背影愣了半天，才不确定的问凑过来的扶云：“他这是在威胁我吧？是在威胁我吧？”
“回殿下的话，是威胁。”扶云乖乖回答，他方才玩得太疯，一时间没注意他们都说了什么，这会儿完全摸不着头脑。
牧与之脸色冰冷：“殿下，长公主府从未有人敢这么同你说话，若你这次妥协，他下次怕不是要踩到你头上去。”
“对殿下，您一定要罚他。”扶云忙道。
“……他口出狂言，我自是要罚，”季听扫了在场的人一眼，不悦的说一句，“好好的中秋，非要闹得不痛快。”
说罢，她便转身要走，看到自己桌上的月饼时停了一下，端起一盘才离开。
季听一走，一场中秋家宴就这么散了，方才还相当热闹的前院顿时静了下来。
季听回到寝房后便坐在桌前发呆，脑子里全是申屠川方才受伤的神色，等她回过神时，桌上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半，而她方才端回来的月饼还一个未动。
她静了许久，最后还是出门去了。
夜已深，长公主府的灯笼熄了一半，府内已经不如先前那般亮了。季听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府中，第一次发觉偏院竟然这么远，她走过很长的一条路，又穿过了花园，最后经过一条小桥才到。
这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前些日子，申屠川是如何做到每日都同她偶遇的。季听冒出这个想法时，恰好走到了偏院门口，她缓了缓呼吸，这才抬脚走了进去。
因为申屠川不喜人伺候，院中平日都冷冷清清的，此时已是深夜，更是一个人也没有，季听走在石板路上，都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她走到申屠川的寝房门口，静了片刻后敲了敲门：“申屠川，你睡了吗？”
寝房中无人说话。
季听抿了抿唇：“你父母那边不必担心，本宫明日便叫人去成玉关看看，若是申屠夫人身子有疾，便让镇南王府找最好的大夫为她医治。”
屋子里还是没人应她。
季听眉眼舒展：“今日是中秋，本宫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本宫拿了些月饼来，给你放在石桌上，待会儿记得出来拿。”
她说完便转身往外走，经过石桌时将月饼放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寝房的门后才离开，当她快走到院门口时，身后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过去，然后被申屠川握住了手腕，一把扯到了身前。
“你去哪？”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
季听站稳后问：“本宫说的话你方才都听到了？”
申屠川不说话。
“时候不早了，睡吧。”季听说完便试图将手腕从他手中抽出，结果这人越握越紧，她抽了两次都失败了，不由得皱起眉头，“松手。”
“不准走。”月光下的申屠川目光沉沉。
季听和他对视后顿了一下，突然踮起脚尖凑到了他唇边，申屠川面上没有丝毫变化，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你喝酒了？”季听微讶。
申屠川依然盯着她。
季听顿时有些头疼：“早知道你喝酒了，本宫就不来了。”
“你根本不喜欢我。”申屠川突然道。
季听无语：“你酒品不好，本宫嫌弃两句还不行？怎么就成不喜欢你……不对，本宫本就不喜欢你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面上没什么情绪，可偏生给人一种脆弱的感觉，“若是喜欢我，你就不会这边夸了我，那边就赞张侍郎穿金戴银好看，就不会赠我荷包时，也顺便给扶云做一个，更不会一边说喜欢我，一边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
“……你真的喝醉了，放开本宫。”季听挣扎几下，却被他猛然抱进怀里。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申屠川低声道，“你所谓的喜欢，都只是图自己高兴，所以你说放弃就能毫不留恋的放弃，所以你认定我想杀你之后，对我也只有恨没有怨，你根本不喜欢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
季听眉头紧皱，在他稍微放松下来时，猛地将他推开了。申屠川被她推得退后两步，依然能神色平静的看着她：“世人只知你季听痴心一片，却不知痴心的另有他人，你不止骗了我，还骗了所有人。”
“……你真是醉得不轻。”
季听说完转身便走，走了没几步便听到身后人淡淡唤了她一声：“殿下。”
季听抿了抿唇，冷着脸便要离开，然后他又叫了自己一声。
“到底什么事？”季听不耐烦的回头，却在看到申屠川的一瞬间愣住了。
……他的眼角为什么这么红，不会是要哭了吧？
季听往后退了一步，眯起眼睛警告：“不准哭啊，这里是长公主府，你就算哭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向着你，本宫更不会哄……”
“你待我不好。”申屠川绷着脸道，眼角愈发红了。
季听：“……”
“我在京都只有你了，你却待我不好。”申屠川再开口，声音便有些僵硬了。
季听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定定的同他对视许久，也没有跟他分辨，只是淡淡说一句：“行，你说本宫待你不好，那本宫今日就待你好些。”
说罢，她便大步往申屠川房中走，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后，停了停又折回来，牵起他的袖子往屋里拉，本以为他要梗着脖子继续站在外头，没想到她一拉便跟着她进去了。
……可真是没什么犟筋。
季听将他扯回房中，转身将房门关上，这才到桌前坐下，看着桌上孤零零的一五九，不由得扬眉：“这便是你今晚喝的酒？就这么干喝、连个菜都没有？”
申屠川沉默不语。
季听轻嗤一声，随手拿起酒壶，发现里头几乎是满的后更加好笑。就这破酒量，喝两口就倒了，怎么好意思借酒消愁的？
她将杯子满上，这才斜了他一眼：“过来。”
申屠川沉默一瞬，乖乖的坐了过去，季听拿起杯子给他：“喝，今日本宫亲自伺候你饮酒，足够好了吧？”
她这架势哪是伺候，分明就是灌酒的小流氓，只可惜申屠川醉了之后脑子转不过来，闻言也只觉得她说得对，于是乖乖将酒给喝了。
他的杯子刚空了，季听便给满上：“继续。”
申屠川几乎没作他想，便立刻又喝了，重复五六次之后，壶中酒下去不少，而申屠川也彻底趴在了桌上。
季听挽起袖子打算将他抬到床上，结果刚把他抱离椅子便险些跪下，顿时横了他一眼：“看着清瘦，怎么这般沉，日后不准吃饭了！”
然而她骂归骂，醉死的申屠川却是听不到的，她骂完还是要继续拖，只是等一身汗的将人拖到床上时，她才突然疑惑，自己为何不叫个人进来帮忙。
……申屠川醉了，难道她也醉了不成？她懊恼的闭上眼睛，再是没力气起来了。
翌日。
马蹄声拖拽着车轮碾压路面的声响持续传来，时不时有风吹在脸上，申屠川的眉头微动，还未睁开眼表情便已经困惑。
“都醒了，还不睁开眼睛？”季听凉凉道。
申屠川听到熟悉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然后便发现自己置身于马车之中，身上还是昨日穿的那件衣裳。
“殿下……”他看向季听，刚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停顿一瞬后问，“殿下要带我去哪？”
“还能去哪，行宫。”季听扫了他一眼。
申屠川沉默许久，再开口声音已经逐渐清冷：“我以为殿下不打算带我了。”
“为何？”季听反问。
申屠川垂眸：“带了我，我又如何能在府中为殿下选侍夫？”
“得了吧，就你昨日说的那些话，本宫还放心你去选人？”季听轻嗤一声，略有些不屑道，“本宫可是怕你将长公主府都要拆了。”
申屠川闻言唇角翘起一点弧度，一双眼睛却黑黑沉沉：“是，所以殿下最好还是不要纳新人，免得我拆房子。”

第70章
季听轻嗤一声，褪了鞋子到软榻上躺下：“本宫睡会儿，不准吵扰。”
申屠川静静的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道：“殿下还没说，这侍夫是选还是不选了？”
“此事等回来再说。”季听闭着眼睛回到。
申屠川沉默一瞬：“殿下在敷衍我。”
季听顿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他，同他对视片刻后才道：“纳侍夫一事，是本宫在大婚之前答应与之的，本宫不想食言。”
“所以你还是打算纳人。”申屠川的手逐渐握成拳头。
季听垂下眼眸：“本宫和与之已经商议过，先不给那些人名分，只是作奴才留在府内，过个几年再……”
“殿下一直在说牧与之，所以这次到底是殿下想纳，还是牧与之逼你的？”申屠川打断她的话。
季听不欲同他说这个问题，静了静后淡淡道：“本宫同与之向来一心，他所想便是本宫所想，你这个问题没有问的必要。”
申屠川闻言顿时不说话了。
马车还在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天光不算大亮，官道两边已经有百姓在赶早集了，到处都是热闹的，只有马车内沉默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申屠川才不浅不淡的开口：“殿下说得也是，我这个问题确实没有问的必要。”
一直都没睡着的季听耳朵一动。
“反正不管是殿下要纳，还是牧与之逼殿下纳，我都不会让那些男人进门，殿下当初既然选了我做驸马，就该一早就做好了我不太好对付的准备。”申屠川闲闲道。
季听无语的睁开眼睛：“你在威胁本宫？”
申屠川看向她，还未开口说话，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他和季听同时看向车帘。
“殿下，是禁卫军统领钱德和李全李公公。”车夫低声道。
季听蹙起眉头和申屠川对视一眼，便一同下了马车，李全看到申屠川后，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二人一同到马车前对季听和申屠川见了礼，李全看到申屠川后有些惊讶：“怎么驸马爷也在。”
“左右都要在行宫住上一段时日，本宫怕一个人去无聊，便叫上驸马一同前去，也算是有人作个伴儿，”季听含笑，佯装没发现他那点惊讶，“倒是你们二位，怎么跑来城门口了？”
“回殿下，卑职奉皇上之命保护殿下，与殿下同去行宫。”年近五十的钱德眉宇之间透着一分奸猾。
季听向来不怎么喜欢他，闻言顿了一下，脸上笑意不变：“何必如此麻烦，本宫又不是没带侍卫，钱大统领还是请回吧，皇上的安危更为要紧。”
“殿下您就别推辞了，皇上与您姐弟情深，才会想着让钱大统领同您前去，这可是皇上的一片心意，”李全笑呵呵道，“再说了，行宫地方有限，过几日皇上携众大臣也要前去，护卫有禁卫军便行了，殿下带这么多人，怕是不大方便。”
听这话的意思，不止是要她带上钱德，还要将长公主府的侍卫们都留在京都，季听眼底笑意更深，语气也更加和缓：“这有何难，待皇上去时，本宫叫长公主府的侍卫们回来不就好了。”
李全叹了声气：“皇上也考虑过了，但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妥，一来是麻烦，二来是长公主府的侍卫再好，还能好过宫里的禁卫军去？殿下一个人出京都，皇上总是不放心的。”
她不过是推拒两句，便拿她府中的侍卫和禁卫军相比了，若是她说自己的侍卫身手更好，是不是该说她有谋反之心了？季听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正要开口时被申屠川握住了手，她停顿一下没有说话。
“既是皇上的心意，我同殿下自是不能推拒了，还请李公公回宫后代为转达我等对皇上的谢意。”申屠川平静道。
李全忙应了一声：“应该的，都是应该的。”
申屠川微微颔首，又看向钱德：“时候不早了，既然钱大统领要随我们一同去行宫，不如早些准备吧。”
“殿下和驸马爷只管上马车就是，给卑职半炷香的时间便可出发。”钱德说完便转身回到禁卫军中，一时间马车前只剩下季听三人。
季听问李全：“说起来本宫还是第一次独自去行宫，也不知去了该做什么好，李公公可有什么建议？”
李全看了一眼申屠川，笑着对季听道：“皇上要殿下去行宫，就是为了给殿下好好玩的机会，殿下只消在行宫好好玩，安稳等着皇上过去就是。”
这便是要她一直留在行宫、期间不能回京都的意思了。
季听含笑应了一声，在钱德回来之前便跟申屠川一同上了马车。一到马车上坐下，她便踢了踢脚下木板：“你回府等候，一旦李壮几人传了消息来，便想法子给我递到行宫里去。”
马车下静了一瞬，传来褚宴沉沉的声音：“咱们府上的人都已经被拦了，若卑职也留下，谁来保护殿下？”
“皇上堂而皇之的让禁卫军保护我，自是不敢对我做什么，再说还有申屠川，他的身手不输你，”季听在说这话时，申屠川看了她一眼，她语气不变的接着道，“京都的事更重要，你留下守着。”
褚宴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走之前还不忘威胁申屠川一句：“卑职知道申屠一家在成玉关的住址，殿下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卑职不介意送你们一家团圆。”
季听顿了顿，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幼稚！”
然而褚宴已经走了，自是听不到她这句评价，倒是申屠川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褚宴为何知晓我父母的住址？”
“本宫的耳目遍布天下，有什么不知道的？”季听斜了他一眼。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是不是因着知晓前世我父母因何而死，此生想救他们？”
季听轻嗤一声，本想直接承认就是，可话到嘴边就成了：“你想知道？”
“想。”申屠川回答。
季听将他从脚到头都打量一遍，最后对上了他的眼睛：“那你先告诉我，你和李全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昨日我一直试探，他始终滴水不漏，今日见到你也在后，却突然漏了口风？”
“也没什么，他是一家子逃难来的京都，我幼时第一次见他，觉着可怜便给了些银钱，没想到竟也救了他们一家的命，后来再见，便是在宫里了。”申屠川尽数坦白。
季听扬眉：“也就是说，你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只不过给了些银钱，算什么救命恩人。”申屠川眉眼和缓道。
季听斜了他一眼：“你倒是藏得深，若不是你今日坦白，本宫两辈子都不知道你们这层关系……不对，这不过是你的片面之词，说不定也是假的。”
“我不对殿下撒谎。”申屠川无奈道。
季听轻哼一声，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马车出了城门，朝着行宫的方向继续走，日头从东边慢慢升到了中空，季听懒洋洋的倚在软榻上，用了些点心后扫了一眼正襟危坐的申屠川，散漫的问一句：“一直这样坐着，不累吗？”
“累。”申屠川回答。
季听啧了一声：“本宫也觉得累，你随意吧，得明日这个时候才能到行宫，照你这个坐法，还没到地方腰先断了。”
话音刚落，申屠川突然从侧边的横凳上挪了过来，直接坐在了软榻上。季听微怔：“你做什么？”
“歇着。”申屠川说完，便将靴子脱了，直接将软榻上的她抱住，然后一个翻身便成了他在下头躺着，而她在他身上趴着。
季听：“……本宫让你歇歇，是让你散漫些坐着，不是让你蹬鼻子上脸占本宫便宜的。”
“夫妻一场，何谈占便宜？”申屠川抱紧了她的腰不松开。
季听冷笑一声，便去抠他梏在自己腰上的爪子，却不料他又翻了一次身，这次成了他在上她在下。
“……放开本宫。”季听不悦。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身下小姑娘，停顿片刻后突然道：“每次坐殿下的马车，都觉得与其他马车不同，似乎特别平稳妥当，就连轧过石子都不会晃。”
“这是自然，本宫的马车乃是几十个能工巧匠共同制成，最是舒适耐用，哪怕是从泥泞地石子路上过，也不会有任何颠簸感。”季听倨傲的扬起下巴。
申屠川唇角微翘：“那若是马车内动得厉害呢？”
“马车内为何……”季听话说到一半，顿时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多人盯着，若你敢在这里对本宫做什么，本宫定要杀了你！”
申屠川沉默一瞬，略为疑惑的问：“殿下为何这么说？我不过是担心殿下执意撵我，被外面的人知道了没面子而已，怎么好像我要做什么大不敬的事情了一样？”
季听：“……”
“还是说殿下想让我做什么？”申屠川的声音低了下来，透了三分蛊惑，“我动作轻些，不会有人知道的，保证让殿下舒服。”
季听：“……”
一刻钟后，申屠川坐在了车夫旁边，车夫疑惑的问：“驸马爷出来做什么？”
“没事，来看看风景。”申屠川淡定道。
车夫看一眼四周光秃秃的景致，觉得驸马爷脑子好像不太聪明。

第71章
因为嘴快了两句，最后申屠川在马车外的木板上一直坐到了晚上，一行人全都知道了他被季听撵出来的事，他却始终淡定，完全不觉得丢了面子。
一行人一直到傍晚时分才在驿站落脚，申屠川也终于脱离了那块木板，随着季听到厢房歇息了。
季听进门后看一眼房中环境，便随口说了一句：“今晚你睡地上。”
“好。”申屠川答应。
季听脚下一停，略为警惕的看着他：“答应得这般痛快？”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明日还要赶路，殿下已经够辛苦了，我不想惹殿下不高兴。”
“你最好真是这般想的。”季听轻嗤一声，慵懒的到桌前坐下。
申屠川绕到她身后站定，动作缓慢的帮她按肩，季听的身子下意识绷紧，又很快放松了。厢房里静了下来，申屠川的动作温柔力度适中，轻轻的帮季听舒缓有些僵硬的肩颈，季听静静的享受，一时间有些昏昏欲睡。
正当她快要睡着时，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季听猛然惊醒。申屠川眼神冷了下来，绷着脸去开了门，看到钱德后面无表情的问：“钱统领有事？”
“回驸马爷的话，驿站已经准备了膳食，卑职来请殿下和驸马爷去楼下用膳。”钱德笑道。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申屠川却显得过于冷淡：“钱统领费心了，只是先前我已经吩咐了厨房，做好后悔单独给殿下送上来。”
“这样啊……”钱德听出他的疏离，脸上的笑也淡了些，“那行，那殿下就和驸马爷在屋里吃吧，我再叫俩人守在门口，保证殿下和驸马爷都是安全的。”
申屠川闻言直接将门关上了，险些被门板拍的脸的钱德往后退了一步，无声的啐了一下才离开。
季听没骨头一般坐在椅子上，等申屠川关了门后才不急不缓道：“钱德这人年近五十却无半分胸怀，你这般待他，他怕是要记恨了。”
“那就让他记恨。”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撩起眼皮看向他：“怎么了这是，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恼他了？”
若说是因为前世钱德是季闻手中的一把刀，那就大可不必，别管这人品性如何，都不过是季闻手中的一把刀，她尚且知道该恨谁，申屠川不至于这么糊涂。
申屠川垂眸倒了杯茶，送到季听手中后才道：“他方才扰了殿下休息。”
季听顿了一下，无语的看向他：“就这点小事？”
“这是小事？”申屠川反问。
季听：“……你去催催厨房，本宫饿了。”
申屠川闻言目光顿时缓和下来，却也没有出去，只是走到门口叫了个人来，吩咐之后又折回厢房。
“你倒是会偷懒。”季听斜了他一眼。
申屠川面色不变：“虽然知道皇上不会对殿下做什么，可如今跟在殿下身边的，到底只有我一个人了，自是要寸步不离的守着才行。”
听他这样说了，季听便没有再说什么了，等饭菜送上来之后便慢吞吞的用膳。今日虽然只是在马车里待了一天，可她还是乏得紧，虽然饿却没什么胃口。
申屠川见她拿着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副懒得去吃的模样，便从她手中接过碗筷，换了勺子舀饭菜送到她嘴边：“殿下。”
季听蹙眉：“本宫又不是没手……”
“我方才叫人烧了热水，殿下快些吃，吃完就叫他们把水送进来。”申屠川打断她的话。
季听沉默一瞬，最后还是乖乖张开了嘴，申屠川的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一点一点的喂她吃东西。季听在他的伺候下多用了些，但同平时比吃的也不算多，申屠川见她实在没胃口了，便将碗筷放下，直接叫人送热水过来了。
“太累了，明日到行宫后再洗吧。”季听懒得不想动弹。
申屠川安抚的帮她揉肩，等热水被送过来后才道：“直接睡的话不解乏，明日起来会更累，到时候就难熬了，殿下若实在不想动，我来伺候便好。”
“……算了吧，”季听可再也不干这种让他伺候沐浴的事，每次被伺候完都只会更累，“这屋里连个屏风都没有，待会儿你到外头去，本宫要自己洗。”
申屠川沉默片刻：“殿下信不过我？”
“你能信得过自己吗？”季听斜了他一眼。
申屠川思索一瞬：“我去外面等殿下。”说罢，便毫不犹豫的离开了。
季听看着他果决的背影，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后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立刻又绷起脸，咳了一声后便去沐浴了。
当热水漫过肌肤的一刹那，季听舒服得轻哼一声，一整日的疲惫好似都被驱散了一般，身子哪哪都透着舒服。她在这种舒服中闭着眼睛，很快便睡着了。
这一次她又做了有关前世的梦，这一次的梦境中，她出现在申屠家祖坟中的一座坟前，这座坟挨着申屠夫妇的衣冠冢，旁边还有一个空着的位置，也不知是留给谁的。
这座坟前的墓碑上，只写了‘申屠川之妻’五个字，别的便没有了，可季听一眼看过去，便觉得这是埋自己的地方。
……为何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做梦、且每个梦都真实且连贯？
季听刚生出疑惑，便看到申屠川走了过来，当看清他的样子后，她微微怔愣一瞬。眼前的申屠川鬓角已经出现白发，眼角也多了几根皱纹，脊背也不如往日直了，虽然还是好看的，却多出了几分沧桑感。
……她这是梦到很多年以后了？
申屠川走到她身侧时眉眼微动，半晌才哑声开口：“你还在。”
季听蹙眉看着他。
“自你下葬已经过了三年，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没想到你还是来了，是因为知道我今日要做什么了吗？”申屠川语气平静，却给人一种悲伤的感觉。
原来距离上次梦境中的事，已经过去三年了啊。季听越听心里越紧张，又一次觉着他这话是朝自己、而非朝墓中尸体说的。已经几次了，每次她都会生出这种感觉，她不信都是巧合。
可他分明也是看不到听不到她的，她之前便试过了。
“三年，你想要的，我都给了，你昔年受到的一切伤害，我都替你还给了季闻，他被万民唾骂，被文臣指责，被武将恼恨，而你这些年一直被冤的事，也大白于天下，”申屠川说着话，屈膝半跪在墓碑前，伸手抚上冰冷的墓碑，“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你再等我一日，我很快就回来。”
季听皱着眉头站在墓碑前，听着他低声说话，一时间竟什么都没想，等到他离开时，也下意识的跟了过去。
她刚跟了两步，申屠川便停了下来，老成不少的眉眼难得缓和：“你要跟着我去？”
季听：“……”不用想了，他肯定知道自己的存在！
合着这么多次梦里，她根本不是什么旁观者，而是参与者！季听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原本只是离奇的梦境，顿时变得诡异起来。好在申屠川没有再说话，而是抬脚走了，否则她肯定要被吓得醒过来。
见申屠川走远，她就赶紧跟了上去，跟着他一同进了皇宫，见到了前世死之前都没能见一面的好弟弟。
季闻远没有她想得风光，反而眼底黑青一身病气，怏怏的躺在床上，看到申屠川后咳了几声，有气无力的问一句：“爱卿怎么突然来了？”
“臣有一件关于凛庆长公主的事要同皇上说。”申屠川淡淡道。
季闻的咳嗽突然激烈起来，面色涨红青筋直露，季听都怀疑他下一瞬就要死了。但他还是挺了下来，待呼吸缓和之后淡漠道：“朕不想听她的事。”
说着话，便有宫人送了药进来，申屠川起身去接，背对季闻轻轻搅着药碗。季听眼睁睁看着他将一包褐色粉末倒进碗中，搅散之后端到了季闻面前：“皇上，吃药了。”
季闻似乎对申屠川深信不疑，接过去后便将药一饮而尽。
季听只觉眼前这一幕十分荒唐，正要上前细看时，她便猛地惊醒了。
驿站，厢房中。
她看了眼自己上身只有小衣、下边亵裤只穿到大腿的身子，再看一眼两只手攥着她亵裤的申屠川，静了许久后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申屠川也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才开口：“我方才在外头等了许久，约莫时间差不多了才进来，却看到殿下在浴桶中睡着了，因为怕殿下着凉，便将殿下抱了出来，现下……”
他看一眼自己的手，默默帮季听将裤子穿好：“现下我只是帮殿下穿衣裳，殿下信吗？”
季听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觉得我该信吗？”
“该。”申屠川一脸认真。
季听：“……”你倒是挺会帮自己说话。

第72章
到底信不信他，季听没说，只是当晚申屠川是在厢房外的走廊里打的地铺，醒来时还遇上了钱德，被对方阴阳怪气了两句。
申屠川没有搭理他，只是在重新坐进马车后，面色平静的对季听道：“殿下，钱德讽刺我。”
“怎么会，你可是驸马爷。”季听想也不想的否了。她在朝中位高权重，哪个不给三分薄面，就算昨日申屠川怠慢了钱德，钱德也不敢报复回来才是。
申屠川看了她一眼：“本是不会的，只是殿下昨日又是将我撵到马车外坐着，又是撵到走廊里打地铺，他觉着殿下对我这个驸马不过如此，自然也就会了。”
季听顿了一下，恍然：“所以你现在是在对本宫不满？”
“不敢。”申屠川回答。
季听冷笑一声：“少来，当本宫听不出好赖话呢？”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答非所问道：“殿下还是待我好些吧，禁卫军都是皇上的人，一两次这样还能说是夫妻间的情趣，若一直这样，皇上定然觉得你我不睦，怕是又要生出离间的心思。”
季听扫了他一眼，想说你还用离间？话到嘴边却想起昨日的那个梦，于是变成了：“知道了，本宫不会再把你撵出去了。”
申屠川的唇角微微勾起，还未开口说话，就听到她淡淡道：“反正行宫的寝房分里外间，你到时候睡在外间便好。”
申屠川的表情僵了一瞬，便镇定的撩开了车帘：“殿下无事看看风景吧，我昨日看了一下午，觉得还不错。”
季听轻嗤一声，便没有再搭理他了。
一行人继续赶路，到了中午时天气突变，又一次下起大雨来，一行人恰好走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除了季听和申屠川都淋了个透。
季听蹙眉撩开车帘，看着远处隐约浮现的村庄，静了许久后道：“快到郊县了。”
申屠川知道她在想什么，便握住了她的手：“前世瘟疫在嘉成二年的夏季，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足够咱们应对了。”
“这一次，本宫会提前做准备，不会再沦落到让季闻封县屠村的地步。”季听似乎想起了往事，眼神逐渐冰冷。
“郊县与行宫离得极近，整个八月都有庙会，殿下若是想去，等在行宫安顿之后，我带你过去。”申屠川不愿提起前世那些污糟事，便捏了捏她的手指转移话题。
季听看向他，思绪总算收回了：“好啊，若得了空，出来走走也行。”
申屠川应了一声，眉眼和缓的看着她。
夏日的雨来得及去得也急，很快雨就停了下来，一行人重新出发，又赶了半个时辰的路后，终于到了行宫之中。
季听年年来行宫住的都是玄武殿，今年也不例外，一下马车便朝着偏殿去了，钱德立刻率众人跟上，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到了殿玄武院门口时，不悦的看着身后跟着的钱德等人：“如今已到行宫，怎么还一直跟着本宫？”
“回殿下的话，”钱德听到她如此说了，忙讪笑开口，“皇上吩咐了，行宫不比京都，为确保殿下安全，要禁卫军一直跟着。殿下放心，他们不过是到殿下的玄武殿中守着，绝不敢叨扰殿下半分。”
季听闻言声音更冷：“确定是皇上吩咐、而不是你假传圣旨？本宫怎么觉着不像是保护，倒像是监视了？”
“卑职不敢，”钱德急忙抱拳，声音都急切了，“确是皇上吩咐，要卑职带人护卫殿下万全，卑职只能寸步不离的跟着！”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接着扫了申屠川一眼，申屠川淡淡道：“钱大统领保护皇上时，也是这般贴身跟着？”
钱德见他同季听关系亲密，已经后悔今早开口刺那几句了，听到他这般问后干巴巴回答：“因为行宫不比皇宫安全，所以……”
“也就是说，没有，”申屠川打断他的话，神情淡漠道，“钱大统领真是好胆量，连待皇上不如待殿下尽心这般大不敬的话都敢说。”
“你不要血口喷人！卑职何时说过待皇上不如待殿下尽心了！”钱德一听他这般说，立刻便忍不住了。
申屠川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保护皇上也未见钱大统领整日近身跟着，如今对殿下倒是如此了，还说自己不是对殿下更尽心？”
“那是因为行宫禁卫军少……”
申屠川轻笑一声，脸色迅速沉了下来：“钱大统领觉着我与殿下是第一次来行宫？”
钱德顿时不说话了。
“行宫一向人少，可也没见皇上来时，有这么多人寸步不离的守着，”申屠川凉凉说了一句，“而禁卫军更是鲜少进院中打扰，怎么到了殿下这里，就要不同了呢？”
钱德咽了下口水，眼神有些飘了。
季听勾起唇角，一副不打算计较的模样：“行了，这也是钱大统领的一番心意，驸马就不要咄咄逼人了。”
申屠川闻言立刻不说话了，倒是钱德赶紧道：“多谢殿下。”
“反正本宫若是因这些事不高兴了，回去参钱大统领一本就是。”季听对钱德温婉一笑，扭头便进了殿中，申屠川也立刻跟了进去。
钱德：“……”
院中静了片刻，一个副队长低声问：“大统领，咱们还守在院中吗？”
“守个屁！”钱德暴躁的说了一句，接着咬牙切齿的压低了声音，“长公主尊贵，又是武将之首，她若是参了我，怕是大半个朝堂都会跟着弹劾，到时候皇上定然要罚我！都给我出去，在殿外守着！”
说罢，他便先一步扭头走了，众人一看赶紧也跟了去，方才还显得有些拥挤的玄武殿院门口，瞬间便空旷了许多。
寝殿内，季听慵懒的趴在床上，申屠川在门口站了片刻后便回到她身边，轻轻的帮她按摩肩颈。
季听轻哼一声，懒洋洋的问：“都走了吗？”
“走了，应当是去了殿外。”申屠川回答。
季听满意的长舒一口气，闭着眼睛昏昏欲睡，申屠川帮她按摩片刻后，便也跟着躺在了她身侧。
季听眼睛睁开一条缝：“谁让你躺下的？”
申屠川将她搂进怀里，闭上眼睛道：“这两日舟车劳顿，身子乏得厉害，殿下睡会儿吧。”
“你去外间睡。”季听不悦道。
申屠川却没动，只是声音低了下来：“殿下别说话，让我睡会儿。”
季听：“……”
本来还想继续撵人，结果耳边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季听顿了一下，想想这两日他一个人做了几个人的活儿，确实也累了，便没有再叫他。
申屠川一睡便是一下午，醒来时天色都已经暗了，身侧也没了人。他猛地起身，看到季听静坐在昏黄烛光下后才松一口气，起身到她身旁站定：“殿下怎么没叫我？”
“本宫方才出去走了一圈，发现他们虽然没进院中，可依然将这玄武殿守得如铁桶一般，”季听看向他，“褚宴若是来了，怕是不好进来。”
“皇上即便要做什么，也得再等个两日，褚侍卫得到消息前来，又需要一日多，所以这几日殿下先不必忧心，你我总会想到法子的，”申屠川温声道，“既然来了，便安心住上两日就是。”
季听眉眼舒展了些：“你说得有道理。”
申屠川在烛光下看着她的脸，许久之后眼底浮上笑意。他平日即便说浑话时，也都带着一分冷清，鲜少有这般温润的时候，季听斜了他一眼：“笑什么？”
“我只是高兴，”申屠川在她跟前半蹲下，双手扶着她的膝盖，季听从仰视一下就变成了俯视，“殿下难道没发觉，如今愈发信任我了吗？先前一涉及到皇上和皇宫，殿下总是防备我，可这两日却也会对我说出忧虑了。”
季听顿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对他，确实是少了一分戒心……难道是受了那些离谱的梦影响？
她略一走神，申屠川便握住了她的手，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殿下，我很高兴。”
“……长公主府的人一个都没来，本宫不过是无人可用，便同你多说了两句，你倒是想得挺多。”季听绷着脸将手抽了回来。
申屠川的唇角微勾：“不管是因为什么，对我来说都是好事。”至少比他想的，要好得多。
烛光昏暖，映得人都多了一分温情，季听在他的视线下极为不适，遂面无表情的捂住他的眼，遮住了他大半个脸：“不准看本宫。”
“哪有这种道理。”申屠川苦笑不得。
季听轻嗤一声：“本宫说的就是道理。”
这话听着骄纵，可放在她身上便是说不出的可爱，申屠川也只能倚着了，只是等用过晚膳，她又要他去外间睡时，他便及时装作什么都没听懂，赖在床上不肯走了。
季听踹了他两脚，他都没有要动的意思，顿时气恼道：“你再不走，信不信本宫叫人把你丢出去！”
“殿下或许忘了，长公主府如今只来了你我，殿下总不好叫禁卫军进来吧？”申屠川好整以暇，直接把人搂进怀里。
季听：“……”
“乖一点殿下，不然我就要伺候你了，”申屠川轻咬一下她圆润的耳垂，在她耳边低声道，“这里只有你我，你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季听：“？”

第73章
季听被申屠川梏在怀里动也动不得，挣扎几下后便气乐了：“申屠川，你如今胆子是愈发大了。”
“殿下早些睡吧，明日一早我们出去走走，找一找守卫上的破绽，也好给褚宴留个记号。”申屠川低声道。
季听冷笑一声：“你倒是知道该用什么拿捏本宫。”
话说得虽然冷冰冰，却还是乖顺的躺在他的怀里不挣扎了，申屠川唇角微勾，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很快便将她哄得睡了过去。
因为睡得早，加上心里存着事，季听翌日一大早便醒了，睁开眼睛时看到申屠川已经洗漱好，正坐在床边看她。
她沉默一瞬：“盯着本宫看多久了？”
“也就半个时辰吧，我也是刚醒，”申屠川说着将她拉了起来，往她手里塞了半杯蜂蜜水，“殿下先润润嗓子。”
季听拿着杯子喝了几口，这才缓缓开口：“本宫觉着，你病得愈发厉害了。”
“为何？”申屠川把杯子拿走，又绞了手巾帮她擦脸，待她清醒得差不多后，便搀着她下了床。
季听斜了他一眼：“堂堂申屠大人，却偏偏喜欢做这些奴才们才做的事，还大清早的盯着本宫看了半个时辰，不是病了是什么？”
“殿下若是这么说的话，似乎也有道理，”申屠川为她更完衣，便带她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帮她挽发髻，“我确实病了，且这病只有殿下能解，所以殿下日后要待我好些，也别再弄乱七八糟的男人进府，如此我才能早日痊愈。”
“……看，还有妄言症，本宫可治不了你，找大夫去吧。”季听轻嗤一声，心情却是不错。
申屠川唇角微勾，垂眸专注的帮她梳头，如今他这方面的手艺愈发好了，只一掏一挽，再戴上两三支钗子，一个简单的发髻便挽好了。
因为没有上妆丫头，季听此时素面朝天，连口脂都没涂，配上申屠川选的衣衫和发髻，倒是少了一分凌厉和美艳，多了一分温婉与简单。
季听却不大满意：“太素净了。”
“这样行动会轻便些，殿下也舒服。”申屠川安慰道。
季听活动一下脖颈，倒是不得不承认，少戴些首饰确实要舒服不少，左右如今的行宫也没什么人，她也不觉得失礼，索性就这样吧。
季听不太适应的看了眼镜中的自己，便朝申屠川伸出了手。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扶着她的手一同往外头去了。
两个人一走出玄武殿，禁卫军便跟了过来，说是要保护二人。季听扫了他们一眼，也没有说什么拒绝的话，只是彻底忽视了他们。
“殿下，该用早膳了，不如就在附近走走吧，不要耽误用膳。”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勉为其难的应了一声，两人携手沿着玄武殿散了会儿步，等早膳送来了才回到庭院中。因着昨日的训斥，禁卫军们看到他们进了玄武殿的院子，便识相的停在了院门口，没有再往里面进了。
刚到厅堂坐下，季听的眉头便蹙了起来：“他们将这院子围得像铁桶一般，褚宴若想不惊动他们的进来，怕是难了。”
“无妨，褚宴进不来，我们想法子出去就是。”申屠川一边安慰，一边往她碗中夹了个饺子。
季听绷着脸：“我不喜欢吃饺子。”
“那吃些蒸菜。”申屠川说着就要给她夹。
季听不悦：“本宫又不是兔子。”
“那吃些饼丝？”申屠川又问。
季听转了一圈后心情不怎么好，此刻只想找茬：“干巴巴的，有什么可吃的？”
“殿下，”申屠川颇为无奈的看向她，“早膳总共就这几样，您都不喜欢？”
“嗯，不喜欢。”季听回答得很是坚定，如黑珍珠一般漂亮的眼睛就这么盯着他，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他说什么，都要立刻反驳。
申屠川和她对视片刻，不紧不慢的放下筷子：“殿下这会儿心情不好，是怕褚宴无法进来送消息？”
季听拿着筷子随意拨了两下碗中的饺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方才说了，殿下不必忧心，他虽然进不来，可我们却是能出去的，无论如何，能将消息拿到不就好了。”申屠川安抚道。
季听慵懒的扫了他一眼：“方才你又不是没看到，只要出了这个院子，他们便寸步不离的跟着，就算出去了又有什么用。”
“他们跟的是殿下，不是我。”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顿了顿，若有所思的看向他。
申屠川见她已经明白，唇角便微微扬起：“殿下如今能依仗的也就只有我了，要让我高兴，我才能心甘情愿的帮殿下做事。”
季听：“……”
才来行宫没两日，她已经第八百次后悔带他来了，这人仗着长公主府的人都不在，真是愈发放肆了。可偏偏她又不能对他如何，因为确实需要他的帮忙，万一他真不帮她，她就算以后能教训他，当前却是无可奈何的。
……好气哦。
申屠川见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便满意的夹起她碗中饺子，递到了她嘴边：“殿下，啊――”
季听：“……”啊你个头，当她是三岁小孩子？
她用眼睛骂人，却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申屠川把饺子喂了，又夹了些蒸菜到她碗中：“这些野菜都是清晨在后山摘的，很是新鲜，殿下多用些，还有饼丝，我方才尝过，不像殿下所说那般干巴，味道也是极好，殿下尝尝吧。”
季听：“……”
申屠川给她夹了满满一碗，见她没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殿下，不吃吗？”
季听默默吃饭，模样弱小可怜且无助，申屠川却只觉有趣，在旁边安静的看着她吃东西。
一顿早膳结束，季听撑得生无可恋，没骨头一般歪在软榻上歇着，申屠川则坐在她身侧看书，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整个寝殿都亮堂堂的，虽然有些暖意，但并不怎么热，反而因为行宫背靠大山，而有一分凉凉的舒适感。
季听身子是舒服的，可心里却是有些憋屈，一想到申屠川方才逼自己吃饭，便总想找他麻烦，可又不能明着来，万一他生气了不肯帮自己做事怎么办？
她默默盯着申屠川看，然后就发现自己看了他一段时间后，他面上虽然依然镇定，耳朵尖却是悄悄红了，再看他手中的书，已经有好一会儿都没翻页了。
季听眯了眯眼眸，半晌轻哼一声，倾身上前将他的书拿了过来，再随意丢到一旁：“自己看书能有什么意思，不如做些别的事。”
“殿下想做什么？”申屠川问。
季听想了想：“你给本宫舞个剑，本宫想看了。”
申屠川默默看着她。
季听咳了一声：“不愿意就罢了，”说完又忍不住嘀咕一句，“脾气真是愈发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长公主呢。”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若是殿下真心想看，我自是愿意，只怕殿下只拿这个当作消遣我的法子，故意拿我当猴看。”
季听撇了撇嘴：“你同猴子长得又不相同，本宫如何能拿你当猴看？”
“那殿下敢说自己是真心想看吗？”申屠川问。
季听静了静，不悦的扫了他一眼：“不过是让你舞个剑，你倒是有诸多话要说，罢了，本宫不看了。”
说罢，她的视线落到被丢在一旁的书上，又生出了新的主意，顿时散漫的靠着枕头，不紧不慢道：“既然你想读书，那本宫也不好阻拦，你去本宫衣柜里将那个红木盒子取出来，那里头有几本话本，你来读给本宫听好了。”
民间话本往往写得粗糙，像他这种大才子，恐怕光是看一眼都觉得难受，更别说亲自读了。
“是。”
申屠川这次没有再多话，应了一声后便过去取了，从衣柜找出盒子后看向季听，只见她慵懒的半阖着眼睛，一捋青丝偷偷从发髻中跑出来，随意的落在鬓边，因为是半躺着，她的衣衫有些微皱，略微散开的衣领处是大片雪白的肌肤，而那些被衣裳遮住的地方，又是山峦起伏曲线婀娜，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诱。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季听迟迟没等到他，结果一看他站在柜子门口不动，顿时有些不悦了。
申屠川垂下眼眸，平静的打开盒子：“殿下想看哪一本？”
“随便拿一本好了。”季听敷衍。
申屠川闻言便乖顺的随手拿一本，重新回到季听身旁坐下，当着她的面翻开书后，久久没有言语。
季听忍住笑，故作无辜的问：“怎么不读，是觉得遣词造句无法忍受？”
“殿下，这本大约是无法读的。”申屠川看向她。
季听扬眉：“笑话，岂有不能读的书？”
“真的有，”申屠川说着，便将书放到了一侧，“此书无法用言语形容，只能做给殿下看。”
季听轻嗤一声：“本宫从未听说过有这种……”
话没说完，申屠川便将腰带解了，目光沉沉的单膝跨上软榻，将她堵在了角落里。
季听沉默一瞬：“是什么书？”
“春宫。”申屠川一字一句的回答。
季听：“……”

第74章
申屠川去拉她衣带的时候，季听还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时外衣都给扒了，她忙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狐疑的皱起眉头：“不对啊，本宫那盒子里只有几本话本，怎么可能会有春宫？”
“许是旁人放的。”申屠川说着便握住了她的手腕，俯身轻轻咬了一下她圆润的肩膀。
季听唔了一声，不由得绷紧了身子：“……不对，谁敢乱动本宫的东西？”
“不重要，殿下专心些。”申屠川吻了吻她的额头，再从额头一路向下，最后在她的红唇上流连不去。
他在床上一向体贴，知道如何让季听舒服，在他的攻势下，季听的脑子很快便有些浆糊了，但还是坚强的想要推开他：“不行……动本宫东西这事可不算什么小事，本宫一定要去问清楚唔……”
衣衫尽数落在了软榻旁的地上，季听再也说不出囫囵话了，只能被动的由着申屠川带自己往更深更远的地方去，只是稍微缓一下神，便念叨着要调查此事，申屠川都对她无奈了。
“殿下就不能专心些？”他额上青筋直冒，动作却是温柔。
季听攀着他的肩膀，指甲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红印，闻言艰难道：“有贼人在行宫，本宫如何能专心……”
“殿下放心，没有贼人，是我骗了殿下。”申屠川见她钻牛角尖，只能和盘托出。
季听：“……啥？”
“是我见色起意图谋不轨，那话本是普通话本，根本不是什么春宫，是我的错，我骗了殿下，”申屠川一边道歉，一边毫无歉意的在她身上流转，“现下可以专心些了？”
季听：“……”我专心你个头！
申屠川似乎知道她要骂人，于是在她开口之前便吻上了她的唇，叫她再无反击之力。
二人从用过早膳一直胡闹到晌午，申屠川才放过已经软成一摊泥的季听，赤着上身走到门口，吩咐人送热水后又折回来，抱起她往里间床上去了。
季听汗津津的躺在他怀里，看着他劲瘦紧实的肌肉，半晌淡淡说一句：“这个时候叫人送水，怕是所有人都要知道我们方才做什么了。”
“你我新婚，做夫妻之事也属正常，知道便知道了，不算什么。”申屠川道。
季听轻嗤一声：“你倒是看得开。”
“倒不是看得开，而是能伺候殿下，说明我得殿下的喜欢，得宠难道不该是件得意事？”申屠川说着，将她放到了床上，等了片刻后外头的浴桶便装满了热水，他等季听的汗下去了便抱起她好好清洗了一番。
两个人用午膳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季听用膳时心神不宁，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一直到快傍晚时才突然想起，顿时一阵懊恼。
“殿下怎么了？”申屠川问。
季听扫了他一眼：“你在这里等着，本宫有事出去一趟。”说罢，她便要出门，申屠川立刻跟上，走到院门口时季听突然制止了他，“不必跟过来。”
申屠川不解的停下，季听深深看了他一眼：“本宫带几个禁卫军过去便可，你就别来了。”
申屠川沉默片刻，半晌还是忍不住问一句：“为何？”
“你听话就是。”季听说完便直接走了，从她出来便一直等在旁边的禁卫军，见状也赶紧跟了过去，只有申屠川蹙眉站在原地。
季听带着几个禁卫军直接去了留守太医的住处，太医听说季听来了，赶紧出来迎接：“参见殿下，不知殿下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先别急着客气了，赶紧给本宫熬一碗避子汤。”季听绷着脸道，一直不远不近跟着的禁卫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太医倒是淡定，应了一声后便叫来徒弟生火，自己则去抓了药过来。熬药是个细活儿，得小火慢炖一直煨煮，至少要小半个时辰才行。
季听就坐在院中等着，看着小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便同太医闲谈：“这避子汤本宫想起得晚了，可是会出什么纰漏？”
“回殿下的话，只要房事前后三日内，药都是有效的，只是此药寒凉，若是喝得多了，怕是会伤其根本，殿下还是要少用为是。”太医缓缓道。
季听微微颔首：“本宫是无奈之举，这次出门时没带养身药，只能先凑合一下，之后本宫会尽量避免。”
太医见她明白，便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待熬好药之后便端了过来，季听耐心等药晾成温热，这才端起碗一饮而尽，刚喝完放下，就听到申屠川清冷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原来殿下不让我跟来，是因为要瞒着我喝避子汤。”
季听顿了一下，平静的看了过去：“不是说了让你不要过来。”
“若我不来，又怎么知道殿下根本不想要我的孩子？”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
季听蹙眉：“本宫没有不想要，只是暂时不想生罢了，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你背着我喝避子汤，如今还要怪我无理取闹？”申屠川声音愈发冰冷。
季听的脸也沉了下来：“申屠川，记住你的身份。”
“身份，”申屠川嘲讽一笑，“也是，我虽是驸马，可于殿下而言也不过是个贴身伺候的奴才，方才是我逾矩了。”
“申屠川……”
季听刚叫了他一声，他便转身离开了，她的气场瞬间沉了下来。
太医和禁卫军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太医小声劝了一句：“殿下还是去看看驸马吧，夫妻间事有什么说不开的。”
季听冷着脸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抬脚追去了，几个禁卫军也赶紧跟了过去，只是这一次更加谨慎，生怕季听将火气撒到他们身上。
季听面无表情的往回走，刚走到玄武殿院门口，便看到申屠川拿着他的包袱出来了，她眉头一皱：“做什么去？”
“我不过是个奴才，如何能同殿下用同一个寝殿，这就找个奴才的去处，也省得碍殿下的眼。”申屠川淡漠道。
季听眼神冰冷，沉默片刻后冷笑：“真当本宫离不开你？申屠川，本宫就是太惯着你了……既然想走，本宫就不拦着了，你什么时候认清自己的错处了，什么时候再给本宫滚回来。”
说罢，她便面无表情的回了玄武殿，申屠川气场阴沉的独站片刻，也转身去了离玄武殿极远的一个偏殿内住了。
他们吵架的事钱德很快便知晓了，翌日见季听脸色阴沉，便赶紧去劝，见她没有原谅申屠川的意思，就见风使舵的跟着抱怨：“驸马爷也确实目无尊法，殿下乃万金之躯，岂是他能怠慢的？殿下给他一点教训也好，省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吩咐下去，这几日驸马那边不必伺候，去将他殿内的灯烛都撤了，晚上只在院中点一只灯笼，灯笼选红色，要他有点光却什么都做不了，晚上看不了书，他也就能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了。”季听淡淡道。
钱德急忙应了一声，立刻着人去办了。
季听一个人在院中独坐片刻，实在觉得无聊了，便将所有禁卫军都叫了过来，以为皇上训精兵为由，整日看着他们操练。她虽然不会武功，可兵书却是看了一堆，指点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不是平白折腾，所以这些禁卫军虽然累，却也不敢抱怨。
虽然他们都知道，季听只不过是闲的了。
申屠川不服软一日，季听便操练禁卫军一日，累得这些人都私下叫苦不迭，就连钱德都心疼他的人了，绷不住最后去劝申屠川赶紧回去认错。
一连三日之后，也不知是自己知道错了，还是钱德的劝说有了效果，申屠川总算是从偏殿回来了。
季听知道他回来的消息后，故意要他在门口站了一个多时辰，才勉为其难的放他进来。禁卫军们心惊胆战的，生怕申屠川等候的这段时间再转身走了，殿下还折腾他们，好在最后申屠川还是进了玄武殿。
“殿下好狠的心，竟要我在外头站了这么久。”申屠川关上门后淡淡道。
季听斜了他一眼：“若是太容易的放你进来，怕不是有些人要起疑心。”
“殿下说得是。”申屠川垂眸。
季听轻笑一声：“你也是够聪明，本宫不过是匆匆想出的折子，还未告知你，你便猜到了，可比外头那些蠢材强多了。”
“不是聪明，是了解殿下，以殿下的性子，又怎么会说出带禁卫军出去一趟这种话。”申屠川唇角微微扬起，到她身侧坐下了，季听将已经晾好的茶水推到他面前，他直接端起来喝了。
两人你一来我一往，虽然话说得不多，可却不见半分隔阂与怒气，仿佛先前的争执与冷战都不存在一般。
季听待他喝完茶，便直接问了：“褚宴送了什么消息来？”
“我独自在偏殿住了三日，还被人明里暗里的欺负，殿下不先问我过得好不好，张口就是褚宴？”申屠川不急不缓道。
季听轻嗤一声：“你也知道不过是三日、而不是三年啊，还在本宫这儿委屈上了，娇气。”
“就当我是娇气吧，只要殿下说一句想我，我便将褚宴传来的消息告诉殿下。”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不要得寸进尺。”
“只一句，一句便好，”申屠川目光缱绻，“殿下，就当是我这几日辛苦的奖励。”
季听抿了抿唇，绷着脸不说话。
申屠川等了许久，到底不忍逼她，轻叹一声便要说话，就听到某人有些不耐烦的说了一句：“想你想你，这样总行了吧？”
申屠川顿了一下，平静的别开脸，耳尖却悄悄红了。

第75章
季听虽然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可在说完那句‘想他’之后，还是生出了一分局促，只是这点局促没有延续太久，她便看到申屠川的耳朵红了，再联想以前他每次耳朵会红时的场景，表情突然微妙了。
为了验证她的想法，季听停顿片刻后试探：“申屠川，本宫这几日确实想你。”
申屠川耳朵又红了一分。
“你在的时候，本宫也没觉得有什么，可你真的走了，本宫才发现自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日子真是无聊透了。”季听装模作样的叹了声气。
她话音未落，申屠川的耳朵便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却还是能镇定的指出：“殿下撒谎，分明遛禁卫军遛得很开心，哪有半分想着过我？”
“是你要本宫哄你的，本宫说了漂亮话儿，你还嫌是撒谎，可真难伺候。”季听嗤了一声，从桌上拿了块点心吃。
申屠川看了她一眼，绷着脸为她倒了杯茶：“不会比殿下更难伺候。”
“别耍嘴了，还不快告诉本宫，褚宴如何来的，都同你说了些什么。”季听催促。
申屠川提起正事，表情微微沉了下来：“褚宴是昨晚来的，说是在行宫外已经徘徊两日了，只是玄武殿守卫森严，他怕打草惊蛇，便一直在外头想法子，昨晚再来时将行宫走遍了，没找到进入玄武殿的法子，却看到殿下在偏殿留下的灯笼，顺着灯笼找到了我。”
“如今他在何处？”季听问。
申屠川不喜她这般关心别人，但也知道事有轻重缓急，听到她问了便认真答道：“昨晚说完便走了，钱德将所有禁卫军都派去守着玄武殿，我那里无人守着，他轻易便离开了。”
季听闻言松一口气：“那就好。”
申屠川抿了抿唇，不等她再追问，便将褚宴带来的消息告诉季听了：“殿下，皇上从今年会试的举人中选了十几人，不顾武将们反对，任命他们做了都尉参将之类的武官，且不必受将军管制，若有事便直接上奏。”
他说完，寝房里便静了下来，季听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道：“军中都尉参将人数都为定数，如今缺得不多，他如何能多安排十几人？”
申屠川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有空缺的直接塞了人，无空缺的便将原先的降一级，强行腾出位置来。”
季听的指尖突然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季听勾起唇角，眼底却冰冷一片：“难怪要将本宫支开，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如今是都尉参将，日后会是什么，将军？还是要本宫也腾出位置来？”
“殿下冷静，此时不是生气的时候，”申屠川安抚道，“如今朝中文臣支持、武将反对，越是闹得厉害，说明事还未彻底定下，一切还来得及。”
季听冷着脸，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此事周老将军知道了吗？”
“据褚宴说，周府已经不见客多日，近日又有禁卫军乔装之后在四周走动，里头的人不知，外头的人却看得清楚，根本无法送消息进去。”申屠川回答。
季听垂眸：“皇上这一次煞费苦心，以他那脑子，也不知筹谋了多久才想出这法子，本宫这次回去，怕不是得费好一番功夫，才能逼他收回成命。”
她说完停顿一下，眼底闪过意思嘲讽：“本宫还想同他多做几日和睦姐弟，他倒好，前世今生都想从本宫手里抢这点东西，半分情谊都不念。”
“殿下先冷静下来，该如何解决此事，同诸位将军商议后再做打算，至于现在，得先回京都才行。”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静了一瞬，平静的看向他：“申屠川，我在这行宫只有你，你会帮我离开吗？”
季闻这次显然势在必得，如果申屠川同他是一伙的，即便是放弃博取自己的信任，恐怕也不会帮她。
她就这样看着申屠川，静静等着他做出反应，申屠川沉默许久，才握紧了她的手，季听眉眼微动，蓦地放松下来。
“即便回去可能同皇上闹翻，也能直愣愣的闯出去，即便要闯，也要先找个由头，待日后皇上追究起来，也无法怪在咱们身上。”申屠川平静道。
季听唇角微勾：“你有主意了？”
“也不算什么主意，不过给咱们找个开脱的理由，”申屠川抚上她的脸，“殿下，夜深了，先睡吧。”
季听沉默片刻，随他一同到床上躺下了。
转眼便天光大亮。
季听起床后兴致不错，便想去郊县走走，于是叫了申屠川一同前往，禁卫军听说他们要离开行宫，，急忙告知钱德，没多久钱德便过来了。
“殿下，您要出去？”钱德着急的问。
季听扫了他一眼：“是啊，整日在行宫住着，真是无趣透了，跟驸马去郊县玩玩，也算是打发时间了。”
“……郊县人多事杂，恐怕不是什么好去处，还望殿下三思！”钱德劝道。
季听蹙眉：“本宫原先陪先皇来行宫避暑时，便时常去郊县游玩，怎么从不知道那里人多事杂？”
“殿下，卑职也是为着殿下的安全考虑！”钱德苦口婆心。
季听烦了，沉下脸道：“安全安全，整日就是安全，本宫几乎年年都来，从未如今年这般不自由过！你叫人整日跟着本宫也就罢了，如今还要管本宫去哪不成？！”
“……卑职既然已经答应皇上保护殿下，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殿下陷入危险，还望殿下恕罪。”钱德见她不听劝，便干脆一咬牙跪了下去，而他的人也在第一时间围住了院门口。
这样一来跟撕破脸也没什么区别了，但皇上下令不准季听离开行宫，他也只能如此。
季听看到他这般做，果然大怒：“好你个钱德，莫非要造反不成！”
“卑职也不过是听令形式。”钱德绷着脸。
季听气笑了：“你的意思是，今日要你囚禁本宫的是皇上？”
钱德可不敢说这话，只是硬邦邦的来一句：“卑职是在保护殿下。”
季听突然冷静下来，盯着他看了片刻后淡漠道：“很好，本宫这么多年都未受过这等欺辱，钱德，你今日既然做了，日后就得承受做过的代价。”
说罢，直接甩袖回了寝殿，钱德听了她的话汗都下来了，但也只能生生挺着。
“钱大统领这是何必，殿下也不过是想出去走走而已。”一直没说话的申屠川淡淡道。
钱德阴郁的扫了他一眼，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卑职是为了保护殿下。”
“可也得罪了殿下。”申屠川垂眸。
钱德不说话了，心里也是焦虑得不行。长公主权势滔天，日后若是存心报复，恐怕他整个钱家都不够塞牙缝的，可有皇命在身，他又不敢冒险，万一长公主趁游玩之际回京都，那他更是完蛋。
如今不知不觉中，竟然吧自己逼到了这种绝境，也是来时从未想到的。
申屠川点到即止，说完便回了寝殿，季听一看他进来便迎了上去：“他可答应让本宫出去了？”
申屠川微微摇头。
季听冷笑一声：“也不知皇上如何跟他说的，他竟如此死心眼。”
申屠川安慰的捏了捏她的手心，待她平静下来后才奉上一杯茶。
季听在寝殿中闹了两日，越闹钱德便越担心得吃不好睡不着，总觉着等到这事儿结束，他一家老小连性命恐怕都保不住了。在他恐慌到连饭都吃不下时，季听总算是放缓了脸色。
“本宫实在无聊，不让本宫去郊县玩，后山狩猎总是可以的吧？”她尽可能心平气和的问。
虽然作出了平静的姿态，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已然暴躁到了极致，若是再被拒绝，怕是要闹翻了天。
钱德干笑一声，斟酌之后点头答应了：“狩猎得人多了才有趣，殿下若是想去，那卑职叫上人马，陪同殿下一起去。”
行宫背靠后山，附近没什么人，他可以加大兵力看着，不怕会出什么意外，比起郊县那种全是空子的地方不知要好到哪里去了。其实若不是先前拒了季听去郊县，他如今也不会答应狩猎一事，毕竟哪都没有行宫易守。
季听见他答应了，脸色总算好了些，倨傲的说一句：“那就去准备吧，给本宫最好的马匹与弓箭，本宫要好好玩一场。”
“……是。”钱德应声，便去准备狩猎事宜了。
虽然事不多，可全部弄好也到了下午时分，钱德本想翌日一早再去，没想到季听执意要当晚过去，他也只好答应了。
一行人到了后山，季听拉着申屠川兴致勃勃的找野物，禁卫军们便紧紧跟着她，她佯装不知对自己的监视，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只是动作有些磨蹭。
转眼便到了晚上，天都黑了，钱德又来催促，季听不耐烦：“再玩一个时辰就回去了，催什么催。”
“先前下过雨，后山湿滑，卑职也是担心殿下安全。”钱德小心的说一句，见季听不悦便没有再催了。
他退到一旁站定，季听若有似无的扫了申屠川一眼，申屠川便默默握住了她的手。

第76章
夜已经深了，慢慢又下起了雨，火把都烧不起来，季听总算答应回行宫了，钱德松一口气，摸黑往行宫走。
雨越下越大，大到几乎要遮住所有马蹄声，季听和申屠川走在前头，禁卫军们跟在后面，她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啧了一声道：“路上越来越泥泞湿滑了，待会儿可是不好走。”
“殿下放心，咱们不好走，他们也一样，”申屠川低声安慰，“雨声越大，反而越利于咱们离开。”
季听一想也是，便也不纠结了，待走到一条小路时，深吸一口气道：“本宫可要下去了。”
“殿下仔细些，别真伤了自己。”申屠川面色肃然，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紧紧盯着。
季听失笑：“本宫还不至于这么蠢。”说着话，她便‘突然’从马背上跌落，直接摔在了泥泞之中。
申屠川虽然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当看到她跌进泥泞时，瞳孔还是不受控制的一缩，直到听到她底气十足的痛呼才放心。她若是真疼，恐怕是叫不出来的。
“殿下！”
“殿下！”
申屠川先翻身下马抱住她，接着钱德和其他禁卫军也朝这边跑来，将二人团团围住。
“殿下，你没事吧？”申屠川蹙眉问。
钱德也十分着急：“殿下，怎么好好的突然摔了？”
季听咬着下唇，有气无力道：“本宫腰上好像刺进了一截树枝，现下得赶紧拔出来。”
钱德一听这么严重，顿时慌了：“这这这也没有太医随行，如何能拔出来，要不先回行宫吧。”
“殿下腰上有伤，若是轻易挪动，恐怕会加重，”申屠川沉声否决了，“钱大统领，你叫人去召太医，我先帮殿下简单处理一下。”
“这怎么行，你又不是太医，万一失手了，你我如何能担待得起？”钱德后背湿了一片，早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了。
申屠川皱起眉头正要开口，便听到季听闷哼一声，痛苦之色更加明显，申屠川瞬间冷了脸：“还不带着你的人退下！若是耽误我为殿下处理伤口，你才是担待不起！”
钱德还想说什么，再看季听已经双眼紧闭，似乎已经昏厥，只得咬咬牙道：“好，是驸马爷执意要为殿下疗伤的，在场的都算见证，若是殿下出了什么闪失，还请驸马爷一人承担。”
“滚远点，若是谁敢看了殿下的身子，我要他的命。”申屠川面无表情。
钱德的拳头紧了紧，带着所有禁卫军到前头等着去了，他们一远离，申屠川便捏了捏季听的手心，季听立刻睁开眼睛跳起来，全然没有受伤的样子：“快走快走。”
“殿下摔疼了吗？”申屠川起身时还不忘问。
季听急匆匆爬上马：“本宫方才特意选的泥泞地摔的，又怎么会疼呢，别废话了，赶紧走。”
她说着就勒紧了缰绳准备离开，谁知申屠川突然翻身上了她的马，在背后将她抱住。季听顿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
“钱德虽然是十足的小人，可能坐到禁卫军统领的职位，还是有些小聪明的，恐怕很快就反应过来，”申屠川一边说，一边调转马头朝着小路走，“到时候来追时，万一恼羞成怒要用强的，殿下一个人骑马我不放心。”
季听闻言轻嗤一声：“怎么，他还打算强行抓本宫回去？”
“不是没有可能，”申屠川神色平静，“若不是皇上对他下了死命令，以他那等见风使舵的性子，怎么可能宁愿冒着得罪殿下的危险，也不准殿下去郊县游玩？”
季听蹙了蹙眉头，一时间也不说话了，申屠川的手从她双臂下穿过，在她小腹前握紧了缰绳：“殿下坐稳了，我们要快些走了。”
季听乖顺的扶住他的胳膊，身子也倚在了他的怀里，以免自己离申屠川太远而不小心掉下去，申屠川唇角微扬，猛地甩动一下缰绳，在夜色中往山下冲去。
另一边钱德带人等在回行宫的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再看身侧的副将，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话你就说。”钱德沉声道。
副将犹豫一下开口：“方才殿下跌下的位置，分明是一片泥泞，周遭也不见有碎石枯枝之类的东西，怎么殿下一摔便被树枝扎伤了？”
“你的意思是，殿下是装的？”钱德皱起眉头。
副将忙道：“卑职不敢，卑职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而已，不敢质疑殿下。”
钱德一时间没有说话，连副将都发现的事，他自然也发现了，只是方才看到季听摔倒，一时间太过慌乱，所以才暂时没想起来，这会儿越想越觉着不对劲。
副将见钱德没有怪罪，又忍不住道：“殿下平白无故的，非要在这个时候狩猎，大人不觉得很不对劲吗？”
他说的这些钱德自然也已经想到了，再听副将提及，他的脸色阴沉得像今夜的天儿一般，静了片刻后下令：“你过去看看，看他们在玩什么把戏。”
“卑职不敢！”副将扑通一声跪下，“卑职也只是推测，做不得数的，万一这会儿驸马爷正为殿下疗伤，卑职看了什么不该看的，这条贱命怕是都保不住了！”
“废物！”钱德暴躁的骂了一句，转身大步朝季听摔倒的地方走去，走到一半时还是停了下来，抬高了声音问，“驸马爷，殿下伤势如何了？”
那边无一人应声。
钱德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又高声问了两句，确定还是无人回应后便冲了过去，只见原本在泥泞之中的两个人已经不见了，跟着消失的还有季听那匹马。
钱德脑子里轰隆一声，回过神后厉声叫人：“都给老子滚过来，赶紧去追！若是追不回来，你们都给老子去死！”
雨越下越大，大到人的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山里的雨又冰又凉，砸在身上时仿佛针扎一般，尤其是季听坐在前头，赶路时所有雨都往她身上打，起初还不觉得，慢慢的开始冻得直哆嗦，仅有的一点热是从申屠川的胸膛传来的。
她不受控制的往申屠川怀里钻，然而也没暖和多少，只能咬着牙强忍。
申屠川看到她在身前缩成一小团，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然而她只有坐在自己前头，他才能在背后护住她，所以只能一边快马加鞭一边安慰：“殿下再忍忍，待会儿到了山下，先找个村落歇息。”
“不、不行……”季听哆嗦道，“村落房屋稀少人口也不多，乍一过去必然会引起注意，去郊县，若他们敢冲进县里抓人，必然会惊动官兵，到时候随他如何狡辩，只要本宫认定他图谋不轨，便无人敢信他。”
申屠川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只是看到她瑟瑟发抖，脸色便有些不好。
季听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颤抖着看了他一眼，如哄小孩一般哄了他一句：“听话。”
“……嗯。”
申屠川说不出什么滋味，片刻之后将自己的外衣脱了，兜头便将她罩住。季听愣了一下，随即便要脱下，只是还未动便听到他在耳边说：“殿下别动，路上湿滑，若是失了平衡就不好了。”
“……你衣衫本就单薄，怎能再将外衣给我？”季听皱眉。
申屠川在她耳边轻笑一声：“殿下也终于不在我面前自称‘本宫’了。”
季听顿了顿，不悦的开口：“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想这些。”
“殿下就盖着吧，虽然衣裳已经湿了，可还是能挡些风雨的。”申屠川温声道。
季听沉默许久，最终没有再拒绝。申屠川这件外衣为她挡去了大半风雨，她缩在申屠川的胸膛前，再没有像方才那般冷得发颤。
雨一直下，似乎没有尽头，两个人马不停蹄的往郊县赶，企图在钱德发现之前尽快找到藏身之处。
然而两人乘一匹马到底是慢了些，在快到郊县时，雨终于小了下来，也因此暴露了身后追赶的马蹄声。
季听眉头紧皱：“他们追来了？”
“殿下坐稳，我们得快些了。”申屠川看着近在咫尺的郊县，运足了力道打在马匹上，随着一声嘶鸣速度更快了些。
钱德见他们快到郊县了，知道一旦他们到了人口众多的县城，随便躲在什么地方他便不容易找到，顿时心急起来。
一想到他们回京都后自己会面临的责罚，他便再顾不上许多，脑子一昏下令禁卫军用弓箭逼停他们。
禁卫军们听到这个命令时一愣，但很快还是咬牙选了听从，一时间箭矢朝着前方去了。
当听到利箭穿透空气的声响，季听一时都震惊了：“他们对我用武？”
申屠川绷着脸，以最快的速度往郊县冲，随着他们离郊县越来越近，流矢也越来越密集，有一瞬马匹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申屠川立刻绷紧身子拉住缰绳。
季听立刻问：“怎么了？”
“殿下抓紧我，快到了。”申屠川哑声说完，便在马匹倒地的瞬间抱着季听摔到一旁，随着闷哼一声耳边彻底静了下来。
季听挣扎着从外衣下钻出来，四下看一圈后松一口气：“到郊县了。”
“嗯，他们没追来。”申屠川躺在地上，缓缓的吐出一口浊气。
季听一直皱着的眉头总算是舒展了，气哼哼的从他身上起来：“王八蛋，怎么不追来了？敢来本宫就敢弄死他！”
“殿下威武，他应是怕了。”申屠川轻笑一声。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见他还在地上躺着，不由得皱起眉头：“你怎么还不起来？”
申屠川闻言便要起身，然而刚一动便又跌了回去，闷哼之后自嘲：“太累了，腿软。”
“多大点出息。”
季听轻嗤一声，蹲下正要去扶他，一队夜巡的官兵便朝这边冲了过来：“什么人？！”
季听看到他们后微微放松，冷着脸站了起来：“周前何在？”
听到她直呼县丞的名字，官兵们愣了一下，再看她虽然狼狈，可气度却是贵不可言，显然不是普通人。安静对峙之后，官兵中领头的站了出来：“你是何人？”
“本宫是凛庆长公主！”季听沉声道。
官兵们明显一愣，她也不多说，直接从腰间拽下一块玉佩：“将此物交给周前，他自会过来。”
领头的不敢怠慢，忙叫人去交了，不多会儿周前便率人匆匆赶来，看到她后急忙下跪：“微臣参加长公主殿下！”
其余人见县丞都行礼了，也急忙跪了下去，季听淡淡开口：“免礼平身。”
“殿、殿下怎么……”周前皱眉问。
季听叹了声气：“此事说来话长，先给本宫安排住处。”
“是是。”周前忙答应下来。
季听这次放松下来，唇角噙笑着回头：“都歇这么久了，还不起……”
话没说完，便看到申屠川双眼紧闭面色惨白，而他身下的泥水中，早已混入了不知多少血迹。

第77章
县丞府，客房中。
已是深夜，府内却灯火通明，丫鬟小厮端着水盆在客房进进出出，每次进去时水盆中还是清水，出来便染了血色。
季听静静站在床侧，没什么表情的看着申屠川后背上的血窟窿，而他的身边是刚取出来的弓箭头，上面还沾了破碎的血肉。
三个大夫配合着止血，每个人都面色凝重，申屠川的伤显然比想象中更为凶险。
“殿下，这边有几位大夫守着，您先去偏房更衣吧。”县丞夫人小心的劝说。
季听仿佛没听到一般，只是安静的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人。
县丞夫人看她浑身湿透满是泥泞，不由得轻叹一声：“知道殿下心里不好受，想在这里守着，可您穿着一身湿衣裳，若是病了，大夫们还要分神照顾您，岂不是更加麻烦？”
季听神情微动，扭头看向她。
“殿下，您就歇歇吧，”县丞夫人见她有反应了，急忙继续劝，“热水已经备好，您驱驱寒……”
“夫人不必再劝，本宫等驸马醒了，自会去沐浴更衣。”季听垂眸打断。
县丞夫人顿时不敢再说话，求助的看向县丞，见对方对她微微摇头后，便对着季听福了福身：“殿下既然心意已决，妾身便不再劝了，妾身在此也帮不上忙，便先行告退，若殿下有事直接着人去唤妾身就是。”
说完见季听没有反对，便低着头离开了。
客房里依旧忙碌，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房间里的人渐渐的少了，慢慢的只剩下几个大夫和季听还在。
申屠川的血已经止住，两个大夫配合着上药包扎，另一位走到季听面前，拱手行礼后道：“回禀殿下，驸马爷的血已经止住，伤处只要小心看护便可，只是……”
“只是什么？”季听看向他。
大夫叹了声气：“只是驸马爷现下昏迷不醒，对疼痛也没有反应，若是今晚迟迟醒不过来，怕是……小则伤其神智，大则危及性命。”
季听出离的冷静：“如何能叫他醒来？”
“该做的草民们已经都做了，剩下的全看驸马爷造化。”大夫小心道。
季听眉眼微怔，片刻后收敛心神：“本宫知道了。”
说话间申屠川已经包扎好，那两位大夫也走了过来，三人朝季听再施一礼，便一同告退了。他们走了，客房里便只剩下季听和申屠川了，她一个人站了许久，才抬脚往床边走，结果稍微一动，腿就传来一阵酸麻的感觉。
她这才发现自己先前已经站得没有知觉了，静了静后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平视他紧闭的双眼。
片刻之后，季听不咸不淡道：“本宫限你一个时辰内醒来，否则就要你申屠一家陪葬。”
床上的人安安稳稳的睡着，半点反应都不给她。
季听面无表情：“申屠川，你真当本宫不敢？”
他依然不说话，仿佛打算就这么睡一辈子了。
季听沉默许久，最终垂眸低声道：“罢了，不威胁你了，若你愿意醒来，本宫便答应你三年之内不纳侍夫。”
“……殿下此言当真？”
沙哑的声音传来时，季听有一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抬头便对上一双漆黑凉薄的眼眸。
她静了片刻，没什么表情的开口：“说杀你全家的时候你不醒，说不纳侍夫了你倒是醒得快，当真不是故意耍本宫？”
“怎么会，只是凑巧醒了而已，”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殿下还说要杀我全家了？为何？”
“没什么，觉得你过于没用而已，”季听淡淡开口，“不过是要你护送本宫一趟，还没把本宫送回京都，自己先伤成这样，杀全家都是轻的，按道理该诛九族才是。”
“我这伤是为殿下受的，殿下不赏我就算了，怎么还要诛九族，这是哪门子的道理？”申屠川精神不大好，却还是低声打趣她。
季听横了他一眼：“本宫就是道理，你不服气？”
“不敢不服，只是殿下如今是我的夫人，也在我全家和九族的范围内，难道殿下连自己都杀？”申屠川勾起唇角。
季听眯了眯眼睛：“本宫就不能先休了你再诛你九族？”
“不能，殿下这辈子都不要动休夫的念头。”申屠川干脆的拒绝了。
季听轻嗤一声，倒也没有再跟他顶嘴，客房里一时间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申屠川缓缓开口：“殿下，叫人送热水进来吧。”
“你要做什么？”季听蹙眉。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我如今这个样子又能做什么？是想让殿下沐浴更衣而已，这边靠山夜里冷，仔细别病了。”
“嗯，知道了。”季听抿了抿唇，这才撑着床起身。
她身上早就没什么热乎气了，这会儿放松下来后更是四肢僵硬，连起身都有些困难，试了两次后还是放弃了，直接叫了丫鬟进来伺候。
申屠川始终安静的看着她，等她到隔间沐浴后才安心闭上眼睛。
季听洗完出来时他已经睡熟了，她将半干的头发用一根钗子挽起，只着里衣走到他跟前，盯着看了片刻后拍了拍他的脸。
申屠川猛地惊醒。
季听见状放松了：“继续睡吧。”
“……殿下为何打我？”申屠川无语的问。
季听斜了他一眼：“本宫何时打你了？不过是摸摸你有没有起热。”
申屠川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季听被他看得心虚，咳了一声道：“你睡吧，本宫待会儿也要睡了。”
“殿下要去别处？”申屠川蹙眉。
季听颔首：“去偏房睡。”
“为何？”申屠川不悦。
季听蹙眉：“还能为何，自然是怕碰到你的伤口。”
“我现下睡的床这般大，睡咱们两个绰绰有余，殿下何必再去别处，再说殿下睡觉向来老实，不怕会碰到我。”申屠川不急不缓道。
季听被他劝得也略微迟疑了，思索片刻后答应下来：“如此，那我就在此歇下吧。”说罢，便小心从申屠川身上迈过，到最里头贴墙躺下，和他之间隔出了足有两人宽的距离。
“……殿下不必如此小心。”申屠川无奈。
季听闭着眼睛：“少废话，赶紧睡。”
申屠川见她没有靠近的意思，只能闭上眼睛安分睡觉，他身上有伤，方才又失血过多，同季听说话都是强打了精神，这会儿一闭上眼睛便沉沉睡去了。
季听也累，可一点睡意也没有，脑海里只走马观花一般闪过重生以后的生活，再想想先前做的那些梦，突然有点觉得不那么荒唐了。
她翻个身面朝申屠川，看到他因为后背有伤只能趴着睡的模样，静了片刻后伸手拍了他的脸一下。
申屠川顿了一下缓缓醒来，她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殿下……”申屠川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若想知道我是睡着还是死了，用手指头探一下人中便可，不必每次都甩巴掌的。”
季听：“……”

第78章
诡异的安静之后，季听梗着脖子道：“光探人中的话，谁知道你只是睡着，还是昏迷了？”
“殿下说得是，”申屠川叹息一声，握住了她的手，“这样，我牵着殿下的手睡，若是松开了，殿下再叫我如何？”
“……你睡着了自会松开。”季听觉得他这个法子不妥。
申屠川勾起唇角：“不会，我怎会松开殿下的手？”
季听沉默一瞬，绷着脸将手伸到他面前，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直接将她的手包裹住，这才疲惫的闭上眼睛：“睡吧殿下，今日你也累了。”
他这一句话仿佛有什么力量一般，季听一直按捺的疲惫瞬间袭遍全身，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再也顾不上研究申屠川是昏迷还是睡着了。
她睡了之后，申屠川反而没了什么睡意，后背的伤处越来越痛，他面色苍白，身上也起了一层薄汗。然而他却十分平静，只是静静的盯着季听看，直到困意再次降临才勉强睡着。
因为是趴着睡，这一夜他都是睡了醒、醒了睡，到了天光即亮时才勉强睡熟。季听醒来时，看到他还在睡，便轻手轻脚的起床了。
天刚亮，空气里还泛着露珠的味道，季听坐在院中，叫人召来了县丞。
“参见殿下。”周前匆匆赶来。
季听看向他：“县丞大人，本宫急着回去见皇上，将昨日的一切禀明，但怕那贼人伤我之心不死，可否请大人派一队人马护送？”
“护送殿下是微臣的职责，微臣这就去安排。”周前说完便离开了。
季听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院中，眼底一片漠然。以她对钱德的了解，他定然还不死心，想在她回京路上拦截，若是她偷偷回去，那正好遂了他的意，找到她之后便能直接带回行宫，可她让官兵护送，光明正大，他自然不敢再硬来，否则有几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周前很快便安排妥当，举郊县之力挑了几十精兵，准备护送季听回京都。
申屠川还未醒，季听回头扫了一眼寝房的方向，接着看向周前。
“殿下放心，驸马爷在此安心养伤，微臣会尽心照看。”周前应声道。
季听微微颔首，这才坐上为她准备的马车，朝着京都去了。申屠川醒来时，看着身侧空空如也，也猜到她已经离开，沉默许久后让人叫来大夫。
他得赶紧好起来，才能尽快回京都同她见面。
季听带人日夜兼程，翌日一大早便到了京都，她没有急着去见季闻，而是先回了长公主府。
听说季听回来的消息后，牧与之三人都过来了，季听疲惫的看他们一眼：“我先睡会儿，有什么话等我醒来再说，外头那些官兵来自郊县，是护送我回来的人，去给他们备些好酒好菜，让他们吃完先休息。”
“我这就去安排。”牧与之说完便直接去了。
扶云见她自己回来，便有许多话想问，但褚宴直接将他拉走了。坐了一天一夜马车的季听浑身都要散架，倒在床上便睡得人事不知了，一直到了晌午被扶云推了几下才醒。
“有事？”她含糊的问。
扶云应了一声：“殿下，皇上召见您。”
季听清醒了，静了片刻后冷笑一声：“本宫还未去找他，他倒是先找上本宫了。”
扶云眉头紧皱，眼底闪过一丝担忧。申屠川受伤的事，他已经从郊县那些官兵口中听说了，很是担心殿下会冲动。
“放心，我有分寸，叫人进来为我更衣。”季听看向他。
扶云见她目光清明，顿时松一口气，出去叫丫鬟去了。
半个时辰后，季听一身宫装、气势威严的出现在宫门口，她不紧不慢的往前走，每一步都矜贵守礼，丝毫看不出怒意。
季闻早已在乾清殿等着，看到她后脸色极为不好，上来便是一句：“长公主殿下好大的本事，朕要你在行宫等着，你竟敢私自回京。”
季听只当他的话是耳旁风，巡视一圈后看到钱德，对视的瞬间钱德下意识垂眸，似乎不敢同她对视。
“为何会突然回来，是谁让你回的，你不该给朕个解释吗？！”季闻见她这般轻慢，顿时怒极。
季听面无表情的走到钱德面前，钱德咽了下口水，额上出了一层汗。
“长公主？！”季闻一拍桌子，“给朕滚过来！”
他话音未落，季听便已经拔出钱德的剑，毫不留情的避开盔甲所在，刺向了他的小腹，血瞬间溅了季听一脸一身，连手上都染了红。
在场的人都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难，俱是一愣后齐刷刷的掏出剑指着她，季听却十分平静的松开手，当钱德无力的跪下时，她只是从怀中掏出手帕，垂眸仔细认真的擦手：“你该感谢本宫力气不够大，没办法一剑刺穿你，这一剑是给你长长记性，让你记住什么人该动，什么人不该动。”
“季听……你这是干什么？！”季闻气得直哆嗦。
季听似乎这才发现他在殿中一般，神色清冷的回头看向他：“在为驸马报仇。”
季闻一愣，眉头顿时紧锁。
季听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讽刺：“皇上还不知道吧，您派这位钱大统领保护臣，结果他直接将臣监管了起来，寸步不离的守着，连行宫都不得出，本宫前夜实在无聊，便逼着驸马配合演了一场戏，本是为了去郊县游玩，结果被他发现之后，直接带人追杀我们，驸马被流矢射伤，这会儿还生死未卜的躺在郊县府衙中。”
季闻听到申屠川受伤，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立刻质问的看向钱德。
那日天黑，场面又混乱，钱德也不知申屠川如何了，一时间不敢回应季闻的视线。他此刻血已经流了一地，面色也愈发惨白，闻言虚弱道：“……卑职不过是想用箭逼停殿下，并非有意射伤驸马……若不是殿下要逃，卑职也不至如此。”
季听冷笑一声：“逃？本宫是犯了什么罪，要用到这个字眼？”
钱德顿时不说话了。
季听便直接问季闻：“他不肯回答，不如皇上回答臣，为何您派去保护臣的人，会对臣起了杀念。”
“钱德脑子转不过弯，听到朕再三叮嘱他要保护你，便过于小题大做，此事不过是误会而已。”季闻面色阴沉道。
季听轻笑：“误会，听皇上的意思，是不打算处置他了？”
“自是要罚，来人，先将钱德拖下去！”季闻冷声道。
虽然知道他不会真的罚钱德，可当听到他含糊过去，季听的心还是冷了。她前世是真心疼爱过这个弟弟，可他却前世今生都在伤她，不知悔改，一意孤行。
钱德被拖走后，大殿上只剩下一滩血迹证明他先前在过，季闻看着这滩血迹脸色很是不好，静了片刻后斥责：“你若是觉得委屈，直接同朕说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该在大殿之上动手伤人。”
“臣不亲自动手，难不成等着皇上下旨处死他？”季听凉凉道。
季闻不悦：“朕知道驸马受伤你心情不好，可你不该对朕发脾气。”
“所以皇上的意思是会处死？”季听勾起唇角，“杀害皇亲国戚，够他诛九族了，不过看在本宫曾挑他孙子为驸马备选的份上，皇上可以网开一面，只杀他一人便好。”
“季听，朕不需要你教朕。”季闻淡淡道。
季听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既然皇上不想聊这些，那不如说说让举人做参将都尉的事？”
“你果然是为这件事回京的。”季闻面无表情。
季听冷淡的看着他：“皇上错了，臣本没打算回京，是您的人追杀臣和驸马，臣才无奈回来，此事也是回来之后才听说的。”
“朕不管你是如何听说的，此事朕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季闻态度强硬。
季听静了片刻：“皇上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做将领，难道不该有个理由？”
“你也是手无缚鸡之力，不还是掌管虎符能遣天下兵将？”季闻反问，“朕不过是想多培养几个如你这般的大将之材，又何错之有？”
季听垂眸，掩下眼底讽刺：“原来皇上是这般打算，说得似乎也有道理，只是皇上是不是该一碗水端平，既然文人能做武将，那武将是否也能入六部做些文臣的活儿？臣兵营中近日也培养出十余个读书人，想来做些文书工作也是难不倒他们的。”
“放肆！你还将手伸到六部？！”季闻顿时像被冒犯了一般。
季听困惑抬头：“臣不过是按皇上的想法提议，皇上为何这般说？”
季闻斥责的话瞬间到了嘴边，但还是忍住了，冷着脸道：“长公主这几日辛苦了，回去就在府中歇着，朕何时召你，你再出来。”
“皇上是要软禁臣？”季听定定的看着他。
季闻冷淡道：“不过是不想听你废话。”
季听笑了：“皇上既然这般厌烦臣，臣自然要为皇上分忧。”
季闻一顿，警惕的看着她。
季听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缓缓跪在地上后摘下头冠，面无表情道：“若皇上既然执意如此，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对不起那些无故被降职的参将们，无颜再面见他们，就此辞去大将军一职，待回去便将虎符奉上。”
季闻愣住，显然没想到这次竟能无意间逼她交出虎符。

第79章
乾清殿内静了片刻，季闻皱起眉头：“你当真要辞官？”
“若非这次驸马受伤，臣还不知自己在皇上心里是这般碍眼，如今辞了官也好，省得再惹皇上厌烦，”季听面无表情的说完，跪拜之后直起身，“臣告退。”
说罢，她连看都不看季闻一眼，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扶云一直在宫外焦急等候，见她出来后赶紧迎上去，一看到她身上的血脸色都变了：“殿下！”
“放心，不是我的。”季听安抚的看了他一眼。
扶云仔细打量，确定这些血是溅上来的后才松一口气，憋了一肚子的话想问，但因为怕被宫门口那些人听到，只能生生憋着
二人一同上了马车，褚宴已经在里头了，看到季听身上的血眼神一冷：“殿下，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方才刺了钱德一剑，这血是他的。”季听从容回答。
扶云忙问：“殿下刺的时候可经过皇上允许了？”
“他还想帮钱德脱罪，怎么可能允许我动手。”季听好笑道。
扶云顿时紧张了：“那皇上会不会责罚殿下？”
“要钱德监视殿下一事名不正言不顺，皇上也不好拿出来说，所以此事只能是钱德自己办事失了妥当，皇上若想责罚殿下，首先得责罚钱德才算公平。”褚宴冷嗖嗖道。
季听勾起唇角：“但皇上最是看重钱德，怎么舍得因这件事杀了他，所以只能不了了之。”
“但这也是便宜钱德了，这次是申屠川保护殿下，殿下才能安然无恙，若是只有殿下一人，受伤的岂不就是殿下了？要我说，他该被诛九族才是。”扶云咬牙切齿。
褚宴冷着脸：“日子还长，咱们和他走着瞧。”
“没错！殿下乃是武将之首，若真想收拾他，他连反击的能力都没有，咱们走着瞧！”扶云恨恨道。
季听斜了他们一眼：“如今我已经不是武将之首了。”
褚宴和扶云同时一怔，还是褚宴最先反应过来：“这是何意？”
“皇上执意让那几个举人做参将，我劝不住，干脆辞官了。”季听笑眯眯道。
扶云怔怔的看着她，半晌嘴巴都微微张开了，看着傻里傻气的。季听一看就乐了：“怎么这么惊讶，你总抱怨我陪你少，如今辞官之后不就多的是时间，好好陪陪你不好吗？”
“不好！殿下怎么能辞官呢？！”扶云反应过来后气得眼角都红了。
季听无奈：“本宫也没法子。”
“肯定有的，殿下再好好想想……要不去见见周老将军？可千万别冲动啊！”扶云忧心忡忡，见季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赶紧扭头看向褚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憋着当哑巴，还不赶紧劝劝殿下！”
褚宴沉默的看向季听，静了许久后问：“殿下若是辞官，虎符可还要上交？”
“我同皇上说了，回去后便交。”季听含笑道。
褚宴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她：“殿下打算真的交？”
“自是要交的，”季听说完话锋一转，“不过驸马此刻病危，本宫回府之后便听说了这个消息，只能立刻赶往郊县照顾，至于要照顾多久，就说不准了。”
褚宴闻言这才松一口气：“殿下有主意了便好。”
扶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的问：“我怎么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所以你要多读书才行。”季听叹了声气。
扶云：“……能别提读书的事了吗？”
季听笑笑，见他没有再像方才一样满面愁容，便不再逗他了。
马车一路飞驰到了长公主府，一进门季听便叫人收拾了衣物，直接就要离开。牧与之听到她要走的消息立刻赶来，同她聊了半晌后叹息一声：“如今避出去是最好的法子了，只是殿下走了，李壮将军他们怎么办？他们可还一直等着殿下想折子。”
“无妨，他们若是来了，你便告诉他们本宫已经辞官，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们心里清楚的。”季听缓缓道。
牧与之蹙眉：“殿下要我留下？”
“你要跟我一起走？”季听反问。
牧与之颔首：“若是以往，殿下出门我便不跟着了，可这次不同，要跟着我才放心，正好郊县那边的几个铺面已经许久未盘，如今去了一并整理一下。”
“你若是想跟那就跟着便是，扶云也跟着，留褚宴一人在府中守着便可。”季听说完便将褚宴叫来，仔细吩咐了他一遍。
听到不能跟着去，褚宴眉头微皱：“若殿下遇到危险怎么办？”
“你放心，我去了郊县之后便不再出门，不会让自己置身危险之中，再说我们也去不了几日，要不了三五日皇上便会妥协。”季听说得很是笃定。
听她这样说了，褚宴便不再有异议。季听见他答应了，便直接带其他人离开了，等季闻知道她走了时，她已经快到郊县了。
这两日没有再下雨，天气倏然闷热起来，都快深秋了才有了点夏季的感觉。
这种气候寻常人不好受，一直趴在床上养伤的申屠川更是不好受，他身上缠了白布，一出了汗便捂着，结果白布所盖的地方都捂出了一堆疹子，又痒又麻的也就算了，偏偏身边连个转移他注意力的人都没有。
他同季听分开不过两三天，却感觉好像分开许久了一般，前两日夜间起了热，烧得迷迷糊糊时还生出了一分委屈，觉着自己为她受了这么重的伤，她不关心自己也就罢了，还翌日一早便潇洒离开，一直到现在都没音讯，也不知那事解决得如何了。
虽说自己在今生见着她时，便想好了要无条件的宠她，可等重逢还是得冷落她一下，叫她知道自己如今的滋味。
申屠川刚下了决心，就听到了季听同县丞周前说话的声音，他自嘲一笑，觉着自己真是疯魔了，竟然想她想得连幻觉都跑出来了。
刚生出这种想法，声音便由远及近的到了房中，声音清丽矜贵又底气十足，若是幻觉也未免过于真实了。申屠川沉默一瞬，将一直朝着墙壁的脸扭向门口的方向，便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一袭华美衣裳，已经走到了桌前。
“本宫还以为你睡着了。”看到他睁着眼，季听有些惊讶。
申屠川故意绷着脸，愉悦却从眼睛里透了出来：“殿下说话这么大声，即便是睡着也被吵醒了。”
“合着还是本宫吵醒你的，那要本宫道歉吗？”季听说着道歉，却毫无愧疚之心。
申屠川的唇角终于扬了起来：“罢了，我不同殿下一般见识。”
“那本宫还得谢谢驸马了。”季听轻嗤一声。
周前见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小两口打情骂俏很是熟练，便识相的告退了，走到门口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见季听已到床边坐下，便赶紧离开了，一边走还一边想，都说殿下是单相思，驸马根本不喜欢殿下，可他怎么觉着，驸马的爱意似乎要比殿下多呢？
客房中的二人不知县丞大人在想什么，只是继续说着话。
“殿下怎么突然回来了？”申屠川问。
季听扫了他一眼随口道：“本宫不放心你，所以特意回来照看你的。”
申屠川扬起唇角：“即便知道殿下说的是假的，可我还是高兴……若殿下能不在我面前自称本宫，我就更高兴了。”
“你怎就确定我说的是假的？”见他不想她在他面前自称本宫，季听也不矫情，直接就改了。
申屠川含笑看着她，半晌朝她勾了勾手指，季听顿了一下，配合的俯下身去，他便将手覆在了她的心口上：“这里能感觉到。”
季听沉默许久，面无表情的问一句：“申屠川，你在耍流氓吗？”
申屠川顿了顿，这才想起同样的心脏位置，殿下那里却是格外绵软。刚冒出这个念头，他的手便忍不住紧了紧。
季听：“……”
申屠川默默放下手，静了静后还不忘解释：“我放上去时，真的没想太多。”
“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已经看透你了，就是个彻彻底底的伪君子。”季听斜了他一眼才坐直，倒是没有同他计较方才手上冒犯的事。
申屠川也识相的没有再提，而是同她聊起了正事：“殿下这次来郊县，可是为了避开皇上？”
“你倒是聪明，那不如再猜猜本宫千辛万苦的回去，为何又要避出来？”季听不客气的将床边晾好的茶端起来，一口一口的喝着。
申屠川思索片刻：“自是要以退为进，逼皇上收回成命，只是单是避出来是不够的，殿下来之前应该是做了别的事吧。”
“的确，我辞官了，还说要将虎符奉上。”季听勾起唇角道。
申屠川顿了顿，半晌微微颔首：“殿下为武将表率，如今开了这个头，即便什么都不说，武将们也知道该怎么做了，如今避开就正合适，即便事后皇上想拿这件事做文章，殿下也能撇清干系。”
“你光顾着分析这些，怎就不问虎符的事。”季听略为好奇。
申屠川看向她：“殿下前世已经吃过一次虎符的亏，相信不会再轻易交上去了。”
“说起来，本宫那次交虎符还是因为你，申屠川，你可欠我太多了。”季听想起前事心情就不怎么愉悦。
申屠川静了片刻：“虎符一事尽数怪在我身上，似乎不怎么公平吧？”
“怎么就不公平了？难道不是为了你才交的？”季听眯起眼睛。
申屠川撩起眼皮看她：“前世殿下要拿虎符赎我时，我可是想尽法子阻止了，可不管是对殿下甩脸子，还是冷嘲热讽的劝退，殿下都跟中了邪一样非要换，我又能如何？”
季听：“……”
“现在想来，殿下当时过于信任血脉，觉着同皇上是同胞姐弟，虎符交给他不过是左手交右手，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所以才会这般轻易的着了他的道，即便没有我，他演上一场苦肉计，殿下当时怕也是要交的。”申屠川冷静分析。
季听沉默许久：“所以你的意思是不领本宫的情了？”
“自是领的，我欠殿下许多，我是明白的，所以打算用一辈子来还。”申屠川唇角浮现一点清晰的笑意，说着话便牵住了她的手。
季听绷着脸将手抽回去：“别碰我，热死了。”
“热也没有办法，此处不是长公主府，没有冰鉴那种东西，殿下也躺下吧，心静自然凉，很快便不热了。”申屠川低声安抚。
季听看了眼他里头的位置，到底也没有躺下，只是伸手便要拆他的纱布：“给我瞧瞧你的伤口恢复如何了。”
“殿下别碰。”申屠川忙反手到后背处按住。
季听忙将他的手拍开：“别乱动，碰到了伤处有你受的。”
“殿下别拆，我便不动了。”申屠川道。
季听蹙眉：“我不过是要看一眼伤口，你这般紧张做什么？”
申屠川静了一瞬：“白布覆盖的地方起了疹子，先前换药的时候我看到过，密密麻麻的很是恶心。”
季听闻言顿时不悦：“既是起了疹子，就不该再包着了。”说完她有要去拆，见申屠川还想拦着，顿时绷起脸斥了他两句，等他不动之后才一层一层的揭开。
当白布落尽，红色的疹子便露了出来看起来的确严重。季听抿了抿唇，伸手摸了一把：“怎么还黏糊糊的？”
“是大夫开的药，”申屠川回答，说完略为别扭的闭上眼睛，“殿下若是觉得恶心，还是包上吧，切莫强撑。”
季听一巴掌拍在他的腿上，见他颤了一下后才满意：“我虽然身手不好，平日征战也都是坐镇后方，可比你这恶心残酷一百倍的伤也见了不少，你这算得了什么，晾着吧，过两日应该就消了。”
“殿下不嫌弃就好。”申屠川温声道。
季听轻嗤一声，正要说话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接着扶云的声音响起：“殿下！”
申屠川本来和缓的神色顿时冷清下来：“殿下原来还带了他来。”
“不止是他，还有与之，”季听说完便抬高了声音，“进来。”
申屠川抿了抿唇，果然看到扶云和牧与之一同进来了。
“我和扶云一同来看看驸马爷。”牧与之对季听道。
季听点头：“他没什么大碍了，不过伤口得好好养着。”
牧与之这才看向申屠川，郑重朝他拱手一拜：“多谢驸马这次保护殿下。”
“多谢驸马。”扶云也赶紧道。
申屠川神色淡淡：“我是殿下的夫婿，保护她是应该的，二位不必道谢。”
“行了，又没有外人，何必多这些礼节，”季听打断几人，扭头看向扶云，“一切可安排妥当了？”
“安排妥当了，殿下可要去歇息？”扶云问。
季听微微颔首：“去吧，赶了两天的路，我也是乏了。”
“殿下要去哪歇息？”申屠川突然问。
季听回头：“去我暂时落脚的厢房。”
听到她在申屠川面前的自称，牧与之若有所思的看了申屠川一眼。
申屠川直接忽略了他的视线，蹙着眉头问：“殿下不打算跟我同住？”
“不了，你身上有伤，最好还是自己住，行了你休息吧，我也该去睡会儿了。”季听说完便站了起来，不给申屠川再劝的机会，直接朝门口走去。
扶云赶紧跟上，只有牧与之对申屠川微微颔首：“驸马爷不必担心，我和扶云会照顾好殿下，你只管养伤就是。”
听到他的话申屠川眼神微冷：“府衙有丫鬟，叫丫鬟伺候殿下便可，牧先生还是不必劳累了。”
他话中的占有欲几乎不加掩饰，牧与之蹙了蹙眉头，什么都不说的离开了。
季听到自己临时落脚的厢房后，便直接到床上躺下睡了，足足睡了一个多时辰才醒来，醒后感觉浑身像要散架了一般，哪哪都是不舒服的，她活动一下，略微想念申屠川先前给她备着的秘药了，若是这会儿推拿一下，想来也是极舒服的。
她叹了声气，起身后就带着扶云和牧与之，去同县丞夫妇一起用了晚膳。
“眼看着就到八月底了，庙会再过两日就要没了，殿下不如趁现在出去走走，不然又要等上一年。”周前温和道。
扶云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期待的看向季听，季听失笑：“我还乏着，没心气过去，若你想去，可以叫你牧哥哥一起。”
“我要去盘账，怕是去不了。”牧与之拒了。
季听疑惑：“这都晚上了，怎么还要盘？”
“许久未来了，才发现好几家铺子的账面都不对劲，所以要仔细排查一下才行，”牧与之说着看向扶云，“扶云若是想去，不如叫几个年纪相仿的侍卫一起。”
“那还是算了。”扶云顿时泄气了。
季听觉得好笑：“不去就不去了，还有几日八月才过，到时候若我得空，便和你一起去。”
“过几日再去，那今晚还是无聊的，”扶云叹了声气，“早知道就带上扶星扶月了，还不至于这般无聊。”
“别难过，待会儿我陪你如何？”季听问。
扶云：“真的？”
“嗯。”季听颔首。
扶云顿时高兴了：“好！先谢谢殿下！”
“赶紧吃饭吧。”季听失笑。
扶云忙应了一声，接着便开始专注的吃起饭来，牧与之见他吃得急，还不忘给他倒杯茶，又给他夹了些软和的菜，气氛一片其乐融融。县丞和县丞夫人目瞪口呆，对季听的御夫之术很是佩服。
待长公主府的一行人走后，夫妻俩还没反应过来，最后还是县丞夫人羡慕的说了一句：“原先不知男人为何要三妻四妾，如今却有些明白了，长公主殿下如今可真是神仙日子。”
“……夫人，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周前警惕的看着她。
另一边客房中，申屠川在小厮的伺候下坐起来，直接在床边用膳，刚吃了两口便问：“殿下呢？”
“殿下正同县丞大人一起用膳。”小厮回答。
申屠川微微颔首，片刻之后又问：“扶云和牧与之也跟着？”
“回驸马爷的话，是。”小厮应道。
申屠川蹙眉：“他们两个是如何坐的？”
小厮：“……”他哪在意这些细节了。
小厮想了半天，才不怎么确定的回答：“应当是殿下在中间，扶云少爷和牧先生在她两侧。”
申屠川顿时不悦，面无表情的用了些饭菜，突然就开口道：“若我没有受伤，在殿下跟前坐着的应当是我。”
“……您说得是。”
“他们两个严格说起来，一个不过是侍妾，另一个连侍妾都不是，直接是通房丫头，殿下不该让他们同席。”申屠川沉声道。
小厮：“……”您这话我没法接啊。
申屠川也没指望他说什么，自己发泄完那点不满后，脸色微微好了起来，吃饭也更加快了：“殿下待会儿还要来看我，得快些吃完收拾了才行，别让她闻到饭菜味。”
“是。”小厮应了一声忙给他布菜，好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吃完。
而申屠川也不负所托，很快就将饭菜吃完了，然后在小厮的搀扶下趴好，安静等着季听过来。
半个时辰后，申屠川看着空荡荡的客房沉默了。
一旁的小厮直擦汗，静了片刻后终于忍不住问：“要不小的去请殿下吧。”
“不必，我身上有伤，她会来的。”申屠川十分笃定。
又是小半个时辰，申屠川：“……去请殿下。”
小厮忙应了一声跑出去，没多会儿又一个人回来了，表情比走时更丧。
申屠川沉默一瞬：“殿下呢？”
“……在扶云少爷房里，小的没敢去叫。”小厮小心翼翼道。
申屠川绷着脸不说话了。
一刻钟后，小厮还是回到了扶云所住的寝房门口，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谁啊？”扶云说着上前开门，看到是府衙的小厮后疑惑，“有事？”
“……驸马爷有些不大舒服，想请殿下过去一趟。”小厮干巴巴道。
季听顿了一下：“他怎么了？”
“他……”小厮想到黑脸的申屠川，“他脸色很不好。”
季听蹙眉：“怎么个不好法？”
“就是……黑。”小厮艰难回答。
季听：“？”

第80章
“黑……是为什么？后背的箭伤还能让脸变黑？”季听皱眉。
小厮答不上来，只有讪笑，倒是扶云帮着想了理由：“不会是中毒了吧，殿下不如去看看？”
“若是箭上有毒，也该早就发作了，都过这么多天了，突然脸黑？”季听还真是有些茫然了。
扶云也困惑：“那我就不知道了，殿下，我陪你去看看吧。”
“还是让殿下自己去吧，”小厮忙道，说完见这二位都看向自己，又心虚的补充一句，“驸马爷暂时不想见别人。”
季听和扶云对视一眼，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一张比锅底还黑的脸。
“也是，脸都黑了，肯定觉着丢人，殿下还是自己去吧。”扶云自打听说申屠川是为殿下受伤的，便对他态度好了不少。
季听微微颔首，起身便跟着小厮一同往客房去了。
路上，季听问：“叫大夫了没有？”
“大夫不及殿下有用。”小厮含糊着加快脚步。
季听疑惑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还未等问出来，两人便到了客房门口。
“殿下快些进去吧，小的就在这儿等着。”小厮忙道。
季听应了一声，抬脚便往屋里去了。天气很热，屋里又没开窗，蜡烛燃烧的味道和药味混在一起，叫人感觉又沉又闷。
她蹙了蹙眉头，先将两边墙上的窗子打开，待外头的风稍微驱散了屋里的味道，这才往床边去：“你现在可还难受？”
申屠川趴着不语。
季听到他身侧坐下，蹙着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睡着了？”
申屠川还是不说话，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季听盯着他的耳朵看了片刻，这才不紧不慢道：“若是睡了，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便装作要离开，只是还未起身，手腕便被他抓住了，接着就听到他闷闷道：“殿下不准走。”
“给我瞧瞧，你的脸到底怎么黑了？”季听缓声道。
申屠川顿了一下，蹙眉扭过头看她：“脸黑？”
昏黄的烛光下，他的脸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黑的痕迹，季听心生疑惑：“没黑啊，为何小厮说你脸黑了，要我来瞧瞧？”
申屠川沉默一瞬，脸黑了。
季听看着他突然沉下的脸，忽然有些明白小厮说的脸黑是什么意思了，放松的同时也有些哭笑不得：“说吧，为何不高兴？”
“殿下丢下受伤的我回京都，是为了国事，我可以理解，可如今好不容易又回来，本该好好陪我的，却去陪了扶云，难道我不该生气？”申屠川淡淡问。
季听扬眉：“就为这点事？”
“这点事还不够？”申屠川反问。
季听轻嗤一声：“申屠川，你是越活越回去了，竟跟一个小孩子计较起来。”
“若是不计较，殿下这会儿说不定就在他屋里歇下了。”申屠川提起此事就有些郁闷，虽然用这次受伤换了她三年不添侍夫的承诺，可家里却还有那么几个，叫他总是如鲠在喉。
季听斜了他一眼：“我有自己的厢房，不会留在他那里。”
“天生已经不早了，殿下既然来了，就别惦记自己的厢房了，不如就留在我这里吧，”申屠川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若是殿下执意要走，那我也没办法拦着，但我若是突然生了毛病，怕还是要吵扰殿下。”
“你威胁我？”季听眯起眼睛。
申屠川十分平静：“不是，是恳求。”
季听一顿。
“殿下这两日不在，我一个人在郊县举目无亲，后背又疼得厉害，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如今殿下回来了，我就想让殿下陪陪我。”申屠川声音淡然，说出的话却是可怜。
季听沉默片刻，略微别扭道：“想让我留下就好好劝，诉什么苦啊。”
说着话她便脱了鞋袜，直接翻身到他里头去了，躺下前还不忘看看他起红疹的地方，见已经不如第一次看时红肿，便放心不少：“大夫再来换药，就告诉他们不必包扎，直接将布虚盖在伤口上便可，你又不是三岁孩童，也不打算下床，稍微遮一下别弄脏就行。”
“明日大夫就会来换药，不如殿下帮我说吧。”申屠川温声道。
季听想了想答应了，接着在他身侧闭上眼睛：“睡吧，若是哪里不舒服，就直接叫醒我，不必顾虑太多。”
“是，殿下。”
外头的风不断往屋里过，将桌上灯烛都吹熄了，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屋里的人也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申屠川突然问：“咱们还要在郊县多久？”
“再有两日，皇上就会派人来请。”季听含糊道，显然是已经困了。
申屠川垂眸：“我这伤到时差不多也能挪动了，殿下要记得带我走，别留我一个人。”
“你且安心养着吧，咱们还得几日才会离开。”季听翻个身险些碰到他，又赶紧挪到床里去了。
申屠川斟酌片刻，明白她的意思后放松下来，也跟着安然入眠。
翌日一早，皇宫御书房。
“放肆！他们都放肆！”季闻额角青筋直露，猛地将桌上奏折都扫到了地上。
李全吓了一跳，急忙跪下哀求：“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这一个个的都要造反，叫朕如何能息怒！”季闻愤恨道。
李全跪在地上收拾散落的奏折，连收几个后发现都是武将辞官的内容，一时间也是咋舌。
自从长公主殿下辞官离开，朝中武将便一个个的都跟着要走，起初皇上还能批准，可慢慢的就失了控，今日早朝时，武将那边直接空了一半，剩下那些也是基本都上了折子要辞官，也难怪皇上愤怒。
李全心中有数，期期艾艾的将东西都收拾了之后，才小心的劝说：“皇上，实在不行就请殿下回来吧，说不定她一回来，这些武将也就跟着回了。”
“她怕是早就料到了今日局面，一早便等着朕请她回来了。”季闻脸色阴沉，拳头上的青筋暴起，“难怪辞官后立刻离开京都，恐怕就是为了找理由不交出虎符。”
“奴才觉着殿下不像这种人，听说驸马爷伤重，她等不及了才去找他的，”季听平日为人厚道，李全本就愿意帮她说话，加上有申屠川这一层关系在，如今更是帮忙，“皇上仔细想想，殿下这些年虽然手握大权，可有一次逾矩的？为何这次却忍不了了？”
“因为朕要往军营里安人，她自是忍不了了。”季闻冷声道。
李全咽了下口水：“可奴才却觉得，殿下只是伤心了而已。”
季闻沉着脸看向他，他急忙跪下磕头：“奴才多嘴奴才该死！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有话就说，朕没打算怪你。”季闻不耐烦道。
李全这才赶紧道：“奴、奴才只是觉得，若奴才是长公主，怕也是会伤心的，好心好意帮皇上去住两日行宫，却被皇上的人当犯人一样关着，这也就罢了，被关得无聊了便想跑去郊县玩两日，皇上的人却伤了她最喜欢的驸马，殿下本就委屈了，想着皇上能为她主持公道，结果回来就听说皇上要让文人做参将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片刻之后小心道：“殿下同皇上感情深厚，这次定然是伤心了。”
季闻定定的看着他，片刻之后冷笑：“朕先前怎么没发现，你竟是这般会替她说话。”
“……奴才没有，奴才只想为皇上分忧，说的错了还请皇上见谅。”李全心慌的磕头，很快脑门上便多了一块血印子。
季闻就看着他磕，没有半点要他停下的意思，就在他头晕眼花时，外头突然通报：“皇上，贵妃娘娘来了。”
季闻顿了一下，冷漠的扫了李全一眼，李全忙到一旁站定。
不一会儿张贵妃便进来了，向季闻请安之后看向李全，有些惊讶的开口：“李公公这是怎么了？”
“他说了不该说的话，当罚。”季闻淡淡道。
张贵妃闻言轻笑一声，便没有再问下去，而是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羹来：“皇上这几日总是烦躁，臣妾特意为皇上熬了羹粥，皇上多少用一些吧。”
季闻看到她才心气顺了些，握着她的手道：“还是贵妃对朕好。”
“臣妾知道后宫之人不得参政，可臣妾见皇上这般烦忧，便总想多嘴问一句怎么了，若是皇上觉着不能说，那就别告诉臣妾了，若是觉着能说，便同臣妾说说，臣妾也好帮着想想法子。”张贵妃温柔道。
季闻笑了：“你一个妇人，能想什么法子？”
“皇上！”张贵妃嗔怪的看他一眼，“皇上没说，怎知臣妾想不出法子来？”
季闻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但还是将季听的事说了出来，张贵妃就听就忍不住骂了：“她季听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皇上如此烦忧？！要臣妾说就该杀鸡给猴看，先将她杀了，看哪个武将还敢无故辞官！”
李全一听汗都要下来了，脑门上的伤火辣辣的，时刻提醒他不要多话。
季闻郁闷了一天的心情总算好了起来，把玩着她的头发不轻不重道：“不得对皇姐无礼。”
“是她先欺负皇上的！”张贵妃轻哼一声，乖顺的趴在季闻心口，“皇上真是受委屈了，臣妾想想心里就难受，季听真是胆大妄为，皇上虽然设计将她监禁，又将她的驸马弄成了重伤，可她不该直接辞官给殿下难堪。”
“她辞官可并非因为此事，贵妃到底是将事想得简单了。”季闻淡淡道。
张贵妃撇了撇嘴：“臣妾才没有想得简单，她就是因为申屠川才跟皇上闹别扭的，皇上可别忘了，您登基之后不论做什么，她都是支持的，为何偏偏这次反对了？还不是因为钱德伤了她的心上人，触碰到她底线了。”
季闻顿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看向张贵妃。
张贵妃一脸天真：“不过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谁要是伤了皇上，哪怕只是一根手指，臣妾都要跟他拼命呢，也难怪她会生气……要臣妾说，坏还是那些武将坏，竟借着皇上和她闹别扭的机会一同辞官，摆明了就是要趁机让皇上妥协！真是其心可诛！”
她方才字字句句都是为季闻鸣不平，说到怒处还要处死季听，可偏偏说出的话却在为季听开脱，甚至将季听辞官和季闻任用文人一事分割开了，让季听在这件事中彻底无辜起来。
一旁的李全将头低得更深，一时间竟是分不清她到底是不是故意为之。
季闻也觉出些不对，静了片刻后缓缓问：“贵妃近日跟皇姐很是要好？”
“臣妾？”张贵妃有些惊讶，“皇上是在开玩笑吗？臣妾同殿下关系如何，旁人不知道，皇上还不知道？”
“既然不怎么好，为何要为她开脱？”季闻若有所思的盯着她。
张贵妃更为震惊：“臣妾方才为她开脱了？！”
“嗯。”
“那、那皇上当臣妾没说，臣妾可不想为她求情，她为了一个男人就要跟皇上闹掰，让武将们跟着兴风作浪，害得皇上几日都吃不好睡不好，如今更显憔悴，臣妾一点都不想为她求情，皇上可千万别心软！”张贵妃慌张的跪在季闻脚边，一副恨不得立刻杀了季听的模样。
季闻面色缓和，将她从地上捞回怀中：“朕不过是随口一说，贵妃这么紧张做甚？”
“……臣妾才不紧张，”张贵妃说完顿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问，“皇上不会因为臣妾的胡言乱语就原谅她吧？”
季闻笑了：“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朕要好好想想。”
“那、那皇上可得想清楚了……要不先杀了驸马，叫她失了心上人，没了申屠川那个祸害，她说不定日后就不会再同皇上闹了。”如果说张贵妃先前的话听不出真假，这一句便有些真心了。
季闻哭笑不得：“妇人之见，若真是杀了申屠川，皇姐不得跟朕拼命？”
“您是皇上，她怎么敢嘛。”张贵妃撒娇。
李全眼看着皇上被绕进了张贵妃的想法里，默默咽了下口水，觉得长公主殿下这回应该是很快就能回来了。
张贵妃又在御书房待了片刻才离开，而季闻也如他所说的一般开始思考了，越想越觉着张贵妃的说法有道理，季听对申屠川如何他是一直看在眼里，也知道申屠川在她心中的分量，这次申屠川重伤，也难怪她会心凉。
他这般想着，便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了，只是对于让季听回朝一事，他还是有些举棋不定，一来是舍不得到手的虎符又飞了，二来是叫季听回来，就得放弃往兵营安插人手，日后要再想用此招，怕是会难上加难。
季闻左思右想，不管是哪一件事都无法割舍，只能继续纠结，想了许久后决定先拖上几日，趁机把虎符要回来，待虎符拿到之后，即便是放弃安插人手也不算什么了。然而翌日一早，他先拖上几日的计划就泡汤了，因为满朝文武，如今只剩下满朝文官了。
早朝，季闻坐在大殿之上，看着属于武将的那一块全部空了，只有左边的文臣们站得满满当当。自打凛朝建国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局面，他脸色阴沉，许久都没说出话来，最后直接拂袖而去。
当日午时，便有宫人离宫，快马加鞭的往郊县去了。
当听到宫里来人时，季听立刻去了申屠川房中，这才召见宫人。
宫人一见着她便殷勤行礼，又关心了床上躺着的申屠川几句，这才开口提正事：“奴才特奉皇上之命恭迎殿下回朝。”
“回朝的意思是？”季听扬眉。
宫人笑道：“自是请殿下官复原职，继续做您的武将之首。”
“那本宫怕是不能答应了，如今驸马还伤着，本宫要亲自照料，没有功夫再入朝为官，公公还是请回吧。”季听说完看了扶云一眼，扶云立刻掏出一把银子赏赐。
宫人汗都要下来了：“殿下，这是皇上的吩咐，您看……”
“不必再看了，本宫没办法回去，对了，本宫辞官后便来照看驸马了，实在是忙昏了头，连要交虎符的事都给忘了，”季听含笑打断，“本宫这就写封信，公公回去后带到长公主府交给褚宴，褚宴自会将虎符交给公公。”
接着便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写了一封书信交给他：“扶云，送客。”
“是！”扶云立刻看向宫人，客客气气的一摆手，“公公，请吧。”
宫人：“……”
宫人离开后，申屠川才缓缓开口：“虽说满朝武将都走了，皇上必须依仗你才能将人召回，可殿下将虎符上交，还是冒险了些，万一皇上宁愿不要所有武将，也要收了虎符可怎么办？”
“我的马车你也是坐过的，感觉如何？”季听驴头不对马嘴的说一句。
申屠川思索片刻：“如置身房屋之中，安稳得不能再安稳。”
“先前我就同你说过，那马车是本宫搜罗的能工巧匠制出的，你可还记得？”季听又问。
申屠川颔首：“记得。”
“我的能工巧匠可不止会做马车，两块一样的虎符放在一起，连我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季听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申屠川平静的看向她：“殿下高招，只是殿下可曾想过，连殿下都分不清真假，那凛朝的大军也是分不清的，若有朝一日皇上执意说他的为真，殿下又该如何是好？”
“哦，真的那块放入王水丝毫不变，但假的那块却会褪去表层颜色，露出下面特意画的春宫图，”季听眨了一下眼睛，“想来大军还是能分清的。”
申屠川沉默一瞬，发自内心的说一句：“佩服。”

第81章
虽然申屠川这句‘佩服’听起来，颇有几分打趣的意味在里头，但季听也不在意，怡然自得的喝茶吃点心。
申屠川眼底带笑的看着她，等她一块糕点吃完才缓缓道：“可殿下有没有想过，皇上不知虎符是假的，见你肯将其交给他，便自觉能控制住凛朝大军，文人做武将用这种荒唐事也就不必再做，武将们自是不用再以辞官想逼，届时朝堂一派祥和，殿下的处境岂不是会尴尬？”
“你上辈子又不是没做过官，跟我装什么糊涂。”季听斜了他一眼。
申屠川勾起唇角：“我也是关心殿下。”
“放心吧，我方才给褚宴的信中，用只有我们知道的暗语交代过了，他知道该如何做，你有空还是操心操心你那伤吧，”季听说着说着就是一脸嫌弃，“整日躺在床上，身子骨都松散了，摸起来也不如往常舒服，真是一日不如一日。”
申屠川的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
当日大夫再来时，发现驸马爷像变了一个人一般，乖乖诊治乖乖吃药，恨不得一举一动都按他们的吩咐做，还问能不能一边敷药一边练武，不过被他们给拒绝了。
在申屠川担心自己会色衰而爱驰时，宫人正拿了给褚宴的信马不停蹄的往京都赶。从郊县到京都，昼夜不歇的赶路也得十二个时辰，待季闻收到季听拒绝回京的消息时，已经是一日一夜之后了。
“她当真愿意将虎符交上来？”季闻有些不敢相信，本以为还要纠缠许久，却没想到她这般爽快。
莫非他真的误解她了，其实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争权？
季闻看着手中的虎符，眉头皱得相当紧，一侧脑门上有伤的李全殷勤道：“不管长公主殿下愿不愿意，如今这虎符也是到皇上手中了，奴才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季闻脸色这才好一些：“也是，总归是到朕手中了，确实是件喜事，至于朕先前打算做的事，似乎也没必要了，你去传朕的口谕，就说朕放弃叫举人做武臣了，再将先前贬下去的那几个都官复原职，那些辞官的武将想来就会回来了。”
虎符在手，他和武将们各退一步，就不必再让季听官复原职了，也省得他日后再担心。
“是，奴才这就去做。”李全温顺道。
季闻扫了他一眼，注意到他额头上的伤后淡淡开口：“宣完旨你去内务府领些银子，这两日就换小夏子伺候，你且回去养着。”
李全手指一抖：“奴才不累，奴才愿意伺候皇上。”
“这会儿倒是愿意伺候了，先前为长公主说话的时候，可有想过朕会不准你再伺候？”季闻冷笑一声。
李全面上闪过一丝痛楚：“奴才并非是为长公主殿下说话，是在担忧皇上啊！若是皇上不信，奴才愿意以死明志。”
说罢，他便要去撞柱子，幸好旁边的禁卫军及时拦住。季闻吓了一跳，顿时不悦的开口：“放肆！你这是做什么！”
“皇上不信奴才，奴才不想活了。”李全说着便呜呜的哭了起来。
季闻对这个照料他多年的奴才还算有一分情谊，见他如此伤心，眉宇间的皱纹也就平复了：“朕不过是随口说说，你有什么可当真的，朕是觉着你受了伤，才要你去歇几日，不是真要夺你的权。”
“皇上当真不会再怪奴才？”李全顿了一下，红着眼眶抬头。
季闻斜了他一眼：“若再不滚去做事，朕可就真的要怪罪了。”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传皇上的旨意，”李全说完扑通扑通磕了两个头才起来，匆匆往外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再次扑通跪下磕了几个头，“奴才日后定不会再多嘴了，不会再惹皇上不快。”
说罢，他这才起身离开。
季闻见他如此殷勤，对他的猜疑便又少了一分，也就不计较他先前失言的事了。
如今他已经拿到了虎符，季听也直接辞官了，等到武将们回朝各归其位，他这天下也就彻底稳了。御书房内只剩下季闻一个人，他爱不释手的把玩着虎符，眼底闪过一道笃定的光。
然而他想得挺美，事情却不按他想的发展。
翌日一早，他坐在朝堂之上，脸色铁青的看着下头一个武将都没有的大殿，退朝之后在御书房狠砸一通，直到好好的屋子变得一片狼藉，才红着眼喘着粗气停下来。
“你说！”季闻指着李全咬牙切齿的问，“朕已经答应不再往军营安插人手，为何那些武将还不回来？！是不是你没将朕的旨意传下去！”
李全不顾一地的碎瓷片，急忙跪下道：“回皇、皇上的话，各大将军的府邸奴才昨日是挨个去的，每到一处便将皇上的旨意仔细传达，并非是奴才的错啊……”
“那就是他们，是他们要造反，如今才一直跟朕对着干！”季闻厉声道。
李全不敢说话了。
季闻怒极，恨不得挑两个直接杀了，叫他们知道自己的厉害，可他也只是想想而已，并不能真的杀人，如今妥协退让都无法叫那些人回来，若是再威逼，以武将的性子，怕是真的宁死也不会屈服了。
这些日子朝中半个武将都无，满京都都传遍了，到处都在笑话他这个皇帝，他日夜这消息传到了细作耳朵里，边关再有人趁虚而入，那他就真彻底成了凛朝的罪人。
季闻气得手都抖了，却是毫无办法，最后冷着脸道：“摆驾周府，朕要去见周老将军。”
“是。”李全忙应了一声，立刻去安排了。
一个时辰后，周府。
寝房里药味混合着饭味，还夹杂着一点点尿骚，季闻一进去便险些要吐出来，勉强走到周老将军榻前，就看到昔日的凛朝战神，如今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连眼睛都不大能睁得开。
“爹，皇上来看您了。”周老将军之子周庭温和道。
周老将军喉间发着无意义的嗬嗬声，也没有起来的意思，显然是病得糊涂了。周庭叹息一声，直起身朝着季闻拱手：“还望皇上恕罪，家父从前些日子开始，便已经有些认不清人了。”
“大夫是如何说的？”季闻皱眉，他先前听说周老将军病了，只当是为了躲他故意这么说的，不料看起来病得还真严重。
周庭眉头紧锁：“大夫说是中风之兆，又同中风不大相同，家父年纪大了，若是好好养着，或许还能多活几年，只是不知还能否恢复健全。”
“……如今是一句话也不能说了吗？”季闻脸色更沉。
周庭微微摇头，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周老将军嗬的声音更大，他忙转身将手伸进被子，不一会儿便掏出一张黄了一片的尿布。
季闻脸色一变，顿时冲出屋子干呕起来，没多久便起驾回宫了。
他一离开，方才还病得要死的周老将军顿时从床上跳了下来，精神气儿十足的对着皇宫方向呸了一声：“用不着老子的时候恨不得一脚踹死老子，如今用得到了，倒知道跑来了，老子偏不帮你！”
“父亲，您慢些。”周庭哭笑不得。
周老将军嫌弃的看了眼他手中尿布：“近日别给孩子吃太多上火的东西，看尿都黄成什么样了，估计也蹭到我被子上了，赶紧把我被褥都换了。”
“是，”周庭应了一声，这才继续问，“不知皇上要找父亲帮什么忙？”
“还能帮什么，无非是要我用身份压武将们回朝，”周老将军冷笑一声，“他这样无非是想空手套白狼，什么都不必损失便得到了虎符和武将，还将我的听儿从朝堂逼退，简直是一箭三雕之事，只可惜枉做聪明，我怎么可能叫他如愿。”
周庭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算是清楚周老将军为何要装病了。
这边季闻空跑一趟，脸色比起出宫时更加阴沉了，回宫之后便将自己关在御书房，没多久便叫李全进去，将刚写好的圣旨交给他：“去郊县传旨，要长公主即日启程，立刻回京都。”
李全瞄了一眼圣旨的内容，看到上头只是要长公主回京，却没有再提官复原职的事，便知道这次去怕也是白去，自己去了讨不了好不说，就怕皇上会更加猜疑他。
他心中有了估量，便跪下磕头道：“皇上，奴才先前刚因长公主惹了皇上生气，如今即便是为了避嫌，这份差事奴才怕也是不能去，不如叫小夏子去吧，奴才就在皇上跟前伺候。”
他若真是季听那边的，如今拿到可以和季听见面的差事，定然是着急去的，如今却只想退避三舍，想来是真的同季听没什么关系。季闻扫了他一眼，非但没有怪罪，反而觉得他忠心可鉴：“既然你不愿去，朕也不勉强，就叫小夏子去吧。”
“是。”李全低下头，不动声色的松一口气。
京都离郊县着实有些距离，等小夏子带着旨意到郊县时，已经是一日后。
季听看到圣旨后，直接气笑了，她这个弟弟真是远比她想的要无耻，前两日还要她官复原职，如今拿了虎符，便假装没这回事了，只是请她赶紧回京帮他劝说武将们。
白干活不给工钱这种事，他都能说得出口，真是够不要脸的。
季听笑意盈盈，温柔婉拒了：“你回去告诉皇上，本宫在照顾驸马，实在脱不开身。”
“殿、殿下，这可是圣旨啊。”小夏子擦了一把汗道。
季听笑意不变：“本宫知道，可脱不开身也是没法子的事。”
“若是皇上怪罪了该怎么办？”小夏子本以为是份好差事，到了这边才意识到不对劲，顿时欲哭无泪。
季听眼中的笑意淡了些：“那也没办法，不管皇上怎么怪罪，本宫只能受着了，公公请回吧，驸马该吃药了，本宫得先行一步。”
说罢她就直接转身往客房去，小夏子本想跟上，却被扶云给拦住了，笑眯眯的强行送了出去。
季听回到客房后，申屠川坐在床上看她：“皇上怎么说？”
“要我回去帮忙劝武将们。”季听回答。
申屠川微微颔首，继续等她下面的话，结果等了半天都没音，他沉默一瞬后问：“只是如此？”
“嗯。”季听似笑非笑。
申屠川无言许久，才轻轻叹了声气：“皇上真是……越挣扎越难看，我都替他丢人了。”
他看着和季闻有三分相似的季听，心想一个爹妈生的，资质竟也能差这么多，难怪他爹娘只要了他一个，主要是生孩子这件事过于冒险了，一不留神冒了生命危险，生出的却是个蠢货，实在是得不偿失。
“你想什么呢？”季听问。
申屠川回神：“我原本就没想过要殿下生孩子，如今更是不想了，你那养身汤对男子有用吗？要不我同你一起喝吧。”
季听：“？”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们在郊县拌嘴打闹，宫里的气压却一日比一日低了，每一次上朝对季闻来说都像一次凌迟，只是看那块空了的地方，都有种受折磨的感觉，而当听到季听拒绝回来的消息后，他又一次大发雷霆，却最后只能继续下旨，妥协恢复季听的官职。
然而季听还是不肯回来。
这一天一天的耽误，武将们已经有许久没上朝了，文臣们也不知该说什么，即便是想弹劾他们也没法子，谁叫人家没犯错，只是辞官呢。
眼看着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文臣们也开始对季闻施压了。
“皇上，周老将军如今卧床，那些武将肯给三分薄面的，也就只有长公主殿下了，皇上还是尽快将殿下召回，尽快将此事解决了吧！”赵侍郎恳切道。
他一开口，立刻有不少人附和，只想将此事尽快平息。在朝为官的个个都是人精，自是知道季闻原先在兵营安插人手是为了什么，然而此事说起来确实不厚道，连他们文臣都有些汗颜。
要文臣做武将事，这不是胡闹嘛，若是皇上让那些莽夫进六部，他们怕是也要辞官的。
文臣们七嘴八舌的劝谏，季闻脸色阴沉，只想拂袖而去，然而他还是忍到了退朝，黑着脸去了张贵妃宫里。
张贵妃忙迎了上来：“皇上这是怎么了？”
“他们都要朕服软，要朕叫季听回来。”季闻只说了这一句。
张贵妃柳眉一竖，将那些臣子狠狠的骂了一通，见季闻的脸色好些了才劝慰：“皇上别听他们的，他们就是看皇上好欺负，才会如此对待皇上！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没了，周岳不中用了，只有她才能安抚那些武将。”季闻淡漠道。
张贵妃抿了抿唇：“这可如何是好？”
“罢了，不能再拖下去了，此事得尽快解决才行。”季闻沉声说了一句，算是已经妥协了。
张贵妃小心的问：“皇上打算怎么做？”
“先前已经答应让她官复原职，她却依然不肯回来，朕也不知她到底想要什么。”季闻神色郁郁。
张贵妃安抚的拍着他的后背，半晌缓缓道：“或许是还在因为申屠川生气呢？”
季闻神色微动。
“那钱德将申屠川害得那般惨，他却只是挨了一剑在府中养伤，什么处罚都没有，也难怪长公主会生气，”张贵妃不咸不淡的说完，又立刻补上一句，“她愿意生气就气去吧，皇上可不能惯着她。”
季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难不成真要朕杀了钱德她才满意？”
张贵妃垂下眼眸，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一日之后，又一道圣旨到了郊县。
季听已经无语透了，拿了圣旨之后便打发了来者，又跑去寻申屠川了。
“皇上这次又开了什么条件？”申屠川一见她进门就问。
季听扬扬手中圣旨：“多了一条，答应只要我回去，他便杀了钱德。”
申屠川失笑：“就是只字不提虎符的事。”
“无妨，要不了几日，他就得亲自给我送来。”季听随手将圣旨丢在了桌上，款款坐下了。
申屠川静了静：“殿下真打算杀钱德？”
“怎么会，他是皇上心腹，若我真杀了他，皇上定会记恨，不如等拿到虎符风光回京后，再作个人情送给皇上，别管他私下里怎么想，面子还是要给足的，”季听说着斜了他一眼，“会怪我不替你报仇吗？”
“殿下不是已经刺伤了他，算是报仇了，”申屠川温声道，“既然不打算动他，那就将圣旨保管妥当，过几日回京都后给他瞧瞧。”
季听沉默一瞬，真心的说一句：“申屠大人可真是阴损，本宫佩服。”

第82章
“不及殿下万分之一。”申屠川不紧不慢道。
季听嗤了一声：“别，本宫跟你比可差远了。”
“殿下不必谦虚。”申屠川回了一句。
季听似笑非笑：“本宫可没跟你谦虚。”
扶云进来时就听到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于是又默默退了出去，出门后遇到牧与之，立刻高兴的跟了过去：“牧哥哥你又要出门吗？”
“嗯，”牧与之眉头紧皱，声音里也夹杂了些许火气，“这里几家商铺不查也就算了，一查才知道有那么多漏洞，我这几日有的忙了。”
扶云见他心情不好，顿时后悔同他说话了，正想该怎么溜走时，牧与之冷着脸横了他一眼：“你没事在这儿闲逛什么？”
“……我没闲逛啊，方才本来是想去找殿下的，看到她和驸马在一起，我就出来了。”扶云讪讪回答。
一听到季听同申屠川在一起，牧与之眉头皱得更深：“既然要去找她，为何见着驸马就不去了，就是因为你不上进，才会让驸马被专宠。”
扶云：“？”
牧与之横了他一眼：“既然争宠一事上指望不了你，那你就去读书吧，今晚我回来检查功课。”说罢便急匆匆的离开了。
扶云欲哭无泪的回了自己的厢房，第一万零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叫住牧与之。
长公主府的人在郊县怡然自得，远在京都的季闻脑子却要炸了，他在又一次被季听拒绝后，终于意识到症结所在，于是当晚盯着好不容易得来的虎符看了一夜，翌日眼睛通红的重写圣旨。
当季听听小夏子宣读旨意时，总算是勉强觉着满意了，但一看虎符没跟着圣旨过来，又暗骂季闻鸡贼。
“殿下，您这下总该跟奴才回京了吧？”小夏子这些日子没日没夜的奔波，前日直接累得吐了血，单是站在那双腿都打摆子。
季听接过圣旨看向他：“夏公公是不是瘦了？”
“……多谢殿下关心，只求殿下随奴才走吧。”小夏子说着话都要哭了。
季听叹了声气：“本宫是不会走的，叫皇上不必再费心了。”单一个口头承诺就要她回去，季闻倒是想得挺美。
“对、对了，奴才这几日累糊涂了，刚想起来皇上还有一物要奴才交给殿下。”小夏子说着，就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不大的木盒。
季听顿了一下，猜到里头是什么后一阵无语，心想季闻这也是无耻到一定地步了，先看口头承诺能不能将她哄回去，如果不能再亮出底牌。
她接过木盒打开，果然看到赝品虎符被端端正正的放在里头。季听勾起唇角，将盒子还给小夏子。
“……殿下。”小夏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季听轻笑一声：“皇上的好意本宫心领了，你回去转告皇上，如今本宫心系驸马，实在无心回京。”
“殿下！”小夏子真给她跪下了。
然而季听还是还是扭头就走了。
当小夏子再次把季听拒绝回京的消息带给季闻后，季闻连发脾气的劲儿都没了，只是颓废的坐在桌前，双眼无神的盯着虚空发呆，许久之后喃喃一句：“如今整个凛朝都将朕当成了笑话……”
李全赶紧劝慰，然而见他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一般，只得给小夏子使了眼色，要他去找贵妃娘娘来。小夏子先前险些代替他成了大内总管，自是不满意他使唤自己，但是这几日他的差事连连失败，早已经不像先前那般有底气了。
他这稍微一犹豫，李全直接一脚踹了过来：“还不赶紧去！没用的东西，什么都做不好！”
“你！”小夏子愤怒的要同他吵，结果一抬头对上季闻阴郁的眼神，立刻屁滚尿流的离开了。
他走了之后，季闻面无表情的问：“你叫他去哪？”
“奴才让他去请贵妃娘娘，奴才深知自个无法帮皇上解忧，可见皇上这般难受又跟着揪心，唯一想到的法子便是请贵妃娘娘为皇上解忧，”李全说着话便跪下了，“奴才擅自做主，还请皇上责罚！”
季闻淡漠的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要责罚他的话，他便识趣的到一旁站着去了。
张贵妃很快就到了看到季闻后眼眶一红，哽咽着上前行了礼。
季闻眉眼放缓：“见着朕就哭，朕欺负贵妃了？”
“皇上，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开玩笑，”张贵妃别开脸，情绪稳定后才看向他，“长公主不肯回京的事小夏子已经告诉臣妾了，她定是还在生皇上的气，臣妾已经想好了，臣妾亲自去请她回来，她向来讨厌臣妾，说不定骂臣妾几句，她便心里畅快了，也就回京了。”
张贵妃说着便要走：“臣妾现在就去收拾行李，这就去郊县。”
“回来，”季闻见她这般着急，竟然笑了出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将她拉到了怀中，“这世上真心对朕好的，也就贵妃你了。”
“皇上。”张贵妃哽咽着抱住他。
许久之后，季闻松开她，冷淡的说一句：“既然皇姐是生朕的气，那即便是你去了，她也不会消气，不如朕亲自去请。”
他说罢，看向被退回的虎符，许久之后才缓缓道：“这东西也是她的，当初交上来时代带了气，所以如今不肯要，也不知朕亲自去送，她可会赏脸收下。”
“臣妾同皇上一起去。”张贵妃忙道。
季闻垂眸：“不必，朕自己去便好。”
张贵妃欲言又止，但见他主意已定，便没有再要求了，只是贴心的说一句：“驸马如今重伤，长公主独自照顾确实叫人不放心，皇上这次是请他们回京疗养的，是疼惜他们。”
季闻笑了：“你倒是会为朕找台阶。”
“皇上！”张贵妃又是着急又是嗔怪。
季闻叹了声气，面色比先前好了不少：“罢了，就听贵妃的，朕这次去是请驸马回京疗养。”
“是，皇上。”
张贵妃这才有了点笑模样，又同季闻说了会儿话，才叫人准备出宫事宜，待将季闻送上马车，目送禁卫军离开皇城后，她才猛地跌坐在地上。
“娘娘！”宫女惊慌失措，赶紧冲过来扶她，她却像块烂泥一般，怎么也扶不起来。
“别碰本宫，让本宫歇歇，”张贵妃有气无力的遣退宫女，这才双目失神的低喃一句，“季听你个混蛋，别再给我闹幺蛾子了。”
远在郊县的季听打了个喷嚏，扶云立刻为她披上一件衣裳：“殿下仔细着凉。”
“没事，这估计是有人骂我。”季听随口道。
扶云顿了顿：“谁会骂您？”
“那可多了去了，钱德，皇上，还有满朝的文官，”季听啧了一声，“实在太多，数不过来。”
“那扶云赶明儿去庙里求个金刚罩，日后不管谁骂您，都会报应到他自己身上。”扶云气哼哼道。
季听哭笑不得：“庙里还有这种东西啊？”
“有的有的，专治小人。”扶云颇为得意。
季听笑笑：“那好，你日后去庙里为我求一个来。”
扶云满口答应，又陪她闲聊片刻后，终于忍不住了：“殿下，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回京啊？”
“想家了？”季听问。
扶云老实的点了点头。
季听沉吟片刻：“许是快了，你再等上三日，咱们便能回去了。”
“真的？”扶云眼睛一亮。
季听颔首：“嗯，或许要不了三日。”
“那扶云得先去买点郊县的特产了，这里有家糕点不错，我去给褚宴买点！”扶云兴致勃勃。
季听含笑应了一声。
如她猜测的一样，季闻不出三日便到了郊县，当听说皇上来了时，县丞周前赶紧带着府衙众人过去参拜，这些日子圣旨一道一道的往郊县来，他总觉着事情不太简单，但长公主一行嘴巴又严得很，他如何也探听不到，只能自个忐忑，如今一看皇上都来了，顿时心慌不已，只求别出什么事才好。
在他担心时，季闻已经径直从他身侧走过，直接往客房去了。
季听正着人为申屠川换药，季闻一进屋便看到申屠川后背骇人的伤口，虽然如今已经结痂，可部分地方还是黑红黑红的，乍一看十分恐怖。
季闻一直觉得申屠川的伤被夸大了，如今看到顿时一怔，当季听带众人跪下时才回过神，见申屠川也要下床，立刻皱起眉头：“驸马有伤在身，就不必行礼了。”
“多谢皇上。”申屠川说完咳了两声，气色不好的坐在床上。
季闻将季听扶起，还未开口说话，季听的眼眶先红了：“你还知道过来，申屠川他差点死了！”
申屠川眼皮一跳，默默别开脸。
季闻本来想先低声下气的道个歉，不料季听先用姐弟间说话的语气抱怨起来了，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他也没有先前想象的那般难堪：“朕也是有事要忙，所以才迟迟没来，京都如今的情况你应当也是知道了，朕实在抽不出身，皇姐近日受苦了。”
“京都的事都是小夏子告诉臣的，臣听说了一些，但是知道的不多，这些日子一直担心驸马的身子，真是什么都顾不上了。”季听说着又要哭。
美人垂泪总是惹人怜爱，尤其是这种风情万种又矜贵气派的美人，申屠川默默看着她假哭，开始认真思考下次故意弄哭她一次是否可行。
他生得清冷，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季听完全不知道他脑子里正在想些什么不入流的画面，只是依然哀哀的哭，哭得季闻那些道歉的话顺口就说了出来：“都是朕的不是，朕不该为了朝事忽略皇姐，皇姐就别生朕的气了。”
“皇上你什么都不必说了，臣知道您如今亲自前来，估计是被逼得没法子了，那些武将也确实不像话，待驸马好些了，臣一定回京都训斥他们。”季听哽咽道。
季闻头疼：“就别等驸马好了，如今事态紧急，当早日回去才行。”
“可是……”季听欲言又止。
季闻沉默一瞬，从怀中掏出虎符。
季听皱眉：“皇上这是做什么？”
“这虎符本就是先皇给皇姐的，朕就算再没出息，也不能碰皇姐的东西，还请皇姐收下。”季闻忙道。
季听犹豫一瞬，并未伸手去拿，季闻怕她再推辞，立刻补充一句：“当初先皇将虎符交给皇姐，是一片拳拳爱女之心，若皇姐再不收下，可就是不孝了。”
“……你既然都这么说了，臣又怎么会不收。”季听说着眼眶又蓄了泪，哀哀婉婉的将虎符收下了。
季闻没想到虎符到了自己手上，有朝一日会亲手再送出去，更没想到送出去后反而松一口气：“既然皇姐收下了，就得回朝做事了，朕会为你官复原职，你也同朕一起回京吧。”
“可是驸马……”季听犹豫。
一直沉默的申屠川及时咳了两声，有气无力的说一句：“郊县虽好，到底不比京都，我还是想同殿下一起回去。”
“那就一同回去，也省得皇姐再往这边跑，”季闻立刻道，“朕来时特意带了太医，路上有太医的照料，必然是没什么事的。”
季听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既然皇上已经安排妥当，那就一同回去吧。”
季闻见她终于答应，一直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这一放松可好，竟眼前一黑直接晕死过去。他身子往季听那边倒时，季听赶紧往旁边躲了躲，结果季闻直直的摔到地上，脑门直接摔出一个红肿的鼓包。
季听和申屠川亲眼看着鼓包起来，顿时沉默了。
许久之后，季听蹲下探了一下鼻息，半晌确定道：“昏倒了。”
申屠川缓缓道：“再怎么说，殿下也该扶一下才是。”
“……他倒得急，我吓了一跳，就没控制住，”季听对自己也是无语，说完视线环视一周，才微微松一口气，“幸亏他觉着求饶丢脸，让奴才们都在外头候着，没有人看到我方才的举动，否则待他醒了，少不了又是一阵扯皮。”
申屠川无言片刻：“是无人看到，可他头上的伤却是存在的，你待会儿怕是还要解释一下，为何自己离得这般近，还没能将人扶住。”
季听：“……”

第83章
半个时辰后，季闻在偏房的床上醒来，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一张哭花的脸，他先是下意识一震，反应过来后才试探的问：“皇姐？”
“皇上！你可是醒了！若不是太医说你是近日忧思过重昏倒的，臣还不知自己的弟弟竟是这般的苦！”季听悲痛的哭。
季闻刚醒，被她吵得脑壳疼，一伸手摸了一下脑袋，顿时痛嘶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被她吵得脑子疼，而是脑袋真的疼。
“太医刚为皇上上过药，仔细别碰到了。”季听忙道。
季闻停了手，蹙眉看向她：“方才朕晕倒的时候，你怎么不扶着朕？”
“臣……扶了啊，皇上不记得了？”季听一脸无辜。
季闻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没扶：“朕记得倒下时，亲眼看到你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皇上看错了，臣分明是在往前冲，挪动的时候可能速度太快，皇上又意识不清，便感觉臣好像后退了一般。”季听认真解释。
季闻当时是骤然昏倒，昏倒前的画面记得并不清楚，听她这般说了，也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难道是朕错怪你了？”
“臣不敢这么说，但臣当时确实是扶皇上了，只是力气不够，没能扶住皇上不说，还跟皇上一起摔了。”季听略微懊恼道。
季闻的脸色放缓了些：“皇姐本就娇弱，扶不住朕也属正常，你没再受伤吧？”
“多谢皇上关心，臣没有受伤。”季听乖顺回答。
季闻微微颔首，又同她说了会儿话，在气氛正好时不经意间提起钱德：“朕知道这次让皇姐受委屈了，待回宫之后，朕便处死钱德，若是皇姐还没消气，朕便诛了他三族。”
“方才皇上昏倒时，驸马说了臣一通，说就是因为臣太过任性，皇上才会劳累昏倒，臣也反省了，确实做事太过冲动，”季听缓缓道，“臣仔细想了一下，那钱德虽然做事莽撞，可对皇上还是忠心的，若是杀了就太过可惜，臣先前既然已经刺伤了他，也算为驸马报仇了，此事就此揭过吧。”
季闻顿了一下：“你不打算杀他了？”
“不杀了，可还是要罚的，”季听说完这句，就看到季闻略为紧绷起来，心中顿时不屑，只是面上没有表露半分，“就罚他一辈子为皇上效力好了，有他在皇上身边，想来皇上也能安枕无忧了。”
“你可真是……那朕就多谢皇姐体谅了。”季闻心情有些复杂，他来郊县的路上，对季听真是恨到了极致，也设想过她会如何给自己难堪，结果料想中的难堪非但没有，反而是处处体谅，他突增的那些恨意在不知不觉中便消散个干净。
季听看到他的神情，唇角微微扬了起来，姐弟俩又说了会儿话，季听便要告退：“臣去叫人收拾东西，可是明日回京都？”
“连夜回吧，京都不能再等了。”季闻蹙眉道。
季听顿了一下：“那臣去吩咐一声，臣和驸马先同皇上回去，他们将东西都收拾好后明日再跟上。”
“如此也好，”季闻微微颔首，也跟着起身了，“朕方才一直同皇姐说话，也没顾上仔细询问驸马的伤势，现下反正也是无事，就再去看看他。”
季听垂下眼眸，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皇上客气了。”
说罢，两个人便都从厢房里出去了，季听去安排离开事宜，季闻则去客房看了申屠川。
申屠川还趴在床上，脸色比起方才似乎好了一些，看到季闻来便要下床行礼，被季闻一把拦住了：“驸马有伤在身，就别再拘礼了。”
“多谢皇上。”申屠川有气无力的重新趴好。
季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定，接过了李全泡的茶，抿了一口后将杯子放下：“方才听皇姐说，是你劝说她不杀钱德的？”
“是。”申屠川垂眸回答。
季闻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为何劝说，钱德害你重伤，你难道就不想杀了他？”
“家父曾教导臣，先国再家，先君后臣，钱德伤了臣这件事，皇上也是知道的，当时既然没杀他，想来是钱德还有用，只要对皇上有用，臣就不能因私怨了解他。”申屠川不疾不徐的回答。
季闻沉默许久，才缓缓说一句：“这番话说得倒是忠心，可都这般忠心了，为何当初要带皇姐偷偷离开行宫，还往郊县这边跑？”
若非这两个人突然离开行宫，他往兵营安插人手的事说不定已经做成了，又怎么会什么都没得到不说，还被天下人耻笑？
申屠川一听便知道他对自己有怨，睫毛颤了一下后淡淡道：“那钱德整日监禁我们，我便以为他要造反，所以当殿下提出去郊县玩时，我便答应了，一来是殿下一直催着来逛庙会，二来便是为了看看钱德有没有反意，谁知最后受了伤不说，还影响了皇上的大事。”
“你说皇姐当初离开行宫，是为了来郊县逛庙会？”季闻敏锐的抓住他话中的重点。
申屠川微微颔首：“是，殿下对郊县的庙会很感兴趣，先前也同钱德说过要来，不过被钱德拒绝了，无奈之下才偷偷溜出去，她本打算玩一晚就回行宫，谁知钱德竟追了过来，还重创了臣，她不敢再回行宫，只能先臣一步去了京都。”
“这个蠢货……”季闻咬牙切齿的低声骂了一句。
申屠川顿了顿：“皇上，怎么了？”
“……没事，朕只是觉得钱德太蠢了。”季闻烦躁的说一句，这么一看，如果不是钱德多事，那季听还在行宫待着，也就没有之后这许多事了。
申屠川垂下眼眸，没有接他这句话。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季听很快过来了：“皇上，臣已经将人都安排好了，咱们现下走吗？”
“嗯，启程。”季闻站了起来。
季听忙应了一声，上前将申屠川搀扶起来，一行人各自进了马车，便朝着京都的方向去了。
路上，申屠川趴在马车的软榻上，扶云则和季听坐在侧边，两个人挨在一起。
“殿下，喝茶。”扶云说着，倒了杯茶水递给季听。
季听正要接，申屠川就凉凉道：“要连夜赶路，喝太多水怕是不怎么好。”
季听顿了一下，去接的手又收了回来：“那还是不喝了。”
“殿下想喝就喝，若是想如厕了，扶云陪殿下一起去。”扶云乖乖道。
申屠川绷起脸：“又不是没丫鬟，为何要同你一起去？”
“我给殿下守着不行吗？”扶云不服气的说一句，随即想起他还有伤在身，便又懒得跟他计较了。
季听并不怎么想听这俩人讨论她如厕的问题，于是往申屠川嘴里塞了块绿豆糕，暂时堵住了他的嘴。申屠川没想到她会亲自喂自己吃东西，顿了一下后便老实的不吭声了，只是红着耳朵艰难的将有些噎人的绿豆糕吃下。
趁他闭嘴这会儿，季听安慰的揉揉扶云：“你牧哥哥光跟我说要留下查账了，可有说什么时候回去吗？”
“牧哥哥说至少还得半月，不过即便回去也待不久，这都快九月了，他也该去边城了。”扶云回答。
季听沉默一瞬，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申屠川注意到她情绪的不对，便缓缓开口问：“他似乎每年这个时候都去边城，可是有什么生意？”
“你怎么知道牧哥哥每年都去？”扶云微讶。
申屠川顿了顿：“听殿下说过。”其实是前世在长公主府时注意到的。
“殿下连这些都同你说了？”扶云震惊。
季听斜了申屠川一眼，没有拆穿他。
马车继续往京都疾驰，将近十二个时辰之后终于到达，当马车进入热闹的京都城后，季听撩开车帘往外看，心满意足的吸了一口京都的空气：“本宫还是爱这繁华京城。”
“可我却只爱殿下。”申屠川在后面悠悠补了一句。
季听无语的斜了他一眼：“你是看扶云出去了，便开始说浑话了？”
“他在我也会说，”申屠川说完停了一瞬，“而且这并非浑话。”
季听轻嗤一声，放下车帘后闲闲的看了他一眼。
见她对自己的话并无半分动容，申屠川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想跟她确定些什么，但到底什么都没说。
到了京都，就意味着不必再赶路，但季听却是片刻都不得歇息，家门都没进便随季闻入宫了。
申屠川回到长公主府，扶云本想搀扶他下去，他却开口拒绝了：“再准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我要出去一趟。”
“你不歇息？”扶云看着他发白的脸色问。
申屠川唇角微扬：“殿下近日怕是有得忙了，一些事顾不上，只能我去做。”
“什么事？”扶云疑惑。
申屠川从桌下暗格中掏出一道圣旨，对上扶云困惑的目光道：“去见钱大统领。”
扶云不解的将圣旨拿过来，看一眼后立刻恍然：“我也要去！带我去！”虽然这道圣旨已经无用，可用来吓唬一下钱德也是可以的。
申屠川蹙眉便要拒绝，可话到嘴边突然停下，半晌缓缓道：“真想去？”
“嗯！”扶云立刻点头。
申屠川扫了他一眼：“可以带着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扶云忙道。
申屠川朝他招了一下手，在他凑过来后低声说了句话，扶云愣了愣，纠结片刻后还是咬牙答应了。
两人一拍即合，换了马车就要走，褚宴听说后也要跟去，申屠川向他提了同样的条件，褚宴一听表情就冷嗖嗖了，一副十分不情愿的模样，但还是跟着走了。
当听说申屠川来了时，钱德正坐在书房里发呆。自从武将们集体辞官，他便隐约猜到了自己的下场，当皇上亲自去郊县接长公主时，他更是觉得大势已去，这些日子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整个人像生了大病一般憔悴。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听到申屠川在厅堂等候的消息时，他还是抖了一下。
“爷爷，你怎么了？”刚刚不过十二岁的孙子一进门，就看到他在颤抖。
钱德看着俊俏有礼的孙子，声音都有些哑了：“爷爷无能，护不住咱们钱家。”
“爷爷不必忧心，有什么事孙儿愿意一同承担。”孙子认真道。
钱德闻言又是哭又是笑，好半天才微微摇头，安慰了孙子几句后就往厅堂去了。
他沉着脸到了厅中，看到申屠川端坐在主位之上，沉默片刻后在申屠川面前直直跪下。
“钱大统领这是怎么了？怎么对驸马爷行这么大的礼？”扶云一看到他便发挥自己刻薄的功力，“身上的伤还未好吧，记得仔细些，别不小心崩了伤口。”
钱德沉默的跪着，脸上少了一分奸猾，扶云一拳打在棉花上，顿时憋了一肚子火，正要再想些尖酸的话来说，褚宴便拉了拉他的衣袖，他顿时闭上了嘴。
厅堂里静了下来，申屠川将圣旨取出，明黄色刺痛了钱德的眼睛。
钱德许久后才哑声问：“皇上已经想好如何处置卑职了吗？”
“这道圣旨上，写的是诛杀你，”申屠川说完见他肩膀微微放松，片刻之后才补充一句，“但皇上说了，若是殿下觉着不满，就诛你三族。”
三族意味着什么，至少他最疼爱最委以重望的孙子也要死，钱德浑身颤抖，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扶云原本还十分恼他，见他这副模样突然又恼不起来了，抿了抿唇发现吓唬人也不是多愉快的事。
“卑职……卑职愿意以死谢罪，只求殿下能放过卑职这一家子，我家孙子才十二岁，他是钱家唯一会读书的，他还有大好的前程……”钱德说着说着，便有些说不下去了。
申屠川冷淡的看着他，许久之后才开口：“你该庆幸受伤的人不是殿下，否则就不是只诛三族了。”
钱德颓丧的坐在地上，连头都有些抬不起来了。
申屠川面色平静：“你对皇上倒是忠心，只是你这忠心换来的是一家人的杀身之祸，值得吗？”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钱德哑着嗓子问。
申屠川端起茶杯，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茶水：“自是有用。”
钱德一顿。
“殿下已经劝皇上收回成命，不仅你一家的命保住了，就连你，也可以继续做你的禁卫军统领，继续维持你钱家的荣耀。”申屠川淡淡道。
扶云和褚宴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懂他为何会将实情道出。不是特意来吓唬钱德的吗？
钱德愣神许久后，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很快又警惕起来：“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要你知恩图报，有朝一日若是皇上对殿下动了杀意，或者殿下在宫里有了危险，你能及时告知我们，当然，”申屠川看着他的眼睛，“这都看你的良心，即便是你答应了不做，我们也奈何不了你。”
这是将主动权都交到他手上了。
钱德静了许久，垂下眼眸跪直了，对着申屠川磕了三个响头，很快脑门上便多出一道红印。
申屠川勾起唇角：“你明白便好。”
他说罢看了扶云一眼，扶云立刻上前搀扶他，褚宴犹豫一下也跟着上前扶着，三个人一同离开了厅堂。
他们一走，钱德的孙子立刻跑了进来：“爷爷，你没事吧！”
“没事。”钱德说完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珍爱的捏了捏孙子的脸。
孙子皱眉：“您的额头都红了，他们欺负你了？”
“没有，是爷爷自己不小心磕的，”钱德说着看了眼门口的方向，“他们是长公主的人，今日是特意来给爷爷送好消息的。”
“长公主……”孙子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这边三人上了马车，一路都没有说话，等快到长公主府时扶云才道：“你今日说的这些话，不是殿下要你说的吧？”
“不是。”申屠川回答。
扶云静了静：“你倒是挺会为殿下着想。”他如此行事，等于为殿下在宫里时找一份保障，比彻底羞辱钱德一番要划算。
“我是殿下的夫君，自是要为她考虑，”申屠川说完扫了扶云和褚宴一眼，“今日的事我会亲自同殿下说，你们只要信守承诺便好。”
扶云和褚宴同时一僵，接着各自别开了脸。
这边季听还不知道申屠川做了什么好事，在宫中商议片刻后又前往各大武将家，一整日忙得跟陀螺一样，而且为了证明她同武将们不是一伙的，还不能她一回来这些人就去上朝，总要三请四请才行。
一连忙碌了几日，武将们总算陆陆续续上早朝了，季闻象征性的罚了这些人半年俸禄，也算是全了自己的脸面，这么大一场闹事就这么不知不觉的揭了过去。
“皇姐近日真是受苦了。”季闻看着季听消瘦不少的脸，说的话中难得带了一分真心。
季听扫了他一眼：“说实话皇上这次也是冲动了，臣只希望别记怪谁，日后再有什么事，哪怕不同臣商量，也同那帮子文臣商议一下。”
“朕知道了，皇姐这两日不必来上朝，回去好好歇一歇吧，”季闻缓缓道，“再过些日子，朕在宫中宴请朝臣，也算是缓和一下关系，到时候皇姐也要来为朕周全。”
“皇上放心，您一句话，臣便万死不辞。”季听说着便屈膝要跪，不过被季闻及时扶住了。
两个人又说了会儿话，季听便离宫回家了，看着外头还亮着的天，她的眉眼松快许多。这些日子一直早出晚归，都许久没有像这样白天回家了，一想到今日总算能在府中用膳，她的心情便十分的好。
她很快回到府中，一进门申屠川便迎了上来：“殿下回来了？”
“你还伤着，怎么跑出来了？”季听说着四下寻找，“扶云呢？”
申屠川面色不变：“他在读书，殿下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这么听话？”季听有些惊讶。
申屠川认真的点了点头：“是挺听话的。”
“行吧，难得他用功，那我就不打扰他了，”季听说着打了个哈欠，“我去找扶星扶月玩。”
申屠川拦在她面前：“你先回房，我让人把狗给你送过去。”
“我直接去扶云院中玩不行吗？”季听疑惑。
申屠川平静道：“会打扰他读书。”
“啊……对，那你叫人把扶星扶月牵过来吧。”季听点头。
申屠川唇角浮起一点笑意，目送她离开后才去吩咐下人，接着独自朝主院走去。他后背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走路时还需要注意些，不能走得太快，所以只能慢吞吞的，等他到时够已经被送到了院子里。
“别让它们进屋，我去叫殿下出来。”申屠川看了活蹦乱跳的两只黄狗一眼，转身进了寝房。
寝房里安安静静的，好像没有人一般，申屠川察觉到什么，下意识的放轻了动作，不急不缓的走到里间后，便看到季听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
他眉眼和缓的看了片刻，才抬脚到她身边去，将手覆在了她的肩膀上：“殿下，去床上睡吧，这样仔细会生病。”
季听一动不动，睡得十分香甜。
申屠川又唤了几声，见实在叫不醒，便下意识伸手去抱，当想起自己还有伤时已经晚了，他和季听同时摔到了地上。
伤口触地的一瞬间，他脸色都白了，季听也瞬间被吓醒，一脸震惊的看着他：“你做什么？！”
“……抱你去床上。”申屠川咬牙道。
季听无语一瞬，立刻无情嘲笑：“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不行了？”
“……话说清楚，我只是受伤，没有不行。”申屠川蹙眉。
季听：“呵。”

第84章
最后坚决相信自己能行的申屠川，是被季听搀扶到床上的，还以极为屈辱的姿势趴着，被季听给扒掉了衣裳。
“还好，伤口没有裂开，”季听仔细看了一眼后放心了，“你这伤再养个几日，应该就能行动自如了。”
“嗯。”申屠川闷闷的应了一声。
季听扬眉：“怎么听着还不高兴。”
申屠川不语。
季听轻嗤一声：“得了，我方才说你不行，也不过是开个玩笑，还真放在心上了？”
申屠川还是不说话。
“既然你不想跟我说话，那我就不多留了，你自己趴着吧，”季听说完就要走，手腕却被抓住了，她的唇角顿时扬起，“还有事？”
“我想留下。”申屠川用极为别扭的姿势看向她。
季听随口道：“那今晚就留下吧。”
“不止今晚，我日后都想跟殿下同住，”申屠川一字一句道，“我是驸马，是殿下的夫婿，本就该跟殿下一起不是吗？”
季听怔了一瞬，一低头便对上他认真的目光，她的唇角扬了扬，突然转移了话题：“许久没吃府中的饭菜了，也不知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你反正也没事，不如咱们一同去看看？”
“殿下还未回答我的问题。”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抿了抿唇，许久之后才道：“公主和驸马不比平常百姓，公主历来都是有自己的寝房，没有说要跟驸马同住的，你若是不喜偏院，那我叫人再给你准备一个院子就是。”
申屠川闻言松开了手，平静的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言不发的盯着她看。
“……你不必这样盯着我，我一个人惯了，不想跟谁同住。”这一次季听说得很坚决。
申屠川认真的问：“殿下是因为不信我？”
季听听他这样问，神色缓和了许多：“怎么会，经行宫一事后，我便信你是我阵营中人了。”
“只是这些？”申屠川蹙眉，“我先前对殿下说了那么多话，殿下只信了这些。”
“……不然还该信哪些？”季听疑惑。
申屠川见她真心实意的不解，心情顿时不怎么好了，但还是耐心道：“自是我对你的心意。”
“那些啊……也算是信了吧。”季听这次的回答有些含糊。
申屠川抿了抿唇：“算是信了是何意？”
他问得咄咄逼人，季听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叹了声气：“你到底想听什么呢？前世那些事已经无从考据，信与不信又有何重要，我以后不会再疑心你，不就够了吗？你若实在想让我信你，我也是愿意信的。”
不就是相信前世他也喜欢自己么，这有什么难的，只是她不知道意义在哪，如今她跟他也算和好了，既然和好了，往日那些事自是不会再提，也没必要非万事都有个答案。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许久之后眼神微凉：“殿下觉得我的心意不重要。”
“怎么会呢，你如今对我好，我是知道的，也愿意纵着你，日后也会经常去偏院过夜，你若是想来我的寝房，我也会让你来，”季听放缓了声音，“至于一直住一起，就有些没必要了。”
“殿下待别的男人，似乎也是这般，同待我没什么区别，”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原来殿下也是知道我对你好的，可我现在宁愿你不知道，也好过发现即便是将一颗心都奉上，也换不来在殿下心中的独一无二。”
季听：“……”
气氛一时间几乎要凝固了，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坐在原处。
许久之后，季听先打破沉默：“那你今日还留宿吗？”
“留。”申屠川绷着脸道。
季听笑了：“还以为你要扭头就走，然后三五日不理我。”
“我若是不理殿下，那有的是人会理殿下，说不定殿下就把我忘了。”申屠川凉凉道。
他倒是想有骨气些，可前世倒是最有骨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同别的男人出双入对，至死都未曾表明心意。
他早已经看清了，季听就是个没心肝的，太多人对她好，以至于他的好在她眼中根本不算什么，他只有更加努力，让她习惯他，依赖他，日后不能没有他，才能一步一步走进她心里，真正成为她独一无二的男人，而在此之前，他多的是委屈要受。
他心中滋味万千，季听却是没心没肺的笑了一声：“堂堂申屠大人，前世好歹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怎么如今像个深闺怨妇一样？”
“大概是我如今真成了深闺之人吧。”申屠川撩起眼皮看她。
季听扬眉：“怎么，又想入朝为官了？”
“若是我想了，殿下会放我吗？”申屠川问。
季听轻哼一声：“你想得美。”即便是相信他，也不代表她真的就毫无保留了，别说是现在，就是以后也不可能和离放他离开。
“殿下放心，即便你想放我，我也不会离开，”申屠川拈起她的一捋青丝，握在手中把玩，“所以殿下要待我好些，再好些才行。”
季听斜了他一眼，没骨头一样倒在床上，闭上眼睛缓缓道：“府中这么多人，就没有像你这般要求多的。”
“那是因为他们都不爱殿下，”申屠川俯身趴在她身侧，“只要爱了，便会生妒，妒意总是丑陋的。”
“歪理。”季听低喃一句。
申屠川静静的看着她，当听到她的呼吸逐渐均匀后，这才为她盖上薄被。
季听这几日真是累坏了，这一觉足足睡了两个时辰，连晚膳都睡过去了，若不是肚子被饿得咕咕叫，她说不定能一直睡到天亮。
睁开眼睛时，屋里没有点灯，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季听有种独自一人的空旷感。她不怎么喜欢这种感觉，正要叫人点灯时，身侧突然传来申屠川的声音：“殿下醒了？”
季听吓了一跳：“你怎么在？”
“我一直在，”申屠川说着便往她这边挪了挪，和她紧紧贴在了一起，“方才怕打扰殿下，就离得远了些，殿下饿了吗？”
“嗯，饿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季听揉揉眼睛坐了起来。
申屠川也跟着起身：“大概是亥时，我叫人给殿下做些吃的来。”
“还是别了，”季听叫住他，“都这个时辰了，就不劳烦他们了，我去厨房看一眼，找到什么吃的就吃什么吧。”
申屠川走到桌边点了灯烛，这才回头看向她：“那我陪殿下一起去。”
季听应了一声，便和他一起往厨房去了。
申屠川的走路速度依然不快，季听耐着性子陪他走了会儿后，便忍不住提议：“要不我先过去吧。”
“殿下嫌弃我了？”申屠川不悦。
季听无语：“……倒不是嫌弃，只是觉着有些慢了，话说你又不是伤了腿，为何走路会这般慢？”
“为了不扯到伤口，尽快好起来。”申屠川凉凉的扫了她一眼。
季听想到他这伤是因为谁受的，顿时又有些心虚了，咳了一声便不再说话，认命的陪着他慢慢走。
两个人到了厨房以后，季听便开始到处翻，最后找到一碗甜粥和一些糕点。
“怎么都是甜的？”申屠川蹙眉。
季听捏了块糕点吃：“没办法，褚宴喜欢甜食，又时常觉着饿，厨房便总备着这些，他想吃时便直接就来吃了。”
“殿下对褚宴的喜好记得可真清楚，先前为了他还要挖我风月楼的厨子，”申屠川不咸不淡的开口，“殿下可记得我爱吃什么？”
“你喜欢鱼虾，最好是做得淡些，清蒸最好，”季听回答完扫了他一眼，“你今日是怎么了，阴阳怪气的跟我找茬。”
“并非跟殿下找茬，只是想考考殿下的记性。”听到她说出自己喜欢吃什么后，申屠川格外宽容，并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找了理由。
专注吃饭、分神聊天的季听闻言，几乎没有过脑子的回答：“我的记性还用考？我不仅知道你和褚宴爱吃什么，还知道扶云喜欢鸡腿与之喜欢筋道些的食物，连看门的小厮总去买烧肉我都知……”
“殿下多吃些，能别说话就别说了。”申屠川凉凉的往她嘴里塞了个糕点。
季听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嘀咕一句‘反复无常’便不理会他了。她因为吃得太急，一不小心就吃撑了，只得跟申屠川一同在院中散步，散步到偏院时直接歇下了。
“你看，分两处住多好，哪方便就睡哪了，”季听躺下时，还不忘讨嫌的说一句，“这院子还清净，再适合你不过。”
申屠川十分平静：“没成婚前我来找殿下，都会路过此处，当时还是废弃的院子，不知为了安置我花费多少才有今日模样？”
“这个我倒不知道，少说也有三五万两吧，”季听想了想回答，又有些疑惑，“你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算我如果将这里烧了，要赔殿下多少银子而已。”申屠川不急不缓道。
季听：“？”

第85章
季听瞠目结舌，一时间没了言语，申屠川唇角微扬：“不过是开个玩笑，殿下也信？”
“……我不管你有没有开玩笑，这院子要是出一点闪失，我就把你撵到城南的院子里去住。”季听眯起眼睛威胁。
申屠川略微失望：“殿下就这么狠心？”
“没错。”季听果断回答。
申屠川扫了她一眼，默默又贴近了些，季听嫌弃的问：“做什么？”
“殿下想我了吗？”申屠川低声问。
季听想说整天待在一起有什么可想的？可话到嘴边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无语的绷起脸：“若我没记错的话，你如今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
“做不到正常走路，可伺候殿下还是可以的。”
申屠川说完，便将手探进了被子里，季听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急忙去抓他的手，然而这人直接堵住了她的唇，叫她再没心思管别的。
托申屠川这个牲口的福，季听一夜都睡得香甜，等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而申屠川不知醒了多久了，只静静的趴在她身侧盯着她看。
季听和他对视后，默默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有什么好看的？”
“殿下怎样都好看。”申屠川回答。
……这个人重生一次好像重新投胎了一般，完全从伪君子彻底变成了无赖。季听嫌弃的看他一眼，直接就从床上下去了。
“殿下要用膳了？我同殿下一起。”申屠川说着就要起来。
季听立刻制止他：“你给我安分待着，我自己去吃。”磨磨叽叽的，她才不乐意跟他一起。
她也是饿了，简单洗漱之后便匆匆离开，而申屠川这时才将衣裳穿好，看着她离开时没来得及关的门，申屠川幽幽叹了声气。
得尽快好起来才行啊。
这边季听一个人跑去厅堂用膳，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等快吃完时才反应过来，扶云呢？平日里只要她出了寝房，便会一瞬间出现在她面前叽叽喳喳的小少爷，今天怎么一直没露头？
季听直接叫了丫鬟进来：“扶云出去了？”
“回殿下的话，扶云小少爷在府里啊，这几日都没怎么出去玩。”丫鬟回答。
季听起了一丝兴趣：“还真开始认真读书了，太阳莫非是从西边出来了？”
说着话她放下碗筷，直接往扶云的院子去了，还没等走到院门口，里头就飞出一个球，接着扶星扶月冲了出来，衔起球就往院子里跑，然后就是扶云哈哈大笑的声音。
季听：“……”怎么看也不像用功读书的样子。
她好气又好笑的走了进去：“你就是这般用功读书的？”
扶云愣了一下，看到她后脸色一变，着急忙慌的丢下球就往屋里跑，哐当一声就将门锁上了。
季听：“？”
她一脸莫名其妙的走过去，敲了敲门道：“你给我出来，躲什么呢？”
“殿下你走吧，我要读书了。”扶云惊慌道。
季听眯起眼睛：“我不是你牧哥哥，不会斥责你，你跟我还装什么？”
“不管你下面说什么，我都不会再理你了！”扶云鼓起勇气道。
季听无语：“为何不理我？”
然而扶云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不仅没回答，还一句话都不肯再说了，真正做到了不管她说什么都不理她。
以前不管她做了多过分的事，扶云都没有这般冷待过她，季听愈发好奇自己是怎么得罪他了，又敲了一会儿门后发现他还是不肯出来，只好转身离开了。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思索，正是越来越想不通时，看到褚宴迎面走来，她正要开口说话，就看到褚宴面无表情的脚下一转，直接进了旁边的园子。
季听：“……”他是在躲着她吧？是躲着她吧？！
她都气笑了，直接回了偏院找申屠川：“你对扶云和褚宴做什么了？”
“殿下何出此言？”申屠川一派淡定。
季听冷笑一声：“少给我装，他们突然躲着我，定是你使了什么阴招。”
“殿下，说话是要拿出证据的。”申屠川面不改色。
季听定定的看了他许久：“我没证据，你说实话吗？”
申屠川沉默一瞬：“你这样就不合规矩了。”
“那你说不说？”季听决定无赖到底。
申屠川不悦，但还是开口了：“先前我去钱德府上，他们也想跟去，我便提了个条件。”
“要他们不准跟我说话？”季听立刻问。
申屠川不咸不淡的看了她一眼：“不止，还不准跟你见面，偶然遇到了也要快点躲起来。”
“……多久？”
申屠川垂眸：“说好了十日，已经过去几日了，殿下这些日子忙得不着家，才到今日才意识到。”
“这两个小蠢蛋。”季听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们什么好了。
申屠川唇角浮起一点弧度，握住她的手道：“还有六日，即便殿下去找他们，他们也不会理殿下，所以殿下还是安心在我身边待着吧。”
“……你算盘倒是打得好。”季听轻嗤一声，直接将手抽了出来，扭头便往外走去。
申屠川顿了一下：“殿下去哪？”
“找人喝酒！”季听冷道。
申屠川抿了抿唇：“那殿下早些回来。”
“想让我早些回来，求我啊？”季听斜了他一眼。
申屠川面不改色：“求你了。”
季听勾起唇角：“知道了，我会在晚膳前回来。”说罢就转身便离开了。
眼看着已经是九月，秋老虎嚣张了几日后便蔫了，秋风吹过时带了一分凉意。
季听坐在马车上，撩开车帘吹了会儿风，只觉得哪哪都是舒服的。这阵子因为季闻个狗东西，她一直处在疲劳的状态，如今总算可以放松一下了。
“申屠川现下不在，你也不同我说话？”季听说着踢了一下脚下。
下面静了许久，才发出咚咚两声，季听哭笑不得，知道褚宴是真打算履行承诺了，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像往常一样去了李府，却在到了之后才知道，李壮夫妇去庙里上香了，估计得到明日才回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的季听不舍得就这么回去，于是又去兵营找那几个平日相熟的武将。
这群人一看季听来了，立刻叫嚷着要领季听去一个刚开的酒楼。
“殿下您不知道，这家酒楼的桃花酿简直一绝，卑职赋闲那几日不好出来喝酒，都要把卑职憋疯了。”一个武将笑呵呵道。
季听斜睨他：“你就这点出息。”
“殿下，您去了就知道了，肯定会喜欢的。”另一个参将也急忙道。
季听扬眉：“要真这么好，那可要去尝尝了。”
一行人说着话，便闹哄哄的往酒楼去了，等到了酒楼包厢坐定，季听先不紧不慢的开口：“先说好，这次谁再敢灌本宫酒，本宫就砍了他的脑袋。”上次喝多了丢人的事，她可还记得清清楚楚。
“……殿下，酒桌上都是兄弟，哪有以权势压人的。”立刻有人不满。
季听冷笑一声：“少来，本宫这次说什么也不上当了。”
“那、那我们先一同敬殿下一杯，这总可以吧？”有人忙问。
季听闻言慵懒的举起杯子，将杯中物一饮而尽，其他人一片叫好，也跟着将酒喝了。
他们这些人糙惯了，嗓门大动静也大，即便是将厢房的门窗都关上，也能听到喧闹声。张绿芍到了酒楼时，便听到了喧闹的声音后，她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楼上都是些什么人？”她蹙眉问。
掌柜的忙应了一声：“是时常来喝酒的几位武将大人，还有一位气度不凡的女子，小的不认识是谁，可见几位大人处处照顾，想来身份也是不低。”
绿芍沉默一瞬：“可是生得貌美，衣着首饰都极尽繁复华贵？”
“小的没敢仔细看，可也能想到，应该是倾国倾城之姿。”掌柜的回答。
绿芍若有所思的看了楼梯一眼，并没有开口说话。
“小姐，这是这月的账本，还请您过目。”掌柜的殷勤的将账本取出来，然而往前递了半天，绿芍都没有要接的意思，他只好再次开口提醒，“小姐？”
“嗯？”绿芍抬头。
掌柜的叹了声气：“这是本月的账本。”
“哦，我这就去看。”绿芍说着，便转身进了酒楼后院，至于账本却是没有拿。
掌柜的很是无奈，吩咐旁边的小厮给送过去，小厮接过账本后，忍不住说一句：“掌柜的，我怎么瞧着咱们这位小姐，脑子好像不大好啊。”
“别胡说，小姐前阵子发生点事，估计是还在伤心，老爷这次让她管着所有铺子，就是为了让她多出来散散心，你小子再乱说话，仔细被赶出去！”掌柜的说着，敲了他的脑袋一下。
小厮笑嘻嘻的拿着账本跑了，到了绿芍面前时才收敛些，恭恭敬敬将账本奉上，正要离开时，绿芍突然问：“楼上特别闹的那个厢房，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回小姐的话，才来没多久，按几位大人平日的习惯，估摸着要喝到晚上才会停下。”小厮回答。
绿芍看了他一眼：“你下去吧。”
“是。”
小厮离开后，绿芍的贴身丫鬟问：“小姐，可有什么不妥吗？”
“无事，”绿芍垂下眼眸，盯着账本发了许久的呆后，才突然开口，“我先前去风月楼时，发现里头的男倌似乎都喜欢用香料。”
“哎呀小姐，您怎么突然提起风月楼了，可千万别被人听到了。”丫鬟急道。
绿芍看了她一眼：“我前两日订的胭脂应当是到货了，你随我去一趟。”
“……是。”丫鬟见她前言不搭后语的，心下一时担忧，可又不敢忤逆，只能随着她一同出门去了。
酒楼厢房内还在喝酒谈天，一直到了傍晚时，季听突然要离开。
“京郊有一家烤全羊做得极好，殿下若是无事，咱们一同去尝尝？”已经醉醺醺的参将提议。
季听虽然没被灌酒，可也醉得差不多了，此刻只能勉强保住一点清醒：“不行，答应了家里人，得回去用晚膳。”
“殿下口中的家里人可是驸马爷？”有人好奇。
他刚说完就被旁边人揍了一下：“你这不是废话，还能有谁能让殿下如此乖顺？”
此言一出，厢房里顿时一片哄笑声，季听斜了他们一眼，施施然站了起来，刚走出去没几步，一个小厮走到她身边时脚一崴便摔朝她摔去，褚宴及时出现将人踹到一旁，但他端的茶水还是撒了一些在季听身上。
这动静引来众武将的注意，立刻冲到了门口，有几个还抽出了刀。小厮看到这一幕脸都白了，急忙跪下磕头：“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没多大事，都回去吧。”季听将身上的水擦了，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但味道太浅，加上确实喝得有些醉了，她也就没有在意。
武将们见她没事，这才转身回了厢房，褚宴冷冷的看了小厮一眼，掏出银针在剩余的茶水中蘸了蘸，确定没有毒后才淡漠开口：“你的目的是什么？”
“什、什么……”小厮不住发颤。
褚宴死死盯着他：“你是故意摔过来的，不是吗？”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不是故意的……”小厮简直要哭了，早知道这事会这么难，他就不该贪那几两银子。
季听这会儿酒劲上头了，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闻言扫了褚宴一眼：“他下毒了？”
“没有。”褚宴回答。
季听脚下虚浮的往前走：“那就没事了，走吧。”
褚宴见她歪歪斜斜的走路，怕她从楼梯上滚下去，急忙跑去扶住她的胳膊，将她一路搀回马车上。等季听在马车上坐稳了，他沉思片刻，还是回酒楼中同掌柜的要了小厮的名字和住址，这才转身离开。
季听一上马车便开始睡，一直睡到家才醒，只是睡一觉非但没让她的脑子清醒些，反而是越来越迷糊了。
褚宴原本想扶她下来，但看到申屠川过来后顿时心虚，扭头便离开了。申屠川看着丫鬟们将季听搀扶下马车，这才上前道：“怎么喝得这么醉？”
“也没有，”季听说着便朝他倒去，申屠川抱住她的瞬间闻到了她身上浅淡的香味，顿时整个人都绷紧了，“殿下今日去了何处？”
“嗯？”季听费力的应了一声。
申屠川看向车夫，车夫忙道：“就在酒楼喝酒，哪都没去啊。”
“那酒楼都是什么人？”申屠川又问。
车夫想了想：“都是殿下相熟的大人，至于上去之后的事，奴才就不知道了。”
“你没有撒谎？”申屠川死死盯着他。
车夫吓了一跳：“没、没有啊。”
申屠川眼底黑沉，许久之后才揽着季听的腰，将她带回了寝房之中。
寝房内只有他和季听，他定定的看着季听，她身上的味道萦绕在他鼻尖，仿佛时刻在提醒他，她这次出门绝不只是喝酒。
她身上的味道对他而言太熟悉了，是一种极为出名的男香，却几乎没有正经人家的男子用，会买去用的都是些拿身子做生意的……所以她身上为何会有这种味道？
他想叫醒她问个清楚，可见她睡得这么熟，伸出手后又不忍心了。
“水……”季听嘀咕一句。
申屠川回神，倒了杯温水后将她扶起，慢慢的喂她喝下去。季听短暂的清醒了，看到是他后又闭上眼睛，唇角微微扬起道：“我是不是回来得很早？”
“嗯。”申屠川表情阴晴不定。
季听深吸一口气，昏昏欲睡道：“本来还能再晚些回来，但你既然求我了，我就先回了……”
“只要我求殿下，殿下便什么都答应吗？”申屠川问。
季听含糊的应了一声。
申屠川盯着她，语气略微发冷：“若是我求了殿下，殿下能否告诉我，今日都去了何处？”
“酒楼。”季听告诉他。
“只是酒楼？”申屠川咄咄逼人。
季听顿了顿，困倦的睁开眼：“不然呢？”
“殿下身上有风月楼男倌常用的香料味道，那几位同殿下喝酒的大人，应该不会用吧？”申屠川淡淡开口。
季听蹙了蹙眉头，片刻之后突然清醒了不少：“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想知道殿下除了酒楼，可还去了别处。”申屠川平静的看着她。
季听眼神微冷：“没有。”
“那殿下身上的香味作何解释？”申屠川又问。
季听不悦：“你在审问我？”
“不敢，我只是想知道答案。”申屠川神色淡淡。
季听脑子有些疼，一时间想不起来便有些烦躁：“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会有香味，总之我没去其他地方……就算我去了，也轮不到你来管吧？”
申屠川本就一直压抑火气，一听到她说不该自己管，双手顿时握成了拳头，片刻之后才缓缓松开：“殿下说的是，我没资格管殿下。”
他说罢深深的看了季听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季听一肚子火气：“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
申屠川头也不回，季听气笑了：“你要是敢出这个门，日后都不必再来。”
申屠川脚下一停，最终还是冷着脸离开了。

第86章
季听翌日醒来时脑子疼得厉害，板着脸在床上坐了片刻，才抬起胳膊去闻自己的衣裳，然而什么也闻不到，不知道是香味散干净了，还是根本就没有过味道。
但申屠川不是无故找茬的人，他既然说有味道，那应该是有的。
她在床上独坐许久，才叫丫鬟进来为她更衣，等收拾好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叫褚宴进来。”
“是。”丫鬟应了一声后便离开了。
很快褚宴就走了进来，本想说自己不能同她说话，可一看到季听沉着的脸，便识趣的没有吭声。
“昨天你一直跟着我，可有在我身上闻到什么味道？”季听蹙眉问。
褚宴顿了一下：“没有，殿下为何这样问。”
“那可有遇到什么不对？”季听又问，“我分明记得，自己一直同武将们在一起，几乎没接触旁人，为何身上会有风月楼男倌常用的香料味。”
褚宴眉头皱了起来：“殿下昨日自出门起，便只去了兵营和酒楼，一路上也没有接触外人，怎么可能会有香料……不对，殿下昨晚还是碰到过一人的。”
“谁？”
“那家酒楼的小厮。”褚宴回答。
季听沉默片刻：“香料这种东西虽然不算名贵，可也不是一个小厮能用得起的。”
“可除了他之外，殿下也没接触过其他外人了。”褚宴蹙眉看向她。
季听和他对视片刻，这才缓缓道：“去查。”
“是！”褚宴应完声便转身离开了。
季听独自在寝房中坐了片刻，实在觉得闷得慌，便去院中散步，结果走到花园时，恰好见着了申屠川。她神色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抬脚到亭子里去了，申屠川沉默片刻，也跟了过去。
“殿下。”他垂眸站在她面前。
季听冷淡道：“你昨日说的那事，本宫已经叫褚宴去查了，想来今日就会有个结果，到时候会叫褚宴告知你，你且回自己院子等着吧。”
申屠川却没有走。
季听顿了顿，平静的抬起头：“还有何事？”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后，到底什么都没说。季听心烦的看了他一眼，转身便离开了。
褚宴当天晚上便查出了结果，回府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季听，季听直接将申屠川也叫了过来，让褚宴当着他的面说清楚。
“卑职查到那家酒楼是张家产业，当日张绿芍曾去过一次，不管是买香还是指使小厮，都是她一人所为。”褚宴冷嗖嗖道。
季听扫了申屠川一眼，见他表情微动，便缓缓开口：“褚宴，你先下去。”
“是。”褚宴应了一声，转身便离开了，房间里顿时只剩下季听和申屠川两个人。
申屠川抿了抿唇，起身走到季听面前认错：“是我误会殿下了。”
“误会了没什么，拈酸吃醋也没什么，本宫知道你对本宫的心思，你这次如此失态，也有本宫的责任，”季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这才淡淡道，“若非本宫纵着你，你也不会干涉到本宫头上来。”
申屠川听着她用极为漠然的语气对自己说话，眼底闪过一丝郁气。
“这次的事是有心人故意为之，本宫不同你计较，你也要时刻记住，谁是这长公主府唯一的主子，”季听垂下眼眸，“还有，本宫既然答应你三年不纳侍夫，在这三年内便不会去碰别的男人，这种酸醋日后就不必再吃了，听到了吗？”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许久之后别开脸，嗓音微哑道：“知道了。”
从未有人对她这样发过脾气，她今日想了一天，总算明白了症结所在。申屠川不像与之他们那般有边界感，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多了，便总想同她像普通夫妻一样相处，可她是这凛朝唯一的长公主，怎么可能同他像普通夫妻一样。
所以她想了许久，决定在褚宴将真相查明后同他说清楚，好叫他日后不会再犯。如今该说的都说了，她以为自己会轻松些，可当看到他隐忍的眼神后，突然又有一些不忍心了。
季听静了片刻，放缓了声音道：“你伤还没好，今晚就在这边睡吧。”
“我的伤药还在偏院，就不留下打扰殿下了。”申屠川淡淡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季听愣了愣，不由得蹙起眉头。
真相大白没能让两个人重归于好，反而隔阂更重了，已经到了迎面走来，也只是淡淡招呼一声的地步，而长公主府很大，除去一日三餐会聚在厅堂，几乎没有见面的时候。
而即便是同桌用膳，两个人也几乎不说话。扶云和褚宴夹在二人中间，也都不敢开口了，每天的饭桌都十分沉闷。
在这一片沉闷中，牧与之回来了，扶云赶紧将殿下吵架的消息说了，于是当天晚上用膳时，牧与之便开口了：“殿下，先前我为殿下挑选的那几位，如今还在等着殿下召见，殿下打算何时见见他们？”
申屠川拿着筷子的手一停，整个人都淡淡的。
季听扫了他一眼：“我已经答应驸马，三年内不纳侍夫，你那些人哪来的就回哪去吧。”
“殿下是先答应我的，所以那些人算是答应驸马前便准备收的，严格说起来也不算违约，更何况殿下只是收入房中，暂时不必给名分，不算纳侍夫的。”牧与之浅笑道。
季听抿了抿唇，思考该如何拒绝。
她的沉默落在申屠川眼中便成了动心，于是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殿下答应我的，是三年内不会碰别的男人，所以收入房中也不行。”
“对，我已经答应他了，”季听说完想了想，又扭头去安抚牧与之，“你若实在觉得那几人不错，不如再留三年，三年后我再收放。”
申屠川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断了，他面无表情的又换了一双。
牧与之无视了他，含笑对季听道：“我选的这几人如今都是十八九，三年后就二十多了，年岁总是大了些，既然殿下现在不愿纳，那我就放他们离去就是，待三年后再为殿下选年轻的。”
“那就这样吧。”季听只想快些结束这个话题，于是附和一句。
申屠川站了起来，冷淡的开口道：“我吃饱了，先走一步。”说罢就转身离开。
季听没说什么，只是情绪明显不大好了，牧与之轻叹一声，又同她说起了别的，才算将她的注意力引开了。
待到晚膳结束，几人便各自往住处去了，牧与之一个人往别院方向走，快到住处时就看到一道身影站在那里，他顿了一下，平静的走了过去：“驸马爷怎么在此？”
“她不想纳侍夫，为何要逼她？”申屠川面无表情的问。
牧与之扫了他一眼：“大概是不想让人觉得府里伺候殿下的人少，便可以恃宠生娇随意对待殿下吧。”
申屠川的眼睛彻底冷了下来。
“申屠川，你这次救了殿下，我很感激，可也请你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殿下的人，可以为她受伤为她死，但绝不该试图占有她，”牧与之的眼神也凉了下来，“你入长公主府时，就知道她不会只有你一人，既然已经知道，为什么又要贪心？”
申屠川冷漠的同他对视：“说到身份，我是驸马，你不过是个侍夫，有什么资格同我说这些？”
牧与之笑了：“要不是不想让殿下不高兴，你以为我会同你说这些？你若不听劝，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殿下真的如你所愿，彻底为你一人所有，二是殿下彻底厌弃你，日后连多看你一眼都嫌烦，如今在往哪种可能上发展，你不会感觉不到吧？”
申屠川不说话了。
牧与之往院中走，经过他身侧时听到他淡淡问：“你就没有生出过半点嫉妒之心？”
“我与你不同，自是不会生妒，”牧与之扫了他一眼，“我这条命是殿下救回来的，从活下来的那一日起，便成了殿下的，既然已经是殿下的了，又为何生妒？”
“那是我境界不够高了。”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也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牧与之。
牧与之静了一瞬，到底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安静的离开了。
这之后的日子，申屠川和季听还是不咸不淡的相处，过了三五日之后，李全突然来了府中。
“皇上打算后日办一场宫宴，到时文武大臣都携家眷前去，殿下和驸马爷也千万要去捧场。”李全殷勤道。
季听笑笑：“此事皇上已经同本宫说过了，怎么李公公又专程跑一趟？”
“这不是皇上想显得重视一些，才特意让奴才来的，”李全说着四下张望一圈，“驸马爷呢？”
季听顿了顿：“他身上还有伤，就没让他过来。”
“都这些个日子了，也该好了，皇上特意吩咐了，要驸马爷一定到场，殿下千万别让皇上失望啊。”李全殷切道。
季听含笑应了一声，又聊了几句才将李全送走，之后便自己回房了。扶云看了眼她的背影，小声的跟褚宴嘀咕：“殿下跟驸马都这么久没说话了，到时候一同入宫，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吵架了？”
“殿下应当是不会让驸马入宫的。”褚宴缓缓道。
季听确实没打算带他一起，到了宫宴那日，她便早早的起来梳装，待一切妥当后便打算独自前往，结果刚到门庭处，就看到申屠川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季听顿了一下上前：“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全，今日就不必去了。”
“若是我不去，皇上定然要问起，到时候殿下还要费心周旋，”申屠川说完见她还要拒绝，又淡淡的补充一句，“这也是我身为驸马应尽的自责。”
他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季听也就没再拒绝，同他一起上了马车。
两人一路无言，到了宫门口后，申屠川先一步下了马车，接着朝还在马车里的季听伸出了手，季听垂眸从他旁边下去，他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又面无表情的收回来。
两个人并排往宫里走，走了几步后申屠川突然牵住了她，季听顿了一下就要抽出来，申屠川却握紧了不肯放。
“殿下！”李壮招呼一声。
季听立刻停止挣扎，含笑同他以及旁边的李夫人打招呼。越是往宫里走，身边的人就越多，季听就更不能甩开申屠川了，于是只能被他牵着。
“殿下和驸马感情真好。”
有人夸了一句，其他人也跟着夸了起来，季听勉强笑着应付，一抬头对上李夫人打趣的目光，便知道她已经看出来了，顿时苦笑一声微微摇头。
好不容易到了殿中，季听终于可以将手抽出来，于是立刻离申屠川远了一些，防止他再牵自己的手。她的疏远表现得这般明显，仿佛恨不得立刻同他划清界限，申屠川只觉得心口都是闷的，即便站在空旷之处，也有呼吸不上的感觉。
季听同人寒暄过后，一回头便看到他孤零零的站在那里，武将们自成一派，文臣们不知顾及什么，也没有主动上前同他说话，他仿佛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往日从骨子里透出的骄矜，此刻半点都不剩了。
她突然心软，觉得自己太欺负人了。
季听抿了抿唇，主动走到他身旁，藏在袖中的手动了动，片刻之后牵住了他的手。
申屠川一顿，抬眼看向她。
季听的脸别向一旁，脸颊微微泛红，声音却是镇定的：“这里人多，你别乱跑。”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许久之后握紧了她的手：“……嗯。”

第87章
季听虽然主动牵上了申屠川的手，但也没有进一步的接触了，两个人并肩站了片刻，李夫人便走了过来：“殿下，现下妾身要去雨息阁拜见张贵妃，殿下也许久未进宫了，可要同妾身一起过去？”
“好啊。”季听含笑应了一声，顺理成章的松开了申屠川的手。
申屠川抿了抿唇，静站在原地没有动，当看到季听毫不留恋的跟李夫人一起离开时，他周身的气息又薄凉一分，正要收回视线时，季听突然回头：“你若是嫌吵，便去御花园坐坐，皇上大概要到午膳时才会过来。”
“知道了。”申屠川见她还能想到照顾自己，目光不由得缓和了些。
季听又看他一眼，这才跟李夫人一起往雨息阁走。
最热的那阵子已经过去，如今秋高气爽，日头是泛着暖的，空气里却透着丝丝凉意，有种只属于秋日的爽快感。
季听和李夫人一起走在宫道上，李夫人还小心的错过一步，以免同她并排了。季听见她如此小心，不由得有些好笑：“夫人不是外人，何必介意这些规矩。”
“若是在外头，就是殿下让妾身注意，妾身也不会放在心上，可如今毕竟是在宫里，还是小心些的好，殿下千万不要嫌妾身小家子气的好。”李夫人含笑道。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怎么会，娶妻娶贤，你如此谨慎聪慧，才能叫李壮没有后顾之忧。”
“殿下谬赞了。”李夫人笑道。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无人的御花园时，李夫人突然问：“恕妾身冒昧，妾身有一事好奇。”
“你是想问本宫同驸马的事？”季听直接道。
李夫人笑笑：“殿下可想说？”
季听思索片刻：“倒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说出来会叫你觉得，我和驸马未免太没出息，你怕是会笑话本宫。”
“殿下方才都没嫌妾身小家子气，妾身又如何会嫌殿下没出息呢，殿下真是多虑了。”李夫人劝慰道。
季听轻轻叹了声气：“其实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我们在闹别扭而已。”说着话，她便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说了出来，只不过略去了张绿芍的部分，只说香料是自己不小心蹭上的。
李夫人听了连连发笑，季听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早说了，你会笑话本宫的。”
“妾身不是笑话殿下，只是觉得……您二位好像颠倒了一般，”李夫人含笑解释，“正常人家都是女子担忧丈夫拈花惹草，您家倒变成驸马担忧了，还会像女子一样吃醋，可殿下呢，竟和天下大多数男子没有区别，只知道自己没错，却不曾想驸马为何会担忧吃醋。”
“本宫哪知道他为何吃醋，都同他说了，本宫是无辜的，可他倒好，非得证据摆在他眼前他才肯相信。”季听眉头紧锁，似乎十分不解。
李夫人眉眼泛着温和，待她说完后才缓缓道：“驸马如今的处境，倒和新嫁的娘子相似，婆家没有一心的人，娘家也指望不上，唯一能依仗的便是殿下，可殿下又不是他一个人的殿下，时间一长自然会生出些许不安，如今一直怀疑殿下，也不过是因为这点不安。”
“本宫已经许诺他三年不纳侍夫，他为何还要不安？”季听疑惑。
李夫人看了她一眼：“旁人妾身不知道，但就妾身来说，当初有女子找上门来，都没能让妾身怀疑将军，唯一的原因就是妾身知道，他的心除了妾身，谁都装不下了。”
季听顿了一下，若有所思的停了下来。
李夫人也跟着停下脚步，温和的看着她：“妾身想着，若是殿下能让驸马知晓，您的心也只能容下他，想来日后也不会再猜疑殿下。”
“……本宫可没信心许这种承诺。”这句话说了，就等于直接告诉申屠川要和他过一辈子，可她从未想过一辈子的事，甚至对与之要帮自己纳侍夫一事，也只是因为觉着麻烦才不想要，而非是因为申屠川。
她倒是可以随口一说哄哄他，可她觉得自己既然做不到，就没必要给他希望，不然日后又要一通闹。
李夫人笑笑：“妾身拿殿下当自家人，才会这样劝殿下，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夫人但说无妨。”季听抿了抿唇。
李夫人朝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季听便抬脚继续往雨息阁去，李夫人这才缓缓开口：“妾身知道殿下不同于普通女子，能像男子一般三妻四妾，可殿下仔细看看，那些三妻四妾的男子哪个家里不是一地鸡毛？与其这般窝囊，还不如只择一人白首，妾身瞧着驸马很好，模样好，也真心待殿下，殿下若是能知足，小日子定然会和和美美。”
季听静静听完，不由得苦笑一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怕是没那么简单。”
李夫人闻言本想再说些什么，一看雨息阁已经到了，便含笑说一句：“殿下觉得难，是因为还不够喜欢驸马，待日后足够心悦他时，自然会生出白头偕老的心思，如今就不要勉强自己了。”
“也是，如今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得过且过吧。”季听被李夫人劝了一通，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只是暂时有了点豁然开朗的感觉。
两个人一同进了雨息阁的院子，里头已经站满了官眷和皇亲，见到季听来了后，便一同朝她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
“今日是宫宴，大家不必拘礼。”季听含笑道。
说话间张贵妃也从殿内出来了，季听抬头看向她时，一眼就看到了她身后的张绿芍，以及张绿芍的母亲张夫人。
她能看到，其他人自然也都看到了，李夫人顿时皱了皱眉头，压低了声音道：“妾身不知她们也在，若是知道了，定然不会叫殿下过来。”
“无妨。”季听笑意不变，低低的说了之后对李夫人微微示意，李夫人便去寻自己相熟的姐妹说话了。
在她和李夫人眉眼往来时，张贵妃已经走了过来，心气不顺的眯起眼睛：“长公主殿下不在乾清宫，怎么来臣妾这破落地方了？”
“张贵妃若是不想本宫来，那本宫走了就是。”季听似笑非笑道。
张贵妃没想到她直接要走，眼眸顿时微微睁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倒是她身边的张夫人没忍住说一句：“殿下来都来了，若这个时候走，皇上还以为是贵妃娘娘招待不周呢。”
张贵妃眼底闪过一声不悦，但也没说什么。
季听静了静，扭头看向她身侧的张夫人，直看得她开始紧张了才轻笑一声：“难怪绿芍姑娘这么好的家教，原来都是张夫人教得好。”
谁不知道绿芍前些日子跑去风月楼跟季听抢男人的事，此时一听季听夸张家的家教，顿时都忍不住偷笑。
张夫人脸上顿时火辣辣的，但还是维护女儿：“说起来，绿芍去的那两次，似乎也遇见了殿下。”
“是啊，本宫去是为了照顾自己未来夫婿，不知绿芍姑娘去是为了什么？”季听轻描淡写的扫了她一眼，“哦，似乎也是为了本宫的夫婿。”
张夫人噎了一下，正要反驳时，一旁始终淡定的绿芍拉了拉她的衣袖，接着朝季听盈盈一拜：“家母方才言语不当，还请殿下恕罪。”
“不过是闲聊，绿芍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季听说完扫了李夫人一眼。
李夫人立刻上前：“殿下仁慈，可虽然只是闲聊，也该尊卑分明才是，张夫人似乎只顾着聊天，忘记给殿下见礼了。”
张夫人一僵，立刻求助似的看向张贵妃，张贵妃掩下那点不耐，只当没看到她的求助，她只好不甘心的朝季听屈膝行礼：“是妾身失礼，还望殿下恕罪。”
季听笑笑，抬头对张贵妃道：“贵妃既然不打算赶本宫走，还不带本宫去殿内坐下喝喝茶？”
一直屈膝行礼的张夫人脸色微僵，但季听没说让她起来，她也不敢动。
张贵妃这下可不敢再闹别扭了，只是不紧不慢道：“殿下请，”说完视线在院中扫了一圈，抬高了声音道，“殿内备了上好的碧螺春，各位也一同进来尝尝吧。”
“那妾身也沾沾贵妃娘娘的光，尝尝这上好的碧螺春。”
“妾身也要好好品尝。”
一群官眷和贵小姐朝着殿内走去，季听和张贵妃并排走在前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又在耍什么性子？”
“臣妾哪敢耍性子，倒是殿下，说辞官就辞官，说去郊县就去郊县，回来这么多日也不见进宫，可比臣妾任性多了。”张贵妃凉凉道。
季听勾起唇角：“我说皇上怎么这么快就想通了，还亲自去郊县接我，原来是贵妃帮了忙，真叫我感激不尽。”
“殿下感激？臣妾怎么没瞧出来？方才先给臣妾下马威，又教训了臣妾的嫂子和侄女，臣妾看殿下一点也不感激。”张贵妃嗤了一声。
说话间两人便走进了殿内，季听的脚刚迈过门槛，便闻到了浓郁的花香，再看这整个殿中，每隔几步便放了一盆刚摘的月季，姹紫嫣红的煞是好看。
她扬了扬眉，意味深长的看向张贵妃。
张贵妃脸颊微红，不屑的说了句：“臣妾近日就喜欢这月季，殿下可千万别多想。”
“本宫不敢多想。”季听话是这么说，眼底却满是笑意。
张贵妃扫了她一眼，上扬的唇角也要克制不住，于是赶紧往前走了几步，同她拉开距离后才算好些。
那些官眷贵小姐的进来后，都赞扬这殿内的花开得好，张贵妃眼角眉梢都透着一分愉悦，显然是心情不错。
殿内的气氛挺好，倒是院中只剩下张家母女，就显得有些萧瑟了。
张夫人身形一歪就要倒下，绿芍赶紧扶住她：“娘，我们也进去吧。”
“……那季听没叫我起来，我怎么敢进去，”张夫人咬牙切齿，“你姑母也是，我分明是为了帮她才说话的，她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看着我们母女受辱。”
绿芍垂下眼眸：“姑母应该是有自己的考量吧。”
“她能有什么考量，不过是同咱们不亲厚而已。”张夫人愤愤道。
绿芍没有反驳她这句话，而是待她腿脚不酸了之后才开口：“咱们进去吧，殿下若是责备咱们，那就等于承认她方才是故意无视咱们，她没那么蠢。”
张夫人一听也有道理，便跟着她往大殿走，一边走一边不忘叮嘱：“你今日表现得好一些，定要将那些污名给洗了，最好是能讨了哪个高官夫人的欢心，就此定下婚约来，能不能嫁得好，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绿芍对她的提议似乎不感兴趣，但还是清浅的应了一声。
张夫人见状不高兴的停了下来：“你跟娘说说，是不是还不死心呢？”
绿芍沉默片刻：“我只是觉着不公平。”
“如何不公平了？”张夫人瞪眼。
绿芍垂下眼眸：“我十几年来都活得乖顺，先前也不少人家求娶，不过是去了风月楼两次，便落到名声尽毁的境地，再无人敢来张家议亲，可季听呢，她生性浪荡无人不知，如今却因为和申屠公子成亲，名声便突然就好了，这公平吗？”
凭什么她一辈子里坏一次，坏的烙印便在她身上了，而季听坏了一辈子，就因为成个亲，便成了京中女子痴情的典范？
“你疯了？竟敢直呼长公主的名讳？！”张夫人压低了声音怒道，“若你再如此，那就随我回家，也省得闹起来难看！”
绿芍顿了顿，最终还是开口道：“抱歉娘，我也是随口一说，待会儿不会了。”虽然她无心嫁给旁人，可名声却是一定要扭转回来，日后才不会半点选择都无。
她收敛情绪，随张夫人一起进屋了。
她们两个进来时，众位夫人小姐已经落座，正聊得热闹时看见她们来了，声音立刻小了一瞬，见季听面色平静才继续聊天。
张夫人和绿芍落座，也笑着说起话来，旁人碍于张贵妃的颜面，对她也还算殷勤，一时间大殿内十分祥和，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季听含笑坐在主位上，听她们说家长里短，说儿女婚事，倒也觉得有趣。
期间绿芍表现得极好，态度谦逊有礼，在旁的夫人问起话时，答得也算巧妙，同传闻中的模样大有不同，几位年长些的夫人对视一眼，对她还算满意。
季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但只是含笑不语，绿芍心底隐隐不安，总觉着季听要做什么，于是低声跟张夫人商议后，便拿着杯子起身，走到季听面前跪下。
她这个举动让整个大殿都静了下来，张贵妃眼底闪过一丝不悦，示意她立刻起来，然而她只当看不见，只是恭敬的举着杯子：“殿下，先前绿芍因为仰慕驸马爷的才华，不忍他遭人羞辱才去风月楼，却不料冲撞了殿下，今日绿芍以茶代酒，还望殿下原谅。”
季听扬眉，这丫头确实是有心眼，如今当着所有人的面道歉，一来说明自己去风月楼的原因，为自己洗白名声，二来是将她架起来，不好不原谅。
可惜了，若是换了其他人，说不定就拉不下脸就此放过她了。
季听轻笑一声，扫了一眼殿中人：“你们也觉着，本宫该原谅她？”
“到底是个小丫头，殿下大人有大量，饶她一回也未尝不可。”跟张夫人交好的官妇道。
另一个有心跟张家联姻的贵夫人也应声：“是啊，殿下向来大度，到底不是什么大事，想来也不会同她计较。”
她们两个一说话，便有其他人跟着附和了，张夫人拼命对张贵妃使眼色，张贵妃却只面无表情的盯着前方，完全无视了她。张夫人一咬牙，也端了杯子到季听面前跪下：“殿下，妾身这个女儿不懂事，就请殿下饶了她一回吧。”
这母女俩都跪下了，有心软的便不忍再看了，除了同季听关系好的那些，都盼着她能高抬贵手。
季听当着所有人的面笑了出来，扭头对张贵妃道：“本宫瞧着大家都劝本宫大度，突然想起家里那个不大度的驸马，前些日子本宫同众武将去酒楼喝酒，回去后他便跟本宫吵了起来，贵妃可知为何？”
众人都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点提夫妻之事……难道是为了羞辱绿芍？这也未免太小气了些。
大家各怀心思，唯有绿芍白了一张脸。
她的表情落在张贵妃眼中，张贵妃顿了一下，还是配合的问季听一句：“为何？”
“因为他说在本宫身上嗅到了风月楼男倌常用的香料，非说本宫是去风月楼了，要本宫给他一个交代。”季听似乎觉得有趣，越说笑意越明显。
方才已经听过一遍、却没听到她提起香料的李夫人顿了顿，立刻问道：“若是正经酒楼，为何会有男倌常用香料的味道？”
“本宫也好奇啊，所以特意叫了属下去查，结果还真让本宫查到了，”季听勾起唇角，“原来那香料是酒楼小厮所有，本宫从过道走时他恰好摔倒，端着的水泼到了本宫身上，就染了香味。”
张贵妃看到绿芍僵硬的模样，眉头越皱越深。
季听将事情说得有趣，即便还有人惦记着为绿芍说情，其他性子急的却开始同她聊这件事：“不对吧，香料价格都不便宜，若是风月楼的男倌所用，那应该更贵些，一个小厮怎么能买得起呢？”
“本宫也觉得奇怪，所以叫人去问了香铺的老板，这才知道那日只有绿芍姑娘去买了，且小厮手里那些，正是绿芍姑娘所送，”季听唇角微勾，“更为巧合的是，本宫同众武将喝酒的酒楼，竟是张家产业，再仔细一问，原来那日绿芍姑娘也去了酒楼，真是太巧了。”
她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意识到不对了。在场的都是人精，哪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张贵妃直接沉下脸：“绿芍，可有此事？”
张夫人也傻眼了，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回姑母的话，我那日确实去了酒楼，不过是为了查账，并没有买香料一事，或许是有人看我不顺眼，所以故意栽赃陷害吧。”绿芍苍白着一张脸道。
难为她这么短的时间内编出理由不说，还能反击起来，季听笑得更开心了：“人证呢，有小厮和香铺掌柜的，还有一众武将，至于物证么……你哪怕是指使丫鬟去做的，如今也好咬死了不承认，可你偏偏亲自去买，连自己那日所簪的一点首饰落在柜台上了都不知道，难道是怕丫鬟知道了会告知你爹娘？”
一听到有物证，绿芍瞬间就瘫坐在了地上，她当时太过慌乱，确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掉过什么东西。
季听略为惊讶：“这是怎么了？本宫不过是分享一点趣事，绿芍姑娘何以这般惊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故意用驸马熟知的香料，挑拨本宫与驸马的关系呢。”
“绿芍姑娘想来不会如此。”李夫人先一步附和。
张夫人总算反应过来了，急忙为自己闺女辩护：“是啊殿下，绿芍不过是个小姑娘，她定然不会有如此深沉的心机。”
季听神色淡了下来：“本宫同驸马乃是皇上亲笔赐婚，谁若是挑拨本宫和驸马的关系，就是欺君，是以下犯上，整个家族都要落罪，”她说着话，平静的看向绿芍，“所以本宫相信绿芍姑娘不会如此，至于为何要送香料给小厮……”
她勾起唇角，扭头对张贵妃道：“咱们都是过来人，绿芍送那般贵重的香料给那人，是什么意思想来张贵妃也明白，还不赶紧成人之美，为你这侄女许婚？”
绿芍一颤：“不！”
“为何不？”季听疑惑的看向她，“连定情信物都送了，难道不是因为喜欢他？还是说……你当真是想欺君，想以下犯上连累整个家族？”
绿芍颤抖着盯着她，眼底的恐惧再也克制不住。
季听慵懒的喝了口茶，抬头看向众位夫人：“先前见大家还挺喜欢绿芍姑娘，可有想同张家联姻的？若是有的话可要赶紧跟贵妃争取，否则等贵妃许了婚，你们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方才还有意联姻的贵夫人忙道：“绿芍姑娘既然心有所属，我等自然不敢夺人之美。”
开玩笑，就绿芍送香料的行为而言，若是为了挑拨长公主和驸马，那就是心思深沉为人阴损，若是跟小厮私相授受，那就是行为不端不守妇道，不管是哪一种，都绝不是做媳妇的好人选。
贵夫人这般想，其他人也一样，一时间都是对张家母女道喜的。张夫人惊慌的去寻张贵妃：“贵妃娘娘，不可许婚啊！那小厮配不上绿芍！”
绿芍也哀求的看向张贵妃。
“本宫嫁的申屠川先前还入过贱籍，人家小厮身家清白，如何就配不上绿芍了？”季听慢悠悠的问一句，“莫非张夫人觉得，你家女儿比本宫的身份要高贵？”
“妾、妾身没有那个意思。”张夫人颤道，接着同绿芍一起看向张贵妃，只等她帮着拒绝。
这二人跟殿下道歉时不同自己商量，这时候倒是知道怕了，张贵妃冷笑一声：“如今绿芍连定情信物都送了，本宫若是不许婚，岂不是不近人情？你们明日便筹备婚事吧，两个月之内完婚，时候不早了，今日晌午诸位便留在雨息阁用膳吧，还请移步偏殿。”
张贵妃说完，绷着脸转身朝外走去。其他人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后也赶紧跟上，一时间大殿内空了大半。
季听含笑起身走到绿芍身边时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一句：“其实本宫根本没有物证。”
绿芍愣住。
“但无所谓，若你执意不承认，本宫就是现下派人去你寝房取些首饰，也不算什么费力的事，先前一直任由你放肆，不过是本宫懒得教训你，并非本宫拿你没办法。”季听红唇勾起锋利的弧度，斜了她一眼后朝外走去。
绿芍面色苍白的瘫坐在地上，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第88章
大殿之中只剩下张家母女了，张夫人的眼睛都哭红了，可见着女儿难看的脸色，还是强打起精神安慰她：“绿芍不怕，等、等一下我去找你姑母，求她收回成命。”
“没用的，她不会管我的，”绿芍喃喃道，“她方才看我的眼神，就好像看一只臭虫，她不会管我的死活了。”
“那我就去找你爹！我绝不允许我的女儿嫁给一个打杂的！”张夫人悲愤道。
绿芍略微回神，片刻之后才低低的说一句：“不能找我爹，他帮不了我，说不定还会连累他……”
“那该怎么办，我的女儿啊呜呜……”张夫人绝望的哭起来，再无半点官眷夫人的模样。
绿芍心烦意乱，却还是腾出空来安慰她：“没事的，我来想办法，娘你相信我。”
“还能有什么办法？”张夫人抽噎。
绿芍的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裙摆：“会有法子的，一定会有的……”
母女俩情绪都有些不稳，便没去偏殿用膳，宫人将这个消息带到时，大家都是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再主动提起这门婚事。
张贵妃席上脸色一直不大好，匆匆用了些东西便回屋了，季听顿了顿，也随意找了个理由离开。这些官眷夫人自有人妥当安置，她现下最重要的，还是去哄哄某个方才被她逼迫的人。
……自己这次可以说毁了她唯一的侄女，也不知道能不能哄得好了。
季听现在爽完了，才隐隐觉得不妥，于是心情沉重的去了她的寝殿。
“嫣儿，小嫣儿，。”
她一边心里忐忑，一边贱兮兮的叫张贵妃小名，结果刚进了里间，一个枕头就砸了过来，她赶紧给接住了。
“你来做什么？！”张贵妃怒气冲冲的问。
季听讪讪一笑：“来同你道歉。”
“你还会道歉？”张贵妃冷笑，“早做什么去了？”
“……早先我也不知你侄女会挑衅我啊，她都跪到我跟前了，我总不能由着她欺负吧，”季听也十分冤枉，“再说了，一直都是她在欺负我，我是没办法了才反击，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早在她第一次招惹我时，我就直接将她杀了，哪还费这些心思。”
张贵妃气愤的质问：“她一直欺负你，你为何不跟我说？”
“我自己都没放在心上，还怎么同你说，再说那是你亲侄女，告诉你除了会让你为难，还有什么用？”季听一脸认真。
张贵妃眼角都气红了，呼吸也有些不稳，季听真怕她就此抽过去，正要说几句软话时，便听到她带着恼意的哭腔怒吼：“就因为是我亲侄女，你便任由她欺负你？你何时变得这般为我着想了？！”
季听：“？”
“你问都不问我，凭什么认定我会为难？你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我怎么可能为难！”张贵妃这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季听：“……”
寝殿中静了下来，许久之后季听干巴巴道：“她好歹是你有血缘的亲人，你就能这么容易舍弃？”
“若是她得罪了旁人，我自是不容易舍弃，可她偏偏招惹你，”张贵妃胡乱擦一下眼角，别开脸冷冷道，“既然招惹了，就得承受招惹的代价，我自不会帮她。”
“……可她是你亲人，我以为你会生我的气。”季听叹息一声。
张贵妃沉默许久，才淡淡说一句：“我当初为何自尽，你应该还记得吧？”
记得，因为父母皆亡故，唯一的哥哥不仅想占了她的嫁妆，还妄图将她当做攀云梯，便逼她嫁给一个大她十几岁的男人。季听抿了抿唇，一时间没有说话。
“我与绿芍差不了两岁，家里既然缺钱，为何一定要我这个妹妹嫁人，而非他自己的女儿？”张贵妃冷笑一声，“这些年我不说，不代表不在乎，我可以纵容他们扒着我吸血，也愿意同他们维持表面的亲情，可他们不该动你。”
季听静了许久，才走到她身侧，安慰的拍着她的后背。
张贵妃难堪的别开脸：“……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顾骨肉亲情，是特别卑劣之人？”
“我只是很欣慰，”季听扬起唇角，“原本只觉得你够聪明却不够狠心，日后恐怕会被谁拖累，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张贵妃顿了顿，红着眼眶看向她。
季听眸光温柔：“只是我当初救你，确是举手之劳，配不上你的报答。”
“……谁报答你了，真是想太多。”张贵妃别扭的哼了一声。
季听笑笑：“知道你不怪我我就放心了，方才还在纠结要不要放过张绿芍，现在看来不用了。”
“那丫头也确实心术不正，如今低嫁也好，日后惹出事来，至少张家还能担待，此事就这样定了，我等宫宴之后便同皇上说。”张贵妃蹙眉道。
季听应了一声，又同她说了会儿话才离开。
跟官眷们虽然也算聊得来，但她心里总惦记着在前边的申屠川，所以在听说一众人等都在御花园后，她便直接过去了。
她到的时候，申屠川正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水池边看鱼，虽然面上看不出窘迫之意，可季听就是莫名觉得他挺可怜的。
季听抿了抿唇，默默走到他身旁坐下。在她靠近的时候，申屠川便扭头看向她了，待她坐下后才问：“怎么这个时候就出来了？”
“那边总聊些绣花裁衣的事，我掺和不进去，便出来了。”季听还有些放不下面子，说话也不怎么热络。
但申屠川还是敏锐的发现，她在自己面前又不自称本宫了。
他静了片刻，主动握住了季听的手。
季听顿了顿，扭头看向他。
“此处近水，殿下须小心。”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盯着他看了许久，唇角微微扬了起来，申屠川垂下眼眸，一时间没和她对视。
两个人安静的坐在池塘边，文臣武将都有意无意的往他们这边看，最后不知不觉中聚到了一起。
“他们是不是吵架了？”赵侍郎疑惑。
李壮也皱着眉头：“我瞧着像，可按殿下的性子，若是真吵架了，应该扭头就走才是，为何还要跟他坐在一块？”
“应该没吵吧，这二位可都不是什么能受气的主，此时这样黏在一起，怎么看怎么都是夫妻恩爱。”另一个文臣又道。
他话音刚落，便被几个文臣武将一同否定了，正说得热闹时，季听幽幽的插了一句：“诸位若是想背后说人，能不能声音小一些？”
众人一顿，赶紧打着哈哈敷衍过去了，季听一脸无语的把头扭回去，盯着湖面发呆。申屠川默默牵着她的手，突然有种想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的感觉。
两个人懒散的消磨着时光，转眼便到了晚上的时候，宫宴开始了，季听突然有些不舒服，勉强坐了会儿后便想回府。
季闻听到她不舒服，立刻开口道：“皇姐还是先回殿内歇息，朕叫太医为你诊治一番。”
季听想了想也行，于是欣然同意了，申屠川原本也想跟着她走的，只不过被她劝下了：“夫妻一同离开怕是不大好，我有丫鬟陪着，你再留一会儿吧。”
申屠川蹙眉看着她，片刻之后还是答应了。
季听离开后，申屠川始终心神不宁，有好几次季闻问话都没听到，好在最后都敷衍过去了。
宫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宫女走了过来，在他身侧低声道：“殿下方才吐得难受，驸马爷可要去看看她？”
申屠川猛地站了起来，大殿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他表情淡定的走上前，对季闻行了一礼：“皇上，臣想去看看殿下。”
“去吧去吧，朕也是有些不放心。”季闻欣然答应。
申屠川应了一声便跟着宫女匆匆离开了。随着他逐渐走远，宫宴上的丝竹声越来越小，很快耳边就只剩下他和宫女的脚步声，他随着宫女往前走，方才因为季听慌了一瞬的脑子清醒过来，正欲停下时，便已经到了一片假山前，而绿芍衣衫凌乱的站在那里。
他停下脚步，绿芍便扑过来跪在了他脚边，而带路的宫女却不知去哪了。
“申屠公子，求求你救救我，殿、殿下记恨我当初要救你一事，如今竟是栽赃诬陷我和小厮有染，要将我嫁给一个奴才，求求公子救我。”绿芍眼角泛红，楚楚可怜的求他。
申屠川淡漠的看着她：“是你引我来的。”
“公子！我也没有办法了，我一心只爱慕你，要我嫁给旁人我宁愿死了，”绿芍哽咽着，边说边解开衣带，“我不求能给公子做妾，只求公子怜悯我，能让我做个通房，哪怕是外室也是好的。”
她很早之前便喜欢他，只是那时的他是丞相嫡子，是高不可攀的明月，她虽喜欢却不敢生出半分妄念，只是在他落难之后，才觉得自己还有希望，然后就越陷越深，如今已经回不了头了。
她红着眼眶，将衣裳一件一件的脱了，申屠川只是淡漠的看着她，并没有开口阻止，这叫她生出一丝期待，虽然有些局促，但更多的是羞涩。
她和申屠川一跪一站，谁也没有再说话，而假山角落里，张贵妃冷眼看着这一幕。
“娘娘，您不去阻止吗？”贴身宫女担忧的问。
张贵妃冷笑一声：“阻止什么，本宫巴不得他们成事。”
“可这样会让张家蒙羞的。”宫女低声道。
张贵妃垂下眼眸：“如今的张家，只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张家，本宫的张家，在爹娘去世之后就不在了，无所谓蒙不蒙羞。”
宫女闻言叹了声气，便没有再说话了，而是和张贵妃一同盯着那边看，当绿芍上身脱得只剩下一件小衣时，申屠川突然开口：“你打算旁观到什么时候？”
他这话不像是对绿芍说的，倒像是对她们说的，宫女一惊，扭头看向张贵妃。
张贵妃眼神一暗，沉着脸走了出去，绿芍在看到她后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若本宫不在，你们是不是已经成事了？”她冷淡的问。
绿芍绝望的看着她：“姑母……”
啪。
张贵妃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时，绿芍愣了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你也配叫我姑母？”张贵妃冷笑，“你母亲就是这样教你的么？”
“……姑母。”绿芍低下头。
张贵妃抬头看向申屠川，月色下的他清冷逼人，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若是本宫不在，驸马是不是就打算叫她脱光了？”
“是。”申屠川淡淡回答。
张贵妃气笑了：“你倒是敢说。”
“她自己要脱，要毁你张家满门的名声，关我何事，”申屠川撩起眼皮看向张贵妃，绿芍怔了怔之后脸色刷的白了，他却还在往她心上捅刀，“你当我愿意看？这样的女人，我看一眼都嫌脏。”
“你！”张贵妃怒极。
申屠川面色平静：“剩下的事就交给张贵妃处理了，相信你会给殿下一个交代，我还要去看殿下，就先走一步。”
他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只剩下张家姑侄俩还站在假山前。
夜晚的皇宫极静，静到申屠川的脚步声都明显起来了，他快速走到了季听歇息的地方，不顾宫人的劝阻直接闯了进去。
季听吓了一跳，看到他后愣了愣：“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申屠川绷着脸走到床边，突然单膝跪在床上将她抱了起来，一张脸直接埋在了她肩膀上。
这种极度依赖的动作让季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似乎在撒娇，顿了顿后不由得抱住了他的头：“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眼睛脏了。”申屠川闷声回答。
季听：“？”

第89章
雨息阁中，张贵妃脸色铁青的看着张家母女，绿芍失魂落魄的跪坐在地上，张夫人则在一旁抹着眼泪说她：“我若是知道你说的法子就是这样，怎么也不会让你去做，现下好了，脸面都被丢干净了，你可要怎么办啊！”
绿芍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待在那里，张夫人咬咬牙去求张贵妃：“贵妃娘娘，你就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帮帮你哥这唯一的女儿吧！”
“她自己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本宫又能如何帮她？”张贵妃语气不大好，“如今能做的，就是尽快让她和那个小厮成亲，说不定申屠川就不计较了。”
“他、他看了我女儿的身子，我不找他算账也就罢了，他凭什么跟我们计较！”张夫人怒道。
张贵妃顿时不耐烦了：“你若是有能耐，就去找他算账啊。”
张夫人顿时不敢吱声了，只是委屈的边哭边安慰绿芍，绿芍终于冷静了些，面色苍白的看向张贵妃：“姑母当真不肯帮我吗？”
“不是不肯帮你，只是本宫也不知该如何帮你，若你不肯嫁给那个小厮，为了张家的声誉就只能去庙里做姑子了。”张贵妃放缓了声音。
张夫人忙摇头：“不要！她还这般小，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那就老老实实等着嫁人。”张贵妃淡淡道。
张夫人依然不肯答应，纠结半晌后哀哀道：“我们不要声誉了，我们什么都不要了，贵妃娘娘不要为我们指婚，我张家愿意养绿芍一辈子，你兄长虽然现下还不知道，但待他知道了，定然会答应的！”
“娘……”绿芍的眼眶也红了。
张贵妃冷眼看着这对母女，半晌才不紧不慢道：“还记得嫂子先前对本宫说过，张家的声誉比本宫的命都重要，即便本宫以死相逼，也不能改变哥嫂的主意，怎么如今轮到自己女儿头上了，反倒不在乎声誉了？”
张夫人哑了一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贵妃嘲讽一笑：“看来这声誉重不重要，得看是为着谁。”
“……我和你兄长，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张夫人眼眶更红了。
张贵妃撩起眼皮看向她：“本宫的父母，又何尝不是只有我一个女儿？”
张夫人瞬间没了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绿芍艰涩道：“你一直在恨我们，所以才故意配合季听毁了我是吗？”
“对，你是不是故意的？！”张夫人变了脸色，竟有要冲上前拼命的势头。
“本宫先前待你们还不够好吗？帮了你们这么多次，你们都视作理所当然，如今只一次不帮，你们就说本宫恨你们？”张贵妃只觉可笑，“想不到本宫这些年，竟是养出几只白眼狼来。”
“娘娘……”张夫人哀求的叫了她一声，本想接着求她，却被绿芍一把抓住。
“娘，她不会帮我们了，不必再求。”绿芍冷静道。
张夫人：“可是……”
“不必可是了，”绿芍说着搀扶她一同起来，这才看向张贵妃，“今日太晚了，我们再在宫里留一夜，明日一早便会回张家，到时候许婚也好做姑子也罢，全凭贵妃娘娘处置。”
她说完，便搀扶着张夫人一同往外走去，张贵妃冷眼看着她们走远，并未开口留下她们。
母女俩从寝殿出来，张夫人急道：“你姑母还未改变主意，咱们怎能就这么出来，难道你真的要认命了？”
“她不会帮我们，与其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不如自己想法子。”绿芍淡淡道。
张夫人叹了声气，絮絮叨叨的埋怨：“你总要自己想法子，可你看看自己想的都是些什么法子，把事情越弄越糟不说，还害你姑母生咱们的气，现下就是求她都不得行了。”
“这一次一定可以，”绿芍垂下眼眸，“我不会嫁给一个奴才的。”
张夫人已经被她闹怕了，闻言立刻警惕的问：“你先告诉我是什么法子。”
“皇上今晚喝了酒，应当会来雨息阁歇息，”绿芍看向她，“从梓轩阁到这边，要经过一片园子，我去那里等他。”
张夫人一愣，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后怔怔的开口：“可、可你怎么确定皇上会……”
“皇上喜欢姑母，而我生得有三分像她，还比她年轻新鲜些，皇上会动心的，”绿芍垂下眼眸，“不是每个男人都是申屠川，我也不会失败第二次。”
“……可事后我们要如何对你姑母交代？”张夫人艰难的问。
绿芍嘲讽的笑了一声：“有什么可交代的，若非她不肯帮我，我又如何会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张夫人愣神许久，最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点了点头。
另一边，季听一脸莫名的倚在床边坐着，而申屠川还趴在她肩膀上不肯动，若非感觉到他情绪确实不好，她真以为这是他想出的和解新方法了。
正当她七想八想时，申屠川突然问：“殿下方才说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大夫说是点心用得多了，方才给我熬了药茶，我喝过便好了。”季听回答。
申屠川应了一声：“没事就好。”
说完寝殿里便再次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季听跟着静了会儿，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忍不住主动问了：“你到底怎么了？”
申屠川沉默许久：“看了些不该看的东西。”
“看到什么了？”季听好奇追问。
申屠川顿了顿：“一些脏东西。”
“……你撞邪了？”季听茫然的问。
申屠川沉默许久，总算抬起头了。季听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眸，一时间有些心慌：“皇宫里是死过不少人，我先前也听说许多骇人的传闻，只不过没亲眼见过……所以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申屠川定定的看了她许久，突然一言不发的拉开了她的衣带，接着便要扒她的衣裳，季听一惊，急忙往床里退了几步，申屠川沉默的跟了过去，像剥洋葱一样把她剥得只剩一件小衣。
“你做什么？！”季听此刻连两个人闹别扭的事都忘了，只剩下满脑子的震惊，“你方才去哪了，是不是被什么妖魔鬼怪缠上了？你还认得我吗？”
申屠川表现得像鬼附身一样，看他郁沉的脸色，季听浑身发毛：“你、你别吓我啊，我虽然尸山火海见得多了，可真没见过鬼，你若是再这样，我可真就叫人……”
话没说完，她最后一件小衣也没了，申屠川的瞳孔瞬间被莹白的颜色装满，许久之后他的面色才缓和了些：“好多了。”
季听：“？”
“夜里风凉，殿下仔细生病。”申屠川说着，拉过旁边的被子裹到了她身上。
季听：“……”
寝殿里静了片刻之后，季听一言难尽的看着他：“……我听说宫里的老嬷嬷会叫魂，要不找一个来帮你叫叫？”
申屠川顿了一下，这几日一直绷着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笑意：“我没事，殿下。”
“可你现在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没事。”季听认真的说。
申屠川定定的看了她许久，突然说了一句：“在殿下不理我这段日子，我伤处的痂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基本算是全好了。”
“……我何时不理你了，是你先不理我的，”季听还了一句嘴，但到底不想跟他因为这事儿争执，说完便接了一句，“你怎么突然提起自己的伤了？”
申屠川像方才一样镇定，耳朵尖却渐渐红了。
季听顿了一下，一时间也有些局促，扫了他一眼后躺好，绷着脸道：“既然都来了，今晚就宿在宫里吧，你去将蜡烛熄了。”
申屠川目光和缓的看着她，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当季听再次看过来时他才缓缓道：“今日就让屋子里亮着吧。”
季听：“……”
他说完将她拢进怀里，低声说一句：“殿下，我很想你。”
季听抿了抿唇，安慰的将手覆到他的后背上，片刻之后低声道：“其实仔细想想，不过是一件小事，你我却闹了这么一大场别扭，实属不该。”
这是她在缓和关系后，第一次主动提起两人的矛盾。
“是我的错，我不该贪心。”申屠川垂眸。
季听蹙眉：“也是我态度不好在先。”
“那就当我们都有错，扯平了好吗？”申屠川的手探入被子。
季听难耐的仰起下颌，许久之后眼角泛红道：“……嗯，扯平了。”
“那殿下当初是说的，以后再不准我进殿下寝房那句话，能作废吗？”申屠川低声问。
季听攀着他的肩膀，指甲无意识的在他身上留下痕迹：“自、自然是作废了。”
“好。”申屠川捏着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随着夜越来越深，文臣武将都携妻带子的离开了，宫里彻底静了下来，季听和申屠川房中的灯烛燃了一夜，一直到天蒙蒙亮才熄了。
季听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了，稍微一动便全是酸软的感觉，她索性就不动弹了，迷迷糊糊的任由申屠川给自己清理，这样一来速度就慢了不少，她困得睁不开眼睛，却又不想被折腾，半晌只勉强说了一句：“……快点。”
“已经好了，殿下安心睡吧。”申屠川说完，便在她身侧躺下了。
季听轻车熟路的在他怀中找了一个位置，枕着他的胳膊困倦道：“别忘了告诉宫人一声，别吵我。”
“嗯，说过了。”申屠川回答。
季听闻言便放心的睡了过去，申屠川抱着她静了片刻，也跟着睡着了。
两个人一直睡到晌午时分才匆匆起来，打算跟季闻请过安后就回府，结果到了雨息阁时，就看到季闻略为尴尬的脸，还有旁边脸色不怎么好的张贵妃，而在他们面前站着的，是神色恹恹的绿芍。
季听顿了一下，行过礼后笑道：“皇上看着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她不提昨晚还好，一提起来季闻就更是尴尬了，只是这一次的尴尬里，还多了些许不耐。
季听扬了扬眉，扭头看向唯一的外人：“绿芍姑娘的脸色也不大好，按理说要同自己心上人修成正果了，不应该高兴些吗？”
“什么心上人，不过是一场误会，绿芍已经同朕解释过了。”季闻先一步开口。
季听顿了一下：“她同皇上解释？”
“……嗯，”季闻错开她的视线，缓缓说一句，“朕打算封她为贵人，择日入宫。”
绿芍羞涩的低下头。
季听蹙眉看向张贵妃，片刻之后笑了一声：“姑侄俩一同入宫服侍，怎么听起来不大好呢。”
“姑侄、姐妹一同入宫的多了，这有什么，朕已经召张岁文过来了，若是他也答应，那此事便这么定了。”季闻坚持道。
说话间，李全便进来通报了：“参见皇上，张岁文已经到门外了。”
“让他进来。”季闻神色微缓。
张岁文携张夫人一同进来，看见季闻后便下跪行礼，季闻直接让他们起来了：“朕今日召你们前来，是有事要同你们说。”
他将要纳绿芍为贵人的事说了，张岁文和张夫人对视一眼，连忙跪下谢恩，仿佛早已经等待这一刻了，完全不在乎张贵妃这个妹妹的想法。季听抬眼看向张贵妃，见她面露隐忍，沉默一瞬后对她眼神示意。
张贵妃顿了顿，好半晌才收敛情绪，到季闻面前跪下：“既然皇上想要绿芍入宫服侍，那臣妾自然也不好说什么，臣妾一切都听皇上的。”
季听垂下眼眸。
季闻听贵妃这样说，顿时一阵心疼：“真是委屈贵妃了。”
“不委屈不委屈，日后有绿芍相伴，贵妃定然日日欢喜。”张夫人忙道。
季闻笑了一声：“不错，朕不常来后宫，贵妃平日也确实无聊，如今有绿芍相伴，朕也是放心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算是将此事给定下了，季闻匆匆交代几句就离开了，一屋子人里瞬间只剩下季听和申屠川两个外人。
“殿下，我们也走吧。”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看了张贵妃一眼，含笑道：“本宫知道你委屈，可绿芍入宫也是好事，你进宫这些年都没有子嗣，若是绿芍来日生下皇子，那你也会跟着沾光。”
她的话极尽讽刺，可却准确的戳中了张岁文夫妇的心思，两个人在一旁没敢说话。
张贵妃抬头看向她，许久之后扬起唇角：“殿下说得是。”
季听见她明白了，便没有再多说，和申屠川一路走了出去，直到坐上马车才拉下脸，显然是心情极差。申屠川看了她片刻，到底还是没说出昨晚发生的事。
“殿下不必担心，相信张贵妃是有分寸的。”申屠川握住她的手。
季听沉着脸：“早知道她这么能作妖，我当初就该杀了她。”
“殿下想杀她，多的是法子，只是这次还要先看张贵妃如何处置。”申屠川缓缓开口。
季听顿了一下，没有再开口说话了，两人一路无言回到府中，刚一下马车，跑来迎接的扶云就‘咦’了一声。
季听抬头：“怎么了？”
“你们和好了？”扶云一脸认真的问。
季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她和申屠川还牵着手。
她：“……”

第90章
关于和好这件事，先前季听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当被扶云就这么指出来时，她突然有了点丢人的感觉，于是立刻试图跟申屠川分开，然而申屠川仿佛知道她要做什么，默默握紧了她的手。
她只能干咳一声，训斥扶云道：“胡说什么呢，我和驸马好好的，什么叫和好了？”
“你们昨天入宫时还互不搭理呢，现在都牵手了，难道不是和好？”扶云一脸无辜。
季听略为尴尬，见申屠川在一旁事不关己，立刻横了他一眼，他这才缓缓道：“嗯，和好了。”
扶云笑了：“和好了就行，整日看你们板着脸，我都觉着累……和好了是好事，我要去告诉厨房，叫今日多做些好吃的出来。”
“不必如此……”
季听话还没说完，扶云已经跑远了，她立刻推了申屠川一把：“还不快去叫他回来，你真想闹得全府都知道？”
“阖府上下这么多双眼睛，都能看出我们之间的变化，即便将扶云叫回来，他们也是知道我们和好了的。”申屠川站着没动。
季听不悦的蹙眉：“知道是肯定会知道的，只是不摆在明面上说还好些……你就不觉着丢人吗？”
“我与殿下是夫妻，夫妻间吵架再正常不过，有什么可丢人的？”申屠川说完顿了顿，“昨晚到现在滴米未沾，叫厨房多做些吃的也好。”
季听顿了顿，这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饿。
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季听叹了声气直接去厅堂等着了，因为她吃饭太过积极，今日午膳还提前了半个时辰。
扶云和褚宴陆续进来，牧与之是最后一个到的，进了厅堂后看到季听和申屠川并坐，顿了一下后含笑道：“殿下同驸马爷和好了？”
“……今日的酥肉不错，你快坐下尝尝。”季听疯狂转移话题。
牧与之笑笑，到她另一侧坐下，待她给自己夹了菜后才动筷。申屠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沉默片刻后别开脸。
一桌子人和往常一样安静的用膳，只是氛围缓和了许多，扶云也比先前要随意些，不像他们吵架那会儿，只敢低着头吃饭。
午膳即将结束的时候，牧与之看向季听：“我打算这几日往边城去。”
“哦，你什么时候走提前两天说一下，我去找皇上告假，然后陪你去。”季听忙道。
申屠川手一停：“殿下也要去边城？”
“嗯，”季听应了一声，继续看着牧与之，“我先前不是答应你了么，这次陪你一起去。”
“边城苦寒，即便是殿下要陪我去，我也舍不得。”牧与之苦笑。
季听斜了他一眼：“那地界我去的多了，上次去还打退了原奴人，往日去得，如今为何去不得？”
“往日是为了边关安定，殿下不得已才去，如今不过是为了我的私事，自然没必要去了，再说我一路过去还要盘点生意，一去一回怕是要到年底了，”牧与之温声劝道，“殿下乖，留在京都等我就行，不必跟我同去。”
“不过是半年而已，我还是耽搁得起的，若是京都有事，直接让褚宴写信叫我回来就是，反正我都答应你了，就不会食言，你要带我去。”季听这次异常坚持。
申屠川听着她一直缠着牧与之的话语，内心麻木一片，面上也没什么表情。
季听一直说要去，牧与之被缠得无法，只好答应下来，季听这才高兴了，用完午膳便开始思索该带些什么东西。
申屠川跟着她回了寝房，看着她将冬日的衣裳都扒了出来，终于忍不住说一句：“我也要跟殿下同去。”
季听疑惑的扫了他一眼：“你去做什么？”
“那殿下去又是做什么？”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
季听：“我陪与之啊。”
“我是要陪殿下。”申屠川回答。
季听笑了一声：“不必，我有与之陪着。”
申屠川的手在袖中猛地握紧，静了片刻后淡淡道：“殿下觉得，有了牧与之，便不需要我了是吗？”
季听觉得他这话说得奇怪，皱了皱眉后问：“你又吃醋？”
申屠川沉默一瞬：“我只是不想你走。”
季听以为他又要跟自己掰扯，都准备好应对了，谁知他突然服软，反叫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寝房里静了半晌，她才说一句：“不过是半年时间，你且在家中等着，我很快就回来了。”
“殿下一定要去？”申屠川又问。
季听沉默许久，才悠悠叹了声气，转身到床边坐下后朝他招了招手，申屠川停顿片刻跟了过去，在她身侧坐下后定定的看着她。
“我跟与之去边城，是要做正事的，”季听缓缓道，“有我在，他就不会那么辛苦了，所以我不得不去。”
“殿下要做什么正事？”申屠川蹙眉。
季听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
申屠川抿了抿唇：“如今我同殿下是一体同心的夫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去找一个人。”季听还是说了。
申屠川：“什么人？”
“与之的亲生妹妹，”季听斟酌着开口，“其实与之是边城人士，母亲早亡，父亲又是个赌鬼，欠了一堆债之后自尽身亡，那些债主为了讨债，便将他妹妹抢走了，到现在都没找到。”
申屠川的眉头缓缓皱起，许久之后才说一句：“我倒是没想到，他的身世会如此坎坷。”
“这些年他每年都会去边城一趟，就是为了找妹妹，只是不知那些人将她卖去了何处，竟是一直不见踪迹。”季听叹息一声。
申屠川闻言蹙了蹙眉头，默默握住了她的手：“他是行商之人，三教九流的朋友遍布天下，若他都找不到，殿下又如何能找到？”
“话虽这么说，可总要试一下才行，再说若是我也在，那边的衙门应当会尽心些。”季听笑笑。
申屠川见她显然主意已定，便没有再说话了，只是私心里还是不想她走。
然而不管他愿不愿意，季听都已经准备好要离开了，为此她还特意进宫一趟，先是去跟季闻告假，季闻一听她要远离朝堂半年之久，立刻欣然同意了。季听懒得搭理他那点小心思，见他同意后便偷偷去见了张贵妃。
“绿芍的事，你能解决吗？”她低声问。
张贵妃精神尚好，闻言冷笑一声：“绝子汤已经混在饭食叫她吃了，我用了三倍的量，她这辈子都别想有子嗣。”
“可找太医确认过了？”季听又问。
张贵妃应了一声：“我身边的太医去给她把了平安脉，确定万无一失了。”
季听松一口气，随即又道：“我听说皇上近日十分宠她，若是哪天高兴了给她提了位份，日后怕不是更要惹你心烦，我不在京都也会不放心，你可有法子叫皇上厌弃了她以绝后患？”
张贵妃垂眸：“那小厮不是还在？”
季听顿了一下，不明所以的看向她。
“皇上常同我说市井之事，想来百姓中也有他不少眼线，若是小厮整日哭诉自己遇着个负心人，想来皇上也是会知道的，”张贵妃不紧不慢道，“皇上那般好面子的人，不知听说此事后，还能否宠幸她。”
“我知道了，此事我会着手去办，”季听说着，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别太伤心，吃好睡好，我还指望你早日生个龙子出来。”
“嗯，知道了，”张贵妃应了一声，“这些日子我没少吃坐胎药，希望能早些有消息，我也好在宫里多一份保障。”
季听笑笑，又同她说了会儿话之后才走，回到府中后便叫来了小厮，一番威逼利诱后他便乖乖听话了。
做完这些，季听仍是不大放心，于是去了钦天监一趟，同相熟的好友说了大半日的话，才回府继续收拾东西。
在临行前一日，宫里传来消息，张贵人八字不祥，又为人不守妇道，如今已经被打入冷宫，而其父张岁文也因教导不力被降职，唯有张贵妃没受影响。
这个结果在她预料之中，季闻虽然会迁怒张家，却不会说张贵妃什么，毕竟张贵妃先前可亲自为绿芍和小厮指过婚，是他强插一手才会终止的。
不管怎么说，把绿芍解决了，季听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收拾好东西只等跟牧与之走，却没注意到牧与之越来越无奈的神色，以及申屠川越来越沉默的性子。
夜晚，她去了申屠川房中。
“殿下怎么来了？”申屠川看向她。
季听咳了一声：“今晚之后我就要走了，所以来陪陪你。”
“多谢殿下，”申屠川一想到她要离开，心情便不怎么好，显得人也冷淡许多，“只是我身子不适，怕是不能伺候殿下。”
季听抿了抿唇：“……我又不是特意为那事来的，只是想陪陪你而已。”
“我送殿下回寝房吧。”申屠川不容拒绝。
季听定定的看了他许久，最后有些丧气的妥协了，在他的陪同下回了寝房，直到进门前她还不死心：“你真的不要我陪？”
“殿下还是早些休息吧。”她越是表现得黏人，申屠川就越是想到她一走就是大半年，心情也就越差，实在是不想说话。
季听只好进屋了，申屠川帮她关了门，便独自一人往偏院走，快到院门口时，突然看到了牧与之。
他停了一下，平静的走了过去：“找我？”
“你想法子拖住殿下，别让她跟我去。”牧与之开口道。
申屠川顿了顿：“理由。”
“她不知道我妹妹已经离世，我也不想让她知道。”牧与之不紧不慢道。
申屠川眼眸微动，定定的看向他。
牧与之笑了一下，所有情绪都被掩住：“其实我前两年就已经打听到了她的消息，只是那时她已经跳井自尽，这些年殿下一直满心期望我能同家人团聚，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告诉她，妹妹已经走了的消息。”
申屠川沉默许久：“不管怎样，你不该瞒她。”
“等我这次回来吧，回来我便告诉她，”牧与之看向他，“我去边城，一是为了生意，二是为了给妹妹扫墓，实在不适合带殿下前去，可暂时又不能同她说明，只能找你帮忙了。”
如果不是能想的法子都想了，他也不会找申屠川。
申屠川和他对视，片刻后道：“以后不准逼殿下纳侍夫。”
“你在提条件？”牧与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若殿下随我去了，你可是要半年见不到她。”
“若殿下执意要随你去，我就将真相告诉她。”申屠川一脸平静。
牧与之：“……我是为了让你帮忙才告知真相，没想到你竟是如此无耻之人。”
“所以你答应吗？”申屠川问。
牧与之深吸一口气：“好，我答应，但如果殿下日后有喜欢之人了，你也不准阻挠她收人。”
申屠川顿了顿：“她只能喜欢我。”
“许多人都这般想过，”牧与之眼底闪过一丝讽刺，“驸马爷还是不要太自信的好。”
“我会让她变得只喜欢我。”申屠川垂眸。
两个人静了下来，许久之后，牧与之淡淡开口：“我答应你。”
申屠川闻言扭头就走。
牧与之蹙眉：“你去哪？”
“找殿下。”申屠川一边说一边大步朝季听寝房走去。
这边季听已经沐浴完，只穿亵裤和小衣趴在床上，想到明日要离京了，她就一点睡意都无。
正当她无聊时，身后突然覆上来一个人。她闻到熟悉的味道后一愣：“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反悔了，今晚还是想和殿下在一起。”申屠川说着，拉开了她小衣的系带。
季听：“？”

第91章
因为申屠川不可告人的秘密，季听一直被翻来覆去的折腾，最后手脚都有些抬不起来了。
“明日坐马车肯定是要难受了……”她困得说话都有气无力了。
申屠川抚开她汗湿的头发，在她额上亲了亲：“别想这么多，睡吧。”
“你记得叫我。”季听呢喃。
申屠川应了一声，待她睡着后才换了件衣裳，直接去了牧与之院中。牧与之没想到他这个时候会来，从寝房出来时脸上还带了些困意。
“你明日提前一个时辰离开。”申屠川缓缓道。
牧与之顿了一下：“你要我瞒着殿下离开？”
“是。”
牧与之眼眸微眯：“若我有心瞒着她离开，还要你帮忙做什么？”他就是不想自己惹殿下不高兴，才会想法子把此事推给申屠川的。
“若你按先前定好的时辰离开，而我帮你拖住她，那她只会生我一人的气，可若你提前走，她便不好只埋怨我一人，”申屠川看着他，“如今我主动帮你，你怎么好意思让我一人得罪殿下。”
牧与之眼神凉凉：“可若是我提前走了，你把责任都推给我怎么办？”
申屠川静了许久，唇角微微浮起：“既然互不信任，我似乎也没帮你的必要了，你自己解决吧。”
“好啊，大不了就是带着殿下去边城，走得慢些多带她去玩玩就是，只不过半年之内可能回不来了。”牧与之面色不变。
两个人说完无声的对视，只等对方先败下阵来。
正当他们持续较劲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原来你们都不想让我去。”
牧与之和申屠川一顿，表情一时间都有些微妙了。
季听见他们不肯回头看自己，不由得嘲讽一笑：“方才不还在商量怎么将我撇下么，怎么这会儿都不吱声了？”
牧与之无奈的看向她：“殿下，山高路远，我实在舍不得带着你。”
“那你就不会直接跟我说？”季听绷起脸。
牧与之沉默一瞬：“我先前同你说了的，是你执意要跟着。”
“所以我想去帮你，反倒成为我的不是了？”季听眼神微凉。
牧与之立刻不敢说话了，他用眼神示意申屠川帮忙，申屠川却假装没看到，只自己安分的站着，仿佛只是一个无辜的路人。
牧与之：“……”
所谓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牧与之静了片刻之后，便开口问了一句：“殿下为何这会儿出来了？”
“没什么，不过是见某人大半夜的出门，心里觉得不对，所以才跟过来的。”季听说这话时，半点眼神都没给申屠川，申屠川却只觉后脊发凉。
牧与之见她想起申屠川了，忐忑之中竟是多了一分欣慰，只是这分欣慰他得偷偷藏好，不然被她发现了，又是一堆麻烦。
秋日的夜风泛凉，而在场的三个人都衣衫单薄，季听身体已经疲累到了极点，这会儿也只是强撑，沉默片刻后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再开口声音也缓和了许多：“罢了，你既然不想让我去，那我就不去了，明日我写封亲笔信，你带去给边城府尹，他自会帮你寻人。”
“不必麻烦殿下，我有殿下的信物，到时候交给府尹，想来也是一样的。”牧与之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不气了，一时间也有些许动容。
“那也好，省得我麻烦了，时候不早了，你明日还要赶路，早些休息吧。”她说完顿了一下，还是补充道，“不管有没有找到，过年的时候都记得回来，一个人在外过除夕实在不像话。”
“是，殿下。”牧与之目光柔和下来。
季听目送他回了寝房，这才转身离开，申屠川立刻跟了过去，说了她来之后的第一句话：“你身子乏累，不如我抱你回去吧。”
“你还知道我身子乏累呢？”季听嘲讽的反问。
申屠川顿了顿，才知道她方才只是来不及，而非不跟自己算账。
“我说你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原来是跟与之一起算计我，若非我今晚跟过来看看，怕是真要被你蒙骗过去了，”季听冷笑一声，加快脚步走出了牧与之的院子，待继续往前走时，见申屠川还跟着自己，立刻就停下了，“如今你的目的已经达到，还跟着我做什么？回你自己的院子睡去！”
“殿下别生气，是牧与之要我帮他，我也是被逼无奈。”申屠川立刻甩锅。
季听却不买账：“你同他什么时候这般要好了？若非你想将我留下，又怎么会去帮他？”
“我自然是想让殿下留下的，”申屠川看着她的眼睛，“我似乎从未否认过这个想法。”
“可再怎么说，你也不该算计我！”季听气恼。
申屠川抿了抿唇：“我都已经接受殿下离开了，若不是牧与之找我帮忙，我也不会又动心思，殿下方才分明已经原谅牧与之了，为何就不能原谅我？”
“谁说我原谅他了？若不是他明日要走，我怕影响到他，方才早就发火了，”季听生气，“你若执意想跟他比，好啊，你也走上半年，我今晚就不跟你生气了。”
申屠川一听她并非区别对待，心情顿时又好了一些：“我不走，我要一直守着殿下。”
季听冷笑：“守着？你给我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吩咐不准从偏院出来，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守着！”
申屠川顿了一下，见她转身就走，下意识的想跟上，却听到季听发火道：“若是敢跟来，我叫褚宴打断你的腿！”
话音刚落，褚宴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了，面无表情的站在申屠川面前。申屠川只好看着季听走远，一直到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扭头看向褚宴：“你是何时来的？”
“殿下跟着驸马爷过来时，我便跟着来了。”褚宴淡淡回答。
申屠川眯了一下眼睛：“你难道都不睡觉的？”
“若不是驸马爷突然出门，我这会儿还在睡着。”褚宴冷嗖嗖道。
申屠川难得生出一分无奈的情绪，和褚宴僵持片刻后还是妥协回了自己的偏院。
待明日牧与之走后，她估计就不会再生气了，申屠川想得乐观，然而翌日要去找季听时，却被扶云牵着两条黄狗拦在了院子里。
“殿下说了，打今日起，驸马爷好好闭门思过，没有她的吩咐不得出偏院一步。”扶云相当嚣张，比扶星扶月还会狗仗人势。
申屠川沉默一瞬：“殿下还在生我的气？”
“虽然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殿下肯定是生你气了，否则为何要把你关起来？”
扶云看了他一眼，便将扶星扶月脖子上的绳子解了，要它们留下看着申屠川，这两条狗也不知道是怎么训的，仿佛听懂了他的话一般，就这么盯着申屠川，一看他有要出门的意思，便龇牙咧嘴的要来咬他。
申屠川：“……让狗来看着我，是殿下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自然是殿下的主意，我急着出门去玩，就不留下了，你好好闭门思过。”扶云说完便扭头跑了，只留下两条龇牙咧嘴的大黄狗。
申屠川沉默的和狗子们对视，半晌缓缓道：“我第一次见你们时，你们还十分娇小，怎么才几日的功夫，就生得这般肥壮了？”
大黄狗们盯着他，没有给出半点反应。
申屠川顿了顿，试探的挪动一下脚步，其中一条狗立刻汪汪叫了起来，下一瞬便有十余个埋伏左右的侍卫突然出现，抽刀指向了申屠川。
申屠川：“……”看来他家殿下真是气得不轻。
因为有重重守卫，申屠川只能安分的待在自己院内，季听没了他这个跟屁虫，整日跑出去喝酒游玩，过得好不快活。
一连三日之后，扶云在一起用膳时忍不住问了：“殿下还生驸马爷的气？”
“怎么了？”季听看向他。
扶云嘿嘿一乐：“没事，我就是觉得殿下近日做什么兴致都很高，不像是还在生气。”
“确实是不生气了。”季听勾起唇角。本来也没多大的事，她第二天醒来便不生气了。
扶云疑惑：“那为什么不放他出来？”
“不想放，”季听朝他眨了一下眼，见他还是不明白，便又提点一句，“牧哥哥不在家，这几日你是不是过得很快活？”
“……瞧殿下说的，好像我有多不待见牧哥哥一样。”扶云含蓄道。
季听轻嗤一声：“我同你的心情大约是一样的。”平日里申屠川虽说好像完全不管她，可总在她出去喝酒的夜晚默默等着，总在她胡闹时安静的表现出受伤的样子，迫使她不得不早些回来，不得不收敛胡闹的德性。
原本她都已经适应了，可这几日突然没人管，她整个人就松懈下来，再回想被申屠川无声压迫的日子，她就有点舍不得现下的生活。
……还是多玩几日再把他放出来吧。
季听做好了决定，一抬头便对上扶云同情的目光，她顿了一下问：“怎么了？”
“我明白殿下是什么心情了，”扶云叹了声气，“本来以为殿下是长公主府唯一的主子，日子怎么也得比我好过些，现下看来，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用得着你同情么。”季听无语道。
扶云嘿嘿笑：“那殿下，你玩你的，我玩我的，咱们互不干涉。”
“可以是可以，”季听扫了他一眼，“但只能再玩几日，待我将申屠川放出来，你便去跟着他读书，与之虽然不在，你也不能荒废了功课。”
扶云一听脸顿时苦了：“我又不打算考取功名，荒废了又如何？”
“荒废了我就揍你。”季听冷笑一声，直接开始威胁了。
扶云斗不过她，只好愤愤离开。季听慢条斯理的用完膳，便去找李壮喝酒去了，一直到夜深了才回来。
夜深人静，她一个人坐在寝房中，突然觉着有些空落落了……可为什么会空呢？季听无言的坐在屋里发呆，思索自己到底缺了什么。
正当她怎么也想不通时，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季听顿了一下：“谁？”
“殿下，是我。”扶云高声道。
季听疑惑：“这个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殿下先前派去成玉关的人回来了，还带了信和一块玉佩给殿下，扶云听说殿下刚回来，想着还没休息，就……”话说到一半，门便在眼前打开了，扶云看着出现在面前的季听咧起嘴角，“玉佩是霍世子给的，您要看一下吗？”
说着，他便将玉佩和信奉上了。
季听将玉佩随手塞进怀中，接过信便直接拆开了，打开之后细细的看，扶云在一旁伸着脑袋，陪着看到一半的时候惊讶：“没想到申屠夫人病得这般严重，此事是不是得告诉驸马爷？”话说到一半，他就看到了下面，不由得松一口气，“治好了就行，那还去说吗？”
季听将信看完后斜了他一眼：“你的话可真多。”
“……我才说了两句。”扶云小声抗议。
季听轻哼一声，将信件交给他：“你把信给申屠川，他看过后自然会明白。”
“是，扶云这就去。”扶云接过信就要离开。
季听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叫住了他：“你站住。”
扶云立刻停下回头：“怎么了殿下？”
季听抿了抿唇：“还是我去吧。”
扶云：“？”
他的眼神像是在问，你不是要多过几日自由生活吗？为何还要上赶着去找申屠川？
季听脸颊微微泛红，佯装没发现他眼中的疑惑，把信件重新夺走，一个人大步朝偏院走去。
申屠川平日里就喜静，不出门的日子对他来说没那么难熬，唯一的不好就是见不到季听，总忍不住想她现下在做什么，会不会遇上合眼缘的男子，是不是把他给忘了。
胡思乱想得多了，他便再也控制不住，想立刻去见她一面，于是今日特意换了夜行衣，准备夜探长公主寝房。
在他刚把衣服换好准备翻墙离开时，季听突然就出现了，他愣了愣，立刻迎了上去：“殿下怎么来了？”
“给你送信的。”季听故意绷着脸，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在看到他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申屠川伸手去接信，目光却一直停在她身上，将信拆开后才低下头，当看到母亲病重时，他的脸色微微凝住。
“放心吧，已经好了，下面会提到，”季听不喜欢他这个表情，立刻开口道，“镇南王府收到了我的信，便将他们接回府内，申屠夫人的病已经在王府养好了，如今和申屠老丞相一同住在王府，日后有人伺候，日子会好过许多。”
申屠川的表情这才缓和一些，将几张信纸反复看过之后，才抬头看向季听：“多谢殿下，我虽然也派人去看他们了，却没有殿下的人速度快，更是比不上殿下的周全。”
“不过是举手之劳，有什么可谢的。”季听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了。
申屠川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这几日我十分想你。”
“……哦。”季听低下头。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许久之后勾起唇角：“若是今日无事，不如在偏院歇息吧。”
“本来是不想留下的，”季听随口说一句，又很快补充道，“但今日喝了酒，实在是累得慌，还是勉强在你这里住一晚吧。”
她说完走得比谁都快，直接进了房中。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跟在她后面进了屋：“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们一同去趟成玉关吧，我想带你去看他们。”
“再给我两年时间，我就能将他们接回来，”季听说完扫了他一眼，“不过你若是等不及，那咱们过阵子去看看他们也没什么。”
“好。”申屠川眼眸温和。
季听打了个哈欠：“累了，早些歇息吧。”
“我为殿下更衣。”申屠川说着走上前，伸手便帮她解衣裳。
季听就站着任由他伺候，当外衣脱下的时候，她的怀中的东西往地上摔去，季听急忙伸手去捞，险险的把东西捞了回来，这才长长的舒一口气。申屠川顿了一下，接着便看清了她手中的东西是块鸳鸯玉佩。
申屠川看着她手中的玉佩：“先前没见殿下戴过，这是殿下新得的？”
季听本想说是霍骁送的，可一想到这位心眼太小，说了少不得又要多心，到时候还得解释一顿，于是话到嘴边又换成了：“看着好玩，就随手买了。”
“那殿下能送我吗？”申屠川问。
季听顿了一下，讪笑着收到荷包里：“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日若是寻到好的再送你。”
申屠川见她小心的将玉佩收好，又特意放到了外衣之上，不由得抿了抿唇：“既然殿下舍不得，那就早些休息吧。”
“对对对，早些休息。”季听说完就赶紧去床上躺好了。
申屠川吹熄了灯烛，摸着黑往床边走，却不小心撞到了桌子。季听听到动静忙坐起来：“怎么了？”
“我撞到桌子了。”申屠川回答。
季听蹙眉：“动静这么大，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申屠川说着弯腰将被他撞落在地上的荷包捡起来，指尖触到里头的东西完好时便暗暗发力，接着平静道，“只是殿下不甚值钱的玉佩掉在了地上，现下已经断成两半了。”
季听：“……”

第92章
寝房里静了片刻，季听头疼的开口：“你把灯点上，叫我瞧瞧撞成什么样了。”
申屠川乖顺的点了灯，屋里顿时又亮了起来，季听立刻起身跑到他跟前，拿过荷包将断成两截的玉佩取出来，看着方才还完好的玉佩此刻变成碎的，她顿时叹了声气。
“既然不怎么值钱，殿下不必伤心，我明日去给殿下再买一块好的。”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一言难尽的看了他一眼：“……算了，一块玉佩而已，不至于还要你赔。”到时候跟霍骁解释一下就行了，想来他也不会介意。
申屠川听到她这么说，唇角浮起一点弧度，从她手里将玉佩拿走了：“这玉成色算是上乘，就这么毁了也确实可惜，府中能工巧匠繁多，不如叫他们做成两个平安坠，我与殿下一人一个如何？”
季听想了想：“也好，比就这么丢了强。”
申屠川得了她的允许，便将玉佩收了起来，重新吹灭灯烛同她一起去歇息了。
翌日一早，季听已经彻底将玉佩给忘了，懒洋洋的起身要往外走，申屠川立刻提醒她：“殿下，我这几日深刻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殿下也是时候将我放出去了吧？”
酒劲过后内心充足的季听顿了顿：“不放。”
“……殿下难道还没原谅我？”申屠川一时无语。
季听瞄了他一眼：“是啊，没原谅。”
申屠川定定的看了她许久，突然眼眸微眯：“扶云每次来牵狗时，都会提到殿下出去饮酒的事，莫非是殿下不想被我干涉，所以才不肯放我。”
季听：“……”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殿下，适当饮酒可以放松，可若是喝得多了，当心身子会受不了。”申屠川劝了一句。
季听嘴角抽了抽：“知道了。”
申屠川一看她的模样就知道她没听进去，便又将话转回正题上：“我在偏院实在无聊，殿下给个准话，到底何时放我出去。”
“……你是在闭门思过，怎么说得好像告假一般。”季听十分无语。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每日连主动去见殿下都做不到，算什么告假？”
季听好几日没听他这种腻歪的话语，突然听到了，脸颊上飞起一抹可疑的红，她咳了一声别开脸：“再过三日吧，三日之后我放你出来。”
“那我就等着殿下。”申屠川勾起唇角。
季听扫了他一眼，转身便离开了，一出院子就看到扶云带着两只狗玩捡球的游戏，立刻上前去道：“快给我备马车。”
“怎么了？”扶云见她这么着急，也跟着紧张起来。
季听一边往外走一边匆匆道：“我答应申屠川三日后放他出来，现下得赶紧放纵一番才行。”
扶云倒抽一口冷气：“三日后……那岂不是我也不能玩了？殿、殿下，我这就去给你备马车，将你送到地方后我也要找朋友玩。”
季听和他一拍即合，两个人坐上马车便离开了，待她到了李壮家门口，还不忘跟扶云说一句：“尽情去玩就是，今日孙将军他们也要来，我要同他们喝到很晚，你若是来不及接我，那我就在李府宿下。”
“是，殿下！”扶云闻言高高兴兴的离开了。
季听进了府中，已经有不少人都等着了，她立刻融入了进去。这一场酒从白天喝到晚上，到了兴头上时还跟人来了一场纸上谈兵，一直到夜深才在李府住下。
翌日一早，她因为喝酒太多有些头疼，本想回家歇着，可一想到还有两日，申屠川就要盯着她了，她立刻又放弃回家了。
在李府连着喝了两日，李夫人都有些看不进去了，在她要继续时将人拉了出去：“殿下，您这样可是会伤了身子的。”
“无妨，本宫觉得自己好得很。”季听笑道。
李夫人蹙眉：“可妾身怎么瞧着，您的气色不怎么好？”
“或许是昨日睡得晚了，今日我会早些睡，明日一早气色就会好了。”季听信誓旦旦，说完就要进屋继续喝。
李夫人拦住了她：“不成，您现在就去歇着，殿下千金之躯，若是在李府出了什么闪失，妾身和将军都担待不起。”
“夫人怎么说得好像怕担责任一般。”季听不满。
李夫人无奈的叹了声气：“妾身是担心殿下，还是怕担责任，殿下想来最是清楚，”她说完见季听不为所动，想了一瞬道，“您若是不听话，那妾身就去长公主府请驸马爷来了。”
“……你请不来他的。”然而虽然知道申屠川现在出不来，可当听到李夫人这般说时，季听还是心虚了一瞬。
李夫人察觉到她的情绪，立刻补充道：“即便现下请不来，那妾身也要将殿下连饮两日酒的事告知他，待您回去后他也是要过问的。”
季听：“……”
“所以殿下去休息吗？”李夫人问。
季听无言的盯着她看了片刻，最后默默往客房走去，李夫人见她肯听话，这才松一口气。
然而傍晚的时候，季听还是不舒服了。
她面色泛白，额上汗滴如珠，紧闭双眼躺在床上，双手还死死捂着肚子。李壮听说后，急忙就要去请大夫。
“请什么大夫！最好的大夫都在宫里和殿下府上，现下还是尽快去长公主府，请他们的大夫过来。”李夫人催促道。
李壮应了一声，急忙要出去，季听忙叫住他，有气无力的开口：“本宫应该只是酒喝得多了，所以有些腹痛，不算什么大事，随便找个大夫医治便好，千万别去宫里请太医，更不准回本宫府上请大夫。”
开玩笑，若是被张贵妃和申屠川知道了，她怕是要被训很长一段时间了。
李壮皱眉：“殿下不可儿戏。”
“李将军，这是命令。”季听难受的咬住嘴唇。
李壮听她都这么说了，无奈只好去外头请了还算有名气的大夫，只是当他回来时，正要撞上匆匆赶来的申屠川，而他身后带着的，是殿下的侍卫和府中大夫。
李壮愣了一下后忙同他汇合：“驸马爷怎么来了？”
“褚宴方才回府告知我，说殿下病了。”申屠川脸色铁青，走路的步伐极快，虽然是一介白身，可身上的威压倒比他父亲申屠老丞相还重。
李壮咽了下口水，等意识到自己有些怵他时，又有一分无语，不过他这些情绪没有表露出来，听到他的话后立刻接道：“是我不好，若是我在殿下饮酒时多劝导，殿下说不定就不会腹痛了。”
申屠川冷冷的扫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李壮汗颜，默默加快了脚步带路。
一行人很快到了客房门口，申屠川想也不想的推门进去了，当看到季听十分不舒服的躺在床上时，眉头顿时深深皱了起来。
“将……驸马爷来了？”李夫人上前迎接。
季听闻言愣了许久，等回过神时申屠川已经出现在眼前了，她沉默一瞬，默默翻个身面朝墙。
“劳驾殿下转过身来，让大夫为殿下号脉。”申屠川见她不舒服，心中很是焦灼，再一想她的不听话，开口便夹杂了火气。
季听莫名的怂了一瞬，最终乖乖转过了身，将手腕伸到了床边。
大夫立刻为她号脉，片刻之后得出结论――
喝酒喝得了。
早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舒服的季听闭上眼睛，不想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好在申屠川这时并未跟她算账，而是在大夫开了方子后忙前忙后，又是吩咐人煎药，又是将她扶抱坐起，用装了热水的水袋帮她捂肚子，忙前忙后的模样完全不同于他给人的清冷印象。
李家夫妇在旁边默默看了许久，最后确定自己不适合站在这里了，于是沉默的退出了客房。
“原先觉着申屠川对殿下无意，如今我怎么瞧着，似乎还是申屠川用情更深？”李壮嘀咕一句。
李夫人扫了他一眼：“抛开身份不说，殿下相貌好脾气也好，驸马爷喜欢不是正常的么。”
“是正常……只是我没想到，他竟是甘心为殿下做到这一地步，”李壮说着说着，突然生出一点老父亲般的欣慰，“就冲他对殿下如此殷勤，日后我也要号召同僚多对他好一些。”
“有心情操心这些，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让殿下尽快好起来，”李夫人恨铁不成钢，“若非你整日叫些狐朋狗友过来，殿下又怎么会成这般模样！”
李壮自知理亏，讪讪一笑后不敢答话了。
这边客房中，喝过药的季听觉着肚子没那么难受了，人似乎也精神了些，只是她不敢表现出来，依然哼哼唧唧的歪在申屠川怀中：“我腹痛……”
“再等等，很快就会好了。”申屠川安慰道。
季听瞄了他一眼，将脸埋进他衣领中：“你是不是很生气？”
“是。”申屠川回答。
季听：“……现下我难受成这样，你就不会撒个谎哄我一下？你这般实话实说，我感觉肚子好像更痛了。”
“先前我就同殿下说了，饮酒要适量，可殿下有听进去半分？”申屠川冷着脸问。
季听讪讪：“可能也不是因为喝酒，我昨日夜里没有睡好……”
“殿下，都这种时候了，还不肯正视问题吗？”申屠川凉凉打断。
季听顿时不敢争辩了，一哼一唧揪着他的衣裳不放：“我好难受，现下需要睡一会儿，你不要吵我。”
“殿下睡吧，我守着你。”她此刻病着，申屠川也不想同她计较，直接将她放躺下后，又为她盖了被子。
季听眼巴巴的盯着他看，申屠川的表情缓和了些：“罢了，你什么都不必想，安心睡觉就是。”
“好。”季听得了他这句话，才算彻底放下心来，闭上眼睛很快陷入了睡眠之中。
或许是真的缺觉，她这一下就睡了两个时辰，申屠川只在旁边安静的守着她，没有丝毫不耐烦。
季听醒来时，睁开眼便看到申屠川在旁边坐着，她的心下一软，偷偷揪住了申屠川的袖子。
几乎在她动的瞬间，申屠川便看了过来：“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了，”季听乖乖回答完，顿了一下又唤道，“小川。”
申屠川一愣：“你叫我什么？”
“……虽然你比我大一岁，可我身份比你高，叫你一句小川怎么了？”季听一边嘴硬，一边控制不住的脸红。
哪怕是前世她那般喜欢申屠川，也没有这样称呼过他，可今日也不知怎的，就是想这么喊他。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不知不觉中耳朵根红了一片：“殿下这般唤我，倒叫我有种自己是小孩的感觉。”
“……你若是不喜欢，那我以后再也不叫了。”季听别开脸。
申屠川勾起唇角：“不，我很喜欢……听儿。”
季听：“！”
“礼尚往来。”申屠川一脸镇定，耳朵上的红却蔓延到了脖颈。
季听无言一瞬：“自父皇母后去了，还没人敢这般叫我。”
“我知道殿下身份尊贵，为了避免麻烦，以后也不会在人前这般叫殿下，但私下里只有咱们两个人时，我想这样称呼你。”申屠川温柔道。
季听睫毛颤了一下，半晌低低的应了一声。
申屠川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心跳似乎越来越快了。他万般珍惜的将她搂入怀中，感受她身上热腾腾的温度，许久之后开口：“听儿这个名字，是只有我一个人叫吗？”
“嗯。”季听还有些疲惫，闭着眼睛轻轻应了一声。
申屠川眸中温柔更浓：“这样是不是说明，我在你心里是最特别的一个？”
“……如果我说是，你会高兴吗？”季听问。
申屠川：“那听儿得保证自己说的是真心话才行。”
季听思索片刻：“是真心的，你很特别。”若是不特别，她在床上时又怎么会只要他？
申屠川很是满意这个答应：“谢谢，我很高兴。”
“既然这么高兴，那我这次喝酒的事，能不能就此揭过？”季听立刻趁热打铁。
申屠川也十分干脆：“你想得美。”
季听：“……呵。”

第93章
季听在李壮府上待到了晚上才准备回家，刚跟着申屠川出了院门，疯玩了两日的扶云便赶来了，看到申屠川后十分惊讶：“你不是在闭门思过吗？怎么跑出来了。”
申屠川：“呵。”
扶云顿时浑身发毛，求助似的看向季听，季听讪笑一声：“临时出了点事，便让他提前出来了……对了，明日起他就要负责教导你读书了，你要做到跟与之在时一样认真，切不可耍小性子知道吗？”
申屠川又是一声冷笑。
扶云本能的觉得危险，但见季听主意已定，只能乖巧的点了点头。
然后翌日起，他便知道了什么叫恶梦。
“……牧哥哥最过分时，也不过是一日要我背一本书，你要我背三本，我怎么可能背得完！”扶云愤怒的抗议。
申屠川冷淡的看了他一眼：“牧与之是牧与之，我是我，既然如今跟着我读书，就按我的法子来，若是今日之内背不下，明日就每本各抄三遍，后天一早交给我。”
扶云瞪眼：“你是不是故意的？为的就是罚我？”
“是啊。”申屠川坦然回答。
扶云噎了一下，继而更加愤怒：“为什么？！我又没有得罪你！”
“身为殿下近侍，在殿下过量饮酒时不仅不加劝阻，还自己跑出去玩，害得殿下昨日腹痛不止，还好意思说没得罪我？”申屠川眼神微冷。
扶云怔怔的看着他：“……殿下昨日不舒服了？”
“殿下惯着你，不代表我也惯着你，”申屠川冷淡开口，“今日这三本书你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晚膳前我会检查，哪一本背不下来，就罚抄哪一本。”
“我去看看殿下。”扶云说完立刻就要走。
申屠川蹙眉：“不准去。”
“为什么？”扶云不满。
申屠川看向他：“除了午膳时间，什么时候背完什么时候才准出书房。”
“……可我担心殿下。”扶云气恼。
申屠川冷眼：“玩的时候怎么不担心？”
扶云闻言眼眶瞬间泛红，挫败的到椅子上坐下，蔫得像根病恹恹的小草一般。
申屠川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想起前世他为季听去死的场景，他以为的被季听养废的纨绔，当时也是红着眼眶，义无反顾的放弃了生命。
他沉默许久，到底缓缓开口了：“殿下没什么大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都是我不好。”扶云哽道。
申屠川抿了抿唇：“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该用午膳了，你且在书房背书，待到午膳时再去见她。”
扶云沉默一瞬，想了想道：“那我留在书房背书，你先去照顾殿下行吗？”
申屠川应了一声，便直接从书房离开了，留下扶云一个人在书房。
他径直去了季听寝房，季听看见他时有些惊讶：“你不是在教扶云功课吗？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来看看你，”申屠川到她身侧坐下，“药吃了吗？”
“已经吃了，之前腹痛或许就是因为没睡好，我昨晚特意早睡，今日一早就全好了。”季听一本正经道。
申屠川凉凉的看了她一眼：“殿下，不要以为这么说了，我就会准许你以后喝酒。”
“……怎么，你还要管到本宫头上来？”季听梗着脖子问。
申屠川冷笑一声：“是啊，这次我管定了。”
“你凭什么管！”季听瞪眼。
申屠川十分淡定：“不要以为故意挑衅，我就会生气离开，涉及你的身子，我是不会上当的。”
季听：“……”他倒是什么都知道。
她轻哼一声，倒没有再说什么了。午膳的时候，扶云一脸郁闷的到了厅堂，一看到她便问东问西，确定她身子没什么大碍后才松一口气。
“殿下，我日后不会再丢下您胡闹了。”扶云红着眼眶道。
季听失笑：“是我让你去玩的，怎么就成了胡闹了？”
扶云撇了撇嘴没有说话，季听又安慰了几句，他是孩子心性，很快便雨过天晴了，在季听身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他蔫了时，申屠川觉得他还挺可怜，可当他又活蹦乱跳时，申屠川顿时觉得他有些烦人了，于是在他说得正热闹时泼一盆冷水：“快些吃，待会儿还要背书。”
扶云愣了愣：“殿下已经原谅我了。”言外之意他都被原谅了，为什么还要背书接受惩罚？
“殿下原谅你，跟背书有什么关系？”申屠川面无表情且残忍的看向他，“背书是我安排的功课，跟殿下无关。”
扶云缓缓睁大了眼睛，回过神后第一时间跟季听告状，季听立刻对申屠川提出反对意见：“不管怎么说，三本也太多了些，你这不是故意罚他么？”
“殿下既然把他交给了我，就该按我的规矩做才行，若是殿下觉得不行，大可以重新找个教书先生，我没有意见的。”申屠川淡定道。
季听：“……”如果普通教书先生能镇得住扶云，她又何必将人交给他。
短暂的沉默后，她语重心长的对扶云道：“我知道你可以的。”
“殿下……”扶云欲哭无泪。
季听讪笑一声：“距离晚膳时间还有两个时辰，你最好是快点，多背一本明日便能少抄一本。”
话已至此，扶云再不抱任何希望，匆匆扒了两口米饭就跑了，季听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这才扭头看向申屠川：“其实你未必能罚到他。”
“三本书，他背不完的。”申屠川缓缓道，铁了心要给他长个教训。
季听啧了一声，见他自信满满就没有说什么了。
傍晚时分，申屠川到了书房，亲自检查扶云的功课，只见扶云一边哭丧着脸，一边背诵书中词句，虽然不甚熟练，可每一本都背了下来，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我已经背完了，你不能罚我。”扶云警惕道。
申屠川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你只是背，可是知道句子的意思？”
“自然是知道，我又不傻。”扶云吐槽一句。
申屠川放下书：“你如今的学问，考科举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为何还一直窝在家里？”
“殿下如今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本就树大招风，若我再给考个状元榜眼回来，看长公主府不顺眼的人岂不是更多了？”扶云不怎么在意，“再说了，跟做官比起来，我更喜欢伺候殿下。”
“你倒是通透。”申屠川扫了他一眼，并未多做评价。
扶云凑了过来：“所以啊，我本就无心科考，学问之事上敷衍过去就是了，你日后对我千万别太严苛知道吗？”
申屠川扭头看向他，在他期待的目光下说了四个字：“你想得美。”
扶云：“……”
尽管扶云哭天喊地，但申屠川在知道了他的能力后，还是加大了难度，于是季听每隔两三天就要处理一下他们之间的恩怨，长公主府的日子简直鸡飞狗跳。
随着日子推移，天气越来越冷，季听原先没事还总往外跑，随着第一场雪落下时，她便开始整日缩在有地龙的寝房里，连早朝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冬天什么时候才过去啊。”季听叹息。
正为她盛莲子粥的申屠川停了一下，扭头看向她：“殿下，如今不过刚进腊月。”
“腊月过完就暖和了吗？”季听眼巴巴的看向他。
申屠川到她身边坐下：“恐怕还得再过一个月。”
“……也就是两个月，这日子也太难熬了，”季听叹了生气，随后又振作起来，“不过与之来信了，说已经启程往京都赶了，估摸着小年前后就能回来。”
申屠川看到她眼睛晶亮，心情不怎么美妙：“你很想他？”
“都好几个月没见了，自然是想的。”季听说完直接倚在他身上，接过莲子粥开始小口小口的喝。
申屠川看着她喝粥的认真模样，一时之间有些出神。
他这次不像前世那般端着，自入了长公主府便努力融入，也仔细观察了所有人，然后他就发现，季听这几个月里从未在扶云和褚宴的院子里留宿，同他们虽然亲密，可也没有像对自己这样。
他这段时间带着扶云念书，虽然两个人看起来关系紧绷，但相处上还是比原先要自在许多，也从扶云那里旁敲侧击到，扶云也好褚宴也好，同她都是清清白白的关系。
……也就是说，季听在他之前，很可能只有牧与之一个。
这个消息并没有让他多高兴，反而升起了危机感，因为这恰恰说明，牧与之在她心里是特殊的，而他不希望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在她心里特殊。
季听一碗粥喝了大半，都没听到申屠川说话，不由得抬头看向他：“想什么呢？”
“想那些主动给丈夫纳妾的女人。”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顿了一下坐起来，眯着眼睛问：“什么意思？”
“深宅妇人为了不让丈夫独宠一个妾室，便为丈夫寻来更多的妾室，原先我不懂为什么，现下倒是有点懂了。”难怪牧与之先前执意要为她纳侍夫，想来也是觉得他的存在是一种威胁。
季听定定的看了他半晌：“你想纳妾了？”
“……你从哪得出的结论？”申屠川无语。
季听把剩下的粥一饮而尽：“是你先提起的，还怪我多想？”
“没想纳妾，我只要你。”申屠川握住她的手。
季听斜了他一眼：“知道了。”
她看似不在意，唇角却扬了起来，申屠川定定的看了她许久，没忍住俯身吻了上去。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簌簌的压在枝头上，将干枯的树枝压得吱呀作响。
荒唐过后，季听指挥申屠川将自己抱到了窗前的软榻上，打开窗子看外头的雪花。申屠川蹙眉将窗子关上：“汗还未消，吹了风仔细着凉。”
“我现在太热了，不怕着凉。”季听说着又要开窗，只是申屠川抵着窗子不给开，她直接气笑了，“申屠川，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听儿乖。”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
“等你汗消了，我就给你开。”申屠川哄道。
季听发现自己近日对他这种语气越来越没有抵抗力了，至少现在她就只想听他的。申屠川见她不较劲了，便仔细将她抱住，等了片刻后取来厚棉被，将她裹严实了才开窗子。
窗外的寒风携裹着雪花飞进来，季听顿时精神一震，因为身上裹着被子，也不觉得冷，只有脸是冷嗖嗖的。
她盯着外头的雪看了片刻，总算心满意足了。
日子慢悠悠的过，小年那天，她和申屠川一早便往宫里去了。
“与之三日前本就该到家了的，可郊县那边的账太乱了，他说要在那边待上几日。”季听叹了声气，对不能一起过小年表示遗憾。
申屠川看了她一眼：“有我陪殿下还不够？”
“那怎么能一样。”季听斜了他一眼。
申屠川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临到下马车的时候，季听主动牵上了他的手：“我今日的鞋子不大好走路，你可要仔细护着我，别让我摔了。”
“殿下怎么不让牧与之护着。”申屠川还在赌气。
季听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他又不在，怎么护着？”
“若是他在，殿下便不用我了？”申屠川凉凉的问。
季听笑了：“那倒不是，我还是喜欢你牵着。”
申屠川被她一句话给取悦了，先前的所有不高兴都烟消云散，握紧了她的手往前走。
两人进宫没多久，宫里的家宴便开始了，张贵妃照例坐在季听对面，看到季听后勾了一下唇角，看到申屠川后又果断翻了个白眼。
季听对她的变脸能力实在无力吐槽，但见她气色不错，心里也跟着松快。季闻还没来到，嫔妃们陆陆续续的过来，不多会儿绿芍也来了。
季听看到她也没有多惊讶，前些日子季闻封赏后宫，冷宫里不少人都被放了出来，她作为张贵妃的侄女，自然也在赦免之列。
只是虽然被放出来了，日子却未必有冷宫里好过，如今的张贵妃已经许久都不见张家人了，更是看都不看一眼绿芍，后宫的人个个都精得很，清楚张贵妃不再是绿芍的靠山后，便都上赶着欺辱她。
如今的绿芍脸色蜡黄憔悴，衣衫也十分黯淡，看起来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光坐下这一会儿的功夫，便不知咳嗽了多少次，显然身子也不怎么好了。后宫的女人只要有美貌，便随时都有可能翻身，然而她如今这副模样，除了叫季闻厌烦，恐怕难有出头日了。
果然，季闻来了之后，看到绿芍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再看看面色红润的张贵妃，只觉自己当时是瞎了眼，才会觉得她有几分张贵妃年轻时的风范。
“既然身子不适，就回去歇着吧。”季闻淡淡道。
绿芍抿了抿唇，应了一声后往外走，她拎起裙角时，季听注意到她手指上的冻疮，再看她单薄的背影，大约也猜到她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若是当初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她，说不定此时已经找了一个世家子弟风光嫁了，若是后来不动歪心思，安分的嫁给那个小厮，有张家在，也能安稳一辈子。只可惜野心太大，又没有足够多的能力，只能落得如今的下场。
她出神时，申屠川握住了她的手：“殿下。”
“嗯。”季听回神，对他笑了笑。
申屠川见她不再往门口看了，这才松开了她的手。季听收敛心思同季闻说话，敏锐的发现他似乎有些焦躁，但她试探几次，都没有试出结果，最后只能在宫宴结束后找了李全问话。
“今日郊县县丞递来了折子，应该是与那道折子有关，只是具体是什么，奴才也不知道。”李全回答道。
季听顿了一下：“那皇上看完折子之后可做了什么？”
“那奴才就不知道了，只知道近日太医院少了几位太医，不知与这件事是否有关……对了，其实先前县丞就递过折子了，只是皇上没放在心上，只传了一道口谕说什么让县丞自己解决，这等小事日后不要再上奏。”李全回答。
季听皱了皱眉头，总觉得事情不大简单，于是等回府之后便叫来褚宴，让他去郊县一趟：“你去查查到底发生了何事，顺便将与之也接回来，眼看着要过年了，不要耽误了才好。”
“是。”褚宴应了一声，当天晚上便收拾了东西离开了。
褚宴走后，季听还是心神不宁，每日里连胃口都没了，申屠川看在眼里，虽然心中郁卒，可除了安慰她，却也做不了别的了。
在她的万分担忧下，褚宴三日后便回来了，回到府里后第一件事便是找到她，一脸凝重的开口：“进郊县的几条官道都有官兵看守，卑职对那边地形不熟，找了几次都没找到小道，只能无功而返。”
“先是太医院少了人，再是官道被监管，不会是……”季听想到那个可能，拳头都攥紧了。
申屠川握住她冰冷的手：“不会的，不该是这个时候。”
季听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前世瘟疫确实是发现在明年的夏天，可如今季闻的种种做法，让她很难不怀疑，这一次瘟疫提前了。
“我要去郊县。”季听冷声道。
申屠川眼神一暗：“不行。”
“为何不让我去？”季听看向他，“你不是说不该在这个时候吗？”
“殿下……”
“我要去。”季听坚定的打断。

第94章
季听主意已定，显然不会再改变，申屠川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若是殿下信得过我，不如我去一趟如何？”
“不行，这是我自己的事，你留在京都。”季听想也不想的拒绝了。
申屠川眼神微暗：“殿下。”
“不必再说，就这么定了。”季听别开脸，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
褚宴看到两个人的样子，眉头不由得皱了皱，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殿下和驸马爷莫非已经知道郊县发生什么了？为何都这般紧张？”
申屠川默了一瞬，缓缓开口道：“皇上派了太医过去，又叫人将郊县看管起来，应是爆发了什么不好治又传染的病症。”
季听本还想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结果这人直接将原因说了出来，她不由得狠狠剜了他一眼，申屠川只当不知道，神色淡淡的看着褚宴。
褚宴一愣：“瘟疫？”
申屠川不说话了，季听咳了一声：“别听他胡说，好好的怎么会有瘟疫，我不过是担心与之，所以才……”
“殿下，若真是瘟疫，别怪卑职以下犯上，卑职就是死也不可能让你涉险。”褚宴硬邦邦的打断她的话。
季听深吸一口气：“真的不是瘟疫，我是怕与之没办法回来，所以想去接他。”
褚宴定定的和她对视，季听心虚一瞬，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坦然又平静。
片刻之后，褚宴淡淡道：“既然不是瘟疫，那殿下似乎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若真想牧先生回来，不如去找皇上请一道旨意，叫人将他接回来。”
他说完停顿一下，“这几日卑职同别的侍卫不轮班了，只要殿下出门，卑职就跟着，临近年关，殿下还是不要出京都的好。”
“放肆！反了你了？！”季听终于克制不住脾气。
褚宴垂眸跪下：“殿下若是不喜，大可现在就杀了卑职，只要给卑职留一口气，卑职就不会放殿下走。”
“你信不信本宫撤了你的职？”季听冷声问。
褚宴面色无波：“卑职死都不怕，又怎么会怕撤职。”
季听：“……”
褚宴这死脑筋，说了要做什么，那必然会做什么，她若是叫人将他关起来，他肯定会拼死反抗，她又不可能真的杀了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不听话。
季听一想到造成这局面的是谁，不由得又瞪了申屠川一眼，申屠川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的站在旁边，既不打算附和褚宴，又没有放她去郊县的想法，季听一时间简直孤立无援。
片刻之后，她努力冷静下来，对褚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虽然你同与之不常来往，可我知道你最是依赖他，平日里有什么拿不定的主意，都会去找他想法子，感情也十分深厚，如今他身在郊县不知情况，你当真忍心放任他不管？”
褚宴眼眸微动，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申屠川蹙眉，但也没有开口说话。
季听见状立刻趁热打铁：“我不会去太久，将他带出城门便回来，前后不过是两日，不会有任何事的。”
“不行。”褚宴还是拒绝。
季听气恼：“你怎么这般绝情！”
“卑职同牧先生交好，那是卑职的私事，可卑职先是殿下的侍卫，才是卑职本人，二者孰轻孰重，卑职还是分得清的，”褚宴说完顿了顿，“卑职不会让殿下冒险。”
“你……”
“殿下，如今官道被封，即便你想去怕也是去不成，不如先找皇上打探一下消息，看具体为何封城，”申屠川总算开口了，“虽然种种迹象表明是瘟疫，可你我分明记得，这场瘟疫来得不是时候。”
季听沉默了，片刻之后对褚宴道：“备马车，我要进宫一趟。”
“今日太晚了，等到宫门口天都黑了，不如明日早朝之后再去寻皇上如何？”申屠川又道，见她不为所动，又补充了一句，“这个时候皇上大约已经歇下，即便你过去，他也未必肯见你。”
季听垂下眼眸：“那就明日一早。”
申屠川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你不必拖延时间，等明日一早知道了原因，我会立刻去郊县。”季听扫了他一眼，抬脚往外走去。
申屠川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失神。
除了时间不同，如今的情景和前世几乎一模一样。
前世的季闻也未将疫症当回事，爆发后突然慌了手脚，接连派去许多太医，然而为时已晚，郊县大部分百姓染了瘟疫。因为郊县距离京都只有十几个时辰的路程，季闻怕危及京都动摇社稷，最初就打了牺牲郊县的主意，所以在派太医前往的同时，也叫人封锁了道路。
后来瘟疫持续蔓延，他便起了屠城的心思，只是自己不愿背负屠城的罪名，便叫季听同钱德一起，以救助百姓的名义带领禁卫军前往。季听当初过于信任他，对他丝毫没有起疑，结果一到地方，她便被钱德关在了营帐之中，眼睁睁看着整个郊县被大火烧毁。
大火烧了十余日，最后被一场暴雨浇灭，同时浇灭的还有季听最后一点因着保家卫国留下的好名声，自那起百姓便彻底厌弃了她，季闻也和她撕破了脸，开始了漫长的打压。那一场瘟疫，成了季听之后所有痛苦遭遇的开端。
他当初因为反应慢了一步，没来得及阻止她去郊县，如今重来一次，本以为能避免悲剧，谁知瘟疫的时间提前了不说，还多了牧与之这个变数。
前世的牧与之为了她枯槁而死，她绝不会放任不管。
申屠川垂下眼眸，静静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回了偏院之中。
天色彻底黑了，今晚一颗星星都没有，除了长公主府内那点灯烛能照亮，其他的地方没有一点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申屠川身着夜行衣，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从自己寝房里出来，一踏出房门就看到了季听。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申屠川，你要去哪？”季听平静的问。
申屠川看着她：“我去接牧与之回来，殿下是不是就不会去郊县了？”
“你觉得呢？”季听反问。
申屠川沉默了，偏院中陷入一片安静，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说一句：“殿下昔年征战沙场，多少次九死一生，京中却只传殿下的闲话，鲜少有人感激，后来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那些人喊打喊杀，如今殿下还要为了他们冒险，当真值得？”
“你先前也是朝廷重臣，不该有这种想法。”季听淡淡道。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我做官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和殿下平起平坐，而非为了那些愚昧之人。”
季听眉头微微一蹙，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不管是为了什么，在其位谋其事，本宫既然担得起一声殿下，就得为天下苍生做事。”
她说完顿了一下，“以前因为大意，害得郊县百姓无辜惨死，如今重来一回，本宫绝不允许悲剧重演。”
“殿下执意要去？”申屠川的手死死攥成拳，“即便是我将牧与之带回来了，殿下也要去？”
“与之不能回来，”季听看向他，“万一真的是瘟疫，他便不能离开郊县半步。”
申屠川沉默了，许久之后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殿下果然有大义，只是不知你为之耗尽心神的人，值不值得你的大义。”
“若是凡事都计较后果，还能有什么意思？”季听说完停顿一瞬，“这次的事十有八九就是瘟疫，待早朝之后确定了，我便往郊县去。”
“殿下似乎不打算带我。”申屠川神色冷淡。
季听目光和缓了下来：“你要在京都为我周全才行，有什么事也好及时告知我。”
“褚宴是不会让你去的。”申屠川手臂上青筋暴起，面色却依然冷静。
季听垂眸：“若是皇上下了旨意，那就由不得他了。”
申屠川静了许久，转身往寝房走去：“殿下什么都考虑到了，却唯独不会考虑自己。”话音刚落，门就被带了些怒气的关上了。
季听无奈的看了房门一眼，出门叫扶云备马车去了。
早朝之后，季听出现在御书房里。
“臣的侍夫前几日到了郊县，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回来，臣便叫人去接，谁知官道都被封了，想来是皇上的主意，所以臣特意来问一声，为何会被封起来？”季听疑惑的问。
季闻口舌发干，喝了口水后镇定道：“也没什么，那边出了贼人，朕想将人抓起来。”
“什么贼人值得皇上这般大动干戈？”季听眼神暗了下来，见他还要撒谎，便先一步打断，“皇上到现在都不肯跟臣说实话？”
“你若是已经查过了，又何必再来问朕？！”季闻也是烦躁，近日唇角都起了疮。
季听淡淡开口：“臣的人见官道被封便直接回来了，并没有去调查，所以臣才会来宫里问皇上。”
季闻沉默片刻，最后颓丧的坐在椅子上：“那边起了不知名的疫症，朕怕染病的人乱跑，就叫人将官道封了。”
即便昨晚已经推测出瘟疫提前了，可一听到季闻亲口承认，季听的手还是猛地一紧。
静了片刻后，她冷淡的问：“多久了？”
“……也就这几日。”季闻有些含糊。
季听想起之前李全说郊县县丞递了好几次折子的事，便知道他没说实话，眼底顿时闪过一丝怒气：“都这个时候了，皇上还要隐瞒？”
“放肆！谁准你这般跟朕说话的？！”季闻恼羞成怒。
季听冷笑一声：“臣也想好好说话，可人命关天，臣的侍夫也在郊县，皇上叫臣如何能好好说话？”
季闻抿了抿唇，半晌硬邦邦道：“不过是个男人，朕这就挑相貌出色的世家子送去你府……”
“如今郊县百姓生死攸关，皇上就只能想到男人？！”季听再也克制不住，将手边的杯子摔到了地上，一时间御书房突然涌入几十侍卫，抽刀对着了她。
季闻大惊之下更是盛怒：“季听！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那皇上就杀了臣吧，日后旁人问起臣因何而死，还望皇上如实相告。”季听冷漠的看着他。
季闻和她对视的瞬间，竟然生出了一分怯意，顿了顿后咬牙问：“那你又能如何？为了你的男人，要朕将关卡打开，任由那些染了病的人往京都来？”
“臣没想让皇上这么做，臣只是想来求一道圣旨，让臣前往郊县治理瘟疫。”季听淡淡开口。
季闻一愣：“你要去郊县？”
“嗯。”季听回答得毫不犹豫。
季闻盯着她看了许久，眉眼突然又舒展开了：“你可知道去了便是九死一生。”
“臣自是知道。”季听垂下眼眸。
季闻眯起眼睛：“即便是会死，你也要去？”
“嗯。”
季闻又问一句：“你就不怕死？”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抬起头看向他：“皇上，不是所有人为了权势名声，都能将百姓的命视若草芥的。”
“你这是何意！”季闻怒问。
季听十分平静：“臣只是随口一说，皇上心虚什么？”
她先前诸多隐忍时季闻还没什么感觉，如今锋芒毕露，季闻只觉得心口都被气疼了，恨不得立刻杀了她，只是在想到什么后，又生生忍了下来：“好，既然你愿意去，那就去吧，只是若你染了疫症，别怪朕绝情，为了京都百姓，朕也不会将你接回来。”
“皇上不必多虑，算命的说过，臣能活到八十八。”季听扫了他一眼，转身便离开了。
季闻在她走后越想越气，摔了一屋子的东西后才好了些，扭头就叫了钱德进来。
这边季听回了长公主府，没多会儿圣旨便来了，褚宴听到圣旨内容后，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却又无法阻止季听接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叫人收拾行李。
“你就不能想点办法？”褚宴最后还是忍不住去找了申屠川。
申屠川正坐在书桌前写些什么，闻言头也没抬：“她主意已定，若是再拦，你信不信她会以死相逼。”
“可郊县很危险。”褚宴皱眉。
申屠川顿了一下抬头：“我比你更清楚。”
褚宴沉默许久：“所以没有办法了是吧。”
“嗯。”
“那我跟殿下一同前去。”褚宴沉声道。
“不，你留下，”申屠川看向他，“我和殿下同去。”

第95章
“不成，我一定要跟着殿下。”褚宴想也不想的拒绝了。
申屠川冷下脸：“理由。”
“保护殿下。”
“然后呢？”申屠川淡漠的问，“除了保护殿下，你还能做什么？”
褚宴嘴唇微动，一时间没了声响。
“殿下此去郊县，不是上阵杀敌，那里的人都是平头老百姓，对她造不成任何威胁，真正危险的是疫症，你能帮她解决？”申屠川沉声问。
褚宴脸色冰冷：“我不能解决，那你就行了？”
“至少我可以帮着想办法，”申屠川放缓了语气，“褚宴，相比跟去郊县，你留在京中更为合适。”
“理由。”褚宴声音都是紧绷的。
申屠川静了片刻才开口：“此次疫症具体情况如何，谁也不知道，万一无法控制，到时候皇上为保京都安定，必然会舍弃郊县。”
褚宴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你要留下周全，尽可能的拖延时间。”申屠川严肃道。
褚宴怔愣的看着他：“舍弃郊县是何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申屠川想起前世尸骨遍地的郊县，手臂上青筋逐渐浮现。
褚宴眉头紧皱：“可殿下也在郊县……”
“能用天灾的法子除去对皇位有威胁的人，还能将虎符收回，若你是皇上，你会如何决定？”申屠川打断他的话。
褚宴一时无言。
“这也是为何我反对殿下去郊县的原因，若是旁人去了，要应对的只有疫症，可她去了，却还要小心皇上，”申屠川轻叹一声，“实不相瞒，殿下这次没打算带我一同前去，而是想要我留下主持大局，为的就是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既然殿下已经有想法了，你为何还要违背？”褚宴沉声问。
申屠川扫了他一眼：“于情，我不放心殿下，必须得跟着她，于理，如今的我虽然同几个文臣交好，却无法号召所有文臣为我做事，而武将对我并没有对你那样信任，我若是留下，能动用的力量很小，但你留下，至少可以号召所有武将，我相熟的那几位文臣，也可能出手相帮。”
褚宴闻言不说话了，申屠川也没有再劝，只是耐心的等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别开脸淡淡道：“我要再考虑一下。”
“此去郊县，要提前备上许多东西，至少后日早上才能离开，明晚之前，将你的答案告诉我。”申屠川扫了他一眼，转身便离开了。
褚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由得抿紧了唇。
这次去郊县是为了治理瘟疫，去之前必然要做万全的准备，季闻虽然给了大批的东西，可在季听看来却是远远不够，于是又自己筹备东西。
时间紧迫，季听忙得脚不沾地，将整个京都城都要买空了，却还是只弄到了十辆马车的药材，以及几车烈性的酒，其他东西也大大小小备了十几车，看着挺多，但其实不怎么经用。
“太少了，跟整个郊县比起来，实在是杯水车薪。”季听看着这些东西，有些不大满意。
这几日郊县瘟疫的事暴露了，京中都在议论，扶云自然也是知道，见季听这般烦恼，也跟着皱眉：“原先商队要来京都，都是直接穿过郊县，如今路被封了，只能从定远县绕来，这样路上就要耽搁一段时间，殿下若想再筹备些东西，怕是得再等上几日。”
“不行，不能再等了，我要尽快去郊县。”季听想也不想的否认了。
扶云犹豫一瞬：“殿、殿下也不懂医术，去了也未必能帮得上忙，一定要亲自冒这个险吗？”
季听顿了一下，有些意外的看着他：“这两日都没听你提起此事，我以为你不会像褚宴那般反对。”
“……扶云是想反对来着，可又觉得殿下不会听。”扶云小声嘀咕一句。
季听笑了：“你既然知道我不会听，又何必再问，你牧哥哥还在郊县等着，我自是要去的。”
“牧哥哥如果知道你去了郊县，肯定是要怄死了。”扶云无语道。
季听扬起唇角：“怄死了也活该，谁让他不早些回家来的，再说我此次去郊县，也不止是为了他，如今郊县情形应该不大好，总要有个人去坐镇，百姓才能定下心来。”
扶云抿了抿唇：“殿下总是有道理。”
“行了，这件事已经定下，就不必再说了。”季听看了他一眼，一想到明天得想法子把他撇在京都，就又是一阵头疼。
扶云看了她一眼，半晌叹一声气：“那我去给殿下收拾行李。”
“嗯，去吧。”季听放缓了脸色。
扶云应了一声后便离开了，却没有像他说的那般去收拾行李，而是往申屠川住的偏院去了，走到一半的时候，看到褚宴坐在凉亭中发呆，犹豫一下便走上前去：“殿下都要忙死了，你不去帮忙也就算了，怎么还坐在这里看起风景了？”
“别吵。”褚宴不悦的看了他一眼。
扶云心里烦躁，闻言冷嗤一声：“你玩忽职守，还想让我闭嘴，哪有这么好的事？”
褚宴冷淡的抱着刀，并没有开口辩驳。
扶云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在忧心什么事？”
褚宴又看了他一眼，一时间没有说话。
扶云顿时紧张了：“关于殿下的？”
褚宴沉默片刻，也没有再卖关子了：“嗯，是和殿下有关，也和驸马有关。”
“到底是什么事？”扶云催促。
褚宴抿了抿唇，将申屠川同他说的那些话说了，然后才缓缓道：“我现在就在纠结，到底要不要跟申屠川换一下，让他跟殿下去郊县，我留守京都。”
“这有什么可想的，自然是让申屠川跟殿下走！”扶云想也不想道，“虽然我不喜欢那个人，但不得不说他脑子确实好用，而且身手好又会伺候殿下，一个能当三个用，如今这种情形下，跟殿下去郊县再合适不过了。”
“可是我……”
“你别可是了，”扶云不客气的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觉得自己的使命是保护殿下，所以就该跟殿下同去，可你别忘了，留在京都也是保护殿下。”
褚宴一时间没了言语。
“就这么定了，若是申屠川去，那就有人照顾殿下起居了，我也就不必再担心。”扶云说着，浅浅笑了一声。
褚宴蹙眉：“什么意思？”
扶云神秘的朝他眨了一下眼睛，接着转身便离开了。褚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走错了，他方才去的方向分明是申屠川所在的偏院，如今却朝相反的方向去了。
他思考的功夫，扶云已经消失了，于是他心安理得的放弃了提醒，自己则去找了申屠川。
“你想好了。”申屠川一看到他，便笃定的问。
褚宴定定的看着他：“我可以留在京都，但你要保证殿下无事，否则……”
“殿下若是有事，我也不会独活。”申屠川平静的打断他。
褚宴静了许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虽然为了大局答应跟申屠川互换，可心里还是不爽的，说完这句话便冷了脸要离开，只是申屠川突然叫住了他：“我随殿下去京都一事，你暂时不要跟殿下说。”
“知道了。”褚宴既然已经答应和他互换，便没有再问原因。
申屠川见他不再追问，稍微放松了些。
长公主府内外一直忙碌到深夜，季听才得喘口气，一回寝房就看到了申屠川。她顿了一下，有气无力的招呼一声：“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殿下，可是准备妥当了？”申屠川扶住她的腰，让她借着自己的力量往前走。
季听抿了抿唇：“目前来看还是妥当的，只是你也知道，前世的瘟疫如何骇人，目前这些东西怕是不怎么够。”
“前世知道时，瘟疫已经到了不可控的地步，这一世我们尽早准备了，定然不会到前世那一步。”申屠川安慰道。
季听应了一声，躺在床上便不肯动了，申屠川随之坐下，看到床边小桌上摆的医书后顿了一下：“殿下近日在看这些？”
“……嗯，上头都是古往今来处理瘟疫的法子，我就想多看看，”季听闭着眼睛，睡意浓浓道，“这几日都快把书翻烂了，还算是有点收获。”
“有收获就好。”申屠川浅笑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就看到她已经睡着了。
他静静的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浅叹一声，便将灯烛熄灭了。
翌日天不亮，季听便醒了过来，睁开眼睛时申屠川已经不在了，她四下寻摸一圈都没找到人，不由得叫来丫鬟问：“驸马呢？”
“回殿下的话，驸马爷一早便回偏院了，说是不想亲眼看着殿下离开，所以就不送殿下了。”丫鬟温声道。
季听蹙了蹙眉，若有所思的看向房门口。
“殿下！你醒了吗？”门外传来扶云的声音。
季听回神，这才想起还有这个傻小子。她一直惦记着要在离开前想法子撇下他，可因为临行前的事宜太多，一时间给忘了，现下倒是想起来了，可惜晚了一点，根本来不及用任何计策。
“殿下！”扶云又催促。
季听只好应声：“醒了，这就起来。”
“那扶云等着殿下！”扶云又说了一句。
季听无奈的抿了抿唇，叫丫鬟为自己换上一身简便的衣裳便出门了。
扶云正拎着包袱在门外等着，看到她的装束后眼睛一亮：“殿下即便是不打扮，也是好看的。”
季听摸了一下自己被高高束起的马尾，敷衍的笑了一声：“你就是会夸人。”
“外头人已经等着了，殿下快些走吧。”扶云忙道。
季听顿了一下，片刻之后斟酌开口：“扶云，我这次去郊县会很忙，怕是顾不上你，而且郊县不是什么好去处……”
“殿下，扶云没打算去。”扶云一脸认真道。
季听愣了愣：“什么？”
“扶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若是万一染了病，还只能成为殿下的拖累，可扶云这辈子都不想成为殿下的拖累，所以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扶云眼睛晶亮，说着便将手中的包袱递给了她，“这里头是扶云给殿下准备的点心，殿下路上用。”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片刻后笑了：“你真是愈发懂事了。”
“那是自然，过了年我可就十八了，”扶云得意，说完又想了想，“殿下，您会回京过年吗？”
“会的，我会尽快将瘟疫解决，你只需在家等着我便好。”季听温柔的保证。
扶云用力的点了点头，接着便送她往门外走，二人走到一半的时候，季听突然道：“你去偏院看一眼驸马。”
扶云顿了一下：“看他做什么？”
季听笑笑：“看看他在不在，快去。”
扶云眨了一下眼睛，立刻小跑着往偏院去了，不多会儿便一身汗的跑了回来，“殿下，驸马在书房呢，你要去见他吗？”
……竟然真的在。季听掩下那一点惊讶，含笑同他道别：“时候不早了，我得尽快离开。”
“那殿下一路小心，扶云等您回来。”扶云说完便低下了头。
尽管他动作够快，季听还是看到了他泛红的眼眶，她心里也不好受，犹豫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直接上了马车。
长公主府的人马浩浩荡荡往城外去了，一路上引来无数人的目光，不少百姓都在窃窃私语。
“都说这次郊县的瘟疫特别厉害，长公主这次去若是染上了，怕是凶多吉少。”
“真是瞎操心，长公主那样的身份，自然是有人护着的，怎么可能会同咱们百姓一般轻易染了病，怕是郊县的百姓都死绝了，她都不会有事。”
“你这话可就不对了，长公主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也不能杜绝自己染病的可能吧？她这次据说是主动请缨，那是为国为民在做好事，你这般冷嘲热讽，实在是小人之心。”
“就是就是，你要是有能耐，也随长公主去郊县，若是没能耐，那就把嘴闭上，别搞得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真是浅薄至极。”
那个冷嘲热讽的人被众人说得灰溜溜的离开了，
季听在马车里听不到议论，心里还颇为遗憾，踢了踢脚下的木板道：“赶路最是无聊，不如你进马车，我们两个说说话？”
脚下的木板沉默许久，传来了‘咚咚咚’三声，季听啧了一声：“确定不进来？”
‘咚’。
“不进来算了，正好我休息会儿。”季听说着便躺在了软榻上，闭着眼睛低喃，“若不是你死脑筋非要跟着，我说什么也不会带你，去了也净是添乱，你看人家扶云多懂事，知道乖乖留在京都不让我操心。”
她口中乖乖留在京都的扶云，在目送她离开后立刻去拿了自己的行李，叫人准备了辆马车就要离开，而她与之对话的褚宴，也出现在扶云面前。
“你做什么去？”褚宴蹙眉。
扶云看了他一眼：“去定远县。”
“去那做什么？”褚宴追问。
扶云吩咐人将行李装车，这才耐下心回答：“如今郊县的路封了，定远便成了商队主要经过的地界，我要去那边囤药材买布匹粮食，随时等着支援殿下。”
“我说你为何不跟殿下走，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褚宴蹙眉看着他，“不过既然要买，那量定然不小，你有那么多银子吗？”
“我没有，可牧哥哥的银庄里却是有的，”扶云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颇为得意道，“这是牧哥哥很久之前给我的，为的就是以备不时之需。”
褚宴定定的看了他许久，这才说一句：“那你一路小心。”
“你在京中也是，要处处仔细。”扶云收了戏谑的神色，他脸上的稚气这一年褪得很快，少年的英气几乎遮掩不住。
褚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另一边，季听一行已经出了京都，朝着郊县方向走去。
季听这几日累得狠了，一连睡了许久才醒，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快晌午了。
她坐直了身子，意识到褚宴没进马车歇着后愣了一下，赶紧又踢了踢脚下的木板：“都快一个时辰了，你在下面不难受吗？还是尽快进马车来坐吧，咱们要日夜赶路，你这样会受不住的。”
‘咚’。
季听有些无奈：“你抽什么疯，往日怎么不见你这么坚持……”
话说到一半她猛然停下，半晌眯起眼睛道：“申屠川，你给我滚出来。”
‘咚’。
季听气笑了：“你咚什么咚，再不给我滚出来，信不信我叫人将你绑起来？”
这下马车下面不再咚了，片刻之后某人闪身进来，仿若无事一般在她身侧坐下：“殿下喝的什么茶，给我尝一口。”
他说着就将杯子端了起来，还没喝到，后脑勺就被揍了一下，顿时整个人都不可置信的僵住了。
……他申屠川活了这么多年，也是没有想到，如今竟然被自己媳妇儿给打了。

第96章
因为申屠川擅自跟来，季听一路上都没有好脸色，申屠川自知理亏，哪怕挨了打也只能伏低做小，只是时间一久，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驳一句：“若非我跟褚宴换了，那跟来的就是他，你难道就忍心看他涉险？”
“若你没跟过来，我自会感激你把褚宴留下，”季听斜了他一眼，“但如今一换一，你还有什么可邀功的？”
“既然是一换一没什么分别，那听儿何必再生我的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你心里更重要，所以你才不愿带我来呢。”申屠川凑到她身边，擅自将她的肩膀揽住。
季听挣扎两下没挣开，没好气的说一句：“你倒是挺会找话哄自己。”
“听儿不肯哄我，我只能哄自己了。”申屠川勾起唇角。
季听冷哼一声：“待会儿到了驿站，你自己回京都。”
申屠川蹙眉：“不可能，我要同你一起。”
“……申屠川，京都需要你。”季听见他坚持，便放缓了声音劝说。
申屠川看着她：“殿下更需要我。”
季听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今日非要同我作对了是吗？”
“不是同殿下作对，是跟殿下共进退，”申屠川握住了她的手，在她开口之前先一步道，“殿下不必再劝，我若是愿意回京都，也不会费这么大的心力跟过来。”
“……你前世来郊县时，郊县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怕是不知道瘟疫有多凶猛。”季听想起往日情景，脸色不怎么好了。
申屠川从桌下找出季听的医书，一边翻看一边缓缓道：“那就更要跟着殿下去了，再说……或许现下还没发展到前世那一步呢？”
“但愿吧。”季听轻叹一声，倒是没有再劝他回去了。
前世季闻一直没将瘟疫当回事，即便是后来派了太医有些慌神，却还是觉得在可控范围之内，以至于后续无力阻止，等季听带人前去时，万事已成定局。而这一世季听提前来了，只希望能及时阻止。
然而事情比她想得要糟。
当她到了郊县之后，看着满目疮痍的县城，一时间没了言语。
只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边乞丐的尸体、随意丢弃的垃圾，都散发着阵阵恶臭，行人脸色蜡黄，时不时都有人倒地咳血。偌大的县城似乎空了，可季听知道，在每一个关闭的房门中，都有可能存在一个染了瘟疫的人。
“殿下，您能来，我们也就放心了，”县丞周前看到她后，说话都哽咽了，“这些日子微臣给皇上去了十余道折子，一直不见有人来，可郊县的大夫又无力应对，微臣只能眼睁睁看着瘟疫越来越重。”
季听看到他鬓边多出的白发，沉默一瞬后缓缓道：“如今县里染病的人可多？”
“不确定，家家户户都有瞒着的，谁也不知如何了，”县丞叹了一声气，说完看了眼季听身后的十余人，一时间有些犹豫，“殿下就带了这些人？”
“还有一支精兵，此刻就驻扎在郊县外面，如今瘟疫不可控，来的人自是越少越好，”季听看向他，“周大人，你将府衙上下的人手都叫过来，本宫有事要吩咐。”
“是。”周前忙应了一声，接着便将所有未染病的人手都喊了过来。
季听见尚有百十人，便知道瘟疫远不如她想的那般骇人，脸色不由得好了一些：“县城内可有适合焚烧的空地？最好是挖好的坑地。”
“回殿下的话，城南有一处干涸的湖泊。”师爷忙道。
季听微微颔首：“周围可有人家？”
“是荒地，方圆两里都没什么人。”师爷回答。
季听应了一声：“既然如此，待会儿便召集染了瘟疫但病得不算重的青壮男子，让他们将县城内的尸体都搬到那边焚烧，再派健壮男子去将大街都扫干净了，撒上烈酒彻底清理。”
“为何要用染了瘟疫的人？”师爷一愣。
季听蹙眉：“因为尸体上也有瘟疫，常人去搬很可能会染病，只能用已经染病之人。”
“但那些人染了病，再让他们做焚烧因病而死的人，不怕他们会崩溃？”一直没说话的申屠川开口了。
季听沉默一瞬：“若是愿意来做事，就每日给半斤米面做报酬，再就是作保一旦有解药出来，便第一时间给他们，相信还是有人愿意来的。”
申屠川微微颔首：“这也是个法子。”
“再有就是家家户户定然有染病之人……周大人，本宫记得你先前提过，郊县有一处地势过低的房屋，因为雨季总是灌水而无人居住？”季听蹙眉问。
周前立刻应了一声：“确有这样一处房屋，大约有四十多个院子，可住几百口人。”
“好，你叫人挨家挨户寻访，若是有死人，便将尸体拉去焚烧，一家人各自待在一个屋里，不要他们见面，若是有染病之人，就按病的轻重缓急分到那边的空屋中去住，由府衙照顾日常起居。”
“是，微臣这就去办。”周前应了一声。
季听将该吩咐的都吩咐了，便叫人将马车上的布匹卸下来，简单的裁成一个又一个蒙脸的帕子。
“你们出去做事时，这些帕子要戴在脸上，回来后记得烧水熬煮，身上的衣服鞋子也是，还有，自己也记得要沐浴，最好是烫一些的水，如今县城里能用的人不多，本宫不希望再有人无辜染病。”季听沉声道。
她的到来无疑像定海神针一般，叫整个府衙都为之一振，于是众人声音洪亮的应了一声。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她扭头看向申屠川：“我方才说的，可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没什么遗漏，殿下此举虽然不能将疫症治好，但应该也不会再蔓延，只是……”申屠川沉默一瞬，“只是恐怕不会太顺利。”
“为何？”季听蹙眉。
申屠川看了她一眼：“至少若是你染了病，我宁愿关起门来自己照顾，也不会想让你去跟同样染病之人同住。”
季听顿时沉默了。
事情如申屠川想的一样，虽然府衙的人将整个郊县都走访了一遍，却鲜少有人将病人交出来，要么是撒谎说家里人都身子康健，要么是情绪激动的将走访之人都撵出来，总之一整日下来，空置房屋中只住了不到几十人。
而郊县如今的情况，怎么可能只有几十人染病。
季听沉默的站在府衙门口思索，鼻尖萦绕着烈酒的味道，而她身边的申屠川一早便用布巾蒙上了脸，以防闻得太多生了病。
“这可怎么办，若是他们一直闭门不出，那康健之人也会跟着染病，到时候一家子都别想躲过。”季听眉头深皱。
申屠川安慰的握了握她的手：“人性如此，如今只能家家户户钉死门窗，叫染病又不肯配合的人家自生自灭，才能保住其他配合的人家。”
“不成，一家子少说五六口人，怎么能因为一个染病之人，就放弃其他人？”季听想也不想的拒绝了。
申屠川坚持己见：“可其他配合的人家何其无辜，凭什么再承担不配合人家带来的风险？”
“……总之就是不成，如今配合的也只有几十户人家，若只救这几十户，跟灭城有什么区别？”季听不悦的反问。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许久之后缓缓道：“那就只有强闯私宅，将那些染病之人带走了，只是这样一来，那些人家必然会闹事，到时候需要大军入郊县镇压，更是增加染病风险。”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大军。”季听的态度十分坚定。
申屠川轻叹一声：“那该如何是好，殿下，时间不等人呐。”
“……临近过年，普通人家应该都囤的有吃食，贫困人家就叫府衙送些米面过去，先暂时不允许任何人出门，若有发现当街处斩，”季听抿了抿唇，“先挤出几天时间，我要想想法子。”
“既然殿下执意要用怀柔之法，那就只能如此了，闭门期间让府衙之人继续上门劝说，能劝动一家是一家。”申屠川轻叹一声。
季听沉默许久，还是答应了。
当日夜里，她便将决定告知了周前，周前连夜让府衙之人挨家挨户敲门，把闭门的要求逐一通知，等到天亮时，原先就人少的街道直接变得空荡荡了。
季听几乎一夜未睡，当看到空了的街道时，着实松了一口气，像是炫耀一般扭头对申屠川道：“看吧，百姓还是很听话的，若是只因为他们不肯将家人交出来就轻易放弃，未免过于草率。”
话音刚落，焚烧坑那边的官差便跑了过来：“殿下，不好了！那些染病之人突然闹了起来，有些人还带了一家老小，要跟府衙拼命！”
季听：“？”
“当真是听话。”申屠川冷笑一声。
季听：“……”

第97章
季听和申屠川赶到焚烧坑时，十几个染了瘟疫的青壮年正拿着铁锹菜刀，同府衙的衙役们对峙，他们大多数人的妻儿老母也在，场面一时间乱作一团。
季听一下马车，正看到一个壮汉咳出一口血，当他也发现自己出血后，顿时眼眶一红朝衙役们冲了过去。他的带头就像一个信号，其余十几人也跟着往前冲，衙役们不像他们那般毫无顾虑，一时之间竟然落在了下风。
当一个壮汉手中的铁锹朝着衙役头上拍去时，申屠川眼神一冷，夺过车夫的马鞭抽在了对方手腕上，铁锹随即落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与此同时周前也赶到了，远远的就开始高喊：“都住手！都给我住手！”
他在郊县做了十余年县丞，在百姓心中还算有点分量，众人闻言顿时踌躇一分，正当犹豫要不要继续时，那个带头的壮汉突然呵斥：“不能停下，今日咱们就杀出去，给自己拼一条生路，杀！”
啪！
话音刚落，申屠川又一鞭子甩过来，直接将他抽跪在地上，有衙役眼疾手快，立刻将他给绑了起来，绑完立刻用烈酒洗手，接着退开了五步远。
带头的人被抓，剩下的一群人仿佛散沙，正犹豫要不要继续时，季听朝他们走去，还未走两步便被申屠川拉住了，在她原本就蒙了白布的脸上又围了一层，低声叮嘱一句：“不准靠得太近。”
季听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胳膊，什么都没说的朝那群人走去，申屠川皱了一下眉头，也跟着过去了。
周前已经跑到了焚烧坑前，在距离那些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正要训斥他们时，看到季听走了过来，且还有再往前走的意思，急忙拦住了她：“殿下，不可。”
“你就是长公主？”被五花大绑在地上的壮汉死死盯着她，“就是你要我们搬尸体，最后还要将我们跟那些将死之人关在一起的？是不是打算等我们死了，就再找一些人把我们也推进焚烧坑？”
“你说得不错，若你因瘟疫而死，自是要将你推进焚烧坑。”季听面无表情的看向她。
壮汉恨得眼睛都要滴血了，扭头对同他一起闹事的人道：“都听到没有，这个女人蛇蝎心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们，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快赶紧放了我，我们一起杀出郊县！”
那些人面面相觑，似乎正在经历什么挣扎。他们这些人，老实本分了一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便是县丞，对高官权贵的敬畏几乎刻在了骨子里，若不是今日走投无路，也不会下决心跟衙门对抗。
“杀出郊县？你怕是不知道，郊县外头已经被我的人马包围，就凭你们这些乌合之众，还想杀出去？”季听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即便能杀出去，最外一层还有禁卫军把守所有道路，里里外外光是防守都有三层，你确定自己可以出郊县？”
“那我们就跟你们拼了，反正我们也活不了，干脆就一起死！”壮汉恶狠狠的说。
跟他一起的人犹豫一下，也下了狠心：“没错，大不了一起死！总比被利用完再死的好！”
“是，一起死！让他们也染上瘟疫，谁都别活了！”
这些人再次开始蠢蠢欲动，衙役们都握紧了刀，随时准备应对他们，季听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直到听到一声婴孩的啼哭，她才眉头微皱。
“放肆！”季听怒喝一声，“你们是不想活了，可你们的妻儿老母如今还未染病，凭什么要跟你们一起死？！”
她的质问如当头棒喝，一群人都愣住了。
趁他们没反应过来，季听大步向前，周前脸色顿时一变：“殿下不可……”
话音未落，申屠川便冷着脸抓住了她的胳膊，不准她再向前一步。季听抿了抿唇，对上他坚定的目光后只好妥协，停在原地看向方才说自己被利用的人：“你说你被利用，本宫倒要问问你，你被利用什么了？”
“你叫我们搬运尸体清理街道，最后却要我们去和那些病得快死的人住在一起，难道不是利用？”那人被她的威严所慑，但还是硬着头皮质问。
季听冷笑一声：“搬运尸体清理街道，本宫难道没给报酬？你们所领的粮食和药材，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人噎了一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
“至于叫你们搬去空屋，也是为你们的家人考虑，总不能你们自己染了病，还让全家都染上吧！”季听怒问。
一群人顿时不敢说话了。
正当安静之时，地上被五花大绑的壮汉又开口了：“你们不要听她胡说，去了空屋跟死没什么分别，千万不能去！”
“你这么笃定，难不成是去过了？”季听看向地上之人。
那人嘴硬：“就算没去过，也能想得到，你连全尸都不肯给这些病死的人，对活着的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既然你觉得不留全尸过于残忍，不如今日起就将尸体送到你家停放如何？”季听不紧不慢的问。
那人噎了一下：“……凭什么要送去我家！”
“你在怕什么？莫非你也知道，那些尸体身上的病还在，常人接触了也会染病？”季听冷笑。
那人顿时不说话了。
季听扫了他一眼，又抬头对其余人道：“空屋那边并非一群人挤在一起，而是隔成了一个个的小屋子，病轻的人跟病重的人分开住，每日里有太医负责熬药诊治，饭菜也有人每日送到屋里，若是治瘟疫的方子出来，也是在空屋的人先用，去那里不是放弃你们的性命，而是为了更好的医治，以及防止你们传染给家人。”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将利害关系一一分析，那些方才还要跟衙役同归于尽的人，慢慢的便冷静了下来。
被绑的壮汉见他们要放弃抵抗，立刻有些慌了，他是这次闹事的主谋，若是就这样放弃了，他定然吃不了兜着走。情急之下，他又一次开口：“你们别听她胡说……”
申屠川眼神一冷，抽出身侧衙役的刀旋了出去，不偏不倚的扎进那人的心脏。壮汉额角青筋直爆，不一会儿便没了气息。
闹事的人都是普通百姓，哪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都吓傻了，有胆小的更是尖叫一声，直接昏了过去。
季听面色不变：“你们若是不愿去空屋住，也可能留在家中，只是要像其他人家一样将门窗钉死，轻易不得出门，本宫要提前说一句，若你们住在家里，家人极可能会染病，最坏的结果便是全家没命，你们自己考虑。”
“真、真的可以不去空屋？”有人小声问一句。
季听被白布捂住的唇角微微扬起：“可以。”
“那、那你会杀了我们吗？就、就像对他一样。”那人看了眼壮汉，吓得又很快将脸别回来。
季听声音放缓：“此人居心叵测动摇民心，本宫才留不得他，你们既然是被蛊惑的，本宫为何要杀你们？只要你们不再闹事，那今日之事就此揭过。”
那些人面面相觑，不由得有些犹豫，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头，突然扑通跪在了地上，其余人也跟着跪下。
季听看了眼已经彻底亮了的天色，淡淡说一句：“既然已经无事，便让家里人都回去吧，你们若是还愿意做事，那就继续做事，该给的粮食和药材本宫依然会给，若有想去空屋住的，那就去找师爷报个名，不想去空屋，就回自己家去。”
“多谢殿下！”
“多谢殿下！”
周前见事情都解决了，不由得抹了一把汗，跟季听往回走时叹了声气：“殿下英明。”
“昨日忙了一天，空屋那边都没什么人去住，周大人还是要多派人下去游说，多劝好一户人家，瘟疫抑制得便快一分。”季听眼底闪过一丝疲累，但还是有条不紊的说。
周前颔首：“微臣知道，今日会同府衙上下继续前去游说。”
“要尽快，如今临近过年，虽然家家户户都囤了些吃的，可那些吃的也撑不了几日的，等到家里的粮食都吃完了，即便咱们想关，怕也是关不住他们了。”季听蹙眉。
周前忙应了一声，在快到她的马车前时恭敬停下。
季听同申屠川一起上了马车，刚坐定就要摘了面巾，却被申屠川拦了下来：“等到住处再摘。”
“不必这么小心。”季听失笑。
申屠川依然拦着她：“听话。”
季听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只好放弃摘了面巾透气了。马车慢慢上了路，季听打了个哈欠倚在申屠川身上，再也不掩饰自己的疲惫。
“睡会儿吧。”申屠川低声道。
季听闭着眼睛微微摇头：“不行，要去见太医们，之后要去确定一下与之的情况。”她从昨日来了之后，就一直在忙街道清理和空屋入住的事，一直到现在都没空去见牧与之，现下好不容易得了点空，说什么也要去看看他。
申屠川抿了抿唇：“你已经一夜没睡了。”
“我没事，刚到郊县，许多事需要处理，过两天就能空下来了。”季听坐直了身体，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
申屠川沉默片刻：“这样，等一下你先去找牧与之，我去见太医们。”
季听皱眉：“这怎么行？”
“你不相信我？”申屠川反问。
季听失笑：“你先前可是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我自是相信你的能力，只是……”
“那就听话，太医那边交给我来处理。”申屠川直接打断她。
季听无奈的看着他：“你到了郊县之后，似乎越来越霸道了。”
“我若是不霸道些，你方才就直接冲到那些闹事的人面前了，”申屠川提起此事还有些不悦，“就算你觉得戴了面巾不怕染上瘟疫，难道就不怕他们突然出手伤你吗？”
“有你在，我怕什么。”季听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话语中却是对他满满的信任。
申屠川握住了她的手，无声的给她力量。季听又是一个哈欠，困倦的坐在他身边，没一会儿便倒在他怀里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在了商行门口，车夫开口道：“殿下……”
“安静。”申屠川开口。
车夫顿了一下便没有再说话了。
马车里变得极静，静到申屠川能听到季听的呼吸声，他垂眸看向季听眼下的黑青，片刻之后轻轻叹息一声。
季听只睡了一刻钟便惊醒了，睁开眼睛后意识到马车停了，立刻皱起眉头问申屠川：“怎么不叫醒我？”
“已经到商行了，你快去见牧与之，见过之后我先送你回住处歇息，然后我去见太医们。”申屠川不回应她的埋怨，而是将下面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季听无语的看了他一眼，便直接从马车上下来了，到大门紧闭的商行前敲了敲门，不多会儿牧与之便匆匆赶来了。
“殿下！”
他急切的走上前，季听急忙往后退了两步：“你别过来，我方才见过染病之人，身上说不定沾了病气，仔细别传到你身上了。”
“殿下你没事吧？”牧与之蹙眉。
季听笑笑：“没事，我看你似乎也没事，那我就放心了。”
牧与之见她精神不错，语气便缓了下来：“昨日听说殿下来了，便知道殿下会来寻我，所以我一直在等，殿下不必担心我，商行里染病的那些人，先前被我送去别处了，如今商行里的人都身子康健，只要我们不放进外人，便不会有事。”
“那就好，我之后可能顾不上你，你在商行就不要出门了……粮食不缺吧？”季听问。
牧与之颔首：“还能坚持小十日。”
“那还挺充裕，”季听笑了一声，“行了，多在外头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你且回去安分待着，我先去住处。”
“殿下要万事小心。”牧与之眼底满是担忧。
季听点了点头：“我会的，你也是。”
“嗯。”
两个人隔了几步远对话，谁也没有再往前一步，看起来倒像是牛郎织女隔银河相会一般，坐在马车里的申屠川面无表情的放下车帘，突然理解了王母娘娘。
季听和牧与之没说多久的话便上了马车，一进来便看到申屠川眼神泛冷，她顿了一下后问：“怎么突然不高兴？”
“没事。”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恍然：“又醋了。”
“殿下知道还问。”申屠川垂眸。
季听哭笑不得：“都不知道你成日在醋些什么，我和与之情同兄妹，兄妹懂吗？”
“懂，哥哥妹妹的，不少话本里都有。”申屠川更加不悦。
季听顿了一下：“你还看话本呢？”
“殿下在寝房里放了那么多，我闲来无事就翻了几本，”申屠川说着扫了她一眼，“光是哥哥妹妹的，就有七八本。”
“……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季听斜了他一眼。
两个人拌着嘴，不知不觉就到了住处，季听回去歇息，申屠川则直接去见了太医们。季听一回住处就先将衣裳和面巾放到沸水锅里煮了，再用皂角将头发和手都洗了，这才进房里休息，睡了一个时辰便起来议事了。
她和周前等人在府衙院里说话，不多会儿申屠川便回来了，看到她后开口道：“太医们近日一直在想法子，只是此次瘟疫不同以往，试了十几个古方都未曾有效，只能煮些增强体魄的药让人喝。”
“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季听叹了声气，扭头问周放，“愿意去空屋居住的人还是不多吗？”
“今日比昨日多了一些，但跟患病之人相比，还是少得多。”周放也甚是发愁。
季听思虑片刻后道：“这样，你叫人去游说时，别只说空屋的好处，还要让他们为家人考虑，一人患病总比全家覆没的好。”
“微臣会同衙役们说的。”周放颔首道。
季听想了想：“还有，将有瘟疫的人家都做上标识，病人送去空屋的是一种标识，没送去的是另一种，再吩咐所有人家，若是有急事也不可轻易外出，最好是到房顶上喊衙役过去。”
“是，微臣这就吩咐下去。”周府应声。
季听蹙眉看向申屠川：“我的这些法子，你可曾跟太医们说过？”
“说过了，太医说如今的情况来看，殿下的法子是最好的，即便不能治好瘟疫，却也不会让瘟疫再蔓延，只是……得确保人人都听话才行，”申屠川看向她，“若是那些人家不肯交出病人，他们一家子还是有染病的风险。”
季听沉默片刻：“可目前来看，似乎不大容易。”
瘟疫肆虐，百姓们本就不安，若是用强，今日焚烧坑一事定然还会出现，而且会越滚越多，直到外头的军队不得不进县城来干涉，可治疗瘟疫的药还未研制出，若是军队那么多人进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然而用怀柔政策，见效又太慢，按照这个趋势，恐怕一家子都染上病了，最初那个病人还未送去空屋。
“我得好好想想，”季听沉思道，“让我好好想想。”
申屠川看着她失神的样子，一时间没有说话。
季听想了两日，都没想到应对的法子，而劝说百姓将染病之人送去空屋的事还在进行，一想到手下人每日冒险去这些人的家中，她便有些寝食难安。
她白日空屋、府衙和焚烧坑连轴转，晚上又坐在院子里思索下一步要做什么，每日里最多只睡两个时辰，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最后还是申屠川看不过去了，将她强行给按到了床上。
“我不困。”季听蹙眉。
申屠川绷起脸：“不困也要睡，若再这样下去，瘟疫还没解决，你就先垮了。”
“可是……”
“没有可是。”申屠川打断她。
季听只好躺着，只是睁着眼睛盯着房顶，没有一丝睡意。
申屠川看到了也是无奈：“真的睡不着？”
“嗯，”季听叹息一声，“只要想不出解决的办法，我可能会一直睡不着。”
眼看着她又要陷入沉思，申屠川从枕头下掏出个东西，直接轻轻拍在她的脑门上：“解决的办法明日再想，今日什么都不准，只准好好休息。”
季听愣了一下，将东西从脑门上取下来，才发现是个红包：“你给我红包做什么？”
“听儿都忙糊涂了，莫非不记得今日是除夕夜？”申屠川扬起唇角。
季听怔怔的看着他：“这就……过年了？”
“是啊，过年了，”申屠川看了眼她手中的红包，“所以要给听儿压岁钱，希望三万神佛能庇佑听儿，顺顺利利解决这次瘟疫。”
“你不是不信鬼神吗？”季听看着手中的红包觉着好笑，先皇母后都走了之后，还能给她红包的人就只剩下周老将军了，万万没想到今年竟从申屠川这里收到了。
申屠川目光温柔：“是不信，可若鬼神能护着殿下，那我也是愿意相信的。”
季听眼底笑意更浓，正开开口说话，突然就停下了。
申屠川见她坐着不动，干脆直接提醒：“若是感动了，殿下亲亲我便好。”
“你这不信鬼神的人，都能为我求老天庇佑，更别说平日就烧香拜佛的百姓了，”季听激动的将红包摔到床上，“我真是糊涂！先前用鬼神一说骗季闻时那般得心应手，怎么这次就忘了用同样的招数了！我这就去找周前！”
她说着便从床上跳下来，拿了新的外衣和面巾戴上就走，申屠川无奈的在身后看着她，正要跟过去时，又见她急匆匆的跑回来，直接往他身上跳。
申屠川赶紧抱住她，不怎么高兴的问：“都要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我就是想告诉你，不必求神佛庇佑，有你在，我根本不需要什么神佛，”季听说着亲了他的额头一下，“我替郊县百姓谢谢你。”
说罢她不给申屠川反应的机会，转身便跑了。
“只是替郊县百姓谢我？”他不满的说了一句，唇角却不受控制的上扬了。

第98章
已是深夜，府衙内灯火通明，三十余人站在四下冒风的院子里，聚精会神的听季听说完便开始忙，一直到后半夜才散去。
季听回到住处时，脸蛋被冻得通红，手脚也是僵着的，申屠川将她接进屋里，忍不住说了她两句：“稍微叮嘱不到，你就将自己冻成这样，若是染了风寒可怎么办？”
“我也是没办法，”季听接过他一直煨着的姜汤，喝了一口后才长舒一口气，“府衙中的衙役们确实踏实勤快，可比起我营中那些兵士还是差些，得仔细叮嘱了才不会出纰漏，所以才逗留这么久。”
“已经吩咐完了？”申屠川看向她。
季听应了一声：“都吩咐好了，今晚郊县注定是无眠之夜。”
“装神弄鬼的时候记得悠着点，别把百姓给吓破了胆。”申屠川扫了她一眼。
季听笑笑：“不会，我有分寸。”
申屠川见她面色比先前松快许多，不由得也跟着放松了些：“既然已经有了解决的法子，那今晚就不准再为这些事忧心，好好的休息一晚。”
“可是……”
“没有可是，”申屠川打断她，像之前一样将她拖回了床上，“现在，躺好，先把身子暖过来。”
季听被他强行用被子裹紧，只留下一颗小脑袋露在外面，眼巴巴的看着申屠川：“床上热腾腾的，你给我暖的。”
“是也不是，我用先前烧了水，用坛子装好放在床上，你回来时才取下来。”申屠川唇角扬起，伸出双手搓她的脸，直到她的脸变得热乎乎的，他才松开手。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片刻之后突然笑了起来：“申屠大人怎么这么会伺候人呢？”
“长公主殿下似乎拿此事调侃过多次了，都说不烦吗？”申屠川回了一句。
季听眯起眼睛：“长能耐了是吧，都会顶嘴了。”
申屠川勾起唇角，脱了鞋后到她身侧躺下，季听掀起被子将他也裹到里头，已经暖呼呼的身子就这么贴在了他身上：“先前你在风月楼时多乖，再生气也会忍着，如今成了驸马之后脾气倒是大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将你放出来。”
“殿下若是不将我放出来，今日能睡得这般暖和的床？”申屠川眼底带笑，将她搂在了怀里。
季听安静下来，枕着他的胳膊不动了：“你倒是会邀功。”
屋子里灯烛发出哔剥的响声，紧闭的门窗挡住了外头的严寒，季听在温暖的厢房里、在申屠川有力的臂膀中，暂时得到了一点安宁。
只是这点安宁没出现多久，远方突然传出一声巨响，季听猛地坐起来，眼睛晶亮的往门口看。
申屠川也跟着起身：“是你的人做的？”
“嗯，这动静闹得够大，整个郊县应该都能听到了。”季听感兴趣道。
申屠川扫了她一眼：“所以你是做了天外流石的戏码，将劝导百姓听话的言语都磕在了石头上？”
“那倒不是，百姓如今都闭门不出，即便做了天外流石，怕是也无法去看，这动静不过是要将所有人都唤醒而已，他们听到动静，定然要到院子里看看情况。”季听笃定道。
申屠川总算提起一点兴趣：“将他们都引到院中，然后呢？”
“自是借着夜色做点戏法，”季听勾起唇角，“他们既然出不来，我就将上天的劝导之词送到他们眼前。”
如今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每个人都盼着老天庇护，她将解决之法写在纸上，先叫人投到每个百姓家里，再用一声巨响将所有人引出来，造个他们最需要的神迹，为他们指名了方向。
申屠川笑笑：“旁门左道的东西，你总是在行。”
“……你这是夸我呢？”季听眯起眼睛。
申屠川将她重新拉回床上：“既然你今日成功了，那明日还有许多事忙，早些睡吧。”
“我睡不着，不如咱们出去看看百姓的反应？”季听提议。
申屠川将她桎梏在怀里，闭上眼睛道：“太冷，不去。”
“多穿一些，应该是没事的，你一个大男人，未免太娇气了些？”季听不满。
然而申屠川闭着眼睛，就是没有要出门的意思，季听在他怀里躺了片刻，又忍不住说一句：“你真的不去？”
“嗯，不去，你也不准去。”申屠川回答得很是坚定。
季听顿时不说话了，在申屠川以为她终于要消停时，她又小声嘀咕一句：“真的不去吗？”
申屠川无奈的睁开眼睛，季听一对上他漆黑的眼眸，便勾起了唇角：“走吧，去看看。”
“既然睡不着，不如做点正经事。”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想问做什么正经事，还没开口，某人就直接翻身压在了她上面，当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时，季听吓了一跳：“不成不成，这次出来没带养身汤！”
“偶尔一次，想来也没什么。”申屠川抚上她的脸。
季听忙抵住他的胸口：“你别闹，万一有什么了怎么办？”
“那就生下来。”申屠川眼眸微眯。
季听咽了下口水，努力劝说他：“……你不是最怕子孙后代资质平庸？万一生个庸才，你可就摆脱不掉了。”
“我想了一下，若是你生的，平庸些也没什么，”申屠川的手指从她的鼻尖滑到了衣领，在衣领处慢悠悠的画着圈，“只要像你就好。”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哪怕没有脑子，长得像我也注定是不平庸的。”季听斜了他一眼。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所以听儿的意思是，愿意为我生个孩子了？”
“做梦。”季听毫不犹豫的一脚踢过去，申屠川握住她的脚踝，顺势躺到了她身边。
他叹息一声：“睡吧，你需要休息。”
季听抿了抿唇：“你那里……不解决了？”某人身上的火气似乎还没消吧。
“嗯。”申屠川应了一声，话音刚落，一只软乎乎的手便伸了过来，他整个人都绷紧了，“殿下……”
“这时候知道叫殿下了？”季听轻哼一声，将脸埋进他的怀中，“别说话，不想听。”
申屠川顿时不说话了，看起来倒是安分，但额上的青筋还是暴露了他的情绪。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他一声闷哼，总算是彻底放松下来，他拿了手帕帮季听擦手，彻底擦干净后才抱住她，两个人很快便睡着了。
季听这一夜睡得香甜，翌日是被院内传来的动静闹醒的，睁开眼睛时申屠川正打算出去将人撵走，被她给抓了个现行。
“本来想让你多睡会儿的。”申屠川颇为无奈。
季听打着哈欠起床：“已经睡好了，过来替我更衣。”
“听儿真是越来越会使唤人了。”申屠川调侃一句，但还是顺从的走了过来。
季听含笑看了他一眼：“你若是不愿意，我自然就不使唤了。”
“有个成语形容的便是殿下，”申屠川过来帮她换好了衣裳，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恃宠生娇。”
季听斜了他一眼，便朝门口去了，当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又成了这凛朝威严高贵的长公主。
“这么早前来，所为何事？”季听居高临下的站在台阶之上。
周放急忙上前：“殿下，自从昨夜做了那一场事后，今日许多百姓都愿意将染病之人送去空屋，空屋那边都快住满了，一日三餐都不知该如何处置，若是要常人去照顾，恐怕极易染病。”
“本宫让你按病得轻重缓急分门别院，你可是做了？”季听询问。
周放点头：“都按殿下的吩咐做了。”
“那就还如先前一般，让病轻之人做事，每日额外多给半斤粮食，送到他们家里去。”季听缓缓道。
周放应了一声：“这样一来，就不必让常人过多接触空屋了。”
“还是要去的，不去的话空屋那边的人会多想，万一再出现暴乱就得不偿失了，叫人每日去的时候多穿几件衣裳，多戴两块面巾，每次去过记得用沸水煮一遍。”季听又叮嘱。
她想了想，又叮嘱一些事宜，便要往太医的住处去，申屠川也跟了过去，两个人一直忙到天黑才回来。
随着空屋住的人越来越多，郊县其余地方的染病之人也越来越少，所有人从一开始的闭门不出，到偶尔出门买些东西，总算是看到了一点希望，然而太医们迟迟拿不出治疗疫症的方子，只能一直这样拖着。
季听本以为目前最要紧的便是太医的方子，然而没几日她才发现，最重要的是粮食。
这些日子百姓们家中的存粮都吃得差不多了，越来越多人爬上屋顶求粮，她带的那些，府衙粮库存的那些，很快就见了底，再这样下去，瘟疫还未解决，饥荒就来了。
“我已经给皇上递了折子，要他尽快送粮食过来，但最快恐怕也得四五日。”季听皱起眉头。
申屠川淡定的抿一口茶水：“只要将这四五日熬过去就好了，殿下不必忧心。”
“你说得容易，这时间说长不长，可说短也是不短，百姓们没了口粮，怕是会生事。”季听一想到除了瘟疫还要应对其他，不由得叹息一声，一抬头看到申屠川淡定的脸，她顿了一下，“你有法子？”
“实不相瞒，我确实有办法，虽然不至于叫所有百姓吃饱饭，可勉强渡过这四五日还是没问题的。”申屠川回答。
季听立刻问：“什么办法？”
“吃大户。”申屠川一字一句道。
季听一顿：“郊县都是普通百姓，即便是富裕些的人家，也没到大户的地步，你不会以为这里是京都吧？”
“百姓普通，可这里的商户却不普通，我说的大户，是指商户。”申屠川看向她。
季听沉默一瞬：“你指的是？”
申屠川静了片刻，露出一个满意的笑：“牧与之似乎有几家米面铺子。”
季听：“……”

第99章
在申屠川说完之后，空气都静了，不知过了多久，季听才眯起眼睛缓缓开口：“说吧，打了多久的主意了？”
“听儿怎么这般说，我也是为了郊县百姓不饿肚子，才会想到这个法子。”申屠川一脸无辜。
季听冷笑一声：“你拿我当傻子呢？”
“……这阵子百姓闭门不出，商户也没开门，粮食自然没卖出去，想来储备还是足够应付几日的。”申屠川努力让自己真诚起来。
季听扫了他一眼，懒得同他计较，而是继续谈正事：“既然与之那几家铺子尚能应付，那我今日就去……”
“我去就好。”申屠川立刻道。
季听顿了一下：“你去？”
“府衙这边还有许多事等着殿下，这种小事交给我来做就好。”申屠川认真道。
季听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半晌问一句：“你不会是要借着此事去找与之的茬吧？”
“难道在殿下心中，我就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申屠川绷起脸。
季听一想也是，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不会这么不知分寸，于是点了点头正要答应，就听到他一本正经道：“我只是不想殿下见他而已。”
季听：“……你不是不知轻重，你是小肚鸡肠。”
申屠川扬起唇角，倒是没有反驳她这一句，用过午膳，他便往商行去了。
牧与之这些日子因为怕给季听添麻烦，便一直待在商行没有出去，一听到申屠川来了，顿时心里一紧，外衣都没穿便跑了出去，看到申屠川脸色如常后才松一口气，堪堪扶着大门口的石狮子站定。
“牧先生怎么这般着急？不会是以为殿下来了吧？”申屠川一看到他，便想到他霸占季听这么多年的事，心里便十分不顺。
牧与之扫了他一眼：“若真是殿下来了，我也不至于这般着急。”申屠川突然一个人前来，让他很难不担心殿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申屠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顿了一下后淡淡道：“牧先生多虑了，有我在，殿下不会有事。”
“既然你也知道如今殿下身边只你一人，为何还要离了她独自来商行？”牧与之蹙眉。
申屠川不悦：“你在质问我？”
“是。”牧与之回答得干脆。
申屠川冷道：“牧先生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我是驸马，你不过是个侍夫，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就凭我与殿下情谊甚笃，不止是长公主同侍夫的关系。”牧与之回得很是笃定。尽管这个申屠川对他家殿下越来越好，可他还是不喜欢这人。
跟他想要的驸马相比，脾气太大，也不够贤惠，无奈殿下喜欢，他也只能妥协。但是妥协，不代表他对申屠川就有好感了。
牧与之光顾着对申屠川有成见，却丝毫没有想到，自己如今完全就是恶婆婆的心态，看见自家‘儿子’对这个不够贤良淑德的‘媳妇’太好，便总忍不住找回场子。
申屠川听到牧与之的话也十分烦躁，一张英俊的脸立刻绷紧，因为他知道牧与之说的是真的，他们两个之间的感情，并非自己能轻易插得进去的。
牧与之见他脸色不好，自己心情顿时好了，说起话来也开始不急不缓：“想来驸马爷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前来寻我，莫非是殿下遇到了什么事，让你来传话？”
申屠川淡漠的看了他一眼：“确实有事。”
“什么事？”牧与之问。
申屠川沉默片刻，冷呵一声反问：“我凭什么告诉你？”
牧与之：“……”
申屠川说完转身便要走，牧与之急忙拦住他：“你特意来寻我，不就是为了告诉我发生何事了？”
“原本是这样打算，可现在我不想说了。”申屠川面无表情。
牧与之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就为了同我置气，连正事都不办了？”
“是。”申屠川只有一个字。
牧与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申屠川，你何时变得这般无理取闹了？你不是第一君子吗？天下大义都被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激将法无用，要想知道我来是做什么的，那就跟我道歉，”申屠川平静的看向他，“道歉，并保证日后会时时尊敬我这个正房，不得再出言挑衅。”
“……我不道歉，我现在就去找殿下，有什么事我与她当面说。”牧与之气笑了，说完转身便要回商行牵马。
申屠川凉凉的开口：“如今街上戒严，若是擅自出门，会被巡逻的官兵直接关进大牢，恐怕到瘟疫结束，你也见不着殿下。”
牧与之：“……”
“道歉，”申屠川淡定道，“长公主府的嫡庶尊卑被搅乱得太久，也是时候拨乱反正了。”
牧与之虽然只着一件单薄的衣衫，却在这寒冬里生生被气出一身汗。他平复一下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才扭头走到申屠川跟前，铁青着脸色问：“你如今做的一切，待我见了殿下，定然会全都告知她。”
“道歉。”申屠川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牧与之强行忍下火气，硬邦邦的说一句：“对不起。”
“日后还敢挑衅我吗？”申屠川问。
牧与之：“……不。”
“若是再犯，就不止道歉这么简单了。”申屠川淡定的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虽然都知道他这句话是虚的，等瘟疫结束回到京都，二人之间又会变回原先势均力敌的状态，可此言一出，牧与之还是被气个够呛，申屠川倒是心情愉悦，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牧与之别开脸，假装没看到他扬起的唇角，面无表情的开口：“现在可以说了吧？”
“嗯，”申屠川这回倒是爽快了，“郊县的粮食不够了，殿下已经朝京中递了折子，但拨出的米粮到这边也得一段时间，所以要先征用你那几间粮铺，暂缓燃眉之急。”
“……你所谓的正事，便是来跟我要粮？”牧与之又一次气笑了，早知道他是有求于自己，自己方才何必道歉！
申屠川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的得色：“这是殿下的吩咐，牧先生其实可以不答应。”
“我若是不答应，你是不是就有理由强抢了？”牧与之冷笑。
对于牧与之的聪明，申屠川表示十分遗憾：“没想到牧先生这般通透。”
“粮铺库房的钥匙在我房中，你且在此等着，我这就去拿。”牧与之咬牙切齿的扫了他一眼，转身便往商行里头去了，这一走就仿佛再也不回来了一般。
不知何时突然下起了大雪，凌冽的寒风一吹，雪花都随之倾斜了。申屠川静站在风雪中，肩膀上不知不觉中落满了雪花。
牧与之在房中暖过手喝过茶出来时，就看到他头发上都是落雪，远远一看竟像是白发一般，总算有了大仇得报的畅快感。
“钥匙藏得太久，我竟是忘了放哪，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牧与之似笑非笑的走到他跟前，将库房的钥匙递到了空中，“都这么久了，我以为驸马爷已经走了。”
“若是走了，岂不是将把柄递到了牧先生手上？”申屠川平静的用冻得通红的手接过钥匙，“既然钥匙已经拿到，牧先生就回商行歇着吧，我还要去找殿下，就不奉陪了。”
牧与之见他都要冻僵了还不忘跟自己示威，不由得冷笑一声。
申屠川丝毫不让的扫了他一眼，转身便朝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去。
雪下得厚了些，路上又没有别的行人碾乱积雪，唯有申屠川一个人留下一行整齐的脚印。牧与之看着他略微艰难的背影，突然开口了：“瘟疫肆虐，驸马爷须得仔细保全自己，方能保全殿下。”
申屠川脚下停顿一瞬，这才继续往前走，当身后传来商行关门的声音时，街道就彻底只剩下申屠川自己了。
雪越下越大，入眼之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耳边除了风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明明还是正月里，本该是最为热闹的时候，却到处都是不知名的荒凉。
申屠川不喜欢这种荒凉，让他总想起前世季听走后、他彻底孤身一人的时候，那种细碎无声的绝望，会在不经意间将人击垮。
正当他的眉头越皱越深时，远处突然传来了马蹄声，再接着便是车轮碾压地面的声响。他神情微动，抬头看向前方，便看到长公主府的马车从街角出现。
他眼底的冷漠如溪水一般化开，为这寒冬增添了一分春色。
季听撩开车帘时，便看到他傻站在外头，连眉梢上都是雪。她顿了一下，无语的问：“不过是让你跑趟腿，怎么将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殿下不是去找太医们了吗，怎么会来这边？”申屠川问。
季听咳了一声：“这不是下雪了么……”
她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申屠川却是懂了，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所以殿下担心路滑我不好走，特意来接我的？”
“赶紧上来，冷死了。”季听脸颊升起一股热气，好在有面巾挡着，一时间没被他看出来。
申屠川应了一声走到马车前，正要抬脚上去时，突然将手伸了过去。季听斜了他一眼，到底是握住了他的手，直接把他拉到了马车上。
“手怎么这般凉？”马车缓缓朝着住处去了，季听皱起眉头，将他的手捂在大氅里，“还未问你，不过是两三句话的事，为何耽搁了这么久？”
“牧与之说是去找钥匙，却一去就是一个时辰，叫我一直在门口等着，所以才耽搁了。”尽管刚被牧与之关心过，申屠川还是相当狗的告状了。
季听微讶：“你是说他故意为难你？”
“是不是故意为难，我也不好评判，但他平日不是没有条理的人，怎么会单找个钥匙就能找上一个时辰？”申屠川垂下眼眸。
季听：“……你倒是聪明，话说得可进可退，却处处都意指与之欺负你。”不知为何，她这会儿突然想喝杯茶，最好是绿色的。
“反正你在我和他之间，向来都是偏向他的。”申屠川淡淡说一句。他身上的雪已经化了，只留下一片片水痕，揭示着他受过的委屈。
季听一时心软，便握住了他的手：“过两日我亲自去问他，若他当真故意为难你，我定要好好罚他。”
“你打算怎么罚？”申屠川立刻问。
季听笑笑：“你想怎么罚？”
“废了他侍夫的名号。”申屠川虽然觉得不可能，但还是将自己想要的说了出来。经过这么久的认真相处，他已经知道如今的季听除了他和牧与之，便没有别的男人了，只要将牧与之废了，那他和她之间就再无阻碍。
季听看到他眼底的期待，忍不住伸手拍了他的脑门一下：“你倒是敢想。”
“我就知道不可能。”申屠川沉下脸。
季听斜了他一眼，静了许久后才突然道：“与之喜商，商者为轻，有了侍夫的名头，他做生意才方便。”
申屠川闻言神色淡淡：“殿下为了留下他，倒是找了个好理由。”
“我说的是实话，你爱信不信，”季听扫了他一眼，“我同他本就是兄妹之情，当年纳他为侍夫，也是因为他为了寻妹妹，失手杀了一个催债人，我为了帮他脱罪籍，才给了他名分。”
虽然褚宴和扶云跟了她许久，可她从未将这件事告诉过他们，如今能轻易跟申屠川说，想来也是因为他当初的一句‘夫妻本该一体同心’。季听意识到自己近日真是越来越重视申屠川了，不由得扬起唇角静等表扬――
结果这个狗东西斜睨她一眼：“当年你口口声声说心悦我，却转头就将他纳入府中，还接连半年都未曾见我，想来我和他二人，你是更喜欢他的，如今倒为了哄我，开始编这种没头没脑的谎话了。”
季听：“……滚。”难得她想说句实话，这人竟如此泼她冷水，真是没趣透了。
申屠川也因为想起往事而不大高兴，干脆也不同她说话了，只是两个人各自气了没多大会儿，就又开始一本正经的谈起正事。
“自从将大部分患病之人移去空屋居住后，瘟疫蔓延便没有先前那般快了，这样下去，即便没有找到治疗的方子，也能保全大多数人。”申屠川道。
季听蹙眉：“常人的命是命，染病之人的命也是命，一定要找到治疗的方法。”
申屠川不置可否，而是提起另一件事：“虽然大部分病患已经移走，可不代表城里就没有病人了，之后还是得尽可能的小心才行。”
“我已经下了不得出门的禁令，日日也有官兵巡逻，想来是没有大碍的。”季听缓缓道。
申屠川微微颔首：“府衙如今堪用之人不过百，每日里要做的事实在太多，若长此以往，恐怕会吃不消。”
“你说的我也有想过，所以打算过两日，从随行兵士中挑出百余人来县城里帮忙，”季听说着轻叹一声，“我本不想太多人涉险，可若真是人手不够，也只能如此了。”
“叫兵士入城，不如在郊县内挑选年青力壮的男子做事，左右都身处危险中，若是不自救，谁又能救他们？”申屠川提出不同的想法。
季听沉思片刻后还是否决了：“他们再是年青力壮，也是普通百姓，放着兵士不用，岂有让普通百姓涉险的理由？”
先前之所以用那些染病百姓，也不过是因为他们已经传染瘟疫，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可要她让健康百姓去做事，她是如何也不能答应的。
申屠川知道她心中沟壑，便也没有再劝，只是等到了住处后，没忘了提醒一句：“殿下答应要教训牧与之的，可千万别忘了。”
季听：“怎么又提起来了？”这事不是已经翻篇了吗？
申屠川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看向她：“虽然知道殿下不会重罚他，但以他的清高劲，只要殿下为我出头，他便必然会生殿下的气，到时候你们之间生出嫌隙，就是我最想看到的。”
“……你可真是坦诚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九九都说了出来，简直禽兽不如。
申屠川仗着身高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反正殿下注定是要敷衍我，不如将小九九说出来的痛快。”
季听咳了一声：“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完就直接往屋里去了，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结果申屠川没事就提醒一句，季听被他烦得脑子都要疼了。
转眼便过了三日，京都的粮草已经往郊县来了，瘟疫也未再蔓延，一切都趋于平缓了，季听想起这两日一直被申屠川念，此刻刚好有空，便只身往商行去了，结果到那却被牧与之拒之门外。
“他为何不肯见本宫？”季听蹙眉。
小厮讪道：“牧、牧先生说殿下整日同人接触，说不定身上就沾了病气，他才……”
“给本宫让开！”季听冷声打断。
小县城的人这辈子没见过几个贵人，更何况是季听这种权势滔天的贵人，一听她的声音冷了，小厮吓得直接跪下。
季听大步往商行里走去，不等到牧与之房门口，便看到他出现在自己眼前了，只是跟她保持了距离，不肯上前一步。
季听眼眶一红：“你是不是……”
“不是不是，殿下别怕，”牧与之忙道，只是开口声音有些闷，“我只是染了风寒，但怕殿下担心，所以想让小厮将殿下送走，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殿下必然会起疑，还不如直接跟殿下说了。”
此次的瘟疫虽伴有咳疾，但并没有鼻塞的症状，季听仔细打量他，确定他没有染病后松一口气，接着皱起眉头：“怎么会突然感染风寒？”
“已经好几日了，如今都开始见好了，怕殿下担心，就一直没说，”牧与之含笑道，“说起为何感染风寒，还要从驸马爷来那日提起。”
季听顿了一下：“跟他有关。”
“也不算有关，都是我不好，一听说他来了，便以为殿下是出了什么事才叫他来的，所以急得没穿厚衫便跑了出来，”牧与之苦涩一笑，“后来知道殿下没事，便问驸马爷为何不陪着殿下，或许是与之在殿下面前闲散惯了，与驸马爷说话的语气也十分随意，不料他突然生气，便开始在寒风天里训斥我。”
“……他训斥你？”季听一脸无语。她那日就不该让申屠川过来，如今光是见面的故事她就听两个了。
牧与之别开脸：“都怪与之自己穿得单薄，驸马爷不是故意让我在寒风里站这么久的。”
季听：“……”不知道为什么，又想喝茶了，最好是绿色的。

第100章
当意识到申屠川和牧与之没一个是好人后，季听索性就不掺和他们之间的恩怨了，见牧与之病得难受，她实在有些不放心，干脆决定留在商行一晚。
当申屠川来接她时，她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他的脸色顿时不好了：“我是冒着大雪来接殿下的。”
“……你若是觉得辛苦，不如今日跟我一同住下？”季听想了想道。
申屠川不悦：“我认床，在商行怕是睡不着。”
“既然如此，那你就先回去吧。”季听果断替他做了决定。
申屠川本以为她要么随自己离开，要么再劝自己几句，万万没想到就这么赶自己走，当即心口像堵了一块大石一般。
牧与之离家太久，以至于他生出一种季听如今只喜欢他的错觉，可当见着牧与之后，她的种种行为又一直在提醒他，她并非只属于他，她的心还能再容纳许多人。
季听见他表情不大好，顿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犹豫一下后道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不想回去……”
“我认床，留在商行怕是会睡不着，”申屠川硬邦邦的打断她，“就不打扰二位了。”
说完，他不再给季听说话的机会，直接拂袖离开了。
季听看得直皱眉，但也没有去追他，而是转身去了牧与之房中。牧与之这会儿喝了药，面色看着好了许多，不似刚才那样虚弱了。
季听见了稍微放心：“你这些日子哪都不准去了，一定要将身子养好知道吗？”
“知道了，”牧与之咳了一声，“殿下，眼看着入春了，天儿却是越来越冷，县城里不少人家生活困苦，怕是难抵严寒，商行还有一些被褥，殿下不如拿去分发给他们。”
“都要了你这么多粮食了，我还怎么好意思要你别的。”季听失笑。
牧与之扬唇：“我的不就是殿下的？”
季听和他对视一瞬，不由得轻叹一声：“若是申屠川像你这般懂事就好了。”也不至于瘟疫当前，还只顾着自己吃醋。
“他若是在这儿，听到这句话怕是要找我拼命。”牧与之笑了起来。
季听扫了他一眼：“我也不过是随口一说，怎么，你还要学给他听？”
“与之不敢。”
季听轻嗤一声，端起茶杯喝了半杯后道：“你都不知道，他那个人看似听话，实则过于霸道，整日里盯着我，不准这不准那的，早知道他管得这么多，我还不如带褚宴过来。”
她叭叭的说着申屠川的不好，说到最后时手边的茶壶都空了，把不满和抱怨都说完后静了许久，才小声添了一句：“但人不是个坏人，对我也算挺好的。”
“殿下如今，似乎比原先还喜欢他。”牧与之缓缓开口。
季听顿了一下：“什么？”
“原先殿下虽然喜欢追着他跑，即便被他甩了脸子也不生气，可我知道殿下心底并没有那么喜欢他，也未必真能同他相处得来，可是现在，”牧与之唇角一直扬着，始终没有放下，“虽然殿下总是抱怨他，可也能看出，若是真没了他，殿下实在是伤筋动骨。”
“……瞎说，我才没那么喜欢他，他若是有朝一日会离开，那就随他去了，我才不会伤心，”话是这么说，可一想到他会像前世那样离开，她心里就不舒服，季听抿了抿唇，又补充一句，“我是不会同他和离的，即便他要走，也必须顶着驸马爷的身份走。”
他别想就此脱离她的手掌心，别想像前世一样平步青云。
牧与之失笑：“殿下，你真应该照照镜子，看一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季听一顿：“我模样怎么了？”
“看起来要哭了。”牧与之回答。
季听：“……”
她又在牧与之房中待了会儿，突然就满脑子申屠川了，再说话就有些心不在焉。牧与之透着一分无奈：“殿下，我身子乏了，不如你回去吧。”
“嗯，我今晚在商行住下，若你哪里不舒服，就直接叫人来告诉我。”季听起身。
牧与之看向她：“殿下明日想来有的事忙，不如回住处吧，离府衙近些万事处理起来也方便。”
季听本就一脑门子的申屠川，如今被牧与之一劝，就更想回住处了，只是嘴上还道：“都这么晚了，再回去也不方便，我就留宿吧。”
“我叫人给殿下准备马车。”牧与之说着就要起身。
季听忙制止：“你躺下休息，病没好全之前不准出房门一步，我……我自己去叫人准备马车。”
她说完不小心对上牧与之打趣的眼神，顿时脸颊上飞起一抹红，低着头便急匆匆的出去了。走出牧与之的住处后，她还没找人准备马车，一个小厮便急匆匆的跑来了，看到她后急忙行礼。
“这么着急做什么？”季听蹙眉。
小厮忙答：“回殿下的话，驸马爷来了。”
季听一顿，再抬头便看到申屠川出现在院门口，手里还抱着一个枕头。她眨了眨眼睛走上前去：“你怎么来了？”
“陪殿下留宿一晚。”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忍着笑：“不是说认床，不肯留宿吗？”
“我拿了枕头，若是殿下再睡在我身侧，想来也是勉强能入睡的。”申屠川回答。
季听轻嗤一声：“都是你的道理。”说罢便往外走去。
申屠川抿了抿唇，也赶紧跟了过去，只是走着走着便意识到不对：“殿下为何往大门去？”
“自然是为了回自己的住处。”季听斜了他一眼。
申屠川一顿：“殿下不留宿商行了？”
“你想让我留宿？”季听反问。
申屠川的唇角微扬：“自是不想。”
“那还说什么。”
申屠川的唇角扬得更高，立刻同她一起往住处去了，回去的路上还不忘为自己开脱：“我其实并不是不让殿下留宿，只是如今牧与之还病着，若是过了病气给殿下，我会担心的。”
“行了，别解释了，”季听枕着他的肩膀，静了片刻后突然问，“如今这样的生活，你甘心吗？”
申屠川顿了顿：“殿下何出此言？”
“无权无势，日子好坏全依仗我的心意，日后若我不喜欢你了，你便半点保障也无，这种日子你过得甘心吗？”方才同牧与之聊过后，季听突然想了许多这段日子没想过的事，便忍不住问了出来。
申屠川沉默片刻：“殿下若是一直喜欢我，我便是甘心的。”
“可若我能活到八十岁，未来还有六十年，你怎么能保证我一直喜欢你？”季听问他这一句，也是问自己的，人这一辈子实在是太长了，连她自己都不能保证，对申屠川的喜欢能维持多久。
她问完这句话后申屠川就不说话了，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若我不喜欢你了，你还会甘心做无权无势的驸马吗？”
“不甘心。”申屠川这次回答得倒是干脆。
季听顿了顿：“不甘心，但我又不同你和离，你打算如何脱困？”
“殿下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净问些叫人不高兴的问题，”申屠川的脸色微沉，“是不是牧与之同你说什么了？”
季听坐起身：“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为何突然问这些？”申屠川并不退让。
季听沉思许久：“大概是因为怕你离开我。”
申屠川一怔：“你说什么？”
“我今日突然担心你会离开我，”季听叹一声气，“虽然有一纸婚书约束你，可我心里也清楚，你并非池中之物，若是真想离开，那就有的是法子。”
“殿下……”
“我这样是不是过于自私了，即便是不能保证自己会喜欢你一辈子，也想一辈子都拖着你，不给你半点逃离的机会。”季听眉头微蹙，似乎也烦恼自己如今为何这般霸道。
申屠川的眼底泛出点点暖意，半晌握住了她的手：“只要殿下不肯让我离开，那我就不离开。”
“真的？”季听扬眉。
申屠川郑重的点了点头。
季听笑了：“那你可要说到做到。”若真是如此，她便能留他一辈子了，因为她实在想不出自己放他走的理由。
平安无事的一夜过去，季听醒来时，从京都来的粮食到了，一同到的还有上千禁卫军。
季听看到钱德时，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奉皇上之命，前来守住各大官路，”自打上次的事之后，钱德收敛了许多，“还有，皇上听说兵士们没有进城，便要他们先行回去，省下的被褥和粮食都交给殿下分配。”
“不成，他们若是走了，县城有人闹事怎么办？”季听想也不想的否定了。
钱德为难道：“若真有人闹事，还有卑职在，殿下，这是皇上的命令，怕是不好拒绝。”
前世郊县最后是被禁卫军烧毁的，季听实在不想让他们替换自己的人，因此并未开口说话。
钱德见她冷着脸不肯动，叹了声气跪下：“殿下先前救了卑职，卑职跟殿下说句实话，皇上对殿下带这么多人留在郊县一事很是不安，所以卑职这次来时特意叮嘱，一定要兵士们先回去，若是殿下不答应，就扣押粮食不给殿下。”
季听顿了一下，瞬间回过味来，不由得冷笑一声：“这边人命关天，他却只是担心本宫带兵会危及皇位，实在是蠢得可以！”
钱德汗都要下来了：“殿、殿下……”
正当季听还要拒绝时，申屠川突然出现了，将她拉到一旁劝说：“如今瘟疫虽然还未解决，可却是已经控制，皇上再蠢，也不至于再做出屠城的蠢事来，不如先依了他。”
“可是……”季听皱眉。
申屠川轻叹一声：“我知道殿下的顾虑，可若是不答应，毁了粮草这种事皇上也是能做得出的。”
“……我就没见过这么蠢的人。”季听都快气死了。
申屠川安慰的拍拍她的手，季听稍微冷静下来，也明白季闻如今将粮草攥在手里，她没办法拒绝他的要求。思索片刻后，她板着脸走到钱德面前。
“既然他执意要兵士们先回去，那就依他好了。”季听淡漠道。
钱德忙应了一声，等兵士们离开后，他才叫人将粮草送到郊县城门口。
也只是城门口而已。
“……你不给本宫送到府衙？”季听无语。
钱德干笑一声：“皇上说了，禁卫军乃是他的亲军，万一有谁染了病，那便是危及国本的事，所以不准我们进城。”
季听：“……”她的刀呢？她要回京都砍了那个狗皇帝！

第101章
因为粮食更重要，所以季听只能忍一时之气，冷着脸回府衙叫了人，一同前去城门处将粮食拉进郊县，至于她原先带来的那些兵士，也在她忙着搬运粮食的时候准备离开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这么多百姓都身处危险之中，他却只担心本宫会造反！”季听运完粮食后，气得在府衙内直拍桌子，“本宫原先只当他资质平庸难堪大任，如今一看，竟连最基本的仁心都没有，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皇帝！”
她越说越气，顺手拿起旁边的花瓶砸在地上，噼里啪啦一通响后，站在堂前的周前面如土色，脑门上出了一层虚汗，半点都不敢吭声。
季听还在气头上，并没有注意到他，倒是申屠川上前一步，平静的对他道：“周大人，关于粮食该如何分配一事，还需要细细商量，不如跟我来？”
“……好，好，驸马爷请。”周前巴不得赶紧离开，闻言急忙跟着出去了。
二人沉默的往外走，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周前心里直打鼓，半晌忍不住先一步开口，佯装无事一般道：“皇上这次送来的粮食微臣已经看过，大约够整个郊县撑上十余日，太医们若是能在十日内找出治理瘟疫的法子，咱们这次便是……”
“周大人，”申屠川打断他的话，“你也久居官场，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什么话听了该当没听过，想来不用我提醒吧？”
周前一直心里发虚，这会儿听申屠川主动提起了，反而冷静了不少：“回驸马爷的话，微臣省得的。”
“那就好，殿下今日心气不顺，冲动之言周大人不必放在心上，至于粮食，”申屠川看向他，“虽然如今空屋住了不少人，可县城之中定然还有得病之人，这两日周大人辛苦些，尽可能的挨家盘查，若是家中有得病之人，那一家就不必送粮食了。”
周前一愣：“驸马爷的意思是……”
“既然他们一心寻死，自是不必再浪费粮食。”申屠川淡淡道。
周前有些为难了：“可……染病已是不幸，若是再不给粮，岂不是要将其往死路上逼？都是百姓，这么做岂不是不公平。”
“周大人觉得不公平？”申屠川反问，“可若是一视同仁，何尝不是对听话人家的不公平？他们信任殿下，愿意将染病之人送到空屋去集中救治，却因那些不肯将病人送走的人家迟迟不能出门，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周前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答话，沉默片刻后叹了声气：“此事微臣做不了主，还是要同殿下商议一番。”
申屠川蹙眉：“同我商议还不够？”
周前有些尴尬，一时间没有说话。申屠川想起自己如今不是丞相大人，而是连功名都没有的一介白身，这些官员肯在他面前自称一声‘微臣’，也不过是因为他是季听的夫婿。
申屠川垂下眼眸，沉默片刻后淡淡道：“此事我会同殿下说。”
“……是。”
申屠川又看了他一眼，转身便回了厅堂之中，等他进屋时，季听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看到他回来后蹙眉问：“你同周前说什么了？”
“说了关于粮食发放的问题。”申屠川缓缓将方才的提议说了出来。
季听想也不想的拒绝了：“不成，都是百姓，怎能不一视同仁。”
“只有这样，才能逼偷藏染病之人的人家，将病患交出来，”申屠川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这次的瘟疫棘手，前世皇上派了那么多太医都未曾治好，这一世估计也是如此，只有将所有病患都关到一起，才能保全康健之人，否则长此以往，所有人都会染病。”
“我懂你的意思，只是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百姓的性命。”季听定定道。
申屠川不认同：“殿下口中的最后一刻，是指病患越来越多时，还是指太医们彻底确定治不好时？容我提醒殿下一句，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有无辜的康健百姓，会为殿下的‘最后一刻’付出性命。”
“你在逼我？”季听蹙眉。
申屠川顿了一下：“我只是想尽早将瘟疫处理了，如今殿下的人已经被京中召回，守在郊县外头的，是皇上的禁卫军，若真有一日瘟疫控制不住时，殿下猜禁卫军屠城时，是否会将你接出去？”
季听的手渐渐握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在瓷白的肌肤下很是明显。
申屠川放缓了神色：“殿下，有舍才会有得。”
他说完，厅堂里便陷入一片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季听才淡淡道：“本宫从来不惧付出性命。”
“我知道。”申屠川看着她。
季听盯着他的眼睛：“但怕更多百姓因本宫而死。”
“此事我去办，这一次若依然要留有骂名，那就由我来承担。”申屠川知道她想说什么，便先一步阻止了。
季听神情微动，片刻后淡淡道：“不必，该我受的，就得我来受。”
她说罢，便往府衙去了，将巡街的衙役们都召了回来，将自己的决定说了。郊县是个不大的县城，这里的衙役大多都土生土长，谁都有个十几家亲戚和邻居，一听季听要断百姓的粮，当即一片哗然。
季听任由他们说话，等他们的声音小了下去之后，才缓缓将这么做的理由掰碎了揉细了同他们说，在所有人都开始动容时，她沉声道：“如今染病的人虽多，可同康健的人相比还不算多，你们的家人、朋友、邻居里，不少还好好的活着，难道你们就忍心让他们陷入危险吗？”
衙役们没有说话，眼眶却有些泛红。
季听神色冷淡的看着他们，片刻之后缓缓道：“既然不忍心，那就按本宫说的去做，既然那些百姓宁愿冒着被传染的危险，也要将染病之人留在家里，定然不愿意病人就这么饿死，只要你们认真劝说，叫他们知道住进空屋至少吃喝不愁，想来还是愿意配合的。”
她说得声音都哑了，见所有人都不再反感后，才让他们先回去歇息一晚，翌日一早便开始去做此事。
待衙役们走后，周前走了过来：“殿下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直接让他们去做就是，何必耗费这么大的精力再同他们说些什么。”
“必须让他们想清楚了，他们才会认真服从，否则只怕会办得后患无穷，”季听轻叹一声，抬头看到周前勉强的笑，顿了一下后问，“周大人，你是否觉得本宫用粮食要挟百姓，实在是下作了些？”
“殿下是为大局考虑，微臣明白的，只是……”周前苦笑一声，“微臣是这里的父母官，既是父母，自是手心手背挨打都是疼的。”
季听沉默了，许久之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抬脚往别处去了。
她将所有事都吩咐妥当后，一个人寻了个角落发呆，一直到深夜才回住处。
申屠川一直在等她，看到她后立刻迎上去：“殿下今日为何回得这么晚，是有什么事……”
“我今日在偏房睡。”季听打断他。
申屠川的声音戛然而止，许久之后才开口：“是因为我今日的提议？”
“我只是心情有些乱。”季听抿了抿唇，低头往偏房去了。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的背影，站了许久到底还是没追上去。
这一夜注定无眠。
翌日天一亮，季听便收拾妥当，和其他衙役一同去走访百姓家了，周前听说后急忙赶过去，正好看到一家有染病之人的百姓朝季听身上泼馊水，他惊叫一声急忙上前，申屠川却快他一步替季听挡住了，季听身上只沾了一点脏污，而申屠川身上则是湿透了。
季听怔怔的看着申屠川的脸：“你什么时候来的？”
“殿下出门时，我便跟上了，只是觉得殿下不想见我，便没有让殿下知道。”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喉咙微动，正要开口说话，那个泼水的人便怒气冲冲道：“我宁愿饿死都不会把我爹送走的，你们别想动我爹！”
季听抿了抿唇，看向那个人：“你可以饿死，你爹呢？如今太医们正在研制药方，你难道想让你爹在药方出来之前饿死？”
“那也比去空屋等死强！”那人恶狠狠道。
季听冷笑一声：“去空屋等死，至少一日三餐都不愁，一旦治疗瘟疫的方子出来，还能第一时间吃上药，在家等死，却只能活活病死或饿死，你如今以命想拼，想要留住父亲，是不是觉得我们就会认为你孝顺了？不是，你是自私自利的不孝子，所以才会如此狠心。”
“你胡说！是你们不给我们粮食的！”那人怒道。
季听面无表情：“那是本宫的粮食，给不给都由本宫做主，你往日没银子花时，难道也要怪别人有银子不给你？”
那人被噎得够呛，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季听本还想再劝，申屠川却打断了她：“殿下何必再劝，空屋如今只有几十间屋子了，如今患病之人还有许多，住不下是必然，还是先顾着那些愿意将病人送去的人家吧。”
季听顿了一下：“驸马说得有理，既然如此，咱们就先走吧。”她说完看了衙役一眼，衙役立刻用颜料在这家门上画了个红色的圈。
那人慌了：“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画这个？”
“放心，不是要对你做什么，只是提醒一众衙役，日后不必再管你这家。”衙役回道。
那人瞪眼：“你、你们怎么能不管？！”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做的事，足以治你全家死罪？”申屠川淡漠的问。
那人看到申屠川身上的秽物，顿时就犯怂了，吭吭哧哧的说不出话来。申屠川扫了他一眼，便和季听一同离开了。
那人看着他们毫不犹豫的离开，顿时心慌了，一句话便脱口而出：“你们当真会照顾好我爹？”
季听和申屠川同时停下，季听扭头看向他：“如今没有治瘟疫的方子，但空屋那边每日都会熬煮增强体质的药，本宫不瞒你，确有许多病重之人熬不住，已经去世了，可只要你爹能撑一日，本宫便不会放弃他。”
那人犹豫一瞬，半晌咬牙道：“好，那我愿意让我爹过去，但条件是我也要去，我要日日能看到他。”
季听蹙眉，正要拒绝，就听到申屠川开口了：“让你去可以，但你要帮着做饭、打扫，帮衙役的忙。”
那人几乎没有犹豫的答应了，接着像怕申屠川反悔一般，立刻回去收拾东西了。
季听有些不高兴：“谁要你擅自做主的？”
“如今兵士们走了，禁卫军不进城，再不找些新的人干活，殿下是打算将衙役们都活活累死吗？”申屠川淡淡问。
季听横了他一眼：“但也不该让康健之人去空屋那边。”
“这有什么，我会叫人看着他，每日里只准见他爹一面，其余时候就帮着空屋那边干活，”申屠川说完见季听还想反对，便又补充一句，“百姓是人，衙役也是人。”
只这一句，季听便不反驳了，她看一眼身旁衙役们的脸，虽然个个看起来精神尚好，可眼底的黑青却是不能骗人的。
她轻叹一声：“走吧，去其他人家。”
“我去就好，殿下回住处。”申屠川拦住她。
季听看一眼他被污水浸湿的衣裳，此时被冷风一吹，已经冻成硬的了。她抿了抿唇：“你回去换件衣裳，不必再出来了。”
“殿下回去，今日的计策是我提出，骂也该我来领，没有让殿下顶着的道理，”申屠川不肯让步，看了眼旁边的几个人，压低了声音道，“我这衣裳看着湿了，其实里面没有透，殿下放心……被说两句不算什么，他们伤不到我，可若要你承受百姓的怒火，我却是要心疼的。”
季听无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听儿，乖一点。”申屠川瞳孔漆黑，里头只剩下一个她。
季听沉默片刻，扭头往住处去了，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等她上了马车之后才带人往下一家去。
季听回到住处后本来心里就空落落的，加上如今极缺人手，住处的人也都派出去做事了，偌大的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就更让她生出一股愧疚之心。
她在院里走来走去，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总想为申屠川做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做起。终于，她的目光落在了厨房门上，心中有了一点想法。
申屠川回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一到住处就看到许多人围在院门口，当即蹙眉走上前去：“都说了不得聚众，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丫鬟忙道：“驸马爷，您快进去看看，厨房冒烟了，殿下不准我们进去，我们又怕出事，所以才……”
她的话没有说完，申屠川便大步走了进去，果然看到厨房门窗冒着大量的白烟，他脸色一变冲了进去，一进厨房就被烟熏得咳嗽起来，强忍着难受劲寻到季听的身影，看到她在地上蹲着后，直接像端盘菜一样将她端了出去。
季听正烧火烧得入神，乍一被抱起来吓了一跳，回过神时已经在外头了。
申屠川将人放下后，猝不及防对上一张黑黢黢的脸，若不是那双灵动的眼眸，他真有一瞬怀疑自己认错人了。
“你在做什么？”他有些无奈的问。
季听揉了揉眼睛，脏兮兮的脸变得更加糟糕了，她却浑然不觉，当看到院门口的小厮丫鬟后，立刻三言两语将他们遣走了。
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季听才略为不好意思的开口：“我一想到你今日肯定要平白受不少气，就忍不住心疼，所以想为你做些什么弥补一下。”
她说着仔细打量一遍申屠川，确定他身上除了早上被泼的脏污外没有别的东西，这才微微松一口气：“没再被欺负就好。”
“谁说没被欺负，我今日遇到一户人家，家里有八旬老太，直将我骂得狗血淋头。”申屠川故意绷着脸，眼底却满是笑意。
季听一听就皱起眉头：“她都骂什么了？”
“骂了一些不好的话，”申屠川说着看向厨房，眼底有温柔的光流动，“听儿在家忙了一下午，想来是给我准备了好东西。”
“确实是好东西，是你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季听见他提起自己准备的东西，立刻一脸骄傲。
申屠川不自觉抚了一下自己的小腹：“确实挺需要的。”他今日已经好几个时辰滴米未进了。
“那还不快进去。”季听说着，就把他往厨房里推。
厨房里白烟依旧，只是二人都适应了，也就能镇定自若的站在那里。
季听略为得意的指了指灶火：“我今日第一次生火，费了我两个时辰的时间才行的。”
“听儿真厉害。”申屠川不吝于夸赞，将季听的毛捋顺后，才看向灶火上的大锅。
此时铁锅被锅盖牢牢盖住，只有边缘的地方冒着热腾腾的白烟，显然是已经做好了，只是没有什么饭菜的香味。申屠川已经想好了，这是季听第一次做饭，即便做得再难吃，他也要全部吃完。
他这般想着，便含笑掀开了锅，然后一股热气铺面而来，待热气散尽后，一大锅烧开的水出现在他眼前。
申屠川顿时僵住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需要？”季听迫不及待的邀功，“你这人爱干净，穿着脏衣裳走了一天，定然是不舒服的，赶紧脱了用热水沐浴吧。”
申屠川面无表情的看向她。
季听顿了一下，后知后觉的问一句：“……你不喜欢？”
“并非不喜欢，只是同我想的不大一样。”申屠川诚实回答。
季听蹙眉：“你想要的是什么……不会是要我同你一起沐浴吧？”
她脸上的嫌弃太明显，申屠川哭笑不得，正要说不是，就听到她有些为难的开口：“可我没带养身药……罢了，你别弄里头，大概是可以的。”
申屠川的‘不是’二字被咽回肚子里，然后一脸真诚的点了点头。

第102章
是夜，季听烧的那些水都用光了，申屠川才带让她休息。
季听缓过劲后，捂住肚子开始忧心忡忡：“不会怀上了吧？”
“一次而已，没那么准的。”申屠川安慰道。
季听横了他一眼：“只是一次？”
申屠川勾起唇角：“你若是实在担心，那我明日让太医为你配副药。”
“……不成，如今太医忙的都是正事，我是没脸让他们配那种药。”季听想也不想的拒绝了。
申屠川将她还有些潮的头发别至耳后：“我也不喜欢你一直用药，待瘟疫过后，便问问有没有让男子喝药的法子。”
“瘟疫过后就能继续喝养神汤了，我原先月信都不准，这些日子喝了那东西之后，便准时了不少，想来还是好用的，”季听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着，“与之给的方子，我很放心。”
“原来是他给的方子。”申屠川的声音顿时凉凉。
季听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她先前已经说过自己和与之是兄妹之情，他还自寻烦恼，那就不关她事了。
季听轻哼一声，将他的注意拉到了别处：“若真不幸有了孩子，你打算给他取名叫什么？”
“没想过。”申屠川诚实回答。
季听无语：“你怎么比我还排斥生孩子？”
“不是排斥，是真的没想过，”申屠川看着她的眼睛，“原本我想着，你大约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成亲生子这种事，哪是我能奢望的。”
季听闲着无聊，懒洋洋的捧着他的脸：“那你现在可以想了。”
申屠川勾起唇角，思索许久后问：“殿下打算让他姓申屠，还是随母姓？”
“我并不看重这些，你若是想让他姓申屠，却也是可以的。”季听随口道。
申屠川想了想：“季乃国姓，似乎更合适些，那就姓季，唤作季郊吧，这名字男女皆可，听起来还是不错的。”
“……你别跟我说，因为是在郊县怀上的，所以叫季郊。”季听无语。
申屠川一脸认真：“可以吗？”
“不可以，”季听果断拒绝，“若是在河边怀上的，你是不是还打算叫季河？”
申屠川的表情顿时微妙了：“那咱们的孩子有机会叫季河吗？”
“你想都别想，”季听面无表情，“明日去找太医配一副避子汤，本宫这辈子断情绝爱，绝不给你生孩子。”
申屠川被她逗笑了，抱着她久久不肯撒手，季听起初还是绷住，慢慢的也笑了出来。
两个人相处时总是愉快的，然而翌日一睁开眼，便又是一场恶战。转移染病之人一事做了三日，总算是进行到了最后。
“先前那些人家已经尽排查几次了，不出意外的话，应当都没什么隐瞒了，”周前轻声叹气，脸颊比起以往消瘦不少，“现下所有人都依仗赈灾粮，粮食已经用了一半，现下得递折子讨粮了。”
“我已经拟好了折子，要人去送了，”季听蹙眉，“周大人辛苦了，今日便休息吧，剩下那几家本宫和驸马前去。”
“微臣不累。”周前忙道。
季听无奈：“休息吧，这郊县还需你来主事，切不可累病了。”
周前犹豫一下，到底是答应了，季听看了申屠川一眼，两个人带着衙役们出门了。
自打她来了之后，衙役们几乎没有休息过，随着时间越久，他们便越无力，有两个甚至因为身子不好染了瘟疫，如今已经去空屋住了。
眼看着他们越来越憔悴，季听知道他们已经撑到了极限，若是再这么下去，怕是会枯竭而亡。
“今日将剩下的人家解决了，明日起便给家家户户分了牌子，要他们按定好的时辰去府衙门前领粮吧。”申屠川知道她在忧愁什么，于是提议道。
季听抿唇：“虽说病人大多都送去了空屋，可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隐瞒，若是染病之人跟常人一起去领粮……”
“无妨，时间隔开，人也隔开，想来是无事的。”申屠川道。
季听沉思片刻：“这也是个主意，只能如此了。”
申屠川应了一声，开始去做正事了。一直忙到晚上，终于只剩下两家还要排查了，季听神色轻松，扭头对衙役们道：“诸位辛苦了，这两户排查完，就都回去休息吧，等到明日之后百姓们自己去领粮食，那就轻松了。”
“殿下和驸马爷才辛苦，这几日真是没少挨骂。”衙役们已经同他们熟了，说话便不如先前拘谨。
季听笑笑，亲自去百姓家门口敲门，只是她敲了半天，都没见有人出来，她的眉头不由得渐渐皱了起来。
“殿下，我来。”申屠川将她拉到身后，接着一脚踹开了院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前日我来巡逻的时候，还见到这家人了，怎么今日就没人了？”一个衙役疑惑。
另一个衙役开口：“莫非是逃走了？”
“不可能吧，就算没有外头守着的那些禁卫军，咱们城门紧闭，谁也出不去的。”有人立刻否决。
季听已经猜到了什么，面色平静道：“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殿下，”申屠川伸手拦住她，“我去就好。”
季听心绪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推开他的手往堂屋走去，其余人面面相觑，也赶紧跟了过去，从堂屋开始搜查，终于在一个屋子里找到了这家人。
老老小小五六口，都挤在一张床上，每个人都面色发乌，显然是中毒而亡。
季听看着一地的尸体，面色虽然平静，可指尖却在不住的发抖，许久之后冲了出去，趴在井边干呕起来。
其他人的脸色也不好，这些日子他们挨过的骂不少，可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人宁愿全家自尽也不肯将染病之人交出去。
申屠川沉着脸走到季听身边，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季听缓过身后低喃：“是我害死他们的。”
“主意是我出的，同殿下无关。”申屠川回答。
季听：“若非我一刀切的要所有人上交染病之人，他们也不会被逼至绝境，都是我……”
“和殿下无关。”申屠川打断她。
季听眼眶泛红，许久之后垂下眼眸：“走吧，还有一家。”
“殿下……”
申屠川刚一开口，干柴堆后面便发出一声响动，他眼神一凛看向那边：“什么人？出来！”
季听也看向那边，衙役们抽出刀，警惕的步步靠近。
不多会儿，从干柴堆后面出现一个瘦小的妇人，脸上还裹了一块破布，看到他们后急忙跪下：“各位大人饶命，各位大人饶命！”
“吴嫂？”其中一个衙役惊讶的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家里没吃的了，我就想来拿一点。”吴嫂知道自己在偷东西，声音忍不住越来越小。
季听看向衙役：“你认识她？”
“回殿下的话，认识的，她丈夫是卖馄饨的，是第一批去空屋住的人。”衙役回答。
吴嫂一听他对季听的称呼，眼眶就更红了，苦苦的哀求道：“殿下饶命啊，家里孩子不能挨饿，如今每日的粮食确实不够吃，我确实是没办法了，见这家人都死了，才想着来找些东西吃……”
“你可找到了？”季听问。
吴嫂眼泪不住的往下掉：“没有，他们家什么都没有。”
季听早有预料，沉默一瞬后缓缓开口：“本宫这里有粮，你先拿上二斤给孩子煮粥，后日起便能日日去府衙门前领吃的了。”
“多谢殿下！”吴嫂忙道。
季听扭头看向衙役：“她是不是就是最后一户人家。”
“是。”衙役回答。
季听应了一声，留两个人处理这家人的尸体，接着看向吴嫂：“走吧。”
吴嫂虽然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还是急忙应了一声，带着他们往自家去了。如她说的那般，家里有两个五六岁的孩童，虽然孩子不大，却个个养得白胖，想来是极能吃的那种，这阵子发粮都是按人发，像这种小孩都给的不多，也难怪他们家吃不饱。
季听环顾一周，目光落在堂屋角落的树枝上，虽是树枝，却被小心的放在箱子里，看起来很是珍惜，她不由得好奇：“这是什么？”
“是青枝，”吴嫂回答，“用水煮了会有甜味，是给孩子喝的。”
季听微微颔首，便将目光收了回来：“如今家中只你们三人？”
“回殿下的话，是。”
“没有染病之人了？”季听又问。
吴嫂的眼眸闪烁一瞬：“……没有了，孩子他爹已经去了空屋，家里就我们三人，殿下问染病之人做什么？”
“染病之人要尽数去空屋居住，若是执意留在家中，那这一家便不发粮食了。”一个衙役为她解释。
吴嫂忙道：“没有的，没有染病之人！”
季听打量她片刻，最后眼神示意衙役们去搜。衙役们丝毫不含糊，仔细搜了一圈后回来，对季听微微摇了摇头。
季听蹙眉，总觉得这个吴嫂有些奇怪，可没搜出染病之人，便也只能算了。
待出了这家，一行人便往府衙走，季听叮嘱平时巡逻这片的衙役，要他留心吴嫂一家，衙役忙应了下来。
虽然中间出了极不愉快的事，但好在如今任务也算是完成了，一群人回去时的步伐都轻松许多。方才跟吴嫂相熟的衙役道：“吴嫂也未免太宠孩子了，都五六岁了还在给喝青枝水。”
“大了就喝不得了吗？”季听好奇。
衙役笑道：“不是喝不得，只是这东西味道似羊奶，都是掺了米糊给未满一岁的婴孩喝的，她家孩子都那般大了，再喝确实不大好。”
季听听到他对青枝味道的描述，更是忍不住好奇了。申屠川见她的注意力稍微转移，立刻开口道：“我先前见了许多这样的枝子，不如回去煮一点让殿下尝尝？”
“咳，不必。”人家五六岁的喝都被笑话了，她这过完年就二十一的，若是喝了岂不是更叫人笑话？季听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准再说。
申屠川目光和缓，回到住处后到底还是煮了青枝水，季听按捺不住好奇心，于是小心的抿了一口，味道果然有种羊奶的膻腥味。
“……难喝死了。”她蹙眉放下碗。
申屠川唇角扬起：“殿下应是不喜欢羊奶味。”
“确实不喜欢，赶紧拿走。”季听催促。
申屠川应了一声，听话的拿着去倒了，等他回来时，就看到季听脸上红了一大片，仿佛烫伤了一般。
季听见他怔愣，不由得疑惑：“怎么了？”
“……殿下的脸。”申屠川的表情渐渐严肃。
半个时辰后，前来看诊的太医收了箱子，淡定的说一句：“没什么，过敏了而已。”
季听：“……”

第103章
季听无语的时候，申屠川蹙眉问：“今日殿下所用皆是常物，只尝了一口青枝煮的水，难道一口就过敏了？”
“回驸马爷的话，若是相克之物，哪怕只有一口，也有可能危及性命，幸好殿下如今的症状不算严重，只要服上两贴药，明日便好了。”太医回道。
申屠川抿唇看向季听，眼底的愧意几乎遮挡不住，季听安慰的拍了拍他的手，含笑对太医道：“如此，就麻烦太医了。”
“殿下客气。”太医拱手行礼，之后便离开了。
申屠川气压低沉：“都是我不好，不该图新鲜让你乱吃东西。”
“不过是一点小事，你又何必放在心上。”季听继续安慰。
申屠川心情依然不好。
季听知道他这是钻牛角尖了，目光四下寻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碗冷了的青枝水上：“我记得你最不喜欢羊奶。”
“殿下是想罚我喝青枝水？”申屠川一听她的话就明白了。
季听轻哼一声：“没错，罚你每日都喝，什么时候我消气了，什么时候再停下。”
申屠川当即将碗端起来，直接将里头的水一饮而尽，喝完胃里一阵恶心，面上却轻松许多。
季听斜了他一眼：“还不快去准备给我煎药，现下身上又痒又麻，快叫人难受死了。”
“我这就去。”申屠川立刻应了一声。
他走了之后，季听看一眼镜中自己愈发红肿的脸，不由得叹息一声。因为起了疹子，所以她出门时直接将脸全捂上了，办完今日要做的事后便匆匆回住处，服上一帖药便开始休息。
夜里的时候她起了烧，迷迷糊糊中感觉到申屠川在照顾自己，她想开口说话，却又睁不开眼睛，最后还做了许久未做的梦，这一次的梦里申屠川毒死了季闻，杀了所有曾经欺辱过她的人，最后出现在她的墓碑前。
这一场梦做得兵荒马乱，醒来时反而比睡前还累，季听坐在床上久久失神，直到看见趴在床边睡着的申屠川才回过神来。
季听清浅一笑，起身到镜子前照了一下，确定已经没有红疹后便出门去了。今日起要在府衙门口分发粮食，她得过去看看。
府衙门口，每隔几步便站着一个百姓排队等着领粮，领完便直接回家，不在门口逗留，规规矩矩的样子很是出乎季听所料。
她在门口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那人也看到了她，急忙行了个礼：“殿下。”
“你家孩子若是不够吃，便告诉衙役一声，可以多领一些，”眼前熟悉的身影正是那日见过的吴嫂，不知是不是没吃饱的缘故，她比先前更瘦小了些，季听说完又看向其他百姓，“所有人都是，若是家中有特殊情况，或者实在是吃不饱，便去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家宅所在，先多领些粮食回去，之后衙役再查是否属实。”
“多谢殿下！”
“多谢殿下！”
感激之词到处都是，季听扬了扬唇角，抬头便看到周前来了。
“自打殿下来了之后，百姓们就不再像没头苍蝇一样，如今殿下要他们好好排队，他们自是要好好排的。”周前含笑走了过来。
季听失笑：“本宫的手段可不算温和，他们听话应当也只是慑于威严。”她想起为了反抗她而全家自尽的一家子，心情并不算好。
不过她也习惯了，前世她背的骂名更多，如今这点真算不上什么。
“并非如此，”周前忙否认，“殿下来得及时，许多人家还未染病，这些人最是感激殿下，其次便是那些家里有染病之人，却深知无力回天的百姓，能替他们照顾病人，还给他们粮食吃，他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是吗？本宫并未被人感激过，倒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季听笑了一声。
周前看着季听还算稚嫩的脸，顿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了。这些日子他一直都跟着季听，自是知道她付出了多少，本以为这位殿下是个娇气的，却没想到什么苦都能吃，且仁心和大义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多。
“旁人不敢说，微臣是打心底感激殿下，还望殿下切勿妄自菲薄。”周前严肃道。
季听唇角一直没有落下，闻言温和道：“本宫方才不过是开个玩笑，周大人切勿多想。”
“是殿下不要多想才是。”周前认真回答。
季听笑笑，转身朝马车走去：“走吧，去空屋看看。”
“是。”周前忙跟了过去。
两个人一同坐上马车，朝着空屋的方向去了，路上遇到不少领了粮食往家走的百姓，前些日子仿佛鬼城一般的郊县，如今也终于重新有了人气儿。
“多亏有殿下，瘟疫才能控制住。”周前叹了声气看向季听。
季听神色淡淡：“县城里是控制住了，可空屋那边已经染病的人，却依然无解。”
周前闻言抿了抿唇：“这些日子许多轻病之人慢慢也转成了重病，重病则许多人都去了，微臣怕其他染病之人受不了，便只能夜间将尸体送去焚烧坑，他们许多人还不知道，如今空屋是越来越空了……”
他想起空屋景象，心中便如堵了一块石头，话音也越来越低。
季听垂眸，也是许久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路无言到了空屋，刚从马车里下来走了一段，便看到当初拿脏水泼她的小子，此刻正坐在一间空屋门口发呆。
他看到季听后，眼眸微微一动，半晌才呆呆道：“殿下，我爹去了。”
季听蹙眉：“何时去的？”
“就在一个时辰前，我亲眼看着他咽的气。”那人看似平静，眼底却黯淡无光，再没有当初要跟季听同归于尽的狠劲。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许久之后缓缓道：“周大人，叫太医。”
这小子先前泼季听的事，周前已经听说过了，此刻不怎么放心让他们单独相处，可见季听态度坚定，咬咬牙还是去了。
空旷的门口，顿时只剩下季听和那人了。
“殿下，我爹要被烧了吗？”那人问。
季听沉默一瞬：“染病之人去了，都要焚烧才行。”
“我爹苦了一辈子，最后连个全尸都留不了……”那人眼眶渐渐红了，片刻之后又一次恢复平静，坚定的看着季听道，“但我听殿下的，这几日在空屋，我爹一日三餐都吃得很好，每日里还有厚棉被盖，我知道殿下是真心待我们这些下等人好，我很感激。”
“……多谢。”他越是平静，季听心口就越是像被撕裂了一般，疼得狠了，便也有些麻木了。
那人脸被晒得黢黑，但其实年纪应该是不大的，一双眼睛十分干净，他盯着季听看了片刻，突然问了一句：“殿下，瘟疫真的能治好吗？”
季听没有说话。
那人笑笑：“我觉得是治不好的，只要染了病，不仅是死路一条，还会连累别人，我爹当初就是因为不想害人，才一直待在家中不肯出门……殿下，我爹是个好人对吧？”
“你爹很好，将你教得也很好。”季听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手心，她却好像觉不出痛一般。
在他们说话的空当，周前带着太医匆匆赶来了，看到两个人相安无事，他这才松一口气。太医进了屋子又很快出来，对季听无声的摇了摇头。
季听无力的看向那人：“节哀顺变。”
最后一丝希望没了，那人释然的笑笑：“草民求殿下一件事。”
“你说。”季听蹙眉。
那人看向季听：“草民求殿下将我和我爹焚烧之前绑在一起，这样我不会在黄泉路上跟我爹分开，说不定下辈子还能做父子。”
他的话透着古怪，季听的眉头越皱越深，等意识到什么时，她脸色一变，大吼一声‘不准’便冲了上去！
然而已经晚了，那人掏出藏了许久的碎碗片，朝着脖子狠狠割去，脖子上的血瞬间窜了很远，许多血液还都喷在了季听脸上。
“殿下！”周前大惊失色，想把季听拉走，然而季听已经扑过去捂住了那人的脖子。
“太医！太医！”季听怒吼。她的声音惊动了林间鸟雀，不少染病之人也走到窗口往这边看。
太医忙上前查看那人伤口，最后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季听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瘟疫治不好，连个伤口也不能治么？！本宫要你有何用！”
“殿、殿下，他割断了两条大筋脉，即便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了啊！”医者仁心，太医也面露痛苦之色。
季听还要再斥，她捂着伤口的那人却断断续续的开口了：“殿、殿下，记得将我和……”
“你不必再说，若你敢死，本宫就将你爹的尸体挂到城门上！”季听怒道。
那人听了她的狠话，竟是咧嘴笑了一下，随后才解脱一般闭上眼睛：“我、我也染病了。”
季听一愣。
“我爹不想拖累别人，我也是……”那人声音越来越小，当尾音彻底消失时，眼角也落下一滴泪，病痛和死亡的恐惧，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落下帷幕。
季听只觉脑内一片空白，明明是无风无雨的大晴天，她的耳朵却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心脏也仿佛被冰冻了一般，半点知觉都没有了。
“殿下！殿下……”
似乎有人在叫她，可她却听不到，只是怔怔的看着已经没了人气儿的年轻人。她打了这么多年仗，不知见过多少死人，可却是第一次经历这么多百姓在眼前死亡。
不同于前世看见时便已经尸海连天，而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在眼前消失。
她觉得自己仿佛坠入冰窖，朝着又黑又冷的地方继续下坠，当她感觉自己要离开人世时，一双温热宽厚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生生拖了起来。
一瞬间仿佛所有感官都回来了，她定定的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眶终于泛红。
“殿下的衣裙脏了，我们回去洗一下好不好？”申屠川像哄孩子一般道。
季听抬头看向他，片刻之后视线从窗口一一扫过，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染病之人，他们面容枯槁、肤色如蜡，不少病重之人还用棉絮堵着鼻子，因为随时都可能会流出血来。
在空屋住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也渐渐明白无人能救自己，眼底的光已经彻底灭了，此刻看到有人死了，眼底竟生出一分解脱和恍然。
季听只觉得他们的眼神在提醒她的无能，他们的沉默像一把把刀，无声的将她凌迟。她是个废物，即便重活一世也救不了他们的废物。
她怔怔的看着他们，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
“殿下，我们先回去吧。”申屠川安抚道，见她还失魂落魄，便搀扶着她走，可没走两步，不知哪个空屋突然问了一句――
“殿下！若我们死了，是不是瘟疫就结束了？！”
季听猛地僵住，下一瞬回头时，便亲眼从窗户看到一个人用头撞在了墙上。他的行为仿佛是一种提醒，不少人也回过神来，开始发疯一般自残。
季听甩开申屠川冲过去，声嘶力竭的怒吼：“都给本宫住手！都住手！谁若敢再自尽，本宫就灭他满门！”
她用家人威胁，瞬间便起了作用，染病之人都停了下来，像是压抑了许久一般，许多人都痛哭出声。
“如果能活下去，谁愿意死啊！”一个年过四十的女人崩溃大哭，“可我还有孩子，还有孙女在城里，他们不能被我连累啊……”
哭声哀婉凄绝，满是不甘，却也是认命。
不知是谁带了头，他们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聚集在屋与屋之间的路上，申屠川立刻挡在季听身前，他们却在距离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不约而同的跪了下去。
“殿下，您想救我们，可我们更想救家里人，只有我们死了，郊县才能干净，求求你让我们死吧！”
“求求殿下了！”
“求求你们……”
他们许多人已经病重，撑着一口气跪着磕头，仿佛只有这样，他们的家人才能活下去。季听定定的看着他们，强撑着才没有倒下。
周前看着这些百姓，眼眶也渐渐红了，竟有一种跟着跪下求季听的冲动。只要染病之人都死了，那康健之人便不再有危险，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们的共识。
在一片哀求声中，申屠川冷声道：“你们如今是在空屋了，可城里肯定还有没来的染病之人，若是瘟疫不解决，即便你们死了，你们的家人也还是会有危险，你们的死根本没有任何价值，还只会增添麻烦。”
他一说话，许多人都冷静下来，也包括一时失了心智的周前。
“你们若真想帮忙，就安分住在这里，太医若是有了什么方子，也好先让你们试用，而不是自残自伤，徒增太医们的麻烦。”申屠川绷着脸，目光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将这些人训斥一通，又让太医给受伤的人包扎，等一切处置妥当之后，便带着季听回住处了。
两个人坐在马车里一路无话，快到家时，季听突然道：“太医先前说过，接触染病之人的血，要比接触染病之人还危险。”
“殿下肯定不会有事。”申屠川坚定的看向她。
季听十分平静：“今日起将偏院空出来，我去偏院住，若非大事就先不出门了，府衙这边还得麻烦你看着点。”
“我不准你走。”申屠川握住她的手。
季听排斥的将手抽回来：“此事就这么定了，你若是敢过来，我就休了你，此生不复相见。”
她说完深深的看了申屠川一眼，转身便往偏院去了。
当天晚上，她便在偏院住下，闭上眼睛时脑子里都是白日里的画面，一夜都没怎么睡。
翌日一早，她刚走出院子，就听到墙头传来响动，于是蹙眉看了过去，只见申屠川趴在墙头上，看到她后打了声招呼：“早，我没进院子，你不准休我。”
季听很是无奈：“你趴在那做什么？”
“就是想让你看一眼，”申屠川将放在墙头上的碗举起示意，接着将里头的青枝水一饮而尽，“今日的罚我也受了。”
季听：“……”
“我要去府衙了，殿下可有什么要安排的？”申屠川询问。
季听见他提了正事，抿了抿唇道：“府衙今日也要发粮，你过去看看，若是得空再出城一趟，问问钱德赈灾粮的事，若不出意外，今日总该到了的。”
“是，殿下，”申屠川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而是静静的看了她许久，直到她眼底流露出些许疑惑，才开口问一句，“你昨日回来可用热水烫了衣裳？”
“那衣裳我直接丢了。”季听回答。
“沐浴了吗？”
“在热水中泡了小半个时辰，发了一身的汗。”季听含笑。
申屠川沉默许久：“你没有不舒服吧？”
“没有。”季听回答。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你最好没有，否则……”
“否则怎么，你还要揍我一顿不成？”季听扬眉。
申屠川轻笑一声，没有说话便离开了。

第104章
申屠川走了之后，季听轻轻叹了声气，将双手举至半空中，眯着眼睛细细查看。她昨晚洗了许久，上面的血迹早已经洗净，可温热血液在掌心爆发的触感，却是如何也洗不干净。
空屋那边已经许久没有住进新人了，原先住着的染病之人随着时间的推移，病情要么越来越重，要么直接熬不住死去，当初住得满满当当的房间，如今也是空下不少。若是再找不出救命的方子，空屋早晚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空屋。
那也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如今她还不确定有没有染上瘟疫，一时间不便接触太多人，索性就找来医书研究，看能不能找出解决的法子，只可惜一整日下来，除了眼胀肩痛，没有找到任何方子。
好在当日晚上申屠川回来时，给她带来了好消息：“太医们这几日已经找出抑制瘟疫的法子了，虽然无法根治，却是能延缓发作的时间，想来只要再多一些时间，定能彻底消除瘟疫。”
季听闻言急切的往墙边走，走到一半时又停下：“当真？”
“嗯，当真，今日空屋那边的染病之人都用过药了，除了几个病入膏肓的，精神都好了一些。”申屠川回答。
季听蹙眉：“这药方是今日研制出的？”
“也不算，前些日子就在研制了，就是你先前说的那些增强体质的药，延缓病情一事是今日才发现的，所以太医们便加重了药量。”申屠川细细解释。
季听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大好事……赈灾粮到了吗？”
提起此事，申屠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到是到了，只是……不如第一次的多。”
“这是何意？”季听蹙眉。
申屠川抿了抿唇：“皇上一直关注瘟疫的事，得知染病之人都被送去空屋后，便要求尽快解决他们，好让其余百姓恢复正常生活。”
“尽快解决是何意？”季听冷下脸色。
申屠川看向她：“殿下明白的，皇上口谕，说是为了不危及京都、伤及社稷，这是最简单的法子，让殿下尽快取舍。”
“若我不答应呢？”季听冷淡的问。
申屠川垂眸：“皇上了解殿下，知道殿下对百姓下不了手，所以只送来五日的粮食，要殿下五日内解决空屋的人，若是不答应……之后便不会再往郊县送粮。”
“……他竟是拿郊县百姓的性命相要挟。”季听气得浑身发抖。
申屠川沉默片刻：“殿下别怕，只要我们五日之内找到消除瘟疫的药方，皇上自会收回成命。”
然而先前这么多天都没能找到法子，只五日的时间又怎么能找得到。季听恼得不行，却还是只能强行镇定：“这个消息一定要瞒住，若是传到城里，必然会造成大乱。”
“我知道。”申屠川回答。
季听心情极差的看了他一眼：“这几日的粮食先缩减着给，尽可能的拖时间，你叫太医们赶紧研究药方，一定要在五日内找到治疗瘟疫的法子。”
“我这就去办，”申屠川说完顿了一下，忍不住又问一句，“听儿，你身子可有不适？”
听到他将称呼换了，季听放缓了神色：“我没事，再过两日若还好好的，我就出门去帮你。”
“嗯，肯定会没事的，你趁这两日多歇息，等出门时有的忙了。”申屠川神色微松。
季听乖顺的点了点头，待他走后便继续看医术。天色越来越黑，即便在院中点了灯，也无法再看书了，她只好一手拿书一手拿灯，准备回屋去看，结果刚一站起来，便眼前一黑往地上倒去，等回过神时手边的医书已经被灯烛给烧了。
她忙将火扑灭，随即苦笑一声，正要起身时脸色一僵――
她这些日子接触最多的便是染病之人，记得那些初染上病的人，一开始的症状便是眼前发黑。
……不可能的，她昨日一回家便将自己里里外外都洗干净了，之后还喝了点补药，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染上病，应该是自己站起来得太急，一时间受不住了。
她镇定下来往房中去，又找了一本新的医书继续看，夜深之后才入睡。
不知是不是因为白日太闲了，她一晚上都睡得不踏实，明明还是寒冬天，她却出了一身一身的汗，翌日醒来时，脸色都差了许多。
她睁开眼睛看着床幔，许久后才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前世临死前的自己。
季听盯着镜子看了片刻，最后上了一层薄薄的妆才起身朝外走去，果然申屠川已经等在墙头上了。
“……驸马爷整日往墙上爬，就不怕被人笑话？”季听无奈的看着他。
申屠川盯着她仔细看了片刻，唇角微微扬起：“殿下今日气色好了许多。”
“嗯，再过几日便能出门了。”季听温声道。
申屠川眼眸微缓：“没事就好。”
“今日府衙那边如何了？”季听询问。
申屠川答道：“一切安好，殿下放心歇着。”
季听微微点头，又同他聊了些别的，才催他出门办事。申屠川离开时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今日的季听气色是好了许多，可眼底却满是疲惫，仿佛打不起精神一般，难道是不舒服？
申屠川眉头微蹙，往府衙去时遇到一个太医，将季听的症状说与他听。
“若真如驸马爷说的那般，应该只是没休息好，染上瘟疫后最明显的症状，便是脸色苍白枯槁，不可能气色还是好的。”太医宽慰道。
申屠川听了他的话才算放心，往府衙走时正看到衙役往一个妇人篮子里多塞了俩馒头，他眉头微蹙走上前去，妇人一看到他急忙跑了。
“给驸马爷请安，”衙役们起身，说完见他还盯着妇人背影，忙开口解释，“那是吴嫂，家中有两个白白胖胖的孩子，都特别能吃，殿下说了要多给她些吃食。”
“她脸色很差，确定没有染上瘟疫？”申屠川沉声问。
衙役愣了一下：“应该没有吧……她这么消瘦是因为不舍孩子挨饿，所以平日将吃的都省给孩子了，她家孩子都不大，若是她有瘟疫，那如今孩子也该染上了。”
申屠川又看了吴嫂的背影一眼，最后还是冷声道：“叫个大夫同你们一起，去给她诊治一番。”
衙役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应了下来，只是正要去寻吴嫂时，其中一个和她相熟的衙役突然脚下一软摔在地上，接着咳出一口血来。
他突然的动静被百姓们发现，当意识到这个衙役可能染了瘟疫后，立刻惊慌的四下逃窜，一时间场面混乱起来。申屠川立刻率其他衙役稳住场面，之后才铁青着脸叫来太医。
太医为衙役诊治之后，脸色都不好了：“这分明已是重病，为何先前不说？！”
衙役缓过劲来，才茫然开口：“可我一直吃得好睡得好，从未有过染病的感觉啊。”
太医还想再问，被申屠川先一步打断：“你这些日子，是不是住在府衙？”
“回驸马爷的话，殿下先前吩咐过，要衙役们都住在府衙，一来方便调遣，二来若是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累及家人……”衙役想到这段时间都是和兄弟们同吃同住，一时间没了声响。
申屠川面色铁青，立刻吩咐下去：“将所有衙役集中，让太医挨个诊治，康健之人挨家通知，即日起继续闭门不出，染病者暂时去空屋等着，其余事等周大人来了再行商议，都别闲着，快些去！”
“哦、哦好，卑职这就去！”
百姓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衙役们还在，待大夫们匆匆赶来后，申屠川看向他们：“为衙役们诊治之后，你们跟着康健之人一同去盘查，若是有染病者，这一次不必再浪费时间，直接扭送空屋！”
“是！”
申屠川脸色冷凝，一直忙碌到深夜才回，季听一直坐在院子里，听到他的动静后忙抬高声音：“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晚，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申屠川脚下一停，眼眸深深的看向隔在二人之间的墙，静了片刻后镇定道：“没什么事，一切如常。”
“可为何会回得这么晚？”季听蹙眉。
申屠川轻笑一声：“殿下想我了？”
“……你怎么这般不正经，我问你正事呢。”季听说着不高兴的话，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他既然还有心开玩笑，那应该还是好的。
申屠川走到墙边，略为疲倦的倚在墙上：“殿下今日在家都做什么了？”
“看了会儿医书，本想找找解瘟疫的法子，却只是白忙一场，”季听也走到墙边，手指抠着墙上斑驳的泥痕，“这两日骤然闲了，虽是无聊了些，可却有种在京都时的感觉，若非还有许多正事要做，我倒想多闲几日了。”
申屠川扬起唇角：“那便多歇几日，天塌下来我为殿下顶着。”
季听眼眸微动：“真的？”
“嗯，真的。”
季听笑笑：“知道了，你赶紧去歇着吧，我也要睡了。”
申屠川应了一声，接着便从墙边离开了，季听自己静站片刻，也转身回了房间。
翌日一早，季听从寝房出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往墙头上看，只是上头没有申屠川，只有一个空了的碗。季听哭笑不得，想着今日等他回来，一定要告诉他不必再喝那青枝水了。
她收回目光，心不在焉的坐在院子里。今日申屠川回来，想必会叫她回主院去住，可依她如今的情况来看，她定然不能回去。
她要想个理由出来拖延时间，只希望申屠川不要看出破绽。
带着这种忐忑的心情，她一直等到了深夜，申屠川才从外头回来，回来后跟她说了几句话便去休息了，只字不提要她回去的事。
季听微微蹙眉，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申屠川已经去睡了，她也不可能回去寻他，便只能翌日一早就去墙下等着，打算等申屠川出来后询问一番，然而她等到中午都没见到人。
季听心里越来越忐忑，终于忍不住穿戴严实，又戴了几层面巾，确保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位置露出来后才匆匆出门。
她只想出来看看情况，然而当她看到街上遍地染了瘟疫的百姓时，彻底愣住了。
她不过是三日没出来，怎么郊县又变回了她初来时……不，看如今病重的百姓，分明比先前更甚。
季听让自己冷静下来，大步朝府衙走去，路上一个老者倒在她脚边，颤巍巍的求道：“好心人，给些吃的吧……”
“府衙没有送粮给你们吗？”季听沉声问。
老者苦涩的摇了摇头：“府衙前些日子就将粮食减半了，本就饿得难受，昨日更是直接断粮了，好心人，我已经许久没有吃过饱饭了，求求你赏一口吃的吧。”
季听的双手攥拳，片刻后将他扶起：“老人家，外头危险，你且回去等着，我会尽快给你找些粮食出来。”
“好心人……”
“信我。”季听沉声道。
老者怔怔的看着她，片刻之后愣神的问：“你是不是长公主殿下……”
季听看了他一眼，大步朝府衙走去，一见到申屠川和周前，便怒声斥责：“衙役都去哪了，百姓们为何都跑出来了？本宫才不在几日，怎么就前功尽弃了！”
“殿下，”周前仿佛老了十岁，哽咽的唤了她一声，“先前城里还有染病之人没去空屋，一个同那人相熟的衙役染了病，其余人也大多被传染，如今已经无力巡逻，百姓们……百姓们原本还是听话的，只是没了粮食，他们只能跑出来挖野菜砍树皮，根本就拦不住。”
季听深吸一口气：“这些事为何不跟本宫说？”
“跟殿下说了也没用，”申屠川冷静开口，“这几日瘟疫骤然严重一事，皇上应当是已经知晓了，周大人上书求粮的折子全都石沉大海，钱德也加重了对郊县的守卫，想来是已经放弃郊县。”
季听额头青筋直跳：“他怎么敢，怎么敢……”
“不仅如此，据说京都又来了一支禁卫军，明日就该同钱德会合了，不知道要做什么。”申屠川垂眸。
季听一顿，前世郊县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仿佛又出现在眼前，人间炼狱的景象压得她呼吸都不顺了。她身形一晃，在申屠川来扶之前立刻退后一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申屠川伸出的手悬在空中，片刻后他收回手，目光沉沉的看向她：“褚宴还在京中，他会有法子解决。”
“他一没兵二没权，拿什么解决？！”季听厉声问。
“虎符，”申屠川回答，“虎符还在殿下书房中，若他够聪明，就该知道如何利用。”
季听喉咙微动，片刻后定定的看着他：“如今县城中有多少百姓染病？”
申屠川沉默许久后，给了她四个字：“不可估量。”
“现下已经不受控了，要不了几日，全城都会染病，只要没有治病的方子，早晚都是死。”季听声音干涩。
申屠川的双手攥拳：“若我求殿下离开，殿下愿意走吗？”
季听不说话了。
周前一阵心慌：“殿下，如今皇上已经放弃了郊县，郊县百姓只有你了，你可不能……”
“禁卫军应该是有粮食的。”季听打断他。
周前愣住，申屠川知道她想做什么：“是有粮，可我们无人可用，如何对付装备精良的禁卫军？”
“我们无人，可有病，”季听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既然皇上对郊县了解得这么清楚，想来钱德也不会差了，召集全城还能走能动的年轻人，拉着板车跟本宫走。”
“这、这是要杀头的罪啊……”周前汗都要下来了，面色惨白的看着季听。
季听看向他：“周大人还有别的法子？”
周前是个文人，自幼学孔孟之道，忠君爱国四个字刻在他的骨子里，即便是被皇上放弃，他也没想过要反。
可当对上季听的目光时，他却怔怔开口：“如今……似乎也只能如此了。”
他说完回过神，咬牙切齿道：“皇上心够狠，微臣却是不行，就是死也要为百姓们争一口吃食！”
“那就走吧。”季听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抬脚便出去了。
周前很快把百姓们召集起来，将皇上不肯再放赈灾粮的事说了，百姓们果然开始慌乱，不少人甚至痛哭出声。周前等他们镇定下来，才缓缓开口道：“如今若想让大家都活下去，必须得先找到粮食，好在长公主殿下从未放弃咱们，已经替咱们想了法子，只要你们跟着做便可。”
“长公主殿下真心待我们好，我们愿意追随长公主！”
“愿意追随长公主！”
周前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等他们静下来后才道：“若是所做之事是杀头的大罪，你们也肯去？”
“如今我们都染了病，本就活不下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对！没错！”
“没什么可怕的！”
“好！”周前沉声道，“既然如此，就拿上趁手的武器，跟着长公主出城！”
“是！”
一群人立刻各自散去找兵器去了，半个时辰后，有的拿了锄头有的拿着铁锹，大部分人因为染病而形容枯槁，可气势上却不输任何一支大军。
季听看了眼他们，便要带他们出城，申屠川拦下她：“殿下，我带他们去吧。”
“你留下，”季听遮在面巾下的唇微勾，“你这几日接触的染病之人太多，身上这身衣裳就别要了，回去好好用热水将自己洗一遍，我不希望你有事。”
“听儿……”
“我们走了。”季听不再给他劝说的机会，直接领着百姓们出城去了。
距离城门两里地外的禁卫军军营，当钱德听说郊县的百姓从城里出来后，急忙带了上百人朝郊县的方向去，等遇到郊县来的百姓后急忙勒马，怒声问一句：“你们出来做什么？！”
“你说我们做什么？”季听慵懒开口。
钱德听出她的声音一顿，忙道：“殿下，皇上有令，郊县百姓不得出城门半步，违者绞杀……还望殿下不要让卑职为难！”
“你将粮食给我们，我们这就回去。”季听缓缓道。
钱德一愣：“什么粮食？皇上没说要给你们粮食？”
“谁说我们要皇上的给的了？”季听冷笑一声，“我们要的是你禁卫军的口粮。”
钱德：“……殿下，你不是在说笑吧？”
“你可以选给或不给，给的话，我们这就回去，不给……”季听眼神泛冷，“如今出城的全是染病之人，若是你们不给他们活路，想来他们也不会给你们活路。”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百姓示威一般咳了口血，用袖子擦了之后高高举起：“太医说了，我们的血最毒，你们赶紧把粮食运给我们，否则我们毒死你！”
钱德：“……”

第105章
大概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阵仗，钱德直接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瞠目结舌的看向季听。
季听平静的看着他：“钱统领，本宫若非走投无路，不会行此下策，你行个方便，日后皇上问起，便将责任都推到本宫身上，保证对你不会造成什么损害。”
“……殿下说得轻巧，卑职这还有上千口子人要吃要喝，若是粮食给了殿下，那卑职这些兵士该怎么办？”钱德皱着眉头，显然不肯答应。
季听不紧不慢的开口反驳：“明日援军就该到了，钱统领的兵连一晚上都饿不得？”
钱德顿时沉默下来，许久之后咬牙道：“殿下先前饶了卑职一命，卑职说什么也要报恩，来人！给殿下取粮！”
“是！”
立刻有人骑马折回大营，百姓们一听说有粮食了，精神都跟着振奋，显然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倒是季听十分淡定。
半个时辰后，几个兵士推着板车出现在季听面前，百姓们看到这么多辆板车，顿时激动了起来。季听扫了身侧的一个百姓一眼，百姓愣了愣，赶紧上前拆袋子验收。
钱德蹙眉：“殿下不信卑职？”
“百姓们许久未见粮食，如今一时失态，想来钱统领也不会同他们计较。”季听淡定开口，仿佛不是她指示百姓们去检查一样。
钱德知道她的顾忌，也没有再说什么，等百姓们确定无误后才笑道：“既然确定无误，那殿下就带着百姓们回县城吧，卑职也该带人回兵营了。”
他说着，便牵着马绳要调头离开。
“慢着。”季听缓缓开口。
钱德脸上的笑一僵，冷静之后回头：“殿下还有何事？”
“你兵营上千人马，就这点吃食？”季听扬眉。
钱德讪笑：“殿下也知道援军明日就到了，若非卑职兵营中粮草所剩不多，皇上为何要派援军来呢？”
季听摘了面巾，嘲讽的看向他，钱德面色一变：“殿下不可摘了！”
“钱德，在你还不是禁军统领的时候，本宫便已经率大军平复凛朝边关了，”季听平静的看向他，“你这此出行带了多少粮草，到如今消耗多少，我比你清楚。”
钱德脸上的笑都开始勉强了：“殿下，卑职真的……”
“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再耍滑头，休怪本宫不留情面。”季听冷声道。
钱德头疼：“殿下，你不要为难卑职……”
“三。”季听轻启红唇，立刻就有百姓上前一步，钱德连同禁卫军们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二。”季听又念出一个数字，立刻有脑子灵活的百姓用破布捂着嘴咳嗽，将血咳在破布上后，便对着钱德等人扬了起来，大有季听数完最后一个数就丢出去的意思。
钱德脸都要绿了：“殿下，哪有你这样……”
“三……”
“不必再数了！”钱德急忙打断，“卑职这就叫人去搬。”
“本宫说了，最后一次机会，若是这次再不将所有粮食都送来，本宫就不同你商量了。”季听缓缓道。
钱德咬咬牙，立刻叫了个人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后，那人直接愣住了。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滚去运粮！钱德怒道。
那人回神，急忙往兵营去了，不多会儿便带来了比先前多十余辆板车的粮食。
钱德眉头深皱：“殿下，真的只有这些了。”
季听扫了一眼板车，这才淡淡开口：“都谢谢钱统领。”
“多谢钱统领！”
“谢谢钱统领！”
百姓们参差不齐的声音响起，接着在季听的示意下赶紧去板车前，禁卫军见他们过来了，赶紧后退几步，百姓们顺利的扶住了板车。
“既然粮食已经到手，本宫就先回郊县了。”季听看向钱德。
钱德吃了闷亏，脸色不怎么好：“那卑职就不送殿下了。”
季听扫了他一眼，便领着百姓们朝郊县去了。
路上，一个百姓担忧的问：“殿下，钱统领为何这么容易就将粮食给咱了，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跟染上瘟疫比起来，所有禁卫军饿一顿算不得什么，他会这么选，一点都不叫人意外，”季听淡定说完，看了欣喜的百姓们一眼，眼底并不见轻松，“只是这一招再想用，恐怕都难了。”
百姓不懂她的意思，可也不敢再问下去，扭头看到几十板车的粮食，顿时跟着兴高采烈起来。
他们这次回城几乎是满载而归，不少百姓都往城门围去，季听看了甚是头疼，正要上前遣散他们时，申屠川便突然出现，抓着她的胳膊就往人少处走。
季听蹙眉：“怎能就这么走了……”
“周大人会处理好剩下的事。”申屠川打断她，一直到走进一个角落才停下，蹙着眉头打量她，“你今日可有跟百姓们太相近？”
“没有，我一直很小心，”季听盯着他看，“你呢？可有小心些？”
“甚为小心，衣裳都换了两遍了。”申屠川回答。
季听眉目微缓：“那就好。”
“禁卫军的秋风，殿下恐怕只能打一次，往后再也没有机会了，那些粮食勉强够用三日，殿下之后打算如何？”申屠川问。
季听抿了抿唇，半晌轻叹一声：“走一步算一步吧，如今没有解瘟疫的方子，做什么都不过是拖延时间，我现在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你担心明日那批援军来了，会直接对郊县下手？”申屠川问。
季听抿了抿唇：“是。”
“殿下不必担心，但凡皇上有点脑子，都不会立刻对郊县做什么，”申屠川眼神微沉，“如今殿下在县城里，做不了他的替罪羊，他要想留个好名声，就得思虑周全才行。”
季听看了他一眼，沉默许久后轻叹一声：“但愿吧。”
明天的事留给明天，今日先将百姓们安顿了再说。季听和周前等人一直忙碌到深夜，总算将所有事都忙完了，同申屠川一起往住处去时，她还是抬脚往偏院走。
“殿下。”申屠川叫她。
季听顿了一下，眼底含笑道：“我今日同那么多病患相处，还不知道会不会出事，这几日咱们就跟先前一样分开吧。”
“我觉得没有意义，”申屠川看着她的眼睛，“若殿下有事，我不会独活。”
季听沉默一瞬：“可若是你有事呢？”
申屠川顿了一下，这才想起他也同许多病患接触了。
季听见他想明白了，于是打趣一声：“我可没你那么伟大，做不到跟你同生共死，所以即便是为了我着想，你还是先一个人睡吧。”
“那好吧，殿下早些休息。”申屠川有些无奈。
季听清浅的应了一声，等他进院子后眼底的笑意才淡了下来，一个人在院门口站了许久，最后垂眸朝偏院去了。
翌日一早，季听便听说了援军同钱德会合的事，同样听说的，是郊县的城门被封死的消息。
就在昨日夜间，郊县的城门口被悄无声息的堵满了干柴，任何一个可以出城的小路，都被重兵把守，郊县这么一座小小的县城，彻底成了凛朝的一座孤岛。
季听沉着脸登上城楼，看着距城门楼不远处的大军冷声质问：“谁准你们封锁县城的？！”
“奉皇上口谕，郊县瘟疫严重，未免其余县城百姓受到波及，即日起封锁城门，凛庆长公主率众太医在郊县城中治理瘟疫，何时治理成功，何时从郊县撤出。”来者高声道。
季听直接气笑了，季闻倒是聪明，知道如今没有解决的法子，再拖下去也没有意义，所以就断了郊县的一切补给，任由他们自生自灭，顺便再解决她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即便来日史官提起，也不能说他做的有错。
毕竟他确实派了自己的亲姐姐，以及太医院众人前来治理，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
“那就辛苦诸位守着城门了，本宫一定会找出治疗的方子。”季听冷笑一声，一甩袖子便转身离开了，一边朝城楼下走，一边冷声吩咐，“告诉众太医，以及所有郊县内的大夫，不眠不休也要找到解决的法子，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解决瘟疫，都得完蛋！”
“是！”周前忙应了一声，接着皱眉道，“百姓们应该很快就会知道这个消息，若是闹起来可如何是好？”
“只要不伤及人命，就让他们去闹，闹够了，就该听话了，现在没有那么多功夫管他们。”季听沉声道。
周前抿了抿唇，半晌叹了声气。
果然，百姓们听说这个消息后，无一不深切的感觉到自己被抛弃，有许多偏激一些的，便开始借着闹事发泄压力，更是有人入户抢粮，恐慌、绝望等不好的情绪笼罩街头，每个人脸上都是将死的麻木。
一整日过得荒诞不羁，偌大的一座城，被抢砸得如废墟一般。
夜黑了，季听同申屠川一起往住处走时，突然听到一声呼救，申屠川眉头一蹙，快步走过一个拐角，接着便是男人惊慌的叫声。
等季听赶到时，那人已经跑了，只留下一个瘦弱干瘪的妇人死死抱着个破布袋。季听觉得她有些眼熟，蹙眉看了许久后将人认了出来：“吴嫂？”
妇人一颤，抬头看到是季听后先是惊慌，接着跪下连连磕头：“殿下，求求殿下赏一口吃的吧，我家那俩孩子真是要饿死了，求求殿下……”
她说着话，两个孩童便怯生生的从角落里探出头来，这些日子没有吃的，两个小孩明显瘦了不少，好在看起来不像染了瘟疫。
季听扫了一眼两个孩童，再看向吴嫂时眼眸微冷：“先前你若是老实去空屋居住，这两个孩子便能直接安置在府衙了。”
“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去空屋住，求求殿下给孩子们一条活路……”
“那些被你传染的衙役，谁给他们活路？”季听打断她的话，“那些无辜染病的百姓，谁又能给他们活路？”
吴嫂绝望的趴在地上痛哭，已经瘦成干柴的肩膀大幅颤抖，不多会儿便咳了血，抽搐几下就没气了。
一条命就这么在眼前没了，两个孩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向季听的眼中满是恐惧。
季听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带他们回去了。
“叫他们先跟着你吧。”季听对申屠川道。
申屠川应了一声，将两个孩子交给了小厮。小孩子还什么都不懂，只是哭着找娘亲，季听看着他们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他们的爹一早就染了瘟疫，吴嫂也是带病照顾他们许久，为何他们一直没有得病？”
“或许是小孩的火力旺盛，才没有轻易染上，”申屠川缓缓开口，“说起来，此次染病的大多是年长者，越小的孩子越少有得病的，即便到了如今这一步，也有不少几个月的婴孩都没得病。”
“这就奇怪了……”季听嘀咕一句。
申屠川看到她眼底的黑青，半晌轻声道：“明日还要许多事要做，殿下早些歇息吧。”
“嗯，你也早点休息。”季听说完便心不在焉的回偏院了，到院子后便停下脚步，仔细思索不对的地方。
她总觉得弄明白孩童很少得病的原因，便能知道解决瘟疫的法子，甚至有种自己快要想到的感觉，只是总隔了一层，这一层叫她如何都想不明白。
她辗转反侧一整夜，翌日早起眼底的黑青更严重了，脸色也愈发苍白。她倒了杯冷水喝，喝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呛到，接着剧烈的咳嗽起来，好不容易缓下来，才勉强将杯子放下。
接着便在杯子中，看到了一丝血迹。
季听沉默片刻，穿戴整齐后故作无事的出去了。她一出门，便对上申屠川冷凝的脸。
“殿下，周大人染病了。”申屠川沉声道。
季听顿了一下，下意识的问一句：“你为何没有染病？”
问完这一句，她突然茅塞顿开，先前一直没想明白的事，也在这一刻想明白了。
“你……这几日一直在喝青枝水吧？”她问完这句话，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第106章
申屠川顿了一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殿下是想说……”
“这几日我在偏院时，一直都是你和周大人一起做事，他为人谨慎，家中又有妻小，想来对自己的保护做得不比你差，可饶是如此，却还是染病了，而你却没什么事，”季听越说思绪越清晰，“还有吴嫂的两个孩子，爹娘都染了病，他们却还好好的，为什么？总不能两个孩子的身子比那些壮年还结实。”
“还有城中婴孩染病者极少，跟其他瘟疫也不太一样，而郊县的习惯便是用青枝水给孩子泡其他东西吃。”申屠川接着她的话道。
季听立刻点头：“没错，正是如此。”
“殿下，事不宜迟，我们需尽快去寻太医。”申屠川一向镇定的脸上，也出现一丝不怎么镇定的情绪。
季听也一样，闻言立刻拉着他往院外跑去。
今日郊县街头依然一片混乱，比起昨日却依然好了许多，想来许多百姓已经心死，再无力气折腾了。
两个人到了空屋，将太医们聚到一起，把今日发现的事宜都说了出来。好几个太医也染了病，但如今已经不是休息的时候，都强撑着一口气继续做事，是以没有人缺席，都在听她说话。
申屠川也将一早就准备好的青枝带了过来，几个太医研究后，有些不确定道：“这确实是一种药材，只是平日多用来解肺热和预防风寒，但效果不及桑白皮、栀子等药，所以臣等便没想过拿它入药。”
“太医的意思是不能用？”季听蹙眉。
太医轻叹一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了，殿下说得也有道理，既然城中婴孩鲜少染病，又有服用青枝的习惯，想来还是有一定联系的，不如死马当做活马医，先试试再说。”
“臣等就这就配方子，煮上一锅药给病患服用。”
季听颔首：“快去。”
“是。”
众太医立刻开始支锅熬煮，空屋是最早一批患病的，如今都已经到了病重的地步，能帮得上手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只能亲自做这些重活，只是有些太医年纪大了，很明显的力不从心。
季听看得着急，便挽起袖子想要过去帮忙，但申屠川及时拦住了她：“殿下，我去。”
说罢，他便将几十斤的铁锅搬了起来，帮着太医们做好了准备。季听在旁边蹙眉看着，只见将青枝丢进锅中后，太医们又放了其他的草药，放了满满当当的一锅之后才加水。
这锅药煮了将近一个时辰，最后分成几十碗给空屋的百姓送了过去，几个症状不重的太医也每个人分了一碗，喝完之后便静静等着。
季听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坐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盯着太医们的反应。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染病的太医突然抽搐倒地，接着就开始发起汗来。
其余太医急忙围着他处理，还没将人弄醒，空屋那边的太医便跑了出来：“不好了不好了！几个染病之人喝了药之后，突然抽搐气绝了！”
季听怔愣一瞬，只感觉脚下一阵无力。
“殿下。”申屠川安慰的握住她的手。
季听垂眸：“看来是我多想了，咱们走吧。”说罢，她便没有再管申屠川，一个人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街头依然一片混乱，每个人都在垂死挣扎，却似乎毫无作用，上一次跪在她脚边求一口吃食的老者，尸体正横在路中间，他面色蜡黄消瘦，不知是病死的，还是活生生饿死的。
申屠川静静的在后面跟着她，当看到她去的方向是商行时，眼眸垂了下来。
季听确实去了商行，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后，还是要转身离开，只是没走几步远，门便打开了，多日未见的牧与之出现在门口：“殿下。”
季听停顿一瞬，回头看向他：“你这些日子还好吗？”
牧与之脸颊消瘦，同外头每一个病恹恹的百姓一样，只是腰背却是挺直的：“还好，若是不好，定然早就去寻殿下了。”
“……没染病吧？”季听低声问。
牧与之沉默片刻：“我这些日子虽然一直没出门，可城里的事却是知晓的，相信殿下不会舍了这一城的百姓离开，那我自然也不会舍了殿下离开。”
季听闻言，便知道他不会接受自己偷偷将他送出城的打算，不由得苦笑一声：“知道了，你回去吧，仔细身子。”
“是。”
待商行的门重新关上，季听平静的回头，和申屠川对视片刻后往住处走。申屠川走到她身侧，半晌缓缓道：“殿下认命了？”
“嗯，认命了，”季听目光和缓，“难怪老天让我重活一次，原来是为了罚我承受前世所有郊县百姓的痛苦。”
申屠川没有说话，静静的陪着她往前走，当走回住处要分开时，他突然开口：“不是。”
“嗯？”季听抬头。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老天让你重活一世，不是为了罚你承受痛苦，而是为了让我们不再留有遗憾。”
季听眼眸微动。
“能和殿下成为夫妇，我觉得这辈子都值了。”申屠川扬起唇角。
季听轻笑一声，想伸手抱抱他，但想到什么后还是放弃了，转身进了偏院。
人一旦开始放弃，连时间都似乎快了起来，她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做，便已经到了翌日早上。
看着初升的太阳，她不知道还有没有主持大局的必要，正当丧气时，太医急匆匆的冲了进来，一看到她便满脸放光的开口：“殿下！青枝起作用了！昨日熬下来的那些染病之人，有一些都能下床走路了！更有轻症之人连重物都能扛了。”
季听怔愣半晌，猛然反应过来：“真的？！”
“千真万确！”
“那还等什么，赶紧召集全城百姓，将此事告诉他们，先让他们自己煮些青枝水喝，你们再另行配药！”季听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太医急忙跟上。
这一上午依然兵荒马乱，却跟先前有了不同，每个人都充满了希望，只想把药尽快煮好，以多救几个人的性命。
然而药材却是不怎么够了。
太医们不由得发愁，其中一个对季听道：“殿下，青枝对预防极为有用，可若想医治已经患病之人，就得添加其他药材，咱们那些药恐怕不太够了。”
“我去找钱德，告诉他已经有方子了，看他能不能弄些药过来。”季听蹙眉说。
话音刚落，一个百姓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看到季听后扑通一声跪下了：“殿下不好了，刚才有人想强行突破城门跑出去，被外面的禁卫军给射杀了。”
“什么？！”季听蹭了一下站了起来，立刻朝着城门楼去了。
当她跑到地方时，城门处已经聚集了许多百姓，而城外的禁卫军严阵以待，他们只要敢出城门，便直接用弓箭绞杀。
“都给本宫站住！”季听怒喝一声。
百姓们起初拼红了眼，听到她的声音后一愣，又很快要往城外冲，正当季听心急时，申屠川踩着一个百姓的肩膀跃到城门口，拿着一根随手捡的木棍将最前头几个百姓打了回来。
他站在城门口一夫当关，无人能从他身侧过去，季听忙到他身边站定，对百姓们怒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殿下，我们得寻一条生路去，”百姓叫嚷，“皇上不管我们，我们就去把京都的人都传染了，看他管不管京都的百姓！”
季听脸色铁青：“胡闹！京都百姓也有妻儿老小，做错了什么要被感染？！”
“我们也一样有妻儿老小！”立刻有人顶嘴，说完就哽咽了，“只是他们崽也没机会为自己鸣不平了……”
季听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治疗瘟疫的方子已经找到了。”
百姓们同时一愣。
“昨日给空屋那边的病患用了，除了受不住药的，其余人的病症都轻了不少，假以时日必定痊愈，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过去看看。”季听沉声道。
百姓们面面相觑，半晌有一人鼓起勇气道：“可、可是有方子又有什么用，咱们已经没有吃的了，治好了也是死路一条。”
“会有法子的，先治病，你们回去等着，本宫定不会叫你们饿死。”季听给出承诺。
即便是最民心浮动的时候，她也鲜少这般承诺他们，但凡是先前答应的，无一都做到了，因此所有人第一反应便是信她。
沉默许久后，有一个百姓先转身回去了，接着越来越多的百姓跟着离开，城门口很快空荡起来，若不是地上的鲜血和尸体，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季听看向开了一条缝的城门，沉默片刻后朝外走去，外头的禁卫军立刻举起手中弓箭，钱德看清楚是谁之后忙叫众人停下，骑着马往城门口来了。
“钱统领。”季听对他福身。
“使不得！”钱德忙翻身下马，想上前来扶，却因为顾忌什么还是没有走上前来，“殿下切不可折卑职的寿。”
“钱统领，治疗瘟疫的药方本宫已经寻到，要不了几日就能将瘟疫治理妥当，只是城中药材粮食都不够用，但求钱统领行个方便，给郊县百姓支援些东西。”季听缓缓道。
钱德眉头深皱：“并非卑职不信任殿下，只是卑职也是无能为力，卑职虽然是禁卫军统领，可皇上下了令，要卑职听前来支援的副统领的话，卑职如今也做不了主。”
季听抬头看向不远处新上任的副统领，沉默片刻后道：“你去劝劝他？”
钱德沉默一瞬，咬牙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便跑了过去，将情况一一说明。副统领不为所动：“若是能治好，早就可以治了，为何到了弹尽粮绝这一步才说能治好？怕是为了骗咱们的粮食而已，今日百姓造反一事，卑职会递折子给皇上，长公主说的能治，也会告知皇上，由皇上决定该如何做。”
“你若是这样递折子，皇上定然觉得百姓造反是因为走投无路，不会信殿下找到方子一事。”钱德皱眉。
副统领平静的看向他：“难道不是吗？”
“你！”钱德升起一股怒气，但还是咬牙忍住了，“这里头都是无辜百姓，你又何必赶尽杀绝？”
“卑职也只是为了更多百姓考虑而已，”副统领淡淡道，“难怪皇上要卑职前来支援，原来统领大人老了，如今竟然开始是非不分了。”
“……你会遭报应的。”钱德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扭头看向季听。
季听知道这是没有商量成，双手不由得紧紧握拳，正当不知该如何时，突然一队小兵跑到钱德面前，对他说了一番话，钱德眼神亮了起来。这一幕落到季听眼中，她突然觉得事情可能又有转机了。
这边钱德听了小兵的话后，立刻皱眉道：“那还等什么，还不快让他们过去！”
“什么事？”副统领问。
钱德扫了他一眼，痞里痞气道：“没什么，不过是长公主殿下的家里人来了，我打算让他们进城而已。”
“不准。”副统领冷下脸。
钱德冷笑一声：“皇上只说城里人不得出来，可有说外头的人不准进？副统领，瘟疫一事要听你的，可其余事还是要听老子的。”
“钱德！”副统领脸上升起一股怒气，他话音刚落，不少禁卫军便拔了刀，只是刀尖对着的却是他，他明显愣了一下。
钱德扬唇：“别以为自己小人得志一次，就能将老子打压下去，老子做禁卫军统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撒尿和泥巴！”
“我会将这一切都告知皇上。”副统领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骑着马离开了。
钱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最后深深叹了声气，扭头对小兵道：“给他们让路。”
“是！”
禁卫军忙着让路时，钱德走到季听面前：“殿下，为了帮你，卑职可能连皇上都要得罪了，咱们这一次就当是扯平，日后再有什么变化，恕卑职只能公事公办。”
“多谢钱统领，”季听看向将路腾出来的禁卫军，“不知这是在做什么？”
“哦，殿下府上的人带着马车队来了，卑职叫人让路。”
钱德话音刚落，打头的马车便朝着这边来了，同车夫坐在一起的扶云看到她，立刻欣喜的挥手：“殿下！殿下！”
季听怔怔的看着他，许久之后轻笑一声。
郊县百姓，有救了。

第107章
“殿下！”扶云跳下马车，朝她冲了过来。
季听哭笑不得的伸手扶住他：“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
“殿下，你这些日子还好吗？扶云近来吃不好睡不好，都要担心死了，”扶云说着话，担忧的将她打量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她的面巾上，“殿下这是戴了多少面巾，怎么这般厚实？”
“近来城中瘟疫肆虐，多戴几层也是好的。”季听温声道。
扶云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多戴几层也是好的。”
“你们到旁边去聊，我叫人将粮草运入城中，给百姓们先分一分。”申屠川温声道。
扶云看向他：“驸马爷可还好？没染病吧？”
“一切无恙。”申屠川回答。
扶云忙看向季听，不等他问，季听便缓声道：“与之也没事，我们都挺好。”
“那就好那就好，大家都好就行……”扶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季听怕打扰到百姓们搬运粮食，便叫着扶云到一旁去了：“你怎么想到要给我们送粮草的？”
“殿下先前来得急，东西带的不够，扶云记在了心里，就想着要帮殿下的忙，所以跑去将所有路经定远县的商队都买空了，买了一大堆粮食和药材，即便是整个郊县一起用，也能撑上十余日，”扶云眼睛晶亮，“殿下，我这次做得对吗？”
他这段时间独自带人在定远县采买，整日里奔波不停，虽然气候还是寒凉，却仍然晒黑了不少，五官和轮廓更加清晰分明，更有大人的模样了。
季听含笑回答：“很对，郊县百姓已经许久没有吃过饱饭了，你这次来，是救了他们的性命。”
“真的？”扶云惊讶。
季听点了点头：“真的。”
扶云更高兴了，立刻要去帮百姓们的忙，季听忙拦住他：“如今郊县中人几乎全部染病，你又没遮面巾，最好是不要同他们接触。”
“可这么多东西，若我们不帮忙，他们要搬到什么时候去？”扶云蹙眉。
季听笑笑：“无妨，慢慢搬就是。”
两个人说话间，申屠川走了过来：“殿下，路又重新被堵上了，想来禁卫军是不会放扶云他们离开的，我们要如何安置他们？”
季听沉思片刻：“给扶云他们找些煮过的面巾，让他们戴好后去商行和与之会合，那边没有染病之人，他们先暂时住在那里。”
“殿下，扶云要陪着你。”扶云忙道。
季听看着他：“听话。”
“……好。”扶云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跟着申屠川走了。
他带了上百车粮食和药材，城中百姓足足搬了小半日才结束，接着所有还有力气干活的人都聚集到空屋，开始支锅熬药，不少百姓也在家中熬起了青枝水，一时间整个郊县都弥漫着一股药味。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只能尽数交给太医们，季听一个人坐在空屋的门槛上，看着他们来来回回的往各个房间中送药。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身子也透着一股无力感，倚着门框险些睡着。
“殿下，回去休息吧。”申屠川及时赶来，看到她坐在门口昏昏欲睡后，立刻上前叫醒她。
季听睫毛一颤，半晌抬起头：“申屠川。”
“嗯，回去睡吧，”申屠川握住了她的手，“这里交给我。”
季听应了一声，起身朝住处去了，申屠川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突然生出一点烦闷。这些日子她一直忧虑，加上食物越来越少，看起来真是瘦了许多，等回了京都，要好好补补才行了。
季听不知道申屠川在想什么，直接回了偏房后倒头就睡，一直从白天睡到黑夜，迷迷糊糊要醒来时，感觉身边好像站了个人。
一冒出这个念头，她就猛然睁开了眼睛，看到床边的黑影后险些叫出来。
“是我，是我。”申屠川忙开口。
季听愣了愣，随后一阵气恼：“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我回来之后，见你没回住处，便来寻你了，”申屠川点了灯烛，两个人就此暴露在光里，他看向季听日渐消瘦的脸颊，眼底满是心疼，“都是我不好，不该吵醒你的。”
“……没事，”季听抿了抿唇，“我还很困，你回去吧。”
“我跟殿下同住。”申屠川不肯走。
季听顿了顿：“不行，你得走，我现在只想一个人睡。”
申屠川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殿下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季听指尖微动，面色却是平静：“我有什么可瞒你的？”
“我也不知道，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申屠川目光沉沉的看着她，“殿下近日身子可有不适？”
“我一切正常，只是太过乏累，所以想一个人睡而已，你不要多想。”季听淡定回答。
申屠川垂下眼眸，半晌去握她的手，季听突然将手缩了回去。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季听别开脸。
申屠川沉默许久：“殿下为何这般排斥我？”
“……都说了没什么，赶紧将灯烛熄了，我要睡了。”季听说完便用被子将自己捂了起来，一副不打算多交流的样子。
申屠川在旁边坐了许久才转身离开，他走了之后，季听将被子掀开，静静的盯着床幔，一盯便是一夜。
翌日依然是熬药治病的一天，昨日里服过药的百姓，极少数因为身子太差受不住药，喝完药没多久便去了，剩下的都出现了好转。这么多人都出现好转，都说明了青枝确实有用，于是今日明显都比先前有动力了。
太医们又将药方改进了一下，减少了药方中的毒性，使得更多人能适应。粮食药材都充足，解决瘟疫的药方也越来越完善，一切朝着好的方向走，季听却始终绷着一根弦，总觉得季闻会再出什么幺蛾子。
她的预感在三日后成真，当禁卫军用干柴堵住了城门打算放火时，所有百姓都慌乱了。季冲到城门楼上，正看到禁卫军们摆好了箭阵，而他们的箭上都缠了被油浸过的布条，一旦这些布条被点燃射至郊县城中，习惯了用木材建房的郊县则会变成一片火海。
“都给本宫住手！谁给你们的胆子要毁了整个郊县！”季听怒声质问。
城门前副统领淡定的看向她：“回殿下的话，前些日子郊县暴民妄图冲破城门、祸及京都百姓，卑职奉皇上之命绞杀暴民，长公主季听治理瘟疫不力，也一同赐死。”
季听怒极：“放肆！谁跟你说瘟疫治理不力的？如今已经有了方子，轻症百姓也都已痊愈，要不了多久重症也会治好，你怎敢再对百姓动手！”
“这么久了都没有方子可医，偏偏这个时候有了，殿下觉得卑职会信？”副统领冷声问。
季听深吸一口气：“本宫同你说不通，你叫钱德过来！”
“抱歉啊长公主殿下，钱统领身子不适，已由我的人照顾起来，怕是来不了了。”副统领淡淡道。
季听气压极低：“你竟敢囚禁钱德。”
“卑职所做一切皆是听从皇上的命令。”副统领眼神淡漠。
季听的指尖死死掐住掌心：“皇上若是知道瘟疫已有解决的法子，定然不会要你屠城。”
“可惜没有法子。”副统领直直的看向她。
正是僵持时，季听突然感觉脚下一阵震动，她扭头看向楼梯口，只见申屠川带领许多百姓都上了城楼。她怔愣一瞬，当申屠川走近时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申屠川仿佛没感觉到她的排斥，只高声对城楼下的禁卫军道：“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些都是已经治好的百姓，殿下方才说有了药方，并非是在糊弄你，而是确有其事。”
副统领平静的看着这些人，静了片刻后缓缓开口：“驸马爷好谋略，知道找些轻症之人前来糊弄。”
“你怎么这般油盐不进，杀了郊县百姓对你有什么好处吗？！”季听气恼的问。
副统领一脸淡定：“没有好处，卑职也只是听命行事。”
季听还要再同他理论，申屠川及时拉住她，压低了声音道：“他不会听的。”
季听蹙眉。
“若是郊县被屠，没有了殿下做替罪羊，即便是他做的，百姓也只会恼恨官职最大的人，那就是钱德，”申屠川神情淡漠，“到时候皇上为了平息众怒杀了钱德，大统领的位置便是他的了。”
季听脸色铁青：“那就任由他这么做？”
“自是不能，”申屠川眼神微冷，“既然已经有了治理瘟疫的方子，想来也不必再担忧会殃及凛朝根基了。”
季听神情一动，抬头看向他。
申屠川和她对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季听便继续拖时间，只是拖得久了，副统领便有些不耐烦：“死到临头，殿下还是省点力气吧，来人……”
“慢着！”季听立刻打断他，“为了不让瘟疫蔓延，你要杀了所有染病百姓，还算情有可原，可这郊县县城内还有未染病的人，你凭什么决定他们的生死？”
“在郊县这么久，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染了病，只是还未发作，皇上交代，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副统领说着抬起手，身后的禁卫军立刻点燃了箭头，随时准备放火屠城。
季听余光注意到申屠川已经准备就绪，沉下脸大声质问：“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副统领此话当真？”
“自是当真。”副统领昂起下巴，正欲再说什么，一支冷箭便从城楼上射出，等他翻身下马时已经来不及了，箭直接朝着他的面门而来。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倒像是被泼了什么粘稠的东西，副统领伸手抚了一把脸，当看到手上的鲜血时脸色一变。
“这是染了瘟疫的人所流的鲜血，为了确保副统领能染病，本宫还特意多掺了几个人的血，”季听勾起唇角，“虽然副统领即便是染病，也得几日之后才显现，但宁可错杀一千，还望副统领自我了结，切莫拖累禁卫军。”
“你！”
“此乃皇命，你要抗旨不成？”季听冷冷的看着他。
副统领愤怒得眼睛都红了，季听却十分从容：“本宫说了，县城内已经有了治疗的方子，只要副统领放下成见进城治疗，便能保住性命。”
“殿下此话当真？”副统领一字一句的问。
季听淡漠回答：“自然当真。”
“若是真的，想来卑职先将郊县烧了，大火过后再去寻药渣，也能分辨出治疗的药物吧？”副统领阴郁的问。
季听的脸色直接沉了下来：“也就是说，你即便相信城里有救命的药，也不肯放过郊县百姓了？”
副统领定定的看了她片刻，突然一抬手，身后的禁卫军立刻朝着城中射出点燃了火了箭。
季听大惊，还未开口便被申屠川带到了城楼角落，而百姓们也惊慌失措的从城楼上往下逃，许多人都受了伤。
漫天点了火的流矢在飞，当落入城中之后，便点燃了一座座房屋，很快平静的郊县再一次兵荒马乱。
季听气得红了眼眶：“申屠川，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申屠川将她安顿好，几乎不做犹豫的重新拿起弓箭，对准副统领的心脏一箭刺了过去。当副统领感觉到心口一阵剧痛时，他额头的青筋直跳，显然不敢置信自己会死在这里。
当他从马上跌落时，禁卫军们后头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马蹄声，因为没了副统领，他们顿时慌乱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季听也听到了动静，她直觉是自己人来了，立刻冲上墙头，果然远远便看到褚宴率领大军冲了过来，她当即对城楼下的禁卫军怒吼：“都给本宫住手！叫你们大统领前来，本宫有话要说！”
她的话音一落，禁卫军们便被褚宴率军包围了，其中一个小参将忙去请了钱德。钱德来后看到副统领的尸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钱德，如今治疗瘟疫的方子已经出来，大可不必再屠城，但你若要战，本宫定会对抗到底。”季听冷声道。
钱德看一眼人数多出自己几倍的大军，再看季听冷凝的脸色，许久之后下了马，示意自己会退回兵营。
季听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紧接着眼前一黑，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听儿！”
她似乎听到有谁在叫自己，不过不重要了，她要做的事已经做完，再无愧于心。

第108章
季听迷迷糊糊中醒来时，隐约感觉到似乎有许多人在她身边，她想睁开眼睛看看都是谁，可却怎么也睁不开，只能不甘心的再次睡去。
她睡了没多久又醒了一次，但跟上次一样，几乎连眼睛都没睁开就又睡着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总算在夜深时睁开眼睛，而这一次，身边只剩下申屠川还在了。
房间里只点了两支蜡烛，昏黄一片，季听盯着申屠川看了半晌，才疑惑的问一句：“你的眼睛怎么了？”
只见申屠川的左眼眶上青紫一片，显然是被揍了一拳。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半晌才开口：“没照顾好你，害得你染病，所以被揍了。”
季听失笑：“褚宴也真是的，染病这种事又怎么怪得了你。”
申屠川垂眸到她身边坐下，许久之后才问：“什么时候的事？”
季听沉默一瞬：“那次被溅了鲜血之后。”
“为何一开始不说？”申屠川继续问。
季听顾左右而言他：“太忙了啊，有那么多事等着我，好像怎么也做不完了一样，我也没有办法……对了，如今城里每一户人家，可都保证能收到粮了？府衙人手不够，得想法子让百姓自觉帮忙，这样就可以……”
“周大人喝了药，如今已经没什么事了，”申屠川打断她的话，目光沉沉的看着她，“若是连善后的事他都做不了，那他也不必再活着。”
季听顿时不说话了，许久之后问了一句：“扶云知道了吗？”
“整个郊县都知道了，”申屠川回答，说完还不忘加一句，“他哭得很厉害。”
季听无奈：“他如今也不小了，怎么还是这般小孩子心境。”
“若非要照顾你，我也是要哭的。”申屠川不紧不慢的说。
季听顿了一下，像听到什么新鲜事了一般：“你说什么？申屠大人也会哭？”
“前世哭过很多次，只不过殿下没机会看到，殿下想看吗？”申屠川问。
季听忙拒绝：“还是不要了，我就是随口一问。”
申屠川沉默片刻，在她身侧躺下了，季听下意识的想往后躲，就听到他淡淡道：“我来时喝了青枝水。”
季听顿了一下，这才没有继续躲，而是任由他在身边躺下了。等他闭上眼睛后，她低声问一句：“你也吓坏了吧？”
申屠川不答，季听知道他心里不是滋味，便没有再开口说话了。她已经睡了许久，本来以为自己不可能再睡得着，没想到躺了一会儿后还是睡熟了。
或许是因为方才申屠川提到了前世，这一次她又做了奇怪的梦，梦里申屠川已经杀了季闻，接着回到了她的墓前。
“我一直想着为父母报仇，却不成想最后连你的仇也报了，若早知道你会被如此欺负，当初我就该直接提剑杀了他，”申屠川眼眶泛红，“但无论如何，如今也算大仇得报了。”
季听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分死志，顿时变得心急起来，哪怕明知道是梦，在旁边也拼命想引起他的注意，以便让他改变主意。
然而申屠川并没有发现她，反而在她靠近时勾起唇角：“又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你在我身边对吗？”
季听忙点了点头，正在思考该怎么引起他的注意时，就听到他又说了一句：“是来接我的吧。”
“当然不是！”季听怒道。
她自认自己的声音很大，申屠川却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屈膝倚着她的墓碑坐下，许久之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把里面的药一饮而尽。
“我欠你的，这一次一笔勾销，若是……”申屠川话说到一半，眉头猛然皱了起来，接着唇角溢出一丝血迹，他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连说话都变得艰难，“若是有来生，望你能不计前嫌，再喜欢我一次……”
季听的眼泪刷的一下流了出来，哪怕知道这一切都是梦，但她还是控制不住的心痛。
“若是有来生，该有多好……”
风烈烈的吹着，将他的发丝吹动，他却静静的闭着眼睛，像是彻底睡着了一般。季听心底像堵了一块石头，刚伸手想要触碰他，就感觉自己身形一晃，接着重新听到了他的声音。
“听儿，听儿……”
季听猛然惊醒，看到活生生的申屠川在自己身侧躺着时，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你做恶梦了？”申屠川握住她的手。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片刻之后突然钻进他怀里，用带了点鼻音的声音喃喃道：“我梦见你前世死在了我的墓前。”
申屠川身子一僵。
“其实先前梦到过很多次，每次梦的事都能跟之前连接上，”季听像是终于精神了些，絮絮叨叨的说着话，“虽然我知道是梦，可还是总觉得真实，你知道吗？梦里的你为了给我报仇，还鸠杀了皇上，最后自己也是……”
“我就知道，你当时是在的。”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顿了一下：“什么？”
“你身上总有一股旁人没有的香味，当你靠近时，我虽然不能看到你，却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申屠川看着已经呆愣的季听，眼角微微泛红，“我就知道，你当时是在的。”
季听怔怔的看着他，许久之后艰难的问：“你该不是想说，那一切都是真的……”
“我将你的尸体偷偷带回丞相府时，是不是吓到你了？”申屠川问。
季听顿时震惊的睁大眼睛，半晌低喃一句：“竟然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申屠川扬起唇角，“这下是不是能证明，我先前说过有关前世的话，其实都是真的了？”
“……我本就没打算再怀疑你的。”季听此刻心情十分复杂，怎么也没想到前世今生竟还有这份渊源。
申屠川抚上她的脸：“待你病好了，我们便好好过日子。”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半晌突然道：“其实，我两辈子都只有你一个男人。”
申屠川的手一停，平静的看向她。
季听咽了下口水，突然生出一分羞涩：“就……风月楼那次之后，你问我床单的事，我说是月信，其实不是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一双眼睛像是不敢看他一般，不住的瞄着其他地方。
申屠川定定的看了她许久，才缓缓道：“你有多少男人，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只要我是最后一个就行。”
“真的？”季听扬眉。
申屠川将她抱进怀中：“那日我还什么都不会，只凭着一股蛮劲，听儿受苦了。”
“……倒也没有多受苦，都过去了，还是别说了吧。”季听讪讪道。
申屠川勾起唇角，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半晌突然道：“既然殿下和牧与之是清白的，不如和他解除关系如何？”
“不成，他平日做生意，还得全靠这个身份才能事事方便，哪能轻易解除，”季听斜了他一眼，“你不是说只要你是最后一个就成么，怎么又反悔了？”
“没有反悔，只是不大信任殿下的人品，万一哪日突然对他感兴趣了，他又是侍夫的身份，岂不是水到渠成？”即便知道她和牧与之是清白的，但申屠川还是忍不住小人之心。
季听笑了：“你未免也太不信我。”
“谁让殿下国色天香，若是生得丑一些，我或许就没那么担心了。”申屠川将她抱住。
季听扬起唇角：“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都是殿下教的好。”申屠川又回了一句。
两个人你来我往，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申屠川突然开口：“若是你有事，我不会独活。”
“我知道，”季听闭上眼睛，“否则也不会挑这个时候告诉你，我只有你一个男人的事。”
“可是如今好不容易重来一世，我还是想活着。”申屠川握住了她的手。
季听沉默片刻：“嗯，知道了。”
“什么？”
“我会努力活下去的。”季听轻叹一声。
申屠川将她抱紧：“希望殿下能说到做到。”
季听精神不振，很快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扶云便端了药进来了，看到她后眼眶通红：“殿下快些吃药，早吃早好，咱们赶紧回京。”
“嗯，放那吧，我先吃点东西。”季听含笑道。
扶云蹙眉：“还是趁热喝吧。”
“空腹喝药对身子不好，你想害死我啊？”季听横了他一眼。
扶云闻言只好随她去了，季听慢条斯理的吃完饭，端起药碗时看向扶云：“咱们有蜜饯吗？”
“有的，我这就去给殿下拿。”扶云忙应了一声，立刻转身跑了。
他一离开，季听便将药倒进了旁边的花瓶里，再一抬头对上了申屠川的眼睛，她顿了一下，狡黠的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申屠川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终究没有制止。
喝一口青枝水都能严重过敏的人，又怎么能喝加了大量青枝熬煮的药，这一点他先前便想到了。

第109章
申屠川看了眼已经空了的碗，走到季听身旁坐下：“你染病的事，可是和太医提前通过气了？”
“嗯，发现不对的时候就去询问过了，”季听十分平静，“我过敏太严重，若是用了青枝，恐怕不等治好便撑不住了，若是不用药，还能多坚持一段时日，说不定就有了别的药能医治。”
申屠川沉默许久：“没有别的办法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城中也有什么药都没用就自行痊愈的百姓，说不定我也可以，”季听语气轻松，“我死了都能重生，瘟疫又能算得了什么。”
“这个玩笑不好笑。”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
季听无奈：“不然还能怎么样？若是哭两声便能痊愈，我能整日整日的哭。”
“先用其他药吧，”申屠川握住了她的手，“用不加青枝的药，我们慢慢想法子。”
季听静了许久，半晌轻扬唇角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久久对视无言，许久之后申屠川端起空了的碗：“我去找太医。”
“好。”季听含笑看着他离开，当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她终于忍不住咳嗽起来，因为咳得太急，一时间没掏出手帕，只能用手捂着嘴。
咳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复下来，接着看向被血浸湿的手心，失神片刻后用另一只干净的手从怀中掏出手帕，仔细擦着弄脏的手心。
正当她擦干净手心要将手帕丢掉时，扶云和褚宴一同进来了，她忙将手帕藏进袖子里，故作无事的问：“怎么了？”
“有血的味道。”褚宴走近了之后立刻蹙眉。
季听面色不变：“怎么会，你闻错了吧。”
“卑职一直跟血打交道，绝对不会认错，”褚宴担忧的看向她，“染病之人多有咳血之症，殿下可是如此？”
“怎么会，殿下刚喝过药，我先前已经查过了，虽然药不会这么快起作用，但在用完药之后还无人再出现咳血之症，”扶云说着看向桌子，不由得咦了一声，“我的碗呢？”
“驸马拿去还给太医了。”季听忙跟着转移话题。
只是褚宴还在不依不饶：“殿下若是没有咳血，那就是受伤了，不然这屋里为何有血腥气？”
季听头疼，无奈之下只能编个谎话：“是驸马，他方才割破了手指，所以才有血腥味的。”
褚宴听到答案后，眉头顿时不皱了：“殿下无事便好。”
季听哭笑不得的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驸马有事就行？”
“驸马爷身子康健，割个小口子也不算什么。”褚宴一本正经。
扶云赶紧附和：“没错没错，只要殿下没事就行。”
季听见他们这般不讲道理，心里颇不是滋味，定定的看了他们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道：“你们日后要对驸马好一点知道吗？将来凡事还得多依仗他。”
“有殿下在，我们为何要依仗他？”扶云笑嘻嘻，“殿下才是我们的保护神，只要殿下一直平平安安的，扶云就能一直嚣张下去。”
“……你还知道自己嚣张啊，以后做事之前先多思量几分，不准再闯祸，也不要总被人骗，白银万两买回两只小土狗的事，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季听絮絮叨叨的叮嘱。
扶云顿时不满：“殿下，您不是也很喜欢扶星扶月吗？怎么能说他们是小土狗！”
“我就算是再喜欢他们，他们也只是小土狗。”季听冷哼一声。
“殿下……”
“打住！”季听横了他一眼，“你方才来了一次了，又跑来是要做什么？”
扶云被她一提醒，才算是想起正事：“我来收碗的，这不是碗已经被驸马收走了，那我就没什么可做的了。”
“既然没什么可做的了，就滚去府衙帮忙，别总赖在我这里，”季听说完还不忘提醒，“记得每日都喝青枝水，若你敢染上病，我就要你好看。”
“知道啦！”扶云嘿嘿一笑，接着就离开了。
活宝一走，屋里顿时静了许多，季听看向褚宴：“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昨日殿下突然昏倒，许多事都没来得及安排，卑职就只能自行做主了，”褚宴严肃的看着她，“卑职将那些禁卫军都圈在了他们的营地当中，不给他们往京都报信的机会，剩下的一切就看殿下如何安排了。”
“先圈禁吧，等瘟疫控制住了，我们回京都时再让他们离开，”季听说完思索一瞬，又立刻反驳了，“不成，你私自调兵是大罪，若是皇上秋后算账该怎么办？到时候不止是你，就连帮你调兵的武将也会受到连累，更何况我们还杀了他的带兵之将，罪名加起来足够所有人都死上十几次了。”
“有殿下在，相信皇上不能奈何卑职。”褚宴笃定道。
季听抿了抿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他这句话。
褚宴见她不说话，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也没有问她，只是静静的等她想出办法。季听思索许久，才淡淡说一句：“只要他的罪名比你的大，他就没资格降罪任何人。”
“卑职不懂殿下的意思。”褚宴老实道。
季听看向他：“治疗瘟疫的方子分明已经有了，他却执意屠城，不知是郊县百姓碍了他的眼，还是为了杀了我，才不惜让整个郊县陪葬。”
褚宴沉默片刻：“懂了……可他若是将事都推到禁卫军身上，那该怎么办？”
“郊县有那么多人亲耳听到屠城是他下的旨，那么多人作证是他的过失，即便他要推到谁身上，恐怕也无人会信。”季听定定的看着他。
褚宴懂了：“卑职这就将皇上屠城的消息传出去，趁他没反应过来之前，先让所有人都知晓此事。”
“去吧，”季听疲惫的垂下眼眸，“我得再睡一会儿。”
“殿下服过药，为何精神还不好？”褚宴担忧的问。
季听轻轻打了个哈欠：“病总得慢慢好才行。”
“那殿下休息吧，”褚宴看着她消瘦的模样，不由得生出一分庆幸，“幸亏治疗瘟疫的方子已经出来，殿下不至于有危险。”
季听顿了一下，浅浅笑了一声。
她去休息后，褚宴便出门了，刚走出院子就遇上了牧与之：“牧先生。”
“殿下怎么样了？”牧与之停下问。
褚宴认真回答：“扶云早上给殿下送了药，殿下已经服下了，只是精神看起来还不大好，不过假以时日定会痊愈的。”
“那就好，我去看看她。”牧与之说着就要进去。
褚宴立刻拦下他：“殿下已经睡了。”
“怎么又睡了？”牧与之蹙眉，“算了，我等午膳时再来看她吧。”
说罢，便和褚宴一起离开了。
另一边扶云去了府衙帮忙，看到申屠川之后想起殿下要他们对他好点的话，于是主动走上前去：“你的手好些了吗？”
“什么？”申屠川蹙眉。
扶云见他没听懂，便又耐心的解释一句：“方才我和褚宴一同看殿下，褚宴嗅到了血腥气，殿下说是你的手受伤了，所以我来问一句，你好些了吗？”
申屠川的气压微沉，片刻之后淡淡道：“好多了。”
“你日后别再这么大意了，万一受了什么伤耽误照顾殿下怎么办。”扶云随口关心一句之后，又忍不住开始抱怨。
申屠川看了他一眼，抬脚便往外走，扶云忙跟着他：“你去哪？”
“你留下。”申屠川冷淡道。
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怎么热络，但扶云已经许久没听到他用这么漠然的声音说话了，愣了一下后立刻站定，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了。
申屠川直接回了偏院，一进寝房便看到躺在床上的季听，他的脚步猛然停下，静了许久之后才抬脚走上前去，黑沉的眼眸一直盯着她的脸。
她消瘦了许多，脸颊也不复先前的红润，虽然醒着时还像个正常人，可当闭上眼睛熟睡后，便透着一种脆弱的易碎感，仿佛一只放在桌边的精美瓷器，随时都有摔落的危险。
季听虽然疲惫，却睡得并不沉，申屠川过来之后她便挣扎着想要醒来，费了许久的力气后终于睁开了眼睛，然后猝不及防的掉进申屠川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静了一瞬：“怎么突然回来了？”
“你方才对扶云他们撒谎了？”申屠川沉声问。
季听讪讪一笑：“嗯，撒了。”
“所以你咳血了。”他这一句是陈述。
季听沉默片刻：“对，开始咳血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申屠川追问。
季听不太想说，但对着他的目光，却又不得不坦诚：“好几日前了，当时一直在忙，就没有告诉你。”
申屠川不说话了，许久之后到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一定会没事的……”这一次连他的声音都不复先前的平静。
他们两个在郊县待了许久，自是清楚瘟疫的大小症状，这种病蔓延极快，而咳血便是全面爆发的标志，一旦开始了，很快整个人都会枯槁而亡。
而她从前几日便开始咳血，想来时候也是不多了。
“若是有事该怎么办？”季听突然问。
申屠川握着她的手突然用力，攥得季听生疼。他沉默许久才哑声道：“那我会像前世一般随你去，说不定上天垂帘，我们又能重来一遍。”
“重来一次这种事，有一次就不错了，你还指望有第二次？”季听笑了，“若是不能，你岂不是白死了？”
申屠川垂下眼眸，拒绝再聊这个话题。
季听却是继续道：“申屠川，我不想你死。”
申屠川蹙眉看向她。
“即便我死了，你也不准死，扶云什么都不懂还只会闯祸，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没了我护着，必然会有人欺负他，褚宴这次擅用虎符，皇上现在不追究，不代表以后也不追究，”季听提起这些略为无奈，“至于与之，他倒是没得罪过谁，可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生意做得太大，除了皇上会惦记，其余权贵怕也是惦记的，若是我走了，他们没人撑腰，恐怕会被撕成碎片。”
“他们与我何干？”申屠川不悦。
季听耐心的看着他：“他们是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你自是要替我护着他们，还有你父母，这辈子你父母都在世，你忍心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提起父母，申屠川不说话了。
季听轻叹一声：“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亲人能平安终老，即便是我短命些，其实也无所谓了……就当是为了我，你好好活着照顾他们，可以吗？”
申屠川垂眸，不愿和她对视，季听起初还耐心等着，渐渐的又开始感觉乏累了，眼皮不受控制的往下坠。
正当她昏昏欲睡时，申屠川突然开口：“我会将他们所有人都安置妥当，然后再随你去。”
“申屠……”
“这件事不必再提，”申屠川站了起来，“若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季听看着他的背影很是无奈的叹了声气。
季听的病以极快的速度恶化了，起初一整日里还能清醒大半日，渐渐的连半日也清醒不了了，整日里做的最多的便是睡觉，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牧与之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当听说她对青枝过敏，以至于无法用药后，他又同申屠川打了一架，申屠川没有还手，任由他对自己拳打脚踢。
季听醒来时，便看到他一脸的伤，顿时说不出的心疼：“谁打的？”
“牧与之。”申屠川上前抱住她。
季听气恼：“他怎么这般不知轻重，你把他给我叫进来，我替你报仇。”
“殿下打算如何替我报仇？”申屠川问。
季听想了想：“替你打他一顿如何？”
“若只是打一顿的话，我自己也能做了，”申屠川显然对这个处理方式不满意，于是又自己提出一个解决方式，“不如你休了他怎么样？没了殿下做靠山，看他还怎么嚣张。”
季听轻笑一声，接着脸色一变开始猛烈的咳嗽起来。申屠川的手臂上青筋凸起，整个人却异常冷静，只是轻轻的帮她拍着后背，当看到她一口血吐在被褥上后，也只是平静的将她抱到软榻上，然后亲自为她换一床新的。
季听静静的看着他为自己铺床的背影，半晌突然道：“原先觉得和同一个人过一辈子，是一件很难的事，现在一想也不是很难嘛。”
申屠川僵住。
“只要死得够早，一辈子简直都不够。”季听扬起唇角。
申屠川沉默许久：“……殿下，这个玩笑不好笑。”
“抱歉。”季听乖顺的道歉。
申屠川将被褥铺好，转身看向她时，眼角似乎有些泛红。季听和他对视许久，才撒娇一般朝他伸出手：“抱。”
申屠川喉结微动，片刻后将她抱回到床上。
“我想睡会儿。”季听闭上眼睛。
申屠川帮她盖好被子：“我陪着殿下。”
“不知怎么了，突然想吃糖炒栗子，”季听扬起唇角，“可惜街上应该没有卖的。”
“也许是有的，殿下安心睡，我去给殿下找找，说不定醒了就能吃到。”申屠川低声道。
季听应了一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申屠川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才离开。
他走了之后，季听立刻睁开了眼睛，眼底没有半点睡意。她强撑着身子走到屋外，叫了守在外面的扶云一声：“把太医叫过来吧，我不大舒服，看能不能开一副止痛的药。”
“殿下可是身子不适？”扶云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眼眶通红的看着她。
季听略为无奈：“没有，只是想问问百姓们如今的情况。”
“都什么时候了，殿下能不能别光操心别人？”扶云哽咽着问。
季听没什么力气，只是低低的说一句：“听话好吗？”
扶云眼底含泪的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听她的话去请太医了，季听轻叹一声，慢吞吞的回床上躺着，没多久太医就匆匆赶来了。
“扶云，你去外头等着。”季听有气无力道。
扶云应了一声，乖巧的离开了。
他走了之后，季听才看向太医：“若是不用药，本宫还有多久可活？”
“……回殿下的话，好的话能再拖上月余，不好的话、不好的话，恐怕也就三五日了。”太医说完忙跪下，“微臣无能，还望殿下恕罪。”
季听无奈：“起来说话。”
太医皱着眉头起身，季听这才道：“你先前说过，用药之后，也不是一定会死的对吗？”
“是，若是能熬过第一次用药，之后便不怕了……可几乎不可能熬过第一次，殿下与其冒险，不如慢慢拖着，待臣等寻得良方，再为殿下治病。”太医劝说。
季听微微摇头：“本宫不想等了，本宫觉得……怕是等不了了，你今晚便在空屋等着，本宫要搏一把。”
“殿下……”太医担忧的看向她。
季听扬起唇角，眼底满是坚定：“就这样定了，本宫会在夜深之后去寻你，你不得将此事告诉任何人，本宫会留一封亲笔信，若是本宫有事，也不会怪罪于你。”
太医见她心意已决，只好叹息着答应下来。
当晚，季听难得化了全妆，又叫县丞夫人的丫鬟给自己梳了个发髻，看起来精神许多。她叫人准备了一桌子菜，申屠川刚从外头回来，就被她拉去了饭厅，而牧与之等人也早就在饭厅等着了。
饭桌上，她含笑举起杯子：“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我敬各位一杯。”
扶云忙劝：“殿下你别喝……”话没说完，季听就已经将酒喝光，他只得无奈的叹了声气。
“别紧张，我先前偷偷喝过酒，没事的。”季听狡黠道。
扶云等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说什么，倒是申屠川缓缓开口：“我敬殿下。”说完，便将杯中酒喝光了。
他喝完之后，牧与之也将酒喝了，褚宴和扶云这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季听笑眯眯的看着他们，等他们喝完后才道：“我这人脾气大，又总是犯浑，难得诸位愿意忍着我，我再敬你们一杯。”
“殿下……”扶云的眼眶又红了，吓得说话都不囫囵了，“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啊，殿下你直接说吧。”
“瞎说，我能瞒着你们什么，只是许久没喝酒了，实在馋得慌而已。”季听横了他一眼。
申屠川平静的倒了酒，对她举杯道：“我也敬殿下，希望殿下这次，能平安熬过去。”
牧与之别开脸，许久之后平复情绪，跟着站了起来：“愿殿下今后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敬殿下。”褚宴起身。
扶云抹了一把眼泪，端着酒杯道：“那我也敬殿下。”
季听笑笑，看着他们将酒一饮而尽，这才面色苍白的坐下去，缓慢而疲惫的同他们说话。她看着他们越来越困，最后终于撑不住倒在桌子上，眼底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散了。
“哪怕是为了你们，我也会平安顺遂，”季听缓缓道，“人打败不了我，老天也一样。”
她说完，勉强扶着桌子往外走去。
郊县经过瘟疫的重创，如今虽然在走向新生，可还是到处充斥着悲伤和寂寥。季听蹒跚走在路上，路两旁的人家几乎户户门前都挂着白幡，有种不吉利的味道。
她却觉得挺好，人只有自身是安全的时，才会在意别人的死亡，如今百姓有心力祭奠死去的亲人，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
只是她不怎么想成为被祭奠的那个。
冒出这个想法后，季听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接着开始咳嗽起来。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她咳得撕心裂肺，双腿一软便要跪倒在地上，这时一双大手从背后揽住了她，直接将她扶了起来。
季听揪着对方的衣裳咳了半晌，才勉强看向他，当看到是他后略为无奈：“你怎么没昏迷？”
“因为我没喝酒。”申屠川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季听和他对视片刻，恍然：“对，你若是喝酒了，就变成一根筋了……你不该跟过来的，我不想你跟来。”
“我本不打算跟来，但殿下忘记带东西了。”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蹙眉：“什么东西？”
申屠川沉默许久，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我找了整个郊县，十几家瓜果店只翻出这么多，是我自己炒的，也不知味道如何，殿下会不会喜欢。”
季听愣怔的看着他将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炒得发黑的栗子。

第110章
季听盯着发黑的栗子看了许久，突然又开始咳嗽起来，申屠川急忙扶住她，慌乱中原本不多的栗子还掉了几颗。
“……是怎么找到的？先前缺粮那段时间，大家伙儿就差啃树皮了，这些东西自然也是吃得一干二净，你是怎么找到这些东西的？”季听倚着申屠川的胸膛，一边咳嗽一边好笑的问。
申屠川有力的手臂上布满青筋，他的动作却是温柔的：“仔细找找，总会有被漏掉的，这事对我来说不难。”
“行吧，看在有栗子吃的份上，这次本宫就准你跟着了。”季听扬眉。
申屠川唇角勉强扬了扬，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朝着空屋大步而去。
自从药方问世以后，空屋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空屋，如今除了太医们还住在那里，几乎已经没有百姓留守了。季听和申屠川赶到时，不仅所有太医都在，就连全城的大夫也挤在那里，显然是在等她。
“怎么这么大的阵仗？”季听哭笑不得的问。
一群人行礼之后，其中一位老者道：“草民等人也想为殿下尽一份绵薄之力，所以擅自来了，还望殿下恕罪。”
“都是好心，有什么罪可恕的，”季听神色轻松的到桌前坐下，“开始吧。”
申屠川跟着她进屋，如守护神一般站在她身侧，当看到太医端来的汤药时，他的手不自觉的握成了拳头。
“殿下，您先喝了这碗止敏的药，然后臣等为您施针封住穴位，再服用治病的药，”太医缓缓道，“为求稳妥，今日的药中只放了少许青枝，药效或许不大好，还望殿下不要心急。”
“能活过今晚本宫就很感激了，如何还会心急。”季听说完，将桌上的汤药一饮而尽，平日那么怕苦的人，此刻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喝完药，太医便开始为她施针了，季听看一眼还在旁边僵站着的申屠川，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许是还得一会儿，坐下歇着吧。”
申屠川垂眸，乖顺的坐到了她身边，季听握住他的手，这才有点心安的感觉。一群大夫边商量边往她的穴位上扎针，季听虚弱的闭着眼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听儿，不要睡。”申屠川低声唤她。
季听困倦的睁开眼睛：“我有些困了。”
“我知道，但是不要睡，”申屠川握紧了她的手，“至少今晚别睡。”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半晌无奈的妥协了：“那若是我睡了，你记得唤醒我。”
“……好。”
两个人说话间，太医已经施针结束，一直在旁边等候的药童终于将药送了上来。季听盯着已经发凉的药看了许久，当想从药童手中接过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我来。”申屠川平静的将药端过来，平静的一勺一勺喂给她，若不是喂到最后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季听还真以为他如表面那般淡定。
等一碗药喝完，领头的太医道：“殿下，驸马爷，能做的臣等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 殿下的造化了，想来二位还有许多话要说，臣等就先告退。”
季听轻轻点了点头，一屋子的人鱼贯而出，很快就只剩下她和申屠川两个人了。
“……把我抱去床上歇着吧，我有些直不起腰。”季听的声音已经开始哑了。
申屠川看着她的脸颊逐渐泛红，沉默的将她抱去了床上，自己也跟着在她身边躺下。季听想长舒一口气放松，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困难了，为了不让申屠川紧张，她只能不动声色的忍下这点不舒服。
“栗子呢？”她哑声问。
申屠川从怀中掏出来，放到了她的手心里。
季听失笑：“怎么不帮我剥？”
“等明早起来，我就给听儿剥。”申屠川低声哄道。
季听唇角扬了扬，本还想说什么，只可惜喉咙突然如塞了一块肉一般，咽不下吐不出，还阻碍她呼吸。她揪紧了裙子，光是呼吸都费了她极大的力气，她能感觉到浑身都在肿胀，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红。
现下的模样，定然是丑极了，也不知跟前世死的时候哪次更丑。费力呼吸时，季听自嘲的想。
她突然起了变化，申屠川自是知道的，他起身将她的衣领解开，拿了把扇子帮她扇风。季听觉得稍微畅快了些，艰难的看向他：“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嗯，很丑，若是这么死了，下辈子恐怕也会这么丑，”申屠川眼角泛红，说出的话却不显情绪，“所以听儿一定要坚持住，免得下辈子太丑。”
“你可真是……放心吧申屠大人，我如何也不能死在你前头。”季听勾起唇角。
申屠川也将唇角扬起一点弧度，只是眼底没什么笑意：“希望殿下能说到做到。”
季听勉强笑笑，接着开始困难的大口喘了起来，她的喉咙肿得厉害，即便这么努力也有种要窒息的感觉，很快肿胀的脸更加红了，只不过这一次是憋的。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她本人却是不知道的，仿佛上岸的鱼一般，每一次动都透着濒死的绝望。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不断的拉着她往黑暗中去。她在无声的下坠，下坠，只差一点便可以解脱，当她被解脱二字吸引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殿下，坚持住。”
她瞬间清醒过来，眼前的黑暗逐渐消失，露出了这间屋子原有的模样。此刻申屠川正帮她擦身上的汗，每一下都透着执拗。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许久之后突然问：“你哭了？”
申屠川僵了一瞬没有说话，季听等不及听到答案，就再一次坠入黑暗。
这一晚上她醒了睡睡了醒，半夜还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能感觉到申屠川用烈酒帮她擦拭手脚，凉凉的感觉很是舒服。好几次她都要彻底放弃了，他总会用自己的法子提醒她，此刻屋子里不止她一个人，还有一个随时等着跟她同生共死的男人。
季听突然庆幸自己来的时候带上了他，否则早在最开始难受的那一波，可能就直接坚持不住了。
她想说句感谢的话，然而嘴唇刚一动，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后来她是如何醒的，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睁开眼睛时，太阳已经往西去了，金灿灿的暖阳将窗边的云彩染成黄色，看起来有种秋日的感觉。
她是死了吗？
刚冒出这个念头，扶云便凑了过来，他本是想帮她掖一下被角，当看到她睁开眼睛后愣了愣，不可置信的在她眼前挥了一下手：“……殿下？”
“你的眼睛怎么这么肿？”季听开口时，听到粗糙如砂砾的声音从自己嘴里发出，她愣了一瞬，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
“殿下醒了！殿下醒来！”扶云突然激动的朝外跑去，“殿下醒了！”
被他这么一吼，季听顿时清醒了，哭笑不得的听着他召来一大堆人，又是诊脉又是拔针的，很是忙了一阵子。
等太医们都离开后，季听才看向床边的三人，扶云，牧与之，褚宴……
“申屠川呢？”她疑惑的问。
牧与之平静回答：“他昏倒了。”
季听失笑：“吓昏了？”
“他也染了疫症。”牧与之淡淡回答。
季听微怔：“怎么会……”
“自从知晓殿下染病之后，他便没有再服用青枝水了，如今会染病也不意外。”牧与之打断她的话。
季听失神片刻：“那他服药了吗？”
“他还未醒。”
季听抿了抿唇，一时间也没有再说话了，牧与之沉默许久，也只说了一句：“日后待他好些。”
季听无声的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太医说殿下熬过第一次用药，之后对青枝的反应会越来越小，想来很快就会痊愈了。”褚宴缓缓开口。
季听勉强笑笑，一抬头看到三人的眼睛都不太对劲，顿了一下后道：“这里有太医照顾着，你们都下去歇着吧，我也要再睡会儿。”
“是。”牧与之应了一声，直接带着他们两个离开了。
季听若是有点精神劲儿，就会发现他们的情绪不大对，但此刻确实累得慌，一时间也想不了那么多，等他们走后闭上眼睛就睡了。
这一次睡的没有那么久，一个多时辰以后便醒来了，睁开眼睛时正对上申屠川的视线。她静了一瞬：“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睡着后没多久。”申屠川侧躺在床上，静静的看着她的脸。
季听握住他的手：“我熬过来了。”
“恭喜殿下。”申屠川说着，将一颗剥好的栗子放到她手心。
季听含笑放进嘴里，接着脸皱成一团：“好苦。”
“怎么会，这些栗子都是好的，不该苦的。”申屠川蹙眉。
季听搂上他的脖子，将栗子渡给他，申屠川尝了尝之后，无奈的开口：“看来殿下身子是好多了，竟有力气开这种玩笑。”
“听与之说，你也病了。”季听钻进他怀中。
申屠川静了一瞬：“我对青枝不过敏，听儿不必担心。”
“我才没有担心，”季听扬唇，“只是想说，这几日什么都不要做了，我们一同安心养病吧。”
“……好。”

第111章
自从第一天熬过去之后，之后几日就顺利多了，太医们不断增加青枝的用量，季听也没有再像第一日用药时那样。
因为身子多少对青枝还是排斥的，她的病好得不如寻常人快，即便申屠川已经刻意减轻药量，想同她一起停药了，但还是比她早了五六日痊愈。
季听对此心气很不顺，但她顾不上找申屠川的麻烦，因为她忙着哄牧与之等人。没错，在她精神越来越好后，终于意识到那哥仨在生她的气了，即便是最贴心的小棉袄扶云，如今也对她爱答不理的，怎么都不肯放脸。
“……若不是怕他们担心，我又怎么会在酒中下药，明明是为他们着想，他们倒怪起我来了。”季听在又一次跟扶云搭话失败后，气哼哼的找申屠川抱怨。
申屠川不轻不重的看了她一眼：“殿下这些话该跟他们说才对，找我说什么，我又帮不了殿下。”
“你当然帮得了，”季听赶紧道，“那日就你一个人没喝酒，他们还以为我是故意留你一个人，所以现在才会这么生气，你去跟他们解释，我其实是一视同仁的，并没有最依仗谁。”
她想了许久，都觉得问题出在申屠川这里，若是所有人都昏倒了，他们或许心里还平衡些，但申屠川却陪了她整夜，他们不高兴也是应该的。
现在就指着申屠川帮她解释了。
申屠川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季听满是期待的眼眸，一脸郑重的回答：“我不。”
“……为什么？”季听无语。
申屠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因为自从他们不理你之后，你在我面前就话多了起来，我喜欢你唠叨的样子。”
“你才唠叨！”季听恶狠狠的威胁，“别废话，赶紧去帮我解释，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殿下打算如何对我不客气？”申屠川看向她。
季听想说几种刑罚吓唬他，但转念一想他不是那等能轻易被吓住的人，思索一瞬后道：“我就搬出去，再不跟你同住。”
果然，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有用，申屠川闻言沉默许久，最后答应了她。季听满意的看他一眼，自觉这次肯定有谱了。
当日晚膳时，长公主府众人再次聚到饭厅。饭厅里十分安静，平日最为聒噪的扶云也不发一言，只是静静的吃着自己的饭。
季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咳了一声对扶云道：“扶云，你手边的金丝南瓜给我夹一块，我有些够不到。”
扶云闻言立刻乖巧的给她夹了一块南瓜，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饭，并没有要跟她聊天的意思。季听嘴角抽了一下，求助的看向申屠川，然而申屠川只是镇定的吃着晚饭，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季听咬牙在桌子下面踢他，然而他不为所动，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季听气极，脚上越来越用力，踹得多了，申屠川旁边的褚宴面无表情的看向她：“殿下，你踢我干什么？”
“……没有啊，我没动。”季听睁眼说瞎话。
褚宴沉默一瞬，到底还是没有再开口说话。
季听狠狠剜了申屠川一眼，申屠川这才开口：“抱歉，我不小心踢的。”
“我就说嘛，明明我没有动。”季听赶紧道。
褚宴无言的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吃饭。
饭厅里的气氛依旧沉默，季听默默盯着申屠川，连饭都不肯吃了。申屠川静了一瞬：“我要跟大家说一件事。”
牧与之等人停下筷子看向他，他这才缓缓道：“殿下初服药那日，我察觉到不对劲，没有喝殿下的酒，所以才能及时跟着殿下去了空屋，并非殿下特意没给我下药。”
“没错没错，我当时药都下在同一个壶里了，并非是刻意针对你们。”季听忙道。
她说完便期待的看着牧与之，等着他的回应。她也算看出来了，褚宴和扶云两个狗东西虽然也生气，但相对来说还是很好解决的，前提是先把给他们做榜样的某人给解决了。
做榜样的某人：“哦。”
“……就只是哦？”季听干巴巴的笑。
牧与之抬眼看向她，平静的开口道：“殿下是主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必要同我们这些奴才解释。”
季听：“……”
她求助的看向申屠川，申屠川无奈的和她对视，表示自己也爱莫能助。季听心情郁闷的继续用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一顿晚膳在沉默中结束，季听长吁短叹的回到住处，一脸郁闷的坐在床上发呆。申屠川端着药碗进来，看到她皱起的眉头后顿了一下：“殿下，吃药了。”
“你别跟我说话。”季听不高兴。
申屠川将药端到她面前：“他们不理你，又不是我的错，朝我撒什么火？”
“真当我不知道？今晚我暗示你那么多次，你都装不知道，要不是最后我踢错了人，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装死？”季听越想心气越不顺。
申屠川唇角微勾：“我只是觉得听儿着急的时候也十分有趣，所以想逗逗你罢了，不会真的不理会你的。”
“……我都急成那样了，你还有心情逗我？”季听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申屠川觉得自己这个时候点头，她说不定会将自己踹出去，于是斟酌片刻后决定转移她的注意力：“听儿有没有想过，他们生气并非因为觉得你一碗水没有端平，而是在你最危险的时候，没让他们陪着？”
“我自是想过的，可凡事又不能重来，即便我知道错了，又能怎么办？”季听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苦恼的捧着脸道，“哄也哄过了，歉也道过了，可他们就是对我冷冷淡淡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申屠川在她身侧坐下，将药碗送到她唇边：“殿下先把药喝了，再去想解决的办法吧。”
“药……对了，干脆我不吃药了，他们着急一下，说不定就理我了。”季听一击掌，总算是有了主意。
申屠川眼眸微眯：“你敢？”
季听脸上的笑意一僵，片刻后垂头丧气道：“那我该怎么办？装病？可若被他们发现了，说不定更不愿意理我了。”
“我去劝劝他们吧，”申屠川轻叹一声，“但前提是你先把药吃了。”他若再不帮忙，这丫头不定又要想出什么法子折腾自己。
“……你确定他们会听你的？”季听无语。
申屠川淡定的回答：“应该会听。”
季听表示怀疑，但当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在他的注视下乖乖把药喝了，然后无辜的看着他从屋里走出去。
申屠川直接去找了牧与之，牧与之正在院中坐着，一看到他便直接道：“你要为殿下当说客？”
“是。”申屠川回答。
牧与之垂下眼眸：“不必了，我等心情平复了，自会同她和好。”那日昏迷醒来后的恐惧与悲痛，他得用些时间才能消除。
“可惜不等你心情平复，她就要用不吃药的方式逼你和好了。”申屠川淡淡道。
牧与之听得眉头直皱：“她怎么这般不懂事。”
“你跟在她身边也有几年了，她懂不懂事你心里最是清楚，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总之赶紧和好，她现下还病着，别让她为你们之间的关系操心。”申屠川直截了当，完全不像来劝和的样子。
牧与之淡漠的看向他：“若你那日被药倒了，没能陪她熬过最难的一晚，你现下说话也会如此冷静吗？”
“我不会犯这个错误。”申屠川直接回答。
牧与之顿时沉默了。
“她那时病得整日昏睡，连多走几步路都是艰难，却执意要敬酒，分明是处处漏洞，而你们却依然中计，这是你们的失职，有什么资格怪罪殿下？”申屠川目光沉沉的同他对视。
牧与之看向他：“我从未怪罪殿下。”
“我知道，你是在怪自己，所以不敢面对殿下，但你不该因为自己的愧疚，让殿下产生不安，”申屠川垂眸，“殿下还病着，明日跟她认个错，此事日后不必再提了。”
申屠川说完，不给牧与之再开口的机会，便直接转身走了，又去将褚宴和扶云教训一通，直将两人说得眼角都红了，才板着脸往主院走。
他回到寝房后，季听急忙迎上去：“怎么样，他们肯原谅我了吗？”
“嗯，明日就会跟你道歉。”申屠川安抚道。
季听顿了一下：“为何要跟我道歉？”明明做错的那个人是她吧？
申屠川扬唇：“害你胡思乱想这么多日，他们自然要道歉。”
“……能和好就行了，没必要道歉的。”季听说着，面色轻松起来。
申屠川噙笑看着她：“这下总可以安心睡了吧？”
“嗯。”季听点了点头，忍不住傻乐一声。
她一直惦记着要和好的事，翌日一早天不亮就起来了，一出门就遇到了几个正在打太极的太医，双方一见面便立刻寒暄起来。
“殿下气色愈发好了，想来要不了三五日，病症便会彻底消失。”年纪最长的太医含笑道。
季听笑笑：“多亏太医细心救治，本宫才能活下来。”
“微臣许久未给殿下诊脉了，现下正好无事，不如让臣为殿下请个脉？”太医问。
季听想了一下，觉得扶云他们这会儿估计还没醒，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答应了。二人都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她朝太医伸出了手。
太医将指尖置于她的手腕上，片刻之后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季听原本也是闲着没事才让诊脉的，这会儿一看到他表情不对，立刻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妥？”
“殿下……”太医忧心忡忡的看向她，“殿下的脉搏沉稳有力，身子是康健的，只是……”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季听蹙眉。
太医抿了抿唇：“事关重大，微臣偶有失手也是可能，不如请其他太医也诊治一番。”他说着站了起来，叫其余几个太医一一上前为季听诊脉。
季听就看着他们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心里顿时有种打小鼓的感觉，等他们都诊完了立刻问：“到底是怎么了？”
“……冒昧问殿下一句，这些日子月信可还准？”太医问。
季听顿了一下：“自来了郊县，便一直不准了，原本初染病那几日是该有的，但不知是何原因，一直到现在都没有。”
“若臣等诊得不错，殿下此次郊县一行本就缺乏照料，加上疫症伤了元气，体内寒气郁结，看似只是月信不准，但其实……其实伤了根本，或许此生子女缘都薄了。”太医叹息道。
季听沉默片刻：“子女缘薄的意思是，本宫不能生孩子了？”
“不能说绝对，但也基本可以如此断定，”太医说着，在她面前跪下，“微臣无能，还望殿下恕罪。”
“臣等无能，还望殿下恕罪。”
方才还一起打太极的太医们呼呼啦啦跪了一地，申屠川出来时看到这一幕，猛然停住了脚步。
只见季听十分镇定的问：“除了不能有孩子之外，对身子可还有其他影响？”
“回殿下的话，微臣为殿下开药疗养几月，除了不能生养，其余不会有什么了。”太医回答。
季听应了一声，正要开口说话，余光扫到院门口的申屠川，顿了一下后对跪着的太医们道：“本宫知道了，诸位先退下吧。”
“是。”
季听看着太医们离开，这才抬头看向申屠川：“听到了吗？我不能生育了。”
申屠川眼眸微动，半晌走到她面前，还未开口宽慰，就听到她叹息一声：“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要不这样，等回了京都，我给你纳个妾，说什么也要给你申屠家留个后。”
“……再说这种鬼话，信不信我让你三日都下不了床。”申屠川什么宽慰的话都没了，只是面无表情的威胁。
季听没忍住笑了：“开个玩笑而已，至于这么认真么。”
申屠川冷冷的扫了她一眼，接着握住了她的手：“我本就不打算让你生孩子，如今你能活下来，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了。”
季听眼底含笑：“嗯，我也是这样觉得。”她是先皇和周老将军教出来的姑娘，自幼便没有寻常女子一定要成亲生子的想法，做一切事都是因为她想，而非她应该，若是日后哪一天改了主意，突然又喜欢孩子了，那她到时候再生也不迟。
至于如今，能活着便已经很好了。
“还是有好处的，”她想了想道，“至少日后每次行房，都不必再喝那难喝的养身汤了。”
“大白天的说行房，都不知羞吗？”申屠川捏了她的鼻子一下。
季听凑近，压低了声音问：“你不想吗？”
申屠川沉默一瞬：“你不是要去找牧与之他们和解？”
“……对，把这件事给忘了。”季听一拍脑门就要走。
申屠川直接将她抱了起来：“现在才想起来，晚了。”说罢，便面无表情的将人抱回了寝房。

第112章
日上三竿，季听一身的汗，懒洋洋的枕在申屠川胳膊上：“不用惦记喝养身汤了，感觉竟然还不错。”
“你之前很讨厌喝？”申屠川将她汗湿的头发别到一旁，静静的看着她。
季听扬眉：“那药苦得很，若不是怕怀上了，谁愿意喝它。”
“既然不喜欢，为何还总是撩拨我？”申屠川勾起唇角。
季听顿了一下，腆着脸道：“那不是因为喜欢你么。”
申屠川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不知为何总有些不满意，于是捏住她的嘴道：“你这张嘴，若是想哄人了，能将人哄得团团转。”
季听不高兴的往后仰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怎么哄你了你还不高兴？”
“因为总觉得你将来会哄别人。”申屠川斜睨她。
季听沉默片刻：“我算是看出来了，不管有没有互通心意，都不能阻止你乱醋。”
“所以听儿日后要多对我好，免得我总胡乱吃醋。”往日申屠川被点出小心思，或许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如今已经能理直气壮的提要求了。
季听哭笑不得的答应：“是是是，知道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季听的肚子开始咕噜噜才起床，更衣时申屠川突然道：“若你日后想要孩子了，就让褚宴生一个，我们来养。”
“为何让褚宴生？”季听好奇，“扶云和与之不行吗？”
“不成，一个太傻，一个太精，万一其子肖夫，就太令人头疼了。”申屠川一本正经道。
季听失笑：“你倒是想得长远……”话说到一半，她眯起眼睛，“虽说他们答应同我和好了，但难免不会对我还有芥蒂，若是有别的事转移他们的注意，他们是不是就会把我下药的事给忘了？”
“殿下是想？”申屠川眉头微扬。
季听笑眯眯：“反正都不能生了，自然是要利用得彻底一些，我们两个去说有些太刻意，我叫太医透露给他们去。”
她说完便急匆匆的跑出去了，申屠川只好赶紧跟上。
当日午膳时，季听淡定的坐着吃饭，头一回没有试图缓和关系，倒是那三位有些食不下咽，尤其是扶云，每看她一眼，眼圈就红一分，也不知道都想了些什么。
“殿下，这个糖醋肉好吃。”他红着眼，哽咽着给她夹了块肉。
季听含笑吃了：“多谢扶云。”
扶云听到她谢自己，眼底直接有了泪光，扑通一声便在她面前跪下了：“殿下，扶云日后再也不冷待殿下了！”
他说完褚宴也跟着跪下，只是脸色紧绷不肯说话。
季听没想到他们反应这般过激，忙叫他们起来：“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偶尔闹矛盾也是正常的，赶紧坐下用膳吧。”
她说着话，求助的看向申屠川和牧与之，被她目光扫过的两个人顿了一下，不动声色的将地上那二位哄了起来，一顿饭的功夫，长公主府的诸位终于消了隔阂。
季听又在郊县待了几日，待她身上的病症全都治好时，郊县的瘟疫也彻底消了，街头巷尾再次恢复了热闹。百姓的自疗能力比她想得还要好，如今虽然大多数人家门口都挂了白幡，可他们的生活却以最快的速度步上正轨。
季听走的那日，所有百姓都到了路边欢送，一路上各种瓜果点心都往马车里塞，起初褚宴还以为有危险，能挡的都给挡下了，慢慢的就有些挡不及了，等出了城时，十几辆马车上都塞满了东西。
季听拿出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我前世今生为国为民做了那么多事，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感激。”
“喜欢？”申屠川问。
季听笑笑：“哪敢喜欢，这种滋味虽好，可想要得到，就得百姓们先受苦受难，我可不希望还有下次。”
“若是皇上有你十之一二，也不至于下了屠城的命令。”申屠川垂眸道。
听他提起季闻，季听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久之后看向车帘外：“他会遭报应的。”
“听褚宴说，你着人在京都将他要屠戮百姓的事宣告出去了？”申屠川唇角微勾，“他那般看重名声，想来这阵子也是寝食难安吧。”
“郊县的百姓差点连命都没了，他只落个寝食难安？”季听嘲讽一笑，“我要他身败名裂，日后再不敢轻易做出此等决定。”
“可如今天下仍然是他的天下，纵然殿下能败坏他的名声一时，却无法败坏他的名声一世。”申屠川看向她。
季听放松的歪在软榻上：“他自己做过的蠢事，怎么就成了我败坏他名声了？再说只要郊县百姓活着一日，他叫禁卫军屠城的事便有人记一日，除非他做出什么利国利民的大事，否则怕是永远不能抵消他的罪过了。”
她说完顿了一下，极为不屑道：“他的资质，你也是清楚，这辈子恐怕都办不到了。”
“可他会怨恨殿下。”申屠川斟酌道。
季听轻嗤一声：“那就怨恨吧，我当初既然叫褚宴拿着虎符调兵，便没想过能再同他维持表面的和睦，若真有本事，放马过来就是。”
“殿下如今春风得意，自是不会怕他，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有一次躲不过，便会是杀身之祸。”申屠川提醒。
季听蹙眉：“今日回京是件高兴事，你怎么总打击我？”
“我只是担心日后，”申屠川眸光微缓，“殿下也要有忧患意识才行。”
“担心又有什么用，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季听淡淡道。
申屠川沉默了，许久之后突然问：“殿下可有想过，将他从那个位置上赶下来？”
季听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可真是……真是我见过最大逆不道的文臣，连这种话竟也说得出口。”
“殿下想过吗？”申屠川追问。
季听扫了他一眼：“自然想过，先前还动过从皇亲中选一个孩子的念头，只是后来想了想，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一样，只要我手握虎符，掌管天下大军，任何人做皇帝都会视我为眼中钉，万一找了个心机深沉的，怕是比季闻还难收拾，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稳住当前的局面便好。”
申屠川静静的看着她，片刻之后道：“若是稳不住怎么办？”
“那就只能杀了他了，”季听闭上眼睛假寐，“但只要没走到那一步，就暂时先拖着，什么时候张贵妃有了子嗣，什么时候再做打算。”
“张贵妃的孩子，也是皇上的孩子，殿下就不怕有朝一日被报复？”申屠川蹙眉。
季听轻叹一声：“怕啊，可那又能怎么办，我又生不了。”说罢，她便困倦的打了个哈欠。
申屠川见她不想再聊，便没有再说话了，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沉静的睡颜。
一行人在路上慢悠悠的走了两日，总算是到了京都，季听原以为会如平时一样，结果刚进城门就听到一阵欢呼，街道两边欢迎的百姓竟比郊县的都多。
季听瞠目结舌：“这是怎么回事？”
“凡人谁无三两门亲戚，郊县跟京都相近，沾亲带故的人不少，如今殿下救了郊县，就等于救了他们的家人，他们自然是要感激的。”申屠川淡定解释。
季听啧了一声：“竟还有这等好事，我还以为是褚宴的人在城里说了什么呢。”
申屠川听出她心情不错，扬起唇角握住了她的手：“等将人都安顿了，殿下就要进宫面圣了。”
季听静了一瞬：“我知道。”
“私自调兵是大罪，皇上若是问责殿下了怎么办？”申屠川虽然觉得季闻不敢降罪，可心里还是担忧，“若实在不行，殿下就再忍一忍，先伏低做小将这波熬过去，其余的日后再说。”
季听无辜的睁大眼睛：“知道了。”
当日晌午，季听便进宫了，一进御书房，就看到季闻阴沉着脸。
“朕的皇姐好大的能耐，不仅私自调兵，还杀了朕的副统领，朕当初在真是小瞧你了。”季闻阴郁道。他眼底满是黑青，比起先前更添一分憔悴，看来这几日相当不顺心了。
季听淡定的看着他，半晌对他行了一礼：“臣季听参见皇上。”
“你可还将朕这个皇上放在眼里？！”季闻怒而拍桌，气冲冲的走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问，“朕再问你一次，你可有将朕放在眼里？！”
“皇上，臣有本奏，可否先让闲杂人等出去？”季听问。
季闻冷笑：“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事关郊县瘟疫，恕臣不能让第三人知晓。”季听严肃的看着他。
季闻和她对视半晌，阴着脸道：“好，朕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都给朕下去！”
“是。”
书房里的侍卫宫人都退下了，最后一人还将门给仔细关上，季闻这才问：“到底是什么事？”
季听看着他，片刻之后抡圆了胳膊，照着他的脸扇了一巴掌。
啪！
当清脆的声音响起，季闻懵了一瞬，接着便被踹了一脚。因为反应不及时，他直接摔在了地上，一脸怔愣的看着季听。
“昏庸无脑残暴不仁，老子今日就替先皇教训你个狗东西！”季听冷笑一声，挽起袖子开始玩命的揍人。她虽没什么力气，也不会武功，可怎么用最小的力气揍最疼的地方，她却是知道的。
季闻回过神后愤怒的想要起身，却被她一拳砸在了太阳穴，砸得头晕眼花站不起来，只能嘴上怒道：“你疯了？！来人，给朕把这个疯婆子拖出去砍了！”
“朕？你他妈算个屁的朕！”季听一拳砸在他肋骨下，疼得他顿时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但凡你有半点做皇帝的自觉，就不该对无辜百姓下手，如今你还有脸自称朕？！”
“你疯了……真的疯了……”季闻有气无力的要往外爬。
季听冷笑，直接将碍事的外衣脱了，顺便把头上的珠钗也拔掉一堆，待浑身轻便后，又一脚踹在了他的腰上。
御书房外阳光尚好，庭园中的老树发了新芽，春日似乎真的来了。
一刻钟后，季听从御书房出来，李全看到她的发髻和衣衫似乎都凌乱了些，顿时愣住了：“殿、殿下这是……”
“哦，皇上方才气得头晕，本宫便跪下多磕了几个头，弄得身上都皱巴了。”季听含笑道。
李全叹了声气：“殿下真是辛苦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好，”季听往外走了两步，扭头对打算进屋的李全道，“对了，皇上心情不好，他叫本宫吩咐一声，午膳推迟一个时辰，任何人都不得进去，他得好好缓一缓才行。”
“是。”李全忙应了一声。
季听这才抚一把自己微乱的头发，风姿摇曳的离开了，一出了宫门进了自家的马车，她便催促车夫：“赶紧走赶紧走！”
“殿下怎么这么急？”扶云顿时紧张起来。
季听一本正经的回答：“饿了，着急回家吃饭。”
“……哦，那是得快些，不能让殿下饿着。”扶云认同道。
皇宫里，季闻鼻青脸肿的被他自己的腰带拴在桌子上，嘴里还塞了一团布巾，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自己燃了。他只等有人进来，便立刻将季听扣押，结果等了许久都没有人来。

第113章
季听出完气，整个人都愉快了，午膳时都比平时多用了一碗饭。
“殿下今日胃口真好，”扶云开心道，“再这么补上几日，这段时间消耗的元气应该就补上了。”
“今日心情格外好，所以多吃了些，明日肯定就吃不了这么多了。”季听笑眯眯道。
扶云疑惑：“为何心情好？”
“回家的第一顿饭，心情自然是好的，你难道心情不好？”季听反问。
扶云想了一下，认真回答道：“除了见到扶星扶月挺高兴的，其余的倒还好。”
“巧了，我正是因为见到扶星扶月心情才好的。”季听转着圈的哄孩子。
扶云沉默一瞬：“可殿下一回来就去忙了，似乎还没来得及见它们。”
季听刚要说话，申屠川便淡淡开口：“车轱辘话你们两个要讨论多久？再不赶紧用膳，饭菜都要冷了。”
“对对，殿下趁现在心情好赶紧再吃些。”扶云说着慌忙给她碗里又添了些菜。
季听的视线扫向申屠川，猝不及防跟他对视了，她咳了一声赶紧将头扭回来，装出一副专心吃饭的模样。申屠川也不拆穿她，只是等用完膳后，便跟着她往主院走。
季听走了两步，无言的回头看向他。
“怎么不走了？”申屠川问。
季听摸了一下鼻子：“你跟着我干嘛？”
“自然是要同殿下一起去休息，”申屠川不紧不慢的开口，“顺便再问问殿下，今日在宫里到底发生了何事，竟让殿下高兴得多吃了一碗饭。”
“……我高兴是因为回家，跟皇宫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多想。”季听说话的底气不怎么足。
申屠川眼眸微眯：“听儿。”
“行行行，我都说行了吧，”季听不高兴的看了他一眼，半晌嘟囔一句，“我把皇上给打了。”
申屠川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把皇上给打了，”季听声音又大了些，“揍得鼻青脸肿，最后还拴在了桌子上，用布堵住了他的嘴，估计这会儿李全他们应该已经把他救下来了。”
申屠川沉默片刻：“季听，你好大的胆子。”
“……他是皇上怎么了，做错事难道不该付出代价？退一万步讲，我是他姐，姐姐揍弟弟难道不是应该的？”季听梗着脖子问。
申屠川蹙眉看着她：“他是该打，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在你出宫门之前惊动了禁卫军，你就别想全身而退了？”
“不会，他顶多扣押我两日，到时候叫人去街头巷尾传传闲话，就说我是为了天下苍生才揍他的，再添油加醋说他扣押我，是因为觉得我救下郊县百姓毁了他的名声，到时候哪怕是迫于流言，他也得放了我。”季听颇为自信。
申屠川冷笑一声：“原来殿下动手之前，早已经铺好了后路，只是不知殿下进宫时那么急，这计策可同人说过？”
季听脸上的笑一僵。
申屠川凉凉道：“很好，看来殿下是指望宫外的人能有读心之术，等殿下被扣押后，直接按殿下的想法处理此事。”
“……别人做不到，你肯定是能做到的，”季听见敷衍不过去，干脆哼哼唧唧起来，“你不是说过我们一体同心么，既然是同心的，你自然知道该如何救我了。”
申屠川本还想绷着脸同她讲道理，可她一撒娇服软便冷不下去了，只能匆匆总结一句：“以后不准再冲动行事。”
“知道了。”季听有些丧气的低下头，先前的好心情不复存在。
申屠川看了她一眼，静了静后淡淡道：“不过你做得很好。”
“嗯？”季听茫然抬头。
申屠川的耳朵透着一点淡淡的粉，别开脸缓缓道：“听儿做得很好，受了他那么多气，暂时又不能动他，能打一顿也是好的。”
“你也觉得我做得好？”季听跟个小孩一样，情绪说变就变了。
申屠川扬起唇角：“嗯，但是下不为例。”
“经过这次，他哪还敢跟我独处，自是下不为例了。”季听相当坦然。
申屠川浅淡一笑，朝她伸出手，季听立刻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一同往主院走。
“原本是不想闹得这般难看的，可你知道吗，我一进宫他便发脾气，好像我欠了他什么一样，”季听叨叨着抱怨，“我当时一股火起来，就没控制住，不过你放心，他这次只会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如今她不仅是郊县的英雄，还是整个凛朝的英雄，谁敢跟她过不去，就等于跟整个凛朝的老百姓过不去。季闻如今名声本就差得很，甚至还有民间话本将他编成故事里的暴君和阎罗，他脑子抽了才会将她治罪。
“现下是不敢对你如何，以后呢？”申屠川蹙眉，“日后殿下行事得多加小心了。”
季听笑了：“放心，会小心的。”
如她想的一样，季闻哪怕恼得将整个皇宫都砸了，也没有来找她算账的意思，反而将这口气给生生咽了下去，直接气得大病一场，躺在床上歇了半个月，褚宴私自调兵、申屠川杀了副统领的事，都跟着不了了之。
待到他病养好了，身上的伤也好了，便开始试着挽回名声。他原本想将一切罪由都推到钱德身上，直接将钱府满门抄斩以平民怨，最后还是李全提醒了一句：“皇上，钱大统领对皇上忠心耿耿，若是杀了他，日后谁又能担得起保护皇上的重任呢？”
李全的话准确的戳中季闻的纠结之处，他这段时日虽然对钱德产生了芥蒂，可三军被季听把持，所有武将都听她的，他能用的也就只有钱德一人了，如果轻易斩杀钱德，那他就真的无人可用了。
可若是不杀，他又怎么摆脱暴君的名声？
李全见他脸色铁青的沉默，及时跪下道：“皇上这些日子因为百姓的误解消瘦许多，奴才实在是心疼，哪怕是不合规矩，哪怕是皇上要治奴才的罪，奴才也要为皇上出出主意。”
“你有何办法？”季闻皱眉问。
李全小心的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奴才想着，此事总得有个人来承担错处才是，可叫谁承担，都似乎不太合适，干脆、干脆直接推给死人好了，这样一来损失最小，也不必担心旁人说什么。”
季闻不说话了。
李全头上冒汗，好半天颤声道：“皇上想想，若非他递折子说郊县瘟疫无药可医，且染病百姓要往城外跑，皇上又如何会下令屠、屠……”
剩下的他不敢再说了。
季闻沉默许久，才不紧不慢的开口：“你说得有理。”
“奴才也是随口胡说的，还望皇上恕罪。”李全忙磕头。
季闻扫了他一眼：“还算有点用处，起来吧。”
“多谢皇上。”李全忙起身，半晌趁他背过身去时，悄悄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当日晚上，钱德出现在长公主府，见到季听后扑通一声跪下：“殿下三番两次救卑职于水火，日后但凡殿下有事，卑职愿赴汤蹈火！”
季听茫然的看着他，静了片刻后幽幽扫了旁边的申屠川一眼，这才不紧不慢道：“钱统领起来吧，你拿禁卫军的粮食救了郊县百姓，本宫感谢你还来不及。”
“卑职当时也并非真心要帮百姓，殿下还是别拿此事寒碜卑职了。”钱德老脸都臊红了。
季听含笑：“原本还想着那次之后，咱们就真的扯平了，没想到今日又开始牵扯不清了。”
“……卑职也没想到，竟然还有今日。”钱德苦涩道。皇上第一次要杀他，是因为他得罪了长公主，他尚可以认定情有可原，可这一次又算什么，只为了让他背黑锅？
屠城乃是大事，若皇上真将此事一切罪责都推给他，不仅他身后名声不保，连家人都要被牵连。他这辈子对皇上忠心耿耿，皇上却要害他全家，这叫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季听看他一副心有戚戚的模样，也不打算再为难他，打了个哈欠道：“行了，时候不早了，钱大统领还是早些回去吧，切勿让旁人知晓你来过长公主府，日后若无大事，也不必再同长公主府的人来往。”
“卑职明白。”钱德收敛表情，直接转身离开了。
季听这才斜眼看向申屠川：“不解释一下？”
“本来想让皇上杀了他，再趁机安插殿下的人去做禁卫军统领，可仔细一想皇上虽然蠢，却没有那么蠢，估计是不会用殿下的人，所以干脆想办法将他的命留住，直接将他变成殿下的人。”申屠川坦然道。
季听炯炯有神的看着他。
“我自作主张了？”被她这么盯着，申屠川生出一分自我怀疑。
季听捧住他的脸：“夫君，你近来愈发会为我考虑了。”
“……你唤我什么？”申屠川微怔。
季听起身伸了伸懒腰，抬脚朝庭园走去：“近日越来越暖和了，也不知园子里有没有花可看。”
申屠川立刻追了出去：“你刚才唤我什么？”
季听刻意不理他，继续往园子里走，申屠川只得拦住她：“不说不准走。”
“你还挺横。”季听扬眉。
申屠川抓住了她的手，难得伏低做小：“听儿，再唤我一次。”
“……你就这么想听？”季听原本只是逗他玩，结果看他这么认真，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申屠川应了一声：“想听。”
季听抿了抿唇，小声的嘟囔一句，申屠川俯身：“殿下说什么，没听清。”
“夫君。”季听在他耳边小小声的唤了一句，接着就看到他的耳朵迅速泛红，红晕直接染到了脖颈处。
他反应这般大，季听反而坦然了，笑着倚进他怀中：“不过是一个称呼，至于么？”
“单就一个称呼，我盼了两辈子，怎么不至于？”申屠川眼眸中有光。
季听抬头，眼眸弯弯的看着他：“那你对我好些，我再唤你两声。”
“听儿想要我怎么待你好？”申屠川问。
季听想了想：“想逛园子，可又懒得走路。”
申屠川沉默一瞬，无奈的屈膝蹲下，季听立刻爬上了他的后背，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脖子。申屠川背着她往园子里走，不少奴才遇到他们后都赶紧让开。
“大家背后指定笑话你。”申屠川不急不缓道。
季听轻哼一声：“他们羡慕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笑话。”
申屠川失笑：“羡慕什么？”
“自然是羡慕我有这样一个好夫君了。”季听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申屠川扬了扬唇角：“看来晚上那碗蜂蜜桂花糕确实有点用，你吃过之后嘴巴都甜了。”
“我一直都甜。”季听扬眉。
申屠川顿了一下：“真的？”
“自然。”季听想也不想道。
申屠川又走了一段将她放下，季听看一眼旁边的假山，正要问怎么了，就被他拖到了假山缝隙中，两个人直接贴到了一起。
“给我尝尝。”他压低了声音，说完便吻了上去。
季听乖顺的闭上眼睛，揪着他的衣角承受他的吻，月光凉如水，落在二人的肩头，却染出了一片春色。
申屠川平日虽然温驯，可这种事上却向来都是主导者，季听很快就醉倒在他的天罗地网里，正当要继续沉迷时，突然感觉左手上被套了个带着体温的东西，她顿了一下抽出神智，勉强看了一眼。
月光下，一个玉镯透着莹莹的光，昭示着不菲的身家。
“殿下这回不会再拒绝了吧？”申屠川哑声问。
季听轻笑：“不拒绝了。”既然是婆婆给的，自然得好好留着。

第114章
即便是知道她这次会收下，但当她说出不拒绝的话时，申屠川还是微微放松了些。他抚上她的脸颊，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待什么时候空闲了，我们去看看爹娘好不好？”
“好啊，等郊县的事彻底平复了，我就带你去，”季听说完突然开始担心，“我跟你爹可不大对付，他会不会故意为难我？”
“我爹？”申屠川扬眉。
季听咳了一声：“我们的爹。”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放心，他虽然许多政见与你不合，可骨子里还是认可你的，不会怎么为难你，即便是为难了，我也会护着你。”
“那倒不用，你到时候护着他就行了，”季听想起先前在朝堂上自己经常把人气得半死的情况，不由得心有戚戚，“要是我气他了，你可得拦着我。”
申屠川哭笑不得：“这般嚣张的儿媳，怕是整个凛朝都找不到几个吧？”
“反正就算我气着他了，你也不准跟我发脾气。”季听原先从未考虑过与夫家的关系，如今被申屠川一提，突然开始忧心忡忡了。
申屠川不愿她皱着眉头，便伸手扶住她的腰，一用力将她抱到了一块及腰的石头上坐下，季听坐好后两只脚离了地，恰好能平视面前站着的他。
申屠川揉揉她的脸：“今晚这么好的月色，不如待会儿我带你去游湖吧。”
“……夜间湖上很黑，我水性又不好，怪吓人的。”季听想去，又有些纠结。
申屠川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如今湖上做生意的人家很多，不少船家还在船上支了灶，能给殿下烤些东西吃。”
“去，现在就去。”一听到吃的，季听顿时不犹豫了。
申屠川失笑：“不是刚用过晚膳，这就饿了？”
“倒也不是，只是想同你出去走走而已。”季听一本正经的否认。
申屠川朝她伸手：“那就下来吧。”
季听立刻笑着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借着他的力道往下一跳――
嘶啦。
她表情一僵，扭头看向自己被挂烂的衣裳。
“没想到我预谋做的事，竟是被一块石头抢了先。”申屠川意味不明的说一句。
季听无语：“你再说浑话。”
申屠川含笑弯腰查看一番：“还好，只是裙摆撕烂了，叫人缝好便是。”
“我堂堂长公主，才不要穿补过的衣裳”季听盯着自己的裙摆，心情一时间有些郁闷，“可这种料子只有南洋有，与之当初一种花色就带回一匹，如今已经不够做件新的了。”
申屠川看着偶尔流露出娇气女儿家模样的她，又是喜欢，又是头疼该如何安慰，正要开口说话时，就听到假山外头有脚步声，牧与之和扶云聊天的声音也由远及近。
“与之来了，我问问他能不能叫人捎一匹回来。”季听眼睛一亮，立刻从假山内出去了，申屠川想拦都没拦住。
扶云乍一看有人影从假山里出来，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等看清是谁后惊讶：“殿下，你怎么跑假山里去了？”
话音刚落，申屠川也从里面出来了。
扶云疑惑：“假山里有什么好玩的，你们去那儿做什么？”
“待会儿再同你解释，”季听说完，立刻看向牧与之，“与之，我裙子破了，你能叫人从南阳再弄匹布料过来吗？我想重做一身衣裙。”
原本眼底带笑的牧与之顿了顿，等看清她破了的裙摆时先是一愣，想到什么后眉头顿时蹙了起来：“胡闹。”
季听：“？”
“即便这里是自己家，你们也太随意了，”牧与之不急不缓的训斥，“若是被人撞上了，就不觉得尴尬？”
季听：“……这有什么可尴尬的？”
“你是不尴尬，可扶云还是个孩子，怎能看这些闺房私事。”牧与之说完，不悦的看了申屠川一眼，之后便带着扶云离开了。
季听一脑门子疑惑，站了半晌后看向申屠川：“他为何这么说我？”
“大概是觉得，殿下的裙子真是我撕的吧。”申屠川一派淡定。
季听：“……”
由于裙子破了，季听也没心情出去玩了，便直接跟申屠川一同回了房，等进了屋之后，申屠川突然将她抱起来。
季听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既然殿下已经不打算要这裙子了，想来也不会介意我再撕开一次。”申屠川说着便大步往床上走。
季听无言片刻：“……你说实话，是不是刚才我裙子破了时就惦记这事呢？”
申屠川没有承认，季听还想再问，但很快就顾不上这些了。
托申屠川的福，季听一觉睡到了大天亮，睁开眼睛便看到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汤药。
“我如今已经不会怀孕了，应该不用喝药了吧？”季听看向端着汤药的申屠川。
申屠川安抚道：“这不是养身汤，而是太医开的补药，殿下要喝足百日才行。”
“……也就是说，以后哪怕不行房，我也得喝药？”季听问完看到申屠川点头，一张小脸顿时苦了下来。
申屠川失笑：“若殿下觉得亏，不如我日日同殿下行房，殿下就当是喝养身汤了。”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季听斜睨了他一眼，端起药一饮而尽，然后扑通一声倒在床上，继续睡她的觉。
再醒来便是晌午时分了，申屠川还在房间里，只不过这次拿了本书在看。初春的暖阳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愈发衬得他轮廓分明。
他这张脸不论看多久，季听都有种看不够的感觉。
“醒了？”申屠川头也没抬的问。
季听微讶：“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呼吸比先前轻了。”申屠川回答。
季听：“……你倒是厉害。”
“既然醒了，就起来用膳吧。”申屠川道。
季听应了一声，立刻从床上下来了，等收拾一番后，两个人便一同往厅堂去了。
用膳用到一半时，宫里来了人，告知季听皇上身子已经大好，明日便开始上朝，叫她按时过去。
等宫人走后，季听啧了一声：“民间对他的骂声还没消呢，他怎么舍得上朝了？难不成是脸上的伤好了？”
自从她打了季闻之后，季闻便没有上早朝了，大臣若是有急事寻他，便只能去宫里寻他，而她向来无事，季闻也不召见她，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两个人竟是没见过面。
“不管怎么说，他心里必然恨极了殿下，殿下行事要小心些。”申屠川缓声提醒。
季听看了他一眼：“放心吧，我会注意的。”说罢，她叹了声气，“本以为还能再多玩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不安生了。”
申屠川知道她最是贪懒，便含笑安慰道：“今晚叫厨房多做些好吃的，先给殿下补补。”
季听哼哼一声，没有再说话了。
翌日一早天不亮，她便被申屠川从被窝里捞了出来。早春的早晨最是寒凉，她困意极浓的从还烧着地龙的寝房出来，脚刚在门槛外落地，一阵小风便吹了过来，她彻底的清醒了。
扶云已经在门外等候，看到她后急忙上前，帮她披上了厚厚的披风：“殿下，走吧。”
季听应了一声，便跟他一同出门去了。
因为怕季闻找茬，她特意比平时早到了一刻钟，没想到其余人来得更早，已经在大殿之上等候了。
“长公主好大的架子，朕分明说了要提前半个时辰来，却还是来迟。”季闻阴沉着脸道。
季听顿了一下：“皇上让提前半个时辰来了？”
“怎么，难道前去通知的宫人没告诉你？”季闻冷漠的问。
季听几乎可以想到，如果她点头了，那个无辜的可怜虫就会被杀，搞不好还要在她面前被杀，以此来挫败她的锐气。
她沉默一瞬：“回皇上，说了。”
“那你还敢来迟，莫非是藐视朕不成？！”季闻似乎料到她不会反驳，立刻怒拍桌子质问。
季听缓缓跪下，面色平静道：“臣在郊县染上瘟疫后虽然痊愈，身子却是垮了，所以比平时嗜睡了些，还望皇上恕罪。”
季闻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郊县一事，顿时冷笑道：“怎么，你的意思是你治理瘟疫有功，朕就得忍受你的蔑视？”
“至死不放弃每一个百姓，即便缺粮少药、即便性命受要挟也要有仁慈之心，是臣的职责所在，臣万万不敢以此居功，”季听俯身额头贴地，“臣只是不想皇上误会臣的忠君爱国之心。”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实则是像巴掌一样甩在季闻脸上，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人精，又怎么会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然而这一次却无人反驳她。
不管怎么说，在瘟疫药方研制出来的前提下还要屠城，实在是过于荒唐了，即便是平日喜欢跟季听对着干的文臣们，这一回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功劳。
“皇上，长公主殿下元气大伤，偶有迟到也是不可避免，还请皇上恕罪！”李壮突然跪下。
他一开口，其余人等也跟着下跪：“还请皇上恕罪！”
“好、好……”季闻看着跪下的满朝文武，呼吸急促的冒出几个好字，接着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皇上！”
“皇上！”
当耳边开始兵荒马乱，季听的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满是轻蔑。

第115章
季闻被抬走后，早朝也上不成了，季听神清气爽的回家补觉，申屠川一看她回得这么早，就知道肯定有事：“是不是宫里出了什么急事？”
季听想了一下季闻气得蜡黄的脸，随口应了一声：“嗯，皇上身子不适，便提前退朝了。”
“好好的怎么会身子不适……”申屠川说完顿了一下，眼眸微微眯起，“你做了什么？”
“他跟我找茬，我就还嘴了，”季听见他问了，立刻兴致勃勃的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说完还不忘为自己辩驳，“我也不想同他计较，可他一副要治我罪的样子，若是再不为自己分辨几句，那真是太冤枉了。”
“这次确实是皇上先撩拨听儿的，不怪听儿反击。”申屠川原本还想说她两句，要她日后低调些，可一看到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就想起前世她受过的那些委屈，提醒的话顿时就说不出来了。
季听含笑道：“我还以为你要说我了。”
“你做得很好，我怎么会说你。”申屠川握住她的手。
季听眨了眨眼睛：“这么说，以后我可以继续这么做了？”
申屠川沉默一瞬：“多少还是要收敛些。”
“放心，我有分寸，”季听自信道，“我都想好了，前世那般伏低做小，也不见他生出一分良心，反正如今的局面就是我不能动他，他也杀不了我，既然都僵着，我何必再为难自己。”
她的心眼和比季闻大多了，说不定长此以往，能将季闻气出个好歹来，连上朝的力气都没了，那她可就一家独大了。
申屠川失笑，正要再同她说什么时，牧与之便端个碗过来了，季听一看到他手里的碗，一张小脸顿时皱巴起来：“我出门前喝过一碗了。”
“殿下先前喝的是太医们治疗寒疾的药，现下是让殿下能如寻常女子一般生儿育女的药，不是同一种。”牧与之微笑道。
季听忍不住吐槽：“你也不怕药性相冲了。”
“殿下放心，拿到药方后我便送去了太医院，经由太医确定后才给殿下熬药的。”牧与之不急不缓的说。
季听一听，便知道这是非喝不可了，不由得叹一声气，接过温度正好的药一口闷了。她喝得急，等咽下最后一口的时候苦劲才上来，她顿时哀嚎一声，丢下碗便往厨房跑，应该是去寻蜜饯果子吃了。
“忘了跟殿下说了，这副药里有几味非常苦的，我真是太过大意了。”牧与之嘴上自责着，神色却是相当坦然，一看便知道是故意的。
申屠川扫了他一眼：“她并不想生儿育女。”
“不论是生还是养，耗费的精气神都极大，我也不希望她生儿育女，”牧与之平静的和他对视，“只是人都是会变的，若殿下将来哪一天突然想有自己的子嗣了怎么办？”
申屠川蹙眉：“你既然拿药方给太医院看过，就该知道她的身子哪怕喝再多的药，都不太有可能如寻常女子一般怀孕生子。”
“总是要试试的。”牧与之看着季听离开的方向，许久之后轻叹一声。
申屠川沉默一瞬，到底没有再劝他放弃，直接转身去寻季听了。
季听一看到他，便立刻道：“我嘴里到现在还在发苦，吃什么都没味道，你赶紧去劝劝与之，叫他别再给我熬药了。”
“这一次我怕是劝不了，”申屠川抚上她的头发，“所以只有两个解决办法了。”
“什么办法？”季听立刻问。
申屠川扬起唇角：“第一个，日后我陪你一起喝，你苦我也苦，第二个，每次牧与之将药送过来后，我们偷偷的倒掉。”
“……这两个办法听起来都不怎么样。”季听无语道。
申屠川抚了抚她的脸颊：“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季听轻哼一声：“我自己想主意，指定比你现在想的这个要好。”她说完便坐到桌子旁，一边吃糕点一边想主意，想着想着有些困了，于是歪歪扭扭的趴在桌子上。
申屠川干脆不打扰她，等她睡着之后才将她抱去床上，以至于季听非但没想出解决的法子，还因为睡得太舒服，直接一觉到晌午。
事实证明想什么辙都没用，牧与之在被她骗了几次后，警惕性明显高了，每次都要亲眼看着她将药喝完才走，否则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如影随形的跟着。
如今虽然不用喝养身药了，可每日里两大碗苦汤药，比喝养身药时还要煎熬，季听喝药喝得吃饭都不香了，心情也越来越郁闷。
憋的火不好往家里发，她便整日发在季闻身上，再不像往日一般顺着这个狗东西，而是有什么不满直接说，不仅要说，还要有理有据，让季闻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这一招相当有用，每次看到季闻铁青的脸色，她就觉得能再喝两碗药。
春江水暖，草长莺飞，不知不觉中就到了春末夏初的时候。
“殿下近日饭用得少了，可气色却是越来越好，看来牧哥哥的药还是有用的。”扶云十分高兴。
季听放下喝光光的碗，赶紧捏了块糕点塞进嘴里，等苦味去个差不多后才不悦道：“他的药是治不孕之症的，若是真的有用，为何我这时还未怀上？”
“对哦，殿下的月信来了吗？”
申屠川一进门，就听到了扶云天真懵懂的问题，他沉默一瞬看向季听，只见季听毫无芥蒂的摇摇头：“没有，太医说生育同月信也是相关的，我不能生育，没有月信也正常。”
“这么说的话，牧哥哥的药确实没用，殿下如今气色好了，想来是太医的药起了作用。”扶云认真道。
季听斜了他一眼：“就不许我心情好了，所以才气色好的？”真当她这些日子白跟季闻作对的？
“是是是，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扶云笑了起来。
季听捏住他的脸：“你这话一听就不是真心的。”
扶云当即叫苦，申屠川上前打断：“厨房煨了鸡汤，扶云去看一下好了没，若是好了，就给殿下端上来。”
“好，我这就去。”扶云忙起身出去了。
季听目送他离开，这才斜睨申屠川：“他近日越来越听你的话了。”
“若非涉及听儿，他也不会如此听话。”申屠川扬起唇角，片刻后斟酌道，“扶云如今也十八了。”
季听听到他提起扶云的年纪，一时间有些感慨：“是啊，都十八了，不知不觉竟跟了我六年了……不对，若是前世今生的加起来，足足有十六年了，可不管是前世他二十多岁时，还是如今的十八岁，我都觉得他像个小孩子。”
“所以才会毫无顾忌的同他谈论月信？”申屠川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抿了一口热茶。
季听顿了一下，眯起眼睛问：“又醋？”
“不是醋，只是觉得殿下应当注意男女大别。”申屠川看向她。
季听不服气：“他不过是个孩子。”
“我十四岁时梦移，算是男子中较晚的了，扶云身子康健，也不知何时开始的。”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表情一僵，显然很难将男人都会有的那件事，跟扶云联系起来。
“他心性或许还是天真，可身子却是实打实的男人了，站起来比你高出一个头，肩膀也宽出半个，殿下确定还要同他说些不着调的？”申屠川扬眉。
季听沉默片刻，郁闷的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算了，我以后注意些就是。”
“这还差不多。”申屠川满意了。
季听撇了撇嘴，半晌突然道：“说起来，我前世名声不好，连累得扶云和褚宴都没好人家说亲，这辈子既然重新来了，是不是得给他们说门亲事了？对了，还有与之……只是与之身份暂时还是我的侍夫，不好再娶妻，但是纳个妾应该是可以的。”
反正凛朝没有哪条律例，是要求侍夫就不能再纳妾的。
申屠川本来只是想让她注意男女大防，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当即点了点头道：“确实该娶妻了，如今殿下风头正盛，也洗清了原先风流浪荡的名声，连带着殿下身边的人名声都好了起来，若是此时透出要联姻的意思，想来会有许多世家是愿意的。”
“那就这样定了，今晚先问问他们，若是无人反对，就开始帮他们相亲。”季听拍板。
申屠川认真附和：“殿下英明，只是赶早不赶晚，不如趁他们现在都在家，直接叫过来说一声如何？”
季听想了想，觉得也可以，申屠川见她表情有所松动，立刻放下茶杯起身：“我这就去叫他们。”
说罢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季听叫了他两声都没叫住，最后无语的嘟囔一句：“……直接让下人去叫就是，何必自己再跑一趟。”
然而申屠川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她这句话自然也不会被听到。
一刻钟后，一家子聚集在厅堂中，季听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扶云当即炸毛：“我才不成亲！我那几个狐朋狗友自打成亲之后，连出门跑个马都要提前跟媳妇儿说，我才不要过那种生活！”
“我也不想成亲，”褚宴酷酷的抱着刀，“没兴趣。”
季听一早就猜到他们可能暂时不愿意，见他们这么反对也不意外，等二人都表过态后，便扭头看向了牧与之。
牧与之缓缓喝一口茶，这才和她对视：“是驸马爷叫殿下这么做的？”
申屠川一脸淡定的坐在旁边，仿佛牧与之口中的驸马爷不是他一样。
“……是我操心你们的终身大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季听疑惑。前些日子牧与之同她说了妹妹已经亡故的消息，她心里便一直不是滋味，今日想到他们的婚事，就觉得他房中能有个知冷热的人儿也不错。
“没错，一切都是殿下的主意，”申屠川立刻帮腔，“但我也觉得，你是时候成婚了，毕竟比我和殿下还虚长两岁，哪能这么一直空着。”
季听认同的点了点头。
牧与之闲闲的看了夫妻俩一眼：“我一个人好得很，就不劳殿下和驸马爷操心了。”
“也不是非要你们立刻成婚，这不是想先多见见人，若是遇到合眼缘的，再说下面的事么。”季听依然好心相劝。
牧与之思索片刻：“殿下说得也有道理。”
季听眼睛一亮：“你肯相看姑娘了？”
“我知道殿下是为我好，所以我愿意听殿下的，若我也为殿下好，殿下可否听我的？”牧与之看向她。
申屠川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默默挡在了季听前头：“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长公主府太空了，殿下若是肯多纳几个侍夫，定然会热闹起来，”牧与之似笑非笑，“我也是为了殿下好，毕竟齐人之福三妻四妾，可是每个人都想要的，殿下如今之所以不肯接受，正如我不肯成亲一样，都是未尝过其中的美妙滋味。”
申屠川：“……”
季听从他背后探出头，天真无邪的看着牧与之：“若我肯纳侍夫，你就愿意成亲了？”
申屠川：“……殿下。”
“咳，我就是随便问问，毕竟我答应过你，三年不纳侍夫。”季听忙道。
申屠川声音顿时危险起来：“只是三年？”
“你放心，我肯定遵守承诺。”季听信誓旦旦。
申屠川却不怎么高兴：“殿下的意思，是打算三年以后纳人了？可我分明记得，你先前说过一辈子都不会动这个心思。”
“……我什么时候说的，怎么完全不记得了？”季听一脸懵。
申屠川冷笑：“殿下日理万机，不记得也正常。”
“你少给我阴阳怪气啊，我不记得了你提醒我一下就是，若我真的承诺过，那我遵守诺言就是。”季听不满。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旁边的扶云从炸毛到一脸懵，也不过是片刻的时间。正当他茫然的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反抗时，只见牧与之淡定的朝他眼神示意，然后带着他和褚宴离开了。
呵。

第116章
夫妻俩没事找事的结果就是，劝牧与之三人相亲的事没办成，他们两个倒是闹了别扭，当晚申屠川绷着脸抱着枕头回了自己的偏院，季听气得将自己屋的门砰的一声关上，扬言这辈子都不让他回来了。
这两人吵架的动静闹得极大，扶云一脸担忧的去找牧与之，刚到院门口就看到冷着脸的褚宴，他愣了愣：“你来干什么？”
“找牧先生。”褚宴酷酷道。
扶云无语：“我知道你找牧哥哥，我的意思是你找牧哥哥干什么？”
褚宴沉默一瞬：“我在犹豫要不要相亲。”
“是吧，你也犹豫了吧？”扶云紧张的看一眼周围，确定没人后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也觉得，殿下和驸马吵架是因为咱们不听话？”
褚宴没有说话，但看表情就知道是默认了。
扶云叹了声气，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我现在除了跟着殿下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自由自在的，真不想娶个媳妇儿给自己找麻烦，可如果不娶媳妇就代表殿下他们会吵架的话，那我还是娶一个吧。”
褚宴沉默的颔首。
扶云叹气：“走吧，我们去找牧哥哥。”
“不必找了，我就在院中，”牧与之说着话走出来，无奈的看了他们一眼，“谁跟你们说，他们吵架是因为咱们不肯相亲的？”
“难道不是吗？”扶云反问。
牧与之拿着折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自然不是，他们吵的是殿下纳侍夫的事，同咱们有什么关系？即便是没有相亲的事，他们早晚还是会吵的。”
“真的吗？”扶云不大相信。
牧与之扫了他一眼：“你不信我？”
“没有没有，”扶云忙摆手，说完还不忘拉褚宴下水，“你呢，你怎么想的？”
褚宴沉默片刻：“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们。”
“对对对，”墙头草扶云忙点头，“若不是为了不成亲，咱们也不会提纳侍夫的事，他们就不会吵架了，所以还是怪咱们。”
“你怎么不说怨他们先没事找事的？若是一开始就不提娶亲的事，又怎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牧与之似笑非笑。
扶云顿了顿，没什么底气的嘀咕一句：“……殿下也是为咱们好。”
“所以你觉得，你愿意娶妻了，他们便会和好？”牧与之扬眉。
扶云也不大确定：“或许心情一好，就和好了呢？”
“你想或许那就或许吧，我就不奉陪了，跟成亲生子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赚钱。”牧与之说完，便潇洒的转身离开。
扶云立刻眼巴巴的看向褚宴，褚宴抱紧了手中的刀，默默说一句：“我觉得牧先生说得有理，现下他们是为了纳侍夫一事吵架，而非是为我们的婚事，即便我们肯成亲，他们之间的隔阂也不会消除。”
扶云：“……是哦。”
“所以不必有什么压力了，反正他们也不会和离。”褚宴除了季听之外，最听的就是牧与之的话，见牧与之这般淡定，便也跟着淡定下来。
扶云心里还是担心：“那他们要是一直吵架该怎么办？”
褚宴沉默许久：“那就听牧先生的，给殿下再纳几个不会吵架的侍夫。”
扶云：“……”瞬间被说服了。
本着自家殿下怎么都不会吃亏的想法，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然后各回各屋各睡各觉了。
他们睡得极好，倒是季听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只能气哼哼的坐起来：“来人，给本宫倒杯水。”
说完半晌，都没人应声，她这才想起，自从跟申屠川成亲之后，丫鬟们就不再守夜了，一来是因为她身边有了可以伺候的人，二来是因为……申屠川那牲口平日看起来清冷孤高，可以一到了床上就跟禽兽一般，她觉得动静太大，实在不好意思让人在外面听，这才把人遣走的。
所以就直接导致了，她现下想喝口水都找不到人给她端，孤零零的仿佛一位孤寡老人。季听坐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床，才发现这床一个人躺真是过于大了。
寂寞的心情让她从先前的气愤里冷静下来，她开始反思自己，觉得今晚不该跟申屠川吵架。如今申屠家都被贬成玉关，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京中，唯一的依靠就是她，跟寻常女子嫁入夫家一样。
而她这个做‘丈夫’的，却总是动不动就提纳侍夫，他会生气也正常。
……要不待会儿喝完水，就去找他道个歉吧。季听抿了抿唇，片刻后小心翼翼的摸黑下床，结果脚下一绊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唔……”季听只觉腰间一闪，眼前顿时一黑。
是的，即便是屋里漆黑一片，她也能清楚的感觉到眼前一黑，接着便是腰上传来阵阵刺痛。
以她丰富的受伤经验来看，估计是扭到腰了。
她颤声呼唤：“来人呐……”
没人。
“快来人呐……救救本宫……”季听连大声都不敢，只能断断续续的叫人。
然而丫鬟们早就没有再守夜了，院中那些暗卫虽然牢牢盯着她的寝房，却没有哪个敢真正靠近的，她这个声音也叫不来他们。
至于她所谓一体同心的男人，此刻已经因为侍夫的事去了偏院，丝毫不知她的死活。
季听颤巍巍叫了好半天都没人应，一想到如果申屠川没有负气离开，她就不会闪到腰，更不是趴在地上连个扶的人都没有，她就瞬间对申屠川因爱生恨，至于刚才道歉的想法，更是彻底灰飞烟灭。
“申，屠，川……”
她在地上趴了很久才勉强缓过劲，在爬去门口叫人和爬回床上等天亮之间犹豫半晌，到底觉得她身为堂堂长公主，爬着去门口未免也太难看了，于是果断往床上爬。
往床上爬时身子总会不自觉的绷紧，腰上的疼痛让她痛不可言，当彻底在床上趴好时，她出了一身的汗，随后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喝水。
……早知道就爬去门口了。季听沉默片刻后，索性闭上眼睛装死了。
因为腰一直疼，又没人在门口守着，她想找人帮忙都找不到，只能含泪趴了一整夜，等丫鬟们进门打算叫她起床时，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黑青，顿时吓了一跳：“殿下可是不舒服了？”
“水……”季听哑声道。
丫鬟愣了愣，赶紧倒了满满一杯水过去，正要扶她起来喝时，就听到她炸毛道：“都别碰我！”
丫鬟们顿时不敢上前了，季听这才松一口气，半晌幽幽道：“本宫的腰扭到了，让扶云去叫个太医，再让褚宴去宫里给本宫告个假。”
丫鬟们连连应声，转身便要走，季听头疼道：“先把水给我。”
“是是是。”端水的丫鬟赶紧留下，小心的将杯子送到了她唇边。
季听衔着杯子一口气喝完，这才长长的舒一口气，丫鬟正要问她怎么扭伤的，就见她认真道：“再给本宫来一杯。”
“……是。”
在丫鬟的照顾下，季听一连喝了三杯才停下，趴在床上就不动了，等太医来了才开口说话。
她在屋里诊治的片刻功夫里，长公主殿下昨夜扭伤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长公主府，这下可忙坏了府里的众人。
太医来了之后诊断一番，说是没伤及根本，只需要找推拿师傅按上一些时日就好了，连药都不用吃。季听一听不用吃药，顿时松了一口气，她这段时间一天两大碗药，若是再因为腰伤加一碗，真是不要活了。
将太医送走后，牧与之忙着去找推拿的大夫，褚宴则去厨房监工药膳，扶云更是围着季听团团转，看到季听趴在床上，几次都红了眼眶。
而长公主府的驸马爷，却一直到下午时才匆匆赶到。
其实也不怪他，他向来不喜欢院中有人伺候，所以偏院只有他一人住，和外头不通消息也是正常，而最巧的是，他为了逼季听服软，早膳和午膳都没用，后来见季听一直没来寻他，感觉不对劲了才出来询问。
结果就知道了季听扭伤的消息。
他匆匆赶到主院的寝房门口，正要进去时，两个侍卫突然拦住了他。
“做什么？”申屠川气压低沉。
其中一个侍卫略微不自在：“殿下吩咐，驸马爷昨日既然主动离开，日后都不必再回来。”
“我要去看她。”申屠川蹙眉。
另一个侍卫尴尬道：“那就更不行了，殿下说了，她不想见你。”
申屠川垂眸：“去通传。”
侍卫们对视一眼，只好进屋通传了，只是半刻钟后回来时，脸色更加尴尬了。申屠川一看便知道什么结果，他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又站了片刻之后才转身离开。
等申屠川走后，房间里的扶云小心的开口：“殿下，驸马爷走了。”
“走了才好。”季听哼哼一声。
扶云讪讪：“殿下，您都伤成这样了，还要跟驸马闹别扭啊？”
“现下已经不是别扭不别扭的事了嘶……”季听猛地揪住枕头，半晌才缓缓呼一口气，忍着腰上的疼道，“要不是因为他走了，我也不会扭伤，我现在不想见他。”
“……真要是追究，还是怪我们，”扶云看到季听难受的模样，心里顿时难受了，“若我们乖乖应下成婚的事，牧哥哥也就不会提纳侍夫，驸马爷不会生气了，殿下更不会受伤了。”扶云有些丧气。
季听好笑的看他一眼：“你还真是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拢啊，不至于，我跟他吵架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他心里一直有个结，早晚都是要吵的。”
“真的？”扶云眼巴巴的看向她。
季听肯定的点了点头：“嗯，哪有夫妻不吵架的，跟你们没关系。”
“那我就放心了。”扶云顿时笑弯了眼睛。
季听好笑的看他一眼，正要说话时突然腰上一疼，她立刻哎哟哎哟的趴好了。
虽然伤得不算重，可疼还是很疼的，季听老老实实的在床上趴着，除了必要的时候下床，其余时间几乎一动不动。
因为没别的事可做，她便拉着扶云说话，扶云起初还是高兴的，但跟着她在房间里闷了一天后，不由得问一句：“殿下这段日子都没吃京都的小食，现下可有什么想吃的吗？扶云去给殿下买。”
被他问了之后，季听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糖炒栗子。”
“扶云这就去！”
扶云说着，直接跳了起来，正要往外跑时，就听到季听恹恹道：“算了，没什么可吃的，还是不要了。”
扶云：“……”
寝房里短暂的沉默了片刻，扶云又不死心的问一句：“那殿下想吃煮玉米吗？粘豆包呢？或者有没有别的，扶云去……”
“我什么都不想吃，你陪着我就好。”季听无聊道。
扶云：“……既然不想吃东西，那有没有什么想玩的，扶云去买。”
“没有。”季听坚定的回答。
扶云眼巴巴的看着她，正在想别的理由时牧与之来了，他忙起身道：“牧哥哥来了，想来你们还有许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说罢一溜烟的跑了。
季听一脸疑惑：“他走这么急做什么？”
“大约是在家闷得久了，想出去放放风。”牧与之温和道。
季听顿了一下，这才恍然：“难怪他方才一直要给我买东西。”
牧与之含笑递了杯水给她，等她喝完后才缓缓道：“听说我去找推拿大夫的时候，殿下没让驸马爷进门？”
“……你问这做什么？”季听绷起脸。
牧与之扬起唇角：“只是觉得他不在殿下身边，殿下一整日都闷闷不乐，所以想叫他过来陪着殿下。”
季听轻哼一声：“我才不见他，若不是因为他，我也不会受伤……”
“殿下，是你自己不留心才会摔倒的。”即便是平日惯着她，这会儿牧与之也提醒了她一句。
季听当然也知道，只是扭伤实在太丢人，她总忍不住怪罪到申屠川身上。
“殿下，驸马爷那性子，若你不叫他，他怕是会一直担心。”牧与之又说了一句。若非他当时一句转移矛盾的话，也不会有下面一系列的事，既然是他引起的，自然还得他来劝和。
她沉默半晌，最后撇了撇嘴道：“那叫他来吧……先说好，我是给你面子，可不是真的想见他。”
牧与之笑而不语。
季听的脸颊微微发烫：“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叫他过来吧。”
“我这就去。”牧与之说完便起身往偏院去了。
他到偏院时，申屠川正坐在院中观月，听到动静后看向他，第一句话便是：“殿下如何了？”
“未伤及筋骨，但殿下受不得疼，恐怕得在床上多躺几日。”牧与之如实回答。
申屠川听到季听没事，肩膀才微微放松了些。
牧与之斜了他一眼：“若非你心术不正，撺掇殿下给我们许亲，又怎么会生出这些风波。”
“我同她已经吵架了，牧先生还是不要再冷嘲热讽了，”申屠川面无表情，“天色已晚，牧先生请回吧。”
牧与之轻嗤一声：“等我传完殿下的话，自是要走的。”
“说。”
“殿下要你过去。”牧与之缓缓道。
申屠川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都道申屠川是京都第一才子，连这点话都听不出来？殿下给了台阶，只等你下去了。”牧与之看向他的眼睛。
申屠川眼眸微动，正要抬脚过去，但一想到下午时自己被拒之门外的情景，面色又微微沉了下来：“我不去。”
牧与之扬眉，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她不想见我，就让侍卫守着门，她想见我了，就让你来说一声，”申屠川的语气里难得染上一分怨气，“凭什么一切都要听她的？”
从来没人问过牧与之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没想过，这会儿一听申屠川问，他有些答不上来：“……就凭她是长公主殿下？”
牧与之说完，思绪便清晰了：“申屠川，即便你们是夫妻，她也是主子。”
“我只同她做夫妻，不同她做主仆。”申屠川淡淡道。
牧与之沉默一瞬：“你确定？”
“嗯。”
牧与之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若殿下知道你不肯过去，必然会生气，之后定然不会轻易再给台阶，你可别后悔。”
牧与之说完，申屠川便动摇了，但还是坚定的表示：“不去。”
一刻钟后，主院寝房内。
季听生气的砸了个杯子：“他不愿意来，本宫还不想让他来呢！他这辈子都别想过来了！”
牧与之嘴角抽了抽，费了好一番功夫把人劝住后才离开。他往自己的院子走时，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表示还是赚钱比较容易。
这一晚过后，季听和申屠川算是开始正式冷战了，不过两人一个猫在偏院，一个躺在寝房，也一直没见面就是了。
但即使是没见面，也不妨碍季听每天辱骂申屠川三百遍，骂完又开始自怜自艾，觉得没人疼没人爱的自己忒可怜，好几次都想主动求饶，好在每次动摇的时间也就那么一瞬，之后一开始推拿，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辱骂。
每当她开始骂骂咧咧，扶云便默默在一旁听着，然后等从主院出来，总会各种偶遇申屠川。
“……驸马爷，想问什么你就问吧，不必特意来堵我。”扶云无奈。
申屠川沉默片刻：“她怎么样了？”
“殿下每次推拿都很疼，”扶云诚实回答，“牧哥哥虽然为殿下找了全京都最好的推拿大夫，但男女有别，殿下又伤在腰间，实在不方便大夫亲自推拿，只能又找一个医女在大夫的指导下为殿下治疗。不知道是医女的手法不够好，还是殿下实在太怕疼，每次推拿都十分煎熬。”
一听到季听疼了，申屠川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双脚不受控制的蠢蠢欲动，总想往主院去：“可有排解的法子？”
扶云想了想：“每天骂你算不算？”
申屠川：“……”突然又不想去看她了。
两个人沉默片刻后，扶云意识到这话不该说，赶紧脚底抹油溜了。申屠川独站片刻，恰好看到每日指点推拿的大夫从主院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驸马爷安好。”大夫忙行礼。
申屠川定定的看了他片刻：“教我推拿。”
大夫：“？”
这边季听在家躺了两三日，朝中好友都知道她受伤的事了，这几日也陆续来看过，第三日时，李壮携夫人前来，还带了一个肤白貌美的俊俏小少年，饶是季听这种高眼光的，也不得不夸一句生得极好。
女子闺房，李壮在门外行个礼便避开了，倒是俊俏小少年跟着李夫人走了进来，扶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便识相的出去了。
李夫人含笑对季听行礼：“给殿下请安。”
“快起来吧，这位是？”这小孩怎么也有十六七了，李夫人这般懂规矩的人，一般来说不会把人带进来，既然带来了，想必是有因由的。
李夫人闻言笑道：“妾身听闻殿下这些日子推拿受了大罪，便特意为殿下从家乡请来了这位张悦张大夫，前年妾身腿伤时，便是这位张大夫给推好的。”
“前年他应该还是个小孩，现在……怕是不大方便，本宫伤的可是腰。”季听失笑，有些无奈的推拒了。
一直在旁边站着的小少年立刻道：“殿下同草民不必过于计较男女大防，因为草民是……”
他话没说完，伸手在衣袖上做了一个切的姿势，接着含笑道：“此事在草民老家不算秘密，所以不少闺中小姐也会找草民治病。”
“真的？”季听看向李夫人，见她点头之后才和缓的看向少年，“既然如此，那就试试吧，若你推得可以，那就留在府中几日。”
“是。”小少年垂眸应了一声。
他给季听推拿时，扶云就守在门外，见里头的人迟迟没有出来，便揉了揉有些饿的肚子往厨房去了，结果刚走出主院没多久，就又一次遇到了申屠川。
“……驸马爷，我都说了，想找我就直接找，不要总是这么堵我，这都第几次了，真要是想见殿下，那就去见啊。”扶云十分无语。
申屠川绷着脸：“我才不想见她。”
扶云冷笑一声。
“……李壮夫妇来了？”申屠川生硬的转移话题。
扶云点头：“来了。”
“方才听丫鬟们议论，他们还带了个人？”申屠川状似不经意。
扶云顿了一下：“……你方才想问的就是那个人吧？”
“丫鬟们说得多，我便听了一耳朵，”申屠川扫了他一眼，又很快转开视线，“听说相貌不错。”
“确实不错，像是殿下以往会调戏的那种。”扶云再次说大实话。
申屠川僵了一瞬，故作无事道：“殿下如今已经不喜欢那种了。”
“不会吧，他都进屋快半个时辰了，若殿下不喜欢，怎么会忍着腰疼接待他？”扶云一脸无辜。
申屠川：“……”

第117章
一通推拿过后，季听明显感觉到腰上松快不少，当即赞赏的看向小少年：“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的，手法竟然如此老道，不愧是李夫人推荐的人。”
“殿下谬赞了。”推拿是个力气活，小少年结束之后，脸蛋都红了。
李夫人笑道：“正是因为知道张大夫手法老道，又不必过于注重男女大防，所以妾身才特意为殿下请来了。”
季听点了点头：“确实，单就不必太在意男女有别这一点，就值得本宫留下他，”她说着话，抬头看向张悦，“除了推拿，你可还会别的？”
“回殿下的话，草民除了推拿，还会活血化瘀、疏通经络的手法，至于旁的，却是不甚精通。”小少年老实回答。
季听唇角扬起：“术业有专攻，倒是可以理解，有这一门手艺也是足够了，你且在长公主府待着，等本宫好了之后若想回老家，本宫就派人送你回去，若是不想，日后大可留在府中。”
“多谢殿下，”小少年忙应了一声，“草民家中还有父母，怕是不便一直留在京都，但家乡离京都不远，日后殿下若是有需要，直接一封书信传唤草民就是。”
“那就这样定了。”季听颔首。
李夫人见季听已经做了决定，便款款道：“将军还在外头等着，妾身就不多打扰了。”
“这就要走了？”季听挽留，“不如在府中用个便饭吧。”
“那倒不必了，等殿下彻底好了，再留我们夫妇二人用膳也不迟。”李夫人谦让。
季听想想也是，于是欣然让她离开了。
李夫人福了福身便离开了，她一出去就遇上了申屠川，顿了一下后福身：“驸马爷安好。”她行礼后抬头，看到申屠川的面色后微愣：“驸马爷可是身子不舒服？”
“劳李夫人关心，我一切皆好。”申屠川微微颔首。
李夫人应声：“驸马爷要多休息才是。”他这面色，明显是因为没睡好。
申屠川微微颔首，之后便没有说话了。
李夫人浅浅一笑，便要避嫌的离开，刚走了两步，就听到申屠川道：“李夫人这是要走？”
他都问话了，李夫人只好停下继续同他说话：“回驸马爷的话，妾身和将军还有事，只得先行离开。”
她说着话，在庭院里闲逛的李壮也走了过来，同申屠川行礼后便要离开。申屠川平静的看着他们夫妻二人：“我方才听下人说，李将军携夫人前来时还带了一位，现在二位都要离开了，怎么没见那位？”
“您说的是张大夫啊。”李夫人先是一愣，接着恍然。
“大夫？”申屠川一顿。
李壮在旁边应了一声：“这不是殿下的腰伤一直没好么，夫人便担心得不行，特意从家乡请来一位精通推拿的大夫。”
申屠川听到前因后果之后表情缓和了些：“多谢李夫人惦念，不过可能没什么用，府中其实也有精通推拿的大夫，只是男女有别，不好亲自为殿下医治，所以在一旁指点医女或丫鬟，李夫人这次带的也是男子大夫，恐怕结果也是一样的。”
“怎么会，张大夫已经亲自为殿下推拿过了。”李夫人笑着回答。
申屠川沉默一瞬：“亲自推拿？”
“是啊，殿下很满意，还将他留下了。”李夫人又补了一句。
申屠川眼神一凉：“留下了？”
“没错，这会儿还在殿下屋子里呢，”李夫人察言观色，发现申屠川的表情不佳，想了想后又提点一句，“驸马爷放心，张大夫原先为不少女子医治过，绝不会有半点亵渎之心。”
“驸马爷若是无事，卑职就先带着夫人回去了。”
李壮夫妇说着便一同离开了，申屠川绷着脸，一脸的不高兴。
李夫人一走，屋里就剩下季听和小少年、还有几个丫鬟了。季听欣赏的看着小少年过于俊俏的容貌，小少年饶是对女人不感兴趣，可也被她盯得脸红起来。
“这唇红齿白的，比小姑娘还美，到底是怎么长得呢？”季听感兴趣的问。
小少年的脸更红了：“就、就爹娘生得好。”
“那看来你爹娘也生得极为好看，不知你是略为逊色，还是青出于蓝？”季听这会儿腰不算疼，但还是不能轻易下床走动，什么都做不了，干脆趴在床上闲聊。
小少年想了想：“我更好看些。”
“……你倒是不谦逊。”季听失笑。
小少年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草民说的都是真的，我爹娘都说我随了他们的优点。”
“也是，孩子一般都随爹娘完顿了一下，突然生出一分遗憾。若她也能生的话……以她和申屠川的样貌，也不知能生出个多漂亮的孩子来，只可惜也只能想想了，她这辈子是注定没有子女缘分的。
“殿下？”小少年见她一直不吭声，不由得唤了她一句。
季听回神看向他：“张……”
“张悦。”小少年忙接话。
季听点头：“没错，张悦，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我捏捏肩吧，我这几日肩膀总是酸疼。”
“殿下是趴得了，我为殿下舒缓一番，殿下今晚就能睡得香了。”张悦好脾气道。
季听愉快的应了一声，寝房里就此静了下来。
她在享受捏肩的时候，申屠川脸色铁青的站在庭院中，等着那个传说中的大夫出来，然而等了小半个时辰都没等到。
她竟让别的男人在他们房中待了一上午。
申屠川再也克制不住，沉着脸就要往屋里去，丫鬟见状忙拦住：“驸马爷……”
“让开。”申屠川不悦道。
丫鬟有些尴尬：“驸马爷稍等，奴婢先去通报一……”
“我进自己的屋子，为何还要你去通报？”申屠川这般说，却是没有再动。
丫鬟歉意的福了福身，急忙小跑着进了屋，一进门便唤了一声：“殿下。”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季听轻哼一声，趴在床上昏昏欲睡。
“驸马爷来了。”丫鬟忙道。
季听瞬间精神了：“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现下正在外头的等着。”丫鬟回答。
季听冷笑一声：“原先请他来他都不来，现在不请他了，他倒是要来了，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丫鬟顿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问：“那、那奴婢让他回去？”
季听顿时不说话了。
好几日没见了，虽然还生他的气，可也确实……怪想他的。
丫鬟向来懂她的心思，见她这般模样，顿时笑了一声：“奴婢这就请驸马爷进来。”
“……谁让你请了。”季听嘟囔一句，然而声音太小，丫鬟并没有听到。
还在为季听捏肩的张悦迟疑一瞬，小声的问：“殿下，草民需要避让吗？”
“不必，”季听闭上眼睛，“继续捏。”
“是。”张悦顿时收敛表情，乖巧的继续为她捏肩。
因为一直在床上躺着，季听只着一套单衣，瀑布一般的长发被拨到了枕头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张悦为了方便用力，便单膝跪在床的边沿，乍一看好像也在床上一般。
申屠川进来时，便看到让他气血上涌的这一幕，克制之后才绷着脸上前。
季听状似不经心的闭着眼睛，实则耳朵都支棱起来了，在他走近后立刻看向他，看到他眼底的黑青后顿了一下：“你没睡好？”
“殿下还愿意关心我？”申屠川冷漠的问。
季听一听他这语气，立刻也不认输的疏离起来：“找本宫有事？”
“才几日未见，殿下便又开始自称本宫了？”申屠川冷漠的盯着张悦。
张悦和他对视的一瞬间，眼底原本闪过一丝惊艳，但下一瞬便被他看得一哆嗦，手指也不受控的重了些。
“嘶……”季听皱眉。
张悦忙问：“草民弄疼殿下吗？”
“嗯，疼了。”季听缓缓道。
张悦眼底闪过一丝愧色：“那草民下面轻些，殿下若是觉得哪不舒服了，一定要告诉草民。”
“知道了。”季听回答。
申屠川越听他们的对话越觉得刺耳，开口时声音都凉了：“我还是第一次见殿下这般耐心，莫非是因为这位张大夫长得合殿下的眼缘？”
季听蹙了蹙眉头，睁开眼睛看向他：“你来就是为了这点事？”她还以为是想她了才来的，合着是因为占有欲。
“殿下，男女授受不亲，”申屠川淡淡道，“为殿下的名声着想，日后还是不要让男子为你推拿了。”
季听不悦：“本宫不舒服这几日，也没见你来关心本宫，本宫好不容易遇着一个能叫人舒服些的大夫，你又来多管闲事了？”
他根本不关心她，只是担心别人会抢走她。
“我也是为殿下着想，如今天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殿下，殿下总要谨言慎行，”申屠川别开脸，“若殿下一定要人伺候，我这几日学了……”
“没事的话你先退下吧。”季听打断他的话。
申屠川身子一僵：“你让我走？”
“你来了也只会给本宫添堵，还是回去吧。”季听说着重新闭上眼睛，一副不打算多说的模样。
申屠川定定的看了她许久，绷着脸转身离开了。
他一走季听便睁开了眼睛，没什么心情的对张悦摆了摆手：“你也退下吧。”
“是。”张悦应了一声，低眉顺目的往外走，刚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犹豫一下道，“殿下，驸马爷兴许是误会了，不如草民去跟他解释一下？”
“他成天误会，”季听叹了声气，沉默片刻后还是开口了，“算了，你还是去解释一声吧，我怕他会自己气死。”
“是。”张悦这才转身离开。
他出门之后便去追申屠川，看到申屠川后忙叫他：“驸马爷！”
然而申屠川仿佛没听到一样，依然大步往偏院走，张悦只好小跑着追上去，最后气喘吁吁的拦在了他面前：“驸马爷……”
“怎么，刚来不到一日，便想找我示威了？”申屠川冷声问。
张悦忙摆手：“草民没那个想法，草民就是想跟驸马爷解释一下……”
“殿下之所以留下你，不过是为了你的推拿之术，你最好别有妄想。”申屠川打断他的话。
“不是……”
“还有，日后规矩点，若叫我知道你有半点逾矩之处，我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申屠川眼神发寒，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张悦生从未见人这般模样，一时间被吓懵了，申屠川离开之后好半晌才打了个寒颤，纠结一下要不要继续追，最后还是胆怯了，只想着躲他远远的。
因为生出了这分顾忌，当晚季听要将他安排去别院住时，他急忙道：“草民这次来是为了殿下的腰伤，恐怕得就近看护才行。”
“也是，那就将偏房收拾出来，你暂时去偏房住吧。”季听想了想道。
张悦应了一声，忙起身离开了。
寝房里顿时只剩下季听一人，她白日里睡了太多，这会儿毫无睡意，非常想找人陪。然而都这个时辰了，大多数人都已经入睡，她也不好强行将人叫起来。
正当她百无聊赖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她皱了皱眉头正要扭头去看，突然就想到了什么，于是她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申屠川进来后也不靠近床铺，只是不远不近的站在那里。季听趴着面朝床的状态，虽然看不见他现在的样子，但能清晰的感觉到后脑勺凉凉的，似乎一直被他盯着。
……他想干什么？不会是回去后越想越气，所以回来杀人灭口的吧？
季听咽了下口水，更加不敢动了。
申屠川一直盯着她看，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季听越趴越僵硬，正当要忍不住直接回头问他想做什么时，他突然走上前来，吓得她赶紧调整呼吸专心装睡，下一瞬他的唇便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申屠川只是轻轻的吻了一下，很快便放开了她，声音毫无起伏的开口：“我也会推拿，为何要用别人？”
季听：“……”你什么时候会推拿了？
申屠川说完便松开她转身离开了，好像大半夜的过来是专门为了说这句话一般，他走了之后，季听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半晌忍不住啧了一声。
桌上的灯烛早已经熄灭，窗外的月亮越升越高，季听总算是生出了一分困意，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不会每天晚上都来吧？
翌日一早，季听便唤来了扶云：“驸马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扶云不知道，”扶云一脸无辜，“扶云跟殿下才是一伙的，殿下都不理他了，我又怎么可能理他？”
季听斜了他一眼：“先前有人说，经常看见你们在庭园里说话。”
“一定是那个人看错了。”扶云一本正经。
季听眼眸微眯，拉长了声音唤他：“扶云。”
“……我说我说，”扶云立刻投降了，“先说好，我和殿下真的是一伙的，是驸马非得找我，我若不见他，他就整日堵我，我也是没办法了，才会同他说话的。”
“他没事堵你做什么？”季听蹙眉。
扶云叹了声气：“还不是为了殿下，他放不下面子不肯来见殿下，又担心殿下的身子，所以才一直追着我问的。”
季听心头微动，半晌轻哼一声：“他还知道关心我？”
“当然了，驸马最关心殿下了，”扶云说完顿了一下，立刻撇清道，“先说好啊，我可不是为驸马说话，我跟殿下才是一伙的。”
“……说重点。”季听无奈。
扶云立刻凑了过去：“驸马听说殿下找不到合适的人推拿后，便开始跟牧哥哥请来的大夫学习，这几天没日没夜的熬着，连大夫都被他给熬病了，生生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会了那些手法。”
季听怔愣的看着他，突然想起昨日申屠川被自己打断的话，或许……他当时想说的是，要帮她推拿？
“对了殿下，您试过驸马的手法了吗？”扶云拉回她的思绪，“他先前拿我和褚宴试过，还挺舒服的，应该不比那个小大夫差。”
季听咳了一声：“还没有试过。”
“那今日让驸马给您按按吧。”扶云提议。
季听莫名心虚：“……他应该不怎么想帮我。”
扶云顿了一下，静了静后无奈的问：“殿下，你们还要继续吵架吗？”
季听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其实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你们竟然能吵这么久，我都不知道该不该说一句佩服了。”扶云啧啧道。
季听看了他一眼：“那不是面子问题……”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你们就是幼稚，不过话说回来，驸马都让了您那么多次了，您怎么就不肯让他一次呢？”扶云问完觉得不太对，赶紧又补一句，“我没有指责殿下的意思哦，我和殿下才是一边的。”
“……行了，我知道了。”季听含糊一句，等张悦来了便将他打发走了。
张悦看到季听后乖乖行了礼，季听忙问：“你昨日跟驸马解释清楚了吗？”
张悦顿了一下，诚实回答：“没有。”
“为何没有解释？”季听又问。
张悦：“草民怕他会杀了我。”
“……放心，他不会的，你去找他解释一下吧。”季听叹气。
张悦定定的看着她，半晌眼眶突然红了。
季听：“？”
“草民想回家了。”张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季听：“……”申屠川到底干了啥，把人家孩子吓成了这样！
她正要开口问他，思索一瞬后又改了话头：“既然你想回家，本宫也不拦着了，这样吧，本宫给你备上百两盘缠，赏赐若干，叫侍卫带你从后门离开，直接护送回家中如何？”
“殿下的意思是……不让驸马爷知道草民走的消息？”张悦谨慎的问。
季听微微颔首：“你放心，他不会追过去寻衅报复的。”
“那、那就多谢殿下，”张悦揉了一下眼睛，“若殿下不嫌弃，草民再为殿下推拿一次吧，其实殿下腰间之所以会疼痛不减，不过是因为前几日的推拿不对，原本拗在一起的筋络便更是纠结，昨日草民已经为殿下疏通，今日再疏通一次，之后便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那就麻烦你了。”季听温和道。
张悦忙应了一声，起身便开始帮她疏通了，推拿之后便直接离开了。
他走的消息在季听的刻意隐瞒下，只有几个侍卫和她房里的丫鬟知道，就连扶云也是不知道的。
傍晚时分。申屠川又一次堵到了扶云。
扶云叹了声气：“驸马爷，你下次能不能换个人堵？今日殿下还在质疑我的忠心。”
“这个时候你不在寝房伺候殿下，跑出来做什么？”申屠川不悦的问。
扶云撇了撇嘴：“那不是有张大夫在么，就没我什么事了，我一整日都没进去了。”
申屠川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哦，张大夫都在殿下屋里一整天了，这会儿还没出来呢。”没有看到张悦离开的扶云认真回答。
申屠川脸色顿时就黑了：“每日里的推拿不宜超过一个时辰，她难道不知道？”
“自是知道的。”扶云回答。
申屠川气恼：“知道为何还要让那人在屋中待这么久？”
“或许是因为殿下喜欢他吧。”扶云一脸真诚的往申屠川心口上扎了把刀。
申屠川冷笑一声：“既然殿下喜欢他，不如纳他做侍夫？反正殿下心心念念的想着一妻多夫，索性成全自己好了。”
“您还别说，我觉得真有可能。”扶云毫无察觉的插了第二把刀。
申屠川只觉快要心梗了，黑着脸转身离开了，扶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了，还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生气，于是带着一脑袋的问号去找季听了。
当他把详细经过讲完时，就看到季听眼底的笑意几乎遮掩不住，他顿了一下问：“殿下笑什么？”
季听咳了一声：“没什么。”
扶云耸耸肩：“我觉得他这次好像很生气，估计更不肯来殿下这里了。”
“不会，他肯定要来的。”季听笃定。
扶云不怎么看好：“那可不一定哦，我觉得他不会。”
季听原本对自己还挺有信心的，但见扶云一脸否定，也不由得动摇了，要不……再加点劲？
她斟酌一瞬，抬头对扶云道：“你去找他要一味药。”
“什么药？”扶云问。
季听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名字，只晓得身上又酸又痛时用那药，翌日一早便会舒服许多，是涂在身上后按摩用的，你一说他应该就知道了。”他们刚圆房那阵子，他可没少帮她舒缓。
扶云听得一头问号，但还是听话的去寻申屠川了。
申屠川听到季听的要求后，濒临爆发的怒气终于冲破了临界点，然后他好像突然冷静下来了一般，平静的看了扶云一眼后道：“我亲自给她送去。”
“你要服软了？”扶云惊讶。
申屠川眯起眼睛：“是啊，服软。”

第118章
是夜，主院寝房只点了一支蜡烛，烛光昏黄不清，被一层一层的纱幔过滤，等到了床边时已经不剩什么了，以至于申屠川走到里间了，都未能看清床上的景象。
“药拿来了吗？”季听懒洋洋的问。
申屠川面无表情的往床边走，季听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到他后故作惊讶：“你怎么来了？”
“殿下故意叫扶云找我拿药，不就是为了逼我过来？”申屠川反问。方才他听到扶云的话时，顿时一阵心头火起，但当反应过来后才觉不对。
虽然这么久以来，他一直觉得她会对自己腻烦，会过不了多久便升起纳侍夫的念头，可真当有这个可能时，他反而又不相信了。
“殿下真是长本事了，连这种下作的手段都想得出来。”申屠川冷笑。
季听见被他拆穿了，索性直接说了：“不然呢？难不成还要本宫亲自去请你？你可别忘了，本宫可是堂堂长公主！”
“本宫？”申屠川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危险。
季听顿了一下：“我，我行了吧，不过是个自称，你总计较这些做什么，小家子气。”用最嚣张的语气说最怂的话，并且假装自己一点也不怂。
“殿下这时候倒是改口快了，怎么在那俊俏大夫跟前时，却坚持自称本宫？”申屠川眼眸微眯。
季听扬眉：“你也觉得张悦生得俊俏？”
“听儿。”申屠川淡淡开口。
他以前这么唤她时，季听只觉得是闺房之乐，可今日被他这么一唤，她只有种御书房读书时、做了坏事被太傅抓包的感觉。季听咳了一声：“不过是逗你一句，你还认真了。”
“我对听儿的事向来认真。”申屠川一字一句道。
季听被他盯了一会儿，也不想跟他置气了，轻哼一声别开脸：“既然认真，那为何还要同我置气，不知道我生病时需要人陪吗？”
申屠川沉默半晌，才垂眸道：“分明是你先拒绝我的。”
季听：“……”
这事不能细聊，不然说着说着就得吵，季听撇了撇嘴，直接转移了话题：“那位张大夫，天生对女子不感兴趣，你若是吃他的醋，那可真是多余了。”
申屠川顿了一下：“这便是你让他推拿的原因？”
“不然呢？”季听反问。
申屠川面色好了些，但还是严肃道：“不管他喜不喜欢女子，他都是男人。”
“知道你不乐意让人家留下，我这不就叫人将他送走了么，估计今晚就已经到家了。”季听说着还有些遗憾，“说起来这位张大夫的手法是真好，才给我推拿两次，我便能仰躺着了，比先前那些人强多了。”
“不过是推拿而已，又有什么难的。”申屠川不喜欢她夸别的男人。
季听闻言扬起唇角：“听扶云说，你这几日学了推拿，也不知道手艺如何？”
“手艺如何，殿下一试便知。”申屠川淡淡开口，显然十分自信。
季听早就想试试了，当即撑着身子趴下：“来吧。”
“殿下衣裳还没脱。”申屠川提醒。
季听顿了一下：“推拿为何要脱衣裳？”
“我练的便是这种手艺。”
季听：“……你拿我当三岁孩童哄呢？”
“是啊。”申屠川丝毫不见心虚。
季听：“……”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她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容我提醒你一句，我这腰可还没好，经不起折腾。”
“殿下的腰伤如何，我比殿下更清楚。”申屠川回答。
季听闻言轻嗤一声，直接将外头的里衣褪了，身上只留了一件小衣。帕子一般大小的小衣遮在身前，只一根细带绑在身上，此刻细带打的结正挂在她的后腰上。
申屠川的眼底全是她白皙的肤色，滑腻如瓷的肌肤似乎自带光泽，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思。他的喉结动了动，半晌才镇定的解开了那根绑得松松垮垮的绳子。
季听放松的趴在床上，即便是感觉到他的视线要将自己的后背灼伤，她也丝毫不慌，不仅不慌，甚至还等着看申屠川的热闹。他明知道她的腰伤还没好，做不了那种事，却偏偏还要她解了衣裳，到时候火起来了，看他怎么灭。
一想到申屠川等一下会出现的窘迫，季听就忍不住扬起唇角，甚至在他碰到伤处时，还故意压低了声音，腻歪的“嗯――”了一声。
申屠川的手一顿：“疼了？”
“不疼。”季听回答。
申屠川这才继续，推拿几下后，季听又一次发出黏糊的声音，申屠川只得再次停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只是习惯这样而已。”季听一本正经。
申屠川沉默片刻：“你在那个大夫面前也是如此？”
“……扯别人做什么？”季听无语的问。
申屠川懂了，她是故意的。
他静了片刻后，继续为她推拿，季听也继续撩拨他，只是撩着撩着便化在了他的手里，再舒服的轻哼时，便不是先前那种故意的腔调了。
申屠川确实按得很好，一看便是下了苦功夫学习的，虽然比不了有丰富经验的大夫，可却因为对她的身子足够了解，所以就季听的感觉而言，比其他人都要按得舒服。
季听舒服得昏昏欲睡，直到他将自己翻了个面，她才清醒过来：“怎么了？”
“推拿完了，殿下可有舒服些？”申屠川看着她问。
“怎么这么快，”季听揉了揉眼睛，轻轻活动一下身子，顿时惊喜道，“确实舒服了许多。”
“既然舒服了，是不是该算账了？”申屠川问。
季听顿了一下：“算什么账？”
申屠川和她对视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季听：“……方才不是已经说开了么，怎么还要算账？”
“说开的只是这几日吵架的事，可没怎么提及药的事，殿下为了逼我过来，故意假装要同别人用这药，难道我该就这么算了？”申屠川淡淡问。
季听嘴角抽了抽：“那你想怎么样？”
“总得让殿下长点记性，日后才不会再做这种事。”申屠川一边说一边解衣带，盯着她的眼神仿佛像野兽盯猎物。
季听本能的察觉到危险，咽了下口水后颤声道：“我、我腰伤还没好，你可别犯浑。”
“放心，我不会伤到殿下。”申屠川说话间，身上只剩下一条里裤了，赤着精壮的上身一脚踩在了床上。
季听吓得忙往后挪，然而他步步逼近，一直到她后背贴在了墙上退无可退。
“你、你给我出去！我不跟你和好了！”季听外强中干的怒吼。
申屠川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殿下现下说这些，不觉得晚了吗？”
“……申屠川我真不行，”季听欲哭无泪，“我伤还没好，你要是胡来的话肯定要加重的，我都在床上躺这么多天了，不想再继续躺了。”
她话音刚落，申屠川便一手垫在她的腰后，一手将她的两个手腕握住，一把托回床中间躺好。季听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上空、压得自己动弹不能的申屠川，这一瞬真的要哭了。
“怕什么，我还真能伤了你？”申屠川的声音微哑，显然已经情动。
季听小心的挪了一下身子，当腰下感觉到他异常的存在后，当即又僵住了：“我、我如果相信你的话，你会停下吗……”
“不会，”申屠川果断回答，看到她吓得不轻后，又难得安慰一句，“但我能保证不伤了你。”
季听惊恐的睁大眼睛：“你拿我当小孩骗呢？你动静那么大，怎么可能不伤我！”若不是她这张床足够结实，新婚那会儿就散架了好么！
申屠川扬唇：“你乖乖的，我肯定不伤你。”
“……你是铁了心今天要做点什么了是吧？”季听心如死灰。
她说话间，申屠川已经将手伸进了被子中，季听瞬间僵硬，莹白圆润的脚趾不自觉的抠紧了床褥，两只手也掐上了申屠川的臂膀。
“你别用力，仔细伤到腰了。”申屠川提醒。
季听眼底噙泪，哆哆嗦嗦的质问他：“你对我做出此等禽兽之事，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别用力？”
申屠川十分无奈：“你放松不就好了，是我伺候你，又没让你伺候我……”
话没说完，季听的一只手便也溜进被子，他顿时僵住了。
季听得意的看着他：“你怎么不放松？”
“……松开。”申屠川忍耐道。
季听眼角泛红：“你先放开我。”
申屠川眼神幽深：“听儿，你不该挑衅我。”
季听：“……”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做法非但不能逼他停下，反而会让他更加过分时，已经说什么都晚了。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寝房外种的那些花草被淋得七零八落，不少枝丫都弯下了腰，雨水落在地上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仿佛在替无声的花草哀嚎。
不知过了多久，雨水终于停了下来，花草上遍布晶莹的雨滴，一阵小风刮过，细叶便迎风发颤，抖落不知多少水珠。
季听仿佛化成了一滩水，软在申屠川怀里动弹不得，额上的汗落在睫毛处时，仿佛胶水一般粘得她睁不开眼睛，她只能轻轻的哼哼：“你、你……”
她嘟囔一句，申屠川没有听清，便侧耳到她唇边：“你说什么？”
“牲口……”
季听又含糊一句，申屠川这回总算是听清了，他好笑又无奈的回一句：“谁让你招我的？”他原本只想浅尝辄止，是她过于大胆，最后才一时失了控。
季听不满的闷哼一声，不等申屠川再问她说了什么，她便已经沉沉的睡去了。
托申屠川的福，她在床上多躺了几日，等终于能下床时，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踹申屠川一脚，只可惜她扶着老腰在府中转悠一圈都没找到人。
季听本以为他只是躲风头去了，然而一直到晌午都不见他回来，这才感觉到不对劲，正要唤人去寻他时，就听说他回来了的消息。
季听急忙往前院走，走了一段后便远远看到他迎面过来，她当即蹙眉停下，正要斥责时便看到他不怎么好的脸色，目光下落便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你去了风月楼？”季听看到信封上申屠丞相的笔迹，蹙眉看向申屠川的眼睛，“可是成玉关那边出了什么事？”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半晌才开口：“母亲又病了。”
季听愣了一下：“怎么又病了？”
“成玉关多风沙，夏日炎热干燥，冬日又十分苦寒，母亲一直不适应，如今虽然在镇南王府悉心养着，可还是不大好，”申屠川眉宇之间满是郁色，“她本就体弱，不能一直留在那里了。”
前世因为流放成玉关，申屠山夫妇惨死于流匪手中，季听知道虽然申屠川一直不说，可父母的死一直是他心里的结，即便如今已经顺利度过了死劫，可不代表他对父母的担忧就消失了。
她斟酌片刻：“能够证实申屠丞相没有谋逆的证据，已经被季闻销毁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些想来你手中有一些，我这里也有一些，可即便是交上去，只要季闻不肯放他们回来，他们便不能离开成玉关。”
“没事，我们慢慢想法子。”申屠川沉声道。
季听抿了抿唇，安慰的握住他的手：“你先别急，我想想办法，先带你去成玉关看看他们。”
“嗯。”申屠川颔首。
季听看出他情绪不高，便将他手中的信封拿走，深吸一口气笑着转移了话题，申屠川知道她的用心，便也配合着不再提父母那边的事了。
是夜，季听突然惊醒，睁开眼睛后发现申屠川不在身边，她忙撑着腰下床，赤着脚便往外跑，跑到门口时猛地停了下来，这才松一口气。
站在院中不知在想什么的申屠川回头，看到她没有穿鞋后，顿时皱着眉头走了过来：“这么着急做什么？”
“我以为你跑了。”季听眼巴巴的看着他。
申屠川失笑：“跑去哪？”
“……成玉关。”季听咬住嘴唇。
申屠川无奈的将她抱起来：“放心，我如今虽然已是白身，可若私自去见父母也是大罪，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那不是怕你想不通么。”季听嘀咕一句。
申屠川将她放到床上，自己拧了帕子帮她擦脚：“母亲病得应该不算重，否则爹该像上次一般不敢让我知道了，再说有镇南王府的照料，相信母亲的病情不会加重的。”
“你知道就好，”季听抚上他的脸颊，“再给我几日时间，我想办法让季闻答应你们一家子相见。”
“是我们一家子。”申屠川强调。
见他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季听便知道他心里没那么忧虑了，于是笑着点头：“没错，是我们一家子。”
申屠川这才满意，为她盖上了被子。
因为惦记着成玉关那边，季听等能自由活动后便往宫里递了封信，要张贵妃想办法劝季闻同自己缓和关系。张贵妃到底跟在季闻身边多年，最是了解这个枕边人，几句话劝下来，他便邀季听夫妇进宫参加家宴了。
季听和申屠川去御书房拜见季闻之后，她便想着用什么理由脱身去见张贵妃，正当想法子时，就听到季闻淡淡道：“后宫妃嫔多日未见皇姐，如今也是想念得紧，现下离开宴还有小一个时辰，不如皇姐去同她们话话家常？”
季听一听他这话，就知道狗东西要跟申屠川说什么了，她不经意的和申屠川对视一眼，便浅笑道：“那臣就先告退了。”
说罢，她便直接离开了。
她走了之后，御书房里便静了下来，季闻慢条斯理的喝着茶，仿佛没有看到站在他面前的申屠川。申屠川也不开口说话，只是垂眸安静的站在那里，似乎没有丝毫难堪。
不知过了多久，季闻的一杯茶见了底，他也终于肯开口说话了：“听说，当日在郊县时，是你射杀了朕的禁卫军副统领？”
“回皇上的话，是。”申屠川平静回答。
季闻眼眸微眯：“你好大的胆子。”
申屠川闻言跪下，只是后背依然十分挺拔：“还望皇上恕罪。”
“此事已经过去这么久，朕若是不恕你的罪，岂不是说明朕小气？”季闻冷笑一声，叫李全添了茶之后，才意味深长的接了一句，“只是朕没想到，你竟会为了皇姐做到如此地步，你可知道若非朕心仁慈，你必然会是死罪？”
“臣不是为长公主殿下做到如此地步，而是为郊县百姓，”申屠川说话不急不缓，仿佛没听出他的试探，“当日治理瘟疫的方子确已研制出，不管来者是谁，臣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将本可以活命的百姓杀了。”
他这话说得可就有点意思了，好像指桑骂槐，偏偏又生得凉薄庄重，丝毫不像会指桑骂槐的那种人。季闻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也确实该死，为了争一分功劳竟敢欺上瞒下谎报军情，你这次做得对，起来吧。”
“皇上明鉴。”申屠川应了一声，便从地上站起来了。
季闻已经恢复了淡定，扫了他一眼后道：“赐座。”
“谢皇上。”
等申屠川坐下后，季闻又抿了一口茶，不急不慢的开口：“民间都说申屠川是心中有大义的君子，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皇上谬赞。”申屠川依然是那副凉开水的德行，仿佛不管季闻降罪还是嘉奖，对他而言都无所谓。
季闻相当看不惯这种人，但一想到还需要他做事，便只能忍下来了：“朕这些日子同皇姐生了些嫌隙，你身为皇姐枕边人，想来也听说了一二。”
申屠川顿了一下，目光清澈的看向他：“回皇上的话，臣并不知晓。”
“皇姐没同你说？”季闻扬眉。
申屠川十分镇定：“殿下向来不同臣提起朝堂之事，臣对这些一无所知。”
季闻若有所思的打量他，他便淡定的任由打量。片刻之后，季闻才缓缓道：“朕还以为皇姐如此心悦你，定然会什么都同你说，现下看来似乎不是。”
申屠川别开眼，似乎不愿多提。
季闻看到这一幕，唇角便扬了起来：“你好歹也是有大学问的人，先帝都曾盛赞你的文采，如今竟被皇姐当个闺阁小姐一般束缚，连朕都替你委屈。”
“凛朝律例驸马不得参政，殿下此举也不过是守规矩而已。”申屠川缓缓道。
季闻轻嗤一声：“是有这么一条规矩，可即便是朕后宫的女人，偶尔也会提上一嘴朝政，你却连半点朝中事都不知晓，确定皇姐只是为了守规矩？朕怎么觉着，她好像是为了防着你？”
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申屠川不说话了。
季闻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盖，片刻后随意扣在茶杯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以你的才能，只做一个驸马确实可惜了，若你愿意，朕可以帮你解除婚约。”季闻抛出诱饵。
申屠川直视他的眼睛：“皇上是想要臣做些什么？”
“果然聪明，”季闻赞了一句，很快眼底便透出冷光，“朕要你趁如今还未被皇姐厌倦，劝她上交虎符。”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又很快隐了下去：“皇上怕是高估臣了，殿下如此防备臣，又如何会听臣的？”
“朕相信你可以。”季闻淡淡道。
申屠川沉默片刻，起身行了一礼：“臣实在无能，怕是会辜负皇上的期望。”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季闻不咸不淡的声音响起：“成玉关来报，如今申屠山夫妇在镇南王府居住，此事可是皇姐的主意？”
申屠川眼底一冷，声音却平复如常：“是殿下心善，愿意照顾臣的父母。”
“她确实对你足够心善，只是成玉关到底是苦寒之地，他们夫妇二人又年事已高，即便有镇南王府照料，怕也不是长久之计，”季闻看着申屠川，终于抛下最终的诱饵，“若你肯帮朕，朕倒是可以考虑将他们接回京都，让他们颐养天年。”
申屠川静默的盯着地面，双手在袖中死死握拳，才克制住杀了他的冲动。

第119章
申屠川静默的站着，平静的神色叫人猜不出他的心思。
季闻等了许久，都不见他表态，于是上前一步道：“只要你能劝皇姐交出虎符，朕便许你们一家团聚，再着人修改律例，让你即便身为驸马，也能入朝为官，你觉得如何？”
申屠川沉默许久，才抬头看向他：“修改律例似乎没那么容易。”
季闻听出他语气有所松动，当即心中大喜，只是面上依然克制：“只要你能帮朕收回虎符，不管多难，朕都会为你修改律例。”
申屠川再次陷入沉默，片刻之后才缓缓道：“可殿下于臣有恩，若臣对她用手段，岂不是过于下作？”
“怎么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虎符在皇姐手中，也不见得是好事，唯有朕收着才是最稳妥的，”季闻放缓了语气，“大不了收回虎符之后，朕再对皇姐多做补偿就是，保证她不会心生委屈。”
申屠川神情微动，好半天突然问一句：“皇上真的肯让申屠一家团聚？”
“没错。”车轱辘话说了第二遍，季闻已经心生不耐，但还是面色不改的承诺。
申屠川垂下眼眸：“那……容臣好好想想。”
“你慢慢想，朕等你的答复。”季闻不急不缓道。
申屠川看了他一眼，一时间没有说话。
雨息阁。
摆满了月季的大殿中，季听随手从桌子上捏了块糕点，一边吃一边坐了下去，随便得跟在自己府中一样。
“殿下真是当主子当惯了，一进屋便直接坐上了主位。”张贵妃酸里酸气道。
季听佯装起身：“那我给你腾位儿？”
“还是算了，臣妾坐哪都行。”张贵妃轻哼一声，说完就随便寻个椅子坐下了。
季听揉着腰轻嗤：“就你作得很。”
“殿下既然嫌臣妾作，为何还要找臣妾帮忙？”张贵妃仰起下颌。
季听闻言顿时凑到她身边去了：“我还未问你，你是如何说服皇上同我缓和关系的？”
“那有何难，只要告诉他再这么姐弟不睦下去，你可能就脑子一热造反了，他肯定要生出顾忌，自然愿意同你缓和关系了。”张贵妃不屑道。
季听顿了一下，哭笑不得的问：“哪有你这么劝人的，你这是想给我治个死罪吗？”
“即便我不这么说，你先前干的那些事，哪一件又不是死罪了？”张贵妃嫌弃的问。
季听一想也是，顿时就不纠结了，而是同她聊起了别的：“我叫人送进宫的药，你可有按时喝？”
张贵妃应了一声：“按时喝了。”
季听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肚子上：“那药是我府上的人寻来的，本是为了治我的不孕之症，但也有坐胎的奇效，寻常女子喝了会更容易有孕，你却一直没有动静，可是……”
她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将话都说完。
“想什么呢，每月都会有太医为我请平安脉，若我身子真的有事，他们会不告诉我？”张贵妃打消了她的顾虑，懒懒散散道，“放心吧，我好着呢。”
季听追问：“那是皇上来得不勤？”
“怎么可能，我可是宫中最受宠的女人，这一月皇上有半月都歇在我宫里。”张贵妃提及此事，眼底有些小得意。
季听失笑：“既然你身子是好的，也一直受宠，为何会迟迟没有子嗣？”
“那谁知道，兴许是缘分没到吧。”张贵妃不在意道。
季听扬眉：“你就不着急？”
“我虽然没有身孕，可别的妃嫔也没有，有什么可着急的？”张贵妃斜睨她，“若是别的妃嫔有了，那才是该着急了。”
她说完顿了一下：“但目前来看，应该是没有的。”
季听顿了一下，突然想起前世季闻也是一直没有子嗣，而后宫这么多妃嫔，总不能人人身子都有毛病怀不上，除非……
她惊讶的看向张贵妃，张贵妃立刻横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还是得告诉你，皇上身子强健着呢，可没你想的那些毛病。”
“那为何一直没有子嗣？”季听问。
张贵妃横了她一眼：“我哪知道？”
“……难不成缘分真的没到？”季听嘀咕一句，说着话不由得去揉自己的腰。
张贵妃见状立刻问：“腰伤还没好全？”
“好全了。”季听回答。
张贵妃不解：“那为何一直揉腰？”
季听面露尴尬：“就是有些酸而已。”
“这都多久了还在酸，你府中那些大夫怎么这般无用，我这就叫太医过来为你诊治。”张贵妃说着便要起身。
季听急忙拉住她：“别别，我没什么大事。”
“就是因为你总这般不在意，才会落下病根的。”张贵妃训斥。
季听无奈的仰头看她：“我真不是因为腰伤。”
“那是因为什么？”张贵妃皱眉。
季听更无奈了：“你方才还说自己一月中有大半月都在侍寝，怎么如今问出的问题，却像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一般？”
张贵妃愣了愣，随即一张脸变得通红，又是恼又是羞的发火：“你你怎么不早说！”
“这种事我怎么同你说？”季听一脸无辜。她也确实无辜，总不能在张贵妃问完她为什么揉腰后，她就直说是因为昨夜申屠川做得太狠了吧。
张贵妃似乎也觉得自己的问题无理取闹，哑了半晌后怒道：“申屠川怎么回事！他不知道今日是宫宴？！”
“行了，发什么脾气，赶紧坐下吧。”季听淡定的把人拉下去，接着将自己杯中的茶水一口喝完了。
张贵妃气哼哼的坐下，拿起茶壶为她将杯子蓄满茶水，这才板着脸道：“你就别催我了，太医说过，此事越急便越不行，只有顺其自然，方能有所收获。”
“你倒是淡定，若是别的妃嫔在你之前怀上了，这后宫怕是就不由你做主了。”季听无语的提点。
张贵妃扫了她一眼，拿起自己的杯子，端到唇边时停顿一瞬，不高兴的开口道：“放心吧殿下，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季听顿了顿，半晌啧了一声：“最毒妇人心呐。”
“我也不过是求个自保而已，”张贵妃虽然坦诚，却是不愿多说，于是将话题引到了她身上，“先别说我，殿下呢？”
“我怎么了？”季听不解。
张贵妃蹙眉：“那药既然是治不孕之症的，你喝了这么一段时日，可是有效果了？”
“这要如何判断？”季听失笑，在她不满之前又补充道，“我觉得是不大有用了，喝了这么久的汤药，连月信都没来，更别说别的了。”
张贵妃眉头皱得更深：“这都几个月了，怎么月信还没来？”
“那就不知了，反正寒疾消了大半，身子不会再有损伤，其他的就随缘吧。”季听不怎么在意，“反正我也没兴趣生什么孩子，像现在这样也不错。”
“也是，你又不是我，只要身子康健就行了，何必给自己寻这么多烦恼，”张贵妃叹了声气。
季听好笑：“怎么我听这话这么酸呢？你若真不想生，我也不逼你，等回去吩咐不再给你送药就是。”
“呸！必须给我送，你不想生我可是想生的。”张贵妃顿时瞪起眼睛。
季听噗嗤笑了起来，没忍住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张贵妃像只被顺毛的猫一般，顿时老实了。
两个人说着话，便有宫人来请了，于是一同往家宴上去了。
二人到时，季闻和申屠川已经落座，季闻等她们落座之后笑道：“朕方才听说皇姐只去了雨息阁时还不信，现下看到你们一同过来才算信了，只是不知你们什么时候这般要好了？”
“那就要问长公主殿下了。”张贵妃一听这明显不过的试探，立刻冷笑一声先发制人，把解释的事推给了季听。
季听无言一瞬，一边在桌下把玩申屠川的手指，一边淡定的看向季闻：“没什么，只是觉得多日未见贵妃，实在想念得紧，就去看看她了。”
她若是开口遮掩，季闻肯定起疑，可一听她直说自己想贵妃，他反倒是不信了，再配上张贵妃染了薄怒的脸色，季闻无奈道：“皇姐，不要总是欺负贵妃。”
他这话说得倒是亲昵，好像二人从未生过嫌隙一般。
季听也只当从未同他生分过，笑了笑道：“那臣向贵妃赔罪。”说着便站了起来，对张贵妃举起酒杯，“本宫近日实在有失分寸，还请张贵妃谅解。”
张贵妃冷嗤一声，只当没听到她说话。
季闻立刻看向她：“贵妃。”
张贵妃这才不情不愿的端着酒杯起身，敷衍的拱了拱手便将杯中物一饮而尽。季听也端着酒杯往唇边送，只是当红唇碰上杯子边沿时，一股浓郁的酒味便冲进了鼻腔，她皱了一下眉头，有些难以下嘴了。
申屠川眉头微蹙，碍于大殿之上盯着的眼睛太多，只能在桌下扯了扯她的裙摆。季听安抚的扫了他一眼，将杯子从唇边挪开。
张贵妃喝完才发现她没喝，虽然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但当着季闻的面也只能不高兴：“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故意诓臣妾喝酒呢？”
“是啊皇姐，你怎么不喝？”季闻也问。
季听不打算勉强自己，坦然开口道：“皇上，臣真是太多时日没有饮酒了，方才一闻到酒味脑子都疼了，这杯酒怕是喝不下了，不如以茶代酒敬贵妃？”
“那怎么行！臣妾都将酒喝了，殿下这个时候说要以茶代酒，还说不是诓骗臣妾？”张贵妃心里担忧，面上却还是气恼。
季听无奈的看向季闻，主动向他寻求帮助，季闻许久未见她这般服软示弱，表情略微好看了些：“既然皇姐身子不适，那就不要勉强了，只是贵妃的酒都喝了，若皇姐以茶代酒，也确实有些不公平，不如这样，叫驸马代殿下喝如何？”
“臣觉得可以，只是不知驸马和贵妃是否愿意？”季听含笑看向申屠川。
申屠川起身接过她手中的杯盏，淡淡开口道：“臣愿意效劳。”
他都表态了，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了张贵妃身上，张贵妃悬着的心放下了，面上却是不情愿：“既然皇上都这么说了，臣妾自是愿意的。”
她话音刚落，申屠川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行人这才重新落座，宫宴正式开始。
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舞姬身上，申屠川才压低了声音问：“你方才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闻着酒味呛人，有些咽不下去。”季听也十分困惑，这可是她头一次觉得酒不好喝。
申屠川蹙眉：“难不成是这酒有什么问题？”
季听顿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季闻下药了？”
“他应该没那么蠢，”申屠川自己先否决了，“而且我喝了，味道和以前宫里所酿的酒味道是一样的。”
“或许是我不太对吧。”季听说着，目光便被一桌子好吃的吸引了。
这些菜都是她在宫里时最常吃的，也是她往常最不想吃的，可今日不知为何，看着便觉得馋，于是直接夹了块油滋滋的红烧肉到碟子里，直接就着吃了一大口米饭。
申屠川本想说不如等回去找大夫诊诊脉，看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结果一扭头就看到她开始吃第二块红烧肉了，碗里的米饭也下去了不少。他沉默一瞬，觉得没必要找大夫了。
反正不想喝酒也不是什么坏事。
一顿午膳用完，季听便和申屠川一起出宫了，刚一坐上马车，季听便问了：“我走了之后，皇上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是。”申屠川回答。
季听扬眉：“说了什么？”
“说只要我能劝殿下上交虎符，他便将父母从成玉关接回来，并给予我高官厚禄。”申屠川全部坦诚。
季听轻嗤一声：“将你爹娘从成玉关接回来倒是有可能，至于高官厚禄……难不成他还想改律法？”
“他就是这样想的。”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不屑：“那他可真是想多了，先帝昔日不过是想去掉一条宫妃侍疾的规矩，便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他如今竟想改涉及朝堂的律法，真是不自量力。”
申屠川沉默不语。
季听顿了一下，安慰的握住他的手：“你是怎么想的？”
“自是不可能帮他。”申屠川表明态度。前世季听交出虎符后落到什么下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绝不允许她再重蹈覆辙。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如今看来，季闻是不会为你爹翻案了，若你想光明正大的接回父母，这次恐怕是唯一的机会。”
申屠川别开脸，神色淡淡的看向车窗外，许久之后才缓缓道：“不会的，总有机会。”
或许是有机会，可申屠夫妇在成玉关一日，便要受一日磋磨，他又向来孝顺，也不知心底会跟着受多少折磨。
季听沉默许久，才斟酌着开口：“若是你执意想接回他们的话，其实也不是……”
“我不会答应将虎符上交的，”申屠川淡漠的看向她，“我告知你这些，只不过是不想瞒你任何事，而非要逼你做什么。”
“我知道，我也没打算上交，”季听忙道，“我的意思是，你想接回他们，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这法子有些卑鄙了，你爹不一定会答应。”
申屠川蹙眉：“什么法子？”
“再有月余便是镇南王的五十寿辰，不管是先皇还是如今的皇上，每逢他寿辰都会送贺礼过去，不如今年我们去送，顺便想法子将你父母带回京都。”季听提议。
申屠川目光沉沉：“他们是流放之人，不得轻易离开成玉关。”
“活人不行，死人却是可以的。”季听眨了一下眼睛。
申屠川顿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
“诈死。”季听缓缓说出两个字。
申屠川顿时不说话了。
“为镇南王贺寿之后，我们便先行离开成玉关，待快到京都时放出他们去世的消息，再由褚宴先将他们带去江南的私宅中生活，等到日后我有能力为他们平反了，再让他们回京都，你觉得如何？”季听询问。
申屠川沉默许久：“父亲一生正直，怕是不肯如此。”
申屠山有多固执，季听可是清楚得很，闻言立刻道：“所以才让褚宴直接将他们带走，而是咱们先过去，先把你爹劝服帖了再实行计划。”
申屠川微微颔首：“如此也好，希望我能让他改变主意，”说着话，他看向季听，“诈死一事往大了说是欺君，你确定镇南王会帮我们？”
“没想让他帮，叫霍骁直接寻两具同你爹娘身量相同的尸体，置于房中一把火烧了便可，此事知道的人越少，泄露的可能才越小。”季听直接道。
申屠川扫了她一眼：“霍骁？”
“是啊，你不知道，那是我幼时最好的玩伴，自打镇南王去了成玉关，便没有见过了，”季听啧了一声，“不过虽然没见过，这些年却是没断了联系，我们一直有书信往来，关系还同以前一样要好，他定然会帮的。”
“人都是会变的，单靠书信怕是看不出来，你确定他会帮你？”申屠川沉声问了一句。
季听扬眉：“自然会帮。”
“可前世你沦落到那般境地，也没见他伸出援手。”申屠川不紧不慢道。
季听沉默一瞬：“……是哦。”
“所以他同你并非那般要好。”申屠川提点。
季听蹙眉：“你的意思是，不找他帮忙？”
“若真能劝得父亲答应如此行事，剩下的便简单了，先让爹娘搬出镇南王府，寻一偏僻处居住，再实行接下来的计划即可。”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那就这么定了。”
“所以目前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皇上选你去镇南王府祝寿，”申屠川眉头微蹙，“他向来不喜你同重臣来往过密，恐怕是不会同意你去的。”
“没事，那不是还有你么，”季听淡定道，“皇上现在还指望你能从我手中拿到虎符，正想可劲巴结你呢。”
申屠川顿了一下，平静的看向她，季听眨了一下眼睛，暗示的朝他勾起一个微笑。
三日后，申屠川独自出现在宫中。
“你要去成玉关？”季闻扬眉。
申屠川下跪：“家母体弱，如今在成玉关已有将近一年，臣心甚忧，想到还有月余就是镇南王的寿辰，皇上定会派人去贺寿，臣只求能随行，去见爹娘一次，待回来之后，定会为皇上肝脑涂地。”
季闻眼眸微眯：“你的意思是，愿意帮朕了？”
“臣愿意，”申屠川垂眸，“求皇上让臣去见爹娘。”
季闻定定的看了他半晌，这才缓缓道：“可若朕突然答应让你随行，皇姐怕是会起疑。”
申屠川抿了抿唇，一时间没有说话，季闻见他如此固执，便知道若想让他心甘情愿的做事，这一趟必须得让他去了。
季闻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道：“这样，朕还未选好今年前去贺寿的人选，干脆让皇姐去好了，这样你也能顺理成章的随行。”
“多谢皇上。”申屠川俯身，唇角微微扬起。
目的达到了，他便直接离开了，从宫里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市集，买了热腾腾的糖炒栗子后才往家去，一进家门便看到季听正拿着个比脸还大的苹果啃。
他顿了一下上前：“怎么饿成这样了？”
“我不饿啊。”季听无辜的看着他。
申屠川蹙眉将苹果拿走：“不饿怎么吃这东西。”
“我也不知，就是想吃了，”季听笑笑，等看到他手上的油纸包时，顿时眼睛一亮：“栗子？”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再过两个月，栗子的味道便没有这般好了，所以趁这几日你要多吃些，”他说完顿了一下，“但吃之前，还是先看大夫吧。”
“为何要看大夫？”季听不解。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你难道没发现么，自己近日很不对劲。”
季听顿了一下：“……有吗？”
“你觉得呢？”申屠川反问。
季听看向他手中已经啃了小半的苹果，静了静后道：“确实不大对劲，食性竟然同你越来越像，如今连苹果都肯吃了。”
“叫大夫看看吧，别是生了什么病。”申屠川蹙眉道。
季听答应了，等他去叫大夫的时候，不自觉的用手撑住了发酸的腰。

第120章
申屠川去找大夫，季听便拿了糖炒栗子去厅堂，坐下后一边剥栗子一边等。
先前的栗子都是申屠川给剥的，她也没觉得有多难，真到自己动手时，才发现一点也不容易，遇到已经开口的栗子好好，若是那种没开的，把手指都按出白痕了，也不见有打开的意思。
她只剥了两个就不耐烦了，然而又不想轻易放弃，正在纠结时，扶云和褚宴便进来了，她顿时眼睛一亮。
“殿下，您哪里不舒服了吗？”扶云飞奔而来。
季听将栗子交给他：“不必紧张，只是请个平安脉而已，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剥栗子。”
“哦，好，”扶云听话的坐下，一边剥一边问，“往常都是每月初二请平安脉，这还不到日子，怎么就要请大夫了？”
季听笑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几日胃口不大对劲，所以找个大夫来看一下而已，”她说话时一直盯着扶云的手，见他剥出的栗子不似申屠川剥的那般圆润，顿时嫌弃得不行，“你就不能小心些？”
“扶云已经足够小心了，可里头那层皮儿太黏了，揭的时候会碰伤栗子。”扶云嘟囔一句，半晌顿了顿，小心的问，“殿下除了胃口不对，还有别的问题吗？”
“我睡得香吃得多，能有什么问题？”季听失笑。
扶云和褚宴对视一眼，接着嘿嘿一笑：“我也觉得殿下一点事都没有，近日虽然不怎么吃肉，可精神却是极好，一看身子骨就十分康健。”
“可不就是，我好着呢。”季听颇为自得。
她说话间，扶云又将一个栗子给剥坏了，于是跟之前一样直接塞嘴里吃了，一边吃还一边安抚季听：“殿下别急，我肯定能剥好的。”
“……你不准剥了，再剥下去全给你一个人吃了，”季听无语的横他一眼，接着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褚宴，“你来剥。”
褚宴虽然爱吃甜，但对这种需要剥壳的东西却不感兴趣，往日也几乎没怎么吃过，听到季听要他动手弄，想了想道：“我用刀给殿下剁开吧。”不然最后的结果很可能跟扶云一样。
“……算了，还是等驸马回来吧。”季听无语的看了他们一眼，突然发现了申屠川有多不可替代。
她话音刚落，申屠川便从外头回来了，季听一看到他立刻跑去迎他：“你可算是回来了。”
“闯祸了？”申屠川蹙眉。
季听横了他一眼：“我一直在这儿坐着，能闯什么祸？”
“那为何这般殷勤？”申屠川说着，牵着她的手到堂中坐下。
季听轻哼一声：“不闯祸就不能殷勤了？”
“那就是有求于我。”申屠川淡定的看了她一眼。
季听正要否认，扶云便在旁边来了一句：“是啊，殿下想让你给她剥栗子。”
季听：“……”
“原来如此。”申屠川意味深长道。
季听咳了一声，抬头看向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大夫：“辛苦大夫跑一趟了。”
“是草民分内之事。”大夫谦逊道。
季听寒暄之后便坐下了，直接将手腕放在了桌子上，让大夫为她诊脉。
诊脉的过程中，申屠川的手一直放在季听的肩膀上，扶云和褚宴也一句话都没有，一个盯着她被诊脉的手腕，一个盯着大夫的表情，所有人都显得有些严肃。
季听知道他们虽然嘴上不说，可自从她染过瘟疫之后，他们便一直关心她的身子，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都紧张得不行。
就像现在，明明都说了只是胃口不大对，所以请个平安脉，可他们还是担心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季听越看他们的表情越觉得好玩，忍不住笑了一声，结果她一笑，大夫顿时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对？”扶云立刻问。
大夫微微摇头：“还未诊完，”说罢，他看向季听，“还请殿下平稳下来，这样草民才能诊得准确。”
“殿下听见没，不准再笑了！有什么好笑的！”扶云立刻凶巴巴道。
褚宴也绷着脸道：“殿下忍住。”
季听：“……哦。”
不过是笑了一声，就被凶成了这样，她立刻委屈的看向申屠川，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他不认同的目光。
季听：“……”行吧，她不吭声了。
由于季听足够识相，大夫很快便诊完了：“殿下的脉搏强劲，但比之从前似乎快了一些。”
“若是快了会怎么样？”申屠川沉声问。
大夫笑笑：“脉搏快几下慢几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驸马爷不必担忧。”
申屠川的表情这才缓和些：“除了脉搏快了些，可还有别的事？”
“没有，殿下身子康健，定能长命百岁。”大夫温声道。
季听顿时好奇了：“既然身子康健，为何会突然换了口味，往日喜欢的荤菜都不怎么喜欢吃了，倒是果子菜叶之类的喜欢得不行。”
“眼看着就要入夏，天干物燥的，殿下偶尔换换口味，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夫宽慰道。
季听眨了眨眼睛：“可本宫原先入夏的时候，也没有如今年这般换口味。”
扶云立刻点头：“我可以作证！”
大夫哭笑不得：“殿下真的没什么事，不必过于紧张。”
扶云还想说话，申屠川先一步开口道：“大夫说得是，那可要开什么药？”
“没事还喝什么药？”季听一听‘药’这个字，嘴里就开始发苦了。
大夫斟酌片刻：“不用开药，若实在是放心不下，就叫厨房多做些酸甜口的菜，殿下说不定会多用些。”
季听顿时松一口气。
“多谢大夫，”申屠川说完看向褚宴，“送大夫回去。”
“是。”褚宴应了一声，等大夫收拾好后便一同离开了。
他们走了之后，扶云还在嘀咕：“大夫到最后也没解释得通殿下为何会变了胃口，我觉得他的医术也不过尔尔。”
季听斜睨他：“非得给本宫诊出个病来，你心里才高兴？”
“扶云不敢，”扶云忙讨好的笑，“我也只是不放心嘛。”
季听轻哼一声：“到底是年纪小，动不动就忧愁些有的没的，你还是要多跟驸马学习，看看人家驸马多信任大夫的……”
她话还没说完，申屠川便往外走去，季听忙叫他：“你做什么去？”
“我去请个太医，再为殿下诊治一番。”申屠川头也不回道。
季听：“……”
申屠川走了之后，厅堂里静了许久，扶云才试探的问一句：“驸马多信任大夫什么？”
“……没什么。”季听面无表情。
申屠川这一次去了许久才领着太医进门，季听一看好么，把院使都请来了，可见没少费工夫。
人来都来了，季听也只能再次亮出手腕。
诊脉过程中，太医不急不缓道：“方才在来的路上，驸马将殿下的情况一一细说了，微臣乍一听像早孕之兆。”
“早、早孕？！”扶云失声惊叫，意识到自己太夸张后，又急忙闭上嘴。
季听蹙眉看向太医：“您又不是不知道，本宫身子不能有孕。”
“殿下并非不能有孕，只是极难有孕而已，”太医宽慰完，又斟酌道，“可现下为殿下把脉，才发现寒症还未根治，根据微臣的经验来看，这时候有孕的可能不大。”
季听和申屠川对视一眼，申屠川蹙眉问：“那殿下这是……”
“近日腰酸，应该是劳累过度，加上身虚体乏，殿下要好好歇息，至于饮食改变，则应该是苦夏，驸马爷不必担心，近来天儿越来越热，殿下若能多用些水果青菜，倒也是好事一件。”太医回答。
见太医和大夫说的都一样，申屠川和扶云这才放心下来，等将太医也送走后，季听立刻叉腰训人：“一个个的大惊小怪，说好的只是请个平安脉，最后请了京都城最好的民间大夫不说，还将院使都给我请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病入膏肓了呢！”
“呸呸呸，殿下可别乱说。”扶云忙道。
季听冷哼一声：“难道不是？”
“我们也只是担心殿下……那个，我突然想起扶星扶月还没喂，我得去给它们喂饭了。”扶云说完赶紧跑了，厅堂里顿时只剩下季听夫妻俩。
申屠川沉默一瞬，乖顺的坐到季听旁边剥栗子，季听见他还算识相，便没有再同他一般见识了。
两个人一个吃一个喂，厅堂里许久都没人说话，不知过了多久，申屠川突然道：“太医说的是不大可能有孕，而非一定不会有孕。”
“怎么，你觉得我有身孕了？”季听扬眉。
申屠川看向她，半晌诚实回答：“不像。”
“那不就得了，”季听失笑，“或许我只是受你影响，也开始喜欢吃得清淡些了，民间不是有句老话，说夫妻在一起越久便越像，咱们眼看着也要成婚一年了，像一些也正常。”
申屠川的眉宇渐渐舒缓：“听儿说得是，那我就不自寻烦恼了。”
“嗯，赏你一颗。”季听说着，咬着一颗栗子倾身喂了过去。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接受了她的投喂。
两个人腻歪片刻，季听才突然问起：“对了，你今日事办得如何了？”
“皇上没有起疑，应该就这两日了，他会召你入宫一趟。”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扬起唇角：“还以为要费些工夫，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将他说服了。”
“说起来，我恐怕要比你更了解他一些。”申屠川看了她一眼。
季听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日后这种话可不准说了，我会吃醋的。”
申屠川笑了：“吃谁的醋？”
“那可就复杂了。”季听一本正经的说完，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申屠川去过宫里后，果然没两日季闻就召她入宫了。
“去成玉关？”季听蹙眉，“往年不都是礼部的官员去么，怎么今年让臣去？”
“今年是镇南王五十整寿，若再叫普通官员去，未免显得咱们太不重视。”季闻缓缓道。
季听抿了抿唇，不大高兴的垂眸：“如今天儿愈发热了，走上几步就是一身汗，这个时候出门未免太受罪了，皇上若想显得重视，直接找个皇亲去不就成了，臣可不想出门。”
先前申屠川入宫时，季闻还担心他和季听串通好了，现下见季听这般抗拒去成玉关，季闻反倒放心许多，因此劝说时也更加耐心：“没有谁比皇姐亲自去更显重视了，且镇南王原先在京都时最是喜欢皇姐，若皇姐肯去，他定然是高兴的。”
季听闻言有所松动，但还是不怎么乐意：“镇南王去了成玉关后，臣便没见过他了，纵然以前情分不错，可如今也生分了……”
“皇姐，”季闻严肃的打断她，“若是镇南王知道你说这些，定然是会伤心的。”
“现下只有你我二人，他怎么会知道？”季听反问。
季闻噎了一下：“也是……总之此事就这么定了，你早做准备，成玉关路远，你得尽早出发才行。”
季听叹了声气：“既然皇上主意已定，那臣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才是朕的好皇姐，”季闻笑着给了一个甜枣，静了静后不经意间道，“这次路途遥远，皇姐若是怕路上无趣，便多带几个家仆，路上也好为皇姐解闷。”
季听顿了顿，连忙看向季闻：“皇上一提臣才突然想起，申屠山如今也在成玉关，还请皇上准臣带上驸马，好叫他们一家团聚几日。”
“既然皇姐提出来了，朕自是要答应的。”季闻含笑道。
季听立刻一反方才的不耐烦：“那臣在这里替驸马谢过皇上了。”
季闻脸上的笑意更深：“朕也是看在皇姐的面子上，驸马若是要谢，那就谢皇姐好了。”
季听心中冷笑一声，面前却配合的笑了笑。
为了难得的‘姊友弟恭’，季听还特意留下用了个午膳，之后才从宫里出去。
扶云一接到她，便有些好奇的问：“殿下看起来心情不错，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方才看一个傻子演了场戏，演技拙劣可笑，每次回想便忍不住笑。”季听含笑道。
扶云更加好奇了：“什么傻子还能去宫里演戏？”
“能在宫里演的，也就那一个傻子了。”季听啧了一声，扶云再追问，她就不肯答了，只是转移话题道，“你今日回去后，便叫人为我收拾行李，皇上派我去为镇南王贺寿，我这两日就得过去了。”
“要去成玉关？”扶云眼睛一亮，“那扶云也要去。”
“那地方夏天热死冬天冷死，又遍地风沙，你没事跟过去做什么？”季听蹙眉。
扶云一听这是不打算带自己去了，立刻哼哼唧唧的闹：“不行不行，我一定要去，我都许久未见霍骁了。”
“你满共也就十二岁那年见过人家两面而已，怎么就这般惦记？”季听哭笑不得。
扶云不服气：“许久未见就不能惦记了？这些年他没少给我送东西，都是京都没有的稀罕玩意儿，我早就想去成玉关找他了。”
“你哪是想找他，分明是想去成玉关胡闹。”季听闲闲的拆穿他。
扶云噎了一下，赶紧踢了踢脚下的木板，下面立刻传来褚宴的声音：“殿下，带我吗？”
“你也想去？”季听扬眉。
褚宴沉默片刻：“我上次去时有任务在身，便没有去见他，但听说他寻了块上好的玄铁，想来是制了兵器。”
他说到这里就不说了，季听却听得明白：“所以你想去见识一下？”
马车下面安静了，下一瞬褚宴一个闪身进了马车，一脸认真的看着季听：“若卑职去了，他或许会送给我。”
季听：“……你们好歹也是我长公主府上的人，怎么就这般没有出息？”
褚宴和扶云都不说话，只是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季听头疼：“去吧去吧，都去吧。”
“谢殿下。”
“多谢殿下！”
两个人心情不错的对视一眼，等回到府中后，便立刻匆匆回了自己的别院。
申屠川上前来接季听时，就看到他们两个人急匆匆的走，顿了一下后问季听：“他们这么急做什么？”
“回去收拾行李了，要跟咱们一同去成玉关，”季听慵懒的握住他的手，倚着他的胳膊往主院走，“估计是怕收拾得晚了，我们便不带他们了。”
申屠川不解：“成玉关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们怎么这么期待？”
“还能为什么，那边有他们心上人呗。”季听轻嗤一声。
申屠川顿了一下，蹙眉看向她。
季听笑了：“我开玩笑呢，他们就是想去找霍骁而已。”
申屠川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淡淡的‘哦’了一声，半晌才不经意的问：“他们跟霍骁很熟？”
“霍骁脾气好爱交朋友，原先在京都时，确实和他们关系不错。”季听说着，两个人便回到了寝房，她直接到软榻上躺下了。
申屠川到她身边坐下：“能让褚宴和扶云都喜欢，看来这位霍少爷不简单。”
“就一个小孩，有什么简单不简单的。”季听说完，自己先笑了。
申屠川扫了她一眼，她立刻绷起脸：“……你不会又要说他前世没帮我的事吧？”
“我没说。”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咳了一声：“他虽然备受镇南王宠爱，可到底只是幺儿，半点实权都没有，说白了跟个富贵人家的少爷没什么区别，帮不上忙也正常的，而且那时我帮着皇上没少削他爹的权，后来那两年几乎断了联系，他又远在成玉关，恐怕根本不知道我这儿发生了什么。”
“殿下说得是。”申屠川不紧不慢道。
季听面露古怪：“……我怎么听着你这句不像好话呢？”
申屠川失笑：“我附和你，你也不高兴？”
“不知道，就觉得像嘲讽。”季听轻哼一声。
申屠川有些无奈，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没有嘲讽。”
季听轻哼一声，直接倚进了他的怀里，半晌问了一句：“在我的梦里，你是在我之后三年才死的。”
“嗯。”申屠川应了一声。
季听有些好奇：“那我死了之后，可有人去墓前祭拜？”
“你的陵墓里埋的是别人，我没去看过。”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不满：“你该去看看的。”
“你是好奇在你逝后，那位镇南王幺子有没有去祭拜你？”申屠川眼眸微眯。
季听假装没听懂：“没有啊，我只是随便问问。”
“放心吧，你去了之后，镇南王府便成了皇上的眼中钉，为了自保，阖府上下三年没入京，”申屠川闲闲道，“否则我也不会一直不知道，原来他同你交好。”
“……我仔细想想，我们的关系也没那么好，”季听说完，笑嘻嘻的揽住申屠川的脖子，“你可千万别多想啊，我最怕你那股醋劲了。”
“既然殿下不想让我醋，那日后就不要总关心旁人。”申屠川听着她撒娇的话，语气也跟着缓和了。
季听讨好的笑：“可不论如何，我如今最关心的便是你了。”
“真的？”申屠川扬眉。
季听坐直了身子，伸出三根手指发誓：“真的，我最关心的便是你。”
“那我同周老将军同时掉进水中，你会救谁？”申屠川不急不缓的问。
季听：“……周老将军犯了什么错，要在花甲之年掉进水里？”
“我只是打个比方。”申屠川唇角微微浮起。
季听一脸严肃的叹了声气：“这比方不好，显得你过于恶毒了，咱们换一个。”
“那换成我和扶云。”申屠川很好说话。
季听想了想：“不如换褚宴？”
“为何？”
季听一本正经：“他会游泳，能顺便将你也救上来，省得我这旱鸭子再下水了。”
申屠川眼眸微眯，揽着她的腰将她压在软榻上：“殿下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主要是家有妒夫，必须得会哄才行。”季听眨了一下眼睛。
申屠川的声音低了下来：“只这样哄，怕是不够的。”
季听顿了一下：“不行。”
“为何？”
季听撇嘴：“我腰疼。”
申屠川：“……”

第121章
季听都说腰疼了，申屠川只好将她拉起来：“你近日总是腰疼。”
“我也不想啊，太医说我这是体虚身乏，得好好进补才行，”季听轻叹一声，“可马上就要赶路了，一走便是十几日，恐怕进补的事只能暂时搁置了。”
“我叫扶云多备些山参之类的，路上给你熬水喝。”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应了一声，乖顺的枕进他的怀里。申屠川揽住她的胳膊，看着她手腕上戴的玉镯，眼底是一片暖意：“母亲若看到你乖乖戴着玉镯，定会十分高兴。”
“是么？我还真想不到她十分高兴会是什么模样。”季听想起申屠夫人淡漠的性子，唇角扬了起来。
申屠川似乎也想到了，唇角不由得上扬：“母亲看着清冷，可待家里人却是极好的，你多相处便知道了。”
“嗯，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同她相处的。”季听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申屠川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半晌才轻轻将她放到床上。
当天傍晚，宫里便来了让长公主夫妇一同为镇南王祝寿的旨意。
晚膳时，扶云一看到季听就忙道：“殿下，我已经收拾好行李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卑职也收拾好了。”褚宴接了一句。
季听不咸不淡的扫了他们一眼：“明日我再进宫一趟，后日一早出发。”
扶云顿时欢呼一声，意识到自己太高兴了，又赶紧收敛起来，老老实实的低头吃饭。申屠川闲闲的扫了他一眼，继续安静的吃饭。
季听没理扶云，而是抬头看向牧与之：“他们两个都要跟去，府中又不能无人主持，只能辛苦你留下了。”
“殿下不必客气，成玉关路途遥远，我本也没打算要去。”牧与之含笑道。
季听也跟着笑了：“我还苦恼该如何劝你留下，既然你没打算要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虽不打算去，可给霍少爷备的礼，还是要请殿下为我捎去。”牧与之嘱咐一句。
申屠川夹菜的手一顿，平静的给季听夹了一块豆腐。
季听把豆腐吃了后才道：“那你这两日将东西交给我，我到时候给你捎过去。”
“多谢殿下。”牧与之道了声谢。
季听笑笑，正要说别的时，扶云小声问了句：“牧哥哥都备礼物了，我和褚宴是不是也要备一份？”
“我已经准备好了，”褚宴声音没有起伏，“暗卫们最新研制的暗器，还有京都十余种最好的糕点。”
“你准备礼物为何没跟我说一声？”扶云震惊，“搞得好像我多不懂事一样。”
“你本来就不懂事。”褚宴淡淡道。
“你！”扶云刚要发怒，想到什么后又平复下来，“算了，我不同你一般见识，明日我就去买礼物，保管比你的好。”
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顶嘴，季听正笑眯眯的听着，一副极为入神的模样。
申屠川沉默片刻突然开口：“殿下，能给我盛碗汤吗？”
季听愣了一下：“……让我盛？”
“嗯，在你手边。”申屠川淡定道。
季听看了眼自己手边的汤，笑了：“好好好，我给你盛。”
申屠川的唇角微扬：“多谢殿下。”
扶云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立刻有些不高兴了：“驸马爷，你怎么能使唤殿下？”
“我自己够不到。”申屠川看向他。
扶云轻哼一声：“那可以让我来啊，万一烫着殿下了怎么办？”他说着话，季听就已经把汤盛好了，于是他只能补充一句，“你要吃什么，告诉我就是了，我给你弄。”
“要开水白菜。”申屠川还真就提要求了。
扶云立刻任劳任怨的开始布菜，他一忙起来，也就没功夫跟褚宴聊霍骁了，桌上总算静了下来。牧与之唇角挂着笑，用看透一切的眼神看向申屠川，申屠川和他对视一眼后，面上依旧淡定，只是耳尖微微泛红。
“驸马爷如今是愈发大度了，”牧与之举起酒杯，“我敬驸马爷一杯。”
“好说。”申屠川镇定举杯。
季听一脸莫名其妙：“怎么就突然举杯了？”
“殿下要来一点吗？”牧与之含笑问。
季听立刻嫌弃的摆摆手：“不要，我近日或许是清淡的吃得太多了，一点酒味都闻不得。”
“那殿下多吃些。”申屠川说完，将自己碗中的开水白菜分给了她。
两日的时间眨眼即过，很快便到了临行的早上，申屠川亲自为季听更衣，又为她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只在上面插了几个珠钗作为点缀。
看着镜子里不施粉黛的自己，季听啧了一声：“太素了，一点气势都没有。”
“殿下天生贵气，不怒自威，怎么会没有气势？”见她不怎么满意，申屠川安抚道，“若是平日里，殿下想怎么打扮都行，可今日起要赶路了，戴太多首饰会让你不舒服。”
“驸马爷说得是，本宫受教了。”季听轻哼一声。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分笑意：“阴阳怪气。”
季听也笑了：“时候不早了，礼部那些人都在等，咱们赶紧过去吧。”
“好”申屠川应了一声，朝她伸出了手，在她将手搭过来时，余光扫到梳妆台上两块玉佩，顿了顿后道，“殿下，戴上玉佩吧。”
“什么玉佩？”季听茫然的抬头，显然是想不起来了。
申屠川被她的神情取悦，唇角上扬道：“你忘了？上次我弄断了你的玉佩，后来打成了两块平安坠。”
季听恍然：“你说的是霍骁送的那块啊，好啊，我今日这身打扮实在太素，佩块玉佩也不错。”
申屠川含笑将两块玉佩拿起，一块挂在了自己腰带上，另一块则挂在了季听身上，这才满意道：“一样的。”
“幼稚。”季听哭笑不得的看了他一眼，可心里却有种甜丝丝的感觉。
两个人在屋里耽搁了会儿，等准备妥当后便急匆匆的出门了，牧与之三人早已经在外头了，褚宴率领众侍卫在大门口等着，牧与之则正和扶云说话，见到他们来了，便将手中的箱子交给扶云，二人一同朝他们走去。
“都准备妥当了？”季听缓声问。
“是！”
“准备妥当啦！”扶云高兴道。
季听好笑的横了他一眼：“再这么冒冒失失的，就不带你去了。”
扶云赶紧绷住脸，一句话也不敢说了，牧与之将手中的小箱子交给扶云，这才走上前来对季听道：“成玉关附近流寇肆虐，殿下可千万要当心，定要紧跟驸马爷和褚宴，不要一个人乱跑。”
“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季听好笑道。
牧与之点点头，又看向申屠川，神色中多了一分郑重：“照顾好殿下。”
“放心，有我在。”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沉默一瞬：“我怎么觉得，你们好像在托孤呢？”
“不要说不吉利的话。”牧与之板起脸。
申屠川也微微蹙眉：“没错。”
季听：“……”她不说话了总行了吧。
牧与之又叮嘱一些行路时的注意事项，季听总算可以拉着申屠川上马车了，两个人刚一上去，扶云便跟了上去，一脸好奇的掰扯手中的箱子。
季听也伸着脑袋看：“与之给霍骁的？”
“是啊，我方才问牧哥哥了，他说可以让我看的，”扶云期待的看向季听，“我们打开看看吧。”
“好啊，打开看看，若是什么好东西，等你交给霍骁之后，我再跟霍骁要回来。”季听轻哼一声。
申屠川扫了她一眼：“送出去的礼，就别再要回来了。”
“没事，霍骁对殿下可好了，他肯定乐意还回来的。”扶云嘿嘿一笑。
申屠川面无表情：“哦？”
由于对某人太过了解，季听立刻直起身：“他有驸马对我好？”
“那肯定没有啊，”扶云想也不想道，“驸马爷对殿下最好了，比我对殿下都好。”
虽然他挺想在这方面排第一的，可相处快一年了，对申屠川是不服不行。
申屠川立刻被取悦了，‘宽宏大量’的扫了二人一眼：“不是要看箱子里装的什么？打开吧。”
“好嘞，”扶云应了一声，立刻掏出钥匙将箱子打开了，然后就看到一颗硕大的明珠，顿时惊讶道，“好大的珍珠，牧哥哥可真大方。”
“是啊，很值钱。”申屠川扬唇。他在长公主府一年，光目睹牧与之送礼都好几次了，每次都拿这种大珍珠送人，贵重是真的，不用心也是真的。
亏他以为霍少爷人见人爱，现在一看也不过如此，至少牧与之就没同他深交，否则也不会如此敷衍。
季听也了解牧与之的送礼习惯，看到是大珍珠后就不感兴趣了，扶云惊叹完便将箱子小心锁好，放到桌子下的暗格后就跑出去找褚宴了，马车里顿时只剩下季听和申屠川。
扶云一走，季听立刻没骨头一样歪在申屠川身上，半晌感慨一句：“你是对的，赶路真的不能戴太多首饰，如今这样想躺就躺最是舒服了。”
“听儿又累了？”申屠川含笑问。
季听闭上眼睛：“还好，就是不大有精神。”
“你这身子确实不适合出远门，”申屠川说着抿了抿唇，“若非因为我，你也不会……”
“打住，我去成玉关是为了看公公婆婆，怎么会是因为你？”季听睁开眼睛，干脆的打断他的话。
申屠川扬唇：“殿下说得是。”
“你也陪我躺会儿吧，这两日太忙，都没怎么休息。”季听说着，便往软榻里头挪了挪，给他留出了一人的位置。
申屠川顺从的躺下，刚躺好她便钻进了自己怀中，他也顺势将人抱住。
“睡吧。”季听低声说了一句，便很快就睡着了。
申屠川半点睡意都无，便只是安静的躺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扶云在外面玩够了本想进来，刚掀开马车一角，看到里面的情景后又忙将车帘关上，同车夫坐到一起去了。
季听睡了将近一个时辰才醒，醒来后就身上酸疼，申屠川的推拿之术便又一次派上了用场。
祝寿的车队不停的朝着成玉关的方向赶路，前期还能在驿站一日一歇，越往前走驿站越少，渐渐的只能两日一歇，最后干脆就宿在野地里了。连续这样对付了几晚后，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季听更是有种腰要断了的感觉，整日有气无力的躺在马车里。
住的不方便也就算了，越靠近成玉关，流寇就越多，祝寿的车队于他们而言，等同于一块值得犯险的肥肉，时不时就有流匪想啃上一口，褚宴等人只能日夜守着，片刻不得安歇。
好在那些流寇虽然不要命，可也是有脑子的，知道这种人马众多的兵队不好惹，只敢偶尔偷袭，而非正面冲突。
在褚宴带人打退第三批流寇时，所有人都极为疲累。季听的脸色也极差：“原先就知道成玉关的流寇嚣张，却没想到已经嚣张到这等地步，连皇家的财务都敢劫，当真是不要命了。”
“还有两日才到成玉关，这几日怕有人偷袭，众将士都不敢歇息，已经乏累到一定程度了，加上天气炎热，恐怕会撑不住。”褚宴眼底泛着黑青，脸颊都消瘦了些，长期赶路本就耗费心神，加上动不动被偷袭，更是片刻都不得松懈。
季听阴沉着脸：“我已经着人去镇南王府报信，要镇南王派军队来支援，实在不行就原地安营四面防守，等待援兵到来。”
“流寇众多，谁也不能保证殿下的人能顺利到了镇南王府，既然不能保证，那咱们就地安营未免太被动了，还是再想想别的法子吧，”申屠川安慰道，“殿下别急，年年京都都派人来祝寿，可从未听说过寿礼被劫之事，不如找个有经验的官员问问。”
一个随行的礼部官员听申屠川提起，急忙主动道：“驸马爷说得是，确实有其他法子。”
“什么办法，你先前怎么不说？”季听皱眉。
“……往年路上也是这般，所以祝寿的车队都会备几箱银子交给他们，一般只要交给一方流寇，其余流寇就不会再来，也算是破财消灾了。”礼部官员小声道。
他先前就想说的，只不过前两次还没开口，褚宴便率兵把人打退了，他若是说了就显得有些枉做小人，还会徒惹季听生气，所以这时才算开口。
然而季听还是生气了：“你的意思是，我们还要给那些土匪上贡？”
“微臣绝没有那个意思，只、只是……殿下您也看到了，流寇猖獗，且他们之间都有通气，若是不这么做，恐怕后续只会有越来越多的流寇前来。”礼部官员忙道。
季听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都出来了：“本宫南征北战这么多年，胡人的大军尚且不能让本宫投降，区区几个流寇就要本宫交银子了？”
她说完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申屠川：“你呢？你怎么想？”
“殿下。”申屠川看着她的眼睛，只唤了她一声便不说话了。
季听咬牙：“所以你也是这般想的？好，我就当你们文臣都一个想法，褚宴，你呢？”
“卑职听殿下的。”褚宴立刻单膝跪下。
“殿下，及时止损。”申屠川目光沉沉。
季听的手紧紧攥拳，指尖掐得手心生疼，半晌她看向近日都憔悴不少的兵士们，突然卸了一口气。
沉默许久后，她看向礼部官员：“银子呢？”
“回殿下，就在寿礼后头那辆马车上。”礼部官员忙道。
季听垂眸：“既然你们已经知道该如何跟流寇打交道，那就这么做吧。”
“是。”礼部官员应完声，着实松了一口气。
季听冷着脸往马车走，申屠川伸出手想要扶她，她却径直从他面前走过，他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瞬后又无奈收回。
礼部官员们去忙了，褚宴站起来，半晌才开口：“赔银求和，奇耻大辱。”
申屠川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的去马车上寻季听了。
“生我气了？”他看着季听的眼睛问。
季听面无表情：“我是生自己的气，先前明知道流寇猖獗，却没有带足人马，以至于如今沦落到这种地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申屠川安慰的握住她的手。
季听顿了一下：“莫说十年，一年我都等不了。”
“那就再等几日，寿宴结束后，我陪殿下四处走走，想想如何能尽快报仇。”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眼眸微动，半晌才淡淡别开脸：“嗯。”
申屠川见她已经想通了，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慰的坐在她身边。
车队休整之后继续赶路，走了一天后再次遇到流寇，这一次褚宴率人后退，由礼部几个官员上前交涉。
季听将马车掀开一个角往外看，只看了两眼就要气炸了：“你看看，你看看像什么样子！土匪来了武将不上前，反倒让文臣前去交涉，凛朝是没人了？！”
“殿下息怒。”申屠川无奈道。
季听怒问：“你要我怎么息怒？我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
“殿下别生气了，等、等以后有机会了，我们再带人回来，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扶云小心翼翼的安慰。
季听阴着脸不吭声了。
那边很快交涉完毕，流寇们直接拉着装了银子的马车要走，刚走出没多远，季听就听到一声女子的尖叫，她愣了一下从马车里跳出去，申屠川眼疾手快的拿着帷帽下马，在她脚落地的瞬间为她挡住了脸。
“站住！”季听厉声道。
话音未落，褚宴便抽出刀拦在流寇匪首马前，其余将士也抽刀对上流寇，一时间气氛都凝固了。
流寇们看向马车的方向，匪首眼睛眯起：“你是谁？”
“放肆！见了长公主殿下还不跪下！”扶云怒道。
匪首顿了一下，和其余人对视一眼后哈哈大笑，扶云气得顿时脸颊通红。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长公主殿下，草民有眼无珠，还望殿下恕罪。”匪首油腔滑调道。
季听声音冷凝：“少废话，你们抓了什么人？还不给本宫放了。”
被抓的女子似乎被打昏了刚醒，这会儿撕心裂肺的哭：“救命……”
匪首却仿佛没听见一般：“人？什么人？草民不是人啊。”
他一开口，其余流寇也跟着大笑起来。褚宴握刀的手紧了紧，申屠川也面无表情的将腰上玉佩拽下，握住手中不动。
季听面无表情：“本宫再说一遍，把人给我放了，否则后果自负。”
“那可不行，这是我讨来做压寨夫人的，若殿下非要我放人……也可以，殿下再赔我一个女人。”匪首无赖道。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没错，得赔我们老大一个老婆！”
“最好能像殿下一样貌美……”
他们的话没说完，空气中突然传来咻咻两道声音，下一瞬一只玉佩打瞎匪首眼睛的同时，一支箭也从背后射穿了他的脑袋。
匪首睁大眼睛，扑通一声从马上倒了下去，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流寇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当听到马蹄声后才慌了，方才附和匪首的人忙大吼一声：“有援兵，快撤！”
然而褚宴并没有给他们机会，一看到匪首死了，立刻怒吼一声：“杀！”
“杀！”
将士们一鼓作气冲了上去，没等一个回合结束，不远处一个骑着战马，身着黑色铠甲的男人便率兵冲了过来，跟褚宴配合着诛杀流寇。
“霍骁。”季听扬起唇角，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来人。
申屠川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那个男人，只见他杀敌时干净利落毫不手软，身手极为矫健，更重要的是眉目英挺、眼神肆意，算得上相貌出众。
呵。
流寇们很快便被收拾了，男人一反方才杀敌时的冷酷，跳下马的同时丢下剑，然后笑着朝她跑来：“听听！听听！”
申屠川看到他张开双臂后眼眸微眯，在他要抱季听的一瞬间往前一步，直接被他抱进了怀里。
霍骁：“？”
“第一次见面，霍少爷没必要这么热情。”申屠川淡淡道。
霍骁：“……”

第122章
空气静了一瞬，霍骁脸上的笑淡了下来，退了两步后跟旁边眼巴巴的扶云打招呼：“扶云，许久未见，你都长这么大啦？”
“是啊，我都十八了，”扶云看到他很是兴奋，“我给你带了礼物，牧哥哥虽然没来，也送了礼物来。”
“有心了，等到家我一定好好看一下。”霍骁笑道，跟扶云说完话便略过申屠川，直接看向季听：“这位是？”
“我的驸马，申屠川。”季听一边介绍，一边习惯的握住申屠川的衣袖。
霍骁扫了她的手一眼，这才正眼看申屠川：“我是霍骁，镇南王幺子，原来你就是申屠川啊，真是久仰大名。”
“莫非殿下向霍少爷提起过我？”申屠川淡定的询问。
霍骁笑意更深：“听听与我的书信往来中，从不提旁人，我认识你，是因为你父母如今在镇南王府住，他们经常同我提起你。”
听到父母的消息，申屠川顿了一下：“多谢霍少爷对家父家母的照料。”
“都是小事，谁叫听听吩咐了呢。”霍骁说着话，视线从未离开季听。
申屠川不动声色的挡住他的视线：“殿下会如此嘱托霍少爷，也是为了我，所以合该我道谢才是。”
“那等到了成玉关，驸马爷请我喝顿酒好了。”霍骁含笑道。
申屠川沉默一瞬：“我请霍少爷吃饭吧。”
“吃饭多没意思，喝酒才有趣，”霍骁朝季听眨了一下眼，“是不是啊听听？”
“可别，我已经戒酒了，还是吃饭吧。”季听知道申屠川不能喝酒，直接给拒绝了。
霍骁不满：“你上次来信还说有机会要找我喝酒，怎么现下又突然戒酒了？不会是故意这么说，好来敷衍我的吧？”
“你是不是想太多。”季听斜了他一眼。
扶云一直在旁边溜达，终于可以插嘴了：“殿下近日身子不适，是真的不能喝酒了。”
“你不舒服？”霍骁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那还跑成玉关这种鬼地方来做什么？难怪方才我觉得你脸色不太好。”
他说着便伸手去探季听的额头，季听躲了一下没有躲过，正要往后退时，他便分寸极好的收回了手：“不烫，应是没有起热，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
“……脸色不好是因为舟车劳顿，等进城休息个几日，应该就能好了。”季听看着他紧张的模样无奈道。
霍骁闻言松一口气：“那赶紧出发吧，早些到家，也好早些歇息。”
说话间褚宴过来了，和霍骁对视后唇角难得扬起一点弧度，显得没有平日里那么酷了：“殿下，方才的姑娘已由随行太医检查过了，受了点小伤，但不算严重，此时服用了太医带的安神丸，又昏过去了。”
“可有查明身份？”季听蹙眉问。
褚宴颔首：“是附近农户家女儿，正好与咱们顺路，路上直接将她送回去便好。”
“那便如此吧，”季听抿了抿唇，“若流匪已经清理妥当，就赶紧出发吧，反正歇也歇不安生，干脆继续赶路。”
“是！”褚宴应完声顿了一下，将一直握着的手伸到申屠川面前，“驸马爷，这是你的玉佩。”
申屠川看向他手中沾了血的玉佩，道了声谢接过去，褚宴这才转身离开。
季听凑过去看了一眼，顿时嫌弃得不行：“沾了那混蛋的血，想想都觉得脏，要不就扔了吧。”
“这块跟殿下的是一对，怎么能轻易扔了。”申屠川失笑。
霍骁眼眸微动，视线在申屠川手上和季听腰间扫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淡漠。
季听哭笑不得：“成玉关多的是玉石，到时候我挑个好的，叫人再给我们做一对就是。”
“是啊，驸马爷还是扔了吧，成对的玉佩遍地都是，何必赋予太多意义，再说这玉成色同我送听听那块相似，不过小了些，未免小家子气了。”霍骁不经意间道。
季听顿时心虚了。
申屠川唇角浮起一点弧度，眼眸清澈的看向霍骁：“实不相瞒，这对玉佩正是由霍少爷那一整块切割而成。”
季听没想到他会把这事直接说出来，等想捂他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霍骁微微一怔，随即眯起眼睛看向季听：“我辛苦寻来的玉料，你就这么给截成了两半？”
“霍少爷要怪就怪我吧，都怪我过于喜欢那块玉，殿下又舍不得拒绝我，便交由工匠做了一对来讨我欢心，”申屠川眼底尽是暖意，说到一半时还含情脉脉的看了季听一眼，“我明知道殿下对我总是没有底线，却还是提了要求，是我过分了。”
季听：“……”她怎么记得，当时是因为摔碎了才打成两块的呢？
“霍少爷若是实在不高兴，到时候我们再买一个赠与霍少爷。”申屠川含笑道。
霍骁冷淡的看了他一眼：“不必了，我既然送给听听了，听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他说罢无奈的看着季听，“谁叫我拿她没办法呢。”
申屠川的表情凉了一分，空气突然沉默下来。
季听意识到不对劲，咳了一声后道：“玉佩的事到了成玉关再说，咱们该出发了。”她说罢就先一步上了马车。
扶云立刻看向霍骁：“你跟我们一起乘坐吗？”
“好……”
“殿下好歹是女子，同外男共乘算怎么回事？”申屠川打断霍骁，不认同的看向扶云，“这次随行的都是文臣，本就同殿下不和，你想他们回京后参殿下一本？”
扶云闻言赶紧对霍骁道：“那还是算了，你骑马吧，我也同你一道，路上还能多说说话。”
霍骁冷脸一瞬，又对扶云笑了起来：“好，许久未见了，路上就一同说说话吧。”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不屑，直接转身上了马车，一进去便抱住了季听。
“怎么了？”季听失笑。
申屠川声音低闷：“突然想把你藏起来。”
“为什么？”季听揽住他宽阔的肩膀，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
申屠川深吸一口气，等鼻尖尽是她身上的味道后，才低声说一句：“因为你生得太好，我不想让旁人看到。”
“你说的这个旁人，该不会是霍骁吧？”季听扬眉。
申屠川沉默一瞬：“是。”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季听哭笑不得，“我和他只是朋友，还是几年未见的朋友，你连朋友的醋都吃？”
申屠川不悦：“他叫你听听。”
“小时候随口叫的，”季听好脾气的同他说话，“都叫这么多年了，总不好现在让人家改吧？你听话一点，我们等祝完寿就走了。”
申屠川沉默片刻：“那你哄哄我。”
“你想怎么哄？”季听忍不住笑了。
申屠川思索片刻，点了点自己的唇。季听轻嗤一声，揽着他的脖子吻了上去，蜻蜓点水的一个吻结束，申屠川的表情总算缓和了。
季听斜了他一眼，直接歪在他怀里歇着：“腰酸，给我揉揉。”
“嗯。”申屠川此刻像只被捋顺了的猫，叫做什么就做什么。
季听在他力道恰好的按摩中睡去，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申屠川守在她旁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马车停下了？”季听打了个哈欠问。
申屠川应了一声：“天亮了，流寇不敢袭击，让将士们趁这个时间休息两个时辰，之后再一鼓作气到成玉关。”
季听揉了揉眼睛，注意到他眼底的黑青，顿了顿后问：“你晚上没睡？”
“还有不到一日就能见到爹娘了，我睡不着。”申屠川坦诚道。
季听蹙眉：“那也不能一直熬着，你睡会儿。”
“没事，我不困。”申屠川毫无睡意。
季听不由分说的将他按到软榻上：“赶紧睡。”
申屠川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最终因为拗不过，还是闭上了眼睛。季听像他平时哄自己睡觉一般拍着他的后背，静静的守在他身边，申屠川一直觉得自己不困，可在她的安抚下，还是不受控制的睡熟了。
申屠川睡着后不久，车帘猛地被掀开，接着便是霍骁兴冲冲的声音：“听听……”
“嘘。”季听赶紧打断他。
霍骁看到马车里的景象后僵了一瞬，接着仿佛无事发生一般举了举手中的烤玉米：“我给你烤了玉米，你吃吗？”
“你先吃吧，驸马昨晚没睡好，我先陪陪他。”季听压低了声音道。
霍骁还想说什么，但见季听一副不愿多聊的样子，便讪讪说了句：“那我给你留着，你尽快出来吃。”
季听敷衍的点了点头，便赶紧示意他离开了，霍骁只好抿唇离开。他走了之后，马车里恢复安静，申屠川的唇角微微浮起一点弧度，又很快放了下去。
季听陪了申屠川好一会儿，实在是饿了才小心翼翼的下马车，刚往前走了两步，便看到霍骁和扶云心情极好的朝她招手。她好笑的走了过去，第一句便是：“我的玉米呢？”
“凉了，我就给褚宴吃了，听听若是想吃，我再给你烤。”霍骁说着，便拉她坐下了。
扶云忙跟着坐下：“殿下，霍骁可厉害了，连玉米都烤得极好。”
“我也烤得好，怎么没见你夸过我？”褚宴说着话走了过来。
季听环顾一下四周，见此处临近村落，便抬头问褚宴：“昨日救下的姑娘家住此处？”
“不错，方才卑职已经派人将她送回了，”褚宴说完顿了一下，“不过她走的时候一直在哭，似乎不想回去。”
季听蹙眉：“为何？”
“他们村子经常受袭，这次没事还有下次，随时还有可能被掳走。”褚宴回答。
季听脸色沉了下来，不悦的扭头看向霍骁：“此处虽然未到成玉关，可也是镇南王的管辖之地，有十万大军坐镇，为何流寇还是如此猖獗？”
“是有十万大军，可这十万大军是用来镇守边关，而非打击流寇的，先帝在时，尚准我爹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可当今皇上一登基，便勒令我爹非皇令不得用兵，”霍骁叹了声气，“眼看着流寇为祸乡里，你当我爹不想整治？”
“你们就没同皇上说过？”季听沉声问。
霍骁看向她：“听听觉得我们会不说？可皇上不信啊。”
季听不说话了，若非她亲自来成玉关一趟，也不会知道这里的流寇已经猖獗如此。季闻就更别说了，自幼长在皇城，这么多年都极少出京都，恐怕在他的认知里，流寇根本算不上什么大害，镇南王要动用大军，说不定还会被他当成图谋不轨。
“听听，我就不明白了，你和季闻一母同胞，为何他比起你差了那么多？”霍骁认真发问。
季听笑了一声：“这话你也敢说？”
“左右又没有外人。”霍骁也跟着笑。
季听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淡了些：“或许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所以才什么都想把在手里吧。”
因为自己心里明白，能坐上那个位置是因为幸运，而非实力，所以整日担惊受怕，看谁都觉得像要抢他的皇位，也因此不敢信任任何一个位高权重的臣子。
挺可悲的。
季听掩下眼中情绪，平静的看着霍骁：“虽然不能用兵，也不该放任不管，总要想别的法子才是。”
“这些流寇不敢往关内去，只在成玉关附近打劫，我爹曾想过将附近村落都迁到关内，然而村落过多，迁居实在困难，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霍骁提起这件事，也是十分头疼，“不能调兵，不能迁居，单靠我爹那几百私兵，怕是累死也除不尽他们。”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正要开口时，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她回头看了过去，看到是谁后唇角扬起：“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申屠川到她身边坐下：“你不在，我就睡不着。”
“驸马爷又不是三岁小儿，怎么睡个觉也要人陪着？”霍骁笑着开口，笑意却不达眼底。
申屠川看了他一眼：“霍少爷还年轻，不懂也正常，等成亲之后就懂了。”
霍骁：“……”
申屠川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寻常的话，说完便继续淡定道：“我方才过来的时候，便一直闻到烤玉米的焦香。”
“快烤好了，等会儿你赶紧吃，吃完就去睡觉知道吗？”季听忙道。
申屠川看向她：“你跟我一起睡？”
“嗯，我陪着你。”季听无奈道。
申屠川这才满意。
霍骁面无表情的松开手插着玉米的棍，下一瞬玉米便掉进了火堆，顷刻间便烧焦了。
“呀！赶紧扒出来！”扶云忙道。
褚宴看了一眼：“没用，已经糊了。”
“抱歉，我手酸了。”霍骁略为愧疚的开口。
扶云赶紧安慰：“没事没事，我为殿下和驸马烤吧。”
“太麻烦了，不如吃干粮吧，”申屠川提议，“昨日我看还有一些饼子，我给殿下烤了吃？”
季听顿时感兴趣了：“好啊，难得尝尝你的手艺。”
扶云闻言立刻将干粮袋拿了过来，申屠川用干净的树枝串上，便在火上细细的烤着，不一会儿便铐得外焦里软了。
“好香啊。”扶云咽了下口水。
申屠川看了他一眼：“想吃的话自己烤。”
“这有什么难的，我也会。”扶云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拿起饼就开始烤。
申屠川将热气腾腾的饼掰了一点下来，直接喂到季听唇边：“尝尝。”
季听张口咬住了，细细的品了一口后夸赞：“真好吃，不愧是驸马，做什么都这般好吃。”
“殿下谬赞了。”申屠川失笑。
季听吃了几口后推拒：“你也吃。”
“我看殿下吃就好。”申屠川唇角一直上扬。
季听蹙眉：“不成，你也吃。”她说完便掰了一小块下来，直接递到了申屠川唇边，申屠川只好吃下。
两个人腻腻歪歪的不像样子，扶云和褚宴却十分淡定，显然在家时也不少见这副场景。霍骁垂眸看着火堆越烧越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等一个大饼分食完，季听便拉着申屠川回去休息了，褚宴也略为疲倦，找了个离火堆远的地方去睡了，火堆旁顿时只剩下扶云和霍骁两个人。
火虽然烧得不大，可天气炎热，两个人坐在旁边也是够受的，扶云烤了几个饼都烤糊后，彻底的放弃了，抹了把汗对霍骁道：“这里太热了，我们去别处吧。”
“何必这么麻烦，浇灭就是了。”霍骁说着，直接用水浇灭了火。
扶云笑了一声：“我真是热得脑子都坏了，竟然一点都没想到。”
霍骁敷衍的笑笑，半晌问了一句：“听听和驸马的感情很好？”
“感情非常好，殿下还说要为了驸马，一辈子都不纳侍夫了。”扶云认真道。
霍骁顿了顿：“她真这样说了？”
“我还能骗你不成？”扶云笑道。
霍骁沉默片刻：“驸马独占听听，你就不会觉得不舒服？”
“我为何要这般觉得？有人对殿下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扶云又用袖子擦了擦汗，“你不知道，驸马当初为了殿下吧啦吧啦……总之他们就是佳偶天成、缘分天定，没人能插足他们的感情。”
“那可不一定，人都是会变的，”霍骁盯着已经被彻底浇灭的火堆，“听听更是喜新厌旧，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就厌烦驸马了呢。”
扶云听他这话怪怪的，不由得皱起眉头：“你怎么能这样说，哪有盼着人家夫妻不睦的？”
“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霍骁失笑，“对了，你不是说到了成玉关想去赛马吗？等到了之后我们便去如何？”
“好啊！”扶云立刻答应。
霍骁见敷衍过去了，便没有再聊季听的事，只是当日一直情绪不大了。
歇了一上午后，车队便继续出发了，经过一日多的赶路，终于凌晨时到达了成玉关。
因为来的时候天还未亮，按规矩城门不能开，一行人便在城外等着，季听躺在马车里的软榻上，懒洋洋的揉着腰。不知道是不是赶路的时间太长了，她这两日腰愈发酸了，整个人都有些提不起精神。
“殿下睡会儿吧，醒来就能进城歇息了。”申屠川低声道。
季听有气无力道：“我饿了。”
“我去找扶云要点干粮，你等我一下。”申屠川说完，便下马车去找扶云了。
因为天亮就要进城，便没有再安营扎寨，所有人都随意的找地方休息，申屠川走了一圈都没找到扶云，反而遇上了另一个人。
“霍少爷。”他打过招呼便转身要走。
霍骁淡淡开口：“驸马爷留步。”
申屠川停下脚步，一脸平静的看向他：“有何指教。”
漫长的沉默之后，霍骁缓缓开口：“我们做个交易。”
“你说。”申屠川神色浅淡。
霍骁定定的看了他半晌，眼眸微微眯起：“你说服听听纳我为侍夫，我镇南王府照顾你爹娘一辈子，如何？”
申屠川静了片刻：“若我不答应呢？”
“你娘身子弱，一直不适应成玉关气候，每日都需仔细照料，你确定不答应？”霍骁沉声反问。
申屠川眼底泛起一丝冷意：“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你要为爹娘尽孝。”霍骁似乎笃定他会答应，连声音都透出几分势在必得。
申屠川这次沉默更久，霍骁上前一步：“我不求别的，只做个侍夫便可，你依然是唯一的驸马爷，我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同样的，你爹娘也能在镇南王府颐养天年，可以说是不亏……”
“你真觉得，我爹娘能安稳住在镇南王府，是你的功劳？”申屠川打断他的话。
霍骁的脸色顿时难看了：“你什么意思？”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接我爹娘过去一事，确实是殿下拜托你的不错，但也只是因为用你较为方便，你若是不愿帮，我让殿下直接找镇南王就是，你猜你爹敢不敢拒绝？”
“若我执意不肯，你觉得我爹会答应？”霍骁声音冷如冰霜，“可别忘了，我是我爹最重视的儿子。”
申屠川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凛朝向来都无立嫡立长的规矩。”
霍骁蹙眉，不懂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你若真如传闻中那般受重视，为何镇南王要立你庶兄为世子？”申屠川闲闲的补上一个扎心的提问。
霍骁的双手猛地握拳，额角也跳起青筋。
“跟我谈条件，你还不够格。”申屠川说完便转身离开，找到扶云要了干粮后，就直接回了马车。
“怎么回来这么晚？”季听迷迷糊糊地问。
申屠川抚上她的脸颊：“忙着狐假虎威去了。”
“嗯？”
申屠川心情不错的亲了亲她的额头，季听一脸莫名其妙的睁开眼睛。

第123章
季听完全清醒了：“什么狐假虎威？”
申屠川扬起唇角：“没事，吃干粮。”他说着，掰了一点饼送到她唇边。
季听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张嘴把饼叼走了，饼子又干又硬，虽然申屠川特意掰成小小一口喂她，她还是得费力的嚼好多下。
申屠川看到她小老鼠一样咔嚓咔嚓的吃，眼底顿时盈满笑意：“少吃点，等进城之后再吃些热乎的。”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若非现下饿得睡不着，我才不吃这些占肚子的东西呢，”季听一边努力嚼，一边含糊的回答，“啊对了，进城之后还要安顿这一众人，恐怕得费些时候，你到时候先去见你爹娘吧。”
申屠川揉揉她的头发：“也不急于一时，我先陪你将诸事理顺了，再一同去拜见。”
季听顿了一下：“……你先去吧，我稍后再去。”
申屠川眉头微扬：“殿下怕了？”
“是啊。”季听坦然承认。
申屠川失笑：“你又非没见过爹娘，原先总跟爹吵得脸红脖子粗，怎么这会儿反而是怕了？”
“……那能一样？原先我们同朝为官，是各自为营的政敌，如今我突然成他儿媳了，平白比他矮了一截。”季听撇着嘴嘀咕一句。
申屠川扬眉：“听你的意思，似乎很是不满？”
“我哪敢不满哦，他生出个这么好的儿子给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季听立刻讨好。
申屠川沉默一瞬：“我觉得你这话在占我便宜。”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你只需先去寻他们，然后在他们面前说我的好话，一直说到我过去便好，”季听说着说着，又开始担忧起来，“我先前每次都将你爹气得脸红脖子粗，还一直缠着你，你娘肯定讨厌死我了，也不知你现在夸我两句，能不能让她喜欢我一点。”
申屠川看着她为讨爹娘欢心烦忧，静了许久后缓缓道：“娘喜欢你。”
“嗯？”季听看向他。
申屠川眼眸黑沉：“娘一直喜欢你。”
季听失笑：“你少唬我，我又不傻。”她先前就差把他们家搅得鸡犬不宁了，申屠夫人怎么可能喜欢她。
“我没唬你，”申屠川扬唇，“因为原先在京都时，我便总是夸你，所以她知道你本性如何，自然是喜欢你的。”
季听愣了愣：“……你以前还夸过我呢？”
“很难想象？”申屠川捏住她的脸，“我早就告诉你，第一次见你时便倾心了，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没没没，我就是随便问问嘛。”似乎被他捏得疼了，季听往后仰了一下，故作不在意的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饼，然后偷偷笑出了声。
申屠川哭笑不得的看着她，等她又吃两口后便将饼收起来了，季听将他拉到软榻上，两个人蜷着身子挤在一处，她像哄孩子一般轻轻拍着申屠川：“睡会儿吧小川，醒来便能见到爹娘了。”
“叫夫君。”
“夫君。”
申屠川这才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揽着她的肩膀很快睡去。
一个时辰后城门开了，早已等在城中的镇南王携世子立刻迎了上来，季听含笑下了马车，即便风餐露宿这么久，也丝毫不影响她天生的皇室风范。
“长公主殿下。”镇南王笑呵呵上前便要跪拜。
季听立刻扶住他：“王爷折煞本宫了？”
“微臣不敢，只是殿下身份尊贵，该行的礼微臣还是要行的。”镇南王本就是作个样子，她扶了之后便站直了。
季听笑道：“本宫是来给王爷贺寿的，寿辰在即，寿星才最为尊贵。”
“不敢不敢，殿下真是说笑了，”镇南王忙推拒说完看向申屠川，“这位恐怕就是驸马爷了？果然是一表人才。”
申屠川谦逊点头：“近来家父家母多叨扰，让王爷费心了，晚辈在此谢过。”
“如今咱们也是一家人了，驸马爷莫要多礼。”镇南王热切道。
申屠川无视旁边脸色不好的霍骁，又对镇南王道了一声谢。镇南王客气两句，便将世子拉过来见过季听，等一通寒暄之后，季听才缓缓道：“本宫这些随从一路实在辛苦，不如先将他们安顿下来，本宫再同王爷叙旧。”
“好啊，驿站已经收拾好，叫世子直接带去安顿便可。”镇南王立刻道。
季听颔首：“那本宫也先过去。”
听到季听要住驿站，镇南王还未开口，一直沉默的霍骁就先一步说话了：“你是贵人，怎么能住在驿站，不如就住在镇南王府吧，正好申屠老先生也在，还能多相处一段时日。”
季听现下最怕的便是同申屠川父母见面，更别说多相处了，更何况还要顾忌别的，于是闻言立刻拒绝了：“王爷寿宴在即，府中定然忙得紧，本宫和驸马去了，又要忙上添乱，所以还是不去了。”
“殿下去府中微臣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觉得添乱？还是去府中住吧。”镇南王劝说。
季听却十分坚决：“不必了，本宫去驿站便好。”
镇南王还想再劝，申屠川先一步开口了：“殿下这一路住的都是驿站，如今也已经习惯，若是换了别处，怕是会休息不好。”
“你的意思是我镇南王府还比不上驿站？”霍骁皱眉问。
他一开口，镇南王就沉下声了：“骁儿，不得无礼。”
“……是。”霍骁只能不说话了。
气氛稍微有些下来了，季听轻笑一声，抬头对镇南王道：“若是寻常时候过来，即便王爷不说，本宫也要住在王府中，可这次带了太多人，实在是不大方便。”
她这次来带了许多文臣，那些人可都是季闻的眼线，她如今已经成亲，季闻不必担心她会同镇南王联姻，所以她和并非世子的霍骁交好也无妨，可若是住进镇南王府，那就不一样了，说明她交好的不仅是霍骁，还有镇南王。
她可不想平白被季闻猜忌，到时候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实在是麻烦又讨厌。
她这么一说，镇南王便明白了她的暗示，顿时一拍脑门懊恼道：“微臣糊涂了，殿下确实应该住在驿站，多谢殿下提醒。”
这一句便是认同季听住驿站了，申屠川目光浅淡的看了霍骁一眼，霍骁的表情险些没有绷住。
“王爷明白就好，时候不早了，王爷迎也迎了，不如先各自散去，待晌午时本宫和驸马再去叨扰。”天不亮时啃的那两口饼早就没了，季听此刻又困又饿，只想赶紧安顿下来。
镇南王连连称是：“那殿下快去歇息，微臣就不打扰了。”
季听又客套两句，才同其他人一同往驿站去了。
去的路上，她小心的问申屠川：“你不会生气吧？”
“你是要避嫌，我有什么可气的？”申屠川反问。
季听笑了：“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好，根本不用解释什么。”
“不过既然要少去王府，不如将爹娘接到驿站来吧，也好让我尽些孝道。”申屠川缓缓开口。
季听表情一僵：“接、接过来？”
“不可以？”申屠川反问，问完便笑了，“他们又不是毒虫猛兽，你怕什么？”
“倒不是怕……算了，接过来住几日吧，你爹那个老顽固得好好劝劝，否则等离开时不跟咱们走怎么办？”季听拍板决定。
申屠川沉默一瞬：“你如果想讨他欢心，记得别在他面前这么叫他。”
“……哦。”季听眨巴眨巴眼，觉得自己是该改改称呼申屠山的习惯了。
两个人说话间便到了驿站，等安顿下来后便已经是晌午了，季听短暂的眯了一会儿，才同申屠川一起往王府去。到了王府之后，季听先去同镇南王见面，申屠川则去后院找父母了。
王府厅堂中，镇南王含笑同季听说着话，旁边霍骁作陪，时不时的同季听说上两句。镇南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晌轻笑一声：“原先你们两个玩在一起的时候，还都没有椅子高，如今也这么多年过去了，难为你们之间的情分并未淡了。”
“我同听听最好了，怎么也不会淡的。”霍骁笑了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
镇南王顿时嗔怪：“怎么能直呼殿下小名。”
“听听喜欢的。”霍骁立刻道。
“喜欢也不能这么叫，太失礼了。”镇南王训了一句。
季听只能在一旁打圆场：“都唤了这么多年了，本宫也习惯了，王爷不必在意。”
“听到没有！”霍骁见季听帮自己，底气立刻足了。
镇南王哭笑不得：“微臣这个儿子，真是被惯坏了。”
“家中幺子，受宠些也是正常。”季听含笑道。
镇南王笑着笑着突然叹了声气：“说起来，殿下当初要选驸马时，骁儿听说殿下将他也纳入选择了，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如今也只能说是造化弄人啊。”
“爹，你说这些做什么！”霍骁不悦的皱起眉头，脸颊却是红了一分。
季听顿了一下，倒是没想到镇南王竟有同自己联姻之意。不管是她还是镇南王，都是季闻猜疑紧张的对象，他不仅不避嫌，竟然还想结秦晋之好，实在叫人意外。
这个镇南王，野心不小啊。
她静了片刻含笑道：“也幸亏没联姻，否则本宫就真的无颜见王爷了。”
“哦？这是为何？”镇南王好奇。
季听叹了声气：“不久前那场瘟疫，王爷应该是听说了吧？”
“自是听说了，殿下巾帼不让须眉，以一己之力救所有百姓，实在叫人佩服。”镇南王恭维道。
季听苦笑一声：“既然王爷听说了，想来也知道本宫染过瘟疫的事。”
“不是已经好全了吗？”镇南王皱眉。
季听颔首：“是好全了，可惜也留下了病根，自此不能再有身孕。”
镇南王愣了一下，大惊：“怎么会这样……”
“幸亏当初没选霍骁，否则本宫还真不知该如何跟王爷交代。”季听一副心有戚戚的模样。
霍骁怔愣半晌，才沉下脸问：“先前你怎么没告诉我？”
“男女有别，”季听失笑，“本宫告诉你这些做什么？”
霍骁抿了抿唇，便不再说话了。
镇南王愣了半晌后，才遗憾的叹了声气：“殿下好好调养，说不定将来会有子嗣的。”
“此事知之者甚少，还请王爷代为保密。”季听含笑道。
镇南王表情郑重了些：“殿下放心，微臣定不会给殿下添麻烦。”
季听微微颔首，看一眼外头的天色才道：“都快晌午了，本宫自来了还未见过公婆，现下要去看看了。”
“殿下请。”镇南王和霍骁忙起身送她，一直送到申屠山夫妇所在的别院门口才停下。目送季听进了院子，镇南王才扭头对霍骁道，“爹原想着，你既然愿意，那让你做个侍夫也可以，可如今一看，却是没办法帮你了。”
“为何？就因为她注定无法生下霍家的子嗣？”霍骁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听到殿下不能生育，未来的帝王身上没有霍家的血脉，爹应该很失望吧。”
镇南王的表情沉了下来：“放肆，怎能如此胡说。”
“总之不管她能不能生，我都跟定她了，爹你不用再劝，反正你有大哥他们传宗接代，香火总不至于断在我身上。”霍骁不耐烦的说完，便直接转身走了。
镇南王气得脸都红了，却还是不能奈何他，最终只是重重的叹了声气，绷着脸离开了别院。
这边季听独自一人进了别院，刚走到厅堂门口，就听到申屠山怒道：“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不过来，摆明了是没将我们夫妇放在眼中。”
季听顿了一下扬眉，干脆就停下了脚步。
“殿下今日初到成玉关，正是忙的时候，迟来一会儿也没什么。”申屠夫人淡淡道。
申屠川也开口：“她这会儿应该就到了。”
一听三个人有两个站她这边，季听瞬间不慌了，一脸淡定的走了进去。
一看到她来了，申屠川立刻起身来迎：“过来了？”
“嗯。”季听含笑应了一声，接着略为紧张的走到申屠夫人身边，小心的鞠了一个万福，“婆婆。”
申屠夫人表情淡淡的，眼神却是暖的，她握住了季听的手：“叫什么婆婆，以后随川儿，叫娘。”
“娘。”季听大方的唤了一声。
申屠夫人唇角微扬：“好，快坐下。”
“坐什么坐，这里这么大一个活人，她是眼瞎看不到？”申屠山语气恶劣道，“申屠川莫非只有娘没有爹？”
季听想也不想的反驳：“爹在哪呢？”
“你什么意思，还不想认我？”申屠山瞪眼。
季听斜睨他一眼：“我看你也不怎么想认我，这样不是挺好？”都道申屠老丞相竹石之风极为大度，可在她眼里，就是一个随时会跳脚的老头，比她家周老爷子还不淡定，实在是欠收拾。
“我是申屠川的爹！”
“那又怎么样？”季听极为嚣张的挑衅，说完才意识到空气过于安静，她沉默一瞬，僵硬的看向申屠夫人，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申屠夫人淡定的点了点头，季听更尴尬了。
申屠川安慰的握了握她的手，主动为她说话：“京都向来有长辈给见面礼的习惯，娘已经给了玉镯，听儿改口是应该的，爹还什么都没给，不改口也没什么挑理的。”
“你个臭小子竟然向着她！”申屠山愤怒的看向申屠夫人，“早就说让你拿他换个姑娘养，你偏偏不听，现在好了，娶个媳妇忘了娘，你心里舒服了？”
“他又没同我顶嘴，怎么叫忘了娘？”申屠夫人平静的看向他。
申屠山噎了一下：“夫妻一体同心，忘了我跟忘了你有什么区别？”
季听没想到，又一次听到‘一体同心’这个词，竟然是从申屠山口中听到的，发现申屠川能长成今天这样，真是受了父母极深的影响。一冒出这个想法，她顿时没有再跟申屠山对着干的想法了。
申屠山还在抱怨：“我申屠山到底造了什么孽，竟然娶个这样的儿媳妇进门，以前就喜欢顶撞我，现下更是变本加厉，我看再过不了几日，我就要被生生气死……”
“爹。”季听乖乖的叫了一声。
申屠山瞬间卡壳，申屠川表情微妙的伸手摸了摸季听的额头，确定她没起烧后才放心。
申屠山还在发愣，申屠夫人推了推他：“没听见儿媳妇叫你？你备的见面礼呢，还不尽快给她。”
“……我才没备见面礼，”申屠山梗着脖子说完，最后还是掏出一块印章，“喏，我身上就只有这个，拿去吧。”
季听眨了眨眼，将印章接过来，观察片刻后诚恳道：“爹，你很缺钱吗？”
“……什么意思？”
季听皱眉：“我娘送的是祖传的玉镯，你怎么就送我一个木头章？”
“什么木头章！那是我的私章！”申屠山炸了，正要讽刺她头发长见识短，就看到她笑得眼睛都弯了，愣了一下后更气恼，“你故意的？”
“我就是跟您开个玩笑，别生气嘛，”季听咳了一声，“但您确定要把这个给我吗？”
如今他虽然是戴罪之身，在朝中的影响却是根深蒂固，她拿了他的私章，日后要文臣做些什么，简直是轻而易举。
申屠山显然也知道这枚章的重要性，闻言冷哼一声：“给你又怎样，你还敢拿着干坏事？”
“有那想法。”季听一脸认真。
申屠山沉默片刻，面无表情的朝她伸出手：“我反悔了，还给我，我再给你个别的。”
“给出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季听说着，赶紧塞到怀里。
申屠山冷哼一声，也没有再追着要了，但也强调道：“我给你这个，不过是给川儿一点面子，不代表就认可你这个儿媳妇了知道吗？”
季听压根就懒得理他，直接同申屠夫人说话：“娘，你身子可好些了？”
季听相当自来熟，丝毫没有新妇第一天叫娘的羞涩，听得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申屠夫人颔首：“已经好多了，让你和川儿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虽然好些了，也不要大意，得小心养着才是。”季听叮嘱。
申屠川也在一旁附和，只有申屠山一直阴阳怪气，但看到三人杯中茶水少了，却还是会给及时续上。
一家四口聊了片刻，申屠川提起一同去驿站住几日的事，申屠山想也不想的拒绝了：“不去，麻烦。”
“不过是去住两日，连行李都不用拿，有什么可麻烦的？”季听随口问。
申屠山横了她一眼：“我不想同你一起住不行吗？”
“啧，你该不会是怕见往日的同僚吧。”季听扬眉。
申屠山当即瞪眼：“那些人说不定有小一半都是我的门生，我有什么可怕的？”
“你想多了，皇上考虑到了这一点，这次派来的都是同你不熟的，”季听斜了他一眼，“你若是怕他们缠着你，那倒也不必。”
申屠山顿时沉默了，片刻之后绷着脸：“那就更不去了，都不认识什么人，我有什么好去的。”
季听和他共事多年，知道他有多别扭，听到他这么说，顿时没有办法了，只能求助的看向申屠川。
申屠川沉默片刻：“你和娘先出去，我跟爹说几句。”
“好，你们快些，镇南王的人应该快来请咱们用膳了。”季听提醒一句，便扶着申屠夫人出去了。
等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后，申屠山有些不耐烦：“我知道你想劝我，可我真不想见京都来的人。”
申屠川看着他：“你真不去？”
“我不去，”申屠山说完又赶紧补充一句，“你娘也不准去，我一个人在镇南王府无聊，得她陪着才行。”
“可是娘想去。”申屠川淡淡道。
申屠山轻哼一声：“没事，为了我她会留下的。”
申屠川这次静了很久：“若你们执意不去，那我和听儿只能勤来王府了。”
“那就来，”申屠山斜了他一眼，“本就该你们这些小辈迁就我们才是。”
“镇南王府的小少爷霍骁，一直仰慕听儿，似乎想给听儿做侍夫。”申屠川缓缓补充一句。
申屠山：“……”
“去驿站住吗？”申屠川又问。
申屠山：“……去。”

第124章
申屠川父子还在屋里说话，季听站在房檐下，不经意间和申屠夫人对视后，条件反射的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之后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方才申屠川他们也在的时候，季听觉得和申屠夫人的相处还挺自在，可真当只剩下她们两个时，她又开始尴尬了，尤其是申屠夫人总是一副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叫她连闲聊都不知从何聊起。
正当她绞尽脑汁想话题时，申屠夫人便已经开口了：“你进城之后还未休息吧？”
“啊……对，没来得及。”季听忙回答。
申屠夫人颔首，又主动聊起了别的：“虽然先前没怎么说过话，可不论是你公爹还是川儿，每次回府说得最多的便是你，所以我对你还算了解。”
“他们都说我什么了？”季听赶紧问。
申屠夫人想了想：“川儿说起的，无非是一些琐事，比如你今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事，说过什么话，至于你公爹……”她静了静，“都是不好听的话。”
季听：“……”其实您不必这么坦诚的。
她沉默一瞬，艰难开口：“其实我不像爹说得那样，真的。”
兴许是看出了季听的紧张，申屠夫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些：“我很好相处。”
季听：“？”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了？
“也没那么多规矩，你不用太紧张，”申屠夫人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川儿模样随我，性子也随我。”
季听顿了一下，这才细细的打量起申屠夫人，发现她的眉眼确实和申屠川极为相像，再看她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季听忍不住笑了一声：“确实，驸马生得和您很像。”
“你既然不怕川儿，也不必怕我。”申屠夫人眸光和缓。
季听和她对视片刻，才发现她一直在努力朝自己释放善意，虽然碍于天生清冷的性子，效果不怎么明显，但根据和申屠川相处的经验，季听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最后一点紧张感也彻底消失，季听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没怕您……就是有点紧张。”
“为何紧张？”申屠夫人疑惑。
季听抿了抿唇，小小声的说一句：“我怕您不喜欢我。”
“嗯？”
季听脸颊泛红：“您和申屠老丞相都是驸马最重要的人，如果你们不喜欢我，他一定会觉得为难，我、我不想让他为难，可又怕没办法讨好您……事实证明我多想了，您很通情达理，对我也很好。”
申屠夫人的唇角微微扬起：“我很喜欢你。”
“嗯，谢谢娘。”季听感激道。
申屠夫人想了想，又开口道：“我有一个问题，你既然担心我们不喜欢你，为何还要跟他爹吵架？”
“……我就是没忍住，”季听小声嘀咕一句，“我和老丞相每次见面都这种阵仗，刚才本来也想讨好他的，但是一看到他就给忘了……不过您放心，我和爹虽然脾气秉性都不合，可也是吵不散、不会伤感情的。”
“我知道，他很喜欢你。”申屠夫人含笑道。
季听闻言，顿时又有些不好意思了，没等她开口回句话，申屠山不满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谁喜欢她了？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丫头。”
季听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扭头对他露出一个假笑。
“讨好我也没用，进了我申屠家的门，就得都听我的，否则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媳妇，听到没有？”申屠山冷笑一声。
季听的白眼还是翻了，正要反击时，突然注意到申屠川的眼神示意，她顿了一下后扭头躲进申屠夫人怀里：“娘，爹爹凶我。”
申屠夫人：“？”
申屠山：“……”
庭院里静了片刻后，申屠山炸了：“季听你脸皮是不是太厚了？才认识我夫人多久，就敢让她给你撑腰了？你是不是忘了我和她才是几十年夫妻……”
“怎么跟儿媳说话的？”申屠夫人蹙眉，声音微微泛冷，“这么大年纪了，为老不尊。”
申屠山愣了一下，随后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季听挽着申屠夫人的胳膊装委屈：“算了娘，我都想好了，以后再也不跟爹爹吵架了，你不要生他的气。”
“季听你真是……”申屠山话说到一半，注意到自家夫人的眼神后，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匆匆换成了另一句，“你真是越来越贤惠了。”
“还行吧爹。”季听找到了制住申屠山的法宝，突然就大度起来，趁申屠山气哼哼的扭头走时，还不忘讨好的晃了晃申屠夫人。
申屠夫人顿了一下，等她松开自己走了之后，才抬脚不紧不慢的往庭院门口走。申屠川陪在她身边，看到她表情微妙，顿了一下后问：“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申屠夫人敷衍的说了一句。
申屠川沉默片刻：“方才让听儿找娘帮忙是我的主意，她也是听我的话才会找娘撒娇。”
“你的主意？”申屠夫人蹙了蹙眉，随后又舒展了，“即便是你的主意，她若非经常撒娇，也不会做得如此熟练。”
“娘……”申屠川拉住她的衣袖，让她停了下来。
申屠夫人看向他，注意到他眼底的忧虑后顿了顿：“怎么了？”
“听儿很好，我希望您别因为这点小事就不喜欢她。”申屠川蹙眉道。
申屠夫人静了静：“谁跟你说我不喜欢她了？”
“可您方才……”申屠川眉眼中俱是忧虑。
申屠夫人看了他一眼：“若我不说实话，你是不是就要一直担心了？”
“我想知道您是怎么想的。”申屠川坦诚道。
有四五分相似的母子俩对视片刻，申屠夫人淡定的把头扭回去，平视前方道：“我以前一直觉得，孩子这种东西，是男是女都没有什么区别，可方才听儿抱着我撒娇时，我才发现自己错了。”
她抬脚往门外走，幽幽留下一句：“当初就该听你爹的，拿你换姑娘养，说不定也能体会一下孩儿绕膝的乐趣。”
申屠川：“……”
他静默的时候，申屠夫人已经和季听他们会合了，季听一看自己男人没跟上，便立刻跑回来寻他，看到他站在院门口发呆后便唤了一声：“你怎么还不过来？”
申屠川回神，看着季听无辜的脸，突然明白母亲为什么那么说了。如果要他在自小早熟寡淡的儿子和擅长撒娇的漂亮女儿之间选，他肯定也会选后者。
“傻站着做什么，过来呀。”季听朝他伸手。
申屠川唇角微扬，握着她的手朝外走去。
一家四口和镇南王府的人一同用了餐，没多歇息便往驿站去了，一直回到房中，季听才好奇的问申屠川：“爹不是不来么，怎么又要来了？”
“哦，他说想和你多相处。”申屠川淡定道。
季听嘁了一声：“你觉得我会信？”
“他其实是想同我们多相处的，只是不愿面对京都来的那些人，”申屠川说完顿了一下，“为国尽忠这么多年，最后却以谋逆的罪名流放，他虽然嘴上不说，多少还是介意的。”
季听沉默一瞬：“既然不想面对京都来人，那就安置在我们旁边的院子吧，没有我的吩咐，不会有人靠近。”
“好。”申屠川眉眼和缓起来。
季听困倦的打了一个哈欠：“我真的要休息了，太累了。”
“睡吧，我已经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申屠川扶着她的腰，轻轻的帮她按摩经常酸的地方。
季听轻哼一声，疲惫的到床上躺下了，申屠川继续帮她松弛身子，直到她彻底睡熟，才在她身边躺下。
两个人风餐露宿这么多日，早已经到了极限，这会儿终于能休息了，便拥在一起沉沉的睡去，一直到夜深了才醒。
季听睡得浑身酸软，枕着申屠川的胳膊懒洋洋道：“饿了。”
申屠川知道她不喜欢这种时候麻烦下人，便轻抚她的脸颊道：“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吃食。”
“一起吧，我也出门走走。”季听说着便要起身。
申屠川见她要出去，便帮她将头发挽好，两个人一同下楼往后院的厨房去了。夜已经深了，除了偶尔的蝉鸣，院子里半点声响都没有，季听牵着申屠川的手，跟着他一起到了后厨，便开始四处找吃的。
边关驿站到底不比京都，季听找了半天，都只找到一块发糕，不由得一阵无语：“就一块，也吃不饱啊。”
“这里有吃的。”申屠川叫她。
季听赶紧跑过去，看到一个锅里温着的四菜一汤后，顿时眼睛一亮：“是京都菜色，这里也有京都来的厨子？”
“有没有京都来的厨子我不知道，但这饭菜是娘为我们准备的，我却是看出来了。”申屠川唇角微扬。
季听顿了顿：“娘准备的？”
“嗯，是她的手艺。”申屠川眼底尽是暖意，盯着饭菜看了半晌后，突然感觉到季听的视线，他顿了一下扭头，猝不及防和她对视了，“……怎么了？”
“我还第一次见你这副模样，”季听笑了，眼底闪过一丝怅然，“突然像个小孩了，难道这就是有爹娘在的滋味？”
申屠川想到先皇和先皇后，静了静后握住她的手：“他们也是你爹娘。”
季听打起精神笑笑：“对，也是我爹娘，赶紧把饭菜端出来，我想尝尝娘的手艺。”
“好。”申屠川应了一声，便把饭菜都端了出来，因为厨房不大，又没有坐的地方，申屠川便找来一个还没劈开的树墩，将饭菜放在上面，两个人蹲在树墩旁边，你一口我一口的互相喂。
吃着吃着，季听就忍不住笑了，申屠川看向她：“笑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样像极了寻常夫妻？”季听含笑问。
申屠川沉默一瞬：“不像，倒像两个偷饭贼。”
“……气氛这么好，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季听无语了。
申屠川失笑：“听儿若是喜欢，那我们日后就经常来厨房吃饭。”
“太刻意就没有意思了，像这样就挺好，很新鲜。”季听说着，把自己吃剩的馒头塞给他，“我不想吃了。”
申屠川毫无怨言的把她的剩馒头解决，这才将碗筷都收拾了：“回去睡吧。”
“好。”
因为这一顿吃得极好，两人回屋后说了会儿话，便直接安枕到天亮。
用过早膳之后，申屠川便去后院陪爹娘了，季听将随行官员的琐事处理了，正要跟着过去时，听到了霍骁来了的消息。
她思索一瞬，还是先去见霍骁了。
“听听，”霍骁高兴的迎了上去，“王虎他们听说你来了，便想邀你一聚，此时正在外头等着，你今日可有空？”
季听乍一听到这名字还愣了愣，费力想了半天，才想起是霍骁以前的小跟班，幼时没少带她玩。她笑了一声：“好啊，那就聚聚吧，我去叫驸马。”
“等一下，”霍骁忙拦住她，嘿嘿一笑道，“大家是幼时玩伴同聚，你带上驸马算怎么回事，王虎他们可没有带夫人啊。”
季听一想也是，即便是带上申屠川，他也未必能跟这些人聊得来，干脆就不带了。于是她微微颔首：“行吧，我跟驸马说一声就跟你走。”
“说什么说，让小厮去说一下就成了，驸马还要陪父母，你何必要去打扰，快点吧，扶云和褚宴已经去酒楼了，就差你了。”霍骁催促。
季听只好匆匆叮嘱小厮两句，之后便跟他一起离开了。小厮按照季听的吩咐去后院禀明情况时，申屠川正在陪父母说话，一听到季听跟霍骁走了，申屠川还未开口，申屠山就先急了：“季听什么意思？怎么就跟霍骁走了？！”
申屠夫人看了他一眼，平静的端起杯子浅抿一口。
申屠川看了小厮一眼，等对方退下后才淡淡道：“许是旧友相见，便想多聚聚吧。”
“那是普通旧友吗？怎么能随便聚？不成，你赶紧追过去，我和你娘自己会打发时间，不需要你管。”申屠山催促。
申屠川别开脸：“她没叫我一同去，应当是不想让我去的。”
“傻不傻，她越是不让你去，你就越该去才是！”申屠山说着，便强行将他拉了起来，“成玉关不比京都，能称得上是酒楼的统共就那两家，你赶紧去找她，不能让她和霍骁单独相处。”
“也并非单独相处，还有扶云和褚宴，”申屠川说完顿了顿，“只不过没带我而已。”
“所以她为什么不带你？”申屠山瞪眼。
申屠川不肯回答，但看着情绪越来越不好。
正当父子俩大眼瞪小眼的时候，申屠夫人将杯子放下了：“他们是旧友聚会，川儿即便是去了也说不上话，何必要跟过去。”
“当然要跟过去了！你不知道，那霍骁……”申屠山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那霍骁看上咱儿媳妇了，你说能不跟着吗？！”
“再是看上了，听儿也同川儿成婚了，他又能如何？”申屠夫人依然淡定。
申屠山气恼：“夫人可别忘了，咱的儿媳妇可不是寻常女子，先皇、也就是她亲爹，可曾亲口许诺，准她像男子一般三妻四妾，若是他们相处出了情谊，她是有权纳侍夫……”
“我去找她。”申屠川猛然起身。
申屠夫人蹙眉：“我看听儿对你情深义重，你怎能对她这般不放心？”
“我并非对她不放心，”申屠川顿了一下，“我是对别人不放心。”说完，他便直接走了。
申屠夫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半晌不悦的看向申屠山：“都怪你。”
申屠山：“？”
申屠川出门之后，便径直往酒楼去了，然而两个酒楼都找了一遍都没见到他们，倒是第二家的小二说了句：“您说霍少爷他们啊，方才是来咱们这儿坐了片刻，不过很快就走了。”
“可有说去了什么地方？”申屠川问。
小二想了想：“听他们提起，说是要去城外打猎。”
申屠川沉默片刻，留下一句‘多谢’便回驿站了，申屠山一看到他独自一人回来，顿时忍不住叹息一声，但很快被夫人拎着耳朵拎走了。申屠夫人将唯恐天下不乱的丈夫关进屋里，自己同闷闷不乐的儿子谈心。
“你这次来，患得患失许多。”申屠夫人缓缓道。
申屠川顿了一下：“有吗？”
“都是我们不好，若更能谨言慎行，不被人诬陷至此，你至少还有个丞相名头的爹为靠山。”申屠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申屠川失笑：“我从不在意这些。”
“你不在意，不代表旁人也不在意，”申屠夫人轻叹一声，“若申屠家风光如初，区区一个镇南王的幺子，又岂敢生出同你争锋的心？”
申屠川不说话了。
申屠夫人扭头看向他，半晌突然道：“你太在意听儿了。”
申屠川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她。
“不是说在意不好，而是过度的在意，会让人喘不过气，”申屠夫人握住他的手，“今日她不过是同伙伴出去游玩，还有褚宴和扶云跟着，你何必太过担心。要松弛有度，感情方能长久。”
申屠川垂眸：“我知道了。”
“其实这也不怪你，如今的你虽有一身抱负，却只能守在后宅，目之所及只有听儿，太过在意也是正常，”申屠夫人轻轻叹了声气，“若是世上事能两全多好，若是可以，娘还是希望你能做入仕，多做利国利民之事。”
申屠川神情微动，半晌缓缓道：“我喜欢守着她。”
申屠夫人笑笑，安抚的拍拍他的手。
季听一直到晚膳时才回来，看到申屠川独坐在屋里对着窗子发呆后，便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从背后悄悄靠近，等距离还有两步远时突然窜了过去，捂住他的眼睛神秘的问：“猜猜我是谁？”
申屠川扬唇：“你进来时，我便听到了。”
“没劲。”季听轻哼一声，松开了他。
申屠川转身看向她：“今日都玩了什么？”
“哦，去打猎了，虽然一只猎物都没打到，但是很好玩。”季听眼睛晶亮，看起来心情极好。
申屠川唇角微扬：“是么，那下次带我去吧。”
“好啊，有空我带你去玩，”季听说完，便扶着腰上床了，“骑马太累了，我今日坐在马背上，被晃得总是恶心想吐，腰也有种要断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你把衣裳解开，我给你揉揉。”申屠川说着，也跟着去了床边。
季听轻哼一声趴好，当他的手落在腰上时，她的唇角都跟着扬起了。
申屠川垂眸帮她揉了片刻，突然说一句：“若我一直跟着你，有朝一日你会觉得厌烦吗？”
“嗯？”季听没听清。
申屠川沉默片刻，再开口又变成了另一句话：“你不会喜欢别人，对吗？”
“……你怎么了？”季听这回听清了，担忧的翻过身看向他，半晌小心的问，“是不是我今日没带你出去，你不高兴了？”
看到她忐忑的神情，申屠川突然有些明白母亲的意思了，因为他步步紧逼，所以在感情里变得小心的，不仅仅是他自己。
他静了静，突然浅笑一声：“怎么会，我也要陪父母，就算你带我去，我也没时间。”
“没事，我下次带你，”季听见他不像生气的样子，顿时松一口气，接着答了他的问题，“我怎么可能喜欢别人呢，我有多喜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两个人又说了会儿话，这件事就此揭过了。晚膳的时候，申屠山夫妇在房中吃了，季听和申屠川跟褚宴他们一同用膳，饭桌上，扶云和褚宴一直聊打猎的事，季听担心申屠川多想，还屡屡偷看他，但见他还主动问扶云，便稍稍放心了。
用过膳，季听趁没人挽着申屠川的胳膊走，半晌嘿嘿一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天的你很好。”
“你喜欢吗？”申屠川问。
季听立刻点头：“喜欢。”
申屠川笑了：“喜欢就好。”
翌日一早，霍骁又来了，季听立刻去叫申屠川，但申屠川以要陪父母为由推拒了。季听没有多想，然而接下来好几次，申屠川都拒绝了，饶是她再不多想，也不得不多想了。
在又一次被拒绝后，季听长叹一声，看着来催她出门的扶云道：“我今日就不去了。”
“为何？”扶云疑惑。
季听忧愁的长叹一声：“扶云呐，我可能失宠了。”
扶云：“？”

第125章
季听又是一声叹息：“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到底怎么了？”扶云一脸茫然。
季听兴致不高的看他一眼：“没什么，你快走吧，别让霍骁他们一直等着。”
“……殿下你真不去？”扶云不死心的问，见她摇头后只好道，“那我们走了啊，你如果又想去了，就叫车夫送你过去。”
季听点头：“行，你赶紧走吧。”
扶云应了一声，便往门外跑去，一出门就遇到了褚宴，他顿了一下，疑惑的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刚才跟霍骁说了，今日就不去了。”褚宴平静道。
扶云一愣：“你也不去了？”
“还有谁不去？”褚宴反问。
“殿下啊，她刚才说不想出去了，”扶云皱眉，“你们一个个的怎么了？”
“我不知道殿下为何不想去，我是因为这几天出去太多了，所以不想出去了，”褚宴说完顿了一下，“而且好几日都没跟驸马练身手了，有些手痒。”
“……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临行前牧哥哥布置的功课，我还一点没做呢，”扶云叹了声气，“算了，我也不去了，你去找驸马吧，我跟霍骁说一声就过去。”
都玩了几天了，也确实够累的，还是待在驿站舒服。扶云这般想着，便跑出去找霍骁了。
霍骁等人早已经在驿站百米外等着，看到他后立刻也迎了上来，只是当注意到他身后没人时，霍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扶云，听听呢？”
“殿下今日不去了，”扶云有些不好意思，“殿下不去，我也不打算去了，你们去玩吧。”
霍骁沉默一瞬：“前几日不还好好的，为何她今日不肯去了？”
“不知道啊，殿下看起来兴致不高，估计是累了。”扶云回答。
霍骁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兴致不高？不会是她一直同咱们出去，驸马不高兴，所以找她吵架了吧？”
扶云顿了一下：“殿下没说他们吵架了。”
“夫妻之间的事，又怎么会告诉你，”霍骁似乎十分笃定，“听听这些天一直跟我们一起，驸马肯定是吃醋了跟听听吵，听听为了后宅安宁才被迫放弃游玩，否则一直喜欢出去玩的她，怎么会突然不肯出门了？”
扶云闻言本能的觉得不太舒服，下意识便维护申屠川：“驸马不会逼迫殿下，肯定是殿下自己不想出去的。”
霍骁察觉到他的不悦，顿了一下后笑道：“我也就是随便猜猜，你不要放在心上。”
“不会，我就是不想你误会驸马而已。”扶云也缓和了脸色，又同他说了几句便回驿站了，他刚一离开，霍骁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霍少爷，咱还去打猎吗？”随行的一个旧年老友问。
霍骁不耐烦的皱起眉头：“要去你们去，我不去！”说完翻身上马，一甩马鞭沉着脸离开了。
这边季听说完不去的话后，便跑到后院去找申屠川了。申屠川正在院中石桌上写字，申屠山在一旁指点着，而申屠夫人则低头做针线活，一家三口构成一幅和谐安康的画面。
季听欣赏片刻，笑着跑去找申屠夫人：“娘！”
她的到来让一家三口都愣了一下，申屠夫人反应过来后问：“你今日没有出去玩？”
“是要出去的，”季听说着，偷偷瞄了眼申屠川的表情，见他没有任何不高兴后，她心里反而不高兴了，“但是我想了想，还是留下陪你们吧。”
“不会是玩够了，才想起我们吧？”申屠山冷哼一声，为自己儿子抱不平，但被申屠夫人警告的看了一眼后，顿时不敢吱声了。
季听看到申屠夫人维护自己，立刻撒娇的挽住她的胳膊：“没玩够的时候也一直想着娘呢，谁让娘对我那么好。”
“听儿有心了，来你站好，让我量一下。”申屠夫人说着拉着她起身，以手为尺仔细量她的尺寸。
季听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娘要给我做衣服？”
“是啊，反正也闲着无事，正好给你做件夏衣。”申屠夫人平静道。
季听忙拒绝：“不成不成，娘你身子刚好转，可千万别再累着了。”
“做件衣裳而已，能累到哪里去，”申屠夫人眉头微蹙，“你不要太见外。”
“……我没有见外，就是担心娘的身子。”季听哭笑不得。
申屠山冷哼一声：“夫人你就别瞎忙了，人家是长公主殿下，衣裳都是金银成线制成的，怎么会看得上你做的普通衣裳。”
季听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正要想法子继续拒绝时，申屠川不急不缓道：“既然是娘的心意，你就不要再推拒了。”
申屠川都这么说了，季听瞬间老实下来，乖乖的对申屠夫人道了声谢：“谢谢娘。”
“不客气。”申屠夫人一本正经的回了一句，接着唇角便扬了起来。
季听没忍住，也跟着笑了。
她在后院待了一上午，用过膳才跟申屠川一起回自己屋里去，一进门便跑去床上趴着了。
“好累啊，我为何每日都觉得这么累。”季听长叹一声。
申屠川到她身边坐下，帮她轻轻揉着后腰：“你这几日出去得太勤了，自然是要累的。”
季听顿了一下，若有所思的扭头看向他：“我最近老是出门，都顾不上陪你了，你会生气吗？”
申屠川顿了一下：“你也有你自己的朋友，想要趁这个机会多聚聚也正常，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季听：“……也不吃醋？”
“你又不打算纳他们为侍夫，我吃什么醋？”申屠川反问。
季听沉默片刻，才幽幽开口：“可是以前你连扶星扶月的醋都吃。”
申屠川静了静：“我现在都改了。”
“……为什么要改？”季听看着他的眼睛。
申屠川垂眸错开她的视线：“就是突然觉得，多给你一些自己的空间，似乎也不错。”
季听闻言安静好半天，才翻过身继续趴着，因为脸埋在枕头上，连声音都变得闷了：“我有点困了。”
“睡会儿吧，我给你打扇。”申屠川温声道。
季听没有回话，只是一动不动的趴在枕头上，申屠川帮她打了会儿扇，突然注意到她肩膀有轻微不自然的颤动，愣了一下后抚上她的肩膀：“怎么了？”
季听不说话，只是肩膀的颤动更大了些。
申屠川蹙眉将她翻过来，猝不及防对上她通红的眼睛。他整个人都僵住，连声音都变得紧绷：“为什么哭了？”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季听眼泪汪汪的开口。她本来是质问，然而鼻音太重，除了委屈之外，没有任何情绪被表达出来。
申屠川疑惑的将她扶坐起来，用拇指揩去她眼角的泪，尽可能耐心的问：“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你最近都不管我，我不带你出去你也不生气，现在连醋都不吃了，你肯定是不喜欢我了。”季听跟扶云提起这事时，还只是有点惆怅，可真到了质问当事人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了铺天盖地的委屈。
申屠川定定的看了她许久，半晌突然笑了一声。
季听仿佛遭到了背叛一样，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果然不喜欢我了，看见我哭竟然能笑出声？”
“行了，你还委屈上了，”申屠川不留情面的敲了一下她的额头，真把人额头敲红了，又心疼的去揉，“你成日跟着别人乱跑，难道委屈的不该是我？”
“可你又不委屈！”季听不高兴。
申屠川斜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不委屈？”
“若是委屈了，你肯定会想法子留下我，或者跟着我一同去，但你现在什么都没做，还能静下心跟爹在后院写字，分明就是不在乎我了！”季听吸了一下鼻子，没有半点长公主的气势不说，还像极了讨不到糖就耍赖的三岁小儿。
申屠川哭笑不得的将她捞到怀里：“你说的那些我倒是都想做，可娘告诉我，寻常人若被这样步步紧盯，早晚都会觉得腻烦。”
他说完顿了一下，“我不想你腻烦我，所以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克制。”
季听闻言从他怀里挣扎出来，看着他的眼睛控诉：“那你觉得，我会腻烦你吗？”
申屠川静了许久：“我不知道。”
季听睁大眼睛，正要凶他，就听到他缓缓道：“若我如前世一般是朝廷重臣，哪怕你有朝一日不喜欢我了，我也有足够的筹码逼你同我在一起，可如今的我什么都没有，没有筹码，没有家世，若你将来对我的爱意淡了，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季听静了许久，突然生出些许失落：“如果我会生孩子就好了，生一个有你我血脉的子嗣，这样你也不用总是患得患失了。”
“……怎么突然提到子嗣了？”申屠川失笑。
季听却没有笑，只是揽上他的脖子认真道：“要不我把虎符交给你吧，若将来有一天我变心，你就用十万大军踏平我长公主府。”
“……我是不是该说谢谢？”申屠川心里那点忧愁，被她不着调的话给驱散个七七八八。
季听不满：“我是认真的，实在不行，我回去后想法改了驸马不得参政的律法，让你去做官，不过咱俩只要一日是夫妻，皇上就不可能完全信任你，你想走到前世那个位置，恐怕没那么容易了，要不……”
“你若是敢说和离，我就弄死你。”申屠川眯起眼睛。
季听把到嘴边的俩字咽下去，眨了眨眼哼哼：“人心易变，我还觉得你将来你舍得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季听顿了一下，刚想问怎么试，就被他直接推倒在床上，她忙伸手抵住他的胸膛，讨好的求饶：“我不行，我腰酸。”
“反正怎么都是酸的，说不定以毒攻毒反而好了，听话。”申屠川说着，往她腰下塞了个枕头。
季听：“……”你听听说的是人话吗？
最后胳膊还是没拧过大腿，虽然没死在床上，可也去了半条命。
事后，季听汗津津的倚在申屠川怀中，一开口便是浓郁的鼻音：“早知道你这么凶，我还不如出去玩。”
申屠川顿了一下，没有反驳她的话。
季听沉默一瞬，扬眉看向他：“你还要把‘贤良淑德’四个字贯彻到底吗？”
申屠川：“……”
“别装了，假得很，你要真能做到那么大度，刚才也不至于往死了折腾我了，”季听斜了他一眼，静了静后小声道，“再说了，我也不喜欢你那么大度。”
申屠川看向她：“不喜欢？”
“对，一点都不喜欢，你以后不准再给我装大度，”季听理直气壮的看着他，“娘说得或许有道理，寻常人是接受不了被步步紧盯，可我是寻常人吗？我是凛朝建国以来唯一的公主，从出生起便注定和凡人不同，你凭什么拿我当寻常人对待？”
“可是……”
“不必可是了，民间有句话，叫烂锅配烂盖，咱们俩就是那种情况，你喜欢吃醋，我喜欢被你吃醋，都这么天生一对了，你还瞎折腾什么？”季听说着说着眯起眼睛，“再说了，你少给我装什么小可怜，是，你现在是看起来无权无势，没有一点筹码，可我若真的变心了，你敢说治不了我？”
她说完停顿一瞬，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上辈子你连尸体都敢抢，皇帝都被你杀了，还有什么你不敢做的？”
申屠川神情微动，半晌平静道：“殿下，不要说得我好像恶鬼一样。”
“你难道不是？”季听扬眉。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许久之后垂眸吻了吻她的唇：“你说得对，这辈子你注定是我的。”
“所以以后还装贤惠吗？”季听问。
申屠川想了想：“以退为进还是有点用的。”
季听：“……”
申屠川看到她的表情，忍不住轻笑一声：“不敢了，以后再也不装了。”季听这才满意，搂着他的腰哼哼一句：“别总担心些有的没的，我人和心都是你的，跑不了的。”
申屠川扬唇，搂着她又腻歪许久，直到晚膳时两人才起床。
季听一直在床上躺着，乍一起来眼前黑了一瞬，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劲。
“怎么了？”申屠川蹙眉扶住她的腰。
季听皱眉：“好像是饿的了。”
“走吧，赶紧去用膳。”申屠川握住她的手。
季听笑着点了点头，等他别开脸才疑惑的皱了皱眉。
两个人携手到了饭厅，父母和扶云二人已经等在那里了，此刻申屠山正在考扶云学问，扶云一看到他们两个像看到救星了一般，急忙迎了上去：“殿下驸马，你们可算来了，赶紧坐下用膳吧。”
“臭小子你跑什么，老夫还能吃了你不成？”申屠山看出他对自己的逃避，顿时心生不满。
扶云干笑一声：“老先生误会了，我、我就是看到殿下和驸马了，心里高兴而已。”说罢，求助的看向季听。
季听好笑的看他一眼：“爹可是整个凛朝最有学问的人，你同他多讨教，不亏的。”
“……哦。”扶云见她也不帮自己，只好闷闷的答应。
一直安静的褚宴看到申屠川，总算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今日下午本想找你切磋一番。”
“对啊，我也想找你来着，但你一直在房里，我就没敢打扰。”扶云也忙接话。
申屠川顿了一下：“我在带殿下练字。”
“殿下怎么突然想起练字了？”扶云不解的看向季听。
季听咳了一声：“就是突然想了……赶紧吃饭。”
扶云还有很多问题，见她要吃饭了，只好把话都咽下去，一家子都开始动筷后，季听夹了块红烧肉，还没送到嘴边就一阵反胃。
为了不影响其他人用膳，她将肉夹给了申屠川，自己则舀了碗蛋花汤把恶心感压了下去。
申屠川蹙眉看向她：“你脸色不大好，要多吃肉补补。”
“太油腻了，就想喝汤，”季听略为苦恼的揉揉肚子，“可肚子很饿，光喝汤的话恐怕喝不饱。”
“那就把肉片涮水之后再吃，这样清淡些。”申屠川夹了块瘦肉涮水，再放到她的碗中。
季听勉强尝了一口，觉得味道还不错，就又要了一块。一桌子人都盯着她，见她愿意吃饭后都松一口气。
申屠山奇怪的问：“我记得你以前喜荤食，怎么如今突然换了胃口？”
“我也不知道，算起来还是染过瘟疫之后才改了胃口。”季听叹了声气，十分怀念当初能吃能喝的自己。
申屠川看了她一眼：“确切说来，是瘟疫痊愈后隔了许久，才开始慢慢改了胃口。”
“差不多吧，大夫说是留了后遗症，将养一段日子就会好，”季听说着，就看到申屠川要给她夹鱼，急忙给拦住了，“别给我别给我，我闻了恶心。”
申屠川的筷子一顿，将鱼放到了自己的碗里，这才问一句：“以前都不会恶心，今日是怎么了？”
申屠夫人闻言神情微动，若有所思的看向季听。
季听叹了声气：“许是饿得太过了，这会儿就好多了。”
“还是再找大夫看看吧。”申屠夫人道。
季听乖顺的点了点头，一家人便继续用膳了。
季听身子哪哪都不怎么舒服，吃完饭便回屋歇着了，刚躺下就听到小厮来报，说是霍骁来了。
“你替我去见他吧，我不想动。”季听无精打采的使唤申屠川。
申屠川求之不得，帮她盖好薄被便出去了，一出门便看到霍骁站在灯笼下，手里还拿了几支荷花。
呵。
“霍少爷。”申屠川淡淡道。
霍骁顿了一下，看到是他后眼神凉了下来：“殿下呢？”
“殿下不舒服，已经躺下了，要我替她来见你。”申屠川一脸淡定。
霍骁眼眸微眯：“是她要你来的，还是你非要来的？”
“很重要？”申屠川反问。
霍骁冷笑一声：“当然重要，要不我怎么知道，驸马爷是不是怕了。”
“我怕？”申屠川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唇角难得扬起，“若是她主动要我来，说明她根本懒得见你，若是我非要来，说明殿下会对我妥协，不论是哪一种，似乎该怕的人都不是我。”
他难得说这么长一句，偏偏每个字都十分扎心，霍骁听完脸彻底沉了下去。
“霍少爷，人得要脸。”申屠川缓缓补上最后一刀，说完转身往回走，半点眼神都不愿再分给他。
霍骁僵站许久，将手中的花猛地摔到地上，半晌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在经过院子时，突然听到申屠山夫妇的对话――
“听儿如今这反应，同我怀川儿时一模一样，十有八九是有了身孕。”申屠夫人缓缓道。
申屠山惊喜：“真的？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要有孙辈了！”
“你急什么，现下还没确定呢。”申屠夫人训斥他，声音却透着喜意。
霍骁冷笑一声，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翌日一早，季听被喧哗声闹醒，当即不满的哼哼一声：“外面怎么回事？”
“我去看看。”申屠川也被吵醒了，安抚好她后便披件外衣出门了。
他出去之后，季听也跟着醒了，干脆也跟着出去，结果一开门就看到外头五六个小娃娃，正围着爹娘打闹，二老一会儿照看这个一会儿照看那个，乐呵呵的嘴都合不上了。
天伦和睦的一幕，季听却有些不是滋味，直到申屠川握住了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来。
“……哪来这么多小孩？”她收敛情绪，含笑问道。
申屠山夫妇看到他们，便一同朝他们走来，申屠山难得和善：“都是驿站差役家的孩子，今日带来驿站相聚，是不是吵到你们了？”
“没有。”季听笑笑。
“你身子好些了吗？”申屠夫人担心。
季听点头：“好多了。”
“好多了也得找大夫确认一下，这可是申屠家第一个孩子，切不可大意。”申屠山忙叮嘱。
季听愣了愣：“什么孩子？”
“傻丫头，你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道？”申屠山笑呵呵。
季听顿时僵住了。

第126章
季听还未有所反应，申屠川就先开口了：“谁跟你们说，她有身孕的？”
“我们也只是推测，”申屠夫人不认同的看了申屠山一眼，“谁知道你爹嘴上没个把门的，竟就这么说了出来。”
“我也是抱孙子心切嘛。”申屠山乐呵呵道。
季听尴尬一笑：“爹，娘，你们可能误会了，我没有身孕。”
“叫大夫看过了？”申屠夫人问。
季听胡乱点头：“……嗯，看过了，就是以前瘟疫时留的毛病，调养些时日应该会好。”
申屠山疑惑：“你们不是刚从屋里出来么，什么时候看的……”
“爹。”申屠川平静的看向他。
申屠山顿了一下：“不说了不说了，我就是随便一问，怎么还不高兴了，”他说完轻哼一声，“真是白高兴一场。”
“行了，没有就没有，也不是多大的事，”申屠夫人唇角挂着淡淡的笑，似乎不怎么失望，“反正他们夫妻恩爱，孩子或早或晚都会来的。”
“没错，我早晚都能抱上孙子。”申屠山这么一想，又跟着高兴起来。
申屠川安抚的握住季听的手，脸色微微严肃起来：“爹，娘，我有话跟你们说，听儿……”
“听儿想吃娘做的饭了。”季听忙打断他。
申屠川皱眉看向她，季听立刻可怜兮兮的和他对视一眼，又赶紧扭头看向申屠夫人：“满驿站也就只有娘做的饭菜最合我口味，我实在是想吃得不行，不知娘今日可否为我下厨？”
“自是可以的，你想吃什么？”申屠夫人宽厚道。
季听干笑：“娘做什么我都喜欢。”
“好，那我就做些在京都时常吃的菜，你肯定会喜欢。”申屠夫人说完，便叫着申屠山一同往厨房去了。
申屠山不大满意，跟在她身后时一直念叨：“我还想跟孩子们多聊几句，你做饭叫上我干什么……”
一直到他们走远，季听还能听到申屠山絮絮叨叨的声音。院子里的小孩们早已经跑远，耳边渐渐的静了下来，季听轻叹一声，懒洋洋的提不起劲。
“为何不让我告诉他们？”申屠川突然问。
季听顿了一下：“爹娘那么想要个孙子，你若是告诉他们我不会有孕，恐怕会惹他们伤心。”
“他们会理解。”申屠川蹙眉。
季听看向他：“可也会失望。”而他们对她那么好，她不想让他们失望。
申屠川沉默许久：“总不能一直这样瞒着。”
“不能生育这事，往日我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见过爹娘之后，我才发现确实是遗憾，”季听有些怅然，“就是……怪对不起他们的。”
多新鲜，她不觉得对不起自己、对不起申屠川，而是觉得对不起爹娘。
申屠川静静的看着她，等她自己从不好的情绪中抽出后，才淡淡说一句：“若你这样想，才是真的对不起他们。”
季听一顿，疑惑的看向他。
“听儿，你不欠任何人，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不想你一直纠结此事，”申屠川握住她的手，“你若是没勇气去说，那就由我来告诉他们，你觉得如何？”
季听纠结一瞬：“那、那还是我去说吧，今晚我去找娘聊天。”
“不要我陪？”申屠川问。
季听想了想：“还是不了，我自己能应付。”
“好，那我到时候在门外等你。”申屠川安慰的揽着她的肩膀。
季听苦笑一声，算是答应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季听来到申屠山夫妇的门前，小心的敲了敲房门，不一会儿申屠山就出来开门了，看到她和她身后的申屠川后一愣：“你们来做什么？”
“……我找娘说说话。”季听莫名心虚。
申屠山皱起眉头：“这个时候说什么话……你是专门跑来说我坏话的？”
季听无言一瞬：“我大半夜的没事来说你坏话，我是闲的了吗？”
申屠山摸摸鼻子：“也是，你进去吧。”
季听点了点头，面色沉重的进屋了，申屠山从屋里走出来，从外头把门给关上，这才扭头看向申屠川：“你来是干什么的？”
申屠川看向他：“我等她出来，带她一起回屋。”
“……她没有脚吗？不能自己走？”申屠山气笑了，“你怎么比我还妻管严？”
“甘之如饴。”申屠川只答了四个字。
申屠山轻哼一声，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想了想后问：“她要同你娘说什么？”
申屠川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半晌反问：“想知道？”
申屠山：“……”怎么语气这么欠揍，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父子俩在外面斗嘴，季听紧张的进了屋，看到正在桌前忙碌的申屠夫人，小声的唤了一声‘娘’。
“快过来，衣裳样子我已经铰出来了，让我看看合不合身。”申屠夫人招呼她。
季听听话的走了过去，按照她的吩咐举起双臂，申屠夫人比划几下后，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大小合适，不必再改了。”
季听笑了笑，看到她又开始忙了，好半天说一句：“我自小穿的戴的，都是绣娘所制，您还是第一个为我做衣裳的长辈。”
申屠夫人闻言惊讶抬头：“先皇后如此疼爱你，没亲手为你做过衣裳？”
“母后不会针线活，从未做过这些。”季听嘿嘿笑。
申屠夫人浅笑：“等我做好了，你若是喜欢，我就给你多做几件。”
“好。”
季听乖巧的点头，坐在一旁看她做衣裳，看了片刻后注意到碎布被她仔细收好了，便有些好奇的问：“这些碎布还要留着用吗？”
“嗯，都是好料子，丢了怪可惜的，这种比较小的，可以做荷包之类的，大块的就做些小肚兜，给你们日后的孩子用。”申屠夫人抚上布料时，眼底满是暖意。
季听：“……”
申屠夫人注意到季听有些不自在，便缓声安慰：“你别多心，我不是催你，要孩子这事急不来，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只是我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怕等上几年没心力做这些了，所以早做准备而已。”
季听勉强笑笑：“我没有多想。”
“那就好，你爹今日口无遮拦，我已经说过他了，”申屠夫人含笑握住她的手，“他没有旁的意思，你不必有压力。”
“……我知道了，谢谢娘。”季听抿了抿唇。
申屠夫人见她把话听进去了，便继续做活儿，一边做一边问：“你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找我？”
季听张了张嘴，话到唇齿了又怂了：“……没事，我就是想跟娘聊聊天。”
一旦开始犯怂，下面就更是说不出口了，她一时间开始心不在焉，匆匆跟申屠夫人说了几句后，便找借口离开了。申屠夫人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她匆匆跑出门，院子里的父子俩同时看向她。
“你娘变成妖怪了？”申屠山问。
季听难受的情绪被打断：“……什么？”
“不然你这么着急逃跑做什么？”申屠山冷哼一声，在院子里站了好半天才回屋。
季听嘴角抽了抽，没心情跟他斗嘴，随便敷衍一下就拉着申屠川走了。
他们一路回了寝房，季听把门关上后立刻扭头，可怜兮兮的看着申屠川：“娘如今连孩子的小衣裳都开始准备了，我实在说不出她不可能有孙子的话。”
申屠川似乎早已经料到，淡定的点了点头：“那就不说了。”
“……可早晚都会露馅的。”季听头疼，第一次这么恨自己的身子不争气。
申屠川揉揉她的头发：“那就等快露馅的时候抱养一个，告诉他们是你生的，反正他们不能回京都，到时候也无法验证真假。”
季听：“……有道理啊。”
“还焦心吗？”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季听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虽然骗人不好，可我确实心里舒服了。”
“那就赶紧歇下，还有两日便是镇南王寿辰，过完寿不仅要领兵剿匪，还要说服爹娘诈死离开，恐怕要忙上许多日了。”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啧了一声：“若非镇南王讲究寿辰前不见血，我前几日就把那些流寇给解决了，哪至于所有事都挤到最后。”
“那可不行，若是前几日去剿匪，岂不是耽误你跟狐朋狗友游山玩水？”申屠川闲闲的说了一句。
季听：“……哪有这么翻旧账的，不是要贤良淑德吗？”
申屠川斜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再想生儿育女那点事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翌日晌午时，申屠夫人将季听叫进房中，问了她几句衣裳花色的事，季听按自己的喜好答了，便坐在她旁边看她做活儿，看了片刻之后，发现昨日那筐碎步没了。
她咦了一声，有些好奇的问：“那些布料呢？”
“正要给你看呢。”申屠夫人说着，从柜子里拿出几个别致的绢花，同她的新衣裳是同样的料子。
季听愣了愣：“不、不是要给未来的小孙子做肚兜吗？怎么又做了绢花？”
“今晨见有小姑娘戴绢花，觉得很是漂亮，便想着别人有的，咱们听儿也要有，索性就做了几个，你拿回去戴着玩吧。”申屠夫人眉眼尽是慈爱。
季听颇为动容，半晌小心的问：“那、那肚兜怎么办？”
“什么孙子曾孙的，都是些没影的事，真要算起来，哪有我们家活生生、会讨人喜欢的听儿重要，”申屠夫人含笑捏了捏她的脸，“原先川儿出生后，你爹一直吵嚷着要换个闺女养，我原先还不懂为什么，如今一看，还是女儿好。”
“……若是驸马听到，肯定会伤心的。”季听哭笑不得，心里却暖暖的，只是这一片暖意中，总有点不是滋味。
因为心里愧疚，季听这两日一直陪着申屠夫人，每次把她逗得乐呵呵时，自己心里也就会好受些，申屠夫人也喜欢她的陪伴，镇南王寿辰前一晚，干脆把她留在了房里。
“婆婆和儿媳同住，哪有这样的道理！”申屠山气哼哼的看着儿子，“把你媳妇带走，别占了我的地儿！”
“为何要我去？”申屠川问。
申屠山瞪眼：“难不成要我去？不知道你那媳妇一遇到我就跟斗鸡一样吗？她怎么可能听我的？！”
“可是爹，我妻管严。”申屠川淡定回答。
申屠山：“……”
二人无言对视片刻，最后各自独守空房一晚，以至于翌日参加镇南王寿辰时，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马上就要到镇南王府了，你能不能笑一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讨债的。”季听懒洋洋的训申屠川。
申屠川扫了她一眼：“没睡好，自然脸色不好。”
季听啧了一声，正想说你至于么，结果还未开口就一阵恶心，喝了两大口凉水才压下去。
申屠川蹙眉：“怎么又犯恶心。”
“昨夜吃了剩饭菜，成玉关的天儿热，估计是吃坏肚子了。”季听沧桑的叹了声气。
申屠川抿了抿唇：“今日等回了驿站，定要太医为你诊治一番。”
“……他们不管有病没病，都会给我开一大堆药，我才不想让他们为我诊治。”季听不满的嘀咕一句。
申屠川板起脸：“听话。”
“行了行了，知道了！”季听气哼哼的应了一声。
两个人吵闹的功夫，马车队便已经到了镇南王府，季听深吸一口气，挂上一副和善的笑脸便下了马车。
镇南王五十岁的寿宴办在晚上，为了显得重视，他们早膳后便来了，在府中待了足足一日，才等到了晚上正式的宴会。
“我现在只想回去。”应酬一天了，季听腰酸得厉害，现在只想回去躺着。
申屠川从背后托住她的腰：“再忍忍，用过晚膳我们就走。”
季听轻叹一声，没什么食欲的看着桌子上的吃食。旁边的申屠夫人注意到她的不对，凑过来低声问：“不舒服？”
“嗯，腰有点难受。”季听诚实回答。
申屠夫人蹙眉：“实在不行，就先回去吧。”
“她是镇南王府最大的贵客，若是走了，岂不是太伤镇南王的颜面。”申屠山听到他们说话，立刻不认同的皱起眉头。
申屠夫人也跟着沉下脸：“那就让她这么忍着？”
“这是朝廷大事，自是要忍。”申屠山不肯退让。
眼看二老要为她吵起来，季听忙道：“爹，娘，我好像有些饿了。”
“饿了？那赶紧用些东西吧。”申屠夫人顾不上同申屠山吵了，赶紧为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季听道了谢，便乖乖低头吃饭，申屠山见状啧了一声：“她都饿了，怎么能光让吃青菜，川儿，你给她弄些肉。”
“她不喜欢吃肉。”申屠夫人凉凉道。
申屠山皱眉，眼看又要吵，季听忙道：“我太饿了，感觉什么都想吃。”说着话，她就夹了极大的一块东坡肉到碗里，二老这才没有继续吵嘴。
她捏了一把汗，小声的问申屠川：“他们平日不是最要好了么，怎么今日一直吵架？”
申屠川看了她一眼：“或许是因为昨晚分居，感情淡了吧。”
“才分开一晚上……”季听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沉默半晌后无言的看向他，“你这话意有所指啊。”
“殿下不是饿了？赶紧把碗里的东西吃完。”申屠川说着，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季听一低头，就对上一块泛着油光的东坡肉，她沉默半晌，讨好的看向申屠川：“川哥哥，帮我吃了呗。”
申屠川扬唇：“你说什么？”
“川哥哥，”季听怕被二老听到，只能一边装模作样假装吃饭，一边咬牙切齿的撒娇，“快帮我吃了，实在不行，把肥的吃了给我留口瘦的也行。”
申屠川这才纡尊降贵，就着她的筷子勉强咬掉了肥肉，季听嘿嘿一笑，把剩下的塞到了自己嘴里。两个人自以为没人发现，然而霍骁却将一切都尽收眼底，包括刚才二老关心季听时的模样。
他们四个，太像没有隔阂的一家人了，像得有些刺眼。
晚膳进行到一半，申屠夫人有些不舒服，便要起身去后花园走走，申屠山虽然还在为昨天被撵走的事不高兴，但还是陪着她一同去了。一直注意着这边的霍骁顿了一下，也悄无声息的跟了过去。
申屠川注意到这一幕，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静了片刻后又重新舒展，温和的对季听道：“再喝碗汤吧。”
“不能再喝了，再喝就得去如厕了。”季听小声道。
申屠川温和的看着她：“没事，我陪你去。”
“……如厕也要陪，你这驸马是不是做得太尽责了？”季听好笑的横了他一眼，却没有拒绝他递过来的汤。
镇南王府的厨子手艺很好，季听喝了一口后，没忍住将碗里的都喝完了，然后不一会儿就眼神就变得无奈。
“走吧，我同你一起去。”申屠川握住她的手。
季听拒绝：“你跟着像什么样子，还是让府里丫鬟跟着吧。”
“我陪你，”申屠川坚定的开口，见她还想推拒，便又补充一句，“你走了之后，若是他们灌我酒怎么办？”
只一句话，就让季听改了主意：“那行吧，我们一起。”
说着，两个人便一同携手往后花园去了。越往花园走，环境便越安静，夏日特有的蝉鸣声声入耳，叫人生出一股懒倦之意。
季听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申屠川低声问：“困了？”
她疲惫的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申屠川突然捂住了她的嘴。季听愣了一下，抬头便看到霍骁和申屠山夫妇在凉亭中聊天。
他们能聊什么？季听好奇的看向申屠川，申屠川微微颔首，两个人默契的往凉亭旁的假山里躲去，刚躲好便听到霍骁道：“你们只有申屠川一个儿子，当真忍心看他无后？”
季听僵了一瞬，震惊的看向申屠川，申屠川倒是淡定，只是眼神微微泛冷。
那边霍骁还在说话：“长公主的性子我最是清楚，只要他是驸马一日，殿下便不会允许他同旁人生儿育女，若不想申屠家绝后，只有让申屠川同长公主和离另娶，他一向孝顺，相信只要你们要求，他便不会拒绝。”
季听的眉头越皱越深，同时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感。前世父母的死是申屠川心底最大的痛，这一世他想孝顺爹娘的决心，不比要跟她白头偕老的决心低，若父母真的接受不了她无法生育的事，那她该怎么办？让他和别人生一个？
……不可能，她宁愿和离，也不愿看他和别的女人生孩子。
一冒出这个念头，季听便感觉到小腹一阵坠痛，她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把这股痛意压下去。正当她忍不住要出去时，申屠川突然拉住她，下一刻便听到申屠山掷地有声的话语：“一个于社稷有功的人，你所能看到的只有她会不会生育？”
季听愣了愣，接着便听到申屠山继续道：“她是为救上万郊县百姓，身子才会不如从前，你非但不敬仰不尊重，反倒在我们面前贬低她，甚至要川儿同她和离，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我没有贬低她……”
“那你就是居心不良，想破坏我们一家的关系！”申屠山震声打断，“好了，你不必再说了，听儿也算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虽然性格跳脱了些，可为人敦厚纯良，又有忧国忧民为国尽忠的大志，是申屠家修了八辈子的福气才得来的媳妇，申屠家永不休妻！”
季听：“……”爹，厉害哦，瞬间感觉肚子就不疼了。
……只是不知道娘是什么态度。
她心里刚开始忐忑，就听到申屠夫人温和道：“霍少爷不必再说了，我大概也能明白，你说这些的本意是因为心慕听儿，只是你这个法子只会徒增她的痛苦，若是川儿，定不会做出这种让她伤心的事，所以孰高孰低，你心里应该也有计较吧？”
申屠夫人说完停顿一瞬：“还有，听儿无法生育的事，我们前两日便知道了。”
季听：“？”

第127章
当听到申屠夫人说他们早已经知道时，季听整个人都是懵懵的，她下意识的看向申屠川，看到他淡定的表情后瞬间眯起眼睛。
正要问他怎么回事，就听到申屠夫人继续道：“人都是自私的，同他们的孩子相比，我们更在乎他们是否平安喜乐，只要他们能接受此事，我和夫君也能接受。”
季听愣了愣，心里突然涌起一片酸涩的暖意，恶心难受的感觉又出现了，她忍了半晌，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出去吧。”申屠川及时握住她的手。
季听微微颔首，跟着他一同出去了。
他们突然从假山后出现，凉亭中的三人同时一愣，尤其是霍骁，直接脸色都变了：“听听……”
“按照规矩，你该尊本宫一声长公主殿下。”季听不急不缓的开口。
霍骁急切的上前一步：“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你如今在本宫爹娘面前中伤本宫都是事实，”季听眼底泛起冷意，“本宫看在王爷的面子上，就不同你一般见识了，只是日后还望你有自知之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听听！”
“滚。”季听只有一个字。
她的眼眸冷漠，似乎已经和他彻底没了干系，霍骁的心渐渐凉了，半晌咬牙道：“你还在气头上，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等你消气了，我再跟你解释。”说罢，就转身离开了。
他一走，凉亭里就剩下一家四口了，气氛反而微妙起来。申屠山率先咳了一声：“你都听到了？”
季听虽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态度，可面对他们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闻言默默点了点头，全然没有方才在霍骁面前的气势。
申屠山犹豫一瞬：“总之我跟你娘的想法就是，你们日后若想要孩子了，便收养一个，若是不想要，就快快活活的两个人过，总之只要你们心里舒服，我们便没有意见。”
“……谢谢爹。”季听小声道。
申屠山显然不习惯跟这样的她相处，闻言啧了一声，不耐烦道：“有什么可谢的，这事日后就不要再提了……你再跟你娘说说话，我和川儿先回去。”
说罢，他看了申屠川一眼，申屠川握了握季听的手，便跟着他一起离开了，父子俩走出没多远，便遇到了面色阴沉的霍骁。
申屠山顿了一下：“你们聊，我去前头等着。”说完他就直接离开，把地方给两个小辈留了出来。
两个人对视许久，似乎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最后还是霍骁先开的口：“你以为你赢了？”
“我从未同你比过，谈何输赢？”申屠川平静的看着他。
霍骁冷着脸：“你不要太得意，听儿并非长情的人，她早晚都会厌烦……”
“你当真了解她？”申屠川打断他的话，“她对你一个关系平平的幼年玩伴，尚且能顾全情面网开一面，你却转眼如此说她，究竟是她不长情，还是你希望她不长情？”
霍骁额角青筋直跳，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若是喜欢你，早就喜欢了，不至于等到今日还不动心，”申屠川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你愿意自欺欺人，那就继续吧，只是容我提醒一句，若你再挑拨我们一家，她下次恐怕没那么容易饶了你。”
说罢，他便直接离开了，连半点余光都不屑分给他。
在申屠川痛击情敌的时候，凉亭里只剩下婆媳两个面面相觑。
季听静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开口：“娘……”
“嗯？”申屠夫人生得冷淡，可一双眉眼中却尽是暖意。
季听抿了抿唇：“您什么时候知道的啊？”
“你第一晚来找我时，川儿跟你爹在外头，那时候便告诉你爹了。”申屠夫人含笑道。
季听愣了愣：“这么早吗……那、那您怎么没跟我说？”
“我以为，按照你的性子，会主动同我们提起，到时候再宽慰你，似乎比我们来提更合适些，谁知你平日胆大得很，这时候反倒不敢说话了。”申屠夫人轻叹一声。
季听低头：“我怕您会失望。”
申屠夫人思索片刻：“起初确实有些难过，但也只是为你们不能为人父母，不能感知养育孩儿的乐趣而惋惜，并非为申屠家无后难过，你能明白其中差别吗？”
“嗯，我懂的，”季听小心的看着她，“所以你们真的不生气？”
“你若是再纠结这个问题，我可就要真生气了。”申屠夫人佯装发怒。。
季听嘿嘿一笑：“那我的新衣裳还给我吗？”
“给给给，你若是想要，我多做两件给你。”申屠夫人被她逗笑了。
季听闻言，也跟着咧嘴傻笑。她的心结解开了，连同肚子都舒服许多，只是等回了驿站之后，申屠川还是叫来了随行太医。
“……都说了我没事。”季听叹气。
申屠川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的把她按坐在椅子上，季听只好任着太医把脉。
片刻之后，太医皱着眉头将手收回，一脸困惑的看着她的手腕。
季听本来没放在心上，结果看到他的表情后也跟着紧张了：“如何？”
“殿下的脉象比在京都时快了些，还变得忽强忽弱，像是被什么干扰了一般。”太医斟酌道。
季听被他的说法吓住了：“什么叫被什么干扰了，怎么听起来好像我身子里有什么怪物一般。”
“殿下不必担忧，除了忽强忽弱这一点，倒是没有别的异常。”太医缓缓道。
申屠川蹙眉：“她最近总是没胃口，时而觉着恶心，可是跟这一点有关？”
“实不相瞒，殿下的种种症状听起来像是早孕之状，可脉象里却没有孩子的脉搏，且体内寒症未彻底根除，按理说也不会有孕，”太医皱着眉头，显然也不大清楚是怎么回事，“如今只能先开些养身的药吃着，待回了京都之后，微臣同太医院一众大夫再作讨论。”
申屠川和季听对视一眼，只好就此答应了。
太医走了后，季听叹了声气：“我不会是染了什么不治之症吧？”
“别胡说。”申屠川板着脸教训她，但眼底的忧虑更重了。
季听揉了揉眼睛：“兴许就是水土不服，等明日我便跟镇南王要了兵，把附近的流寇解决后就回京。”
“剿灭流寇的事交给我，你好好歇着。”申屠川皱眉道。
季听轻哼一声：“申屠大人，我知道你雄才大略，可术业有专攻，此事可不是你能解决的。”
“那就让我一直跟着。”申屠川握住她的手。
季听想了想，勉强答应了。
两个人就此歇下，翌日一早季听就去找镇南王了。镇南王起初还不敢答应，直到季听拿出虎符，他才同意下来。
季听领了两千精兵，化作百姓分批出城，在成玉关外作一处埋伏，又在城中放出风声，说城中首富的女儿过几日便要出城嫁人，嫁妆足有十辆马车那么多。
“殿下，卑职已经查到大多流寇都在成玉关百里外的成玉山上，我们直接杀过去就是，为何还要花上数十日引他们过来？”褚宴不解。
季听晃着脚丫，悠哉悠哉的吃东西：“成玉山地形复杂，咱们对那边不熟悉，若是去了，未免太过被动。”
“可他们不上当怎么办？”褚宴蹙眉。
季听轻嗤一声：“鸟为食死人为财亡，他们听说那么多银子，自是要来的，更何况成玉关这么多年没对他们做什么，他们的警惕心早该放下了，怎么也不会料到我会突然动手。”
褚宴微微颔首：“卑职懂了。”
“对了你记得放出风声，就说到时候送亲的队伍有五百侍卫，身手个个矫健。”季听不忘嘱咐。
说话间申屠川进来了，闻言只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开口说话。
倒是褚宴眉头蹙得更深：“殿下不是要引他们来？他们若是听说送亲队伍这么多侍卫，若是怕了怎么办？”
“他们不会怕，只会带更多的人马前来，”申屠川缓缓开口，“若是送亲队伍没有这么多侍卫护送，他们反而会起疑心，继而不敢前来。”
褚宴鲜少带兵打仗，但脑子也算灵活，闻言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应了一声后便出去叫人做准备了。
他走了之后，季听才笑眯眯的看向申屠川：“你觉得我的计策如何？”
“以利诱之，确实能将大半流寇引出来，但山里那些该怎么办？此举之后，他们定然会加倍小心，再想一网打尽，就没那么容易了。”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也愁这件事，闻言轻轻叹息一声：“不知道啊，若有将领对成玉山那边的地形熟悉，还能在他们大半人马下山后，对空置的山来个攻其不备，可如今这边能用的将领极少，熟悉地形的更是没有，我就是想这么做，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正当她发愁时，霍骁突然来了，季听许久没有见他，看到他后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疏离和警惕：“你来做什么。”
“我熟悉成玉山那边的地形。”霍骁定定的看着她。
季听顿了一下：“你要出征？”
“请殿下允准。”他说着话，便已经单膝跪在了地上。
季听打量他片刻，才淡淡道：“出征一事，本宫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若是失败，我愿提头来见。”霍骁定定道，说完顿了一下，鼓起勇气仰起头和她对视，“我来请命，是为了和殿下冰释前嫌，更是为了成玉关百姓。”
季听沉默许久：“不管是为了什么，首先得赢，其次要活着。”
“是！”霍骁铿锵有力的应了一声，站起来后久违的在她面前露出笑容，正想说什么时，就看到申屠川往季听唇边递个花生豆，季听条件反射的叼走吃了。
他的笑瞬间消失：“我、我先告退。”说完落荒而逃。
季听沉默一瞬，无言的看向申屠川。
申屠川一脸淡定：“恭喜殿下，又得一员猛将。”
“……少废话，说说你干什么来了，别跟我说就是为了来点评一下我的计策。”季听无语的问。
见她提起正事，申屠川也稍微收敛神色：“随行官员叫我来劝劝殿下，镇南王寿宴已经结束，是时候回京都了。”
季听啧了一声：“这些文臣结束扫兴。”
“他们不知你留下是为了剿匪，还以为你是无故滞留，心中不定在如何担心，估计这几日往京都递的折子都有几十了。”申屠川缓缓提醒。
季听不放在心上：“随他们去吧，即便他们的送信人没日没夜的跑，一来一回也需要二十余天，这二十余日我早把事做完了。”
“如今已经过了十余日了，约么皇上已经看到第一批折子了。”申屠川平静道，“以皇上多疑的心思，指不定要想些什么，安全起见，殿下还是把剿匪一事告知官员吧。”
“还能想什么，无非是我同镇南王联合造反呗，”季听好笑，笑完想了想还是决定听申屠川的，“那你就去跟他们说一声吧，记住不要让旁人听到，成玉关人员混杂，指不定这驿站里就有流匪的眼线。”
“知道了，”申屠川答应完，临出门时又看了她一眼，“药都喝了？”
“你让扶云盯着我喝完，我能不都喝了么？”季听无语的看着他。她就说了自己不喜欢看太医，每次看完都要喝许久的药。
申屠川安抚的揉揉她的脑袋：“也是为你好。”
“行了，你赶紧走吧。”季听催促他离开。
申屠川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走。他刚走没多久，申屠山夫妇便来了，还端了一堆吃食，季听一看就忍不住头疼：“爹，娘，我刚吃过饭。”
“刚吃过也要吃，太医说你总是不舒服，就是因为身子亏着了，得多食补才能好。”申屠山说着，不由分说的给她端了碗鸡汤。
季听苦着脸喝完，丧丧的开始用膳。
一顿饭没吃完，她便说要去看看褚宴准备得如何了，申屠山知道她要剿匪的事，赶紧放她离开，她这才算摆脱了那一堆吃的。
在镇南王的配合下，季听忙碌了十几日，终于布下了天衣无缝的陷阱，只等着最后一击。
转眼便到了‘首富女儿’出嫁当日，季听看着一身红衣的褚宴，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么一打扮，倒有几分小姑娘的模样了。”
“确实好看。”申屠川也难得认同。
“你们再笑卑职，卑职就不去了。”褚宴绷着脸，对于扮女装这件事十分不满。
季听好笑的看他一眼：“行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总不能真弄个姑娘坐车里吧？”
几个人说着话，霍骁便从外头进来了，季听看到他后微微颔首：“可是准备妥当了？”
“已经准备好了，殿下待会儿从城门走了，我便带人从后方往成玉山去。”霍骁认真道。
季听点了点头：“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待流寇下山的人马落入我等陷阱，你再带人去偷袭。”
“是。”霍骁说完，欲言又止的站在原地。
申屠川神色平静，没有一丝波动。
季听又看了霍骁一眼，顿了顿后道，“万事小心。”
霍骁突然笑了，对着她郑重的点了点头：“嗯！我会的。”
他说完便喜气洋洋的走了，褚宴已经盖上红盖头，趁院中人少也溜上了马车，季听轻呼一口气，扭头看向申屠川：“我们也走吧。”
她身手不行，无法冲锋陷阵，但也会一直坐镇后方，若是战场起了什么变化，一样可以随时下命令。
申屠川和她对视一眼：“殿下倒是会以德报怨。”
“……不过是要他万事小心，算什么以德报怨，”季听无语，“你不会要在这种时候吃醋吧？”
申屠川想了想，唇角微微扬起：“醋压后再吃，先收拾了那群流寇再说。”
季听闻言忍不住笑了笑，牵着他的手混进了围观的百姓中。
一行人朝着城外走去，在快到军队的包围圈时，果然远方传来震天的马蹄声，顿时所有人警惕，佯装仓促逃跑往包围圈冲。
这一仗打得流寇们猝不及防，等他们意识到不对时，已经被彻底包围，即便有几人冒死逃走，等回到大本营时，却发现老窝也被人给端了。
季听一举歼灭了最大的流寇窝点，便正式开始追击那些分散的流寇。接下来的日子成玉关外总是响起厮杀声，大片大片的土地都染了血色，流寇们同正规的军队相比，到底是差得太远，只有被追着打的份。
成玉关的百姓们从未像如今一样扬眉吐气，无一不大赞季听为再生父母，更有甚者还为其建庙供香火，一时间季听风头无两。
她忙着收拾那些匪寇的时候，随行官员们也没闲着，一天几道折子的往京都送，因为中间隔着十余天的路程，季闻往往收到最新的消息，都几乎是十天前的。
起初，他还一道圣旨一道圣旨的下，催着季听尽快回来，当听说她留下是为了抗击匪寇后，哪怕他心里没有全信，但多少也放心了些。
直到听说季听在成玉关名声大噪，人人都奉季听为活神仙，为其建了庙宇，至于他这个皇帝，却无人提及。强大的落差让他坐立难安，比起先前不知季听为何留在成玉关时，心里更加煎熬烦闷。
如果知道季听到了成玉关会如此行事，他宁愿不要虎符，也绝不让她离开京都。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梦中自己一早便将季听的虎符收回，郊县屠城的恶名也推给了季听，人人都唾骂季听祸国殃民，却夸赞他是一位贤明的君主，比起胞姐来不知强了多少倍。
梦醒，他看着漆黑的房间，巨大的落差叫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来人，召暗卫”他哑声道。先皇在时，给他和季听都留了暗卫，季听的带去了长公主府，他的则随他留在宫中。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用过，如今也是时候了。
季听这一仗打了半个多月，总算是将大半流寇绞杀，她又在关外村庄中留了些武器，教他们流寇来时如何应对，确保不会有人受伤后，便打算回京都了。
而回京之前，还要做一件事。
季听和申屠川对视一眼，一同到了父母房中，直截了当的说明了来意。
“不成！我申屠山一辈子都堂堂正正，怎么可能为了享一时之福，就诈死离开成玉关，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我要留下，什么时候平反什么时候再离开。”申屠山怒道。
季听啧了一声：“皇上死鸭子嘴硬，昔日将证据都怼到他眼前了，他都不肯承认自己错了，您想要平反，恐怕还得再等上一段时日。”
“那我就等着！”申屠山相当固执。
季听扬眉：“您可以等，娘也能等吗？天气愈发炎热，娘今早还晕眩了，若是一直留在成玉关，恐怕身子早晚会受不了，您就为了所谓的堂堂正正，连她的身子都不顾了？”
夫人一向是申屠山的软肋，他闻言顿时不说话了，一脸纠结的看向夫人。夫人轻笑一声：“你不想走，我便陪着你。”
季听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拆自己的台，于是赶紧制止她：“娘……”
“我跟你爹一世夫妻，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认定的事，大多时候是不会更改的。”夫人含笑道。
季听求助的看向申屠川，申屠川抿了抿唇，显然也不报什么期望：“爹，当真不走？”
“不走，我要等一个清白。”申屠山冷声道。
他这么一说，申屠川就放弃了，一脸无奈的看向季听。
季听来脾气了：“你走不走？”
“我不走，你还能打我怎么的？”申屠山犟劲也跟着上来了。
季听挽起袖子：“我呕……”
她一恶心，吐了申屠山一身。
申屠山：“……”
季听呸呸两口，缓过劲后胡乱擦了一把嘴，一开口就是‘呕’。
被她连吐两次，申屠山什么情绪都没了，面无表情的看向唯一的儿子：“你就非她不可？咱不能再找个其他的？”
“非她不可。”申屠川一边坚定的回答，一边护犊子一样把媳妇儿揽进怀里。
申屠夫人忙凑到季听身边，又是递水又是帮着擦嘴的，脸上的担心无法掩饰。
被吐了一身的申屠山：“……”

第128章
季听吐完后双脚无力，示意申屠川将自己扶到椅子便坐下，缓了半天脸色都是白的。
申屠山原本还想说她娇气，慢慢的意识到不对了，眉头便皱了起来：“我去叫太医。”
“他们看出什么的，我这是老毛病。”季听忙制止他。
申屠山不悦：“看不出什么病，那是他们的失职，不是你自此不看大夫的理由。”
“……我有点难受，爹你先坐下。”季听见他又要走，忙咳嗽两声趴在桌子上。
申屠川原本眼底满是担忧，看到她咳嗽后顿了顿，眉间的川字比先前轻了些。他可不记得她的老毛病里也包括咳嗽。
申屠山皱着眉头坐下，还不忘教训季听：“你这样不行，总是要查出病因，才好对症下药，不能一句老毛病就敷衍过去。”
“其实我在京都时，还没有这般严重，就是来了成玉关，才一直身子不好，”季听叹息一声，心疼的看向申屠夫人，“我还年轻，底子也算好，在成玉关待了一月便一直出问题，娘身子这么差，却在这里待了一年之久，我真怕她早晚会受不了。”
她又将话题引回申屠夫人身上，申屠山担忧闻言顿时不吭声了。
季听扫了申屠川一眼，示意他继续说话。
申屠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爹，我知道您留在成玉关，是为了得一个交代，可如今证据都上交了，是皇上不肯为您平反，不肯承认他错了，您即便在这里等，也等不出结果。”
“等不出结果我也要等，只要我活着一日，皇上就不能视而不见，他总要为我平反的。”申屠山固执道。
季听深吸一口气：“您就是诈死离开了，他也不能视而不见，满朝文臣都没放弃，我也不会放弃，他早晚要还您清白。”
“我要堂堂正正的等着他还我清白。”申屠山车轱辘话都说回来了。
季听对他的固执相当恼火，盯着他看了半晌后突然捂着肚子：“哎哟，哎哟……”
“你怎么了？！”申屠山吓了一跳。
申屠夫人也急忙过来搀扶她：“没事吧？”
“爹气死我了。”季听跟申屠夫人告状。
申屠夫人立刻皱起眉头，不认同的看向申屠山：“有话好好说，你别总气她。”
“……我刚才哪句话不是好好说的？”申屠山相当冤枉。
季听抱着申屠夫人的胳膊撒娇：“娘，我知道您向着爹，可也不能事事都向着啊，您这身子摆明了不适应成玉关的气候，还是得尽早离开才行。”
申屠夫人抿了抿唇：“娘的身子娘自己知道，听儿不必担心。”
季听闻言彻底无奈了，只好转向申屠山：“我娘处处为你考虑，你就不能为她考虑一回？”
申屠山沉默了，许久之后别开脸，小声的嘟囔一句：“那让她诈死随你们离开吧，我留在成玉关。”
季听：“……”
“我不走，”申屠夫人坚定道，“夫君在哪我就在哪。”
“夫人……”申屠山欲言又止，半晌叹了声气。
季听脑子都要疼了，正要再劝说他们，一直沉默的申屠川握住了她的手，她只好不再说了。
两人一同从父母房中离开，季听苦恼的叹了声气：“若是娘肯劝劝爹，爹肯定会答应的。”
“娘不会去说服爹的。”申屠川眉眼温和。
季听撇了撇嘴：“我看出来了，方才她一句都不肯说爹，”她说完顿了一下，斜了申屠川一眼补充道，“你这一点上到底是随了娘，宠起人来半点底线都无。”
“听儿知道我对你好了？”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季听轻哼一声：“早就知道了。”
申屠川站定，在月光下静静的看着她，半晌缓缓俯身，吻向她的唇。季听眉眼微动，等到他的唇距离自己只有一寸远时突然问：“你就不着急吗？”
申屠川顿了一下：“急什么？”
“咱们马上就要离开了，爹娘还执意留在这里，你就不着急？”季听问完后退一步，拍了他的脑门一巴掌，“还好意思说自己孝顺，都这种时候了，脑子里还是那些不正经的东西。”
申屠川无奈的站直了身子：“爹不肯改变主意，我着急有用吗？”
“没有用，但也是该着急的，”季听不满，“这几日娘的精神都不大好，恐怕又要生病，我实在不放心她留在这里，还有爹，他性子又直又爆，若是在这里得罪了人，咱们到时候在京都可帮不了他。”
申屠川定定的看了她半晌，唇角愉悦的勾起：“你对爹娘倒是上心。”
“废话，”季听横了他一眼，“我都好多年没有爹娘疼爱了，如今好不容易又有了新爹娘，自然是要上心些。”
申屠川想到疼她入骨的先皇夫妇，略为心疼的握住她的手。
季听失笑：“我就是随便一说，你怎么还心疼了……既然这么心疼，就赶紧给我想法子，我一定要说服他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申屠川将她揽进怀里，抱了许久后缓缓道：“此事你不必再管，我来说服他。”
“你打算怎么说服？”季听皱眉。
申屠川沉默片刻：“让我想想。”
季听一听就知道他也没有想好，不由得叹了气
成玉关的流寇已经消灭得差不多了，祝寿的人马也开始准备回京。季听听申屠川的没有再劝他们离开，只等着申屠川去说服二老，结果申屠川却不再提此事，一直到离开前一日都没有劝说申屠山。
申屠山做好了跟他们争执到底的打算，没想到他们突然不劝了，一时间除了不适应，还生出了几分愧疚。
“夫人，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些？”申屠山皱眉问。
申屠夫人安慰道：“你有你的坚持，怎么能算自私。”
“可是……”申屠山突然卡壳，半天都没说出话，只能重重叹了声气。
申屠夫人知道孩子们要离开了，他心里不舒服，想了想起身要为他倒杯茶，结果不知是起得猛了还是怎么，突然眼前一黑，接着便不受控制的朝地上倒去。
“夫人！”
申屠山扑过来挡在她身下，抱紧了她叫人。申屠夫人缓过神，安抚的拍拍他的手：“我没事，不必叫人来。”
申屠山忙问：“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申屠夫人勉强笑笑，“你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我做什么？！”申屠山气恼，“怎么好好的突然就晕倒了？”
他刚发完脾气，申屠夫人便把手递给他了，他只得赶紧把人扶起来，老夫老妻互相搀扶着到床边坐下。
申屠夫人歇了歇后才道：“已经好多日了，应是同冬日时的症状一样。”
申屠山愣了愣：“怎么会……”
“都是小事，我那时不就挺过来了。”申屠夫人始终云淡风轻。
申屠山沉默许久，再开口模样都看起来苍老了：“是我不好，你跟着我受苦了。”
“都做一辈子夫妻了，你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难不成老了老了，为了不拖累我，还想同我和离不成？”申屠夫人含笑问。
申屠山眼眶渐渐红了：“我才不和离，我死都不会和离。”
“不准说不吉利的话。”申屠夫人板起脸。
申屠山冷哼一声：“我就说！”
“……都两鬓斑白的人了，说起话来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申屠夫人哭笑不得。
申屠山不说话了，好半天才道：“我们跟川儿他们走吧。”
申屠夫人脸上的笑意微微淡了下来，半晌才开口道：“夫君，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勉强自己。”
“算不上什么勉强，就是……心里不大舒服，”申屠山相当诚实，“但同你的身子康健比起来，这点不舒服又算不上什么了。”
申屠夫人一时间也不说话了。
当晚，申屠山便要去找季听，结果一出门，就撞上来找他的申屠川。
他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正好要找你们。”
申屠川定定的看了他许久，突然皱起眉头：“娘怎么了？”
“嗯？”
“你这时候找我，是因为想随我们离开成玉关吧？”申屠川眉头半点都没有松开，“若是娘好好的，你必然不会改变主意，所以娘怎么了？”
“……你这小子能不能不要总是卖弄你那点聪明？”申屠山无语。
申屠川看他的反应，知道娘应该没有大碍，顿时松一口气。
申屠山咳了一声：“你娘今日晕眩过一次，但太医诊治过，已经没有大碍了……既然你已经知道我要找你做什么了，那我就不多说了，离开的计划你可准备了？”
“早已经准备妥当。”申屠川缓缓道。
申屠山点头：“我跟你娘的行李也收拾好了，既然准备妥当，你什么时候带我们离开，到时候直接说一声就是。”
“好。”
申屠山想了想：“那就没别的事了，你来是要做什么？”
“来说服爹跟我离开，”申屠川唇角微扬，“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有必要了。”
申屠山冷哼一声：“若非我自己改变主意，你当你能说服得了我？”
“自是可以。”申屠川十分淡定。
申屠山扬眉：“哦？那说来听听。”
申屠川静了片刻：“来成玉关之前，皇上曾召见过我，以你和娘的命相要挟，要我拿到听儿的虎符。”
申屠山顿时沉默了，半晌冷笑一声：“他想得倒美，他如今只算是个庸君，若是拿到了兵权，岂不是要成暴君？”
“所以您这次必须随我们离开。”申屠川平静道。
申屠山板着脸扫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回屋了。
申屠川沉默半晌，唇角翘起一点明显的弧度。他没有多留，直接去寻了季听。
季听一看到他的表情，便知道了事情的答案，顿时也跟着高兴起来：“还是你有办法，能让爹乖乖听话。”
“也不算是我的功劳。”他把方才父子俩的对话尽数说了一遍。
季听轻呼一口气：“不管怎么样，结果都是好的。”
“那接下来你打算如何？”申屠川为她倒一杯茶，“随行之人尽是皇上眼线，爹娘恐怕不能同我们一起离开”
季听轻轻抿了两口，半晌斟酌道：“他们暂时不能走，为了尽可能减少嫌疑，我们走后两日他们都要在城中露面，证明没同我们一起，两日后再诈死离开，到时候就算皇上猜到了，但有城百姓作证，也不能耐我们何。”
申屠川微微颔首：“也只能如此了。”
季听注意到他眼底的担忧，轻叹一声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想亲自护送，但你我是主子，若是离了队，未免太为显眼，不如让褚宴留下。”
“褚宴留下，恐怕更为明显，”申屠川轻笑一声，“你手下那些人，个个身手矫健，交给别人我也是放心的。”
季听犹豫一下，算是答应了。
翌日一早，他们便准备离开，季听特意换上了申屠夫人所制的新衣，杏色的衣裳衬得她面颊如春，沉稳中多了几分俏皮。
“果然是适合你的。”申屠夫人眼底满是笑意。
季听伸手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娘，我给你们留了八个侍卫，护送你们去南方。”
“嗯，你们路上小心。”申屠夫人拍拍她的后背。
季听笑着点了点头：“知道了，会小心的。”
申屠夫人含笑看着她，慢慢眼眶红了。季听忙劝说：“别难过别难过，待你们稳定下来，我和驸马便去看你们。”
“好，娘等着你们。”申屠夫人紧紧攥着她的手。
季听第一次见她情绪如此外放，慢慢的也跟着难过起来。申屠山父子俩默契的对视一眼，一人一个把她们分开了。
季听一步三回头的跟着申屠川往外走，刚走到驿站外，申屠山突然叫住她。
她疑惑的回头，就看到申屠山慈爱道：“做个好官，无愧于民。”
季听顿了顿，突然笑了起来：“知道了爹，不会让你失望的。”
申屠山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别开脸，嘴里还是嘟囔一句：“要早些来看我们。”
季听没有听清，大声的问：“你说什么？”
“你爹说早点来看我们！”申屠夫人大声重复一句，申屠山的脸刷的红了。
季听没忍住哈哈大笑，最后被申屠山赶上了马车，祝寿的人马在成玉关逗留了一个月后，终于踏上了回京的路。
队伍缓缓驶出成玉关，季听时不时的掀开车帘往外看，看得心里一片惆怅，申屠川默默握住了她的手，无声的给她支持。
他们走了两日后，季听趁车马休息时看向成玉关的方向：“爹娘他们应该已经出发了。”
“你这两日心情一直不好，就是因为担心他们？”申屠川问。
季听抿了抿唇：“不知道，就是心里不大舒服，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一样。”
申屠川看着她的愁容，沉默半晌后强行改变话题，指着她穿了两日的衣裳道：“真好看。”
“娘做的肯定好看，”季听的情绪高了些，“我要一直穿，不脱了。”
“也不肯洗吗？”申屠川哭笑不得。
季听横了他一眼：“洗坏了怎么办，我就要一直穿。”
“脏猫儿。”申屠川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也就由她去了。
休息过后，车马便继续赶路，一直到晚上才停下。
“明日再走一天，就不必再风餐露宿了，你这身衣裳必须得洗一下。”申屠川对季听下了最后通牒。
季听不高兴：“只是外衣而已，我里衣还是每日都换的，再说我一没出汗二没弄脏，为什么要洗？”
“必须洗。”申屠川面无表情。
季听轻哼一声，翻个身背对他无声的抗议。申屠川不为所动，只是为她打扇的手没有停。
再平常不过的夜晚，天上亮起了满天星，偶尔有风吹过荒漠一般的大地，吹得人发丝微动，连心情都变得平静。
季听闹了会儿别扭后，慢慢的就睡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耳边似乎想起了嘈杂沉闷的声响，吵得她无法安宁。打雷了吗？是不是要下雨了？她刚冒出这个想法，身子突然腾空，整个人都彻底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是申屠川将她抱了起来。
“怎么了？”她哑声问。
申屠川将她放到马车里，目光沉沉的看着她：“马车底下有暗格对吗？”
“……对，褚宴平日都在那里。”季听怔怔道。
申屠川捧住她的脸：“进去，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出来。”说完把扶云也拎过来，同她一起塞进了马车。
季听愣了一下，抬头便看到远方有两倍于他们的人马冲了过来，看装扮竟和先前那些流寇极为相似。
不是被她杀得差不多了吗？为什么又冒出这么多？难不成是当初的漏网之鱼，如今报仇来了？
她被塞进马车底后，脑子迅速清醒起来，当即否定了先前所有想法。这些人虽然和之前的流寇装扮相似，可周身的气势却非流寇所及，明显是经过千锤百炼而来。
他们是谁派来的，镇南王还是季闻？季听死死握着拳头，外面的厮杀声和马车被箭射穿的声响让她无法静心。
“殿下，别怕，有我在。”扶云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却颤得厉害。
季听勉强笑笑，安慰的拍着他的肩膀。
“谁若想动殿下，得跨过我的尸体才行。”扶云眼中满是坚定。
他和季听在马车底下待了很久，久到已经模糊了时间，只知道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刀刃相接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动了，季听心里一紧，从头上拔下一根珠钗握在手中，随时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殿下，是我。”褚宴低声道。
季听心头一跳：“驸马呢？”
“驸马在驾车，”褚宴呼吸急促，显然受了伤，“兄弟们拿命拦住了那些人，估计能争取一刻钟的时间，马车太慢，你赶紧出来，我们骑马离开。”
季听闻言当即要从暗格中出来，扶云忙拦下她，自己先出去看了一圈后，才把她扶出来。
她出来后，入眼便是已经千疮百孔的马车，等看到褚宴腰腹上的半截箭后，她身子都开始发抖了，说出的话却是冷静的：“我们该怎么办？”
“交给我和驸马便好。”褚宴定定的看着她。
季听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的往后退，褚宴却一个手刀劈晕了她。扶云震惊的扶住季听：“你想干什么？！”
“没时间解释，把殿下的外衣给我。”褚宴冷着脸道。
扶云愣了一下，明白他要做什么后立刻帮忙，等他们把衣服换好后，申屠川已经勒停马车，用剑斩断了马车与马之间的绳子。
褚宴穿上季听那件杏色外衣，将季听打横抱起交到申屠川手中：“殿下交给你了。”
申屠川面无表情：“她最喜欢的便是这件衣裳，你要完整的带回来。”
褚宴平日冷酷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放心，我可不想她恨我。”
扶云忙道：“我跟你一起。”
“别胡闹，你和驸马一起走。”褚宴板起脸。
扶云恼怒：“你才胡闹！你一个人走，摆明是为了引开追兵，那些人又不傻！”
褚宴无法反驳，沉默一瞬后勉强妥协：“你坐我身前。”
“你那有支箭杵着，我坐不了，”扶云说着翻身上马，只在前头留了个位置给他，褚宴无奈，只得让他在身后了。
事态紧急，几人没有再多说，申屠川骑上马带着季听离开了，褚宴和扶云等到那些人追上，才朝相反的方向逃命。
季听是在马上颠簸醒的，睁开眼睛的瞬间吐了一堆秽物，等彻底清醒后，她目光呆滞的看着前方：“褚宴和扶云呢？”
“没和我们一起。”申屠川声音紧绷。
季听沉默了。
她在前头坐着，申屠川无法看清她的脸，但片刻之后，却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上辈子，他们就是为了保住我……”季听声音沙哑，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申屠川单手握紧了他的肩膀：“这辈子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季听没有回应，一直到了最近的城镇，她才亮出身份调兵，朝着褚宴离开的方向去了。
他们找了两天两夜，终于找到了躲在山洞奄奄一息的褚宴，和受了轻伤的扶云。
扶云看到他们，带着哭腔迎了上来：“殿下！驸马爷！”
“你没事吧？”季听担忧的问。
扶云摇摇头：“我没事，褚宴伤比较重。”
季听立刻看向褚宴。
褚宴看到季听红肿的眼，勉强挤出一个笑，染了血的手点了点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殿下，没弄破。”
“闭嘴。”季听面无表情，声音却有些哽咽。
他们带着褚宴回到城中，城中知府听说他们回来了，赶紧带着大夫上门。
大夫为褚宴治病的时候，季听白着一张脸向知府道谢，知府忙扶她坐下，叹了声气道：“这些流寇往年向来是不怎么伤人的，如今可能是穷途末路了，这几日已经袭击了许多从成玉关出来的百姓，每次都不留活口，百姓多有怨言，说是……”
“你说什么？”季听打断他的话。
知府瑟缩一瞬，急忙跪下：“百姓无知，才会将流寇凶狠的错怪到殿下身上，微臣定当……”
“他们也袭击了其他人？”季听哑着嗓子再次打断。
知府愣了愣，小心的回答：“是，这样的案子，已经有十余起了……微臣没有瞒报的意思，只是您和驸马这几日一直在找褚侍卫，今日才回来，微臣只能这会儿上报给您。”
季听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她怔怔的抬头，和刚进门的申屠川对视了。
申屠川转身便走，季听冲过去拦住他：“你一个人去太危险，给我一个时辰，我为你调兵。”
申屠川置若罔闻，红着眼眶往外走，季听死命的拽着他：“你等我，半个时辰，我只要半个时辰……”
申屠川翻身上马，她一时不察摔在了地上，肚子顿时一阵绞痛。豆大的汗从额上往下落，她眼前一片模糊，有气无力的看着他：“小川……”
申屠川握着缰绳的手上暴起青筋，静了一瞬后便要离开，然而不等他挥马鞭，城门处的守卫便扶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朝这边走来。
申屠川认清是自己派去保护二老的侍卫，立刻下马冲过去抓住他的衣领：“我爹和我娘呢？”
“卑职该死，”那人几欲昏死，“流寇来袭，卑职等人不堪抵挡，老先生和老夫人……自尽了。”
轰隆――
天上劈过一道闪电，大雨铺天盖地的落下。
申屠川怔怔的站在原地，眼底再无半点情绪。季听撑着一口气走到他身边，双手死死握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在雨中站了许久，申屠川才淡淡道：“他们知道，只要他们活着，侍卫便不可能丢下他们不管，然而侍卫只要带着他们，就根本没有活路。”
“我知道。”季听手指发颤。
“他们是为了让侍卫们活命，才会突然自尽。”申屠川垂眸。
“我知道。”季听更用力的抓住他，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他们一向都喜欢为人着想，一向如此，”申屠川平静的看向她，“却没有想过，他们走了，我怎么办。”

第129章
雨还在下，风雨砸在房檐上，发出簌簌的响声，好似有怨灵在低低的哭诉。
第一个侍卫回来后，又有两个侍卫赶回来，跪在雨中诉说二老临走前的细节。
“那些人身手极好且人数众多，卑职八人根本敌不过，申屠老先生知道大势已去，便要卑职不必管他各自逃命，卑职执意不肯，他和老夫人便……他们还因怕被认出来，闭眼之前还伤了脸。”
“老先生临走前，要卑职待安全之后，将他和老夫人的尸骨带回成玉关，焚烧后将先前诈死用的尸首替换了，以防将来有心人的查探……他特意吩咐，此事不必经过殿下和驸马爷准许，直接照做就是，卑职这次晚回来一日，便是在做此事。”
“老先生还要卑职给殿下和驸马爷带话，说如今成玉关关口凶险，在申屠家平反之前，殿下和驸马爷不得返回祭拜，不得私设灵堂，更不准守孝三年，他走之后，为天下安，尔等不许追究，不得怨恨，不准报仇。”
“老夫人没有遗言，只是临死前低喃一句，说她前些日子新买了几匹布料，连做成什么样式都想好了，若是能再多给她些时日……”
大雨没有尽头，仅剩的三个侍卫都被抬去疗伤，他们的话却好像在耳边萦绕一般。
季听和申屠川不知在大雨中站了多久，久到季听眼前黑影越来越重，只能勉强抓住申屠川的衣裳才能站稳。
就当她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时，申屠川淡淡道：“爹为什么不准我报仇？”
季听勉强打起精神，默默攥紧了他的衣裳。
“他是不是也看出来，那些人并非普通流寇？”大雨模糊了申屠川的声音，也模糊了他的脸，“既然不是普通流寇，那他们会是谁？”
“小川……”
“我要去见爹，我要去问他。”申屠川说着就要走。
“小川！”季听死死拽着他的衣裳，苦苦哀求道，“那群人即便不知道没认出爹娘的身份，也会如城中百姓一样，以为爹娘在驿站丧命，他们必然猜到你要回去，所以此时已经埋伏好，你现在不能走。”
“我要去见他，我要见他。”申屠川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眼睛空洞得没有半点情绪。
“我给你调兵，你给我些时间，我给你调兵好不好？”季听只觉一股热流顺着腿流出，小腹的绞痛越来越重。
“我要去见他，问问他为何这般狠心，为何……”
申屠川甩开她，季听整个都摔在了地上，痛得眼前一片漆黑。申屠川眼底通红的往前走，刚走了两步脖子便被击中，接着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季听昏昏沉沉中，看到一身伤的褚宴出现在面前，彻底的昏死了过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她最终是在浑身酸痛的不适中醒来，刚一睁开眼睛，便对上扶云红肿的双眼。
“殿下，殿下你醒了？”扶云眼睛一酸。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驸马呢？”
“他在隔壁，褚宴下手有些重，他还没醒来。”扶云回答完，急忙叫来大夫。
大夫过来为她诊脉，又观察了一下她的眼睛，这才微微松一口气：“殿下觉得如何了？”
“本宫昏倒前，腹痛，”季听平静的将手覆在小腹上，“现下倒是没什么感觉了。”
“殿下……”扶云不忍的别开脸，偷偷的抹着眼泪。
季听沉默片刻，看向大夫的眼睛：“你知道为何？”
“……回殿下的话，您、您有了身孕。”大夫沉重的跪下。
季听脑子轰隆一声变得空白，许久之后才回过神，视线从大夫和扶云的脸上扫过，半晌喃喃问：“又没了是吗？”
“还在，只是……胎儿有异，久留轻则流产，重则一尸两命，为殿下的身子考虑，要尽早用药除去才是。”大夫沉痛道。
季听怔怔的看着他：“为何会这样？是因为我今日淋雨了？还是我近日没好好吃饭？为什么不能留下他？”
“……和旁的无关，殿下未醒来时，草民已同扶云少爷了解过，得知殿下瘟疫之后身子还未痊愈，体内寒症未消，本就不适合孕育，再者……胎儿如今近两月了，时至今日才有微弱脉象，说明本身就弱，殿下即便想留，恐怕也无法留下。”大夫叹气。
季听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的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大夫犹豫一下，磕了个头道：“殿下不必太过伤心，您如今寒症未消尚能有孕，说明底子还是好的，待殿下寒症痊愈，定能同这孩子再续前缘。”
扶云看着季听平静的模样，心里愈发难受，忍不住问大夫一句：“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若是好好用药多多进补，是不是有可能将孩子生下来？”
“确有可能将孩子生下，只是能生下的可能只有十之一二，而孩子身子康健脑子无碍的可能，又要减去一半，”大夫眉头深皱，“然一旦大月份流产，殿下伤了根基，只怕这辈子真的与子嗣无缘了，再严重些，就如草民先前所说……”
扶云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一尸两命。”
轰隆隆――
外面又开始打雷下雨，寝房里因为雷电变得忽明忽暗，扶云倒了杯温茶，小心的递到季听面前：“殿下，润润嗓子吧。”
季听沉默的看着盖在腿上的被子，一句话也没有说。
“殿下，您嘴唇都起皮了，就喝点水吧。”扶云哽咽。
季听顿了一下，淡淡的看向他：“驸马还没醒？”
“没……但听褚宴说，应该也快了。”扶云回答。
季听微微颔首，片刻之后问：“我有身孕的事，除了你和大夫，还有谁知道吗？”
“回殿下的话，褚宴知道。”
季听微微颔首：“你去告知他们二人，我有孕一事，任何人都不准说，尤其是驸马。”
扶云讷讷的点了点头：“老先生老夫人刚去，孩子又……殿下放心，我方才就已经叮嘱过了，不准他们说出去。”
季听垂眸，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还有，叫大夫熬一副安神的药给驸马喝了，最好是两三日都不能醒来的那种，”她说完顿了顿，“再叫知府准备护送的兵马，待驸马喝完药，我们便回京都。”
扶云面色一紧：“殿下，大夫说等您用完药得卧床……”
“那就先不用，等回了京都再说，”季听看向他，“记得将那个大夫给带上，以防他在外头乱说。”
扶云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劝，只是勉强安慰道：“这样也好，京都有太医，怎么也比这里的大夫会照顾。”
他说罢像是怕季听出什么事一般，急匆匆的跑出去办事，又急匆匆的跑回来，回来后看到床边杯子里的温水没了一半，再看季听的唇色明显好了许多，他顿时放下心来。
“殿下，走吧。”扶云小心翼翼的搀扶她。
季听沉默许久，跟着他一同离开了。扶云将她搀扶到申屠川躺的那辆马车上，自己则转身去了褚宴躺的那辆，一行人当初兴致勃勃的从京都出来，如今满身伤痕的往京都去了。
申屠川睡了整整三天，第三天快醒来时，又被季听喂了药，于是又多睡了两日。
这五日里季听做得最多的事，便是盯着他的脸发呆。她有一种预感，当申屠川醒来后，她或许就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看他了。
五日之后，申屠川终于清醒，他没有吵闹，也没有质问，只是平静的看着季听：“到哪了？”
“快到京都了。”季听回答。
申屠川接下来的几日都没有再开口，一直沉默到长公主府，便直接进了偏院不再出来。季听看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静了片刻后独自回房，又将一路随行的大夫叫了过去。
她在府中待了半日，才去宫中拜见季闻。
季闻看到她后神色冷淡：“皇姐这一趟好生威风，朕要你去祝寿，你却擅自带兵绞杀流寇，逼得流寇鱼死网破，不仅杀了我朝廷命官，还伤及往来百姓，以至于朝廷威信全无、百姓怨声载道，你该当何罪？”
“原来流寇伤及百姓，还有这一层原因，倒是比以往聪明许多。”季听垂下眼眸，掩下眼中怒意。
季闻皱眉：“什么意思？”
“他们偷袭祝寿车队，是为了取臣性命，袭击百姓，是为让百姓怨恨臣，以此抹平臣剿匪之功，”季听抬头看向他，“这些流寇可真厉害，杀人诛心的事想来也没少做吧。”
季闻冷漠的别开脸：“你杀了那么多流寇，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样的？”
“臣先前绞杀的流寇虽然狠厉，可都是乌合之众，如今伤及百姓和官员的，却个个身手矫健训练有素，似乎并非一批人马。”季听身子虚弱，撑着一口气定定的看着他。
季闻冷笑一声：“不是流寇还能是谁？你做了错事不知悔改也就罢了，还要找这些个借口，是不是觉得朕当真不敢动你？！”
“那些人虽然厉害，可并非半点破绽也无，不如皇上给臣些时日，臣追查下去如何？”季听面色平静，袖中的手却要将手心都掐破了。
“你害得成玉关百姓丧命还不够？！还想继续逼迫那些匪寇？”季闻盛怒，“朕绝不允许你再搅合下去，若是让朕知道你追查此事，仔细朕要了你的命！”
“皇上在害怕什么？查明流寇真面目，难道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季听反问。
季闻怒而反笑：“朕看你是失心疯了，来人！传旨下去，长公主擅自动兵猖狂无礼，即日起闭门思过，没朕的准许不得迈出长公主府一步，违令立斩！”
季听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禁卫军进来，她才转身离开。
在皇宫只待了半个时辰，她便感觉身子十分不舒服，回府之后立刻到床上躺下了。扶云看着她惨白的面色，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殿下，如今已经回府了，恰好皇上要您闭门思过，不如就趁这个时候，把孩子、把孩子……”
他明知道该怎么样才对殿下最好，可剩下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季听垂眸：“还不到时候，再等等。”
“还等什么？”扶云问。
季听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
两日后，申屠山夫妇身亡的事传到了皇宫。
季闻猛地起身：“确定是死了？不是从哪找来的替身？”
“回皇上的话，他们的脸虽然被毁了些，可还是能看出原本的模样，身上烧伤的痕迹也不重，能确定就是他们夫妇。”台下人道。
季闻眉头深皱，半晌低喃一句：“未免太巧了……”
当日晚上，他便出现在长公主府。
当听说他来的消息后，季听一直如死水一般的心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她衣裳都顾不上换，便匆匆跑去了厅堂，还未等进去便远远看到，他和申屠川正在说话。
她一眼看出申屠川右手不对，当即脑子一片空白，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冲到申屠川身边，不动声色的握住了他的手，也顺便握住了他手中的匕首。
申屠川顿了一下，面无表情的看向她。
“参见皇上。”季听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虚虚的向季闻行了一个礼。
她这礼行得敷衍，季闻只当是她心有不服，一时也没说她什么，只是淡淡问一句：“申屠山夫妇去了的消息，你可知道了？”
“回皇上，刚知道。”季听回答。
申屠川袖中手腕用力，握着匕首要挣脱她的桎梏，她面不改色的松开，却在下一瞬握住了刀刃。匕首的刀刃十分锋利，她又用了五分力，握上去的瞬间便感觉到一股剧痛，接着就是有什么冲出手心汹涌流出。
申屠川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波动，他手上一松，匕首便被季听夺走了。
“人生无常，朕原先还想着将二老接回来，没想到还未等朕下旨，他们就这么走了，”季闻叹了声气，拍拍申屠川的肩膀，“驸马，节哀顺变。”
申屠川垂下眼眸，一句话都没有说。
季闻当他是哀痛过多，也没同他计较，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后，才缓缓说一句：“按照规矩，他们是戴罪流放，你们不能前去成玉关祭拜，但朕感念驸马和皇姐的孝心，愿网开一面，准许你们前去送终。”
“成玉关气候炎热，尸首无法存放，前些日子二老去后，便由镇南王府代为发丧了。”季听缓缓道。
季闻顿了顿：“父母去了，总要上柱香才是，不管有没有发丧，你们都该去看看。”
听到他一直要他们去成玉关，季听眼神冷了下来：“皇上，律令大于人情，还望皇上秉公执法，莫要落人口舌。”
“朕好心好意让你们去祭拜，你竟训斥起朕了，你不想去，驸马还想送爹娘最后一程，”季闻气恼，看了申屠川一眼后冷笑，“但凡你心里对驸马有一丝尊重，便不至于如此拒绝朕。”
“皇上，时候不早了，请回吧。”季听淡淡送客。
季闻没想到她竟如此放肆，恼得他想直接发落了她，但碍于今日特殊，只能一甩衣袖愤怒的离开了。
他走了之后，申屠川说了第一句话：“手疼吗？”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哑了一辈子的人第一次开口。
季听手一松，带血的匕首摔在地上，手心里的血也顺着手指往下滴：“不疼。”
“骗人，你最怕疼。”申屠川垂眸。
季听心里酸涩难受，半晌别开脸淡淡道：“真的不疼。”
申屠川不说话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开口：“我要杀了他。”
“你再给我十年时间，待我将储君培养出来，到时候即便你不杀他，我也要杀他为爹娘报仇，”季听眼眶泛红，第一次同他说起此事，“若是张贵妃生不出子嗣，我便从各侯府挑选，只要十年，待我培养出合格的储君……”
“我等不了，”申屠川看着她的眼睛，“我现在就要他的命。”
季听强行压抑心底的痛意，半晌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他不能死，他现在死了，各大世家也好，皇室中人也好，都加入储君之争，到时候天下大乱……”
“杀了他，你做皇帝。”申屠川打断她的话。
季听当即否定：“不行！凛朝历来没有女人做皇帝的，若是我这样登基，文臣必然不服，你虽然能说服一部分人，但也只有一小部分，爹那些门生，并非个个都愿为了恩师不顾原则的，到时候一样是乱。”
“我只要他死。”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抓住他的袖子，手上的血迹顿时蹭在了他身上：“他死了，你是报了仇，可天下百姓怎么办？”
申屠川沉默的和她对视，许久之后只说了四个字：“不关我事。”
季听猛地松开他，就听到他不带一丝情绪的开口：“前世我杀他时，凛朝一样没有储君。”
“……可那时我已经死了，无法干涉你，”季听声音沙哑，“如今我活着，便不能看着你胡来。”
申屠川不说话了。
季听收敛情绪，缓了片刻后缓缓开口：“如果爹活着，应该也是……”
“不要提他！”申屠川语气突然激烈，对上季听吓到的目光后，沉默一瞬别开脸，“不要用他压我，他已经死了，再也不能管我。”
季听眼圈微红：“对，他是管不了你了，所以你就连他的遗言都不听了是吗？”
申屠川不语。
季听小腹微痛，她深吸一口气，扶着椅子坐下：“你可以不听，但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如今真的杀了他，到时不管摄政还是登基，人选只有我一人，我若为爹平反，你猜他们会怎么说。”
申屠川不答，她便直接给出答案：“他们会说我以权谋私颠倒黑白，哪怕爹确实是无辜的，他们也会认定我是为了你，才会为爹翻案……爹临死都念念不忘平反的事，你真忍心他就这样不清不楚的翻案？”
“最重要的是，你若是堂而皇之的杀了他，我也保不住你，”季听眼底不知不觉便蓄满了泪，声音也变得凄婉，“先皇母后都走了，爹和娘也走了，就连孩……你也要离我而去吗？”
申屠川沉默许久，最后面无表情的转身往外走，季听想跟过去，但因为身子不适，只能静坐在厅堂内。
申屠川如一抹游魂般往偏院走，走进院子后便坐在石桌前，一坐就是一夜。
牧与之来时，便看到他在石桌前坐着，沉默片刻后走到他面前：“殿下的手受伤了。”
申屠川眉眼微动，半晌缓缓问：“怎么样了？”
“伤得有点重，是匕首划伤，”牧与之说完顿了一下，“她没说为什么会受伤，但我大致也猜到了。”
申屠川垂下眼眸：“是我对不起她。”
“日后这样的事还会发生多少？殿下还要受多少次伤？”牧与之问。
申屠川不语。
“我原先不喜欢你，是你待殿下不够好，可等你待殿下好了后，我还是不喜欢你，”牧与之平静的看着他，“因为从第一次见你，我便能感觉出，你面上是重礼重节的君子，骨子里却是离经叛道，天下教条都无法束缚你，这样的你于殿下而言太过危险。”
牧与之说完自嘲一笑：“有一段时间我以为殿下能控制住你，如今证明我的想法是错的，你的一意孤行，很可能为长公主府、为殿下招来巨大的灾祸。”
“你想说什么？”申屠川看向他。
牧与之和他对视：“你会放弃吗？”
“不会。”
“那就离殿下远点，”牧与之淡淡道，“离开长公主府，彻底断了干系，日后你生你死，都与殿下无关。”
申屠川沉默许久，最终在牧与之的视线下起身，面无表情的朝着寝房去了。
“若你不走，不论你做了什么，最后都会算到殿下头上，她素来待你不薄，你真忍心将她拖入泥沼？就当我求你，放过殿下吧！”牧与之说着，郑重的朝他跪了下去。
申屠川猛地停下脚步，许久之后侧过脸，哑着嗓子质问：“我放过她，谁放过我？”

第130章
申屠川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回房了，任由牧与之一个人跪在外面。
日头东升，夏天炎炎的烈日晒得人头脑发昏，牧与之身上的衣衫早已湿透，眼睛被汗水浸得几乎要睁不开，整个人都已经到了极限。他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无声的跪在原地，逼迫申屠川早些做了决定。
气温越来越高，牧与之终于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他是在自己寝房里醒来的，睁开眼睛后，看到的便只有申屠川。申屠川也看向他，两个男人沉默相对，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申屠川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你说得对。”
牧与之垂下眼眸：“多谢。”
申屠川看了他一眼，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院子里时，便遇到了急匆匆往这边赶来的季听。
季听看到他后忙上前：“与之怎么样了？”
“他没事。”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
季听微微颔首：“我进去看看他。”说罢便要往屋子里去。
“殿下。”申屠川叫住她。
季听猛地停下，疑惑的看向他：“怎么了？”
申屠川沉默片刻：“让我看看你的手。”
季听不自觉的将受伤的手背到身后：“已经包扎过了，没什么大碍。”
“给我看看。”申屠川坚持。
季听沉默半晌，乖顺的将包着白色纱布的手伸到他面前。申屠川看着她手上刺眼的白，沉默许久后别开脸，哑着嗓子道：“没事就好。”
“……你不要愧疚，都是我的不对，我知道你不忍我受伤，所以才故意握住了刀刃，是我在利用你对我的情意，”季听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干涩，“爹娘对我那么好，我非但不能替他们手刃仇人，还要阻止你报仇，我才该愧疚。”
申屠川沉默的看向她，才发现她比先前消瘦许多，脸色也极差，透着一股病恹恹的气息。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有多忽略她。
“对不起……”他低喃。
季听张开双臂抱住他，哽咽着道歉：“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要剿匪，不是我非要他们离开成玉关……”
她这段时间日日夜夜都无法安宁，脑子里一会儿是亡故的二老，一会儿是消沉的申屠川，偶尔也会出现素未谋面的孩子。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为了大局考虑，她又必须时刻保持理智，将所有不好的情绪都自己扛起。
她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可当申屠川对自己道歉的那一刻，她一直压抑的痛苦与挣扎，还是控制不住的在此刻泄露出一角。
两个抱在一起，季听不停的说着以后：“我仔细想了想，或许要不了十年，我可以在侯门中挑选五岁以上的孩童培养，这样只消五年的时间，我就能养出一个合格的储君，到时候就杀了季闻为爹娘报仇，你只需要再等五年……”
“殿下，牧与之还在等着。”申屠川打断她的话。
季听静了静，红着眼眶从他怀里退出来，定定的看了他许久后，转身往屋子里去了。申屠川一个人在院中站了许久，最终又一个人孤身离开。
季听看到牧与之无碍后，就一直心不在焉，时不时要往门口看一眼。牧与之看得好笑，便提议道：“既然这么不放心，不如去找他吧。”
“……还是不了，我是来看你的，”季听打起精神，“怎么好好的，突然昏倒了？”
“天儿太热了，一时受不住就这样了。”牧与之缓缓道。
季听点了点头：“那可还有别的不适？”
“这也是我想问殿下的，”牧与之看着她，“殿下近日动不动就召见大夫，可是身子不适？”
季听抿了抿唇，半晌应了一声：“爹娘走了，我心里难受，便时不时有些不舒服。”有孕的事，她没让扶云和褚宴告诉他。
牧与之垂眸：“申屠老先生若是知道你这般焦虑，怕是会泉下不安。”
“你放心，我会尽快好起来的，”季听轻叹一声，眼圈又有些泛红了，“我都如此难过，驸马恐怕只会比我痛苦千倍万倍，若是能让他报仇，或许他还能好受些，可我……”
“殿下也是为天下苍生着想。”牧与之打断她。
季听深吸一口气，沉默许久后道：“可驸马不欠天下苍生的，凭什么要他为了那些人的安稳，就得一个人承受痛苦？”
牧与之沉默许久：“殿下也不欠天下苍生的，可还是为了他们牺牲许多。”
“……那是我自己的事。”季听别开脸。
牧与之看了她许久，才无奈的笑了一声：“我倒宁愿你如驸马一般，说不定还能活得自在些。”
是夜。
季听来了偏院，看到申屠川正坐在月下神游，她抿了抿唇上前，轻轻唤他一声：“小川。”
申屠川回神，平静的看向她：“殿下。”
季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半晌到他身边坐下，没话找话的问：“你在看什么？”
“月亮。”申屠川回答。
季听挤出一个微笑：“今日的月色确实不错，我也许久没能静下心赏月了，不如我们一起……”
“殿下这些日子，很累吧？”申屠川打断她的话。
季听不说话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申屠川看着她，眼底的情愫比月光还温柔。
季听愣了一下，在他的视线下突然生出些许不安：“……我们今天已经道过太多歉了，要不说点别的吧？”
“你今日同我说的五年期限，我不能接受。”申屠川目光如温水，说出的话却透了些寒凉。
季听神色略微紧绷：“我不想聊这些。”
“若我不答应，你是不是还要继续阻止我？”哪怕她不想听，申屠川还是坚持继续说下去。
季听别开脸，半晌坚定的开口：“不错，我会阻止你。”
“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申屠川竟浅淡的笑了一声，“父母两世恩情，我若是就这样妥协，日后怕是会被愧疚折磨得生不如死。”
“你想做什么？”季听声音干哑。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许久之后缓声问：“殿下可否放过我。”
“……你什么意思？”季听的心跳越来越快，恐慌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申屠川却只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她：“和离吧，彻底断了干系，以后也不必再有来往，你可以继续阻止我，但我希望你以长公主的身份去阻止，而非我的妻子。”
季听在听到‘和离’二字后，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了，之后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却仿佛什么都听不到。
等到他说完话，她彻底回过神来，于是激烈的后退一步，双眼死死盯着他：“我不答应，你想都别想！”
“殿下先别着急拒绝，”申屠川眼底的温柔终于变成了悲悯，“不如听听我的条件，再决定要不要答应。”
“我不可能答应，你休想离开我！”季听到底是没绷住，眼泪簌簌的往下掉，她凶巴巴的威胁，眼睛里却满是即将被抛弃的恐惧。
申屠川的心口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疼得他连呼吸都开始困难，他面上却是没有显露半分，继续用温和的假象步步紧逼：“若是殿下愿意和离，我便答应殿下放弃刺杀皇上，不再以身犯险，我会……好好的活着。”
“我不答应！你想都别想！”季听无力到只有发脾气才能驱赶心中的恐慌，“我都同你说了，只要给我五年的时间，你连五年都等不了吗？！”
“等不了，”申屠川面无表情，“也没办法等。”
“好……好你等不了，那我问你，你说我只要答应和离，你就不再刺杀皇上，那你想做什么？什么事非得和离之后才能做？”季听质问。
“入朝为官，”申屠川看着她的眼睛，“只有和离，才能入朝为官。”
季听愣了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殿下先前有一句话是对的，只有当今皇上为申屠家翻案，将来才不会有人质疑，我爹一生清明，唯一的心愿便是沉冤昭雪，我不能让他的心愿蒙尘，”申屠川神色淡淡，“所以不管殿下要培养储君也好，要亲自登基也罢，申屠家冤案都要在此之前了结。”
他说完沉默许久，才低低的补充一句：“而只要我一日是长公主府的人，皇上便一日不会为申屠家平反，所以我只能离开。”
“……仅仅是为了平反？”季听哑声问。
申屠川这次静了更久，才不紧不慢的开口：“还有就是，我不想跟殿下在一起了。”
明明是温柔的声音，说出的话却像刀一样锋利，季听握紧了拳头，右手的伤口发出剧烈的疼痛，稍微驱赶了她心里的痛苦。
“为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冷静。
“只是经过这次的事，觉得不大公平而已，我愿为殿下不顾一切，命和良心都能不要，殿下对我却有所保留，事事都将我置于百姓之后，”申屠川声音轻轻浅浅，透着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我累了殿下，我不是娘，做不到像她那样不计回报，若是不和离，日后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会问自己，若是有朝一日我和百姓站在了对立面，你是不是会毫不犹豫的舍弃我。”
季听怔怔的看着他，许久之后低喃：“我不知道你对我……有这么多怨恨。”
“也谈不上怨恨，毕竟是我的错，我曾发誓要心甘情愿的付出，是我食言了。”申屠川别开脸，没有再看她。
小腹又开始疼了，季听深吸一口气，彻底冷静下来后才淡淡道：“若我执意不和离呢？”
“那我便不会放弃刺杀，”申屠川眼神微凉，“殿下能看得住我一时，却看不住我一世，一旦让我得到机会，我便不会放弃，到时候怕是不止殿下会受我牵连，扶云他们也难逃一死。”
他说完顿一下，勾起唇角问：“殿下忍心让他们冒险？”
“……你竟如此威胁我。”季听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申屠川垂眸：“我给殿下三日时间考虑。”
季听见他如此波澜不惊，心里终于升腾起怒火，一甩衣袖便转身离开了。
她走之后，申屠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牧先生还打算听多久？”
他说完这句话，院子里便静了下来，不久之后牧与之从阴影中走出，一脸平静的看着他：“殿下今日同我提起了五年期限，其实若你能等，根本不必走到这一步。”
“五年期限……”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五年确实不难等，可五年之后呢？”
牧与之愣了一下。
“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尚能对她下杀手，你又如何能保证，她培养的王侯之子会对她有知遇之恩？”申屠川说完便转身往寝房去了，“我既然答应你了，便不会再改，你不必再来寻我。”
牧与之在原地停留许久，才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
申屠川给了季听三日时间，季听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日，直到扶云担心到破门而入，一脸憔悴的问她：“殿下，您都在屋里这么多天了，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出门？”
季听顿了一下，蹙眉看向他。
扶云眼睛红肿，再开口便已经哽咽：“您还怀着身孕，殿下，褚宴和牧哥哥从您把自己关起来，就一直守在您门外，到现在还在外头等着，您就当为我们想想，别这样糟践自己了好不好？”
季听垂眸，许久之后轻轻应了一声：“好。”
“那、那我扶您出去，我们今日在院中用膳如何？”扶云精神一震。
季听抿了抿唇：“先不急用膳。”
“那、那要做什么？”扶云不解。
季听平静的看向他：“你叫上褚宴和与之，同我去一趟偏院。”她的眼底黑沉沉的，叫人猜不出她的心思。
扶云茫然的答应下来，搀着她往偏院去了。
一刻钟后，她坐在偏院的石桌前，看着面前的申屠川淡淡开口：“本宫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当真要和离？”
扶云愣了一下，接着震惊的看向申屠川，正要开口说话，却被牧与之拉住了。然而牧与之拉住了他，却没能拉住褚宴。
“你要和离？”褚宴冷声质问。
申屠川面不改色：“是。”
话音刚落，褚宴便抽出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褚宴，放开他。”季听平静的吩咐。
褚宴冷着脸看了申屠川一眼，面无表情的把刀收回来。
“本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是就此和离……”季听以为自己能很冷静，然而话说到一半时，她的唇便开始微微发颤，只能停下来平复片刻，再淡淡道，“哪怕你跪下求我，本宫也不会再要你。”
申屠川跪下，对她行了一个大礼：“多谢殿下。”
季听静了下来，许久之后看向牧与之：“拿纸笔来，本宫要写和离书。”
“是。”牧与之应了一声，立刻去了书房。
旁边的扶云没了人约束，立刻红着眼眶质问申屠川：“殿下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和离？”
申屠川不语。
“你爹娘走了，你心里难受，我们也不好受，可这跟殿下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迁怒于她？”扶云怒极，“你知不知道，殿下她因为你……”
“扶云。”季听打断他。
扶云不甘心的闭上嘴，没有把话说完。申屠川眉眼微动，想知道季听为他做了什么，只是抬头对上她冷清的眉眼时，便没有再问。
牧与之很快拿了纸笔过来，季听就着石桌将和离书写了，又在上头盖了自己的印章，这才让牧与之交给他。
“你看看，可有什么不妥。”季听淡淡道。
申屠川接过来时，手指微微颤抖，匆匆一瞥后折好收起：“回殿下的话，并无不妥。”
“既然没有不妥，你便自己去交给户部，他们自是知道该如何处置，”季听说着，将手上玉镯取了下来，又从怀里取出一枚私章，“这些东西，你也都拿走吧。”
“那是家父家母赠与殿下的，殿下收着吧，”申屠川撑着地面起身，踉跄一下勉强站稳，“若无旁的事，草民先行告退。”
说罢，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朝院门口走去，一步一步的离开这个他心心念念要来的地方。
“站住。”季听轻启朱唇。
申屠川停了下来：“殿下还有何吩咐。”
“记住了，此次和离并非是你提出的，而是本宫提的，”季听深深的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很快垂下眼眸，“是本宫不要你，而非你不要本宫了。”
“……是。”
“还有，”季听淡漠的盯着自己近来没染蔻丹的指甲，“若你就这么走了，本宫觉得不太有面子。”
“殿下打算如何？”申屠川问。
季听看向褚宴：“给本宫打。”
褚宴愣了愣：“殿下……”
“留一口气就行。”季听眼底没有半分不舍。
褚宴回过神后，冷冷的应了一声，上前去一拳砸在了申屠川脸上。申屠川的唇角瞬间破了，脸也被打得偏向一边，褚宴再补一脚，他便直接跪在了地上。
褚宴看着颓败的他，突然下不去手了，拳头握了几次都松开，最后冷冷的开口：“再给你一次机会，把和离书还我，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申屠川没有反应，显然不愿这么做。
“你让我觉得恶心。”褚宴一字一句的说完，便叫来几个家丁，家丁们手执长棍，毫不客气的打在申屠川身上。
院子里充斥着棍子砸在身上的声响，虽然不刺耳，却叫人坐立难安。扶云起初还在怨恨，慢慢的看到申屠川衣衫被血染红，也开始不忍心了。
他急切的劝季听：“殿下，不能再打了，再打就死了……”
季听不语，只静静的看着申屠川。
扶云又劝了几次，见她一直不听，最终咬咬牙，冲过去制止他们：“都不准再打了！”
家丁们闻言立刻停了下来，扶云急切的去探申屠川鼻息，探出还活着后松一口气。
季听终于缓缓开口：“你们几个送他去医馆，就用平日搬东西的推车，免得脏了本宫其他马车。”
“是。”
几个人拖死狗一般将申屠川拖起来，他一脸的血，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却还是努力看向季听。季听静静的别开脸，不肯和他对视。
申屠川很快被拖走，偏院里再次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季听才缓缓道：“这个院子封起来，日后都不准再用。”
“……是。”扶云低低的应了一声。
季听想了想，似乎没别的可说了，便起身想要离开，结果刚站起来便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就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睁开眼睛便看到了牧与之。
“殿下，你醒了？”牧与之温声问。
季听沉默一瞬：“他怎么样？”
“我问过医馆的大夫了，他的伤虽然重，但并未伤及性命，休养一段时日便能恢复如初。”牧与之回答。
季听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了。
牧与之静了片刻：“殿下让人用推车送他就医，不少人都目睹了他浑身是血的模样，如今外头议论纷纷，殿下先前博得的痴情名声，算是半点不剩了。”
季听闻言轻笑一声：“都和离了，不管怎样这名声都不会有了。”
“殿下为了他，可真是煞费苦心。”牧与之定定的看着她。
季听不说话了，静了片刻后道：“将近来一直照料我的大夫叫来吧，我有话要同他说。”
“是。”牧与之应了一声便出门去了。
一刻钟之后，大夫走了进来，看到季听后小心翼翼的跪下：“殿下可是打算用药了？”他自从来了京都，就一直备着滑胎的药物，只等季听一声令下。
季听静了许久：“不用。”
“啊？”大夫茫然的看向她。
季听眼眸漆黑：“本宫要留下这个孩子。”
大夫愣了愣，回过神后急忙要劝，然而季听打断了他：“你不必再说，本宫主意已定，你只管尽力保住他便是。”
大夫张了张嘴，最后认命的跪下：“……草民遵命。”
季听轻轻抚上小腹，那里如今一片静谧，可她却总觉得，有个小东西在回应她的抚触。

第131章
长公主府的大门已经关了足足两月了，漫长的夏日终于过去，秋天在不知不觉中来临。门前的石板路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落叶，也没见有小厮出门打扫，京都城中对此议论纷纷。
“长公主这次擅自领兵剿匪，怕是把皇上得罪惨了，都被关两个月了，还没被放出来。”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皇上的惩罚早就结束了，是长公主自己不愿意出门，跟皇上较劲呢。”
“哦？这是为何？”
“还不是因为皇上给了前驸马翰林院的差事，她觉得损了她的颜面，所以才气得闭门不出。”
“咱这位长公主殿下可真是，喜欢人家驸马的时候，就差把全副身家都给出去了，不喜欢了，就一顿打撵出来，还不准皇上给个差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不是么，原先还以为她是多重情重义的女子，如今一看，其实也不过如此。”
他们在议论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角落里，里面坐着的人将他们的话尽数听了进去。不一会儿，一个小厮捧着热腾腾的油纸包上了马车，车夫便驾着马车走了。
马车穿过闹市来到长公主府的后门，等里头的人开了门后进去了。一直在马车里坐着的扶云拿起油纸包，怒气冲冲的往主院去了。
季听正躺在院中躺椅上晒太阳，看到他后立刻坐起来：“买回来了？”
“嗯！”扶云沉着脸将油纸包放在桌子上，纸包因此散开，露出里头一颗颗色泽诱人的炒栗子。
季听咽了下口水，自己捏了一个熟练的剥开，吃到嘴里后才满足的叹息一声：“馋死我了。”
“殿下！都这种时候了，您怎么还吃得下去！”扶云怒问。
季听斜了他一眼：“都说了让小厮去买就行，你非要跟着去，现在听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不高兴了吧？”
“原来您也知道外头在说些乱七八糟的啊？那您怎么就不解释呢？分明是申屠川自己提的和离，怎么到最后您却成了负心人？”扶云气哼哼。
季听叹了声气：“即便我们去解释，也得有人信啊，当没听到多好，也省得总为此烦忧，等到日子久了，便不会再有人记得此事，老百姓的记性没你想的那么好。”
“那我们就吃了这个哑巴亏？”扶云瞪眼，“他申屠川如今可是春风得意，听说入朝不过一月，便为皇上办成两件大事，如今皇上可是信他得紧。”
“那不是挺好？”季听轻笑一声，“他本就有治国之才，往日留在咱们长公主府，才是委屈了他。”
“殿下……”
“我不想再提他，”季听的神色淡了下来，眼眸平静的看向扶云，“既然已经和离，那我与他便不再有任何干系，你日后不管听了他什么消息，都不必再同我说，扶云，我希望你能将他当陌生人，不论他做什么，都同我们无关。”
扶云愣愣的看着她，好久之后眼圈微红：“我就是觉得殿下委屈了。”
季听捏住他的脸：“傻孩子，你想多了，我才不是最委屈的那个。”
扶云想问那谁是最委屈的，结果还未问出口，就听到季听道：“我都要饿死了，赶紧给我剥栗子。”
“哦哦，好。”扶云忙应了一声，坐在季听腿边开始剥板栗。他原先剥得不怎么好，但这段时间殿下几乎每天都在馋糖炒栗子，他剥得多了，也就熟练了，两只手的拇指并在一起一捏，便能将外壳轻易的捏破，而不伤里头的栗肉。
季听就看着他剥，他剥一个她便吃一个，直到一斤板栗吃了大半，她才心满意足的停下来：“好了，不要再剥了。”
“那剩下的就先收起来，若是晚上殿下想吃了，我再给殿下热一下。”扶云乖巧道。
季听点了点头，坐在躺椅上昏昏欲睡。扶云坐在旁边看着她，看着看着视线便不自觉的挪到了她的肚子上，看到那里依旧平坦，他不由得叹了声气。
“怎么了？”季听闭着眼问。
扶云轻轻帮她摇晃躺椅：“殿下，您如今也有四个月左右的身孕了，为何还不显怀？可是因为补得不够？”
“其实还是显了点的，只是我穿着衣裳，看着便不大明显。”季听含笑回答。
扶云点了点头：“那您这些日子可有不适？”
“保胎药一直吃着，又几乎没怎么动弹，所以身子没什么难受的，”季听知道他担心自己，便仔细的回答了，“大夫说最危险的便是前三个月，如今已经过去了，虽然比起寻常女子，我这一胎还是凶险，但已经比起两个月前的我好多了。”
“那、那应该能一直平平安安的吧？”扶云小心的追问。
季听笑容不变：“自然会平平安安。”
“……您少唬我，若真有这么简单，您也不会一直卧床歇息了，”扶云嘟囔一句，半晌叹了声气，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牧哥哥也真是的，即便您先前一直没告知他有身孕的事，也不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吧，他都三日没来看您了。”
季听闻言，也是叹了声气。
身孕这件事，季听一直没同牧与之说过，一来怕他担心，二来怕他反对留下这个孩子，所以想着等到六个月左右时再说，却不成想前两日扶云说漏了嘴，不小心被他知道了。
他当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将大夫叫过来了解了怀孕的凶险性后，便铁青着脸回别院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来看她。
季听知道，自己这次是真把人气狠了，否则也不会在她身子不好的情况下，还这么久的不来看她。
“殿下，要不我去说说他吧，这种时候还跟您怄气，真是太不懂事了。”扶云皱眉。
季听顿时乐了：“你还敢去说他？”
“……不敢，但为了不让他影响殿下心情，我只能亲自出马了。”扶云绷着脸道。
季听放松的躺好：“算了吧，你别去吵他，他这两日估计就想通了。”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季听反问。
扶云想了想，顿时笑了起来。
如季听所说，牧与之独自生了几日的闷气后，便绷着脸来了主院中。
“你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他冷着脸问。
季听微微颔首：“是。”
“申屠川当真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牧与之眉头深皱。
季听沉默片刻：“不是为他。”
“那是为谁？”牧与之追问。
季听看向他：“爹和娘生前，很想我和他能有个孩子。”
牧与之不说话了，许久之后叹了声气：“可是留下这个孩子，你会很危险。”
“先前大夫说，孩子连三个月都留不住，可如今已经四个多月了，我不还是好好的，”季听浅笑一声，“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牧与之定定的看着她，许久之后缓缓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但有一点你要提前知道，若是你和孩子有了什么问题，我会叫大夫保你。”
季听抿了抿唇，垂下眼眸道：“放心，我对这小东西虽然也喜欢得紧，但心里也十分清楚，他没降生之前都不算一条人命。”
“殿下知道就好。”牧与之说完沉默许久，又突然问一句，“他会动了吗？”
季听笑了：“应该还不会。”
牧与之咳了一声别开脸：“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说罢，他便直接离开了。
季听轻呼一口气，谨慎的躺好之后才闭上眼睛，不多会儿就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扶云已经出现在屋里，看到她后忙凑过来：“殿下你醒啦？”
“贼眉鼠眼的，说吧，又有什么事？”季听扬眉。
扶云嘿嘿一乐：“哪有什么事，我就是想问问您方才都同牧哥哥说什么了，为何他一从您这出去，就钻进书房开始看书了。”
“他看书有什么可稀奇的？”季听不解。
扶云神秘兮兮：“光是看书自是没什么稀奇的，可他一边看还一边摘抄字词，抄了满满一大页呢。”
季听愣了愣，随后笑了起来。
扶云一脸莫名：“您笑什么？”
“你就别管他了。”估计是在为她肚子里这个取名呢。
日子一天一天过，从初秋走到了深秋，季听的肚子终于有了清晰的起伏，然而她一换上厚些的衣裳，那点起伏又被遮得严严实实。
这段时间她虽然一直猫在家里，但也听说了不少申屠川的事，她知道他深得皇上信任，办成了几件了不得的大事，又为百姓建桥修路，如今在民间的声望，已隐隐有超出当年申屠老丞相的趋势。
“申屠川又升官了，我就不明白了，为朝廷办事的人那么多，皇上为何偏偏只宠信他？”虽然被殿下教训过了，可扶云一提到申屠川，还是忍不住郁闷。
牧与之扫了他一眼：“申屠川父母双亡，家中无有权势的族亲，又同殿下闹掰了，算得上彻底的毫无背景，皇上多疑，自然只喜欢这样的人。”
“可是……”扶云话没说完，褚宴便戳了他一下，他赶紧闭上了嘴。
不一会儿，季听在丫鬟的搀扶下来到桌前，斜了扶云一眼问：“方才远远就听到你说话了，为何我一过来，你反倒没音了？”
“这不是说完了么。”扶云讪讪。
季听轻嗤一声：“少来，你刚才说什么了？”
“……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跟牧哥哥聊了两句申屠川。”扶云小心开口。
季听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突然颤了一下，接着就僵住了。
扶云紧张的站了起来：“殿下您怎么了？我去叫太医！”
“……你给我回来。”季听表情微妙。
扶云只好站住，和褚宴一起不知所措的站在一边，牧与之皱眉走到季听身侧：“哪里不舒服？”
季听深吸一口气，一脸神奇的看向扶云：“你再说一遍，刚才聊了谁？”
“申屠川。”扶云讷讷的回答。
他话音未落，季听便感觉到肚子里动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到底是他的种，听到他的名字，竟然会动了！”
“什、什么意思？”扶云都傻了。
季听看了他一眼，没忍住乐了。
最后还是牧与之先反应过来：“孩子动了？”
褚宴愣了愣：“真的？”
“嗯，刚才动了。”季听点头。
牧与之沉默片刻：“申屠川？”
“……又动了，”季听都觉得无语了，忍不住拍了拍肚子，“你搞清楚，老娘才是冒着生命危险怀你的人。”
“你别动他！”
“别拍坏了！”
牧与之和扶云说话的功夫，褚宴已经窜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身体力行的制止了她的行为。
季听无语一瞬：“我这就失宠了？”
“殿下还是小心为妙，”牧与之说着，抬头看向扶云，“把大夫叫来，为殿下请个平安脉。”
“不用……”
“我这就去。”扶云说完便直接溜了。
季听一脸无奈：“你们太过小心了。”
“如今已经五月有余，大夫又说你这胎极有可能早产，自是要小心为上。”牧与之蹙眉道。
旁边的褚宴也跟着酷酷的附和：“不错，殿下要多加小心。”
季听哭笑不得：“也不至于如此小心。”
“殿下。”扶云板起脸。
季听只好妥协：“行了行了，我不说了总可以吧？”
三人这才满意，将她围在中间仔细打量。
“殿下这肚子，乍一看倒不像有孕。”扶云观察道。
季听微微颔首：“大夫说到六个月之后肚子才会大起来，我这胎又不算踏实，恐怕得六月半之后才会大。”
“也就是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牧与之沉默一瞬，“那殿下在肚子未彻底大起来之前，恐怕要进宫一趟了，至少让皇上看看您如今的模样。”
季听顿了顿：“我知道。”
“为何要进宫？殿下身子不好，得一直静养才是。”扶云忙道。
牧与之看了他一眼：“殿下若想一直安稳，就得让皇上看到她没有身孕的样子。”
扶云想了想，恍然：“你是怕皇上对殿下不利？”
“万事还是小心些好。”牧与之严肃道。如今皇上迟迟没有子嗣，自是不希望看到位高权重的殿下先诞下孩子。
扶云眉头深皱：“可总不能一直瞒着吧？”
“至少目前是要瞒着的，”一直沉默的褚宴斟酌道，“不仅是为了殿下和孩子的安全，还为了不再跟申屠川扯上干系。”
扶云愣了一下，忙点了点头：“不错，我们不要跟申屠川扯上关系，他既然已经同殿下和离，就不能算是孩子的爹了。”
“殿下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褚宴看向季听，扶云和牧与之也看了过去。
季听迎着三人的目光斟酌片刻，这才缓缓道：“先进宫一趟吧，再寻个由头出京，生下孩儿后再回来，否则京都人多眼杂，保不齐就要走漏风声。”
“这样也好，至于孩子出生之后的事，那就再做打算。”牧与之认同道。
季听垂眸看向不甚明显的小腹，静了片刻后轻叹一声，方才胎动带来的欢喜，此刻已经所剩不多了。
同牧与之他们聊过之后，她便开始思索寻什么由头入宫，不等她想出来，季闻便派人来请了，说是要在梓轩阁大宴群臣，特来邀她前去参宴。
她正愁想不到理由进宫，自然顺水推舟的答应了下来，十日后换上久违的宫装，坐上马车往宫里去了。
“殿下，这是大夫为您配的精油，您若是觉得不舒服了，便在人中上涂一点，会让您精神些。”扶云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药盒交给她。
季听收下后，看着他担忧的神色含笑道：“放心吧，我没事。”
“……我就是担心，您可千万别强撑，若是哪里不对了，就立刻出来知道吗？我会一直在宫门口等着您。”扶云眉头紧皱。
季听点了点头，又听了他一堆叮嘱的话，总算到皇宫了。
天气愈发冷了，宽大偏厚的衣裳完美的遮挡了她的肚子，垫肩的部分还衬得她腰肢纤细，根本看不出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了。
她款款往宫里走，很快便遇上了老熟人。
“殿下，您怎么也来了？”李壮看到她后愣了愣。
季听一看他的表情，便知道这次的宫宴不大对：“怎么，本宫不能来么？”
“申屠川那小子又立了功劳，今日是皇上为他办的庆功宴……您不知道？”李壮皱起眉头。
季听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皇上只同本宫说是宫宴，旁的没说。”
李壮顿时不满：“皇上也……”
“不得妄言。”季听打断他。
李壮立刻闭嘴，半晌叹了声气：“算了，殿下来都来了，还是用完膳再走吧，免得让人觉得您小家子气……您可答应我，千万别在宴会上闹事，如今申屠川风头正盛，咱没必要同他计较些什么。”
季听没接他的话，只是笑笑说一句：“走吧。”
李壮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还是无奈的跟她一起去梓轩阁了。
两个人到时，朝臣已经来了大半，所有人看到季听出现都有些意外，季听只当没看到，淡定的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借着桌子的遮挡轻轻的揉着腰。
她刚坐定不久，季闻便出来了，看到她后笑呵呵的寒暄，季听却是神色淡淡，以至于所有人都知道她心情不好了。
季闻热脸贴个冷屁股，却丝毫不怪罪她，只等所有人都坐下后，才春风得意道：“申屠爱卿临时有事，怕是要晚来半个时辰，众爱卿不必拘礼，咱们先开宴，他来了再另行布菜。”
“皇上待申屠大人可真好，专门为他设宴不说，就连他迟到了都不舍得怪罪，”季听高声嘲讽，“若皇上能待臣这个亲皇姐如此，臣当真是感激涕零了。”
“皇姐说笑了，朕待申屠爱卿再好，也不及待皇姐的万分之一。”季闻含笑道。
季听冷笑一声，没有再说话了，不论任何人同她说话，她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样，渐渐的也没人敢来招惹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先前一直在床上躺着静养，已经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活动了，刚坐下便觉得腰酸腿痛，肚子里那个也不安分，时不时的折腾她一下，以至于她根本不用装，直接就是一张臭脸。
没人理会，她便一个人吃东西，这段时间已经不怎么吐了，胃口也好了不少，不多会儿一碗米饭便就着肉菜吃完了。
“给本宫再上一碗。”她扭头对旁边伺候的宫人道。
宫人愣了一下，急忙叫人又送了碗米饭上来。她用勺子舀了热腾腾的肉汁拌在米饭里，刚吃上一大口，就听到舞乐突然停了。
她嘴里塞得鼓鼓的，茫然的抬起头，入眼便是一双金线描边黑靴，再往上则是深色祥云袍子，一张脸在袍子的衬托下矜贵清冷，叫人不敢直视。
看来她那次下手真不算重，这才三个月，他便没有一丝伤过的痕迹了。
申屠川目不斜视的走上前，对季闻跪下行礼，从头到尾都没有分半点视线给季听。季听啧了一声，低头继续用她的肉汁泡饭，彻底无视季闻和申屠川君臣和谐的画面。
然而她是无视了，肚子里那个却是不安分，自申屠川来了之后他便动个不停，闹得季听直犯恶心，恨不得揍他一顿。
“……殿、殿下，还要添饭吗？”宫人小心翼翼的问。
季听冷静下来：“不必了，本宫想吃点别的。”
“殿下想吃什么？奴才这就去叫御膳房做。”宫人忙道。
季听斟酌片刻：“凉拌个大萝卜吧。”
宫人：“？”
“皇姐同奴才说什么呢？竟是聊得这样热闹。”季闻的声音不合时宜的插了进来。
季听淡定的看向他：“臣想吃凉拌大萝卜，叫她去找御膳房要一份。”
“皇姐何时喜欢吃那种东西了？”季闻惊讶。
季听面色不变：“也没什么，方才突然恶心了，就想吃点爽口的压一下。”
她是真恶心了，然而这话落到其他人耳朵里，就成了另一个意思，毕竟……申屠川来之前，她怎么没觉得恶心呢？别以为他们没看见，她吃了快两碗大米饭，那盘红烧肉都被她吃干净了！
季听也觉出自己的话有歧义，不过她不仅没有解释，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深吸一口气，等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后，淡定的干呕一声。
众人：“……”

第132章
“胡闹！你简直胡闹！”季闻皱眉，“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季听十分淡定：“人吃五谷杂粮，总有个病的时候，怎么到皇上这里就成胡闹了？”
“你是病了，还是故意为之，你心里清楚，”季闻沉着脸，“朕方才还见你和宫人有说有笑，怎么申屠爱卿一来，你便病了？”
众人没想到季闻会直接挑明了说，梓轩阁内当即一片寂静。
漫长的沉默之后，季听缓缓开口：“说起申屠大人，臣也有一事想问皇上，皇上先前邀臣前来赴宴时，为何没告诉臣，今日是给申屠大人办的庆功宴？”
季闻顿时不说话了。这事确实是他故意为之，无非是想试探一番，看他们之间还有没有情意，若是有了，他便对申屠川多加提防，若是没有，正好可以刺激季听一次，出一出前段时间的闷气。
只是他没想到，季听会直接质问。
舞乐早已经停下，大殿之上落针可闻，申屠川神色清冷的站在中央，好似季闻和季听之间的剑拔弩张都和他无关，只是遮盖在袖子之下的手，早已经将手心掐得青紫。
不知过了多久，季闻淡淡开口：“朕之所以没告诉你，无非是想先叫你过来，然后再从中缓和你同申屠爱卿的关系，不管以前恩怨如何，日后都要在朝为官，总不能一直僵持吧？”
“皇上想法是好，可不知为何不私下劝和，反而要将此事置于群臣面前处理？”季听说完浅笑一声，“哦，皇上或许是觉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即便臣不愿意，也会顾全大局吧。”
“长公主，你不要再信口胡说。”季闻皱起眉头。
季听轻笑一声：“可惜了，臣心眼儿小，见不得被赶出家门的人春风得意，所以只要他在朝为官一日，臣就不舒服一日……若他愿意辞官，臣倒是愿意同他缓和关系。”
“长公主！朕是不是太过纵容你，才会让你如此放肆！”季闻怒问。
季听毫无怯意，骄矜的昂起下巴：“既然皇上说臣放肆，那臣就只好放肆到底了，今日就请皇上给臣个准话，一定要他在朝堂上碍臣的眼？”
“朕想用谁，要用谁，还需要同你商量不成？！”季闻本来是想故意恶心她一次，没想到最后反倒是自己气得脸都红了。
季听站了这一会儿，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开始不安分了，她只能速战速决，冷笑一声道：“既然皇上心意已决，那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说罢她一甩衣袖，转身便朝外走去。
季闻怒极，拍着桌子吼道：“你给朕回来！好、好！你要是敢走……”
季听扬起唇角，在他的吼声中加快了步伐。而引起两人争吵的申屠川依然垂着眼眸，看不出半点情绪。
季听一出宫门，等在外头的扶云就赶紧迎了上来，紧张的打量她片刻后，确定她没事才松一口气：“殿下……”
“回府！”季听冷声打断。
扶云忙将想说的话咽下去，扶着她上了马车，直到马车走了好长一段路后，他才担心的问：“殿下出来得比我想的早，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皇上自作聪明，我不早些出来，简直对不起他的一片苦心。”季听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扶云好奇：“皇上怎么自作聪明的？”
他一问出口，季听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脑海中浮现申屠川方才的模样。他虽然不重名利，可确实天生适合官场，一入仕途就如鱼得水，不过是几个月的功夫，便已经有前世位极人臣时的气场了。
只是瘦了些，季闻给他安排的宅子里，难道没配几个好的厨子吗？
“殿下？”扶云小心开口。
季听回神：“哦，也没什么，只不过今日的宫宴，实际上是为申屠川庆功用的。”
扶云顿时恼火：“皇上是不是有毛病？他这么做分明是故意给殿下难堪！”
“管他要给什么，总之他既然做了，咱们就不能浪费，”季听悠悠扫了他一眼，“待会儿回府后，你便简单将行李收拾一下，今日便随我去别院的庄子。”
她说罢踢了踢脚下木板：“还有你，回去后安排一下随行的人，这一次只要暗卫，寻常侍卫便不带了。”
“是。”褚宴在马车下应了一声。
扶云等她吩咐完才疑惑的问：“现在就走？”
“嗯，我方才在宫里故意发了一通火，没有比现在走更合适的时候了。”今日走了，众人只会觉得她是在跟季闻怄气，而非是为了别的事离开。
扶云反应过来，急忙应了一声，等回到府中后，便开始着人收拾东西，褚宴也去忙挑人的事。
牧与之听说要走的事后，便直接找到了季听：“殿下带扶云和褚宴去庄子里住，府中总要有一人留守，我就不跟着去了，反正定远县也不远，我时不时去看看殿下便好。”
“嗯，京中诸事就劳烦你操心了。”季听含笑道。
牧与之微微颔首，又嘱咐了她几句后，扶云和褚宴便已经收拾妥当，牧与之将几人送上马车，目送他们离开了。
当马车驶出京都城时，季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白皙的手轻轻抚上微隆的小腹，半晌低低的说一声：“为娘不求你多有出息，你只要争气一点，能平平安安的降生便好。”
扶云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殿下真是越来越有母亲的样子了。”
季听附和的笑笑，没有再接话。
一行人走了将近一日才到定远县，等奴才们把寝房收拾出来又是小一个时辰，季听腰酸背痛，小腹也有种坠坠的感觉，全凭着一口气撑着。
等终于能躺下歇息时，她已经出了一身的汗，脸色也白得如纸一般。一直照料她身孕的大夫急忙上前，又是熏艾草又是针灸，终于堪堪让她恢复了些气色。
“……殿下日后若是不舒服，一定不要强撑。”大夫擦了一把汗，心力交瘁道。
季听歉意的笑笑：“本宫以为没有大碍，便没有劳烦大夫。”
大夫不认同的摇了摇头：“殿下虽然过了前三个月最危险的时候，可不代表接下来就是顺利的，随着月份越大，便越有早产的危险，如今才五个多月，若是出了什么事……殿下今日起，还是不要轻易下床了。”
“本宫知道，还是同以前一样静养。”季听颔首。
大夫沉默一瞬：“要比以往更仔细一些，今日起殿下一日三餐，都在榻上用吧，若无大事半点都不要下床。”
季听愣了愣，半晌微微蹙眉：“这么严重吗？”
大夫不语，但表情却回答了她。
季听长叹一声：“本宫知道了。”
照顾她几个月，大夫知道她也是明白轻重的人，见她应下之后便没有再劝，只是行了一礼后便退出去了。
大夫走了之后，扶云便着急的进屋了，一进来便问：“殿下您怎么样了？”
“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只不过是累到了，对了，日后要和在京都时一样，躺在床上静养。”季听缓缓道。
扶云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今后是不能出门了，你没事多出去走走，若是能找到什么好吃的，便给我买一些回来，也好让我解解闷。”季听提议。
扶云立刻答应：“殿下放心，我会多寻些好吃的给您，保证您和小少爷都吃得白白胖胖。”
季听笑着揉揉他的头，很快便开始犯困了，扶云不敢多留，仔细帮她盖好被子后便离开了。
季听一觉睡到了翌日早上，最后被肚子里的小东西给踹醒了，醒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饿得厉害。
……所以这么早叫醒她，便是因为饿了吗？季听无语一瞬，有些怀疑自己怀了个小饭桶。
她一边腹诽一边吩咐丫鬟安排早膳，等早膳送过来时褚宴也来了。
“京都来信，皇上知晓您来定远的事后甚是恼怒，扬言要您一辈子不得入京，旁的倒没有再说什么。”褚宴沉声道。
季听点了点头：“你给与之回信，叫他不要大意，时刻注意皇宫的动静，若是有事，便立刻报给我，还有，你记得加强庄子的守卫，信不过的丫鬟小厮都打发了，只留几个心腹便好，切不可让我有孕的事传出去。”
“是。”褚宴应了一声，又关心了季听两句，见她面色比起昨日已经好了许多，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季听独自用了早膳，吃饱后便舒服的躺下了。季闻发了大火，说明只是气她下了他的面子，并没有疑心别的。
既然没有疑心，她也就放心了。
没有了朝事纷扰，季听又开始了吃饱等饿的日子，每天躺在床上无聊得很，为了打发时间，她每日里做得最多的事便是吃东西和看话本，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润起来。
因为她一直躺在床上，大夫每次来请平安脉，都隔着一层纱幔同她说话，所以也没有发现她胖了的事，直到一个月后为她诊脉时，他发现她的手腕比以前粗了点。
“……殿下，可否掀开纱幔，让草民看您一眼。”大夫斟酌着问。
季听疑惑：“怎么了？”说话间，她便亲自将纱幔掀开了。
大夫看到她肉肉的脸颊后，沉默一瞬后开口：“也就一个月的时间，殿下怎么……胖这么多？”
“本宫胖很多吗？”季听也是一愣，忙叫丫鬟拿了镜子来，结果不照不知道，一照吓一跳，当看到镜子里那个格外肥美的女人时，她都愣住了。
大夫叹了声气：“殿下一直卧床，胖一些也正常，只是到底不能胖太多，否则日后生产时会受不少的苦，还极有可能发生危险。”
“……知道了，本宫今日起会少吃点。”季听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大夫想了想：“倒不必少吃，只是将那些零嘴戒了便可，一日三餐清淡些，最好是早晚喝粥，再少用些素菜，至于肉一类的，午膳少用些便可。”
季听讷讷的答应了，等他走了之后倒在床上哀嚎一声，拿被子捂着自己不肯露脸了。
扶云进来时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掀开被子：“殿下您怎么了？”
“扶云，我胖了，”季听哀怨的看着他，“我长这么大，从未这么胖过。”
扶云愣了愣，仔细打量她一遍：“确实胖了。”
季听：“……”
“但胖了也是好看的，殿下依然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扶云认真道。
季听无语：“你少唬我，我怎么觉得一点都不好看了？”
“我说的是真的，殿下就是书中所说的人间富贵花，真的！”扶云一本正经。他不是在哄她，而是真心觉得稍微长了点肉的她依然漂亮，甚至比以前更漂亮，眉眼间的韵味也愈发浓了。
季听有些怀疑的看着他：“真的？”
“嗯，真的！”扶云立刻道。
季听叹了声气：“不管是不是真的，我都得减肥了，大夫说我若再胖下去，恐怕到时候会难产。”
一听到‘难产’二字，扶云顿时吓到了，仔细询问一遍后还不放心，特意又去找大夫问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必须要帮殿下减肥。
于是当天晚上，季听的晚膳便是一碗稀粥。
“……我大个肚子，你们就给我吃这些？”季听无语的挺起滚圆的肚子，如今月份越来越大，她这肚子终于开始显眼起来。
像是跟她同仇敌忾，肚子里的小东西也踹了一下，只可惜扶云他们看不到，倒是她疼得一窒。
扶云也很是心疼，然而一想到大夫那些话，还是狠了狠心：“殿下您再忍忍，现下都六个多月了，应该不用忍太久。”
“……我以为是能忍的，可看到这些粥，我就忍不住生气，”季听皱起眉头，“实在不行，弄个肉粥也好啊！”
“肉粥就没效果了，您还是吃这个吧。”扶云无辜道。
季听不悦，但见他坚持，只好妥协的把碗端起来。
扶云为了讨她欢心，便坐在脚踏上给她讲外头的事，说着说着提起了近日闹贼的事：“这才十余日，定远有百十户人家都被盗了，县衙却一直没抓到贼，听说都闹到京都去了。”
“什么贼这般厉害，可别偷到咱们头上了，”季听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你回头跟褚宴说一声，要他加强庄子的守卫，顺便看看能不能腾出手，帮县衙解决一下。”
“是。”扶云忙答应下来，等她喝完粥就端着碗离开了，走之前还不忘叮嘱丫鬟，不管殿下晚上要吃什么，都不能给她端来。
事实证明扶云很又先见之明，季听吃完没等到睡觉的时候，便已经饿得不行了，于是叫来丫鬟送饭，然而丫鬟得了扶云的指示，死活都不肯去，逼得急了直接眼圈一红，扑通往地上一跪。
季听饿得心焦，又不能奈何丫鬟，最后只能饿着肚子无奈睡去。
然而翌日一早，又是粥。
季听饿了一晚上，已经没力气了：“没别的吗？”
“有的殿下！”扶云忙道。
季听眼睛一亮，正要问有什么，他便端了一盘醋溜豆芽上来了：“殿下配着粥吃。”
季听：“……我想吃肉。”
“午膳就有肉了，我叫人给殿下炖了鸡。”扶云竭力安抚。
季听总算有了点动力，将粥和豆芽都吃干净后，便眼巴巴的等着晌午吃好的。
扶云到底没骗她，一到吃晌午饭时，便端来了两荤两素，只是分量少得过分。
“这是你们吃剩的？”季听怀疑。
扶云忙摆手：“我们哪敢，这是为殿下刚做的。”
“我不够吃，还有吗？”季听问。
扶云想了想：“大夫说，您慢些吃，就能吃饱。”
季听：“……”
她面无表情的看向扶云，扶云哀求：“殿下，就当是为了小少爷……”
季听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低头专心用她的午膳了。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三天，瘦没瘦她不知道，倒是胃口生生给饿小了，她只觉得自己就在崩溃的边缘，等什么时候彻底绷不住了，整个庄子里的人都得遭殃。
又是一日清晨，扶云前来送饭，表情似乎不怎么好。
“发生何事了？”季听看了眼清粥小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扶云木着脸，半晌才说：“殿下可还记得，前几日我同您说的定远县闹贼一事？”
“记得，怎么了？”
“一直没抓到贼，皇上便派人来定远抓贼了。”扶云微微恼火。
季听盯着他看了半晌，失笑：“来的是申屠川？”
“殿下您还笑！且不说申屠川了，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故意让他来气您？”扶云愈发火大。
季听反倒是淡定：“行了，他抓他的贼，我们关起门过我们的日子，两不相干，你有什么可气的？”
“我就是不高兴。”扶云嘟囔一句。
季听眨了眨眼，也跟着皱起眉头：“说实话，我心里也不舒服。”
“殿下可千万要放平心态，可别因为他们气坏了身子。”扶云一听她不高兴了，顿时后悔自己的多嘴。
季听咳了一声：“这种事怎能是说不生气就不生气的，我这会儿气得肚子都要疼了。”
扶云彻底慌了：“那、那怎么办？我去叫大夫……”
“不必，”季听叫住他，“你给我弄些好吃的来，我多吃点，说不定心情就好了。”
扶云忙要答应，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就瞬间回过味来：“……殿下。”
“不给就算了。”季听瞬间变脸。
扶云无语的叹了声气：“您故意发火也没用，我不会给您吃的，若您还坚持自己不舒服，我就叫大夫开一副安胎药给您。”
“……你这么损，是谁教的？”季听声音都颤抖了。
扶云默默看着她。
季听气恼的躺下，直接蒙上被子拒绝说话了。扶云又是一声叹息，把粥和小菜都放在了她一手便能够到的地方，自己则转身离开了。
等他走了后，季听掀开被子，盯着床幔发了许久的呆，才爬起来把留的饭都吃了。
毫无变化的一日又过去了，伴随着夜晚来临的，还有她的饥饿感。
季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然而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醒了。往日也饿，可没有像今日这般饿，饿得她恨不得吞下一头牛。
她又躺了片刻，实在是受不了了，便静悄悄的坐起来，看了眼旁边小床上睡得正香的丫鬟，便偷偷的起来了。
她原只穿了里衣往外走，结果刚走到外间便被冻得一哆嗦，这才意识到原来冬天已经来了。她只得折回去翻衣柜，最后找出一件又厚又大的斗篷，穿上之后像个被子一般，直接将她笼罩得严严实实。
穿好斗篷后她便轻手轻脚的出门了，径直朝着厨房的方向去了，结果刚走到后院，就撞上了申屠川。
没错，申屠川。
季听怔愣的看着他，有一瞬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申屠川似乎也没想到这种时候会碰上她，沉默片刻后问：“怎么起来了？”
季听下意识拢好斗篷，将肚子藏得严严实实：“哦，饿了，来厨房拿些吃的，你呢？”
“查案，”申屠川说完静了静，又补充一句，“方才有贼经过此处，我便追来了。”
庄子暗卫密布，除了他有这个能耐进来，还有谁能从这里经过？然而季听没有说透，只是微微颔首：“那你继续忙吧。”
说罢，她便要往厨房去，然而在经过他身边时，便听到他突然开口：“你胖了些。”
季听僵住：“……嗯，庄子里有个饭菜做得不错的厨子。”
“饭菜做得再好，也不至于让你这么冷的天大半夜出来。”申屠川看向她。
季听怕被他看出身孕，紧张得汗都要下来了，只能从里头死死攥住斗篷，以防肚子会露出来：“晚膳没吃，所以饿了。”
“若无大事，你不会不用晚膳。”申屠川淡淡开口。
季听又饿又紧张，语气也跟着冲了起来：“都和离了，你还管我这些做什么，抓你的贼去！”她说罢又有些后悔，但也只是抿了抿唇，道歉的话始终没说出口。
申屠川倒没有生气，只是定定的看了她片刻：“我也饿了。”
季听：“？”

第133章
季听怀疑自己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饿了。”申屠川重复一遍。
季听无言片刻：“……回你住的地方吃去。”
申屠川沉默的站在原地，一直盯着她看。
季听瞬间心软了，然而想到肚子里这个，她咬咬牙还是冷笑一声：“申屠大人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和离了？”
“没忘，”申屠川目光沉沉，“只是想留下用顿饭。”
季听知道他这人固执起来有多气人，要不是她太饿了，真想转身就回寝房。
两个人僵持许久，久到肚子里的小东西都开始不耐烦了，她只能勉强妥协，冷着脸往前走。
申屠川安静的跟在她身后，随她一起到了厨房。
等到了厨房，季听巡视一圈，最后坐在了一张能挡住她肚子的案桌后，这才微微放松下来：“你找找，看有没有什么饭菜剩下。”
申屠川乖顺的开始翻锅倒灶，最后找到半只炖鸡和一小锅小米粥。不等季听吩咐，他便主动将饭菜热了热，最后端到了案桌上。
热腾腾的炖鸡色泽金黄，连里头的配菜都泛着一层油光，季听肚子咕噜噜一声，再顾不上一旁的申屠川，专心的开始吃肉。方才说了两遍肚子饿的申屠川，反倒是没动筷子，只是安静的看着她吃。
季听很快将半只鸡吃干净，又将视线转向了小米粥，申屠川将粥端起来送到她面前，她扫了申屠川一眼，喝粥的速度不自觉的慢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季听问。
申屠川回答：“今日下午。”
“刚来，便跑我这庄子里抓贼来了？”季听又问。
申屠川不说话了。
“你回去吧，日后也不要再来，若是给人看到了，不论是对你还是对我，都不太好。”季听缓缓道。
申屠川眉眼微动，半晌才淡淡开口：“我今日只是凑巧经过。”
“日后连这种凑巧也不要有，”季听眉眼清冷，没有半点让步，“既然你已经做了选择，就按自己选的路走下去，不要再回头了。”
申屠川不语，厨房里静了下来，季听最近总是八分饱，今晚终于吃得饱了些，肚子里那位总算是不抗议了，安静得仿佛从未折腾过。
不知过了多久，申屠川才哑声问：“为什么要走？”
季听顿了一下：“嗯？”
“为什么要离开京都？”申屠川看着她，“你若不想看见我，可以继续躲在长公主府，为何要离开？”
季听别开脸，半晌才回答：“并非是你的原因，我只是有事要做。”
“什么事？”申屠川追问。
季听轻笑一声：“申屠大人如今已非我长公主府的人了，你觉得我会将府中密事告诉你？”
“我可以自己查。”申屠川声音沉了下来。
季听的表情猛然淡了：“除非你保证能瞒本宫一世，否则让本宫知道了，绝不饶你。”
自今日重逢，这还是她第一次说这么不留情面的话，虽然语气不重，可其中的疏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显。
申屠川沉默许久，最终面无表情的起身，直接转身离开了。
季听独坐片刻，便也起身回寝房了，路上因为怕申屠川还没走，还特意捂紧了斗篷，一直到寝房才敢脱下。
她以为今晚见过申屠川后，自己无论如何都该睡不着了，然而因为吃得太饱，刚躺下就沉沉睡去。
她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睁开眼睛后就对上了扶云幽怨的眼睛。
季听沉默一瞬：“怎么了？”
“殿下，您昨晚去厨房偷吃了？”扶云不满的问。
季听一脸认真：“没有啊，你怎么这么说？”
“你别装了殿下，我都知道了，除了您会去厨房吃喝，还有谁能做出这种事？”扶云气哼哼。
季听坚持嘴硬：“你这么说是有什么证据吗？若是没有，那你就是在诬陷本宫！”
“今天早上吃稀饭，没有小菜！”扶云不高兴道。
季听轻嗤一声：“没有就没有，你还能威胁我？”反正她肚子现在还饱着，一点都不稀罕他那点素菜。
“还说你没偷吃！你若是没偷吃，听到少了小菜不可能这么淡定！”扶云立刻炸毛。
季听嘴角抽了抽，干脆盖上被子闭眼：“……好困啊，粥留到晌午吃吧，我再睡会儿。”
“殿下！”扶云气恼。
季听妥协：“行了行了，我都吃完了，你还要我以死谢罪不成？”
“那您保证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扶云坚持。
季听叹了声气：“我保证不会再这样了，这总可以了吧。”
扶云这才满意，看到她一脸无奈，又隐隐觉得心疼：“……殿下您别生气，扶云也是为了您好，眼看着您都要七个月了，正是孩子长得最快的时候，若是吃得太多，日后不好生怎么办？”
“嗯，我知道了，以后会少吃点的。”季听安抚的笑笑。
然而她答应得极好，到了夜里的同一时间，她还是饿得睡不着了。
……吃一点吧，就吃一点，应该是没事的。对于有孕之人来说，挨饿简直是世上最难熬的酷刑，饶是季听这种意志坚定的人，也会因为腹中饥饿辗转反侧，坚持了小半个时辰后还是忍不了了，穿上昨日的斗篷又往厨房摸去。
这一次她倒没在院子里撞见申屠川，因为申屠川就在厨房内。
“……你怎么又来了？”季听真的无语了。
申屠川神色冷淡：“路过。”
“你昨晚也这么说，我这庄子是挡了你的路吗？为何你总是路过？”季听烦躁。
申屠川看着她日渐圆润的脸：“我也想问殿下，为何我每次路过，殿下都要来厨房？”
“……你问我，我问谁去？”季听扫了他一眼，走到灶台前开始翻吃的，一边翻还不忘一边说，“我满共就出来两晚，结果次次都遇到你，总不能说是巧合吧？”
“今晚不是。”申屠川回答。
季听顿了一下，疑惑的看向他，半晌恍然：“你不会觉得我昨晚来了一趟厨房，今晚还会来吧？”
申屠川不语。
季听轻嗤一声，正要嘲笑他，突然想起自己确实来了，好像没什么立场嘲笑他。她咳了一声继续翻找，结果把整个厨房都找了一遍，都没找到可以吃的东西。
“……扶云个小混蛋。”她咬牙切齿，正要不甘心的离开时，突然想起这屋里还有个人。
不等她开口，申屠川便自觉道：“你想吃什么？”
“给我蒸个蛋羹吧，两个鸡蛋便好，我不能吃太多。”季听不客气的吩咐完，便到一旁坐下了。
申屠川找来生鸡蛋，一边为她做饭一边问：“为何不能吃太多？”
“你没长眼睛？”自打和离之后，季听便总忍不住对他恶劣点，“没看到我都胖成什么样了么？”
“胖也好看。”申屠川回答。
季听顿了顿，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厨房里只剩下筷子磕碗的轻微响声，季听坐在案桌前，困意渐渐的浓了。她的脑袋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的，不一会儿便趴在了桌子上。
她虽然困，却没有睡得太实，当感觉到有人靠近时，立刻惊觉的直起身，猝不及防的看到申屠川朝她伸出的手。
“你想干什么？”季听怕他发现她的肚子，立刻警惕的往后退了退。
她的行为落在申屠川眼睛里，便成了一种下意识的抗拒。申屠川的手指不明显的颤了一下，随后又镇定的收回：“蛋羹做好了，要放点香油吗？”
“……放一点就好。”季听不确定的看了他一眼，仔细将斗篷拢好。
申屠川垂眸将蛋羹端来，又给她拿了个勺子。
季听接过勺子便开始吃，不多会儿便将蛋羹吃完了，还意犹未尽的用勺子刮了刮碗壁上残留的一点。
申屠川有些看不下去：“若是还饿，我就再给你做。”
“不必了，这就够了。”季听拒绝了。两个鸡蛋还是少了点，虽然吃完是不饿了，可也说不上饱，但她却不敢再吃了，毕竟不听大夫的，最后受罪的还是她自己。
申屠川眉头微蹙：“你不胖。”
“嗯？”季听迷茫的抬头。
申屠川又重复一遍：“你不胖，若有人觉得你胖，那就是他眼瞎了。”
季听无语一瞬，想起照镜子时自己清楚看到的双下巴，好半天才郑重的跟他说：“你若真心觉得我不胖，那才是眼瞎了。”
申屠川不说话了。
季听吃完蛋羹心情好了不少，当即白眼狼的开始撵人：“你可以走了。”
“……”
“日后也别让我看见你，”季听又加了一句，“尤其是半年内，我虽然理解你的选择，但不代表不生气，如今看到你只会让我心里烦躁，你若一定要见我，不如等半年后再说吧。”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许久之后才问：“你明晚这个时候，还来吗？”
季听当即烦躁：“不来了，你也不必再等我。”
说罢，她便不给申屠川反应的机会，直接捂着肚子溜走了。
第二天晚上，她虽然饿得睡不着，但到底是没有再去厨房了，只是隔天早上的时候，扶云又怒气冲冲的找她来了。
“殿下！您可真厉害，我每晚把饭菜都清理了，就是怕您偷吃，您可倒好，竟然开始自己做饭了！”扶云黑着脸训她。
季听懵了懵：“我什么时候自己做饭了？”若是说前天晚上申屠川给她做饭的事，那应该昨天就找来算账了啊。
“我这回可是有证据的，您就别狡辩了！”扶云气哼哼，“我今早一进厨房，便看到案桌上有一碗蛋羹，问了厨房所有人，都不是他们做的，那还能是谁？”
季听一愣，便知道昨晚申屠川又来了。
扶云见她不说话，便以为她承认了，于是苦口婆心的劝说：“殿下啊，您日后能不能稍微听话一点，若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会出问题的！”
“……”
扶云说教一大堆，慢慢的也开始心疼了，半晌叹了声气：“不过给的饭也确实少了点，殿下若不是饿得厉害，就不会大半夜跑去厨房了。”
季听连连点头：“对啊，我夜里饿得睡不着，孩子也跟着闹，特别难受。”
“这样吧，我叫厨房晚上给您再加点清淡的吃食，不说别的，至少让您吃饱。”扶云想了想道。
季听忙答应：“可以啊，多一盘青菜也是好的。”
扶云觉得可以，正要去吩咐厨房，季听又叫住他：“对了，今早发现的那碗蛋羹你扔了吗？”
“还在案桌上，没来得及扔，”扶云说完皱了皱眉，“不能吃了，殿下若是想吃，我叫厨房再做。”
“我没想吃，”季听失笑，“既然没扔，那就不要扔了，只管放在案桌上，别让人动它。”
扶云疑惑：“这是为何？”
“你只管照做就是。”季听没有解释原因。
扶云见她坚持，只好答应下来，没有再将那碗蛋羹给扔了。
又过了一日，蛋羹还留在案桌上，而旁边也没有再多出新的吃食。季听听到扶云回话后，便知道申屠川已经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了，想来之后也不会再来。
虽然是她要用这种方式冷落申屠川的，可心里还是生出一丝惆怅，她轻叹一声看向窗外，眼底是说不出的怅然。
定远县失窃的案子似乎极为难办，申屠川在这里逗留了一月有余，才算是将贼人给抓住，而季听的肚子随着日子更迭，显得愈发夸张了。在这个月里，牧与之来过两次，第一次给她送了一堆补品，第二次送来一位稳婆。
她在所有人的小心照料下，平安的怀到了七个多月，连大夫都说是万中无一的神迹。季听以为自己能顺利的完成十月怀胎，却不料在临近八个月的时候，她突然开始肚子痛了。
由于痛的不算明显，她也没当回事，然而临到晌午时她觉得不对劲了。
“殿下，您脸色看着很差，奴婢去叫大夫吧？”丫鬟担心的问。
季听轻呼一口气：“先不急，本宫总觉得身下有什么不对，但大个肚子看不到，你帮本宫看看。”
她说着便转过身背朝丫鬟，想让她帮忙看看，结果丫鬟惊呼一声：“殿下！有血！”
季听愣了愣：“什么？”
“血！”丫鬟彻底慌了，“奴婢、奴婢这就去叫大夫……”
丫鬟说完便着急忙慌的冲了出去，季听勉强扶着椅子坐下，只觉得小腹疼痛感越来越重，重得她连呼吸都开始困难起来。
正当她煎熬时，庄子外头，扶云拦在大门前，一脸暴躁的看着来人。
“你来干什么？”他怒气冲冲的质问。
申屠川平静的看着他：“本官要回京都了，按照规矩，前来向长公主殿下辞行。”
“殿下没空，你回去吧。”扶云不耐烦的赶人。
申屠川来时还带着随行人员，本也没指望这时能见到季听，只是要将明面上该做的都做了：“你还未禀报殿下，如何知晓她没空？”
“嘶，我说了没空就是没空，你怎么这般惹人烦？”扶云刚说完，一个丫鬟便急匆匆的跑了出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他脸色瞬间大变，直接转身回了庄子。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申屠川的手猛地紧握成拳。他方才没听太真切，但分明听到了‘殿下’二字。
若非发生大事，扶云不会如此紧张。
“申屠大人，既然殿下在忙，那咱们就先行告退吧？”随行官员小心道。
申屠川冷着脸看着大门，恨不得直接闯进去，然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到底没这么做。
只是也没有离开。
“大人？”随行官员又唤了他一声。
申屠川垂下眼眸：“若是扶云没有禀报殿下，我们便擅自离开，恐怕事后会有麻烦，即便要走，也得等殿下亲口说了之后。”
随行官员一想也有道理：“那、那咱们便在这里等着？”
“殿下如此，皆是因为本官，本官又如何能拖累诸位，不如诸位去驿站等着，待本官同殿下辞行之后再一同离开。”申屠川面色不变。
随行官员面面相觑，最终到底不想跟他一起在这里耗着，万一到时候惹了殿下烦心，申屠川倒是无妨，他们或许就要遭殃了。
诸多考量之下，所有人都离开了，只有申屠川还静站在门口，守门的侍卫看到后，便去回禀了褚宴。
褚宴听到这事时，正沉着脸在厨房抬热水，闻言头也不抬道：“那就让他等着！他本就该等。”
“是！”
另一边寝房内，充斥着浓郁的血腥气。
大夫在为季听诊脉之后，急得嗓音都劈了：“稳婆呢！稳婆呢！”
“这就来了！”丫鬟说着话，搀扶着稳婆冲进来。
大夫立刻将稳婆拉到床前：“殿下出血严重，随时会有危险，你且看看胎位如何，若是实在不行……”
他话没说完，但稳婆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立刻哆哆嗦嗦的答应下来。
季听浑身是汗，脸色苍白得如鬼一般，死死揪着被子苦熬，听到大夫的话后，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咬着牙说出一句：“保、保孩子！”
扶云进门时便听到这一句，当即大怒：“不可能！若是殿下今日有事，在场所有人都别想活着出去！”
稳婆手一抖，忙点头应了下来。
季听在里间生产，扶云只走到外间便停下了，不敢再往前一步，只是听着季听的呜咽声来回踱步，很快眼圈便彻底红了。
“殿下别睡！千万别睡！”稳婆突然惊叫一声。
扶云再也受不住了，立刻便要往里冲，被几个丫鬟生生拦住了。
“扶云不可，殿下不能被打扰。”丫鬟苦苦劝说。
扶云无法，只能急切的对着里间喊：“殿下！殿下别睡！您千万别睡！申、申屠川，对，申屠川方才来了，这会儿估计还没走，若您有事，他肯定也活不下去了！”
季听已经到了极致，正当感到身子不断下坠时，隐隐约约听到了申屠川的名字，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后，寝房里响起孱弱的孩子哭声，稳婆高兴的喊：“是个少爷！母子平安！”
扶云脚下一软便跪坐在了地上。
里间里依然忙碌，等将季听遮好之后，大夫便冲了进去，又是人参吊命，又是针灸止血，忙活了大半日才算停下。
季听睡了醒醒了睡，再次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先前用过的被褥都换过了，屋子里的血腥味已经淡了不少，但味道还是刺鼻。
“孩子呢？”她哑声问。
扶云忙抱着襁褓进来：“殿下，在这儿呢。”
“给我看看。”季听扬唇。
扶云将孩子放在她手边：“大夫说孩子早产，有些孱弱了，这段时间要仔细养着才行，只有过了百天，才算是平安。”
“还要这么久呢？”季听眉头微蹙，仔细打量襁褓里红彤彤的小崽子。因为是早产，这孩子瘦也就罢了，还皱巴巴的，看起来像只掉毛的猴子，可她却觉得，这世上没有比他更好看的了。
“是啊，还得一段时间。”扶云刚说完，就听到丫鬟来报，说是牧与之来了。
季听失笑：“定远到京都，正常赶路得小一日的功夫，你送信过去他再赶来，少说不得一两日，他怎的现在就到了？”
“因为我恰好打算来看殿下，所以路上遇到了送信人，”牧与之说着便大步进来了，“恭喜殿下喜得麟儿，苦日子可算是熬到头了。”
季听扬了扬唇：“也没什么苦的。”
牧与之走上前来，看到孩子的模样后笑了：“怎么生成这副模样了？”
“大夫说日后会好看的！”扶云立刻护上了。
牧与之颔首：“能变好看就行，看他这副样子，也不奢求太多，只要他能有五成随殿下的容貌便好。”
“就算不随我，还有申屠川呢，”季听看向孩子的眼神中满是爱意，“总不会一直丑的。”
牧与之顿了顿：“说起来，方才我进门的时候，还看到申屠川在庄子外头等着，莫非他知道殿下生子的消息了？”
季听愣了一下：“他在外面？”
问完她便看向扶云，扶云心虚的别开脸，这下她便什么都知道了。
庄子外头，申屠川静静的站成一座雕塑，他的肩膀已经被初冬的露水浸湿，身体冻得僵硬，他却没什么反应，一颗心都在庄子里。
连牧与之都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134章
季听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让他到院中来。”
牧与之看了扶云一眼，扶云只好出去请人了。
申屠川还在外头等着，初冬的夜最是冻人，扶云开了大门时，他已经全身都僵住了。
“殿下召你进去。”扶云昂着下巴道。
申屠川眉眼微动，半晌才缓慢的抬脚，朝着大门走去。扶云嫌他慢吞吞的，便不耐烦的上前去搀扶，结果一碰到他就吓了一跳：“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申屠川不语，只是继续往里走。
扶云撇了撇嘴：“这会儿倒是装得对殿下有多少情意一般。”之后他便没再说什么了，只是搀着申屠川到了寝房门前。
“发生何事了……”申屠川声音沙哑，总算说了进院子后的第一句话。
季听在里间，只能勉强听到他的声音，半晌才缓缓道：“近日减肥吃得太少，结果昏倒了，你是不是以为我发生什么大事了？”
申屠川听着她有些虚弱的声音，双手攥得死紧。他虽然被挡在门外，可确闻到了血腥味，她若是无事，为何会有血腥味？
最后还是季听先挑起了话头：“你是来辞行的？”
“对，”申屠川看着紧闭的大门，“我能进去看看你吗？”
“还是算了吧，我身子不适，要休息了。”季听垂眸拒绝，旁边的牧与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说话。
申屠川静了许久，还是一句话：“我想看看你。”
“申屠大人，”季听疲惫的闭上眼睛，“自你选择要与我和离起，你便没有资格这般要求了。”
申屠川垂下眼眸，半晌开口：“你会死吗？”
季听无声扬唇：“你这是在诅咒我？”
“我闻到了血腥味。”申屠川开口。
季听不说话了，半晌叹了声气：“什么都瞒不过你，进来吧。”都闻到血腥味了，若是再不让他进来，恐怕他非疯了不可。
孩子已经被乳娘带去隔壁，她身上的被子也盖得好好的，倒不怕他会发现什么。
她看了牧与之一眼，牧与之便起身去给申屠川开了门。
申屠川大步走进屋里，无处不在的血腥味让他的心犹如在热油上熬煎，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冲到季听床前，看到她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一时间连声音都失去了。
“我确实受了点伤，但是没有大碍。”季听缓缓道。
申屠川嘴唇动了动，半晌艰难的问：“谁伤了你？”
理由都是现编的，季听去哪给他找个凶手，干脆就继续胡言：“没人伤我，是我近日一直吃得太少，结果今日突然昏倒，倒下时肚子磕在了摆件上，划了一道口子出来。”
跟刚才减肥的理由完全对上，简直严丝合缝。
申屠川眼眸沉沉，许久之后开口：“是季闻，他派人刺杀你了。”
季听：“……你也不必什么事都赖他，我是自己受的伤。”
申屠川没有再聊这件事，只是看向她身上厚厚的被褥：“给我看看你的伤。”
“伤在小腹，怕是不好给你看，”季听面不改色，“但没什么大碍，这满屋子的血腥味，也不过是因为烧了地龙，味道散得太大而已。”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许久之后声音沙哑：“……若是我在你身边，你也不会受伤了。”
“你不必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此事与你无关，”季听闭上眼睛，“我累了，你若是无事便走吧。”
她话音一落，牧与之便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申屠川垂眸跟他一同出去，两个人并肩行走，在快到院门口时，申屠川突然冷淡开口：“我将她交给你照顾，你不该让她受伤。”
“此次是个意外。”牧与之就知道他会兴师问罪，淡定的回了一句。
申屠川停下脚步，眼眸漆黑的看着他：“你不该让她受伤。”
牧与之沉默了，半晌才说一句：“申屠大人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多了吗？”
申屠川的手渐渐攥紧。
“褚宴今日同我说，你前些日子来过庄子，”牧与之说着，便看到申屠川的表情微动，他轻嗤一声，“申屠大人的身手好，可庄子里的守卫也不差，真以为你能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让所有人都不知道？”
申屠川垂眸：“我日后不会再来。”
“申屠大人真能做得到？”牧与之的脸色也冷了下来，“潜入庄子的事就罢了，知道的人到底不多，可你今日在做什么？明知道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还站在庄子外头，一站便是将近十个时辰，是生怕旁人不知你对殿下余情未了？”
“此事我会解决。”申屠川声音紧绷。
牧与之面无表情：“这次解决了，那下次呢？”
申屠川不说话了。
“我希望申屠大人明白，你要做的事，是会抄家灭族的大罪，即便你再有谋略，也不能保证有十成十的把握，你这般同殿下牵扯不清，若是成功也就罢了，若是失败了，可是要害得整个长公主府陪葬？”牧与之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申屠川别开脸，静了许久之后开口：“我不会将殿下牵扯进来。”
“可你近日的表现，无一不在牵扯殿下，”牧与之眼中没有半分笑意，“既然已经和离，既然在外人眼中，已是一对怨偶，那就不要再藕断丝连，断得干干净净不好吗？又或者，你放弃报仇，重回长公主府，趁如今还什么都没做，一切还来得及。”
申屠川陷入了更长的沉默，许久之后才哑声道：“我不能……”
“所以是你自愿放弃殿下，”牧与之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冷酷，“那就不要再来寻殿下，今日就当情况特殊，日后殿下不会再有事，你也不要再来找她，出了这道门，你便只做你的申屠大人，而非殿下的夫君。”
申屠川的眼眸像一片沉重的死海，海平面上毫无波澜，海平面下却是滔天的痛苦。他到底没将痛苦流露出半分，只是挺直了腰板，淡漠的从庄子里离开。
牧与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重重的叹了声气，方才那般说了申屠川，他心情显然也不怎么好。
“你何必咄咄逼人。”褚宴突然出现。
牧与之扫了他一眼：“你都听到了？”
褚宴沉默一瞬：“我不是故意的。”
“听到就听到了，此事不得跟扶云说，他没什么心眼，万一出了纰漏就不好了。”牧与之平静叮嘱。
褚宴应了一声，静了静又道：“我没想到申屠川同殿下和离，竟然是为了……殿下可知道？”
“自是知道的。”牧与之回答。
褚宴不说话了，好半天还是那一句：“你不该咄咄逼人。”
牧与之冷笑一声：“我若是不咄咄逼人，殿下就极有可能因他陷入危险。”
“若他能成功，殿下也是最大的受益者，”褚宴说完顿了一下，“毕竟咱们的小少爷，可是皇室如今唯一的孩子。”
“那就等他成功再说，殿下为了生他的孩子，今日已经去了半条命了，总不能再为那点私情，将另外半条搭上。”牧与之说着，便朝季听寝房走去了。
褚宴停在原地想了半晌，最终还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牧与之回寝房后，乳母已经将孩子送回来了，季听皱着眉头看着襁褓，显然十分忧心。
“怎么了？”牧与之问。
季听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生得孱弱，吃得又跟猫儿一般少，现下连哭的声音都小了不少。”
“大夫怎么说？”牧与之蹙眉。
季听抿了抿唇：“还是那句话，仔细养着，若是能活够三个月，之后便没什么大碍了。”
牧与之伸手抚了抚孩子的脸，静了静道：“殿下不必担心，待我回京之后，叫人收罗天下补品，让乳娘拿来一日三餐的吃，这样间接的渡给小少爷，定能让小少爷身子强健起来。”
“也只能如此了。”季听轻叹一声。
牧与之坐到椅子上看季听玩孩子的手，看了半天后突然问：“殿下先前不告知申屠川怀孕的事，是因为怕最后怀不住徒惹他伤心，如今孩子既然已经平安降生，为何还不告诉他？”
“他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若是我将孩子的事告诉他，他恐怕会回长公主府。”季听头也不抬。
牧与之拿起一杯热茶：“回长公主府不好吗？殿下原先不就是希望他能一直留在府中。”
“那是以前，现下我也想通了，我若真想拘着他，何必用孩子，我自己便可以。可亲手为爹娘洗清冤屈、重振申屠家，是他如今最大的愿望，我不想他经历家破人亡之痛后，连这些事都做不成，”季听眼底一片黯然，“他已经为我放弃了杀季闻，我不想他再为我妥协了。”
牧与之心想他可从未放弃，只不过是瞒着你而已，但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静了片刻后道：“所以殿下对他冷淡，也不过是想绝了他回来的心思。”
“嗯，待他成功之后吧，若他愿意回来，我和孩子永远等着他。”季听扬起唇角，看向孩子的眼眸中透着一丝温柔。
气氛有些沉重了，牧与之轻叹一声转移话题：“先不说这些，殿下可想好为小少爷取个什么名字了？”
“孩子的大名，等将来申屠川取吧，至于小名，自是该让亚父来取。”季听含笑看向他。
牧与之愣了愣：“我取？”
“你先前一直翻书，不就是为了给他取名？”季听扬眉。
没想到会被拆穿，牧与之难得窘迫：“我也只是随便看看。”
“你打算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季听好笑的问。
牧与之早已经有所准备，拿了纸笔写了几个名字，季听仔细的一一看过，最后手指点在最中间的那个单字上：“简，可有什么说头？”
“万物之始，大道至简，希望他将来活得通透、忠于本心，不为世俗繁杂所扰。”牧与之缓缓解释。
季听点了点头：“阿简，好听的。”
“殿下喜欢便好，”牧与之含笑看向襁褓中睡得正熟的婴儿，低低的唤了他一声，“阿简。”
如今一家子都在庄子里，京中府宅无人看管，牧与之只在庄子待了七日便回京了，回去的第一日，便听说了长公主殿下故意给申屠大人难堪，叫人在庄子外头等了一夜的故事。
故事里的长公主极为嚣张，完全不念昔日情谊，算得上十足的凉薄之人。这名声可不怎么好，幸亏她当初救了郊县百姓之后，有了一批极为相信她的百姓，每次听到这种故事都要辩驳一番，甚至不惜往申屠川身上泼脏水。
流言一时传得失真，也没人当真事来听了，季听往日积攒下的好声望，竟然没怎么受到影响。
因为阿简身子太弱，如今又已经到了冬日，季听时时小心，半点不敢带他出门，生怕他一吹风便着凉了。
转眼过去一个月，季听的月子总算是结束了，然而她也顾不上出门透气，整日里在屋里陪着阿简。这孩子不知道随了谁，实在是黏人的紧，平日不要旁人抱也就算了，后来季听有了乳水后，竟是连乳母的都不吃了，季听只得每日里喂他。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在所有人的小心照料下，阿简这一个月都没生过病，还因为胃口逐渐好了，身子褪去了原始的红，慢慢的变得白胖白胖的，总算不像红皮猴子了。
阿简满月那日，牧与之也赶来了，一家子聚在一起，为小少爷庆满月。
“旁的世家公子，满月酒都是大操大办，咱们家的阿简却连该有的席面也没有，真是太可怜了，”扶云怜爱的抱着阿简，把人哄睡着后放到了摇篮里，抬头对季听道，“殿下，将来咱们一定要为阿简补办一场。”
“哪有补办满月酒的。”季听失笑。
扶云不满：“别人家不补，咱们要补。”
“行行行，补就补吧，”季听扫了他一眼，“只要你不觉得丢人就行。”
“那有什么丢人的，咱家阿简这么漂亮，抱出去一点都不丢人。”扶云美滋滋。
季听轻嗤一声，正要说话，丫鬟便进来了：“殿下，大夫来给您请平安脉了。”
“叫他进来吧。”季听说着便到桌前坐下了，扶云也赶紧跟过来。
不一会儿，大夫便进了屋，为她诊脉之后久久不语。
“……不会是有什么事吧？殿下这些日子恢复得挺好，气色也不错，应、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扶云越来越紧张。
大夫抿了抿唇，看向季听道：“殿下身子恢复是不错，只是早产到底伤了元气，加上先前的寒症，日后只怕是、只怕是……”
“只怕什么？”季听蹙眉。
大夫叹了声气：“只怕是再无生育的可能。”
季听顿了一下：“完全不能生了？”
“……嗯。”大夫应了一声。
季听轻呼一口气：“吓本宫一跳，还以为是怎么了……那若是不能生育了，可会有旁的毛病？”
“殿下月子养得好，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即便日后出现体虚的毛病，养上小半载也会痊愈。”大夫回答。
季听彻底放松了：“那就好。”
“这可是大好事啊！”扶云一脸激动，“虽然只有阿简一个太少了，可扶云再也不想让殿下经历生产的危险了。”
“我本也没打算再要孩子。”她浅笑道。她和季闻也是同胞所出，可情分什么的却早就消磨了，身处高位，许多事都注定不能单纯，只有一个也好，省得将来兄弟相争，她徒落伤心。
大夫为她诊脉之后，又去看了看阿简，确定没什么事后便离开了。季听和扶云趁阿简睡得正熟，便一同去厅堂用膳了。
饭桌上，一群人简单庆祝了一番，牧与之便掏出一叠地契，季听扬眉：“这是给阿简的满月礼？不会是你全部身家吧？”
“阿简满月之后还有百天，百天之后有周岁，哪能现下就将全部身家奉上，”牧与之浅笑，“这是我在京郊置办的三百亩地，将来要用来做什么，就让阿简自己决定了。”
“我替阿简谢谢亚父了。”季听不客气的收下。
牧与之一坐下，褚宴便开口了：“卑职没有东西可送，所以近日挑了十个练武的好苗子，打算训上两年，等阿简两岁时便交给他。”
“褚宴有心了，”季听说完看向扶云，“你呢？你打算给什么？”
扶云拿鸡腿的手一僵：“我没钱，也不会训练侍卫……要不过个几年，我亲自给阿简开蒙吧？”
“你倒是推得远。”季听斜了他一眼。
扶云嘿嘿一笑，赶紧插科打诨把这事略过去了。一群人说说笑笑，半晌牧与之道：“还有半月就要过年了，殿下是打算在庄子里过，还是回京都？”
“回京吧，”季听轻叹一声，“再在庄子里待下去，怕是要惹人疑心。”
“那我回去后同李壮将军他们说一声，要他们借过年团圆一事上奏，催促皇上请您回去。”牧与之不紧不慢道。
季听点了点头，半晌忧愁的皱起眉头：“我若是走了，阿简怎么办？”
牧与之顿了顿：“殿下不打算带他？”
“我倒是想带，可如今气候湿寒，赶路也得小一日，我怕他会撑不住，”季听说着抿了抿唇，“最要紧的，是他动不动就要哭，若是回京之后突然哭出声，这叫我怎么遮掩？”
她这么一说，牧与之也开始发愁了：“总不能将他留在这里吧？”
“不行，他如今娇气的很，只能我亲自来喂。”季听想也不想的否决了，把一个月大的孩子留在庄子里，她可做不来。
饭桌暂时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扶云小声道：“实在不行就一同赶路，临到京都时分开，让褚宴带着阿简坐另一辆马车，假装和我们不认识。”
季听斟酌许久，不由得叹了声气：“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很快便到了半个月之后，在武将们的努力下，季闻总算肯放软态度，叫人来请季听回京了。
季听也没有作态，直接答应下来，然后叫人带上早就准备好的包袱，一同往京中去了。
因为马车上有孩子，所以他们的速度很慢，从早上一直走到天黑，才算到了城门口。
“殿下，将阿简交给卑职吧。”已经乔装好的褚宴开口。
季听点了点头，小心的把阿简交给他，阿简猛地从母亲怀里离开，顿时嘴一撇一撇的要哭，季听赶紧安慰几句，才勉强把人哄睡。
“走吧。”季听叮嘱。
褚宴应了一声，便坐进了前面简朴许多的马车里，季听等人等他往前走了一段后才跟上。
天渐渐黑了下来，路上的行人也少了，季听心里挂念孩子，便将车帘直接掀开了，任由冷风往身上吹，也要时刻注意到前方的马车，结果褚宴的马车倒是顺利进城，她却因为没合上车帘迎面撞上申屠川。
一个月多月未见，他看起来消瘦许多，脸色也有些苍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比她这个生过孩子的看起来还憔悴。
这是怎么了？
她眉头微蹙，正等着他上前拜见，结果这人骑着马目不斜视的从她身侧经过，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错觉吧，他好好的待在京都，怎么可能会受伤。
不等她回过神，前方马车里突然哇的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下一瞬马车突然停下不走了。她的心脏瞬间缩紧，而申屠川也突然停下，蹙眉看向前头的马车。
阿简还在哭，哭得季听想冲过去，而在她过去之前，申屠川先一步过去了：“发生了何事？”
“孩、孩子睡醒了，突然闹起人了。”马车里传出女子惊慌的声音。
季听略微放松，庆幸里头还有乳母在。
申屠川淡淡询问：“可要帮忙？”
“多谢大人，不必了，草民这就到家了。”女子说完，便低声催促车夫离开。
申屠川蹙眉看了眼他们离开的方向，半晌突然顿了一下，那女子为何知道他是大人？他下意识去寻离开的马车，然而马车已经不见踪迹了。
季听擦了擦手心的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第135章
顺利的到了家，季听第一件事便是跑去看阿简，结果这小混蛋将人吓个半死后，自己倒是睡得香甜。
“……老娘都给你记着，日后再跟你算账。”季听咬牙切齿。
褚宴立刻护住怀里的奶娃娃：“他就是个孩子，殿下同他计较什么？”
“对啊对啊，阿简还什么都不懂呢！”扶云也忙着帮腔。
季听无语的看着这俩人，半晌憋出一句：“那我一定要跟他算账呢？！”
扶云为难的看向褚宴，褚宴沉默一瞬：“那卑职就抱着阿简逃跑。”
“我跟他们一起跑。”扶云小小声。
季听：“……”她算是看出来了，自打阿简出生，她便彻底失宠了。
似乎看出季听生气了，扶云忙道：“阿简身子不好，咱们还是早些进屋吧，免得他着凉了。”
季听到底是心疼孩子，听他这么一说，顿时顾不上自己那点小情绪了，着急的同他们一起把阿简送进了自己的寝房。
在知道他们要回来后，牧与之便叫人一直烧着地龙，季听一进屋便觉得十分暖和，然而饶是他们这般小心，阿简还是得了风寒。
生病的孩子最是难缠，一是不敢轻易用药，二是不肯喝奶日夜啼哭，季听一连哄了好几日，简直心力交瘁。
转眼便到了除夕的晚上，季闻在宫中设宴，邀文武百官进宫团圆。季听看一眼勉强睡着的阿简，并不太想进宫。
“这阵子外头许多人都得了风寒，宫里人又多，我怕去了之后染了病气，再过给阿简。”季听蹙眉。
牧与之叹了声气：“可殿下总不能日日都留在府中。”
“我知道，”季听也十分无奈，“你放心吧，我会去的。”
“殿下放心去，阿简这里有我照顾。”牧与之宽慰道。
季听点了点头：“我会早些回来。”
说罢，她又看了眼熟睡的阿简。虽然比起普通婴孩还是弱了些，但这一个月因为各种补品仔细养着，这孩子像见了风一般长得极快，如今脸已经圆圆的了，因为随了她和申屠川的优点，五官生得极好，加上胖胖的，像极了门画上的娃娃。
只是最近染病又消瘦了些，看着实在叫人心疼。
牧与之见她磨磨蹭蹭不肯走，只好又提醒一句：“殿下，该走了。”
“……嗯，你好好照顾他，若是有事，便派人去宫里告知我。”季听细细叮嘱完，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她出了门之后，便催着扶云赶紧进宫了，她得早些去，方能早点回来。
长公主府的马车一路疾驰到了宫门口，她下了马车后径直往宫里走去，先是去拜见了季闻，再之后便去后宫同众女眷寒暄了。
因为过年，后宫今日十分热闹，季听笑得脸都僵了，好半天才应付完众人。张贵妃一直在偷瞄她，趁她得以空闲的时候，才悄么声的派人将她叫到人少的偏殿。
“找我有事？”季听一进门便开口了。
张贵妃皱着眉头：“你怎么进宫了？”
“你这话说得，今日宫宴，我怎能不进宫？”季听好笑的问。
张贵妃抿了抿唇：“你也知道今日是宫宴呐，这种场合，申屠川那种御前红人，是必然不会缺席的，你明知如此还要来，难不成又要因为他和皇上吵……”
“放心，我不吵了。”季听缓缓道。
张贵妃一脸怀疑：“你觉得我会信？”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是真的不吵了。”季听哭笑不得。先前和季闻吵架不过是借题发挥，目的是离开京都生孩子，如今阿简已经出生，她自然不会再冒险离开。
张贵妃仔细打量她半晌，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那你看见申屠川，就真的不生气？”
“不生气，我在定远半年多，心境早已经平和，也懒得同他计较了。”季听认真回答。
张贵妃沉默许久：“其实你不必这么委屈自己的。”
“……你叫我来，不就是为了劝我不要因为申屠川和皇上闹么，怎么我答应了，你反倒不满意了？”季听无奈。
张贵妃冷哼一声：“你就当我反复无常好了，反正你要是跟皇上闹，我这心里就忐忑不安，你不跟他闹，我又觉得太委屈你了，怎么都不好。”
“那你想我怎么做？”季听虚心请教。
张贵妃仔细想了想，一脸认真的提议：“不如杀了申屠川吧，若不是因为他，你和皇上也不会闹了。”
“……你就是想杀他对吧？”季听一副看穿她的模样。
张贵妃继续一本正经：“我这里有无色无味的毒药，只要你答应，我就叫宫人下在他的酒杯里，保证他今日就……”
“不可以，”季听脸色严肃起来，“你别动他。”
张贵妃愣了愣，突然睁大了眼睛：“你还对他余情未了？！”
“……不是余情未了的事，”季听有些头疼，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有许多事现在都不能告诉你，总之他不欠我的，你别随便对他下手知道吗？”
张贵妃不高兴的板起脸，再不肯跟她说话了。
季听看了她片刻，最后轻轻的叹了声气。
张贵妃听出她的无奈，突然又不生气了，抿了抿唇半晌才道：“其实我找你过来，是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季听打起精神。
张贵妃思索片刻：“皇上登基近三年，却一直没有子嗣，近日宫里都有传言，说这么多妃嫔无一有孕，或许是皇上自己身子不好，惹得皇上大怒，杀了几十宫人才将流言生生截断。”
季听蹙眉：“此事我怎么没听说？”
“你自从回京便一直窝在府中不出来，即便偶有风言风语，也不一定能听到，更何况此事宫里封禁得严，根本就没往外传，”张贵妃说着轻叹一声，“虽是流言，可我却觉着有一定的道理，否则为何到现在宫里都无人有孕，总不能所有妃嫔都有问题吧？”
季听一时间没有说话。先皇和先皇后恩爱多年，却只有她和季闻两个孩子，而后宫那些太妃，更是无子嗣傍身，至于她自己，也是几多艰难才有了阿简，这么一看，季闻这么多年没有子嗣，似乎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
“我就是想说，或许我要让你失望了，”张贵妃小声道，“我调养得再好，若皇上有问题，我也生不出个什么啊。”
季听猛地回神，对上张贵妃略为歉疚的目光后久久无言。
偏殿里静了许久，静到张贵妃越来越不安时，季听才握住她的手：“我如今有一个秘密，若是不说，将来怕你会伤心，若是说了……”
“这秘密可对我有害？”张贵妃打断她。
季听想了想：“那倒不会，只是你如此信我，我若瞒着你，你将来知晓了，怕是会误会我如今是在愚弄你。”
“那这个秘密说出来了，可对你有什么损害？”张贵妃又问。
季听沉默一瞬：“多一个人知晓，便多一分危险。”若季闻真不能生，那阿简便是唯一能继承大统之人，自然会成为季闻的眼中钉肉中刺，一旦这个秘密泄露，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那你还是不要说了，”张贵妃忙道，“我也不要听了，将来若我真的生气，你好好哄我就是，反正你如今也提前让我做了准备，我即便是气，也气不久的。”
季听闻言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好，若你到时候生气了，我再好好哄你。”
张贵妃看着她的模样，也忍不住跟着傻笑。
两个人又说了会儿话，这才各自分开，等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就又成了彼此看不惯的死对头。
季听在后宫多留了片刻，等到开宴后便去了梓轩阁。
兴许是过年的缘故，季闻的心情挺不错，不仅没有故意挑起争端，还先一步给季听敬酒：“皇姐半年未回京了，朕也甚是思念，来，朕敬皇姐一杯。”
“多谢皇上。”季听早已经将壶中酒换成了白水，闻言倒了一杯后一饮而尽。
季闻也学她的样子将酒喝完，接着扭头看向众臣子：“新春佳节，正是好时候，众爱卿一定要尽兴才是。”
“多谢皇上！”众臣齐呼，接着在季闻的示意下落座。
季听倒了杯白水，悠悠的喝着，哪怕不往前方看，余光也能注意到着深色官服的申屠川。
如今的申屠川虽然还只是从四品的官员，可因为今年做成了不少大事，算是季闻跟前当之无愧的红人，所以即便品阶不高，也能坐在靠近季闻的地方，季听几乎一抬眼，便能看到他。
……啧，吃个饭都叫人吃不安生。
季听平复一下心情，夹了块藕片慢慢的吃，一旁伺候的宫人见状低声询问：“红烧肉还有片刻便上，殿下耐心等候，奴才待会帮殿下用肉汁拌饭。”
“……不必了，今日不怎么想吃肉汁拌饭了。”季听没想到他还记得上次宫宴的事，一时间有些好笑。
她怀阿简的后期，确实胃口又好又能吃，但生完之后便不行了，不等出月子便瘦回了原来的模样，如今虽然也爱吃，可胃口小得可怜，更是吃不下肉汁拌饭这种东西。
宫人闻言也有些不好意思，忙点头应了一声。
季听见状想赏他点什么，也算是除夕讨个吉利，然而抬头对上季闻的视线后，她又放弃了这种想法。
算了，就季闻对她的疑心程度，她若真赏了什么，只怕是会成为宫人的催命符。
季听长叹一声，干脆埋头吃饭了。
因为季闻没主动找茬，季听也表现出了极大的耐性，所以一顿宫宴用得还算宾主尽欢，等到快结束时，季听感觉肚子不大舒服，便起身去后花园如了厕，等从里头出来时，没走几步便遇上了申屠川。
……什么时候遇到不好，偏偏这种时候。
季听嘴角抽了抽，看了一眼周围确定没人，这才淡淡开口：“申屠大人好。”
申屠川看了她一眼，一脸淡漠的从她身边经过。
季听愣了一下，下意识的要抓他的衣袖，最后生生忍住了，只是在他离开之后，才不可思议的意识到，自己被第二次无视了。
想想一个多月前他为了见自己，还不惜在庄子门口等上几个时辰，如今竟是直接将她当陌生人了，这变化可真是……可真是够大的。
……罢了，他不理她，或许是件对谁都好的事。季听半晌回神，一脸复杂的回座了。
宫宴很快结束，她急匆匆的出了宫，跟着扶云一同回府了。
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阿简，等将闹人的阿简哄睡着后，她便叫人送来了断奶的汤药。
“殿下当真不打算亲自喂养小少爷了？”扶云皱眉问。
季听轻叹一声：“嗯，以后交给乳母吧，他若是不肯喝，那就饿两顿，总是会喝的。”
她今日进宫一趟，身前便难受得很，衣裳也都湿了，如今冬日还好，外衣尚能挡得住，若是等到天儿热了还亲自喂养，只怕出去片刻就会露馅。
为了瞒住阿简的存在，只能暂时委屈他了。季听抿了抿唇，将汤药一饮而尽。
扶云连连叹气：“殿下和小少爷，都受苦了。”
“不过是一点小事，你不必记在心上。”季听用完药，便让扶云先出去了，自己则重新换了身衣裳，打算等一下同他们一起守岁。
京都城内燃着炮竹和烟花，噼里啪啦的声音伴随着火药混在泥土里的味道，即便长公主府因为有了阿简没有燃放，也能感受到浓郁的年味。
烟雾缭绕，人间热闹。
牧与之将几张银票装进红包，上头郑重写上‘阿简’二字，才含笑走出书房，刚将书房的门关上，一回头便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散了大半。
今年的除夕比去年少了一个人，又多了一个孩子，人数上似乎没缺什么，可当所有人在桌前坐定时，却发现这种变化根本无法忽视。
季听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阿简还不会说话，我这个做娘的，就代他向亚父小叔们拜年了。”
“这是给阿简的压岁钱，愿阿简平安顺遂，早日长大。”扶云说着，忙掏出一个红包来。
季听惊讶：“还有红包呢？”
“这是自然，我如今也是长辈了。”扶云一脸得意。
季听好笑的收下：“行行行，扶云也是长辈了，那我就替阿简这个小辈收了红包。”
扶云嘿嘿一笑，接着杵了杵褚宴，褚宴也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一脸严肃的交到了季听手中：“给阿简的。”
“你不说几句吉祥话？”扶云不满。
褚宴顿了一下：“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啧，听起来像是顺着我先前的话说的。”扶云还是不怎么满意，但勉强放过他了。
季听被这俩人逗得直乐，笑够了才看向牧与之，故意抬高了声音道：“牧先生如今可是凛朝数一数二的有钱人，给的压岁钱应该是极为可观的吧？”
“不多，只不过准备了区区十万两而已。”牧与之淡定的将写了阿简二字的红包奉上。
季听咋舌：“牧先生果然出手大方，阿简如今可比许多王孙贵族的家底都厚了。”
“方才那个是给阿简的，这个是给你的。”牧与之说着，又掏出了另外一个红包。
季听愣了一下：“我也有？”
“殿下不管多大，在我心里都是孩子。”牧与之浅笑。
季听颇为动容，咳了一声将红包接过，拿在手里仔细的研究。
扶云顿时气哼哼：“牧哥哥你这就不地道了，原先都没给殿下准备过红包，怎么今日突然准备了？搞得我和褚宴逊色不少。”
“不就是，怎么突然给我准备红包了？”季听研究完红包，一边不满一边往怀里塞，“而且给我的明显不如阿简的厚，这也就罢了，凭什么阿简的上头有他的名字，我的却什么都没写？”
“这不是金额不同怕弄混了，所以才在阿简那封上写了名字，以免殿下占了便宜么。”牧与之淡定回答。
季听失笑：“你可真是……看来我真是失宠了啊。”
众人闹成一片，天南海北的聊了片刻后，季听便将红包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因为有孩子，她不可能真跟他们一起坐到天亮，于是只是象征性的守了片刻，便抱着阿简拿着厚厚一叠红包回房了。
季听一离开，厅堂里便静了不少，褚宴坐在门槛上，倚着门框看远方的焰火，牧与之安静的用着吃食，起初扶云还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慢慢的他也安静下来。
盛大的热闹之后，便是一片空虚。
不知过了多久，扶云嘟囔一句：“都怪申屠川非要和离，搞得咱们过年都不热闹了。”
褚宴神情微动，到底没有开口说话。牧与之垂眸继续吃东西，也没有理会扶云。
扶云抿了抿唇，有些失落的开口：“其实他也挺可怜的，爹娘走了，和殿下也分开了，就算有了新的府邸、成了万民敬仰的申屠大人又如何……怕是今年还是要一个人孤零零的过吧。”
牧与之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算是彻底吃不下去了。
主院寝房里，季听将阿简放到摇篮中，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推着。
丫鬟们都被她遣回家过年了，她等阿简睡着了，便坐在梳妆台前拆头上的珠花。因为今日梳的头太过繁琐，上头的头饰没一样好拆的，她折腾了好久才勉强拆掉一部分，好几样被扯下来的珠花上，都挂着几根她乌黑的头发。
……没人帮忙，她竟是连解个头发都做不好。
季听先是气恼烦躁，接着便坐在镜子前发呆，直到身后响起婴孩的哭声，她才赶紧起身去哄。
小孩子夜里醒得快睡得也快，季听不多会儿便将他哄睡了，看着他恬静可爱的小模样，她的唇角便忍不住上扬。
“这是娘给你的，”季听从床头拿出红包，放了一个在阿简的摇篮里，静了静之后，又将另一个放进去，“这是娘替爹爹给你的，待爹爹以后可以和咱们阿简相认了，咱们再让他补。”
睡梦中的阿简像听懂了一般，一点点的小嘴唇吧唧两下，接着才沉沉睡去，季听浅笑一声，帮他将薄被仔细盖好。
城里还在燃放烟花，除夕之夜没有宵禁，忙碌了一年的百姓便在这时尽情狂欢，又平安度过一年的喜悦充斥着每一个角落，但总有笑声去不了的地方，此刻孤寂一片。
申屠川一身白衣，面无表情的跪在新府邸的院子里，为去了远方的父母一张一张的烧着纸钱，火焰每吞噬一张纸钱，便窜起一股火舌，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以自己的方式陪在他身边。
火光照得他的脸颊明灭不定，原本就深邃的轮廓更加分明，只是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叫人猜不出他的心思。
除夕过去，便是一年之春，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时间总是薄情，不等人反应过来，便从每个不经意的时候偷偷溜走，一眨眼阿简还有半个月便一岁了。
快一岁的阿简康健、聪明、漂亮，像个小神仙一般，长公主府所有人都将他放在心尖上疼爱，以至于季听每次想管他时，都被扶云等人给拦下。
“……你们若继续纵着他，他日后必然会成为一个纨绔！”季听看着趴在地上不肯起来吃饭的阿简，再看看护在他身前的扶云和褚宴，顿时一阵头疼。
扶云闻言不服气：“阿简就是想再玩一会儿，怎么就成纨绔了？再、再说，他若真想当纨绔，那就当呗，咱们长公主府还护不住他？”
“扶云说得是。”褚宴立刻附和。他和扶云虽然合不来，可在管教阿简的事上，却是出奇的一致。
季听：“……”
她算是看出来了，指望他们多管管是不行了，凡事还得她自己来。季听深吸一口气，板起脸看向赖皮的熊孩子，正要开口训斥，阿简便察觉到不对，急忙从地上爬起来。
“娘娘乖，饭、饭饭。”他睁大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奶呼呼的朝季听伸手。
季听：“……”看在他知错就改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第136章
好不容易哄阿简吃了饭，季听又陪着玩了片刻，这才往宫里去。算起来她已经有小半月没进宫了，这次若不是季闻病了，她估计也不会去。
马车很快到了皇宫门口，扶云为她披上斗篷，扶着她送到了宫门口：“等殿下出来了，我带您去街上买糖炒栗子。”
“嗯。”季听应了一声便进宫了，扶云则站在宫门处和相熟的禁卫军一边闲聊，一边打发时间。
正是初冬时节，早上又下了一场小雪，天气实在是冷得慌，季听自打生了阿简之后，便落下了怕冷的毛病，这会儿即便是裹着斗篷，手脚也是凉的。
她跟在引路的宫人后头，想尽快进殿内暖和一下，所以步伐显得急匆匆的。
“殿下慢点，仔细摔了。”宫人好心提醒。
季听微微颔首：“知道了。”虽然这么答应了，步子却没有慢下来。
又走了一段，在经过御花园时，眼帘中突然闯入一个身着绛紫官服的高大身影，她顿了一下，立刻放缓了步伐，端着长公主的姿态缓慢的向前走，直到那道身影越来越近，走到了她面前时，她才勉强停了下来。
虽然同是在朝为官，可两人却鲜少见面，如今算起来，已经有小半年未见了。而不过是小半年的时间，她还是老样子，他却已经成了从一品大员，升官的速度比前世更甚。
季听和他对视半晌，见他没有让路的意思，不由得似笑非笑的询问：“申屠大人是打算等本宫让路？”
“臣不敢。”申屠川淡漠垂眸，往旁边挪动一步。
季听扫了他一眼，抬脚便往寝宫去了。
寝宫里烧着地龙，她一走近便感到一阵温暖，只是这股温暖伴随着浓郁的药味，倒叫她情愿冻着了。
她适应了一下药的味道，含笑走了进去：“给皇上请安。”
“平身吧咳……”季闻用手帕捂着嘴，皱着眉头咳嗽几声。
季听急忙端了杯热茶过去：“皇上今年是怎么了，入冬之后接连两场风寒了。”
“许是太过操劳，今年一整年其实都不大好，只不过在入冬之后爆发了而已。”季闻病了好几日，此刻脸颊消瘦眼底黑青，显得憔悴不堪。
季听轻叹一声：“太医院是做什么吃的，怎么连这点小病都治不好？”
“跟他们无关，是朕太过操劳，不爱惜身子了。”季闻随口道。
季听配合的皱起眉头，顺便吹捧两句：“皇上即便是忧心国事，也不该过度操劳才对，要知道凛朝的黎民百姓，可还都指望皇上呢。”
季闻又咳了几声：“朕心里有数。”
季听扬了扬眉，下面倒不知道该接什么了，正当她思考要不要再开个话题时，季闻主动开口了：“方才申屠爱卿刚出去，你可有遇到他？”
“回皇上的话，在御花园遇到了，还堵了臣的道儿不肯让，若非臣说了他两句，恐怕他还堵着呢。”季听随意的回答。
季闻笑了起来，结果一笑又引起了咳嗽，赶紧捂着嘴撕心裂肺的咳，咳了好半晌才缓过劲：“……他素来谦逊有礼，皇姐若非将人得罪的狠了，他也不至于如此行事。”
“哦？臣怎么得罪他了？”季听反问。
季闻好笑的看向她：“明知故问，就不说你将人打个半死扔出府的事了，单说去年冬天，他在定远的事结束后向你辞行，你非但不见他，还将他晾在外头大半日，这种羞辱放在谁身上，谁恐怕都要是记一辈子的。”
“那就记着吧，臣还能怕他不成？”季听不怎么服气。
季闻乐得他们两个不合，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
寝宫里再次静了下来，季听被满屋子的药味熏得头疼，刚来没多久便思考该怎么找借口离开了，然而不等她想好，季闻又突然开口：“朕打算重审申屠山谋逆一案，你觉得如何？”
季听顿了一下，半晌心突然狂跳起来。她静了半晌，才轻嗤一声：“皇上重审此案，是不想您的爱卿背负反贼之子的名声吧？”
“倒也不是，只是朕近日翻看卷宗，觉得此事多有蹊跷，所以想重审而已。”季闻缓缓回答。
季听隐隐有些不耐：“您是皇上，您想重审什么案子，那就重审什么案子，不必问臣的意见。”
“你这是什么态度？！”季闻蹙眉。
季听抿了抿唇：“微臣知罪。”
“罢了，朕知道你心情不好，重审的事朕会亲自去办，你若是不想看，这几日便回去歇着，待重审之后再来上朝，就当是休息了。”季闻不紧不慢道。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懂了，合着是怕她打扰重审。她掩下眼底的嘲讽，款款起身一拜：“是，多谢皇上。”
说罢又假模假样的关心几句，看到季闻露出疲意后便告辞了。
她出了宫门，一直等候的扶云赶紧扶她上了马车：“皇上怎么样了？”
“还行，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季听回答。
扶云啧了一声：“那可真是太叫人失望了。”
这俩人说着大逆不道的话，赶路的车夫手都没抖一下，显然已经习惯了。
“对了，皇上给了我几日的假，我可以多睡几日懒觉了。”季听又补了一句。
扶云愣了愣：“怎么好端端的又给假？”
“那谁知道，他既然乐意让我歇着，那我还能拒绝？”季听舒心的倚在软榻上。
扶云嘴角抽了抽，没有再说话了。
马车飞快的往长公主府赶，在快到家时，扶云突然开口：“殿下这一年多不上朝的时候比上朝的时候多，不知道的还以为您闲散在家了。”
季听怡然自得的吃着糕点：“清闲了还不好？”
“自然是好的，阿简最喜欢殿下陪了，”扶云说完顿了顿，嘴里又忍不住嘀咕一句，“只是一想到皇上故意冷落殿下，我心里便不舒服。”
季听轻笑一声：“他一直都看我不顺眼，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是知道！可我也知道，原先他只能依仗殿下，即便是看殿下不顺眼，也不敢慢待殿下，可如今有了新的依仗，觉得不需要殿下了，所以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疏远殿下，如今没事还找借口不让殿下上朝，不就是变相架空殿下吗？”扶云越说心情越不好。
季听顿了顿，好笑的看向他：“合着你说了一堆杂七杂八的，最后要怨的还是申屠川啊？”
“难道不是吗？皇上……”扶云声音下意识的低了些，“皇上就是个庸才，若非有人帮他，他肯定坐不稳皇位，若是没有申屠川，殿下如今依然是朝廷重臣。”
“即便有了申屠川，我也是朝廷重臣啊。”季听一脸莫名。
扶云叹了声气：“那怎么一样，管事的朝廷重臣，和不管事的朝廷重臣，那能一样吗？”
季听闻言一脸欣慰：“你还懂这些呢？”
“我当然懂了，”扶云不服气，“殿下您就不慌不忙吧，等到哪日被人踩到脚下了，就有你后悔的。”
季听无语：“申屠川？他有那个能耐吗？”
“他怎么没有？！他上次查的舞弊案，牵扯十余个朝廷命官，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些被查的都是其他阵营的，他这摆明了就是排除异己，”扶云哼哼两声，“他可比殿下想得有能耐多了！”
季听被他叨叨了一路，说得脑子都疼了，只好假装困了，趴在软榻上不肯睁眼，扶云这才为她盖个毯子，老老实实的闭嘴了。
等回到府里，季听猛地坐起来，在扶云惊愕的目光下跑下马车，去找她的阿简玩去了，扶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跑进屋时，阿简正在地上爬来爬去，看到她后兴奋的叫了一声，地老鼠一般朝着她爬来。
季听好笑的将爬到脚边的小东西抱起来：“笨蛋，都一岁了还不会走。”
“娘、娘娘！”阿简兴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咧着只有四颗牙的嘴对着季听傻笑。
季听亲了亲他嫩豆腐一般的小脸，把他抱到床上后，便丢了个苹果给他，他便立刻抱着啃来啃去，虽然没啃下什么，但丝毫不影响他的好心情。
季听一脸神奇的打量他，半晌忍不住自言自语一句：“你这张脸到底随了谁啊？”
丝毫不夸张的说，阿简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奶娃娃，可神奇的是既不像她，也不像申屠川，仿佛是自己本身就该长这么漂亮一般，若不是她亲自把孩子拉扯大，看着他一点一点的长成现在的模样，她真怀疑自己抱错了。
“娘娘！”阿简的苹果掉在了地上，撇着嘴跟季听撒娇。
季听戳了戳他的脸，把苹果捡起来洗干净了，又重新还给他。
她和阿简在享天伦之乐的时候，宫里颁布一条圣旨，要重审当年申屠山谋逆一案，消息传到长公主府时，连最看不惯申屠川的扶云都没说什么，只是沉默许久后叹了声气：“希望申屠老先生能早日沉冤昭雪。”
季听听说时正教阿简说话，听完丫鬟的话后许久没有回神。
“爷爷……”
季听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阿简：“你说什么？”
阿简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看向她，半晌傻傻的笑了一声。
季听轻笑：“就你鬼机灵，等你再长大些，我带你去成玉关祭拜爷爷奶奶。”
“爷……”阿简又含糊一句。
因为部分物证还留着，加上季闻刻意为申屠川抬轿，重审一事比想象中要容易，只用了小十日不到，便将昔年的冤案大白于天下了。
季闻宣旨那日，季听特意去上了朝，听着他一字一句的宣读重审的结果，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情不自禁的看向申屠川，在对方看过来时露出一个微笑，然而申屠川只是淡漠的看了她一眼，便直接别开了脸。
季听脸上的笑僵住了，半晌才低下头。
待早朝之后，季听静静走在他后面，等人少些后上前，还未说话便看到他手腕上一道伤痕。伤口已经结痂，但还未完全好，应该是十天半个月之前伤的。
她蹙了蹙眉：“你受伤了。”
申屠川不语，只是匆匆用衣袖遮住了伤口。
季听放缓了神色：“恭喜你得偿所愿，申屠一家总算是洗清冤屈了。”
“多谢殿下。”申屠川淡淡道。
连续两次他都如此冷淡，季听顿了顿，突然意识到即便他的心愿完成，他恐怕也不打算同她和好了。
当明白这一点后，她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申屠川看向她：“殿下还有事吗？”
“……没事了。”季听抿了抿唇，垂着眼眸离开了。
申屠川静站片刻，转身朝她相反的方向走去。
季听回家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了屋里，一关便是一整日，直到阿简在外头哭闹，她才猛地回神，跑去门口从丫鬟手中接过他。
谋逆案昭雪之后，便是阿简的生辰了，长公主府这日早早便关了门，悄悄的为家里的宝贝蛋准备抓周礼。
他们在院子里铺了一大块红布，上头摆满了各种物件，牧与之放了算盘和银票，褚宴偷偷放了把金光闪闪的小木刀，扶云则准备了一本小书。
“明明是阿简的生辰礼，你们就不能私心少点？”季听无奈的看着他们。
扶云嘿嘿一笑：“布上那么多东西呢，阿简不一定会选我们给的。”
“殿下也放个东西吧，抓周礼这种事，也就图个有趣，将来做什么，还是要看阿简的喜好。”牧与之缓缓道。
季听想了想，自己也没什么好放的，干脆放了个苹果在上头。
“殿下，您这也太草率了吧？”扶云不满。
季听蓦地想起当初在风月楼时，自己只赏了一个苹果，申屠川便羞得耳朵通红的事。她轻笑一声：“没听与之说么，就是图个有趣。”
说完，她便将阿简放在了地上：“去吧儿子，选个你喜欢的。”
阿简在众人的期待下坐在红布上，左看看右看看，看完之后突然撅了撅屁股，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撑着红布用力。
“不会是要拉屎吧？！”扶云惊呼一声便要去抱，牧与之一把将他拦住了。
只见阿简颤巍巍的站起来，对着季听咯咯的笑，好半天走了两步，似乎又觉得不太习惯，于是重新趴下，猴子一般爬到苹果前，抱起来就往嘴里填。
季听等人沉默的看着他，好半天扶云艰难的问一句：“阿简……会走了？”
季听：“……”这孩子给人惊喜的方式，永远都这么特别。
小阿简竟然在一周岁生辰这日，悄么么的学会了走路。
当晚，她抱着阿简在庭院中烧了纸钱，然后朝着成玉关的方向郑重拜了拜，声音低低的开口：“爹，娘，阿简一岁了，今日学会了走路，等他再大一些，我便带他去看你们，申屠川……也挺好的，如今是申屠大人，想来日后会过得很好。”
她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考量，才会决定继续和她相敬如冰，但既然他已经做了决定，那她自然不会阻止。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下去了，她做她的长公主，申屠川做他的申屠大人，两不相干。
时间更迭，转眼又是半年，季闻的身子愈发不好了，而阿简一天天的长大了。
阿简越大，小小的长公主府便越拘不住他，然而为了他的安全考虑，季听只能在他每次闹着出门的时候，想方设法的转移他的注意，实在不行了，便乔装离开京都两日，带他好好在外头透透气。
可眼看着他都要一半岁了，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季听每次看到他眼巴巴的坐在大门里，便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殿下，阿简都在家里憋了一个月了，实在是太可怜，不如咱们带着他去南山走走吧。”扶云提议。
季听叹了声气：“南山的香客太多，人多眼杂的，我怕会出事。”
“没事，咱就按以前的法子，出门时带上乳娘，对外声称阿简是乳娘的孩子，想来也不会有人怀疑，”扶云认真道，“而且南山虽然前头香客众多，后山庙里却是鲜少有人的，咱们到时候直接上后山，带阿简在山上玩一天。”
季听略微迟疑：“可是……”
“殿下，您就去吧，阿简都这么大了，出门的时候屈指可数，若是生辰还拘在家里，就实在太可怜了。”扶云哼哼唧唧的求她。
季听失笑：“那就叫褚宴多做部署，确保万无一失了，咱们再带阿简去山上。”
“多谢殿下！”扶云顿时高兴得好像拿了什么奖励一般，急匆匆跑去找褚宴了。
一家子商议了两日，终于可以出门了。
去南山的路上，阿简扒着马车窗子上往外看个不停，一边看一边兴奋大叫：“树树！花花！”
“都一岁多了，还总是用叠词，跟个小姑娘一样。”季听嫌弃的说一句。
抱着阿简往外看的牧与之当即不悦：“殿下。”
“行行行，我不说了还不行么。”季听啧了一声，识相的不吭声了。
阿简一路上都十分兴奋，以至于还没到南山，就先一步睡着了。季听将他放在软榻上，自己坐在车窗旁边往外看，待快到南山时，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正要准备叫醒阿简，突然注意到外面一列官兵。
“怎么会有官兵？”她蹙眉问。
马车底下立刻传出褚宴的声音：“卑职去查探一番。”
他话音刚落，季听便看到了骑马的申屠川，对视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下意识便将帘子拉上了：“……申屠川为何也在？”
“褚宴去查了，相信很快便查出来。”牧与之安慰道。
扶云忙点了点头：“实在不行，咱们就回去。”
“……若是回去，阿简肯定要哭死了，”季听轻叹一声，“还是去南山吧，反正后山一般不会有人去。”
“是。”扶云应了一声。
一行人很快到了南山，径直往后山清净处去了，等季听将熟睡的阿简安顿好，褚宴也赶了回来：“申屠川这次来，是奉皇上之命前来送佛经的。”
季听顿了一下，了然：“皇上先前因为身子不好，请了高僧去宫里化解，估计是亲自抄的经书，叫申屠川送来消业的。”
“那殿下，我们还走吗？”褚宴问。
季听笑笑：“他送完经书应该就会离开，我们且等着就是。”
“是。”
待褚宴离开，季听回到床边看着阿简，慢慢的自己也开始困了，于是躺在他身边昏昏欲睡，不多会儿便睡熟了。
她睡着后不久阿简便醒了，趴在她脸边叫了两声娘，见她毫无反应，便自己退下了床，赤着小脚丫便往外跑去。
两刻钟后，看着突随行官员看着突然出现的小家伙，皱起眉头问其他人：“这是谁家孩子？怎么溜进来的？！”
“卑职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跑来一个孩子？”下属说完就要去抓。
阿简一闪身，躲到一直没说话的申屠川旁边。申屠川淡淡扫了其余人一眼，那些人顿时不敢来抓了。
他这才面无表情低头问：“你是谁？”
阿简歪头看着他，半晌朝他咧嘴一笑，接着将目光转移到桌子上的吃食中，一滴晶莹的口水从他小嘴里溢出来，直接滴在了他的衣裳上。
申屠川：“……”
“要要。”阿简睁大无辜的大眼睛，朝着他伸出小肉手。
申屠川看向他沾了口水的手，静了片刻后开口：“把手擦干净，我就给你。”
阿简嘴一撇就要哭，然而申屠川不为所动，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阿简虽然只有一岁半，可却是出了名的鬼机灵，看到申屠川无动于衷，他立刻意识到这招对他没用，于是乖乖把手在身上擦了擦，再一次朝他伸出手：“要要。”
申屠川这才给了他一个糕点：“你爹娘呢？”
阿简没有回答，只是在接过糕点后，朝他再次伸出小肉手，而且这次伸的还是两只。
申屠川蹙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大人，他好像是要你抱他。”随行官员小心提醒。
申屠川：“……”
“抱。”阿简见他不动，清晰的说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第137章
季听醒来的时候发现阿简不见了，第一反应就是扶云抱走了，结果叫来扶云问了，才意识到阿简丢了。
她顿时吓得脸都白了，立刻叫了褚宴来：“搜山，立刻搜山！”
“是！”褚宴眉头拧紧，转身就要走。
牧与之急忙拦下他：“殿下，申屠川他们还没走，若我们为找阿简闹出大动静，怕是他们会起疑。”
“顾不上这些了，后山有许多小溪，阿简若是跑去那边……”季听手指都在颤抖，剩下的话根本说不出来。
牧与之被她提醒才想起这种可能，当即什么都顾不上了，叫着褚宴便准备去搜，结果还未出门，一个小和尚就跑了过来：“殿下，你们是找一个一岁多的小孩吗？”
“对，你见过？”季听忙问。
小和尚点了点头：“他在前院呢。”
前院也是相对清净的地方，和后山这边的厢房相连接。季听闻言忙朝前院跑去，一冲进去便听到一阵孩童清脆的笑声，她猛地松一口气，但在看到院中的场景时，又一时间愣住了。
只见身着绛紫色官服的高大男人，此刻正眉眼温和的扛着小家伙在院子里转悠，小家伙原先从未这样玩过，一时间都笑疯了。
“殿下！”扶云带人匆忙追上来。
申屠川听到他的声音后僵了一瞬，抬头便看到了季听，于是眉眼间的温和瞬间消散，又重新变回了清冷的申屠大人。
扶云等人看到申屠川，一时间也吓傻了，站在季听身后不敢出声，倒是季听淡定的走上前去，朝申屠川伸出双手。
申屠川眉眼微动，下一瞬肩上的孩子便挣扎起来：“娘、娘娘！”
申屠川意识到孩子是在找她，而季听伸手也是想接过孩子，他这才将孩子将肩膀上放下了，亲自交到季听手中。
“这孩子，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了，不知道你娘都要急疯了么？”季听嗔怪的拍着阿简的后背，面上一片镇定，手心却是不停的出汗。
阿简还没到通事的时候，闻言只是傻兮兮的对着季听笑笑：“娘。”
“他叫你什么？”申屠川突然问。
季听看了他一眼，含笑道：“叫娘呢，这孩子年纪小，见个女人便这般叫。”
她刚说完，扶云便不动声色的推了一下乳娘，乳娘立刻着急的跑了过去，一边接过阿简一边朝季听道谢：“多谢殿下多谢殿下，若非殿下帮奴婢找孩子，奴婢可真要不能活了。”
“你该谢谢这位申屠大人，是他帮你照料阿简。”季听缓缓道。
乳娘立刻朝申屠川跪下：“奴婢多谢申屠大人。”
“起来吧，”申屠川淡淡说完，目光又落在阿简软嘟嘟的脸上，片刻之后又看了眼乳娘，“这是你的孩子？”
“……回大人的话，是。”乳娘低眉敛目的回答。
阿简适时捧着乳娘的脸，乖乖的唤一声：“卤……娘，娘娘。”
“阿简乖，待会儿娘带你去捉小鱼。”乳娘忙打断阿简。
阿简立刻兴奋了，在她怀里动来动去：“鱼！鱼！”
乳娘见他不再纠结于称呼，顿时松了一口气。
申屠川听到阿简唤她什么后，也收敛起了怀疑，只是淡淡说一句：“此子极有灵性，假若好生培养，将来必是栋梁之才。”
“多谢大人夸奖……殿下，申屠大人，小子顽劣，给二位添麻烦了，奴婢先带他下去清理一番，再来向二位道谢。”乳娘说着就要告退。
季听总算开口了：“去吧，你也吓坏了，回去歇着就是，不必在意那些礼节。”
“多谢殿下。”乳娘说完便抱着阿简离开了。
阿简找到了，季听的心也就放回了肚子了，她缓了一口气，扫了申屠川一眼：“如此，本宫也走了，申屠大人继续忙吧。”
申屠川垂下眼眸，恭送她离开。
季听款款走了，回到厢房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所有人都遣退，然后关上门扒了阿简的裤子，狠狠的抽了他一顿。
这还是阿简出生后第一次挨打，短暂的发懵之后便开始哭得声嘶力竭，扶云等人急得拍门，偏偏在季听恼怒时，谁也不敢进门去拦，只能在外头好言相劝。
季听揍完孩子，忍着火气问他：“以后还乱跑吗？！”
“娘娘抱。”阿简哭得直打嗝，却还是朝她伸出了手。
季听冷着脸不肯抱：“我问你，以后还敢不敢一个人乱跑？”
“抱……”阿简固执的朝她伸着手。
季听僵站在原地不动，直到阿简上前抓住她的裙子，一边抽泣一边摇头：“不跑，阿简乖，不跑，娘娘抱呜呜呜……”
这还是他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季听也是心疼得要命，立刻将他抱在怀里温柔的讲道理：“娘不是不让你玩，只是你这样擅自跑出去，一旦被季闻的人发现，就会有生命危险。”
她说着说着，又觉得阿简什么都不懂，她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干脆也不吭声了。
南山一行因为阿简的乱跑匆匆结束，他们从山上下来时，也遇到了同样下山的申屠川。阿简趴在窗子边上，看到他后立刻伸出小肉手，一脸兴奋的要去找他。
申屠川唇角扬起一点笑意，不等他朝阿简招手，马车的帘子便紧紧关上了。
“阿简好像很喜欢申屠川，”扶云有些发酸，“小没良心的，我整日陪着你，也不你这般对我笑。”
阿简像是听懂了一般，立刻对他露出讨好的笑，扶云这才满意了。
季听的心情经历过大起大落，此刻一点精神气也没有，只是歪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扶云等人知道她累了，便也没有多打扰她。
这一日之后，季听两三日都没有出门，每天唯一要做的事便是陪着阿简，她一直担心在南山上自己下手太重，阿简会记恨于她，事实证明她多想了，阿简根本没有记仇，还因为她整日陪着，一直心情不错的样子。
季听总算放下心来，待又一次将他哄睡着后，便叫扶云准备马车。
“殿下去哪？”扶云好奇。
季听看了他一眼：“许久没去看皇上了，我进宫一趟。”
扶云一脸不解，不懂她为什么突然想去看皇上，但他也没有多问，只是乖顺的去准备了马车。
季听很快便到了皇宫，到了季闻的寝宫之后，只觉得里头的苦药汤味更重了。
“屋子里这般闷，皇上怎么不叫人开窗通通风？”季听蹙眉问。
季闻咳了几声，有气无力的看了她一眼：“太医说了，朕这身子不能见风。”
季听顿了顿：“那还是关着吧，万事小心为好。”
季闻不置可否，只是问一句：“皇姐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臣惦记皇上的身子，便过来看看。”季听在床边坐下。
季闻轻嗤一声：“皇姐前两日还在南山游玩，朕怎么看不出你有多惦记朕？”
“自然是惦记的，臣前些日子去南山，便是为了给皇上祈福。”季听温和道。
季闻扫了她一眼：“真的？”
“臣骗皇上做什么。”季听含笑说了一句。
季闻没将她的话当回事，只是随意的闲聊：“听说你那日还丢了个孩子，是申屠爱卿帮着找到的。”
季听的手一顿，面上不动声色：“是臣贴身丫鬟的孩子，一时间没照顾好，结果跑到申屠川那里去了。”
“那可真是巧，皇姐要好好谢谢申屠爱卿才行，”季闻抿了口热茶，“听说那孩子唇红齿白生得极为俊俏，改日皇姐也带来给朕瞧瞧。”
季听轻笑一声，忽略了他后半段话：“是丫鬟的孩子，该丫鬟去谢才对，凭什么让臣承他的情？”
“皇姐，你这便有些不大度了。”季闻笑了起来，显然很满意她的态度。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突然明白他今日提起阿简，并非是怀疑阿简的身份，而是担心她和申屠川有所牵扯。她松了一口气，这才淡淡道：“皇上想要臣怎么大度？不如将那孩子送给申屠川如何？刚好他夸那孩子有灵性，不如就给他好了。”
“胡闹，再是个奴才的孩子，也不能这般轻易赠人啊。”季闻佯怒。
季听笑了：“那皇上就别逼我向他道谢了，否则我真就把孩子送过去了。”
两个人又聊了片刻，季听确定他没有起疑，便起身朝外走去。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她迎面撞上了申屠川，季听蹙起眉头，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沉声问：“南山一事，是你同皇上说的？”
申屠川顿了一下，迎着她质疑的目光淡淡开口：“不是。”
季听看了他一眼：“那就多注意一下周围，即便不能清扫，也得知道垃圾在哪。”
申屠川眉眼微动，还未开口说话，季听便已经离开了。
“殿下，咱们现在回家吗？”扶云问。
季听垂眸：“去校场。”
扶云愣了愣：“为何？”
“闲散了这么久，也该做点正事了。”季听淡淡开口。阿简越来越大，她总不能藏他一辈子，也是时候为他铺路了。
扶云虽然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吩咐车夫往校场去了。
天气渐渐炎热，季闻的身子愈发弱了，一天里要睡上大半日才能缓过神，不然便头晕眼花犯恶心，连奏折都看不了。为了能正常处理朝政，他只能将大半的时间花费在休息上，精神尚可的时间全部用于处理朝政。
这样坚持了月余后，他似乎也觉得不是办法了，于是开始找寻解决的法子，太医院无法治好他的病，他便将全部希望寄于求神拜佛，于是后宫整日烟雾缭绕，地上到处可见抄写的经文。
他本来清醒的时候便不多，如今大部分时候都在诵经拜佛，更是无心打理朝政，于是一切事由都交到了申屠川手上，申屠川一时实权无两。
而季听也没有闲着，整日泡在校场练兵布阵，指导李壮等人用兵之策。她虽然许久没带兵打仗，但在三军中的声名一直不减，如今又花了大半的时间在军队里，无论是众武将，还是三军兵士，对她的服从一时无两。
她做的这些事动静极大，即便她想掩藏，也是很难藏得住，本以为季闻很快就会找她麻烦，然而神奇的是，他竟然一直没有动静。
……求神拜佛把脑子拜坏了？
季听越想越觉得疑惑，干脆进宫试他口风去了。
她进宫时，季闻还在睡着，她只得在偏殿等候，等着等着，便注意到案上放的奏折，她顿了一下，看了眼周围确定无人，便抬步上前拿着翻看。
文臣武将的奏折向来分两摞摆放，她随意拿了两个武将的看了眼，便直接放回了原处，转而去看文臣的那些奏折。
看来看去，都是些民生上的事，偶尔也有对其他朝臣的弹劾，似乎一切正常――
然而季听就是觉得处处不对劲。
她接连翻看十余本后，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她这些日子一直操练兵士，那些文臣不可能不知道，可既然知道，为何这些奏折里没有出现一封是弹劾她的？
她的视线在案上扫过，突然注意到角落里还有几本奏折，她立刻拿了起来翻看，几本全是上报她近日练兵一事的。
“私看奏折是死罪，殿下就不怕命丧于此？”
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季听顿了一下，将奏折放回原处，接着扭头看向来人：“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殿下翻看第一本奏折的时候。”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抿了抿唇：“这些是皇上要你处理的？”
“是。”
季听看了他一眼：“为何弹劾本宫的那些要单独放？”
“归类之后，方便皇上处置。”申屠川回答。
季听撩起眼皮看他：“哦？可本宫练兵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为何皇上到现在还未处置。”
申屠川不说话了。
季听眼眸微眯，缓步往他面前走：“你到底想做什么？”
申屠川静静的看着她。
“申屠一家的清白和公道，你如今也讨到了，却还一直留在朝廷里，是因为不舍得手中的权力，还是另有图谋？”季听走到距离他还有一步之遥时停下，仰头盯着他的双眼，“申屠川，你想要什么？”
申屠川静了许久，突然开口问：“若我要你季家天下，你待如何？”
季听笑了：“你不要告诉我，活了两世之后，你的野心反而大了。”
“若我一定要呢？”申屠川问。
季听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这天下共主的位置上坐的是谁，我根本不在乎，可你一个外姓人若想坐上皇位，我皇室的宗亲必定不服，到时候倒戈相向，受苦的还是百姓。”
“既然如此，那还是算了，”申屠川垂眸，“反正我对这皇位，本身也没什么兴趣。”
季听皱了皱眉头，正要再说什么，余光突然扫到他手腕处的一道伤口，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申屠川没想到她会突然如此，等反应过来时，他的袖子已经被她拉开。
看着上面新旧不一的伤疤，季听眼神微冷：“谁伤的你？”
“身在高位，总会遭人憎恶。”申屠川淡定的将手腕抽出，将袖子轻轻拢上。
季听再开口，声音便染上了薄怒：“这些伤明显非一日所成，怎么可能是刺客所伤，你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半晌突然问：“我待殿下疏离如此，殿下为何还要担心我？”
“……本宫在问你话，你说的都是什么有的没的？”季听气恼。
申屠川眉眼微动，正欲说什么，一个小太监突然进来，季听立刻放开了他。
“殿下，申屠大人，皇上醒了。”小太监忙道。
季听看了申屠川一眼，蹙眉去看季闻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申屠川的伤，同季闻说起话来也是心不在焉，试探过季闻确实不知道自己练兵的事后，便找借口离开了。
她一走，方才的小太监便走了进去，在季闻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季闻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季听离开之后，原本是想去找申屠川问个清楚的，然而这人像是知道了她会纠缠，便故意的躲着她，季听堵了几日生生没堵到人，最后一次终于将人拦下后，申屠川以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她：“有事？”
“……你确定是不说了，对吧？”季听咬牙切齿。
申屠川沉默。
季听冷笑：“好，你不说，那本宫也不问了，本宫才懒得管你！”说罢，她便气恼的转身走了。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的背影，好半天才别开脸。当日晚上，他的身上又多了一道伤口。
季听说完不管他之后，却还是忍不住叫褚宴去查，看是不是有什么人对申屠川下手，然而查了许久都没查到什么，最后只得作罢。
他那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季听蹙眉，算是怎么也想不通了。
转眼又过了十日，季闻突然召季听进宫，季听的第一反应便是他知道了自己联合武将的事，一时间不免有些心虚，叫褚宴做了一番仔细部署之后才往宫里去。
季闻这次是特意等着她来，所以一直没有睡觉，等她进宫后立刻召她进寝殿了。季听十余日没进宫了，如今一看到季闻，顿时吓了一跳。
才几日未见，季闻愈发消瘦了，脸颊深深凹陷进去，偏偏一双眼睛亮得很，极端的疲惫和极端的亢奋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叫人恍惚有种他已是强弩之末的感觉。
“皇上，”她讷讷的唤了他一声，“你这气色……”
“朕近日得了一个得道高人，他炼的丹药很是有用，朕吃完之后一整日精神都极好，你看着朕是不是好了很多？”季闻含笑问。
季听敛下心思，浅浅一笑道：“好没好臣倒没看出来，只是觉得皇上今日格外精神。”
“那便是了，高人炼的药最是补精气神儿，朕用过之后连饭都多吃了一碗，只可惜炼丹不易，每十日才出一丹，朕尚且不够吃，就不能赏给皇姐了。”季闻笑道。
季听温和的配合：“好东西该都给皇上才是，臣平日用些普通的补药便可，不知皇上召臣前来所为何事？”这丹药什么来头，她得好好查查了。
“北疆那边进贡了几个美男子，颇有异域风情，朕念皇姐已经许久没有纳新人了，便想着赠与皇姐。”季闻笑道。
季听顿了一下：“皇上怎么想起赠美人给臣了？”
“还不是因为宫里近日有人在乱传，说什么长公主和离之后没有再纳新人，是因为对申屠川旧情不忘，朕这才发觉你们已经和离两年多了，”季闻轻笑一声，“谣言虽然只是谣言，可也确实叫人心烦，皇姐若是知晓，只怕会更生气，所以朕便想着，干脆用最简单的方式破一破这谣言，皇姐觉得如何？”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半晌笑了起来：“好啊，只是臣得先跟皇上说一声，臣一直未纳新人，是因为家里有个善妒的侍夫，所以皇上若赐了人给臣，恐怕臣得先将人安排在别院。”
阿简还在家里，她自然不能将季闻的人带回家。
季闻见她爽快答应，心下便安定半分：“人都给你了，安排住哪也是你自己的事，只是那些人到底是朕赐给皇姐的，皇姐可不要过分冷落了。”
“那得看他们伺候人的能力如何了，”季听扬眉，“当然了，也得生得合臣的意才行，臣可不想平白委屈了自己。”
季闻顿时哈哈大笑，结果一口气噎到，一张脸顿时紫红。季听摆出关心的模样问了几句，便起身去领她的美人了。
虽然季闻此举是为了试探她和申屠川的关系，可赏的人一点都不敷衍，四个美男子高大英俊，深邃的五官和野性的眉眼，叫人挑不出一点错来。
季听当着引领太监的面，伸出手指挑起其中一人的下巴：“长得确实不错，若是伺候得好了，本宫倒是不吝啬于一个名分。”
“多谢殿下。”那人操着生硬的凛朝话道谢。
季听被他的口音逗笑了：“行了，跟本宫回去吧，今晚就你来陪本宫了。”
她说罢便转身走，结果猝不及防的看到了申屠川。
季听：“……”他什么时候来的？

第138章
虽然已经和离两年多了，可看到申屠川的那一刻，季听还是本能的心虚了，她咳了一声，故作淡定的叫上四个美人：“跟本宫回去吧。”
“是。”四人应了一声，立刻跟着她往宫外走。
申屠川淡漠的看着她从身侧离开，一个人站了许久，才面无表情的往季闻寝殿走。
寝殿内，季闻刚服用一颗丹药，正是精神尚好的时候，看到申屠川后含笑道：“你来得正巧，可有遇到皇姐？”
“回皇上的话，遇到了。”申屠川平静回答。
季闻笑得更厉害了，一不留神就咳了起来，申屠川淡定的上前帮他拍背，等他缓下来后才起身站好。
“咳……朕这个皇姐呐，可真是够急色的，听说朕这里有几个北疆的美男子后，竟然直接跟朕讨要走了，朕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季闻一边咳嗽一边说，还不忘盯着申屠川的脸看。
申屠川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闻言也只是淡淡道：“皇上向来偏爱长公主，长公主想要的，皇上自是要给。”
“是啊，朕就这么一个皇姐，可不得多偏爱些，”季闻咳嗽完，这才含笑看向他，“说起来你到现在都没有娶妻，不如朕给你保个媒如何？”
“微臣孑然一身，就不祸害好人家的姑娘了。”申屠川婉拒。
季闻却仿佛没听到一般：“周侍郎家的幺女，据说生得貌美又聪慧，如今年方十六，同你倒也是般配，不如等过两日宫宴，朕给你们赐婚吧。”
申屠川静了一瞬：“皇上坚持如此？”
“什么叫朕坚持如此，朕也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考虑，”季闻的声音越来越小，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你爹娘都不在了，朕若不为你操心，那还有谁能为你操心？”
申屠川一直拢在袖中的手倏然握紧，片刻之后淡淡道：“那微臣就谢过皇上了。”
“你明白朕的苦心便好，”季闻满意的点点头，接着看向一侧的李全，“朕累了，送申屠爱卿出去吧。”
“是。”李全弓着腰，低着头对申屠川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申屠川对着季闻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李全安静的将他往宫门口送，走到无人的偏僻角落时，他突然开口：“前些日子大人和殿下在偏殿叙旧时，被一小黄门给看见了。”
“皇上近日服用丹药，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申屠川接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李全愣了一下：“是，皇上精神是好了不少。”
“可惜依然不能操持国事，”申屠川眼底一片冰凉，“若是加大丹药剂量，说不定会好一些。”
李全立刻躬身：“奴才省得了。”
申屠川顿了顿，平静的看了他一眼：“凡事小心。”
“是，大人。”李全温和应了一声。
之后两个人便不再说话了，一路无言的往宫门口走，快到宫门口时，申屠川突然问：“那几个北疆男子相貌很好？”
李全愣了愣，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但还是诚实回答：“以奴才的眼光来看，确实算得上高大英俊。”
申屠川垂眸：“女人会喜欢？”
“……应该会吧。”李全大概猜出他是什么意思了，一时之间有些汗颜。
申屠川周身的气压在他说完这句话后，瞬间便低了许久，接着就一言不发的离开了，李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于宫门外，不由得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申屠川走后，李全不敢耽搁，便急匆匆的回了寝殿，看到季闻睡着后，便上前帮他盖被子。
“嗯……”季闻惊醒，看到李全后又重新闭上眼睛，皱着眉头问，“申屠川走了？”
“回皇上的话，申屠大人已经离宫了。”李全忙答道。
季闻含糊的应了一声：“他可有对赐婚表示不满？”
“申屠大人一向清冷，奴才也没看出他有没有不满，只是一路上问了奴才好几个周侍郎幺女的问题，奴才也不怎么清楚，便只捡好听的说了。”李全认真的回答。
季闻嗤笑一声：“表现得好像多清高，还不是对人家姑娘挺有兴趣，行了，你且下去吧，朕歇会儿。”
“是，皇上。”李全应了一声，看着他睡熟后才离开。
这边季听出了宫，便直接将四个北疆美人交给了车夫，让车夫往城南的别院里送，至于自己，则和扶云褚宴一同慢悠悠的走在路上。
“殿下，您还真打算宠幸那四个北疆男子？”扶云皱眉问。
季听扫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觉得，他们极有可能是皇上派来的眼线，殿下还是离他们远点好。”扶云叹了声气。
季听笑笑：“正是因为他们是皇上的眼线，所以才不能离他们远了，否则他们上书说我怠慢他们，皇上难道不起疑？”
“起什么疑？”扶云不解。
季听顿了顿，没有回答。
扶云还要再问，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车的声响，他扭头一看，是相当熟悉的一辆马车，于是顿时消了声音，静等马车从他们旁边经过。
然而马车走到他们跟前时，却突然停了下来，马车里传出申屠川清冷的声音：“殿下怎么徒步走着？”
“哦，本宫那马车坐不下太多人，本宫便只能走着了。”季听淡定回答。
马车里静了静，申屠川的声音透着丝丝凉意：“殿下也是怜香惜玉，宁愿自己走着，也舍不得那四个北疆男子劳累。”
“他们今晚要服侍本宫，自是要养精蓄锐才行。”季听话没说完时，便感觉到马车里的人在心情不好了，然而在知道这一点后，她心情反倒更好了。
申屠川这次静了更久，才淡漠开口：“那本官就先在这里恭贺殿下得佳人之喜了。”
……啧，这话听着，怎么那么酸呢？季听扬了扬眉，不等她开口说话，申屠川的马车便冲了出去。
扶云盯着马车直到消失，才一脸莫名的扭头看向季听：“殿下，我怎么觉得，他方才像是拈酸吃醋了？”
“你还知道什么叫拈酸吃醋？”季听好笑。
扶云无语一瞬：“原先是不知道的，但他在长公主府那段时日，几乎是日日都在吃醋，我就算是想当看不见都不行……所以他都同殿下和离了，为何还要吃醋？”
褚宴闻言看向远去的马车，一时间没有说话。
季听也没有回答扶云的问题，只是催促他赶紧走。
三人走到集市后，扶云跑去租了辆马车，三人这才坐进马车回了长公主府。
一进门，阿简便朝着季听冲了过去：“娘！”
季听笑着将他抱起来：“有没有想娘亲？”
“想，”阿简嗲嗲的回答完，又指着大门的方向，“出去，出去！”
季听叹了声气，耐心哄他：“咱们再等等，等阿简两岁的时候，娘便带着你出去好不好？”
“不要，要出去……”阿简嘴一撇，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
季听心里十分错杂，只好带他去和扶星扶月一起玩，以此来转移他的注意力。等到阿简忘了想出门的事后，她才将他交给扶云和褚宴看着，自己揉着腰同牧与之一起往外走。
“殿下打算等阿简两岁以后，将他的身份昭告天下？”牧与之询问。
季听抿了抿唇：“两岁之后最为稳妥。”
“可还需要足足半年，阿简如今愈发大了，每日里都闹着要出门，殿下当真舍得让他每日哭闹？”牧与之又问。
季听不说话了。
牧与之停了下来，静静的看了她片刻后开口：“殿下原先是如何打算的？”
“我派人去太医院查过了，季闻如今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只打算等他病得再重些，便将阿简的身份大白于天下，”季听平静的看着他，“他多年无子已是事实，到时候哪怕文臣不喜欢我，也会同武将们一起，请季闻立阿简为太子。”
“若是做此打算，那只要季闻没有子嗣，哪怕他身子康健，也只能立阿简为储，何必一定要等到他病重之后？”牧与之不懂。
季听垂眸：“因为储君要入主东宫，他若身子康健，万一对阿简动了杀心，我便鞭长莫及。”
牧与之不说话了，许久之后才缓缓道：“即便是病重，他只要想动手，殿下到时也是极难护住阿简。”
“所以得等他病重，”季听看向他的眼睛，“一个病重之人，因为朝臣逼迫立了储君，盛怒之下暴毙也是有可能的。”
牧与之顿了顿，总算明白她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了。
季听轻叹一声：“我也想留他多活两年，可惜我的阿简愈发大了，我只能为我的儿子考虑，反正他做过的错事，背负的人命，早就够他死一千遍了，只是可惜阿简……他还那么小，就要坐上那个位子，我这心里始终愧疚。”
可与连门都不能出、一直东躲西藏相比，做皇帝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了。
牧与之不说话了，许久之后才开口：“殿下的一切前提，都基于皇上半年后会病重，那皇上若是突然好了呢？”
季听顿了一下。
“他若是好了，即便是文武百官都逼迫他立储，只要他不答应，谁也奈何不了他，若他为了守住权力，坚持从旁的宗亲那里抱养一个，而不是选择阿简，那到时候阿简是不是一样会有危险？”牧与之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季听撩起眼皮看向他：“你以为我这些日子校场练兵，为的是什么？”
牧与之一愣，随后皱起眉头：“可这样一来，阿简便名不正言不顺了。”
“那也没有办法，我倒是想过买通太医院日日给他下药，但风险太大了，我若是孑然一身倒还好，冒险就冒险了，然而还有你们和阿简，我不能轻易冒险，”季听又是一声叹息，“所以现在只能祈祷他自己病重了。”
她越说心情越糟，干脆一脸沉重的往外走，牧与之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接着转身去了书房，写了一封书信后叫人送出去了。
季听不知道牧与之做了什么，回房睡了会儿后，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叫人为自己梳妆一番，坐上马车便要往别院去。
“殿下，您今晚还回来吗？”扶云抱着阿简，两个人眼巴巴的看着她。
季听一阵心软，但还是摇了摇头：“今晚不回。”
“您还真要宠……”扶云意识到阿简还在，赶紧闭了嘴，好半天憋出一句，“我总觉得他们图谋不轨。”
“放心吧，我只是应付一下，不会有事的。”季听说罢，便将二人给撵回去了，自己则带着褚宴往别院走。
正是傍晚时分，百姓们都回家吃晚饭了，路上行人极少，马车一路畅通，然而走到一半的时候，车夫突然猛地勒住缰绳，褚宴下意识的抽刀护在季听身前。
“没事没事，前面的路被一堆石头给堵住了，小的去清理一番便好。”车夫说完忙跳下车去。
褚宴没有放松警惕：“平日里这条路最是平坦，为何今日突然被堵？”
“应该没有刺客，否则这会儿也该出现了。”季听缓缓道。
褚宴应了一声，依然拿着刀护着她。
车夫去的时候比他们想的要久一些，久到褚宴都有些不耐烦了，结果掀开车帘就看到他还在搬障碍物。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褚宴略为心急，想上前去帮车夫，但又因为要保护季听，只能坐在车内，看着车夫一个人搬。
等天彻底黑了，车夫才勉强搬完，驾着马车朝前走去，然而刚走了一段路，他便忍不住哀嚎一声。
“怎么了？”褚宴蹙眉。
车夫开口时都绝望了：“前面……又有一堆石头。”
褚宴：“……”
季听无语的将帘子撩开，看到前方不仅有一堆石头，石头上还放了个灯笼。灯笼的光在黑暗中甚为显眼，她离得老远就能看到，丝毫不必担心马车会撞上去。
这堆石头的主人，倒是意外的贴心啊。季听扬了扬眉，一时间没有说话。
褚宴皱眉：“还有别的路去别院吗？”
“……回褚侍卫的话，倒是有条小路，只是路面不怎么平整。”车夫回答。
褚宴点了点头，正要说从小路走，就听到季听不紧不慢的开口：“不必了，小路也是被石头堵了。”
“殿下如何知道的？”褚宴疑惑。
季听轻笑一声：“这种幼稚的手笔，很难装不知道。”
褚宴愣了愣，半晌恍然：“殿下的意思是……”
“这里离别院也不远了，咱们走着去吧。”季听说着便下了马车。
褚宴不认同的跟上：“殿下，天色已晚，您这样走在外头不安全，实在不行就先回府吧。”
“没事，他既然敢搞这些把戏，必然会料到我要走着去，”季听怡然自得，“咱们安全着呢。”
褚宴见她执意如此，只好跟了上去，半晌说了一句：“其实殿下没必要非今日去见那些北疆人。”
“早晚都要去的，”季听神色渐渐凝重，“不如早些去，也好早些找借口将他们打发了。”
褚宴蹙眉：“殿下打算如何？”
“既然是来伺候的，若是伺候的不好，我日后冷落他们，或者将他们退回去，想来也是情有可原。”季听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褚宴懂了，微微点了点头，许久之后才说一句：“委屈殿下了。”
季听轻笑一声：“同季闻往日对我做的那些事比起来，这又算什么委屈。”她说罢将袖中的瓷瓶交给褚宴，“待到了之后，你下在我平日不爱吃的饭菜里。”
褚宴垂眸：“知道了。”
主仆三人说着话，很快便到了别院中。几个美男子早已经等候多时，见到季听后立刻迎了上去，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更是直接去拉季听的袖子，然而手还没碰到季听，他便哎哟一声。
季听扬眉：“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被什么蛰了一下。”那人皱眉道。
季听笑笑：“夏日多蚊虫，被叮咬也属正常，咱们进去聊吧。”
那人急忙去扶她，季听看了他宽大的手一眼，勉为其难的将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然后就感觉一道炙热的视线几乎要将她的手给灼穿。
季听冷笑一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便和四人一同进了屋。
褚宴跟在她后面伺候，等到桌前后便拿出银针试菜，试的时候不经意间将药撒在了其中几道菜上。
“殿下，我敬您一杯。”一个北疆人操着生硬的口音端起酒杯。
季听含笑举起杯子，其他人也赶紧跟着举杯。厅堂里一时间热闹起来，烛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泛暖，表面的和谐被维持得极好。
“别光喝酒，尝尝我们凛朝的菜，若是有喜欢的，日后就叫小厨房多做。”季听说着看了褚宴一眼，褚宴立刻开始为众人布菜，她则只吃面前自己喜欢的菜色。
“殿下，凛朝的饭菜是我吃过最美味的！”最会说话的北疆人赞道。
季听闻言轻笑一声，烛光下她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叫人一时间看得都要呆了。
“你既然这么会讨人喜欢，不如今晚就你留下伺候吧。”季听缓缓开口。
那人回过神，顿时一片感激之色：“多谢殿下！”
季听简单用了些吃的，便起身往寝房走：“你沐浴之后，便来寝房找本宫吧。”
她说罢便直接往寝房去了，临进门时还叫丫鬟送盆热水来，打算泡一泡今天走了太多路的脚。
“殿下赶紧歇着吧，奴婢这就去打水。”丫鬟恭敬道。
季听应了一声，进屋后便脱得只剩下一身里衣，甩了鞋子坐在床边，然后放松的朝后仰倒。
“呼……”
她轻呼一声气，闭上眼睛休息。
很快，门口传来一声响动，一盆微微发烫的水送到了她脚边，她闭着眼睛嘀咕一句：“行了，你下去吧。”
说罢，她便将脚踩进了热水里，热水漫过小腿肚，瞬间消退了她大半的疲乏，她舒服得轻哼一声，接着一双大手便握住了她的脚。
季听瞬间睁开眼睛，看到来人后愣了愣，半晌才开口：“怎么是你？”
“我为殿下洗脚。”申屠川垂眸，仔细的揉着她白嫩的脚丫。
季听忍不住往后缩了缩，然而申屠川不由分说的握紧了，不让她有一点逃跑的可能。季听蹙眉盯着他，突然问一句：“你喝酒了？”
“嗯。”申屠川回答。
季听：“……为什么喝酒？”
“方才听殿下同那些北疆人喝得高兴，便也想尝尝。”申屠川抬头看向她，黑沉沉的眼眸里只有她一个。
季听定定的和他对视，好半天才眨了一下眼睛：“石头是你放的？”
“是。”
“为何要这么做？”她又问。
申屠川不肯回答。
季听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便恶意开口：“你要是不说，那就出去吧，待会儿他们还要来伺候本宫。”
“他们来不了。”申屠川十分笃定。
季听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难不成褚宴下药时，他看到了？
她刚冒出疑问，褚宴便出现在门口，隔着门板高声道：“殿下，那些人不知为何突然开始拉肚子，像是吃坏了东西，可是殿下的药起了作用？”
“……我那药完顿了一下，低头看向申屠川，“你干的？”
申屠川没有说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殿下，您在跟我说话？”门外的褚宴困惑的问。
季听刚要开口，申屠川便先一步说了：“不是。”
“……申屠川？”褚宴声音里难得掺杂了一丝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行了，你先下去吧，”季听头疼，“他不会怎么样我的。”
褚宴对申屠川自然是放心的，听到季听这么说后，便没有犹豫的离开了。
他一走，季听便低头看向申屠川：“你也听到了，那些人今夜不能伺候本宫了，你这下放心了，也该走了吧？”
“不走。”申屠川直勾勾的看着她。
季听无语：“为何不走？”
“我今晚，”申屠川说着站起来，手上的水毫不介意的都擦在了自己身上，随后将浸了水的衣裳褪下，“要留下。”
季听：“？”

第139章
季听默默盯着申屠川看了片刻，最后无语开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要住这儿。”申屠川说完，便将她的脚从水中捞出来，仔细的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绛紫色的官服瞬间被水弄湿一片，他却毫不介意，只掏出手帕轻轻帮她擦脚。
季听忍不住把脚缩了起来，夺过他的手帕胡乱擦了擦便放在了床上：“申屠川，你喝醉了。”
申屠川不语，只是突然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季听嘴角抽了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虽然如今皇上重用你，可不代表他是信任你的，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他的眼线，今日你留下，怕是明日他便知晓了。”
“不会知道，”申屠川看着她，“我这次出来，只带了风月楼的守卫。”
季听顿了一下：“那又如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没被买通……”
话没说完，申屠川突然伸手将她推到了床上，季听仰面倒下，脑袋刚一沾床就要挣扎起来，申屠川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径直压在了她身上。
久违的嗅到他身上的气息，季听僵了一瞬，在察觉到他抱住自己后，抿了抿唇淡淡道：“你现在是什么意思？觉得自己喝醉了，我便不会同你计较？”
申屠川的下巴戳在她的肩膀上，轻微的呼吸拂动她耳后的头发，季听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却一派淡定，只管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她。
季听深吸一口气：“申屠川，你给我起来。”
“北疆的男人不好。”申屠川突然道。
季听顿了一下，还未开口，他便先一步闷声解释：“他们民风凶悍，向往自由，不会甘心留在你的后院，若你对他们动了情，以后是会伤心的。”
季听：“……”
“皇上那边我会解决，你不用委屈自己去和他们相处。”申屠川最后补了一句。
季听冷笑一声：“申屠川，你管得太宽了，谁告诉你我和他们相处是委屈了？”
她刚问完，便感觉到梏在腰间的胳膊便抱得更紧了，申屠川的声音也更加低闷：“你不委屈，你今天和他们喝酒，看起来一点都不委屈，但我要觉得你委屈，因为……”
因为这样，就可以自欺欺人的认为，她是被迫应付这些人，而非真的对他们感兴趣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季听却听出了言外之意，沉默一瞬后淡淡道：“你别告诉我，如今对我还有男女之情。”
申屠川不语，季听定定的看着他，突然觉得今晚是个好机会，于是冷笑一声，开始朝着他发火：“若你真的还喜欢我，为何在给申屠家平反之后，还要视本宫为陌路人？若是在高官厚禄和本宫之间选了前者，今晚又为何来找本宫？”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没有选前者吗？”季听面无表情，“那你跟本宫解释一下，为何平反之后还不回来？”
她从未怀疑过申屠川对她的心，即便两年多以来都像陌生人，即便偶尔会觉得他或许已经习惯了如今的生活，但她从未疑心过他的感情。正是因为从未疑心过，她才疑惑他为什么要孤身一人在外，而是不回她身边。
他到底想做什么？
季听无数次想问这个问题，但想也知道申屠川不可能回答，今日干脆趁他醉酒，正是脑子最糊涂的时候，逼他一把试试，看能不能让他说出来原因。
申屠川总算肯放开她了，坐起来时将她也拉了起来，和她对视许久后突然道：“一个月，你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就回答你。”
他这么一说，季听心里反而更没底了，于是板着脸逼迫：“你若是想说，那就现在说，若是不想说，以后也不必说了，你我既然已经和离，那就跟陌生人无异，若你再敢干涉我的事，休怪我不客气。”
申屠川抿了抿唇，黑漆漆的眼睛小狗一样看向她。
“……这么看也没用，要么走，要么说。”季听强行克制。
申屠川脸上出现一丝挣扎，好半天才说一句：“我现在醉了。”
季听：“？”
“我现下心里是想说的，可我也知道自己醉了，所做的判断并不准确，所以不能轻易跟着走。”申屠川一字一句的同她解释，“你能不能等我清醒点，我再告诉你。”
季听：“……不行。”你清醒了就不会说了。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失望，抿了抿唇后从床上下去了。
“……你去哪？”季听急忙叫住他。
申屠川顿了顿：“回家。”
季听：“……”呵，嘴可真够严的。
她眯起眼睛，看着申屠川往门口走，然后将手搭在了门上，却迟迟没有拉开的意思。
“怎么不走？”季听闲闲的问。
申屠川不说话。
季听冷笑一声：“给我滚回来。”
申屠川乖顺的回来了，甚至不用季听安排，就主动脱得只剩下里衣，躺在了床榻靠外的位置。
季听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我让你回来，让你躺下了吗？”
“你是不是很恨我？”申屠川问。
季听顿了顿：“为何这么想？”
申屠川静静的看着她：“我为了爹娘，背叛了你。”
季听安静了，好半晌轻嗤一声：“你那算什么背叛，真要说起来……当初若非我坚持要爹娘出成玉关，他们或许也不会成为季闻手下的牺牲品，我还为了所谓的大局，阻止你向季闻复仇……”
她突然停了下来，一脸平静的和申屠川对视：“那在你眼中，我是凶手吗？”
“不是，”申屠川蹙眉，“他们的死与你无关。”
“你看，你对我都这般大度，怎么对自己就那么苛刻呢？”季听在他身旁躺下，轻轻的闭上眼睛，“别想那么多，我从未怪罪你。”
申屠川垂眸，在她快睡着时突然问：“我能握你的手吗？”
季听没有说话，只是片刻之后，突然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指。
申屠川的脑子还混沌着，许多情绪他都理不明白，只是觉得眼眶胀得难受，心口也是酸的。有点疼，却不知道哪疼，他闭上眼睛时眉头还是皱的，直到睡熟都没有松开。
当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季听缓缓睁开了眼睛，侧目看向他的脸。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看过他，突然发现他似乎成熟了不少，轮廓也更为深邃，从下颌线起往下，便是一道流畅的线条，线条经过他突出的喉结，再一路往下，便是他的胸膛。
当看到他里衣内隐隐约约的伤口时，季听愣了愣，半晌皱起眉头坐了起来。又盯着他看了片刻，她才伸出手指勾开他的里衣，然后一瞬间就像失去了所有的呼吸――
只见他的身上布满了新旧不一的伤疤，有些像是近日刚受的伤，没有长好的伤口十分狰狞，皮肤翻开露出里面红色的血肉，有些伤口的痂已经脱落一半，再养上一段时间或许就会好起来，而有一些则是老伤，只留着一道不怎么浅的痕迹，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这些伤口基本都是三寸长，伤口切面平滑，一看便是匕首之类的利器所伤，然而时间差又极为明显，像是长期施虐所伤。
……可他都是朝廷重臣了，又有谁能施虐伤他？
季听手指发颤，轻轻拉起他里衣的袖子，果然在他的胳膊上也看到了伤疤。
……他这身上，竟然没一处是好的。
“你怎么把自己过成这个样子……”季听再开口已经哽咽，之后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夜无眠。
当清晨鸟儿清脆的声音传入寝房，申屠川的眉头才微微一动，好半晌才睁开眼睛。他盯着床幔看了片刻，突然下意识的低下头去看，看到自己里衣穿得整整齐齐后，才略微放松下来。
“一共是三十一道伤口。”季听突然开口。
申屠川僵住。
“不给我个解释？”季听声音清冷。
申屠川沉默的看向坐在桌边的季听，静了片刻后起身穿衣。季听静静的看着他穿戴整齐，当看到他要出去的时候，才不紧不慢的说：“我先前威胁过你许多次。”
申屠川停下。
“但只有这一次是认真的，”季听看向他，“你若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就不必回来。”
申屠川伸向门把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好好考虑清楚了，我这个人，不会回头的。”季听说完，便给自己倒了杯茶，没什么表情的抿了一口。
寝房里静悄悄的，谁都没有主动打破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季听似乎觉得倦了，放下的杯子磕在桌子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申屠川像是被这一声响惊醒，顿了一下后低声问：“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要伤自己？”季听问。
申屠川不语，季听就耐心的等着，不知过了多久，便听到他声音微微沙哑：“我控制不住自己……”
只七个字，季听筑起的所有冷漠都瞬间溃堤，再开口连声音都抖了：“多久了？”
“两年前，你受伤之后。”申屠川回答。
季听怔愣一瞬，接着想起那次所谓的受伤……是生阿简。
“我从庄子离开许久，都能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只想做些什么，把这些味道排解掉，”申屠川静静的看着门缝，那里有外头渗进来的光，“然后我就发现，疼痛会让我好过点。”
“……好，那就当你是因为我受伤，但我之后没有再伤到，你剩下那些伤口是哪来的？”季听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申屠川回头看向她：“每次和你见面，我对你摆脸色之后。”
季听愣住。
“你不该受任何人的委屈，所有给你委屈的人，都该付出代价，”申屠川一字一句的说，“包括我。”
季听的嘴唇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许久之后喃喃一句：“疯子。”
申屠川看着她，慢慢朝她走去，等到了她面前后单膝跪下，扶着她的膝盖、以一种绝对服从的姿势仰视她，许久之后才垂下眼眸：“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季听烦躁的问。
申屠川沉默半晌：“我昨晚不该来。”如果不来，她便不会发现这一切。
季听也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冷笑一声开口：“怎么，后悔了？申屠川，你好重的心机，是不是打算给自己弄一身的伤口，日后等哪天后悔和离了，便用这些伤口来勾起我的愧疚心，逼迫我同你和好？”
“……我没这么想过，”申屠川微微蹙眉，但说完停顿一瞬，又补充了一句，“我也不后悔和离。”
季闻已经将他们逼上绝路，若单靠她一人反击，只恐怕会凶多吉少。
季听闻言更是气得直乐：“行啊，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你还拿得起放不下还偏偏死要逞强的人！”
“你别生气……”
“我怎么可能不生气！”季听炸了，“当初是因为觉得你离开长公主府，内心的折磨会少一点，我才会放你走的，结果呢？你竟然自残！申屠川你有没有良心？爹和娘在九泉之下可看着你呢，你就这样对待他们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
她声嘶力竭字字泣血，连眼眶都红透了，她恨不得再拿鞭子狠狠抽他一顿，若是不能将他抽醒，干脆打死了去爹娘面前赔罪，也省得他总是这样作践自己。
申屠川显然没想到她会生这么大的气，一向镇定如松的他也开始慌了，手足无措的握住季听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对不起……”
“你别跟我道歉！我就问你一句，以后还这样吗？”季听厉声问。
申屠川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好半晌艰难开口：“我控制不住……不这样了，再也不了。”
他在看到季听的眼睛后，突然改了话风。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我就看着，你身上有几道伤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日后不定时的检查，若是多出一道，哪怕是半寸长没破皮的伤，我都要你好看。”季听冷声警告。
申屠川静了静：“你要怎么检查？”
季听：“……”
申屠川看到她的表情，意识到她误会了，赶紧又解释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管你什么意思，”季听打断他，“总之我自有办法。”
“嗯。”申屠川自知理亏，不敢再问下去了。
季听又训了他几句，直到口干舌燥才作罢：“你走吧。”
申屠川不动。
“还有事？”季听皱眉。
申屠川沉默片刻：“那几个北疆人……”
“我对他们没有兴趣。”季听打断他。
申屠川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好的，我知道了，你既然对他们不感兴趣，日后就不要来别院了，皇上不会管的。”
季听顿了顿：“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管？”
“他没有余力管。”申屠川回答。
季听眉头微蹙，还想再问下去，院内突然一阵骚动，接着褚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殿下，有人乱闯。”
“谁？”季听沉声。
“是我是我，”门外传来熟悉的女声，“我是风月楼的老鸨，殿下还记得我吗？”
季听顿了一下，扭头看向申屠川：“找你的？”
申屠川微微颔首，便径直出去了，也不知道老鸨说了什么，他们很快便急匆匆离开。
他们走了之后，季听要褚宴留了几个侍卫在别院，以防那几个北疆人往宫里递消息，之后便同褚宴一起离开了。
路上，一夜未睡的季听疲惫的倚在软榻上，一个字也不想说。
褚宴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一句：“殿下和申屠川和好了？”
季听不语。
褚宴抿了抿唇：“和好也行，他确实可怜。”
季听顿了一下，眼眸微微睁开：“你知道什么？”
褚宴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当即不敢再说话了，接下来一路不管季听如何逼问，他都绷着脸不开口，把季听气得不行。
两个人鸡飞狗跳的回了长公主府，刚一进门就看到扶云急匆匆往外走，两方直接撞上了。
“这么着急做什么？”季听蹙眉。
扶云忙道：“殿下，宫里方才传出消息，皇上出事了！”
季听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皇上近来一直在服用丹药，每次服用完精神就十分亢奋，张贵妃觉得不大对劲，便去了那炼丹道士的住处，结果发现了大量的鹿血和朱砂，她便立刻封锁了道士住处，想要去找皇上处理，结果到时皇上刚服用一颗丹药，且那丹药里的朱砂用量是平日的三倍，虽然及时吐了，但还是陷入了昏迷。”扶云将听来的消息赶紧说了。
季听眉头微蹙：“所以申屠川方才这么着急，是因为此事？可那道士和皇上无冤无仇，为何要加害皇上？”
“那就不知道了，道士见此事败露，直接自尽了。”扶云皱眉。
季听陷入沉思，片刻后神情微动，扭头看向褚宴：“申屠川？”
她只说了一个名字，但褚宴却听懂她要问什么了，静了静后回答：“卑职不知。”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以前所有想不通的事突然就想通了。难怪申屠川在为父母平反之后，还不肯回她身边，难怪昨晚他说再给他一个月的时间，难怪他要和自己撇清干系。
……他从一开始，便没有放弃过杀了季闻，而她竟然信了他的鬼话，以为他真的只是要为父母平反。
季听深吸一口气：“此事宗人府定然会大查特查，到时候道士姓甚名谁何人引荐，所得朱砂和鹿血是从什么地方运进去的，都会一一查清……若是不在查出真相前将此事了结，申屠川会有危险。”
她越说心跳越快，干脆抬脚便往外走，褚宴立刻拦住她：“殿下，此事不关你事。”
“你不是说不知道是不是申屠川做的，为何这么着急拦下我？”季听冷声问。
褚宴沉默一瞬：“是不知，但总觉得……和他脱不了干系。”
“让开，扶云备马车！”季听高声吩咐。
扶云早已经听他们的话听懵了，闻言第一反应便是和褚宴一样拦住她，但看到她冷着的脸后，又赶紧去备马车了。
季听直接进宫，敷衍的看了昏迷不醒的季闻之后，便直接将正兴奋自己抓住道士的张贵妃拉进偏殿，然后对着她跪了下去。
张贵妃脸上的笑瞬间定格：“你、你这是做什么？”
“求贵妃娘娘将此案就此揭过。”季听垂眸道。所有证据都在宗人府，季闻昏迷，宫中掌权的唯有张贵妃，大理寺即便要插手，也得从她手中拿证据，只要她肯帮着伪造销毁，那这案子便永远都查不出真相。
张贵妃愣了愣，半晌大惊，压低了声音质问：“是你干的？”
“嗯。”季听面不改色。
张贵妃简直要心梗：“你你你为何要这么做？”
“皇上多次置我于死地，我若不杀他，他便会杀了我，我只能如此。”季听淡淡道。
张贵妃怔怔的看着她，半晌深吸一口气：“我我我拿你当亲生姐妹，对你像对自己女儿，惯你如惯八十岁老母……你竟想让我做寡妇？！”
“……对不起。”季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看到她没自己想的伤心，也稍微松了口气。
张贵妃怒了：“这是你说句对不起的事？！他若是死了，你让我怎么办？”
“天高海阔，随你遨游，你想留在宫里，我便让你做后宫最尊贵的女人，你想去外面看看，我便让你做最有权势的贵夫人，不必受教条束缚，不必看男人脸色，你愿意做什么，我就让你做什么。”季听仰头看向她。
张贵妃虽然还在生气，但可耻的心动了，随后反应过来，冷笑一声道：“你说得容易，皇上没有子嗣，新皇只能从宗室选，那些人早就将你我视为眼中钉，等新皇登基，还能由你做主？”
“可以的。”季听回答。
张贵妃叉腰：“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皇上虽然没有儿子，但我有，”季听眨了眨眼睛，一脸乖巧的回答，“两年多前怀的，现下一岁多了。”
张贵妃：“……”

第140章
偏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张贵妃突然问：“这便是你先前所说，一直瞒着我的秘密？”
“不错，”季听的表情郑重了些，“皇上一直没有子嗣，我怕他知道阿简的存在后，会对阿简不利，所以这么久以来一直养在家中，并未告知任何人。”
“……我没见你大过肚子。”张贵妃定定的看着她。
季听静了静：“两年前，我曾因皇上重用申屠川，去定远县住过一段时间，你可还记得？”
“所以是那时候生的？”张贵妃问。
她看起来极为冷静，季听却有些担心：“不错……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当时大夫说我身子寒症未消，极有可能生不下来，所以便一直没说。”
极有可能生不下来？她最是了解季听，若非情况十分凶险，她也不可能会说出这句话来。张贵妃嘴唇微动，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嫣儿，为了阿简的安全，我也没有办法，你若生我的气，便只管罚我骂我，千万不要憋在心里，否则憋出病来了，难受的还是你自己。”季听见她怔着不说话，顿时担忧的去拉她的手。
张贵妃被她碰了手指时回过神来，于是瞬间就炸了：“合着你生孩子这么大的事都没告诉我！算起来这孩子还是申屠川的……等一下，你们夫妻俩是不是一早就开始图谋凛朝江山了？联起手来骗我是吧？！”
“没有没有，我没和他联手，”季听忙安抚她，“申屠川并不知道孩子的存在。”
张贵妃瞬间冷静：“什么意思？”
“我知晓有孕时，申屠老丞相刚去，大夫又说我这一胎留不住……便没有同他说了，”季听讪讪，“后来回京后没多久，我们便和离了，之后就更是没告诉他，所以他还不知道。”
“所以……我在他之前知道了？”张贵妃迟疑。
季听认真的点了点头。
心口梗着的那口气突然散了，整个人都舒畅了。张贵妃表情微缓，看到她还在地上跪着，便轻嗤一声懒散开口：“你打算跪到什么时候？”
季听一听，便知道她消气了，于是赶紧站了起来，讨好的去拉她的手：“那你不生气啦？”
“谁说的？我都快气死了，”张贵妃冷哼一声，“一想到你瞒了我这么多事，我便想给你一刀。”
“那你给吧，给完之后就别生气了。”季听说着，就把脖子亮给了她。
张贵妃被她这无赖模样给气笑了，推了她一把坐到椅子上，眯起眼睛审问她：“你还有多少秘密，今日一并给我说来，否则等日后我自己发现了，我定再也不原谅你。”
季听静了静，半晌叹了声气，在她身边坐下后，就将季闻这些年对她和申屠川做过的事都说了一遍，包括郊县屠城、成玉关追杀，还有申屠山夫妇的死因。
张贵妃没想到在她深居后宫的时候竟然发生过这么多事，一时间也久久没有回神。
不知过了多久，季听缓缓道：“我曾想过看在你的面子上，留季闻一条性命，让他随你去做一对平淡夫妻，然而如今却是不行了，他杀了待我极好的长辈，我不能再留着他。”
张贵妃闻言轻嗤一声：“他那个性子，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的同我做平淡夫妻，只怕是你前脚放了他，他后脚便联合诸多势力与你对抗，到时候刀戈相向血流成河，受苦的还是百姓。”
季听抿了抿唇，半晌说了一句：“委屈你了。”
“我有什么可委屈的？”张贵妃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原先他没做皇帝时，我与他还算有两分夫妻情意，可自从他做了皇帝之后……罢了，不提了，自打他不顾我的脸面，同我娘家侄女厮混在一起时，我便对他彻底死心，这么多年待他无微不至，也不过是为了固宠，而非喜欢他。”
她说完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说起来也可笑，他之所以待我与旁的妃嫔不同，还是因为觉得我厌恶你，喜欢看我给你找不痛快而已。”
“……嫣儿。”季听低低的唤了她一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吧？其实我心里都明白的，否则也不会在他面前装作不待见你，我心里都明白，”张贵妃眼眶微红，“自我爹娘走后，哥嫂利用我，侄女看轻我，就连夫君也未曾以真心待我，我这辈子，活得未免太失败了。”
“你一点都不失败，”季听握住她的手，“在娘家孤立无援时，你能想到用选秀脱身，入宫做妃嫔时，你能在没有子嗣的时候就做到贵妃，没有人比你更厉害。”
“做贵妃有什么好，一点都不自在。”张贵妃别开脸。
季听浅笑：“那就不做了，再给我一段时间，我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张贵妃揉了揉眼睛：“好，那我现在该怎么做，趁皇上昏迷再灌些毒药？”
“……他若是就这么死了，一切就真说不清了，”季听没想到她适应得还挺快，这就要弄死季闻了，顿时哭笑不得的制止，“他得活着，但在此事处理完之前不能醒来，醒来后也不能愈发康健，你明白吗？”
“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张贵妃又问。
季听想了想：“查一下道士的来历，再将下毒一事变成他与季闻的私人恩怨，最好是涉及季闻最不愿提及的事，这样即便他将来醒了，也不会想再查一遍……对了，如今宗人府都拿到了什么证据，你应该也都看过了，凡是可以销毁的，切莫留着。”
张贵妃认真听着，等她说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季听又叮嘱了几句别的，见没什么可说的了，便同她一起去龙榻前伺疾了。
当日季听在宫里待了小半日才离开，出宫时遇到了申屠川，她顿了一下，冷淡的看向他：“今晚来长公主府。”
申屠川眉眼微动，不等他答应下来，季听便已经离开了。
是夜，早已经被吩咐过放行的褚宴，在看到申屠川出现在自家院子时，淡定的假装没看到，顺便吃了一块绿豆糕。
申屠川径直去了主院寝房，当进入久违的房间后，他瞬间被熟悉的味道包裹，以至于他停驻在门口久久没能往里走。他安静的平复好心情，便抬脚往前走，走了两步后又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一种类似奶香的、不属于季听身上的味道。
他的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垂下眼眸走进里间。
季听早已经等着了，看到他来了后撩起眼皮：“脱。”
申屠川顿了一下：“嗯？”
“脱衣服。”季听眼底透出不耐。
申屠川耳尖逐渐泛红，好半天才去解自己的衣带。他动作生疏紧绷，好像以前从未做过这些事一般，不过是两三层衣裳，他脱了许久才脱下。
当宽阔的胸膛暴露在空气里，季听总算拿正眼瞧他了，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一遍后，才懒懒开口：“穿上吧。”
申屠川：“……只是这样？”
“不然呢？”季听问完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由得笑了一声，“我叫你脱衣服，是为了检查你身上有没有新伤口，你以为是什么？”
申屠川的耳朵更红了，脸上却是镇定：“……我也是如此以为的。”
季听懒得同他纠结这些，直截了当的问：“季闻的毒是你让道士下的。”
申屠川垂眸，没有开口说话。
“季闻自幼身子一直康健，从未生过什么大病，偏偏这两年越来越差，可也是你做的？”季听又问了一句。
申屠川还是不说话。
“看来是了，”季听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申屠川，你本事真是越来越大了，也不知道是谁，原先承诺我说不会动季闻。”
也是她蠢，明明梦中前世季闻的身子也从她死后就不好了，可她偏偏没跟这辈子的事给联系上，也是今日回府之后自己想了好久，才突然想通了的。
“……对不起，我食言了。”申屠川别开脸。
季听抿了抿唇：“此事我已经揽下，嫣儿会帮着解决，你若是有法子，便也跟着多帮忙，若是没有，那就安分点，不要暴露太多。”
申屠川眉头微蹙：“你揽下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为了让嫣儿帮忙，我只能说是我做的，”季听顿了顿，斜了他一眼补充，“若说是你做的，恐怕她会立刻定你的罪。”
“我自己可以解决。”申屠川沉声道。
季听冷笑一声：“怎么，本宫帮你还帮出错来了？”
申屠川静了下来。
季听越想他刚才的态度越生气，一拍桌子喝道：“你给我过来！”
申屠川眼中隐隐有些不服，但还是乖顺的过去了。季听一把拎住他还红着的耳朵，怒气冲冲的问：“你是不是不识好歹？！”
申屠川没想到她会直接动手，一时间耳朵的红蔓延上了脖颈，整个人都要不好了：“你、你放开！”
“不放！申屠川你骗了我两年，你真是太不要脸了！”关于他瞒着自己一直谋杀季闻的事，季听本来没生气的，可这会儿突然改变主意，决定好好质问他一番。
申屠川眉头紧皱：“我并非有意骗你。”
“凡事都瞒着，还敢说并非有意？”季听冷笑一声，“夫妻之间贵在坦诚，你难道不知道？”
“我们那时已经不是夫妻……再说了，你难道就没有瞒着我的事？”申屠川看向她的眼睛。
季听想到阿简瞬间心虚，但吵架的关键时候自是不能输，于是梗着脖子道：“我没有！”
申屠川：“……”
“怎么样？我就没有。”季听轻哼。
申屠川沉默片刻：“对不起。”
得了一句道歉，季听的心情总算好多了，松开他的耳朵嗤道：“这一次也就算了，我懒得同你计较，你下面再有什么计划不同我商量，我就真的不搭理你了。”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半晌突然问：“你愿意同我重修于好？”
“怎么，不需要离我远点了？”季听斜睨他。
申屠川垂眸：“季闻已经昏迷不醒，既然你同张贵妃已经联盟，不如趁他病要他命，也省得我们夫妻再分离。”
“如今我们已经和离，可算不上什么夫妻了。”季听淡淡提醒。
申屠川顿了一下：“我在与你说正事，杀了他，你做皇帝，”他说完顿了一下，“如今我是文臣之首，你不必担心他们反对。”
季听静了一瞬，总算正经起来：“那不成，若他此时死了，咱们就太名不正言不顺了，必须给他留一口气，要他下诏立储，之后再解决他。”
“他现下死了，也是道士杀的，和殿下无关，殿下依然名正言顺。”申屠川回答。
……她是名正言顺，可儿子却不是了，想想季闻刚死，她便冒出个儿子来，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是为了夺位故意杀了季闻。季听欲言又止的看着申屠川，想把阿简的存在告诉他，但一想到刚才自己还信誓旦旦的说没事瞒着他，就又有些心虚了。
“殿下。”申屠川看着她。
季听咳了一声：“总之你听我的，他既然倒下了，我便不会再让他起来，剩下该做什么，我心里自有打算。”
申屠川不认同的看着她，本还想再劝几句，外头突然传来两声敲门声，接着便是丫鬟紧张的声音：“殿下，小少爷今天没怎么见您，这会儿正发脾气……”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季听忙打断她，心虚的瞄了眼申屠川后高声道，“你去告诉他，本宫待会儿便去找他。”
申屠川注意到她的神色，眼神渐渐暗了下来。
“奴婢直接领他过来吧，也省得殿下再去。”丫鬟好心道。
季听汗都要下来了，干巴巴的拒绝：“你听本宫的，赶紧去吧，本宫这就去了。”
“是。”丫鬟闻言没有再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开了。
等丫鬟一走，季听硬着头皮对申屠川道：“时候不早了……”
“小少爷是谁？”申屠川打断她的话。
季听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她并未在申屠川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她沉默一瞬：“就……一个不怎么熟的小孩，听称呼你也知道，肯定是个孩子……你赶紧走吧，我过两天跟你解释。”
她得等他把自己那句从未骗过他给忘了，再把阿简的存在告诉他。反正两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两天。
“既然不怎么熟，殿下为何要为了他赶我走？”申屠川眼眸黑沉的看着她，“孩子？可我分明记得，扶云也被称呼为小少爷，难不成扶云也是孩子？”
“……扶云现在长大了，就不是小少爷了，但以前是的。”季听眨了眨眼睛。自打阿简出生，下人们便称呼他为小少爷，而原先的扶云小少爷，中间那个小字便被去掉了。
不伦不类的，但也都这么称呼了。
“所以他比起扶云，还要小上几岁，”申屠川声音冷了下来，“牧与之先前说得果然没错，殿下对年轻些的，总是多几分偏爱。”
季听：“？”他这话怎么怪怪的？
许久没有应付过吃醋的申屠川，季听业务能力都生疏了，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到了门口，侧目冷淡道：“殿下房中多了旁的味道，不久前我以为自己多想了，现下才明白，原来真的有别人住进来了。”
他说罢，便绷着脸离开了。
季听：“……”这回她听懂了。
然而她听懂了，申屠川也走得没影了，她一时间好气又好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算了，明日一早就去找他，把阿简的存在说清楚吧。
季听轻叹一声，亲自去将哭闹的阿简抱回寝房：“你怎么这般会闹人，再这样下去，就没人喜欢你了。”
“娘喜欢。”阿简闹累了，枕在她肩膀上撒娇。
季听看着唇红齿白的小混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阿简，你想不想见爹爹？”
“爹爹？”阿简对这个称呼很陌生，顿时睁大水汪汪的眼睛。
季听点了点头：“对，爹爹。”
“想见！”阿简欢呼。
季听扬眉：“你知道爹爹是什么吗？”
“不知道。”阿简回答。
季听被他逗得直乐，揉了好半天后才搂着睡着。
翌日一早，她便直接进宫了，刚到就遇上了申屠川，如今季闻半死不活，她也不必再像之前那般避嫌，于是大方的朝申屠川笑笑。
然而申屠川直接别开了脸。
……这是有多生气啊。季听无语的看了他半天，最后在离宫时压低了声音对他道：“我有话同你说。”
申屠川绷紧脸，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了。
季听：“……”
她倒是想追上去，但还有太多事情要做，只得先处理要紧的，再去找他解释，然而申屠川像是存心避开她，接下来好几天都鲜少遇上，即便是遇上了，他也扭头就走，丝毫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季听气得直笑，索性也不找他了，就看他打算别扭到什么时候，反正她先前威胁过了，他再不高兴，也不敢搞出自残那种事。
这么想着，她继续悠哉悠哉的处理季闻中毒一事。由于季闻‘昏迷’不醒，这案子完全在她和贵妃的掌控之下，事情解决起来倒也容易。
一连过了三五日，大理寺终于出了结果，现下只等季闻醒来了。
季听又一次在宫门口遇到申屠川，这回没主动迎上去，而是淡定的往外走，在经过他身边时扬唇：“回去找我的阿简去。”
申屠川站定。
“阿简又乖又甜，虽然黏人了点，可也最好哄，不像有些人，动不动就喝上一缸子醋，难缠得紧。”季听笑眯眯的离开，而身后的申屠川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了。
当日晚上，季听倚着床边看话本，不多会儿便感觉到有人来了，她撩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你来做什么？”
“阿简呢？”申屠川面无表情，“怎么没叫他侍寝。”
“怎么没来，在里边躺着呢。”季听说完拍了拍旁边的鼓包。
申屠川已经被嫉妒折磨疯了，也没注意到这个鼓包又短又小，只是红着眼角问她：“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和别人……”
“怎么了？”季听忍笑。
申屠川双手死死握拳，半晌咬牙道：“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严格来说是一年多，但不严格的话，就两年多了。”季听回答。
申屠川的嗓子都哑了：“那是在同我和离之前。”
眼看着他都要哭了，季听不忍再逗他，坐直了朝他伸手：“行了，不闹你了，我季听两辈子，也就只有你一个男人。”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显然不怎么相信。
季听无奈的朝他走去，还未到他面前，就被他猛地抱进怀里：“你不准变心。”
“我没变心，心里一直都只有你一个。”季听安抚的拍拍他的后背。
申屠川抱得更紧了些：“那他们口中的阿简是谁？”
“……我可以告诉你，但前提是你不准生我的气，更不准生自己的气。”季听谨慎的开口。
申屠川顿了一下放开她，蹙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的开口：“你不是说了，只有我一个男人？”
“是啊，只有你，”季听失笑，“阿简是……”
“娘！”
她话没说完，床上那个便被吵醒了，笨笨的踢开被子坐起来，眨着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迷茫的看着季听。
申屠川瞬间认出他是那日在南山走丢的孩子，接着想到什么后愣住，心跳突然加快许多，撞得他心口生疼。
他怔怔的看向季听，等着她给自己一个解释。
季听被他看得心虚，咳了一声指了指床上的小娃娃：“嗯，你的。”
申屠川：“……”
季听怕他会突然生气，赶紧跑过去抱起阿简，在他耳边低声教道：“叫爹爹。”
“爹爹。”阿简乖巧的唤他。
申屠川静了许久，才浑身发颤的看向抱着他的女人，连话都说不囫囵了：“季听，你就是一个混蛋……”
季听：“……这个时候该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了，你骂我做什么？”
申屠川气得呼吸都不顺畅了，咬着牙红着眼朝她走去，季听在他的逼近下瑟瑟发抖，等他靠过来后把阿简推进他怀里，申屠川顿时僵住，季听趁这个机会扭头跑出了寝房。
父子俩一时相对无言。

第141章
季听冲进褚宴房间的时候，褚宴瞬间拿起刀跳到她身前，冷着脸问：“有刺客？”
“没有没有，但比刺客更可怕。”季听跑到桌子前停下，喘着气给自己倒了杯水。
褚宴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季听将一杯水一饮而尽，杯子放下后看向褚宴：“我把阿简的存在告诉申屠川了。”
褚宴沉默一瞬：“可要卑职去准备马车？”
“准备马车做什么？”季听反问。
褚宴面无表情的看向她：“卑职只是觉得，申屠川或许会追杀殿下，离开京都避避风头也是好的。”
季听：“……能不捣乱吗？”
“殿下还是回去吧，仔细跟他解释一下，他定然会理解你的，”褚宴不捣乱了，并认真提出了建议，“好好说，将自己说得可怜些，他最吃这套。”
季听摸摸鼻子：“我自是知道要好好解释，这不是一时胆怯了么……再等半个时辰吧，半个时辰之后，我就回房，现下先让阿简好好陪他，说不定他看在阿简可爱的份上，就原谅我这一次了。”
她算盘打得啪啪响，褚宴虽然觉得这样不好，但也没有再劝，只是坐下认真擦自己的刀。
季听在屋里焦躁的走来走去，一抬头就看到他镇定自若的擦刀，不由得吐槽一句：“你就不能同我说说话？”
“殿下想说什么？”褚宴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的看向她。
季听沉默一瞬：“算了，没什么，你继续吧。”
“是。”褚宴听完，果然就继续了。完全无视了季听的唉声叹气。
季听嘴角抽了抽，继续焦躁自己的，两个人同处一片屋檐下，竟然也能做到悲喜毫不相通。
终于，季听在两刻钟后便坐不住了，叹了声气认命的回寝房，一路上想了好几种说辞，挑了其中最可怜的一种后，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寝房门――
里面空空如也。
季听愣了愣，赶紧走进去：“阿简？申屠川？”
没人说话……也许是在跟她捉迷藏？她皱着眉头放缓了语气：“阿简快出来，娘带你出门玩。”
说带他出去玩都不吱声，显然是没在家啊！季听不死心的把寝房翻了一遍，最后在枕头边上看到了申屠川留的字条。
嗯，让她去申屠府接孩子。
季听无语片刻，最后让丫鬟把扶云叫来了。
“殿下，怎么了？”扶云忙问。
季听面无表情：“申屠川把阿简带走了。”
扶云：“……”
空气静了片刻后，他顿时炸了：“申屠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阿简是他儿子了？！知道也不行！阿简是我们的，他还想抢不成！”
“……你冷静点，他没想抢，”季听头疼的打断他，“赶紧备马车，随我……算了，你别去了，让褚宴随我去接阿简。”
这小子一点就炸，带他去跟添乱一样，还是算了吧。
扶云听到季听不带自己，倒是没往自己是个麻烦上想，而是认同的点了点头：“没错，殿下带褚宴去，若申屠川敢不把阿简还回来，就让褚宴一刀结果了他。”
“……结果了他我做寡妇啊？”季听斜了他一眼，抬脚往外走去。
扶云愣了愣，好半天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不由得震惊的吸了一口气……殿下是什么意思，要吃回头草？！
他在这边翻江倒海，季听在那边已经上了马车，让褚宴随同去接阿简了。
已经临近宵禁时间，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马车畅通无阻的朝着申屠府的方向行驶。季听一路叹息不断，眉间的褶皱就没有平复过。
褚宴淡定的盯着她片刻，最后缓缓开口：“如果殿下方才没有跑，而是好好同申屠川说的话，或许就不用深更半夜跑这一趟了。”
“……我已经够惨了，你能不能不要再刺激我？”季听无语的看向他。
褚宴沉默一瞬，还是将自己想问的问题说了出来：“申屠川为何要把阿简带走？若是想扣着阿简让殿下着急，便不会说让你去他府上接人，若是不为报复殿下，我有些不懂他这么做的原因。”
“还能有什么原因，想让我去同他好好聊聊呗。”季听哀叹。
褚宴蹙眉：“在我们府上不能聊？”
“在我们府上，我随时能逃走，”季听斜了他一眼，“但在他家，我还能跑？”
褚宴恍然，半晌认同的点了点头：“申屠川果然非常人也。”
季听无言片刻：“待会儿你随我一同进去，若我同他聊得久了，你便直接找间厢房歇着，当自己家就是。”
褚宴颔首：“知道了。”
季听见没什么可叮嘱的了，便忧愁的看向马车外，看着看着竟然生出一分惆怅的困意。幸好在她睡着之前，马车便已经到了申屠府门前，季听叫车夫将马车停去了别处，自己则同褚宴一起站在了大门前。
似乎申屠川早有吩咐，褚宴刚扣了两下门，便有人殷勤的来开门了，什么都没问便让他们进去了。
二人随着两个小厮一路往里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小厮们便停了下来，其中更年长些的赔笑道：“殿下，褚侍卫，大人方才吩咐过了，请殿下单独去见他，陪着来的人去厢房歇息。”
季听一听，便知道今晚是没完了，不由得叹息一声，哀怨的看向褚宴。
“殿下，卑职走了，您小心些。”褚宴说完，就果断跟着另一个小厮离开了。
季听垂头丧气的继续走，很快便到了一间寝房门前。小厮将她领到地方以后便退下了，她一个人在门口踌躇许久，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然而刚要敲门，她便忍不住停了下来，纠结片刻后悄悄推开了门。门没有锁，她一推便推开了，接着极为熟悉的装潢暴露在眼前，她顿时愣住――
眼前的屋子，竟然和她的寝房一模一样……也不算太一样，这两年她又添了不少东西，原先旧的一些也扔了，不像眼前这间房，完整的保留着两年前每一样物件的摆设，大到门窗桌椅，小到花瓶的纹路、茶杯的杯盖，都和她曾用过的那些完全一样。
季听眼眸微动，怔怔的走了进去，每走一步心里便难受一分，很难想象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布置下这一切。
她从外间穿过，慢慢的往里间走，刚走了一段，便听到申屠川低声念三字经的声音。她停下脚步，在里间门口听了片刻，直到他声音停下，她才走了进去。
她进去时，申屠川正给睡熟的阿简盖被子，一抬头便和她对视了。他眼里的温情瞬间消失，板着脸冷声道：“我以为你不打算来了。”
季听尴尬一笑：“你都把儿子给我抱走了，我敢不来吗……你听我解释，我当初……”
“嘘，”申屠川蹙眉，在她安静后压低声音提醒，“他睡着了，我们出去说。”
季听干巴巴的应了一声，又看一眼睡熟的阿简，才跟着申屠川到了外间，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下。
他们隔了两年的时间，瞒了对方太多事，现在申屠川没有发问，季听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一年多以前，”申屠川终于先开口了，“你那次受伤……”
“其实就是在生他。”季听忙道。
申屠川垂下眼眸，半晌哑声问：“为何当时不告诉我？”
“……阿简生下来身子孱弱，大夫说没出三个月之前，随时都可能会有事，”季听低下头不敢看他，“我不敢说，怕他万一不好了，你的希望会落空，至于后来不说，是因为……”
“是因为怕说了之后，我会放弃复仇，回到长公主府照顾孩子。”申屠川的声音里没有多少起伏，叫人猜不出他此刻的情绪。
季听抿了抿唇，突然说一句：“阿简第一次在我肚子里动弹，是听到你的名字时，那时扶云提了你一句，他便立刻动了两下……他在我腹中时便很喜欢你这个父亲。”
“但我却并未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我甚至……”申屠川面色平静，声音却有些发颤，他别开脸，不去和季听对视，“我甚至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没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留在你身边，还做出与你和离的决定。”
“你也是想为爹娘报仇，我可以理解的！你都不知道，我多盼着阿简将来能像你一样孝顺，”季听忙安慰他，说完又停顿一瞬，“再说了，即便你当时不同我和离，我也没想过要将孩子的事告诉你……谁知道能不能平安降生呢，我不愿让你徒增痛苦。”
“你处处为我考虑，我却不曾为你想想，我不配做阿简的父亲，也不配做你的夫君。”申屠川说着，头突然低了下去，一向挺得笔直的后背也微微弯曲。
他突然安静下来，季听隐隐意识到不对，忍不住唤了他一声：“申屠川？”
他不说话，一滴水却砸在了手指上，季听愣了一下，顿时有些慌了：“……申屠川，你在哭吗？”
“我没有。”申屠川冷声回一句，却不肯抬起头。
季听手足无措的站起来，两只手比划半天后僵硬的将他抱进怀里：“不、不哭啊，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申屠川静静的坐在原地，一句话也没有说。
季听像哄阿简时一样，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声音低低的说着话：“真的都过去了，你不要把我想得有多苦，根本就没那么辛苦，我也不会想象你有多难……你看你这屋子跟我那简直一模一样，我不也没问你是不是很辛苦么，都过去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重复的说着这几句话，实际上她心里都快要难过死了，一想到他布置房间时形单影只的样子，她便痛得连呼吸都开始困难。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抱在一起，直到里间传出一声响亮的哭声，他们才急忙松开对方，扭头往里间跑。
阿简正干嚎，看到季听后立刻伸手要抱，季听好笑的将他抱起来：“哭鼻子，羞不羞？”
随后赶来的申屠川默默别开脸，觉得自己似乎中了一箭。
“娘娘……”阿简撇嘴，委屈的倒在她怀里，小手揪着她的衣裳不放。
季听轻哼一声：“这时候倒舍不得我了，跟爹爹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若非这小混蛋配合得好，申屠川也不可能将他带出府。
阿简都快两岁了，虽然很多话都不会说，可基本的还是能听懂的，这会儿一听季听这么说他，急忙跟季听表忠心：“娘娘亲，亲娘娘，爹爹不亲……”
季听噗嗤一声，扭头得意的看向申屠川：“听见没，不跟爹爹亲。”
“会亲的，”申屠川淡定的将儿子从季听怀里抱走，“日后他交由我来照顾，时间久了总是会亲的。”
“那待尘埃落定之后，我可就把他交给你了，你可要狠下心来多教导才行。”季听扬眉。
申屠川轻轻拍着阿简的后背，只做了不到半日的父亲，他便已经熟练掌握抱孩子的技能了。
两个人一同哄了会儿阿简，重新将他哄睡了，季听这才缓缓道：“我得带阿简回去了。”
“明日再走吧，我送你们。”申屠川低声道。
季听无奈：“不成，阿简太小，若是路上突然闹起来，就会给人发现。”
“有我在，他不怕给人发现。”申屠川看向她。
季听沉默片刻，稍微正色道：“再等两日，待季闻醒来，将下毒一案彻底揭过，我便将阿简的身份公诸于世。”
“你想逼季闻立阿简为储君？”申屠川一听便知道了她的意思。
季听颔首：“我是这样打算的，只是还在想该如何让季闻答应。”
申屠川沉思片刻，才不急不慢的开口：“你可信得过我？”
“……说什么废话，我若是不信你，这世上还有我能信的人吗？”季听无语。
申屠川的唇角微微扬起：“那便将此事交给我，我会如你所愿，让阿简成为储君。”
“你打算如何？”季听倒是好奇，申屠川想用什么法子说服季闻。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再等等，我便将证据都收集了。”
“什么证据？”季听愈发好奇。
申屠川静了片刻：“他诬陷我爹娘的证据，轻易下屠城圣旨的证据，还有成玉关外，为了陷害你而屠杀百姓的证据……这么多年一桩桩一件件，我要人证物证皆找出来，换他下一道我想要的诏书。”
……是了，季闻虽是无能小人，偏偏最重名声，申屠川这一招，极有可能逼他就范。
季听定定的看着申屠川：“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的？”
“同你和离之后。”申屠川回答。这些年，他没有一日不在为此奔忙。
季听轻笑一声：“你可真是……闷声做大事啊，不过做得好，以至于今日事事顺利。”顺利得仿佛有人提前铺好了路一般。
申屠川听着她的话，默默牵住了她的手。
“行了，既然你已经有十足的把握，那我便将立储一事交给你了，”季听深吸一口气，“但你记住，切不可逞强，若是有什么解决不了或者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嗯。”
两个人又说了会儿话，申屠川便抱起睡着的阿简，送季听往府外走。
虽然天还是黑的，但耳边已经响起了鸡叫，显然离天亮也不远了。季听几乎一夜未睡，打着哈欠一边走一边抱怨：“都怪你，有什么话不能在我那儿说吗？非得带着阿简来这儿，扰得大人孩子都不安宁。”
申屠川好脾气的跟她赔不是：“都是我的错。”
他并没有说，在最初听到孩子的消息时，他是愤怒且后怕的，愤怒于自己的被隐瞒，后怕于怀孕生子的凶险，再之后他便被铺天盖地的愧疚淹没，他控制不住的拿起了匕首，想要刺穿自己的肚子，让自己感受和季听生产时一样的痛苦。
若非阿简及时唤了他一声爹爹，恐怕他当时真要在孩子面前自尽了。
他在满是季听味道的寝房里，有些不能控制情绪，便只好先行回来，但又怕季听就此逃避起来，所以权衡之下带了儿子过来，也算是变相的要挟了。
“你若生气，便打我两下。”他开口道。
季听斜了他一眼：“我舍不得，”说完顿了一下，“你最好也别给我舍得，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知道了。”申屠川含笑道。
季听不怎么放心，又对他说了两句狠话，这才带着睡熟的阿简离开。
天终于要亮了。
昏迷了数日的季闻，随着一声鸡叫醒了过来，然后便惊恐的发现，自己的半边身子都不能动了。
“呜……呜呜……”他的嘴有些歪，说话含糊不清也就罢了，还一张嘴就往下流口水。他被自己的样子吓到，挣扎的更加厉害，一不留神便掉到了床下。
张贵妃听到动静进来，一看到他在地上趴着，赶紧叫人将他扶上床，自己则红着眼眶帮他擦口水：“皇上，您没事吧皇上……”
“呜……”季闻喘息着，像一头垂死挣扎的野兽。
张贵妃抽泣不已，等太医来了之后赶紧让开，太医细细诊治一番，这才急忙跪下：“皇上！贵妃娘娘！皇上此症乃是中风之兆啊！”
季闻听到他的话，双眼一翻晕了过去，宫里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季听进宫时，张贵妃哭得都要抽抽了，她皱眉看了眼四周，冷着脸走到张贵妃面前：“本宫将皇上交给你，你便是这样伺候的？好好的为何会中风？！”
“伺疾的人又不止臣妾一个，殿下怎么专挑臣妾为难，莫非是觉得皇上护不了臣妾？”张贵妃立刻顶嘴。
季听大怒：“大胆，其他人都给本宫下去，本宫倒要好好跟张贵妃理论一番，什么叫觉得皇上护不了你！”
“都退下！本宫行得正坐得端，不怕长公主找茬！”张贵妃也猛地站起来。
宫人们面面相觑，赶紧都退下了，张贵妃一抹眼泪，愁眉苦脸的朝季听伸手：“快扶我坐下。”
“活该，哭这么卖力做什么？”季听板着脸扶她坐好。
张贵妃撇了撇嘴：“今日伺疾的李嫔哭得不够，皇上便给了她一耳光，说她图谋不轨，逼得人险些自尽，我都是贵妃了，若因为一样的原因挨巴掌，未免太丢脸了。”
季听啧了一声：“好好的人突然瘫了半边，能不受刺激么……太医怎么说，可能治好？”
“他这病严重，治好了半边身子也不利索，”张贵妃闲闲道，“甭管是哪朝哪代，都没说让瘫了半边身子的人做皇帝的，如今前朝后宫可都活络得紧，都指望皇上收了自家子嗣做储君，日后能一步登天呢。”
季听轻笑一声：“那今日应该不少人来探贵妃娘娘口风吧？”
“可不是，但凡跟皇室沾点亲的，都要来打听一番，几个家中子弟出色的，更是觉得储位非他们不可了，”张贵妃斜了她一眼，“你家那个小娃娃，打算什么时候公之于众啊？”
“不急，先让他们争两天，”季听淡定的看向她，“你先叫人将中毒的案子交给皇上，只有皇上看过了，此事才算尘埃落定。”
“知道了，交给我，”张贵妃说完顿了顿，笑眯眯的看向她，“是不是在过一阵子，我便能见着你家小东西了？”
“那是自然。”季听扬唇。
两个人又说了会儿话，季听才眼眶一红去看她的胞弟了，等再从宫里出去时，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
虽然在宫里不需要做什么事，可季听却觉得比在校场一天还累，疲惫得脚都抬不起来了。
今日扶云没有站在宫门口接，她便一个人往马车前走，等到了跟前时，车帘子突然被拉开，一大一小四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季听惊悚的钻进马车，催促车夫赶紧走，然后气恼的看向凭空出现的俩人：“谁让你们跑出来的，若是被人看见了，知道会有多麻烦吗？！”
“不会被发现，阿简答应我了，来接你的时候不说话。”申屠川淡定的看向怀里的阿简。
阿简立刻点头。
申屠川扬唇：“你可以说话了。”
“娘！”阿简笑着朝季听伸手要抱。
季听好气又好笑的横了他们一眼，把阿简给接了过去。

第142章
一家三口坐着马车往长公主府走，季听陪阿简玩了会儿，面上刚露出一点疲意，申屠川便将孩子接了过去。
“要娘娘。”阿简不满。
申屠川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阿简和他对视片刻：“……爹爹好。”
季听噗嗤乐了：“这熊孩子成天犟得狠，怎么在你跟前就这般听话？”
“我是他爹，自然要听我的。”申屠川淡定回答。
季听啧了一声：“我还是他娘呢，也没见他有多听我的话。”
“日后他若是惹你生气，便告诉我，我来教训他。”申屠川看向她。
季听浅笑一声答应了，小阿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跟着傻乐，完全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活得多水深火热。
一家三口说了会儿闲话，便聊起了季闻中风的事，季听缓缓开口：“哪朝哪代都没有嘴歪眼斜的皇帝，估计要不了几日，就该有朝臣进言立储的事了，宗室那些人，估摸着早就坐不住了。”
“你打算给我和阿简名分了？”申屠川问。
季听轻笑一声：“你的名分暂时还不能给，阿简么……快了，先叫那些王孙贵族上蹿下跳些时日，替阿简挡挡季闻的怒火，再将他的身份公布。”
“我呢？”申屠川不悦。
季听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急什么，我这儿凭空冒出个儿子，世人定然议论纷纷，有那不怀好意的，说不定会质疑阿简的皇室血统，你到时候为阿简出两次头，他们自然就明白阿简是谁的孩子了。”
当初将分裂的戏码演得全凛朝都知道，若是突然和好，必然会引起质疑，倒不如借着为孩子出头的理由，之后再编几个好听的故事，顺理成章的缓和关系。
她想得极好，但一想到将来会有人怀疑阿简的身份，她便忍不住叹了声气：“都怪我将阿简的身世隐瞒太好，如今能找到的公主府以外的证人，只有当初为我诊治的太医，且那太医一直认定我生不了这个孩子……”
她顿了顿，低头看向阿简肥嘟嘟的脸，更是恨铁不成钢：“这孩子偏偏不像你也不像我，真要有人说我图谋皇位，估计找个孩子谎称是自己的，我都找不到辩驳的理由。”
她倒不怕有谁敢对阿简动手，季闻死了，阿简的爹是文臣之首，娘是当朝长公主，手握虎符兵权，谁也没那个胆子暗算阿简……只是若小人之心的言语中伤，她倒是防不胜防了。
“前朝后宫都在你我掌控之中，谁敢说三道四？”申屠川安抚的握住她的手，“即便有不开眼的，我也不会叫他将话传到你府中去。”
“若是这孩子生得同我们再像些便好了，什么谣言都会不攻自破，”季听轻叹一声，忍不住去捏阿简肉嘟嘟的脸，“一点也不争气。”
阿简嘿嘿傻乐，听不懂自己被说了。
如季听所料想的那般，自从季闻中风的消息传出去后，稍微有几个争气孩子的王孙贵族便坐不住了，四处拉拢朝臣联合后宫诸嫔妃，想让自己的孩子当上储君。
也不少人来问季听和申屠川的想法，申屠川直说一切听皇上的，而季听干脆不再见客，每日里除了去宫中侍疾，其余时间都待在家中。
众人在他们这里探听不到消息，便开始寻求别的门路了，很快，便有臣子在朝堂之上提起了立储之事。
这时的季闻身子明显好转，虽然脸还时不时的会抽搐，但也不至于像先前那般流口水面瘫了，瘫了的半边身子也有力许多，被人搀扶着也能勉强走路。
他满心觉得自己很快便会好起来，一听到有人提起立储，他气得将手中的奏折砸了出去，只可惜力量不够，奏折只是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放、放肆！朕尚且年轻，即便如今没有子嗣，将来也是会有的，你竟、竟敢要朕立旁人血脉为储君，图谋朕的江山，来人！将此逆贼拖出去砍了！”季闻大怒之下，嘴巴更歪了些。
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呼皇上饶命，然而说什么都晚了，这些日子季闻惶惶不可终日，最惧怕的便是此事，这人竟敢做出头的鸟儿，便注定活不成了。季听轻蔑的看了那人一眼，唇角扬起一个讽刺的笑。
这一次的事之后，朝堂上安静了一月有余，但眼看着季闻的病迟迟不好，又有人开始活络心思了。
“周侯他们似乎等不及了，已经商议好明日朝堂之上，和他们各自为营的朝臣一同向皇上请求立储，算起来大约有二十余人。这么多人同时出声，定然也会有一直想求立储的官员发声，季闻恐怕再不能发落任何人。”申屠川将得来的情报告知季听。
季听敷衍的听完，拧了块手帕放在阿简额头上：“随他们去吧，一群跳梁小丑而已，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申屠川点了点头，接着看向紧闭双眼的阿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瘦了许多。”
“这孩子不轻易生病，一病就有些难好，改日等他彻底痊愈，我便叫他跟着褚宴练武，不求别的，能强身健体也不错。”季听轻叹一声。
申屠川安抚的握住她的肩膀：“你去歇着吧，我来看着便好。”
“没事，时候不早了，他应该不会再醒，我们也休息吧。”季听看向他。
申屠川又看了阿简一眼，确定他睡得极熟，便微微点了点头，牵着季听的手径直往床边走去。自从前两日阿简病了之后，他便在季听这里住下了，每日夜里都是他来照顾。
两个人躺在床上后牵着的手也没有松开，很快便各自陷入沉沉的梦想。
翌日早朝，宗室们果然开始行动，不少朝臣见状，也开始请求立储。
季闻没想到这么多人逼他，气得竟在朝堂上吐了一口血，立储的闹剧也在他这口血吐出来后强行终止，早朝匆匆忙忙就散了。
文武官出宫，各自三两成群，李壮跟在季听身边，叹了声气道：“皇上这身子是真不行了，这时候立储其实也是为他好，省得将来出什么乱子。”
“是啊，以皇上如今的身子，怕是再不能有自己的子嗣了，现下过继个宗室之子养着，怎么都是好的。”季听附和一句。
李壮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问：“殿下，近来可有不少人同卑职打听呢，都问我您是怎么想的，可有属意的储君之选？”
“储君之选？自然是有的。”季听扬唇。
李壮眼睛一亮：“是哪家的，殿下可是已经谈好了？若是谈好了，卑职等定然会拥护其成为储君。”
“且等着吧，再过一段时日，你们便会知道了。”季听说完，便含笑离开了，留给李壮一肚子的好奇。
她本来想等阿简彻底好了之后便将他身世公之于众的，结果阿简突然病了好些日子，她只能暂时按下这个念头，大多数时候一直陪着阿简。阿简足足病了小半个月才好起来，脸颊上的肉都少了，轮廓清晰了些，突然就像极了申屠川。
“……原先是个小肉脸的时候倒不觉得，怎么一瘦下来和你这般像？”季听也很是惊奇。
申屠川淡定的看了阿简一眼：“是有些像。”
“那为何不像我呢？”季听又郁闷了。
申屠川顿了顿，这回开始仔细研究了，看了好半天勉强找出一处像她的：“……眉毛？”
“你可算了吧。”季听嫌弃的斜了他一眼，唇角却是勾着的。不管怎么说，能像申屠川也是极好的，至少旁人不敢轻易质疑血脉了。
季听索性耐心等着，又等了一两个月，转眼便到了阿简的两岁生辰。
“阿简想要什么礼物？”季听含笑问。
阿简出落得愈发像申屠川，神情却像极了她，两岁的孩子说话还是有些慢，但已经能清晰表达了：“要出去玩！”
“好，那娘今日就带你出去玩。”季听笑笑，抬头看向扶云，“可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殿下，咱们这就走。”扶云说着，便上前来抱起了阿简。
季听噙着笑往外走去，看到褚宴率几十精兵等在门外后，便径直上了被精兵护在中间的马车。扶云随后抱着阿简上车，一坐稳马车便走了。
“娘，去哪？”阿简好奇。
季听捏捏他的脸：“娘带你去南山上香，先前阿简也去过，还记得吗？”
“记得，爹。”阿简笑了。
这孩子虽然说话慢，可脑子却是极为聪明，记性也特别的好。季听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阿简，待会儿到了山上，可不准提爹知道吗？”
“知道，爹教过的。”阿简回答。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要跟人提起爹，但还是很乖的答应了。
季听知道他省心，便也没有再多说，一行人很快到了南山。
她这一次按着长公主的排场出行，南山一早便接到了消息，待她到了时，南山的住持已经在等候了。她向住持问了声好，便一同朝着庙里去了，一进去便遇到了永伯侯夫妇，还有他们如今年方三岁的幺子。
传闻中的神童，也是朝臣们一直热议的储君人选。
夫妇俩看见了季听，忙殷勤的上前拜见：“长公主殿下安。”
“佛堂之上岂能拜本宫，赶紧起来吧，”季听和缓道，待他们起身后和煦的问，“你们今日怎么有空来拜佛了？”
“回殿下的话，夫人昨夜做梦，梦见有金龙悬于梁上，金龙一张嘴便是孩童哭闹声，醒来才发现是幺子在哭，臣心中惶恐，今日便携夫人幺子来拜拜佛。”永伯侯谦逊道。
永伯侯夫人轻掩着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行，很可以，立储的事八字还没一撇，这就敢吹自家孩子是金龙转世了，是有多自信自家被选上？季听浅笑一声：“这梦倒是有趣，说不定夫人梦见的金龙，便是幺子呢。”
“可不敢这么说，这、这是大不敬呀……”永伯侯一边佯装慌张，一边又控制不住唇角上扬，咳了一声掩饰，“殿下今日怎么也突然来拜佛了？”
“我么？”
季听笑笑，正要开口说话，恰好扶云抱着阿简进来，阿简直接朝她伸手：“娘，抱抱！”
永伯侯夫妇傻住了。
季听将阿简接到怀里抱着，笑容不变道：“两年多前本宫怀着这孩子，有一游方高人曾指点，说本宫保家卫国杀戮太多，孩子或许会保不住，只有掩其身份小心养着，待两岁之后来寺庙拜佛化解，日后才能平安顺遂。”
永伯侯夫妇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反应过来，季听便继续道：“这不是，今日是他两岁生辰，本宫便带他过来了。”
“这、这不可能啊，殿下不是不会生吗……”永伯侯夫人脱口而出，又赶紧闭嘴。
永伯侯也十分慌张，但比起自家夫人还是淡定些的：“别胡说，殿下身边那么多能人，定是给殿下将身子调理好了……内人唇钝，还望殿下不要同她一般见识。”
他说完咽了下口水：“只是、只是十月怀胎，肚子肯定是要大的，怎么不见殿下……”
“本宫那时跟申屠川和离，气得饭都吃不下了，身量自然是瘦些，”季听单手抱着阿简，另一只手帮他理了理袖子，“后来就去定远县了，便是在那里生下的孩子。”
永伯侯震惊的睁大眼睛：“这么说这个孩子是……”
“申屠川并不知道，还望侯爷不要告知他。”季听说着，故意将阿简的脸露出来，让他看清阿简的长相。
短短小半年的时间，这孩子清减了些，脸的轮廓和申屠川愈发相像，一看就是他的。
永伯侯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再也不复先前的意气风发。永伯侯夫人还不死心：“殿下原先一点风声都没有，偏偏如今皇上要立储了，你这儿冒出一个孩子，还说是申屠大人的，这是不是也太巧……”
啪！
她话没说完，永伯侯一巴掌便扇在了她脸上，她顿时又惊又怕，再不敢说话了。
“你、你这个蠢妇！殿下也是你能质疑的？！这孩子同申屠大人生得一模一样，若非是他的孩子，还能是谁的？！”永伯侯发着抖怒骂。
永伯侯夫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顿时噙着眼泪不敢吭声了。永伯侯扑通朝季听跪下，面如土色的求情：“蠢妇出言无状，臣定会好好教训，还望殿下看在臣在朝三十年兢兢业业的份上，饶了她这一次。”
“也不是什么大事，侯爷何必太过在意，”季听淡定的将阿简放下，低头对他道，“去佛前磕个头，求佛祖保佑你日后健健康康的。”
“好。”阿简乖乖去了，看到敲木鱼的小和尚跪在蒲团上后，也学着跪在蒲团上，对着大佛趴了一下，又撑着蒲团直起身，“保佑阿简。”
两岁的身子还不怎么听使唤，做什么都又慢又笨，季听看了险些没笑出声，想到旁边还有人立刻憋住了。永伯侯看了心情也十分复杂，相比他们家三岁了还听不懂人话的‘神童’幺子，阿简这个两岁的显然强出太多。
……而且人家还是皇上的亲侄子。
他像险些得到稀世珍宝的穷光蛋一般，此刻满是无力感：“臣、臣就不打扰殿下了。”
“你且先回去吧。”季听知道他心情复杂，含笑点了点头。
永伯侯起身要走，犹豫一下看向季听：“殿、殿下，那个金龙梦境……”
“本宫知道，夫人许是身子不好，梦到了一条长虫，又因为眼花看错了。”季听替他说完了。
永伯侯擦了把汗：“多谢殿下。”如今季听的孩子一出现，什么宗室子嗣都要靠边站了，他这金龙转世一说非但不能为他加码，还极有可能成为全家人的催命符。
……她愿意放他一马就好，日后多安分几年，祈祷她尽快将此事给忘了。
永伯侯夫妇走后，季听便到阿简身边的蒲团上跪下，虔诚的对着佛像拜了拜，这才牵着阿简往外走。
“回家吗？”阿简顿时失落。
季听顿了一下，看到他又乖又可怜的模样顿时心疼，叹了声气道：“不回家，娘带你去酒楼吃饭。”
“酒楼？”打出生便没见过诸多热闹的阿简歪了歪头，一脸好奇的看着她。
季听笑笑：“对，娘带你去吃好吃的，然后再带你去湖上泛舟。”她亏欠儿子的，要都一一补上。
虽然这些事阿简都没做过，可他听着就觉得好玩，于是开心的答应下来，跟在季听身边又蹦又跳的。
季听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也就随他闹腾了。她领着阿简去了酒楼，教他像正常人一般点菜，又陪他在厢房窗口看人来人往。
阿简从未像今日这般尽兴过，哪怕只是看楼下人说话，也能笑得合不拢嘴。季听光是陪着他看人便看了将近一个时辰，用完膳就去了湖上泛舟，玩闹了一整天才往家走。
回府的路上阿简便睡着了，季听轻轻的拍着他的背，一时间也有些困倦，等回去之后直接倒在了床上。
“今日都玩了什么？”一早便溜进屋的申屠川询问。
季听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太累了，腰酸腿痛的……”
申屠川闻言，便开始帮她松弛肩膀，一边按一边道：“今日晌午便有人来寻我，说你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去了寺庙。”
“唔……我带阿简招摇了一整日，如今怕是全京都都知道了。”季听含混道。
申屠川微微颔首：“既然全京都都知晓了，宫里那位应该也一样，只是他今日竟未召见你，也实在是存得住气。”
“如今满朝文武都要他立储，我这个时候弄个孩子出来，储君人选一下子就明了了，他也知道拗不过我，自然是能拖一时是一时，等着吧，说不定还要垂死挣扎一番，你盯紧些，别让他惹出祸端。”季听提醒一句。
申屠川微微颔首：“我知道。”
“对了，”季听又想起什么，“季闻近来喜怒无常，单是妃嫔都杀了两个了，你记得叫人保护嫣儿，若是季闻要对她不利，一定要救她。”
申屠川面无表情：“你倒是唤她唤得亲热。”
“……怎么什么醋都吃。”季听无语。
申屠川别开脸：“我在宫里无人可用，你若想保护她，自己想法子。”
“再给我装，”季听眯起眼睛，“若你宫中无人，为何能长时间毫无痕迹的给季闻下毒？我今日就把嫣儿交给你了，若她有半点闪失，我就拿你是问。”
申屠川抿了抿唇，算是勉强答应了，但是推拿的手劲却突然重了。
季听被他捏了一下，忍不住轻哼一声，声音在嘴边打了个卷，尾音像羽毛一样抚过申屠川的心脏。
他的手猛地停了下来。
“继续啊。”季听含糊的提醒，说着还往他跟前凑了凑。
申屠川看着她纤细的腰肢突然靠了过来，眼神便变得深沉了。
季听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动，不由得疑惑的回头，看到他的眼神后愣了愣，脸颊突然泛红了。
虽然这段时日他几乎每晚都来，可因为朝堂之事诸多，加上阿简身子不适，两个人都身心俱疲，虽然时不时同枕而眠，可仔细想想竟然从未行过房事。
原先没有和离时，他向来热衷此事，分开这么多年，他又没找过别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季听定定的和他对视，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手指紧张得抠住了被单。
“可以吗？”申屠川哑声问。
季听难得紧张，咬着唇别开脸：“你、你轻点，阿简还在睡。”
“好。”申屠川吻上她的额头。
季听咽了下口水，半晌迟疑的去拉他的腰带，在他的衣衫散开时，申屠川也堵住了她的唇。
“娘……”
一个字，申屠川瞬间弹开，季听也一个打滚坐了起来，两人同时看向小床，只见阿简困倦的看着他们，眼中似乎全是不解。
半晌，阿简撇了撇嘴：“阿简也要。”
“……要什么？”申屠川绷着脸问。
阿简奶声奶气：“要亲亲娘。”
季听：“……”
申屠川：“……”

第143章
申屠川最后是黑着脸走的，走之前还问季听：“他如今也两岁了，将来是要做储君的人，你就不能让他单独睡？”
季听给出的回答是：“不能。”开玩笑，他才多大一点，怎么能让他自己睡。
申屠川闻言不满：“我一岁后便同爹娘分开了。”
“我一直在母后屋里睡到了六岁，”季听淡定回答，“所以阿简综合你我，少说也得到三岁半的时候才能分开。”
……也就是还有一年半，申屠川无语了。
季听好笑的推他离开：“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申屠川抿了抿唇，默默点了点唇角，季听会意，踮起脚尖亲了亲他，这才把人给哄走了。等把申屠川送走，她再回来时，阿简已经睡熟了，全然不像刚才醒过的样子。
季听轻叹一声，帮他掖了掖被角。
接下来的几日，她便以身子不适为由闭门不出，长公主府的大门前每日都有王侯将相前来探听消息，她却谁都不见，只在府内享受最后的安生时光。
她虽然不在朝堂，但朝堂上的风向已经变了，尤其是在永伯侯透露出阿简是申屠川的儿子后，申屠川一党的文臣立刻和其他王府撇清了干系，没有主动再提立储之事。
他们虽然不提，可武将这边却是等不了了，尤其是听说季听有个儿子后，同她相熟的几人更是直接找上了门，季听闭门不见客，他们便守在门外等着。
“你去同殿下说，我等是来探病的，今日若见不到殿下，那我们就不走了！”李壮板着一张脸，像极了讨债的。
小厮擦了把汗：“大、大人，殿下她没办法见客啊！”
李壮冷哼一声，正要开口，一辆马车便停在了长公主府门前，一位腰板笔直的老人从上面下来，一看到小厮就开始发火：“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给老子开门！”
小厮：“……”
这世上敢在长公主府门前自称老子的人不多，这位周老将军算是最有资格的一位。小厮不敢怠慢，可也不敢把人放进去，正在为难时，大门突然开了，一直在里面偷听的扶云干笑着走出来：“周老将军。”
“你家殿下呢？”周老将军冷着脸问。
扶云咽了下口水：“在、在里面呢，老爷子请进，诸位将军请进。”
周老将军见他还算识相，这才没有教训他，板着脸带着李壮等人进去了。他们一进门，扶云便赶紧叫人将门关上了。
一行人腿脚极快的走进厅堂，不多会儿季听便带着阿简过来了，一看到周老将军立刻把阿简推过去：“快，叫爷爷。”
“爷爷。”阿简乖乖叫了一声。
小团子虽然比以前瘦了些，可唇红齿白的像块奶豆腐，再加上说话又甜又会装乖，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无辜的看着你，叫你什么火都别想发出来。
至少周老将军一见着他，便瞬间没了脾气：“过来，让爷爷抱抱。”
阿简立刻乖乖的朝他伸手，周老将军刚把孩子抱起来，季听便讨好的凑上去了：“老爷子，您看这孩子还算满意吧？我生的。”
“哼，生孩子这样大的事都敢瞒着，我待会儿再找你算账！”周老将军一看到她就黑脸。
季听立刻求助的看向阿简，阿简严肃的用小手捧住周老将军的脸：“爷爷，不要凶。”
“……没凶，爷爷只是跟你娘亲说话呢。”周老将军语气瞬间一软。
阿简这才满意的放开他，季听偷偷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这俩人寒暄之后，李壮等人便将周老将军围着了，仔细打量他怀里的阿简。
“乖乖，这孩子跟申屠川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说他不是申屠川的种我都不信。”李壮顿时感慨，刚说完就被周老将军揍了一下。
“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什么！”周老将军怒道。
李壮顿时不敢胡说了，只是讪讪的夸奖孩子长得漂亮。
一个参将跟着附和几句，又忍不住去问季听：“殿下，外头都传您隐瞒孩子的事，是因为高人说孩子两岁前有劫，需藏着才能度过，这事是真的吗？”
周老将军闻言，意味深长的看向季听。
季听面不改色：“他生下来就孱弱，万事自是得小心些，如今两岁已经过去，便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参将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李壮嘿嘿一笑：“难怪卑职上次问起殿下可有属意的储君人选，殿下那般坚定的说有，原来是这样啊。”
“你可别胡说，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本宫觊觎皇位呢，”季听款款坐下，“都坐吧，阿简，请爷爷坐下，爷爷抱着你很累。”
“爷爷坐。”阿简乖巧的搂着周老将军的脖子。
周老将军脾气爆，一言不合就揍人，家里的孙辈重孙辈没一个不怕他的，这还是第一次有孩子这般同他撒娇，一时间惹得他心都化了，乐呵呵的到桌前坐下了。
他一落座，其他人也不客气了，很快便围着桌子坐了一圈。他们同季听说着话，心思都放在阿简身上，看到阿简有灵气的模样后，心里都知道该如何做了。
“周老将军，能否让卑职抱抱未来的储君？”李壮询问。
周老将军斜睨他一眼：“等老夫不想抱了就给你。”
“……那我今日还能等得到么。”李壮忍不住嘀咕。
周老将军想揍他，但一对上阿简水汪汪的眼睛，便默默收住了手。
堂上静了片刻，周老将军才缓缓道：“既然有了真正的先皇后代，那储君之位便不能再落到宗室侯门中去了，我这几日会上奏请求立储，你们也早些做好准备。”
“是。”众人纷纷应下。
季听扬唇：“那便劳烦诸位了。”
“好说好说，于臣等而言，小殿下也是最好的储君人选。”李壮嘿嘿笑道。
季听含笑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就听到周老将军道：“事不宜迟，我这便回府写奏折，对了，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奏折中是要提及的。”
季听脸上的笑一僵。
“说啊。”周老将军性子风风火火，说要回去写奏折，此刻便半刻钟也待不下去了，见季听一直不说话，便有些暴躁。
在他的催促下，季听尴尬开口：“小名叫阿简。”
“大名呢？”周老将军问。
季听：“……”
屋子里静了片刻，周老将军咬牙切齿：“别告诉我，你至今未给孩子取大名！”
“……我这不是，忘了么。”季听有些心虚，她以前想着大名等申屠川来取，结果人家父子相认后，她便把这事抛到了脑后，以至于如今阿简还只有一个小名。
周老将军深吸一口气，脑门青筋都要暴起了：“你现在给我取！”
“这这这东西哪能随便想一个，要不我明日告诉您吧。”季听赶紧劝，一边劝一边还不忘给阿简使眼色。
相当贴心的阿简立刻端起茶杯，双手乖乖的端着递给周老将军。
好不容易把周老将军送走，季听立刻着褚宴去了趟申屠川府上，没多久申屠川便来了。
“赶紧给阿简想个名字，”季听皱眉，“马上武将们便要拥他为储君了，到如今没有一个大名该怎么好。”
申屠川蹙眉：“没有大名？阿简不是？”
季听叹了声气，只好把自己当初的打算跟他说了，说完又有些懊恼：“生完阿简后，我总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如今竟是连这般重要的事都能忘了。”
“没事的，现在取名也不晚。”申屠川低声安抚。
季听撇了撇嘴：“那你想取个什么名字？”
申屠川沉思片刻：“季清，你觉得如何？”
“季清？”季听扬眉。
“海晏河清，爹的夙愿，”申屠川含笑看向她，“我亦希望他清明一世，不受奸人蛊惑。”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半晌轻笑一声：“这个名字好，季清……只可惜不能随你姓了。”凛朝是季家的江山，阿简一旦姓了申屠，那便同储君之位无缘了。
“跟不跟我姓没什么重要的，我只求你们母子平安。”申屠川说着，伸手将她抱住。
季听心中动容，也默默揽住了他的腰，两个人静了片刻，申屠川突然开口：“季清如今也有大名了，是个成熟的大孩子了，能让他一个人睡吗？”
“……不能。”
“……”
因为季听的无情，申屠川最后只能板着脸回府，继续为他的夫人孩子筹谋天下去了。季听将名字写了下来，交给小厮送去了周府，亦给其他武将也送了一份。
两日后，朝堂上。
许久没有上朝的周老将军跪下：“求皇上为稳固江山着想，尽早立下储君。”
他一开口，其余武将也跟着跪下，而文臣那边稍作犹豫，竟然也一同跪了下去，其余没有下跪的，一看情况不大对，也只能迫于形势跟着附和，满朝文武，竟然只剩申屠川一人站着。
“求皇上为稳固江山着想，尽早立下储君。”
季闻自从知晓季听有了孩子后，本来已经好转的身子突然病情加重，如今需要太监在旁边扶着才能坐稳。他看着跪下的满朝文武，一时间大怒：“你们、你们是要造反吗？！信不信朕杀了你们！”
这一次无人应声，但也无人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恨恨的看向申屠川：“你呢？你作何想？”
“臣听皇上的。”申屠川垂眸。
季闻冷笑一声：“好一句听皇上的，朕听闻长公主那孩子，可是同你长得有七八分相像啊！”
“回皇上的话，臣去过长公主府上两次，但她没让我见孩子。”申屠川直接承认了阿简是他的，文臣们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彻底踏实了。
季闻气得手指都在发抖，半晌冷笑一声：“好，你们都好……要朕立储是吧，好，永伯侯家的幺子是个远近闻名的神童，不如朕将其过继来，立个太子如何？”
永伯侯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顿时汗都要下来了，然而即便知道这事成不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期待一下。
然后周老将军亲自打破了他的期待：“皇上不可，若是皇室无人，自然只能选宗室子，可如今有皇室血脉，皇位自是不能旁落。”
“你的意思，朕只能立季听的儿子做储君？”季闻怒极反笑。
周老将军垂眸：“臣等并非逼迫皇上，若是宫中有皇子可以继承，臣等定然不敢求皇上立季清为储君，可如今先皇血脉只有他一人，臣就是死，也不能看着皇位由宗室子继承了去，还望皇上三思。。”
“还望皇上三思。”朝臣齐齐开口。
季闻眼睛都红了，许久之后突然冷静：“朕还从未见过，文臣武将有这般和谐的时候，申屠川和季听真是好大的本事。”
朝堂之上无人应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朝李全招了一下手，李全忙搀扶着他离开，他浑身无力的走下台，这才淡淡说一句：“朕这些日子身子不适，还未曾有空见那孩子，既然如今要立储了，不如将他带进宫来，也好给朕瞧瞧。”
“臣也并未见过，过两日便是宫宴，不如皇上请长公主携子前来，让臣等也一睹尊容。”申屠川突然道。
季闻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申屠爱卿这般说，是怕朕会对孩子不利？”
“臣不敢，臣只是想借皇上的光，也看看那孩子。”申屠川淡定回答。
季闻冷笑一声离开了。
申屠川松了口气，待周老将军看过来时，朝着他微微颔首。
两日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宫宴当日下午，季听为阿简仔细收拾了一番，打扮得贵气十足，自己才上了妆，母子二人一同往宫里去了。
因为收拾孩子花费了太长的时间，两个人虽然紧赶慢赶的，还是成了宫宴上最后到的人。
当她牵着阿简的手出现在宫宴上，所有人都朝他们看了过来，阿简看到申屠川后眼睛一亮，但一想到娘亲要他装不熟的事，只好忍下了同爹爹打招呼的心思。
季听含笑领着阿简往前走，任由那些人盯着看。被这么多身着官服的人盯着，若是换了普通孩子，早就吓得哭了，但阿简却是落落大方，甚至还会对这些人笑，等到了周老将军跟前时，更是礼貌的唤了一声：“爷爷。”
周老将军顿时哈哈大笑：“乖，去坐吧。”
“是。”阿简应了一声，便跟着季听去最上峰的客座上坐下了。
他们一坐下，季闻便在张贵妃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张贵妃一看到奶呼呼的阿简，眼睛差点放出光来，但还是匆匆低下了头，不敢露出一丝破绽，倒是季闻看到阿简后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季听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默默牵住了阿简的手。
季闻坐定，才咳嗽几声问：“这便是长公主的儿子？”
“回皇上的话，此子名叫季清，”季听说着低下头，“清儿，给皇上舅舅请安。”
阿简对季清这个名字还不怎么熟，但也知道娘亲在叫他，于是乖巧的站了起来，对着季闻慢吞吞的跪下：“清儿给皇上请安。”
身子小小的，动作还不熟练，可贵在毫不怯场，说话也落落大方，一看就是个极为聪慧的。众臣子交换目光，显然对他都十分满意。
季闻冷着脸叫他起来，接着嗤笑一声：“季清？他明明是申屠家的后代，为何要姓季？皇姐是安的什么心啊？”
季听含笑道：“先皇生前说过，臣虽为女子，但可享男子权力，臣让这孩子冠母姓，自然也是合情合理。”
“先皇是说过这话，可自古以来也没说公主的孩子能随皇室姓的。”季闻面无表情。
季听勾唇：“自古以来也鲜少有将虎符兵权交给公主的，先皇不还是交给了臣？”
季闻脸色一变。
“所以皇上何必要拘于小节，”季听扫了他一眼，“倒显得小气了。”
“你放肆！”季闻怒极。
然而季听懒得搭理她，拉着阿简款款坐下，由着他自己生气去。
“阿简不喜欢舅舅。”阿简小声嘀咕。
季听失笑：“那就不喜欢他。”
“好。”阿简乖巧的点了点头。
被季听顶撞之后，季闻稍微安分了片刻，季听便和阿简一起用膳，吃到一半时阿简突然困倦，倚在她身上要睡不睡的。
“清儿困了？”季闻扬眉，“张贵妃，你带清儿去休息。”
季听和申屠川同时一顿，其他臣子的声音也立刻小了下来，大殿之上突然安静。
张贵妃为难的看向季听，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做。正当她犹豫起身时，季听突然道：“不必了，臣带了随从，叫随从带回家睡便好。”
“何必这样麻烦，宿在宫里也是一样的，”季闻面无表情，“再说等立了储君，清儿也要入主东宫，到时候一样要同你分开。”
“那就等他做了储君之后吧，”季听笑笑，“在没成储君之前，还望皇上能再给我们母子一点时间。”
“朕今日若一定要将他留下呢？”季闻死死盯着她。
季听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皇上为何执意如此？莫非是宫中有人妖言惑君？若真是如此，那臣恐怕不能袖手旁观，定要掘地三尺将蛊惑皇上的人给找出来不可。”
清君侧，最理直气壮的夺位手段，偏偏如今的季闻无人可依，他那点暗卫和禁卫军都不够她的大军塞牙缝的。而最重要的是，他又如何能保证，他所有的人马能对他忠心耿耿？
季闻气得手又发抖了，忍了片刻后深吸一口气，笑了笑道：“朕不过是同皇姐说笑，皇姐怎么还扯远了？”
“臣也是同您开玩笑呢。”季听轻笑一声，一抬头就对上申屠川深沉的眼眸。
……他啥意思？
季听顿了一下，目光移至他的杯盏，看到里头的酒没动后，又看向他的盘子……谁给他吃的醉蟹？
她嘴角抽了抽，木着脸叫人将阿简送出了宫，自己则留下继续用膳。
被她威胁后，季闻倒是不敢再挑衅，只是还会故意恶心人：“皇姐，朕一直没机会问，朕前些日子送给你的那些美男，你可还喜欢？”
季听木着脸：“不喜欢，已经打发了。”如今满朝文武都听她的，她懒得再以好颜色伺候季闻。
季闻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但看到申屠川黑着的脸后，还是愉快的说一句：“皇姐不喜异域风情，朕这里倒有几个年轻俊俏的凛朝人，待皇姐走时，不如一并带上吧。”
“多谢皇上，一切等宴会后再说吧。”季听似笑非笑，倒没有直接拒绝，以防他待会儿再出幺蛾子。
她这般说了后，季闻果然彻底安分了，她心情愉快，一时间不小心吃多了酒，吃得脑子都有些疼了，只好起身去偏殿休息。
偏殿的宫人都被她遣退了，她一个人倚在软榻上歇息，不多会儿听到门口传来动静，便闭着眼睛道：“下去，这里不用人伺候。”
她说罢便继续昏昏欲睡，直到脚踝被握住，才猛地惊醒。
当对上申屠川那双深沉的眼眸时，季听愣了一下：“你做什么？”
“宫宴无聊。”申屠川开口。
季听叹了声气，有些头疼的看着他：“不过是半只醉蟹，你便成了这副模样，不觉得十分窝囊么？”
“殿下方才威胁季闻的时候，煞是好看。”申屠川认真的驴头不对马嘴。
季听眯起眼睛：“所以呢？”
“我想……”
“你不想，”季听面无表情，“这里是皇宫。”
“我在门口留了人，不会有人打搅。”申屠川说罢，便褪开了她肩上的衣衫。
季听无语的抓住他的手：“别闹。”
“听儿。”他开口唤了一声。
季听的心瞬间软了，半晌轻叹一声，松开了他的手。
衣衫落下，偏殿内烛光摇曳纠缠，将二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影子们融为一体，难舍难分。
半个时辰后，季听从偏殿出来腿脚都是软的，咬牙切齿的骂了申屠川一句，趁着夜色偷偷离开了。
申屠川一人独坐在偏殿内，渐渐的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咳了一声，耳尖突然红了大半。

第144章
是夜。
宫宴已经结束，朝臣们已经离开，宫里却没有因此静下来，反而传出更大的响动，所有殿外伺候的宫人们都瑟瑟发抖，生怕砸东西泄愤的人会迁怒到自己身上。
又一个花瓶摔在地上，张贵妃哭着哀求：“皇上，您冷静一点啊皇上！”
“你！你要朕如何冷静，”季闻气得眼珠子都红了，面部扭曲得仿佛八十岁老者，“朕的江山都要拱手让人了，你要朕如何冷静！”
“……怎么会呢，您只是立储，又非退位，这江山还是您的啊。”张贵妃劝说。
季闻狞笑：“还是我的？等她的儿子做了储君，你当她还会留我性命？”
“皇上，您怎么会这么想，你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啊！”张贵妃继续嘤嘤嘤。
季闻呼吸急促，身体也不断发抖：“是，是亲姐弟，可那又如何，若不是因为她，朕这辈子也不会活得如此窝囊！不行……这皇位是我的，我不可能交给她……”
他一直重复最后两句话，双眼无神的模样好像失心疯，张贵妃忍了忍，才没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是咳了一声好言相劝：“皇上，时候不早了，您也累了，还是早些歇下吧。”
季闻茫然的看向她，突然抓住了她的胳膊：“我不能把皇位让给她！我不能！”
“……没人叫您把皇位让给她，”张贵妃的胳膊被掐得生疼，却还是要挤出一丝微笑，“您早些睡吧，睡醒了您还是皇上。”
说完，她看向李全：“还不快带皇上下去歇着。”
“是。”李全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声，上前小心搀扶着季闻，“皇上，您该休息了。”
季闻还在失神，闻言下意识的跟着他走，李全看了张贵妃一眼，便扶着季闻走了。张贵妃轻呼一口气，皱着眉头快步回到自己寝宫，一进门便将袖子挽了起来，看到胳膊上印着的手指印记后，她的唇抿得紧紧的。
“娘娘，奴婢给您擦点药吧。”宫女小心的问。
张贵妃轻叹一声：“不了，皇上不喜欢闻药油味，若是让他嗅到了，定然会发怒的。”
宫女闻言只得作罢，只是等其他宫人退下后，有些心疼的扶着张贵妃坐下：“皇上也真是，半点都不心疼娘娘。”
张贵妃冷笑一声：“他除了心疼自己，还会心疼谁？”
宫女没敢接话，只是为她倒了杯热茶。张贵妃端起茶杯轻抿两口，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到外头来报：“贵妃娘娘，李公公求见。”
张贵妃愣了一下：“他不是带皇上去休息了吗？怎么突然来本宫这儿了？”
“应该是皇上让来的吧，奴婢请他进来？”宫女问。
张贵妃微微颔首：“传吧。”
说罢，她将茶盏放下，等李全进来之后缓缓问：“公公前来所为何事？”
“回娘娘的话，奴才奉皇上之命，召娘娘前去侍寝。”李全恭谨道。
张贵妃愣了一下：“自打皇上昏迷醒来后，精神便愈发不好，这段时日从未召过本宫，今日这是怎么了？”
“奴才也不知道。”李全说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围的人。
张贵妃蹙眉：“你们都下去吧。”
“是。”宫人们鱼贯而出，房间里很快只剩下张贵妃和李全二人。
李全压低了声音：“皇上方才召了暗卫，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之后便叫奴才来召贵妃娘娘了，奴才总觉着，此事有些蹊跷。”
张贵妃沉默了，许久之后缓缓开口：“不论是什么蹊跷，本宫总不能不去，罢了，李公公带路吧。”
“是。”李全也知道张贵妃不可能推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于是缓声答应，先一步出去等着。
张贵妃把宫女们又叫进屋，梳洗一通后便朝季闻寝宫去了。
天气愈发冷了，夜间的皇宫更是冷得叫人骨头疼，张贵妃坐在步辇上，看着周遭高高的宫墙，只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步辇很快便停在了寝殿前，张贵妃抬脚下去，叫宫人扶着走到殿门前：“臣妾给皇上请安。”
“进来。”季闻沙哑的声音响起。
张贵妃垂眸：“是。”
门打开，汤药的苦味铺面而来，张贵妃却好像习惯了一般，安静的走了进去。李全忧心忡忡的看着她走进寝殿，纠结半天后转身离开了。
寝殿内，季闻一身明黄里衣，含笑坐在龙榻之上。张贵妃对上他的眼睛时，心神一阵恍惚，她记得季闻还是王爷时，便曾这样对她笑过，那时候也是极冷的天儿，可她却觉得暖意十足。
那是父母走了之后，第二个对她笑得如此温暖的人，只可惜她之后再也没见过他那样的笑容。
“愣什么神，还不快过来。”季闻沉声道。
张贵妃回神，不动声色的走到他身边坐下：“皇上的心情怎么突然好了？”
“你如何知道朕心情好了？”季闻握住她的手。
张贵妃轻笑一声：“臣妾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皇上笑了。”
季闻顿了一下，不久后叹息一声：“这段日子真是委屈你了……”
“臣妾不觉得。”张贵妃低下头。
季闻温柔的看着她，许久之后突然道：“朕方才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你刚进王府那日，朕刚一进门便听到你的笑声，爽利得仿佛假小子一般，这些年你长大不少，也懂事了，只是没见你再如当初那般笑过。”
张贵妃不好意思的笑笑：“臣妾那时候不懂规矩。”
他不提，她都要忘了自己也曾那样快乐过。也是，当初进王府虽然只是为了远离哥嫂，可当看到眉眼温润的季闻，心底也是极为欢喜的，只可惜她以为得觅良人，最终却一次次伤心。
他对她的喜欢，从来都是对小猫小狗一般的，他从不在乎她想什么，只要她足够听话。而她在明白这些后，也变得足够听话，只是那点少年时的喜欢，到底是消磨殆尽了。
她兀自走神，季闻突然热切开口：“虽是不懂规矩，可朕却极为喜欢，嫣儿，你再如当初那样对朕笑笑可好？”
张贵妃僵了一瞬：“臣妾都这般年岁了，如何还能像小姑娘一般笑？”
“你试试。”季闻死死盯着她。
张贵妃尴尬开口：“哈……哈哈……”她真是要疯了！
季闻显然不满意，但似乎顾及什么，还是扬起唇角道：“你笑得很好。”
“……多谢皇上。”张贵妃感觉他神神叨叨的，心里一时有些膈应。
季闻还在盯着她看，看得她毛骨悚然，逃跑的冲动极为强烈。
“时候不早了，咱们歇下吧。”季闻突然道。
张贵妃低低的应了一声：“是。”
季闻深深看了她一眼，亲自走去灯台前，将蜡烛一个一个的盖灭。张贵妃看着他枯槁的背影，小声的说一句：“皇上，臣妾来做吧。”
“不必，你躺下，朕灭完灯便去临幸你。”季闻声音依然温情，只是眼底淡漠一片。
张贵妃愈发不安，但也只能按照他的吩咐躺好。随着灯烛的减少，寝房里渐渐暗了下来，很快就陷入一片黑暗，她默默盖好了被子，不安的唤了一声皇上。
“别怕，朕这就过来。”季闻开口道。
张贵妃轻轻应了一声，在黑暗中隐约看到一道身影朝自己走来，她抿了抿发干的唇，静静等着接下来的事，然而当他将她身上的被子掀开，一只大手握住她的肩膀时，她突然惊叫：“你是谁！”
“安静！”
季闻的声音急急的从灯台那边传来，张贵妃怔愣的看了抓着自己肩膀的人一眼，回过神后立刻尖叫起来：“救命！救命！”
“闭嘴！”季闻气急败坏，“你想将所有人都引来吗？！”
“皇上救我！皇上……”张贵妃惊惧至极，竟然向季闻求救，当那人去解自己的衣带时，她拼命挣扎，眼泪从眼角不断溢出。
季闻急恼的走上前，吩咐那人：“把她嘴捂住，别让人听到声音。”
“是！”那人立刻用枕头捂住了张贵妃。
张贵妃拼死挣扎，死死抓着身上的衣裳，那人不得其法，只能强硬将衣衫撕开。
当肩膀上的布料传出破裂的声音，张贵妃绝望得颤抖，而一旁看着的季闻却是极为兴奋，连声音都跟着高了起来：“贵妃你安心受着，你放心，待你怀了孩子，我便封他为储君，等到朕百年后，你的儿子就是皇帝，你等着……”
张贵妃的嘴被枕头死死捂住，只是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声音不像人的哭声，倒像是动物被逼到绝境的哀嚎。外衣被撕碎，只剩下小衣堪堪挡在身前，她崩溃的大叫一声，牙齿咬在了舌尖之上。
哐！
门被踹开，季听闯了进来，殿外的灯笼光照进来，将里面不堪的一幕照得清清楚楚，季听脑子轰的一声，冲上去踹开那人，将张贵妃紧紧抱在怀里。
她气得浑身发抖，回头冷声吩咐褚宴：“杀！”
季闻看到她时惊慌一瞬，听到她的话立刻怒极：“你敢？！”
话音未落，褚宴便冲上去一刀将那人刺死，血溅了季闻一脸，季闻气得手都开始颤抖：“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来人！有人造反！”
张贵妃还在颤抖，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季听面无表情的用被子将她裹紧，抬头看着季闻淡淡开口：“我本来想多留你两天。”
“……你、你什么意思？”季闻愤怒。
季听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了他身后的申屠川：“都解决了吗？”
“暗卫两百人，杀了一百七，还有三十人下落不明，”申屠川脸上尽是鲜血，人却没有受伤，平静和她对视，“但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了。”
“申屠川！”季闻咬牙切齿，“原来这些年你一直都在骗朕，你这个狼子野心的狗贼！”
季听当他是空气，只管和申屠川说话：“皇宫呢？”
“已经控制住。”申屠川回答。
“不可能！”季闻十分激动，“不可能的！就算没有暗卫，你们也不可能控制住皇宫，朕、朕还有禁卫军……钱德！钱德！”
外面却没有半点声音。
“钱德！”季闻不死心的转身要走，却被褚宴用刀挡住了去路。
“皇上找钱统领之前，为何不仔细想想，我等是如何悄无声息入宫的。”褚宴面无表情。
季闻愣了愣，不敢置信的往后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季听对他已经厌恶至极，半点都不想听他说话，再看张贵妃还抖个不停，便温柔的询问：“嫣儿，我有些饿了，你寝宫可还有桂花酥？”
季闻听到她熟稔的语气，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张贵妃双眼空洞的看向季听，好半晌才回过神：“桂花酥？”
“对，我想吃你亲自做的。”季听扬唇，说着和殿内气氛完全不符的话。
张贵妃讷讷的应了一声：“我、我去给你做。”说完她就要起身，想到自己没穿衣裳后僵住。
季听忙劝道：“不急，待我叫人……”
话没说完，一件外衣便落在了床上，季听抬头看向将外衣放在床上的申屠川，半晌点了点头：“多谢。”
“若是做了桂花酥，记得给我留一块。”申屠川淡淡开口。
张贵妃神情微动。
“我也要，多放糖，我喜欢吃甜的。”褚宴也突然说。
这几人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如今的处境，非但没有或同情或小心的情绪，反而像使唤丫鬟一样使唤她。
但张贵妃不知为何突然就没那么难受了，仿佛她刚才经历的也只是一件小事。她脸上的血色微微回了些，在季听的照顾下穿上申屠川的外衣，低着头和季听一起出去了。
二人往外走时，张贵妃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停在自己身上，她顿了一下回看过去，对上季闻仇恨的目光后厌恶的别开脸，面无表情的跟着季听离开了。
她们两个走后，申屠川的脸上便没了半分情绪，他淡漠的看向还在发呆的季闻，残忍的将一切告知他：“宫门是钱德开的，宫里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我们来了，更别说宫外那些大臣，即便知道了，也无人会来救你，季闻，你已孤立无援。”
“所以呢？你们想杀了朕篡位？”今晚想出借种的法子后，他便突然有了希望，结果这希望来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生生打碎，季闻如今已经临近疯狂。
申屠川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是要杀了你，但要在你立了诏书之后。”
季闻愣了愣，随后大笑起来，笑得太过呛住了，又扶着椅子喘息：“申屠川啊申屠川，枉朕还以为你有多聪明，你都说要杀朕了，朕横竖都是死，为何要死之前遂了你的心愿，立你的儿子为皇帝？”
他的表情一变，突然凶狠起来：“你想都不要想，若朕死了，你们便要永生永世背负弑君夺位的骂名，不论你儿子将来做多少丰功伟业，他都洗不清身上的罪孽，我就是要这样恶心你们，你们一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说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又开始大笑起来。
“我拿到了你成玉关外动用暗卫屠杀百姓的证据。”申屠川突然道。
季闻猛地消音，怔愣半晌后否认：“不、不可能……”
他话没说完，申屠川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那是暗卫的身份牌，每个暗卫身上都有，他拿着的这块，正是当初死在成玉关的暗卫身上的，季闻看到后瞬间愣住。
“你自认做得天衣无缝，无人会知晓这个秘密，可偏偏忘了，暗卫的身手便是他们最大的证据，”申屠川眼底泛红，恨意再也无法掩盖，“我从那些死在成玉关的暗卫身上，找到了无数可以证明他们身份的证据，只要交给大理寺，三日必出结果。”
季闻暴怒：“你撒谎！朕没有派人去……”
“还有郊县屠城一案，你将罪名都推到了副统领身上，可却忘了自己写过的书信，如今被他一个友人保管，只要公布出来，所有人便会知晓，副统领只是一把刀，你季闻手中的刀，”申屠川定定的看着他，“我找到的还不止这些，你登基以后做下的所有蠢事恶事，证据摆满了一间库房，任何一件拿出来，都能让你被唾骂千年。”
“你若是敢公布，朕就杀了你！”季闻疯狂的扑上去，却被褚宴一脚踹倒，趴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申屠川不紧不慢的开口，“是遗臭万年的死，还是留一分体面的死，全看你如何选择。”
季闻死死的盯着他，许久之后笑了一声：“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妥协了？我不会写诏书，我的名声不好，你们也别想好！”
“我似乎从未同你说过，我有一门独门技艺，便是模仿人的字迹，你猜这些年许多没交到你手上的奏折，最后都是怎么处理的？”申屠川看向他。
季闻愣了一瞬：“你……”
“你若是不写，我可以替你写，只不过担点风险，但你要承受的，便是千载万载的骂名。”申屠川淡淡开口。
季闻气得脸都青紫了，半个字也说不出口，申屠川看了褚宴一眼，褚宴便去拿了纸笔，放在了他面前。
“记住了，将诏书日期往前写三个月。”申屠川淡淡开口。
褚宴顿了一下：“三个月前阿简的身世还未公布，这样写会不会叫人起疑？”
“没让他写阿简。”申屠川回答。
褚宴愣住。
另一边，小厨房中。
季听看着换好衣裳后忙碌的张贵妃，半晌缓缓道：“嫣儿，今晚跟我走吧。”
张贵妃顿了顿：“皇上今晚是不是要死了？”
季听没有说话。
“我不走，”张贵妃低头，“我不能走，他死了之后，我要主持大局，世人皆知你我不和，只有我代表他将皇位传给阿简，那些人才会相信。”
“你不需要做到这等地步。”季听蹙眉。
“今晚若非为了我，你也不会仓促起事，”张贵妃看向她，“我不过是以德报德罢了。”她不傻，知道季听为了保护她，将所有事生生提前了，这其中冒了多大的风险，她比谁都明白。
季听见她执意如此，也只好答应了：“我会叫人守着你，你若是害怕，再出宫也不迟。”
“知道了，”张贵妃说着，将刚出锅的糕点递到她手边，“你尝尝。”
季听笑了笑，刚伸手去拿，申屠川便进来了。她停下手：“都解决了？”
“诏书已写，季闻还活着，”申屠川回答完，便自己去拿了块糕点，“只等殿下处置。”
恨了许久怨的许久的人突然要付出代价了，季听以为自己就算不高兴，也不会多难过，可却蓦地想起他幼时跟在她屁股后面转悠的日子。
季听不说话了，申屠川也没有打扰，厨房里一时间只剩下柴火哔剥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安静的张贵妃突然道：“给皇上个痛快吧。”
季听看向她。
张贵妃勉强笑笑：“我这里有无色无味的药，是当初送绿芍离开的那种，臣妾斗胆，求殿下给臣妾送他离开的机会。”
季听静了许久，突然笑了一声：“兜兜转转，竟还是这样的结局，只不过我与他换了身份而已。”
不，也有不同，至少当初申屠川送的毒药，并非是真的毒药，而嫣儿这次，势必是要他死的。
“殿下？”张贵妃不解。
季听看向她：“你当真要去？”
“是。”张贵妃垂眸。
季听微微颔首，忽略自己发颤的手指，平静的说一句：“那你去吧。”
“是。”张贵妃应了一声，亲自去准备了毒药，端着便往寝殿去了。
今晚第二次回来，心境却是不同了，她推开门走进屋，便看到季闻颓丧的坐在地上，季闻听到动静抬头，看到是她后嘲讽一笑：“你来了？”
“臣妾来送送皇上。”张贵妃温婉的走到他跟前。
季闻看到她手中的药，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朕竟不知道，你何时同季听这般要好的。”
“臣妾的事，皇上不知道也正常。”张贵妃说着，将汤药放在了地上，自己也跟着坐在了他对面，全然没有了刚才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

第145章 正文完
寝殿之中，灯火摇曳。
季闻死死盯着地上那碗汤药，许久之后笑了一声：“……朕专宠你这么多年，没想到竟专宠出个仇人。”
“臣妾多谢皇上这些年的厚爱。”张贵妃表情未变。
季闻伸手拨了一下汤药，讥讽的看向她：“你便是这样谢的？”
张贵妃不语。
许久之后，季闻像卸了力道，脸上的嘲讽一扫而空，只是淡漠的说一句：“你太让朕失望了，朕先前一直觉得，即便整个凛朝都不向着朕，至少还有你，朕的贵妃，会无论何时都同朕站在一边。”
张贵妃神情微动，半晌才缓缓开口：“臣妾以前确是向着皇上的，哪怕长公主殿下对臣妾有救命之恩，臣妾也愿意以命还恩，可刚入王府那段时日，臣妾确实是向着皇上的，若你二人要臣妾选一人生，臣妾定然会毫不犹豫的选皇上。”
“哦？那你是什么时候变了，变成不再以朕为先？”季闻死死盯着她。
张贵妃平静的同他对视：“臣妾也不大清楚，或许是皇上亲口承诺臣妾不再纳妾，却转眼抬了两个姨娘的时候，也可能是臣妾被太妃们刁难，皇上只要臣妾忍忍的时候，又或者是宫中来了刺客，皇上逃走时忘了臣妾……”
张贵妃声音突然哽住，半晌垂眸轻笑一声：“这样的事太多了，一桩桩一件件，臣妾不想再提。”
“所以你怨恨朕，即便朕给了你贵妃之位，给你家人无上荣宠，你依然怨恨朕。”季闻呼吸有些急促。
张贵妃唇角扬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皇上给臣妾贵妃之位，难道只是因为宠爱臣妾？”
季闻冷着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妾被封贵妃之后一直在想，皇上虽然宠臣妾，却没有多爱臣妾，为何宁愿被朝臣反对，也要封臣妾为贵妃，”张贵妃脸颊噙笑，眼底却一片悲凉，“后来臣妾想明白了，是因为后宫事务需要有人掌管，而皇上根基还不稳，若是将后宫大权交给母家强大的妃嫔，怕日后会生出变数，所以只能选一个身世不够好，但又有能力的人。”
她静静的看向季闻：“皇上的决定是英明的，可您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臣妾暂掌凤印犹如稚童怀宝招摇过市，多少人想置臣妾于死地，臣妾却连半点反击能力都没有，若非老天眷顾，说不定早已成为一捧黄土。”
“……朕护着你，谁敢动你？”季闻声音微哑。
张贵妃轻笑一声：“皇上可知道臣妾成为贵妃之后，单是遭人陷害都有多少次了？还有被下毒、被暗杀，被人威胁，这些事皇上可都清楚？”
季闻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皇上什么都不知道，皇上只知道后宫被臣妾管得井井有条，只知道臣妾足够乖巧、足够会讨皇上喜欢，别的事都不重要，包括臣妾的命。”张贵妃说起这些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季闻像是被掀了遮羞布，一时间又有些恼怒：“你胡说！你、你不过是为你如今所做之事寻一个借口，所以才全盘否定朕待你的好，朕且问你，朕若不是喜欢你，为何今日要选你做储君的母后？！”
张贵妃没想到他还会提起今日之事，那种被羞辱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她耗费极大的心力才克制住。
季闻见她不说话了，便以为她自知理亏，冷笑一声道：“朕先前不知你和季听早已经联手，还以为你们水火不容，朕自觉活不了多久，怕朕去后她会要你的命，才想到借种一事，一来可以保住朕的皇位，二来等朕走后，还能保你百年平安……”
“皇上当真是这样想的？”张贵妃打断他，眼底也开始泛冷，“若此事真的成了，只怕待臣妾怀孕之后，孩子生父会被立刻处死，而臣妾等分娩后，也是要被皇上杀了吧？即便并非臣妾本愿，可臣妾失了身，皇上还会对臣妾宠爱依旧？”
她声音里透着严厉，是季闻从未见过的模样。
季闻怔怔的看着她，终于哑声问一句：“所以你早就恨朕了，对吗？”
“臣妾从未恨过皇上，皇上有什么错，只不过是不够喜欢臣妾而已，可自从爹娘去了之后，这世上本就无人喜欢臣妾，臣妾早就习惯了的，自然也不会因此就恨了皇上。”张贵妃笑了，依然明艳如牡丹。
季闻看着她的笑脸，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臣妾不仅不恨皇上，甚至还很感激您，若非皇上当年选侍妾时挑了臣妾，臣妾或许就要被哥嫂卖了，是皇上救臣妾于水火，给了臣妾最体面的身份，”张贵妃眸中隐有泪光，“臣妾不恨皇上，只是不想陪皇上走下去了。”
她说罢，将地上的汤药往他面前推了一下。
季闻垂眸看着汤药，许久之后端起来一饮而尽：“我要见季听。”
张贵妃低头：“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你。”
“她会见我，你去叫她。”季闻服完药，突然平静了。
张贵妃抿了抿唇，到底是乖顺的起身朝外走去，季闻静静的看着她的背影，想到大多数人对她的评价――
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他每次听到都不以为然，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她在他面前有多温柔听话。他这一辈子，所求无非是明目张胆的偏爱，只有在她身边时，他才会感觉到这种爱意。
而以后，恐怕再也没有了。
“嫣儿。”他突然叫住她。
张贵妃猛地停下。
“我是个人渣，不配你的好，等我死了，你要好好的活着。”他说着，一股温热的血从嘴角流了出来。
张贵妃没有回头，轻轻应了一声后便离开了。
她的身影一消失，季闻呕的一声吐出一大滩血，趴在地上苟延残喘。
季听进来时，就看到他狼狈的趴在血泊中，像极了一条丧家犬。她静了一瞬，平静的走到他面前：“我来了。”
季闻听到她的声音艰难抬头，和她对视片刻后笑了一声：“到最后还是你赢了。”
季听静静的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为什么，为什么凛朝要有皇室无女四代而亡的预言，为何你偏偏是第四代出生，为何在有了你之后，父皇还要生下我，”季闻唇角不断溢血，声音也有些含糊，“为何、为何生了我，却不疼我，总是处处偏心于你？”
季听的指尖掐着手心，平静的和他对视：“父皇从未处处偏心我。”
季闻笑了一声：“他给你兵权，给你入朝为官的权力，即便我做了皇帝，也要受你制约，难不成还不是偏心？”
“不是，他没有偏心，”季听别开脸，看着旁边地砖上的缝隙缓缓道，“他给我兵权，给我入朝为官的权力，不过是因为放心不下你，他知道你无力担起一国之君的重任，又不放心让旁人辅佐你，所以才会在临走之前给了我这么多，一来是想保我永世尊荣，二来是想护你皇位无忧。”
她说完静了许久，再次看向季闻，当看到他眼底的不信后顿了一下：“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我要说的是，若非你处处紧逼，我曾做的打算便是等你皇位稳固，便上交兵权，辞官游历四方。”
季闻愣了一下，怔怔的看向她。
季听蹲下将他扶坐起来，掏出手帕擦了擦他唇角的血，季闻双眼已经模糊，只能勉强看清她的轮廓。
“你不信我是吗？可你想想，在你对我下杀手之前，我对你可有有半点不臣只之心？”季听哑声问。
季闻的双手紧紧攥紧，一句话也没说。
“闻儿，没人对不起你，你的父皇母后，你的皇姐，都拿你当自己的命一样疼爱，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季听一下一下的帮他擦嘴角的血，那血液却像永远流不完一样，刚擦干净又溢出新的来。
她的手指渐渐颤抖，声音却依然温柔，“幼时去上书房读书，是你偷懒不肯早到，父皇请周老将军教我们兵法，又是你觉得武夫之物不堪读，后来边关战乱，我率兵出征，你眼馋我的战绩，便也要上阵杀敌，却险些将命搭进去。你不愿承认自己天资不够又不肯努力，只好将自己的平庸怪罪于我太出风头，可是闻儿，事实如何，你当真不知？”
季闻已经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咽血声。
季听的手被他的血染红，握住他的手后垂下眼眸：“你怨恨父皇母后偏宠我，只是因为他们将一碗水端得太平，你想要偏爱，要所有人眼中只有你，可却没想过我也是父皇母后的骨血，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你过于偏执，一味的否定所有人，才逼得所有人离你远去。”
季闻胸口起伏激烈，呼吸却不怎么顺畅，只是双眼无神的盯着季听。
季听眼眶泛红，突然不忍心说他了。她握住他的手，季闻愣了一下，突然反握紧了她。
“算了，待你走后，我们便两清了，”季听眼睛隐有泪光，“见了父皇母后，不要再提起这些事，待再过个几十年，我也去了，咱们再一同向他们请罪。”
季闻握紧她的手，似乎想说什么，只是一张嘴就只往外溢血，只能勉强发出几个音节。
季听凑过去，只隐约听到他说：“对……不……”
他只勉强说出了两个字，剩下的便又归于含糊了，季听睫毛微颤，半晌低低的开口：“别道歉，别后悔，都走到今日这一地步了，安心的离开，别在最后关头留有遗憾。”
“嫣……嫣儿……”季闻睁大眼睛，颤巍巍的看着她。
季听沉默一瞬：“我会倾凛朝之力，护着她。”
季闻张了张嘴，还想再开口说话，只可惜一个字没说出口，便突然断了气，临死眼睛都还是睁着的。
东方亮起了鱼肚白，第一缕阳谷照进大殿内，季听沉默的坐在季闻身边。申屠川进来时，便看到她坐在脸色已经灰僵的季闻身边，正专注的盯着地上的砖缝看。
“听儿。”他低声唤了一句。
季听没动，只是淡淡道：“这寝宫以前是父皇的地方，我和季闻幼时经常来，那时候太皮，喜欢拿个小剪子戳地上的缝，很多砖都被我们戳出了窟窿，每次父皇骂我们，他便主动说是他一人所为。”
申屠川安静的听着。
“他小时候很乖，没什么主心骨，我叫做什么他便做什么，挨了骂也不恼，总喜欢笑嘻嘻的跟着我，夸我是天上地下最好的姐姐，你说他后来为何长成这副模样了？”季听不解的看向他。
申屠川沉默片刻：“人都是会变的。”
“也许吧，不管怎么说，他也付出了代价，那么多人的仇，总算是报了。”季听平静的看向还睁着眼睛的季闻。
申屠川握住她的手，将上面干涸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时候不早了，听儿，咱们得快些。”
季听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申屠川同她闲聊：“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想道歉吧，也可能不是，”季听回忆了一下，“也提到了嫣儿，应该是要我照顾她。”
申屠川顿了顿：“他竟也提到了张贵妃。”
“嗯，提到了，”季听点头，“他对嫣儿的喜欢，比他自己想的要多，只可惜临了才明白。”
申屠川安慰的拍拍她的肩膀：“走吧，待寝殿清理干净，便要宣布他驾崩的消息了。”
季听沉默片刻，伸手覆上季闻的眼睛：“下辈子投个普通的富贵人家，别有兄弟姐妹，别有权势斗争，做个纨绔也好读个功名也好，平安顺遂就行。”
说罢，她便起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宫中哀钟长鸣，整个京都都朝着皇宫的方向跪拜。张贵妃面容枯槁，同李全一起拿着封存诏书的盒子出来，文武百官的心都悬了起来。
“李全，念吧。”张贵妃憔悴道。
李全应了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身有疾，力不从心，时感不久于人世，为社稷太平、百姓安康，特立传位诏书以备不时之需，长公主凛庆为国效忠、鞠躬尽瘁……”
起初季听还面色平静的听着，慢慢的感觉到不对了，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再去看申屠川，人家一脸淡定，显然早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特此下诏，传位于凛庆，期国泰民安，四海升平，钦此。”
最后一个字念完，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朝臣中更是开始议论纷纷，张贵妃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再看季听的表情，比她也好不到哪去。
在一片议论声中，李全淡定的拿着诏书请大臣们传阅，当看到是季闻的亲笔后，众人更是惊讶。
张贵妃还在茫然，突然对上了申屠川的眼睛，她愣了一下回神，突然朝季听跪下：“臣妾参见新皇。”
季听愣了愣，一脸无语的想扶她起来，结果还没动，一边沉默的周老将军就跪下了：“微臣参见新皇。”
周老将军一带头，早就暗暗兴奋的武将们立刻跟着跪下：“微臣参见新皇。”
文臣们立刻看向申屠川，想看他怎么打算。
季听眯起眼睛，静静的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申屠川淡定的迎着她的目光跪下：“微臣参见新皇。”
众文臣：“……”
虽然如今的小殿下是他的儿子，现在季听做了皇帝，将来他的儿子有可能继位……但要是季听有了新的孩子呢？！文臣们觉得申屠川疯了，才会不为自己的儿子争取，不过又觉得佩服，认定他能在这种时候放弃争权，乃是真正的淡泊名利。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以申屠川马首是瞻，见申屠川都跪下了，他们自然也跟着跪下。
当文武百官都下跪时，季听瞬间绝望，只能咬牙接了诏书。
应付完百官，她便直接把申屠川叫进御书房，冷着脸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叫季闻这么做的，阿简太小，朝堂之事还需你来，与其搞摄政那一套，不如直接做皇帝，也省得将来阿简大些了，有人会对他说闲话。”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深吸一口气：“谁敢对他说闲话？”
“前朝，后宫，都说不准，他若是皇帝，你摄政便是侵犯他的权力，他若是太子，你摄政便是理所应当，身份有差，想法自然有差，你做皇帝是最好的决定。”申屠川平静的说。
季听气恼：“那你也该先跟我商议！”
“事态紧急，我没时间。”
“放屁！你分明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季听发火，“你就会先斩后奏！”
申屠川沉默一瞬：“殿下，我这次并非先斩后奏。”
“……你都把我拱上皇位了，还说不是先斩后奏？！”季听愤怒，“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
申屠川：“我说让阿简做储君。”
“对啊，让阿简……”季听突然不说了。
申屠川一脸认真：“你做了皇帝，他就是储君了。”
季听：“……”
申屠川趁她无言，默默朝她跪下，季听皱眉：“你做什么？”
“参见新皇。”申屠川回答。
季听无语：“你方才已经拜过了。”
“不一样，”申屠川仰头看向她，漆黑的瞳孔中只有她的倒影，“臣这一次要拜的，是臣一人的君王。”
季听一愣。
“臣愿做听儿裙下之臣，一生一世，唯你一人。”申屠川说完，郑重朝她一拜。
季听静静的看着他，待他拜完之后朝他伸手，申屠川唇角微勾，便要去握她的手。
季听瞬间把手收回去，冷笑一声道：“怪不得非让老子做皇帝，合着是在觊觎皇后的位置，你做梦吧！朕是不会娶你的！”
申屠川：“……”他似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