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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小福女/香火兽在六零
作者：红叶似火
内容简介
 陈家的傻姑娘福香自从撞上了平安寺殿前那口大香炉，醒来后就变了个人，不傻了，整天神神叨叨，念着要香火。 隔壁村的老光棍李瘸子想花五块钱彩礼娶她回家生孩子，第二天在山上就碰到了一条毒蛇，摔下山，摔坏了下半身，半身不遂 继母梅芸芳一直想着把她扫地出门，没两天自己就摔坏了门牙 懦弱父亲任其挨打挨骂，第二天酒瓶子里爬进了十几只小强 全村的人都说福香是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 只有从部队里回来养伤的岑卫东发现，自己只要一碰到这傻姑娘，军医院都束手无策的旧伤就会减轻很多。 岑卫东准备了手表、收音机、缝纫机上门提亲，承诺婚后津贴上交，老婆指东就是东，老婆说西就是西，诚意满满，本以为能抱得美人归。 谁料，傻乎乎的小姑娘不要三大件，只要香：我要嫁给会做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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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打倒封建残余，破除封建迷信……”
一群戴着红星军帽，身着绿色束腰军装的学生拿起铁锹、锄头朝斑驳的佛像上砸去。
轰！
一声巨响，两丈多高的佛像被撬倒，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轰隆的巨响，扬起大片的烟尘，吓得看热闹的榆树村村民赶紧往远处退。
混乱中，一个满身是补丁的小姑娘被挤得摔倒在了地上。
浓烟过后，视线清明，破烂的佛像摔在地上砸成了几块，还将门口的那只大香炉给撞翻了，香炉倾倒，撞破了小姑娘的头，小姑娘双眼紧闭，躺在地上，额头上血流如注。
“死人了，死人了，陈傻子被砸死了……”
陈老三坐在家门口削篾条做篱笆，听到远处的喧哗，起初没当回事，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是冲他家而来。
陈老三抬头，看到隔壁的陈建设背了个人急匆匆地跑过来，身后还跟了几个村民。
还没走到跟前，陈建设就大声嚷嚷：“三叔，三叔，福香撞到头，昏了过去，得带她去卫生院看看。”
“哦，“陈老三有点反应不过来，愣了两秒才丢下砍刀和竹篾站了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那我回去找芸芳拿钱……”
“拿什么钱？上哪儿拿钱？家里哪有钱？你们谁交过钱给我？”一道不悦的女声噼里啪啦地打断了陈老三。
看到媳妇出来，陈老三脖子一缩，嘴唇蠕动了几下，垂下头，半晌没憋出一个字。
大家都知道，他惧内的毛病又犯了。
陈建设说不出的失望。
“三叔，福香的额头被撞了一个窟窿，还在淌血，得去卫生院，不然，不然恐怕要出人命。”
陈老三听了，似乎有所触动，抬起头，眼巴巴地瞅着梅芸芳。
梅芸芳看都不看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建设啊，你说得太严重了吧，孩子贪玩，撞一下有什么了不起的？谁家的娃没有磕磕碰碰的，哪家去卫生院了？行了，把她背进屋，放床上躺一会儿就好了。天天不干活还净给家里添乱，我可真是欠你们老陈家的。”
陈建设不大赞同，他亲自把陈福香背下山的，还不知道她的伤？哪是平日里小孩子玩耍那种磕碰。
“三婶，福香撞得特别严重，都昏过去了……”
梅芸芳恼了，拉下脸：“建设啊，艳红和小鹏上学要钱，家里这么多口人，每天吃饭要钱，还要白养福香这个傻丫头，我们家手里头现在可拿不出一分钱，要不，你好人做到底，帮忙垫一下？”
说是垫一下，但依这个女人的不要脸，肯定不会还。
这下，本来还想替陈福香说话的乡亲都不吭声了，毕竟这年月大家手里都不宽裕，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闲钱做好事。
陈建设年轻气盛，受不了梅芸芳的阴阳怪气，正想说出就出，旁边的李三婆子推了他一下：“建设，快把福香背进去放下。”
这一推推醒了陈建设，他还没分家，每年挣的工分，打零工的收入，都上交给了父母，口袋比脸还干净，哪有钱给福香看病。
他像只斗败的公鸡，在梅芸芳讥诮的目光中，把陈福香给背进了屋子里，放在稻草上。
瘦弱的陈福香躺在枯黄的稻草上，半边脸上全是血，连眼睛都糊住了，剩下的半边脸，苍白如纸。
陈建设看了很不落忍，又愧又羞，仓皇地跑了出去，到了门口，到底是不忍心，回头对陈老三说：“三叔，阳子不在，你……照顾照顾点福香，她怎么说也是你的女儿。”
陈老三嘴里含着土烟，摆了摆手，闷闷地说：“知道了。”
他去后屋砍了几根黄荆条回来，将上面的青皮用砍刀刮下来，刮成绒。黄荆是乡下人止血最常用的，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取其叶放在嘴里嚼碎或者搓一搓，敷在伤口即可。不过这个时节，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能取皮。
还没弄完，就听到梅芸芳在院子里大喊：“老三，天都快黑了，小鹏怎么还没回来？你去看看，别是被人欺负了，快点。”
“哦！”陈老三丢下黄荆条，擦了擦手，往学校的方向跑去。
——
乡下没什么娱乐活动，但凡有点事发生，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村子。这不，当天晚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陈福香跟着几个孩子上山看热闹，被香炉撞破头的事。
乡下孩子皮实，这种事并不稀奇，家长们讨论两句，再叮嘱自己孩子小心点就完了，谁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三天后，大家都没见过陈福香出门，陈家隔壁的李三婆子也说没见过陈福香。
两家院子相连，中间就隔了一个半人高的竹篱笆，一点遮掩都没有，对方家里吃什么都能看到。李三婆子一家都没看到过陈福香，该不会这女娃出啥事了吧？
村民们虽然好奇，但这到底是别人家的事，更重要的是梅芸芳特别泼辣不好惹，非亲非故犯不着为了一个傻子去惹梅芸芳。
只是可惜了福香这孩子，小时候多可爱多聪明啊，谁知道发了一场高烧，心智就永远停留在了四岁。哎，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村民们惋惜了几句，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但这话传到李瘸子耳朵里却无异是晴天霹雳。
他花十块钱讨的小媳妇，连门都还没进，就挂了，那他岂不是人财两失了？不行，怎么说他也得把钱给讨回来。
李瘸子坐不住了，等天黑后，立即摸到了榆树村陈老三家，敲响了陈家的门。
听到暗号，梅芸芳悄悄起身下床，推门开出去，找到窝在院子外面篱笆下的李瘸子，压低嗓门说：“剩下的五块钱你凑齐了？拿来吧。”
李瘸子又丑又瘸又穷又邋遢，谁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以至于四十多了还老光棍一条。很多跟他同龄的光棍都绝了成家的心，但李瘸子不，他这些年一直在琢磨娶媳妇的办法，也想方设法勾搭过附近村子里死了男人的寡妇，但就他这条件，寡妇也看不上。
直到有次赶集的时候碰到梅芸芳，两人同路，扯了几句。
梅芸芳主动说，家里有个女儿，过完年就17了，长得还可以，可惜是个傻子，现在都还没人上门说亲，这留来留去，恐怕会成老姑娘。
他们家也不图啥了，只求能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家，好好对她。
李瘸子一听就乐了，这不是送上门的媳妇儿吗？当即拍着胸口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会好好对福香的。
两人一个想娶媳妇想疯了，一个想甩掉傻子继女这个包袱想疯了，一拍即合。
不过梅芸芳表示，他们辛辛苦苦把这孩子养到17岁也不容易，多少得给点营养费。
双方讨价还价，最后定了十块钱的彩礼。不过李瘸子兜里只有五块，还差五块。
于是梅芸芳就先收了他五块钱的“定金”，剩下的五块，等他凑齐了，过来接人的时候给。
不过哪晓得还没凑齐钱，就听说陈福香被撞破头，很可能已经死了的事，李瘸子坐不住了，上门要个说法，结果一打照面，梅芸芳这婆娘伸手就问他要钱。
李瘸子不乐意了：“拿来个屁，福香呢？人在哪里？老子要看看。”
梅芸芳拦在了门口：“不行，大晚上的，看什么看？被人瞧见了，传出去像什么话？咱们说好的，先给彩礼，你把彩礼拿来，我马上就让你把人带走。”
李瘸子两只贼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索性挑明了：“你讹我啊，听说福香撞破了头，好几天没出现了，谁知道是死是活？”
梅芸芳眼睛闪了闪：“那些个黑心肝的婆娘咒咱们家福香，你别听他们瞎说。福香好好的呢，你要看，改天吧，凑齐了钱，过来看了直接把人接回去。”
李瘸子不相信梅芸芳：“不行，我今晚就得看，不然你就把五块钱退给我。”
要人好好的，梅芸芳为啥不给他看？
梅芸芳当然不乐意，但又怕逼急了，李瘸子在门口就吵了起来，到时候弄得全村都知道了。万一这事传到在祁家沟修水库的陈阳耳朵里，那就坏事了，他可是最护着这傻子。
权衡了几秒，梅芸芳妥协了：“行吧，跟我来，就看一眼啊。”
她拿着煤油灯将李瘸子带到了正房旁边一侧的茅草屋里，轻轻推开门，指着躺在稻草上的陈福香：“那，看到了吧，人好好的，在睡觉呢！”
说着就想出去，但陈老三眼尖，已经看见了陈福香脸上糊的那一层干涸的血痂。
他不干了：“她脸上都是血，谁知道是死是活？不行，我得去看看，你要不让我看，就让退钱给我，我可不想花钱娶个死人回去。”
“你小声点，又没说不让你看。”梅芸芳赶紧喝止住了他，拿着油灯，皱了皱鼻子，慢慢往里走，边走边小声说，“没死呢，不信你探探她的鼻子。”
李瘸子把食指凑到陈福香的鼻子前，感觉到了她的呼吸，松了口气。不过她脸上都是血糊糊，长什么样都看不清，一身瘦得像竹竿，病病殃殃的，哪怕是荤素不忌，只想有个女人的李瘸子也有点嫌弃。
“脑门上那么大个窟窿，破相了吧？不行，你这女儿又傻又破了相，哪值十块，五块，五块我就娶她，不然就算了，你把钱退给我。”
梅芸芳没料到李瘸子会趁火打劫，气得脸都青了：“你要个媳妇不就是暖床生孩子的，破相有什么关系，我们家福香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十块都便宜了你。”
李瘸子嫌弃：“黄花大闺女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傻的，而且她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弄回去搞不好还要我掏钱给她看病。她这病恹恹的样子，谁知道禁不禁得起折腾，能不能生娃给老子传宗接代。你要不答应，就把五块钱退给我，我不娶了。”
梅芸芳有点后悔，早知道就花两毛钱让村里的赤脚大夫来给这死丫头包扎一下，也不至于让李瘸子找到了砍价的借口。
她不想降价，可看陈福香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她还真怕这傻子死在家里，什么都捞不着不说，陈阳那狼崽子回来铁定会发疯，砍了她都有可能。不如让李瘸子把这个祸害带回去，就算死，也死在李家，陈阳也找不上她。
梅芸芳起了祸水东引的心思，假装很勉强：“要不是看你诚心想娶我们家福香，我可不会答应你。行，我今晚就让你把人带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得好好对咱们家福香，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一下子便宜一半，五块钱就买个嫩生生的小媳妇回去，李瘸子心里乐开了花，当即乐呵呵地应承：“当然，当然，我自个儿的媳妇，我不疼，谁疼啊？丈母娘，我先带福香回去了啊。”
他背起了昏迷不醒的陈福香摸黑出了门。
梅芸芳目送二人在夜色中离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总算把这个包袱给甩掉了。

第2章
李瘸子身体不算强壮，左腿又是瘸的，背着陈福香走了几百米，就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了。
实在有点撑不住，见已经出了三小队，他干脆将陈福香放到地上，一屁股坐在旁边，抬起手扇着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等休息得差不多了，他站了起来，准备继续背着陈福香回去，结果一扭头，身边空荡荡的。
人呢？刚才不还在他身边的吗？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李瘸子急了，赶紧借着模糊的光线四处找人。他站的是一处光秃秃的小山丘，山丘上原来的树在几年前最困难的时候砍来烧了，现在的树是新长起来的，大多比较矮小，没什么遮掩，放眼望去，小林子里安安静静的，也没看到陈福香的影子。
真是奇了怪了，这么个大活人还能从他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不成？
不行，这可是他花了整整五块钱买来的，娃都没给他生就没了，那他岂不是亏大了，说什么也要找到这个小丫头。
李瘸子忽然想到自己口袋里还揣了一盒火柴，赶紧掏了出来，擦了一根，噗地一声，豆大的火苗腾空。
就在这时，一只毛乎乎的爪子陡然出现，像掐住人的脖子一样，陡然抓住了摇曳的火苗，火柴熄灭了。
李瘸子吓得不轻：“什么东西？”
他的眼前因为光线陡然消失，出现了短暂的盲点。看不见让人心里更加恐慌，就在这时，一个坚硬的长长的东西砸到了他身上，李瘸子更加恼火：“小畜生，老子弄死你！”
他抓起那硬邦邦像是棍子的物品，等视力一恢复，就拎了起来，准备给这小畜生一点眼色瞧瞧。
哪知这一瞧，把他吓得不轻。
他手里哪是什么棍子啊，竟然是一根白森森的人骨。
李瘸子吓得头皮发麻，脑海中骤然想起老一辈曾说过，三四十年前，土匪混战的时候，榆树村好像死过不少人，有过乱葬岗。
莫非就是这个地方？
恰巧一阵冷风吹来，吹得树枝拂动，影影绰绰，更添了几分鬼魅。李瘸子吓得赶紧丢掉人骨，拔腿就跑，跑出去没两步，就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右腿，将他用力往后一拽，身体重心失衡，一个趔趄，跌了个狗啃屎。
“什么……玩意儿，别找我，我，我只是路过啊……”李瘸子吓破了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离开这邪门的地方。
至于五块钱买的媳妇，哪有小命重要啊。李瘸子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拔腿就跑，像逃难一样，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树林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过了片刻，树上忽然窜下来一条长长的胳膊，这条灵活的胳膊抓住树干，轻轻一滑，就灵巧地落到了地上，四脚并用，踩着枯黄的落叶，几下就窜到了一棵大腿粗的榆树后面，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轻轻摇了摇靠在树上的陈福香。
陈福香早在李瘸子跟梅芸芳讨价还价的时候就醒了，不过三天滴水未进，又失血过多，让她浑身软绵绵的，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反抗那龌蹉的两人了。
她张开干涸的唇说：“栗子，是我，对，我有身体，能离开平安寺了。”
没错，眼前的陈福香已经不是以前的陈福香了。
陈福香四岁生病时，失了一魂三魄，智商也永远停留在了四岁稚子的水平。
而如今，她所缺失的一魂三魄已经由香火兽给补齐了。
万物有灵，香火兽是平安寺整点门口那尊香炉里孕育出来一抹灵体，属于传说中的山怪精灵，没有实体。
它在平安寺受了一千多年的香火，本来只需再过几十年，就能修成正果了。哪知却在这临门一脚时出了岔子，十几年前，平安寺的尼姑们纷纷还了俗，下山嫁人生子。
没人管理的平安寺渐渐衰败下来，来拜佛祈愿的善男信女更是少之又少，香火自然也随之减少。
直至最近一两年，更是几乎没人再去平安寺拜佛了。没了香火祭祀，没了善男信女的祈愿，香火兽的修为不进反退，又没法离开平安寺，只能沉睡或是消亡。
直到三天前，陈福香撞到了香炉上后，它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吸进了陈福香的体内，然后跟陈福香的灵魂融合，补齐了她缺失的部分。
如今香火兽是陈福香，陈福香也是香火兽，二者已经融为一体，彼此都获得了新生。
先前陈福香尚不明白是何缘由，但清醒过来后，整理了香火兽凌乱的记忆，她已经明白了原因。
十二年前，她生病烧傻了，求医无果后，她妈伤心欲绝，一步一跪爬上平安寺，祈求佛祖保佑她能好起来。
此后，每逢初一十五她妈都会上山拜佛祈祷，直到去世。
这是香火兽最后一个极其虔诚的信徒，贡献了不少愿力给它。有了这些愿力做桥梁，它方能进入陈福香的身体，并治好她的痴傻，实现了陈妈生前的祈愿。
而这只叫“栗子”的猕猴，很小的时候跟族群失联了，在平安寺的后山讨生活，经常被各种动物欺负，但每次它躲进平安寺，这些动物都不会再踏入寺里一步。
栗子很聪明，可能还开了几分灵智，渐渐地将平安寺当成了家，每天晚上都会回到寺里，还经常捧着一把栗子当贡品，放在香案上。
所以香火兽给它起名“栗子”。
嗅到熟悉的气息，栗子拿毛茸茸的脑袋依恋地蹭了蹭陈福香的手。
痒痒的，暖暖的，陈福香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触碰这种可爱的动物，她很想揉揉它的脑袋。但她太虚弱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连胳膊也抬不起来。
“栗子，你能把我弄回去吗？外面好冷。”
冬天的风一吹，窜进她的破棉袄里，像刀割一样，她忍不住咳了一声。
“吱吱吱……”栗子叫了几声，蹲在了她面前。
看着小小的猴身，陈福香有点犹豫，她虽然长得又瘦又小，但好歹也有六十多斤，恐怕会压垮这只小猴子。
可不靠它，她今晚只怕会冻死在这荒山野岭。
犹豫了片刻，陈福香说：“咱们试试吧，你别勉强，要背不动，就把我放下来。”
“吱吱……”栗子点了点脑袋，抓了抓脸，背起了陈福香就往山下跑去。
可能是脱离族群，独自生活的缘故，栗子的力气很大，还真把陈福香背了起来，不过背比它重三倍的人还是太吃力了一点，几百米的距离，它歇了五回才把陈福香背回了陈家。
这个时候已经是半夜，陈家人都睡熟了。
陈福香让栗子把她背去了厨房，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就着瓢喝了起来。
大冬天的喝冷水，这感觉并不怎么好，但她的身体实在是太缺水了，只能先将就。
喝了小半瓢水，感觉不那么渴了，陈福香让栗子把瓢放回了水缸，然后坐在引火的稻草上，轻声说：“栗子，你饿了吗？我好饿，咱们弄点吃的。”
“吱吱……”
好饿，想吃！
陈福香恢复了一点力气，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等会儿啊，家里的粮食都锁了起来。”
为防陈福香兄妹偷吃，梅芸芳把食物都锁在了厨房的一个旧矮柜里，钥匙则由她随身保管。
没有钥匙，打不开柜子怎么办？
陈福香闭上了眼睛。过了稍许，几只老鼠悉悉索索地从不同的方向冒了出来，围着陈福香打转，滴溜溜的小眼珠子里闪烁着渴盼的光。
“想吃香火？把柜子门咬开一个洞，就给你们。”陈福香睁开眼，指了指矮柜的方向。
老鼠们齐齐动了，窜到柜子前，又尖又细的牙齿往木头上一磕。很快，屋子里就响起悉悉索索的啃咬声。
过了一二十分钟，在十几只老鼠的齐心协力下，柜子被咬破了一个碗口大的洞。
“可以了，谢谢你们。”陈福香伸出食指尖，轻轻在小老鼠们的脑袋上点了点，老鼠们欢快地跑了。
她坐在矮柜边，将手伸进了柜子里，很快就摸到了一袋子玉米面，还有一点点白面，再左边是一个个圆溜溜的鸡蛋。
鸡蛋可是好东西，梅芸芳每次都偷偷煮给小鹏和燕红吃，她从来都没份。上次吃鸡蛋，还是三年前，她生日那天，哥哥不知从哪儿弄了一只煮鸡蛋，偷偷塞给她。
鸡蛋已经冷了，但打开壳，里面的蛋白嫩嫩的，蛋黄香喷喷的，一口咬下去，满嘴的香。
陈福香舔了舔嘴唇，摸出两只鸡蛋，给了栗子一只：“咱们吃鸡蛋吧，生的应该也能吃吧？”
栗子已经捏碎了鸡蛋，偏着脑袋慌乱地舔从指缝里漏出来的鸡蛋液。几下把鸡蛋液舔完了，它可能觉得意犹未尽，又将蛋壳塞进了嘴里，滋滋滋地嚼了起来。
但蛋壳的味道可能不大好，嚼了几口，它就把蛋壳给吐了出来，嫌弃地吱吱叫。
陈福香被它逗笑了，拿起手里的鸡蛋轻轻在柜子上敲了一下，敲开一个小孔，然后递给栗子：“轻点，对着这个孔吸就行了，这样鸡蛋液就不会流出来了。”
这次栗子不再毛毛躁躁了，轻轻地按照陈福香所说的做，但它再聪明到底是只猴子，手指没人那么灵活，一不小心又把蛋壳给捏碎了，手忙脚乱地舔手指。
不捏碎生鸡蛋对它来说可能有点勉强，陈福香也不苛求了。
她从柜子里摸出一只鸡蛋，砸开一个孔，对着孔吸了起来。
生鸡蛋有一点点的腥味，但比玉米糊糊、老菜叶子饭好吃多了。
陈福香和栗子一共吃了8只鸡蛋，肚子总算有了点东西，柜子里还剩3只，她也一块儿摸了出来。
“栗子，哥哥还没吃鸡蛋呢，这3个咱们给他留着。”
“吱吱……”
栗子躺在稻草上，一副吃饱喝足了，随便咋都行的大爷样。
陈福香也不管它了，伸手继续在柜子里摸。可惜除了鸡蛋，其他的食物都要煮熟了才能吃。玉米糊糊就算了，她经常吃，虽然清得能照出她的脸，倒是白面她从没吃过。
不过她还记得陈小鹏端着白面擀的面条，吸得哧溜哧溜的样子。有时还故意拿到她面前馋她：“傻子，想吃吗？这可是白面做的，你要趴在地上学狗叫，我就赏你半口。”
陈小鹏都这么稀罕，肯定是好东西。陈福香把那一小袋子白面也拿了出来：“栗子，咱们把这个也藏起来，等哥哥回来了一起吃，吃面条，吃饺子。”
栗子吱吱地叫，似乎在应和她。
把厨房洗劫一空，又吃了东西，陈福香总算恢复了点力气，她洗了洗脸就带着栗子回到了隔壁她的房间，躺到了稻草堆上。
刚想睡觉，忽然，先前的老鼠又悉悉索索地跑了过来，丢了点东西在她面前又跑了。
陈福香捡起一看就乐了：“栗子，小老鼠送咱们花生了，有花生吃了。”
栗子也很喜欢吃花生，而且它还会剥壳，先用牙齿咬一咬，然后再剥，几下就把壳给剥开了。
十几只老鼠，每只都送了几颗花生，凑起来也有几十颗，一人一猴分着吃了。这下陈福香的肚子总算饱了，她摸摸小肚子，心满意足地说：“我头一次吃这么饱，栗子，咱们睡觉吧！”
“吱吱……”栗子乖乖坐在木板床旁边，挡住了从门缝里窜进来的寒风，守着主人一块儿睡了。

第3章
公鸡打鸣，梅芸芳起床推开门，发现今早起了浓雾，白白的雾气弥漫在乡间，连院子外的自留地里的菜都看不清楚。
她有些懊恼，有雾就有露水，早知道昨晚把菜摘了，也不用早上要吃才去摘。
不过这点小事丝毫没影响她的好心情，想到那个拖油瓶、吃白饭的已经被她打发出去，以后再也不用看到那个碍眼的丫头了，梅芸芳就心情大好。
“老三，你去打桶井水，我要洗韭菜，咱们今天早上吃饺子。”冬天刚从井里打起来的水是温的，不会冻手。
陈老三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哦。”
吩咐完丈夫，梅芸芳先是去地里割了一捧韭菜回来，去掉带土的皮和老叶子，放在木盆里，然后推开了厨房的门，准备和面揉面。
谁知刚踏进去就把她给吓了一跳。厨房里一片狼藉，立在墙边的矮柜被弄出了一个碗口粗的大洞，地上一堆碎鸡蛋壳，还有一些凝固的鸡蛋液。
“哪个杀千刀的，偷我的鸡蛋。”梅芸芳大惊失色，飞快地跑到柜子前，拿起钥匙打开了锁，发现里面空了一半。
她攒了半个月的鸡蛋，整整11个，全都没了，还有她一直舍不得吃的三斤白面，也同样不翼而飞了。
听到她的嚎叫，陈老三连忙丢下水桶进来，也被屋里这一幕给惊呆了：“这……这是进贼了……”
梅芸芳推开了他，大步往外跑去，边跑边恨恨地说：“肯定是村子里哪个黑心肝的干的。”
她几步跑到门口，叉腰就破口大骂：“哪个龟儿子，偷老娘的鸡蛋，吃了你们全家都要短命……”
足足骂了半个小时，梅芸芳还不解气。
这骂声把陈小鹏和陈燕红都给吵醒了，姐弟俩先后起床。
陈小鹏打着哈欠：“妈，别骂了，我都要饿死了。”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吃。”梅芸芳嘴上骂他，脚步却往厨房里拐。
陈燕红要机灵一些，赶紧给她倒了一搪瓷缸子的热水，殷勤地说：“妈，喝口水消消气，别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还是女儿贴心。”梅芸芳有点受用，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两口热水，进了厨房。
陈燕红跟着进去，也看到了地上的狼藉，她扫了两眼：“妈，这是耗子干的吧。你看柜子上好多乌黑的小印子，不可能是人弄的，还有你看这些碎木屑，像是动物啃的。”
这几年粮食短缺，找不到吃的，耗子也越发的猖獗，啃柜子找东西的事也不新鲜。
梅芸芳白了她一眼：“你当你妈没眼睛啊。洞可能是耗子啃的，那柜子里的白面呢？连袋子也一块儿不见了，耗子还能这么聪明，一起把袋子抬走？肯定是哪个短命鬼半夜偷偷摸进来干的。”
“啊？面也没了啊，那你说的咱们今天吃饺子的……”陈燕红委屈地撅起了嘴，她一个多月没吃过饺子了。
梅芸芳将瓢一扔：“吃吃吃，整天都只知道吃，我欠你们的啊？”
因为家里失窃，丢了金贵的鸡蛋和白面这事，陈家一早上都笼罩在阴云中。陈小鹏搅着碗里的玉米糊糊，满脸的不乐意，陈燕红也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要是早上没听到她妈说吃饺子，她还不会这么馋。现在由韭菜鸡蛋饺子变成了玉米糊糊，这落差也太大了。
只有陈老三闷不吭声，几下就喝完了一大碗玉米糊糊，他拿着碗去灶台上准备再添一碗，却发现锅里已经干干的，没了。
陈老三重新拿起碗往下倒，将碗底的那点糊糊给吃了，然后走进来堂屋，犹豫了一下，问梅芸芳：“只做了这么点啊，福香还没吃呢。”
梅芸芳头也没抬：“天天做好了饭还要我请啊？不起来就别吃，那么大个人了，还要我这做长辈的三催四请啊。”
被她一顿训斥，陈老三默默地垂下了头，没再吭声。
背着背篓路过女儿的房间，陈老三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里没人应。
梅芸芳在堂屋里见了，立即呵斥：“陈老三，你不是要去捡柴吗？还愣着干嘛？又想偷懒啊。”
“这就去。”陈老三默默地转身出了院子。
看着他走了，梅芸芳这才收回了目光，但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陈福香被她卖给李瘸子的事家里人都不知道，因为梅芸芳顾忌着陈阳那小子。
陈老三是个怂货，不但怕老婆，还怕儿子。如果被他知道，她收了钱把人送给了李瘸子，回头陈阳一凶，他肯定会吓得将所有的事都抖落出来。
所以这件事一定要瞒得死死的。正好家里的鸡蛋和白面丢了，她可以把陈福香的消失一块儿推到贼的身上，回头事情暴露了，她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是李瘸子偷了家里的东西又见色起意，把陈福香给偷回去了。
反正这一带谁不知道李瘸子想媳妇想疯了啊，做出这种事也完全有可能。回头陈阳知道了，也是去找李瘸子的麻烦。
到那时候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搞不好死丫头肚子里都揣了李瘸子的崽，陈阳最多揍李瘸子一顿，总不可能把人给带回来。
这么一想，丢掉11个鸡蛋和三斤白面也没那么心疼了。
梅芸芳心情转好，收拾完家里，正好陈小鹏闹着好久没吃过肉了，她拿出上次跟人用粮食换来的半斤肉票，给了陈小鹏：“去公社买半斤肉回来，咱们今天中午打牙祭。”
不然等陈阳回来，又要多一个人吃。
这个时候，非年非节，农村人能吃一顿肉，绝对是个大喜事。中午，半斤肥肉，四斤芋头做的芋头烧肉满满一大盆，刚端上桌，陈小鹏就先抓了块肉塞进嘴里。
梅芸芳拿起筷子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脏死了，快去洗手盛饭，喊你姐和爸回来吃饭了。”
“好嘞。”陈小鹏跑了出去，站在路边，大声喊道，“爸，陈燕红，吃饭了。”
陈福香睡了长长的一觉，听到院子里陈小鹏的喊叫，不由舔了舔嘴唇，她也饿了。
她爬了起来，摸了摸栗子的头：“栗子，我要去吃饭了，你也出去找吃的吧，晚上再回来。”
她房间朝屋后的地方有一块四四方方的小窗户，刚好够栗子爬出去。
“吱吱……”轻轻叫了两声，栗子几下就爬到了铁窗上，回头看了陈福香一眼，然后敏捷地钻了出去。
送走了栗子，陈福香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她径自去了厨房，先舀了一瓢水洗脸，然后揭开了锅盖。
梅芸芳今天中午煮的是红薯饭，红薯多，米饭很少，只在表面铺了薄薄的一层，隐约可以看到下面橘色的红薯。
她好久没吃大米饭了，陈福香的口水冒了出来，她拿起铲子将上面的那层米饭刮进了碗里，端着坐到了桌边，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哇，好好吃，可惜哥哥不在。
香喷喷的肥肉裹上浓浓的酱汁，配上白生生的米饭，好吃得舌头都要化了，陈福香不自觉地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于是等陈小鹏回来就看到他最喜欢的肉竟然被陈福香这个傻丫头给吃光了。
小霸王陈小鹏怒了：“你这个恶心的傻子，竟然敢吃我的肉，我打死你。”
他捡起一根胳膊粗的棍子就往陈福香身上砸去。
陈福香吓得赶紧往后缩。
陈小鹏见她还敢躲，更生气了：“我要打死你，看你还敢不敢偷肉吃，你个傻子脑子那么蠢，配吃肉吗？”
扑通！
刚骂完，他就踩到了一块劈开的木柴，脚步一滑，重重地摔到了地上，手里的棍子砸了下来，打在盛菜的盆子上，将盆子给打翻了，芋头、肉、浓汤顺着桌子掉到黑黑的泥土地面上。
完了，这下吃不成了！
陈小鹏哇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在外面喂鸡的梅芸芳听到他的哭声，将拌好的鸡食倒进盆子里，走回院子里问道：“小鹏，你哭什么呢？”
陈小鹏控诉：“妈，傻子偷吃肉，还把桌子上的菜打翻了，咱们今天中午没肉吃了。”
“瞎说什么呢！是不是你把盆子打翻了，快扶起来，别推到别人身上。”那傻子昨晚就被李瘸子背走了，这臭小子肯定是又想以前一样，自己干了坏事，全推到那傻子身上。
他妈竟然不相信他。陈小鹏哭得更厉害了：“我没瞎说，就是傻子干的！”
这臭小子，说谎还不承认。梅芸芳擦干净手，气冲冲地进来，想好好教训教训这个爱撒谎的儿子，结果一进厨房她就吓傻了。
“你……你怎么还在这儿？”她指着陈福香大惊失色地说。
陈福香还没说话，她就得出了结论，小声嘀咕：“李瘸子搞什么鬼，人不要了吗？”
这会儿，她也顾不得一盆好好的芋头烧肉都没了，只想赶紧找李瘸子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鹏，你跑得快，去前进村五队看看那个李瘸子在家吗？”梅芸芳只想先把儿子支走，去找找李瘸子的下落，然后再问问陈福香，看看她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饭都还没吃呢，陈小鹏不大乐意，可看他妈严肃的表情，想到自己刚刚才闯了祸，把菜给打翻了，连忙翻身爬了起来往外跑。
等儿子一走，梅芸芳的脸拉得更长了，盯着陈福香的眼神像是淬了毒一样，语气里也丝毫不掩饰她的恶意：“你这死丫头，怎么还在这里？李瘸子呢？”
陈福香怯怯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刚跑出去的陈小鹏忽然又冲了回来，大声喊道：“妈，不好了，那个李瘸子来了，他还叫了队长过来，说让你还他的钱。”

第4章
昨晚，李瘸子吓得屁滚尿流，跑回家后还瑟瑟发抖，躲在被子里憋了半天。等到天亮，见什么事都没有，方意识到是虚惊一场。
没事了，他的心思又活络了。
他可是实打实地花了五块钱买媳妇，结果连床都没暖一回就没了，这怎么行？怎么说也要把人找回来啊。
于是，趁着大白天的人多壮胆，李瘸子大着胆子回到了榆树村村口的小树林里，把那片地方都快翻了一遍，结果自然是没找到人，倒是在树上发现几处动物的爪印。
莫非这女娃被什么动物给抓走吃了？
那这样，他的损失就大了。
李瘸子琢磨了一阵，觉得这损失不能由他承担。要不是梅芸芳那娘们鬼鬼祟祟的，非要他半夜把人背回去，哪会出这种意外。
而且还没走出榆树村人就丢了，这都是梅芸芳的责任，她得退钱。
不过李瘸子也清楚，梅芸芳那泼辣娘们肯定不会认账。可这五块钱是他仅剩的老本了，李瘸子心一横，直接去找了三队的小队长，说梅芸芳欠了他五块钱不肯还，让队长给他做主。
社员纠纷，都找上门来了，三队长再不情愿沾这破事也得跟着去调解。巧的是，他们刚上门就跟陈小鹏那傻孩子给撞上了。
陈小鹏赶紧回来把这事报告给了他妈。
梅芸芳听说李瘸子这个办事不牢靠的家伙还敢上门要钱，顿时也顾不上了陈福香了，摘下围裙就冲了出去。
院子里，面对泼皮李瘸子的质问，怂货陈老三挠了挠头，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这个，这个借钱的事我也不清楚，得问孩子他妈。”
一听说是借钱，梅芸芳松了口气，还好，李瘸子没蠢到家，把买媳妇儿的事抖出来。
她连忙上前，笑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没有这回事。”
边说她边给李瘸子使眼色，示意他先别闹，把队长和看热闹的乡邻打发走，待会儿私底下说。
可惜李瘸子没领会到她的用意，还以为她想赖账，不干了，大声嚷嚷：“怎么没有？说好我给你十块钱彩礼，你就把你们家大女儿嫁给我的，结果我钱没了，人也没捞着，不行，你得还我的钱。”
见他竟大剌剌地将这个事给抖了出来，梅芸芳气得脸都青了，也不再遮掩，打算好好跟李瘸子理论理论。
“什么十块钱？你嫌那傻子破了相，只肯给五块，现在问我要十块，分明是讹我。”
越想梅芸芳越觉得是这个理，难怪她今天又在家里看到陈福香那个累赘呢，敢情都是李瘸子捣的鬼。好个李瘸子，竟然算计到她头上，做梦！
梅芸芳三步并两步，跑进厨房，将陈福香拉了出来，推到李瘸子面前：“那，乡亲们都看见了，我现在把人交给你了，再把人弄丢了，你别找我。”
虽然，她把陈福香嫁给李瘸子不大厚道，但谁家的傻闺女不是这样？这年月多个人就得多消耗一份口粮，哪家都不宽裕，可养不起闲人，也不可能养傻子一辈子，拖累全家人。
唯一的麻烦就是这事瞒不住继子了，等他回来，家里有得闹。
果然，乡邻们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虽然都挺同情陈福香，但都没说什么。谁家的傻子不是这么过的，到了夫家，还能用生孩子换口饭吃。不然一直呆在娘家，父母老了，哥嫂兄弟媳妇不嫌弃？
唯一让人接受不了的是，梅芸芳挑的这个人也太烂了。谁不知道李瘸子又馋又懒又穷又邋遢，屋子破得都快倒塌了他也不管，雨季，天上下雨多大，他屋子里就下多大。
福香这可怜的孩子要跟了他，恐怕活不过几年。
李瘸子看着好端端的陈福香，惊诧极了。昨晚黑灯瞎火的，又离陈老三家好几百米远呢，她一个智商停留在四岁的傻子怎么回来的？
还有，人明明昨晚回来了，这梅芸芳竟然不通知他，也不把人给他送回去，哼，莫非是还想将傻子再卖一回。
他可不做这冤大头，李瘸子想到昨晚的事心里还有点发毛，也不想要女人了，利落地拒绝了梅芸芳：“我不要你女儿，我要钱，你把钱还给我。”
梅芸芳自然不肯答应，进了她口袋里的钱哪有再掏出来的道理。
“要人在这儿，要钱没有，我用光了。”
两人僵持不下，一个想退货，一个不肯给钱。
陈队长看着这一出闹剧，很是无语。他拿了一支烟递给陈老三，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老三，不管怎么说，福香是你唯一的女儿，你说怎么办？”
陈老三夹着烟，瞅了陈福香一眼。
陈福香直直地望着他，瘦得皮包骨的小脸上，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子格外的明亮，仿佛有洞察人心的力量。
只看了一眼，陈老三就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赶紧收回了目光，低头盯着脚尖不说话。
看到这一幕，陈福香委屈地咬住了唇。她知道，她爹是不会管她的，以前也是这样，哥哥还说过，他们俩没有爹，她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明白了。
陈队长也明白了陈老三的选择，怒其不争地瞥了他一眼，早知道就别散他烟了，白瞎一支烟。
最有权利反对、制止这件事的陈老三都没说话，其他人自然更没发话的余地。
梅芸芳和李瘸子吵了半天，最后还是梅芸芳略胜一筹。她一口咬死了没钱，不要人就拉到。
李瘸子自然不愿人财两失，见陈福香已经清醒过来，也是嫩生生的一小丫头，虽然太瘦了点，但好歹是个女人啊，他一个老光棍花五块钱买个活生生的黄花丫头回去，也不亏，便妥协了。
问都没问过当事人一句，他们就这么决定了陈福香的归属。
梅芸芳推了陈福香一把：“走吧，以后乖乖听李瘸子的话。”
陈福香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到李瘸子，还是队长大叔拉了她一把。
她抬头，黑漆漆的眼珠子定定的看着李瘸子，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你真的要带我走？”
她脸上没有肉，皮包骨，两只眼睛看起来格外大。
李瘸子被她这眼神看得毛毛的，咽了咽口水，娘的，谁说这丫头是傻子的？不像啊，傻子的目光不是呆滞的吗？他心里陡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竟不知不觉把这个疑问说了出来。
见李瘸子竟被傻丫头的一句话给吓住了，梅芸芳很是鄙夷，撇嘴说：“便宜你了，谁不知道咱们家傻子不是天生的，而是小时候发烧烧的，以后生出来的小孩也不会是傻子。”
李瘸子听了果然很高兴。附近娶傻子老婆的生出小傻子的很多，他也不怕生个傻子。既然陈福香不是天生的，那以后生的儿子也不傻，就有人继承香火和养老了，那他赚了。当即乐得合不拢嘴，哪还有心思去管陈福香的反常，当拉着她的手就走。
但还没牵到陈福香的手就被她甩开了，李瘸子想发火，但看见陈福香已经率先往门口走去了，心想，这丫头很乐意跟他回家啊，便什么脾气都没了，乐颠颠地跟了上去。
看到这一幕，跟梅芸芳不对付的大婶摇头直叹息：“果然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哦，福香这丫头还真是命苦。”
“哎，可不是，摊上陈老三这个耙耳朵的爹，他们兄妹苦啊。”
“那你要把傻子带回去养啊？光嘴上说得好听有什么用？”梅芸芳瞪了闲话的两个老太太一眼。
开头的那大婶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妇女拉走了。
“呸，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梅芸芳冲他们的背影唾了一口，反手关上了门，叫丈夫和孩子，“老三、燕红、小鹏，吃饭了。老娘上辈子真是欠你们的，饭都做好了，还要我请。”
——
李瘸子领着陈福香出了三队，在村口的时候，他想起昨晚上的诡异，犹豫了一下，掉头，准备换条路回家：“往这边，沿着大丘山回去。”
榆树村背靠大丘山，冬天不用上工，很多人都会去山脚下捡柴，人多阳气旺，总不会碰到那些怪事了吧。
果然，这一路很平静，走了两里路，再翻一座七八十米的小山坡，下去就是他家所在的村子了。要是绕路，得多走两三里地，李瘸子本来就懒，加上这条路又是以前走过很多次的，他也没多想，带着陈福香就往山上爬。
陈福香身体瘦弱，体力不行，又是大病初愈，爬山对她来说很吃力，很快就掉了队。李瘸子爬到半山腰，看她还在下面磨磨蹭蹭，不耐烦了，扯着嗓子大吼：“快点，再磨磨唧唧，今晚就别吃饭了。”
闻言，陈福香停下了脚步，抬起头乌黑得有些诡异的眼珠子直溜溜地盯着李瘸子。
李瘸子见她又用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眼神盯着他看，心慌的同时，更加恼火，自己竟然还真被一个傻子给吓住了。
恼羞成怒，李瘸子弯腰捡起一个石头，威胁地朝陈福香挥了挥：“快点，看什么？再看我揍你。”
陈福香没理会他的威胁，伸出食指指着他：“你背后有东西。”
“瞎扯淡，我刚才看过了……”李瘸子边抱怨，边漫不经心地回头，一回头就跟树枝上的一个墨绿色的蛇头撞上，吓得他魂都飞了，“啊……”
他仓皇的往后退，忘了自己这会儿站在陡峭的山坡上，这一退，脚就踩了空，人往后一翻，咕噜咕噜地滚了下去，发出凄厉的一声惨叫。
陈福香低头看了他一眼：“都说了有东西！”
说罢，她朝缠在树枝上的蛇招了招手，蛇立即爬了过来，陈福香伸手往它头上一点：“快去冬眠吧，大冬天吵醒你，辛苦了。”
蛇头点了点，欢快地窜进草丛里，转眼就不见了。
陈福香将手插回破棉袄中，扭头往下山的路走了几步，忽地停了下来，盯着十几米远的那一棵郁郁葱葱的柏树：“谁躲在那儿？”

第5章
一个十二三岁，穿着靛蓝色破棉袄的少年从柏树后面钻了出来，怯生生地看着陈福香，眼神惊疑不定，结结巴巴地说：“福香，我，我什么都没看到。你怎么发现我跟在后面的。”
陈福香见是他，笑了，眉眼弯成了月牙状：“原来是向上哥哥啊，你刚才踩到树枝啦。”
一听这称呼，陈向上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立即摆手：“不是，不是，福香……姐，我以前那都是逗你玩的。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给你认错，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以后你就是我姐。”
他窘得语无伦次，无比的懊恼，自己以前干嘛要图好玩，忽悠陈福香，让她叫自己哥。
“没事啊，我不生气。对了，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陈福香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陈向上挠了挠头：“我，阳子哥走的时候不放心，让我替他看着你，所以我才跟来的，本来我想等晚上悄悄把你带走的……”谁知道，他完全没有用武之地，还看了这么一场大戏，把自己吓得不轻。
陈福香完全没感觉道他的害怕，听说是哥哥的安排，嘴角扬起，露出甜甜的笑，更开心了：“不用等晚上了，你现在就带我回去吧，我找不到路。”
陈向上只得答应：“那好吧，你跟我走。”
可走了没多远，陈福香又出了幺蛾子，她停下了脚步，按住肚子，苦巴巴地说：“向上哥哥，我肚子好饿，想吃肉。”
陈向上脑门疼：“你别叫我向上哥哥，你大我四岁呢。”
“可是以前一直这么叫的啊。”陈福香不满地嘀咕。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以前你不傻乎乎的，天天跟村里三四岁的鼻涕娃一起玩泥巴吗？现在能跟以前相比吗？
可对上陈福香执拗的眼神，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因为他有种预感，他解释了这傻丫头也不明白。哎，她到底好没好啊？刚开始看她还聪明了，怎么这会儿又说傻话了，还想吃肉，他上哪儿给她弄肉去？痴人说梦话。
知道陈福香有点一根筋，跟她解释为什么没肉吃肯定要耗半天时间，还不一定能说通她，心累的陈向上干脆使出了以前的哄小孩法：“走吧，咱们找个地方吃肉。”
先把她哄回村里再说吧。
陈福香没发现陈向上的敷衍，高兴地扬起了嘴角：“向上哥哥真好。”
陈向上听到她诚心诚意的欢呼，也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这小丫头好像也没变，这模样就跟他以前偷偷塞块红薯给她时一模一样。
他心里因为那条蛇带来的阴影散了不少。领着陈福香沿着大丘山往回走，走到半路，突地一个东西从草丛里窜了出来，一头撞在前面的一棵大榆树上，倒在地上咽了气。
看着送上门来的大野兔，陈向东目瞪口呆，现在的野兔都这么蠢了吗？
不过蠢点好啊，他们就有肉吃了。陈向东欣喜若狂地回头对陈福香说：“咱们有肉吃了！”
“嗯，有肉吃了。”陈福香也兴奋地拍了拍小手。
陈向东把野兔捡了起来，陈福香立即跑了过去，伸出手指，轻轻地摸了摸野兔的脑袋。
这勾起了陈向东前不久那段不愉快的回忆，他犹豫了半晌，忍不住问：“福香，你为什么要用食指点它们的脑门啊？”那条蛇也是这样。
陈福香仰起小脸，认真的说：“给它们祈福啊。”
“祈福？祈什么福？”陈向东觉得越问自己的疑惑越多了。
陈福香说：“消除它们的业障，下辈子别再投生到畜生道了。”
乡下人迷信，破四旧喊了半天，除了一些年轻的学生娃子听信了，老一辈和中青年压根儿不信，悄悄搞封建迷信的不少。陈向东耳闻目染，自然也懂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小丫头指尖轻轻一点就能消除业障？扯淡吧，那些神婆神棍也不敢说自己这么厉害。
但看陈福香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陈向东识趣的没开口，免得待会儿这执拗的丫头又跟他掰扯不清。他摸了摸鼻子，转移开了话题：“这样啊。走吧，咱们回去把兔子烧了，往这边，从山上走，别被大人发现了。”
虽然村里上山打猎的不少，但山上的东西毕竟也属于集体财产，被人看到两个孩子捡了这么大一只肥野兔，少不得惹人眼红。机警老道的陈向上考虑得很周全，不但回家的路上尽量避开人，还特意捡了一捆干柴，将野兔藏在里面。
陈向上家也在榆树村三队，不过他父母早逝，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所以他家也是最破的，位置也不好，很偏僻，在村东头靠近大丘山的地方，旁边几十米内都没有人家。
这可方便了他们吃肉。
陈向上领着陈福香从山上绕回家，一进门就喊道：“奶奶，奶奶，我们有兔子吃了。”
陈四奶奶正在纳鞋底，听到孙子的声音，出来一看这么大只肥兔子，乐得嘴都合不拢：“你从哪儿抓到这么大只兔子？”
陈向上摸了摸脑袋，得瑟地说：“不是抓的，它自己蹦跶出来撞到树上撞死了。”
“我们向上是个有福的，还有野兔自动送上门。”四奶奶夸了一句，看向旁边的小姑娘，“福香怎么跟你在一起？”
不是说福香被李瘸子带走了吗？
陈向上冲陈福香眨了眨眼，撒了个谎：“我在山上碰到她，她找不到路，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你，你这臭小子！”四奶奶指着陈向上，“这事要被梅芸芳知道，马上会抄起扫把上门骂你。”
陈向上嬉皮笑脸地说：“骂就骂，又不少块肉。奶奶，快做肉吧，我好饿，好久没吃肉了。”
四奶奶看着呆呆站在旁边的陈福香，叹了口气，这也是个可怜的娃，打小就没了妈，爹又是个不靠谱的，要不是有个哥哥护着，早死了，哪还能活到今天。
她虽然怕梅芸芳那泼妇找麻烦，但到底心软，做不到把这个可怜的小丫头赶出去。
“福香快进来，外面冷，让向上去剥兔子，你来帮四奶奶烧火，咱们今天吃红烧兔子。”四奶奶把陈福香给拉进了灶房。
三人一通忙活，主要是陈向上祖孙忙活，一个多小时后，一盆热腾腾香气四溢的红烧兔子出锅了，色泽红润，点缀上青青的莴苣块，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陈向上伸手抓了一块，顾不得刚出锅还很烫，一口塞进嘴里：“啊，好烫，好烫！”
“活该，馋不死你。”四奶奶笑着瞪了他一眼，拿了双筷子给陈福香，“赶紧吃，不然兔子都被向上一个人吃完了。”
陈向上抗议：“哪有，奶奶你说得也太夸张了吧，这么大盆，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光。”
四奶奶先夹了一条兔腿给陈福香，又夹一条给陈向上：“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三个人把满满一盆兔肉都给吃光了，连汤都没放过，吃到最后，陈向上把汤倒进碗里泡了饭。以前吃得快反胃的南瓜饭，泡上肉汤，似乎也变成了美味。
“好爽，吃得好撑，要是天天都有笨兔子撞树就好了。”陈向上坐在椅子上，捂住圆滚滚的肚子，舔了舔嘴巴。
四奶奶白了他一眼：“你做白日梦吧。”
怼了孙子一句，她看着陈福香发愁了，该怎么安置这小丫头呢？
送她回去，梅芸芳已经收了李瘸子的钱，只怕还会把她丢到李家。这么个乖巧可怜的女娃，跟了李瘸子，别说以后了，能活多少天都不知道。
可留下吧，人不见了，他们肯定会找，万一找到她家，怎么办？梅芸芳铁定会诬赖他们家藏她家姑娘。而且他们祖孙俩，老的老，小的小，家里没有壮年劳动力，挣的工分本来就很少，祖孙俩都吃不饱，再添一口人，哪养得起啊。偶尔给她吃一顿还行，要一直留在他们家，过完年，全家都喝西北风去。
这个臭小子，可真会给她找麻烦。
四奶奶愁得揪头发。
那边陈福香已经放下了饭碗，站了起来：“四奶奶，我回去了。”
啊！
这下不用自己发愁了，四奶奶本该高兴的，可看着陈福香额头上那块疤和瘦得被风都能刮走的小身板，心里更难受了，艰难地说：“要不，你先留下，等阳子回来再说。”
说完这话，她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自揽麻烦，回头梅芸芳知道了，就他们家这老的老，小的小，哪够她撕啊，恐怕家都要被她掀了。
陈向上大大咧咧的，完全没注意到他奶奶的纠结心情，乐呵呵地说：“对啊，福香……姐，你就留在我们家，等阳子哥回来，我也给他有个交代。”
陈福香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单纯地知道，陈向上家的粮食似乎不够，吃饭的时候，四奶奶只盛了半碗，还都是南瓜，就她和陈向上的碗里有几颗米饭。
每次吃饭时，哥哥也是这么做的，她以前不懂，还问过，哥哥总说他不爱吃，不饿，可她看到过，回头没人了哥哥拿起瓢猛灌冷水，喝得肚子胀胀的。哥哥说，那样就不饿了。
但她现在知道，那是骗人的。
“我要回去。”她站了起来，执拗地说。
已经领教过她的固执，陈向上知道说服不了她，而且吧，想起下午那条诡异的蛇，他忽的觉得，让陈福香回去，吃亏的说不定也不是她。
于是他站了起来，对纠结的四奶奶说：“奶奶，我送福香回去，就说刚才在山上玩，看到她的。”
说完，拉着陈福香从后门爬到山上，绕了一圈，跑回了陈老三家。
家里少了个人，对陈家而言似乎没丝毫的影响。天快黑时，梅芸芳就做好了饭，一家人坐在桌子，见又是玉米糊糊，陈小鹏老不乐意了，当着陈老三的面就大大咧咧地说：“妈，你不是收了五块钱的彩礼吗？把钱拿出来，买点肉，打个牙祭嘛。”
梅芸芳先看了丈夫一眼，见他毫无反应，才抬头瞪了儿子一眼：“吃吃吃，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吃。福香的彩礼给你大哥娶媳妇儿用的，你就别惦记了。”
果然，她这么一说，陈老三眉头舒展开来，头一次发话了：“你妈说得对，你大哥不小了，该说亲了，咱们家的香火以后还要靠你们继承。”
陈小鹏不以为意：“续香火有我就行了啊。”
梅芸芳拿起筷子敲了他一下：“咋说话的，那是你大哥。”
别看陈老三闷不吭声的，其实心里挺在意大儿子的，毕竟是第一个儿子，干活又卖力，又是男丁。这年月，谁嫌儿子多嘛，要不是这个继子非要扒拉着他那个傻妹妹，她都蛮喜欢的，干得多，吃得少，家里最主要的劳动力，一个人挣的工分，快顶得上他们两口子了。
差点遭男女混合双打，陈小鹏悻悻地闭上了嘴，心里把陈福香狠狠地骂了一通，都是这个傻子把他的肉给吃了，害他没吃上肉。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才提起傻子，傻子忽然就推开门进来了。
看到突然出现的陈福香，家里的人都惊呆了。
梅芸芳最先反应过来：“你……你怎么回来了？”
站在后面的陈向上嘿嘿笑道：“三婶子，我在后山捡柴，看到福香在里面迷了路，我就把她送回来了。”
“这样啊，麻烦你了。”梅芸芳嘴上客气的说着，实际上脸已经青了。
怎么回事，这死丫头竟然跑回来了，这不是给她找麻烦吗？李瘸子那个东西肯定又要找事。
她连饭也顾不得吃了，放下碗，起身拉着陈福香出门：“走，我送你回婆家。”
刚出门就看到两个隔壁村出了名的懒汉抬着鼻青脸肿，胳膊上还缠了一圈绷带的李瘸子过来。
中午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午不见就变成这样了。梅芸芳惊呆了，假模假样的关心了一句：“怎么回事？摔了吗？你来找福香的吧，人在这儿，我正说给你送过去呢，你来得正好，省得我跑一趟了。”
李瘸子躺在破木板上，看到她把陈福香推过来，慌了，不停地摆手：“让开，让开，别过来，让你们家这个丧门星离老子远点。我不要你家女儿，赶紧把钱退给我。”

第6章
退钱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退钱的。
一听李瘸子嚷着要钱，梅芸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晚娘脸：“咋说话的，我们家福香好好的一大闺女，是你自己上门要娶的。都把我们家好好的黄花大闺女领回家了，占了便宜又想退婚，你当是买东西啊？大伙儿评评，哪有这样的道理。”
听出梅芸芳话里的含沙射影，李瘸子不干了：“我可没碰过你家傻子一根汗毛。好多人都看到了，还没到家，我就从山上摔了下去，被送去了卫生院。现在我把这傻子完完整整地还给你，你把我的钱还给我。”
“呸，做梦，娶不娶都你说了算，你以为你是谁啊？”梅芸芳把陈福香往前一推，光棍地说，“人在这儿了，你要就带走，不要拉倒。”
“你……你这泼妇，不讲理！”李瘸子气得七窍生烟，可看到陈福香又下意识地往后缩，“不给钱是吧？那我也不走了。”
李瘸子伸手，让刘四扶他起来：“这娘们吞了我的钱不肯还，咱们就住她家了，她什么时候给钱，咱们什么时候走。”
刘四是远近闻名的二流子，比李瘸子还混。听说不走，他猥琐的目光越过梅芸芳，落到扎着红头绳的陈燕红身上，笑呵呵地说：“好啊，说不定咱们俩还有做连襟的缘分。”
陈燕红气得小脸雪白，赶紧往梅芸芳背后躲，梅芸芳一边护住女儿，一边大喊：“老三，老三，人都欺负上门了，你死哪儿去了。”
“我，我在这里。”陈老三结结巴巴地说。
就他这幅怂样，刘四根本不怕，还上前拍了拍陈老三的肩：“老丈人，家里有吃的没？我快饿死了。”
说着，竟然就大喇喇地往陈家走去，直接进门，找到灶房，拿起一只大碗，盛了满满一碗玉米糊糊，呼哧呼哧地喝了起来，边喝还边吆喝：“李瘸子、麻三，这玉米碾得碎，还放了块猪油，挺好喝的，你们要吗？”
有吃的谁不要，麻三也进去盛了一大碗，而且铲子还把黏在锅底的锅巴都给铲干净了。
看到晚饭全没了，本来还嫌玉米糊糊不好吃的陈小鹏哇地一声哭了：“你们这些坏人。”
刘四根本不把他当回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丢到一边：“小鬼，别没礼貌，喊姐夫。”
看到好好一个家被这群人给折腾成这样子，梅芸芳是又气又恨，恼怒地瞪了陈老三一眼，没用的东西，连婆娘娃都护不住。就他这样的孬种怎么生出陈阳那个狼崽子。
梅芸芳推了一把陈燕红：“去叫你大根叔。”
都一个村子里住着，陈大根这个做队长的早听到陈老三家的闹剧了，他看不起陈老三，故意拖延了一会儿才过来。
这时候，李瘸子三个已经把陈老三家当他们自个儿的家了，吃饱喝足，三人抱了一大捆干稻草铺在陈家的屋檐下，躺在草堆里吹牛打诨，自在得很，赶都赶不走。
看到陈队长过来，梅芸芳就跟找到了主心骨一样，赶紧迎了上去：“他大根叔，你得帮帮忙，中午你也看到了，这个李瘸子说得好好的，把咱们家福香接走了，结果才一个下午，他又跑回来退婚，你说这传出去，以后咱们家福香以后怎么做人啊？”
陈队长心说，傻子还有什么名声可言，这梅芸芳不是胡扯吗？不过到底是自己村的人，都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外人欺负他们榆树村的人。
陈队长走到草堆前。
还在嘻嘻哈哈的三人停了下来，二流子也是很会看眼色的，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而眼前的陈队长正值壮年，身强力壮，还能叫动村里的男人，对上他们可讨不了便宜。
扯下嘴里嚼着玩的谷草，李瘸子卖惨：“陈队长，不是我不想娶媳妇，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今天摔下山，把命根子压坏了，卫生院的大夫说我以后不能人道了，你说我还娶媳妇干嘛？不能暖床，又不能传宗接代，白养一张嘴，我粮食多烧得慌啊？”
这个理由太离奇，太惊人，大家都傻眼了。
梅芸芳更是难以置信，说出了大家的心声：“怎么会这么倒霉？”
“哼，为什么这么倒霉，要问你们家女娃了。”李瘸子恨恨地瞪了陈福香一眼，都是这个死丫头害的，他没问陈家要赔偿都是好的了。
梅芸芳看了一眼跟陈向上窝在菜地边捉虫子的陈福香，压根儿不信李瘸子的说辞，就那傻丫头，还能害李瘸子？
“你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们家福香身上扣，谁不知道我们家福香是个傻的。”
李瘸子举起手：“老子敢发誓，老子没一句假话……”
他把昨晚在小树林里发生的怪事，还有今天在山上被蛇吓得摔下山的事都说了。
梅芸芳直觉不信：“这么冷，蛇都冬眠去了，你胡扯也找个好点的理由啊。”
对啊，蛇冬眠去了，怎么可能会有蛇，这李瘸子就是不靠谱。
见大家都不相信他，李瘸子指着陈福香：“不信你们问她，她也亲眼看见了的。傻子，过来。”
装作捉虫子，其实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陈向上立马用胳膊肘撞了撞陈福香：“你就说不知道。”
“哦。”陈福香慢吞吞他地站了起来。
梅芸芳打定主意要戳穿李瘸子的谎言，也招呼陈福香：“福香，过来啊，妈问你几个问题。”
陈福香缓缓挪了过去，目光好奇打量着陈队长。
陈队长放缓了语气，尽量温和地说：“福香啊，叔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好不好？”
陈福香点头。
陈队长问：“今天下午在半山坡，你们是不是看到了一条蛇？”
“是。”陈福香乖巧地点头。
后面跟来的陈向上差点绝倒，不是让她一问三不知吗？这傻妞。
李瘸子得瑟地一拍手：“听到没，我可没瞎说。”
梅芸芳不服气：“谁知道是不是你弄出来吓咱们家福香的。”
队长斜了两人一眼，让他们安静，接着又问陈福香：“那蛇长什么样子？大概有多长？”
陈福香伸开两条手比划了一下：“这么长，这么长，叔，很长啦，绿绿的，好漂亮，它最喜欢香火，福香也最喜欢香火了。”
前面还像模像样，可后面是什么鬼？一条蛇喜欢香火，扯吧。铁定是李瘸子编的，一个傻子哪懂什么香火，只有李瘸子做梦都想讨个媳妇生儿子接续他们家的香火。
陈队长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皱起眉头，看向李瘸子。
李瘸子跟大伙儿一样懵逼，什么香火？他也不懂啊。
“不是，陈队长，你看我什么意思？怀疑我？我真没撒谎，还有昨晚的事呢，她一个傻子怎么回去的？肯定是陈家搞的鬼？”
陈队长于是问：“福香，你昨晚是怎么回去的？”
“猴子把我背回来的。”陈福香老老实实地说。
陈队长眉头拧得更深了：“猴子为什么要背你回来？”
“它喜欢香火，我也喜欢香火。”陈福香还抬起小脸，问陈队长，“叔，你有香火吗？”
“咳咳咳……”陈队长差点呛到，老脸一红，狠狠瞪了梅芸芳两口子一眼，“你们在孩子面前说话注意点。”
梅芸芳……
她也很冤好吧，她都懒得搭理这个傻子，更别提跟她废话了，谁知道她去哪儿学的。
陈福香的说辞颠三倒四，而且两句话不离香火，大家根本都不信她的说辞，又将怀疑的目光瞥向李瘸子。
“到底怎么回事？你别赖人家福香身上。”
李瘸子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他明明说的是实话，怎么就没人信呢。他李瘸子虽然这辈子运气不怎么样，但也没碰到过特别倒霉的事，直到遇上了这邪门的傻丫头，怪事接二连三地发生。
柿子专挑软的捏，李瘸子凶陈福香：“傻子，你说实话，不然老子揍你。”
陈福香委屈地噘着嘴：“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为什么就没人信呢！
见她这样，大家都想，傻子果然是傻子，根本说不清楚。
这样一来，变成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李瘸子把他摔下山的事赖在陈福香身上，说她是扫把星，怎么也不肯要。
梅芸芳更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你把她领出这个门开始，她就是你家的人了，你们都给老娘滚。”钱她不会退，人她也是不会要的。
气极了，她仗着队长在这儿，李瘸子他们不敢对她一个女人动手，抓起扫帚就往李瘸子稻草上扫去，弄得稻草乱飞，扑了李瘸子三人一身。
三人被灰尘呛得难受，赶紧从稻草堆上下来，跑到院子里。
梅芸芳拿着扫帚追了上去，路过陈福香时，她扫帚一拐，往陈福香脚下扫去：“这不是你的家了，你也给我滚。”
砰！
扫帚还没碰到陈福香，她自个儿先踩到扫帚上伸出来的一截竹枝，啪地摔在地上，面朝下，好不巧地，撞到一颗拇指大的石子上，鲜血喷溅而出，糊了她一脸，还有块白色的小东西跟着滚落下来，掉在地上。
梅芸芳疼得嗷嗷嗷大叫：“我的牙……”
“就跟你说这傻子是个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你偏不信，活该！”李瘸子笑得那个幸灾乐祸。

第7章
“哎哟，哎哟……”
都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这话真是一点都不假。梅芸芳门牙被磕掉了一颗，牙龈也撞破了，不一会儿就肿了起来，疼得她连玉米糊糊都喝不下。
偏偏李瘸子还在赖在外面大声吹嘘他有多聪明，一眼就识破了陈福香是个丧门星，千万不能娶回家之类的。
狗屁，他聪明能连命根子都废了？连男人都不是了，也不知道他在得意个什么。
“妈，你歇歇，我去叫赤脚大夫过来给你看看。”陈燕红体贴地说。
梅芸芳抓住了她的手：“让你弟去。”
那个刘四贼溜溜的眼珠子可一直在女儿身上打转。
“好。”陈燕红应了一声，跑到门口吩咐了陈小鹏又回来，端了一杯温水让梅芸芳漱口。
梅芸芳漱了口，问陈燕红：“那个傻子呢？”
陈燕红往院子里指了指：“在跟陈向上他们玩躲猫猫。妈，这傻子该不会真这么邪门吧？”
“呸，哎哟，这个杀千刀的……”梅芸芳歪着嘴说，“你听李瘸子胡扯，他不中用了，找借口退钱，不想家里白养一口人。”
“那……他们一直赖在咱们家门外不走怎么办？”陈燕红委屈得红了眼，“妈，那个二流子好恶心。”
梅芸芳又何尝不憋屈。
李瘸子三人在陈大根的劝说下，倒是不赖在他们家了，可一直在他们家门外的小路上晃悠。再看这个家里，她现在嘴巴疼得说话都不利索，战斗力锐减，陈老三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怂货，女儿娇滴滴的，儿子还是个半大的少年，哪个都指望不上。
万一等半夜，这三个家伙像昨晚那个贼一样悄悄摸进他们家，把他们家的三只鸡给偷了就亏大了。
还有儿子和女儿要是被这三个不要脸的欺负了怎么办？
梅芸芳越想越着急，最后只能无奈地妥协，破财免灾，肉疼地从口袋里摸出五张一块的：“你拿去……不，还是我去打发他们。”
怕女儿应付不了这三个泼皮，梅芸芳忍着痛拿着钱出去，丢给了李瘸子：“赶紧滚。”
只要能拿到钱，李瘸子一点都不在意她恶劣的态度，嬉皮笑脸地捡起钱，数了一遍：“没错，刘四，麻三，走，抬我回去，晚上请你们喝酒。”
三人高高兴兴地走了。
气得梅芸芳肝儿疼，她对着三人的背影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星子：“喝不死你们！”
越想越气，瞧见陈福香在门口跟人玩，她更恼了：“一天到晚只知吃和玩，哎哟，还不滚回来，不回来就永远别回来了。”
陈向上朝陈福香使了一记眼色：“天黑了，我也回家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哦。”慢吞吞地告别了几个小孩子，陈福香像受欺负的小媳妇一样，跟在梅芸芳后面回了陈家。
背后拖沓的脚步声听着就烦，梅芸芳心里窝火，都赖这个傻子，要不是她，哪有今天这些事。
越想越愤怒，她抄起柴堆上的一根棍子就想像以前那样趁着陈阳不在家收拾陈福香一顿，但手刚刚举起就被一块小石子打中了中指，疼得她叫了一声，松开手，棍子也随之掉到了地上。
“什么东西？是不是你干的？好啊，你个死丫头，敢打长辈了，我看你是要反了天了。”梅芸芳凶狠地瞪着陈福香，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样子。
陈福香摇头：“不是我。”
像是在呼应她这句话，又一颗石子袭来，精准地砸到了梅芸芳的耳朵。
“谁在装神弄鬼？”梅芸芳立即侧身，茫茫夜色中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听到动静的陈老三放下手里的活，追出院子，到处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任何东西。他耷拉着脑袋回来，冲梅芸芳摇了摇头。
梅芸芳嫌恶地瞥了他一眼：“没用的东西。”
她当初怎么眼瞎看上这个男人。
这会儿，她完全忘了，当初就是看陈老三性子怂，好掌控，才改嫁给他的，毕竟是半路夫妻，要找个强势的男人，她在新家也说不上话。
陈老三可能是被骂习惯了，半点反应都没有，还对梅芸芳说：“水烧好了，进屋泡脚吧。”
两口子一前一后地进了屋，谁也没搭理孤零零站在院子里的陈福香。
陈福香在院子里站了几秒，忽地拔腿飞快地跑到篱笆旁，仰起头，小脸笑得灿烂极了：“栗子！”
“吱吱……”栗子勾着香樟树的叶子滑了下来，跳进了陈福香的怀里。
“外面什么东西在叫？”屋里梅芸芳问陈老三。
陈老三说：“我出去看看。”
听到他们俩的话，陈福香立即把栗子护在怀里，然后背过身，蹲在院子边。
陈老三拿着油灯出来，晃了两眼，没发现什么异常，见自己的傻女儿大冬天的蹲在院角发呆，叹了口气：“福香，天冷回屋去。”
“哦。”陈福香乖巧地应了一声，但人仍旧蹲在那儿不动。
哎，他是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傻子。摇摇头，陈老三拿着油灯进了屋，眼不见为净。
听到关门声，陈福香立即抱着栗子起身，蹑手蹑脚地回了屋，高兴地说：“栗子，你今天都去哪儿啦？”
“吱吱……”
“我今天吃了肉，四奶奶做的，好好吃，可惜你和哥哥不在！”
“吱吱……”
听不懂！
“栗子，今天玩躲猫猫，我藏在谷草堆后面，他们都没找到我。”
“吱吱……”
栗子也跟着比划，指了指房顶。
陈福香懂了：“对，我们家栗子最厉害。你可以藏到房梁上，树上，他们肯定找不到。”
“吱吱……”
栗子骄傲地点了点头，毛乎乎的手往陈福香手心一按，塞了个圆滚滚坚硬的东西给她。
陈福香拿着看了看，认了出来，惊喜地说：“呀，核桃，你从哪儿来的。”
全村就吴二娃家门口有棵核桃树，每到秋天，小孩子们最喜欢去他家门口溜达了，她也不例外。
栗子做了个往地上砸的动作。
陈福香把核桃收了起来：“晚上我在四奶奶家吃的肉，不饿，留着明天吃，好不好？”
“吱吱……”
栗子坐到了稻草堆边，还是昨天那个位置。陈福香也跟着爬上木板上铺了一层稻草的简陋床铺，拉过打满补丁的破被子盖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听到陈福香绵长的呼吸，栗子丢下了手里的谷草，脑袋一耷，靠在床上跟着睡了。
一人一猴心思单纯不藏事，倒头就睡着了。
隔了两壁墙的陈老三两口子却折腾醒了。
梅芸芳躺在床上时不时地“哎哟”叫。赤脚医生过来，只给她开了两颗止痛片就走了，她服用了一颗，也就刚开始管用，没过两个小时，牙龈又开始痛了，痛得她睡不着。
她睡不着，陈老三自然也别想睡了。
陈老三倒是好脾气，被一脚踹醒也不生气，穿好衣服问梅芸芳：“我去外面给你拿冰块回来含一含？”
赤脚大夫说，实在太痛了可以含冰块试试，据说是城里人发现的法子。睡觉前他就放了一只装了点水的碗在院子里，这会儿应该已经结冰了。
“还不快去。”梅芸芳托着下巴恼火地说，这个人做什么都要别人戳一下才动。
陈老三把碗底的冰扣了下来，掰成指头大的一小块，递给梅芸芳。一放进嘴里，梅芸芳就吸了一口气，好冷，不过倒是没那么疼了。
但实在太冷了，含了两小块冰，疼痛稍微减轻后，梅芸芳就不肯再含了，她让陈老三把碗拿出去。
陈老三任劳任怨地将东西拿了出去，回屋后，吹熄了油灯，爬进被窝。
这么一折腾，睡意消散。谁不着，梅芸芳推了他一下，低声说：“老三，今天被李瘸子这么一闹，你闺女的名声可是坏了。她本来就是个傻子，现在又摊上一个扫把星的霉头，你说以后还有谁愿意娶她啊？估计白送都没人要。”
陈老三一向没主见：“那咋整？要不，等阳子回来再说。”
黑暗中，梅芸芳翻了一个白眼。等他回来？等他回来知道你要随便嫁他妹子，他能跟你这个老子干架。
这个陈老三心里真是一点B数都没有，糊涂得要死。
暗自嫌弃了丈夫一顿，梅芸芳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阳子最疼这个妹妹，他肯定会说，留在家他养一辈子。哎，只是可怜了我们家阳子，村子里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娃都说亲了，有的甚至娶媳妇抱上儿子了，可我们家阳子却连个对象都没有。说起来，我们家阳子可比他们能干多了，几个村子里哪个年轻人比得上咱们阳子。”
听后老婆夸儿子，陈老三很高兴，跟着说：“是啊，这十里八乡哪个年轻人拿的工分有咱们家阳子多。”
“就是，上次回娘家，我堂嫂还问阳子说亲没有，听她那意思是想给阳子做媒。” 梅芸芳接着说。
陈老三一听来了精神：“那后来呢，咋没了消息？”
梅芸芳嗤了一声：“你说为啥没有消息？阳子再能干，一个人挣工分两个人花，人家闺女一听咱们家负担这么重，谁乐意嫁过来？”
陈老三没了主意，焦虑地说：“那这可咋整，我们家阳子这么好，可不能当光棍。”
黑暗中，梅芸芳翻了个白眼，她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这陈老三还问“咋整”，真是没用。
她只得挑明：“要不是有福香拖累阳子，咱们家阳子那可是十里八乡的抢手货。你当我想做恶人？我之所以想把她嫁出去，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可你看看，外头那些人怎么说我的。”
“我，我没怪你。”陈老三干瘪瘪地安慰了梅芸芳一句，愁眉苦脸地说，“可没人乐意娶福香啊？”
梅芸芳见他被说动，很想把这个累赘推出去，当即出主意说：“这附近村子没有，不代表外面没有啊？远点的地方又不知道咱们村子里发生的事。三天后，东风公社赶集，你把她带到那儿，丢在街上，谁家缺媳妇了，就把她捡回去了。”

第8章
“我的裤子……妈，你看看傻子干的好事，把我的裤子搓出了一个洞，以后还怎么穿嘛。”陈燕红拿着她那件土黄色的灯芯绒裤子出来，指着裤腿上的洞，哭得伤心极了。
这条灯芯绒裤子是她缠了她妈好久，她妈才肯给她做的。虽然是块印染不均匀的次等布，但在班上也是独一份了，平时穿起来可拉风了，但现在烂了这么个洞，家里又没灯芯绒了，打个补丁颜色布料也不搭，难看死了。
梅芸芳看到好好的裤子被搓出一个洞，也心疼得不得了：“吃干饭的，丁点事都做不好，好好的裤子就被她这么糟蹋了。”
梅芸芳气得拿着棍子冲了出去。
正巧陈老三从外面回来了，他问：“这是咋的？”
梅芸芳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这要问你的好女儿了，让她洗件衣服都洗不好，好好的灯芯绒裤子都被洗破了。你我要上工，燕红和小鹏要上学，全家这么辛苦，就她最闲，一天到晚跟一群泥巴娃混在一起，让她洗件衣服，就弄成这样！”
“是她不好。”陈老三只能这么说。
这句话没平息梅芸芳的怒火，她没理会陈老三，凶神恶煞地拎着棍子出去。
小孩们有经验，一看大人提着棍子出来就知道是要挨打了，马上捡起沙包作鸟兽散。陈向上见了，拉起陈福香就跑：“快跑啊，你后妈要打死你……”
嗓门老大，弄得全小队的人都听到了，临近两家还探出头来张望，搞得梅芸芳尴尬极了。
看着跑远了的陈福香和陈向上，她丢下了棍子，站在门口骂骂咧咧：“败家玩意，灯芯绒的裤子给糟蹋成这样，还敢跑，跑了你就别回来。”
陈福香拽了拽陈向上，停了下来，回头说：“燕红的裤子不是我弄烂的，洗的时候就破了。”
“好啊，你还敢顶嘴了，不是你弄的是谁弄的？”梅芸芳更生气了。
陈向上还在一旁火上浇油：“谁知道，搞不好是你们家陈燕红自己弄坏的，赖福香身上，反正福香傻嘛，说不过你们。你们家陈燕红可真是个懒丫头，十几岁连衣服都不会洗，懒丫头，没人要！”
有他带头，一群熊孩子跟着喊：“陈燕红，懒丫头，羞羞羞，没人要！陈燕红，懒丫头……”
喊起来还挺朗朗上口的。
气得梅芸芳拿着棍子撵了上去，但她哪跑得过这些猴精猴精的孩子，折腾了半天，没打到人，反而把自己气得不轻。
回去后，梅芸芳将棍子往地上一丢，指着外面小孩子的幸灾乐祸声对陈老三说：“你听听，你听听，这傻子天天吃白饭就算了，还在外面坏燕红的名声，陈老三，这就是你生的好东西，真是气死我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跟了你。”
陈老三搓了搓手：“你消消气，我，我待会儿说说她！”
回答他的是砰地一声门响。
等傍晚陈福香回去时发现，陈家今天格外安静，陈燕红和陈小鹏坐在椅子上哀怨地看着她：“都怪你惹妈生气，弄得我们没饭吃。”
陈老三抽着土烟，脸色也很不好，他说：“福香，以后要听你妈的话，你都这么大了，不要天天出去跟陈向上他们那群孩子玩，让你干活勤快点……”
“哦。”陈福香乖巧地应声。哥哥说过，他不在的时候，爸说啥都答应着。
看着她这副懵懵懂懂，天真不知事的模样，也不知把这话听进去没有，陈老三觉得心累得很。他摆了摆手：“回你房里睡觉吧。”
陈福香不动：“爸，还没吃饭呢，我饿。”
“吃什么吃，今晚没有吃的。”陈老三不耐烦地吼道。家里的粮食都被婆娘给锁起来了，钥匙也在她那儿，她不拿东西出来，谁都别想吃。
陈福香摸了摸肚子，失望地垮下小嘴，垂头丧气地回了那间破屋。
等到晚上十点多，原本安静的家里又有了动静。
陈福香饿得睡不着，她坐了起来，摸着肚子小声说：“栗子，他们又在背着我和哥哥煮东西吃。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但哥哥说，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们，让我别出去，等他回来告诉他。”
“吱吱……”坏人，欺负福香的都是坏人！
栗子蹦了起来，摸了摸陈福香的头，然后爬到窗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嗖地一下跳了出去。
“栗子，栗子！”陈福香立即扒到窗户上，外面黑乎乎的，哪还有栗子的身影。
过了一小会儿，隔壁忽然传来梅芸芳的大嗓门：“什么东西？哎呀，我的灯，哪个杀千刀的……”
混乱了两分钟安静了几十秒，忽地又传来了陈燕红高亢的声音：“我的鸡蛋呢，我的鸡蛋……”
陈小鹏也跟着嚎叫：“我的鸡蛋，有怪物，怪物偷了我的鸡蛋！”
陈老三和梅芸芳拿着油灯把灶房里都找了个遍，都没找到鸡蛋，反而发现破旧的屋顶上多出了一个洞。
“杀千刀的，那怪物肯定是闻到了鸡蛋的香味，从这儿跳进来抢走了我们鸡蛋的。”可怜他们啊，连怪物长啥样都没看见。
陈家人惊疑不定，心神不宁的，点着灯，半夜没敢睡。
一墙之隔，陈福香握住两只热乎乎的鸡蛋，指了指隔壁，问栗子：“你干的？”
“吱吱……”
栗子抓脸，小眼神很是得意。
“干得好。”陈福香剥开一个鸡蛋，塞给栗子，“我们一人一个，栗子你还没吃过煮熟的鸡蛋吧？我跟你说，可香了，里面的蛋黄像太阳一样……”
一人一猴偷偷摸摸把鸡蛋吃了，还刨土挖了个小坑将蛋壳埋进去毁尸灭迹。
——
昨晚没睡好，第二天陈家人起来都没什么精神，尤其是两个小的，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陈小鹏打着哈欠走到堂屋拿书包，步子太大，脚一不小心踢倒了放在墙角的瓶子，瓶子咕噜咕噜地滚到了一边，吓了陈小鹏一跳。要是把他爸的酒瓶子打翻了，他妈铁定要揪他耳朵。
陈小鹏赶紧弯腰去扶瓶子，结果一低头却被吓得面无人色。
“呕！”他早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爸，妈，你们，你们快过来。”
梅芸芳在灶房里忙活听到他的叫喊，很不耐烦：“大清早的你嚎什么嚎？”
陈小鹏声音都开始发颤：“你们快过来！”
听出儿子的声音不对，梅芸芳丢下洗到一半的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到堂屋，然后也被吓到了：“老三，老三，你快过来……”
陈老三跑进屋，看到他的酒瓶子里爬满了黑色的蟑螂，大大小小，好几十只，密密麻麻的，有几只已经淹死了，顺着酒液冲到地上，余下还活着的纷纷往四周爬去，悉悉索索，让人头皮发麻。
直到蟑螂都爬得没影了，几人才缓过神来，这酒自然是没法喝了，瓶子也不要了，可这么多蟑螂藏在他们家里，还反常地爬进酒瓶子，光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梅芸芳忽地想起了李瘸子的话“你们家傻子是个扫把星，谁遇上谁倒霉”，想想还真是，自从遇上她，李瘸子就一直没好事。她把李瘸子祸害惨了，现在又要来祸害他们了吗？
“老三，老三，肯定是傻子招来的，你必须得把这邪门的傻子给送走，不然我们都要遭殃，你看看李瘸子的下场。不行，这个家，有她没我。”梅芸芳说着就要去拿东西回娘家。
陈老三拉住了她：“你别走，我，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陈老三其实也被吓得不轻，从昨晚那只突然冒出来又突然消失的怪物，再到今早这么离奇的事，还有李瘸子所遭遇的种种，从小接受封建迷信熏陶的他心里早就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他也觉得这个女儿命中带衰，从小运气就不好，那么多孩子感冒发烧，就她烧坏了脑子。以前还只是她自个儿倒霉，现在都波及到身边的人了。
为了他们这个家的平安，为了儿子更好，也得把这个丫头送走。
找到了理由，陈老三连最后的亏欠感也没了。
于是，接下来两天，陈福香发现她的日子意外的好过，再也没人让她干各种家务了，吃饭添碗梅芸芳也不横眉竖眼了，连陈燕红和陈小鹏都觉得诧异。
一晃两天过去了，这一晚，睡觉前，陈老三忽然和和气气地对陈福香说：“你还没去赶过集吧？爸明天带你去赶集，你早点起。”
“爸，我也要去。”陈小鹏连忙举手。集上可热闹了，还有卖东西的。
梅芸芳打了他一下：“你明天要上学。”
陈小鹏小声说：“我明天可以不用去上学的。”
上学哪有赶集好玩。
“不可以，再闹过年不许去你外婆家。”梅芸芳坚决地拒绝了他。
本来也想去的陈燕红见最受宠的弟弟都吃了闭门羹，识趣地没开口。
次日清晨，外面还黑乎乎的，陈老三就敲响了陈福香的房门。
陈福香睁开眼，看到外面天还没亮，嘀咕了一句：“这么早吗？”
“吱吱……”别害怕，栗子陪你。
陈福香穿好衣服拉开门。
陈老三在外面跺了跺脚：“怎么这么慢，快点走啦。”
陈福香默默地跟着他的身后。
父女俩出门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门都还紧闭着，村子里安静极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估计都还在睡觉。
陈老三之所以挑了这么个时间，就是不想被村子里的人知道，毕竟扔女儿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东风公社跟他们前进公社中间还隔了两个公社，差不多有二十里地，得走两三个小时。不过他们起得早，到了东风公社时才早上八点多。
集市上很热闹，卖的东西很多，有卖鸡蛋的，也有卖苞米的，量都很少，还有卖竹编的筲箕、背篓，高粱秆做的扫帚等等，基本都是农民自己产的东西，有点盈余拿到集市上换钱买柴米油盐火柴之类的日用品。
不过赶集的人更多，冬天农闲，很多人不买东西逢集也会来逛逛。
走了几步，陈福香看到有个老太太还摆摊在卖橘子，不多，就十来个，摆放在一个竹筐里，一个个红彤彤的，像灯笼一样，很好看，陈福香多看了两眼。
陈老三回头看到这一幕，摸了摸口袋，问她：“想吃？”
陈福香有点意外，她爸这是要给她买橘子吗？这可是陈小鹏才有的待遇，连陈燕红都没份。
她点头：“想，要两个，给哥哥留一个！”
“你倒是挺惦记他，不枉他那么疼你。”这一刻，陈老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这孩子要不是个傻的多好。
他蹲下身问：“橘子咋卖？”
老太太伸出五根手指：“五分钱一个。”
“这么贵，都跟鸡蛋一个价了。”陈老三有点舍不得。
老太太说：“我们家树上的橘子又大又甜，你看谁家的有我们的家的好？”
不远处也有两个卖橘子的，但那橘子明显比她的小，卖相也不好，也要三分钱一个。
这年月果树少，水果是个稀罕物，城里人都很少吃，更别提他们乡下人了，价格自然也就不便宜。
陈老三心一横，反正就这一次，一毛就一毛吧。他掏钱选了两个大橘子给陈福香。
陈福香接过橘子，有种幸福从天而降的感觉，瘦巴巴的小脸乐开了花：“爸，你真好。我要告诉哥，这是你给我们买的橘子。”
陈老三看着女儿天真快乐满足的笑容和依赖的眼神，心里难得的良心发现，竟升起了一丝愧疚感和犹豫。
但这丝犹豫就像吹风拂过水面，除了在当时激起一丝涟漪外，并不能令陈老三改变主意。
他怕自己心软，索性不再看女儿的脸，扭头就走，把陈福香领到东风公社的卫生院门口，然后说：“我进去上个厕所，你乖乖在这里等我，不要过来啊，女孩子不能去男厕所。”
陈福香完全没察觉到父亲的险恶用心，乖巧地点了点头：“好，不过今天好冷哦，爸，你快点啊。”
可能是因为父亲给她买了橘子，陈福香明显对陈老三亲近了一些。
陈老三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遂即又扯开一个笑容：“嗯，我很快的。”
说完他大步走进了卫生院旁边的厕所里。
卫生院就是一排平房，厕所也就是在旁边用砖头搭了一间屋，挖了个坑，一左一右，分男女厕，门口用木板一挡，非常简陋，也非常方便陈老三尿遁。
假模假样地钻进厕所后，他翻墙就爬出了厕所，绕到墙边，探出头望过去，只见陈福香捧着两个红彤彤的橘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寒风一吹，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的嘴唇都冻青了。
她忍不住开始在那小片地方走来走去，两只眼珠子却一直盯着厕所这边。又过了几分钟，她突然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抱着胳膊，眼巴巴地瞅着这边，张了张嘴。
陈老三依稀辨认出她喊的是“爸爸”两个字，眼睛顿时一热，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这个孩子最信赖的父亲，而他这个当爹的却要亲手抛弃她。
陈老三摸了一把泪，深深地看了陈福香一眼，心一横，转过身，埋着头，大步往外走去，走着走着，他开始加快速度，起先是小跑，后来变成了狂奔，似乎恨不得马上逃离这个地方。

第9章
“闺女，天这么冷，你站在这里做啥？咋还不回家？”卖完橘子的老太太拎着空竹筐回家，看到陈福香站在卫生院，小脸都冻得发白，关切地问。
陈福香指了指卫生院里那简陋的厕所：“等我爸。”
“你爸进去多久了，咋还不出来？”老太太嘀咕，男人上厕所不是贼快吗？尤其是天这么冷，那厕所四处漏风又臭烘烘的，谁乐意呆在里头。
陈福香委屈地皱了皱鼻子：“好久了，喊他，他也不出来。”
老太太看了一眼她瘦得跟干柴一样的身板以及身上那套破得不成样的旧棉袄，再看她手里紧紧攥着的两颗橘子，这样贫苦的家庭，大人可舍不得给闺女买橘子，花这钱，换斤粮食让孩子饱餐一顿不更好吗？橘子又不挡饱，当时她就觉得奇怪，现在似乎找到了答案，可看这闺女都这么大了，她又觉得可能是她想多了。
正巧他们村一个男人拿着只野鸡经过，老太太立即拉着了那男人：“老路，又去公社食堂卖野鸡，等一下，帮个忙。”
男人停下脚步，将野鸡换到另外一只手，问道：“苗婶，啥事，你说。”
老太太指着卫生院那个厕所说：“这闺女的爸去上茅房，老半天没出来，我怕他掉进茅坑里了，你去瞅瞅，要看到人，就说他闺女还在外面等他，让他快点。”
老路很痛快地就答应了，拎着野鸡跑去了厕所，掀开草编的帘子，往里探头找了一周，没看到人，扭头出来，边走边大声说：“苗婶，里面没人啊。”
“我一直看着，他没出来。”陈福香大声说。
隐隐约约察觉到是怎么回事的苗婶叹了口气：“茅房里现在没人，不信你自己去看。”
自己看就自己看，陈福香小跑着过去，掀开了草帘子，里面空荡荡的，这个茅坑非常小，仅容一个人蹲下，这么小的地方，就是有人也藏不住。
陈福香愣住了，眼泪啪啦啪啦地往下流。她一直盯着茅房，没看他出来，还喊了她好几次。哪怕陈福香不大懂人情世故，也约莫明白自己是被抛弃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只橘子，哭得更伤心了，原来这不是她爸喜欢她，想给她买橘子，而是想打发掉她。
“哎哟，闺女，别哭了，别哭了，哭啥呢，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老太太看她哭得伤心，连忙安慰她。
陈福香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他叫我乖乖在这里等他的，福香一直很听话，哪儿都没去。”
短短一句话，听得老太太心酸不已，这可怜的闺女。杀千刀的，那个当爹的也忒狠得下心，作孽啊。
通过她们的对话，老路隐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闺女被她爹丢了？”
“可不是，造孽啊，她爹把她领到公社，给她买了两只橘子，骗她说上茅房却把闺女留在这儿，自个儿偷偷跑了，这闺女可咋办啊。”老太太叹息了一声，又问陈福香，“闺女，你家哪儿的？”
陈福香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榆树村的。”
“榆树村，榆树村……是不是属于前进公社？”老太太想了半天，终于记起榆树村在那儿了，“离咱们东风公社可不近，得有二十多里地呢！”
陈福香打小就没出过村子，搞不清楚：“我不知道。”
连自己家属于哪个公社都不知道，看来这孩子是真的不大聪明。而且接触过后，老太太也算看出来了，这闺女说话做事不大符合她的年龄，有点小孩子心性，估计这是家里人要丢了她的原因吧。
可她也不算很傻啊，反正是个闺女，都养这么大了，过两年就可以嫁人了，咋能说丢就丢呢，也真够心狠的，就是养只阿猫阿狗养个十几年也有感情了啊。
看到她这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老太太犯了愁，前进公社离这里二十来里，这么远，非亲非故的，谁送她回去？最麻烦的，去了找不到她家或是她家里人不肯认咋办？
“闺女，你有啥打算？”
在这么个陌生举目无亲的地方，陈福香也很迷茫：“我不知道。”
老太太叹了口气，不知该说啥。
一旁的老路细细打量着陈福香，这闺女挺秀气的，五官一点都不像傻子，不过看起来也不大聪明。她家里人特意跑这么远把她给丢了，肯定有问题，可没问题的闺女也轮不到他家啊。
“苗婶，你看我把她领回家怎么样？”老路思忖片刻说道。
苗婶想到他们家的状况，马上明白了：“你是打算让她做你家老三的媳妇儿？”
老路家的三儿子是个半傻子，不像智障儿那么痴傻，但智力明显比普通人低，复杂的活儿干不了，有自理能力，只能干点轻松点的活赚点口粮。
“是啊，我们老三的情况你知道的，都23了，还没说上媳妇，趁着我们老两口能动，还能帮衬帮衬他，给他成个家，帮他们把孩子养大，以后我们两口子走了也放心。”老路苦笑着说。
苗婶想了想，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不然这闺女能上哪儿呢？
她问陈福香：“闺女，听到你路叔的话了没，愿不愿跟他回家？你路叔两口子都挺厚道的，不会亏待你。”
陈福香对嫁人这个事一知半解，但她前不久才差点“嫁”了，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一口就拒绝了：“不要，我不要当人媳妇儿。”
可不嫁人，她能去哪儿呢？谁家也不会白白收留她，今天是碰到她跟老路了，要是遇到那种坏心肠的老光棍，被骗回了家拴在屋子里当畜生一样养着，饥一顿饱一顿，时不时的还要挨打。
怜悯地看着陈福香，老太太指着老路提的野鸡说：“看到没，你路叔可是个有本事的，每回去了山上都不空手，经常抓到野鸡野兔，不但能改善家里的伙食，偶尔还能拿到公社食堂卖钱补贴家用，你去了不会饿肚子。”
老路也跟着说：“闺女，跟叔回家吧，以后我们把你当亲闺女，待会儿卖了野鸡就给你买糖吃。”
他前面说了什么，陈福香完全没留意，她只注意到了一个关键词：“这只野鸡可以卖很多钱吗？”
老路自豪地说：“五毛一斤，这一只野鸡有三斤多重，可以卖一块多钱。”
“能买十斤大米了。”苗婶很是羡慕，靠山吃山，有这个手艺，路家在五八九年都没饿死过人。
一听说这么多钱，陈福香的眼睛都亮了，一扫先前的沮丧：“叔，我跟着你去卖鸡好不好？”
老路正想让她看看自家的“财力”，当即就答应了。
整个公社就一条街，食堂就在几十米外，两分钟就到了，快走进去时，老路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姑娘的名字，便问：“闺女，你叫啥名字？”
“陈福香。”
“福香，这名字不错。”老路边说边把鸡给了食堂的服务员。
服务员跟他是老熟人了，一边麻利的将鸡套在秤上，一边对老路说：“好久没见你了，快过年了，下馆子的人多了点，你有空多抓两只野鸡野鸭野兔，鱼之类的过来呗。”
老路很痛快地答应了：“好嘞。”
“三斤六两，一块八毛。”服务员数了钱给他。
老路接过钱高兴地出了食堂，对陈福香说：“走，叔给你买糖去。”
陈福香摇头：“不了，叔，我要去抓野鸡。”
啥？老路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闺女，你说你要去干什么？”
陈福香郑重其事地说：“我要抓野鸡卖了给哥哥娶媳妇，后妈说哥哥就是没钱才没娶上媳妇的。”
傻眼了的老路这才反应过来：“你……你不跟我回家了？”
陈福香眨了眨眼，不解地看着他：“不啊，我去你家干什么？我要去找哥哥。”
老路仔细一想，这闺女好像还真没答应过跟他回家，一直是他以为她没地方可以去，只能跟他回家，没得选，结果是自己误会了。
虽然有点遗憾没了三媳妇，不过看这姑娘脑子好像很不清楚的样子，还嚷着要去抓野鸡卖，老路也觉得黄了就黄了吧，听说两个傻子生的孩子很有可能也是傻子。他是想有个孙子给儿子养老，可不是想弄出傻孙子出来给让自己以后更操心。
调整好了心情，老路作为一个厚道人，关切地问了陈福香一句：“你哥哥在哪儿？他知道你被你爸带到咱们东风公社来了吗？”
陈福香摇头：“不知道，哥哥在祁家沟修水库，叔，你知道祁家沟怎么走吗？”
当然知道，祁家沟修水库是大事，几乎半个县的青壮年劳动力都发动了，老路的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去了，要不是他年纪大了，他都想去，在那里一天能挣十个工分，还能管三顿饭，既挣钱，又能为家里省下一份口粮。
“祁家沟离咱们东风公社有差不多五十里，你又不认识路，恐怕一天都走不到。闺女，你还是回去，等水库修好了，你哥就回家了。”老路劝陈福香。
陈福香掰着指头算了算，五十里，比二十里还多，二十里她走了一早上就到了，那五十里早点出发，走到天黑应该够了吧。那今天肯定不行了，从明天开始吧。
“叔，你的野鸡在哪儿抓的啊？”她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老路诧异地看着她：“不是，你还真的要去抓野鸡？”
山里的这些动物可狡猾了，不狡猾的也早进了人或是其他动物的肚子里，哪那么好抓啊。
陈福香认真地点头：“对啊，我要攒钱给哥哥娶媳妇儿。你们都想娶媳妇，我哥也要有媳妇。”
这傻姑娘还当了真，老路哭笑不得，见她坚持，干脆把她带到他们这边的山上，指着山头说：“那上面，抓些小动物没人管的，你别往深山里去，里面有狼和野猪，会吃人的。”
这座山也属于大丘山的一部分，大丘山是一座山脉，绵延几十公里，周遭有好几十个村子，覆盖的范围极广，也不好划分，便成了公有的，不属于任何村子。平时大家上山抓点小动物打打牙祭也没人管，不过要是打到了野猪、鹿之类的大东西就要上交到村里。
“好，叔，我去了。”陈福香转过身，踩着欢快的步子往山里跑去。
看到她这副蹦蹦跳跳的样子，老路摇了摇头，她这样，野鸡野兔早吓跑了，能抓到才怪了。
哎，真是个傻丫头，老路好心地冲她的背影叮嘱了一句：“别往深山里去，抓不到就早点下山，天黑后，树林里很危险。”

第10章
中午，苗婶在院子边的井边淘米，看到老路回来，往他身后瞅了两眼，狐疑地问：“老路，那闺女呢？咋没跟你回来？”
老路摆手：“别提了，她不乐意来咱们家，说是要去找她哥哥，赚钱给她哥娶媳妇。”
苗婶听得瞠目结舌：“就她那样，挣啥钱啊。哎呀，她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吧，一个人上哪儿去了？”
老路指了指屋后的山：“上那里头去了，看我山上打猎抓了野鸡卖钱，这闺女也说要抓野物卖钱给她哥娶媳妇。”
端着水出来泼到自留地里的路嫂子一听这话就斥道：“你说啥呢，一个小闺女上山抓什么野物，她能跑得过野鸡还是兔子啊？多少大男人上山都空手而归，山里的动物是那么好抓的？你也不劝着点。”
兔子跑得贼快，还会打洞藏起来，野鸡会扑通扑通地飞，一次飞个一二十米远不是问题。
老路被自家婆娘问得讪讪的，挠了挠头：“我劝了，劝不动，就让她试试呗，抓不到，她自己就下山了。”
路嫂子剜了他一眼：“你个不靠谱的，若是人在山上出了事，小心人爹妈来找你麻烦。”
“那倒不会，她爹都不要她了。”老路抓了抓腮帮子，苦恼地皱起了眉，“只要不往深山里去，没什么凶猛的野兽，应该没事吧。”
说起来，这事还是她开的头，苗婶赶紧打圆场：“不会的，那姑娘脑子有点木，但人不傻，抓不到野鸡野兔，肚子饿了，肯定自己就下山了。”
但到了下午三四点，他们还是没看到陈福香下山。老路有点坐不住了，可别真出事，不然他这辈子良心都过不去。
劈柴劈到一半，老路丢下斧头，对路嫂子说：“我上山去看看。”
不然等天黑了，山上更危险。
路嫂子心里也记挂着这事，她跟着站起来说：“我让老三跟你一起去山上找。”
想到不大聪明的三儿子，老路连命摆手：“不用了，他记不住路，别回头我还要到处找他，就别添乱了。”
想到自己半傻不傻，稍微走远一点就找不到方向回家的小儿子，路嫂子叹了口气，明白丈夫的顾虑：“行吧，你也小心点，实在不行，让村里的男人帮着一起找。”
“我先找找。”老路说。
陈福香不是村子里的人，也不好麻烦其他人。
老路一口气跑到山脚下，踏入林子里，边走边找，冬天的山林，万籁俱寂，只偶有一两只鸟扑通着翅膀飞过。
爬上半山腰，老路还是没发现陈福香的踪迹，再往里，就是深山老林了，据说有狼和野猪出没，便是老路这种经验老道的猎人也不敢往里跑。除了这些凶猛的野兽，山里还有不少陷阱，自制的捕兽夹之类的，晚上入山很危险。
眼看天色渐暗，老路叹了口气，只能下山。路上，他后悔不已，上午自己该拦着她的，她年轻不懂事，他这把年纪了还不知轻重啊？
可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只希望这闺女是从其他地方下山了。
“叔，你也上山抓野鸡啊？”忽地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侧边的林子里传来。
老路抬头一看，顿时被骇得说不出话来。
他担心出事的姑娘完好无损地站在林里厚厚的落叶上，肩上蹲着一只毛茸茸的尖嘴猴子，脚边跟着两只野兔、两只野鸡，后面还跟了一只长着两只长角的野山羊。
而且一只只都是活的！
“这……些都是你抓的？”她怎么做到的？这些动物竟然没跑也没挣扎？
陈福香指了指肩上的猴子：“栗子帮忙抓的。”
“吱吱……”栗子骄傲地昂起小脑袋。
老路被栗子人性化的反应吓了一跳，这只猴子未免太聪明了点。
“这只猴子是？”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栗子，作为猎人他对猴子没什么好感，这种动物不能吃，卖不了钱，又皮，还不怕人，在山里撞上，经常偷他的干粮或者捡东西丢他。
陈福香把栗子拉了下来，抱在怀里说：“这是我的小伙伴。”
“吱吱……”栗子挠挠腮帮子，长臂一伸，抓住垂下来的一根树枝，爬到了树上。
老路忍不住又打量了栗子两眼，看不出来，这么个小东西连野山羊都能抓住，它咋做到的？
老路还在惊叹，耳边又响起响起陈福香清脆的声音：“叔，野兔和野山羊多少钱一斤啊？”
老路回过神来，指着她旁边的动物问：“你要把它们都给卖了？”
陈福香点头，抓动物就是为了卖钱啊。
“这可不行，你这是割资本主义的尾巴。”老路急急阻止了她，幸亏他上山了，不然这闺女牵着这么多动物下山，那可不得了，肯定会惊动大队。
陈福香眨巴着黑亮的眼珠子：“叔，什么是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老路也说不清楚，他一摆手：“你别问那么多，总之你以后上山一次就抓一两只野兔或者野鸡，别抓多了。不然被别人看到，要么交到大队，要么你就得被抓起来。”
“这样啊，是不是跟我家里只能养三只鸡一样？”陈福香想起来了，村子里好像也说过割资本主义尾巴这事，多养的鸡都杀了呢，那天哥哥在家，她也分到了一块鸡胸肉。
老路点头：“对，就是一个道理，这都是上面的规定。”
陈福香回头看着紧跟在她身后，还在低头啃干草吃的野山羊：“那让它走。”
“别。”老路不舍的看着野山羊，这只山羊估计有五六十斤重，得卖几十块，平时他们可弄不到这样的好货，就这么白白放走了，实在是不甘心。
他一咬牙说：“闺女，你要信得过叔，我就帮你把这几只野物给销了，不过叔得拿三成的抽成，你看咋样？”
毕竟他也是要冒风险的，这么大只羊，东风公社穷，食堂肯定吃不下，得弄到县城去。他经常在外面跑，倒是认识一两个这方面的路子。
陈福香掰着指头算了算，三成是多少来着？扯了半天，算不清楚，她放下了手指头：“我听叔的。”
这就跟她那些年守在庙里一个道理嘛，她吃善男信女上的香，庙里的尼姑们收香油钱，见者有份。
见她这么乖巧好说话，老路有点不好意思，他拍着胸口保证说：“放心，叔不会亏待你的。带着这么多野物下山太打眼了，咱们先等等，等天黑了再下山。”
天一黑，在外面劳作的村民相继回了家，路上没人了，老路立即偷偷摸摸地把陈福香给带回了家。
路嫂子看到他们一下子带了这么多野物回来，尤其是得知这些野物都是陈福香这个瘦巴巴的小姑娘抓的，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了。她男人都没这么能干，可惜了，这闺女不愿意当她三媳妇，不然肯定是她三个媳妇里最能干的。
两人吃过了饭，老路跟路嫂子交代了一番就悄悄带着野物去县城了。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路嫂子还是提心吊胆的，睡不着也不敢睡，拿了个火盆夹了木炭，放在堂屋里，烤着火纳鞋底等丈夫回来。
陈福香就坐在她旁边，盯着她手上的动作，眼也不眨。
时间长了，路嫂子问她：“是不是很无聊，来，婶子给你吃烤花生。”
她去屋子里抓了一把花生给陈福香。
烤花生、烤红薯是农村小孩子们的最爱，以前陈福香也经常跟着去凑热闹，她哥挖地刨到一把花生就会偷偷塞给她，让她带去跟别的小孩玩。
有了这个新鲜玩意，陈福香来了精神，拿着根小棍子在火盆里掏了个洞，丢了几颗花生进去，又用木棍将火炭拨过去覆盖住花生。
过几分钟，火堆里零星地响起噼啪声，陈福香立即拿棍子拨开火堆，花生已经烤熟了，外壳变黄变黑，有两个上面还带着火星子。她连忙把花生拨了出去，捡起来：“好烫，好烫，要糊了……”
“真是个孩子。”路嫂子被她逗笑了，挪了个小板凳到旁边：“你把花生放凳子上，冷了再吃。”
陈福香赶紧把手里的花生放到桌子上，烤熟的花生跟炒花生很像，格外的香。陈福香将它们分成两半，肉疼地推了一半给路嫂子：“婶子，这是你的。”
看着她不舍的小眼神，路嫂子被逗笑了，揉了揉她的头说：“婶子不喜欢吃，你吃。”
但陈福香仍只吃了一半，还有一半，她收了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路嫂子见了，问她：“你咋不吃了？烤熟的花生回潮就没那么好吃了。”
就一把花生，半大的孩子肯定能吃完。
陈福香摸了摸口袋，小脸笑得美滋滋的：“哥哥还没吃，给哥哥留着。”
路嫂子比较感性，眼眶立即湿了，多乖巧的孩子啊，有本事又贴心还想着家人，这么好的孩子哪里找？这做爹娘的咋那么狠心呢。换成她闺女，怎么也要自己养着。
“好孩子，婶子给你拿红薯。”她去仓库的谷草堆下面找了两块比拳头稍小一些的红薯出来，烤红薯用这种个头最好，太大的中间烤不熟。
烤红薯等的时间更长了，期间路嫂子一直跟她闲聊，聊着聊着，路嫂子就发现了不对劲儿，这闺女不是傻，而是严重缺乏常识，天真不谙世事，连个七八岁的孩子都不如，也不知道她家里是怎么养的。
这怎么行？这样出去很容易闯祸的，现在风声这么紧，她万一说错了话被那些上头的学生娃子抓起来批斗怎么办？
好心的路嫂子连忙跟陈福香说了许多规矩和常识，哪些能做，哪些能说，哪些不能，把她能想到的都说了一遍，说得都口干舌燥了。
“我去喝点水，福香你喝吗？”
陈福香摇头：“婶子，我不渴。”
暖水瓶在他们睡觉的屋子，路嫂子拿了一盏灯出去，从暖瓶里倒了半杯水，出来看到陈福香拿着她绣了一半的鞋底和针在看。
“福香，你会纳鞋底吗？”路嫂子好奇地问，连常识都没教，她家里人会教她纳鞋底吗？虽然这几乎是每个姑娘都会的必备技能。
陈福香摇头：“不会，不过我会别的，婶子这个能让我帮你绣完吗？”
对上她单纯得发亮的眼睛，路嫂子拒绝的话说不出口，罢了，一个鞋底而已，要是弄得不好，回头她再拆开重新弄一遍就是，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行，你试试，我出去看看你叔回来没有，这都去了大半天了。”路嫂子不放心丈夫，摸黑出了门，站在大门口，望着村口的方向发呆。
等了许久，村里的公鸡开始打鸣，老路总算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
路嫂子赶紧把他领进堂屋，倒了一杯热水给他：“暖暖，还顺利吧？”
“顺利。”老路脸上乐开了花，喝了两口热水，连头发上的白霜都没擦就急切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放桌子上，“总共卖了37块。”
“这么多？”路嫂子惊叹不已。她男人每次抓只野兔或是野鸡出去也就卖一两块钱，而陈福香只是上一趟山就卖了这么多，她这名字可取得真好，是个有福的孩子。
老路又喝了一口水：“这不过年了，城里人想吃肉，缺肉票，在外面买不要票的肯定贵。”
他把钱分成两份，将多的那份推给陈福香：“闺女，收好了，这是你的26块，别被人看见了。”
26块可不是小数目，都顶得上县城里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陈福香学着老路的样子，将钱按照面额从大到小叠起来，再折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棉袄口袋里，可一放进去，钱又散开了。
路嫂子见了，回屋拿了一块巴掌大的花布：“福香，用手帕把钱包起来。”
“谢谢婶子。”陈福香按照她说的方法把钱藏好了。
路嫂子笑了：“跟婶子客气啥，你今晚跟婶子睡，你叔去挨着老三，明天吃了早饭我让你叔送你去祁家沟。”
“好。”陈福香站了起来，把鞋垫递给路嫂子，“婶子，鞋底纳好了。”
路嫂子接过一看，有些哭笑不得：“福香，你绣的是啥？”
一个弯弯曲曲的“卍”古怪符号，针脚倒是挺密实的，绣功比她还好，可这是纳鞋底啊，不需要花样，结实最要紧。
陈福香仰起小脸郑重地说：“这是雍仲，代表吉祥，穿上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路嫂子被逗笑了，绣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就能逢凶化吉？她不信，可这到底是孩子的一片心意，便没多说什么，将鞋底收了起来：“走，跟婶子睡觉去。”

第11章
榆树村，天黑了，家家户户的房顶上冒起了青烟，大人们站在门口喊自家的娃回家吃饭。
陈家的晚饭也端上了桌，今晚的饭菜挺丰盛的，一条鲤鱼烧豆腐，一盆大骨炖萝卜，堪比过节，菜一端上桌，人都还没齐，陈小鹏就忍不住先动筷子。
“你爸和你姐还没上桌呢，端碗去。”梅芸芳赶开他，又去叫丈夫和女儿。
四人上桌，埋头苦吃，把鱼和汤里的骨头都啃光了，陈小鹏终于想起这屋子里还少了一个人：“那傻子呢？”
陈老三手一抖，筷子掉到地上。
梅芸芳瞥了他一眼，捡起筷子，塞到他手里，把他打发出去：“快去洗洗。”
然后又对一双儿女说：“可能还在外面玩吧，天天玩疯了，吃饭不叫她，都不知道回来，真是供了个祖宗。吃饭，别管她，等别人都回去了，她自己知道回来。”
陈小鹏就是随口一问，根本不关心陈福香回不回来，不回来更好，少一个人吃饭。
陈老三在灶房里听到这话，默不作声地回到了饭桌前。
吃过饭，还是不见陈福香，梅芸芳对陈小鹏姐弟说：“天黑了，你们出去找找傻子在哪儿野呢，还不回来。”
姐弟俩应声，出了门，跑到村子里喊“傻子，在哪儿野呢，回家了”。
陈老三在屋子里听到这声音，心虚极了，手抖动像得了羊癫疯。
梅芸芳剜了他一记：“没出息的东西。”
“福香，福香不是被咱们送走了吗？你，你干嘛还让两个孩子去找人？”陈老三结结巴巴地说。
梅芸芳狠狠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傻啊，做给外人看的，不然回头怎么给你那个好儿子交代？记住了，别在孩子们面前说漏嘴了，就当你什么都不知道，傻子是自己贪玩走丢的，跟我们没关系。”
陈老三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想到大儿子平时对福香的维护，陈老三沉默了，默认了梅芸芳的主意。
两个孩子在外面自然找不到人，梅芸芳起身收拾碗筷，催促陈老三：“你这个当爸的也出去找找，就当你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这可真有点考验陈老三的演技，他磨磨蹭蹭地走处院子，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福香，福香……”
开始嗓门小得跟蚊子叫一样，多喊几声后，他渐渐放开了胆子，声音也大了起来。
全村的人都听到他们在喊，四奶奶家也听到了，她问陈向上：“福香今天跟你们在一起玩吗？”
陈向上摇头：“没啊，今儿一天都没见着她。我也出去帮忙找找吧。”
他丢下碗，跑出去也扯着嗓子大喊，边喊还边找经常凑齐一起玩的小孩问：“你们有没有见过福香？”
把队里的小孩问了个遍，孩子们都说没见过福香，这事也惊动了三队长陈大根。
他跑过去问陈老三：“怎么回事？福香还没回家吗？”
陈老三紧张极了，手不停地抖，差点绷不住一下就都交代了。好在梅芸芳及时赶到，拯救了他。
“没啊，她吃了午饭就出去玩了，一直没回来，眼看天黑了，我忙叫孩子们出来找，但把村子里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她。大伙儿，今天有谁看到咱们家福香没？”梅芸芳一脸焦急地说。
大家都说没看见。
梅芸芳搓了搓手说：“会不会跑到隔壁四队去玩了？”
两个小队离得极近，就隔了一条路，孩子们经常互相穿门。
陈大根说：“我去看看，陈老三你去五队问问，村子里不忙的都出来帮忙找找福香。”
他发动全村的人，将村子里都找了一遍，又去临近的两三个小队问过了，都说没见过陈福香。
这时候天完全黑了，榆树村还没通电，连手电筒都没两把，黑灯瞎火的根本没法找人，可不找到人又不行，天寒地冻的，真在外面冻一夜，就是没冻死也会被冻出病来。
陈大根和村里的男人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有人说：“她会不会去了山上？”
要真这样，那根本没法找，大丘山那么大，又不确定她到底去没去，上哪儿找？
陈大根只得让大家解散。
“老三，明天一早咱们上山找人。”陈大根拍了拍陈老三，“你也别多想了，先回去睡觉吧。”
次日清晨，天刚麻麻亮，连早饭都没吃，陈大根就领着村里的男人们分几队上山找人。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全小队都惊动了，陈老三害怕极了，缩着脖子，像只吓傻了的鹌鹑。
梅芸芳看了就来气：“你怕什么，这个事，烂在肚子里，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闹大才好呢，闹得越大，说明咱们尽心了，回头你那好儿子回来，也挑不出咱们的错处。你快一起上山找人，别露馅了，我在家煮红薯饭，中午让队长他们都在咱们家吃，今天辛苦大家了。”
陈老三战战兢兢地上了山，从头到尾苦着一张脸，大家还以为他是因为担心女儿，完全没想到他是因为心虚。
——
陈福香不知道，因为她的失踪在村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清早，她起床就闻到了炸猪油的香味，循着香味，她找到了老路家的灶房。路嫂子正在锅前忙活，老路在烧火，还有三个小孩子眼巴巴地凑在锅边，盯着锅里的猪油，直流口水，路嫂子赶都赶不走。
“把你们的碗端过来，一人一小勺猪油渣，吃了就赶紧走，别凑在锅边，烫到有你们哭的。”
三个孩子一听有吃的，顿时乐得笑开了花，争先恐后去拿碗。
路嫂子给他们一人一小勺：“好了，都出去玩，别进来凑热闹了，剩下的都是给你们爹送去的。”
把孩子们打发了，路嫂子又招呼陈福香：“福香，你也去拿个碗来，尝尝婶子炸的猪油渣。这是你叔昨晚进城特意托人买的三斤猪板油，炸了打算留一小碗在家用，剩下的给我那两个修水库的儿子送去。修水库可是个力气活，吃的又没什么油水，时间长了，就是再壮的汉子也受不了，回来啊，都得脱层皮，甚至还有累死、饿死的。这猪油拿去给他们拌饭吃，也能补一补。”
听说还有累死、饿死的，陈福香吓懵了，连连摇头：“婶子，我不吃猪油渣了，哪里能买到猪板油和猪肉啊，我也要给我哥哥送去，他肯定累坏了。”
昨晚聊天，路嫂子已经知道他们兄妹俩在家的状况。这兄妹俩都是可怜人，哥哥才十八岁就去修水库了，妹子还被家里给丢了。
但再同情他们，这猪板油也不好买，没票没关系，有钱都买不到。
“别留了，分成三份，给三个孩子送去吧，昨晚也是多亏了那头羊，别人才卖我这么多猪板油的。”老路发了话。
路嫂子有点心疼，舍不得，可看陈福香这副瘦得皮包骨的样子，料想她哥也好不到哪儿去，加上这份猪油还有陈福香的功劳，便答应了。
“成，我另外拿着碗装。”路嫂子想通了，做事也很痛快，一口应下，还提醒陈福香，“你要不要买点鸡蛋煮熟了给你哥送过去？这天气冷，煮鸡蛋能放好几天。”
陈福香知道鸡蛋是好东西，连忙点头：“买，婶子，我买。”
“行，炸好猪油，我去村子里给你买，五分钱一个，你要买多少个？”路嫂子一边翻动铲子，一边问。
陈福香想了想说：“多一点吧。”
她有二十几块钱呢。
最后路嫂子帮她买了二十个鸡蛋，煮好了，连同猪油渣，放在篮子里，上面用一层白布盖上，拎着出了门。
为了省时间，老路从村子里借了一辆自行车，骑着载陈福香一起去祁家沟。
陈福香这还是第一次坐自行车，觉得新鲜极了，她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自行车的横杠，就这么一个铁疙瘩，怎么骑上就能跑呢，比人都跑得快，也比古代那些上山拜佛的达官贵人的马车跑得快，真神奇。
“叔，这自行车多少钱一辆啊？”陈福香也想拥有一辆自行车。
老路被她的敢想给吓了一跳：“一百多块，这可不光要钱，还得要票，咱们农民不发自行车票，就是城里人也不是谁都能弄到自行车票。”
陈福香垮下了脸，怎么买什么都要票啊，她以前在寺里怎么没听说过，哎！
老路的自行车骑得不慢，但整整五十里地，又都是不平整的泥土路，还是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骑到祁家沟。
到了地方，陈福香发现，这片地方极为广阔，但更让人震惊的是，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被人用手硬生生地挖出了一个两三丈深，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巨坑。
无数的青壮年男人们弯腰弓背拿凿子敲打着地下坚硬的岩石，然后用扁担挑着竹筐，将这些石头和泥土运出去。大冬天的，他们只穿了一件秋衣都热出了一身的汗，背都打湿了。
这么多人，哪一个是哥哥？
还是老路有经验，领着陈福香直接去了伙食团，问清楚了每个公社用餐的范围，再去找人就轻松多了。
“他们现在在干活，那边石头多，比较危险，咱们就不要去了，在这里等着，很快就要开午饭了，他们一会儿就回来。”老路把陈福香留在了前进公社吃饭的桌子前，自己去东风公社等儿子了。
陈福香坐在简易木板拼凑的桌子旁，等啊等，等得她望眼欲穿了，终于一大群满身都是汗的男人冲了进来。
“于大妈，今天中午吃什么？”
打饭的大妈嗓门很大：“好菜，白菜豆腐。”
一听有豆腐吃，小伙子们都老激动了，争先恐后地拿着饭盒去打饭。
陈福香找啊找，找了半天，终于看到她哥进门，她立即招手，欢快地喊道：“哥，哥……”
陈阳听到声音，循声望来，见到陈福香，惊呆了，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赶紧揉了揉眼睛，见妹子还在，立马将饭盒塞给身后的陈建永，拔腿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陈福香：“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啊。”见到最亲的人，陈福香笑得眉眼弯弯。
“傻丫头。”陈阳抬起手想摸她的头，瞧见自己手上裂开的口子，又讪讪地锁回了手，“福香，你坐这儿等哥，哥给你打饭，今天有豆腐吃。”
说完，他又噔噔噔地跑回了排队的队伍。
排了约十来分钟，陈阳和陈建永端着饭盒回来，坐在她身边。陈建永诧异地看着陈福香：“这么远，福香怎么来了？”
“我来看哥哥。”陈福香还是那句话。
陈阳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嘴角也漾开一抹笑，将饭盒推到她面前：“别说话，先吃饭，天气冷饭凉得快。”
陈福香接过饭盒，很自然地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见她吃得香，陈阳简直比自己吃了还开心，就那么盯着她看，哎，自家妹子又瘦了。
陈建永在一旁见了简直不忍直视。他提醒陈阳：“你下午还要干活。”不吃饱哪有力气，每个人每顿的伙食都是有定量的，他把饭让给了他妹子，他吃什么？
陈阳还是笑：“没事。”
陈建永没脾气了，瞪了陈福香一眼，又不好说什么，毕竟这个姑娘是个傻的，哪懂这些。没辙，他把自己的铝皮饭盒盖子挪过来，拨了三分之一的饭菜，推到陈阳面前：“凑合吃吧，还有一下午呢。”
陈阳也知道，不吃他下午没力气，接过饭盒盖：“谢了，晚上我帮你洗衣服。”
陈阳把饭盒盖上的饭吃完了，那边陈福香也吃饱了。她留了左边半饭盒的饭，推给陈阳：“哥，你吃。”
陈阳接过饭盒，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刚扒了两口，忽然，一只白白嫩嫩的鸡蛋掉进了他的饭盒里。
他吃惊地抬起头，诧异地看着陈福香。
陈福香眨了眨眼：“哥，快吃啊，你说的，饭要冷了。”
“你哪儿来的鸡蛋？”陈阳问，他可是很清楚，他那个好继母不可能这么好心给他捎鸡蛋过来。
陈福香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鸡蛋，推给了陈建永：“建永哥，你也吃。”
这下连陈建永也吓得不轻，一只不够，又来一只，还送给他，她一个傻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阔绰了？
见两人都呆呆愣愣地望着她，陈福香拿起篮子，催促他们：“快吃啊，吃完还有呢。”
陈阳这才反应过来，手伸过去掀起白布的一角，看清楚篮子里密密麻麻的鸡蛋，他的心脏都差点停了。
他以为他妹子是在家里受欺负了来投奔他的，结果却是给他送温暖来了。

第12章
飞快地吃过饭，陈建永就把陈阳拉到了一边：“你有没有发现，福香不大对劲儿？”
陈阳的眼珠子还黏在乖巧坐在桌子前等他的陈福香身上，闻言，心不在焉地说：“哪里不对劲儿？有话你快说，我妹子还在等我呢，我得安顿好她。”
“她一个……哪里来的猪油和鸡蛋？这可都是好东西。”知道陈阳不喜欢别人说他妹子傻，陈建永赶紧拐了个弯。
陈阳不以为意：“我待会儿问问。”
陈建永拉了他一把：“你专心点，你妹子坐在那里不会跑，你不用一直盯着。我是说真的，你没发现福香没那么傻了吗？”
“福香本来就不傻。”陈阳张口就反驳。
陈建永心里呵呵，这话也就你自己相信。他懒得跟陈阳争，直接说自己观察的结论：“以前福香相当于四五岁的孩子，现在感觉长大了不少，跟七八九的孩子没差。”
陈阳摸了摸脑袋：“对哦，我妹子好像是变聪明了一点。”
这是重点吗？陈建永什么都不想说了，反正陈福香要真能变聪明，那绝对是件好事，至少他这好兄弟不用这么辛苦了，而且还能看到点希望。
他把陈福香给他的那只鸡蛋塞到陈阳手里：“行了，我不耽误你跟你妹说话，你赶紧问问，她这些鸡蛋和猪油从哪儿来的，要是来路不大对，咱们立马还了，别招麻烦。”
“福香不会做坏事。”陈阳不高兴地说。
陈建永翻了个白眼：“我知道福香没有坏心，但她太单纯了，不懂事，有时候稀里糊涂做错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不正要你这个当哥的帮忙把关吗？”
这话听起来还差不多，陈阳捏着鸡蛋：“行，我去问问。”
说到底，他心里也不大相信自家妹子能弄来这些好东西。
陈阳重新回到桌子边，食堂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修水库是重体力活，非常辛苦，很多人都吃不消，只想快点吃完休息一会儿。
他坐到陈福香旁边，指了指篮子：“你哪来的这么多好东西？还有，祁家沟离这儿这么远，你怎么来的？是一个人还是跟其他人一起来的？”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陈福香了。
“鸡蛋是婶子帮我买的，猪油是婶子送我的，我跟叔一起来的，他骑自行车载我过来的，哥，咱们什么时候也买辆自行车啊，我想你载我。”陈福香坐了一回就惦记上了自行车。
“好，等哥挣了钱给福香买自行车，载着福香兜风。”陈阳顺着她的话哄道，接着话音一转，又绕了回去，“叔和婶是谁啊？咱们村的吗？建民他爸妈，还是……不对，我没看见他们啊？”
要是本村的叔伯，那肯定会来食堂，这荒郊野岭的，不来食堂，连口热水都没有。
果然，陈福香摇头：“不是，是路叔和路婶子。”
他们榆树村没有姓路的啊。
陈阳问：“那送你来的那个路叔去哪儿了？咱们得去谢谢他。”
“他去东风公社找他儿子了。”陈福香指了指东南方向。
东风公社？那地方离他们榆树村得二十多里地，自家妹子怎么跟对方认识的？
陈阳有一肚子的疑惑，他拉起陈福香说：“走，跟我去找路叔，哥想当面谢谢他。”
“好。”陈福香乖巧地站了起来，还没忘她装着宝贝的篮子。
陈阳接过篮子：“我拎吧，你跟路叔怎么认识的？”
提起这个，陈福香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陈老三买的两只红彤彤的橘子，献宝一般捧道陈阳面前：“哥哥，吃橘子，福香特意给你留的。”
“你哪儿来的橘子？”陈阳更担忧了，弄不明白，自己不过是离家一个多月，他妹妹怎么就变成了百宝箱一样，什么好东西都拿得出来。
陈福香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嘴角往下压：“爸给我买的。”
“发生什么事了？”陈阳直觉出了事，不然那个愚蠢、懦弱的男人会给福香买橘子？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陈福香摇头：“没事啊，他带我赶集时买的。”
“他会那么好心？”陈阳轻嗤，还是不信。以前他也不是没有对所谓的父亲寄予过希望，可随着他们兄妹，尤其是福香在家里的日子越过越苦，陈老三却视而不见，陈阳早就对他死心了。
不过他不想把这些不好的情绪传染给妹妹，只撇了撇嘴就没再多说陈老三的坏话。
食堂都是连在一片的，吃的也一样，所以离得并不远。没多久就到了东风公社的地盘，问了几个人，陈阳总算找到了所谓的路叔。
“你就是路叔，听福香说是你送她过来的，谢谢你，福香给你添麻烦了。”陈阳上前热情地说。
路叔审视地打量着这个小伙子，听说才十八岁，不过个子长得很高，浓眉大眼，非常精神的一个小伙子，就是太瘦了一点。
而且这小伙子能这么快找过来，说明对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老路送陈福香过来，纯粹是同情她，担心她一个小姑娘走丢了，没图啥，不过对方的家里人特意过来说声谢谢，领了他这份情，他心里也觉得舒坦。
摆摆手，路叔说：“谢啥，顺路，反正我也要过来看我家这两个小子，就顺便捎福香一程了。”
“几十里地，可不是捎一程这么简单，真的非常谢谢你。”陈阳再次道谢，然后把话题说到他最关心的事情上，“东风公社跟榆树村是两个方向，你们怎么遇上的？还有路叔，我妹子说猪油和鸡蛋是你们给的，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可不能收，你拿回去吧。”
路叔也是人老成精，马上就明白了，陈阳是怀疑上了他的意图。也是，谁会白送人鸡蛋和猪油？
陈福香这丫头虽然有点傻，可她这个哥哥是个聪明又谨慎的人，而且自制力特别强，刚只扫了一眼，路叔就大概看清楚了，篮子里的鸡蛋没少，就连剥了的那只都还放在里面。要换了自己家的两个儿子，恐怕早不管东西事什么来历，先吃了再说。
他笑了笑，把篮子推了回去：“啥我送的，是福香自己挣的。”
人多嘴杂，被人听了去不好，路叔把陈阳拉到一边，悄声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后，陈阳还有种做梦般的感觉：“不是，路叔，你没搞错吗？我妹能把活的野山羊也给抓住？”
野山羊跑得很快，而且性子也比较烈，不像家养的那么温顺，别说一个姑娘家了，就是他这样的大小伙子碰上了也抓不住。
老路说：“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我看你妹妹是个有福的，你们好好对她。我老伴儿说，她其实很聪明，什么东西只要说一遍，她就能记住，好好教一段时间，就跟寻常闺女没啥区别了。”
“好，我知道了，让叔和婶子挂心了。”陈阳诚恳地道了谢，最后又问，“叔，福香怎么去了你们东风公社？”
“你还不知道？福香没跟你说？”老路诧异。
陈阳有种很不好的感觉，点头：“问她，她也不肯说。”
老路拿出烟，吸了一口，叹道：“这孩子是伤心了，不愿提吧，你爸把她带到东风公社，给她买了两只橘子，骗她说要去茅房，结果把她丢在了卫生院门口，自己一个人偷偷跑了。”
咔擦！
陈阳一把折断了旁边的一截树枝，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他不是人。”
老路吸了口烟，没吭声，让他好好消化这个消息。
同样作为傻子的父亲，老路能理解陈老三心里的焦虑和担忧，但接受不了他这样的作法。不管咋说，都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了，有爹妈一口吃的就有孩子一口，哪能把孩子给扔了，这不是畜生吗？
陈阳气得直捶旁边的柏树，要是这会儿陈老三两口子在他面前，他铁定要提刀砍死这两个东西。
福香这么乖，这么听话的一个孩子，也没让他们供，都是他这个做哥哥的挣工分养的，他们就这么不能容她吗？
一想到自己傻乎乎的妹子被孤零零地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天寒地冻，举目无亲，无处可去，陈阳就觉得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钻心的疼。
扑通一声，他跪在了老路面前，重重地给老路磕了三个响头：“路叔，谢谢你，你们家的大恩我陈阳没齿难忘，以后但凡用得着我陈阳的地方，你尽管说。”
“不是，你快起来，使不得，使不得……”老路被吓了一跳，赶紧扶起陈阳，“我们也没做啥，就是让福香在我们家睡了一觉，吃了两顿饭，都是小事，再说福香也带我们赚钱了，不然我今天哪有猪油给我家那两个小子吃。”
陈阳却认真地说：“对路叔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我们兄妹来说，却是一件大恩。你有所不知，我妹妹小时候高烧烧坏了脑子，智商停留在四五岁的时候，若不是遇上你们这好心人，我可能就找不到她了。”
“我说呢，福香看起来有点像小孩子。”老路听说了缘由有些唏嘘，不过又安慰陈阳，“不过我看福香没你说的那么傻，她就是单纯了点，你好好教，她应该能恢复正常的。”
他第二次提这个了，陈阳想起这次见到妹妹的变化，也觉得老路说的有一定的道理。
“好，谢谢路叔，我会的。等我们处理好了家里的事，我再带福香过来给你们拜年。”
老路点头：“行，我家那老婆子也挺惦记福香的，你们兄妹以后有空常来我们家坐坐。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不然赶不上，福香就先留在你这里吧，别让她一个人回去了。”
就是老路不说，陈阳也不可能把妹妹再跟那一家子狼心狗肺的东西单独相处。他点头：“嗯，路叔你路上小心。”
告别了路叔，陈阳回到食堂，看到自家妹妹在吹竹叶玩，不过她脸都涨红了，也没吹出曲调，只听到几声时断时续的呜呜呜声。
“哥哥试试。”他扯了一片竹叶放到嘴上，很快就吹出一段婉转的曲调。
陈福香眼睛一亮，小手使劲儿拍：“哥哥，你好棒。”
“这个不好学，竹叶边缘还会割到嘴唇，等回家哥哥砍竹子给你做一个口哨。”陈阳放下了竹叶，温柔地笑道。
陈福香听了更高兴了：“谢谢哥哥，你真好。”
看到妹妹天真无邪的笑容，陈阳心里的难过像决了堤的洪水，再也压不住，他一把抱住陈福香，悔恨交加：“福香，对不起，是哥哥没照顾好你。哥哥不该把你留在那里的，哥哥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人伤害你了。”
“没有啊，哥哥对福香很好，你对福香最好了……哥哥，你哭了？”陈福香忽然感觉一滴水掉到她的脸上，她连忙推开陈阳，仰起小脸，抬起手给他擦眼泪，“哥哥，你别哭了，你再哭，福香也想哭了。”
“好，哥哥不哭，哥哥以后都不哭，福香以后也不哭，咱们都不哭。”陈阳逼回了眼泪，冲陈福香一笑，拉着她起来说，“走，哥哥带你去找食堂的于妈妈，哥哥待会儿要去干活，你就跟着她，在食堂帮忙烧烧火，饭也在食堂吃。”
食堂并不缺烧火做饭的人，来干后勤的大妈大婶小媳妇姑娘们也是有工分拿的。陈福香要在这里吃饭，得另外交钱才行。
陈阳摸了摸口袋，里面一分钱都没有。
于是走到食堂门口，他就又停下了脚步：“你等一下，我去找建永说点事。”
其实陈福香已经看到他摸口袋的动作了。
“哥哥是不是要花钱？”中午，他们俩就只打了一盒饭，后来哥哥没吃饱也没去加饭。
陈阳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笑容：“哥哥会想办法的。”
“不用啊，哥哥，我有钱，都给你。”陈福香拿出小手帕，塞给了陈阳。
陈阳打开手帕看到厚厚一叠钱，惊呆了：“这……这都是你的？路叔分你的？”
陈福香点头。
他听说野山羊卖了不少钱，不过没放在心上，毕竟卖野物都是路叔出的力，能分给他们鸡蛋猪油，并大老远地把福香给送过来，就很不错了。完全没想到对方会分这么多钱给福香。
“路叔路婶还真是好人。”陈阳感叹。
他收起了手帕：“这个钱哥哥给你收着，等咱们有了自己的家，我给福香打个柜子，你自己放。”
这里人多，鱼龙混杂，要让人知道他妹子身上有这么多钱，不安全。
陈福香没意见：“哥哥拿着就是，不用给我。”
“傻丫头。”陈阳看着全心信赖自己的妹妹，既觉得幸福，又很是担忧，悄声对她说，“这个事，你千万别告诉任何人，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否则这事要被梅芸芳知道了，肯定会往死里压榨福香，就更不可能放她走了。因此这个事一定要瞒得死死的。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要不了多久，梅芸芳那个精明的女人就会发现端倪，所以他得趁着他们什么都没发现之前一劳永逸，彻底解决掉这个麻烦。
陈阳心里有了决断，大步往水库里走去，准备找大队领导请假，明天就回去，给梅芸芳和陈老三一个天大的惊喜。

第13章
“什么？你……爸亲自把福香带到东风公社给丢了？”乍闻这个消息，陈建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福香可是他的亲闺女，他怎么做得出来？”
越想陈建永越气：“我都快搞不懂了，福香和你还有那个陈燕红到底谁才是他亲生的了。陈燕红就比福香小几个月，还在念书，你11岁就下地，13岁干青壮年的活拿十个工分，15岁起每年冬天都到外面修水库，挖沟渠，可陈燕红和陈小鹏两个人下过几天地？他帮别人养女儿倒是养得蛮乐呵的，却把自己亲生的给丢了，呵呵，我就没见过这么当爹的。”
陈建永深深地为陈阳不平。他不但帮他老子养儿子，还要养继女，也就陈老三这糊涂蛋才能干出这种事。
陈阳冷笑：“在他眼中，我跟福香是捡来的。我过来跟你说这个事，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你说。”陈建永拍着胸口，“能帮的，兄弟一定帮。”
陈阳冷不丁地放了一个炸弹：“这里没福香住的地方，我打算今年就先干到这里，待会儿去找大队请假，明天带福香回村里。回去也不打算再来了，趁着年前把家分了，过个清净的年。”
“分家好，早该分了。你挣的工分，加上队里划拨给福香那一份粮食，你们兄妹单独开伙比跟他们凑合到一块儿划算多了。”陈建永极力赞成分家。
根据规定，村里不下地的老人和小孩虽然没工分，但每年村里也会划一份口粮给他们。陈福香年龄虽然大了，但因为她脑子不大好使，属于残障人士，队里照顾，也按那标准，每年给了两百斤粮食。加上陈阳挣得多，兄妹俩温饱总不成问题。
陈阳点头：“嗯，正好我也成年了。”
他以前之所以容忍他们趴在他身上吸血，还是顾忌福香。他若是出去干活赶不回去，福香一个人在家，连饭都做不好，让他怎么放心？
不分家，怎么说也有个照应，至少有福香一口饭吃。但现在看来是他太天真了，他们是连一口玉米糊糊都舍不得给福香吃，趁着他不在就迫不及待地想把福香给甩了，他不在的时候，福香还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福香就是他的底线，他们连他的底线都敢动，陈阳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知道他心里难受，陈建永拍了拍他的肩，转开话题：“那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陈阳说：“你明天请一天假，天亮后，带着福香回榆树村，不用着急，慢慢走，下午到家都没关系。”
“那你呢？”陈建永纳闷，他带福香，陈阳去哪儿。
陈阳目光幽深：“我先回去。”
——
安顿好一切，次日凌晨四点，还一片漆黑，陈阳就摸黑起了床，背起自己的破被褥往榆树村的方向走去。
他到村子的时候，天刚刚亮，家家户户的房顶上冒着烟，大部分人家里的早饭刚端上桌，陈老三家也不例外。
陈小鹏打着哈欠，抓起鸡蛋在桌子上敲了敲，目光一侧就看到了杵在门口的陈阳，吓了一跳，蹭地站了起来：“哥，你，你回来了？”
他最怕这个哥了。
在灶房听到声音的梅芸芳立即端着粥出来：“哟，是阳阳回来了，还没吃饭吧，赶紧洗手吃饭。你咋这时候回来了？水库那边的活完工了？”
没听到风声啊，梅芸芳心里有点慌，但她告诉自己，这事天知地知，她跟陈老三知。她不说，陈老三不说，陈阳铁定不知道。
陈阳点了点头，将破被褥放在屋檐下，目光在屋里屋外找了一圈：“福香呢？还没起床吗？”
说着就要去陈福香的屋子。
梅芸芳见了，心跳骤然加速，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她匆匆放下碗，跟在陈阳的背后，一脸为难地说：“那个，阳阳啊，三娘有件事要跟你说，那个福香她……她不见了。”
陈阳刚好推开门，看着屋子里空荡荡的，他蓦地回头，目光锐利如刀：“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梅芸芳低头，在眼睛上抹了一把，伤心欲绝地说：“前天，福香出去玩，到晚上都没回来，我们在村子里喊也没人应。村里的叔叔伯伯小伙子们都帮忙找，昨天你大根叔又带着人上山找，方圆几里地都找了个遍，还是没找到福香。大家都说福香可能是走丢，也可能是被人拐跑了。阳阳啊，是三娘对不起你，没照顾好福香。”
说到最后，她哭得跟死了爹娘一样。
哭声惊动了隔壁的三花婶，她跑过来作证：“是啊，阳阳，大伙儿都帮忙找了，一直没找到，你三娘可着急了，昨儿哭了一天。”
陈阳面沉如水，没搭理她们：“陈老三呢？”
听到陈阳连爸都不叫了，梅芸芳心里咯噔了一下，暗道不好，陈阳这反应比她想象中的还大，希望陈老三关键时候别掉链子。
“砍竹子去了，我让他砍两根竹子编几个箩筐，应该就要回来了。”
梅芸芳的话刚说完，陈老三就拖着一捆竹子踏进进门，乍然看到儿子出现在院子里，他吓得手一松，竹子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阳，阳阳，你咋这时候回来了？”陈老三心虚到了极点，都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陈阳眯起眼盯着他：“我要是不回来，连我妹妹丢了都不知道。”
陈老三总觉得“丢”这个字若有深意，他的手搓了搓裤子，说话很没底气：“我们找过了，到处都找遍了，没找到人。”
“是啊，你们尽力了！”
陈阳冷笑，转身一掀桌子，将上面的碗筷饭菜全扫到了地上，盘子碗筷砸到地上，砰砰砰响，吓得在桌子旁剥鸡蛋的陈小鹏手一抖，鸡蛋滚到了地上，陈阳一抬脚，沾满泥的鞋子踩到鸡蛋上，一脚将鸡蛋碾得粉碎。
“我的鸡蛋。”陈小鹏哀嚎，这是他妈特意给他开的小灶，就这么没了。
陈阳看也没看他一眼，恨恨地说：“白米粥，煮鸡蛋，萝卜汤骨头汤，你们就是这么着急的？我可没看出你们哪里着急了。”
梅芸芳本来快气炸了，但听到最后一句话，愤怒没了，取而代之的心虚和害怕。
更令她恐慌的是，陈阳还撂了狠话：“我妹妹没找到，这饭你们也别吃了！”
那这日子还过不过。梅芸芳有点恼火，她抬起头，不满地说：“阳阳，你不能不讲道理啊，福香走丢了是我们大家都不愿意发生的事，我们也很着急，但这跟吃饭是两码子事，咱们大人不吃就算了，可你弟弟妹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不吃啊。”
陈阳看着她：“你也知道是长身体的时候，我没记错的话，我妹妹就比你女儿大了三个月，你怎么不想想我妹妹在外面有没有吃的？会不会饿肚子？”
一想到福香被丢在寒风中，挨饿受冻，他心里就难受。而这两个罪魁祸首，还好意思跟他说什么孩子不能挨饿，不然不长身体，她生的儿女就是人，他妹妹就不是人吗？
梅芸芳被陈阳堵得无话可说，顿了一下，换了个策略：“阳阳，我知道你很难受，我们心里也很难受，你爹急得两宿没睡着了。”
说着，她还用胳膊肘顶了一下陈老三，示意他在儿子面前卖惨，消消儿子的火气。
陈老三抬头看了一眼盛怒的陈阳，又飞快地挪开了眼睛，干瘪瘪地说：“阳阳，福香不见了，爸，爸也很着急，咱们再找找，也许她过几天就回来了。”
陈阳冷冷地盯着陈老三。
比起梅芸芳，他更恨陈老三。村里人都说陈老三木讷、老实、本分，似乎所有的坏事都是梅芸芳干的，跟他没关系，他也是受害者。实则不然，没有他的默许和纵容，梅芸芳进门后，又怎么敢这么对他们兄妹？
说到底还是陈老三自私自利，谁都不管，只顾他自个儿，他自个儿过得痛快就行，儿女算什么？恐怕还不如他回家锅里有没有热饭热水，洗了澡有没有干净衣服换重要。
“我再问你一次，我妹妹不见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出他话里的冷意，陈老三哆嗦了一下，紧张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张了张嘴，正头大，忽然地看到陈大根过来，他跟见了救星似的指着他说：“你，你大根叔可以作证，你妹是不小心走丢了。”
陈大根正是听到陈阳回来的消息才赶过来的。他叹气道：“阳阳啊，你妹是前天下午走丢的，傍晚我们在村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也问过附近的几个村子，还是没找到你妹妹。昨天山上也找过了，目前看来，她要么是被人走丢了，要么是被路过的人骗走了，也有可能进了深山里。”
陈老三唯恐他不信，连忙点头附和：“对，就是这样的，肯定是那丫头贪玩不小心走丢了。”
“说得你好像亲眼看见了。”陈阳嘲讽地瞥了他一眼。
陈老三心一虚，讪讪地闭了嘴。
陈阳没看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眼看他就要走出院子了，梅芸芳忍不住叫了一声：“阳阳，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你还没吃早饭，先吃了早饭让你爸跟你一块儿去找福香，人多好找。”
陈大根也说：“阳阳，等吃过早饭，我再发动村子里的劳动力上山一趟。”
“谢谢大根叔，也谢谢叔叔伯伯们，不用了，都两天了，福香要是真进了山，哪还有小命在，何必让大家白忙活一场。”陈阳淡淡地说。
梅芸芳听了这话总觉得不大对，可眼看陈阳真的要走了，她连忙拧了一下陈老三：“把你儿子叫回来啊，不想要儿子了？”他们可还指着陈阳挣的工分过好日子呢。
陈老三只得说：“阳阳，先吃点东西，我待会儿跟你一起去找。”
看到他们这伪善的脸，陈阳哪吃得下去。他拒绝：“不用，我不找人。”
“那你去哪儿？”陈老三追问了一句。
陈阳回头看了他一眼：“给我妹妹讨个公道。”
啥意思？陈老三觉得心惊肉跳，等人都走老远了还很不安，将梅芸芳拽到一边，压低嗓子问：“你说阳阳他，他不会是知道了什么吧？要不我去东风公社找找那丫头，把她找回来？”
“你当那丫头是哑巴啊？你儿子问她这两天去哪儿了，她会怎么说？还有这两天她要是跟了人家，搞不好肚子里都有小的了，你儿子知道了会不会发疯？”梅芸芳一连几个问题把陈老三问得哑口无言。
见他没出息的垂下了头，梅芸芳又安抚了他一句：“放心吧，这事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她去了哪儿？别自己吓自己了，你儿子闹两天就消停了。”
——
这边，陈阳离开了陈老三家，快走到村口的时候，陈向上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陈阳哥，陈阳哥，等等。”
陈阳停下脚步：“有事？”
陈向上跑到他面前，低着头，愧疚地说：“对不起，陈阳哥，我答应帮你看好福香的，却还是把她弄丢了。”
“不关你的事。”有人刻意作恶，又岂是他一个半大的孩子能拦得住的。
陈向上挠了挠头：“陈阳哥，我问过了，前天一整天，村子里的孩子都没看到过福香，他们在撒谎。”
“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这消息对我很有用。”陈阳揉了揉陈向上的头。
陈向上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这夸奖自己受之有愧，头垂得更低了。
陈阳现在有事要办，也没功夫跟他多扯，拍了拍他：“我先走了。”
“等等，陈阳哥，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前几天，梅芸芳差点把福香卖给了隔壁村的李瘸子，要不是李瘸子出了事，福香就被她给卖了。”陈向上急忙道。
李瘸子的名声，陈阳也听说过，梅芸芳竟然把他妹妹卖给那个烂人，陈阳握紧了拳头，他刚才只掀桌子还是轻了。
“走，边走边说，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陈向上忙点头：“好，陈阳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公社。”陈阳从齿缝里吐出这两个字。
——
自打陈阳突然回来，又突然走了后，陈老三和梅芸芳就陷入了恐慌中，两人提心吊胆了一上午，结果什么事都没有。两人逐渐松懈下来，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糟。
眼看时间不早了，梅芸芳问陈老三：“你儿子中午还回来吃饭吗？要不要做他的？”
陈老三哪知道啊，他闷不吭声地说：“你看着做吧。”
“说了等于没说。我可真是欠你们家的，老子什么事都不管，家里家外全要我操心，儿子脾气老大，我一大早起来做的早饭都被他给打翻了，浪费了多少粮食，去哪儿也不跟家里打声招呼。”梅芸芳不满地抱怨。
陈老三不吭声。
梅芸芳念叨了几句也觉得没意思，自语道：“还是多煮点吧，不然他回来没吃的，还说我这当后娘的故意不做他的那份，苛待他……”
忽然，外面传来了陈大根的声音：“陈老三，梅芸芳，出来。”
“队长咋来了，你出去看看。”梅芸芳拿着瓜瓢说。
陈老三起身，走出去，发现不止陈大根来了，而且还来了许多他不认识的人，乌泱泱的，十几个，站了半个院子，最前面带头的是陈阳，再看陈大根，面沉如水，看他的眼神不善极了。
陈老三心虚，立即冲屋子里喊道：“芸芳，芸芳，你出来。”
“嚎什么嚎，我做饭呢，这个家里真是什么事都离不了我。”梅芸芳嘴里嚷嚷着出来，看到院子里这架势也惊呆了，她看向陈大根，“他大根叔，你们这是？”
陈大根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板着脸，指着来人说道：“这是公社武装部的闫部长，妇联的刘主任，还有公社其他领导。陈老三，梅芸芳，咱们来说说，你们包办婚姻，买卖妇女儿童，遗弃女儿这事。”
“什么……”梅芸芳嘴唇一个哆嗦，话都说不利索。陈老三更是胆小，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还是梅芸芳胆子大一点，她很快反应过来，连连摇头：“没有的事，他大根叔，公社的领导们，你们听谁胡说呢，肯定是搞错了。”
“没搞错。”刘主任指了指陈阳，“陈阳告你们夫妻俩买卖妇女儿童，遗弃女儿。”

第14章
告了，陈阳竟然去公社把他们告了，还招来这么多干部！
这个不孝子，梅芸芳浑身直哆嗦，是气的也是怕的。
农民最怕见官了，哪怕已经解放了，人民当家做主了，很多人的思想也没转变过来。看到院子里乌泱泱的十几个干部，梅芸芳就心慌，心乱如麻。
她下意识地找自家男人，结果陈老三这个没出息的，竟然腿软得爬不起来。
丢人！这么熊的老子怎么生出陈阳这样的儿子。
他是指望不上了，梅芸芳咬咬牙，很清楚，这个事绝对不能承认，不然肯定要丢脸挨批，严重的话还会被竖典型。
“没有的事，刘主任，你们肯定是误会了，我们两口子都是本本分分的农民，咋会干那等丧尽天良的事？”梅芸芳赶紧澄清，边说还边抹了一把眼泪，“阳阳，我知道你生气难过，可福香走丢了，我跟你爹也很难过啊，你看看你爹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他几宿都睡不着，我们的伤心并不比你少。你怎么能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这么恶毒的揣测我们呢。”
大家往她的手指方向一看，还真是，陈老三两只眼眶里都是血丝，神情很憔悴，精神状态很不好。
公社的干部看着各执一词的双方，疑惑了。
陈阳去公社告自己的父亲和继母时，信誓旦旦，咬牙切齿，一口咬定是父亲和继母嫌弃自家妹妹，把她丢了。
而现在他的父亲和继母也一副痛心疾首，坚决否认的模样，到底该信谁？
看出干部们的犹豫，梅芸芳趁热打铁，捂住胸口，吸了吸鼻子，一副伤心到极点的模样：“阳阳，我知道你这是太着急福香了，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要相信我们这当爹娘的啊，福香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们怎么舍得不要她？你放心，我跟你爹一定不会放弃福香，哪怕是跑断腿，咱们也一定要找回福香，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老三，你说是不是？”
“啊……”被点名的陈老三有点懵，几十双眼睛的注视给他的压力不小，他硬着头皮点了点脑袋，“你三娘说得对，我们一定会找回福香的。”
公社干部看他们两口子说得诚恳，脸上也都很伤心的样子，加上虎毒不食子的传统观念，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巧舌如簧的梅芸芳。反过来劝陈阳：“小伙子，遇事别冲动，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一家人有商有量的，这日子才能过得越来越好嘛。”
“刘主任说得对，不过那也得对方当我们是一家人才行。”陈阳早领教过这两口子的无耻，对他们的倒打一把毫不意外，他走到陈老三面前，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当着公社的干部，村里的长辈们的面，你再说一遍，福香真是走丢的？”
陈老三被他这如有实质的目光看的发怵，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嗫嚅地说：“不是走丢的，还能是咋丢的？”
看他这幅怂样，梅芸芳就生气，唯恐他被陈阳吓破胆，脑子一抽，什么都说了。
梅芸芳赶紧站出来说：“当然是走丢的，阳阳，你相信那些外人的话，都不相信自己的父母吗？”
陈阳不理她，逮着陈老三问：“在哪儿丢的？”
“在……”陈老三差点脱口而出“东风公社”四个字，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结结巴巴地说，“就，就是在村子里走丢的，可能是在路边玩的时候被路过的拐走了。”
陈阳又问：“你看见了？”
陈老三这回反应过来了：“没有，我猜的，福香经常在路边玩。”
生怕儿子再继续逮着自己追问，陈老三瞄到旁边的陈大根，赶紧说：“我也不是很清楚，那天中午吃过饭，福香就出去玩了，我也上山捡柴去了，当时还碰上了你大根叔，队长，你还记得吗？咱们在兔儿坡碰到的。”
陈大根只得说：“那天吃过午饭上山，我确实碰到你爸，他背了一个空背篓上山。”
“阳阳，听见了吧，你爸吃过午饭就上山捡柴去了，根本没跟你妹在一块儿，又怎么会去丢你妹妹呢。哪个杀千刀的，故意在你面前挑拨是非，让你回来跟咱们吵架？我看他们啊，是见不得我们一家人好。”梅芸芳气愤地骂道。
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看梅芸芳哭得伤心，村子里几个心软的大妈也跟着说：“阳阳啊，你肯定是搞错了，这几天你爸和三娘一直在尽心尽力找福香。天不亮，你爸就领着人上山了，三娘为了感谢大家帮忙，煮了一大锅饭招待大家。我看他们不像是那么狠心的人。”
陈阳侧头看了梅芸芳一眼，这倒像是她会做的事。要不是亲眼见到了福香，搞不好他都要被这个阴险恶毒的女人给骗过去。
见村里人都这么说了，公社的干部就更偏向梅芸芳了。
刘主任问陈阳：“你从哪儿听说是你爹和继母抛弃了你妹妹的？”
这是要来追责的意思？陈阳不在意，现在他们有多相信梅芸芳，待会儿在铁证面前，他们的脸就会被梅芸芳打得有多肿，就会多恨梅芸芳。
“刘主任，这事没有证据，咱们暂且不提，我们说说另外一件事。大根叔，梅芸芳收了李瘸子五块钱，把福香卖给他的事，这个没假吧？”
这个事全村大人小孩都知道，陈大根点头：“没错，李瘸子后来想反悔，回来要钱我还过来劝了。”
陈阳扭头问妇女主任：“刘主任，买卖妇女儿童是不是犯法的，要不要抓起来枪毙了？”
一听说要枪毙，梅芸芳脸色都变了，嚷嚷道：“陈阳你别胡说八道，什么叫卖女儿？我们这是嫁女儿，谁家嫁女儿不收彩礼的？我收五块钱怎么啦？我把闺女辛辛苦苦养这么大，收五块钱还是便宜了李瘸子呢。福香长这么大，才花五块钱啊？大家说说，这能叫卖女儿吗？”
好像也有道理，闺女养大了，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当爹妈的，收点彩礼这在农村是很正常的事。就连妇女主任也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情，毕竟一方一俗嘛，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风俗习惯，他们当干部的也不能一刀切了。更何况，他们自己嫁女儿、娶媳妇也是要收彩礼，给彩礼的。
“说得可真好听，那你不说说福香多大，那李瘸子多大？你要不觉得亏心，那咋不嫁你的亲女儿？”陈阳嗤笑，这种话也就能骗骗她自己。
梅芸芳表情讪讪的：“这燕红不是还在上学，是个学生娃吗？”
“她也就比福香小三个月，她是娃，福香就不是？”陈阳一句话戳穿了她的双标。
梅芸芳心说，那能比吗？陈福香是个傻的，有男人要就不错了，她家燕红聪明又漂亮又会读书，以后可是要嫁进城里去吃公粮的。
不过干部们都不表态，梅芸芳也看出来了，陈阳就是吓唬她的。什么买卖人口，枪毙，瞎扯，谁家不嫁女儿收彩礼啊？他要拿这个说事，全村有女儿的人家都跑不掉，还能全都枪毙了不成？
想到这里，她胆子也大了，撇撇嘴强词夺理：“我这不也是为福香着想，女娃终归是要嫁人的，她这状况能碰到一个上门提亲的不容易。你这当哥哥的，也不想福香留在家里，留成老姑娘吧？”
老姑娘，福香都还没成年，亏她说得出口。
陈阳直接问妇女主任：“刘主任，你是做妇女工作，你说说，婚姻法规定女孩子多少岁才可以结婚？”
刘主任知道他想说什么，只得道：“我国婚姻法规定，男20岁，女18岁，始得结婚。”
“那我妹妹今年才16岁，还没有成年，我继母贪图那五块钱的彩礼，就要把她嫁了，这是不是违法的？”
刘主任没法否认，只能硬着头皮说：“是。”
不到法定婚龄就结婚，这事在乡下太常见了，别说16岁，14、5岁结婚的都大把的人在，尤其是家里闺女多的，多一个人就吃一口粮，嫁出去了还能换笔彩礼回来。
不过双方你情我愿，没人反对就算了，但现在有人提出了抗议，作为专门做妇女儿童工作的，她怎么也要表表态。
“陈阳同志，你反应的这个问题，我们会严肃处理的。”
具体怎么处理，她没说。也是，要真处理狠了，万一十里八村还不到18就被家里嫁出去，心生怨恨的姑娘们都去找妇联，他们怎么办？虽然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很小，但也不得不防。
陈阳虽然年轻，但从小带着烧傻的妹妹在继母讨生活，早学会了看人脸色。
他也不为难刘主任，而是感激地说：“那就好，我相信人民政府，我相信主席，相信你们会为我们兄妹作主的。”
刘主任诧异地瞟了陈阳一眼，这小子年纪不大，脑子倒挺活泛的，这一顶高帽子扣下来，他们能不处理吗？
梅芸芳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个意思她是明白了，公社似乎要处罚她，这怎么行？
她可不觉得自己哪儿做错了，这十里八乡又不是只有陈福香一个傻子，别的傻子不也早早就嫁人了，她都没把那死丫头嫁出去，凭啥还要挨公社批啊。
“哎哟，我不活了，这后娘难为啊，辛辛苦苦、起早贪黑把前头的两个孩子拉扯长大，不但没讨一句话，外头的人一挑拨，人家就不认我了，还去公社里告我，说我卖闺女，抛弃闺女。我梅芸芳赌咒发誓，我要干过这等丧尽天良的事，天打雷劈，不得好……”
轰！
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响起，再看天上，万里晴空，一丝乌云都没有。
大冬天的，打雷本来就很少见，更何况是这样天气晴朗的日子，那就更诡异了。
莫非这雷真的要劈梅芸芳？
农村人本来就迷信，这会儿更是惊疑不定，全都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梅芸芳，个别离得近的还赶紧往后退，唯恐雷劈下来波及到自己。
梅芸芳的恐慌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个“死”字怎么都说不出口，生怕自己一吐出这个字，雷就会劈到她脑门上。
静默了几秒，一直未出声的闫部长怒了：“新社会了，成天嚷着死死死的，成什么话？活腻了，到边疆打敌人去，别给我在这里嚎丧。”
闫部长是从部队里退下来的，还参加过抗美援朝，可以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最见不得乡下这些老娘们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行为。也不想想，他们现在的太平生活都是多少战友们用血泪和生命换来的，这些婆娘们却不知道珍惜，经常为了点鸡毛蒜皮大的小事就寻死觅活的，不把命当回事。
武装部是公社的实权部门，掌握着全公社的民兵组织，负责公社的治安以及每年的征兵等事情，这时候公社乡镇没有派出所和司法部门，武装部在一定程度上兼领这些职能，他的威望比刘主任高多了。他一吼，不止梅芸芳吓了一大跳，就连听到风声匆匆赶来的村支书陈大勇也吓得不轻。
“闫部长，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我去接你啊。”殷勤地跟闫部长打了声招呼，陈大勇斜了陈大根一眼，“怎么做事的？椅子呢，茶水呢？闫部长、刘主任他们过来指导工作，你们就让他们这么辛苦地干站着？连口水都没倒？”
闫部长是个直性子的人，不耐烦应付官场里的这一套，摆手：“行了，陈支书，喝什么水，赶紧解决问题，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
“是。”陈大勇转而问一家之主陈老三，“怎么回事，你说说。”
其实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大致弄清楚事情的缘由了。陈大勇心里其实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毕竟这些在农村太常见了，最困难的那几年，吃不起饭，一袋红薯或是几斤玉米面就能换个大闺女，这才过去几年啊。
要他说，还是现在的日子过得太好了，这些人才天天搞这些有的没的。还惊动到了公社，这个陈老三，身为一家之主，管不住婆娘也管不住儿子，净会给他们大队添乱丢脸。
陈老三被点名，脑子有点懵，嘴巴发干，咽了咽口水：“这个，那个，我……”
见他吓得话都不利索，梅芸芳抹了一把泪，哭道：“陈支书，你可来了，你得帮我做主啊。陈阳这小子去公社告我们两口子卖女儿，抛弃女儿。陈支书，你评评理，我们两口子是这样的人吗？我嫁过来的时候，福香才五岁，才刚到我的腰，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把她拉扯成了个大姑娘，我要抛弃她，早抛弃了，又何必等到现在，你说是不是？这么多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陈阳不领我这份情就算了，还冤枉我，我太难了……”
陈支书可不想他们队里背上卖女儿的名声。
他看向陈大根：“是她说的这样吗？”
陈大根有点为难。他知道陈支书想听什么，他们村的支书还不到五十，一直雄心勃勃的，想进公社，又是个好面子，哪愿意在闫部长他们面前丢脸啊。
所以肯定是想将这件事按下去，定为误会，一家子闹矛盾，大事化小。
可看陈阳的样子，怕也是不会轻易让这件事不了了之。他是看着陈阳长大的，他知道陈阳这孩子有多不容易，小小年纪在陈家干得比牛还多，吃得比鸡都少。
梅芸芳说她没苛待两个孩子，纯属放屁，她那一双儿女十几岁了，还在学堂里念书，陈阳像陈小鹏现在这么大的时候早下地拿工分了。亲生和非亲生的，对比不要太明显。
陈大根心里其实都怀疑，陈福香的失踪跟他们两口子有关，只是没有证据而已。
不想得罪村支书，但也不想昧了良心，陈大根说：“陈福香在两天前失踪了，他们两口子说是出去玩就没再回来。我发动了队里的青壮年把附近几个小队，山上都找遍了，没找到那孩子。在她失踪前几天，梅芸芳确实收了隔壁村李瘸子五块钱说要把女儿嫁给他。后来李瘸子反悔不干，又把钱给要回去了。”
陈支书点点头，和稀泥：“陈阳，村里这么多双眼睛，你父母真把你妹妹抛弃了，大伙儿不可能没看见。这肯定是个误会，你妹妹应该是走丢了，你放心，大队一定不会放弃帮你找妹妹的，待会儿我就通知全大队，把大队的人都发动起来，帮你找妹妹，一定帮你找回妹妹。”
他都想好一篇“全村老少奋战三天三夜，齐心协力找傻女”的文章了，隔壁公社去年不就是靠“活雷锋英勇少年冬天跳河救三孩”得了县里面的表扬，扬眉吐气的吗？
“这么说，支书是相信他们的鬼话，我妹妹是自己走丢的？”陈阳沉声问道。
陈支书有点不高兴，这年轻人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怎么，还怀疑他的话了？
“不是走丢的，那是怎么丢的？你爹一直在村子里，能把你妹丢到哪儿去？年轻人，有质疑精神是好事，但对自己的亲人也要多一份信任，你说是不是？”陈支书打起了官腔。
梅芸芳见他相信自己，忙哭天抹泪：“阳阳啊，你不相信我这个当后妈的，还不相信陈支书吗？陈支书那可是个实在人，肯定是有一说一。”
陈支书点头，不错，这个婆娘比这小子懂事。
“咳咳咳，陈阳啊，没有证据的事你就别……”
陈支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远远的一道声音给打断了。
“陈阳，陈阳，我把你妹子送回来了。”陈建永拉着陈福香，老远就扯着嗓子大喊。
陈阳立即跑了出去，抓住陈福香的肩，激动得浑身直颤抖：“福香，你跑哪儿去了，让哥哥担心死了！”
陈福香仰起小脸，按照陈建永今早教她的说辞，委屈巴巴地说：“爸前两天早上带我去东风公社，买了两个橘子给我，说要去茅房，让我等他。我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他，哥哥，爸呢，他去哪儿了？”
跟出来的陈老三听到这句话，差点昏倒。这小妮子不但回来了，而且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把他给卖了。
梅芸芳更是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这死丫头，运气还真是好，都把她送到几十里外去了，她竟然还能跑回来，怎么办？她前一刻才信誓旦旦地拍着胸口跟公社干部、大队干部面前说，这个傻子是自己走丢的，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就被拆穿了，大家怎么想他们？
怎么想？陈支书脸上火辣辣的，真是恨死梅芸芳两口子了，看他们一个懦弱老实，一个哭得可怜，他还真信了，结果这两口子简直把他当傻瓜耍，害他在公社干部面前丢了这么大个脸。
只有陈大根若有所思地看了陈阳兄妹两眼。虽然他们都表现得很激动，像那么回事，可还是没瞒过精明又了解他们的陈大根。他要是没猜错，陈阳恐怕早就知道陈福香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什么时候会回来。
难怪他一口咬定是陈大根把福香丢了，而且也拒绝了大家再上山找的提议。陈大根当时心里就觉得有点奇怪，人丢了，最重要的不是先找到人吗？事有轻重缓急，追究责任什么时候不能追，时间拖得越久，人找回来的希望就越小，陈阳不像是那么拎不清的。
原来，人家的目标根本就是陈老三两口子。
梅芸芳一向会说话，死的都能被她说成活的，先让她唱作俱佳地骗一波信任，等大家都信了她的鬼话，再让陈福香站出来说出“实话”，揭穿这两口子的谎言。
这下被欺骗被愚弄的干部，还有村民们，哪个不恨梅芸芳和陈老三？
这可比他直接带着陈福香回来控诉陈老三效果要好得多。毕竟人都找回来了，干部们铁定是直接和稀泥，他要不依不挠，不少人可能还会觉得他太小题大做了。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他们所有的人都成了“受害者”，成了被耍得团团转的对象，不为陈福香，就是为了他们自个儿，都得对陈老三两口子恨得牙痒痒的。没看那个一直很和气，一直在和稀泥的妇女主任都拉长了脸。
这小子小小年纪，就有此等心计，又能吃苦，胆子还大，将来肯定有一番造化。陈老三什么都听后老婆，偏疼后来的孩子，不管这兄妹俩，将来有他后悔的。
众人都一脸愤怒，只有闫部长脸色如常，他上前几步，半蹲着，跟陈福香平视，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地说：“闺女，把你爸是怎么将你带去东风公社的事再跟伯伯说一遍好不好？伯伯还没去过东风公社，很好奇，你跟我说说。”
见状，陈支书的脸都变青了，虽然气愤陈老三两口子骗了自己，但他还是不想在自己的地盘上闹出什么大动静，尤其是丢人的这种。但现在闫部长亲自下了场，那这件事别想轻易善了了。
陈福香还不懂，闫部长亲自问她所代表的意义。她只觉得这个伯伯好和蔼，而且好像挺威风的，他一说话，大家都安静下来了。
眨了眨眼，陈福香说：“那天，我爸说要带我去赶集，天还很黑就把我叫了起来，走了好久，天亮才走到东风公社……福香很乖，一直在那儿乖乖地等着。可是爸他一直没来，他们说我爸不要我了，是这样的吗，伯伯？”
闫部长摸了摸她的头：“福香这么乖，怎么会不要你呢？你又是怎么找到他的？”
闫部长指了指陈建永。
陈福香接着说：“路叔要去祁家沟看他们家的两个哥哥，我说我哥哥也在那儿，我要找哥哥，他就把我带去祁家沟了。”
陈大根在一旁补充：“陈阳，还有陈建永都在祁家沟修水库。”
陈建永也作证：“是东风公社一个姓路的好心大叔骑着自行车把福香送过来的。他的两个儿子还在祁家沟干活，当时咱们公社很多人也看见了。”
他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没有刻意提起这是昨天发生的事，当时陈阳也在。至于以后被发现，那公社的干部早回去了，村里人谁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听了几人的话，大家都以为是陈阳前脚刚回来，后脚那东风公社的大叔就好心把陈福香送过去了。陈阳不在，作为一个村的，陈建永赶紧请假帮忙把陈福香送回来，然后正好赶上这个关键的时刻，及时地戳穿了梅芸芳的谎言。
不少人感叹，陈建永回来得还正是时候，不然他们还要受陈老三两口子蒙蔽，被当枪使。
如今事情的前因后果已经很清楚了，陈老三早有预谋想丢掉这个傻女儿，甩掉这个包袱。见嫁给李瘸子这条路行不通，遂想出了把她丢到远远的这个法子。
这时候乡下都是泥土小路，弯弯绕绕的，没有路标，别说陈福香一个不识字的，方向感不好的大人第一次去东风公社不问路都不一定找的回来。
陈福香是个傻的，被丢到二十多里外的陌生地方，一个认识的都没有，肯定回不来。而且他们榆树村离东风公社远，本村的人几乎不会去东风公社，以后也不会发现她在那儿。
要不是陈福香遇上了好心人，她还真回不来了。
真够狠心的，这大冬天的把孩子丢在那里，万一没人捡回去，她不得活活冻死、饿死在那儿。
“你们两口子还有什么说的？”闫部长问。
陈老三不敢看儿子女儿，头垂得极低，都快到膝盖了，干巴巴地说：“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家里实在是太穷了，但凡有点办法，谁舍得丢掉自己的亲骨肉。”
陈阳看着一点悔改之意都没有，还在狡辩的父亲，失望到了极点：“没办法？陈燕红和陈小鹏上学都有钱，陈小鹏三天两头还有鸡蛋吃，福香喝口玉米糊糊都养不起？再说，她靠你们养了吗？我妈死后的前四年，我们跟着奶奶过活，奶奶死后，我们才又跟你们开伙。那年我11岁就下地干活，拿工分。”
“13岁，我就拿十个工分，15岁我开始在外面修水库挖沟渠，一年到头没歇过一天。这个冬天，我去修水库就挣了三四百工分，你们两口子，下地一个才拿八个工分，一个拿六个工分，冬天猫在家，没收入。你们俩加起来，一年挣的工分都没我多，这点在大队的账目上都是可以查的，你们好意思说你们在养福香，你们有资格嫌弃福香吗？”
他一笔一笔地账跟陈老三和梅芸芳算，越算就越失望，越心寒：“我知道我妹子有点傻，招人嫌，所以拼命地干活，再苦再累我都没喊过一声，15岁那年去修水库，我被石头砸伤了脚，只休息了三天，就继续干活，就是为了多挣工分。我希望你们看在我挣得多的份上，善待我妹妹，可你们就是这么对我妹妹的？趁着我不在，先是卖我妹子，没卖成，又把她给丢了。陈老三、梅芸芳，你们的心咋就这么狠呢！”
大家听到陈阳哽咽的声音，再看他那双比四五十岁老汉还粗糙的手，也纷纷为他鸣不平。
“是啊，咱们这十里八乡，就没看到过比陈阳更苦，更勤快的孩子，他才18岁啊。我们家大山20岁了，我也没舍得让他去修水库。”
“哪里是18，15岁就去修水库了，造孽哦。”
“梅芸芳、陈老三也太不是东西了。陈阳一个人挣了家里一大半的工分，他们四口人吃饭，还有两个要上学，人家兄妹俩就吃点饭，都容不下，真不是人！”
……
周遭谴责的声音，鄙夷的视线，让梅芸芳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在游街。
她还没受过这样的羞辱，心里对陈阳恨到了极点，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早知道嫁进门就让陈老三把他给扔进深山里。
她不甘心就这样认了罪，背上个恶毒继母的名声，臭大街，更怕公社处罚她。
抹了一把泪，梅芸芳哭得那个伤心：“阳阳啊，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你都18岁了，村子里跟你差不多大的小伙子都开始说亲了，有的甚至都要当爹了，就你还没说亲。我们是怕好人家的姑娘嫌弃你有个傻妹妹要养，不肯嫁给你，所以才想把福香给扔了的，我们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啊。”
“是啊，阳阳，我跟三娘这样做都是为了给你娶媳妇。你要娶不上媳妇，打了光棍，我以后怎么去地下见你妈，怎么跟祖宗交代啊？”
真好笑，还都是为了他。陈阳冷笑：“娶媳妇总要花钱吧，既然你们说要给我娶媳妇，那想必是准备好彩礼了，我倒想问问，你们给我攒了多少彩礼钱？”
鬼的彩礼钱，梅芸芳一分钱都不想掏。可话已经放出去了，总要做个面子，才能圆回去刚才的话，也能证明她是个好继母。反正陈阳又没对象，也就嘴上说说，不会真掏钱。
所以梅芸芳很大方地说：“五十块，我跟你爸这些年辛辛苦苦省吃俭用这些年攒了五十块，就是准备以后给你娶媳妇儿用的。”
这笔钱在农村不少了，够买两身新衣服、鞋子、茶缸，还能余下给女方的彩礼钱。
陈阳听了也很满意：“不错。”
梅芸芳听到这两个字心头一喜，莫非陈阳被他们说动了，她准备再说两句，吹得天花乱坠，哄好陈阳。他们这事吗？陈阳是关键，只要陈阳不计较了，陈福香是个傻的，公社顶多也就批评他们两句就完了。
谁料，陈阳却转身，对着公社的领导说：“今天麻烦领导们走这一趟，一事不烦二主，我今天就请公社的领导，还有陈支书，大根叔以及村子里的叔叔伯伯婶婶们做个见证。大家都看见了，我们兄妹在陈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比那老财主家的长工都不如，陈老三和梅芸芳容不下我们兄妹，我们也不巴着他们了，我们兄妹俩跟他们分家，以后各过各的。家里的粮食对半分，也可以根据今年的工分分，大根叔那里应该有记录，家具我们就不要了，养的鸡和自留地我们也平分，他们给我存的那笔彩礼，也有我这些年挣的一份，我拿一半就行。”
还想要钱，难怪刚才问她彩礼呢！这个黑心肝的，梅芸芳差点气晕。

第15章
绝不可以分家，自家人知自家事。
陈老三的劳力不好，手脚又慢，一个大男人都挣不了满工分，只能拿八个，梅芸芳就更弱了，干的是轻松的活，比如打谷子的时候，她也不下田割稻谷、挑谷子，而是去晒场跟一群年纪大的或者体力弱的一起晒谷子。活是比较轻松，但往往只能拿六七个工分。
而陈燕红和陈小鹏都在念书，两人除了放农忙假的时候回来帮忙干点活，平时都不下地，几乎没有工分，只有每年队里按人头分给他们的那点。
家里的大头还是靠陈阳挣。陈阳说这个家里有一半的工分都是他挣的还真是一点水分都没有。
要是分了家，少了他那份工分，家里得少分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的粮食。而陈燕红姐弟俩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俩饭量特别大，几乎能顶得上一个大人。光靠他们两口子这点工资，别提供他们俩上学了，一家人填饱肚子都困难。
所以说什么都不可以分家。
分家对梅芸芳的震慑比挨批评、丢脸还难受。毕竟后者都是面子，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面子值几分钱？
“我们不分家，哪有儿子还没结婚就分家的，说出去不是让人笑吗？再说了，这村里，这公社，结了婚孩子都生几个了的都没分家呢，咱们分什么家啊？”梅芸芳理直气壮地说。
目前农村还是大家长制，因为孩子多，家里穷，很多家庭都是先把大的养大了，大的挣钱了再帮着养下面的弟弟妹妹。所以往往兄弟几个都结婚了，一家十几口人都还生活在一块儿，家里的粮食、钱都由婆婆掌握着。
别说陈阳才刚成年，还没有结婚，就是结婚了，她也不答应分家，说出去也占理。
要是发生今天这个事之前，村子里的人肯定站在梅芸芳这边，大家也不想陈阳带个坏头，回头自家儿子媳妇也跟着闹分家。
但是，要怪就怪陈老三和梅芸芳把村子里的人当猴耍。他们自己偷偷把福香丢到了东风公社，回来却装可怜，骗左邻右舍，让大家摸黑起早帮忙找人。家里的男人连早饭都没吃，天不亮就上山帮忙，结果白忙活一场，背地里不知被这两口子怎么笑话呢！
他们这个行为，几乎得罪了整个三队的人。被欺骗，被愚弄，大家心里都很不舒服，就是为了出这口恶气，大家也巴不得陈家能分家，陈老三和梅芸芳能跟着倒大霉。
跟梅芸芳最不对付的钟四嫂子最先跳出来，痛打落水狗：“你们家能跟咱们比吗？咱们村里谁家这么黑心，不把儿子当人，13岁就挑担子、打谷子，干最重最累的活，比老黄牛都辛苦？还卖女儿，干出把女儿丢到别的公社的事？”
“就是，把咱们村的脸都丢到其他公社去了，说出去我都不好意思。就你们这么黑心的，不分家，哪天福香又被你们卖了都不知道。”
……
陈老三连忙摇头：“不会了，我们以后不会再丢福香了，阳阳，你相信我。”
早在惊动公社干部的时候，陈老三就有点后悔了，现在事情暴露，儿子嚷着要分家，陈老三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别丢福香的，她一个女娃能吃多少粮食。
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但凡他们能善待福香一分，他都不会把这事做得这么绝。
陈阳摸了摸陈福香的头，温声问：“福香，要不要分家，以后跟哥哥一起单独在外面过？”
陈福香眼睛黑得发亮，嘴角是难以自抑的开心笑容：“真的吗？那福香以后可不可以睡像陈燕红那样的木头床，还有一床垫的被褥？那个木板硌得我背好痛，稻草里有虫子，会咬福香。”
“当然可以的，哥哥会给福香做一张新的床，买上新的棉絮，给你做一床暖和的杯子，一定不会再硌福香的背。福香还有什么想要的吗？”陈阳目光柔和地看着天真单纯的妹妹。他妹妹真的聪明了很多，一口气能讲这么一长串流利的话，而且还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哪怕这些都是路上陈建永给她才恶补过的，那也非常不容易了。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只能守着懵懵懂懂，一直保持着四岁稚儿心智的妹妹过一辈子，不曾想，竟还有转机，真是老天开眼。
陈福香眨了眨眼：“那我以后可以喝两碗玉米糊糊吗？三娘说我是吃闲饭的，你不在家就不让我添碗，可是我好饿，陈燕红和陈小鹏都吃了好几碗。”
玉米糊糊煮得稀，尤其是冬天晚上那顿，粮食困难的时候都能照出人脸，喝下去一会儿就饿了，根本不挡饱。可怜的福香，连多吃一碗都要挨骂，陈燕红两姐弟却能随便吃，大家看他们兄妹的眼神更同情了。
陈阳冷冷地瞥了梅芸芳一眼，安抚妹妹：“当然可以，分家了，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饱为止，哥哥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哥哥你真好。那分家了，三娘也不会打我了，对不对？”陈福香惊喜地问。
见陈阳点头，她欢快得像一只小麻雀：“哥哥，那咱们赶紧分家吧，福香以后就不会挨棍子了，棍子打得好痛，福香好怕。”
她这些天真直白的话撕下了梅芸芳“好后娘”的伪善面具，让大家清楚，这兄妹俩在陈家过得都是什么日子，不给吃的，要干活，动辄还要挨打挨骂。
“作孽啊，福香这么乖的孩子，她怎么下得去手。”四奶奶伤心地抹眼泪。
“是啊，福香这孩子虽然傻了点，但特别乖，不惹事。有些人真是心狠，连个心智才四岁的孩子也不放过。”钟四嫂子又趁机踩梅芸芳一脚。
梅芸芳的脸青白交加。今天她的脸是给丢尽了。这两个小鬼，她当初就不该心软的。
“小孩子哪有不挨揍的？你们敢说，你们家的孩子没挨过打？”梅芸芳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四奶奶和钟四嫂子，两个老不死的。
钟四嫂子噗嗤一声就笑了：“我们可不打四岁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也不打女孩子，只打那些上房揭瓦的皮小子。”
“你……”梅芸芳被钟四嫂子堵得一口气差点被上来。
陈阳不想看她丑陋的面孔，只想快点解决这个事。
“闫部长，刘主任还有其他领导们，陈支书，你们都看到了，陈老三和梅芸芳是怎么对我妹妹的，再这样下去，我妹妹迟早会被他们折腾死。我绝不可能再放我妹妹跟他们在一个屋檐下，请你们允许我们分家。”他郑重其事地对领导们说。
梅芸芳和陈老三不肯分家，但要是领导让分呢？
这年月大队部，公社的干部权力非常大，只要上面同意，容不得他们两口子不同意。
但闫部长却说：“分不分家，是你们的私事，队里和公社都没有过问的权利。队里也好，公社也好，只有调解的权利，没有替你们做主的权利。”
虽然没达到陈阳的目的，但也不算坏消息，有了闫部长这句话，只要陈阳咬死了分家，队里也管不了他。
本来还想说什么的陈支书听到这话，蠕动的唇闭上，再也没吭声。
“谢谢闫部长，你说得对，分家是我们的私事，不该劳烦大队和公社。”他打铁趁热，扭头就对陈大根说，“大根叔，你是队长，也是同宗的长辈，麻烦你帮忙做个见证，可以吗？”
做见证肯定得得罪陈老三和梅芸芳。
不过这两个一个怂，一个毒，相比之下还是陈阳这小伙子有前途多了，站哪边还用说吗？
本就欣赏陈阳的陈大根没有犹豫就做了决定：“好，再叫上你五爷爷吧，他是同宗辈分最大的。”
要分家就分个堂堂正正，清清楚楚，有长辈更名正言顺。
这自然好，陈阳感激地点头：“行，那得麻烦五爷爷了。”
五爷爷在他们陈姓里面辈分最高，而且他们家在村里是最有地位的，陈大根是他的亲侄子，他还有一个儿子在县城当干部，他可不怕得罪陈老三。
而且陈老三用阳阳挣的工分供一个外姓人上学，却养不起福香，这算什么事？
虽然陈燕红改了姓，跟着姓陈，但在老一辈眼里，不是亲生的哪怕改了姓那也是别人家的种。他早看不惯了陈老三这种吃里扒外的行为了。
“不麻烦，树大分枝，人大分家，应该的。”
一句话就定下了分家的事，根本不容梅芸芳插话。梅芸芳也只有在自己家能逞威风，出了门，面对族里的长辈，她压根儿不敢开考。只能赶鸭子上架，被迫分家，她不甘极了，指甲掐进了肉缝里，都刺破了一个口子，她都仿佛没有知觉一样。
陈大根对队里的土地，各家各户养的牲畜了如指掌。他说：“五十块就双方平分，三只母鸡，陈阳一只，陈老三人多分两只，自留地，陈家门口这块三分的给陈老三，东边挨着保管室那个两分地给陈阳。剩下的就是粮食了，陈阳干得多，拿的工分最多，不过陈老三家四口人，这样吧，四六分，陈阳和陈福香拿四份，陈老三、梅芸芳、陈燕红、陈小鹏拿六份。还有床、被子这些，陈阳你拿走你和你妹妹的那份。至于其他的锅碗瓢盆、水桶、板凳按照人头平分，你们没意见吧？”
这年月分家不易，因为家家户户都穷，什么都没多余的，有的东西根本就没法分，比如炒菜的铁锅，这个不光要钱，还要有工业票才能买到，而农村人是不发票的，只能进城想办法找城里人换。因而很多人家里的铁锅坏了又补，补了又坏，都打好几个补丁了还在用。
这也是很多家庭不分家的根本原因，分了家，儿子多的，想每个儿子凑个铁锅都难，菜都没法炒，怎么分？分不公平，兄弟还要反目成仇，不如大家一块儿过，就煮一锅饭，还能省下不少事和柴火。所以不是孩子长大了实在住不开，或是一家人关系闹得很僵，没法一起过了，一般人都不会轻易分家。
可以说，陈大根这份分配的方案非常公平了，尽可能地做到了保障双方的利益。
但梅芸芳可不这么认为，家里最重要的就是钱、粮食和母鸡，但现在却要分给陈阳兄妹俩一小半，这简直就是挖她的心，她一分钱都不想分。
“我不要分家，我们没答应分家，陈老三，你说句话啊？”
队里，她一个女人说不上话，梅芸芳指望陈老三能站出来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阻止这个事。
但她注定要失望了，陈老三虽然不想分家，可看儿子坚决，公社、大队干部都不反对，族叔和陈大根都答应了，他又怂了，根本不敢反对。
被梅芸芳逼急了，他搓了搓手，巴巴地瞅着儿子：“阳阳，要不咱们不分家了，爸改，你看成吗？”
这算是把他为人父亲的威严丢到了地上。
但他在家里从来也没有威严可言，陈阳不吃他这一套，对陈大根说：“大根叔的分配很公平，我没意见，至于那些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的，我也不要了，都留给他们。”
那些用烂了东西，他也不稀罕，没必要为了这点不值钱的破玩意儿跟梅芸芳他们掰扯，浪费时间。他只想尽快分家，带着福香过上新生活。
“那就更好分了，陈老三，你拿25块给陈阳，再把粮食点一点，拿十分之四给陈阳，鸡也抓一只给陈阳。”陈大根办事也利索，他扭头问陈阳，“你想好住哪儿了吗？房子要是分，得分成三份，你，陈老三，陈小鹏一人一份。”
在农村，只有家里的男丁才有分房子的权利。梅芸芳、陈燕红和陈福香都没参与分房的资格。
梅芸芳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对啊，陈阳光想着分家，可分了家，他住哪儿？要是还跟他们住在一块儿，等他出去干活了，家里只有个傻子，她想拿他们家东西还不是很方便？
要真这样分也行，到时候，鸡吃他们的粮食，下的蛋却归自己家。还有粮食，她三天两头悄悄去装一小口袋走，陈阳也不会发现，至于陈福香，一个傻子，她根本不看在眼里。
梅芸芳的心思又活络了。
但谁知陈阳却说：“房子我不要，折成现钱，就算五十块，给我就行。”
分就要分得彻底，还在一个院子里生活，就在一墙之隔，那跟不分家有什么区别，陈阳也不放心自己妹妹跟他们共处一个屋檐下，毕竟他不可能一直呆在家里。
陈大根也知道，不住在一块儿是最好，不然以后有得吵：“可是你们住哪儿？房子怎么办？建个房子可远不止五十块。”
陈阳说：“大根叔，房子我借钱建，就建两间屋，够我们兄妹住就行，正好还有一个多月才过年，我自己弄，在房子建好之前，能不能让我们先住一下保管室？我也不白住，我会把仓库里的刀具都磨亮。”
保管室除了放农具，还有仓库，不过这会儿仓库是空的。秋天收上来的粮食该交的已经交到粮站了，余下的都按劳分配给了村民。暂时让陈阳兄妹俩住一阵子也不是不可以，更何况陈阳还提出了帮忙磨刀，想必队里的人也没意见。
但大队和公社的干部还在这里，他可不能自己做主。于是陈大根说：“要是队里大家都没意见，我也没意见。”
队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在这儿，纷纷喊道：“没意见，仓库反正是空的，就让陈阳他们住呗，别在里面开火就行。”
“对啊，还有人磨刀，也不是白给他们兄妹俩住。”
陈阳说：“我们在屋檐下煮饭。”
这下最后一个问题也解决了。
但梅芸芳不乐意了，问过她的意见吗？到底是他们分家，还是这些不相干的分家，一个个瞎起哄，真不是个东西。
想要五十块，做梦。梅芸芳拍着胸口，又开始哭：“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我们上哪儿凑五十块钱去？把我这个家掀了也凑不齐五十啊。”
陈阳知道她不会这么痛快给钱：“你可以先给二十五块，差的那二十五块写欠条。”
写欠条？梅芸芳脑子一动，写欠条好，等到期该还钱了，他们完全可以说没钱，陈阳还能为了一张欠条逼死他亲爹不成？他要真敢为了欠条逼自己的亲爹，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那时间一长，这笔账不就不了了之。
反正分家的事已经成了定局，没法改了，她只能想办法少出一点是一点了。
想通了，梅芸芳一改先前的不乐意，苦兮兮地说：“家里总共就只有那点钱了，是要给你弟弟妹妹交下学期学费的，家里根本就没多的钱。你非要跟我们分家，那这五十块只能先打欠条，等以后我们手头宽裕了再给你。”
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陈阳还不清楚梅芸芳是什么性格吗？他懒得跟梅芸芳废话，直接扭头说：“大根叔，分房吧，哪两间房是我的？”
陈大根抬头看了一下陈家的房子，堂屋加上左右的两间房子最好的，宽敞朝阳，而且前两年才翻新过屋顶，不会漏雨。陈老三两口子住一间，陈阳和陈小鹏住一间。接着是左侧支出来的那间，是陈燕红住的，面积要稍微小一些，建了有十来年了，也还可以，最差的就是左侧这边拉下来的两间，灶房和旁边的柴房，屋子小，还堆满了柴，陈福香就住在柴房里。
茅房可以共用，不算在里面，总共是六间房，三个男丁，每人可以分两间，一好一次，非常公平好分。
陈大根说：“陈阳和陈小鹏现在住的这间分给陈阳，还有柴房也分给陈阳，剩下的归陈老三和陈小鹏。你们没意见吧？”
梅芸芳有意见：“这房子分出去了，我们家小鹏住哪儿？”
“那把你们住的那间还是堂屋分给陈阳？不乐意，你就拿这两间中的一间来换吧。”陈大根头也不抬地说。
梅芸芳不吱声了。堂屋是最大的，快顶得上两个房间了，她和陈老三住的那间次之，陈阳和陈小鹏住的最小。拿大的换小的，她又不傻！
见她没意见，陈阳二话不说，进了灶房，过了几秒就提着一把斧头出来，对准他分的那间房子就砸，两斧头下去，泥坯墙上出现了两个深深的印子。
“你干什么？”梅芸芳慌了，声音又尖又利，“陈老三你死人啊，干站着，没看你儿子在砸房子啊？”
要把房子砸倒了，他们住哪儿啊？
陈阳头也不回：“我砸我自己的房子，我乐意！”
陈老三也很着急，可看儿子那六亲不认的样子，又有点害怕，走过去，想拉伸了伸手，又缩了回来。
“你个缩头乌龟。”梅芸芳差点气哭了，她扭头看着干部大声嚷嚷，“公社的领导们，陈支书，你们都看见了，这个不孝子，砸自己的房子，你们快帮我们阻止他啊！”
陈支书倒是想动，他不喜欢陈阳，这个年轻人脾气太烈，太较真了，容易生事，以后铁定会给队里惹麻烦。但身后跟了好几个民兵的闫部长都没说话，他敢说什么？
“老三，你就把钱给陈阳吧，两间屋子，怎么也不止五十块，等他们兄妹搬出去了，过几年小鹏长大了，娶媳妇生了孙子也能住得开，你说是不是？不然回头娶媳妇，你们还得建房子，多的钱都要花。”陈大根劝道。
陈老三倒是想说话呢，可家里的钱他做不了主啊，都捏在梅芸芳手里，梅芸芳不同意，他哪敢吭声。
梅芸芳见就这么两分钟的时间，好好的墙壁上已经出现了好多道凹凸不平的痕迹，知道陈阳今天是铁了心的，拿不到钱，就要毁了房子，只得妥协。
“好，别砸了，我给钱，我给钱还不成吗？不过五十块我们拿不出来，顶多只有三十，你同意就行，不同意就算了。”说出这句话，简直就像在挖梅芸芳的心一样，别说三十，三分她都不想给。
陈阳这才住了手，但他并没有放下斧头，而是拎着，浑身煞气地走到梅芸芳面前，摊出手：“五十五块。”
梅芸芳被他浑身的气势所震慑，咬了咬唇，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屋里去：“等一下。”
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陈大根都催了好几次，她才把钱拿了出来，递给陈阳的一刹那，她眼睛都红了，她攒了这么多年的老本，本来是打算给她的燕红做嫁妆，给她的小鹏存彩礼的，这下都没了。
钱都拿了，其他东西就更好分了，大米白面家里没有，只有两百斤谷子和三百斤小麦，陈阳各拿了八十斤和一百二十斤。剩下的就是玉米、红薯、南瓜、冬瓜这些粗粮，也按四六分。
分好后，陈阳招呼了几个年轻人帮忙，送到了保管室里，再把鸡也抓了一只过去。
这个家很快就分完了。
时间之快，速度之利索，是陈大根活了四五十年来所见过得最快的。这也是陈阳痛快，换了其他人家，有兄弟俩为了一只碗打起来的，没办法，太穷了，缺个家什都得花钱。别看这些小东西不起眼，不值什么钱，但要全置办整齐，算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看到空了一半的房子，梅芸芳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了：“家里都被搬空了，这下如你的意了？你这么嫌弃我们这个家，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带着你那好妹妹滚啊！”
梅芸芳真是恨透了陈阳。她承认，她厌恶陈福香，对陈福香不好，可她哪里对不起陈阳了？少了他的吃还是缺了他的穿了？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果然，从别人肚子里爬出来就是跟自己不是同一条心。
“事情完了，我自然回走。”陈阳不理会她的冷脸，拉着陈福香走到公社干部面前：“闫部长，刘主任，今天耽误大家了。现在事情已经很清楚，他们两口子涉嫌包办婚姻，让未成年的女儿嫁人，违反婚姻法，还遗弃女儿，我听说妇联是专门保障妇女儿童权利的，刘主任，你们妇联是不是应该给他们相应的惩罚？”
啥？旁边的陈支书掏了掏耳朵。都分了家，这个年轻人还不满意？现在的年轻人真的太会得寸进尺了。
刘主任似乎也有点诧异陈阳还惦记着这茬，有点反应不过来。主要是，遗弃女儿这种事在乡下太常见了，也没有相应的处罚先例。但可不管吧？陈阳也说得对，他们妇联就是要保障妇女儿童权利，陈老三和梅芸芳的行为明显伤害了陈福香这小姑娘，他们妇联得站在她这边，不能什么都不做。
可这处罚该怎么处？想来想去，刘主任觉得也只能批评刘老三和梅芸芳一顿了，往常他们也是这样做的。
她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就听旁边的闫部长粗暴地开了口：“把陈老三带回公社，关十天吧。”
啥？这下不光陈支书，其他的村民也都吓傻了。
被公社关十天，这相当于变相的坐班房了，陈老三这是摊上大事了啊。
刘主任有点忐忑：“这，闫部长，这样合适吗？”他们做工作，还从没这么粗暴过，这闫部长不愧是从部队里下来的，做事就是雷厉风行。
闫部长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们不是经常说妇联的工作难做，下来村里、村民都不配合你们，前脚你们刚走，后脚媳妇儿就挨打，肚子里的孩子都被打掉了，怎么劝都没用吗？还让公社其他部门多支持支持你们，今天我在这儿表态了，你以后不用劝了，不配合工作的，通通拉到公社关他个十天八天。大老爷们的，有力气使不完是不是？那上山种地干活啊，去边疆打鬼子，打敌人啊，天天把拳头对准家里的老娘，婆娘，女儿逞威风算什么男人，简直是给我们男人丢脸。”
说到这儿，他瞥了一眼陈老三：“你说说你，当爹的，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什么都听婆娘的，让个婆娘爬到你头上了，还没你儿子有种，不关你关谁？带走。”
两个民兵上前，抓起已经像摊烂泥一样坐在地上的陈老三，把他架了出去。
直到跨出了门口，陈老三似乎才回过神，抓住门槛：“闫部长，我错了，我错了，你饶了我这一回吧。阳阳，福香，你们说句话，救救爸啊，爸错了，爸以后再也不敢了。”
陈阳无动于衷，还把陈福香推到背后挡着，不让她看到陈老三那副怂样。
梅芸芳赶紧追了上去，哭天抢地的：“闫部长，你就饶了我们老三这一次吧，他再也不敢了，刘主任，你帮忙说句话啊，陈支书，求求你了，不要关我们老三啊……”
可没人搭理她。
眼看没用，她气得坐在地上，哭得那个响：“你们欺负人，逼着我们分了家，现在又要把我们当家的抓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让我们怎么活啊，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都新社会了，你们还这么欺负我们贫农……”
敢给他扣帽子！闫部长这个人素来吃软不吃硬，最讨厌女人撒泼耍赖，更别提威胁他了。
“以为老子不抓女人是不是？再嚎，连你也一块儿抓去关十天！”
一听说要关十天，梅芸芳双腿打颤，哭嚎声当即停止了，只是嘴巴还大张着，滑稽得很。
然后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陈老三被民兵拖走了，从头到尾都没再吱一声。
陈老三开始还指望她，嘴里喃喃念着芸芳，可走到村口了，也不见梅芸芳追来，只有几个小孩子跟在后头，捡石子丢他：“打大坏蛋了，打卖女儿，抛弃小孩的大坏蛋了……”

第16章
“有事不找大队，先去找公社，还把闫部长都请来了，你们好威风啊！”公社干部一走，陈支书就发飙。
今天他的脸是丢到姥姥家了，回头其他生产队的还不知道怎么笑话他呢，搞不好下次公社开会，他还被抓出来挨批。而这一切，都是陈家人闹的，说起来还都是本家，结果陈阳这小子竟一点都不支持他的工作，这么拆他的台，太不像话了。要一个个都有样学样，他这村支书还当不当了。
陈阳清楚，陈支书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他装作没听见，正是因为是本家，住得又近，彼此都熟识，陈阳才特别了解陈支书的性格。他就是那种官场老油条，圆滑，什么事到他面前他都喜欢和稀泥，想弄个表面看起来的大团圆。
要真先去找了他，这个家也别想分了。
如今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挨两句训算得了什么？再来一次，他也会这么做，只是对不住大根叔了，让他也跟着挨批。
陈阳正想把这个事扛下去，陈大根已经笑嘻嘻地掏出了烟盒，递了一支给陈支书：“支书，抽烟，消消气，小伙子年轻气盛，冲动，做事不过脑子，回头我好好批评他。对了，我看闫部长非常支持妇联的工作啊，你看咱们大队要不要加强这方面，走在其他大队的前头去？”
陈支书一听这个话，注意力果然转移到了另一边：“你好好管管陈老三一家，他婆娘和儿子太爱闹事了，再有下次，有他们好看的。行了，我得回去跟大队干部开个会，你管好你们队里，别再出岔子了。”
争强好胜的陈支书丢下这句话就心急火燎地走了，他得回去跟大队妇联主任商量工作。
陈大根看着他急急忙忙的背影，摇头不解：“都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咋就差这么多呢！”还出了一个官迷。
叹息一声，陈大根扭头对陈阳说：“支书这人小心眼，爱记仇，他今天忙着回大队，暂时没跟你计较，但心里肯定给你记了一笔。我看闫部长那人挺耿直的，而且他对你印象似乎也不错，你要不要考虑进民兵？到时候他也拿你没辙，回头陈老三回来了，他们两口子也会有所顾忌，不敢再轻易找你麻烦。”
当上民兵不但可以挡掉这些麻烦，而且还能了解到公社、附近公社甚至是县里面的消息，确实好处多多。
但陈阳根本不敢答应：“再说吧，我去了福香咋办？再说，最近我还要建房子，挣钱，安顿好家里的一切呢。”
当上了民兵农闲得参加公社的训练和巡逻，他没那么多时间。
陈大根理解他的难处，拍了拍他的肩：“那你这段时间看到支书绕道走，开春忙起来他就忘记今天这事了。”
“谢大根叔，没事的，县官不如现管，管我的还是你，跟他没啥关系。”陈阳不大在意。他生活在三小队，平时上工、工分、分粮都是在三小队，陈支书也管不着。当然要是换个喜欢溜须拍马的小队长，对方可能会为了讨好陈支书故意整他，但陈大根不是这种人。
陈大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用手指头点着他的额头：“你啊你，还是年轻了点，以后有什么招工推荐、入党申请、征兵之类的，首先就得过这一关。得罪了他，对你没好处，别不当回事。”
“大根叔，你说的这些哪轮得上我啊，就算撞大运轮上了，我要走了，福香怎么办？”陈阳早想过这些了。
陈大根剜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带着福香一块儿进城享福啊。一辈子呆在村里种地有什么前途，面朝黄土背朝天，干到老也比你家老头子好不到哪儿去。”
现在农村人进城只有三个途径，一招工，二入伍，三上学。但最后一条已经被堵死了，因为去年取消了高考，改为了推荐入学，非关系户根本轮不上，就算没改也轮不到他一个小学才念了两年的半文盲。
至于招工，那完全看运气，什么时候会有招工谁也说不清楚，而且能落到农村的名额少得可怜，除非祖坟冒青烟了。
他还是别做白日梦了，先把他和福香的新家弄出来吧。
陈阳回到保管室就看到陈福香抱着一捆稻草往里走。他忙上前接过稻草，问陈福香：“你抱稻草干嘛呢！”
“我让她抱的，你们兄妹俩总不能睡地上吧，先铺稻草将就将就。”四奶奶从里面探头说，这兄妹俩都是苦命人，妹妹傻，哥哥又是个粗心的男人，左邻右舍的，她得过来帮忙搭把手。
陈阳按照她的吩咐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稻草，做了两个床铺。保管室的仓库很大，空荡荡的，别说睡他们兄妹俩，就是再来十个人也能睡得下。
铺好干稻草，陈阳拍了拍手站了起来，刮了一下跟在她后面的陈福香的鼻子：“别动，你头上有稻草。”
陈福香果真乖乖站着不动，等着哥哥给她拿稻草。
谁料陈阳却笑了：“逗你玩的呢！”
“哥哥你坏，你头上才有稻草。”陈福香控诉道。
陈阳根本不信，四奶奶路过，从他头上抓下根稻草：“福香没骗你！”
陈阳……
捉弄妹子把自己也给绕进去了。
打打闹闹，花了半天时间，他们总算把仓库收拾了出来，用稻草铺了两张床，再在上面垫一层破棉絮，先将就住着。
因为没有锅，四奶奶把她前几年大炼钢时家里用来熬粥的陶罐给拿了过来：“这个比较费柴火，你们先将就着用，等回头想想办法，再弄口铁锅。”
看着家徒四壁，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住所，陈阳有点愧疚，揉了揉陈福香的脑袋说：“委屈你了，这阵子得跟着哥哥受苦了。”
“能吃饱吗？”陈福香问。
陈阳点头：“这是当然，哥怎么也不会让你饿肚子。”
“你会打我吗？”陈福香又问。
陈阳瞪她：“说啥呢，哥怎么舍得打你。”
陈福香看着他，心满意足地说：“那我觉得挺好的，不挨饿不挨打。”
陈阳心里酸酸的，又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我家福香长大了，都知道安慰哥哥了。”
妹子这么可爱，这么信任他，他一定要让妹妹过上好日子。
陈阳掏出钱，算了算，今天分家拿了55块，昨天妹妹给了他24块，这些年他悄悄攒了34块，算下来总共有113块。
看起来似乎不少，但建房子要钱，买锅碗瓢盆柴米油盐菜刀这些必需品都得花钱，新家还要置办家具，两张床，算了钱不够先打一张床，就这些，113块也可远远不够。
这个家分得还是太仓促了，他叹了口气。
忽然，外头传来了梅芸芳的哭骂声，非常大，传得满小队都能听到。骂的不外乎是全队的人都合起伙来欺负她，骂大家对不起他们之类的，还指桑骂槐地骂他们兄妹俩。
算了，还是分家好，宁可少要点那些破烂货，也要分家。不然要么让那个女人吸血，要么还得忍受她的怒骂撒泼虐待。
“哥哥，是钱不够吗？”陈福香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眼睛盯着他手里那叠皱巴巴的钞票。
陈阳把钞票卷了起来，用布小心翼翼地裹好：“够，怎么不够，不用担心，钱的事哥有办法。”
陈福香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回来的路上，她可是听建永哥说过，挣钱可难了，一个工分一分钱，哥哥在祁家沟干一天也就能挣一毛钱，买两个鸡蛋。
“真的，哥还骗你吗？出去跟向上他们一块儿玩吧，哥去打点米，咱们今晚煮大米粥吃，喜不喜欢？”陈阳捏了捏陈福香的脸问。
陈福香重重地点了一下小脑袋：“喜欢。”
“那去玩吧，哥去打米了。”陈阳站了起来，将分的那八十斤稻谷倒出了一半，放进箩筐里，挑着去了公社的打米机房。
陈福香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她才不出去玩呢。建永哥说，她已经长大了，以后就她跟哥哥俩一起生活，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得帮哥哥分担一些活，不然哥哥会很辛苦的。
可是分担什么呢？挑担子她不会，盖房子她也不会，修水库好像也不行……
陈福香有点沮丧，感觉她就像梅芸芳所说的那样，她是个累赘，只会吃饭，拖累哥哥。
有了，忽地她的眼睛一亮，蹭地站了起来，拔腿就往山上跑。
陈向上在跟一群小孩玩躲猫猫，看到陈福香从他身边路过，连忙从草垛里钻出一个头，小声喊她：“福香，福香，你去哪儿，过来咱们一起玩躲猫猫。”
“不要，那是小孩玩的，我已经长大了。”陈福香拒绝。
她以后才不要跟他们一起玩了呢，没看一起玩的都是鼻涕娃吗？
什么叫小孩玩的？前几天他们不还玩得好好的吗？陈向上摸了摸脑瓜子，感觉自己受到了小伙伴的鄙夷。本来想找陈福香理论两句的，但她已经跑远了。
陈福香一口气跑到平安寺。
平安寺的尼姑们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全都下山还俗了，寺庙空了下来，风吹日晒雨淋，又没人修缮，破败得很快，房屋都塌了，只有主殿还在。但主殿也在前一阵被学生们给破坏了，仅剩的那尊佛像被砸了，房子也被推倒，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看到曾经的家变成这样，陈福香心里有点难受，堵得慌。她恋恋不舍地摸着被打翻在地的香炉，心想，这些学生娃子还真是坏，房子好好地呆在山上，又没碍着他们，他们砸房子和佛像干嘛？
缅怀了一会儿自己曾经的家园，陈福香走到墙角边的那棵有几百年的老槐树下，动手扒了起来。
她记得，曾经有个小尼姑跟一个经常来上香的书生好上了，两人计划私奔，小尼姑藏了好几锭银子在这棵槐树下，准备走的时候带上。可惜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书生没来，小尼姑天天躲在被窝里抹眼泪，眼睛都差点哭瞎了，消沉了几个月，她下山历练去了，走的时候好像忘了银子藏在这儿，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好几百年过去了，小尼姑应该早就不在人世了，寺庙也破败了，人都走光，这银子就应该是她的了。
陈福香费劲儿地搬开石头，又把沉积在上面的石子拿开，总算看见了湿润的土壤。可惜她跑得急，没有锄头，陈福香试了一下手指，地面太硬了，手指头挖不开。
她起身折了一段树枝，插进土里，一点一点地把土刨开，废了老大的劲儿，总算挖出了一个筲箕大的坑，可却没找到银锭子。
她记得当时小尼姑明明没有挖多深的啊。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殿外看着呢，也没人来取走过银锭子，这银锭子跑哪儿去了？
“吱吱……”
一道灵活的身影从树枝上滑了下来，栗子跳到陈福香的肩膀上，抱着她的脖子，像荡秋千一样，甩了两下，然后跳到了地上，坐在土坑里，抬起头望着陈福香。
陈福香现在正着急呢，哪有功夫陪它玩：“栗子，你让开，一边玩去，我找银锭子呢，哥哥要建房子，没钱很着急。”
栗子抓住树干，手脚并用，几下就爬上了树，倒挂在树干上看着她。
盯了一会儿，知道她是怎么弄的后，它嗖地一下跳了下来，两只手在土里刨啊刨，几下就被它刨到了硬邦邦的岩石。
陈福香见了，连忙叫住它：“栗子，别刨了，下面是石头。”
“奇怪了，银子呢，明明在这儿的。”
栗子被她拉了起来，抓住她的一只手，又蹦到了石头上，差不多跟她齐高，然后拉着她的手，围着她转圈圈。
陈福香被它绕得头晕：“栗子，你别转了，我想事情呢，你安静地坐会儿好不好？”
栗子终于安静了下来，像人一样，盘腿坐在石头上，只是一颗脑袋还不安分，晃来晃去的。
陈福香不理它，蹲在槐树下，苦恼地皱着眉。没有钱，哥哥就没法建房子，他们就没地方住，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忽地一只老鼠刨开了土，从底下爬了出来，转着圆溜溜的眼珠子，刨了刨槐树露在外面的一截树根。
陈福香恍然大悟：“银子在树根下面？对哦，这么多年过去了，槐树长大了好几圈，原来藏银子的地方被树根给盖住了，是我找错了地方。谢谢你小老鼠。”
她轻轻在小老鼠的头上一点，这只小老鼠就跟吃了兴奋剂一样，小脚踮起，用脑袋蹭了一下陈福香的手心，然后飞快地从原路钻回了洞里。
不多时，一排小老鼠钻进了洞里，不停地往外面扒土，不知过了多久，推出来的土里混了一个银锭子，不过这银锭子表面已经氧化了，颜色看起来有点暗，没有当初那么光亮。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五个银锭子都被小老鼠们给扒了出来。而这些小老鼠也累得不轻，一只只毛都汗湿了，趴在地上懒洋洋的，似乎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辛苦你们了。”她伸出手，积攒了一千多年的香火愿力缓缓从指尖溢出，渗入小老鼠们的脑袋里，它们就跟磕了仙丹灵药一样，一扫先前的疲惫，精神奕奕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了陈福香一眼，重新钻回了洞里。
告别了小老鼠们，陈福香站了起来，问在一边玩树枝的栗子：“你要不要跟我回去？今天我跟哥哥搬出来住了，栗子，你以后就可以跟我在一块儿了哦。”
“吱吱……”
当然要。
他蹦跶着，比陈福香还跑得快，在山间的小路上，走走停停，一会儿抓起树枝玩，一会儿捡石头吓躲在窝里的乌鸦。
一人一猴慢悠悠地下山，闲适安逸，殊不知陈阳在山下到处找她。
陈阳打完米回来，在保管室里没看到人，外面小孩玩的地方也没找到，一问才听陈向上说她可能是上山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陈阳急了，眼看天就要黑了，她还在山上，待会儿要是天黑还没下来，黑漆漆的，他们上哪儿找人去？
找不到她一个小姑娘，孤零零的，又穿得单薄，呆在上山就是幸运地没碰到什么凶猛的野兽，也会冻坏身体。
他脚步一转，赶紧往上山的方向走去，刚走出几步，就跟放学回来的陈燕红兄妹迎面撞上了。
陈燕红兄妹俩还不知道今天家里发生的事，看到这个大哥都很高兴。陈小鹏更是老远就兴奋地喊道：“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有没有给我们带好吃的回来啊？”
以前陈阳希望他出去干活时家里的几个人能善待福香，礼节做得很足，面子上一碗水端平，每次回来都会给三个弟弟妹妹带礼物，也不贵重，就一人几颗水果糖或者是一个水果、饼干之类的小零食。
不过这些东西对农村孩子来说已经很稀奇了。所以每次陈小鹏都很盼着他出去干活回来。
但这次他注定要失望了。
因为陈阳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没有多说，越过他们往山上走去。
陈小鹏是个没眼见力的，竟没看出陈阳对他的不待见，拔腿追了上去：“哥，哥，你去哪儿，等等我啊！”
好在，他没追几步，陈阳就停了下来。
因为陈福香过来了。
她左手拎着一小捆干柴，右手提着一只肥嘟嘟的兔子，身边还跟了只蹦来蹦去的猴子。
“卧槽，傻子，你怎么抓到兔子的。”陈小鹏看到眼前这一幕，激动地说。
听到他的称呼，陈阳阴沉的视线瞥了他一记，然后上前接过陈福香手里的干柴和兔子：“不是让你跟向上他们玩吗？怎么一个人上山了？”
陈福香摸了摸口袋，里面沉甸甸的，她好想告诉哥哥，他们现在有钱建房子了，可那个讨人厌的陈小鹏还在这里。要是被他看到，他肯定会像以前抢她东西那样把他们的银子抢走。
陈福香按住口袋，撒了个小谎：“我上山捡柴啊，走，哥哥我们回家。”
“好，回家。”陈阳将柴也放到右手上，腾出一只手牵着妹妹就走。
陈小鹏垂涎三尺地跟在后面，眼珠子一直黏在那只灰色的兔子身上。这么肥的一只兔子，今天晚上可以随便吃肉了，他咽了咽口水，忽然发现陈阳走的方向不对。他连忙在后面喊道：“哥，走错了，咱们家在这边，你往哪儿去啊？”
陈阳没回答他，几个在路边玩耍的小孩听到这话，笑嘻嘻地说：“陈小鹏，你还不知道吧，你哥哥跟你们分了家，以后不跟你们一起住了，当然不跟你回去了，你也别惦记那只兔子了。”
“不可能，你胡说，我哥都还没结婚，分什么家。”陈小鹏下意识地反驳，村子里分家都是儿子多，娶了媳妇生了小孩住不开。他们家他还小，他哥也没结婚，分什么家？这些人就是见不得他有肉吃。
小孩们见他不信，乐了，嘻哈大笑：“你还不信，你哥都去公社把你爸告了。公社已经把你爸给抓走了，不信你回家看，你妈在家里哭呢！”
见几个小孩说得认真，陈小鹏隐隐意识到了这恐怕是真的。他扭头抓住陈燕红：“他们说哥跟我们分家了，怎么办？”
陈燕红比他还懵，比他还不知所措。
见从她这儿找不到答案，在家里横行霸道惯了的陈小鹏扭头追了上去：“哥，你等等，你等等，你为什么要跟我们分家？我们不要分家，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也是十几岁的少年了，不是毫不知事的孩童，隐隐知道，家里哥哥才是挣钱的主力。要是哥哥不在家了，他还能有肉吃吗？旁的不说，今晚这顿兔肉肯定就没他的份儿。
陈阳回头看着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陈小鹏，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下地插秧挖地割稻谷了。
“你心里应该清楚我为什么要分家。”
陈小鹏看了一眼旁边的陈福香，愤怒地说：“是为了她对不对？哥，你一直都偏心她，向着她，她是你妹妹，我也是你亲弟弟啊。”
“福香只有我偏心她，你还有父母、姐姐偏心你。陈小鹏回去吧，以后我们就是互不相干的两家人了。”陈阳冷漠地说。
同样是骨肉至亲，但他跟福香从小失母，两人先是跟着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后来又一起在后母手下讨生活，其中的艰难岂是泡在蜜罐里的陈小鹏能理解的。这样相扶相持相依的感情远胜一般的手足。陈小鹏拿什么跟福香比较？拿他那个两面三刀，欺负他们的娘吗？
陈小鹏还没经过社会毒打，好面子，见陈阳竟这么承认了福香更重要，恼羞成怒：“分就分，谁稀罕，你选那个傻子，有你后悔的。”
说完，他扭头就往自己家走。
陈燕红看了一眼陈阳牵着陈福香的手，眼底闪过一抹羡慕和嫉妒，随即默不作声地跟上了陈小鹏。
陈小鹏虽然放了狠话，但心里其实并不痛快，还一个劲儿地在抱怨：“姐，哥也未免太偏心了，你说是不是？那个傻子有什么好的，除了吃饭什么都不会，可哥却一直向着他……”
陈燕红没作声，只是偶尔抬起的眼睛里充满了忧虑。以后没了陈福香这个讨人嫌的，她在陈家的地位就尴尬了，毕竟她是梅芸芳带来的，不是陈老三亲生的，又是个女孩，在家里肯定比不过陈小鹏。没了陈福香兄妹俩在前面挡着，以后她就是家里地位最低的那个了。
果不其然，他们一进门，梅芸芳就拉长着脸：“放学了不早点回家，在外面瞎晃悠干什么？燕红，放下书包，把篮子里的饭给你爸送去。”
关在公社的人，都是自己家里送饭，公社可不管吃喝。
陈燕红看了一眼暗淡的天色，犹豫了一下说：“妈，能不能让小鹏跟我一块儿去。”
他们家离公社有好几里，回来的时候天肯定黑了，黑乎乎的她一个女孩子，她妈就不担心吗？
梅芸芳心里正窝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剜了她一眼：“这点小事也要让小鹏跟着你，你没长腿啊？”
果然，她只会被排在弟弟和继父后面，陈燕红默默地进屋放下了书包。
那边陈小鹏连手都没洗就掀开锅盖：“今天吃什么……又是南瓜饭，全是南瓜，妈，你下回多煮点米嘛！”
“多放点米，你拿米来啊？家里就剩一点谷子了，要吃到明年九月，不想顿顿吃玉米糊糊老菜帮子就省着点。”梅芸芳没好气地说。她不想多煮点米啊，要家里有啊。
陈小鹏嘀咕：“家里不还有两麻袋谷子吗？”
“没了，被陈阳那个讨债鬼分了一袋走。”梅芸芳提起就火大。她梅芸芳活了这把年纪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什么？他还分了谷子？”陈小鹏不干了，“妈，那个傻子今天在山上抓到了一只兔子，他们今晚肯定会吃兔子肉，我也要吃。”
梅芸芳生气地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那你自己去吃啊，跟我说作什么？我能管得了他啊？”
陈小鹏悻悻地撇了撇嘴，他不是怕陈阳吗？
见他真就这么怂了，梅芸芳心情更不爽：“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怂货，跟你窝囊废爹一模一样，让你去吃肉你都不敢，怕陈阳干什么，分家了他不还是你哥。”
陈燕红拎着篮子出门，听到背后母亲愤怒的声音，心里很是惶恐，这才分家的第一天呢，家里就这样，以后恐怕没什么安宁日子了。
更关键的，没了陈阳挣工分补贴，陈老三他们两口子挣的哪供得起两个孩子上学，在她和陈小鹏之间选择，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会选谁。
如果不能上学，她就没法进城，明年就得下地干活挣工分，然后说亲嫁人。她不想种地，当农民太辛苦了，辛苦一整年，晒得跟黑炭一样，遇上年景不好还要饿肚子。
她要上学，她要进城！
陈阳为什么不是她亲哥，不然他一定会供她念书的。
陈燕红怀着怨恨、嫉妒、不平、惶恐等复杂的情绪，快步往公社跑去。
——
保管室，陈福香蹲在屋檐下烧火，只有一个陶罐，做不了复杂的吃食，所以晚饭他们就煮粥。大米淘洗干净放进去，掺上水，熬煮了一会儿，米粒变得软烂，陈阳让陈福香把洗干净的那把白菜切成丝丢进粥里，再加一勺猪油，放一点毛毛盐，香气飘出来，足够馋得人流口水。
咽了咽口水，陈福香挪开目光，看着院子里杀兔子的陈阳。
陈阳非常利索地杀死了兔子，剥掉兔毛，将兔子洗干净，放在盆里，然后拿着兔毛进去，贴在保管室的土坯墙上：“兔子毛很暖和，过阵子干了让四奶奶给你做个围脖或者手套，你喜欢什么？”
“都不要，我想做鞋垫，垫在鞋子里，脚就不冷了。”陈福香摇头。这张兔子皮做围脖或是手套只够她一个人，要是做鞋垫，就可以做两双了，哥哥一双，她一双。
陈阳不知道她的小心思，笑着点头：“行，你喜欢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陈福香高兴了，指着新鲜的兔子肉说：“哥，我们把兔子拿到四奶奶家吃好不好？四奶奶做的红烧兔子可好吃了。”
“这么晚了，下次吧。”陈阳没答应。这是给四奶奶惹麻烦，要是被梅芸芳知道，她铁定会去四奶奶家门口骂得很难听，这个女人一贯欺软怕硬。
陈福香拨了一下火：“可我们没有锅，怎么吃呢？”
“这个哥有办法，咱们今天吃烤兔子。”陈阳早想好了。
他把陶罐拿开，然后用木棍在火堆前竖了个架子，将抹好了盐和一点辣椒粉的兔子放到了火上烤。兔子肉很瘦，浑身没有一点肥肉，烤得太干吃起来会比较硬，但他们手里没有什么调料，琢磨了一下，陈阳用勺子刮了一层薄薄的猪油刷在兔子肉上，油滋滋的，说不出的香。
陈小鹏躲在保管室外的自留地里，口水都流了。
放了猪油的白米粥，烤得喷香还刷了猪油的野兔，分了家他们也吃得太好了。
看到陈阳撕下了一条兔子的后腿，递给陈福香。陈小鹏再也忍不住了，摸了摸肚子，爬起来，跑进保管室的院子里，乐呵呵地跟陈阳打招呼：“哥，姐，才吃晚饭呢！”
陈阳睨了他一眼，这回知道叫“姐”了，可见他也不是不懂，不过是没把福香当会事罢了。连家里最小的孩子对福香都是这个态度，就更别提其他人了。
看到他，陈福香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碗。
看到这个动作，陈阳便知道，以前他不在的时候，陈小鹏没少抢福香的东西。
他懒得理这个小子，扯了一条兔子的前腿叼在嘴里，然后将剩下的烤兔子直接拿回了屋，出来时，还顺手拉上了门。
吃不完都不给他吃！陈小鹏又生气又委屈，觉得陈阳做得太过分了，撅着嘴站在一旁生闷气，每次这样他妈都会哄他。
但陈阳不是他妈，可没闲心哄陈小鹏。他端起碗就开始喝粥，不一会儿，陶罐就快要见底了。
眼看都要吃完了，两人都没分点给他的意思，陈小鹏绷不住了，捂住肚子委屈地说：“哥，我还没吃晚饭呢！”
“那就回去吃。”陈阳假装没听懂他的意思。
一顿饭是没什么，但有一就有二，只要今天这顿让陈小鹏吃了。以后他铁定三天两头到他们这儿打秋风，时间长了说不定还会把陈燕红、陈老三也慢慢带来。
那他分这个家还有什么意义？所以坚决不能开这个头。
为了吃肉，陈小鹏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装作没听懂他的拒绝，死皮赖脸地说：“我妈身体不舒服，没做饭。哥，我好饿，让我吃点吧！”
说着他就要去端陶罐，但被陈阳眼疾手快，先一步单手提起了陶罐：“陈小鹏，我们分了家，以后就是两家人，各过各的，你饿了回自己家吃。我们做的饭只够我们兄妹俩，没有多余的匀给你。”
说话的同时，他将陶罐倒立，把里面剩下的粥都倒进了陈福香的碗里：“吃饱晚上才不会冷，快点吃，不然一会儿凉了。”
这跟对他完全是两个态度，陈小鹏到底年纪小，脸皮薄，被这一刺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跑了。
陈福香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哥，他为什么哭啊？是因为没给他吃饭吗？可以前他们不给福香吃，福香也没哭啊。”
“所以是他太脆了，一个男子汉还哭鼻子，连咱们福香都不如。”陈阳摸了摸她的头，“还想吃兔子肉吗？我再给你拿条腿。”
陈福香摇头：“饱了，不要了。”
“好，那哥哥烧水给你泡脚，你把碗放在一边，待会儿我洗。”他提着陶罐去井边刷干净，又装了一罐子的水回来放在火上。
仓库又空又大，比较凉，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在等待烧水的间隙，兄妹俩干脆坐在火堆旁聊天。
聊着聊着，陈福香的手摸到了自己的口袋，硬邦邦的，这是什么……哎呀，她忘了把这个给哥哥了。
陈福香赶紧把下午挖的银锭子掏了出来，献宝一般捧到陈阳面前：“哥哥，咱们有建房子的钱了。”
银子！陈阳瞳孔骤然一缩，眼睛快速地扫了四周一圈，然后站起来把陈福香拉进了仓库里，飞快地关上了门。
“你从哪儿来的银子？”陈阳的声音压得极低。
陈福香指了指后山：“在平安寺那棵大槐树下挖的。”
陈阳拿起银锭子端详了一阵，是银元宝，不是大洋，那应该是更早以前的东西。可能是不知哪个朝代的尼姑或是香客埋在树下的，年代很久了，拿了应该也没关系。
“福香，有人看到你挖银子吗？你没对其他人说过这事吧？”陈阳紧张地问。
陈福香摇头：“没啊，山上就我一个人，下山就碰到哥哥了，我只告诉了哥哥。”
“那就好，记住了，这件事是你跟哥哥之间的秘密，谁都不能说，知道吗？”陈阳不放心地叮嘱。
陈福香乖乖点头：“嗯，我听哥哥的。”
虽然她很乖巧地答应了，可陈阳还是止不住地担心，晚上躺在床上都还在想这个问题。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福香的运气好得过分，山上就能抓到野鸡野兔，甚至是野山羊，今天晚上更离谱，一下子挖了这么多银元宝给他，建房的钱都不愁了。
可他却高兴不起来，他隐隐有种感觉，发生在福香身上的事远不是运气这么简单。
他不可能一直盯着福香，总有看顾不过来的时候，万一哪天被别的人发现了福香这诡异的运气怎么办？
所以得让福香学会自己保护自己，控制自己。
但这就涉及到她的教育问题。本来他是准备等房子建好了，搬进新家后再想想怎么教育这个妹妹。毕竟他也不过是个18岁的年轻人，完全没经验，不知该从哪方面下手。
但现在看来，这个事刻不容缓，得提前提上日程。
——
次日吃过早饭，陈阳就去找了陈大根。作为小队长，他是小队里比较有见识的人了。
但这个问题可难住了扛一百斤大石头都不虚的陈大根。
摸了摸后脑勺，他说：“这个，我也没怎么管，大的带小的，到了年纪就上学，这孩子自己就长大了呀，还要怎么教？村里的孩子不都这么长大的吗？”
“福香的情况不一样，她以前的是脑子烧坏了，停留在了四岁的年纪。这次回来，我发现她好像变聪明了许多，可毕竟缺了十几年，很多道理她都不懂。我希望她能多懂一些道理，这样我要是有事外出几天，我也放心。”陈阳说一半藏了一半，没提陈福香的异常。
这可问住了陈大根：“要不你教福香识字读书？不是说书上有很多道理吗？咱们的娃也都是丢到学堂让老师教的。”
好像也有道理。陈阳点头：“那大根叔，把你们家里不用的小学一二年级的课本借给我用用吧。”他也只念完了二年级，再往上的课本，他也看不懂了。
陈大根很痛快地就答应了，回去就让儿子把小学的课本翻了出来，给了陈阳。
陈阳为了让妹妹认真学习，还真是舍得下血本，又去供销社买了一个本子和一只铅笔，还买了二两不要票的水果糖。
回到家，他把课本、本子和铅笔摆在木板上，对陈福香说：“哥哥教你认字，等认识了，你自己在本子上写一写，要是晚上我回来考你都记住了，我就奖励你一颗糖，好不好？”
“好啊。”乖乖坐在一旁。
陈阳打开了旧课本，指着开篇的第一页说：“你跟着我念，毛XX，像太阳，他比太阳更光亮，小兄弟，小姐妹，大家一起来……”
“唱歌！”见她哥久久憋不出来，陈福香顺口接了一句。
陈阳扭头，瞪大眼：“福香，你认识字。”
“这个，这个，我就不认识。”她指的是“着”、“阳”、“一”这几个字。
其实她识字，以前时不时地有人会在香炉前焚手抄的佛经。尤其是有个老太君，每次烧的时候还要念一遍，这样的次数多了，她不就认识了。
但以前佛经上最生僻的字她都认识，可现在哥哥随便拿一本出来，她却好多都不认识。
陈福香不大满意，觉得自己变笨了。
但陈阳不这么觉得，他妹没上一天学，竟然能认识这么多字，简直是个天才，她要是小时候没生病，好好念书，现在成绩肯定比陈燕红好多了。
“那这句话呢，你认识吗？”激动地陈阳翻开书考陈福香，想看看自己的妹妹到底认识多少字。
结果竟然把他吓了一跳，他拿过来的两本书上的字，她大部分都认识，甚至连好些他都忘记了的字，她却认识。
“福香，你怎么会认字的？”陈阳疑惑极了。
陈福香不知道该怎么说。以前听寺里的尼姑说人都很怕精怪，要是哥哥知道她是精怪，会不会不喜欢她了？
见她迟迟不回答，陈阳欢喜地自己找到了答案：“是不是跟着陈向上他们一起玩，见他们读书做作业跟着学的？”
陈福香迟疑了一下，轻轻点了一下头。
陈阳很高兴：“这些小子倒是干了些好事。”
只是，他本来是打算教她的，可现在妹妹识的字比他都多，他还怎么教？妹妹教他还差不多！

第17章
没吃成肉，馋了一晚上，陈小鹏做梦都在流口水。
早上醒来，看到桌子上摆的还是玉米糊糊，想到陈福香他们昨晚还没吃完的烤兔子，陈小鹏馋了，根本吃不下这粗糙难咽的玉米糊糊。
喝了两口，他就把碗放下，拔腿跑了出去。
“小鹏，你饭都还没吃呢，去哪儿呢！”梅芸芳叫都叫不住。
她气得直抱怨：“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了。”
陈小鹏摸到了保管室外，藏在树后，探出一个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保管室的门，肉就藏在里面，那么大一只兔子，他们昨晚肯定没吃完。
过了几分钟，门推开了，陈福香出来刷牙洗脸。
洗漱完后，陈小鹏看见陈阳掀开了陶罐，拿勺子从里面捞出来三个鸡蛋，放冷水里凉了一下，然后拿了两只给那傻子。
傻子高兴地拿着鸡蛋进了屋，陈阳跟在后面，把陶罐也抱了进去，倾斜间，他看到了罐子里面白生生的米粥。
又是白米粥，而且还有鸡蛋可以吃，那傻子还一次吃两个！
陈小鹏咽了咽口水，听到了自己肚子叽里咕噜叫的声音。难怪要分家呢，分了家，他们就顿顿白米饭，还有肉和鸡蛋可以吃。
不行，他不要分家，他也要吃鸡蛋，吃白米饭。
陈小鹏大着胆子走到了保管室的院子里。
陈阳听到动静，从敞开的门口看到是他，蹭地站了起来，一把关上了门，挡住了他的视线。
陈小鹏脸上讨好的笑容凝住了。他什么都还没说呢，陈阳就关门，生怕他去吃他们的一样，真是小气。
又饿又憋屈的陈小鹏气冲冲地回了家。
梅芸芳已经吃过饭了，正在弄鸡食，看到儿子回来，不高兴地说：“大清早的，你饭不吃，到处跑干什么？饭给你留在桌子上，快点吃，不然一会儿就凉了。”
“我不吃，天天不是玉米糊糊就是南瓜红薯白萝卜，吃得我反胃。妈，我要吃鸡蛋，我要吃肉，我要吃白米饭。”陈小鹏大声嚷嚷。
梅芸芳听了就来气：“我还想吃天上的龙肉呢，你给我弄来啊。有的吃就不错了，你们现在比起我们小时候好多了，我小时候没得吃，啃树皮，挖树根吃……”
“你也说了那是你小时候。我不管，傻子都能顿顿白米饭，鸡蛋，肉，我可是咱们老陈家的根儿，我为什么不能？”陈小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耍赖撒泼，“你今天要不给我吃白米饭、鸡蛋和肉，我就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梅芸芳气不打一出：“你嘴馋也找个好借口，傻子还天天又是白米饭又是肉，还有鸡蛋，做梦吧，当是地主家啊。”
陈小鹏觉得他妈一点都不相信他，委屈地瘪嘴：“我没有找借口，我亲自看见的。昨晚他们吃的猪油饭，今天早上也吃的白米饭，哥煮了三个鸡蛋，给了傻子两个呢，我刚才亲眼看见的。妈，咱们不要分家好不好，不分家这些都是我的。”
梅芸芳见他说得真切，有些相信了，可他们哪儿来的鸡蛋和大米？
在灶房里洗碗的陈燕红听到陈小鹏最后那句话，眼神闪了闪，擦干手出来，补充了一句：“我听说昨天陈阳拿了一袋谷子去公社打米。”
“刚分家就去打米，不省着点吃，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就等着饿肚子吧。”梅芸芳酸溜溜地撇了撇嘴，又对一双儿女说，“你们别眼红他们，像他们这样不会过日子，看着吧，等开了春他们分的粮食肯定接不上，只有天天挖野菜填肚子，那时候就是他们眼红你们了。”
“我不管，我要吃肉。”陈小鹏可想不到那么长远的事。他只知道，以前在他们家连玉米糊糊都吃不饱的傻子现在有肉吃，他是男娃，又聪明，凭什么那个便宜货都能吃，他不能吃？
梅芸芳被他气得肚子胀：“吃吃吃，只知道吃，没看你爸还关在公社啊，咱们这个家都成这样了，你还惦记着那点嘴上的东西。我打死你。”
说着就抽藤条去揍陈小鹏。
陈小鹏看她动了真怒，这才赶紧爬了起来。一大早母子俩就在院子里闹得鸡飞狗跳，惹人看笑话。
梅芸芳心里那个气，默默地又给陈阳和陈福香记了一笔。这两个丧门星，碰上他们就没好事。现在得意，随便吃，敞开肚子吃是吧，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她等着这两个把粮食霍霍完了，没吃的，饿肚子，上门求她！
分家，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分家！还建新房子，做梦吧，年轻人没当过家，不知道家有多难当，就那点钱，还想建房子。
只是可惜了那两百斤精细粮和55块钱，要被他们霍霍光了。
——
“哥，你关门干嘛。”陈福香鸡蛋剥到一半，见他哥忽然关了门。门一关上，仓库里没有灯，光线有点暗，不过也能看见。
陈阳没提陈小鹏，只说：“咱们家又是肉，又是鸡蛋白米粥的，关起门来吃，免得别的人看了嫉妒。你想，你看到别人顿顿大米饭，你一天三顿都是玉米糊糊，你是不是会不开心？”
陈福香想起陈小鹏吃鸡蛋，她只能干看着的时候：“嗯，不开心。”
“这就对了。不开心是很正常的表现，福香不开心过一会儿就忘了，但有的人他不会这样。他会嫉妒别人比他吃得好，过得好，甚至会生出歪心思，比如看到咱们家的兔肉还没吃完，等咱们不在家的时候，就摸进来偷我们的肉啊。所以为了不引起别人的嫉妒和眼红，以后咱们吃好的都进屋关上门吃。”陈阳把这个道理掰碎了讲给陈福香听。
以前，他是不会这样跟妹妹讲的，因为太深奥了，妹妹听不懂。但现在他想试试，她今天听不懂也没关系，多讲几次，她也许就懂了。
但陈福香的领悟能力超乎了他的想象。
她点着小脑袋：“我知道了，要是被陈小鹏看到了，没吃成肉，不高兴就会揪我的辫子，还会来抢我的鸡蛋。”
“对，就是这个理，不止陈小鹏，其他人也可能会嫉妒你比他们过得好。”陈阳很高兴，他只说了一遍妹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要是他早点花心思教她，也许妹妹早就变聪明了。
陈阳深深地懊恼，更加坚定了要教好妹妹的决心。
可是凭他的水平，恐怕不行。
陈阳想起昨晚教陈福香识字，结果反过来要她教的情形，尴尬了。他都不好意思再把书本摸出来。
忽地，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福香，我送你去上学好不好？”
“上学？哥哥是想让我去学堂吗？”陈福香手里剥鸡蛋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专注地盯着陈阳。
陈阳点头：“对，在那里有专门的老师教福香哦，福香可以跟着他们学到很多东西。”
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教不了，那就让老师来教。而且上学了，福香白天也有了固定的事情可做，他在外面干活也不用担心妹妹一个人在家被欺负或者跟着别的孩子乱跑，找不到人这种情况。
至于福香变聪明了，可以上工干些轻松的活挣工分这个，陈阳完全没想过，在他心里妹妹还是个孩子。
唯一的问题就是，福香这年龄去念小学低年级可能太大了点，身边都是不懂事的鼻涕娃，天天跟着他们一起玩泥巴会不会变得更幼稚更天真啊？
可放到小学高年级或是初中吧，一来，他怕福香听不懂老师讲的课，达不到学习的目的，二来又怕这些大孩子欺负妹妹。
哎，家里有个天真可爱单纯的妹妹真是让人操碎了心，可真是个甜蜜的负担。
“可是，念书要花好多钱的吧，咱们家有钱吗？”陈福香担忧的声音打断了陈阳的思绪。
陈阳抬头：“你从哪儿听说要花很多钱的？”
陈福香眨了眨眼：“三娘啊，她以前总说上学也要花钱，家里好穷。”
还有那些穷人家的孩子想考秀才，得举全家之力才能供养得起来。不过这儿的小孩好像大多都会念几年，但不考秀才，也不像以前那样考上秀才家里就风光无限了。
陈阳轻嗤：“你别听那个女人瞎说，她是故意卖惨哭穷，怕别人知道她有钱呢。你看这次分家她不就拿了55块给我们吗？那女人嘴里没一句真话，福香你以后别相信她说的任何话。”
陈阳趁机给她灌输人心险恶这个道理。
陈福香恍然大悟：“这样啊，还是哥哥聪明，福香就被她给骗了。”
他妹妹还真是可爱，陈阳抿了抿嘴：“那福香要不要去上学？过完年，你从小学三年级开始上吧。”
谁料陈福香摇头拒绝了：“不要，我不上，哥哥去上，哥哥上了学有出息。”
陈阳可不干，他一个18岁的男人了，坐在一堆小萝卜头中间，会被人笑死的。再说他还要挣钱养家糊口，哪有空上学。
“福香乖，哥哥是大人，怎么能跟去跟小孩子们一起上学呢？还是你去吧。”
陈福香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哥哥去，福香想让哥哥去，哥哥不要怕，有老伯伯跟着一起念书呢。等你考上状元，我们家就发达了，福香也跟着你享福。”
以前烧香拜佛的人都这么说。每次到了大考小考的前几天，平安寺可热闹了，好多人来烧香祈福，有替丈夫祈祷的也有替儿子孙子祈祷的。还有一个五十多的老太太，跪在菩萨面前，祈祷不管是她相公还是儿子、孙子，能中一个就好。人家爷爷跟孙子一起念书都不觉得不好意思，哥哥的脸皮咋这么薄呢！
“瞎说什么啊，哪有老伯伯上学的，还状元呢，这年月哪还有状元。”陈阳摇头，他这个妹妹还是傻啊，看，才说几句呢，就糊涂了。
陈福香一想，好像还真是，村子里都是小娃娃去学堂，大人却没去。哎，不过是十几年而已，怎么山下山上变化这么大。
“哥哥，那读书总是好事吧？我不管，好事哥哥也要有份。”陈福香固执地说。
陈阳没法否认，不是好事，他也不可能极力让妹子回学堂了。
当然，他的想法没那么功利，不是像梅芸芳供陈燕红上学是指望她将来进城吃公粮，跟着享福。他让妹妹上学只是希望她能变得聪明一点，能保护自己。
两个人都进学堂，显然是不现实的。于是陈阳哄陈福香：“这样吧，你白天去学堂学，等学会了晚上回家教我，好不好？”
陈阳自以为找到了一个哄妹妹上学的好办法，殊不知给自己挖了一个天大的坑。
“好，等我学会了教哥哥。”陈福香这下答应了。
而且特别积极，吃过饭，就拿着那两本旧课本出去找村里的孩子请教了。
陈福香最先找的是陈向上。
陈向上在学校念到了五年级，今年九月上六年级，但换了老师后他不想念了，就辍学回家当了孩子王，农忙时干活，农闲没活就带着村子里小孩玩。
才离开学校半年，课本上的知识还没丢，小学一二年级的知识对他来说相当简单。而且第一次当小老师，他还觉得挺新鲜的，很是来劲儿。
他翻开了陈福香带来的一年级课本，指着第一页说：“跟着我念啊，我念一句，你念一句，念三遍之后，你就自己读。”
“不用了，向上哥哥，这个我都会了，昨晚哥哥都教过我了。”陈福香指着第一页，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阳哥教过了啊，那咱们看下一页。”陈向上摸了摸鼻子，把书翻到第二页，结果陈福香又说她会。
他没辙了，把书递给她：“阳哥教到哪儿了？你从不会的让我教吧。”
陈福香把一年级的课本收了回来，换成二年级的课本。
陈向上怀疑地接过课本：“阳哥一天就把一年级的教完了？”
“嗯。”陈福香点头，不是一天就是昨晚。
这么快，阳哥该不会是拿着书，教福香读了一遍就以为会了吧？陈向上深深地怀疑陈阳的教学水平。
他翻开第一页说：“那我们今天就从二年级开始教，你跟着我读啊。”
开始，他读一句，陈福香读一句，教了三遍后，他把书给陈福香：“现在你来读，不会的我会纠正你，开始吧。”
“嗯。”陈福香拿起书，开始朗读。
陈向上一直盯着，然后他发现了一件很神奇的事，从头到尾，陈福香全读对了，一个字都没错。
这下他有些相信陈阳昨天有好好教她了。不过二年级的课本比一年多了不少生词，就念三遍她就会了？记性这么好，陈向上不大相信，估摸着二年级第一课她在家应该也学过。
“第一课已经会了，那咱们念第二课。”陈向上翻了页，继续念。
一个小时后，半本书念完了，陈向上发现，陈福香竟然一次都没念错。
陈向上看陈福香的眼神都不对了，随手拿起课本翻了一页：“你读一读这篇《八角楼上》，我看你哪些字不认识。”
陈福香读了一句就停了下来。
陈向上凑过去：“斗不认识？奋斗的斗，阶级斗争的斗……这个是军，军人的军……”
读完后，陈向上更懵了。像茅、坪、幕、凝……这些笔画多，很复杂的字她一个都没读错，反而是斗，个，军，灯这种很简单的字不会读。
陈福香其实也很纳闷，明明是一个读音，为什么这字却变瘦了，“個”变成了个，“鬥”也变成了斗，她看起来觉得好别扭，不过倒是比以前好写了。
花了一上午，陈向上说得嘴巴都干了，而且肚子里的货全掏出来了。到后来，他发现自己竟然没什么可以教陈福香的，甚至有个别字他都忘记了，还要陈福香教他。
好丢脸，他一个上完小学五年级的竟然比不过这个一天学都没上的。
“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你回去吧。”最后，陈向上直接赶人。
陈福香抱起自己的书，临走时问：“向上，你为什么不念书了？”
陈向上把他今年刚发的课本找了出来，丢给陈福香：“读书没意思，天天背语录，你看吧。”
陈福香随便翻开一页：“我们伟大的领袖毛XX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这是什么意思啊？”
陈向上耸肩：“我也不知道。你怎么问这个？”
“哥哥说明年送我去上学。”陈福香道。
陈向上不想上学，他最喜欢的老师被打成了臭老九，新老师上课就是让他们背语录，有时候还让他们去批斗。班上有孩子不听话，上课打闹玩耍，老师也不管。他们家穷，上学的钱都是奶奶攒鸡蛋卖了一分一分凑的，他舍不得这么浪费，索性就不去了。
“那你想去吗？”
陈福香摇头：“可是哥哥想让我去，而且我答应了哥哥，等我学会了，回家教哥哥。”
陈向上现在对学校没什么好印象，给她出主意：“我觉得你现在就可以教阳哥了。而且你可以先去教室外面听听课，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老师，喜欢就多听一会儿，不喜欢就回家。”
“这样也可以吗？”陈福香很好奇。
陈向上点头：“当然可以，正好这学期还有十几天才放假，哪天你想去，我陪你去学校，你在教室外面听一会儿，看喜不喜欢。”
“好啊，那下午就去，可以吗？”陈福香眼神亮晶晶地说，她还没去过学堂呢，只听上香的人提起过。
陈向上下午也没什么事，便答应了：“行，你吃过午饭来找我。”
“嗯。”陈福香点点头，抱着书本出了陈向上家。
四奶奶在院子外面的自留地里拔萝卜苗，看到陈福香过来，她从站直捶了捶腰，笑眯眯地朝她招手：“福香，拿点萝卜苗回去吃，我跟向上吃不完。”
刚长出三五寸长的萝卜苗洗干净在沸水里过两分钟，拿出来拧干水，切碎，拍上蒜和姜末，再放点辣椒盐之类的调味品，开胃又下饭。
四奶奶特意多撒了一些种子，就是为了吃萝卜苗。每个坑她只留了一两棵最大的秧苗，其余的都拔了。
“谢谢四奶奶。”陈福香走过去弯腰跟她一起拔。
萝卜只种了半分地，很快就拔光了。四奶奶分了一捧萝卜苗给陈福香，又对她说：“我打算明天种土豆，你要不要来跟我一起学种土豆？你们家分的那块自留地还是空着的，等你学会了，就可以回去自己种一点了。”
四奶奶也是想着他们分了家，以后陈阳要忙着上工，家里的活要是陈福香能帮着搭把手，他会轻松很多，这样兄妹俩也能过得很好。
陈福香立马点头：“要，四奶奶你明天等我。”
土豆比玉米糊糊好吃多了，也不像玉米糊糊那样吃多了刺嗓子。
四奶奶被她的急切逗笑了：“好，明天我一定等你。快回去吧，不然待会儿你哥又要到处找你了。”
“嗯。”陈福香点点头，抱着书和萝卜苗跑回了保管室。
陈阳已经把饭煮上了，煮的是红薯粥，他还把烤兔子也拿到火边挂着，算是热一热，待会儿饭好了，把兔子切一切就当菜了。
一顿两顿这样吃还行，顿顿这么吃可受不了，还是得想办法弄个铁锅回来，陈阳打算今天半夜就进城，先把银元宝给处理了。
看到妹妹手上那捧绿油油的萝卜苗，他问：“你从哪儿来的？”
陈福香笑着说：“四奶奶给我的。她明天种土豆，让我跟她一起学。”
“好，哥哥等你学会了回来教我。”为了激发她的学习热情，陈阳顺口鼓励了她一句，“洗手歇一歇，待会儿就吃饭了。下午我要和大根叔一起把咱们的宅基地确定下来，福香有没有中意的地方？”
陈福香摇头：“我听哥哥的。”
“行。”陈阳没再多说。
吃过饭，收拾好后，兄妹俩又相继出了门。
陈福香跑到四奶奶家叫陈向上。
陈向上又叫了两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一起出发。学校在公社，有小学和初中，两个学校挨着，就是一排平房。平房前还有一片比较开阔的平地，这是操场，学生们课外活动的地方。
不过奇怪的是，今天校园里竟然静悄悄的。
陈阳说让陈福香从三年级开始念，陈向上就带她去了三年级的教室，但教室里没有人，大家的书都还在。
“怪了，教室里没人，操场也没人，人都去哪儿了？”他瞄了一眼隔壁四年级，也没人。
陈向上说：“咱们去供销社看看吧，回头再过来，说不定他们就回来了。”
“好啊。”另外两个男孩一听去供销社就很激动。
陈福香被他们勾起了好奇心，跟着点了点头。
四个人出了学校，还没走到供销社就看到一群学生过来，他们押着几个男人，男人们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糊了白纸的木板，分别写着“臭老九朱文安”、“臭老九刘学生”、“走资派陈启山”、“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刘恩荣”……
“他们这是干什么？”陈福香不解地问。
陈向上看着最东边那个头发都白了，神情麻木的老人，死死咬住下唇，没做声。
同来的另一个小伙伴对陈福香说：“这是批斗，他们都是反革命分子，投机分子，臭老九，资本家……”
“放屁！”陈向上一巴掌打在小伙伴的脑袋上。
那孩子有点委屈，缩了缩脖子：“大家都这么说，又不是我说的，你冲我发火干嘛。”
陈福香还是没搞懂，扭头问：“他们干了什么坏事，是杀人放火还是抢劫偷东西啊？”
“没有，没有，通通都没有。”陈向上不耐烦地吼了一声，拉着陈福香，“走了，今天学校里不会上课了，改天再来。”
几人看他心情不好，没提去供销社的事，转个方向，准备回家。
路过学校的时候，陈福香扭头又望了一眼，那几个男人被拉到了主席台上，下面的学生们群情激奋地，一个个指着他们数落，更有甚者还拿石子、烂菜叶子丢他们。
陈向上回头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吸了吸鼻子，拽着陈福香：“走了，有什么好看的！”
“哦。”陈福香跟着走出几十米远，忍不住小声问道，“既然他们没偷没抢也没杀人放火，那为什么要把他们抓起来啊？”
陈向上沮丧地垂着肩，过了好久才闷闷地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气氛太沉闷，走到榆树村，那两个小伙伴就去找别的孩子玩了，只剩下陈福香和陈向上一起回家。
陈向上从打击中回过神来，说：“那个头白头发的是刘老师。他人可好了，班上家离得远的同学中午不回家，带饭到学校吃，冬天他都帮着热。刘家兴没钱交学费，还是刘老师帮他出的。我们有什么不懂的，放学了，刘老师还留在教室给我们讲题。”
“他这么好，那为什么要被学生们抓起来？”陈福香还是搞不懂。这是一个好人啊，不是好人有好报的吗？哎，人类的世界真复杂。
陈向上咬牙切齿地说：“刘老师以前教过一个学生，那学生非常坏，偷亲女孩子，被刘老师打了棍子，他一直记恨刘老师，就是他告刘老师的。”
“真坏。”陈福香同仇敌忾地说。
陈向上沮丧地低着头：“坏又怎么样？多少人在背后骂他，他还不是在公社耀武扬威，听说连公社干部们都怕他。”
“恶有恶报，他迟早会遭到报应的。”陈福香拍着他陈向上的肩膀安慰他。
陈向上斜眼睨她：“你信这个？算了，总之你以后见了这些戴红袖章的都绕道走了。”
想到陈福香傻乎乎的，他又不放心地叮嘱：“咱们每家每户只能养三只鸡，以后你家也最多养三只，再多就是割资本主义的尾巴，要是被举报也会被抓。还有家里的鸡蛋只能拿到供销社或者是公社允许的集镇上去卖，粮食送到粮站，不能……”
陈福香被他这些话吓到了，连自己种的都不能随便卖，那她挖的银锭子呢？
回到家，她脸色都还有些发白。
陈阳见她精神不大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陈福香紧紧抓住陈阳的手，“哥哥，咱们卖银子被人发现是不是也会被抓起来啊？”
陈阳眼神闪了闪，避开了这个问题，笑道：“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陈福香把今天在公社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好吓人，他们拿石头砸人。”
“福香不怕，没事的，都过去了啊。”陈阳拍了拍她的肩，安抚她，怕她多想，又赶紧转移话题，“福香不是说要教哥哥吗？准备好了吗？”
陈福香的心思果然转移了，她跑到床边拿起一本课本过来：“这是陈向上三年级的课本，他说借给我，哥哥，你认识上面的字吗？”
“不认识。”陈阳摇头。
陈福香学着陈向上的样子，翻开书本说：“那我教哥哥，你跟着我读三遍，然后你再自己读，好不好？”
陈阳没意见。
于是兄妹二人开始一个学，一个教。
但陈阳的记性明显没陈福香好。教了三遍，他自己读，还是有不少字不认识。
陈福香只好又教。
虽然妹妹没说什么，可那小表情明显在说“我哥读书咋这么笨呢”。
陈阳没什么读书的天赋，当时只上了两年，又丢下课本十来年了，家里又这么多事要操心，哪里静得下心来读书。没过多久，他就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说：“福香，你看，光是读不会写也不行，对不对？”
陈福香点头：“对。”
“那你自己练会字，等晚上睡觉的时候你再教哥哥念书好不好？”说着，他把本子和铅笔拿了出来，手把手地教陈福香写了一个最简单的“一”字，“就这样，很简单的，你试试。”
陈福香试着用了一下铅笔，还挺方便的，比毛笔简单多了。
她试着写了一个“天”字。
陈阳惊讶地看着纸上那个字，他虽然没读多少书，但字写得好不好看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福香你写的字真好看，比我上学那会儿的老师都写得好。”
被哥哥夸奖，陈福香很高兴，笑得眉眼弯弯，仰起小脸说：“哥哥写的字肯定也很好看，哥哥也写一个。”
“这个，天快黑了，哥哥该去做饭了……”陈阳想推辞，但陈福香已经兴奋地把笔塞到了他手里，满眼星星地望着他，一副特别期待的样子。
作为一个妹控，他实在没办法拒绝妹妹如此微小的要求。
陈阳硬着头皮拿着铅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天”字。
刚写完，他就皱眉，他这个天字写得歪歪斜斜，张牙舞爪的，趴在旁边福香写的那个“天”字旁边就跟李瘸子和他站在一块儿对比一样，简直是惨不忍睹。
明明他是照着福香的字写的啊，怎么差别这么大。
陈福香显然也没想到陈阳写的字这么丑，她嘟囔道：“哥哥才该练字呢。”
被妹妹戳穿了自己半文盲的事实，陈阳囧得脸通红，又找借口：“那个，我以后练，你肚子饿了吧，我去做饭。”
陈福香不答应：“哥哥你练字，我去做饭。”
“不行，你没做过，你不会。”陈阳不答应，一是不想练字，二也是真不放心妹妹。
陈福香不服气：“我看你做过好几次了。再说我以前也洗过菜，淘过米，烧过火呀。再说建永哥哥，大根叔和四奶奶也叫我要在家帮着你做饭的，这个很简单，我肯定会。”
陈阳找不到借口反驳。他们就一个陶罐，把米淘干净放进去，再加点水煮就是，没什么难度，小孩子看一遍也能学会。
没辙，他只能苦逼地坐在木板前，拿起笔照着书上的字，一笔一划地练。
哎，万万想不到，当初给他妹买的笔和纸最后全被他自己给用上了，他真是给自己挖了好大一个坑。
陈阳练到天黑，写了一个多小时，写得手腕都酸了，陈福香这才放他吃饭，但对他的字还不大满意：“哥哥，你以后要继续练。还有向上说，以前他们每天去学校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读书，明天早上你也在院子里读书，我煮粥，我今晚已经学会了。”
陈阳……
吃过晚饭，陈阳又苦逼地跟着陈福香念了一会儿三年级的第一课，直到嘴巴都干了陈福香才终于放过了他，灭灯睡觉。
半夜，陈福香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她站在学校的操场边，那里围了好多人，一个个群情激昂，捡起石子、烂菜叶子往主席台上扔，边砸东西边喊：“打倒走资派，打倒……”
一颗石子划过台上最中间那个男人低垂的眉眼，刮出一道红色的血痕。男人吃痛，腾地抬起了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哥哥，哥哥，不要砸哥哥……”陈福香猛地坐了起来，发现眼前一片漆黑，她松了口气，“是梦啊。”
不对，哥哥不在屋子里。
陈福香飞快地掀开被子，连鞋子都没穿，就赤着脚跑到陈阳的床铺上。床上果然没人，被窝也凉冰冰的。
门外黑乎乎的，还是半夜。陈福香有种奇怪的直觉，哥哥肯定是进城卖银子去了。
她心里很慌，抓住栗子的手说：“栗子，你去找哥哥，让他回来。”
“吱吱……”
栗子拍了拍她的手，跳起来，拉开了门，飞快地窜了出去。

第18章
陈阳此前没有去过黑市，只听说过一些风声，据说他们隔壁村就有个二流子在黑市里倒卖东西，成天不种地，一年下来别提分粮了还倒欠队里工分，但日子却过得挺滋润的，三天两头吃肉。
陈阳也想过找这个二流子，可又怕哪天这个二流子被抓住了，供出他，他也得跟着遭殃。
这样一来风险并不比他亲自跑一趟低。他自己走这一趟，危险就一天，只要小心谨慎就没事，要是找那二流子万一哪天他被抓了，自己还要跟着提心吊胆。
而且除了卖银子，他也想买些必需品，比如工业券或者铁锅券之类的。所以这一趟黑市之行，非常有必要。
他先前是打算要告诉陈福香的。但下午的时候她被学校那边的批斗吓得不轻，陈阳怕她担忧，索性瞒着她，早去早回。
约莫四更，公鸡还没开始打鸣，他就摸黑爬了起来，顶着夜色往县城赶。
听说黑市一般开在大清早，这样红袖章们往往还没起，街道上的人也比较少，相对安全一些。
陈阳去的时候还比较早，天刚蒙蒙亮，清冷的巷子被薄雾环绕，隐约望过去，有几个人影在走动。
看到陈阳这个生面孔出现，不少人面露戒备，一个卖粮食的大爷抓紧了袋子口，身体弯弓，大有一发现不对拔腿就跑的趋势。
陈阳初来乍到，不了解这边的状况，他边走边观察，除了卖小件的或者少量粮食的，其他人都两手空空，并没有带东西。
不过从巷头走到巷尾，陈阳还是看了一些名堂。比如有个年轻小伙子手里就捏着一个鸡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路过有兴趣的就上前找他了。那边有个拿着一把工业票的中年人似乎也在寻找买主，他将票摆成扇形，捏在手里，有意向的上去找他攀谈两句，两人很快就达成了意向。
等他从巷尾返回时，巷子里的人已经换了一半。看来因为怕被抓到，减少交易的风险，大家的交易都非常迅速，少了许多不必要的讨价环节。
陈阳有点苦恼。转一圈他发现，黑市上最走俏的是各种食物，尤其是精细粮和肉食，城里人对这个需求很大，但因为凭票供应，每个月的分量实在是很少，远远不够家庭所需。
其次就是一些比较走俏的票据，还有一些消耗类的工业品，比如纺织厂里生产的残次品布，晕染不均匀，颜色深浅不一。这类布便宜又不要票，除了颜色不大好看外没其他毛病，质量一样的结实耐用。在这个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特殊时期，颜色不均真不是什么大毛病，谁能保证自己衣服上的补丁都一个颜色？
另外工业券也很走俏，毕竟能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从毛巾毛线手帕到铁锅铝饭盒鞋类雨衣箱包刀具等等，都用得上。
陈阳也想买点工业券，他们的新家锅碗瓢盆都缺，最重要的是还缺一口煮饭炒菜的铁锅。但他刚凑上前，拿着券的人就直言：“我只换粮食。”
两手空空的陈阳只能悻悻地走了。
转一圈下来，陈阳心情有点沉重，因为他发现大家交换买卖的都以生活日常所需为主。他口袋里的银元宝恐怕没那么容易出手，一般人肯定不会买，也买不起，必须得找有门路的。
站了两分钟，陈阳走向了那个拿着鸡蛋的小伙子。
鸡蛋是营养品，非常走俏。家家户户最多只能养三只鸡，现在是冬天，天气冷，地里虫子少，青草也少，缺乏吃的，鸡下蛋就更少。照理来说，小伙子的鸡蛋应该很畅销，早卖完了才对，但他却还一直站在这里，说明他手里的鸡蛋数量很多，远超出正常的数量。
陈阳用他的生活经验判断，这个小伙子十有八九是个倒爷。
“干嘛？”小伙子也很有眼见力，看倒陈阳过来，第一反应不是卖鸡蛋，而是眯起眼，戒备地盯着他。
陈阳一看就是个穷搜搜的农民，乡下人只有卖鸡蛋的，哪舍得花钱买鸡蛋吃。即便是没养鸡，家里有小孩或老人、病人需要补充营养，那也不用来黑市，直接跟左邻右舍买几个就是，还不用多花钱，也没风险。
陈阳侧着身，挡住旁边路过的视线，轻轻翻开棉袄的口袋，露出银元宝的一角：“兄弟，要这个不？或者有什么门路吗？卖了我分你半成。”
半成是多少来着？这么大个银元宝怎么也得卖几十块钱，自己拿半成也有好几块，比他起早贪黑卖鸡蛋赚差价划算多了，反正他今天的鸡蛋也卖得差不多了。
小伙子心里马上就有了决断，当即收起了鸡蛋，对陈阳说：“跟我走。”
两人刚走出几步，忽地就听到一道慌张的叫喊声：“来了！”
巷子里的人都很有经验了，一听到这两个字马上做鸟兽状散开，往最近的分岔口跑去。黑市选址的地方就很特殊，这条巷子中间有好几处断裂的地方，形成了新的路，跟巷子十字相交，四通八达，非常利于逃跑。
见势不对，陈阳也跑。
但跑出几步，他发现那小伙子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小伙子从容镇定地站在原地，朝他摆了摆手：“邮局门口见。”
陈阳……
虽然感觉有些一言难尽，但陈阳清楚对方必是有脱身的法子，他就不要替这老油条操心了。
陈阳拔腿冲进了离他最近的一条小路。
看到他消失的背影，小伙子笑了笑，淡定地往巷子外走去，看到冲进来的红袖章，他不紧不慢地拿起鸡蛋对着自己的门牙敲了敲，然后剥开鸡蛋壳，咬了一口白生生的鸡蛋。
嗯，虽然冷了，还是很香。
“站住，干什么的？”红袖章叫住了小伙子。
小伙子举起手里的鸡蛋，无辜地说：“路过，吃早饭呢，大清早的，你们这是干嘛呢？喂喂喂，我家祖上九代都是贫农，根正苗红，是最纯洁的无产阶级，你们可不能冤枉阶级兄弟。”
就你这三天两头吃鸡蛋还贫农无产阶级呢！红袖章恨得牙痒痒的，心里清楚他在说谎，但捉贼捉脏，他两手空空，棉袄的口袋也是扁扁的，不像藏了东西。
所以哪怕知道他有问题，没抓住现行，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小伙子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一口吞了剩下的半个鸡蛋，含糊不清地说：“我可以走了吧。”
红袖章恼怒地挥了挥手，赶紧滚，别在这儿碍他们的眼。
小伙子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出了小巷。
相比之下，陈阳就没那么淡定了，他一口气冲出了巷子，犹不放心，又跑过两条街，见后面没有人追来，才放缓了脚步。
问清楚邮局的位置，陈阳直奔邮局。
他到的时候，小伙子已经站在邮局门口的那棵枣树下等了好一会儿了。
见他才过来，小伙子搓了搓手，哈口气说：“怎么这么久？”
陈阳解释：“我不熟悉路，绕了一圈。你怎么躲过他们的？”
“我啊？”小伙子指着自己的脸，笑了，“我又没干亏心事，怕什么？”
鬼扯！见他嘴里没一句真话，陈阳也不再多问，直奔主题：“可以走了吗？”
小伙子看了他一眼，笑道：“跟我来。”
对方对县城显然极为熟悉，左拐右绕，领着陈阳从密集的大街小巷中穿过，绕得陈阳头都快晕了。
“还没到？”陈阳眼看天已经彻底亮了，有些心慌。时间拖这么久，他还没回去，福香醒了看不到他肯定很着急。
小伙子咧嘴一笑：“快了，慌啥，你这东西一般人可不敢买。”
陈阳也知道是这个理，没作声。两人都有志一同地没有闲聊，也没打听对方的名字和身份来历。
越走越偏僻，快到城外时，小伙子扭头对陈阳说：“走快点，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忽然，头顶的榆树枝弹了下来，打在小伙子的脑袋。
“我靠，什么东西……”小伙子伸出手挡着脸，退后几步，看到一只毛脸猴子从树枝上一跃而下，直接跳到了陈阳肩上。
陈阳不确定地看着这只猴子：“栗子？”
他记得妹妹好像是这么叫它的。对于家里多出的这个新成员，陈阳没什么感觉，因为栗子白天要出去找吃的，一般都晚上要睡觉了才回来，在家里也是凑在妹妹面前“吱吱”不停。
他听不懂，事情又多，在确定这只猴子对妹妹没有恶意后，陈阳也就不管它了。因为接触得少，猴子在他眼中都长得差不多，所以第一眼没认出它。
“吱吱……”
栗子单手抓住他的肩膀，像爬树一样嗖地滑到地上，两脚单手着地，腾出来的右手不停地比划，嘴里还吱吱个不停。
陈阳：完全听不懂。
不过它怎么会跑来？县城离家有二三十里地，可不近。
小伙子古怪地看着一人一猴的互动，指着栗子说：“你认识？”
陈阳含糊其辞：“在山上砍柴碰到的。”
“那它还真是通灵性，胆子也大，见了人都不害怕。”小伙子很是稀奇地说，他就没见过这么机灵的猴子。
陈阳不想跟他废话，捞起栗子：“走吧。”
“吱吱……”栗子拽着陈阳的衣服，不停地拉扯，显得很暴躁的样子。
陈阳心里有点不安，该不会是家里出事了吧？他有种取消这次交易，赶紧回家的念头，但来县城一趟并跟人搭上线不容易，下次再来谁还知道能不能像今天这么顺利。
犹豫片刻，陈阳决定速战速决。他抓住栗子的手：“你安静点，一会儿我们就回去。”
见陈阳听不懂它的话，栗子急了，甩开他的手，蹦到地上，捡起石头就往斜后方的草垛后面砸。
“哎哟，好痛……我打死你这小畜生！”一个鬼鬼祟祟的小个子男人从草垛后面摔了出来，爬起来折了一截树枝就凶神恶煞地朝栗子打去。栗子飞快抓住垂落下来的树枝，三两下爬到了树上，坐在树杈上，冲小个子扮了个鬼脸，小个子气得差点吐血。
陈阳和小伙子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和后怕。
这个人一直跟着他们，他们竟一点都没发现，要是交易地时候被这个人举报或是喊破，那麻烦就大了，很可能他们俩都要折进去。
两人都不是那种脾气特别好的人，差点被人暗算，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陈阳朝小伙子一点下巴，两人极有默契地一左一右包抄过去，拦着小个子的去路。
小个子爬起来就见两人逼近，也顾不得树上的栗子了，不住地往后退，心虚得结巴：“你……你们俩想干什么，知道我是谁吗？我喊了啊……”
可这是临近郊外，比较偏僻，时间又早，一个人影都没有，小个子简直是欲哭无泪。
“干什么，你说呢？”小伙子捏了捏拳头，龇牙笑了笑，忽地一拳挥了过去，砸在小个子的脸上，把他的头都打偏了。
刚偏过去，又一拳头从左边挥了过来，痛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敢算计老子，说，跟了老子多久了？”小伙子气得不行。陈阳刚进城，不可能得罪人，这小个子明显是冲他来的。
小个子被打怕了，抬起胳膊挡住脸，忙不迭地否认：“没有，没有，我，我只是路过。”
“路过你躲草垛后面？还想糊弄我。”小伙子一脚踹了过去，“敢跟踪我，老子弄死你。”
他对着小个子就是一阵拳打脚踢，直打得小个子鼻青脸肿，站都站不稳。小伙子才拍了拍手，吐了一口唾沫：“再敢跟老子，老子死之前，先弄死你！”
“不敢了，不敢了……”小个子被打破了，扑在草垛里赶紧摇头。
陈阳提醒他：“时间不早了，走了。”
“哼。”瞪了小个子一眼，小伙子带着陈阳快速地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子。
甩掉身后的尾巴，小伙子有心情八卦了，他兴致勃勃地盯着陈阳肩膀上的栗子，在口袋里掏啊掏，最后掏出一个水果糖，伸到栗子面前：“吃吗？”
栗子直溜溜地盯着他，吐了吐舌头，就在小伙子被逗笑的时候，栗子爪子一伸，迅速夺过他手里的糖，塞进了嘴巴里。
逗猴不成反被逗，小伙子惊叹不已，啧啧称奇：“哥们，你上哪儿找的这么一只猴子？太精了吧！”
他摸了摸口袋还想找点东西出来给栗子，可都吃完了，口袋里除了一点钱，什么都没有，只好空手点了点栗子的脑袋：“小家伙，今天多谢了，要不是你提醒，咱们就完了。”
陈阳抱着栗子转到另外一边，躲开了他的魔爪。
小伙子……
刚才还嫌弃得不要不要的，这么快就宝贝上了。不过要换了他，也得把这个祖宗给供起来，他悄悄打量了陈阳一眼。
陈阳察觉到他红果果的视线，直言：“它的主人不是我，你就别打它的主意了，多少钱都不行。”
好吧，被识破了，小伙子还不死心：“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去山上弄这么一只猴子？”
陈阳摇头：“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这么个有灵性的小东西为什么会跟在他妹妹身边。不过见识了栗子的聪明，他倒是挺高兴的，以后他不在家，也放心多了。
见从陈阳嘴巴很紧，问不出什么，小伙子只好悻悻地扁了扁嘴，加快就脚步。
不一会儿，他就把陈阳带到了一处低矮的瓦房前，轻轻敲了敲门。
很快，门开了，一个驼背的白头发老汉站在门后，看到小伙子，轻轻点了点头，侧开身让他们进去。
陈阳跟在最后面，这是一座很普通的小院，院子不大，地面长了一层青苔。老汉把他们领进屋，看向小伙。
小伙朝陈阳使了一记眼色：“叔，他有好东西想出手。”
陈阳拿出一个银元宝。
老汉接过，端详了几秒，抓了块破布把昨晚喝剩的浓茶水倒在布上，使劲儿地擦银元宝，越擦越亮。
几分钟后，黯淡的银子变得又白又亮又闪。
陈阳惊叹地看着这一幕。
小伙子也觉得很新鲜：“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银元宝啊，真亮。”
老汉放下布，对陈阳说：“60块。”
“叔，你看这银子这么亮，这么闪，再添一点嘛。”小伙子嬉皮笑脸地缠着老汉。
老汉似乎有点诧异他会帮陈阳还价，默了两秒，伸出两根手指头，意思是加两块：“最多这个。”
小伙子立即冲陈阳挤眉弄眼：“满意，满意，对吧？”
陈阳也不知道这一个银元宝到底能卖多少钱。不过62块对他来说不少了，他在地里辛辛苦苦干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就是在城里这也顶的上一个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了。
料想这个老汉也没有太坑他。陈阳从口袋里又摸出四个同样的银元宝：“叔，你一起收吗？”
“卧槽，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元宝，发了。”这下连小伙子都惊叹了，刚开始见面时，他还以为陈阳是个穷小子呢，没想到人家手里这么多银子，这一卖，都快顶得上他起早摸黑一整年了。
陈阳随口糊弄他：“刨地的时候不小心挖到的。”
小伙子羡慕地看着他：“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叔，一起收吗？”
老汉点头：“收。”
陈阳又说：“叔，你这儿有票吗？什么票都成，卖我一些，我家里不小心着火了，房子被烧了，家什都没了。”
老汉摇头，又指了指小伙子：“要票找他。”
小伙子嘿嘿笑：“兄弟早说嘛，我那儿有点票，待会儿给你。”
拿了钱，离开老汉家后，小伙子让陈阳去邮局门口等他。
过了半个小时，小伙子回来了，塞了一叠花花绿绿的票给陈阳，大多是工业券，还有两张布票。
陈阳非常高兴，自己妹妹这些年穿的都是旧衣服，打了一层又一层的布丁，现在有了布票，今年过年可以给她做身新衣服了。
“多少钱？”陈阳问。
小伙子摆了摆手：“不用，送你的。今天要不是你这只猴子，我就完蛋了。”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递给栗子。
栗子瞅了他一眼，两只手齐上，抓起花生就跳到了一边的树上，然后歪着脑袋，用滴溜溜的眼神瞅着他。
小伙子拍了拍口袋，诱惑它：“要不要跟我回家？以后天天给你糖和花生吃。”
“吱吱吱……”
这个家伙果然贼心不死，陈阳满头黑线，数了三十块给他：“你的酬劳和买这些票的钱。”
“不用，不是说好送你的吗？今天要不是遇上你，我就完了，我的命可比这点票值钱多了。”小伙子连忙摆手。
陈阳板着脸不依：“你已经谢过栗子了，一码归一码。”
接过硬是塞来的钱，小伙子嘟哝：“还有人嫌钱多啊。”
陈阳装作没听见，朝栗子招手：“回家了。”
栗子立马抓住树枝滑了下来，落到他的肩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坐在上面，一边啃花生，一边到处张望。
陈阳带着栗子转身往出城的方向走。
小伙子见了，立马追了上去：“喂，兄弟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要走了啊，你家哪儿的？要不要我借一辆自行车送你回去，很快的。”
他琢磨着陈阳应该就是县城附近的人，因为太远这只猴子应该找不过来。他想跟陈阳套套近乎，看看他能不能帮自己也弄一只这样的猴子，有了这小家伙望风，他以后还怕什么红袖章啊。
但陈阳不吃他的糖衣炮弹：“不用。”
“不是，你这样走多累啊。你一定是赶大早就过来的，还没吃早饭吧，我请你去国营饭店吃早饭，那边早上供应肉包子，豆浆油条，稀饭，可好吃了……”
陈阳不理会他的聒噪，一声不吭只管往前走。
直到出了城，他也没搭理小伙子一句。
说得嘴巴都干了也没人应，小伙子泄气了，上前拦住陈阳，直说了自己的目的：“兄弟，我看你人不错，腿脚快，机灵又守口如瓶，要不要跟我一起干？我一天能挣这么多，抵得上你在地里辛辛苦苦干十天，咱们一起发大财。”
他竖起食指，比划了个“一”。
要是以前，没准陈阳就同意了。他太缺钱，太想挣钱让他们兄妹过得更好了，但守着土地挣工分，想改善生活，显然是不可能的。
可经过路上被人跟踪这事，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再多钱，也要有命去享。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万一哪天他被抓住，关了进去，谁来照顾福香？到时候不但他要完，福香也要完，生活清贫一点就清贫一点，只要他们兄妹俩都好好的，日子再差也不会比以前更差。
“不用了，钱省着点够花就行。”陈阳摇头，想到这个小伙子帮他弄了这么多票，好心劝了一句，“我劝你最好也别干了，今天的事能发生一次，就有可能发生第二次，下次就不一定这么好运了。”
小伙子也是料到了他很可能不会答应，嘀咕：“你怎么跟我爸一样古板。哎……”
说完，幽怨地瞅了一眼兀自啃花生啃得不亦乐乎的栗子。这小东西真是没良心，给它吃了好东西也不多看他一眼。
原来这家伙还在打栗子的主意，见拐不走栗子，就想连同他一块儿拐了。陈阳摇头，懒得理他，大步往前走。
这次小伙子没追上来，他站在原地，冲陈阳的背影挥了挥手：“兄弟，我叫徐兴宁，下次有需要直接来找我，我家在燕子街26号。”
陈阳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徐兴宁还要干倒爷，实在不宜跟他有什么牵扯。哪怕他这里票很好买，陈阳也打定了主意，以后不会再去找他了。
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升起的太阳，陈阳有点焦虑，怕陈福香早上起来没看到他担心，连忙加快了脚步，最后直接跑了起来。
——
榆树村，栗子走后，陈福香就那么一直坐到天亮，直到安静的村子喧嚣起来，传来烟火的气息，哥哥还是没回来，栗子也没回来。
陈福香担忧不已，眼泪都差点滚下来，她连饭都没做，饿着肚子跑到了村口，站在路边的大石头旁，巴巴地望着去县城的路。若是知道去县城的路，她早自己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寒风打在她身上，冻得她手脚冰凉，嘴唇通红，她仍旧固执地站在那儿，像尊雕像一样。
陈燕红提着篮子去给陈老三送早饭，快到村口就看到这一幕。
她眯起眼睛，停下了脚步，站在不远处悄悄观察陈福香。大清早的，这个傻子站在这里干嘛？还在抹眼泪，谁招她，惹她了？她那个哥哥不是把她当宝贝一样吗？谁还敢欺负她啊？
陈燕红撇了撇嘴，心里酸死了。傻子也能有这么一个好哥哥，真是老天没开眼。
其实刚随梅芸芳改嫁到陈家时，她也试图过讨好陈阳，因为她也想有个哥哥，但陈阳一直不理她，看到她们母女俩就没好脸色，她妈私底下又一直骂陈阳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时间长了，她也慢慢不待见陈阳了。
只是这次为了陈福香这个傻子，陈阳竟不惜背上不孝的名声，去公社状告亲爹，又勾起了她心底潜藏的那份不甘。
凭什么？一个傻子，陈阳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这种不甘心随着陈老三被关到公社，家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低迷沉闷而加深发酵。
这几天，陈燕红的日子并不好过，不管多早，不管多晚，她每天雷打不动地要去给陈老三送饭，回来还要洗碗洗衣服扫地喂鸡。以前这些活不少是陈福香在干，如今全落到了她的头上。
这就算了，她还得时不时地承受她妈的暴脾气和辱骂。梅芸芳脾气不好，以前这火气都往陈老三和陈福香身上发去了，对自己的一双儿女还是比较温柔的。如今陈老三被关了起来，陈福香又走了，小儿子又是她的宝贝蛋，种种不爽和火气不就发泄到了女儿身上？
短短两三天，陈燕红挨的骂比以前加起来都还多。她怎么不委屈？而且，她还好几次听她妈在叹气，说家里的钱不够了，言下之意，似乎有点不想再让她念书了。
陈燕红不敢怪她妈，也不敢怪凶狠连亲爹都敢告的陈阳，只能把一切都怪到陈福香身上。要不是这个傻子作怪，陈阳怎么会非要闹着分家？不分家，家里就不会变成这样了，还像以前一样好好的。
她恨恨地盯着陈福香，恨不得将她瞪出来一个洞。
可惜陈福香完全沉浸在了难过和担忧里，一点都没发现她的存在。
直瞪得她眼睛都酸了，寒风一吹，浑身都快冻成冰棍了，陈福香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搞得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较劲似的。陈燕红总算觉得没意思了，气嘟嘟地撇了撇嘴，拎着篮子准备闪人。
就在这时，陈向上远远地从另一边跑了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来了：“福香，福香，你站在这里干嘛呢？”
陈燕红赶紧猫身躲到了地边的篱笆后面，缩着身子，偷听二人讲话。
看到一直对她挺好的陈向上，陈福香跟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抹了一把眼泪说：“向上，哥哥不见了。”
陈向上倒是不像陈福香这么惊慌：“阳哥可能是有事出去了吧，你别担心，等过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陈福香瞅了他一眼：“哥哥昨晚就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昨晚？”这两个字引起了陈向上的重视，他问，“昨晚几点啊？”
陈福香摇头：“我也不知道，半夜的时候醒来哥哥就不在了，那会儿公鸡还没叫呢。”
这下连陈向上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公鸡一般是早上四点多开始叫，也就是说，阳哥在四点之前就不见了。这么早，他去哪儿了？
“阳哥有跟你说去哪儿了吗？”陈向上又问。
陈福香抿了抿嘴，想到昨天学校操场上那一幕，还有自己那个糟糕透顶的梦，再也忍不住，抱住了陈向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哥哥，我要哥哥回来……”
陈向上被她吓了一跳。他一个半大的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最后只好拍拍她的肩，干瘪瘪的说：“别，别哭了，你还没吃饭吧？先去我家吃早饭，吃完说不定阳哥就回来了。”
“哥哥，哥哥被坏人抓走了。”陈福香一抽一抽地说，那模样可怜极了。
陈向上看着陈福香，有点怀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福香低着头，只是哭，不说话。哥哥说过，银子的事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是他们兄妹之间的秘密。
陈向上见她这副样子，明白她肯定知道些内情，难以置信地说：“阳哥真出事了？”
躲在篱笆后面的陈燕红听到这句话，再看陈福香哭得那么死了亲娘老子的模样，心里止不住地狂喜。
陈阳出了事，以后就没人护着这个小傻子了，分家分出去的东西和钱又能回到他们家了。这样她明年也可以继续念书，不用辍学回家下地干活了。
想到种种好处，陈燕红饭也不送了，拎着篮子转身就往家里跑。
听到咚咚咚的脚步声，梅芸芳把鸡食倒进木盆里，回头一看，见是女儿，眉毛立即拉得老长：“你的饭送到了吗？”这才出去多久啊。
“没有。”陈燕红晃了晃篮子。
一听着话，梅芸芳就炸了：“怎么回事？让你送个饭，这么简单的事也做不好吗？你爸还在等着呢，快点，别饿坏了他。”以后陈老三就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要把他饿出个好歹，他们都等着饿肚子吧。
不分青红皂白就挨了骂，陈燕红想起自己以前的待遇，委屈地红了眼。
梅芸芳看了更来气：“我真是欠你们的，一大早辛辛苦苦起来做饭，做好了，让你送一下，你就给甩脸子，谁教你的？我看你这书白读了，下学期别去念了，浪费钱。”
一听这个陈燕红就慌了，赶紧说：“妈，本来我是要去送饭的，后来在村口看到了傻子，听说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你爸要提前放回来了？”最近倒霉透顶了，梅芸芳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好消息。
陈燕红兴奋地说：“不是，那傻子在哭，说陈阳昨晚就不见了，出事了。”
梅芸芳将信将疑：“傻子的话也能信？”
虽然她也盼着继子倒霉，但陈福香的智商只有四五岁，能有什么可信度？
“哎呀，真的，妈，我骗你干嘛，你看现在都几点了，陈阳一声不吭地就不见了，也没捎个信回来，肯定是出事了，陈向上都信了，你咋不信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陈阳有多护着这个傻子啊，他要没出事，肯定早回来了，哪舍得这个傻子饿肚子啊。”陈燕红扁着嘴，笃定地说，“陈阳肯定不老实，在外面干偷鸡摸狗的事，不然他哪有钱盖新房子？”
自打分了家，梅芸芳就连继子也一并恨上了，心里也盼着他能倒霉，人嘛，总是倾向于相信自己所期盼的。所以她也信了，笑得那个痛快：“活该，让他跟着咱们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分家，这下把自己搭进去了吧！”
躲在屋子里赖床的陈小鹏听到母女俩的议论，顿时来了精神，抓起棉袄胡乱地套在身上，冲了出来，笑嘻嘻地说：“妈，陈阳抓进去了，那他家的肉和蛋是不是都归咱们啦，我要吃肉，我要吃鸡蛋！”

第19章
陈向上好说歹说，总算劝动了陈福香。
“走吧，去我家喝口热水暖一暖，不然阳哥回来看到你这样肯定会很难过自责，你也不想他难过的，对不对？”陈向上拉着她冰冷的手说。
虽然陈福香哭得很伤心，但陈向上基于对陈阳的崇拜，还是觉得事情没那么严重，他总觉得陈阳不会出事，就是遇上事也能逢凶化吉。
陈阳擦了擦红彤彤的眼睛和鼻头：“嗯。向上，哥哥会回来的，他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陈向上看出了她的极度不安，也非常理解她。因为他们是一样的，只有一个相依为命掏心掏肝的亲人，换成他奶奶不见了，他的表现估计也比陈福香好不到哪儿去。
因此更加怜惜她，像个小大人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当然，福香这么乖，阳哥怎么会丢下你。你想多了，走吧，去我家洗把脸，不然阳哥回来看到你哭成小花猫一样，肯定要笑话你了。”
“嗯，我乖乖的等哥哥。”陈福香吸了吸鼻子，又扭头望了一眼出村口的路，希望那里能出现那个伟岸的身影，就像过去无数次她在村口等着的那样。
可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寒风卷起的落叶在飘荡。
陈向上被她这小眼神看得心酸，也没戳破，拽着她就跑：“快点，奶奶待会儿教你种土豆，福香不想自己种土豆吗？”
“想。”陈福香急切地点头。她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对于哥哥来说可能真的是个累赘，急迫地想做点什么。
陈向上点头：“好，那快点，奶奶已经把土豆拿出来了。”
两人小跑起来，准确地说是陈向上拉着陈福香跑。
路过保管室时，陈向上歪了一下头，看到保管室的大门竟然开着，他马上说：“福香，你怎么没关门啊？走，咱们去把门关上，别丢东西了。”
虽然这会儿乡下的治安很好，但也不是没有小偷小摸，爱占各种小便宜的人，而且乡下还有不干活的懒汉二流子呢。
陈福香扭头看了一眼大门，眨了眨眼，蹙眉：“我记得我关了的啊。”
陈向上觉得很可能是她记错了。她多半是太心慌，跑得急忘了关门，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去关上就是。
两人走过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翻东西嚼东西的声音。
陈向上紧张了起来，他朝陈福香比了一个“嘘”的动作，然后从墙边的那堆木柴中抓起一根木棍悄悄往门口逼近。
等走近了，看到屋子里是谁之后，陈向上一下子松懈了下来，又气又怒：“陈小鹏，你在干什么？”
陈小鹏嘴角里嚼着一块兔肉，手还在床上乱翻，把谷草翻得乱糟糟的。他在找钱，分家陈阳可是分了55块，这么多钱他不可能一直带在身上，肯定是藏家里了。
保管室里没什么家具，找来找去，他觉得钱肯定是藏在了床下，可是翻完了陈阳的床，也没有找到。他又去翻陈福香的床，哪晓得还没翻完，傻子跟陈向上就回来了。
不过他也不怕，一个傻子，一个屁大的小孩，能把他怎么样？
他回头瞅了陈向上一眼：“你管我，赶紧带着傻子滚，别碍我的事。”
陈向上被他这嚣张的态度气得脸色发红，要不是顾忌着他那个泼妇娘，陈向上真想提棍子打破这家伙的脑袋。陈向上不断地在心里说，忍一忍，别给奶奶添麻烦。奶奶年纪大了，应付不了梅芸芳这个泼妇。
他试图跟陈向上讲道理：“这是福香的家，该滚的是你，你快点滚，你再不滚，我去找大根叔了。”
陈小鹏才不怕呢，他把梅芸芳的泼皮不要脸学了个十成十：“那你去啊，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这些都是我家的东西，我想拿就拿，想吃就吃，碍你什么事了？赶紧滚，别烦我。”
从头到尾，他看都没看陈福香一眼，一个傻子而已，没了陈阳，能翻起什么花浪。
“你……我去找大根叔。”陈向上强忍着揍他一顿的念头，转身就走。
陈小鹏听了，笑得愈发的得意和张狂：“找又怎么样？陈阳那个贱种出了事，回不来了，这些还不都是我们的？包括这个傻子，以后也得……哎哟，你个傻子敢打我……”
陈小鹏话没说话，陈福香忽然跟发了疯一样，夺过陈向上手里的棍子，蹬蹬蹬地跑进屋，拎起就往陈小鹏身上打。
陈小鹏完全没预料到她会来这一招，背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棍子，疼得他龇牙咧嘴，一把反手抓住棍子，抢了过来：“傻子敢打我，我弄死你……”
他举起棍子，反过来要打陈福香，但手还没落下，手腕上就传来一股钻心的痛，疼得他尖叫，嚎啕大哭。
“你……你个傻子竟然敢咬我……”陈小鹏哭哭啼啼地低头，对上了陈福香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珠子，然后从里面看到了刻骨的恨意和仇视。
陈小鹏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一个傻子而已，怎么会有仇视和恨这种情绪？以前他经常抢陈福香东西，骂她傻子贱人，甚至还拿石头丢她，她也从来没拿这种眼神看过他啊。
就在这一怔神的功夫，他手里的棍子被陈福香抢了去，她松开了牙，拿起棍子又朝他身上打去，一边打一边哭：“哥哥才不会有事，哥哥才不会有事。我打死你这个坏蛋，你咒哥哥，还偷我们的东西，吃我们家的兔肉，把我们家弄得乱七八糟的……”
每说一句，她就打一下，打得陈小鹏嗷嗷叫。
陈向上本来想进来帮忙的，见陈福香完全占了上风，陈小鹏只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抱着脑袋闪躲棍子。顿时熄了进去的念头，就让福香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恶心没脸没皮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堵住了出路。
陈小鹏从小吃得比较好，营养好，11岁个头就跟陈福香差不多高了，其实他的力气并不比陈福香小。不过是因为陈福香气势太盛，太强，占了先风，他就怕了，只敢躲，完全没想过还手这事。
保管室的鬼哭狼嚎惊动了其他村民。
在家里补衣服的梅芸芳听到声音的方向，竖起耳朵仔细辨认了一下，听出是儿子的哭喊声，慌了，丢下衣服就跑了出去。
咋回事？陈阳不是不在，出事了吗？那谁在打小鹏？
她急急跑过去，远远地就瞅见陈向上站在门口，立马迁怒他：“陈向上，你死人啊，没听到咱们家小鹏在哭吗？你也不帮个忙，是谁在打我们家小鹏？”
陈向上看到她就头大。
这个不要脸的老女人比陈小鹏这个小子难应付多了，除了阳哥，没人能震住她。
他想拦着，替陈福香挡一会儿。
但他毕竟只是个12岁的少年，梅芸芳再不济也是上山下地干活的干练农村妇女，一下子就把他推开了。
着急儿子的梅芸芳一口气冲进了保管室，然后就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被陈福香像撵狗一样追得满屋子跑，头上乱糟糟的，脸上青青紫紫，手腕上两排深深的牙印都渗血了，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梅芸芳心疼坏了：“你这个死傻子，竟敢打我们家小鹏。”
“妈……”陈小鹏听到她的声音跟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忙活不跌地朝他这边跑来。
梅芸芳立即把儿子拉到了身后，然后抓住陈福香挥过来的棍子，怒骂道：“真是反了天了，我今天好好教教你这个小杂种，竟然敢打我们家小鹏。”
她唯一的儿子，她都舍不得碰一下，竟然被这个傻子打成这样了。梅芸芳火大得很，夺了棍子就要教训陈福香。
忽地，她感觉脚踝处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低头一看，十几只老鼠悉悉索索地围在她的脚边，对着她的棉袄、棉鞋撕咬，有的还咬到了的脚。
“啊……”
梅芸芳也顾不上得陈福香了，赶紧跺脚，想踩死，最不济也吓跑这些讨人厌的老鼠。
但老鼠似乎就认准了她，怎么都不肯跑。
梅芸芳吓得脸都变了死，抄起棍子想打这些老鼠，但棍子刚垂下，还没落地，啪地一声，一棍子就打到了她的手腕上，她手上的棍子也被打了出去。
“你……你这个小杂种敢打我！”抬头看到是陈福香不知从哪儿捡了根棍子过来，打她时，梅芸芳差点气死。
这个任打任骂了十几年的傻子竟然敢打她。
啊！又一棍子打到了她的柔软的肚子上。
陈福香打红了眼，一双晶亮的眸子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熊熊的仇恨之火。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的……”
要不是梅芸芳欺负他们兄妹，不给他们房子住，哥哥也不会去卖银子，都是他们害的……
梅芸芳被陈福香眼睛里仇恨的光芒骇得心惊肉跳。
“你……你个傻子胡说八道什么？”
话出口，她就懊恼，跟个傻子讲什么道理。这个傻子今天竟然敢打她和小鹏，她说什么都不会放过她。
梅芸芳抄起棍子，对着地上一阵乱拍，打得老鼠尖叫，抱头鼠窜。没了这些老鼠碍事，梅芸芳拿起棍子就往陈福香脑门上砸去。
这个死丫头，早该跟着她那个死鬼老娘去阴曹地府了，活着浪费粮食。
“你干什么？”忽然，一股大力夺走了她手里的棍子，啪地一声丢到了地上。
梅芸芳扭头就看到陈大根黑着张包公脸，站在她身后，面色不善地盯着她。
梅芸芳觉得委屈极了，陈大根就是偏心。
“他大根叔，你可要给我们母子作主啊。陈福香那个傻子竟然打我这个做长辈的，还有我们家小鹏，你看，这些都是她打的，还有这手腕，也是她咬的，你得给我们家作主。”
她把躲在身后的陈小鹏拉了出来，指着他身上的伤，哭天抢地。
陈大根知道她又要胡搅蛮缠了，厌恶得很。都一个小队住着，家家户户是什么德行谁不清楚？这母子俩都是欺软怕硬爱生事的主，他们不去招惹别人就事好的了，谁敢主动欺负他们。
更何况，这儿又是保管室，不是陈家。谁上门找谁麻烦，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陈向上也被梅芸芳的倒打一耙给恶心坏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他大声说：“大根叔，是陈小鹏先到阳哥家偷东西的。他把阳哥家的鸡蛋吃了，还吃了人家的兔肉，我们来的时候他还在翻床铺找东西。”
妈的，这个小崽子总坏她事。
梅芸芳眼睛闪了闪，强词夺理：“陈向上，你胡说八道啥呢。这是小鹏亲哥，亲姐的家，他来吃点东西怎么啦？我们就算分家了，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他一个小孩子，吃点东西还不行吗？”
这么说，好像也没太大的问题，分了家就不是亲人了吗？小孩子去大的哥哥姐姐家吃点东西也不算什么。
可谁不知道，两家已经闹崩了啊，再说把人家里搞成这样，能算只是蹭点东西吃吗？把人家的好东西都偷吃光了，还翻箱倒柜，怕是在找钱吧。
陈大根不想理梅芸芳，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人，他问陈向上：“陈阳呢？”
陈向上抿了抿嘴：“阳哥不在。”
难怪这母子俩敢跑到保管室撒野呢。
陈大根还是没搭理梅芸芳，又问：“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陈向上摇头。
梅芸芳得意地瞟了陈大根一眼。
这个老东西一直向着陈阳那小崽子，现在陈阳不在了，看他怎么办？
陈大根也确实心烦。陈阳不在，陈福香是个傻的，这个家没有个能说话的人，他便是想帮也难，毕竟他也只是个小队长，干涉不了别人的家事。
陈福香看着梅芸芳猖狂的眼神，再看他们好好的一个家就被陈小鹏弄成了这样，眼眶一红，福至心灵，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忽地开了窍。
“大根叔，我们跟他们才不是一家人。我们也不欢迎陈小鹏，他撬了我们家的锁，进来偷我们的东西，他是贼，该打！”
“你这个死丫头，你弟弟吃点东西怎么啦？他可是男娃，陈家的根儿，以后要继承陈家的香火，吃点东西也是应该的。”梅芸芳恨不得掐烂陈福香的嘴，死丫头，分出去才几天啊，胆子大了，竟然敢打他们，还敢还嘴了。等着吧，有她哭的时候。
陈福香撅起嘴：“才不要他的香火，他的香火是臭的，脏的！”
她的本意是嫌弃陈小鹏心不善，心不诚，这样的人供奉的香火也没有愿力。
但梅芸芳理解为自己的儿子被嫌弃了。
她怒斥：“胆子肥了啊，还敢嫌弃你弟弟，你也不照照镜子，就你那傻样，送人都没人要。”
看她越说越不像话，陈大根黑脸：“闭嘴，说正事，陈小鹏是你打开保管室的门的？”
陈小鹏眼神闪躲，支支吾吾的：“我，我……”
“臭小子，你才不会干这种荒唐的事，对吧。”梅芸芳拧着他的耳朵，明晃晃地给他提示。
陈小鹏反应过来，连忙说：“我没有，我来的时候门就没关严，我以为家里有人，就推开门进去了。”
“他撒谎，我听哥哥的话，锁上了门的。”陈福香扯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大声说。
哥哥叮嘱过她，出门一定要带钥匙，要锁门，她都记着呢。
陈小鹏知道不能承认：“我来的时候，门就是没关好，一个傻子说的话能信吗？”
陈大根有些意外地瞅了陈福香一眼。今天被梅芸芳母子一闹，她似乎又变得聪明了一些，还知道反抗这母子俩了，实属难得。
这才过去几天啊，照这速度，明年这孩子很可能会变得跟普通姑娘一样，那陈阳肩上的担子就轻多了。
陈大根很是欣慰，不过目前来说，陈福香还镇不住泼妇梅芸芳，要解决这母子俩，还是得陈阳出面才行。也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这么久都没回来？
陈大根估摸着他可能是去忙活建房子的事了，只能先拖一拖，便说：“是不是，看看锁就知道了，乡亲们也跟着做个见证。”
陈大根带头走到保管室的门口，弯腰看门上的锁。
锁头上带着一点新鲜的泥巴，还有两道划痕，锁边的木板上还有几道像是被人用尖锐的物品砸出来的痕迹，很新鲜，看上去像是新砸的。
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被砸出来的。
陈大根低头在门口找了找，看到了一块巴掌大上面突起的尖锐石头，顿时明白了，指着石头说：“用这个砸的吧！”
陈小鹏脸一红，慌了：“没，没，我，我就随便砸了一下，门就开了。”
没用的东西，跟他老子一样，人都还说啥呢，他就自己都承认了。梅芸芳气不打一出，恼得很，干脆撒泼：“就算是咱们家小鹏砸的怎么啦？他砸自己哥哥姐姐家的门，都是一家人，你们管得着吗？”
“你……”陈大根被她的不要脸气得瑟瑟发抖。这个女人简直丢他们三队的脸。
梅芸芳见他生气更得意了：“我们自己一家人关起门来事，要那些闲的没事的狗拿耗子啊。”
这是明晃晃地骂陈大根了。
梅芸芳也是豁出去了，这个陈大根，一直偏心陈阳，看不惯他们两口子，她也不用给他面子了。
“不是一家人，我们分家了，我跟哥哥才是一家人。”陈福香郑重其事地反驳她。
梅芸芳没想到自己能说得陈大根这个小队长哑口无言，最后却被陈福香这个傻丫头拆台。
她还没跟这死丫头算账呢！
梅芸芳用淬了毒般的眼神死死盯着陈福香。
要是以往陈福香可能就怕了，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但今天哥哥的失踪，好好的家被弄得乱糟糟的，激发了她心里的愤怒。她昂起小脸，迎上梅芸芳的视线，凶巴巴地瞪了回去，就像一只努力捍卫自己领地，亮着乳牙的小兽。
好啊，死丫头还敢瞪她，等陈大根走了，看她怎么收拾这丫头。
梅芸芳讥诮地看着陈福香：“你哥哥能回得来再说吧！”
这句话戳中了陈福香心底最担忧的部分，她的小脸垮了下去，一瞬间变得暗淡无光。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忽地，一道响亮的男声从门口传来，大家扭头就看到陈阳背着一口新的大锅进来。
他把锅放在地上，走到陈福香面前，抬起手背擦了擦她的眼泪，柔声说：“福香别怕，哥哥回来了。”
“”哥哥，陈小鹏砸坏了我们家的锁，偷吃了我们的鸡蛋，还有兔肉，把哥哥和我的床也翻乱了。他还说哥哥不会回来了。”陈福香抱着他就告状。
陈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抬起头，扫了一眼陈小鹏。
陈小鹏看到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赶紧往梅芸芳背后缩。
梅芸芳心里也暗道糟糕，这陈阳竟然回来了。燕红不是说他出事了，傻子都快哭死了吗，怎么回事？
面对陈阳，梅芸芳的嚣张气焰不在，扯了个僵硬的笑容，细声细气地说：“阳阳啊，你弟弟太饿了，家里又没吃的，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到你这儿找点吃的，你这个当哥哥的就原谅他这一回，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说着，推了一把陈小鹏。
陈小鹏缩着脖子，小声说：“哥，对不起，我太饿了，饿得觉都睡不着，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陈大根看到母子俩变脸的过程，简直要对这母子俩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真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
陈阳遇上他们也是倒霉。计较吧，她死皮赖脸说没有，弟弟饿得快不行了，不计较吧，恶心，没受教训，难保他们不会来第二次。
可怎么计较？让他们赔？他们肯定会赖账，又是一顿扯皮，没完没了。
陈大根想到这些，都替陈阳头痛，摊上这么个后妈和弟弟，真是作孽啊。
陈阳显然也知道这母子俩是什么德行。
他根本不理会梅芸芳母子，扭头对陈向上说：“去公社一趟，找民兵来，就说我们村子里有人故意破坏集体财产，破坏社会主义建设，怀疑他们是潜藏在劳动人民队伍中的反革命分子。”
这话唬得陈向上一愣一愣的，呆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看了梅芸芳母子一眼，痛快地大声应道：“好嘞！”
梅芸芳被这声音吓得眼皮子直跳，她虽然觉得陈阳这话是吓唬她的，小题大做，可这些年她见过不少，但凡沾上这些字眼的，没一个好下场。
“那个，阳阳，你，你是不是搞错了，你弟弟就只吃了你们家几个鸡蛋，一点肉而已，这跟破坏集体财产没关系。”更别扯什么反革命分子了，太牵强了。
陈大根也觉得，陈阳吓唬梅芸芳他没意见，可乱扣帽子就不像话了。
陈阳看出了他们的想法，指了指门上挂的锁：“这不是陈小鹏砸坏的吗？这把锁是队里的集体财产，陈小鹏却不爱惜，还故意搞破坏，我合理怀疑他是潜伏进我们队伍的坏分子。”
对哦，这里是保管室，保管室里的一砖一瓦都是属于他们生产队的，确实是集体财产。
陈阳这么说，除了夸大一点，没毛病。
陈阳朝陈向上吼道：“还不快去！”
“诶。”陈向上转身要跑。
梅芸芳见了，赶紧跑过去拦住他，又朝陈阳告饶：“阳阳啊，你弟弟知道错了，他错了，他年纪小不懂事，就算了吧……他吃了你们的鸡蛋我赔，还有兔子肉我也赔，坏了的锁我们也赔。你们可是亲兄弟，你就别跟他计较了，回头我一定好好教导他。”
这下梅芸芳是真的慌了。
要被扣上大帽子，陈小鹏就毁了。这可是比陈老三被闫部长关在公社更严重十倍百倍的事。
她不得不低头，可看着儿子被陈福香打成这样，手腕上的牙印还在流血，就这么算了，还要赔钱她又不甘心。
将陈小鹏推了出来，梅芸芳指着他脸上手腕上的伤说：“阳阳啊，你看，小鹏也被福香这孩子打得不轻呢，手腕都被她咬出了这么大个口子。他也受到了教训，你看这回就这么算了，成不成？”
陈阳这回终于拿正眼看她了：“不用算，是我们的责任我们负，福香打了陈小鹏我们赔。”
梅芸芳诧异地看着他，今天陈阳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不过接下来一句话就让她知道，陈阳哪是好说话了，分明是想弄死他们。
“但一码归一码，公归公，私归私，福香打了人该赔钱，陈小鹏的医药费我们全出了。回头你拿着卫生院的单子来跟我算钱。向上，还愣着干嘛，不是让你去公社叫民兵吗？”
听到最后一句，梅芸芳差点给陈阳跪了，也不想再讨什么便宜了，赶紧说：“阳阳，三娘说错话了，都是我们的错。小鹏这孩子不听话，该打，福香是他姐姐，教训他一顿是应该的，他大根叔，你帮忙说句话，对不对？”
眼睛一扫，梅芸芳看到了躲在人群中的女儿，顿时怒火中烧，都是这死丫头，回来乱说话，害的她要在这里跟陈阳赔罪告饶的。
“燕红，快点去把咱们家的鸡抓一只来。你弟弟吃了阳阳家的鸡蛋和兔子肉，咱们用鸡赔。”
说出这句话，梅芸芳心疼死了。她的母鸡啊，自己都舍不得吃，天天像祖宗一样供着，就盼它下点蛋，补贴补贴家用，这下又少一只了。
“哦。”陈燕红赶紧拔腿往家里面跑。
梅芸芳这才收回了目光，祈求地看着陈阳，又用力拍了一下陈小鹏：“你这臭小子，还不快跟你姐姐哥哥道歉。”
“哎哟……”陈小鹏脑袋上鼓起的包被打中了，疼得他龇牙咧嘴，还不得不听他妈的，乖乖说，“哥，姐，对不起。”
“你看这小子知道错了，阳阳啊，三娘今天谢谢你和福香替我教他。这臭小子只知道吃，我跟你爸天天忙着上工，也没功夫管他，今天辛苦你们了。”
梅芸芳一旦想讨好个人啊，真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陈阳本意并不想把陈小鹏送到公社。一是因为陈小鹏年纪小，犯的事也不算大，顶多关几天就完了，不可能真的给他定什么大罪。反革命这几个字也就吓吓梅芸芳。
二来也是怕梅芸芳狗急了跳墙。她最重视这个儿子，儿子出了事，疯起来的女人什么干不出来？
他不会为了出这口气，拿自己和福香的安全去赌。
陈大根也不希望将事情闹到公社。因为他也清楚，不可能真给陈小鹏定那么大的罪，一点小事总闹到公社，次数多了，领导也会烦的，还是别为了这点小事败好感度了，不划算。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劝道：“陈阳啊，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亲兄弟，这次就原谅小鹏吧，他毁坏的东西让他赔。再有下次，不用你说，叔亲自带人捆了他，送去公社。”
陈阳也借机顺驴下坡，等陈燕红气喘吁吁地抓住一只母鸡送过来后，他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模样：“看在大根叔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不过锁你们得自己买个新的换上，不然以后保管室丢了东西，都是你们的。”
“买，待会儿我就去公社买把新锁回来。”梅芸芳赶紧答应。
陈阳点头，目光掠过陈小鹏，若有深意地说：“听说上个姚家坡那边有户人家半夜闯进了一个贼，被打死了。”
陈小鹏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梅芸芳讪讪地笑了，知道陈阳这是警告她，连忙保证：“我回去一定好好教你弟弟。”
陈阳瞥了她一眼，直接下了逐客令：“没事就走吧，我还要收拾呢！”
梅芸芳赶紧带着儿子走了，这破地方她是一秒都不想呆了。
其他看热闹的村民见没了好戏看也纷纷走了。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陈大根和陈向上了，陈阳向他们道谢：“今天麻烦大根叔和向上了。”
陈大根摆手：“我也就比你早到几分钟，没帮上多大的忙。倒是咱们福香，今天很勇敢啊，知道保护自己的家了。”
“是啊，福香很勇敢。”陈阳看着她欣慰地笑了，“大根叔，向上，晚上过来吃饭，正好我们买了口新锅，还不知道好不好用，你们帮我试试。”
试试是客套话，实际上是陈阳感谢他们帮忙。
陈大根摆手：“现在就不用了，等你建好了房子，我们再去你新房子做客。”
陈阳看着家徒四壁的保管室，连两把多余的椅子都没有，确实不是请客的好地方，便点头：“那行，到时候我陪叔喝两杯。”
送走了二人，陈阳回来开始收拾家里。
说是收拾，其实兄妹俩也没什么东西，只要把陈小鹏弄乱的床铺重新铺好就行了。
兄妹俩齐齐动手，几分钟就弄好了。
有了坐的地方，陈阳关上门，拉过陈福香，欣慰地看着她：“福香，今天哥哥很高兴。”
陈福香还沉浸在哥哥平安回来的喜悦中，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是银子卖掉了吗？”
“这只是很小的一个原因。”陈阳摸着她的头，感叹道，“我们家福香长大了，敢反抗梅芸芳和陈小鹏了，哥哥非常高兴。”
陈福香看着他：“可是向上说打人是不对的。”
“没错，主动打人是不对的，不过打坏人，打欺负你的人没有错，你今天做得很好。以后再有人欺负福香，福香一定要打回去，不要害怕，哥哥会支持你的，好吗？”
陈福香重重地点头：“嗯。以后陈小鹏再欺负我，我就揍他。”
今天成功把陈小鹏揍得满屋子乱转，陈福香也是自信心爆棚，觉得以前老欺负她的那个小霸王也没那么厉害了。
陈阳摸摸她的头，鼓励地笑了笑：“好。打不过就回来找哥哥，哥哥帮你打回去。”
他的傻妹妹啊，总算知道了反抗，不会再乖乖挨打受欺负了。这一天，他盼了十几年，本以为一辈子都盼不到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从这一点上来说，他甚至有些感谢陈小鹏今早闹了这么一通，刺激了福香。
心情大好的陈阳把靠在墙边的铁锅翻了过来，拉着陈福香说：“看看哥哥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
铁锅里藏着半块巴掌大的猪肉，还有半斤鸡蛋糕，一根红头绳。
这是陈阳走到公社去买锅时，路过供销社，顺便买的。
他拿起红头绳，在陈福香头发上比划了两下：“福香扎一定很好看。”
陈福香也很喜欢，跟着点头：“嗯。”
“洗把脸吧，洗了之后，哥哥做饭了，福香早饭还没吃吧，先吃点鸡蛋糕垫垫肚子。”洗过手后，他把纸袋包着的鸡蛋糕打开，拿了一块给陈福香。
陈福香咬了一口：“好软，好香，哥哥也吃。”
兄妹俩一人吃了两口鸡蛋糕，稍微垫了垫肚子，陈阳起身将铁锅上的绳子解开，问妹妹：“福香中午想吃什么？咱们有铁锅了，可以炒菜了。”
他把铁锅拎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扯了一把谷草团成一团，倒上水开始擦铁锅。
“都可以，哥哥做什么，我都喜欢。”陈福香想帮忙，可他的速度很快，她根本插不上手，在旁边蹲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昨天跟四奶奶的约定，连忙站了起来，“哥，我得去跟四奶奶学种土豆了。”
“好，那你去吧。早点回来啊，我一会儿就做饭，吃过午饭，咱们去看看地基。”陈阳叮嘱她。
他决定了，以后家里什么事都带上妹妹，只有见得多了，知道得多了，妹妹才会越来越聪明。他教不了书本上的，还教不了生活中的吗？

第20章
“妈……”陈燕红看到梅芸芳拉得老长的脸，就知道不妙，她不安地搓着手指头，极力表现自己的乖巧和勤快，“碗筷已经收拾好了，地也已经扫干净了，我上山捡柴了啊。”
今天是周日，学校里放假不上课，往常，她都是窝在家里看书写字的，但今天陈燕红知道梅芸芳心情不好，待会儿肯定会发脾气，所以她赶紧找了个借口开溜。
可梅芸芳不放过她。
“站住！”梅芸芳叫住了她，眼睛一扫，无意中瞥到鸡笼里那只孤零零的母鸡，心口就痛。她辛辛苦苦从小鸡仔好不容易养大的啊，当时母鸡总共孵了八只鸡蛋，最后就养大了三只，结果这才几天啊，一下子就去了两，只剩这么一只了。
“你怎么做事的，让你抱，你就抱，抱也就算了，不知道抱只小的过去啊？”
陈燕红……
这两只母鸡看起来个头都差不多，她哪知道哪只大，哪只小啊，总不能去拿个称来称一下吧。她妈分明是在陈阳那儿吃了亏，心里这口气不顺，回家看什么都不顺眼，故意找茬呢。
心里清楚这一点，但陈燕红不能说，不然梅芸芳会更生气。她乖巧地低着头说：“妈，我错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还想有下次，是恨不得把我们这个家都败光是吧！”梅芸芳鸡蛋里挑骨头，更火大了。
陈燕红知道现在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都只会招来她的怒骂，索性闭上了嘴。
但梅芸芳哪是这么容易就消停的人，她气恼地指着陈燕红的鼻子说：“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吃里扒外，回家坑自己人，你对得起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吗？”
陈燕红知道她会不高兴，会发火，但没想到她会给自己扣这么一顶大帽子，忍不住抬头替自己辩解：“妈，我没有，我也巴不得咱们这个家好啊。”
“你巴不得咱们家好？那为什么回家说谎，骗我们陈阳出事了，不会回来了。你看看，要不是你回家胡说八道，你弟弟能被打成这样吗？脸上身上没一处好的，我还得低声下气地跟陈阳赔礼道歉，赔上一只鸡。要不是你，我们能弄成这样吗？”梅芸芳把陈小鹏拉过来，指着他身上的伤，又是一阵心疼。
陈小鹏奸得很，怕他妈待会儿找他算那一只鸡的账，立即”哎哟哎哟“地叫：“好痛，好痛啊，妈，我好痛啊……”
梅芸芳果然心疼了：“快回屋躺着，妈给你打荷包蛋，多放点糖，甜甜的，吃了就不痛了。”
陈小鹏这才捂住脸，一瘸一拐地进了屋，躺在床上还故意唉声叹气，声音老大，院子里都能听到。
梅芸芳听到这声音更难受了，指着屋子说：“看见你弟弟挨打，你也不去帮忙，有你这样当姐姐的吗？”
“不是，妈，我开始不知道，我去的时候你已经到了。”陈燕红委屈地解释，她也不想陈小鹏挨打的。
可惜梅芸芳根本听不进去：“你还敢顶嘴，翅膀硬了，不把我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了是吧！我看你是跟那个傻子学的，那你也跟那个傻子一样滚啊。”
从小有陈福香挡在前面，陈燕红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她解释了好几次，她妈都还不停，固执地冤枉她。
陈燕红觉得难受极了，吸了吸鼻子，大吼：“什么都是我的错，你怎么不说说小鹏？明明是他跑去撬了人家的锁，偷人家的东西吃，闯了大祸，回家你不怪他，还给他打荷包蛋吃，却又一个劲儿地怪我。在你心里面是不是就只有他这个儿子，没有我这个女儿？”
梅芸芳愕然，继而是愤怒，她在这个家作威作福十几年，一向说一不二，现在真是反了天了，不但连傻子敢顶嘴打她，就连亲生女儿也这样。
气疯了的梅芸芳抄起墙角的扫把就往陈燕红身上打去：“我一把汗水一把泪的把你拖这么大，你就这样报答我的？我说你两句，你就顶嘴，没有你这个女儿是吧，那我打死你……”
“你打，你打死我算了。打死我，我也要说，你就是爱儿恨女，偏心，心里面只有你那个宝贝儿子！”陈燕红捂住脸伤心地哭了。
以前她看见她妈打陈福香，觉得挺乐呵的，现在这扫帚打到她自个儿身上，她方知什么叫痛。
“是啊，我就是疼小鹏，小鹏听话不惹事。你呢，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我怎么养了你这只小白眼狼，跟陈阳一个德行，都给我滚。”气怒的梅芸芳一边打，一边骂。
陈燕红只是怄气，没想到她妈真的会打她，倔劲儿上来，吼道：“滚就滚，谁稀罕！”
梅芸芳指着大门的方向：“你滚了就别回来！”
陈燕红捂住脸，哭着跑了出去。
梅芸芳见她真跑了，将扫帚一丢，坐在地上伤伤心心地哭了起来：“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摊上这样的讨债鬼，我上辈子真是欠你们的！一个二个，都不听话，都来气我，我当初怎么想不开，嫁到你们老陈家……”
——
陈福香正在地里跟四奶奶和陈向上一起种土豆，听到梅芸芳哭天抢地的怒骂声，回头往陈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着陈燕红一边抹眼泪一边跑了过来。
自己最狼狈的模样被陈福香看到了，陈燕红脸上火辣辣的，觉得狼狈极了，狠狠瞪了陈福香一眼：“都是你！”
可能是碍于陈向上在这儿，又或是见识了先前陈福香揍陈小鹏的凶劲儿，陈燕红只是嘴上抱怨了一句，就飞快地跑出了村子。
莫名其妙！陈福香撇了撇嘴。
四奶奶见了，一副了然的样子：“陈燕红肯定是在梅芸芳那儿受了气。”
梅芸芳自打嫁了过来就把陈老三捏得死死的，在陈家说一不二，脾气一天比一天见长，在家里暴躁独断，稍有不合心意的就骂娘。以前有福香兄妹在前面顶着，梅芸芳的不痛快和各种苛刻待遇都使到他们兄妹头上了，他们一家四口还能相安无事。
如今兄妹俩离开了陈家，陈家的收入减少了，干活的人也少了，梅芸芳心里不痛快，就只能冲女儿发泄了。
但她也不想想，陈燕红都16岁的人了，大姑娘了，哪受得了天天挨骂。这样下去啊，再好的感情也要消磨光，她们母女俩迟早得离心。
梅芸芳只顾着偏疼儿子，陈小鹏被她宠得又懒又馋，还霸道自私，长大了铁定是个懒汉，作吧，以后有他们两口子受的。
摇摇头，四奶奶借机教导两个孩子：“俗话说家和万事兴，这一个家啊，和和睦睦，一家人相亲相爱，相互扶持，才能走得更长远。一家人吵吵嚷嚷的，再好的福气也要被吵没。”
陈福香点头：“四奶奶，我们知道了。就要像我和哥哥，你跟陈向上一样。”
四奶奶欣慰地笑了：“对，咱们福香和向上啊，都是好孩子。”
翻好了地，挖好了坑，四奶奶开始教两个孩子怎么种土豆。
“向上，你在每个坑里撒点灰。福香，你过来跟我一起削土豆。”
四奶奶拿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土豆出来，这是上一季收了，留下的种，有的已经开始发芽了。她指着有芽或是有坑的地方说：“福香，看好了，这里就能长出土豆苗。咱们用刀把这片切下来，就能种一棵土豆。”
她小心翼翼地削下一片皮，丢在竹筐里，然后又继续削。一个土豆很快就削了十几片下来，还剩中间那一块土豆，四奶奶将这块土豆丢到了木桶里，然后拿起第二块。
削了一大半，还剩几块之后，她对陈福香说：“你要不要试试？以后留种就可以留这种大个的，一颗可以栽好几窝土豆。如果挖出来小土豆多，也可以留下来，直接做种，就不用削了，一个坑放两三颗小土豆就行。”
陈福香接过刀，认真地削了起来。
四奶奶开始怕她削到手，在一边盯了一会儿，见她的操作逐渐熟练了，便站了起来，提起箩筐说：“福香，你小心点，别削到手了，我种土豆了，一个坑放两三片就可以了。”
陈向上也撒完了草木灰，过来帮忙，三个人一起很快就把土豆给种上了，就还剩最累人的一步，浇粪水。
没化肥，为了保持土壤肥力，只能施农家肥了。四奶奶年纪大了，体力不行，这个活儿由陈向上干。
他挑着粪桶，盛了大半桶粪水过来，一个坑一个坑的浇。他在前面浇，四奶奶就在后面用锄头把先前挖坑挖出来的泥再翻回去，盖住土豆，填平坑。
做完这一步，土豆就种下了。不过因为天气冷，未免长出来的土豆苗被霜打死了，四奶奶又让陈向上去拖了一捆谷草过来，拆开后，将谷草盖在种了土豆的这片地上。
“这样就好了，福香学会了吗？”
陈福香点头：“四奶奶，我会了。”
“好，这里还剩点土豆，你拿回去种了吧。这是削了皮的，不能放，我跟向上只有两个人，一顿也吃不完，你们拿回去，中午添个菜。”四奶奶把削了皮的土豆拨了一半放在箩筐里，连同没种完的土豆一并给了陈福香。
陈福香拎着东西回去时，陈阳已经把锅擦得蹭亮了。
见到她笑着说：“今天咱们用新锅煮红薯锅巴饭，福香喜不喜欢吃下面的锅巴？”
陈福香舔了舔嘴巴：“喜欢。”
红薯饭最下面的那层锅巴最甜了，像糖一样，又香又甜，特别好吃，以前都被陈小鹏包了，陈燕红偶尔能分一点，她是没份的。
“好，那咱们就吃这个。”陈阳弹了弹她的鼻子，笑着说。
陈福香站在一边没动，指了指陈阳买回来的肉说：“哥哥，咱们能把肉分一点给四奶奶他们吗？”
陈阳问：“福香为什么想分肉给四奶奶？”
陈福香说：“四奶奶教我种土豆，还给我土豆。”
“不错，做人得知恩图报，礼尚往来。这点咱们家福香做得很好，哥哥把肉切一半，你给四奶奶送去。”陈阳在箩筐里垫了一把干净的谷草，再把肉放上去，免得弄脏了，最后又在外面盖了一层谷草，这才说，“去吧！”
陈福香高兴地拎着竹筐去了四奶奶家。四奶奶热情地留她吃饭，陈向上拉着她说话，扯了一会儿，等她回来，陈阳已经快把饭做好了。
兄妹俩吃过饭，陈阳领着她出了门，来到三小队斜东边的地方，指着一处坍塌的老房子说：“福香，咱们的新家建在这里怎么样？”
这里原本住了一个孤寡老人，但八年前，老人去世后，破房子无人打理，烂得很快，没两年墙就塌了，杂草树木也长了起来，成了一片荒地。
这个地方离他们家的自留地很近，又跟陈老三家隔了一段距离，陈阳很满意。
陈福香也没意见：“可以啊，哥哥选的地方肯定好。”
“我们家福香可真相信哥哥。”陈阳摸了摸她的头，“你去找向上他们玩吧，我去找大根叔把这事给定下来。”
陈大根知道他选的地方后也觉得不错：“这地方离大路也近，去公社县里都比较方便。想好什么时候开工了吗？”
“越快越好，我想跟福香搬进新家过年。”陈阳说道。保管室再好，那也不是自己的家，而且等开了春，忙起来后，保管室天天来来往往的人多了，他们住在那里也不方便。
陈大根点头：“也好，人你找全了吗？是打算给工钱还是管饭？”
村子里建房子，一般都是找左邻右舍，同村或隔壁村的。都是街坊邻里，大家手里头都不宽裕，一般管饭就可以了，建好后比较大方的也塞点东西或是一人包着红包。
不过陈阳只有兄妹俩，开工后，陈阳肯定是要去帮忙的，做饭的事只能交给陈福香了，但一天做十几个人的饭可不是个轻松活。不但要做饭洗碗，还要安排每天的食材，家家户户都不宽裕，这对主妇可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陈阳想都没想就说：“给工钱吧，我们家的自留地还没种上菜，没什么招待大家的。”
陈大根也觉得这样安排比较妥当，便说：“行，回头我就这么跟他们说，具体的工钱你们自己谈，往年几家修房子的也有给钱的，你可以参考参考。”
“嗯，回头我就问问。对了，大根叔，正房的三间，我打算建砖瓦房，咱们队里没有会砌砖的，你认识的人多，得麻烦你帮我找两个砌砖的师傅。”
陈大根瞪大了眼：“不是，阳阳，你想清楚了吗？真的要建砖瓦房？这可要花不少钱。”
现在他们整个大队，砖瓦房的数量两只手都能数出来。他们三小队，也就五爷爷家建了两间砖瓦房，还是因为他有个在城里工作的儿子拿钱回家，不然哪建得起啊。
其他人都是泥坯茅草房，好多还都是建了几十年的，坏了补，补了又坏，都将就住着，毕竟建房子可要一笔不小的开支。这年月，连饭都吃不饱，上哪弄钱建新房子。
建泥坯茅草房还好，泥和茅草都是就地取材，能省下一笔材料钱。可建砖瓦房，砖和瓦都得花钱买，这笔开销可不少。
陈阳就知道说出这话，陈大根肯定会很诧异，就更别提村里其他人了，肯定会招来一些红眼病。
但房子是要住一辈子的，要建就得建好一点，宽敞明亮，他跟福香住着也舒心。以后漏雨什么的，只要上去补点瓦片就行了，也不像茅草房，过个几年就得把房顶上的茅草扒了，重新再铺一层，不然就得漏雨。
“叔，我想过了，要建就建好的，我昨晚去找人借了点钱，建砖瓦房。”陈阳半真半假地说。
他手里原本有一百多，加上卖银子的三百多，总共有四百多块，只建三间砖瓦房，也差不了太多，要是还差点，再找人借，回头攒两年还就是。
听他的意思是钱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不管是借的还是自己攒的，能弄到这么大一笔钱，都非常了不起。毕竟，就是借，村子里包括他也找不到人借这么多钱。
陈大根偏头打量了陈阳两眼，语气是满满的赞叹和欣赏：“叔没看错你小子，果然是个有出息的。”
就这份魄力就不一般，等陈老三两口子看到陈阳建了砖瓦房，估计肠子都得悔青。他们两口子也是傻，陈阳多能干，多勤快的一个娃，不好好笼络，就为了省那几口粮食，就要把福香给扔了。
他们要是好好对福香，以后陈阳出息了，挣了钱，能不给他们俩好好养老吗？别人盼都盼不来的好儿子，他们却往外推，两个目光短浅的蠢货。
陈阳挠了挠头，憨厚一笑，很是无奈地样子：“叔说笑了，我也不想以后房子坏了又修，太麻烦了。”
陈大根拍了拍他的肩：“你心里有成算就行，别太勉强，砖瓦匠叔帮你找，不过砖瓦得你自己去买了。”
他们公社没有厂子，隔壁公社倒是有个砖房，再远点有个公社建了个瓦窑。不过因为乡下大家都太穷了，盖不起砖瓦房，两个厂子的规模都很小，就几个工人，也没拖拉机，想把这砖瓦运回来也不是个容易的事。
砖的用量比较大，陈阳打算明天就去找砖厂，跟他们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用他们的公社帮忙把砖给运回来，要是能谈妥，回来的路上塞拖拉机师傅一包烟，让他拐个弯，再顺路把瓦也给拉回来，那就不用愁了。
他这一天都在规划建新房的事。
第一次建房子，又是建新房子，陈阳没经验，只好虚心地请教村子里叔叔伯伯们。
一晃一天就过去了，傍晚，陈阳回到家，陈福香已经做好了饭，玉米糊糊，清炒土豆丝，毕竟家里不宽裕，不能顿顿白米饭，该省还是要省一点。
陈福香第一次炒菜，除了土豆切得粗了一些，像土豆条以外，其他的都还好。陈阳尝了一口，夸道：“福香做的饭不错，比哥哥强多了。”
陈福香一听眼睛就亮了：“四奶奶教我的，哥哥喜欢吗？那明天也我做饭。”
“明天哥哥做，等农忙了你再做。”陈阳可舍不得自己的妹妹天天在灶头上忙活。
吃过饭，陈阳本来打算洗碗的，但被陈福香推了木板旁：“哥哥，你该学习了，你一天都没学习呢，洗碗烧水我来就可以了。”
“不是，福香，哥哥都这个岁数，又不考大学，念什么书。”陈阳怎么都没想到，他妹妹这么执着，还惦记着这事呢。
他是真不想念书，也没兴趣念书。让他山上捉野兔捡柴，都比读书有意思。
但陈福香不答应，小脸一片严肃：“不行，哥哥，要读书才能有出息，你是男丁，必须得念书。你先跟着我读，今天要把这一页上的字都认识，然后还要练习这一课的生字，哥哥，你也不想字比妹妹都写得难看吧！”
陈阳生无可恋：“其实我不介意的，福香比哥哥能干，哥哥很高兴。”就别让他念书了吧。
陈福香嘟起嘴，满脸的不高兴：“可是我想让哥哥读书。”
以前那些来她面前烧香祈福的人，不是求平安就是求功名求子。读书都能跟平安、生儿子一样重要了，哥哥为什么不肯念书？不读书，就不能求功名，不能当官了。
向上也说了，得考上中专、大学才能分配工作，当国家干部，吃公粮。这说明，现在读书也一样重要啊。
“种地好辛苦，我不想哥哥这么辛苦，我想哥哥好好念书，以后当干部，吃公粮。”
“傻妹妹。”难怪这孩子一直非要让他念书不可呢，原来是想他将来有出息。
可他都这把年纪了，也不可能重新回学校念书。而且现在取消了高考，很多初中生、高中生毕业了也只能回家种地，就连城里的知青们也得下乡劳动，就更别提他了。
他就是念了书，以后也还是得回家种地，不可能像妹妹期盼的那样当干部吃公粮。
可看着妹妹闪闪发光的眼睛，他又实在不忍心破坏了她心里的这份美好愿望。罢了，不就是念书吗？就当是哄妹妹开心了，反正现在天黑得早，躺在被窝里也睡不着，就当打发时间了。
“行，哥哥听福香的，好好读书，这下福香开心了吧？”
“开心。”陈福香小脸神采飞扬，眉眼都弯了。
看到妹妹高兴成这样，陈阳心想，自己这也算值了。
若干年后，每每想起这一刻，陈阳都无比的庆幸，他听了妹妹的话，好好念书。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放在任何时代都不过时。
主动配合后，陈阳发现，念书其实也没那么难，只要他专心，认真记，多读几遍，总能学会。
最让他苦恼的还是练字，他明明一笔一划都是照着书上写的，结果写出来不是歪的就是张牙舞爪的，一点都不好看。
这让陈阳很是挫败，时间长了难免有些心浮气躁的。
陈福香没有察觉，洗过碗，烧上热水，她跑进来看了一会儿后，很高兴地说：“哥哥的字比昨天写得好看多了。”
“真的吗？”陈阳找回了一点自信心。
陈福香重重点头：“对啊，你看昨天你写的天都快倒下去，今天还立得稳稳地，哥哥真棒。”
想起妹妹那手好看的字，陈阳有些汗颜，觉得自己实在当不起这样的夸奖，不过能得妹妹的表扬，他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他们兄妹窝在油灯下，认真念书，倒是其乐融融。
陈家却闹翻了天，因为陈燕红还没回来。
上午陈燕红负气跑了出去后，直到中午也没回来，梅芸芳也没当回事。她一个丫头片子，能跑哪儿去？离了陈家，她连住的地方，吃饭的地方都没有。饿两顿，她自己都得乖乖回家。
梅芸芳觉得陈燕红脾气太大了，有心想磨磨她的脾气，也就一直没去找人。
可直到她做好了晚饭，天都黑了，她去公社给陈老三送了饭都回来了，家里还是不见陈燕红的踪影。梅芸芳这才急了，黑灯瞎火的，一个姑娘家不回来，万一在外面遇到事怎么办？
虽然在她心目中，更重视儿子，但女儿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可能一点都补疼。
眼看天彻底地黑了下来，还是不见陈燕红回来。
梅芸芳坐不住了，跑到门口大声喊陈燕红的名字。
可村子里一片安静，女儿还是没回来。
在村子里找了一遍，没找到陈燕红，梅芸芳这下慌了，赶紧去找陈大根帮忙。
陈大根只好发动村里的青壮年去帮忙找陈燕红，但他没来找陈阳。
陈阳兄妹俩也听到了吵闹声，但谁都没出去。他们跟陈老三一家已经撕破了脸，没道理上赶着帮忙，不然待会儿陈燕红若是出了什么事，梅芸芳还会怪到他们头上。
兄妹俩读书写字，忙完之后就睡觉了。
第二天，陈福香跟陈向上一块儿去山上捡柴才听说，陈燕红找到了，她去了公社一个女同学家，梅芸芳去找她的时候，她都不乐意回来。
说完这事，陈向上吐槽：“你说陈燕红是不是傻，不回来还能在别人家住一辈子吗？除非是嫁人，不然别人不可能一直收留她。”
“陈燕红想念高中，不会嫁人的。”陈福香摇头。她以前在陈家听得最多的就是这话了。
陈向上不看好：“怕是念不成了，喂，你看，福香那边有只野兔钻进了洞里。”
陈向上的注意力马上被草丛边跑过的野兔给吸引了，立即跑了过去，扒在洞口开始刨土。
刨了两下，他觉得有点傻，兔子洞不知道多深呢，哪挖得出来啊。他说：“福香，咱们捡点干草，放在洞口熏一熏，兔子受不了就会跑出来了。你待会儿帮我，咱们今晚吃兔子肉啊。”
“向上，不用熏的，它马上就会出来。”陈福香指了指洞口说。
陈向上不相信：“你说啥傻话呢，兔子又不傻，它们……靠，它们真的跑出来了。”
而且还乖乖站在他面前，一共两只。
陈向上的眼珠子都快惊掉了，这是什么状况？难道刚才那只兔子是进去叫它媳妇也一起出来受死的吗？
这实在是太刷新他的三观和认知了。
陈向上忍不住扭头看陈福香。
只见陈福香蹲下了身，轻轻抚摸着它们的头，两只野兔在她面前乖巧得不得了，搞得他都有点不忍心吃了。
轻轻点了点它们的头，陈福香站了起来，指着兔子说：“向上，还愣着干嘛，捡进你的背篓里啊。”
“哦。”陈向上再迟钝也明白，这一切跟陈福香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可福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直到下了山，陈向上都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心里有种奇怪的直觉，问陈福香也问不出答案的，而且因为从小失怙，他比同龄的孩子要成熟许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最后，他决定就当今天这事没发生过。
陈向上家离山上更近，先经过他们家。四奶奶在屋后收拾木柴，看到他们俩，笑着说：“这么早就回来了？”
“奶奶，福香运气好，抓到了两只兔子。”陈向上兴奋地说。
四奶奶也很意外：“那确实运气好。”
陈福香大方地说：“四奶奶，我们吃不完，分一只给你们。”
四奶奶连忙拒绝：“不用了，让你哥哥明早拿到公社去卖。你们家要建砖瓦房，可要花不少钱，能攒一点是一点。”
陈向上听到这个消息意外极了：“福香，你们家要建砖瓦房啊？”
陈福香摇头：“我不知道，哥哥没跟我说。”
四奶奶笑了笑说：“这事假不了，你大根叔已经找好了帮忙的人了。”
今天他们三小队啊，讨论得最多的两件事都跟陈老三家有关，一个人陈燕红负气离家出走，一个是陈阳要盖砖瓦房。
两个事并在一起讨论，大家没少笑话陈老三两口子，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为了省点吃的把能干的大儿子给推了出去。
这下儿子一出去就要建砖瓦房，他们两口子只能干看着，后悔了吧。
当然后悔，梅芸芳听到这个消息，还被村子里两个不对付的妇女给奚落了一顿，心里怄死了，早知道陈阳手里藏了这么多钱，她说啥也不分家，打死都不分。
可现在分都分了，她后悔也无济于事。
于是她天天在心里诅咒，陈阳的房子肯定建不起来。
眼看一天天地过去了，陈阳家还是没动静，看中的那片地，除了树和枯草被清理了，也没人管，连个挖地基的都没有。梅芸芳渐渐觉得这个消息估计是假的。
建砖瓦房要花多少钱啊，陈阳就是再能干，也才18岁，他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去？
也就吹吹牛，骗骗村里人，这下骗不下去了吧？
迟迟不动工，怕是连建泥坯房的钱都没有，只能先这么拖着吧。等过完年，他们的粮食吃完了，钱也花光了，就更别想建新房子了。
想到这里，梅芸芳觉得心里舒坦了。
一晃就到了陈老三回来的日子。
被关了十天，梅芸芳有点不放心，加上现在农闲，没多少事，早上她便去公社接陈老三。
陈老三出来就看到媳妇，自然是无比的感动。
“芸芳，你来了！”
梅芸芳看着他那身跟咸菜一样皱巴巴的衣服，有点嫌弃，可嘴上还是说得很好听：“老三，你受苦了，咱们回家吧。”
“诶。”被关了十天，陈老三现在出来，见什么都觉得顺眼。
两口子高高兴兴地回家，为了庆祝陈老三回来，梅芸芳还大方地买了半斤肉。
快走到村子时，忽然背后传来了”突突突“的声音。
这是有拖拉机开过来了，两口子赶紧站在边上让路。村子里的路很窄，又是泥土路，最近很长一段时间没下雨了，地上的灰尘非常多，拖拉机一过，灰尘漫天，撒了他们一身。
梅芸芳赶紧捂住口鼻，不高兴地拧起了眉头。
陈老三体贴地挡在她面前。
等车子开过，陈老三一抬头就看到了坐在砖瓦上的陈阳，他吃了一惊，想打招呼，拖拉机已经开走了。
“看什么呢？”梅芸芳推开他，“愣着干嘛，都快中午了，肚子不饿吗？”
“没看啥。”可能是他看错了吧。
陈老三知道一提陈阳，梅芸芳肯定会生气，干脆没提，免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两口子继续往前走，没过一会儿，就到了村口，然后看到那辆拖拉机就停在村口。
梅芸芳心里顿时有种很不妙的感觉。
陈老三看到邻村的两个男人在搬砖，好奇地问：“村子里谁家要盖新房子啊，这么多砖瓦，是要盖砖瓦房吧，是小队长家吗？”
男人不知道是没听说陈家的事，还是装不知道。他将一摞砖抱了下来，放进箩筐里，拿起扁担，笑着说：“陈老三你开玩笑的吧，这是你大儿子要建房子啊。你们可真有福气，儿子这么能干，以后你们也可以跟着享福了。”
陈老三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说啥？这是陈阳买的砖瓦，他要建砖瓦房？”
男人诧异地望着他：“你不知道？那，陈阳在那边干活呢，已经开始挖地基了。”
陈老三顺着男人的手指望去，几十米远的地方，一群青壮年在那里搬砖的搬砖，挖地基的挖地基，拌白灰的拌白灰，忙得热火朝天。
而陈阳正拿着一盒烟，在挨个散这些师傅们。
陈老三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臊得慌，儿子建砖瓦房，隔壁村的都知道了，他这个当老子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而且还是从别人口里听说的。

第21章
“阳阳要建砖瓦房，你咋没跟我说呢？”一路沉默地回到家，陈老三终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梅芸芳斜了他一眼：“咋滴，你还埋怨上我了？你觉得你那个好儿子会主动告诉我这事吗？”
当然不可能，连他这个亲爹都没知会一声，又怎么会搭理后娘。
可想到今天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陈老三就臊得慌：“你可以跟我说一声的。”
他也不会傻乎乎地跑去问是谁建房子了。
梅芸芳啪地一声将肉摔在桌子上：“跟你说，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能去问问你的好儿子，以前背着我们藏了多少钱吗？我早就跟你说，他不老实，一年到头都在外面忙活，肯定还藏了不少私房钱，你总说我多想，现在打脸了吧？”
陈老三无言以对，默默地抽着烟，不说话。
梅芸芳犹不解气，恼火地说：“建砖瓦房要一笔不少的钱，他说是外面找人借的，可谁会借这么多钱给他？肯定是他偷偷攒的，以前咱们没分家，这些钱就是咱们大家的，应该拿出来按照人头分。”
陈老三垂着头，不吭声。
梅芸芳看到他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样子就来气：“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儿子瞒着我们藏了这么多私房钱，还分走我们55块，你身为当家的就不管吗？是打算饿死我们娘三吗？”
怎么管？他可不想再被押去公社关十天。那种关在一个小屋子里，吃住都在里面，一天到晚都没个人说话的日子他可真是过够了。
陈老三还是不说话。
梅芸芳失望无比：“我就知道，你一直向着那狼崽子，可惜你向着他，他心里可没你这个当爹的，想想你的好儿子干的好事吧，去公社告亲爹……”
“够了，要钱你自己去问他！”泥人也有三分脾气，被梅芸芳戳中了痛脚，陈老三恼羞成怒，大吼了一声。
梅芸芳被吓了一跳，短暂的惊愕过后，她愤怒无比：“对着我这么凶，你有本事凶你那好儿子去啊？天天在家里对着婆娘凶，有什么本事？老娘当初怎么看上你这个没用的窝囊废，连儿子都管不住，非要跟你分家……”
啪！
响亮的一耳光打断了梅芸芳的怒骂，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陈老三：“你竟然打我，你打我，陈老三，我不活了……”
“陈老三，你个没良心的，我为了这个家起早贪黑，掏心掏肺，就说你儿子两句，你就打我。你这么护着他，你去跟他过啊，看他给不给你新房子住。你这么不待见我们娘三，我们走就是……燕红、小鹏，走，咱们回你们外婆家。”梅芸芳哭着跑进屋子里收拾东西，还不忘带上锁粮食柜子的钥匙。
其实他们俩吵架的时候，陈燕红在屋子里就听见了。
本来见她妈高高兴兴地去接人，她还以为能过一天舒心的日子，没想到，才平静了这么一会儿就被打破了。她妈看陈阳建砖瓦房眼红了，但又害怕陈阳，不敢去要钱，就激陈老三。
可她妈也不想想，陈老三这个怂货才被陈阳收拾了一顿，哪敢上门要钱啊。他要有父亲的排面，就不会被抓去公社了。
要是以往，她肯定要出来装乖，扮演好女儿的角色，劝劝梅芸芳，哄哄陈老三。
但今天陈燕红没动，她怕自己出去会成为梅芸芳的下一个发泄对象。
她已经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还是没躲过。陈燕红无奈地站了起来，磨蹭了一会儿，等陈小鹏出来了，她才两手空空地出去，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
舅舅家人多，舅妈也不待见他们，回去也住不了两晚的。也就梅芸芳总觉得那是她的娘家，是她的依靠，每次回去都要带东西回去，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也要带回去。
相比于她的沉默，小霸王陈小鹏就把不爽都写在了脸上：“我不要去，我不想跟梅永亮一起睡，他老抢我东西……”
在家里什么都紧着他，去了外婆家就没这待遇了，反而要排在表兄弟后面，所以陈小鹏从小就很不喜欢去舅家。
被儿子这么拆台，梅芸芳脸上无光，拿着东西凶巴巴地说：“那你就呆在这里饿肚子吧。”
她抓起桌子上的肉就走。
看她把肉拿走了，陈小鹏愣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追了上去。虽然去了外婆家只能喝点肉汤，但总比在家里跟着他爸啃红薯的强吧。
他从头到尾连个眼神都没给陈老三。
老婆儿子都走了，看着空落落的家，陈老三心里很不是滋味，被放出来的欣喜荡然无存，他什么都不想做，躺到了床上，盖着被子闷头睡觉。
——
出村就一条路，梅芸芳领着儿女回娘家，不可避免地要路过陈阳的新家。
看着整齐堆在空地上的红砖青瓦，梅芸芳心里酸死了，又觉得丢脸，干脆不看，低着头，领着儿子女儿加快了脚步。
偏偏陈小鹏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他瞅着热火朝天的工地，艳羡不已：“咱们什么时候也能住上砖瓦房啊？”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陈阳挑着砖块迎面走来。
梅芸芳气不打一处，这个儿子，真是丢死人了，这话被陈阳听到了，这会儿心里还不知道多得意呢！
她扭头狠狠剜了陈小鹏一记：“快点，磨磨蹭蹭，还想不想吃中午饭了？”
陈阳装作没看到他们，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挑着砖走过，到了建房子那儿，他放下砖块，同村来帮忙的一个叔叔就说：“陈阳，你爸不是刚放回来吗？你后妈拎着包这是要去哪儿啊？莫非跟你爸吵架了？”
“不知道。”陈阳能猜到一二，但他不关心，也不在意。他只想快点建好房子，找人给福香做一张新的床，然后兄妹俩一起过一个好年。
至于陈老三他们一家，只要他们不来招惹他和福香，他才懒得理他们。他们是好是坏，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见从他这儿套不出什么八卦，那大叔笑了笑，又把话头扯到其他地方去了。
人多力量大，忙了一天，就把地基挖好了。
这个时候建房子钢筋是别指望了，地基下面只能填充碎石头，大家收了工，见天还没完全黑透，陈阳又挑着箩筐到处去捡石头，直忙到天黑看不见了，他才回家。
保管室，陈福香已经做好了饭，看到陈阳浑身是汗的回来，她指了指陶罐说：“哥哥，我烧了热水，你先洗把脸。”
“诶，福香肚子饿了就先吃，不用等哥哥。”陈阳拿着盆倒了水，简单地擦了擦。
回到木板拼成的小饭桌前，陈福香已将把饭菜端上了桌，南瓜饭，还有一个素炒大白菜，一颗煮鸡蛋。
上次路叔给的煮鸡蛋已经吃完了，这只是他们家养的鸡下的，今天就只下了一个。
陈阳把鸡蛋推到了陈福香面前：“你吃，哥哥不喜欢吃鸡蛋。”
“哥哥骗人，没有人不喜欢吃鸡蛋。”陈福香已经没那么好骗了，她把鸡蛋塞到了陈阳手里，“哥哥干活累，哥哥吃，福香不想吃。”
“傻瓜，你才说了没人会不喜欢吃鸡蛋的。哥哥不吃，哥哥看福香吃就很开心。”陈阳摸着她的头，满满的感动。要是还在以前那个家啊，这鸡蛋哪有推了推去的，他们兄妹俩连鸡蛋壳都见不着。
陈福香握着鸡蛋，剥了壳，掰开，递了一半给他：“那咱们一起吃，哥哥不吃，我也不吃。”
陈阳拗不过她，接过了鸡蛋，咬了一口，明明不是甜的，但他却觉得嘴里、心里都甜极了，跟喝了蜜一样。
见他吃完了，陈福香才吞下最后一口鸡蛋，笑眯眯地说：“哥哥，咱们家的鸡明天就会下两个鸡蛋，这样就能你一个，我一个了。”
陈阳觉得自家妹妹在说傻话，没放在心上，随口应付了一句：“嗯，福香把鸡养得很好，它们肯定会下蛋的。”
“我今天去地里拔杂草回来喂它们了。”说到这里，陈福香记起了另外一件时，“哥哥，四奶奶让我去挖点他们家地里的萝卜种，你喜欢吃萝卜吗？”
能填饱肚子就行，陈阳不挑食：“可以啊，四奶奶家的萝卜已经有半个拳头大了，移栽过去，很快就能吃了。”
他们的自留地里只种了土豆，可没个三四个月，别想吃，还是得种一些成长周期短的绿叶菜。
“我明晚早点收工，咱们再种点菠菜吧。”陈阳见过别人种菠菜，这个最简单了，挖好地，撒点种子，浇上水就可以了。而且菠菜长得快，年前就可以吃了。
这顿饭兄妹俩一直在讨论种菜的事，最后决定再种一点包菜和莴笋。这两种菜一般都是先撒种子，等种子长到巴掌大再移植，陈阳打算回头看看村里谁家撒多了，有种不完的苗要一些回来。
吃过饭，陈福香又把陈阳赶到了桌子旁，将书和本子拿了出来。
陈阳今天一大早就起来干活，而且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已经很累了，他只想躺到床上睡觉。
“福香，今天哥哥很累，能休息一天吗？”陈阳半开玩笑地跟她商量。
陈福香不答应：“哥哥，你今天不想学，明天也会想休息的。哥哥累了，我给你捶捶肩。”
“不用，不用，你去玩吧，哥哥开玩笑的。”陈阳只得坐到了桌子边。
陈福香没答应，她拿出书，指着昨天读过的那一页说：“哥哥先复习一遍昨天学的，向上说，不复习就会忘记。然后你写字，我帮你捶肩。”
说完，她就站到了他背后，两只小手握成拳，轻轻地打在他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又改为捏。
这力道跟小猫爪轻拍一下差不多，陈阳摇摇头，索性也不管她了，低头练字。
专心地练完一页字后，陈阳抬头，发现自己现在格外精神，一天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可能年轻就是体力好吧。陈阳来了精神，对陈福香说：“哥不累了，别捶了，来教我下一课的字吧，我觉得你现在教什么我都能很快就记住。”
“好啊。”他肯主动学习，陈福香很开心，坐到旁边，翻到下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开始一句一句地教他。
很快，安静的保管室里就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
陈大根从他兄弟家回来，路过保管室，听到兄妹俩一前一后的读书声，啧啧感叹：“年轻就是好，干了一天的活，这陈阳还有精力教福香念书，难怪福香这孩子越来越聪明了。”
看来多读书没错，回头让小儿子还有两个孙子也要好好念书。
——
因为前一天太累，陈阳这一觉睡到天亮。
他起床推开门出去的时候，屋外临时垒的灶上已经煮上了红薯粥，旁边的陶罐里还温着热水。
冬天废柴火，看来他还得寻个时间去山上多弄点柴，不然等开春忙起来，就没时间了。
陈阳漱口洗了脸，却没看到妹妹，他在院子里喊了两声：“福香，福香……”
人呢？大清早，饭也没吃，去哪儿了？
陈阳走出保管室的院子，转过拐角就看到陈福香领着家里的那两只鸡在四奶奶家的菜地里转悠。
他立即走了过去：“福香，干什么呢？把鸡赶回去，别让它们吃了四奶奶家种的菜。”
“哥哥，母鸡只找虫子吃，不会吃四奶奶家的菜。”陈福香两只手托着下巴，站在菜地边，头也不回地说。
大冬天的，虫子死的死，没死的也都藏起来了，上哪儿找虫子吃去？他的傻妹妹啊。
陈阳走过去，打算好好跟她讲讲虫子是怎么繁殖，又是在什么时间出没的。
谁料他走到地边，刚好一只母鸡窜到他面前，嘴巴在地面上啄了啄，爪子也跟着刨了几下，刨出一个坑，然后下面还真藏着一只黑乎乎的虫子。母鸡嘴巴一张，就把虫子给吞了进去，接着鸡屁股一扭，又跑到一棵萝卜下面刨了刨，很快又找到一只虫子。
从头到尾，这只母鸡就没啄过一片萝卜叶子。
陈阳看傻了眼，莫非这母鸡还真成了精不成？
可要是这样，家家户户干嘛还弄篱笆，将自留地围起来。防的不就是这些什么都吃的畜生吗？
他不信邪地又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两只母鸡还真的就没吃过任何的庄稼，也没踩到幼苗，只是在地里刨虫子吃。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不过自家的母鸡这么聪明，知道自己找虫子吃，可是天大的好事。一来，清除了地里的虫子，庄稼少受害，二来省了粮食，多吃虫子，母鸡还会更爱下蛋，下的蛋也比吃粮食的更大。
“福香，回头把母鸡也赶到咱们地里刨虫子吃。”陈阳乐呵呵地说。
陈福香点头：“好。”
她站了起来，冲两只吃得鸡菌子鼓鼓囊囊的母鸡招了招手：“走啦，回家了，咕咕。”
唤了两声，母鸡马上蹦了过来，围着她转。
陈阳见了直乐：“它们倒是跟你亲近，看来这几天你没少喂它们吃的。”
乡下的鸡鸭就是这样，经常喂它们的主人一唤，它们就飞快地扑过来了。不过那一般都是饿肚子的时候，这两只鸡不饿也跟福香这么亲近，看来福香真的很招惹小动物喜欢。
陈阳没多想，赶紧带着妹子回家吃饭，饭还没吃完，两只母鸡就在窝里”咯咯咯“地叫了。
陈福香立即放下饭碗，跑了过去，捡起两只鸡蛋，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哥哥，鸡下蛋了。”
还真的下了两只鸡蛋。陈阳诧异地看了陈福香一眼，很快又收起眼底的惊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还真被你说中了，看来母鸡吃了虫子就是爱下蛋。中午哥哥早点回来，给你蒸个鸡蛋吃。”
“哥哥不吃吗？”陈福香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放进了篮子里，回头说，“那我也不吃。”
陈阳哭笑不得，谁家的年轻人天天一个鸡蛋的。鸡蛋可是要卖了，回头买盐巴、洋火、柴油、针线等日用品补贴家用的。
“好，哥哥也吃。”
不就五分钱吗？他再想办法挣就是。
陈福香这下高兴了：“那我中午做蒸鸡蛋。”
“行。”陈阳扒干净碗里的饭，起身说，“我去新房子那边了，你有事就去那边找我。”
“嗯。”陈福香冲他点点头。
等他走后，陈福香也快速吃完了碗里的稀饭，将碗和锅刷了，刚收拾好，外面就传来了陈向上的喊声。
“福香，福香，水塘放水，过两天要打鱼了，咱们拿鱼篓去捉鱼啊。”
榆树村也有个水库，不过没祁家沟的大，是个只有十几亩的小水塘，主要是为了蓄水在夏季干旱的时候灌溉村里的水田。
不过水这么多，不养鱼也是浪费，所以村里每年捕鱼后也会留一些鱼苗，等来年蓄水后再放进去，养到冬天快过年的时候，就会放水捕鱼，其中大部分鱼会卖掉，按照工分来分钱。余下的鱼则按照村民的人数和工分分配。
家家户户都能分好几块钱，劳动力多的还能分十几块。这笔钱对村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所以每次到放水捕鱼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很高兴，像过节一样。
孩子尤甚，因为放水的时候，还会有小鱼或是泥鳅、鳝鱼之类的从放水的缝隙里钻出来，顺着水流游到河边。
水塘离小河有两三百米，中间是一道水渠，平时没什么水，只有到水塘放水的时候才会变成一条溪流。很多孩子会在中间这一段去摸鱼，看能不能摸点漏网之鱼回家打牙祭。
陈向上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往年，他每次都会早早地拿着鱼篓去守着，捉几条小鱼回家，祖孙俩就能吃顿鱼汤。要是能抓到一两条鳝鱼，那就更好了，那个可是补身体的好东西。
今年，他特意来叫陈福香。一是因为陈福香变聪明了，两家的关系好，他喜欢带着她玩，二来是他觉得陈福香在山上的运气好得过分，说不定到了水里也一样呢？
抱着鱼儿说不定会像上山的野兔自动往他们身上蹦这种美好得不切实际的幻想，一听到消息，他就拿着鱼篓过来找陈福香了。
陈福香还没下田摸过鱼。但她见别的小孩摸过，看起来很有意思，尤其是能抓到白白胖胖的鱼就更开心了。
哥哥最近很辛苦，很累，要是她抓了鱼，就可以给哥哥吃鱼了。
陈福香心动了，一双眼睛蹭亮，痛快地答应了：“好啊，可是向上，我们家没有鱼篓怎么办？”
其实陈家是有的，不过分家的时候陈阳没要。
陈向上本来就是拿陈福香当吉祥物，根本没指望她一个没下过水田的人能亲自抓到多少鱼。所以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没关系，我带了，待会儿你守着鱼篓，我下去摸鱼。”
“好啊。”陈福香锁上门跑了出去。
陈向上把空水桶递给她：“你待会儿就在岸边守着，我下去抓，抓到多少咱们都平分，怎么样？”
工具都是陈向上出的，下田干活的也是陈向上，陈福香一点意见都没有：“好。”
两人说好，陈向上就迫不及待地拉着陈福香往水塘跑去。
他们来得不算晚，但水塘下游已经聚集了一堆积极的孩子。
陈向上有点懊恼：“哎呀，今天来晚了，好地方都被他们给占了。”
离水塘最近的那一段好位置都被先到的孩子占据了，只剩下中下游。就是有漏网之鱼，也会让前面的孩子先捉到，越往后，跑下来的鱼越少。
但没办法，谁让他们来迟了呢！
陈向上只能带着陈福香到中游，将鱼篓安置在水渠边，然后脱了鞋子，挽起裤脚，跳进水里：“福香你看着点鱼篓啊，我去摸鱼了。”
“好。”陈福香蹲在岸边，盯着鱼篓点了点头。
孩子们对摸鱼有极大的热情，哪怕是大冬天的，他们仿佛也不知道冷，站在水里弯着腰，两只手在水里拱来拱去。哪怕摸了半天都没摸到一条鱼也丝毫不影响他们的热情。
摸鱼的乐趣，不光在摸到鱼，摸的过程似乎都其乐无穷。
陈福香都看得心动了。
见陈向上在水里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陈福香有点着急，说：“向上，要不咱们换换，你来看着鱼篓，我下去摸一会儿？”
陈向上不答应：“你别下来了，免得把裤子弄湿，冻感冒了。你盯着就行，我马上都就能摸到鱼。”
前面一孩子听到了陈向上的大话，拆台：“陈向上，你别吹牛了，别说没鱼，就是有鱼你也不一定摸得着。”
鱼在水里滑不溜秋的，很不好抓。
经常有孩子抓到了鱼，但很快又让鱼给跑了。水渠里时不时地传来这样的懊恼声，惊呼声。
“那可不一定，陈大牛，你不就位置比我好吗？不也一样没抓到鱼。”陈向上不服气。
两人斗了几句嘴，又继续摸。
但不知是他的位置太差，还是运气太不好了。在水里摸了一个多小时，腰都累弯了，他只抓到了一条一指宽的小鱼。
就这么个小不点，陈向上也不嫌弃，乐呵呵地跑到岸边：“福香，快用桶装点清水，我抓到鱼了。”
陈福香赶紧提着水桶去前面打了半桶水。中下游的水都被他们给踩浑了。
等她一回来，陈向上就迫不及待地将小鱼丢进了水桶里。
前面同样空手而归的陈大牛爬上岸，蹬蹬蹬地跑下来，想看看怎么他在前面都没抓到鱼，陈向上为什么在后面反而抓住了。
结果一看，竟是一条小得可怜的鱼。陈大牛乐了：“向上，你中午就吃这条鱼啊？”
被他这一奚落，陈向上摸到鱼的喜悦荡然无存。他撇了撇嘴，嘴硬地说：“我的鱼篓还没拉起来呢，你怎么知道我就抓不到鱼，说不定待会拉一篓子鱼上来，吓死你。”
“向上你别做梦了。”陈大牛嗤笑。这么多人，鱼篓放在那儿，很多时候一天都抓不到一条鱼。
陈向上不理他，蹲下身，提起了鱼篓，里面白花花的，好几条鱼在蹦跶。
“哈哈哈，陈大牛，我抓到鱼了吧！”陈向上乐坏了，赶紧伸手把篓子里的鱼抓出去放进水桶里。
一条，两条，三条……
总共抓到了五条鱼，最大的有三指多宽，小的也有两指宽。
陈大牛看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今天的这些鱼斗傻啦，专往鱼篓里钻。不行，我也要去看看我的鱼篓，说不定我里面的鱼比你更多。
陈大牛光着脚蹬蹬蹬地跑了回去，附近听到他这句话的孩子也纷纷跑到岸边，提起了鱼篓。
但郁闷的是，他们的鱼篓里都是空的。
要是往常，他们也不会有多失望，反正大家都一样。但今天人家陈向上的鱼篓里一下子钻进去了五条，他们却一条都没有，甚至他们的位置比陈向上还好，也就难怪他们心里会不开心了。
“陈向上，你运气还真是好。”陈大牛艳羡地说。早知道，他也别抢前面了。
陈向上乐得合不拢嘴：“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他把鱼篓又放进了水里，扭头高兴地对陈福香说：“福香，你继续看着啊，我再下去摸一会儿，我们就回家。”
陈福香点头：“好。”
陈向上又乐颠颠地去摸鱼了。
摸到快中午，他也只又摸了一条泥鳅起来，可以说是收效甚微了。不过陈向上一点都不沮丧，他有种蜜汁自信，鱼篓里肯定有收获。
果然，这次鱼篓拉起来，里面又有四条鱼，一条拇指粗的鳝鱼，这可把陈向上给乐坏了。
摸了几年鱼，就数今天的收获最大，果然，带上福香一点都不亏。
旁边暗戳戳地观察着他的小伙伴儿，见他又收获这么多，羡慕极了。
就连陈大牛都不跟他抬杠了：“陈向上，你运气真好。”
“那是的，你也不看看我是谁。”陈向上尾巴都快翘上天了，默认地小伙伴们的猜测。他不会告诉他们，真正运气好的是看起来蹲在岸边无所事事发呆的福香，不然他们下午跟他抢福香怎么办？
收获颇丰，加上时间也不早了，陈向上见好就收，拎着水桶对陈福香说：“走吧，咱们回去了。”
“好。”陈福香跟着站了起来，跟在他后面离开了水塘。
他们还没走，附近的几个捕鱼小队就争先恐后地拿着鱼篓过来争抢这个福天宝地了。
他们还是觉得，运气好的不是陈向上，而是这个位置。肯定是鱼喜欢往这边钻，让陈向上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陈向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傻子，福星都走了，抢也没用。
回到家，他把鱼分了六条给陈福香：“福香，我多分你两条鱼，鳝鱼留给我好不好？我想给奶奶吃。”
四奶奶一直很照顾他们，给她吃，福香没意见：“好啊，那我回去了。”
四奶奶进院子听到两个孩子的话，笑了：“福香，别拿回去了，你们不会做，四奶奶一块儿收拾了，今天中午，你们兄妹就在我这儿吃。”
依梅芸芳那个自私吝啬又防备这兄妹俩的德行，肯定不会让他们煮鱼，兄妹俩恐怕都不会煮鱼。
鱼虽然是肉，但做得不好，带着腥味也不好吃，白白浪费好东西。
“可是……”陈福香也知道他们家粮食不宽裕。
四奶奶打断了她：“别可是了，你来跟四奶奶学一学，就这一顿，下次就你自己做了。”
陈福香想到自己也确实不会煮鱼，只好答应。
四奶奶带着陈福香到院子里杀鱼去鱼鳞，又吩咐陈向上去自留地里拔点葱姜蒜芹菜回来。
家里缺少调料，四奶奶干脆做酸菜鱼。她从坛子里捞了一把酸辣椒、酸豆角、酸菜叶子，切细，先在锅底擦一点油，然后将酸菜炒香，再铲起来。重新擦点油，煎鱼，将鱼表面煎黄后，她将鱼铲了起来，再下葱姜蒜爆香，再下豆瓣酱，然后放鱼，最后将酸菜倒进去盖在上面，掺半碗水，盖上锅盖煮。
等煮开一会儿，再放盐，最后将鱼铲了起来，加上配料慢慢一大盆，摆在桌上，金黄的鱼，红绿交加的配料，诱人的香味，馋得人流口水。
陈向上忍不住吞口水。
四奶奶拿另外一个盆盖住鱼，对陈福香说：“福香去叫你哥哥回来吃饭了。向上烧火，咱们再炒一个白菜。”
“好的，四奶奶。”陈福香站了起来，跑去新房子那儿叫陈阳。
工地上干活的师傅们都回去吃饭了，陈阳也准备收工了，他把用剩的断木头捆起来，准备拿回家当柴烧。
刚收拾好，陈福香就来了。
看到妹妹因为快速奔跑而红彤彤的脸，他笑着说：“急什么，哥哥马上就回去了，走吧。”
陈福香走到他身边，兴奋地说：“哥哥，我跟向上今天去水塘边摸了好多鱼，四奶奶煮了酸菜鱼，让咱们去他们家吃饭。快走吧。”
“不是说让你别去四奶奶家吃饭了吗？他们家粮食不宽裕。”陈阳温和地说。
陈福香侧头看了他一眼：“可是我不会煮鱼啊。”
这倒是，他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陈福香的头：“好吧，是哥哥错怪福香了。没关系的，咱们先回家，待会儿给四奶奶拿点粮食过去就好了。”
“嗯。”陈福香高兴地点点头。
兄妹俩先回去把柴放下，接着陈阳去舀了一大碗米，装在布袋里，拎着叫上陈福香：“走吧，四奶奶很会做饭，她做的酸菜鱼特别好吃，福香待会儿多吃点。”
“哥哥干活辛苦了，哥哥也多吃一点。”陈福香凑在他身边笑眯眯的说，“下午我还跟向上一起去摸鱼，晚上咱们还有鱼吃。”
“好，不过天气冷，你小心点，别把衣服打湿了，不然感冒了，有你难受的。”
兄妹俩絮絮叨叨，说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却有种别样的温馨。
等他们兄妹走远了，保管室左侧的竹林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佝偻的人影。
陈老三看着温柔的儿子，娇俏的女儿，心里很不是滋味。
梅芸芳带着孩子走后，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熬到中午，肚子饿了，家里也是冷锅冷灶的，装粮食的柜子锁着，钥匙在梅芸芳那儿，家里摆在外面的只有红薯、冬瓜和南瓜。
陈老三没有心情做饭，便出了家门，不知不觉走到了陈阳的新房子前。但他怕被人看到，一直躲在一边，直到最后一个帮忙的师傅也走了，他本来是打算出来跟陈阳说几句话的，哪晓得陈福香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陈老三又缩了回来，然后见到在他面前总是板着脸的儿子面对女儿，却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温柔耐心得不可思议。以前痴痴傻傻，闷不吭声的女儿，也跟变了一个人一样，活泼多了，还知道体贴儿子。
这在他们那个家，是完全没有的。
不过是分个家而已，就能变化这么大，难道真的是他错了吗？

第22章
吃过午饭，陈福香又跟着陈向上去摸鱼了。
不过他们上午呆的那块“风水宝地”已经被人占了，两人沿着沟渠，重新找了地方安置鱼篓。
弄好后，陈向上照样下河摸鱼。
下午的鱼似乎比上午多，前面不时地传来惊呼声。有个小孩竟然还逮着了一条巴掌宽的鱼，看得陈向上很是眼热，爬上岸说：“福香，你在这儿看着鱼篓，我去前面瞅瞅。”
他跑到前面一块人稍微少些地方，跳了下去，可摸了半天，也只摸到一条两指宽的小鱼。
最后还是鱼篓大丰收，收了三次，总共抓到了12条鱼，3条泥鳅，2条鳝鱼。
而且第三次竟然还抓到了一条四指宽的大鲢鱼，有一斤多，把陈向上乐得合不拢嘴。
这下连陈大牛都酸了：“向上，你这是什么运气啊！”
他们在前面都没抓到，反而让他在后面捡了漏，真是邪门。
“向上今年运气太好了。”
“没办法，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陈向上乐呵呵地接受了孩子们羡慕的目光，再次庆幸自己拉上了福香。
他提起水桶提前收工：“走了，福香，回家让奶奶给我们做鱼吃。”
陈福香拿起空鱼篓跟在后面。
看到两人离去的背影，陈大牛挠了挠头：“向上什么时候跟这个傻子那么好了？”
“是啊，傻子什么都不做，他还分鱼给她呢。早知道早上我也去找向上。”
“这算什么，今天中午，傻子和她哥还去向上家吃的午饭呢。他奶奶做的酸菜鱼，可香了，我从他们家屋后走过，都闻到了香味。”
“这傻子还真是走运，晚上又有鱼吃。”
……
今天就数他们俩抓的鱼最大，大家羡慕不已，七嘴八舌地讨论。
这话当天傍晚就传到了梅芸芳耳朵里。
梅芸芳娘家就在隔壁村，跟榆树村相邻，乡下没什么娱乐活动，放水捕鱼是大事，邻村的孩子有时候也会去看热闹，运气好还能捡一两条鱼回家。
这几个孩子看完热闹，回去路上就开始讨论谁抓的鱼最多，最后不可避免地提起了陈向上和陈福香，都说他们俩运气太好了。
梅芸芳弟妹江小红在地里听到这话，当时就记在了心里，回家时，正好看到陈小鹏跟她儿子梅永亮抢木陀螺，打了起来。梅永亮年纪小，打不过，哭了。
江小红心疼极了。
她本来就不喜欢梅芸芳这个一吵架就回娘家的大姑姐，这下更不高兴了。把菜放在灶房后，出来她就皮笑肉不笑地对梅芸芳说：“大姐，听说你们村的水塘今天开始放水啦，你们家那个傻子摸了好多鱼呢，你要再不回去啊，就错过了。”
梅芸芳听出来了，这个弟妹是明晃晃地赶她走。
她回娘家又不是空着手，还拎半斤肉和六个鸡蛋，中午吃肉的时候，弟妹不还高高兴兴的，这吃完就不认账了，哪有这道理。
不过这会儿她更关心另一件事：“你搞错了吧，那傻子还能抓到鱼？”
“没错，听说还抓到了一斤多一条的呢，可肥了，今晚他们要吃痛快了。”江小红故意刺激梅芸芳。
梅芸芳确实心动了。但陈老三还没来接她，向她认错赔礼，她可不能自己灰溜溜地回去。
陈老三上午竟然敢跟她动手，不治治他这脾气，以后他还不得翻天了。
她也不怕陈老三不妥协。走的时候，她特意把家里装粮食的柜子锁了起来，钥匙也带走了，陈老三吃两天水煮红薯和水煮南瓜，自然就知道她的好了。
她能忍住，但陈小鹏一听放水摸鱼，还有鱼吃，哪还忍得住。正好，他早就不想在外婆家了，当即丢下陀螺，跑了过来，拉着梅芸芳说：“妈，我也想摸鱼，明天我去给你摸几条大鱼，咱们回家吧！”
这个蠢儿子，又来拆她的台。
瞪了他一眼，梅芸芳没好气地说：“那你自己回啊。”往年也没看你摸到多少鱼。
陈小鹏悻悻然地闭上了嘴。他妈不回去，谁给他洗衣做饭？他爸做饭难吃死了，关键是家里的大米白面猪油和鸡蛋都被他妈锁起来了。
别看梅芸芳嘴上说得不在意。其实她心里可急了。
放水捕鱼，一年就一次，不但能分鱼，还能分钱。往年这个钱，陈老三都是左手接过，右手就给她了。钱放在陈老三手里她可不放心，万一他拿去打酒喝了怎么办？
再等等吧，实在不行，就在捕鱼那天回去。
只是便宜了陈福香，那死丫头还真是走运，跟着陈向上抓了不少鱼。
要是没分家就好了，这些鱼都是她的。
不止在娘家的梅芸芳听说陈福香他们抓了不少鱼吃惊，就连陈阳下工回来，看到水桶里养的鱼也吃了一惊。
“怎么这么多？”水桶里整整有8条鱼，最肥的一条四指宽，剩下的都是两三指宽的，都不算很小，算起来应该有两三斤鱼。就是前些年，他下水也没摸到过这么多。
陈阳越想越觉得不对：“是不是向上的鱼还没分？”
陈福香摇头：“没啊，他的分走了。他要了4条鱼，3条泥鳅，2条黄鳝，中午的那条黄鳝也给他了。”
“摸这么多，向上还真是厉害。”陈阳感叹。
陈福香听了不大高兴：“才不是向上摸的呢，是它们自己跑进我的鱼篓里的。”
“你说这些都是鱼篓里抓起来的？”陈阳蹙眉，指着水桶里的鱼问道。
陈福香指了指倒数第二小的那条鱼，说：“这条是向上摸的，剩下的全都是鱼篓抓的。”
陈阳也是摸过鱼的，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那么多孩子摸鱼，沟渠旁边都是鱼篓，一天能网住三两条小鱼就不错了，哪有一下午抓这么多的？其中还有一条一斤多。
“上午的鱼也都是从鱼篓里抓起来的吗？”
陈福香点头。
陈阳想起栗子跟自家妹妹的亲近，还有她上山就会逮到野物这种神奇的体质，什么都明白了。难怪向上会跑来叫她呢，看样子他也察觉了。
对陈向上这个少年老成的孩子，陈阳还是比较信任的。而且这个事也只是他们的猜测，并无实质性的证据，陈阳倒不是太担心。
但凡事过犹不及，别人忙活半天就抓两三天小鱼，他们拿鱼篓往水里一丢，过一会儿就能抓好几条，这让别人怎么想？
若是这特殊在他身上也就罢了，可牵涉到陈福香，陈阳觉得还是低调点的好。他并不想自己的妹妹在村子里出风头，太过惹眼。
所以几秒的时间，他心里就有了决断。
“福香，我问田婶要了些莴笋秧回来，哥哥要建房子，没时间，你明天帮我种上好不好？”陈阳给她找了个事情做。
陈福香一听能帮哥哥的忙，自然很乐意：“可是我跟向上约好了，明天早点去水塘边占个好位置，哥哥，莴笋能不能后天种啊？”
“不行，莴笋秧已经从地里拔出了，不及时种上，它们会死的，向上那儿，我去替你说，他明天也不去摸鱼了。”陈阳笑道。
福香不去，陈向上也不能去了。否则，他自己一个人去却没有鱼，旁人会怀疑的。
陈阳委婉地跟他说了这个事后。
陈向上很痛快地就答应了：“也行，福香不去我也抓不了这么多，那我也不去了，明天跟福香一块儿种菜吧。”
“那就谢谢你了。”陈阳也以前也经常帮四奶奶挑水。
辞别了陈向上，陈阳回到保管室，陈福香已经做好了饭，大铁锅焖的南瓜饭，下面的南瓜锅巴金黄金黄的，又香又甜，很是不错。她还按照四奶奶教的办法，煮了白萝卜鱼汤。
兄妹俩端着乳白色的一盆鱼汤进屋，陈老三在竹子后面见了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他已经连吃了两顿水煮红薯了。
分了家，这两个孩子的生活真是越过越好了，好得他这个活了四十岁的人都羡慕。
陈老三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就像找虐般，第二天早上，他又悄悄跑到保管室这边，然后发现陈福香他们的早饭也不错，玉米薄饼，红薯粥，还一人一个煮鸡蛋。
看到鸡蛋，陈老三觉得自己满嘴都是红薯味了，心里更是惆怅。他当初要是没丢福香，是不是也能这么跟着儿子、女儿过日子？
陈老三有心想挽回，缓和跟两个子女的关系。
不过他琢磨了半天，陈阳那里都无从下手，因为他一整天都在新房子那里干活，旁边有十几个男人，都是认识的。陈老三拉不下这张脸去贴陈阳的冷屁股，更怕儿子当着那些人的面不给他面子。
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陈福香这个女儿更容易打动一些。
正好，今天陈福香落了单，吃过饭她就去种莴笋了。
刚挖了两排坑，陈福香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她扭头一看，见是陈老三，顿时瞪大了眼睛，将锄头挡在面前：“你来干什么？”
陈老三搓了搓手，讨好地说：“福香，种菜呢，爸帮你种，你歇会儿！”
说着他就要去拿陈福香手里的锄头。
但有过被抛弃在东风公社的经历，陈福香哪还会相信他，锄头一甩，拦在面前：“不用，我自己会。”
差点被锄头砸到脚，陈老三吓得后退了一步，小声说：“福香，爸没有坏心的。爸就是想替你们做点什么，你要喜欢挖坑，那我给你浇水。”
说完，他就跑了。
不一会儿就挑了一桶粪水过来。
陈福香傻眼，还以为他只是说说，哪晓得来真的。
她瞪着他：“不用，我哥会浇水，不要你。”
“你哥忙着建房子呢，很辛苦，这点事就让爸给来做吧。”陈老三这次倒是很体贴儿子。
但陈福香根本不吃他这一套，锄头一推，撞过去，粪桶一倾，里面的水泼出来，撒了陈老三一身。
浑身又冷又臭烘烘的，陈老三的好脾气也没了：“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我好心来帮你浇水……”
“谁让你好心了！”陈阳大步过来，后面还跟着陈向上。
他跑到地里，先检查了一下妹妹，见她没受到伤害，这才把她拉到后面，然后盯着陈老三，冷漠地说：“我们已经分家了，不需要你帮忙。过去我们还小，需要父亲庇佑爱护的时候，你不在，现在我们长大了，不需要了，你来做这些多余的事又有什么意思呢？”
陈老三被他说得脸红，讪讪地说：“阳阳，爸，没有其他意思，爸，爸就是想帮你们做点什么！”
陈阳毫不客气地扯下了他的这层遮羞布：“你真的是为了我们吗？你是为了你自己。如果分了家，我跟福香吃了上顿没下顿，衣不蔽体，随时都可能赖上你，问你要饭吃。你还会想帮我们做点什么吗？”
“阳阳，你怎么这么说，我，我是你们的爸……”陈老三弱弱地解释。
陈阳不想听他这些虚伪的话，直接打断了他：“你要有这份心，还会丢福香吗？别把一切都推到梅芸芳身上，其实你心里也嫌弃她，嫌她是个傻的，不能下地干活挣工分，也不能嫁人赚彩礼。不然不会梅芸芳稍微一吹耳边风，你就心动了。你的心思我都明白，你现在不外乎是见我跟福香分了家还没饿死，日子也还过得去，所以才起了跟我们缓和关系的心思。”
“没这个必要。我承认，我是你儿子，天生的血缘关系改变不了。你生了我，该养你的我不推辞，等你年纪大了，挣不了工分，我会按照村里其他人家养老的标准，一年该孝敬你多少粮食就多少，一斤都不会少你的，其他就不必了。”
“至于福香，姑娘家没有给父母养老的责任，再说你从小也没指望过她，以后也就别再找她了。如果你再来找福香，那我以后也不会给你养老。”
陈阳的这番话说得很平静，但陈老三知道他是认真的。
自己的那点小心思都被他看得透透的，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出来，陈老三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他知道，他要是再不走，以后陈阳恐怕真的不会管他了。这个儿子有多心狠，他比谁都清楚。
陈老三垂下了头，顶着四周鄙夷的视线，飞快地走了，连粪桶和扁担都忘了。
他还没走远，旁边就有村民替陈阳鸣不平：“你爸从小就没怎么管过你，你还给他养老，阳阳，也就你这么厚道！”
陈阳笑笑，无奈地叹了口气：“谁让他是我爸。”
其实陈阳心里很不以为意，陈老三才四十来岁，还能再干二十年呢，谁知道二十年后是什么情况。说句难听的，陈老三还能不能活二十年都不知道呢，养老什么的，现在也就一句空话。
他要真说不管陈老三了，这些人恐怕又要觉得他太过于绝情了。用一句空话换个好名声和清净的日子，他又何乐而不为。相信他今天已经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了，陈老三应该不会再对他抱有幻想了。
果然接下来几天，他们都没再遇到过陈老三。
转眼间就到了捕鱼的日子。
水塘里的水已经放干了，浅得只能没过脚踝。
这一天大清早，村里的青壮年，包括陈阳全都天不亮就打着火把下了塘抓鱼，天一亮就将装好车的鱼送到县里的水产公司。
折腾到下午，陈阳他们才从县里面回来。
这时候，水塘里剩下的鱼也全打捞起来了，装了几十个水桶，挨个摆在水塘边，就等着社员到齐了，分鱼。
分鱼是根据人头和工分来分配的。没下地的老人小孩根据年龄来分鱼，其他上工的人则按照工分分配，这才是大头。
陈福香没有工分，所以只分了一斤，陈阳的工分挣得多，按照规定可以分五斤。他们俩总共就分了六斤鱼，陈阳挑了两条两斤左右的，两条一斤左右的。
陈向上祖孙俩都上工了，但挣的工分少，算下来，总共只拿到了四斤鱼。
陈老三和梅芸芳也来了。梅芸芳刚从娘家回来，她一直等陈老三熬不住去接她，谁知道陈老三一直没动静，眼看今天就要分鱼了，她忍不住只好自己回来了。
她连家都没回，就直接来了水塘这边。很快就轮到了他们，他们家两个孩子没上工，只有两斤鱼，她跟陈老三加起来分了六斤，总共是八斤鱼。
听起来不少了，可跟往年的十几斤一比，差点少了一半。看到陈阳兄妹俩拎着的四条鱼，再听说他们这几天还抓了几斤小鱼，梅芸芳心里不平衡极了。
但她又怕陈阳，不敢招惹他，只能瞪了陈老三一眼，没用的东西，连个儿子都管不住。
分了鱼，家家户户都很高兴。不过更高兴的是还要分钱。
分钱没上工的人就没有了，只有挣了工分的人才会分。
虽然他们只有兄妹俩，陈福香还没上过工，但陈阳一个人挣的工分顶的上两个人的，最后他分到了七块钱，甚至比梅芸芳和陈老三两口子都还多一块。
梅芸芳看着手里的这点钱，脸都青了。今年跟去年比，无论是鱼还是钱都大打折扣，等再过一阵子杀猪，猪肉估计也要少一半。他们家四口人却跟陈阳他们兄妹俩个分的差不多，得少吃多少肉。
拿了钱，她提着水桶黑着脸，一声不吭地就走。
陈老三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走着走着，他发现他们跟大家走散了，立即停了下来，问梅芸芳：“去哪儿呢？走错了。”
梅芸芳剜了他一眼：“没走错，就往这边走。”
陈老三顿时明白了：“你要把鱼送去你娘家？”
陈老三一直没去接她，梅芸芳心里不痛快，加上往年分了鱼，她也会给娘家捎一两条回去的，今年为了出这口气，她索性连水桶一块儿拎回娘家了。
见她没吭声默认了。
陈老三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辛辛苦苦忙活一年，才分这么点鱼，她全提到娘家，心里还有没有他们这个家？
他知道，今年分得少，梅芸芳心里不痛快，一直撺唆他去陈阳那儿要东西。
可他心里就痛快吗？他现在觉得走在村里，大人小孩看了他，都在背后说他的笑话。
他已经够丢脸了，这个女人还一直怪他。可这一切是谁起的头？还不是她，要不是她天天嚷着福香在家里光吃饭不干活，是个累赘，会给家里带来霉运什么的，又出主意，把她丢了，他会做出抛弃女儿的事，惹怒陈阳。
再说，他也不是没想过讨好陈阳，缓过关系，可陈阳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儿子不理他，当着那么多村民下他的脸子，婆娘又天天跟他闹，这日子没法过了。
陈老三大步追过去，一把夺过梅芸芳手里的水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不吃大家都别吃了！”
“你……你疯了！”梅芸芳看到在地上蹦的鱼，心疼坏了，“陈老三你发什么疯？这些鱼，有一大半都是我和燕红、小鹏的呢！”
“我是他们的爸，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陈老三气得脸都红了，“梅芸芳，你今天要把鱼都拿回了你娘家，我回去就撬柜子！”
他也不是真拿柜子里的粮食没办法。
梅芸芳瞪大眼：“你敢，陈老三，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啊，敢砸自家锁了！”
两口子在路边就吵了起来，吵着吵着，梅芸芳气不过，先动了手，抓破了陈老三的脖子。陈老三这次没让她，一把将她推过去撞到大杨树上，梅芸芳气炸了，两口子扭打在一块儿。
最后还是接到消息的陈大根跑过去让人拉开了他们，把他们叫到一边好好训了一顿。
陈阳和陈福香远远的看到这一幕，兄妹俩都没有过去。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陈阳拉着陈福香说。
贫贱夫妻百事哀，没钱少吃的，这两口子以后有得吵呢！
不过陈老三的反应倒是出乎他的预料。以前陈老三在梅芸芳面前不是软得跟面条一样吗？她指东，他就往东，半点没犹豫，如今竟然对梅芸芳动了手，稀奇！
这也说明啊，什么怕老婆，都是借口，只不过以前梅芸芳没侵犯他的利益罢了。
陈阳冷笑一声，彻底将这个所谓的父亲放下了。
一旁的四奶奶也猜到了这两口子是因为什么不痛快，而且估计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少。
摇摇头，她也懒得说这两个人了，放着有好日子不珍惜，非要把好日子折腾没了才相互埋怨。
“阳阳，我准备做点干鱼，你们的鱼要做吗？”四奶奶指着鱼问。
今年他们分了几斤，先前陈福香跟陈向上又抓了几斤，加起来差点十斤，她可舍不得就这样一下子都吃了，再说两个人一两天也吃不完。
可养在自家的水缸里，鱼没有吃的，会变瘦，而且养不了多久就会死，不划算，所以她打算拿回去就处理了。
陈阳也有这个打算：“我们也做干鱼吧。”
四奶奶笑了：“那你留两条吃，剩下的让向上去拎过来，福香跟我一起学学怎么做干鱼，好吗？”
陈福香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好啊，哥哥那我去四奶奶家了。”
陈阳新房子那里还有不少事，他不放心，得去看看，便答应了：“行，你去吧，听四奶奶的话啊。”
“嗯。”陈福香高兴地跟四奶奶走了，陈向上则去保管室把前几天抓的鱼一块儿拿过来。
干鱼很简单，就是先把鱼处理干净，再抹上一层盐和花椒、生姜、葱腌一会儿，然后挂在屋檐下有风的地方，等风把鱼吹干就行。如果喜欢吃辣的，还可以抹上一层辣椒粉。
经过腌制风干的鱼能放好几个月，等以后家里有客人来可以拿出来招待对方，算是一份不错的菜了。也可以等农忙的时候，拿出来给家里的重劳动力补补身体。
三个人一起，速度很快，天还没黑，鱼就全部腌制好了。
四奶奶把陈福香家的水桶推给她：“拿回去挂在屋檐下，晚上或是不在家的时候，记得取进屋子里，挂高一点，小心老鼠和猫偷吃。鱼肚子这里，在中间撑两根竹片，将它们撑开，这样才能更快风干。”
陈福香一一记下来，然后拎着腌鱼回去按照四奶奶教的，将鱼挂了起来。
等陈阳回来，就看到屋檐下挂了一排腌鱼。
“咱们家福香真是越来越能干了。”他由衷地感叹，同时心里又很后悔。也许妹妹并不傻的，只是缺乏教她的人，如果他以前多用一些心思在她身上，可能妹妹早就变聪明了。
陈福香又被哥哥夸奖了，小脸乐得笑开了花：“哥哥，四奶奶还说明天要做鞋垫，让我去，她教我。”
自打福香变聪明了以后，四奶奶真是恨不得把自己会的都教给她，将这十几年落下的全补上。不管做什么都要教她。
陈福香没察觉，陈阳倒是依稀明白四奶奶的意思。
四奶奶可能是觉得福香变聪明了，以后肯定得嫁人，但嫁了人怎么能不会洗衣做饭种菜缝补做鞋子呢？这是一个农村妇女所必备的技能，要是不会可能会遭婆家嫌弃。
她这是好意。
但陈阳觉得无所谓。要是别人嫌弃，大不了，他养妹妹一辈子，反正她还是傻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养她一辈子的心理准备。
于是他问：“福香，你想不想学？你要是不想学就算了，没关系的。”
陈福香点头，两只澄澈的大眼睛格外的明亮：“我要学，我想给哥哥做鞋子。”
陈阳现在穿的还是梅芸芳去年给他做的鞋，因为干活多，鞋子已经开了口，边缘也被磨得薄薄的，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但因为家里没人会缝缝补补，他自己也不会，加上没时间，他就这么一直穿着。
看到她兴致这么高昂，陈阳想让她多学一点东西也不是坏事：“行吧，那福香小心点，别扎到了手。”
于是在陈阳建房子的这段时间，陈福香也忙了起来，她天天跟着四奶奶学怎么做鞋底，等鞋底晒干了，怎么纳鞋底，镶边。
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临近过年，他们的新房子也建成了，三间宽敞明亮的正房，红砖青瓦，特别漂亮，侧面是两间茅草屋，一间做灶房，一间做茅房。
刚建好的房子，还比较潮，陈阳准备晾几天，等过年的前一天再搬进去。
不过在搬家之前，还有很多收尾的工作要做，陈阳一直早出晚归。
直到小年那天，他才稍微清闲了一些。
吃过早饭，他对陈福香说：“最近家里的事都是福香在忙，辛苦了。今天是小年，家里的事都哥哥来做，你出去跟向上他们玩吧，中午做好饭我叫你。”
“好啊。”陈福香高兴地应了，转眼跑进了屋，不一会儿又跑了出来，两只手神秘兮兮地背在背后，笑眯眯地瞅着陈阳说，“今天是小年，福香有礼物想送给哥哥。哥哥，你猜猜是什么？”
陈阳觉得有点稀奇，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说要送他礼物。
他瞅了陈福香兴奋的小脸一眼，沉吟片刻：“好吃的，煮鸡蛋吗？福香前两天的鸡蛋没吃，是特意留给哥哥的吗？”
“不是啦，鸡蛋给向上了，昨天是他生日，四奶奶说过生日要吃鸡蛋。”陈福香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哥哥就只想到吃的了吗？”
陈阳其实大概猜到了，但为了让妹妹高兴，他故意做出一副猜不出来的样子：“哎呀，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是福香告诉我吧！”
“鞋子啦！”陈福香伸出右手上捏着的一双白底黑面的布鞋，“福香做的，哥哥喜欢吗？”
陈阳接过，重重地点头：“喜欢，这是哥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谢谢福香。”
“不客气，哥哥，我还有一个礼物呢！”陈福香又伸出左手，是一本书，上面写着“简化汉字小楷字帖”八个大字。
陈阳满头黑线：“你怎么还准备了这个，哪儿来的？”
陈福香笑呵呵地说：“我跟向上去公社的回收站淘的。”只花了一毛钱。
“哥哥，你喜欢吗？”
陈阳能说什么？这是他妹妹辛辛苦苦给他准备的礼物，哪怕心里再不乐意，他也得硬着头皮说：“喜欢。”
“我就知道哥哥肯定会喜欢。哥哥，从今晚起，咱们就照着这个练吧，上面的字我都认识了，到时候我教你。”陈福香兴致勃勃地说。
听说妹妹为了认全字帖上的字，还特意去请教了大队书记员的女儿，陈阳那几分的不情愿也没了。他不想辜负妹妹的心意，认真地点头：“好，哥哥待会儿做完事就练，每天都练，一天都不落下。对了，哥哥也有惊喜要送给福香。”
陈福香惊讶地看着他，眼珠子往他背后溜：“哥哥要送我什么？”
“傻丫头，我手里空的，你往我背后找什么？”陈阳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走吧，跟我来！”
陈阳把她带到新家，然后用钥匙打开了堂屋左侧的那扇门，站在门口，对陈福香说：“看看，喜不喜欢？”
陈福香走进去，入目的第一件东西就是摆放在靠墙的那张木床，崭新的，原木色，床头还雕了一朵漂亮的富贵花。这是她一直想要的那张床。
在床的一侧，摆放着一张同是原木色的梳妆台，梳妆台中间镶嵌着一面长方形的镜子，有十来寸高，陈福香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她的小脸，连脸上的汗毛都清晰可见。
太神奇了！
陈福香以前只见过那些贵妇人用的铜镜，但可没这么清晰。她知道，这叫玻璃镜，陈燕红也有一个，但只有巴掌那么大，她可宝贝了，平时生怕摔坏了，连陈小鹏都不肯借。
“哥哥，这个镜子很贵吧。”陈福香抚摸着光滑的镜面，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惊叹。
陈阳笑了：“不贵，福香喜欢就好，以后哥哥挣了钱给你买一面更大的。”
“谢谢哥哥，这一面我就很喜欢啦，不用换了。”她欢天喜地的对着镜子做出各种动作，玩了好一会儿。
等她玩得差不多了，陈阳把她拉到床尾：“这是衣柜，以后福香的衣服就叠起来放在这里，下面可以放被子。喜欢吗？”
“喜欢，谢谢哥哥。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小年了。”陈福香两眼亮晶晶地说道。
陈阳摸了摸她的头，露出开心的笑：“这也是哥哥过得最幸福的小年。”

第23章
“什么，你想挣钱？”陈向上诧异地看着陈福香，“阳哥知道吗？”
钱可不好挣，在地里忙活一整年，要是这一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在过年大家还能分几块钱。要是遇到干旱暴雨等天灾年，肚子都填不饱，那就什么都别想。农民也只有养两三只鸡，卖点鸡蛋凑个盐巴洋火钱。
陈福香抿唇：“哥哥不知道，你别告诉他。”
“为什么？对了，你怎么想到要挣钱了？”陈向上实在有点闹不明白，小伙伴最近在想什么。
陈福香咬了咬唇：“我想挣钱给哥哥买张床。”
那天小年哥哥带她去新房子，她的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床、梳妆台、衣柜都弄好了，墙壁也被贴上了一层报纸，整洁宽敞。
反观哥哥的房间，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连床都没有。
她问起时，哥哥说，快过年了，没时间弄，回头把现在住的那张弄过去，将就一阵，反正过完年天气就暖和了，睡地上都没事。等忙完了，明年再买床。
其实哪是没时间啊，分明是没钱了。前两天，哥哥回来得比较晚，陈福香出去找他，在保管室外碰到他跟大根叔说话，才知道，为了给建房子的师傅们结账，他还向大根叔借了十块钱，说明年再还。
“所以你就想挣钱给阳哥买张床？”陈向上明白了缘由。
陈福香点头。
陈向上问：“那你知道一张床多少钱吗？”
陈福香摇头，她也不清楚。
陈向上老成地叹了口气：“乡下一般都是自己提供木料，再找木匠师傅做床、衣柜、五斗橱之类的。其实工钱不贵，顶多就几块钱，麻烦的是木料。”
“木头吗？这个找我啊，我知道山上有好多结实的大树。”陈福香兴奋了，她可是在后山呆了一千多年，虽然没出过平安寺那半亩地，但她有栗子这种顺风耳啊，要找到一棵合适的树还不容易吗？
陈向上白了她一眼：“你以为山上的树能随便砍吗？那是集体的，得找大队买下来，得到允许才能砍。”
还要这么麻烦啊。她只是想砍一棵大树给哥哥做张床而已。
“而且那么粗的树，你得找几个人帮忙抬下来吧？你说这个事还能瞒住阳哥吗？”陈向上摊摊手问。
陈福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摇头。
陈向上拍了拍她：“所以啊，这个事，你就别操心了，阳哥自己会有安排的，你只要跟我好好玩就行了。”
他说了这么多其实也就是为了打消小伙伴这不切实际的念头。买床这么大的事，哪是他们这些小孩子能操心的呢！
“那我挣钱，挣了钱给哥哥，让他找师傅做床。”陈福香想起自己第一次出门就挣了钱那事了。
可是这次身边只有陈向上这个小屁孩，她就是在山上抓到了野山羊也卖不出去啊。哎，要是路叔在就好了，路叔肯定有办法。
陈向上总感觉她这目光不对，像是在嫌弃他。
“喂，你这是什么眼神？算了，你不跟我去玩，那就去陪我奶奶绣鞋垫吧，你不是想挣钱吗？那个也可以卖钱。”
“真的吗？”陈福香兴奋地站了起来，得到肯定答案后，她立即拔腿跑进了院子里。
今天天气好，四奶奶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手里的鞋垫绣了一半了。陈福香凑过去，发现她绣的是一朵牡丹，花蕊娇艳，叶子碧绿，枝头上还凑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惟妙惟肖。
“四奶奶，你绣得真好看。”陈福香由衷地赞叹。
四奶奶笑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没跟向上一块儿去玩？”
陈福香乖乖坐在她旁边说：“不想玩。四奶奶，你这双鞋垫是绣来卖的吗？能卖多少钱啊？”
四奶奶嘴角的皱纹缓缓伸展开，耐心地给她解释：“这个一毛钱一双，都是供销社收上去，再卖给城里人的。”
别看一毛钱不少，但绣一双鞋垫得花两三天，还得自己出针线。
陈福香掰着指头算了算，一毛啊，好少，不过也比没有强了。暂时没找到挣钱门路的陈福香眼巴巴地瞅着四奶奶说：“我帮你绣吧！”
“这个不是纳鞋底，比较复杂，福香去玩吧。”四奶奶觉得这个费时费力的手工活不大适合她，也不想把天真烂漫活泼的小姑娘拘在身边，一坐就是一天。
陈福香不走，拽着四奶奶的袖子：“你就让我试试嘛，我会的，这个挺简单的。”
她还真不是吹牛。
不知哪一年战乱，寺里香客锐减，没了香油钱，尼姑们的生活非常艰难，绣工好的师傅就领着弟子绣花卖钱。当时山上的生活太枯燥太无聊了，她凑热闹也跟着学了一阵子。
后来又跟一些来寺里客居的香客学了些。不过寺里的香客都是来暂住一阵子，每个人的绣法也不一样，呆的时间也不久，往往她只学了个皮毛，她们就下山了。
不过应付鞋垫这种小事应该不难。
看四奶奶绣，陈福香手有点痒。她以前只是用香火搓成条绣着玩，还没真正地碰过针线呢。
她长得可爱，睁着一双小鹿般澄净般的眼睛软软地哀求自己，真的让人很难拒绝。四奶奶就拒绝不了。
从篮子里拿出一双纯白的鞋垫递给了陈福香，四奶奶说：“阳阳还没鞋垫，你给他绣一双吧。”
她绣的是要拿到供销社卖钱的，绣坏了可不行。正好陈阳还没鞋垫，她还说什么时候做两双送给他，刚好他妹子没事干，让他妹绣吧，绣得不好看也没事，他还能嫌弃自家妹子不成？
一听说是给哥哥绣的，陈福香来了精神，她接过鞋垫，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四奶奶的动作，这才穿针引线，然后拿起穿了白线的针戳进了鞋垫里。
四奶奶抬头看了一眼，摇摇头，鞋垫是白的，她拿的线也是白的，这能绣出什么花样啊？
算了，反正是垫在鞋底的，旁人也看不到，就由她去吧。
祖孙俩沐浴在温暖的冬阳，安静地绣着鞋垫，头顶不时地掠过一两只小鸟，格外的温馨宁静。
将半只鞋垫快绣完了，四奶奶抬起手揉了揉酸疼的脖子，说：“福香啊，你已经绣了蛮久了，休息一会儿吧，别弄坏了眼睛，你……这是你绣的？”
四奶奶激动地拿过了她手上的鞋垫，盯着看了许久，越看越激动：“福香，你这是第一次绣鞋垫吗？”
鞋垫上一只白色带翅膀的老虎气势惊人，乍一看，像只活生生的老虎站在悬崖边，对月嘶吼，气势磅礴。更让人吃惊的是它那对眼睛，黑得发亮，活灵活现的，仿若有金色掠过，再仔细一看又没了。
再看针脚，细密紧实，线条明快。更让四奶奶惊讶的是，她才绣了半只鞋垫，陈福香这只鞋垫已经快绣完了。
“对啊，四奶奶，我就跟你说，我会吧。”陈福香亮着一对白森森的小虎牙，笑得那个开心。
四奶奶爱不释手地摸着鞋垫上的老虎，很是感叹，没想到福香还能有这技艺，这要是搁在她年轻那会儿，都能去绣铺里做绣娘或者去大户人家当小姐们的绣艺师傅。
“福香真的学什么都快。”四奶奶摸了摸她的头，“可惜了，供销社不能讲价，你绣这么好，也只能卖一毛钱一双。”
陈福香立即摇头：“不卖的，四奶奶你不是说，让我给哥哥绣鞋垫吗？这是我特意给哥哥做的。”
她在这只白虎的两只眼睛里特意加入了香火愿力，具有辟邪、祈丰，惩恶扬善之功。
现在都没人烧香祈福了，她的香火愿力用一点少一点，才不要卖给别人呢！
四奶奶笑了：“我那不是不知道你这绣工这么好吗？”她是怕福香绣的卖不出去，才说给陈阳用。
但现在四奶奶捏着这个鞋垫，怎么看怎么喜欢，拿着就舍不得放手，她觉得这鞋垫一定会有人抢着买。可惜了，他们这是乡下，大家都穷，而且家家户户的女人都会针线活，不然要是在城里，福香光帮人绣鞋垫也能养活自己。
恋恋不舍地抚摸过白虎的眼睛，四奶奶别开眼，把鞋垫还给了陈福香：“绣好这只就收工，明天再绣另外一只。”
“四奶奶，你也喜欢福香绣的鞋垫吗？那改天福香也给你绣一双，这双不适合你。”陈福香笑眯眯地说。
四奶奶年纪大了，应该在鞋垫上绣只乌龟，代表长寿。
四奶奶摇头拒绝了：“四奶奶自己都会绣，你给你自己绣几双吧，还有你哥哥，男人干活出汗多，得多备两双换洗。”
“好。”陈福香眉眼弯弯地答应了。
晚上回到家，她就邀功一般，掏出绣了一只的鞋垫，递给了陈阳：“哥哥，我绣的，四奶奶都说我绣得好，你喜欢吗？”
陈阳不懂绣艺，但好不好看，还是能分辨得出来的。
他拿起这只像艺术品一样的鞋垫，诧异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了？”
他妹妹拿针也就最近一阵子，跟着四奶奶学做鞋子和缝补衣服开始，这才多久啊。
陈福香眨了眨眼，眉飞色舞地说：“今天啊，四奶奶说我绣得好，又绣得快，抓紧时间，一天能绣一双，可以挣一毛钱呢！”
闻言，陈阳拧起了眉：“福香，咱们说好的，等过完元宵，你就去上学。以后别天天绣这个了，伤眼睛。”
福香最近好不容易活泼聪明了一点，万一天天关在家里一门心思地绣鞋垫，又变傻了怎么办？
陈阳觉得，还是应该让她接触更多的人，上学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听到“上学”两个字，陈福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哥哥，我不想去学校。”
自从上次在学校看了一场批斗，陈福香就对去学校有些抵触。
陈阳也知道，最近这一年，学校的变化很多，上课时间也少了许多。但不管怎么说，学校总还是能学到一些东西，也总有认真学习的同学，不能一竿子打死。
不然福香在家里做什么？现在农闲，向上还能跟她玩玩，等开了春，上工了，向上也要下地，村子里的孩子，要么上学，要么就在家里带娃操持家务或者下地挣工分。她一个人在家也是无聊。
但见提起上学，她就没精神，陈阳也没逼她：“等年后再说吧。不过福香要想教哥哥，那你得学很多东西才成，不然，等字认完了，你打算教哥哥什么呢？”
说完这番话，陈阳也没再给她压力，转而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明天我不在家，中午你自己按时做饭吃，要是一个人不想做，就拿着粮食去四奶奶家，她明天也一个人，你过去有个伴儿。”
“你要去哪里，向上也要去吗？”陈福香追问。
陈阳没瞒她：“咱们不是说好了要请大根叔、四奶奶还有五爷爷他们去新房子吃饭吗？没点硬菜怎么行，我跟建永他们约好了，明天上山看能不能弄点野物。”
这只是其一，另外陈阳还想看能不能多打点野物，弄到城里换点钱。
这次建砖瓦房不但把家里的积蓄花得差不多了，还欠了一点外债，另外过完年福香上学也需要钱。所以陈阳想趁着年底城里人手头宽裕，对肉需求量很高的时间，赚一点，补贴家用。
不过后一个原因，说出来到底不合时宜，传出去容易招惹麻烦，因而他没提。
听说要上山打猎，陈福香来了精神：“哥哥，我也要去。”
“说什么傻话呢，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跟着我们上山很辛苦的。在家乖乖等哥哥就行了。”陈阳哪舍得妹妹吃苦。他们可是约好了天不亮就山上，最早也得下午才下山，要是不走运，进入了深山，可能得在山里过一夜，明天才能回来。
陈福香倔强地仰起头：“向上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我去山上可比他有用多了，带上我，你们肯定能打到很多猎物的，哥哥你相信我。”
大丘山那就是她的后花园。
陈阳轻抚着她的头发：“傻丫头，哥哥知道带你有用，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带你。以后这些话不许说了，听见没。”
“我只是跟哥哥说。”陈福香不高兴地嘀咕。
陈阳板着脸：“就是在哥哥面前也不许再提。你提成了习惯，保不齐哪天在外面不小心就说漏嘴了。福香，你听着，咱们现在的生活越来越好了，哥哥上工分的粮食就够咱们吃了，你不要做多余的事。哥哥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咱们兄妹俩都平平安安的，知道吗？”
陈福香察觉到他的担忧和紧张，心软了：“好，我不去嘛，那你把栗子带上，栗子对山上可熟悉了，它会帮你抓猎物的。”
说着，她把栗子抓了过来，抱在怀里，指着陈阳说：“栗子，明天哥哥他们要上山打猎，你跟着去，帮哥哥多抓一点猎物，表现好了，回头给你吃肉。”
“一只猴子吃什么肉啊。”陈阳摇头，抓住栗子，放到地上，“别抱它了，你睡觉吧，我去做两张饼，带到山上吃。”
陈福香摸出今天捡的两只鸡蛋，递给了他：“那哥哥把鸡蛋煮熟了带上。”
“好，那明天福香的鸡蛋哥哥吃了。”陈阳捏了捏妹妹的小脸，发现手感很好，绵软软的，细腻有弹性。不错，分家一个多月，妹妹总算长了点肉了。
陈福香避开了他的爪子：“哎呀，哥哥不要捏人家的脸。人家不是小孩子了，对了，哥哥，你把我绣的鞋垫塞在鞋子里吧，暖和，保平安。”
陈阳不舍得将这么漂亮的鞋垫塞进鞋子里。这可是妹妹的第一件绣品，他想珍藏起来做个纪念。
“不用了，天气冷，不会出多少汗的。”陈阳拒绝。
陈福香巴巴地瞅着他：“哥哥是嫌弃福香的鞋垫绣得不好吗？还是你觉得我绣得太慢了，只绣了一只，那我现在就绣，一会儿把另外一只也绣好。”
绣一只鞋垫得好几个小时，再把另一只也绣好，那今晚也别想睡了。陈阳无奈，只好妥协：“你真是来克我的，这下行了吧。”
他满心不舍得地把鞋垫塞进了鞋子里，这么漂亮，踩在他脚板心下面，还真是可惜。
——
次日，等陈福香起床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有了陈阳和栗子的踪影。她吃过早饭，就拿着剩下的那只鞋垫，跑去了四奶奶家，继续绣鞋子。
四奶奶年纪大了，眼睛不大好，长时间盯着一个东西挺不舒服的。绣了一会儿，她就放下了鞋垫，对陈福香说：“地里的萝卜长大了，再不吃，等过完年空心就不好吃了，你跟我一块儿去拔些回来，咱们做点萝卜干，等青黄不接的时候拿出来泡胀，炒一炒也可以下饭。”
“好。”陈福香对做新鲜的食物都感兴趣。
一老一小忙活了大半天，到下午才把萝卜干都晾上。
天色不早了，村里上山打猎的男人们还没回来。四奶奶有些担心孙子，毕竟陈向上只有12岁，她其实一开始是不大同意孙子去的，但孙子非要去，还说不答应，他就下次一个人去。
真怕这执拗的孩子哪天一个独自上山了，四奶奶只好同意，这次好歹还有村子里的叔叔伯伯哥哥们一起，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
叹了口气，再次望了后山一眼，四奶奶说：“福香，他们还没回来，你今晚就在我这儿吧，咱们做个伴儿，要是待会儿陈阳回来了，他会来接你的。”
“嗯。”陈福香望了一眼后山，非常有信心，“四奶奶，你别叹气，他们铁定会没事的，而且会抓到好多野物回来。”
“真是个傻孩子。”四奶奶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这上山打猎的事全靠运气，谁说得准啊。她也不求收获多少猎物了，只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等她们吃了晚饭，洗过脚，躺进了被窝里，打猎的男人们还是没有回来。
四奶奶吹灭了灯说：“睡吧，他们今晚肯定是不会回来的了。”
只是这大冬天的，希望他们别冻坏了。
被家人们惦记的陈阳七人找了一个山洞，捡了些干柴生了火，把洞里烤得热烘烘的，可没受冻。
只不过他们今天运气不大好，不知是大丘山外围的动物都被人打了，还是这些家伙学精了，忙活了一整天，他们才收获了两只野兔，一只野鸡，两人分一只都不够。
难得上山一趟，又走这么远了，空着手折回去不划算，大家便决定再呆一晚，明天再找找，看能不能有点收获。
吃了一天的干粮，好不容易生了火，虽然不能做饭，但大冬天的还是想吃点热乎乎的东西。
陈建永用木棍在火堆上刨了一个坑，拿了只红薯丢进去，准备塞进火坑里，忽地一只毛乎乎的爪子伸过来，一把捞走了他手上的红薯，跳到一边的大石头上，低头就啃了起来。
“卧槽，陈阳，你上哪儿弄的这只猴子，成精了吧，不过说了它两句，它就这么记仇，一直针对我。”陈建永没脾气了。
自打上山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怎么带了一只毛猴子，待会儿忙起来可顾不上它这个小拖油瓶”，然后这只猴子就总看他不顺眼，走着走着，忽然弹一截树枝下来打他，他一吃东西，稍不注意就被这毛猴抢走了。
真是小气得很！陈建永倒是没生气，反而对栗子的兴趣更浓了，就没见过这么有灵性又爱记仇的猴子。
陈阳也很无奈，这一人一猴，上山就杠上了，他劝栗子，栗子也不听他的，只能对陈建永说抱歉了。
“我的烤红薯熟了，你先吃。”陈阳把刚烤好的红薯递给他。
陈建永摆手：“不用，我再烤就是，我就不信了，这猴子还能又来抢我的红薯。”
陈阳满头黑线，陈建永还真是活该，明明知道栗子听不得人说它，他还偏偏总去招惹它。
算了，随他们俩怎么折腾吧。
一人一猴又抢了好一会儿，直到栗子的肚子里都塞满了生红薯，它懒洋洋地靠在石头上睡觉了才消停。
陈建永总算吃到了自己的烤红薯，他掰开咬了一口，慢慢地吃，边吃边说：“陈阳，你说今天咋回事啊？咱们走了这么远，就没看到几只小动物，真是邪门了。”
陈阳也说不清楚，他一年到头也就年底上山一两趟，对山里的情况并不是很了解。他猜测：“可能是动物变少了吧！”不然走了一天怎么才碰上几只小动物。
另一个经常山上的安叔摇头：“不像，今年风调雨顺，草木丰盛，非常适合野兔、野鸡的繁殖，应该比往年更多才是，可能是咱们没找对地方吧，明天换个方向。”
他是村里的老猎人了，几乎每年都会上山好几趟，大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次日清晨，天一亮，大家就离开了山洞，继续出发。
安叔的意思是往东边，继续深入山里，等到中午再返回，傍晚前下山。其他人都没意见，但没走两步，窝在陈阳肩上的栗子忽然跳了下来，往西边窜去，非常快。
“栗子，栗子……”陈阳喊都喊不住，又怕它待会儿走丢了，赶紧追了上去。
哪知快追到的时候，这个小家伙长臂一伸，抓住树枝，像荡秋千一样，迅速又跳到了前面的一棵树上。
其他见状，只得赶紧追上来帮忙。
陈建永拿出一颗生红薯，朝栗子招了招手：“过来，给你吃这个。”
栗子不鸟他，趴在树上冲陈阳“吱吱吱……”地叫了好几声，一只手又往前指了指。
陈阳隐隐明白了它的意思：“栗子是想带我们去某个地方，去吗？”
几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最后还是陈建永先说：“去就去，我就不信了，一只猴子还能把咱们给卖了不成。我看这家伙聪明得很，说不定它会带咱们去找个大家伙。”
“反正东边也是咱们随便选的，哪边都一样。”安叔也说。
大家都没意见，干脆跟着栗子走。
栗子拉着陈阳走了几步，但一人一猴，身高差距太远了，很不方便，栗子干脆丢开了陈阳，跳到树上，从一棵树上蹦到另外一棵树上，不时地回头看他们。他们要是遇到障碍，速度慢了下来，它就坐在枝头等他们。
栗子这样灵性又充满人性化的表现，更加证实了大家的猜测。
“它不是要带咱们去野兔窝，抓它一窝兔子吧。”陈建永发出了美好的畅想。
他也不求多了，抓个七八只，一人一只，也不枉上山一趟。
说话间，大家已经跟着栗子走了快半个小时。
忽然，栗子停了下来，从树枝上荡下来，落到陈阳肩头，毛乎乎地手往前指了指。
大家听到了水声。
“前面有一条河，莫非是河上有什么？”陈建永好奇地说。
陈向上说：“是不是河里有很多鱼，白闪闪的，随便咱们捞啊？”
“你小子想得可真美。”陈建永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陈向上嘿嘿笑着不说话，他比这些人知道得更多，栗子的真正主人是福香，可不是阳哥。要是福香来了山里，有什么不可能的？栗子随了福香，就算没福香强，一半总有吧？
安叔制止了他们的说笑：“走吧，去看看就知道了，河边一般都会有猎物。”因为动物经常去河边喝水。
几人拿起武器，兴冲冲地摸了过去，一走出林子就看到前公面果然有一条小溪，溪水边两只黑毛大野猪趴在河边喝水。
似乎是嗅到了生人的气息，它们齐刷刷地回头，瞪着陈阳几个。
“我靠，我这什么乌鸦嘴，竟然真被我说中了！”陈建永恨不得回去扇自己一巴掌，说什么不好，非说大东西，这下好了，一下子来了两头。碰上这样一只大家伙都头痛，更别提两头了。
他苦逼地看着凶狠瞪着他们的野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怎么办？”
“吱吱吱……”
不是要吃肉吗？这么多肉，怎么不开心呢！
栗子跳到陈阳肩膀上，伸出毛乎乎的爪子，轻轻拍了一下他皱得死紧的眉头。
陈阳苦笑：“栗子，你可真是害死我们了。”
“跑吧！”安叔认命地说。
丢下这句话，他拔腿就跑，其他的人也跟着跑进林子里，陈阳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吱吱吱……”吃肉啊，跑什么跑！栗子急得不停地叫。
但陈阳就是不停，反而抓住它的胳膊，“别叫了，赶紧跑，待会儿我要是跑不动了，你自己跳到树上！”
河边的野猪看到人跑了，立即跟了上来，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不用回头，陈阳都能知道，它们铁定是追上来了。
野猪比人速度快，加上山里地上障碍物也多，这么跑下去被它们追上恐怕是迟早的事。
陈阳心情很沉重，都怨他，要不是他听了栗子的，把大家带过来，就不会遇到这种状况。
他心一横，忽地转了个弯，往另外一侧跑去。
他本来就跑在最后面，最吸引野猪的注意，他这一拐弯，两头野猪也跟着拐了弯。
前面的陈建永六人跑了一会儿，没听到身后有声音，扭头一看，发现野猪没追上来，顿时松懈了下来，扶着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阳哥呢？”陈向上的惊呼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大家抬头四处张望，六个人都在独独少了陈阳。
想到陈阳跑在最后面，陈建永脸色大变：“他不会是被野猪追上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成年野猪的力气很大，遇到了，没个十个八个壮年劳动力，逮着□□，根本不敢与它们对上。这也是为何见了野猪大家就跑的原因，只有一头还敢搏一搏，遇上两头只能逃命。
“不行，我得回去找陈阳。”陈建永抓起猎枪说。
陈向上紧紧跟着他：“我也去。”
陈建永瞪了他一眼：“你个毛头小子去干什么？添乱啊。”
其他四人跟陈阳关系没那么铁，不大愿意冒险。
安叔叹了口气，劝说：“你们两个去有什么用？走吧，快点下山，去村里叫人。”
“你们去叫人，我去看看。”陈建永实在放心不下铁哥们。
陈向上也想跟上，但被安叔拉住了：“你都不会使猎枪，你跟去有什么用，别添乱了，赶紧下山。”
五人什么都顾不得，赶紧往山下跑去。
一下山，他们就直冲进陈大根家：“队长，我们在山上遇到了两头野猪，陈阳走丢了，陈建永去找他了。”
陈大根听说这个事，脸色都变了，急急忙忙地往外走：“召集村里的青壮年劳动力，带上家伙，有猎枪的带猎枪，没猎枪的带上刀，再把陈升家的那只土狗也带上。”
陈老三才四十来岁，也算壮年，被一块儿叫上了。
听说要带家伙，梅芸芳凑过去好奇地问：“咋回事？这是咋啦？”
“谁知道呢，我去看看。”陈老三没有猎枪，带了一把刀。
梅芸芳听到村子里闹哄哄的，估摸着是出了大事，解下了围裙，跟了出去，远远的就看到陈大根神色凝重地领着一群男人手持猎枪或刀具锄头往山上走去。
没走多远，陈福香扶着四奶奶过来了。
四奶奶一直担惊受怕的，听到村子里突然传来这么大的动静，不安极了，赶紧跑了出来，跑得太急，差点摔倒，还是后面的陈福香扶起了她。
“队长，出什么事了？我们家向上……向上，你这孩子吓死奶奶了！”四奶奶看到孙子，提起的心总算放下了。
不过这下她更疑惑了：“队长，你们这是要去哪儿，上山吗？”
陈大根瞥了陈福香一眼。
四奶奶恍然明白了什么：“阳阳呢，向上，阳阳不是跟你们一起上的山吗？他怎么不在？”
说完，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扶着自己的陈福香。
“哥哥不会有事的。”陈福香笃定地丢下这句话，拔腿就往山上跑去。
陈大根见了立即说：“赶紧走，快点。”
他倒不担心陈福香，一个女娃子能跑得过他们这群男人吗？他担心的是陈阳和陈建永两个后生，去得越晚，他们就越危险，希望能来得及。
几十个青壮年拿着家伙浩浩汤汤地往山上跑去。
梅芸芳在后面听到村里妇女七嘴八舌的议论，总算明白了，原来是陈阳在山上遇上了野猪，而且还是两头。其他人都逃下来了，只有他和陈建永还在山上。
估计是凶多吉少了。梅芸芳心里说不出的痛快，该，谁让那狂妄的小子不敬长辈，要是缺了胳膊，断了腿的，看他以后还怎么嚣张，看他们兄妹俩以后怎么生活。

第24章
这种上山找人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看到全村的青壮年劳动力都来了，陈大根便知道肯定是山上出了事，要么是哪家的孩子走丢了，要么是谁在山上遇到猛兽受了伤。他提不起兴趣，慢吞吞地落在最后面磨洋工。
几个村里的男人看他这副样子就直皱眉，边爬山，边小声嘀咕：“这陈老三可真是心大，亲生儿子都出了事，他还一点都不着急。”
“急什么，说是分家，但跟断绝关系也好不到哪儿去了。说句难听的，要是陈阳死在了山上，刚建好的砖瓦房就便宜他了，一分钱不掏就可以住新房子，还是砖瓦房。”
“也是啊，反正他眼里也没这个儿子！”
“你们说什么？山上的是阳阳？”陈大根听到议论，脸色大变，立即追了上去。
最先开口的那个男人诧异地看着他：“怎么，你不知道？陈阳遇到野猪，被困在山上了。”
他要知道，他还在后面慢吞吞的吗？
陈老三顾不得解释，赶紧推开这人，往山上跑去。
虽然已经分了家，那也是他儿子，以后要继承他们陈家香火，给他养老送终的儿子。他怎么能不急！
陈老三慌慌张张地冲到前面，却发现队伍忽地慢了下来。
最前方，陈大根看着站在前方路中央不动的陈福香，以为她爬不动了，立即说：“福香，你让让，快回去，我们会把你哥哥带回来的，你就别去山上添乱了。”
陈老三也急得不行，赶紧上去把陈福香拉到一边：“你别挡路了，你哥对你多好啊，你还在这儿碍事，快让开。”
山路窄，只容两人并行，她站在路中央堵着，后面的人都没法上山了。
陈福香没搭理他，回头冲陈大根一笑，挥着手，欢快地说：“大根叔，哥哥回来了，哥哥回来了……”
陈大根看了一眼寂静的山林和空荡荡的小路，有点怀疑陈福香的话。
“福香，你在这儿等着，我们上去看看。”他还是不放心。
陈福香转回了身，站在路边，抬起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巴巴地瞅着山上，嘴角翘起，说不出的开心。
陈大根也不管她了，领着人赶紧走，还没走到她跟前，忽然一只猴子蹦了出来，看到这么多人也不怕生，嗖地一下，窜起来跳进陈福香的怀里。把陈大根吓了一大跳，他立即提起了猎枪，可又怕伤到陈福香，没敢开枪。
陈福香接住栗子，摸了摸头，语气欢快：“栗子，你回来啦！”
“吱吱……”
栗子靠在她怀里，举起拳头，缓缓松开，里面是一颗红彤彤的野柿子。
“吱吱……”好甜，福香吃。
陈福香接过野柿子，满脸惊喜：“你在哪儿找到的野柿子树啊？”
“吱吱……”栗子指了指山上。
看着一人一猴的互动，大家都意外极了。
哪来的猴子，这么聪明，还这么乖，主动送东西给人吃，真是闻所未闻。
陈大根放下猎枪，用稀奇的目光打量着栗子：“福香，你认识这只猴子？”
“上次这只猴子在山上掉进了陷阱，我把它捞了起来，它就时不时地偷偷跑到我们家，有时候还会送点山上的东西给我们。”陈阳刚走到这儿就听到陈大根的疑问，立即替陈福香回答道。
他不希望任何人发现栗子的异常，所以撒了个小谎，将栗子的行为归结到知恩图报上。
“陈阳！”听到他的声音，陈大根立即抬头，松了口气，“你回来了，没事就好……野猪，你，你把野猪打死了？”
陈大根刚平复的心情又激动起来。他看着陈阳拖在后面的那头大野猪，简直不敢相信他的眼睛。
两百多斤重的一头野猪啊，他怎么办到的？
“运气比较好。”陈阳淡淡地说，“先回去吧，回去再说。”
“对，先回去。”陈大根太过吃惊，脑子还有点反应不过来，顺着他的话说，说完之后猛然又记起，还少一个人呢，“建永呢？他没跟你在一块儿吗？那你先回去，我们去找他。”
“呼呼，不用找我了，大根叔，找个人来帮我拖野猪就行。”陈阳背后传来陈建永气喘吁吁的声音。
看到村子里来了这么多人，他丢下了手里的野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真是累死我了。”
又一头野猪！
陈大根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他们村的两个小伙子在山上杀了两头野猪？怎么感觉那么不真实，跟做梦似的呢！
陈大根揉了揉眼睛，眼前的这一幕并没有消失。
所以不是做梦，是真的？
背后响起的抽气声也无疑证明了这一点。好在陈大根也是历经风雨之人，很快就镇定下来，招呼村里的几个小伙子：“陈升，陈宜民你们几个去帮忙抬野猪。走吧，先下山再说。”
来的时候提心吊胆，回去的时候喜气洋洋。
村民们抬着野猪高高兴兴地下了山。
陈老三看着平安归来的儿子，想说什么，可陈阳看都没看他一眼，全副的注意力都到女儿身上去了。
“你跑上山来干什么？哥哥没事的。”陈阳拉着陈福香的手，心疼地说，“你的手好冰，山上风大，快回去吧。”
陈福香乖巧地点了点头，兄妹俩拉着手，带着栗子，跟村里的人打着招呼，边走边闲聊，从头到尾都没施舍一个眼神给陈老三。
陈老三眼底的光暗淡了下来，默默地跟在了最后面。
山下的老弱妇孺还没散去，都还聚在山上议论纷纷，有劝慰陈建永家人的，也有担心自家男人上去帮忙遇上野猪会不会受伤的。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队长他们回来了！”
大家齐刷刷地扭头望去。
果然，山路上出现了男人的身影，一个两个……
还抬了两头野猪，妇孺们都惊呆了。
“咋回来？队长，这么快你们就把野猪打死了？”
陈大根摆了摆手：“不是我们，是陈阳和陈建永的功劳。行了，大家都散了，派个人去叫杀猪匠过来，把猪杀了，今晚咱们分肉吃！”
一听说分肉，大家都欢喜极了，哪还顾得上其他，纷纷奔走相告。
只有梅芸芳脸上没半点喜色。她瞅了一眼跟在陈大根身后的陈阳兄妹，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小子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碰上两头野猪都没事。
没看成乐子，反而看到这个继子风光归来，梅芸芳趁着没人注意到她，灰溜溜地走了。
陈大根安排村民把野猪抬到了队里过年杀猪的地方，又让去拿了保管室里那口生了锈，破了一个大洞的烂铁锅过来，烧上水，准备好杀猪的工作，等杀猪过来就可以直接杀猪了。
安排好这些，他也终于有功夫问陈阳他们到底在山上发生了什么事了。
“你们怎么打死这两头的野猪的？”
不光队长，三队其他年轻人也一个个竖起了耳朵听了起来。要是这办法他们也能学到，那以后上山岂不是不愁了？
就连老猎人安叔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早在下山的途中，陈阳就想好了说辞。他说：“分开后，两头野猪跟着我跑，我当时很害怕……”
“哎呀，我来！”陈建永受不了他的墨迹，扯着大嗓门，兴奋地说，“那两头野猪快追上陈阳了，前面有个小山坡，陈阳就往山坡上爬，两只野猪不啃放弃，拿前蹄去抓陈阳，谁知刚碰到他的脚，两只野猪就滑了下去，翻了个跟头，滚下去，直接撞在地上的一块大石头上，撞破了头，晕晕乎乎地倒在那里。我跟陈阳赶紧拿起猎枪，补了几枪，它们就死了。我们这运气还真是好啊。”
陈阳垂下眼睑，附和了一句：“是啊，运气太好了，我都还以为我回不来了呢！”
听说完这戏剧性的一幕，大家既高兴，又觉得好笑。
连打了几十年猎的安叔都乐呵呵地拍着陈阳的肩：“你小子还真是福大命大。”
“岂止是福大命大，还命里带财，这样都能杀死两头野猪，运气实在太好了。希望下次我也能遇到这种好事。”
“得了吧，陈建民你做梦，你也不看看你那臭得要死的手，拈个自留地也能抽中离家最远的。”
大家说说笑笑，高兴极了。
怎么能不高兴呢。两头大野猪，三四百斤肉啊，家家户户都能分一两斤。
整座大丘山都属于集体财产，山里的动物也是。打到小的猎物，村里不会管，但打到野猪这种大的动物，那肯定是要全村分的。不过出力最多的人会多分一些，陈阳和陈建永肯定会分一块最好的肉。
陈升甚至建议队长：“大根叔，要不把咱们小队那几头猪一块儿给杀了吧！”
陈大根瞪了他一眼：“怎么？两头野猪还不够你们吃的？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杀猪来得及吗？”
队里的猪杀了，还要先上交大部分，剩下的才能村里分。因而得一大早，天不亮就开始杀猪，争取在天亮时把要上交的杀了，送到公社去。
“嘿嘿，我这不是想就一次弄了，大家多分点肉，高兴高兴嘛！”陈升嘿嘿笑。
村里的壮劳动力都在，收拾两只野猪绰绰有余。陈阳心里藏着事，也没心思跟他们乐呵，打了个哈欠说：“大根叔，我先回去了。”
“嗯，去吧，下午过来分肉。”
其他的叔叔伯伯也说：“陈阳累了吧，快回去休息，建永你也是，睡一觉起来刚好吃肉。”
陈建永还沉浸在他“杀”了野猪的喜悦中，哪睡得着觉啊。他摆手：“我不困，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们杀猪，陈阳你困了就先回去吧。”
陈阳也没管他：“嗯，我回去了。”
他走到陈向上家，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福香，回家了。”
陈福香拿着四奶奶炒的南瓜子跑了出来，后面还跟着栗子。
“哥哥，四奶奶给我炒的南瓜子，你尝尝。”她从口袋里抓了一把，塞进陈阳手里。
陈阳心不在焉地接过，也没心思磕，只是拉着陈福香：“走吧，回家。”
“嗯。”陈福香边走边磕南瓜子。南瓜子的皮比较软，又很薄，不像葵花子，很不好磕。
栗子学着陈福香的样子，磕了两下，结果把一个南瓜子咬得粉碎。最后它干脆放弃了，手一丢，直接将一颗南瓜子抛进嘴里，然后咯吱咯吱地嚼了两下，连同皮一块儿吞了。
陈福香见了，干脆也学栗子的样子，连同壳一块儿吃了。但壳咬不碎，口感很不好，她的小脸都皱了起来。
陈阳在一旁见了，什么沉重的心情都没了。认命地剥壳，将南瓜子仁塞给了她：“不要连壳一起吃，不消化。”
不管怎么变，这都还是他可爱的傻妹妹啊，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不过有的问题该问的还是要问。
今天幸亏被陈建永看到了，后来两人又补了几枪。不然要是两头野猪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磕一下就死了，他回来都解释不清楚，就更别提要是他们家这傻丫头撞上这事了。
将手里的南瓜子都剥完了，陈阳关上了门，定定地看着陈福香。
陈福香吃南瓜子吃得香，瞅见他的目光，举起小手：“哥哥，你也想吃吗？那，给你。”
陈阳把她的手推了回去：“你吃，哥哥不爱吃零食。”
等她吃完了，陈阳将鞋子脱了下来，拿出那只绣着白虎的鞋垫，晃了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野猪为什么会碰到了我这只鞋子就自己摔下去了。”
陈建永离得远，没看清楚，不知道细节。
其实他的双脚都被野猪碰到了，左脚的鞋子被野猪咬了下去，右脚……它们碰到他的右脚时，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然后就摔了下去。而且当时那山坡也不高，只有三四米，坡度也很缓，野猪皮糙肉厚的，就是摔下去撞到石头也不至于动弹不得才对。
他的两只脚并无甚差别，非要找出一点的话，就是这只昨晚福香非要他穿上的鞋垫。
不知是晚上光线比较暗的缘故，又或是他昨晚没太在意，今天他越看这鞋垫越觉得奇怪，上面的白虎乍一看，几乎以为是活的，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活灵活现的，不似凡物。
虽说破四旧，可乡下孩子都是在各种神神怪怪鬼鬼的传说中长大的，受这种氛围的熏陶，还是有些迷信。陈阳就觉得自己可能就碰上了稀奇古怪的奇事。
“你说这个啊，虎是百兽之王，野猪当然要怕它了。”陈福香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
可这到底是假的，绣上去的，哪能跟真的老虎相比。
陈阳还想问，那边栗子忽然把手伸进了陈福香的衣服口袋里，她立即按住了它的爪子：“哎呀，栗子你不要去我口袋里掏啦，你的指甲好长，会把我的衣服弄坏的。你还要吃南瓜子对不对，我给你拿。”
她掏出一把南瓜子，塞到栗子的手里，然后翻开口袋给栗子看：“你看，没有了，剩下的都给你了，你不要再来掏我的口袋了啊。”
“吱吱……”栗子抱着南瓜子很欢快。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几次被打岔，陈阳也不想再追问了，他知道，他的妹妹跟以前不同了，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他的妹妹，她对他的感情也没变，还是像以前一样依赖他、相信他，对他完全不设防。
而且她的这种变化是积极的，正面的，她变得越来越好了，他们这个家也越来越好了，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人生难得糊涂，有时候有些不必探根究底。
想通这一点，陈阳的心情也随着飞扬，不过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点。
陈阳把挡在中间吃瓜子的栗子提起来，放到身后，然后对陈福香说：“以后不许给任何人绣鞋垫，知道了吗？”
不怕万一，就怕一万，这种能力万一被人知晓。那得多少人觊觎他的妹子。
哎，妹妹太能干也让人发愁啊。
陈福香偏头看着他：“可是四奶奶说我绣的鞋垫可以卖一毛钱。我想挣钱。”
“挣钱有哥哥，哪用得着你，你要乖，知道吗？”陈阳摸了一下她的头。
陈福香一向听哥哥的话，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我听哥哥的。”
“福香真乖，喜欢瓜子吗？”见她点头，陈阳说，“过几天哥哥去供销社给你买瓜子，那个更好吃，也好磕。”
陈福香记忆里吃过一两回瓜子，确实更香。她向往地点了点头：“哥哥，我会乖乖的。”
“好了，出去玩吧，哥哥去砍两根竹子编篱笆。”他们家的自留地里已经种上了好几种蔬菜，再不扎好篱笆，回头被别人家的鸡给吃掉就糟了。
“我不玩，我给哥哥念书吧。”可能是一整天没见到陈阳的原因，陈福香今天有点黏他。
陈阳没有意见：“行。”
他去砍了两根竹子回来，就在院子里劈开，陈福香坐在一旁，拿起书，念昨晚陈阳应该学习的那一课，一遍又一遍。
念了一会儿，她放下书，抬起头问陈阳：“哥哥，我已经念了八遍了，你会了吗？”
陈阳……
很惭愧，他走神了，还在想着野猪的事，根本不知道他妹会冷不丁地考他。
“你再念两遍，念慢点，哥哥跟着你念。”这下陈阳端正了态度。
“好啊，那哥哥记住了哦。”陈福香放慢了速度，念一句停一下，等陈阳跟着念完了再下一句。
如此又念了几遍，陈阳渐渐记住了一些。他说：“福香，我念一遍试试，念错了或者忘记了，你提醒我。”
“好的。”陈福香把书放在膝盖上，盯着他。
“不对，哥哥这里错了，这里是妈妈从合作社回来……”
“哟，你们在干什么呢？”陈建永过来就看到这一幕，饶有兴致地盯着陈福香膝盖上那本课本，“陈阳你在教福香念书。不对啊，你不是跟我一样只念到了二年级吗？这是小学四年级的课本。你都不认识吧，别乱教孩子啊。”
陈阳咳了一下，脸色有点不大自然：“是福香在教我。”
“福香，她教你？福香不是没上过学吗？”陈建永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你来干什么？你不看他们杀猪了？”陈阳不愿提这个，转移了话题。
“都快弄完了，没什么好看的。”陈建永先回答了他的问题，然后意识到不对，“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我记得福香没上过学啊。”
陈阳只得说：“她跟着向上他们那群孩子学的。”
陈建永捏着下巴，惊叹地看着陈福香：“咱们家福香还真是厉害，可惜，耽误了。不过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认字念书干嘛？”
怎么这么爱寻根问底，陈阳面子上有点挂不住，瓮声瓮气地说：“我喜欢不成吗？你到底有什么事。”
听出他的不耐烦，陈建永识趣地说：“好吧，是我话多。我是来叫你去分猪肉的，猪已经刮干净毛，肚子里也清理出来了，就等着分肉了，咱们俩可以先挑，快走吧。”
说起分肉，他特别有精神。
陈阳放下了竹片和刀，叫上了陈福香：“福香，拿个盆子出来，咱们去分肉。”
“好。”陈福香跑进屋拿了一个木盆出来。
三个人赶村头，队里的人都来了，家家户户都拿着盆子或搪瓷缸子，脸上带着喜悦的笑容。瞧见陈阳和陈建永过来，大伙儿立即跟他们打招呼。
要不是这两个小伙子，他们哪儿有野猪肉吃啊。
陈大根听到声音，回头招呼他们：“陈阳，建永，来了，过来看看，想要哪一块肉？这两只野猪都是你们打死的，也是你们拖下山的，你们俩功劳最大，你们先选，一人十斤。”
说完，他侧身，把位置让给了他们俩。
两头野猪已经被扒干净毛，两只后脚朝上，用铁钉钉在一根大木头上，这样吊着方便杀猪匠切肉。
陈阳走近，扫了两眼说：“大根叔，我能不能要三斤猪板油，三斤骨头，四斤后腿肉？”
猪身上最受欢迎的就是猪板油，其次是肥肉，瘦肉又次之，最后是骨头和内脏。陈阳虽然要了猪板油，但也同样要了三斤骨头，算是中和了。
可有的人一听他要三斤猪板油，还是不大高兴。
陈大根扫了这下人一眼，刻意提高了音量：“怎么不可以？要不是你，咱们都没猪肉吃，你功劳最大，你都不能吃猪板油，谁还能吃？陈阳挑好了，建永你呢？”
陈建永嘿嘿笑了笑：“我跟陈阳一样。”
两只野猪虽然壮，但毕竟不是家养的，成天在山上跑，肉比较结实，瘦肉多，肥肉少些，猪板油也不多。几乎被陈阳和陈建永包圆了。
把他们的分了之后，为了公平起见，陈大根干脆按照工分的多寡排序分肉。不过选猪板油、网油、肥肉的分量会少很多，相对来说，瘦肉、骨头、猪下水等分量会多一些。
但哪怕是这样，很多人还是宁愿少点，也要选油水多的猪板油、网油和肥肉。
陈老三和梅芸芳的工分不算多，轮到他们时，猪油和肥肉已经被人挑光了，只剩下一些边边角角的瘦肉、骨头和下水，看起来都不大好。
梅芸芳老不高兴了，可已经没得挑了，她只好要了三斤瘦肉，黑着脸端着盆走了。
有大婶见了，不高兴地说：“跟谁欠了她钱一样，白捡的肉吃，还不知足，有些人就是贪心。”
“原本他们可以拿十几斤的，现在只能拿这么点，当然不高兴了。”
“那还不是她嫌弃人家陈阳兄妹的。她以前还总说怎么怎么照顾陈阳兄妹，结果呢，人家一跟他们分开，就住上了砖瓦房，吃上了肉。到底是谁照顾谁啊，真不要脸。”
“你，刘春华，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你这么帮着那小崽子，他请你去住他的新房子了吗？”梅芸芳气死了。这些村民就是捧高踩低，见风使舵，自打陈阳建了砖瓦房，这些人都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刘春华撇了撇嘴：“新房子是人家辛辛苦苦攒钱建的，我可没那么厚的脸皮，嘴巴一张就想住人家的新房子。我这是替陈阳高兴，多好的小伙子啊，勤快能干又心善，有的人不惜福，把人推出去了，又怨他没良心。要我说啊，这村子里就没有比陈阳更有良心的男娃了，看看他怎么对福香的就知道了，大家说是不是？”
大家手里还拿着陈阳打来的野猪肉呢，而且陈阳跟陈老三搁一块儿比较，谁更有出息还用说吗？村民们是质朴，但同样也势利，纷纷点头。即便个别不想掺和地也拿着肉就走了，招呼都没跟梅芸芳打一声。
气得梅芸芳差点跳脚。
陈老三怕她在外面跟人吵起来，赶紧拉住她：“小鹏想吃肉，回去吧。”
提到她的宝贝儿子，梅芸芳也顾不得其他人了，剜了刘春华一眼扭头就走。
刚走出几步远，她就听到后面传来陈大根殷勤的声音：“陈支书，你怎么来了？”
陈支书大步过来，先是看了一眼刮在木头上的猪骨头和一些残肉，然后说：“大根，听说你们小队打到了野猪，怎么没跟大队说啊？”
陈大根一拍脑门：“哎哟，陈支书，我忘了，你看我这狗记性。实在是不巧，他们打到两头野猪，我也非常意外，当时全村的人都上山找他们了，人一多，大家嚷着分肉，我就给忘了。”
当然不是忘了。榆树村这个大队有九个小队，每个小队都有三四百号人，要是通知了大队，把野猪拿到大队去分，他们家家户户恐怕是连半斤肉都分不到。陈大根当然向着自己小队的人，自然是要瞒着大队了。
反正现在肉都分了，有些都下锅了，陈支书也不可能叫他们拿回来，否则三队这几百号人都要对他有意见。
当然，陈大根也不会一味地跟陈支书来硬的。他指了指案板上，本来说分给他的那一斤猪板油说：“不过支书也是咱们队的，你家的我怎么会忘记呢？嫂子喜欢骨头，来两根筒骨。”
他又让杀猪匠弄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用稻草搓的绳子提起来，塞进了陈支书手里。
陈支书连忙摆手：“哎呀，拿回去，我拿你这个。我来是有其他事问你，这野猪是谁打的？在哪儿打到的？”
“支书你不拿就是不把咱们当自己人。咱们自己人都有份，单独少了你的怎么成？”陈大根不由分说地把肉塞进了陈支书的手里。
陈支书指着他的额头：“你啊你，大根你就是太热情了，成，我也姓陈，都是咱们榆树村的人。”
陈支书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陈大根摸了摸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没再提这一茬，而是认真地回答陈支书先前提的那个问题：“这是陈阳和陈建永杀的，就在后山。”
“他们两个人杀了两头野猪？”陈支书意外极了，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陈大根颔首：“对啊，就他们俩，我带着人上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拖着野猪下来了，咱们村的男人们都看到了。”
“好，好，好。”陈支书搓着手，激动得脸都红了，“他们人呢？把他们叫过来，他们这是为民除害，应该奖励。”
梅芸芳听到这话一愣，奖励？大队的奖励肯定不会太便宜。她举起了手：“陈支书，是我们家阳阳打死的野猪。”
所有还没走的人都诧异地看着她。她哪来的脸啊，这村里谁不知道，陈阳跟她闹翻了，都分家了，她还好意思说“我们家”，谁跟她一个家啊。
陈支书看着她有点面熟，很快就想起她是谁了，脸当即拉了下来。就是这家人害他丢脸，被其他村的支书们笑话。
“原来是你们家啊。”他顿时没了兴趣，扭头问陈大根，“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是叫陈建永对吧，你叫他过来一趟。”
决口不提陈阳。
梅芸芳这个没眼色的，还以为是自己冒认成功了，殷勤地对陈支书说：“我们家阳阳可厉害了，那两头野猪啊就追着他，他一点都不怕……”
陈支书睨了一眼她盆里的肉，打断了她：“那你们家怎么才分了这么点肉？”
她当他老眼昏花，记性不好啊。这两家早分家了，装什么一家人，碍眼，点都不识趣。
梅芸芳被问得脸色青白交加，又不敢对着他撒泼，只能在四周火辣辣的目光下灰溜溜地退到了一边。
陈建永很快就来了，陈支书问他怎么打死野猪的。
陈建永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们今早跟野猪搏斗的场景。
这个故事确实充满了戏剧性，但就是两句话不离陈阳。
陈支书有点不得劲儿：“说说你自个儿做了些什么？”
陈建永也不傻，听懂了他的暗示，却装糊涂：“什么自个儿？我一直都跟陈阳在一块儿啊，我一个人也打不死两头野猪，更拖不动加起来四五百斤重的野猪啊。哦，对了，是陈阳在后面断后，他的速度其实很快，至少比向上和安叔快，没道理追不上咱们，他是为了我们把野猪引开了。这叫什么来着？二娃子，你念书多，告诉哥哥。”
被他点名的小萝卜头骄傲地说：“这叫舍己救人，老师说这是一种很高尚的品德。”
陈建永一拍手：“对，就是这个词。陈支书，陈阳舍己救人，为民除害，英勇除掉了两头野猪。”
陈大根见陈支书的脸隐隐发黑，立即补充道：“没错，这是给咱们村争光。咱们村也出现了这样英勇的年轻人，说出去也给咱们村长脸。”
陈支书的脸色这才好了。比起得到上面的表彰，以前那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反正是树典型嘛，树哪个不是树？这个叫陈建永的非要把功劳让给陈阳，那就让呗，事后他不后悔就行。
陈支书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赞许地点头：“没错，这年轻人思想觉悟就是高，品德高尚，而且有勇有谋，值得表扬。跟去年东风公社那个拾金不昧的小子一样值得表扬。”
去年东风公社有个小子捡到了一个公文包，里面有20块钱，他没昧下钱，而是在寒风中了等了整整五个小时，等到失主回来。这件事被东风公社树了典型，报到上面去，还得了市里面的表扬，评为先进个人，连东风公社一块儿跟着有面子。
他们这只是捡点钱而已。他们这次可是舍己救人，还勇斗野猪，论起来，可比拾金不昧更有看点。
现在正值年关，各种先进评比层出不穷。他还愁自己村没有呢，这不就送来了吗？
想到这里，陈支书的脸彻底阴转晴，笑呵呵地对陈大根说：“把那年轻人叫来，让他跟我去公社，好好说说他今天舍己为人、勇斗野猪的经过。”
陈支书的文化水平不高，所以他准备带陈阳去公社找个干事帮忙润色这个故事。同时嘛，最好能在公社领导那儿露个脸，要是公社领导知道后很重视，那由公社领导出面将材料递到上面，评个先进，树个典型什么的就更容易了。
陈大根到底也算一个干部，比普通村民敏感多了。当即意识到这对陈阳而言是个天大的好机会，要是能评个优或者先进什么的，拿张荣誉回来，以后城里招工、队里选队长，他的机会比别人大多了。
他当即让人去叫陈阳过来。

第25章
“陈阳，陈阳……”陈建永人未至，声先到。
陈阳正在切猪板油，他打算把油炸了，听到陈建永的声音，头都没抬：“你怎么来了？吃饭没？”
“哎呀，吃什么饭啊，走，赶紧跟我走。”陈建永夺下他手里的刀放在案板上，兴奋地说，“陈支书在等你呢，快点。”
陈阳可没忘记上回他跟陈支书闹得不愉快这事。
“他找我做什么？”
陈建永嘿嘿笑：“好事，让你去公社说说你舍己救人，勇斗野猪的经过。大根叔让我提醒你，这可是个好机会，让你好好把握。”
陈阳心弦一动，点了点头，洗干净手，进屋对陈福香说：“福香，哥哥有事要出去一趟，猪板油你切好放进盆里盖上，别让野猫给偷吃了，晚上我回来炸。中午你自己吃饭吧，不用等我。”
“哦，好的。”陈福香点头。
陈阳摸了一下她的头说：“吃过饭锁了门，你就出去玩吧。”
不放心地叮嘱完妹妹，陈阳这才跟陈建永走了。
等他们过去时，肉已经分完了，杀猪匠和村里来帮忙的几个男人正在收拾东西。瞧见他们俩，杀猪匠说：“小队长叫你们去他们家，陈支书也过去了。”
两人又掉头去陈大根家。
姜还是老的辣，陈大根很会来事，一扭头就把陈支书拐去了他家吃饭。
等陈阳和陈建永过去时，他们俩已经坐在桌子上喝上了。
瞧见二人，陈大根立即招手：“过来，你们两个小子好好敬咱们支书一杯。”
两人听话地凑过去，给陈支书连敬了三杯酒，陈大根又在一边吹捧，劝酒，直把陈支书哄得眉开眼笑的。
吃过饭，陈支书就把陈阳和陈建永带去了公社，故意找了个小干事说了这事：“于干事啊，你知道，我是个大老粗，不像你们文化人，笔杆子溜。咱们村这两个小伙子也没读多少书，得麻烦你了。我就是想啊，去年他们东风公社就捡了个包的事都能说明他们东风公社拾金不昧，思想觉悟高，咱们前进公社的人也一样思想觉悟高啊，这不，今天我就给你带了两个小伙子来了。”
于干事是个刚工作没两年的年轻人，还比较冲动，一听涉及公社荣誉，是为公社争光，立即跟打了鸡血一样，拍着胸口说：“那个陈支书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陈支书心说，包在你身上有什么用？你一个小干事就是个跑腿的，能顶什么事。这小伙子不大机灵啊，聪明的不是应该去请示请示上级领导，顺理成章地把这事往上报吗？
还好，陈支书运气不错，还没出门，主任就过来了，说：“小于，上次我要的那份文件呢，准备好了吗？”
于干事立即说：“好了，徐主任，你等一下。”
他去拿文件了，徐主任没事，看向陈支书：“今天什么风把陈支书你给吹来了？”
陈支书乐呵呵地指着身后的两个小伙子：“这不是过来麻烦小于帮我写点材料吗？咱们村的这两个年轻人，今天舍己救人，勇斗野猪，两个小伙子一起杀了两头各两三百斤的野猪，厉害吧。”
背靠大丘山，前进公社的村子没少受这些野兽的侵扰。它们有多难缠徐主任也是清楚的，别说两个没受过训练的小伙子了，就是他们的民兵想要杀一头野猪怎么也得七八个人一起上才行。
徐主任怀疑地打量着陈阳和陈建永：“就他们两个人？”
听出他的不信，陈支书乐了，就是不信这样报上去才更惹眼啊。他立即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这个事啊，榆树村三队的村民都知道。”
陈阳憨厚地笑了笑：“都是运气好，我们也是没办法，撞上了，跑不过只能搏一搏了。”
“好个博一搏，年轻人有志气。”徐主任笑了笑，招呼他们，“走，去我办公室说一说。”
陈支书一听就知道有戏，高兴地跟了进去，徐主任详细地问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听说还有那么戏剧性的一幕，恍然大悟，这也就说得通，两个年轻人怎么能杀死两头成年野猪了。
不管怎么说，运气有时候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两个年轻人思想觉悟高，舍己救人又勇敢，还为民除了害，这事总假不了，值得表扬。
陈支书说得对，他们前进公社也可以树树典型，争取争取先进嘛，没道理名誉都让东风公社给拿了。这次的事就证明，他们前进公社的年轻人也一样的有出息，思想觉悟高。
不过这事还得向书记汇报。徐主任心里装着事，也没留他们，站起身说要处理一份文件。
陈支书识趣地说自己村里还有事，得走了，双方高兴地道别。
虽然没给什么承诺，但陈支书一瞧他的样子就知道有戏，于是也乐呵呵地走了。分开时，还不计前嫌地拍了拍陈阳的肩：“小伙子，好好干。”
“是，支书，我们听你的。”陈阳也很上道，话不多，但中听，哄得陈支书高高兴兴地走了。
他一走，陈建永就绷不住了，拽着陈阳问：“你说上面会奖励咱们什么？”
陈阳打掉他的手：“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你就别得瑟了。这事能不能成，还是个未知数，你回去别瞎嚷嚷，就说陈支书是叫咱们去了解了解情况。不然万一回头没了消息，全村的人都要笑话咱们。”
陈建永这才不得瑟了：“知道了，上面没消息下来前，我什么都不说。对了，大根叔说明天杀猪。”
“怎么，今天分的十斤肉还不够你吃的？”陈阳好笑，才分了肉，他又惦记上了。
陈建永嘿嘿直笑：“这年月谁嫌肉多啊，再说我们家人也多，倒是你们家只有你跟福香两个人，要是肉吃不完可以找我，我有认识的人，价格方面不会亏了你。”
陈建永已经结了婚，还有个两岁的儿子，再加上他们家没分家，跟父母、大哥一家还有未出嫁的小妹住一起。一家十口人，分的那点肉根本不够吃。
他说这话也是替陈阳着想。他知道建了房子后，陈阳手头很紧，他们家分了这么多肉，可以卖一点，补贴家用。
陈阳拍了拍他的肩：“知道了，不过我不打算卖，吃不完做成腊肉，给福香补补身体。”
他们乡下人，没有票，除了过年，平时想吃上猪肉很难，有钱没票也买不到。所以哪怕有多余的陈阳也不打算卖。
陈建永理解：“也是，看看分了家才一个多月，福香的小脸上都有一点肉了，钱的事不急，慢慢挣，先把福香养好，养聪明要紧。”
两人说说笑笑地回了家。
第二天大清早陈阳就去帮忙了，等陈福香起床的时候，他刚好端了一盆猪血回来。
“福香，把锅洗干净，掺半瓢水烧开。
等水一开，他把猪血倒进去，小火煮了几分钟，关上锅盖闷了一会儿，洗过脸，喝了粥，再掀开锅盖，猪血已经凝成一块了，不老不嫩，刚好合适。
他把猪血捞了起来，放进盆里，扭头对陈福香说：“中午哥哥给你煮猪血汤吃，走吧，拿盆子，咱们去分肉。”
分肉是大事，家家户户都喜欢全家出动。
兄妹俩过去时，村头已经排满了人，有的已经分了一部分走。
这次是村里养的猪，跟上次分鱼一样，按照人头和工分分配，既照顾了老弱幼，也兼顾了多劳多得的原则。而且为了公平，每家都是肥瘦相搭配，每样来一点，骨头和猪下水也搭在了里面，选择瘦肉、骨头和猪下水的可以多拿一点。
后者没有油水，很不受欢迎。但陈阳经常在外面跑，听说过，其实这些也是好东西，比如骨头可以补钙，对长身体的小孩和老人很有好处，猪肝可以补血明目等等。
所以他跟陈福香商量：“我们要点猪肝、猪骨头吧。”
其实他还想要猪大肠的，不过那个味道很多人接受不了，他怕福香不吃，所以就算了。
陈福香自然是没有意见：“好啊。”
于是轮到兄妹俩时，陈阳说：“我们的肉换一半猪肝和猪骨头。”
听到这话，大家都扭头诧异地看着他们，还有人不要肉，要骨头的？
不过等看清楚是他们兄妹后，大家又明白了。不是人傻，是他们家的肉多，所以可以选骨头和猪肝换换口味。
没办法，谁让陈阳能干，他们兄妹人少分的肉又多呢，两个人比好多四五口人的家里都分得多，羡慕不来。
说到人少，这还得归功于陈老三和梅芸芳两口子啊，要不是他们两口子作，陈阳还不能当家作主呢。
大家扭头看排在隔壁队伍的梅芸芳。
梅芸芳装作没听见前面的动静，扭头跟女儿说话，实则心里酸死了。好好的肉不吃，非要吃骨头和猪肝，真是个贱骨头，有好日子不会过。
猪肝和猪骨头相较于猪肉便宜多了。去肉联厂，猪肉要六七毛一斤，还得有票，但猪骨头往往只要一两毛一斤，还不要票。所以一斤肉能换四五斤猪骨头。
陈阳兄妹加起来，这次总共能分三斤肥肉两斤瘦肉。他只要了两斤肥肉，其他的全换成了骨头和猪肝。一头猪也没多少猪肝，所以还是骨头居多，有排骨，有筒骨，总共十来斤，装了满满一大盆。
陈阳端着这一大盆往家走，很是惹眼，一路上不少人跟他打招呼。
“阳阳，要了这么多骨头啊？”
陈阳笑了笑：“是啊，我看骨头比较多，就少要了点肉。”
“阳阳这小伙子真不错。”大妈夸道。
不知是谁忽然说了一句：“陈阳多少岁了，有20了吗？”
“没有，今年18，明年19，虚岁倒是差不多20了。”
“那可是个大小伙了，该说亲了。”
“是啊，他是个能干，年纪也到了。”
“对啊，福香是个傻的，等开了工，家里没个女人操持也不方便。”
……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说着说着就拐到婚事上去了。然后大妈才发现，陈阳这小伙子很不错啊，拿出去相亲也是个抢手货。
他身材高大，五官端正，又吃苦耐劳，勤快能干，而且心里是个有数的。这不，一分家就建起了砖瓦房，连小队长家还在住茅草房呢！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分了家，上面没长辈管着，谁嫁给他啊，一过去就当家作主，住上砖瓦房，不用看公婆脸色，也不用受妯娌的气，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有个傻子妹妹，可能要养一辈子。但哪怕这样，人的小日子也比村子里大部分人强多了，嫁过去也不亏。而且陈福香也是个大姑娘了，最近好像没那么傻了，过几年很可能也要嫁出去。
这么一看，陈阳在乡下还真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对象。
不少大妈婶子阿婆都动了心，她们自家没合适的女儿，或者跟陈阳同姓不宜通婚，但谁娘家还没个大侄女、外甥女之类的啊。对视一眼，她们都明白了，不光是自己起了这个心思，竞争者恐怕还不少，得抓紧了。
陈阳完全不知道，只不过去分了一次肉，他就被人惦记上了。
回到家后，他把猪骨头挂了起来。冬天天气冷，放一两天也不是问题，这么多骨头他们一两顿也吃不完，陈阳要这么多另有用处。
他对陈福香说：“快过年了，咱们明天搬家吧。大根叔、四奶奶他们帮了我们不少忙，还有五爷爷是长辈，咱们搬家，也该请他们吃顿饭。”
这是早就说好的。
陈福香点头，指着肉说：“哥哥，只有猪肉够吗？要不咱们再带栗子上山溜溜？”
看出她的小心思，陈阳点了点她的鼻子：“不用了，我已经想好了，猪筒骨萝卜汤，爆炒猪肝，蒜苗炒猪血，再来一个红烧肉，安叔那边分了我半只兔子，弄个芋头烧野兔，然后再炒两三个素菜。这些就已经够了，顶得上大饭了，再好会让人眼红咱们的。要是福香想吃肉，下次咱们俩在家自己悄悄吃，知道吗？”
“知道了，我听哥哥的。那哥哥，要我做什么？”陈福香兴致勃勃地问。
陈阳还真给她找了点事做。
他把猪血切了一块放进碗里，递给她：“你送去给四奶奶，跟她换点白菜、莴笋、萝卜。”
他们家地里的菜还没有长大。四奶奶勤快，种的菜多，他们祖孙俩吃不完，但陈阳也不好一直白要他们家的菜。
“好。”陈福香高兴地拿着碗去了四奶奶家。
陈阳则先去了五爷爷家，请他明天中午去吃饭。然后又拐弯去了陈大根家，说明了来意。
陈大根点了一支烟，乐呵呵地说：“咱们队里第二家砖瓦房，是该庆祝庆祝，可惜现在不能放鞭炮了，不然啊，叔给你弄个大鞭炮热闹热闹。”
说到最后，陈大根有些遗憾。
陈阳倒是不在意这些形式：“你们能来，我就很高兴了。对了，九婶呢，我想请她帮个忙。”
陈大根老婆在娘家排行第九，名字就叫丁兰九，嫁过来，小辈们就喊她九婶。
“兰九，过来，陈阳有事找你。”陈大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很快，丁兰九从地里抱了一堆青菜回来，笑眯眯地瞅着陈阳：“阳阳，啥事啊？”
陈阳说：“九婶，明天我们搬新家，想请你们几家吃个饭，感谢长辈们对我们兄妹的照顾。不过你也知道的，我跟福香都不大会做饭，所以想劳烦婶子明天过来帮我们做午饭。”
“好，明天上午婶就过来。”丁兰九很爽快地同意了，还把刚摘回来的那捧青菜直接塞给了陈阳，“你们自留地里的菜还没长大，我们家的菜多，你把这些拿回去吃。”
陈阳没客气：“那就多谢婶子了。”
“哎呀，一点自己种的菜，又不值钱，客气啥。你明天请客，菜不够到婶地里摘。”丁兰九热情地说。
陈阳谢过她，抱着菜回了家。
第二天一大早，吃过早饭后，他们兄妹就把东西都搬到了新家，又将新家打扫了一遍，弄得干干净净的。
刚收拾好，丁兰九就又提了一篮子菜过来，有芹菜、莴笋和蒜苗。
陈阳见了很不好意思：“婶子，你太客气了，我们请你吃饭，最后反倒让你自己拿菜过来。”
“客气啥，我们家好几口人，拿过来都不够我们家那几个小子吃的。”丁兰九嗔了他一眼，“去忙你的吧，福香来帮我洗菜，好不好？”
“好的，九婶。”陈福香搬了两个小凳子到院子里，放在水盆边，跟着她一块儿把菜收拾干净，然后抱去了灶房。
灶房里，陈阳已经将今天要请客的食材都准备好了，放在桌子上。看到这么多肉，丁兰九都有些感概：“你哥还真是实诚，弄了这么多东西。”
要不是知道他们兄妹俩分了不少肉，她都不好意思吃这一顿。
不行，原先她还准备就给一块钱礼的，看到这么一顿饭，她觉得有点拿不出手了，还是再凑一块吧。
陈福香完全不知道丁兰九的心思已经转了好几圈，她问：“婶子，我要做什么？”
大块地骨头陈阳都已经剁了，肉也洗干净了，只要切一切就可以下锅了，没什么需要她做的了。
丁兰九心思一转，笑道：“待会儿你帮婶子烧火。现在就站在一边陪婶子说说话。”
“好。”陈福香听话地站在了一边。
丁兰九看到她乖巧的模样，笑了：“福香真是个乖孩子，难怪你哥哥这么疼你。”
“哥哥很好，是最好的哥哥。”陈福香一点都不吝于表扬自己的哥哥。
丁兰九被她这副认真的神情给逗笑了。点头赞许地说：“陈阳确实是个好哥哥，那你想不想他更好啊？”
陈福香眨了眨眼：“想啊，婶子，怎么个更好法？”
丁兰九说：“你看啊，陈建永跟你哥哥玩得很好，他都已经娶老婆生儿子了。你哥哥年纪也不算小了，福香想不想有个嫂嫂，多个人疼你，也疼你哥哥？”
丁兰九也是受人之托。
昨晚，陈阳从她家走后，隔壁的于三娘就跑过来委托她探探陈阳的口风。于三娘想把娘家的侄女说给陈阳。
她那侄女已经18了，跟陈阳同龄，听说是家里面的老大，在家操持家务，几个弟弟妹妹都是她带大的，挺能干的。陈阳啊，就需要一个能撑起家的能干媳妇。
丁兰九想想也觉得有道理。陈阳也到了说亲的年龄，于三娘把她侄女说得这么好，见见也无妨，但这事还首先得陈阳同意才行。
可陈阳到底是个大小伙子，直接说，丁兰九怕他害羞，关键是现在陈阳忙着借桌椅板凳碗筷去了，也没时间说这个事。所以她打算先探探陈福香的口风。这兄妹俩感情好，要是陈福香不反对，这婚事就成了一半了。
陈福香已经有点懂娶媳妇的意思了，就是要娶个女人回家，跟他们一起生活。
她其实有点不情愿跟陌生人分享哥哥，可是村里的男人都要娶媳妇，娶不到媳妇会被人笑话老光棍的。
她不想哥哥被人笑话。
于是她点头：“想。”
丁兰九看见她的小脸鼓鼓的，明显是不大情愿，却还是要应好，不由有些心疼。真是个懂事的孩子，那个杀千刀的陈老三，怎么狠得下心啊。
她温柔地安抚陈福香：“不用害怕，等哥哥去看的时候，福香也一块儿去好不好？新嫂嫂会跟哥哥一起疼爱福香的。”
她相信以陈阳对陈福香的重视，如果女方对福香的存在有点意见，陈阳就不会同意婚事。
抱着一捆柴进来的陈阳听到这话，眉心拧了起来，却还是当装作没听到一样，和和气气地说：“福香，哥哥好像忘记了准备葱，你去四奶奶家要点葱回来。”
“哦，好的。”陈福香立即跑了出去。
支走了妹妹，陈阳就对丁兰九说：“我的事让九婶操心了。”
虽然他的语气还是没变，但丁兰九还是察觉到了他的不痛快，估计是不高兴她跟陈福香讲这个。
丁兰九耐着性子解释：“阳阳，是村里的婶子大娘们托我问问你的意思。大家瞧你能干，好些人想把娘家那边的亲戚说给你，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要不就相相看？等明年你上工了，家里也有人操持，照顾福香，你也更放心，你说是不是？”
要是刚分家那会儿，没准陈阳还真会同意，因为他实在不放心妹妹一个人在家。但现在福香已经能自理，自己照顾自己了，还有栗子跟在她身边，一般人也欺负不了她，他已经不担心这个了。
“谢谢婶子关心，不过这个事还是算了吧。婶子知道的，我刚建完房子，还欠了债，哪有钱说亲啊，再过两年吧，等我攒些钱再说。”陈阳委婉地拒绝道。
没钱确实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另外一个原因，还是他不放心妹妹。连亲爹都能做出抛弃福香的事，他又怎么能保证另外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会照顾、爱护福香呢？
父亲不仁还可以分家，但娶的妻子怎么办？总不能为了妹妹把老婆赶回娘家吧？万一有了孩子就更麻烦了。
福香的状态越来越好，陈阳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候节外生枝。他希望先等妹妹恢复了正常，再来考虑他的婚事。反正他也还年轻，不着急。
看出他目前确实无意讨媳妇，丁兰九叹了口气：“是婶子多事了。”
陈阳笑道：“婶子哪里的话，你和大根叔对咱们兄妹爱护颇多，你这也是关心我，我感激都来不及。不过现在真不是时候，我想攒点钱再说，毕竟以后家里添了人，开销也要上去，总不能让人家好好的闺女跟我吃糠咽菜吧？”
虽然明知道他是说笑的，凭他的勤快，怎么也不至于吃糠咽菜。但丁兰九还是对这番话很受用，心里的那点小疙瘩也没了：“还是阳阳你想得周到。不过啊，村里人都看得出来，你小子是个有出息的，就算婶子不提啊，其他人也会上门给你说亲的。”
陈阳羞涩地笑了笑：“那还得请婶子帮忙，我现在是真没钱娶媳妇。”
丁兰九被逗笑了：“你这滑头，我是受委托来给你说亲的，结果你让我去帮你拒绝她们。”
“这不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大根叔和婶子疼咱们兄妹吗？”陈阳一句话吧丁兰九哄得眉开眼笑。
丁兰九笑着说：“找上我的，我能帮你说，你暂时没这个心思。没找上我的，那就没办法了。”
“什么没办法啊？”陈福香拿着葱进屋就听到最后一句。
陈阳跟丁兰九对视了一眼，都略过这个话题。
“我就跟九婶随便聊聊。福香过来帮忙烧火吧，哥哥出去忙别的了。”陈阳把陈福香拉到了灶前，出了门。
陈福香乖乖坐下，点火。
丁兰九看到这一幕，心情有点复杂。多友爱的兄妹俩啊，哎，就是命不好，不过好在熬了过来。
“福香，我要炒菜了，待会儿每个菜怎么做，婶子会边做边跟你说，你记着啊，下次你们可以自己在家尝试着做。”
既然陈阳暂时不打算成家就多教教福香吧，她学一点是一点，以后陈阳在山上忙一天回家也有口热饭吃。
陈福香认真地应下了。
菜还没炒好，家里陆续就有客人来了。
陈阳把他们都招呼进了堂屋里，倒上茶。
等人到齐了，他进灶房把菜端了出去。
虽然只请了三户人家，但奈何这年月家里的人都比较多，还是坐了两桌。桌上硬菜多，陈阳又特意去打了两斤高粱酒。
很久没敞开肚子吃了，这顿饭大家都吃得高兴，宾主尽欢。
但陈老三的心情就不大好了。
梅芸芳瞥了他一记：“儿子搬新房，请了陈大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就连那个没啥关系的死老太婆都请了，却不请你这个亲爹。你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这个事，不知道村里多少人在笑话他们呢！
陈老三心里本来就烦，还被她这么说，更不痛快了，吸了一口老烟，没好气地说：“这都怨谁？”
“你怨起我来了？当初我说丢了那个傻子，你也同意了的啊。再说了，你那儿子可不是好东西，一分家就建砖瓦房，早就有二心了，以前挣的钱就没交，偷偷藏了起来，防着咱们呢！”梅芸芳越想越气。
自打分了家就没一件好事。现在搞得他们家都快成村子里的笑话了，她现在一出门，那些八婆就会假惺惺地说”三娘啊，听说你们家陈阳今天搬新家，请客啊？”
这些人，明知故问，故意来戳她的心窝子，真是可恶死了。
而且这还没完，以后但凡陈阳过得好了，那些跟她不对付的，就会拿这事来奚落她，笑话她。
陈老三其实比她更丢人。她到底是后妈，隔了一层，跟继子不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陈老三可是亲爹啊。
搬家请客这种事都不叫亲爹，他的脸往哪儿搁啊。
陈老三不耐烦听这些，站了起来，拿起背篓就往外走。
梅芸芳见了，立即喊他：“你去哪儿呢？饭还没吃呢。”
“上山捡柴，不吃了，你们吃吧。”陈老三头也不回地说。
梅芸芳气得跺脚：“这个没用的，说两句就跑，我当初怎么看上这么个东西。”
“妈，我想吃肉，咱们中午也吃肉吧。”陈小鹏听说了陈阳请客的事，嘴馋了，但上次被陈福香打了一顿还赔了一只鸡，他不敢再上门，只好找他妈要吃的。
梅芸芳瞪了他一眼：“就分了那么点肉，现在吃了，过年吃什么？而且还要拿点去孝敬你外公外婆。”
“他们村又不是不分肉，干嘛每次都把咱们家的肉给他们送去。”陈小鹏不满地抱怨。
以前陈阳在家，分得多匀一点就算了。他们家今年才分了四斤猪肉呢，平摊下来，一个人就一斤肉，得吃好几个月，塞牙缝都不够，还分给别人，陈小鹏当然有意见。
可他的意见没用。
梅芸芳拍了他一记：“那是别人吗？那是你外公外婆，没他们就没有我，没有我，哪有你。”
“知道了，知道了。”陈小鹏不耐烦听这些，蹬蹬蹬地跑进了屋。
梅芸芳气不打一出，怒吼道：“燕红，干嘛呢，当自己是地主家的小姐啊，放了假天天窝在屋子里，也不知道出来帮我做饭。”
陈燕红不情不愿地出了屋：“哦，来了。”
这三天两头吵架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她可真怀念没分家的那些日子。
——
请完客的第二天，又有好消息传来。
大队那边传来了消息，陈阳和陈建永被县里面评为了先进人物，要不是过年了，时间来不及，资料没交上去，搞不好他们还能获得市里面的表扬。
除了荣誉，县里面还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奖状，一个白色的印着红色的”舍己救人“四个红字的搪瓷缸子，一张毛巾。
东西虽然不多，但这是奖励，意义非凡。
陈支书拿着这些东西时，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那模样简直比他自己得奖还开心。
他亲自把东西送到三队，又说了一堆激励陈阳和陈建永的话，最后才飘飘然地走了。
不光是这些奖励，公社的民兵队知道陈阳和陈建永两个人打死了两头野猪的事迹后，都觉得这两个小伙子是可造之才，所以让他们加入民兵队。
加入民兵队虽然没工资发，平时也要下地干活，但是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而且还能在公社那边露脸，要是在公社干部的眼里留下了好印象，以后选村里的干部、招工什么的，也有优势。
陈建永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陈阳有些犹豫，公社那边空闲时都要搞训练，巡查，维护公社的治安。他就没法出去打零工或者多挣工分了，仅靠每天上工挣的那点，只能勉强填饱肚子。但他还想让妹妹过上好日子，送她去上学。
陈大根见了，直骂他：“你傻不傻？在农村有什么前途？咱们一年到头从早忙到晚，到了年底，也攒不了几个钱。别说像城里人那样穿新衣了，连痛快地吃顿肉都困难。你一直窝在乡下，能给福香什么好日子？你还想让福香上学，那你说，是城里的学校更好，还是咱们乡下的学校更好？”
这还用说吗？大家都知道城里好，城里再苦，每个月都会发各种粮票和钱，饿不死人，比乡下强多了。
见他垂着头，陈大根又说：“陈阳，你得看远一点。你是福香唯一的依靠，只有你过得更好了，她才能过得更好。你大根叔我是没遇上好时候，我要遇上你这机会，怎么也要混到公社去。”
他的这番话打动了陈阳。
陈阳一咬牙，真心实意地说：“谢谢大根叔，是我想岔了，我去。”

第26章
67年的春节如期而至。
这个春节过得很安静，没有鞭炮，没有春联，没有祭祖拜佛，唯一与往常不同的是，家家户户这天都吃上了肉。
靠山吃山，榆树村背靠大丘山，山里资源丰富，加上村子里还要灌溉的水塘，加之今年风调雨顺，大家分的粮食和肉都不少，可以过一个不错的年。
但村里有一户人家的生活水准却急剧下降了，那就是陈老三家。
大过年的，桌子上只摆了四个菜，而且只有一个蒜苗炒肉是荤的，其他三个菜都是素的，连油水都很少。
陈小鹏看着这比往年寒酸多了的菜，老不高兴了，撅起嘴，拿起筷子，也不管爹妈姐姐都还没上桌，先把肉挑出来吃了。
等陈燕红端着饭进来时，那碗蒜苗炒肉已经被他翻得只有蒜苗不见肉了。
陈燕红眉心拧了拧，侧头看了一眼跟着进来的梅芸芳。
梅芸芳也看到了陈小鹏的行为，但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什么都没说。
陈燕红心里有点不舒服，闷不吭声地坐下，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梅芸芳见了，一筷子打到她的手背上：“你爸还没来呢！”
陈燕红缩回了手，低垂着头，泪珠在眼眶中打转，果然，她是这个家里多余的。
直到陈老三进屋，一家人才动筷。
不过这时候，桌子上的肉已经被陈小鹏吃完了。他吃得一点都不过瘾，往年除夕这天，他们桌子上可不只一个荤菜，除了猪肉，还会有鱼或是鸡、鸭之类的，通常有三四个荤菜，而且分量也比较多，哪像今天，只够塞牙缝。
看着桌子上只剩绿色的了，陈小鹏发脾气，摔了筷子：“过年都没有肉，不吃了！”
“你这孩子，蒜苗炒肉不是肉吗？”因为过年，梅芸芳按下了脾气，耐着性子劝他。
陈小鹏只剩蒜苗的碗：“那里面才几片肉啊？我要吃肉，过年都不让我吃个痛快！听说，傻子他们前几天搬新家请客桌子上都好几个荤的，我们过年还没别人平时吃得好，我不管，我要吃肉。”
村子里没有秘密。陈阳请客那天吃了些什么，当天就传出去了，听说桌子上好几个荤菜，非常丰盛，比普通人家过年都吃得好。大家暗地里没少流口水。
小孩子比大人更直接。几个经常跟陈小鹏打架的小孩更是拿这事来刺激他。陈小鹏没那么好面子，他更心痛的是，这么多好东西自己没吃成。
刚开始没吃上，他心里虽然不高兴，但也还好。可当一个又一个的小孩子问他”小鹏，你哥请客咋不给你吃肉啊？”时，他心里渐渐不舒服了，馋虫也被勾了起来。
直到今天过年，满心期待能大吃一顿，最后却是这样，他就彻底爆发了。也不管大过年的，直接往地上一躺，在地上打起了滚儿，又哭又闹，就一个目的，吃肉。
梅芸芳气得心肝疼，拿起棍子就往陈小鹏身上抽去：“你这臭小子，是要气死我啊。家里总共就这么点肉，中午做的都给你吃了，你还要怎么样？我哪点对不起你，大过年的，你这么气我？”
家里总共就只分了几斤肉，给她娘家那边送过去一斤，剩下的今天中午炒了一斤，明天一斤，还有两三斤，她做成了腊肉，等农忙或是来客人的时候吃。
她不想摆一桌子的肉啊？但也得有啊。这孩子真是太不体谅她了。
陈小鹏没想到自己这么一闹，不但没吃成肉，还挨了打，更难过了，声音哭得更大了。
陈老三到底心疼儿子，而且大过年的就哭，也不吉利，他拉住梅芸芳，低声劝道：“算了，今天过年。”
他不劝还好，一劝梅芸芳就把火发到了他身上。
“算什么算？这还不都是你那个好儿子害的。有酒有肉，便宜外人，也不请你这个当爹的。我跟燕红就算了，你和小鹏可是他的亲爹亲兄弟啊。今天过年，也没见他给我们端半碗肉过来，白眼狼。”梅芸芳说着就生气。
村子里也不是没有分家的。但只有还有老人在，除了每年承担的养老责任，分出去的儿子但凡吃肉都会先给老人端一份最好的去。可陈阳这个白眼狼呢，分了家后就像跟他们断绝了关系一样，连面子功夫都不做，过年也没任何的表示。
这其实也是陈老三心里很不舒服的一点。儿子不孝顺，别人固然会说儿子不好，但背后也不会少戳他的脊梁骨，笑话他，说他管不住儿子，笑他把好好的儿子给推了出去，他现在羞于见人。连过年大家玩纸牌，他都不去了，一直闷在家里。
没想到还是避不开，被婆娘在两个孩子面前撕下了最后的尊严。
陈老三颓丧地放下了筷子：“是，我管不住儿子，也管不了老婆。我陈老三就是个耙耳朵，怂货，你们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你想吃肉，你自己问陈阳要去，我陈老三就是没本事，你别指望我。”
他把村里人暗地里笑话他的话都搬了出来。
听到他破罐子破摔的话，梅芸芳气得怒火中烧，指着他的额头：“说你两句，你还来劲儿了是吧。我当初怎么看上你这么个不中用的，连婆娘儿子都养不起，脾气还老大，有种的冲你儿子吼去。在陈阳那白眼狼面前，你还不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轰！
陈老三连番被戳中了痛脚，恼羞成怒，一气之下直接掀了桌子。
桌上的饭菜全被掀翻了，菜汤泼了梅芸芳一身。陈燕红吓得顾不得自怨自艾了，赶紧往后退，眼神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就连还在地上耍赖的陈小鹏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陈老三。
一向好脾气的人突然发脾气，效果不是一般的惊人。
陈老三看着呆愣的妻儿，心里说不出的痛快，像是出了口恶气。他厌恶地瞥了梅芸芳一记，转身就出门了。
直到他走远了，梅芸芳才反应过来，坐在地上，捶地：“这日子没法过了，大过年的说两句就掀桌子，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遇上陈老三你个没良心的，这些年要不是我，你……”
这样的话，她已经讲过千百次了。陈小鹏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更别提心里有所触动了。他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菜，表情惋惜，小声嘀咕：“我都还没吃饱呢！”
哭得正起劲儿的梅芸芳听到这句话，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这么没心没肺只惦记着吃。可她抬起头，就看到陈小鹏抓起掉在地上，没沾到泥土的一截蒜苗，塞进了嘴里。
梅芸芳先是一愣，接着哭得更伤心了。她是做了什么孽啊，摊上这么一对父子。
陈燕红看到这一幕，默默地咽下了嘴里含着的那口饭，将碗放下，拿了一张破抹布轻轻擦掉梅芸芳身上的污渍。
梅芸芳仿佛才看到了这个女儿，抱着她哭了：“还是你贴心啊，你爸，你弟都是混蛋。”
“妈，今天过年，别哭了。”陈燕红温声劝道。农村还是很迷信的，要是过年摔了碗，打架哭或是说死之类的，他们就会觉得来年很可能不顺利。
就是过年，梅芸芳才更觉得委屈呢。父子俩，都没一个体贴理解她的。她哭得更大声了。
陈燕红耐着性子劝她：“妈，你坐起来，歇一下，我去给你煮碗面吧。别哭了，待会儿人家会笑话我们的。”
她还嫌他们家的笑话不够多吗？陈燕红有些烦躁，既烦母亲的泼辣，又烦继父的无能，还有弟弟的自私。
她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所谓的家啊？
“要笑就笑，随便他们笑！”梅芸芳蹭地站了起来，拉着陈燕红，又叫上了陈小鹏，“不是想吃肉吗？走，去傻子那。”
陈燕红怕陈阳：“妈，还是算了吧！”
她受的教训还不够吗？哪次跟陈阳对上占了便宜的。
陈小鹏有点跃跃欲试，又有点害怕。
梅芸芳看了，骂道：“没出息的东西，不是你嚷着要吃肉的吗？你们俩，好的不学，总学你们那死鬼老爸。学学我啊，怕什么，我是陈阳的长辈，他还敢打我不成？这过年，他一个晚辈就该请我们吃饭，走，我过得不痛快，他今天也别想痛快了。他要敢动手，我就直接坐在他门口不走了。”
梅芸芳也是豁出去了。
陈小鹏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的，激动地说：“对，妈说得有道理，走，我们现在就去，别被他们吃完了。”
陈燕红不大乐意。她过完年就17岁了，大姑娘了，又不是陈阳的亲妹子，为了两口吃的跑去闹，把名声坏了，以后好人家哪还愿意娶她。
可她拗不过强势的梅芸芳。
梅芸芳拉着一双儿女气势汹汹地跑去了砖瓦房那里。
——
今天是陈阳和陈福香单独过的第一个年。兄妹俩都很珍惜，虽然不能放鞭炮，贴春联，又只有两个人，可兄妹俩还是一大早就起来，将家里收拾干净，一起动手做了一顿还算丰盛的年夜饭。
桌子上有鱼，有猪肉，有山上打的野鸡，还有昨天买的豆腐和蔬菜。除了他们俩，栗子也坐到了桌子旁，它不吃饭，陈福香就把陈阳买的瓜子抓了两把放在盘子，摆在它面前。
栗子果然喜欢嗑瓜子，两个主人还没来，它已经坐在桌前把瓜子磕得滋滋响了。
最后一道豆腐鱼汤上桌，陈阳解开了围裙，喊道：“福香，洗手吃饭了。”
“好的。”陈福香立即洗干净手进屋。
坐上桌，兄妹俩都没先动筷子。陈阳拿出一个盘子，夹了些硬菜，放在最上首的空位上，然后对陈福香说：“这是给妈留的，现在不允许去祭祖上坟，咱们就在家祭一祭吧。来，跟我一起给妈鞠个躬。”
陈福香走到他旁边，看了一下空荡荡的桌子，问：“哥哥，不上香吗？”
“今年就算了。”陈阳摸了摸她的头说。
陈福香有点不开心：“可是，哥哥，我想上香。”
她都好久好久没收到过香火了。
陈阳还以为她是觉得今年的仪式跟往年比太简单了。笑了下说：“家里没香，哥哥用点东西代替好不好？”
他去外面切了一块红薯，上面插上三根燃烧的筷子粗的树枝，放在堂屋的正前方，扭头问陈福香：“这下可以了吧？”
陈福香就没用过这么简陋这么将就的香火。可看哥哥已经尽力了，她也只好勉强答应：“行吧。”
两人对着香的方向躬身行礼。
陈阳在心里默默祈祷：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妹妹能越来越聪明！
“哥哥，你祈愿啦？”陈福香扭头，一双宛如水洗过的眼睛格外的明亮，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璀璨夺目。
陈阳摸了摸她的头：“对，福香也赶紧许。”
陈福香美滋滋地翘起嘴，不说话，她不祈愿，她要帮哥哥实现愿望。以后也要让哥哥多祈愿，他祈愿，她就有香火愿力啦，就可以帮助哥哥实现愿望了。
陈阳其实不是特别相信这个，见她只顾着乐，没有许愿，也没勉强，把她拉到桌子边说：“吃饭了，不吃饭，一会儿菜就凉了。”
他先把刚才充作香的三根木棍拿走了，免得待会儿有人来串门看见了，惹麻烦。
刚把木棍丢回了灶房，他出来就看到梅芸芳面色不善地带着陈燕红和陈小鹏走过来，瞧那方向，似乎是奔着他们来的。
大过年的，这个女人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陈阳大步出去，刚走到门口，斜边的小道上又出来几道身影，为首的是老路，看到陈阳，他很是高兴，激动地喊道：“陈阳，哎呀，一下山就看到你了，我还说找个人问问你家在哪儿呢，这下不用问了。”
顿了下，他打量了一下陈阳背后明显是新建的砖瓦房，乐了：“这是你们新建的房子吧，有出息。”
“是的，路叔，你们这是来找我们的？”陈阳讶异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老路。
老路嘿嘿直笑，扭头指着身后的四人介绍道：“这是我老伴儿，这三个是我家的小子，都比你大。我们是来看福香的，她还好吧。”
“路叔，路婶，大哥、二哥、三哥！”陈福香听到声音，蹬蹬蹬地跑了出来，一看是熟人开心极了，欢快地喊道。
路婶一看到陈福香，立即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哎呀，咱们家福香长得更漂亮了。”
她这话还真没掺假。以前陈福香又黑又瘦，像是风都能刮跑。现在捂了一个冬天，皮肤变白了，脸上也有了点肉，开心笑的时候，两只酒窝陷下去，甜美又可爱。
完全不像当初那个被抛在东风公社的可怜姑娘。
一个人过得好不好，眼睛都看得出来。路婶很满意，难怪小姑娘心心念念着哥哥呢，跟她哥哥回去后，这不就大变样了。
梅芸芳领着儿女凶神恶煞地跑过来，哪料到，还没进门就半路被个程咬金给挡住了。
她皱眉看着这几个人，这些都是谁啊？莫非是陈阳舅舅那边的亲戚？不对，自打陈阳妈死了，他舅舅那边就跟他们断了往来，十几年没露出面了，而且刚才陈阳喊的是叔，不是舅舅。
可没关系的话，这大过年的，大包小包地拎着上门干什么？要不是这家人没带年轻闺女，她都会以为是陈阳的老丈人上门来了。
她打量着老路他们。老路一家也在打量着梅芸芳。
大过年的，这三个人要么一脸凶相，要么哭丧着脸，要么畏畏缩缩的，晦气。一看就知道没好事。
陈阳也注意到了双方的目光，但他不想理梅芸芳，直接对老路说：“叔，婶子，走，进屋说，外面冷。”
小兔崽子，外人都招呼，却不理他们。
梅芸芳气得胸口疼。她叫住了陈阳，理直气壮地说：“陈阳，你爸把桌子掀了，我跟你弟弟妹妹都没饭吃。”
路婶马上明白了她的身份。
这个不要脸的，都做出去其他公社抛弃孩子的事了，还好意思上门问人要饭吃。
同为中年妇女，路婶的战斗力可不比梅芸芳弱，尤其是她背后还有三个身强力壮的儿子撑腰呢。
“陈阳，这就是那个丧良心的后妈吧？她男人掀了桌子，来找你干什么？找她男人去啊，当你们兄妹俩没长辈撑腰好欺负啊？”
梅芸芳恨恨地瞪了她一眼：“死老太婆，这是我们的家事，关你什么事，滚开！”
路婶彪悍地挡在门口：“怎么不关我的事？以后福香就是我干闺女，她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老大，老二，老三，她要敢来你们妹子家撒泼，就把她儿子抬来扔进河里。”
路婶也是个聪明的。知道男人打女人，小辈打长辈，说出去不占理，干脆让儿子动梅芸芳的宝贝儿子。
三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抓起陈小鹏那就跟抓小鸡仔一样。一人一只胳膊，后面路老三抓住陈小鹏的两条腿，三兄弟就把他抬起来了。
眼看儿子要被抓走，梅芸芳急了，赶紧追了上去：“你们放开，这可是榆树村，是我们姓陈的地盘，你们不要过来撒泼，我……大根叔，大根叔……”
“叫也没用，这是我们的家务事。”路婶跟了上去，大声说，既是说给梅芸芳听的，也是说给街坊邻居听的，“福香是我干闺女，就是我儿子的亲妹妹。妹妹受欺负了，哥哥当然要出来帮忙。”
听到热闹的村民都站在门口听到陈小鹏杀猪般的惨叫，但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就连陈大根也干脆装没听见，人都没出来一下。他巴不得有人好好教训教训梅芸芳，免得她每天吃饱了没事干，天天找事。
路家这么多个儿子，看起来一个个都很壮，谁会傻得为了梅芸芳上去跟他们对上，还要平白得罪进了民兵团的陈阳，又不是傻。
眼看走了一路，都快到村头了，还是没人上前阻止路家兄弟。梅芸芳这才怕了，她哭着说：“你们，你们放下小鹏，我……我以后再也不去找那傻子的麻烦了。”
“放吧！”路婶这才发了话，又警告梅芸芳，“别以为咱们福香没人撑腰，随便你欺负。以后再敢去找福香兄妹的麻烦，我让我儿子把你儿子暴打一顿，你找一次麻烦，我揍你儿子一回！”
路婶儿子多，底气足得很。
梅芸芳哭着抱住”哎哟哎哟“叫个不停的陈小鹏，话也没敢回。
看着路婶神气地领着三个儿子高高兴兴地回了陈阳家，陈燕红说不出的羡慕。不是都说陈福香是个扫把星吗？为什么这么多人护着她？她的命还真是好。
——
进了屋，路婶就快人快语道：“陈阳，你别怪婶子多事啊。你是晚辈，那又是你亲兄弟，你不好亲自动手，我这三个傻儿子就不一样了。”
陈阳忙请他们坐下：“婶子哪里的话，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我感谢还来不及呢。今天辛苦三位哥哥了，赶紧坐，还没吃饭吧，你们先喝酒，我再去煮点饭。”
他庆幸今天过年，准备得比较丰盛，不然没法招待客人。
“哎呀，陈阳，是我们唐突了，没打招呼就上门打扰你们。你坐下陪你路叔喝酒，福香跟我去灶房再弄点。”路婶自来熟地说道。
陈阳一想也是，他去灶房了，让福香一个人待客他也不放心，只能说：“那就麻烦路婶了。”
路婶摆了摆手：“麻烦什么？我正想跟福香说说话呢。”
她把陈福香拉到灶房，从兜里摸出一把奶糖，塞给了陈福香：“饿了吧，吃糖。你给路婶烧火，路婶炒菜。”
路婶显然是有备而来。她从带来的大包里，拿出一块腊肉，用热水洗干净，放上锅蒸了起来，然后又从袋子里翻出半只鸡，用水洗干净，剁了，等腊肉一蒸好，就下鸡块爆炒。
不一会儿就给桌子上添了两道硬菜，又炒了一个白菜，做了一盆玉米饼子，拉着陈福香上了桌。
陈阳看着桌上不属于自己家的腊肉和鸡肉，很不好意思：“婶子，你这也太客气了。”
路叔摆了摆手：“哎呀，客气啥，我们家来五个人到你这里吃，我们都没说啥呢，来来来，喝酒。”
男人们喝酒，路婶就拉着陈福香吃菜。
虽然她们俩来得晚一些，但最后还是她们俩先下桌。
陈福香把路神领进了她的屋。
路婶看着全新的家具，赞许地点头：“你哥哥真不错。”
对妹妹这么好的，真是少见。
陈福香也笑了：“哥哥对我最好了。”
“你们兄妹是个有福的。”路婶由衷地说。这才多久啊，他们就住上了新房子，有了新家具。
陈福香讨喜地说：“婶子也有福。”
路婶摸了摸她的小脸：“好，我们都有福。福香过来看看，喜不喜欢？”
她从大包里拿出一件新棉袄，递给陈福香：“试试看，喜不喜欢。”
为了这件新棉袄，路婶没少费心思，这块布不是自己织的，而是买的，靛蓝色，上面还有白色的小花，看起来素雅漂亮。里面的棉花也是新的，是老路在外面换回来的。
陈福香摸了一下，面料光滑平整，轻轻一捏，又软又蓬。虽然心里喜欢，但她知道不能随便要别人的贵重物品，连忙摇头：“路婶，这个太贵了，我不能要。”
陈阳本来也想给她做身新棉衣，但他没弄到棉花，只能作罢。所以陈福香知道，这东西有多贵。
“不贵，不贵，咱们福香穿着好看，可惜没红色的布，不然啊，你就跟那年画上的娃娃一样好看。”路婶欢喜地让陈福香换上。
陈福香不肯，两人在屋子里争了起来。
听到动静，陈阳推开门进来，看到新棉袄，顿时受宠若惊，还有种很古怪的感觉。这路叔一家未免太热情了点，不管他们多同情福香，大家也只是萍水相逢，送这礼过了。
他走过去替陈福香婉拒道：“路婶，我家里有布，只是最近忙着房子、搬家的事，没空做，回头我就给福香做身新衣服。这棉袄你留着，你跟福香身形相差不大，你应该能穿。”
“不是，我这个是特意给福香做的。”路婶焦急地说。
外面，路叔几个也吃过了饭，站在房门口对路婶道：“出来说吧，不说清楚，陈阳不敢接你这礼。”
路婶只好出来。老路把三个儿子支了出去，然后忽地语出惊人道：“陈阳，我这条腿啊，就是福香救的。”
陈阳被他这句惊人的话给整懵了：“路叔，你说笑吧，福香她最近一直在家，没去过东风公社。”
路婶叹了口气：“我们没骗你。四天前，老头子出去帮人砍叔，那树忽然倒了，砸到了好几个人的腿，就你路叔没事，只是腿稍微有点青，休息了两天就没事了。”
当时那树砸下来，同时砸中了包括老路在内的三个人。另外两人都被压断了骨头，送到医院去治疗了，就老路只是受了点轻伤，没什么事。而且更诡异的是，他其实在两个人中间，左右两个人都出了事，就他没有，你说邪不邪门？
村里人都说肯定是有老神仙保佑老路。
路婶也这么觉得，直到她洗老路那双沾了别人血的布鞋时才发现，老路的鞋子里面裂开了一条缝，就是从陈福香绣了个符号的地方裂开的，而且是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开来，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那个符号是什么样子了，但四周其他地方却都是好好的。
这个时候，路婶脑海里浮现起那晚上陈福香的那句话”这是雍仲，代表吉祥，穿上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她最初是没当回事的，可现在他们家老路真的逢凶化吉了。
激动地路婶立即把这事给老路说了。
老路听说后，又想起他去祁家沟时，大家都说陈福香是个傻的，但他认识的陈福香却不是。一个傻子，突然变得不傻了，这是为什么？肯定是撞了大运啊。
还有她一个小姑娘上山，就能一下子抓到那么多猎物，连野山羊都乖乖地跟着她。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啊？
老两口越想越觉得是陈福香这姑娘有了奇遇，老路能逃过一劫就是她的功劳。等老路的腿一好，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过来看陈福香了。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这事，他们谁都没说，连亲儿子都没透露一句，只说跟陈福香投缘，想收她为干女儿。
“不是，你们……”陈阳觉得很荒谬，怎么会有人信这么玄乎的事呢？可他想起那天两只野猪碰了一下他的鞋子就滚下山的事，又沉默了。
不过关于福香的异常什么的，别人能猜测，但他绝对不能承认，授人以柄。哪怕路叔和路婶看起来很可靠。
所以，陈阳装出一副难以置信地模样：“这……路叔，路婶，福香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你们说笑了吧，这……这怎么可能？这肯定是巧合。”
陈福香眨了眨眼，哥哥上次都信了，为什么这次却不信她呢？
陈阳也怕陈福香说漏嘴，立即抓着她说：“你们看，福香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哪有你们说的那本事啊。她要有这本事，我就愁了。”
路叔和路婶对视一眼，还是由路叔开了口：“陈阳，我跟你路婶没有恶意的。既然不是，那就不是吧，是我们想多了。不过我们真的很喜欢福香，想收她做干女儿，你看怎么样？”
怕他不同意，路婶又说：“咱们两个公社距离不近，就是认了干女儿，你要不带福香过来看我们，她也不可能来。我们老两口女儿嫁得远，一年到头都很难回来一趟，底下的又都是小子，没闺女贴心，我们以后会把福香当亲闺女疼的。”
陈阳看他们的神色不似作伪。加上这两人还收留过福香，把福香送到祁家沟，就连分的钱也没少福香的，他们的人品陈阳还是信得过的。
他侧头看妹妹：“福香，你愿意做路叔和路婶的干闺女吗？”
陈福香乖巧地说：“我听哥哥的。”
别的人，哪有哥哥重要。
老路两口子又渴盼地望着陈阳。
陈阳想了想，也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两个公社离得不近，又没有车，只能走路，来回一趟就得大半天。没他领着，福香也去不了老路家。
“好，既然路叔，路婶不嫌弃，那以后咱们就是干亲家了。”陈阳爽快地同意了。
老路两口子喜笑颜开。
路婶握住陈福香的手，一个劲儿地叫好，又兴奋地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有他们自己种的花生，还有买的鸡蛋糕，另外有四尺路婶自己织的土布，八个鸡蛋，五斤大米……
最后连陈阳看到这堆东西都傻眼了。
“路叔，路婶，你们，你们这也太多了，咱们家人少，用不着。”他想拒绝。
但路婶说：“这是给我干闺女补身体的，你推辞什么啊？我们家劳动力多，你路叔又会打猎，家里不缺吃的，倒是福香，要好好补补。”
她都这么说了，陈阳还能说什么？只有在他们走的时候多回一点礼了。
认了亲，路婶拉着陈福香说了许多话，最后还是因为东风公社离榆树村太远了，他们才不得不早点辞别。
临走时，路婶拉着陈福香的手说：“等不是很忙的时候和哥哥到我们家做客。好东西干妈都给你留着。”
“谢谢干妈。”陈福香含笑点头，等要走的时候，她轻轻凑到路婶耳边，说了四个字，“心诚则灵。”
路婶蓦地瞪大眼：“福香你……”
陈福香退到了哥哥身边，挥了挥手：“干妈再见。”
路婶咽回了到嘴边的话，激动地看了陈福香一眼，心事重重地走了。
等看不到他们的影子了，陈阳拉着陈福香问：“你刚才跟路婶说了什么？我看她特别激动。”
陈福香跟在他身边说：“路婶啊，在想我都能变聪明，路三哥能不能有一天也变聪明，我就跟她说，心诚则灵。”
陈阳一时失语，良久，才飞快地把她拉回家，关上门问：“你怎么知道路婶在想什么？”
他都没看出来。
陈福香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就是今天她一直盯着我看，我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这个念头。”
可能是路婶的心愿太强烈了，又离得近，所以她就感应到了吧。
听到这个答案，陈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妹妹的能力比他想象的还厉害。
沉默了稍许，他问陈福香：“你真的能让路三哥恢复正常？”
陈福香摇头：“这个事不是取决于我，而是取决于路婶和路叔。”
“什么意思？”陈阳没搞懂。
陈福香解释：“心诚则灵啊，他们心诚就有可能。”而且他们诚心许愿，她就能有香火了。
陈阳……
跟听天书一样，不过听起来似乎很难，这样也好，不然他要真的一下子变聪明了，那才麻烦呢！
“福香，我不知道我去修水库这段时间，你为什么会发生这些变化。但哥哥对你的变化很高兴，不过这个世上有好人，也会有坏人。而且哪怕是好人，也有可能会被一时的财富、名利、欲望所蒙蔽，做出坏事。所以为了保护你自己，也是为了保护哥哥，这些事以后不要再对别人说了，鞋垫这些也不要给别人绣了。哥哥知道，我这样很自私，但我只想你好好的，咱们俩都好好的，好吗？”
陈福香仰起小脸，有些为难：“哥哥，我只跟你说过，我不会告诉其他人。不过我想给四奶奶绣只乌龟，可以吗？”
“乌龟？代表长寿吗？”陈阳问。
陈福香点头：“对啊，四奶奶身体不好，我想她多活几年。”
四奶奶对他们兄妹照顾很多，最主要的是一个人活多久这个事谁也没法预料，所以也不怕穿帮，给他们兄妹带来麻烦。
陈阳含笑点头答应了：“好，不过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第27章
大年初一清晨，陈福香躺在睡梦中，忽地感觉一股暖流冲进她的身体里，让她整个人像是浸泡在温泉池中一样，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适。
她翻了个身，蹬了一下腿继续睡，刚合上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蹭地坐了起来，捂住胸口，睡眼惺忪的小脸上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越扩越大。
香火愿力，肯定是有人在山上烧香拜佛。
陈福香蹭地爬了起来，推开了门，外面雾蒙蒙的，天还没大亮。刚起床，还在刷牙的陈阳听到声音，扭头看向陈福香：“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天气冷，再睡一会儿，做好饭，我叫你。”
陈福香哪儿睡得着。她笑嘻嘻地说：“哥哥，我不睡了，我出去转转。”
陈阳提醒她：“别跑远了，一会儿吃早饭。”
“知道了。”陈福香抱着栗子，像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看得陈阳直摇头，这丫头，越来越疯了。
陈福香一口气冲到了后山，到了平安寺时，天已经大亮了。地上是碎裂的残垣断壁，清清冷冷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陈福香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她踩着碎片上，来到倒塌布满了灰尘的大香炉前，蹲下身，摸了摸香炉，叹了口气。
“吱吱……”栗子扯了扯她的袖子。
“栗子，怎么啦？”陈福香站了起来。
栗子灵巧地在石头上一蹦一跳，几下就跳到了大槐树下，然后对着树下的位置指了指。
陈福香走过去，在槐树下，看到了好几柱还冒着青烟的香，果然有人一大早上山上香。
虽然没法跟以前相比，但陈福香还是很高兴，又在平安寺溜了一圈，发现后山还没完全毁坏的石壁前也有上过香的痕迹。
她更开心了，这说明也不是完全没有人上香祈福的嘛。那她以后肯定还能收获香火，她高兴地牵着栗子蹦蹦跳跳地下了山。
走到山脚下，正好碰上刚吃过饭，揣着瓜子出门溜达的陈向上。
陈向上偏着头瞅着陈福香：“一大早你上山干什么……诶，你是不是又长白了？”
昨天好像都还没这么白啊。她现在的皮肤白白净净的，而且特别细嫩，就像刚剥开壳的鸡蛋一样。
陈福香摸了摸脸：“有吗？跟昨天没差啊。”
陈向上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脸颊上就多了个红印子。
陈福香打开他的手：“你干嘛。”
陈向上说：“还没有，你自己回家照镜子，碰一下就红了。”
以前他们一起玩，磕到她，碰到她，打到她，只要不是很严重也没事啊，哪像现在。
哎，女孩子真是麻烦，越长越娇气，一点都不好玩。
小钢铁直男陈向上嫌弃地看了陈福香一眼。
陈福香没搭理他，哥哥叫她回去吃早饭呢。
饭桌上，陈阳也发现了，怎么好像睡了一觉起来，妹妹就变得更漂亮了呢，皮肤白皙如雪，眼睛亮得像宝石，脸还是那张脸，可怎么瞧怎么好看。
“哥，吃饭啊，你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陈福香摸了摸脸，今天哥哥好奇怪啊。
陈阳笑了笑：“又过一年，我们福香又长大一岁，是个大姑娘了。”
这次是真的长大了。要是他妈能看到，该多高兴啊。
大过年的，陈阳没提扫兴的话题，转而说：“快吃饭，吃了出去玩。”
过年这几天，对小孩子们来说是最幸福的日子。因为不用干家务活，可以尽情的玩，桌子上还有白米饭和肉吃，口袋里瓜子、花生总是有一点的，条件好的，还能揣点水果糖。
不过对大人来说，这种日子就非常短暂了。今年上面规定了，初二就要开始上工了。
不过刚过完年，主要是挖地，平整土地，清理沟渠等杂活，事情不多，陈阳便去了民兵团参加为期半个月的集训。公社武装部派出了两名专干来训练他们，训练任务并不轻松，出操、方步是每天必备的项目，除此之外，还有练习起枪、肩枪、放枪的基本动作，直至熟练以后才会进行射击训练。
陈阳每天都大汗淋漓的回家，根本顾不上家里。
好在陈福香会的越来越多了，至少能把家里的两分自留地和两只母鸡照顾得好好的。这让陈阳放心不少，但新的忧虑上来了，民兵团虽然有值夜补贴，但那得大半年之后去了。
今年他挣的工分会明显减少，也没功夫出去打零工补贴家用，得想其他办法挣钱。
靠着大山，最容易的办法就是打猎。此后，隔几天，陈阳就会上山一趟，抓只野鸡或是野兔之类的小野物，拿到公社去卖给食堂或是供销社。
他把这个度控制得很好，一个月大概卖个三五次，能有个六七块钱补贴家用就行。饶是这样，时间长了，公社也知道民兵团里有个打猎很厉害的小伙子。
生活步上了正轨，转眼间就过了元宵。
今年的元宵节也是冷冷清清的，没有任何庆祝，只是家里稍微宽裕的人家会吃的好一点。
过了元宵，在农村，这个年是彻底过去了，地里开始忙活起来，孩子们也要上学念书了。
正月十七，是开学的日子。家长们吃过早饭后都会领着孩子去学校报名交学费。
陈阳起了个大早，做好早饭后，先把刚长出来的胡茬给刮了，又换上了自己补丁最少的那件衣服，最后还不放心地整着衣领问陈福香：“哥哥这样好看吗？”
陈福香星星眼：“好看，哥哥最好看。”
“嘴真甜，吃饭，吃完了，哥哥送你去上学，咱们家福香也要进学堂了。”陈阳摸了一下她的头。
吃过饭，陈福香也穿上了路婶送的那件棉袄，背上她自己做的小书包，跟着陈阳去了公社小学，直接去找校长。
这时候乡下入学并不严格，八九十岁才上一年级的也不少。不过校长了解了陈福香的情况后还是有些犯难。
一是她的年龄，17岁，都到说亲的年龄了，再来念小学，跟一堆鼻涕娃混在一起总觉得不合适。
再一个，陈福香以前从未上过学，没有基础，安排她上哪个年纪也是问题。这么大的姑娘了，总不能送到小学一年级吧。
看出校长的为难，陈阳说：“校长，我妹妹在家自学了好几个月，小学五六年级课本上的字差不多都认识，字也练过了。算数这块，我教过她一些，她还跟村子里其他小孩也学过，有一定的基础。只是那些年，家里穷，我妈走得早，后来父亲又另娶，我也只上到了小学二年级就辍学了，福香完全没机会上学。现在我成人了，挣了点钱，手里相对宽裕了，就想让我妹妹来念点书，也不求她能有多大的出息，就希望她能多学点知识，明事理。”
校长秒懂，敢情这孩子是被家里面的大人耽搁了，妈死得早，爹不给钱让她念书啊。
哎，真是可怜的一对兄妹，看着陈福香嫩生生的小脸和澄净入水的眼睛，校长同情心泛滥。
加上作为一名教书育人者，校长最喜欢好学的孩子了。听说陈福香自学过，来了精神：“那我考考，这儿有我们上学期四年级期末考试的试卷一份，让你妹妹做完，摸摸她的底。”
“成，谢谢校长。”陈阳答应了。
校长把他们留在办公室，丢了两份试卷给陈福香就出去了。
陈阳怕打扰到陈福香，也到外面，站在屋檐下等。
同村来报名的家长看到他，都觉得很奇怪：“陈阳，你咋在这里？”
陈阳指了指办公室说：“我带福香来报名，校长说先让她做套卷子摸摸底，看看哪个年级更合适。”
“你要送福香上学？”同村的都很惊讶，福香都那么大了啊，同龄的姑娘都开始说婆家了，她还跟一群小孩子凑在一起上小学，这不是惹人笑话吗？以后还说不说亲了。
陈阳点头：“她很喜欢读书。我小时候没念成，不能让福香也留下我这样的遗憾。”
陈阳把让妹妹读书说成去圆自己的梦，是自己的心愿，免得回头村里这些多事的人又在福香面前念叨花钱，劝她别读书之类的。
这倒是能解释得过去。村民们点点头，当面没说什么，回头就却少不了议论。
大多都说陈阳不会过日子的，送那么大的傻子妹妹去学堂，浪费钱。也有讨论陈阳到底有多会挣钱的，这才建了砖瓦房，又送妹妹去念书，哪样不花钱啊。
“你们在说什么要花钱？”梅芸芳给陈小鹏报完了名，去供销社买了两盒洋火，回来就看到同村的几个人，她追了上去，正好听到最后一句。
几个村民知道她跟陈阳彻底撕破了脸，大年三十那天都差点闹起来。不想去触她的霉头，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梅芸芳见他们一个个面色不自然，又不吭声。有点不高兴，觉得这些人是特意瞒着她，语气尖酸了些：“怎么，还不能说啊？怕我没钱问你们借啊。”
她这么一说，几人心里都不舒服。
刚给孙子报完名的三花婶撇了撇嘴道：“我们说陈阳啦。刚才在小学那边看到他也在，说是来给福香报名，想让福香上学。”
梅芸芳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这个继子，钱多烧得慌，给傻子念书也不孝敬父母，帮扶帮扶兄弟，脑子真是有毛病。
“傻子念什么书，白费钱。”梅芸芳恼火地说。
三花婶几人交换了个目光，不想得罪她，附和道：“可不是，闺女家念那么多书干什么，又那么大了。”
陈建永他妈看不出去梅芸芳那副肉疼的表情，故意说：“这也是人家陈阳有本事，自己能挣钱。咱们一家供个学生娃都困难，人家陈阳一个人又是建砖瓦房，又是供妹妹读书的，生活还比咱们开得好。哎，我们家那三个连人家一半儿都比不上。别人不说吧，就咱们家建永，每天训练回来就躺在床上，吃了就睡，什么都不干。”
说到最后带了几分真情实意，也引起了其他大婶大妈的共鸣：“岂止是你们家，就咱们村也找不出几个比陈阳能干勤快的。他每天在公社训练完，回来还要给菜地浇水，上山捡柴打猎。福香遇上这么个哥哥，真的是上辈子积了德，苦尽甘来了。”
最后一句明显有点打梅芸芳的脸。
梅芸芳的脸色更难看了，想发作，那边三花婶已经把话题转到另外一边了：“更有福的不是陈阳未来的媳妇吗？以后谁嫁给他，这辈子肯定差不了。”
“可不是，陈阳长得精神，又这么能干，还这么会疼人，家里又没……”顾忌着梅芸芳在，那大妈住了口，忽地问建永妈，“陈阳跟你们家建永关系好，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建永妈不想掺和这事：“这我哪清楚啊。不过我听建永说，陈阳这建房子花了不少钱，手里头比较紧，这一两年恐怕没钱操办婚事。”
“操办婚事能花多少钱啊，钱多有钱多的办法，钱少有钱少的办法，这些都不是事。”看得出来这个大妈对陈阳实在很满意，所以连听说他没钱结婚都不在意。
梅芸芳的心啊就跟浸在泡菜坛子里一样，快酸死了：“他哪是没钱操办婚事啊，是这钱都拿去供傻子读书了。以后谁嫁给他啊，得跟着他，一起替傻子操一辈子的心。”
这话虽然有挑拨的嫌疑，不过说的也是实话。瞧陈阳对妹子这么好，恐怕这辈子是不打算把她嫁出去了，那岂不是得养她一辈子。
三花婶见气氛有点僵硬，怕吵起来，赶紧说：“哎呀，这些事也不用咱们操心。咱们还是操心那几个娃娃吧，交了这么多钱给他们念书，一个个考试都不及格，真是气死我了。”
说到孩子的学习，家长有一肚子的怨言，就连建永妈也抱怨大孙子不认真。几个妇女你一言我一语，都说现在的孩子不惜福。她们小时候想念书都念不成，可现在的小孩，送他们去上学，还不好好念。
这个话题说不完，到村子大家都还在抱怨。
梅芸芳一直没插话，黑着脸回了家。
到家里就看到陈燕红的房屋门还紧闭着，早上的碗没收拾，泡在木盆里的衣服也没洗。
她不大高兴，朝女儿的房间大喊道：“燕红，燕红……在家什么都不做，我养了个老太爷啊。”
陈燕红闷在被窝里，小声地抽泣。她已经哭了半天了。
今天吃过饭，她很高兴地背着书包准备去学校，结果她妈竟然告诉她，家里没钱，让她别上学了。
陈燕红当时就愣住了。
其实她早都察觉到了，自分家后，家里的伙食都比以前差了，父母也经常为了点小事吵架。她猜到，她恐怕没法去县里面念高中，但她没想到，初中最后一学期也不让她念。
陈燕红当然不答应，她哭着哀求梅芸芳：“妈，我就只差这一学期了，你就让我念完，拿个初中毕业证吧，好不好？”
梅芸芳瞪了她一眼：“念什么念，饭都吃不饱，还念书。”
陈燕红看着睡眼惺忪，满脸不情愿的陈小鹏，恼火地戳穿了她：“那小鹏怎么可以去念书？他每次考试都不及格都可以去，我为什么不行？他不想念，让我去念啊！
啪！
梅芸芳给了她一巴掌：“你跟小鹏比，小鹏比你小，是你弟弟。你当姐姐的不知道让着弟弟，还跟他争，像什么话？”
“不是他比我小，而是他是个儿子，是你跟爸亲生的，你就是偏心。”陈燕红哭着伤心地说。
梅芸芳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没错，我是偏心小鹏，他长大了要给我养老，给老陈家传宗接代。你能做什么？燕红啊，别说妈对不起你，你看村子里像你这么大的姑娘，还有几个在念书的？妈让你念到这么大，已经不错了，现在家里困难，你也要体谅我们当父母的。我也是没办法，要是有钱，怎么会不让你去读书！”
“妈，就半年，你就让我念完这半年，等我拿到初中毕业证，就可以去工作了，以后我的工资都交给你，肯定比这一学期的学费多。妈，你就相信我这一回。”陈燕红不死心，苦苦哀求。
但梅芸芳不吃她这一套：“别做白日梦了，燕红啊，你看村里念了高中的也要回家种地，还有那些知青，读了那么多书，家里本来就是城里的，还要下乡干活呢。你一个没有门路的初中生，能找到什么工作，别想了。回家跟妈妈学学洗衣做饭缝缝补补，下地挣点工分，你不小了，到说亲的年纪了，什么都不会，以后去了婆家，要受嫌弃的。”
也就是说，她不但不能上学，以后还要下地上工，天天在家洗衣做饭，最后再被她妈收一笔彩礼嫁出去。然后像村子里的姑娘们一样，不停地生孩子，操持家务，下地挣工分，这辈子一眼就能望到尽头了。
她不要这样过！陈燕红伤心地跑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这孩子，真是被惯坏了。”梅芸芳不满地抱怨了一句，也没当回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燕红，我得走了，待会儿你把家里收拾干净。”
结果她回来了，家里还是老样子。
梅芸芳很不高兴，喊了几声也没人应，只好自己去洗碗。
结果她在灶房里碗都还没洗干净，陈燕红就忽然跑了过来，睁着一双比兔子还红的眼睛看着她：“妈，她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收拾一下，都是要嫁人的大闺女了，披头散发的，睡到太阳晒屁股，像什么话？”梅芸芳不满地抱怨道，“中午了，我要做饭，你去把衣服洗了。这么大的人了，还天天不做事，以后婆家都不好找。”
陈燕红咬住下唇，吸了吸鼻子，眼睛通红地质问道：“你就说，陈福香今天是不是去报名了？”
“……你从哪儿听说的？”梅芸芳眼神闪了闪，顾左右而言他。现在闺女正在气头上，要是知道傻子都去念书了，肯定要不依不饶的。
但陈燕红跟她做了十几年的母女，还不了解她吗？看她的神情就猜出来了：“她们说的是真的，那傻子都去念书了，你却不让我去念书。”
“叫什么叫？谁让那傻子命好，摊上个好哥哥呢。你没这个命，怨谁呢？”梅芸芳火大地说。
陈燕红死死盯着她：“也就是说，那个傻子真的去上学了！”
“还要考试呢，谁知道人家学校收不收她。”梅芸芳没好气地说。
也就是说，她承认了这个事。
陈燕红刚止住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嘴里呢喃：“一个傻子能都去上学，我却不能，哈哈哈，真的是太好笑了……”
她一直那么努力读书，结果呢，却还是像班里的女孩们一样，说辍学就辍学了。
梅芸芳觉得这声音刺耳极了，像是在嘲讽她。她心里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火，被陈燕红这一刺激，火气越少越旺，啪地将抹布丢进了锅里：“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了这么多书，难道我还错了？现在家里实在是困难，不让你念书了，你就这么对我的？”
“家里困难，那你过年还给舅舅他们送了一条鱼，一斤肉，两斤白面？陈小鹏还三两天头吃鸡蛋？”陈燕红抹干了眼泪，“妈，究竟是真困难，还是假困难，你心里清楚。”
学费一学期就四块钱，分的肉和鱼不吃，卖了省一省，不就有了，说到底，只不过是她这个女儿没那么重要而已。要是换了陈小鹏，他们砸锅卖铁也会让他念，只要他想。
梅芸芳被女儿揭了老底，恼羞成怒：“你跟小鹏比，你咋不跟陈阳比？同样是大的，你看他怎么做的……”
陈燕红心灰意冷：“你别说了，这个学，我不上了。”
说罢，她就径自出了院子，连脸都没洗。
等梅芸芳追出去时，她已经出了村。
梅芸芳气得跳脚：“就没一个省心的，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再使性子，可没人管你。”
——
陈燕红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就像梅芸芳所说一样，她没有地方去。
这次这么狼狈的样子，她连同学家也不好去。而且同学们今天都要上学了，她去人家家里也没用。
不知不觉，陈燕红走到了初中外面。她不敢进去，就站在外面，盯着熟悉的校园，心里难过极了，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擦了擦眼泪，再睁开眼，竟然看到陈阳领着陈福香出来。
他们兄妹怎么在这儿？他们不是去小学了吗？三花婶明明说他们去小学报名的。
陈阳和陈福香走出门口也看到了哭得眼睛红通通的陈燕红。
四目相对，陈燕红觉得很难堪，低垂着头收回了目光，默默地往另外一条小路走了。
陈福香抬头问陈阳：“哥哥，她……她为什么哭啊？”
陈阳沉默了两秒，选择了说实话：“梅芸芳可能不会让她继续念书了。”
没了他挣钱，梅芸芳两口子挣的那点工分，分的粮食恐怕都不够他们吃，更别提供两个孩子上学了。儿子跟女儿，她会选谁还用说吗？
陈阳对陈燕红没太大的怨言。她虽然也抢占了他们兄妹俩不少资源，但身为梅芸芳带过来的子女，她的身份在那个家里其实也挺尴尬的，陈燕红比较聪明，除了偶尔指使福香干活以外，倒是没做太过分的事。
上一代的恩怨归上一代，陈阳不会迁怒到她身上。但同样，他也不是什么大圣人，不可能不计前嫌去帮她。再说，她今天受的这点委屈，比起他们兄妹曾经受到，又算得了什么？
“看来她很想念书。”陈福香叹了口气，“其实她的成绩比陈小鹏好。她比较喜欢读书，陈小鹏不喜欢读书，放学回家从不摸课本。”
陈阳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好了，别叹气了，叹气就成小老太婆了。这是他们的事，跟咱们没关系。而且这个忙，咱们也不能帮，一是咱们家也没多少钱，二来你知道梅芸芳的性格，要是我们但凡心软，帮一次，她以后就会缠上我们。而且如果梅芸芳舍得掏老本，也不是不能送她上学。”
陈福香眨眼：“哥哥想多了，你这么辛苦，我才舍不得拿你挣的钱去给她交学费呢！”
“好，是哥哥想多了。哥哥只是怕你太善良，太心软，这样很容易吃亏。记住了，善良也要分人。”陈阳借机又给她上了一课，然后说，“想不想去食堂看看，哥哥中午都吃什么？”
在公社训练的时候，陈阳中午都不回去，而是在食堂吃午饭。
陈福香对哥哥的一切都很感兴趣，连忙笑着点头答应了：“好啊。”
兄妹俩兴致勃勃地转身去了公社食堂。
等他们走远了，陈燕红才慢吞吞地出来，羡慕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本来陈燕红是不打算去学校的，可她见陈阳兄妹从里面出来，实在是太好奇了，忍不住守在外面，等有个认识的同学出来后，立即拉着她问：“我刚才看到有个年轻男人，十八九的样子，带着一个皮肤很白，看起来很天真的陌生女孩从咱们学校出来，是新来的吗？”
年后的这个学期，学校不会招收新生。初中总共就两个年级，一个年级两个班，人不多，基本上大家都认识，一旦有生面孔就很惹眼。
所以陈燕红一提，那女同学就知道她说的是谁了。
“听说是来报名的，好像插班念初一吧，我看见初一一班的老师跟她说了会儿话。带她来报名的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好温柔啊，是她的哥哥吗？哎，别人家的兄弟咋这么好呢！”
是啊，别人家的兄弟怎么那么好呢！
陈燕红笑得很勉强：“我也不知道，我先回去了。”
那女同学看到陈燕红眼睛红肿，说话还带着鼻音，今天又没来报名，依稀猜到了缘由，很是惋惜的说：“燕红，你成绩挺好的，是班上最有希望考高中的学生之一，就这么不上，太可惜了，再跟家里争取一下吧。”
“嗯。”陈燕红咬住下唇，才克制住流泪的冲动，“那个，我先走了。”
陈燕红一转身，眼泪就涌了出来。
但这次她没闹，在外面转了一圈后，中午就乖乖回了家。
见她没出去多久就回来了，梅芸芳觉得她是服了软，说话也很不好听：“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翅膀长硬了，要飞了呢！”
陈燕红没有吭声，默默地端着碗，坐到了桌子上，梅芸芳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陈老三跟以前一样，不搭话，没有什么存在感，陈小鹏只顾着抢好吃的。
一切似乎都没变，但对她来说，一切又都变了。
陈燕红似乎能体会到当初陈福香的感受。因为她现在的待遇就跟陈福香那时候很像，她现在有些明白，陈阳为什么非要闹着分家了。
这个所谓的家，她也是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
陈福香拿着小学毕业证，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哥哥，我也是读书人啦？”
村子里一大半的人都是文盲，小学毕业不说文化人吧，但总也不至于是个文盲，文化知识已经超过绝大部分人了。
陈阳揉了揉她的头：“对，我们福香很厉害啊，一天学都没上就能拿到小学毕业证。”
在小学，陈福香做完了四年级的题，两科都在八十分以上，连校长都有些吃惊。又拿了两套毕业班的卷子给她做。
她同样都得了八十分以上。
这个时候，上个夜校，扫盲班，只要考核合格，都能拿到相应的证书。陈福香虽然没上过学，但文化水平已经达到了小学毕业，再加上她年龄不小了，放到小学也不合适，所以陈阳一通说情之后，校长终于答应给陈福香一个小学毕业证，这样她就能去上初中了。
这也是他们后来出现在初中的原因。
陈福香拿着毕业证晃了晃说：“那哥哥什么时候去考个小学毕业证回来啊？”
陈阳……
怎么又拐到他头上了？
他可没福香这种天赋，书本看两遍就会了。
再说，他一个大男人，都这么大了，还去跟一群小萝卜头考试，像什么话。
“这个，哥哥工作忙，还有很多不会，以后再说吧。”陈阳推脱。
可他低估了陈福香对读书的执着。
“还不会啊，那以后我早点做饭，捡柴、打猎的事也我去做吧，哥哥回家吃了饭，洗过澡就开始读书写字吧，多花点时间，勤能补拙。”陈福香认真地说。
别的都好说，打猎的事陈阳不放心：“这个，你经常去山上被人看到不好。”
陈福香摆手：“这个哥哥不用担心，我会把猎物藏在背篓里，不会让人看到的。怎么，哥哥还怕我打不到猎物吗？”
不是怕你打不到，是怕你打太多啊。
陈阳拗不过她，只能妥协：“好吧，那你少打点，一次只能打一只，不要被人看见了。”
陈福香把栗子抓了过来：“有栗子在呢，哥哥你少操些心吧，再这样下去都要成唠叨的糟老头了。”
“谁教你的，都编排起哥哥了。”陈阳捏她的鼻子。
陈福香推开他的手：“跟哥哥学的啦。”
“好的不学，净学坏的。”陈阳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妹妹越来越机灵了，也越来越难糊弄了。他总感觉自己以后的日子不大好过。
陈阳还真是没猜错。
为了让陈阳今年六月能去跟毕业生们一起参加考试，拿毕业证，陈福香卯足了劲儿，赶在陈阳回家前把家里的事都做好，吃过饭，就把他推到桌子前，教他读书认字，直到熄灯睡觉为止。
搞得陈阳睡着了都还梦见自己在读书。
陈建永几次来找他，看到他都在读书，不由得笑了：“真是一物降一物，你也有今天，福香干得好。”
他还在一旁鼓动陈福香给陈阳加大学习的强度。
气得陈阳第二天拉着他在公社的院子里切磋了一顿。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春天已经走到了尾巴，陈福香17岁的生日也到了。不过那天陈阳接到了武装部那边派给他的一个任务，去县城接一个人。
“接人？接谁啊？”陈福香好奇地问。
陈阳摇头：“我也不知道，闫部长今天接到的电报。听说是从部队里退下来的，好像受了伤，到咱们这儿来养伤。”
“城里不是有医院吗？他为什么跑到咱们这儿来养伤？”陈福香纳闷，不是都说城里好吗？
陈阳想：“会不会是去找四队的房老爷子？”
房老爷子今年八十多了，是远近闻名的中医。年轻那会儿走南闯北，据说给不少达官贵人看过病，后来还做过军医，解放后，他年纪大了，就回到了家乡荣养天年。
这附近很多人生了病，不去卫生院，都去找他。
陈福香也知道房老爷子。三队和四队紧挨着，离得极近，两个队里的小孩经常一块儿玩，陈福香以前也去过。
“房爷爷是个好人，他给过我糖吃。”
“嗯，老爷子确实是个好人。福香想吃什么糖，明天你生日，哥哥从县城里给你带回来。”陈阳觉得没陪妹子，挺愧疚的，想好好补偿妹妹。
陈福香很好说话：“哥哥买的我都喜欢。不过如果哥哥今年也能拿到小学毕业证，我就更开心了。”
“小滑头，又拿哥哥的话来堵哥哥。”陈阳弹了她的额头一下，又不放心地叮咛，“我走了记得反锁好门，还有明天早上记得煮颗鸡蛋吃。”

第28章
“元彬，这火车怎么还没来啊。”陈阳望着空荡荡的月台，有些心浮气躁。
他跟陈元彬已经来了三个小时了，从早上等到中午，还不见火车的影子。
陈元彬也是民兵团的，比陈阳先进去几年，三十岁出头，也是榆树村的人。这次就他们俩来接人。
陈元彬站了起来，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擦亮火柴点燃，吸了几口，又将烟摁灭，收了起来，看了一眼远方说：“可能是火车晚点了吧，听说火车经常晚点。”
他们县火车站是个相当小的车站，就一个月台，两条轨道，车站旁边就是荒芜的农田。这个站，一天也只过两趟火车。
陈元彬也没坐过火车，只是来接过两次人，听人抱怨过。
陈阳抬头看了一眼天：“不是说早上九点就到吗？哎，这火车也太不准时了。”
再晚点下去，赶不上下午的那趟客车，今天他怕是不能陪妹妹吃饭了。要是往常也就算了，但今天可是福香的生日。
陈元彬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说：“坐吧，歇会儿，火车它不来，急也没用。”
陈阳没脾气地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等得昏昏欲睡时，前方终于传来了火车汽笛的声音。
两人精神之为之一振，蹭地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两分钟后，一辆绿色的火车缓缓从前方驶来，停在了月台旁。
两人翘首以盼。
陈阳问：“元彬，咱们要接的人是谁啊？”
陈元彬说：“叫岑卫东，应该是个退伍军人吧。”跟他们武装部能扯上关系的，一般都是退伍军人，旁的人也轮不到他们武装部来接。
不过这个人身份应该一般般，所以才会让他们两个普通的民兵过来接。
“那……咱们这也没做个牌子啥的，万一待会儿认不出来咋办啊？”陈阳担忧地说。
刚说完，火车们就开了，陆续有人出来。
陈元彬盯着看了几秒，直接上前，边走边说：“不用，应该是那个穿军绿色衬衣的年轻人。”
陈阳一看就明白陈元彬为何会这么笃定了。因为这个站总共就下车七八个人，一个戴眼镜拎着公文包干部模样的文质彬彬的男人，旁边一对母女，跟着是一老一少，还有一个穿着白衬衣的时髦年轻人，这几人一看就不是他们要接的。
只有最后那个穿着军衬衣，板寸头，身形高大结实，五官锋利，拎着一个军绿色行李包的男人比较像。
陈元彬上前，笑道：“你好，请问是岑卫东同志吗？我们是前进公社武装部的民兵，来接你的。”
“你们好，我是岑卫东。”男人伸出，跟两人握手。
陈元彬有点紧张，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伸过去：“你好，岑卫东同志，我是陈元彬，旁边这个是陈阳。”
岑卫东跟陈元彬握过了手，又跟陈阳握手，态度平和诚恳：“辛苦你们了。”
他明明脸上带笑，但不知为何，跟他的眼神一对上，陈阳就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像是被猛兽盯上了一样。
“你好，为人民服务，不辛苦。”陈阳拘谨地伸出了手。
岑卫东点点头，手轻轻碰触了陈阳的指尖，遂即收回了手，笑道：“麻烦两位带路了。”
陈元彬说：“不麻烦，那个，岑同志，我们公社比较困难，没有车，得坐汽车先到镇上，然后从镇上走回公社，汽车下午三点还有一趟。”
“不妨事，你们已经安排得很周到了。”岑卫东边说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才一点，时间来得及，我还没吃饭，麻烦你们带我去国营饭店。”
陈元彬有点尴尬，城里吃饭都要粮票，还要花钱，公社并没有给他们粮票，这下客人提出吃饭，咋整？不去，丢人，去吧，兜里又没钱。
岑卫东看出他的为难，不动声色地又说了一句：“火车晚点，两位同志久等了，还没吃饭吧，待会儿别跟我客气，多吃点。”
闻言，陈元彬松了口气。岑卫东愿意自己掏钱就好，至于请客啥的，还是算了。
不过客人来，要对方自己掏钱吃饭，到底不是啥有面子的事，陈元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陈阳看出他的不自在，主动上前打破了沉默：“岑同志，我帮你拿行李吧。”
说话的同时，他悄悄地打量岑卫东。不是说这个人受了伤吗？他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岑卫东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摇头：“不用了，就几件衣服，不重，我自己提就行。”
陈阳说话的目的只是为了化解尴尬，现在目的已达到，他也不强求。
三人直接去了国营饭店。
岑卫东进门就去窗口点菜：“同志，有肉的话来个红烧肉，有鱼的话再来一条鱼，另外再来个蔬菜，你们看着安排，有什么吃什么吧，另外再来三碗米饭。”
这个点，国营饭店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的声音不大，还是被陈元彬和陈阳听到了，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岑卫东是真的要请客啊，而且还点了两个硬菜，这得花多少钱。
点完菜，付了钱，岑卫东回来对二人说：“我去趟厕所。”
“好。”陈元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头。
等他一走，陈元彬的脸就垮了下来：“陈阳，咱们真的要蹭饭啊。”
陈阳还没说话，服务员忽然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汤：“这是咱们今天中午的海带骨肉汤，送给你们尝尝。”
陈阳二人受宠若惊，谁不知道国营饭店的大厨、服务员眼睛长在头顶啊，对来吃饭的几乎都是一个面孔，爱吃不吃。今天竟然还主动送他们汤，莫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这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服务员回去，高兴地跟大厨说：“那个人出手很大方，给的都是全国粮票。”
全国粮票跟地方粮票不一样，无论在全国哪个地方都能换到粮食，是出差、探亲必备品。一般一斤全国粮票可以换一斤二三两地方粮票。
也就是说，这顿饭，他们可以白拿几两粮票，也就难怪服务员这么热情了。
陈阳拍了拍陈元彬的手：“算了，吃吧，可能一顿饭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不是还要到咱们榆树村吗？回头多照应对方就是。”
陈元彬也回过神来了，点头：“还是你看得通透。”
他之所以不自在是因为，他是陈阳的前辈，这次接人的主导，三人中，他年纪又最大。男人嘛，多少好面子。
不过现在见岑卫东连全国粮票都拿得出来，他也没啥想法了。
陈阳笑了笑：“我去供销社一趟，福香期中考成绩不错，我想买点东西奖励她。”
陈阳没提生日的事，乡下孩子的生日不重要，当天能有一碗面或是一个鸡蛋吃就不错了。特意买礼物，他们只会觉得浪费，不会过日子。
陈元彬知道陈阳最疼妹子，点头：“行，要吃饭了，你早点回来。”
他不想一个人单独面对岑卫东。那小伙子明明比他年轻，人爱笑也很和气，但不知道为什么，陈元彬就是有点怵对方。
“好。”陈阳起身出了国营饭店。
供销社就在国营饭店斜对面，走几十米就到了。
陈阳出了饭店，走到拐角处，冷不丁地瞧见说要去上厕所的岑卫东竟然站在那儿，踢着石子，眼神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附近的建筑，脸上没了一贯的和善笑意，显得格外的锋利和冷冽，一看就不好相处。
陈阳怔了怔，想要退回去，但对方已经看到了他。
“陈阳同志也是要上厕所？”岑卫东嘴角漾起笑，一瞬间软化了他脸部的冷硬线条，似乎眨眼间又恢复成了初见时那个和善好说话的年轻人。
陈阳……
“不是，我去供销社买点东西。”陈阳指了指对面的供销社。
岑卫东点头：“那我先回去了，一会儿吃饭了，早点回来。”
双方擦肩而过，陈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等人进了国营饭店，陈阳苦笑了一些，告诫自己，管他什么来历什么身份，有几副面孔，跟他有什么关系！
收起复杂的心情，他去对方的供销社转了一圈，因为手里没有票，最后陈阳只能高价买了二两不要票的水果糖。
等回到国营饭店，菜已经端上桌了。陈元彬热情地招呼：“陈阳，快来，就等你了。”
“好，来了。”陈阳坐到他旁边。
色泽亮丽的红烧肉、白嫩嫩的豆腐煮鱼、素炒包菜，油汪汪的，再配上大米饭，让人食指大动。就是刚才还不好意思的陈元彬，这会儿也已经拿起了筷子，咽了咽口水。
岑卫东先动的筷子，三人都没说话，埋头吃饭。
填饱肚子，出了国营饭店，又没了话题，陈元彬觉得不大自在，没话找话：“陈阳，你给你妹妹买了什么？”
陈阳掏出水果糖给他看：“买了二两水果糖，福香喜欢这个糖纸。”
岑卫东无意中扫到，水果糖外面包了一层塑料糖纸，颜色非常鲜艳，花花绿绿的，艳俗得很。
“挺漂亮的，多少钱啊？”陈元彬又问。
陈阳说：“五毛钱。”
“这么贵！”陈元彬咂嘴，“这得要两块五一斤啊，比肉都还要贵，也就你舍得。”
肉才六毛多一斤呢。陈元彬本来想着要是便宜，也给女儿带点回去的，可听到这个价格，什么想法也没了。
都是认识的，彼此的情况也了解，陈阳知道，陈元彬前面三个都是小子，去年才生了个闺女，很是疼爱。他拿了两颗糖，递给陈元彬：“拿回去哄豆豆。”
这么贵的糖，陈元彬哪好意思要，连忙摇头：“不用了，你都没几个，给福香留着吧。”
陈阳把糖塞给了他：“又不是给你的，豆豆叫我一声叔，我给两颗糖咋啦。”
陈元彬这才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三人搭上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镇上，等走回公社，已经五点了。武装部的闫部长亲自见了岑卫东，跟他聊了几句，然后就招呼陈阳和陈元彬：“你们待会儿就要回去吧，顺便将岑卫东同志带过去，他要去房老爷子那儿。”
陈元彬家就跟房老爷子一个队，近得很。
三人又马不停蹄往榆树村赶。
等走到四队的时候，已经是黄昏，陈元彬的小女儿，一岁多，刚学会走路的豆豆立即摇摇摆摆地跑了过来，娇声娇气地喊道：“爸爸，爸爸……”
“诶，闺女，爸爸回来了，今天乖不乖？”陈元彬一把抱起了女儿，把她举得老高。
豆豆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很乖。”
“好，那爸爸有奖励。”陈元彬把女儿放下，拿出陈阳给的两颗水果糖，递给了她，“喜欢吗？”
豆豆两眼放光，小手紧紧攥住糖，捏着哗哗作响的糖纸，高兴地说：“喜欢。”
“那谢谢陈阳叔叔，他给你的。”陈元彬指了指陈阳。
“谢谢叔叔。”豆豆头也没抬，低头扯着糖纸玩得不亦乐乎。
看到这一幕，岑卫东恍然，原来陈阳的妹子还是个小豆丁啊，难怪他会花钱买那种华而不实的水果糖呢。两块五一斤，都能买大白兔奶糖了。
陈阳急切地想回去陪妹妹过生日，摸了摸豆豆的头说：“岑卫东同志，房老爷子家就在前面，让元彬领你去就行了，我就先回去了啊。”
“不放心福香是吧，赶紧回去，这里有我，我带岑卫东同志过去就行了。”陈元彬立即说道。民兵团里谁不知道陈阳是妹控啊。
岑卫东也笑着说：“陈阳同志有事就先回去吧，陈元彬同志给我带路就行了。”
“好，那我走了。”陈阳挥了挥手，转身往三队的方向走去，脚步急切。
岑卫东盯着他迫不及待的背影看了两秒，状似无意地说：“陈阳同志跟他妹妹感情很好。”
“那是，咱们全公社都找不出一个比陈阳更疼妹子的，不过福香那孩子……”陈元彬本来想说说陈阳兄妹俩以前过的苦日子，可豆豆突然摔倒了，哇哇地哭了起来。
他赶紧抱起豆豆，拍着她的背，哄着：“豆豆不哭啊，摔到哪儿了？爸爸给你呼呼。”
哄着孩子，他也忘了先前的事。
等豆豆停止了哭泣，他们已经到了房老爷子家。
陈元彬走过去敲了敲门：“老爷子，老爷子，有人来看你……”
很快，有个憨厚的中年人跑了出来：“元彬，是你啊，这位是？”
陈元彬指着岑卫东说：“这是岑卫东同志，他来找老爷子看病的。”
“这样啊，那进来说。”中年人立即把他们领进了屋。
——
陈阳赶在太阳落山前终于到了家，远远的，他就看到陈福香托腮蹲在门口。
“怎么蹲在这儿？腿不酸吗？”他大步上前，拉起了陈福香。
陈福香笑着说：“我等哥哥啊。”
“走了，回家哥哥给你做好吃的。”陈阳捏了捏她的滑嫩的小脸，心里感叹，福香的皮肤好像更嫩了，软绵绵的，捏着真舒服。
陈福香不高兴地打开他的手：“哥哥不要捏我的脸啦，人家又不是小孩子。”
“好，哥哥下次不捏了。”陈阳很好说话。
陈福香撇了撇嘴：“你每次都这么说。”但下次还是照犯无误。
陈阳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看，哥哥给你买了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头绳：“县城的姑娘很多都扎这种头绳，福香这么白，扎红头绳肯定比她们更好看。”
陈福香拿着红头绳，也很喜欢，不过嘴上却说：“哥哥你又乱花钱了。”
陈阳揉了揉她的头：“今天是福香生日，不算乱花钱。哥哥还给你买了水果糖，来，拿着。”
他献宝一般，把口袋里的十几颗糖果全掏了出来，五颜六色的。
陈福香果然很喜欢：“哇，好漂亮。”
“你喜欢就好，你先吃糖吧，哥哥去做饭。”陈阳弯腰洗手。
陈福香把糖和红头绳收了起来：“不用，饭已经做好了，我去盛饭，哥哥你去桌子边等着。”
等陈阳洗干净手进屋，发现桌上确实做好了饭，土豆红烧野鸡，满满一大盆。
“你又上山了？”陈阳问。
陈福香指了指栗子：“是栗子今天一大早带回来的啦。”
陈阳惊叹：“哇，咱们栗子也知道要给福香过生日了啊，看来下次要给栗子也准备一份礼物。”
“吱吱……”栗子啃着烤土豆，叫了两声，似乎在应和陈阳的话。
兄妹俩拿起筷子，边吃饭边聊天，聊着聊着不可避免地说到岑卫东。
“哥哥，人你们接回了吗？是去房爷爷家看病的吗？”陈福香好奇地问。
陈阳点头：“接到了，元彬把他送去房爷爷家了。”
村子里难得来外人，陈福香偏着头：“他得了什么病啊？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什么样的人？陈阳还真说不清楚。刚见面那会儿，他觉得岑卫东是个俊朗、和气、好相处的青年。可在国营饭店外那惊鸿一瞥，他又觉得这个人似乎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好相处。
不过，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反正人已经送到了，以后也跟他们没关系。
陈阳不在意地说：“就那样呗，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两个鼻孔，一个嘴巴，跟咱们长得一样。至于他生了什么病，我还真没看出来。”
岑卫东走路说话看起来都很健康，行李一路都是他自己拎的，实在是不像个病号。
“哎呀，算了，不说他了，跟咱们没什么关系。”陈阳不想聊岑卫东，转移了话题，“我今天不在家，福香你都做了些什么？”
陈福香掰着指头给他算：“上午去上学，下午他们搞活动，我听哥哥的，没参加，中午就回来了。做完作业，下午把咱们家地里的草给拔了，挖了些土豆，哦，对了，哥哥，挖了土豆的地可以种菜了，咱们是种黄瓜、青椒、苦瓜还是豆角呢？”
“福香想吃什么咱们就种什么。”陈阳不挑食，什么菜他都吃。
陈福香对了对手指，嘿嘿直笑：“真的吗？那哥哥，我想种西瓜可以吗？”
“西瓜？福香想种西瓜？”陈阳诧异。他们这边主要产粮食，肚子都填不饱，谁有闲心种西瓜这种不挡饱又不能放的东西。
陈福香点头：“对啊，我就想种两株西瓜，咱们自己家吃。等夏天天热的时候，咱们把西瓜放进井里，晚上拿出来切开，又甜又凉爽，特别好吃。”
听起来好像不错，更何况这是妹妹的愿望，陈阳没有犹豫：“行，回头我看看谁家种了西瓜，有多的就要两株西瓜苗回来。”
“哥哥最好了，哥哥吃肉。”陈福香赶紧给他夹了一只鸡腿。
陈阳把另一只鸡腿夹到她碗里：“给你种西瓜就是好哥哥，不给种就是坏哥哥，对吧？”
“哪有，哥哥肯定会给我种的啦。”陈福香昂起小脸，信心满满地说。
陈阳笑了：“你还真是吃定了我。”
他还真拒绝不了妹妹的这点小要求。
——
对比陈家的欢乐，房老爷子这里的气氛就有些沉闷了。
房老爷子详细地给岑卫东检查了一遍身体，缓缓坐下，脸上的褶子压得更深了，两道白眉往眉心紧蹙。
看他这神情，岑卫东就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大乐观。
这样的结果在他的预料中，毕竟军医院最好的医生都拿他的伤没有折。他之所以千里迢迢来榆树村，也不过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试试罢了。这样的结果也谈不上有多失望。
“老爷子，我的身体到底什么情况，你但说无妨，我都能接受。”岑卫东平静地说。
房老爷子抽回了按在岑卫东手腕上的手，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嘴上说着无所谓，但眼底的不甘太浓太明显了，这种眼神，过去二三十年，他见过太多太多了。
长叹了口气，房老爷子实话实说：“你被炸弹波及，身上多处弹片，虽然绝大部分都取了出来，但对身体的软组织和神经组织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这些伤害很多是不可逆的。只要你不进行剧烈的运动，好好保养，伤势会慢慢恢复，以后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对日常生活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
这个结果，岑卫东一点都不意外。以前给他检查治疗的医生也这么说。
可他不甘心，他十几岁就入伍，现在才二十几岁，就要脱下身上的绿军装，告别部队，告别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同志，他舍不得。
所以才会在听说大丘县有个处理弹伤很厉害的老医生，立即赶了过来。但现在看来，这一趟恐怕又是白跑了。
“谢谢老爷子，今天很晚了，我恐怕要叨扰一晚上。”岑卫东平静地说。
房老爷子瞥了他一记：“急什么，很难，又不是完全没希望。”
岑卫东脸上的平静被打破，急切地看着房老爷子：“您，您说我的伤能治？”
房老爷子看着他：“希望不大，不过如果你不嫌浪费时间，我可以试试。但我不保证能把你的伤治好，你好好想想吧，能接受就留下，不能就回去。”
说出这番话，房老爷子也是很犹豫。因为他心里也没多少把握，这样给病人希望，最后又让病人失望，太让人遭罪了，还不如一开始就别给人希望。
岑卫东却笑了，不是面对陈元彬和陈阳时那种应付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不用想，老爷子，但凡有一线希望我都想试试。哪怕最后不行，我也不会怨你的。”
“那你做好治不好的心理准备。”房老爷子不客气地说，“今晚就在我家挤一挤吧，我家人多，明天你自己找个地方住。”
他们家确实人多，一家老小加起来有11口人，住不开。
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房老爷子之所以赶岑卫东去别人家住，是想让他跟村子里的人多接触，看看农民有多苦，尤其是那些家里没有劳动力的孤儿寡母，一年忙到头，分的粮食都不够填肚子。现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日子，顿顿都是野菜，甚至还掺着米糠吃。
见多了别人的苦痛，他就不会沉湎于自己的伤势里了。如果治不好，他也许也能找到新的人生方向和目标，不至于走极端。
人这一辈子嘛，幸还是不幸，都是比较出来的。
岑卫东很痛快地答应了：“好的，今晚就叨扰了。”
岑卫东在房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吃过早饭就去找四队的队长，问他能不能帮忙安排个住处。
四队队长犯难了。
四队有三十多户，两百来个人，大家的住房都很紧张，有三户家里倒是有空房子，但这三户人家都不合适。因为一户是个年轻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岑卫东一个大小伙子住过去瓜田李下的，不合适，还有一户家里有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一门心思想嫁知青，要是看到岑卫东这个帅气的小伙子，保不准闹出什么事来，也不妥。最后一户是个二流子，家里乱得像狗窝，都不知道几年没打扫了，地上堆了巴掌厚的一层垃圾，连块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房子也破破烂烂的，自打他爹妈过世后就没修过，一到夏天天上下大雨，他家里就下小雨，这怎么住人？
四队队长正头痛，忽然看到陈向上背着竹篓拿着镰刀过来。
他眼睛一亮，给陈向上招手：“向上，割猪草呢？”
陈向上年纪下，四奶奶舍不得他下地干重活，队里就给他安排了割猪草的活儿，一天割够队里六头猪吃的猪草，给六个工分。
“明江叔，你叫我啥事？”陈向上背着背篓过去问道，眼睛还悄悄瞅了岑卫东几眼。
四队队长笑着说：“你奶奶在家吧？我们过去找你奶奶说点事。”
“在家的。”陈向上点头。
“那行。”四队队长招呼岑卫东，“走吧，我们去向上家看看。他们家就祖孙俩，房子是六年前，他爹妈还在世时才翻修过的，还挺结实的。”
岑卫东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好。”
祖孙两个人，人口简单，他住着也会少很多麻烦和烦心事。这个确实比先前那几户合适。
两人来到陈向上家，四奶奶在院子里育苗，看到他们立即站了起来：“明江，来来来，请坐，这个小伙子是？”
四队队长没坐：“四婶，你别客气了，我站会儿就行。这个年轻人是来咱们村找房叔治病的，这儿有他的介绍信。”
四奶奶不认识字，瞅了一眼，点点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四队队长，来治病的，不带去老房家，跑到她这儿来干什么？
四队队长说：“是这样的，岑同志要在房叔那里治一段时间的病，所以要在咱们村找个住的地方。我们队里你知道的，实在是找不出合适的地方，刚才碰到向上割猪草，我就想到了你们家还有空房子。我想让岑同志治病这段时间就住你们这儿，他的粮食他自己带，你们是一起开火或者单独开火都行，这个你们商量，你看行不行？”
四奶奶家人少，做饭快，就是分开煮饭，也要不了多少时间。
四奶奶人本来就心善，又看岑卫东这么个大小伙子，过来一治病就是几个月，估计病得不轻，很是同情，非常好说话：“只要小伙子不嫌弃，就在我们家住下吧，至于吃饭……要不还是分开吃吧。”
四奶奶想着自己家的粮食不够，这段时间锅里都见不到几粒米饭，全是土豆野菜的，哪好意思跟岑卫东搭饭。
“也行，岑同志，你看怎么样？”四队队长转身问岑卫东。
岑卫东进院子就打量过了，四奶奶家虽然破旧了一些，但打扫得很干净，屋檐下的柴也堆放得整整齐齐的。老太太身上的衣服虽然打满了补丁，但很整洁，看得出来，这家人比较爱卫生。
只这一点就让岑卫东非常满意。
“我没意见，谢谢四奶奶！”岑卫东笑着说道。
看到这个年轻人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四奶奶心情也很好：“那小岑，你今天就搬过来吧。趁着有太阳，我把被子褥子晒了。”
“我来吧，你跟我说在哪里。”岑卫东主动道，又扭头对四队队长说，“队长，今天麻烦你了，我在这儿把房间收拾一下。”
四队队长见双方都很满意，也很高兴：“行，那你们忙，我走了。”
上午，岑卫东就留在了四奶奶家，将他要住的房间收拾了一遍，打扫干净卫生，被子被褥晒一晒，敞开门通通风透透气。
一忙，一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在房老爷子家吃过饭，岑卫东就告诉他自己找到了地方住，下午就搬走。
听说是四奶奶家，房老爷子颔首：“也好，他们家挺好的。”
四奶奶青年丧夫，一个人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娶上媳妇，结果才没过几年好日子，又遇上意外，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饶是这样，也没打倒她，她带着孙子相依为命，有空就绣鞋垫，还攒钱让向上念了五年书。
跟四奶奶多接触，对岑卫东没坏处。
于是，等傍晚陈向上背着一篓柴和野菜回家时就瞧见院子里站着个陌生的男人。
他立即退了一步，戒备地盯着他。
四奶奶瞅了，嗔了他一眼：“向上，叫人，这是岑卫东，你可以叫他大哥。他来房老爷子那里治病，要在咱们家住一段时间。”
“哦，岑大哥。”陈向上死死捏着背篓的两条绳子，呐呐地喊了一声。
岑卫东点头：“向上，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们了。”
陈向上不说话。
四奶奶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不是去割猪草吗？怎么又去捡柴了？”
“就是割完了猪草我看还有时间，就去山上转了一圈，捡了点柴。”陈向上小声解释。
“那把背篓拿下来啊，一直背着不累啊。”四奶奶走过去，帮他取下背篓，放在地上，就要去抱上面的那些野菜，还对岑卫东说，“小岑，向上今天采的野菜很多，你也拿点去尝尝。”
陈向上一听这话，立即抱起背篓跑进了灶房。
可把四奶奶给尴尬的。
“这孩子，不好意思，小岑。”四奶奶囧得很，“向上这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岑卫东瞥了一眼灶房的方向，笑得毫无芥蒂，还替陈向上说话：“没有，向上这孩子很勤快，很懂事。他可能有其他原因吧，你别跟生他的气。”
“小岑，你脾气还真是好。”四奶奶感叹道，脸上还是有些不自在，毕竟是自己主动说要送人野菜的，结果孙子拆台，连点野菜都舍不得，说出去都丢人。
看出这一点，岑卫东主动找台阶给她下：“四奶奶，我有点不舒服，想进屋躺会儿，休息一下。”
“那你赶紧去歇着。”四奶奶连忙说。
岑卫东点点头，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摇了摇头。
四奶奶没看出来，但他闻到了，背篓里有血的味道，所以陈向上才会遮掩，不让她碰野菜。
再联系先前，那孩子说是上山捡柴了，背篓里藏的是什么，呼之欲出。
没料到这半大的孩子还是打猎的好手。现在是春夏交替之际，山上草木繁盛，动物不缺吃的，很少下山，而且山里草深叶绿，猎物很容易藏身，这个时节，要打到猎物可不容易。
本来他还打算跟这祖孙俩一起开火，补贴补贴他们，以报答他们的收留之情，但现在看来似乎没这个必要。真一起吃饭，搞不好是他占对方的便宜，还是算了吧！

第29章
“臭小子，太不像话了，谁教你的！”四奶奶进了灶房抄起一根棍子，生气地往陈向上屁股上拍了两下，怒瞪着他。
“奶奶，你听我说。”陈向上一边躲，一边翻开野菜，露出藏在下面的野兔，邀功般地说，“奶奶，你看这个。”
四奶奶瞪了他一眼，丢下棍子，提起兔子。好肥的一只野兔，才死不久，兔子身上都还是暖和的。
“你又上山了？”四奶奶瞥了他一眼。
陈向上笑得很谄媚：“嗯，割完猪草，我上山捡柴，碰上了这只兔子，情急之下镰刀一甩，砸到了这只兔子，然后它慌了神，往前逃窜，撞在了前面的石头上，撞死了。”
“又撞死了，你运气还真是好。”四奶奶嘀咕。最近这小半年，孙子的运气未免太好了，每个月总有两天上山会逮着野鸡野兔的，有时候还能在河边碰到野鸭子。这极大地改善了他们家的生活。
陈向上摸了摸额头，他真的太难了，为了糊弄奶奶，他已经编了好几套野鸡撞树上，野兔掉水坑里，野鸭被水草缠住的说辞。再这样下去，他都不知道下次要编什么。
四奶奶倒是没怀疑，又问：“福香也跟你一块儿？”
“嗯。”陈向上实话实说。
四奶奶瞅了他一眼：“那她捡到兔子了吗？”
陈向上摇头，怕四奶奶又追问，立即转移了话题：“奶奶，我刚才也不是故意不给那个人野菜的，这不是怕他看到咱们家的野兔吗？”
这年月谁吃肉不藏着掖着啊。
四奶奶这才明白了原因，她就说嘛，他们家向上怎么会这么不懂事。
见奶奶似乎不怎么生气了，陈向上捧了一把野菜，大方地说：“那，奶奶，你现在把野菜分一些给他。”
四奶奶瞪了他一眼：“人家还好意思要咱们的野菜吗？再说，小岑身体不舒服，躺着休息去了，行了，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然后一个小时后，陈向上就见识到他奶奶的“有数”了。
烧好兔子，四奶奶拿出两只大碗，在一只碗里先盛了大半碗饭，然后用铲子铲上满满的土豆烧野兔：“你给小岑送去。”
“不是，奶奶，这个不好吧。”陈向上不大乐意。他倒不是舍不得这点肉。主意是那个姓岑的以后要在他们这儿住一段时间，要是发现他们经常吃肉怎么办？他奶奶就是心太善了，一点都不知道防备人。
四奶奶睨了他一眼：“让你去，你就去。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小岑的身体不好，待会儿自己做饭，得到什么时候去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到咱们村子治病，多可怜啊，咱能顺手拉一把就拉一把。”
“奶奶你真是太好心了。”陈向上气得半死，早知道他先前还瞒着那个姓岑的干什么？白招一顿训。
他不情不愿地端着碗去敲响了岑卫东的门。
岑卫东其实并没有睡。他知道，这祖孙俩今晚很可能要吃肉，所以故意躲在屋子里没出去，免得大家尴尬。
可他没料到四奶奶这么热情，竟然给他这个刚认识的人送肉。
“谢谢，稍等一下。”岑卫东扬起笑，礼貌地接过碗，回到屋子，几秒后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五寸长的匕首，递给了陈向上，“经常上山，带个东西防身。”
说完笑了笑，当着陈向上的面关上了门。
陈向上握着冰凉的匕首，错愕不已。这把匕首有巴掌那么长，半寸宽，通体雪亮，非常锋利。陈向上对着墙壁划了一下，明明没怎么使劲儿，泥坯墙上就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好锋利的匕首。男人嘛，没有几个不爱器械的，陈向上也不例外。他爱不释手地握住匕首，心里天人交战。一个小人说，这把匕首肯定很贵，应该还给对方，另外一个又说，要还了他以后肯定弄不到这么好的匕首。
就在陈向上犹豫不决时，四奶奶见他送个饭迟迟未归，在灶房里扯着嗓子喊道：“向上，向上……”
陈向上蹬蹬蹬地跑回灶房：“奶奶，叫我啥事。”
四奶奶把另外一碗兔肉推给他：“给福香和阳阳送去。”
“奶奶，不用了吧。”陈向上挠头。
四奶奶把碗塞到他手里：“什么不用，你跟福香一块儿上山的，这兔子也是两个人的，不能咱们吞独食了。”
什么吞独食啊！陈福香还抓了一只野鸡呢，是她说今天不想吃兔子，想吃野鸡，他才提了兔子回家的。
但谁让他刚才说陈福香没有收获呢。自己撒的谎只能自己去圆了，陈向上认命地端起了碗，闷闷地去了陈福香家。
陈福香兄妹也已经做好饭，坐到了桌子旁，看到他过来，陈阳有点意外，招呼他：“向上，在我们这里吃饭吧。”
“不用了，奶奶让我给你们送野兔。”陈向上把碗递给了陈福香。
陈福香去了灶房，把碗腾出来，洗干净还给他。
堂屋里就只剩陈阳和陈向上。
陈阳看着桌子上的野鸡，摇摇头：“你没告诉四奶奶福香也抓到了一只野鸡？”
陈向上摸了摸鼻子：“没有。”
“很好。”陈阳拍了拍他的肩，拿了只鸡腿，递给他，“啃吧，在我们家多吃点肉，回去让四奶奶多吃点兔肉。”
陈阳感激四奶奶的照顾，可事关妹妹，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跟陈向上虽然没就此沟通过，但在这方面，两人心照不宣，很有默契，都一致瞒着四奶奶。
陈向上也不客气，坐到桌子边，抓起鸡腿就啃。啃完了鸡腿，陈福香又给他盛了碗饭过来，让他继续吃。
吃着吃着，陈向上忽然响起岑卫东送他匕首的事。他掏了出来，递给陈阳：“阳哥，你看这个怎么样？”
“你哪儿来的？”陈阳眯起了眼。他虽然不了解匕首，但这玩意儿一看就很贵，不是他们乡下的。
陈向上嘿嘿笑：“用半碗兔子肉跟住在我们家那个人换的。”
他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陈阳有点意外：“你说他要留在咱们这儿，还住到了你们家？”
陈向上点头：“听说是在房爷爷那里治病，具体呆多久还说不定。怎么，这个人有问题？”
陈阳摇头：“这倒没有。听说是个退伍军人，负了伤，到咱们这儿治病的，不是什么坏人。”
军人在这个时代的声誉非常好。陈向上一听对方的身份，就松懈了：“这样啊，知道了。那阳哥，你说这个匕首我要还是不要？”
陈阳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想要就收下吧。他也不单是为了你们家那碗兔肉，应该是感谢你们借房子给他住。你要不收啊，我估计回头他还会送你们其他东西。”
陈向上美滋滋地把玩着匕首：“那好吧，我就不还他了。”
陈福香还是第一次见陈向上这么喜欢一样东西。她摊开手说：“向上，给我看看。”
陈向上小心翼翼地把匕首递给了她：“小心点啊，别割破手。”
陈福香拿着匕首翻来覆去地瞅了几眼，也没瞅出什么名堂，还给了陈向上：“就一把刀嘛。”
“那你可不懂，这种刀，咱们想买也找不到地买。这里有一串像蝌蚪一样的符号，是字吗？”陈向上捏着匕首，玩着玩着，发现把柄那里有一排很小的蝌蚪文。
陈阳和陈福香也认不出来：“可能吧。”
“算了，管他是啥呢，反正是个好东西就行。”陈向上也不深究了，他把匕首收了起来，继续吃饭。
陈福香他们晚上烧了一只野鸡，就两兄妹，这分量有点多，陈向上也不跟他们客气，最后吃了个七分饱，才放下了筷子：“阳哥，福香，我回去了。”
“等一下。”陈阳叫住了他，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掠过，“现在天气暖和，吃的东西也多了，最近你们不要上山去打猎了。”
他冷不丁提这个，陈向上有点错愕：“为什么啊？阳哥，山上的野兔可嚣张了，经常下山糟蹋咱们的庄稼，我这是为民除害。”
陈阳不为所动，他这话主要是说给陈福香听的：“暂时不要抓野物了，你们可以去掏鸟蛋，找野鸡蛋，野鸭蛋，摘野菜，采蘑菇，挖山笋……能吃的东西很多，我最近想吃点其他的，不想吃野鸡野兔了。”
陈福香被他所描绘的这一堆东西吸引，很痛快地就答应了：“嗯，哥哥，那我明天去掏鸟蛋，找野鸡蛋，我想吃香椿炒蛋。”
“好，明天哥哥回来的时候给你摘香椿。”陈阳摸了摸她的头很好说话。
陈向上不大乐意，可惜这个事没人征求他的意见，谁让他只是个蹭肉的呢！
哎，阳哥在想啥啊，放着好好的肉不吃，非要吃这些草，真傻。
陈向上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四奶奶见他过了这么久才回来，不禁抱怨：“你这孩子，让你送点东西，你怎么去这么久？又在福香家吃饭了？”
“嗯，阳哥和福香太热情了，非要拉着我吃饭，不吃就不让我走。”陈向上全推到陈阳身上，这样他奶奶就不会说他了。
四奶奶知道他肯定又夸大了，嗔了他一眼：“你啊你，送的那点还不够你吃的，你到底是送东西，还是去蹭吃的？下次再这样，就我亲自送了。”
“哎呀，奶奶，福香和阳哥也不是外人。他们对我们好，我们也对他们好，这都是相互的，不用分那么清。”陈向上不以为意，他虽然小，也不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比如今天，要是阳哥他们不够吃，他肯定不会留在那里蹭饭。
四奶奶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额头：“什么都让你给说了，你还有理了是吧。”
岑卫东出来，正好听到这一出，笑着替陈向上解围：“四奶奶，向上说得有道理，人都是相互的，你帮我，我帮你，分太清就见外了。”
四奶奶不好当着外人的面数落孙子，放过了陈向上，问岑卫东：“小岑吃饱了吗？没吃饱，锅里还有饭，向上那臭小子去邻居家吃过饭了。”
“已经吃饱了，谢谢四奶奶。”岑卫东边回答，边提起桶，打了一桶水上来，将碗洗了，又拎了一桶水，问四奶奶，“浴室在哪儿？”
四奶奶家没有浴室，只是用芦苇杆在茅房旁边围了个方桌大小的地方，然后在地面上铺了一些石子，用作洗澡的地方，乡下人家，大多都是这样的。
四奶奶给他指了指地，见他拎着冷水过去，连忙拦住了他：“小岑啊，你还在生病，现在天气也不是很热，别洗冷水了，对身体不好，铝锅里有热水，你掺点热水洗，也就废两把柴火的事。咱们村子挨着山，不缺柴烧。”
“好，谢谢四奶奶。”岑卫东没有拒绝，感激地说。
四奶奶摆摆手：“不用谢，就多烧一把柴的事。”
等岑卫东洗完澡出来，四奶奶已经吃过饭，收拾好了，正坐在院子里收拾陈向上今天捡回来的柴。
他今天弄了两根大腿粗的干树枝回来，这么粗的树枝放在灶里不好烧，四奶奶就用锯子把他们锯成半米长的木头，再用斧头劈开，然后堆在墙边，没柴了就抱一堆进灶房。
岑卫东见了，放下桶，过去接过锯子和斧头说：“四奶奶，我来吧。”
“使不得，使不得，你身体不好，就一点，我来吧。”四奶奶连连摇头。
岑卫东笑了：“我只是一点小伤，不妨事的。”
他拿起锯子，用力拉了几下，木头就断成了两截，手再提起斧头，往下一劈，看起来没使什么劲儿的样子，木柴就劈成了两半。
四奶奶见了感叹：“还是你们年轻人力气大。”
力气大的岑卫东只花了几分钟就把两根木头锯断，劈成了一根根的小块，码在墙边。
“小岑，累了吧，喝口水。”四奶奶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过来。
岑卫东接过喝完，然后对四奶奶说：“四奶奶，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我一个人开火太麻烦了，我想跟你们搭伙，我每个月给你们十斤大米，四十斤玉米面，再给一块钱的油盐酱醋费，你看行不行？”
这老太太心软，分开吃，怕是有点什么好东西也会分他一半。所以岑卫东提出一起吃算了，当然，他嫌麻烦也是一方面。
四奶奶对搭伙没意见，只是自己家的伙食并不好，收他那么多粮食，心里过意不去。
“大米就算了，你就出玉米面吧。”四奶奶想了想说。
岑卫东笑了笑：“成，不过我的大米已经拿回来了，不吃也要生虫，这个月就先这么吃吧。”
这回四奶奶没法拒绝了。
于是岑卫东回他的屋子，将武装部今天给他送来的粮食，送到了四奶奶那儿。
四奶奶看着袋子里白生生的大米，心想，回头还是单独煮给他吃吧，这是人小伙子养身体的，他们哪好意思吃。
于是，岑卫东就这么在榆树村住下了。
榆树村远离城镇，民风淳朴，有山有水，是个养伤的好地方，岑卫东很久没过这样平静闲适的生活了。
虽然是养伤，但他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并没有丢掉。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穿着衬衣起床，出了门，沿着队里的小路慢跑。碍于旧伤，他的身体没法进行高强度的训练，但不想身体荒废，也要进行适度的运动。
沿着村子跑了半个小时后，沉睡的山村在薄雾中醒来，屋顶上升起袅袅青烟，鸡鸣鸭叫声响起，家家户户紧闭的门也开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岑卫东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转而背对着朝阳往回走。
走到村口时，路过一座新的砖瓦房，他多看了一眼，听四队队长说，这就是前天接他的那个民兵陈阳的家。
原来他们家还挺富裕的，难怪舍得买两块五一斤的水果糖回家哄孩子呢！他们家好像跟四奶奶家关系很好。
岑卫东笑了笑，正欲收回目光，忽地看到陈阳拿着一只煮鸡蛋从灶房里出来。
四目相对，陈阳有点意外，愣了一下才跟岑卫东打招呼：“岑同志，这么早，你这是从外面回来？”
岑卫东冲他笑了笑，笑容一如初见时那么爽朗和气：“是啊，睡不着，出来转转。你也别叫我岑同志了，太见外了，我大你几岁，直接叫你陈阳，你也叫我名字卫东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双方也没什么过节。所以哪怕陈阳不大喜欢岑卫东，还是点头说：“好，那我就叫你卫东。你住在四奶奶家，还习惯吧？”
“挺好的，四奶奶很和善很热情，对我很好。”岑卫东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陈阳。
陈阳摆手拒绝：“谢了，我妹妹不喜欢烟味，我不抽。”
其实是以前太穷，没钱买烟。现在嘛，虽然手里比以前宽裕了点，可花钱的地方多了去，陈阳也舍不得买烟，但男人在外面总是要面子的，为了不接别人的烟，也不用散烟，陈阳只好拿出妹妹做挡箭牌了。所以现在民兵团里都知道妹控陈阳是不抽烟的，大家抽烟的时候自动略过他。
“这样啊，这习惯挺好的。”岑卫东收回了烟，笑眯眯地说，“我先回去了，改天聊。”
“嗯。”陈阳点点头，折回了家，敲了敲陈福香的房门，喊道，“福香，起床了，早饭和鸡蛋给你放桌子上，记得吃了再出门啊。”
没走远的岑卫东听到这句话，有点诧异。看不出来，粗枝大叶的陈阳在生活中还这么细心妥帖周到。不过也正常，他要有个胖墩墩白生生天真活泼可爱的小妹妹，肯定也很宠她。
听到声音，陈福香拉开了门，问陈阳：“哥哥，你吃了吗？”
“吃过了。”陈阳说。
陈福香踮着脚往外瞄了一眼：“哥哥，你刚才在跟谁说话啊？”
陈阳不想提岑卫东：“就一个路过的，记住哥哥说的，别上山捣蛋啊，最近安分点，我去公社了。”
“嗯。”陈福香乖巧地应声，“知道了，你放心吧。”
哥哥真是越来越啰嗦了，昨晚都说过了，今天又说。
哎，周日不上学，哥哥又不允许她山上抓兔子、逮野兔，那玩什么呢？
吃过饭，陈福香开始收拾自留地。前几天上学没空管理，地里又长出了杂草，最讨厌的是包菜上长了不少小青虫，外面那层青色的叶子都被吃光了，再不收拾它们，包菜也别想吃了。
她把两只大鸡，一只小鸡赶到菜地里，三只鸡一看到虫子就咯咯咯地叫了起来，扑腾着翅膀跑过去，一口叼起一条青虫，囫囵吞下，又瞄向另外一只，没过多久就把菜地里的青虫吃光了，脖子下的食囊里也胀鼓鼓的。
陈福香把它们赶出了菜地，就在这时，陈向上背着空背篓飞快地跑了过来：“福香，福香……”
陈福香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的猪草割完了？”
“已经割了三背篓啦。”陈向上得意地说。现在这个季节，到处都是青草，不愁没草割。
“哦，那还差三背篓啊，你不去割猪草，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陈福香蹲下身扯自留地里的杂草。
陈向上将背篓丢在院子里，也跑进自留地帮她扯杂草，边扯边怂恿她：“福香，咱们去山上转转吧，老呆在家里多没意思。”
“你忘记哥哥昨晚说的话了？”陈福香淡淡地提醒他。
陈向上嘿嘿笑：“阳哥只是让咱们别去打猎，又没说不让咱们上山，走吧，走吧，咱们去山上看看能不能找到鸡窝野鸡蛋，再掏点鸟蛋啊，还有蘑菇，走啦，走啦……”
陈福香拗不过他。再加上，最近家里的两只鸡，只有一只在下蛋，不够吃，昨晚哥哥还说过要给她摘香椿回来的。于是她站了起来：“好吧，你等我，我去拿背篓。”
两人兴冲冲地上了山。
陈向上其实还惦记着野兔野鸡。他想抓只活的，就说落进山上的水坑里，爬不出来，被他逮着了。这样就可以拿到公社去卖了，回头换点粮食，最近野菜吃得他反胃。
可惜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每次上山，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小动物主动送上门的，今天走了老半天，硬是没碰到一只兔子，倒是看到了不少野菜和蘑菇。
不好吃也能填饱肚子，陈向上认命地挖了起来。
挖了半背篓还是没任何其他收获，他用怀疑地目光盯着陈福香：“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搞的鬼。”
“哥哥说了，让咱们最近不要打猎，向上，你答应得好好的，却还惦记，说话不算数。”陈福香控诉地看着他。
陈向上被她纯真无邪的眸子看得很不自在，摸了摸下巴：“好吧，是我错了，答应你们的事没做到。福香，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不提抓野物的事了。”
“我没生气，走吧，哥哥说可以掏鸟蛋找野鸡蛋的，我带你去捡野鸡蛋。”陈福香转身往密林里走去。
陈向上有点怀疑地看着她，真的可以吗？可他们上山这么久，也没找到过野鸡窝啊。
陈向上也拿不准陈福香究竟能不能找到野鸡窝，只好跟在后面，两人沿着树林走了几百米，走到一处崖边，陈福香忽然停下了脚步，指了指山坡上，对陈向上：“你下去看看，那里草好深，很可能有野鸡窝。”
“真的假的？”陈向上将信将疑，但见栗子已经欢快地蹦到了山坡上，他还是背着背篓抓住山坡上的树和小草，爬了下去。
山坡上长满了丝茅草和荆棘，有些割手，陈向上走得很小心，速度自然赶不上栗子。栗子跑到半山坡的一团草丛边，停了下来，扭头冲陈向上“吱吱吱”地叫。
被一只猴子鄙视了，陈向上有点郁闷：“栗子，你别催了，我马上就来。”
这个马上又过了两分钟，他还没摸到半山腰。栗子等不及了，从草丛里抓起一只野鸡蛋，另一只手抓住树枝，灵活地跳跃了几下，就跑到了陈向上跟前，把野鸡蛋塞进了他手里。
陈向上握着野鸡蛋，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这只猴子成精了，他这打杂干苦力的活好像都要被抢走了。真是人不如猴，伤心！
一人一猴，忙活了几分钟，把野鸡蛋都捡进了背篓里。陈向上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山，然后取下背篓，看着窝在绿色的野草中间的野鸡蛋，心里别提有多美了：“福香，你真厉害。你说这里有野鸡蛋，这里就真有。咱们一下子捡了九颗野鸡蛋。”
鸡蛋可是要卖五分钱一个的，发了发了！
陈福香看着野鸡蛋也很开心：“哥哥明天有鸡蛋吃了。”
最近鸡蛋不够，哥哥都让给她吃。
第一次就收获这么多，陈向上干劲儿十足，拉着陈福香说：“走，咱们继续找，你带路，我跟栗子去捡。”
陈福香应好，两人继续在山里寻找，一边找野鸡蛋，一边挖野菜，中途，要是看到树上有鸟窝，陈向上还不忘爬上去，掏掏看有没有鸟蛋。
在山里转悠了一大圈，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眼看烈日当空，时间不早了，陈向上摸了摸肚子：“福香，我有点饿了，咱们今天找到了不少蛋，回去吧。”
陈福香没意见，两人一猴掉头，往山下走。
——
山下，四奶奶已经做好了中午饭，但还不见陈向上回来。她站在门口喊了几声也没人应。
“这孩子又跑哪儿去了？吃饭了都不见人影。”四奶奶嘀咕，回头对岑卫东说，“小岑，你饿了就先吃，我去找找向上这孩子。不知道他又跑到哪儿去玩了，玩得连吃饭都忘了。”
岑卫东微笑着说：“没事，我还不饿，再等等吧。四奶奶，我跟你一起去找向上，他平日里爱去哪儿？”
以前陈向上最爱跟村子里的几个跟他同龄的男孩子玩。不过最近这几个月，他跟他们玩得少了，而是经常跟福香一起漫山遍野地跑。
四奶奶想起今天是周日，学校不上课，忙说：“我去阳阳家看看，他很可能去找福香了。”
“我跟你一起去。”岑卫东也不好呆在家里干等。
两个人来到陈阳家，却见陈阳家的大门紧闭着，喊了两声也没人应。
四奶奶跺了跺脚：“这臭小子，肯定是又带着福香跑到山上去了，这么晚还不回来，他皮糙肉厚不知道饿，福香肯定饿了啊，等他回来，我好好收拾他一顿。”
岑卫东有点诧异，四奶奶的语气，似乎更担心那个叫福香的小女孩。
这个叫福香的小女孩到底有什么魔力，让陈阳那么宠，也让四奶奶这么维护，甚至排在自己孙子前面。
“算了，不找了，他们自己知道回来。阳阳去了公社训练，他们家没人，福香回来肯定没吃的，我回去再炒个土豆丝吧。”四奶奶中午就炒了个野菜，凉拌了一盘折耳根，三个人吃都勉强，就更别提四个人了。
小老太太手脚利落地回了家。
岑卫东跟在后面，帮她打水，然后一起洗土豆。
洗土豆的时候，四奶奶还抱怨：“太阳这么热了，向上也不知道回来，福香身体不好，把她晒中暑了怎么办！”
岑卫东看了她一眼，轻声劝慰：“四奶奶不用担心，向上是个懂事的孩子，肯定回挑阴凉的地方走。福香的身体很不好吗？你这么担心。”
“以前很差，瘦得跟麻秆一样，现在好些了。那个孩子是个命苦的，在后娘手下讨生活，就没吃过一顿饱的，更坏的是，去年冬天，她后娘还让她亲爹把她带到了东风公社，扔在那儿。要不是碰到好心人把她送了回来，这孩子现在不知道落到哪儿去了。”四奶奶现在想起来还是气，怎么有这么坏的亲爹啊。
岑卫东听说了陈福香的遭遇，也有点同情她：“这做得也太过分了。”就算自己不想养，送给愿意收养的人家也行啊，把个小女孩丢到个陌生的地方，未免太狠心了。
“可不是，又没要他们养福香，都是陈阳辛辛苦苦挣工分养福香的，他们都嫌福香是个负担，吃白饭的累赘，整天琢磨着怎么甩掉她。”四奶奶指了指陈老三家，“看到没，就西边那家，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陈阳亲爹家，他爸叫陈富贵，大家都喊他陈老三，后妈叫梅芸芳。这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福香没少受他们的虐待，要是遇到了你别理他们。这家人坏透顶，而且特别自私不要脸，你要给他们好脸色，他们搞不好就会缠上你。”
岑卫东点头，能做出抛弃幼女这种事的人，的确没搭理的必要。
不过他也明白四奶奶为什么这么偏疼那小女孩了。四奶奶这么心软，这个小女孩的遭遇又这么惨，难免会激起她的同情心。
炒好土豆丝，人还没回来，四奶奶等得不耐烦，又跑到门口张望。
这次没站两分钟，后山就传来了陈向上激动的声音：“奶奶，奶奶，我回来了！”
四奶奶恼怒地瞪着跑过来的陈向上：“你还知道回来，看看都几点了，人家都吃过饭了！”
“嘿嘿，奶奶，你别生气，我不小心忘了时间，在山上耽搁了一会儿。你看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陈向上跑到她身边，放下背篓，拨开盖在面上的叶子，兴奋地说，“奶奶，你看！”
四奶奶低头一瞅，惊呆了：“这么多蛋，你上哪儿捡的？”
岑卫东也看到了，背篓里白的、绿的、棕色的蛋堆在一起，好几十只，有野鸡蛋也有鸟蛋，很是壮观。除了鸡蛋，背篓里还有很多蘑菇、木耳和野菜。
这小子可真是打猎寻山货的一把好手。岑卫东记得，自己像陈向上这么大的时候，上山一次都没有这么多收获。
陈向上眉飞色舞地炫耀：“山上捡的啊，今天运气好，找到好几个野鸡窝，就捡了这么多野鸡蛋，还掏了好几个鸟窝，也都有蛋。”
“你这运气还真是好。”四奶奶忍不住感叹，自家孙子今年这运气啊简直逆天，每次上山几乎都不落空，莫不是儿子儿媳看他们祖孙俩日子艰难，所以在地下保佑他们？特意给他们送东西来了？
陈向上摸了摸肚子，嘿嘿直笑：“奶奶，今天中午做了什么？我好饿啊，你给我炒点鸟蛋吃吧。”
“你就知道吃，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对了，福香呢？我去她家没看到人，她是跟你一起上山了吧。”四奶奶这才响起，自己光顾着激动，都没看到陈福香这孩子。
陈向上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她在后面呢，听到你叫我，我就先下山了，免得你着急。”
“四奶奶，我回来了。”竹林里传来了陈福香的声音。
听到她的声音，岑卫东有点诧异。这声音清脆悦耳还带着几分软糯的味道，像淙淙溪水流淌过人的心间，将尘世间的烦杂一扫而空。
好听是好听，可实在不像一个几岁女童的声音。
他正疑惑，就看到一个皮肤白的反光，两只乌黑的眼睛灿若星辰，扎着一条黑色长辫子的漂亮少女背着背篓从苍翠的竹林后面走了出来，冲着四奶奶浅浅一笑，嘴角两只梨涡若隐若现，说不出的娇俏动人。
岑卫东傻眼，这……不是喜欢彩色的糖纸，需要陈阳精心照顾，还要陈向上这个小孩带着玩，被父亲丢到其他公社的小女孩吗？怎么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

第30章
“哎呀，福香，累坏了吧，快把背篓放下。”见到陈福香，四奶奶立即上前，接下了她肩膀上的背篓。
陈福香提着背篓左侧的绳子，缓缓把背篓放了下来，笑眯眯地说：“奶奶，不重的，向上拿得多。”
她就背了一点点野菜和一些野鸡蛋、鸟蛋，其他的都是陈向上拿的。
“小子皮实，就该让他多拿一点。”四奶奶心疼地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看看，都出汗了，赶紧回屋歇歇，饿了吧，先吃饭。”
“嗯！”陈福香一边点头，一边悄悄好奇地打量着站在门口的岑卫东。这个就是向上说的那个借住在他们家的大哥哥吗？长得挺好看的，不过比哥哥还是要差一点，哥哥在她心里最好看了，谁都比不上。
她以为自己的小动作很隐秘，但哪儿能逃过岑卫东的眼睛。
岑卫东收起心里的震惊，上前接过四奶奶手里的背篓说：“我来吧。”
四奶奶已经很习惯这个热心的年轻人的帮忙了，将背篓递给了他，转头跟陈福香介绍：“这是在我们家借住的小岑，你跟着向上一块儿叫卫东哥。”
陈福香乖巧地唤了一声：“卫东哥。”
声音像百灵鸟一样清脆又带点软糯，端是乖巧，脸上的笑容像水洗过的天空，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丝毫不像是个有着悲惨童年的姑娘。
岑卫东微微闪神，这样天真治愈的笑容对经历战争创伤的人来说有致命的吸引力，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有些明白陈阳和四奶奶祖孙俩为何如此疼爱她了。
“小岑啊，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陈阳的妹子，福香。”
岑卫东颔首，笑得像个邻家大哥哥，和善地说：“福香你好，我是岑卫东。”
打过招呼，大家把东西拿进了屋。四奶奶立即去打了一盆凉水过来：“福香，洗把脸，洗洗手，先喝点水，歇一歇。”
说着，她从陈向上的背篓里拿了四个野鸡蛋，又在门口的自留地里扯了一把小葱，走进灶房，快速弄了个香葱炒蛋，端上桌。
“小岑，福香，向上，吃饭了。”
陈向上立即跑进灶房，看到灶台上香喷喷的炒鸡蛋，开心了：“奶奶，你真好。”
“端出去，趁热吃。”四奶奶催促他。
几个人把饭菜端上桌，开始吃饭。
这顿饭算不上丰盛，不过好在量多，能够填饱肚子。
岑卫东发现，虽然贫穷，但两个孩子的教养都很好，鸡蛋上桌也并没有抢，饭吃了一半，还剩半碗炒鸡蛋，看得出来，他们都很克制。
还是四奶奶看不下去了，拿起盘子，分别拨了一些给三人：“快吃啊，冷了不好吃。”
吃过饭，外面的太阳很大，村里人陆续上工，除草、补种被鸟兽、虫子祸害的庄稼、施肥灌溉。不过他们四个都不用，四奶奶年纪大了，只在农忙的时候上工做些轻松点的活，陈向上割猪草，时间很自由。刚吃完饭，懒洋洋的，他不想动，招呼陈福香：“咱们来玩象棋吧？”
陈福香不想跟他玩：“我要跟四奶奶一起收拾蘑菇和木耳。”
他们今天挖了不少野菜、蘑菇，还采了一些木耳，数量比较多，吃不完，得弄干净，放在太阳下晒干，然后用塑料袋装起来。以后家里来客人了，木耳蘑菇泡胀又能做一道菜。
四奶奶已经把蘑菇和木耳倒进了簸箕里，听到两个孩子的对话，笑道：“福香，这点蘑菇木耳我跟向上收拾就行，你把你的作业拿过来做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陈福香虽然插班进了初一，孙子也说她成绩好，可到底没念过书，四奶奶还是怕她跟不上。
陈福香也想起自己的作业还没完成。其实她想晚上跟哥哥一起读书写字的，但最近陈阳又去公社训练了，回家很晚，而且特别累，所以晚上她得做家务，烧热水，以腾出时间让哥哥能好好识字。
“嗯，四奶奶，那我回去把书拿过来。”陈福香笑眯眯地跑了出去。
等她跑远了，四奶奶抬头看着搬过小板凳一起跟她清理蘑菇的孙子，试探地问道：“向上，你看福香都去念书了，你想不想回学堂？”
四奶奶不懂什么大道理，不过她知道，读书才能有出息，看公社的干部，学校的老师，凡是吃公粮的，哪个没念过书？听说陈阳还天天晚上跟福香一起自学呢，所以她也动了让孙子继续念书的念头。
陈向上头也没抬，一口就回绝了：“不想。”
“你再好好想想，钱的事不用担心，奶奶有办法。”四奶奶又絮絮叨叨地说道。她也攒了一点钱，本来是打算过几年，等陈向上长大了，给他说亲娶媳妇用的。
陈向上打了个哈欠，嬉皮笑脸地说：“奶奶，你就别念叨这个了，我还是更喜欢天天往山上跑。”
蹲在院子角落里刷瓦罐的岑卫东听到祖孙俩的对话，心想这个农村老太太倒是有几分见地，只是她那孙子性格太跳脱了，恐怕静不下心来好好念书。
不过陈福香那么大了，还在念书，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不是说父亲继母虐待她吗？怎么会让她读书？
洗干净瓦罐，岑卫东把房老爷子开的药材放了进去，掺水没过，在下面烧上火，很快水开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中药的味道。他退了一些柴，小火慢熬。
陈福香抱着书包进门就闻到了这股味道，她翕了翕鼻子，好难闻。
“卫东哥，你的病很严重吗？”
不然干嘛吃这么难闻的药，光闻着就让人想吐，更别提喝了。
岑卫东笑看着她，放轻了声音：“没有，就一点小毛病。”
陈福香本来就单纯，从他的外表又看不出他有什么病，所以没有任何怀疑地相信了他的话。
“这样啊，那你早点好起来。”
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岑卫东眯起了眼睛，眸底掠过一抹深思。这姑娘好像过于单纯了一点，他说什么她就相信什么，但凡通精通人情世故的也会想到，他特意跑这么远来治病，还借住在四奶奶家，病肯定不轻。
短短几个照面，岑卫东就发现了，这姑娘似乎比陈向上还要单纯天真得多，说话做事比她的相貌看起来要小一些，这也难怪他会误以为这还是个小女孩呢。
垂下眼帘，他翘起唇说：“借你吉言！”
“嗯，那我写作业去了。”陈福香朝他挥了挥手，抱着书包跑到了屋檐下。
屋檐下光线好，四奶奶和陈向上都在那儿清理蘑菇。陈福香去搬了个板凳过来，坐在他们旁边写作业。
三人都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清风拂过，远处天际传来两声鸟鸣。岑卫东看了一眼自留地里黄瓜藤上开出的小花，再回头看专注又异常和谐的祖孙三人，心里有种久违的宁静，仿佛身体里那种无时不刻不在的痛也减缓了很多。
半个多小时后，瓦罐里的水快煎干了，岑卫东灭了火，拿起湿抹布抓住瓦罐，把药汤倒进了旁边干净的碗里，又掺了两碗水进去，小火慢慢地煎。
煎药是个慢工活，急不得。
慢慢的，太阳西斜，晒到了院角。
四奶奶弄干净就蘑菇，端出来，晒在院子里，见太阳晒到了岑卫东，提醒他：“小岑，你去屋檐下歇着，过一会儿来添点柴就行了，院子里晒。”
“好的四奶奶。”他站了起来，洗干净手，端着大半碗药来到屋檐下。
埋头写作业的陈福香闻到这股味道，抬头就看到他碗里黑褐色的药汁，秀气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细白的牙齿咬住红唇，两边的腮帮子胀鼓鼓的，表情很不落忍。
岑卫东看得发笑，他都还没喝呢，这姑娘比他这个喝药的人都还紧张，还难受。
他坐在凳子上，扬了扬药碗：“怕喝中药？”
陈福香小脑袋不停地点，秀气的小嘴扁了扁：“好难喝的。”
小时候，她妈没少带着她去看病，每次医生都给她开一包的中药，好像有一阵，她天天都喝，喝得简直想吐，她不肯喝，她妈就掐着她的嘴，灌她喝。所以现在看到中药她就色变。
“良药苦口利于病，只要能治好病，受些苦也是值得的！”岑卫东淡淡地说完这句话，仰起头，一口就把大半碗中药给喝光了。
陈福香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那么大只碗，那么多的药，他竟然一下子全喝完了，他就不难受吗？这股味道，别说喝了，光是闻，她都想吐。
“你要不要吃颗糖？”陈福香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水果糖，怯怯地递到岑卫东面前。
岑卫东看着摊开的这只手，真小，恐怕只有他的一半大，白白嫩嫩的，手背上还有几个小窝，看起来软绵绵的，让人很想戳一下。
克制住突然冒出来的不合时宜的念头，他的目光挪到水果糖上，是那天陈阳特意买回来哄她的。果然是个小姑娘，随身都带着糖果。
岑卫东拇指和食指捻着糖纸的包装，发出细碎的声响，逗她：“真给我吃啊？挺贵的吧！”
他这么说，陈福香还真有点舍不得，这可是哥哥送她的生日礼物，总共就十几颗，分了向上和四奶奶各两颗，又给哥哥两颗，只剩几颗了她都舍不得吃，今天也是因为这难闻的中药味勾起了她的回忆，所以才会大方地给他一颗。
小姑娘的眼底闪过不舍，但还是坚定地说：“你喝了药，嘴里很苦，给你吃吧。”
“那我真吃了。”岑卫东漆黑的眸子盯着小姑娘，嘴角扬起，两只手利落地剥开了糖纸，手捏着糖纸的一角，突地将糖塞进了小姑娘微张的嘴里。然后利落地起身，拍了拍手，将糖纸团成一团，丢在扫帚上。
陈福香傻眼，咬住水果糖，含糊不清地说：“你……你怎么给我吃呀。”
岑卫东回头看了她一眼，黑眸中带着还未消散的笑意：“哥哥是大人，不怕吃药不怕苦。”
说完，走到院子里给瓦罐下面添火去了。
陈福香含住糖，看着他的背影，意外地觉得这个人的背影特别的高大，仅次于她哥。
从门外拖了一截黄荆条进来的陈向上看到小伙伴儿眼底的崇拜，不高兴了：“福香，你看他干嘛？猜猜我要做什么？”
对于他那点心思，陈福香已经摸得透透的了，不用猜都知道：“你要做弹弓。”
“嘿嘿，福香你还真聪明，一下子就被你猜中了。有了弹弓，咱们下次可以去打麻雀，省的它们总去吃咱们的粮食。你想不想要，我也给你做一个。”陈向上得意地说。
陈福香摇头：“不用，我要想抓麻雀可以让栗子帮忙。”
这下轮到陈向上羡慕了：“栗子还真是好，你说我上山这么多次，怎么就没一只小猴子愿意跟着我呢？”
沮丧了一会儿，他又来劲儿了：“福香，栗子最爱吃什么？瓜子和花生对不对，我要攒钱，等过年也买包瓜子上山喂猴子，就不信，没有一只愿意跟我走的。”
岑卫东添了柴回来，正好听到这句，好笑地问：“向上想要养猴子？”
“怎么，不行吗？”陈向上哼道。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个人就是想看他的笑话。
岑卫东像是没察觉到他的不爽，慢悠悠地说：“你想养猴子，那你了解猴子的习性，知道它们的生理特征，偏好的食物，每天要吃多少东西吗？”
陈向上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见陈向上不说话，岑卫东又说：“猴子的主要食物是水果、植物的叶子、种子、坚果、花、昆虫、动物的蛋还有肉之类的。它们的食量不小，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觅食。此外，猴子虽然都很聪明，但它们特别调皮，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去训练它们，不然它们只会捣乱。”
一席话说得陈向上什么想法都没了，他也就图个新鲜，养只猴子那么麻烦，还是算了吧。
倒是陈福香侧头星星眼地看着岑卫东：“你懂好多啊。”
岑卫东笑笑没说话，他在热带雨林里呆了三年，那边水果非常多，猴子也很常见，见多了，自然就了解了。
“福香在做作业，有不会的吗？”岑卫东坐到一边，主动问。
陈福香其实有点愁：“政文课和数学好难啊。”
让陈福香识字可以，但政治内容她就不理解了，还有数学，小学的加减乘除对她来说很容易，可什么几何图形、方程式就有点难度了。
岑卫东凑了过去，看到她正在做的是一道方程式8y-10=5y。
“这个不会吗？”岑卫东问。
陈福香期冀地望着他。初中数学哥哥和陈向上都不会，学校经常只上半天课，一下课老师就不见人影了，下午学校工宣队的经常组织活动，她也不知道去问谁。
岑卫东伸手：“笔和草纸给我，这个y是一个……会了吗？”
陈福香点头，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卫东哥，你真厉害。”
岑卫东在战场上立了三等功都没被人这么崇拜过。
他摸了摸下巴，被小姑娘崇拜的小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还有什么不会的？”
陈福香指着课本：“唯心论和形而上学是什么意思？”
这涉及到哲学了，是个非常抽象的东西，岑卫东组织了一下，尽量用简单明了的语言来阐述这个问题：“唯心论一般指唯心主义，认为精神或是意识是第一性质，物质是第二性质，用咱们人来打比方，唯心论认为先有意识或是精神也就是咱们通常所说的灵魂，后有物质也就是咱们的肉体……”
“也就是说，唯心论相信鬼怪神佛轮回嘛，是咱们要打倒的！”陈向上随口插了一句。
陈福香的小脸刷地一下白了，放在膝盖上的小手紧紧握住，定定的看着岑卫东：“是这样的吗？”
她的皮肤太白，岑卫东没看出来，只是觉得她似乎有点紧张，还以为她是陈向上的话给吓到了，笑着补充道：“是这个理，不过没向上说的那么严重，你不要怕。”
但陈福香似乎明白了什么，咬住下唇苦涩地问：“那平安寺被砸也是因为这个吗？”
虽然尼姑们都下山了，也很少有香客了，可平安寺也是养育了她的地方，是她的家。眼睁睁地看着佛像被推倒，房顶上的瓦片被捡走，横梁拆了下来弄下了山，她心里很不好受。
岑卫东虽然不清楚平安寺在哪儿，不过他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安慰她：“也不完全是。这里面有很多原因，你多看语录，就明白了。”
“哦。”陈福香默默地垂下了头，情绪有点低落。
见她不吭声，岑卫东料想她是为此不大开心。这姑娘单纯性子纯善，怕是见不得这种事，也很正常，他想安慰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三年前就去了越南战场，负伤回来，看到这乱象也是痛心疾首。
“都会过去的，挫折只是暂时的，我们要相信伟人，相信党，相信国家。”对于这一点，岑卫东一直深信不疑。
听不懂！陈福香瞅了他一眼，收起了课本说：“我的作业写完了，我回去了。”
陈向上已经弄好了弹弓，迫切地想试试效果，拉着她说：“还早啊，你回去干什么？走，跟我去打麻雀。”
陈福香点头，跟着他站了起来，一起出了门。
岑卫东见了，摇摇头，叹道：“还真是个孩子。”
四奶奶听到这话，说道：“现在已经好多了。福香那孩子命苦啊，四岁那年发高烧烧傻了，脑子一直保持在四岁的时候，直到去年分了家，她哥哥天天教，又送她去学堂，她才慢慢变聪明了。”
岑卫东挑了一下眉，状似不经意地问：“还有这种事？”
从没听说过傻子还能突然变聪明的。
四奶奶没听出他的怀疑，一边收拾，一边说：“可能是她娘在地下保佑她吧。”
老一辈都迷信，哪怕现在口号喊得响亮，也改变不了农村人根深蒂固的观念，大家对于神鬼一说，还是很相信的。
但岑卫东不相信。这世上若是真的有鬼神，那他那些牺牲的战友怎么不入他的梦呢？
不过四奶奶的这番话倒是能解释得通，陈福香身上为何会有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懵懂。从这个层面上来讲，说她是个孩子还真没错。只不过这个孩子特别乖巧、漂亮、可爱，身世又凄惨，惹人心怜，让人忍不住想疼她。也不知道她那父亲和继母怎么就狠得下心如此对她。
“也有可能，毕竟福香这么乖巧，这么可爱。”岑卫东顺口道。
四奶奶点头：“可不是，不过她也算苦尽甘来了，阳阳啊特别能干，一个人能挣两三个的工分，对福香又好，我就没见过他这么好哥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等药煎好后，岑卫东把药汁倒了出来，药渣倒了，将瓦罐洗干净后对四奶奶说：“我去房老爷子那儿了。”
除了一日三顿的中药，房老爷子还会上午、下午各给他针灸一次。
四奶奶点头：“你弄完了，早点回来吃晚饭。”
岑卫东笑着点头，然后出了门，走到三队和四队交界处的时候，看到陈福香跟陈向上在一个小山坡上玩弹弓，拿着弹弓比赛谁能打中树上的麻雀。
这可真是快乐无忧的童年啊。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正欲转身往房老爷子家去，忽地听到背后传来砰的一声，紧接着一个东西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他回头望去，只见小石子穿破层层碧绿的树叶，打中站在枝头的一只麻雀，麻雀啪地一声掉到地上，咽了气。
陈向上傻眼，控诉地盯着陈福香：“你肯定作弊了，咱们说好不作弊的！”哪有人第一次用弹弓就这么厉害地打中麻雀啊。
陈福香眨了眨眼：“我没有啊，它自己站在树上不动的。”
她也很苦恼好不好，这些自动送上门的猎物可不是白得的，它们可都冲着她的香火来的呢！
“我不管，咱们说好公平比试的。”陈向上不服气。
岑卫东听到两人吵起来，走过来，笑看着他们：“怎么回事？”
看到他，陈向上抿了抿嘴，不吭声。福香的特殊技能才不能被这个家伙知道呢！
见他不吭声，岑卫东看向陈福香：“你们俩怎么吵起来了？”
陈福香指着地上的麻雀，眉头拧得紧紧的：“我们比弹弓，我赢了。”
岑卫东扭头，问陈向上：“是这样的吗？”
陈向上哼了一声，不甘不愿地默认了，只是小脸还是胀鼓鼓的，显然不大服气。
这孩子好胜心满强的，岑卫东捡起一块石子把玩：“男孩子的体力先天就比女孩子强，跟女孩子比赢了也没什么意思，咱们俩比，你用弹弓，我用手，怎么样？”
陈向上不服气地看着他手里那一粒石子：“真的假的？用这个也想打下麻雀，你别把牛皮吹破天了！”
“那你不就赢了吗？”岑卫东笑看着他。
陈福香看着他从容的笑容，总觉得陈向上要输。
算了，不管了，向上的脾气越来越大了，让人治治也好。
陈福香不管他们，弯腰捡起那只刚死的麻雀，摸了摸它的头，小声嘀咕：“小机灵鬼！”
这么小只麻雀，都没二两肉，就要骗她的香火，亏大了。
岑卫东手心朝上，食指一个用力，将石子弹了出去，啪地一声穿过叶间，紧接着一只麻雀从树上掉了下来。
陈向上瞪大眼，简直不敢相信，他扭头诧异地望着岑卫东。
哪知在这时，岑卫东素来含笑的脸上也出现了震惊之色，虽然极短，但还是陈向上捕捉到了。
他想，莫非这个家伙也是撞大运，不小心砸中麻雀的，其实他自己也懵逼得很，不然怎么解释，随手丢个石子都能砸死麻雀这么荒谬的事？
“等一下，我不信，你再试一次。”陈向上捡了一块石子起来，递给岑卫东。
谁知岑卫东毅然拒绝了：“今天不比了。”
说罢，他转身下了山坡，速度越来越快，转眼就在到了村口的马路上。
陈向上不满地嘟囔：“什么人嘛，喊比赛的是他，不比的也是他，比到一半，突然就跑了，没劲儿。”
陈福香看着岑卫东去的方向，猜测：“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你看他去四队了，肯定是去房爷爷家。”
陈向上这才想起，岑卫东是个病号，比着比着，他突然变脸跑向房爷爷家，身体不舒服这个可能性最大了。
“算了，不跟一个病号计较。福香，咱们再来一次，哎，我肯定比不过你，还是我自己练吧。”陈向上嘀咕。
陈福香也想玩他的弹弓，提议说：“咱们别比打麻雀了，就打树叶好不好，在树干上挂一片树叶，谁打中了就谁赢，这下你不用担心我作弊了吧？”
陈向上一想也觉得有道理，兴致勃勃地答应了：“好啊，我去摘一片大点的叶子，看看谁更厉害。”
——
岑卫东一口气跑到了房老爷子家，额头都跑出汗了。
房老爷子在晒药材，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跑过来的，不痛吗？”
别瞧这小伙子看起来似乎没病，但其实他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了，浑身都是伤，稍微用大点力或是身体摆动的弧度过大，就会牵扯动旧伤，痛得厉害。即便他平时很小心，可身体也会时不时地痛。
不过从见面开始，这个小伙子就没喊过一声痛，倒是挺能忍的。
“不痛，一点都不痛！”岑卫东激动地说，“老爷子，我刚才突然就不痛了，浑身都不痛，就像好了一样。是不是你给我开的药起作用了？”
房老爷子走过去，按了一下他的左胳膊肘处，那里当时扎进去好几片弹片，虽然取出来了，但还是伤到了肌肉组织，用力按压或是大幅度的拉伸就会痛。
一边按，房老爷子一边观察岑卫东的面部表情：“真的不痛？”
岑卫东觉得自己的状态特别好，立即摇头：“一点都不痛，我感觉我完全好了，跟没受伤时的状态差不多。”
“哼，你当我开的中药是灵丹妙药啊？”房老爷子轻嗤。他的医术是不错，但也没到起死回生，立竿见影的效果，今天才第一次吃药，怎么可能见效那么快。
“可我真的感觉很轻松。”岑卫东说，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知道。
房老爷子见他的神色不似作伪，指了指堂屋前的台阶：“从这儿跳上去，看看你能不能办……”
“到”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岑卫东已经轻轻松松地跳到了台阶下。他们站的位置，离台阶可是有两三米远，六七十公分高，岑卫东受了伤绝对跳不上去。
但他这次不但跳上去了，而且似乎很轻松，一点都不痛苦。
房老爷子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华佗再世了。
他收敛起了笑，对岑卫东说：“跟我来，我给你把把脉。”
两人去了药房，房老爷子让他坐下，把手搭在脉枕上。
房老爷子捏住他的手腕，仔细观察他的脉象，过了几分钟：“换只手。”
这次房老爷子把脉的时间有点久，脸上皱纹蹙得更深，似乎遇到了什么困扰。
见他这样子，岑卫东兴奋的情绪逐渐冷静下来，心往下沉，情况恐怕没他想的那么乐观。
果然，房老爷子松开了他的手说：“你的脉象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也就是说，你的伤还没有好。我早说过，你的身体受损严重，需要慢慢调理，这需要时间去修复，不可能吃我一两副药，针灸两天就能好。你应该也清楚，现在医学界还做不到。”
空欢喜一场，岑卫东到底心理强大，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苦笑道：“那房老爷子，我这个情况是怎么回事？我是真感觉不到痛，刚才你也看见了，换昨天，我肯定跳不上台阶。”
房老爷子也不清楚，他从医这么多年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状况。
“再看看吧，我觉得你这情况有可能是你太想恢复，自己麻痹自己，让自己忘记了痛。”房老爷子感觉这可能是心理因素导致的。他以前在外面给人治病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岑卫东不觉得自己是那种会逃避现实，自欺欺人的人。
不过房老爷子的把脉应该不会出错，而且房老爷子讲的也有道理。他身上的伤不可能忽然一下子就好了，没那么快，这不科学。
面对这种情况，房老爷子也没更好的办法，他建议岑卫东：“你在我这儿休息一下，帮我收药材吧，待会儿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告诉，我再给你看看。”
目前也只有这样了。
岑卫东站了起来，到院子里帮房老爷子将各种药材分类收起来，放进药房的柜子里。
这个活虽然不算累，但要不停地弯腰起身弯腰，搬运东西，身体摆动的弧度也不小，对他的身体是一种负担。若是往常，长时间如此，他早就很难受了，可今天他硬是感觉不到一点痛。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好到岑卫东希望时间永远都停留在这一刻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快把药材收完时，岑卫东隐隐感觉到了痛，胳膊、胸口、腹部、大腿，每次蹲下身都会痛。
他苦笑着将最后一袋药材装进了木柜子里，走到房老爷子面前，伸出了手。
房老爷子掀起眼帘瞅了他一眼：“又开始痛了！”
肯定的语气。
岑卫东点头：“嗯，我就想临时吃了传说中的仙丹，现在药效过了，毛病又犯了。”
房老爷子一边给他把脉，一边问他情况：“跟以前比有没有什么变化，是更痛了，还是疼痛有所减轻？”
岑卫东仔细感受了一下，摇摇头：“好像没什么变化。”
过了一会儿，房老爷子收回了手：“脉象也没有明显的变化。”
但如果说刚才那“回光一现”是岑卫东心理因素所致，那他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活，牵扯到了身体多处肌肉和软组织，现在恢复过来，应该更痛才是。可也没有，这就奇怪了！
房老爷子也是第一回 碰到如此离奇的情况。
凡事总有因果，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这种异常的状况，肯定是有什么地方他们忽视了。
“说说，你今天下午都做了些什么？”房老爷子觉得原因还是出在岑卫东身上。
岑卫东觉得今天一切都很平常，但还是简单地叙述了一遍。
没什么特别的啊！房老爷子也纳闷了，实在找不出原因，他不得不放弃：“脱了衣服，躺到床上吧，我给你针灸。咱们还是按照昨天制定的治疗方案，继续治疗吧。”
“好，有劳老爷子了。”岑卫东脱了衬衣，赤裸着上山，躺到了药房的床上。
房老爷子拿出银针替他针灸。
一个小时后，太阳开始落山了，房老爷子取下银针，对岑卫东说：“你留意一下，如果再出现今天这种状况，马上过来找我。”

第31章
才来榆树村几天，身体就发生了变化，虽只是昙花一现，但也让岑卫东看到了希望。他坚信，这种状况能出现一次，就会出现第二次，第三次，他的身体很可能会在这里治好，重新穿上那身绿军装。
为了这个目标，他每天一日三餐按时吃药，早晚去房老爷子那儿针灸，再进行适度的锻炼。
可饶是如此，十几天过去了，他的身体还是没任何的变化。岑卫东原本镇定的心情，突然变得焦躁起来。
甚至，他还模拟了好多次那个周日下午的行动轨迹，先在家煎药，喝药，然后在同样的时间出发，路过小山坡，再去房老爷子那儿，可他的身体还是毫无变化。
如果不是有房老爷子这个见证人，他都会以为这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房老爷子也察觉到了他平静面孔下的焦躁和急切。
这一天，针灸完，房老爷子将银针收好，擦干净手，对岑卫东说：“歇两天吧，药照吃，针灸暂停两天。”
“老爷子，这是为什么？”岑卫东不解地望着他。
房老爷子背着手，走出小院，看着路边绿油油的青草和庄稼，缓缓说：“你知道三四个月前，这路边是什么样的吗？”
岑卫东摇头。
房老爷子慢悠悠地说：“只有枯草和石子，可不过才几个月，这里就长满了青草，但再过四五个月，这里又会变得荒芜，生命无常，无法扭转，我们得学会接受。”
岑卫东听明白了，房老爷子是在指他的病。
他的病迟迟不见起色，不光他着急，房老爷子又何尝不着急。
“老爷子，是我太着急了，以后不会了。”岑卫东调整了一下心态，现在这个结果也并不是很难接受。毕竟军医院的专家们都看过了，他的身体被炸弹炸成了筛子，能捡回来一条命就不错了。是他不甘心，不肯放弃的，至少在这里还曾出现过一丝希望。
房老爷子点头，医生治病，病人的心态也很重要。他早跟岑卫东说过，他的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治好的，甚至他也没有把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岑卫东太焦躁，忧思多虑，对他的病没有任何的好处。
“回去练练字，平心静气吧。”最后，房老爷子建议岑卫东。
岑卫东点头：“好。”
说做就做，次日，吃过早饭帮四奶奶打完水后，岑卫东就出发去了公社买毛笔和纸，再添一点日用品。
公社卖东西的就一个地方供销社。
岑卫东进门对售货员说：“同志，给我两只毛笔，一瓶写毛笔字用的墨水，两个练毛笔字的大字本，一包草纸。另外再来一张毛巾，对了，有什么不要票的吃的吗？”
乡下人穷，大多又没票，所以供销社里的东西并不多。售货员指着架子上的鸡蛋糕和一片一片的薄荷糖说：“这两样不要票，鸡蛋糕8毛一斤，薄荷糖1.2一斤，要多少？”
“一样一斤吧。”岑卫东说。他打扰四奶奶家这么久，也没给过什么东西，他不是本地人，也没这边的票，很多东西不能买。
买好东西后，岑卫东出来又去武装部，找闫部长说了一会儿话，换了一斤肉票，去肉联厂买了一斤肉。
这一耽搁，都中午了，太阳火辣辣地挂在天空。
岑卫东拎着东西，出了公社，往榆树村的方向走，没走多远，就看到陈福香背着个书包，站在路边跟一个姑娘说话，两人的表情似乎不大愉快。
他大步走了过去，笑着跟陈福香打招呼：“福香，这么早就放学了？下午不上课吗？”
陈福香摇头：“不用，工宣队下午有活动。”
岑卫东明白了，没多说，目光看向站在陈福香对面的女孩子，也是十七八岁大，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头发用手帕扎成了两个小辫子，在乡下算比较会打扮的了。她的脸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撞上他的视线，女孩子不好意思地挪开了眼睛，低低地对陈福香说：“别忘了你说的话。”
这话似乎带着威胁的意思。
岑卫东挑眉，问陈福香：“她欺负你了？”
陈燕红气得差点吐血：“谁欺负她了，你别血口喷人，我是她姐姐，跟她说句话而已，你谁啊？多管闲事。”
虽然同在一个小队，不过四奶奶家跟陈老三家方向完全相反。而岑卫东除了去房老爷子家，跟村子里其他人也没什么往来，所以这么久，陈燕红只知道村子里来了个治病的借住在四奶奶家，但还没见过真人，因此不认识岑卫东。
她这一说话，岑卫东就知道她的身份了，这是陈福香继母带来的那个女儿，听四奶奶和陈向上说，这女孩子嚣张跋扈，以前没少欺负陈福香。
他没搭理陈燕红，又问了陈福香一遍：“她欺负你了吗？”
陈福香摇头：“没有。”
“就说我没欺负她了！”陈燕红愤愤不平地瞥了岑卫东一眼，这个男人长得又高又俊，手里还拎了那么大包东西，花了不少钱吧，陈福香哪儿认识的这个男人？
陈燕红心里酸死了，陈福香的运气还真是好，先是有陈阳那个好哥哥护着，现在身边又冒出这么个长相没得挑，好像还挺有钱的男人。他是干什么的？怎么没见过这个人，莫非也是陈福香在公社认识的？回头，她找同学打听打听。
不过这个人看起来比陈阳还要大几岁，怕是有二十几了，家里应该有老婆孩子了吧。那陈福香还跟他混在一起，莫不是被他给骗了？
这种事也不是没有，以前他们学校有个女学生就被骗了，最后只能自己认栽，还不敢传出去，不然一家子跟着丢脸，那姑娘也别想嫁人了。
想到这里，她鄙夷地瞥了岑卫东一眼，心里的那点不舒服也没有了，同情地看了陈福香一眼，大步往村子里走去，心里也不怕了。如果陈福香敢乱说话，就别怪她不客气，也把她的秘密抖落出去。
岑卫东留意到陈燕红态度的变化，有点纳闷，但也不好跟一个女孩子计较。他转身看着陈福香问：“她刚才都跟你说什么了？”
陈福香摇头：“我答应了她不能说的。”
“你哥哥也不能说？”岑卫东挑眉。
陈福香想了一下，摇头。
岑卫东盯着她：“究竟是能还是不能？”
陈福香想了想说：“能。”
“那我不能说？你不也叫我哥吗？”岑卫东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存心逗她。这个女孩子太单纯了，心思都写在脸上，让他忍不住想逗逗她。
陈福香捂住额头，控诉地瞪着他：“不一样的。”
陈阳跟其他人不一样，那是她相依为命的亲哥哥。
岑卫东本来是逗她玩的，最后反而被她的认真弄得有点酸。陈阳还真是好命，有这么个漂亮可爱又全心全意信任他的妹子。
“福香，你这么说，也太伤我的心了，卫东哥可是把你当亲妹子。你自己说，卫东哥对你不好吗？”岑卫东捂住胸口，一副受伤的模样。
没人这么逗过陈福香，她当真了，烦恼地抓了抓腮帮子：“那我要怎么做你才不伤心？这个，我答应了陈燕红的，不能说。要不我带你上山掏鸟蛋吧。”
向上就最喜欢这个了，每次他不高兴，只要一说带他上山溜达溜达，他保准气消，跑得比谁都快。
岑卫东被她逗笑了，捏了一下她软乎乎的小脸蛋：“逗你玩的呢，陈阳是你的亲大哥，卫东哥当然不能比。”
说到最后一句，他话里还是不免带了点酸意。
他是真的很羡慕陈阳兄妹俩这种全心全意信赖彼此，体谅对方，爱护对方的兄妹之情。
陈福香这才松了口气，郑重其事地说：“那，卫东哥，你排在我哥，不对，你排在我哥，四奶奶和向上后面吧。”
“第四啊，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好。”岑卫东乐了，也不逗陈福香了，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鸡蛋糕给她，“上了半天学，饿了吧，垫垫肚子。”
陈福香接过，看着岑卫东把袋子合上，遂问道：“卫东哥，你不吃吗？”
岑卫东摇头：“不了，我不饿。”
他本来就不爱吃这些零食。再说，他只买了一斤鸡蛋糕，就十来块，分量不多，要是在路上你一个我一个，回去也不剩几个了，拿不出手。
陈福香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手上的鸡蛋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卫东哥，我也不饿。”
这孩子，他算是明白陈阳和四奶奶为什么这么疼她了，她太乖了，真的招人疼。
摸了一下她的头，岑卫东笑着说：“好，我吃。”
应该多买一份的，下次吧，下次去县城的时候再给他们带礼物。
吃了鸡蛋糕，两人边走边聊天。
岑卫东问她：“下午不上课，你干嘛呢？”
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了，得下午四点后才能出去活动，陈福香说：“在家做作业吧。”
哥哥让她最近少上山，随着气温的升高，山上的动物也更活跃了。他怕他们碰到大家伙，更怕陈福香不知轻重，弄出大动静，惹麻烦。
陈福香想着最近鸟蛋、野鸡蛋也吃了不少，有点腻了，也不大想上山。
岑卫东指着自己买的毛笔墨水和纸说：“我下午也要练字，你要不要来跟我一起练？”
“毛笔啊？”陈福香瞅着他纸袋里的毛笔，有点心动，她以前看那些人抄佛经都是用毛笔，她也很想试试，但她没有实体，只能蹲在一边，干看。后来吧，哥哥每次给她买的都是铅笔和钢笔，这就要花不少钱了，陈福香也没舍得再让哥哥给她买毛笔。
看出陈福香眼睛里的喜欢，岑卫东说：“我买了两支毛笔和两个大字本，你可以来四奶奶家跟我一起写。”
“好啊，我吃过午饭就来。”陈福香兴奋地说。
写个毛笔字都这么乐，她还真是容易满足。
不过毛笔字比硬笔字难写多了，陈福香没练过，岑卫东怕她坚持不了一会儿就会没兴趣，于是说：“你把作业拿过来做吧，要是有不会的，我给你讲。”
“嗯，今天的数学作业有点难，要麻烦卫东哥了。”陈福香感激地说。最近岑卫东给她讲过好几次题，他耐心，讲得认真，而且讲完后还会出一道同类型的题给她做，举一反三，比他们老师都讲得仔细，让陈福香受益匪浅，最近上数学课也没那么吃力了。
岑卫东笑着说：“不麻烦，卫东哥很乐意。”
这证明他还不是个彻彻底底的废人。每次讲完题，对上她崇拜的小眼神，他就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没用。
与其说是他在帮陈福香讲题，不如说是她在帮助他。让他有事情做，有种被人需要的感觉，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累赘。这对一个成年人来说，非常重要。
所以他也是真心疼陈福香，把她当妹子看。
两人又聊了会其他的事，很快就走到了村口。
陈阳正好在家做饭，出门到自留地择菜就看到陈福香跟岑卫东一起有说有笑地回来，他的眉心一跳，脸色不大好，站起来就喊道：“福香，回来了，下午不上课吗？”
一听到哥哥的声音，陈福香立即给岑卫东挥了挥手：“卫东哥，哥哥叫我，我走了啊，下午见。”
“下午见。”岑卫东含笑道，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隔空望了陈阳一眼。哪怕隔着几十米，他也能感觉道陈阳不善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人似乎对他有敌意，一点都不像他妹妹那么可爱好相处。
岑卫东捏了捏下巴，心想，他没做过什么招陈阳讨厌的事吧？
陈阳远远地看岑卫东一眼，见他识趣地没凑过来打招呼，遂收回了视线，问陈福香：“你今天怎么跟他一块儿回来？”
陈福香说：“出公社的路上碰到了，卫东哥今天去公社买东西。”
“卫东哥？”陈阳磨牙，“我不过是去公社训练了半个月，怎么一回来，你就又多了一个哥？”
听出他语气的不对劲儿，陈福香抬头，眨了眨眼：“哥哥，你不高兴吗？为什么？”
“没有。”陈阳矢口否认，但还是忍不住问她，“你跟岑卫东怎么认识的？经常往来吗？”
陈福香就把她去四奶奶家写作业的事说了：“卫东哥经常教我数学题，他好厉害啊，比我们老师都讲得清楚。”
看到妹妹崇拜的眼神，陈阳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念书了，不然何至于被个外人给比下去。
福香是跟着对方学习去了，陈阳不好阻止，可心里又忍不住担心。
他倒不是怀疑岑卫东，毕竟对方是个退伍军人，品德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不至于对福香有什么坏心思。而且岑卫东长得也不错，出手也比较大方，不愁娶不到媳妇，应该不会拐他的傻妹妹。
他担心的是这个人太敏锐，经常接触会发现福香身上的反常。毕竟，他不像村子里的人，对福香有个根深蒂固的印象，而且这个人见识广，心思也多，他要怀疑上了福香，那肯定会被他找到证据。
只是现在岑卫东就住在四奶奶家，除非不让福香去四奶奶家，否则两人肯定会经常碰面。
村子里，福香就跟四奶奶和向上处得最好，他们家人口也最简单，他又经常去公社训练，上工，不到天黑不着家，不让妹妹出门显然也不现实。
所以思来想去，陈阳觉得这个事还是不能阻止，只能劝他妹妹小心点，不要在岑卫东面前露任何的马脚。
正好，上次他们不是讨论了什么唯心主义的问题吗？于是陈阳对妹妹说：“福香，哥哥不反对你跟岑卫东来往。但你要记住一点，他是个军人，信奉唯物主义，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所以你在他面前不要瞎说，也不要做多余的事，好吗？”
经过这几个月的学习，再加上学校里还有一群工宣队的激进分子，陈福香已经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她也很小心，至少，村子里除了陈阳和陈向上，没人察觉她的异常。
知道乱说话会给她自己或是哥哥带来大麻烦，陈福香乖巧地点头：“哥哥，你放心吧，我知道的，我们最近都没怎么抓猎物了。”
“嗯，福香真乖，这样哥哥就放心了。”陈阳摸了摸头，没再继续说这个，而是指着菜地问，“福香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陈福香弯腰摘了两根黄瓜，又摘了三个茄子：“我们中午吃炒茄子和凉拌黄瓜吧。”
“嗯，好，哥哥这就做。”陈阳接过菜，拿着进了屋。
兄妹俩一起做饭，一个负责洗菜烧火，一个负责切菜炒菜。
不一会儿饭就上桌了，陈福香拿着筷子的时候，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神神秘秘地说：“哥哥，我刚才在公社外面碰到了陈燕红。”
“她去公社干什么？”陈阳随口一问。自打分家后，这个女孩子就跟他们没关系了，他对她的动向一点都不关心。
陈福香嘻嘻笑道：“我看到她跟一个男人抱在一块儿，见到我，她很慌张，推了那男的一把，那男人就顺着小路跑了。然后陈燕红就叫住了我，让我不许把今天看到的说出去。”
靠！陈燕红这个不学好的，在外面随便跟男人搂搂抱抱，污福香的眼睛。
陈阳气得很，却又听陈福香疑惑地问：“哥哥，天这么热，他们为什么要抱在一块儿？”
这时候的人都含蓄，两口子走在外面都隔着巴掌大的距离。更别提光天化日之下跟人搂搂抱抱了，所以福香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不对的，女孩子家不能跟男的抱在一起，记住了吗？这是非常丢脸的事，所以她才让你不要说出去。”陈阳郑重其事地叮嘱妹妹。
陈福香恍然大悟：“这样啊，难怪她生怕我说出去呢。哥哥，我答应了她不跟别人说，只告诉了你，你也不要出去说啊，做人得讲信用。”
自家妹妹这么乖，陈阳什么气也没有了，他揉了揉陈福香的头：“知道了，放心吧，哥哥谁都不说，这是你跟哥哥的秘密。”
“哥哥真好。”陈福香夹了一块黄瓜给他。
陈阳把黄瓜咬得咯嘣作响，等陈福香埋头吃饭后，他脸上温和的笑容消失了，撇了撇嘴，嘴角勾起轻嘲的弧度。
看来陈燕红是自个儿在外面找到了个相好的，应该还瞒着家里面。因为他听说梅芸芳好像有嫁女儿的意思，最近在托媒人物色对象。
若真如此，后面保不齐会出什么乱子，有热闹看了。那他更要守口如瓶，免得哪天东窗事发了，梅芸芳往他们兄妹身上泼脏水，白惹一身腥。
“阳哥，福香，你们已经开始吃了啊！”陈向上的大嗓门打断了陈阳的沉思，他扭头往门口望去，只见陈向上端着一个大碗，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将东西放到了桌子上，“今天岑东哥买了肉，奶奶让我给你们端来的。”
自从过年杀猪分肉后，到现在大家几乎都没吃过新鲜猪肉，因为没票。所以今天吃肉，陈向上才会这么激动。
陈阳微微拧起眉，婉拒：“向上，这不妥，这是岑同志花钱买的肉，你给我们端来，回头让他知道了，怕是不好，快端回去吧。”
“不用啊，阳哥，这就是岑东哥提出来的呢！本来奶奶是想给福香留一小碗，回头让我叫福香过去吃。但岑东哥说，阳哥你今天没去公社，也在家，让我端一碗过来，给你也尝尝。”陈向上惦记着吃肉，放下碗就说，“碗不用腾了，等下午福香过来的时候带过来就是。不说了，阳哥，我回家吃饭了。”
说完就跑，跑得比兔子都快。
陈阳想叫都叫不住。
这个家伙，有吃的什么都忘了！陈阳看着桌子上的大半碗青椒炒肉，心塞得很。这个岑卫东还真是无处不在，烦死了，这下还要欠他人情。
但肉已经送来了，他总不能又送回去，陈阳只得把碗推到陈福香面前说：“吃吧，你也好几个月没吃过新鲜猪肉了。”
虽然野鸡野兔不断，可这些东西没什么油水，家里也没多少油，到底是不如油汪汪的猪肉好吃。
“哥哥也吃。”陈福香夹了一块大肥肉到他碗里。
陈阳不敢不吃，他要不吃，他妹妹又会以为他是把好吃的留给她，他也会不吃。
哎，心塞地把肥肉夹进嘴里，陈阳头一回吃肉心里都不痛快。
他觉得，他跟岑卫东多半八字不合。
令他更觉得心塞的是，吃过饭后，陈福香拿着书和笔竟要去找岑卫东。
“你怎么又要去找他？”陈阳不大开心。他好不容易在家，妹妹竟然不在家监督他读书写字，而是要去找那个讨厌鬼。若不是知道自家妹妹单纯不解事，他都要以为她跟陈燕红一样春心萌动了。
陈福香眨了眨眼：“哥哥不高兴吗？我跟卫东哥约好了，下午一起练毛笔字的。”
“福香想练毛笔字吗？哥哥去给你买毛笔和墨水，咱们在家里练，哥哥陪你。”陈阳劝她。
陈福香迟疑了片刻，问道：“哥哥会写毛笔字吗？”
铅笔字都写得跟狗爬一样的陈阳不想说话，他再次后悔，没好好念书，没文化，连陪妹妹练字的资格都没有。
再次遭到一万点暴击的陈阳不想说话，摆了摆手：“你去吧。”
他也要在家勤学习，努力用功练字，等有朝一日一雪前耻。
“哦。哥哥这段时间辛苦了，要下午三点才上工，你睡一会儿吧。”临走时，陈福香关切地叮嘱他。
陈阳摆手，睡什么午觉啊，他要读书。
——
四奶奶家今天午饭吃得比较迟，陈福香到的时候，他们才刚吃完饭，还在收拾。瞧见她，四奶奶立即把她拉到屋檐下的椅子上：“福香先坐下休息一会儿，吃糖，薄荷糖吃了凉快。”
她拿了一块岑卫东今天买给她的薄荷糖塞给陈福香。
陈福香咬了一口，慢慢在嘴里化开。薄荷糖的味道跟水果糖不一样，吃了很清凉。
那边房间里的岑卫东听到声音，拉开门说：“福香来了，等一下。”
他把桌子和凳子搬到屋檐下，然后将两个本子摊开，又把毛笔和墨水拿了过来。
“向上要不要练毛笔字？”
陈向上拿着砍刀在磨木陀螺，听到岑卫东的声音，头都没抬：“不要了，你跟福香练吧，我在弄我的陀螺。对了，卫东哥，待会儿能把你的墨水借一点给我吗？”
“你不练字，借墨水干什么？”岑卫东问。
陈向上举起手里的陀螺说：“待会儿给我陀螺染个色啊，拿出去肯定比他们的都要特别。”
“你这孩子，净知道祸害好东西，墨水不要钱啊？”四奶奶听到这话，给了陈向上一栗子，又对岑卫东说，“卫东，你可别惯他。”
岑卫东笑了笑：“好的，四奶奶。”
垂头却朝陈向上眨了一下眼。
陈向上顿时明白了，这是答应了他的意思，他当即不吭声了，准备等把陀螺磨得光光滑滑的了，再去问岑卫东要墨水。
岑卫东把墨水盖子拧开，将毛笔递了一支给陈福香，从握笔的姿势开始教她：“像我这样，右手伸开，大拇指自然朝上，食指、中指、拇指握住毛笔，无名指和小指弯曲，贴在毛笔后面，大拇指按压笔管，对，就是这样的……”
岑卫东的握笔要领还没讲完，陈福香已经提起笔，蘸墨，落笔，很快大字本上就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大”字。
这个字，带着浓重的簪花小楷的风格，但又多了几分行书的飘逸，实在是不像一个初学者能写出来的。
岑卫东错愕：“福香练过毛笔字？”
陈福香摇头又点头：“我看他们练过，然后我自己没事的时候，空手比划过好多次。”
这样啊，那就说得通了。不过只是比划比划就能练到这水平，她的天赋着实不错，可惜年纪不小了，习惯已经养成，不然还可以培养她这方面的特长。
“好，那我们来写一首诗吧，就写主席的沁园春雪，可以吗？”岑卫东问。
陈福香没有意见。
两人安静了下来，各自坐在桌子的一边，开始练字。
久久无声，把陀螺磨得光光滑滑的陈向上抬起头瞅了他们俩一眼，见两人坐在那儿，背脊挺直，专注地写字，顿时觉得没啥意思。
哎，福香都快被卫东哥拐成书呆子了。
他丢下陀螺，跑进堂屋找四奶奶：“奶奶，我想吃块鸡蛋糕。”
四奶奶瞪了他一眼：“刚吃过饭就要零食，你没吃饱吗？”
“吃饱了，这不又饿了吗？”陈向上揉了揉肚子。
四奶奶睨了他一眼，进屋拿了三个鸡蛋糕出来：“给福香和卫东。”
“好的。”陈向上兴奋地跑了出去。
正好外面的两个人也已经写完了诗，他把鸡蛋糕递了上去，两个人都不要。
“你们不拿着，我奶奶也不让我吃了，快拿着，福香你不吃就拿回去给阳哥尝尝啊。”陈向上给她出主意。
岑卫东听了，将手里的鸡蛋糕递给她：“你先吃，这个带回去给你哥。”
“可是卫东哥你没有呀。”陈福香摇头，“你吃吧，我这个留着给我哥。”
岑卫东学着中午陈福香的样子，将鸡蛋糕掰开，递了一半给她：“你的留着给你哥，咱们俩分着吃。”
“嗯，谢谢卫东哥。”这样陈福香能接受。
吃完了东西，岑卫东说：“福香，让我看看你的字。”
陈福香把她的本子递了过去，岑卫东接过一看，更加确认，她写的字偏簪花小楷，清秀灵动。
“不错，福香写得很好。”
陈福香也看到了他的字，是行楷，字形多变灵动飘逸。
“卫东哥写得更好。”
陈向上听两人你夸我，我夸你，心里嘀咕，搞得多有文化一样，他不服气地把脑袋凑到桌子上一看，顿时服气了。这两个人字写得这么好看，还练什么练，幸亏他没跟着去凑热闹呢，不然就他一个丢人。
练了两页，陈福香要做作业了，岑卫东继续练，偶尔在陈福香不会的时候，帮她讲解一下题目。
陈向上一个人蹲在旁边玩他的陀螺，四奶奶坐在一旁绣鞋垫，屋檐下一片静谧，只偶有岑卫东给陈福香讲题的声音。
四奶奶年纪大了，眼睛不好，绣一会儿眼睛就发涩。她抬起头，眨了眨眼，扭头看到安静写作业练字的两个人，无声地叹了口气，小岑这么好的老师送上门，偏偏她孙子不爱念书，可惜了。
四点多，太阳开始西移，阳光没那么热了，陈向上坐不住了，拿起陀螺问陈福香：“你作业做完了吗？咱们去玩陀螺比赛。”
也就是几个小孩子一起转陀螺，看谁转的时间最久。男孩子们很喜欢玩这个，但陈福香不大感兴趣。
“不了，你自己去吧。”
陈向上不大开心了：“你的作业不是写完了吗？你以前可总是经常跟我玩的。”
四奶奶在一旁笑道：“你当福香像你，这么大了，还天天只知道玩。”
陈福香摇头说：“我不想跟他们一起玩陀螺。”
那些小孩子有时候还会嘲笑她傻子。而且她这么大了，在跟一群十来岁的小孩玩，旁人看了也会说她傻。陈福香不喜欢听别人喊她傻子。
“好吧，那你说玩什么？要不咱们去山上溜溜？”陈向上退而求其次。
陈福香想起中午哥哥的叮嘱，摇头：“我不想上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到底要玩什么啊。”陈向上有点泄气。
见两个孩子达不成一致，岑卫东站了起来，把本子和笔墨收了起来，笑着说：“我带你们去河边套野鸭子，去吗？”
“怎么套，你会吗？”陈向上来了精神。
榆树村外有一条河，雨季有十来米宽，河边长满了芦苇，经常有野鸭子出没，不过河水不浅，芦苇丛又密，而且野鸭子游得很快，所以很难抓到它们。
岑卫东说：“试试不就知道了，想不想去？”
“去。”陈向上一口应下，又扭头拉着陈福香说，“福香，咱们一起去嘛，拿个桶，咱们去河边的草丛里摸鱼，说不定待会儿还会找到野鸭蛋。”
去河边玩凉快，陈福香也心动了，点头答应：“好啊。”
“那行，福香你拿瓶子装点凉开水，待会儿渴了喝。向上，你去找一根绳子，要结实的，我去砍根竹子回来，一会儿就出发。”岑卫东安排好，拿着砍刀出了门。
等他一走，陈向上立即凑到陈福香面前说：“栗子呢，福香把栗子叫来，它最会找蛋了，咱们让它去找也野鸭蛋。”
“好吧，我去叫它。”陈福香点头。最近天热，只要填饱了肚子，栗子也不大爱动，一般就藏在她家后面的树上睡觉。

第32章
“吱吱……”
岑卫东拖着竹子回来就见到院子里多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他把竹子放地上，了然地说：“这就是栗子吧。”
他听陈福香和陈向上提起过栗子，听说这只猴子特别灵性，特别聪明。
“嗯，栗子，这是卫东哥，认识一下。”陈福香抱起了栗子。
栗子转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瞅了岑卫东两眼，学着人的样子，举起右爪，挥了挥，小模样很是滑稽可爱，跟它的主人一样。
岑卫东抬手去摸它的爪子。
傲娇的栗子别开了头，一个翻身，爬到了陈福香的肩膀上，冲岑卫东“吱”了两声。
陈福香笑着解释：“栗子不喜欢不熟的人碰它。”
栗子到底是只动物，天生就不愿意亲近人，除了陈福香，也就偶尔搭理一下陈阳和陈向上，其他人它都不理会的。
岑卫东表示理解：“挺聪明的小东西，它对你倒是挺亲近的。”
“那是的，栗子是个知恩图报的小猴，阳哥救了它，让它陪福香，它就乖乖陪福香，可聪明了。”陈向上与有荣焉地说道。
岑卫东有些诧异：“它是陈阳救的？”
可看这只猴子分明跟陈福香更亲近，有两次他远远的看到陈阳兄妹和这只猴子，它都是跟在陈福香身边的。
陈向上点头：“对啊，有次阳哥上山碰到了踩中捕兽夹的栗子，救了它，给它取名栗子。这个事，咱们全村的老少都知道。”
为了让大家接受栗子经常出没陈家，陈阳没少费苦心，陈向上也花了不少大力气宣传。现在一提起栗子，大家就会说“哦，陈阳救的那只猴子啊”。
“那它运气蛮好的。”岑卫东笑了笑，剃干净竹节上的枝桠，将陈向上找出来的绳子绑在了竹子的顶端，然后招呼两个孩子，“走，出发了。”
“福香，等等，戴顶帽子，别把你给晒伤了。”四奶奶放下了鞋垫，找了一顶草帽出来，递给陈福香。
岑卫东看着她白嫩得像豆腐一样的小脸蛋，含笑道：“对，戴顶帽子吧，你皮肤嫩，晒脱皮了难受。”
陈福香接过草帽戴在头上，拿着水瓶跟着他们出了门。
三个人直接去了河边。
这个时间，小孩子们很多还在家里玩，大人都上工去了，河边没什么人。
岑卫东观察了一下地形，最终选了一座小石拱桥：“这边比较高，我们站在这里试试。”
看着桥下游过的野鸭，陈向上跃跃欲试：“卫东哥，让我先试一下吧。”
“好，你来吧，抓住竹竿，用顶端的绳子去套住鸭子，往桥边拉。”岑卫东给他简单讲了一下办法。
听起来似乎挺容易的，陈向上接过竹竿：“好，我明白了。”
岑卫东把位置让给他，然后退后几步，靠在了桥墩边，问陈福香：“热不热？”
陈福香摇头：“桥上有风，不热。”
“热的话，你去旁边的树荫下等我们。”岑卫东指了指河边的柳树。
陈福香点头，但人却没动。她第一次看人套野鸭子呢，她也想看看陈向上究竟能不能套上野鸭子。
陈向上靠在桥墩上，小心翼翼地将竹竿伸了出去，凑近桥斜下方的那只野鸭，但他的动作太大了，野鸭受惊，扑通一声，钻进水里，飞快地旁边的芦苇丛里游去。旁边一只见了，也跟着跑了。
出师不利，陈向上泄气地收回了竹竿：“这些家伙还挺精的。”
“这边还有一只。”岑卫东指了指桥的另一侧。
陈向上拿着竹竿换了个方向，这次他倍加小心，从鸭子的背后悄悄将竹竿伸了过去，绳子往鸭子的脖子上一勾，套住了鸭子的脖子，他赶紧收竹竿。
鸭子被套住了半个身体，不停地挣扎。
“嘿嘿，这下看你往哪里跑！”陈向上兴奋极了，但没高兴两秒，鸭子就挣脱了绳子，扑通一声掉进水里，飞快地游走了。
“靠，就差一点点！”陈向上有些泄气。
这边的野鸭子都被吓到了，全跑了。他们只得换了个地方继续。
但陈向上不知是技巧不到家，还是运气用光了，半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是一只野鸭子都没套到。
频繁的伸竿收竿也是个力气活，陈向上手都酸了，他把竹竿放下，说：“算了，我不来了，这些野鸭子太狡猾了。”
岑卫东没有勉强，扭头问陈福香：“你要不要试试。”
“不试，不试，福香走，咱们下河，凉快凉快！”陈向上赶紧拉着陈福香就跑。让福香去套，那肯定一套一个准啊。
岑卫东不知他心里所想，只觉得陈向上聒噪得很。跟他比起来，陈福香真的是太乖了。
两人也没走远，就在旁边，脱了鞋子，赤脚踩进水里，陈向上直呼：“好凉快，好凉快！”
一边的岑卫东看着陈福香小巧白皙的脚丫子踩进水里，水面立即变得浑浊，遮住了她的脚丫，只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不禁蹙了蹙眉：“福香，你小心点，别划伤了脚。”
河里有尖锐的石子，断裂的树枝，破碎的瓶子，轻轻一划，就会刺破她的皮肤。
“没事的，卫东哥，你太大惊小怪了，咱们从小在河边玩呢。福香，这里，我把石头搬开，你看看下面有没有螃蟹啊！”陈向上弯腰使出吃奶的劲儿，搬开了一块大石头。
“有，在这里。”陈福香激动地伸手去抓螃蟹，她捏住螃蟹的背，将它提了起来。
陈向上乐了：“哈哈哈，果然抓到了，我就知道这石头下面肯定藏了螃蟹。栗子，栗子，把水桶拿过来。”
栗子抓住垂落下来的柳树枝，荡来荡去，像荡秋千一样，听到陈向上的话，理都不理他。
陈向上只好求助陈福香：“栗子不听我的，福香，你叫它。”
“栗子，水桶提过来！”陈福香一招手，栗子立即跳了下来，抓起水桶，跳到河边，将水桶递给了陈福香。
但它没走，手摸了摸水，往陈向上的身上浇去。
陈向上冷不防被泼了一脸，气得大叫：“好你个栗子，看我的！”
他捧起水往栗子身上泼去。但狡猾的栗子已经跳到了岸上，抓住柳树枝，三两下就爬上了树，坐在树上，冲陈向上吱吱地叫。
“你有种的下来，遇到事就躲树上算什么好猴！”陈向上那个气啊。
偏偏栗子还冲他做鬼脸。
看得陈福香哈哈大笑。
就连一旁准备套野鸭子的岑卫东见了也觉得好笑，真是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跟他们在一起，他的心情都意外的平和了许多。
收回目光，岑卫东将绳子缩短了一些，对准游过来的一只鸭子，悄悄将竹竿伸了过去，然后绳子一低，套在鸭子的脖子上，他利落地将竹竿往岸边拽，速度极快，野鸭反应不过来，嘎嘎嘎地叫了起来。
“卫东哥这是套到了野鸭子！”陈向上激动地站了起来，连水桶都不要了，兴奋地跑了过去。
陈福香只好跟了过去。
两个人走过去时，岑卫东已经把鸭子拽上了岸。
野鸭子不停的在地上扇动翅膀，想脱离绳子的束缚。
岑卫东蹲下身，抓起它的两只翅膀，将它提了起来，然后扯了一把水草，将它的两只翅膀和双脚分别捆绑起来。这下野鸭子就动弹不得了。
陈向上星星眼：“卫东哥，你真是太厉害了，你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想学？”岑卫东蹲在河边，洗了洗手，站了起来，目光往后挪，落到陈福香身上。
陈福香没有留意，凑了过来，蹲下身，盯着野鸭子看了看，嘟囔：“这跟家里养的差不多嘛。”
“差别大了，野鸭会飞，还能进行长途迁徙。”岑卫东淡笑着解释。
“哎呀，别管它会不会飞了，卫东哥，你快来教教我。”陈向上迫不及待地想再试试。
岑卫东头一回觉得陈向上太聒噪了，叽叽喳喳，一个人比一群麻雀都热闹。
他站了起来，重新给陈向上讲要领，不外乎眼要利，速度要快，不要给野鸭喘气的机会。
学完了要领，陈向上兴冲冲地跑去前面找野鸭子了。
岑卫东摇了摇头，回头看陈福香，她还蹲在那只野鸭子面前，似乎在区分野鸭子和家鸭的区别。
岑卫东走过去，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和额头上沁出的汗渍，温声说：“累了吧，歇一会儿，喝口水。”
他把水瓶子拧开，递给了陈福香。
陈福香找了个干净的草地坐下，将瓶盖翻过来，倒了些水在里面，然后将瓶子给了岑卫东：“你喝吗？”
岑卫东摇头：“不用，我不渴，你喝吧。”
陈福香小口小口的喝水，喝完了一瓶盖，又往里倒一瓶盖。
岑卫东无所事事，手支在膝盖上，仰头望着万里晴空，阳光刺眼，看了几分钟，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遂移开了目光，从河对面茂密的芦苇上划过，掠过清澈的湖水，落到了面前这双小脚丫上。
女孩子的脚是真的小，拇指还没有他的中指粗，脚背白皙如玉，指甲呈淡粉色，处处透着朝气和健康。两个大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绿绿的青草，俏皮可爱。
不过拇指上的那块干涸的淤泥破坏了这双脚的美感，看起来碍眼得很，让人忍不住想把它搓干净。
“卫东哥，你在看什么？”陈福香感觉他的视线有些奇怪，偏头问道。
岑卫东收回了目光：“我看你脚背上有一团泥，要不要洗洗？”
“哦。”陈福香把水瓶子拧上，爬了起来，跑到河边，踩着一块石头上，将脚打湿，两只脚相互蹭脚背，再伸到水里。
白皙的脚丫，轻轻地拨动水面，河水荡漾，溅起细碎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一切美得就像一幅画。
可惜这副美好的画卷很快就被打破了。
栗子从树上蹦了下来，直接跳到陈福香身上。
“哎呀，栗子，你吓我一跳，我差点掉进水里。”陈福香抓住栗子，身体晃动了两下，才站稳。
岑卫东本来已经站起来了，想去扶着她，见她已经没事了，遂收回了手，笑着说：“穿上鞋子，咱们去找向上吧。”
“嗯。”陈福香抱着栗子从石头上跳了下来，穿上自己的鞋子。
岑卫东提起水桶和鸭子，把草帽扣在她的头上：“走吧。”
两人沿着河岸往前走，没走多远就看到了陈向上，他在收绳子，绳子上套着一只灰扑扑的野鸭，眼看就要把野鸭子拉到岸边了，但却功亏一篑，野鸭挣脱了绳子，一溜烟地钻进了旁边的芦苇丛，只留下几片鸭毛和几声“嘎嘎嘎”。
看到他们过来，陈向上泄气地丢下了竹竿：“又让它们给跑了。”
“你收竿子的速度不够快。”岑卫东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问题。
“还不快啊？我两只胳膊都快举不起来了。”陈向上摸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说。
“向上喝水。”陈福香把水瓶子给了他。
陈向上接过，先灌了两口水，然后将瓶子还给陈福香，走到河边，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脸。
等他歇了一会儿，岑卫东问：“还要再试试吗？”
屡次受挫，极大地打击了陈向上的积极性，他摇脑袋：“不来了，这个太不好玩了。福香，走，咱们去找野鸭蛋吧。”
“卫东哥，你去吗？”陈福香偏头问他。
岑卫东点头：“我跟你们一起吧。”
他这几天不针灸，提前回去也没事，还容易胡思乱想，不如跟他们一起在外面逛逛。
“那好，卫东哥，你拿竹竿，水桶给我。”陈向上特别积极，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抓住陈福香就往前面的芦苇丛里跑。
岑卫东在后面看了直摇头，河里野鸭子这么多，岸边的草丛里肯定有野鸭蛋。可芦苇这么茂盛，河边的草又长得旺盛，野鸭蛋哪是那么好找的。好找的也早被孩子们找到了。
不过也不好说，陈向上可是掏鸟蛋，找野鸡蛋的一把好手，说不定在这河边，也一样厉害。
岑卫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眼睛落在前面两个孩子的身上。
陈向上最积极，每跑到一个一处芦苇，就会伸张脖子往里面瞅一瞅，看不见，他就问坐在陈福香肩膀上的栗子：“栗子，站起来，你最高，看看这片芦苇里有没有野鸭蛋。”
栗子还真的踩在陈福香的肩膀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但它明显不习惯直立这个动作，而且它也没有着力点，摇摇晃晃的，一个不小心就会掉下来砸在陈福香的脑袋上。
岑卫东看得皱眉，加快了脚步，打算上去把栗子拉下来，快走近时，栗子可能也觉得这个姿势非常吃力，它长臂以勾，抓住一根垂下来的柳枝，顺着树枝往上爬，几下就爬到了树上，抱着柳枝贼眉鼠眼地到处张望。
陈向上兴奋了，仰头问它：“栗子，站得高看得远，你瞅见野鸭蛋没有？”
“吱吱……”栗子挠了挠腮，毛乎乎的手往芦苇丛中的一个方向指。
“在哪儿？”陈向上立即低着头钻了进去，在芦苇丛里摸索了好几分钟后，又钻了出去，手拎着衣服的下摆，里面兜着五只鸭蛋，全是绿色的。
岑卫东瞠目结舌，抬头看了一眼还在四处张望，就停不下来的栗子。这只猴子真的这么聪明？难怪陈向上每次上山都要叫上陈福香呢，敢情是奔着这只猴子去的。
他就说嘛，陈向上也没看出身手有多好，丛林经验有多丰富，却隔几天就要在山上弄一堆东西回来。原来是有栗子这个“土著”帮忙。
这只猴子真成精了。
“栗子，你真厉害，回去让奶奶给你炒南瓜子。”陈向上兴高采烈地朝树上喊道，又说，“福香，把螃蟹扔了，弄点青草垫子在桶里，免得把咱们的鸭蛋弄坏了。”
“螃蟹就不要了吗？”陈福香问。
陈向上摇头：“不要了，都是壳，没有肉。”
“我来。”岑卫东把竹竿放在一边，接过陈福香手里的水桶，把螃蟹捞出来丢了，然后在旁边扯了几把青草，摆放在水桶底，再将水桶递给了陈向上。
陈向上赶紧将鸭蛋放进了水桶里，又兴冲冲地往前跑，还不忘叫上栗子。
一人一猴很快就跑到前面去了。
男孩子的精力就是旺盛。岑卫东捡起落在后面的竹竿、水桶，无奈地说：“走吧。你以前跟他在一块儿，他也是这样只顾着自己玩，就不管你了的？”
陈福香摇头：“没有啊。”
跟着她才有好东西，向上哪舍得离她太远啊。
岑卫东明显不信，这陈向上自打到了河边就跟放出笼子的小鸟一样，可劲儿的撒欢，转眼就不见人影了，根本靠不住。
“你以后别跟他上山了。”
陈福香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啊？”
哪天他玩兴奋了，直接把你忘在山上都有可能！
这话岑卫东不好直说，只能委婉地表示：“他玩得太疯了，很多时候顾不上你。”
大丘山跟她的后花园差不多，陈福香表示：“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不用他照顾。”她不照顾向上就是好的了。
“那就更不用跟他一起去山上了。”岑卫东试着说服她。
陈福香瞅了他一眼：“可是哥哥没空，只有晚上偶尔回来早点，顺便去山上一趟，但那时候天黑了，他不会让我去的。别的小孩也跟我玩不到一块儿。”
“那你叫我，我陪你上山。”说出这句话，岑卫东都有点惊讶，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主意不错。他呆在村子里，除了吃药针灸，每天去房老爷子那儿一两趟，也没事情做，整天憋在四奶奶家，反而会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情做，转移转移他的注意力。
陈福香诧异地看着他：“卫东哥不是生病了吗？爬山行吗？”
“怎么不行？正是我因为我身体不好，才更要四处走动走动，就当锻炼身体了，你要实在担心，我可以走慢一点。”岑卫东看了一眼前方又钻进芦苇丛里的陈向上说，“而且我身手比向上更好，你说是不是？”
这点陈福香也得承认：“对，你用石子就能打中麻雀，向上用弹弓都很难打中麻雀。还有你会套野鸭子，向上不会。”
岑卫东借机说：“所以你要不要跟我上山？”
这还真是没法拒绝。
陈福香点头：“好吧。”
在前面找野鸭蛋找得正欢的陈向上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小伙伴就这么被拐跑了。
他还在前面不停地挥手叫喊：“福香，卫东哥快点，过来啊，我在这里看到一条鳝鱼，哎呀，太滑了，被它给跑了，可惜了，肯定有半斤重。”
眼睁睁看着鳝鱼从身边溜走，陈向上懊恼不已。他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脑子里又冒出一个点子：“福香，咱们晚上来夹鳝鱼吧！”
初夏季节，秧田里的水稻只长到了膝盖处，这时候水田里晚上会有很多鳝鱼出没，非常好抓。农村的小孩经常三三两两提着水桶，打着手电筒，去田里找鳝鱼。
岑卫东眉心一跳，这个陈向上真是说一出是一出，天天拐个女孩子跟他漫山遍野的跑，连晚上都不放过。他要晚上又像白天这样，只顾着自己玩，把福香丢在后面，黑灯瞎火的，福香摔进水田里怎么办？
“可是我们没有手电筒啊。”陈福香无奈地看着他。
陈向上嘿嘿笑了笑，目光瞅到旁边的岑卫东：“我们没有，卫东哥有啊，卫东哥，晚上把你的手电筒借给我们用一下好吗？”
岑卫东眉心一跳，这小子竟然打上了他的主意。要是没拉上福香，他没准就同意了。
现在嘛，是这小子自己送上门的。
岑卫东眉毛一耷，颇有几分遗憾的样子：“你不早说，手电筒的电被我用光了。”
“可是你昨晚不还用过吗？”陈向上不死心。
岑卫东说：“对啊，就昨晚把电池里的电用光了，已经打不亮了。”嗯，他回去就把两只电池换一下位置，正极对着正极。
“那你就没带备用电池吗？”陈向上巴巴地瞅着他。
岑卫东摇头：“没有，也没电池票，买不到。”
陈向上的肩膀垮了下来：“哦，那你的手电筒岂不是废了，哎。”
骗个小孩，岑卫东觉得有点不自然，转移了话题：“还找野鸭蛋吗？不找咱们就回去吧。”
“找啊，才五个，只够咱们一人一个，我看看能不能多弄几个。”提起野鸭蛋，陈向上又来劲了，往前面的芦苇丛里跑去。
今天陈向上的运气不大好，找了半天也只找到了两窝野鸭蛋，总共11只。眼看天边红霞满天，他也跑累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福香，卫东哥，咱们回去吧。”
陈福香和岑卫东早就想回去了。
于是三人掉头，拎着收获回家，走到村口的时候跟从学校里回来的陈小鹏撞上了。
陈小鹏看到他们手上拎的野鸭和野鸭蛋，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家那只鸡大半个月没下过蛋了，他好久没吃蛋了，还有那只鸭子，陈福香和陈向上家里都没养鸭子，是他们在河边捉的吗？那他们今晚肯定要吃鸭子。
陈小鹏脑海里已经自动浮现出魔芋烧鸭、酸萝卜老鸭汤、仔姜炒鸭……
“看什么看，想吃啊？”陈向上把装着鸭蛋的水桶凑到他面前。
陈小鹏舔了舔嘴唇，明明知道跟陈向上不对付，却还是眼巴巴地点了点头：“你们这么多鸭蛋……”
言下之意，是分他一个。
陈向上收回了水桶，冲他翻了个鬼脸：“你想得美。”
“走，福香。”他抱着水桶，神气地走了，看也不看陈小鹏一眼。
岑卫东见了直好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听到他的笑声，陈小鹏回头说：“卫东哥，可不是我欺负他。陈小鹏最坏了，而且就会窝里横，出门就变缩头乌龟了。以前，他就欺负福香，现在又欺负他那个姐姐陈燕红，丢咱们男人的脸。”
岑卫东被逗笑了：“你还知道男人的脸面呢！”
“那是的，奶奶说了不能欺负女孩子。”陈向上说这话的时候还偷偷瞧了瞧陈福香一眼，明显是说给她听的。
但陈福香没听出来，跟着点头：“四奶奶说得对。”
岑卫东差点笑出声。
三人一猴说说笑笑到了四奶奶家。
看到他们出去一趟还真的弄了这么多吃的回来，四奶奶惊得合不拢嘴：“你们这几个孩子，也太厉害了。福香，今晚就在咱们家吃饭吧。”
陈福香摇头：“不用了，四奶奶，哥哥今天在家，我要回去了。”
“那把鸭蛋分一分。”四奶奶捡了五个鸭蛋给她，没提野鸭子的事。不是她抠门舍不得，而是野鸭子是岑卫东抓到的，福香跟向上都没出什么力，她做不了这个主。
陈福香也没拒绝，收了鸭蛋，笑嘻嘻地说：“谢谢四奶奶，我回去了。”
“嗯。”四奶奶点头，又招呼她有空过来玩。
等她走了之后，四奶奶看着地上的野鸭子，问岑卫东：“小岑，这只鸭子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拿到公社的食堂去卖？能卖一块多钱呢！”
岑卫东摇头：“不用卖，杀了吃吧，分一半给福香兄妹。”
听他这么说，四奶奶自然是很惊喜，可又觉得太占他的便宜：“这怎么好意思，要不还是给你煲汤补补身体吧，你的身体要紧。”
岑卫东脸上仍然挂着笑，但态度却很坚决：“不用，四奶奶，大家一起吃。这段时间我也没少吃向上和福香从山上找的野鸡蛋，鸟蛋。你要分这么清，那我以后都不敢吃你们家的蛋了。”
他都这么说了，四奶奶不好再坚持：“那好吧，我替福香和阳阳谢谢你。今天太晚了，这鸭子比较老，要多炖一会儿，咱们明天再杀吧。”
岑卫东没意见：“我不会做鸭子，你作主。”
等到次日清晨，四奶奶一早就起来做好了早饭，然后烧了一锅热水，把鸭子杀了，将开水倒进盆里，没过鸭子，烫几分钟开始拔毛。
拔完了毛，她端起水盆去浇菜，走到自留地的时候，她不小心踩中了一个石头，脚步一滑，差点摔倒。手里的盆子倾斜了一下，水倒了出来，把她的鞋子和裤脚都打湿了。
鞋子湿成这样，没法穿了。四奶奶只好回家，换双鞋子。等找出鞋子，她发现自己没有多余的鞋垫了。
虽然她是绣鞋垫的，可那是要卖钱的，哪舍得穿啊，自己都是随便糊弄过去，怎么简单方便怎么来，还只有两双，有一双坏了好几洞，补了两次，又坏了，没法穿了，她就扔了，现在就只有她脚下这双。
不垫鞋垫，脚出汗容易把鞋子弄脏，到底是心疼鞋子，四奶奶打开柜子翻出福香给她绣的那双鞋垫。这绣工是真的好，就是图案有些奇怪，一只黑色的乌龟背上驼着一条小蛇，蛇头很大，有点圆润，看起来憨憨的，一点都不可怕，反而有几分可爱。
当时四奶奶很好奇，问陈福香为什么要绣这个。
陈福香说：“龟长寿，福香希望四奶奶能长命百岁。”
这可是那孩子的一番心意，四奶奶摸了摸鞋垫上的乌龟，嘴角挂着幸福的笑容，轻轻将鞋垫塞进了干净的鞋子里，然后穿上，走了两步，不知是新鞋垫还是她自己心情好的缘故，换了鞋子后，她觉得浑身都轻盈了几分。
带着这好心情，四奶奶出去把鸭子破腹，然后蹲在井边清洗鸭肠和鸭肝等内脏。
她快弄完的时候，出去慢跑的岑卫东回来了。
听到脚步声说，四奶奶回头看到他脸上都是汗，于是说：“小岑，锅里我给你留了热水，你冲点热水吧。”
这孩子爱干净，每天早上出去跑步回来都要洗澡，四奶奶渐渐也就习惯了给他留热水。
“好，四奶奶。”岑卫东点头，回房间拿干净的衣服，然后拎了一桶水去浴室。
洗干净澡，举起胳膊擦身体的时候，岑卫东忽地停了下来，他用力举起右手，将右胳膊肘弯起来，还是有点痛，但似乎比前一段时间好了些。
不是他的错觉，他的伤似乎减轻了一点，没有上次那种立竿见影的效果，但这更让他放心。因为一下子突然就好了，很不现实，一点点缓慢的恢复更符合实际情况，也更让他安心。
但上次就闹出了一个乌龙，岑卫东今天也不着急，他打算待会儿再看看，他的身体是否真的恢复了一些。
“卫东，向上，吃饭了。”外面传来四奶奶的声音。
岑卫东回神：“好，这就来。”
他快速穿好了衣服，出去将毛巾晾上。
四奶奶已经将饭菜都摆上了桌，陈向上也坐在了桌子上，就等他一个人了。
“四奶奶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我马上来。”岑卫东把脏衣服泡上水，这才进堂屋。
四奶奶笑着说：“没事，我们也不饿，吃吧。”
岑卫东坐在她左手边，端着碗，吃了一碗饭后，他越加觉得身体舒坦了许多，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他身上的旧伤疼痛有所缓解。
看来这真不是他的错觉。
皇天不负有心人，吃了这么久的药，又是天天针灸，他的身体总算有起色了。
岑卫东抑制不住兴奋，嘴角的笑容越扩越大。
看得对面的陈向上狐疑地皱起了眉，吃个南瓜稀饭，咸菜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四奶奶看到孙子奇怪的表情，扭头看了一眼岑卫东：“小岑，你今天怎么啦？”今天怎么笑得这么奇怪呢，跟往常的笑都不一样。
“没怎么，四奶奶，我就是觉得今天浑身都舒坦了许多，可能是我的病情有所好转吧。”岑卫东高兴地说。
四奶奶听了也替他高兴：“这可是个大喜事，咱们今天中午得好好庆祝庆祝。”
“是该庆祝，等改天吧，有空我去县城一趟。”岑卫东含笑道。
供销社的东西太少了，都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庆祝他可拿不出好东西。
四奶奶听了摆手：“不用了，咱们有鸭子，还有去年的干鱼，昨天捡的鸭蛋，够做好几个菜了。”
“嗯。那谢谢四奶奶，吃过饭我就去房老爷子那儿，让他给我看看。”岑卫东没拒绝她的好意。
放下碗，他就迫不及待地去了四队。
房老爷子看到他很惊讶：“这两天不用针灸。”
岑卫东摇头：“我不是来针灸的，老爷子，你给我看看，我的身体是不是好转了一些？”
“伸出手。”房老爷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出现了上次那种情况？你突然好了？”
“这倒没有，就是今天早上洗完澡后突然感觉浑身轻松了很多，伤没那么痛了，像是恢复了一些，现在也这样。”岑卫东仔细描述自己的症状。
房老爷子听说只是病情有轻微的好转，顿时来了精神：“你坐下，让我好好看看！”

第33章
五分钟过去了，房老爷子捏着岑卫东的手腕，还是没说话，药房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怎么样？老爷子，你……尽管实话实说，我承受得住。”岑卫东的声音有些干涩，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认命般的颓丧。
房老爷子收回了手，无声地叹了口气。不怕没希望，就怕这种给你一点希望，然后瞬间又将希望打碎，更何况是三番两次出现这种状况，便是心里再坚强的人，如此连番受挫也会受不了，更对病人的恢复不利。
“咳，你的脉象没有明显的变化。不过你也别灰心，到底有些变化，这总比一直没变化强，有变化说明你的伤还有得治，年轻人，慢慢来，不要着急。”房老爷子委婉地说。
岑卫东便明白了，从脉象上来看他的伤势并没有好转，也许今天的感觉也只是他的错觉，或者像上次那样，昙花一现，过一会儿，伤势又恢复了。
说不沮丧是骗人。岑卫东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说：“谢谢老爷子，我知道了，我不会放弃的。”
房老爷子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什么。这个年轻人心里什么都明白，不用他劝慰。再说，这时候旁人说什么都没用，只能他自己想通。
“今天不针灸也不换药吧？那我回去了。”岑卫东站了起来。他现在心里很乱，只想一个人静静。
房老爷子点头：“隔一天过来让我把一次脉，药暂时不换，身体要是有什么异常，再过来找我。”
“好的，麻烦老爷子了。”岑卫东转身出了房老爷子家。
但这会儿，他并不想回四奶奶家，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出了四队，他干脆提步上了山，漫无目的在山脚下乱转。
这会儿，孩子上学，大人上工，山间一片宁静，入目皆是苍翠的绿色，星星点点的野花点缀在碧绿中，但再漂亮岑卫东也没心情欣赏。
走到半山腰，入目是一片草地，上方有一棵高大的香椿树，树枝如盖，遮住了半个山坡。岑卫东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躺下，双手折叠，枕在脑后，望着天上的蓝天白云发呆。
忽然，天空中传来一声长啸。
岑卫东耷拉着的眼皮睁开，只见一只老鹰飞过，在村子上方盘旋了几十秒，最后挥舞着翅膀，飞走了。
岑卫东的眼睛里不自觉地浮现出点点羡慕。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嘴角泛起苦涩的笑容，也许他当初死在那场爆炸中才是最好的结局，总比现在这样做个半死不活的废人强。好，好不了，死，也死不了，最爱的部队是别想回了，就算转业到地方，他这病怏怏的，又能做什么？劳动强度稍微强一点，他恐怕又得回医院，浪费国家的医疗资源。
现在的他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人，累赘！
岑卫东双手用力地捶打地面，发泄内心的痛苦。
“卫东哥，你怎么啦？”怯怯的，带着浓浓关切和担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岑卫东浑身一僵，睁开眼，看着蹲在他旁边，一脸担忧的陈福香，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试试这泥土硬不硬！”
陈福香撇嘴：“卫东哥，你骗人，你刚才的表情好吓人，还有你的手背都流血了，不痛吗？”
说谎被小姑娘直白地指了出来，岑卫东尴尬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他坐了起来，抬起手背，发现上面被地面上的石子划破了，血珠子顺着手背往下滑，青青紫紫绿绿的，看起来怪吓人的。
怕吓到小姑娘，他将受伤的右手放到一边，手背朝下，抬起头若无其事地说：“一点小伤而已，不痛。对了，福香今天怎么上山了，就你一个人，向上没跟你一块儿？”
“向上去割猪草了吧，我没叫他，我就上山摘点桑葚。”陈福香指了指山坡上方。
岑卫东抬头望去，那儿有一棵水桶粗的桑树，上面结满了桑葚，紫的、红的、青的都有。
“这么高，你能爬上去吗？太危险了。”岑卫东不赞成地说。
陈福香指了指已经爬到树上，钻进绿叶中的栗子：“有栗子呢，不怕。”
似乎是听到在叫它，栗子从茂密的树叶里探出一个脑袋，张嘴冲他们吱了两声，嘴边、舌头都被桑葚染成了紫色，看起来特别滑稽。
“栗子，你小心点，别弄得一身都是，不好洗。”陈福香连忙叮嘱它。
“吱吱……”叫了两声，它又缩回了树上，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这只猴子真是鬼精鬼精的。岑卫东也见过不少猴子，但就没看到过这么聪明通人性的。
见栗子跑了，陈福香也没再管它。她跑到路边，掐了一团黄荆条上的嫩叶，递给岑卫东：“搓一搓，敷在你的手背上，这个止血很快的，我们割到手，都用这个。”
不过是被石子划破了手背而已，这样的小伤对岑卫东来说不算什么，他们训练磕到碰到撞到刮到都是家常便饭的事，这种小伤不用处理，一两天自己就好了。
可对上陈福香担忧的眼神，岑卫东没法拒绝，接过了叶子在掌心搓碎，敷在了流血的地方，伸出去给她看了看：“这下可以了吧。”
“嗯。”陈福香点点头，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卫东哥，你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也许我可以帮你。”
就她？一个傻乎乎的天真小丫头，怎么帮他？他遇到的这个麻烦，目前来说，谁都帮不上，他该想的办法也想了，如今只能顺其自然。
岑卫东摇头：“谢谢福香，不过是一点小事，我心里有数，没事的。”
“真的没关系吗？”陈福香还是不大相信，他刚才的脸色好难看，比小时候她挨了梅芸芳的打时哥哥的脸色都还难看。
岑卫东不想提这个，掐了一根细长的草，在手里快速地翻折，几分钟后，一只惟妙惟肖的蚂蚱就编成了。
陈福香满眼惊叹地望着他手上的小东西：“卫东哥，你好厉害。”
“送给你。”岑卫东把蚂蚱递给了她。
陈福香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眼，满眼的惊叹：“真的好像，要是放在田里，跟真的一样。”
真是个小姑娘，一点新鲜的东西就转移走她的注意力。岑卫东很是羡慕她这种无忧无虑的性格。在她的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的阴霾，也看不出是个从小受虐待长大的孩子。
她就像个小太阳一样，脸上总是带着灿烂真诚的笑容，非常具有感染力，跟她在一起，再糟糕的心情也不自觉地变好。
“卫东哥，你在叹气，是不是因为你的身体？你吃了那么多药还没好吗？”陈福香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个原因。她每次去向上加都能闻到那股中药味，闻到都很难受了，就更别提喝了，要是病好了谁愿意吃那东西。
大意了，竟然被个小姑娘看出来了。
岑卫东揉了一下额头，不想让自己的坏心情影响到小姑娘，撒了个善意的谎言：“快好了，卫东哥只是想到等我病好了，就要离开这里，离开你们大家，所以才会叹气的。”
“这样啊，没关系，以后卫东哥也可以回来看我们，我们也可以去看卫东哥。”陈福香笑眯眯地说。
岑卫东笑了，山高水远，哪那么容易。
但他还是温声说：“好，我以后会回来看你们的。”
陈福香又问：“那卫东哥什么时候走？”
“这个啊，不确定，快则半月，慢则数月吧，还要再看看。”岑卫东模棱两可地说。
经过这两次打击，加之，房老爷子也给他治疗了二十来天，伤还是没一点起色，岑卫东心里已经萌生出了退意。
他打算再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若是病情还是没有任何的缓解，他就回去了，也不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陈福香听后，点点头，撑着下巴，有点苦恼地说：“这样啊，我既希望卫东哥的病早点好，又不希望你好得太快。”
岑卫东挑眉：“为什么？”
瞅了他一眼，陈福香烦恼地说：“我想你早点好起来啊，可你的病马上好了，你就要走了，我又少一个朋友了。哎，算了，生病太难受了，中药好苦，卫东哥你还是早点好吧。”
“那你舍得我走啊？”岑卫东笑着调侃她。
陈福香说：“不舍得啊，你走了就没人教我数学，陪我练字了，哥哥和向上都不会。可是生病太可怜了，要不停地打针吃药，好辛苦，好难受的，我还是希望卫东哥快点好起来。”
岑卫东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放心吧，房老爷子医术高超，经过他的治疗，我的病已经好多了，要不了多久就会康复，不用担心。”岑卫东站了起来，摸了一下她柔软的发梢，转移开了话题，“你不是要摘桑葚吗？我帮你摘，走。”
说着拿起了她放在一边的篮子，往桑树下走去。
陈福香追了上去，拉着他的袖子说：“卫东哥，不用，这个让栗子去摘就行，你不要上树了，上面容易摘的都被其他小孩摘了，剩下的不好摘。”
岑卫东抬头往树上望去，果然，下面好摘的桑葚都被人摘了，剩下的桑葚主要集中在树顶和伸出来的树枝上，那些树枝都很细，还没他的胳膊粗，承受不了一个大人的重量，所以哪怕树梢上有很多又大又紫的桑葚也没人摘。
可只有二三十斤重的栗子完全没这个问题，再细的树枝它都敢爬。这些桑葚简直就是给它留的。
“那好吧，你让栗子下来把篮子提上去。”岑卫东将篮子举起来。
陈福香对着栗子喊了几声，栗子几下就爬了下来，抓起他手里的篮子，又飞快地爬到了树上，转眼间就钻进了树叶里，不停地跳跃，从这根树枝跳到另外一根树枝上，一会儿又爬到树梢上，晃个不停，叶子被它翻得哗哗响。
半晌，它提着半篮子桑葚摇摇晃晃地爬了下来。
“哎呀，你栗子，你都成花猫脸了！”陈福香一看它就乐了。
栗子嘴巴那一圈都变成了紫黑色，两只手也黑紫黑紫的，身上的毛也有不少地方变了色，脑袋上还挂着几片树叶。
陈福香帮它把叶子拿了下来：“走吧，带你回家好好洗洗。”
山上有泉水，不过它一身这么脏，没皂角可不行。陈福香打算回家，她扭头问岑卫东：“卫东哥，你上山做什么啊？要回去了吗？”
“我就随便逛逛，也没什么事，走吧，一起回去。”岑卫东让她走前面。
两人下了山才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走到家门口，正好碰到下工回来的陈阳。
“栗子这是怎么回事？”陈阳看到栗子这脏兮兮的模样也是无语了，“我打点水先给它洗一洗吧。”
兄妹俩拿出大盆，倒满了水，又搬了个小木凳放在旁边，再让栗子坐下。陈阳负责搓，陈福香负责浇水。
这种搓澡栗子有点不习惯，吱吱吱地叫个不停，手也到处乱动，还去抢皂角玩。
“栗子，你乖一点，你看看你浑身弄得多脏。”陈福香呵斥它，它才老实了。
陈阳先帮栗子把身上搓干净了，又拿布擦它的嘴，嘴边很不好弄，因为颜色更深，而且栗子也不乐意。
他简单地擦了擦，把多的东西擦干净就算了。洗了一遍，两人又拿穿不着的厚衣服把栗子身上的水给擦干。
“院子里太阳大，你让它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晒晒太阳。”陈阳边收拾东西边说。
陈福香点头，把栗子按在了凳子上，拎着她的桑葚洗了一些，端给陈阳：“哥哥，吃桑葚，栗子今天摘的桑葚好大，好甜。”
陈阳吃了一颗问她：“不是让你少上山吗？夏天到了，山上蛇虫多。”
陈福香眨了眨眼：“也不算一个人，我在山上碰到了卫东哥。”
“他上山干什么？”陈阳侧目问道。这个人不是来养病的吗？怎么满山跑。
陈福香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去的时候他就在了。他躺在地上，两只手捶地面，好大的力气，手背都破皮了。”
陈阳蹙眉，顿了几秒直白地说：“福香，你以后离他远点。”
“哥哥，为什么？他是坏人吗？”陈福香不解地望着他。
陈阳实在做不到昧着良心抹黑对方，迟疑了一下，说了实话：“不是，他是个保家卫国的英雄。”
他听武装部的人提过两句，岑卫东是在越南战场上受了很重的伤，回来修养的。自然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他天性谨慎，怕被人发现妹妹身上的反常，所以才如此戒备岑卫东。
听他说明缘由后，陈福香承诺说：“哥哥，你放心啦，我不会在人前乱来的，你相信我，我不想让哥哥替我担心。而且卫东哥身上的伤已经好多了，他说再过一阵子，等伤好了就要走了。”
也就他这个傻妹妹会相信这种话，要真好了，岑卫东何至于跑到山上捶地自虐。
不过这也说明，房老爷子恐怕也没法治好他的伤，他已经萌生了去意。
想到这颗不定时炸弹就要解除了，陈阳戒备的心也没那么强了。他摸了一下陈福香的头说：“好吧，哥哥不管你了，不过你要小心点，不然你要是被人当怪物抓了起来，哥哥也会逃不掉的，知道吗？”
“知道了，哥哥你就放心吧。”陈福香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这句话哥哥已经重复了好多遍了。
“知道什么？”陈向上的大嗓门从院子外面传来。
陈阳淡淡地回了一句：“没什么。你手里拿的什么？”
陈向上走近，将篮子放下：“这是卫东哥昨天套的野鸭子，他让我给你们送半只过来，说是吃了我和福香掏的鸟蛋、野鸡蛋的回礼。”
那也是吃陈向上家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陈阳不想收，但想着这个人也呆不了多久了，面子功夫总是要做的，转身进屋拿了一条干鱼出来，递给陈向上：“这个拿回去吃。”
陈向上不好意思要：“阳哥，我们家有，你拿回去。”
陈阳直接把干鱼放到了篮子里：“又不是给你的，这是给岑卫东同志的，你帮我带回去。”
“好吧。”陈向上只得点头。
那边陈福香也用芋头叶包了一大捧桑葚，放进篮子里：“向上，这个也给卫东哥带回去。刚才光记着回来给栗子洗澡，我都忘了分他一点桑葚。”
“光有他的，没我的啊？”陈向上捏了一颗桑葚，丢进嘴里问道。
他天天在外面割猪草，还少摘桑葚啊？
“要吃，你自己摘去。”陈福香冲他翻了个白眼。
陈向上只好悻悻地走了。
回到家，四奶奶已经做好了饭，听到声音，出了灶房，只看到孙子，遂问道：“就你一个人啊？小岑呢？”
“四奶奶，我回来了。”岑卫东从外面走进来，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手也已经洗干净了，只有右手手背伤还留着两道三寸长的划痕。
四奶奶见了，抓住他的手问：“你这是咋弄的？”
“不小心摔了一跤，被石头划破了。”岑卫东避重就轻地说。
四奶奶没有怀疑，见伤口不深，想着过两天就会好，也没说什么，招呼他：“洗手吃饭吧。”
“嗯，好。”岑卫东弯腰洗手，这时，面前出现了一只篮子，里面有一条干鱼，还有一碰新鲜的桑葚。他抬起看着陈向上，“你递我面前来干什么？”
陈向上说：“干鱼是阳哥给你的，桑葚是福香给你的。”
“你刚才送鸭子过去了。”岑卫东了然，抓起一颗桑葚，在清水里洗了一下，丢进嘴里，“挺甜的，干鱼给你奶奶，让她下次烧了吃吧。”
他不是什么坏人吧，这个陈阳怎么生怕跟他扯上一点关系。
算了，他于这里也不过是过客而已，想那么多做什么？
苦笑一下，岑卫东进屋，拿起筷子吃饭。
一顿饭吃完，他惊讶地发现，他旧伤的疼痛又减缓了。这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是四奶奶家的饭含了什么特殊的东西吗？那也不对，他都吃了二十来天了，前面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吃食、房子都没问题，那难道是人的问题？岑卫东眯起了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祖孙二人，陈向上只顾着吃，跟这个时代所有的孩子没什么两样，有吃的就满足了，四奶奶把好的肉夹给他和陈向上，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的慈祥。
而且他跟这祖孙俩朝夕相处了二十天，吃穿住用行都在一块儿，他们要是有什么秘密也瞒不住他。
就他所观察，这祖孙俩都是很平凡的普通人。
岑卫东仔细回忆了一下三次身体出现反常时的情景，第一次在半山坡，两个孩子在玩弹弓。第二次早晨在家里洗澡，陈向上当时在睡觉，第三次是吃饭的时候。
从这三次场景中，他完全找不出共同点。如果非要牵强地找一个，那就是陈向上都在，莫非原因出在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男孩子身上？
岑卫东将信将疑，但这不妨碍他将陈向上列为观察对象。
不过这个怀疑在下午就被打消了。
陈向上出去割猪草后，岑卫东在院子里煎药，忙活了一会儿，他又感觉自己身上的伤痛又突然减轻了。
不是人的原因，莫非是四奶奶家的这个房子？岑卫东把目光投向四奶奶的家，实在看不出这个茅草屋有什么特别的，而且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二十来天，前面都没发生过这种状况，独独从今天开始。
一定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能够有变化，有起色，对他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尤其是今天竟然一连三次出现了这种状况，这说明，也许这样的状况以后会经常出现，那他会不会渐渐好起来？
岑卫东满怀希望。
结果也不负他所望，这一天，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都觉得浑身很舒坦，就像绑着沙袋行走的人卸下了沙袋，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没有疼痛的侵扰，他终于睡了一个好觉。次日醒来，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自从受伤后，他就再也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这让岑卫东愈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今天早上的锻炼，他都改在了四奶奶家的院子。
四奶奶起床，推开门就看到他在院子里打拳，吓了一跳：“小岑，你这孩子真勤快，天天都起这么早。”
“四奶奶，早，我养成习惯了。”岑卫东回头冲她笑了笑，继续打拳。
一套拳打下来，他出了一身的汗，身体上虽然也有点痛，但比以前好多了。如果是在昨天之前，他很难坚持打完这套拳。
果然，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觉，榆树村四奶奶家可真是他的福星。
这一刻，他由衷地感谢四奶奶愿意收留他，也迫切地想给四奶奶做点什么，不过柴他昨天已经劈了，水也打了，好像也没什么可做的。
于是岑卫东怀着激动的心情，围着四奶奶家的院子绕圈圈，感觉看什么都顺眼，都舒服。
就连四奶奶也察觉到了他的兴奋。
“小岑，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啊？”
岑卫东点头：“嗯，我感觉身体好了很多。”
四奶奶一直看不出他有什么病，也一直没把他当病人看，但听他这么说，还是很高兴：“那挺好的，你多吃点，把身体养好。”
四奶奶特意给他煮了个鸡蛋。
这让岑卫东很是不好意思，因为他们祖孙俩都舍不得吃，但他的身体又需要补营养，可这乡下，除了鸡蛋也没什么容易弄的好东西了。
“谢谢四奶奶，不过你们养鸡也不容易，鸡蛋都是要拿去卖了买洋火、盐巴的，我不能白吃你的，这样吧，你们家的鸡蛋卖给我。”岑卫东想出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你要是不收，我可不能吃，咱们人民子弟兵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这是违反组织纪律的。”
他都这么说了，四奶奶只能收下。
此后，每天四奶奶都给他煮好一个鸡蛋，放到他的屋子里。
伙食稍微改善了一点，加上心情好，岑卫东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旧伤的疼痛持续减轻，有时候只要不剧烈运动，一天都感觉不到痛。
更让他惊喜的是，房老爷子把脉也觉得他的身体状态有所改善，重新给他开了药，还增添了一味滋补的药。
每顿吃的药由大半碗变成了一整碗，但岑卫东一点都不觉得苦，因为他看到了病愈的希望。
就连陈福香也察觉到了他的开心。
一天，做完数学作业，陈福香问：“卫东哥，你是不是要快要离开这儿了？”
岑卫东将纸笔收了起来：“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四奶奶说，你的病快好了。”陈福香笑眯眯地说。
这次岑卫东能坦然地面对这个问题了：“还没有，不过已经好多了，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那恭喜你了，卫东哥。”陈福香由衷地替他高兴。
岑卫东笑了：“谢谢，等我好了，带你和向上去逛县城。”
他得好好感谢四奶奶一家，还有这个善良纯真的女孩子。他已经寄了信，托朋友给他弄了些全国粮票，到时候可以带他们去国营饭店吃饭，还可以用全国粮票换些本地的布票之类的，给他们买衣服。
“那我可以叫上哥哥一起吗？哥哥也没怎么去过县城。”陈福香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道。
岑卫东没有意见：“当然可以。”
前提得陈阳愿意，但很明显，他一直不大待见自己，福香的愿望怕是多半要落空了。
两人正说着话，四奶奶忽然急匆匆地走了回来，手里还提着竹筐和镰刀。
“四奶奶，发生什么事了？”岑卫东见她脸色不对，明明是去队里除草却又刚出门就回来，立即意识到可能出了事。
四奶奶放下东西，叹了口气，有些黯然地说：“刚接到我侄孙女带来的消息，我堂哥今天中午突然走了。我得过去看看，我爸那边，这一辈就只剩我跟他两个了，如今他也走了，就只有我这个老骨头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但生老病死是谁也阻止不了的事。
岑卫东只能说：“四奶奶，你节哀。”
四奶奶苦笑了一下：“比起其他兄弟姐妹，我们也算活得久的了，已经知足了。我去换身衣服。”
说着她匆匆进了屋。
陈福香看着她蹒跚的背影，也有些难过：“四奶奶很伤心。”
“嗯。”岑卫东摸了摸她的头，“不过她很坚强，没事的。”
两人说了几句话，四奶奶就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衣服出来，对岑卫东说：“小岑，我娘家离咱们村有十几里地，我今晚恐怕赶不回来了，向上回来你跟他说一声，今天晚上就你们俩做饭吃了……”
岑卫东看了一眼天色，打断了她：“四奶奶，我知道，家里有我们，会照顾好母鸡，关好门，自己做饭吃的。时间不早了，你赶紧走吧，不然待会儿天黑了，不好走。”
四奶奶这把年纪了，走得不快，她不敢耽搁：“行，那我就走了，家里就麻烦小岑你了。”
送别了四奶奶，陈福香的好心情也没有了。她抱起了自己的书和本子说：“卫东哥，那我也回去了。”
“嗯。”突然发生了这种事情，岑卫东也无心留她。
四奶奶不在家，陈向上没了约束，玩疯了，吃过饭，还跑出去跟小孩子玩，直到晚上十点，大家都回家睡觉了，他才回来。
两人也没说上几句话就各自睡觉了。
本来是挺平凡的一天，但到次日清晨醒来，岑卫东就发现了一个令他恐慌的事，他身体上的病痛较之昨天，加重了。
过去一个多星期，他的状态越来越好，这病情猛地一反复，感觉特别明显。
连饭都来不及吃，岑卫东洗了一把脸就直接跑去了房老爷子家。
房老爷子刚端起碗准备吃早饭，看到他特别惊讶：“这么早你就过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岑卫东不答，将手伸到了房老爷子面前：“麻烦您老给我把把脉。”
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打断房老爷子吃饭有多突兀多不礼貌了。
房老爷子看他紧绷的脸，担忧是他的伤势恶化了，连忙放下碗，去了药房。
把脉后，房老爷子凝重的神色缓了下来：“你的脉象跟昨天相比没有变化。发生什么事了？”
岑卫东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今早醒来，我感觉身上的伤势加重了。”
“加重？”房老爷子狐疑，难道是他把错脉了？
正想再把一次，又听岑卫东说：“当然比起十几天前要好一些，但比昨天差多了。”
房老爷子听后，面上露出几分古怪之色：“脉象显示，你比刚来那会儿稍微好了一些，但没好多少这才符合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可岑卫东前一阵表现出来的状态却像是好了一大半。
房老爷子一直觉得很奇怪。今天看了岑卫东的表现，他猜测可能另有隐情，甚至于岑卫东伤势稍微好转这点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能跟我说说吗？”
说什么？难道说他怀疑是四奶奶家的房子风水好，对他的伤有利？这句话一说出来，可是要给四奶奶家招祸的。
岑卫东虽然心里着急，但也拎得清轻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绝对不能说，他非常清楚。
“没有，就是我这伤反反复复的，我焦虑，也让您老跟着焦虑。抱歉，打扰老爷子吃饭了，我先回去。”岑卫东克制住心里的焦躁和不安，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见他不肯说，房老爷子也不勉强，随口问了一句：“吃饭没？没吃就在我这里吃吧。”
岑卫东现在哪有心情吃饭，摇头说：“谢谢老爷子，我在家里吃过了，先走了。”
匆匆离开了老爷子家，岑卫东再次回到四奶奶家，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洗菜做饭，一直都没离开过院子，但他的身体还是没任何的变化。
莫非是这风水不灵了？时灵时不灵的，到底怎么回事？
等吃饭的时候，看到对面坐的陈向上，岑卫东猛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今天家里少了一个人。
四奶奶昨天走了，他今天的伤势就复发了，这一切会不会跟她有关？也许是他搞错了，让他伤势恢复的根本不是房子，而是人，一个他一直忽略的人，四奶奶！
想到这个可能，他的心脏就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岑卫东紧张极了，恨不得现在就看到四奶奶，验证他的猜测。
可四奶奶一直没回来，他等得望眼欲穿，直到傍晚，终于看到了四奶奶的影子，岑卫东立即迎了上去，看着四奶奶疲惫的样子，连忙扶着她进屋：“四奶奶，你还好吧，坐下歇歇。”
说着，他又给四奶奶倒了一杯凉水。
四奶奶喝了水，将杯子放下，叹道：“我还好，就是昨晚没怎么睡，年纪大了，不经熬了。这两天麻烦小岑了，对了，后天我堂哥下葬，我跟向上都得回去，家里还得麻烦你。”
岑卫东一口应了下来：“你和向上放心地去吧，家里有我。”
“嗯，我去眯一会儿，等六点的时候你叫我。”四奶奶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岑卫东点头：“好，你先去休息吧，吃晚饭的时候我叫你。”
等四奶奶进了屋，他脸上的笑容再也无法控制，嘴角高高翘起。果然，原因在四奶奶身上，她一回来，他身上的疼痛就减轻了一些。

第34章
找到源头后，岑卫东开始有意无意地调整跟四奶奶的距离，进一步验证这个猜测。
他发现，离四奶奶越近，他的伤势就恢复得越快，离得远了，这种效果就会相对差一些，但只要都呆在院子里，都还是有用，而且这可以维持数小时，大概得离开四奶奶大半天后，这种效果才会逐渐减弱。
所以那天傍晚四奶奶走后，他刚开始没有发现，直到次日清晨起床后才感觉到了痛，也没有第一时间将两者联系到一块儿。
此外，岑卫东还观察过，他的伤势恢复，目前来说对四奶奶并没有什么影响，她的身体很健康，吃什么东西都香。
他怀疑，这种变化本身并不是四奶奶本身带来的，而是有什么外物导致的。因为他刚来那一阵子，也天天跟四奶奶同吃同住，身体却没变化，这个变化是十几天前才突然开始的。
所以他合理怀疑，四奶奶那天是接触了某一样可以治愈他身体的物品或是去过某个特殊的地方。但时间过去太久了，他没法一一排查那天四奶奶到底接触过什么，进而找出真正的源头。
岑卫东非常遗憾。
不过好在四奶奶的活动范围就在三队，这样东西也应该在三队，只要他持续观察，总能将这样东西找出来。
于是接下来两天，四奶奶做什么岑卫东都去帮忙，细心留意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接触过的每一样物品。但让人失望的是，他并没有找到任何的线索。
转眼间就到了四奶奶堂兄下葬的日子，她提前一天带着向上回了娘家送殡。
留下岑卫东一个人窝在家里，无所事事，更糟糕的是，他知道，明早起来他的旧伤就会复发。
这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状况变差的感觉非常不好受。
与其呆在家里胡思乱想，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做。岑卫东去了公社武装部。
闫部长看见他，立即招呼他坐下，又给他倒茶：“岑同志，什么风把你给刮来了？来，喝点茶，这天气热吧。”
岑卫东坐下喝了一口茶水，点头：“是啊，越来越热了。我没什么事，就四处走走，走到公社看到你的办公室，就顺路进来看看你。”
“你的身体好些了吧！”闫部长抽了一支烟，递给他。
岑卫东接过，没抽，笑着说：“好些了，没那么痛了。”
闫部长很欣慰：“那就好，看来房老爷子宝刀未老，就是年纪大了，不然去坐镇军医院，咱们的战士要少受不少罪。”
岑卫东笑笑没说话，也没澄清：“是啊，老爷子医术不错。”
闫部长笑着点头，又问：“你的伤快好了，那有什么打算？”
距离好还远着呢，靠近四奶奶只能让他的伤势稍微好转，但一离开，他的伤痛又会复原。他只是看到了一点点治愈的希望，但究竟能不能好，现在还很难说。
这个没法跟闫部长说，岑卫东只能道：“先等伤好了再说吧。”
“也是，不过你年轻人，恢复得快，我看你现在气色就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岑同志，你要遇到什么困难，尽管跟我们讲，我们会尽力帮你解决。”闫部长这番话说得很诚恳。
岑卫东感激地说：“好的，公社武装部已经给了我很多帮助，我非常感谢组织。”
“这都是上面的安排，应该的。”闫部长摆了摆手，也不知道要跟岑卫东说什么了，毕竟两人是真不熟，招待照顾岑卫东是上面安排的任务，而且这个年纪小得可以当他儿子的年轻人军功章比他多，地位也在他之上，两人单独相处，他也觉得有些压力。
这么干坐着也没意思。闫部长指了指外面说：“岑同志要不要去靶场看看，咱们今天民兵们练习打靶。”
岑卫东本来就是没事才来这里闲逛的，听说在打靶，立即答应了。
两人来到武装部背后，那边有一片林地平整下来，作为了操练的场地，打靶也在这儿。
公社武装部用的是制式部队淘汰下来的56式半自动步枪，在实弹射击训练之前，民兵们已经先经过了起枪、肩枪、放枪的动作练习以及瞄准练习。
今天是正式的实弹射击训练，五个人一小组，每个月五发子弹。报靶员插好靶子，吹了哨子后，躲到后面掩体，第一组队员开始射击。
砰！子弹飞向靶子。
第一轮射击后，报靶员报数，五个人有三个脱靶，只有两个勉强射中了，但都在边缘，分别是两环和三环，稍微再偏一点，就会得零蛋。
教练扯着大嗓门吼道：“镇定，屏住呼吸，想想你们练习瞄准时的要领，把靶心当成敌人的心脏，不要紧张，再来！”
砰砰砰！
可能是有了经验，第二次稍微好些了，大家的成绩都进步了许多。
连续五次射击后，第一组的成绩下来了，一个三十多分，其他四个都是二十多分。
闫部长的脸都青了。这些家伙，怎么训练的，丢人！
他沉重脸，继续盯着靶场。
第二组，成绩稍好，竟然有一个得了41分，剩下四人都是三十多分。
几个小组训练完，成绩最好的是陈阳，他得了44分，差一分平均每枪都是九环。
“陈阳这个年轻人还不错，第一次实弹射击训练就有这个成绩。”闫部长满意地说。
岑卫东点头：“确实不错。”
“但在岑同志你面前就没法比了。岑同志去给这些臭小子露两手，也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闫部长看到几个得了三四十分的民兵脸上挂着笑容，就想打击他们，免得他们自傲。
岑卫东好几个月没摸过枪了，确实手痒得很。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闫部长立即说：“给岑同志一把枪！”
教练找了一把相对比较好的枪过来，递给了岑卫东。
岑卫东接过枪，蹲下身，左手肘顶在左膝盖上，左手托着枪，脸贴着枪靶，眯起右眼，瞄准，右手食指扣动扳机。
砰！
“十环！”报靶员高声报数。
虽然第一次就命中靶心，但也不是没人打中过十环，陈阳和另外一个民兵就各自打中过一次十环。大家紧紧盯着靶子，看岑卫东接下来的表现。
第二颗子弹，命中靶心！
第三颗子弹，命中靶心！
第四颗子弹，命中靶心！
这下轮到民兵们诧异了，他该不会次次都命中靶心吧！
第五次，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陈阳。
忽地，只见他抬起了枪身，将枪口朝上，对准了天空中飞过的一只麻雀，然后扣下了扳机。
砰！
伴随着枪响，扇动着翅膀飞翔的麻雀忽地直直坠落了下来，啪地一声，掉在土泥地上。
全场静寂了几秒，接着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闫部长上前，拍了拍岑卫东的肩，赞道：“不愧是岑同志，你这活靶射击绝了！”
受伤的情况下，还能打出这水平，不愧是尖兵连出身。
说完，他又板着脸，看着民兵们：“敌人不会傻傻地站在那儿，等着你们开枪。看看你们今天都什么成绩？还沾沾自喜！所有人再练一遍瞄准要领，下次实弹射击，不合格的，统统剔除民兵队伍。”
一听这话，射击苦手们全垮下了脸。他们辛辛苦苦训练了小半年，可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被赶回去，丢人。
闫部长也不管他们，带着岑卫东离开了靶场，笑道：“若不是你身上有伤，又太大材小用了，我还真想让你来训练训练他们，让这群家伙见
这话说得岑卫东心弦一动，他现在已经摸清楚了治病的办法，就是多靠近四奶奶，但他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着对方。其实只要像现在这样住在他们家，一日三餐能碰面，正常相处就够了。其他的时间可以自己安排，人总要是要做点事，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而不是像个废人一样，无所事事，混吃等死。
“如果闫部长不嫌弃，有空的时候我可以陪他们过几招。”
闫部长惊喜地看着他：“那敢情好，不过你的身体行吗？”
“跟他们过几招应该还成。”岑卫东没把话说得太满。这些民兵的主要任务是为了维护当地治安，半脱产性质，还要忙于生产，远远没法跟职业军人相比。他这种当了七八年兵，又上过战场的，还制服不了他们，那也太失败了。
闫部长倒不担心岑卫东的身手，主要还是怕影响到他的病情：“成，那就有劳了，不过一切以你的身体为主，你要是不舒服就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以后有的是机会。”
“还是闫部长考虑得周到，我听你的。”岑卫东点头，又问，“这批民兵的身手怎么样？有没有比较突出的？”
闫部长给他介绍：“都一般，只有两个人比较突出，一个是陈阳，还有一个是徐承山。其中又尤其以陈阳最突出，这个小子不但身手好，力气大，打枪也是一把好手，今天的射击成绩就数他最好，而且脑子也灵活谨慎，胆大心细，是个当兵的好苗子。他还曾跟陈建永一道，两个人杀死了两头野猪。”
看得出来，闫部长非常满意陈阳，言语之间不乏溢美之词。
不过岑卫东却留意到了另外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就他们两个人就杀死了两头野猪，没有其他人的帮忙？”
听出他的意外，闫部长乐呵呵地说：“刚听说的时候，我也很吃惊，他们这个事运气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那天……不过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我当年有个战友，上衣口袋里一直别着家里老婆送他的钢笔，然后在战场上，一颗子弹飞来，好巧不巧地打在子弹上，射偏了，救了他一命。这不是运气是什么？要没运气，他现在坟头都长出青松了，岑同志，你说是不是？”
“闫部长说得有道理，战场上运气有时候真的很重要。”岑卫东颔首笑着附和他，心里却想，下次要找陈阳切磋切磋，能一脚蹬倒两只野猪的脚力，他也想见识见识。
闫部长笑着说：“可不是，不过小岑你也是个有福的，遇到那么大的爆炸还能捡回一条小命。”
岑卫东知道闫部长没有恶意，对比那些葬身异国他乡的战友来说，他能捡回来一条小命确实够幸运。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被送回军医院后，他足足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浑身包得像木乃伊一样，期间做了好几次手术，几度濒危，有好几回医务人员都担心他挺不过去。能恢复成这样，医生都说是奇迹。
不想提起自己的伤，岑卫东转移开了话题：“陈阳的身体素质很不错，怎么没入伍？”
闫部长也不知道，不过也料想得到，入伍可是抢破头的好差事，村里大家都根正苗红，政治背景很过硬，人人都有资格，可一年一个大队也就寥寥两三个名额，符合条件的年轻人却有几十上百个，选谁呢？
总之很难轮到陈阳这样的家庭。
但这个事，闫部长可不好跟岑卫东说，他扯了一下嘴角笑道：“你就住在榆树村，应该听说过陈家的事吧，有那么个傻妹子，岑卫东哪走得开啊。”
岑卫东心说，福香可不傻，只是比同龄人单纯了一些，自己照顾自己还是没问题的。
“也是。”他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快中午了，我得回去了，今天打扰闫部长了。”
“回什么回，难得碰到，去食堂陪我喝两杯。”闫部长热情地招呼他。
岑卫东摇头：“医生叫我别喝酒，改天吧，等我的伤好了，陪闫部长喝个够！我寄住的那户老太太奔丧去了，家里没人，托我照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得回去了。”
闫部长不好再勉强，拍了一下他的肩：“行吧，那我就不留你了。”
“嗯，我先走了。”岑卫东摆了摆手，出了公社武装部。
没走多远路过学校门口，岑卫东看到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出校门。
“你们下午又不上课吗？”他拦住一个男同学问道。
那男同学兴奋地说：“不上，我们有活动呢，上什么课！”
那福香岂不是也要回家？也不知道她走了没有。
在路边的树荫下等了几分钟，岑卫东就看到陈福香出来，她跟一个秀气的女孩并肩走在一起，后面跟了个男生，三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在校门口分开了。
等她走近，岑卫东立即迎了上去。
“卫东哥，你怎么在这儿？”见到他，陈福香有点意外。
岑卫东指了一下武装部的方向：“刚去武装部坐了一会儿，你哥他们今天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陈福香的眼睛顿时发亮：“那种长长的枪吗？比村里的猎枪还长的那种。”
“嗯。”岑卫东点头，看着她兴奋的小脸，笑着问，“你想试？”
陈福香猛点小脑袋：“可以吗？”
“不可以！”这不是他的枪，这是公社武装部的枪，属于武装部的财产，当然，他要是提出带福香去玩一下，闫部长也会卖他这个面子，但这不合适。
陈福香的小脸垮了下来。
岑卫东见状，耐心地给她解释：“这是公社武装部的武器，只能配给公社的民兵和武装部工作人员，以维护公社的治安，打击潜藏在人民中的反动分子。”
“这么说，哥哥的枪也不能给我试试了。”陈福香问。
岑卫东点头：“没错。你不能问陈阳要他的枪玩，如果他给了你，这是违反组织纪律，会受到相应的处罚。如果意外走火，造成人员伤亡，他甚至会被判刑。”
听说这么严重，陈福香赶紧表示：“我不会问哥哥要的。对了，我哥哥今天打枪很厉害吧？”
“很厉害，民兵中就他分数最高，得了44分，就是拿到部队的新兵营也算还不错的成绩。”岑卫东夸赞道。
听了这话，陈福香美滋滋的，跟自己拿了滴一一样开心，还仰着小脸乐呵呵地问：“那哥哥下次射击训练，我能去看看吗？哥哥拿枪肯定很威风。”
他拿枪更威风。岑卫东心里有点酸，可这妹妹是人家陈阳的，他这个”卫东哥“对上正牌亲哥，自然要靠边站。
陈福香完全不知道他已经浸泡进酸菜坛子了，高兴地说：“下次我想去给哥哥加油。”
看着她兴奋得通红的小脸，纯净的眼神，俏丽的小脸蛋，岑卫东心想闫部长说得对，换了他有这么个软乎乎又可爱的妹妹，也舍不得丢下她去当兵。
乡下并不是一片净土，一个十几岁的妙龄女孩，没有家人守护，独自一个人生活其实是件蛮危险的事。她的亲生父亲都欺负她，旁人还不落井下石，若不是陈阳护着，她早不知死了多少次。
陈阳确实为这个妹妹付出良多，牺牲良多，也难怪福香对他如此信任、依赖。
想到这一点，岑卫东心里的那股酸意淡了，诚心实意地说：“好，他们下次再进行实弹训练的时候，我带你去。”
“谢谢卫东哥，你真好。”陈福香满是感激地说。
“顺手的事，不早了，走吧。”岑卫东抬头看了一眼天，越来越热了，太阳火辣辣的，他朝陈福香伸出了手，“我帮你提书包吧。”
陈福香摇头：“不用啦，卫东哥，就两三本书，很轻的，走吧，好热啊，我们赶紧回家。”
“嗯。你们今天作业多吗？”岑卫东问。
陈福香点头：“多，不过不着急，因为下周要放农忙假了。”
每年6月和10月，都会放半个月的农忙假，老师回家务农，小学低年级的学生要去地里捡掉落的麦穗稻穗，高年级的孩子可以负责一些简单的农活，初中以上的学生就要跟大人一样早出晚归，做一些割麦打谷晾晒的工作，女孩子跟村里的老弱妇孺干的活差不多，男孩子的活可能会更重一些。
“你要下地吗？”岑卫东问。她这瓷白的小脸可不禁晒，还有这双白皙的小手，几乎没干过重活，半个月下来恐怕会开裂。这么娇娇软软可爱的小姑娘，吃得了这样的苦吗？岑卫东担心她会偷偷躲在被窝里哭鼻子。
陈福香也不确定：“要的吧，大家都要去。”
她以前是因为人傻，所以队里才不让她去，但现在她都能上学了，怎么能不劳动呢！
岑卫东心说，要是他妹妹，他可舍不得让她下地。可到底不是他亲生的妹妹，他也没立场管。
“你在树荫下等我一回儿，我忘了买洋火。”岑卫东忽地叫住了她说道。
陈福香乖巧地点头：“好。”
没过一会儿，岑卫东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盒洋火，火柴盒下面还藏了一个小盒子。
走近后，岑卫东低咳了一声，移开火柴，将藏在下面的盒子递给了陈福香：“我看到这个，不要票就顺手买了一盒，你拿去试试看，好不好用。”
陈福香接过盒子，好奇地看了两眼，这是一个圆形的小铁盒，盒子表面呈深蓝子，上面有一只黄色的小鸟，看起来挺漂亮的。
“卫东哥，这是什么啊？”陈福香没见过。
岑卫东也只听说过，他摸了摸鼻子：“百雀羚，擦手的吧。我妈那人挑得很，我刚才买东西的时候听售货员说，这个擦手挺好的，不知道效果好不好，你帮我试试，要是还可以，回头我给我妈也买两盒，免得我买回去不好用，她骂我。”
“哦，那挺贵的吧。”陈福香看这盒子挺漂亮的。
岑卫东笑了：“没有，就这么小一个盒子，还没你的半个巴掌大，能值什么钱？很便宜，要不了两毛。”
陈福香没怀疑他的话，答应了：“好，卫东哥，那这个东西怎么用？就涂在手上吗？”
这可问住了岑卫东，他也没经验啊。
“你等一下，我回去问问售货员。”
他又跑了一趟，然后回来告诉陈福香：“洗完手后擦干，均匀地涂抹于手上就行了。”
早知道这么简单，他就不去问售货员了，弄得对方用怪怪的眼神盯着他。
“好，我知道了。”陈福香把百雀羚收了起来。
——
陈阳晚上回家得知陈福香放农忙假后，眉头也拧了起来。他可舍不得自己白生生的小妹妹去地里顶着烈日劳作十几个小时，晒成小黑炭。
“我去大根叔家一趟。”吃过饭后，他就出了门，找到陈大根表明了来意。
陈大根抬头瞅了他一眼，劝道：“你现在空余的时间都在公社训练，今年挣的工分可没去年多，福香还要上学，花钱的地方多了去。再说福香今年也懂事多了，不如我给她安排点轻松的活儿。”
“谢谢大根叔的好意，不过还是算了，免得队里说闲话，就让福香在家里吧，我上工，正好家里没人做饭，自留地和鸡也没人管。”陈阳婉拒道。
陈大根轻嗤了一声：“你哪是怕人说闲话啊，你是舍不得让你妹子下地吧，我看养闺女都没你这么宠的。”
被戳穿了，陈阳只能嘿嘿笑了两下：“这不是福香从没下过地，我怕她拖大家的后腿吗？”
陈大根夹着烟的食指朝他脑门点了点：“你这么护着妹子，我看你讨了媳妇儿怎么办！”
哪个婆娘能忍受这么个娇气什么都不干还要念书花钱的小姑子？
“还早着呢。”陈阳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说。
陈大根瞪了他一眼：“早什么早？村里跟你差不多大的好些都要当爹了。”
陈阳只顾笑，不吭声。反正他们家就他们兄妹俩，这个事他说了算，他说早就还早。
——
小麦已经成熟了，麦地里一片金黄色，正式进入抢收季。村里人都忙活了起来，老老小小一大早，天刚亮就上工。公社这边，民兵的训练也停了，除了轮流值班的人，其他民兵也都各自回了自己的生产队，跟着抢收。
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大家都会从早忙到晚，中午除了吃饭的时间以外，也没任何的休息时间，几乎要连续干十几个小时，特别累人。
为了多挣工分，陈阳干的事最重的活—挑担子。
将割下来的小麦捆成一大捆，再将竹担插进去，一头一捆，一捆上百斤，一担就有两三百斤。挑着两三百斤的担子走过凹凸不平的小麦地，还要爬个坡才能到保管室，近则几百米，远则几千米。
一天下来，挑担子的人肩膀都磨红了，有的还磨肿了。为了缓解疼痛酸软，不少人晚上会用热毛巾敷一敷活血。
陈福香看陈阳肩上的红痕，眼泪就啪唧啪唧地流了下来：“哥哥，我明天也去上工吧，我帮你。”
“傻丫头，哥哥年轻力气大，是队里的青壮年劳动力，就是你去了，我还是干这个啊。而且要是你也去上工了，谁在家里帮哥哥洗衣做饭烧开水？你想让哥哥干完活回家还要自己做饭吗？”陈阳抬起手背，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不哭了，大家都这样过来的，第一天不大习惯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可是我不想让我哥哥这么累。”陈福香抽搭着，细白的手指爬上了陈阳的肩。
下一刻，陈阳就感觉到自己肩膀上那种火辣辣的灼烧感没了，扭头一看，原本有点红肿的肌肤已经恢复了原样，丝毫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福香，你，你……”第一次直观地看到妹妹的与众不同，陈阳失了声，两只眼鼓得像铜铃那么大，震惊地望着陈福香。
陈福香吸了吸鼻子，无辜地看着他：“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很不想哥哥难受，想哥哥快点好起来。”
陈阳从震惊中回神，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直看得她不安地眨了眨眼，才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你，你想吓死哥哥吗？以后不许这么做了，听到没？我这都是小问题，一两天就好了，不用管。”
“知道了。”陈福香乖巧地点脑袋。
陈阳又不放心地叮嘱她：“记住，没有下次了，在外面尤其不能这样，要是被人发现会把你当怪物一样抓起来的。”
不行，他妹妹单纯善良，见不得人受苦，尤其是亲近的人。怕她忘了，陈阳又强调了一遍：“哪怕是四奶奶和向上出了事，你也不许像今天这样，不然哥哥以后就不理你了。”
说他自私也罢，他就这么一个妹妹，一个亲人。如果帮助别人会将福香置于险地，那他说什么都不答应。
陈福香吐了吐舌头：“知道啦，我听哥哥的。”
“嗯。那哥哥今天很累了，可以只跟着你认字，不练字吗？”陈阳抬起满是伤痕的手指，给她看。
他的手指上布满了细细的伤痕，有的是被麦秆割伤的，也有的是被镰刀划伤的，伤口都不深，但特别多，没有哪根手指是完好的。
陈福香看了心疼不已：“哥哥，很痛吧。”
“还好，就一点点，不许乱来啊。”陈阳不让她再来，免得她养成了习惯，在外面看到别人的伤口也下意识地帮助别人。
陈福香松开了他的手：“我不乱来，哥哥你等一下。”
说着，蹬蹬蹬地跑回了她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就跑了出来，手里拿着蓝色的百雀羚，打开盖子，用食指挖了一点就往陈阳手上涂去。
陈阳赶紧按住了她的手：“等一下，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他可不记得自己有给妹妹买过这玩意儿。
“是不是班上哪个男同学买给你的？”不等陈福香回答，陈阳又黑着脸问。
哼，肯定是学校里某个男同学看他妹子长得漂亮可爱，打上了他妹子的主意，还暗地里送东西。要不是今天福香主动把百雀羚拿了出来，他恐怕还要一直被瞒在鼓里。
陈福香摇头：“不是啊。”
“那是谁？”陈阳追着问。
陈福香老老实实地说：“是卫东哥给我的，让我替他试试，看好不好用。”
“什么意思？是岑卫东想送给他对象，特意让你先试试吗？你说清楚。”陈阳故意试探地问道。
陈福香不察，她也不会瞒着陈阳，一五一十地将那天的事给说了一遍。
听完后，陈阳的脸顿时黑了。
娘的，防来防去，原来狼就在身边，难怪他一直看岑卫东那么不顺眼，原来是来抢他妹妹的。
这个人，也不看看他多大年纪了，福香才多大。而且他是什么身份，福香是什么身份？
不是陈阳贬低自己的妹妹，但自古婚姻之事，讲究门当户对，虽然不清楚岑卫东的具体来历，但就闫部长都要对他客客气气的，他显然来头不小。可他们家呢，只不过是最普通的农民，福香在村里还有个傻子扫把星的名声，岑卫东图啥？
他不知见过多少漂亮有文化的女学生、女护士呢！能对福香有几分真心？到最后受伤的还不是福香。
回头伤养好了，他倒是拍拍屁股走了，福香怎么办？
而他这个当哥哥的，连对方住哪儿，单位在哪儿都不知道，想给福香讨个公道都不行。
“哥哥，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陈福香偏头不解地看着他，“你是因为我收了卫东哥的百雀羚生气吗？卫东哥说这个挺便宜的，要不了两毛钱，要不你给我两毛，我把钱给他。哥哥，你别生气了，你不喜欢我替卫东哥试这百雀羚的效果，那我下次不答应就是。”
狗屁的试效果，百雀羚的效果还用试啊，公社那些女干部哪个不说好，省吃俭用都要买。还有不到两毛钱，也就骗骗福香这种没见识的小姑娘，他可是听公社的女干部讨论过，说要七八毛一瓶，都够吃一斤猪肉了。
非亲非故，送这么贵的礼给福香，肯定是不安好心。
陈阳强忍着破骂岑卫东一顿的欲望，努力平和地说：“福香，你跟岑卫东很熟啊，能不能跟我说一说你们平时都聊啥。他有牵过你的……”
靠，说不下去了，陈阳转而道，“你就跟哥哥说说，你们平时是怎么相处的，一五一十的，说详细点。”
“哦，好吧，你要听哪一天的？”陈福香想了想，“上次碰到卫东哥就是你们实弹射击训练那天……”
陈阳听完后，除了百雀羚外，其他不算过分，就是很正常的相处，脸色好了几分，接着道：“还有呢，就说你在四奶奶家碰到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妹妹这么单纯，别被这个不安好心的家伙占了便宜吧。
陈福香一件一件地说给他听，事无巨细，听到最后，陈阳沉重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还好，岑卫东这个狗东西，没对他妹妹下手，听福香的叙说，两人就是很正常的相处，有点像忘年交一样，没什么不对劲儿的。
可这盒百雀羚怎么说？
平白无故送这么贵的礼，还编出什么替他妈试试效果来哄福香，怎么看，怎么不安好心。
好在这个家伙只是来他们这儿治病，过一阵就会离开。他只需要这段时间将自家妹妹跟他隔离开，少让他们见们就行。
强制要求福香肯定不行，陈阳并不想告诉福香他的怀疑。思忖半晌，陈阳想出了一个主意：“福香，咱们家有只母鸡最近天天躲鸡窝里想孵蛋，正好你这段时间不上学，咱们孵一窝小鸡。”
“好啊。”陈福香马上答应了。
陈阳借机说：“孵小鸡白天得要人盯着，不然要是老母鸡出去找吃的了，鸡蛋就孵化不出来。所以这段时间，你不要跑远了，知道吗？”
“知道了，哥哥。”陈福香一口答应了。

第35章
岑卫东发现，自己好几天没见到陈福香了。
这姑娘平时就跟四奶奶家来往得比较多，以前三天两头过来玩，可这次放假却一直没过来，难不成是上工去了？那不知被晒成什么样了，想到她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晒成小黑炭，岑卫东心里就不大舒服，可他有什么立场管呢？
而且劳动光荣，懒惰可耻，他要怂恿陈福香不上工，回头他倒是走了不受什么影响，可陈福香还要在村子里生活。他以为的好意可能给人带来伤害。
所以哪怕心里有诸多想法，岑卫东也只能按下不表。
他能沉得住气，可陈向上就憋不住了。
吃饭的时候，陈向上耷着脑袋，挑起碗里的黄瓜，长叹了口气。
“叹啥气呢？”四奶奶瞪了他一眼，“黄瓜还不好？有的吃就不错了，我小时候，连树根都要靠……”
陈向上郁闷滴打断了她：“奶奶，这话你已经念了一百遍了，你也说了，你小时候，那是什么时候，旧中国，现在可是新社会，人民当家作主了。”
“向上怎么啦？”岑卫东笑看着他。
陈向上撇了撇嘴：“我想吃肉，嘴里都快淡出鸟味了！”
为了多挣工分，陈向上这段时间也发奋了，每天上午都去割小麦，下午再去割猪草，13岁的孩子，每天也要干十几个小时，天亮就出门，天黑才回家，短短几天，就被晒得小脸黝黑，人也瘦了一大圈。
四奶奶看了也心疼，可她上哪儿去拿肉，就是她舍得这个钱，也没有票啊，只能心疼地对陈向上说：“明天我给你做干鱼吃。”
过年做的干鱼，还剩一条没舍得吃。
干鱼有什么油水啊？陈向上心里不得劲儿，但也知道，这已经是他奶奶拿得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他将下巴磕在桌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嘟囔：“哎，福香不肯出门，要是她肯出门就好了。”
闻言，岑卫东停下了手里的筷子，诧异地问：“福香没去上工？”
“没有，陈阳没让她去。福香的身子骨弱，虽然这几个月养了些回来，到底是亏了底子，再说他们家就两个人，若是福香也上了工，家里的事谁做啊？”四奶奶解释道。她可不想别人说福香是个懒女娃子。
“这样啊，“岑卫东笑开了，“陈阳做得不错，身体最要紧。”
四奶奶点头：“可不是，要累坏了，多少工分都补不回来。”
“没错，不过她天天闷在家里做什么？”岑卫东好奇地问，这都放假一个星期了，硬是没看到过她的人影。
陈向上嘟哝道：“都是阳哥啦，他心血来潮想孵什么小鸡，让福香在家里看着。不然我们可以带着栗子去山上掏鸟蛋，找野鸡蛋。”
岑卫东没养过鸡，但也听说过：“孵小鸡不是母鸡的事吗？”她看着有什么用。
陈向上不懂，搬出了陈阳的那番说辞：“阳哥怕没人看着，母鸡出去找东西吃，迟迟不回来，小鸡孵不出来，成死蛋了。”
“陈阳应该是怕福香在外面晃悠，被人看见了说闲话，所以叫她不要出门。”四奶奶解释。
母鸡孵小鸡是天性，它们才不会乱跑呢，就是吃东西也会很快回去，她觉得这是陈阳怕村里人看到福香不上工有意见。村民们大多虽然都很质朴，但也不乏红眼病和见不得别人好的。
旁的不说，她可是知道陈燕红今年都上工割麦子了，回头看到福香什么都不做，小脸蛋还是白生生的，她能高兴吗？
岑卫东听了点头：“这样啊，那陈阳考虑得蛮周到的。”
四奶奶对这点赞不绝口：“可不是，阳阳虽然年轻，但村里二三十岁的后生都没他聪明能干。向上啊，你可要好好向你阳哥学习。”
陈向上点头：“我知道了，我也要像阳哥一样努力干活养家，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岑卫东拍了拍他的肩：“有志气，好好干。”
在饭桌上岑卫东没表态，但心里却决定要去弄点肉回来给他们补一补，祖孙俩为了收割都累得不轻。四奶奶对他有大恩，一点肉算什么？
次日大清早岑卫东天不亮就就直接去了公社，用朋友给他寄来的全国粮票，在公社找人高价换了一斤肉票。除了肉，他还买了两根不要票的猪筒骨。
买好东西，岑卫东匆匆赶了回去，正好赶上吃早饭。
四奶奶看到他手里拎的东西，顿时很不好意思：“卫东啊，向上不懂事，你别听他的，这太费钱了，我们已经跟着你吃了不少好东西，你以后别这样了，不然奶奶这张老脸都没地搁。”
“四奶奶说的什么话，这不关向上的事，是我自己想吃肉了。”岑卫东把肉递给四奶奶。
四奶奶接过，很是心疼：“你咋买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还有两根这么大的筒骨，怎么吃得完啊。”
天气炎热，肉也不耐放，只能当天吃。
岑卫东笑眯眯地说：“四奶奶你看着安排吧，实在吃不完，把骨头分点给邻居们吧。”
四奶奶也有这个心思，因为他买的骨头实在太多了，差不多有三四斤，自己家就三个人，哪吃得完。可这到底是岑卫东花钱买来的，拿人家的东西去送人多不合适。
看出四奶奶的犹豫，岑卫东对陈向上说：“你把骨头拿一半去给福香他们吧，前天咱们还吃了他们家的西瓜，礼尚往来。”
陈向上看了四奶奶一眼，见她没反对，便应了：“好嘞。”
走了两步，他又折了回去，对岑卫东说：“卫东哥，你今天上午不忙吧。”
“不忙，怎么啦？”岑卫东问道。
陈向上嘿嘿笑了笑说：“卫东哥能不能帮忙，替福香看半天的母鸡，我想跟福香上山去掏鸟蛋。”
岑卫东挑眉：“你自己带着栗子去不就行了？你今天上午不上工？”
陈向上挠了挠头，苦兮兮地说：“我们今天要割的那块地麦子还不大熟，有点青，明天再割，让孩子们今天不用去了。栗子不听我的，上山就跑得没踪影了。”
岑卫东点头：“这样啊，那确实少不了她，不过四奶奶昨天的话，你也已经听到了，母鸡不用人看的。”
“可是福香很听阳哥的话，她怕母鸡跑了，不会答应的。”陈向上还是更了解小伙伴一点。
岑卫东想起福香的性子，确实又软又乖巧，尤其听哥哥的话，会这么做一点都不奇怪。
他点头：“行吧，我跟你一块儿过去。”
“吃完饭再过去吧，现在人多。”四奶奶叫住了他们，免得待会儿被上下工的人看到。
于是两人又折回去吃了饭，等大家都去上工了才一起去福香家。
——
陈福香早上起来，先做好了饭，等哥哥吃完了饭去上工后，她将锅碗刷了就出去收拾自留地。
夏天到了，阳光水分充足，自留地里的野草疯长了起来，几天不拔，地里就长了一茬。
她蹲在地上拔了没多久，就看到陈燕红戴着草帽，拿着镰刀慢吞吞地走过来。
自从辍学后，陈燕红也跟着上工了，从春种一直忙到夏收，就没几天停歇的时候。
整天下地，才知道念书的日子是多么的美好。无数次，午夜梦回，陈燕红都梦到自己坐在教室里读书习字，耳边是朗朗的读书声和同学们打闹的嬉笑声，可早上醒来，却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短短几个月，她原本还算白的脸蛋被晒成了小麦色，暗黄暗黄的，细腻的手指也被割了好几道伤口，食指中指的指节上都布满了茧子，跟老槐树皮一样，摸着她自己都嫌粗糙。
可以前那个过得远远不如她的陈福香呢？
对方的小脸瓷白，白里还透着一点点的粉色，脸上的绒毛纤细，毛孔细得几乎看不到，一双手也白白嫩嫩的，像刚□□的小葱。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陈燕红心里泛起一股浓浓的自卑，她下意识地将手缩进了袖子里。手能藏起来，脸可藏不起来。
她咬着下唇，低着头，快速地穿过福香家的自留地，一刻都没停留。
直到走远了，她才停下了脚步，咬唇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福香一眼，陈福香还蹲在那里拔草，明显是不打算去上工了。
摊上陈阳这么个哥哥，陈福香还真是命好。
她怎么就没有那么一个疼她爱她，舍不得她吃苦的哥哥的呢？
想到这半年多以来，她在家里的地位急转直下，除了上工，还要帮着做饭收拾家里帮陈小鹏洗衣服，陈燕红的神色就越发暗淡，再多瞧陈福香一眼，她心里就会多升起一份不甘和嫉妒。
算了，同人不同命！陈燕红叹了口气，正欲收回目光，但刚扭头就看到陈向上和那个叫岑卫东的病秧子提着一根长长的筒骨过来。
她立即停下了脚步。
那两人走到地边，跟陈福香不知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三个人就一起回了家。
看到这一幕，陈燕红心里更嫉妒了，不用说，那两个人肯定是给陈家送猪筒骨去的。几个月没吃过猪肉的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去上工的时候，陈燕红都还在想这个事。那个叫岑卫东的听说是来治病的，四奶奶家里的中药味就没断过，每次从她家屋后路过，都能闻到药味。
他来了多久了？快两个月了吧，这都还没好，该不会没得治了吧。
这个人好像跟陈向上和陈福香玩得比较好，三个人经常凑一堆。陈福香比她还大两个月呢，要不是陈阳送她去念书，都该说亲了，那个叫岑卫东的也年轻，他们经常凑一块儿，别是有什么吧？
听说那个岑卫东以前好像是个当兵的，有津贴，就是不知道家里怎么样，治完病，手里还有没有钱。不过他今天还有闲钱买骨头给陈福香兄妹吃，应该穷不到哪儿去。
这个人长得也挺好的，比他们班的班长都要好看，就是年纪稍微大了点。不过他是外乡人，治好病就会离开这里，而且听说他是因伤退伍的，肯定会转业给他安排工作，那就有国家粮可吃了，不用回乡下分种地了，多好啊。
种种念头在陈燕红脑子里滑过。她实在太想脱离乡下这个环境了，岑卫东也许是个不错的跳板。
因为只要她还留在乡下，依她妈的这种偏心劲儿，以后陈小鹏但凡有点事，肯定都会找她，说不定讨老婆都要她准备彩礼。
陈燕红低头，晦涩的目光闪过一抹精光。她就不信了，她还比不过那个傻子。
——
“卫东哥，向上，你们怎么一起来啦？”见到他们俩，陈福香从地里站了起来，笑眯眯地问道。
陈向上扬了扬手里的猪筒骨，笑嘻嘻地说：“今早卫东哥去肉联厂买了肉和骨头，骨头比较多，卫东哥说吃了你们家不少西瓜，就给你们送根大筒骨过来，当谢礼，给阳哥补补身体。”
一听说是给哥哥补身体的，陈福香便没有拒绝，笑盈盈地说：“谢谢卫东哥。你们进来坐坐吗？”
“过来啊，福香我有事跟你说。”陈向上蹦了进去，说，“我们今天去山上找找鸟蛋和野鸡蛋吧，阳哥这么累，得吃点好的。”
其实陈福香也想上山，只是：“可哥哥让我在家里孵蛋呢！”
“傻福香，孵蛋是母鸡的事，你帮得上什么忙，是吧，卫东哥？”陈向上嘲笑她。
被点名的岑卫东却说：“不能这样讲，福香这是有责任心的表现，向上，你学着点。”
陈向上瞪大眼……
在家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岑卫东似乎没看他的怒眼，转而又对陈福香说：“我有个办法，你就不用担心母鸡到处跑了。”
“什么办法，卫东哥你快说。”陈福香立即问道。她已经在家憋了一个星期，开始的新鲜劲儿早过去了，大家都忙着收麦子也没人来找她玩，太无聊了。
岑卫东说：“我们可以拿背篓倒扣罩住母鸡，再在上面压块石头，这样母鸡就跑不出来了，你也不用担心，你出去一会儿，母鸡就不见了。”
“卫东哥，你这办法真好，我现在就去给母鸡喂食，等它吃饱了再把它罩起来。”陈福香马上行动了起来。
岑卫东点头：“好，那卫东哥去外面给你捡块石头过来。”
等她匆匆跑进了鸡笼边，陈向上不满地嘟囔：“卫东哥，我又没说错，你干嘛这么说我。”
岑卫东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让我帮你把福香叫出来吗？我办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过程是什么样的重要吗？目的达成不就好了。”
陈向上被堵得无话可说，可还是很心塞：“那你可以不说我的。”
“你也可以不说福香傻的。我说你，你不开心，你说福香傻，笑话她，她也会不高兴。”岑卫东缓缓道。
陈向上一听，想反驳，他从小都这么喊的，没有恶意的，福香也知道，不会介意的。可一想，岑卫东说得也有道理，谁会喜欢被人喊傻呢，哪怕没有恶意的。
“知道了，是我错了，我下次不这么说了。”陈向上老老实实地说。
岑卫东拍了拍他的肩：“嗯，你去看看福香那里要不要帮忙，我去捡块石头。”
三个人很快就把母鸡喂了，关了起来，陈福香锁上门，带着栗子，背上背篓，跟着他们一起出门。
走到山脚下，陈向上看到岑卫东还没回去，顿时有点不乐意了：“卫东哥，你不回家吗？”
“今天我也跟你们上山看看。”岑卫东说。
陈向上不知轻重，山上林深叶茂，还有各种野生动物出没，这会儿大人们都在山下干活，也没人在上面，两个孩子要是不知轻重，走进深山碰到什么大东西就麻烦了。
他跟着也能看着点。
陈向上不大乐意，要是岑卫东在，他们就不能抓野物了。否则被他看到那些动物自己跳出来，乖乖任福香抓，那还了得。
“你不用去房爷爷那里吗？”走了几步，陈向上又不死心地问道。
岑卫东说：“昨天上午才去过，隔一天去一次。怎么，向上不欢迎我，不愿让我跟你们一块儿？”
陈向上当然不能承认：“没有的事。走吧。”
多了一个岑卫东，山上的很多活动都不能进行了，陈向上兴致大减，埋着脑袋只顾着往前走。
岑卫东看他一会儿就走出了几十米远，扭头问陈福香：“他平时也这样吗？”
“没有啊。”陈福香摇头，以往向上都是跟在她身边的。
岑卫东不大信。陈向上这孩子虽然没什么坏心眼，但到底是个半大的孩子，玩心重，很多时候都顾着自己玩了，也不会照顾小姑娘。他有些庆幸自己跟来了。
一前两后，三人一块儿上了山。
因为有岑卫东在，不能作弊了，陈向上只好叫上栗子，帮忙找野鸡蛋和鸟蛋。
只要看到树上有鸟窝，他就先让栗子爬上去看看，有鸟蛋，他才上去捡，没有就算了。鸟蛋壳很薄，栗子虽然通人性，但手上的力道控制不了那么好，它很容易弄碎鸟蛋，陈向上可舍不得。
走走停停，三人除了找野鸡蛋和鸟蛋，看到蘑菇、木耳也会采摘。前一阵雨水多，山里的蘑菇和木耳也非常多，最近山上的人又少，倒是便宜了他们。
忙活了小半天，两个小背篓都快装满了，一边是木耳蘑菇，一边是野鸡蛋、鸟蛋。
虽然有岑卫东在，没法作弊，不过栗子还是相当给力，陈福香和陈向上，一人分了十几只野鸡蛋，二十多只鸟蛋，也算不虚此行了。
眼看到十一点多了，再往上走，就要进入深山老林了，岑卫东说：“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咱们下山吧。”
陈向上有点意犹未尽：“卫东哥，咱们再逛一会儿吧，前面有个鸟窝。”
岑卫东不答应：“前面还有无所个鸟窝，鸟蛋是捡不完的。你奶奶他们一会儿就要下工了，找不到你们，他们会很着急的。”
陈福香想起自己出门的时候哥哥不在，都没跟哥哥说一声，怕他担心，连忙说：“对啊，向上，待会儿哥哥和四奶奶会找我们的，走吧，我们先回去吧，下次再来。”
二对一，陈向上只得答应回去。
三个人转身，按照原路返回。
来的时候路上一直很平静，可返回的途中却出了岔子。
没走多远，旁边的到膝盖的草丛里突然窜出来一只灰色的野兔，岑卫东本想去抓的，哪晓得，这只野兔竟然跟发了疯一样，直直往陈福香身边冲了过来。
吓了他一跳，他立即把走在左侧的陈福香拉到一边，然后提起手里的棍子就往野兔身上打去。
谁料，野兔竟跟陈福香杠上了，见她退了一边，野兔也跟着拐弯，冲向陈福香。
岑卫东只得赶紧上前，挡在了陈福香面前，那野兔见他速度太快，根本无法近陈福香的身，只得往后退，跳回了草丛里，转眼就跑到了山上，然后偷偷探出一个脑袋，巴巴地瞅着陈福香，两只尖耳朵立得老高。
岑卫东皱眉：“这山上的野兔怎么回事？竟然还袭击人。”不应该啊，现在是夏天，水草丰茂，不缺吃的，野兔应该会避着人才怪。
陈向上悄悄看了陈福香一眼，摸了摸鼻子，假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说：“可能是看福香最软，最好欺负吧，也说不定是兔子疯了。”
他心里在滴血啊，送上门的兔子都不能吃。哎，卫东哥干嘛要多事，非要跟着他们呢！
岑卫东眉头紧锁：“兔子也会疯？”
这个理由太牵强，陈向上自个儿都不信，生怕引起岑卫东的怀疑，他赶紧转移话题：“福香，你刚才害不害怕？”
陈福香摇头：“不怕。”
“我们福香真勇敢，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陈向上故意拍着胸口说大话。
岑卫东睨了他一眼，没戳穿他刚才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一直没动。
他关切地看着陈福香，眼睛里掩饰不住地担忧：“真不怕？”
陈福香肯定地点头：“不怕。”
说完这两个字，她目光侧了侧，瞄了一眼还躲在半山坡草丛里的野兔。
岑卫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野兔，眉心拧得更紧了，现在这些野生动物都怎么回事？不但不怕人，而且还往人身上凑，不要命了吗？早知道他借把猎枪上山。
见兔子还盯着陈福香，怕它又来，岑卫东就近找了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握在手里，然后说：“向上走前面，别太快了，等等福香，我殿后。”
这是要把福香保护起来啊。可福香根本不用人保护，她在山上比他们谁都安全。
陈向上欲言又止。
陈福香瞪了他一眼：“向上，快走啦。”
“嗯，你小心点啊，跟紧我。”陈向上只能这么说。
那只野兔见陈向上和岑卫东将陈福香护得严严实实的，没有机会撞到陈福香面前，最后没跟上来。
走到拐弯处，岑卫东回头见它还蹲在草丛里，这才松了口气。这山上的动物也太邪门了，他心里有些不安，怕出事，只想快点下山。
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没走多远，他又瞅见一条墨绿色的蛇从树上突兀地探下一个脑袋，而且好巧不巧地悬在陈福香脑袋上方。
“小心！”岑卫东立即拉住了她，将她往身后一拽，手里的棍子紧接着挥了过去。
那条蛇似乎吓到了，蛇身一退，飞快地缩了回去，缠在树上，几下就顺着树爬了下来，钻进了茂密的树林里，不见了踪迹。
但岑卫东已经不敢掉以轻心了，他拉着陈福香，警告两个孩子：“最近山上太多动物出没了，很危险，以后你们不要上山了。”
知道内情的陈向上哭笑不得，就是福香这么久没上山，它们才这么躁动呢！这些动物也不是来攻击他们的，而是来给福香送肉的。
可这事又没法明说，他扯了扯嘴角，无奈地说：“卫东哥，没那么严重吧。”
“等出事就晚了，最近大家忙着收小麦，山上没人，要是你们俩遇到这种事，想叫个人帮忙都找不到。”岑卫东严肃地说，“回头我会找陈阳说明今天的情况。”
陈向上的脸马上垮了下来，他都这样去找阳哥了，就是为了不惹他怀疑，阳哥也会让他们不要再上山了。
见劝不动岑卫东，陈向上扯了扯福香：“福香，你说句话啊。”
“叫福香也没用，走吧，下山。”岑卫东一锤定音。
陈福香轻轻拉了一下岑卫东的衣服，低声说：“卫东哥，你不要担心，没事的。”
岑卫东狠狠剜了陈向上一眼，把陈福香推到他前面：“走吧，下山。”
他现在觉得山上哪儿都不安全。刚开始只需要防路边两侧，现在连头顶也不能放过了，只要看到有树枝垂下来的，他都要先看看，免得树上藏了什么东西。
快走到山下时，前面出现了一片山坡，小山坡上只有草，没有树，四周有什么从上往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眼看就要到家里了，岑卫东紧绷的心终于稍微放缓了一些。
还是向上在前面开路，岑卫东最后。
走到山坡中央，忽然，一团小小的黑影从他头顶上方掠过。岑卫东蹭地抬起头，只见一只野鸡扑打着翅膀，直直往陈福香怀里冲。
离得太近，眼看它的爪子就要扑到陈福香的脸上，岑卫东来不及多想，抓住陈福香，往身边一带。
陈福香冷不防被他这么一拉，脚下踩空，人往地上摔去。
岑卫东赶紧抓住她，但还是迟了一步，陈福香摔在了地上，好在坡不陡，又长满了草，有这个缓冲，她并没有摔下山，只是摔在了草地上。
而那只野鸡已经吓得咯咯咯地飞走了。
“福香，没事吧！”岑卫东赶紧蹲下身，关切地看着她。
陈福香摇头：“卫东哥，我没事。”
岑卫东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陈福香站稳后，伸出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岑卫东顺着她的动作扫了一眼，眼睛，眼神无意中瞄到她的裤子上面似乎有一团红色的东西。
岑卫东目光一凝，抓住陈福香的肩膀：“转过身，我看看。”
果然，不是他看错了，而是福香的裤子上竟然有血迹，而且就在臀部下方的位置。
“福香，站着不要动，你哪里痛，有感觉吗？”岑卫东紧张地问。
陈福香摇头：“不痛啊。卫东哥，我只是摔在了草上，不疼的。”
可不疼，这些血迹怎么说？
岑卫东的心不住地下沉，脸色也一瞬间变得很难看。明明流了血，她却感觉不到痛，那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伤很重，让她痛到麻木了，反而感觉不到疼痛。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可她摔到的地方很敏感，而且他也不是医生，就算看了也治不好她。
一瞬间，岑卫东心里有了决断，他双膝一弯蹲下身，对陈福香说：“上来，我背你。”
“卫东哥，我没事，自己能走。”陈福香摇头拒绝。
在前面听到动静的陈向上折回头，看到陈福香裤子上的血，顿时吓得脸色惨白：“福香，你，你怎么流血了，摔到那儿了？”
陈福香低头看一眼，没找到：“我流血了吗？在哪里？”
“上来，我背你下山，向上，去叫医生。”岑卫东黑着脸吩咐道。
见他们两人都这么紧张，陈福香伸手摸了一下屁股，还真摸到了湿漉漉的血。
她吓傻了，她真的流血了，可她不疼啊，怎么回事？
岑卫东见她没动，干脆半弓着背，将她驮了起来，大步往山下走去。
前面的陈向上见了，也赶紧飞快地往山下跑去。
天气太热，没走多远，岑卫东就出了一身的汗，连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陈福香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粗重的喘气声，忍不住说：“卫东哥，我真的没事，一点都不痛，你放我下来吧。”
这话没安慰道岑卫东，反而让他更焦急恐慌了。都摔了好几分钟了，她怎么还感觉不到痛，看来她的伤很可能比他想象的更重。
“别说话了，马上就到山下了。”岑卫东咬唇，加快了脚步，开始是快走，后来直接背着陈福香跑了起来，没一会儿竟然追上了前面的陈向上。
陈向上家就在山脚下。
跑到家门口，他看到门是开着的，知道是四奶奶回来了，马上慌慌张张地喊道：“奶奶，奶奶，不好了，福香摔伤了，还流了血。”
四奶奶听到这话，赶紧丢下铲子跑了出来：“怎么回事？福香在哪儿？”
“这里，四奶奶。”岑卫东大步跑下来，“我怕伤到了福香的骨头，先把她放在你这儿，向上快去叫医生。”
“哦。”陈向上连背篓都忘了摘，飞快地往村外跑去。
四奶奶连忙将门都打开：“小岑，快把福香背进屋，放我床上。”
等岑卫东把人放下后，她焦急地问：“摔到哪儿了？”
陈福香摇着头说：“四奶奶，我没摔疼，真的，一点都不疼。”
“还说没事，都流血了。”岑卫东眉头拧得死紧，焦急地对四奶奶说，“她流了不少血，把裤子都染上了，四奶奶你看她摔到那儿了。”
四奶奶点头：“嗯，小岑，你去外面等着吧，我给她看看。”
岑卫东立即推开门，出了屋，焦急地在屋子外面走来走去，时不时地抬头望了一眼四奶奶的房门。
到底伤到哪儿了，四奶奶怎么还不出来。
几分钟后，四奶奶拉开了门，哭笑不得地看着岑卫东说：“小岑啊，福香没事，那个，你帮忙烧点热水。”
“可她都流了好多血。”岑卫东脸上还是难掩急色。
四奶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两个孩子，一个十几岁就当了兵，去了军营，身边都是一群大男人，不懂这些，还有一个吧，从小没有妈，身边也没个女性长辈，没人告诉她这些常识，所以最后闹出这么大个笑话。
但该说的还是要说，不然小岑肯定没法放心。四奶奶放低了声音说：“福香没受伤，她那个是长大了。”
“长大了？”岑卫东不大明白。
见状，四奶奶只得说得更直白一点：“福香没受伤，她流血是因为月信来了，可以做妈妈了。”
月经的到来，意味着姑娘具有了生育能力，也标志着福香长成了一个大姑娘。
岑卫东愣了一下，才明白了四奶奶的意思，一张俊脸胀得通红，无措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四奶奶看得好笑，在他们乡下，像小岑这么大的，孩子都满地跑了，哪晓得小岑什么都不懂，还这么害羞。
怕他尴尬，四奶奶给他找了个事做，旧事重提，说：“你烧好了热水叫我。”
“哦，好的。”岑卫东这才反应过来，转过身，同手同脚地往灶房里走去。
站在堂屋门口的四奶奶看着他这副样子，瞪大了眼睛，差点笑出声。

第36章
烧好水，岑卫东脸上的热度都没消下去。21
他拿盆子过来，舀了一瓢热水，又兑了点凉水，再用手背试探了一下温度，不烫不冷，这才将盆子端到了四奶奶的门口，隔着门板说：“四奶奶，水烧好了，放在门口。”
“好，麻烦小岑了。”四奶奶连忙说道。
岑卫东没等四奶奶开门，就先离开了。
刚走出堂屋，他就看见陈阳铁青着脸，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还隔数十米就焦急地问道：“福香怎么样了？”
“她……她没事。”岑卫东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大自然地说。
但陈阳根本没听进去，刚才陈向上的话吓到了他，他直接越过岑卫东，往里面走去。
见状，岑卫东只好拉住他，又强调了一遍：“福香没事的。”
“可我听向上说她摔伤了，流血了，她摔到哪儿了？”陈阳劈里啪啦甩了一堆问题过来。
岑卫东按了按鼻梁：“真没事，就一点女孩子的小问题，四奶奶在里面帮她。”
“流血还小问题？算了，我自己去看看。”陈阳觉得今天岑卫东格外不靠谱，一件小事都说不清楚，也不想跟他在外面浪费时间了。
见他还没明白，岑卫东就知道了，陈阳是跟他一样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不得不拦住他，硬着头皮解释：“福香是月事来了，没受伤，没生病，这是每个姑娘长大了都会发生的事。”
怕陈阳还不懂，他又加了一句：“等你结婚以后就明白了。”
陈阳确实不懂，不过男人嘛，一起干活的时候，那些结了婚的汉子什么荤段子说不出口，他也依稀听说过女人来了那个不方便什么的。看样子，那个就是月事了。
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后，陈阳的脸也爆红，心慌慌地瞅了一眼四奶奶的房门，又收回了目光。
两个搞出乌龙的小伙子，你看我，我看你，都尴尬极了，头一回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陈阳不大自然地咳了一声，客气地说：“岑同志，今天麻烦你了。”
“没有，我也没帮上忙，反而闹了个笑话。”岑卫东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又问陈阳，“要不要？”
香烟可是缓解紧张和尴尬，拉近关系的好东西。
陈阳摆手：“谢谢，我不好这一口。”
岑卫东也不勉强，收回了香烟。
两人平时没啥交情和来往，也没什么共同的话题聊，干脆不说话，一个抽烟，一个盯着地面，焦灼地等福香出来。
——
屋子里，四奶奶搞清楚福香只是来月事后，哭笑不得。
她已经绝经很多年，家里也没有年轻女人，所以没有月事带，猛然碰到这种事情，只能临时做。
她一边给福香讲解月经的常识，一边翻柜子找出一件不穿的旧衣服，剪下一块布，缝了起来。这件衣服很久没穿了，应该用开水烫一烫，杀杀毒，晒干再用的，但福香等不了那么久，也没办法了，只能先将就。
缝好月事带后，四奶奶又在里面装上了草木灰，递给陈福香，教她怎样用。
“我这里还有点布，再给你做两条，替换着用。月事来了，要注意卫生，不然会生病的，每次月事带替换下来洗干净后，你都要用开水烫一烫，晒干了再用。回头让你哥给你打个小木盆，专门用来洗下面和月事带、短裤。”四奶奶一点一点耐心地教她。
陈福香红着小脸蛋，羞涩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四奶奶。”
“傻姑娘，害羞什么，这都是正常的。”四奶奶摸了摸她的头，找出一条自己的裤子，递给她，“你暂时先穿我的这条裤子吧。”
陈福香听她的，将裤子和月事带都换上了。
四奶奶把脏裤子丢进盆里，又问她：“福香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福香摇头：“没有，四奶奶，我挺好的，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就好，不过女孩子这几天身体比较虚，不要干重活，也不要下水，知道吗？”四奶奶不放心地叮嘱道。
陈福香笑着点头：“嗯，我知道啦。”
两人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了喧嚣声，四奶奶仔细一听，听出是孙子回来了，顿时一拍脑门说：“哎呀，把向上给忘了，小岑肯定也没想起。”
她急忙拉开门。
果然，岑卫东和陈阳看到陈向上带着赤脚医生进来，都非常尴尬，岑卫东上前，递了一支烟给医生，正想解释，四奶奶就冲了过来，把赤脚医生拉到一边，轻声低语了一句。
赤脚医生是同村的，明白陈阳兄妹的情况，对陈福香闹出这么个乌龙也不意外，含笑点头：“明白了，四婶，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诶，麻烦你跑这一趟了。”四奶奶把他送了出去，等回来时，陈阳已经迫不及待地跑进了屋看妹妹，岑卫东不好意思进去，站在屋檐下等着。
四奶奶冲他笑笑，进了屋，又对陈阳说了一下注意事项：“刚来这几个月，可能不是很稳定，有可能一个月来一次，也可能两个月来一次，你们不要慌。这几天不要让福香碰冷水，更不要下水，也不要太劳累。”
陈福香羞涩地抗议：“四奶奶，这些你已经说过啦，我都记住了。”
陈阳看到妹妹羞红的脸蛋，很是新鲜，刚开始的紧张和窘迫也没了，轻轻握住她的手说：“哥哥又不是外人，我得照顾你。四奶奶你说，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咱们兄妹俩没有妈，我又粗心，不懂这些，还要麻烦你教我们。”
四奶奶点头：“阳阳说得在理。其他的嘛，也没什么，如果半年后，福香的月事还不是很规律，就得找医生看看，喝点中药调理。另外，如果可以，给她补补营养，吃清淡点，有的姑娘来这个的时候还会小肚子痛，这时候喝热水会缓解这种症状，要是有红糖水就更好了。”
当然最后一样，四奶奶只是说说。
红糖水可不好弄，现在刚生孩子的女人也不一定能有一碗红糖水喝。
陈阳不顾陈福香的抗议，一一记下。
“谢谢四奶奶，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陈阳拉起福香起身，还把那个装着脏衣服的木盆抱了起来，“四奶奶，盆我先拿回去了，回头给你送过来。”
四奶奶说：“不用，阳阳，你放这儿吧，待会儿我洗就是。”
陈阳不肯：“已经麻烦四奶奶够多了，我们先回去了。”
说着，他单手抱着木盆，另一只手拉着福香出去。
走出堂屋就看到了站在屋檐下的岑卫东。
岑卫东掐灭了烟头，回头目光掠过三人，落在了陈福香通红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福香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飞快地挪开眼睛，脸更红了，连耳根都羞红了，低垂着头，心慌慌地拉了一下陈阳：“哥，不是要回家吗？”
陈阳知道妹妹遇到这种事害羞，未免她太尴尬，点了点头应好。
见状，岑卫东转开了眸子，淡淡地说：“回去了？”
陈阳也平平淡淡地回应：“嗯，今天麻烦了。”
说罢，拉着全程低垂着，羞得满脸通红的福香，大步出了四奶奶家。
岑卫东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还有陈福香红彤彤的小耳垂，黑眸如潭，目光晦涩不明。
四奶奶瞅了他一眼：“小岑，你怎么啦？”
岑卫东转眼笑了，用开玩笑般的口吻说：“没什么，我就是想福香今天走都没跟我打招呼！”
“长成大姑娘，知道害羞了，过一阵她忘了今天的事就好了。”四奶奶倒是很理解，小姑娘脸皮薄，她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卫东，我看你们捡了不少野鸡蛋，今天中午吃苦瓜炒蛋，再弄一个辣椒炒肉吧，骨头下午炖冬瓜汤，你在家里看着点，行吗？”
岑卫东没有意见：“都可以，不过肉要不要炒个清淡点的？辣椒太辣了。”
四奶奶先是愕然，遂即明白了：“你听到我们刚才的话了？”
岑卫东摸了摸鼻子：“我不是故意的。”
农村的泥坯房本来就不隔音，而且四奶奶家的房子有一面墙还裂开了一条指节粗的缝，就更不挡音了，屋子里的人说话稍微大点声，院子里就能听到。
四奶奶也知道这个状况，没多说：“那肉炒木耳吧，正好你们摘了不少木耳回来，待会儿做好了，让向上给阳阳他们端一碗过去。”
——
大中午，太阳很热，火辣辣的，陈阳拉着福香尽量走阴凉的地方，到了家后，他犹不放心，直接把福香推到椅子上坐好，给她倒了一杯水：“你先歇会儿，我去做饭。”
“哥哥，我帮你一起吧，两个人快些。”陈福香不肯，待会儿吃过饭，陈阳还要去上工。
陈阳瞥了她一记：“怎么，还不放心哥哥啊？我快得很，今天中午就吃简单点，刚才向上把你的背篓送过来了，我看有不少野鸡蛋和鸟蛋，给你做个小葱炒蛋吧，再弄个炒茄子。”
说着，他就匆匆跑去了地里摘菜。
等他回来，却看到福香已经将锅刷干净，把米下锅了，火都已经烧上了。
陈阳也是无奈：“不是说我来吗？就这么一点小事，累不着哥。”
说着，他掀开了罩在水桶上的筲箕，打算拎着水桶出去打水洗菜，结果却看到水桶里放着一截又粗又长的筒骨。
“哪来的骨头？”陈阳拿起来问妹妹。
陈福香眨了眨眼，小声说：“卫东哥送的，他今天去肉联厂买多了，吃不完，就给咱们送了点过来。”
这年月，还有人嫌肉、骨头啥的吃不完？还能买多的？骗鬼去吧。
可对上妹妹没有任何防备的天真眼神，这话陈阳又说不出口。福香现在还小，性子单纯，没有什么性别意识，不懂男女之事，不说破她就什么都不懂，他傻了才去点破。
“岑同志确实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正好福香要补补，待会儿把家里剩下的那点海带泡上，回头给你炖海带骨头汤喝。”陈阳瞬间就有了决定，若无其事地笑道。
陈福香也没意见：“行，下午我炖上，等晚上哥哥下工就能吃了。”
“好，等吃过饭，我把它们洗干净放锅里，你只管烧火就是。”陈阳简直把妹子当成了瓷娃娃。
两个菜都是快手菜，很简单，不一会儿就做好了。陈阳把菜端上桌，招呼陈福香：“快洗手，吃饭了。”
两人刚坐到桌子上，陈向上就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粗口大碗，碗里是油亮油亮的木耳炒肉。
“阳哥，福香，奶奶做的木耳炒肉，给你们尝尝。”陈向上把碗放到桌子上。
陈阳已经听说了肉是岑卫东买的，他问：“这不好吧，万一岑同志有意见……”
“卫东哥很好，才不会有意见呢，奶奶本来要炒辣椒的，还是他说福香身体不舒服，不能吃太辣的，所以换成了炒木耳。”陈向上一股脑儿地把所有的事都给说了。
陈阳……
这么殷勤，又是送筒骨又是送肉的，说没盯上他辛辛苦苦养大的小白菜，他陈阳两个字倒过来写！
陈阳很想把碗扔出去。
但这个事挑明了，传出去，最受伤的还是福香。自古以来，在男女之事上，女人总是更容易吃亏，哪怕她没错。
“那你替我谢谢岑同志，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等忙过这一阵子，我请你们吃饭。”陈阳忍住脾气，准备换个方式还对方的人情。
陈向上点脑袋：“行，阳哥，我先回去了。”
陈阳心情不大好，也没留他。
等人走后，他把碗推到陈福香面前说：“吃吧。”
再不高兴，也不能耽误了妹妹的身体，四奶奶可是说过了，这段时间给她吃好点。
陈福香悄悄看了他一眼：“哥哥，你是不是不高兴啊？你要不高兴，我们把肉还回去。”
陈阳揉了揉她的头：“傻妹子，没有的事。我只是不想欠人人情，毕竟肉挺贵的，总吃别人的也不好。”
“哥哥说得对，那我们想办法还卫东哥吧。”陈福香仰着小脸说道。
陈阳点头：“嗯，等收完麦子，得了空，我请他喝酒吃肉。这个事哥哥会安排，你就不要操心了，赶紧吃，我待会儿还要上工呢。”
陈福香被他最后一句话转移走了注意力，赶紧给他夹菜，兄妹二人闷头吃饭，没再提岑卫东。
下午去上工时，陈阳叮嘱妹妹：“你身体不舒服，天气热，下午就不要出门了，乖乖在家歇着，听到了吗？”
“知道了，哥哥。”陈福香乖巧地点着小脑袋，就是哥哥不说，她也不好意思去四奶奶家，上午在卫东哥面前闹了那么大个笑话，真是丢死人了。
——
下午，吃过午饭，岑卫东顶着太阳去了武装部，找到闫部长，问他借猎枪。
闫部长给他倒了一杯水：“你借猎枪干什么？步枪更好，要不要这个？”
乡下人用的猎枪很多是火铳枪，射程短，精准度差，有时候还会熄火，用着用着就不行了。闫部长可不喜欢这玩意儿。
岑卫东说：“没事，我只是拿这个上山打打猎而已，用不着步枪。”
步枪费子弹，要是几发还好说，要多了，闫部长也为难。
听说他只是去打猎，闫部长也不再劝，直接给他弄了一把火铳枪还给他弄了不少土火药：“你看够不够？”
“够了，谢谢闫部长。”岑卫东接过，掂了掂，土火药的分量不少。
闫部长喝了口茶，看着他：“你怎么突然想着上山打猎？”
岑卫东简单地将昨天的事说了一遍：“今年山上的动物是不是很多？昨天我带着两个孩子上山，那野鸡、野兔还有蛇都主动攻击人。”
这话引起了闫部长的重视：“还有这种事，那两个孩子没受伤吧。”
“没有，来的都是小动物，还好。”岑卫东不无担忧地说，“就怕遇到大家伙。”
闫部长叹了口气：“这几年风调雨顺，山上的树和草疯长，打猎的人也少了。这些动物繁殖得很快，又开始嚣张了，经常下山祸害农民辛辛苦苦种的庄稼，尤其是兔子和野猪。前者繁殖特别快，后者块头大，吃得多，几个壮汉都打不死。回头我让民兵们留意各个生产队，看看是否还有动物伤人的事，如果还有这种情况发生，等收完小麦，我组织大家山上打猎。”
闫部长的考虑很周全，岑卫东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喝完了茶缸子理的水，拿着火铳枪站了起来：“这样也行，闫部长，我就先回去了。”
“嗯。”闫部长起身把他送了出去。
岑卫东把东西拿了回去，当天傍晚就被陈向上发现了。
“卫东哥，你从哪儿弄来的猎枪，你要去打猎吗？”陈向上蹲在火铳枪，伸手摸了一下，小脸上一片兴奋。没有男孩子不喜欢枪的。
岑卫东坐在一边削竹子，头也没抬：“借的。”
陈向上欣喜地看着火铳枪：“我可以看看吗？”
火铳枪里没有装子弹，很安全，岑卫东头也没抬：“可以。”
陈向上拿着玩了一会儿，比了好几个打枪的姿势，又学着民兵们训练时的样子，扛起枪，大声喊：“正步走……”
岑卫东抬头看着他精神奕奕的小脸和不标准的步伐，笑了，问道：“向上长大了想不想去当兵？”
陈向上看了一眼在灶房里忙活的四奶奶，点脑袋，声音有点低：“想，但是我不去，奶奶会担心的。”
岑卫东错愕了一瞬，遂即又恢复了笑容，赞同地说：“不去也没关系，在哪儿都是建设祖国，为祖国做贡献。”
话是这么说，当农民和从军完全是两码事。哪怕陈向上年纪小，他也知道这是不一样的，当军人保家卫国更光荣，更有前途，很多人抢着去。
见他的脸上的表情不大开心，岑卫东有点后悔提这个，顿了片刻，他故意岔开了话题：“向上明天要不要上山陪我打猎？你背个大背篓，负责背猎物，我负责猎杀。”
陈向上把玩着火铳枪，有点怀疑：“卫东哥，你吹牛的吧，还大背篓，说得你能猎杀几十只野物一样。”要是福香说这话他还信。
岑卫东笑了：“不相信，咱们明天试试，要是装不满你的背篓，我请你去县城的国营饭店吃饭。”
陈向上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国营饭店，只听说过，顿时来了精神：“真的？”
“我还会骗你这个小孩子吗？”岑卫东失笑。
陈向上一想也有道理，卫东哥大方着呢，经常买肉给他们吃，肯定不会忽悠他。
“好，我明天跟你上山。”
翌日，吃过早饭，两人就出发了。陈向上还特意背了个比昨天更大的背篓，带上水和两个玉米馍馍，打算要是在山上耽搁晚了，垫肚子。因为他估摸着，要装满背篓，恐怕得花一天的时间。
但很快，陈向上就发现自己失算了。
这段时间，上山的人少，山中的猎物更加的活跃，两人才到半山腰就看到了野鸡野兔。
砰砰，接连两声，这两只野鸡野兔都没逃掉，啪地一声栽倒在草从里。
陈向上赶紧过去把野鸡野兔捡起来，然后抬起脑袋，两只黑亮的眼睛灼热地盯着岑卫东：“卫东哥，你换弹夹好快。”他都没看清楚。
“还好。”岑卫东叫上他，“继续，早点忙完，早点回去吃午饭。”
见识了他的弹无虚发，陈向上也信心十足：“嗯，说不定我们还能比奶奶更早回家呢。”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打了一背篓猎物，岑卫东拿的木棍上也串了好几只猎物，两人一前一后收获满满地下了山，正好碰到一些下工的村民。
看到他们俩打了这么多猎物，大家都傻眼了。
大家跟岑卫东不熟，也不好说什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背了一堆猎物回去。
四奶奶见到这么多的猎物，也惊得合不拢嘴：“你们才出去一上午，怎么打了这么多猎物？”
说起这个，陈向上兴奋得很，激动地说：“卫东哥的枪法太准了，一打一个着，而且他眼睛好尖，我走过都没发现，他却能准确地揪出躲在草丛里的野兔。咱们见一只打一只，才走到平安寺前面呢，都没爬上山顶，背篓就装不下了，只能回来了。那，路上还撞到几只，卫东哥用木头串回来了。”
“这么多，怎么吃得完。”四奶奶发愁了，天气太热，肉可不禁放。
关于这一点，岑卫东早想好了，他对陈向上说：“去把你们小队长叫过来，就说我打到了一些猎物，让他拿去分。”
陈向上有点不乐意：“咱们辛辛苦苦打的，凭什么分给他们啊？”而且村里有好几户跟他们不对付，跟他奶奶吵架的，他可不乐意把东西分给他们。
还是四奶奶明白了岑卫东的用意，立即说：“听你卫东哥的，这山上的东西都是集体的，大家的，咱们怎么能吃独食呢，快去。”
陈向上这才不情愿地跑去了陈大根家。
陈大根家里这会儿来了好几个村民，都是告岑卫东和陈向上状的，说他们俩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偷猎了集体那么多野物之类的。
陈大根想骂娘，平时没少见大家上山挖野菜，采蘑菇木耳野果，打猎的，怎么不说割资本主义的尾巴？说白了，不就是眼红对方有本事，随随便便上山一趟就能打到那么多野物吗？
陈大根也羡慕，甚至有点嫉妒。但他清楚，岑卫东是闫部长的座上宾，来头不小，连陈支书见了都要笑脸相迎，他可不愿意为了这么点小事得罪对方。
可村民都找上门来了，他又不能不管，正头痛，陈向上就来给他解决这个问题了。
陈向上蹬蹬蹬地跑进院子里，那几人立即闭上了嘴巴。陈向上也没留意，大着嗓门说：“大根叔，卫东哥领着我今天上山打了一些野物，让你带几个人去分给大家。”
陈大根听后眼睛一亮，看看，小伙子做事周全吧。他轻蔑地扫了旁边几人一眼，当人家跟你们一样觉悟低。
几个人听到对方主动要把肉送给村民，顿时臊得头都抬不起来。
到底是屋前屋后的，陈大根也不想让他们太难堪，没在陈向上面前提这一茬，给他们留了个面子。
“行，那我替咱们队里的社员谢谢岑同志，正好最近收小麦，大家都累坏了，需要好好补补。岑同志这肉送得及时啊，真是太感谢了。”陈大根话也说得很漂亮。
说出这番场面话，他也没去找别人，就叫上了来找麻烦的这几个社员：“走吧，你们跟我去一趟，帮着搬猎物。”
一行人去了四奶奶家。
在他们去之前，四奶奶已经挑了两只最肥的兔子藏了起来。
陈大根很会做事，带着人到了之后，先各挑了一只很肥的野鸡和野兔给岑卫东：“你跟向上辛苦了，你们家多分一只。”
岑卫东领了他这份意，笑道：“不辛苦，我们也是看山上的动物太多了，经常出来吃庄稼，到山下捣乱，搞破坏，祸害了不少庄稼，太心疼，这才山上打猎的，没想到一上午打了这么多。”
陈大根意外地瞅了他一眼，小伙子很精明嘛，说话滴水不漏的。这下就是有人不满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毕竟人家是为民除害，打猎只是顺带的。
“岑同志觉悟就是高，我替咱们榆树村的农民们谢谢你。”陈大根顺着他的话又客套了两句才把剩下的猎物带走了。
他就领着这几个人，挨家挨户的分，分到啥算啥，有意见的，他就横眉竖眼：“咋滴，白给的还嫌弃？不要还给我，你们嫌弃，有不嫌弃的。”
见他动了怒，大家也不敢有意见，分什么就要什么。
不一会儿，三队几十户每一家都分到了一只野物，要么是野兔，要么是野鸡。
陈福香他们也分到了一只野鸡，连着毛有三斤多。拎起来，陈福香很高兴，昨天上山没抓到野物，没得吃，今天就有了真好。
她满是钦佩地说：“听说每家每户都分到了一只，那得好几十只吧，卫东哥好厉害啊。”
听到妹妹夸别的男人，哪怕对方真的很厉害，陈阳心里也酸酸的，不大高兴地说：“等忙过这阵子，我上山给你打野鸡野兔。”
不就打猎吗？他也会。
陈福香没察觉出他单方面跟岑卫东别苗头的心思，笑盈盈地捧场：“好啊，哥哥肯定很厉害，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去。”
“行，等收完麦子咱们就上山。”陈阳反省，是不是他太忙了，陪福香的时间太少了，以至于她嘴里经常念叨别的人。
陈福香高兴地点头，拎着野鸡问：“哥哥想怎么吃？”
“炖汤吧，炖汤最有营养。”陈阳出主意。
陈福香没有意见：“好啊，那下午我就把野鸡炖上。”
两人才说这话，就见陈向上提着一个箢篼过来，上面一层绿油油的，有豆角、黄瓜、空心菜，装得满满的。
“向上，怎么拿这个过来了，我们家今年种了不少菜，不缺吃的。”陈阳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箢篼说道。
陈向上挠了挠头：“我们家种太多了，吃不完，奶奶就让我给你送点过来。”
边说他边朝陈阳眨眼。
陈阳就明白这恐怕不止是菜，便说：“那谢谢四奶奶，我给你腾箢篼。”
边说边拎着箢篼进门，等进了灶房，把上面的菜一拿开，果然，下面藏了一只肥兔子。
陈向上兴奋地解释：“这是奶奶之前悄悄留下的，我们家留一只，这只是给你们的，怕人看到说闲话，所以装作送菜过来。”
陈阳……
刚才他还在心里说，反正是分给全村的，他就接了，结果这会儿就单独给他们送来了。
“你们家还有吗？我跟福香人少，分了一只野鸡，够吃了。”陈阳婉拒道。
陈向上嘿嘿笑：“有，大根叔分了一只野鸡和一只野兔给我们，奶奶又留了一只野兔，吃不完呢。奶奶就知道你要推辞，她说让你收下，不然她就要生气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陈阳只能接下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谁也没想到有一就有二。
隔了一天，岑卫东又带着陈向上上山打猎了，美其名曰，替村里清清山上泛滥的野鸡野兔。
然后家家户户又分到了一只野物，而陈阳家自然又多得了一只。
跟着打了两回牙祭，吃人嘴软，村里人现在提起岑卫东就一副赞不绝口的口吻，走哪儿都有人提他，甚至还有人向四奶奶打听，他成家了没有。
陈阳听得耳朵都出了茧子，隐隐觉得不大对。这个人真有这么热心助人，那早干嘛去了？以前怎么不去山上打猎？他有这身本事，前两个月自己却跟四奶奶他们一起天天吃玉米糊糊南瓜红薯、青菜饭，换着来，怎么就不上山打打猎，改善改善伙食？
想起那天那碗猪肉，他总觉得岑卫东是暗戳戳地冲着他妹子来的。也不怪他多疑，四奶奶前天才说了福香要补营养，第二天这人就上山打猎了，然后等他们家的肉刚吃完了，他又上山，总不能都是巧合吧。
可这种没证据的事，也不好问。而且陈阳也怕万一是自己想多了，对方没这个意思，难堪的是福香。
他们家跟四奶奶家走得近，而且妹妹长大了，身边也需要一个女性长辈指导，有的事他不方便说，也不懂。所以他们也不可能疏远四奶奶，不来往了，那就更不能直说。
陈阳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每次多吃肉的时候，他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好在，肉都是陈向上送来的，岑卫东从来没出现过，就连福香也好几天没提起岑卫东。
时间一长，陈阳的戒心也逐渐放下了。他想，兴许真的是他想多了，城里人怎么看得上他们乡下人呢？也许人家真的是奔着为民除害去的，毕竟岑卫东是军人，思想觉悟高。
可就在他快要放下对岑卫东的成见，准备下河摸点鱼虾，再买点猪肉，好好回请对方，还了这个人情的时候，陈阳发现家里多了一袋子红糖。
“这是哪里来的？”问出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已经隐隐有答案了。村里人都穷，也没票，上哪儿弄这个？弄到了也不会平白无故送给他妹妹啊。
果然，陈福香说：“上午卫东哥给的，他说是家里人寄过来的，他不喜欢吃这种糖，太甜了。所以想跟我换一个大西瓜，我就跟他换了。”
陈阳内心呵呵。
真是好巧，他妹妹刚来月事，他家里就给他寄红糖了，以前怎么没寄？而且他一个大男人，寄什么红糖？扯淡啊。
他也就仗着福香没怎么去过供销社，没见过红糖，不知道这玩意儿贵，这么忽悠他妹子。
这个男人太狡猾了，福香这么乖巧单纯，哪是他的对手。
陈阳觉得，自己也许应该找岑卫东好好聊聊。

第37章
天微微亮，岑卫东锻炼完，从道路尽头小跑着过来，快走到三队时，他看到以往空荡荡的马路边上多了一个人。来人穿着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肩膀上扎着两条秀气的辫子。
看背影就知道是个年轻姑娘。
扫了一眼，岑卫东收回了目光，继续小跑，路过对方身边时，那姑娘忽地扭过头，娇娇地唤了一声：“卫东哥……”
岑卫东浑身一震，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差点冒了出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原来是福香的那个继姐。他们没打过什么交道吧？
“陈燕红同志，我们不熟，请你叫我岑卫东同志。”岑卫东一本正经地纠正她。
陈燕红秀气的脸上爬起了红晕，双眸含水，如诉如控地瞥了他一眼，两只手交握于腹前，拇指掐着食指，委委屈屈地说：“我听福香姐就这么叫你的。”
要不是知道两家交恶，光听她这语气，还以为她跟福香关系多好呢！
岑卫东板着脸盯着她，面无表情地说：“福香是福香，你是你，陈燕红同志叫我有什么事吗？”
“哎呀，看到卫东哥太高兴我都差点忘了，幸亏卫东哥你提醒我。卫东哥谢谢你打了那么多猎物给我们吃，我都快半年没吃过肉了，要不是你，我们家还吃不上肉。真是太谢谢你了，卫东哥，你口渴了吧，我这里有温开水。”陈燕红殷勤地说道，手里还拿着一个很旧的军绿色水壶，“我听说卫东哥每天早上都会出来晨跑，现在天气这么热，卫东哥你都出了这么多汗，我也没什么可报答你的，就给你送点不要钱的水过来，希望你别嫌弃。”
陈燕红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先话里话外透露自己生活苦，以引起岑卫东的同情，然后又表示自己的感谢，还顺利成章送水，表明她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姑娘。
男人嘛，尤其是年轻男人，对比自己小那么几岁的未婚女孩子，总要多点耐心，也会给点面子。但凡她这么一说，稍有风度的男孩子都不会拒绝，等喝了她的水，就不信他还能对她板着脸。这一来二去的，不就慢慢熟了。
她小小年纪，揣摩男人有一套，但她实在低估了岑卫东的难搞程度。
岑卫东的脸严肃得像教导主任，也没有接她水的意思：“陈燕红同志，我再纠正一遍，我们不熟，请你称呼我为岑同志或者岑卫东同志。此外，猎物是小队长分配的，你要感谢请去感谢他，如果你不好意思，待会儿回去的时候，我可以帮你转达。”
谁要他转达啊！陈燕红气岔了，难怪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是光棍一条，哪个女孩子受得了他这种狗脾气啊。
要不是想离开这个破地方，她才不要理他呢！亏得她知道岑卫东也爱穿白衬衣，特意把自己压箱底的白衬衣拿出来了，结果这人，真是个榆木疙瘩。
“好吧，岑同志，大根叔我也会感谢的，但你打猎最辛苦，我也要感谢你。不过我在家里的情况，相信你也有所耳闻，也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了，只能给你送送水。正好我也想跑步锻炼身体，岑同志，以后每天早上过来跑步的时候，我顺便给你也带水吧。”一计不成，陈燕红又想了另外一个接近岑卫东的办法。
岑卫东不解风情地看着她：“口渴了我没长手，自己不知道带水吗？为什么要你给我带？不需要！”
再次受挫，陈燕红被堵得脸色青白交加，交握于腹前的两只手更是扭成了麻花状。她眼睑一垂，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了几分哭腔：“岑同志，我只是想跟你学学怎么跑步更快，想请你教教我，麻烦了，可以吗？”
要不是看他能干，半天就能打几十只野鸡野兔，转业的军人能吃国家粮，谁愿意在他面前伏低做小讨好他啊。
岑卫东非常烦躁，这个女孩子听不进去人话吗？他已经把话说的非常难听了，她还缠着他。
真当他蠢，见到女人就挪不动脚？就陈燕红这点小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她眼底的隐忍、算计、不耐太明显了，所图为何，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本来是想着她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向往更好的物质生活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所以他给她留了两分面子，没有戳穿她。
可这女孩子硬是听不懂拒绝，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岑卫东也懒得跟她绕圈子。他嘴角一翘，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那双惯常带笑的桃花眼里没有一丝的温度，冷漠讥诮地看着陈燕红。
“看上了我什么？这副还算过得去的皮囊？还是我口袋里的钱？又或是我的这身军装，还是这双会打猎的手？”
一句一句像巨石一样砸在陈燕红头上，把她砸懵了。她抬起头，张大瞳孔，错愕地看着岑卫东。
面前的这个人好陌生，刻薄犀利、不留情面，眼底的厌恶都快溢出来了。
这不是她印象中那个温和，逢人就笑，好脾气的岑卫东。自打对岑卫东动了心思以后，她就暗暗观察过他，他跟谁说话都笑眯眯的，从不动怒，就连村里的大妈大婶提起他也是这小伙子长得俊，脾气好。
也正是因为他脾气好，陈燕红才会打上他的主意，觉得拿下他并不困难。
她从来没想过，藏在他温和面孔后面的是这样一副冷漠刻薄的脸。
但奇异的，她心里竟升起一种隐秘的得意，这也许才是岑卫东的真面目，而整个榆树村只有她见过，也许这就是她的机会。
咬了咬唇，陈燕红仰起头，目光里满满的小女生的崇拜，非常能满足男人的自尊心：“你怎么这么说？岑同志，你，你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各方面都很好，我……”
“我好跟你有关系吗？还是你想嫁给我？”岑卫东狭长的眸子里充满了讥诮，看着她的目光像是在看跳梁小丑。
陈燕红被他的直白搞得面红耳赤，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还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支支吾吾的：“不是，那个，岑同志，我……”
岑卫东冷淡地看着她不说话，看她能编出什么花样。
在他这种直白又无所遁形的目光下，陈燕红感觉自己的所有算计就像灰尘暴露于阳光下。她眼一闭上，心一横，直白地承认了：“没错，岑同志，你是个英雄，我喜欢你这样的英雄，我想照顾你一辈子！”
“就你？照过镜子吗？长得还不如我，你当我眼瞎？”岑卫东语气里满满的鄙夷。
陈燕红被这不留情面的话语打击得面色煞白，自我挽尊：“我，我以为你不是这么肤浅的人。”她长得也还可以吧，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丑八怪了。
“我就是这么肤浅的人。娶你，这辈子都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吧，非要纠缠，弄得沸沸扬扬，后果你自负，反正吃亏的不会是我。”岑卫东索性把话挑明了。
陈燕红抿住下唇，不甘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要折腾你就折腾，我拍拍屁股走人了，坏的是你自己的名声。”岑卫东不介意把话说得更难听一点。对于这种牛皮糖，不能给她半点希望，否则，她就会一直缠着你。
这个男人真的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陈燕红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过这样铁石心肠的男人，也没这么受挫过。她咬了咬牙，恨恨地盯着岑卫东：“你不怕我去找你们领导？”
别以为她不知道，部队里纪律严着呢，她要告他个始乱终弃，看他怎么办。
这一刻，陈燕红也发了狠，凭什么她要被这么个男人嫌弃成这样子！
岑卫东勾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啊，你去，正好我也想知道我新单位在哪儿，找到了麻烦告诉我一声，谢谢！”
陈燕红先是错愕，继而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除了一个名字，她对岑卫东一无所知，连对方的单位在哪里，住址在哪儿都不知道，对方要玩弄了她，她确实有冤都找不到地方申，只能自己咽下这份苦果。
她的那些小手段在对方身上一点用都没有，只会把自己搞得更狼狈。
陈燕红是个聪明人，眼看在岑卫东身上讨不了好，搞不好还要把自己搭进去，哪怕再不甘心，再恨岑卫东，她也不再纠缠了。
“算我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个不负责任的无赖！”陈燕红色厉内荏地瞪着岑卫东，抛出这么一句话为自己挽尊。
岑卫东被她这倒打一耙的话给气笑了，陈燕红以为她是个女的，他就不敢动手是不是？男人的名声就不是名声了？陈燕红以为他不会跟她计较是不是，那他偏要计较。但他刚跨出一步，斜后方就插出一道声音。
“怎么个不负责任的无赖？我也想听听，陈燕红你要觉得我不够分量，那我把大根叔给你叫过来，但凡有人欺负了你，我们一定帮你作主。”
陈燕红扭头，看着突然冒出来的陈阳，想到对方不知站在那里多久，把岑卫东羞辱她的话都听了去，脸顿时胀得通红，嘴唇蠕动了几下，嗫嚅地唤了一声：“哥！”
陈阳虽然根岑卫东不打对付，但更瞧不起陈燕红这种给人乱扣帽子的行为。人家看不上她，坚定地拒绝她，就是不负责任？那岂不是她想嫁谁就嫁谁？她这么能，咋不上天呢！
“别，我可当不起你这声哥，我妈只给我生了一个妹妹。”陈阳立即摆手拒绝，而且还不忘再次重申跟她划清界限的决心，“以后见了别跟我打招呼，我们俩没血缘关系，我可不想，水都没喝一口就被扣上一顶不负责任、乱搞男女关系，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帽子！”
最后一句，简直是变相复制陈燕红先前那句话了，也在讽刺她往岑卫东身上泼脏水一事。
岑卫东也适时地表示：“陈燕红同志，你刚才说我不负责任，正好陈阳同志在这里，咱们去找小队长，把这件事说清楚，也好还我们彼此一个清白。”
找大根叔？那岂不是她今天倒贴岑卫东不成的事都会被传出去。那些三姑六婆会说得多难听，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陈燕红没想到他们两个大男人，这么斤斤计较，就一句话的事还要跟她掰扯个不停，心里怨恨不已，但自己落了下风，又不敢表现出来。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岑卫东同志，请你原谅我。”怕这事传出去，陈燕红最后只能妥协。
她觉得委屈极了，但她也不想想，要是她说岑卫东的这番话被人听了去，别人会怎么想他。
岑卫东冷冷地打量着她：“知道错了就好，陈燕红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再有下次，我们去公社找书记评理，书记不评，我们就去县里，总要断个是非曲直。”
陈燕红哪敢啊，她现在就后悔了，不该看岑卫东打猎是一把好手，出手大方，又是个吃公粮的就盯上她，以至于让自己下不了台来。
“知道了，我不会了。”再次示了弱，认了错，她抱着水壶低垂着头赶紧离开。
等她走后，岑卫东转头看着陈阳，面色和缓了一些：“今天的事谢谢你了，陈阳同志。”
陈阳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不用谢我，没有我，你也应付得来。”
“那到底要麻烦一些。”岑卫东真心实意地说。要是陈燕红不要脸地非要赖着他，他可说不清，尤其是他又是个外人，村子里人都不会向着他，到时候搞不好就要惹一身腥。
能简单解决陈燕红自然是最好，相信经过这一回后，她应该是不会再打他主意了。
岑卫东不想提这个倒胃口的女孩子，转而问陈阳：“这么早就要出门？去公社吗？”
“不是，我是来找你的，没想到这么巧，撞上一出好戏。”陈阳摇头。他知道岑卫东有晨跑的习惯，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家做饭吃饭，外面路上没人，正是说话的好时候，所以他才会过来，哪晓得陈燕红竟也跟他打了同样一个主意。
岑卫东有些诧异：“你找我，有事吗？”
陈阳也不废话，从口袋里摸出四块钱，递给岑卫东：“谢谢你帮福香买红糖，还有上次的肉，让你破费了。本来我是想找个时间请你喝两杯的，但你知道咱们乡下人穷，没有票，也买不到好东西，实在折腾不出一桌稍微像样的席面，所以只能算了。红糖和肉都不便宜，你们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可咱们百姓也不能光占你的便宜，让你给我们贴钱。”
陈阳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没提福香一个字，但却又在无形中划清了跟岑卫东的界限。
今天一个二个都来给他找不痛快是吧！先是陈燕红，接着又是陈阳，是不是他脾气太好了？
岑卫东气笑了：“红糖是我送给福香的，跟陈阳同志没什么关系吧。你要给钱，那让福香来给我。”
他这么能言善道，福香来，还不被他哄得找不着北。陈阳自是不应：“福香的事我这个当哥哥的能替她作主。”
“下一步你是不是打算不让我跟福香见面了？”
岑卫东本是随口说的气话，没料到还真说中了陈阳的心思。
陈阳肃穆地颔首：“你能做到这样那最好。”
“陈阳，我没得罪你吧，福香她有自己选择朋友的权利，你是不是管太宽了？”岑卫东没好气地说。
陈阳寸步不让：“你没得罪我，你也很好，岑卫东同志，我对你个人没有意见。但是，你要明白，这里是乡下，这里的人保守封建爱说闲话，非亲非故的，你经常给福香送东西，被人看见了，那些八婆会说得很难听的。你是男人，这儿也不是你的家，治好病你就走了，你无所谓，可福香还要在这里生活。请你体谅我这个当哥哥的想保护妹妹的心情。”
岑卫东面色稍缓，语气也平静了下来，认真地说：“东西几乎都是向上拿去的，别人不会想到我身上，我以后会更注意的，你放心吧。”
谁管你注不注意！重点是你一个非亲非故的年轻男人老给他妹子送东西是怎么回事？
也就福香单纯，没多想，要换了陈燕红这种，早脑补出你们生几个娃的事了，你甩都甩不掉。
“岑同志，不管怎么说，你这样送一个女同志东西，不合适。”陈阳只得把话挑明。
岑卫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心拧了起来，诧异地看着他：“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看福香乖巧可爱，把她当妹子，没有其他的意思。”
陈阳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他一脸正气，不似说谎。但真的有男人愿意给不是自己老娘，不是自己婆娘，也不是自己亲妹子的姑娘花钱买东西，还无所企图吗？
这样的人反正他没见过，他也做不到这么高尚，他有钱疼自己的妹妹，花在自家妹妹身上不好吗？
“福香还小，我真拿她当妹子，陈阳你想多了。”岑卫东顿了片刻，再次重申。
陈阳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意味深长地说：“福香比陈燕红还大两个月。”
刚才陈燕红还明显对他有意呢！
岑卫东错愕，无奈地笑了：“你不说，我都没往这方面想，可能是福香比较单纯的缘故吧。”
瞧他的样子不似作伪，加上他也没什么不良的前科，陈阳暂时信了：“那最好，但愿是我想多了。不过以后也请你不要再送福香这些贵重的东西了，她总会知道这些东西不便宜，到时候她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岑卫东静默了几秒：“好。”
他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小姑娘可怜又乖巧可爱，身边没个女性长辈照顾教导，所以下意识地有点心疼她，不希望她受委屈。
见岑卫东这么好说话，陈阳的态度也平和了许多，走到岔路口，分开时，他还提醒岑卫东：“你这次出了不少风头，就凭你这一手的打猎技巧就饿不了肚子，不少人家盯上了你，你要是没这个意思，就小心点，别着了道，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谢谢你的提醒，我明白。”岑卫东倒不怎么担心，他除了去房老爷子家，大部分时候都呆在四奶奶家里，能招谁？
但他实在是低估了这些人的热情。
这不，早上吃饭的时候，四奶奶又跟他提起了这件事：“小岑啊，村里好几个人托我问你成家了没？想相什么样的对象？”
岑卫东很是头痛：“四奶奶，你怎么也问这个，我现在不想提这个。”
四奶奶瞅了他一眼：“小岑，你年纪不小了，也可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咱们村跟你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家里孩子都几个了。别的不说吧，就福香她以前那个继妹，也要说亲了。”
“陈燕红吗？”岑卫东面色有点古怪。
四奶奶没发现，点头道：“是啊，梅芸芳在托人给陈燕红说亲，估计是想碰到合适的人家，就定下来，等秋收后，有了钱和粮就好办事了。”
“都说的什么人家啊？”岑卫东随口问了一句。
小山村没有秘密，四奶奶说：“梅芸芳看中了公社的杀猪匠，还有她娘家那边村子里的一户姓刘人家，这两家兄弟多，男丁多，挣的工分也多，也能出得起彩礼。”
但对女人来说却未必是个好归处。兄弟太多的家庭，又没分家，挣一分都要上交，妯娌之间还要攀比说闲话，吵架打架那都是常有的事，而且全家一二十口人在一个锅里吃饭，好东西自然要先紧着上面的老人和孩子，然后是公婆男人，落到儿媳妇碗里的铁定是最差的。就像南瓜饭，轮到儿媳妇的时候，基本上就没有饭，只有南瓜了。
要是嫁的男人父母面前不得宠，那两口子就只能在大家庭里做牛做马了，还要受兄弟妯娌欺负。
原来还有这个内情，难怪陈燕红会病急乱投医，盯上他。
“陈燕红不是梅芸芳的亲生女儿吗？她就不为自己的唯一的女儿考虑考虑。”岑卫东很不理解梅芸芳的做法。
四奶奶跟陈老三一家做了半辈子邻居，自然知道对方什么德行：“女儿哪有儿子重要，再说这个女儿还是带来的。他们两口子挣得少，就指着嫁女儿攒钱过几年给儿子说亲呢！”
“他们去年还为了五块钱把福香卖给了李瘸子，现在没了福香，可不就得卖陈燕红！”陈向上在一旁嘟囔了一句。
岑卫东握住筷子的手一紧：“还有这种事？”
李瘸子，五块钱，一听就不是什么好玩意。
陈向上点头：“对啊，李瘸子都四十多了，比陈老三年纪都大，又懒又馋，房子都快塌了，连寡妇都不愿意嫁给他。要不是他不小心摔下山，摔伤了，福香就还真的被他带走了。”
摔得好！岑卫东声音有些发涩：“福香才那么小，他们也做得出来。”
四奶奶叹气：“可不是，这就不是人干的事。不过福香也不小了，她比陈燕红还大两岁呢。要不是阳阳把她送去了学堂，也要有媒人上门了。”
岑卫东怔愣，今天每个人似乎都在提醒他，福香不小了，长大了，可以嫁人了。
见到陈福香的时候，他都还在想这个问题。
“卫东哥，你发什么呆呢？”陈福香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他都没反应。
岑卫东猛然惊醒，扯了个笑容：“就想点事情，怎么啦？”
“这道题怎么做，我不会。”陈福香把课本推了过去。
岑卫东拿过书本，给她讲了一遍：“懂了吗？”
“好像懂了，我试试。”陈福香抓过书，低头开始在本子上演算。
岑卫东盯着她的侧脸，秀气白净宛如仲夏初绽的小荷，身姿窈窕，已经有了属于少女的风采，只是那一双眼睛太干净太纯真了，让人很多时候都会忽视她的年龄，下意识地想呵护她。
“做好了，卫东哥，你看对不对？”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岑卫东的思绪。
他接过作业本看了几秒，颔首：“做得不错。”
陈福香嘿嘿笑了笑，又拿回本子继续做题。
岑卫东想问她，被李瘸子带走的时候怕不怕，可又觉得这是揭她的伤口，到底是按捺住了，但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等福香做完了数学，开说拿出语文作业时，他才又开了口，问的是学习的内容：“期末考试快到了，福香有把握吗？”
“我肯定没问题，但我怕哥哥有问题。”陈福香嘻嘻笑。
岑卫东挑眉：“哦，你哥哥有什么问题？难道是你考试，他比你还紧张？”依陈阳妹控的性子，没准还真可能。
陈福香摇头，笑眯眯地说：“不是哦，哥哥也要参加考试，他跟着五年级的同学一起考试，如果考过了，就能拿到小学毕业证了。”
“你哥哥在自学？”岑卫东马上明白了，赞道，“他挺上进的。”
陈向上在屋檐下弄钓鱼竿，听到这句，咧嘴笑了：“才不是呢，是福香让阳哥学的，阳哥才不想念书呢！”
陈福香不忿小伙伴儿揭自家哥哥的短：“你瞎说，哥哥也很喜欢念书的，只是没人供他读书，他还要养福香，耽搁了。”
“没错，陈阳是个好哥哥，而且他非常勇敢，作为一个大人敢走进小学五年级的教室，跟孩子们一起考试，他就已经非常棒了。”岑卫东不吝于夸赞陈阳。
成年人面临生活的压力，每天下工回来都累死了，还愿意抽出时间自学，这非常难得，也需要很强的自控能力。
从这一点来说，他非常看好陈阳。
有人跟着夸哥哥，对福香而言，比夸她自己还开心。她冲岑卫东灿烂一笑：“还是卫东哥说得对。”
两只甜甜的梨涡在阳光下若隐若现，风里吹来阵阵花香，沁人心脾，岑卫东却无端端地觉得有些燥热。
他挪开了眼，不敢看她毫无杂质的纯净笑容。
好在说了这么一句，她又埋下头去写作业了。
周一就要上学了，陈福香累积了一大堆作业，今天是专门抽空来问岑卫东题的。见她数学做完，去做语文，暂时不会问问题了，岑卫东也站了起来，去院子里熬药。
不多时，院子里就传来了一股浓浓的中药味。
握住钢笔的福香翕了翕鼻子，抬起头看了一眼背对着他们煎药的岑卫东，小声问向上：“卫东哥的病还没好吗？”
他都来了快三个月了吧。
提起这个陈向上也很迷糊：“不知道，他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那样，看起来没变化，也看不出他哪里生病了。”
陈向上曾经好奇地问过一次，但没两句就被岑卫东给带偏了。然后四奶奶就私底下嘱咐他，不要再问卫东哥的病情了。
“那他还是一天吃三顿药吗？”福香又低声问。
陈向上点头，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喝，这么大的碗，满满一碗。”
他看了都觉得嘴里心里发苦，也不知道卫东哥是怎么咽下去的。
“好可怜。”陈福香有点怜悯他，都吃好几个月的药了，得多难受啊。
她用钢笔尖戳着纸，有点犹豫，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帮卫东哥，哎，哥哥肯定不会同意的。她答应过哥哥，不能在外面乱来，要是能有不被卫东哥发现又能治好他病的办法就好了。
“叹什么气呢？作业做完了吗？你明天要上课了。”岑卫东放好了木柴，过来就看到福香对着本子发呆，伸手轻轻敲了敲桌子。
“哦，马上做。”陈福香吐了吐舌头，一脸心虚的样子。
很是可爱，让岑卫东忍不住伸手想捏捏她嫩生生鼓起的脸颊，可手伸出来，他耳朵边忽然响起一句话”福香不小了“。
她是个大姑娘了，这样的举动就不合适了。岑卫东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专心点，要是做完作业还没天黑，我带你们去钓鱼。”
可惜福香的作业累计太多，快到天黑，她才赶完了作业，鱼是别想钓了。
写完作业，眼看哥哥就要回家了，她赶紧收拾起书本：“我得回家做饭了，卫东哥，你们下周去钓鱼带上我啊。”
“好，我们不急，等你下周末放假。”岑卫东爽快地答应了，本来钓鱼就是他可有可无的休闲，也就带两个孩子玩玩。
陈福香这才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这一晚上，再次躺到床上时，岑卫东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他梦到他带着福香和陈向上去山上打猎，然后福香摔倒了，流了好多的血，他吓坏了，抱起她就跑，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不停地说”没事的，这是月事来了，福香成大姑娘了“……
接着画面斑驳，又一转，换成了一座陡峭杂石林里的山坡，福香委屈地皱着小脸，跟在一个瘸腿老男人的身后，吃力地往山上爬去，白嫩的小脸上全是汗水，两只乌黑剔透的眼睛布满了泪水，要坠未坠的，看得人心都碎了。
“福香，下来，跟我走，咱们回家。”他朝山坡上的人伸出了右手。
福香回头看了他一眼，长长的睫毛一扇，一滴滚烫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到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背瞬间灼烧起来，心也跟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
“福香别怕，卫东哥带你回家。”他跑了上去，再次往前递出了手。
前方的瘸腿男人回过头，凶神恶煞地瞪着他：“你哪来的，滚，这是老子花了五块钱买的小娘们。”
“我给你五块钱，人我带走了。”他跑过去抓住了福香的手。
那个瘸腿男人怒了，一拳头打了过来：“滚，是她娘老子卖给我的，就是老子的人了，你是什么人，管得着吗？”
岑卫东一拳头打了过去，砸在李瘸子的脸上：“我娶她，你说管不管得着？”
这句话伴随着最后一拳，直接将李瘸子的脸砸开了花，血浆喷出来，泼了他一脸。
然后岑卫东就惊醒了。
他望着漆黑的屋顶，发了几分钟的呆，有种想骂娘的冲动。
为什么这些人要不停地提醒他，福香已经长大了，可以嫁人了！
陈阳若是知道，就是他的提醒，让自己生出了别样的心思，或者说发现了自己藏在心里不为人知的欲念，会不会悔得吐血？
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岑卫东睡不着，深深地吐了口气，坐了起来，脑子里还闪现着梦里的画面。他的眉心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垃圾李瘸子，讨打！
干脆利落地套上衣服，穿上鞋子，岑卫东拉开了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四奶奶家的院子。
天上月光如水，洒遍了大地，借着月色，他悄悄离开了榆树村，往隔壁村走去。早饭时，他问过李瘸子家的地址，就在隔壁村一队，东边最破快倒塌的那座房子。

第38章
天不亮，全村的人都还在睡梦中，忽然一道惊呼像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小山村的宁静和安详。
不少人在睡梦中被惊醒，纷纷询问枕边人：“他爸，听到了吗？”
“什么听到没有？做梦呢，睡觉吧。”男人困得很，翻个身打算继续睡一会儿，但刚合上眼，外面又传来了呼叫声，这次比先前更大，更惊人。
这下邻居们也睡不着了，赶紧爬了起来，披上衣服跑出院子看看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是陈老三家吧？”有人不确定地说。
“好像是。诶，小队长过来了。”有人指着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趿着拖鞋就出门的陈大根。
“队长，发生什么事了？”离得近的几个连忙上去找他。
陈大根摆了摆手：“我咋知道，这不是听到声音才出门的嘛，你们几个跟我去看看，这大清早陈老三家的又在嚎什么！”
几个村民连忙跟了过去，路上大家还猜测，会不会是陈老三两口子打架了。
不过等他们进了陈家院子就发现自己猜错了。
梅芸芳守在茅房边，慌了神，听到有人来，连忙说：“你们快过来救救我们家老三啊！”
陈大根连忙带人赶去茅房：“咋回事？”
梅芸芳退开一些，指着落进茅坑的陈老三，直掉眼泪：“我们家老三清早起来上茅房，不知怎么的，掉进茅坑里，把腿给摔断了，爬不上来。他大根叔，你们快把他弄上来吧。”
几人赶紧把陈老三给弄了上来。
梅芸芳又叫醒陈燕红，母女俩烧了一大锅热水，给陈老三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但他身上那股难闻的味道还是没散去。
就在这时，陈大根让人去叫的赤脚医生也过来了。
赤脚医生姓黄，他看了一下陈老三的腿，又轻轻地按了两下。
陈老三疼得”哎哟哎哟“地叫唤。
“老黄，我们家富贵怎么样了？”梅芸芳焦急地问道。
陈老三现在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可不能出事，不然他们全家都得跟着饿肚子。
老黄表情有点凝重：“老三怕是伤到了骨头，你们送他去卫生院吧，这个伤我治不了。”
“这么严重？”梅芸芳又是担心陈老三，又是心疼钱。
陈大根连忙点了两个村民：“去保管室把推车推过来，送老三去卫生院。”
等人去推车子的间隙，陈大根蹙眉看着陈老三：“你咋弄的，怎么就掉进茅坑里了？”
陈老三也很委屈：“我踩在木板上，那木板忽然就断裂了，然后我就掉了下去。那块木板明明是去年才换的，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断了。”
清早，光线不好，陈老三起来去上茅房，因为穷，家里也没手电筒，眼看快天亮了，又是自己家，熟得很，他没舍得擦根火柴，就摸黑踩了过去。以前这样都没事，谁知道，今天一脚踩下去，木板卡擦一声断了，他跟着踩空摔了下去。
这么倒霉的事也没人能预料到。陈大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打算待会儿等天亮了，通知家家户户，检查一下茅坑上面的木板和石头，别又闹出陈老三这种事。
这个事动静不小，不多时就传遍了村子，大家都知道陈老三掉进了粪坑里，还摔断了腿。
早起做饭的陈阳也听说了。
他犹豫要不要过去看一眼，去吧，他这个亲儿子肯定得送陈老三去卫生院，搞不好还要给他垫医药费。不去吧，这么近，也说不过去，回头村民也会说他闲话。
思考半天，陈阳有了决定，他先去了四奶奶家一趟，然后再去陈老三家。
陈老三看到大儿子就跟看到了依靠一样，热泪盈眶：“阳阳，你来了！”
“嗯，没事吧。”陈阳淡淡地关心了一句。
陈老三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没事，没事……”
那样子可不像没事的。
陈阳也没多说，他过来，也就个面子情，实际上，陈老三一次又一次的忽视，甚至是作践他们兄妹，早耗光了他对父亲的感情。
倒是旁边的梅芸芳看到陈阳出现，脑子又转了起来。亲爹摔伤出了事，成年分出去的儿子不该付医药费吗？当然应该。
只要她不去，到时候，医生让缴费，那还不得陈阳去缴？他要不缴，村里人就会说他不孝顺，不管自己的老子。除非陈阳不想在村里混了，不然他就得管他老子。
梅芸芳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响，在推车推来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哎呀，我衣服弄脏了都忘了换，他大根叔，麻烦你们了，你们先送我们家老三去卫生院看看，我一会儿就来。”
陈大根没搭理她，叫两个身强力壮的把陈老三抬上木板做的推车。
陈阳上前一步说：“我来吧。”
他力气大，两只手就把陈老三抱了起来，放到了垫着谷草的推车上，然后主动去推车子。
陈大根作为小队长，社员出了事，他也不能不管，连忙跟上，又叫了一个社员一起，免得待会儿路上遇到什么坎儿、坡之类的，他跟陈阳两个忙不过来。其他的人则散了，各自回家。
三人推着陈老三快走到村口时，忽然，陈向上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大声喊道：“阳哥阳哥，不好了，福香晕倒了。”
陈阳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慌乱，他看了一眼陈老三，又看看陈大根，一副不知该怎么办的模样。
父亲和妹妹同时出事，他为难也不奇怪。
陈大根知道兄妹俩相依为命，除了陈阳，没人管陈福香。而且陈福香是个大姑娘，旁的人去也不好处理，相反，陈老三这里的状况反而比较明朗，就是摔断腿，严重伤到骨头，不严重就是皮肉伤。
于是，他主动接过推车说：“你去看福香吧，这里有我们。”
陈老三其实不想儿子走，可他清楚儿子有多在乎女儿，只好”深明大义“地说：“阳阳，你去看看福香吧，我，我这里没事的。”
陈阳点头：“行，大根叔，他就麻烦你了，等福香没事我就过去。”
“嗯，快去吧。”陈大根催他。
陈阳拔腿就跑了回去，路上又让陈向上去找赤脚医生。
两人分开，风风火火地跑了。
村里还没回家的人看到陈阳跑回来了，都很奇怪，问咋回事，知情的就说是福香晕倒了。
不过大家都知道梅芸芳不待见福香，也没人特意去她家说。
梅芸芳换了衣服，又在家里磨蹭了一会儿，估摸着他们已经走到半路了，这才赶紧出了门，直奔公社。
等她赶到公社，陈老三已经躺在病床上，左腿包了一层厚厚的纱布，手腕上还打着点滴。
“哎呀，我们家老三的腿怎么样了？”梅芸芳一进病房，就焦急地问道。
所谓的病房，其实就是卫生院医生办公室隔壁的那间屋子，摆上了两张床，地方小，声音大，说什么整个卫生院都能听到。
“骨折了，得好好修养。”医生说。
梅芸芳听后就慌了：“医生，那这得多久啊？”
医生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好养吧。”
梅芸芳的脸立即垮了下来，一百天，那岂不是说，陈老三未来三个月都下不了地，也就挣不了工分，那到秋天，他们家能分几个粮食啊？
似乎嫌这还不够，医生又还说：“伤到了骨头，要多补钙，给他弄点骨头、鱼之类的炖汤喝，没有这些，就把大豆炒熟了，给他当零嘴吃。”
这些东西哪样不花钱啊？也就大豆自己家有种，可本来是要拿去供销社卖的，这下也卖不成了。
损失惨重，梅芸芳急着想找补点回来，她扭头张望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只好问陈大根：“他大根叔，阳阳呢？”
她想跟陈阳商量商量，陈老三补身体的事，这总不能就她一个人管吧，陈阳这个当儿子的总药出份力。
陈大根掀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福香晕倒了，陈阳回去看她了。”
她在路上怎么没碰到？通往公社只有一条路。梅芸芳马上意识到：“他没来卫生院？那医药费谁给的啊？”
陈大根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地说：“队里代付的，在工分里扣。”
他就说嘛，这女人自己男人都伤成这样了，还要换衣服什么的，原来是故意拖延，想让陈阳掏钱。
本来陈大根觉得儿子给老子掏医药费也不算啥，挺正常的事，哪怕陈老三对不住陈阳兄妹，但好歹是他们的老子。父亲出了事，儿子也不能不管啊。
可现在被梅芸芳这一算计，他忽然觉得陈阳走得好。儿子该管老子，那婆娘不更该管男人，毕竟陈老三可是连自己的一双儿女都不养，还替梅芸芳养大了闺女，现在就该这母女俩好好伺候他，报答他。
梅芸芳听说扣的是自己家的工分，顿时心口疼。这么一扣，他们分到粮食更少了，怎么够吃啊，铁定要饿肚子。
——
赤脚医生老黄大清早被人叫来，连早饭都没吃，看完病人，他原路返回，才走了一半，忽地又被一个小孩子拦住了。
“黄伯伯，福香晕倒了，麻烦你去看看。”陈向上抄近路，跑过去叫住他。
听说有病人，老黄又赶紧往回走。
到了福香家，陈阳立即把他领进屋，指着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面色苍白无血色的陈福香说：“黄伯伯，麻烦你看看我妹妹，她今早在家做饭时忽然晕倒在了菜地里。”
老黄就一赤脚医生，跟着个老中医学了几天，然后自己看了两本医书，就摸索着给人治病了。他平时也就会处理点外伤或是伤风感冒，这种突然晕倒，病人又没发烧，他还真看不出来。
把了把脉，老黄又问：“福香这几天有什么反常吗？”
陈阳咳了一声：“前几天她的月事来了，精神一直不大好，脸色也不好。”
经他这么一说，老黄也留意到了陈福香白得过分的脸蛋。
“可能是缺血所致的晕倒，我看她呼吸平稳，应该没大问题，你平时给她补充点营养吧，家里要是有糖，给她冲一碗糖水。”老黄按照自己的经验说道。这年月，姑娘家因为营养不良，晕倒很正常。
陈阳感激地说：“好，谢谢黄伯伯。”
说着，他掏了两毛钱给老黄。
老黄连忙退了一毛回来：“你给多了，一毛就够了，又没开药。”
老黄看病的规矩就是，没开药一毛钱，开了药再根据具体的药的价格来算钱。
陈阳也知道，但他把那一毛塞了回去：“这一毛是我爸看病的钱。”
梅芸芳不知是贪小便宜，还是忘了，都没给老黄钱。
老黄拿到了诊金，很高兴：“陈阳，你对你老子可真好，他那么对你，你还帮他掏钱。”
陈阳笑笑，没说什么，把他送了出去。
一毛钱就能换个好名声，陈阳觉得这买卖可真划算。
送走老黄，折回来，在家门口，陈阳就碰到了岑卫东。
他挑眉：“岑同志，这么早来干什么？”
岑卫东摸了摸鼻子，不知何故，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听说福香晕倒了，过来看她的，反而说：“我来叫向上回家吃饭。”
“向上，叫你回家吃饭了。”陈阳扭头朝屋子里大声喊道。
岑卫东被他这行动搞得一懵，手背按住鼻子，咳了一声：“福香怎么样了？严重吗？”
“还好，就是营养不良，缺血。”陈阳搬出老黄的那番说辞。
岑卫东料想陈福香的情况应该不算严重，不然陈阳不会如此淡定，等听到确切的答案后，他松了口气，又说：“我能去看看她吗？”
陈阳点头：“跟我来。”
岑卫东跟着他进屋，然后就看到那个传说中”昏迷不醒“的陈福香笑嘻嘻地坐在床上，跟陈向上一起在玩翻绳子的游戏。
听到脚步声，陈福香抽空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注意力又转到绳子上去了，边玩边不忘跟岑卫东打招呼：“卫东哥，你来了。”
岑卫东顿时明白了，什么昏迷都是假的，估计是陈阳不想去卫生院照顾陈老三的借口。这个陈向上，也不告诉他一声，幸亏他刚才没在陈阳面前表现出什么来，不然陈阳还不得把他当贼一样防啊。
不过这样也好，要是陈阳又是出力又是出钱去照顾陈老三，给陈老三看病，他才要怄死呢。他的初衷是给福香讨一个公道，可不是为了给他们兄妹添麻烦。
于是，岑卫东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身体不舒服，就在家里好好休息，这几天别出门了，外面太阳热，学校那边回头也请假吧，你书上有什么不会的可以让向上来叫我。”
陈阳挑眉瞥了他一眼，这人蛮识趣的，装得也挺像的，而且把未来几天的理由都给他们兄妹安排好了，挺好的。
这会儿，基于昨天岑卫东那番话，陈阳倒是没怀疑他，反而还有点感激他的识趣。做戏做全套了，有了他们的配合，回头也没人怀疑福香生病这个事，他要在家照顾妹妹，没空去伺候陈老三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既然对方没戳破他们的小把戏，陈阳也权当没发现，对还在玩的两个孩子说：“向上，岑同志特意来叫你回去吃早饭的，你吃完饭有空再过来玩。福香，你先自己玩会儿，我去做饭。”
陈向上只好站了起来，收起绳子，挥了挥手：“福香，我先回去了，等我割完猪草，再来陪你玩。”
岑卫东也冲她点了点头，似模似样地叮嘱了一句：“这几天好好休息。”
陈福香很是心虚，滴溜溜的眼珠子不停地转，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模样，跟偷吃油的小老鼠一样，岑卫东很想揉揉她的脑袋，可旁边还有陈阳这尊门神在，他要真动手了，以后陈阳肯定会防他跟防贼一样，不会让他踏进他们家的门半步。
岑卫东动了动手指，克制住了这种冲动，没再看她，扭头对陈阳说：“先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向上来叫我。”
陈阳不觉得自己会需要对方帮忙，但还是敷衍地应了一声：“好。”
等他们俩一走，陈福香对着手指，小声嘟囔：“哥哥，卫东哥是不是发现我在装病了，他走的时候笑得好奇怪。”
傻妹子，还没迟钝到家嘛。陈阳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不用担心，他是个聪明人，这又跟他没关系，他不会出去乱说的。”
陈福香吐了吐舌头：“那就好。哥哥，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陈阳把她按回床上：“忘记了，你现在的任务是‘生病’，回去乖乖躺在床上，躺不住了就在屋子里走走，不要出门，这几天的家务活都我包了。”
陈福香只能点头答应：“好吧。”
陈阳出去，先去菜地里摘菜，然后又在院子里折腾了一会儿。
路过的人看到他一个小伙子摘菜、洗菜、做饭，都很惊讶，免不了要问一句，陈阳就愁眉苦脸地说：“福香身体太虚，刚才晕倒了，黄伯伯让我弄点好吃的给她补补，可婶子你也知道，家里哪有什么能补身体的东西啊。我就想给她单独弄个粥，也不放杂粮了，就放点青菜吧。”
最后一句话引起了大婶的共鸣。可不是，这年月吃个鸡蛋，单独吃碗白米饭那就是补身体了。
陈阳这小伙子，十几岁就是又当爹又当妈的，把妹子拉扯大也不容易。
回头跟村里人聊天的时候，免不了要说起陈阳，都说这兄妹俩命苦，不容易什么的，倒是没多少人苛责他没去看陈老三了。毕竟陈老三那儿还有梅芸芳，还有个陈燕红姐弟俩能照顾，可福香就只有陈阳一个人照顾。
梅芸芳走后，陈燕红做好了饭，先自己和陈小鹏吃了，然后装了两碗，放进篮子里，对陈小鹏说：“我要收拾家里，你去给爸妈送饭吧。”
“不要，你收拾完家里再去。”陈小鹏直白地拒绝了。他才不想去什么卫生院呢，他爸掉进粪坑，虽然洗了一下，但又没用肥皂什么好好搓一搓，还老大一股味呢。
陈燕红也不想去。她倒不是嫌弃陈老三，她是怕梅芸芳。
陈老三这一摔伤，肯定要花不少钱，梅芸芳肯定又要唠叨个不停了，然后把心里的不满和不如意都发泄到她这个女儿身上。
可她又不能不去，否则梅芸芳回来会发更大的火。
陈燕红收拾好篮子，扭头对陈小鹏说：“那我去给爸妈送饭，你把家里的卫生搞了，你要不收拾，回头我跟妈说。”
陈小鹏才不怕她呢：“你跟妈说啊，看她向着谁。”
陈燕红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这么讨厌呢！
憋了一肚子的气，陈燕红把饭送到了卫生院。
梅芸芳先喂陈老三，她端起碗就不高兴了：“你爸腿受伤了，要好好补补，你怎么就做这个，全是南瓜，都没一点饭，有什么营养。”
你自己拿了多少米出来，心里没点数吗？你儿子有多霸道自私，你不清楚，还问那点米饭去哪儿了？
反正她说什么都是错，陈燕红干脆闷不吭声。
这是她新想出来的，对付梅芸芳的办法。
果然，没人应声，梅芸芳抱怨了几句，也觉得没劲儿，总算闭上了嘴。
吃过饭，把碗筷收拾进篮子，陈燕红对梅芸芳说：“妈，我先回去了，中午还要给你们送饭吗？”
“不用了，你爸输完液就回家。”梅芸芳语气稍缓，把陈燕红拉到外面，低声说，“燕红啊，不是妈逼你，你爸现在成了这样子，咱们家今年分的粮食肯定不够吃，你要还留在家里，也得跟着饿肚子。”
陈燕红不说话。梅芸芳相中的那两门亲事，她都知道，屠夫家的小儿子，好吃懒做，花花肠子老多，经常仗着自己家能弄到点肉勾搭小媳妇、寡妇什么的，风评很不好。还有那个刘家的四儿子，一张脸上全是麻子，说话也有点结巴，很是木讷。
要不是两人都有毛病，又怎么会乐意出高彩礼呢。
见陈燕红还是不吭声，梅芸芳好话说尽，有点恼，掐了一下她的耳朵：“你咋这么傻呢，学学你妈我，什么都是虚的，能填饱肚子才是真的。这两家都很殷实，你嫁过去就是享福，妈不会害你的。”
可能在梅芸芳看来，风评和男人的长相什么都不是问题，最重要的是家底，能不能给得起更多的彩礼。
但陈燕红还是个小姑娘，怎么愿意嫁这样的男人。她想填饱肚子，不要这么苦，但也希望未来的丈夫至少是个正常人，能过日子的。
未免梅芸芳再继续抓住她唠叨，陈燕红只得说：“哎呀，妈，我知道了，你让我想想。”
“想什么想？这种打着灯笼的好事错过了，以后有你哭的时候，你别跟我倔啊，听我的，我跟你爸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也该是你报答我们的时候了。”梅芸芳最后干脆搬出了养育之恩。
陈燕红心底发凉，低垂着头：“知道了，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没收拾。”
听到最后一句，梅芸芳才放过了她。
出了卫生院，陈燕红越想心里越凉，她知道，她妈也不是丝毫都不爱她，只是这爱太浅薄了。她更爱陈小鹏，更爱她自己。
要是今天陈老三没出事，也许她咬死不答应，最后这件事就算了。
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今年家里的收入锐减，分的粮食肯定不够吃，大家都得饿肚子，她不答应，她妈也肯定会逼她点头。
刚才她妈话里已经有这个意思了，她不能坐着等死。
出了公社，拎着篮子，陈燕红一咬牙，转了个弯，往榆树村相反的方向走去。
——
为了”照顾“妹妹，陈阳今天特意请了一天假，没去武装部训练。
他做好早饭，给福香端了一碗进去，等吃完，收拾好家里，他就在院子里劈柴，给自留地里的菜浇水。
忙活到中午，总算把菜地都给浇了个遍。陈阳拿起扁担，挑起空粪桶，正要回家，刚好看到陈大根过来，连忙问道：“大根叔，我爸没事吧？我听说后来梅芸芳去了卫生院，我就没过去。”
“伤到了骨头，要好好花时间养。对了，福香没事吧？”陈大根关心地问道。
陈阳叹了口气：“没什么大碍，黄伯伯说，她是营养不良，缺血导致的晕倒，刚才已经醒过来了。她身体还很虚弱，我让她躺床上好好休息一会儿。”
“这样啊，那确实要好好休息休息……”
陈大根的话还没说完，那边岑卫东就过来了，手里还捧着一个大碗，见到他们俩，打了个招呼，然后说：“陈阳同志，四奶奶打了两个荷包蛋，让我给福香送过来，希望他早点好起来。”
“那不打扰你们了。”陈大根连忙摆手，“快给福香送过去吧，趁热吃了。”
陈阳刚给菜地浇了粪水，浑身臭烘烘的，怎么好接碗，连忙说：“麻烦岑同志替我端进去一下，我手上脏。”
岑卫东没想到还有这个惊喜，克制住往上翘起的嘴角，淡定地说：“好。”
他前脚端着碗进了门，后脚两个村民从公社回来，瞧见陈大根，马上说道：“小队长，你听说了吗？隔壁村发生了一件稀奇的事，那个李瘸子昨天晚上睡觉，睡到半夜，床忽然塌了，然后他摔到了地上，直接磕掉了两颗门牙，晕了过去。”
另一个接着说：“李瘸子一个人住，他经常睡到日上三竿，白天他家隔壁的没看到他出来，还以为他在睡懒觉，也没在意，谁知到了上午十点多，听到他家里喊救命，那邻居才赶紧叫人一起去了李瘸子家，然后发现他倒在地上，身上还压了两根木头，听说是从房梁上掉下去的。很可能是他睡着的时候，房梁上的木头掉了两根下去，砸在他身上直接把他连同那张床一起砸坏了。”
“他们村的人吓坏了，赶紧把他送到卫生院，我们回来的时候，在公社刚好碰到他们，李瘸子脸都青了，腮帮子肿得有巴掌那么高，可真够倒霉的！”
陈大根听了嗤之以鼻：“倒霉什么？他活该，他那房子早就塌了好几间，就剩正房和正房旁边那一间了，他也不修理。他们队长都叫过他好几次了，让他找个时间，请几个人把房子弄一弄，他一直不弄，怪谁？昨晚，墙没倒下来砸死他，都算他走运。”
陈大根可看不惯李瘸子这种懒汉。
另外两人一听，也是这个理，房子明明都已经塌了好几间了，他还不管，那迟早得塌。
“你们说的李瘸子是前进村五队的李瘸子？”忽地，陈阳插话问了一句。
两个村民看到站在菜地豆角架子后面的陈阳，骤然响起李瘸子当初花五块钱买福香的事，暗道糟糕，这话怎么被他听见了。
但已经被发现了，两人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就是他。”
陈阳冷笑一声：“砸得好，墙怎么不塌了，直接把他砸死算了。”
这话不好接，还是陈大根开了口：“阳阳，看开点，都过去的事了，李瘸子也遭到了报应。”
什么报不报应的，他可不信。他只知道，谁欺负了他妹妹，他永远都不会忘。
那两个村民看到陈阳的冷脸，也跟着附和：“可不就是报应，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陈阳不想听这些马后炮。不是他们的亲妹子差点受伤害，他们理解不了他的感受。
“我还要浇菜，先走了。”丢下这句话，陈阳挑着桶回了家。
陈大根也没跟那两人多说，大家就此分开，各回各家。
陈阳回家把粪桶放下后，洗干净手，忽地想到陈老三前脚才出了卫生院，后脚李瘸子就进了卫生院，这两个估计还在卫生院碰头了，这可真是缘分啊。
这两个东西都是伤害福香的罪魁祸首，今天齐齐遭殃还真是痛快，果真是报应。可惜了，还有个梅芸芳没事，她要一起掉进粪坑就更痛快了！
陈阳心情大好，连带的进屋看到岑卫东坐在椅子上都没生气，只是有点诧异：“岑同志还有事吗？”
岑卫东指了指扣在桌子上的初一数学课本：“福香这两天不去上课，怕跟不上，我帮她讲讲这几天课堂上要讲的内容。”
陈阳……
事关妹妹的学习，陈阳还真做不到把人给轰出去，谁让他自己文化水平差，不但帮不上妹妹，在这方面还要妹妹反过来辅导他呢！
这种感觉还真是不大爽。
再次受到打击的陈阳决定，回头一定要好好学习，拜托掉半文盲的身份，争取做个文化人，免得回回都在这方面拖妹妹的后腿。
“那你麻烦岑同志了。”最后陈阳只能憋屈地说。
哎，前两天他还义正言辞地让人离他妹远点，今天就得接受人的帮助。
岑卫东笑了笑：“不麻烦，我现在除了养病，也没事情做，正好可以打发时间。”
别人这么说是客气，他可不能真不客气，陈阳心里虽然有点不舒服，但还是很感激岑卫东，真心实意地说：“岑同志中午在我们家吃饭吧。”
能跟福香同桌吃饭，岑卫东倒是想呢，可他知道，现在还太早了，他要太自在，万一被陈阳看出了端倪，以后就别想接近福香了。
所以他客气地笑道：“不用了，我走的时候四奶奶的米已经下锅了，她煮了我的饭，一会儿我要不回去吃，那就得浪费了，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吃完荷包蛋的陈福香放下碗，笑眯眯地出了个主意：“哥哥，待会儿我给卫东哥摘个西瓜。”
陈阳想，这样也行。村里就他们家种了两株西瓜，陆陆续续结了一二十个瓜，这可是村里头一份，不少孩子惦记。拿这个做谢礼，也算有面子。
“天气热，你就别去了，我去摘个大西瓜回来。”陈阳说干就干，立即拿着刀去了地里。
岑卫东见他一走，稍微放松了一些，侧头拿起书本，认真地给福香讲解了起来。
虽然他心里生出了别样的念头，可福香还在念书，马上将要面临期末考试，他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做什么。
所以思来想去，岑卫东觉得暂时还是按兵不动，先在福香面前多刷存在感，然后在陈阳这边树立一个无害的形象，最好在陈阳这边也把好感给刷起来，至于以后会怎么样，以后再说吧。
而且他现在这副病怏怏的样子，拿什么给福香保证以后？
无声地叹了口气，岑卫东的注意力全放到了书本上，讲了一遍后，他侧头问福香：“懂了吗？”
陈福香点头：“好像懂了，卫东哥你比我们老师还讲得仔细。”
“行，那你先做这道题试试。”岑卫东指了指题目，将书推给了福香。
福香接过书，埋头做了起来。
岑卫东伸了伸腰，侧头就看到陈阳站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岑卫东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并无任何过分的举动，心下微松。
陈阳确实站了好一会儿，刚开始他看到岑卫东讲得很认真很仔细就没打扰，后来是想看看两人是怎么相处的，所以故意没出声。
观察的结果让他很满意，岑卫东确实是在认真教导福香，并无任何逾矩的举动。单独相处都这样，更别提在四奶奶家，还有四奶奶和向上在了。也许以前真的是他想多了。
所以陈阳的想法也变了，他朝岑卫东点了点下颚，将人叫了出去。
“辛苦了，吃块瓜润润嗓子。”陈阳摘了两个大西瓜，其中一个已经在刚提起来的井水里泡过了，他将瓜一切为二，再切成小块，递给了岑卫东。
岑卫东接过道了一声谢。
陈阳笑着说：“要说谢，还是我要谢谢你，福香说要不是你经常给她辅导，她的数学肯定跟不上。”
“没有，福香很聪明，只是基础薄弱了一点，稍微一点拨，她就开窍了，我也没费什么力气，教她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岑卫东说得很诚恳，他只是个半吊子老师，没什么专业技巧，但最多讲两遍，福香就懂了。
夸自己妹妹是最让陈阳高兴的事，他说：“福香以前没上过学，基础有点差，要期末考试了，岑同志，我想麻烦你，有空的时候来帮福香补习一下数学。”
“咳咳咳……”岑卫东呛到了，猛咳起来。
陈阳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岑卫东摆摆手：“没事，就是刚才有粒西瓜仔呛到了嗓子。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我想麻烦你在方便的时候给福香补习数学。不过福香毕竟是个大姑娘了，孤男寡女的别人会说闲话，要是我不在家，你等向上有空的时候，跟他一块儿过来。”陈阳又说了一遍。
什么叫瞌睡来了送枕头？这就是了。
未免显得自己太急切，岑卫东刻意思考了两分钟，才面色淡定地点头：“好吧。”

第39章
把陈老三接回来后，梅芸芳就一直等着陈阳上门。亲爹都摔成这样了，儿子不说一天到晚在跟前伺候，总得来看看，关心关心吧。
但没有，陈阳除了当天清晨露了那么一次面，后来就再也没出现过。
梅芸芳等了三天，陈阳兄妹一个都没过来，更别提给钱给东西了。她气得重重地把碗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没好气地说：“看看你的好儿子，明明知道你摔成了这样，连看都没来看你一下，我看你这儿子是白生了。”
陈老三闷不吭声。
这样的话，梅芸芳已经说过好几遍了。其实他心里也不舒服，都说养儿防老，他还没老呢，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儿子却不管他，既不给医药费，也没提点啥好东西来看看他。
这样的儿子还靠得住吗？
见他不说话，梅芸芳心里一阵烦躁，指着碗说：“吃东西，老的小的都要我伺候。”
陈老三拿起碗，看到里面都是南瓜，几乎找不出米饭。他有点反胃，现在吃的南瓜都是今年新种的，并没有很黄就摘下来了，水分重，也不怎么甜，吃起来跟啃老棉絮一样，味道本来就不怎么好，更何况他又连续吃了好几天了。
拿起筷子又放下，陈老三实在没什么胃口，叹了口气说：“你给我炒点豆子吧。”
医生说的要多补钙，肉、骨头、鱼是别指望了。
陈老三如今上个茅房都要搀扶，方体会到能跑能走，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他现在只想快点恢复。
“没有，找你儿子去。”梅芸芳没好气地说，还挑食了，也不看看她现在多累，天天要上工，回家还要伺候老的小的，就没一刻消停的。
她也没骗陈老三，今年的豆子还在地里，没成熟，去年的已经吃了卖了，哪里还有。
陈老三不说话了，闭着眼，靠在了昏暗的墙头。
梅芸芳看他这样，气不打一处：“不吃是吧？行，你不吃节约粮食。”
她恼火地把碗端了出去，重重地搁在灶台上，看着乱翻翻的灶房，心里一阵烦躁：“燕红，燕红，洗碗……”
喊了两声都没人应。
“人死哪儿去了？”梅芸芳火大地丢下抹布，走出灶房，问蹲在屋檐下玩蚂蚱的陈小鹏，“你姐呢？”
陈小鹏头也没抬：“出去了吧。”
“又出去了？这死丫头肯定是出去躲懒了。”梅芸芳气得咬牙切齿。男人不争气，女儿也不贴心。
自打陈老三出事后，这几天，一逮着机会，陈燕红就不见了踪影，也不知去哪儿野了。有时候连工都不上，一不见就是半天。
梅芸芳倒是没往旁的地方想，只以为女儿是不想干活，所以藏起来偷懒了。
这个闺女也是个养不熟的，不过好在这么大了，要说亲了，等嫁出去就好了。
因为打定了主意要把陈燕红嫁出去，梅芸芳也没像往常一样破口大骂，免得女儿懒惰的名声传出去，男方家里不满意，婚事告吹，不但拿不到彩礼钱，家里还要多一口人吃饭。
不过陈燕红的不听话和偷懒，让她坚定了早点将女儿嫁出去的决心。收拾好家里，梅芸芳就出门去找了媒人。
村子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很快就会传遍。
这不，下午陈向上过来就跟福香提起了这事：“你听说了吗？陈燕红要嫁人了，梅芸芳已经跟媒人在商量彩礼的事了。”
陈福香歪头看着他：“这么快？不等冬天吗？”
农村夏天忙，而且经过差不多一年的消耗，大部分人家里也没啥钱和余粮了，手头紧，办不起喜事。所以很多人娶亲都喜欢安排在秋收分粮以后，一则是刚分了粮，手里有钱，二则是冬天相对比较闲，有空办婚事。
陈向上挠了挠头：“不清楚，应该等不了那么久吧，都在商量彩礼了。”
“好了，别打扰福香学习，自己玩去。”岑卫东曲起食指，敲了敲他的脑袋。
陈向上抱着头躲开：“一天到晚都只知道学习，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玩啊。”
他有点坐不住了。
岑卫东不想他在这里打扰福香，但也不能让他走，不然回头被村里人看到他跟福香单独呆在屋子里，保不齐会怎么乱传。
“没事干是吧，去把菜地里的杂草拔了，正好可以给你的猪当猪草，一举两得。”岑卫东给他安排了一个活。
陈阳家的自留地就在门口，这样一来，也不算他跟福香单独相处了，还能踢掉陈向上这个话痨。
陈向上宁肯干活也不想这么干坐着，他蹭地爬了起来，找了个背篓就出去了。
福香看了一眼外面的太阳，眨了眨眼：“还挺热的，卫东哥，井里有一只西瓜，你提起来跟向上吃吧，等会儿我就做完了。”
“暂时不用，向上不怕晒，赶紧做题。”岑卫东敲了敲桌子，“专心，我也不打扰你了。”
他拿出一本选集，坐在一边，翻了起来，没再看福香。
福香很快进入状态，不多时就把作业做完了，她将本子推给岑卫东：“卫东哥，你看看，我都做对了吗？”
岑卫东检查了一遍：“很好，福香都做对了，考试肯定没问题。”
得到肯定，福香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那就好。”
不过只高兴就几分钟，她的脸就垮了下来。
岑卫东见了，眉梢微微挑起：“不开心？为什么，说来听听，多个人多个办法。”
福香想了想说：“我有点担心哥哥的考试。”
这次不光她要考，哥哥也要一起考试，只不过一个是初一期末考，另外一个小学毕业考。
陈阳其实挺努力的，但他既要训练，又要上工，还要操心家里，每天能学习的时间太少了，而且他底子也差，只念到了小学二年级，要在短短半年内，跨过三个年级的课程，通过小学五年级的毕业考，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最近，每天晚上陈阳都会学到很晚。有好几次，陈福香都要睡觉了，他屋子里的灯还亮着。
虽然陈阳没说，但陈福香还是能察觉到哥哥心里的焦躁。也是，他那么大个人了，进教室，要是还考不过一群萝卜头，连小学毕业证都拿不到，他肯定会觉得很丢脸。
陈福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想帮助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毕竟学习这种事，主要还是考自己，旁人使不上劲儿。
“他都学到哪儿了？”岑卫东听完陈福香的烦恼后，放下了书，问道。
陈福香说：“最近在看五年级的课本。主要是认生字，背课文，做一些数学课本上的题。”
这个也未免太笼统了，更没办法根据这个来准确地判断出陈阳的文化水平。
其实最直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拿一套五年级的试卷给陈阳做一做，就能知道他到底行不行。
可惜现在别说乡下，就是城里教辅类的资料书也少得可怜，就更别提针对小学五年级的试卷了，就是有钱也没地方买。
岑卫东以前上学那会儿，倒是做过不少试卷，他对试卷的设置也有所了解，每次期末考，基本上都会涵盖这一学期所学的主要内容。但小学五年级的毕业考，估计会涵盖整个小学所学。
岑卫东弄不出这样的试卷，但他想了个办法，可以将四五年级的内容拆开，各弄一份试卷，虽然没学校的严谨，但应该能在一定程度上反应陈阳的文化水平。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福香有小学三四五年级的课本吗？给我看看，我出几道题给你哥哥做一做。”
“我没有，向上有，我让他回去拿。”陈福香蹬蹬蹬地跑了出去，跟陈向上说了这件事。
陈向上一听是用来考陈阳，当即乐不可支地跑回家将他以前用的课本都带了过来，而且里面还夹杂了两张四年级的期末考试卷。
看到这个，岑卫东更有信心了。
他观察了一下四年级的期末考试卷设置，依葫芦画瓢，弄了两张五年级的试卷，然后让福香将四年级的试卷标题誊抄了下来。
“晚上陈阳回来，你让他把这两张卷子做了，大致就成看出他的文化水平在什么程度了。”陈阳等福香抄完，就把书和试卷收了起来，笑着叮嘱她，“可不许你哥翻书哦。”
陈福香眨了眨眼：“做完也不可以吗？那谁给他批改试卷？”
岑卫东说：“做完可以，你给他改卷子就行。”
“好吧。”陈福香兴致勃勃地点了头。
等晚上吃过饭，她就把陈阳拉回了屋子：“哥，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陈阳侧头看她，心想，今天不过节，也不是他的生日吧，妹妹怎么想起送他东西了。这多不好意思，他都没给妹妹准备啥，当哥哥的，总是收妹妹的礼物也不是那么回事啊。
“福香打算送我什……你就给我这个？”陈阳看到摊在桌子上的习题册，脑袋都大了。
陈福香把他按到椅子，笑嘻嘻地说：“对啊，这分别是小学四年级和五年级的试卷，我誊抄了两张，还有两张是卫东哥出的，哥哥你做一做试试。”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们今天下午在家里就折腾出了这玩意儿？”
陈福香重重点头：“对啊，哥哥好多年没参加过考试，我怕你没经验嘛，卫东哥就说，可以给你弄几张试卷做一做。哥哥，你快写卷子，不会地先空着。碗我洗，洗澡水我烧，母鸡我喂，写好了，你叫我，我给你检查。”
陈阳苦笑。得，这下又把自己给坑进去了。
“行吧，哥哥做卷子，家里的事就辛苦咱们福香了，需要帮忙就叫我。”陈阳摸了摸她的头，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感动。他的傻妹妹真是越来越懂事，也越来越体贴了，别说让他做四张卷子，就是让他做四十张都行。
陈阳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辜负妹妹的期望。
可才做了十分钟，他的雄心壮志就丢到爪哇国去了。
太难了，这什么应用题跟绕口令一样，还有写作文，什么中秋节，他也不会啊，只能干瘪瘪地写中秋节，月亮又大又圆，还能月饼，其他的他就想不出来了。
陈阳苦恼得揪头发，打了个哈欠，强忍着想睡觉的欲望，使劲儿捏了捏鼻子，清醒一下，继续。
陈福香收拾完家里，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她亮晶晶的眸子有些暗淡了下来，这个好像对哥哥而言，真的太难了点。是她要求太过分了吗？
“福香，弄完了，去吃点西瓜早点睡觉吧，我可能还要做一会儿。”陈阳发现她站在门口，抬头说了一声。
看样子是打算整夜奋战了。
陈福香没有打扰他，悄悄出了屋子，却并没有睡，而是坐在院子里纳凉。
她等啊等，等到瞌睡都爬了上来，扭头一看，陈阳屋子里的油灯还亮着。
这一晚，兄妹俩都睡得很晚。
次日，岑卫东过来就发现陈福香的精神不大好，小脸无精打采的，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原本总是像宝石一样闪耀着光彩的眼睛也变得暗淡无光。
她的生活简单，烦恼也只有那么两三件，略一想，岑卫东大概就就明白了原因，想来是陈阳的测试不大理想。
其实这也是意料中的事，成年人事情多，心思复杂，精力分散，鲜少能专注学习的，尤其是短期内来看，读书识字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少好处，他就更没动力了。
据岑卫东这段时间的观察，陈阳愿意下工后回家继续念书，更多的是为了满足妹妹的心愿。
要解决这个事还得知道陈阳的具体水平。岑卫东伸出手：“习题本呢？”
陈福香咬了咬唇，打开抽屉，拿出了本子，递给岑卫东。
岑卫东翻开大致扫了一遍，心里有底了，陈阳的基础太差了，字词大多都认识，但书写和用法有不少的问题，错别字、张冠李戴层出不穷。尤其是作文，怎么也要有三五百字吧，但他只憋了了两句话，加起来几十个字，里面还有好几个错别字和用错的成语。
再看数学，基础的运算没问题，但在几何、应用题之类的需要理解的地方，就完全无从下笔了，空了不少。
岑卫东估了一下分，判宽松点，陈阳这卷子也就三四十分，显然及不了格。就他目前的水平，怕是拿不到小学毕业证，也难怪陈福香这么愁了。
见岑卫东一直盯着本子不说话，陈福香坐在旁边撑着下巴，苦恼地说：“卫东哥，我是不是不应该要求哥哥念书，参加考试？”
岑卫东放下本子，侧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循循善导：“你为什么这么说？”
陈福香丢了个”你怎么这么笨“的眼神给他：“哥哥很辛苦啊，他每天要在外面干十几个小时的活，回家吃过晚饭后，已经很累了，只想倒到床上就睡觉，可我还让他念书。”
顿了片刻，她低落地说：“有好几次，哥哥都累得手酸，眼皮子打架了，可还是跟着我认字，写字。我知道，他真的已经尽力了。是我没用，我拖累了他，要是没有我，哥哥不用这么辛苦的。”
说到最后，她鼻子发酸，眼睛都湿了。
岑卫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心里跟着泛起细细密密的疼，这个傻姑娘，看似天真单纯，实则心里也藏了不少心事，说不定昨晚还躲在被窝里哭呢，难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没有安慰陈福香，而是问了一个问题：“福香当初为什么想让哥哥念书识字？”
“我想让哥哥读书有出息，不要这么辛苦。”陈福香提起她的初衷，又有些难过。以前她不懂，可上了大半年学，她已经清楚地意识到，现在就算读书，也很难有出息。因为很多人念到初中、高中毕业，还是要回家种。
她希望哥哥能通过读书改变命运，不再种地，进城过上更好的日子，可城里读过书的年轻人都下乡种地了，他们乡下人想进城，哪那么容易！她以前太天真了。
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非常浅显易懂，岑卫东倒了一杯水给她，让她先喝水，等她的情绪稍稍平复以后才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福香你并没有错，你哥哥的付出也并不是毫无意义。如果他拿到了小学毕业证，那他在民兵队伍里，文化水平会超过八成以上的人，等有了选拔的机会，同等条件下，他的机会是不是比别人更多？”
陈福香抬起脑袋，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大根叔也说，当初他就是因为会认识几个字，还会简单的算术，才能当小队长的，他还说，他要是有个小学文凭，保不齐就去公社了。”
岑卫东笑了：“小队长还真没瞎说，建国初，咱们国家非常缺人才，高小毕业也能去公社，甚至是去县城当干部，城里招工的时候也比旁的人更有机会。所以你看，读书并不是没有用的，困难只是暂时的，我相信，我们国家始终是需要人才的，这个阶段只是暂时的。”
画这样的大饼，只能忽悠一时，并不能让她彻底安心。
顿了一下，岑卫东又说：“当然，目前来说，我们国家的企业单位已近饱和，暂时可能不需要招工，你哥哥自学了小学课程，拿到小学毕业证，以此进城的希望并不大。不过我这里有另外一个办法，你要不要听听。”
“要。”陈福香一听有转机，两只眼睛特别亮，渴盼地望着他，“卫东哥，你快说。”
岑卫东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别着急，听我慢慢讲。你哥哥的身体素质很不错，在公社武装部的训练中一直表现优异，此外你们家祖上都是贫农，根正苗红，政治背景也没问题。听说他还拿了一张舍己救人的奖状，得了县里面的表扬，无论是从哪方面来说，你哥都是当兵的好苗子，也非常容易通过审查。”
“当兵？”陈福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在她的印象里，当兵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以前但凡有谁家的亲人去当了兵，他的爷娘、媳妇、甚至是兄弟姐妹子女都会来平安寺祈平安。
但战争是残酷的，自古征战几人回，这些人好多都没等到他们的亲人。
“会不会很危险？”陈福香有些担心。
关于这一点，岑卫东也没瞒她：“可能会，当兵的危险系数肯定比当农民或是普通工人高多了。不过现在是和平年代，没你想的那么危险。而且假如发生了战争，那我们每个人都有守护自己国家的义务，如果人人都怕危险，那就没人反抗，我们民族就会沦为别人的奴隶和附庸，国之不存民将焉附，咱们老百姓又如何能过安生的日子，你说是不是？”
“那，卫东哥，听说你是在战场上受的伤，你后悔吗？”陈福香小心翼翼地问道。
岑卫东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嘴角缓缓勾起：“要说没有后悔，那肯定是假的。不过我后悔的是自己不够小心，后悔的是没有保住那些牺牲的战友的性命，而不是后悔去了越南，如果再给的一次，我仍然会去。有国才有家，没有国哪有自己的家。我小的时候，炮火连绵，敌人的飞机经常在头顶上方偷袭，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爆炸就来了，大家赶紧丢下饭碗躲进防空洞，等飞机走了，才爬出来找亲人，运气稍微差点，可能一顿饭的功夫就是永别。那时候经常能听到绝望的哭声，也有好多次，躲在防空洞里，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四周黑乎乎的，仿佛光明永远都不会来。”
说完，他冲陈福香笑了笑，目光格外的平和安宁：“现在的环境比起我们的先辈，真的是好太多了。”
陈福香没经历过他所说的一切，榆树村太偏僻落后了，战火波及得少，尤其是平安寺又位于半山腰，受世俗的侵扰更少。
但她能想到，一个才几岁的孩子生活在枪声、炮火声中，整日提心吊胆的，身边的小伙伴们可能明天就不在了，这种感受绝对很糟糕。
她想安慰他，但又不知从何而起，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岑卫东手指动了一下，又蓦地攥紧，冲她微笑：“都过去了，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嗯。”陈福香重重点了点头，巴巴地瞅着他说，“哥哥真的适合当兵吗？”
岑卫东含笑看着她：“怎么，不相信我？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闫部长说的，你哥哥今年才19岁，年龄还不大，身体素质很不错，射击成绩在民兵里也是数一数二，他都不合适，谁合适？”
固然，想让陈阳去当兵，有他的私心。这兄妹俩感情太好了，断然是不肯轻易分开太远的，他想跟福香在一起，最好的办法就是将陈阳一块儿带走。
但参军不是儿戏，如果陈阳不符合条件，进了部队只能拖后腿，那他也是断然不会提出这一点的。安置陈阳的办法有很多，又不止参军这一条路。
上次在武装部跟闫部长聊起时，陈阳没参军，他就有些遗憾，如果这次能说通他们兄妹，那倒是一举两得。
陈福香也被他说动了，而且她也知道，当兵是件很光荣的事，年轻小伙子们很多都想去。
“那我跟哥哥说说，让他参加今年的选拔？”
岑卫东觉得这个事还是先不说比较好，陈阳放不下福香，怕他走了村里人会欺负她，交给自己，陈阳目前肯定不放心。
临近期末，两个人都要参加考试，还是先别说这个影响他们考试了。
“再等等吧，不是要考试了吗？别让你哥哥分心了，当兵的事九月再说也不迟，不着急。”岑卫东建议。
陈福香也觉得有道理：“不过，哥哥都要去当兵了，还要念书吗？我记得村里前几年去当兵的都没有读过多少书。”
“当然要，不止现在要学，就是进了部队也要继续自学，去进修班提高自己。打仗也需要文化，不然怎么看得懂地图，懂得各种计谋，会用各种新式武器，你看自古以来当将军的，有谁是文盲？再说，在部队，没文化，连个入党申请书都不会写，怎么提干？你哥不但得学，而且要一直学，认真学。”岑卫东给她举例子。
见陈福香点头，认可了他的话，岑卫东继续说：“时间不多了，所以这次你哥哥一定要拿到小学毕业证。还有你，初一的课程学得都差不多了，借初二的课本提前学习吧，争取也早点毕业拿到毕业证。”
陈福香本来想说不急的，可哥哥要是九月真去当兵了，谁供她念书啊？这样一想，岑卫东的话很有道理，她点头应了：“好，那我明天去学校找人借初二的课本。”
“嗯，不懂的到四奶奶家来问我。”岑卫东不想将自己的计划提前暴露，免得中间出了岔子，又叮嘱她，“咱们今天说的事，先别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哥哥，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让你哥通过小学毕业考试，好吗？”
这个陈福香当然要答应：“嗯，我听卫东哥的。”
“真乖，那咱们来就你哥哥的问题，做些针对性的训练。你哥在语文上，很多字认识，但不会写，等他回来，你要负责给他听写，至于作文，我这里有本□□，让你哥哥带去公社，每天中午吃过饭休息的时候，就看□□，不会的字圈出来，晚上你再教他。”背下□□，以后写作文，写报告的时候至少不会犯政治错误，而且现在的中小学作文也偏向出时政命题，搞不好就会出□□上的内容。
“卫东哥，你等一下，我记下来。”陈福香把比拿了下来，认真地记录了下来。
岑卫东等她写完，继续说：“数学我给他出题，就四五年级每本书的重点知识出一道题，晚上你让他做，做错的，你认真的给他讲解，咱们第二天除了做新题，再弄几道前一天错的同类型题给他练，反复的巩固，多做几次，慢慢就会了。”
时间来不及了，也不可能详细地讲解书本。这样做题是最快，最便捷的办法。
陈福香一一应好，等晚上陈阳回来，她就已经把饭做好了，洗澡水也烧好了，母鸡也喂了，关进了笼子里。
陈阳回来，见没什么他做的，笑道：“怎么不等哥哥回来做？”
“哥哥不用做这些，哥哥有更重要的任务，你先去洗澡，洗完澡再吃饭。”陈福香把他推进了浴室。
陈阳进去就发现，他的贴心妹子连水都给他准备好了。看来今晚不大好过啊。
果然，吃过饭，连碗都没收拾，陈福香就把他拉进了屋子里，然后拿出一本□□，递给他说：“哥哥，这本你带到武装部去，中午的时候抽空背，不认识的字圈出来，晚上回家我教你。”
他们民兵营里都是一群糙老爷们，可没人天天拿着本书装文化人，陈阳有点不乐意：“我晚上回家看行不行？”
“不行。”陈福香难得板起小脸，严肃地说，“哥哥晚上没空。来吧，坐下，我们今天先讲数学。”
陈福香并没有告诉他答案，只是按照岑卫东教她的办法，讲解了一遍解题思路，然后把习题本推到陈阳面前：“哥哥，你说会了，那把这道题解出来。”
陈阳接过笔和本子，认命地算了起来，然后写了两个数字，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明明刚才妹妹讲的时候他觉得挺简单的啊。
思考了一会儿，想不出思路，他挠了挠脸，认命地把本子推了过去：“你再给我讲一次吧。”
这次他再也不敢分心了，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认真听完，然后按照解题思路做了一遍，果然算出了答案。
陈阳松了口气，他翘起嘴角：“看来也没那么难嘛。”
“哥哥最棒了，哥哥加油。”陈福香挥起小拳头，鼓励他。
陈阳虽然嘴上说不难，但后面听课的时候，明显认真了许多。把两张数学卷子讲了一遍，陈阳又认认真真地将错题做了一遍，陈阳明显困了，打了个哈欠，感觉做题比训练都累。
见他精神不好，陈福香收起了本子说：“今晚就到这里吧，哥哥，你睡觉吧。”
“碗还没洗，我去洗碗。”陈阳还惦记着家务活。
但陈福香不答应：“我去洗，就三个碗，很快的。你赶紧睡，明天早上还有任务。”
“什么？明天早上还有？”陈阳这回是真的吓得不轻。拜托，做了一晚上的数学，他脑子都晕成浆糊了，还来。
陈福香淡定地看着他：“对啊，你今晚只学习了数学，语文不还没学吗？听说早上刚醒来的时候，精神好，记忆力也好，你早上起来背一篇课文，再复习一遍四年级上册的生字，晚上我听写。”
一天到晚都给安排上了，他软趴趴懂事听话可爱漂亮的妹妹怎么变成了这样？
陈阳生无可恋地将下巴磕在木桌上，眼神无光地看着陈福香：“你怎么这么对哥哥？谁教你的。”
陈福香眨了眨眼说：“卫东哥啊，这个学习计划是他帮你制定的，回头咱们得好好感谢感谢他。你上次不是说要去河里摸点鱼虾请他吃饭吗？算了，最近你没时间，等考完试吧。”
卧槽，竟然是他。这小子跟他有仇是吧。
他明明是让岑卫东来教福香念书，怎么最后竟然落到自己头上了，岑卫东谁啊，凭什么管他？
陈阳怨念太深了，他可真是引狼入室，挖了这么大个坑给自己，害惨了自己，回头还得请对方吃饭，有他这么惨的吗？
他的表情实在是太可怜了，陈福香有点不忍心，可想到岑卫东的话，又坚定了决心，这是为了哥哥好。她可不要哥哥一辈子都这么辛苦，现在辛苦一时，以后幸福一辈子。
“哥哥，你辛苦了，赶紧休息吧，明天早上我给你蒸鸡蛋羹吃。”陈福香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安抚他。
陈阳虽然早熟，但实际也就比陈福香大了不到两岁，还是少年人心性，被妹妹这么一哄，他仿佛看到了希望，希冀地说：“福香，咱们打个商量，我明天能不能不要带□□去民兵营，怪丢人的。”
吃过饭，大家都吞云吐雾，聊天吹牛，他一个人在旁边看书，怎么都觉得别扭，肯定会被大家笑话。
但这次又被陈福香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不行，你的作文写得太差了，要多背文章，但你平时没时间，只有中午能抽出一会儿功夫。哥哥，加油，坚持吧，等拿到毕业证，你就不用带□□去民兵营了。你想，是去考试的考不过一群小屁孩丢人呢，还是拿着□□背丢人？背□□说明你思想进步啊，咱们学校人手一册呢！”
好像也有道理。见妹妹是铁了心非要盯着他学习了，陈阳虽然不大乐意，可也不忍心让她失望，深吸了一口气：“好吧，我都听你的。”
“这就对了嘛。”陈福香摸了一下他的小平头，笑眯眯的出了门。
靠，被妹妹当小孩子了！以前可只有他摸福香脑袋的份儿。陈阳嘴上不乐意，脸上却笑开了话。
福香是他亲妹子，她做什么，他都不介意，那这笔帐就只能算到岑卫东身上了。哼，这家伙口才真好，把福香都拐得向着他了，回头再给他算这笔帐。

第40章
陈阳嘴上嚷嚷着累，但心里很清楚，妹妹做这些都是为他好，尤其是为了让他能好好念书，这段时间，她更是包揽了家里所有的活，什么事都不需要他插手。
陈阳心疼妹妹，不想辜负了妹妹，更加努力。转眼间就到了小学考试的时间，小学比初一稍早一点考试。
这天，陈阳向民兵营请了假，带着笔和草稿纸，踩点去了小学。
陈小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玩知了。他今天在上学的路上找到一只好大的知了，个头比平常见的大了一圈，他给它取了个名字”知了王“。怕知了飞了，陈小鹏找了根绳子绑在知了腿上，在另一头绑了根铅笔。
知了开始不停地扇着翅膀，想逃跑，但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半个小时后，它再也没力气了，趴在桌子上慢慢地爬。
陈小鹏就等它快爬下桌子的时候，用笔轻轻一拨，将它推出去掉在半空中，然后又把它拉回来，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忽然，他的同桌撞了他一下：“诶，小鹏，你看，咱们教室里怎么来了个大人。”
“来就来呗，有啥稀奇的。”陈小鹏没啥兴趣，还在逗知了。
同桌扭头像看珍惜动物一样盯着陈阳：“他坐在最后一排的那张坏桌子上去了，他在修凳子……他坐下不走了，难道是于老师今天有事不来了，委托他代替于老师？”
陈小鹏被他吵得心烦：“白痴啊，老师怎么会坐最后面。”
“对哦，他拿出了笔和草稿纸，好像是来跟咱们一起考试的。”同桌看到陈阳摆在桌子上的东西，依稀猜到了他的目的。
“考就考呗，又不是第一个。”陈小鹏不以为意，他把知了抓了起来，打算藏到外面的树上去，不然一会儿考试的时候要是知了叫了，老师肯定会把知了给他没收了。
他站了起来，目光无意中瞥到教室最后面孤零零坐在那儿的陈阳，惊呆了。
“你……你怎么跑到我们教室里来了？”陈小鹏跑过去，诧异地盯着陈阳。
同桌看到他这反应，好奇地问：“陈小鹏，你认识他啊？”
“我，我……”陈小鹏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人介绍陈阳。他既好奇陈阳为什么会跑到他们教室，又觉得让人知道他大哥跑来跟他一起考试，很丢人。
陈阳看穿了他的心思，敲了敲桌子：“考试，老师来了，回你自己座位上。”
陈小鹏一直比较怕这位大哥，哦了一声，乖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连知了都忘了拿出去。
他的同桌，推了推他：“那是谁啊？”
“哎呀，发卷子了，考试了，别说话。”陈小鹏不耐烦地说。
其实这个考试对小学生们来说，是没有压力的。因为以前，小升初需要考试，考上了才能上，但从今年起，政策改变了，小升初不用考，凡是愿意的都能上初中。
所以除了陈阳，教室里的孩子只觉得这是他们上小学的最后一天，也没多少特殊的感觉。
不过是人总有点好胜心，试卷发下来后，大家还是努力做题，教室里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陈小鹏成绩不好，很多时候都是在学校里混日子。他把会写的，能蒙的都写了，试卷上还空了一半。他也没心情写了，扭头悄悄地看陈阳，陈阳低着头，认真在卷子上写字。
还真像那么回事！陈小鹏撇了撇嘴，陈阳才念到小学二年级就辍学了，会做他们五年级的题吗？都是蒙的吧。
好好的，这人没事干，跑到他们教室里来考试干什么？也不看看，他都多大的人了。
陈小鹏在心里嘀咕了好一阵，但到底是怕陈阳，考完了也没敢找陈阳，赶紧溜出了教室。
小学就考两门，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考完过几天出成绩。
下午四点，考试就结束了，孩子们跟放出鸟笼的小鸟一样，胡乱把书塞进书包里就跑了。
陈小鹏一口气跑回家，对正在家里糊鞋垫的梅芸芳大声喊道：“妈，妈，你猜我今天在教室里看到了谁？”
梅芸芳把用浆糊粘起来的破布晒在太阳下，进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倒水一边问：“谁啊？”
“陈阳，他今天跑到我们教室参加考试，我听说他要是考合格了，就能拿到小学毕业证。哈哈哈，他一个大男人跑到我们教室跟一群孩子一起考试，要是考不过就丢人了。”陈小鹏幸灾乐祸地说。
他心里对陈阳是又恨又怕。在陈阳面前不敢表现出来，回家就使劲儿地吐槽。
梅芸芳拎着水瓶的动作一顿：“他会吗？他不是只念到了小学二年级？”
“肯定不会啊，估计字都不认识呢！”陈小鹏觉得卷子可难了。他一个念了五年书的小学生好多题都不会，陈阳那个半文盲怎么可能会啊。
陈燕红躲在屋子里，听到外面母子二人兴冲冲的议论，撇了撇嘴。陈小鹏当陈阳跟他一样得过且过，混日子啊。
没比较大的把握，陈阳怎么可能去参加考试，他也是要面子的好不。脱离了这个家，他们兄妹的日子在短短半多的时间里竟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越过越好，不但住上了新房子，兄妹俩都还念上了书，摆脱了文盲的身份，在这村里都算日子过得不错的了。
陈燕红艳羡不已，更加坚定了要尽快摆脱这个家的决心。她起身拿着草帽和镰刀背篓悄悄出了门。
梅芸芳看见了，以为她是出去干活的，还”好心“地提醒了一句：“注意点，都大姑娘了，别晒太黑了，不然怎么说亲。”
陈燕红知道最后一句才是关键，应了一声，没多说，快速地出了门。
梅芸芳也没多关注她，扭头问陈小鹏：“这么说，陈阳今天没去训练，那现在应该已经回家了？”
陈小鹏没留意，放学他就跑了。
“应该是吧，不回家他留在公社干嘛呢！”
梅芸芳心一横，站了起来说：“你去孟叔家把板车借过来。”
外面太阳那么大，陈小鹏不大乐意：“妈，借板车干什么？”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梅芸芳横了他一眼。
陈小鹏只好灌了一口水，慢吞吞低出了家门。
等儿子一走，梅芸芳立即进了屋，拍了拍躺在床上的陈老三：“老三，老三，我给你说个事。”
“啥事？”陈老三睁开黑沉沉的眼睛。
梅芸芳长叹了一口气说：“你看啊，咱们家今年工分本来就少，小鹏还要上学，哪里都需要花钱。你现在这一受伤，肯定赶不上收玉米、水稻，得少挣好几百工分，咱们今年分的粮食铁定不够吃。为了这个事啊，我这几天愁得都睡不着。我已经去找了媒人，让她去回话，看刘家和杀猪匠两家谁给的彩礼多，就答应谁家。”
边说梅芸芳边观察陈老三的脸色，见他脸色稍缓，又说：“不过这笔钱啊，咱们得攒着，过几年给小鹏说媳妇儿。咱们俩以后肯定跟着小鹏过，他娶不上息媳妇，我跟你得多愁啊。可这样一来，我也变不出东西给你补身体啊，可看着你现在这样，我心里也难受啊。”
陈老三向来耳根子软，听梅芸芳这么一说，也忘了前几天梅芸芳的不耐烦，温声说：“三娘，这个家里里外外都要靠你，辛苦了。”
“辛苦啥，你好，咱们这个家才能好。我辛苦点不要紧，只要你快点好起来，小鹏以后过得好，我就知足了。只是我一个女同志，没本事，上山抓不到野鸡野兔，下河也捞不到鱼。我听说啊，陈阳家的伙食好，他经常上山下河弄点东西回去打牙祭，你要是能去他那儿养伤，肯定恢复得更快。”铺垫到这里，梅芸芳觉得差不多了，遂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陈老三也有点意动。
大儿子家住的是砖瓦房，宽敞明亮，肯定比他这间几十年，光线昏暗的老房子住着舒服。而且分家半年多来，福香小脸都长出了一点肉，还长高了一点，他们家的伙食肯定不差，至少不会一天三顿吃南瓜。
“可是陈阳不会答应的。”
没看他都受伤半个多月了，陈阳也没来看他一眼吗？
梅芸芳见他松了口，顿时觉得这事有戏，嗔了陈老三一眼：“你怕他做什么？他除了不答应，你这个当老子的去他那儿，他还能把你赶走不成？你两个儿子，受伤这么久，都一直在咱们家养伤，也该去陈阳那儿好好养养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只要把陈老三送过去了，他人没好全，梅芸芳就不会让他回来。陈阳除非想让全村的人都戳他的脊梁骨，骂他不孝，不然他就得伺候老头子。
这样，既节省了两三个月的粮食，也省了她一桩事。不然还得每天给陈老三洗衣做饭，扶他上厕所，连喝口水也要给他送到床边。
陈老三不吭声。
自从上次陈阳告了他，害得他被公社关了十天后，陈老三就有点怕这个大儿子。
看他这副怂样，梅芸芳就气不打一处。要不是怕骂他，两口子吵起来，陈老三不听她的，她真想把蒲扇拍他脸上。
“他是你儿子，你受了伤他该伺候你。这才几个月呢，他就不管你，那等你老了，你还能指望他给你养老送终吗？我就不信了，我把你送到他们家门口，他还能马上把你送回来，他总得做做样子吧。你就不想住砖瓦房，三天两头吃肉？”梅芸芳一个劲儿地挑动他的情绪。
陈老三不知被哪句话触动了，终于松了口：“好吧。”
“诶，这就对了嘛，我给你收拾两身衣服带过去。老三，你也别犟，要陈阳对你不好，你就哭，你就嚎，让全村的人都听听，到时候他就不敢对你不好了。”梅芸芳又给他出主意。
她觉得陈老三也是个傻的。不管怎么说，陈阳都是他的亲儿子，儿子养老子，天经地义，陈阳要敢不孝顺，他就使劲儿哭啊，逢人就说，只要陈阳还想在榆树村过下去，他就得孝顺他亲爹。
陈老三本来有点好面子，不大愿意。但受伤这半个多月来，什么事都要靠人，要看梅芸芳的脸色，已经让他的面子磨得差不多了。最重要的是，他也迫切地想过更好的生活。
也许儿子和女儿会比较靠得住呢？旁的不说，跟着他们住和吃的总比现在强，他也能好快点，不用一直躺在床上做个废人。
两人商量好，正巧，陈小鹏也把板车推回来了。
梅芸芳出去，让他把板车放在院子里阴凉的地方，然后在上面铺了一层草，再将陈老三搀了上去，推着出了门：“小鹏，把你爸的衣服带上。”
陈小鹏挠了挠头，拿着衣服跟在后面，好奇地问：“爸，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你哥家。”乡下都是泥土路，坑坑洼洼不好走，梅芸芳到底是个女人，力气不够大，车子推得歪歪斜斜的，赶紧叫儿子，“小鹏过来帮帮忙。”
母子俩将陈老三推到了陈阳家，不光陈阳在，陈福香也从学校回来了，就连岑卫东和陈向上也在。
推到院子门口，梅芸芳把板车靠在石头上，站在门口就大声嚷嚷说：“阳阳啊，你爸受了伤，我一个妇女，搀不动他，上茅房什么的很不方便。你今天考试也忙完了，照顾你爸一阵子吧，等他能下地了，我就把他接回去。我这也实在是没办法，小鹏人小，力气也不够，辛苦你了。”
陈阳看梅芸芳站的位置，还有大嗓门，就知道她这话不光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村子里人听的。
看来她是打定主意想把陈老三推给他们了。
陈阳当然不答应，他说：“梅芸芳，我们已经分了家，等我爸年纪大了，失去了劳动力，我自然会养他。现在他这摔伤只是暂时的，只要两三个月就会恢复，你确定要把人推给我们？”
“什么推不推，这不是我照顾你爸不方便嘛，你力气大，麻烦你了！”梅芸芳笑盈盈地说。
陈阳笑了：“我白天要去公社训练，福香要念书，中午家里都没人。你那里不方便，我们家岂不是更不方便？你把他送过来，白天谁管他的吃喝拉撒？”
“这个没事，你把家里的钥匙给我，中午我过来给他做饭就是。”梅芸芳厚颜无耻地说。
她这哪里是想来做饭，分明是想占他们家便宜，搞不好等他们晚上回来，家都被她搬空了。这种家务事，最是难断，回头也只能自认倒霉，所以她的这个要求绝对不能答应，但也不能直接拒绝，否则回头别人还要说他无情无义。
陈阳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她：“不用了，你确定真要把他放我们这儿吗？”
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松口了，梅芸芳喜不自胜，戳了一下陈老三：“你爸也想你们兄妹了，是吧，老三。”
陈老三憨憨地点头：“嗯，阳阳，福香，我，我也想你们了。”
陈阳没看他，直接对梅芸芳说：“当初分家的时候，咱们已经默认了他跟着陈小鹏。现在他不过受了点伤而已，医生说了，也就修养两三个月就好，你就不耐烦照顾他了，大太阳的就把他推到我们这儿来。既然这样，那他以后就跟着我吧，我给他养老送终，陈小鹏以后愿意给他多少都随便你们。”
梅芸芳意外又惊喜，还有这么好的事？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以后小鹏肯定跟你一起给你爸养老，你们是兄弟嘛，打断骨头连着筋，咱们才是一家人。”梅芸芳假惺惺地说。
陈阳没理会她这种虚伪的言辞，又重复了一次：“我的提议你没意见吧？”
梅芸芳当然要答应：“没，阳阳有心了，你这么孝顺，就按你说的办。”
陈阳颔首：“既然这样，我去找队长，把我爸的户口转到我这边，工分也划到我这边。”
“不是，这转户口干什么，还有工分，你爸以后还要吃饭呢！”梅芸芳不乐意了。
陈阳瞟了她一眼：“我爸以后都跟着我了，就跟我一个锅里吃饭，他的工分当然要划过来，不然我们吃什么？行了，麻烦你把我爸推进来吧，我去找队长。”
“哥哥，既然爸以后要跟咱们过了，那爸的东西是不是也该全部搬到咱们家啊？”陈福香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一脸天真地问道。
陈阳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当然，福香不提醒，我都忘了，等从队长那里回来，我就去搬。”
“不用了，我让栗子去搬。”陈福香立即朝栗子招了招手，“赶紧去把我爸住的那间房子拆了，你知道的，最中间那一间，最好的那一间。”
“死丫头，你要干什么，那是我们的房子！”梅芸芳气得肝疼。
陈福香眨了眨眼，一脸地无辜：“爸以后不是都要跟着我们了吗？我们家才两间房子，不够住啊，把那间拆了给爸建间新房子，对不对，哥？”
陈阳笑了，摸着她的头，宠溺地说：“对，还是咱们福香想得周到。梅芸芳，那么大一座房子，我爸总不至于一间屋都没有吧。我们也不拆多了，就拆一间，上面的木料都拿来给我爸搭屋子。”
兄妹俩一唱一和的，梅芸芳说不过，她拧了一把陈老三：“好好的房子就要被拆了，你死人啊，说句话啊。”
陈老三当然不乐意看到房子被拆，他赶紧说：“阳阳，拆房子就算了吧，我，我就住一段时间，最近家里都要三娘忙，她力气又小，照顾不过来。等，等我好了，我就回去。”
真是个好爹啊，还是舍不得他的婆娘和小儿子，那来他们这里做什么？需要的时候，就认他这个儿子，不需要的时候就把他一脚踢开，可想得真美。
陈阳笑着说：“不用，你才摔伤半个月，他们就照顾不了你了，下次你又出事怎么办？说好我给你养老的，那就从今天开始，以后你就跟着我们兄妹，我给你养老。”
神他娘的养老，陈老三才四十岁，还能再干二三十年呢，谁要他养？陈老三倒过来养他们还差不多。
这陈阳好深的心机，分明是想现在就把陈老三弄到他们家，给他干活挣工分。
梅芸芳当然不答应，陈老三的工分比她高，是家里的顶梁柱，没了男人，就她那点工分，怎么够他们母子分。
“陈阳，我跟你爸还是夫妻呢，哪儿把夫妻拆散的，你这做的什么事？”梅芸芳不爽地说道。
陈阳瞥了她一眼：“你也知道你跟我爸是夫妻。那他摔伤了，你怎么不照顾他？别说我们兄妹照顾得更精细，更好之类的，谁不知道，我跟福香白天都不在家。行了，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但人送过来了，你以后也不用来接了，我爸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皮球，随便你踢来踢去。”
说着，陈阳就要去接板车。
这下轮到梅芸芳不乐意了，她迟迟不松手，但又说不出把陈老三带回去的话。
凭什么，陈老三出了事，陈阳既不伺候，又不出钱，就没这样的道理。
“妈，妈，那只猴子在扒我们的屋顶！”忽然，陈小鹏大叫道。
梅芸芳偏头一看，果然看到栗子在房顶上，弓着身子，扯麦秆扯得正欢，一把又一把，丢得它自己脑袋上都是草。
梅芸芳的心在滴血，她的房子，就要被这只该死的小畜生给拆了。
也顾不得陈老三了，梅芸芳拔腿就往家里跑，跑到院子里，抓了一根竹竿就往房顶上打去。
见竹竿扫来，栗子一个翻身，迅速地滚到了另一面。
“小畜生，再不滚，老娘打死你！”梅芸芳气得脸色铁青，手抓住竹竿，大口大口地喘气。
匆匆赶回来的陈小鹏指着房子的另一侧：“妈，它，它在另外一边。”
梅芸芳赶紧拿着竹竿绕到房子后面。果然，这只该死的猴子并没有走，而是绕到了背面扯屋顶上的草，已经被它扯出了一个洞。
好好的房子就这么弄坏了，梅芸芳心情糟糕透顶，举起竹竿朝栗子打去。但栗子机灵得很，赶紧往屋脊上滚，然后坐在房子的最高处，冲梅芸芳做了一个鬼脸：“吱吱吱……”丑八怪！
然后它又开始扒拉房梁。
梅芸芳气得快炸了，怒瞪了一眼陈小鹏：“不知道拿根竹竿来帮忙啊？你在屋前，我在屋后，咱们俩一定要打死这只小畜生。”
“哦。”陈小鹏赶紧又绕回了院子里，找了根长竹竿，举起来，一起往栗子身上扫去。
栗子立即跳开，顺着屋脊灶房的方向跳。
人拿着竹竿跑的速度哪跟得上猴子，而且栗子还有个天然的便利，它会爬树。
陈家这是老房子，屋后栽了竹子，屋前种了树，都有不少年头了，竹子、树枝垂下来，离房屋并不远。栗子站起来，一伸手，抓住一截树枝就爬到了树上，然后坐在高高的枝头”吱吱吱“叫个不停。
梅芸芳骂咧了一会儿，实在拿栗子没办法，只好恨恨地丢下了竹子：“小畜生，除非你永远在树上，不然我弄死你！”
她气得走进了屋子里，看着房顶上透光的那一处，觉得糟心极了。
这还没完，刚坐下，屋顶上又传来了擦擦擦的摩擦声。
梅芸芳抬头一看，正好对着一张毛乎乎尖嘴猴腮的脸。
“吱吱吱……”栗子冲她做了个鬼脸，然后丢下一把麦秆，好巧不巧，正好落到梅芸芳面前的杯子里。
“小畜生，我要杀死你！”梅芸芳气得跑了出去。
但栗子又已经爬到了大树上。
梅芸芳气得差点吐血。
这下连闻讯而来的村民都有点同情她了。招惹上这么一只古灵精怪的猴子，也是她倒霉。
偏偏陈福香还嫌不够似的，她站在人群里，仰起头说：“栗子，就你一只猴子太慢了，去山里把你的小伙伴叫出来吧。赶紧地，拆完了，等分了花生，我给你们吃花生。小心点啊，就拆我爸住的那间屋，别不小心把旁边的屋子给拆了！”
“吱吱吱……”栗子偏着脑袋，比划了两下。
梅芸芳不相信一只猴子听得懂人话，偏偏对方还真的蹦到了树梢，抓住树枝，跳到后面一棵树上，几个纵跃，就消失在了视野中。
“你……你叫它回来。”梅芸芳没法管栗子，立即跑到了陈福香这个罪魁祸首面前。
紧随其后跟来的岑卫东不好出面，他给陈向上使了一记眼色。
陈向上立即跳到两人中间：“迟了，栗子都跑了，一会儿，它带着猴子大军来找你玩。要是一个不小心，把你们的房子全拆了，就有意思了，哈哈哈！”
“陈向上滚开，你多事，待会儿我找你奶奶去。”梅芸芳火大地看着陈向上。
陈向上学刚才栗子的样子，做了个鬼脸：“你敢找我奶奶，我就让栗子半夜去扒你们家的房子！”
“你……”连个小屁孩都敢威胁她了，梅芸芳气得差点昏过去。
村里人有的看不过去了，两边劝，站在陈阳兄妹这边的就劝梅芸芳：“算了，你去把你们家老三接回来吧。以前你们都没管过他们兄妹，现在也别有点啥事就指望人家了。陈阳是能干，但他一个挣的要养两个人啊！”
站陈老三这边的，尤其以迂腐的老年人居多。他们对子女也没做到一碗水端平，陈阳这一闹，岂不是在村子里树立起坏典型吗？万一自家的后辈也跟着有样学样，不管他们怎么办？
所以一个个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批评陈阳兄妹。他们也有点怵陈阳这个豁得出去的年轻人，于是纷纷劝陈福香这个好说话的小姑娘：“福香啊，你也劝劝你哥，不管怎么说，老三到底是你们爹，没有他哪有你们兄妹。你们照顾他几天怎么啦？应该的。”
“对啊，福香，你长大了，也要说亲了，你哥哥也不小了，到了说媳妇儿的年纪。要是把名声坏了，以后谁愿意跟你们兄妹结亲啊？难道你想你哥一辈子打光棍啊？”
半是劝说半是恐吓，对付以前哪个傻姑娘还有点用。
但现在的陈福香又不傻了，她笑眯眯地说：“正好，我也不想要那种亲疏不分，是非不分的糊涂虫嫂子！”
“你……”大家都讶异极了。听说陈福香变聪明了，以前大伙儿还不信，没料到，竟然是真的，而且变得特别牙尖嘴利。
“福香，那可是你们的亲爹。你们拆亲爹的房子，说到哪儿都没理。”最后他们只能抓住这一点。
陈福香眨了眨眼，一脸的无辜：“怎么没理？以后我爸就跟着我们了，我们拆他住的屋子，是为了给他盖间新屋子，不然他住哪儿？去住你们家啊？这是我爸的房子，他以后就跟我们过了，我拆怎么啦？”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你，你这样，小心以后嫁不出去，当老姑娘！”老头气得面色通红，食指颤抖，指着福香说。
陈福香听了美滋滋的：“正好啊，我可以跟哥哥过一辈子。我哥说了，这辈子他养我。”
“六堂伯，福香有我养，就不劳你们操心一辈子了。想娶我陈阳的妹妹，必须得过我这一关，过不了，我宁可自己养妹妹一辈子，也不会让福香去别人家受苦。”陈阳坚定地站到妹妹身后。
陈福香听了这话，小脸笑得越发的灿烂，回头看了陈阳一眼，明亮的眼睛里神采飞扬，整张脸炫目得仿若宝石，令人挪不开眼。
那个六堂伯气得心口痛：“胡闹，嫁不出去还得意了。”
陈阳讥诮地看了他一眼，理都没理。他们自己家的家务事，要这老头子管。
旁边的婶子、小媳妇、大姑娘们更是用艳羡的目光看着陈福香。
去别人家做媳妇儿，得起早贪黑，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上工挣钱，还有面对公婆、妯娌、大小姑娘，哪有在家当闺女的时候自在舒心。
只有岑卫东站在人群后面，无声地叹了口气。果然，陈阳这只拦路虎不好搞啊，更糟糕的是，这兄妹俩好像都觉得，福香不嫁人也挺好的。
求亲之路漫漫，道阻且长啊！
说话间，山上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吱吱吱“声，紧接着树木动了，很快，靠近房子那棵大树上，钻出了几十只猴子。一只只抓住树枝，又是叫，又是跳的，活跃极了。
“靠，真来了！”陈建永难以置信地说。
其他村民也是一副吓傻了的样子。
他们刚才都以为陈福香只是说说，哪晓得竟然是来真的。
陈向上得意地看着他们：“也不看看栗子是谁，它可是山上的猴王。”
其实这句是他吹的，他也不知道栗子是不是猴王。
但还真被镇懵逼了的村民给信了。
大家扭头，艳羡地看着陈阳，听说就是他救了这猴子一命，然后这猴子就天天跟着他们报恩来着。
下回山上，要是在陷阱里碰到什么小动物，也放生试试，说不定也能得一只猴王、野兔王、野鸡王什么的。
栗子冲在最前面，它抓住树枝，利落地滑到屋顶上，四脚并用，几下就爬到了屋脊上，然后冲陈福香挥了挥手，接着往屋脊上一坐，两只手齐招。
那些猴子见了，马上跳到屋子上，有的准头不好，差点摔倒，紧紧抓住屋顶上的草，力气大的，一下子就抓出一把，这都不用拆了。
梅芸芳看到自己好好一个家这么被作践，又气又急，想拿竹子去赶吧，这么多猴子，根本赶不过来，而且有嚣张的，竟然抓住她的竹竿荡秋千，还觉得很好玩的样子。
根本没法赶走它们。
梅芸芳意识到这一点，不想拆了屋子，不想把陈老三的工分都让出去，她只得妥协，将竹竿一扔，哭丧着说：“你快让它们滚，快点，我马上就去把你爸接回来。我们不用你养了，成了吧！”
早想开多好，大家都省事。
陈福香扭头看了一眼陈阳，见他点头，才朝栗子招了招手：“让你的小伙伴都回去。”
“吱吱吱……”
栗子站了起来，吼了两声，又摆了摆手，猴子纷纷跳到树上，然后钻进山林里，几分钟不到就全不见了踪影。
清风一吹，吹得树叶哗哗作响，要不是屋顶上的混乱，大家都会以为今天的事只是他们的错觉。
梅芸芳从地上爬了起来，仇视地盯着陈阳兄妹：“陈阳，你有空去参加什么小学考试，就没空照顾你爹，等着吧，屋檐水点点滴，你以后会遭报应的。就你这样，还想考小学毕业证，做梦！”
陈阳冷冷地看着她：“这句话也送给你们，你们当初是怎么对我奶奶的，陈小鹏都记住呢！”
丢下这句话，陈阳拉着陈福香就走，也没催梅芸芳去接人。
她要不接，今晚房子就别要了。
回到家，陈老三还坐在板车，一脸的着急：“阳阳，房子，房子没事吧！”
“没事。梅芸芳舍不得你，待会儿来接你回去。”陈阳似笑非笑地说。
陈老三听后神色暗淡了下来，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梅芸芳早恨不得把他推给陈阳了，又怎么会愿意接他回去。只怕是没斗过陈阳吧。
这个儿子，翅膀长硬了，他这个当老子的已经完全无法影响他了。
陈福香也没多看陈老三一眼，跟着陈阳进屋后，关上了门，小声说：“哥哥，他们的屋子破了好几个洞，今晚要是下雨是不是很有意思啊？”
陈阳弹了一下她的鼻梁：“天气这么好，说什么傻话呢！”

第41章
半夜，岑卫东倏然惊醒。
他感觉自己像是泡在温泉中一样，浑身都热乎乎的，筋脉里像是被神丹妙药抚过一样，旧伤迅速愈合，整个人都说不出的轻盈，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这是从未有过的状态。
发生了什么事？
急于找出这种引起他身体变化的原因，岑卫东立即拿着手电筒起身，推开门，走到了四奶奶的屋门口。
屋子里静悄悄的，漆黑一片，非常安静，四奶奶应该是睡着了，那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岑卫东百思不得其解，犹豫了几分钟，他决定还是打扰她老人家一次。
他轻轻敲了敲门：“四奶奶，外面突然下雨了，有没有什么需要收进来的吗？”
老年人觉少，四奶奶被吵醒了，拉开门，走到屋檐下，看着不断往下滴的雨水，有点意外：“还真下雨了，也没什么，就一点柴放在外面了，应该已经淋湿了，不用管，等太阳出来，晒一晒就干了。”
“嗯，不好意思，四奶奶，吵醒你了。”岑卫东歉疚地说。
四奶奶摆了摆手：“都是小事，你也是关心我们家嘛。小岑，没事了，去睡觉吧。”
“好，四奶奶，我送你回去。”岑卫东打着手电筒，把四奶奶送回了房间，然后站在房间里感受了几秒。
没有变化，今晚，他站在四奶奶身边，都没有任何的感觉。如果说，今晚的这个变化是四奶奶或是她房间里的某样东西引起的，那离得越近，他的状态会恢复得更好，就跟以往，他挨着四奶奶是一个道理。
可完全没有，也就说，今晚的这种变化，跟四奶奶没有任何的关系。
那到底是什么引起的？
岑卫东走出屋子，站在屋檐下，看着漆黑的天空中不断往下滴落的雨水，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还有，傍晚的时候，天气还好好的，一点也没下雨的迹象，怎么突然下雨了？
不过六七月的天，就跟娃娃脸一样，说变就变，突然下雨也不稀奇。悄悄把四奶奶家逛了个遍，实在找不出原因，岑卫东只能回屋继续睡觉。
他能睡得着，隔了几十米远的陈老三家却乱了套。
陈老三两口子睡得正熟，忽然脸上掉落下一滴凉凉的雨滴，开始两口子太困，翻了个身，继续睡。直到雨水哗啦啦地落下来，几秒的时间，就把他们俩浇成了落汤鸡后，两人这才吓醒。
“怎么回事？外面下雨了吗？”陈老三腿脚不便，赶紧坐了起来，伸出两只胳膊，挡在头上。
梅芸芳无暇回他的话，匆匆忙忙起身，找到火柴，点燃油灯。
灯光一亮，屋子里的状况也显露无疑。雨水从头顶上方破开的洞，麦秆被猴子扒过的地方往下滴落。除了床头，还有床尾、衣柜、五斗柜那边都在漏雨，天上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顾不得其他，梅芸芳匆匆跑出去，拿了几个盆子回来，放在漏雨的地方，这样雨水滴落进盆里，就不会打湿柜子和地面了。但已经被打湿的被子却是没法用了，床也没法睡，更麻烦的是陈老三现在腿脚不方便，要人搀扶着才能勉强走两步。
陈老三身上的衣服也打湿了。他知道梅芸芳现在心情不好，讷讷地开了口：“那个，芸芳啊，你把我的衣服找一件给我吧。”
梅芸芳憋了一肚子的气，真不想管他。但又怕他回头感冒了，要自己伺候不说，还得花钱。
认命地翻了一件背心出来，梅芸芳丢给他：“赶紧换上，我扶你去小鹏屋里睡，我去燕红屋里，将就一晚，等雨停了，赶紧找人把房子补好。”
“诶。”陈老三现在干不了活，还净给家里添麻烦，声音都小了许多。
等他换好衣服，梅芸芳扶着他，小心翼翼地走出去。
因为要搀扶这么大个人，梅芸芳腾不出手拿油灯，就把油灯留在了屋子里，打算先把陈老三扶到陈小鹏屋里，然后再回来拿油灯。
谁料刚走到门口，一个黑影就撞了过来，差点把梅芸芳撞倒。她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陈老三也跟着被她挤过去撞在了门框上。
“哎呀……”受伤还没好的腿挤压在门框上，痛得陈老三差点昏厥。
“老三，老三，没事吧……”梅芸芳吓得不轻，瞅了一眼突然冒出来的儿子，没好气地说，“大晚上的像炮仗一样乱窜，睡不着啊，睡不着起来干活，快，帮我将你爸扶到椅子上。”
母子俩合力，把陈老三扶到堂屋靠墙的椅子上，让他坐好。
梅芸芳蹲下身，担忧地看着他：“老三，没事吧？”
那种痛楚过去，陈老三摆了摆手：“没事，就是撞痛了，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梅芸芳松了口气，回头拧着陈小鹏的耳朵，“大晚上的，你突然跑过来干什么？”
陈小鹏委屈极了：“妈，轻点，轻点，好痛。我屋子里漏雨了啊，床都打湿了，没法睡觉，我才来找你的。妈，你们怎么也起床了？”
“你屋子里怎么会漏雨？”梅芸芳记得昨天，那只该死的猴子一直在她和陈老三住的那间屋子上蹦跶。
陈小鹏以为她不信，嘟囔道：“我咋知道，我睡着睡着，腿上好冷，被冻醒了，才发现，腿上都是水，你看我裤腿都湿了。”
梅芸芳只好拿起油灯去了陈小鹏的屋子里，发现他的房间靠屋后的一处的麦秆，被那些该死的猴子给扒松了。平时看不出来，这一下雨，水就跟着往屋子里渗，越渗越多，最后顺着麦秆往下滴。好在只有床尾被打湿了。
梅芸芳赶紧又去找了一只水桶，放在床尾，接住天上掉下来的雨水。
陈小鹏的房间就只有那么一处漏雨的地方，情况不算严重。梅芸芳让他回屋休息。
陈小鹏不乐意：“妈，床都湿了，怎么睡嘛。”
“你睡没湿的那半边啊。”梅芸芳没好气地说。
陈小鹏不乐意，撅着嘴，小声抱怨。
梅芸芳头痛得很，按住太阳穴：“不睡是吧，我跟你爸去睡，你就在堂屋里坐一晚上吧。”
“不是，妈，妈……”
“叫妈也没用，我跟你爸的房间，床全被打湿了，里面到处都在漏雨，更没法住人。你嫌自己的房间不好，那家里更没地方睡了！”梅芸芳没好气地说。
白天折腾了那么久，晚上没睡多久，又开始折腾，她哪受得了。
陈小鹏听了这话后，骨碌碌的眼珠子一转：“陈燕红的房间没事啊，妈，我要睡她的房间。”
陈燕红的房间在一侧，确实没受损。
大半夜的，梅芸芳也没力气折腾了，她摆了摆手：“要睡你去睡，我跟你爸在你的房间里将就一晚上。”
“好。”陈小鹏蹬蹬蹬地就跑去了陈燕红的房间。
陈燕红被吵醒，当然不乐意：“你都十二岁了，咱们再睡在一起像什么话，而且我的床是单人床，根本睡不了两个人。”
陈小鹏理所应当地说：“那你去傻子以前睡的柴房啊，这个地方让给我。我比你小，又是男的，你该让我。”
“你做梦，你咋不去睡傻子睡过的柴房？你赶紧走，这是我的房间。”陈燕红恼火地说。
陈小鹏直接脱了鞋子跳到床上：“什么你的房间？我是男丁，以后要继承咱们老陈家的香火，这房子、家具，屋子里的一切通通都是我的，我想睡哪儿就睡哪儿。你以后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要滚，也该是你滚！”
陈燕红不服气，去推他：“那也得等我嫁出去以后再说，你赶紧的，让开。”
“我就不让……啊，妈，陈燕红打我。”陈小鹏被抓了一下，立即扯着嗓子大喊。
梅芸芳好不容易把陈老三安置好，累出了一身的汗，没有心情断他们姐弟的官司，没好气地说：“燕红，你大点，你是姐姐，让让你弟弟，去柴房将就一晚上。”
听到这句轻飘飘的话，陈燕红如坠冰窖，感觉浑身发寒。偏偏这时候，陈小鹏还用力踢了她一脚：“叫你滚啦！”
陈燕红没有防备，摔在地上，手擦过坑坑洼洼的地面，擦破了皮，手心里火辣辣的痛。但这再痛都不及她心里的痛。
“不用你们说，我会滚的，一定滚得远远的！”
良久，黑暗中传来了陈燕红的低喃。她爬了起来，摸黑出了屋，去陈福香住的那间发霉的柴房里，抱着膝盖坐了一晚上。
这一刻，她似乎有些理解陈阳的愤怒，以及他们兄妹为何会不搭理陈老三了。
好不容易，熬过这艰难的一夜。清晨，雨渐渐停了，火红的太阳从东边升起，预示着，今天是个大晴天。
梅芸芳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非常愤怒。
大清早，她就出门，找村里几个会修房子的男人来帮他们家修一下屋顶，每次找到人，她都要委屈地哭诉一番：“造孽啊，好好的房子就被这么弄坏了，漏了一晚上的雨，我当初真是瞎了眼，跟着陈老三，一天好日子都没过，现在他摔成这样，没人管，吃饭穿衣上茅房洗脚擦澡全靠我，房子弄成这样，也只能靠我这个女流之辈出来找修……”
听起来是有点可怜。可同情归同情，却没人表态，跟她站在同一战线，同仇敌忾，意思意思地安慰了她几句，答应去修房子，就借口有事把她打发了。
梅芸芳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本来是想以此败坏陈阳的名声。可农村人除了爱说闲话，还欺软怕硬，大家都见识了那群猴子的厉害，陈阳连自己亲爹的房子都敢拆，就更别提其他人的了。
谁愿意为了个不相干的去得罪陈阳兄妹？没看梅芸芳都不敢直接找陈阳赔钱修房子，只能在背后说闲话吗？
梅芸芳最后只能憋着一肚子的气回了家，收拾家里面，还要准备中午的伙食，别人来修房子，不给工钱就算了，总不能饭都不请人吃一顿吧。
请客不要钱啊，梅芸芳只能狠狠心，掏了一块钱给陈燕红，让她去公社，看看能不能买到不要票的骨头和边边角角。
这个事，陈阳早晨起来就听说了。
他看着湿漉漉的地面，弹了弹妹妹的小脸：“还真被咱们家福香说准了，这个雨下得好。”
给梅芸芳长点深刻的教训，免得哪天遇到点事，她又来找他们。分家就是两家人，各过各的不挺好的吗？
陈福香抿嘴偷乐：“谁让他们想欺负哥哥。”
“看来我以后得靠咱们家福香保护了。”陈阳调侃道。他倒没把下雨这事往自家妹妹身上想，毕竟这个事太离谱了。
陈福香弯起嘴角，郑重地答应：“好啊，哥哥这辈子一定会平平安安，一生顺遂的。”
“你还算起了命啊？”陈阳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洗手洗脸吃饭吧，待会儿还要上学呢！”
陈福香点头，端起水杯出去刷牙漱口了。
今天早上，陈阳做的小米南瓜粥，一人一个鸡蛋，还有一碟玉米饼子和泡菜。
等陈福香上桌，他边吃边问：“你们明天就要考试了吧，准备得怎么样了？”
“没问题，哥哥放心。”陈福香信心满满地答道。
她的努力认真陈阳都看在眼里，可自家妹妹到底是头一次上学，第一回 参加期末考试。他不想给她太大的压力，于是说：“那就好，考多考少都没关系，还有下学期呢！”
陈福香可不想听这个。她要给哥哥树立一个好榜样，咋能考太差呢。但哥哥明显不大相信她嘛，还是等考完拿分数说话吧。
她点点头说：“嗯，哥哥呢，昨天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及格应该没问题。”陈阳要求不高，能拿到小学毕业证就行。
陈福香重重地点头：“我相信哥哥，哥哥，你拿了小学毕业证，有其他想法吗？”
“什么想法？咱们村小学毕业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不还都在家里种地，大队还来了几个上过初中、高中的知青呢，也一样下地。你小孩子就别操心这些了，安心读。”陈阳当然也想往高处走，但这不是没机会吗？
陈福香扁了扁嘴：“好吧。”
她有点想提当兵的事，又觉得这个事似乎应该跟岑卫东商量一下。
可随后几天，她一直没找到机会，因为她忙着考试、复习功课，两人连面都碰。
等她考完，也到了陈阳出成绩的日子。
陈阳前面因为陈老三摔伤和考试的事请过两天假了，现在也不好为了拿成绩这件小事再请假。正好福香不上学，就让她去拿。
于是，期末考试后的第二天，吃过早饭，收拾好家里后，陈福香就锁上门带着栗子去了公社。
每次期末考试，出通知书的时候，都会开一次家长会，今天也不例外。
对于唯一的儿子，梅芸芳还是很上心的，早早地就来到了教室里，跟旁的家长聊了几句。说着说着，她就看到陈福香进来，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置坐下，梅芸芳的脸当即拉了下来。
跟她说话的家长见她脸色不对，侧头往后一看，见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诧异地说：“有点眼生啊，这是来给弟弟妹妹开家长会的吗？”
“什么弟弟妹妹，来给她亲哥拿成绩的。”梅芸芳撇嘴说。
家长诧异：“不是吧，她都这么大了，她哥得二十来岁吧，还念小学？”
“念到小学二年级，成绩太差就没念了，现在不知道哪根筋犯了，又跑过来非要参加什么小学考试，拿什么小学毕业证，你说这是不是闲的？”梅芸芳奚落地说，“回头别考个倒数第一，那才丢人呢！”
那家长附和地笑了笑：“可不是，这兄妹俩也太胡闹了，家里的大人都不管管吗？都是当爹的人了，还跑来跟一群天天念书的娃娃比，这要是考不及格，多丢人啊。”
“可不是，真不知道他们脑子是怎么想的。连自己的亲爹摔伤了，都不照顾，要自学，念什么书，还跑来考试。难不成，拿了个小学毕业证就能吃公粮？”梅芸芳心里有说不尽的怨言。
今天是陈福香来，她不怕，可劲儿地说那兄妹俩的坏话。她的嗓门不小，引得前后左右的家长，都扭头像看什么稀奇的怪物一样盯着陈福香。
他们要是说自己，陈福香不在意，但他们说哥哥，那不行。
她昂起下巴，鄙夷地看着梅芸芳：“我哥上进，我们家乐意，咱们都分家了，又没吃你们家的大米，关你什么事？你有闲功夫操心我哥的成绩，先管管你儿子吧，你们家陈小鹏肯定没我哥考得好！”
“死丫头，还犟嘴，一点礼貌都没有，我撕烂你的嘴巴。”梅芸芳恶相向胆边生，凶巴巴地站了起来，想给陈福香一点教训，但她还没走近，栗子就从陈福香的膝盖上爬了起来，挥舞着爪子，差点抓到梅芸芳的脸：“吱吱吱……”
梅芸芳吓得赶紧后退一步：“你……你把这只小畜生都带来了。这可是教室，谁允许你带它进来的？”
“畜生怎么啦，总比有的人连畜生都不如的强。”陈福香嘀咕了一句，将栗子放到桌子上，“栗子，跟大家打声招呼！”
栗子坐在破课桌上，桌子有一角瘸了，往后倾斜，它差点摔倒，赶紧一手按住桌面，上身保持不动，另一只手伸了出来，冲前面看热闹的家长和孩子们挥了挥手，特别的威严。
“哇塞，还真听得懂人家，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孩子们来了兴致，纷纷欢呼。
陈福香嘴角勾着笑，轻轻摸了栗子一下，说：“栗子，把地上的那块砖垫在桌腿下。”
“吱吱吱……”栗子马上灵活地跳到地上，抓起墙角的破砖头，塞到瘸腿桌角下面，然后还抓住桌子摇了一下，确认桌子不晃了以后，它才迅速地爬上了桌，翘着二郎腿坐在陈福香面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人群里爆发出如雷鸣般的掌声。
还有孩子凑上前，想摸栗子，又不敢，怯生生又好奇地问：“姐姐，它是专门耍猴戏的猴子吗？”
“不是，它就是咱们大丘山上的猴子，咱们的邻居，有次不小心踩进陷阱里被夹住了腿，被我哥哥救了，然后它就跟着我们下了山，成了我们家的一员。”陈福香耐心地解释。
孩子们听了，满心羡慕，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姐姐，它会翻跟斗吗？”
“姐姐，它叫栗子，是因为它喜欢吃栗子吗？”
“姐姐，它有没有兄弟姐妹想下山啊，我家里有粮食吃，我可以把我的口粮省一半给它吃。”
……
一时间，栗子简直成了教室里的小红人，不管是家长还是学生，全都兴奋地望着它，就连陈小鹏也想上前跟栗子玩玩。
梅芸芳孤立打击陈福香，败坏他们兄妹名声的算盘落了空，偏偏傻儿子还盯着那只猴子垂涎三尺。她气得要死，捏着陈小鹏的耳朵，直接把他拽了回来：“你要考得不如陈阳，今年暑假天天跟我下地挣工分去。”
“妈，他连五年级都没上过一天。我考不过他一个文盲啊，你开什么玩笑。”陈小鹏自信得很，感觉梅芸芳这话简直是在侮辱他。
看他信心满满的样子，梅芸芳面色稍霁，语气也缓和了下来：“这还差不多。”
不然，他们母子俩得多丢人啊！
不过小鹏说得对，陈阳都没年过几天书，肯定考班上倒数第一，说不定还会考零蛋，闹大笑话。
现在就让那死丫头得意吧，看她能得意多久。
梅芸芳收回了目光，不去看那堵心的一幕。
好在，没过多久，老师抱着卷子进来了，他站在讲台上，拍了拍黑板刷：“家长和孩子们都坐回自己的位置，今天咱们公布成绩。”
到的家长并不多，四十几个学生，只来了二十个左右的家长，挤一挤也能做，坐不下的，孩子们就出去，家长留下。
等大家都安静了下来，老师清了清嗓子，不急不缓地说：“这次是咱们小学的最后一次考试，也是检验大家这五年来学习认不认真，努不努力的直观说明。考的好的同学，去了初中，要再接再厉，考得不好的同学，也要加油，奋起直追，争取在下次考试能考出更优异的成绩。”
现在成绩不影响升学，老师也就没多说，直接进入主题：“咱们现在来发卷子。按成绩排名，由高到低的发。在这里我要尤其表扬一下，咱们班的第一名，这位同学有点特殊。”
说到这里，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找了一圈，最后落到陈福香身上。
见状，梅芸芳心里顿时掠过非常不好的预感。但她转念又一想，这教室里的孩子都是学了五年的，怎么可能都考不过陈阳，扯淡吧！
但下一刻，她的预感就成真了。
“这位女同学是陈阳的家属吗？”老师和气地问。
陈福香站了起来，有点羞涩地说：“老师，我是陈阳的妹妹，他今天要训练，不好请假，就让我来给他拿成绩。”
“好，不错。”老师赞许地点头，接着目光往前挪，看着教室里的家长和孩子，语重心长地说，“今天我要表扬的人就是陈阳。可能大家对这个名字很陌生。这是咱们班考试中年龄最大的考生，今年已经19岁了。陈阳现在是民兵营的民兵，平时要上工，还有去公社训练，只有晚上才能挪出一点时间自学。就是这样，他这个只念到二年级的青年，却在咱们这次考试中获得了班级第一名，语文88分，数学89分好成绩。这个成绩值得我们班上每一个同学反思，希望大家以后都能学习陈阳同志的这种不畏艰难，自强不息的精神。”
语毕，老师带头鼓掌，班上的家长和同学们也跟着鼓掌。
陈福香满心欢喜地在掌声中上去代替哥哥领卷子。
梅芸芳看到这一幕，脸都绿了。
坐在她旁边的陈小鹏感受到她的愤怒，缩了缩脖子，小声地替自己辩解：“谁知道他会考那么好。”
梅芸芳斜了他一眼，眼底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没陈阳能吃苦能干就算了，念书都比过对方，白瞎了她的钱。
陈小鹏更怕了，恨不得找个洞把自己藏起来。他一张脸皱成了苦瓜状，巴巴地瞅着讲台，希望老师快点念到他，这样他妈也不至于太生气。
可是念了一半的名字都还没念到陈小鹏，梅芸芳的脸色越来越难，随时处于暴躁的边缘。
就在这时，老师停止了发放试卷，扫了一下家长和学生，说：“以上就是我们双科都及格的同学，现在来发放单科及格，还有一科不及格的同学，这部分同学不要偏科，要努力啊。陈立国，语文45分，数学76分……”
听到及格的名单里没有陈小鹏，梅芸芳气得狠狠地拧了一把陈小鹏的耳朵。
陈小鹏到底不小了，这么大的孩子也是有自尊的，当着这么多家长和同学的面被母亲拧耳朵，他又痛又难过又不敢大声哭出来，就吹着脑袋，悄悄地抹眼泪。
旁边刚才跟梅芸芳闲聊的那个家长见了，轻声劝梅芸芳：“偶尔一次考差了很正常，孩子心里也很难过，你就别打他了。”
梅芸芳看到对方手里两张卷子上鲜红的75和81，心说，说得轻松，丢脸的不是你。
梅芸芳全程板着脸，没搭理对方。
那家长好心被当了驴肝，讨了个没趣，讪讪地别过了头，找其他人说话去了。
老师继续念，把单科及格的卷子都发完了，还没念到陈小鹏，梅芸芳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随着班上的同学，一个一个地被叫到，陈小鹏的脸色也越来越难，他知道，他今晚完了。
终于，在大家都拿到卷子后，老师叫到了陈小鹏的名字：“陈小鹏，语文12分，数学23分，他平时的作业经常没完成，家长有空也要督促他做作业啊。”
陈小鹏哭丧着脸拿着试卷回来，刚走到课桌前，啪地一声，一巴掌扇在他的左脸上，打得他脑袋都歪了。
陈小鹏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全教室的人都惊呆了。
就连讲台上方的老师也蹙起了眉头，劝梅芸芳：“陈小鹏的家长，陈小鹏这孩子挺聪明的，就是爱耍小聪明，不爱学习，回头你们家长多监督，让他上初中认真点，很快就能赶上来的，别打孩子了。”
梅芸芳没理老师，越过中间的两张桌子，看向陈福香。
陈福香眨了眨眼，表情甚是无辜。她记得以前陈小鹏的成绩都不好，但没想到这么差，竟然考了个班上倒数第一。
梅芸芳盯着她干什么？又不是她让陈小鹏考的倒数第一，关她什么事啊。
梅芸芳觉得这辈子的脸都丢光了，再也没功夫听老师那些废话，反正初中不在这儿念了，她抓起陈小鹏就走。
看到她气冲冲地带着孩子走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声，老师不大高兴，但也没说什么，又祝福了大家两句，然后挥了挥手，这个家长会就开完了。
不管考得差还是考得好，家长都领着孩子们回家了。
不过陈福香没走，因为她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没拿——哥哥的毕业证，这个才是代表她哥小学毕业啦。
等人都走完后，陈福香上前，对老师说明了来意。
老师就是本公社的，其实都是熟人，很好说话：“走吧，我带你去找校长，发毕业证这个事得找他。”
其他考试的小学毕业证都发了，不过陈阳的要特殊一点。
两人到了办公室，找到校长，说明来意后，校长接过陈阳的成绩看了看，直点头：“不错，小伙子不错，可惜耽搁了。”
要是当初没辍学，说不定都上大学了，哎！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印刷好的彩色纸张，像奖状一样，最上面是红旗、五角星和国徽，下面是统一的印刷体，只在名字、性别、地址、校长签名和日期这五处留下了空白。
校长拿出钢笔，在这些地上填上相应的字，最后拿出公章，在左下方盖上红色的钢印，最后将证书递给了陈福香：“小姑娘，替你哥哥拿回去吧，这是他努力的证明！”
“谢谢校长。”陈福香甜甜一笑，小心地将毕业证书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又朝校长鞠了一躬，然后飞快地跑出了学校，直奔武装部。
她去的时候，陈阳他们还在训练，而且巧的是，今天岑卫东也在，不过他只是站在一边和闫部长在说话。
陈福香没敢上前，站得远远的等着。
过了一会儿，闫部长拍了拍岑卫东的肩，走了。
岑卫东扭头，冲陈福香招了招手。
陈福香立即跑了过来，两只亮晶晶的眼睛兴奋地望着他：“卫东哥，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她明明没走近。
“你这么大个人，我怎么会看不见？”岑卫东打量了她几眼，“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过来，不是说好，我下次带你来看陈阳训练的吗？”
“我不是突然过来啦，我是……”陈福香吐了吐舌头，住了嘴。她要第一个告诉哥哥这个好消息。
岑卫东看了她几秒，见她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好奇地挑起眉梢：“你是来干什么？怎么，对卫东哥还有秘密了？”
“也不是，这个得先告诉哥哥，回头再告诉你，你就等一下下哦。”陈福香抿起唇，一脸的神秘。
岑卫东心里有点酸，果然，在这小丫头心里，哥哥的地位无可撼动。
人多眼杂，他也不好表现出来，只能说：“那你再等一会儿，十分钟后，他们就要休息一下。”
“哦，卫东哥，那我可以在这里看吗？”陈福香小声问。
岑卫东抬头看了一眼隔了几十米的训练场地，往左侧走了一段：“过来，这边树荫下，阴凉。”
“哦。”陈福香兴奋地跑过去，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训练场。
民兵们在练扛枪踢正步。烈日下，他们从一头走到另外一头，又掉头走回来，如此反复，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汗水，甚至连军绿色的背心都打湿了。
陈福香看了一会儿就心疼了：“哥哥要这么不停地走一天吗？”
“当然不止，还有出操，方步，射击等。主要是为了训练他们的体能和射击能力、还有团体协作能力等。”岑卫东解释，“其实这算比较轻的，如果去了部队，还有负重越野、野外训练、障碍训练等等。你不要觉得辛苦，这时候的辛苦是为了他们在面对敌人时多一分的生存机会。”
“哦。”陈福香明白这个道理，可不妨碍她心疼哥哥。她以后要多做事，让哥哥少操心家里面。
十分钟过后，教官让大家休息十分钟。
有的人坐下喝水，有的去茅房，陈阳则拔腿就跑到妹妹面前：“福香，你怎么来了？天这么热，早点回去，在家等我就行。”
“哥哥，我给你送毕业证啊，你考了班上第一名哦。”陈福香从口袋里拿出毕业证，打开，亮在他面前，兴奋地说，“哥哥，你做到了，我哥哥好厉害！”
陈阳也很惊喜，接过毕业证，轻轻抚着上面的陈阳两个字，这是他勤勤恳恳自学了大半年的成果。他真的做到了，他没有辜负妹妹的期望。
“这都是福香的功劳，谢谢你，福香，要不是你，我肯定考不及格。”陈阳由衷地说。
陈福香摇头：“哪有，这都是哥哥自己努力，哥哥，老师说，你是同学们的榜样，也是我的榜样！”
一旁的岑卫东看到兄妹俩互夸个没完，心里简直酸成了柠檬。不过是个小学毕业证而已，他还有军校毕业证呢，他待会儿回去就写信，让人给他寄过来。

第42章
“卫东哥，我可以跟哥哥说参军的事了吗？”回去的路上，陈福香问岑卫东。
关于这一点，岑卫东其实也在考虑。
说肯定要说，现在已经七月，离九月的征兵只有两个来月了，不可能一直拖着。但怎样说服陈阳是个问题，不过这个事最好别由他去说。
见他不说话，陈福香扁着嘴：“卫东哥，不可以说吗？”
岑卫东揉了揉额头：“当然可以，这个事让我去说好吗？不过福香，哥哥参军以后，就会在军营常驻，一年可能只能回家一两次，即便回家也只能呆几天。他以后恐怕就没法照顾你了。”
“不用哥哥照顾，我自己会照顾自己呀。”陈福香摸着栗子毛茸茸的脑袋，“我还有栗子呢！”
真是人不如猴，想得到猴子，怎么就没看到她面前的这个大活人呢！
岑卫东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试探地问道：“卫东哥比你哥哥空闲，卫东哥照顾你行不行？”
陈福香偏着脑袋：“可是等你伤好了，你就要回家的啊，咱们俩的家离得太远了，卫东哥你没办法照顾我的。”
看着小姑娘认真的小脸，岑卫东心塞的说不出话来。试探失败，小姑娘现在还没开窍，根本没听懂他的意思，也没往男女方面想。
要想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让懵懂的小姑娘开窍，还要让陈阳认可他，接受他，太难了，时间来不及。
而且他的伤虽然有所好转，可真正痊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月内他也没法离开这里，也就没法带福香一起离开。
福香还小，他可以慢慢地等她开窍，陈阳的前程不能耽搁。陈阳今年已经19岁了，再不去参军，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所以他必须得找个时间，试探试探陈阳的意思，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说话间，两人回到了村子，陈向上背着猪草远远地看到他们，立即向他们招手：“福香，卫东哥，我今天在河里抓到了一条这么长的草鱼，可惜你们不在。”
“这么大，得有两斤多吧？”陈福香惊讶地看着他比划的手势。
陈向上眉飞色舞：“拿回家我称过了，两斤三两。福香，奶奶说，你一个人，中午就别做饭了，到我们家去吃饭，奶奶做下饭的酸菜鱼。”
酸菜是四奶奶自己泡的，这个季节主要是酸豆角，又脆又酸，很爽口，切成细末，再弄点蔬菜丁，混在一起，炒熟，撒在鱼上面，又酸又辣，还有鱼的香味，非常下饭，光是这配菜都能让人一顿干掉三大碗饭。
两家关系好，有什么好东西都相互赠送，陈福香和陈向上也没少去彼此家里蹭饭。所以陈福香把陈阳的毕业证收起来后就跟着去了陈向上家。
她踩的点好，去的时候，四奶奶刚好端着鱼上桌，瞧见她，笑眯眯地说：“福香，快洗手，吃饭啦。”
两斤多的草鱼，还有配料，弄了满满一大盆，四个人好好地吃了一顿。
饭后，四奶奶拿出一叠厚厚的白色鞋垫，分了五双给陈福香：“你哥哥的，正好你放假了，就你给他纳了。”
陈阳天天要训练，非常废鞋垫和鞋子。
陈福香接过：“谢谢四奶奶。”
两人也没午睡，就坐在堂屋里，搬出纳鞋底的工具，忙活了起来。
岑卫东第一回 看到这一幕，有点诧异：“福香也会纳鞋垫？”
陈向上一点都不给自己奶奶面子：“她比我奶奶这个纳了几十年的还厉害呢。我奶奶说她那个叫什么来着？绣什么？”
“刺绣，福香的手艺可好了。”四奶奶慈爱地看着坐在她旁边开始分线的陈福香。
岑卫东满眼的好奇：“听你们这么说，那待会儿我得见识见识福香的好手艺了。”
半晌，福香穿好了线，针利索地扎进鞋垫里，速度很快，而且针脚密实，短短几分钟，她就在鞋垫上扎出了一个小小的四边形，然后换了一根针，开始在四边形里绣十字。
陈阳不让她动手脚，所以最近陈福香给她自己和陈阳绣的鞋垫都是最普通的，连花样她也懒得想了，直接就按照四奶奶的模子绣。
“确实很不错。”岑卫东不懂针线活，但看速度、熟练度和阵脚好不好看，还是能看出来的。
陈向上得意地仰着下巴：“这算啥，福香绣的小动物和花才好看呢，跟真的一样。”
“吱吱吱……”就连栗子也跑来凑热闹。
陈向上看到它灵光一闪：“福香，你绣个栗子吧。”
陈福香偏头看着栗子，它就是一只普通的动物，绣到鞋垫上也没什么用，而且：“栗子这么可爱，绣鞋垫上，哥哥舍不得踩。”
“那还不简单，你在一张白布上绣吧。”陈向上出主意。
绣只猴子，太难了，而且特别耗费时间，岑卫东虽然想见识陈福香的绣艺，可也不想她那么辛苦，遂说道：“绣栗子就算了，这个太耗时间了，等回头有空再说吧，要不福香，你绣一朵桃花给我见识见识？”
桃花小，用的时间短，而且也相对比较简单一点，耽搁不了多久。陈福香答应了：“好吧，你等会儿。”
她拿了一块白布，穿好针线，开始绣了起来。
刺绣这个技术活，不懂的人看起来特无聊。陈向上只想看结果，并不想在这里巴巴地瞅着这个漫长的过程。
看了两分钟，他就觉得没趣了，打了个哈欠，对岑卫东说：“卫东哥，咱们去下象棋吧。”
“你自己去吧。”岑卫东虽然也不懂刺绣，但他比陈向上更能沉得下心。仔细观察，他发现，福香的刺绣技艺真的很好，一举一动都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感，赏心悦目的，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专注地刺绣，眉目如画，一人一刺绣，宛若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夺目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一个人怎么下啊？卫东哥，走了走了，等福香绣完咱们再来看嘛，她要好久的。”陈向上非要缠着他。
岑卫东被他缠得没法，也怕他的聒噪影响到福香的状态，索性答应了他：“行，就陪你杀一盘，输了别嚷着再来啊。”
“哼，谁输谁赢，还说不一定呢！”陈向上跑进他自己的房间，找出象棋，铺在桌子上，招呼岑卫东，“卫东哥，快来。”
岑卫东只好过去。
四奶奶去上茅房回来，看到这一幕啊，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自从小岑来了，孙子也更活泼，更像个孩子了，可能是因为家里有了成年男性的缘故吧。
他一走，堂屋安静下来，陈福香全神贯注，不一会儿就绣出了一枝桃花，褐色的木枝上面长出点点新绿，再往上是一团花团锦簇的桃花，粉色的花瓣，由浅至深，越靠近花心，颜色越深，旁边还有两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滴晶莹的露出挂在上面，欲坠未坠。
就只差一步了，陈福香换了一根黄色的针线，轻轻几针，勾勒出黄色的花蕊，然后在花蕊顶端点上黄色的花粉，在最后一点时，她勾起唇角，耍了个小心眼，注入了非常少的香火之力，然后收线。
同一时间，岑卫东感觉身体里似乎划过一抹暖流，快极了，而且瞬间就消失了，弄得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卫东哥，卫东哥……”陈向上见他拿着象棋不动，催促道，“该你了。”
岑卫东放下了象棋：“今天就下到这里吧。”
“不是，咱们说好下一盘的，胜负都还没分出来呢，卫东哥，你耍赖啊。”陈向上不满地嘟囔。
岑卫东站了起来：“明天陪你下两盘，我去看看福香的桃花绣得怎么样了。”
见他实在不肯下，陈向上只好收起了象棋，跟了过去。
听到声音，四奶奶抬起头，捏着手里的白布，笑眯眯地说：“卫东，向上你们来了，看看福香这绣的桃花，真是太好看。待会儿我把这块布裁下来，给福香缝个手帕。”
“我看看，我看看……”陈向上立即跑去凑热闹，先岑卫东一步接过白布，惊叹地哇哇叫，“好漂亮，跟真的一样，我就说吧，福香绣得比我奶奶都好。”
岑卫东也惊叹极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福香的双手：“你这双手太巧了。”
忽地，耳朵边传来了陈向上的结结巴巴的声音：“蝴蝶，蝴蝶飞来了……”
最后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吓到了什么一样。
岑卫东侧头，看到一只斑斓的花蝴蝶从院子里蹁跹而来，最后落到了白布的桃花上。
岑卫东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唯恐吓跑蝴蝶。
陈向上比他还紧张，拿白布的手微微颤抖，两只眼睛都快跳出来了。
花蝴蝶扇着翅膀，缓缓落到花蕊上，趴上去吸食花蜜。明明是绣出来的假花，没有花蜜，可它硬是赖在上面不走。
确定蝴蝶不会被轻易吓跑后，陈向上用前所未有轻柔的嗓音说：“好神奇，福香，你，你真是太厉害了。”
就连四奶奶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也对此叹为观止：“我以前只听说过，绝佳的绣艺可以以假乱真，招蜂引蝶，本以为只是传说，没料到还能亲眼见识一回，值了。”
陈福香吐吐舌头，有点心虚：“巧合，巧合！”
是她做了弊啦，这蝴蝶可不是被桃花吸引过来的，分明是冲着她的香火来的，小东西可真敏感，小机灵鬼。
“奶奶，你纳的鞋垫都能卖一毛钱一双，那福香绣的这支桃花能卖鸡毛钱啊？”陈向上兴致勃勃地问道。
这可问住了四奶奶，要是以前啊，绣艺这么好，可以做手帕之类的放到裁缝铺寄卖，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们可喜欢了，肯定会争着买，不愁卖不出去。
但现在，没有了裁缝铺，手帕、衣服、围巾、袜子之类的都是用那什么机器织出来的，快得很，又便宜，谁还买刺绣啊，也没听供销社说有收刺绣的。
“卖什么卖，现在乱卖东西可是割资本主义的尾巴。”斥责了孙子一顿，到底是舍不得这么漂亮的刺绣就这么埋没了，四奶奶说，“福香，待会儿我把这张白布做成手帕，拿去问问供销社那边，看他们收不收啊。”
“不用这么麻烦了，我妈很喜欢刺绣，福香，能把这副桃花送给我吗？”岑卫东忽地插了一嘴。
岑卫东帮她和哥哥补习了那么久，平时还经常送她东西，一张手帕而已，陈福香怎么可能不答应，只是：“卫东哥，这是用咱们乡下自己织的土布绣的，做手帕可能不是那么好用，要不，回头我重新帮你绣一张送给你妈妈吧。”
农民很少发布票，也就没法去供销社、百货大楼买布。可农村人也得穿衣服啊，所以有些会织布的老太太会自己织一点布。四奶奶正好就会这个，家里还有一个老式的木制手摇织布机。
不过她织出来的布比较粗，摸起来有点硬邦邦的，吸水性也不是很好，只能做自己穿的衣服或是被罩之类的。另外就是拿来做鞋子和鞋垫了。
他们乡下人用还行，送岑卫东的妈妈，有点寒碜。
岑卫东本来也不是拿来送礼的，这只是借口而已。他摇头：“没关系的，福香，我姐姐也很喜欢刺绣，你先把这块刺绣做成手帕送给我。回头我给你弄一点布和针线回来，你帮我绣一副牡丹图，可以吗？”
见他坚持，陈福香也不好拒绝：“那好吧，不过这块布摸着比较硬，卫东哥你真的不考虑换一换吗？明天我让哥哥去供销社买一块边角布回来，重新给你绣一个吧。”
“不用，福香，这个就非常好了，你很棒！”岑卫东笑心情大好地看着她。
他一直没想好怎么安置陈福香。
但在见识了她高超的绣艺后，岑卫东已经想到了让她名正言顺地脱离榆树村，拥有一个美好未来的办法。而且，他能保证，等这事确定后，就是陈阳也没法拒绝他的提议。
相处久了，陈福香也能感受得到，岑卫东这会儿是真的高兴，特别的高兴。
她绣的手帕这么好吗？他那么喜欢，要不回头让哥哥再弄两块好点的布，帮他妈妈绣两张手帕。
想到这里，陈福香问：“卫东哥，你妈妈喜欢什么图案啊？”
他妈？他妈是个工作狂，一直忙着工作，他又十几岁就参了军，大家分隔两地，平时只能靠书信来往，几年才能见一回，他还真不知道他妈喜欢什么。
可刚才的谎已经撒出去了，他也不可能否认，只好说：“漂亮的她都喜欢，她不挑。”
那好办，回头绣几个代表吉祥图案的手帕送给她吧。
可惜，岑卫东不会给她绣手帕的时间。
“福香，初二的课本都借回来了吧，学习得怎么样了？有不懂的拿过来问我。”岑卫东没说两句，又把话题转到了学习上。
陈向上一听这个就头痛：“卫东哥，都放假了，你怎么还天天逼着福香学习啊，你这样简直像黄世仁！”
“臭小子，瞎说什么呢？卫东也是为了福香好，你不认真念书就算了，还想拖福香的后腿。我告诉你啊，暑假不许拉着福香上山下河，这么热的天，把她晒黑了我找你小子算账。”四奶奶按着陈向上的额头凶巴巴地警告他。
这个小子眼珠子一转，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现在天气这么热，明年福香就18了，初中也毕业了，肯定得说人家了，回头要是晒得黑乎乎的，怎么说亲？
陈向上委屈地抱着脑袋：“奶奶，你偏心，福香才是你的亲孙女吧！”
“你要比她乖，那你也是我亲孙子。”四奶奶横了他一眼，根本不理他的卖惨。
见实在没人搭理他，他只好找岑卫东：“卫东哥，那咱们去河边摸鱼洗澡吧。”
乡下孩子，到了夏天，经常下河洗澡，这也是男孩子们最喜欢的活动之一。
岑卫东一个大人，哪好意思跟群孩子去河里洗澡，拒绝了他：“你去吧，我要熬药了。”
听到这话，陈福香抬头问：“卫东哥，你的身体好了吗？”
“好多了。”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确实最近感觉好多了，要是再来一次，说不定就能痊愈了。可惜，那种好事再也没发生过，他也没找到原因。
陈福香点着小脑袋：“哦，卫东哥，你快点好起来吧，药好难吃。”他都吃好几个月了。
“会的。”岑卫东笑了笑，去屋后拿柴。
——
次日一大早，岑卫东拿着昨晚写好的信，还有四奶奶用福香的刺绣做的手帕出了门，直奔县城而去。
等邮局一开门，他就进去将信和手帕寄了出来。
办完最挂心的事，岑卫东想着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并没有先回去，而是在县城里转了一圈，买了两包烟，又买了一些不要票的糕点和水果糖。
他本来还想买肉的，可惜来得比较迟，不要票的骨头和边边角角、猪血、猪肝之类的都被人买走了，他手里没有本地的肉票，只能作罢。
买完东西后，没有多转，岑卫东就回去了。下了客车，他直奔武装部，去了闫部长的办公室，将一包烟和其中一包糕点、水果糖递给了闫部长。
“这几个月麻烦闫部长了，今天去县里面，看到有卖吃的，想着还没给嫂子和小朋友们买礼物，就随便挑了点，闫部长你别嫌弃。”
闫部长自然是不肯收：“岑同志，这可使不得，拿回去，拿回去。”
“闫部长，我这就随便买的，不要票。你要不拿，我以后都不好意思找你弄肉票了，肉票多难得啊，你说是不是？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你的便宜。”岑卫东推了过去。
话说到这份儿上，闫部长也不好再拒绝了，他收了东西，又邀请岑卫东：“中午去我那儿少喝两杯，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人情就是有来有往，岑卫东知道，他要不去吃饭，闫部长收了东西肯定会不自在，遂笑道：“那就辛苦嫂子了。”
“辛苦啥，你不来，咱们家也要吃饭啊，也就多添双筷子的事。”话是这样说，但一会儿，闫部长还是找了个借口出去了一趟，让值班的民兵去他家里，告诉他婆娘中午多做一个人的饭，家里今天有贵客，旁的倒没多说。
但闫部长的媳妇儿跟着他结婚几十年，两口子默契十足，只一句话就明白了，这是丈夫提点她中午做丰盛点，别怠慢了客人。
于是，等岑卫东跟着闫部长去他家时，闫部长的媳妇儿已经做了一个红烧肉，一道豆腐烧鱼，还炒了一叠花生米给他们下酒。
“你们先喝会儿酒，还有两个素菜，很快就好。”闫部长的媳妇儿笑眯眯地说。
岑卫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嫂子，打扰了，这么多菜，够了，别炒了，你也赶紧来吃饭吧。”
“不急，你们先吃，我一会儿就好。”跟岑卫东打过招呼后，闫部长的嫂子就去灶房忙活了，只留闫部长和岑卫东在堂屋。
闫部长把他的酒瓶子抱了出来，拧开盖子，倒了半小碗，推给岑卫东，又给自己倒了大半碗：“岑同志，你有伤，意思意思，随便喝点，咱们边喝边聊。”
“好，多谢闫部长这段时间的照顾，我先敬你。”岑卫东先拿起碗，跟他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下一大口。
看到他碗里的酒明显少了，闫部长心道，小伙子不错，挺实诚的，也痛快地拿起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招呼岑卫东：“吃菜，吃菜，别光喝酒啊，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两人边喝边聊，从大家都熟悉的军队聊起。可能是有共同背景，又都上过战场，两人越说越投机，说到后面，颇有点相见恨晚的感觉。
最后，两人说起征兵这个事。
岑卫东问：“闫部长，今年的征兵计划下来了吧？”
闫部长摆手：“听说县里面已经接到通知了，不过还没传达到咱们公社，还得再等等。不过每年都这么个程序，大家都做习惯了，也不用再另外安排，只等规定下来再办就是。”
“嗯，那往年咱们前进公社有多少征兵名额？闫部长可有看好的苗子了？”岑卫东喝了一口酒问道。
闫部长是个人精，听到这儿，就明白了岑卫东的意思，也知道了这小子特意来找他喝酒的意图，笑着说：“咱们公社有一二十个吧，具体多少还得看县里面的分配。至于苗子，实不相瞒，我老家在隔壁县，也不了解公社下面的生产队，你就住在生产队，要是有什么好苗子，可要向咱们推荐啊，咱们得择优录取，选出最优秀的子弟兵，保家卫国。”
他这既回答了岑卫东的问题，又表明，自己在前进公社没有任何亲戚，不会徇私，弄自己人进去，最后还明明白白地卖了岑卫东一个人情，同时提醒岑卫东，当兵是保家卫国，糊弄不得，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推到他这儿。
岑卫东听懂了他的意思，大大方方地说：“闫部长，我还真有一个人要向你推荐。你觉得陈阳同志怎么样？我实在很看好他，他不当兵真是可惜了。”
闫部长有点意外，没想到岑卫东会推荐陈阳。不过这样他倒松了口气，陈阳身体素质过硬，政治背景也经得起考察，而且还获过县里面的表彰，思想觉悟很高。推荐他，自己也不亏心，更没做任何徇私舞弊的事。
岑卫东没乱来，让闫部长的笑容真实了一些：“没错，陈阳这小子确实是个当兵的好料子。要我还在部队里，也喜欢招这种新兵，回头我问问他，他要有意向，等通知下来了就让他赶紧报名。”
“嗯，那就麻烦闫部长了。”岑卫东明白，闫部长这关是过了。凡事过犹不及，他没再提这一茬，将话题转到了民兵们的训练上。
男人喝酒总要耗不少时间，直到下午两点，岑卫东才从闫部长家出来。
人一走，闫嫂子赶紧出来收拾桌子，又给喝成大红脸的丈夫倒了一杯温水：“老闫，这个小伙子是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长得挺俊的，结婚没有啊？”
闫部长打了个酒嗝，睁开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半杯子水，脑袋清醒一些后，不大高兴地说：“哎呀，你别乱点鸳鸯谱了。也不看看对方是什么人，你侄女是什么人。”
闫部长没撒谎，他家在隔壁县，但他老婆的娘家却在本县，就在隔壁公社。离得近，来往就多，闫嫂子娘家人都是种地的，总想把家里人送到公社吃公粮。
可那一家子，大字都不识一个，怎么安排？闫部长自然不答应。于是闫嫂子的娘家又退而求其次，想让她帮刚成年的侄女找个公社吃公粮的对象，免得在乡下受苦。
闫嫂子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合适的对象，不是对方看不上她侄女，就是对方风评不好。直到今天看到岑卫东，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她虽然不清楚岑卫东的身份，可闫部长大了对方一二十岁，却还左一口”岑同志“，右一口”岑同志“的，对方的身份显然不简单，至少不比闫部长低，要是侄女能说这么个对象，这辈子肯定不差。
“他什么身份？见都没见过，你怎么知道咱们家云云配不上他？”闫嫂子不高兴地说。
闫部长按住额头，无奈地说：“他比我退伍前的军衔还高，你觉得合适吗？行了，别瞎想了，人家就来这儿办点事，回头就回去了，你别给我惹麻烦。”
“什么惹麻烦，再厉害不还要提着东西找你帮忙吗？”闫嫂子不高兴地嘟囔，顿了一下，她推了推闫部长的肩，“他找你啥事啊？”
闫部长把杯子递给她：“再给我倒一杯水，说了你也不懂。他就是向我推荐一个人参军。”
“人家向你推荐就行，我亲侄子让你帮个忙，你都不答应。”闫嫂子更不痛快了。
闫部长无奈地看着她：“我怎么没帮忙？我不是把你侄子弄到隔壁民兵营去试过了吗？呆了两天，他就叫苦，吵嚷着要回去，连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当兵？行了，人岑卫东也没私心，他推荐的人我也非常看好，就是他不推荐，我也想找那小伙子说说这事。”
闫嫂子才不信呢：“这话也就你相信，整个公社那么多合适的，怎么不见他推荐其他人啊？”
闫部长一愣，好像也有道理，陈阳是很优秀，但这不能说明其他小伙子都很差啊，也有几个还不错的苗子啊。可岑卫东谁都不关心，却独独关心陈阳，莫非他们有什么关系？
可一想陈阳家那情况，闫部长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岑卫东可能也就是跟陈阳住得近，了解他，欣赏他，所以想提拔他一下而已。
“行了，别瞎说，我们征兵都是按照上面的规定来的，不会做任何徇私舞弊的事。你可别出去乱说，给我惹麻烦。”闫部长提点妻子。
闫嫂子听得不耐烦，摆了摆手：“得了吧，谁有空管你们这闲事啊，你请我出去说我都不去。”
别看闫嫂子在丈夫面前口无遮拦，什么都说，但出去她口风可紧了。丈夫是家里的顶梁柱，她可不能扯他的后腿。
闫部长也深知妻子的性格，放下搪瓷缸子：“我去武装部了。”
——
傍晚，训练完，收工的时候，一个民兵来通知陈阳：“闫部长叫你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哦，好的。”陈阳点头，去井边洗了一把脸，拍掉身上多的灰尘，走到闫部长办公室，行了个军礼：“报告！”
“进来，坐吧。”闫部长和气地说。
陈阳点头，规规矩矩地坐到闫部长对面。
闫部长给他倒了一杯水：“陈阳，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两件事想跟你说。”
陈阳挺直腰杆，直视着他：“您说。”
闫部长摆了摆手：“放轻松，现在已经不是训练值班时间了，喝水……是这样的，你进民兵营也这么长时间了，是这批新民兵中最出色的，我想给你安排个任务。”
“服从组织安排。”陈阳立即表态。
闫部长接着说：“镇上那边，让咱们派几个民兵去电影院值班，倒是你还是跟陈元彬一组，他带着你去吧。”
“是。”陈阳掷地有声地说。
闫部长继续道：“另外一件事呢，是今年的征兵工作要开始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陈阳心想，莫非是闫部长打算安排他参加征兵工作吗？遂即表态：“我服从组织的安排。”
一听闫部长就明白他是想岔了，只好直白地说：“陈阳，你训练刻苦，各项表现都很优异，还有很不错的射击天赋。虽然你年龄稍微大了点，但这也不是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去参军？”
陈阳错愕。他怎么都没想到闫部长会突然找他说起这个。
他再傻也明白，这是闫部长给他抛的橄榄枝。只要他点头，今年参军的名额里就十有八九有他的名字。
可这是为什么？现在参军可是抢破头的好事，一人参军，全家光荣，而且去了部队，里面还要发军大衣、军靴等好东西，还有额外的津贴和票据，部队又管吃住，在里面不用花什么钱，完全可以省下来补贴家里面。
所以参军也可以说是广大农村子弟很不错的一条出路。但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会落到他头上，而且还是闫部长主动提起的。
他可不信，他表现优异之类的话。全公社，一两千号人，符合当兵条件的怎么也有一两百，表现好的不少，闫部长怎么没叫别人，偏偏叫他？
可是他身上有什么可图的吗？陈阳也想不到，他们家穷，没送过闫部长任何东西，也没有什么有来历的亲戚，就他跟福香相依为命，跟父亲都闹翻了，舅舅那边自他妈去世后，这十几年也没任何往来。闫部长这么帮他，图啥啊？
闫部长没错过陈阳那一闪而逝的惊讶。这个小伙子挺沉得住气嘛，旁边遇到这种事，早笑出来了，就他还绷得住，岑卫东眼光不错。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闫部长笑眯眯地问道。
陈阳摇头，压下心里的种种猜测：“没有，能去当兵，保家卫国是最光荣的事。只是，我家里的情况闫部长也知晓，我不大放心我妹妹。”
哪个年轻人没有过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做出一番成绩的梦想？谁乐意一辈子围着一亩三分地转，整天为了吃饱饭而发愁。
无论是为了他的理想还是前途，又或是为了过得更好，当兵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闫部长自然知道他家里面的情况，但人家的私事也不好过问。
他点点头说：“距离正式的征兵还有一段时间，你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两全之策，既能安置好你妹妹，又能不耽误你的前程。小伙子，明年你都20岁了，机不可失啊，好好想清楚。”
陈阳抿了抿唇：“谢谢闫部长，我会认真考虑的。”

第43章
“哥哥，吃饭了，你想什么呢？”陈福香发现今天晚上哥哥一直在走神，连吃饭都不专心。她嘟了嘟嘴，轻轻敲着桌子。
陈阳回过神来：“哦，没想什么，吃饭吧。”
陈福香偷偷瞅了他几眼，发现他还是心不在焉的。
哼，哥哥都有小秘密瞒着她了，不开心。
兄妹俩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饭，收拾好，陈福香把借的初一上学期的课本摊开在桌子上。
陈阳洗完澡回来就看到了桌上的书本和笔，他怔了怔：“福香，我已经拿到小学毕业证了。”
“我知道啊，哥哥你忘了，还是我去学校帮你领的毕业证呢！”陈福香跑过去，把他拉到桌子边，“哥哥，快来，今天咱们上初一的课。”
陈阳没动，反手抓住她：“不是，福香，还要学啊？”
陈福香理所应当地说：“当然。怎么，哥哥不想学吗？”
这样学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而且学了又有什么用？小学的课程比较简单，他能靠努力通过，可初中的课程明显变多了，难度也加大了，让他自学，陈阳还真没这个信心。
尤其是这会儿，陈阳心情很烦躁，也没心思学。
他轻轻挣脱开了陈福香的手说：“福香，哥哥今天不想学，先休息一天好不好？”
见他精神实在不大好，陈福香垂下了头：“好吧，哥哥最近辛苦了，早点休息。”
“嗯，福香也早点休息。”陈阳放软了声音，看着妹妹失落地出去，他心里也不好受。
陈阳吹灭了灯，躺到床上，睁着干涩的眼睛望着头顶的蚊帐，心里发苦。
闫部长说两全之策，哪有什么很好的两全之策。
他要参军了，就只能把妹妹托付给别人，陈老三靠不住，他们兄妹的外家也很多年没来往了。让妹妹一个人在村里独居，虽然都是熟悉的叔叔伯伯，他也不放心。
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在乡下单独居住是很危险的事。地痞流氓老光棍甚至一些平日里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家伙都可能会打你的主意，半夜摸进屋里，姑娘们喊破了天，也未必有人帮忙。回头受了委屈也不敢站出来指控对方，只能自己忍气吞声，不然十里八乡的议论都能喷死你。
他怎么能让自己乖巧、可爱、贴心的妹妹受到这种伤害，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也不行。
比起前程，当然是妹妹更重要。错过这次机会，他还可以想其他办法进城，让妹妹过上好日子。但如果他离开了家乡，留下福香一个人留在村子里，出了什么事他才追悔莫及呢！
心下有了决定，不用再犹豫，不用再摇摆，陈阳觉得浑身都轻松多了，闭上眼睛，平静地睡着了。
却不知道，陈福香因为他的反常一晚上都没休息好。
次日，岑卫东给她讲题的时候，陈福香攥着钢笔，咬住下唇，忧愁地说：“卫东哥，我哥哥背着我有了小秘密。”
岑卫东哭笑不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这是正常的。”
“哥哥以前就什么都跟我讲。”陈福香不服气地说，忽然她掀起眼皮，怀疑地看着岑卫东，“卫东哥，这么说，你也有我不知道的小秘密了。”
得，火烧到自己身上了。岑卫东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
陈福香见他不说话，撅起嘴：“我就知道，你们都背着我有小秘密！”
岑卫东无辜地眨了眨眼，变守为攻：“那福香没有秘密瞒着卫东哥吗？”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这姑娘单纯得很，什么都写在脸上，她能藏得住什么秘密？
谁料陈福香忽地变了脸，捂住嘴，心虚地瞅了他一眼，赶紧挪开了目光，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你还真有秘密瞒着我？”岑卫东诧异，看来是他太小瞧这姑娘了。
陈福香怯怯地瞅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低声说：“卫东哥会生气吗？”
看她这副跟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的表情，岑卫东哪好跟她计较：“当然不会，我前面就说过了，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卫东哥你真好。可是我跟哥哥以前就没秘密，我什么都跟他说，他也都跟我讲。”陈福香想起自家哥哥有事瞒着她，还是不大开心。
岑卫东的关注点却在前面：“这么说你哥哥知道你的秘密？”
陈福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我的事哥哥都知道。”
所以那所谓的秘密只瞒着他？岑卫东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他本来还以为他好歹也算”自己人“了，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但他又不好说什么，最后只能酸溜溜地来了一句：“你还真信任你哥哥。”
陈福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看他不大高兴的样子，小心地问：“卫东哥不开心吗？我也很信任你啊，我跟你也有没人知道的小秘密呀。”
“哦？什么秘密？”岑卫东来了兴致。
陈福香说：“就是让哥哥参军的事啊，这件事现在不是只有你和我知道吗？”
岑卫东一想，目前来说，好像还真是这样。他的心情由阴转晴，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福香说得还真没错，你和卫东哥也有秘密。”
看他这么高兴，虽然也不清楚他在高兴什么，陈福香还是猛点小脑袋：“对啊，这是我跟卫东哥的秘密，我谁都没告诉，连哥哥都没说。”
听到最后一句，岑卫东咧开了嘴。摸到嘴角的笑容，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出息，不就一个秘密，看把你给得瑟得，什么时候在福香心里的地位超过陈阳再得意也不迟。
说起这个秘密，他倒是想到了一些事。他问陈福香：“你哥昨晚回来有什么反常的表现，你告诉我。”
陈福香将昨晚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有点委屈地强调：“以前哥哥不这样的，我昨晚问他，他都不肯说。”
最近村子里很平静，陈老三一家也很消停，陈阳又拿到了小学毕业证，民兵营的培训他也做得很好，根本没什么让他发愁的事。
岑卫东猜测应该是闫部长找陈阳谈话了。
闫部长不愧是军人出身，行动力就是快。
只是陈阳这反应，明显是在犹豫，他顾虑什么，岑卫东心里很清楚。
他想告诉陈阳，不用担心，他会安置好福香，但现在结果还没出来，这种空口无凭的说辞，取信不了陈阳，反而会暴露他的心思。搞不好陈阳还会怀疑这些都是他觊觎陈福香，这些都不过是支走他的手段。
一个不好，反而会弄巧成拙。
“我想，我大概知道陈阳在愁什么。”岑卫东忽地开了口。
陈福香惊讶地望着他，小嘴扁了扁：“哥哥的事情为什么你知道，我却不知道？”
看着她那副”哥哥被人抢走了“的伤心表情，岑卫东哭笑不得，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傻丫头，你觉得你哥哥会告诉我，而不告诉你吗？”
陈福香的表情稍缓，追着他问：“不是哥哥告诉你的，那你怎么会知道？”
“我昨天去找闫部长了，让他通知你哥做好从军的准备。想必，你哥哥是为这个发愁。”岑卫东直言。
他其实不赞成陈阳这样什么都要瞒着陈福香，保护她的想法。她总会长大，总要面对更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环境。尤其是如果他的计划成功，以后她还要跟很多同事相处，处理工作上的事，光是单纯可不够。他跟陈阳也不可能一直跟在她身边护着她，总有疏漏的时候，她得学会明辨是非，保护自己的能力。
陈福香很吃惊：“这么说哥哥也知道他要去参军啦？那他为什么还不开心呢……是因为我对不对？”
陈福香并不傻，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脸上的笑容也垮了下来，有些沮丧地说：“他们都说我是哥哥的拖累。”
岑卫东没有安慰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话也没错，他们兄妹的关系中，是不对等的，陈阳以保护者自居，陈福香确实极其依赖他。而实际上，两人只差了不到两岁，陈阳并不比她大多少。
他等陈福香消化了一下这件事，才说：“想让哥哥放心地去参军吗？那你只要向你哥哥证明，你能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让他知道你不是小孩子了，这样他就不会担心你了。”
“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陈福香重复了一下这句话，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有点困惑，“我现在会做饭，会种菜，还会收拾家里面，哥哥前一阵没时间，家里的事情都是我在做啊。我不但可以照顾自己，还能照顾哥哥呢！”
岑卫东鼓励地看着她：“没错，你做得挺好的，但这还不够，这些不足以支撑你独立生活。福香，你要明白，等你哥哥去参军后，你可能几个月都见不到他一次，家里的所有事都需要你去操心，可能生病了也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那我要怎样做，才能让哥哥更放心？”陈福香眼巴巴地望着他。
岑卫东说：“从独立开始，以后家里的琐事，都由你自己决定，不用什么事都去问你哥了。如果你哥哥说得不对的地方，你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并想办法说服他。让他能够平等地对待你，承认你是一个大人，凡事都可以跟你有商有量。”
听起来很有道理，陈福香点头：“好，那我从今天就开始做起，一定会让我哥哥相信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嗯。”岑卫东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福香真乖。”
陈福香被他夸得挺不好意思的，垂眸：“卫东哥，我做作业啦。”
了却了心事，她很开心，又专注地看起了书。
岑卫东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想，真是个孩子心性。不过这也不是没好处，心性单纯的人，做事更专注，学习的效果也更好。
他没有打扰陈福香，拿起一本军事战略在一旁看了起来。
——
晚上，陈阳回家就发现才一天家里就发生了不小的变化，首先是摆设，他房间里的蚊帐明显换了，而且是换的福香的，此外自留地里的黄瓜藤也被铲了，地都翻了。
“福香，你这是做什么？不是说好，等我以后有时间再弄黄瓜藤的嘛？”这黄瓜藤有点老了，不怎么结黄瓜，他最近没时间，又不想妹妹去弄这毛乎乎的黄瓜叶，所以前两天妹妹提的时候，他就说以后弄。
陈福香端着饭出来，笑着说：“哥哥，以后这些小事你就不用管了，我来弄吧。”
“那蚊帐是怎么回事？”陈阳指了指自己的房间。
陈福香说：“我不招蚊子咬，罩上蚊帐也没用，换给哥哥用，你的蚊帐有好多补丁，都不透气。”
陈阳定定的看了她几秒：“陈福香，你能了啊，不经我同意就换蚊帐。”
“可是，我以前就说过，我不招蚊子，它们不会咬我的，把好的蚊帐挂你那儿，是你不同意的。哥哥，请你相信我，我不会做对自己不好的事。”陈福香认真地说。
这一刻，她总算明白了岑卫东的意思。确实，哥哥真的好不放心她，简直把她当小孩子，实际上，她已经长大了。
看着妹妹固执的脸，陈阳不想跟她吵架：“好吧，那暂时就这样，不过要是被我发现你被蚊子咬了，咱们就得再换回来。”
“哥哥放心，蚊子才不会咬我呢！”陈福香笑得眉眼弯弯。果然，卫东哥说得不错。
兄妹俩很快就和好了，继续吃饭，饭后又是学习时间，今天陈阳没像昨天那样推诿，老老实实地坐到了桌子前，翻开了初一数学。
初中数学明显小学数学难度大，涉及小数的乘除，几何以及函数不等式等等。
陈阳将第一课看了一遍，还是没搞懂，这就跟看天书一样，什么x，y，看到都脑袋痛。
“哥哥，我给你讲一下吧。”陈福香坐到一边，拿出纸笔，先给他讲定义，然后再拿出一道例题，仔仔细细地讲一遍。
兄妹俩学得很晚，一夜无眠。到了第二天，陈阳起床后，发现他妹妹又有了新操作，她把瓜藤上几个差不多熟了的西瓜全摘了下来，放在箩筐里。
“你这是干什么？一下子全摘了，吃不完。”陈阳怕瓜坏了，毕竟天气挺热的。
陈福香笑眯眯地说：“哥哥，我打算把西瓜挑到公社去卖。”
听到最后一个词，陈阳眉心一跳，紧张地说：“你刚才说什么？谁让你去卖西瓜的？你想犯割资本主义的尾巴这种错误？”
陈福香摇头：“不会啊，哥哥，我把西瓜卖给供销社或者是公社的食堂，不会卖给个人的，这就不叫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啊。”
闻言，陈阳面色稍缓。确实有这么个规定，毕竟农民也要卖点东西补贴家用，不然哪里来钱买油、盐、火柴之类的工业品。只要把东西卖给公家、集体，就不算犯错误，不过公家的价格一般比较低。
而且最重要的是，福香怎么懂这个？
“谁教你的？”陈阳盯着她问。
陈福香开始不肯承认：“没人教我啊，是我自己学的。”
“你对哥哥都不肯说实话了？”陈阳拉下了脸，失望地看着她，“还是说你不相信哥哥？”
他最了解陈福香，这一诈，她果然上当，立即摇头，把什么都招了：“是卫东哥教我的啦。”
“原来是他。”陈阳的脸色很不好看。
陈福香有点担心，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哥哥，你别怪卫东哥啦，是我让他教我的。我想挣钱，为我们家减轻负担。”
其实是她听岑卫东说，刚去当兵的时候，津贴只有几块钱，只够买日用品和写信，根本攒不下几块钱，想自己挣学费，不想给哥哥添负担。
这个岑卫东，好的不教，净教福香这些有的没的。
陈阳心里很不高兴，觉得是岑卫东带坏了自己乖巧可爱的妹妹。不过他脸上没表现出来，反而更加温和地说：“他都还教了你什么？说给哥哥听听。”
陈福香小心翼翼地瞅了他一眼，咬住唇，有点犹豫。
陈阳一看就知道还有事，更不爽。但他没冲自己妹妹发火，只说：“怎么，福香现在只认岑卫东那个哥，不要哥哥啦？”
“没有，哥哥，你，你别难过，我说。就是，就是，我想独立，卫东哥说，我可以自己决定生活中的小事，所以我想尝试一下。哥哥，请你相信我，我自己可以的，我还有栗子陪，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好不好？”陈福香急切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陈阳何其敏锐，很快就察觉到了一丝端倪：“福香这是什么意思？想赶哥哥走吗？”
陈福香紧闭着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自然是舍不得哥哥的，可她想哥哥过得更好。
半晌，她低声说：“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那你是什么意思？还是你从其他人那里听到了什么？”陈阳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陈福香没忘记她答应过岑卫东，别把他找闫部长的事说出去，立即摇头。
可陈阳太了解她了，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虚。
不肯说是吧。那他找另外一个人就是，他倒想问问，这个岑卫东到底什么居心，为何一个劲儿地怂恿他妹妹脱离他这个哥哥。
生气到极点，陈阳反而冷静了下来：“福香，咱们不是说好请岑卫东同志来咱们家吃饭的吗？前一阵哥哥忙，正好我明天有空，你去四奶奶家的时候，替我转告他一声。”
“哦，好的哥哥。”陈福香立即答应了。
陈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妹妹答应得这么痛快，说明她跟岑卫东关系挺好的，非常熟。他心里很不爽，总有种岑卫东是来跟他抢妹妹的感觉。
这人什么毛病，羡慕别人家的妹妹乖巧可爱懂事，那让他妈给他生一个啊，老盯着别人家的妹妹是怎么回事？
“哥哥去公社了，这几个西瓜，我帮你卖了。”陈阳拿起扁担，将竹筐挑走了。他当然不会卖，公社都是他的熟人，几个西瓜也不好卖，又卖不了多少钱，他打算今天就做个人情，送给民兵营里的兄弟们吃了。
陈福香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自己的西瓜拿走了，委屈地撅起了嘴。卫东哥说得没错，她哥真是把她当小孩，连卖几个西瓜都不放心，哎！
到底怎样才能让哥哥相信她自己可以的啊？
陈福香焦虑地抓住栗子的毛发扯了起来。
“吱吱吱……”栗子发出抗议的叫声。
陈福香反应过来，连忙帮它撸了撸毛：“对不起啊，栗子，我不是故意的。”
——
陈阳请岑卫东吃饭，固然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但更多的是为了表达谢意。要不是岑卫东的系统恶补，他肯定不能这么顺利地拿到小学毕业证。不想欠人情，请客是个最简单的办法。
所以陈阳请大家吃完西瓜后，回头就跟队友说了，他想请客，但没有肉票这个事。果然有个家里有亲人在肉联厂工作的民兵于老三随后悄悄拉着陈阳说：“你明天早点来，天不亮就来，给你留一些瘦的，不好卖的，不用票，你别嫌弃啊。”
能不要票就买到猪肉，他还有什么好嫌弃的。陈阳当即感谢地说：“谢谢你啊，老三，回头请你吃西瓜。”
“行，你要多少肉，我给你留在我家，你早点来我家拿。”老三见他那么识趣，干脆把这个事揽过来了，免得回头去肉联厂被人看到说闲话。
肉这种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不过陈阳也知道，这个嘴不能张得太狠了，得寸进尺会让人反感的。
他说：“一斤肉吧，要是方便，那些不要票的骨头或是下水什么的，有多余的都可以给我整一点。”
说着他塞了一块钱给老三。
第二天，老三给他买了一斤瘦肉，还有一斤半骨头，一斤下水，非常实惠了。
岑卫东谢过他之后，将东西拎回家，天才刚亮。
有了猪肉，这请客的东西就有一半了，剩下的，他琢磨着去河里看看能不能弄点鱼虾，这样再添一个菜就可以了。
于是，吃过早饭，陈阳又拿着家伙去了河边。
陈福香则将按照他的吩咐，将小半块肉，还有半斤下水，拎过去送给了四奶奶，然后邀请岑卫东中午去他们家吃饭。
之所以没请四奶奶和陈向上，陈阳给出的理由是，非年非节，家里又没什么事，请四奶奶和向上太扎眼了，别人会说他连老子都不请，却请外人的。岑卫东中午一个人过去，就没这顾虑了。
四奶奶接过肉：“你们家中午要请客，还够吗？”
“够的，四奶奶，哥哥去河边了。”陈福香笑着说。
陈向上一听陈阳去了河边，马上来了精神：“福香，把栗子借给我呗，我去河边找阳哥，再顺便看看河边有没有野鸭蛋。”
“好吧，栗子，你要乖乖听向上的哦。”陈福香摸了摸栗子的头，把它递给了陈向上。
栗子骄傲地昂起头，吱吱了两声，任凭陈向上抱起了它。
陈向上见它没反对，高兴坏了，背起背篓就跑：“奶奶，我去河边找阳哥了。”
“这孩子，太野了，一天都坐不住。”四奶奶直摇头。
岑卫东刚煎好药，端起来放在桌子上凉一会儿，听到这话，笑了：“男孩子，活泼点不是坏事。”
陈福香见他暂时不会吃药，便说明了来意：“卫东哥，你中午记得到我们家来吃饭啊，我先回去了。”
她要忙着收拾家里，准备素菜呢！
“好，谢谢你哥哥，我会准时到的。”岑卫东一口应下了。
等陈福香走后，他就去了公社。
第一次正式上门，意义非凡，怎么也不能空着手。可惜，陈阳这个请客请得太突然了，他一点准备都没有，公社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他去了镇上，镇上的供销社比公社只大那么一点点，东西也不多，关键是他没票，很多东西不能买。
最后，岑卫东只能用全国粮票换了一些当地的票，买了三尺蓝色的小斜纹布，这个颜色既可以给福香做一身春秋穿的外套，也可以给陈阳做衣服。具体怎么安排，看他们兄妹自己吧。
买了布，又买了半斤不要票的糖果，用牛皮纸包着，岑卫东赶回了三队，还不到十一点。这个时候就过去，似乎早了点，他琢磨了一下，要不要换身衣服。
穿军装，更正式，也更能凸显他英挺的气质，但这么热的天，还穿这么厚，似乎有点过于郑重了。那穿军背心，又似乎轻浮了一些，不妥。
衣到穿时方恨少，岑卫东有点后悔自己以前偷懒走到哪儿都一身军装，老妈叫他做两身衣服，他也总不乐意。看吧，这下犯愁了吧。
他来这边是为了治病，当初也没想到会一下子就住好几个月，因而带的衣服也不多，除了一套军装，一件背心，就只有两套衬衣，一件是纯白的，还有一件是部队里穿的军绿色的衬衣。
只有白衬衣不属于军装，就它了。
选定了衣服，但白衬衣有点皱了，穿着不好看。岑卫东拿着搪瓷缸子出去，倒了一杯开水回来，然后将衬衣铺在桌子，用搪瓷缸子的底部，一点一点地压过皱了的地方。
花了十几分钟，出了满头的汗，他总算把白衬衣给熨直了。满意地换上了洁白笔挺的白衬衣，岑卫东拿着礼物精神奕奕地出了门。
四奶奶在灶房门口摘菜，闻声抬头跟他打招呼：“小岑，你……你今天真俊。”
“是吗？四奶奶我先走了。”岑卫东很满意四奶奶的反应，冲她笑了笑，大步出了门。
四奶奶目送他的背影出了院子，眼底闪过一抹深思，脑子里骤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小岑这孩子该不会是瞧上福香了吧？
他今天这模样，就像传说中的雄孔雀一样，看到心仪的对象就开屏，不但把白衬衣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走之前，还特意刮了胡子，一张脸弄得干干净净的，格外在意形象。
只是去邻居家吃一顿感谢的饭，用得着这么隆重吗？
哎，这两孩子一直在她眼皮子底下，她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还有陈阳，今天单独请小岑，莫不是商量婚事？也不对啊，福香今早跟他说话的时候都还跟往常一样，真是为了这事，陈阳也不会让福香来叫他了。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莫非是她老眼昏花，看错了？可她亲眼看到小岑拿着搪瓷缸子进去的，还出来换了好几次热水。
“奶奶，想啥呢？眉毛都要皱成毛毛虫了。”陈向上背着背篓，伸出双手在四奶奶眼睛前晃了晃。
四奶奶打开了他的手：“小孩子家家的，别管大人的事。”
“我不小了，我再长两年都有阳哥高了，阳哥可是一家之主。”陈向上不高兴地说。
四奶奶瞥了他一眼：“那等你跟阳阳一样高再说吧。对了，阳阳今天抓到鱼了吗？”
提起这个，陈向上的注意力马上转移走了：“抓到了，他逮着了一条两斤重的草鱼，还抓到了一条一斤左右的，这条小的送我了。还有，奶奶，我今天捡到了九个野鸭蛋，分了阳哥四个，咱们家还有五个……”
“那阳阳回来了吗？”四奶奶头一次没心情听他说收获。
陈向上点头说：“我们一起回来了。”
四奶奶看了一眼陈阳家的方向，也不知道该盼着有这事好，还是没有的好。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
岑卫东拎着东西去了陈家。
陈福香已经煮上了饭，将要炒的素菜都洗干净切好了，骨头也炖上了汤，肉也切好了，就等陈阳回来。
听到脚步声，她跑了出去：“哥……卫东哥，你来啦，屋里坐。”
“怎么，你哥哥还没回来？”岑卫东跟着她进了堂屋。
陈福香学着上次家里来客人的招待模样，抓出一把自家炒的茶叶，放进搪瓷缸子里，然后倒上热水，推到岑卫东面前，这才回他的话：“还没有，卫东哥，你喝茶。”
“福香，不用这么客气，卫东哥又不是外人。”岑卫东被她这郑重的样子，搞得哭笑不得。
他们三两天头碰面，不至于这么见外吧。
陈福香显然也有点不习惯这么客气，她松了口气：“好吧，那卫东哥，你自己坐会儿，我去炒菜了。”
“我去帮你烧火吧。”岑卫东站了起来。
陈福香摇头：“不用啦，卫东哥，这天气太热了，烧火很热的，我烧木柴，要燃很久，不用坐在那儿守着，你就在屋里歇着吧，很快的一会儿就好。”
从头到尾，她都没看他的白衬衣一眼，眼底也没流露出四奶奶的那种惊艳眼神，甚至都没留意倒他今天的打扮与平日里不同，岑卫东心里挫败极了。他这就像媚眼抛给了瞎子看，白忙活一场。
拒绝了他，陈福香匆匆跑进了灶房，忙活了起来，不一会儿，灶房里就传来了炒菜的声音。
岑卫东坐不住，起身，走到灶房门口，看着她忙碌。
陈福香见他过来，立即说：“卫东哥，你出去吧，灶房里油烟重，很熏人，而且很热。”
看出来了，她小脸被热红了，额头、脸颊、脖子上都是汗水，就连鬓边的头发也被打湿了。
岑卫东转身去堂屋拿了一把粽叶做的蒲扇，走进灶房，站在她后面，对着她汗湿的背扇了起来。
陈福香吃了一惊，同时心里隐隐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卫东哥，那个不用帮我打扇的，我一会儿就好，这里面很热，你，你出去吧。”
“我出去也没事做，你不是给我做饭吗？那我给你扇风，也算是为我自己要吃的饭尽一份力了，你就别管我了，锅里的菜快糊了。”岑卫东点了点下巴，提醒她。
“哎呀！”陈福香惊呼一声，赶紧抓起铲子，翻动锅里的菜，放盐，翻炒，忙起来也就忘了叫岑卫东回堂屋的事。
岑卫东也不提醒她，就站在后面给她打扇。等她将锅里的菜铲起来时，他立即用水瓢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起来，递给了她。
陈福香接过，把水倒进锅里，刷锅，忙活了起来。
陈阳回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眯起了眼，审视地打量着岑卫东，这么殷勤？
还打扇，怎么不干脆接过铲子帮福香炒菜算了？
陈阳后退两步，刻意退后一些，从灶房里望出来，看不到他后，他才扯着嗓子喊道：“福香，福香……”
忙着炒菜的陈福香听到这声音，立即高兴地应道：“哥哥，你回来啦？我快做好饭了，你洗手准备吃饭吧。”
岑卫东提着水桶走到灶房门口，目光先是瞥了一眼屋子里，见到两人稍微拉开一些的距离后，眼神又沉了几分，但语气却若无其事：“不急，我还抓了一条鱼，杀了再吃也不迟！”
说到那个”杀“字，他用力磨了磨牙。

第44章
“奶奶，咱们今天中午吃鱼吧。”陈向上馋得流口水，“肉留着晚上吃。”
他今天突然有点想吃奶奶做的酸菜鱼了。
“好，那你去把鱼杀了！”四奶奶按住凳子准备起身，却看见自己的布鞋前面破了，露出一个白色的小洞。
四奶奶有点心疼，这双鞋子是去年做的，才穿多久啊，就坏了。怕这个小洞被她的脚趾头越戳越大，四奶奶赶紧回屋拿出针线和布，准备先把鞋子补了再做饭。
为了更方便打补丁，她把鞋垫抽了出来。
拿出来后，四奶奶就发现，鞋垫上绣的那只背上盘着一条蛇的乌龟没有了，整个鞋垫上的绣样像是蛛网一样裂开了，而且奇怪的是这些线头都是挨着绷断的，所以从表面看上去，有无数的线头，毛乎乎的，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奇怪，昨天还是前天鞋垫好像都还好好的啊，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而且断成这样也太神奇了。
四奶奶估摸着陈福香可能是用了一种特殊的针法吧，这针法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大经用，才穿了两三个月，就坏了。
四奶奶有点可惜，福香那么好的手艺，早知道就不垫这双鞋垫的。但现在已经坏了也没办法，只能再穿一阵子，等坏得不能再坏之后，就扔了吧。
四奶奶把鞋垫放一边，认真补起了鞋子。
——
陈家，陈阳回来后，利落地杀了鱼，做了一个鱼头豆腐汤和一个红烧鱼尾，端上桌，有肉有鱼有汤有菜，就三个人吃，非常丰盛了。
“岑同志，请坐。”陈阳进屋高兴地招呼岑卫东，又叫妹妹，“福香，去把我打的高粱酒拿过来，我今天跟岑同志喝个痛快。”
陈福香把瓶子拿了过来：“哥，你少喝点吧，还有卫东哥生病呢，你别灌他酒。”
他妹妹的胳膊往外拐得也太厉害了吧，他都还没怎么样这家伙呢！陈阳心里不痛快，直接拿起酒瓶子，对着白色的瓷碗一倒，瞬间小半瓶酒就没了。
两碗倒下来，瓶子都快见底了，只剩瓶底还有浅浅的一层。
陈福香的小脸都气红了，她嗔了陈阳一眼。明明让他少喝点的，这一瓶子足足有一斤酒呢，结果他差点全倒了。
陈阳装作没看到妹妹责备的眼神，热情地招呼岑卫东：“来，岑同志，谢谢你帮我和福香补习啊，你真是新时代的活雷锋。我敬你一杯。”
他今天表现得太热情了，虽然说的话似乎也没问题，但岑卫东听着感觉不大对。他看了陈阳一眼，面上看不出有什么，而且福香还坐在一边，他也不好多问，免得让她察觉到他跟陈阳之间这种不大友好的气氛，让她夹在中间为难。
不想输人，岑卫东端起酒碗跟陈阳碰了一下说：“你太客气了，反正都是闲着，你们不嫌我这人多事就好！”
看看，明明帮了他们不少忙，还怕他们嫌弃。
陈阳心里气呼呼的，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哪里会，感谢你都来不及呢，来，岑同志，咱们再干一杯！”
岑卫东只能又端起酒碗。
陈福香眼睁睁地看着桌子上这么多菜都没动，他们俩碗里的酒却去了一小半，很是苦恼，放下筷子劝两人：“哥哥，卫东哥，你们别光顾着喝酒啊，先吃点菜。”
“你吃自己的，别管我！”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说完之后，彼此瞪着彼此，还是陈阳先忍不住，别过了头，从鼻孔里轻哼了一声。
岑卫东这下确定，不是他的错觉，陈阳是真的对他有敌意。莫非被他知道了，是自己去找的闫部长？
岑卫东忍不住看了陈福香一眼，这小丫头不会在陈阳面前把自己的底都给抖了吧！很有可能，毕竟她那么信任陈阳，兄妹之间可以说是无话不说。
“卫东哥，你吃菜，少喝点酒，你还在吃药呢！”陈福香见他看过来，温声劝道。
旁边的陈阳看到这一幕，脸都气绿了，瓮声瓮气地说：“哎呀，你个小丫头懂什么？这是咱们男人的事，你赶紧吃，吃完了一边玩去。”
岑卫东也说：“没事的，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福香，你好好吃饭，不用管我跟你哥。男人喝酒都这样。”
“可是……”陈福香可还没忘记他一天三顿都要吃药的事，想劝劝他。
岑卫东冲她笑了笑，声音里安抚的意味很浓：“真的没事，这点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的，你吃饭吧。”
当着他的眼对他妹妹眉来眼去的，当他是死的啊。
陈阳皮笑肉不笑地将酒瓶里剩下的酒，一股脑地倒进了岑卫东碗里：“岑同志酒量好着呢，为了不怠慢贵客，我给你满上，福香吃你的饭。”
陈福香拿起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干脆不看他们俩，这两个人真的是，一个个都不听劝。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啊，还有卫东哥，平时也很好说话啊，但今天他们俩都诚心跟她对着干。
她动了动手指，好想引一群蟑螂进他们的酒碗里，看他们还喝不喝！
陈福香被两人搞得很不高兴，全程嘟着嘴，干脆不理他们，一个人闷头吃饭。不一会儿，她就把碗里的饭吃完了，然后放下了筷子：“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吧。”
看着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陈阳知道，她这是生气了，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怎么只吃这么一点，再吃点菜吧，哥哥做的鱼你都还没动过呢。”
“饱了，不想吃了。”陈福香没看他们俩，气呼呼地回了屋。
看到妹妹生气的走了，陈阳把气都撒到了岑卫东身上，都是这个家伙，要不是他，福香怎么会跟他怄气？
“来，岑同志，我敬你一杯。”他又举起了酒碗。
两人的酒都已经快喝完了，要不是酒瓶空了，陈阳绝对还有再倒一碗。可惜，今天没准备充分，酒少了一点，他觉得有些遗憾，不过看岑卫东通红的脸，他心里又有些得意，哼，空腹喝大半斤高度白酒，就不信你不上头。
岑卫东知道陈阳这是刻意针对他，不过谁让他自己盯上了别人辛辛苦苦拉拔大的妹妹呢。易地而处，他的反应估计也比陈阳好不到哪儿去。
于是他端起了碗，仰头一口把酒都给喝了。
看倒他这么痛快，陈阳心里舒服一些，但心里的恶气还没全消。正好妹妹也不在了，他索性也不跟陈阳绕圈子：“我倒是不知道岑同志这么好心矫情，我妹子做菜，你就在一旁打扇的。”
陈阳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酸。这种黏黏糊糊的行为，他也就只见过陈建永刚结婚那会儿是这样，其他的人，不说别人吧，他都不会去给福香打扇。
夏天做饭非常热，灶房里像火炉一样，几十年下来，大家都习惯了，谁也不会大惊小怪，更不会做出打扇这种多一个人进去烤火的傻叉行为了。
岑卫东听到这话才明白，原来不是福香说漏了嘴，而是刚才他给福香打扇的时候被陈阳看见了，引起了他的怀疑。
陈阳这人本来就敏感，事关唯一的妹妹，那更是谨慎小心护犊子，所以有今天中午这种把他灌得半醉再套话的行为也就不奇怪了。
正好，岑卫东也想跟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毕竟这个事绕不开陈阳，两人迟早得说开。
他缓缓放下碗，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陈阳：“没错，我……啊……”
刚开口，岑卫东忽地按住了腹部，然后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一样蜷缩了起来，脸色隐隐发白，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手肘重重的压在桌子上，力气太大，弄得碗碟相撞，发出劈里啪啦的碰撞声。
陈阳吓了一跳，赶紧站了起来，扶着他，紧张地问：“岑同志，岑同志，你怎么样了？”
隔壁屋还在生气的陈福香听到外面的动静，赶紧跑了出来，看陈阳扶着岑卫东，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卫东哥你哪里不舒服？”
见他似乎难受得脸色发白，一副极其痛苦的样子，陈福香只好问陈阳：“哥哥，我怎么才进屋两分钟你们就这样了？”
陈阳……
他也很懵逼啊。
“福香，你去找赤脚医生过来，不，去叫房老爷子来一趟吧。”
听到陈阳的话，岑卫东撑着他的手臂，坐直了身，轻轻摆手，叫住了快要出门的陈福香：“不用了，我没事，就是旧伤犯了。福香，陈阳，不好意思，我今天不大舒服，先回去了。”
“你这样行吗？真的不要叫房老爷子来看看吗？”陈阳不放心地说，“要不，我送你去房老爷子那儿吧。”
今天中午，他虽然在就桌子上针对岑卫东，但并没有希望对方出事的意思。
岑卫东摆手，扶着他站了起来：“没事，我回去休息休息就好了。”
陈阳看了看外面火辣辣的太阳，劝他：“要不你去我床上躺躺吧。”
“不用，我先回去了，抱歉，今天吓到你们了。”岑卫东坚持。
躺在陈阳床上休息一会儿也没什么用。他其实并不是生了病，只不过是旧疾复发了而已。好长一段时间，身体都没事，他几乎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病人。
可能是太久没感受到这种痛了，他对疼痛的抵抗能力弱多了，所以才会在疼痛重新席卷而来的刹那，在陈阳面前失了态。
见他坚持，陈阳想着他可能还要回家吃药，便扶着他说：“我送你回去吧。太阳大，福香，你就留在家里。”
“不用，就几步远，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岑卫东拒绝。
陈阳还是不放心，而且有点愧疚，怕是他灌酒导致岑卫东不舒服的，说什么也要送人。岑卫东不要他搀着，他就跟在后面。
直到把他送到四奶奶家门口，陈阳才止了步。
四奶奶和陈向上正在吃饭，看到岑卫东这么早就回来了，而且身后还跟着陈阳，很是意外。她放下碗，迎了出来，招呼陈阳：“太阳大，进来坐坐吧。”
陈阳有些担心岑卫东的身体，遂跟着进了院子。
见岑卫东脸色不对，陈阳又是一脸的担忧，四奶奶忙问：“这是怎么啦？小岑哪里不舒服吗？”
说着踮起脚，伸长手臂，去探了探岑卫东的额头。
岑卫东站着没动，黑沉沉的眼珠子希冀地望着四奶奶，仿佛是在看生命中唯一的一束光。
随着四奶奶的靠近，他的身体紧绷了起来，渴盼着那股不知名的力量能解除他的痛苦。
但没有，哪怕四奶奶的手背已经碰到了他的额头，他浑身还是充斥着那种熟悉的痛，没有一点变化。
“没发烧啊，小岑，哪里不舒服？”四奶奶关切地问。
岑卫东垂在裤缝边的手，死死握紧，脸上呈现出一种绝望的灰白，眼珠子木木地看着前方：“没有，四奶奶我没事，我进去躺一会儿。”
陈阳看着他沉重的步伐，眉心拧了起来，这样子可不像是没事的，可对方不说，他也没办法，而且身体上的事，旁人也帮不上忙。
看着他进屋关上门后，四奶奶把陈阳拉到屋檐下：“阳阳，小岑这是怎么啦？”
陈阳有点懊恼，自责地说：“我刚才跟他拼酒了，灌了他大半斤酒，喝完之后，他突然差点摔到地上，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四奶奶听了，嗔怪地看着他：“你这孩子，灌小岑酒干什么？他还生着病，一天三顿都离不了药呢！”
“我，我这不是看他没事了，以为他好了吗？”陈阳憋屈地说。明明是他去兴师问罪的，最后怎么全成了他的错。
前几天岑卫东还去民兵营教他们搏斗呢，谁知道他的身体这么虚弱，半斤酒下去就不行了。
现在怪谁也没有意义，四奶奶问：“那你们吃饭没？”
陈阳想着家里面那桌子几乎就没动过的菜，更后悔了：“还没。”
“光顾着喝酒去了是吧，“四奶奶了然，指着陈阳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啊你，那酒有什么好喝的，比肉都还香吗？行了，没吃就在四奶奶这儿再吃点吧。我去给小岑煮点软和的粥。”
自己闯的祸还要四奶奶来善后，陈阳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摸了摸鼻子说：“我来吧。”
“不用，煮个粥很快的。对了，福香呢，没被吓到吧？”四奶奶又问。
提起妹妹，岑卫东不放心留在他们家了。他要留在这儿，福香在家里不放心，一会儿肯定得过来，可家里乱糟糟的，还没收拾呢。
“她在家里面，四奶奶我回去跟她说一声，一会儿再过来啊，岑同志那边，麻烦你照顾着点。”陈阳忙说。
四奶奶点头：“你快回去吧，这边有我。”
听到门外两人的对话，岑卫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点都不想动，整个人死气沉沉的。
任谁从天堂被抛到了地狱，一时之间也会难以接受。
本来，随着他状态的好转，他以为只要慢慢熬，时间长了，他的伤总会痊愈的，即便恢复不到最好的状态，重新回到部队，那作为一个正常人生活总是没问题的。
谁知道，老天爷给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他今天又被一招打回了原形，而且唯一让他看到过伤愈曙光的四奶奶也没用了。他无论是躺在床上，还是刚才跟四奶奶接触，都没有用。
前两三个月的好转，像是昙花一现，又像是他搞出来的幻觉。
一时之间，岑卫东都分辨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好过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说话，只想就这么一个人呆着。
过了许久，门外响起了两声敲门声：“小岑，小岑，我……进来了啊。”
四奶奶轻轻推开门，看到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很是忧心，将碗端了过来，放在床边的柜子上，然后站在床边说：“小岑，你还很不舒服吗？我给你煮了一碗小米粥垫垫肚子，你起来喝了再睡吧。”
岑卫东心情糟糕透了，但他不是个乱发脾气的人。
坐了起来，他拿过碗，搅动着木勺，还是没什么胃口，遂又放下了勺子，问道：“四奶奶，你这两天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又或者丢过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
四奶奶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看了他一眼，见他紧紧盯着自己，似乎这个答案很重要，她也跟着紧张起来，认真回忆了好一会儿说：“没有啊，我就在村子里，没出过村，也没丢过什么东西，别说重要的了，不重要的都没丢过。”
她家里穷，东西少，换洗的衣服都只有两身，要是什么东西丢了，铁定能发现。
这个答案没有出乎岑卫东的预料。毕竟他早就发现，四奶奶对这股神秘的力量也一无所知，是他不死心而已。
不死心的岑卫东垂下了眼睑，轻声说：“四奶奶，你能跟我说说，昨天和今天你都去过些什么地方吗？”
他还想再找找，毕竟这是他痊愈的唯一希望，见识过光明，谁又乐意一直呆在黑暗中呢。
四奶奶拉过凳子，坐在床边，把昨天和今天都去了哪儿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谢谢四奶奶。”岑卫东打算从明天早上开始，按照四奶奶的活动轨迹和活动时间，再重复一遍她这两天的活动范围，看看能否找到希望。
四奶奶慈爱地笑了：“都是小事，没什么可谢的。小岑，粥已经凉了，快喝了吧，喝了睡一觉，酒就醒了。”
岑卫东点点头：“好，四奶奶我这事跟喝酒没关系，只是旧伤复发，陈阳再过来，你告诉他跟他没关系，让他不必挂心。要是福香过来，你替我转告她，我身体不大舒服，这几天没时间给她辅导，她先自学吧。”
四奶奶看着他因为躺在床上，压出了褶皱的衬衣，想着一两个小时前，那个意气风发出门的年轻人，眼睛一酸，眼泪都差点涌了出来，怕他发现，赶紧别开了头，低声说：“行，我会替你转达的，你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帮你把药煎好，放在门口，你醒了就起来喝。”
说完，四奶奶就拉上门出去了，体贴地给岑卫东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岑卫东听到她最后一句话，很想说，不用熬药了，没用的，可终是没说出口。他沉重地闭上了眼睛，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沉沉睡去。
四奶奶出去刚把药煎上，陈阳就带着陈福香过来了。两人扫了一眼，没在屋檐下和堂屋里看到岑卫东，猜测他应该是在屋子里休息，便问四奶奶：“岑同志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四奶奶轻轻摇头：“他让我转告你，他这是旧伤复发了，跟喝酒没关系，让你不必挂心。”
陈阳听了这话，心里并没有舒服多少，毕竟人是在他面前出的事，而且就在他灌酒后，谁知道是不是喝酒引发了他的旧伤。
他又问：“不去房老爷子那里看看吗？”
四奶奶瞅了一眼岑卫东的房间，压低声音说：“他现在去得少了，三五天才去一次。以前我以为是病好了，现在看来，怕是房老爷子也治不好他，哎。”
都吃了一两百碗药了，这病还是时好时坏的，也难怪四奶奶觉得这药没多大用。
陈福香担忧地瞅了一眼屋子，问道：“四奶奶，我想去看看卫东哥。”
要是岑卫东刚才没特意嘱咐她，四奶奶就让她去了。但岑卫东特意提出来，显然是不想见福香。
四奶奶只好说：“福香啊，小岑这两天不舒服，他让我转告你，恐怕没时间辅导你了，让你好好自学。”
“好，我知道了，那我可以……”陈福香没听出四奶奶的言外之意，不过陈阳听明白了。
他马上打断了陈福香即将出口的话：“福香，咱们别打扰岑同志休息了，说不定等他睡一觉起来就好多了。咱们先回去吧，晚点再来看岑同志。”
四奶奶也赞成：“对，这边有我看着呢，你们回去吧，要是有什么事需要你们帮忙的，我让向上过去找你们。”
“那好吧，四奶奶，药好苦好难吃，待会儿你送药的时候把这个给卫东哥。”她从口袋里掏出三个塑料纸包裹着的糖。
这是上次陈阳给她买的，就剩这三个，她一直没舍得吃，藏在抽屉里。
四奶奶接过，摸了摸她的头：“福香真是好孩子，好的，四奶奶会把你糖交给小岑的。”
兄妹这才离开了四奶奶家。
七八月是每年中最热的时间，大下午，太阳像火球一样炙烤着大地，将庄稼都晒得焉哒哒的，玉米叶子卷了起来，辣椒叶子无精打采地垂了下去，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不停，家家户户都呆在家里午睡或乘凉，村里的小路上只有他们兄妹俩。
太阳太晒，陈阳摘了一片圆圆的芋头页罩在陈福香头上：“遮遮，快走吧，外面热。”
“嗯。”陈福香紧跟在他后面，见四下无人，她忽地小声说，“哥哥，咱们要不要帮卫东哥一把啊？”
“怎么帮？你跟我又不是医生，连房老爷子都没办法。”陈阳无奈地说。
陈福香偷偷觊了一眼他的脸色，看他似乎没生气的迹象，拽了拽他的袖子，大起胆子说：“我有办法啊！”
陈阳猛地回头，扫了四周一眼，见没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没在外面讨论这个，拉着她加快了步伐：“你跟我回家。”
一看他这样子就是不同意。陈福香有点苦恼，挠了挠下巴，想着怎么说服自家哥哥。
直到回了家，进了堂屋，陈阳才甩开了她的手：“胡说八道什么。”
“哥，我没有胡说八道，你知道，我可以的。”陈福香不满地嘟囔。
陈阳拉了一只凳子过来坐下：“说说，你打算怎么帮？”
陈福香出了一个主意：“哥哥，我可以在糖里面动点手脚，然后送给卫东哥吃啊。”
“你觉得岑卫东吃了你给的糖突然就好了，他不会怀疑到你身上？”陈阳嗤之以鼻。
陈福香撇了撇嘴：“我可以死不承认啊，他又没证据。”
“不行，除非能找到他完全怀疑不到你身上的办法，否则我不可能让你去冒这个险。”陈阳一口否决了她的提议。能帮岑卫东他没意见，但如果代价是暴露他妹妹，他说啥也不同意。
尤其是，看样子岑卫东本来就有盯上福香的苗头，回头若是被他发现福香的能力，他就更不可能放开福香了。
“那要不咱们去把供销社卖的糖果换一换？”陈福香又出了一个主意。
陈阳没好气地看着她：“怎么换？供销社、粮站、肉联厂等这些囤积着重要物资的地方都有民兵24小时轮值看守。你怎么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脚？而且就算你能做到，你又怎么能保证，被你动过手脚的糖一定会到岑卫东手里，即便到了他手里，他要是送人了呢？”
这中间的环节太多，变数也太多了。
陈福香被他说得有点泄气：“可是，卫东哥是个好人，你还说他是个保家卫国的英雄，难道咱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这样，不救他吗？”
陈阳揉了揉她的头：“福香，让哥哥想想办法，如果哥哥能找到不暴露你的方法又能救他，哥哥就答应你。但如果找不到，那就算了，生死有命，这世上每天都有死去的人，太多太多了，你救不过来的，更何况，岑卫东还死不了呢！”
“答应哥哥，你不会背着我乱来，好吗？”
对上哥哥担忧的眼神，陈福香泄了气：“你知道的，我没法拒绝你。”
陈阳揉了揉她的头：“福香真乖，中午没吃饭吧，来，再吃一点。”
好好的一顿饭弄成这样，陈福香哪有胃口：“我不想吃，哥哥我去午睡了。”
“嗯，去吧。”陈阳知道妹妹心里不痛快，也没勉强她。
他把家里收拾好，将这阵子攒的鸡蛋拿了出来，数出十个，放在篮子里，然后又用布袋装了两斤大米，一块儿放进了篮子里。
等太阳开始落山，估摸着岑卫东应该醒了，陈阳拎着这些东西过去，给岑卫东赔罪。
——
四奶奶不放心岑卫东，把药熬好后就放到了他房门口的凳子上凉凉。然后自己拿着鞋垫在不远处纳鞋垫，这样可以留意到他屋里的动静。
等了许久，门终于开了。
岑卫东走出房门，就跟四奶奶担忧的目光撞上，他冲四奶奶笑了笑：“让您担心了，我没事的。”
其实要不是想上茅房了，他根本不愿踏出房门一步。
四奶奶指了指门侧的药汁，叮嘱他：“小岑，药已经快凉了，你赶紧喝吧。”
岑卫东看着这喝了好几个月的药汁就难受，也没心情喝，因为他很清楚，喝了也对伤势没多大作用：“好，我先去趟茅房，辛苦四奶奶了。”
四奶奶笑着说：“辛苦啥，就随手放把柴的事，你快去吧。”
岑卫东去了茅房，折腾了一会儿，出来洗了手又喝了半碗井水，有些不想进屋，可是现在正是村民活跃的时间，出去会碰到更多的人。他不想应付任何人，想了想，还是只能回房间。
深吸了一口气，陈阳转身回屋。
四奶奶见了，放下了鞋垫和针线，站了起来：“哎呀，看我这记性，还有一个东西忘了给你。”
岑卫东回头，打起精神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东西？”
四奶奶拿出三块塑料纸包裹着的糖，放到他手心。
岑卫东认出来了，这像是陈阳给陈福香买过的糖。
果然，四奶奶笑眯眯地说：“刚才福香来看你，听说你在睡觉，就没打扰你。她把这个交给我，说喝药太苦了，让你喝完药吃颗糖，那孩子也是有心了。”
边说四奶奶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岑卫东的神色。
小岑这小伙子挺不错的，而且是城里人，谁嫁给他都能跟着进城享福，不用种地了。唯一有点遗憾的就是，小岑的身体好像不大好，不过也没关系，他们城里人又不像农村人一样，整天要下地干活，身体差点就差点了。
总的来说，在四奶奶心目中，小岑还是个瑕不掩瑜的结婚对象。
要是以往，岑卫东肯定能察觉到四奶奶的反常，但今天，他的情绪大起大落，现在都还没恢复过来，所以也没留意到四奶奶反常。
只是怔怔地看着手心里炫彩夺目的糖纸，缓缓收紧了五指：“下次四奶奶替我谢谢她。”
说着端起了药进屋了。
四奶奶觉得有些莫名，道个谢而已，干嘛要让她来替他说，他下次看到福香说不就行了吗？
屋里，岑卫东轻轻展开手心，看着漂亮的糖纸，嘴角勾起苦涩的笑容，这可能就是他能拥有的全部了。
一个连健康的体魄都没有的废人，一个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到的人，还是别祸害人家单纯善良的小姑娘了。
吐了口气，他把糖放进了抽屉最里面，打算眼不见为净。可过了几秒，又想着农村的老鼠挺猖獗的，鼻子特别灵，要是闻到了味，爬进抽屉，把糖吃了怎么办？
不放心，他又把糖拿了出来，想放到其他地方，可这屋子虽然不小，但到底不是他的家，也没个藏东西的地方。
最后，岑卫东把糖藏到了他的上衣口袋里。放在这个地方，就不怕被老鼠偷吃了。
糖纸贴着左胸口，离心脏极近，似乎里面的甜意也渗了进来，钻进了胸口里，只是，岑卫东总觉得这味道，甜中带苦，而且苦涩慢慢压制住了甜，从心脏蔓延到了舌尖。
他蹙眉端起了药，忽地，外面传来了陈阳的声音。
“四奶奶，岑同志醒来了吗？”陈阳拎着篮子，站在堂屋门口问道。
四奶奶看他篮子里的东西，就有数了，点头说：“刚醒，把药端进去了，我帮你叫他？”
陈阳点头：“嗯，麻烦四奶奶了。今天我不该灌岑同志酒的，我来给他赔礼道歉。他情况好些了吗？”
提起这个，四奶奶摇头。刚才岑卫东的样子，可不像好的。她也不清楚具体的状况，不好多说：“我去帮你叫人。”
四奶奶走到陈阳的屋门口，敲了敲门：“小岑，阳阳来看你了，他想给你道歉。”
岑卫东这会儿不想见陈阳。他的身体现在这样子，没法给陈阳任何的保证，先前的打算只能作废，还能再谈什么？但两人见面，很容易就说到白天的事上。
隔着门板，岑卫东语气平平地说：“我知道了，四奶奶，你告诉他，我不怪他，让他回去吧。”
“阳阳还拿了十个鸡蛋和两斤大米过来，说送给你补身体，你看？”四奶奶征求他的意见。
要以前，岑卫东绝对不会收。可现在，他不收东西，陈阳怕是寝食难安，罢了。
“那四奶奶收起来吧，替我谢谢他。”
得到回应，四奶奶回头看了陈阳一眼。
陈阳蓦地眯起了眼，敏感地意识到岑卫东的态度出现了变化。因为刚才回去清点东西的时候，他发现中午岑卫东还老积极，特意送了三尺布还有半斤不要票的水果糖来。这两样东西都不便宜，糖公社的供销社都没有，得去镇上或是市里。平时大家走亲戚，拿一样就挺体面的了，可岑卫东却一下子买了两样。他前面还在不动声色地讨好他们兄妹，这才半天时间就一句推辞也没有的收下了东西，可不像还在打他妹妹的主意。
明明岑卫东的这种变化，他应该高兴的，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中午灌了岑卫东酒的缘故，陈阳的心里却并没有多开心，反而有点沉重。

第45章
“不对，这样做还是不对。”陈福香咬住笔杆子，嘴里念念有词，白嫩的包子脸皱成了苦瓜状。
陈阳进来就看到这一幕。
他走近，看见妹妹是在做初二的数学，便劝道：“等开学再学吧。”那时候有老师教就不会这么困难了。
“没事，我再想想，实在不会，我把题留在本子上，回头卫东哥会帮我把正确地解题思路写下来的。”陈福香咬住下唇，又把书翻回前面去看。
陈阳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犹豫了一下，问道：“福香，你是不是还在怪哥哥？”
“啊？”陈福香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你是说那天喝酒的事啊？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哥哥，你怎么还惦记着呢？卫东哥都说不生你的气了，他的伤也跟喝酒没关系，你也别多想了。”
也就只有单纯的她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
岑卫东最近的病情加重，天天去房老爷子那里，也不再去公社了。即便回到四奶奶家，很多时候也是窝在自己的房间里，除了吃饭的时间，就连四奶奶都很少看到他。这还叫没事？
他的病一天没好转，陈阳心里就像压着一块石头，没法轻松，更做不到像妹妹这样，相信岑卫东的话，他的病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我去山上一趟。”沉默了一会儿，陈阳说道。
陈福香还在跟数学奋战，头也没抬：“让栗子跟你一块儿去吗？”
“不用了。”陈阳拒绝，拿着借来的猎枪上了山。
等傍晚的时候，他提着一只野鸡下山，直接去了四奶奶家，将野鸡给了四奶奶：“你晚上烧给岑同志补补身体吧。”
“可是这……”岑卫东都不在，四奶奶不好替他收东西，眼神一晃，看到陈阳手里只拎着一只野鸡，忙说，“今天就打到这一只，你拿回去自己吃吧，向上今天去河里抓了一条鲫鱼，回头我给小岑煮鱼汤喝。”
陈阳不依，硬是将野鸡塞给了她：“向上抓的归向上，四奶奶，你就听我的，算是帮我一个忙吧。”
四奶奶看着他愧疚的样子，有些心疼，劝道：“阳阳啊，小岑这孩子大气，性子好，他真没生你的气，你也别一直放在心上，过去就过去了，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你们这些叔叔伯伯哪次聚在一起不灌酒的。以前你四爷爷都喝多了，他们还灌，最后你四爷爷摇摇晃晃的回家，才几步啊，就摔到了门外那个沟里。这次就算了，你下次注意点就是。”
哪还有下次啊，这回都把陈阳吓得不轻，心里面也一直过不去这个坎儿。
“知道了，四奶奶，岑卫东同志身体不好，需要补补，你就把野鸡收下吧，反正是我从山上打的，又不废钱。”陈阳还是坚持。
四奶奶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但却并没有动这只野鸡，直到岑卫东回来之后，她才赶紧把这个事告诉了他。
岑卫东听完后，淡淡地说：“四奶奶，他既然送了，你就收下吧，晚上烧了，大家一起吃。”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陈阳心里舒服点。
四奶奶哪好意思跟着他吃，便说：“这么大只野鸡，烧好了，咱们给福香端一碗过去？”
岑卫东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白嫩纯真的小脸，怔了片刻，神色淡淡地说：“你安排吧，四奶奶，以后这些事你作主就好，不用特意问我。”
“哦。”四奶奶怔怔地看着他进了屋，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些不得劲儿。
自打那天旧伤复发后，小岑这孩子就成了这样。经常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也几乎不出来跟福香和向上玩了，白天一出去就是大半天，家里再也没了往昔的热闹和开心。
看他这样子，估计病情不是很乐观，四奶奶担心，但又怕戳到他的伤心处，不敢问，只好更精细的打理他的吃食，让他吃得更营养点。
就连向上也感觉道了这种压抑的气氛，最近勤快多了，割完草就去河里抓鱼，说要给小岑补身体。
哎，这么好的孩子，咋病了呢！
摇了摇头，四奶奶无奈地去灶房烧水收拾野鸡。
房间里，岑卫东将一张纸摊开在桌子上，纸上画了很多交叉的线条和标志。如果陈阳在这儿，就会认出来，这是榆树村的自绘地图。
这几天，他先是重复了四奶奶前两天的路径，没有任何的发现，现在开始地毯式地搜索整个榆树村，从东到西，已经被他走了大片地方，每个边边角角，几乎都已经排查了，可还是一无所获。
岑卫东在今天走过的地方做上了标记。地图上没有做标记的只有西北那一小片地区和后山，虽然明知希望渺茫，岑卫东还是打算明天去看看。
这是他仅剩的希望了，如果把榆树村都找遍了，还是找不到根源，找不到治病的希望，那再呆在这儿也是徒劳无功的。
折腾了几个月，从失望到希望，又再度回归失望，便是坚强如岑卫东也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他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翌日，吃过早饭，岑卫东又准备出门。
四奶奶看着他最近天天在外面跑，人都晒黑了，连忙把墙上的草帽摘给了他：“小岑，你的药已经煎完了，你今天去房老爷子那儿记得让他开新的药。”
最近岑卫东天天在外面跑，都是四奶奶帮他熬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药已经吃完了。
“这样啊，最近辛苦四奶奶了，不用熬了，我的病暂时不吃药了。”岑卫东冲她笑了笑。
以前抱着康复的希望，也是为了掩饰四奶奶身上的异常，他才会一天三顿不间歇的吃药。
但如今四奶奶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反常的东西了，吃了那药对他的身体也没多大用处，他又何必天天去受这个罪。
四奶奶有点吃惊，担忧地看着他：“不吃药，你的身体能行吗？”
岑卫东扯着嘴角笑了笑说：“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四奶奶，我先出去了。”
“诶，太阳大，你忙完了早点回来。”四奶奶在背后不放心地叮咛。
他走了没多久，陈福香就拿着书和本子过来了。
“四奶奶，卫东哥呢？”
四奶奶抬头，看着她手里的东西，笑得有点勉强：“出去了，福香是来问他数学的吧，你把不懂的放这儿，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看看。”
“又去房老爷子家了啊。”陈福香嘟囔，“最近每次都跟他错过，好久没看到他了。”
四奶奶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感觉小岑天天在外面跑，不光是有事，好像也有避开福香的意思，每次福香过来，他都很不巧的不在。
莫非他是生陈阳的气了？或者那天在陈阳家还发生了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小岑放弃了？
心里有诸多想法，但都是她的猜测，也不好说出来，尤其是小岑如今的态度明显变冷淡了，四奶奶就更不会多事地去说这个，免得给大家徒增苦恼。
她正在想这几个孩子的事，忽地又听陈福香说：“四奶奶，那你知道卫东哥什么时候回来吗？”
四奶奶回过神摇头：“这个不一定，他有时候回来得早，有时候回来得晚。”
“这样啊，那我先回去了。”陈福香拿着东西走了。
四奶奶见了，忙叫住她：“你把不懂的题目留下吧。”
“不用了四奶奶，我下次再过来问卫东哥。”陈福香摇头。
四奶奶不好再劝，只能叹气，本来好好的一桩喜事，现在闹得。
陈福香有些沮丧地出了四奶奶家，没走多远，就看到几个陌生人挑着东西过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眼睛上还有个豌豆大肉球，长得非常高非常壮的年轻男人，他也穿得最好，一件淡蓝色的衬衣上面没有任何的补丁，看起来有七八分新，下身的裤子也半新半旧，同样没有补丁。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脚上那双黑色的皮鞋。
听说皮鞋要十几块钱一双，还要票呢！不过那双鞋子似乎小了一点，他走路的姿势稍微有点别扭。
年轻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大一些的男人和一个妇女，这三个人身上虽然有补丁，不过都很少，看起来面色也还好，生活应该算村里过得去的。
四人看到陈福香，都眼前一亮，好个嫩生生俏丽又有福气的小姑娘，这十里八乡很少看到长这么白，脸有点圆，看起来就喜庆的姑娘。
那媒人还说陈燕红就是榆树村最俏丽的姑娘，跟这姑娘一比，差远了。尤其是，大家看到陈福香手里拿的课本上写着”初中二年级数学“几个大字，对她的印象更好，这姑娘文化还不低，这么大了，还让她念书，想来家里条件也应该不错。
可惜已经跟陈家那边说好了，今天都要下聘送礼了。
年纪大的三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但年轻这个就没他们那么好的定力了，直勾勾地盯着陈福香不错眼，目光灼热而又直接。
让陈福香很不舒服，她刻意跟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疾步往家里跑去，直到跑出很远，都还能感受到那股粘腻的视线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下次出门，把栗子带上，这家伙再看，直接让栗子抓花他的脸！
“行了，老四，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看？”女中年女人韩春花回头，没好气地叫儿子，“你都要成家了，给我老实一点。”
叫”老四“的男子忽地语出惊人：“妈，我不想娶陈燕红了，我想娶她，她更漂亮。”
韩春花气得差点吐血：“你胡说什么？都已经商量好了结婚的日子，今天就下聘送礼，你说不娶了，开什么玩笑？再说了，刚那丫头也是这榆树村三队的，跟陈燕红家是近邻，你跟陈燕红吹了，人家为了名声，也不可能跟咱们家说亲。你那点花花肠子都给我收起来，结了婚好好过日子，当初人可是你看过，自个儿愿意答应的。”
前面的张德林也回头，语重心长地说：“老四啊，你也不小了，你看你上面的几个哥哥，都成家立业了，你以后也别胡闹。结了婚，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安安生生的过日子。”
一个二个说得，好像结婚是什么灵丹妙药，一结婚不懂事没责任感的儿子马上就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好丈夫，好儿子，好父亲。
几个长辈施压，张老四再不乐意也没有法子，只能悻悻然地跟着他们一起去陈老三家。
梅芸芳早就把家里收拾干净了，还烧了开水，准备好了茶叶，看人一来，马上笑颜如花地招呼道：“亲家，快进来，辛苦了，喝茶喝茶。”
媒人是本村本队的，已经先到了，也赶紧站了起来。
大家一起把张家人迎进屋，短暂的寒暄过后就是说彩礼的事。
张家老子在肉联厂当杀猪匠，儿子多，都成年了挣的工分多，家里条件好，加之这个小儿子长得不好看，还挑剔，所以结这门亲，他们家彩礼出得不少。
光是钱，张家就拿了三十块，另外还送了六尺布，够陈燕红做一身新衣服，一只公鸡，两斤猪肉，五斤大米，全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梅芸芳看得眉开眼笑，一个劲儿地给陈燕红使眼色：“快给你叔和婶倒茶。”
陈燕红满心的不情愿，张老四不但长得丑，而且被父母和上面几个哥哥给惯坏了，好吃懒做，拈花惹草的，她才不想嫁给这个东西呢！
尤其是今天，在屋子里近距离地看到张老四，看到压在他眼睛上的那颗肉球球，更是觉得恶心。
等她给长辈倒了水，梅芸芳又叫她：“你这孩子怎么害羞得把老四忘了，快给他倒茶。”
陈燕红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拿起水壶走到张老四面前，倾身给他面前的茶碗里倒上水。
刚倒到一半，忽然，她感觉什么东西摸了一下她的屁股。
“啊……”陈燕红惊呼出声，扭头瞪着张老四。
闻声，梅芸芳看过来，不高兴地说：“哎呀，你这孩子怎么毛手毛脚的，连个水都倒不好。”
陈燕红委屈极了，眼泪含在眼眶里，抿了抿唇：“他突然摸我。”
这让几个大人有点不好意思了，还是梅芸芳先反应过来：“好啦，老四这是不小心的，你大惊小怪什么！”
大惊小怪？这是她大惊小怪？
陈燕红气得眼睛都红了，放下水壶，扭头跑回了自己的屋。
梅芸芳无奈地苦笑：“我这闺女啊，从小被我们给惯坏了，脾气大，你们多谅解。”
韩春花瞪了儿子一眼，陪笑道：“是我家老四不对，不小心碰到了燕红，也不晓得跟燕红道歉，这小子就是木讷老实。”
媒人跟着出来打圆场：“可不是，老四这孩子最老实了，他也是无心的，老四，快去给燕红道个歉。”
韩春花也催促。
张老四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嘴角抿起，明明是在笑，却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哦，好的。”
韩春花见他没掉链子，心里舒了一口气，赶紧催他：“快去吧，好好跟燕红说，过一阵子，你们就要成亲了。”
几个大人觉得这个事就这么完美的解决了。
但陈燕红听到外面张老四的敲门声，却浑身发冷。这个东西看自己的眼神分明不怀好意，就跟她在公社遇到的二流子一样，但这样一个人却要成为她的丈夫，以后每天跟她同床共枕，光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呼吸困难。
“燕红，开门，让我进来，我可是你男人，快点。”张老四不耐烦地敲了敲门，嘴里越发不着调。
陈燕红死死咬住下唇，有点庆幸自己进来的时候插上了梢。
“你走开，我要休息了，你快点滚。”陈燕红只想快点打发走他。
张老四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说：“我也想休息，咱们一起休息呗。”
恶心！陈燕红恼怒地说：“你要再在外面胡说八道，我，我就喊人了。”
“你说你妈是会信你还是信我？”张老三别看一脸木讷，实际上脑子转得很快，早看明白了梅芸芳的态度。
听到这话，陈燕红如坠冰窖，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这不能护着她，反而要把她推出火坑的地方哪是她的家啊？
她哭得不能自已，连张老四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了梅芸芳的喊声：“燕红，出来送你叔和婶子，还有老四。”
陈燕红默默装死不作声。她才不要送他们呢！
梅芸芳有点尴尬，叫了两声都没反应，只好说：“这孩子肯定是睡着了，最近她爸摔了，家里地里都要靠她，这孩子从早忙到晚，一直没睡好。”
韩春花眼底闪过一抹不悦，脸上挂着假笑：“那让这孩子好好休息吧，亲家母，我们先走了。”
“诶，慢走，有空过来玩。”梅芸芳亲自把人送出去。
等人一走，她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气冲冲地跑到陈燕红的房门前，使劲儿拍打着门：“还真当自己是大小姐呢？客人走，让你出来送客，你都不出来。现在在家里耍脾气，到了婆家也这样，有你好果子吃的！”
陈燕红本来不想理她的，但”婆家“两个字触动了她敏感的神经，她飞快地拉开了门，抹了一把眼泪说：“我不会嫁给张老四的。”
“不嫁？彩礼都收了，不嫁他你要嫁谁？”梅芸芳气得戳她额头。
陈燕红倔强地咬住下唇：“嫁谁都行，总之我就是不嫁给他。婚姻法婚姻自由，禁止包办婚姻，我不同意嫁给他，你赶紧把彩礼退了！”
“嫁谁都行？那你给我找个能给出这么多彩礼的啊？”梅芸芳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我看你是念书念傻了，你知道嫁过来日子有多好吗？他老子在肉联厂，三天两头能带肉回来给你们吃，以后买肉都能买最好的。老娘想过这种舒坦日子还找不到呢，这么好的福气，你这死丫头还要嫌弃！”
吃肉也没法打动陈燕红的决心：“我不管，我反正不嫁，你不退彩礼，你就等着后悔吧。”
说完，啪地一声，陈燕红关上了门。
气得梅芸芳直翻白眼：“死丫头，开门，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你不叫，连老娘的话都不听了是吧？”
陈燕红躲在屋子里，只顾着哭，就是不理她。
梅芸芳喊了一阵，见她实在不理人，又不好强制砸开门，不然动静闹得太大，回头被人传到张家耳朵里，惹张家不高兴。
她只好骂骂咧咧地回了堂屋。
陈老三见了，劝她：“你好好跟燕红说，她以后就会明白，你是为她好。”
“我才不稀罕她明白呢。我操这些心都是为了谁？最后不但没讨来一句好，还招一堆的埋怨，我就不该管你们爷三……”
梅芸芳在屋子里指桑骂槐犹不解气，中午把猪肉炒了端上桌，直接没叫陈燕红。
陈小鹏在外面回来，闻到香味，口水都差点流出来。
“妈，哪儿来的肉？啊，好香。”他连手都没洗，直接就伸爪子在捞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梅芸芳看着他乌黑的手指，嫌弃得很，打开他的手：“洗手去，脏不脏！”
等上了桌，大家都开吃了，陈老三见饭桌上少了一个人，犹豫了一下说：“燕红还没来呢！”
梅芸芳埋头吃肉，头也没抬：“她不是不稀罕吃肉吗？那就别吃，还拿什么婚姻法来压我，说我包办婚姻，哼，我看她是吃太饱了。”
“就是，她不吃咱们多吃点。妈还会害她啊？让她嫁到有肉吃的家里多好啊，要是我能娶个家里有肉吃的媳妇，我睡着都会乐醒。”陈小鹏含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梅芸芳找到了同盟，感觉被人理解了，高兴地夸了儿子一嘴：“还是咱们家向上聪明，我和你爸以后就靠你了。”
三人说说笑笑，沉浸在吃肉的喜悦中，完全忘了躲在屋子里哭的陈燕红。
陈燕红闻到香味，听到堂屋里传来的模糊说笑声，抹干了眼泪，眼神恨恨的，吃吧，吃吧，今天吃多少，改天吐多少出来，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
中午，陈阳回来，陈福香把上午碰到四个外人的事告诉了他：“后来我看他们好像是去了梅芸芳家。”
听完她的描述，陈阳猜出了对方的身份：“那应该是陈燕红的对象，跟咱们没关系，你以后离他们远点。”
陈燕红又不是他亲妹妹，她结婚关他屁事，他连份子钱都不打算随。
“陈燕红要嫁给那个人啊？”陈福香有点于心不忍。
陈阳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怎么，你很讨厌那个人？”
“嗯，他一直盯着我看，我都跑了，他还盯着我，好讨厌的。”陈福香不满地嘀咕。
张德林就在公社的肉联厂上班，对他的小儿子，陈阳也有所耳闻，反正不是个好东西。不过福香的活动范围都在村子里，村里都是熟人，也不怕他。
“那家伙不是个好东西，以后看到他你都躲得远远的，出门最好带上栗子。”陈阳认真叮嘱道。
陈福香点头：“知道了。”
就是哥哥不说，她也要带上栗子，下次他再这么盯着自己看，让栗子挖了他的眼珠子。
陈老三家的事兄妹俩都不关心，扯了两句又聊到别的地方去了。
吃过午饭，忙活了一会儿，陈阳又上山了，等晚上回来，背篓里除了蘑菇和干柴，还有一只野兔。
他照旧去了四奶奶家，把猎物给四奶奶，让她晚上做给岑卫东吃。
四奶奶不肯接，他扔下野兔就走。
可把四奶奶给愁得，等晚上岑卫东回来，她将这个事告诉了他：“阳阳又送了一只野兔过来，说给你补身体。”
岑卫东眼神闪了闪：“这样啊，那你就收下剥了，晚上红烧吧，辛苦四奶奶了。”
帮岑卫东做饭是没问题，可她和向上天天跟着岑卫东这样吃肉可不行。但现在天气热，肉不经放，明天就馊了。
最后四奶奶烧了一大盆野兔，然后让陈向上端了一大碗给陈阳送过去。
吃饭的时候，岑卫东说：“四奶奶，以后陈阳再送什么过来，你就收下吧。”
陈阳这个人不喜欠人人情，就让他送吧，回头等好消息传来，他心理负担也不会这么重。
“好吧。”四奶奶只得答应，心里却想，这都什么事啊。改天得找阳阳好好说说。
接下来几天，陈阳要么每天，要么隔一天，总会拿一只猎物送到四奶奶家，除了山上跑的，还有水里游的，而且他往往还会多拿一只，表示自己家也有，让四奶奶晚上不要送菜到他家了。
这事一连发生了好几天，四奶奶有点受不了了，天天这么白跟着岑卫东蹭肉吃，又没什么同等的礼物回赠，她过意不去啊。
于是，四奶奶叫上陈阳，悄悄劝他：“你别送猎物过来了，咱们家有吃的，小岑每个月还拿粮食回来呢。而且啊，我看他那样子，是要打算走了。”
“走？他的病好了吗？”陈阳惊诧。
四奶奶摇头：“没有吧，要是好了，他肯定会告诉我啊。”
“那他怎么就要走了？”陈阳万分不解。
四奶奶叹气：“不走留下干嘛呢？这几天，他也没去房老爷子家了，就连早上也不出去跑步了，大部分都窝在屋子里睡觉，只有傍晚没人的时候去后山逛逛。这都不打算继续治了，不回去还留在咱们这里干什么？”
是啊，这儿又不是别人的家，不回去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本来以为这个外来者要走了，他该高兴才对，可陈阳却只觉得心更沉了，有种被巨石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他抬着沉重的步伐回家，没走几步就跟从后山回来的岑卫东撞上了。
犹豫了一下，陈阳走过去，张了张嘴，半天才突出三个字：“对不起。”
岑卫东笑了：“陈阳，你这个人啊就是责任心太强，对福香是这样，在我的事上也是这样。这样有好处也有坏处，好的地方是被你划为自己人的，你总回竭力照顾，但不好的地方就在于，很多不属于你的责任都被你包揽了，给你自己造成不小的压力，给身边的人也会有一种被控制的感觉，而且你身边的人很难成长，因为你不肯放手。”
陈阳被他说得无言以对，确实是这样。可能是从小丧母，父亲又靠不住的缘故，他自小就要强，而且有种要照顾妹妹的使命感，所以养成了他如今这样的习惯。
“我以后改改！”陈阳闷闷地说。
岑卫东打断了他：“不用以后，现在就改。我是旧伤复发了，跟在你家喝的那点酒一点关系都没有，真的，我前一阵还跟闫部长喝过酒，喝了不少也一直没事。前一阵只是碰巧了。”
“你前阵子跟闫部长喝过酒？什么时候，是不是七月中旬的时候？”陈阳很敏感，心里马上就有了猜测，“是你让闫部长找我，推荐我去当兵的？”
既然他已经猜到了，岑卫东也不否认：“没错，是我找的闫部长。”
果然，他就说嘛，闫部长怎么说也是一堂堂武装部长，掌管着上百号民兵，是公社的大人物，陈支书见了都要讨好的人物，又怎么会来特意关照他这个小喽啰呢？
原来是岑卫东使的劲儿。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陈阳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原因，但还是想问个明明白白，把那天没进行下去的话题重新展开。
他这”明知故问“若是发生在二十天前，岑卫东肯定要开心得不能自已。因为这意味着陈阳愿意正视福香已经到了适婚年龄这个事，甚至他的态度都出现了松动。
可现在，岑卫东感觉到筋脉里传来的那种时隐时现的痛楚，他能说什么？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在民兵营里的表现很好，射击天赋也不错，天生就是当兵的好料子。不止我看好你，闫部长也很欣赏你，你出身又根正苗红，选你不是很正常吗？”岑卫东公事公办地说。
这种话也就只能忽悠福香。他以前就不根正苗红，在村里干活就不卖力，表现就不好吗？为什么前两三年却没人推荐他？
陈阳定定的看着他：“仅仅只是这样吗？”
岑卫东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肃穆地看着他：“陈阳，无论我跟你私人关系如何，我首先是一名军人，我绝不会推荐不合格的人进入部队，因为这不但是对你的不负责，更是对我身上的这身军装，还是对战友们的不负责。不合格的人只会拖后腿，一旦出现意外，伤及的不但是他自己的性命，还会连累战友。你觉得我是一个色令智晕到如此地步的人吗？”
他终于挑明了，陈阳呐呐的，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岑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陈阳，我很羡慕你，你有健康的体魄，还有不错的射击天赋，胆子又大，文化程度也不算低，只要肯努力，去了部队一定能如鱼得水。不要浪费你的天赋和优势，好好干，别犹豫。”
“至于福香，你要相信，她能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只要你过得好，你不断地往上爬，爬得越高，就不会有人敢欺负她。相信我，困难只是暂时的，所有的问题最后都会有办法解决的。”
陈阳看出他眼睛的羡慕和真诚，心里愈加难受和后悔。以前确实是他太固执了，一开始就对岑卫东存在着偏见，不肯了解这个人，以至于犯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陈阳感觉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嗫嚅地说。
岑卫东笑了笑：“我啊，当然是回家。你不用担心，怎么说我也是个战斗英雄，国家不会亏待我，我很好。还有我的病情复发，其实也算不上复发，本来就一直没好，只是前一阵稍微控制住了一点，但没有找到根治的办法。你要不相信，可以去问房老爷子，他隔一两天就会给我把脉，我的伤一直这样，没好也没坏，你不用一直耿耿于怀。”
他这么豁达坦然，更显得自己以前有多么小肚鸡肠。
陈阳心里越发不是滋味，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你打算要回去了？”
“是有这个打算，都出来好几个月了，家里人挺想我的，也一直催着我回去。”岑卫东没瞒他，实话实说。
陈阳听后，垂下了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到时候我……我们去送你。”
“我在等一封回信，信收到就走。到时候你带上福香和四奶奶、向上，咱们一起去县城逛逛，吃顿饭，再去照张相吧，相逢一场，也留个纪念。”岑卫东笑着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四奶奶煮好饭，叫我了，你也回去吧，再晚福香就要出来找你了。”
“嗯。”陈阳犹如被人打了一闷棍，看着他走进了院子里，这才收回目光，慢吞吞地回家。

第46章
“哥哥，你回来啦，我还说出去叫你呢，吃饭了。”陈福香端着稀饭出来就看到陈阳推开门回家。
陈阳点头：“好，你先吃，我洗个手。”
陈福香在桌子前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进屋，又催了一声：“哥哥，快点，待会儿天就要黑了。”
为了省油，他们都尽量在天黑前吃完饭，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这样。
“来了。”陈阳收拾起复杂的心情，走到桌子前，勉强笑了笑，“好了，快吃吧。”
陈福香抿唇看了他一眼：“哥哥，你不……开心？”
他这妹妹啊，真是越来越敏感了。陈阳本想否认，可想到岑卫东先前的话，再想想这大半年来福香的变化，没再瞒她：“有点吧。福香，岑同志打算回家了，你知道吗？”
“他要走了？”陈福香意外极了，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
“嗯。”陈阳点头，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妹妹的表情，“听的意思，应该就在最近吧，你怎么想？”
陈福香眨了眨眼：“什么我怎么想？”
“就是他回家这个事啊，你觉得怎么样，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陈阳握拳咳了一声说。
陈福香觉得自家哥哥今天越发怪异了：“当然高兴啊，回家就可以跟家里人团聚了，这是好事。要是哥哥你去外面呆好几个月了，要回家了，你开不开心？”
是啊，不管治没治好病，能回家总归是一件好事，是他着相了。
不过看福香这样子，分明是还没开窍，都是岑卫东在一头热。也好，现在他打算放弃了，福香什么心思都没有也就不会伤心难过了。
不过，很快，陈阳就知道是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陈福香托着下巴，看着情绪明显低落的陈阳：“哥哥，你该不会为这个不开心吧？以后咱们可以给卫东哥写信啊，还可以去看他，他有时间也可以回来看我们。他只是回家而已，又不是不跟咱们来往了。”
“你……以后还想去看他？”陈阳试探地问道。
陈福香点头：“对啊，上次卫东哥说的，我和向上以后想他了，可以去看他。他想咱们了，也可以回来看咱们。”
傻妹妹，上千里远呢，当是去一趟公社啊！
不过让她抱着这种美好的愿景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样岑卫东走的时候，她就不会难过了。时间一长，渐渐就淡忘了这个人。
深吸了一口气，陈阳想起另外一件事：“福香，你是不是知道岑卫东去找闫部长推荐我去当兵这事？”
“我，哥哥，你说什么啊，我听不懂啦。”陈福香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陈阳笑了：“你都学会对我撒谎了。”
“哥哥，我，你别生我的气，我不是……”陈福香怕他生气，慌了。
陈阳揉了揉她的头：“哥哥不会生你的气，福香不必紧张。这件事岑卫东已经告诉我了，为此他还陪闫部长喝了一顿酒，咱们欠他的人情。”
陈福香这才放松下来：“这样啊，哥哥不生气就好。”
“除此之外呢，你跟他还有什么瞒着我？实话告诉我，我不生气。”陈阳心平气和地说。
经过这次的事，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性格里的不足和对待福香的问题上太过紧张和独断。
陈福香偷偷瞅了他一眼，见他真的没生气，吐了吐舌头说：“其实也没什么了，就还有让你继续自学初中的课本也是卫东哥提的。他说，进了部队也要进修，没文化也是没办法提干的，让我好好监督你学习。”
好吧，他的所有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陈阳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一直敌视对方，对方却始终不计前嫌地帮助他们。这是自从奶奶死后，从未有过的事，甚至连他们的亲生父亲都没为他们的未来操过一分心，反而想尽办法来榨干他们。
“哥哥，你怎么啦？”陈福香见他脸色很难看，小心翼翼地说，“是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是哥哥以前误解了岑同志。他真是个好人。”陈阳夹了一块苦瓜放在她的碗里，“吃饭吧。”
“哦。”见他真的没事，陈福香也没多想，继续吃饭。
到了晚上，陈福香发现，哥哥今天学习特别自觉，都不用她监督了，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
次日，大早，陈阳就去了四队，找到了房老爷子。
房老爷子刚起，在院子里打拳，看到陈阳过来，收了手问：“阳阳这么早来找我，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陈阳摇头：“没有，就是想问你点情况。房爷爷，咱们能找个地方说几句话吗？”
“你跟我来。”房老爷子把他领进了药房，“什么事，坐下说吧。”
陈阳摸了摸鼻子说：“房爷爷，我想问问岑卫东同志的伤怎么样了？”
“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房老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陈阳苦笑：“我以为他的病好了，那天请他吃饭灌了他不少酒，他当时就很不舒服，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这样啊，喝酒确实对他的身体不好。不过他这病本来就没好，喝点酒不会一下子就导致他的病情加剧，你不必放在心上。”房老爷子以为还在为此愧疚，随口安慰了他一句。
陈阳点头，默了一会儿，张嘴问道：“那他的病能治好吗？”
这次轮到房老爷子沉默了。稍许，他无奈地摇头说：“我医术有限，没法治好他的病，不过这世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许会有人能治好他吧。”
房老爷子是远近闻名的名医，时不时地有很远的人闻讯过来找他看病，他都没法治，估计是难了。而且，估计在来之前，岑卫东也在别的地方看过病，就是没希望才会不远千里到他们这个小山村的。
沉重地点了点头，陈阳站起来：“麻烦房爷爷了。”
出了房家，上工之后，陈阳都还有些心不在焉。
他心里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不能暴露妹妹的秘密，福香这个能力太稀奇了，还是不要随意考验人性了。可感性又反对，说岑卫东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他不会做出恩将仇报的事。
只是即便岑卫东这个人可信，万一哪天他的战友，他的至亲出了事呢？他会不会让福香去救人？人都是自私的，明明知道有办法能救自己的至亲好友，他能眼睁睁地看着亲人朋友死去吗？这样一来，秘密还是秘密吗？
陈阳愁得差点揪头发。哎，要是妹妹的这个能力在他身上就好了，那他也不用烦了，直接救人就是。
对于要不要救岑卫东这件事，陈阳一直摇摆不定，始终下不了决心。
时间一晃到了八月初，再过二三十天就要收割水稻了，那是乡下人最忙最累的时候。趁着最近还不是很忙，陈张两家的婚事也定了下来，日子就定在八月六日，是张家人特意找人算出的吉利日子。
送走媒人，梅芸芳就高兴地回来对陈燕红说：“你的衣服做好了吧，好日子看在了六号，赶在收稻子前把你和老四的喜事办了。”
陈燕红抬起头，嘴角往上扬，脸上眼睛里都带着舒心的笑。
自从送了彩礼后，就没见她笑过，梅芸芳还以为她是想通了，高兴地摸了摸她的头，传授她经验：“你嫁过去啊，伺候好你男人，让他跟你一条心。张家还没分家，好东西都捏在你公婆手里，他们最疼小儿子，只要你嘴甜，哄得男人公婆高兴，以后他们的还不都是你们小两口的。你要相信妈，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我不会害你的。你看我，先嫁给你那死鬼老爸，什么都没有，后来改嫁给陈老三，也是一穷二白，我吃够了穷的苦，才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
也许这有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不是她贪图张家丰厚的彩礼，还有以后能帮忙买肉吗？
陈燕红低头看着自己打了补丁的裤子和布鞋，勾起唇笑了：“妈，以前是我不懂事，不过你看我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鞋子也很破了。上次张老四过来穿的可是皮鞋，你也不想我跟他站在一块儿太丢人吧，那你拿点钱给我去置办嫁妆呗。”
其实做裤子的布本来是有的，张家拿了六尺布过来，够做一套新衣服了。但陈小鹏吵嚷着他很久没做新衣服了，梅芸芳就截了一半给他做了一件上衣，剩下的也就只够给陈燕红做衣服了，裤子自然就没了。
依梅芸芳的意思，出门那天有件新衣服撑场面就行了。她是不想花冤枉钱给陈燕红买裤子和鞋子的，但女儿好不容易不跟她闹脾气了，她也不好直接拒绝，便诉苦：“燕红啊，不是妈不想给你置办一身新的，实在是家里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们……”
“妈，张家不是才给了三十块吗？难道你花完了，都买了什么？”陈燕红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梅芸芳讪讪地说：“那个，这笔钱要给你爸看病，还有下个月开学，你弟又要交学费了，家里哪儿都要花钱。”
“所以你就打算让我空着手出门，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陈燕红讥诮地问道。张家送的东西加起来差不多四十块，她妈却一分钱的嫁妆都不愿意为她置办。她本来还有点于心不忍的，但这次也别怪她了。
陈燕红垂下了头：“算了，张家人怎么看我，公婆、男人高不高兴都无所谓，妯娌排挤说闲话，那也是我活该。谁让我是他们家买的媳妇儿呢！”
“说什么胡说呢，买什么买？我把你养这么大才花三十块钱啊？”梅芸芳不高兴地说。
彩礼不少，却连床被子，盆子都没有，不是卖女儿是什么？
“你给我20块钱，我要买一身衣服，一双鞋子和盆子、搪瓷缸子。”陈燕红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这也算是如今农村结婚的标配了。
梅芸芳自是不答应：“20？你这死丫头做梦吧，买这点东西哪要得了20！”
陈燕红知道她不会答应，退而求其次：“那就15块，这是给我的聘礼，你总不能一点都不给我吧。还是说，你希望以后没我这个女儿？但凡你希望我过得好，总得置办点东西给我撑面子吧。”
就一个女儿，梅芸芳还想以后逢年过节生日闺女回来看她呢，也不想把关系弄太僵，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给了陈燕红8块钱。
陈燕红揣着钱就出门了，说是要去县里面，但不到中午就回来了，而且两只手都空空的。
梅芸芳见了，立即问她：“没买东西，你的钱呢？”
“买了，直接放到婆家了。”陈燕红摊了摊手说。
梅芸芳不大高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出嫁那天再拿啊，这样也有面子。”不然这钱不白花了。
陈燕红笑了笑：“不急，这个以后再说。妈，我有件非常要紧的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梅芸芳还在琢磨着要怎样才能让人知道她给女儿准备了不少嫁妆这个事。
陈燕红温柔地抚摸着肚子，语出惊人：“妈，我怀孕了！”
“什么？你……”梅芸芳头一次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谁的？是老四的吗？”
她现在也就只求这个孩子是张老四的了。
陈燕红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碍眼极了：“当然不是。妈，我怕是不能嫁到张家了！”
梅芸芳一口气没缓上来，脑袋发晕。她死死抓住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反应过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抓起扫帚往陈燕红身上打去：“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小年纪不学好！”
陈燕红站着不动：“妈，你要是把我打流产了，村里人都会知道，张家也很快就会听到风声，你要是把我打死了，没人给张家，张家一样要退彩礼。”
梅芸芳举起的扫帚迟迟没落下。
今天要打了她，这婚也没法结了。
“冤孽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个讨债的，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梅芸芳气得将扫帚丢在地上，坐在地上，捂住脸伤心地哭了。
那样子委屈极了。
但陈燕红不为所动，十几年的母女，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梅芸芳。
见女儿一直无动于衷，梅芸芳这番苦肉计也没法进行下去了，她擦了擦脸，爬了起来，恨恨地看着陈燕红：“你肚子里的孽障多大了？”
“我月事推迟了大半个月吧。”陈燕红也不知道多大，她毕竟没有经验，课本上也没这个内容，村里的妇女也不会对她这个未婚女子说这些。
梅芸芳算了一下，应该只有一个多月，还没显怀。那还好，还有救。
狠狠剜了她一眼，梅芸芳只庆幸日子就定在几天后：“今天这个话我就当没听到，你也不许再乱说，好好给我嫁人。”
“妈，这个事瞒不住的。”陈燕红没料到都这时候了，梅芸芳还坚持要她嫁。
梅芸芳白了她一眼：“以后就说你早产了。”
反正早产一两个月又不是没有。
陈燕红自然不答应，她之所以豁出去了，连名声都不要，就是为了不要嫁到张家，怎么可能听梅芸芳的安排。
“那可不行，见到张家人我就会告诉他们实情。”
梅芸芳狠狠拧了一把她的耳朵：“你这死丫头是想逼死我是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陈燕红苦笑了一下：“我就是不想嫁到张家，我早跟你说过的。是你不同意，我只能采取我自己的办法了。”
“你的办法就是把自己的肚子搞大，你要不要脸？”梅芸芳气得脸色铁青，这么僵持也不是办法，犹豫了一会儿，她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好，你不嫁到张家。那告诉我，是谁把你肚子搞大的，只要他把张家的彩礼补上，我这就去张家退婚。”
“妈，他们家没张家这么宽裕，可拿不出这么多彩礼。”陈燕红两手一摊，很是光棍地说。
现在农村家庭，有几个能拿出三四十块钱彩礼的？
好好的殷实之家看不上，非要看上穷小子，梅芸芳气得脑袋痛：“那他能拿多少？四十不行，三十呢？”
“没有，他从小丧母，家里穷，最多只能出十块钱彩礼。”陈燕红很是光棍地说。
十块？连张家的一半都没有，梅芸芳差点气晕。
“让他去借，不然你就别嫁了！”梅芸芳也是发了狠。
陈燕红摸了摸肚子：“妈，你可想清楚了，等我肚子大起来就瞒不住了。你要带我去卫生院打胎，也瞒不住村里人，以后没人愿意娶我不说，还会坏了我们家的名声。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呢！”
“你，陈燕红你能啊，还反过来威胁你妈了！”梅芸芳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被亲生女儿背后捅这么狠的一刀，“早知道，我当初就该把你丢了，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有什么用，白眼狼。”
任她怎么骂，陈燕红就是无动于衷。
梅芸芳骂累了，还得想办法解决这个事。
六尺布已经被他们做成了衣服，猪肉、大米和公鸡都吃了，钱给了陈燕红8块，先前给陈老三看病又用了2块，还借了5块给她娘家，上次回娘家，买东西又用了1块。
她手里就还只剩16块，下个月陈小鹏就要开学了，又要交两三块钱的学费。她上哪儿凑四十来块钱还张家？
梅芸芳气得在屋子里抹了一天的眼泪，连饭都没做。
——
又经历了一次失望后，岑卫东的平和了许多。
想着自己在榆树村呆的时间不会太多了，他收起了低落的情绪，又恢复了往昔的模样，每天脸上都带着笑，甚至还主动带陈向上去河边钓鱼钓虾。有时候陈福香也会去。
他天天上山下河的结果就是，四奶奶家和陈阳家的伙食突飞猛涨，一天三顿桌子上都有荤腥。
最高兴的莫过于陈向上了，父亲去世得早，家里又没有叔叔伯伯哥哥引导，突然出现一个宛如长辈的男性，既能陪着他玩，又什么都会，还可以天天吃肉，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他恋恋不舍地说：“卫东哥，你干脆别走算了，就留在咱们这里。”
岑卫东被他逗笑了：“可是卫东哥不会种地啊，留下做什么？”
其实种地不难，难的是他的身体承受不了农村这样繁重的体力劳动。
“那卫东哥可以做老师啊，你比我们老师都讲得好。”陈福香插了一句嘴。
陈向上猛点头：“对，卫东哥，你留下做老师吧，你能教福香，也可以教其他人啊。”
四奶奶瞪了一眼这两个不懂事的孩子：“胡说什么呢？小岑的家人还在等他呢！”
陈向上冲陈福香做个鬼脸。
陈福香吐了吐舌头，乖巧地说：“奶奶，我们就随便说说。没关系的，卫东哥回去了，以后也可以来看咱们呀。”
“对，等我长大了，我带福香去看卫东哥。”陈向上也表态。
岑卫东被他们俩的话逗笑了：“好，以后你们来首都看我，我请你们去吃烤鸭。”
他这一趟也不算白来。好歹收获了四奶奶的真挚关心，遇到了心仪的女孩，还有一个真心崇拜视他为大哥的小伙子，见识了祖国山川的灵秀和神奇。
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还会回来看看，看看他曾爱过的这片土地。
“四婶，岑同志在家吗？”外面忽然传来了陈大根的声音。
四奶奶马上出去：“在的，他大根叔，你找小岑什么事啊？进来说。”
陈大根摆手：“不了，我还有事，你转告岑同志，邮局有他的信和包裹，让他有空去取。”
“好，我知道了。”四奶奶点头，回屋就把这话告诉了岑卫东。
岑卫东听到这话有些高兴，又有些惆怅。高兴的是等待的事情有了消息，惆怅的是，既然寄出去的信有了结果，那他也没有了留在这里的理由。
不过公社没有邮局，只有镇上有个邮局，就两个工作人员。只有上午才能取信取包裹和邮信，下午两个邮递员要去各公社通知哪些人有信，还要给各公社送上面的报纸和公事信件。
所以他只能第二天上午去取信。
说起明天，四奶奶就想起另外一件事：“福香，明天是陈燕红嫁人的日子，你哥哥有没有说要去啊？”
陈福香摇头：“哥哥没提，他明天要去公社参加训练呢。”
“这样啊，不去也好，何必给陈燕红那小妮子做面子。”四奶奶赞同地点头。陈阳要去了，就代表他承认他是张老四的大舅子，以后陈燕红要是在张家惹出了事，还不得来找他，毕竟陈老三那么怂，不可能替陈燕红出头。
“四奶奶，你要去吗？”陈福香问。
四奶奶嗤笑：“我去做啥？嫌梅芸芳骂我骂得还不够啊？”
这时候大家都穷，除非是亲戚，不然也不会去参加别人家的喜事。四奶奶虽然跟陈老三家沾亲带故，但跟梅芸芳关系极差，也是不准备去的。
估计村子里就找不出两户人家会去。因为陈老三没有亲兄弟，只有堂兄弟，但关系也搞得不好，加上陈燕红虽然姓陈，但实际上是梅芸芳前面生的孩子，带过来的，不算陈家人，谁乐意花这个冤枉钱。
几人说了几句，但谁也没放心上，殊不知这事最后会牵扯到他们身上。
晚上回家吃过饭学习的时候，见陈阳没提这事，陈福香也没提。她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哥哥，卫东哥等的信到了镇上，他明天去取了，后天就打算走了。我想送他一个礼物，可以吗？”
陈阳心里愧疚，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你吧，要是不合适宜的东西，你就说是我送的。”
“好的。”陈福香吐了吐舌头，偷笑。她送绣的鞋垫，哥哥说他绣的，卫东哥也不会信呀。
兄妹俩鸡同鸭讲，都以为对方同意了自己的提议，都很高兴。
——
次日，又到了陈阳去民兵营训练的日子。他一大早起来做好饭，吃过后就出了门，临走时还叮嘱陈福香：“你发点面，明早咱们蒸点馒头，再煮几个鸡蛋，送给岑同志路上吃。”
“好，我知道啦。”陈福香乖巧地点头。
等哥哥走后，她就开始在自留地里忙活，没多久，就看到岑卫东从路边经过，她站起身跟岑卫东打招呼：“卫东哥，你去镇上取信啊？”
“嗯，福香待会儿我有个礼物送给你。你在家里等我。”岑卫东想到这封信的来处，心里就柔软成一片。以后这个美丽可爱的小姑娘会在属于她的岗位上，发光发热，唯一遗憾的是，他不能亲眼看到。
陈福香笑眯眯地点头：“好啊，卫东哥，我也有东西送给你，你肯定会喜欢的。”
“福香送什么，卫东哥都喜欢。”岑卫东微笑着说。
陈福香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美滋滋地说：“嗯，四奶奶也很喜欢。卫东哥，你待会儿来拿啊，我已经准备好了。”
岑卫东应好：“嗯，我先去镇上了。”
两人道别后，陈福香继续在地里忙活，拔草，除虫，还有四季豆的叶子已经黄了，应该拔掉，种新的蔬菜了。
忙了一会儿，她看到村里的人陆续集合上工了，四奶奶也去了，陈向上去了山上割草，只有陈老三两口子今天请了假，因为今天是他们嫁女儿的日子。
陈福香还远远地看到两个堂叔堂伯也在上工的人群里。看样子，真的被四奶奶说准了，堂叔堂伯他们也不打算去给陈燕红撑面子。
扫了一眼，陈福香继续埋头干活。
等村子里的人都去上工后，张家来结亲的队伍也到了，人不多，就八个人，都是青壮年，六男两女。
前一阵子，陈福香见过的那个满脸横肉的张老四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进村，他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衣，衬衣上别着一朵大红花，满面春风，很是得意。
但陈福香可没忘记这个人那天看她的恶心眼神，她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谁料，路过他们家自留地外面的时候，张老四竟然放缓了速度，眯眯眼黏在陈福香蹲着的翘臀上，舔了舔唇，就差流口水了。
陈福香很恼火，喊了一声：“栗子！”
“吱吱吱……”
栗子从屋子里冲了出来，跑到陈福香面前，捡起一块泥巴就往站在路上的张老四身上丢去。
昨晚下了一场小雨，泥土表面湿润，砸到张老四身上，马上留下一个显眼的小印子。
在大喜的日子，新衣服沾上这东西，晦气！
张老四恼火地怒吼：“拿来的小畜生，老子弄死你。”
栗子利落地爬到搭四季豆藤的架子上，然后抓住垂下来的一截树枝，几下了爬到了树上，抓了一把叶子往张老四的身上丢，还冲他做了个鬼脸：“吱吱吱……”
被只猴子耍弄，张老四气得下了自行车，四处张望，打算找根棍子把这只猴子给打下来。
跟着来迎亲的张家大哥见了，立即上前拉住他：“好了，四弟，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别在这里跟个畜生折腾，浪费时间。你别忘了，什么最要紧。”
最后一句话提醒了张老四。
张老四忍着气，骑回了自行车上，扭头看了一眼陈福香：“管好你的猴子，不然我以后把它煮了。”
陈福香没搭理他，有毛病啊，还想煮他的栗子，他以为他是谁？小心栗子先弄死他。
等人走后，陈福香给栗子招手：“栗子，下来。”
栗子跳了下来，围着她转了一会儿，然后坐在地上看她拔草，自己也时不时地拔一把。
不过它不会拔，每次只把草叶子拔掉了，草根却留下了。这样过几天草又会长出来。
“栗子，你别拔了，去山上玩吧，我自己来。”陈福香不让它帮倒忙了。
栗子摸了摸肚子，有点想念鸟蛋，跑到路边的树上，顺着树枝又跳到旁边的树上，不一会儿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它吃饱了肚子自己知道回来，陈福香也不管它。
将地里的草拔完以后，太阳很热了，陈福香起身擦了擦汗，回到家里洗干净手，拿出盆子和面粉，准备和面。因为没有泡打粉，只能靠高温自然发酵，所以要早点和面。
她刚把面倒进盆里，忽然外面响起了陈老三的声音：“福香，福香，你在吗……”
陈福香走出去，见到他，也没喊他，直接问：“你有什么事？”
陈老三的腿已经好了一大半，借着外力勉强能走路。
他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着出落得越发水灵的小女儿，有一瞬的犹豫，但最后他还是开了口：“福香，你哥呢？”
“我哥去公社了，你要找他，晚上再来。”陈福香冷淡地说。
陈老三摸了摸鼻子：“那个，他不在就算了。我是来找你的，福香，今天是你妹妹出嫁的日子，咱们家也没多的姑娘，就你们俩，你过来送送她吧，她很想你。”
陈福香不答应：“我没有妹妹，只有一个哥哥。”
她可没忘记，以前陈燕红是怎么欺负她的。她一点都不想陈燕红，料想陈燕红也不会想她。
似乎是没料到她这么难说话，陈老三沉默了一下，又说：“那福香你过去吃饭，你三娘已经做好了，有很多好吃的，就等你了，咱们爷俩也好久没一起吃过饭了，爸挺想你们的。”
“不去。”陈福香直接拒绝，一点面子都不给陈老三。
陈老三尴尬极了，又有些生气。梅芸芳说得果然没错，这对儿女是白养了，他受伤，他们兄妹俩都没去看过他，如今他亲自过来邀请一个小辈过去吃饭，陈福香竟然直接拒绝。
他很想扭头就走，但他今天是带着任务过来的，完不成，回去根本没法交差。
陈老三挠了挠头，再次劝说道：“福香，你就去吧，今天做了你最喜欢的红烧肉，吃完饭你就回来。”
陈福香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以前哥哥还给他们挣工分，都不给她吃肉，今天这么好心，求着她去吃肉？
“不要，我不想吃肉。”
想着那个恶心的张老四，她就什么都不想吃，更不想去陈老三家了。
见她油盐不进，陈老三很是头痛，正不知道该怎么办，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大大咧咧的声音：“爸，你行不行啊，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搞不定。”
“你，你们怎么来了？”陈老三回头见了张老四和他身后的五个人，诧异极了，眼神惊慌地看了陈福香一眼。
陈福香拉下脸，抓起一旁的扫帚，戒备地盯着这几个人：“你们来干什么？滚，我们家不欢迎你们。”
张老四看她气得小脸胀鼓鼓的，心更痒了：“媳妇儿，爸把你许给了我，我来接你回家，乖，放下扫帚，现在村子里没人，你就是喊破天都没用。你老老实实跟我走，不然弄疼弄伤了你，可别怪我。”
陈福香不敢置信地看向陈老三。
陈老三别开脸，心虚得地垂下了眼睛，不敢看她。

第47章
“同志，我来取信和包裹。”岑卫东把自己的身份证明交给了邮递员。
邮递员接过看了一眼后问道：“哪个大队的？”
“榆树村三队。”岑卫东说。
邮递员在一叠信件中找到他的信，抽出来，递给了他。又蹲下身，拿起墙角的一个包裹，放在柜台上，然后说：“同志，在这儿签个字。”
岑卫东签好字后拿着信和包裹出了邮局，站在树荫下就拆开了信，一目十行地扫过，看到最后，他嘴角浮起满意的笑容。
总算有回音了，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虽然在寄出去信的时候，他也相信福香一定能行，可到底没收到确切的，心里总是没底。
这下他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岑卫东将信纸重新装回了信封里，对折一下塞进口袋，大步离开了镇上。
他想快点回去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福香。只是镇上离村里有点远，来的时候可能是记挂着信的事，还不觉得，回去就感觉路途特别漫长了。
他快速疾走，花了半个小时才到公社，在公社的街道上碰到了闫部长。
闫部长也听说了他要离开的消息，热情地招呼他：“岑同志，你明天就要走了，中午到我家吃饭，咱们俩好好喝一杯，说会儿话，回头明天我找车子送你去县里。”
岑卫东自打来了前进公社，闫部长都一直蛮照顾他的。要离开了，于情于理，他都应该上门拜访道别。
不过惦记着信上的事，岑卫东迫不及待地想回村子里，于是拒绝了他：“闫部长，我现在有点事，晚上再去拜访你，回头见。”
闫部长看到他脸上的急色和双手郑重托着的包裹，知道他是真有事，没再挽留：“那行，晚上让你嫂子多准备两个菜，你可一定要来。今日一别，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聚了。”
“一定。”岑卫东冲他点了点头，折身往榆树村的方向跨去。
闫部长见了直摇头嘀咕：“倒是很少见到岑同志这么着急，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念叨了一句，他就将这事丢到了脑后，赶去武装部。
这边，岑卫东出了公社，顶着火辣辣的太阳，走在尘土满天的乡间小路上。
走着走着，他看到前面有一对年轻男女走在一起，手里还拎着一块芋头叶包着的豆腐，两人就隔了巴掌那么远。可能是觉得这会儿路上没人，那男的还悄悄拉了一下姑娘的手，那姑娘拍开了他的手，但没一会儿，两人的手又悄悄在袖子底下勾了勾。
岑卫东……
他是很不想打断这对郎情妾意的小鸳鸯，但他们磨磨蹭蹭的在前面挡路，他不打断他们得走到什么时候。回村就这一条路，要从其他地方走得绕一大圈。
岑卫东只好埋头，装作没看到这两个人，加快了脚步，以便早点超过他们，把他们甩到身后。
很快，他就追上了他们。
陈燕红听到脚步声，侧头看了一眼，吸了一口气，瞳孔漠地放大，怎么撞上他了？
岑卫东听到女子惊讶的吸气声，抬头斜了一眼，这一眼就让他的目光凝住了。
“你怎么在这里？”四奶奶昨天还在说，今天她结婚。
陈燕红捂住嘴，脸色煞白地看着岑卫东，吞吞吐吐的。
她旁边的男人还有几分担当，挡在陈燕红面前，挺起胸口，瞪着岑卫东：“你……你谁啊？对我媳妇儿凶什么？吓到了你赔啊？这路又不是你家的，我们怎么就不能在这儿了？”
陈燕红趁机躲到了他背后，眼神胆怯地瞥了岑卫东一眼。
她这样的反应更引起了岑卫东的怀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男人。
陈燕红生怕自己男人说错话，赶紧在背后插了一句：“张老四。”
男人听到这三个字，看岑卫东的目光马上变了，心虚地别开了目光，色厉内荏地说：“你让开，我们要回去了。”
陈燕红紧紧拽着他后背的衣服，往前推了推。岑卫东跟陈福香关系好，被他知道就麻烦了。也不知道张老四那个没用的东西成事了没，要是生米煮成熟饭了，就算被岑卫东知道也没用，但就怕还没成事。
陈燕红本来只是想退婚，不嫁到张家，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但谁知道，她妈非要让她嫁到张家，还把彩礼花了一大半，后面想退婚也没钱退。
不嫁闺女又不退钱，张家肯定是不会答应的。但他们要是知道陈燕红肚子里竟揣了别的男人的种，也一样不会答应，还是得退婚，那笔钱总归得还上，除非赔张家人一个更满意的媳妇儿。
梅芸芳琢磨来琢磨去，后来听人说，那天张老四来送彩礼的时候，一直盯着陈福香的背影，她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张老四花花肠子多，喜欢漂亮的，陈福香长得嫩，这大半年又没下地，脸蛋白得跟剥壳的鸡蛋一样，是个男人都会动心思。
于是，她悄悄找上张老四，透露出陈福香也是陈家的女儿，还是陈燕红的姐姐，也一样没嫁人，正准备说亲。
张老四虽然混不吝，但并不是一点脑子都没有。梅芸芳不可能平白无故找上他说这个。
他直接问道：“你什么意思？”
梅芸芳先是把陈福香夸了一顿，然后说这么漂亮的闺女，彩礼得多给点才配得上。这村里可没几个能出得起这嫁妆。
这么一激，本就有心的张老四直接就冒了一句，他可以多出十块钱。
梅芸芳见他果然有这个意思，还愿意多给十块，马上就拍板答应了。
两个蛇鼠一窝，臭味相投，几句话就定下了换新娘子的计划。张老四第二天就又多给了梅芸芳十块钱。
多拿十块钱，还不用退彩礼，回头自己闺女干的丑事也不会暴露，三全其美啊，梅芸芳当然乐得答应。回去，她就把这个事跟陈老三和陈燕红说了。
陈燕红无所谓，只要别让她嫁就行，至于谁嫁给张老四，她不管。
陈老三有点犹豫，因为他怕儿子。
梅芸芳见了气不打一处：“你是他们的亲爹，他们的婚事你还不能做主了？再说，张家是什么人家？人家住的瓦房，三天两头见油荤，要不是这死妮子不争气，这种好事会落到陈福香身上？哼，我坑谁也不会害自己的亲闺女啊，这可是本来给我亲闺女找的婚事。再说了，不肯嫁闺女是吧，那行，你看病的钱拿出来，还有你吃的鸡、肉这些都得算成钱还给张家。不然回头，他们家儿子多，打上门，有你好果子吃，我看陈阳帮不帮你这个老子。”
这么软硬兼施终于让陈老三松了口，但他还是有顾虑：“陈阳不会同意的。”
梅芸芳白了他一眼：“你动动脑子，陈阳一天到晚在家吗？他要上工，要去公社训练。他不同意，不让他知道就是，等生米煮成熟饭，那傻丫头都是张老四的人了，他还能怎么办？除非他不想以后大家都对他妹子指指点点，不然他就只能认了这个事，张家人手里捏着他那宝贝妹子，他能折腾出什么风浪？”
做通了陈老三的工作，两口子又商讨出了后续的计划。他们将接亲的时间特意安排在大家都上工以后，这样村里就只有很少的小孩子和年迈手脚不灵活的老人，即便被发现，这些人也拦不住张老四这样的年轻小伙子。
而且为了尽可能地减少麻烦，让计划顺利进行，他们甚至都没请陈老三的两个堂兄弟来参加喜事。另外还安排陈老三去把陈福香引到他们家，这样闹出的动静就更小了，更不引人注目了 。
至于陈燕红，在问清她肚子里娃的父亲是谁后，梅芸芳让男方家拿了二十块钱彩礼，就把陈燕红直接打发了。
两天前，她就已经到男方家，吃了一顿饭，就成了男方家的媳妇，算是如了她的愿。
嫁过去后，丈夫这边没有婆婆，只有一个公公，憨厚老实不多话，吃完饭就出去干活了，不到中午和晚上不会回来，家里就他们小两口做主。陈燕红过得很舒心，但是孕吐得厉害，今天她实在难受，想吃豆腐，就让男人带她去公社买，却不料回来的路上就撞上了岑卫东。
这会儿，她真是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多忍一天再出门的，也不至于会摊上这种事。
两人的反应实在是太过反常。岑卫东的视线落到男人手里提着的豆腐上，这可不像是刚结婚的，而且今天这个日子也轮不到他们俩来张罗吃的。
他们在撒谎！这个男人肯定不是张老四。
岑卫东心里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直接推开了男人，抓住陈燕红的衣领：“到底怎么回事？别以为我不打女人。”
陈燕红慌急了，抓住他的手用力掰，但怎么都掰不开。
“你，你放开我，我难受，快点放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男人赶紧上前拉岑卫东。
但岑卫东就像棵巨树一样，纹丝不动。
她男人慌了，提起拳头挥了过去，但还没碰到人就被岑卫东的左手拦了下来。
见打不过，那男人只得说：“你快放开燕红，快点，她怀孕了。”
听到这话，岑卫东心里不祥的预感更严重了，他一把丢开了陈燕红，抓住男人后颈子的衣领，拖拽着，像拖一只狗一样，往地上一摔，刺人的目光直入人心：“陈燕红，你是个女人，又是个孕妇，我不动你。但只要福香有任何事，我就让你男人陪葬，你等着守寡吧！”
“你，你疯了！”陈燕红骇得牙关直打颤，她有种预感，岑卫东不是说笑，他是认真的。
“对，我疯了，你们逼疯的，你最好祈祷她没事，不然你们全家都跟着她一起陪葬。”岑卫东眼底戾气横生，抓住男人的手背青筋暴凸。
男人反抗，想挣脱开他的手，他一脚踹了过去，男人吃痛，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脸色煞白，左手按住腰：“你，你放了我，不关我的事啊……”
但岑卫东没搭理他，直拽着他的领子，像拖了一块破抹布一样，拉着就往前跑。
男人的两腿和屁股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拖过，石头划破了他的皮肤，又再跟沙石泥土不断摩擦，钻心的痛，痛得他难受，扯破嗓子大喊：“燕红，燕红，你救救我……”
他这样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陈燕红不想刚嫁人就守寡，更怕事后岑卫东跟她算账。
跺了跺脚，陈燕红咬牙喊道：“岑卫东，你停下，你停下，我告诉你。”
岑卫东停下脚步：“说，福香在哪儿？”
“我，这不关我的事，都是我爸妈出的主意……”陈燕红不忘替自己澄清。
但岑卫东没空听她说这些废话，一脚踹到男人腿上：“福香在哪儿？”
语气暴戾不耐烦，像是一只忍耐到极点的猛兽。
陈燕红吓得抖了一下，再也不敢动其他念头，老老实实地说：“他们打算让福香代替我嫁给张老四，这会儿应该被张老四带去了张家。”
“你最好祈祷她没事。张家在哪儿，带路，快点。”岑卫东强忍着掐死这个女人的冲动。
陈燕红瑟缩了一下，转身赶紧往前走，走着走着，她就哭了。她感觉背后像是有一头猛兽在盯着她，稍有不慎对方就会扑上来，咬破她的喉咙。
“快点！”岑卫东嫌她走得慢，又一脚踹到她男人身上。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再也提不起反抗的精神，惨兮兮地说：“燕红，你听他的吧。”
再这样下去，还没走到张家，他就要死了。
事已至此，再多做挣扎也是徒劳。陈燕红吸了吸鼻子，赶紧加快了步伐，最后甚至被逼得在烈日下小跑了起来。
刚开始，她还动过把岑卫东带到别的地方去，拖延拖延时间的心思。但看岑卫东这幅随时要弄死人的态度，她再也不敢动歪脑筋，甚至祈祷，张老四这个家伙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不然她毫不怀疑，他们都要完。
张家离公社不远，就一里多路，加快脚步，几分钟就到了。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张家父母最疼爱小儿子，所以结婚这种大事自然也办得很隆重。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放鞭炮，热热闹闹地庆祝，但还是开了六桌，将亲朋好友全请了过来，这会儿院子里都是人，墙角妇女们在洗菜，桌子边，男人凑在一块儿喝茶吹牛，院子里小孩子们在玩游戏。
乍然看到岑卫东拖着一个浑身狼狈的男人站在门口，后面还跟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姑娘。院子里的小孩大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讶异地看着他。
还有客人在相互打听：“这是谁啊？脸色那么难看，是来参加婚礼的吗？”
“不认识啊，你见过吗？”
“没有，你是张老四堂哥，你都不知道这个人吗？看他的样子像是来找麻烦的。”
借凳子回来的张老大听到亲戚们小声的议论，放下了凳子，上前问岑卫东：“你是谁？今天来我们家有什么事吗？”
岑卫东一巴掌推开了他，将陈燕红的男人丢到张老大身上：“这里是公社肉联厂的张杀猪匠家？”
张老大接过浑身都是泥，脸上青青紫紫的男人，下意识地开口：“对，你找谁……”
得到肯定的答案，岑卫东没理他，径自往里走去，直接到了堂屋，扫了一眼，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他走到旁边的屋子，一脚踹开了门，力气之大，木门砰地一声撞到墙上，门板都裂开了一条缝。
里面也没人，他转身准备往下一间屋子走去。
张家人见了，连忙喝止他：“住手，你要干什么？”
岑卫东不理，对于这种会抢婚，违背姑娘意愿的畜生，没道理可讲，多耽搁一分钟，福香就危险一分钟。
见他直接走向第二扇门，完全没法讲理。张家的男人也火了，张老大三兄弟，还有几个堂兄弟表兄弟，全抄起家伙上前将岑卫东团团围住，面色不善：“干什么？敢到我们老张家来撒野，我看你是活腻了！”
岑卫东急着找人，心机如风，没功夫跟他们磨叽。他回神，双手举起，徒手三两下就从前面那扇撞得裂开的门上拆下一块木板，抽了出来，往前横扫一通。
砰砰的撞击声响起，木板跟棍子大力撞上，啪地断开，木屑撒了一地。
张家兄弟几个被这股冲力弄得趔趄了两步。
这人好大的力气，几人惊疑不定地站稳身体，就发现冲在最前面的张老二被人用木板尖锐的断口对准了脖子。
“张老四的房间在哪儿？说！”
张家人吓了一跳，张老大急急喝止岑卫东：“你，你要干什么？赶紧放下木板，我告你杀人。”
“老三，老三，快去叫民兵，有人在咱们这里闹事，要出人命了。”张家有长辈大声喊道。
张老三丢下棍子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岑卫东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们去叫民兵，倒省了他不少事。
“我再问一遍，张老四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在哪儿？”岑卫东将木板往前一顶，断裂木板前端的尖锐部分轻轻扎进张老二脖子的皮肤里，一串细密的血珠渗了出来张老二吓得两腿不停地颤抖，一股尿骚味弥漫在空气中。
张家人这才意识到，今天遇到了狠角色。
哪怕他们家世代都是杀猪的，张老大跟着张父杀过不少猪，但猪毕竟是畜生，跟人没法比。让他拿着刀对着人的脖子，他绝对做不到对方这么冷静。
“那边，最后面的那间屋。”吓破了胆的张老二哭丧着脸说。
岑卫东收回木板，断口朝下，一脚踢在张老二的屁股上：“带路。”
说着他的目光警告地扫了蠢蠢欲动的张家人一眼，轻轻一提就将木板抡起，抵在张老二的后心。
闻言，匆匆赶回来的张德林看到这一幕，赶紧拦住了儿子、侄子们，让他们退后，然后问岑卫东：“这位同志，我们张家哪里得罪你了，你直说，要是我张德林做错了，咱们老张家给你赔礼道歉，请你喝个痛快。”
岑卫东不跟他掰扯，又踹了磨磨蹭蹭的张老二一脚：“快点。”
张德林眼睛一眯，脖子上的青筋都气出来了。他心疼小儿子，但也不可能不管二儿子的死活，现在二儿子在对方手里，他投鼠忌器，也不敢动。强压着怒火，他问：“这人什么来头？”
张老大立即上前，附在他耳边低声说：“是冲着老四房里的那个丫头来的。”
说到这里，张老大不禁有些埋怨父母的偏心。四弟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把他惯得无法无天，这下好了，踢到铁板了吧。要他说，娶谁不是娶，反正关了灯都一样，也就老四花花肠子老多。
闻言，张德林问：“这是那丫头的那个哥哥？”
听说她哥就挺勇猛的。
张家有个堂弟见过陈阳，摇头：“不是，陈阳今天在民兵营训练呢！”
父子说话间，岑卫东已经推着张老二到了新房。
“开门！”岑卫东没有放松警戒。穷山恶水出刁民，丰富的战斗经验告诉他，不要小瞧任何敌人，越是关键的时候，越不能掉链子。
张老二被一脚踹到门上，趴在门上，苦涩地喊了一声：“老四，我是二哥，开下门，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凭什么老四娶漂亮媳妇儿，他在外面挨打！
但里面毫无动静，过了好几十秒，都没人开门。
岑卫东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二话不说，一脚踹在门上，力气之大，木门瞬间破了一个洞。
“拉开插销！”
张老二看到被脚踢出来的洞，头皮发麻，这一脚要是踹在他身上，那还了得。
这会儿他再也升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将手从洞里伸到木门后面，拉住木头插销，往后面一推，木门嘎吱一声开了。
张老二一个趔趄摔进了门口的地上。
下一刻，他恐慌地尖叫了起来：“啊……”
听到他的尖叫，本来已经准备好动手的张家父子下意识地往他那边看去。
只见张老四房间里的地面上都是蛇，几十条，花花绿绿青青白白，各种颜色都有，悉悉索索地在地面上爬来爬去，地上就找不出一块能下脚的地方。
饶是农村人见惯了蛇，也不禁头皮发麻。天哪，这么多蛇，而且不少看起来还有毒，张家这是捅了蛇窟吗？
好些本来打算帮忙的亲戚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四，四弟……”张老大食指不停地颤抖，指着屋子里的一角喊道。
大家顺着他的目光才发现，张老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还是活。
岑卫东没管他们。
他只看到了一个人，双手双腿绑着，嘴里还绑了一条布巾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陈福香。还好，她没事，岑卫东身体一晃，脑袋一阵眩晕，大惊大喜之下，人差点没站稳摔在地上。
两人四目相对，他从她湿润的眼睛里看到了激动、开心和委屈。
“福香，别怕，我来了。”岑卫东一边轻声安抚她，一边试图走过去。
但地上都是蠕动的蛇，好不容易见到一块间隙，他立即踩了下去，提着木板的手臂绷得紧紧的，做好了随时攻击的准备。
可奇异的是，他脚附近的蛇竟然自动散开，避开他，在地上留出了一条巴掌大的空地，等他再踏出一步，前面的蛇也如此。
这一幕看得张家人目瞪口呆。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又或者这些蛇很怕人？张德林试探地提起脚放下去，还没落地，旁边一只蛇头猛地窜起，嘴巴大张，一口咬在张德林的鞋子上。
“爸！”张老大赶紧把他往回拉，手里的棍子也遂即挥了过去，打在蛇身上，那蛇才松开了嘴，落回蛇群中。
“爸，你没事吧。”张老大心有余悸。
张德林脱掉了鞋子，脚背上没有伤口：“没事，它咬在鞋子上。”
“那就好。”张老大拉住他，不敢再让他去冒险了，四弟已经出了事，父亲可不能再出事了。
只是这些蛇盘旋在屋子里，都不走，杀又怕激怒它们，它们疯狂地攻击人，这可怎么办才好。
还是张德林经验丰富一点，他吩咐侄子：“去卫生院要点雄黄回来。”
有老人也反应过来：“对，雄黄，蛇最怕雄黄了。”
可卫生院距张家有一千米左右，来回快跑也得十几分钟。张德林担心儿子，他看那边岑卫东竟然毫发无伤地走到了陈福香面前，也顾不得前嫌了，赶紧说：“同志，我们家老四昏倒在墙角了，麻烦你帮个忙，把他背出屋。我一定重谢。”
岑卫东充耳不闻，他悬在陈福香上方，从腰间抽出一把两寸长的小匕首，切断了绑在陈福香嘴巴上的布条，拿开，食指轻轻摩挲着陈福香嘴角的红印，心疼地问：“痛吗？”
陈福香摇头，声音里带着委屈：“不痛，卫东哥，你终于来了。”
“傻丫头，我说了要回来送你礼物的，就一定会回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岑卫东蹲下身，干脆利落地割断了绑着她手腕和较晚的绳子。
一得到自由，陈福香就想动。
岑卫东制止了她：“别动，我给你揉一下，活活血，不然会摔倒的。”
他旁若无人地蹲下身，隔着裤子轻轻揉着她被绳子绑过的脚踝。
看到这一幕，张家的亲朋好友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敢情这姑娘有情郎，不乐意嫁啊，难怪张家人要用绳子把她绑起来呢！
不过听说张家为了娶这个媳妇，花了不少钱。他们不厚道啊，拿了人家彩礼，还不想嫁，在外面勾三搭四的，要回到几十年前，得浸猪笼。
对上这些人打量、鄙夷甚至是仇恨的目光，陈福香委屈极了，心头暴起，有种让蛇一口咬断他们脖子的冲动。
“动一下脚试试。”温柔的声音拉回了陈福香的思绪。
她低头，对上岑卫东安抚的眼神，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没再理会那些人，轻轻动了一下脚：“不麻了，卫东哥。”
“嗯，走，卫东哥背你出去。”岑卫东蹲下了身，背对着她。
狗男女，不要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旁若无人，简直是打他们的脸。张家人的神情都愤怒极了。
但没人管他们，陈福香轻轻摇头说：“不用，卫东哥，我没事，我能走。”
“可是地上有很多蛇，你不怕吗？”岑卫东担忧地问。
陈福香摇头：“我不怕，蛇还没人可怕。”
岑卫东怔了一下，点头说：“没错，福香说得对，人心才是最可怕的，上来吧，就当为了让我放心。”
“好吧。”陈福香趴到了他的背上，手环住他的脖子。
因为跑了那么多路，又跟张家人打了起来，他出了不少汗，后背都湿了，肥皂味中夹杂着一股汗味，但奇异的陈福香却一点都不觉得难闻，反而异常地安心。
从陈老三带着人，强制将她绑起来带走开始，她的神经就一直紧绷着，不敢放松，直到现在才松懈下来。
“卫东哥，谢谢你。”陈福香靠着他的脖子，低声说。
那股热气吹到岑卫东的脖子上，他只觉耳根一热，迅速蔓延到脸上，连脖子都红了。
“你不怪卫东哥来迟了就好。”岑卫东声音沙哑地说。他心里现在都还一阵后怕，要不是出现了蛇这个意外，他简直不敢想象他现在才来的后果。
陈福香安心地靠在他的背上，脸就贴在他的肩胛骨处，声音软软的，又轻又缓：“不迟啊，正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但却被张家人拿着□□、棍子、锄头挡住了去路。
岑卫东眯起眼：“让开！”
“你把我四弟一块儿带出来。”张老大硬声说。
他们家今天的脸已经丢光了，不能连里子也一块儿丢光。
张德林站着没说话，很明显是支持大儿子的意思。只有瘫坐在一边的张老二目露恐惧，低低地说了一声：“要不算，算了吧。”
但没人理他。
岑卫东单手托着陈福香，面对快要戳到他额头上的手枪，鄙视地翘起唇，抬起食指指着自己的额头：“开啊，开枪！”
张老大手一抖，手枪差点滑下去。
这个人气势太强了，到底是哪儿来的？他们家也见过公社的领导，没一个有他这么凶。
见他不动，岑卫东阴沉沉地瞥了他一眼：“让开！”
他都还没跟张家人算账，他们倒是自己来找死。要不是怕吓到福香，他现在就要给这些人点颜色看看。
“凶什么凶？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你今天打了我们的人，闹了我们的婚宴，还想走出去，做梦。”张家一旁亲凶狠地说。
他们张家人男丁多，叔叔伯伯兄弟堂兄弟加起来有二十几个，都是青壮年，在村里横行霸道的，一般人都不敢惹他们。他们何时丢过这么大的脸。
有了开头，后面的妇女也开了口：“不要脸，都说给咱们家老四了，那么多彩礼都收了，还跟其他男人勾勾搭搭的……啊……”
一柄匕首飞了过去，擦过她的耳朵，切断了她一撮头发，小刀直直插入后面的土墙上。
“说啊，怎么不说了？”岑卫东冷冷地看着那八婆。
妇女吓得两腿发软，脸色惨白惨白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哪还敢说话。
岑卫东收回了目光：“让不让？”
张老大有点惧怕他出众的身手，可就让他这么走了，张老四怎么办？还有他们张家的名声怎么办？以后是不是谁都可以骑到他们头上。
他不肯退让。
双方僵持不让，四目相对，张老大渐渐招架不住岑卫东暴戾的目光，背上都冒出了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张老三兴奋的声音：“民兵来了，闫部长亲自来了，爸，大哥，闫部长来了。”
张德林听到这个消息，精神为之一振，闫部长可是从部队下来的，手里沾过血，本事大着呢，将一群民兵训得服服帖帖的。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单打独斗再厉害又怎么样，就不信他还能打得过训练有素的民兵们。
张德林立即迎了出去，跟见了救星一样，激动地说：“闫部长，你来得太好了，今天咱们家办喜事。这个混蛋跑过来踹我们家的门，还要抢我们家的儿媳妇，他这是耍流氓，闫部长，你可得替咱们作主啊。”
“人在哪儿？”闫部长直接切入正题。
张德林立即带着他往侧房走：“这里，闫部长，那，就是这个流氓。”
“岑同志，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在这儿？”闫部长看到岑卫东惊呆了。
张德林看闫部长的态度就意识到了不妙，恐慌地问：“闫部长，你，你们认识？”
岑卫东没理会张德林，严肃地说：“闫部长，你来得正好，我背上的是陈阳同志的妹妹。张家人涉嫌绑架妇女儿童，麻烦你将他们带回去，我打个电话到县公安局，让他们派人过来处理这个案子。”

第48章
训练到一半，陈阳临时被拉过来，自然被挤在了最后，也弄不清楚状况，只听说有人来张家闹事。
这个张杀猪匠也算是公社里的名人，一是因为大部分人买猪肉都要经过他的手，二在于他们家特别能生，尤其能生儿子。他爷爷生了七个儿子，他生了四个，他那些兄弟也都生了好几个儿子，加起来家里年轻一辈的男丁都有二十几个，小辈男丁也有好几十个。
这样男丁众多的大家庭在乡下那是妥妥的一霸，谁还敢欺负他们啊？所以闫部长听说出事后就立即带了不少民兵过来。
谁知道等他们来了，才听说闹事的只有一个人。
不明情况的民兵们都很无语，在后面悄声议论：“张家咋回事啊？一个都搞不定，还要来找咱们？”
平日里他们不欺负别的村民就是好的了。
“谁知道呢，今天笑话可闹大了。”
前面一个就是本村人，在场等着喝喜酒很多都认识，他的消息更多一点，扭头道：“听说是来抢新娘子的，是新娘子的情郎。”
这个爆炸性消息一出，所有民兵都惊呆了：“不会吧，这人是跟张家有什么过节，非得等人送到张家了才来抢？”
“谁知道呢，听说他在洞房里当着张家人的面要带新娘子走。”
“张家人没把他打死？”
这个问题不用问，很显然没有。张家人要是占了上风，又怎么会去公社搬救兵呢。
“真是个猛人啊，不过你们说闫部长都带人进去好几分钟了，咋还没动静，没把人带出来，也没叫咱们进去支援。”
“对哦，这是怎么回事？打听出闹事那个男人的身份了吗？”
“没有，都说不认识。”
“都不认识，难道是外地来的？这么嚣张？”
……
陈阳听到耳边的议论，没太在意，他来这边就是执行任务，怎么做全听上面的安排。
不过这么一折腾，估计今天不会再训练了，那他下午就可以回家，倒是可以带福香去山上转转，看能不能弄点好东西。
琢磨着，前面的几人说得起劲儿，不小心撞到了陈阳，他往后退了一步，身体一歪，脑袋跟着转了半圈，抬头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一个绝对想象不到的人。
被张家人扣押在凳子上的陈燕红对上陈阳诧异的眼神，赶紧挪开了眼，身体跟着往桌子后面躲，一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
陈阳心里咯噔了一下，长臂一伸，越过跟前的人，抓住了前面那个不停在说话的家伙：“老余，你说新娘子在哪儿？还在新房里？”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老余诧异地看着脸色突变的陈阳，觉得很是奇怪。
什么问题，问题大着呢！
陈阳抓起猎枪，二话不说，直接挤开前面的民兵，往里面冲。
被他撞到的人都傻眼了，回头问后面的几个：“老余，陈阳这是咋啦？”
“我不知道啊。”老余也觉得莫名其妙，他就随便回了一句话，谁知道哪里不对，戳中了陈阳的神经，然后他就突然跑掉了。
陈阳一口气冲进新房，挤开挡在门口的民兵，冲了进去。
那民兵吓了一跳：“诶，陈阳，你推我干……你这是要干什么？”
陈阳冲进去，看到岑卫东背上背着陈福香，心一沉，最不好的预感成了真。他拿起猎枪，靠在肩膀上，用力扣动扳机，枪口一转，对准了张德林。
张德林吓了一跳。
其他几个不认识陈阳的张家侄子吓懵了，赶紧找外援：“闫部长，咋回事，你们这民兵是要造反啊，竟然把枪口对准我们！”
闫部长哪有功夫理他。
“陈阳，你冷静点，放下枪，不要乱来。”
陈阳眯起眼，目光掠过张家人，没找到罪魁祸首，怒吼道：“张老四呢？”
没人应声。
“不说是吧，子债父偿。”陈阳发了狠，一把扣动了扳机。
关键时刻，岑卫东一脚踹了过去，枪口往上一偏，子弹射中了屋顶的瓦片，几片碎瓦片落下来，砸在张德林的脑袋上，在他脸上划开一个口子。
不过比起挨枪子，这点小伤真算不了啥。
张德林后怕不已，本来还算镇定的脸也绷不住了，面带急色地说：“闫部长，你们民兵可以这么对咱们老百姓随便开枪吗？你得给我个说法。”
岑卫东单手一把夺走了陈阳手里的猎枪，冷冷地看着借机生事的张德林：“要说法是吧，让公安来跟你说。”
“把枪给我，我要毙了这个老王八。”陈阳愤怒到了极点，不满地瞪着岑卫东。
听到他们俩单方面吵起来，陈福香抬起头，看着陈阳说：“哥哥，我没事，你跟卫东哥不要吵架。”
看到妹妹，陈阳眼睛一红，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又惭愧于自己没保护好她，竟然差点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他眨了眨眼，逼退了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福香，我们没有吵架。你乖乖闭上眼睛，睡一会儿，等醒来就没事了。”
他抓住猎枪，又对岑卫东说：“枪给我，你把福香带回去。”
岑卫东不松手：“然后呢？你在这里把他们都杀了，还是被民兵都打成筛子？别忘了，你要不在了，就再也没人管福香了，你们那个畜生不如的爹不知道能把她卖几次。”
听到这话，陈阳怔了一下，忽地松开了手，扑过去，一拳打在张德林的身上，直接把张德林推到，强制把他压在身下，拳头像密集的雨点一样砸下去。
张德林不防，加上五十几岁了，体力下降，哪是陈阳这个年轻人的对手，几下就被打得鼻青脸肿。
张家的子侄见张德林完全被对方压制着打，当然要去帮忙，但他们刚动，就听到一声扣动扳机的声音，抬头望去，岑卫东将枪口对准了张德林。
张家人都不敢动了，拳头再快，能快得过子弹吗？
张老大也吓懵了，怎么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不要命啊，刚好一个，另外一个的病也犯了。早知道陈阳是这样一个疯狂的家伙，他说什么也不会同意老四的荒谬提议。
现在不是说后悔的时候，他赶紧求助闫部长：“闫部长，你帮帮忙，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爸被打死啊。”
闫部长虽然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知半解，但听岑卫东说背上的姑娘是陈阳的妹妹后，也知道这事十有八九是张家理亏。这张家人，找谁麻烦不好，非要找陈阳妹子，不知道陈阳能为了妹子把自己亲爹都告了啊。
他脑门疼，但又不得不劝，否则闹出人命，就麻烦了，要是岑卫东在他的地盘出了事，他更没法交代。
“岑同志，你冷静点，先把枪放下，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
岑卫东握住猎枪的手纹丝不动：“闫部长，只要张家人不动，我的枪也不动。”
也就是说，让大家都不许上去帮张德林。
闫部长看陈阳这副疯了的样子，觉得让他发泄发泄也好，便没吭声。
但张老大三兄弟看着父亲在眼皮子底下挨揍哪过意得去。他们求助地看向闫部长：“闫部长，我爸也是你的老朋友了，你帮帮忙，再这样下去，我爸会被打死的。”
“放心，死不了，还有一口气送医院，医疗费我出。”岑卫东冷漠地说。
张家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同时暗暗猜测岑卫东的身份。能让闫部长都忌惮的人，到底什么来头？
几分钟过后，张德林被打晕了过去，脸上都是血，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闫部长怕出事，看向岑卫东：“岑同志，够了吧，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你也不想陈阳背负一条人命吧。”
他算是看出来了，岑卫东还保持着理智，陈阳是完全疯了。
果然，找岑卫东还真有用，他对着陈阳的屁股踹了一脚：“够了，为这种人赔上性命不值得。”
陈福香也说：“哥哥，你不要打了。”
陈阳一拳打在张德林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爬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背上殷红的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掉，一副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张家人的人都有些怵了，愣了片刻，才赶紧去把张德林扶了起来。
岑卫东将陈阳拉到自己身边，看了一眼闫部长，目光冷厉，毫无上午时的和善好说话：“走吧。”
“岑……同志。”闫部长连忙叫住了他，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岑卫东已经看明白了闫部长的立场。他不愿惊动县里面，所以不赞成打电话去县公安局。
这也很好理解，毕竟公社治安就属于闫部长的一亩三分地，闹大了，惊动上面，他脸上无光不说，也会重创他在公社的威望。回头张家人不服，闹事也得他解决。
站在闫部长的立场，他铁定是希望公社的事就在公社里解决，最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知道自己的想法瞒不过岑卫东，闫部长索性直说了：“咱们去公社说。”
接着，他又对张老大说：“你们家老四呢，让他去公社，还有你爸，一块儿背过去。”
老四，对，还有老四！
正巧去卫生院拿雄黄的堂弟回来了，张老大连忙接过雄黄就往新房里去，结果走到门口却发现，那些蛇都不见了，一条不剩，只有老四还趴在地上。
他赶紧过去，扶起张老四：“四弟，四弟……”
张老四面色发青，双眼紧闭。
一个年纪大点的马上看出来了：“他这是被毒蛇咬了，赶紧送去卫生院。”
张老大不敢拖延，背起张老四，又招呼张老三：“你背爸，去卫生院。”
这边，岑卫东背着陈福香走到张家的院子里，找到了在人群中躲躲闪闪的陈燕红，抓住她的衣领，将她强制拉了出来，提溜着往那些不明真相的张家亲戚朋友面前一晃：“看清楚了，这才是跟张老四定亲的陈燕红。张家人放着好好的新娘子不娶，绑架我未婚妻，这笔帐我们慢慢算。”
陈阳知道，岑卫东这么说，完全是为了澄清这个事，也是为了保护福香的名声，不然他们闯到别人家，传出去是他们理亏，所以他没有吭声。
他的沉默，在闫部长看来就是默认。
闫部长恍然大悟，难怪岑卫东会为了陈阳特意来找他？也难怪岑卫东今天会这么不依不挠呢。
不过张家又不是娶不起媳妇的人家，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而且还抢到岑卫东身上，真是找死。闫部长感觉今天脑子完全不够用。
张家的亲戚朋友看着陈燕红胀红的脸，心虚闪躲的眼神，心里有底了，这个小伙子说的恐怕是真的。
就说嘛，平白无故的，这个小伙子怎么敢单枪匹马来找张家的麻烦，原来是张德林一家带头做事不地道。
不过他们干嘛要这么做？他家老四再不着调，以张德林的本事也能给他娶个媳妇，为什么要去抢人家的姑娘呢？
有几个个子高的，看到了陈福香的脸，马上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肯定是张老四看人小姑娘漂亮呗，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真给他们老张家长脸啊，早知道今天就不来了，回头村里人还不知道怎么在背后说他们呢！
张老大背着弟弟出来就接受了亲戚朋友们诡异的目光迎视。
“今天出了点变故，招待不周，抱歉，今天的婚宴暂时取消。老二，你在家送送亲戚们。”张老大把张老四塞给了一个堂兄，停下脚步，简单地交代了几句。
见他要走，有个堂叔叔当着众人的面就问：“老大，你跟我们说说，老四说的媳妇儿究竟是哪一个？”
他指了指畏畏缩缩的陈燕红，又指了一下陈福香。
张老大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不知道该怎么说。事到如今，他要说是陈福香，也扯不下去了，两家说媒，可没少来往，榆树村四队的村民都看着呢。这样的谎言根本经不起考验。
看到他这幅支支吾吾的样子，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原来真是他们抢了人家的姑娘。
那个堂叔猛拍桌子，气得转身就走：“我们老张家的名声都被你们丢光了。”
张老大只能苦笑赔罪道歉。但没人理他，好几个跟他们家不大和睦的叔叔伯伯，还有些觉得丢人的亲戚都走了。
张老大也没辙，简单地交代了张老二几句，赶紧跟去了公社，父亲和弟弟都生死未卜，他也顾不上其他。
说是去公社，但人却分成了三波，张家人走到半路，抄了一条小道，把人送去卫生院。
岑卫东脚程最快，背着陈福香这么大个人也走在最前面，把闫部长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闫部长也有意跟他拉开距离，他还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得先搞清楚状况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半路上，闫部长就通过跟张家同个村的民兵了解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他恼火不已，这张家人真是太不像话了，这种事也干得出来，当他们家是土匪啊？人多就可以随便乱来，看上谁就抢回家？
更可气的是陈老三两口子，就算要给陈福香说亲事，那也堂堂正正的啊，背着陈阳，收了彩礼，把女儿绑着送给张家人是爹妈能干得出来的吗？难怪陈阳要跟他分家呢！
“陈建永，你带两个人去你们村，把陈老三两口子给我绑来。”然后，他又吩咐两个民兵把陈燕红和岑卫东带去的那个男人一块儿弄到公社。
这么一耽搁，前方的岑卫东三人已经不见踪影了，闫部长怕他跟张家人打起来，赶紧加快了步伐。
不过到了公社，他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岑卫东和陈阳都一言不发地站在台阶上，跟张家的几个堂兄弟面对面，双方的表情都很难看，显然都看对方不顺眼。
闫部长走过去，扫了两眼：“张德林家的呢？怎么一个都没来？”
“我来了，闫部长，不好意思，我刚才去卫生院看我爸和四弟了。我爸身上多处受伤，还有根肋骨断了，卫生院的同志说得送到县城，我四弟被蛇咬伤了，毒素已经蔓延到了身上，虽然给他处理了伤口，服了药，但医生说，耽搁的时间比较久，恐怕会留下后遗症。”张老大一脸苦逼的说。
就只差没说，他们家都已经这么惨了，就别计较了吧。
闫部长得到这个消息，更是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主犯，还有张家的当家人都成这样了，连个作主的都没有，怎么办？
看出他的为难，张老大挠了挠头，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态度好得不得了：“陈阳同志，还有这位岑同志，抱歉，我家四弟被我爹妈惯坏了，做出这种事，我非常抱歉。请你们看在他已经受到惩罚的份上，就原谅他这一次吧，他以后再也不敢了。陈阳，吓到你妹妹了，我非常抱歉，这十块钱给你妹妹买点好吃的补补，对了，你以后买肉直接来找我。”
他的态度很好，又做出了实质性的赔偿。闫部长转头看向岑卫东：“等张老四醒了，我关他两个月，你看怎么样？”
这个结果并不出乎岑卫东的预料。乡下很多时候就是这么办事的，关一阵，揍一顿，恩怨就了了。但在他这里不行。
他不吭声。
闫部长有些下不来台，又说：“等他能下地了，让陈阳揍他一顿，留口气就行。”
陈阳捏了捏拳头，他倒是很想答应。不揍死那畜生，他陈阳两个字倒过来写。
但他看了一眼岑卫东，见岑卫东没有表态的意思，他也不作声。
两人油盐不进的态度惹恼了张家人，其中一个堂弟不爽地说：“陈阳，又没把你妹妹怎么样，你何必这么斤斤计较？你妹妹不是没事吗？你把我二伯打成那样，我们还没找你讨说法呢，真当我们张家人好欺负啊！”
“闭嘴，别瞎说。”张老大凶了他一句，又歉疚地对陈阳和岑卫东说，“抱歉，我堂弟太担心我爸了，态度不好，请你们原谅。我四弟做的事，我们也非常抱歉，我们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
“卫东哥，他胡说，是他把我手绑起来的。还说，要是我不乖乖伸出手，他就划花我的脸。”陈福香愤怒地指着张老大说。
这个人在她家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可凶了。
啪！陈阳冲了上去，一拳头砸在张老大的鼻梁上，鼻血喷涌而出，溅了张老大一脸。陈阳犹不解气，一个左勾拳，将张老大撂倒在地上，然后一脚踩到他脸上：“敢欺负我妹妹，我弄死你！”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张家兄弟反应过来，赶紧冲过去帮忙，闫部长见了，生怕陈阳挨了打，这事更没法收拾，赶紧让民兵去把双方拉开。
岑卫东冷眼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似乎丝毫没受影响，但他的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直线，紧紧地绷着。
他轻轻拍了拍陈福香的手，温声安慰她：“没事的，别担心，他们打不过你哥。”
打架的双方很快被拉开，陈阳胸口挨了一拳，张老大就有点惨了，鼻子都歪了，脸上还有一个大脚印，左边眼睛已经肿了起来。
自家人又被打了，张家人不干了，扶着张老大：“闫部长，在武装部门口，我们都能被你们民兵营的人打，你得给我们个说法，不然我们就去找县里面的领导。”
张家人多，也有两个稍微有点出息的，混到了县里面当工人和干部，算是在县城有点关系。
“老大，老大……”忽地一道哭天喊地的声音传来。
闫部长抬头就看到张家那群娘子军来了，还有陈燕红和那个男人也被民兵带过来了。
他按了按太阳穴，索性没理韩春花，直接问陈燕红：“是你跟张老四在说亲，为什么最后张老四会把陈福香绑走？”
陈燕红捏着手指，咬唇不说话，心里打鼓。她怀孕的事怕是瞒不住了，完了，完了。
但奇怪的是，岑卫东竟然没出声，没将她怀孕的事说出来。难道他动了恻隐之心？
陈燕红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非常无辜。又不是她出主意让陈福香嫁过去的，更不是她把陈福香绑到张家的，关她什么事啊？
岑卫东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韩春花，讥诮地问：“你就不想想，为什么说好的陈燕红，最后梅芸芳会答应换人，还积极地出谋划策，替你们出苦力？她就不怕这事闹出去后，她的亲生女儿嫁不出去吗？”
韩春花一怔，对啊，新娘子贸然换了，回头别人可能还会揣测陈燕红有什么毛病，不然为什么说好的是她，最后却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当初她被老四缠得没办法，完全没想到这里。
梅芸芳这么精明的人又怎么会做出如此坑女儿的事？除非，陈燕红没法嫁给她儿子。
韩春花也不蠢，抬头看到陈燕红往那个陌生男人背后缩的样子，马上明白了：“你们一女说两家，瞒不住了，就这么来糊弄我们家是不是？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
人都有欺软怕硬的毛病，韩春花见陈阳和岑卫东两个年轻人不好惹，就把火气全撒到了陈燕红身上。她干了一辈子农活，力气不小，一把抓住陈燕红的头发，使劲儿地拽。
陈燕红她男人想帮忙，但张家还有好几个男人在呢，他根本脱不开身。
韩春花一手抓住陈燕红的头发，另一只手啪啪就是两耳光扇了过去，陈燕红挣扎反抗，扭打间，她被韩春花一把推过去撞在了门口的泡桐树上。
“啊，好痛……”
好巧不巧，刚好是肚子撞了上去，她抱着小腹滑坐在地上，鲜红的血从她的裤子上流到地面。
“燕红，燕红……”她男人急得不行，使劲儿推开了怔愣的张家人，扑过去扶着她的胳膊，“你没事吧，我，我送你去卫生院。”
韩春花生了八个孩子，有经验得很，马上就看出了端倪，上前拦住他们：“难怪梅芸芳要勾我们家老四娶陈福香呢，原来是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怀了杂种，呸，不要脸的东西，跟我们家老四说亲的时候肚子里揣上了野种吧。”
要不是这女人不学好，她儿子又怎么会上了梅芸芳的当，非要吵嚷着娶陈福香，又哪里会有今天这事？他们家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会跟陈家说亲。
张老大几个恍然大悟，也是恨得不行，这陈家人也欺人太甚了，竟骗到他们张家头上。
陈老三和梅芸芳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梅芸芳看到韩春花、张家兄弟，还有陈燕红、陈阳和陈福香兄妹都在，登时明白，事情暴露了。
怎么会暴露呢？她不是计划得好好的，村里都没人看到，张家兄弟就用自行车把陈福香载走了。这才多久啊，竟闹到了公社。
“妈，妈，救救我，我好痛……”陈燕红脸蛋扭曲成一团，痛苦地呻吟。
梅芸芳这才发现，她的下身在流血：“燕红，燕红，你，好好的，你这是怎么啦？”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但她不敢说，她怕本来大家都不知道，结果却被她戳穿了。殊不知，早就被韩春花给戳破了。
张家几个兄弟不好打女人，看到陈老三来，几人上前，对着陈老三就是一顿猛揍。
闫部长见了，吱都未吱一声，都是这个陈老三不着调惹的事，挨打也是活该。上次关他十天是关少了。
陈老三本来就不是几个年轻人的对手，又都被捆住了，完全没招架之力，只有挨打的份。
他举起绑着的手，护着头，冲站在一边的陈阳大声喊：“阳阳，阳阳，你救救我……”
农村打架嘛，不都是父子兄弟，拉帮结派，他当然要叫儿子了。
陈阳捏着拳头上前，张家兄弟见识了他在张家闹的那一出，都有点怕他，下意识地停下了手，让开。
陈老三见状，喜极而泣：“阳阳……”
陈阳朝他伸出了手。
陈老三感动得泪汪汪，还是儿子好，儿子能在打架的时候帮他。
他将捆绑在一起的两只手伸了过去。
砰！下一秒他就被陈阳拉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像摔小鸡仔一样，提起来又砸下去，再提起来，又砸下去：“我弄死你，你除了会吸我们兄妹的血，卖我们兄妹，你还会什么？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你这么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当爹。”
所有人都被他的爆发给惊呆了。
不过了解内情的人也都明白陈阳的愤怒，陈老三太不是东西了，吸完儿子吸女儿，在外面又怂得要命，典型的窝里横。
“够了，别为这种东西脏了手。”岑卫东见陈老三已经口吐白沫，上前拉住已经失去理智的陈阳。
陈阳喘着气，额头青筋暴跳，眼底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他恨张家人，恨梅芸芳，但都不及恨陈老三十分之一，如果手边有枪，他一定要毙了这个老东西。
岑卫东把他拉了回去。
全场一片寂静，只有陈老三细碎的呻吟，就连梅芸芳也吓得脸色苍白，不敢说话。
闫部长看陈阳应该发泄得差不多了，站出来调停：“岑同志，陈老三，张老大兄弟，都关三个月，有了今天这个教训，他们以后肯定不敢了。”
这几个家伙都被揍得半死不活，再关三个月，这种惩罚也差不多了。
“多谢闫部长，不过这事就不劳你费心了。”岑卫东冷淡地拒绝了他。
闫部长神色一僵，屡次被拂了面子，他也不大高兴。他今天全程站在岑卫东这边，也处罚了犯事的人，岑卫东还想怎么样？难道指望他枪毙了这几个家伙？他可没这权力。而且就今天这事来说，也不至于。
他把岑卫东拉到一边，低声说：“岑同志，乡下有乡下解决事情的规矩，你就卖我一个面子吧。”
“什么规矩？以暴制暴？谁的拳头大就听谁的？”岑卫东反问。
闫部长沉默不说话。在乡下就还这个理，不然怎么大家都想生儿子呢，不光是干活的时候能多挣工分，打架、抢东西的时候家里劳动力多也占便宜。就是两个村抢水打群架，那也是男人多的村子有优势。没有儿子的家庭在村里经常受人欺负，儿子多的，说话都要硬气一点。
岑卫东抬头看向马路：“那正好，今天我的拳头大。”
闫部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好几个大盖帽的公安过来，惊了：“你……你通知公安了？”
难怪刚才岑卫东走那么快呢，敢情是抢在前面来公社打电话给公安。这小子是怕他阻挠吧，特意留了这么一手吧。
事已至此，闫部长也不挣扎了，直接对民兵们说：“待会儿配合公安同志们。”算了，公安要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反正都是这些东西活该，找他，他直接骂出去。
几个大盖帽骑着自行车过来，岑卫东立即上前，将他的证件递给了领头的公安看，然后说明了一下案情。
公安过来，这个事就交给了他们主导。
他们借了武装部的办公室，审讯相关人员，又找了媒人等人证。
没多久，就把事情搞清楚了，确认了张家兄弟四人连同张家三儿媳妇，还有一个堂媳妇把陈福香强制从家里绑走的。
这时候，守在卫生院的民兵回来报告，张老四和张德林都醒了。不过两人的情况都有点严重，尤其事张德林，肋骨断了一根，卫生院条件简陋没法治，得去县里。张老四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被咬的左腿失去了知觉。
鉴于这六个人闯入别人家，硬生生地把别人的闺女带走，性质太过恶劣，公安当即表示要把六个人抓走。
韩春花听见自己的三个儿子一个儿媳妇，还有侄子侄媳妇都要被抓走，傻眼了，指着陈老三和梅芸芳：“还有他们呢，是他们同意的，你怎么不抓他们？”
“他们没绑陈福香，而且那是他儿子家。”公安人员道。
韩春花不干了：“我们也没随便绑人，是经过她父母的同意的。我们这是说亲，公安同志，你不能抓我儿子。”
公安同志面无表情地说：“婚姻自由，禁止包办婚姻，而且陈福香同志才17岁，还没到法定婚龄，她不愿意，你们绑了她就是犯法的。”
韩春花懵了，抓住公安同志的袖子：“这不都还是父母作主就行了吗？公安同志，咱们也不知道这是犯法的，你，你们就饶了我儿子吧。”
“国有国法，韩春花同志，你再胡闹，那连你一块带走。”公安同志铁面无私，直接将张老大三兄弟给绑了，又安排人去卫生院将张老四带走。
韩春花不得不松手：“那个，公安同志，我儿子和侄子、媳妇会怎么样啊？”
“劳改。”公安丢下这两个字，骑着自行车，带着张老大几个就走了。
旁边的陈老三看到这一幕，按住胸口后怕不已。
陈阳无意中瞥到这一幕，气得脸都青了：“真是便宜他们了，为什么不连他们一块儿抓走。”
岑卫东拉住他：“你跟福香身上不能有污点。放心，从今往后，他们的日子好不了。”有个劳改犯父亲，他跟福香的政审都过不了，这也是岑卫东暂且放陈老三一马的原因。
果不其然，公安一走，韩春花带着二儿媳妇和两个侄子，扑上去抓住梅芸芳和陈老三就一顿揍：“都是你们害了我儿子媳妇侄子侄媳妇，你们这对不要脸的老东西，养出个好女儿啊，没结婚就把肚子搞大了，还来骗我们家的彩礼……”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张家人既是为了泄愤，又要求梅芸芳和陈老三还他们的彩礼钱，还要求赔偿。儿子媳妇、侄子侄媳妇被抓去劳改了，他们的孩子还小要吃饭，谁养？只能找罪魁祸首的陈老三两口子。
陈阳看到这一幕，犹不解恨，恨不得张家人能将那两个东西打死。
“我不去当兵了，只要能把他们也一起抓了，要我干什么都行。”陈阳还是不平。同时他更怕这两口子过不下去，又会铤而走险把主意打到他们兄妹头上。
“你不去是你的事，陈阳，福香必须跟我走，这事没得商量。”岑卫东出奇的强势，他将一封折叠的信拍到了陈阳手里。
“这是什么？”陈阳打开信封，看到收信人是岑卫东，顿了一下，抬头见岑卫东点头，他拿出信纸，扫到上面的”招工“二字时，脸上一阵狂喜，“你，你怎么做到的？”

第49章
“哥哥，你们在说什么？”陈福香看着陈阳狂喜的样子，心里跟猫爪子挠过一样，好奇地盯着他手里的信。这上面究竟写了什么，能让哥哥一下子从愤怒变成了兴奋。
陈阳一把将信塞到她手里，高兴地大喊：“福香，你看，你可以进城当工人了，你可以当工人了！”
那边扭打在一起的张家人和陈老三两口子听到这话，都停了下来，扭头，诧异地望着陈福香，眼底是浓浓的不可置信。
就连还没走的闫部长也目露惊色。但看到旁边的岑卫东，想起他今天为这姑娘出头的样子，闫部长又不觉得惊讶了，岑卫东想在城里给这姑娘安排一个工作还是不难的。
他打量了陈福香两眼，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两只眼睛又大又圆又黑，非常纯粹，确实挺漂亮的。不过岑卫东见过的漂亮姑娘应该不少才是，谁能料到他竟然看上了他们这地方的一个村姑呢！
想当初他媳妇儿想把侄女说给岑卫东，他还说他媳妇儿异想天开，岑卫东看不上他们这乡下姑娘，现在脸真疼啊，回头肯定会被他媳妇笑话和数落。
哎，这陈阳还真是走了狗屎运，成了岑卫东的大舅子。
梅芸芳和韩春花也觉得陈福香走了狗屎运。她一个傻不拉几的农村丫头，能做什么工人？她都能进城当工人，她自己的女儿/儿子也能进城，甚至比她更有资格。
但他们没错过，这封信是岑卫东塞给陈阳的。也就是说，陈福香之所以能当工人，全是岑卫东的功劳。再想到这个男人跟县里面的公安都能说上话，甚至连闫部长的面子也不给。
梅芸芳心里后悔极了，身边明明放着这么一只金龟婿，她还托人说什么张家啊。早知道，当初她就该让她家燕红去跟他套近乎的，这样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而且他都能把陈福香农进城，那肯定能给更多的彩礼。要成了她的亲女婿，她也不要什么彩礼了，只要把她家小鹏也弄进厂子里就行了。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陈燕红躺在公社给人休息的木板房里听到陈阳的欢呼，心里跟吃了黄莲一样，嫉妒的目光越过门，落到陈福香的身上。
她的命怎么这么好？
想到这里，陈燕红的眼泪又滚了下来。
卫生院没有女医生，所以来看她的是接生婆，看她流眼泪，赶紧说：“闺女，别哭了，你这落了胎，小月子里哭伤身体。”
她不提还好，一提，陈燕红哭得更厉害了。
她的孩子就这么没了，而且接生婆还说，她伤了身体，让她好好养养，不然以后怀孕会更困难。
这同样都是女娃，她的命咋就这么苦呢？而且今天过后，村里人还不知道会怎么在背后说她。
想到这些，陈燕红就悲从中来。
她男人是个憨厚老实的，赶紧握住她的手劝道：“燕红，燕红，你别哭了，你别哭了，以后咱们再生就是，没事的。”
“你懂什么。”呵斥了他一句，陈燕红哭得更伤心了。
陈福香听到哭声，扭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男人的身上几秒，回过头小声说：“哥哥，不是我上次看到的那个。”
陈阳开始没听懂，反问：“上次的哪个？”
刚说完，他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目光往妹妹看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了陈燕红跟她男人，顿悟：“你是说这男的不是上次在路边跟陈燕红搂搂抱抱的那个？”
此话一出，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看着他。好哇，还有瓜！
韩春花最先反应过来，指着梅芸芳的脸就骂：“你个不要脸的老婆娘，生了这么不要脸的一个小贱人，还敢说给我们家老四。幸亏我们家老四没娶她，不然早变王八了。不要脸的东西，没结婚就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还怀上了孽种，她自己知道她肚子里的那个野种是谁的吗？”
梅芸芳被她指着鼻子骂，气得不行，扑了过去：“我撕烂你的嘴巴，让你胡说八道，听风就是雨，我们家燕红才不是那样的人呢。就你那花花肠子看到漂亮姑娘小媳妇儿就挪不动腿的儿子，谁愿意嫁给他？要不是你儿子风评太差，我们家燕红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好啊，你们家陈燕红跟人乱搞，你还怪我儿子，到底是谁不要脸，大家都看看啊，梅芸芳家的小贱人上个月还在跟我儿子说亲，我们把彩礼都送到他们家了，结果今天结婚，她女儿就流产了，肚子里还不知道是谁的种呢！”
“说我们家燕红，你儿子能好到哪儿去？来定亲看到傻子长得漂亮就直勾勾地盯着人家，明明跟我们家燕红定了亲，还非要多给我十块钱，换傻子，你说你儿子是什么好东西？”
两人扭打成一团，张家儿媳妇赶紧上去帮忙。几个侄子也对着刚颤颤巍巍爬起来的陈老三就是一脚。
陈老三痛得发出凄厉的惨叫：“我的腿，我的腿没好，哎哟，好痛，你们放了我，这不关我的事啊，都是梅芸芳出的主意。她舍不得退彩礼钱，本来是想让陈燕红嫁到你们家装早产的，陈燕红不乐意，说要告诉你们家实话，让她退婚，她不肯，就故意在你们家老四面前说陈福香也要说亲了。”
听到这话，韩春花更气了。她本来就将自家的事都怪到了梅芸芳母女身上，陈老三这些话无疑是佐证了她的猜测。
“好你个老娼妇，你把我们家害得我可真惨，你还我儿子、侄子、媳妇们，我今天跟你没完。”
她一爪子挠在梅芸芳的脸上，带出一条长长的血珠子。
梅芸芳痛得大叫一声，反手抓住韩春花的头发，嘴里还不忘骂陈老三：“陈富贵你个死人，我女儿的彩礼给你治病，给你吃肉，你忘记了？现在澄清了，让你去骗你那傻子的时候，你咋乖乖去了？是谁把张老四带去陈阳家的？你个没用的窝囊废，吃肉的时候跑老快，出了事就推到老娘身上，我当初怎么看上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几人又是大家，又是互相怒骂揭短，爆了不少猛料，这番狗咬狗的行为，看得人叹为观止。
听得本来看他们这两家人闹得惨兮兮的，还有点同情他们的吃瓜群众都收回了同情心，这群人真是太恶心了，活该！
不过最惨的还属陈燕红，陈阳那句话一出，她男人身体一僵，原本关切的目光瞬间换成了难以置信。
陈燕红知道不妙了，赶紧反手抓住他：“你听我说，陈阳，他，他是胡说的，没有的事，真的……”
“要我去让你姐姐把那个男人找出来吗？”她男人死死盯着她。
陈燕红说不出话来，公社就这么大，真要想找一个人出来，挨家挨户地找，铁定能找出来。她不敢赌，陈阳现在恨死她了，但凡她敢点头，陈阳肯定会带着陈福香挨个去找人。
她这一犹豫，她男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真是个傻子。”他站了起来，拍打着自己满是灰尘和青紫的脸，“我真傻，我真傻！”
他还一直在后悔，是自己没本事，没保护好自己的婆娘和孩子。
但现在看来，这孩子是不是他的都还难说呢！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接盘侠，还是那种借钱给彩礼的那种。
“大军，你，你去哪儿？”陈燕红看着他喃喃自语着出了门，慌急了，赶紧喊他，“大军，大军，你回来，你听我说。”
男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孩子没了，你以后不要来我家了，反正我们也没办婚礼。那二十块钱，二十块钱就算了！”
说完，男人一言不发地出了门，低垂着头，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公社，不管陈燕红怎么喊，他都没回一次头。
陈阳看到这一幕，心里不禁感叹，陈燕红的目光倒是比梅芸芳好不少，这个叫大军的是个实诚人，心眼也不坏，可惜她自己办的事太恶心了。老实人也不是拿来被她这么作践的。
孩子没了，名声臭了，男人不要她了，那她能去哪儿？陈燕红悲从中来，趴在木板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这次连接生婆都不劝她了，相反，看她的眼神还充满了鄙夷，这个不要脸的，跟她妈一路货色，说了亲还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而且还不止一个，还弄大了肚子。
陈阳听到她的哭声就烦，掰过陈福香的小脸：“别理这些不相干的人，先看看信……四奶奶和向上来了。”
“福香没事吧？”四奶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被陈向上搀扶着过来，她上下打量了陈福香一阵，终于放心了。
陈福香冲她甜甜一笑：“我没事，四奶奶，让你担心了。”
四奶奶摆手，她吓得不轻，从地里回来就听说陈家出了事，陈福香被张家人绑走了，现在闹到公社了，她赶紧过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四奶奶抚着胸口，忽地捡起一块石头就砸到陈老三身上，“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没养过福香一天，还好意思卖女儿，陈老三你这么对福香和阳阳，就不怕晚娘半夜来找你吗？连自己的女儿……”
“四奶奶，消消气，为这种东西的动气不值得。”岑卫东轻声劝她，“福香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四奶奶的注意力被转走了，扭头看福香：“什么好消息？”
陈福香知道岑卫东说的是什么，赶紧摊开了信，看了几行，瓷白的小脸上一片讶异：“卫东哥，这个兰市刺绣厂怎么知道我？是你对不对？你怎么办到的？”
看到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陈阳拽了一下她，示意她别刨根问底了：“福香，咱们回家吧，你还没吃饭，肚子饿了吧！”
岑卫东为这事肯定没少费人情，被人听了去不好。
岑卫东看出了他的心思，他也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都觉得陈福香是沾了他的光。但他今天要为福香正名。
他一脸坦荡荡，义正言辞地说：“这都是福香自己的功劳，我只是把你上次绣的那朵桃花寄给了兰市刺绣厂，他们厂里看过你的绣艺后，非常满意，所以才会给你发这么一封聘用书。”
“什么绣桃花？我怎么不知道？”陈阳虽然不跟岑卫东对着干了，但自家妹妹的事自己却不知道，心里还是有点酸。
倒是四奶奶听到这话，恍然大悟：“卫东说的是上次那块手帕吧，你说你要了送给你妈，原来是寄去刺绣厂了啊，还瞒着咱们。”
岑卫东笑了笑：“我也是怕事情不成，白给你们希望，所以想先试试。”
“怎么可能不成，咱们家福香绣的花跟真的没区别，他们只要不眼瞎就会要咱们福香。”四奶奶笑得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陈向上也说：“对啊，福香绣得可好看了，要是绣老虎，他们肯定会更满意。”
陈阳……
大家都知道，只有他一个人被瞒在鼓里。
“绣老虎太麻烦了，花就很好。刺绣厂那边还给你寄了东西过来，福香你看看喜不喜欢？”岑卫东找到寄来的那个包裹打开。
里面是一块脸盆大的白色丝绸，还有一整套的刺绣工具，各种绣花针和彩线都备了一套。
四奶奶做了一辈子针线活，也没看到过这么齐全的绣花针和这样颜色齐全的彩线，就更别提丝绸了。
她惊叹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抚过丝绸光滑的表面，力道极轻，生怕将丝绸弄坏了。
“真的是丝绸，这料子真好。”四奶奶忍不住感叹。这东西就是解放前也只有那些大户人家的姑娘少奶奶们才用得起，现在大家粮食都吃不饱，就更别提养蚕了，这一二十年就没见过有丝绸的。当然也可能有的人家藏起来了。
陈福香也欢喜地摸着丝绸，光滑柔软又轻薄，远远不是农村的土布能比的，就是供销社卖的机器织的布也比不上。
“这么喜欢？等你进了刺绣厂，丝绸多的是。”岑卫东好笑地看着她那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陈福香两只眼睛亮得惊人：“那不一样，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丝绸。”
以前在山上，她可没少看到那些夫人大小姐们穿丝绸，用丝绸帕子，当时她就想摸，但怎么都摸不着，这次总算可以过个瘾了。
又好好把这块丝绸摸了一遍，陈福香终于想起了最大功臣，由衷地说：“卫东哥，谢谢你。”
“不用客气，卫东哥要走了，这是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就好。”岑卫东看着她纯粹开朗的笑脸，心里也涌现起一阵满足，更是庆幸自己提前做了准备，否则要把她留在榆树村，他一百个不放心。
旁边的陈阳听到这话，意识到岑卫东虽然救了福香，但并未改变远离福香的心意。他本来该高兴的，但心里却觉得沉甸甸的，想说什么，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好开口。
陈福香倒是没多想，毕竟岑卫东明天就要走是早就说好的事。她点着小脑袋，高兴地说：“我很喜欢，卫东哥，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待会儿去我家拿啊。”
“哦？是什么？”岑卫东好奇地问。
陈福香看了四奶奶一眼：“是跟四奶奶一样的鞋垫。”
被点名的四奶奶笑盈盈地说：“福香绣的鞋垫可好看了。”就是不大经穿，穿不了多久就会崩线。
“那谢谢福香了。”岑卫东没太在意，小姑娘送他什么他都高兴。
陈向上看他们一个个你送我，我送你的，就他没份，酸溜溜地说：“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我？”
四奶奶嗔了他一眼：“你这滑头，人家福香早把礼物准备好了，你的礼物呢？小岑这么照顾你，天天陪你疯玩，你还没给人准备礼物呢。”
准备啥呢？陈向上想不出来，只好说：“我把我的宝贝弹弓送给卫东哥。”
“你当人家小岑是你。人家是扛枪的，稀罕你的弹弓？”四奶奶被傻孙子的话弄得哭笑不得。
岑卫东好脾气地打圆场：“弹弓我也挺喜欢的，以后可以给小孩子玩。”
闻言，四奶奶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心里升起一股淡淡的忧伤。是啊，小岑年纪不小了，回去肯定是要结婚的。
她悄悄瞥了一眼欢喜地看着丝绸的陈福香，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可惜了，多好的两个孩子。
岑卫东倒是没想那么多，他继续提刺绣的事：“上次你绣花的那块布太差了，不能真实的反应你的刺绣水平，所以兰市刺绣厂邮寄了这块丝绸过来，让你重新绣一副图。这副刺绣会作为你进厂以后评定等级的标准。”
刺绣厂会根据她的绣艺来决定聘用她为临时工还是正式工，正式工又会分为学徒、师傅、大师傅等，每一级工资标准都不同。
“这样啊，好，我知道了。”陈福香赶紧把丝绸收了起来。
岑卫东把包裹打开，让她将东西放进去，又问：“这块布是拿来做团扇的，想好绣什么了吗？”
“绣一只老虎，福香绣老虎可威风了，可逼真了。”陈向上出主意，还对陈阳那只老虎鞋垫恋恋不忘。
四奶奶被孙子的傻言傻语逗笑了：“团扇上绣什么老虎，亏你想得出来，要不绣语录吧。”
四奶奶也是想着团扇都是以前大富人家的小姐夫人用的，现在弄这个，怕被人抓住小辫子。
岑卫东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解释：“怪我没跟你们说清楚。兰市刺绣厂最重要的任务是创汇，里面的绣品都是出口换美金的，绣什么都没关系，但要好看，逼真，让那些外国佬满意。所以不能绣语录，福香可以试着绣一些好看的花鸟虫鱼都行，甚至金龙都可以绣。”
目前，西方列强对我国实行封锁。我们工业基础薄弱，自给自足都成问题，就别提出口了，粮食倒是挤出了一部分出口，但国内人民都只能按票供应，都吃不饱，也不可能出口太多。
所以很多民族工艺就担起了出口创汇的重任，其中景德镇就盛产各种出口创汇瓷器。刺绣也是咱们的传统工艺品，很受一部分西方人的追捧。
什么出口创汇、外国佬，四奶奶和陈向上、陈福香兄妹活了这么多年，听都没听说过。
倒是闫部长听说这个后，很是激动，主动跟他们解释：“咱们国家要从那些比咱们发达的国家购买更先进的机器设备，发展咱们的工业，就得需要外汇，也就是米国人的钱。所以只能先拿东西去换成米国的钱，然后再买东西回来。可我们国家穷，工业落后，没多少能出口的东西，所以能销到外面去赚取外汇的东西那都是好东西。福香，你要好好干。”
听他这么一解释，这刺绣厂的工人顿时变得高大上起来了。大家看陈福香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岑卫东也点头，进一步补充道：“刺绣是为了远销海外，外国人很多都不懂咱们国家的文化，所以绣什么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好看，还能有个高大上的名头。”
陈福香似懂非懂，想了一下说：“那我绣仙鹤鹤寿图吧。”
岑卫东也不了解这个，但听寓意是好的，说出去也高大上，能编一堆故事哄外国佬，让他们买账。便说：“这主意不错，福香就按这么绣吧，时间不着急，你慢慢绣。”
“对，不着急，慢慢来。”听说绣出来的东西能换外汇后，闫部长恨不得将陈福香供起来，村里人都没走出去过，不了解外面的形势，不知道现在国家在外面想买个先进点的东西有多困难。
对上他殷切的眼神，陈福香赶紧点头：“好，闫部长你放心吧，我一定会绣好的。”
“嗯，对了福香你的刺绣跟谁学的？你们村里还有很多人会刺绣吗？”闫部长脑子活泛了起来，要是能绣出好东西，多去外面换点外汇多好啊。
陈福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阳知道，自己妹妹根本没学过刺绣，他赶紧抢先一步说：“以前跟我奶奶学的。”
他奶奶都死好几年了，也无从考证，不怕被拆穿。
只有四奶奶知道，陈阳奶奶根本不擅长刺绣，她看了一眼陈福香，笑着说：“现在的年轻人哪还能静得下心来坐着练刺绣啊，我见过的姑娘小媳妇里，就福香绣得最好。”
岑卫东也明白了闫部长的意思，主动卖前进公社一个人情：“闫部长，我把兰市刺绣厂的地址留你这儿。他们厂里缺绣艺好的师傅，回头要是有人想试试，可以把自己绣一副图寄去厂子里。不过我也只是给你们搭个线，不保证那边一定会录用。”
“这样已经很好了，有本事就上，没本事也别出去丢咱们前进公社的人了，岑同志，我替公社谢谢你。”闫部长很爽快地说道。
两人谈笑风生，似乎丝毫不受刚才的事情的影响。
看到这一幕，陈阳若有所思，他想，他还是太嫩了一点。如果换了他是岑卫东，绝对做不到对刚才阻止他们找公安的闫部长笑脸相迎，更别提主动帮忙了。
还不止，岑卫东好人做到底，又说：“刺绣需要基础，要练很久，可能短期内很难有效。闫部长，你可以跟朱书记商量商量，回头村里可以组织大家在田埂、路边、山上种一些桑树，养蚕吐丝。公社再跟刺绣厂合作，将丝线卖给他们，家家户户又能多一份收入，这个事也很简单，家里的孩子都能做。”
“这个主意好，岑同志，我真是太感谢你了，你简直是咱们前进公社的大贵人。”闫部长握住岑卫东的手，满是感激地说。
岑卫东笑着说：“闫部长过誉了，我这也只是给你出个主意，具体的还要你们双方去接洽。”
他给闫部长和朱书记出主意也不是没目的。承了他这份人情，以后上面来调查陈阳的背景，村里人大多都会说他的好话，闫部长这里肯定也不会掉链子。还有万一哪天陈老三在村里过不下去了，想进城缠着两个儿女，只要朱书记不给他开证明，他就走不了，所以还得跟他们这些地头蛇打好关系，后面能省不少的麻烦。
“要不是你提醒，我这死脑子怎么会想到这个，走，咱们去找朱书记，我让食堂弄点吃的，咱们好好喝一杯。”闫部长拉着岑卫东，热情得不得了，还招呼陈阳，“陈阳，你们兄妹也都没吃，肯定饿了，走，一块儿去。”
韩春花及一众侄子媳妇、陈老三、梅芸芳皆是无语，他们也都没吃啊，闫部长只看得到那三个人吗？
岑卫东婉拒：“下次吧，你看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哪吃得下饭啊。”
他要真吃了这顿饭，见了朱书记，搞不好会被这两个老奸巨猾的东西算计着去帮他们卖蚕丝。他可不想揽这种事情，给他们搭个线就仁至义尽了。
陈阳也说：“谢谢闫部长，我妹妹吓到了，我先带她回去了。”
闫部长无语，你妹妹哪有被吓到的样子。可这话说出来也不合适，毕竟人一小姑娘好端端的呆在家里，却被人闯进去给抓走了。
这事还是发生在他们前进村，不行，他回头得让民兵们下乡，好好跟这些村里的治保主任上上课。
“行，那改天吧，太阳大，你们早点回去。”闫部长想着手里头的事也不留他们了。
于是五个人一起离开了公社，往家里走。出了公社，见太阳太大了，陈阳去摘了两片芋头叶子，递给四奶奶和福香：“顶头上，别晒坏了。”
“嗯，走阴凉的地方吧。”岑卫东将她们俩推到了靠近路边的位置。
这边，闫部长见人走了才想起，还没问岑卫东今天晚上来不来他家吃饭的事。不过估计也不会来了。
没客人，他媳妇肯定不让他喝酒。哎，都怪这些闹事的。
横了一眼院子里的张家人、陈家人，闫部长没好气地吼道：“怎么，还没打够？要不要去训练场，打个够？”
他一发火，韩春花和梅芸芳都不敢闹了，两人从地上爬了起来，浑身都火辣辣的，全是灰尘和血迹、汗水，混在一块儿，连脸都看不清楚了。
瞪了彼此一眼，韩春花直接撂了狠话：“把彩礼准备好，我明天带着人来拿，还有我几个孙子孙女的生活费，你要不给，我明天带人把你们的房子给拆了！”
“闫部长，你看有土匪啊，欺负我们贫苦百姓。”梅芸芳赶紧找闫部长。
闫部长鸟都不鸟她，甩手走了。
韩春花占了上风，得意了：“你们家干出骗婚这种事，还想赖账不还，做梦。我告诉你，梅芸芳，你敢不还，我天天带着孙子孙女上你们家吃饭。”
她别的不多，就孙子孙女多，十几个，还有被抓走的侄子也有三个娃。
梅芸芳气得说不出话来，偏偏自己人少，打不过对方，对骂也不是人的对手，只能自己怄气。
韩春花看她这副憋屈的样子，总算出了口恶气，带着侄子和媳妇扬长而去。
院子里只剩了陈老三和梅芸芳两口子。
陈老三的腿本来就没好，现在又被张家打了一顿，受伤的腿痛得很，站都站不稳。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梅芸芳：“三娘，你扶我一下。”
梅芸芳可没忘记他刚才把事情都推到自己身上的事，朝他吐了一口水：“你这窝囊废，只知道出卖婆娘，没骨头的软东西，我扶你？我不打你就是好的。”
她一脚踢过去，直接踹在陈老三受伤的腿上，陈老三本来就没站稳，这下更是扑通一声，摔在了滚烫的地上。
公社的民兵看了也装作没看见。
出了口气，梅芸芳甩手就走，却被民兵拦住了：“闫部长让你把你家闺女带回去，咱们武装部都是男人，她一个女的在这里不方便。”
陈燕红名声坏成这样，闫部长可不想她在这里又跟血气方刚的民兵们扯出什么事，只想赶紧送走她。
梅芸芳也气女儿，根本不想管陈燕红。可看样子她不把陈燕红带走，民兵根本就不会放她走。
她只能进屋，看着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陈燕红，问道：“你男人呢？”
“他不要我了。”陈燕红抹了抹眼泪。
梅芸芳气不打一处：“谁让你当初不听我的，非要嫁给他。走，你都是他的人了，他说不要就不要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我送你回去。”
陈燕红也不想回陈家，她知道回去肯定没好果子吃，而且以后也不会有正经的好男人愿意娶她了，相比之下，还是回大军那儿更好。于是她默认了梅芸芳的提议。
梅芸芳将她搀了起来，扶着她去了大军家，顺便在心里琢磨，能不能再问女婿家要点钱，不然明天没法打发韩春花那个泼妇。
——
进了村，陈阳说：“四奶奶，你们也没吃饭吧，别回家做了，去我们家一起吃吧，免得做两次。”
“这，不用了，我早上煮的粥还剩了一些，凉在水缸里，我跟向上吃就行了，小岑你去陈阳那儿吃吧。”四奶奶会看眼色，猜到了他们有话说，委婉地拒绝了。
陈阳确实有话想跟岑卫东说，也没留四奶奶。
三人进了屋，陈福香说：“哥哥，我去做饭了。”
“不用，我做，你去把地里的那只瓜摘回来切了，先跟岑……卫东垫垫肚子。”陈阳说着就进了灶房，利落地刷锅，淘米下锅。
陈福香点头要去，却被岑卫东拦住了：“太阳大，我去。”
他大步进了自留地，看到了西瓜藤上最后一只西瓜，摘了下来，打了一桶井水泡了一下再切开，但时间太短，西瓜还是热乎乎的，吃进肚子里并不凉爽。
陈福香啃了一块儿，见陈阳已经弄好了菜，立即拿了一块西瓜去递给他：“哥哥，你休息一下，先吃块瓜。”
“好。”陈阳点头，“你不是要送卫东礼物吗？快去拿。”
陈福香点头：“好吧，那我回屋拿东西去了。”
她一走，陈阳立即将瓜放到了一边，擦了擦手，苦笑着说：“对不起，岑……卫东，我以后就叫你卫东，你看行吗？”
“当然可以。”岑卫东明白陈阳这是接纳了他，笑着点头。
“今天的事谢谢你。”陈阳先表达了自己的谢意，然后吞吞吐吐地说，“你……你还要走吗？”
其实他想说的是，他不反对岑卫东跟福香的事了，只要福香愿意。但他到底是女方家长，对方又没明确地表态，他也不好太上赶着。
岑卫东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我的情况你知道的，我身体……”
刚说出这两个字，岑卫东忽然发现了不对劲儿，今天光顾着紧张、愤怒，脑神经全被福香被强制绑走这件事给牵动着，完全忽视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现在不但不痛了，而且状态前所未有的好，像是吃了十全大补丹一样，感觉浑身的伤都好了一大半，要是能再来一次，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全好。
他今天都去了哪里？镇上，公社，张家，公社……
从镇上回来的时候，他还不知道福香出了事，当时身体也没变化，公社也是他常常去的，他并未在公社发现过异常，今天唯一头一遭去的地方就是张家。
莫非能让他痊愈的根源在张家？
岑卫东顾不上跟陈阳才说到一半，赶紧往外走：“我有急事出去一趟……”
刚转身，他就跟拿着鞋垫过来的陈福香撞到了一块儿。
“哎哟……”陈福香撞到他硬邦邦的胸膛，额头都红了，她抬起手揉着额头，叫了一声。
岑卫东赶紧扶着她的胳膊，这一刻身体的记忆自动复苏。他记起来了，他身体的变化是在进入张家的新房后，尤其是在接触到福香后。
所以，他苦苦找寻的人，其实一直都在他身边。
他低头拿起陈福香手里的鞋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给我的？”
陈福香还在揉额头：“对啊，我就只会做这个。”
岑卫东握住鞋垫，都能感觉到里面一股极强的能量窜入他的身体里，修复他受损的筋脉，这种感觉比之过去任何时刻都要强烈。他幸福得想晕过去，然后他也真的突然晕倒了。
“卫东哥，卫东哥……”闭上眼的最后一刹那，他听到了陈福香着急的声音。
他很想说，我没事，我很好，前所未有的好，别担心，但他眼前一片漆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第50章
岑卫东感觉自己躺在柔软、洁白的云朵上，整个人都被软绵绵的白云包裹着，说不出的舒适，让人忍不住想沉溺其中。又像是徜徉在无边的碧海波涛中，鼻端是沁人心脾的芬芳，让人沉醉其中无可自拔。
忽然，他的耳朵边响起一阵轻轻的啜泣声。
“哥哥，卫东哥怎么啦？他不会有事吧？”
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哭腔，语气里充斥着浓浓的担忧，而且特别熟悉。她是谁？她为什么哭？是在为他哭吗？
他竭力想找到声音的源头，眼前却像是笼罩着一层迷雾一样，让人找不到出口和方向。他想告诉少女，他很好，特别舒服自在，可张开嘴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岑卫东急了，拔腿就跑，速度越来越快，他一往无前地冲去，但树林像是没有尽头，不管他怎么跑前面都是一望无际的高大树木。
少女的低泣声还一直萦绕在耳朵边，似乎就在前面一点点，但又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岑卫东跑得筋疲力竭，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拎起来的一样，还是找不到人，面前的一切如梦似幻，仿若不是真的。
忽地，一滴温热的雨滴落到了他的脸上。
他抬头仰望着天空，天上白云袅袅，完全没下雨的迹象，这是什么？
他伸手摸了一下，雨滴温热，似乎还带着体温，灼得他的心都痛了。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竭力往前冲，嘴巴大张：你在哪儿？
下一刻，一个漩涡将他卷了进去。
他猛地睁开眼了，入目是陈福香低泣的小脸。
“哥哥，是我害的卫东哥晕过去，他不会有事吧。”
陈阳轻轻拍着她的手：“没事的，我把房爷爷请过来了，让房爷爷看看……卫东，你醒了？”
陈阳看到突然睁开眼的岑卫东，吓了一跳，惊喜地喊道。
这一句令陈福香猛地抬起头：“卫东哥，你哪里不舒服？”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目光里充满了担忧。
岑卫东这才如梦初醒，昏迷前的一幕也出现在了眼前。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苦苦追寻的能治好他的病的源头，原来竟一直在他身边，却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完好无损，像是从未受过伤一样，精力极其充沛，比他身体最好的时候的感觉都还要好。
他真的好了！
见他只是发呆，陈阳担心他还有什么后遗症，赶紧拉着陈福香侧开身，对房老爷子说：“麻烦你了。”
“应该的。”房老爷子走到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伸手去抓岑卫东的手腕。
刚要碰到，岑卫东却飞快地移开了手，撑着床板，坐了起来，客气有礼地说：“谢谢房老爷子，麻烦你跑这一趟了，我没事，就是大悲大喜，加上中午没吃饭，有点低血糖，所以晕了过去，让你们大家担心了。”
现在绝不能让房老爷子把脉。否则一个前几天还病恹恹的人，几天时间内，突然就不治而愈了，房老爷子会怎么想？
岑卫东垂下眼睑，他绝不能泄露了这个秘密，甚至他病好了的事都不能让村里的人知道，以免引起有心人的怀疑。
房老爷子没动。他以为是岑卫东不信任他。
其实提起这个事，他也很挫败。治了岑卫东几个月，结果对方的病却一点起色都没有。
陈阳不知内情，见陈福香小脸皱成一团，目光还是难掩担忧，便劝道：“卫东，你让房爷爷给你看看吧，你这突然晕倒，把我和福香都给吓坏了。”
岑卫东苦笑了一下，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不用看了，老毛病，就这样了，何必浪费老爷子的时间呢。今天辛苦老爷子跑这一趟了，你请回吧。”
被人这么直白地下逐客令，房老爷子的脸刷地拉了下来，他好歹是远近闻名的名医，只有别人求着他看病的份儿，何时轮到病人来挑剔他了？
他二话不说站了起来，拿着自己的医药箱就走。
陈阳看他生气了，连忙拉住他：“房爷爷，房爷爷，不好意思，卫东他心情不大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是我的错，我这个庸医没本事。”房老爷子气冲冲地丢下这话，头也不回地走了，任凭陈阳怎么留都留不住。
平白无故得罪了村里的医生，陈阳恼火地走了回去。
却看到罪魁祸首跟没事人一样，竟还抬起手，在擦他妹妹眼角的眼泪，声音温柔得腻死人：“别哭了，福香，你看，卫东哥不是没事了吗？放心吧，我很好。”
“可是你刚才晕倒了。”陈福香委屈地皱着鼻子，声音很低，很难过，“奶奶就是突然晕倒，然后就走了。”
岑卫东这才恍然明白，为什么他的突然晕倒让小姑娘这么慌，原来是有过去的心理阴影。
他轻轻把她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声音柔和地说：“放心吧，卫东哥会长命百岁，一直都好好的。”
“你要真想让福香安心，就应该让房爷爷给你检查一下。你说什么有他的检查更有说服力吗？”陈阳见不得他这幅诱拐小姑娘的口吻，不爽地吐槽。
岑卫东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凉凉地说：“你想让他发现，我这个他想尽办法都没治好的病秧子突然就不医而愈了？你说凭他对医学的追根探底，他会不会天天跟着我跑，寻找我突然好了的原因？”
陈阳吓了一跳：“你……你好了？全好了？”
岑卫东意有所指地说：“我以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陈阳沉默了。他只知道自己妹妹有种神秘的能力，但他不知道这股能力还能轻飘飘地就治好岑卫东的病啊，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也太玄乎了。
他侧头看着陈福香。
岑卫东也抬头盯着陈福香。
陈福香被他们俩这诡异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小脸，声音有点虚：“哥哥，卫东哥，你们这是干什么？”
看到这一幕，岑卫东马上明白了，陈阳应该是知道一些，但又不是特别清楚。
他拿起放在床头的鞋垫，发现上面的花纹全部裂开了。虽然不知道上面绣了什么，但他记得，似乎是一副很复杂的图案，但现在这东西变得毛毛乎乎的，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他把鞋垫拍在陈阳面前：“她送我这个，你知道吗？”
陈阳点头：“福香跟我提过。”
“你就没拦着她？”岑卫东不高兴地问。
陈阳不吭声。
陈福香见了，赶紧给自己哥哥解围：“卫东哥，哥哥劝过我的，他说过好几次，让我不要送你，是我自己想送的。”
岑卫东没理会她这话，直直盯着陈阳：“你就由着她这么乱来？”
今天得亏是他，要是遇到个居心叵测的人，他们兄妹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陈福香不懂就算了，陈阳怎么也这样糊涂，这种能让一个重病的人瞬间恢复的能力，要是传了出去，以后福香也别想有自由了。
陈阳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说：“我不是看你对福香很好，生了病又这么可怜，而且人品看起来也还好吗？”
他没拦着福香难道还错了？要是他死活不同意福香帮岑卫东，这家伙能坐在这里教训他？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以后你的战友，跟你有过命的交情，你也觉得人品可靠，那是不是也要让福香去救？”岑卫东冷冷地盯着他，“以后你会认识很多的人，还会有妻子、孩子，要是你岳父母得了重病，你妻子天天以泪洗面，你是不是又会不忍心，答应让福香去救？陈阳，连我这样一个外人，你都能同意，那以后这些亲人呢，你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出事，然后不管吗？”
陈阳想说，他能。
但他说不出口，他连福香要救岑卫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那以后呢？那些对他来说远远比岑卫东更重要的人，他明知道福香有能力，他真的能做到什么都不管吗？
陈福香看他们吵起来了，赶紧劝道：“卫东哥，你别担心，我不会的，你说的事情不会发生的。”
“要是看到你哥哥天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你能做到不管闲事吗？”岑卫东板着脸问她。
陈福香不说话了。哥哥是她最重要的人，她怎么忍心让哥哥难过呢！
岑卫东看着兄妹俩这幅垂头丧气的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也许是他太严厉了。
但他醒来之后，除了高兴自己身体好了之外，第一个担忧的就是福香这种神奇的能力问题。世人对自己所不了解，不能拥有的能力，总是心怀戒备，抱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要么利用，要么铲除。
别看陈阳平时跟只刺猬一样不好说话，其实他跟陈福香是一类人，比较单纯、热血，而且仗义，有恩必报。这样的性格做朋友，做亲人都很好。但怕就怕他将来遇到居心叵测之人，很多时候人性是经不住考验的。
今天他就做这个恶人吧。
岑卫东问陈阳：“说说福香的能力。”
陈阳摸了摸鼻子，嘟囔：“其实我也不大清楚。”
岑卫东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可真够糊涂的。”
陈阳无奈：“我这不是想着，少一个知道，福香就少一分暴露的风险吗？我怕我万一哪天不小心说漏了嘴。”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岑卫东这话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嘲讽。
他没理陈阳，而是问陈福香：“今天新……张家的那些蛇都是你引来的？”
今天的岑卫东太严肃了，陈福香有点怕他，心虚地点了点小脑袋。
这让岑卫东联想起了以前许多没留意到的小细节。他第一感觉身体发生变化就是她跟陈向上一起打麻雀的时候，然后她又送过四奶奶一双鞋垫，还有那天晚上那场奇怪的大雨，还有通人性的栗子……
其实早有蛛丝马迹，只是陈福香看起来太无害了，而且这个事也太荒谬了，若不是他亲自体会过，他完全无法想象世上还有这种科学无法解释的事。
不过今天陈阳也去了张家，而且他平时总跟陈福香生活在一块儿，但他的反应却很平淡，似乎感觉不到这股力量。
岑卫东将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陈阳摇头：“没有啊，你说的这股能量，我没感觉。我也从来没觉得福香身上有什么异常的，不对，有一次福香给我捏肩，我肩上的红肿一下就散了，不过那会儿我也没感受到你说的这股力量。”
那到底是因人而异，又或是他受了伤的缘故。
岑卫东将手伸到陈福香面前：“你再动用一下自己的力量试试。”
陈福香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岑卫东立即感觉一股莫名的力量窜入他的体内，让他像是在经过雪地后，突然泡进了温泉里，舒服得想呻吟。
“够了。”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会失态，挪开了手，“陈阳，你试试。”
陈阳把手伸到妹妹面前，但过了两分钟，他还是没任何感觉。
看到他这副样子，岑卫东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能感受到这股力量，但只要不是人人都能发现那就是好的，这样福香也就少了暴露的风险。
“这世上奇人异士不少，城里人口更多，福香，去兰市以后只要你自己没有生命危险，就绝不能使用这个能力。如果你很想帮一个人，也先找我商量，好吗？”岑卫东正色道。
陈福香乖巧地点了点头：“好的，卫东哥，我听你的。”
陈阳有点不服气了：“你不是要回首都吗？你让福香上哪儿找你？写信？等你收到信黄花菜都凉了。”
“这个就不用你担心了，我所驻扎的军区就在兰市，福香要找我很方便。”岑卫东亮出一口白牙，笑得很是得意。
陈阳看着这笑容很是碍眼：“你上次不是说要回首都的吗？”
“那就要谢谢陈阳你了，我的病好了，自然不用退伍，也就不用回首都了。”岑卫东大笑着说。
陈阳感觉这笑容是在奚落自己。让他多事，要是他不同意让福香送鞋垫，岑卫东能好吗？
敢情说来说去，都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身体痊愈了的岑卫东简直跟换了个人一样，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还有心思逗陈阳玩：“福香的肚子肯定饿了，陈阳你还不去做饭吗？”
陈阳见不得他这副自来熟的样子：“你怎么不去？”
“我这不是伤员吗？”岑卫东指了指自己，大言不惭地说。
见他俩又要争起来，陈福香马上说：“你们别吵了，我去做饭。”
“这怎么行，天气太热了，灶房油烟重，哥哥去做。福香啊，以后你找对象就要找哥哥这种会做饭的，可别找那种连饭都不会做，只会回家当甩手掌柜的大爷。”陈阳故意给岑卫东上眼药。
陈福香没察觉到他这话是说给岑卫东听的，乖巧地点头：“嗯，哥哥说得对，我听哥哥的。”
陈阳听到这话，简直跟吃大夏天吃了雪糕一样，通体舒畅，他朝岑卫东抛去一个得意的眼神，回灶房做饭去了，可不能饿着他家妹子。
岑卫东被他这个眼神给气得差点心肌梗塞。不就是做饭吗？他就不信了，难道还能比打仗都难。
“咳咳……”岑卫东清了清嗓子，积极表态，“福香，我家以前都是我妈和我姐做饭，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参军了，部队里有食堂，所以才会这么多年都不会做饭。不过这都是暂时的，我相信，我多练几次，不会比你哥做得差。”
陈福香用莫名的眼神看着他：“卫东哥，你为什么要跟我哥比。有食堂吃，不用自己做饭多好啊，你怎么这么傻，还要自己做。我哥要有食堂吃，他肯定不会做饭。”
被批很傻的岑卫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要不是为了在她心里拉点印象分，他至于这么说吗？
结果不但没感动到她，让她对他改观，反而获得了一个你好傻的评价。
进屋拿东西的陈阳看到岑卫东吃瘪，心里乐坏了，故意附和说：“还是咱们家福香聪明，有食堂吃谁做饭啊，又不是闲得慌。”
闲得慌的岑卫东只想自闭，不想说话。
见他表情不大对，陈福香感觉是自己和哥哥的话让他不高兴了，赶紧说：“卫东哥，其实学做饭也不难的，你要真想学，回头我教你啊，我去年也不会，都是跟四奶奶和哥哥学的。”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眼神，岑卫东的心瞬间柔软成一片，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好。福香，你今天害怕吗？”
他现在想起来都还一阵后怕。
陈福香想摇头，可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这个小小的谎言始终说不出口，她眼睛里闪着泪花：“有点，他们好凶，还有他……他看着他们绑我，他都不说话，他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对比起外人来说，显然是陈老三这个父亲的出卖给她的心理伤害更大。
这一刻，岑卫东真是恨不得弄死陈老三。这种东西就不配为人父。
“好了，都过去了，别害怕，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去兰市，以后就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有卫东哥在，他以后不能再伤害你了。”岑卫东轻轻抚着她的背。
陈福香想起自己能去刺绣厂了，心情好了一些：“嗯，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卫东哥，我讨厌他。”
“好，咱们都讨厌他，不理他。”岑卫东耐心地哄她，既想让她把心里的不开心哭出来，但她真哭吧，他又看不下去，干脆转移了话题，“福香，听说过火车吗？”
陈福香摇头：“没有。”她就只见过自行车。
“火车是由一节一节车厢连在一块儿的，一辆火车能载几千人。咱们这次去兰市，就要从县里面坐火车，中间还要转一次车。”岑卫东向她描绘外面的世界。
陈福香听了，惊讶地瞪大眼：“几千个人，那火车得多大啊？”
“火车……”岑卫东继续说。
她越听越开心，两只眼睛特别亮，眼底充满了求知欲。
站在门外的陈阳见她心情变好，收起了眼底的阴霾，敲了敲门板：“等你亲自坐火车不就知道了？饭做好了，吃饭吧，肚子不饿吗？”
他这么一说，大家还都饿了。
陈福香赶紧叫岑卫东：“卫东哥，吃饭啦。”
“好。”岑卫东跟了出去。
走到堂屋，陈福香看到放在桌子上的瓷盆，懊恼地拍了拍脑袋，赶紧去把盆子端了起来：“哎呀，哥哥，我的面还没和，还能做馒头吗？”
“没做就改天做。”岑卫东安慰她。
陈福香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这是准备做馒头给你明天在路上吃的，现在肯定来不及了。”
岑卫东明白了她的意思，问道：“福香这么希望卫东哥走啊？”
“不是啊，你自己说要走的啊。”陈福香眨了眨眼，这怎么能叫她希望他走呢。
“哈哈哈……”陈阳在一旁笑得乐不可支，还故意起哄，“对哦，岑卫东同志，我都忘了你明天要走呢，待会儿我给你煮几颗鸡蛋啊，明天就不送你了。”
也就他这个单纯的妹子看不出来，岑卫东病一好就跟开屏的孔雀一样，恨不得马上把她勾走，哪还舍得明天就走啊。
岑卫东黑着脸，干脆利落地说：“我暂时不走，回头跟福香一块儿去兰市。福香，兰市离大丘县很远，有一千多公里，你还没去过，找不到路，我给你带路。”
“这么远啊，好的，谢谢卫东哥。”陈福香的注意力全被一千多公里吸引走了。
陈阳看了岑卫东一眼，张开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狡猾！
也就吃定他妹子单纯，心眼少。
岑卫东顺利拐到了送陈福香的机会，心情好，不跟他计较。
三个人吃了一顿迟得几乎算晚饭的午饭。
吃过饭，太阳快下山了，晚上还呆这儿，村民得说闲话了，岑卫东站了起来：“我走了，今天福香受惊了，早点休息吧，明天咱们再商量去兰市的事。”
陈阳点头应好。这不是一件小事，这次去兰市，陈阳不打算让福香再回来了。他实在是厌恶极了陈老三，但又不能杀了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福香远离他这个祸害。
所以要准备的东西多，还要迁户口，肯定得花时间合计。
他把岑卫东送到门口，见四周没人，用力捶了岑卫东一拳：“福香还小，你悠着点，别吓着了她。”
岑卫东反省了一下自己今天的行为，好像是有点着急了，但他不着急能行吗？他要再不主动，依福香这没开窍的样子，他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
但陈阳不能得罪啊，不然肯定会给他使绊子。
“知道了，大哥。”岑卫东从善如流地说。
“咳咳咳……”陈阳被他的称呼给吓得不轻，呛着了，大咳起来，扭头看了一眼自家院子，低声呵斥道，“你胡乱叫什么？我比你小呢！”
岑卫东笑看着他不说话。
陈阳这脸皮还是不够厚啊。
陈阳被他看得郁闷，挥了挥手：“你赶紧走。还有，除非福香自己乐意，不然，我不同意你们的事，我也不会帮你，将来会怎么样还很难说呢，你也别乱喊，坏我妹子名声。”
这个人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就想着占他妹子便宜，滚蛋吧。
岑卫东心情好，丝毫不受他冷脸的影响：“好，你放心，我不会勉强福香的。她还没到18岁，也扯不了证，我不急。”
不急，这话你摸着良心说说，你自己信吗？
陈阳懒得跟他扯，挥了挥手，刚准备转身，就听到路上传来了哭哭啼啼的打闹声。
他抬头，看到陈老三被隔壁二队的一个男人扶着回来，正好跟梅芸芳母女俩撞到了一块儿。
陈老三还记恨梅芸芳都不扶他一把，将他丢在公社不管这个事，更恨陈燕红不学好，在外面胡来，怀了野种，牵连到他。
一打照面，还在村口，他就急吼吼地怒骂道：“滚，梅芸芳，带着你不要脸的女儿给我滚，我们老陈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老子这辈子就没这么丢人过，我要休了你……”
梅芸芳当然不肯走，离开了陈老三家，她能去哪儿？
陈燕红出的这个事，现在肯定传遍公社了，她娘家应该也听到了风声，不责怪他们母女害娘家也跟着丢人就是好的了，更别提收留她们。
但这宅基地是陈老三的，陈老三要赶她走，还真没人能拦住。
梅芸芳只能撒泼哭诉：“陈老三，你没良心，你摔了腿，是谁伺候你？要不是我，你现在能走吗？你赶我走，你可别后悔，我看以后谁给你洗衣做饭，端茶送水，你拉屎拉在裤子里都没人管你……”
最后一句话倒是说动了陈老三。
他的腿还没完全好呢，陈小鹏从没干过家务活，指望不上，要是梅芸芳再走了，谁伺候他？家里的活儿谁干？
权衡了一番，陈老三松了口：“梅芸芳，看在小鹏的面子上，你要留下可以，但她……这个不要脸的，绝对不能再留了，老子丢不起这个人，她也不是我生的，让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梅芸芳犹豫不决，她本来也想把陈燕红送回去的，但小军根本不要，直接说了，她要是再把陈燕红送过去，他就上门讨要那20块钱。
梅芸芳手里头现在连欠张家的彩礼都还不上，哪还有20块钱给他，只能将陈燕红带了回来。谁料到还没进门，就被陈老三给拦在外面。
其实梅芸芳不怕陈老三，现在陈老三就一个废人，还不随她拿捏。但陈老三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两个堂兄弟呢，一旦闹起来，那两家肯定站陈老三那边，她一个女流之辈怎么打得过这么多人。
陈燕红看梅芸芳沉默不语，心凉了半截。自嘲一笑，她还在盼什么？指望她妈放弃男人和儿子，站到她这边？
如果梅芸芳有这么爱她，就不会有今天这事了。
如果不想无家可归，她只能自救。
陈燕红拖着刚流产还非常虚弱的身体，摊开了手：“妈，既然你们不打算认我了，就把小军给的20块钱给我，我走就是。”
梅芸芳当然不乐意给钱，伸手拧了一记陈燕红的耳朵：“你这个死丫头，我还没说你干的不要脸的事，你倒怪起我来了！”
“不怪你怪谁？要不是你狮子大张口，没个三四十块钱就不答应，为了彩礼非要把我嫁给张老四，我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你当我想？我沦落到今天，都是因为你，你心里只有你男人，你儿子。以前是有陈福香和陈阳在你面前招你的恨，你还对我好一点，他们一分出去，你就把火撒到我身上，成天想着怎么把我卖个好价钱，这世上最没资格说我的就是你。”陈燕红直接把自己在家里的委屈都抖了出来，而且说得越发动情。
“婶子们，嫂子们，你们说说，张老四这种不学好，看到漂亮媳妇小姑娘就走不动的能嫁吗？咱们女人嫁错了人，毁的就是一辈子，我不同意，她就非要逼我嫁，我才想出这种馊主意。你们骂我不要脸也好，说我不学好也罢，我都不后悔，我只后悔自己命苦投胎到她的肚子里。”
……
这番话引起了一些女人们的同情，看梅芸芳的眼神更不对了。
梅芸芳气得扇了陈燕红两耳光：“我把你养这么大，还错了，让你嫁个人，哪那么多废话，谁家嫁女儿不收彩礼？我白把你养十几岁……”
陈燕红坐在地上任她打：“你打死我吧，反正也没人管我死活……”
母女俩闹得不可开交，陈老三却偷偷走了。
等梅芸芳回过神来才发现，陈老三这狗东西竟然回去把门给关了，还从里面反锁了，明摆着不让她们母女回去。
她的气又撒到了陈老三身上，坐在院子里，又是哭又是闹，好不热闹，引得不光三队，连四队五队二队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
陈小鹏看到父母闹成这样，完全傻眼，不知道该帮谁。整个陈家一片乌烟瘴气，让邻居们看够了笑话。
而且闹到晚上都还在哭哭啼啼怒骂，估计等明天张家人来，更有得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陈阳在家里都听到这不绝于耳的哭骂声，他嫌丢人，连门都没出，也不让陈福香出去：“福香，你不是要教哥哥念书吗？来，给我讲讲这道题。”
陈福香见哥哥主动学习，高兴坏了，连忙说：“好，哥哥，我跟你讲，这道题应该……”
他们关上门，没去凑热闹，村里的小孩可不会错过。眼看暮色降临了，陈向上才意犹未尽地跑回家，笑嘻嘻地说：“奶奶，奶奶，梅芸芳在砸门，她把门砸坏了，陈老三气疯了，两个人打了起来，可有意思了。要不是大根叔去拦着，我看他们要把整个家都给拆了。”
“你这孩子，打架有什么好看的？”四奶奶嗔了他一眼，“别跟陈老三和梅芸芳两口子学，这两口子自私自利，总想走些歪门邪道，一出事就怪对方，闹得家宅不宁，成为全村的笑柄。俗话说家和万事兴，一家人和和睦睦，齐心协力，勤劳肯干，才能过得更好。”
陈向上不耐烦听这些：“知道了，奶奶，你已经讲过好多次，我都会背了。”
“嫌我啰嗦啊，那你过来摘四季豆，再不做饭，今晚也你别吃了。”四奶奶拧着他的耳朵，把他拽到灶房外。
岑卫东听到这话，走了过来：“四奶奶，我来帮你摘吧。”
四奶奶摆手笑道：“小岑，这个你就别做了，还是让向上来吧，你今天也累了，明天还要早起出发去县里，早点休息吧。”
岑卫东走到他旁边蹲下，拿着一根四季豆，学着四奶奶的样子摘掉包在外面的那一圈，笑着说：“四奶奶，我暂时不走了。”
“啊？”四奶奶先是很吃惊，然后又很开心，“你多留一阵也好，最近天气热，等凉快些再走。再过二十来天，就要收稻谷了，你还能吃上今年的新米。”
他可等不了那么久。
不过具体的日子还没定，他也不好说，转而问道：“四奶奶，你今天晚上炒四季豆，能教教我吗？”
“小岑，你，你要学做饭？”四奶奶吓了一跳。这小岑同志来了这么久，帮她干过不少重活，但从未进过灶房。村子里的老少爷们也几乎不做饭，家里的洗衣做饭都是女人的事，在她的老观念里，做饭是女人的事。
岑卫东点头。
四奶奶见他真要学做饭，忙劝道：“小岑，灶房里闷热，油烟味又重，站在里面就会出一身的汗，你还是别学了，回头娶了媳妇，让媳妇做给你吃。”
“四奶奶，这可不行，我要不会做饭啊，就娶不到媳妇儿了。”岑卫东笑着说。
四奶奶惊讶地看着他：“你们家那边还有这规矩啊？”
岑卫东只笑不说话，可不就是你们老陈家的规矩。

第51章
次日，天刚亮，家家户户都还在做早饭，昨晚半夜才消停的陈老三家又热闹了起来。
韩春花带着一众侄子侄媳妇过来，杵在陈老三家门口，讨要彩礼。
结亲不成，原来说好的女方还在婚前就怀上了别人家的种，归根结底这婚事没成，主要责任还是在女方。所以张家人要求退还彩礼也属正常。
但坏就坏在，梅芸芳将彩礼花了不少，现在东拼西凑的，也凑不出当家给的彩礼。而且张家还要求他们家帮忙养张家进了牢房的三个子侄的孩子，十来个娃，梅芸芳和陈老三怎么养得起。
他们俩说啥都不答应。
陈老三更是直接撂担子：“都知道陈燕红是梅芸芳带来的，不是我亲生的，当初这个彩礼你们也没给我，跟我没关系，你们要彩礼找她们娘俩去。”
“陈老三你还是个男人吗？”梅芸芳没料到，张家都还说狠话呢，陈老三先把她们娘俩推了出去，她气急败坏地说，“张家送来的那只鸡，还有猪肉、大米，你没吃吗？你腿摔伤了，家里没钱，你儿子也不管你，最后还不是用张家送过来的彩礼给你看的病，陈老三你好意思说跟你没关系？”
陈老三可不怕跟她算账：“那我还供她吃，供她穿，供她念书，养了她十年呢。我花她几块钱咋啦？”
“呸！你养他，你好意思吗？就你挣的那点工分，你连养小鹏都不够，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一个三四十岁的大男人，只能拿七八分工分，连你十几岁的儿子都比不上，你好意思说你养的燕红，拉倒吧。”梅芸芳鄙夷地说。
这半年来，陈老三脾气见长，被她揭了老底，恼羞成怒：“你个臭婆娘，嫌弃老子，那你就滚，谁稀罕你在我家。你滚回你们梅家去，回头找个能干的养你，还跟着老子干什么？”
两口子越骂越难听，相互揭短，啥都往外倒，看得村民们叹为观止。
张家人也傻眼，他们都还没说啥呢，这两口子竟然先起了内讧。他们哪里知道，昨天这两口子就从傍晚吵到了晚上，好不容易消停了，他们一来，矛盾激发，这两口子又爆发了。
他们两口子这样撕逼，张家人心里看了是痛快的。但两个人，陈老三力气大，但腿受了伤，跑不动，只能虚张声势，梅芸芳嘴上叫得厉害，但也不动真格。
光动嘴皮子有什么意思，张家人是奔着拿回彩礼来的，哪有闲工夫一直在这儿听他们吵架。他们还想早点拿到彩礼，凑点钱去县里面疏通疏通关系，看能不能把人给弄回来。
要知道，韩春花四个儿子一下子被抓走了三个，还有一个侄子，两个媳妇。要是都被判刑劳改了，这对韩春花而言可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旁的不说，一下子失去这么多个壮年劳动力，家里那群小子，仅靠他和老伴，还有二儿子两口子养活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且家里一下子出这么多劳改犯，以后他们张家也别想在村里抬头做人了，走到哪儿都是大家指指点点的对象。
所以看了一会儿热闹，韩春花就拿起竹竿往他们两口子中间砸了下去：“别以为你们两口子闹翻就不还彩礼了。陈富贵、梅芸芳，你们俩今天要不还彩礼，我们就进屋搜，要是还不够就拆你们家的房子，房子拆完也不够回头等分粮我们就上门，你们别想赖账。”
一听要拆他的房子，陈老三不乐意了：“都跟你说了，又不是我闺女拿你彩礼，你拆我房子干什么？我马上就跟梅芸芳离婚，休了她，你找她去。”
“陈老三，别忘了，最后抬进张家门的是那傻子，可是你亲闺女，跟我有什么关系？照你这么说，就该你还彩礼，这彩礼跟我没关系！”梅芸芳气呼呼地嚷道。
她想把祸水往陈福香身上引。但她不知道，张家人可比她更识时务，昨天才在陈福香那儿碰了个硬钉子，倒了大霉，虽然心里恨死了陈福香，但张家人也不敢去惹陈阳和岑卫东了。
回去他们就打听过了，岑卫东是外面来的，还是闫部长派人去接回来的，连闫部长都要给他面子。张家人才不会蠢得再去招惹他呢。
韩春花根本不上当，见这两口子一点都没还彩礼的意思，直接招呼自己身强力壮的侄子们：“进去搜，搜出来的，摆在院子里，待会儿一起算，免得说我们欺负他们。”
十几个男人冲了进去，陈老三腿脚不方便，梅芸芳赶紧去拦住他们，但被张家的儿媳妇们一把给拉到了旁边。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张家人翻箱倒柜，把他们好好一个家给翻得乱糟糟的，柜子什么的全搬到了院子里。
梅芸芳气得哭天抢地，她辛苦了一辈子才攒的家啊，就被人弄成这样了。陈老三想阻止，可他的腿不给力，连路都走不稳，更别提挡住这些小伙子了。
陈小鹏何时见过这种阵仗，躲在茅房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像只缩头乌龟，吭都不敢吭一声。
陈家穷，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到了八月，去年分的精细粮也早吃光了，家里只有不值钱的南瓜和红薯。这东西，张家人可看不上。
至于家具，都是用了一二十年的，又破又旧，也不值钱，张家人自然不要。翻来翻去，将陈家翻了个底朝天，竟没翻出几块钱。
张家人不干了。韩春花是个彪悍的，直接招呼侄子：“小五，拆房子，把木料拿去卖了。”
这下陈老三和梅芸芳都坐不住了。
拆了房子，他们住哪儿？他们可没钱盖新房子，而且木料也不怎么值钱，回头张家人说钱不够，铁定还会上门问他们要钱。
“你们别拆了，不要拆，我，我们想办法给你们凑钱。”梅芸芳气得跺脚，又问陈老三，“老三，你说是不是？你死人啊，快想办法啊。”
陈老三眼眼看着张家子侄已经搭着凳子像只利落的猴子那样爬上了房顶开始扒草房，他也慌了。这可是他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房子，要是没了，他住哪儿去？
“你们别拆，我们还，还钱还不行吗？”看到张家人这土匪一样的行径，陈老三只得认栽。
恶人还需恶人磨，陈老三和梅芸芳两口子碰上油盐不进又仗势欺人的韩春花，还真没办法。
梅芸芳是嫁过来的，又是二婚，在本村没有根基，很难借到钱。这个借钱的活只能由陈老三出面。
陈老三不想出去借，恶狠狠地瞪着梅芸芳：“你哪儿还有多少钱？拿来。”
梅芸芳抠抠搜搜，从口袋里掏了23块出来：“就这么多了。”
怎么说也是十几年的枕边人，陈老三还不了解她的德行：“还有呢？别以为我不知道，陈燕红后来又给了你20块钱的彩礼，张老四也给了你10块！”
听到这话，村子里的人一片哗然，一女二嫁，收两家的彩礼，这事干得也太不地道了。
梅芸芳气得要死，瞪陈老三，这个猪脑子，嫌他们家名声还不够臭是吧。
“快点，你不给，等他们把房子拆了，你就带着你女儿滚回你娘家。”陈老三难得这么硬气。
梅芸芳气得脸色铁青，却不敢赌，只能又从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掏出15块，零零碎碎，凑了三十多块，但还差十几块。
陈老三只好拄着拐杖厚着脸皮出去找人借。先找他两个堂兄弟家，一家借了五块，还差一点，他想了想，只能去找陈大根。
三队就这么几十户人家，都离得不远，这事自然瞒不过陈阳的耳朵。
听说张家来讨要彩礼后，陈阳直接又请了一天假，守在家里，严阵以待，就是为了防备陈老三和梅芸芳狗急跳墙，又来他们家找麻烦。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被吓破了胆，还是其他原因，陈老三拄着拐杖路过他家时，在外面站了好几分钟，眼巴巴地瞅着他们家，最后还是没有进来。
陈阳当时都拿起了扫帚，打算只要他敢踏进来一步，就把他打出去，好在他最后识趣。
岑卫东过来就看到这一幕：“你拿扫帚干什么？怎么，不欢迎我啊？”
“不欢迎，你就不来了吗？”陈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岑卫东笑得一脸坦然：“当然不可能。”
娘的，打从病好了，这人的厚脸皮又更上一层楼了，他有点怀念当初那个纠结的岑卫东了。
陈阳把扫帚丢到了院子的角落，问他：“吃饭没？”
“吃过了，福香呢？”岑卫东眼睛转了一圈，没找到人，直接问道。
陈阳说：“绣那块丝绸呢，还在纸上画样子，说是怕把丝绸给弄坏了，比念书都认真。”
听他这么说，岑卫东放弃了进去打扰福香的想法，点了点下巴：“找个地方聊几句。”
陈阳把他领到院子边：“你想说啥？”
岑卫东说：“我待会儿去镇上发个电报，托人买票，这中途要转车，一共得坐两三天的火车，得想办法搞张卧铺票。”
如果只有岑卫东一个人，他就自己去火车站，随便是坐票还是站票都行。但这次还带了陈福香，第一次出远门，时间又那么长，他怕娇弱的小姑娘受不了。
陈阳也想到了这点：“麻烦你了，就给福香弄张卧铺吧，我买张站票就行了。”
站票便宜，他们家去年才建了房子，今年福香要念书，他又要去公社训练，挣得比去年少，手里没多少余钱。可这一路去兰市，坐车、吃饭、住宿都得花钱，而且还得给福香留点钱傍身，花销不小，能省则省。
“你也要去？”岑卫东挑眉。
陈阳又翻了个白眼：“我妹妹第一次出远门，还是去一千公里以外，你觉得我放心把她托付给你这个连家门口开在哪儿都不知道的外人？”
这人不会以为他现在就是自己人了吧。旁的不说，他怎么也要去兰市看看，帮福香安顿好才会放心回来，不然万一回头妹妹不见了，他连人都找不着。
岑卫东捏着下巴：“我还说回头找战友把你也弄到兰市去呢，现在看来，我这是给自己添堵找麻烦啊。”
可不是麻烦，有这么个横挑鼻子竖挑眼，总喜欢看他热闹，还时不时地喜欢插一脚的妹控准大舅子，真让人头痛。他要想早点抱得美人归啊，就该把陈阳踢得远远的。
这下轮到陈阳不说话了。
他还以为要跟妹妹分开，现在得知能在同一个城市，休假的时候他能去看妹妹，福香也可以来探望他，自是喜不自胜。可他刚才才怼了岑卫东，哎，早知道就该等去了兰市再怼的。
看陈阳这副懊恼到极点的模样，岑卫东笑了，拍了拍他的肩：“既然你跟福香都要走了，你这房子打算怎么处理？”
“我打算借给邻居住，让他们帮忙看房子，万一哪天我跟福香回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陈阳心里也在考量这个问题。房子一直空着没人住，腐朽得更快，几年就不能住人了。他这房子建了还不到一年，而且是砖瓦房，他可舍不得。
岑卫东点了几个名字：“借给谁？四奶奶家？陈大根家？五爷爷家？还是陈建永家？”
队里跟陈阳关系最好的就这几个。
陈阳也没想好，毕竟这个事发生得太突然，时间太短，他一时半会也没考虑好。
岑卫东看着他说：“我建议你把房子卖了。”
“卖了？”对于这个提议，陈阳相当意外。农村人安土重迁，这房子就相当于他的根儿，他从来没想过把房子给卖了。
岑卫东颔首：“福香进城变成了工人，以后会分福利房，她不会再回来。而你，即便有天不当兵了，转业也会安排工作，你也不会回来，这房子留着干什么？你给谁？你还有两个堂叔伯，在他们眼里，你的房子是属于陈家的，你给别人他们不会有意见？而且陈老三跟梅芸芳是什么德行，你也清楚，等你走了，他们会不会仗着你父母的身份来闹，把别人赶出去，霸占这房子？四奶奶，大根叔和陈建永可没他们这么不要脸。”
有时候就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随着他这些问题的抛出，陈阳的脸越来越黑了。
岑卫东点到为止：“我去发电报了，票就买在六天后。”
“辛苦你了。”陈阳摸了摸口袋，想掏钱给对方，却发现口袋里只有两块多钱，远远不够他们兄妹俩的车票，只能讪讪地缩回了手。
等岑卫东走后，陈阳回家就翻箱倒柜，动静不小。
陈福香见了，问道：“哥哥，你在找什么？”
陈阳说：“我看看咱们家还有多少钱。”
“我帮你找。”最近陈阳家里的事管得少，陈福香比他更清楚。
她很快就把家里的钱全找出来了，有元、角、分，零零总总，全放在桌子上，整理出来，也才23块。
这点钱在乡下看起来不少了，肉都能买几十斤了，但对出远门来说却远远不够，普通一张坐票就得好几块钱。这点钱怕是连他们这趟出门的路费都不够，更别提路上的开销，去了兰市还要给福香添置东西了。
虽然岑卫东没提钱，也不会追着要这个钱，但陈阳不能不给，现在妹妹还没嫁人，那就是他的责任。不然回头万一他们没成为一家人，拿了人家这么多好处，多尴尬。
想到这一点，陈阳也不排斥卖房子了。岑卫东说得对，福香以后肯定不会回来了，他们在这里也没什么至亲，交通又不便利，怕是很少回来，这房子留着除了慢慢变旧，最后倒塌外，没有任何用处。还不如趁着房子还很新，多换一点钱，也能多给福香一些傍身，否则以后他在部队，不能随时照看，她遇到麻烦怎么办。
“这些钱你收起来吧，卫东发电报让人买火车票去了，过几天咱们就要走了，你好好想想要添些什么。哥哥跟卫东一起送你过去，再多东西也能带。”陈阳把钱折叠好，塞给了妹妹。
陈福香拿着钱，望着他说：“你把钱都给了我，你怎么办？你拿着吧。”
“我去卖房子，咱们家不缺钱。”陈阳头摸了一下她的头说，“反正咱们就要走了，卖了也省得梅芸芳他们以后惦记。”
最后一个理由还真是有道理，陈福香点头：“那好吧。”
陈阳转头就去了大根叔家，将这个事告诉了他。
陈大根很意外：“你……你准备卖房子？不是，陈阳，你这房子才修了不到一年，要卖了，你住哪儿？”
参军这个事还没定下来，陈阳不想太早走漏风声，引来变数，便说：“大根叔，福香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我就她这一个亲妹子，咱们兄妹俩从小也没分开过这么远，让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这始终不安心啊，就想把房子卖了，跟她一块儿过去。”
“岑卫东同志帮你也找了单位？”陈大根试探地询问道。
陈阳摇头：“大根叔你说笑了，单位哪是那么好找的，我又不像福香还有一手绣活儿。”
闻言，陈大根不赞同地看着他：“没有正式的单位接受你，被公安抓到，可是要将你当盲流收容遣返回来的，搞不好还要关你一段时间。到时候你在村里没工分，又分不到粮食，两头都没着落，你吃啥？”
“我这不还有一把力气吗？大不了回来继续修水库，管吃管住。”陈阳笑眯眯地说。
见他是铁了心要出去闯荡，陈大根也不好多说：“你看看吧，实在不行，早点回来，你今年还在队里干了不少活儿，能分一些粮食，省着点也能坚持到明年。”
“好，谢谢大根叔。今天来找大根叔也是想麻烦大根叔帮我打听打听，看看村里有谁家愿意买我们家的房子。大根叔，你要是有意，也可以先给一部分钱，剩下的欠着再慢慢给。”陈阳道明了目的。
论起来，他其实跟四奶奶家走得更近。但四奶奶家孤儿寡母的，回头陈老三和梅芸芳要找麻烦，他们恐怕应付不了。但陈大根就不一样了，他家好几个儿子，他又是队长，有权威，卖给他，陈老三就是心里不舒服，也不敢厚着脸皮上去讨要房子。
陈大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倒是真有点意动。他家除了小儿子，都结婚了，家里人多房子小，确实住不开。可要买了砖瓦房，怎么分是个问题，给谁都会有意见。
这个事对一个家庭来说不小，陈大根犹豫了一会儿说：“你让我跟你婶子他们商量商量。”
“成，叔这边商量好了告诉我，过几天福香就要走了，我这手里头比较紧，急着卖房子也是想给她凑路费。”陈阳坦言了他的困境。
陈大根这才明白陈阳为何会想卖房子。他说：“你对福香真是没话说，不管买不买，今天我都给你答复。你不介意这事传出去吧。”
“这事迟早都会知道的，谢谢叔了。”事情办完了，陈阳也站了起来道别。
当天下午这个事就传遍了村子里。因为陈大根家里就买不买陈阳家的房子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谁不想住宽敞点，大家都想买，但这个房子买了怎么分配成了大难题。
一家人商讨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儿媳妇们还把这事给说了出去。
于是全村的人都知道陈阳要卖房子了，当天不少人上陈家，他们不敢找陈阳，就找陈福香打听，有打听多少钱的，能不能先欠着的，总之有好奇的，也有诚心想买的，但更多的是想看看能不能占点便宜的。
陈福香虽然对人情世故不是特别精通，但人并不傻，应付了两拨来客后就不耐烦了，她索性拿钥匙给栗子，让它在外面将门锁上，这样有人来，看到门上挂着锁，就会以为她不在家了。
果然，又来了几次人，在门口叫了两声，见没人应，门上又挂着锁，以为家里没人，只好自己走了。
这才消停了。
陈福香终于安静地绣了一会儿团扇，将仙鹤的头绣出来后，门外忽然又有人在叫她。
“福香，陈阳？”岑卫东从镇上回来，叫了两声，见没人应，刚要拎着东西走，忽然看到栗子从房子上跳了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钥匙。
“吱吱吱……”
“卫东哥，我在家呢，你自己开门。”屋子里传来了陈福香的声音。
他这才明白栗子是给他送钥匙的。
他打开门，陈福香已经站在门后，眉眼弯弯地望着他。
“怎么把你锁里面了？”他不解地问。
陈福香把今天的事说了：“她们好烦。”
“是烦她们，还是烦卖房子的事？”岑卫东笑问。
陈福香支吾了一下，苦恼地说：“都有吧。”
“舍不得这个房子？”岑卫东看穿了她的心思。
陈福香点头：“这是哥哥亲自修的，这屋子里的家具也都是哥哥一点一点给我弄的。”
她不会忘记，去年小年时，哥哥把她带到新家，满心欢喜地要给她惊喜时的开心模样。这里承载了他们太多开心的意义，也是他们俩的第一个家。
岑卫东将手里买的糕点递给她：“可是如果你们不卖的话，这个房子只能借给别人，最后很可能会被梅芸芳和陈富贵霸占，你甘心吗？你愿意让他们住到你的房间里吗？”
当然不乐意。陈福香气嘟嘟地说：“卖，便宜点卖了都行，便宜谁都不能便宜他们。”
“这就对了。而且等你和陈阳去了兰市，你们也可以有自己的新家，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然后创造更美好的回忆，开展新生活，这里面还不会有讨人厌的家伙，你开不开心？”岑卫东循循善导。
陈福香被他这么一说，低落的情绪好了许多：“卫东哥，你说得对，我以后也能挣钱了，我跟哥哥一起攒钱建更好的房子。”
得，还天天惦记着跟她哥绑在一块儿呢！
岑卫东又不知不觉败给了陈阳一回，心里憋得慌，没地方说，还得安慰小姑娘：“对，以后福香也能挣钱了。不过福香可不能放松了学习，你还有一年就能拿到初中毕业证，兰市也有课余学习班，到时候除了上班，继续学习吧。”
“好，卫东哥我听你的。对了，听哥哥说，你去买票了，买好了吗？”陈福香往他手上看。
岑卫东点头：“我发电报托人买了，就买六天后的，如果买不到就买七天后的，咱们六天后就出发，如果没票，暂时在招待所住一晚。福香，你看看有什么要带的，可以收拾了。”
“嗯，好，卫东哥，你进来坐会儿吧，我还在绣团扇呢。”陈福香想着要走了，时间不多，想赶紧把东西赶出来。
岑卫东倒是想进去，可现在陈阳不在，陈向上也没来，一会儿还会有人邻居过来找她，被人看到不好。
“不了，我也要回去收拾，我帮你把门锁上，将钥匙交给栗子？”岑卫东问。
陈福香点头：“好，你给栗子吧。”
这样就没人来烦她了。
陈福香的烦恼持续了两天，第三天，陈阳就放出了消息，房子卖出去了。
最后还是陈大根买下了房子，因为陈阳开的价格很公道，房子又很新，而且里面的家具都送给买家。算下来，比自己修都划算，所以经过一番激烈地讨论，他还是拍板买下了房子，以后他跟老伴儿搬过去住，老房子分给两个成了家的儿子。至于小儿子，先跟着他们住，回头要是娶了媳妇，要住砖瓦房，他以后每年养老费得是两个哥哥的总和。
虽然没住上新房子，但到底分了家，自己当家作主，两个二媳妇虽然不大高兴，但也没坚决反对，这事就这么定了。
陈大根买这个房子，总共花了四百，他给了陈阳三百块，剩下的一百块，先打欠条，等有钱再给。
一下子多了三百块，陈阳手里顿时宽裕了起来。
陈老三一家自然也听到了风声。他们为了打发走张家人，现在欠了一屁股的债，陈老三的腿二次受伤，还要修养一阵，肯定赶不上打谷子，今年的工分少得可怜，一家子都吃不饱。
更别提，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开学了，陈小鹏的学费也没着落。梅芸芳心急火燎地，愁得嘴都起泡了，饭桌上她就又提了一句：“听说陈阳手里有好几百块钱，他房子都卖了，以后怕是不会回来了，还会管你吗……”
“你有完没完？”听她说这个，陈老三就冒火，“要问陈阳要钱，你自己去，别每次都怂恿我，没哪次有好事。要不是你，我的腿至于这样吗？我跟陈阳和福香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陈老三这个没用的，明明每次他自己也心动了，起了贪恋，现在全怪到她头上。梅芸芳不乐意地说：“我这都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个家，马上就要开学了，小鹏的学费都没有，你说怎么办？你那双儿女都要抛下你走了，以后你我也只能指望小鹏。小鹏不上学，怎么有出息？他没出息，你我老了怎么办？”
陈老三被她说得连饭都吃不下了，心里更是悔恨到了极点。要知道福香那傻丫头有今天，他当初说什么也要好好对她，可现在……
陈老三躺到床上不说话了。到了傍晚就拄着拐杖出现在了陈阳家门口，也不进去，也不去敲门，就巴巴地站在门口，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
陈阳看到他就来气，但对方站的是村里的路，又没在自家院子里，不好赶人，只好装没看见。
谁料，陈老三还来劲儿了，第二天早上又来了，还是站在路上，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看他们兄妹越过越好，舍不得了，早干嘛去了，还天天跑到他们家惺惺作态。陈阳恶心得想吐，更不放心妹妹单独在家。但他又必须得出门，福香的户籍要迁走，还有他自己也得大队开证明才能去兰市不被当作盲流给抓了。
他干脆把陈福香送到了四奶奶家：“你今天就跟四奶奶呆一块儿，我不接你，你不要回去。卫东，麻烦你帮忙看着点。”
岑卫东点头：“行，有我呢，你去吧。”
两人虽然没明说，但已经达成了默契，那就是不能让福香一个人单独呆在家里面，无论什么时候总要留一个人。
陈阳大队公社，跑了半天，总算把手续跑下来了。但回家没多久，陈老三又来了，还是站在外面，瞅着他们家，那副样子可怜极了。
他这一站就是三天，搞得邻居们不少看了都心软，觉得他可能是真的知道错了。
陈阳可不相信，他了解陈老三，这个人最是自私自利，现在打感情牌也不过是看他们兄妹要走了，怕他们真的一去就不回，再也不管他了，以后没人给他养老了。
为了敷衍他，也为了让福香顺利离开，陈阳直接把公社给他开的证明给陈老三看：“放心，我还走不了，送了福香就回来，你不用天天守在我家。”
陈老三这下放心了，嘴上却虚伪地说：“不是，阳阳，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这房子卖了，以后没地方住，我把小鹏的屋子腾了出来，你回来住吧，一个人在外面也不是事，住家里咱们自己人也有个照应。”
陈阳发现陈老三的段位变厉害了，说话都比以前中听了，他很庆幸福香就要走了，不然还真要跟陈老三纠缠不清。
“等我回来再说吧。”陈阳随口打发了他。
但等第二天，天不亮，他们没有通知任何人，就带着四奶奶和陈向上走了。火车票是下午的，他们准备先去县城拍照，再下馆子吃顿饭，毕竟今日一别，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
陈阳长这么还没拍过照片呢，他也想拍几张照片，留作纪念。尤其是他以后进了部队，就没法天天见到妹妹了，得留张照片随身携带着。
陈老三完全不知情，他上午吃过饭后又跑到了陈阳家。因为他发现他这苦肉计还是有用的，这不，陈阳都跟他主动说话了。
谁料他一过去就看到陈大根的儿子们在搬东西，他心里陡然升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连忙拽住走过来的陈大根：“小队长，这，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陈大根斜了他一眼：“我买房子的事，全村都传遍了，你没听说吗？”
“可是，可是……那阳阳和福香呢？”陈老三看着进进出出的陈大根家人，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只是不敢相信，昨天还搭理过他的儿子，竟然都没跟他说今天他们就要走了。
陈大根很不耐烦他的装疯卖傻：“你说呢？当然是走了啊，不然我们家怎么搬进来的？”
“真走了……”陈老三失魂落魄地松开了手，像是瞬间老了十倍，佝偻着身体往家里走。
刚走几步，他就看到一群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面色不善地往他家冲去。
“你们，你们干什么？”陈老三想上去拦住他们。
“陈燕红是你们家的人吧？”领头的年轻人问道。
陈老三点了点头：“对，你们，你们找她吗？”
“让开。”一个年轻小伙子直接把他推到了地上，然后一群人乌压压地冲了进去，大声嚷嚷着，“有人举报陈燕红搞破鞋，没结婚肚子就被人搞大了，咱们是来斗破鞋的。”
“斗破鞋……”后面的人跟着大声嚷嚷道。
屋里的梅芸芳和陈燕红听到这三个字，如遭雷击，母女俩下意识地关上门，却被外面冲进来的年轻人给拖了出去。

第52章
“这城里的街道真宽，还都是石板路，真干净。”四奶奶下了车，看着县城的街道，满是感慨。他们乡下都是泥土路，下雨的时候，一脚踩下去都是烂泥，等晴天地上又全是灰尘，风一吹刮起一大片。城里的石板路，沥青路就完全没有这个问题。
还是城里好，难怪大家都想进城呢！
“奶奶，等我长大了，我带你进城享福。”陈向上扶着她，兴奋地说。
祖孙俩都是第一次来县城，看什么都觉得稀奇。陈福香也是第一次来县城，看到这样密集的建筑和街道上跟农村完全不同面貌的人，感觉很新鲜。三个人的眼睛都不够看，这瞧瞧，那望望。
时间还早，陈阳和岑卫东也没催他们，边走边玩，赶在上午十点前找到了照相馆拍照。
五个人先拍了一张合影，然后又让陈阳和陈福香两人拍了一张兄妹照，最后让四奶奶和陈向上也留影一张。
四奶奶直摆手：“不用啦，有一张就行了，别浪费钱。”
“四奶奶，要不了几毛钱，我在你们家叨扰这么几个月，你再跟我客气，也太见外了。”岑卫东笑道把她按到椅子上坐好，退到一边。
卡擦一声，相机记录下这一刻。
四奶奶马上站了起来，唯恐岑卫东还要让她照。
岑卫东哭笑不得，侧头看了一眼乖乖站在陈阳身边的陈福香，他还没跟她合过影呢！
陈阳一对上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率先说道：“已经照了不少了，走吧，等我从兰市回来再过来拿。”
岑卫东摸了摸鼻子，算了，他以后拍结婚照，羡慕死陈阳去，就不信陈阳还能一直拦着。
“肚子饿吧，走，咱们去吃饭。”岑卫东接过师傅开的条子，塞给了陈阳，“收好了，取照片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陈阳白了他一眼：“还用你说啊。这可是我跟福香的第一张合影。”
得瑟不死你。岑卫东懒得跟陈阳计较，抬头看到有卖冰棍的，立即招手：“来五根冰棍。”
自行车停了下来，岑卫东掏了两毛五，买了五根冰棍回去，一人一根。
四奶奶拿着冰棍，很是新鲜：“这大夏天的还能有冰，真神奇啊，这城里人的日子真好。咱们在乡下，听都没听说过这玩意儿。”
陈福香也是第一次吃冰棍，舔了一口，冰冰凉凉的，还带着一丝甜，非常凉爽可口，大夏天的吃这个，真舒服。她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像只嘴馋的小猫一样。
岑卫东看得手痒，手指动了动，顾忌着这是街上，到底没动，率先走进了国营饭店。
他们来得早，里面只有一桌客人。
岑卫东到了窗口，问爱答不理的服务员：“同志，可以用全国粮票吗？”
这话一出，服务员的脸上当即笑开了花：“当然可以，同志，今天咱们这里有猪肉，有鱼，哦，对了，还有牛肉，这个可难得了，是乡下的一头老牛受了伤，不能走路了才屠宰的，平时可吃不上，你看要不要来点？”
“好，来一个红烧肉，一条鱼，一斤牛肉，你们看着做吧，另外小菜和汤都有些什么？”岑卫东把她说的东西全点了。
服务员笑眯眯地说：“有，茄子、苦瓜、丝瓜、辣椒……都有，汤有西红柿鸡蛋汤，来吗？”
“可以，来个炒茄子，再来一份西红柿鸡蛋汤。”点完菜，岑卫东给了粮票和钱，回到位置上。
陈阳若有所思地瞅了一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一样的服务员：“她今天倒是挺热情的。”
岑卫东降低了声音：“不过是为利罢了。”
在场几个人都没出过远门，自然不懂全国粮票跟地方粮票的差价。岑卫东又给他们普及了一下。
陈阳听懂了：“这么说，咱们去兰市还得换全国粮票才行，不然咱们带的票出了咱们市都买不了东西？”
那他想方设法找人换的这几斤粮票不白费了。
“没错，你的粮票先留着，等从兰市回来，自己在县城吃饭吧。至于兰市那边，换全国粮票不划算，到时候我带你去换当地的粮票。”岑卫东也没大包大揽。陈阳自尊心强，什么都用他的，心里肯定过意不去。
陈阳听到这话放下心来，不过更庆幸自己跟着走这一趟了，连他进了城都两眼一抹黑，就更别提连镇上都没去过两次的福香了。
说话间，服务员已经在喊了：“卤牛肉，红烧肉好了。”
陈阳主动过去把菜端了过来。
别说，国营饭店的服务态度虽然不好，但菜的分量实打实的足，盘子大，菜也多。牛肉应该是早就卤好的，切盘装着端过来就行了，红烧肉是新鲜出锅的，色泽红亮，味醇汁浓，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陈向上馋得差点流口水，拿起筷子：“哥哥们，能吃了吗？”
“吃吧。”岑卫东夹了一块，放到陈福香碗里，同一时间，陈阳的筷子也伸了过来。
对视一眼，岑卫东忽视了陈阳不爽的目光，催促陈福香：“多吃点，火车上吃的东西比较少。”
“好，卫东哥也吃。”陈福香礼尚往来，给他也夹了一块红烧肉。
陈阳不乐意了：“我呢！”
陈福香马上给他也夹了一块，然后四奶奶、陈向上一个都不少。
四奶奶看得好笑：“福香快吃，我们自己来就行了。”
“对，你自己吃，不用给我们夹。”陈阳说这话时，还有意无意地瞥了岑卫东一眼。
岑卫东干脆当没看见。遇上妹控大舅子，除了包容还能咋滴，往好处想，要没妹控大舅子，哪有妹子啊。
“怎么样，好吃吗？”他问陈福香。
陈福香抿了一口，不住地点头：“太好吃了，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对，好吃，这个汤也好好吃。”陈向上直接用汤汁泡饭。
五人饱餐一顿，将桌子上的五个菜全吃光了，都非常满足。尤其是陈向上，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到这么多好吃的，小肚子都吃得胀鼓鼓的了。
吃过饭，时间还早，岑卫东的意思是带四奶奶和陈向上去供销社逛逛，县里的供销社卖的东西比乡下种类更多。
可四奶奶想着这一上午又是照相又是吃饭的，花了不少钱，哪还敢再逛。
“不用了，咱们拎着这么多东西，到处跑，多累啊，去火车站吧。”四奶奶提议。
岑卫东见她不愿也不勉强：“我们的火车是下午四点的，可能还会晚点，先送你和向上去坐车吧。”
下午只有一趟去镇上的客车，错过了就得等明天了，非常麻烦，四奶奶第一回 进城，还是有些惶恐，怕回不了家，便没有反对。
几人又回到了车站，买好票，等到一点多，将四奶奶和陈向上送上了车。
临上车前，四奶奶回头紧紧抓住陈福香和岑卫东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小岑，福香，你们……都要好好的，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委屈自己。”
“四奶奶，放心吧，我们会的。”陈福香也恋恋不舍地看着四奶奶，这次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
四奶奶拍了拍她的手，看向岑卫东：“福香是第一次进城，她年纪小，很多事不懂，但她很聪明，你好好跟她讲，她都明白的，你比她大，要耐心点。小岑，福香就托给你照顾了。”
听到这话，岑卫东就明白，什么都逃不过这个洞若观火的老太太。他颔首承诺：“您放心，我会照顾好福香的，等有空我们再回来看你，你也多保重。”
“你这孩子稳重有成算，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四奶奶欣慰地说。
那边司机在叫，陈向上催促：“奶奶，走啦，上车啦，又不是不能见，你哭什么。”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哭了出来，巴巴地瞅着陈福香：“福香，下次回来我抓鱼给你吃，我帮你掏鸟蛋，你一定要回来啊。”
陈福香被他说得也想哭了。
榆树村再不好也是生她养她的家乡，有那么多关心她的邻居和长辈。她吸了吸鼻子：“好，等我挣钱了，请你去国营饭店打牙祭。”
“说好了啊，骗人是小狗。”陈向上伸出手指跟她拉了个勾。
这幼稚的动作让大人们都笑了，也冲淡了离别的伤感气氛。四奶奶拉着陈向上爬上车。
“我会给你们写信的，向上好好照顾四奶奶。”等车子走后，陈福香还追了过去，不停地挥手。
陈向上从车窗探出头，朝她摆手：“好，我等你的信！”
他的声音随着汽车的远去，消失在风中。
陈福香失落地停下了脚步，站在路边望着空寂的马路，晶莹的眼睛里还挂着泪珠。
陈阳和岑卫东提着行李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走吧，你想他们了，等放假的时候咱们再回来。”
三人赶去了火车站等列车。
岑卫东估算得不错，列车果然晚点了，说好的四点，结果五点还没来。三个人等了两个多小时，实在有点不耐烦了。
“吱吱吱……”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草丛里传来。
昏昏欲睡的陈福香猛地站了起来：“栗子，栗子……”
“栗子不是在村里吗？它怎么……”陈阳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栗子顶着一头的叶子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桃子。
它兴奋地冲到陈福香面前，将桃子塞进了她的手里。
吱吱吱……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栗子，不是让你回山上吗？你怎么来了？”陈福香把它抱了起来，摸着它的脑袋。
栗子两只手不停地晃：吱吱吱……
虽然听不懂它说的是什么，但它跑了几十里远过来找他们，岑卫东也约莫猜到了它的心思，再看陈福香明显不舍的小眼神，岑卫东犹豫了一下：“把它一起带走吧。”
“可以吗？”陈福香抬起小脸，眼睛灼灼发光，像颗夺目的星子。
岑卫东实在不忍这么一双美目变得暗淡无光，柔声说：“嗯，不过你过去应该是住工厂的宿舍，只有一间屋，很小，楼上楼下都住着人，安置栗子不方便。让它去我那儿吧。”
“会不会不方便？听说部队里管得很严，纪律分明。”陈福香倒是想，可又怕给他添麻烦，毕竟栗子是动物，不是人，没那么听话。
岑卫东说：“我们营地在郊外，后面就是一座大山，可以把栗子安置在里面，我跟它约个地点，不出任务的时候每天碰次面。等我休假的时候带它去找你，你也可以来军营看它，你觉得怎么样？”
陈阳听到这里，悄悄翻了个白眼。这个阴险的家伙，分明是诱拐福香经常去看他嘛，还扯栗子做借口，待会儿他那傻妹妹肯定还会格外感激他。
不过陈阳没戳穿，因为他也有点舍不得栗子，这大半年的朝夕相处，栗子俨然已经成为了他们家庭的一员。这次撇下栗子也是没办法，城里不像乡下，能随便养动物，更别提养一只猴子了，福香要上班也没办法时时刻刻陪着栗子，不然他倒是希望栗子去，也能跟福香做个伴。
岑卫东的办法倒是解决了这个问题。
显然陈福香也心动了，她轻轻揪着栗子的耳朵，贴在它脑袋边，一边撸一边问：“栗子，听到了吗？如果你要跟我们走，那只能去那边的山上呆着，等我放假了去看你，行吗？”
“吱吱吱……”
栗子很欢乐地抓住陈福香的衣服，爬到了她的肩膀上，手比划个不停。
陈福香把它扯了下来：“好，我知道了，带你去，你别爬了。不过卫东哥，列车员能让它上火车吗？”
岑卫东也没经验，他说：“回头我找列车员通融通融吧。”
其实还有个办法，让栗子爬火车，不过这到底不合规矩，而且旁边还有两个拿着公文包候车的中年人。
在陈福香心里，就没有岑卫东办不成的事，他这么说，她放下心了，抱着栗子，真诚地说：“卫东哥，谢谢你，你帮了我们好多。”
岑卫东捏了捏栗子的耳朵：“小事，不必客气。”
认真算起来，他帮的不过是小忙，而欠对方的却是天大的人情，真说欠也是他欠了她。
今天火车晚点比较严重，直到七点多，太阳都落山了，绿色的火车才喷着热气，姗姗来迟。
大丘县是个小站，上车下车的人都很少，除了他们就只有那两个去出差的中年人和去探亲的一家四口。
那六个人买的是站/坐票，跟他们不是一个方向。人少不用挤，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车厢，岑卫东让陈阳先带着陈福香上去，自己抱着栗子跟列车员好好沟通。
这年月能买到卧铺票的都是多少有点办法的人，列车员态度很好，但却不答应让栗子上车。岑卫东好说歹说，又亮了自己的军官证，还给栗子也买了一张站票，这才终于上了车。
见到他抱着栗子过来，陈福香提起的心总算放下了。她激动地过去接住了栗子，笑颜如花：“谢谢卫东哥，你真厉害。”
岑卫东怕栗子吓到别人，好在那两排只有他们三个人。他吩咐陈福香：“你把栗子放到上铺，你睡陈阳的位置，我跟陈阳轮流睡。”
“不用了，卫东哥，我跟栗子睡就行了。”陈福香赶紧说。
岑卫东平时都顺着她，这次却没同意：“卧铺很窄，只能躺一个人，太挤了，你可以上去陪栗子玩，睡觉就算了。”
陈阳也站出来劝她：“卫东说得对，我跟他轮流睡，也能一个人睡十几个小时，够了。你看好栗子，别让它吓到了其他旅客。”
他们都这样说，陈福香只好抱着栗子爬上了上铺。
收拾好东西，陈阳拿到票，看到上面12.5元的票价，心疼不已，更加庆幸自己卖了房子，不然连路费都不够。
陈福香趴在上铺上，跟栗子玩了一会儿，火车总算开了，四周的景物缓缓往后退，黑夜中，一座座群山像猛兽一样雌伏在远方，天上的星星似乎也变得不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了，轻轻地点缀在群山之间，仿佛站在山上垫垫脚就可摘星。
真的太神奇了，这个大铁疙瘩，能坐一两千人，而且速度还这么快，陈福香沉浸在火车带来的震撼中，感叹现代技术真厉害，当年那些世家夫人和千金小姐们肯定想象不到这一点。
“福香，下来吃点东西，喝点水，这个点，餐厅也没什么好东西吃了，先将就一晚。”岑卫东敲了敲床架子。
陈福香翻身爬了下来，岑卫东已经打来了热水，还将他在供销社里买的鸡蛋糕带了过来。
本来陈阳说煮点鸡蛋，蒸几个馒头在路上吃的，但被岑卫东给拒绝了，天气太热，煮熟的食物不经放，很容易坏。火车上有食物卖，只是要花钱和全国粮票，他早想到了这一点发电报时也让人给他多寄了一些过来，应该差不多能撑到兰市了。
岑卫东很细心，事无巨细，先带她去了厕所，洗了手，再回来拿了个鸡蛋糕给她，又递了个给栗子。
至于陈阳，大老爷们，自己拿吧。
三人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外面的夜更深了，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火车跟铁轨摩擦发出的哐当声。为了省电，车厢里的灯也关了，只有两节车厢交接的地方还亮着一盏灯。
今天早上四五点就起了，折腾了一天，大家都很累了，岑卫东找出毛巾递给他们兄妹俩：“去洗把脸，睡觉吧。陈阳你先睡，明早换我。”
又忙活了一会儿，总算安顿了下来，栗子睡在上铺，陈福香睡它下面，陈阳睡对面。
这一天又是赶车，又是拿东西的，陈阳早累得不行，他倒下床没多久就睡着了，床上传来小小的呼噜声。
岑卫东就坐在他的床铺边，手肘撑在桌子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睡对面的陈福香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翻了过来，像在烙煎饼一样。
“睡不着？”他走过去问道。
陈福香翻身爬了起来，坐在床上，点了点头：“嗯，卫东哥，你困吗？”
“还好，一两天不睡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想什么呢？”黑暗中，四周又没人，岑卫东终于可以摸她的小脑袋了。
她的发质非常好，一头秀发乌黑透亮，柔软丝滑，让人爱不释手。岑卫东揉了一把，克制住摸摸她小脸的冲动，收回了手，低沉的声音仿佛被夜色裹上了一层糖浆：“早点休息，嗯？”
陈福香觉得耳朵都酥了，脸也不自觉地烧了起来，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袖子，怯生生地说：“卫东哥，你能跟我说说兰市是什么样的吗？”
原来是对未知的未来有些迷茫和恐惧，所以睡不着。岑卫东坐在她旁边，手勾着她的长发，卷到耳朵后面，抚平，轻声说：“你躺下，我慢慢说给你听，好吗？”
“嗯。”陈福香乖乖躺下。
岑卫东拿起蒲扇，轻轻地给她扇着风，一面低声说道：“兰市也就是咱们今天见到的大丘县城稍微大一些，房子稍微高一点，其他的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兰市有一条贯穿全城的河，兰水，还有几条小支流，河里鱼很多，所以那边最常吃的就是鱼，到时候我带你们去江上尝尝全鱼宴……”
陈福香听得津津有味，仿佛随着他的描述看到了那个美丽的小城。她翻了个身，手掌心垫在脸下，一双在黑夜中都难掩其暇的璀璨眸子仰望着他：“卫东哥，能跟我说你们部队吗？”
岑卫东低笑一声，轻拍着她的背：“当然可以，我们部队在兰市西边郊外，两面环山，距市区有二三十公里。山上也有许多野物，有时候我们会山上打猎，主要是为了除害，山上野兽太多会下山祸害庄稼，顺便也可以改善改善伙食。你不是想学射击吗？等你放假了，我带你去山上打猎，教你，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岑卫东停下了手里的扇风的动作，听到了她细微的呼吸声。
原来是睡着了，爱怜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岑卫东重新拿起扇子，轻轻扇着风，眼睛越过玻璃看向远处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群山，山峰中间挂着一颗特别闪亮的星星，夜幕、群星在它面前仿佛都失了色，让人挪不开眼，就像陈福香之于他一样。
——
这一夜，火车走走停停，但陈福香睡得特别香，一夜无梦，直到天亮才醒来。
她伸手挡住刺目的白光，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向对面，只看到陈阳在喝水，便问：“哥哥，卫东哥呢？”
“打饭去了，见你还没醒，就让我在这里守着你。”陈阳复杂地看了一眼无知无觉的妹妹。昨晚他被热醒好几次，每次睁开眼都看到岑卫东在给他妹妹打扇，不知道他胳膊酸不酸。
说曹操曹操到。
“醒了？去漱口洗脸，吃饭了。”岑卫东端着两个饭盒回来，将东西放在小桌子上。
他打了两饭盒稀饭，六个大白馒头。
陈福香揉了揉眼睛起来：“好的。”
等洗漱完，三个人坐下吃饭，边吃陈福香边问：“这是到哪儿了？还有多久到啊？”
一夜过去，坐火车的兴奋劲和新鲜感没了。
“还早，得到明天上午才能到。”岑卫东喝完了粥，揉了揉眼睛说，“我睡一会儿，你们看好栗子。”
陈阳收拾碗筷：“行，你睡吧，有我呢！”
岑卫东躺到卧铺上，背过身，挡住光，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怕吵到他，陈福香爬到上铺跟栗子玩，后来陈阳也加入。怕栗子不懂，三个人就玩最简单的猜猜猜游戏，拿一张纸团放手心，另外两个人猜测。
无聊地玩了一天的游戏，看风景，又睡一觉，睡得陈福香骨头都快散了，兰市终于到了。
三人一猴拎着行李下车，走在街道上，回头率超高。
本来岑卫东是打算带他们去住招待所，收拾一下，休息一天，明天再去刺绣厂。但带着栗子显然不行，在市区里晃悠很容易吓到人。
他去邮局打了个电话，然后回来找陈福香和陈阳说：“咱们今天先去我营地吧，将栗子安顿好，你们今晚先住军区招待所，明天我再送你们到市区，你们看怎么样？”
陈阳看到每个路过的人都会停下脚步，瞅栗子两眼，甚至还有调皮的小孩拿出糖果逗栗子，也是很头痛。亏得栗子特别聪明懂事，不然肯定上去抢那小孩的糖了。
“行，就听你的吧。”
带着栗子也不好坐公交车，因为公交车上人挤人，万一栗子碰到或是抓到人就不好了，他们索性找了个偏僻阴凉的地方等着。
过了一个多小时，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忽然停在了他们面前。
陈阳抬头，就见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军装的小伙子跑了下来，走到岑卫东面前行了一个军礼：“岑团，欢迎你回来，廖政委听说你回来的消息可高兴了，要不是有个会要开，他铁定亲自来接你。你怎么不提前发个电报啊，我好早点到车站接你啊。”
岑卫东拍了拍他的肩：“不错，挺结实的，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没偷懒。天气热，先上车再说吧。”
他接过陈福香手上的东西，放到后备箱，招呼她：“你先上车。”
小伙子一边帮忙，一边偷偷打量陈阳和陈福香。
这两个人一看是农家孩子，岑团带他们回来干什么？
陈阳和陈福香都没坐过这种车，两人局促极了，不安地上了车，坐在后面，栗子更是兴奋，到处爬。
这个车子一看就很贵，弄坏了可赔不起，陈福香赶紧抱住栗子：“别胡闹，不然我不理你了。”
栗子乖了下来，岑卫东和那小伙子也相继上车了。
坐在副驾驶座上，岑卫东给双方介绍：“小李，大名李民，我的勤务兵。陈阳，陈福香，他们兄妹是我的朋友，这只毛猴叫栗子，很聪明。”
小李回头冲陈阳兄妹笑了笑：“两位同志好，跟岑团一起喊我小李就行了。”
他的肤色特别黑，呈古铜色，笑起来，显得两排牙齿格外的亮。
陈阳已经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笑着跟他打招呼：“你好，李民同志。”
陈福香也跟着打招呼。
不过到底是不熟，打完招呼就没话了，兄妹俩坐在后面悄悄交换眼神，显然还没从这辆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前方，小李的话非常多，一路都在问岑卫东的情况：“岑团，你的伤都好了吧？你走这么久，也不给我们写封信报平安，大伙儿可担心你了。”
“不用担心，这不都好了吗？”岑卫东手肘撑在车窗上，姿势很放松，脸上挂着笑容。
小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特别高兴：“这样岑团不用转业，那我也可以转正了吧？”
岑卫东的勤务兵在越南牺牲了。他被送回国内后，组织上安排了小李去医院照顾他，做他的勤务兵。不过那会儿是暂时的，因为大家都觉得他的伤那么重，怕是要转业了，小李这勤务兵也做不长。
“当然，除非你不想跟着我。”岑卫东含笑道。
小李乐颠颠地说：“怎么会呢？我就想跟着你。”
岑团可是战斗英雄，跟着他多光荣。
“行，那就跟吧。”岑卫东淡淡地回了一句，眼睛从后视镜里看到陈阳和陈福香背脊挺得直直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一样，有点好笑。
他回头问道：“待会儿你们想吃什么？”
陈阳赶紧说：“随便吧。”
不知道怎么回事，先前他都还能跟岑卫东插科打诨，甚至是吐槽他，笑话他，但一上这车子，看到前面那个小战士，陈阳就紧张，说话也客气了很多。
岑卫东没管他，问陈福香：“你呢？”
这年月吃东西还能挑吗？陈福香说：“有什么吃什么吧，要是有粥我想喝点粥。”
在火车上呆了快四十个小时，吃了睡，睡了吃，不活动，她肚子一点都不饿。
“行。”岑卫东点头，又说，“栗子挺沉的，让我抱一会儿吧。”
小姑娘抱着二十多斤的栗子，两条膝盖还并得紧紧的，腰杆子也笔直笔直的，她不累，他看了都心疼。
陈福香抱住栗子不松手：“没事，还是我抱吧。”
她怕栗子去了前面捣乱，影响小李开车。
小李一直悄悄留意着他们，这两个人是谁，他怎么感觉不像是普通朋友啊。
车子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最后听到了军营外。
车子刚停稳，一个穿着军装，三十来岁的健壮男人就跑了过来，对着岑卫东的胸口就捶了一拳，声音特别洪亮：“好家伙，真没事了。你也不提前告诉我们，让我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这不告诉你们了。”岑卫东笑了笑，一一给来迎接他的人打了声招呼，然后拉开了后车门。
陈福香局促不安地下了车，立马被十几只眼睛盯着。
她眨了眨眼，退到车边，贴着车门，黑葡萄一样明亮单纯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些人。
岑卫东也没多介绍，只对来迎接他的人说：“徐政委，辛苦你们了，我的伤都好了，有话回头聊。我这儿带了两个朋友过来办事，先把他们安顿在招待所。”
“你们还没吃午饭吧？我让食堂那边做几个菜，咱们边吃边聊？”徐政委热情地说。
岑卫东怕陈福香兄妹紧张，而且以后陈阳也是要来这边的，让人看到他跟一群领导一块儿吃饭，对他不好，便拒绝了：“改天我陪你们喝个够。今天我们刚下火车，坐了四十个小时的火车，一身都馊了，先收拾收拾。”
徐政委虽然有很多话想跟岑卫东说，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便说：“行，那我们先回去了。”
又笑着跟陈福香和陈阳道了别。
三人去了招待所，开了三个房间，洗涮收拾完，小李已经捧着四个饭盒回来了。
陈福香的是粥，饭和菜分开的，陈阳和岑卫东是大米饭，菜是烧茄子和苦瓜炒肉。
吃过饭都三点了，时间紧迫，他们带着栗子直接去了营地附近的山上。
去越南之前，岑卫东在这边呆了四年，对山上很熟，便由他带路。
在火车上憋了快两天，栗子也差点憋坏了。一上山，那就跟回了家一样，立即跳出了陈福香的怀抱，抓住一根木藤，三两下就爬上了旁边的一棵树，摘了一颗酸枣，咬了一口，又嫌酸，赶紧丢了。
“栗子，你喜欢这里吗？”陈福香仰头问它。
栗子从这根枝头跳到另外一根枝头，嘴里”吱吱吱“个不停，很是欢快。
看样子挺满意的，岑卫东解释：“这座山上动植物资源都很丰富，不过由于我们时不时地上山拉练，这山上的动物都很警醒，大多藏在深山里，所以这山上算是很太平，栗子只要不进入山里面，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陈福香正想点头，忽地看到草丛里冒出一对尖尖的耳朵，然后一个小脑袋探出头，巴巴地瞅着她。
“野兔！”小李反应过，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枪，一枪打了过去，兔子就挂了。
他兴奋地捡起兔子：“岑团没想到这兔子胆子变大了。”
刚说完，一头半大的野猪兴奋地从山上冲了下来。
陈福香无语，抬头看岑卫东，目光仿佛在说：这就是你说的没什么危险？

第53章
只在山上溜了一会儿，他们就打到了三只野兔，五只野鸡，还有这头半大的野猪，满载而归，惊得小李的下巴都差点掉了下来。
“山上什么时候这么多动物了？而且还一个个主动冲出来，真是邪门了。”小李觉得纳闷极了，他不过就是两个月没上山而已，这山上变化怎么这么大。
陈阳悄悄看了自家妹子一眼，眼神担忧。
陈福香倒是淡定，抱着栗子，一脸天真的说：“是不是深山里的动物太多，抢地盘，打不过的就跑下来了？”
小李一听也觉得有点道理：“很可能，咱们拉练也是在外围，里面很少去，打猎的人也不敢太深入，里面还不随便它们怎么长了，这两年风调雨顺，这些动物也繁殖得快。难怪这头野猪这么小呢。”
岑卫东轻轻拍了拍陈阳的肩，丢给他一个眼神：放心了吧？
陈阳舒了口气，看着自家妹子慢慢把话题带偏。
“你进过山里面吗？”陈福香好奇地问。
小李摇头：“没有，咱们是有组织有纪律的，每次拉练都得服从组织安排。平时几个人一起打猎，那也不敢进去，听说里面不但有大野猪，还有狼呢。”
“会吃人的狼，真的吗？那有没有老虎？”陈福香是真的很好奇。大丘山是没有老虎的，但她以前听人说过，老虎可厉害了，却从没见过真实的老虎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老虎见了她会不会也是这副德行。
这个小李也不清楚：“不知道，福香，老虎是山林之王，你可别因为好奇进山啊，很危险的。”
“我就随便问问。”陈福香赶紧表示自己没这个意思，不然要是被她哥哥误会了，那还了得。
见小李没起疑心，陈阳紧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四人说说笑笑地下了山。岑卫东让小李叫了两个战士过来帮忙，把东西都送到了食堂，当天晚上，他们也跟着吃了一顿肥得流油的红烧野猪肉。
休息一晚，次日，岑卫东开车，带着陈福香兄妹进了城，去了兰市刺绣厂。
兰市刺绣厂名头听起来似乎不小，但厂房不大，员工也不多，就一百多号人。因为刺绣是一门手艺活儿，没个几年功夫出不了师，而且还得看天赋，有的人天生心灵手巧，一学就会，有的天性驽钝，眼拙手笨，几年下来手艺还是平平，达不到出师的条件，只能拿学徒工工资。
而且因为刺绣厂出产的工艺品都远销国外，对质量把控严格，所以刺绣厂的考核一直比较严厉，学徒工都得有一定的绣艺基础。
陈阳和岑卫东陪陈福香到了刺绣厂，拿出介绍信，表明了来意。
接待他们的是办公室马主任，看完陈福香在家绣的那副团扇后，她非常满意。
不过为了避免他人代绣这种情况发生，刺绣厂这边还安排了一个现场考核。不光是为了验证陈福香的真实绣艺水平，同时也是她进厂后的职称评定的依据。
刺绣厂这边的职称分为学徒和师傅，学徒又分为两级，一级学徒和二级学徒，然后是初级师傅，师傅，大师傅，评定等级每上升一个台阶，工资水平也会跟着大幅度提升。
为了公平公正，马主任还叫了两个大师傅过来评判。
要单独留妹妹一个人在这儿接受这些老师傅们的考核，陈阳有点不放心，磨磨蹭蹭的，还是岑卫东把他拉了出去。
岑卫东掏出一支烟递给他：“放心吧，那副仙鹤贺寿图就是福香绣的，她的绣艺什么水平，你还不清楚吗？”
陈阳瞥了他一眼，没吭声。就是清楚才担忧呢，岑卫东不知情，但他可是知道的，他妹在去年之前从未学过什么刺绣，连缝个衣服都歪歪扭扭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开了窍，但到底是野路子，谁知道能不能过这些师傅们的眼。
他更怕刺绣厂的人盘问，福香吓到了，说了不该说的，那就麻烦了。
在工厂门口踱了几圈，陈阳抬起头看了一眼刺绣厂，又走了两圈，忍不住说：“怎么还没好？”
岑卫东抬腕看表：“才过去十分钟。要不要在这附近逛逛？看看附近的环境怎么样。”
陈阳点头，这么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出去溜达一圈，正好看看周围的治安。两人绕着刺绣厂转了一圈，这边都是工厂，不过全是轻工业，有棉纺厂，制衣厂，再过去是糖果厂，化肥厂，听说还有钢铁厂、机械厂、冶金厂等重工业。不过那片重工业厂区在兰市的另外一边。
这些厂都是大厂，相比之下，刺绣厂的规模要小得多，就连住房也是跟旁边的棉纺厂混在一块儿的。可棉纺厂的职工有几千人，小小的刺绣厂完全不够看。
陈阳虽然不懂工业，但他知道无论在哪儿，人少肯定要受欺负。
“福香会不会被别的厂子里的人欺负啊？”他就像个第一次送女儿出门的老父亲，唯恐自己的宝贝在外面受委屈了。
岑卫东哭笑不得：“你想多了，棉纺厂、服装厂、糖果厂之类的规模虽然大，但他们的待遇还不如刺绣厂。别看刺绣厂小，但它可是肩负起出口创汇的重任，由市里面直接管辖，待遇是附近几个厂子中最好的，多少人抢破头都想挤进去，要不是刺绣厂门槛高，规模早不知翻了多少倍。”
听他这么说，陈阳放心了。
两人转了一圈回来，陈福香的考核还没结束。
陈阳不禁有些担忧，问一个路过的职工：“里面没动静吧？”
那姑娘摇头：“没有。”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等吧。”岑卫东坐下喝了一口茶，又等了一会儿，里面忽然传来了哐当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打碎了。
岑卫东和陈阳坐不住了，两人齐齐站了起来，赶到门口就看见考核的一个师傅站了起来，手边的搪瓷缸子打翻了她也没留意，而是拿着陈福香的绣品，满脸的惊叹：“双面异色异形绣？像蜀绣又像掺杂了苏绣的绣法，齐针、套针、网针、平针、漩涡针……用了十六种针法。”
越看越惊叹，这小姑娘的针法似乎融汇了好几种传统名绣，完全看不出流派和师从。
马主任也是懂刺绣的，其实从陈福香交上来的那幅仙鹤贺寿图她就看出来了，当时就觉得奇怪。这小姑娘年岁不大，穿着朴素，身上没有一点刺绣的痕迹，上哪儿学这么多种绣法，所以她其实是有些怀疑陈福香交上来的这副刺绣是他人代绣的。
可现场的考核证明了这小姑娘的实力，说明是她想错了。
手艺人最喜有天赋的小辈。马主任高兴极了，笑眯眯地问道：“福香，你师从何人？”
陈福香腼腆一笑：“我小时候跟奶奶绣着玩，然后就学会了。”
原来是有高人啊，马主任激动地看着她：“你奶奶在哪儿？多大年纪了，还能动针吗？咱们厂子里除了自己师傅绣的，也收外面的绣品。她老人家在家也可以绣些绣品卖，赚点零花钱，要是愿意也可以来咱们厂子里做师傅，带带徒弟。我们厂子里老师傅的待遇很不错的。”
她一连抛出这么多问题，陈福香有点难以招架，轻轻摇着头说：“我奶奶不在了，已经过世好几年了。”
马主任和两位大师傅都一怔，然后满是遗憾地说：“抱歉，那你奶奶有没有留下什么绣品？咱们厂子里可以收，要是你们不想卖，那借给咱们看看行吗？”
陈阳听得着急，他们家哪有这玩意儿啊，他奶奶就会缝缝补补，做个布鞋啥的，根本不会绣花，生怕妹妹说错话，他想进去帮她解围，却被岑卫东拦住了。
“你干什么？”陈阳低低地咆哮了一声。
岑卫东拉着他：“你要相信福香。”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她如何一个人独立生活。
陈福香翕了翕鼻子，精致的小脸皱成了苦瓜状：“我奶奶没有留下绣品。我妈很早就走了，奶奶要抚养我跟哥哥，每天都要下地干活，还要回家洗衣做饭种菜，她没时间绣。就冬天的时候做鞋子、纳鞋垫，教教我，我们以前住的房子也塌了，什么都没有留。”
这个年代，很多手艺人为了生存放下了潜心练习多年的手艺，拿起了锄头镰刀下地干活挣工分，这个并不稀奇。
马主任只是觉得有些唏嘘和遗憾。
陈福香这小姑娘才17岁，而且她奶奶都过世好几年了，也就说她没学多少年，就能有如此不凡的绣艺，那她奶奶的绣艺是何等的高超，肯定是哪家没落的绣艺传人，而且还是融会贯通，采众家之长的那种。
可惜却不得见，也没留下传世的绣品，更别提向她学习了。
叹息一声，马主任跟两个大师傅商议一番后，给她评了等级：“福香，你的绣艺不错，不过基本功不算牢，还有些地方比较毛糙，需要继续练习，所以目前给你评定为初级师傅，拿3级工资，好好干。”
见终于尘埃落定了，陈阳大大地松了口气，拉着岑卫东问：“3级工资是多少？”
岑卫东小声跟他解释：“企业实行8级工资制，从1到8依次递增，前面还有个学徒工。不过刺绣厂这边因为门槛相对比较高，临时工拿学徒工的工资14元，一级学徒拿1级工资……3级工资每个月有42元。”
听到这个答案，陈阳惊得合不拢嘴。这么多钱，一个月顶得上他们在乡下干一年，不，很多乡下人一年下来也攒不了四十块，难怪大家都想进城呢！
抚了抚胸口，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他斜眼瞅岑卫东：“你工资多少啊？”
“我拿十四级工资，141元。”岑卫东如实说。
陈阳两眼瞪得铜铃那么大。这么多钱，三个月的工资就可以建一个他家的那种砖瓦房，想当初他建房子多吃力啊，要不是福香发了一笔横财，别说砖瓦房，泥坯房房都困难。
陈阳本来觉得卖房子的四百块蛮多了，哪晓得完全进城之后完全不够看。深受刺激，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我入伍能拿到多少工资？”
岑卫拍了拍他的肩：“刚入伍每个月5块钱津贴，好好干，提干工资就涨了。”
听到这句话，陈阳深深地自闭了，比不过岑卫东就算了，连妹妹的一半的一半都不如。看样子，他很长一段时间，挣的钱都不会比妹妹多，以后别说给妹子塞钱了，只怕还得妹妹补贴他，想想都悲伤，他简直不想说话了。
于是陈福香跟厂里于青青出来时就看到她哥哥这副郁闷到极点的表情。
她挑了挑眉，问岑卫东：“我哥咋啦？”
“受刺激了，别管他。”岑卫东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问道，“你的宿舍确定好了吗？”
陈福香点头，指着旁边的于青青说：“嗯，我住青青旁边，她现在带我去宿舍。青青，这是我哥哥陈阳，还有卫东哥。”
于青青是个比陈福香大两岁的姑娘，长得很高，大概有170，性格爽朗，大大方方地跟两人打了声招呼，然后说：“你们跟我来吧。”
刺绣厂的职工宿舍就在工厂后面，是一栋四层楼高的筒子楼，于青青住在二楼拐角的203宿舍，陈福香在她隔壁202。
她拿了钥匙递给陈福香。
陈福香打开门，这个房间不大，只有十几平米，可能有一段时间没有住人了，里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我那边有水桶和抹布。”于青青主动说。
但陈阳可是省钱小能手，尤其是他们家房子都卖了，不回去了，凡是比较有用的东西，他都带了过来，闻言，连忙拒绝：“谢谢，不用了，我们都带了。”
说着他从背包里翻出一张旧毛巾和一个水盆，然后蹬蹬蹬地下楼打了一桶水，三个人扫地的扫地，擦窗子的擦窗子，丢垃圾的丢垃圾。不到半个小事就把这间小屋收拾干净了。
于青青本来想帮忙的，见实在没自己的用武之地，便说：“福香，那我回去上班了，你有什么不懂的到厂子里来叫我。”
“好，谢谢你。”陈福香点头。
把屋子收拾干净后，接下来是添置东西。这个屋子里只有一张陈旧的木板床和一张吃饭的四角桌，其他什么都没了，连椅子都没有一张。
陈阳把带来的旧棉被铺在床上，然后再铺上凉席，挂上蚊帐。因为不打算回去了，他把家里比较好的两床被子都拿过来了，福香垫一床，盖一床，刚好合适。
弄好床，再看家里还是空荡荡的，像锅碗瓢盆暖水壶这类生活必需用品通通都没有。
“去百货商场吧。”岑卫东拿了一支笔和本子出来，将自己想到的东西都记了下来，然后递给他们兄妹，“你们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买的，再添上。”
陈阳接过本子，岑卫东想得很周全，除了椅子、牙膏牙刷、火柴、暖水壶、锅碗瓢盆等生活必需品，他还列了柴米油盐和挂面。
看到最后，陈阳问：“福香要自己开伙吗？这屋子这么窄，怎么做饭，走廊边？”
他们上楼的时候，看到不少人家门口放着一个煤炉子，上面还放着一个铝皮水壶。靠炉子的墙壁被熏得发黑，估摸着大家都在这做饭。
进城后，陈阳什么都满意，唯独不满意这住房。城里的住房太拥挤了，还没他们乡下宽敞，像福香，就只有这么一间小屋子住，茅房都得跟几十户人家一起用。
“不用自己做饭，刺绣厂的食堂跟服装厂是一起的，她一个人去食堂吃就行了。不过还是要弄个煤炉子，不然天气冷了没热水用，还有喝热水也需要自己烧。再买点面条和鸡蛋放家里，她下班回来饿了，可以在家里简单地弄一顿。”岑卫东详细解释道，既是说给陈阳听的，更是在教陈福香。
他们兄妹俩没在城里生活过，光知道有食堂，但食堂也不是万能的，万一去晚了，也可能没有吃的或只剩一些残羹冷炙，夏天还好，冬天怎么吃？
陈阳见他比自己考虑得更周全，没再提意见，不过他考虑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将岑卫东拉到一边说：“那个……票你换了吗？”
“都准备好了，走吧。”岑卫东翻开口袋给他看，里面厚厚一叠票。
陈阳放心了，他说：“我没法弄到票，换成钱给你吧。”
岑卫东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直接把票全塞进了陈阳的口袋：“不用，没花钱的，这是我这几个月的票，当时在乡下，一直没用，徐政委帮我拿着。昨晚他听说我要买东西，就都给我了，我又用烟票和粮票换了铝锅铁锅票，票我出，钱你掏，这总行了吧？”
“谢谢。”陈阳默了一下，感激地说，“要不是你，我们兄妹俩铁定得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这些票他先记着，等他参军了，发的票都存着，福香跟岑卫东成了就算了，要是没成再私底下把票还了。
“哥哥，你们说啥呢，走啦。”陈福香拎着垃圾出来，就见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他们俩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陈阳收起了票和纸条：“这就来。”
有票有钱，他出门底气也足了。
三人直接去了百货大楼。
兰市有三个百货大楼，位于轻工业区这边的这个百货大楼三层高，里面的东西非常齐全，从柴米油盐酱醋茶厨房用具到桌椅板凳、床、衣柜等家具和布料衣服之类的，无所不有，甚至还有自行车、收音机、缝纫机、手表等。
陈阳和陈福香看得津津有味，长了不少见识。陈阳盯着崭新的自行车挪不开眼，要是能买一辆自行车就好了，但一看标价150，还要有自行车票才行，他就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除了自行车，陈阳还想买个收音机，因为以后就妹妹一个人住了，他怕她孤独，不过收音机也要票，岑卫东塞来的这叠票种类很齐全，但都以日用品为主，并不包括收音机票。所以他也只能看看。
陈福香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就看新鲜，毕竟是第一次逛百货大楼嘛。这里光线明亮，售货员们都打扮得很洋气，就是有些人的嘴脸不大好看，太高傲了，除此以外，什么都好。
转了一圈，买了各种日用品，三人手里都提得满满的，大家这才回去。
到家后，将各种东西归置好，再一收拾，吃过饭就下午三点了。
陈福香明天正式开始上班，陈阳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做了，而且城里处处都要花钱，睡觉的地方要花钱，吃饭喝水都得花钱。
陈阳节俭惯了，加上想到自己每个月只有五块钱的津贴，危机感更重，哪还舍得在这里浪费钱。
“昨天我问过了，今天下午五点就有一趟经过大丘县的火车。福香的事办完了，我就先回去了。”陈阳笑呵呵地说道。
他这个提议太突然，陈福香有点傻眼：“哥哥，你这么快就要走吗？”
岑卫东也说：“多住一晚吧，明天走，我让人给你买票。火车过一两个小时就要开了，卧铺不好买。”
“不用，我坐坐票站票都行。”陈阳摆手，他一个大男人坐什么卧铺，浪费钱，就是有他也不买。
陈福香拉着他的袖子，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不说话。
陈阳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福香，我下个月就会过来，咱们分开不了多久的，你在这边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省钱。以后你跟我都要挣钱了，咱们家不缺钱，够花。”
他也很舍不得妹妹。第一次把福香丢在这么远的地方，他心里其实很不放心，但早一天，晚一天，他总是要走的，没甚区别。好在，他下个月就会过来，兄妹俩总算离得不是很远，每个月都能见面。
岑卫东也轻轻拍了拍陈福香的肩：“咱们送陈阳，等下个月他来了，我接你去看他。”
陈福香强忍住泪意，点了点头。
三人上了车，岑卫东在前面开车，陈阳兄妹俩坐在后面。陈福香就像一只要展翅飞翔的小鸟，恋恋不舍地依在陈阳身边，眼巴巴地瞅着他，似乎怎么都看不够。
有好几次，陈阳都忍不住想说，他不走了。
但他清楚，他现在在城里没有立足的资本，要执意这样留下，除了给妹妹增加负担外，并没有其他用。
到了火车站，买好了票，在等车的间隙，陈阳拉着陈福香不停地叮嘱：“你钥匙要放好，别弄丢了，也不要放在门口，万一被不怀好意的人发现了怎么办？每天晚上回家后记得反锁好门，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你找卫东，哥哥下个月就来，不要害怕，知道吗？”
陈福香重重地点着小脑袋，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陈阳看到她哭，心里更难受了，用力把她的头按进自己的怀里：“傻丫头哭啥呢？哥哥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家。”
他要努力攒钱，在城里买个新房子，这样他们兄妹就能继续住一起了！
列车的汽笛声传来，陈阳松开了陈福香，退后一步，抬起手背擦掉她眼睛上的眼泪，又用力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等我。”
说完，他跳上了火车，进门前，回头冲陈福香和岑卫东挥了挥手：“卫东，福香就交给你了。”
岑卫东站到陈福香身后，抬起手挥了挥：“放心吧，你回去把家里安排好，下个月见。”
“下个月见。”陈阳转身进了车厢。
他买票晚，没买到坐票，自然不能靠近窗户，只能站在过道里，瞅着车外的妹妹。
几分钟后，列车启动，火车缓缓开了出去。
陈福香隔着窗户看到陈阳越去越远，忍不住跟着不舍的人群小跑着追了上去。
但两条腿哪跑得过火车，很快，火车就消失在了铁轨上。
“哥哥……”陈福香跑累了，停下了脚步，按住胸口不停地喘气，眼睛里还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岑卫东站在她身后，默默地等她平息心情。
几分钟后，见她的情绪好转了许多，他才开口：“走吧，我送你回去。”
陈福香转身，看到他，仿徨无依的心仿佛找到了支撑点：“嗯。”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城里，路过百货大楼时，岑卫东将车子停了下来：“刚才我看你屋子里的灯泡好像坏了，我去买个灯泡，你等我一下。”
陈福香还沉浸在跟哥哥的分离中，眼睛红红的，正好不想见生人，便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真乖。”岑卫东摸了一下她的头，推开车门下车。
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纸包着的钨丝灯泡。他打开车门后，将灯泡递给了陈福香：“拿好了，这可是玻璃做的，很容易碰碎。”
陈福香接过灯泡，好轻，而且上面的玻璃特别薄，感觉稍微用力一下就会将灯泡捏碎。她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灯泡，车子开动后，更是紧张不已，就怕哪里有个坑坑洼洼，车子一颠，她手里的灯泡就撞碎了。
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放到了灯泡上，等车子停在筒子楼下，陈福香已经从跟哥哥分离的悲伤情绪中走了出去。
见她情绪好转，岑卫东也没提陈阳，继续让她拿着灯泡上楼。
到了202，打开门，岑卫东拿过椅子，踩上去，利落地把坏了旧灯泡取了下来，然后将新的灯泡换上，再跳下椅子，拍了拍手说：“你拉一下开关试试。”
陈福香拉了一下开关的绳子，啪地一声，电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在屋子里，屋子里的家具似乎也镀上了一层暖意。
“这就是电灯啊，真神奇。”陈福香在乡下听人说过，城里人都不用煤油灯，而是用电灯，没有油烟味，也不用擦火柴点燃，又干净又明亮。
陈阳从今天买的那堆东西里找出火柴盒和蜡烛，放在床边的抽屉里：“因为电不够用，每天晚上十点，居民区就会停电，另外像刮风下雨也很可能会砸断电线，造成停电。我把火柴和蜡烛放在这里了，停电的时候你就点蜡烛。下次我把我的手电筒给你拿过来，晚上起夜方便。”
虽然可能会停电，但这也丝毫不影响陈福香的好心情。她点头高兴地应道：“好，谢谢卫东哥。”
岑卫东把电灯关了，又叮嘱她：“要是停电了，你可以找厂里面的人帮忙修，也可以等我过来弄，千万别碰触电，很危险的，几分钟就能电死一个人。对了，你把我的电话记一下，要是有急事就去厂里打我的电话。”
岑卫东找出纸笔将自己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写下来，交给了她，又说：“回头你也把你们工厂里的电话抄下来给我，有急事我才打。”
“哦，好的。”陈福香小心地把纸折了起来，放进抽屉的小盒子里。
忙完这些，天边的太阳快落山了，筒子楼里传来了喧闹声，有归家的孩子，也有下班回家的职工，锅碗瓢盆也跟着动了起来，炒菜的各种香味交织弥漫在一起，让这里充满了生活气息。
陈福香问：“卫东哥，你在这里吃饭吧，我去食堂打饭。”
“就煮点面条吃吧。”岑卫东倒不是想吃饭，他是想教她怎么用炉子，免得回头他走了，她不会，一阵瞎忙活。
陈福香也没意见，哥哥走了，她没什么胃口，要不是岑卫东在这儿，晚饭她都不打算吃。
“好吧，可是这时候没有菜了，卫东哥就吃鸡蛋面可以吗？”陈福香问道。
岑卫东自是答应：“可以，我去外面找点木柴回来，你等一会儿。”
没多久，他拿了几张废报纸和一小捆木柴回来，然后蹲在炉子旁，对陈福香说：“看我怎么引火的。”
他买的是蜂窝炉，得先用报纸和小根的木柴引燃火，再将煤球放进去，刚开始煤球不易燃，他拿着扇子不停地扇风，好一会儿，煤球底不才变红，燃烧了起来。
“学会了吗？”岑卫东扭头问陈福香。
陈福香点头：“会了。”
“行，你来做饭吧，我下去洗把脸。”他脸上都是灰尘，手掌也沾上了黑黑的煤灰。
陈福香点头，拿过铁锅，好好地刷洗几遍，然后倒了一点花生油，烧热后，打了三个鸡蛋，煎得金黄金黄的，这才铲出来，刷锅重新倒水进去烧开了再下面条。
面条还没熟，岑卫东就回来了。因为没带毛巾，他的脸上、头发上都还沾着水珠，看起来少了平时的那种稳重，显得有几分不羁。
“看什么呢？水快扑出来了。”岑卫东用还沾着水的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冰凉的水珠撒到脸上，陈福香赶紧躲：“哎呀，卫东哥，你好讨厌。”
“都说我讨厌了，我不做点讨厌的事好像都对不起讨厌这两个字啊？”岑卫东张开手掌，做了一个抓她脸的动作。
陈福香赶紧抬起手挡在脸上，不停地求饶：“好了，我错了，我说错话了，卫东哥一点都不讨厌，卫东哥最好了。”
“这还差不多。”岑卫东满意地缩回了手，拿起今天才买的干净水桶说，“我下去提桶水上来。”
这座筒子楼是一栋老建筑，当初修的时候考虑不完善，竟然没引自来水下楼，大家都得到楼下去提水。
等他提水上来，陈福香刚好将面条端上桌。一个大碗一个小碗，陈福香将大碗推到对面：“卫东哥，吃饭了。”
“好。”岑卫东坐下，筷子缠着面条卷起来，吃了两口就发现底下卧着两颗金灿灿的煎鸡蛋，再看陈福香碗里只有一颗。
他也没说什么，美滋滋地把鸡蛋吃了。
吃过饭，岑卫东主动洗碗，收拾完后，他把脏水倒了，然后对陈福香说：“这个铝皮水壶灌满水，放在炉子上，再在下面将炉子的出风口堵上，里面缺少氧气，煤球就会燃烧得很缓慢。一个煤球持续一天没问题，你每天晚上回来换一次煤球就行了。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就倒进暖水壶里，留着喝和洗澡用。”
他叮嘱得很仔细，可以说是很唠叨了，引得旁边几乎邻居诧异地看了过来。陈福香有点害羞，但心里更多的是感动：“好，卫东哥，你放心吧，我知道了，要是有不懂的，我问青青。”
“行。”岑卫东站了起来，抬头看了一眼黑沉的天空，“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周末再来看你。”
“好，卫东哥你不用过来，我过去，我还想去看看栗子。”陈福香把他送下了楼，笑着说。
岑卫东没有意见：“行，那我到公交站接你，公交车知道怎么坐吗？”
“我知道，坐11路车到终点站下，你昨天已经说过了。”陈福香笑眯眯地点头。
“福香记性真好，得有奖励。”岑卫东笑着从车子里拿出一个胀鼓鼓的信封递给了他。
陈福香接过，捏了捏，硬邦邦的，她问：“卫东哥，这是什么？”
岑卫东双手握在方向盘上：“你明天正式上班的奖励，回去再打开，你回去吧，等你上了楼，我就走。”
陈福香被勾起了好奇心，点头：“好吧。”
她上了二楼，站在窗户边。
岑卫东坐在车子里看到了她，手伸出窗外，朝她挥了挥，然后将车子开走了。
他走后，陈福香拉上了窗帘，打开信封，里面是个四四方方的小纸盒子，纸盒子里躺着一只漂亮的手表。表盘呈圆形，小巧精致，里面的时针和分针是金黄色的，表盘中心朝下写着”中国上海“四个字，表带是绛红色的牛皮带，比较窄，戴在手上衬得手腕特别的纤细白皙。
这就是鼎鼎大名的上海牌手表！
陈福香想起今天逛百货商场时手表摆的位置，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得上百块吧，好贵！
她赶紧将手表取了下来，放在桌子上，拿起信封，里面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比较潦草的一行字，看得出来这是对方匆匆写下的。
福香，恭喜你明天正式成为刺绣厂的一员。可惜卫东哥明天有事不能亲自送你去上班，就用这只手表表达我的歉意。你别拒绝，上班后，手表能让你更准确的规划和安排时间，你要实在觉得过意不去，那就给我做几双鞋垫吧，未来的刺绣大师！
陈福香本来是想把表还给他的，可看到了他留的纸条，便明白，他肯定是怕她不会收，才会在走的时候给她。
卫东哥这么用心良苦，她要把表还给他，他肯定会很不开心。可手表这么贵重，她拿了又觉得不安。
左思右想，最后陈福香的目光落到了”鞋垫“两个字上，卫东哥既然提起了鞋垫，那她就做鞋垫吧，不让卫东哥吃亏就行。

第54章
“福香，起床了吗？”清晨，于青青起床后洗漱完就先去敲陈福香的门。
陈福香拉开门，已经穿戴整齐了，头发也梳成了两条辫子，搭在肩头：“起了，青青你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我回去把门关上，咱们就走吧。”于青青疾步回去锁上门，跟陈福香一起下楼。
她边走边说：“咱们刺绣厂人少，而且很多师傅都是成了家的，通常回家吃饭，所以没有弄单独的食堂，都在服装厂那边搭伙，走吧，一起过去。”
服装厂就在刺绣厂隔壁，离她们住的地方不到五百米。这是一个千人大厂，工人多，食堂也不小，她们走过去的时候，里面进进出出，大半位置上都坐满了人。
两人拿着粮票去打了饭，陈福香要了一碗稀饭，一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于青青吃得比较多，要了两个菜包子和一碗稀饭。
两人面对面坐下，于青青抬头就看到陈福香眼睛下面的青色，显然是昨晚没睡好。结合这姑娘的身份和来历，于青青有些了然：“福香想家了吧，我刚搬出来住的时候也这样。”
陈福香摇头：“也不是，我，我就是想我哥哥了。”
昨晚，岑卫东走后，刚开始还好，她忙着找旧布出来做鞋垫，有事情忙，就不会东想西想，但一躺到床上，关了灯，她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陈阳。
长到这么大，这是他们兄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开。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他们兄妹以前在乡下的日子，又会想哥哥半夜在火车上干嘛呢？他买票买得太匆忙，只有站票，连个坐的位置都没有，肯定睡不好。还有哥哥回去，下个月的参军计划会顺利吗？陈老三和梅芸芳知道哥哥也要走了，会不会使绊子？
如此种种，搅得她一晚上都没睡着，刚眯上眼睛天就亮了，睁开眼一看手表，七点了。不想第一天上班就迟到，她赶紧起床收拾，匆匆忙忙出门，不曾想被于青青给看出来了。
是想哥哥，而不是想家了，听出这里面的区别，于青青好奇地问：“福香，你跟你哥哥感情很好吧，你们家就两兄妹吗？”
陈福香放下了筷子：“对啊，就我跟哥哥。”至于陈小鹏，才跟他们没关系呢。
“难怪呢。”于青青恍然，“真羡慕你，兄弟姐妹少，矛盾也少。”
哪像他们家，一大家子，人多挤在一块儿，可不是矛盾多多。她长这么大，连个属于自己的房间都没有，总要跟姐姐妹妹侄女们一起挤。
听完她的吐槽，陈福香才明白，为什么于青青明明是本地人，却没回家，而是选择住宿舍。实在是他们家人太多了，兄妹五个，哥哥结了婚还没分房子，弟弟又要说亲，她哥还有两个孩子，一家八九口人挤在三室的房子里，一天到晚都吵吵嚷嚷的。
“也就是咱们刺绣厂人少，福利好，不然咱们这种未婚才工作的小姑娘，哪那么容易分到单身宿舍啊，隔壁服装厂和纺织厂可羡慕咱们了。”于青青顺便跟陈福香讲了关于房子的事。
听完后，陈福香才明白，自己能分到一个单身宿舍算很不错的了。城里很多小年轻，结婚后，两口子也只能分到她住的那么大间屋，而且还要排队，尤其是那些大厂子，每年新进的年轻人不少，大家都等着安排房子，房子不够分，就只能论资排辈了。
陈福香赞同地点头：“那我们运气确实蛮好的。”
于青青羡慕地看了一眼陈福香：“你比我还小两岁，你好厉害，进来就小师傅了，我都进来两年了，才是一级学徒呢。”
得亏她心态好，不然看到陈福香一进来就比她多领十几块钱一个月，心态肯定要崩。
陈福香见她只有羡慕和感叹，没有嫉妒，笑着说：“你没有基础吧？”
“嗯，我以前就在家里做些缝缝补补的事，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听说刺绣厂在招临时工，就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想到还真应上了。不过临时工当时只有14块的工资，我爸妈都不乐意，是我自己坚持要来的，幸亏来了。”于青青无比庆幸自己当时的决定，不然哪能在没结婚的时候就分到房子啊。
听得出来，她是个自信坚定能自己拿主意的女孩子，陈福香很羡慕，竖起大拇指：“青青，你真厉害。”
于青青被她逗笑了，正要说话，忽然一个大妈走了过来，热情地说：“青青，你早饭就吃两个菜包子和稀饭啊，这怎么行，中午到阿姨家，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阿姨，不用了，食堂就很好了。”于青青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淡淡地拒绝道，然后一口气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抓起半个包子，冲陈福香点了点头，然后说，“阿姨，我们要迟到了，先走了。”
“诶，青青，不吃饭那有空去阿姨家坐坐啊……”那大妈还热情地在后面喊道。
于青青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装作没听见，赶紧拉着陈福香就往外跑。
直到跑出了食堂，见那大妈没追上来，于青青才松了口气。
“青青，那个大妈是谁啊？”陈福香好奇地问。在她看来，那大妈也没三头六臂，于青青怎么这么怕她。
于青青摆手：“别提了，说起来就倒霉。那个是服装厂工会的一个干事，她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我，非要撮合我跟她外甥，每次见面都邀请我去她家。我哪敢去啊，再去两次，回头别人恐怕得传我要跟她外甥结婚了。”
提起这个，于青青就满肚子怨言，只庆幸这不是自己家厂里的领导，不然她得愁死。
“我跟你说，福香，你年纪小就是初级师傅了，比纺织厂里好多干了十几年的工人都拿得多，简直就是他们眼里的香饽饽啊，你可千万要注意点，别随便被那些大妈忽悠回家了。”于青青想起自己的惨痛经历，赶紧叮嘱陈福香。
陈福香被她逗笑了，嘴角弯弯，漾出一个甜美的梨涡。
于青青伸手戳了戳，脸上露出怪阿姨的笑容：“哎呀，好嫩，福香你的皮肤真好，你笑起来真好看，多笑笑。”
“上班啦。”陈福香眉眼含笑地提醒她，两人已经走到厂子里了。
于青青赶紧缩回了手，一脸肃穆地走进了工厂。
刺绣厂人虽然不多，但区域却划分得很严谨，库房、工作区、装裱区，办公室一一隔开。
工作区又分为两块大的区域，一块是大师傅们合作绣制大幅作品的区域，另外一块地方是普通绣工们工作的地方。
库房也分为两处，一个是放普通布料和针线、绣棚之类的，另外一个放置珍贵布料、丝线等物的，据说里面还有金丝银线，这个库房的钥匙直接掌握在厂长手里。
陈福香报道后，马主任让于青青带着她去普通库房领了属于她的绣棚、绣线、针线。
虽然陈福香进来就是初级师傅，但到底是个新员工，马主任也不敢给她分派太重的任务，先让她绣小幅作品。
刺绣厂已经成立了好几年，有一套严谨的程序。第一件事就是缝接绷布，在绣布的上下两侧缝上其他的布料，以免在上绷压条的时候不会损坏绣布。
陈福香是野路子出身，东学一点，西学一点，而且都是学的几百上千年前的东西，完全不懂这个，好在她进来就是初级师傅，有临时工帮忙。临时工也就是还没入门的学徒，连基本的针法都没学会，边跟着师傅们一边打杂一边学习。
绷好绣布后，技师会用颜料在绣布上描绘出图纸上的图案，打好底稿，剩下的工作就是她的了。
陈福香完全没想到刺绣还有这么多分工，像她上次绣的那把团扇，就她一个人弄的。而在刺绣厂，设计、画图都不用自己操心了，还真是省事。
她盯着绣布上的图案看了几秒，在脑海里记录下这幅图，然后去仓库找到了所需要的几种颜色的丝线，拿了出来，放到一边，然后坐下。
刚才帮她绷绣布的临时工尤慧慧马上眼巴巴地凑了过来。
陈福香眨了眨眼，不明白尤慧慧干嘛一直盯着自己，她问：“刚才谢谢你了，你还有事吗？”
尤慧慧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说：“小陈师傅，你，你能教我劈丝线吗？”
劈丝线？怎么劈？
陈福香仔细回忆了一下，她以前看过的那些师傅，好像都没自己劈，全是丫鬟或是小徒弟帮忙劈的，她还真没认真学过。
她抬起头，看向斜对面的一个绣工师傅。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阿姨，她拿起一根红色的丝线，很快就一分为二，然后再分为四，八，十六，直到分为三十二股才停下来。整个动作熟练流畅，而且特别快，只花了两三分钟的时间。
尤慧慧察觉到她专注的目光，诧异地喊道：“你不会劈丝线？”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还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让工作区里几十个绣工都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于青青看到这一幕，蹭地放下了手里的针线，站起来，走过去撞了一下尤慧慧：“想学劈丝线啊？我教你啊，只要你学得会。”
这个尤慧慧，名字取得好，但脑子明显跟名字不符，进来半年多了，连丝线都只能劈到八股，迟迟没法转为学徒，连比她晚进来的员工都成了学徒，现在工厂里就她和一个上个月进来的还是临时工。
尤慧慧不肯走：“我不要你教，我要小陈师傅教。”
她都喊出陈福香”不会劈丝线“了，还嚷着要别人教，分明是不怀好意，故意想让人下不来台。
于青青明白尤慧慧的心理，不就是看陈福香年纪比她还小一点，进来就是初级师傅，而她自己却还只是个临时工，心里不平衡吗？所以一找到陈福香的茬儿，就使劲儿的嚷嚷。
这就是典型的见不得人好！真是脑子有坑，好像福香被人看不起，鄙夷，她就能转为学徒工似的。天天盯着别人，也不想想自己在工作上下了多少功夫。
于青青早看不惯尤慧慧这股酸劲儿了，拽着她说：“福香今天第一天来咱们厂里上班，还不熟悉，先让她适应适应，你到我那边去。”
尤慧慧甩开了她的手：“你都是个学徒，拿什么教我？我要小陈师傅教。”
其他人看着两人争执都没吭声。他们跟陈福香第一天认识，没什么交情，自然不会掺和进来帮她。而且刺绣厂福利好，大家都是凭真本事进来的，可不希望有那种只吃饭不干活的。
陈福香见了，拉了一下于青青的袖子：“青青姐，你去忙吧，我来教她。”
“你……”于青青担忧地看着陈福香，她是不相信厂里招的师傅会没有真才实学的，但尤慧慧明显是找茬儿的，她刚来，年纪又小应付得来吗？
陈福香微微一笑，冲她肯定地点头：“放心吧，没事，我是不会，但我可以现在学。”
她基本功不牢这事昨天马主任他们都看出来了，她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她来刺绣厂，除了挣钱也是来学习的嘛，有钱拿还能学到东西，怎么都不亏。
陈福香心态特别好。
可尤慧慧听到她亲口承认不会后，出奇地愤怒：“初级师傅连劈线都不会，真是笑话，她都能做初级师傅，我为什么不能转为学徒。”
尤慧慧心里不服气极了。她刚才就看出来了，这个陈福香连绷绣布都不会。
于青青看着陈福香，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姑娘也太老实了，就是不会也不能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啊！这下麻烦大了，闹到厂长面前，搞不好福香得被开除。
于青青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陈福香却淡定得很，她认真地看完了斜对面那个绣工劈丝线的过程，然后拿了一根红色的丝线，食指和拇指捻了捻，很快就将丝线分成了两根。
看到这一幕，尤慧慧撇了撇嘴：“这个小孩子都会，有什么难的？”
陈福香没搭理她，继续分，她的手指纤细白嫩，指尖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葱白，格外的细腻灵巧，轻轻捻了几下，丝线继续一分为二，变成了四股。
陈福香将这些丝线放在旁边平整光滑的木板上，再一根根地捻开，两只手在空中灵活地转两圈，丝线就又一分为二了。
刚开始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越到后面，她的速度越来越快，而且看起非常轻灵，有种灵动的美感。
见到丝线一分为八，于青青痛快极了，奚落旁边由喜变惊的尤慧慧：“没办法，福香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羡慕不来。有些人没天赋还不肯下苦功夫，总盯着别人有什么出息？”
“你……哼，才八股呢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会。”尤慧慧气哼哼地反驳了一句，实则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陈福香，心里不停地念着不行，不行，肯定不行。不然她就要当面丢人了。
可惜老天爷没听到她的祈祷，那丝线落到陈福香手里，似乎格外的柔顺听话，轻轻一捻，又一分为二了。
尤慧慧的脸顿时胀得通红，两只手指甲不自觉地陷入了肉里，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紧盯着陈福香。
十六股就够了，初级师傅只能劈到十六股也算不得什么本事。
可谁料陈福香将丝线一分十六后，并没有停下来，又拿起一根，捏着两端，手指轻轻地捻动，转了两下，又分开了。
尤慧慧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福香，不可能。她这样的学渣才不肯承认有天生学霸这种说法呢！
她屏住了呼吸，眼也不眨地盯着陈福香的一举一动，第一根，第二根……直到十六根丝线都一分为二，一一摆在木板上，每一根都完好无损，这些丝线细得稍微站远一点就看不清楚。
她还真成了。尤慧慧满眼的不甘心。
陈福香捻起一根比头发丝都还细上数倍丝线，仰头问于青青：“还能分吗？”
于青青眼睁睁地看着陈福香由生疏到熟练，眼底是满满的不可置信，听到她叫自己，愣了一下才回过神：“能的，不过比较难，这丝线已经很细了。”
“这样啊，我试试。”陈福香倒是找到了不少乐趣，这不就跟她以前无聊了玩香火差不多吗？香烛燃烧在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轻轻一拨就分成了两股，再一动又分开了，说难也难，但多玩玩，找到了手感也不难。
她拿起一根丝线，拉直，两只手不停地捻动，过了几秒，丝线分开了。
于青青惊叹地看着她：“福香，你这也太厉害了！”
才多久啊，就可以直接分成六十四股，她学了两年都只能靠运气，还经常弄断。
尤慧慧的脸更是胀成了猪肝色，先是震惊，继而是愤怒，指着陈福香的鼻子，恼怒地说：“你肯定早就学会了，故意装作不会来坑我，你也太阴险了。”
陈福香偏着头，疑惑地看着她：“我知道你会站出来指责我吗？”
扑哧！于青青忍不住笑了出来，福香真是太有意思了。
其他人也意会过来，皆是一脸好笑。对啊，人家今天第一天来上班，以前跟尤慧慧都不认识，也没结怨，又怎么会有故意装不会来坑尤慧慧。从头到尾都是尤慧慧自己跳得欢，凶巴巴地指责别人，现在搞得自己下不来台，反而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绣工们本来就对尤慧慧这个资质不好，又不够勤奋，还抱怨老多的人没好感，这次的事发生后，更不喜了。
“尤慧慧，你过来一下。”马主任板着脸，站在门口说道。
听到这声音，尤慧慧两腿发软，心里直喊糟糕，竟然被马主任看到了。
她低垂着头走到门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分，讷讷地喊道：“马主任，我……”
马主任给她留了几分面子，没当场训斥她，而是把她叫去了办公室。
等人一走，于青青马上拉着陈福香兴奋地说：“福香，你真厉害，怎么做到的？我分到三十二股后稍微不注意就会弄断丝线了。”
“这个要注意力度，你还有工作没做完吧，等下班了，回家我教你。”陈福香笑眯眯地说道。
于青青也想起了自己的工作，吐了吐舌头：“我去忙了。”
她虽然还只是学徒，但除了杂活，也要负责一些颜色单一、针法简单的绣品或是帮其他师傅们打下手。
陈福香点头，挑了一根针，将丝线穿进去，开始动手。她今天要绣的是一副金鱼戏水图，两条红色的，一条墨绿色，因为都已经提前在绣布上绘制出了绣样，所以没什么难度，她只要耐心绣，别出错就行。
刺绣最考验人的耐性，毕竟一坐就是半天，一副图绣完，短则数天，长则数月，非常考验人的性子。
忙活一上午，陈福香绣好了其中一条红色的金鱼，鱼鳞一片片，赤红色，像团火一样，尾巴轻摆，鱼头向上，仿佛将要破水而出，说不出的灵动。
于青青过来看到她绣好的金鱼，忍不住再次竖起了拇指：“福香，你绣得真快，而且好逼真啊。”
“快吗？”陈福香倒是没多大感觉。
于青青点头，见四周的人都走了，悄声说：“感觉大师傅都不一定有你这么快，你这副画，应该三天左右就能完成。我十天都绣不了你这么好，大师傅估计也得花个一星期。”
她现在是心服口服了。刚才她观察过，福香刺绣的时候，格外专注，一上午连厕所都没去一趟，水也没起来喝过，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有天赋，又能静下心来踏实做事，也难怪才17岁就能成为初级师傅呢！
陈福香很诧异：“要这么久，咱们绣的东西够给咱们发工资吗？”
于青青被逗笑了：“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咱们绣的东西是要卖到国外，换那什么美元，然后才能买外面咱们自己没法生产的东西。所以可能是意义不同吧。”
于青青也是道听途说，弄不清楚。
不过陈福香却听懂了一个道理，那就是物以稀为贵，主要是能换自己没有的东西，这点很重要。
“哎呀，不说了，走，咱们去吃饭，去晚了，好东西就没了。”于青青兴致勃勃地拉着她说。
他们没去太晚，不过食堂里还是排起了长龙，轮到她们时，荤菜辣椒炒肉已经没了，只有烧茄子和丝瓜。
食堂里也没空余的桌子了，想吃饭就得跟人挤，两人干脆拿了铝皮饭盒回家吃。吃过饭，于青青兴致勃勃地从自己屋里拿了几条丝线过来，请教陈福香。
陈福香给她讲解了一下要领，让她自己练习后，就将哥哥带来的旧衣服，坏的衣服和床单全洗干净晒在楼下，然后将昨晚收拾的那些拿了上来，用剪刀剪成一块一块的，遇到缝接处，能拆的她就拆，不能的就剪下来丢掉。
于青青见她把破衣服剪得七零八落的，猜测道：“福香，你是要做鞋底吗？”
陈福香摇头：“不是，我想做鞋垫。”
其实鞋垫用白布做更好，但她没有，手里也没布票，干脆用旧衣服了。
这会儿家家户户大多都不宽裕，哪舍得用好布做鞋垫，都是用旧布，不过旧布不好看，尤其是这些衣服很多打了补丁，颜色也深浅不一，做成鞋垫，万一一双颜色都不一样，穿出去也蛮尴尬的。
于青青就给陈福香出主意：“里面用旧布，外面你可以去纺织厂弄点废布，至少是新的，颜色也统一。”
陈福香听得有点心动：“可是我没有票，他们会卖给我吗？”
于青青知道她从乡下来的，不了解纺织厂的情况，摆了摆手说：“纺织厂在生产的过程中会产生一些残次布，这些布有的是颜色深浅不一，不均匀，也有的是线头多，还有的是断布，总之有各种各样的小毛病，摆到供销社的柜台上不大好看，但平时穿是没什么问题的。这些布一般都不要票，内部处理了。”
陈福香不是去年的陈福香了，自打进城后，她就明白一个道理，在城里，缺什么都不能缺了票，没票什么都买不到，有钱也买不到。所以不要票的都是好东西，抢手货。
“他们能卖给我吗？”她有些担忧地问。
于青青笑了笑：“你忘了，咱们住在哪儿？这些有问题的布都是作为了福利内销了，他们自己人都弄不够，咱们自然没份儿。不过这种布也是领导拿得多，很多人拿回家自己也穿不完，还不是得转手卖出去，咱们这楼就有一个，走，我带你去。”
“好，你等等，我去拿钱。”陈福香进屋带了五块钱在身上。
于青青领着她上楼，来到314的门口，门是敞开的，一个妇女在门口刷锅洗碗，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
于青青立即叫道：“魏姐，我又来打扰了。”
“说什么打扰，都是邻居，进屋坐。”魏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把她们迎进屋，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陈福香，“这小姑娘是你们厂里新来的同事吧？”
筒子楼里没有秘密，一有点新鲜事很快就会传遍。
于青青点头，笑眯眯地说：“是啊，这是咱们新来的同事小陈。这不刚来吗？想做点鞋垫，正差布呢，知道姜主任最有本事了，就来找魏姐你帮帮忙。我这同事刚上班，家里又是农村的，手头紧，魏姐匀点残次布吧。”
陈福香也腼腆一笑，斯斯文文地说：“麻烦魏姐了。”
魏姐多看了陈福香好几眼，啧啧称奇：“你这同事还真不像是农村来的，水灵灵的，比好多城里姑娘都白。”农村人要下地，经常晒太阳，普遍比城里人黑。
于青青揽着陈福香的肩，笑呵呵地说：“是吧，我也这么觉得，福香的皮肤真好，可羡慕死我了。”
“你羡慕啥，我这老疙瘩才要羡慕你们这花儿一样的小姑娘呢，坐坐，等一会儿，我找找还有没有。”魏姐给她们俩各倒了一杯水就进屋了。
魏姐家是两间屋，大概也就四五十平米，进门处有个小厅，仅仅能放得下一张桌子，桌上也堆满了菜板、碗筷、刀具等厨房用品。看得出来，即便是两室，魏姐家住得也不宽裕，凡是能塞东西的地方都塞满了。
不过魏姐显然是个很合格的女主人，家里东西虽然多，但收拾得仅仅有条，房子上被烟熏黑或者发黄的地方也都贴上了旧报纸或是伟人画像，让屋子看起来少了许多陈旧感，舒服多了。
陈福香想起自己屋子里发黄的墙面，受到了启发。她也可以将房子收拾收拾啊，弄得好看一些，自己住着也舒心。
不一会儿，魏姐就拿了三块残次布出来，果然如于青青所说的那样，有些小毛病，但不妨碍用，尤其是做鞋垫，垫在脚下就更没问题了。
魏姐手里有一块蓝色的，还有一块灰色，最后一块是白色的。她问陈福香：“你看看，要哪一块？”
陈福香观察了一下，都差不多，索性道：“魏姐，我能都要吗？”
魏姐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以为她小姑娘不会过日子，劝道：“你做鞋垫，里面用旧的布，外面再蒙一层新的就够了，别都用新的，这残次布虽然有些瑕疵，但白色的可以做里面穿的，蓝色的能做裤子。”
陈福香腼腆一笑：“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外面才用新布。”
“这里加起来有一两丈布，你打算做多少鞋垫啊？”魏姐不解地问。
陈福香竖起了食指。
于青青说：“十双啊？你做这么多要穿到什么时候？”
“不是，是一百双啦。”陈福香摇头。十双哪抵得上她手上这只腕表的钱，这只表可是要一百多块，她得另外在鞋垫上添点东西，卫东哥好像很喜欢。
于青青和魏姐瞠目结舌：“你做这么多，是要送人吗？”
寻常人一年就穿两三双，废一点也就翻倍吧，一百双一个人得穿多少年啊。
陈福香乖巧地点头：“对啊，我准备送人的，要是自己穿都用旧布了。”
这下魏姐不劝了，她掌家最清楚不过，家里亲戚多，一人几双，一百双随随便便就送出去了。
只有于青青还是很苦恼：“一百双你得弄到什么时候。那些亲戚找你，你就推辞嘛，让他们自己做，他们又不是没长手。”
于青青看陈福香就觉得她性子软，很容易被人欺负。
陈福香没解释，只说：“我手脚快，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做好的。”
劝不动她，于青青只能算了。
都是楼上楼下，魏姐收的钱也还算公道，她拿出尺子量了一下，总共14市尺布，市面上两毛六一市尺布，还要票，因为这是残次布，魏姐索性就收她两毛一市尺，总共2.8元。
“好，谢谢魏姐。”陈福香拿出2.8元递给魏姐。
交易完后，两人下了楼，这一折腾已经到了下午上班的时间，两人放下东西赶紧回厂子里，继续工作。
下班后于青青要回家一趟，所以不去食堂吃饭。她不去，加上天气热，陈福香也没什么胃口，便也没去。
陈福香拿着从厂里要来的旧报纸回了家，她先去下面把旧衣服、旧床单收了上来，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将布拆了，收拾好叠在桌子上。
忙完这一切，屋子里已经暗了下来，西边天际最后一丝红色的晚霞也逐渐失去了光泽。光线不好，动针线伤眼睛，陈福香站了起来，喝了一杯水，揉揉肩膀，拿了一个小碗过来，倒进去半碗面糊，然后掺点水，再用筷子搅一搅，面糊糊就做成了。
面粉的粘性挺强的，很适合糊墙。陈福香拿起一张报纸，在上面刷上粘稠的面糊，然后贴到墙上。她从下往上，从门口往里，慢慢地贴，忙了一个小时也才将胸口以下的墙壁贴完，剩下的地方比较高，得踩着凳子才能够着。
陈福香搬来凳子，爬上去，拿起报纸往墙上贴去。
忽然，外面传来了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陈福香猜测应该是于青青回来了，除了她，这里也不会有人大晚上的过来敲她的门。陈福香赶紧踮起脚将报纸贴好，然后冲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等一下，马上就来。”
将贴上去的报纸按整齐，陈福香赶紧下去，太着急，脚步不小心踩滑了，啪地一声摔到了地上，小腿正好撞在椅子尖锐的角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眼泪都涌了出来。
听到这哐当声，外面的人没吭声。下一秒，陈福香忽然听到细微的卡嚓声，她抬头就看到有一个贴片伸了进来，几下就把插销拨到了一边。
陈福香吓了一跳，正想大声呼救，门忽然开了，露出一张满是担忧的熟悉面庞。
“卫东哥，你怎么来了？”

第55章
岑卫东打开门就看到陈福香坐在地上，手按住左边小腿，两只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仰头望着他的时候，脆弱极了，像林中受伤无处可逃的小鹿。
他心里一紧，大步上前，蹲在她跟前，手轻轻撩起她的左小腿裤脚：“磕到哪儿了？”
“只是不小心撞到了椅子上，没事的，卫东哥，你怎么来了？”陈福香觉得有点羞耻，只是撞了一下，她竟哭了，还被卫东哥看到了。她赶紧缩了一下腿，扶着墙想站起来，以证明自己没事。
但一只硬邦邦带着热气的手钳制住了她的脚踝：“别动，让我看看。”
“真没事……”陈福香刚说完就察觉到了岑卫东的脸色蓦地变得很难看，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我很不爽，别惹我“的气息。
她赶紧闭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她白皙的小腿肚子上多了一团鸡蛋大小的淤青。
没想到只是碰了一下而已，竟然青成这样，难怪她当时觉得好痛呢！
岑卫东看着莹白的肌肤上那一抹青色，觉得格外的刺眼，语气也沉了下来：“这就是你所谓的没事？”
“也，也不怎么疼的……”陈福香故意抬了一下腿，牵动了神经，她的脸都变了色。
岑卫东赶紧按住她的腿，语气更不好了：“别乱动。”
说着，他拉过椅子，另一只手提着她的肩，将她扶到了椅子上坐好。
那一瞬，两人贴得极近，他的头就贴在她的下巴处，呼出的热气吹在她的脖子上，滚烫滚烫的，她的耳根瞬间红了，心脏也突然跳得极快。陈福香赶紧推开了他，讷讷地说：“卫东哥，我，我没事了，歇两天就好了。对了，你今天不是要上班吗？怎么来了？”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这么能干了，还自己贴墙纸，房顶那么高，怎么不让我来贴？”岑卫东站直，眼睛从她的小腿挪到她脸上，眉头拧得更紧了，探出手背，“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吗？”
陈福香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支支吾吾地说：“没有，是，是屋子里太热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挨着卫东哥好热，可能是他身上火气旺的缘故吧。陈福香想，要是离远一点，应该就没事了。
岑卫东站在屋子里，感受了一下：“你这房子不透风，是挺热的，你坐着别动，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语毕，不等陈福香说话已经快步出了门。
没过几秒，陈福香就听到了楼梯上蹬蹬蹬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着合上的门板，莫名的舒了口气，手背蹭了蹭脸蛋，又抬起手扇了扇风，等脸上的热度退了一些，她才低头看着腿上的伤，指尖轻触了一下。
好痛！
陈福香龇了龇牙，犹豫着要不要作弊，刚才卫东哥的样子好生气的，她要是把自己治好了，他回来应该就不会气了。
说干就干，陈福香食指指尖轻轻在淤青处点了两下，诡异的是，淤青竟然没消散，怎么回事？是她的香火不够用了吗？不应该啊，她可是攒了一千多年呢？怎么会这样？
楼下，岑卫东拿着跌打万花油刚踏进宿舍楼下，忽地就感觉到了从二楼尽头散发出来的那股熟悉的力量。他蓦地加快了脚步，狂奔上楼，一把推开了门：“你在干什么？”
陈福香吓了一跳，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我没做什么啊。”
卫东哥干嘛这么凶。
岑卫东关上门，走过去，直接拿开了她的手，低斥道：“别胡来，小心被人发现。”
这丫头真是让人不省心，一不盯着她，她就出岔子。
陈福香委屈地瞥撇了撇嘴：“我只是想早点治好我自己，免得你一直板着脸。”
说得好像是他不对一样，岑卫东哭笑不得，目光无意中扫到她还呈青紫的小腿，下巴一抬：“不是要治吗？怎么不治了？”
陈福香扁了扁小嘴，语气带上了几分恐慌和不知所措：“好像没用，卫东哥是我的能力失效了吗？”
失效才好呢，他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了。岑卫东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不是，我在楼下就察觉到了。”
顿了一下，他挽起左胳膊上的袖子，亮出一截小臂：“来，试试。”
“卫东哥，你怎么受伤了？”陈福香看到他小臂上那一条半个巴掌长的红痕，吓得小嘴一撇，似乎又要哭的样子。
这伤比她小腿上严重多了，皮肤都磨破了，红红的一片，还肿了起来。
岑卫东摸了摸鼻子：“今天跟他们切磋的时候不小心弄的，没事，小伤。”
嗔了他一眼，陈福香不高兴地说：“你也不知道处理，还到处乱跑。”
她赶紧将食指放了上去，香火之力汇聚过去，那片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健康，不消片刻就变得跟其他肌肤一样了，光滑，完好无损，完全看不出受伤的迹象。
哪怕早就已经见识过她的能力有多神奇，但再次亲眼见证到这奇迹的一幕，岑卫东还是无比地震撼。
他抓住陈福香的手，再次叮嘱她：“以后不要用了，听我的，咱们就做个平凡人。”
“知道啦，卫东哥，你放心吧，除了你和哥哥，我谁都不告诉。”陈福香赶紧保证，还不忘问为什么，“卫东哥，你的伤口就行，我的为什么不行？”
岑卫东轻声说：“我猜测，这跟医者不能自医是一个道理。”
陈福香默念了一下这句话：“也就是说，只有我不能用？”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哥哥肩膀上红肿了，她也能轻而易举给他消肿，解除疲劳，卫东哥的伤也行，唯独她自己没用。
哎，空有宝山不能用，真郁闷。
岑卫东看她嘴巴都撅得能挂油壶了，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别沮丧了，以后不要用这能力了，平平凡凡安安稳稳的也挺好。我给你揉一揉小腿。”
他拿出跌打万花油，倒了一些在手心搓热，然后轻轻地贴到她的腿肚子：“忍着点，有点痛。”
“嗯。”陈福香咬紧了牙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好痛。
两分钟后，她受不了了，眼泪汪汪地说：“卫东哥，不揉了，不揉了，就让它自己好吧。”
“不行，你明天还要上班，要是腿痛，上楼下楼很不方便。再忍一忍，我轻点。”岑卫东也很心疼，恨不得这伤在他自己身上，但不揉不知道要多少天这淤血才能化开，她怎么上班、下班、打饭？
陈福香只好紧紧咬住下唇，闷声说：“你，你要轻点啊。”
“嗯，一会儿就好。”岑卫东加快了手下的速度，力道更轻更快。
还是疼，但比刚才好了一些，陈福香死死咬住下唇，没再喊一声痛。
五分钟后，岑卫东收了手：“好了……”
他一抬头就看到陈福香哭成了个小花猫一样，脸上都是眼泪和汗水，看来是真的很痛。
他抬起干净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儿，声音低柔，像哄小孩子一样：“对不起，都是卫东哥不好，弄疼福香了。你别哭了，看卫东哥给你带什么来了。”
岑卫东起身从门口拿进来一个胀鼓鼓的牛皮纸袋。他刚才听到门里的响声，一时着急，就将袋子放在了门口，忘了拿进来，现在才想起。
“是什么啊？”陈福香的仰起头，巴巴地望着他。
岑卫东把纸袋塞到了她手里：“拿着。”
陈福香低头一看，是两个红色大苹果，像是刚摘下来的，很新鲜，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她咽了咽口水，肚子跟着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这声音在寂静地房间里格外响亮，陈福香囧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藏起来。
岑卫东看到她脸蛋通红，一副羞愤欲绝的模样，到嘴边的斥责收了回去，无奈地说：“没吃晚饭？”
陈福香硬着头皮点了一下脑袋，小声说：“我当时觉得不饿，就没去。”
“不饿也多少吃一点，夜晚这么长。”岑卫东很无奈，起身出去，揭开了煤炉子的盖子，将铝皮水壶拿开，铁锅放上去，舀了一瓢洗锅。
几下，他就把锅给洗干净了，然后倒了半锅水，盖上锅盖，走过来，从陈福香手里拿了一个苹果去外面洗干净，然后拿回来塞到她手里：“先吃个苹果垫垫肚子，家里也没什么东西，我给你煮碗面条，你将就着吃吧。”
陈福香确实饿了，她把纸袋里的另外一个苹果递给他：“卫东哥，这个你吃。”
“我吃过了，宿舍里还有，这两个是给你带过来的，吃吧。”岑卫东推辞。
见他这么说，陈福香把袋子放到了桌子上，低头慢慢啃起了苹果，但动作有些小拘束。
岑卫东估摸着是自己盯着，她不自在，便转身，接手了她先前的工作，在报纸上涂一层面糊，再贴到墙上。他比陈福香高了一个头，手臂又长，对陈福香来说有点吃力的墙壁上方，对他来说刚刚好，伸手就能够着。
陈福香羡慕地看着他，长得高就是好。
“卫东哥，你这苹果是从哪儿来的啊？”
岑卫东一边干活一边回答她：“今天附近有个老农挑了一箩筐苹果来卖给伙食团，我去拿了几个。”
听起来不少，可军营里多少人啊，一人分半个都不够，所以通常都是给伤患和小孩子们。他刚痊愈归队，大家觉得他身体差，就给了他两个，要是以往岑卫东肯定给徐政委的家的皮猴子了。不过想着福香应该没怎么吃过苹果，他就留了下来。
陈福香不了解那边的情况，还以为他真分了好几个，喜滋滋地说：“你们军营附近的村子里还种了苹果啊，等我发了工资，我也去买，哥哥还没吃过苹果呢，等他来，我买给他尝尝。”
“只惦记着你哥哥，卫东哥没份儿啊？”岑卫东半开玩笑地说道。
陈福香摇头：“没啊，我多买几个，卫东哥也有。”
“开玩笑呢，我那儿离得近，想吃我自己去买。”岑卫东贴了三张报纸，水就开了，他赶紧跳下凳子，出去下了二两面条，裹面条的纸里面已经没多少了，下次得带两把面条过来。
大晚上的，家里也没菜，岑卫东也只好给陈福香煎了一个鸡蛋，将面端到她面前：“吃吧，我下得不多，一会儿就要睡了，少吃点。”
“谢谢，卫东哥，你吃了吗？”陈福香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条，没急着下口。
岑卫东没好气地说：“你说呢？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不吃饭要成神仙了啊。”
陈福香自知理亏，闷头吃面不说话。
岑卫东也没逮着这个事继续说她，而是把她调的半碗面糊都用了，还有屋顶没贴，眼看时间不早了，岑卫东也没去再调面糊，而是把碗洗干净收了起来说：“下次我来给你贴天花板上的报纸，你不要自己弄了，天花板很高，凳子够不着。”
“嗯，知道啦，今天麻烦卫东哥了。”陈福香感觉自己来了兰市就一直在麻烦对方，心里很过意不去。
岑卫东不想听她说这客气话，起身到外面拿了盆子进来，倒了些热水和冷水混合着，放到她面前，再将毛巾递给她：“你腿受伤了，今晚别下去澡堂里洗澡了，在屋子里搓一搓，待会儿我帮你把水倒了。我去外面抽支烟。”
说罢，他就出去，拉上了门。
陈福香看着面前的洗澡水，脸色爆红，火烧火燎的，最近半年，连哥哥都没再给她打过洗澡水了。她抿了抿唇，解开了衣服的扣子。
岑卫东站在走廊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点了一支烟含在嘴里。这座筒子楼是十几年前的老房子，隔音效果很不好，站在走廊上就能听到楼下训斥孩子的声音，隔壁开柜子找东西的声音，还有淅淅沥沥的水声。
水声夹在吵吵嚷嚷的喧哗声中，并不明显，但奇怪的是，他的耳朵总能捕捉到这声音。岑卫东感觉浑身都很燥热，他吐了口气，往旁边挪了几步，刻意离陈福香的房间远一些。总算没听到这声音了，但他的脑子里还是总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件事。
瞎想啥呢！别说福香还没开窍，就算她开窍了，也还有七八个月才能结婚呢，规矩点！
岑卫东甩了甩头，将烟头掐灭，回头就看到于青青回来了。
于青青见他站在自己门外，很是意外：“你好，福香在家的吧？”
她分明看见福香的门缝里有灯光漏出，这人咋站在外面。
岑卫东点头：“嗯，她腿磕伤了，在里面洗澡，麻烦你照看着点，我下去提水。”
“哦，好。”于青青感觉他并没有在福香面前那么好说话，赶紧点了点头。
“谢谢。”岑卫东拎着水桶三步并两步下了楼。
他这桶水打得有点久，上来时，陈福香已经收拾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门也打开了。
“卫东哥，你身上怎么这么湿？”陈福香诧异地看着他还在滴水的头发，胸口的衣服也被打湿了，赶紧将毛巾递了过去，“擦一擦，别感冒了。”
岑卫东接过毛巾，先擦了一下衣服上的水，然后擦到头发，一股淡淡的香味窜入鼻子里，有肥皂的味道，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像是暗夜中绽放的玫瑰般诱人，他刚刚消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然后鼻子一热。
“卫东哥，你怎么流鼻血了，哪里不舒服？”陈福香看到滴落在地上的血，慌张地喊道。
自己竟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流鼻血了！岑卫东赶紧仰起头，捏着鼻子：“没事，我下去洗一下。”
说着，他单手抓起盆子匆匆出去了。
“不是，你……”陈福香想追都追不上。
她焦急地坐在椅子上，担忧极了，好好的，卫东哥竟然流鼻血了，该不会是生病了吧？哎，这么久了，他怎么还不上来。
就在陈福香按捺不住，想点着蜡烛下去找他时，岑卫东终于上来了，手里还打了半盆水。他把洗脚盆拿了过来，将水倒进去，推到陈福香面前：“洗脚吧，等你洗完我就走。”
“卫东哥，不用的，我自己来就行，我不下楼，待会儿把洗澡水倒到厕所就行了。”陈福香有点不习惯他这样无微不至，简直把她当婴儿一样的照顾方式。
岑卫东不听她的：“明天你自己倒，今天我都来了，就让我来吧，我也不是经常有时间照顾你，我在的时候，你就让我多做点。”
好吧，陈福香没跟他争这个，眼睛担忧地看着他的鼻子，好像还在流血，只是没刚才那么厉害。
“卫东哥，你过来。”陈福香招了招手。
岑卫东站着不动：“干嘛呢？”
陈福香竖起自己的食指：“我帮帮你。”
岑卫东先是一愣，接着脸色爆红，声音也哑了几分，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怎么帮我？”
陈福香点了点食指：“帮你止血啊。”
岑卫东不说话，他今天真是脑子犯抽了，怎么会有那么荒谬的想法，福香还是个单纯的小姑娘呢！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催促福香：“快洗脚。”
“卫东哥，你过来啊。”陈福香见他不肯过来，自己弯腰伸手过去，眼看就要碰到岑卫东了，他却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避之不及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离她远远的。
陈福香错愕的看着他，表情有些受伤。
岑卫东见了，连忙说：“福香，不用了，咱们说好的，你忘记了，我这……我没生病，是今天厨子做的饭放了太多辣椒，我很久没吃这么辣的了，所以上火了，回头弄点菊花泡水喝就好了，你别紧张。”
陈福香恍然：“这样啊，可你鼻子还有点流血，我也可以帮你早点止住血啊。”
岑卫东心说，你只能帮倒忙，还是别帮的好，他可不想再流鼻血，得亏不是在军营里，不然被徐政委他们那一帮人看到，回头还不知道怎么笑话他。
“不用了，赶紧洗，我得回去了。”
他一催促，陈福香赶紧看了看表，都九点多了，他赶回去得十点多了吧。她三两下洗完了脚：“好了，卫东哥，你快回去吧。”
岑卫东哭笑不得：“不差这几分钟。福香，你今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他就是不放心她第一天上班，怕她被欺负，所以才在会在晚上赶过来看看。
陈福香说：“挺好的啊，她们人都蛮好的，工作也挺简单的，很容易上手。”
“那行，好好照顾自己，最近我恐怕没空来看你了，有事给我打电话。”岑卫东不放心地叮嘱道。
他是真忙，今天先去师部见了首长，然后又开会，去医院检查身体，忙完后拿了调令去接手他底下的兵。
他四年前去了越南，虽然回来的还是那个团，但里面的兵换了一大半，没几个眼熟的。而且几个营长也不是善茬，因为先前有传言会从他们当中提拔一个上去，谁知道最后来了他这么个空降，年龄还比几个营长都小，这几个人焉能服气？
要想让他们心服口服，少不得要花时间和精力，接下来一段时间恐怕没空过来了。
陈福香善解人意地说：“知道啦，卫东哥，你白天要上班，晚上再开这么远的车来看我，太辛苦了。还是等周日放假了，我去看你和栗子吧。”
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岑卫东心里的疲惫一扫而空，他揉了揉她的头：“我走了，关好门，拿椅子抵着门，或者把外面的锁取下来，锁在门里面。一个人，注意安全。”
陈福香站起来，扶着墙壁把他送到门口：“知道啦，卫东哥，我就不送你下去了，你开车小心。”
“嗯。”岑卫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回去吧，我走了。”
陈福香靠在门边看着他，目露疑惑，他不是说要走吗？怎么不走啊。
看出她眼底的不解，岑卫东笑了笑，挥手：“这下是真的走了。”
说是走，但下去后，他坐在车子里，并没有第一时间发动车子，而是透过窗户，抬头看到她房间的门关上，又过了几分钟，灯也关了后，才发动车子赶回营地。
——
第二天，一起吃早饭时，于青青说：“福香，昨晚你哥来看你了吧。我回来的时候刚好碰到他。”
“嗯，我第一天上班，卫东哥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我。”陈福香点头道。
于青青托着下巴，羡慕地看着她：“你哥对你真好，要换了我哥，巴不得我早点住外面，给他们腾地方。”
“这么想，你也不想跟他们挤在一块儿，对不对？”陈福香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换个了角度。
于青青颔首：“也是，你能想象得到吗？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隔成两间，然后还要住两个人，晚上睡觉，翻个身都困难。哎，他们也是没办法，谁让我哥他们单位人多，迟迟轮不到他呢。”
“你哥什么单位啊？”陈福香好奇地问。
于青青说：“钢铁厂的。”
陈福香惊讶地看着她：“听说钢铁厂的福利很好啊。”钢铁厂很辛苦，但非常受市里重视，待遇也是全市这么多厂子中排在前面的。
提起这个于青青也有些自豪：“是啊，我哥他们还有额外的补贴，福利比其他单位同等级的要高一些，他没结婚之前，布票什么都给我和妹妹做衣服了，其实我哥对我们也挺好的，只是结了婚，有了小家庭，手头紧，又迟迟没分到房子，所以……”
陈福香听出来了，其实于青青家里人都还不错，只是家里住宿情况实在不理想，挤在那么小的房子里，大家心里都不舒服，时间长了，难免会产生一些矛盾。
“等分到房子就好了。”陈福香安慰她。
于青青发愁：“哪那么容易啊，就算大哥分到了，还有我弟弟呢，他又要结婚了，然后就是生孩子，一样住得挤。哎，福香，等你哥哥结婚后，你就知道了，那时候哥哥就先是别人的丈夫，然后才是你哥。”
陈福香想象了一下，如果哥哥结婚了，有个人比她跟哥哥更亲密，然后她变成了多余的一个……
她心里也不大舒服。
不过比起这点不舒服，她更不愿哥哥打光棍。
“对了，你别跟楼里人说你哥还没结婚这事。不然她们看你哥长得那么好看，还开着车子，肯定会缠着你要给你哥介绍对象的。”于青青想起自己的遭遇，赶紧叮嘱她。
陈福香愣了一下：“你说卫东哥啊？”
“对啊，你哥部队里分了房子吗？要是有房子，那简直是她们眼里的乘龙快婿。”于青青悄悄吐槽。
陈福香摇头，她不知道啊。
于青青以为她说的是”没有“，便没再提这一茬，转而说起了刺绣上的事。
陈福香却有点心不在焉，会有很多人给卫东哥说亲吗？卫东哥人这么好，她们要是知道了，肯定很乐意给卫东哥介绍对象。
这是好事啊，她也是盼着卫东哥好的，应该替他高兴才是，只是……
“福香，你想啥呢？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身体不舒服吗？”于青青抬起手背探了探她额头上的体温。
陈福香摇头：“没有，我挺好的。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昨天那只金鱼的尾巴是用了什么绣法，好灵动啊，像真的在水里游摆一样……”于青青赶紧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事。
陈福香的思绪被带偏，注意力转移到刺绣上，说了一下自己的绣法，还说下次她绣的时候，叫于青青过来亲眼看一遍，回头再练习。
两人又就工作上的事聊了一会儿，陈福香完全忘记了刚才那个让她不大开心的假设。
接下来几天，陈福香的生活都非常规律，上班下班吃饭，三点两线，不上班的时候她也非常忙，因为还欠着一百双鞋垫呢。
她每天一大早就起来，做鞋垫，中午也做，晚上下班回来也跟着做。其实做鞋垫不麻烦，最麻烦的是绣鞋垫，要密密麻麻地绣，一双鞋垫得下几百上千针，哪怕陈福香速度很快，但她一天也顶多只能绣两三双，这几乎占据了她下班后的所有时间。
为了多绣点，陈福香决定晚上再熬夜绣一些。
于青青见了，劝她：“不用这么赶吧，你先绣一部分，给他们一人一双用着，剩下的回头再慢慢绣。”
“没事，青青姐，我很快的，早点绣完还要忙其他事呢。”陈福香坚持，她说好要送卫东哥的，哪有送人东西还分几次送的。
于青青见劝不动她，索性包揽了打水打饭的活，多给她腾出点时间。
五天一晃而过，到了周日，陈福香本来是打算去军营看栗子和岑卫东的，但周六那天下午，岑卫东打电话来，歉疚地告诉她，他周日要去开会，没有时间，让她下个星期再去。
于是这个周日，陈福香婉拒了于青青逛百货大楼的邀请，在家埋头苦绣了一天。这一天的成果非常喜人，一下子鞋垫就少了一大半。
紧赶慢赶，陈福香总算在下周六的时候将鞋垫绣好了。
见她弄好了最后一双鞋垫，于青青大大地舒了一口气：“总算完工了。福香，你以后可别答应这种亲戚，让他们自个儿做去，要是不想做，那就花钱去供销社买啊，干嘛压榨你这个小姑娘。”
“没有，是我自己愿意的。”陈福香赶紧澄清。
于青青不信，经过半个月的相处，她发现自己这个新同事兼邻居，是个性格非常好的姑娘，软软的，从不生气，哪怕是尤慧慧这种找过她茬儿的，她也不会摆脸色。
小姑娘性子软，脸皮薄，还不被那些无良的亲戚欺负。但她又劝不动，于青青想，下次见到陈福香那个气势很强的哥，一定要告诉他。
这事她不好管，陈福香的哥哥总好出面吧。
略过这事，于青青提起了个新鲜事：“福香，咱们明晚去看电影吧，明晚听说放《阿诗玛》，可好看了。”
“阿诗玛？这是什么？”陈福香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于青青笑着说：“是电影啦，你去看了就知道了。我这里有两张票，是我哥哥给我的，他们厂子里发的，明天是我嫂子妈妈生日，他们得回娘家，没时间看，就送给我了。”
在陈福香的记忆里，电影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她记得有一年，公社播放露天电影，好多人都去了。她也跟着去了，但去得晚，前面都挤满了人，而且她那时候还小，长得又矮，在后面什么都看不见，凑完热闹就跟着大家回家去了。
“好啊，谢谢青青。”陈福香高兴地点头答应了。
于青青说：“晚上七点开始，咱们六点半在电影院集合，你别忘了啊。”
“嗯，我不会忘的。”陈福香在心里记住这个时间，提醒自己明头下午早点回来。
次日一大早，起床后，陈福香吃过早饭就背着鞋垫出发坐公交车去军营。
从刺绣厂到军营要转一趟公交车，大约坐一个小时，才到11路的终点站。下车之后，还有走两三里地才到军营。
一大早，岑卫东就在公交站守着了，等陈福香下去，他第一眼就看到了。
“来了，吃早饭没？”岑卫东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袋，递给了她，“尝尝我们食堂做的鸡蛋饼。”
陈福香咬了一口鸡蛋饼，满口生香，鸡蛋混合着面粉的焦香味，其中还夹杂着小葱的葱香味，又香又软，一口下去，满口生香。
“卫东哥，你们食堂的鸡蛋饼真好吃，放了好多油啊。”陈福香吃得很满足。
那是当然，他私底下找食堂的师傅补了粮票，打了两颗鸡蛋，放了一大勺猪油煎的，要是还不香，回头他找师傅麻烦去。
“你喜欢，下次过来我再请你吃鸡蛋饼。”岑卫东笑眯眯地说，“把你肩膀上挎的袋子给我吧，我帮你拿。”
“好啊。”陈福香把肩膀上的布袋子取下来递给了他。
岑卫东接过，掂了掂，倒是不重，不过这体积未免大了一点。给他的？不像啊，他实在想不出来，能给他什么东西这么大。难道是给栗子带的？于是他问：“福香，你这里面带的是什么？”
陈福香吞下最后一口鸡蛋饼，在油纸袋没沾油的地方擦了擦手，仰起头：“你说这个啊，送你的鞋垫。”
“鞋垫？”岑卫东惊讶地看着她，“这里面全都是鞋垫？”
陈福香点头：“对啊，卫东哥，你送我手表，我现在还买不起手表，我就送你鞋垫吧。你打开看看，喜欢吗？这些都是我一个人做的，青青愿意帮忙，我都没让她帮忙。”
岑卫东打开袋子，看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的鞋垫，瞬间石化。他说的是几双吧，这得几十上百双去了！
他是该说这姑娘傻呢还是实诚呢！

第56章
岑卫东本来是打算直接带着陈福香去后山见栗子的，但她拿了这么多鞋垫过来，只能先回宿舍一趟了。
军营这边建有家属楼，连级以上的军官家属都可以申请随军，不过岑卫东还是个单身汉，所以住在营地旁边的单人宿舍里。
到了门口，他领着陈福香去登记，还没写完名字，徐政委就过来了。
瞧见陈福香，他热情地打招呼：“小姑娘，又见面了。”
“徐政委，你好。”陈福香点了点头，乖乖站在一边。
岑卫东登记好，站直身，斜了徐政委一眼，目光落到他的手上：“出去？”
徐政委提起手里乌黑的瓶子：“这不，家里的领导让我去打瓶酱油。”
一句话就打消了他身上那种距离感，让人感觉可亲了许多。
陈福香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在乡下，除了她哥，她可没看到男人去干这些琐碎的活，就连陈老三那个窝里横，耙耳朵也是碗一放下，就什么都不管了。
岑卫东拿起布袋子，点了点头：“那行，就不耽搁你了。”
“诶，卫东，小姑娘给你带啥好东西？你拿出来看看啊。”徐政委拉着岑卫东说。他倒不是贪这点东西，不过是为了跟岑卫东拉近距离罢了。在岑卫东去越南之前，他是岑卫东的上级。
四年后，两人成了工作上的搭档，以后很多事情都要彼此配合，但岑卫东这次回来，虽然脸上还是经常带着笑，一副好相与的样子。实则心狠手辣，团里那些不服气的刺头这半个月来被他折腾得够呛，已经有好几个人告到他这儿来了。
徐政委一直想找岑卫东好好谈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这不，机会来了？他蹭了人家小姑娘带来的东西，待会儿回头再顺理成章地邀请他们俩中午到他家吃饭，两个人在饭桌上吃饭喝酒，聊着聊着不就把话说开了吗？既不太过于正式，又能达到目的。
谁料岑卫东嗖地一下将包拿到了另一边，生怕徐政委抢的样子：“没什么好看的。”
徐政委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不是吧，看都不让看？到底什么宝贝。”
陈福香见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说：“徐政委，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鞋垫。”
徐政委瞅了一眼袋子：“全鞋垫？”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一把拽住布袋子：“卫东，你也太小气了吧，这么多鞋垫，你用得完吗？来，分几个给咱们大伙儿用用，回头我让你嫂子给你腌坛咸菜，她腌的可好吃了。”
“不要。”岑卫东一把夺回了袋子，“你赶紧去打酱油吧，耽误了嫂子做饭，你今天中午就别想吃了。”
徐政委不干了：“岑卫东同志，你咋说的？什么叫我不想吃饭了？大老爷们，谁敢不让我吃。”
得了吧，都认识多少年了，谁不知道谁是什么德行。岑卫东懒得理他，拉着陈福香就走。
徐政委气得吹胡子瞪眼，故意冲陈福香的背影喊道：“小姑娘，上次你嫂子就说想认识认识你，中午到我们家尝尝你嫂子的手艺。就你一个人啊，不要带那些不相干的。”
陈福香根本就没见过徐政委的媳妇儿，怎么好意思去别人家蹭饭，但徐政委太热情了，她不知道是该答应还是拒绝，侧头看岑卫东。
“走了，别管他。”岑卫东嘴上这么说，手却朝徐政委挥了挥。
两人走进军营，惹得不少人往他们这边看过来，毕竟这对组合蛮稀奇的。被人当猴子一样打量，陈福香有些不自在，加快了脚步，还小声催岑卫东：“卫东哥，咱们走快点吧。”
“不用理会他们，都是不相干的人。”岑卫东轻声安慰她，脚下的速度加快，刻意走到陈福香的右侧，挡住她。
等两人一走进宿舍楼，下面的人就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最好奇的是陈福香跟岑卫东的关系。因为陈福香长得显嫩，眼神又单纯，看起来年岁不大，大家也没往男女方面想，都猜测应该是岑卫东家的亲戚。
楼上的两人完全不知道下面的议论。
岑卫东进屋将袋子放了下来，打开，拿出鞋垫一看，有些无奈：“你怎么一下子做这么多，是不是天天都赶工做这个去了。傻丫头，我哪垫得了这么多啊？”
他当时说让她做几双鞋垫，只是不希望她有太大的心理负担而已，谁料她这么实诚。
陈福香眨了眨眼，不解地看着他：“卫东哥，既然你用不了这么多，刚才干嘛不给徐政委几双啊？”
“你这鞋垫动了手脚吧，不是让你别乱来吗？”岑卫东没好气地说，他接过袋子就察觉到了。
陈福香走过去翻出最下面一捆：“没有啊，卫东哥，只有这十双是特别的，其他都没有。”
岑卫东摸了摸，还真是，这丫头没傻到家。他把这十双鞋垫单独放了起来：“够了，你以后别做了。”
“不是，卫东哥，你不送徐政委一些吗？”陈福香见他把鞋垫都塞进了床边的柜子里，很是不解。
岑卫东理所当然地说：“送什么送？他有媳妇，自然有人给他做，你就别操心了。不是要去看栗子吗？走吧。”
想到栗子，陈福香也没心情管鞋垫了，迫不及待地说：“嗯，快点，别让栗子等久了。”
“急什么，等会儿。”岑卫东下楼又绕道去了食堂，问师傅要了两根黄瓜，才一起去了后山。
到了山脚下，岑卫东停下了脚步，先嘱咐陈福香：“你待会儿悠着点，别引来一群家伙。”
回回都这样也太引人注目了。军营这边不比榆树村，人更多，也比村民们敏感多了，更重要的是，那时候他们还可以藏起来吃独食，但这里完全不行。
要是每次陈福香过来，他们都打一堆猎物下山，回头其他人上山打猎收获却平平，时间长了，迟早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
这也是今天岑卫东没让小李跟着的原因。
陈福香摸了摸鼻子，有点愁：“我不是故意的，是它们自个儿冲上来的。”
听到这话，岑卫东若有所思，陈阳和村里人长年累月跟她生活在一起，完全察觉不到这股力量。而他只能在她动用这股力量的时候感应到，这些动物却比他更敏感，她什么都不做，只要一出现，它们就知道她是个香饽饽。
那这个敏锐度是怎么划分的呢？岑卫东想起在大丘山上发生的事，偏向于动物比人类敏感，只要她不动用这股力量，大部分人应该是不会察觉到的。
至于人有多敏感，回头试试就知道了，正好她送了鞋垫过来，岑卫东心里有了计划，但他没跟陈福香说，只道：“走吧，以后尽量不要跟其他人一起上山。”
他也会格外注意这一点。
陈福香想起上次小李那副惊叹的样子，非常认同他这个决定：“嗯，知道了，除了看栗子，我不上山。”
“也不用太担心，即便被人发现了，就说你这人特别讨动物喜欢，也没甚大不了的。”岑卫东安慰她。
进了山没多久，果然动物们又出现了，能飞的窜到树上，不能飞的就躲在草丛里，巴巴地瞅着她。
岑卫东气笑了，这些家伙比大丘山上的动物还机灵。他揽过陈福香的肩，把她推到前面：“别理它们，装作没看见。”
陈福香也不想管，她又不自己开火，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干嘛要理它们？浪费香火不说，可能还要惹麻烦。
她跟岑卫东目不斜视地上了山。
那些动物巴巴地瞅着她，小眼神可怜极了，有的还试探地闹出动静，又躲起来，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但二人都不理会，一只灰色的兔子跟了一路，见两人谁都不理，它踮了踮脚，忽地从草丛里窜了出来，一脑袋撞到陈福香的腿上，然后往地上一倒，一副晕过去的模样。
岑卫东看得瞠目结舌，见过碰瓷的，没见过碰得这么假的。人的小腿能有多硬？撞一下血都没流，就能撞死？
他弯腰拎着野兔的两只耳朵，将它提了起来，直接往草丛中一丢，刚落地，那只刚还”晕“过去的兔子就蹭地跳了起来，窜进了斜坡上，探出一对尖耳朵，瞪着岑卫东，似乎极为不满。
岑卫东完全无视了它愤怒的目光，两人继续走，好在没走多远，栗子就从树上攀爬了过来，老远就抓住树枝，吊在半空中，不停地挥舞爪子：“吱吱吱……”
“栗子，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陈福香跑了过去，展开双臂。
栗子像荡秋千一样，嗖地一下就跳到了她怀里，抓住她的衣服，一边比划，一边吱吱吱叫个不停，欢快极了。
陈福香耐心地听着，空出的那只手轻轻地抚着栗子的脑袋上的毛发，嘴角弯起，两个梨涡若隐若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打在她的脸上，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纤细可见。
一人一猴，明明语言不通，但却异常的和谐。
岑卫东停下了脚步，站在两三米外，含笑看着他们。
栗子吱吱吱地叫了半天，然后抓了抓陈福香的胳膊，从她怀里跳了下来，爬到一棵树上，又跳到前面的树上，还回头冲陈福香吱了两声。
“卫东哥，栗子想带咱们去个地方。”陈福香回头，朝岑卫东招了招手。
岑卫东本来就是陪她上山的，自然是她去哪儿，他也去哪儿。
“好。”他抬起脚跟了上去。
栗子非常活跃，跳十几米又回头看陈福香一眼，然后蹦到另外一棵树上，拉得树叶哗哗作响。
两人跟着它，在山里绕了半个小时，栗子总算跳了下来，兴奋地蹦到一丛翠绿的蔓藤前，然后翘着尾巴，使劲儿地叫。
“野葡萄，卫东哥，你看，好多野葡萄。”陈福香兴奋地指着绿叶掩映下一串紫黑色的小葡萄喊道。
栗子掐了一串，高高举起，脑袋往天上仰起，嘴巴一张，咬了一口，边吃边吱吱地叫，小模样得瑟极了。
这只猴子果然成精了吧。
岑卫东走过去，陈福香已经弯腰摘了好几串，直起身就递给了他：“卫东哥，你帮我拿着。”
水果可是好东西，有钱都不好买，因为种的人太少了。为了保证居民的粮食供应，也不提倡大面积种植。
等岑卫东接过，陈福香又掀开叶子找熟了的野葡萄去了。
不一会儿，她就摘了十来串，再摘就拿不了了。虽然蔓藤上还有不少，不过陈福香还是收了手，叫栗子：“够了，别摘了，咱们走吧。”
谁料栗子还不肯走，一下子跳到旁边的路上，站在路中间，回头冲陈福香吱吱吱地叫了几声。
“栗子还想带咱们去一个地方。”陈福香扭头看岑卫东。
岑卫东颔首：“走吧，咱们本来就是来看栗子的，它说了算。”
料想这小东西又是要带他们去找吃的，不过再摘就拿不了了，得想个办法。
走了一半，岑卫东看到崖边有一大丛蓑草，他立即叫住了陈福香：“等一下。”
陈福香回头就看到他拿出一把小刀，割了一捧蓑草放在地上，她走过去问：“卫东哥，你割这个草干嘛？”
“来，编辫子。”岑卫东塞了一把蓑草给她。
两人蹲在路边，将蓑草搓成一条条的辫子，然后再交叉编在一起，打个结，最后就做成了一个西瓜大小的柔软篮子。
“哇塞，卫东哥，你好厉害。”陈福香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崇拜。
岑卫东很是受用，心里美滋滋的，他用两根辫子做了一个提手，然后将葡萄放了进去，笑眯眯地递给她：“提一提，看看行不行。”
陈福香接过，提在手里，轻轻晃了晃：“很结实，这下咱们不怕待会儿看到好东西没法带走了。”
两人继续跟着栗子上路，这次没走多远就到了地方了。
栗子把他们带了一片山坡下方。陈福香抬头望去，只见山坡中间长着不少野枣树，树上挂满了野枣，不少已经红了，呈枣红色。
野枣比家里面自己种的枣子要小，不过熟透了之后非常甜，是不少小动物很喜欢的一种野果。现在就有一些鸟雀在吃枣子，看到人来，扑腾扑腾地飞走了。
“吱吱吱……”栗子兴奋地抓住草，爬了上去，摘了一把野枣就丢了下来。
地面上是湿润的泥土和一些野草小花，野枣丢下来，一点都没摔坏，只是有的沾上了泥土和褐色的腐叶，回家洗干净一样能吃。陈福香蹲下身把枣子捡进了草篮子里。
见状，栗子丢得更欢了，陡峭的山坡对它来说跟平地没什么区别，它四处转悠，专挑大的，红透了的下手，连带着叶子抓一把就往地上丢，丢得满地都是。
岑卫东也弯腰捡，笑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这话倒是没错。”
刚说完，几颗野枣就砸到了他的脑门上。
“吱吱吱……”栗子冲他叫了两声，那样子说有多嚣张就有多嚣张。
岑卫东哭笑不得：“这小家伙也太爱记仇了。”
陈福香有点不好意思，抬头凶巴巴地瞪了栗子一眼：“你再打人，我下次就不来看你了。”
栗子从山坡上跳了下来，背对着陈福香，两手交叉抱着双臂，一副生气了的模样。
明明是它做错事了，还耍脾气。陈福香气笑了，枣子也不捡了，将篮子丢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棕色的小绳子晃了晃。
栗子扭头看了一眼，眼神有些不舍，但还是转回了身，故意不搭理陈福香。
陈福香更恼了，抓起绳子就要丢出去。
岑卫东赶紧拦住了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黄瓜，递给陈福香：“要不要吃？”
陈福香开始没弄明白他的意思，等看到栗子抓了抓脸，脑袋往身后便，才明白了岑卫东的用意。
原来这两根黄瓜是他特意给栗子带上来的。虽然山上有不少野果子吃，可人种的东西没有啊，栗子以前在榆树村就很喜欢吃他们家地里种的黄瓜，岑卫东肯定是发现了这一点，才给它带来的。
“谢谢卫东哥，我吃了。”陈福香假装把黄瓜递到嘴边。
她还没来得及张口，一只毛乎乎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抢走黄瓜就跳到了山坡的一块石头上，拿着黄瓜咯吱咯吱地啃了起来。
陈福香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这可是卫东哥特意给你带的，他不过随便说一句你脾气都这么大，万一哪天碰到打猎的，给你一枪子怎么办？”
“吱吱吱……”栗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错了，三两口啃完了黄瓜，凑到陈福香面前，跳来跳去，一脸讨好的样子。
陈福香摁了摁它的额头：“下不为例啊。”
说着，她将绳子系到了栗子的脖子上。
“等等！”岑卫东叫住了她，“你在上面？”
陈福香点头：“卫东哥，我没绣东西，我在里面缝了一块护身符，还用油纸包着，这样淋雨也不会湿。如果被人发现，我就说在寺里偷偷求来的。”
“你会画符？”岑卫东讶异地问。
陈福香挠了挠头：“我随便画的。”
她也只会几种简单的，以前寺里尼姑们经常画的那几种，比如什么平安符，驱鬼符，护身符。这些符有没有效果她不知道，反正为了保护栗子，她在自己画的符里注入了香火之力。
听完她的解释，岑卫东也没反对：“行吧，这个理由也说得过去。”
栗子这边在深山老林，也见不了几个人。回头等他用鞋垫测试一下，就知道营地这边有没有人能感应到这股力量了。
得了好东西，栗子乐得一蹦三跳，又窜到山坡上摘野枣去了。
陈福香赶紧叫住了它：“栗子，够了，咱们的篮子已经满了，装不下了。”
栗子这才跳了下来，跟在她身边，吱吱吱的，异常活泼。
他们慢悠悠地下山，路过野葡萄藤时，又摘了几串放在篮子上方，堆得满满的，这才下山。
到了中午，离别的时间到了，眼看就快要到山下了，陈福香冲栗子摆了摆手：“你回去吧，过一阵子我再来看你。”
栗子跳到她身上，抓住她的衣服不肯松手。
陈福香也有点舍不得它，可筒子楼里实在不适合养栗子，它还是应该呆在大自然中。
“乖，我下次给你带好吃的来，鸡蛋糕，奶糖，都给你买，好不好？”陈福香温柔地哄道。
栗子这才松了手，跳到了树枝上，遥遥地看着他们，直到他们走了很远，到了山脚下，它都还坐在树枝上。
陈福香回头看了它一眼，心里酸酸涩涩的，有点难受。
岑卫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走吧，下周再来看它。”
“嗯。”陈福香深吸了一口气，刚回头，一只兔子忽地撞到她前面的那棵大树上，然后四脚朝天，倒在了地上，额头上还有血在流。
岑卫东特别无语，他蹲下身将食指伸到兔子的鼻子前：“没呼吸，死了。”
什么叫守株待兔？这就是。
他简直被山里这些动物的执着给搞得无语了，难怪以前向上老喜欢拉着她山上呢，敢情有这么多的肉自己送上门。
死都死了，总不能丢了。岑卫东提着兔子的两只尖耳朵说：“走吧。”
陈福香感觉自己给他添了麻烦，有点过意不去：“卫东哥，一只兔子怎么办？食堂那边不够分。”要是吃独食，影响又不好。
岑卫东笑着说：“没事，正好提到徐政委家，咱们去吃饭，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不是，他不是……”陈福香有点搞不明白了，徐政委根本没邀请他，这样不请上门好吗？
岑卫东笑着跟她解释：“徐政委邀请你就是也邀请了我。你连他家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上门做客？”
陈福香有点茫然，男人之间的友谊真奇怪。
不过可以看得出来，徐政委跟他关系很不错，不然说话不会这么随意。
“哦，那12点了，咱们快点吧，别让人久等了。”陈福香一看手表就催他。
岑卫东却一点都不着急：“没事，今天不上班，他们家也不急。”
话是这么说，但让人家等他们多不好。
两人赶紧下山，回到营地，正好遇到一些回家的小孩子，看到他们篮子里的野果就咽口水。
他们一人抓了一小把野枣和一串葡萄给孩子们。
“谢谢岑叔叔，谢谢姐姐。”孩子得了好东西，一个个喜气洋洋地道了声谢就跑。
岑卫东气笑了：“这些小崽子，下次收拾他们。”
竟然叫他叔叔，叫陈福香姐姐，他有那么老吗？
陈福香掩嘴偷笑，这些小萝卜头太可爱了。
“你还笑，怎么，你也嫌我老？”岑卫东郁闷极了。
陈福香赶紧摆手：“没有啊，卫东哥还很年轻呢，他们瞎叫的。”
“什么瞎叫？乡下结婚早的，像他这么大，孩子都满地跑了。”徐政委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吐槽，就只差说岑卫东是个老男人了。
岑卫东白了他一眼：“你也说是乡下了。”他也不过才成年几年而已，至于吗？
“算了，我在小姑娘面前给你留点面子，不吐槽你了。这野兔是送我的吧，我拿回去了，今天中午有红烧野兔下酒，不错。”徐政委接过兔子，非常高兴。
岑卫东没理他：“福香，咱们走，先把篮子放回去。”
“饭已经做好了，就等你们，快点过来啊，我回去把兔子收拾了。”徐政委在背后喊了一声。
两人回去把篮子放在了岑卫东的宿舍。然后岑卫东拿出饭盒，放了四串野葡萄和几把野枣：“给徐政委家的两个皮猴子带去。”
“哦，应该的。”陈福香没有意见。
两人拿着东西去了徐政委家，还没走进屋就闻到了香味。
徐政委来得早，住的是平房，去年又修了一栋筒子楼做家属楼，但他没搬过去，还是住在平房这边。
平房虽然旧，但地方大，门口还有一个小院子，勤劳的徐嫂子在院子旁边种了一些小葱、辣椒之类的小菜，左侧跟隔壁相邻的院子边上还种了一排指甲花，现在正是花期，姹紫嫣红，地上也落了不少花瓣，点缀得小院充满了生机。
这是陈福香进城后第一次看到这种农家小院，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喜欢这种房子？”岑卫东观察入微，很快就发现了她的目光。
陈福香点头：“这种院子住着比筒子楼舒服。”
筒子楼是真不方便，而且吵吵闹闹的，油烟味又重，谁家要吃个辣椒炒肉，上下左右，几十户都能闻到。
岑卫东若有深意地说：“我也这么觉得。”
可惜陈福香没注意到，因为徐嫂子出来了。
“卫东来了，这就是老徐说的那个小姑娘吧，长得真白，真可爱。”徐嫂子只生了两个儿子，特别想要个女儿，看到脸嫩得能掐得出水来的陈福香，自然是喜欢。
陈福香腼腆一笑，温声说：“徐嫂子，打扰了，你叫我福香就好。”
“好，福香，卫东，你们快进来坐，外面太阳热。”她把两人叫进了屋，指着厨房说，“本来已经做好了，老徐又拿了只野兔回来，说是你们打的，叫我赶紧烧上，已经下锅了，一会儿就好，你们先吃饭。”
徐政委提着酒瓶子出来，招呼岑卫东：“来，喝一杯，咱们上一次喝酒还是在四年前。”
“好啊。”岑卫东把饭盒递给徐嫂子，“嫂子，这是我们刚才在山上摘的，给大虎和小虎尝尝。”
徐嫂子揭开盖子：“哎呀，这么多野枣和野葡萄，留着给福香吃啊，那两个皮猴子吃这东西也是浪费。”
“妈，什么是浪费啊？哇，你今天做了鱼啊，我喜欢。”两个孩子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进来，看到桌子上有肉，哇哇大叫。
徐嫂子瞪了他们一眼，把他们赶了出去：“一身都是汗，不喊你们不知道回家吃饭，赶紧去院子里洗洗。”
然后又对陈福香说：“这两个小子太皮了。你先坐下吃饭，我去看看锅里。”
两个男人喝酒，她坐在一边挺不自在的，陈福香索性跟着徐嫂子进了厨房说：“嫂子，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厨房里闷热，徐嫂子本来是想让她出去的，但看她的样子似乎是不自在，便说：“你去地里给我拔两根葱，再摘两个红辣椒，洗干净拿进来吧。”
“好。”陈福香赶紧出去。
等她把葱和辣椒拿进来，徐嫂子接过，切成段，揭开锅盖，丢进去，放上调料，翻了翻，然后就把红烧野兔铲进了盆里，端出去又招呼陈福香：“坐下吃吧，我马上就来。”
两个孩子也上桌了，陈福香坐到了岑卫东旁边，她发现，两个男人虽然在喝酒，但只吃了花生米，其他菜都没动，显然是在等他们。就徐嫂子嘴里的两个皮猴子其实教养也很好，坐在桌子旁在说他们的小伙伴儿，也没动筷子。
直到徐嫂子过来，徐政委说：“吃饭了。”
大家才提起筷子。
徐嫂子坐下就发现了这一幕，她嗔了徐政委一眼：“你们先吃啊，等我做什么？这么多，又吃不完。”
“吃，卫东别客气，小姑娘，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徐政委热情地招呼大家，然后夹了一条兔腿到徐嫂子的碗里。
“你给我夹干什么，我自己又不是没长手。”徐嫂子嘴里抱怨，眼睛却笑弯了。
陈福香发现，进城之后看到的跟乡下好多不一样，比如还没结婚就搬出去住，自立自主的于青青，还有徐政委这样一点大男人架子都没有的丈夫。
“看什么呢，吃饭了。”一条兔腿落到了面前的碗里。
陈福香偏头，正好看到岑卫东收回去的筷子，她心里不知为何，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就像别人有的，她也有了似的。
岑卫东做事非常老道，给陈福香夹了一条兔腿后，又将剩下的两条兔腿直接夹给了两个孩子：“多吃点，争取早点比你们爸爸还长得高。”
“谢谢岑叔叔。”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说道。
徐政委听到这句，手指往旁边的陈福香一拐：“这是福香姐姐，你们还没跟姐姐打招呼呢。”
两个孩子马上喊道：“福香姐姐好。”
陈福香羞涩地笑了笑：“大虎，小虎好。”
“姐姐你真好看，还有小酒窝。”小虎惊喜地喊道。
徐嫂子在一旁解释：“小虎最喜欢酒窝了。”
这话还真不是假的，小虎见陈福香一笑起来有酒窝，马上端着碗过来，把大虎挤开：“我想跟姐姐坐在一块儿。”
岑卫东听到左一声姐姐，右一声姐姐，脑门疼。他瞥了一记徐政委，这人故意的，他举起酒杯，在桌子上还回去：“徐政委，我敬你一杯。”
徐政委看笑话看够了，也举起酒杯跟他一碰：“来，干了。”
男人喝酒总是很慢，女人和孩子们都吃完了，他们俩还在喝酒。
大虎和小虎很喜欢漂亮又温柔的陈福香，吃过饭就拉着她去玩。
徐嫂子待会儿还要收拾家里，没时间陪客人，索性由他们去：“外面太阳热，你们在阴凉的地方玩。”
“知道了，我们带福香姐姐去看我们捉的泥鳅。”大虎和小虎把陈福香拉到角落里的水缸边上，指着里面浑浊的淤泥说，“福香姐，我们捉了好多泥鳅养在里面，等它们生了小泥鳅，再把它们吃了，小泥鳅又长大了，这样就一直有泥鳅吃了。”
陈福香没养过泥鳅，不过她看这破水缸不大，有些怀疑：“里面真的有泥鳅吗？”
“当然有。”大虎不服气，拿了一根棍子往淤泥里戳，“我给你找。”
可惜把水都搅混了，也没有一条泥鳅钻出来。
大虎失魂落魄：“我的泥鳅呢？”
“福香，大虎，小虎过来吃水果了。”徐嫂子在里面喊道。
陈福香马上拉着快哭出来的小虎应道：“好的，嫂子。”
听到这声音，岑卫东挑眉，斜了徐政委一眼：“你让福香叫你媳妇儿嫂子，回头又让大虎、小虎叫她姐姐，这辈分应该怎么算？”
徐政委喝得有点多，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竟没意识到突然跳跃了个话题，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好像是不大对哦……”
徐嫂子端着盘子过来听到这话就知道他醉了，哭笑不得地说：“怎么又喝多了。卫东，你没事吧。”
岑卫东的脸也通红，不过状态要比徐政委好很多：“嫂子，我没事。”
徐嫂子给他们俩倒了一杯茶，徐政委端起来，喝了一口就趴在了桌子上。
见他喝醉了，岑卫东也不好多呆，他站了起来说：“徐嫂子，今天辛苦你了，我们先回去了。”
说罢，他又叫陈福香。
徐政委都醉了，徐嫂子也不好留客，将他们送到门口，笑呵呵地说：“福香，下次再来我们家玩啊。”
陈福香点头，乖巧地说：“谢谢徐嫂子的招待。”
“别客气，都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徐嫂子直把他们送出院子，这才回去了。
正值午后，太阳很大，地面被烤得火辣辣的，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两人都没说话，加快脚步往单人宿舍而去。
进了屋为免人说闲话，岑卫东没有关门，将木门半敞开着，风穿过门吹进来凉爽了许多。
“喝点水。”岑卫东给陈福香倒了一杯水。
陈福香接过，仰头看着他通红的脸和脖子，道：“卫东哥，你别管我，你休息一会儿吧，我在桌子旁看会书就行了。”
岑卫东看了她一眼，笑道：“福香，你喜欢这里吗？”
陈福香想了一下，这里有熟悉的大山，有栗子，有卫东哥，还有和善有趣的徐政委一家，以后哥哥也会来，她肯地点了点头：“喜欢，这里挺好的。”
岑卫东心念一动，酒精麻痹了他的理智，藏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那……福香，我送你缝纫机、收音机、手表、自行车好不好？”

第57章
“卫东哥，你已经送我手表了啊，你是不是醉了？”陈福香把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伸到他面前晃了晃，仰起小脸，疑惑地望着他。
“那我再送你余下的三样，好不好？”岑卫东一把捉住她的皓腕，将她拉到面前，声音暗哑，又重复了一边，“嗯，好不好？”
带着酒气的呼吸将陈福香的小脸刷地一下熏红了，她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乌黑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可是，我用不着啊，而且很贵的……卫东哥，你，你先放开我好不好？”他的手箍得好紧，热度从她的手腕传到身上，她浑身的温度似乎都提高了好几度。
“只要你喜欢，一点都不贵。”岑卫东稍稍松开了手，可一双赤红的眼睛还是灼灼地盯着她，里面像是燃烧着一团烈火，只看一眼，陈福香就有种被烫到的感觉，心脏都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仿佛快要蹦出来。
她慌乱无措地别开了眼，低垂着头，声若蚊蚋：“我，我不喜欢的……”
“那你喜欢什么？”岑卫东的眼神紧迫盯人，呼吸就在她头上方，呼出来的热气打在她的头发上，那一瞬，她感觉浑身都燃烧了起来，像是被丢进沸水里的虾，浑身都熟透了，从头红到脚。
她抬头，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我……我喜欢香火。”
“会做香的？”岑卫东喉咙发紧，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句话，通红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极致的脆弱和希冀。
陈福香心慌得不成样子，整个人蜷缩成了虾米状，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不敢看他，胡乱地点了点头。
这个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宛如一盆冷水泼到他的头上，让岑卫东被酒精侵蚀的脑子突然完全清醒了，他松开了陈福香的手，躺到单人床上，背对着陈福香，声音沙哑：“你自己玩一会儿？我眯一下。”
“哦，好。”陈福香愣了愣应道，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所措，显然是对这个突然的转折毫无准备。
虽然他没说什么，但陈福香就是感觉得到他生气了，很不开心。难道是因为她拒绝了他的礼物？陈福香心里天人交战，犹豫着要不要应下，可是一个手表都这么贵了，自行车、收音机和缝纫机更贵吧，收了这么多东西，她拿什么还他？
察觉到她并没有走，就站在他不远处，岑卫东闭上眼了眼睛，强忍着回头看她的冲动，放缓了语气说：“待会儿小李会过来找我，你去窗户边坐着，见他上来就叫我。”
“哦，好的。”陈福香咬住下唇，看了他两眼，默不作声地走到靠窗的书桌旁，望着外面火辣辣的太阳发呆。是她做错了吗？那她要怎么哄卫东哥啊？除了收东西就没其他办法了嘛？
陈福香扭头，忧愁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岑卫东根本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小姑娘点头的样子，喜欢做香的，指代性这么明确，莫非这小姑娘在学校里已经有了喜欢的对象？这也不是不可能，上周他打电话到前进公社就听说陈燕红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她同学的。
十几岁的小姑娘，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朝夕相处的男同学要获得她们的好感太容易了。岑卫东嘴巴里苦得像是吃了黄连一样，特别后悔自己中午干嘛要喝多了，一时冲动把话说开了。
要是没说开，他还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默默地守在小姑娘身边，潜移默化，时间长了总能获得她的好感。但现在明知道她有喜欢的人，他还缠上去，太不道德了。
岑卫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天人交战，一个声音告诉他，即便福香真的有喜欢的人，但她现在进了城，隔这么远，也成不了的，他还是有机会。另一个声音训斥他，岑卫东你这样做，简直对不起自己帽子上的那颗五角星，更愧对一身绿军装。
但最让他难受的还是，他自诩了解小姑娘，结果却连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也不知道，还一直觉得有机会，甚至觉得小姑娘已经对他敞开了心扉。结果呢，弄成这样，他以后怎么去面对她？
“卫东哥，小李上来了。”背后传来了陈福香怯生生的声音。
岑卫东翻身坐了起来，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他揉了揉额头说：“我跟陈阳约好了时间，三点半的时候，他守在公社的电话机旁。你跟小李去我的办公室给他打个电话吧。”
本来岑卫东是准备自己陪她去的，但发生了刚才的事，还是让小李陪她吧，也省得大家都尴尬。
“岑团，时间到了。”说话间，小李已经走到了门口，行了一个军礼，大声喊道。
岑卫东点头，冲陈福香笑了笑：“去吧，别让陈阳等久了。”
“哦，卫东哥，那我，我走了。”陈福香说出这话时，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酸涩。
岑卫东点头，目光一如既往地温润：“嗯。我再睡会儿，喝多了，头痛。”
他都这么说了，陈福香只好垂着头跟着小李走了出去，拉上门时，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岑卫东已经躺回了床上，维持着那种背对着门口的姿势。
陈福香只好拉上门，默默地跟在小李后面下了楼。
电话在办公室，距离宿舍还有一段距离，小李专挑有树的阴凉地方走。陈福香走得慢，十几分钟过去后，才到了办公室，小李进去，找出电话本，拨通了号码，说了两句之后，他冲陈福香招手：“福香，你哥哥来了。”
陈福香马上过去，接过了电话，放到耳朵上，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话筒里竟然传来陈阳的声音。这电话还真是方便。
“福香，听得见我说话吗？”
陈福香马上脆生生地应道：“听得见，哥哥，你在家还好吗？”
“还好，水稻刚收完，武装部前一阵已经下发了征兵的通知，我入选了，过几天就出发，福香，再过一阵子就能见到哥哥了，开心吗？”陈阳兴奋地说道。第一次跟妹妹分开，他有说不完的话想对她讲。
陈福香听到这个好消息，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当然开心，哥哥，我好想你啊。”
“嗯，哥哥也想你。对了，你在刺绣厂上班习惯吗？有没有交到朋友？”这是陈阳最担心的，毕竟自家妹妹很单纯，城里人可比她的花花肠子多多了，万一对她使坏，她都不一定看得出来。
陈福香笑着说：“挺习惯的，工作也蛮简单的，马主任还夸我进步快。我认识了青青啊，你见过的，她今天晚上请我去看电影呢。”
“那很好啊，今晚放什么电影？”陈阳很想了解妹妹生活的方方面面。
陈福香想了一下说：“阿诗玛，我也不知道是演什么的，青青说很好看。等哥哥来了，咱们再去看一次。”
“好，我休假的时候陪你去看。”陈阳许下了承诺，又叮嘱她，“既然票是于青青准备的，那待会儿晚上看电影的时候，你就买点瓜子、花生、汽水之类的小零食。朋友之间，你来我往才能长久。”
陈福香乖巧地点了点头，那边没有声音，她才想到哥哥看不见，赶紧说：“我知道的，我待会儿给青青带野葡萄和野枣子回去。今天栗子带我摘了好多，特别甜。”
“栗子在那边还习惯吗？”陈阳想起家里还有一个成员。
陈福香讲了一遍栗子今天的表现：“习惯，这附近它都踩熟了，今天……”
听她这么说，陈阳担忧的心总算放下了。兄妹俩又聊了一些琐事，陈福香讲完栗子，反问他：“哥哥，咱们家的房子已经卖了，那你现在住哪儿？四奶奶家吗？”
“嗯。”陈阳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飞快地转移了话题，“福香，卫东呢，他今天没陪你吗？”
陈福香脸上的笑意散了，要是陈阳在这里就会看到自家妹妹的脸已经愁成了苦瓜状。
她无精打采地说：“陪了呀。”
陈阳对她的声音何其敏感，马上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对，追问道：“怎么，他惹你不高兴了？”
陈福香以前有什么事从不瞒着陈阳，全都告诉他，但这次她却不大想说。哥哥一直看卫东哥不顺眼，现在两人的关系好不容易变好了，要是让哥哥知道今天卫东哥突然生她的气，哥哥肯定也会生卫东哥的气。他总是无条件站在她这边。
可陈福香怕他们俩闹翻。她不希望他们俩吵架，对立。
“福香，说话啊，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岑卫东欺负你了？你告诉我，哥哥给你作主。”陈阳的声音都变了调，就连称呼也由名字变成了姓名。
陈福香赶紧摇头否认：“没有，哥哥，卫东哥怎么会欺负我呢？他要欺负了我，哪还敢让我给你打电话啊，你说是不是？”
这倒是，可是：“那刚才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说？”
陈阳还是觉得可疑，福香是藏不住情绪的，刚开始他们都还说得好好的，一提起岑卫东，她的情绪明显低落了很多。
陈福香嘟囔道：“卫东哥今天中午跟徐政委喝酒喝多了，在宿舍里睡觉呢，他没有过来，不信你问小李嘛，他就在门口。”
这个理由也解释得过去，陈阳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怀疑，不过他离得远，远水解不了近渴，具体怎么回事，等过几天他去了兰市就知道了。
“福香，有人在催了，我先挂了，等我去了兰市，再去看你。”
陈福香赶紧应好：“嗯，哥哥，我等你。”
“好，福香多保重，平时吃好点，别不舍得花钱。”陈阳布放心地叮嘱了几句后，赶紧挂断了电话，冲站在门口的闫部长笑了笑。
闫部长斜了他一眼：“你这个平安可报得真久。”
他都在外面等了十几分钟了，全公社就这一部电话呢，占了线，其他人都打不进来。
陈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福香第一次出远门，我不放心，就多说了两句。”
“嗯，对了，岑卫东同志呢，他还好吧？”闫部长顺口问了一句。
陈阳笑呵呵地说：“挺好的，听说新的任命已经下了，回到了他原来的部队。”
“那就好。”闫部长背着手，点了点头，侧目看向陈阳，“还有几天就要出发了，你家里面可别闹出幺蛾子了。”
陈阳赶紧点头：“闫部长你放心，一定不会了。”
说是这样说，但一出公社，陈阳的脸就拉了下来。
陈家的这场闹剧得从他回来哪天开始说起。
小半个月前，他从兰市回来，刚走到公社就碰到一大群年轻人押着陈燕红，还给她脖子上挂了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破鞋“两个大字。
短短四五天没见，陈燕红已经被折腾得不成样子了，乌黑浓密的头发被剃成了阴阳头，脸上青青紫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陈阳震惊极了，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陈燕红就大声喊他：“哥，哥，救救我……”
其他人马上看过来，一个个的表情都很不对。
陈阳气笑了：“谁是你哥？我只有一个妹子，已经去兰市做工人了，别乱攀亲戚。”
他虽然同情陈燕红现在的遭遇，但这又不是他造成的，他凭什么去承担？冤有头债有主，陈燕红要找也该找那个让她大肚子的男人去，找他做什么？
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赶紧跟小伙伴儿说了一下陈家人的恩怨，这才没人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他。
陈阳顺利回了村子，暂时住到了四奶奶家，就是岑卫东先前住的那间屋，然后才知道他走后几天，陈老三又发生了一系列精彩的事。
张家人气不过，去革委会检举揭发了陈燕红。陈燕红未婚先孕流产这事不少人都知道。
这种事情在乡下并不少见，陈阳就听说过好几起谁跟谁又钻草垛的事，不过没人举报也就没人管，大家也就私底下说说闲话。
但陈燕红这个事被人举报了，而且还有切实的证据，她怎么都否认不了，革委会的人就来把她抓去批斗，梅芸芳气不过，也去举报张家人。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张德林在肉联厂做了这么多年杀猪匠自然为自己一家谋过不少利，被梅芸芳死死咬住，最后虽然没抓张德林，但张德林在杀猪场的工作却丢了。
如今张德林就是张家的顶梁柱，好几个孙子孙女等着他那份工资养活，他这一丢工作，全家都要跟着挨饿，张家人还不把梅芸芳给恨死。韩春花当天就带着人上门将芸芳给打了一顿，还在陈家大闹了一场。
提起这个四奶奶就叹息：“你……陈老三家里都差点被张家人砸完了，你是不知道，院子里到处都是破碗，凳子、吃饭的桌好好的全都砸了，家里也就床还是好的吧，你说多可惜。陈老三气得骂梅芸芳是败家娘们惹祸精，两人打了一架，梅芸芳气得回娘家了。”
刚说完，外面就响起了一道可怜巴巴的声音：“四婶，听说阳阳回来了，在你这儿？我，我过来看看他。”
四奶奶朝外指了指，不屑地说：“陈老三来了。”
陈阳制止了四奶奶：“你坐着，我出去打发他。”
看到他出来，陈老三拄着拐杖当即迎了上去，端是一副关心儿女的好父亲模样：“阳阳，你回来了，福香工作的事还顺利吗？”
陈老三颇为狼狈，脸上好几道伤痕，其中一道划过眼皮上方，若是再向下一点，他的眼睛也别要了，估计是梅芸芳抓的。
陈阳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解气，不答反问：“你找我有事？”
“那个，阳阳，梅芸芳那泼妇我已经赶走了，她再也不会欺负你们了，你这一直住在四婶家里也不像话，别人会说闲话的，跟我回家吧。以后咱们家没有外人，就咱们爷三一起过。”陈老三殷勤地邀请陈阳回家。
陈阳简直要被他这无耻的话逗笑了：“跟你们一起住？然后挣钱养你的好儿子，再天天供你吃的，喝的？我陈阳像脑子那么不清醒的人吗？除了我妹妹，其他人我一概不管，你也不用费脑筋在我身上了。”
自己的小心思被陈阳一语道破。陈老三有点尴尬，不过他脸皮一向很厚：“阳阳，没有的事，你误会了，我跟小鹏不是外人，我们都是你最亲的人，以后真有什么事，我老了，也只有小鹏跟你才能相互扶持，相互帮忙，你还年轻不懂。我要是有个兄弟帮忙，这次也不会被张家人欺负得这么惨。他们张家为什么这么嚣张，几次上门砸咱们家，不就是因为他们家儿子多，人多势众吗？”
跟陈小鹏相互帮助，这是他今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我妈只生了我和福香两个，我可没什么弟弟。你回去吧，等你老了，失去了劳动力，我自然会比照村里大部分人家的标准给你养老，至于其他的，你找你的宝贝小儿子去。”陈阳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陈老三现在家徒四壁，自己腿受了伤，老婆又回娘家了，还有个什么都不会只知道吃饭的小儿子，不指望陈阳，指望谁？再这么下去，要不了几天，他家就要断粮了。所以陈阳这几句话根本打发不走他。
陈阳进去了，他还一直守在四奶奶家门口，巴巴地瞅着。
要是自己家就算了，但他一直堵在四奶奶家，回头被人看到了，肯定会说四奶奶家的闲话。陈阳想着自己过一阵子就要走了，四奶奶祖孙俩还要在村子里生活，他还是别给人惹麻烦了。
陈阳将行李拿出来，打开，把那天的合照翻出，给了四奶奶两张：“四奶奶，这是我们四个人的照片，还有这个是你和向上拍的照片，这张是底片，保存好，要是照片坏了、丢了，可以拿底片去照相馆再冲洗一张。”
四奶奶接过照片，看着上面逼真的人，特激动：“这个照相机真神奇，还真把咱们给照出来了。”
“还有这里，是卫东让我给你们带回来的土特产，你拿着。”陈阳从行李袋里拿出一个包，塞给了四奶奶。
四奶奶接过放到一边：“你把东西都拿出来干什么？”
陈阳收拾好包，提起来说：“四奶奶，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不是，阳阳，咱们不是说好住我这儿的吗？是不是陈老三逼你？傻孩子，现在他家那就是个烂摊子，你可千万别被他们缠上了。我跟你说，陈老三心里不知多后悔当初答应跟你分了家呢？你要真回去了，以后就再也别想甩掉他们。”四奶奶拉住陈阳，不放心地劝道。
陈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四奶奶，你就放心吧，我知道，我就是睡大街也不会跟他回去。”
他大步踏出了四奶奶家。
陈老三见了，立即拄着拐杖跟了上去。
谁料陈阳并没有跟他回家，而是直接出了村子。
“诶，阳阳，你这是要去哪儿啊？阳阳，你不跟我回家，你去哪儿，阳阳？”陈老三不停地在后面喊，脚下也加快了速度。
但他这样的伤员哪赶得上陈阳这个年轻小伙子，没多久就落下了很远。
陈老三气得跳脚：“陈阳，你去外面，你以为谁会收留你吗？”
“不劳你费心。”陈阳心说，他落到现在没人收留的地步怪谁？
本来村子里也可以找人借住的，但他不管去谁家，估计陈老三都会去守着，不想给人添麻烦，他索性走得远远的。
接下来几天，陈阳都早上回村子里干活，晚上又走了，来得早，走得也早。
陈老三来守了他好几回，他都视若无睹。
陈老三的腿本来就没好，这么接二连三的受伤，哪还经得起折腾，过了两天就肿了起来，然后便换成了陈小鹏来找他。
陈阳连陈老三的面子都不给，又怎么会搭理陈小鹏。
这么折腾了几天，陈老三可能实在难受，又让陈小鹏去把梅芸芳叫回来了。
梅芸芳在娘家也遭人嫌弃，这一有台阶下，赶紧回来，但两口子又相互埋怨对方，一个怪她管不好女儿，另一个嫌他连儿子都使唤不动。
反正就这么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过吧。
但这种平衡没维持几天，因为陈燕红突然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革委会的人上陈家找，也没找到人。
此刻，正值征兵期间，陈阳的名字已经报了上去，正在政审，陈燕红这一失踪，直接就影响到了他。
好在大家都知道他跟陈燕红并不是亲兄妹，而且早跟陈老三分家了，算是两家人，也不是直系亲属，闫部长帮他解释清楚后，这事才没影响到。
但陈阳还是吓了一跳。
闫部长也怕有心人作祟，导致陈阳当兵出岔子，他不好向岑卫东交代。所以才会提醒他小心点，最后几天，不要跟陈老三起冲突，忍着点，安安稳稳的，离开这儿就好了。
为了不跟陈老三起冲突，陈阳这几天索性就没再回榆树村，而是呆在公社，白天跟着训练，晚上就在公社后面的屋檐下将就，反正他是男人，睡外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现在是夏天，天气热，也不怕冻着，唯一不好的就是蚊子太多了。
不过想到只要再过几天，他就能彻底告别陈老三，再也不见这个厚颜无耻自私自利的家伙，陈阳觉得这点苦完全算不了什么。
今天不用训练，挂了电话，他直接去公社那边帮人挖田边的沟渠，挣点印象分。这样陈老三找茬，也会有人站在他这边。
——
陈福香完全不知道，村子里还有这些后续发展，自从离开后，除了哥哥和四奶奶他们祖孙，其他人都跟她没关系。
她挂断电话，惆怅地叹了口气。刚才没跟哥哥说，那更不知道跟谁讲卫东哥的反常了。
陈福香扁了扁嘴，走出门给小李道谢：“小李哥，我的电话打完了，谢谢你。”
小李挠了挠头：“不用谢，这是岑团吩咐我的工作，我该做的。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已经找得到路了，小李你自己去忙吧，不用管我。”陈福香婉言谢绝。
小李哪肯答应：“不行，我现在的工作就是送你回去。你就别为难我了。”
拗不过他，陈福香只好答应。
小李年岁小，就比陈福香大了一岁，去年参的军，特别健谈，他问：“福香，听说你在市里面的厂子上班，那里上班怎么样啊？”
“挺好的，我们工作还好，也不是特别忙，而且有食堂，也不用自己做饭。”要说大热天的有什么最让陈福香满意的，非食堂莫属了，她再也不用汗流浃背地做饭了。
小李听了憨厚一笑：“这么好啊，那城里招工有什么条件吗？我家小妹明年也初中毕业了，要是有机会，我也想让她去试试。”
他知道陈福香也是乡下来的，所以故而有此一问。
陈福香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们厂里必须得有一点刺绣基础，手要灵活，其他的厂子就不知道了。如果有招工信息，我帮你留意一下，回头告诉你。”
“好，谢谢福香，要是有我让我家小妹去试试，能成自然更好，不成也没啥，还可以继续回家种地。”小李乐观地说。
陈福香点头。
说话间已经到了岑卫东的宿舍门口，小李推开门，行了个军礼，然后说：“岑团，我把福香送回来了。”
岑卫东还维持着他们走的时候那个躺在床上的姿势。
小李有些疑惑，莫非岑团睡着了？
他正犹豫要不要再喊一声，岑卫东已经翻身坐了起来，拿起柜子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半杯水，然后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那我先下去了？”小李问。
岑卫东伸手叫住了他：“等一下，拿上车钥匙，送福香回去。”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很惊讶。小李是震惊于这个事不在计划中，今天下午岑团明明给他安排了其他事，他想问，可抬头就望见岑卫东两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神情严肃。
小李不敢再多问，点头应好：“是。”
陈福香意外的是，明明上午他都还说要送她回去。而且就算他不能送了，难道不能先告诉她一声吗？
从头到尾，他都没正眼看过她一下。莫非还在生她的气？
陈福香委屈地咬住下唇，眼神控诉地看着他。
但岑卫东就是不拿正眼看她。
她也生气了：“小李哥，麻烦你了。”
说完，她就蹬蹬蹬地跑了下去。
小李要这时候还不知道两人吵了架，那也太没眼色了。他站在门口，犹豫地看向岑卫东：“岑团，你去看看吧。”
去看了呢？能改变她对他无意这个事实吗？不能，只会给彼此造成困扰。
岑卫东怕自己多看一眼，道德就沦丧了，再也舍不得放手。他忍痛道：“不用，你去吧，把她送到宿舍楼下。”
小李见他心意已决，不好再劝，只能点头：“那我走了。”
“等一下。”岑卫东忽地叫住了他。
小李欣喜，蹭地转过身，想把钥匙递给他。
谁知道岑卫东却略过了他，走到窗户边，拿起今天编的那个草篮子，递给了他：“这种东西拿回去给小姑娘吃。”
“哦。”小李悄悄瞅了他一眼。岑团明明还是很关心地福香的啊，两人到底为什么起了矛盾。
他不好打听，见岑卫东实在没其他事要吩咐他了，只好拎着篮子说：“那……岑团，我走了？”
“赶紧走，别在这儿碍我的眼。”岑卫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在小李踏出门口时，又烦躁地叮嘱了一句，“车子开慢点。”
小李一边应好，一边在心里嘀咕，不放心就自己送嘛，真搞不懂这两人在搞什么。
怕陈福香走远了，他赶紧拿起钥匙追了出去。
最后还是在门口看到陈福香，小李赶紧降下车窗，放缓车速，停在陈福香面前，冲她招手：“福香，快上来。”
陈福香本来是打算要上去的，但看到座位上放置的那一篮子野果，又不想动了。卫东哥连野果子都记得，却独独不记得了她似的，连再见都没跟她说一声。
“诶，福香，你去哪里？这儿，快上车，外面太阳大，很晒人，别把你晒黑了。”小李赶紧劝道。
陈福香闷头出了营地，不吭声。
小李只好开着车子追上去，没走多远就被一个军嫂看到了，那军嫂干脆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他们俩。
小李脸皮薄，又怕完不成岑卫东交代的这个小任务，赶紧招呼陈福香：“大家都在看呢，你快点上来，不然回头我没法向领导交差。”
陈福香也上了半个月的班，知道了工作生不由己的这个道理，不忍为难小李，转身往车子的方向走去。
小李赶紧下车，拉开驾驶座后面的门：“福香，坐。”
小姑奶奶总算上车了，不然回头大家都要传他小李开车如乌龟慢吞吞的。
陈福香坐进去后，他赶紧关上车门，发动了车子。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小李是个憋不住的，几次想问陈福香他们怎么闹别扭了，又不好开口，悄悄瞄了一眼，又赶紧收回了目光。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筒子楼前，小李发现身后没动静，扭头说：“福香，到了。”
他看到陈福香坐在后面，低垂头，以为她睡着了，又说了一声：“福香到了。”
“哦，那我回去了，麻烦小李哥了。”陈福香说着推开了门，从头到尾都低垂头。
小李觉得不对劲，拉开车门，刚下去就跟陈福香撞上，陈福香往前推的车门差点撞到他。
这一惊，陈福香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小李看清楚了她的脸，眼睛和鼻子都红通通的，眼眶里还蓄满了泪水。
完了，这是在车上哭了，他竟然一点都没发现。
小李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小姑娘哭，烦恼地抓了抓后脑勺：“福香，你，发生什么事了？你说说，兴许我还能帮忙，要是我帮不了，还有岑团啊，你别……”
他一提岑卫东，陈福香就炸毛，凶巴巴地说：“你不许告诉他。”
“哦。”小李愣了一下，意识到，陈福香的眼泪跟岑团有关，更头痛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福香也不要他说话，她擦了擦眼睛：“我回去了，今天谢谢你，你回去不要胡说。我走了。”
“诶，等一下，福香，岑团说这个让你带回去吃。他说小姑娘喜欢吃这个，他不喜欢。”小李边说边留意陈福香的表情。
陈福香接过篮子，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你别哄我了，他才不会这么说呢。他只会说山上有，他离得近，想吃随时都能上山摘。”
小李看着她气冲冲远去的背影，挠了挠下巴，不是，你们既然这么了解对方，干嘛还生对方的气啊？

第58章
“岑团，人已经送到了。”小李一回军营就找岑卫东报道。
岑卫东已经洗过澡，换下了那身沾着酒气的衣服，坐在书桌前写字，听到声音，他没有抬头，只是握住钢笔的手一顿，迟疑了片刻，声音干涩地问道：“她还好吗？”
小李看着他宽阔的背部，不知道该怎么说，正为难，岑卫东忽地抬头，两人的目光撞上，小李先心虚地垂下了眼。
“怎么，我的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岑卫东挑眉。
小李连忙摇头，支支吾吾地说：“那个，岑团，福香她好像哭了。”
啪！岑卫东手里的钢笔断成了两截。
小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等他开口，岑卫东就喝退了他：“出去！”
“岑团……”小李讷讷地张口。
“出去，我让你出去，没听见吗？”岑卫东粗暴地打断了他。
小李不敢再多言：“是。”
他赶紧退了出去，恹恹地下了楼，刚走到楼梯口就跟徐政委碰上。
小李年轻，藏不住事，有什么都写在脸上。
徐政委看他这副沮丧的样子，拉住他问：“小李，这是怎么啦？”
小李赶紧行了一礼：“没有，徐政委。”
“还说没有，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徐政委指了指了他的脸。
小李垂下了头：“是我做错了事。”他不该不听上级的指令。
说罢，小李匆匆跑了下去，唯恐徐政委拉着他问的样子。
徐政委摇了摇头，这些小青年啊。
他提着东西去了岑卫东的宿舍，见岑卫东坐在桌子前在写字，他没吭声，就站在门口看着。
“不是让你出去吗？怎么，我的话不管用？”岑卫东还以为是小李又折了回来，很是烦躁。
徐政委吹了声口哨：“啧啧，这么暴躁，吃火药了？还是小李做错了事？”
“没有。”岑卫东侧头看了他一眼，放缓了语气，“你怎么来了？”
徐政委走到桌子边，靠墙，偏头踢了桌子一脚：“赶我走？我今天没惹你吧，咋啦，遇到啥不顺心的事了？”
“没有，我有事要忙，你让我静静。”岑卫东不想跟徐政委谈论自己的私事，尤其是八字都没一撇的。
以后陈阳参军，陈福香还会经常来这边，这事传出去，对她影响不好。即便她现在对自己无意，岑卫东也不希望她受到流言蜚语的侵扰。
徐政委不动：“别啊，我就是政委，专门管思想工作的，你要是闹了情绪，咱们团更不好带了。”
前一阵都是霸王龙了，折腾得大家够呛，这要心情不好，化身为喷火龙怎么办？又得有人找他调解。他这当政委的容易吗？这小子在前面使劲儿折腾，他就在后面擦屁股。
岑卫东不动如山，冷静地说：“不会，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不会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工作。你还有事吗？没事别打扰到我练字。”
得，嘴巴紧得跟河蚌一样。徐政委撬不开他的嘴，只好放弃：“行吧，你嫂子让我拿瓶蜂蜜过来。她上回从老家带来的，送给福香做见面礼，对了，福香呢？”
岑卫东默了片刻：“她回去了，你放我这儿吧，下次她过来，我让她带走。”
“好吧，只能这样了。对了，晚上要不要去我家喝两杯。”徐政委之所以再次邀请岑卫东，也是看他情绪不对，想着喝多了，也许什么就倒出来了。
岑卫东现在哪儿都不想去：“谢了，我中午喝多了，脑子晕，不宜再喝。”
要不是喝多了，他中午哪会办出这种事，也不知道吓到福香没有。
“你这小子，给我扯什么犊子呢。行吧，连不能喝这种认怂的借口都搬出来了，我也不勉强。”徐政委故意激他。
但见岑卫东还是没反应，他没辙了：“算了，我不打扰你了。”
这小子从战场上历练回来后，越发的老练了，根本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徐政委走后，岑卫东又练了一会儿字，纷乱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放下了笔，心里也有了决断，今天是他太急了，人都已经到了他的地盘上，慌什么？不管以前在初中的时候，她有没有喜欢其他男同学，她都不可能再回去了，也不可能再回老家找对象，他还是有很大机会的。
不过得再等等，毕竟今天就吓到她了，得给她一段时间缓冲，忘掉今天发生的事。岑卫东心里有了决定，打算明头找徐政委商量，过几天他带队出去拉练，给自己找点事做，也训练训练这群刺头。同时也给时间来淡化今天的事。
——
“福香，这儿！”
陈福香走到电影院门口，张望了几眼，还没找到人，就听到了于青青的声音，她抬头望去，看到于青青穿着一身的确良的碎花衬衣站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子旁，兴奋地朝她挥手。
陈福香立即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不好意思啊，青青，我来晚了。”
于青青摆手：“不晚，不晚，是我怕迟到，来早了，电影还没开始呢。对了，几点了？”
于青青没有买手表，因为她挣的钱，每个月只留下十块钱自己花，剩下的都要交给家里面。这时候没结婚的年轻人都要往家里交钱，所以她手里头并不是很宽裕，自然也就买不起一百多钱的手表。
陈福香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六点四十了。”
“那咱们进去吧，先找到位置。”于青青挽着她的胳膊笑道。
陈福香看到售票处有卖东西的，拉着于青青往那边拐：“我去买点瓜子。”
“哎呀，不用，这里挺贵的，乡下有的是，每年我妈都会从老家亲戚那儿拿一点，回头我分你一些，别浪费这个钱了。”在精打细算方面，于青青完全继续了她妈的精明。
正好前面有一对年轻男女花一毛钱买了一份离开，陈福香赶紧上前：“要一包瓜子和一包花生。”
给了钱拿到东西后，她递了一包给于青青：“青青，你请我看电影，我请你吃瓜子花生，你就不要跟我客气了，不然回头我哥哥知道了，要说我的。”
见她都买了，于青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羡慕地看着陈福香：“你哥哥对你真好。”
连这么细小的事都想到了，她哥哥可从不会这样。
这一点，陈福香也非常认同：“没办法，谁让他就我一个妹子呢！”
两人拿着东西走进了电影院。她们都提前了一会儿进来，谁料电影院里面竟然快坐满了。
“他们好积极啊。”陈福香惊叹地看着里面一个个黑乎乎的脑袋。
电影院里的空气不是很好，大夏天的，几百个人坐在里面，哪怕电影院的屋顶很高，还是瓦房，比较透风，进去也一股沉闷的气息扑来。
但进来的每个人都喜气洋洋，毕竟看电影也算大家难得的消遣了。
两人找到位置，他们位于后排的中段，位置还行。坐下后，陈福香发现，四周大都是一对一对的年轻男女，也有小部分父母亲带着孩子，像她跟于青青这种两个女孩子来看电影的不多。
“看什么呢？”于青青发现陈福香的心不在焉，扭头看她。
陈福香摇摇头：“没……”
刚说了一个字，她的脸就红了，两只眼睛凸得大大的，目瞪口呆地望着斜前方的那对男女。
电影院里光线不大好，不过电影还没播，因而还开着几盏灯。于青青看到她这副吓傻了的模样，扭头顺着她的视线瞧去，待看清楚了是怎么回事后，于青青掩住嘴窃笑不已。
斜前方有对小情侣，那男人摸摸姑娘的小手还嫌不够，趁着没人，凑过去，轻轻啄了一口他对象的脸，谁知道这一幕被后面的陈福香和于青青看到了。
于青青凑到陈福香耳朵边，贼兮兮地说：“这些单独来看电影的男女大多都在处对象。听说在外面不好拉手，就到这里来，趁着电影院里黑乎乎的时候，拉拉小手，亲亲小嘴，黑暗中也没人看见。这个小伙子太着急了，灯都还没关呢。”
“亲亲小嘴？”陈福香惊得瞪大了眼睛，脸颊上刚消下去的热度又爬了起来，支支吾吾地说，“那，他们，他们不嫌脏吗？”
于青青还没谈过对象，不过她比陈福香要成熟得多，上学那会儿也暗恋过自己的男同学，于是托着下巴说：“要是自己喜欢的人，可能不会吧！”
陈福香还是没法想象，她眨了眨问于青青：“青青，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于青青脸一红，推开了她，坐直腰，赶紧摆手说：“哎呀，哎呀，看电影了，电影开始放了。”
这一看就有情况。
不过前方的白布上已经出现了彩色的画面和配乐，电影开始了，陈福香也不好多问，赶紧扭头看电影。这可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看电影，可不能错过。
阿诗玛的剧情很精彩，一场电影看下来，陈福香和于青青都看哭了，两人都深深地为阿诗玛和阿黑的爱情悲剧所痛心，更对阿支父子恨得牙痒痒的。
两人出去时，还在讨论这个电影的剧情，于青青特别激动，把阿支狠狠地骂了一顿，突发奇想地问道：“福香，要是你遇到阿诗玛这种情况怎么办？”
这还用说吗？陈福香很有经验：“放蛇咬他。”
“啊？”于青青的愤怒都被她这个奇怪的答案给弄没了，“你又没养蛇，再说蛇多吓人啊，软绵绵，冷冰冰的，还会咬人，有的身上还带着毒。”
于青青跟许多女孩子一样，天生就怕蛇。
陈福香没这种感觉：“不会啊，蛇只要你不惹它，它是不会随便攻击人的，可比阿支好多了。”
“也是，人心有时候比蛇都毒。”于青青赞许地点头。
两人讨论了一晚上的电影剧情，让陈福香短暂地忘了昨天岑卫东突然发火的事。但等于青青回了她的宿舍，独自一个人躺在床上时，陈福香又不可避免的想起这件事。
她非常苦恼，卫东哥送她东西是好意，但她却不知好歹地拒绝了，好像是有点过分。不过让她收，她又觉得不好意思，这些东西得好几百块吧，可能比他们家乡下那栋房子还值钱呢。
如果她要是有这些了呢？那卫东哥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可是这些要好多钱，她攒一年的工资也未必买得起，怎么办呢？要怎么才能挣钱呢？
这方便陈福香没有经验，毕竟乡下能挣钱的途径太少了，她见过的也就农闲打零工，在山上抓野味卖钱这两种方式，但这太慢了。
要不明天问问青青吧，她说不定有经验。
于是第二天中午把饭打回宿舍吃的时候，陈福香就提起了这事：“青青，你知道怎么能挣钱吗？”
于青青讶异地看着她：“你现在手头紧不够花吗？我这儿有，先借几块给你吧，等月底你发了工资给我就是。”
于青青觉得陈福香即便缺钱，那也是暂时的，毕竟她一个月工资42呢，对一个还没结婚，没家庭拖累的小姑娘来说，是笔不小的钱了。有些家里穷的，一个月也就收入这么多，得养好几口人呢。
陈福香赶紧摇头：“不用，我手里暂时不缺，就是想攒点钱，卫东哥想给我买东西，我拒绝了，他不高兴，我就想自己攒点钱，自己买，这样他也不用总给我花钱了。”
“这样啊，让我想想。”于青青完全没想过问岑卫东想买什么，要是问了，她这会儿铁定喷血。
陈福香眼巴巴低瞅着她，殷勤地将洗干净的野枣放到她面前。
于青青拿起野枣咬了一口，凑到陈福香面前，压低声音说：“其实挣钱的路子不少，来钱最快的方式就是黑市。我听说里面什么都有，只要有钱，各种好东西和票都能弄到。”
“黑市？”陈福香记得陈阳就是去黑市卖的银子，她好奇地问，“青青黑市在哪里，你知道吗？”
于青青敲了一下她的头：“这个你就别想了，我说说而已，你一个小姑娘，还真想去啊。福香，黑市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来钱快，但被抓到就完了，会被抓起来劳改，以后就是劳改犯。咱们工作这么好，又不是非要那几块钱花，你可别乱来。”
陈福香捂住额头：“我，我就问问而已，不会去的啦。”
“那就好，你要想赚外快的话，还有个法子，在家刺绣，然后卖给厂子里。咱们厂子也对外收购各种优美精良的刺绣，不过价钱蛮低的，不划算。而且已经对着针线整整一天了，晚上还来，眼睛也吃不消，还是换个法子吧。”
于青青咬了一口野枣，甜滋滋的味道弥漫在唇舌间，她舔了舔唇，笑眯眯地说：“有了，福香，我想到了。这是你从山上采的枣子吗？可以多弄一点，然后卖给厂子里，再由厂子发给咱们绣工。你要是觉得自己厂子里不好，我们可以去找其他厂子。”
水果可是稀罕货，家里宽裕点的都会想弄一点给孩子老人们尝一尝，要是单位能发，那绝对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就是让大家凑钱买都行。
但陈福香摇头：“这是野生的，我上哪儿弄大量的啊。”
而且要都弄走了，栗子在山上吃什么。
“也是。”于青青颇遗憾地说，“那只能想想其他的呢，山上还有什么东西值钱呢？对了，药材，药材也有人买的，尤其是珍惜药材，不过很难找。”
闻言，陈福香眼睛一亮，对别人来说很难，但对她一点都不难啊，山里那就是她的家。她抓住于青青的袖子，追着问：“青青，哪里有收购药材的啊？价钱贵吗？”
“药房，还有收购站都收，珍惜的，还有年份长的自然就贵，那种很常见的，就很便宜。你要是有药材，咱们可以去一家一家的问。”于青青也不敢把话说太死，毕竟药材这个东西，还是得看具体的品质。
陈福香颔首：“好，我知道了，谢谢青青。”
于青青只是随便一说，见她当了真，有点着急：“不是，你来真的啊？可是你一个山上行吗？听说山里有老虎、狼、野猪什么的，很凶猛的。福香，你工资不低，攒个一两个月就够了，要不咱们还是再等等吧，不着急的。”
一两个月哪够啊，连半个缝纫机都买不起。陈福香笑着安抚她：“青青你不用担心，我又不是一个人山上。”
于青青听说过岑卫东在那边当兵，松了口气：“也是，你哥不会让你一个人上山的。”
——
找到了赚钱的门路，陈福香心里急切得很，迫不及待地希望周日快点来，这样，她就可以去山上找药材赚钱了。
但这周的时间过得特别漫长，感觉每一天似乎都拉长了一样，跟前面过得飞快的半个月完全没法比。
天天朝夕相处，于青青察觉到了她迫切的心情，有些好笑：“福香你这么着急啊，本来我还想邀请你这周去我家的呢。昨天，我妈让我弟弟来告诉我，说给我介绍了个对象，让我回去看看。”
“啊，你要说对象了？”陈福香有点意外，先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于青青点头：“对啊，我可是比你大了两岁，再不说亲，以后别人就要在背后叫我老姑娘了。而且我弟弟跟他同学好上了，着急结婚，我这都还没对象，他也不好意思赶在我前面。不然回头别人肯定在背后说我妈克扣女儿，女儿比儿子还大都不说亲，留在家里挣钱，先把小儿子的亲事给办了。”
于青青的弟弟就比她小了一岁，今年刚18。
陈福香听明白了，于青青这完全是赶鸭子上架。她想起上次他们在电影院里提到的事，福至心灵：“青青，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于青青愕然，似乎是没想到她还记着这事，愣了下，这一怔愣就让陈福香看出了端倪。见瞒不过，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高中同学。”
“那你们为什么没好上？你弟跟他同学就好上了。”陈福香不解地问。
于青青苦笑了一下：“我跟他不可能，门不当户不对。他考上了大学，现在是一名前途无量的大学生，毕业出来就是干部，而我只是个最平凡的女工，两年都还是一级学徒的女工。”更别提两人的家庭也有不小的差距。
陈福香握住她的手，很是抱歉：“对不起，青青，我不该问的。”
“没有，都过去了，我也想开了。不过福香，我的前车之鉴在这儿，你也别傻乎乎地喜欢上跟自己家庭差太远的人，除非对方先对你示好，不然最后吃苦头的还是你。”这是于青青的经验之谈。
陈福香根本没想到这方面：“我跟哥哥说好了，要在兰市买房子一起住，我哥哥说可以养我一辈子。”
要是换个人听到这话，铁定要说陈福香离经叛道，想法荒谬天真。但于青青可是从小生活在大家庭中，见多了她奶奶跟她妈妈的摩擦，她嫂子进门后，婆媳之间经常闹矛盾这事，她觉得结婚未必是好事。她这样一个人独自住在外面，比住家里的时候舒心多了。像他们那种大家庭，当女儿都不是很痛快，就更别提媳妇了。
“哎，你哥哥还真是好，我哥哥要说这话，我就不相亲了。”
说是这么说，但不相亲是不可能的。
周六下午下班后，于青青就拉着陈福香说：“走，咱们去逛逛百货大楼吧，我看要不要买身衣服明天撑场面。”
陈福香不打算买，只陪她去。
两人去了百货商场，里面有从沪市那边来的新款式，非常漂亮，但价钱也很漂亮，一件连衣裙竟然要十几块。
于青青很喜欢，但这个价钱是她半个月的工资，她可舍不得。只是看过了最好的，再看其他的衣服，哪怕便宜许多，她也看不上。
最后转了一圈，两人什么都没买就出了百货大楼。于青青有点泄气，看到街对面有卖冰棍的，拉着陈福香跑了过去：“你陪我逛了这么久，我请你吃冰棍。”
她掏出一毛钱，买了两根冰棍，一人一根。
火辣辣的夏天，吃根冰棍绝对是件很享受的事，于青青的心情也变好了许多。她拉着陈福香往回走，路过肉联厂的时候，于青青忽然停下了脚步，指着摊子说：“你看，那边好多人在排队买肉，都这么晚了，还有什么可卖的？走，咱们去看看。”
两人挤过去，发现竟然在卖牛肉。听说是近郊的一个公社的耕牛病死了，赶紧运到肉联厂宰杀了，天气热，肉不宜过夜，所以下午肉联厂就开始卖了。但听到风声的人不多，所以这会儿还有剩。
碰上这种好事，当然不能错过。于青青激动地说：“幸亏我出门的时候都把票带身上了，我要去买牛肉，福香，你要不要买，带票了吗？”
陈福香身上也带了票，她打开钱袋子：“青青，我这儿有一斤半的肉票，都买了吧。你打算买多少？”
陈福香的票都是当初岑卫东给陈阳，陈阳没用完，临走的时候又塞给了她。
于青青吃惊地看着她，一脸的艳羡：“哇塞，你好多票，都买了，牛肉很难得，只能靠运气，一年也未必能碰到一回。”
要不是她家离这儿比较远，于青青都想回家找她妈拿票了。
陈福香点头，把票都用了，买了一斤半牛腩。
两人提着回去，因为宿舍里都没冰箱，于青青打算晚上把牛肉带回家，这样全家人多少都能吃一小口。
陈福香不舍得吃，而且这么多，她一顿也吃不完。她想着上周惹岑卫东生气了，正愁没东西哄他，现在买了肉，可以给他做一饭盒肉送过去。也许吃了肉，他的气就消了。
只是这里不比乡下，水井是大家都能用的，她不能把肉放进水井里，怎么办呢？
这晚上，陈福香打了好几次凉水给牛肉降温，临睡觉前还下去从井里打了一桶凉的，放在屋子里，然后用油纸和芋头叶将肉包了起来，放在凉水桶。
这样放一夜，第二天起来，肉果然没坏。陈福香抓紧时间做了个土豆牛腩。
土豆烧牛腩比较耗时间，等菜做好，已经早上八点多了，陈福香赶紧将菜放进铝皮饭盒里，盖上。锅里还剩下一些，她铲了起来，下了点面条，一起做了早饭。
这一折腾，出门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陈福香怕岑卫东等急了，赶紧加快了脚步，刚走出门，就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子开来。她以为是岑卫东，连忙招手，但等车子停下来后，她却看到，里面只有小李一个人，笑容当即垮了下来，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小李远远地就看到这姑娘冲他笑眯眯地招手，非常高兴，结果一走近，就看她不笑了。顿时明白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说：“福香，你在等岑团啊，岑团今天有……”
“没有啦，你别胡说。”陈福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客客气气地说，“小李哥，谢谢你过来接我。”
“不用谢，这是我的任务。”小李没敢提岑卫东的名字，但还是表明了，自己是受人之托。
陈福香装作没听见，不说话。
这明显是还在生气嘛。可刚才不还高高兴兴的吗？
小李想替岑卫东解释，可他刚张口就被陈福香堵回去了，只能作罢。
车里的气氛有点低迷，看她明显不开心，小李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安静地开车。
陈福香捏着饭盒，心里非常生气，既气岑卫东，更气自己。看到车子就以为是他来了，还傻兮兮地招手，结果呢？在小李面前闹了这么大个笑话。
她又羞又囧，心里还窜出一股无名的失落，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失落，就是不开心。不开心到甚至不想听到岑卫东的名字，这样仿佛就能装作她还没生气一样。
一路无话，十点左右，汽车开到了军营，小李得把车子开进去，因为带了陈福香，得先在门口登记。
见状，陈福香说：“小李哥，我就不进去了，我直接去山上看栗子吧。”
“不行，岑团叮嘱过我，不能让你一个上山，你等一会儿。岑团今天有事，不在，你别担心。”小李是个愣头青，不了解女孩子别扭的心理，还以为陈福香是不想见到岑卫东，赶紧解释。
哪晓得弄巧成拙，听说他不在，陈福香更不想进去了，气冲冲地推开了车门：“不用了，我自己行的，你去忙你的吧。”
小姑奶奶啊，他今天的任务就是陪她啊。
小李赶紧下车，将钥匙递给一个过来的军官：“李排长，麻烦你将我们岑团的车开回去，我有点事先走了，谢谢你啊。”
说完，他拔腿追上了前面的陈福香。
李排长见他跟着一个姑娘跑了，连车子都不管了，也是觉得稀奇，摇了摇头，嘟囔：“这小子不会是在追姑娘吧，这么积极。”
那边，陈福香听到脚步声，知道是小李跟了上来，停下转过身说：“小李哥，你别跟着我，你去忙吧，我就在山下，不上去。”
“不行，这是岑团下给我的命令，我要是回去了就是擅离职守。”小李不依，固执地要跟着她。
在比厚脸皮和嘴皮子方面，陈福香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好说歹说，他都非要陪着，把陈福香气得够呛，只能随他去了。
还没走到半山腰，陈福香就碰到了栗子。
今天的栗子一如既往的热情，嗖地一下跳到她身上，又是叫又是闹，特别热情。不像某人，说没人影就没人影，陈福香气鼓鼓地想。
一人一猴，吱吱吱地比划了半天，反正小李也没看出他们俩都说了什么。
“栗子想带我去个地方，小李哥，你在这里等我吧。”陈福香还想支开小李，有他在，她怎么去找药材？
但小李死脑筋啊，认定了道理就不松口：“不行，福香，山上有凶猛的野兽，我得跟着你，这是军令，你就别为难我了。”
陈福香气得不想说话。
多了小李这么个跟屁虫，她什么都不能干，最后就在半山腰采了一些堂梨子就回去了。
栗子还想带她去山上，可见她这样就要走了，吱吱吱地叫个不停，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陈福香扫了一圈躲在草丛里的这些兔子野鸡的，心累得很，现在都出现了这么多小动物，待会儿要是出现个大家伙，窜出来蹭她的腿，她怎么向小李解释？
为了安全和保密，今天只能跟栗子说对不起了。
“栗子，今天还有事，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啊。”陈福香摸了摸栗子的脑袋，温声说道。
栗子吱吱吱叫了几声，声音里再无先前的欢快，但还是松开了爪子。
陈福香恋恋不舍地看了它一眼，转身下了山，心里气闷不已，有的人连猴子都不如，栗子还知道惦记着她呢！
见她终于肯走了，不再闹着要上山，小李松了口气，等走到山脚下，他高兴地说：“福香，快中午了，走吧，我带你去食堂吃饭，今天中午食堂有肉，很不错。”
“不了，我回家吃，你别破费了。”陈福香婉拒道，她现在不想听到跟岑卫东有关的东西。
小李挠了挠头：“不破费，报销呢，走吧。”
报销？找谁报销，岑卫东？陈福香更不想吃了，她找了个借口：“不用了，我跟青青约好了中午一块儿吃饭，她在等我呢。”
这样小李不好再挽留，便说：“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把车子开出来。”
“不用，你送我，待会儿又要回来，浪费时间，公交站离这里不远，我去坐公交车就行了。”陈福香拒绝。
小李抓了抓下巴：“可是，岑团吩咐过我的，让我一定要接你，送你，你这样我没法交代，福香，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同样的招式用多了，效果明显不好了。
陈福香瞅了他一眼：“你就跟他说是我自己的意思，他不会这么不讲理的。”
小李心说，你这么信任他，那还怄气干嘛？
可小李再没经验也知道，这话不能说，不然陈福香以后恐怕连他也不待见。
“好吧，不过我得亲自看到你上车，不然我没法交代。”劝不动她，山脚下离军营又有段距离，小李只得让步。
他亲自把陈福香送到公交车站，等车子开来了，陈福香转身上车，一只脚踏上去后，她忽地想到了什么，蹬蹬蹬地跑下去，将饭盒塞到了小李手里：“这个给你吃。”
小李捧着沉甸甸的饭盒，想起这姑娘拿了一路，临到头却又突然把饭盒给他。不用说，这里面的东西肯定是给他们家团长准备的。
他难得机灵一回，反应极快地说：“福香，你是不是不生岑团的气了？他最近心情也很不好，你就原谅他吧……”
陈福香飞快地打断了他：“没有，你想多了，我走了。”
哼，不见她就算了，还耽误她挣钱，谁要理他！

第59章
李排长在食堂吃过饭出来就看到岑卫东满头大汗，行色匆匆地跑过来，他连忙招手：“岑团长，小李刚才有事，让我把你的车子开回来，钥匙给你。”
岑卫东接过钥匙：“他做什么事去了，没在食堂？”
男人的八卦欲并不比女人少，李排长嘿嘿笑了笑：“追姑娘吧，我看到他追着一个姑娘跑了，连车子都不顾，现在还没回来呢！”
小李会追着谁跑，不用说也知道。岑卫东眼神闪了闪，一脸严肃地说：“李排长请慎言，在没有得到当事人的证实之前，不要随便散播谣言，影响我们军人的形象。”
李排长只是想跟岑卫东套套近乎，拉近点关系，谁知道马屁拍在了马腿上，他心想莫非岑卫东自己是个军中大龄光棍，就见不得别的小伙子有对象。
“那个，是我多嘴，我胡说八道的，岑团长你别介意。”李排长讪讪地说。
岑卫东点头：“下次注意点。”
李排长忙不迭地点头，心里尴尬极了：“那个，岑……小李，你回来啦？”
李排长正不知所措，就见到救星，连忙欢喜地喊道。
小李闻声，扭头过来，看到他……旁边的岑卫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岑团，你，你回来了？”
不是去师部开会了，今天中午不回来的吗？
岑卫东往他背后找了一圈，没看到人，两道浓眉拧了起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福香呢？”
小李顿时明白，岑卫东是为了福香特意提前匆忙赶回来的，但他却没有留住人，辜负了团长的托付。
“她……她坐公交车回去了。”小李硬着头皮说。
这话一落，他就感觉身边的空气仿佛都稀薄了许多，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眼睛扫到了手上的铝皮饭盒，他灵机一动，赶紧将饭盒递了上去：“岑团，这是福香今天特意给你带来的。她说跟青青约了一起吃午饭，执意要回去，我就把她送到了公交车站。”
岑卫东接过饭盒，沉甸甸的，里面应该装得满满的。他心里撑着的那口气忽地就泄了，跟个小姑娘置什么气呢？她又没做错什么，要说错那也是他的错，是他对小姑娘动了心思，但他没理由要求别人一定要回应他，接受他。
旁边的李排长看到岑卫东这副奇怪的表情，心有所悟，看来那小姑娘是跟岑团长有关系，不过那姑娘看起来也太小了点，怕是还要几年才成年吧，莫非是岑团长家的亲戚？
难怪刚才岑团长要训斥他呢，谁让他说闲话说到了岑团长亲戚头上，李排长在心里直呼倒霉。
岑卫东没留意到两人的表情，打开了铝皮饭盒，里面是满满一饭盒的土豆烧牛腩，牛腩多，土豆相对较少，都煮得很软烂，看起来就让人很有食欲。
旁边的李排长咽了咽口水，虽然部队里生活已经算不错的了，但也缺肉吃，荤的少，素的多，他们的训练消耗又大，看到肉可不得馋，尤其这还是平时很少见的牛肉。
听到这声音，岑卫东盖上了盒饭，问小李：“她走多久了？”
小李说：“大概十几分钟吧。”
送完陈福香他就回来了，他脚程快，从公交车站到食堂这边也就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
听完这话，岑卫东拿着饭盒，扭头就走。
小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了嘴巴，不用问，岑团肯定是去找福香了。他松了口气，也好，两人有什么矛盾，见面说开就好了，他也不用时时刻刻小心翼翼了。
李排长看小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凑过去，好奇地问道：“小李，福香就是今天你追上去的那个姑娘吧，她跟岑团长是什么关系啊，多大了啊？有16岁了吗？家就在兰市吗？”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味呢，小李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我看岑团长很紧张她，是岑团长哪家亲戚的妹妹吗？”李排长笑眯眯地追问道。
小李也搞不清楚他们究竟有没有亲戚关系，毕竟他跟岑卫东的时间不长。但岑卫东对陈福香兄妹的照顾他都是看在眼里的，连陈阳参军的事他都要打去公社亲自过问，反正他知道团长重视他们兄妹就行了。
不过这是领导的私事，作为一个合格的勤务兵口风紧是非常重要的，大剌剌地把领导家的事往外倒，谁会喜欢这样的下属？
小李再没分寸也不会犯这种常识性的错误，他皮笑肉不笑地说：“这我哪知道啊，岑团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要不回头我替你向岑团问问？”
李排长顿时明白从小李嘴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拍了拍他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你小子，真不愧是岑团的勤务兵，嘴巴就是紧。行了，我不为难你，不问了，你还没吃饭吧，赶紧去，不然一会儿没饭了。”
小李敷衍地笑了笑，心说，是谁拉着他在这里扯东扯西，耽搁他吃饭的。
——
岑卫东开着车子快速出了军营，追了上去。回城就一条路，11路公交车也只能走这条路，倒是不用担心错过了。
半个多小时后，前方出现了11路的影子，他赶紧追了上去，超过公交车，然后在前方一个站点停下，下车走到公交车停靠点等着。
过了两分钟，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前后车门打开，一个妇女越过岑卫东上了车。岑卫东抬头，目光从前往后找了一圈，非上下班高峰期，车子又是从偏远的郊区开过来的，因而里面只有几个人，但却没陈福香的身影。
她不在这个车上，那她去了哪里？
莫非是在前一辆车上？可11路公交车一小时才一趟，这时间明显跟小李说的不一样，小李也不可能拿这样的事来骗他。没有意义，而且一戳就破。
岑卫东忍不住有些担心，回到车上，发动了车子，继续往城里驶去。他把车子开到筒子楼下，停好车后，蹬蹬蹬地跑上去，却看见陈福香的宿舍门紧关着，上面还挂着铁锁。
也就是说，她人还没有回来，那去哪儿了？小李说她跟于青青约好一起吃午饭，莫非是去了国营饭店？
岑卫东抬腕看表，一点多了，差不多快过午饭的时间了，国营饭店也要打烊了，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人都盯着他看，眼神探究，岑卫东索性下了楼，坐到车子里面等着。
下午两点，还不见陈福香回来，岑卫东等得心浮气躁，尤其是树上的知了还在”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意乱。他扯了扯衬衣，解开上门的第一颗扣子，吐了口气，紧紧盯着巷子口。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岑卫东实在放心不下，推开门下车，又跑到楼上去看了看，陈福香的房门还是紧闭着，她隔壁，于青青的门也锁着。莫非两个姑娘出去逛街了？
这么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岑卫东下楼，打算开着车子出去在附近找找，这么热的天，她们左右不会走太远。
刚坐进车里，还没来得及踩油门，岑卫东就看到于青青低垂着头，挎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抹着眼泪从箱子口进来。
他眯起眼，盯着她的身后看了几秒，确定陈福香确实没在她后面，立即推开门下车跑了过去。
于青青想到今天的事，很是难过，一路上眼泪就没停过，她走着走着，忽然面前出现了一双迷彩鞋。她错愕地抬头就看到陈福香那个气势很强的哥哥站在面前。
于青青吓了一跳，又觉得很不好意思，自己哭竟然被朋友的哥哥看到了，丢人。她吸了吸鼻子，正准备打招呼的措辞，对面的人已经开了口。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福香呢？”岑卫东拧着眉，焦急地问道。
于青青诧异地望着他：“不是去找你了吗？她跟我说今天要去军营那边看你啊，昨天还特意买了一斤多牛肉，说要做了给你送过去。”
听到这话，岑卫东的心一颤，面沉如水，闷闷地说：“她没吃午饭就回来了，说是跟你约好了，一起吃午饭。”
“不可能。”于青青下意识地否认了这话，见岑卫东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望过来，她赶紧解释，“今天我家里面给我安排了相亲，我怎么会跟福香约好一起吃饭。”
顿了下，她悄悄觊了一眼岑卫东越发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岑卫东不答反问：“那你知道她平时爱去什么地方，这会儿最有可能去哪里吗？”
避开了她的问题，说明她猜对了。
于青青肯定地说：“难怪这一周福香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呢。”
听到这话岑卫东心里更自责了，他瞅了一眼于青青，没有耐性跟她掰扯：“你要指责我，为福香抱不平，那也等找到她人再说。我追上了那辆公交车，没看到她人，有人亲自送她上的车。”
“你的意思是福香不见了？”于青青也急了，想了想说，“会不会去百货大楼了，我们昨天才去逛过了。”
“去看看。”岑卫东飞快地说道。
“嗯。”于青青转身出巷子。
岑卫东叫她：“这边，开车去，更快。”
两人回去开车，赶到了百货大楼，一层一层地找，找了个遍，也没看到陈福香。
岑卫东的脸色更难看了，阴沉着脸下楼，坐进车里，问于青青：“她还经常去哪里？”
于青青也很发愁：“没有啊，我们除了上班，食堂和宿舍，也就去过百货大楼跟电影院。电影院、食堂这个时间都没开，她能去哪儿呢？要不回厂里看看。”
“嗯。”岑卫东发动车子，心里后悔极了，竭力保持着冷静，又问于青青，“跟我说说她最近的情况。”也许从中可以推断出她去了哪儿，一个人的行踪行为不会毫无意义，总会有源头。
在知道福香是因为跟他闹别扭后不见的，于青青心里不爽，没好气地说：“我不知道你跟福香因为什么闹别扭，但福香为了给你绣鞋垫，整整半个月除了上班吃饭睡觉，就一直拿着鞋垫和针线，晚上还熬夜，周日那天更是在家里坐了整整一天，为了赶工，她连食堂都没去，就在家里煮了点粥对付。你知不知道，她白天有厂里的任务要完成，回家还要动针线，非常伤眼睛，有好几次白天她的眼睛都红红的。”
岑卫东握住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直跳，神色冷峻，声音沙哑：“还有呢？”
于青青看着他这副濒临暴怒崩溃边缘的样子，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把事情说得太严重了？就福香平日里所说，他们兄妹感情非常好，她不清楚他们闹矛盾的原因，就这样指责岑卫东，或许也是不恰当的。
整理了一下情绪，她尽量心平气和地说：“福香其实也没生你的气，最近一周，她都在想着挣钱的事。”
“挣钱，她手里钱不够花吗？”岑卫东疑惑地问道。不应该，陈阳那么疼她，家里房子又卖了，手里有钱，没道理会在钱上苛待她。其实岑卫东也考虑过给她零花钱，但一是怕她不接受，二来又担心她一个小姑娘身上钱比较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反而招来祸害。
于青青看陈福香平时买东西的样子，摇头：“应该还好吧，不过……”
岑卫东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你看我干什么？有话直说。”
“福香说你要送她东西，她觉得老让你花钱心里过意不去，所以她打算自己挣钱去把你要买的东西都买了，这样你就不会不高兴了。福香工资不低，我让她攒两个月再买，她说不够，我倒是想问问究竟是什么东西要这么贵……”
砰！
岑卫东忽然来了个急刹，于青青没有防备，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倾，差点撞在前面的玻璃上。
她吓得心脏都差点停摆，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干什么？你不想活也别拖累我。”
岑卫东没理会她的怒吼，目光灼灼地盯着，语气迫切：“你说福香是不想花我的钱才拒绝的？她要自己攒钱买这些？”
于青青坐回去，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到岑卫东这副似喜似悔，悲喜交加的模样，心里咯噔了一下，福香这个哥哥不会脑子有毛病吧，多大点事啊，值得他这样激动吗？
“对啊，这有什么奇怪的吗？”于青青不敢惹他，但语气还是不大好。这兄妹俩真是怪人，一个非要买，一个不乐意拿。她哥哥要愿意给她买，她保准屁颠屁颠地接了。
“不奇怪，是我想岔了。”岑卫东心里堵了一个星期的气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后悔，是他自己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办了糊涂事。三转一响，这是城里家庭婚嫁的标配，穷点人家凑不齐四样也要凑个一两样，这是人尽皆知的常识，他便下意识地认为福香也能听出来，却忘了，她以前一直生活在偏僻的农村，乡下可要不了这么多彩礼，没看陈燕红三四十块钱的彩礼都是天价了吗？
结果他竟然因此误会了她，害她伤心了这么久，还折腾出什么想赚钱的想法，都是他的错。
于青青疑惑极了，她没说什么了不得的吧，这人怎么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沮丧，现在情绪变得比先前更差了。
算了，惹不起。
“到了，我进去看看。”于青青推开车门，蹬蹬蹬地跑了进去，两分钟后，她一脸沮丧地出来，“看门的大爷说，福香今天没有来过。”
车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冷到了极点，于青青看到岑卫东明显低落下去的情绪，有些不忍，劝他：“福香可能是去别的地方了，她这么大个人，不会走丢的，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岑卫东当然也希望是这样。但福香刚来兰市，没亲人，也没多少朋友，她能去哪儿？尤其是他明明追上了那辆公交车，最后车上却没人，让他更为担忧。
“我送你回去，你在家里面等着，要是她回来，你让她在家等我，哪儿都别去，我再去找找。”找不到人，岑卫东也没说话的兴致，简单地讲了一下自己的安排。
于青青没有意见：“嗯，说不定福香已经回去了。”
但让人失望的是，她宿舍门上的锁仍旧挂着。
岑卫东像是一下子被人抽走了精气神，脸色非常难看：“麻烦你在这里守着，我出去找她。”
于青青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嘴，人迟迟不回来，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岑卫东快步下楼，准备去公交车司机那里打听一下，福香是在哪一站下的车。
他将车子开出巷子，快到巷子口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左侧的马路上拐了过来。
岑卫东猛地踩下了刹车。
汽车轮胎跟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惊醒兀自沉浸在药材价格里的陈福香。她下意识地抬头，惊愕地发现，这是岑卫东的车子，就停在她的斜前方两三丈远，而那个口口声声嚷着今天有事，她去军营都没空见她的人，这会儿正好端端地坐在车子里。
两人隔着车前玻璃对视了十几秒，最后还是陈福香憋不住气，气呼呼地别开了头，装作不认识他，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这是还生他的气呢！不过只要看她平平安安的，就是生气，不搭理他，岑卫东也觉得欢喜，他推开车门追了上去，抓住她的胳膊：“福香，对不起，都是卫东哥的错，你要打要骂都行，别生气了，好吗？”
陈福香鼻头一酸，想起他上周和这周的爱答不理，情绪上头：“哼，你不是没时间见我吗？你来这里干什么，放开啦，我要回家。”
在外面拉拉扯扯被人看到不好，岑卫东松开了手，但却没如陈福香的意走开，而是默默跟在她身后，直到跟着她上了楼。
走到宿舍门口，听到他还在后面，陈福香转身，恼怒地瞪着他，压低声音说：“你别跟着我。”
“好，我不跟着，那卫东哥走了。”岑卫东举起手，好说话地往后退，直到下了楼梯。
见他竟然就这么真的走了，陈福香感觉心里更难过了，走就走，谁稀罕！她气呼呼地转身开锁，推开了门。
就在开门的那一刹那，一个矫健的身影窜进了屋子里，还顺手把她也拉了进去，同时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关门的声音惊动了隔壁的于青青，她赶紧出来，看到陈福香的锁已经打开了，意识到什么，站在门外拍了两下门喊道：“福香，福香，是你回来了吗？”
“她回来了，今天辛苦于青青同志了。”岑卫东代替陈福香回答道。
于青青一听他也在屋子里，琢磨着他们兄妹肯定有话要说，便没有打扰：“那福香，我先回屋了，有事你叫我。”
陈福香瞪了岑卫东一眼，放软声音说：“好的，青青。”
等隔壁于青青的房门关上后，陈福香撅着嘴，不高兴地瞪着岑卫东：“你不是走了吗？你又回来干什么？”
要真走了，这丫头还理他吗？岑卫东上前站在她面前：“福香，你听我说。”
陈福香直接转身，用背对着他，但却没开口拒绝，显然是留了个说话的机会给他。
岑卫东赶紧说：“福香，我今天不是为了特意躲着你才没见你的，是真的有事，师部那边召集我们开会。为了见你，开完会我就马上赶回来，直接去食堂找你们。我吩咐过小李，让他中午带你去食堂吃饭，哪知道过去却听说你已经走了，我马上开着车子追了出来，没追上，到筒子楼这边也没找到你，把我给吓死了。我跟于青青在外面找了你一圈，都没找到，你去哪儿了？”
陈福香并不是爱计较的脾气，听了他的解释，心里的芥蒂已经去了一大半，但又不想这么快就跟他握手言和，嘟囔道：“有什么好怕的，我这么大个人，还能走丢吗？”
“我追上了公交车，没看到你，你怎么回的城里？”岑卫东追着问道。要不是因为没在公交车上找到人，他也不会这么着急。
陈福香说：“我是坐的公交车回来啊，我坐的那辆公交车听说在半路上抛锚了，比往常晚了半个多小时。”
这就说得通了，她是坐前面一辆公交车走了，比他更早回城。
“那回来这么长的时间你去哪儿了？”岑卫东关切地问道。
陈福香支支吾吾不吭声，事情没办成之前，她才不想告诉他呢！
但知道她很早就回城后，岑卫东已经大概猜到她去哪儿了。
“你是不是去收购站问药材的价格了？”
陈福香猛地抬头，瞪大眼惊讶地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是青青告诉你的。”
“她不告诉我，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岑卫东无奈地问道。
陈福香委屈地看了他一眼：“我想告诉你也要找得到人啊。”
好吧，这都是他的错。
失而复得，机会又重新摆在了他面前，岑卫东心情特别好，全盘接受了小姑娘的控诉：“好，都是卫东哥不好卫东哥错了，你可以原谅我吗？”
“那好吧，我原谅你。”陈福香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反倒让岑卫东更愧疚了，他想说清楚，但两人的关系好不容易和缓，他又怕吓着她，只好说：“谢谢福香。不过缝纫机、收音机和自行车你也不用买了。”
“为什么？收购站的那个大姐说了，要是能挖到野生的人参，年份二十年以上可以卖上百块，要是能有五十年以上可以卖好几百块呢，下周我就带栗子上山找。”陈福香美滋滋地说。没想到山里面的东西这么值钱，要是挖到一棵几十年的人参，还愁没有自行车、缝纫机和收音机吗？
要不是卫东哥生气，她还没发现有这么简单安全的赚钱办法呢。陈福香心情好，所以才会这么快原谅她。
她自己买的，跟他买的，意义能一样吗？
但福香这模样，还没开窍，岑卫东怕挑明了吓到她。他已经犯过一次这样的错误了，绝不会再犯，即便要挑明，也得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他才会行动，他不允许自己失败。
“是卫东哥想岔了，你这房子比较小，要是再放这么多东西，就更挤了。暂时先别买了，咱们都别买。你要不相信卫东哥，等陈阳过来，你问他，看他怎么说，好不好？”
“那好吧，回头我问问哥哥。”陈福香当了真。
岑卫东松了口气，总算打消了她这个念头，回头陈阳知道这事，肯定也不会让她自个儿买彩礼。就是自己，恐怕以后要被陈阳笑话了。
解决了这个事，岑卫东看着她汗淋淋的小脸，拿起水盆，打了半盆水进来，放到架子上，又把毛巾递了过去：“洗把脸吧，对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陈福香刚说完，肚子就出卖了她，咕噜叫了两声，非常响亮。
她的脸瞬间爆红，又羞又囧。
今天上公交车的时候，她光顾着生气，气都气饱了，下车后又去收购站，等从收购站出来，食堂和国营饭店都关门了，哪里还有吃的，只能饿着肚子回家了。
岑卫东看到她这副羞涩的模样，既觉得有趣，又觉得心疼。未免小姑娘恼羞成怒，他克制住脸上的笑，咳了一声说：“正巧，为了找你我也没吃饭。你把米饭煮上，我去把你做的土豆烧牛腩拿上来。”
“不是给小李哥吃了吗？卫东哥，你怎么把东西给拿回来了，这样多不好。”陈福香急得跺脚，她都塞给小李说给人家吃了。
岑卫东挑眉：“不是特意给我做的吗？我的东西凭什么便宜那小子。好了，你做饭，我去把车子停好。”
他的车子就还停在巷子中央，挡着路。虽然估计不会有汽车开进来，但一直停在那儿也不是事，得挪一挪。
“好，那卫东哥你下去吧，我做饭。”陈福香点头。
岑卫东走前，看了一眼她装粮食的柜子，已经没多少东西了。他收回了目光，揉了一下她的头说：“我再出去买点吃的，很快就回来。”不接受大件的，给她买点粮食总行吧。
“好。”陈福香想着煮饭还要时间，等他买完东西，估计回来正好差不多。
岑卫东走后，听到外面的动静，于青青拉开门出来，见陈福香在门口忙活，上前道：“福香，你还没吃饭？要不要吃面条，我那儿还有。”
“不用了，卫东哥也没吃，早上我做的菜还放在他车上，我蒸点米饭就行了。”陈福香婉拒。
有菜那吃米饭也行，于青青点头，好奇地问：“福香，你刚才去哪儿了？”
陈福香腼腆一笑说：“青青，不好意思，今天让你跟卫东哥东奔西跑，到处找我。我去收购站问他们要收哪些东西去了。”
“没事，我就说你这么大个人不会丢的，你哥特别担心，可着急了。你不晓得，他那个脸色啊，我坐在他车上都害怕。”于青青悄悄向陈福香吐槽。
陈福香想起她说的那个画面，心里有点酸涩，又有点高兴。卫东哥没生她的气，还在四处找她。
见陈福香一改前几天的苦瓜脸，于青青就知道这两人是和好了，也没多言，转而问道：“福香，你去收购站打听清楚了吗？”
陈福香点头：“都打听清楚了，收购站要收药材，也要收晒干的蘑菇、木耳等菌类。”
“那就好，这下你不愁钱不够了。”于青青打趣道。
陈福香撇了撇嘴：“卫东哥说，他不给我买了，也让我别买了，说以后再说。”
这个答案，于青青早猜到了。福香这个哥哥一看就很强势，哪会儿让妹妹掏钱买东西，她点点头，心有戚戚焉地说：“也好，攒起来，女孩子手里多攒点钱也不错。”
陈福香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丝丝失落。她抬头认真打量了一下于青青，这才发现，于青青的眼睛有些红，不仔细，看不出来。
“那个，青青，你今天相亲顺利吗？”陈福香咬住下唇，担忧地看着她。
于青青看到她眼里不加掩饰的担忧，心里强撑着的那口气忽地一下就泄了，眼眶一红，赶在眼泪流出来前，她昂起了头说：“没事。”
这话不像是回答陈福香，倒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陈福香已经把米下锅了，煤炉子也不用一直看着，她把于青青拉进了屋，问道：“青青，发生了什么事？”
于青青虽然比许多同龄的姑娘成熟坚强，但到底只是个19岁，涉世未深的女孩子。遇到不顺心的事也希望有个人能倾诉，陈福香无疑是个很好的对象，她们俩关系好，而且陈福香单纯善良口风紧不会出去乱说。
吸了吸鼻子，于青青咬了咬唇，凄楚一笑说：“他们给我介绍的对象是个瞎了一只眼睛的男人。”
“不是，他们怎么会给你介绍一个瞎了眼的？”连陈福香也看出了，这不合适。
是啊，她也想知道，这样的人，怎么就过了她父母的眼。她高中毕业，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单位还给她分了一间宿舍，长相虽然不像福香这样漂亮精致，但好歹也算中等吧，为什么他们会给她介绍这样一个对象？想起那个男人干瘪的左眼，她就害怕。
她不高兴，不乐意，她的家人竟然还劝她，说对方家里有多好，那个男人有多疼人之类的。他们跟他相处过吗？知道得这么清楚？
于青青委屈极了，再也忍不住抱住头哭了出来。
陈福香轻轻拍着她的背，默默地把手帕递了过去：“青青，你别哭，咱们，咱们不答应啊。婚姻自由，只要你不点头，没人可以强迫你的。”
这句话是陈燕红说的，陈福香记得很清楚。
于青青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还是忍不住难过：“我只是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那个男人，我看了都害怕，他们还要我跟他相处，我气得跑了回来。”
“福香，我也没求他们给介绍多好的对象，也没想过要高攀谁，但好歹给我介绍一个长相端正的正式工啊？我这要求高吗？”
“不高，你这要求是正常的，就像你说的门当户对。”陈福香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
于青青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说：“不管他们怎么劝，反正这样一个对象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嗯，咱们不答应。”陈福香同仇敌忾地点着小脑袋。
于青青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了：“福香，有你在真好。”
陈福香刚想说什么，忽然，隔壁传来了拍门声，然后是一道妇女的声音：“青青，青青……”
于青青浑身一僵，脸色发白：“我，我妈来了。”
她妈现在突然过来，为的是什么，不用说也知道。于青青才压下去的难过又涌了上来。

第60章
“妈。”于青青拉开了门。
于母扭头，见女儿在隔壁，舒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都不说一声就走了，让妈担心死了。”
于母看起来四十多岁，瘦高个，皮肤有点黑，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两只眼睛温润和气，看向于青青的眼神充满了担忧。她跟梅芸芳那种尖酸刻薄的长相完全不一样，单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她会是那种坑女儿的母亲。
陈福香在观察于母的时候，于母也看到了她。
陈福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但于母来过女儿这里好几次，知道这是厂子里的宿舍，再从门口一扫，屋里的大小也一览无余，便明白这姑娘看着小看，是小，但应该也参加工作了，不然分不到单身宿舍。
“青青，这小姑娘是你们同事？”于母侧头问道。
于青青点头：“嗯，我们厂里新来的同事，陈福香。”
这么小就进刺绣厂了，于母艳羡地看了陈福香一眼，低声道：“你打开门，咱们进屋说。”
于青青有些不情愿，今天的事实在是伤了她的心。但母女俩在走廊上这么站着也不是事，她说：“福香，我先回去了。”
陈福香看出了她的不情愿，不松手：“青青，你别走。”
“傻丫头。”于青青拍了拍她的手，出了门，拿起钥匙打开自己的宿舍，将于母请了进去，母女俩关上了门。
陈福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动静，也不知道两人究竟说了什么。
水开了，米煮得半生了。她赶紧沥米，然后蒸上米饭。等米饭都蒸熟了，隔壁房门还是没任何动静。
“看什么呢？”岑卫东提着一袋子粮食上来就看到陈福香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怕被里面的人听见，陈福香赶紧摇头：“没看什么，卫东哥，你都买了些什么？”
她跟着进去，看他打开了袋子，两把挂面，一小袋大米，还有一扎红薯粉，一小捆海带，还有一捆腐竹。
“怎么买这么多？”陈福香惊讶地看着他。
岑卫东无奈：“你说呢？谁让你经常不吃饭，你要一天三顿乖乖去食堂，我也不用操这个心了。天气热，菜买了放不了两天，我就给你买了点海带和腐竹、红薯粉，要是没去食堂，你可以在家凉拌将就一顿。”
他才来三次，就被他逮着两次没吃饭，陈福香实在没底气，吐了吐舌头，乖巧地说：“我以后不会啦。”
“最好这样，这些干货到底不如新鲜的菜好吃。”岑卫东把东西给她收拾进柜子里。
陈福香赶紧给他打了一盆水，还把毛巾拧干，递给他，殷勤地说：“卫东哥，你出了一身的汗，擦擦脸。”
岑卫东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弯腰把毛巾丢进盆里搓了搓，问她：“饭做好了吗？”
“做好了，我去端饭。”他一提，陈福香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岑卫东一把拉住了她：“锅烫，你拿碗，我去端饭。”
两人一起，很快就把碗筷饭菜摆上了桌，岑卫东把铝皮饭盒里还没动过的土豆烧牛腩推到陈福香面前：“吃吧，多吃点，兴许还能再长点个儿。”
没几个人会嫌自己长得高，陈福香信以为真：“你没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来，多吃点。”岑卫东一本正经地给她夹了几块牛肉，然后又夹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不错，软烂入味，咱们福香可真能干。”
陈福香都被他夸得不自在了，小脸通红：“哪有卫东哥说的这么好，我……这买肉的票，还是你给的。”
她提起票，岑卫东又想起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票，放到她面前：“前一阵子发的票，上周忘了给你。”
在城里生活了半个月，陈福香已经意识到票据的重要性了，可以说，在城市里，没票寸步难行，吃饭，穿衣，就连买盒火柴都要票。票据的重要性，丝毫不压于钱，尤其是紧缺的肉票、粮票，从没有人会嫌多。
“卫东哥，我们单位也要□□的，你留着吧，不然要用的时候不方便。”陈福香摇头婉拒道。
岑卫东抓起票，硬是塞进了她手里：“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我天天在军营里，管吃管住，还发衣服鞋子，根本用不了这些票，搁我那儿也是浪费，过期了就只能扔了。再说，你上次给我做了那么多鞋垫，不要票啊？”
陈福香摸了摸鼻子：“还真不要，青青带我去找纺织厂的人买的残次布，不用票。”
说是残次布，一般的纺织工人也分不到手。岑卫东抬头瞥了她一眼：“你傻不傻？自己家的票不用，去找别人花钱还欠人情。”
陈福香气结，很不想搭理他：“你才傻呢！”
“好，我傻，先把票收起来，回头我要是缺什么了，就麻烦你去给我买，军营那边供销社很小，东西没城里齐全。还是福香不想帮我这个忙？”岑卫东连哄带拐，总算说服了陈福香。
她把票收了起来：“那好吧，就先放我这儿，你要什么告诉我，我买了下周给你带去。”
“成，你留意票据的日期，别过期了还没用。”岑卫东顺便提了一句，“要是钱不够跟我说。”
陈福香没察觉到自己变成了半个管家婆，笑嘻嘻地点头：“好。”
很快她就要拿工资了，才不会缺钱呢！
两人各自都觉得能给对方花票/钱了，心里都美滋滋的。
——
一墙之隔的于青青母女之间的气氛就没这么和谐了。
于母抓住于青青的手，神色黯然地说：“青青，你还在怪妈妈？”
“没有。”于青青别过头。
于母叹了口气：“孙建明父母都是干部，家里条件好，他也在百货大楼上班，要不是那只眼睛受了伤，能看上咱们家吗？他虽然有一只眼睛看不见，但另外一只眼睛是好的，对生活工作没有多大影响的。”
见女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于母直接切入正题：“孙建明很喜欢你，你要是同意，他们家三转一响都准备齐全，我也不扣留你的任何彩礼。他们给多少，你都带走，还有你工作这两年交上来的钱，我也一块儿给你。”
闻言，于青青抬头错愕地看着她。
自己工作两年交上去应该有三百多块，不是拿来补贴了家用吗？因为家里孩子多，经济紧张，大的工作后，没结婚前，一般都会把工资交给家里面，补贴家用，帮忙养小的。
这年月家家户户都这么过的。于青青也没有意见，毕竟她以后要嫁人，对家里的照顾就少了，在结婚前多补贴父母一些，就当是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了。她从未想将这些钱拿回来。
“你们还够花吗？”于青青放软了语气问道。
她知道，父母手上有点钱，但不宽裕。因为前几年大哥结了婚花了不少钱，然后她和两个弟弟妹妹又要上学，也得花钱，一家好几张嘴，每天都要吃饭。大哥结婚后，生了两个女儿，家里又多了两口人，哪都是花钱的地方。弟弟今年刚毕业，又准备结婚，还得花一笔钱。
看到女儿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于母嗔了她一眼：“怎么，你还以为我们是为了卖女儿啊？”
“我没有。”于青青有些心虚地否认。
刚看到孙建明的时候，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不然依她的条件，怎么也不至于相这样一个残疾人。
可现在她妈都说了，彩礼都不留，还把她交上去的三百多块钱也给她带走。这样一来，娘家根本落不到什么好处，甚至还要贴一部分钱给她，也就不存在卖女儿的嫌疑了。
于母摸着她的手：“青青，我跟你爸就你们兄妹四个，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妈跟你爸这辈子有多苦，你是看到的。你小的时候，咱们家四个人就挤在你这么大的屋子里，睡觉都挪不开身。后来条件稍微好点，分了大一点的房子，可你弟弟妹妹又接二连三地出生了，我既要上班，又要照顾家里，一个孩子接一个孩子的带，一辈子都没休息过一天。你爸爸兄弟好几个，你奶奶偏心你小叔，根本不肯带你们兄妹四个，你们都是我这么辛辛苦苦拉扯大的。”
“我已经过够了这样的日子，才不希望你以后也像我这样辛苦。孙建明眼睛是有缺陷，可他家条件好，房子大，他又在百货大楼上班，福利待遇好。而且他父母就他这一个儿子，父母的还不都是他的。他妈可是说了，一旦孙建明结婚生子，她就办理退休，回家带孙子。”
孙家从物质上来说，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要不是孙建明眼睛瞎了一只，确实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如此说来，父母做得也不算太过分。
于青青歉疚地看着于母：“妈，对不起，是我没弄清楚，误会你们了。”
“傻孩子，你只要知道，你也是我亲生的，我不可能会害你。你现在还年轻，等活到我这把岁数就明白，什么长相、身高、外貌啊，都是虚的，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真的。也就你们小姑娘，才喜欢贪男人的长相，实际上啊，这是最不值钱的，长得再好看，饿了也不能顶饭吃。”于母拉着她，又一顿好劝。
老一辈的经验也不是没有道理，但于青青到底只有19岁，还处于少女慕艾的年纪，好端端的，谁愿意家给一个残疾，哪怕这个残疾人家庭条件不错。
于青青还是不大乐意，她自己有工作，好好上班又不缺那口饭，自然还是想找个合心意的人：“妈，我再想想吧。”
于母不敢把她逼太紧：“行，你好好想想，孙建明家这条件是真的没话说，你要相信，妈不会害你。”
于青青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母女俩又说了几句，于母站起来说：“我得回去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
“妈，我送你。”于青青站起来说。
母女俩拉开门出去，正好看到岑卫东在门口洗碗。于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越看越惊讶，两只眼睛都亮了。
“妈！”于青青不好意思地朝岑卫东点了点，拽着她妈赶紧走。这么盯着人家看，多不好。
走到楼梯口，于母回头又看了岑卫东一眼。
“妈，你看什么呢！”于青青赶紧把她拉走。
于母说：“这不是看小伙子长得俊吗？”更重要的是还会做家务，哪像他们家那老头子，下班回家吃过饭，碗一丢，就抽烟去了，什么都不干，整一个甩手掌柜。
于青青很无语：“你刚才不是还说，男人长相是最不重要吗？”
“是不重要啊，这看看又不要钱。”于母理直气壮地说，“我就只是看看。”
于青青说不过她，干脆不吭声。
母女俩走出筒子楼，于母看到楼下停着的军车，眼睛闪了闪，拉着于青青问：“刚才那个穿军装的小伙子跟你同事是什么关系啊？是她对象吗？他们俩看起来年龄相差好几岁吧，那姑娘有15了吗？”
“妈，你别胡说，那是人家哥。”于青青真是服了她妈。
听说两人之间是这种关系，于母眼睛发亮指着车子说：“这是他开过来的吧。”
见于青青点头，于母了然：“难怪你那同事看起来跟你妹差不多大，就能进你们厂子里，还分了那么好的一间宿舍。”
这是明晃晃地说陈福香走后门了。
于青青很不高兴，板着脸：“妈，你别胡说，人家福香是比我小，但也比我有本事。她的刺绣很好，能独立完成绣品，进来就是初级师傅，而且她再过几个月就要成年了。”
因为女儿在刺绣厂上班的缘故，于母对刺绣厂的等级划分也有所了解，掰着指头算了一下，惊叹地说：“那岂不是三级工，她一个月能拿四十多块钱吧。”
于青青无奈地点头，她妈这爱打听的毛病真烦人。
“那他们兄妹还真是有本事。”于母又看了一眼军车，拉着于青青语重心长地说，“你别怪妈势利，妈也是希望你过得好，你要实在看不上孙建明，那就自个儿找个比他更好的。我看你这同事的哥哥就挺不错的，长得讨你们小姑娘喜欢，自身条件也不错，妹妹又……”
“妈，你瞎说什么呢，你这话要是被福香听了去，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相处吗？”于青青不悦地打断了她妈的话。开始还好，怎么越说越离谱。
她从没想过跟福香的哥哥有什么，不管对方条件多好，一是她更喜欢那种温文儒雅的男人，福香哥哥不是她的菜，二来她珍惜跟福香之间的这份友谊，不希望打破这种单纯质朴的关系。
于母指着她的额头：“你这傻孩子，跟你爸一样，一根筋，我都是为了谁。”
于青青实在不耐烦听这些，赶紧把她送到公交车，掏钱给她买了票，把她送走：“哎呀，我知道了，我的事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我不管，谁管你？你都19岁了，再过两年就不好找了，你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孙家那边，很满意你，你嫁过去不会吃亏的。”上车后，于母还探出车窗，叮嘱了她一番。
于青青敷衍地点了点头。总算把人送走了，真累，比她在绣架前坐一天都累。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家，路过陈福香的房间时，立即被陈福香给叫住了：“青青，吃花生。”
于青青看到岑卫东站在凳子上贴报纸，就没有进去：“我不饿，我先回去了。”
岑卫东估计她是因为自己在，不好意思进来，便对陈福香说：“端到隔壁去吃，我贴报纸灰尘大。”
这宿舍房顶上蒙了一层灰尘，上次也没打扫到。这次，往天花板上贴报纸就顺便一起打扫了。
“哦，辛苦卫东哥了，那我过去了。”陈福香特别好奇刚才于母说了什么，赶紧端着盘子出去。
于青青还没关上门，她就挤了进去。
“平时不总念叨着你哥吗？怎么不陪你哥。”于青青走在她后面问道。
陈福香笑眯眯地说：“卫东哥在贴报纸，灰尘大，他让我过来的。青青，这是今年新出来的花生，你尝尝。”
于青青拿了一颗剥开，丢进嘴里：“嗯，好吃。”
陈福香把盘子推了过去：“那你多吃一点。”
于青青拿了两颗放在手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剥着，半天都没剥开一只。
陈福香一边吃花生，一边偷偷瞧她。
“想问什么就直说。”于青青斜睨过来，识破了她的小心思。
陈福香收敛起了笑容，担忧地问：“青青，你，你妈没为难你吧。”
“没有，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好，是我想岔了。”于青青将她妈今天说的情况告诉了陈福香。
陈福香听完后，很是苦恼，不知道该给于青青出什么建议。听起来这个孙建明除了瞎了一只眼睛外，完全没其他问题，工作家庭都比于青青要好很多。可他眼睛瞎了总是瞎了，这又是不争的事实。
看她嫩生生的小脸都快皱成包子了，于青青好笑，捏了一把她的脸：“行了，这是我的事，你这个小姑娘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可是，青青，你要实在不喜欢，就别勉强自己，咱们可以自己挣钱的。”陈福香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于青青不用为了条件勉强自己，没钱以后还可以挣，可嫁了人就不能反悔了。
她虽然不懂他们说的这情情爱爱吧，可青青提起那个孙建明就一脸愁苦相。这样结婚能开心吗？
于青青看着她真诚纯真的眼睛，心里有些羡慕：“我要像你这么单纯就好了。”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明明白白，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的小心思和算计。
比起福香，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她内心深处其实有些贪图孙家的条件。孙家家庭好，开出的彩礼丰厚，她妈还会给她一笔不少的钱，有了这些家底，以后结婚后，日子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反正嫁不了自己喜欢的人，那就嫁个条件好的。
但真闭眼想起要跟孙建明过一辈子，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看到他那只眼皮粘在一起的眼睛，她又觉得自己做不到。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于青青问陈福香：“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嫁什么样的人？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那会儿理想中的对象就是我那个同学。可才短短两年，我就变得这么俗气了。”
“青青姐，你别这么说。每个人都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本能，能吃肉谁乐意天天吃青菜啊，你又没伤害到别人。”陈福香劝她。
这例子虽然俗了一点，但却很有道理。于青青展颜一笑：“福香，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我应该考虑的是，我能不能接受这个人，愿不愿意跟他过一辈子。”
“这就对了。”陈福香把花生塞给她，“吃东西啦，吃饱了心情就好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隔壁岑卫东把报纸贴好后，又拎着水桶下去提水，不光把陈福香的水桶都装满了，还帮于青青也提好了水。
于青青啧啧感叹：“福香，你哥家务活一把抓，关键是还乐意干，以后谁做你嫂子有福了。”
“我也这么觉得。”陈福香啃着花生，感觉比夸自己还开心。
聊了一会儿，眼看太阳快下山了，于青青把陈福香推了出去：“带你哥去吃饭吧，我没胃口，想睡一会儿。”
虽然今天的事是个误会，可毕竟还是很耗心神，而且最关键的是于青青没有想好，要不要真听她妈的，为了条件闭着眼嫁了。
“好吧。”陈福香点头，出去叫上了岑卫东。
他们午饭吃得晚，两人都还不大饿，岑卫东就提议：“咱们先出去走走吧，消消食，饿了再吃。”
两人也没开车，就沿着小巷子走。傍晚，绯红的晚霞铺天盖地，将街道都渲染成了橘红色，晚归的大人匆匆回家，皮孩子还在外面玩耍，到处都是嘻笑声。
路过电影院时，因为是周末人不少，岑卫东提议：“要不要去看看电影？”他还没跟福香一起去看过电影呢！
陈福香想起当时在电影院里看到偷亲，还有悄悄拉手的男女，脸刷地爆红。当初跟青青一块儿去，都没觉得这么别扭，但一想到跟卫东哥坐在里面，她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怎么啦？上周的电影不好看？”岑卫东不解地问道。
陈福香支支吾吾的：“哎呀，也不是，卫东哥走了，我肚子饿了，咱们回家做饭吧。”
为了不去看电影，陈福香连撒谎这招都使出来了。
看着她心虚到极点的样子，岑卫东没拆穿，只说：“太晚了，没有菜卖，咱们去国营饭店看看吧。”
国营饭店就在这条街上，走个几百米就到了。这个点，已经有些晚了，吃饭的人不算多，两人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岑卫东去点了两碗稀饭，一个炒三丝，一个青椒炒肉。
两个菜分量都很多，岑卫东问陈福香：“要不要给你邻居带点回去？”
毕竟他经常不在，那个叫于青青的女孩明显要比福香成熟一些，又是本地人，搞好关系，有她帮忙照应照应，他也更放心。
陈福香点头：“要，可是咱们没带饭盒。”
岑卫东站起来说：“你等等。”
他不知用了什么办法，问服务员借了一个饭盒，将菜一样拨了三分之一进饭盒里，然后又买了四个馒头，饭盒里放两个，他跟陈福香一人一个。
“明天把饭盒洗干净了，拿过来还给饭店里的服务员就行了。”
“嗯。”陈福香一边吃饭，一边慢慢地把今天的事说给他听，“青青妈让人给青青介绍了一个瞎了只眼睛的对象，青青心里很烦。”
岑卫东挑眉：“烦什么？”
这种对象不拒绝还留着过年吗？
陈福香看了他一眼，凑过去，神神秘秘地说：“这个对象条件很好啦，在百货大楼上班，能弄到很多别人弄不到的好东西。而且他爸妈都是干部，还说了，只要青青答应婚事，就送她三转一响，青青妈也说了，她要点头，就把过去两年，她上交的三百多块钱都给她做嫁妆。”
“怎么，福香很羡慕？”岑卫东若有深意地问道。她要敢说个是字，他明天就把三转一响抬进她屋里，自己都拒绝了，还羡慕人家。
陈福香摇头：“才不要，没看青青这么愁吗？”
傻丫头，岑卫东夹了一块五花肉给她：“吃饭。”
“嗯，卫东哥你也吃。”陈福香开心地点头，两颊微微鼓起，一双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生动又活泼，跟偷吃到油的小老鼠一样。
岑卫东真希望她脸上永远保持着这种单纯快乐的笑容，不要再尝到这世间所有的苦楚。
因为这个愿望，在晚上离开，看到于青青下楼倒水时，岑卫东走近，提点了她一句：“下不了决定，那就多去了解一下有关信息，知道得越多，就越有助于你做决定。”
于青青错愕地看着他。因为岑卫东完全不像是这么热心的人，别看他在福香面前好脾气，很好说话，但换个人试试？
“我是为了福香，谢谢你照顾她。”岑卫东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个家庭，不但不扣彩礼，还舍得拿出三百多块钱给女儿做嫁妆，那必定是不大缺钱又心疼女儿的，那又怎么会舍得将女儿嫁给一个瞎了只眼睛的男人呢？任凭她妈说得再好听，半个瞎子总是一个非常致命的缺陷。
也就于青青身在庐山中，被所谓的亲情和好条件给蒙蔽了眼睛，没看清楚。依他看，这里面铁定有隐情。不过这是别人的私事，他能提点一句也是看在福香的面子上，至于怎么做那是于青青的事。
岑卫东这番没头没尾的话，让于青青心里乱极了，本就举棋不定的心更加地混乱。她咬住下唇，魂不守舍地上了楼，路过陈福香的门外时，停下了脚步，犹豫了片刻，敲开了门，问道：“福香，刚才你哥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陈福香摇头：“没有啊，青青，你脸色好白，发生什么事了？”
于青青心乱如麻，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商量，她拉着陈福香进了屋说：“我……从小到大，我妈虽然没苛待过我，但其实她更疼我哥哥和弟弟，用她的话来说，我哥哥和弟弟才是老于家的根儿，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她这次这么大方，我很意外。”
陈福香听出来了：“你怀疑你妈没说实话？”
于青青没吭声，她心里要是有答案，心里就不会这么乱了。
陈福香见她半天不说话，拉着她的手出了主意：“咱们明天去打听打听啊，她把孙建明说得这么好，咱们可以打听孙建明家是不是这样的，这种情况应该不难打听吧。而且也可以打听打听你家里人为什么这么满意孙建明，这事总不可能没有风声传出。”
于青青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瞬间振作了起来：“没错，福香，你说得对，我明天就去打听。你们啊，真不愧是兄妹。”连想法都一样，太有默契了。
“你刚说啥？”她最后一句声音特别低，陈福香没听清楚。
于青青想岑卫东既然没当着福香的面说，想必是不想告诉她，便支吾了过去：“没啥，不过福香，明天下班不能跟你一起去吃饭了，我得回家一趟。”
“嗯，青青要我陪你吗？”陈福香问道。
于青青有点犹豫，她现在对家里人有了想法，回家总感觉势单力薄，因为家里人都劝她点头答应这门亲事。如果有福香陪着她，在面对家人时，她不会觉得那么孤立无援。
“我跟你一起去吧。”陈福香见她没第一时间否认，索性一锤定音，定下了这事。
于青青感激地看着她：“福香，谢谢你，到时候，你在我家外面的路边等我就行了，我一个人进去。”
她只是想有个人陪着，并不想把陈福香扯进他们家这一烂摊子事里。
“好。”陈福香当然听她的安排。
——
次日，中午下班后，两人带着早上特意多买的两个肉包子，就着开水啃完填饱肚子就转道去了于青青家。
于青青父亲是机械厂的，分的房子离刺绣厂还有段距离，为了不耽误下午上班，两人特意坐公交车过去的。
半个小时后，她们下了车。于青青指着后面一大片家属楼说：“福香，这就是机械厂分的房子。”
“好大啊。”陈福香惊叹，这可比他们刺绣厂大多了。
于青青解释：“机械厂是大厂，有好几千人，职工多，房子也建得多。你跟我一块儿进去吧，巷子口有个刘奶奶，是孤寡老人，家里就她一个，她人挺好的，待会儿你在她那儿坐坐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
“好。”陈福香答应。
于青青就把她领到巷子口，跟刘奶奶打了声招呼说：“刘奶奶，我有事要回家一趟，这是我朋友，让她在你这儿坐会儿吧。”
刘奶奶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背都有些驼了，她点头答应了：“行，小姑娘就坐门口吧，待会儿你出来就能看到。”
“嗯，谢谢刘奶奶。”于青青感激地说。
刘奶奶摆手：“客气啥，小事。对了，青青，听说你妈要退休了？”
于青青完全不知道这事，意外极了：“刘奶奶，你听谁说的？”
昨天她回家，怎么没听家里人说起过？还有她妈过去找她也没说起。而且她妈今年才46岁，这么早就退休？
刘奶奶一看她这表情，就明白她什么都不知道。叹了口气说：“我也是听街坊邻居提了一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街坊邻居很多都是一个厂里的，消息非常灵通，这些风言风语很多已经被证实并不是空穴来风。
于青青抿了抿唇，觉得自己更有必要回家一趟了：“福香，我先走了。”
“嗯，青青，你，我在这里等你。”陈福香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她。
于青青点头，扯了个难看的笑容，刚要踏出刘奶奶的房子，又忽地退了回来。
陈福香不解地看着她：“青青，怎么啦？”
“我妈，她很小心地捧着一个饭盒出门。”于青青知道陈福香不明白，解释说，“我爸和我哥都在厂子里的食堂吃饭，小妹在学校食堂吃，两个侄女在家吃。至于我弟，他还在等着找工作……莫非我妈退下来就是准备把工作让给我弟？可当初说好了，给小妹的啊。”
她妹妹今年14岁，还在上初一，三年后正好高中毕业参加工作，那时候她妈也快五十了，退下来刚好合适。
因为家里只有父母的两个岗位能够顶替，却有四个子女，他们便说好了抽签，最后大哥和小妹运气好抽中了。大哥前几年进了钢铁厂做临时工，只等于父退休他就顶上去。
于青青高中毕业后自己应聘进了刺绣厂。她弟弟，父母也打算走这个路子，四处托关系，想将他安插进某个厂子，哪怕是临时工都行，后面再慢慢转正。
不曾想，她最近没怎么回家，竟出现了变故。于青青说：“福香，你先回厂子里吧，我跟过去看看。”
陈福香赶紧跟上了她：“我陪你吧。”
于青青现在心里乱糟糟的，也顾不上她：“那你在后面，要是累了，就先回去。”
两人远远地跟在于母身后。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于母拐进了另外一片家属楼。
于青青看了，秀眉拧了起来：“这是化肥厂的地盘啊，她怎么来这儿了？”
于母进了化肥厂的家属楼，专挑偏僻的地方走，走到一栋楼下后，她没有上去，就站在楼房侧面的阴影处，过了两分钟，一个让于青青意外的人出现了。
她以为闷头呆在家里找工作的弟弟于伟笑嘻嘻地从家属楼前面绕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空的铝皮饭盒：“妈，你来了，辛苦了。”
于母将手里的饭盒跟于伟手里的换了，关切地问道：“小雨怎么样了？今天好些了吗？”
于伟愁眉不展地说：“还是吐，吃多少吐多少，也就你熬的鸡汤她能喝一点下去。她爸妈很有意见，说咱们家再不想个法子，就要告我耍流氓了，妈，你帮帮我啊，我不想去劳改，你一定要帮帮我。”
于母狠狠拧了他一把：“现在知道怕了，胆大妄为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后果？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拖累一家人。”
“妈，我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对了，我姐答应了吗？”他拉着于母，期盼地问道。
于母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你还好意思提你姐。”
于伟摸了摸下巴：“孙建明也还好啦，除了瞎了一只眼睛哪里不好？他要是两只眼睛都好好的，凭他那条件，恐怕还看不上我姐呢。”
“你这小子胡说八道什么？你可还指望你姐……”于母气恼地训斥儿子，不料背后传来了一道发抖的声音。
“指望什么，我倒是想知道，我这个连瞎子都配不上的姐姐能有什么指望！”
于母喝于伟扭头，看到于青青站在背后不远处，不知道把他们的话都听了多少去，心里头顿时凉了半截。
“青青，你听妈解释。”于母硬着头皮看向女儿冷冰冰的目光。
于青青紧抿着唇，浑身发抖：“你解释啊，我听着。”
于母没辙，心一横，托出了实情：“你弟弟把人姑娘的肚子弄大了！”

第61章
“哭什么哭？我都没哭，你有什么好哭的？”于青青烦躁地踢了一脚路边的柳树。自打这事被她撞破，她妈就一直哭个不停，哭得她心烦。
于伟拉了她一把：“你……你别对妈这么说话。”
“那我要怎么说？”于青青没好气地看着这个罪魁祸首，现在来当好人了，做事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家里人呢？但凡他靠谱一点，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于伟愧疚地低下了头，放软了态度：“姐，都是我的错，你，你就别怪妈了。”
“你也知道是你的错，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这个事怎么跟孙建明扯上关系了？”于青青咬住下唇问道。
于伟搓着手，支支吾吾的，似乎难以启齿。
还是于母抹了把眼泪，哀怨地瞪了儿子一眼，哭哭啼啼地说：“还不是你弟弟这个不成器的，谈对象就谈对象，他竟然不守规矩……现在小雨已经查出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他们不是要结婚了吗？那就结啊，等结了婚就算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那也没多大关系。”于青青到底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了，恼怒之余，还不忘出主意。这是目前唯一的补救办法，结了婚这事就掩盖过去了，周围又不是没发生过。
于母唉声叹气：“我倒是想早点把他们的婚事给办了呢，可要小雨家同意啊。自从知道小雨怀孕后，他们家的态度就变了，原本都说得好好的了，现在却不肯答应。”
于青青觉得纳闷：“她都怀孕了还拿乔？”
他们家等不起，小雨的肚子就等得起？这事传出去，任小雨也别想做人了。
见母亲和弟弟都一副苦瓜脸，苦恼极了的模样，于青青叹了口气：“你们多出点彩礼，把我交到家里的那三百多块也一块儿做彩礼给她，这总行了吧。”
他们家和小雨家都是普通职工，几百块钱的彩礼也不算少了。
于母揉了揉额头：“他们家要肯同意就好了，哪怕没钱，我借钱预支工资都会想办法满足他们。可他们家不要彩礼。”
“那他们家想要什么？跟孙建明有什么关系？”于青青冷静地问道。
于母抬头诧异地望着她，猜想刚才那番话是被她听去了，索性也没瞒她：“小雨家也没工作给她顶替。他们家现在的意思是不要彩礼，但要给小雨弄个有正式编制的工作。”
“还正式编制，临时工都不干，想得真美，咋不去抢呢！”于青青听着就来气，他们家要有这本事，当初她也不会辛辛苦苦去考刺绣厂了，她弟弟如今也不会呆在家里四处托人找关系了。他们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于母苦笑，说起来也有些埋怨：“可不是，我们家哪有岗位给她顶替。正好媒人上门说亲，说孙建明的妈就要退下来了，他们家里儿子女儿都有工作，所以她妈的那个工作就打算留给媳妇。只要媳妇儿能够真心对孙建明。”
“原来最厚的彩礼是那个工作啊，要不是我今天撞见，你们是不是打算等结婚了再告诉我？”于青青讥诮地问道。
真是可笑，算计她，出卖她的婚姻，最后换来的好处她却不完全不知晓。
于母苦着脸望着她：“青青，你别这么说，孙家是真的不错，不然就是有工作我也不会同意。你跟小伟，都是我亲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妈不可能为了你弟弟，就把你推进火坑里。”
于青青不作声，今天这个消息对她的冲击太大了，她现在心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要去上班了。”她挣脱开了于母的手。
“青青，你等一下。”于母叫住了她，然后推了一把于伟，“跪下！”
于青青和于伟都吓了一跳。
于伟好面子，不肯答应：“妈，你干什么？”
“干什么，你做错了事，连累你姐，让她给你收拾烂摊子，跪下给她磕头认错。”于母指着他的鼻子，恨恨地说。
于伟不大乐意，但对上于母坚持的眼神，想到自己的未来还在于青青的一念之间，他不得不跪下，声若蚊蚋：“姐，对不起，你，你就帮帮我这一次吧，要是没工作，小雨他爸妈可是说了，要去公安局告我耍流氓，让公安来抓我。姐，我不想去劳改，你救救我，我以后做牛做马都会报答你的，你帮帮我好吗？”
于母在一旁伤心地哭：“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摊上这么个东西，一把年纪了还要替你操心。”
于青青看着母亲头上冒出来的根根白发，心里很酸，很涩。她还不到五十岁，头发就开始白了，因为她这辈子太操劳，太辛苦了。
自打记事起，于青青就记得母亲每天总是匆匆忙忙，匆忙上班，急急忙忙回家洗衣做饭搞卫生，一天几乎都没停歇的时候。
她可以忍心不管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却没法对生育自己，辛辛苦苦把自己养大的母亲置之不理。
“妈，这件事真闹大了，小雨是个女孩子，一样吃亏。他们不敢闹的，你跟爸爸商量一下，多出点彩礼，上门提亲吧。”于青青想了一下说道。
他们家应该表现出该有的诚意，但也不能任小雨家狮子大开口。这个事主要责任在于伟，但任小雨也不是完全没责任。惹真闹出来，于伟毁了，任小雨也一样要完蛋，任家分明就是借机要挟，讹诈他们家，他们家完全可以不吃这一套。
于母抬头看她：“这么说，你打算拒了孙家的这门亲事？”
“姐，你干嘛要拒绝，孙家那么有钱，又只有孙建明一个儿子，以后这些都是你的。你看不上他，那你究竟想找个什么样的？”于伟跪在地上，抓住于青青，“姐，你就答应了吧，等嫁过去，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孙建明还能在百货大楼弄到不少好东西，到时候你们厂子里的女人都要羡慕你。”
于母也跟着劝：“青青，你别因为跟妈妈怄气就拒绝这门亲事，你回去好好想想，你相过的几个对象，哪家条件有孙建明家好的。”
条件，条件，扯来扯去都是条件，没人管她喜不喜欢，乐不乐意！她自己又不是没有手脚，挣不了钱，要别人养。别人又是给三转一响，又是给工作的，她真嫁过去能硬气吗？
于青青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心灰意冷地说：“我同事还在等我，我要去上班了。”
于母和于伟看到站在树下，目光直白好奇盯着他们的陈福香，有点恼，又有点心虚。那个小丫头片子真的没眼色，别人家在谈家事，她跟着凑热闹干什么？
怕惹恼于青青，没了缓和的余地，于母痛快地放她走：“行，青青你快去吧，好好想想妈的话。你是我和你爸的第一个女儿，咱们不会害你的。”
“嗯。”于青青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走过来对陈福香说，“走吧，要上班了。”
陈福香掏出手帕递给她：“青青，你擦擦汗。”
“谢谢。”于青青擦干了眼泪和汗水，将手帕收了起来，“回头等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陈福香点点头，轻声问她：“青青，你怎么想的？”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小，陈福香也全听了去，弄明白了，是于青青的弟弟在外面闯了祸，现在要于青青嫁人换好处来摆平。
于青青按住额头：“我也不知道。”
刚知道这个消息那会儿，她特别愤怒，下意识地就想拒绝，让公安把于伟这个不省心地抓走算了。
可愤怒过后，想到这是自己的母亲，自己的亲弟弟，她又不免心软。不管于伟有多不着调，他们都是一母同胞，一块儿长大的姐弟，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她又怎么忍心看到自己的亲弟弟被抓去劳改，一辈子都这么毁了。
最后，她说：“我再想想吧。”
亲疏有别，陈福香也不好多说，点了点头：“嗯。”
安静了三天，于青青还是没下得了决心。她不喜欢孙建明，但孙建明条件看起来不错，又能解决掉家里的这个麻烦，不考虑她的感受，这似乎是门好亲事。
可于青青心里过不去这一关，她本来就有点排斥孙建明，得知婚事背后还有这么个交易后，心里更别扭了。拿三转一响，她还能说这是彩礼，她应得的，可宝贵的工作机会，一旦拿了，她就像卖给了孙家一样。
因为这个事，她最近都没睡好，每天都无精打采的。
陈福香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承担起了去打饭的任务。
就这么一晃到了周五，这天她们下班回宿舍拿饭盒时，就看到了于母站在门口等着，手里还拿着一个饭盒，见到女儿，她很高兴：“青青，下班了，还没吃饭吧，妈给你煮了点汤，你尝尝。”
于青青接过，咬住下唇，打开了门：“进来吧。”
陈福香看了一眼，拿起饭盒说：“青青，我先去打饭了。”
于青青点头：“嗯，今天又要麻烦你了。”
等陈福香走后，她关上了门，看着于母不说话。
于母抹了把眼泪，痛苦地说：“还怨妈呢？你……你要实在不满意孙建明，妈明天就找媒人拒了这事。”
“那于伟怎么办？”于青青问道，“你们真的能不管他吗？”
自然不可能，于母咬咬牙说：“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实在不行，我们豁出去这张脸，跪在任家门口，求他们放过你弟弟。谁叫我们生了这么个讨债的儿子呢！”
两家就离了几里远，这不是让任家把父母的脸面踩在地上践踏吗？
“妈，再想想，也许有其他办法呢。”于青青劝道。
于母摇头，说起来都是泪：“没有用的，我都说了多给点彩礼，等一有分房指标就让他们单独出去过，他们家还是不肯松口，眼看小雨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再这样下去就瞒不住了。”
“那他们就不心疼他们的女儿吗？”于青青恼火地问道。
于母苦笑：“人家怎么不心疼女儿？要是不心疼女儿就不会这么来逼我们，非要让我们给她弄个工作了。也是你弟弟糊涂，犯下这种错误。”
“他们不可能真的把这事捅出去的，除非他们想毁了任小雨。明知他们是在讹咱们，妈，你们就不能硬气点吗？”于青青特别烦躁地说。她不相信，这个道理她都懂，她父母会不懂。
于母愁眉不展地说：“话是这样讲，可万一他们真豁出去了呢？那你弟弟这辈子就完了。”
于青青没吭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办？
见她不接话，于母站了起来说：“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我。你放假也多回家看看，等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有一堆家务和孩子缠着你，想回娘家也抽不出多少时间。”
“嗯。”于青青点头，把她送了出去。
看着母亲不再挺拔的腰，于青青心里很难受。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她妈来说这些，还是指望她能答应孙家，以解决家里的麻烦。
那些去任家下跪什么的，都是说给她听的。她明知是计，但却做不到无动于衷，因为这是她的亲生父母，他们从小到大都没苛待过她，也是真心地疼她，爱她。
但十根指头也有长短粗细，不巧的是，于伟在他们心目中就是更长的那根。为了儿子，他们可以适度的牺牲女儿，也不对，或许他们都不认为这是牺牲，毕竟孙家听起来是真不错。
母女俩默默无言地走到公交车站，于母回头看着女儿，张了张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后，最后只默默地说：“那……那我回去了。”
“嗯。”于青青鼻头一酸，在母亲上车后，终还是做了妥协，“妈，你让我再想想。”
于母听到这话，回头抱住她，痛哭起来：“对不起，青青，是妈妈对不起你，都是我们的错。”
于青青推开了她：“妈，车子来了，上去吧，不然待会儿又要等四十分钟。”
“嗯。”于母擦了擦眼泪，回头心疼地看了一眼女儿，上了车。
等车子开走了，于青青才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去。
陈福香已经打好饭回来了，瞧见她回来，立即叫她：“青青，吃饭了。”
于青青没有胃口，她回屋去把她妈带来的那个饭盒拿过来，又拿了勺子和两只小碗出来：“福香，先喝汤吧。”
打开盖子，里面是黄澄澄的鸡汤，中间还有一只大鸡腿。
陈福香看了于青青一眼。
于青青神色淡定地各自盛了一碗，然后将鸡腿分成两半，递给陈福香一半：“吃吧。”
陈福香接过鸡腿，小小地咬了一口，总觉得今天的鸡腿有点没滋没味的，味同嚼蜡。她悄悄瞧了于青青一眼，却见于青青大口大口地啃着肉，将嘴巴塞得满满的都还在啃。
陈福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青青，别吃了。”
于青青的眼泪刷地滚了下来：“福香，我打算答应这门亲事了。”
“你，你……”太突然了，陈福香有点接受无能，“是你妈刚才跟你说什么了吗？”
除了这个，陈福香想不出其他。
于青青捂住脸：“她没有逼我，她知道我吃软不吃硬，使出了苦肉计。我明明知道她是说给我听的，可我还是忍不住心疼她。小时候，他们对我是真好，就像这鸡腿，于伟还不能吃的时候，都是我跟大哥一人一只，等于伟长大了，就三个人分着吃，小妹再大点，换成了四个孩子分。他们就只吃骨头多的脖子、鸡胸骨之类的，把好吃的都留给我们，他们这辈子是真的很辛苦，我实在不忍心让他们为难。”
“所以你就为难你自己？”陈福香同情地看着于青青，这有亲人，亲人也不像陈老三和梅芸芳那样坏透顶，怎么也这么烦恼呢！
于青青无奈地说：“不然呢，我真的不管他们吗？”
她说父母对弟弟，对任家人狠不下心来，其实她又何尝不是。
陈福香不赞同地看着她：“青青，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什么意思？”于青青放下了手。
陈福香眨了眨眼说：“在我们乡下，肯定是儿子最重要，好东西也一定是先紧着儿子，除非有多的，才可能给媳妇。工作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弟弟都没有，却先给那个小雨？而且以后他们结了婚，你弟弟要一直没工作，那小雨上班挣钱养他吗？小雨他们家的人会答应？”
怎么可能？从非要让他们家搞定工作这事就看得出来任家人非常强势，而且要求高，他们怎么舍得委屈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大着肚子天天挣钱养男人。
于青青想起了那天刘奶奶无意中的一句话”你妈好像要退休了“，她当时因为太过震惊，这几天又浑浑噩噩的，完全没想起这件事。
现在看来，刘奶奶这话怕不是空穴来风。如此一来，就解释得通了，她嫁给孙建明，给小雨弄个工作，然后她妈再提前退休，把工作给于伟。
这样，他们小两口就都有工作了，真好，真好！
“青青，青青……”陈福香看她突然哭了起来，慌了，赶紧把手帕递给她。
于青青站了起来：“福香，我要回家一趟。”
“不是，青青，你怎么啦？”陈福香弄不明白，自己随随便便说了一句话，青青怎么突然哭了起来。
于青青一把抹干了眼泪，眼神坚定地说：“福香，谢谢你提醒我，让我认清了一个事实。”
父母是爱他们的，毋庸置疑，但爱也有多少和深浅之分，跟于伟各站天平的一端，她这端的分量极轻。
陈福香看她这副样子，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我陪你。”
“谢谢你，福香。”于青青说着，将那块还没啃完的鸡腿放回了饭盒里，然后将盒子盖上。
见状，陈福香叫住了她：“青青，等一下。”
她把自己碗里的那只鸡腿一块儿夹了出来，放回了饭盒里，气愤地说：“咱们还给他们，不受他们这糖衣炮弹的诱惑！”
“嗯，福香你说得对。”于青青拿起饭盒，拉着陈福香去了钢铁厂的家属区。
她家分房分得早，因而分到了一处平房，本来只有三间屋，后来家里孩子多，住不开，又想办法在侧面多搭了一个非常小的侧间。
这个点，正是吃晚饭的时间。于家今晚的饭菜比较丰盛，因为有一道冬瓜炖鸡汤，虽然鸡肉少，冬瓜多，但有得吃就很不错了。
两个孩子都很兴奋，舔了舔嘴唇，娇声娇气地说：“妈妈，我想吃鸡腿。”
于家大嫂也算是做饭的老手了，她一看就知道盆里不光没鸡腿，也没多少肉，都是骨头和鸡头、鸡脖子、鸡爪子之类的，显然肉不是藏了起来，就是给其他人吃了。而他们回来之前，就小叔子一天到晚在就好吃懒做。
她把鸡爪夹给两个女儿，指桑骂槐：“吃什么吃？一天到晚在家吃闲饭，还想吃鸡腿！”
于伟没吃成鸡腿，还被大嫂隐晦点名了，不大高兴地嘟囔：“又不是我吃的。”
“是啊，你没吃，这鸡腿还给你们，这么昂贵一只的鸡腿，我可吃不起！”于青青推开门，啪地一声将饭盒放在了桌子上，“妈今天给我端了一只鸡腿过来，至于还有一只去了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于母不曾想她会过来，连忙站了起来：“青青，你吃饭了吗？坐下再吃一点吧？”
于青青看着跟往常一样关心她的母亲，只觉得心底发寒，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温情。她咬紧牙关说：“妈，我问你，你是不是要提前退休了，那你的工作打算给谁？”
于母脸色一白，不知道这事怎么被不经常回家的大女儿知道了，她动了动嘴皮子，不知道该怎么说。
旁边的于小妹听到这话，错愕地抬起头，看着母亲，又看看姐姐，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只有于大嫂跟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吃饭，还不忘多往自己两个女儿碗里多夹点肉。
于青青的目光一一扫过屋里的众人的表情，然后得出一个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这件事，除了不懂事的孩子，全家唯二被瞒在鼓里的就只有她和小妹。
屋子里的气氛很是沉闷。
“行了，坐下吃饭，吵吵嚷嚷的也不怕人笑话。”坐在上首的于父不悦地睨了于青青一眼，“别在外面听风就是雨，让你朋友一块儿进来吃饭。”
于青青看到他们这副反应，如何还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真的。她闭上了眼睛，质问道：“你们把当初说好给小妹的工作给了于伟，她以后怎么办？”
见已被她知道，没法隐瞒了，于母咬了咬唇：“这……你妹妹还要念好几年书，等她毕业以后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什么办法？现在大学停止招生考试了，改为推荐，你们是能给她弄到推荐名额，还是直接给她找份工作？别画大饼了，你们要有这本事，就不会提前退休，让于伟去顶替你的工作了。”于青青一口气戳破了这个家里人尽皆知的秘密。
于小妹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错愕地看着父母，晶莹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
被女儿当众下了面子，于父猛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够了，我们做父母的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是让你这么来质问我们的？”
于青青毫不退缩：“当初说好抽签，大哥和小妹运气好，抽中了签，就应该由他们俩顶替你们的工作。如今你们却说话不算数，说到底，在你们心目中还是儿子最重要。”
“你反了天，我生你养你一场，就是让你这么对我大小声的？”于父怒瞪着她，“你要跟我理论是吧，那我就跟你好好理论理论。工作给了你弟弟，以后他娶媳妇，生孩子还是姓于，等他年纪大了，退休后，工作传给他的儿子，还是咱们老于家的，他能留在家里传宗接代，给我们养老送终，守住我们家的东西。可你们呢？回头出嫁后，就是别人家的人，生的孩子跟别人姓，留在别人家孝敬伺候别人的父母，我把工作给你们，还不是便宜了外人，你说我们该不该把工作给你弟弟？”
于青青被堵得哑口无言，似乎从这样讲，父母又没有错。
“话不能这么说，人无信而不立，当初是你们自己决定抽签公平决定谁能顶替父母的工作，现在又做这种小动作，如何给子女、孙辈树立良好的榜样？再说，如果人人都像你们这样想，那大家都别生女儿，全都生儿子算了，还要女儿干什么？”陈福香站了出来，气鼓鼓地说。
这次轮到于父无话可说了，他不知道这小姑娘是真傻还是装傻，没有女人，谁来生儿子、孙子？
讲理讲不过陈福香，他恼火地训斥道：“哪来的小丫头，这是我们家的事，用得着你一个外人管？”
“我为什么不能管？我也是女儿家，你这么说姑娘家，我就不高兴。你们养青青花了多少钱？青青上班的工资都交给了家里，以后也要孝敬你们，你们凭什么说白养她了？青青是我朋友，我不允许你们欺负她。”陈福香才不怕于父呢，比他有气势的人她不知道见过多少。
于青青听到这话，心里暖暖的，也从于父那番似是而非的话中回过神来，她把陈福香拉到一边：“不用扯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到底，你们就是要反悔对吧？那以后小妹怎么办？你们想过吗？”
“青青，你和小妹也都是我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我们的肉，做出这样的决定，我跟你爸也很难过。但你弟弟的事已经发生了，咱们，咱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毁了吧？所以只能先紧着他，再慢慢想办法，给你妹妹弄个工作。”于母说着又哭了起来。
但她的眼泪已经打动不了于青青了。
“他这辈子不能毁，我跟小妹就可以，对吗？为了一个儿子，你可以牺牲掉两个女儿的前途和幸福？真好啊！”说着说着，于青青就笑了，笑声说不出的讽刺。
亏得她在吃晚饭的时候，还跟陈福香说，她爸妈其实很疼她呢！结果才多久就被打脸了。
“什么叫牺牲？孙建明哪里不好了？人家在百货大楼上班，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要嫁给他，以后你想买什么都能弄到手，这是多大的福气，你还不知足。”于父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责备地看着她。
“这么好，那你嫁去。”于青青知道，在这一点上，她跟家里人根本没法达成共识，如今她也失去了说服家里人的想法，“总之，我是绝对不会嫁给孙建明的。”
事到如今，已经不是孙建明好不好的问题了。她绝不可能用自己的婚姻去给于伟的媳妇换份工作。
闻言，于父气得暴跳如雷：“你要不嫁，以后就别再踏进这个家门，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哎呀，他爸，你说啥糊涂话呢，有话好好跟青青说，你不要这样。”于母连忙拦着他，焦急地劝阻道。
于父恼火地瞪了她一眼：“你别管。既然她一点都不为家里人着想，一点都不为我们当父亲的想想，那我也没这个女儿。她要走，你就让她走，走了以后谁都不许再去找她。”
“放心，我走了，以后就不会再回来。”于青青气冲冲地吼道。
一直没作声的于家大哥见了，看看父亲，又看看大妹：“你们，你们别这样，都是一家人……”
但没人听他的，于父火大的说：“那也得她把咱们当自家人。”
于青青不理他，看向茫然无措的小妹：“你跟我走吗？”
于父一听这话，暴跳如雷：“你不要这个家就算了，还怂恿你妹妹，你赶紧给我滚，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于红雁，要不要跟我走？我的工资还养得活两个人。”于青青又问了一声。
于小妹看看父亲，再看看不停抹眼泪的母亲，还有懦弱的大哥，事不关己的大嫂，不满的二哥，忽地有了决定。
她站了起来：“姐，我跟你走。”
于母错愕的抬起头，抓住小女儿：“小妹，你，你也不要妈妈了吗？”
于红雁挣脱开了她的手，跑回屋，两分钟后，蹬蹬蹬地抱着她的书包出来了。
于母想要去拦着，于父喝止住了她：“让她们走，我倒要看看，离了这个家，她们能过得有多好。”
于红雁年纪小，胆子到底不如于青青大。做出离开家的决定，已经达到了她的极限，她不敢跟父母对着干，闷不吭声地跑到了于青青背后躲了起来。
于青青拉着她，朝陈福香点了点下巴：“咱们走。”
“青青……”于母想追，但于父拽住了她。
她忙给于大嫂使了一记眼色。
于大嫂真不想掺和婆家这种破事，因为不管怎么做，最后都会招来埋怨，谁乐意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但婆婆都给她使眼色了，她要装作没看见，回头婆婆肯定要给她甩脸子。
于大嫂只好端着碗起身，装作去盛饭的样子，拿着碗追了出去。
听到脚步声，于青青回头就看到于大嫂。她倒没迁怒于大嫂：“大嫂，你不必劝了，刚才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没什么好说的。”
于大嫂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回头看了屋子一眼，见没人过来，立即凑到于青青耳边，低声说：“青青，听说任小雨怀的是男孩，天天嚷着吃辣的，你妈三天两头给她送吃的去，今天的鸡腿铁定就是给她送去了。”
“这样啊，谢谢大嫂告诉我。”于青青不动声色地说。她并不会完全相信于大嫂的话，因为大嫂连生了两个女儿，在婆家颇有点抬不起头的感觉，自然看不惯还没进门就仗着肚子要工作的弟妹。
所以她的话多少有水分。不过这情况应该属实，这样就解释得通，她爸妈为何如此顺着任小雨了。毕竟人家肚子里有他们的宝贝金孙。
于青青嘲讽地翘起唇：“大嫂，我们先走了。”
“诶。”见她竟然就这么走了，于大嫂有点失望。哎，任小雨还没进门，就折腾出这么多事，回头嫁进来还不得把她这个当嫂子的压得死死的啊。
三个姑娘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钢铁厂的家属楼，陈福香刻意落在最后面。
于青青走出一段距离才发现她没跟上，立即回头说：“福香，走啦，再晚就赶不上公交车了。”
“哦，来……”陈福香刚跑了两步，忽地停了下来，上前抓着于青青兄妹往路边的小树林里一躲，小声提醒她们，“别讲话，于伟出来了。”
于青青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黑灯瞎火的，人还没到，她怎么会知道？但很快她就没空惊讶了，因为只过了不到两分钟，于伟就真的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瞧那方向，分明是要去化肥厂。
肯定是去找任小雨的，于青青心里憋着一股子气，拉着妹妹起来说：“走，咱们去看看，这个狗东西肯定是找任小雨商量去了。”

第62章
于伟悄悄来到化肥厂家属楼下面，窝在楼房靠近楼梯的那一侧，贴着墙，掐着嗓子学了两声猫叫。
不一会儿，任小雨就匆匆跑了下来，在暮色中四处张望了两眼，见没人，悄悄摸到了墙根后面，抓住于小伟小声说：“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他们俩处对象在家长面前都是过了明路的，白天于伟也经常去任小雨家，不过这大晚上的就不合适了。
于伟把她拉到偏僻的树下，闷声说：“于青青知道我妈要把工作让给我的事了，很不高兴，回家闹了一场，还跟我爸妈闹翻了，刚赌气走了。临走时放了狠话，说绝不会嫁给孙建明。”
“为什么啊？你姐发什么傻，孙建明条件那么好，她还不肯嫁，那她想嫁什么样的？”任小雨气呼呼地说。
于伟见她把孙建明说得那么好，有点酸：“怎么，你也觉得孙建明好？”
“想什么呢？一个瞎子，再好又能好到哪儿？”任小雨撇嘴不屑地说。
躲在斜对面墙后的于青青听到这话，气得脖子都红了。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条件好，任小雨一个没工作都能嫌弃对方，却推给她，还吹得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好亲事。
而任小雨就更可气了，明明还指着别人的工作，却在背后说对方的坏话。果然，不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跟于伟混在一块儿算计她的也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于伟听了这话心里却爽利了，他低头亲了一口任小雨的额头，得瑟地说：“那是，他长成那样，看着就吓人，要不是家里有几块钱谁乐意嫁给他。”
任小雨推了他一把：“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吃这些八竿子都打不着的飞醋。先想想你姐不肯嫁给孙建明，我工作的事怎么办吧，很快上面的通知就要下来了，要是没找到单位接收我，那我就必须得下乡，咱们的婚事也黄了。”
“我这不一直在想办法吗？你家那边有没有路子，要是有门路，我回去说服我爸妈，东拼西凑，再借点，总要想办法把你的工作落实了。”于伟赶紧表态。
他这个态度，任小雨并不满意，嗔了他一眼：“有路子还能等到今天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工作有
多走俏，退休了都是给家人侄子侄女，怎么可能轻易卖给外人，你给个一千块，人家几年工资也就挣起来了。也就孙家有钱有门路，不在乎，愿意拿一个工作岗位来娶媳妇，你姐姐是不是傻，这么好的亲事都不肯答应。谁家能给她这么多好处？”
提起这个，于伟也生气：“谁知道她怎么想的，明明是大家都好的事，她非要弄得全家人都跟着不高兴。”
“那你们就不能想想办法吗？”任小雨使劲儿拧了他一把。
于伟倒吸了一口气，龇牙：“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她不愿意，难不成我们还能绑着她，逼她嫁？她工作是自己应聘上的，这两年一直在往家里交钱，住的又是单位分的宿舍，不靠家里面，硬气得很，今天竟然还跟我爸说出了断绝关系的话，而且还把我小妹也一块儿带走了。”
任小雨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酸溜溜地说：“同爹同妈的，你咋就没学到你姐的本事，要是你能自己进厂子里，那咱们也不愁了。”
于伟心说，你咋不像我姐那么能干，自己进刺绣厂，那也一样不用他跟着操心了。
“哎呀，先不说这个了，咱们还是快想想办法吧。我这边，我爸妈肯定还会到处跑跑，看能不能找到门路。但你也别光指望我爸妈，你知道的，他们就普通的职工，回头你也问问你爸妈，看他们有没有认识的人，咱们齐心协力，早点把你的工作搞定了。”于伟拉着她认真地说。
对这点，任小雨并不抱希望，两家大人要是有办法早搞定了，哪会等到这时候。
“你家什么情况，我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啊？我看这事，还是得劝你姐回心转意。孙建明家不是挺满意你姐的吗？你别摆这副大爷脾气，好好去求求你姐啊。她就你这么一个弟弟，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出事吧。”
于伟不大乐意：“我可没看出她有把我当弟弟。她要真拿我当弟弟，就不会看到我有困难，一点都不帮我了。”
任小雨拧着他的耳朵：“那你前面不是说，你姐很可能要同意了，她拗不过你妈的，敢情都是在骗我啊！于伟，你要是不搞定这事，我……我就去告诉你爸妈，你骗他们。”
“哎呀，你胡说什么！”于伟赶紧捂住她的嘴，“好了，好了，我想办法，你别乱说，我妈的工作还没退呢，要是出了岔子，我也没了工作，咱们俩都得完，你甘心吗？”
任小雨掰开了他的手：“我只是说说而已，你上点心啊，小伟，我不想跟你分开，要是下了乡，咱们肯定不能在一起了，我舍不得你啊。”
于伟抓住她的手：“知道，我也舍不得你，我会想办法的。”
两人说着说着亲了起来。
“不要脸。”于青青被这两人臊得脸都红了，怕带坏单纯的福香和还在念书的小妹，她赶紧拉着她们说，“走。”
三人赶紧转身，于红雁一脚踩到一根掉在地上的干木棍上，木棍卡擦一声断了，引起了那边亲得忘我的两人的注意。
“什么人？”于伟立即松开了任小雨，示意她回去，自己去看看，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地上就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是任小雨惊恐的尖叫，“啊，有老鼠，它们，它们在啃我的鞋子，好多老鼠，小伟，小伟，你帮帮我……”
于青青本来已经准备站出来，好好跟于伟理论一下了，不料竟然出了这么个意外，拦住了于伟。
“走了，青青，待会儿有人出来了。”陈福香拽了拽于青青，低声提醒。
任小雨这声尖叫肯定会引来人，于青青可不想在这里跟着他们丢人，赶紧拉着陈福香和妹妹走出了化肥厂。
这么一耽搁，他们错过了晚上最后一趟公交车，只能走回家。
走到半路，于红雁忽然问道：“姐，她根本没怀孕对不对？他们是骗爸妈的？为的就是让咱们姐妹给他弄工作。”
于青青沉默了一小会儿：“应该是的。”
要是任小雨真怀孕了，他们现在担心的就不应该是没工作怎么办，而是肚子大了，瞒不住了怎么办！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于红雁眼睛发红，咬住下唇不吭声。
“没有工作就要下乡，是指去做知青吗？”陈福香忽地插了一句问道。
于青青颔首：“对，不过以前都是动员，大家自愿。前些年倒是有人报名，但见他们去了乡下，一直没回来，也没干出什么事业，现在的年轻人大多都不想去了。应该是要出强制的文件通知了，不然于伟不会这么着急！”
这年月城里人大多也过得不宽裕，但是比起农民还是要好很多。对于这一点，陈福香最有发言权了：“他那身板，去乡下干活挣的工分还填不饱肚子，只会拖累生产队。”
在城里只要有一份正式工作，再苦再累，总不至于饿肚子，也就难怪他会如此汲汲营营，连自己的亲姐妹都算计上了。
“回头我去打听打听。”于青青不知道这个事就算了，既然已经知道了，肯定要好好弄清楚，这个新政策究竟怎么回事。
说干就干，第二天中午她没跟陈福香吃饭，而是去纺织厂那边找人打探消息去了。纺织厂跟他们刺绣厂也算姐妹单位，经常来往，关系很不错，很多人都认识。不过纺织厂大，人多，消息也比刺绣厂更灵通一些。
到了晚上，于青青就带了消息回来，吃饭的时候便提起了这件事：“现在上面号召知识青年下乡，建设广大的农村。家家户户但凡有还没就业的青少年子女都要安排下乡，于伟一直没找到单位，回头政策一下来，他铁定跑不了。”
所以也就能想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急切，跟任小雨串通起来，假装怀孕，逼家里人，让母亲提前退休把工作岗位让给他，又想把姐姐嫁出去，再给他对象换个工作了。
陈福香点头：“现在你拒绝了孙家的婚事，任小雨就没工作了，他们肯定还会来烦你。”
于青青看了于红雁一眼，愁眉苦脸地说：“他们来找我，我不答应就是。我倒是不担心这个，我担心的是红雁。再过三年，她就要高中毕业了，到时候没有单位接收她，她就得下乡插队。”
“姐，没关系的，大不了我下乡就是，别人都能吃这个苦，我为什么不能？”于红雁放下了筷子，声音轻快地安慰于青青。
于青青看着她就愁：“你才14岁，你又没怎么去过乡下，你懂什么？你问问你福香姐，乡下是那么好呆的吗？”
陈福香皱着包子脸：“乡下挺苦的，咱们不□□，一年到头都很难吃到两次猪肉。不过要是会打猎，倒是可以在山上找到不少东西吃。”
但于红雁这样的小姑娘显然办不到。
于青青睨了于红雁一眼：“听到没？乡下不管多大的太阳都得在外面干活，人晒成了黑炭，挣的还填不饱肚子，就你这小胳膊小腿，下乡能干什么事。”
于红雁瞅了瞅对面陈福香白嫩嫩的小脸蛋，嘀咕：“可我看福香姐比咱们还白多了啊。”
陈福香说：“那是因为我哥哥不让我下地，在来兰市之前，我在念书，就没上过工，挣过一分工分。”
“你哥哥对你真好。”这下轮到于红雁羡慕了。
陈福香亮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大家都这么说。我哥哥最好了，等他过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于红雁很想见识一下别人家的哥哥，立即点头：“好啊。”
于青青看了只觉无语。都什么时候了，她们俩还讨论起哥哥来了。她敲了敲桌子：“下乡不是说着玩的，红雁，你要明年考不上高中，那你明年就得下乡，你要考上了，也不过是延缓两年而已。咱们家这么几个孩子，肯定至少得有一个下乡，我跟大哥已经参加工作了，轮不到我们俩。要是回头于伟也顶替了妈的工作，那就剩你了。到时候不管你想不想去，你都得去。咱们得想办法，让于伟下乡，这样回头等毕业了，你要找到了工作，就能不下乡。”
说她偏心也好，她必须得替妹妹打算。他们这个家，除了她，也不会有人替红雁打算了。而且红雁是女孩子，体力天生就比男人弱。要下乡也该于伟这个身体更强壮的去才对。
“那要不咱们把任小雨假怀孕的事告诉妈，让她知道，她被于伟给骗了，妈肯定会很生气。”于红雁出主意。
要是在昨天以前，知道这件事，于青青的第一反应肯定也是告诉父母，让他们知道他们被欺骗了。
但想起昨天父亲的话，于青青根本不看好这个主意。他们这个家庭，平时根本看不出来重男轻女，吃穿用度似乎都很公平，但只有在关键时刻，你才会发现，对他们来说，还是儿子更重要。
要在于红雁和于伟中二选一，他们肯定会选宝贝儿子。要是知道儿子没工作，很可能就会下乡插队，短暂的生气后，他们可能会更快把工作让给儿子，以免儿子真的被弄到乡下去了。
“说了也没用，到时候，你爸妈肯定会怪任小雨，说是她带坏了于伟，指使于伟回去骗他们的。千错万错，都是任小雨的错。反正没孩子，正好分手，于伟以后还可以相个有工作的。”陈福香忽地插了一嘴。
于青青扭头瞅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福香嘿嘿笑：“我见过啊。”
张老四他们家不就这样吗？明明张老四跟陈燕红定的亲，但张老四看上了她，张家人也觉得她更好看，家里还有个能干的哥哥，更属意她，于是张老四提出换，他们就答应了。
回头踢了铁板，他们又把责任全推到陈燕红身上，说陈燕红不学好，害了张老四之类的。可没人提张老四自个儿也生出了歪心思，不想娶陈燕红了，自己提出要换对象的，张家人跟着他胡闹，最后全赖别人身上，一点都不反省自己的错误。
于青青借此教育妹妹：“听到没，你福香姐虽然看起来跟你一样天真，但你这是真傻，她那是假傻，心里门清呢！这事要被爸妈知道了，他们肯定会很生任小雨的气，然后禁止于伟跟她来往。你们他们就不会管于伟了？天真，任小雨是别人家的女儿，可儿子是自己秦生的。”
两个人，屁惩罚都不会有，任小雨要么赶紧再找个对象，最好能给她搞定工作的，要么就下乡。于伟则留在城里顶替他妈的工作，过得好好的。
最后吃亏的还是她的傻妹子，说好的工作被人抢了，一毕业就等着下乡吧。
于红雁到底年纪小，有点迷茫：“那我们怎么办？”
“你好好念书，明年一定要考上高中，至于其他的，你别管，有我操心呢。回去做作业。”于青青站起来，把她赶回了家，自己留在陈福香这儿商量对策。
陈福香看着她苦恼的样子，偏着头说：“让什么东西咬他两口，他走不动路了，暂时就没法去接替你妈的工作，等政策下来不就好了吗？”
主意是很好，但怎么执行呢？这城里又没什么凶猛的野兽，于伟没事干也不会出城去山上，就算他去了山上，她也不可能叫动物去咬他啊。
这个太不现实了。
于青青捏着下巴说：“我再想想，肯定有办法的。”
没等到她想到办法，于伟就厚着脸皮找上门来了，而且还是大中午下班的时候直接在门口堵她。
一打照面，于伟就拉着她说：“姐，孙哥在家里面等你呢，妈已经做好了饭，就等你回去了。本来孙哥说要过来接你的，还是我拦住了他。”
厂子里的大姐们听到这话，都发出善意的笑声，有人还问于青青：“青青，说对象了？什么时候办事啊？”
于青青气得脸色铁青，于伟来说这些，不就是想败坏她的名声，造成既定事实，让大家都觉得她跟孙建明在一起了。以后她要不答应，这些人肯定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坏话，相亲别人听说了这事，条件好点的恐怕也要打退堂鼓。好让她逼不得已，只能嫁给孙建明，真够恶毒的。
“没有，青青还没谈对象。”陈福香站在旁边，替于青青说话。
于伟一看是她，有点恼火，哪来的小丫头，多管闲事。他斜了陈福香一眼，眼神暗带威胁，然后又回头笑盈盈地跟大婶子们说：“是别人介绍的，孙哥爸爸是供销社的干部，妈妈是知青办的，他在百货大楼上班……”
“说够了没有？这么喜欢，那你嫁啊，做人的上门女婿去啊！”于青青拉下脸，怒瞪着他。
路过的人看到这一幕，便明白了，于青青是不满意这门亲事的。但男方家的条件真的很好，父母包括他自己都在很好的岗位上，而且家里人还在供销社和百货公司，家里肯定啥都不缺。
于伟好脾气地笑了笑，想上前拉于青青：“姐，有话咱们回家说……”
但他还没碰到人，于青青就被陈福香给拉到了身后。
又是这个多管闲事的，于伟不善地瞪着陈福香。
陈福香竖起食指指了指头顶：“你别瞪我，不然天上会掉鸟屎的！”
什么玩意儿？于伟下意识地掀起眼皮往头上扫了一眼，然后啪地一下，一团白色的鸟粪掉了下来，特别不巧地落进他的眼珠子里。
路过看热闹的人全都惊呆了，看陈福香的眼神充满了好奇。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的事？太稀奇了吧。
只有于伟难堪极了，丢了这么大个脸不说，关键是被鸟粪糊住了眼睛看不见，他又没带手帕，手忙脚乱之下，只能抬起袖子擦。
等他清理好眼睛，四周除了路过指指点点看笑话的人以外，再也不见于青青的踪影。
于青青挽着陈福香，捂住嘴偷笑：“笑死我了，于伟当时的样子太精彩了，可惜没有相机，不然拍下来，送给他一张做纪念。”
“你要真送给他，会把他气死。”陈福香拿起饭盒边排队边说。
于青青停止了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过福香，你怎么知道树上有鸟粪会掉下来？”
陈福香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我就随口一说。”
“那你下次再随口说一回。”于青青嘿嘿直笑道。
陈福香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可以考虑，下次就说让他摔断腿好了。”
“你还当真了。”于青青推了她一把，“好了，轮到咱们了。”
打过饭，两人找了个靠近角落的位置，于青青低声说：“福香，我想到法子了，于伟不是一直撮合我跟孙建明吗？我就给他这个机会。”
“你打算干什么？”陈福香看了她一眼。
于青青附到她耳朵边：“孙建明的妈妈可是知青办的，要是得罪了她，到时候于伟不想下乡也不行了。他妈肯定会把于伟的名字记在小本本上。”
“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陈福香抬起小脸问道。
于青青捏了捏她的鼻子：“当然有啊，待会儿吃过饭你陪我去找任小雨聊聊，姐姐要顺手借你用一用。”
——
“小雨，于伟的姐姐在下面，说要见你。”任母进来，轻声对女儿说。
任小雨有些纳闷：“她怎么来了。”
“谁知道呢，那样子活像是欠了她一大笔钱一样。你要不乐意，我就让她走。”任母不大高兴地说。她一个长辈，邀请于青青上来，于青青竟还拿乔，拒绝了。
“没事，我下去看看。”任小雨站了起来。
她跑下楼，看到于青青站在家属楼西侧花台边的一棵泡桐树下，连忙走了过去，笑眯眯地喊道：“青青姐，天气热，上家里去坐坐吧。”
于青青抬着下巴，眼神鄙夷地看着她：“不用了，我来只是想说一件事。你别再赖着我们家于伟了，你赖着他也没用。就算有工作，我留给自己的亲妹妹不更好吗？为什么要便宜你这个外人。还有，你连工作
都没有，也配不上我弟弟，以后离我弟弟远点。我弟弟可是要找个有正式的工人，那，看到没，我同事，比我弟弟小一岁，拿三级工资了，你拿什么跟她比？”
于青青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陈福香瓷白的脸，天真的眼神，再想到对方的工作，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一阵危机感。
她真是从哪儿都比不过对方。万一于青青真的撮合对方跟于伟，保不齐于伟就心动了。
“你……青青姐，我跟于伟是真心相爱的，你不能这么做。你这样的行为是□□，反动的。”任小雨义正言辞地说。
于青青扁嘴，轻蔑地斜了她一眼：“你们要不来招惹我，算计我，我管你们是真心还是假意？是你先惦记上我的，还把我们家搅和得一团糟，哼，我明天就把我同事带回去，看我爸妈选她还是选你。”
说完，于青青的眼睛在她肚子上滑过，然后趾高气扬地走了。
让任小雨又是气愤又是心虚，于青青该不会是知道了什么吧？不可能，她要知道自己压根儿没怀孕，早闹翻了，怎么可能这么沉得住气。
她现在担心的倒不是于青青，而是于伟。
于伟是知道她没有怀孕的，万一他见了于青青这个漂亮的女同事也心动了，那怎么办？她不想下乡啊。
任小雨越想越着急，回去跟她妈说了一声，就匆匆跑了下来，直接去于家找于伟。
于伟看到她，连忙将她拉到一边：“这么热，你怎么来了？”
任小雨想说什么，那边于母端着水过来了：“小雨啊，天气这么热，你别乱跑。前三个月尤其要多注意，别伤到了身体。”
“嗯，谢谢伯母。”任小雨硬着头皮接过杯子，眼神看向于伟，给他使眼色。
于伟看出来了，她找他有话要说。家里地方窄小，人又多，墙还不隔音，根本没法说。等她喝完水，于伟就站了起来说：“妈，我送小雨回去。”
“嗯，路上小心点，走慢点。”于母不放心地叮嘱，心里有些不满，这个小雨也太任性了，大中午的这么热，还到处乱跑，要是热到了她孙子怎么办？
于伟带着任小雨出门，出了机械厂的家属区，直接去了公园，找了一处没人的树荫才道：你怎么来了？”
自己的工作迟迟没着落，对方的却已经要定下来了，任小雨心里本来就很不安，再听他这话像是不欢迎她的样子，恼了：“怎么，你烦我了啊，不想见到我是吧！”
“哎呀，没有这回事。我只是，这大中午的不是很热吗？你特意跑这么远来，我怕你中暑。”于伟这下说话倒是挺好听的。
任小雨嗔了他一眼：“那你说清楚啊，我还以为你不想见到人家呢。”
扫了一眼，见附近没人，于伟拉了一下她的手：“怎么会？我巴不得现在就跟你结婚，然后咱们俩整天都在一块儿。”
“你想得美。”任小雨嗔了他一眼，“想结婚，看你表现了。”
其实是她还差一个多月才满18岁，才能领结婚证。在乡下可以不到年龄就办酒，就算结婚了，可城里结婚牵涉到迁户口、分房、工作安排等等，所以通常还是要去扯证。
外面天热，虽然树荫下还好，但公园里树多，蚊子也多，就几分钟，他就被叮了两个包，于伟挠了挠，问道：“小雨，你特意跑过来找我是不是有事？”
提起这个，任小雨就生气：“刚才你姐姐来找我了，说她就是嫁给孙建明了，也不会把工作给我，说我是外人，你说生不生气？”
“她真这么说？难道她改口了？”于伟欣喜地问道。
任小雨白了他一眼：“你听话就听一半啊，你姐说我缠着你，闹得你们家鸡犬不宁，就是有工作给你那个还在上学的妹妹留着，也不给我。我看啊，她就是见不得咱们好。”
于伟安抚地拍了拍她：“你急什么？红雁才14岁，上初二呢，真有工作，她还能不念书了就跟你抢啊？再说，放心吧，还有我妈呢，为了你肚子里的这把尚方宝剑，我妈肯定不会让你没工作的，你说是不是？你以后少出门，免得露馅了，被我爸妈知道就完了。”
得到了他的承诺，任小雨心里才算稍微踏实：“那你回头催催你妈，就说我这里等不了了，这事一天不定下来，我心里一天都不安稳。”
“知道了，只要我姐松口嫁给孙建明就行，其他一切都好办。”于伟信誓旦旦地在任小雨面前保证道。
任小雨睨了他一眼：“最好这样，你姐也真是的，孙家出手这么大方，她还挑三拣四，也不看看她什么条件。”
“说得这么好听，让你嫁给孙建明，你乐意吗？”于伟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自信满满地说，“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一个残废啊。”
任小雨赞同地点头：“也是，我听说孙建明的左眼一直闭着，这里看不到眼珠子的，就一团皮肤粘在上面，他是没眼珠子吗？看起来吓不吓人？”
于伟想了一下：“不知道，他左眼一直闭着，不过你想右边眼睛大睁着，左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要是早上醒来，睁开眼就看到这个，你说吓不吓人？”
任小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捂住了嘴：“天哪，太吓人了，我会吓死的，真的是太恐怖了，难怪他们家都愿意出一个工作指标了，却还是没人愿意嫁给他呢。”
“放心，就算我儿子打光棍，也不会娶你这种无德无能还嘴碎，放下碗就骂娘，还没结婚就跟男人搞在一块儿的东西。”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斜侧的大树后面传来。
任小雨和于伟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看到孙母铁青着脸从树后面走出来，后面还跟着于青青和陈福香。
于伟的脸色一刹那变得极其的难看，嗫嚅地张了张嘴：“孙，孙阿姨，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我们没这个意思，我们就是……”
孙母粗暴地打断了他：“不用再说了。”
她的目光从于伟和任小雨身上滑过，眼睛里充满了厌恶，像是在看什么垃圾一样，最后落到于青青身上，神色变得复杂：“你不乐意，可以直说，我们家再不济，也不会强迫别人嫁给我儿子。我相信这世上总有人会看到我们家建明的优点。”
于青青歉疚地说：“对不起，孙阿姨，我们家的破事把你扯了进来。我没跟孙建明同志相处过，不了解他的为人品行，是我肤浅俗气，抱歉。”
她这么说，孙母倒是不好再说什么。孙母早就隐隐察觉到了于青青的不乐意，因为自打相亲后，两个年轻人就没私底下相处过，要不是儿子挺喜欢的，她不会答应这件事。
他们家条件好，虽然孙建明眼睛瞎了一只，但还是有不少家庭困难的姑娘乐意嫁到他们家的。她不缺媳妇，只是想着儿子已经瞎了一只眼睛了，在终身大事上也希望能如他的意，让他开心点。
平心而论，于青青确实不错，长得高挑靓丽，高中毕业有文化，又凭自己的本事进了刺绣厂，家里条件不上不下，普普通通，没多少加成，但也没拖累。
但她再好，看不上她的儿子，在一个母亲眼里，这便是原罪。
孙母没好气地说：“不用说对不起，是我们家没有自知之明。你放心，以后我们再也不会提这事了。”
说完，孙母就气冲冲地走了。
看到这一幕，任小雨绝望了，她死死抓住于伟的手，先前在人背后说小话的底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慌乱：“怎么办？”
于伟也很慌，他还没参加工作，什么都没有，只能指望父母和兄姐。现在闹了这一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责怪姐姐：“于青青，你疯了，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呢。你竟然把孙建明的妈妈喊过来偷听我们说话，你脑子呢？”
“我没脑子，你有？没错，是我把人叫过来的，但你要不在背后说人坏话，别人又怎么会听见？要怪就怪你们俩自己，明明惦记着别人的工作，还在背后瞧不起别人，你们凭什么看不起人家？人家再不好，也明明白白地把条件亮了出来，没骗没抢没偷，哪像你们，又哄又骗，什么恶心的手段都能使出来。”于青青指着于伟的鼻子怒骂。
于伟气得不轻：“于青青，我看你是欠揍……啊……”
他本来想冲出去扇于青青两耳光的，可刚踏出一步就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缠上了，他低头一看，一条手臂粗的蛇，缠在他的脚上，盘成一团，于伟吓得一个趔趄，人跟着摔在了地上，发出痛苦的尖叫。
任小雨本来是想去帮他的，结果看到那么大一条蛇，吓得腿软：“啊，救命，救命，蛇……”
蛇飞快地松开了于伟的腿，悉悉索索地钻进草丛里，一下子就不见了影子。
任小雨赶紧去扶他：“小伟，走，咱们快走，这公园里有蛇！”
“我，我爬不起来，腿好像扭伤了！”于伟痛苦地说。
闻言，于青青猛地侧头，瞪大眼看着陈福香：“还真被你说中了，你运气也太好了点吧。”

第63章
“小伟， 小伟，你怎么啦？”得到消息的于母急匆匆地赶到医院。
任小雨坐在一边，抹了把眼泪：“伯母， 医生说小伟骨折了。”
“好好的怎么会骨折呢？”于母蹲下，看着儿子被包扎得厚厚的小腿， 眼泪跟着滚了下来，“医生怎么说？”
任小雨吸了吸鼻子：“医生说已经包扎好了，让他回去好好休息，吃点好的， 过一阵再来医院复查。”
也就是说没有大碍了，于母松了口气，又旧话重提：“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在哪儿弄的？”
提起这个，任小雨和于伟齐齐色变。
看到他们这副反应，于母纳闷了：“怎么， 还不能说吗？到底咋回事？”
任小雨吞吞吐吐地说：“在公园里，咱们碰到了好大一条蛇， 它突然钻出来缠上了于伟的脚，于伟吓得摔倒了。”
于伟又想起那种冰凉的冷血动物粘腻地盘在他腿上的感觉， 浑身的鸡皮疙都冒了出来：“你别说了， 别说了。”
一提他就毛骨悚然。
于母还想问清楚， 好好的怎么会招惹蛇呢， 可看儿子这副谈蛇色变的模样，不好再多问：“手续办完了吗？可以走了吗？”
“还，还没缴费。”任小雨摸了摸鼻子说。
于母有点生气，骨折上个板子，包扎一下能花多少钱， 任小雨就不掏，非等着她来，怕她不给钱吗？
“那你看着小伟，我去交钱拿药。”于母站了起来，拿出钱袋子，匆匆忙活去了。
等她一走，任小雨推了推于伟：“你姐做的事要不要跟她说？”
“说，怎么不说？要不是她，我可能，可能就不会遇到蛇，把自己摔成这样。”现在想起来，于伟肚子里都还是一团火。虽然明知道，是他们自己去的公园，不管于青青的事，但迁怒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任小雨听了，这才觉得解气。于青青不让她好过，她也不会让于青青好过。
不过于伟怕是不能处了。
任小雨跟于伟初中高中都是同学，两人高中的时候悄悄走在一块儿，是彼此的初恋，感情一直挺好的，不然也不会合谋出“假怀孕”来逼于家人给他们弄工作。
不过这么久了，于伟的工作倒是有希望了，但她的一直没着落，今天他们又把孙建明的妈得罪了，指望于青青嫁到孙家给她换工作，显然是不可能的了。于家父母又没本事，给她弄不到工作。
任小雨不想下乡，她爸爸的老家就在乡下，她去过好几次，乡下人住的几乎都是又低又矮又破的茅草屋，吃的都是玉米糊糊，有时候连玉米糊糊都吃不饱，只能用老菜叶子充饥，而且一年到头都要干农活，没几天清闲的，村里人几乎个个都晒得跟黑炭一样，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
要是让她过这样的日子，她会生不如死的。
吸了吸鼻子，等于母过来，任小雨站了起来，恋恋不舍地看着于伟：“小伟，我出来很久了，再不回去我妈要担心了，我先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于母见任小雨要走，有点不乐意。明明是她来叫小伟出去的，结果小伟伤成这样，她也不陪着，就要走了，一点都不心疼小伟。要不是念着任小雨肚子里还有她的宝贝孙子，她肯定要甩脸子给任小雨看。
“那行，你路上小心点，伯母就不送你了。”于母把她送出了门。
任小雨温柔地笑着说：“好，伯母回去照顾于伟。”
于母点点头，退回了病房，看着于伟就抱怨：“你摔成这样，也不说帮我把你弄回去，就一个人先走了。要不是看在她已经那个的份上，要我说啊，何必找她呢，回头直接把孙建明他妈那工作给你，我这工作还可以留给你妹妹，有了工作，你还愁找不到对象吗？”
“你就别提孙建明他妈那工作了，没戏了。”于伟暴躁地说。
于母诧异地望着他：“你啥意思？不打算要了？那任小雨怎么办？”
“不是我们不打算要，而是，哎，都是于青青干的好事……”他飞快地将在公园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当然，专挑对于青青不利的话说。
果然，于母听完后，气得暴跳如雷，要不是于伟这儿还需要人照顾，她肯定马上去找于青青了。
——
彻底绝了跟孙建明的亲事，于青青心情大好，晚上特意多打了一个菜，然后在饭桌子上宣布：“我要去上夜校，继续学习，提高自己。”
于红雁吃惊地看着她：“姐，你已经高中毕业了啊。”
于青青睨了她一眼：“你懂什么，学无止境。”
于红雁不说话了。
陈福香眨了眨眼，放下筷子问：“那我可以跟你一块儿去吗？”
于青青点头：“当然可以，福香，你也想去上夜校吗？”
陈福香腼腆地笑了笑：“我在家里念完了初一，本来该上初二的，后来遇上了刺绣厂招工的机会，就先来工作了。不过我还想念念书，卫东哥说，多读点书没有坏处。”
“你哥真好，还支持你念书。那咱们一起去，等明天下班就去报名。”于青青兴致勃勃地说。
陈福香看了一眼干劲儿十足的于青青：“我倒是没问题，不过青青姐，你文化水平不低了，去上夜校能学到东西吗？”
刚好吃完饭了，于青青把于红雁推了回去：“你回屋学习，我跟你福香姐聊聊天。”
于红雁不满地撅了撅嘴：“姐，你又有事要瞒着我。”
于青青摆了摆手：“小孩子管大人的事做什么，赶紧回去看书。”
等把妹妹赶走了，于青青关上门，回屋冲陈福香笑了笑，俏脸飞红，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
陈福香看得莫名其妙：“青青姐，你今天好奇怪，到底怎么啦？”
于青青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说：“福香，我……我想追我同学！”
陈福香愣了愣，结结巴巴地说：“就，就是上次那个你说的考上了大学的同学？”
“对，就是他。我今天碰到了我们以前的一个同学，他那儿有秋志明的联系方式，我已经抄下来了，回头我就以请教的名义给他写信。要是他愿意回我，了解我后，也对我有意思，那就更好，要是他不回我信，也没关系，至少我争取过了。”于青青说完这话，眼神有些忐忑地看着陈福香。
毕竟这个行为在大家看来都挺大胆的。她怕陈福香也不能接受。
陈福香的胳膊越过桌子，抓住了她的手：“青青，既然你想做就做。”
“福香，你，你支持我？”于青青差点喜极而泣，她捧着脸，两只眼睛笑得弯弯的，仿佛天上皎洁的月牙，眼底满是欢快，“我真是太开心了。福香，我不想年龄到了，随便找个人就嫁了，再说，红雁现在跟着我，在她高中毕业以前，我也不可能结婚，所以我就想试试，就算不成，到底争取过了，心里也没遗憾了。”
陈福香琢磨着她可能是被家里人的做法刺激到了，伤了心。
“青青，你这么好，这么勇敢，我相信命运不会辜负你的。”陈福香认真地说。她是真的没见过于青青这样有勇气的女孩子。
在乡下，陈燕红就算有勇气的了。但她也不敢直白地去拒绝张家，反抗父母，而要采用暗度陈仓的办法。
陈福香琢磨了一下，可能是因为于青青有工作有自己的房子的原因。哪怕家里不收留她，她也有饭吃，有地方住，不惧怕跟父母闹翻脸。
有工作真好，这个时代真好！
陈福香由衷地开心。
于青青也很高兴，在说出这事之前，她一直怕陈福香反对，没想到陈福香没反对，还真诚地祝福她。这要换个人，肯定会说，你跟秋志明差距有多大，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地去倒追男孩子呢！可福香不会。
她感激地握住陈福香的手：“谢谢你，福香。”
“你要谢我，那就帮我借初二的，在这里我不认识几个人，不知道找谁借。”陈福香笑眯眯地说。
于青青听了之后，立马笑了：“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初二的书啊，我也有啊，明天我回去一趟，把书给你拿过来。”
陈福香有点担忧：“你回去会不会不方便啊？要不咱们还是找其他人借。”
“不用，我跟红雁还有不少东西落在家里了，迟早要走这一趟，正好明天中午去一起拿了。”于青青摆手。
——
次日，中午休息的时候，于青青就叫上了陈福香和于红雁一块儿回去拿东西。于红雁走得匆忙，一年四季的衣服鞋子都没拿，这一周都是穿于青青的。
三个人推开于家门的时候，于母正在忙着做饭，儿子腿受伤了，需要她照顾，两个孙女每天在家也要吃饭。所以她中午都会抽空回来一趟。
听到推门声，她停止了削土豆皮的动作，回头一看，见是于青青，脸马上拉了下来：“你还回来干什么？不是不认我们了吗？你弟弟成了这样子，也没看你们关心一句，甚至都没把他送去医院！”
于青青忽略了她的后半段话，心平气和地说：“我带红雁回来拿她的衣服和书。”
“不是都不要这个家了吗？还拿什么拿？”于母暴躁地说，昨天的账都还没找她，她竟然还自己回来了。
于青青冷淡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我们走了，红雁的这些衣服、鞋子、书也不许拿了？”
于母暴躁地说：“都不认这个家了，这些都是我们给她买的，你们有什么资格拿？”
于红雁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咬唇喊了一声：“妈！”
于母对小女儿的怨气没那么大，睨了她一眼：“要么你赶紧跟她分开，回家，不然你就别叫我妈了。”
于红雁拉着于青青说：“姐，这些东西咱们都不要了，以后我就穿你的旧衣服，这几年辛苦你养我了，等我工作挣钱了，我还你。”
于青青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走，姐带你买布做新衣服去，咱不稀罕那些不知道多少人穿过的旧衣服。”
“翅膀长硬了，行，你们走，走了就别回来。”于母恼怒地说。她倒要看看，两个女孩子，仅凭于青青那点工资，还要供于红雁上学，她们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于青青没有理她，直接拉着于红雁就走。
于母没想到她只是气话，两个女儿竟然就真的这么走了，忍不住站了起来，想追出去。
躺在床上的于伟看到这一幕，赶紧喊道：“妈，我想喝水，你给我倒一杯。”
受伤的儿子要紧，于母赶紧去给他倒水，顿时忘了两个女儿事。不过新的烦恼来了：“没有工作，小雨那边怎么说？你跟她商量商量，我跟你妈找人借点钱，咱们准备三转一响，这总行了？你们赶紧结婚。”
一天不结婚，于母心里就不踏实，很怕哪天一醒来儿子就被公安抓走了。
于伟心里比于母还着急，说不准政策哪天就到兰市了，要是没工作那可是要下乡的。他赶紧说：“妈，你单位那边办得怎么样了？”
于母看了一眼他的腿：“你现在这样怎么上班啊？工厂里不养闲人，等过一阵你的腿好点再说。”
“那行，不过你得抓紧办了。妈，等我的工作落实了，我也好跟小雨他们家提啊，我跟她至少得有一个人有工作，不然咱们结了婚还要你养，你多辛苦啊，你说是不是？”于伟拉着于母的手哄道。
于母一想也是这个理：“行，这几天我就找个机会跟厂里主管人事的邱主任提这个事，咱们尽快把这事落实下来。”
于伟这才放心了：“妈。你对我真好。”
“那你跟小雨的事得早点定下来，她那肚子拖不得。”于母再次催道。
于伟赶紧应下：“成，等她来看我，我就跟她说这个事。她工作的事，咱们家已经尽力了，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也怪不了咱们。”
见儿子这么说，于母心稍安：“嗯，你好好跟她商量，千万别闹翻了。”她还是怕万一任小雨非要去告她儿子怎么办？
——
出了机械厂家属院，于青青歉疚地对陈福香说：“不好意思，让你跟着白跑一趟。”
“没事，咱们先送红雁去上学。”陈福香早领教过于家人的难缠了，对这个结果不算意外。
于红雁擦干了眼泪：“不用了，姐，福香姐，你们去上班，我这么大个人，自己去学校就行了。”
“行，路上小心，放学早点回家。”于青青叮嘱了于红雁几句，目送她先走。
然后于青青对陈福香说：“抱歉，其实今天来之前，我就知道不顺利，但我知道红雁对他们还抱着希望。我希望让她能看清楚，看明白。他们越绝情，做得越过分，就会把红雁的心推得越远。”
于青青可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养的妹妹，回头被家里人一哄，又回去了。所以她宁可让红雁现在难过，也要看清楚事情的本质。
陈福香恍然大悟：“青青，你真厉害。”
“你不嫌我心眼多就行。”于青青淡淡地笑了。
陈福香摇头：“怎么会，你又没伤害别人，谢谢你告诉我。”她又学到了。
“走，咱们去拿你的书。今早我跟纺织厂的一个姑娘说好了。”于青青拉着陈福香赶去纺织厂。
当天傍晚下班，两个人就去报了夜校。因为附近都是轻工业工厂，厂区很多，周围大大小小的厂子加起来，足足有好几万人，所以这一片就有个夜校，位于服装厂那边。
报了名后，陈福香和于青青就去上课了。
来夜校的大部分是文化水平不高的女工，于青青这种上完了高中的几乎没有，陈福香倒是能学到一些东西。
于青青鼓励陈福香：“你好好学，夜校也有考试，考过了，你就能拿到初中毕业证，以后还可以拿高中毕业证，有毕业证，你绣艺又好，以后厂子里有什么机会，你肯定排在前面。”
“嗯，好的，不过青青，你要不回家。”陈福香看老师讲的都是初中的知识，感觉于青青学不了什么东西，便劝她。
于青青竖起食指放到嘴边：“嘘，别吵。我听说夜校有个老师要生孩子了，可能过一阵就不来了，我先混个眼熟，然后跟老师套套近乎，找机会自荐做义务老师。”
这才是于青青来夜校的真实目的。她刺绣的天赋平平，在刺绣厂里混一辈子，怕也很难混到大师傅，没太大的前途，所以于青青还是想走干部路线。
不过刺绣厂规模太小了，一个萝卜一个坑，前面的大姐们年纪都不算大，还要干很多年，哪轮得到她。所以她就把主意打到了隔壁的服装厂和纺织厂，只要能得这两个厂子领导的赏识，进去做个干事，就是跑腿，也比做工人强多了。
陈福香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青青，你想得真远。”对比起来，她真的要稚嫩好多。她现在觉得哥哥和卫东哥说得没错了，她确实太单纯了。
于青青捏了捏她的小脸：“我要有你这双巧手，我也不折腾了，好好在刺绣厂干。”
于青青也是没办法，她现在一个月工资就二十八元，要负担她跟于红雁两个人的生活开支和学费，生活肯定会过得紧巴巴的，她不努力不行。
于是，于青青开始风雨无阻地陪陈福香上课，偶尔还会拿一些高中的问题去找老师讨教，表明自己没考上大学，但一直有课求学的心，怕把中学学习的知识都忘了，所以才会来上夜校等等。
渐渐地，于青青跟夜校的老师们混熟了，大家都很喜欢她这个好学上进的年轻人。于青青见缝插针，在有老师没空的时候主动请缨帮忙代课，准备教学用具等。
一来二去，大家渐渐也认可了她。
一切都往好的方面走，就连于红雁看姐姐和陈福香这么上进，她也紧张起来，主动要求学刺绣，而且打算放学后在家里绣一些简单的东西卖给刺绣厂，以补贴家用。
说起于青青姐妹的能干和懂事，陈福香的小嘴能巴拉巴拉一上午。
岑卫东有些吃味地看着她：“福香，你已经念了一路的于家姐妹了！”
他该庆幸于青青不是男人吗？不然估计都没他的戏了。
“可是青青姐真的很棒，红雁也很懂事，你不觉得吗？”陈福香挑眉反问岑卫东。
好不容易见面，这姐妹俩再好，岑卫东都不想提，他敷衍地点了点头：“福香，你说说，你都多久没看栗子了。”
陈福香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上周夜校班有课啊，上上周青青家不是有事吗？我给栗子带了不少蔬菜哦。”
陈福香翻开袋子，里面有两个玉米，两根黄瓜，这些都是栗子爱吃的蔬菜。
“不错，不过你是不是还忘了一个人？”岑卫东挑眉问道。
陈福香眨了眨眼，迷茫地看着他：“什么意思？我忘了谁啊？”
岑卫东指指自己：“我啊，你都给栗子准备了礼物，却独独忘了我。”
好像是哦。陈福香的思绪被他带偏，心虚地摸了一下鼻子：“那我下次给你带，你需要什么？”
“给我买一盒烟，一盒火柴。”岑卫东随便念了两样东西。他的目的不是为了要礼物，而是为了让陈福香不要再一直提于家姐妹。
陈福香点着小脑袋：“这个好简单，卫东哥，你真的就只要这吗？”
“这就够了。”岑卫东揉了揉她的头，“到了，下车，栗子还在等着你呢！”
他没有把车子开进去，而是就停在了营地外，然后把钥匙丢给等在门口的小李，领着陈福香上了山。
三周不见，甚是想念，栗子早早地就跑到了山脚下等陈福香，一看到她，马上跳到了她的身上，抱着她的胳膊，吱吱吱地叫个不停。
“栗子，对不起，最近太忙，都没来看你。”陈福香摸着它的脑袋，愧疚地说。
岑卫东站在后面，轻轻地笑了：“我每周都来看它。”
“谢谢你，卫东哥。”陈福香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对栗子说，“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栗子一看嫩玉米棒子和黄瓜，立马高兴地抓了起来，啃了一口，嘴里发出欢快地叫声。
陈福香含笑看着它，等它把两根玉米棒子和两根黄瓜都吃完了，才揉着它的脑袋说：“栗子，吃饱了吗？”
“吱吱吱……”栗子从她怀里挣脱，跳了下来，领着她往山里走。
陈福香赶紧跟上，还回头朝岑卫东招手：“卫东哥，咱们去采药。”
岑卫东制止了她：“今天就别采药了，没带工具，下次。到时候我弄个背篓，再带个铁锹，咱们今天就随便转转，陪栗子玩一会儿就回去。”
“好啊。”陈福香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点头同意了。
两人一猴往山上走去。
金秋十月，山里的树叶也陆续变黄了，欲坠未坠地挂在枝头。陈福香摸了摸胳膊：“天慢慢变凉了，栗子，在山上你习惯吗？”
“吱吱吱……”栗子捡起一颗松子，递给了陈福香，又飞快地蹦到前方去了。
陈福香把松子放进口袋里，继续跟着它。
这次栗子带着她走了一条以前没走过的路。陈福香看着又渐渐从山头上冒出来的野鸡野兔，有点头大：“这是哪儿啊？”
“走，栗子总不会把咱们带进狼窝。”岑卫东上前，低头看着她说。
陈福香想想也有道理，立刻跟了上去。
爬过了两个山坡后，陈福香累得额头、鼻梁上都是汗，栗子终于停了下来，手往前指：“吱吱吱……”
前方是一处比较开阔的山坳，里面长着一片高大的树木，仰头望去，在黄绿交加的树叶中间，一颗颗饱满的板栗挂在枝头，咧开嘴似是在冲路人笑。
有好几只猴子、松鼠在树上窜来窜去，为过冬准备粮食。地上也有一些小老鼠在忙来忙去，这里宛如小动物们的天堂。
听到叫声，小动物们警惕地抬起头，但等它们看清楚跟在栗子后面的陈福香后，立即又该干嘛干嘛去了。
走在最后的岑卫东看到这一幕，哪怕不是第一次了，他心里仍然有种浓浓的违和感。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斜前方面容俏丽、天真可爱的少女一眼。
“卫东哥，好多板栗啊，栗子可真会找地方，快来，咱们也摘一些带回去。”陈福香回头，兴奋地朝他招了招手。
岑卫东收回了复杂的心绪，跟了上去：“好，你在下面捡，我上去打。”
他折了一截树枝，弄成一根两三米长的棍子，然后走到树下。
就在这时，啪啪啪！
板栗如雨般掉了下来，不少砸到了岑卫东身上。
“卫东哥，快过来，躲开啊。”陈福香赶紧叫他。
岑卫东退了几步，又有一颗栗子砸到他的后背，他斜眼望过去，树上那只松鼠抱着大尾巴，冲他龇牙。
陈福香走到身边，掩嘴偷笑：“卫东哥，你怎么招惹这小家伙了？”
岑卫东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没良心的。”
这些小家伙肯定是羡慕嫉妒他，才会这么干。
陈福香咯咯咯地笑了笑，拿起袋子说：“卫东哥，现在不用你上去打板栗了，咱们捡。”
确实用不着他了，风头都被这群长毛的家伙出了。岑卫东无奈地蹲下身，跟着陈福香捡掉在地上的板栗。
可能是两个凑得很近的缘故，这些小家伙接下来没捣乱了，它们都把板栗丢在另一边。
栗子也上去帮忙，几只小动物帮着摘板栗，不一会儿，陈福香带来的口袋就装满了。
“够了，栗子，你跟它们说够了，你们摘来自己吃，我们拿不下了。”陈福香举起袋子给它看。
栗子吱了两声，动物们果然不再丢东西给她了。
陈福香松了口气。不过这些小家伙太可爱了，她也不能白让它们做苦力啊。
陈福香招了招手，小家伙们立即跳了下来，窜到她身边。陈福香抬起食指，轻轻在它们额头上点了一下，速度非常快，跟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分。
小家伙们都很高兴，满意地走了，临走时，还把自己私藏的最大的那颗板栗塞给了陈福香。
陈福香笑着摇摇头：“谢谢你们，我们走啦。”
岑卫东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走。”
两人一猴沿着原路返回，没走多远，路边忽然多出了一颗野鸡蛋。陈福香低头，诧异地看着脚边的野鸡蛋：“怎么回事？咱们来的时候明明都还没有的，难道是咱们山上的时候，有野鸡跑到路上下蛋吗？”
岑卫东抚额，无语地指了指右侧草丛：“你看那边。”
陈福香侧头望过去，只见一只长着长长尾羽的野鸡踮着脚，冲她咯咯咯地叫，那模样说有多谄媚就有多谄媚。
“这是它下的？”陈福香瞠目结舌。
岑卫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很明显，它在向你邀功。”
这山里的动物都要成精了，跟着那群松鼠猴子有样学样。
陈福香为难了，这只野鸡蛋是捡呢还是不捡呢？
捡起来之后，就得给那只野鸡报酬，不捡，看到好东西不拿，也太暴殄天物了。
还是岑卫东替她做了决定。他弯腰捡起了野鸡蛋，催促陈福香：“走，你要不想以后一上山就一大群动物围过来送你东西，就别管。”
陈福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大群野鸡野兔松鼠猴子甚至是狼和野山羊等动物全围了过来，给她送礼的画面，不由打了个寒颤。
“卫东哥，我听你的，咱们赶紧走。”陈福香拉着他就走，也不看那个叫得特别响亮的野鸡了。
野鸡叫了半天，甚至还跟着他们追了一路，但陈福香始终不予理睬。
可能是见它失败了，回去的路上，虽然也有动物窜出来，在陈福香面前装可爱，装可怜，甚至是想主动送人头，但好歹没小家伙主动送礼了。
这只野鸡真够执着的，跟了他们一路，快到山脚下时，它还屁颠颠地摇着尾巴，扑闪着翅膀追来。
这下轮到陈福香发愁了：“卫东哥，它一直跟着咱们，怎么办啊？”
岑卫东掏出了枪：“打了中午加个菜，你觉得怎么样？”
陈福香倒是没意见，但岑卫东住的单人宿舍，没地方开火：“可以吗？”
“可以。”岑卫东提起枪给了野鸡一个痛快。
陈福香跑过去捡了起来，指尖轻轻抚过它的脑袋。
岑卫东上前接过野鸡：“走，别伤感了，是它自己一心求死。”
“嗯。”很快就走到了山脚下，离别的时候又到了，栗子拉着陈福香的衣服，不肯松手，显然是很舍不得她。
陈福香有点为难，每次看到栗子这不舍的小眼神，她就觉得心绪，对不住它。
“把它一块儿带走，我带你们去个地方。”岑卫东笑着按了一下栗子的脑袋。
陈福香眼睛发亮，抬头问他：“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有个惊喜要送给你，走。”岑卫东招呼她赶紧走。
下山后，走了一段路，陈福香发现了不对劲儿：“卫东哥，这不是回军营的路，咱们要去哪里啊？”
岑卫东卖了个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陈福香回头看了一眼他，见问不出什么答案，只好继续往前，心里却在猜测，卫东哥究竟要给她什么惊喜呢？
约莫走了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户农家。这家人条件不错，建的是砖瓦房，外面的院子上也铺了石子。
岑卫东走过去，推开了篱笆门，冲在里面编撮箕的老者打招呼：“沈叔，打扰了。”
“卫东来了，快进去，你婶子马上就做好饭了。”老者站起身，拘谨地冲岑卫东打了声招呼。
岑卫东笑着点了点头，把野鸡递给了他：“沈叔，这个就麻烦你们了，一起烧上。”
“好，你们先吃着，一会儿就好。”老者拿着野鸡去了厨房。
陈福香好奇地打量着屋子说：“这是吃饭的地方吗？”
“瞎说什么呢？沈叔就是附近的农民，三个儿子都参了军，算是军属，咱们有时候想打牙祭可以拿着东西来找他们帮忙做，然后留一部分食材做报酬，可不涉及买卖。”岑卫东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
陈福香扁嘴，说得这么好听，还不就是跟下馆子一个道理，只不过不要粮票和钱了而已。果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脑子够灵活总是能钻到空子的。
进城才一个多月，见过的东西简直比她在山上呆了一千年都多。
岑卫东拉着她进了东边的一间屋，屋里摆放着一张大圆桌和几张椅子，除此之外，什么家具都没有。
圆桌上正放着两盆热腾腾的菜，一条估计有两三斤重的红烧鱼，还有一份排骨烧芋头，两个菜，分量都不少。
陈福香回头看岑卫东：“这就是你准备的惊喜吗？”
“当然不是，惊喜还在后面呢。肚子饿了吗？坐下吃。”岑卫东给她拉开椅子。
陈福香坐下后就发现了不对，她抬起头问岑卫东：“怎么三双碗筷，还有客人要来吗？”
话音刚落，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福香，想哥哥吗？”
陈福香抬头就看到一身绿军装的陈阳咧开嘴，站在门口，笑望着她。
“哥哥，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我！”陈福香激动地站了起来，扑了过去，抱住了陈阳。
岑卫东看着兄妹俩激动的样子，有点酸，啥时候福香见到他也能这么激动啊？

第64章
陈福香拉着陈阳坐下，忍不住仔细打量他。
两个月不见，哥哥的变化好大。头发剪得极短，贴着头皮，脸上、脖子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但浑身好像更结实了，而且精神面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完全褪去了在乡下时的青涩和质朴，眼神都变得锐利了许多，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宝剑。
“看什么呢？还满意吗？”陈阳给她夹了一块鱼腹上刺最少的肉，“光看哥哥就饱了吗？吃饭！”
陈福香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告诉我，我也好早点来看你啊。”
说着埋怨地瞪了岑卫东一眼：“卫东哥，你打电话的时候干嘛不告诉我哥哥来了啊。”
陈阳掰过她的脑袋：“这个你还真是错怪卫东了，我已经来了快二十天了，一直在训练，作为新兵，是不能随意出入军营的，今天也是特意找我们排长请了假，才能出来一会儿。平时你去了军营，也见不到我，因为我出去训练了。他就是打电话给你，除了让你着急外也没用。”
“啊，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去看哥哥啊。”陈福香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巴。
陈阳笑眯眯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等过完这三个月的新兵期，以后你就能来探望我了。这中间，我也可以请假的，不过不能经常请。福香，咱们现在已经离得很近了，看你在兰市过得很好，哥哥也挺开心，挺知足的。”
一年前，他完全想象不到，他们兄妹俩还能有这种日子。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越过陈福香的头顶，感激地看了岑卫东一眼。
岑卫东微笑着接收了他的感激，招呼他们兄妹：“吃饭，不然一会儿要凉了，以后陈阳能请假了，我再带福香过来跟你碰面。”
“嗯，我出入毕竟没有你自由，卫东，福香就托你照顾了。”陈阳举起了酒杯。
岑卫东也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这还用你说？”
待会儿陈阳就要回去，两人只小酌了两杯。
吃了一顿温馨的饭后，陈福香又拉着陈阳问东问西：“哥哥，四奶奶和向上都还好吧？”
“都挺好的，向上还说要给我写信，不过四奶奶不让他写，等以后咱们有时间了再回去看他们吧。”陈阳笑着说。
陈福香疑惑地望着他：“四奶奶为什么不让向上给咱们写信？”
提起这个，陈阳眼底闪过一抹阴鸷，为什么，还不是因为陈老三。知道他要去参军后，陈老三如丧考妣，深怕他这一去就再也不回榆树村，以后不管他了，竟去了村支书那里纠缠，说什么都不答应让他走，在村里闹得非常难看。
要不是闫部长强势，拿“妨碍国家征兵”，再闹就把他送去劳改，吓唬他，自己这次当兵的事就要泡汤了。也正是因为陈老三的纠缠，临走时，四奶奶煮了六个鸡蛋给他在路上吃，并叮嘱他，以后别往村里写信了，免得陈老三知道了他的详细地址，跑到兰市去赖上他。
陈阳知道，她的顾虑并不是不可能。陈老三的腿以后肯定不利索，干活不行，挣的工分少了，陈小鹏从小就被他们养得好吃懒做，自私自利，以后肯定靠不住，不用说，陈老三以后肯定会越过越不好。他缺衣少食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自然就会想起他们兄妹。
所以为了防止这个事的发生，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再跟老家人的通信了。陈阳没瞒她，将这个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你也别给向上和四奶奶写信，不然回头被陈老三知道了，他们两口子肯定会去四奶奶家闹，给他们添麻烦。”
陈福香气得脸都红了：“他怎么这样，太无耻了，我要是在家，我一定要给他颜色看看，让栗子带猴子把他们家给扒了。”
陈阳被逗笑了：“不错啊，才两个月不见，我们家福香已经知道教训坏人了。”
“哥，人家认真的。”陈福香不高兴地嗔了他一眼。
陈阳揉了揉她的头：“好，是哥哥错了。不过福香，你能这么想，哥哥很高兴。记住了，在外面咱们不主动惹事，但也不怕事，谁欺负了你，你都要欺负回去。要是干不过，就给哥哥写信，哥哥来帮你。”
“何必舍近求远，你打个电话到卫东哥办公室，卫东哥马上去。”岑卫东不甘心风头都被陈阳一个人给出了，在旁边冒了一句。
陈阳看着岑卫东这副酸溜溜的样子，心里就好笑，看来他还没让福香开窍，啧啧，同情两秒。
这次陈阳没有落井下石，而是指着岑卫东说：“对，你卫东哥说得有道理，打电话更快，有事就找他，找他跟找哥哥一样。”
岑卫东有点讶异地挑了挑眉，稀奇啊，今天陈阳竟然替他说话，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他朝陈阳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陈阳笑了笑，他倒并不是想撮合妹妹跟岑卫东，只是他出入联系确实不如岑卫东方便。遇到事，找岑卫东自是最快的，他完全是为福香着想。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眨眼间，太阳就开始西移了。陈阳拿起帽子站了起来说：“福香，哥哥得回去了。”
陈福香恋恋不舍地抓住他的袖子，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哥哥……”
“傻丫头，下次哥哥再请假去看你。”陈阳摸了摸她的头，又对岑卫东说，“麻烦你送福香回去了。”
“嗯。”岑卫东点头，按住了陈福香的肩膀轻拍，“下次我再带你去看他。”
直到陈阳走得不见人影了，陈福香才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
“傻丫头，走，回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岑卫东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将自己准备的计划提前。
陈福香扭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地方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岑卫东拉着她坐上了回城的公交车。
两人回到城里，岑卫东带着陈福香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这边都是一座一座的院子，跟家属楼那种密集的楼房完全不一样。
岑卫东把她领到一处房门前，然后拿出了钥匙，打开了门，对她说：“进去看看。”
陈福香进去，入目是一个宽敞的院子，正前方是一排有些年代的青砖瓦房，两侧分别是厢房和厨房厕所等等。靠近门这一侧，有一块空地，地上种满了花花草草，一株高大的芙蓉伸出墙头，大朵大朵粉色的花像云团一样挂在枝头，漂亮极了。
“卫东哥，这是谁的房子啊？”陈福香惊叹地看着这院子。能在城里有这么大一座房子，这家人条件肯定很好。
岑卫东抱臂看着她，笑了：“你猜！”
陈福香想了想，摇头：“猜不出来。”
岑卫东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买的，喜欢吗？”
“喜欢。”陈福香惊喜地看着他，“你怎么想着买房子。”
太让人羡慕了！
岑卫东微笑道：“宿舍太小了，我这不是没住的地方吗？所以就买了个房子，不过我肯定没多少时间过来。这边离你们刺绣厂不远，回头你要有空，来帮我打理一下这院子，不要让它荒败了，好吗？”
其实不是，依他的资格，只要打了结婚报告，就可以在家属区分一套房子。不过陈福香在城里工作，去他那儿也不方便。岑卫东听说有人想卖这边的房子，就出手买了下来，以后结了婚住。
陈福香没察觉到他的心思，轻轻点头：“好啊。”
卫东哥帮了她这么，只是照看房子而已，她可以的。
“那你看看，我要是住进来，这里还缺什么。回头拟个单子，等周末有空了，咱们一起去买。”岑卫东笑着说。
陈福香不察，继续点头：“好啊。”
她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发现这座房子除了正房还有四间卧室，厨房也很大，厕所、浴室都齐全，非常整洁。而且厕所、浴室奢侈地铺上了地砖，看起来特别干净。卧室里的家具有些年代了，似乎是红木的。
“卫东哥，这么一套房子得多少钱啊？”陈福香走出浴室，扭头问岑卫东。
岑卫东摸了摸鼻子：“五六千块吧。”
“这么贵！”陈福香瞪大了眼睛。本来她还想攒钱也买一套这样的房子，等哥哥休假来找她的时候住的，现在看来只能做梦了。
岑卫东笑着说：“是啊，把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工资都花光了。”
不过看她这么喜欢，他也觉得值了。
“你还笑……卫东哥，你可真舍得。”一个星期顶多来住一天的房子，花这么多钱，真是浪费。
“挣的钱就是拿来花的，不花藏在柜子里也没用。福香，等下次我过来，咱们就买点菜在这边开火吧，自己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平时你有什么不方便带回去的东西，也可以放这边，你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岑卫东提议。
这也是他买房子的重要原因之一。家属楼的单身宿舍，做什么都有人盯着，楼上楼下锅里炒的什么菜一闻味道就知道，太不方便了，而且隔壁还有于青青姐妹，福香跟她们处得好，做什么都要带上她们，他呆在那里也不自在。
陈福香不疑有他，高兴地点了点头。
有了这个院子，下次她去山上也可以多带一点肉回来了，然后做成腊鸡、腊兔子、腊肉、腊鱼，挂起来，回头哥哥休假，卫东哥过来，就有肉吃了。
临走的时候，岑卫东把钥匙给了陈福香，让她帮忙打理院子。
陈福香问：“卫东哥，那我可以在院子里种一点菜吗？”
“可以，你想养鸡都没问题。福香，你就把这儿当自个儿家，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回头陈阳休假了，也让他到这儿住，好几个房间呢，空着也是空着。”岑卫东爽快地说。
陈福香听了既高兴，也有点不好意思：“谢谢你，卫东哥，我会帮你照看好屋子的。”
“好，我相信福香，这屋子就拜托你了。”岑卫东顺着她的话说。
看完屋子，两人去了国营饭店吃饭，吃过饭岑卫东回去后，陈福香回到了宿舍，准备去上夜校。
此后的几个周末，陈福香都抽空上山。正巧，岑卫东这阵子要出任务一趟，不在兰市，本来他托小李去接送她的，但被陈福香拒绝了。有小李在，做什么都不方便。岑卫东想着她在山上深受那些动物的喜爱，根本没危险性，小李跟着反而可能暴露了她，索性由她去，只能叮嘱她不能进入深山。
没了小李，陈福香进山简直如鱼回大海，一头扎进去，就不想出来。深山里，尤其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藏着不少好东西，除了各种动物的肉，陈福香最想弄的就是好药材。
寻了一个月，还真让她找到了好东西，一棵五十年年份的老参。这种人参拿到收购站可以卖好几百块钱。
陈福香本来是打算卖了人参攒钱以后买房子的，可短期来看，想买个岑卫东的这种四合院，光卖山货根本不可能。就是攒几百块也不顶大用，而且好的人参难得，她有栗子这个作弊器，满山的动物都帮着找，花了一个月才找到这么一棵人参。谁知道还能不能碰到下一棵。
最后她没舍得卖，将人参晒干了，切了两根须泡酒，留给哥哥和岑卫东回来喝，剩下的她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了起来，然后装进一个空的水果罐头玻璃瓶里，再盖上盖子，密封好，放在柜子最下面藏了起来。
一晃眼就进入了十二月，气温骤降，薄薄的单衣也换成了厚厚的棉袄。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上面果然下发了文件，要求初高中毕业，没有继续升学的无业青年下乡建设农村，在农村更广阔的天地里建设祖国。
毫不意外，因为脚伤迟迟没有顶替于母工作的于伟赫然在例。接到这个消息，于家人都慌了神，于母更是差点哭得晕过去。他们把这一切都怪到了于青青的头上，本来打算来找于青青麻烦的。
但谁料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来，任小雨竟然不在下乡的名单中。这下于家人也顾不得找于青青麻烦了，赶紧去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然后才发现，任小雨已经在半个多月前入职了兰市罐头厂。
任小雨家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关系。他们家要有办法，她早就上班工作去了，又怎么会等到现在，肯定有猫腻。
然后于家人一查才知道，任小雨最近跟罐头厂的车间主任走得很近，这个车间主任快四十岁了，头都秃成了地中海，前两年死了老婆，一直没再娶。而任小雨顶替的就是他死去的老婆的工作，听说罐头厂里大家都知道她跟那个主任在谈恋爱。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任小雨为了攀高枝，将于伟给踹了，难怪最近一段时间任小雨都没来他们家了。于家人气不过，更舍不得任小雨肚子里的孙子，于母亲自找上门。
谁知道却被任小雨明明白白地告知，她跟于伟之间是青青白白，她根本没怀过孕，一切都是于伟为了让她让出工作所编织出来的谎言。而已
知道最心爱的小儿子欺骗了自己，于母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于青青提起这事既觉得痛快，又觉得难过：“福香，他们都气成那样了，最后竟然还是四处找关系，给于伟打点，希望把他分到一个好点的地方，甚至还到处换购各种票据，打算多给他一些东西带走。”
陈福香拍了拍她的手：“没关系，你喜欢什么，咱们可以自己买，岂不是比他更强？”
于青青一想也有道理：“你说得对，我不需要靠他们也可以过得很好。”
现在于青青已经成了夜校的老师，在服装厂领导面前经常露脸，对方似乎也很满意于青青的办事能力，表示等过完年有空缺，就想办法把她调过去。
前途有望，而且心仪的男生还回了她的信，仔细地回复了她在学习上遇到的问题，并给她推荐了好几本书。于青青可以说是事业爱情都有奔头，干劲儿十足，对于家人的偏心也就没那么难过了。
“下班后，我要去新华书店买几本书，福香，你要去吗？”于青青扭头问陈福香。
陈福香摇头：“不了，待会儿我要去给卫东哥打电话。”
“怎么，你这哥还没回来啊？这都多久了。”于青青诧异地问。
陈福香闷闷地说：“六个星期，一个半月了，卫东哥从来没消失过这么久。”
她每次打电话去办公室，接电话的都是其他人，千篇一律地说辞“岑团还没回来”。
一下子分开这么久，还杳无音讯，陈福香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做事也有些心不在焉。
于青青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们当兵的就这样，一有任务就得出发，而且还要对外保密，是生是死，家里人都不知道。都说当兵光荣，但我就不喜欢当兵的，作为家里人太担惊受怕了。”
说着，于青青骤然发现自己这话不对，这不是更让福香担心吗？她赶紧改了口：“其实你也不要担心，我看你哥哥身体挺好的，而且现在也算太平，他肯定没事。”
“嗯，我去给他打电话了。”陈福香眼看到了下班时间，赶紧去办公室借电话。
电话嘟嘟嘟地响了好多声，一直没人接，就在陈福香以为电话会自己挂断后，终于被人接起了。
“喂，这里是312团部，你哪里？”一道陌生的男声从里面传来。
陈福香期待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不是卫东哥，莫非他还没有回来？
她张了张嘴，过了半晌才失落地问道：“你好，请问卫东哥回来了吗？”
接电话的人本来听对面一直没声音，都想挂断了，结果突然冒出这一句，他吓了一跳，立即问道：“你找岑团？”
叫卫东哥，莫非是岑团的妹妹？
很可能，毕竟这年月，一般人想打电话也不容易。
陈福香不懂这个人干嘛又问了一遍，点头说：“嗯，他上次说出任务，回来了吗？”
“你说任务啊，已经结束了。”那人大大咧咧地说。
回来了，却不给她打电话，是不想看到她吗？陈福香觉得心里有点委屈，又有点不舒服。搞不明白上次见面都还好好的，他怎么突然不理自己了。
她咬了咬唇，别扭地问道：“那能让他接一下电话吗？”
“恐怕不能，岑团受了伤，在军区医院里治疗，现在不在团部。”那人又说。
陈福香简直要被他这说话说一半的方式给急死了，这个人，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一开始不说。
陈福香赶紧问道：“他在军区医院哪个病房？我可以去探望他吗？”
对方给她报了地址，陈福香挂断电话后，连宿舍都没回，就直奔公交站，赶去军区医院。
在楼下登记完后，陈福香一口气冲到了病房，站在病房门口，她看到了岑卫东。
短短一个半月不见，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包了一块纱布，蹬出被子的右腿上也包着厚厚的纱布，显然伤得不轻。
陈福香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默不作声地走到病床边坐下，右手轻轻地触碰到岑卫东放在被子上的左手背。
本来闭上眼睛的岑卫东忽地睁开了眼睛，没受伤的右手猛地钳制住陈福香的手腕：“什……福香，你，你怎么来了？”
“你把我的手捏疼了。”陈福香委屈地看着他。
岑卫东赶紧松开了手，看到她手腕都红了一圈，赶紧说：“我叫人给你拿药膏过来。”
陈福香揉了揉：“不用啦，一会儿就好了。”
说着幽幽地瞅了他一眼，语气埋怨：“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都不告诉我了？”
“不是，福香，我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你别哭啊，我没事，就一点小伤，很快就好的。”岑卫东看到她哭得红通通的眼睛，比自己受伤动手术的时候还难受。
他想坐起来哄她，可受了伤的腿又使不上劲儿，只能艰难地伸出右手，轻轻地给她擦眼泪，哪晓得越擦她的眼泪越多。粗粝的手指擦过她细嫩的皮肤，几下就把眼窝下那团给擦得红红的了。
岑卫东慌了，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手足无措：“福香，你别哭啊，以后我保证，再也不瞒着你了，好不好？”
他越哄，陈福香越想哭，眼泪像牵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滚。
气得岑卫东想把告诉陈福香自己受伤这件事的家伙拖出来暴打一顿。
“福香，你别哭了，我真的没事了，你抬起头看我，看看我，好吗？”岑卫东单手托着她的下巴。
“哟，这是怎么啦？你干了什么好事，惹人家小姑娘伤心了？”一道爽朗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听到声音，陈福香赶紧推开了岑卫东的手，抹了一把眼泪，眼尾一抬，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端着托盘的漂亮女医生，更加局促不安了，赶紧站了起来。忍不住幽怨地瞪了岑卫东一眼，都是他，害她在外人面前哭了，真丢人。
见她总算不哭了，岑卫东松了口气，看向门口的女医生：“你怎么来了？”
她以为她想打扰他们？郭若君敲了敲手上的托盘：“你说呢，岑团长，该换药了。”
听到这话，陈福香总算找到了借口：“那我去上厕所了。”
岑卫东也不想她看到了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免得吓到她，便说：“厕所在出门右拐，一直走到底，要是找不到就问护士。”
“嗯，知道了。”陈福香应一声，冲郭若君点了点头，害羞地跑了出去。
等她一出门，郭若君走到病床前掀开了被子的一角，拿起剪刀将包扎的纱布剪开，一边给他清理伤口，上药，一边问：“那小姑娘有16了吗？啧啧，真看不出来，咱们岑团长竟然好这口，还哄人家小姑娘，你的良心就不亏吗？”
岑卫东满头黑线：“别瞎说，再过几个月，她就满18了。”
“那也还是比你小几岁啊。”郭若君还是抓住这一点不放，好不容易看到岑卫东的乐子，怎么能放过呢！
岑卫东很是无语，还真跟他杠上了是吧。怕她待会儿在陈福香面前胡说八道，吓到小姑娘，岑卫东赶紧提醒她：“你说我就行了，小姑娘脸皮薄，你别在她面前胡说八道。”
郭若君很讶异，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啧啧，这就护上了，行吧，为了避免你这么大岁数了还一直打光棍，我就日行一善，别吓跑了你的小姑娘。”
——
这边，陈福香去厕所，在洗手池边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脸，洗完脸后，她对着镜子一看，自己的眼睛竟然红红的，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哭过。
她有点不好意思，磨蹭了一下，进了厕所小解。
刚蹲下，忽然两个女护士进来了。两人没看到蹲在最里面的陈福香，以为厕所里没人，旁若无人地议论了起来：“202号房前几天来的那个岑团长还没结婚吧？啧啧，才24岁就是团级干部，人还长得那么精神。”
年龄大一点的那个说：“你今年新来的不知道。他是从战场上回来的，去年夏天送到咱们医院的，浑身就找不出几块好的地方，听说是被炸\弹波及了，能捡回一条小命就是奇迹了。在医院治疗了好几个月，身体看着还行，但里面多处组织受损，虚得很，大家都以为他铁定要退伍了，谁知道出去几个月，竟然又活蹦乱跳地回来了。听说是去几千里外找到了名医。”
“还有这么稀奇的事？”小护士惊讶极了，“难怪他升迁这么快，原来有军功啊。”
年龄大的那个在医院里呆了这么多念见得多了，摆摆手：“都是用命换来的，这也是人家该得的。”
小护士连忙表态：“冯姐，我没那个意思，就是感叹感叹。对了，听说他受伤，是郭医生救回来的，我看郭医生经常去看他，两人说话也很亲近，他们是旧相识吧。”
年龄大的那个说：“听说是青梅竹马，怎么，惦记上对方了？”
小护士脸一红，嘟囔道：“这么年轻有为的军官，谁不喜欢。不过有郭医生这样的青梅，我哪还有戏啊，郭医生长得漂亮，那么年轻就当上了医生，找的对象也这么优秀，真是羡慕死人了。”
年龄大的那个敲了敲她的头：“羡慕你也好好学习，趁着还没结婚没家累，多学习，争取也当上医生。别天天想这些有的没的，以为对方受伤了，照顾照顾就能生出感情？哪那么容易。”
军医院的女护士嫁军官的，很多就是在对方受伤住院的时候，照顾着照顾着就生出了感情。成功的例子有，不过失败的也不少。
小护士赶紧摇头：“我没那么想呢，这个岑团长一直都让他那个勤务兵贴身照顾，换药检查的时候都是郭医生或是其他医生，根本没咱们小护士的事。”
都接近不了人，就更别谈其他了。所以哪怕他们医院里的年轻小护士们不少都蠢蠢欲动，但看到郭医生这么个强敌，也都偃旗息鼓了。
年龄大的那个无奈地说：“你啊你，光知道羡慕人家郭医生，那也不看郭医生多么努力，多优秀，你要能有她的一半干劲儿也不是这样的。你优秀了，以后处的对象自然就更好了。”
“算了，我就不是读书的料，我还是安心做小护士吧。”小护士摆了摆手，两人说说笑笑地出了厕所。
等她们走后，陈福香才从里面走了出来，看着她们的背影，眉头拧了起来，心里酸酸涩涩的，像是吃了柠檬一样。
她犹豫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走回了病房。
到了门口，她没有进去，就站在门边，看着里面。
郭医生正在给岑卫东上药，她一边专注地工作，一边细心地叮咛：“这个药有点痛，你忍着点啊。”
“你快点，不要磨磨蹭蹭了。”岑卫东不耐烦地催促道。一会儿福香就要回来了，要是看到他的伤口，肯定要哭鼻子。
郭医生稍微一使劲儿按了下去：“别磨蹭是吧，那忍着。”
“哎……”岑卫东痛得冷汗都冒了出来，“你故意的。”
郭医生斜了他一眼：“活该，不是你让我快点的吗？”
他是让她快点，但没让她这么使劲儿吧，这女人还是跟以前一样小心眼。
陈福香看着两人熟稔的样子，再想着刚才小护士的话，心里骤然升起一种极其难受的情绪，像是有团棉花堵住了鼻子一样。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又差点要滚出来。
未免被里面的两个人看见，陈福香赶紧悄悄退出了病房，慢吞吞地走到了楼梯边坐下，在心里对自己说，郭医生挺好的，长得漂亮，文化又高，还是医生，其实挺配的。卫东哥已经二十多了，在他们乡下，早都当爹了，这都是正常的。
可理智明明知道挺好的，但她心里就是难受。她想，可能是她看到卫东哥受了伤难过吧，不关郭医生的事。
“福香，你怎么坐在这儿？”小李打好饭上来，正好看到陈福香，瞧她在偷偷抹眼泪，有点不知所措。
陈福香赶紧站了起来，逼退回了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郭医生在给卫东哥处理伤口，我在这儿等一会儿。”
“外面冷，别在外面等了，走吧，进病房再说。”小李热情地招呼陈福香。
陈福香点头，跟在他的后面，重新回到病房。
里面，郭医生已经换好了药，将染血的纱布和用过的棉签等等收了起来，瞧见陈福香过来，感兴趣地瞅了她两眼，然后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的皮肤真好，又白又嫩，比刚出锅的豆腐都还嫩，怎么保养的，对了，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陈福香，郭医生你好。”陈福香客客气气地说。
郭医生是个自来熟，笑眯眯地瞅着她：“福香，这名字真不错，你下班就赶来，还没吃晚饭吧，要不要跟我去食堂吃饭？咱们医院的饭菜还不错。”
岑卫东满头黑线，这个郭若君，当着他的面就想拐走福香，真当他是死人啊。岑卫东立即下了逐客令：“郭若君，你还有病房没查吧？病人们都还在等着你。”
陈福香知道郭医生人挺好的，但她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不想跟郭医生单独相处。听到岑卫东的话，她赶紧说：“郭医生，你去忙吧，我就不耽搁你了。回头让小李带我去就行了。”
“对啊，郭医生，你赶紧去忙吧，免得弄到很晚。”岑卫东赶紧跟着说。
陈福香听到这话，心里又涌起一股苦涩的感觉，卫东哥对郭医生还真是好，生怕耽误了郭医生工作。
她忽然很讨厌这样小心眼、斤斤计较的自己，心里陡然升起一股自厌的情绪，直接丢下一句：“卫东哥，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然后就冲出了病房。

第65章
小李在医院楼下找到了孤零零蹲在花台边的陈福香。
他气喘吁吁地跑过去：“福香，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了？岑团很担心你，让我一定要把你找回去，你是在生岑团的气吗？他不是故意瞒你的，受伤后他就被送进了医院治疗，等伤稳定下来已经过去两天了，他怕你担心，就想等伤好些再告诉你。”
陈福香抱着胳膊不吭声。她不是生岑卫东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她很讨厌这样莫名其妙发脾气闹别扭的自己，可又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想到自己心里滋生出来的阴暗情绪，陈福香咬紧了唇，将脑袋垂得更低。
见她这副样子，小李有点一筹莫展。他挠了挠头说：“福香，你，你就跟我回去吧，岑团还在等着你。”
“小李哥，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跟卫东哥说一声，等我……明天再来看他。”
小李头大得很，挠了挠头说：“福香，回去看看岑团吧，你就这么走了，岑团肯定不放心，我怕你再不回去，他会自个儿下来找你。”
听到最后一句，陈福香慌了，立即改变了主意：“那，那我随你去看看。”
“这就对了，别担心，要是时间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小李拍着胸口说。
两人回到病房，岑卫东果然已经坐了起来，挣扎着想下床，旁边一个小护士拦着他，急得脸都白了。
见到小李回来，小护士仿若见到了救星：“哎呀，你总算回来了，快劝劝你们家团长，他的伤口还没愈合，怎么能下地呢，一点都不听劝！”
陈福香的脸刷地一下变得通红，又羞又囧，因为这些都是她造成的。
小李尴尬地挠了挠脖子：“好，这边有我盯着，麻烦你了。”
他上前将岑卫东扶了回去。
见岑卫东没再闹着要下地，小护士松了口气，想说啥，可看着岑卫东这副阴沉的脸色，又咽了回去，走到门口才又回头叮嘱了小李一句：“看好你们家团长，别让他胡闹了，想伤口上的线又裂开吗？”
“好，麻烦护士姐姐了。”小李笑眯眯地把她送了出去，然后拿起门口的暖水瓶说，“岑团，我去打点水。福香，还没吃饭吧，我去食堂给你打点饭，岑团这里麻烦你照顾了。”
“嗯。”陈福香闷闷地点了点头。
小李知道他们有话要说，出去时还贴心地把门也带上了。
人一走，病房里只剩岑卫东和陈福香，两人都没开口，病房里的气氛压抑得很。
最后还是岑卫东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招呼她：“福香，过来！”
见陈福香杵在那儿没动，他加重了语气：“要我过去吗？”
陈福香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到了病床边，但还是低垂着头，不看他。
岑卫东很无奈，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语气里是满满的宠溺：“还生卫东哥的气呢？卫东哥跟你说对不起，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这样了，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不会瞒着你，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他的语气越温柔，陈福香越想哭。她觉得自己就像藏在阴暗处见不得光的小人，卫东哥对她这么好，帮助他们兄妹这么多，她却见不得他好。
她想，要是卫东哥知道了她的心思，肯定会讨厌她的。因为她都讨厌这样的自己，她不想卫东哥讨厌她，不想让卫东哥知道她内心的卑劣。
咬了咬唇，陈福香竭力压下想哭的情绪，抬起头望着岑卫东说：“没有，卫东哥，今天是我不好，不该冲你发脾气，对不起。你还没吃饭，先吃饭吧。”
岑卫东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明明很难过，却又竭力忍着的样子，心脏像被什么攥着，呼吸都有些难受。他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把她散落到脸上的头发拨了回去，语气带着诱哄的意味：“福香，我让你伤心或难过了，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一定改，不要憋在心里，好吗？看你难过，比受伤更令我难受。”
陈福香差点脱口而出，那你不要理郭医生了好不好？
岑卫东看到了她欲言又止的眼神，手按住她的肩膀，安抚地捏了捏：“告诉我，嗯？”
陈福香摇了摇头：“没有，卫东哥，你以后不要瞒着我就行了。来，吃饭吧。”
为了逃避岑卫东紧迫盯人的视线，她拿起了小李放在病床旁边柜子上的饭盒递给他：“卫东哥，很晚了，你先吃饭吧。”
岑卫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坏笑着举起了缠着纱布的左手：“我只有一只手，没法吃饭怎么办？福香，你喂我好不好？”
陈福香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猛地瞪大了眼睛，诧异地望着他。
见她这副样子，岑卫东很高兴，果然，哄不了的时候就得转移注意力。他按住肚子，语气可怜兮兮的：“我今天中午都没吃多少，肚子好饿，医生说得多吃点，按时吃饭，才能快点好起来。福香，你心疼心疼我好不好？”
陈福香的脸刷地一下红透了，似乎是拿这样的岑卫东没办法，结结巴巴地说：“那好吧，你坐好，我，我喂你。”
她颤抖着手，慌乱地打开了饭盒，拿起勺子，盛了一勺米饭，喂到岑卫东的嘴巴，但因为太过紧张，勺子撞到了他的嘴上，饭颠了出来。
“对不起。”陈福香赶紧把饭盒放到一边，将掉落到被子上的米饭捡走。她很庆幸，只盛了米饭，没盛菜和汤，不然这被子就要弄脏，没法盖了。
看她紧张成这样，虽然很享受她的投喂，但岑卫东还是怕吃完这顿饭，小姑娘太害羞，不理他了。他现在腿受了伤，又没法去找她，不想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见不到她，只好遗憾地适可而止。
“福香，你端着饭盒，把勺子给我，我自己来吧。”岑卫东说。
听到这话，陈福香大大地松了口气。
岑卫东拍了拍病床：“坐到床沿，这样我的手更方便。”
这个要求比起给他喂饭要简单得多，陈福香连忙坐了过去，两只手托着饭盒，举到他面前。
岑卫东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挖了一块肉，递到陈福香嘴边：“要不要尝一口，我还没吃过。”
陈福香赶紧摇头：“不要，卫东哥，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她哪好意思啊。卫东哥是没吃过，但饭盒里只有这一把勺子，回头她吃过了，还得给他洗，多麻烦。
陈福香不想找事，只想赶紧让他把饭吃了，为此还催促他：“卫东哥，你快点吃，不然饭一会儿就凉了。”
再逗小姑娘待会儿肯定要恼了，岑卫东见好就收，不再作妖，规规矩矩地吃饭。
小李一手拿着饭盒，一手拎着暖水壶回来，走到病房门口，他特意停下了脚步了，耳朵贴在门板上，眼睛往门缝里一瞅，想看看两人和好没有。
这一瞧，吓得他下巴都差点掉了下来。
不是，中午他要喂饭，岑团都还不肯呢，把饭盒放在桌板上，自己单手就吃了。到了晚上怎么这么矫情呢？还让福香坐在床边给他端着饭盒。
岑团不是这种爱摆谱的人啊。愣头青小李直接推开了门，然后就接到了一记眼刀。
小李放下暖水壶摸了摸鼻子，他又哪里惹岑团嫌了？
“那个，岑团，福香的饭打回来了。”
没眼色的家伙！岑卫东只能两口扒光饭盒里的饭，然后对陈福香说：“快去吃饭，待会儿凉了。”
“哦，好。”陈福香把饭盒盖子盖回去，放到了桌子上，然后接过新饭盒，对小李说，“谢谢小李哥，你吃了吗？”
“我已经在食堂吃过了。福香，我去得晚，没什么菜了，就只剩一个白菜豆腐，你将就啊。”小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
大米饭配白菜豆腐已经很不错了，陈福香笑着说：“挺好的，我很喜欢吃白菜豆腐，谢谢小李哥。”
“不客气，我去洗饭盒了。”小李感觉他一进来，这病房的气息似乎又变得沉闷了，赶紧找了个借口出去。
等陈福香吃过饭，他都还没回来。
陈福香本来是要去洗饭盒的，但被岑卫东给拦住了：“不用，待会儿让小李去洗。福香，现在太晚了，明天是周日，你不用上班，今晚就别回去了，等小李回来，我让他带你去医院对面的招待所开个房间，今晚你就在那儿休息。”
“好。卫东哥，你这里还很痛吧。”陈福香做到病床边，手轻轻地搭在他受伤的腿上。
岑卫东马上察觉到了异样，立即抓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福香，不用，我这伤只是皮外伤，死不了。你不要乱来，不然明天医生换药，看到我一下子就好了，会怎么想？”
“可是，你这样很难受，我小心点，就一点点，让你不这么难受，你放心不会被人发现的。”陈福香伸出食指跟他商量。
但岑卫东握紧她的手，又用了两分力道：“福香，没事的，这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不要乱来，听话，好吗？”
“好吧，卫东哥，我听你的。”陈福香乖巧地点了点头。说话间，小李回来了，眼看时间不早了，岑卫东吩咐小李：“你送福香去招待所。”
“是，岑团。”小李赶紧放下了饭盒。
陈福香起身跟着他出了门，又回头看了岑卫东一眼。
岑卫东朝她挥手笑了笑：“明早我让小李去接你，好好休息，我没事的。”
“嗯。”陈福香点了点头，跟着小李出了病房。
走到一楼，她忍不住问小李：“医生有没有说，卫东哥的身体要多久才能康复啊？”
“一两个月吧。”小李挠了挠头说。
“这么久？”陈福香皱眉。
小李没察觉她的惊讶：“不久啊，卫东哥的腿上划开了一道十来公分的口子，非常深，一两个月还是保守估计呢！”
陈福香听说这么严重，鼻子一酸，心疼得差点掉眼泪。她赶紧忍住，问小李：“他怎么弄的？”
“去救灾啊，福香，你不知道啊，林市发生了六级大地震，震塌了不少房屋，还有部分山体滑坡。咱们团和隔壁的325团，奉命去救灾，你哥哥也去了，我还以为他告诉你了呢！”小李说着说着告诉了陈福香一个惊人的消息。
陈福香这次是真的吓得不轻：“我哥哥他没事吧。”
“没事，他没受伤，你不用着急。岑团也是为了救一个小男孩才受伤的。”小李赶紧澄清，他可怕陈福香待会儿又哭了。
闻言，陈福香松了一口气，继续问道：“那我哥哥呢，他在哪里？”
“他归队了啊。前天他来看了一次岑团就回去了，他还要参加训练呢。”小李笑眯眯地说。
听说陈阳还能参加训练，料想应该没什么事。陈福香放下心来，跟着小李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左侧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道狰狞地喊叫。
陈福香下意识地扭头望去：“小李哥，那，那里怎么回事？”
小李面有不忍：“这是我们团的一个战士，也在救灾中受了伤，右臂神经坏死，很可能要截肢。”
好好的胳膊要砍掉，陈福香懵了，她头一次意识到天灾人祸的残忍。过去一千多年，她一直呆在平安寺，听过无数的人祈愿，求平安，求团圆，求富贵，但到底没有亲眼见过各种天灾人祸的残酷，脑海中没有具象化的概念。
“那，能治吗？”她扭头灼灼地盯着小李。
小李苦笑：“这谁知道啊，医生们会尽力，但能不能好就不知道了。”
走出了医院大门，陈福香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四层高的住院部，忍不住问道：“像他这样的病人，医院里还有很多吗？”
小李含糊地说：“不算多，也有一些。军医院接收的大部分都是在训练和出任务中受伤的军人，也有些军属、军官。不过还是以外伤为主。”
“那，我今晚呆在病房好不好？我看病房里有一张床，我睡那儿，你去睡招待所好不好？”陈福香仰着头问他。
这个小李可做不了主：“福香，我在医院陪夜就行了，你去招待所好好休息吧，半夜要是岑团要起夜什么的，也比较方便。”
毕竟他是个男人，力气又大。
陈福香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小脸一红，有些事她确实不方便，只好作罢。
“小李哥，我到了，你回去照顾卫东哥吧。”陈福香站在房门口，回头说道。
小李把钥匙递给了她：“那行，你锁好门窗，注意安全啊，有事找下面的值班人员，我回去了。”
“嗯。”陈福香点点头，拉开门进去，并从里面反锁上了门。
招待所的布置都差不多，陈福香也没心思看，她坐到床边，脑子忍不住胡思乱想，怎么都睡不着。
熬到半夜两点多，她擦亮了火柴，看了一眼时间，觉得差不多了，遂坐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黑蒙蒙的天空中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正在值班的护士，听到雨声，有点意外：“怎么突然下雨了，没带伞和厚衣服，明早回去又要凉飕飕的了。”
兰市地处内陆，是典型的亚热带季风气候，四季分明，冬季降雨量极少。
另一个护士说：“这冬天的雨能下多大？过一会儿，说定就停了。”
两人还说得真准，这场稀奇的小雨来得快，去得更快，只下了不到半个小时，仅仅把地面润湿，就停了。
与此同时，已经在病房里睡着了的岑卫东忽地惊醒，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黑暗中，隔壁床上的小李听到响动，连忙起身，打开了手电筒，揉了揉眼睛，扭头诧异地看着岑卫东：“岑团，你怎么坐起来了……坐起来，岑团你自个儿坐起来，腿没事吧？”
怎么没事，事情大了！
岑卫东轻轻动了一下腿，一点都不疼了，还有他的左手，几乎可以马上就拆掉纱布了。
这个小丫头，胆子可真大，明明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乱来的，她竟然这么胡来。感觉到空气中还未散去的这股神秘力量，岑卫东真是恨不得打这丫头的屁股一顿。
她也未免太胆大妄为了！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身体这么惊人的恢复速度肯定瞒不过人。与其明天早上被查房换药的医生护士发现，不如他自己抖出来，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一瞬间，岑卫东心里有了决断。他压下心里的急切，按了按额头，故意装作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抬了抬腿：“一点都不疼，我的腿莫非失去了知觉？”
听到这话，小李吓了一跳，赶紧将手电筒放在桌子上，然后拉亮了电灯，对岑卫东说：“我出去找医生。”
他急急忙忙地跑到护士台。
两个小护士没事干，正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半夜有病人送过来了，立即站了起来，待看清楚是小李后，打了个哈欠说：“小李，你这么匆忙，是你们团长那边有事吗？”
202的岑团外伤虽然严重，但没伤到要害，早就脱离了生命危险，病情非常稳定，他这么着急干什么？
小李抓住小护士的手，焦急地说：“医生呢？快去看看我们团长，他的腿好像失去了知觉，感觉不到疼痛了。”
两个小护士吓了一跳，一个跟着小李去病房，另外一个赶紧去通知值班医生。
今晚正好是郭若君值班，听到消息，她立刻赶到202病房，走到病床边，按了按岑卫东腿：“疼吗？”
“不疼。”岑卫东摇头。
郭若君当即色变，手一伸，冲身后的小护士说道：“拿剪刀来。”
她三两下，动作极为快速地将包扎的绷带剪开。
没有大家想象中的血肉模糊或者是旧伤复发这样血淋淋的场景，相反，他腿上的伤口竟然愈合了，破开的地方长成一片，若不是新长出来的肉和肌肤呈粉色，有点透明，郭若君会以为他根本就没有受伤。
“怎么回事？”郭若君瞪大眼珠子问道。她明明记住傍晚给他换药的时候，他的伤口还很恐怖，这才几个小时啊，难不成是吃了什么神丹妙药？
岑卫东看着自己的腿，浓眉紧蹙，一副比郭若君还搞不清楚的状况：“你晚上给我用了什么药？”
“你怀疑我用的药？这世上哪有那么快的药啊，若是有，医院里还有这么多病人吗？”郭若君既惊喜，又不解，问岑卫东，“你想想，你今天都有接触过什么比较特殊的东西，或者吃过什么？”
要是能找出这一味特效药，那许多人也许就不用截肢甚至是死亡了。
岑卫东偏头看向小李：“我今天都吃了些什么？”
小李挠了挠头：“这，这都是从医院食堂里打的饭啊，跟以前一样，早饭是鸡蛋、稀饭、馒头，中午是……”
但郭若君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的目光在病房里扫过，找了一圈，又问小李：“仔细想想，你们家团长今天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以往没接触过的东西？”
东西没有，不过人倒是有一个。小李脑海里浮现出陈福香的名字，但又觉得不像，毕竟她那么天真单纯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跟这种离奇的事有关。
郭若君察觉到他在思考，说明他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立即追问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岑团今天没接触过陌生的物品，不过今天……”
眼看小李要提到陈福香，岑卫东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他不能吭声，一旦他沉不住气，站出来打算小李，就会马上引起郭若君的怀疑。
就在这紧要关头，忽地，外面传来了一道急切的脚步声。
“郭医生，206的病人半夜醒来，发现伤口不痛了，说是已经愈合了，他今天才做完手术啊，你快过来看看。”小护士走到门口焦急地说。
听到又出现了一个这样的案例，郭若君也顾不得岑卫东这边了，她说：“你的伤口只是表面愈合了，里面的各种组织还没有长好，不要乱动，我去看看！”
这一去就没有回来，因为医院里不止是一两个病人出现了这种状况，而是所有病人的情况都出现了好转。病情不严重的，已经完全好了，病情较重的，有所减轻，伤口莫名其妙地愈合，病情严重的全部好转。尤其是要截肢的同志，那更是欣喜若狂，因为病情一转缓，他们就不用截肢了。
虽然这场突如其来的痊愈太过玄幻和神秘，但医院里的病人和家属们还是兴奋不已。甚至老一辈，比较迷信的还在私底下嘀咕，这肯定是菩萨保佑，回头要悄悄去给菩萨上一炷香。
岑卫东一听说有人跟他一样莫名其妙痊愈后，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这丫头还没傻到家，知道多动点手脚，免得对方一来就顶上他如今这样盘查的难度大多了，她昨晚又不在医院里，只要自己和她沉得住气，这事就不会暴露。
“岑团，你要继续睡吗？”小李在一旁问道。
岑卫东现在后背都湿了，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未免小李察觉到端倪，他也不打算管了，就这么躺下：“嗯，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我再眯一会儿。”
“好。”小李应下，随后出了门。
等他回来，天已经蒙蒙亮了。小李怕吵醒了岑卫东，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病房门。
但他本以为已经睡着的岑卫东忽地睁开了眼睛：“什么情况？”
小李惊喜地告诉他：“岑团，医院里病人的病情都有所好转，这简直是一场奇迹啊……目前院里面的领导和医生都惊动了，他们已经全部来上班了，正在调查这个奇怪的现象。要是能找出原因就好了，以后大家就不怕受伤了，你说是不是，岑团？”
岑卫东点头：“没错，你看着点医院那边的调查，要是有什么需要咱们帮忙的，不要推辞，这是造福大家的好事。”
“嗯，我听你的，对了，岑团，你不困吗？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小李记起他是个病人，赶紧提醒他。
岑卫东心里装了这么大的事，哪睡得着啊。但这个点，他也不好让小李去接陈福香过来，免得引起他人的注意。
而且现在医院里肯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即便见到了人，也不能谈昨晚发生的事。
为了不让小李察觉到他焦虑的心情，岑卫东颔首闭上了眼睛假寐：“嗯，我再眯一会儿。你昨晚也没休息好，睡一会儿吧。”
两人各自躺到床上，又睡了一觉。等天大亮，岑卫东终于提起了陈福香：“招待所那边没有吃的，你先去把福香接过来，再去打早饭吧。”
他也可以趁此机会，稍微提点那傻丫头两句，免得她再胡来。她这样乱来，他的心脏可受不了。
小李应下，洗漱完后就直接去了招待所。
不到半个小时，他就回来了，但背后却没人。
“福香呢？”岑卫东神色大变，紧张地问道。
小李垂头丧气地拿了张纸条递给岑卫东：“岑团，福香她留了个这张纸条给招待所，说是回去给你煲鸡汤了，下来再来。”
岑卫东紧绷的心稍微放松。这个傻丫头也知道怕啊？擅作主张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怕呢！如今这种状况，她暂时远离医院这个漩涡无疑是最好的做法。
收起纸条，岑卫东若无其事地对小李说：“去打饭吧。”
——
这边，陈福香自知闯了祸，要是被岑卫东逮到，肯定会好好训她一顿。而且早上郭医生还会去查房，她也不想跟郭医生撞上，索性等天一亮就坐最早的那一趟公交车回城了。
回到宿舍，于青青姐妹才刚起床。
于青青打开门看见她，讶异地挑了挑眉：“福香，你昨天不是去军营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陈福香摆了摆手：“别提了，卫东哥去救灾受伤了，住在军区医院里，我回来买只鸡给他补补身体。你知道哪里有卖鸡的吗？”
“这个点城里很难买到，咱们去乡下吧，你带点票，乡下人可能更喜欢用票。而且用票换，也更合适，尤其是布票、烟票、肉票之类的最受乡下人喜欢。”于青青知道她不缺票，赶紧提醒她。
陈福香回屋带上了钱和票，两人各自拿了一只于红雁买回来的馒头，就着白开水啃完便坐车出发了。
于青青以前跟她妈下乡买过东西。前几年还没管这么严，乡镇公社上经常有集市，不少农民拿自家种的东西去卖，价格比供销社更公道，有的还不要票。
她熟门熟路地领着陈福香去了一户老乡家，敲响了门后表明了来意：“婶子，我这个朋友的哥哥是解放军，前一阵去灾去救灾受了伤，我朋友想跟婶子换只鸡给她哥哥补补身体。她带了票，你们看方便吗？”
解放军的名头很好使，加上陈福香出手大方，老乡很痛快地就卖了一只鸡给她。
陈福香带了回去，炖在炉子上，又想起自己的人参还放在岑卫东的房子里，便对于青青说：“今天你们不出门吧，麻烦你给我看着点，我出去一趟。”
于青青拿出了书，挪了一个小凳子，就坐在了门口：“没问题，你去吧。”
陈福香匆匆赶过去，切了两片人参，带回来放进锅里，一看，于青青还维持着一个小时前的姿势，坐在那儿看书。
炖着东西，她也不好走远，索性坐到了于青青身边，好奇地问：“青青，这本书很好看吗？”
在屋子里写作业的于红雁听到这句话，掩嘴偷笑：“哪是她喜欢这本书啊？分明是秋志明喜欢这本书。她怕跟秋志明没共同语言，说不到一块儿去。怕秋志明找到更志同道合的女同志，所以才下这苦功夫呢！”
“闭嘴，要你多话。”于青青恼羞成怒，两颊飘起红霞，瞪了于红雁一眼，“你的作业做完了吗？”
于红雁扁了扁嘴，嘀咕：“姐，你当初要拿这干劲儿，肯定考上大学了。”
于青青放下了书，板着脸：“你很闲是吧？”
于红雁不吱声了。
不过陈福香抓住了重点。她把于青青拉到她屋子里，小声问：“青青，你很不喜欢秋志明跟其他女同志来往吗？”
于青青点头：“当然，爱情具有排他性，自然不希望他跟其他女同志走得近了。福香，你怎么问起这个？”
陈福香不答反问：“那，那要是秋志明跟其他女同志走得很近，甚至还可能跟别人在一起，你会怎么样？”
于青青伸出手背往她额头上一探，狐疑地说：“没发烧，怎么说起了胡说？秋志明要跟别人在一起，我只能伤心一场，放弃了。不，我以后都不要听到他的消息了，免得听了难受。”
“看道他跟别的女同志在一块儿会很难受吗？”陈福香紧紧抓住于青青的手腕问道。
于青青的手腕都被抓痛了，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反手抓住陈福香，轻声安抚她：“福香，发生什么事了？你说给我听听，也许我能帮上你的忙。”
陈福香扁了扁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青青，我好难过，他们都说，他跟郭医生青梅竹马，肯定会在一起。可是我不想他跟别人在一起，我看着心里就不舒服，我甚至希望郭医生能赶紧走得远远的，我变得好坏了，我不喜欢这样。”
听到这番话，于青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拿出手帕，温柔地替陈福香擦去了眼泪，轻声安抚她：“傻福香，你这是喜欢上了他。”
不过福香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她们天天在一块儿，怎么没听说过。莫非是她昨天在医院里认识的，没那么快吧？
陈福香怔怔地看着于青青，问道：“就像你喜欢秋志明的那种喜欢吗？”
于青青颔首，温声道：“对，喜欢能跟对方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离，不希望对方跟除了你之外的女同志走得太近，情不自禁地想亲近对方。要是没见面会特别想念对方，见到他你就会满心欢喜，跟他呆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你都会很开心……”
她每念一条，陈福香就点一次头，念到最后，陈福香的脑袋已经点了好几次，眼底的浑浊不明如拨云见日般散去，重新变得神采奕奕。
看样子，福香是真的有了喜欢的人了。于青青一面感叹自己的粗心，一面追问道：“福香，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喜欢的是谁了吧？”
陈福香对上她戏谑的目光，害羞地垂下了头，低声说：“是卫东哥啦！”
“什么，那，那不是你哥吗？福香，傻丫头，你别把亲情跟爱情弄混了，兄妹之间是不可以那个，那个的，总之有血缘关系的男女都不行。”于青青焦急地说。
陈福香抬起头，眨了眨眼睛：“青青，你弄错了，卫东哥不是我亲哥，我亲哥哥是陈阳啊，卫东哥姓岑，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第66章
“所以说，他只是去你们那边治病，然后才跟你认识的。”理了半天，于青青才搞清楚他们是什么关系，不由翻了个白眼，“我一直以为你哥哥就是他。”
毕竟陈阳出来打了个照面就不见人影了，反倒是岑卫东时常出现，而且两人年龄看起来也差了几岁，平时相处也没察觉有什么异常，只是感觉福香挺依赖他的。
陈福香赶紧解释：“不是啦，哥哥是哥哥，卫东哥是卫东哥。”
“我现在弄清楚了！”
不过福香这个事有点棘手啊，要是换了于青青自个儿，她都不愁，喜欢就直接试探对方的心意嘛！成就成，不成拉倒，她难过一阵子就好了，生活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但陈福香这么单纯可爱，年纪又小，她能经受住这种打击吗？而且她跟岑卫东的关系又不像自己跟秋志明。自己跟秋志明在生活中并无交集，要是谈不成对象，以后就不来往了，彼此也不尴尬。
可陈福香跟岑卫东关系这么好，要真戳破了，对方无意，那两人以后的关系势必会受影响。
陈福香见她久久不说话，心里有点难过：“青青，你也觉得我应该离卫东哥远点，对吗？”
于青青捏了捏她的脸：“胡说什么呢！我就见过你卫东哥几次，话都没说几句，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咋知道他怎么想的。他对你怎么样，你最清楚啊，别问我，你自己好好想想。”
于青青并不想在这件事上误导陈福香，给她盲目的自信或是不清楚状况就打击她。
陈福香抠着手指头，有些沮丧地说：“卫东哥是对我很好啦，但我觉得他对我就像对小孩子一样。不像在郭医生面前那么放松和肆意，他们俩说话才像大人一样。”
原来就是这个郭医生冒出来给了小丫头刺激，把她给叫醒了。不然这小丫头还不知道要迷糊多久，搞不好等对方结婚了，她才会意识到自己的感情。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于青青问：“这个郭医生又是什么来头，长相，年龄，家里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陈福香摇头：“我只知道她在军区医院做医生，长得很漂亮，很飒爽，听医院里的护士议论，她跟卫东哥是青梅竹马。她看起来人也挺好的，要不是因为卫东哥，我可能都会喜欢她。”
于青青听了觉得不大妙，能在军区医院做医生，出身学历肯定没得说，还跟岑卫东认识很多年，有旧日情分。福香唯一能跟她比的可能就是长相了，也不知道两人到底谁更漂亮一点。
不过感情这种事情嘛，最是没有道理可讲。常人来看，她跟秋志明不也没戏吗？但他们现在不照样联系上了，而且关系还越来越好。
反正只要岑卫东还没跟郭医生确立关系，福香就有机会。现在不争取，以后就只能看到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在一起，自己在一旁憋得内伤。
于青青一向是个积极派，她怂恿陈福香：“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现在岑卫东受伤住院了，肯定要跟郭医生天天见面，这时间一长，就是原本没什么意思也可能看对眼……诶，福香，你别哭啊，我只是说可能，这还没发生呢！”
于青青见自己才说了一半，陈福香眼眶就红了，脑袋都大了，赶紧说：“我这不是给你分析情况，再给你想办法吗？你好好听我说完好不好？”
“嗯，青青，你说，我不哭。”陈福香仰起小脸，巴巴地望着她。
于青青说：“很简单啊，她可以近水楼台，你也可以嘘寒问暖嘛。这人受伤，生病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能做，而且还要饱受病痛的折磨，心情肯定不好，要是你能经常去关心他，照顾他，时日一长，但凡有良心的，还不记得你的好啊？”
陈福香这次反应快，指了指外面炉子上的鸡汤：“我给卫东哥炖了鸡汤。”
“这就对了，福香，你别想东想西，先对他好，然后咱们再想办法激起他的危机感，但凡他对你有意，这个事就水到渠成了。不过男女感情这种事，最是没有道理可讲，也不能勉强，若是他一直把你当成妹妹看待，福香你也别太伤心啊。你还小，你的缘分还在后面呢！”于青青未免她希望太大，以后失望也太大，给她打了个预防针。
陈福香咬唇，脸色虽然有点难看，但还是坚定地说：“青青，我明白的。要是卫东哥喜欢郭医生，那，那我也，也会祝福他们的。卫东哥那么好，我希望他能开心。”
于青青揉了揉她的头，心都快化了。福香这么善良，岑卫东要是辜负了她这一片心意，那真是瞎了眼。
“傻丫头，看看你的鸡汤好了没有。”
陈福香吸了吸鼻子：“好香，肯定好了。”
掀开盖子，金黄色鸡汤微微沸腾，热气裹挟着香味窜进鼻子里，让人垂涎欲滴。
于青青咽了咽口水：“可以了，你这鸡汤炖得真香，我敢打赌，左邻右舍楼上楼下肯定都在咽口水，你赶紧端走吧，不然待会儿咱们吃饭都没胃口。”
“留一半给你和红雁吧。”陈福香拿碗过来。
于青青按住了她的手：“不用。要是你平时做个什么好吃的，我肯定不跟你客气。但这是送给伤患补身体的，咱们好好的，怎么能跟病患抢东西吃呢，你说是不是？赶紧拿饭盒装好，分两个饭盒，天气冷，还能放一放，中午吃一顿，晚上吃一顿。”
说着，她利落地帮陈福香打包好，又从屋里提了个篮子出来，在下面垫上干草，再让陈福香把饭盒放进去。
“去吧，福香，要相信自己。”于青青像个大姐姐一样，拍了拍福香的肩，把她送出门。
——
医院里，已经到中午了，小李说：“岑团，我去打饭了。”
岑卫东看了一眼门口，伸手叫住了他：“再等一下。”
再等一会儿饭都凉了。小李硬着头皮说：“岑团，医院到刺绣厂还要转车，来回不方便，福香可能耽搁了，我先给你打饭吧。”
“我不饿，不着急。对了，医院这边找到了我们突然痊愈的根源了吗？”岑卫东忽地问道。
小李这一上午忙进忙出，知道的消息不少，他先关上了门，然后回来对岑卫东说：“没有，每个病人用的药都不完全相同，所以医院那边觉得可能是饮食的问题，这样才能辐射到所有的病人。不过他们上午把昨晚剩下的饭菜还有食堂里储存的食物甚至拿了一些去做检测，还是没有任何发现。现在医院里有传言，说这是菩萨保佑。”
“胡说八道，这世上哪有什么菩萨，要相信科学。”岑卫东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训斥他。
小李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听他们说的吗？不过岑团，这个事太奇怪了，还真没办法用科学解释。我看医生们都觉得这……不是人做的。据说咱们这个医院，在一百多年前是个道观，后来道观被战火摧毁，才在上面建了医院。有人猜测，可能是道观里的神仙所为。”
岑卫东嗤之以鼻：“有神仙，道观还能被摧毁？”
小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不吭声了。他们家团长真是最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说话间，病房的门敲了两下，接着一个小脑袋钻了进来。
小李扭头看到她，大大地松了口气：“福香，你总算来了，岑团都等你好久了，你来陪会岑团，我去打饭，你还没吃饭吧？”
陈福香摇头，指着篮子里的鸡汤说：“我带了鸡汤过来，不过好像已经凉了。”
“没事，我拿去食堂蒸一下。”小李笑眯眯地说。
陈福香递了一个饭盒给他：“还有一个饭盒留着卫东哥晚上吃。”
“行，福香，你对咱们团长可真好。”小李接过沉甸甸的饭盒，随口感叹了一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福香本来就有点心虚，听到这话，小脸一红，简直不敢看小李的眼睛，生怕被他看出了自己的小心思。
这一幕落到岑卫东眼里，就是陈福香看到小李就害羞了。他的心一沉，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小李，你不是要去打饭吗？还不快点去，待会儿饭都凉了。”岑卫东冷声提醒道。
小李赶紧说：“这就去。”
他一走，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岑卫东看着小姑娘从脸红到脖子，两只眼睛水汪汪的，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一口老血哽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的。
他该不会是替别人做嫁衣了吧？
“过来。”岑卫东招了招手，“杵在门口干什么呢？”
陈福香慢吞吞地走过去。以前没明白自己的心思，她还不觉得，但现在一靠近卫东哥，她的心就跳得好快，手也好紧张，攥了攥，不知道往哪儿搁。
陈福香有点不适应自己的这个反应，同时又怕岑卫东发现了她的小心思，不理她了。因此走得格外慢，跟踩蚂蚁一样。
刚才跟小李不还有说有笑的，轮到他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岑卫东心里不大爽：“你今天乌龟变的吗？”
陈福香掀起眼皮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她倒想变成乌龟呢，往龟壳里一躲，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岑卫东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怕我算账？胆大妄为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这后果呢？你不要说话，我不希望有下次，你给我记住了。”
“不是的，卫东哥，我……”陈福香想解释。
岑卫东一记锐利的眼神杀了过去：“闭嘴！”
“你凶我！”陈福香委屈得鼻子都酸了。她也是不想看到他难受，不想看到他的战友们受伤截肢啊，明明为了他好，他还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凶她。
岑卫东看她要哭出来的样子，什么脾气都没了：“好了，我的错，我不该凶你。对了，你上哪儿去买的鸡？”
他赶紧转移话题。这个事不适合在病房里讨论，万一被人听了去麻烦就大了，可又不能不提，不然这丫头还不知道又搞出什么事来呢。
陈福香气嘟嘟地坐在病床边，背对着他：“青青带我去乡下换的。”
她一大早先从医院回去，再跟于青青去乡下，然后炖好鸡汤送过来，估计从早上起床开始就没停歇过。岑卫东的心骤然变软，自责地说：“好了，福香别生气了，都是卫东哥不好，我不该凶你。你还没吃饭吧，坐下喝口水，等会儿陪我一起吃饭。”
陈福香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岑卫东这么诚恳地道了歉，她也就转过身说：“我原谅你了，不过你下次不要这样哦。”
岑卫东认真点头：“好，没有下次了。”
陈福香这才展颜一笑，不过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她看着岑卫东浓浓的黑眼圈，诧异地说：“卫东哥，你昨晚没睡好啊，是腿还痛吗？”
他没睡好都是因为谁？小没良心的！
提起这个岑卫东就上火，但又不能不说，待会儿小李肯定会说起这件事。他怕陈福香不清楚状况，在小李面前说漏了嘴，索性将目前的状况交代了一番。
岑卫东揉了揉太阳穴说：“腿已经好了，是医院里昨晚发生了一件很离奇的事，半夜的时候……”
说到最后，他看小李进来，不动声色地加了最后一句：“小李，你说奇不奇怪？”
小李兴奋地点头：“可不是，现在不但咱们医院，还有兰市其他医院的医生也过来了，还在寻找原因。”
陈福香顿时明白了岑卫东的暗示，抓住衣服的一角，故作惊讶地说：“还有这种事？早知道昨晚我就留在医院了，也可以亲眼见证一番这个奇迹。”
“见识啥，咱们在医院里的也没见识到。就睡着睡着，然后病人都突然好了，医生和病人都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福香，你说神不神奇？”小李炫耀地冲陈福香说道。
陈福香配合地点了点小脑袋，格外认真地说：“真神奇。”
小李将饭盒拿出来，摆在了桌子上，回头得瑟地说：“是吧，要不是昨晚我跟着跑上跑下，亲眼见证病人们的病都好了一大半。谁跟我说，我都不相信。”
陈福香星星眼地望着他，夸张地说：“哇塞，小李哥，你还亲眼见到了啊，真厉害。”
“吃饭！”岑卫东敲了敲桌子。跟他说话就各种不自在，闹小脾气，跟小李倒是能说到一块儿去了。
小李察觉到岑卫东心情不好，讪讪地笑了笑，将蒸热的鸡汤放到桌子上，然后赶紧开溜：“岑团，福香你们先吃，我先出去了。”
“小李，你不在这儿吃吗？”陈福香不解地问道。
小李赶紧摆手：“我饭盒还放在食堂呢，我去那边吃。”
病人的是病号餐，多了一个荤菜，但量很少，一人份。所以他一向是在食堂里吃的。
“哦，这样啊。”陈福香看着饭盒里的鸡汤，有点过意不去。心想下次做吃的再单独给小李留一份。
等小李出去后，陈福香看到岑卫东就紧张，不知道说什么，干脆就提了这个。
“你什么时候跟小李这么熟了？”岑卫东心里有点不得劲儿。明明做给他补身体的，还要特意给小李留一份，小李跟她什么关系啊。
陈福香没听出他语气里的酸劲儿，认真地说：“就这段时间啊，你不是经常让他来接我吗？慢慢就熟了啊。”
敢情还都是自己做错了，岑卫东咳了一声：“以后不会了。”
“什么不会了？”陈福香侧头看他。
岑卫东气闷，不好说，自暴自弃地问：“你觉得小李怎么样？”
“挺好的啊。”陈福香感觉今天他好莫名其妙，“卫东哥，你今天好奇怪，怎么问这么简单的问题。”
岑卫东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挺好的，小李有什么好了，愣头青一个！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岑卫东知道，小李有一个比他强的优势，那那就是年轻，只比福香大一岁，两人都还挺单纯的，什么都能说到一块儿去，他完全没法比。
“吃饭吧。”他索性不提了，免得越说自己越心塞。
陈福香感觉到了他有点不高兴，放下筷子，问道：“卫东哥，我惹你生气了吗？”
岑卫东看到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叹了口气：“没有，卫东哥是生自己的气。”
等他腿好了，一定要把这事跟福香挑明了，不然他总担心自己出趟任务回来，福香就被别的臭小子给拐跑了。之所以现在不说，他是怕吓到了她，她以后就不来医院看他了。
陈福香扁嘴，明明还在生气，却不肯对她说实话。卫东哥也有事情瞒着她了。
两人都不开心，吃了一顿沉闷的饭。直到岑卫东吃到一块人参，才打破了沉闷：“这是人参，你哪儿弄来的？”
提起这个，陈福香兴奋了：“我上山挖的，还给你和哥哥泡了一壶酒哦。不过卫东哥现在受伤了，不能喝，只能留给哥哥了。”
“福香，你故意的吧？你明明说是给我泡的，却说要给陈阳，没我的份。”岑卫东不乐意了。
陈福香瞥了他一眼：“谁让你不保护好你自己，让自己受伤了。”
“我不管，不说全部归我吧，至少有半瓶是我的，能分陈阳半瓶就不错了。”岑卫东无赖地说。
“什么好东西要分半瓶啊？”小李拎着暖水瓶进来，好奇地问。
岑卫东可不想又来一个分他的酒，赶紧说：“小李，麻烦收一下饭盒。”
小李赶紧放下水瓶：“好的。”
他把饭盒拿了出去，郭若君就进来了。
岑卫东看到她眼皮子底下挂着的两个黑眼圈，心里了然，估计是从昨晚半夜忙到现在。他迫不及待地想从郭若君这个亲历者口中听到事情的进展，便问道：“怎么样了？找到了吗？”
郭若君摆手：“别提了，都快把医院翻了个遍了，还是没找到。连市医院和省里面的专家都惊动了，现在医院已经被他们接手了。”
所以她才这么闲，有空到岑卫东病房来。
这对岑卫东而言，无疑是个相当坏的消息，事情闹得越大，这事恐怕越没法收场。他悄无声息地睨了陈福香一眼，心底有气，但也不好发作，只好装作不经意地说：“刚才小李还在提，听说这医院以前是个道观，会不会是神仙保佑……”
话没说完就被郭若君给打断了：“你什么时候也相信起这种毫无根据的牛鬼神蛇之说了？”
作为一个学医解剖过尸体的人，她敬畏生命，但却不迷信。
“这不是找不到原因，反正躺在病床上没事，随便猜猜吗？”岑卫东摆手，打了个哈哈。
郭若君冲他翻了个白眼：“你可真够无聊的。除了这个，你就没其他的发现？”
她来病房里可不是找小伙伴闲聊的，而是想看看能不能从岑卫东这里找到点有用的线索，显然，看样子她高估了他。
岑卫东认真思索了一下：“没有，昨晚我突然被惊醒，坐起来就发现腿一点都不痛，当时我还以为自己的腿出了问题，赶紧让小李去找你们。”
郭若君有点泄气，扭头看到陈福香哭丧着脸站在旁边，伸手轻轻捏了捏她嫩生生的小脸，一脸认真地说：“小姑娘怎么啦？是岑卫东欺负你了吗？告诉我，我帮你做主。打我是打不过他的，但下次扎针的时候，我可以故意多错几次，多扎他几针给你出出气。”
“不要，这样好痛的，你别扎卫东哥了，他没欺负我。”陈福香当了真，赶紧摇头。
郭若君被逗笑了：“小姑娘真可爱，逗你玩的呢。你可真心疼卫东……小姑娘，你别哭啊，我就说说，开玩笑的。你要不喜欢，我以后不开玩笑就是。”
郭若君看到陈福香眼睛突然红了，吓了一跳，赶紧道歉。
陈福香别过了头，瓮声瓮气地说：“我没哭。”
她才不是因为郭若君逗她玩而难过呢。她难过的是自己太傻了，把郭医生的玩笑话当了真，闹出了笑话，又在卫东哥面前丢脸了。他肯定会觉得她像个小孩子，幼稚、天真。
把人弄哭了，郭若君有点手足无措，回头看岑卫东，向他求助。
岑卫东不悦地睨了她一眼，温声说：“福香，过来！”
然后又对郭若君下了逐客令：“你应该还有工作，我们就不耽搁你了。”
郭若君撇嘴，重色轻友，回头真应该让他们一起长大的朋友看看岑卫东现在是什么德行。
她站了起来，歉疚地说：“福香，对不起，我不该开你玩笑。”
陈福香咬住下唇，摇头，眼睛红红的，但还是执拗地说：“没有，郭医生，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
郭若君虽然性格相较许多姑娘要粗很多，但到底是个女孩子，更了解女孩子的心思。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陈福香这副忸怩自惭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郭医生，你的病人还在等你！”岑卫东见她一直盯着陈福香看，又提醒了一句。
郭若君回头瞪了他一眼，笨蛋，活该讨不上媳妇！本来还想提点他几句的，算了！
“我这就走，你可别后悔！”郭若君丢下一句若有深意地话，笑眯眯地出了病房。
岑卫东见总算把这个碍眼的家伙赶走了，松了口气，抓住陈福香的胳膊低声说：“你别听她胡说八道，扎针有护士呢，哪轮得到她！”
陈福香听了这安慰，心里更难过了：“卫东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
“瞎说什么呢！福香很聪明，你只是初到城里，很多不习惯的，见多了就懂了，这些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岑卫东耐心地安抚她。心里却升起了疑惑，福香不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以前挺乐观的，最近这是怎么啦？难道是被他又受伤给吓到了？
陈福香感觉到他的温柔，鼻子一酸，脱口而出道：“卫东哥，你是不是觉得郭医生很好？”
怎么会突然说这个？岑卫东脑子里灵光一闪，快要抓住关键点的时候，病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看着又冒出来，还打断了他思绪的郭若君，岑卫东没好气地说：“你又来干什么？”
郭若君举起手里的本子晃了晃：“登记！”当她想来看两个菜鸡在这儿傻乎乎地猜对方心意呢！
“登什么记？我住院的时候不是登记过了吗？”岑卫东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郭若君把本子往他面前一摊：“再登记一次，写详细点，就按本子上的格式写。”
岑卫东看到上面有籍贯，职业，年龄等基础信息，最后两行还附加了新的问题：昨天在什么时间段在医院，什么时候离开的！
这两个问题明显是奔着医院里病人们突然好了这件事来的。他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让福香今天别过来了。
但她不过来更惹人怀疑，毕竟今天不上班，她有时间，也说好要过来的。
脑子里滑过许多念头，不过他面上一点都没显，快速地将信息填完之后，递给了郭若君：“可以了吧！”
郭若君接过扫了一眼，眼神一转，落到了陈福香身上：“你也填一下吧。”
陈福香有些莫名，她说：“郭医生，我不是这儿的病人。”
郭若君直白地给她解释道：“这是上面的命令。因为在医院的食物、药品上都查不出问题，所以现在要扩大调查范围，从三天前到昨晚凌晨三点前，凡是进出过医院的病人、医护、家属和其他人员，都要登记调查。”
陈福香惊讶地看着她：“你们怀疑这是人做的？”
郭若君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谁知道上面怎么想的呢！不过这件事对咱们医院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一旦找出根源，制造出这种特效药，可以大幅减轻我军伤亡，所以必须得查清楚。”
岑卫东怕陈福香在郭若君面前露了端倪，适时地提醒她：“福香，郭医生待会儿还有工作，你赶紧填，别耽误了她的事。”
郭若君斜了他一眼，在心里吐槽，这么对女孩子说话，活该打光棍。
陈福香听懂了岑卫东的暗示，接过纸和笔，老老实实地填好了自己的信息。
郭若君看了一眼她的身份信息，哟，还真17岁了。
“好了。”她接过本子就要走。
被岑卫东叫住了：“只让你登记，没不许人离开吧？”
郭若君看了一眼陈福香，明白了，摇头：“不行，大家暂时都不允许离开病房。就算昨天离开的，今天也会去将人追回来。”
岑卫东拧紧了眉头：“那这个命令什么时候解除？福香她明天还要上班。”
郭若君遗憾地表示：“这个我也不清楚。如果福香明天不能去上班的话，可以到医院办公室打个电话回去请假。”
“知道了。”岑卫东点头。
郭若君扬了扬本子：“我还有事，走了。有事让护士来叫我。”
等她一走，病房里的气氛顿时陷入了凝滞。
岑卫东板着脸，对陈福香说：“过来！”
正巧，洗完饭盒的小李推门而入，他还以为是在叫自己，赶紧过去：“团长，你叫我？”
“没有叫你，你出去把门带上，顺便去看看医院里什么时候解除封锁，福香明天还要上班，她是个新人，无故旷工请假都不好。”岑卫东和颜悦色地说。
小李不疑有他：“哦，好，我这就去。”
他赶紧出了屋，并拉上了门。
陈福香磨磨蹭蹭地走到岑卫东的病床边，低声说：“你别担心，没事的。”
没事？她怕是不了解医院会有多重视这个情况，会为此多疯狂！
怕隔墙有耳，他又不好多说，只能拉着她的手，无奈地叹息：“你能不能让我少操点心。”
等出了院，他一定要教训教训这个胆大妄为的小丫头。
陈福香看着他委屈的样子，扁了扁嘴：“卫东哥，你就相信我一次嘛。我答应过你和哥哥的，我做……”
岑卫东的食指按在她的嘴唇上：“别说这个，不要说话，让我消化消化心头火！”
要不是怕引起别人的怀疑，他一定要打她的屁股。
他的手指滚烫粗粝，上面布满了老茧，摩挲在柔软敏感的唇瓣上。陈福香的小脸一下子羞红了，紧张得浑身僵硬，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怔怔地望着他。
岑卫东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度过这一关，没留意到她含羞带怯的期待眼神。收回了手，揉了揉眉心：“你让我静静。”
他得想想，如果这个事查到了福香身上，要找哪些人才能保住她，还有她以后的生活要怎么安排。
真让他们发现了，福香再想像现在这么自由，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他要争取，至少让福香跟他捆绑在一起，生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看见他愁眉苦思，完全没察觉自己的心情，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让她闭嘴一样。陈福香紧张的心情平复了下来，幽怨地看了岑卫东一眼。卫东哥还是把她当小孩子。
“还有三个多月我就成年了，不小了！”陈福香郑重其事地表态。
听到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句，岑卫东顺口接到：“是还有107天。”
陈福香惊喜地看着他：“卫东哥，你知道我的生日？”
今年他来榆树村的时候，她刚好过完了生日。她还以为他不知道呢！
“你的事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岑卫东一边想事情，一边回了她一句。
陈福香的脸又烧了起来，可看他还是那副沉眉苦思的样子，她气恼地撇了撇嘴，卫东哥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她却总胡思乱想，不好！
在心里粗略地想个几个应对的方案，岑卫东稍稍松懈，抬头就看到她嘴巴翘得都能挂油壶了。心里很是无奈，他都还没生她的气呢，她竟然先生气了！
“怎么啦？说了你，不开心？那你想想，你是不是该说？”岑卫东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陈福香抬起手背挡住额头，眼泪汪汪地娇嗔道：“好痛！”
岑卫东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就是要痛才能长记性！”
陈福香还想说什么，忽然门外传来了小李兴奋到极点的声音：“岑团，找到了，找到了源头！”
岑卫东的心一下子降到了冰点。他猛地抓住了陈福香的手，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扶我起来。”他得马上打电话找人帮忙。
小李啪地一声推开门就看到岑卫东竟然站在地上，顿时忘了刚才的事，跑过去，紧张地扶着岑卫东：“岑团，你的腿还没好，怎么就下地了？快躺回床上，别伤着了。”
陈福香一听这话，也赶紧说：“对啊，卫东哥，你快躺回去。”
岑卫东看着这两人淡定的反应，还有门口并未跟来任何医生或者战士，心稍定，感觉自己似乎是弄错了，赶紧问道：“小李，你刚才说找到了，是找到了什么？”
提起这个小李又来了劲儿：“就是让你们突然恢复的源头啊！原来问题出在食堂后面的那口井上，你们是因为喝了井里的水，病才好的。现在下面已经派人拉了警戒线，将古井圈了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医生们也赶过去了。”
闻言，岑卫东提了一上午的心总算放松了下来，他侧头看陈福香。
陈福香冲他无辜地眨了眨眼：她说过会没事的啊，明明是卫东哥自个儿不信的！

第67章
兰市军医院发生了一件怪事，井里冒出来的水有治病的功效，就跟以前传说中的灵泉一样。为了测试这个效果，医院给新收进院的外伤患者饮用了该水，并用此水清理伤口，没过半小时，伤口就开始愈合，速度远超目前已知的任何药物，振奋了所有前来研究的医学泰斗。
医院里所有的知情者都被要求对这件事保密，不允许任何人将此事宣扬出去。
同时，医院的戒严也撤销了，除了食堂后方那片地方被围了起来，不允许任何非研究人员入内，同时，上面还在考虑，军医院的搬迁计划，很显然这地方是打算建相关的研究院了。
医院的进出管制调查也更加严厉，以免有特。务混进来破坏灵泉。同时，军医院这边，还不准备接收新病人了，现有的病人也计划转移到市医院。
岑卫东知道这个消息后，喜忧参半，喜的是福香的嫌疑洗脱了，或者说还没怀疑到她头上，这个事情就嘎然而止了。忧的是，他很清楚，他们之所以能病愈跟那所谓的“灵泉”没有半毛关系，灵泉这幌子，迟早会被戳破，这些兴冲冲来大佬们，注定败兴而归。
但当着小李的面，他也不好问清楚。而且岑卫东觉得现如今的医院就是是非之地，陈福香呆在这里没任何的好处。虽然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但现在显然不是个合适的时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后对陈福香说：“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班，我让小李送你回去。”
才下午三四点，陈福香不情愿。
岑卫东轻轻拍了她一下：“乖，听话。”
陈福香小脸一红：“那好吧，卫东哥，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不用担心，我恢复得很好，郭若君说只要再过几天，我就能出院，到时候我去找你。”岑卫东也计划早点离开医院这个是非之地。这地方发现了前所未有的灵泉，以后肯定会成各方势力争夺的角斗场，他不想掺和进去。
陈福香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一眼：“好，那，卫东哥，我先走了！”
这次离开，医院这边的检查登记严肃多了，同时还有一个黑脸军官严厉地盯着陈福香不许将这里发生的事情说出去。
通过检查，陈福香出了医院，到了公交站，她对小李说：“我自己在这里等吧，公交车还要一会儿才过来，你回去照顾卫东哥吧。”
小李摇头：“不行，岑团吩咐我要亲自将你送上车的，我不能违反命令。”
说到这里，小李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瞅了一眼医院的方向，小声嘀咕道：“福香，我总算明白岑团为什么让你别过来了。现在这地方我都觉得压抑。”
陈福香转了转眼珠子：“你压抑什么啊？这跟你没关系吧？”
小李摆手：“哎，你不懂。你想啊，以后天天那么多大人物进出，医院的安保肯定会弄得很严很严，咱们这种小人物还不得趴着啊，说话都得小声一点，肯定没以前那么自在了。”
“那，卫东哥早点出院会不会好一些啊？”陈福香抬头下巴问道。
小李说：“这是当然，医院再好也没呆在自己家里舒服啊。”
陈福香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车来了。”小李忽然喊道。
公交车停靠在路边，陈福香赶紧上去，冲小李挥了挥手：“过两天我再来看卫东哥。”
——
回去后，陈福香每天傍晚给医院那边打电话去，想了解一下岑卫东的状况，但每次接电话的都变成了声音粗粝的男人，而且她这要求还毫不犹豫地被对方拒绝了。
一来二去，陈福香心里有些不安。
到了周四那天，她实在忍不住了，跟厂里请了半天假，赶去医院看岑卫东。
这次的检查更严厉了，陈福香不光填了基本信息，还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然后又被郭医生看到，她过来帮忙作证，医院这边才放行。
郭若君拉着她上楼，见没人，小声叮嘱了她一句：“在这边少说话，看了卫东就赶紧走。”
“郭医生，发生什么事了？”陈福香担忧地问。
郭若君揉了揉她的头：“进展不顺，大佬们现在满肚子的火气，我这不是怕你撞到枪口上吗？”
四五天过去了，这研究一点进展都没有，而且更头痛的是，这个水的效力在减弱。周日那天刚发现的时候，效果立竿见影，这到了第五天，现在效果已经非常微弱了，就比金疮药的效果好一点点，感觉再要不了两天，这水就会变成跟寻常井水没什么区别。
专家泰斗们想尽了办法也没找出原因，甚至还有大佬在两天前提出将这水保存下来。他们弄了个密封的容器，储存了几缸水，但很快就发现，离开了水井，这水里面的这股仪器都检测不出来的能量散失得相当快，不到半天就变成了最普通的水，除了饮用浇灌没任何用处。
出师未捷，见识了灵泉的神奇，却什么都捞不着，只能眼睁睁地看它流逝，怎么能不心痛。就连郭若君也是痛心得很，也就不奇怪医院现在被低气压笼罩着了。
知道了缘由，陈福香暗暗吐了吐舌头。她做这事的时候没考虑那么多，只是想把自己摘出去，谁知道现在的人这么大惊小怪，看到一井水就这么兴师动众。
哎！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越叹气越容易老！”郭若君揉了揉陈福香的头。
陈福香找了个借口：“我不就是看你们大家都不容易吗？”
郭若君被她少年老成的话给逗笑了，不过已经到了病房门口，她也没说什么，一把推开了门，笑咧咧地说：“岑卫东，看我给你带谁过来了！”
岑卫东一看到陈福香就皱眉。
医院里现在气氛很不好，她过来干什么？
陈福香看着他板起脸的样子，有点委屈，他就这么不愿意看到自己吗？
“福香，我挺好的，你看过了，就先回去吧。”岑卫东一开口就下了逐客令。
陈福香猛地张大瞳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才刚来，他就赶她走。
看着小姑娘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郭若君有点看不下去了，站出来打圆场：“福香，这个搪瓷缸子泡过茶了，还没洗，你去帮忙洗一下好不好？”
陈福香接过杯子，又瞅了岑卫东一眼，见他还是面无表情，委屈地捏着杯子出了门。
她一走，郭若君就指着岑卫东骂：“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明明喜欢人小姑娘，还拿冷脸对她，小心把小姑娘气跑了，你就等着打光棍吧。”
她懂什么？现在医院不安全，有很多话也不方便说，他宁可福香暂时误会他，也不希望她经常往这边跑。
岑卫东冷下脸：“郭医生这么闲，没工作了？”
靠，这个狗东西，还讽刺她。郭若君不服气了，本来是想指着岑卫东的鼻子怒骂的，但她眼角的余光忽地扫到门口，见陈福香怯生生地回来了，灵机一动，郭若君俯身一低头，凑到离岑卫东还有七八公分的距离，脸上挂起一抹温柔的笑，语气甜腻得她自己都发慌：“哎呀，人家不是担心你嘛！还有，福香年纪小，脸皮薄，你对小姑娘说话客气点，我又不是不允许你跟其他小姑娘来往，你干嘛这样啊，要是被别的人知道了，还说我是个母老虎……”
砰！
搪瓷缸子摔在地上的声音惊醒了做戏的郭若君和处于震惊中的岑卫东。
岑卫东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门口，看到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搪瓷缸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他心里闪过非常不好的预感，回头斥了郭若君一眼：“你刚才胡说八道什么？”
说着掀开被子下了床，准备出去找人。
郭若君抱着双臂，站在一边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神情：“我还没给你开出院手续，你现在出得去吗？”
要是以往，管理相对松散，还可能真被他给溜出去。但现在医院戒备这么严，没有出院手续，他别想踏出医院一步。
岑卫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拧着浓眉说：“给我开出院手续！”
郭若君站着不动：“让你晾人家小姑娘，现在知道急了！”
“给我开出院证明！”岑卫东又说了一遍。
郭若君笑嘻嘻地看着他：“你不是不想人小姑娘呆在这里吗？我帮你赶走人还不好啊，这不就如了你的意，你着什么急啊？”
岑卫东颓废地坐了回去，是啊，福香走了，他该放心的，但他这心里怎么如此地不踏实呢！
想来想去，归根结底还是郭若君刚才那番话所导致的。岑卫东斜睨了郭若君一眼，像是看什么细菌病毒：“以后你离我远点，我要求换个医生。”
谁知道这个女人会不会又发什么疯，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郭若君松开手臂：“现在医院这状况，你的申请没空搭理的。将就吧，对了，好好想想等出了院怎么哄福香。”
她容易吗？要不是看这两人天天磨磨唧唧的，她也不用下这种猛药了。当然，她绝不会承认，她是想看岑卫东的乐子。
可惜啊，不能亲眼看到他在小姑娘面前吃瘪的样子。
接下来两天，岑卫东心里始终不安，医院这边，已经证实，食堂后面那口井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最普通的水。
眼看科研无计可施，最后，上面的人悄悄找了个高人过来。高人看过之后说，得出的结论是该地方曾有一小灵脉，可能是由于临省地震，让灵脉松动，灵气外泄，进而出现了这种离奇的现象。
至于现在井水变得普通，那就是灵气泄完了呗，没了灵气，可不就变成了普通的水。
也就是说，幸运儿只有医院里这次住院的百来号人了。
听到这个消息，科研人员肯定不大能接受，明明看到宝山，最后却什么都没弄到。他们不甘心，把井水抽干了，下午将下面的淤泥也挖了起来，又找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只能放弃。
不过相关人员也都被要求封了口。只有岑卫东他们这些本来就在医院里呆着的，才会听到一些信息。
两天过去，这神奇的水已经没了，井也没挖开了，还是一无所获，不少人相信了高人所言，已经放弃了，只有极少部分的人还不甘心，留在医院里调查。
同时，医院的各项运转又恢复了正常，至于搬迁计划，当然是不搬了。
眼看情况缓和，提心吊胆了两天的岑卫东吩咐小李：“你去借医院办公室的电话给福香打个电话，问她明天过来吗？你去接她……算了，我自己去吧！”
小李那天不在，不清楚病房里发生的事，还不清楚两人又闹僵了，对岑卫东暴躁很不理解：“要不还是我去打吧，你的腿还没好利索。”
“不用，扶我过去！”岑卫东坚持要自个儿去。
——
刺绣厂里，到了周六下午临近下班的时间，坐了一整天，大家都有点松散，尤其是厂里面的领导今天都去开会了，大家就更自在了。
于青青凑到陈福香身边，小声嘀咕：“福香，明天那个相亲，你去不去啊？”
前两天，纺织厂楼上那位洪大姐要给陈福香介绍对象。当时陈福香就拒绝了，但那个洪大姐特别热情，一直嚷嚷着，去见见嘛，年轻人就该多认识几个人。
当时于青青也是反对的，可看陈福香这两天闷闷不乐的，又听她说了在医院的事，便劝她：“你要不就去看看呗，洪大姐说对方是区政府办公室的干事，大小也算个干部，条件还可以，看看要是不行也没关系，就当散散心。”
于青青也是想着既然岑卫东那边无望了，那就多认识认识人，也许能碰到福香喜的，让她早点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
陈福香摇头：“还是别了吧，我现在不想这个。我就想努力攒钱，买个房子，等以后我哥哥来了有地方住。”
她以前不懂，但现在清晰地意识到，岑卫东有了跟他关系更亲密的人后，她跟哥哥以后再往他家跑就不合适了，所以还是得有自己的房子。
房子多贵啊，就他们住的这种筒子楼单间也得千儿八百，还有市无价，没关系的，根本买不到。
对于青青来说，买房子还是太遥远了，她还是努力升职，结了婚后等着单位分房吧。
“傻福香，攒钱买房和相亲又不相冲突。你条件这么好，就该多去相亲，说不定就能遇到更好的人了。”于青青一个劲儿地怂恿她。
陈福香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我农村来的。”这条件好什么好啊，也就青青滤镜重。
于青青却不这么认为：“你条件怎么不好了，才十七岁就拿三级工资，比同龄刚参加工作的小青年工资高多了。家里又没拖累，长得又漂亮，这还不叫好，什么才叫好？”
没看最近往她们那层楼打听消息的大妈大婶都比以前多了吗？于青青可不认为她们是冲着自己来的。她要负担妹妹接下来几年的学习和生活费，左邻右舍都是知道的，所以只可能是冲着福香来的。估计是已经从侧面搞清楚了福香家的状况，知道她没什么拖累。
陈福香实在没心情，敷衍道：“再说吧，你别说话了，我把这点弄完。”
就在这时，门卫大爷进来了：“陈福香，有你的电话！”
陈福香手中动作一顿，银针扎进了食指里，血珠子渗了出来，她呼了一声痛，按住手指，面色纠结。会往厂子里给她打电话的只有一个人，但是她现在不想跟这个人说话，因为只要一想起那天那一幕，她心里就还是酸涩得厉害，胸口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见她坐着不动，面色煞白，于青青站了起来：“我去帮你接吧。”
陈福香没有反对：“嗯，你就说我在忙，没空接电话。”
“知道了，放心吧！”于青青挥了挥手。
走到办公室，于青青接起了电话，那段立即传来了岑卫东急迫的声音：“福香……”
现在知道急了啊！于青青以前还有点害怕岑卫东，但自从他伤了陈福香的心，她这态度就完全变了，不冷不热地说：“原来是岑卫东同志啊，福香有事情要忙，你有事吗？我可以帮你转达。”
听到是于青青，岑卫东的心凉了半截，他知道，这是福香不想接他电话，他有些头痛，按住太阳穴说：“你让福香来接电话，那天的事是个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是误会，你昨天怎么不打电话来说清楚？”于青青得理不饶人。
岑卫东不好对她说，只含糊不清地道：“昨天不能打电话。麻烦你让福香过来，我亲自向她解释！”
于青青不知道医院里发生的事，以为这一切都是他的托词，固执地不肯答应：“福香没空，你不说，我就挂了啊。”
“等一下，那福香明天什么时候过来？我让小李去接她。”岑卫东赶在她挂断电话前，赶紧问道。
于青青长长的哦了一声：“不好意思，福香明天要去相亲，没空，就不过去了！”
说完，不等岑卫东那边反应，立即挂断了电话。
岑卫东的脸都绿了，他又拨了几次电话，但都没人接，搞得他暴躁不已，差点砸了电话。
小李看他这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岑团，福香明天没空啊？”
岑卫东一记眼神杀了过去：“郭若君呢，带我去找她。”
小李也不知道，赶紧说：“岑团，我先送你回病房吧，然后去把郭医生给你叫过来。”
岑卫东知道自己腿不好，走不快，耽误时间，索性说：“你去找她，我自己回病房。”
“哦！”小李看他处于暴怒边缘，不敢惹他，连忙应下。
五分钟后，郭若君穿着一身白大褂，跟在小李的身后，笑眯眯地进了病房：“听说你找我，有事吗？”
岑卫东斜了她一眼：“开出院证明！”
郭若君斜了他一眼：“你发什么疯？你的腿还没好彻底，而且你也不看看，这都几点了，马上就要天黑了，开什么出院证明？要出院最快也等明天！”
“现在，马上，立刻开！”岑卫东寸步不让。
郭若君也不是吃素的，毫不退缩：“你别拿你命令你手下拿群兵的派头来命令我，这一套对我没用！”
岑卫东目光慑人地盯着她，语气散发着冷意：“福香要去相亲了，你开不开？”
听到这话，郭若君不厚道地笑了：“哈哈哈，让你磨磨蹭蹭的，这下好了，小姑娘要被人叼走了！”
她这个始作俑者还在这里幸灾乐祸！
岑卫东不爽极了，他不爽，那这个罪魁祸首也别想舒服。他凉悠悠地说：“福香是陈阳的宝贝妹妹！”
这下轮到郭若君说不出话来了。她脸上的笑僵硬了，就那么直直挂着，瞪大眼，惊讶地望着他，忘了言语。
过了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说。娘的，岑卫东，你坑我。”
岑卫东冷笑：“不是你想先看我笑话的吗？开出院证明，快点！”
这次郭若君不敢拒绝了，但她挺不甘心被岑卫东摆这么一道的，不爽地嘟囔：“对我客气点，以后我可比你高一辈！”
“那也得等你高我一辈再说！”岑卫东毫不客气地泼她冷水，“剃头挑担子一头热的人就别再我面前得瑟了，吹破了牛皮也上不了天！”
郭若君气得暴跳如雷，脸上的平静再也无法维持：“你又能好到哪儿去？福香都要去相亲了，我看你还是打光棍吧！”
岑卫东信誓旦旦地说：“不可能，我不会让她有相亲的机会！”
若是说他以前还摸不透福香的心意，一直以为她还没开窍，束手束脚的，但今天于青青的反应无疑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是着急，但他心里也特别有底，比以往都要笃定得多。福香能为了郭若君随便两句话就生她的气，甚至嚷嚷着要去相亲，他要还不明白，可以笨死了。
郭若君被他这副牛气哄哄的模样气得跳脚：“你，都是谁推了你们一把，你不感谢我就算了，还坑我，你是人吗？”
她什么心思她自己知道。岑卫东不理她，敲了敲桌子：“开证明。”
站在病房里毫无存在感，看完了一场好戏的小李傻眼了。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感觉他错过了好多的样子。为什么他一直跟着岑团，却什么都不知道。
——
挂了岑卫东的电话，于青青心情大好地回了厂房，正赶上下班的时间，同事们陆续下班，她凑到陈福香面前，笑眯眯地说：“走啦，咱们去逛街，听说百货大楼那边新上了一批呢子大衣，上海货，特别漂亮。佛靠金装，人靠衣裳，买一件作为明天相亲的行头，免得被人小瞧了去。”
陈福香提不起精神，她欲言又止地看了于青青一眼，眼巴巴的，就等着于青青主动提刚才电话的事。
于青青装作没看见，她可没忘记前两天福香回来伤心地哭了一场。她挽着陈福香的胳膊说：“走了。”
“青青，那个，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啊？”最后，还是陈福香沉不住气，硬着头皮主动问道。
于青青睁眼说瞎话：“打错了，走吧，一会儿百货大楼要下班了，走，咱们快点。”
她推着陈福香去了百货大楼。
两人直接去了四楼，看成衣，里面果然有新到的呢子大衣，面料柔软垂直，版型很好，穿起来比臃肿的棉衣好看多了。当然，价格也非常美丽，一件顶得上陈福香一个月的工资。
才领了三次工资的陈福香赶紧捂住了口袋：“青青，咱们还是看看别的吧。”
于青青其实觉得陈福香可以买，小姑娘工资不低，又没有家累，挣了钱可不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任凭她怎么说，陈福香都不答应：“不行，我的钱要攒来买房子。”
于青青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大衣：“好吧。”
确实太贵了，哪怕掏得出这个钱，她也舍不得。陈福香跟她一样是过惯了苦日子的，舍不得这个钱也理解。
两人在售货员鄙夷的目光中往前走，没走多远，就看到一对年轻男女在挑手表。
于青青一直想买一个手表，这样看时间方便，可惜太贵了，她以前挣钱要交家里，现在要供妹妹，买表之日遥遥无期。虽然买不起，但不妨碍她多看一会儿。
她拉着陈福香过去：“你看哪一块表更好，我想攒钱买一个，先定个目标，然后定下来每个月存多少钱，争取一年后能买一个。”
两人凑近，就听到女的对男的说：“就这块吧。”
她挑了一块17钻手动上链机芯的梅花牌手表：“我喜欢这个。”
旁边那男人有些不乐意：“这个太贵了，要两百多，买了这个待会儿买缝纫机、自行车和收音机的钱就不大够了。”
女人不依地跺了跺脚：“就买这个嘛，人家就喜欢这个。这是一辈子的事，连买个合心意的手表都不可以吗？”
男人拗不过她，只好答应：“那待会儿买其他的，你可别捡着贵的买啊？不然钱不够了。”
“嗯，我知道啦。”女人喜笑颜开地答应了。
两人买了表，又转到旁边卖自行车的地方去了。
于青青看着他们的背影，目光充满了羡慕。陈福香也有点羡慕，她摸了摸鼻子，兀自嘀咕：“等我攒了钱也买。”
于青青听了好笑，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傻丫头，你买这个干嘛，以后让别人给你买啊！”
“不要，我才不稀罕他买的呢，我自个儿买！”陈福香赌气地说。
于青青讶异地挑了挑眉：“有人说要给你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和收音机，谁啊？”
陈福香咬了咬唇，有点不情愿地说：“卫东哥啊，除了他还能有谁啊？”
于青青如遭雷劈，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幽幽地问：“什么时候的事，当时你怎么说？”
“就两三个月前吧，我当然没答应。我都上班自己挣钱了，怎么能让卫东哥再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呢！我可以自己挣钱买。”陈福香有些不明白于青青怎么是这副反应，“青青，你没事吧？”
于青青摆了摆手，这会儿她有点同情岑卫东了。
“岑卫东那天是不是挺生气的？”
陈福香惊讶地看着她：“青青你怎么知道？后来他莫名其妙地生我的气，说好送我的，最后缺让小李送我回的家。”
于青青扶额，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了想，她直接拉着陈福香走到看自行车的那对年轻人身边，笑着说：“打扰了，我有个事想问你们，自行车、手表这些都是这位男同志买给女同志吗？”
两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还是女同志开了口：“不然呢？这还用问吗？”
于青青不顾他们的冷脸，又问道：“这位男同志为什么要买这些送给女同志？”
两人以为她是来找茬的，很不高兴，男的不耐烦地说：“还能为什么？三转一响，这是我买给我媳妇儿的彩礼！”
女同志本来还挺生气的，结果一听这称呼，脸就爬上了红霞，嗔了男人一眼：“都还没扯证呢，瞎说什么呢？”
男人看着对象娇羞的样子，心里也美滋滋的，旁若无人地说：“彩礼都给你买了，你不嫁给我，嫁给谁？早一点晚一点的事，你早点习惯嘛！”
忽略了背后两个人的打情骂俏，于青青扭头看陈福香，语气是满满的无奈：“明白了吗？”
陈福香还是有点难以置信：“你，你是说卫东哥送我那些是，是……”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难怪他对你那么好呢，原来是不安好心。”于青青嘀咕。
陈福香的脸烧了起来，手心紧张得冒出了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小脸泛红，一双水盈盈的眸子里含着春水，娇艳欲滴。抿了抿唇：“可是，我们乡下结婚只送几斤肉，一块布或者一点粮食就行了。能给个三四十块钱做彩礼就很多了。”
于青青看着她这副不争气的样子，摇了摇头：“你也说是乡下了。咱们城里的姑娘有工作能一样吗？你看你一个月都要挣四十几块，结婚后也有分房的资格，谁要提两斤肉一块布就上门找你提亲，那是寒碜你，看不起你呢！”
陈福香想想也有道理，是她还没有跳出农村人的思维。城里姑娘一个月工资就几十块，要还是像农村那样的彩礼，确实说不过去。
“青青，你说得对。”
于青青瞅了她一眼：“岑卫东既然都说要送你三转一响了，那不可能才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就突然变心。你想想，他有亲口承认过跟郭医生处对象吗？”
陈福香摇头：“没有，卫东哥对郭医生说话有时候挺不客气的……”
她将在医院里三人相处的情形说了一遍。前两天难过，她不想提，现在提起来似乎也没那么难受。
于青青听后立即说：“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岑卫东怼郭医生那样子哪像是对喜欢的人，也就你光顾着吃醋去了，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往人脑袋上扣帽子。不过岑卫东是不可疑，但这个郭医生明显是故意的，她该不会是针对你吧？”
越想于青青越觉得是这个理。福香这么单纯，而那个郭医生看起来就很老练深沉，福香哪会是她的对手。
陈福香羞窘地说：“我错了，青青，那我明天去找卫东哥认个错好不好？”
“不光要认错，关键地是要问清楚，他跟那个郭医生到底什么关系，周四那天，郭医生为什么这么说，你可别稀里糊涂被人给骗了。”于青青想起自己今天在电话里怼岑卫东的事，有点心虚，想替岑卫东说两句好话，但想想他让福香难过了，又觉得还是算了吧。
陈福香虚心地接受了她的建议：“嗯，我明天就去找卫东哥问清楚。”
于青青颔首：“走吧，去吃饭，这几天你都没好好吃饭。咱们今天别回去做饭了，下馆子，待会儿给红雁带一份回去就是。”
陈福香也没意见：“行啊。”
两人先回厂子里拿了饭盒，然后去国营饭店吃好饭，打包了一份带回去。走到宿舍楼下，天已经黑了，二楼于青青的宿舍门微微敞开着，透出盈盈灯光，将外面的走廊照得半明半暗，在暗的那半边光影中，似乎有个高大的人影趴在那儿。
于青青吓了一跳：“我家门口怎么有个人？红雁呢？”
她拽着陈福香小跑着冲进了筒子楼，刚走到楼梯的拐角处，一个满身是要烟味的身影忽地从上方窜了下来，一把拉住了陈福香的手，声音暗哑迫切：“福香，不要去相亲，你听我说，结婚报告我早就已经打好了，只等你点头，我明天就交上去！”

第68章
昏黄的灯光下，陈福香瓷白的小脸像是被抹上了鲜红的胭脂，红色从脸颊弥漫到了耳根，又染上了脖子，让她整个人都有些语无伦次：“卫东哥，你，我给你倒杯水，你先等我，坐一会儿……”
岑卫东拉住了她：“福香，我不渴，咱们先说会儿话。”
他知道，是他刚才直白的话吓到了她。但他一点都不后悔，伟人语录里有一句话“不是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他只是想表明自己是认真的。
陈福香感觉被他握住的手腕发烫，像是火燎一般，本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心脏这会儿几乎快要蹦出来了，她下意识地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但甩开之后，她似乎也觉得不合适，可能会伤到岑卫东，赶紧描补：“那个，那个我口渴了。”
“那你坐下，我给你倒水。”岑卫东把她按在椅子上，然后缓慢地过去拎着暖水瓶给她倒水。
陈福香看着他慢吞吞的动作，悄悄伸出双手捧住滚烫的脸，捏了一下，好痛，是真的，不是她在做梦！
岑卫东一回头就看到她这小动作，顿时哭笑不得，笑过之后随之而起的是心疼和自责。都是他的错，他应该早点表明心迹的。
他把白色的搪瓷缸子递给陈福香：“喝吧。”
陈福香两只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神含羞带怯，忍不住想偷偷看他，但一撞上他的眼神，又飞快地挪开了，像只受惊的小鸟。
岑卫东察觉到她紧张又期待的心情，嘴角也跟着飞扬起来。
不过他再不做点什么，这傻丫头恐怕要保持一晚上这种晕晕乎乎的状态了。
岑卫东心生一计，弯腰按住腿，呻。吟了一声：“哎哟……”
陈福香果然忘记了羞涩，飞快地放下杯子，蹲下身，手抓住他的裤腿，担忧地问：“卫东哥，你腿怎么样了？是旧伤复发了吗？”
岑卫东抓住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笑眯眯地说：“没事，我逗你的呢。”
陈福香两眼大睁，怒瞪着他：“你好讨厌！”
“好，是卫东哥不对，是卫东哥讨厌，那现在可以好好跟我说会儿话了吗？”岑卫东拉着她的手不放。
陈福香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蠕动了一下唇，小声道：“说什么？”
岑卫东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就说相亲的事，你不要去相亲好不好？我不许你去相亲！”
陈福香幽怨地瞪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我本来就没打算去。”
这么说还真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了，岑卫东后怕不已，幸亏他来了，不然福香说不定哪天就被人给拐跑了。
“好，咱们不去，福香真乖。”岑卫东面上夸奖她，心里却打定了主意，回头就让这筒子楼里的人都知道福香有对象了，免得这些人热心地继续给她介绍对象。
陈福香嗔了他一眼，有些委屈地说：“我觉得你总是把我当小孩子。”
“小孩子吗？”岑卫东的下巴靠到她的头顶上，沙哑的声音带着克制，“我想亲你，抱你，这是对小孩子吗？”
陈福香脸上刚消下去的热度又烧了起来，赶紧伸出小手按住他的嘴，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要乱说啦！”
岑卫东拉下了她的手，握在掌心，火热的目光盯着她白里透红的小脸：“这可不是胡说，这是我心之所欲！”
“你，你害不害臊啊！”陈福香捂脸，耳垂红得几欲滴血。
岑卫东捏了捏她滚烫的耳垂，呼出的火热气息喷在她的耳垂上，声音暗哑充满了诱惑：“还觉得我把你当小孩子吗？”
陈福香快羞死了，完全招架不住他的厚脸皮，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说错话啦。卫东哥，你，对了，你的腿好了吗？”
这话题转得太生硬了，岑卫东明知她的意图，还是放开了她，顺着她的话说：“已经好多了，不过现在还不能一次走太久，也不能太用力。”
陈福香想起他们回来时在楼下看到的影子，忍不住埋怨道：“你怎么趴在阳台上等我们，红雁在家，你可以去青青那儿等我，外面这么冷，你的腿受到了吗？”
“隔壁不合适，我身体好，不怕冷。”岑卫东揉了揉她的头说。
陈福香恍然明白他的意思，这才发现，卫东哥其实一直跟女孩子都保持着距离，就跟她才没那么注意，她还真是迟钝。
想到这一点，她又有点难过了，觉得对不起他。不过有的事还是要问清楚的，她扬起小脸，凶巴巴地问：“郭医生是怎么回事？”
她就是不问，岑卫东也准备好好跟她交代清楚这个事，免得在她心里留下疙瘩。
岑卫东拉着她的手：“你听我说。我家跟郭若君家隔了一条巷子，算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吧，她比我小三岁，是家里的老幺，父母哥哥姐姐都宠，从小性子就野，经常跟着我们一群男孩上山下河的，那时候她头发剪得就比我现在长一点点，所以大家都把她当男孩子一样。我16岁就去参军了，走的时候她还是个毛头小子呢，直到这次去灾区救灾才碰到，一开始我都没认出来她。”
“她现在长得挺漂亮的吧，你刚开始看到她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很吃惊啊！”陈福香撅起嘴巴说。
岑卫东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小醋精，听我说完好不好？在灾区大家都灰头土脸的，衣服上全是泥，有时候连洗脸的水都没有，能好看吗？再说她属于医疗队，跟我也不是一个系统的，我们只打过一两回照面吧，根本没说过话，还是这次在医院，看到了彼此的名字，然后才认出了对方。”
“她还去灾区救灾了，真厉害。我好像什么都比不上她。”陈福香是真有点佩服郭若君，她的性格跟她的名字好配。
岑卫东却不以为意，在他的眼里，在灾区，在战场上就没有男人跟女人之分，只有战友和敌人的区别。
“这是她的责任，从她穿上那身军装开始，她就有守护百姓，保家卫国的义务。再说她哪能跟你比啊，你一出手，我们都好了，本来要截肢的都不用截了。”
最后一句明显带上了调侃意味。
陈福香羞红了脸：“哎呀，卫东哥，你，你不要说这个了，咱们继续说郭医生，你还没跟我讲，周四那天，她说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呢！”
岑卫东无奈地说：“她故意的，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她就是看到你进来了，才故意说给你听，刺激咱们俩呢。”
陈福香瞪大眼：“啊，她，她……”
陈福香也不知道该感激郭医生还是该埋怨她。
“她怎么这么说，不害臊吗？”陈福香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郭医生也未免太大胆了。
见陈福香似是还不大相信他跟郭若君那疯子是清白的，岑卫东只能说出另外一个秘密：“在灾区救灾的时候，她跟你哥哥之间好像发生了点什么。上次你哥来看我的时候，郭若君直溜溜地盯着他，等你哥前脚一走，她后脚也跟着走了。”
陈福香难以置信：“她，她跟我哥哥在一起了？她要做我嫂子？”
“没有，我看是她对你哥有意，你哥有点避着她的样子，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他们现在应该没在一起。”岑卫东赶紧澄清。
陈福香花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我真的一点都没想到。”
“那你是属于郭若君做你嫂子，还是不乐意？”岑卫东问道。
陈福香想了想说：“看哥哥吧，他喜欢我就喜欢，他不喜欢那我也不喜欢，谁做嫂子，当然哥哥说了算。”
岑卫东就喜欢陈福香这样。大家都说她单纯天真，有点傻气，但其实她特别拎得清。
“嗯，这是他们的事自然他们说了算。要不是怕你误会，其实我本不想提这个的，你以后见了他们也装作不知道。”岑卫东叮嘱道。
一边是未来大舅子，一边是小时候的玩伴，成了倒还好说，要是没成，挺尴尬的。所以一开始岑卫东明明知道他们之间有点情况，也没点破这个事。要不是后来郭若君把他逼急了，他还要装糊涂。
陈福香乖巧地点头：“嗯，我知道了，我就当今天没听到你跟我说过这个事，以后见了郭医生，以前是什么样，以后也怎么样。”
“嗯，福香真乖。不过咱们是不是该算一算，你不听我和陈阳的叮嘱，胡来的这笔帐了？”岑卫东前一刻还在笑，后一刻忽地变了脸。
陈福香惊呆了，诧异地看着他：“这……这个事不是已经过去了，没事了吗？”
见岑卫东还是板着脸，她谄媚地笑了笑，拽着他的胳膊，小心讨饶：“卫东哥，我这不没事吗？我做好了准备的，不会让自己暴露的啦。”
她很少撒娇，岑卫东有点下不了手，可又想着不收拾收拾她，她下次还不知道惹出什么事！索性东按住她的肩，对着她的臀部拍了下去，啪啪好几下！
“长记性了吗？现在是没出事，但万一出了呢？你想过我，想过陈阳吗？想过我们会有多担心吗？”岑卫东一想起前几天的提心吊胆，都还一阵后怕。这次是没出事，但她下次再这么胡来，谁能保证下次一定不会出事？就该给她一点教训，让她下次不要这么胆大妄为。
冬天穿着厚厚的棉裤，岑卫东到底是心疼她，阵势大，但并没有使多大劲儿，不怎么疼。但这么大个人了还被打屁股，而且还是被自己喜欢的人，新鲜出炉的对象打屁股。陈福香面子上过不去，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岑卫东抬起的手一顿，有些无奈，又有些哭笑不得。她就是吃定了他舍不得她哭吧！
他将她扶正，食指轻轻擦过她眼角下的泪水：“好了，我不打了总行了吧，但你得答应我，下次不许再胡来了。你再这样，我的心脏都要被你吓停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成不成，我的小祖宗？”
可不是祖宗，打不得，说不得，还得哄着。
这可真是甜蜜的烦恼。
陈福香期期艾艾地看着他：“你说的哦，下次，你要打就打我的脸，别打我屁股了。”
拍了两下屁股都这样了，还打脸。岑卫东又好笑又好气：“你下次再乱来，我打我自个儿，这总行了吧！”
陈福香困惑不解地看着他：“不是惩罚我吗？怎么打你自个儿啊？”
“你打不得，那只能打我了，就看你心不心疼你男人了！”岑卫东直白热烈地看着她说。
陈福香被他句“你男人”又给逗得面红心跳，嗔了他一眼，看着外面漆黑的天色，苦恼地说：“卫东哥，挺晚了，你今天就别走了，在我这儿睡吧，我去隔壁青青她们那儿住。你等一下，我去给你端洗脚水。”
岑卫东拉住了她：“不用，我去我那房子住就行了，收拾出来了吗？”
“收拾出来了，不过，“陈福香有些迟疑，“那边没有生火，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会住，也还没准备棉被。这大冬天的，恐怕不能住人。”
岑卫东指了指挂在门口的军大衣：“我还有大衣呢，将就一晚上。于青青她们的床那么小，挤她们姐妹就很不容易了，你要再挤过去，冻感冒了怎么办？我还等着你照顾我呢！”
陈福香想想也有道理，因为是单身宿舍，配的床都不大，就1.35米，冬天挤两个大人就有点勉强了，再加她一个确实不知道怎么睡。
不过让岑卫东这么过去，她又很担心，最后陈福香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她把自己的棉被叠了起来，抱起来，塞给了岑卫东：“卫东哥，你今晚盖这个睡。”
“我把被子抱走了，你睡什么？”岑卫东不接。
陈福香嗔了他一眼：“我让青青带着她的被子过来睡。她们姐妹俩有两床被子，好了，你快走吧，很晚了，早点睡。”
岑卫东挑眉：“这就赶我走啦？我舍不得走怎么办？”
陈福香被他说得脸红，推搡着把他推了出去：“你快走吧，明早我给你做早饭送过去。”
她把岑卫东送到了楼下。
岑卫东停下脚步：“这里就够了，你回去，我看着你进屋了再走。”
“可是，太暗了，你不熟悉这边的路，还是我送你吧。”陈福香怕他腿不好，会摔倒。
岑卫东怎么可能让她送：“你觉得你一个小姑娘摸黑回来我会放心吗？乖，回家，我没事的，比这更暗更黑的路我都走过。”
陈福香拗不过他，只好返身回去，走到楼梯拐角处，快看不到人时，她忽地回头，岑卫东站在夜色中冲她挥手，他的目光比白天的太阳都还炽热。
陈福香有点开心，又有点小羞涩，胡乱地挥了挥手，然后扭头蹬蹬蹬地跑了上去，却并没有进屋，而是趴在阳台上，巴巴地瞅着他。
岑卫东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回身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身影，仰头朝她笑了笑，两人就站在黑夜中对视了好几分钟。还是陈福香想起他的腿还没好彻底，赶紧比划了一个“快走”的手势。
岑卫东这才冲她挥了挥手，然后抱着被子出了筒子楼。
等他走远了，看不到影子了，陈福香这才转身，敲了敲于青青家的门。
几秒后，于青青拉开了门，脸上是揶揄的笑容：“终于把你们家卫东哥送走了？”
陈福香的脸又烧了起来，嗔了于青青一眼，赶紧说明来意：“我的被子让卫东哥拿走了，你把被子抱过来，咱们今晚一起睡吧！”
于青青正想八卦，当然不肯错过这个机会：“你先回屋洗漱泡脚，我一会儿就过来。”
她回头将自己的被子卷了起来，两只手抱起，对于红雁说：“我今晚去福香那里睡，你自个儿锁好门，有事叫我。”
于红雁知道这两个姐姐肯定又要背着自己说悄悄话，扁了扁嘴：“知道啦。”
于青青飞快地抱着被子去了陈福香的屋子。
陈福香已经收拾好，就等她过来，两人躺到被窝里，关了灯，于青青兴奋地拉着陈福香问：“他刚才怎么说？你们牵手了吗？还有他跟那个郭医生到底怎么回事？”
“青青，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回答你哪一个嘛？”陈福香好笑地问。她有些庆幸，现在关了灯，看不见，不然青青见她脸红，肯定要笑话她。
于青青伸胳膊肘顶了她一下：“那你一个一个地回答呗。”
“哎呀，你别挠了，我说，我说还不成吗？”陈福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夜色朦胧，伴随着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渐渐陷入了沉睡。
因为前一晚两人说悄悄话说得太晚，等陈福香睁开眼时，外面已经大亮了。她赶紧抓起床边的手表一看：“哎呀，都八点多了，我得赶紧起来了！”
于青青被吵醒，打了个哈欠，又钻回了被窝里：“今天又不上班，你起那么早干什么？这么冷的天，再睡一会儿。”
要是以往，陈福香肯定跟着她赖床了，但今天不行。
“不成的，我说好了要给卫东哥做早饭送过去的。他那边还没准备炉子，生不了火，连口热乎乎的东西都没得吃。”陈福香赶紧下床，穿上了衣服。
于青青被她这一闹，也没了睡意，但大冬天的，谁舍得离开暖乎乎的被窝？她窝在被子里，笑看着陈福香：“这有对象的小姑娘就是不一样啊，真勤快！哎，我比你还大两岁，你都找到了对象，我却还没有。算了，反正没对象，我继续睡吧！”
说完，她又埋头钻进了被窝里。
陈福香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下个月秋志明不就回来了吗？”
“别提了，谁知道他回来是什么情况！”于青青摆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你赶紧去找你的卫东哥吧，我继续睡。”
陈福香只好由她去。
穿好衣服和鞋子，将头发梳好，陈福香端着盆子打开了门，准备倒一点外面炉子上的热水洗脸刷牙，刚拉开门就看到岑卫东站在门口，她吓了一跳，又惊又喜：“卫东哥，这么早，你怎么来了？”
看到他眉毛上都凝结出了一层白雾，陈福香赶紧说：“外面冷，你快进来。”
岑卫东把手里的油条、大饼、包子和豆浆递给她：“于青青还在你这儿吧？”
陈福香才想起这回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你再等一会儿，我去叫她。”
里面，没睡着的于青青早就听到两人的说话声，赶紧爬起来穿衣服了。看见陈福香进来，她立即表态：“我马上就走。”
陈福香被她闹了个大红脸：“哎呀，青青，不着急的。”
于青青已经穿好了衣服，就只差鞋子了，她把鞋子往床上一缩：“既然不着急，那我不走了？”
“青青！”陈福香被她逗得很不好意思。
于青青这才赶紧穿好鞋子：“好啦，好啦，我回去了，不打扰你们了！”
她赶紧跑了出去，跟站在门口的岑卫东点了一下头，就去隔壁了。
岑卫东这才提着炉子上的水壶进屋，对红着脸的陈福香说：“过来洗脸刷牙吧，早餐凉了，我去热上。”
陈福香看到他买了这么多，嘀咕道：“不是说好我做的嘛，你的腿还没好，一大早就乱跑。”
“我睡不着，反正也没事，就去国营饭店买了一些，也省得你早起做了。”岑卫东笑着说。他一个人躺在孤零零的房子里，裹在身上的被子里全是她身上那股宜人的清淡香味，像是香薰的味道，满脑子都是她，怎么睡得着，天蒙蒙亮就忍不住起来，跑去国营饭店，等开门买好早餐就来这边等着了。
买都买了，陈福香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打定了主意，下次一定早起，不要再给卫东哥留下一个爱睡懒觉的不好形象了。
她拿起毛巾，回头对岑卫东说：“卫东哥，你先坐一会儿。”
“嗯。”岑卫东答应得好好的，转眼又出去将铁锅放到炉子上，掺上水，热早餐。
等陈福香洗漱完，锅里已经开始冒热气了。
岑卫东说：“再等一会儿。”
“好，卫东哥，你也喝点水。”陈福香看到他干涩的嘴唇，利落地拿起暖水壶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又过了两三分钟，岑卫东放下杯子说：“应该好了。”
他拿了个盆子出来，一样捡了两个，又用陈福香的搪瓷缸子装了大半缸子豆浆，塞给陈福香：“买得有点多，分于青青她们一点吧，就当感谢她们昨晚帮忙。”
“好啊。”陈福香端着盆子推开了于青青的房子。
于青青挑眉：“还有我们的份儿啊，你们家卫东哥做事可真周到，谢啦。东西搁我这儿，盆子晚上再还你，你回去陪你们家卫东哥吧。”
她接过盆子就把陈福香给推了出去。
陈福香哭笑不得，回去后冲岑卫东抱怨：“我感觉你收买了青青。”
“她这是有眼色，来吃饭吧，我一样买了一点，你看看最喜欢哪一种。”岑卫东将早餐摆上了桌，招呼陈福香。
陈福香看着桌面上丰盛的早餐，惊讶得合不拢嘴：“卫东哥，你这是每样都买了一点吧！”
“你怎么知道？我这不是高兴吗？”就想给她最好的，但又觉得她每样都喜欢吃，就干脆每样都买了一点。
陈福香心里甜滋滋的，拿了一个鸡蛋剥开，递到他的碗里：“你也吃！”
“好。”岑卫东加快速度剥开自己手里的这个鸡蛋，然后塞给了她。
两人吃了一顿甜腻腻的早饭，明明跟平时没什么差别，但心里却跟喝了蜜一样，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萦绕在心间。
陈福香的胃口小，吃了一个鸡蛋、一根油条和半碗豆浆后就吃不下了，她坐在一边看岑卫东吃。
见她不吃了，岑卫东赶紧加快了速度。还没吃完，外面忽然响起一个大婶洪亮的声音：“福香，福香，起来了吗？”
陈福香赶紧起身出去，笑眯眯地说：“赵婶，起了，早上好。”
“早上好，你起得蛮早的嘛，在吃早饭啊？”赵婶贼溜溜的眼珠子越过陈福香，看到桌子上的蛋壳和油条，舔了舔嘴巴，这小姑娘果然有钱，早饭都吃这么好，又是鸡蛋又是油条的，得花多少钱啊。
陈福香腼腆地点了点头：“嗯，赵婶吃过了吧。”
“吃过了。”赵婶倒是想说还没吃，但桌子上最后一根油条都被那个像是陈福香哥哥的男人拿走了，她只好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看着陈福香，上下扫了一眼，皱眉道，“你怎么还这副打扮？也不换身新衣服，挣的钱可别光花在了吃的上面，这门面也是要的，小姑娘家家的，也不知道打扮得漂亮一点。”
被楼上邻居嫌弃穿得差，陈福香有点尴尬，讪讪地笑了笑：“嗯，我觉得还好啊，挺干净的，补丁也打好了，伟人不是说了，要继续保持艰苦奋斗的朴素作风吗？我这棉袄是去年我哥给我做的，还能穿呢！”
赵婶有点不高兴了，这丫头是故意跟她抬杠是吧。她板着脸，手指指着陈福香的棉袄说：“你看看，多旧了，这里还有这么大个补丁，还有这布，是乡下的土布吧，多粗糙，怎么穿得出去？你今天不是去厂子里干活，是去相亲，小姑娘脸长得再好，也禁不住你这样糟蹋啊，听婶子的，赶紧回去换一件。什么，不行，你一个月挣那么高的工资，连买件衣服的钱都没攒下来，都花哪儿去了？小姑娘家家的，发了工资就乱花，这可不行，回头等结了婚你得把钱交上去，免得你们不会过日子！”
陈福香被她吵得头晕，赶紧澄清：“赵婶，我不去相亲……”
“什么？不去，那你让我怎么跟对方交代？你这女娃子耍我啊？楼上楼下的，我好心帮你，你这也太不厚道了吧！”赵婶的大嗓门一开，整栋楼都能听到。
于青青立即从隔壁出来，不高兴地说：“赵婶，你提这个事的时候我也在，当时人家福香根本就没答应你，是你一直在自说自话，怎么能怪福香呢？”
赵婶不乐意了：“她当时也没反对啊？我就当她同意了。”
于青青气笑了：“人家怎么没反对，福香说了两次，她不想去相亲，是你自己没把她的话当回事，自说自话，说完后就走了。当时食堂里跟我们同一张桌子吃饭的女工可都听见了。”
被于青青戳穿了这个事，赵婶脸色有点难看，强词夺理道：“你说得我在坑她一样。我给她介绍的对象多好啊？年纪轻轻就在政府上班，是个干部，文化人，拿二十四级工资，每个月比她还多几块。大家评评理，我介绍这样的对象，有没有坑她？我都是为了她好，她却这么不识好歹，现在的小丫头自以为长得有几分姿色就挑挑拣拣的，也不看看自己从乡下来的，人家不嫌弃就好了。错过了这次，看谁给你介绍这么好的对象？”
于青青到底要嫩一些，在嘴仗上说不过不要脸嗓门又大的赵婶，气得脸都红了。
岑卫东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擦了擦嘴，走出来，站在陈福香身后，讥诮地说：“身高160，脸如大饼，家里母亲瘫痪，下面还有三个未成年在上学的弟弟妹妹，全家六口人就只靠他们父子俩的工资过活，快三十了还说不上亲，这就是你所谓的很好的对象，那你怎么不把自己女儿，娘家侄女外甥女说给他，要便宜福香这个外人？”
赵婶没料到这个男人一出来就揭了她的老底，又惊又恼，支支吾吾地说：“她，她一个农村姑娘，什么都没有，能说这样的对象已经不错了，熬几年，等底下的弟弟妹妹长大不就好了！”
还有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怎么把这事知道得这么清楚？看他一身军装，莫非是陈福香那个传说中去当兵的哥哥？
“这么好，你咋不去？我们家福香就不劳你操心了，过完年我们就结婚，她有对象，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家里面吧！”岑卫东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赵婶，里面充满了不耐和厌恶。
赵婶心一颤，输人不肯输阵，上下打量了岑卫东身上的旧军大衣一眼，撇了撇嘴：“原来是看上了个当兵的，你们俩这副德行，还真是配。”
都穿一身破破烂烂的，可不是配。
说罢，强撑着气场，趾高气扬地走了。
岑卫东厌恶不已，但只是口角之争，他也不能动手，只能暂且忍下这口气，扭头对陈福香说：“你进屋歇着，我来洗碗。”
陈福香看着他黑沉沉的脸，虽然很好奇他怎么知道赵婶介绍对象的底细，但也不敢吱声了，悄悄跟于青青交换了一个眼神，退回了屋子里。
岑卫东一声不吭地洗了碗，然后拿起军大衣披上，扭头对陈福香说：“在家里等我，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陈福香乖乖地应好。
等他一走，隔壁听到声响的于青青赶紧过来，吐了吐舌头，歉疚地对陈福香说：“福香，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赵婶是这种人，介绍的是那样的对象，还一个劲儿地怂恿你去。”
陈福香摇头：“不关你的事，谁知道她平日里那么热心，见面总热情地跟咱们打招呼，结果却是这种人呢！”
于青青也忍不住叹气：“可不是，她这分明是拿你做人情，还这样贬低你，真是恶心。幸亏你家卫东哥查出了她的底细，不然这楼下楼上的邻居还不知道怎么在背后说咱们呢！”
“对了，你家卫东哥什么时候查出来的啊？”
陈福香摇头：“我也不知道啊，他刚才不说，我都不知道。”
“算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你不吃亏就行。不过我一想起那个姓赵的泼妇就很不舒服。”于青青磨牙，她这样明摆着欺负福香是外地来的，她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陈福香倒看得开，拉着于青青的手，劝道：“咱们以后不理她就是。”
只能这样了，她们俩女孩子，势单力薄的，对方可是在这筒子楼住了好几十年，家里人又多。
话是这样说，于青青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忽然，楼下响起了孩子们兴奋的叫嚷声。
“咋回事？外面怎么那么多孩子在叫，我去看看！”于青青跑了出去，趴在阳台上，瞅了一眼就被惊呆了，赶紧回头，喜笑颜开地冲陈福香招手，声音特意提高了几分，生怕别人听不见一样，“福香，福香，你快来，你对象给你买了崭新的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一两件新衣服算什么？你对象三转一响都提前给你准备好啦！”
这下看赵婶还得瑟得起来不！看不起人，就不信她儿子结婚，她能一口气买好三转一响！

第69章
虽说三转一响是标配，但因为子女多，工资低等原因，结婚能一口气备齐这四件的人家在城里也不多，很多都是备个两件，毕竟一件就要不少工人小半年的工资了，而且还要另外弄票。
所以听说有人一口气买了这么多，不少爱看热闹地都凑了过去。
陈福香被于青青推下了楼。
筒子楼前的院子里站满了看热闹的小孩子，岑卫东还每人散了一块水果糖。
于青青见了乐不可支，在背后戳了戳陈福香的背：“看看，你们家卫东哥今天搞得像不像来接亲的？连喜糖都准备好了。”
陈福香扭头嗔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那是水果糖！”
自己的脸却忍不住红了！卫东哥这是搞啥呢，太高调了。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着，陈福香走到岑卫东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嘀咕：“你不是没钱了吗？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
岑卫东笑睨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小孩：“我心里高兴。这不又发了两个月工资吗？票我忘了带，回头给你拿过来，你去买两身新衣服，算了，下次我带你去买，让一下，我把东西搬进去。”
陈福香有点苦恼：“我屋子哪放得下这些啊？”
收音机和缝纫机就算了，还能塞一塞，可自行车这么大，就她那十几平米的卧室哪放得下啊？崭新的自行车，不放家里，锁在楼下她又不放心。
岑卫东显然也想过这一点了，他说：“那就把收音机和缝纫机给你放到屋子里，这样你要做衣服鞋子的也方便，收音机留你这儿，晚上你可以听听广播。自行车放到咱们房子里，过几天，我腿好了，接送你上下班，再把家里整理整理。”
陈福香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不回部队吗？”
“我受伤了，上面批了一个月的假。”好不容易休假，他自然要在这边陪福香了。
陈福香听了也很高兴，刚互通心意，她也舍不得这么快就分开。
两人有说有笑地将收音机和缝纫机抬了上去，安置在屋子里后，就推着自行车走了。
不过筒子楼家属院里倒是传开了，刺绣厂今年新来的那个小师傅，人长得漂亮，工作好，找的对象也好看，而且有钱出手大方。几乎都是夸的，尤其是得了糖吃小孩家，更是夸赞陈福香好福气，找了个疼她又舍得花钱的男人。
就连赵婶的小女儿也含着糖回家兴奋地说：“妈，202姐姐找的对象真大方，比大姐夫大方多了，人家一打照面就散糖给我们吃，还说等明年结婚的时候再请我们吃糖。他给202姐姐买的缝纫机好漂亮，还有上海牌手表和自行车、收音机呢，比你介绍的那个大方多了！”
赵婶气得差点吐血，一巴掌拍在小女儿的背上：“这么好，你去跟着他们啊，还回家干什么？小白眼狼，人家一颗糖就把你收买了，老娘天天给你洗衣做饭的，你咋没记住？”
越想越气，自家女儿都这么说，那些街坊邻居还不知道怎么在背后说她坏话呢！
要不她也买点糖来散给这些孩子？呸，非年非节的，便宜他们，她才不做这冤大头呢！
——
岑卫东腿没好彻底，没法骑车，陈福香不会，她在乡下没骑过自行车，岑卫东倒是想教她，但她顾忌着他的腿，不肯答应。
所以两人有新车子都没法骑，只能推着走。
岑卫东扭头问陈福香：“你要不要坐上来，我推你？”
陈福香有点心动，但又觉得被人看到不好，羞涩地抿了抿唇，摇头小声说：“还是算了吧！”
岑卫东扭头，前后看了看，见巷子里没人，将自行车靠在路边，然后拦腰抱起陈福香，将她放到了后座上。
“你……你干什么？快，快把我放下来！”陈福香吓懵了，又怕引来人，只好低声惊呼。
岑卫东按住她的肩膀，笑眯眯地说：“抓住这里，坐好了，我们回家！”
他松开了陈福香，上前抓住笼头，推着自行车出了巷子。
陈福香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心里泛起丝丝的甜。
没走多久，就来到了岑卫东买的房子前，岑卫东打开门，将陈福香连人带车推了进去。
两个月没来这个小院，昨晚回得太晚，今天早上又走得太早，岑卫东都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院子。
今天一看，院子跟以前相比，大变样了，墙角处保留了前任房主种的花花草草，旁边开辟了一块地方出来，种上了小葱和大蒜，还有几株绿油油的莴笋。
见他盯着院子看，陈福香不好意思地说：“我想着这地方空着挺浪费的，就想种点菜，有时候不去食堂吃，就自己做，也不怕下班太晚买不到菜了。”
“很好，福香挺会过日子的！”岑卫东揉了揉她的头。
陈福香总觉得这话若有深意，可没等她想出个究竟，岑卫东已经拉着她进了屋。
堂屋里的情况更夸张了，一根横梁上挂了一排熏制过的野兔、野鸡还有干鱼以及两块腊肉。
岑卫东扭头，惊叹地望着她说：“你这是要把山都搬空吗？”
他也不过是两个月没回来而已，简直都快不认识自己的家了。
“没有啊，就十几只而已。”陈福香摇了摇头，走到五斗柜前，打开了柜子，向岑卫东招手，“卫东哥，这里还有呢！”
岑卫东走过去一看，柜子里分门别类，挨个摆放着晒干的野蘑菇、木耳，还有松子和板栗等等，全是山货，装了半柜子。
看着仰着头，两眼放光，就等着夸奖的陈福香，岑卫东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福香，真能干。不过这么多已经够吃了，不用再去弄了！”倒是腊肉和海鱼可以想办法弄一点尝尝鲜。
陈福香点头：“嗯，卫东哥，这段时间，你在这里养身体就不愁没吃的啦！”
岑卫东心里涌上一股无言的感动，他抓住陈福香的手：“福香，你真好。”
陈福香被他火热的眼神看得脸红心跳，挣脱开了他的手说：“我，我去看看今天中午吃什么！”
知道她害羞，岑卫东也没勉强，跟着出去说：“你在家里等我，我出去买点煤球回来。”
陈福香看了他一眼：“你有票吗？”
她打开钱包，拿出煤球票，又递了十块钱给他，再将钱袋子摊开，问道：“卫东哥，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买的，自己拿。”
她的票都在钱包里。
岑卫东看了一眼，倒是很想拿她那张肉票，但想着小姑娘挂在屋子里的两块腊肉，估计她这阵子都没舍得吃肉。算了，改天再给她改善伙食吧，今天就将就了。
他退了五块钱回去：“就这些就够了！”
见他拿了钱，陈福香就猜测，他手里肯定是没钱了，不然不会拿她的。他这段时间又是买房子，又是三转一响的，还能有钱才怪了。
她板着脸，又拿了十块钱，硬是塞给了他：“你拿着，给你的零花钱！”
“你从哪儿学来的？”岑卫东觉得有些新鲜，都十几年没人给他发过零花钱了。
陈福香笑眯眯地说：“隔壁的张嫂子每个月都会给张哥发零花钱啊，我也给你发。”
“好，那回头我把工资本也给你，小管家婆！”岑卫东凑过去，捏了一下她的鼻子，转身哼着小调，高兴地出了门。
过了两分钟，陈福香才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顿时羞恼地跺了跺脚：“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可惜人已经走远了。
中午，两人在家里将就了一顿，腊肉炒蒜苗配岑卫东买的白馒头。这一过日子，才发现家里缺的东西多了点，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酱醋茶，看起来虽小，但这些生活必需品少了很不方便。
当然，现在最要紧的是弄一床被子，不然今晚岑卫东没法睡觉，陈福香的意思是现在就去买布和棉花做被子。
但岑卫东哪好意思都让她出钱，遂拒绝了她：“不用了，今晚我要回部队一趟，还有点工作要交接，过两天再来看你。”
陈福香虽然有点舍不得，但想着明天她也要上班了，没时间陪岑卫东，只好答应。
下午，没吃晚饭，三点多的时候岑卫东就坐公交车回去了。
陈福香把他送到公交站台，在公交车开来时，岑卫东忽地说：“福香，我回去就把恋爱报告和结婚报告一块儿交上去了！”
陈福香知道他这是在征询自己的意见，抿了抿唇，低垂着头，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等我回来。”岑卫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大步上了公交车。
——
到了军区，岑卫东第一个碰到的就徐政委。
瞧见他，徐政委上下打量了一圈：“哟，这就好了，能跑能走了，上面给你批一个月的假是不是多了点？”
医院发生的事都封锁了起来，并没有传到徐政委耳朵里。
岑卫东上下瞄了他几眼，一拳头打在他的胸口：“你找打！”
“啧啧，咱们的拼命三郎也知道休息休息了啊！”徐政委调侃了岑卫东一句，然后说起了正事，“对了，正好你休假，把个人问题解决了呗。别忙着拒绝，听我说，这是老上级的命令，让我监督你，你看看，好好一大小伙子，下面比你小的都成家了，你不要拉高咱们团的光棍年龄。听你嫂子说，文工团那边，还有家属院的一些未婚女青年，都对你印象不错，你回去收拾一下，晚上到我那儿吃饭，顺便见见！”
岑卫东笑开嘴，露出两排白牙，回了徐政委一个灿烂的笑容：“不去！”
徐政委就知道他没这么好摆布，板着脸说：“这是你休假期间的任务，这是组织的命令，岑卫东同志，结婚生子，培养革命的接班人，也是你光荣的使命！”
“我也这么觉得。”岑卫东赞许地点头。
徐政委虎目一瞪：“那你还推三阻四！让你去相个亲而已，又没押着你，让你马上结婚，先看看合不合适。你嫂子说了，那些女同志都挺优秀的，说不定就相中了！”
岑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谢了，麻烦嫂子了。不过我真没空，因为我要回办公室写恋爱报告，打结婚报告。这个答案，徐政委可还满意？”
徐政委惊讶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了出来：“打结婚报告？你，你有结婚对象了？什么时候的事，你去救灾前还没有啊，这才多久，莫非是在军医院住院时认识的？是女医生还是小护士？什么时候带来给咱们认识认识？”
“都不是，徐政委你的问题太多了，我得去忙了，以后有空再说。”岑卫东知道，他说了徐政委也不会信。
徐政委拉着他，不让他走：“你小子吹牛的吧，肯定是为了躲避今天的相亲，编了这么个谎言出来骗我的。你小子也太奸猾了，相亲又不是什么坏事，你连地震猛兽、敌人的枪炮都不怕，怎么独独怕这个……”
“谁骗你了，我犯得着拿这种事来骗你吗？徐政委，走，去看看我出发前就写好的结婚申请书。”岑卫东懒得跟他扯，直接拽着他去办公室。
徐政委将信将疑：“救灾前就写好了，我倒要看看，都写得啥！”
那会儿岑卫东连个对象都没有呢，还结婚报告，徐政委觉得自己一会儿就能戳破岑卫东的谎言了。
谁知，岑卫东真的进了办公室，用钥匙打开了最下面一层抽屉，拿了一页纸出来，拍在徐政委身上。
徐政委接住一看，乖乖还真是结婚申请书，他赶紧看名字一栏，等看到“陈福香”三个字时，如遭雷劈，指着那名字，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福香她成年了吗？你跟她，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上回见面，他都还没看出这两人有什么苗头啊，而且福香看起来脸那么嫩。
岑卫东得意地说：“就最近，你等一下，我把恋爱报告一块儿写了，你帮我交上去。”
徐政委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连恋爱报告都没写，就先写了结婚报告？”
“反正终归到底还是要结婚的嘛，直接打结婚报告不更省事一点吗？”岑卫东旋开钢笔盖，振振有词地说。
徐政委无语，顿了一下，拍着手里的结婚报告问道：“你现在就打结婚报告，福香成年了吗？”
乡下可能办个酒就算结婚了，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去领结婚证，但这是城里，双方都有工作，结婚牵扯到户口，分房，工作等等，必须得扯个证。
岑卫东埋头继续写恋爱报告：“快了，明年三月她就满18了。”
好吧，确实没多久了，因为结婚申请交上去，上面还要对陈福香的背景进行政治审查。她老家在大丘县，隔了一千多里，这来回奔波，年前能审核通过就不错，估计很可能要拖到年后。等申请批复下来，陈福香也差不多成年了。
“倒是看不出来你小子挺急的嘛！”徐政委打趣道。
岑卫东翻了个白眼，毫不输阵：“换你结婚，你着不着急？”
徐政委举白旗：“好吧，我说不过你小子。不过结婚后，你们怎么打算的？福香还在城里上班吗？”
虽说军区也在兰市郊外，但交通不便利，公交车一小时才一趟，来回一趟往往得花四五个小时，挺耽搁时间的。而军人但凡有任务出去少说十天半月，多达几个月一载的，分居两地，夫妻、父子父女相处的时间就更短了。因而这边有不少家庭条件宽裕的军官妻子在生孩子后都会辞职，搬到家属楼，也有少部分周末夫妻。
岑卫东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在城里上班，在哪里上班？福香现在还在上夜校。”
徐政委这人别的还好，但有点大男子主义：“你工资不低，也不缺她那份工资，等生了孩子，她一个人在城里要带孩子要上班多难啊，依我说，还是让她过来的好。咱们结婚图啥？不就图老婆孩子热炕头，每天回家有口热饭，能看到老婆孩子吗？两口子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这话也没错，但岑卫东想起自己万一出任务，她就一个人在这里，天天除了吃饭做家务就是等他，就觉得有点难受。
“再说吧，她想工作就工作，夜校都上了，不能半途而废，怎么说也要把高中毕业证拿到！”
“也好，像福香这样上进，有事做也是好事。这女人一多，凑到一块是非多。”提起这个，徐政委就有些头痛。谁让他就是做思想工作的，两口子吵架打架，军嫂们闹矛盾，都叫他，有时候他媳妇儿也要帮着去调解矛盾。
岑卫东住的单身宿舍离家属楼还有一段距离，不清楚家属楼的事，听到这话，放下了笔：“怎么，她们还经常生事？”
徐政委摆手：“别提了，其实都是一些鸡毛蒜皮大的小事。而且啊，我听你嫂子说，这些军嫂还分成好几派，农村来的凑一堆，城里来的凑一堆，不上班的经常来往，上班的跟上班的一块儿。你说，才多少人啊，就搞这些五花八门的名堂。”
处理这工作，简直比带兵都难。
听说家属楼是这个情况后，岑卫东更加确定，还是让福香在城里吧。福香那么单纯，哪是这些心眼子老多的军嫂们的对手。
“那辛苦嫂子了。”岑卫东对徐嫂子印象不错。
徐政委叹气：“可不，跟了我，她也受了不少罪，不关她的事，她还得去调解，有时候双方都不理解她，还给她白眼。对了，既然福香不过来，那你还申请住房吗？”
“家属区的房子多吗？”岑卫东可有可无。
徐政委说：“去年不是弄了新的家属区吗？现在还有不少空房子。”
“那回头等结婚报告下来，我也申请一个吧，福香来这边也有地方住。回头我们结婚，肯定也要整一顿请你们。”岑卫东思考了一下说。
徐政委也觉得挺好：“成，现在新楼房那边四楼还有不少房子，二三楼位置好的都被人申请了。另外老平房这边也还有些屋子，旧是旧了点，不过地方大，门口还能种点花花草草和蔬菜什么的，哦，我忘了，福香不常住，这个小院子你们也用不着。”
“就平房吧，住平房是非少，我不了解那边，麻烦你帮我留意留意。”岑卫东思考了一下说。他相信，福香也会更喜欢平房，而不是毫无隐私的楼房。
徐政委乐了：“不至于，这些军嫂也不是什么坏人，怎么说呢，就是没事做闲的吧。还有农村来的，城里家庭普通负担重的，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所以常常因为三瓜两枣的小事闹矛盾。哎，上面也在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你也想想，有办法可以提，都是为了咱们部队这个大家庭好。”
岑卫东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好主意，只能点头：“成，回头我想想。”
他几下将恋爱报告写好，一并塞给了徐政委：“麻烦你了。”
“不是，你要去哪儿？”徐政委看他起身出了办公室，立即追了出去。
岑卫东说：“我回去收拾东西，对了，你手里有钱吗？借我一点。”
徐政委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这么多年的工资呢？你单身汉应该比我更能攒钱才对吧。”
“买房子了，借我五十，下个月还你。”岑卫东伸出手。
徐政委从口袋里掏出钱，留了五块，将剩下的二十拍在他手里：“就这么多，你够了啊，总要给我留几块烟钱！”
“谢了，下个月发工资还你。”岑卫东收起钱，拍了拍他的肩。
徐政委摇摇头，回了家，徐嫂子正准备杀鱼，看到他回来，立即说：“你帮我将鱼收拾出来。”
“不用弄了。”徐政委将鱼放回了水缸里，“今晚就咱们一家，随便弄点吃吧，先吃肉，过两天再杀鱼。”
徐嫂子诧异地望着他：“不是说请岑卫东同志吃饭吗？他这刚出院，我还说炖个鲫鱼汤给他补补。”
“不用了，还要你操心啊。那小子找到对象了，结婚报告都写好了，咱们不用管了。”徐政委拍了拍手里的纸。
徐嫂子恼火了：“嘿，你这干的什么事，也不弄清楚就说要给人介绍对象，都跟姑娘们说好了，你这临时变卦，我待会儿怎么跟人交代？”
徐政委摆了摆手：“没事，不还请了几个小伙子吗？回头我再请两个未婚的，反正都是没结婚的，大家凑一起，嗑嗑瓜子，见一面，能成最好，不能就算了。”
“那能一样吗？文工团的姑娘多心高气傲，人都是冲着岑团长来的。”徐嫂子不满地抱怨道。
徐政委无奈地说：“谁晓得那小子手脚那么利索，进个医院都能把终身大事给搞定。反正当时为了避免尴尬，咱们也打算多邀请几个小伙子，这都一样吗？”
徐嫂子无可奈何：“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对了，岑卫东的对象是他住院时的医生或是护士吗？”
“不是，你绝对想不到，原来这小子心里早有成算。去救灾之前，连结婚申请都写好了。”徐政委急于跟妻子分享这个秘密。
徐嫂子意外极了：“这么说，他心里早就有人了，你天天跟他呆一块儿，也没发现，是谁啊？我认识吗？”
“就上次他带过来咱们家吃饭那小姑娘。”徐政委也没卖关子。
好几个月没见了，徐嫂子想了一下才记起：“你说的是陈福香那个小姑娘？那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是在城里上班吧？”
“嗯，在刺绣厂。”徐政委点头。
“挺好的，挺乖巧可爱的一姑娘。”这是徐嫂子唯一的印象。
徐政委点头：“这事先别说出去，免得今天来的姑娘们不高兴，还以为咱们故意耍她们。”
徐嫂子剜了他一眼：“这还用你说啊。要回头有人问起，咱们就说岑团长伤还没好，不方便过来。”
两口子统一好了说辞，一个做饭，一个出去再请几个年轻有为又未婚的军官过来。
——
次日，陈福香准时去上班，中午的时候，她跟于青青手挽着手从刺绣厂里出来，一到门口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笑看着她的岑卫东。陈福香惊讶极了：“卫东哥，你怎么来了？”
“我做好了饭，去我那儿吃吧，于青青同志，多谢你照顾福香，也一起去吧，我做得比较多。”岑卫东热心地邀请道。
人家对象甜甜蜜蜜共进午餐，她去凑什么热闹。于青青识趣得很，立即拒绝：“谢谢，不过我跟夜校的老师有事要谈，约好了在食堂碰面，我先走了。”
厂子里后面跟着出来的大姐婶子们看到小两口站在这儿，好奇地问陈福香：“这是你哥还是对象啊？”
另一个婶子笑着说：“阿玉，你这也太没眼色了吧。当然是对象，谁哥哥会这么殷勤地来厂子门口接姑娘啊。”
陈福香朝她们腼腆一笑，赶紧拉着岑卫东就跑。她脸皮薄，可受不了婶子们的调侃。
岑卫东倒是很淡定，他拍了拍陈福香的手说：“没事，我多来几次，她们就习惯了，也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陈福香惊讶地看着他：“你还要来啊？”
“当然，我休假的时间都属于你。等你下班我来接你回家吃饭，吃过晚饭我送你去夜校，等下课再送你回家。”岑卫东已经把未来一个月的休假时间全安排好了。
陈福香很感动：“可是，你，这样太耽误你时间了吧？零零碎碎的，你都做不了自己的事。”
岑卫东揉了揉她的头：“傻瓜，休假我最重要的事就是陪你。上班，出任务的时候，我属于国。家，休假我属于你！”
陈福香被他说得小脸红通通的，瞧了瞧四周，见没人，她悄悄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岑卫东当即反手攥住了她的小手，将她整只手都包在了自己火热的拳头里，温柔地说：“我们回家！”
未免饭菜凉了，岑卫东将饭菜都热在了炉子上，陈福香掀开锅盖一看，午饭是大米和红烧排骨，还有一个鸡蛋炒韭菜。
“我会的菜不多，你别嫌弃，我会好好练的。”岑卫东拿了张湿毛巾包着盘子的边缘，将菜端上了桌。
陈福香拿碗盛饭，端了过去，放了一碗在他对面，两人挨着坐下，开始吃饭。
陈福香夹了块排骨给岑卫东，然后问道：“你不是说要过两天回来吗？”
“我想你了，忍不住提前回来了。”岑卫东大大方方地说。
陈福香还是有点不能适应如此直白的感情表达方式，小脸羞得通红，赶紧转移话题：“那你晚上没被子啊，咱们吃过饭去买点棉花和布，等下班我把被子做出来。”
她本来就打算今天中午去供销社看看的。
岑卫东摇头：“不用，被子我带来了，吃饭吧。”
“啊，你把宿舍里的被子拿过来了？那你回去盖什么？”陈福香惊讶地问道。
岑卫东理所应当地说：“等回去的时候，再带回去就是。”
他现在没钱，总不能让福香掏钱给他做被子吧。还是等半个月后发了工资再说。
想起工资，他就想起了票，立即把这两个月的票拿了出来，但将布票、粮票和肉票、油票留了下来：“这个月买菜做饭的事我来，这些票就不给你了，下个月发了再给你。其他的票，你看看能用就用，不能用就跟有需要的人交换自己需要的。”
陈福香听他的意思是接下来一个月都要给她做饭，赶紧把自己的粮票、肉票和油票拿了出来：“卫东哥，辛苦你了。”
粮油肉供应紧张，岑卫东也没拒绝，全接了下来：“应该的，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就是我的目标。”
女孩子可不喜欢胖，陈福香连忙摇头：“我不要长胖，长胖了好难看。”
“不会，你太瘦了，再长十斤也不胖。”岑卫东看着她的小身板真诚地说。
陈福香苦着脸不说话，有种错觉叫“对象总觉得你很瘦”。她最近一年已经长了好几斤肉了。
见她不乐意提这个，岑卫东索性转移了话题：“恋爱报告和结婚报告，我都交上去了。等报告批准下来，我再在军区那边申请一套房子，有像你住的筒子楼这样的楼房，不过是去年建的，要新的多，家里就有自来水，按照我的级别可以分一套两室或者三室的房子。也可以要徐政委他们家住的那种平房，不过平房都是旧房子，你看看你喜欢哪一种。”
“可以选吗？那我选平房，平房宽敞，也不用家里说个话，稍微大声点，楼上楼下，左邻右舍都能听到。”陈福香还是习惯农村那种宽敞的房子。
岑卫东笑着点头：“我也喜欢平房，跟徐政委说了，让他帮我留意留意，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陈福香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卫东哥，我以后要去那边生活吗？”
岑卫东放下了筷子，抬起头看着她说：“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想跟卫东哥在一块儿，可我又想工作。”陈福香有些为难地说。
岑卫东夹了块排骨给她：“那你就留在城里上班，周末或是我休假的时候，我来看你。等我忙的时候，就你来看我，怎么样？”
这个办法好，陈福香点头同意了：“嗯，卫东哥，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徐嫂子她们也这样在城里上班，放假再回去吗？”
岑卫东摇头：“徐嫂子没上班，只有少数军嫂在城里上班。福香，你不用有负担，昨天徐政委还跟我抱怨，军嫂们没工作，没事干，经常闹矛盾。你年纪小，又单纯，其实我也不放心你跟她们天天凑一块儿。”
“那给她们找点事情做不就好了吗？”陈福香想得挺简单的。人嘛，闲着就生事，忙起来就不会了。
岑卫东苦笑：“哪那么容易，军区附近又没工厂，而且很多农村来的军嫂，大字都不认识几个，你说能给她们安排什么工作？”
几年前，他可是亲眼见识过，几个军嫂为了食堂临时工的工作吵起来。这年月，多一份工作，就多一份收入，多一份保障。
陈福香犹豫了一下问道：“那她们会刺绣吗？”
岑卫东立即放下了筷子，问道：“你们刺绣厂又有招工计划？”
如果能解决一些军嫂们的就业问题，解决农村军官捉襟见肘的经济窘况，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工作的人多了，闲在家属区的少了，矛盾自然也就少了，也不会为了那一寸半寸的菜地吵起来。
陈福香摇头：“没有。不过我们刺绣厂因为人不多，出产比较慢，所以一直对外收购一些绣品。我的意思是，她们如果会刺绣，也可以在家里绣些绣品，卖给我们刺绣厂，这样既打发了闲暇的时间，又挣了钱补贴家用。”
这倒是个办法，不过具体的操作过程，他还得了解清楚。岑卫东不想把陈福香扯进去，便说：“待会儿我送你去上班的时候，找你们厂长了解一下相关的政策和标准，还有绣品价格。”

第70章
“诶，我刚才看岑卫东同志去了厂长办公室，是你的工作有变动吗？”去上厕所的时候，于青青拉着陈福香问。
陈福香摇头：“不是的，他是来帮他们部队家属院的那些家属了解了解情况的。”
陈福香简单地说了一下家属院的情况。
于青青听完直摇头：“这人都来自天南地北，全国各地，有城里人，有乡下人，有的上过大学高中，有的文盲大字不识，生活习惯、消费习惯等等都差别太大了，也难怪处不到一块儿，能给她们找点事情做也不错。只要你别傻乎乎的辞工就行，咱们刺绣厂的编制多难拿啊，更何况你进来就是三级工了，马主任她们都挺看好你的，你可别犯糊涂。你看看于伟和任小雨为了个工作费了多大劲儿，任小雨为了这个还嫁给了年龄都可以当她爸爸的男人，给人做后妈。”
陈福香知她是好意，连忙点头：“青青，你就放心吧，我明白的。卫东哥也说让我工作，没让我回军区家属院，他说怕我在那边跟她们处不来。”
于青青这才笑了：“你们家岑卫东同志真的没话说，福香，你运气比我好，好好珍惜吧。”
“别这么说，秋志明同志就要回来了，青青你也要苦尽甘来啦。”陈福香笑眯眯地拉着于青青说。
于青青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看后面来人了，赶紧道：“别说了，咱快回去工作吧。”
她们的时间安排得紧，下了班就吃饭，吃过饭一个要去上夜校，一个去夜校当老师。
岑卫东的房子离服装厂那边还有点距离，所以吃过饭，陈福香就匆匆走了，也没来得及跟岑卫东打听打听他下午在厂里谈得怎么样了。
直到夜校下课，岑卫东来接她，两人才有空谈这事。
陈福香问：“你跟厂长谈得怎么样了？”
黑夜中，岑卫东拉着她的手，搓了搓，攥在自己火热的手心里，身体微微后退，挡着斜后方来的风，低声说：“你们厂长听说是为了帮助军属，非常积极，厂子里也有相关的政策，不过对绣品也有一定的要求，具体的还要看她们绣得怎么样。你们厂长的意思是，派个人去家属院那边看看她们的针线活功夫怎么样，培训一下能不能合格。”
确实也应该，不然不管谁绣得怎么样都收，那他们厂子不成收破烂的了？
“那这个人选有确定的了吗？”陈福香偏头问道。
岑卫东如实说：“你们厂长知道我跟你的关系后，比较属意你，毕竟你以后也算军属，跟她们身份相同，跟部队那边认识不少人，做起来事情也方便。不过我替你拒绝了，说你刚来几个月，还是新员工，年纪又小，不大懂这个，希望他能派一个比较有经验的同志过去。福香，你不适合做这个事，你去了，我一是怕她们看你年纪小，脸皮薄，磨你，你一时心软，收了她们不合格的绣品，回厂里难做，二是有些落选的人不会反思自己本事不够，反而会怪你不留情面。所以这个事，你最好别掺和进去。”
“知道了，卫东哥，我明白的，你说得有道理，我听你的。”陈福香觉得他考虑得很周全，“不过，你在这中间搭线，明明是好事，她们要知道了我在刺绣厂上班，会不会怪你啊？”
岑卫东捏了捏她的手，笑着说：“你多虑了，我只跟她们的男人打交道，跟她们打照面的机会都很少，她们怎么可能会埋怨到我头上？而且即便有几句不爽，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影响。我自问问心无愧，随她们去吧。不过，说好这段时间我要陪你的，所以这个事，让徐政委去管吧，回头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组织这个事，他和徐嫂子两口子跟家属院那边的人比较熟，他出面也比我合适。”
这么做确实比较好，就是辛苦徐政委了。陈福香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她拉着岑卫东说：“咱们下次给徐政委送只野兔或者野鸡去吧。”
“行，都听你的，再把柜子里的山货给他们送一点吧，冬天菜比较少，他们那边买菜也不是很方便，就当给他们家换个口味。”岑卫东提议道。
那些山货对陈福香来说，上山一趟就能弄一大堆，她很爽快地同意了：“成，你看着安排就行了，不用问我。”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筒子楼下，岑卫东用手电筒照着楼梯口，停下了脚步说：“回去吧，等你上楼，我也回去了。”
陈福香回头看他：“你不上去吗？”
“不了，太晚了，不合适。”岑卫东摸了摸她的头说，笑着说。
陈福香有点舍不得他，但想着明天又能见，便点了点头：“嗯，那我上去了，卫东哥，你也早点回去吧，明天见！”
“明天见。”岑卫东挥了挥手。
——
对于岑卫东的提议，徐政委很感兴趣，在电话里就同意了。等挂断了电话，回去他就把这个事告诉了徐嫂子，并让她通知军嫂们，感兴趣的把针线准备好，过几天，刺绣厂安排人过来看看她们的手艺。
刺绣厂这边很快就定下了人选，正是于青青。
陈福香知道后，愣了愣，回去后，担忧地说：“青青，要不你也推了吧？卫东哥都不让我去，他说这是个很容易得罪人的活儿。”
于青青摆了摆手：“你去是个得罪人的活儿，我去就未必了。咱们身份不同，你去她们会觉得你跟她们理应是一伙儿的，都是军嫂，她们的男人跟岑卫东同志还是战友，你得照顾她们，但我去，就完全没这种顾虑了。放心吧，是我自己愿意去的，过完年我就要转到服装厂那边了，以后比这棘手的事多了去，就当提前练手了。”
陈福香想，也有道理：“那好吧，你在那边要遇到了什么事得回家跟我说，这个事毕竟是我跟卫东哥提出来的，我们也得负责任。”
“傻瓜，关你什么事。要是无利可图，咱们两个单位的领导也不可能会同意，你当他们都是傻的啊？所以即便有事也有两边的领导顶着，你就别操心了。”于青青戳了戳陈福香的脑袋，第二天就高高兴兴地去了军营。
因为惦记着这件事，陈福香晚上上完了夜校课之后，也没跟岑卫东多聊，赶紧回家问于青青情况。
于青青想起白天的情况就摇头：“别提了，总共就来了十几个妇女，合格的只有三四个，还有两三个培训培训也能用。不过我看她们不一定能坚持，毕竟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提高的，所以我直接把话给挑明了，谁行谁不行。而且介于合格的人数并不多，咱们刺绣厂也不可能过去收绣品，所以我让她们有意向的可以自己修一些手帕、团扇、小幅的挂画、立屏之类的小件物品，自己拿到刺绣厂来卖，只要她们的绣品合格，咱们厂子里都收的。”
听到是这样一个情况，陈福香很失望，脸上表情恹恹的。
于青青捏了一下她的脸：“咋啦？不开心啊？”
“有点吧，卫东哥一直希望帮一帮他的战友们，尤其是那些农村来的。听说全家就靠男人一个人的津贴过日子，很多每个月还要往老家寄生活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很失望。”陈福香情绪有点低落。
于青青揉了揉她的头：“确实是这样，就说我家吧，从小我爸妈都是双职工，但因为家里孩子不少，又要给我爷爷奶奶生活费，手里一直挺紧张的，每个月都算着工资过日子。有时候还没发工资，家里的钱就用光了，遇到意外用钱的地方，就只能借债，然后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大家都是这么苦过来的，反正机会已经摆在她们面前了，就看她们能不能争取吧。现在不会的也可以用自家要丢的烂衣服来练啊，实在不行就是纳鞋垫，一个月也能挣个三瓜两枣补贴家用。”
“你说得对。”陈福香想想也有道理，四奶奶那么大年纪了，经常要上工，一有空也纳鞋垫，挣点零花。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踏实肯干，愿意动脑子，总能过得更好。
次日，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岑卫东。
岑卫东对此倒是不意外：“要是人人手艺都那么好，你们刺绣厂的招工还不容易吗？机会已经给她们了，就看她们怎么做，余下的咱们也管不着。”
“嗯，你说得对。”陈福香见他没有为这个难受，也高兴了起来。
两人高高兴兴地吃过了饭。看距上班还有一段时间，岑卫东提议：“我教你骑自行车吧，等我回军营了，你有事要出去就骑自行车，这样方便一点。”
陈福香想想也有道理，而且她看路上骑车的姑娘嗖地一下从自己身边骑过去，特别羡慕，要是自己也会骑车就好了，去买东西，逛街什么的也不用两条腿了，或者去军区都要方便得多。
“好啊，要怎么骑？”陈福香站在自行车旁，有点茫然的问道。
岑卫东扶住了车子，对她说：“你骑上去，我在后面给你扶着，你慢慢骑，就在院子里绕圈，记得抓好龙头，及时转弯。”
“好。”陈福香抓住龙头，爬了上去，坐在坐垫上，两只脚踩着脚踏板，试探地踩了一下，自行车缓缓滑了出去。
岑卫东鼓励地说：“对，就是这样，继续！”
得到了他的鼓励，陈福香稍稍放松，先是蹬半圈，然后逐渐到蹬整圈，一圈一圈地往前蹬，速度也逐渐加快。
岑卫东见了，悄悄放开了手。
陈福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尖叫了一声：“卫东哥……”
她心里一慌，握住龙头的手心里冒出了冷汗，两只手因为紧张和害怕发麻，龙头东倒西歪的，滑了几米远就直直栽了下去。
岑卫东见了，赶紧跑过去，挡在她身侧。
哐当一声，两人连同车子一块儿摔在了地上。
等下午去上班，看到岑卫东竟然没送陈福香，她一个人来厂子里，于青青不解地往后张望了两眼：“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
陈福香恹恹地说：“别提了，我今天中午学车，摔了，压到了卫东哥的腿，我让他别送我了，在家里休息一会儿。青青，自行车是不是很难学啊？”
于青青憋住笑，摆了摆手：“别问我，毕竟我还没找到一个愿意送我三转一响的对象，你这个答案我可回答不上来。”
陈福香知道她在笑话自己，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青青，你变坏了。”
这段插曲很快就过去了，但后遗症是，陈福香不大愿意再让岑卫东教她了，她怕自己又压到他的腿。
知道了她的顾虑，岑卫东想了想说：“好吧，那明天中午放你的假，不用练了。我回军区一趟，傍晚回来，你中午跟于青青一块儿去吃食堂。”
陈福香瞅了他一眼：“你是回去工作吗？”
“不是，暂时保密，等明天晚上你就知道了。”岑卫东卖了个关子。
他这话勾起了陈福香的好奇心，她拉着他的胳膊，摇了摇：“卫东哥，你告诉我嘛，到底什么事？”
岑卫东拉着她的手，看着她一启一合的殷红小嘴，心中一动，喉结滚动了两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一本正经地说：“想提前知道啊？那你亲我一下。”
红晕刷地一下染红了陈福香的脸，她又羞又恼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卫东哥，你变坏了！”
岑卫东闷笑了一下：“不答应就算了，你打我干什么？对了后天周日不上班，咱们去看电影吧。”
他这话题转得太快，太跳跃，陈福香有点懵逼：“你，你怎么又说起这个？”
“就是想看，我还没跟你一起看过电影呢！”岑卫东绝对不会告诉她，是想带她去看看电影院里的小情侣是怎么相处的。听说看电影可是处对象必不可少的环节。
陈福香不疑有他，心里美滋滋的，开心地答应了。
——
翌日上午，岑卫东就回了军区。
徐政委见到他，聊了一会儿公事，最后又提起了军嫂们工作的事：“连同你徐嫂子在内，总共有五个妇女在弄吧。她们打算先绣一副拿去刺绣厂那边看看情况。”
“也行。”岑卫东颔首，没有多说。
他不想提，但徐政委想说：“哎，很多人听说了这个事还是犹豫，估计得看先做的这几个人能不能做出成绩。要是有成绩，估计她们就心动了，回头做的人就多了。”
岑卫东拍了拍他的肩：“你是政委，辛苦你多操心了。”
不是他不想管，是他就没处理过这事。那些女人又不能像他手底下的兵一样，不听指令就罚操，轻了没用，重了吧又不合适。还是交给徐政委操心去吧。
徐政委指着他：“你这个滑头。罢了，要是能增加点收入，改善家里的状况，让咱们的战士少些后顾之忧，也算是好事一桩。作为他们的领导，我不就是干这个。”
“没错，这一点就要辛苦徐政委你了。”岑卫东自己不做，但他是真心佩服徐政委的。徐政委为了部队，为了团里，简直操碎了心。
徐政委白了他一眼：“既然知道我辛苦，看你的腿似乎也好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回来帮我？有你在，那帮小子也要老实点。”
岑卫东拍了拍他的肩：“你把刺头的名字都记下来，回头交给我，我来处理。”
他们俩已经形成了一个扮白脸，一个扮红脸，刚柔并济的配合方式。
徐政委乐了：“好，我会把这句话转达给这些小子的，估计他们要老实两天。既然没打算提前销假回来给我分担，你今天来干嘛？”
岑卫东把手里的山货交给他：“福香让我给嫂子带的。至于我嘛，来接猴儿的。”
徐政委知道他经常去后山喂猴子，为此不惜花钱在食堂买剩下没煮的蔬菜。
“不是，你要把猴子接到哪里去？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徐政委惊讶地望着他。
岑卫东笑了：“就是你想的那样。这只猴子也不是我的，算是福香他们兄妹养的吧，很有灵性。”
他把兄妹俩跟栗子的渊源简单地说了一下。
徐政委知道猴子是从榆树村带来的后，竖起了大拇指：“这么说，这只猴子挺精的，都可以看家护院了。”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以后我在军区这边，福香一个人住，有栗子陪着她更安全一些，晚上也有人陪她，她不会那么孤单。”岑卫东也不知道栗子适不适应，所以想趁着自己休假的时候先试试。
徐政委听了啧啧出声：“我看你这哪是找对象啊，简直是把对象当闺女一样在疼，她也就比你小几岁吧。”
以前绝对想象不出，这个小子是这样的。
岑卫东斜了他一眼：“是谁吐槽我老牛吃嫩草的？对了，我的结婚报告批下来了吗？”
徐政委翻了个白眼：“你看看才多久？目前上面已经派人去福香老家调查了。”
岑卫东颔首：“那没事，陈阳当兵都能通过，福香的政审肯定没问题。”
“所以你不要催啊，耐心等就是，再说，现在就是通过了，年龄没到，你们也结不了婚啊，你催什么催！”徐政委无奈地说。
岑卫东振振有词地说：“那不一样，早点拿到手，我也早点放心。行了，没事我就走了。”
才收了他的东西，徐政委可不好意思白拿，喊道：“走什么走，好久没聚了，今天中午去我家吃饭呗！”
“不用了，我还要回去收拾栗子，接福香。”岑卫东摆了摆手。他也很忙的，哪有功夫陪徐政委啊。
徐政委很是无语：“这小子，有了媳妇就忘了老战友！”
——
岑卫东跑到后山，转了好一会儿，才在一颗松树下找到栗子。
栗子听到他的声音，开始很兴奋，飞快地从树上跳了下来，但看陈福香不在，它立即朝岑卫东龇了龇牙，两只手也飞快地比划起来，一副很烦躁的样子。
岑卫东虽然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也大概能猜到它的意思。
“福香在上班，她最近很忙，所以没空来看你。我准备把你接进城里，以后就能天天看到了她了，你乐不乐意？”岑卫东蹲下，慢慢地说，边说边比划。
栗子跟他沟通有障碍，明显对他这话一知半解，还在比划爪子。
岑卫东这次干脆也不多说了，就一句话：“我带你去找福香！”
简单一句话，重复了好几次，这下栗子听懂了，安静了下来，两只亮晶晶的眼珠子端详着他。
因为爱屋及乌的关系，岑卫东对它很有耐心，轻轻摸了摸它的头，伸出手臂：“上来，走吧！”
“吱吱吱……”
栗子叫了两声，跳到了他的肩头。
岑卫东早有准备，他找农民买了一只比较深的背篓，让栗子坐在里面，然后把背篓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你乖乖呆在里面不要动，回家就能见到福香了。”
栗子坐在背篓里，探出一个脑袋，见什么都新鲜，尤其是看到车子往前开，四周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它更觉有趣，吱吱吱地叫个不停。作为一只猴子，它坐过火车，又坐过自行车，算是很有排面了，可惜没法跟老家的小伙伴炫耀炫耀。
岑卫东回头看了它一眼，见它是因为兴奋，而不是恐惧，放下心来，索性不管它了，由它去。
回到家，岑卫东烧水给它洗了个澡，擦干，又在炉子边给它烤了一会儿火，眼看时间不早了，他赶紧去做饭。
做好饭，他摘掉了围裙，对栗子说：“我去接福香了，你乖乖在家等我，听话啊！”
“吱吱吱！”
栗子抓住房梁，甩了甩尾巴。
岑卫东锁好了门，也不管它了，匆匆骑着车子出门，过去刚好到下班时间。
陈福香出来，看到他笑眯眯地坐到车子上，拽着他的袖子问：“卫东哥，今天都要过去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她可是惦记了一整天。
岑卫东还是不肯说：“回去就知道了，就几分钟！”
陈福香扁了扁嘴，不满地抗议：“卫东哥，你故意的。”
“福香，相信我，待会儿你一定会觉得超值的！惊喜惊喜，要说出来，哪还叫惊喜呀！”岑卫东笑呵呵地说。
陈福香隔着厚厚的军大衣，拧了他一把：“让你故弄玄虚！”
她这点力气给他挠痒痒差不多。岑卫东笑了笑：“好，都是我的错，我错了行了吧！”
认错认得挺快，但却还是不肯说。
陈福香放弃了，两只眼睛巴巴地盯着前方。
因为很期待的缘故，原本十分钟的车程，陈福香硬是觉得过了好久，等车子一停，她就推开了门，踏进去：“卫东哥，现在总可以说了……栗子！”
一个毛茸茸，香喷喷，身上还带着肥皂味的小家伙从上方的树枝上，直接落到了她怀里。
陈福香惊喜地抱住它：“你怎么来了？对不起，这段时间我光顾着……都忘记去看你了，是我不好，对不起啦，栗子！”
栗子抓住她的袖子：“吱吱吱……”
“好啦好啦，我的错，我错啦，以后再也不会啦！我也很想你。”陈福香用额头碰了碰栗子毛茸茸的脑袋。
栗子这才开心了，然后摊开手心，递到陈福香面前。
陈福香拿起它给的花生，高兴地说：“哇塞，咱们栗子真好，还记得老大远给我带小零食呢！”
后边停好车子的岑卫东一来就听到这句话，直接戳穿了栗子的借花献佛：“想多了，我走的时候，留给它，哄它别拆了家里的，一小碗花生，就剩这一颗了。”
“吱吱吱……”似乎对他拆穿自己很不高兴，栗子朝岑卫东龇了龇牙。
岑卫东不以为意，用力揉了它一把：“老实点，你主人要上班，平时就咱们俩在家里，你要不老实，回头瓜子、花生、水果糖都没了！”
冲他扮了个鬼脸，栗子窝进了陈福香的肩窝，屁股对着岑卫东，似乎在傲娇地说，我有主人，才不怕你呢！
陈福香赶紧拍着它的背哄道：“没关系，卫东哥不给你吃，我给你买。”
靠，这只猴子成精了，都知道借威了！
更让岑卫东郁闷的还在后面。这个惊喜太得陈福香的心了，从进屋开始陈福香抱着栗子就不撒手，就连吃饭的时候也一直在跟栗子说话：“栗子，你不吃饭，也没黄瓜给你啃，那吃莴笋吗？我种了莴笋哦。”
一顿饭下来，他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找到。
直到收拾完了碗筷，他才有出场的机会：“福香，该去上课了，我送你！”
陈福香恋恋不舍地看了栗子一眼，揉了一下它的小脑袋：“栗子，明天上午我再来陪你玩啊。”
栗子吃了花生，又啃了一颗白萝卜，肚子有点撑，懒洋洋地趴在椅子上，抓住陈福香的手，挠了挠，松开。
陈福香心都化了，出了门，坐上了车子，还在念叨栗子：“卫东哥，栗子真是太可爱，太乖巧了。我以后都可以把它养在城里吗？”
岑卫东有点吃味：“福香，自打进屋，你都没正眼看过我吧！”
“有吗？你想多了吧。卫东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陈福香没有察觉，兴奋地说道。
岑卫东自闭了，不想说话，过了半晌才嘟囔了一句：“我看你有栗子就够了！”
陈福香这才意识到，他在吃醋，怔了一下，忍不住想笑，卫东哥竟然吃栗子的醋。等车子停在夜校外面，眼看天已经黑了，没人留意他们这边，下车的时候，陈福香踮起脚，从背后抱了一下岑卫东，低声说：“卫东哥，别不高兴，我最喜欢你啦！”
说完，飞快地跑进了夜校。
在楼梯口时撞上了拿着书的于青青。
于青青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陈福香摸了一下发烫的脸，眨了眨眼：“这个啊，就是，就是刚才烤火烤的，我得去上课了，不跟你说了。”
“烤火？这姑娘又在搞什么名堂啊？”于青青摇了摇头，拿着书本进了教室。
抱人一时爽，事后陈福香就萎了，等下课时，她收拾书本，磨磨蹭蹭，赶走大家都走后才出了门。
岑卫东已经等在门口了，见她出来，立即迎了上去，问道：“怎么这么久，是问老师问题了吗？以后我不在，你可不要一个人落在最后，有什么问题回去问于青青。”
陈福香见他误会了，也不澄清，赶紧跟着点头说：“嗯，我知道了。”
岑卫东揉了揉她的头：“明天看完电影，我帮你辅导吧！”
见他决口不提先前的事，陈福香松了口气，催促他：“好，咱们先回去吧！”
“好，上车子吧。”岑卫东将车子推了过来。
将陈福香送到楼下，这次两人没有黏黏糊糊。陈福香担心独自在家的栗子，赶紧催促他：“卫东哥，你快回去吧，我自己上去就行了。”
得，现在他都不知道将栗子是对还是错了。自从这小家伙过来，他的地位就直线下滑，真实的人不如猴！
岑卫东摇摇头，无奈地骑上车子回去看家里另外一个惹不起的小祖宗。
次日，陈福香早饭都没吃就去了岑卫东那儿。
岑卫东已经煮上了稀饭，见她过来，笑道：“你陪栗子玩一会儿，我去买几个包子就回来。”
“要不我去食堂买吧，咱们食堂更便宜。”陈福香伸手接他手里的盆。
岑卫东摇头：“不用，我骑车很快的。”
说很快，结果他还是花了半个小时才回来。
吃过早饭，陈福香陪栗子玩了一会儿，到了九点多的时候，岑卫东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了电影票，往陈福香面前一晃：“咱们去看电影吧。”
“你什么时候买的电影票，我怎么不知道？”陈福香惊讶地看着他。
岑卫东将票收了起来：“去买包子的时候，顺便买的。”
食堂跟电影院不顺路吧！
陈福香还没想清楚，岑卫东已经抓了一把瓜子，放在桌子上，招呼栗子：“你在家里啃瓜子，我跟福香出去一趟，乖乖的，不许闹，回头给你买好吃的胡萝卜。”
栗子还是没人精，被一把瓜子哄住了，抓起就啃，全然忘记了自己的主人。
陈福香看了它两眼，又喊了它两声。栗子忙着嗑瓜子，嘴巴没功夫答应她。见它还真被一堆瓜子给绊住了，陈福香哭笑不得，侧头看了看岑卫东：“你故意的吧！”
岑卫东摸了摸鼻子，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没办法，谁让自从它回来，就一直霸占着你呢！”
陈福香被他说得小脸一红，嗔了他一眼：“跟只猴子计较，出息！我不理你了！”
说是不理，但她已经出去了。岑卫东赶紧美滋滋地跟了上去。
——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于青青窝在家里算账，于红雁在房门口做饭，忽地门口响起一记洪亮的男声：“你好，请问隔壁的陈福香去哪儿了？我看她房门的锁挂上了，人不在吗？”
里面的于青青听到声音，迅速出来，见到一身军装的陈阳，觉得有些眼熟，想了一下指着他说：“你是福香的哥哥对不对？”
陈阳倒是还记得她，笑着点头：“对，我是陈阳，福香的哥哥。你好，于青青同志，请问我们家福香去哪儿了？”
于青青瞅了他两眼，他的样子似乎真的毫不知情。福香没将她谈恋爱的事告诉她哥吗？这样一来，于青青倒是不大好说了。
陈阳看出了于青青的欲言又止，瞳孔骤然一缩，紧张地问：“是福香出了什么事吗？于青青同志，我是福香唯一的亲人，请你一定要告诉我，今天不见到她，我肯定不放心，只能在这里或是你们厂子里守着，直到见到她为止。”
于青青想了一下，陈阳是陈福香的亲哥，这事肯定也瞒不过他，也不可能一直瞒着他。赶紧说：“没有，福香没事，你别担心，福香她，她只是谈对象，今天上午去她对象那儿了。”
“对象？”陈阳眼睛一眯，遂即冷笑道，“是岑卫东吗？他在城里有房子？”
于青青赶紧点头：“对，就是他，你们认识的。我听福香说，他买了个院子，离咱们厂子不远，就在西街巷子那边过去就是。”
“岂止认识，还熟得很呢！”陈阳磨牙，好家伙，把他妹子拐走了，也不说一声。他今天要是没过来，是不是等他们结婚之后才会知道。
他压下心里的火气，挤出一抹有些狰狞的笑：“于青青同志，请问岑卫东的房子在哪儿？能麻烦你带我过去吗？”
于青青赶紧点头：“当然，当然可以。”
怎么感觉福香她哥这笑容怎么这么渗人呢，跟找人干架一样。错觉，对，一定是她的错觉！

第71章
陈福香小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头埋得极低，脑袋都快抵到岑卫东的背上了。寒风掠过也没吹散她脸上的红晕。
自行车停在院子里，岑卫东把车停好，就看到她低垂着头往门口走去，赶紧拉住了她：“还害羞呢，这都很正常的。”
“你，你不要脸！”陈福香抬起水汪汪的杏眸嗔了他一眼。这人竟然买了倒数第二排的座位，害她一上午看了好多长针眼的事，真是羞死人了。现在想起坐在他们斜后面那对男女嘴对嘴的样子，陈福香就一脸燥热，羞愤交加。
她这幅满脸含春的娇羞模样格外诱人，岑卫东喉结滚了滚，粗粝的拇指从她的背脊上抚，缓缓托住她的颈椎，摩挲了两下，缓缓逼近，声线低沉，充满了诱惑：“还有更不要脸的，福香想不想知道！”
陈福香咬了咬唇，心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拨动了一下的弦，颤栗了一下，心里除了紧张和羞涩外，竟升起一阵隐隐的期待。她张了张嘴，气恼地别开了头：“不想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骗我跟你亲嘴！”
“福香你可真了解我，不过今天就先放过你！”带着笑意的闷笑声从岑卫东胸口发出，他头一低，轻轻地在陈福香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又虔诚的吻。
陈福香心一颤，陡然升起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是被电击过一样，眼睛羞怯地往上瞟，娇羞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气氛正好，但突如其来的一道低斥声打断了这美好的气氛。
“你们在干什么？”陈阳推开门就看到岑卫东在占自家妹子便宜，火气上涌，气得脖子都红了。
岑卫东扭头，看到是他，错愕极了。这家伙怎么来了？而且好巧不巧，还是在这个时候跑过来。
陈福香看到陈阳，本就绯红的脸瞬间变成了大红色，就连耳尖、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她不敢看陈阳的眼睛，匆匆丢下一句“我去看看栗子”就跑进了屋。
于青青看着两个男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其实很想看好戏，可瞧两人都不是善茬，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陈阳同志，你已经找到地方了，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罢，不等陈阳回答就飞快地跑了。
陈阳不是那种随意迁怒别人的人，他本来还想跟于青青说声谢谢，谁知话还没说出口，这姑娘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她上辈子是兔子变的吧！
两个姑娘都走了，门口只剩两个男人。
陈阳没有回头，手往后一推，将门关上，锐利的目光不善地盯着岑卫东：“我们俩好好聊聊！”
岑卫东回头看了一眼屋子，毫不意外地瞅见了躲在窗户后面，偷偷观察着他们的陈福香，他笑了笑，回头看着陈阳无奈地说：“我的结婚报告已经打上去了！你要是想揍我，下次吧，换个地方，别吓到了福香！”
最后几个字像是一盆冷水泼到了陈阳头上，让他满腔的怒火都熄灭了。
他没好气地瞥了岑卫东一眼，说出口的话，火气非常冲：“打结婚报告，上女方家提过亲了吗？女方家同意了吗？”
自以为是，还有没有把他这个当家人放在眼里？
岑卫东听到这话，心里陡然一下子松懈了下来。陈阳不高兴的并不是他们要结婚这件事，而是他的做法，陈阳嫌他的做法没能给予女方足够的尊重。
这点岑卫东反省。他诚恳地说：“抱歉，是我思虑不周，没有顾忌到你的感受。但我对福香是认真的，也给家里人写信表明了这件事，并准备今年过年的时候，带福香回去见家里人。”
他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也是因为郭若君突然冒出来捣乱，他才会这么仓促跟福香表明心意。听说完了缘由后，陈阳脸色稍霁。
岑卫东借机问了一句：“你对郭若君什么看法？”
陈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能有什么看法？对方是正规大学毕业，我连小学都是自学的，现在对方已经是尉级军衔了，我还是个大头兵，门不当户不对，更何况我还比她小了两岁，她胡闹就算了，你跟着瞎起哄？”
陈阳非常冷静、理智、客观。
岑卫东明白了他的态度，拍了拍他的肩：“我可不是替她问的，只是弄清楚了你的态度，以后她找不到你，来找我，我也知道该怎么应对最合适。”
陈阳面色稍微：“嗯，我跟她不合适，她家里人知道肯定也会拦着她。我现在一无所有，目前不考虑结婚这个事，她要问起，你直说就是，我陈阳一个农村来的大头兵，配不上她，让她别在我身上浪费功夫了。”
岑卫东拍了拍他的肩：“我明白了。以后她要是问我，我都一问三不知。”
陈阳点头跟着走进院子里，走了几步，他忽地意识到了不对，刚才不是在说岑卫东跟福香的事吗？他明明是来找茬的，话题怎么就被岑卫东给带偏了，最后扯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回头看岑卫东。
岑卫东指了指屋子里：“福香和栗子在里面等着呢！”
“栗子，它也在？”陈阳的思绪再次被带偏。
岑卫东点头：“是啊，我前一阵子受伤，福香忙着照顾我，没空去看它。我想着天气凉了，山里吃的东西也少了，索性就把它给带了回来，这样福香也有个伴儿。”
这下轮到陈阳不说话了。虽然他很不爽岑卫东的先斩后奏，但实事求是地说，岑卫东对自己妹子也是真的好，甚至有时候比他都要细心周到。
看到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进屋，陈福香抱着栗子出来，羞涩地喊道：“哥，你放假怎么也不提前写信告诉我。”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哥啊？这么大的事都不通知我一声。我要是今天没来，是不是要等全军区的人都知道你们结婚了，我才会从别人嘴巴里听说啊？”陈阳无语地看着她。岑卫东这奸诈的家伙不告诉他就算了，这么大的事，自家傻妹子也不吱一声。
陈福香吐了吐舌头，愧疚地说：“对不起，哥哥，我忘了。”
刚开始是忘了，后来想起来，她有点害羞，不知道怎么跟陈阳提这个事，想着等明天再说，一天拖一天，可不就是越拖越久了。
岑卫东看她这幅忐忑不安的样子，在一旁说道：“你别怪福香，都是我的错，我应该主动向你交代的。”
陈阳斜了他一眼：“本来就是你的错，你不用往福香身上揽也是你的错。你比福香大了好几岁，她不懂规矩就算了，你也不懂吗？”
岑卫东乖乖挨训，陈福香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今天就委屈他被哥哥训了。
等陈阳训够了，她才讨好地笑了笑说：“哥，你饿了吧，我去做饭。”
陈阳拉住她：“平时都是你伺候他吗？”
这岑卫东不会天天当大爷，让他捧在掌心的妹妹去伺候他吧？
陈福香赶紧表态：“没有，都是卫东哥做好了饭，接我回来就吃。”
“这还差不多，咱们兄妹好久没见面了。卫东，今天中午就辛苦你了。”陈阳扭头，客客气气地跟岑卫东说道。
岑卫东还能说什么？要是一顿饭能让大舅子不找茬太值了。
“应该的，你跟福香慢慢聊，我去做饭了。”岑卫东从善如流，进了堂屋，取了一块腊肉和一条干鱼，拿了出去。
现在都十二点多了，也买不到什么肉了，只能用家里的东西先将就一顿，好在家里东西多。
等他一走，陈阳拉着妹妹坐下，捏了捏坐在她怀里东张西望的栗子，问道：“他没欺负你吧，福香，你也是有娘家的人，要是被人欺负了，写信告诉哥哥。”
这话明显是说给岑卫东听的。
但却让陈福香羞红了脸：“哥，你瞎说什么呢，我还没结婚呢！”什么娘家不娘家的。
“这不快了吗？”陈阳到底是个男人，大大咧咧的，不能理解妹妹这种小女儿的心态。
陈福香不想跟他扯这个了，赶紧转移话题道：“哥，你最近还好吗？听说你去救灾了，没受伤吧，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哎呀，多大点事，用得着特意说吗？”陈阳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指着自己说，“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而且哥还长壮实了。”
他脱掉大衣，握紧拳头，曲起手臂，给陈福香看他喷张的肌肉。
从军三四个月来，虽然累，但因为伙食比较足，除了在灾区的时候，每顿都能填饱肚子，他的身量也嗖嗖嗖地长，身板结实了许多，褪去了少年的那种纤细感，身体更像一个青年了。
陈福香伸出食指戳了戳：“好硬，真的是肌肉呢，我的就好软！”
她捏了捏自己软趴趴的胳膊，有点羡慕。
陈阳嘿嘿直笑：“现在相信哥哥过得不错了吧。你呢，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咱们刺绣厂人少，人都挺不错，工作也蛮简单的。我还跟青青一块儿报了夜校，不过她是做老师，我是当学生。年底我就参加结业考试了，如果考试通过，就能拿到毕业证了。对了，哥哥，你看初中的书了吗？我初一的课本没用，给你吧，回头等我结业考试通过了，我花点钱，买下初二的课本，让卫东哥给你捎去。”陈福香兴致勃勃地计划着。
陈阳却变了脸，挠了挠头说：“不用了吧，福香，哥都这么大的人了，而且我们住的是八人间的宿舍，也没地方学习。”
全宿舍都没人看书，就他一个人捧着看，他觉得有点怪怪的。
“不用担心地方的问题，很快部队里就要开展学习班，你就去那里学。福香初中毕业了，明年还要接着念夜校，拿到高中文凭。你身为福香的哥哥，不应该给她树立一个良好的榜样吗？”岑卫东过来拿干蘑菇，正好听到两人的对话，当即停了下来，插了一嘴。
陈阳看到两个人竟合起伙来对付他，撇了撇嘴：“我可真说不过你们！”
岑卫东睨了他一眼：“不是说得过说不过的问题，陈阳，部队里每年都有进修班的名额，还有去军校学习的名额，我希望你能去争取这个名额。你总不希望一辈子就当大头兵，干几年，岁数大了，就退伍到地方，做个小干事或是办事员，这么过这一辈子吧！”
陈阳想说，其实这也不错，在他们老家，他这已经算跳出农门，鼎鼎的有出息了，可对上岑卫东的眼神，他又说不出口。
岑卫东指了指福香：“你妹子现在42一个月，明后年多半还要提级别，工资会跟着涨，等她拿到高中文凭，既有文化，又有技术，肯定会成为他们刺绣厂的骨干培养。你要不努力，这辈子都要被你妹妹比下去，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陈阳一听这个，哪还干啊，当即拍着胸口说：“我学，我先自学，不会的问周围的人，要还不会，我写信给福香请教。”
“哥哥真棒，我相信哥哥肯定可以。”陈福香非常捧场地拍了拍手掌。
岑卫东也拍了一下陈阳的肩：“加油，你可以的。”
陈阳被两人说得有点不自在，不过肩上油然而生一种强烈的自信。岑卫东和妹妹都这么相信他，他肯定行，他也绝不会让他们丢脸。
陈福香赶紧回屋，将自己初一念过的书都翻了出来，递给了陈阳：“这里面还有我的习题册，上面有解题的思路。要是遇到不会的题，你可以看看。”
“好。”陈阳翻开习题册，厚厚两个本子，有一节手指厚，要做完这么多题，得花不少时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福香比他想象的更努力。没有人的成功是一蹴而就的，他得像妹妹看齐！
交流完学习心得，陈福香又跟陈阳提起了城里的许多新鲜事：“原来城里人还可以去乡下换些蔬菜粮食之类的，不能买，只能换。哥哥，下次你休假的时候，提前写信或者打电话告诉我，我去换只鸡回来，给你炖鸡汤喝。”
“行。”说起钱，陈阳想起自己也发了点票和津贴，他拿出省吃俭用的十块钱和几张票，递给陈福香，“哥哥现在津贴少，先给你这么点。你别省着，大姑娘了，买身漂亮的衣服，别整天穿旧衣服啦。”
陈福香拿着有点烫手，她知道，陈阳现在每个月其实只有五块钱。要省十块，意味着，他每个月只花两块五，这点钱光是买牙膏牙刷香皂毛巾里面穿的这类必需品都不够。
“拿着吧，这是陈阳的一番心意。”岑卫东进来，握了握她的手说。
陈福香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接过，塞进口袋里，扬起笑容对陈阳说：“谢谢哥哥！”
陈阳非常高兴：“应该的，我是你哥哥。”
“洗手吃饭吧。”岑卫东进来笑着说。
兄妹俩赶紧去洗手端菜上桌。
饭桌上摆着一个腊鱼，一个腊肉炒蒜苗，一个小葱炒鸡蛋，还有一个素炒莴笋和一个蘑菇骨头汤。
岑卫东指着桌子上的菜说：“这些都是福香弄的，我回来看到屋子里挂的腊肉、腊鱼、干兔子、野鸡都吓了一跳。菜也是福香种在院子里，你尝尝。”
陈阳欣慰地看着妹妹：“我们家福香真能干！”
陈福香夹了一块腊肉放在他碗里，冲他笑了笑：“哥哥，你吃。”
“嗯，不错，很香。”其实岑卫东的手艺只能说很一般，不过谁让菜都是自家妹妹辛辛苦苦弄的。而且不夸夸岑卫东，他怎么乐意天天做饭，好厨子嘛也是夸出来的！
于是陈阳大吹特吹：“看不出来，你还做得一手好菜，厉害！”
岑卫东心知肚明，他才学了多久啊，也就能吃，不少油盐，离好菜还差一大截距离。
“好吃就多吃点。”大舅子的面子也是要给的嘛！
吃过饭，兄妹俩玩了一会儿，陈阳又逗了逗栗子，眼看时间不早了，才站了起来说：“福香，我得回去了。”
离别来得如此快，打了陈福香一个措手不及。她站起身，慌张地看着他：“哥哥，你这么快就要走吗？要不要吃过晚饭再走？”
“待会儿没公交车了，我现在回去正好赶上食堂开饭。等哥哥下次休假再来看你。”陈阳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很是不舍。
岑卫东站在一边说：“我在家属区申请了房子，等明年领了证就能住进去了，到时候周末请陈阳过来吃饭。这样你们几乎每个星期都没见面了。”
一听这个消息，陈福香眼睛一亮，对结婚也没那么恐惧了，连连点头：“好啊！”
只有陈阳意味深长地看了岑卫东一眼，这家伙还真是不遗余力地给他妹子挖坑。算了，这坑对他们兄妹有益无害，就不在福香面前戳穿他了。
“福香我先走了，你在家看着栗子，让卫东送我吧。”陈阳站起身笑道。
岑卫东明白，他这是想跟自己单独聊聊，遂拿起大衣披上，揉了揉陈福香的头：“乖乖呆在家里等我，我送送你哥。”
说着，他拿了一个包，里面装了几个牛皮纸袋，一块儿拎着，跟着陈阳出了门。
两人并行，陈阳瞅了一眼岑卫东，这家伙还真沉得住气。作为一个还没交往过对象的陈阳其实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主动提这个也挺不好意思的。他挠了挠下巴，咳了一声说：“你悠着点，还没结婚呢，不要欺负我妹妹。”
岑卫东有点无奈。他平时很规矩的，就今天稍微动了那么一丢丢小念头，结果就被大舅子撞上了。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能自己认栽，老老实实地说：“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再过十来天，我的休假就结束了。”
大舅子不用像防狼一样防着他。
好吧，没几天了，陈阳松了口气，眼看公交站就在前方，该说的也说了，他摆了摆手说：“不用送了。”
“行。”岑卫东把袋子递给了他，“这个你带上，拿回去跟你的同寝的战友一块儿分享，跟战友打好关系。”
陈阳瞅了他一眼，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有四个牛皮纸袋子，里面装的全是切好蒸熟的野兔肉、野鸡肉。估计是做饭的时候，岑卫东顺便一块儿弄的。
送这些东西跟战友分享，再合适不过，实惠又花不了多少钱，还能说是家里人弄的，不会给别人造成心理负担。一起扛枪，一起吃东西，不就是最快拉近距离的办法？
岑卫东考虑得再周全不过。陈阳眼一热，抿了一下唇：“谢谢！”
岑卫东拍了拍他的肩：“不用谢，谁让你是我哥呢！”
得，什么感动都没了。陈阳斜了他一眼：“岑团长可是比我大了四五岁！”
“没办法，谁让你辈分比我大呢，未来的大舅哥。”岑卫东从善如流地说。
这么厚的脸皮，干不过，干不过，陈阳认输：“行，还是你狠！回去吧，福香肯定不放心你我。”
“行，休假多回来，福香挺想你的。”岑卫东冲他挥了挥手。
陈阳心里一软，没有回头，心想，这个岑卫东还真是越来越会煽情了，搞得他还没坐上公交车就又想妹妹了。
——
果然，岑卫东一回家就看到陈福香抱着栗子坐在门口等他。
他走过去，伸手将她拉了起来：“外面冷，怎么不进屋？”
“哥哥走了吗？”陈福香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情绪有些低落。
岑卫东轻轻揉了揉她的头：“过年前，我带你去看他。”
“真的？”陈福香惊喜地抓住他的袖子。现在离过年也就只有一个来月了。
岑卫东捏了捏她的小脸：“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走吧，将栗子留在家里，咱们去一趟百货大楼。”
陈福香不大想动：“去百货大楼干什么？”
“陈阳把他的津贴给了你，他可能不够花，咱们去供销社、百货大楼给他买一些必备的日用品，再给他买双皮鞋，买点布，做两件里面穿的衣服。回头，等下次你去军营就带上，作为送给他的新年礼物。”岑卫东出主意道。
陈福香恍然大悟：“难怪你要让我收下他的钱呢！”
岑卫东停下脚步说：“他的十块钱你别花了，找个好点的本子记下来，然后给他攒起来。以后他给你钱，你都拿着，攒起来别花，过几年你哥说对象了，再拿出来一并给他，就当你帮他收着。”
陈福香恍然大悟，感叹道：“卫东哥，你想得可真远。”
岑卫东不说话，有个单纯的对象，还有个妹控的大舅子，两人上面又被长辈操心，他不想远点成吗？陈阳那人自尊心强，回头他这个当妹夫地给他掏钱，他肯定不好意思拿，他自己妹妹给他存的津贴就不一样。
“走吧，一会儿百货大楼要下班了。”岑卫东拉着陈福香出了门。
说好给陈阳买日用品的，结果岑卫东却直接把她带到了四楼的成衣店：“这些呢子大衣，喜欢哪个款式颜色？”
陈福香拉了拉他，小声说：“不用了，卫东哥，好贵的。”
“傻瓜，你要见我爸妈了，不买一身新衣服吗？”岑卫东低声问。
这倒是，提起这个陈福香有点紧张，也不反对了：“那，那就这件棕色的吧。”
“好。”岑卫东要了她的尺码，付了钱，又问她，“还有喜欢的吗？这件红色的怎么样？挺喜庆的。”
一件就要她大半个月的工资，陈福香哪舍得再买第二件：“够了，卫东哥，一件就行了。”
岑卫东笑眯眯地说：“怎么够，你去我家就穿一件衣服不换吗？怎么也要多带一件吧，就这件红色的吧，红色的过年穿着喜庆，回头我们结婚的时候也能穿。售货员，麻烦，将这件红色的也一块儿包起来。”
售货员姐姐羡慕地看了陈福香一眼，还是没结婚的时候好，没结婚，对象抢着给买衣服，等结了婚，你自个儿买衣服对象都有意见。
趁着岑卫东去看皮鞋的时候，售货员低声对陈福香说：“小姑娘，你男人给你买，你就拿着，不然等结了婚，你想他给你买，他都不给你买。”
“不会的，卫东哥不是这种人。”陈福香小声辩解道。
售货员姐姐见了，撇了撇嘴，等过几年就知道了。
那边岑卫东又朝陈福香招手：“福香，看看这双皮鞋怎么样？喜欢吗？”
陈福香走过去一看，要九块钱，顿时不想买了：“不用啦，卫东哥，我会做鞋子。”
“穿大衣，配皮鞋更好看。这双怎么样？小牛皮的，有一点点跟，很低，不累脚。”岑卫东指着那双黑色的小皮鞋，兴致勃勃低说道。
陈福香走到他旁边，无奈地说：“你的钱不是花光了吗？”
又是买大衣，又是买鞋子的，他哪儿来的钱啊？
岑卫东冲她笑了笑：“昨天发工资了。过来给你哥挑一双，对了，你哥穿多大的鞋？”
给陈阳买，陈福香没有意见，她选了一双棕色的皮鞋要了相对应的码子。然后扭头说：“卫东哥，你喜欢哪一双鞋，不能光给我和哥哥买，你也选一双吧。”
岑卫东摆手：“不用了，我有鞋子穿，部队里要发鞋子。”
那她哥哥也要发啊，他干嘛怂恿她买鞋子。
最后全给他们兄妹买了，不光买了衣服和鞋子，还买了布，岑卫东去付钱，陈福香过意不去，坚持要自己付。他直接把钱塞给了她：“说好让你管工资的，我都忘了！”
哪是忘记了啊，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两人拎了一堆东西回去，陈福香本来是打算把衣服和鞋子放大房子这儿，等过年的时候穿。可岑卫东不同意：“衣服买来就是穿的，不穿放家里做什么？又不会多长出一件，穿。不然回头那个多舌的妇女又要讽刺咱们连件大衣都买不起。”
陈福香这才明白，难怪他又要让她买鞋子，买衣服的呢，原来是因为这个啊，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上次你买了自行车、缝纫机，赵婶就已经很没面子了，算了吧。”
岑卫东握住她的手：“算什么？她只是顺带的，其实还是我觉得你穿这衣服漂亮，好看，我想明天去接你的时候看你穿新衣服。”
好吧，对象都这么说了，陈福香只好把新衣服抱了回去。
于青青听了这事后，好笑地看着她：“真看不出来，你们家岑卫东同志是这样小心眼的同志。不过这小心眼好，明天咱们就去赵婶面前转一圈！”
陈福香捶了她一拳：“青青，你怎么也跟着胡闹啊！”
于青青掩嘴偷笑：“怎么叫胡闹呢，谁让她上次跑到咱们门口，奚落咱们连件大衣都买不起，现在就穿给她看看。光说咱们，她自己不也没呢子大衣，拽什么拽？要我说啊，还是岑卫东同志有办法。”
陈福香被她说得脸都红了：“青青，你又笑话我，等秋志明同志回来，你别想我放过你。哼，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啊，秋志明同志给你寄书了吧！”
于青青马上反应过来：“红雁告诉你的，对不对，那小丫头，乱翻我的东西。回头我找她算账去。”
“等会儿啊，咱们先说清楚，再过一年半，秋志明同志就要参加工作了吧，你们有什么计划？”陈福香拉着她问。
向来大大咧咧的于青青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羞意：“等见了面再说吧，秋志明同志在信里提过，让我今年去他们家拜年，反正他过不了多久就要回来了。”
“都上门拜年了，看来咱们青青的好事也快近了啊。你就别笑话了，先想想你自己吧，咱们买布给你做一身新衣服吧。”到底是第一次去男方家里，怎么也要表现好点。
于青青手里头比较紧，大衣买不起，买布自己做衣服还是可以的。她点头道：“还要借你的缝纫机用一用。”
“用嘛，有需要我帮忙的也尽管说。”陈福香高兴地说。
于青青推了她一把：“现在就算了吧，你现在还是多陪陪你们家卫东哥吧，他的假期没几天了吧。”
“还有十来天。”陈福香有点不舍的说。
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很快就过去了，这段时间，陈福香特别忙，要上班，要上课，还要应对接下来的结业考试，连陪岑卫东的时间都没有多少。
等岑卫东要回部队了，她心心里陡然升起一种极其不舍的情绪。
朝夕相处了一个月，岑卫东也很不舍，但他得去工作了。不放心地叮嘱了一番，他伸手抱了一下陈福香，然后揪起栗子的耳朵：“我回去了，等明年咱们结了婚，你搬到这儿来住，我再把栗子给你带回来。”
“好。”陈福香红着眼睛把他送上了小李的车，直到车子开出去很远，完全见不到了，她才慢吞吞地回了刺绣厂。
岑卫东刚走的第一天，习惯了身边总有个人上下班都能看到，突然不见了，她很不习惯，情绪一直很低落。
于青青见了，拉着她说：“走，帮我参考参考衣服的样式去。”
为了做出好看的衣服，于青青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将城里的百货大楼、供销社都逛遍了，参考了许多衣服的款式，想做一件不输百货大楼的衣服。
陈福香自然也没意见：“成，你的衣服裁出来了吗？”
“还没有呢，我捣鼓了几张图纸，回去你帮我看看。”于青青拉着她说。
两人边走边讨论，很快就到了筒子楼下。远远的，她们看到一个剪着刘胡兰头，身上穿着一身灰色干部装，脸上褶皱很深，表情很严肃的女人站在院子里。
这样一个人跟筒子楼里的气氛格格不入，两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女人也看到了她们，紧绷着脸过来，站在她们面前。
于青青和陈福香都有点懵，不解地看着她：“您好，有需要帮忙的吗？”
女人审视的目光从陈福香和于青青身上滑过，最后落在了于青青身上。
于青青感觉自己像被人剥光了一般打量，很不自在，抿了抿唇说：“你有事吗？没事，我们走了。”
“你就是于青青？”中年女人终于开了口。
于青青的脸都僵硬了，手不自觉地攥紧：“对，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秋志明的母亲！”中年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于青青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刚才被叫住，她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果然如此。
深吸了一口，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服，扯了个笑容，客客气气地说：“伯母，你找我有事吗？”
秋母刻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于青青，我就直言不讳了。你跟我们家志明不合适，我们家已经有了合适的媳妇人选，请你以后不要缠着他了！”
“这是秋志明让你来找我的吗？”于青青咬住唇，抬起红红的眼睛，不死心地问道。
秋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志明年轻，不懂事，不知道什么是对他最好的，以后他就会明白，什么对他最重要。于青青，你年纪也不小了，拖下去，对你没好处。我也是为了你好，才好心来劝你这个姑娘。小姑娘家家的不要那么势利，妄图走捷径，我看你前面找的那个对象就不错嘛，跟你挺配的！”
被秋母这样羞辱，于青青脸色乍青乍红，有愤怒，还有难堪。她死死咬住唇，决绝地说：“你放心，你们秋家门第高，我高攀不起，不敢妄想。我以后不会再跟你儿子联系了！”

第72章
于青青一口气冲进屋子里，将前一阵子精心绘制的几张服装图抓起来就撕。
正在屋子里写作业的于红雁惊呆了，赶紧站起来去拦于青青：“姐，你好好的，干嘛撕图纸，画了好多天呢，多可惜啊！”
“让开！”于青青低垂着头，一把推开了她。
于红雁没辙，看到陈福香过来，赶紧跑过去，拉着她道：“福香姐，我姐回来就跟发了疯一样，把前一阵费了老大功夫弄的图纸给撕了，你快去劝劝她。”
谁料，陈福香却拉住她说：“算了，由你姐姐去吧。”
于红雁怔了，似是不相信陈福香也会这么说，惊讶地望着她：“可是，可是这是我姐要做衣服的，没了图纸她怎么做新衣服，过几天未来姐夫就要回来了，她穿什么去见未来姐夫嘛！”
于青青一口气将图纸撕成了碎片，团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语气决绝，还带着一丝哭腔：“没有未来姐夫，红雁，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了。”
“啊？”于红雁抿唇，稚气未脱的小脸挤作一团，很是苦恼，犹豫了半天，吞吞吐吐地问道，“姐，姐夫是嫌你带着我吗？我念完初中就可以下乡的，你们别为了我吵架！”
前几天两人都还好好的，于红雁想来想去，问题多半出在她身上。她爹妈都乐得把她丢给姐姐，其他不相干的外人又怎么愿意结婚后养这么个拖油瓶呢！
于青青猛地抬起头，凶巴巴地瞪着她：“什么姐夫，都告诉你了，没有姐夫，听不进去是吧？不关你的事，好好给我念书，考不上高中，我打断你的腿！”
陈福香拽了拽又难过又懵逼的于红雁，轻声说：“走吧，到我那边写作业，让你姐姐安静地呆一会儿！”
于红雁看了看一身愤怒，坐在椅子上，胸口不停欺负的于青青，迟疑了片刻，慢吞吞地跟着陈福香出了门。
进了宿舍，陈福香给她倒了一杯水。
于红雁捏着搪瓷缸子，也没喝水的心情，迫不及待地问道：“福香姐，我姐姐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跟我未来姐夫吵架了吗？”
陈福香叹了口气，摇头：“不是，刚才我跟你姐在楼下碰到了秋志明的母亲，她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
陈福香捡了几句，说给于红雁听。
于红雁听完后，眼圈立马红了：“她，她也太坏了，这么说我姐姐。我姐姐做啥啦？不就给秋明志写了几封信，他可以不回的啊。这个老太婆，她不找她儿子，跑来羞辱我姐，还不是看我们姐妹俩好欺负！”
确实是这个理。秋母既然能找到这儿来，肯定是将于青青的情况调查清楚了。要是于青青还跟父母住在一块儿，估计秋母肯定要掂量掂量了，于母的战斗力也不是盖的。顾忌着于母她说话至少不会这么难听刺耳。
陈福香对于红雁说：“你姐很难过，这个事你知道就算了，不要在她面前提起秋明志了。”
“那，那就真的这么算了啊？我姐很喜欢秋明志的，从上学那会儿就很喜欢他，其实以前机械厂家属院里有好几个哥哥都喜欢我姐，可我姐不理他们，一根筋儿地惦记着秋明志。”于红雁苦恼地说。
陈福香也知道于青青很喜欢秋明志。她那么节省，为了去秋明志家，硬是买了布准备做新衣服，怕做的款式不好看，给秋家留下不好的印象，她几乎把市面上卖的衣服都看了个遍，自己摸索，画了好几款服装图，又怕自己野路子搞出来的服装图比照着做出来的衣服没法穿，还去请教了服装厂的师傅各种比例尺寸。
可现在，还没见面，她的美梦就破碎了，还遭人羞辱嗤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以于青青的自尊心肯定受不了。
忽然，隔壁传来了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孤寂又绝望。
于红雁吓得站了起来，拔腿就跑，想过去看看。
陈福香赶紧拉住了她：“别去，让你姐一个人哭会儿，咱们就装不知道。你姐自尊心强，肯定不希望咱们看到她哭。”
于红雁想想也有道理，恹恹地坐了下来，咬唇撇嘴说：“要是能考大学就好了，我也要考个比秋明志更好的大学，让秋明志他妈狗眼看人低！不就念了个大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也许以后会有呢，考试总是潮流，千百年来都是这样。”陈福香想了想说。
以前的科举考试不就跟现在的考大学差不多吗？既然能流行上千年，说明肯定是有一定道理的。现在这种选拔方式肯定没考试公平公正。
于红雁泄气地趴在桌子上：“谁知道什么时候又能考试。哎，我为什么不早生个七八年！”
陈福香拍了拍她的头：“不考大学也一样可以在平凡的岗位中干出傲人的业绩，你现在有空就可以想想，你将来要做什么了！你姐做这么多，就是不希望你下乡，你别辜负了她的期望。”
于红雁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好像找不出来，她还是念书吧，先把高中考上，不让姐姐失望。
陈福香去煮了粥，弄了点咸菜，又煮了三个咸鸭蛋，听隔壁似乎已经安静了下来，她对于红雁说：“洗洗手，准备吃饭了，我去叫你姐姐。”
说完，她过去推开了隔壁的门。
于青青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两张照片，已经撕成了好几片。陈福香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秋明志的。
她装作没看见，语气如常地说：“青青，吃饭了。”
“好。”于青青抬头冲她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里的动作加快，几下就把照片撕成碎片，一块儿丢进了垃圾桶里。垃圾桶里还有一堆被撕毁的信纸和信封，想来应该是秋明志写给她的信。
陈福香站了一旁，很是心疼于青青，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于青青自己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福香，辛苦你了，你先吃吧，我洗把脸就过来。”
“好。”陈福香没有多说，退回了自己的宿舍，这个事还是得她自己想开。
过了两分钟，于青青就来了，她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扎了起来，整个人显得干练精神，要不是她的眼睛和鼻头还有点红，恐怕完全想不到，这个姑娘在十几分钟前一个人窝在宿舍里哭得肝肠寸断。
见她振作起来，陈福香松了口气，赶紧招呼她吃饭。
吃过饭，陈福香要去上课，她对于青青说：“最近咱们的课程都以复习为主，你今天就别去了，我帮你请一天假。”
于青青却说：“不用，我没事的。做事要有始有终，我接下了这份工作就应该认真坚持到底。红雁，你把碗筷洗干净，待会儿帮福香锁上门。我跟你福香姐先走了！”
“好，姐，你跟福香姐就放心地去吧。”于红雁乖巧地应道。
起初，陈福香还有些担心。后来，她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于青青今晚的表现跟以往无二。她坐在讲台上，每当有学员去问她问题，她都耐心地讲解，语气轻柔平静，大家都没看出她的反常。
见状，陈福香松了口气，也沉下心来认真做题。岑卫东不知从哪儿搞了一份去年、前年的初二毕业考试试题给她做，等她做完了，晚上回去再让于青青给她检查讲解，这样于青青就没空想秋明志了。
于青青真的是个很坚强的姑娘，除了当天失态躲在屋子里哭了一场，随后几天神情有时候有些恍惚，脸上的笑容少了一些外，她跟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刺绣厂的同事，筒子楼里的邻居们都没发现她的异样。
眼看她就要逐渐从这段失败的恋情中走出来时，这天下午，她们下班走出工厂，却看到了一个眼生的男子。
男子个头一米七左右，脸很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长相斯文，浑身充满了书卷气，有点像民国画像中走出来的那种读书人的感觉。
见到于青青，他的眼睛陡然一亮，仿佛会说话一般，欢喜地看着于青青。
陈福香马上意识到，这个人应该就是秋明志。原来青青喜欢这样的男生，平心而论，秋明志这幅长相确实挺讨女孩子的喜欢。
陈福香扭头看于青青。
于青青没有动，但她知道，陈福香在看她。
她松开了陈福香的手说：“你先回去，我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陈福香有点不放心，可这事她确实插不进去，犹豫了一下说：“好，那咱们今晚在家里吃，我回去做饭了，你早点回来啊！要是做好饭你还没回来，我和红雁就出来找你。”
“嗯，辛苦你了。”于青青冲陈福香笑了笑，再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了，她朝秋明志点了一下下巴，带头往另一条路走去。
秋明志赶紧跟上，两人走到离刺绣厂最近的小公园里，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停下脚步。于青青回头冷淡地看着他：“你来找我有事吗？”
秋明志似乎是没料到她是这个态度，脸上的笑容垮了下去，手伸了伸，想拉于青青，又缩了回去，呐呐地问：“青青，你，你怎么啦？我回来了，我回来看你了！”
怎么青青一点都不高兴呢！他刚开始还以为于青青是不好意思，现在看来，是他想岔了。
于青青闭上了眼睛，惨笑了一下：“秋明志，前几天，你妈来找过我了！”
秋明志瞪大了眼睛，眼底渐渐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了一般，浮起点点雾气，张了张嘴，艰难地问：“她，她说了什么？”
于青青便明白了：“你应该知道你母亲的态度！”
秋明志没法反驳，从小到大，母亲对他的期许他都一清二楚，这里面不光包含他的学业、工作，还有他的婚姻。
于青青看他默认了，忽地很替自己不值：“你明明知道她不会同意你跟我的事，为什么要回我的信，给我希望？你又为什么要在完全没法抗衡家里的情况下，将我们的事告诉你家里，甚至还请我去你家拜年！我该庆幸，你妈没当着你们家亲戚的面给我难堪，而是私底下来找我吗？”
秋明志被她说得脸色青红交加：“不，不是这样的，青青，你听我说，我，我没想到我妈这么过分。我不知道，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伤害了你，你原谅我这一回吧。以后，我家里面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解决，你怎么解决？”于青青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就秋母敢来找她，放这些话就可以看得出来，在他们母子的相处中，秋母绝对占据了上风，秋明志恐怕拗不过他的父母。
秋明志梗着脖子说：“跟谁结婚是我的自由，他们管不着，我想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
真的管不着吗？要真如此，他就不会在这里朝她放狠话，而是先回去说服他的父母了。于青青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算了，是我先给你写信的，如今这一切也是我咎由自取，自作自受。此事就到此为止吧，秋明志，以后咱们不要见面，也不要通信了！”
“青青，青青，你相信我，再给我一次机会！”秋明志赶紧追了上去。
于青青猛地停下来，厉声道：“不要再跟着我了，你跟着我有什么用？你要真有能耐，你去搞定你妈，你能搞得定你妈再说吧！”
这话纯粹就是于青青的气话和推托之词，秋明志却当了真，他惊喜地问：“真的？”
于青青甩开他的手，话都没说，直接往前走。
母强子弱，他能说服得了他妈才怪了！
她大步跑回了家。
于红雁已经在拿碗盛饭了，见到她回来，非常高兴：“姐，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赶紧吃饭啦，不然一会儿你们去上课要迟到了。”
看来陈福香没把秋明志找来这件事告诉红雁。于青青感激地冲陈福香眨了眨眼，随便扯了个借口：“一点小事耽搁了，哎呀，饿死了，吃饭吧！”
陈福香见她神情正常，只是眼睛有点红，也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吃饭。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夜校班考试的日子，等考完，这一年又快走到了尽头。
陈福香走出夜校班，看着天空中的飘雪，惊讶地说：“青青，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明天去部队，你可得穿厚点，别冻着了，听说北边比咱们这里还要冷得多！”于青青拉着她，“快跑，回家吧！”
下雪这种事，听起来浪漫，但对他们这种穿着并不是很保暖的旧棉袄的人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才这么一会儿工夫，她就被冻得两只手通红了。
匆匆跑回家，洗漱完爬上床后，于青青说：“你就要走了，今晚我挨着你睡。”
陈福香很欢迎：“好啊，青青快进来，两个人暖和。”
两人躲在被窝里，关了灯，于青青低声说：“前两天秋明志又来找我了！”
陈福香错愕不已：“我怎么不知道？”
“那天你被人叫走了。他让我跟他私奔，你说扯不扯？哎，我以前只知道他才华横溢，知识渊博，长相斯文，哪哪儿都长在了我的审美上。但这一接触啊才发现，他简直不知民间疾苦，竟然连私奔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他还在上学，我跟他跑了，住哪儿，吃什么？红雁怎么办？我好好的工作不要了？他被他们家给宠坏了，完全不懂这些！”于青青说起这个特别失望。
其实在上次告别之前，她嘴上说着不相信秋明志，但心里又何尝没有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他能搞定他的家里人。
结果，搞不定就算了，反而过来怂恿她抛下一切跟他走。他完全没想过，这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
陈福香也吓了一跳，赶紧抓住于青青的手：“青青，聘者为妻，奔者为妾，你可别真的傻乎乎地跟着他走了！”
于青青喷笑：“什么聘者为妻，奔者为妾，傻福香，这是新中国了，可没有妾这个说法。”
“我知道，我就是打个比方嘛，私奔可不是什么好事，是他想娶你，他就应该说服他父母。”陈福香讷讷地说。
于青青低声道：“我知道，工作才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我怎么可能傻得为了他一句话就放弃工作，跑了。那以后我跟红雁吃什么，喝什么，住哪儿？”
“算了，不提他了。你就要去岑卫东家了，做好准备了吗？”
陈福香摸了摸鼻子：“青青，我有点害怕。你说岑卫东的爸妈会不会跟秋明志的妈一个样啊？他们会不会给我个下马威，把我赶走，不许我进门啊？”
于青青被逗笑了，笃定地说：“不会的。”
陈福香诧异地问：“为什么？你又不认识他们。”
“但我认识岑卫东同志啊。”于青青慢悠悠地接话，“子女与父母之间的关系其实也很微妙。父母强势的，子女很多就很懦弱，比如秋明志，见过他妈的态度后，我就隐隐知道，我跟他完了，他拗不过父母的。相反，子女强势的，父母不说懦弱吧，但至少做不了他们的主。岑卫东同志一看就是个很有主意的人，而且他离家很多年了，有自己的工作、津贴，还买了房子，父母也管不了他，闹翻了，他窝在兰市一年都不回去两趟，难受的还是他父母。但凡聪明点的父母，都不会明着反对你们，哪怕心里不高兴，他们也只会私底下劝儿子。”
“这么说，卫东哥的爸妈还是可能会反对我们了？”陈福香慌了。
于青青哭笑不得：“你这重点抓得也太偏了吧！我说岑卫东主意大，而且工作的地方离父母又远，手里有钱，父母管不着他，你怎么就没记住？哎呀，这些都是我的猜测，你只要相信岑卫东同志就好了。有担当的男人会解决好这个问题，不会让媳妇儿烦恼的。”
话是这么说，陈福香还是担忧了整整一夜，没睡好，早上起来，还有两个黑眼圈。
等第二天去了部队，她也一直悄悄地看岑卫东。
岑卫东捕捉到她的视线，捏了捏下巴：“怎么啦？一直看我，我今天比较好看吗？”
他理了理身上的新军装，莫非以后他也得注意点衣容？见她之前，先刮刮胡子，剪个头，换身新衣服？
陈福香赶紧摇头，又不好说自己的担忧，嘟哝了一句：“哎呀，快走了，一会儿哥哥要等着急了。”
“你光急着你哥，怎么不想想我也整整半个月没见到你了。”岑卫东有点不平，在福香心里，他好像一直比不上陈阳。
陈福香没听出他语气里的醋味，边加快脚步边说：“不一样啦，今天见了哥哥我就要跟你北上了，今年不能跟哥哥一块儿过年了。而咱们俩接下来可是要天天在一起的！”
岑卫东一想，也对啊。未来八天，福香的时间都属于他，他着什么急，先让陈阳半天！
两人来到岑卫东的单身宿舍，刚把东西放下，陈阳就来了。
“哥哥，你来啦！”陈福香非常高兴，赶紧跑了过去。
陈阳把她拉进了屋：“外面冷，进屋说。”
岑卫东拿起了饭盒：“我去打饭，你们俩先聊一会儿。”
他在去食堂的路上，正巧遇到了徐政委。
徐政委乐呵呵地说：“我听说你带了个漂亮的姑娘回来，是福香吧？今天中午你们俩到我家吃呗，还去什么食堂啊，天气这么冷，这打回宿舍都凉了，正巧，你嫂子也很想福香。”
岑卫东摇头：“下次吧，福香的哥哥也在，他们兄妹俩很久不见，让他们说会儿话。等我的房子批下来，吃饭的机会多的是。”
他跟福香就算了，再带陈阳一起去徐政委家蹭饭算什么事。回头被人看到，对陈阳也不好。
徐政委心思比他还细腻，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拍了一下肩：“行吧，那我就不勉强了。你现在不急着打饭吧，咱们去办公室里聊一会儿。本来我是想请福香今天去我家做客，在饭桌子上让你嫂子跟她提的，既然她今天不方便，那我就先跟你通个气吧。”
“好吧，不过你得长话短说，我一会儿还要去打饭。”岑卫东拿着饭盒转身，跟他一起去了办公室。
坐下后，徐政委索性直接挑明了：“是这样的，你嫂子跟几个军嫂一起刺绣吧，这活儿虽然辛苦了一点，不过拿到刺绣厂还是能卖点钱。这一个来月算下来，你嫂子她们差不多一人挣了十来块。”
十块钱听起来不多，但可以买六七十斤大米了，省着点，够两小子的口粮了，对于经济拮据的家庭来说，改善作用明显。以前一个月都舍不得吃一次肉，现在偶尔也能打一顿牙祭了。
岑卫东眼睛闪了闪：“然后呢？你就是要跟我说这个？”
徐政委食指点着他：“你这小子跟我装糊涂！那些没参加的军嫂，看你嫂子她们几个挣了钱，这不也心动了，也想做这个吗？”
“那他们做啊，跟我说这个干嘛！”岑卫东好笑。又没人拦着她们。
徐政委被他堵得心塞：“她们这不是不会吗？组织上的意思呢，就是先给她们做个培训……”
岑卫东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培训这个我没意见，但福香是野路子出身，跟着家里的奶奶学的，她没有系统的知识，不会教人。她担当不了这个重任，我建议你们去刺绣厂请个有经验的老师傅回来。”
徐政委没脾气了：“你小子能不能好好听我把话说完？我不知道你小子是什么臭脾气？我敢动你媳妇儿？我是嫌自己头上的虱子还不够多是吧？”
岑卫东摸了摸鼻子：“成，我不打断你了，你说。”
徐政委接着道：“组织的意思是希望能够彻底地解决咱们战士的后顾之忧。所以上面的意见是在咱们这里搞个部队办企业，主要用意是解决军嫂们的就业问题。”
“部队办企业？”岑卫东琢磨了一下这几个字。
徐政委说：“现在很多村、镇、学校都在搞集体企业。听说有个叫华西大队的村子前几年都搞了队办企业，他们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都能搞，咱们部队怎么就不能搞了？”
岑卫东还真不知道这件事。不过要是搞起来也不错，能让军嫂们有事做，少吵架，同时还有收入，改善家里的生活，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岑卫东说：“我没意见，看上面怎么安排吧。他们打算搞什么？刺绣厂吗？”
这小子还真是一下子直指核心，徐政委摸了摸鼻子：“其他的咱们也不懂，刺绣厂最容易上手，另外也是上面拨的资金不大多，起步资金多的不好搞，所以就想先弄这个。”
“那你找福香干什么？”岑卫东问道。
徐政委说：“咱们这边的军嫂都不是很懂，福香在刺绣厂上过班，知道刺绣厂的管理流程。咱们这厂子急需有管理经验的人员，福香过来可以做大师傅，也可以转管理岗，身份变为干部。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卫东，你好好想想。而且她要是能过来，以后你们也不用两地分居了，以后有了孩子什么的，你也可以搭一把手，她也不用那么辛苦。一个女人又要工作，又要带孩子，真的很辛苦。”
确实挺诱惑的。不过新开的厂子必然面临许多问题，既是机遇又是挑战，岑卫东不敢保证福香一定能应付得来。
他犹豫了一下说：“这个我得回去问问福香的意思，我尊重她的想法。”
徐政委笑着说：“是这个理，这个事上面只是有这个意思，具体的文件和规划还没下来，我先给你透个底，你和福香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岑卫东没有拒绝：“成，我先去打饭了，不然食堂一会儿没什么好东西了。至于这个事，等我从首都回来再说吧。”
打饭的路上，岑卫东也一直在想这个事，村办企业，镇办企业，校办企业，真的能经营起来，做好吗？
他长期在部队，也不大了解这方面的情况，正好，这次回首都可以先了解了解。
——
宿舍里，陈阳掏出了二十块钱，还有两斤全国粮票递给陈福香：“这次去岑卫东家，你多带点钱，都说穷家富路，在外面多地带点东西，不要委屈了自己。”
陈福香诧异地看着他：“哥，你哪来的十块钱？”
一个月前，他才给了她十块钱。他每个月的津贴也就五块。
陈阳嘿嘿笑着说：“咱们上回卖房子的钱不还有剩吗？”
“可是，那笔钱咱们说好攒着不动，以后买房子的。”陈福香把二十块塞给他了，“你拿回去，我发了好几个月的工资，有钱呢！”
陈阳摸了摸她的头：“你有钱是你的事。你到了首都还要给岑卫东的父母买点礼品，这也得花钱。记住，别省钱，买贵一点的啊，别让人瞧不起咱。”
陈阳是既替妹妹高兴，又忍不住担忧。岑卫东特意在领证前，带她回去见父母，表明对她的重视。可自家是农村的，什么都没有，他怕岑卫东的父母嫌弃福香。
陈福香献宝一般打开了自己的包：“哥，你不用担心，我都准备好了。给岑卫东爸爸的是这根老参，五十年份的，我在山上挖的。给他妈妈的是这件绣了福字祝福的丝绸睡衣，给他姐姐的是我自己做的手帕，比百货大楼卖的都好看。另外，还给岑卫东的小外甥做了一双虎头鞋。”
好吧，妹妹都准备好了，而且谁都没忘，陈阳很高兴：“你安排好了就行。”
陈福香又从包里拿出一包东西塞给他：“我还给哥哥准备了新年礼物，哥哥，你看喜不喜欢？”
陈阳打开一看，皮鞋，布鞋各一双，鞋垫若干，另外还有一套自己做的衣服，全棉的，摸着就挺舒服。
“这得花不少钱吧，你买啥皮鞋啊？太浪费了，我们部队里要发鞋子的。”陈阳的说辞跟岑卫东一个样。
陈福香嘿嘿笑了笑说：“这是卫东哥让买的，也是他掏的钱，你要找麻烦就找他的去吧！”
陈阳还能说什么？岑卫东给他买鞋子、布，还不是爱屋及乌，看在他妹妹的份上。说白了，是因为他重视福香。
这是陈阳求之不得的。
不过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哥哥忘了给你准备礼物。”
最近太忙了，训练，学习，加上陈阳又不能随便出军营，就是想准备东西，也不好弄。
陈福香拉着他的手笑呵呵地说：“不用啊，哥哥，你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好的礼物。等我去了首都，我拍照片回来给你看。下次等你有假期了，咱们一起去首都。”
陈阳也对传说中的首都很好奇：“好啊，那你一定要去□□给我拍张照回来。”
“嗯，我记住啦，哥哥你就放心吧！”陈福香点头笑道。
岑卫东进来刚好听到这一句话，笑问道：“放心什么？怎么，陈阳还不放心我啊？”
陈福香赶紧澄清：“不是啦，是哥哥让我在□□给他照张相片回来。”
“这个啊，有什么难的，咱们一起去□□，照张合照回来送你哥哥。”岑卫东乐呵呵地说。
陈阳斜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不用，就福香一个人的照片就够了。”谁稀罕看一个抢走他妹妹的男人的照片啊。
陈福香没听出两人话里的火药味，高兴地打开饭盒说：“吃饭啦，哥哥，卫东哥，别说话了，先吃饭，不然一会儿凉了。”
吃过饭，收拾收拾，陈福香和岑卫东就要出发了。他们买的是今天下午五点的火车票，从兰市出发，经过三十多个小时，到达首都。
临走时，陈福香把给陈阳带的另外一包东西拿了出来：“哥哥，我给你拿了一块腊肉，两只野兔两只野鸡，你过年的时候吃。我跟卫东哥先走了，等我给你带土特产回来啊。”
陈阳有点无语：“我又不能开火，你给这个干嘛？”
“拿去食堂，让食堂的师傅帮你做，就当过年那天加菜了，你们一个班的同志吃够了。”岑卫东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吧，小李会送我们去火车站。”
陈阳点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岑卫东：“福香就托你照顾了。如果，如果你家里面实在不同意，那就算了，你好好把福香带回来就成。”
“说什么胡话呢，我结婚报告都要批下来了！”岑卫东没好气地说。说这话的要不是他大舅子啊，他真想揍他一拳，晦气。
陈阳稍微松了口气，好心地给了岑卫东提示：“福香好像也挺担心这点的，你注意点！”
要是妹子先担忧，他又怎么会担心这个？毕竟在他直男的思维里，男人想娶谁，自己说了算啊，这都新时代了，还兴什么包办婚姻吗？
岑卫东眼一沉：“谢了，我知道了。不过你放心，你的担忧完全没必要！”

第73章
火车一路向北，雪也越下越大，由细细的飘雪变成了鹅毛大雪。
到了首都，外面一片银装素裹，万里冰封，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连掉光树叶的树枝都被压弯了腰。这是南方极难见到的景象。
陈福香搓了搓胳膊：“外面很冷吧！”
岑卫东从行李袋里翻出一件新的军大衣，披在她身上，并帮她扣上了扣子：“走吧。”
陈福香侧头看他，眼神很不对劲。
岑卫东挑了挑眉：“怎么啦？”不会还在担心陈阳说的那个吧？这种空穴来风的事也担心。
陈福香气冲冲地说：“你故意的。这地方冬天根本穿不了呢子大衣，你还忽悠我买了两件。”
她还辛辛苦苦带了过来，结果根本派不上用场。这地方要穿呢子大衣出去会被冻成狗。
岑卫东摸了摸鼻子，笑得很无辜：“哎呀，我这不是太久没回来，给忘了吗？失误，失误，这次怪我不好。”
陈福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个崭新的小号军大衣，撇了撇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他要不知道，会专门准备这样一件符合她尺码的军大衣？骗子！
陈福香一言不发地拎着自己的行李包，恼怒地出了车厢。
岑卫东赶紧跟上。他知道惹陈福香生气了，不敢再触她的霉头，老老实实跟在后面，不做声。直到出了站，陈福香茫然地站在车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他才上前道：“这边，我爸安排了人过来接我们。”
说着，取走了陈福香手里的行李，然后拉着她说：“别生气了，待会儿他们看了会以为咱们闹别扭了，感情不好！”
“谁跟你感情好了！”陈福香扭头朝他丢了几个眼刀子，语气很凶，不过手却没挣扎了。
显然，她把岑卫东的话听了进去，不愿给他的家人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岑卫东挑了挑眉，拉着她走过广场，到了路边，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那儿，像是刚熄火。
紧接着车门打开了，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小伙子跳了出来，笑嘻嘻地看着岑卫东和陈福香说：“卫东哥，这位就是嫂子吧，快上车，外面冷。我本来说去出站口接你们的，谁知道这个车子半路抛锚，耽搁了。”
岑卫东拉开车门，将陈福香推了进去，然后将行李放到后面，自己再坐进车里，给两人介绍：“福香，这是我爸的勤务兵江水明，你叫他水明就行了。水明，这是你准嫂子，陈福香。”
江水明立即乐颠颠地喊道：“嫂子好。”
闹了陈福香一个大红脸，她嗔了旁边的岑卫东一眼，秀气地说：“水明同志，你好。”
打过招呼后，岑卫东跟江水明闲话起了家常，说的都是他家里的人，尤其是他爸，还有些工作上的事。
陈福香听了两句没什么兴趣，扭头盯着车窗外看热闹去了。
首都不愧是首都，同样是城市，兰市完全没法跟首都相比拟。首都的街道更宽，更整洁，而且建筑物也要新得多，大多是楼房、平房，瓦房之类的非常少见。
更令陈福香啧啧称奇的是首都人民的抗冻。这么冷的天，街边随处可见扫雪的男女老少，就连十来岁的孩子也不甘落后，甚至有的人还脱了大衣，就穿个毛衣在街边扫雪，干得热火朝天。
她搓了搓手，没下车就感觉好冷。
车子驶进了一个院子，从外到家门口的这段路已经清理了出来。车子刚停下，一个穿着厚厚军大衣，戴着同款帽子的妇女就跑了过来，欣喜地说：“卫东回来了！”
她的目光往后挪了一下，落到陈福香的身上，长了细细皱纹的眼睛含着笑：“这就是福香吧，快进去，外面冷！”
岑卫东很无语：“妈，知道冷，你还在外面拉着人说话，有什么话进屋说不好吗？”
陈福香这才知道，妇女是岑卫东的妈妈，心里忍不住紧张，藏在长长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腼腆地说：“阿姨，你好。”
“你好，福香，咱们快进去，看看，你的小脸都冻红了。”岑母热情地把她拉了进屋。
一进门，她就咋咋呼呼地唤道：“老岑，老岑，别看了，你的报纸都拿反了，看什么看，你瞅瞅，谁来了？”
说着，她先解开了自己的军大衣，又要伸手帮陈福香脱军大衣。
陈福香哪好意思让她帮忙，赶紧脱了军大衣，学着岑母的样子，挂在门口的架子上。
岑父被妻子戳穿了，没面子，不大高兴地放下了报纸，取下了眼镜，放在桌子，抬头看向陈福香。
陈福香顿时紧张起来。
岑卫东的爸爸一看就很严肃，他要是不满意自己怎么办啊？
可能是岑母太热情，陈福香下意识地不大担心她，倒是挺担心岑父不满意自己。
察觉到陈福香的紧张，岑母没好气地瞪了岑父一眼：“你这么严肃干什么？福香又不是你的手底下的兵，你吓到她了，笑一个啊！”
岑父嘴角往两边一牵，两只眼睛也往两边拉。但他平时显然不大爱笑，这骤然一笑，僵硬刻板，还有点吓人。
岑母看了很不满意：“哎呀，你别笑了，你再笑，我怕你把我媳妇儿吓跑了。”
岑父顿时觉得没面子，拉长了脸：“胡说什么呢？卫东呢，怎么磨磨蹭蹭，还不进来？”
算了，跟娇娇软软，看起来傻白甜的儿媳妇是没法沟通了，他还是找自己耐操耐打的儿子去吧。
说曹操，曹操到。
岑卫东和江水明拎着行李进来，听到这话，应了一声：“我在这里呢。妈，福香的房间安排好了吗？我把她的东西送上去。”
“都安排好了，就在你隔壁，我带你们去。”岑母热情地说。
岑卫东拒绝了：“不用，我带福香上去就行了。爸，我们先上去了。”
陈福香也赶紧喊道：“叔叔，我们先去放东西。”
岑父刚坐直的腰杆又稍微弯了一些，脸上摆出尽可能和蔼的笑容：“诶，去吧。”
岑卫东侧目瞅了父亲一眼，他爸什么时候说话这么细声细气了？瞥了一眼无知无觉，乖乖跟在他身后的陈福香，岑卫东想笑又忍住了，还是给他爸留两分面子吧。
两人拎着东西上楼。
岑卫东先带陈福香去她的房间。
推开红色的木门，入目是一间二十多平米的卧室，里面床、梳妆台和衣柜等家具一应俱全，而且颜色一致，显然是配套的。床上整齐地摆放着两床新棉被和新的枕头枕套，明显是刚准备上的。
陈福香有点吃惊。
岑卫东将行李放下，揉了揉她的头，又带着她出了门，到了走廊尽头的厕所和浴室。
“这还没有拆封的两只牙刷是给咱们准备的，还有毛巾，两个颜色，你用红色的，我用蓝色的吧。这里面是浴室，洗澡的……”
岑卫东将楼上的布置简单地给她介绍了一遍，然后揉了揉她的头说：“现在放心了吧，我爸妈都很喜欢你。”
喜不喜欢从细节都看得出来，连牙膏牙刷毛巾香皂拖鞋这种小细节岑母都准备好了，显然是欢迎她的。
陈福香的心稍安，却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自己一路上都很担心：“谁不放心了？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岑卫东好笑地看着她，没戳穿她。
陈福香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好在岑母及时解了围。
“福香，卫东，下楼吃饭了。”楼下，岑母叫了一声。
两人赶紧下去。
饭桌上已经摆上了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岑父岑母已经坐在上首的位置了，见两个年轻人下来，连忙欢喜地说：“快坐下吃饭，不然一会儿凉了。”
岑卫东和陈福香依言坐下，打了声招呼，大家就开动了。
席间，岑母一个劲儿地招呼陈福香：“尝尝这个水晶肘子，这是我最拿手的，看看你喜不喜欢？”
陈福香咬了一口，肥而不腻，她双眼亮晶晶地点头：“嗯，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再尝尝这个……”一顿饭，岑母都在热情地招呼陈福香。
吃过饭后，岑母问：“你们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累了吧，要不要去睡会儿午觉？”
岑卫东不大困，不过他知道陈福香肯定想睡觉，便说：“好，妈，那我们先上去睡会儿。”
他把陈福香领进卧室，帮她拉上窗帘后说：“你睡吧，我在隔壁，睡醒了来找我。”
陈福香含笑点头，脱掉了大衣，穿着毛衣躺进了被窝里，在岑卫东出门前，她叫住了他，语带羡慕：“卫东哥，你爸妈真好。”
岑卫东回头摸了摸她头：“不用羡慕，很快也是你爸妈了！”
“讨厌，我要睡觉了，你走开。”陈福香害羞，赶紧拉过被子，盖住脑袋，不理他了。
岑卫东笑看了一眼隆起的被子：“别盖被子睡觉，对呼吸不好，我出去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陈福香悄悄拉开被子，漆黑的屋子里一片寂静，静得仿佛只有她的呼吸声。
陈福香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一切比她想象的都要顺利得多，卫东哥的爸妈人都很好，她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带着笑，进入了梦乡。
——
说要睡觉的岑卫东却并没有回房，而是下了楼。
看到他下来，岑家父母一点都不意外。
岑母还问：“福香睡着了？”
“嗯。”岑卫东应了一声，坐到沙发上。
岑母撇了撇嘴：“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只知道‘嗯’、‘好’之类的儿子，福香怎么受得了你这臭脾气！”
“那你怎么受得了我爸的脾气？”岑卫东反问。
无故被牵连的岑父不干了：“行了，你去准备晚饭，我跟卫东有事要说。”
岑母不答应：“才刚吃完，你又惦记着晚饭，一天到晚都只知道吃。要吃自个儿做去，你有事要跟卫东说，我也快一年没见到儿子了，也有很多话要跟他讲。”
抢白了岑父，岑母转而问岑卫东：“你身体怎么样了？真的都好了吗？”
虽然儿子后来写信说他都好了，但当母亲的没有亲眼见到，到底是不放心，尤其是去年儿子从战场上回来，她可是请假去照顾了一个月，知道儿子伤得有多重。
岑卫东伸了伸胳膊：“当然都好了，不好部队能重新接纳我吗？”
“就是，瞎操心什么啊，体检不过关，部队怎么可能重新要他。”岑父在旁边马后炮了一句。
岑母白了他一眼，这糟心的老头子，年纪越大越爱跟她抬杠，懒得理他。
岑母拉着岑卫东，关切地问道：“是你去乡下找到那个名医把你治好的吗？咱们得好好感谢他！”
岑卫东眼神闪了闪，不大愿意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谢过了。对了，妈，你和爸还好吧？”
岑母幽怨地瞪了他一眼：“你还记得你的老父老母啊？”
岑卫东无话可说，谁让这个马蜂窝是他自个儿捅的呢！
“行了，行了，逗你的呢，你咋跟你爸一个样子，严肃得很，一点都不好玩，像个老古板一样，小心福香嫌弃你。”岑母拍了一下他的肩说。
岑卫东无语了：“妈，大过年的，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吗？”
岑母振振有词：“我就是盼着你好，才特意提醒你的！”
“谢谢啊，不用，福香不会这样。”岑卫东没好气地说。
他回家才多久啊，说好的脉脉温情呢？
岑母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就仗着福香脾气好，使劲儿地作吧，小心她哪天厌烦你了！”
“像你厌烦爸这样吗？”岑卫东随口问了一句。
不料这句捅了马蜂窝，岑父板着脸站了起来：“跟我去书房。”
岑卫东朝岑母耸了耸肩，跟着岑父进了书房。
一关门，岑父紧绷的脸马上松懈下来，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岑卫东见了好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拿我妈没辙啊！”
岑父睨了他一眼：“笑老子，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老子不装，你继续在外面被你妈念吧。坐吧，咱爷俩好好说会儿话。”
岑卫东从善如流地坐到对面，父子俩在书房里一谈就是两个小时。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福香估计快醒了，岑卫东站了起来：“对了，爸，你对村办企业、镇办企业是个什么看法？”
岑父瞅了他一眼：“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是这样的，兰市部队那边也打算办企业，目的是为了解决军嫂们的就业问题……”他将出发那天，徐政委所说的事告诉了岑父，没提陈福香可能也会去这事。
岑父沉吟片刻说：“国。家对于这种集体所有制经济也是比较支持的，既然你们那边有心也可以搞搞。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帮助军属们解决生活上的困境，还得从根源上出发，办企业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得了他这句准话，岑卫东心里有底了：“嗯，我明白了。”
他上楼时还在想怎么跟陈福香提这个事。
不过很快岑卫东就发现自己没这个机会，因为他刚把陈福香叫起来，他姐姐、姐夫就带着小外甥回来了。
听到楼下的声音，陈福香有点紧张：“你把我那个包拿过来，里面有我给你家人的见面礼……糟了，姐夫的我没准备！”
岑卫东捏了捏她的脸：“你怎么这么可爱？我都没有礼物，姐夫就更不用了。对了，你打算送他们什么？”
“不告诉你。”陈福香也对他卖了个关子。
岑卫东好笑：“咱们之间还有秘密啦？”
“反正你待会儿就知道了嘛！”陈福香赶紧梳好头发，又去厕所那边的洗手池边洗了把脸，这才抬头挺胸，拎包跟着岑卫东下了楼。
岑卫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用紧张，我爸妈都很喜欢你，姐姐也会喜欢你的！”
两人下楼，一楼的客厅里多了三个人，一个穿着灰色呢子大衣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坐在沙发上跟岑母聊天。对面的沙发上，岑父跟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在说话。
听到脚步声，五人齐齐抬头，岑卫东的姐姐岑一宁先开了口，笑呵呵地说：“卫东，这就是福香吧，长得真俊，快过来坐。”
陈福香赶紧跟她打招呼：“姐姐好，姐夫好。”
“哎呀，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福香快过来。”岑一宁跟岑母一样热情，还挥舞起儿子的小拳头，“晓宇，喊舅妈！”
晓宇年纪小，懵懵懂懂的，父母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张了张红润的小嘴，脆生生地喊道：“舅妈！”
逗得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陈福香虽然脸红了，不过心里是开心的，目前看起来岑卫东的家人都挺好相处的。
“真乖。”她走过去摸了摸晓宇的手，从包里拿出一双虎头鞋，递到晓宇面前，笑眯眯地问，“送给咱们家晓宇的，晓宇喜欢吗？”
虎头鞋鞋面颜色鲜艳丰富，晓宇看了觉得很新鲜，立即抓住不放。
岑一宁惊讶地看着鞋子问：“福香，这是你做的吗？”
陈福香点头：“嗯。”
岑一宁翻过鞋子看了两眼，眼底是满满的惊叹：“这花样都是你绣的？太漂亮了，你这双手可真巧。”
“福香在刺绣厂上班。”岑卫东适时地插了一句。
首都也有刺绣厂，岑一宁听说过，她惊叹地看着陈福香的手：“你这双手可真厉害，你才多大啊，就能绣出这么漂亮的花样。”
陈福香被她夸得有点赧颜，羞涩地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两张手帕递给岑一宁说：“这是我送姐姐的，不知道姐姐喜欢什么，就做了两张手帕。”
岑一宁接过一看，一张白色的，一张蓝色，都非常素净，白色的上面绣了一朵含苞待绽的荷花，非常逼真，跟真的一样，蓝色的上面绣的是一只七彩的蝴蝶，展翅欲飞的模样，惟妙惟肖。
岑一宁爱不释手地摸着上面的图案：“都是你绣的啊，绣的真好看，我都舍不得用了。”
陈福香腼腆一笑，拿出给岑母绣的睡衣。睡衣是用丝绸做的，前面绣了一个圆形的福，并不死板，看起像一幅画一样，下面绣着一些清雅的兰花。
岑母接过，惊叹地看了一遍之后说道：“福香，你有心了，我很喜欢。这还是要生闺女才好啊，闺女才知道惦记着妈，当儿子的几年不见一面，回家也只知道气我。”
陈福香还真以为岑母生岑卫东的气了，赶紧给他找补：“其实，其实就卫东哥让我给你准备礼物的。”
岑母摆了摆手：“算了吧，我自己生的，我不知道什么德行啊。他能想起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岑一宁见陈福香似乎很局促不安，连忙附到她耳边笑道：“我妈逗卫东的，她一直以让我爸和卫东变脸为乐。”
陈福香讶异地望着她。
岑一宁偷笑，低声说：“我妈就这性格，特别闹腾。她说，我爸和卫东都够死板了，她再不闹腾点，家里一点人气都没有。”
“妈，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岑卫东无奈地说。
岑母看了他一眼：“算了，今天福香在，咱们家晓宇也在，不说你了。”
果然是岑一宁说的一样。
陈福香见他们母子都没生气，全家也和乐融融的，便明白这是岑家人的相处模式。她也不担心了，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了岑父：“叔叔，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你这孩子，第一次上门，还送咱们这么多礼物，太客气了。”岑母先客气了一句，然后又催促岑父，“看看，这都是孩子的心意。”
岑父瞥了她一眼，他不知道啊？还要她提醒。他儿子都没送他礼物，不管媳妇送啥，他都高兴。
岑父乐呵呵地打开了盒子，看到里面用油纸包着的人参都惊呆了。
“这，这得好几十年吧。”岑父把人参拿了出来。几十年的人参他也不是没见过，但一个小姑娘送给他，也未免太贵重了。
岑卫东撑在陈福香身后的沙发上，笑眯眯地说：“五十年的，福香去山上挖的，送给你们二老补身体。”
岑父有些动容，看向陈福香：“你这孩子，有心了。”
陈福香腼腆一笑说：“叔叔喜欢就好。”
岑一宁笑着说：“爸，你就收下吧，这是福香给你们的一片心意。”
岑父点头，一家人送完了礼物，开开心心地吃了饭。
饭后岑一宁要走了，她把陈福香叫到一边，将进屋就放在夹子上的袋子递给了她，眨了眨眼：“福香，我给你买了一身衣服，你看合不合身，要是不合身让卫东明天带你去裁缝铺子改一下。”
陈福香惊讶地看着她：“姐姐，你太客气了。”
岑一宁摸了摸她的头：“是你太客气了，回头让卫东带你来我们家玩。我先走了，晓宇，跟舅妈说再见。”
“再见。”挥手道别后，陈福香拿着袋子回去，那边岑母又在招呼她了，“福香，过来。”
陈福香神神秘秘地跟着岑母进了屋，岑母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碧绿的镯子，套在了她的手上：“哎呀，还是你们小姑娘戴着好看，真漂亮。”
“阿姨，这，这太贵重了吧……”陈福香感觉到手腕上的冰凉触感，知道这个镯子不便宜，不敢要。
岑母笑呵呵地说：“贵重什么？以后你就是咱们家的人了，这些东西迟早都要给你们的。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收下。我这边还有一些东西，现在风声紧不敢给你们，等过些年，平静下来了，再给你们。”
说着，她又拿了个存折出来，递给了陈福香：“你们结婚，离得远，要准备什么，我跟他爸也顾不上，这个你拿着，回头自己添置。结婚就一次，别委屈了自己。”
陈福香看着存折上的两千块，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下来，宛如拿了个烫手山芋：“这……阿姨，这还是算了吧，这么多钱，我不能拿。三转一响，卫东哥都买了，这个你拿回去。”
岑母把存折按在了她手里：“他买是他的事。这是我跟老头子给你的，拿着，以后等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你手里有点钱也不慌。卫东那个人我清楚，他虽然工资不低，但花钱大手大脚的，攒不了多少。你也别替我们节省，我跟老头子工资都比较高，平时又没什么花销，攒的钱不给你们，给谁？”
拗不过岑母，陈福香把钱收了起来。回头将存折给了岑卫东。
岑卫东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妈给你的，你就拿着吧。这是他们的一点心意，他们一年工资都不止攒这点，你心里不用太过意不去。只要咱们好好的，他们就开心了。”
陈福香只好将存折收了起来，但打定了主意，若非必要，不能轻易动这笔钱。
他们一共在首都呆了五天，这五天，除了除夕一家人团聚，初一接待上门拜年的客人，其他时候，岑卫东都带着陈福香出去玩。
他们的运气不错，从除夕开始，大雪就停了，天空放晴。岑卫东借了一辆自行车，带着她去逛了天安门，吃了传说中的烤鸭，还去了知名的学府等等。几乎将城里的名胜都转了一遍，他还不知道找谁借了个相机，拍了不少照片，打算回兰市再将照片洗出来。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离别的时候。
向来乐观，总是充满欢声笑语的岑母恋恋不舍的看着他们，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就连岑父的声音也有点低，他揽了揽妻子的肩：“行了，孩子们还要去工作呢，你这样他们怎么放心？等你有时间，咱们去看他们。”
岑母抱怨地瞅了他一眼：“我有时间，你有吗？”
老两口斗起了嘴。
岑卫东赶紧叫江水明开车：“爸，妈，我们先走了，等我下次休假，再回来看你们！”
“这小兔崽子，我还有话没跟福香讲呢！”岑母马上将矛头的对准了远去的车子。
陈福香从车窗看到岑母追了过来，连忙拉住了岑卫东：“阿姨她好像有话要跟你讲。”
“她肯定是在骂我。”岑卫东很了解自己的母亲。
陈福香回头又看了一眼：“可是……”
“没有可是，总是要走的，再晚就赶不上火车了。”岑卫东握住她的手说。
陈福香懂了，其实岑卫东也很舍不得父母，但成年人的生活就充斥着离别和团聚。就像他所说，现在留一下又有什么用？他们还是得走。
车里的气氛有点沉闷，陈福香握紧了他的手，无声地安慰他。
岑卫东回头朝她一笑。他十几岁就离开家了，没她想的那么脆弱，只是有点伤感而已，每次回家，父母似乎都老了一些，不知不觉，他们长大了，父母的鬓边却填上了白发。
因为首都是始发站，这次列车倒是没晚点，两人匆匆坐上了火车，回了兰市。
这段时期，过年也不放假，厂里照常上班，部队里也一样要操练，只是那天食堂的伙食稍微好一些而已。
所以等他们回去后，不管是在部队还是在厂子里，都完全感觉不到过年的气氛，大家都非常忙，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陈福香把从首都带回来的特产分发给大家后，也赶紧回厂子销假上班干活。
新年新气象，年初厂子里抓生产，生产任务很重，以至于陈福香第一个周末都没休息，留在厂子里加班了，自然也就没空去军营看岑卫东。
岑卫东也出了任务，带兵出去拉练，听说要一个来月才会回来。
正月就在这繁忙的工作中度过了。
一个月下来，陈福香累得差点脱了一身皮，于青青也瘦了一圈，因为她比陈福香还忙，不但要去在刺绣厂上班，还要经常去服装厂那边打探消息，她转岗的那个职位，是否有消息了。
对于转岗换单位，于青青比以往更加期盼。
就是因为她一个低级工人的身份，秋母才会那么看不起她。虽然做了干部，哪怕只是个小干事，也没法跟秋明志家里人比，但对她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进步。
她想证明，她并不差，她也可以做得很好！
但不知道为何，年前说得好好的，过完年，服装厂那边却没了消息。于青青的心不住地下沉，伴随着去服装厂那边打探到的消息越来越少，她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少了许多。
陈福香看在眼里，想帮她，又无从下手。毕竟要是有人欺负了于青青，她还可以想办法直接打回去，可职场上的事，位子给谁不给谁，可不是打一顿，或者叫蛇和老鼠去吓吓他们就能解决的。
陈福香陪着于青青一起等。
于青青见她跟自己一起上火，反过来安慰她：“也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既然那边还没明确拒绝我，那说明我还有希望，再慢慢等就是。”
“等？等什么？等去服装厂工会做干事啊？”一道讥诮的女声从旁边传过来。
两人回头就看到赵婶端着饭盒站在她们后面，笑得特别得意。
于青青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她抿了抿唇：“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也就你被瞒在鼓里，人家服装厂那个工会干事的空缺早被人填补上了，你还以为你能去啊？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做梦呢。”赵婶得意地丢下这话，拿着饭盒扭腰摆臀地走了。
于青青蹭地站了起来，连吃到一半的饭也没管：“我去问问！”
“诶，青青，你等等我。”陈福香不放心，赶紧追了上去。

第74章
于青青一口气冲进了服装厂的工会办公室，力气太大带得门哐当作响。
吃过饭回到办公室刚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的高副主席听到声音，抬起了头，笑眯眯地看着于青青，语气一如既往地和气热情：“青青，你来了，请坐，这还不到晚上你就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于青青两只手撑在他的办公桌前，一双美目直直盯着他：“高主席，你给我个准话，你们工会是不是新来了一个干事？”
高副主席一听她问这个，嘴角的笑容凝固了一下，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茶水，放下杯子：“青青啊，是这样的，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你这个小同志聪明勤快又能干，我们都很喜欢你。你放心，咱们工会以后有空缺，咱们肯定第一个想到你……”
“这么说，就是有了！你们之前答应我的位置让给了别人，对吧！”于青青一口打断了他的这番敷衍之词。
高副主席脸一变：“你这小同志，怎么说话的？什么叫答应你的位置？咱们服装厂所有的位置，都是能者上，可没有先把位置预定给某个人的权利，你不要瞎说，传出去多不好听！”
见他还想站在高点指责自己，糊弄自己，于青青火了，用力一拍桌子：“不好听，那你们哄我干活，年前那段周日天天让我来帮你们整理资料，怎么就不嫌不好听了？你们是不是把别人都当傻子，还是指望着拿根胡萝卜吊着我，继续让我三天两头到你们这儿来替你们卖命呢？”
高副主席被她说得有些下不得台来，尤其是隔壁办公室的员工听到动静，探出个脑袋望过来，让高副主席更加不自在。
他板起脸：“你这小同志太不像话了，谁糊弄你干活了？明明是你自个儿乐意到咱们厂子里干活的，我还说你是个助人为乐的好同志呢。哪晓得你过来帮忙是有目的的，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你这小同志未免也太功利了。这样是不对的，你的思想觉悟得提高，为人民服务是无上光荣的一件事，怎么能扯东扯西呢，不像话！”
于青青被他这厚颜无耻的倒打一耙给气得脸色铁青，但对方站在了思想的制高点，她又拿不出话来辩驳，于青青头一次气自己的嘴拙。
陈福香赶来就听到这番话。
她也气结，指着高副主任的鼻子就说：“既然这么光荣，那你们自己的事咋不自己干呢？本职工作都干不完，还开空头承诺来哄小姑娘帮你们干，你好意思说思想觉悟，我看最没思想觉悟的就是你！”
高副主任大小好歹算个官，被个小姑娘这么指着鼻子骂，气得胖乎乎的脸通红，他磨牙凶巴巴地说：“你，你哪儿来的小丫头，这里有你说话的余地吗？”
“你管我哪儿来的呢？是你们自己做事不要脸，就别怪别人说你们。”陈福香才不怕他呢。他一个服装厂的干部，权利再大，也管不到刺绣厂去。
高副主任的嘴都气歪了，指着于青青说：“走走走，于青青心思不正，想走歪门邪道，你跟她关系这么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都一路货色。赶紧走，咱们服装厂不欢迎你们！”
“就你们这种本职工作都不想干，打着锻炼人的旗号忽悠小姑娘帮你们干的地方，你以为我们想呆。”陈福香抓起又气又怒的于青青，“青青，咱们走，这破地方，谁愿意呆，谁呆去！”
于青青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深深地看着高副主任：“今天这件事我记住了。”
还放狠话呢！高副主任撇嘴，压根儿就没把于青青放在眼里：“就你，赶紧的，该回哪儿回哪儿吧！”
于青青没再吭声，拉着陈福香寒着一张俏脸出了门，站在门口看热闹的服装厂职工，自动给她们让开了位置。
两人挤出人群，大步离开了工会办公室。
高副主任见如此多人看热闹，面子上过不去，恼怒地大吼了一声：“看什么看？没事干了吗？工作完成了吗？下次工会的福利是不是不想要了？”
人群立即做鸟兽状散了，至于背后怎么议论就不得而知了。
陈福香和于青青一语不发地出了服装厂，刚走到巷子里，后来忽然传来了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青青姐，等一下，等一下。”
于青青回头，见是服装厂的一个年轻女工，似乎在夜校的时候问过她好几个问题。她强行挤出个笑容，和气地说：“有事吗？”
女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低声说：“你，你别难过。不是年不好，而是我听说新来的那个干事是副厂长家的亲戚。”
厂子里都传遍了。她们以前也以为于青青会调过来，毕竟于青青经常去工会帮忙，好多工作都是她在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怎么回事。结果过完年却空降了一个小姑娘过来。
女工一开始还以为于青青已经知道了。今天于青青过来这一闹，她才知道，于青青一直被瞒在鼓里。不想于青青一直被蒙蔽，她才悄悄跑了出去，告诉了她实话。
这个答案并没有太出乎意料。因为于青青是知道工会有个干事被调走，多了个空缺这事的，不然她也不会一直去工会那边打转了。
于青青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回去吧。”
女工不舍地看了她一眼：“青青姐，我去上班了。对了，我们一起学习的女工都很喜欢你！”
“谢谢！”于青青对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声道。她也不算完全失败吧，好歹有个小姑娘愿意告诉她实情。
陈福香不想她再继续惦记着这个伤心地，拉着她说：“走吧，咱们先回家。”
两人回了家，于青青去洗脸了，陈福香去食堂把落下的饭盒带了回来。
等她回来，于青青已经收拾妥当了。
陈福香看着她：“青青，最近不是特别忙，你今天下午要不要请假，在宿舍里休息半天？”现在风言风语肯定很多。
“请什么假？走吧，工作去，不工作哪有饭吃。服装厂已经没指望了，我不能让咱们厂里面的人再对我有意见。”这一刻，于青青的脑子特别清醒。
陈福香想想也是，能躲一天，躲不了一世。再说，这事也不是青青的错，她们越是躲别人反而觉得是她们的错。
但她们还是低估了这个事的传播速度，一到刺绣厂，就有几位老大姐替于青青抱不平。
“青青，他们服装厂的人也未免欺人太甚了。”
“就是，只差明说的事了，现在自己开了后门，却又找借口来搪塞你，还全赖你头上，分明是仗着厂大，欺负咱们刺绣厂。”
……
这几个大姐的抱不平应该是有几分真意，毕竟于青青调走了，刺绣厂又会空出一个工作名额。她们就有机会替自家亲戚争取。
但这样的同情对于青青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她们每说一次，都仿佛一记耳光扇在了于青青的脸上，仿佛在嘲笑她有多蠢，有多可笑，把别人的承诺当了真，被人像傻子一样哄得团团转。
偏偏她还发作不得，毕竟几个大姐是“好心”，她只能强忍着难堪，艰难地笑着点头附和。
陈福香看着于青青笑得这么勉强，心有不忍，连忙替她解围：“马主任要进来，都回去工作吧。”
几个大姐听到这话，赶紧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于青青朝陈福香投来感激的目光。
陈福香朝她笑笑，坐下开始忙活，心想，这都是什么破事嘛！青青这么好的一个人，却屡次遭遇不顺，给了她希望，又一次次无情地打碎了这希望。先是她父母亲，后来又有个秋明志，最后还有这个服装厂也来欺负人。
沉闷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下班后于青青如无其事地去食堂打饭，面对背后的窃窃私语，她置若罔闻，淡定地跟着陈福香一起打好饭，就坐在食堂里吃，一点回避的意思都没有。
陈福香看了一眼于青青挺直的背脊，是真的很佩服她。
于青青察觉到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低声说：“他们现在就巴不得我躲起来，等着看我笑话呢！我偏不，我堂堂正正的，又没做错事，凭什么该我躲起来，要躲也是那些干了见不得人勾当的家伙躲起来。”
陈福香朝她竖起了大拇指：“青青你说得对，咱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吃饭！”
两人吃过饭后回去，陈福香还要去服装厂那边继续念夜校。她的初中结业证已经拿到了，现在上高中的课程。
以前于青青晚上再累，但凡不加班，都会去那边做老师。今天已经跟高副主任闹翻了，她自然是不去了。
她对陈福香说：“你跟夜校那边说一声，让他们再找个老师吧。算了，经过了白天的事，想必他们早找了，也不用你我操心了。晚上你一个人回来不安全，下课的时候我跟红雁一块儿去接你。”
陈福香可不希望于青青再去服装厂接受旁人异样的目光：“不用啦，我跟大家一起走，放心吧，谁都伤害不了我。”
于青青没把这话当真。
等陈福香下了课出来就看到她们姐妹俩站在门外，等着她。
陈福香很感动，呐呐地说：“青青，不是不让你来嘛！”
“我跟红雁也没事做，出来就当散散心了！”于青青拉着她，“走吧，回去了，今天的课有不会的吗？”
陈福香被她这句话带偏了，点了点脑袋：“有啊，高中的数学好难，老师今天讲的……”
于青青耐心地听她说完，笑道：“回去我再给你讲一遍，你再多做几道同类型的题试试。”
陈福香感激地点头：“好，青青，幸好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于青青心想，这话该是她说才对。要不是有福香陪着，陪她一起面对那些人异样的目光，她恐怕没有勇气走进食堂，走到夜校门口。每次她觉得难堪，觉得难受的时候，看到福香灿烂的笑容，鼓励的眼神仿佛就有了无穷的力量。
伸出手，覆在陈福香的手背上，用力一捏，于青青说：“客气什么，咱们是好朋友，彼此互相帮助都是应该的！”
陈福香回她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日子就这样悠然滑过，似乎什么都没变，但陈福香知道，还是有些东西变了，于青青脸上的笑容少了许多，以前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也变得黯淡了许多，人也瘦了两三斤。
于青青性格开朗外向，她不像陈福香一样能安静得坐下来日复一日地坚持刺绣。比起刺绣，她更喜欢社交，出去活动。而现在这条路已经没了希望，反而还招来不少人的笑话，也就难怪她会变成这样。
她心情不好，也影响到了身边的人。陈福香和于红雁的心情都有些糟糕。
以至于等岑卫东打电话来告诉陈福香，他已经回来了，请她周末去部队，有个喜事要告诉她，陈福香都提不起劲儿。
但她已经跟岑卫东一个月没见了，还有栗子上周也没去看，这周说什么都要过去了。
周日那天，陈福香坐公交车去找岑卫东。
一下车就看到岑卫东靠在一旁刚长出嫩芽的榆树上，笑眯眯地望着她。
“走吧，咱们先去看栗子。”岑卫东上前向她伸手。
陈福香贼兮兮地看了四周一眼，见没人才把手递了过去。
岑卫东好笑地看着她：“没事，我们往山上走，几乎不会碰到人。而且，就算被人看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的结婚申请下来了，现在就只等你成年了，福香开心吗？”
陈福香猛地抬起头，惊讶地望着他：“真的，这么快？”
“快吗？下个月你就成年了，一点都不快，再不下来，我要去催了。”岑卫东一点都不吝于表达自己的迫切。
陈福香羞涩地瞪了他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性别不同，还是生长的环境不同。反正她总是不能像卫东哥这样，神色自若地说出这种羞羞话。
岑卫东心情好，捏了捏她的脸：“瞪什么瞪？你马上就是我媳妇了，再瞪我，我饶不了你！”
陈福香惊讶地看着他：“你，你要欺负我吗？”
“对啊，狠狠地欺负你。”岑卫东凑到她的耳朵边，火热的唇擦过她的耳垂，让她羞红了脸。
陈福香躲了一下，捂住耳朵，嗔了他一眼：“你，你欺负人。”
岑卫东拉着她的手，若有深意地说：“现在就说我欺负人了，等结了婚，让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欺负！”
陈福香听得不是很明白，但下意识地觉得这个时候别顶嘴的好。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那个，栗子它还好吗？”
“我也昨天才回来，还没见过它，不知道它好不好！”岑卫东拉着她，加快了脚步，“走吧，咱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陈福香点头：“嗯。”
两人到了山脚下，刚往山上走了几百米就碰到了急匆匆下山的栗子。
陈福香高兴极了，扑过去，抱住它：“栗子！”
岑卫东啧啧不平：“感觉我连只猴子都不如！栗子都能混个拥抱，我牵个手都跟做贼一样。”
陈福香听得不好意思，羞红着脸说：“这，这不是在外面吗？被人看到多不好。”
岑卫东挑眉：“你的意思是回去就可以了？那待会儿咱们试试？”
陈福香不想理他这个不正经的。扭过头，抱着栗子，温柔地抚平了它的毛，凑在它耳朵边，低声说：“栗子，想我没？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干花生。
冬去春来，山里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栗子很久没吃过花生或是坚果了，猛一看到花生，高兴极了，抓了一个剥开就丢进嘴里。
春天，山上动物非常活跃，怕引起动物的骚动，两人没有再往上走，就在靠近山脚的地方陪栗子玩了一会儿。
快到中午的时候，岑卫东说：“走吧，今天徐政委请咱们吃饭，下次再来看栗子。”
陈福香嗔怪地看着他：“你怎么不早说？我什么都没带，空着手上门做客像什么样？”
岑卫东摸了一下她的头：“没关系，等搬过来，咱们也请徐政委家吃饭就是。而且今天这顿饭也是徐政委自己要请的。走吧，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待会儿拐个弯去供销社给孩子们买半斤糖。”
“那赶紧的。”陈福香拉着他去了公社的供销社，买了糖又才往部队里走去。
路上，岑卫东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感觉你今天不是很开心。”
陈福香没想过把这个事告诉他。告诉他，他也帮不上忙，只是他都问了……
见她踌躇，岑卫东便明白了，笑着轻抚着她的头：“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福香，告诉我，你的所有事情我都想知道。”
陈福香抿了抿唇，气恼地将于青青的事简单地说了一下：“服装厂工会的那批人也太不是东西了，他们要么开始就别答应青青，使劲儿地使唤青青，承诺得好好的，结果却把这岗位给了关系户。现在好多人都在背后看青青的笑话，我都听到过两次。明明不是青青的错，他们说得可难听了。青青想进取，愿意向上努力，她是凭自己的本事去争取这个职务，她有错吗？为什么最后这些人不去谴责那个关系户，不去责备高副主任他们不讲信用，反而在背后说青青。”
于青青确实没错，但世上很多事并没有公平可言。比起于青青，显然是高副主任和那个有背景的关系户更不能得罪，人都有趋利避害、欺软怕硬的本能。
岑卫东安抚地拍了拍陈福香：“本来我还挺犹豫，也许这也是个机会。走吧，徐政委找你有事要说，咱们去听听。不过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先别答应，咱们回去再好好想想，说不定能解决于青青的事。”
“好，徐政委找我说什么啊？”陈福香好奇地问。
岑卫东看军营已经到了，也不好说这个事，便道：“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楚，先去他家吧。”
果然，徐政委知道陈福香今天要过来，这半天都在家里等着了。
瞧见他们俩，连忙热情地把他们请了进去，陈福香想进厨房给徐嫂子打下手，都被徐政委给拦住了：“让你嫂子忙，福香，过来，我有事要跟你说！”
陈福香只好挨着岑卫东规规矩矩地坐下：“徐政委，你说。”
徐政委摆了一下手：“别紧张，是好事。是这样的，咱们部队准备办企业，以解决军属们的就业问题，解决低下层军官们家庭的后顾之忧。不过上面的拨款不多，不能大兴土木，再买大型的机械，因为这个资金实在有限，想来想去，也就建个刺绣厂要的本钱最低，福香，你觉得怎么样？”
陈福香非常吃惊，扭头看向岑卫东。
岑卫东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有话但说无妨，徐政委不是外人。而且如果能提前发现工作中的问题和困难，对我们开展工作也非常有利。不管你加不加入，我跟徐政委都非常欢迎你提意见！”
徐政委也表态：“没错，咱们干工作不怕遇到问题，就怕问题埋伏在那儿不知道。你有话尽管说，我保证，今天的话，不会出这个屋子。”
陈福香颔首，轻声说：“徐政委，我有三个疑问，第一，你们有熟练的绣工吗？第二，你们的绣线，丝绸从哪里来？我们刺绣厂的这些绣线和丝绸都是专门从苏州那边买过来的。第三，销往哪儿你们想清楚了吗？”
这三个问题还真问住了徐政委。
毕竟隔行如隔山，他只是看自己媳妇儿卖绣品一个月就能挣十块钱，还不耽误家里的事，以为这个蛮简单，结果一下子就被陈福香给问住了。
徐政委摸了摸脑袋，说：“咱们就不能跟你们刺绣厂建立兄弟关系，跟着从苏州买丝绸和绣线？然后他们销往哪儿，咱们也销啊？不是说，刺绣厂一直缺货吗？”
陈福香咳了一声：“这个，刺绣厂也是赚的。”
刺绣厂又不傻，不赚钱肯定不会对外收绣品，部队这边想搭上刺绣厂的东风，肯定得付出些代价。
徐政委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但这个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他扒了扒头发，有些苦恼地抹了一把脸：“难道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陈福香想了一下说：“其实你们可以考虑开其他的厂子。刺绣厂看似成本太低，但其实是各个厂子里对普通工人要求最高的，而且销路也非常有限。”
刺绣厂的工人没个几年基本功不行，像于青青都进厂两年多了，还是学徒工，出不了师，不光意味着个人工资不涨。同时也意味着她不能独立完成绣品，只能给师傅打下手，这严重影响了工作效率。军嫂们大多都不具备这个技能，一开始就开刺绣厂，几个拖几十上个工人，怎么拖得动。
徐政委苦恼地说：“这不是钱少吗？而且那些军嫂最擅长的就是手上的活儿，她们很多字都不认识，干其他的也不行啊。”
岑卫东安慰他：“别急，也许还有其他办法，咱们大家想想。”
徐政委点头，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正好徐嫂子做好了饭，他收起了苦瓜脸，热情地招呼岑卫东和陈福香：“不说了，先洗手吃饭。”
在饭桌上，因为有两个孩子，这个事又还没定下来，怕他们出去乱说，大人便没再提这件事，而是说起了两人的婚事。
“你们俩的婚事咱们全团都很瞩目，你们结婚可要到食堂来乐呵乐呵，让大家也跟着高兴高兴。”徐政委提议。
陈福香羞涩地看岑卫东。军营是他的地盘，他做主。
岑卫东点头：“这是当然，回头还要请你喝一顿，不然你还不得要记我一辈子啊。”
“知道就好，你小子这顿喜酒，我们盼了多少年，老领导都走了也没盼到，还是我运气好，等到了。”徐政委以前是岑卫东的领导，说话非常随意。
两人又扯了几句，然后扯到团里的训练上去了。
吃过饭，岑卫东带陈福香去看房子，就在徐政委家隔壁的隔壁，中间隔了周营长一家，两家中间的院子边缘种了一些木槿花，勉强算个分界线，将两家隔开。
平房有些年头了，看起来有点旧，墙角有的地方还有点发霉，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岑卫东说：“这段时间我都在，正好弄点水泥把墙面刷一下，然后再去后勤部拉点家具来，布置布置，一个月应该差不多了。”
现在不光分住房，连家具都分。不过能分到什么样的家具就看运气了，好的一般都早被人拉走了，不过要是能刚好碰上有人调走，也可能捡到好东西。
陈福香颔首，问道：“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我周末也过来，咱们俩个人一起，速度快一点。”
“不用，我要真忙不过来啊，就叫你哥。他要是听说帮你刷房子，铁定跑得比谁都快！” 岑卫东点了点她的鼻子，问道，“这房子，你还满意吗？要不喜欢，咱们就住楼房，楼房那边还有不少空房子。”
陈福香点头：“挺好的，我很喜欢，就选这里。”
虽然旧了点，但院子很宽敞，两边都种上了花，挡住了邻居的视线，住着就跟乡下一样，晚上还可以坐在院子里纳凉，比狭窄的筒子楼舒服多了。
“行，你满意就好。”岑卫东把她带回了宿舍，聊起了徐政委刚才所说的事，“这边的军嫂们大多是生手，徐政委的意思是让你过来教她们。级别给你涨一涨，工资也调一调。当然这都不是最吸引我的，最让我心动的是，咱们俩能在一块儿了，每天下班都能见面，不用像以前一样，只有周末才能聚聚，要是碰到我出任务，可能几个月都见不了一次。不过今天听了你问的三个问题后，我觉得徐政委他们可能还没做好准备，你还是留在刺绣厂吧，你们厂想进去可不容易。本来我还想说，要是于青青在那边发展得不好，也可以过来的，她到这边，好歹算个熟手，跟一群军嫂比起来，也算有文化，肯定比在你们厂子里发展好，现在看来，还是别误人前程了。”
陈福香听说了缘由后也很心动。她最重要的两个人，还有栗子都在这边，她自然希望能经常陪着他们。
“卫东哥，你别着急嘛，也许这个事有办法解决呢，我回去再想想。”陈福香两只眼睛蹭亮，显然对这个提议心动极了。
岑卫东捏了捏她的鼻子，显然没太把她这个提议放心上。连徐政委都没想办法解决的问题，她能有什么办法？当然，要是她真的能想出办法，那就更好了。
——
晚上回去后，陈福香就把于青青拉到自己屋：“青青，有个事我想跟你讲。”
于青青看她兴奋得小脸通红，笑道：“什么事？你要结婚了？”
陈福香瞪大眼珠子：“你怎么知道？”
于青青瞟了她一眼：“你下个月就成年了，我猜岑卫东同志肯定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福香，结婚后，你是不是要退了这边的宿舍，搬到新家去住？”
这个陈福香还真考虑过。毕竟房子这么小，她跟岑卫东住这里不大方便。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岑卫东的意思是等搬家后，把栗子送进城里陪她。
陈福香自然舍不得栗子，所以一口就答应了。但现在被于青青问起，不知为何，她有种心虚的感觉。
瞧她这副样子，于青青就明白了，轻笑了一下：“这是好事，住院子可比住咱们这小宿舍好多了。去吧，咱们还在一个厂子里，也一样能天天见面，一起去食堂。”
天下没不散的宴席，虽然很不舍小伙儿，但福香的生活越来越好了，也是喜事一桩。
陈福香听她这么说，反而羞涩地咬了一下唇：“其实也不一定会搬到那里去。”
“为什么？”于青青诧异，“你别犯傻，单身宿舍和大院子哪个住起来更舒服还用说吗？旁的不提，就是洗澡上厕所都比咱们这里方便太多了。”
陈福香摇头：“不是啦。今天我去部队，徐政委拉着我讲了个事。这才是我想回来跟你说的，刚才一打岔，差点忘了。是这样的，部队那边准备……”
陈福香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然后苦恼地说：“军嫂们只有几个会刺绣，我觉得开刺绣厂不大行，青青，你觉得呢？”
于青青点头：“没错，这见效太慢了，要搞得搞其他的。”
背靠部队这棵大树，办企业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别的大队、乡镇都能搞起来，没道理他们搞不起来。
陈福香苦恼地咬住唇：“那搞什么厂子呢？听徐政委的意思是上面批的资金不多，而且吧，来随军的军嫂们大部分文化都不高，农村来的很多是文盲。”
于青青想了想说：“其实建刺绣厂还不如建服装厂！”
“服装厂？可是，机器要花钱买，布料也要花钱买，咱们上哪儿弄那么多钱去？另外，咱们兰市已经有了个服装厂，咱们这衣服销往哪儿呢？”陈福香一一指出问题。
但于青青既然提了这个，自然是有应对的办法：“机器的事情好解决。目前就是兰市服装厂里也没有几台大机器，因为大机器咱们产不了，全靠进口。国家外汇紧张，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服装厂这种非关国计民生，又能将就的单位根本排不上号。所以服装厂基本上都是靠小型的缝纫机工作，缝纫机很多人家里都有，可以向军嫂们征集，算是服装厂租的，每年一台缝纫机付多少租金，这个具体的标准可以根据缝纫机的新旧程度等等来核算。这样机器就不用花钱了，节省了一大笔费用。”
“至于布料，咱们兰市纺织厂就出产各种布料，直接过来买就是，完全不是问题。销售就更简单了，兰市服装厂拽得很，基本都只出货给各个市里面的大百货公司、供销社之类的。下面县城的供销社、百货大楼之类的来提货，服装厂的人都对他们爱答不理的，有时候还要拖几天，磨得对方嘴里都起泡了才出货。我们完全可以把市场盯紧各个相对偏僻的县城，这样一来就跟服装厂不相冲突了。”
说出这番话，于青青忽然有些感谢以前努力往服装厂跑的那段日子。要不经常去服装厂，她怎么会知道服装厂如此多的门门道道，又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
陈福香越听越来劲，激动地拉着于青青的袖子说：“青青，我也有个主意。要是上面的拨款不够，咱们可以发动广大职工凑钱入股啊，到年底先按劳分配，然后再根据凑的多少钱分红给大家，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她家就还有两千块余钱呢！
这主意确实是个好办法，于青青笑着点头：“自然可以，这叫群众集资建厂，集体的厂子，群众出钱出力，有什么出什么，有什么问题吗？咱们都是劳动者，不存在剥削关系，应该没问题！”
两人相视一笑，陈福香激动地说：“那我下周末就去找卫东哥和徐政委说这个事，争取早日定下来。”

第75章
第二个周末，陈福香一大早就去了部队，见到岑卫东后就将她跟于青青的设想告诉了他。
岑卫东听后，觉得这个主意有一定的可行性：“我带你去见徐政委。”
徐政委正好在家，听完她的说法，沉吟片刻，叫来了徐嫂子：“咱们家属楼里大概有多少台缝纫机？”
徐嫂子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好像有21台吧，加上咱们家，总共22台，不过有部分拥有缝纫机的家属恐怕不会参加。”
她指的是城里来的那部分军嫂，她们家负担轻，有些不少以前还有工作，是为了随军才辞掉的工作，很多不会稀罕服装厂女工的位置。缝纫机不便宜，很多都是彩礼或陪嫁物品，别人不稀罕这工作机会，自然也就会舍不得自己的缝纫机了，尤其是新买的那种。
徐政委也明白她的意思：“这个问题先搁置在一边。这个计划比开刺绣厂更实际，学缝纫机花的时间比学刺绣短。福香你回去跟于青青同志写个详细的报告，我交给上面，咱们再商讨具体的。”
陈福香颔首：“好的，徐政委。”
接下来一段时间，陈福香跟于青青都忙了起来。于青青找到以前在服装厂认识的职工，侧面打听服装厂的许多情况，从培训、生产到设计，出厂销售，每个环节都没落下。
晚上回去后，两人又进行讨论，然后多次补充修改，半个月后，这份开办服装厂的可行性报告终于完成了。
岑卫东代陈福香将报告交上去后，摸了摸她的小脸：“这段时间没好好吃饭吧，都瘦了！好了，现在这个事，由上面来决定，咱们也别管了。走，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岑卫东兴致勃勃地把她带去了平房。
陈福香推开门，发现房子已经重新刷了一遍，以前起霉斑或是被孩子画花的墙面都刷成了白色，干干净净的，屋子里好像还熏过某种植物，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完全没有久无人居的发霉味。
除此之外，屋子里的家具也备妥了，桌椅板凳、床、柜子，全都有。虽然都是旧的，但没有坏的，全是完好无损的家具。
岑卫东轻轻按住陈福香的肩说：“这边就用旧家具将就一下吧，城里的那套房子，我找人做了一张新的床、衣柜和梳妆台，过两天应该就好了，回头让人送过去。”
陈福香扭头嗔了他一眼：“那屋子里的家具好好的，你干嘛要换新的，旧家具丢了多可惜啊！”
城里那座房子里的家具可是用红木做的架子床，上面雕的花纹特别漂亮，就这么扔了太可惜了。
岑卫东说：“那就不丢，房子大，把最东边那间屋挪出来放腾出来的家具。等哪天睡腻了新床，咱们还可以换回去，试试这张旧的架子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陈福香很无语：“搬来搬去，不嫌麻烦，你是不是太闲了！”
“我是想跟你什么都尝试一下。”岑卫东振振有词地说。
陈福香不搭理他。这人现在越来越奔放了，什么都说，也不知道羞字怎么写的。她将三间屋子都转了一圈，最后站在了床边：“就只差被子、被套、枕头、褥子、凉席、蚊帐和锅碗瓢盆了。”
平房这边空间大，所以有一间单独的灶房，灶上架着一口农村的那种大土锅。
岑卫东说：“这口灶留着家里来客人的时候烧饭，或者要烧很多热水洗澡之类的时候用。回头我弄个煤炉子，就咱们两个人还是用煤炉子更方便。”
陈福香没有意见：“好啊。”
“看看还缺什么？”他把她领到厕所和浴室。
浴室贴着破碎的瓷砖，旁边放了一个崭新的大木桶，有半人高。
陈福香扭头惊讶地望着他：“你弄的？”
“嗯，冬天天气冷，给你泡澡用。”岑卫东笑着问，“喜欢吗？”
陈福香脑袋点得跟拨浪鼓一样：“喜欢！”
她一直不喜欢去澡堂子洗澡，现在自家有了这个浴桶，完美地解决了冬天洗澡的问题。
转完浴室，两人出来，站在院子里，岑卫东指着院子前的那块小空地说：“这里可以扎个篱笆，种上一些蔷薇。”
既漂亮，又能阻隔外面路人的视线。岑卫东可不希望，他们在家做什么，外面有人经过都能看到，跟个透明人一样。
陈福香其实更想种菜，可想想，她又不一定来这儿长住，那种菜就没必要了，还是种花好，漂亮又不用收割，要是过来遇到花开的时候，还能欣赏美景。
“好啊，回头我去种子门市部找找，有没有鲜花种子，买一点回来，咱们多种几样，最好让咱们院子的花常开不败。”陈福香幻想着小院四周都种上了各种植物，等到春夏之季，鲜花朵朵绽放，将小院簇拥在阵阵花香中，心情就说不出的好。
看到她脸上真诚期待的笑容，岑卫东也很高兴，笑眯眯地说：“好，等你带回来种子，我来种！”
“岑团长，过来看房子呢，这是弟妹吧？”隔壁院子里一个女人笑着问。
陈福香回头，见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腰上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个瓷盆，应该是出来给种在院子外面的菜浇水。
岑卫东收起了脸上的笑，颔首：“嗯，福香，这是周营长家的，叫嫂子。”
陈福香笑眯眯地唤了一声：“嫂子好。”
周营长家的笑呵呵地打量了陈福香两眼：“你好，弟妹长得可真俊，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岑团长眼光真好。”
初见面就这么夸人，陈福香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干脆就一直笑不说话。
岑卫东点了点头，没多说：“嫂子，我们先走了。”
“哎呀，这都快中午了，走什么走，就在我家吃饭吧，以后就是邻居了。”周营长家的热情地喊道。
岑卫东婉拒了：“谢谢，不用了，我们跟人约好了在食堂碰头，不好贸然毁约。”
“这样啊，那下次弟妹过来，一定要来咱们家做客，我们以后可是邻居。”周营长家的热情地招呼道。
岑卫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点点头，拉着陈福香快速离开了平房这里。
走了一段，没人了，他跟陈福香解释：“周营长的媳妇儿叫龙美华，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有点势利。左邻右舍，两家离得近，保持平淡的交往就行了。”
陈福香笑着说：“怎么，怕我应付不来啊？她难道还能比高副主席更厉害吗？”
“你还很厉害是吧？跟个地头蛇对骂，小心他给你穿小鞋！”岑卫东弹了弹她的额头，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陈福香瞄了他一眼：“他又不是我们厂子里的领导，他就是想给我穿小鞋也管不了我啊！”
“哟，敢情你想得挺清楚嘛！”岑卫东高兴地看着她。福香越来越聪明，也越来越适应城里的生活了，这样即便他出任务去了，也不会太担心她了。
“那是，我们刺绣厂虽然小，没有他们服装厂规模大，但我们两个单位也是平级的单位，谁也管不了谁。而且两家也没有业务往来，就更不怕他们了。要是换了纺织厂，可能还要掂量掂量，得罪了他们，他们给你拖延十天半月才交货呢，那可真够你疼的。”陈福香说起这个就想起听来的一则旧闻，“听说，有一年遇上连绵的阴雨天气，棉花大欠收，纺织厂没有足够的棉花，生产不了那么多的布料，也就没法交货给服装厂，然后服装厂的车间也跟着停……”
说着说着，两人到了食堂。
岑卫东拉着她进去：“知道了，你心里有数，吃饭吧。”
吃过饭后，岑卫东就把陈福香给送走了。
到了公交车，他对陈福香说：“这阵子别惦记着厂子里的事了。上面要研讨，调查，还要建厂，培训员工等等，没个三四个月，这厂子肯定搞不下来。你还是好好想想，你就要满18这事吧。下周你别过来了，我去城里找你，咱们去买新衣服！”
然后结婚那天穿着去领证，再去拍照。
城里年轻人这会儿流行结婚的时候去拍张照片，岑卫东也不能免俗，虽然上次去北京两人拍了不少照片，但这意义不一样。结婚那天拍的照片，可以保存下来，等他们老了，给子孙后代看看，他们当时结婚的照片，年轻时的样子。岑卫东觉得这非常有意义。
陈福香有点心疼钱：“还买啊，咱去年不是买过了吗？”
“你也说是去年了，再说现在天气变暖和了，也要买两件春秋天穿的衣服。乖乖在家等我，嗯？”岑卫东凑在她面前笑着说。
陈福香羞涩地点了点头：“好，卫东哥，公交车来了，我先回去了。”
——
回到宿舍，陈福香把事情的进展跟于青青说了。
于青青听后并不失望，一穷二白办一个厂子，哪那么快，肯定得需要时间。可能是最近这段时间充实的忙碌，让她找回了不少自信，也变得开朗了一些。
“我明白了，咱们慢慢等消息吧。福香，我想去一趟新华书店，你去吗？”于青青站起身问道。
虽然跟秋明志分了手，但读书的习惯她却保留了下来，甚至她也爱上了各种书籍，要不是工资太有限，她跑新华书店的频率可能还会高一些。
也许，这也算她跟秋明志在一起的收获吧。
陈福香现在也没什么事做，便说：“那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吧。”
路上，陈福香琢磨了好一阵，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于青青：“你说，我要不要送卫东哥礼物啊？我感觉他好像要准备送我礼物！”
于青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你们要结婚了。定好领证的日子了吗？”
没有明确地说，但岑卫东提过好几次，等她18岁就去领证。陈福香羞涩地说：“我生日那天吧。”
作为好姐妹，于青青是知道她生日的，算了一下说：“那没多久了啊，就只有不到半个月了。恭喜你啊，福香，你一定会幸福的！”
看来她也得准备礼物了。只是送什么呢？于青青也有点头大，好朋友结婚，肯定不能像以前的同事、同学结婚那样，就随五毛一块或者一个盆子、毛巾之类的。这太没诚意了。
“谢谢青青。”陈福香红着脸接受了她的祝福，又把话题绕了回来，“你说我送点什么好？买吧，好像卫东哥也什么都不缺，做衣服鞋子之类的吧，好像又太普通了点，而且每次都送这个，也没新意。”
陈福香愁啊。她想在那个特殊的日子里，给岑卫东一个惊喜！但是她发现，送惊喜好难，尤其是对一个不怎么在乎物质生活的人来说实在太难了。
这个于青青可不好给她出主意。
“还有半个月呢，福香，你慢慢想想，兴许过几天就想到了呢！”于青青笑着安慰她。
陈福香一想也是，还有好多天呢，不急，她慢慢想，一定可以想到的。
可这慢慢，直到下一个周末岑卫东都来了，陈福香还是没想好要送他什么作为新婚礼物。
“怎么啦？小嘴撅得快挂上油壶了。”岑卫东捏了捏她的脸，调侃道。
还不是为了想送你什么礼物！陈福香幽怨地瞪了他一眼：“走啦，想买什么？咱们早点去，早点回，你不是还约了人送家具过来吗？不要让别人等咱们啦。”
“好，听你的。”岑卫东骑着自行车，载着陈福香去了百货大楼。
除了买衣服，他还惦记着上了枕头、枕套、被面等等，而且挑的全是艳俗的大红色，上面印着大红喜字的那种。
陈福香见了好笑不已。
在售货员姐姐的注视下，她轻轻拽了一下岑卫东：“你要喜欢这种样式的，等回头我绣，我绣得更好看！”
“不用，你绣多辛苦，我可舍不得你这么劳累。看看这两套，你更喜欢哪一套？”岑卫东扭头问她。
陈福香哪套都不大喜欢。颜料印上去的，有点失真，而且现在的印染技术很多也不过关，回头放盆里一洗，水肯定是红的。
见她不吭声，岑卫东干脆说：“两套都……”
“不用，就这套吧。”陈福香赶紧打断了他。果然，岑阿姨很了解他，知道他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主儿。都不知道他买房子的钱怎么攒下来的。
岑卫东有些遗憾：“再买一套吧，换洗方便。”
陈福香狠狠剜了他一眼：“不用了，你要喜欢，回头我做一套更好看的。”
看着她去付钱，岑卫东忍不住笑了起来。福香还是这么可爱，他要说只买一套，她铁定不肯，说买两套，她就答应买一套了。
等付过了钱，两人又去买了衣服，陈福香本来还想逛一会儿，看看岑卫东喜欢什么，但岑卫东又拉着她去卖鞋的。
怕他又嚷着要给她买鞋子，陈福香赶紧拉住他：“该回家了，送家具的同志说不定已经来了，让人家一直在门口等着不好！”
她料得不错，送家具的同志已经来了。
这套家具是岑卫东亲自去乡下买的别人家攒的木料，找了个手艺精湛的老师傅打的。家具打磨得很光滑，样式有些古朴，没有喷漆，表面散发着一股原木的清香味。
等帮忙的同志将家具搬进去放好后，这股味道更明显了。陈福香扭头问岑卫东：“这是什么木料做的？”
“花梨木。”岑卫东捏了捏她的耳朵，“这是一个木匠师傅年轻那会儿攒下来的木料，现在就放在屋檐下，跟一堆木柴堆在一起，我就捡了个漏。”
陈福香瞅了他一眼：“花了不少钱吧。”
岑卫东摸了摸鼻子：“也没有，自己找人做，比去百货大楼买便宜多了，款式尺寸也可以选自己喜欢的。”
兰市也有家具厂，里面的家具在百货大楼也有卖的。不少分了房子，手里有点余钱的年轻人都会去选一两款新家具，不过一套家具从家具厂再到供销社，多了两个环节，价格自然也要高不少。
陈福香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他说好将工资交给她保管的，结果这几个月他的工资一直没见影。陈福香琢磨着应该是每次发工资，他还没捂热就花得差不多了，所以他才没提，毕竟他太爱买东西了。
要不是想着要结婚了，回头他连买喜糖的钱都拿不出来，陈福香铁定要收了他身上的钱。
完全不知道陈福香已经打上了他钱袋子的主意。岑卫东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抬手摸了一下脸：“怎么，发现卫东哥又好看了点？”
“卫东哥，你去做饭。”陈福香对他是服气的。随着结婚日子的临近，他真是越来越亢奋了，话都比以前多了好多，而且什么都说。
岑卫东揉了揉她的头：“好，你歇会儿，我去做饭。”
陈福香自然也没歇下。新买的枕头要晒一晒，枕套、被罩也要洗一洗才能用。她先将新做的被子和枕头拿出去晒在院子里，又拿出盆，将枕套、被面之类丢进去，打水洗干净。
两人一个做饭，一个收拾家里，吃过饭后，又忙了一阵，才终于将屋子收拾得焕然一新。
这时也已经到了下午，岑卫东该回去了。
他抓住陈福香的手，蹭亮的眼睛里似乎燃烧着一把熊熊大火：“福香，下周五是你的生日，那天记得请假，在家里等我，咱们去领结婚证。”
陈福香脸有些热，腼腆地点了点头：“嗯，卫东哥，我等你！”
“福香，真乖。”岑卫东头一低，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口，趁着陈福香愣神的功夫，他飞快地挥了挥手，“福香，五天后见！”
等他走远了，陈福香才回过神，颤抖着手，摸到自己唇上，柔软的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触感。陈福香仔细想那是什么感觉，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这就是电影院里的亲小嘴吗？跟她的手碰嘴唇没什么区别啊？可为什么她感觉浑身都要烧了起来一样，心脏也扑通扑通地蹦个不停，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她脸上的红晕，直到回了宿舍都没散去。
于红雁在走廊上做饭，看到陈福香，惊讶地说：“哎呀，福香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生病了吗？”
“没有，我，我就是热的，哎呀，今天的天气好热。”陈福香支支吾吾地否认。
于红雁年纪小，还很单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狐疑地问：“今天有这么热吗？我怎么不觉得。”
这还只是春天啊。
倒是屋子里听到二人对话的于青青猜到了点，走出来，接过于红雁手里的活儿：“哪那么多废话，回屋念书。”
赶走妹妹，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陈福香。
陈福香被她看得不自在，挥了挥手赶紧进了屋。
于青青在后面喊：“福香，吃过晚饭了吗？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吃。”
陈福香不好意思见她们姐妹俩，赶紧拒绝了：“不用了，我吃过了，你们吃吧。”
于青青没再多说。
陈福香扑通一声，扑到了被子上，将脸埋在被子里，憋了好一会儿，脸上都憋出汗了，她才钻出来，摸了摸脸颊，轻声自语：“对象亲一下很寻常，不要再想啦。”
说是不要想，但伴随着她生日的逼近，陈福香心里一天比一天紧张，都生出了两分，干脆别结婚的念头。
但她知道这个想法很惊世骇俗，所以也只是在心里想想。
漫长的一周总算快过去了，到了周五那天早上，陈福香一早就起来，她换上了上周在百货大楼买的上海货，一件蓝色翻领的棉毛衫，下身是同色系的灯笼裤。
打开门的时候，在门口洗脸的于红雁见了羡慕不已：“福香姐，你今天真好看。”
陈福香朝她腼腆一笑，正要说话，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陈福香扭头，看见一身崭新绿军装的岑卫东站在了楼梯口。
明明经常见面，但陈福香看到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卫东哥，你这么早！”陈福香呐呐地说。
岑卫东含笑温柔地望着她：“收拾好了吗？咱们走吧。”
“哦，好了。”陈福香赶紧关上门，收好钥匙跟着她出去。
下楼的时候碰到了一楼的婶子和几个早起去上学的孩子，婶子八卦的眼睛在他们身上转了转：“福香今天穿这么漂亮，去哪儿呢？”
岑卫东替她道：“婶子，我们要去领结婚证。”
说着，从口袋里抓了几颗糖递给婶子。
婶子又意外又惊喜：“这样啊，恭喜你们。福香是个好姑娘，你可得好好对他。”
“我会的，谢谢婶子。”岑卫东拉着她出了筒子楼，又给孩子们散了糖，惹得孩子们一阵欢呼。
陈福香脸红红地看着他，娇嗔道：“你这样，弄得整栋楼都知道了。”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咱们结婚是个大喜事。”岑卫东这个厚脸皮可不在乎这个，“走了。”
陈福香只好上了他的自行车。
骑出巷子，陈福香忽然发现了不对劲儿：“你这是去哪儿？民政局不是这个方向。”
“现在还早，不着急，咱们先去填饱肚子。”岑卫东笑着说。
陈福香对着他的背影瞪了一眼，什么叫不着急，说得她好像很着急似的，虽然，她是有那么一点啦。
“到了。”岑卫东停下车子，拉着陈福香进了国营饭店，叫了两碗面，将其中一碗推到了陈福香面前。
陈福香拿起筷子，夹了几根面条卷在一起，塞进嘴里。她吃得慢，岑卫东吃得快。
等岑卫东吃完了，她才了一半，筷子搅到碗底，似乎戳到了什么东西，被卡住了。陈福香抽了抽筷子，然后看到下面卧着一个白白的煮鸡蛋。
她讶异地抬头望着对面的岑卫东。
“福香，生日快乐！”岑卫东含笑看着她，目光说不出的温柔。
陈福香眼睛一热：“你，人家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榆树村，孩子生日那天，家里人都会煮一只鸡蛋给他吃，一是想给孩子补点营养，二来也是一种美好的祝愿，希望孩子在接下来的一年里，顺顺溜溜的。
在以前那个家里，陈福香自然是没这待遇的。不过去年分家之后，陈阳就给她补上了。
一个鸡蛋不稀奇，稀奇的是岑卫东的这份用心。她进来的时候看了，今天国营饭店的小黑板上写着，早餐并没有鸡蛋。所以这个鸡蛋应该是他煮熟了带过来，趁着去端面的时候偷偷藏在下面的。
岑卫东笑看着她：“傻姑娘，快吃，民政局开门了。”
陈福香赶紧低头将碗里的鸡蛋和面条吃完了。
两人去了民政局领证。出示了身份证明，单位开的结婚证明，表明自愿结婚后，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给他们颁发了结婚证。一张像奖状一样的纸，上面写着两人的姓名，年龄，日期，下方写着日期，戳着章印，最下面印着一双大红的双人喜字。
有了这张纸，他们就是合法夫妻了。
陈福香默念着这四个字，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脚步都有点虚。
“小心，有台阶！”岑卫东扶着了她的胳膊。
陈福香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又赶紧别开了眼，不知道为何，出了民政局，她心里好紧张，看到卫东哥就紧张。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和不安，岑卫东笑着说：“咱们去供百货大楼买点糖，回头招待客人。”
“好啊。”陈福香点头，摸了摸口袋，“我这里有四两糖票。”
岑卫东按住她的手：“不用你的，我提前找人换了两斤。”
两斤？她一年也发不了这么多糖票，他可真舍得。看岑卫东兴致高昂的样子，陈福香没说什么。
两人去供销社买了两斤糖，又买了一斤瓜子、花生。等回家吃过饭，陈福香的同事们也吃过饭，陆续过来了。
他们都是来祝福陈福香的，有的随五毛一块的红包，有的送毛巾、脸盆、杯子、枕巾之类的日用品。不过大多随五毛钱，毕竟大家都不宽裕。
陈福香红着脸接受了大家的祝福，请大家吃糖、嗑瓜子花生。
大家聊了一会儿就陆续散了。这时候，于青青才拉着她妹妹姗姗来迟：“福香，岑卫东同志，祝你们新婚快乐！”
“青青，红雁，你们来了，吃糖。”陈福香笑着招呼她们。
姐妹俩接过糖，道了谢，于青青将一个布袋交给了她，眨了眨眼说：“福香，送你的新婚礼物，我还要上班，先走了！”
陈福香本来想留她坐一会儿的，听她这么说，只好算了：“行，谢谢你们姐妹。”
两人摆了摆手走了。
陈福香收了一堆红包和杂七杂八的礼物。
岑卫东说：“你拿进去处理吧，我把地扫一扫。”
地上有糖纸和瓜子壳之类的，还有客人喝过水的杯子。
“好。”陈福香抱着东西进了卧室，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拆红包。
大多是五毛的，少部分一块，总共收了24块钱的礼金。她拿出本子把今天来的客人名字都记下，回头别人家有事好还礼。
除了礼金就是各种贺礼，有一对鸳鸯戏水大红喜字枕巾，还有一个暖水瓶，是马主任她们几个领导合买的，两只印着喜字的搪瓷缸子，红底的瓷盆……
都是生活中很实用的东西，也是小两口搬出大家庭，单独过日子所必备的物品。
陈福香记下来之后，将这些东西也收了起来。最后就只剩于青青送她的布袋子了。她刚才接过的时候摸了一下，里面好像挺柔软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陈福香打开布袋子，里面先露出一抹水绿色，好像是她们厂里的丝绸，她拿出来一看，还真是。不过这个做成了一个很奇怪的样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白色棉布做的，样子也一样。
刚开始陈福香没反应过来，等翻过来仔细看了看之后，她总算辨别了出来，这是一款乳罩，比百货大楼里卖的更精致漂亮。
陈福香的脸忽地爆红！
“福香，你要……你的脸怎么啦？这么红，是生病了吗？”岑卫东推开门进来就看到她小脸红扑扑的。
看到他进来，陈福香赶紧抓起于青青送的乳罩藏到身后，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没有啦。你叫我有事吗？”
她动作这么快，怎么可能瞒得过岑卫东。
岑卫东眯起眼，站在她身边笑着说：“什么东西藏起来，连我都不能看？”
陈福香有苦难言，都怪青青，怎么送她这个，还被卫东哥看到了，太尴尬了。她舔了舔唇，绞尽脑汁找理由推脱：“那个，就是，就是姑娘们用的，卫生巾，对，卫生巾！”
卫生巾能是绿色的？岑卫东深表怀疑。
“哦，这样啊。”他上前两步，弯腰捡起落在陈福香背后的绿色布料。
陈福香察觉到他的动作，整个人都差点烧了起来，急急站起身，一把夺过了乳罩藏在背后，凶巴巴地说：“你，你怎么能乱动别人的东西！”
惊鸿一瞥也让岑卫东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他的脸也不自觉地红了，好在皮肤黑，不大看得出来。
清了清嗓子，他摸了摸鼻子说：“那个，这是她们送你的吧，你收起来吧，盆子、暖水壶和搪瓷缸子都收起来了，要不要我帮你记录一下？”
陈福香赶紧摇头：“那个，不用了，我都记好了，你去忙吧，剩下的我来收拾。”
“好吧。”岑卫东挪开了视线，走到门口，忽地又停了下来，回头说，“福香，其实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陈福香刚准备把乳罩藏起来，谁料他又杀了个回马枪，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说：“什么礼物啊？”
岑卫东笑了笑：“等我，保证比于青青送的更刺激。”
听到这话，陈福香的心脏都差点停摆，比她手里的这玩意儿都还刺激，那到底是什么？她咽了咽口水，心想，她能不能拒绝啊？
算了，先把乳罩藏起来再说。
陈福香打开了衣柜最下面的柜子，将这两个乳罩塞了进去，刚整理好，岑卫东就回来。
她背对着衣柜，双手不自在地放在裤缝边，扯了个笑容问道：“卫东哥，你要送我什么啊？”
岑卫东走到她面前，笑眯眯地说：“闭上眼睛，我叫你睁开再睁开！”
陈福香不动，究竟是什么惊喜，比乳罩还刺激？
岑卫东伸出一只手覆盖在她的眼睛上，声音轻柔得像羽毛：“乖，我叫你睁开你再睁开。”
陈福香的心脏又不争气地跳了起来。
她抿了抿唇，轻轻应了一声：“好。”
卫东哥到底要送她什么？还有什么比乳罩更刺激？难道是卫生巾又或者是……
陈福香越想越害羞，越想越偏，就在她要被自己彻底带进沟里去的时候，终于传来了岑卫东的声音：“福香，可以睁开眼睛了，看看，你喜不喜欢？”
陈福香睁开眼睛，面前是一把手枪，很小巧，还没岑卫东的手掌大！
刺激，真是太刺激了！

第76章
这把手枪刚一看，像是新的，但陈福香接过之后就发现，这把枪其实是一把旧枪，枪口有开过火的痕迹，枪身上还有些地方掉了漆。
看起来小巧，掂在手里的分量却不轻。她讶异地望着岑卫东：“你怎么想起送我这个？”
她是猜测岑卫东会送她新婚礼物的，但怎么都没想到他会送一把枪，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岑卫东摸着她的头笑了笑，抓住她的手，教她怎么握住枪：“这是我刚进部队时用的第一把枪。后来这个制式的武器被淘汰了，我就保留了下来，现在送给你。根据规定，民间允许保留部队不再使用的武器，你拿着防身。”
“防身？没这个必要了吧。”陈福香以前一直呆在榆树村，虽然民风谈不上多淳朴，也有不少龌蹉，但村子里还算太平。
岑卫东松开了手说：“有。我平时经常不在，你一个年轻姑娘住这么大座院子，谁知道会不会引来二流子和宵小的注意，防人之心不可无。拿着枪，要是有人敢闯进来，你就开枪，不要怕，走吧，我带来你练练枪。”
话题一下子跳到练枪上，陈福香什么绮丽的心思都没了，只剩下了兴奋。
她想，也许她骨子里也是一个暴力分子。
两人去了郊外一处没人的林子里，岑卫东站在陈福香身后，握住她的手，教她对准：“瞄准那棵树，我数一二三，你就扣动扳机，放心大胆地射击，不要怕！一二三……”
砰！
子弹打了出去，但没打到树上，不知道打去哪儿了。
岑卫东扫了一眼，又说：“继续，再来一次！”
训练的时候，他简直跟变了个人一样，严肃，铁面无私。
陈福香抿了抿唇，再次扣动扳机。
又一声响过去后，子弹打到了地上，偏得实在太远了。
她有点丧气，岑卫东走过来，问她：“你知道在开第一枪之前，陈阳模拟过多少次瞄准的动作吗？”
陈福香摇头：“不知道，很多吗？”
“七八百次吧。为了节省弹药，不少新兵都是先从瞄准开始练起，等这个动作熟练、标准了，合格了，再进行实弹射击。”岑卫东淡淡地说。
陈福香有点汗颜，她好像一来就是直接射击的，是不是太浪费子弹了？
“要不，我也先练瞄准？”她仰头望着岑卫东问道。
岑卫东抓住她的双肩，将她转过去，正面对着树说：“继续，你不用。因为你不用像他们那样一定要打准，你只要对着人敢开枪就行了。”
他也没指望福香成什么神枪手，这把枪留给她的意义，更多的是震慑作用。
陈福香侧头看了他一眼：“那，要是我打偏了呢？”
“没事，说不定本来打不中的，打偏就刚好打中那些坏人呢？”岑卫东倒是挺看得开。
陈福香被他这诡异的理论说服了，继续练习。
打了十几枪，因为距离近，她倒是偶尔有一两枪能打中树干，但都偏离了瞄准的位置。
岑卫东却很捧场地鼓掌：“不错，习惯了吗？”
陈福香的兴奋劲稍退：“还好。”
岑卫东拿走她手里的枪，掰开她的手：“都红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回头等有不长眼地找上门了，你再拿他们练练手，那可比这枯燥的练习有趣多了。”
这枪后坐力不小，每次开枪，手都被震麻了，十几次下来，陈福香也有点吃不消。她点头接受了岑卫东的建议：“好，那我们回去吧。”
岑卫东点头，拉着她出去，找到停靠在路边的自行车，开了锁，叫她：“福香，上来吧。”
陈福香跳上自行车，抓住他腰上的衣服。
自行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乡间小路坑坑洼洼的，还有石子挡路，自行车颠簸得厉害。陈福香有点吃不消：“卫东哥，你骑慢点。”
“你搂着我的腰就好了！”岑卫东并没有降低速度，和煦的春风将他的声音刮到背后。
陈福香听了只想翻白眼，冲着他大喊了一声：“幼稚！”
岑卫东听了越发变本加厉：“抓好了，前面有个坎儿！”
“啊……”果然车子一阵颠簸，陈福香吓得赶紧抱住了他的腰。
岑卫东的车速立即降了下来。
吓出一身冷汗的陈福香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我差点摔下去！”
“你抱紧我就不会了。”岑卫东龇了一声，大笑着说。其实就一个小坎，他吓她的。
陈福香实在拿他的厚脸皮没辙，干脆靠在他宽阔的背上，享受着明媚的阳光和徐徐清风。
途中，路过一片灿烂的油菜花地，金灿灿的，一大片，放眼望去，入目皆是金黄色。
陈福香惊叹不已：“哇，好多油菜花，好漂亮！”
岑卫东放慢了车速：“想不想开更仔细一点？”
陈福香当然点头：“想，卫东哥，你有什么办法？”
“等着！”岑卫东踩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车子一拐，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小路的两边全是金灿灿的油菜花，他们仿佛都被开得热烈的油菜花给包围了，鼻端皆是油菜花的清香。
陈福香兴奋不已，仰着头，入目是蓝天白云，身边是开得热烈奔放的油菜花，天地间仿佛都只剩下了这三种颜色。
“卫东哥，这里太漂亮了，我好喜欢！”
岑卫东将车子停了下来：“我也很喜欢，咱们下次带点东西出来野炊！”
“野炊是什么？”陈福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毕竟乡下都是田野，乡下人也不稀罕这个，乡下的中小学也几乎没这种活动。
岑卫东牵着她的手，走在小路上，细细地给她描绘：“就是带一块布，再带一些吃的，到风景秀丽的地方，坐在绿草繁花间，吃东西，欣赏美景，消磨半天时光。”
陈福香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好像挺有意思的样子。等哪个周末有空，咱们去野炊吧！”
“好，都依你。”伴随着岑卫东宠溺的声音，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捕捉到她的唇，吞下了她到嘴边的抗议。
开始陈福香还觉得不自在，想挣扎，但她的力气哪抵得过岑卫东，几个来回就败下阵来。
等结束的时候，她的嘴唇红通通的，两只杏眸水盈盈的，娇媚动人，脸上白皙的皮肤染上了诱人的红晕。
“你……”陈福香想指责岑卫东，可想到最后自己竟也沉溺其中，到嘴边的指责说不出口了。
倒是岑卫东若无其事地抓住了她的手，放在唇边，虔诚地吻了一下，声音暗哑，带着丝丝压抑的气息：“走吧，回家了！”
陈福香对上他火热得恨不得吞了她的眼神，心里一虚，赶紧跟在他身边，乖巧地应了一声好。
后半段路程，岑卫东没再折腾。他直接将车子骑到了国营饭店门口：“走吧，今天咱们结婚，就在饭店里吃，当庆祝了！”
陈福香嗔了他一眼，这人到哪儿都说自己今天结婚，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结婚了似的。
进了国营饭店，岑卫东大手笔地点了好几个荤菜，饭店里有的，他都点了。
别看国营饭店服务态度不好，但饭菜的这个分量却足足的，盘子很大，一个鸡汤里面半只鸡，整个的，红烧肉也一大盘，还有鱼也是整整一条，看起来一两斤。
“这么多，咱们怎么吃得完啊？”陈福香有点愁。
岑卫东给她盛了一碗鸡汤：“先喝汤，多补补。”
她身体好好的，补什么补啊，陈福香感觉今天的卫东哥怪怪的，简直像把她当猪一样在喂，又是盛鸡汤，又是给她挑鱼刺的，她的碗里几乎就没空过。
等吃过饭回了家，岑卫东将炉子上水壶里的热水倒进桶里，又掺了一壶水烧上，然后在木桶里掺了些冷水，提到浴室：“福香，洗澡吧，要是水不够，你跟我说，待会儿我再给你提一桶到门口。”
陈福香看了一眼天色：“这么早，天才刚黑呢！”都还没黑透。
岑卫东捏了一下她的脸，若有深意地说：“今晚早点睡！”
陈福香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了起来，好像结了婚，以后就要睡一间屋，也就说，她今晚要跟卫东哥睡一起。
她羞涩地跑回了屋：“我去找衣服。”
穿什么好呢？陈福香找了一圈，然后失败地发现，自己好像没准备合适的睡衣。她睡觉都是穿以前的旧衣服，勉强当睡衣，但现在这些已经磨得泛白起毛的旧衣服显然在岑卫东面前穿不出去。
喜欢一个人，自然就想在他面前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
陈福香翻了半天，决定还是穿白天的衣服算了，她拿了一件白衬衣和一条灯笼裤，匆匆去了浴室。
洗了有生以来最不安的一个澡后，陈福香拉开门，抱着装了脏衣服的盆子出来，匆匆跑回了屋，速度快得堪比兔子，一下就不见人影了。
岑卫东想叫都叫不住。
他笑了笑，拿出桶，倒满水，然后去浴室用肥皂好好地将一身搓得干干净净的，然后迫不及待地跑回卧室。
卧室里，陈福香坐在床上，盖着被子，手里拿着高中的课本，眼睛留在课本上，像是在看书，但半天了都没翻动一页，两只耳朵竖起，警惕地留意着屋子里的动静。
忽然，她听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陈福香赶紧坐直了身，眼睛转回课本上，一副专心到极点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岑卫东的脚步声传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像是踩在她的心间，陈福香紧张极了，呼吸都轻了许多。她不敢看岑卫东，装作沉浸在书中的样子。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书：“晚上光线不好，别看了，伤眼睛，睡觉吧！”
“才七点多就……你，你怎么就穿了个背心和一条裤衩子啊？不冷吗？”陈福香看着岑卫东暴露的穿着，脸红成了苹果。
岑卫东弹了一下她嫩乎乎的小脸：“不冷，我觉得热着呢！”
他抓起陈福香的手往他腹部一按。
果然热乎乎的，滚烫滚烫的，而且因为常年运动的原因，他的腹部还有结实的肌肉，陈福香摸了一把，触感挺好的。
“喜欢吗？喜欢就多摸一会儿。”岑卫东关了灯，爬上了床。
黑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是陈福香的求饶声：“我，我不摸了，我错了！”
“迟了！”两个字打破了她的希望。
……
次日陈福香醒来的时候，窗户外边透着白色的光，她抓起床边的手表一看，早上7：50了。这么晚了，再不起床要迟到了，她赶紧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裸露出来的胳膊、锁骨上都是红红紫紫的痕迹。
陈福香一想起昨夜的事情，脸就忍不住发热，真是羞死人了。原来这才是结婚后男女真正睡在一张床上要做的事。
她抿了抿唇，扭头往床的外侧望去，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已经凉了，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杯水，旁边还有张纸条。
她拿起一看，是岑卫东的字迹：福香，我骑自行车回部队了，今天晚上把栗子一块儿带过来。早饭煮好了，温在锅里，起床后记得吃饭。杯子里的水凉了，你再倒一点热水，不要喝凉水，暖水瓶就在床边。
事无巨细，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的。更重要的是，他晚上就会回来，就像普通的双职工家庭一样，下班就能见到人，陈福香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赶紧起床洗漱吃饭。
岑卫东给她做的红枣花生粥，还有两个煮鸡蛋，都蒸在炉子上，热乎乎的。
她吃过了饭，赶紧去上班，昨天请了一天的假，今天的事情更多了。所以这注定是忙碌的一天，除了中午吃饭的时候稍微歇了一下，她几乎没有空闲的时间。
好不容易忙到下午下班，一下班，陈福香就冲了出去。
于青青拉着她问：“福香，你去哪儿呢？不去食堂吃饭吗？”
中午她们都还一起的。
“我去看看还有没有菜和肉卖，晚上卫东哥会回来。”陈福香说。
于青青知道，小两口新婚燕尔，正是感情好的时候，没有调侃她，只说：“你这时候去恐怕买不到了。大家都是一大早起来先去买了肉和菜拎回家再去上班。”
谁让现在供给不足，什么东西都要靠抢呢，不早点别想买到好东西。
陈福香几乎没买过菜，没有经验，失望地垮下了嘴：“这样啊，那我下次起早点。”
好在家里还有一些菜，她地里种的小葱和芹菜还有大白菜都可以吃，另外家里还剩了一块腊肉，可以对付一顿饭。
陈福香赶回家，忙活了起来，但等她做好了饭，岑卫东还没回来。
陈福香看了一眼天色，快黑了，他还没回来，是在路上耽搁了吗？待会儿天黑了，看不见，他骑自行车万一摔了怎么办？
就在她等得望眼欲穿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自行车的铃声。
陈福香一个箭步跑出去，拉开了门。
岑卫东果然在外面。
她惊喜地看着他：“卫东哥，你总算到了，天都黑了，你还没回来，我可担心死了！”
岑卫东将车子推了进去：“去山上找栗子耽搁了一会儿，不然早回来了。”
终于被点到名的栗子不甘示弱，蹭地一下从背篓里跳了出来，两下就蹦到陈福香的身上，抓住她的衣领吱吱吱个不停。
陈福香赶紧托住它的屁股：“栗子，你安静点，饿不饿？看看地里有什么你能吃的，萝卜行吗？”
院子里种了两颗萝卜，是白菜种子里不小心掺进去的，长出来后，陈福香也没拔，现在倒是给栗子提供了食物。
她到院子里拔了一只白萝卜，洗干净丢了栗子，栗子抱着萝卜在院子里啃得欢。
那边岑卫东已经进屋收拾好了，他洗了洗手说：“福香，别管它了，吃饭吧！”
“嗯。”陈福香蹬蹬蹬地跑了进去。
饭桌上一个韭菜炒蛋，一个腊肉炒白菜，因为放得有点久，都凉了。
岑卫东说：“我去热一下，你坐会儿。”
陈福香端起了盘子：“我陪你。”
岑卫东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福香今天比较黏人。怕她害羞，他没戳穿，只是温柔地牵起她的手说：“好。”
两人黏黏糊糊地吃了一顿饭，忙活完，岑卫东先烧了水给陈福香：“你先去洗澡，我来收拾。”
他想得美滋滋的，等收拾完，正好福香洗完了，就轮到他洗澡，然后就能早点上床睡觉了。
可惜今天的计划多了个变量。
等他忙完，回到卧室，发现栗子蹲在床边，惬意地张着嘴巴，等着陈福香投喂花生米，床头柜上已经有一小捧花生壳了。
“栗子，我们要睡觉了，出去！”岑卫东可不想这么大个电灯泡在新房里碍事。
栗子不睬他，大爷一样张着嘴，等着主人喂它。
岑卫东只好对陈福香说：“它已经吃了一个萝卜，又吃了这么多花生，吃多了不消化，别喂了。”
这个理由很正当，陈福香采纳了，她把手里的花生米丢进了栗子的嘴巴里，然后挠了挠它的脑袋说：“栗子，今天不吃了，明天再吃！”
“吱吱吱……”
栗子显然不乐意，回头冲岑卫东比了个鬼脸，又冲陈福香嚷嚷。
陈福香安抚地摸了摸它毛乎乎的脑袋：“明天再吃，听话，睡觉了！”
说着她躺到床上，拉上被子。
岑卫东见状，挑眉指了指栗子说：“今晚让它在这里睡？”
陈福香无辜地看着他，眼底藏着狡黠的光：“只要跟我在一起，栗子都是在我床边睡的。”
“你确定？”岑卫东俯身，凑在她耳朵边，呼出的热气喷在她敏感的耳廓上，让她忍不住战栗了一下，抓住被子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
岑卫东还嫌不够似的，慢悠悠地加了一句：“我是不介意有个不会说话的观众，你要没意见也行。”
陈福香想起自己昨晚羞耻的声音要是被栗子听了去，羞耻度爆表，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一样，赶紧摆手：“有意见，你，你快把栗子给弄出去。”
就等着这句话，岑卫东两只手拎起栗子，把它丢到了隔壁的房间：“这才是你的房间，老老实实呆在里面。”
栗子哪会听他的话，不服气地追了上来，但还是岑卫东动作快一步，他飞快地将门当着栗子的面给关上了。
栗子气得在外面不停地挠门。
岑卫东当没听见，惬意地回到床边，炙热的目光看着窝在被窝里，小脸红扑扑的陈福香，低声询问：“还疼吗？”
早上是有点不适，不过都一天了，这股不适早没了。但已经有过经验的陈福香已经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羞涩捂住脸：“疼，好疼的，卫东哥，咱们睡觉吧！”
这下总要放过她了吧！
但她实在低估了岑卫东的脸皮。
“还疼啊？让我看看！”岑卫东伸手拉被子。
感觉腿上的被子已经被拉开了，陈福香慌了，赶紧否认：“不，不疼了，我刚才骗你的，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一声轻笑从岑卫东的喉咙里逸出，他关了灯，俯身额头抵在陈福香的额头上，声音呢喃，宛如情人间的窃窃私语：“我知道，今天早上走的时候我就看过了，只是有点红而已。”
他虽然很克制，但两人都是初次，体型差距又有点大，怕伤着了她，早上走的时候，他不放心地看了一下。再说，他昨晚还帮她清理过，有什么是他不能看的？
看过了，看过了……
这三个字在陈福香脑海中回荡，她真是低估了岑卫东的脸皮，这种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陈福香羞得从脖子红到了脚，抬起脚就朝岑卫东踹去：“你不要脸！”
岑卫东抓住她的脚，压了上去：“我对你要什么脸？轻点，我身上的肉硬，别把你的脚踹痛了！”
欺负人！陈福香差点哭出来，她总算明白，他以前挂在嘴边的欺负是什么了！
“你，你别这样，栗子还在外面呢！”陈福香赶紧叫停，太羞耻了。
岑卫东满不在意地说：“没事，门反锁上了，你小声点，栗子就听不见了。再说，就算听见也没关系，它听不懂。”
说着，他已经非常利落地扒开了她的衣服。
“等一下，我还有新婚礼物要送给你，我昨晚都想送给你的，忽然给忘了！”陈福香急中生智，大声喊道。
但岑卫东不理：“那个以后再说，我现在最想拆的是你这个礼物！”
刚开荤的男人如狼似虎，对夫妻之事似乎有无穷的精力和兴趣。陈福香开始还想反抗，但没过一会儿就跟着他的热情沉沦了。
只有巴巴守在门外的栗子疑惑极了，里面明明有声音，主人为什么不出来给它开门？难道它被主人抛弃了吗？
被抛弃了的栗子在门口守了半小时，见里面的动作还没停，也没人搭理它，只好沮丧地去了隔壁。
次日，陈福香直接一觉睡到了上午九点才醒。
醒来后，浑身酸疼，比昨天更甚，不过浑身很清爽，应该是清理过了。她躺在床上不想动，心里幽怨极了，幸亏今天不上班，不然真是丢人丢大了。
岑卫东进来就对上她幽怨的小眼神。
好像他昨晚是要得稍微狠了点，岑卫东摸了摸鼻子，讨好地说：“我买了肉包子，煮了鸡蛋和粥，想吃什么？身体很不舒服吗？那我给你端进来。”
都谁害的！陈福香瞪了他一眼：“不用了，我自己起来吃，你离我远点！”
岑卫东好笑地看着避他如蛇蝎的陈福香，举起双手：“好，那我出去了，你慢慢来，不着急。”
等他走后，陈福香才慢吞吞地起床，换了身衣服出门。
一见到她出来，岑卫东立即喊道：“福香，过来刷牙洗脸了。”
这家伙知道昨晚过分了，今天不但帮她倒了洗脸水，就连牙膏都挤好了，甚至送到她手上。
陈福香侧头看他，小眼神很不善。
岑卫东丝毫不介意，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洗脸吃饭了！”
声音就听得出来很高兴。
陈福香白了他一眼，捂住脸：“我还没洗脸呢，不脏吗？”
“没关系，我觉得一点都不脏，香喷喷的。”说着，他又在她额头上啜了一口。
陈福香哭笑不得，偏头推了他一把：“吃饭啦，栗子还在看着呢，你别总是动手动脚的。栗子手里玩的车子哪儿来的？”
她就说嘛，怎么早上醒来，栗子没来找她呢，原来是在院子里玩车子。这个车子是用一个木板做的，中间横着钉了一根木棍做扶手，下面是四个旧滚珠，栗子两只后腿踩在板子上，一只前爪撑在地上，用力一推，下面的滚珠滚动，车子跟着往前冲。
栗子似乎觉得这很新鲜，特别来劲儿，一圈一圈，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连她这个主人都没空搭理。
岑卫东说：“我做的，白天你要上班，栗子独自在家也挺无聊的，回头在墙角给它搭个架子，让它爬，弄个秋千立在墙边，让它在家里打发时间。”
“你对它可真好。”陈福香看了他一眼。
岑卫东轻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尖：“吃醋了？傻，不给它找点玩的，它岂不是要跟我抢你？”
好有道理，竟无法反驳。
“瞎说什么呢，跟个猴子争，也不怕人笑话！”话是这么说，但陈福香心里却说不出的高兴。
岑卫东拉着她的手说：“笑话什么？谁刚结婚乐意有个电灯泡插在中间碍眼？”
陈福香说不过他：“吃饭吧。”
吃过饭，岑卫东提议：“我们去野炊吧，你上次不是想去野炊的吗？今天正好有时间，而且现在天气不是很热。”
陈福香又想起那个满是花香的吻，脸热了起来。
“你脸红个什么？就这么说定了，正好带栗子出去溜溜。城里带它出门太不方便了，会引来别人的围观。”
陈福香一想也有道理，便答应了。
出去野炊，最重要的就是准备食物。岑卫东骑上自行车说：“我去看看供销社有什么东西卖，你在家里烧壶开水，我一会儿就回来。”
陈福香应下，在炉子上烧上水，又开始翻家里的东西，出去能带什么呢？其实要是有瓜果之类的，带上应该蛮好的，可惜阳春三月，黄瓜刚冒出一个嫩芽，离开花都还要很久呢，就别指望了。
最后，她又煮了两个鸡蛋。
供销社里也没什么方便的食品卖，岑卫东买了半斤鸡蛋糕，还有一斤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樱桃。
陈福香惊喜地看着他：“哪儿买的樱桃？”
“今天供销社刚好有这个，不要票，我就买了一些。”岑卫东笑着说，他就猜陈福香肯定会喜欢。
樱桃不大，比一截小指头都还要小一点，但红红的，很新鲜，很漂亮。
陈福香把樱桃、鸡蛋糕和鸡蛋装进牛皮纸袋里，再一一放进布袋子里，又带了点花生和瓜子，就出发了。
岑卫东骑车子，她坐后面，手里拿着布袋子，栗子的背篓绑在后座的另一侧。
两人一猴，迎着春风，出了城，找了一处山花烂漫的地方，岑卫东将家里的旧床单铺在地上，然后拉着陈福香坐了上去，将食物摆在另外一段。
栗子更兴奋，一跳出背篓，就勾着垂下来的一截树枝，爬到了树上。
看来这个地方果然没选错，至少栗子很喜欢。见它玩得高兴，陈福香也没管它，随它去了。
这边，岑卫东拉着她的手坐下，打开水壶：“渴了吗？喝点水。”
陈福香接过喝了两口。
岑卫东见她不喝了，拿了过去，沿着她喝过的地方，跟着喝了一口水。
陈福香瞪大眼看着他。
岑卫东戳了戳她的脸：“亲都亲过了，大惊小怪什么？”
厚脸皮！陈福香不搭理他，抬头看山下的风景，大片大片碧绿的庄稼，被春风一吹，此起彼伏，掀起一阵阵麦浪，动人极了。
还有山坡上，稀稀落落点缀在碧草绿叶之间，宛如天上耀眼的繁星。
以前她也一直住在乡下，怎么就没发现春天的原野是如此的美丽呢？
也许是她那时候忙着生计，没有这么闲适的时光，也许是以前她身边少了一个人陪伴。
两人坐了一会儿，沿着小花多的地方走走停停。
到了下午两点，就返程了，因为带的东西太少，不够填饱肚子。
回家后，吃了一顿极早的晚饭。
席间，岑卫东提起：“福香，下周日去咱们在部队的新家过。到时候周六那天晚上我过来接你，咱们一起回去，请徐政委还有几个我手下的军官吃饭。咱们结婚，他们都随了分子，请他们吃顿饭，也让他们认识认识你。”
这是应该的。陈福香点头：“好，不过你别来接我了，这么远，多不方便，我自己去就行了。”
虽然岑卫东有配车，但他很少开，毕竟那东西比较耗油。所以他一般是搭顺风车或者坐公交车、骑自行车来回。好几十里，太辛苦了。
“没事，周日上午我陪你去菜市场再多买点东西，城里卖的比部队供销社的种类更多。”岑卫东说道。
陈福香一想，也有道理，请客总不能弄得太寒酸。
“那好吧，回头我找人看能不能换点票。”他们家人少，很多票用不上，可以低价跟人换肉票、粮票。
“能换就换，不能换我再来想办法，对了，我也叫了你哥。”岑卫东补充道。
他们结婚，陈阳也想请假来陪妹妹这个最重要的日子，但他那天要出去训练，走不开，只能作罢。这次就在部队请客，哪怕没假期，他中午去家属院一趟都行，非常方便。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陈福香高兴极了：“嗯，我好久没见到哥哥了。”
岑卫东这次不吃味了，他摸了一下她的头：“以前没地方，现在方便了。以后回部队的房子，我们都请你哥过来吃饭。”
陈福香一听这话，高兴坏了，恨不得明天就到周六。
吃过饭，她要去上夜校了。
岑卫东送她出门前问道：“我的礼物呢？”
“你昨晚不要的，今天也别要了。”提起这个，陈福香就来气。她的新婚礼物，都结婚两天了还没送出去，而罪魁祸首就是面前这个人。
岑卫东捧着她的脸：“真的不给？明天要上班，我得回去了，你舍得让我一直惦记着这个吗？”
他的话勾起了陈福香心里的不舍。
是啊，待会儿他就要走了，两人又得再过一个星期才能见面了。
陈福香也顾不得怄气了，转身跑回了卧室，没过两分钟就拿了个木匣子出来，递给了岑卫东，目光期待：“卫东哥，你看喜不喜欢！”
岑卫东打开一看，简单的木盒里躺着一柄乌黑的匕首，把手的地方刻着复杂的纹饰，旁边还缀着几颗红色的宝石。这东西一看就是古物，他惊讶地望着陈福香：“你从哪儿来的？去外面淘的？”
陈福香但笑不语，由他误会。这是她发动小动物在地下挖起来的，可不是去淘的。
岑卫东以为她是默认了，拿着匕首说：“我很喜欢，谢谢你福香，不过以后不要去淘了，被人看到不好。”
陈福香乖巧地点头：“嗯，卫东哥，我去上课了，你也早点回部队吧，不然待会儿天黑了。”
“不着急，我先送你去夜校。”岑卫东骑上了车子，将陈福香送到夜校，两人挥手道别。
上完课，陈福香出来，一起上课的小姑娘用胳膊肘顶了她一下：“福香，你爱人来接你了！”
陈福香瞪大眼看着他，不是说好他要回部队的吗？怎么还在这里？陈福香马上意识到自己上了当，狗还是卫东哥最狗了！

第77章
说是要回部队，但岑卫东三天两头跑过来，晚上过来，第二天一大早天不亮又回部队了，来回百来里，他也不嫌累，还跑得不亦乐乎。
陈福香心疼他，让他以后不放假别过来了，说了好几次，他过来的频率改为了隔一天一次，就这样持续到了周日请客这天。
两人一大早去市场买了东西，带到部队。
那边小李已经开始帮忙打扫新家的院子，将柴火煤炭之类的准备好。
见到陈福香，他挠了挠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福香！”
岑卫东一栗子敲到他脑袋上：“还叫福香呢？叫嫂子。”
小李咧嘴嘿嘿一笑：“嫂子好。”
把陈福香闹了个大红脸，她嗔了岑卫东一眼，这人真会给她找事。
岑卫东捏了一下她的脸，拉着她：“累了了吧，进屋休息一会儿，外面有我跟小李。”
塞了一嘴狗粮的小李：领导终于记起他了！
陈福香不好意思歇息，岑卫东硬是把她拉进了卧室：“睡一会儿，今天你起太早了，饭做好了我叫你。这个床你还没睡过，女主人睡第一次！”
陈福香被他的歪理逗笑了：“哪有你这样的，待会儿他们来看到，要笑话我了！”
岑卫东把她的头发拨到一边，满不在乎地说：“笑话什么？你爱人我都不介意，她们能说什么？顶多在背后酸你两句罢了，心里指不定多羡慕你呢！我要让她们都知道你是我的心头宝，以后谁敢惹，先掂量掂量。乖，眯一会儿，晚点我叫你！”
“你一大堆歪理。好了，是你不让我动手的，那你快去做饭！”陈福香将被子拉了起来，盖住自己的脸。
岑卫东爱怜地摸了一下她的，轻轻起身，走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陈福香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吸了吸气，嗅到了新被子上阳光的味道。她心里甜滋滋的，抱着被子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陈福香被一道尖锐的女声给惊醒了。
“哎呀，岑团长，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亲自做饭呢！我来帮你吧，你休息一会儿。”
这声音有点耳熟，像是那个叫周营长家的老婆，叫什么名字来着？陈福香忘了。这个人一惊一乍干嘛呢，别人家谁做饭关她什么事！
陈福香有点不高兴，揉了揉眼睛，穿好衣服出去。
外面岑卫东已经拉下了脸，手里拿着铲子，不悦地盯着眼前自来熟的女人：“嫂子，不用了，主家请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你先回去，等中午做好了饭，我让小李去叫你们。”
龙美华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岑卫东不耐又厌烦的眼神，她小心肝一颤，描补了一句：“岑团长，我没其他意思，我就是今天比较闲，想帮帮忙。”
“不用，我们家不缺人。”岑卫东直白冷淡地说。
小李见他生了气，跟着劝道：“周嫂子，这边有我呢，累不着我们团长。”
这人也真是奇怪，自己家的院子都没收拾干净，靠路的院子角落里堆了不少枯枝败叶，她不去弄，偏偏要来邻居家帮人做饭，什么毛病嘛！
有了小李这个台阶下，龙美华讪讪地说：“这样啊，有小李帮忙，那我就不凑热闹了，先回去了。”
没人搭理她，龙美华尴尬地回了院子。
走到两家分界处的时候，她听到了岑卫东温柔的声音。
“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来，用热水洗把脸，口渴吗，腰不好喝水？”
她回头，看到陈福香睡眼惺忪地站在屋檐下，岑卫东那个铁面不好讲话的阎王拧了一张毛巾站在院子里，轻柔地给她擦脸。
这哪是娶了个媳妇回家啊，简直是弄了个闺女回家养着！不，多少男人对闺女还没这么好呢！
龙美华心里酸死了，不过倒是不敢得罪陈福香了，不然依岑卫东对她的看重，自己真惹恼了她，铁定没好果子吃。
等岑卫东给她擦了脸，陈福香才彻底清醒过来，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说：“卫东哥，材料都准备好了吧，我来炒菜吧！”
“不是说好我来的吗？你要困了再休息一会儿。”岑卫东抬起食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眼底淡淡的青色，他最近好像是折腾得太晚了一些，累到了她，要不要收敛点？
陈福香摇头：“不用了，睡不着了。我来吧，一会儿客人要来了，你招待他们。卫东哥体贴我，我要想让卫东哥在外人面前有面子啊。”
不然待会儿大家来看到是岑卫东在做饭，她却在一边玩，回头还不知道怎么笑话他。
岑卫东可不在乎这种眼光：“男人的面子是自己挣的，可不是在媳妇儿面前作威作福来的。”
“没错，卫东这话有道理。福香，你歇着，今天这顿饭就让卫东和哥哥来做。”陈阳跨进院子，听到岑卫东这句话，赞同极了。
陈福香扭头惊喜地看着他：“哥哥，你来了。”
陈阳走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她精神头很好，脸上的笑容跟以前一样灿烂，没有一丝阴霾，终于放下心来。
“我们家福香长大了，听卫东的，去屋子里嗑瓜子，厨房的事交给我们。”陈阳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推进了屋，然后径自跟着岑卫东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两人的对话。
“都准备了些什么菜？我一半，你一半？咱们俩比比，看看今天谁的菜更受欢迎！”
“比就比，行，你先挑！”
“我也不占你便宜，一人一半的荤菜，一半的素菜！”
……
幼稚！陈福香嘀咕了一句，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两个男人都不让她去做饭，那她干嘛呢，总不能真的在屋子里坐着嗑瓜子吧。
陈福香想了一下，忽然记起自己的种花大计。现在是春天，正好是播种的好时机，她回到屋子里，拿出自己去种子门市部弄来的花种，将门口那片地方的草除了，再翻翻土，然后将种子撒了下去，能长多少长多少吧。这包种子很杂，有好几种花，她也分不清楚。
龙美华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陈福香不做饭，一直在门口折腾，好奇地凑过来问了一句：“弟妹，你弄啥呢？”
“种花。”陈福香将裹着种子的报纸打开，问她，“你要种吗？”
龙美华立即摇头：“不用了，种花干什么，又不能吃，我们家门口都种菜。”
也就这些没吃过苦的城里人爱弄这些花里胡哨的，像隔壁的徐嫂子，也是留了一片地种指甲花。要龙美华说，种那种除了开花时好看几天，却完全不能吃的玩意儿干什么？种菜多好，能省下买菜的钱。
陈福香本来就是礼貌地一问，她不要也不勉强，遂即低下头，继续种花去了。
龙美华见了，想劝，可想想刚才岑卫东的态度，又打了退堂鼓，索性退回了自家的院子，她才不要做这种惹人嫌的事呢！
陈福香将门口的这片土地撒上花种后，客人陆续来了。
陈阳把岑卫东推了出去：“你去招待客人，剩下的两个菜我来。”
岑卫东点头，笑呵呵地说：“大舅子今天辛苦了，待会儿多吃点。”
他洗了洗手，解下了围裙出去招待客人。
第一波来的是徐政委一家。
徐政委看到他腰上的围裙和身上的油烟味，特别意外，调侃道：“不简单啊，卫东还会做饭啊，稀奇，稀奇！”
徐嫂子瞪了他一眼：“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下班回家了跟大爷一样，往椅子上一坐，就等着吃饭。你也跟卫东学着点！”
说完又去挽陈福香的手：“弟妹，你做得对，结婚的时候就要把规矩立下来。别像我这样，天天给他们当老妈子，爷三都是酱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
徐政委摸了摸鼻子，他好像调侃岑卫东不成反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徐政委忙找话题说：“诶，厨房里还有动静，谁在炒菜，小李吗？不对，小李出来了。”
岑卫东说：“我大舅子，他心疼福香，自告奋勇要做饭。以前在老家他就很少让福香做饭，他的手艺不错，待会儿你们尝尝。”
徐嫂子一听，指着厨房说：“老徐，你看看，你看看！”
徐政委简直不想说话了，他指着岑卫东：“你小子专门来坑我的！”
从进门开始，他就一直被婆娘数落。
陈福香在一旁掩嘴偷笑，徐嫂子可真厉害。
徐嫂子不想看这糟心的老徐，拉着陈福香：“走走走，我给你介绍几个嫂子去。”
除了徐政委，还来了四个营长和他们的爱人孩子，其中就有隔壁的龙美华，另外三个嫂子，有一个是来自城里，还有两个应该是乡下来。
不是陈福香歧视，有偏见，而是城里来的军嫂跟乡下来的一眼就能辨别出来。城里来的嫂子可能是经济更宽裕，自己和孩子的穿着都要好很多，乡下来的家里负担重，孩子多，全家就指望男人一个人的工资，老家还要寄点钱回去。手头紧，嫂子们自然也就舍不得花钱，穿的衣服补丁很多，而且不是那么注意卫生。就连两者的孩子也有差别，乡下军嫂的孩子明显要瘦一些，黑一些，衣服也不合身，都是捡别人的穿。
而且通过聊天，陈福香还得知，乡下的这些军嫂都去开垦了荒地，种了几分地的蔬菜、玉米之类的，这样就不用或很少买菜了。她们不是不勤快，只是这种劳动的收益太少了。就跟乡下的农民种地一样，一年到头忙成狗，最后能填饱肚子就很幸福了，难怪大家都这么想进城当工人，做干部。
这一刻，陈福香恍然有些明白，徐政委和岑卫东为什么会如此积极地弄工厂，改善军嫂们的待遇了，因为多一份工资，对这些家庭来说太重要了。
有徐政委和徐嫂子调节气氛，加上岑卫东又是他们的上司，不会有人不给这对新婚小夫妻面子。一顿饭吃下来宾主尽欢，饭后，岑卫东一一把客人送走了。
陈阳和小李收拾完了厨房，也出来道别。
因为今天客人多，陈福香都没能好好跟陈阳说会儿话，她很不舍：“哥，你就要走了啊。”
“傻姑娘，都结了婚的人了，还离不开哥哥啊。”陈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东西，塞给了陈福香，“你结婚，哥也没啥送给你的，拿着。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挥了挥手，就大步离开了。
陈福香打开了红纸，里面是一个金手镯。
她吃了一惊，捂住嘴，低呼：“我哥哪来的？很贵吧。”
“他这几个月津贴攒下来买的吧。”岑卫东也有点意外，这么只镯子恐怕得好几十块吧，大舅子津贴就五块钱，不知道怎么省呢。
他把陈福香拉进了屋：“收起来吧，等你哥结婚咱们包个大红包，补贴补贴他就是。”大舅子对媳妇这么好，总不能让他吃亏。
“嗯。”陈福香赶紧用红纸将金镯子收了起来，藏在了口袋里。
等她弄好金镯子，忽然发现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岑卫东说：“卫东哥，大白天的，你拉窗帘干什么？”
“睡觉。”岑卫东搂着她到床上，“这段时间累死了，睡个午觉。”
天天来回跑，可没看出他累了！陈福香翻了个白眼，到底是心疼他这段时间辛苦了，乖巧地躺进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但她没有睡午觉的习惯，更重要的是上午才补了一觉，这会儿根本就睡不着，躺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拱了一下。过了几分钟，她又动了一下。
忽地，一只有力的大手抚上了她的腰：“睡不着？那咱们来做做运动！”
陈福香立即感觉背后有个硬邦邦的东西顶着她。有过经验的她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当即羞恼地说：“卫东哥，这是白天，你赶紧睡啦！”
“白天怎么啦？有谁规定白天两口子不能关起门来办事的吗？福香乖，卫东哥陪你运动运动，你待会儿就能睡得着了！”岑卫东将她翻了过来，飞快地堵上了她到嘴边的抗议。
运动真的很促眠。陈福香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多，照在窗帘上的光线暗淡了许多，她拿过手表一看时间，登时羞臊地捂住了脸，白日宣淫，真是没脸见人了！
偏偏她背后这个厚脸皮还一点感觉都没有，一把搂住她，脑袋依恋地埋在她的脖子上，嗅了嗅，像小狗找地方一样，找对了，舔一口，做个标记，然后心满意足地抱着她，嘟哝了一句：“再睡会儿。”
“睡你个头，都四点多了，我得回去了，不然赶不上最后一趟公交车。”陈福香没好气地说。
都是他非拉着她睡觉，害得她也跟着堕落了，呜呜呜。
岑卫东啪叽一口亲在她的下巴上：“赶不上就赶不上，我送你回去。”
“你明天还要上班，跑来跑去的不嫌累吗？”陈福香无语地说。
岑卫东抱着她：“有媳妇抱，累什么累？”
“厚脸皮。”陈福香说不过他。
岑卫东闷笑了一声，趴在她的肩头说：“脸皮不厚怎么讨得了媳妇？”
陈福香败下阵来，干脆不理他。
两人磨磨蹭蹭，又赖了一会儿床，搞到五点才起床，将中午的剩饭剩菜热了吃了后，就出发返程了，还是岑卫东骑着自行车送陈福香回去，然后留宿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再回部队。
小两口刚新婚，如胶似漆，岑卫东每个星期都会回来三四次，陈福香一开始还担忧他身体扛不住，让他别这么频繁的回来。但过了一阵子，看他都龙精虎猛的，不得不承认两人身体素质的差距有点大，索性随他去了。
感情是处出来的，两人这么天天呆在一块儿，感情自然也越来越好。只是这种快乐的日子到八月的时候突然戛然而止了，因为岑卫东要出任务。
听到这个消息，陈福香木木地站在那儿，久久没反应。
岑卫东握紧了她冰凉的手，担忧极了：“福香，福香，你怎么啦，没事吧？你别吓我。”
陈福香抬起水盈盈眸子，巴巴地望着他，语气带上了哭腔：“怎么这么突然？”
“抱歉，临时接到的通知。”岑卫东既不舍又内疚，轻抚着她的脸，承诺道，“你放心，我会尽快回来的。”
陈福香咬住下唇，不死心地追问：“尽快是多快？”
“快则一两个月，慢则三四个月不等。”岑卫东艰难地说道。别说福香，就是他一想到要离开妻子这么久，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闻言，陈福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岑卫东吓懵了，赶紧抱住她，轻抚着她的背，温声安慰：“福香别哭了，很快的，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说着，又低头在她的发梢落下安抚的吻。
他的温柔渐渐抚平了陈福香的情绪。她逐渐平静了下来，推开了岑卫东，仰起小脸望着他，目光里是纯粹不加掩饰的依恋：“我不要求你尽快回来，我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傻丫头，为了你，我也会平安回来的。等我！”他低头匆匆在她嘴上啜了一口，然后冲出了门。
陈福香追了出去，只看到远去的汽车尾气。
她咬唇，站在门口，直到车子不见踪影了，她才退回了屋子里关上了门。
——
岑卫东走后，陈福香的生活突然变得枯燥乏味了许多。以前，每天晚上上完夜校，她都会兴奋地跑出去，因为有个人在等她，但现在来接她的只有栗子。
以前还有人陪她吃饭，如今饭桌子上也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有时候精神恍恍惚惚的，一不小心就会多拿一副碗筷，等回过神来，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她忽然好想哭。
陈福香也想走出这种低沉的情绪，她想了许多办法，让自己忙碌起来，上班，上课，种菜，收拾家里面，有空再做做鞋子、内衣之类的，让自己一天到晚除了睡觉的时候，就没有空闲的时间。
但这种低落的情绪还是没法控制。有时候，前一刻，她明明还挺高兴，下一刻，忽地又难过起来了，再一想到岑卫东不在她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就更难过了。
而且随着岑卫东都走了一个月，还没任何的消息回来，她的焦虑和不安达到了顶点。这天晚上，她梦到岑卫东踩中了炸。弹被炸得粉碎。
吓了一跳，陈福香醒来后，再也睡不着，就那么睁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于青青看到陈福香吓了一跳，抓住她的胳膊问：“你昨晚都干什么去了，眼睛这么红？”
陈福香抬起手摸了摸眼睛：“红吗？我做了个噩梦，梦到卫东哥踩到了炸。弹。”
她这一个月来的恍惚和情绪变化，于青青看在眼里。叹了口气，趁着还没到上班时间，于青青把她拉出去：“福香，你这是杞人忧天，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如果，我是说如果啊，要是岑卫东同志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部队会第一时间通知你这个家属的。你就别担心了，肯定没事。”
话是这样说，但她总忍不住胡思乱想啊。人要是能控制自己的思维，指哪儿想哪儿，那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了。
陈福香抿唇说：“我知道，可是青青，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这段时间，我总爱胡思乱想，动不动就想哭，我以前不这样的。”
于青青听了很头痛，这种问题她也没办法解决啊。
想了一会儿，她握住陈福香的手说：“你想要什么？除了大变活人，你想想，你最想要的是什么，物品，理想都可以！”
为今之计，也只能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了。
陈福香想了想说：“香吧，我想给卫东哥祈福，祈求他平安。青青，你知道哪儿有卖香的吗？”
于青青仔细看了她几秒后，确实她不是开玩笑的，压低了声音，凑过去问：“你真想这个？就这个？”
陈福香肯定地点头：“对，我就想要这个，有了这个我肯定能好。”
于青青觉得这也不是不行。从去年知识分子大规模下乡后，现在的形势已经比去年好多了，批。斗、抄家的现象少了许多，有的藏到地下的东西又开始死灰复燃，比如烧纸钱烧香之类的。
不过不像以前去坟前，现在很多都是在野外找个偏僻的地，半夜烧纸，就算第二天被人发现，也找不出是谁干的，只能不了了之。现在乡下这样烧纸钱的越来越多了，禁都没法禁，因为乡下很多干部其实也信这个，搞不好大晚上偷偷烧纸钱的就有他们中的某一员。
如果几炷香能买得陈福香的安心，也未尝不可。但有的话，她要说在前面。
“福香，我知道哪里有，我下次给你带一点，不过你要做得隐蔽点，事后把痕迹都毁了，别让人看到，知道吗？”
陈福香连忙应下：“青青你放心吧，我明白的。你也小心点，不行就算了，别勉强。”
于青青点了点她的鼻子：“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她从小在兰市长大，朋友同学亲戚众多，认识的人也多，这点小事根本难不住她。
过了两天，于青青就给弄来了陈福香要的东西，不光有三炷香，还有一刀纸钱。
“青青，你真厉害。”陈福香捧着熟悉的香，惊喜极了，好久没看到过这个老伙计了，还真是怀念。
于青青看到她脸上开朗的笑容，松了口气，觉得送这东西总算送对了。她将东西连同篮子一块儿塞给了陈福香：“拿回去，别被人看到了，赶紧的。”
陈福香点头：“嗯嗯，谢谢青青，你对我真好。”
“这点东西就叫好啦，早知道你结婚我就送你这个。”于青青笑着调侃。
提起这个，陈福香还有点不好意思：“你，你怎么送我那个！”
于青青瞅了她一眼：“让你穿在里面的，又不是穿外面。我以前听我嫂子说的，听说男人都挺喜欢女人穿这个，是不是真的？”
陈福香想起某个死皮赖脸非要她穿给他看的男人，又甜蜜又惆怅，支支吾吾地说：“哎呀，我哪儿知道！”
看她这幅羞涩的样子，就是真的了。于青青笑着摸了一把她的脸：“看来这礼物我送对了，行了，回去吧，收拾干净点，我走了。”
“嗯，谢谢你青青！”陈福香朝她挥了挥手，关上了门。
有了香就可以祈福了，陈福香晚饭都没吃就行动了起来。她先洗了个澡，然后在堂屋里摆上一个旧盆充当香炉，撒上灰，再在里面插上点燃的香。
三炷香燃起袅袅青烟，阔别已久的香味扑鼻而来，几乎让陈福香落泪，就连守在门口的栗子也安静了下来，坐在门槛上，目光懵懂地盯着渐渐消散在空气中烟雾。
陈福香双膝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虔诚地祈祷：保佑卫东哥平安归来！
她刚许下这个愿望，一道金色的光冲进了她的身体里，她脑子一晕，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不到两秒就倒在地上。
栗子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抓住她的胳膊，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的陈福香有九十来斤，可不是栗子这小胳膊小腿能搬得动的。栗子慌张地挠了挠头，忽地窜出了屋子，跳到房顶上，借着夜色的掩护，飞快地从一座座房子上掠过，不一会儿就跑到了纺织厂的筒子楼前。
于青青已经泡好了脚，准备睡觉，忽然听到门上传来什么东西抓门的声音，一下，一下，非常急促。
“姐，什么东西在外面？”于红雁紧张地站了起来。
于青青提起藏在床下的棍子，对于红雁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我去看看！”
她提着棍子放慢脚步，悄悄走到门口，然后一下子拉开了门。
外面的栗子不防门会突然被拉开，一下子摔进了屋。
“哪里来的毛猴子。”于红雁抓起凳子就要拍下去。
于青青认出了栗子，赶紧拦住了她：“不要动，这是福香养的那只猴子。”
“吱吱吱……”栗子一个打滚，爬了起来，双手不停地比划，嘴里嚷嚷个不停，目光焦急地望着于青青。
于青青虽然听不懂栗子在讲什么，但它来找自己，只有一个原因。
“是不是福香出了事？”于青青紧张地问。
栗子抓住她的衣服就往外带，嘴里还是“吱吱吱”个不停。
完全没法沟通。
于青青放弃了，她扭头对于红雁说：“你关好门，我去看看福香，也许今晚不回来了。”
“哦，姐，你小心点。”于红雁敏感地察觉到于青青的脸色有些沉，忍不住担忧。
于青青头也没回：“知道了，管好你自己，反锁好门。”
出了门，于青青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心情格外沉重。
福香白天都还好好的，她今天的状态挺好的，比前一阵子都要好，现在却突然出了事，还急得这只毛猴子都来找自己了。该不会是她在家里烧香搞迷信被人发现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于青青心急如焚，忍不住后悔，早知道自己就别这么冒失的，要是福香出了事，她一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给什么不好，给香，哎！
于青青忐忑不安地跟着栗子来到了陈福香家。
一看家门口的情况，她就松了口气。陈福香家外安安静静的，大门紧闭着，一个人也没有。这说明，她以为的最糟糕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不过到底出了什么事，让栗子跑过去找她呢？于青青上前推了推门，发现门从里面被插上了，她推不开。
正在于青青发愁怎样才能在不经动人的情况下进屋时，栗子忽然翻身从围墙上面爬了进去，然后抓住门板，拉开了门上的插销，将门从里面打开了。
“你倒是能干！”于青青这会儿有点明白，岑卫东干嘛要把栗子养在这里了。又能叫人，又能帮忙开门，简直是居家帮忙的小能手啊。
于青青进去后顺势关上了门，问道：“你主人呢？”
栗子一马当先地跳到堂屋门口，不停地冲于青青招手。
于青青明白了，赶紧跑了过去。
一进堂屋，她就发现陈福香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前面还摆着三炷香。
“福香，福香？”她赶紧过去扶起陈福香，轻唤了两声，并检查了一下，她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的伤痕，不像是遭受了外力导致的昏迷。再探鼻息，呼吸很正常，但人就是不醒。
叫不醒人，于青青想了一下，蹲下去架起她的胳膊，把她扶到床上安置好。又吩咐栗子：“你过来，在这儿看着福香，我出去找医生。”
跑出卧室，闻到堂屋里的香味，于青青赶紧上前将香给灭了，插进盆里的碳灰里，将盆子抱到厨房，藏了起来，并大开着堂屋的门，通通风，以散去屋子里的香味。
做完这一切，她才冲了出去。
不到半个小时，于青青就满头大汗地带着一个医生回来了。
医生过来，先检查了一下陈福香的情况后，得出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结论：“她就是睡着了！”
“啊？”于青青感觉有点懵，不放心地说，“田韶，你能不能再检查一次，我这个朋友她一直不醒。而且她最近情绪很低落，茶饭不思的，特别敏感，容易哭……”
“青青是怀疑我的医术？”田韶问。
于青青尴尬地摆了摆手：“没有啦，就是我朋友最近蛮反常的，我挺担心她。”
田韶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我倒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个好朋友，你说来听听。”
于青青把陈福香最近一系列的反常说了一遍：“……她可能是太担心她爱人了，所以没胃口，情绪也很反常，说哭就哭，晚上也睡不好，你看看她这情况有药治吗？”
田韶耐心地等她说完，然后站了起来，笑道：“等你朋友醒来，你问问她月事多久没来了吧！”
“啊，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于青青难以置信，结结巴巴地问道。
田韶一边出门一边耐心地说：“食欲不振，情绪反常，多愁善感，身体困乏，嗜睡多眠这些状况是怀孕初期很正常的反应。你朋友已经结婚六个月了，前面五个月丈夫一直在家，怀孕了有什么稀奇的吗？”
好像是没什么稀奇的，但陈福香在于青青的眼里一直还是那个单纯的小姑娘，这乍一下怀孕了，将她吓得不轻。
她结结巴巴地追上田韶问道：“那，那我应该怎么做？”
“不要让她饿着，太累着就行。具体的，等明天你带她来医院找去妇产科做个详细的检查就知道了。”田韶挥了挥手，“不用送了，回去吧，天黑了。”
于青青点头，关上了门，缓缓走回去，还有种不大真实的感觉，她就当姨了！

第78章
陈福香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迷茫，显然还不大清醒。
“醒了？”于青青舒了口气，总算是醒了。虽然田韶说她只是睡着了，但人一直不醒，到底是不放心。
陈福香吃惊地望着她：“青青，你怎么在这儿？”
她扭头看了一眼窗户，外面一片漆黑：“对了，几点了？”
于青青把放在柜子上的手表递给她：“九点多了。”
“啊？这么晚了！”陈福香吓了一跳。
于青青端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先喝点热水。”
等她喝完，于青青又问：“饿了吧，给你煮了点小米粥和鸡蛋，我去给你端过来。”
“等一下，青青，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陈福香拉住了于青青。平时于青青也对她挺好的，但这么细微的照顾还是没有的。
于青青瞅了她一眼：“福香，你还记得先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陈福香记了起来：“我在给卫东哥祈福，然后突然就晕倒了，对了，这么晚了，你怎么会过来？”
“还不是你们家猴儿，看到你晕倒了，跑过来叫我的。你这只猴子简直成了精，知道找人，还会开门，有它不会的吗？”提起栗子，于青青惊叹不已。
陈福香听了，扭头用夸赞的眼神看了栗子一眼。
于青青看着她自豪的模样，好笑不已：“你先吃点饭。”
“不是，青青我是不是生了什么重病？”陈福香抬头问道，不然青青今天干嘛床都不让她下。
于青青好笑不已，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你自己想想，你的月事多久没来了？”
陈福香认真想了一下：“十几天了吧。”
她也记不得清楚。以前卫东哥在的时候，他倒是比她记得清楚，每次快来的时候，都会提醒她。这次他走了一个月，没人提醒，陈福香自个儿也给忘了。
于青青被她的糊涂气笑了：“你自己身体的变化你都不知道吗？傻福香，你很可能是怀孕了！”
“怀孕？”陈福香如遭雷击，愣住了，久久回不过神来。
过了好半天，她才低头轻抚着自己平坦的腹部，用不可思议地语气问道：“你是说我这里有宝宝了？”
“医生是这么说的，具体的等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就清楚了。”于青青出去将粥和鸡蛋拿了进来，“不早了，你少吃点垫垫肚子就睡吧，明天上午请假，我陪你去检查。”
“好，谢谢你青青。”陈福香由衷地感激于青青。要不是她，自己现在肯定慌死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于青青等她吃完饭，将碗拿走：“你怀孕了，以后得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了。”
“嗯，我知道了。”陈福香乖乖点头。
就是于青青不说，她也不敢再折腾了。
等于青青出去后，她掀起衣服，看着平坦白皙的腹部，还是觉得很神奇，她这里竟然有宝宝了，等明年，就会诞生一个小生命。
要是卫东哥知道了，肯定会很开心。陈福香很是遗憾，不能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陈福香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一下肚皮，她记得自己在昏迷前，感觉到了好多的香火，醒来后，却什么都没有，肚子里反而多了这么一个神奇的小豆丁。
她的香火去了哪儿呢？今天太晚了，明早起来再试试吧。
陈福香躺进了被窝，一夜好眠，总算没再做奇奇怪怪的梦了。
次日醒来，她就去堂屋找她昨晚的香。
“你找什么呢？”于青青端着早饭进来就看到她在屋子里找来找去。
陈福香一见到她就兴奋：“青青，我昨天祈福的香你看见了吗？”
于青青瞥了她一眼：“还提香呢，你跪下就晕倒了，就别想香了，我收起来了。你赶紧过来吃饭，吃了我们还要去医院。”
陈福香跑过去，拉着她的袖子：“青青，告诉我嘛，香在哪儿？我有用。”
于青青可不答应：“你别瞎折腾了，万一又再突然晕倒怎么办？我答应，等你满三个月，我就把东西还给你。怀孕前三个月是危险期，你不想想你自己，也要想想孩子啊！”
听她这么说，陈福香才作罢，笑道：“青青，你怎么懂这么多啊，感觉你什么都懂似的！”
于青青嗤笑了一声：“要你嫂子生了两个孩子，你也知道。”
她嫂子生孩子的时候，她十几岁，正在上中学，全家挤在小房子里，她妈说什么她都能听到，听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陈福香嘿嘿笑了笑：“我倒想啊，可我哥就比我大了两岁。而且他现在连对象都没有呢！”
“那个郭医生呢？”于青青随口问了一句。
陈福香扁嘴：“我哥说，他配不上郭医生。还说他现在没钱结婚，不要耽误人家了。”
“你哥挺好的。”在于青青看来，陈阳现在也确实不适合结婚。没有房子，津贴非常少，养自己都艰难，养什么老婆孩子。可惜大多数男人并没有陈阳这样的自知之明和责任心。
陈福香骄傲地笑了笑：“那是的，我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于青青逗她：“那你哥跟岑卫东同志，哪个更好？”
这个话明显有陷阱，陈福香不上当：“都挺好。”
“滑头。”于青青笑笑没再说什么。
吃过早饭，于青青去厂子里请了假，然后陪陈福香一块儿去医院。
医院不是很远，想着怀孕初期易流产，两人没骑自行车，而是走路过去的。
挂号缴费，做完检查后，医生笑着告诉陈福香：“恭喜，你怀孕一个多月了，孕期前三个月是危险期，不要提重物，注意休息，补充营养……”
陈福香一一记下：“谢谢医生。”
两人出了诊室，迎面遇到了穿着白大褂的田韶，他挑眉：“确定了？”
陈福香扭头看于青青，明显这话是对于青青说的。
于青青不大自在地扯了一下衣服：“福香，这是昨晚来给你看病的田韶田医生。”
“谢谢医生。”陈福香感激地说。
田韶笑了笑，左侧脸颊勾起一个浅浅的酒窝：“田韶，于青青的邻家哥哥。”
陈福香看了眼于青青，又看看田韶。
田韶朝她笑笑，手插进衣服口袋里，走了。
陈福香等人走了后，用手肘顶了顶于青青：“你怎么不跟人说话啊？”
“哎呀，走了，下午还要上班，回去了。”于青青不想谈这个，拉着陈福香出了医院。
劳动光荣，这会儿连产假都没有，怀孕就更没任何特殊待遇了，还是要按时上班。
两人回家吃过饭后，于青青担心陈福香一个人住，问道：“要不要我搬过来陪你？”
陈福香想着于红雁一个人住在筒子楼，不大放心，而且那宿舍是单位福利房，于青青长期不住是要收回去的，摇头拒绝了：“没事，我这里还有栗子呢，要是我有什么事，它会去找你的。”
“这倒是。”于青青也没勉强，因为医生说陈福香的身体挺好的。
——
知道自己怀孕后，陈福香以前的焦躁和低落情绪一下子就扫空了，整个人的情绪开朗了许多。虽然还是担心岑卫东，但像于青青说的那样，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也不用急，才过去一两个月呢，卫东哥走的时候可是说了多则四五个月。
时间转眼滑到了十一国庆节。
这天上午，陈福香正在家里忙碌，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她蹭地站了起来，兴奋地跑过去开门：“卫……哥哥，你放假啦！”
陈阳站在门口，取下了军帽，睨了她一眼：“怎么，以为我是卫东？”
陈福香不好意思地说：“他出去两个月了，也没一点音讯，人家不是担心吗？”
“放心吧，没事的，我在部队都没听说任何消息，你别担心。”陈阳摸了摸她的头，安慰她。
陈福香侧身把他迎进去：“哥哥，进屋说。”
陈阳进屋坐下喝了杯水后高兴地说：“福香，今天我过来有两件事要告诉你。第一件是，我去兰市陆军学院进修了。”
陈福香惊讶地望着他：“真的，太好了。”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陈阳憨厚地笑了笑，素来沉稳的脸上也浮现出丝丝喜色：“我和另外四个人通过了考试。”
这次去进修是公平考试，根据成绩选的，而且岑卫东已经出任务联系不上，可以说，他完全是凭自己的努力获得了这次机会！这对进城就一直有点憋屈的陈阳来说，无疑是一个扬眉吐气的机会。
“那咱们要好好庆祝庆祝。”陈福香高兴极了，跑进屋打开抽屉找票，“咱们今天中午吃好的。”
陈阳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喜悦，心情也很愉悦，过来拉住了她说：“不用，我还没跟你说第二件事呢。部队的厂子已经完工了，徐政委让我接你过去看看，你看要不要去那边上班。”
算算，从年初到现在，都过去大半年了，总算把厂房建起来了。陈福香也想去看看，要是环境不错，她也考虑去那边上班，这样岑卫东以后不用总是两头跑了，陈阳也可以周日来家里吃饭。
“好，咱们什么时候出发？”陈福香问。
陈阳说：“现在吧，你有什么需要带的吗？”
陈福香拿了两张粮票、肉票和钱：“拿这些就够了，走吧，我明天还要上班，早去早回。”
“嗯，我骑自行车带你过去？下午你自己骑自行车回来？”陈阳征询她的意见。
因为坐公交要等很久，公交车又要绕路，特别费时间，下了车还要走好几里地。
陈福香可不敢骑几十里的自行车回家，她抿了抿唇，羞涩地说：“哥哥，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本来她是准备除了于青青外，第一个告诉岑卫东的，但谁让他一直不回来呢！
陈阳感兴趣地看她：“什么好消息？”
陈福香指着自己的肚子，有点兴奋，又有点害羞地说：“你要当舅舅啦！”
陈阳直接石化，两只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她的肚子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颤抖着手指了指她的肚子：“你，你怀孕了？”
陈福香笑眯眯地点头：“对啊，两个多月了，现在还不大明显。”
脱了衣服能看到肚子稍微有一点小小的弧度，一点都不明显，穿上衣服就更看不出来。
妹妹的孩子，也是跟他血脉相连的至亲，陈阳的眼睛有一瞬的湿润。在过去的十九年，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曾经他唯一的愿望就是抚养妹妹直至终老。
不曾想，妹妹还进城有了正式的工作，结婚怀孕。如果他妈妈知道这件事，应该地下也有知了吧！
“哥哥，你没事吧。”陈福香看着陈阳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吓了一跳。
眨了眨眼睛，逼退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陈阳轻抚着陈福香的头，感概地说：“哥哥是高兴，咱们家福香长大了，一眨眼就要做妈妈了。要是妈妈泉下有知，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陈福香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可能是即将为人母的原因，她能体会到做母亲的辛苦和对孩子的期待，也能想象得到，当初自己的母亲对自己的付出。
“哥哥，等孩子出生后，我们回去给妈妈上坟，看看她吧。”陈福香提议道。
陈阳倒是想，但一想到陈老三和梅芸芳，他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两个东西看到他们兄妹过得这么好，一定会缠上他们，甚至会追到兰市。
他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就连打电话给闫部长，他也没透露过福香结婚这个事，就是为了防止这一点。
“不用，孩子小的时候身体弱，这么远来回奔波太累了，咱们有这个心意就行了。妈不会怪咱们的，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陈福香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好吧，那等以后再说，走了，徐政委还在等着咱们呢。”
陈阳点头：“咱们去坐公交车吧，一会儿我送你回来。”
“好吧，哥哥，你不用送我，这条路我很熟了。”陈福香不想他一天来回几趟的折腾。
陈阳也不跟她争：“走吧，别让徐政委久等了。”
但坐公交车注定要让徐政委就久等。他们感到部队已经中午十一点了，徐政委等了一上午，已经没脾气了。
“怎么这么久？”
陈阳嘿嘿笑了笑：“我不大会骑自行车，我们坐公交车来的，不巧前面刚走了一辆，所以又等了一个小时。”
怀孕还不满三个月，兄妹俩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往外面说。
徐政委知道坐公交车等多久全靠运气，等那么久，只能说明他们点背，颔首说：“那跟我去看看工厂吧。”
工厂是一栋平房，占地六七百平方米，看起来挺宽敞的，不过里面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徐政委说：“咱们资金有限，买不起太多的机器，所以经过大家的协商，我们准备建一个刺绣厂，一个服装厂。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嘛！”
听起来不错，但本来就这么薄弱的基础，还分开搞。哪怕陈福香经验不是很丰富，也不大看好他们。她委婉地说：“我估计军嫂们都会想去服装厂！”
是个人都会这么选，毕竟踩缝纫机更好上手一点，而且学会用缝纫机，会做衣服也算掌握了一门技能，以后就算不在服装厂干了，她们也能接点私活，帮左邻右舍做个衣服啥的，工钱没有，但都会送一两斤白面或是几个鸡蛋做酬劳，多少能补贴补贴家里面。
当然，学会了刺绣也能挣钱，可以绣东西去刺绣厂卖，但这个周期太长了，而且还要有一定的天赋才可能出师。这对急着挣工资改善生活的军嫂们来说，远水解不了近渴。
徐政委咳了一声：“你说的这个咱们也考虑过了，两边同工同酬。”
这样就不存在着哪边好哪边差的问题了。
这确实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陈福香想了一下：“领导们考虑得挺周全的。”
至于具体实施起来，好不好就不一定了，挺难说的。
徐政委闻言乐呵呵地笑着说：“那福香你愿不愿意过来？这边刺绣厂就交给你打理，还有你那位朋友，她愿意过来，咱们也一并欢迎，不过咱们这边资金有限，目前只能给你们同等的待遇。”
未免陈福香误会，他又进一步说明：“到时候把你们俩转为管理岗。咱们这边的工资一开始都很低，学徒只有十块钱的工资，持续一年，等第二年考核合格后转为正式工，届时将会根据经营状况，提高所有人的待遇。”
所以她们的工资标准不变，在这个新生的厂子里，已经算是高的了。
陈福香倒是没有意见。她在兰市刺绣厂也只呆了一年，有点感情，但不深，主要是于青青那边，同等的待遇，肯定是呆在刺绣厂更划算。在哪儿不是做女工，于青青完全没必要从市里面跑到郊区。
所以陈福香没有把话说死：“我回去问问我朋友的意思吧。”
“成，想好了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或者写信都行，我们非常欢迎你们这样有经验的同志。福香，你要相信，困难只是暂时的，我相信咱们的厂子一定能做大做强。”徐政委想着岑卫东不在，也没必要让陈福香为了这点事，特意大老远跑一趟。
陈福香谢过他，拒绝了去他家吃饭的邀请，跟陈阳去食堂吃饭后就回去了。
陈阳坚持要送她，路上问她的意思：“福香，你怎么想的？”
陈福香犹豫了一下说：“我还没想好。哥哥，你说我怎么选？”
去了部队的厂子，以后就能夫妻团聚，还能经常看到哥哥，栗子也可以白天去山上，晚上回来，这么多条件综合在一起挺诱人的。但是厂子目前来看，困难也不少。
陈阳说：“这个厂子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不好说。要是发展得好，你就是元老，肯定比在刺绣厂论资排辈强。但要是发展不好，一年后，能不能还在都不一定呢！”
上面现在都扣扣索索的，估计后面也不会舍得投入大钱，很多问题都要他们自己去解决。
陈福香也知道这个理：“我再想想吧。”
“嗯，不管你选哪个，哥都支持你。”到家的时候，陈阳说。要是以前，他可能会说让妹妹继续留在刺绣厂，可现在妹妹怀孕了，一个人住在这儿，他实在不放心，要是在家属区，他还可以每天抽个空去看看，有什么事也能帮上忙。
——
次日，陈福香把这个事告诉了于青青。
于青青果然很失望，她当初就是知道自己天赋有限，不想永远做一名女工，才会频繁往服装厂那边跑的。现在让她去远郊做同样的工作，待遇没任何的变化，她还得想办法安置红雁，多一笔开支，她自是不情愿。
可要让她放弃这个机会，一直在刺绣厂做一名女工，她又不甘心。虽然上次的事是服装厂做得不地道，但这世上永远不乏捧高踩低和拍马溜须，嫉妒他人者。
所以背后那些人没少议论她，也导致她的名声在这一片厂区都不大好，现在连个给她介绍对象的都没有了。如果不是需要这份工作养活自己和妹妹，于青青早走了。
沉吟片刻，她说：“福香，如果我说不做刺绣工人，我想做销售，只拿学徒工的工资，其他的根据业绩拿奖金，干得好，我就多拿一点，干得不好，我就只拿十块钱的工资，你说可行吗？”
陈福香被于青青的大胆和出人意料吓了一跳：“青青，你确定吗？”十块钱可养不活她们姐妹俩。
于青青肯定地说：“我想试试，这是唯一能证明我的机会！而且新厂子里的女工大多是军嫂，她们很多以前没工作经验，也不了解服装厂的销售流程和区域，我比她们都有优势。”
“那我就这么回徐政委了。”陈福香想了想说。
于青青笑着点头：“就这么回吧！”
陈福香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若有所动。青青没有退路方能这么一往无前，她为什么不能呢？就算一年后，这个厂子开不下去了，她也有一门手艺，照样可以在家刺绣卖到刺绣厂挣钱，做她喜爱的工作，养活自己，并不是无路可走。
“青青，我也去。”陈福香抿唇说道。
于青青握住了她的手，豪情万丈地说：“咱们一起努力，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把厂子办好。”
——
怕电话里说不清楚，陈福香写了一封信，表达了于青青和自己的意思。
过了四天，她收到了徐政委的信，同意了于青青的要求，并且将工资给于青青提到了20块，那边也会给她安排宿舍，让她们尽快安排好过去。
接到了肯定的答复，陈福香和于青青齐齐向刺绣厂那边提出了离职的申请。
这个消息在刺绣厂乃至纺织厂、服装厂这一片区都引起了轩然大波，竟然有人辞掉刺绣厂的铁饭碗，真是疯了吧。这年月，为了顶替工作这种事弄得兄弟姐妹成仇的不少，到了她们这里，竟然主动放弃手里好好的工作，脑子进水了吧！
大家又提起年初的事，都说于青青不安分，心比天高，瞎折腾，她自己折腾就算了，还拉着陈福香这个三级工陪她折腾，一个月四十几块的工资都不要了。大家都暗地里说陈福香傻，甚至在上夜校的时候，还有人拉住陈福香，劝她别跟着于青青疯了，不划算，于青青还是个一级工，她已经三级了，两者没法比。
陈福香再三表示，这是自己的决定，跟于青青无关。但没人相信，大家都觉得她是被于青青给蒙蔽了，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刺绣厂里的领导也劝两人想清楚，这可不是儿戏，工作让出去容易，哪天再想要回来却不可能了。但两人都表示，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确认两人确实要离职后，不少人眼热她们俩正式编制家里又刚好有合适人选的，纷纷提着东西找上门来。
于青青那边直接拒绝了，她想把这个工作留给于红雁。现在各个厂子里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高中毕业后，不能考大学，于红雁要是没单位接受，就得下乡。
错过了这次机会，谁知道两年后能不能给她弄到岗位，这也是于青青选择去部队服装厂闯一闯的原因。她将自己的意思向厂子里说了，于红雁这一年也经常跟着她们做针线活，手上的功夫不错，比于青青有天赋，刺绣厂那边同意了，也算肥水不落外人田。
陈福香这里，虽然上门的人不少，开出的价码一个比一个高，但陈福香不为所动，一是她不缺钱，二来是因为刺绣厂的工作需要一定的技巧和天赋，她可不想弄个什么基础都没有的过来给马主任他们增加负担。她征询了马主任的意思，最后选了一个手灵巧，有一定天赋的小姑娘顶替她的工作。她也因此获得了五百块钱的报酬。
两人在左邻右舍、同事们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以雷厉风行的速度，火速辞职，将东西打包好，去了部队。
陈福香搬回了岑卫东分的小院，于青青去住服装厂安排的宿舍，一切收拾妥当后，新的厂子也要开工了。
服装厂这边因为资金有限，共购进了30台缝纫机，又从军嫂们手里租了16台，包括陈福香的那台，凑够了46台机器，并向兰市纺织厂购进了一批布匹，就准备开工了。
刺绣厂这边的布料和线等原材料是直接从兰市刺绣厂购进的，兰市刺绣厂产能不足，对兄弟单位的加入非常欢迎，也给了他们不少帮助。
一切准备就绪，军属服装厂就这样开业了。开业当天，领导来揭的牌。
目前厂子里总共有62名职员，厂长是挂名，并不管理厂里的具体事务。领导班子算是个草台班子，陈福香负责刺绣这边的工作，徐嫂子负责服装生产的工作，于青青负责原材料的采购、仓储和销售。
开工后，刺绣这边的工作因为有完整的经验可以借鉴，很快就上了正轨。但服装生产这块的工作却遇上了难题，军嫂们哪怕会用缝纫机，但没有设计、标准化生产的概念，因而闹了不少笑话。
经过商议和整顿后，他们决定先对军嫂们进行培训。
此外，还有衣服的款式也是问题。现在还没有设计的概念，在许多人眼里，衣服嘛，就是根据尺寸做就是，无外乎就那几种样式，干部装，中山装，衬衫……
但这样的衣服谁都会做，乡下的裁缝也会做，太没有竞争力了，经过调查，他们发现，上海那边来的衣服哪怕比本地生产的要贵不少，仍旧不少人买，所以服装厂这边也决定仿上海的款式生产。
生产逐渐上了正轨，于青青拿着样品去跑销售，她一早就把目标对准了附近的县市，为了能拿下市场，同样的布料和相差无几的款式，他们的货定价比兰市服装厂低了一两块，在价格上非常具有优势。
这一通跑下来，两个月后，进入隆冬时节，终于拿回来了一些单子，有单子意味着厂子能自己造血运转，养活工人们，大家都很高兴。
这时候陈福香的肚子也鼓了起来，不过因为冬天穿得厚，她骨架小，一起工作的嫂子们竟然都没有发现。
到这时候，岑卫东还没回来。陈阳越发担心她，学校一放假就回来看她，帮她把家里的重活干完了再走，栗子白天去山上，一到傍晚也会准时回来。
虽然有哥哥的关心和栗子的陪伴，但孩子的父亲一直缺席，陈福香心里到底不安，问了几次徐政委，他也总说没事没事，让她安心。
陈福香除了等，没有其他办法。
——
这次任务中间横生枝节，原本说好一两个月就能完成的任务，最后不幸被他一语说中，耗费了整整四个月。
去的时候穿着单薄的衬衣短袖，回来时已经披上了军大衣。整整四个月，都没跟陈福香联系，岑卫东怕她生气，也实在是想妻子了，去军区汇报完任务后，连团里都没回，直奔自己家。
回去后却发现家里的大门上挂着一把大大的铁锁。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天黑了，难道是去上夜校了？
岑卫东又跑到服装厂的夜校去等。结果走到楼下才发现，夜校今晚没上课，教室里黑乎乎的，一个人都没有。
岑卫东只好又转到纺织厂的筒子楼宿舍找人，敲了几下，门倒是开了，但出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圆脸姑娘。姑娘戒备地盯着他：“你找谁？”
岑卫东错愕了一秒，问道：“请问以前住在这里于青青同志去了哪儿？”
圆脸姑娘戒心很重，防备地看着他：“你找她做什么？”
岑卫东只好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她跟我爱人是同事好朋友。我出任务回来，发现我爱人不见了，所以过来问问他。”
圆脸姑娘恍然大悟：“你，你是福香姐的爱人吧？”
总算听到妻子的消息了，岑卫东大喜，连忙点头：“没错，你也认识福香？”
圆脸姑娘笑眯眯地说：“我的工作还是福香姐让的呢。于青青和福香姐辞掉了刺绣厂的工作，去部队那边建的厂子工作了。”
“好，谢谢你。”岑卫东朝她道了谢后，蹬蹬蹬地冲下了楼。
晚上了没有公交车，翻墙进家里，自行车也不在，他索性走路连夜赶回了部队。
岑卫东回来得悄无声息，除了门口的哨兵，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家的时候，房子一片漆黑，但看得出来，有人常住的痕迹。他用铁片打开了门后的插销，被惊醒的栗子冲了出来，嗅到他身上的味道，吱了两声，又躲到一边睡觉去了。
岑卫东推开主卧的门，借着窗外月色的光芒，隐隐看到被子上隆起的一团。他不由笑了，福香睡得还真是熟，他开门关门，栗子吱吱叫都没吵醒她。
含笑走到床边，岑卫东温柔地摸了一下她的脸，陈福香嘤咛了一声，实在是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岑卫东哭笑不得。怎么短短几个月不见，她怎么变得这么嗜睡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
岑卫东有些心疼，轻手轻脚地出去洗漱好后，又在炉子前将一身烤热，这才进屋，掀开了被子躺了进去，合上眼搂住了妻子。
刚碰到她的腰，岑卫东就察觉到了不对，她的肚子怎么这么大？他浑身一僵。
于此同时，睡得正熟的陈福香也被吵醒了，她感觉到床上有人，脚比脑子快，一脚踹了下去。
浑身僵硬的岑卫东不防，被她踹下了床，龇了一声。
陈福香听得耳熟，赶紧打开了灯，坐了起来，吃惊地望着坐在地上的岑卫东：“卫东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吓死我了！”
岑卫东看着被子下滑，她露出来的大肚子，整个人石化，他才吓死了好不好！

第79章
“你， 肚子多久了？什么时候的事？”好半晌，岑卫东才从震惊中回神，翻身坐了起来， 就坐在地上， 伸手颤颤抖抖地想碰陈福香的肚子， 又怕手太重伤到了孩子， 快摸到肚子又赶紧缩了回去。
他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了陈福香。
她抓起他抖个不停的手，按在肚子上， 笑眯眯地说：“卫东哥，这肚子不是豆腐做的啦，不会一碰就坏的，你想摸就摸。”
“胡说什么呢！”岑卫东斥了她一句，宽大的手掌轻抚过她的肚子，一遍又一遍， 语气中是满满的感慨和愧疚：“福香，辛苦你了。”
陈福香被他说得也有些心酸，虽然她的孕期反应不强烈，但肚子里多了个小家伙，总是没以前那么方便和随意， 而且最近她的瞌睡很多， 每天都觉得很乏， 睡不醒。
身体不舒服， 还要为他提心吊胆、牵肠挂肚， 他这句后勾起了陈福香的小脾气：“说好的一两个月， 你怎么才回来！”
说着鼻子一酸，就朝他扑了过去。
见她挺着个大肚子就这么直扑了过来，岑卫东的魂都差点吓掉了， 赶紧起身，接住了她，忍不住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胡闹，也不看看你现在的身体，就这么扑过来，我要是没接住怎么办？”
陈福香扁了扁嘴：“你肯定能接住的，这么近你要都接不住，那就是软脚虾了！”
“好哇，说我是软脚虾，我就让你看看我的厉害！”岑卫东打横抱起她，在屋子里轻轻巧巧地转了两圈，然后抵着她的额头，亲昵地问道，“我还是软脚虾吗？”
陈福香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不是，是我说错话啦，你别转了，你再转我脑袋晕！”
“好，不转。”岑卫东头稍低，有刚长出来的胡渣去蹭她的脸。
倒是不疼，就是有点痒，陈福香有点受不了，赶紧推他：“哎呀，你别这样，好痒，停，人家都说错了！”
她的笑声惊醒了隔壁起夜的龙美华。
龙美华跑到院子里，看到陈福香卧室里隐隐透出的灯光和欢快的笑声、说话声，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是闹鬼了还是陈福香守不住寂寞啊？无数个念头在龙美华脑海中滑过，她实在太好奇了，凑到两家院子的交界处，喊了一声：“福香，福香，你没事吧？”
听到她的声音，岑卫东直叹：“晦气。”
他把陈福香放在床上：“在被窝里躺着，我去打发这个闲得没事干的女人。”
他推开门，站在屋檐下，遥遥望着院子里那个鬼头鬼脑的人影，直接道：“周嫂子有事吗？”
“啊？岑，岑团长，你回来了！”龙美华吃了一惊，晚上她男人回家都没说啊。
岑卫东颔首：“嗯，没事我跟福香就睡了。”
龙美华意识到自己打扰了小两口团聚，有点囧，讪讪地说：“好，不好意思，我听见你们屋子里好像有声音，怕福香有什么事，所以才过来问问。”
岑卫东敷衍地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龙美华见状，赶紧跑回了卧室，推了推正在打呼噜的丈夫：“哎呀，老周，老周，隔壁岑团长回来了！”
周营长困死了，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回来就回来呗，不要吵，睡觉！”
龙美华瞥了他一记，翻身上床，嘀咕：“明天可别怪我没告诉你。”
——
这厢，岑卫东一回屋，陈福香就问：“周嫂子什么事啊？”
“没事，就问问你这边怎么有声音。”岑卫东不大高兴，夫妻俩好不容易一团聚就被人打搅，他也没了腻歪的心思，坐到床边，隔着厚厚的被子，盯着陈福香的肚子，盯了好几分钟，都舍不得挪开眼。
陈福香有点好笑，掀开了被子：“你想看就看个够。”
岑卫东反手将被子盖了回去：“天凉，别掀被子。福香，咱们的孩子多大了？”
真的太神奇了，他出任务的时候还什么都没有呢，回来妻子的肚子就大了起来，他就要当爹了。
岑卫东恨不得抱着陈福香出去转圈圈大喊，他要做爸爸了！
陈福香抿了抿嘴，笑着说：“已经四五个月了，就在你走之前没多久怀上的。”
十月怀胎，也就是说，再过五个月左右，福香就会生孩子。岑卫东算了一下，正好是明年四五月，不冷不热的天气。
他轻轻拍了一下陈福香的肚子：“你小子倒是会挑时间！”
刚说完，肚子忽然动了一下，把岑卫东吓得不轻，他脸都白了，扭头恐慌
地看着陈福香：“他，福香，你没事吧，你的肚子刚才动了一下，我送你去医院！”
“没事，没事。”陈福香赶紧叫住了他，“这是胎动，正常的，医生说进入四五个月的时候，孩子就会开始动，卫东哥，你不要害怕。”
岑卫东将信将疑地望着她：“真的，你没骗我？福香，你若是哪里不舒服，一定不要瞒着我，知道吗？”
陈福香哭笑不得，卫东哥当爸爸都当傻了。
她嗔了他一眼：“要孩子有什么事，我会不着急吗？”
这倒是。岑卫东逐渐冷静下来，知道是自己吓自己，他惊叹地看着陈福香的肚子，眼睛里充满着好奇与感动：“福香，他还会动吗？他都什么时候动？”
陈福香点头：“会啊，从上周开始动的，几乎每天都会动，不过具体时间不一定。”
“这样啊，生命真神奇。”岑卫东感叹不已，想碰陈福香的肚子，又怕惊动了孩子，就那么望着。
陈福香被他看得昏昏欲睡。孕妇本来就瞌睡多，她白天还要上班做家务，真的很困了。
揉了揉眼睛，陈福香问：“卫东哥，你还不睡觉吗？”
“睡，你先睡。”岑卫东抬手关了灯，仍旧坐在床边。
陈福香好笑不已，抓住他的手：“你准备就这样坐一夜啊？”
“也不是不行。”他得消化一下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陈福香一把将他拉了起来：“睡觉啦，我一个人好冷，想你抱着我睡。”
闻言，岑卫东赶紧脱了刚披上的军大衣，钻进了被窝里，抱住了陈福香，眼睛仍旧大睁着，望着她的肚子。
陈福香没看见，鼻端嗅到熟悉又安心的味道，让她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不到两分钟就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陈福香睁开眼，找了一下，床上没人，难道是她的错觉，她仰头就看到了搭在椅子上的军大衣，终于确定这不是自己在做梦，卫东哥真的回来了。
她欣喜地坐了起来，门在这时候推开了，岑卫东端着脸盆、毛巾和挤好牙膏的牙刷进来了，见她起来立即将牙刷和漱口杯递了过去：“福香，刷牙！”
陈福香被他夸张的行为给惊到了：“不用，卫东哥，我马上就起来。”
在屋子里洗漱、洗脸什么的也太夸张了。
对了，现在几点了？陈福香找到放在床边的手表，一看时间，顿时慌了：“哎呀，我要迟到了。”
她赶紧掀开被子起床。
岑卫东按住了她：“今天别去上班了，好好睡一天，待会我去给你请一天假。”
陈福香不答应：“不行，现在厂子里非常忙，我又没病没灾的，怎么能随便请假。”
两人正争执不下，院子里忽然响起了徐政委的声音：“卫东，卫东……”
岑卫东听到声音，轻轻拍了拍陈福香的肩：“累了就休息一天，你现在的身体不比以前。徐政委在叫我，我出去看看。”
说罢拉开门出去。
徐政委只是听龙美华大早上地在哪儿嚷嚷“岑团长回来了”，不大相信，便跑过来喊了两声，没想到还真把人给叫出来了。
徐政委有点无语：“你啥时候回来的？去军区那边报道了吗？”
“去了。”岑卫东的回答言简意赅。
徐政委无语了：“那你怎么没回团里？还有这么近，回来了也不吱一声。”
“吱！”岑卫东从善如流，吱了一声。
徐政委开始没反应过来：“你小子干嘛……不是，我说让你吱一声，你就真吱一声啊？”
岑卫东没功夫应付他：“大清早的，你到底什么事？快点说，说完了我还有事要忙。”
徐政委无语：“你能有什么事？几个月不见，你都一点都不想念咱们这些老同志？”
岑卫东翻了个白眼：“都是大男人，老徐，你腻不腻歪。对了，嫂子还没走吧，福香今天请一天假！”
闻言，徐政委扫了一圈，没看到陈福香，估摸着还没起来。以往勤快能干的小姑娘这会儿竟然在赖床，罪魁祸首是谁不用想也知道。他用看禽兽的目光看着岑卫东，又不好说得太明白，最后不大好意思地挤出一句：“你悠着点，福香年纪小，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岑卫东无语了，瞥了徐政委一记：“你想哪儿去了？是福香怀孕了，我想带她去医院做个检查。”
“怀孕，什么时候的事？”徐政委的表情有点微妙，他这好搭档最近四个月可都不在。
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岑卫东没留意到他微妙的表情，乐呵呵地说：“还能什么时候，我走之前。你记得跟嫂子说一声。”
徐政委松了口气，又觉得很神奇：“福香怀孕好几个月了？怎么没听说？”
提起这个，岑卫东的尾巴差点翘上天：“福香说，想让我这个做爸爸的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他忽略了大舅子已经领先他一步这个事。
这两口子还真是腻歪。徐政委牙酸，撇了撇嘴：“有什么稀奇的，我都两个皮小子的爹了。行，我会把话给你带到。”
岑卫东才不管他怎么说，高兴地摆了摆手：“谢谢！”
用完就丢，这家伙！徐政委嘴上抱怨，脸上的笑容却一直没散去，好搭档好战友当爹了可是喜事一桩。他高兴地回家，一进院子就说：“他妈，中午打半斤酒庆祝庆祝。”
徐嫂子刚收拾干净厨房，瞅了他一眼：“庆祝什么？有什么喜事吗？”
徐政委裂开嘴笑着说：“卫东要当爹了。”
徐嫂子很无语：“人家当爹，跟你什么关系，你庆祝什么？”
“我，我们不是好搭档吗？他的喜事就是我的喜事，有了革命接班人，这么重要的事，该不该庆祝？”徐政委歪理一套一套的。
可惜徐嫂子不吃他这一套：“我看你是想找借口喝酒，没门。”
徐政委脸上的笑容垮了，他媳妇儿真是不好搞定。哎，卫东到底怎么□□媳妇儿的，他那媳妇乖乖巧巧的，一看就什么都是他做主。
徐嫂子跟徐政委斗智斗勇了一番，忽地意识到了不对：“你说谁？卫东他媳妇，福香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徐政委乐了，总算不是他一个人懵逼：“可不是，我也吓了一大跳，他走之前怀上的，听说为了让卫东最先知道这事，福香一直瞒着咱们呢。对了，卫东给他媳妇请一天假，说要带他媳妇去医院做个检查。”
“应该的，这都好几个月了，是得好好检查。”徐嫂子赞许地说，又道，“福香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要吃咱们家的泡菜吗？待会儿给她带一点去。”
徐政委嘀咕：“泡菜有什么好吃的？”
徐嫂子剜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怀孕了容易反胃，孕吐没胃口的时候，就想吃点酸的。”
徐政委不想跟她争，拿起帽子：“我去上班了。”
“成，你下班回来的时候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麦乳精，有的话买一袋，福香怀孕了，咱们得去看看。”徐嫂子提醒他。
两家离得近，徐政委跟岑卫东又是搭档，关系处好了也有利于工作的开展。
徐政委点头：“好，我知道了。”
两人的话并没有刻意避着人，因而不到一天，陈福香怀孕这个事就传遍了家属区。吃惊的人不少，尤其是在服装厂上班的职工，朝夕相处竟没看出来，大家都惊叹极了，私底下说什么的都有。
但这些话丝毫影响不了陈福香和岑卫东。
两人吃过饭后就去了军区医院做检查。其实陈福香觉得自己一切都挺好的，并不想耽搁半天去医院，但岑卫东不放心，非要去看看。
看看就看看吧，但一进了医院，两人就碰到了熟人。
“你们怎么来了？是福香不舒服吗？”郭若君看到岑卫东扶着陈福香的胳膊，走路都小心翼翼的样子，眼底蔓延上几分担忧。
岑卫东心情好，摇了摇头：“不是，福香怀孕了，我带她去做个检查。”
郭若君吃惊地看着陈福香的肚子，但冬天衣服太厚，她根本看不出来。顿了几秒，她说：“恭喜啊，几个月了？”
“快五个月了。”陈福香腼腆地说。
郭若君点头，对岑卫东说：“你去挂号吧，我在这里陪着福香，那边人多，别撞到了福香。”
岑卫东也担心人撞到了陈福香，扭头看她的意思。
陈福香点头，挂号的地方也就几十米远，人来人往的她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岑卫东笑笑，又冲郭若君说：“麻烦你了。”
郭若君摆手：“跟我客气什么，说起来福香还是我嫂子。”
岑卫东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去缴费挂号了。
郭若君把陈福香扶到旁边的一边坐下，笑盈盈地问：“你身体还好吧？”
陈福香点头，笑眯眯地说：“挺好的。”
郭若君挠了挠脸，素来爽朗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红晕：“那个，你哥他还好吗？”
陈福香没料到郭若君这么直白，一时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哥从没在她面前提过郭若君。
想了想，她说：“挺好的。”
郭若君看她尴尬的样子就明白了：“他没跟你提过我。”
陈福香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笑。
郭若君叹了口气：“你哥一直在拒绝我，我究竟哪里让他不满意，他连个试试的机会都不肯给我。你知道你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吗？”
陈福香摇头：“我不知道，不过……郭医生，我哥现在的情况还不适合成家，你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这样的话，郭若君听了不知多少遍，她苦笑：“你也这么想。”
陈福香觉得自己的立场说什么都不合适，索性没再做声。
郭若君也没再说话，等到岑卫东快过来的时候，她站了起来，对陈福香说：“只要你哥没结婚，我就不会轻易放弃。为什么你跟卫东行，我跟你哥就不行？我不信命，也不信什么门当户对，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丢下这句话，她朝岑卫东点点头，转身走了。
岑卫东走近，先观察了一下陈福香的脸色，然后问道：“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陈福香苦恼地说：“郭医生说不会轻易放弃，她也太执着了。”
在陈福香所遇到的姑娘中，大多是柔软的，像郭医生这样性格刚强，堪比男人的还真是少见。
岑卫东牵起她的手：“那是他们的事。”
话是这样说，但另外一个当事人是她哥啊。陈福香扁了扁嘴说：“郭医生家里是不是也催婚了？”
岑卫东也不大清楚：“听说过，好像吧。这也正常，她毕竟二十几了。”再拖下去，年龄就大了。
不想让陈福香烦心，别的岑卫东也没说，拉着她道：“走吧，他们都是成年人了，也比你大，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你照顾好自己，别让陈阳担心就行了。”
“嗯。”陈福香想想也是这个理。
两人去看了医生，医生检查了一遍，陈福香的身体很好，孩子也很好。岑卫东问了许多问题，医生可能很少看到有准爸爸这么上心着急的，耐心地讲解了许多。
最后陈福香看后面的人等了好久了，赶紧拽着岑卫东跟医生道了别。
出医院后，她娇嗔道：“卫东哥，你有什么问题问我就好了，老问医生多不好。”
没看医生刚才一直用打趣的眼神盯着他们俩吗？
岑卫东振振有词地说：“你没医生专业。”
陈福香别过头，不想搭理他，这人会不会说话呢！
“怎么，生气了？”岑卫东捏了捏她的脸，帮她带好帽子，“我说的是实话。福香，我没经验，你也没经验，就该多问问医生。你放心，等下次，有经验了就不用问了。”
“第一次都还没呢，就惦记着下次了。”陈福香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岑卫东扶着她上车：“当然得有下次，咱们家要一儿一女，凑个好字，谁都不能少。”
“生什么是你说了算的吗？”陈福香翻白眼。
岑卫东不服气了，低头，轻轻咬了她一口：“不是我说了算，是谁说了算？”
陈福香捂住脸瞪了他一眼：“你羞不羞，待会儿被人看见了，赶紧走。”
她只庆幸车棚这会儿没人。
岑卫东心情好，哼着曲，骑着自行车带着媳妇儿回家，又跑去买东西了，医生说，孕期要多补充营养。
自打岑卫东回来后，陈福香的日子舒心了很多，除了上班，家里的活完全不用她操心。就是上班，大家也很体谅她，坐一会儿，又会让她起来走一走，中午还让她在家多休息一会儿再去。
这些军嫂或许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但人都不坏。尤其是她们都有了生育的经验，更能理解女人生育的苦，对陈福香多有照顾不说，还给她传授许多怀孕生产养孩子的秘诀。
不过让陈福香苦恼的是，基本上大家说的经验都不一样，让她不知道究竟该听谁的好。
见她为此烦心，岑卫东捏了捏她的小脸说：“愁什么？你看看咱们家属院，谁家的孩子养得最好，就借鉴谁的经验不就好了。”
陈福香眼睛一亮，激动地说：“卫东哥，还是你厉害。”
想了一下，她又说：“我觉得徐政委家的大虎和小虎最可爱，你觉得呢？”
这两个孩子身体健康，学习成绩好也有礼貌，就是活泼好动了一点，惹得徐嫂子经常变身河东狮吼。
岑卫东想象了一下陈福香吼孩子的画面，面色有些奇怪：“你喜欢他们那样的？”
“怎么，你不喜欢？”陈福香扭头问。
岑卫东答得很随意：“马马虎虎吧。”
陈福香很无语：“我记得，你以前经常给他们糖吃的。”
“你也说是以前了。”岑卫东嗤笑，“有自己的宝贝儿子或女儿了，谁还稀罕别人家的臭小子。”
好有道理，竟无法反驳。
两个没经验的新手准妈妈和准爸爸还没学哪一家达成一致，年关就到了。这几年，风调雨顺，日子也比前几年稍微好过了一些，而且随着知识青年的大批下乡，城里的形势较之前两年也缓和了许多。
新年新气象，虽然过年这天照样不能放假，不能放炮庆祝，但大人孩子们还是很高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容。
中午，厂里还包了饺子，庆祝过年。
晚上下班回家比较早，岑卫东已经做好了饭，而且陈阳也来了。
陈福香非常惊喜，这个年真好，她最亲的两个男人，还有可爱的栗子都陪着她，甚至她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生命即将出世，一切都欣欣向荣。
她虔诚地祈愿，岁岁有今朝，年年有今日。
吃过年夜饭，陈阳把他们俩赶了出去，自己在家里收拾。
外面，有不少孩子在院子里玩，分享自己的瓜子和糖果、玩具，还有大人拿出工具，现场给孩子们制造玩具，两个竹节做的土电话，木头做的陀螺……各种新鲜的玩意儿层出不穷。
让陈福香大饱眼福的同时又期待不已，她的孩子以后也会在这种和平、友爱的环境成长，是一件何其幸福的事。
可能是因为怀孕的原因，陈福香变得比以往更加喜欢孩子们了。她特意揣了一兜水果糖，见到孩子就散两个，惹得孩子们围着她婶子婶子的叫个不停，小嘴可甜了。
度过了快乐又短暂的一晚，眼见夜色加深，气温越来越低，年龄比较小的孩子们陆续回家了，只剩下一些大孩子还在外面玩。
岑卫东紧了紧陈福香身上的军大衣说：“回去吧，天更冷了，搞不好今晚会下雪，走吧。”
陈福香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哦，哥哥怎么一直没出来玩，这么热闹，他不来，多可惜啊。”
岑卫东扶着她的胳膊：“可能是在家里忙吧，咱们回去看看。”
两人走到徐政委家就知道为
什么陈阳没出来了。
因为他被绊住了。
郭医生来了，两人站在门口说话。
陈福香和岑卫东对视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就在这时，郭医生扭头，伤心地跑了，连招呼都没跟他们打。
看样子两人谈得不愉快，陈福香拽了拽岑卫东的袖子：“咱们晚点再回去吧，免得哥哥不自在。”
“迟了。”岑卫东看着走过来的陈阳，无奈地说。
陈阳过来，看到两人也有点意外，好在有夜色掩护，他清了清嗓子：“回来了，我还说去找你们呢！”
“风挺大的，我就先带福香回来了。”岑卫东说，“你是要出去玩玩还是回家，今晚就在家里住吧。”
可能是因为刚才的事的缘故，陈阳说：“我出去转转，晚点回来，你们先睡吧。”
岑卫东颔首，拉着陈福香回家给她打水洗脚。
陈福香搓着两只脚丫子，抿了抿唇：“你说刚才他们到底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没看郭医生今天连招呼都没跟咱们打吗？”岑卫东点了点她的鼻子，“真好奇，明天问你哥，时间不早了，快点洗脚睡觉。”
陈福香摇头：“这种事我才不要问哥哥呢。他要答应了，郭医生就不会伤心地走了，今天的事咱们就装不知道吧，免得回头他们尴尬。”
“都听你的。”岑卫东本来也对他们俩的事不感兴趣。
可能孕妇就是爱想得多，明明说了装不知道，没过几分钟，陈福香又说：“哎，到底怎么样才能让郭医生放弃呢？”
岑卫东问：“怎么，你不想郭医生做你嫂子？”
陈福香扁嘴：“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是哥哥不想，我总不能勉强他吧。”
“有道理，你想让郭若君死心啊，最快的办法就是让你哥找个对象。郭若君这人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她生性高傲，你哥要是有了对象，她绝不会再来找你哥了。”岑卫东就事论事地说。郭若君这性子很执拗，除非陈阳有对象，不然她怕是不会轻易放弃。
闻言，陈福香发愁了：“哥哥现在还是个穷当兵的，怎么找对象，你说得简单哦。”
她哥现在连分房子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兄妹俩攒的钱也不够买一个小房子，拿什么结婚。虽然岑卫东的工资、岑母给的两千块都在她这儿，要买个房子还是很容易的，但陈福香相信，这样的房子，陈阳也不想住。
岑卫东开玩笑一般地说：“找个女方分房子的不就好了？现在城里双职工都有分房的资格，不拘男女，谁都有资格，谁那边条件好就在谁那边分。”
“哪那么容易，有资格分房的姑娘在城里也是很抢手的。”陈福香愁眉苦脸地说。想当初，多少人想给她和于青青说对象啊，要是青青不把妹妹接过来，估计这会儿早嫁人了。
岑卫东拿起毛巾给她擦干净了脚，笑眯眯地说：“你要相信陈阳，这些以后他都会有的。既然没合适的对象就算了，反正等过完年，他去训练、进修了，郭若君也找不到他，时间久了，也许她自个儿就放弃了。”
陈福香想想也只能这样了：“希望吧。哥哥还年龄，又是个男孩子，我是不希望耽误了郭医生。”
“行了，你天天想他们做啥，想想咱们的宝宝。”岑卫东把她抱到了床上，自己也爬了上去，脑袋贴到她的肚子上，轻声音说，“儿子，新年快乐！”
陈福香温柔地看着他：“你天天儿子儿子地叫，要是个女儿怎么办？”
“宝贝女儿，新年快乐！”岑卫东从善如流，马上改了口。
刚说完，陈福香的肚子就鼓起一个包。
岑卫东惊喜地轻轻摸了一下，像是隔着一层肚皮跟他握手一样：“看样子还真是个女儿，女儿，来，跟爸爸妈妈打个招呼！”
两个大人就这么傻乎乎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跟着肚子里的小豆丁扯了半天，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
直到晚上十点多，陈福香开始打哈欠了，岑卫东才关了灯说：“睡觉吧。”
“嗯。”陈福香应了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像是冬日坐在暖阳下一样，又像是秋季泡在暖乎乎的温泉里似的，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了，说不出的舒适和惬意。
这种感觉陈福香太熟悉了，这是香火的力量，说明有人偷偷在烧香祈福，而且人数还不少。在大榆村的时候，过年她也感觉到过这股力量，但去年去京城过年却没感觉，
陈福香本以为今年应该也没有才对，但没想到这股力量竟如此精纯，比之前年的大榆村强了许多。
她欣喜地感受这股久违的力量，美滋滋地想，她用了的香火之力这下又能得到了补充了。
但突兀的，那些窜入她体内的香火之力忽地消失了。就这么凭空不见了，快得连她都完全不知道它们去了哪儿。
陈福香诧异极了，猛地坐了起来。
岑卫东马上拉开了灯，面色凝重地看着她：“福香，你刚才在干什么？”
陈福香抿唇：“我，我没干什么啊？”
这次真不怪她，明明是那些香火之力自己钻进她体内的，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他们就消失不见了。
“刚才我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岑卫东探究地看着她。两人都睡觉了，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她还会使用这股力量？
陈福香紧紧抓住他：“你也感觉到了，不是我的错觉，对不对？”
岑卫东意识到了不对劲儿：“不是你做的，到底怎么回事？”
陈福香咬唇，眼底一片迷茫，她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如何跟他说得明白呢。
那股力量明明在的，就连岑卫东都感觉到了，那到底去哪儿了呢？
忽然，她肚子里的小家伙翻了个身。
陈福香如遭雷劈，手按住了肚子，当场愣在了那里。
岑卫东看她这幅表情也跟着着急：“福香，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是肚子不舒服？那我带你去看医生。”
说着他就要下床，陈福香赶紧拉住了他，吞吞吐吐地说：“卫东哥，我，我知道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了。是他，是他吸收了。”
她就说嘛，她的香火之力怎么会不见了，原来是这个小东西悄悄捣的鬼。
岑卫东也跟着傻眼，媳妇儿有点神神秘秘的本事就算了，以后儿子女儿也这样，他都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第80章
“青青啊， 你也不小了，该说对象了，不然等年纪拖大了， 就不好找了。”
“是啊， 这女人啊终归还是要结婚的。咱们部队里这么多优秀的小伙子， 你就没一个看中的？”
于青青尴尬地笑了笑：“我都不认识， 哪有什么中不中的说法，这事以后再说吧。”
她没想到除夕夜跟风出来转转， 就被一群热心的嫂子逮着念，念得她头晕。以前在厂子里偶尔催婚就算了，怎么今天除夕夜也不放过她啊。
“什么以后，青青，你现在年轻漂亮又能干，正是找对象的好时机。我爱人那边有个堂侄子前年过来的当兵的， 年龄跟你一样大，长得高大结实，抽个空见一见？”另一个杨嫂子热心地说。
于青青可不敢随便见见，不然万一对方看上了她，她不喜欢， 反而可能会得罪杨嫂子。
所以她委婉地拒绝了：“这个， 厂子里工作太忙， 以后再说吧。”
杨嫂子热心地说：“工作是干不完的， 再说干工作也不耽误找对象。”
“对啊， 青青， 杨嫂子那堂侄子我也见过，挺老实的一小伙儿，你就见见呗， 要不合适，咱们再继续给你介绍，咱们部队啊，最不缺的就是小白杨一样挺直的男儿。”另一个跟杨嫂子关系挺好的军嫂也劝道。
于青青很头痛，直接拒绝吧，这些热心做媒的嫂子似乎听不进去。大家一起工作，她也不好说狠话，真愁。她今天干嘛要出来散步啊，老老实实呆在宿舍睡觉不好吗？
就在于青青骑虎难下的时候，忽然听到小路的尽头传来了陈阳松了口气的声音。
“于青青同志，你在这里啊，让我好找，福香正在到处找你呢！”
于青青如蒙大赦，扭头冲这些热心的嫂子婶子们笑了笑：“福香这个时候找我，肯定有要紧的事，我先走了。”
杨嫂子只好遗憾地放于青青走，还不忘叮嘱她：“我跟你说的，你好好想想，有空私底下去打听打听我那堂侄子，你放心，人绝对不错。”
还不放过她！于青青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装作没听到杨嫂子的话，急匆匆地跑到陈阳跟前，边走边说：“福香找我什么事啊？”
等走出一段距离，说的话不会被那群热心的嫂子听到后，陈阳才说：“福香跟卫东回去了，她没找你，刚才是我故意那么说的。”
于青青恍然，感激地说：“谢谢你替我解围！”要不是陈阳解围，她不知道还要被那些嫂子念多久。
陈阳笑笑，有些感同身受地说：“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的事而已。”
他也很烦这种不管别人意愿，非要给人做媒的行为。
于青青扭头好奇地看着他：“这些嫂子、婶子怎么就不来围着你？”
陈阳摸了摸下巴：“可能是我什么都没有，她们看不上的缘故吧。”
当然不是，据于青青所知，就有不少军嫂向陈福香提过老家的外甥女、侄女之类的。毕竟跟陈阳结亲就等于跟岑卫东攀上了亲戚关系，家里的乡下侄女找个这样的对象也挺不错的。
“那还真是羡慕你。”于青青感叹，不管怎么说，至少他不用当面被人说，你年纪不小了，再不说对象就成老姑娘了。
陈阳想起刚刚生气离开的郭医生，有点头痛，按了按太阳穴，苦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
其实于青青刚才也看到了从家属院跑出去的郭医生，当时大家都说，她应该是去找岑卫东的，毕竟两家老早就认识。
但于青青清楚里面的内情，郭医生应该是奔着陈阳来的，再看陈阳这副表情，两人显然谈得不怎么愉快。
想了想，于青青说：“陈阳同志，我能冒昧地问你个问题吗？”
因为于青青对陈福香多有照顾的原因，陈阳对她也比较有耐心，笑着说：“你问吧。”
“那个，郭医生条件挺好的，你为什么不乐意呢？”于青青是真的好奇。他们俩其实有点像福香跟岑卫东同志的翻版。郭医生家条件挺好的，她个人条件也非常好，从世俗的观念来看，郭医生能看上陈阳这个一穷二白的小子，简直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也就是这个事没传到家属院这边，不然那些嫂子肯定会说陈阳不识好歹，傻，天上掉馅饼的事都不知道抓住！
陈阳冷不防她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想着自己先前同意人问的，只好如实说：“齐大非偶，我一个农村来的小子，一无所有，配不上郭医生，还是别耽误人家了。”
这是陈阳的真心话，郭医生现在一腔孤勇，但两人真走到一块儿，她家里肯定不会同意的。换了他，他也不会同意妹妹嫁给一个目前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的人。这样一来，夹在家里人和他之间，时间一长，郭医生也未必会开心，还不如不开始，对大家都好。
“齐大非偶！”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四个字，于青青的笑容有点苦涩，“你倒是通透，看得明白。”
她当初要像陈阳这样清醒，脑子不发热，也就不会受伤，更不会被秋明志母亲找上门来那样羞辱了。
陈阳挠了挠头，脸上带着乡下的淳朴：“郭医生年龄比我大，我是个男人还好，这么耗下去，对她不好。”
这世道对男人还是更宽容一些，虽然小伙子也会被催婚，但压力到底没女孩子那么大。
于青青想起郭医生伤心离去的背影：“郭医生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这都一两年了吧，她还没放弃呢！
提起这个陈阳也头痛，他按了按太阳穴，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能说的他都说了，意思也表达得非常明确了，但郭医生还是不断地来找他。他真怕时间一长，被人看到，传出去不好听，没有的事，最后都会被搞成既定事实，他想拒绝都拒绝不了。
看着陈阳这幅头大的模样，于青青心念一动，问道：“你这几年是不是不打算结婚？”
陈阳想了一下：“没有分房资格或者赚足买房的钱之前，我没这个打算。”
现在部队里农村来的小伙子，军衔没升上去的，基本上都在老家娶了亲，将老婆孩子留在老家，照顾爹妈，等有了探亲假再回去看父母妻儿。
陈阳没法这么做，因为现在腿留下了轻微残疾，一家子越来越困顿的陈老三就指望着他这个儿子呢，甚至萌生出来兰市找他的想法，要不是闫部长押着，说刚入伍的士兵没什么钱，来了也没用，还得他们自个儿掏来回的路费，不然陈老三估计不顾一切地跑来了。
陈阳要是想不开，回老家相亲，再把妻儿留在老家，那简直是给陈老三啃他、缠着他的机会。陈阳自然不会这么做，他宁可不结婚，也不会希望福香的遭遇以后在自己的妻子、孩子身上重演。
“那得好几年呢，你可想清楚了？”于青青偏头问他。
陈阳觉得今晚的于青青话有点多，而且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奇怪，看在福香的份上，他还是耐心地回答道：“自然想清楚了。”
闻言，于青青眼睛一亮，侧头看着他说：“陈阳同志，我有个提议，能解决掉咱们俩目前所面临的共同问题，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陈阳诧异地看着她：“什么提议？”
于青青笑着说：“咱们俩处对象，准确地说，假装处对象，这样别人就不会给咱们做媒了。过两三年，咱们再以性格不合适为由分开就是，这样至少双方都能清净几年。你觉得怎么样？”
陈阳直接傻眼。他完全没想到于青青会提出如此大胆的提议，这个姑娘……陈阳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好。
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于青青同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于青青坦荡荡地看着他说：“陈阳同志，我想得很清楚。目前，你不想找对象，我也不想找对象。但咱们这样的大龄青年，自己不找，领导、周围热心的同事、邻居也会比咱们更上心帮咱们找，我这边主要是嫂子们，你那边，估计等你进修回来，升了职，组织也会催你尽快解决个人问题，那时候就不是你我想不想的问题了。咱们假装处对象，能解决掉彼此的麻烦，过两年用性格不合的理由分开，再表示在这段感情中受了伤，暂时不想谈，又能多拖个一两年。我觉得挺好的，你觉得呢？”
陈阳也觉得很有道理，只是在这种事上，女同志更受伤，更容易名誉受损。以后他们俩分手，对于青青的伤害肯定比他大。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于青青说：“于青青同志，你别冲动，总有解决的办法的。你这提议，对你很不好。”
“什么叫好，什么又叫不好呢？我愿意的，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陈阳同志，你要是哪天想通了，可以来找我。”于青青笑了笑说。
她可不觉得这是自己吃亏了，她找陈阳当挡箭牌，陈阳拿她做挡箭牌，多么完美的办法，大家都能清净好几年。而且陈阳的
身份特殊，他现在在市里面进修，一个月都很难回来一次，等进修回来，他也住在军营里，出任务训练什么的，两人也很难找到见面的机会。彼此都不打扰，又能挡掉麻烦，多好的事。
话是这样说，但到底是女方更吃亏。陈阳犹豫了一下说：“我再想想。”
于青青也不催他：“行，那我先回去了。”
陈阳目送她离开，在心里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现在的姑娘，真的是一个比一个难懂了，尤其是城里的姑娘，主意太多，太大了，而且一个比一个大胆，哎！
经过于青青这一打岔，他也没了逛的心情，缓缓回了家。
走到院子里，他看到妹妹妹夫的房间门缝里还有灯光透出，里面传来窃窃私语。陈阳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嘴角扬起一抹笑，不管怎么说，福香的日子是过得越来越舒心了。
——
陈阳以为的温馨并没有，卧室里，陈福香跟岑卫东大眼瞪小眼，两个新手准爸妈都有点懵，不知道以后怎么对待肚子里这个特殊的小家伙。
过了许久，岑卫东声音干涩地问道：“他刚生下来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异常？能控制住这股力量吗？”
陈福香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她迷茫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看岑卫东这幅愁眉苦脸的样子，陈福香咬了咬唇问道：“卫东哥，这个很严重吗？”
目前来说，似乎除了福香和那些小动物，就只有他才能察觉到这股力量，但谁能保证没有第三个人呢？事关妻儿，岑卫东不敢打赌。
看到陈福香焦虑的样子，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没事的，有卫东哥呢，睡觉吧。”
他帮陈福香捻好了被子。
陈福香拉着他的手：“你不睡吗？”
骤然出了这么一件事，他哪睡得着啊，不过对上陈福香忧虑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要睡不着，她肯定也睡不着，便掀开被子钻进了被窝，伸手关了灯，抱住她说：“睡吧，没事的，还有我呢。”
陈福香往他的怀里钻了钻，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两人都没有睡意，过了一会儿，察觉到怀里的小脑袋拱了一下，岑卫东便明白她也睡不着，索性聊起了天：“福香，我妈前几天写来的信里说，她请假来照顾你月子，我想还是算了吧，我照顾你怎么样？”
陈福香没有意见，只是：“你有时间吗？要是要出任务怎么办？”
岑卫东说：“不会的，我本来就不是经常出任务。再说，你现在要生了，除非遇到必须得我上的任务，不然组织也会考虑我们的家庭状况，派其他人去的。”
现在还算太平，除了边境偶尔会有小规模的摩擦外，并没有什么大事，所以他短期内应该是不用出任务了。
陈福香听了自然很高兴，哪个女人生孩子的时候不希望丈夫在身边？
“好啊，我没有意见。”陈福香笑眯眯地答应了。
岑卫东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嗯，就由我们俩照顾这个小家伙，万一他有什么异常，也不会有人发现。”
这也是他拒绝让他妈过来的原因。本来，他自己没经验，陈福香也没经验，想着他妈过来，多少能帮上忙，也能教教他们怎么养孩子，但如今出了这种状况，这个事只能作罢了。
不过既然母亲不能来，那他得从现在就开始学怎么照顾孩子照顾福香月子，岑卫东准备明天就去学这个事。
但现在还没有专门做月子、照顾孩子的书籍，报纸上也不会讲，大家照顾产妇和婴儿都是根据一辈辈传下来的经验，所以他也只能找人学。
这个事，岑卫东自然找徐政委，毕竟两人搭档，关系不错，以前又是上下级，有什么话也好开口。
于是，次日上班的时候，谈完公事后，岑卫东就逮着徐政委问起了这个事：“你们家大虎小虎出生的时候，你是怎么照顾嫂子和他们的？”
徐政委无语地看着他：“你觉得我是妇女主任吗？”
问他这个，脑子有毛病吧。
岑卫东撇了撇嘴：“你不是妇女主任，但你好歹是两个娃的爹，一点都不会吗？”
徐政委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你要亲自照顾福香和孩子？不是，我说卫东，你这粗手粗脚的行吗？刚生下来的孩子跟个奶猫一样，浑身软趴趴的，像没有骨头一样，抱着都怕将他弄坏了，你这个粗人还是别来了。让你妈过来吧。”
岑卫东扯起嘴角笑了笑：“我妈还没退休，哪有那么多时间。”
“那你在附近的村子里请个婆婆过来帮忙。”徐政委给他出主意。
村子里上了年纪的阿婆大多不上工，知根知底的正合适。他们这边的军嫂生孩子，没人伺候，不少都是这么干的。
岑卫东自然不答应：“再说吧，我还是想亲自照顾福香和孩子。”
徐政委指了指他：“你这小子也有如此儿女情长的时候。要不回头你问问你嫂子，她生了两个，有经验！”
徐政委这个甩手掌柜是指望不上了，岑卫东点头：“嗯，回头让嫂子教教我和福香。”
“行吧，我让她多给福香说一点，回头福香回家跟你讲。”徐政委想着岑卫东的面子，让他们两口子回去，私底下慢慢商量讨论这个事。
岑卫东领了情：“谢了。”
两个女人凑在一起有什么话也好讲，等福香回去再跟他说也是一样的。
——
徐政委当天回家就把这个事跟徐嫂子说了。
徐嫂子自然答应，但心里不大痛快：“你看看，同样是生孩子，卫东多上心，孩子还没出生呢，就想着照顾福香和孩子，你呢？大虎小虎满月之前，你抱过，给他们洗过澡吗？”
得，又翻旧账了！徐政委讪讪地说：“我，我这不是不会吗？”
“不会不知道学吗？你看人家卫东，同样不会，福香还有三四个月才生呢，他就开始做准备了，你跟人家比比。”徐嫂子更气了，什么不会，都是借口，说到底还是老徐大男子主义，心里压根儿就没细心照顾妻儿这个念头。
徐政委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反思了一下，跟岑卫东同志比，他好像是有点不足。咳了一声，有些心虚地说：“大虎小虎都这么大了，过去的事也没法再重来一遍，要不你安排我做点事吧。”
徐嫂子瞅了他一眼：“真的？”
这个君子不近庖厨的家伙转性了？主动要求干活？
徐政委拍着胸口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还有假不成？当然是真的。”
徐嫂子也利落，将手里的抹布一丢：“那以后吃了饭，你收拾桌子，洗碗吧。”
徐政委没料到她这么利索，怔了怔：“现在就干？”
“不然呢，饭都吃完了，现在不洗碗抹桌子，什么时候干？难道留到下顿吃饭的时候再洗吗？”徐嫂子反问。
徐政委没辙，谁让话是他自个儿放的呢，总不能这才眨眼的功夫就自打嘴巴吧。他认命地拿起了抹布，生涩地收拾桌子，然后去洗碗，因为没经验，他还摔碎了两只碗。
徐嫂子有点心疼，但看着以前丢下碗就去工作的丈夫终于干家务了，她忽略了这点心疼，高兴地出了门。
下午，厂子里的女工们都能感觉到徐嫂子高兴的心情，纷纷问她怎么回事。
徐政委在家被挤兑着干家务这事说出去挺没面子的，但大家都住在家属院，隔得近，时间长了，是什么样的情况也瞒不住。
徐嫂子想了想，索性主动把这个事说了：“还不是我们家老徐啊，今天突然开了窍，回家竟然说我这些年辛苦了，主动要干家务，还说以后只要他在家，家里抹桌子洗碗的活儿都他包了。”
听到这话，不少军嫂们都羡慕不已：“徐政委可真体贴嫂子。”
要知道，这会儿的男人基本上都是酱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更别提洗碗干家务了。家家户户的男人几乎都这样，大家都习惯了。
徐嫂子爽利地笑了笑：“还不是福香家岑团长带的好头。今天岑团长去问我们家老徐，怎么照顾产妇和刚出生的小婴儿。我们家老徐听了，深受触动，回家就感叹地说这些年辛苦我了，他要像岑团长学习，多为家里做贡献！”
只有他们家老徐一个人干家务怎么行呢？全家属院的男人们都要行动起来。不然老徐这个好面子的，肯定不肯长期干。等大家都养成干家务的习惯了，他也就没话说了。
而且以前军嫂们不上班，就负责照顾一家老小，但现在她们跟男人一样早早上班，很晚才下班，还是什么都留给她们做，太辛苦了。男人们也应该分担一点。
听徐嫂子说完了缘由，大家都看向陈福香，眼睛里满满地艳羡：“岑团长真是没得说，福香，你教教我们，怎么教岑团长的，同样是男人，他咋那么贴心？不像咱们家那口子，让他丢个垃圾都跟要他的命一样。”
陈福香被大家闹得有些脸红，腼腆地说：“我没有啊，是卫东哥人好，我什么都没做，卫东哥自个想到的。”
大家看着脸皮薄，性子好，软萌萌的陈福香，相信了这话，她确实不像会□□男人的。哎，遇到什么样的男人都是命，羡慕不来。
“岑团长确实是咱们家属楼里一等一的好男人。”
家属院里谁不知道，他下班回家什么活儿都干，饭都很少让福香做，说什么做饭油烟重，别熏着孩子了。
听人这么说，徐嫂子嗔了对方一眼：“光羡慕有啥用，将家里的男人发动起来啊。你看咱们家老徐，跟岑团长走得近，这不近朱者赤了？”
大家一想，也有道理。徐政委谁不知道，多大男子主义的一个男人啊，现在都知道回家体贴媳妇儿了。他都能改造，自家男人怎么就不能了？
而且岑卫东和徐政委还是领导。她们的男人官做得还没岑团长和徐政委大呢，没道理领导回家都干活疼媳妇儿，她们男人回家却当大爷。
于是，今晚家属楼里热闹了起来，吃过饭，女人们就让男人干活了，洗碗扫地洗衣服不拘，总得干个一两样。男人要不服气，她们就提出，连岑团长和徐政委都做家务呢，你们却什么都不干，好意思吗？
男人也是要面子的，怎么能被旁的男人比下去呢？而且领导都干活了，自己再摆大老爷们的谱好像也说不过去。不就干家务吗？多大点事，干就干！
但只有干过才知道，家务活看起来似乎挺简单的，但却并没有那么轻松，非常磨人耗时。而且这些没怎么干过家务活儿的男人还闹了不少笑话，打碎碗是最常见的，更有甚者，男人力气大，直接把好好的衣服搓了个洞的，还有的洗一件衣服结果浪费一块肥皂的，惹得自己媳妇儿河东狮吼。
第二天，这些男人们看岑卫东和徐政委的眼神都有些幽怨。都是领导带的头，搞得他们灰头土脸的。
总算不是自己一个人受牵连了，而且自家媳妇还在外面给自己挽回了面子，将自己说得好，徐政委心情大好，拍了拍对方的肩：“连敌人的高地都能拿下，干点家务活而已，有多难的？这点信心都没有吗？”
他都这么说了，对方还能怎么样？当然只有继续干下去啊。
这么阴差阳错一搞，最近家属楼里的气氛都好了许多。而且因为这个事，军嫂们的关系明显拉近了许多，让服装厂里气氛都跟着好了起来。
不过这都是小插曲，更大的喜事在后面，时间进入到三月，服装厂的订单量翻了一翻，因为年前订货的那批供销社和百货大楼都加大了订货量。
因为部队服装厂的货质量一样，布料一样，款式却更多，而且价格还普遍比兰市服装厂那边低个一两块钱一件，自然更受欢迎。
卖得好了，各供销社和百货大楼自然更乐意从他们这边进货，毕竟从哪儿进货不是进？反正多卖点钱，虽然分不到他们手里，可业绩比往年好，年底他们写报告的时候也更好看啊。而且相邻的兄弟单位都从部队服装厂进货，他们不进，到时候业绩不如人，写年终总结都没面子。
领导们也是要面子的，而且也想做出一番成绩，自然是哪边有利可图就往哪边靠了。
这本来是个喜事，但服装厂的产量是个问题。因为厂子里就只有这么几十台机器和工人，根本忙不过来，随着订单的增加，就是加班加点也赶不过来。
提高产量这个事迫在眉睫。
于青青这人最激进，她的意思是增加设备，招聘新员工，提高产能，趁机扩大市场。
但这样一来也会提高厂子里的风险。厂子现在也就刚刚盈亏平衡，能勉强养得起厂子里的这几十号工人，保守的军嫂不大愿意冒风险，她们怕厂子出了事，好不容易的来的工作就没了。
双方都有自己的考量。陈福香自然是支持于青青，现在形式好，不抓近机会，回头这些供销社或是百货大楼在她们这里拿不到货，肯定又会去兰市服装厂了，青青好不容易才拉回来的客户又没了。
双方的考虑都有道理，最后徐嫂子作主，让双方将各自的意见写下来，分析优劣，交给上面来决定。
这算公平的决定了，大家都没意见，下班之余，卯足了干劲儿写报告。
陈福香也帮着于青青写报告。
其实大家之所以不同意，还是她们的底子太薄了，没钱。添新机器要钱，招聘新的员工都要钱，可不发展，永远都她们这几十个人也不现实。
陈福香上次就想出钱，没能出出去，这回又攒了小半年的钱，她跟岑卫东加起来快两百块钱一个月，算下来有小一千。她跟于青青商量：“钱的事，咱们可以搞集资，工人集资建厂，扩大生产，你看怎么样？”
于青青也明白，要想上面同意她的方案，资金问题必须得解决。明眼人都应该看得出来，服装厂的发展势头挺好的，出钱应该不会亏，估计这回愿意出钱的人比上次应该更多。
这次于青青比上回有信心了，她在报告中写了陈福香的提议，职工集资建厂，工人的厂子工人自个儿建。
这个办法果然获得了不少人的同意。
上面做了调查，看大家乐不乐意出资，最后愿意出资的人竟占了百分之七十。
资金问题得到了解决，采购、招聘新职工的主意也提上了日程。不过为了减轻服装厂的负担，这次招聘对外，都是招的临时工。
别看是临时工，也一大堆人乐意干，毕竟这年月，能有个工作就能免于下乡，当临时工也比下乡种地强。
服装厂这边干得如火如荼，陈福香也有了新的的主意，她问徐嫂子和于青青：“我们能不能将刺绣的元素加进衣服里？”
这个想法很新鲜，徐嫂子和于青青对视一眼，觉得也许可以试试：“福香，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陈福香腼腆一笑说：“我看你们做衣服的弄得热火朝天，咱们刺绣这边却挺冷清的，感觉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就想着如果能将刺绣融入进衣服里，会不会也让刺绣搭上服装厂发展的这个机会，也让刺绣的嫂子们更有成就感。”
于青青赞许地说：“福香，你真聪明，这个办法我觉得行，咱们不可能一直靠比兰市服装厂的出厂价便宜来争取客户。百货大楼里最贵的货也不是兰市服装厂生产的，都是上海那边来的衣服，同样的料子，质量也差不多，就样式差一点，比咱们的衣服贵了一二十块，凭什么？”
她在刺绣厂工作过，又对服装厂了解，还跑过销售，经验最丰富，讲起来也头头是道：“咱们厂子里刺绣的女工手艺远远比不上兰市刺绣厂们的师傅，这些绣品拿去出口，恐怕也大多是最低的那一阶，完全竞争不过。而刺绣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换
到衣服上就不一样了，我们可以制造一批高档的衣服，像白衬衫这种浅色的衣服，在上面绣朵花或是什么草、蝴蝶之类的，衣服的档次是不是就不一样了？这样的衣服完全可以放到兰市百货大楼去卖高价。对厂子里的绣工们来说，也比制做独立的绣品要轻松很多，一个熟练的绣工，一天给几件衣服弄个简单的小花样是很容易的事，如果是我或福香去，一天给十来件衣服上色也不难。”
虽然这是个贫穷的时代，但无论多么贫穷的年代，总有相对富裕的人，人们对美的追求也是更古不变的。
徐嫂子的感悟没这么深，但于青青和陈福香说的话似乎挺有道理的，而且过去的经验也证明了，她们俩比她们这些一直呆在家里的军嫂更有见地和干劲儿。
“那，要不就试试？”她问。
陈福香和于青青都笑了：“试，刚开始少做一点，先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买，然后再根据销量来决定生产。”
这样风险更小了，徐嫂子很高兴地同意了：“就这么干。”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个想法是挺好的，但奈何，转眼到了四月，陈福香忽然发动了。
那天，她还在服装厂里上班，忽然感觉下身一湿，然后痛了起来。
有经验的嫂子们马上明白，她这是羊水破了，要生了，嫂子们分头行动，有得去叫车子，有的扶她出去，还有的去找人通知岑卫东。
岑卫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好在训练，听到这个消息，他将手里的事情丢给了一营营长，飞快地冲向医院，心里不停地祈祷，这小家伙老实点，可千万别像他妈一样，动不动就闹出大动静来考验他的心脏。

第81章
“生了吗？”岑卫东一口气冲进医院， 正好看到郭若君，抓住她就问。
郭若君头一回看到岑卫东如此失态的模样，知道这会儿不能开他的玩笑， 收起了平时的戏谑， 扯了扯被他抓住的袖子：“福香发动了？你放开我的袖子，我是外科医生， 不是妇产科医生，我哪儿知道啊。跟我来， 我带你去产房。”
岑卫东松开了手：“抱歉！”
“多大点事。”郭若君白了他一眼， “走吧。”
郭若君把他带到二楼的产房外， 徐嫂子和于青青都在。
岑卫东看了一眼紧闭的产房门，无心寒暄，问徐嫂子：“都进去多久了？还没生吗？”
徐嫂子说：“送进去半个多小时了， 还没呢，女人生孩子哪那么快。”
岑卫东又望了一眼紧闭的产房门， 侧头问郭若君：“能让我进去看看吗？”
郭若君哪做得了妇产科医生的主， 她劝岑卫东：“没事的， 你再等等， 女人生孩子没几个、十几个小时， 生不下来。你就别进去了，你身上有细菌， 又什么都不懂，进去帮不上忙，搞不好还要给医生添乱。”
岑卫东一听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差点崩溃：“怎么要这么久？”
郭若君斜了他一眼：“你以为当妈那么容易？还有生了十几个小时生不下来，没办法只能剖腹产的！”
徐嫂子看到岑卫东这幅快要昏厥过去的模样，有点不忍， 劝道：“郭医生，你别说了，你看卫东都吓得要晕倒了。”
郭若君没好气地嗤了一声：“出息！”她说的都是事实。
岑卫东恐慌得很，没心情跟她抬杠，双目紧紧盯着产房的门，感觉度日如年，隔几秒又忍不住低头看一眼时间。
因为产房里迟迟没有好消息传来，走廊上的气氛都些沉闷。
“到底还要多久？”过了半个小时，岑卫东忍不住暴躁地踢了一下墙。
徐嫂子侧头看了他一眼：“再等等吧。”
除了等，好像也没其他办法了。郭若君扫了几人一眼，没做声，转身下了楼，这会儿也没人留意她去干嘛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饭盒回来，走到病房前，敲了敲门，很快一个穿白衣服的护士拉开了门：
“郭医生，你有事吗？”
“开几指了？”郭若君问道。
护士说：“五指。”
“那还早，我让食堂做了几个荷包蛋，你拿进去，让产妇吃了，补充点体力。”郭若君把饭盒塞给了护士。
护士笑着接过，点点头，关上了门。
岑卫东立即迎上前：“到底怎么样了？还有多久才会生？”
郭若君睨他：“早着呢，等着吧。”
徐嫂子听了护士的话也说：“才开到五指，还有得等，卫东，你耐心点。”
他怎么耐心得起来。岑卫东扒了扒头发，对三个女人说：“你们去忙吧，有我在这里看着就行了。”
于青青没动，福香现在这情况，她怎么放心走。
倒是郭医生，很洒脱地挥了挥手：“我下去上班了。”
徐嫂子比较有经验，知道大家守在这儿也没用，想了想说：“青青，有卫东在这里守着就行了，咱们回去把生产要用的东西给带过来，免得孩子生了连尿布都没有。”
这倒是，陈福香发动得突然，待产的东西都搁在家里。于青青帮着陈福香准备过这些东西，心里有数，点了点头：“嗯。”
徐嫂子从岑卫东那儿拿了他家的钥匙，就带着于青青回去了，只剩下岑卫东一个人在那里等着。他像一尊石像一样，站在门口，目光死死盯着产房的门，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忽然传来了陈福香痛苦的呻\吟。岑卫东手捏得紧紧的，很是紧张，他咬住下唇，盯着产房门看了许久，实在忍不住了，他走到产房门口，贴在门上。
“你干什么呢？你不能进去。”一个小护士过来，看到岑卫东的手按在门上，立即叫住了他。
岑卫东稍稍退后了一步，抿唇说：“我爱人很痛苦，有什么办法吗？”
小护士瞥了他一眼，无奈地说：“女人生孩子都这样，你别捣乱了，耐心地等吧。”
岑卫东只能点头。
小护士看了他一眼，不放心地叮嘱：“你可千万别进去啊，里面不止你爱人一个产妇呢，你别影响到其他人了。再等等，你要相信咱们医生。”
“我知道了。”岑卫东捏紧了拳头说道。
小护士见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没再多言，转身离
开，走了几步，迎面遇上了另外一个护士。那人说：“哎呀，甜甜好像要下雨了，我早上走的时候，把衣服晾在外面了，晚上回去肯定要淋湿了。”
叫甜甜的女护士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狐疑地皱起了眉说：“早上那会儿还有太阳呢，怎么突然要阴云密布了，这天气变得也太突然了，你也别急，小思今晚值夜班，她在宿舍，看到下雨会帮你把衣服收起来的。”
“希望她睡醒了吧！”
……
无意中听到两人的对话，岑卫东扭头一看，还真的是，他从部队赶到医院的时候都还万里无云的晴空这会儿多出了一团乌云，太阳不知被挤到哪个旮旯里了。
现在还是春夏交替之际，又不是夏天，暴雨说来就来，天气变化理应没这么突然才对。
正在岑卫东出神之际，一个饭盒递到了她面前：“吃饭了。”
岑卫东抬头，看到郭若君站在自己面前，递了一个饭盒过来。想到她先前还给福香准备了吃的，岑卫东接过饭盒，动了动干裂的唇说：“谢谢！”
郭若君掏了掏耳朵：“真稀奇啊，你还有跟我说谢谢的这天，换小时候，我肯定万万想不到。”
岑卫东懒得跟她抬杠，捏着饭盒没动，问道：“福香还要再吃点东西吗？”
郭若君无语地看着他：“我给你打的白菜炒肉，这种就算了。她现在消耗大，要吃就得吃那种能快速补充体力，又好消化的。”
“那要吃什么，我去准备。”岑卫东马上请教。
郭若君没理他，上前敲了敲产房门，小护士拉开了门：“郭医生，还有事吗？”
“产妇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郭若君问道。
小护士笑着说：“宫口快全开了，应该很快就会生了，这个产妇算快的了。”
这还叫快吗？都好几个小时了，岑卫东吐了一口浊气，焦虑地望着又重新关上的门。
郭若君退到他身边，劝慰他说：“福香现在的情况良好，宫口开得很快，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生了，目前不用再吃饭了，你赶紧吃吧，回头还要照顾产妇和孩子呢！”
“谢谢。”岑卫东抿了抿唇说。
郭若君将手插在兜里：“行了，听你说一次谢谢是新鲜，你一直道谢，
我不习惯，赶紧吃饭。不用觉得欠我人情，我又不是因为你。”
岑卫东听懂了她的意思，顿了一下说：“一码归一码，今天的情我记下了，但我不会帮你说情的。”
郭若君白了他一眼：“谁让你记人情了？我自己乐意的，关你屁事，我也不要你帮我说情，这是我跟陈阳的事，你瞎掺和什么？”
“那最好不过。”岑卫东说。
郭若君神色自若地说：“不会麻烦你的，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不行是我没本事。你多吃饭，少管闲事。”
岑卫东气笑了，她以为他想管？要不是她死心眼地看上了他大舅子，他才懒得多说一句呢！
两人话不投机，扯了两句，都没了说话的心情，纷纷闭上了嘴。
岑卫东打开饭盒，食不下咽地吃了一口，饭刚放到嘴里还不没来得及咽下去，忽然，产房里传来了陈福香的痛呼声，比先前大多了，一声高过一声。
岑卫东吓得手里的筷子和饭盒啪地掉到了地上，饭菜泼在他的鞋子上，他也无暇他顾，紧张地跑到产房门口：“福香，福香她怎么了？”
郭若君上前把他拉了回来：“应该是要开始生了，你别过去添乱了，耐心地等吧。”
“什么叫才开始？那前面几个小时干嘛去了？”岑卫东焦虑不已，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怎么办？到底还要多久？”
郭若君被他绕得头晕：“你坐一会儿，生孩子没那么快。”
“没那么快是什么意思？到底要多久？”岑卫东怕打扰产房里的医生和护士，只能逮着郭若君问。
郭若君很无奈：“每个女人生孩子的时间都不一定，第一胎大部分人都会难一些，从几个小时到十几个小时，甚至几十个小时不等。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这个谁说得清楚？”
“几十个小时？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岑卫东很暴躁。
郭若君翻了个白眼：“这种是极少数。你当生孩子那么容易？真这么容易，怎么有老话说，女人生孩子就跟闯鬼门关一样？”
岑卫东的脸色更不好了。他不想跟郭若君说话了。
郭若君可能也意识到这话吓到了他，改了口说：“没那么严重，现在医术在进步，实在生不下来还能剖腹产，不会有事的。”
“我谢谢你啊，你能闭嘴吗？”岑卫东现在一点都不想听她的“安慰”。
郭若君摸了摸鼻子，不理解他又怎么了。她说的都是实话啊，女人生孩子本来就很不易，尤其是难产，要搁几十年前，那简直是九死一生的事，不过现在有了剖腹产，只要及时送到医院，绝大部分都能母子母女平安。
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去找扫帚把地上的饭扫走了，然后回来站在一边跟岑卫东一起等着。
过了约莫一个小时，里面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岑卫东不安地看着紧闭的产房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忽地天外下起了雨，这雨来得非常急，前一刻还风平浪静，下一秒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作响。
“怎么下雨了？”郭若君蹙眉。
原先还很暴躁的岑卫东却突然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将手伸了出去，停顿几秒，缩了回来，然后重新走会产房前，笃定地说：“马上就要生了！”
郭若君被他这神神叨叨的奇怪行为给搞糊涂了，怕他是急傻了眼，劝道：“这才刚开始一会儿呢，你别急，应该快了，再等……”
话未说完，产房里就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郭若君瞪大了眼睛，诧异地望着岑卫东，还真被他瞎猫撞上死耗子，给说对了。
岑卫东听到孩子的哭声，也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产房。
两分钟后，产房的门拉开了，护士将孩子抱了出来：“谁是陈福香的家属？”
岑卫东赶紧应声：“我，护士，我爱人她没事吧？”
“没事，你爱人身体好，生得很快，恭喜你，母子平安。”护士高兴地将孩子递给了他，“你先把孩子带回病房，一会儿我们会把你爱人送回病房。”
岑卫东接过孩子，浑身紧绷，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总算体会到了徐政委说的那句“软趴趴、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是什么滋味了。刚出生的婴儿，好小，好脆弱，软软的，似乎一碰就会碎，让他抱着都怕碰疼了他。
“不是你那样抱的，托住他的头和臀部，刚出生的孩子颈椎骨还没长好，支撑不起
头，所以一定要托住他的脑袋，平着抱，稍微斜着点也行，千万不能竖着抱。”郭若君上前，教岑卫东抱孩子，还示范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
岑卫东赶紧调整了一下姿势，总算稍微好些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刚出生的孩子皮肤红红的，两只眼睛紧闭着，嘴里发出小兽一样低低哭声，哭得他心都要化了，这是他和福香的孩子。
郭若君见他站在病房不动，提醒了他一句：“护士让你先抱着孩子回病房。”
岑卫东不动：“不用，我们在这里等福香，一起回病房。”
“腻味。”郭若君嘴上嘲笑，眼底却有些羡慕，“我去上班了，有事叫我。”
岑卫东应了一声，目光紧紧盯着产房，没挪一下。
郭若君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同样一起长大的，喜欢的又是一对兄妹，岑卫东这家伙运气怎么就比她好这么多呢？孩子都有了，她却连对象都还没搞定，哎！
郭若君闷闷地下了楼，走到拐角处，正好跟急匆匆赶过来的陈阳碰上。
四目相对，陈阳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可想着妹妹还在生孩子，他也顾不得这些了，点了点头就要走。
郭若君忙叫住了他：“你不用担心，福香刚生了，母子平安。”
闻言，陈阳大大地松了口气，张了张嘴说：“谢谢！”
“谢什么？我又不是妇产科医生，帮不上忙。”郭若君摆了摆手。
听她这么说，陈阳不知该怎么应答了。
郭若君看他这幅浑身不自在的局促样子，心里有点难受，头一低说：“我得去忙了，你赶紧去看福香吧。”
“诶！”陈阳赶紧侧开身，让她先下楼。
她匆匆跑了下去，一次头也没回，陈阳看着她像风一样的背影，心里升起浓浓的愧疚感。
到底是记挂着妹妹，陈阳也没多想，赶紧跑了上去，正好看到陈福香被推了出来，送到病房，他连忙凑过去：“福香，你没事吧？”
岑卫东小心翼翼地用脚踹了他一下：“别叫福香，她太累睡过去了，走吧，先回病房再说。”
陈阳这才看清楚他怀里抱着的孩子，忍不住停下脚步，仔细看了两眼，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岑卫东咧嘴一笑：“男孩。”
陈阳伸手想碰碰这个小外甥。
岑卫东见了，立即往左边侧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孩子很软、很小，很脆弱，你别碰他。”
“我不知道啊？我从小看着福香从这么一团长大的，还用你说。”陈阳撇了撇嘴。
扯吧，福香出生的时候，他还不到两岁，那么丁点大懂什么么，怕是连福香刚出生的事都记不住了。
岑卫东不理陈阳，抱着孩子赶紧回了病房。
回病房后没多久，陈福香就醒了，她睁开湿漉漉的眸子望着岑卫东，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孩子呢？”
岑卫东赶紧把孩子抱到她面前：“这里，你看，像不像你？”
“鼻子有点像吧，眼睛和眉毛更像你。”陈福香打量了一阵后说道。
岑卫东也很赞同：“对，嘴巴跟你一样，小巧红润，还有……”
陈阳真看不出来这个脸红通通的小家伙跟自己妹妹哪里像了，也亏得这两人振振有词地讨论，是不是当了爹妈之后，都这么傻了。
说话间，于青青拎着东西来了，她惊喜地说：“福香，已经生了吗？这就是宝宝，真可爱！”
“麻烦你了，于青青同志。”岑卫东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道谢。
于青青摆手：“没有，一点小事而已。徐嫂子在家炖鸡汤，说晚点给福香送过来。”
已经下午三四点了，陈福香不想这么麻烦人，便说：“青青，你让徐嫂子别来了，我明天就回家了，她这跑来跑去的麻烦。”
于青青可不好给徐嫂子做这种主，便说：“她都已经炖上了，你让她不送怎么行？天气热了，这东西可放不了一夜。”
“可这也太麻烦徐嫂子了。”陈福香有点过意不去。
陈阳也觉得太麻烦人了，说道：“福香，我回去拿鸡汤吧，别让徐嫂子跑来跑去了，一会儿天要黑了。我骑自行车，速度快。”
这也行，岑卫东做主道：“那你跑一趟吧。”
陈阳笑笑，高兴地应下了。
旁边的于青青见陈福香一脸疲色，知道她现在刚生产完，需要好好休息，便站起来说：“厂子里还有事，福香，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嗯，哥哥，你骑自行车带轻轻一程吧。”陈福香
提议，两个人都要回去，骑自行车快多了。
于青青是特意来送东西的，理应载她一程，陈阳也说：“于青青同志一起走吧。”
两人一起离开了病房，来到医院外面的车棚边，陈阳将自行车推了出来，骑上后，于青青抓住后座的那根铁棒，坐了上去，陈阳一踩踏板，加快了速度，自行车飞快地冲出了医院。
医院的三楼，一个小护士端着托盘过来，偏头看了一眼站在窗户边的郭若君：“郭医生，你在看什么呢？307的家属在找你，叫了好几声了。”
郭若君回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了，马上就过去。”
“嗯嗯。”小护士胡乱地点了点头，回到护士台就对另一个护士说，“你有没有觉得，郭医生今天挺奇怪的？好像刚才还哭了。”
那个护士明显不信：“你眼花了吧，郭医生这么坚强的人怎么会哭？听说上次去救灾，一块石头掉下来，差点砸到她的头，她都没哭。还有，上回送来那个人，血肉模糊，就剩一口气了，帮着打下手的护士眼睛都哭肿了，郭医生也没掉一滴眼泪。你说郭医生会哭？扯淡，她比男人都强。”
“不是，你别不相信，我绝对没看错，她眼睛里有水花。”小护士坚持自己没错。
“你们说什么呢？什么水花？”郭若君大步过来，偏头好奇地看了她们俩一眼。
背后议论别人还被当事人听见了，小护士连忙摇头：“没，我，我们就是说一个电影里的女主角。”
“这样啊。”心情不好的郭若君没有怀疑，伸出手说，“给我一卷新的纱布。”
拿了纱布，她又匆匆回病房了。
起头的小护士不安地小声说：“郭医生她刚才没听到我们在说她吧？”
“应该没有，别说了，被人听到多不好。”另一个护士提醒她。
小护士吐了吐舌头，两人赶紧将话题转移到了其他事情上。
郭若君回去处理了病人的外伤，又查完了房，一耽搁到晚上六点了，她来到陈福香的病房，没进去就站在门口问道：“你们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我让食堂师傅给福香开个小灶。”
岑卫东说：“不用了，徐嫂子炖了鸡汤，一会儿送过来，我就随便吧，
食堂里有什么你给打什么，麻烦了。”
“客气。”郭若君丢下两个字下了楼。
陈福香偏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低声问岑卫东：“郭医生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岑卫东正在整理尿布，听到这话，头也没抬：“怎么这样说？”
“她以前经常笑的，刚才都没笑，话也少了很多。”陈福香眨了眨眼低声说。
岑卫东连妻子孩子都看不过来，哪有精力留意郭若君的情绪，他摇头：“没注意。”
陈福香嗔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这样，郭医生可是来帮忙的，而且她还跟你从小就认识。”
“那又怎么样？她一个成年参加工作的人了，生活中、工作中遇到不痛快不是很正常吗？她自己会消化，会解决的，你好好养身体，就别操心这些小事了。”岑卫东把尿布叠了起来，放进袋子里。
陈福香想，这话也有道理，便没再多言。
过了一会儿，郭若君就打了饭菜回来。岑卫东将粮票给她，郭若君收下说：“今晚我值班，搞不定的也可以叫我。我虽然没照顾过刚出生的婴儿，但好歹学了这么多年的医，又在医院里呆了这么久，纸上谈兵还是可以的。”
岑卫东点头：“行，有事一定找你。”
“嗯。”郭若君将手插进白大褂，转身离开，神色果然有点冷淡。
岑卫东虽然注意到了，但也没多说，就如他刚才所言，成年人了，有很多事自己会处理。她要实在遇到了麻烦，求助他，他能帮的就帮，她不说，他也不过问。
郭若君走没多久，陈阳就回来了。
他提着篮子进门，刚进屋，鸡汤的香味就窜了出来。
“好香啊。”陈福香吸了吸鼻子。
“好香你就多喝一点。”陈阳将篮子放在柜子上，拿出一个小碗盛了一碗鸡汤，递给陈福香，“喝吧，徐嫂子给你炖的，还留了半只，说明天炖。”
陈福香抿了一口，有点不好意思：“这次让徐嫂子破费了。”
岑卫东说：“没关系，回头等你满月了，咱们做一桌子好菜好饭，请帮过忙的嫂子们都过来吃饭，谢谢她们。再找机会单独送于青青和徐嫂子一份礼物。”
陈福香琢磨了一下：“这样也行。”
今天羊水刚破的时候，她可害怕了，多亏了嫂子们帮忙。
“行了，这些事有我操心，你赶紧喝鸡汤，再吃点饭，吃完好好休息，我看着孩子。”岑卫东摸了一下她的头说。
陈阳也说：“对，有我和卫东呢。今晚我也留在这里守夜吧。”
“不用，病房地方小，有我一个人就行了，你回去吧，明天一早小李开车子过来接我们回去，你也不用来了，以后想看福香和孩子，直接到家里就行。”岑卫东赶人，刚生产完，陈福香还在排恶露，经常要处理，陈阳虽说是她的亲兄长，但到底男女有别，不方便。
陈福香吃完了饭，放下碗筷也说：“是啊，哥哥，有卫东哥在这里就行了，要不了那么多人，你回去忙吧。”
陈阳有点失落，可看着这一家三口，他明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才是更亲的一家人。
深吸了一口气，掩下心底突然冒出来的低落情绪，陈阳颔首：“好吧，那我回去了，明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再去看你。”
“嗯，哥哥，你骑自行车回去吧，明天咱们坐车子。”陈福香叮嘱他。
陈阳摆手：“我知道啦。”
他走后，估摸着不会有人来了，岑卫东过去将病房门从里面反锁上，然后凑到病床边，轻抚着陈福香的头，眼睛看着睡得正香的儿子，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福香，你还记得生他时的情况吗？”
陈福香眨了眨眼：“卫东哥，你怎么问这个，是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有。岑卫东看陈福香一副没察觉的样子，绷着脸，凑到她耳边说：“这小子出生的时候，天上突然下雨了，雨水里带着你的那股力量，而且这场雨非常短暂，下了几分钟就突然停了。你说今晚，医院的病人会不会突然不医自愈？”
这才是岑卫东最担心的，但白天病房里一直有人进进出出，他不方便说，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大家都走了，他才赶紧将这事跟陈福香通气。
陈福香懵了，扭头看着睡得香甜的儿子，有点头痛：“我当时太痛了，没有感觉到，卫东哥，现在怎么办？不会有人发现他的异常吧？”
“不知道，你上次是怎么做的，我去再布置一下，起个干扰作用，
免得回头有人怀疑到这小子身上。”这才是岑卫东跟陈福香说这些的目的。
陈福香有点担忧：“我丢了点东西在井里。现在井边会不会有人盯着？你这样太冒险了，还是别了吧。”
岑卫东看了一眼儿子：“我试试吧。”
见他没否认，陈福香就知道，井边肯定还有人盯着，连忙拒绝了他：“不要了，你这样会被人发现的，发现咱们就暴露了。只是下雨而已，没有喝进肚子里，病人也没直接接触到雨水，效果没那么好，会打折扣的。”
岑卫东想起大榆村的那场雨，确实对他的身体有好处，但恢复并不明显，信了几分：“真的？”
陈福香肯定地说：“没接触效果不会很明显的，你不要担心了。”
这样他就放心了，只要不是很夸张，即便事后有人察觉到有什么异常的，但也只会怀疑到那口上次出“神泉”的井上。这会儿，一动不如一静，还是什么都不做的强。
岑卫东有些庆幸是来医院生的孩子了，医院人多，而且还发生过不少奇怪的事，多这一桩也不多，反正只要不造成上次那种病人突然痊愈的现象，都不会太引人注目。即便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这么多人，也很难找出他们。
“你这小子，可真会给你老子找麻烦。”岑卫东抱起孩子说了一句。
刚说完，他的手就湿了，而且还热乎乎的，再一摸孩子的薄包被，也湿了。
岑卫东哭笑不得：“好你个小子，老子都说不得你一句，一说你就在我手上来一泡！”
陈福香见了，捂住嘴偷笑起来。
岑卫东抱怨归抱怨，但活要干，他将孩子放在床边，赶紧拿起盆子倒了点热水，又掺一般冷水，试了试水温，不冷不烫，才赶紧剥开包被，给孩子洗屁股，然后擦干换上新的包被。
——
这厢，陈阳出了病房，埋头直接下楼出医院，来到车棚前，准备骑车子走，忽然一个人影挡在了他的面前，他抬起头就看到了郭若君。
陈阳沉默了几秒，问道：“郭医生，有事吗？”
郭若君听到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叫，一直称呼她的职业，有点心酸，昂起头，固执地望着陈阳说：“你一直拒绝我，是不是心里有人？”
陈阳静默了几秒后，开口说：“郭医生，我农村来的，咱们俩条件差太远了，不合适，你会找到更好更合适的人，就别在我身上浪费心思了。”
“你不要拿这个说事，岑卫东和你妹妹都可以，为什么我们不行？”郭若君咄咄逼人地问道。
陈阳垂下了头，不做声。这怎么能一样呢，卫东是男人，能担负起身为丈夫、父亲的责任，他呢？他能做什么？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见他不吭声，郭若君苦笑了一下：“什么不合适，不过是借口罢了。其实是你有了心仪的人，就是刚才你载的那个女孩子，对吗？”
陈阳抬头错愕地望着她：“你看见了，我……”
郭若君期待地望着他，他是要解释吗？说两人只是普通朋友关系，载她不过顺路而已……
可惜过了许久，陈阳却说：“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
想起那天晚上于青青的提议，陈阳心中一动，如果能让郭若君误会，彻底死心，也许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他不可能答应于青青荒谬的提议，耽误好好的姑娘，但郭若君既然误会了，那就随她去吧。
郭若君难过地看着他，自嘲一笑：“难怪你一直拒绝我。我早该想到的。”
她吸了吸鼻子，昂起头，不让往外涌的眼泪滚下来：“这样啊，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不过有个事我很抱歉，我打听到你进修结束后准备去西南边境，我也申请了，我试试能不能撤回来吧，如果不能的话，以后我们可能还会共事。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陈阳完全不知道这个事，心里震撼不已，久久才说：“你，你一个女孩子，这又是何必呢，不值得！”
他申请的地方处于两国边境，条件艰苦不说，还时常可能发生冲突和战争。她一个女孩子去那种地方，太辛苦了。
郭若君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甚至还能笑得出来：“就允许你们男人想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不允许咱们女人巾帼不让须眉吗？我本来就想去边疆建设祖国，跟着你申请，不过是顺带罢了。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看能不能换个地方的，你不必有心理负担，走了！”
说罢，她洒脱地挥了挥手，大步走进了医院的白色大楼里。

第82章
清晨， 薄雾朦胧，点滴露水凝在娇艳的花瓣上，让杜鹃花越发的娇艳。两个上早班的护士进门时忽地停下了脚步：“甜甜， 你发现没， 今天的杜鹃开得好像比前一阵更大，更漂亮！”
甜甜偏头看了一眼：“好像真的是， 这花怎么开这么大了？昨天还只是很小的花骨朵吧？”
等进了医院， 两人提起这事，有个伏案写记录的护士听后嗤了一声：“这算啥，食堂里买的那包放在屋檐下的土豆直接发芽了，一晚上长了巴掌这么高的绿苗，早晨起来，食堂的人吓了一跳。”
几个医护面面相觑， 花开得艳还能说是她们看错了，或者今年的花儿长势好，可土豆一夜之间发芽， 撑破袋子，长出这么高就不合理了。
不过他们军医院不合理的事情多了去，也不差这一桩。这件事倒是跟前年那件事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几个护士对视一眼，早上来的问要交班的：“病人们呢？是不是一下子就好了？还有那口井里的水是不是又变了？”
“没有，病人还是老样子， 至于井水的事就不知道了，应该没吧， 咱们吃的水还是从那口井里打的啊，大家都这副老样子！”护士摇头道。
听说病人和井水都没什么变化，大家的兴致顿减，对食堂那袋子土豆发芽也没什么兴致了。
“我跟苗医生去查房了！”拿起东西， 甜甜赶紧出了护士站。
其他人也相继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病房里，岑卫东也在悄悄跟陈福香说这个事：“早上我出去打探了一圈，病人们的病情都没有显著的变化。”
陈福香咧嘴窃笑：“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不用担心的。”
话是这样说，但事关妻儿，能担心吗？岑卫东轻轻点了一下孩子的脸：“你这家伙，刚生下来就吓唬你老子！”
“哇哇哇……”孩子忽地放声大哭起来。
新手父母马上慌了。
岑卫东赶紧抱着他哄：“我就说说，不是嫌你，你别哭了，千万别哭，老子以后不说你了，还不行吗？”
真是个小祖宗，说都说不得一声。
“他这么小，能听懂你说的话才怪了。这么小的孩子哭，不是饿了，渴了
，就是身体不舒服。”交完班，准备下班的郭若君过来就看到这一幕，没好气地说。
她完全没想到岑卫东还有这么傻的时候。
“可刚给他吃了，也没尿啊。”岑卫东摸了摸他的小屁股。
陈福香翕了翕鼻子：“是拉粑粑了吧。”
岑卫东仔细一闻：“还真是，靠，这小子真是说不得。昨天说他，撒我一泡尿，今天说他，干脆拉屎。”
他赶紧把孩子放在床上，拿出床下的盆，倒水，解开包被，给孩子洗屁股，换干净的衣服和尿布，一连串动作虽然有时候有点慌乱，但大致没啥错。
郭若君看了看，没去帮忙，对陈福香笑了笑：“看来卫东照顾你没啥问题，出院手续我给你们办好了，收拾好就回去吧。我回宿舍了。”
陈福香冲她感激地一笑：“谢谢郭医生。”
郭若君摆了摆手，大步出了医院。
夫妻俩又在病房里收拾了一会儿，等小李上来，才回家。
小李拎行李走在最前面，陈福香走中间，岑卫东在后面抱着孩子。
汽车直接把他们送回了家门口。
岑卫东让小李把车子开走了，自己将妻儿送回了卧室，然后问道：“福香，你想吃什么？”
陈福香不想折腾：“家里有什么就做什么吧，简单点，吃过午饭你还要去上班。”
“好，那我去做饭了，你休息一会儿。”岑卫东给她盖上被子，把孩子放到一边就出去忙活了。
刚烧上火，徐嫂子家的大虎就端着一个瓷盆过来了：“卫东叔叔，我妈让我端来的鸡汤，今天早上出门前炖灶上的，给福香姐姐补身体。”
岑卫东接过，敲了一下他的头：“还叫福香姐姐呢！”
大虎捂住脑袋，冲他做了个鬼脸：“就是福香姐姐。我妈说福香姐姐生了个弟弟，小弟弟呢？”
“小弟弟睡着了，等他大一点再跟你们玩。”岑卫东放下盆，去柜子里抓了一把糖，塞给大虎，“回去替我谢谢你妈。”
大虎得了糖，很高兴地应了：“好啊，卫东叔叔，我回家吃饭了。”
“去吧。”岑卫东笑了笑，转身进屋做饭，有了徐嫂子的这盆鸡汤，他做简单点就可以了。不过东西还是少了点，等周末去乡下转转，看看能不能弄点鲫鱼、母鸡、鸡蛋的回来给他们娘俩补补。
吃过饭后，岑卫东快速把家里收拾干净，然后提着暖水壶进屋对陈福香说：“我把干净的尿布放在抽屉里，暖水壶在床边，要是孩子尿了，你就给他换个尿布，脏尿布丢这个盆里，你尽量不要下床。”
陈福香赶紧点头：“我知道了，你赶紧去吧。”
“嗯，有事叫邻居，隔壁的婶子，还有大虎小虎他们都在，让他们来找我。”岑卫东不放心地叮嘱了一番，眼看时间来不及了，这才赶紧出了门。
刚出生的婴儿其实挺好照顾的，吃了睡，睡了吃，只有饿了、尿了、拉大便或是身上哪里不舒服了才会哭。
刚生完孩子，陈福香的身体还挺虚弱，她跟孩子一起躺在床上睡了半天，中途，给孩子喂了一次奶，换了一次尿布。
一觉睡到天黑，岑卫东已经回来了，等他弄好，吃过晚饭，便给孩子洗澡。
昨天在医院里，只给孩子洗了屁股，今天岑卫东准备了一个大木盆，装满了水，打算给他洗全身。
岑卫东将孩子脱得光溜溜的，手托着他的小屁股，背脊和脑袋靠在胳膊上，撩起水给他洗澡，先洗前面，然后洗后面，因为孩子一身实在太软了，他也没敢洗太仔细，周身轻轻搓了一遍就算了。
洗好后，放在澡巾上，岑卫东开始给他擦身体，小孩两只手也捏紧乱挥，两只小脚丫蹬来蹬去的，整个一可爱的粉团子。
岑卫东把他翻过身，给他擦屁股。刚擦了一下，他眼神眯了眯，把这个光溜溜的小娃娃抱到床边：“福香，你看他屁股上是什么？”
“胎记吧。”陈福香伸手轻轻抚了抚，越摸越觉得这胎记怪异，仔细一瞧，不就像一炷袅袅升起的青烟吗？
“怎么啦？这胎记有什么不对吗？”岑卫东侧头看陈福香。
陈福香咬了咬唇：“就是觉得形状有点怪异。”
岑卫东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弹了弹儿子肉乎乎的小屁股：“他倒是挺会长的，胎记长在屁股上。”
刚说完，似乎又怕孩子给他来一泡，他赶紧改了口：“其实长在这里挺好的。”
陈福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是想不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卫东哥
会怕这个小团子。
“笑什么？你们娘俩吃定我了。”岑卫东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赶紧给孩子穿上衣服，然后将孩子放在床边的摇篮里，掀开被子上了床。
陈福香赶紧推了他一下，轻声说：“卫东哥，你去隔壁睡吧。”
岑卫东不动：“为什么赶我走？”
陈福香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我身上脏。”
做月子不能洗澡洗头，她昨天生孩子出了一身的汗，又流了那么多的血，只是擦了擦，洗了洗下身。她都感觉自己一身脏兮兮的。
他当是什么呢！岑卫东伸手按住她的背，搂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说什么傻话呢，你都是为了我生孩子，脏什么脏？一点都不脏，还有股奶香味呢，真是便宜那小子了。”
陈福香被他这不要脸的话给气红了脸，拧了他一把：“瞎说啥呢，跟个婴儿计较。”
岑卫东闷在她脖子里，笑了几声，抬头捧着她的脸说：“福香，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岑榆如何？”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陈福香有点纳闷。
岑卫东在黑暗中又亲了她一口：“我们在榆树村相遇的，所以给他起这个名字。咱们不相遇，哪有他啊！我觉得这个名字特别有寓意。”
歪理！别以为她不知道，分明是他翻了几天字典都没想好，才起这个名字的。
陈福香也是个起名废，懒得跟他争：“随便你吧。”
于是小宝宝的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
做月子的生活，特别枯燥乏味，更要命的是，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却不能洗澡洗头，哪怕每天擦一擦，陈福香也总觉得自己浑身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但大家都说，做月子期间不能见风，不能洗澡，不能洗头，不然以后老了会有很多月子病。她也只能忍着，好在岑榆一天天的长大了，长开了，原本红彤彤的皮肤渐渐变得白皙，嫩得像刚出锅的嫩豆腐，粉嘟嘟的，可爱极了。
但他还是吃了睡，睡了吃，一天中醒着的时间只有几个小时，这时候陈福香就逗他玩，拿着拨浪鼓在他面前晃，听到声音，他经常抿嘴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甜得能让人的心都化了。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时间进入五月初，总算将月子熬过去了。
出月子的第一天，陈福香就迫不及待地烧了一大锅水，让岑卫东带孩子，自己窝在浴室里呆了一个多小时，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趾甲狠狠地搓了一遍，顿时感觉神清气爽。
做完月子后面临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班。这会儿各大厂子单位都没有产假的说法，不少女人生完孩子后家里有长辈带孩子的还好，没有的就自己带着孩子去上班。
只是现在天气已经逐渐热了起来，一直背着孩子也难受。岑卫东用木头做了一个能推着走的小木床，让陈福香将孩子放到厂子里，这样孩子和她都能轻松点。
前三个月的婴儿，睡觉时间长，大部分时候都在吃和睡，这样还行。但转眼间，孩子能翻身了，到了七八个月，孩子能爬的时候，就不满足于整天自己呆在小木床里了。
他抓住床的围栏，能勉强站起来，撑不了几秒又摔了下去，好在木床下面垫了一层旧棉絮做的垫子，摔得不疼。
他坐在垫子上，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也不哭，眼睛瞅着陈福香手里彩色的丝线，伸手想去抓，可惜手太短，怎么都够不着，急得他哇哇哇地叫了起来。
“你们家岑榆真可爱，皮肤好白，好嫩，太可爱了。”于青青路过，手痒痒的，好想捏捏他的小脸蛋，可看手没洗，只好作罢，将手里还没削的铅笔塞到了他的手里。
手里有了东西，岑榆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了，他捏着铅笔咬了一口，口水流下来很快就打湿了围兜，陈福香赶紧起来给他换。
旁边的嫂子听到这话，笑着调侃于青青：“于经理这么喜欢，赶紧结婚生一个！”
今年服装厂的效益不错，又招了不少人，规模扩大到了一百多人，而于青青也正式升职为于经理，服装厂的销售采购经理。
又来了，提起催婚这个事于青青就头痛，扯了个僵硬的笑容，赶紧开溜：“我还有事，得忙去了。”
见她跑了，嫂子们把火力对准了陈福香，劝道：“福香啊，你跟于经理最好了，你也劝劝她。你看，你孩子都这么大了，她连个对象都没有。”
“可不是，过完年她都22了，再不找就不好找了。我看咱们部队里的很多小伙子就很不错，好些人找咱们打听于经理呢，回头你跟她说说呗，见一见，这么多小伙子，总有个合适的。”
陈福香笑了笑，四两拔千斤：“好啊，有空我说说。”
这话自然只是说说，于青青现在干事业干得风风火火，一年要出好几次差，厂子里的事也忙不完。用她的话来说，她根本没时间谈对象。
尤其是见陈福香生了孩子后，一天到晚都围着孩子转，也就晚上和周日岑卫东在家的时候，稍微松口气。于青青更不乐意了，对哪个嫂子的劝说都左耳进右耳出。
陈福香虽然觉得嫂子们说得也有一定的道理，但于青青现在也过得挺好的，比她跟秋志明谈对象那会儿还好，可见不谈对象也未必就是坏事。
所以她也往往只是应一声就算了，私底下从不跟于青青提这个。但还是有些人找到她那儿，让她做媒，甚至还有嫂子找上来要给陈阳说媒。
真是让陈福香哭笑不得，每次都得想半天找理由推脱。
好不容易应付完这群热心的嫂子，下班时间又到了。
陈福香抱着岑榆出去，一眼就看到岑卫东站在外面。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问道。
岑卫东接过她手里的胖娃娃，笑眯眯地说：“陈阳来了，他在做饭，我有时间，就过来接你们了。”
陈福香很意外：“哥哥来了？今天不是周日啊，他怎么来了？”
因为旁边还有军嫂路过，有的事不方便说，岑卫东含糊不清地说：“那就不知道了，或许是想咱们家小榆了吧！”
也有可能，除了他们俩，就数陈阳最疼这个外甥，每个月就那么点补贴，几乎全花在这孩子身上了，衣服、玩具、营养品，凡是能买到的，陈阳从不手软。
两人到了家，陈阳解下了围裙，将饭菜端上桌：“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两人把孩子抱进屋，放在床上，让栗子在一旁逗他玩，然后去洗手吃饭。
饭桌上，陈福香问：“哥哥，大后天才周日，你怎么今天来了？”
陈阳本来是想吃完饭才说的，既然妹妹提起了，他索性放下了筷子：“我后天就要出发了！”
陈福香惊愕地看着他：“这么突然？你，一定要走吗？”
她还没真正意义上跟哥哥长距离地分开过。
陈阳牵起嘴角笑了一下：“本来上半年就该走的，后来耽搁了，现在机会又来了，再错过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有呢。有卫东照顾你们母子，我也很放心，等过几年哥哥就回来了，别难过。”
怎么可能不难过。他这一下子就要去千里之外的高原，估计一年都很难见一面。
“你真的非去不可吗？”陈福香扁了扁嘴说。
陈阳看到她这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心里也有点难受：“福香，这个事已经定下来了，我必须得去。放心吧，几年后哥哥就会回来的。”
他想建功立业，想做出一番成绩，留在这里，是相对要安全得多，但立功的机会少，意味着出人头地的机会也少。而且，但凡他做出点什么成绩，很多人都会说他是岑卫东的大舅子，因此质疑他的成绩，对岑卫东不好，对他也不好。
他想趁着现在还没成家，孤身一个人的时候出去闯荡，尽早做出一番成绩，以后才能让妻儿过得更好，才能做妹妹的后盾。
“调令已经下来了，现在不是他想不想去的问题了。”岑卫东轻轻拍了拍陈福香的肩膀安慰她，“没事的，现在还算太平，哪怕去边疆也不会很危险，你就放心吧，陈阳是大人了，他知道照顾自己。”
陈福香知道事情已经成定局了，她再难过掉眼泪只会让陈阳也跟着难受，强忍着想哭的冲动说：“我明白了，哥哥，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我什么都不求，我就只求你平安。”
“好，哥哥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归来。”陈阳向她保证道，未免妹妹一直想着这个事，他赶紧岔开话题，“你们今年要回首都过年吧？”
岑卫东点头：“嗯，去年福香怀孕，不好长途跋涉，就没回去。今年我们准备回去一趟，我爸妈他们都很想看看孩子。”
“应该的，买好票了吗？”陈阳问道。
岑卫东摇头：“还没呢，明天就让小李去买。”
陈阳给他出主意：“买27号之前的吧，早点走。”
岑卫东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陈阳不大想拿这个事来烦他，也不想将自己
家的丑事抖落出来，但又想着岑卫东是在大榆村住过好几个月的，他家什么情况，岑卫东完全清楚，没必要瞒着，索性说了实话。
“陈老三买了25号的票，27号就会到兰市。”
岑卫东挑眉：“他一个人？他过来找你？”
最难以启齿的话都说出来了，陈阳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了：“今天我收到了大根叔给我发来的电报。他还带着梅芸芳和陈小鹏三个人一起过来，其实他早就想来找我了，只是大根叔一直跟他说我没钱，闫部长那边也压着不让村里给他开证明，他才一直没来。不过今年他运气不好，秋天的时候，上山捡柴，摔了一跤，现在彻底瘸了一条腿，养好了，右腿也不能走路了。”
以前陈老三的右腿就有点毛病了，这次又摔伤了，彻底没得治了。他们两口子工分本来就不多，他这一摔，治病又花了不少钱，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彻底被掏空。
眼看过年都没啥吃的，这下他又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在外面当兵的儿子了。别人家的儿子出去当兵，票和钱每个月都寄回来，他儿子出去两三年了，杳无音讯，连封信都没有。
陈老三忍无可忍，眼看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所以又想到了这个儿子。不顾村干部的劝阻，回去找梅芸芳的娘家借了三十块钱，作为路费，准备来兰市找儿子。
“我马上就要走了，他们过来注定要扑空。我怕找不到我，他们就赖上你们了，正好你们要回首都过年，赶紧走，让他们扑个空，肉疼肉疼。”陈阳冷漠地说。
他是一点都不同情陈老三。父亲的责任没尽到一分，现在有点事就想起他这个儿子了。光想着儿子在外面当兵挣钱了，不想想儿子穷得一把年纪了连对象都不敢说。
其实陈老三之所以过来，也有他纵容的原因，是他写信让大根叔找陈支书给陈老三开证明的。他想让陈老三亲眼来看到他已经走了，免得等他走了之后，陈老三再过来，缠上福香。
岑卫东找出了重点：“他不知道我跟福香结婚的事吧？”
“不知道，闫部长、大根叔那里，我都没说。”陈阳早防着这一点。
岑卫东略一思索后说：“我明天去刺绣厂那边，透个口风，福香要去首都了，不回来了。”
陈阳想了一下，赞许地说：“你这办法不错。他找不到我，肯定会去刺绣厂找福香的。”
虽然说嫁出去的女儿不用给父母养老，但陈老三真的惨兮兮地找上门，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陈福香也不可能不管他，否则舆论都会压死她。但管吧，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陈老三他们吃一次教训，这回找儿子血亏了，他下次就不敢轻易再进城找人了。
两人在饭桌上商量好了这事，第二天就分头行动了。
陈福香也忙了起来，因为陈阳要走了，还是去最艰苦的地方，想想她就心疼。她现在也做不了别的，就想在他走之前给他多准备点东西。
穿在里面的衣服、裤子，还有袜子、鞋垫这些都要多准备一些，好在这些东西，她以前给岑卫东准备了不少，还没穿的可以先给陈阳带走，两人身高差不多，可以将就穿。
除了穿的，还有吃的，上次村子里死了一头牛，她去买了两斤牛肉，本来熏好了，打算过年的时候吃的。现在他们要回首都过年，陈阳也要走了，陈福香便将牛肉做成了牛肉干，又准备了一些腊肠、腊肉一柄装好，收拾了满满一大袋子给陈阳送去，让他在路上吃，带到西南去吃。
送走陈阳后，他们也启程前往首都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岑卫东让小李买的票刚好是27号的。他们前脚一走，陈老三一家后脚就到兰市了，双方完美地在火车站错过了。
陈老三一家三口下了火车，局促不安地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就连在村子里泼辣的梅芸芳进了城也有些畏畏缩缩。
“去哪里啊？他爸？”梅芸芳问陈老三拿主意。
陈老三其实心里也没底：“找个人问问吧，我看他大根叔收到的信上的地址是兰市陆军学院，陈阳应该在那儿吧。”
提起这个，陈老三既自豪又愤怒。
自豪的是儿子竟然能去军校进修，愤怒的是，这么光宗耀祖的事，那小子竟然没写信回家吱一声，要不是陈大根说漏嘴了，他还要一直被蒙在鼓里。
三人提着行李一路打听，总算在天黑之前，找到了兰市陆军学院。看着学校巍峨的大门，还有站在门口那个笔挺的军装小伙子，三人都有些怵。
倒是陈小鹏艳羡地望着站岗小伙子那身军大衣：“肯定很暖和，爸，待会儿你让哥把他的军装匀一件给我吧。”
穿着这个出去肯定很拉风。
“诶，待会儿我跟阳阳说说。”陈老三一口答应了。
陈小鹏还不满足，又说：“爸，我也想来这里上学，以后当大官，给咱们家光宗耀祖。”
这可说到陈老三的心坎里去了。
他乐呵呵地说：“行，待会儿我就给你哥提。”
就连梅芸芳也变了脸，一副好后妈的样子，拉着陈老三一个劲儿地叮嘱：“待会儿见了阳阳，你好好说话，千万别惹他生气，他说什么，你都听着就是，诚恳地向他认错。阳阳这孩子心软，你们可是亲父子，又过去这么久了，他肯定不会再生你的气了。”
“这还用你说。”陈老三甩开了她的袖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门口，对站岗的小伙子说，“那个，同志，我们找陈阳，你能帮我叫他一声吗？”
“跟你们什么关系？有介绍信吗？哪个班的？”站岗的军人问他。
陈老三只拿得出介绍信：“是我儿子，在你们这里念书，哪个班的我就不知道了。他是两年半前来兰市参军的。”
“没有班级不好找，你们再仔细想想。”站岗的军人看了介绍信后，语气缓和了一些。
陈老三根本不知道，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还是梅芸芳反应快，过来装可怜道：“同志，你就帮帮忙，帮咱们问问吧。我们乡下来的，不懂这个，只知道儿子在这里念书，这不看快过年了吗？就想过来看看他。求你看在咱们不远千里来看孩子的份上，帮帮我们吧。”
值班的战士也是离家千里的年轻人，这话勾起了他心里的思母之情，他说：“那你们等会儿，等交接完班之后，我去帮你找人。”
“诶，谢谢同志。”陈老三一家高兴极了，站在外面的树下等着。
等了快一个小时，这小战士才交班。
他赶紧回了学校去帮陈老三他们找人。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他匆匆跑了出来。
陈老三立即上前，激动地问道：“同志，你找到我儿子了吗？”
小战士狐疑地看着他们：“陈阳已经调去了西南边境，你们不知道？”
这真的是陈阳的父母吗？哪个当爹妈的不知道儿子的去向啊，还能千里扑空？别是特务吧。
陈老三傻眼了：“你，你说什么？阳阳不在这里了，什么时候的事？不可能，他，他前一阵子不还在这里吗？”
他听说上个月陈大根还收到了陈阳的一封信呢。
“这我哪知道，反正人已经走了，不在咱们这儿了。”因为对眼前这三个人产生了怀疑，小战士对他的态度也变了一些。
可不会看眼色的陈老三还一点都没察觉。绝望的他垫起脚往里面望了望，说：“同志，你们肯定搞错了，我儿子在这里学习呢，你们让我进去找找。”
梅芸芳也说：“对，让咱们进去找找，陈阳肯定还在里面。”
要是找不到陈阳，他们借的三十块路费岂不是找不到人帮他们还了？还有回去的路费也没有，怎么办？不行，他们必须得找到陈阳。
小战士挡住了他们：“你们瞎胡闹什么呢？说没有就没有，我骗你们有什么好处？陈阳早调走了。”
“那可说不好，谁知道你是不是跟陈阳一伙儿的，故意说谎骗我们，想这么打发了我们。”梅芸芳越想越有道理。
西南边境那环境多差啊，听说还经常打仗，非常危险，陈阳又不是疯了，好好的兰市不呆，跑那破地方去。肯定是听说他们来了，不想见他们，骗他们的借口。
小战士没料到好心没好报，反而给自己惹了这么个麻烦，火气也上来了，甩开了陈老三的手：“说不知道就不知道，爱信不信由你们！”
说着，他就往里走。
陈老三和梅芸芳、陈小鹏见了，赶紧追了上去：“我们也要进去，让我们进去找陈阳。”
“吵什么吵呢？”忽地，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出来，皱眉看着他们道。
小战士委屈极了：“郑主任，这三个人说是学员陈阳的家人，过来找他。我帮他们去学校里打听过了，陈阳已经结业调到西南去了，可他们不信，非要嚷着去学校里看看。我怀疑他们是故意想找借口进咱们学校。”
最后一句话略带深意。但陈老三和梅芸芳没听出来，还作死地跑上去抓住那个
郑主任说：“你是这学校的领导吧，你帮帮忙，我们儿子肯定在里面，你让我们进去看看。”
郑主任重重拂开了他们的手，后退了两步，一挥手：“抓起来！”
什么？陈老三怀疑自己听错了，但马上冒出来的举着木仓的军人告诉他，他没听错。
陈老三慌了：“你，你们要干什么？我，我们什么都没做，你们不能这样对老百姓。”
郑主任根本不理他们：“这三个人的身份很可疑，带下去好好审问。”
听到这话，陈老三一家子吓傻了，赶紧澄清：“不是的，我们真不是，你让陈阳来见我们，他认识我们……他不在，那，那我还有个女儿，叫陈福香，在兰市刺绣厂工作，我们真的是来寻亲的。”
“你们说的情况，我们会去核查，先带下去。”郑主任铁面无私地说。
陈老三一家三口被带去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子里，双手被拷在椅子上，两个军人前来审问他们。
“籍贯，年龄，什么时候到兰市的，来兰市的目的……”
陈老三一一回答之后，哭着脸说：“同志，请相信我们，我们真的没撒谎，我真是来找我大儿子的。还有我女儿，她在兰市刺绣厂上班，不信你们可以去查。”
“已经去查了。”为首的军人记录下了他所说，又开始细细盘问，他过来找陈阳的目的等等。
陈老三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不远千里来问儿子要钱的，只好美化自己，说自己想儿子了，来看看儿子。
他话里话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深深思念儿子的好父亲。
但这样好的父亲会不知道儿子已经调走了？陈阳调走是常规调动，又不涉及机密，没必要瞒着家里人。
陈老三这话处处漏洞。
眼看审问人员不为所动，冷冰冰地看着他们，陈老三的心不断地下沉，只能寄希望于女儿了。
他眼巴巴地问：“同志，找到我女儿了吗？”
说话间，门推开了，去刺绣厂调查的同志回来了，带回来了一个消息：“陈福香同志去首都了。”
陈老三听到这话差点气晕：“她，她怎么会去首都呢？”
哪个父亲连儿女结婚了都不知道，还问出这样荒谬的问题啊？调查的同志抬起头，深深
地看着他：“这就要问你了。”
陈老三一问三不知啊，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啊，那孩子没跟我说啊。”
“陈福香调去首都了。”调查的同志忽地开了口。
陈老三听后还真的信了：“这孩子，调去首都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呢，真是太不像话了。同志，请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是陈福香的父亲，不信，你们让她跟我通通电话。”
谁料听完这话，调查的同志目光一撇，直接向审问的同志说：“除了知道陈福香同志曾在刺绣厂上班外，他对陈福香同志的近况一无所知。这三个人的身份相当可疑，一定要严厉审问，挖出他们背后的真正目的。”
听到这话，陈老三直接摔在了地上，哭诉：“冤枉啊，同志，我们真不是，我就是陈福香和陈阳的父亲，来看他们的。”
可惜因为他连陈福香早就换工作，嫁的婆家在首都都不清楚，已经让审问的同志先入为主，认定了他身份的可疑，又怎么会听他这毫无说服力的申辩呢！
“分开审问吧。”最终审问的同志做了决定，将他们一家三口分开，同时审问，势要撬开他们的嘴。

第83章
陈老三以为， 摔瘸腿是他这辈子最倒霉的事了，但没想到还有更糟糕的。这个年，他们一家三口是被关押在漆黑狭小的房子里度过，每天面临的都是各种审问调查， 没完没了， 折腾得陈老三都差点想认罪算了。
经过连续四天的分开审问调查， 审问人员确定这三人就是普通的农民， 又打了电话去前进公社，证实了三人的身份， 这才放人。
大年初一，天寒地冻， 人人都沉浸在新年的喜悦中， 穿上新衣服，拜年走亲访友。可陈老三一家就有点可怜了，他们面如菜色， 手揣进袖子里，站在雪白的街头， 不知道该去哪儿。
陈阳已经不在兰市了，他们想找人也没法找。
“他爸， 咱们去哪儿？”
陈老三呵出一口白气：“要不，咱们回去吧？”
“回去？你有钱吗？买火车票不要钱啊？”梅芸芳没好气地问道。他们这次出门，可是向她娘家借了三十块，保证过从兰市回去就还的，找不到陈阳谁还这笔钱？
当初她娘家也是看在陈阳有出息了的份上才肯借的，知道他们连陈阳的面都没见着，肯定会催着还钱。可他们上哪儿去拿钱？
这都还不是最重要的，最要紧的是， 他们连回乡的路费都没有。
琢磨了一下，陈老三说：“要不咱们去找找福香？”
现在她也只能去找这个女儿了。
梅芸芳白了他一眼：“没听说她去首都了吗？”
“那怎么办？”陈老三不知所措，“她去首都干嘛？这个丫头，去哪儿也不跟我这个当爹的打声招呼，太不像话了。”
你儿子调走还不通知你一声呢！梅芸芳在心里不耐烦地吐槽了一句，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兄妹俩对陈老三一点感情都没有，连面子都不做。以后也别指望能从这兄妹俩身上捞到什么好处了。
陈小鹏搓了搓手，不耐烦地说：“你们不冷吗？先找个地方住下，再去吃点东西啊，我都饿死了，过年连块肉都没吃成。”
“对啊，天寒地冻的，这兰市比咱们老家冷多了，先找个地方歇脚吧。”梅芸芳跺了跺脚说。
他们不知道兰市会这么冷，穿的还是家里的薄棉袄，不巧赶上了暴
风雪，就身上这衣服哪抵御得了这严寒。
陈老三也有点受不了，他将两只手放到嘴边呵了一口气说：“那去哪儿呢？”
这年月只能去招待所了，他们在街道上走了半小时，总算看到了一家招待所，连忙拿着介绍信过去。
有介绍信倒是能住招待所，但价钱不便宜，一个房间一天就要两块钱，只提供热水，没有其他的。
听到这个价格，陈老三心疼死了。
服务员见三人身上脏兮兮的，又迟迟不说话，不耐烦地说：“住不住？不住出去！”
“住，住。”陈老三扣扣索索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的毛票，不舍极了。
两块钱，都可以吃两斤多肉了。
拿了钥匙，打开房门进去，三人泄气地坐在床上、椅子上，都不想说话。从榆树村出发时的雄心壮志全没了，他们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过了许久，还是陈小鹏最先憋不住了，按住肚子发脾气：“好饿，我想吃饭，我要吃饭，你们说了带我来兰市吃好吃的！”
结果好吃的没吃成，还被关了四天。
陈老三和梅芸芳也饿，只是住个招待所都这么贵了，吃饭肯定更贵，可又不能不吃。
梅芸芳心疼儿子，加上自己又饿了，便对陈老三说：“走吧，咱们出去找找，有没有吃的。”
三人出了招待所，斜对面就有一家国营饭店，不过他们进去后却傻眼了，国营饭店只收本地粮票或是全国粮票，他们的外地粮票在这里成了废纸一张，连个馒头都买不了。
一家三口悻悻然地出了门，站在饭店门口，发现被抓起来审问都不是最糟糕的事，因为那时候至少有饭吃，有房子遮阳挡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挨饿受冻。
“我要吃饭，我不要饿肚子！”从小没吃过苦头的陈小鹏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肚子哭了起来，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梅芸芳赶紧把他拉了起来：“哎呀，你这孩子真不懂事，又不是我们不给你吃，这不是没有吗？你这么大的人了，再哭鼻子，多丢人，再忍忍，我跟你爸想想办法。”
说是想办法，但人生地不熟的，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咱们去刺绣厂找找，看那傻子有没有什么相好的朋友吧。”事到如今，梅芸芳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将希望寄托到陈福香身上了。
陈老三觉得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不管咋说，哪怕陈福香调走了，但也在刺绣厂里干过，认识一些人，说不定能找到帮他们的人。
因为春节不放假，刺绣厂里还有人在上班，陈老三这才没白跑一趟。
接到门卫大爷的通知，马主任出来接待了他们：“你们找陈福香啊？她一年多以前就没在咱们厂子里干了。”
“啊？”陈老三懵了。那傻丫头走了这么久都不告诉他们，也太不像话了。
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唇，陈老三讪讪地问：“那，福香怎么会去首都，你知道吗？对了，她在这边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朋友？”
马主任扯了个笑容：“以前倒是有个关系还行的姑娘，不过也跟她一块儿走了。”
“那，那个马主任，你看，我们这千里迢迢来看福香扑了个空，能不能麻烦你们看在福香的面子上，借我们点路费？”陈老三厚着脸皮说。
他也是没办法了，没钱就没法回家，在这里连饭都吃不成，等着饿死啊。
马主任早看穿了他的目的，对他的说法将信将疑，一个父亲连女儿工作都换了一年多，结婚生子，都不知道，里面还不知有多少龌龊呢。
“这个恐怕不行，咱们厂子里都是有规章制度的，每一笔钱的进出都要会计核算签字。”马主任笑眯眯地拒绝了。
陈老三面如土色，想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完全找不到人求助，把马主任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苦苦哀求道：“那马主任，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们？回头让福香那丫头还给你。”
马主任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家里孩子多，开销大，没攒下钱。”
她傻了才借这个钱啊，听说陈福香要去首都了，她哥也调走了，这笔钱以后谁还？岂不是打水漂了？
马主任不肯借钱，简直让陈老三绝望了。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梅芸芳心里也慌急了，没路费，回不了家，让他们在这里活活饿死、冻死啊？
“马主任，你行行好，帮帮忙吧，我们太想孩子了，千里迢迢来找孩子哪晓得扑了个空。你就帮咱们这一次吧。”梅芸芳拉下脸，苦苦哀求道。
马主任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想了一下说：“你们有认识的人吗？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们吧。”
“我们哪有……”陈老三苦笑，下意识地想说没有认识的人，旁边的梅芸芳立即扯了一下他的衣服。
陈老三闭上了嘴。
梅芸芳说：“那个，马主任，能让我们打个电话回公社吗？”
事到如今，找不到那对白眼狼兄妹，只能打回去找村里面了。
马主任爽快地答应了：“你们跟我来，不过长话短说啊，电话费很贵。”
“诶。”陈老三连忙点头，又报出了前进公社的电话，马主任帮忙拨通后，将电话交给了他。
“喂，徐主任啊，我是陈富贵，榆树村四队的陈老三啊，对，那个，我们不是来兰市找我家陈阳和福香吗？谁知这两个孩子都调走了，对，没找到人，我们没路费回家，徐主任，你帮帮忙，诶，只要能让我们回去，怎样都行！”
陈老三只差跪下来求爹爹告奶奶到了。
到底是本村居民，也不可能说真的不管他。
最后前进公社还是答应了给陈老三出路费，让他把电话交给马主任。
趁着马主任打电话的时候，梅芸芳立即把满头大汗的陈老三拉到一边，低声问他：“老三，怎么说？公社答应帮忙了吗？”
“答应了。”陈老三擦了擦汗，点头。
梅芸芳松了口气，但谁料陈老三下一句话直接让她差点爆了：“他们寄三十块给刺绣厂，让刺绣厂这边给咱们三十块钱做路费。不过这笔钱得从咱们明年的工分中扣除。”
“什么？从工分里扣？咱们自己家都吃不饱，还要扣钱，你想饿死咱们啊？”梅芸芳不满地拧着他的耳朵。
陈老三苦逼地瞥了她一眼：“不然怎么办？不回去吗？要是不找他们，那咱们现在还能找谁？”
这可问住了梅芸芳。她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那你也别答应得那么爽快啊。”
陈老三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想？徐主任说了，要是咱们不乐意，他就挂电话了，这个钱是公社借给咱们的，咱们要是嫌多，可以少借一点。要真挂了，你说咱们怎么办？”
这下轮到梅芸芳说不出话了。
那边马主任打了电话，就去找会计开了条子，拿了三十块出来，递给陈老三，并让他打了个收条，然后就放他们走了。
三人饥肠辘辘地出了刺绣厂，赶紧去火车站买票。
路上，梅芸芳还一个劲儿地抱怨：“早知道就不花两块钱开房的，咱们今晚就回去，还能省两块钱。”
这愿望注定要落空了，过年探亲回乡的人多，火车票很难买，当天的肯定没有，只买到了次日的站票。
站票就站票，能早点回家就行，三人买了票回了招待所。
没有吃的，只能灌热水垫肚子，可光喝水哪挡饿啊，还弄得大晚上的跑了无数次厕所。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三人实在饿得难受，退了房，带着行李一边走去火车站，一边想看看能不能弄点吃的。
可这年月粮食多珍贵，他们没钱没票，上哪儿找吃的去？只能一路挨饿，踩着满地的雪去火车站，到了火车站时，布鞋都进冰水了，冻得脚丫子冷冰冰的，难受极了。
陈小鹏再也憋不住，抱着头蹲在火车站里哇哇哇大哭起来：“我要吃饭，我要饿死了，我再也不想来这个破地方了……”
听起来是很可怜，让一些大妈嫂子小姑娘生出了怜悯之心，可扭头一看，是个大小伙子，长得比自己还结实呢，有什么好可怜的？
大家赶紧收回了目光，也不搭理陈小鹏。
只有梅芸芳有些不忍，但不忍心又怎么样，没票就只能饿肚子。她抓住陈小鹏的胳膊劝他：“小鹏别哭了，等回去，妈给你做好吃的。”
“不要，我现在就要吃，我现在就饿了！”陈小鹏从小霸道惯了，这时候也不讲理。
陈老三听得火冒三丈，一巴掌拍到他背上：“吃吃吃，就只知道吃，老子要拿得出来啊。你别想着吃了，回去就给我下地干活挣工分。”
陈小鹏没料到自己来兰市一趟，好处没捞着，还要回去干活，当即不干了，撒泼耍赖：“不要，我不要干，妈，我不要下地挣工分。”
梅芸芳心疼儿子，抓住他的胳膊：“好，小鹏你别哭了，妈……”
“好什么好？”陈老三一口打断了她的安慰，“慈母多败儿，今年他都16岁了，陈阳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不但能拿满工分，还经常出去修水库，挖水渠，铺路挣钱。他呢？高中没考上，也不下地，要老子养他一辈子啊？”
梅芸芳可不乐意他抬举陈阳，批判自己儿子，没好气地说：“陈阳那么好，那么能干，你这个当老子的沾了什么光？连他换地方了都不知道，他再有出息，有什么用？以后你还不是要靠咱们家小鹏。”
陈老三被她这话弄得很没面子，不爽地说：“随便你，你要惯着你这儿子，那你娘家的三十也别想还了，我们明年后年全家都等着饿肚子吧。”
陈老三如今瘸了一条腿，工分本就比去年挣得少，而且还要还公社这三十块钱，他们家可不就得饿肚子。
要想不饿肚子，陈小鹏就得下地，这就是他们家如今的状况。
陈小鹏见梅芸芳不吭声，抓住她的手说：“妈，我不想下地，我不想晒成木炭，我想去当兵啊，你找陈阳，让他带我进部队好不好？等我进部队，当了大官，我带你们进城享福。”
梅芸芳当然想。这次之所以特意带陈小鹏来找陈阳，她就是奔着这件事来的。
陈小鹏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只能回家务农。她舍不得儿子吃苦，所以想着过来找陈阳，打打感情牌，让他看在陈小鹏是他唯一的兄弟的份上，拉陈小鹏一把，谁料到，陈阳竟然跑了。
人都找不到，怎么让人帮忙？
“这个以后再说吧，小鹏，你年纪还小，回家帮忙干点活，挣了工分，咱们家才有吃的，不然我们都要饿肚子。”梅芸芳耐着性子劝说。
陈小鹏气得哇哇哇地大哭了起来：“我不要，妈，你一点都不疼我了，我不要啊……”
梅芸芳被他哭得头晕，干脆也不劝了。
陈老三以前不觉得，现在看这个儿子长得比他都高了，还动不动就哭，恼火得很：“不上工那就别吃饭了，你等着饿肚子吧！”
陈小鹏第一次发现，撒泼打滚在他们家也没用，哭闹了一阵，火车到了，人群拥挤，生怕挤不上去，他也顾不得哭了，赶紧跟着父母挤上了火车！
因为没有票，在火车上也买不到吃的，陈小鹏饿了一路，回到家，已经整整四五天没吃
东西了，他饿得差点晕倒，赌咒发誓地表示，再也不去兰市了。
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又被折腾了一番，看起来像老了好几岁的陈老三也打消了再去找儿子的念头。这样的事再来一回，他可受不了，就当没生那个不孝子和不孝女吧。
——
岑卫东放下了电话，转身回房。
陈福香刚好给孩子换好裤子，扭头问他：“明天就要回去了，给谁打电话呢？打了这么久。”
岑卫东接过她手里的孩子，往上举了举，逗得孩子哈哈大笑。一边哄儿子，岑卫东一边说：“打回了前进公社。”
陈福香一听就这个就知道是为什么了。她顿了一下问道：“他们回去了？”
“回去了，三个人饿了四五天，回到村子里就跟难民一样，还欠了六十块钱的外债，这下是再也不敢出来找你们兄妹俩了。”岑卫东有些快意地说。
他们当初都那么对福香了，如今还好意思拖家带口来找福香兄妹，脸可真够大的。这次就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教训。若不是明天就要回兰市了，他肯定还要想办法让陈老三他们多在兰市流浪一段时间，多吃点苦头，最后被当作盲流遣送回去。
陈福香也觉得痛快：“不来最好，就算再找来，我也不会给他们一分钱的。”
岑卫东摸了一下她的头：“放心吧，他们以后肯定不会再来找你们兄妹了。找你们一趟代价太大了，钱没赚着，还欠了一屁股的债，他们回去就下地干活挣工分还债呢，听说连陈小鹏也被陈老三押到地里干活了。”
六十块，省吃俭用两年他们都还不清。
听到这话，陈福香觉得解气极了：“陈小鹏都16岁了，早该下地干活了，我哥哥12岁就下地。不提这几个讨人厌的家伙，你看着孩子，我收拾一下，明天就回去了。”
“嗯。”岑卫东点头，把孩子抱了下去。
一楼，岑母看到他下来，赶紧抹掉眼泪。
岑卫东有这一瞬愧疚极了，迟疑了片刻，他默默坐到岑母身边，将孩子递给了她。
岑母接过孙子，放在膝盖上，抓住他的小手逗他玩，一边叮嘱岑卫东：“福香要上班，又要照顾孩子，你不出任务的时候，家里的活多干点，别当甩手掌柜。”
“我知道啦，妈，等你退休了，我就调回来，以后你帮我们看孩子。”岑卫东揽了揽她的肩说。
岑母听了，兴奋地说：“行，那你们这两年别急着生孩子，等回来再生，下一胎我帮你们带，你们就要轻松点了。”
岑卫东笑着应好：“我会注意的，下个孩子一定让你照顾。”
别人家的父母都催着生，就他妈还生怕他们又生孩子了。
陪母亲聊了一会儿，岑卫东就抱着孩子上楼睡觉了，次日吃过早饭，小两口带着孩子返回了兰市。
因为陈老三没有去部队的缘故，左邻右舍竟不知道她老家的人来过。所以陈老三来这一趟，连点风浪都没掀起，所有的麻烦都这样消弭于无形了。
开年大吉，今年又是努力奋进的一年，进入七十年代后，每年的形式都比上一年好许多。
服装厂也在大伙儿的齐心协力下越办越大，几年过去了，厂子已经变成了一个近千人的大厂子。除了军嫂，还对外招工，当然，同等条件下军属优先。
随着厂子的扩大，于青青的事业也跨上了一个台阶，出去别人都要叫一声于经理。
不过跟她出色事业成反比的是她的婚姻问题，都快三十岁了，妥妥的老姑娘了，于青青还没结婚，而且连对象都没有。厂子里的领导和同事们都挺操心她的终身大事，给她介绍过不少对象，但都被她给拒绝了，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没时间，厂子里的事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搞对象。
不过随着厂子的扩建，许多新的问题也冒了出来。从外面招进来的员工与军属们的矛盾，老员工跟新员工之间的矛盾以及外面跟兰市服装厂的矛盾。
市场只有那么大，服装厂的扩张不可避免地触及到了兰市服装厂的利益。刚开始兰市服装厂没将这样一个野路子的小厂子看在眼里，但几年过去了，对方越做越大，名气也越来越响，都快压过自己了。兰市服装厂急了，也逐渐改变了一些冗沉繁琐的手续，服务态度比以前好多了。
在这种复杂的内外部坏境下，陈福香还好，因为她工资虽然高，但是到底没独掌极其重要的权力部门，加之她背后还有岑卫东，也没人为难她。
但于青青的日子就不是那么好过了，毕竟厂子里当大干部的，就她一个不少军属。
这天，下了班，她跟着陈福香回了家，气得差点拍桌子：“欺人太甚，我真不想干了。”
陈福香将孩子叫进屋写作业，劝她：“别意气用事，你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我不放弃怎么办？你看看会计今天做的事，明摆着卡我嘛。他们迟迟不结纺织厂的账，我下次去纺织厂进货签字，人家还认吗？这样的事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怎么跟纺织厂交代？”说起这个，于青青就恼火。
她清楚，因为厂子性质的特殊性，而她又偏偏不是军属却占据着厂子里最重要的采购和销售两个位置，所以那些人看她不顺眼呢。人嘛，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斗争，随着厂子的做大，这种斗争越发明显了。
干了这么些年，刚开始于青青还雄心壮志，但现在也累了，忽然觉得没意思。你在前面拼命地努力，自己人却在后面拖后腿，这种感觉不爽极了。
陈福香安抚她：“你别着急，明天我陪你去找会计出纳。”
于青青摆了摆手：“算了，他们爱拖就拖吧，纺织厂拿不到钱，下次不卖布给他们，或者也拖几天，遭殃的是他们，种什么因结什么果，福香，你不要每次都跟着我去看那些人的脸色了。”
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于青青也有些心灰意冷。她为这个厂子付出了七八年的青春，结果呢，最后却是这样！
陈福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青青，你别说丧气话，咱们再想想办法，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放弃太可惜了。”
重要的是，她离开了这里，再去别的厂子，会有人要她吗？即便有人要，能给她现在的位置和工资待遇吗？
于青青撑着额头：“福香，你别劝了，我想清楚了，我不干了。从兰市服装厂，再到这部队服装厂，破事一大堆，不是自己的厂子，终究做不了主，我想出来自己干。”
“自己干？”陈福香诧异地望着她，“你可想清楚了？”
于青青说：“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最近这一年，形式一直在好转，我大不了也学他们出去开个裁缝店，收点手工费，我还可以给他们的衣服
上添点刺绣什么的，价格定贵一点，也不会比在这厂子里差多少，还自在得多。”
这也不失为一条路子，陈福香没有那种铁饭碗的观念，不过于青青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就这么放弃了。她叹了口气：“你认真的？”
于青青点头：“当然，你也别担心我了。这些年我一个人，吃住都在厂子里，穿的衣服也是厂子里发，没花什么钱，存下来的工资都攒起来了。就是没工作，一年半载的也饿不死。”
这倒是，于青青作为建厂元老，又管着销售和采购两个重要的部门，工资不低，一个月一百多，这些年下来，她手里攒了一笔不少的钱。别说一年半载，就是三两年，她也饿不死。
陈福香不再劝了：“你想清楚就行。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记得找我。”
于青青笑眯眯地说：“当然，这还能少得了你啊。”
其实她想拉陈福香跟她一起干的，可陈福香在厂子又没她这些不痛快，又何必跟着她出去冒风险呢。
于青青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当初一无所有的时候，她都敢辞了刺绣厂的铁饭碗来这边，现在有资本了，自然更是如此。
她回去后也不声不响的，不找会计出纳，也不催款，就这么磨着，直到月底，她忽地递了辞呈。
这个消息简直惊呆了一群人的下巴。她可是掌握着厂子里的销售和进货，说不干就不干了，这女人真的太出乎人的意料了。
就是想把她拉下来，等着上位的人都懵逼了，完全不懂于青青这是什么操作。
徐嫂子几个跟于青青交好的嫂子听说这个消息后，更是赶紧劝她：“青青，你别犯糊涂，有多少人盯着你这个位子呢。你这一让位，岂不是称了他们的心，如了他们的意。”
“就是，咱们厂子做到现在，你功不可没，没道理让他们来摘了桃子。你不让，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他们顶多就是在背后酸两句，使点小绊子，还能怎么样！”
于青青感激地说：“谢谢嫂子们的好意，你们说的我都明白。我只是觉得这么做没意思。”
而且内耗严重，关系户也越来越多的厂子，最后能有多少前途？于青青实在不看好，而且随着最近集市上的东西的变多，她敏锐地察觉到，时代在变化。
徐嫂子叹了口气：“要是不做了，你打算去哪儿？”
于青青现在住的房子是厂子里分的，一旦辞职，这房子她也不能住了。
于青青显然早就想好了：“我在城里买了个一间房子，打算开个裁缝铺子，帮人做衣服，缝缝补补，收个手工钱。前面接待客人，后面自己住。
她这些都想到了，显然是心意已决。徐嫂子也不好再劝，只是想着这么多年，大家一起从最艰苦的时刻走过来，如今却搞成这样，不免有些唏嘘。
“也罢，天下没不散的宴席，你先走吧，说不定我们也呆不了多久了。“徐嫂子叹气道。
于青青诧异地望着她：“嫂子，你可别学我，你在厂子里干得好好的，别犯糊涂。“
“你也知道这是犯糊涂啊。”徐嫂子嗔了她一眼，叹气道，“是老徐他的工作可能会变动，他这一调走，我不也得跟着他走。”
这样就没办法了，徐嫂子是军属，自然跟着徐政委一块儿走。
于青青点头：“徐政委是要高升了吧，那是好事。不管穷一点还是富一点，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最要紧。”
徐嫂子颔首：“可不是，卫东也在这儿呆蛮久了，他早该升迁了，以前因为他年纪轻，所以压着他。这么几年过去了，怕他也要动了。”
于青青有点错愕，但遂即一笑：“这是好事啊，大家都过得好最好不过。”
“可不是。”徐嫂子也笑了，因为对未来还抱有憧憬，这笑也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于青青雷厉风行，说辞职就辞职，厂子里的领导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地挽留了几句，都被她坚定的拒绝了。
辞了职，于青青休息了两天，收拾好东西就准备离开部队，回到她在城里买的房子。
在走之前，她去找陈福香道别。
一看到她，陈福香眼睛就亮了，赶紧把她拉进了门：“青青，我正好有事要找你呢！”
于青青笑着说：“什么事，让你这么激动。”
陈福香扫了四周一眼，见没人，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听说准备恢复高考了！”
“什么？”于青青的心跳骤然加速，一把抓住了陈福香的胳膊，“你从哪儿来的这个消息，准确吗？”
陈福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解释：“是卫东刚才接到了他妈妈从首都打来的电话。电话里有的事不好讲太清楚，她跟卫东说，要是我想上大学，就好好看书，抓近时间复习。”
首都来的消息，肯定错不了。
于青青激动极了，没有上大学是她人生中最大的遗憾之一，她抿了抿唇说：“福香，你想试试吗？”
陈福香抿了抿唇说：“卫东哥让我试试，我准备辞职，专心复习。”
于青青没想到她竟然有这个魄力，有点吃惊，但转念又一想，福香家不缺她这份工资。岑卫东工资高，她公婆也有工资，疼爱孙子，每次都会给他们寄不少物资过来，他们这些年攒下的钱只会比自己更多。
“也好，咱们都这么多年没摸书本了，现在得抓紧时间。”于青青赞许地说。
陈福香抿唇笑了笑说：“其实没这个事，我也要离职的。因为卫东哥家里的意思是让他在年前调回首都。他爸妈年纪都大了，也挺想念我们的。”
“也好，回去一家人也有个照应。”于青青含笑说道。她虽然不舍这个好友，但人往高处走，她应该替福香高兴才是。
陈福香点头，又问：“那你的铺子还开吗？”
于青青大笑着说：“当然暂时不开了，我先全心全力准备高考，等考完试再说吧，要是考上了，我就能去上大学了，也没功夫开了。要是没考上，那再开也不迟。”
陈福香颔首：“有道理，那咱们一起学习吧。”
“成，我现在就进城去书店里找找，有没有书。”于青青说干就干，风风火火地骑着自行车进城去了。

第84章
部队服装厂的人觉得陈福香简直是疯了， 于青青在厂子里干得不顺，非要离职就算了，她怎么也跟着凑热闹，好好的工作说不干就不干了。
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徐嫂子了， 她真心实意地劝陈福香：“福香， 这卫东的调令还没下来， 你这么早辞职干什么？孩子又上学了， 你在家多无聊啊。”而且调令这种事，没有落到实处， 谁知道中途会不会发生变化。
陈福香笑了笑：“本来就要辞的，早一点晚一点都一样。”
“这哪能一样。你别是为青青不平才做如此糊涂的事啊！”徐嫂子嗔怪地看着她， “你们这些小姑娘啊， 都不听劝，就说青青吧，让她找个部队里的嫁了， 不就什么事都没了。那些人不就是仗着她没有男人，好欺负吗？”
“没有， 不是的，嫂子， 我跟青青都不是因为这个。你放心吧，我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陈福香澄清道。
话是这样说，但徐嫂子也知道厂子里人越来越多，心思也就越来越多，大家都不痛快，陈福香提前辞职多半也与这有关。她长叹了口气：“哎，真怀念咱们厂子刚成立的时候。”
那时候虽然穷了一点，苦了一点， 工资也不高，但大家齐心协力建设厂子，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想着如何让厂子活下去，哪有今天这些破事。
陈福香如今也成熟了许多，安慰徐嫂子：“想开点，要还是刚建厂子那会儿，那点工资咱们吃饭都困难。”
“也是，不管怎么说，日子总是越来越好了。”徐嫂子想到这里也笑了，她现在一个月也有一百多块，只比老徐少几十块钱，也正是有了这份收入，他们家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都买了电视机，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说起电视机，徐嫂子问陈福香：“你家咋不买电视呢？”
陈福香笑着说：“岑榆不喜欢看电视，我跟卫东又忙，就索性没买。”
“不买也好，买了我们家那两个小子成天都只知道看电视，放学回家就是开电视，作业也不做。”提起两个儿子，徐嫂子就头痛。
陈福香想起大虎今年正好高二，有心提点徐嫂子：“那个，嫂子，我听说前不久教育部
在首都召开了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大虎要是喜欢念书，就好好念吧，抓紧时间。”
徐嫂子文化水平低，只来部队后上过扫盲班，勉强认识几个字，对这信息并不敏感，她望着陈福香：“你这意思是？”
正式的消息毕竟还没出来，陈福香也不好把话说得太直白，便说：“你回去问问徐政委吧，我也是听说的，具体的也不清楚。”
事关孩子，每个母亲都很重视。徐嫂子回去后就把这话说给了徐政委听：“老徐，你说福香这是啥意思？”
徐政委干了一辈子的思想政治工作，比徐嫂子敏感得多。他马上意识到可能要有新的变化了，其实从去年开始，就出现过很多变化，恢复高考其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百废待兴的国家需要人才。而考试是目前最公平公正的选拔人才的方式。
“这段时间把电视关了，别天天放电视了，让大虎回家好好学习，认真念书。”徐政委立马做了决定，“这段时间咱们家的伙食开好一点，给大虎补补脑子。”
徐嫂子一听他这么郑重，也意识到事情很重要，马上答应了，又问：“这个事要叮嘱大虎不要说出去吗？”
她是怕给陈福香带来麻烦。
徐政委想了一下说：“你先别跟大虎透露风声，我回头打听打听具体是什么情况。”
“诶。”徐嫂子忙应下。
——
这厢，岑卫东为了让陈福香好好复习，下班就回家做饭。
吃过饭后，他问陈福香：“有不会的吗？可以问我。”
“上次妈妈问你，你也不懂啊。”岑榆在一旁吐槽。
岑卫东摸了摸鼻子：“你个小兔崽子，这么喜欢拆台，那你来给你妈妈讲题啊？还有，不会怎么啦？我跟你妈共同学习，共同进步。”
七岁的岑榆长得眉清目秀，皮肤非常白，很细腻，用岑卫东的话说就是没男子气概。但岑榆很开心，他觉得自己跟妈妈长得很像，母子俩的肤色都一个样，他爸这么说，肯定是羡慕嫉妒他。
“你都忘光光了，还共同进步呢，你就别耽误我妈学习了。”岑榆撇嘴，疯狂吐槽。
岑卫东气结：“小子，想不想比比？”
幼稚，那么大个人了，还欺负他一个小孩子。岑榆才不跟他比呢，别人家的爸爸都会让儿子，但他爸从不会，而且嘴里还特别义正言辞，说是战场无父子，没人情，只有敌人。歪理，岑榆不服气，又说不过他厚脸皮的老父亲，干脆站了起来：“栗子，走，咱们出去玩。”
小时候岑榆可以说有一半的时间是栗子带大的。从他一岁多，能走路，不愿安分地呆在木床里开始，父母去上班后，就是栗子在家里陪他玩，照顾他，一直持续到他四五岁上幼儿园。现在都上小学了，别的小朋友要么是自己回家，要么是家里的大人来接，而来接他的是一只猴子，一人一猴形影不离，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栗子这几年跟小主人的时间最多，一听到小主人召唤，立即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跟着出去了。
岑卫东郁闷：“这小子，才几岁就要翻天了。哎，还是小姑娘可爱，皮小子实在太烦了。”
隔壁周营长回家，他们家的小姑娘就穿着花裙子开开心心地迎上来，摇着两只胖嘟嘟像藕一样的胳膊，甜腻腻地喊道，“爸爸，抱抱”。
岑卫东特别羡慕，他掰过陈福香的脸，啪叽亲了一口：“岑榆长大了，咱们什么时候生个女儿？”
陈福香打开他的手：“你别打扰我看书。”
岑卫东悻悻然地站了起来，自从知道能高考后，他媳妇儿就跟入了魔一样，除了中午给他和儿子做饭，平时都不搭理他们了。
哎，算了，她想念就念吧。
岑卫东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出去了，将空间留给了陈福香。
岑榆在外面跟小伙伴儿们玩皮球，才玩几分钟，就听到小虎哥说：“岑榆，你爸来了。”
“他才不会呢，他在家里黏我妈。”岑榆撇嘴，不相信小虎的话，结果话音刚落，脑袋上就挨了一栗子。
他回头，看到他爸笑眯眯地站在身后：“臭小子，说我啥坏话呢？”
岑榆赶紧捂住头：“没有。”
小虎几个马上冲了上来，拉着岑卫东说：“岑叔叔，我们一起玩球。”
岑卫东很爽快地答应了：“好啊。”
“那你跟岑榆一队，我们三个人一队。”小虎赶紧分组，岑叔叔是大人，就该配个最小的，人数也应该少一点。
岑卫东点头：“没问题！”
两队比了起来，比的是看谁投中的次数最多，一人一次，轮着来。小虎很奸猾，他们人多，每一轮有三次机会，而岑卫东父子只有两次，岑榆还是个矮矮的小豆丁，就是岑卫东再厉害，一轮也只能投中一次，只要他们三个人能投中两次就问道赢啦。
岑卫东看破不说破，反正是陪小孩玩，没必要太计较。
五个人在操场上玩得火热，后来又陆续有吃过饭的小孩过来凑热闹，人越来越多，岑卫东干脆退了下来，将位置让给了孩子们。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看不清楚了，孩子们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场。
岑榆小脸红扑扑，满头大汗，嘴里喘着粗气，两只像极了陈福香的眼睛格外的明亮，他兴奋地跑到岑卫东面前，举起两只手：“爸爸，我一共投中了18次，比上个星期多了2次。”
岑卫东蹲下身，抬起宽厚的手掌碰了一下他的小手：“不错，有进步。”
岑榆咧嘴一笑，露出漏风的门牙。笑完，他似乎才想到自己掉了牙齿还没长起来，赶紧捂住嘴，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转移话题：“哎呀，好困。”
小小年纪，包袱不轻。岑卫东没戳穿他，蹲下身，背对着他。
岑榆没反应过来：“干嘛？”
“上来，不是喊困吗？”岑卫东冲他点了点下巴。
有人背，不用走路，谁不乐意，岑榆马上跳到了岑卫东的背上，抓住他的脖子，嘿嘿直乐。
岑卫东也不管这个傻儿子了，托着他的小屁股赶紧回家。秋天来了，早晚温差大，而且还经常刮秋风，别把这小子吹感冒了。
操场离家并不远，不过五分钟的时间就到了，但背上的小子却没有动静。
“岑榆，小子？”岑卫东叫了两声，没人应。
倒是出来上厕所的陈福香听到声音，凑过来一看：“睡着了，玩什么去了，出了这么多汗。”
“皮球。”岑卫东把他背回了房，放在床上。
陈福香打来了一盆温水：“他睡着就别叫醒他了，给他擦擦脸，洗洗脚，让他继续睡吧，明早起来再洗澡。”
岑卫东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我来，你去复习吧，要是累了就洗澡睡觉，别熬夜。”
陈福香由他去，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嗯。”
日子就这样平淡幸福地滑过，转眼间，金秋十月来临，树叶由绿变黄，秋风萧瑟，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到了10月21日这天，广播里忽然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恢复高考，接下来，报纸上也刊登了这则消息。
这个消息宛如一颗陨石砸在湖里，惊起千层浪。所有的人都奔走相告，兴奋地传递着这个消息，新华书店里但凡跟教辅、高中扯得到边的书，一夜之间全售光了，甚至还有不甘心的人在书店外彻夜守候，排起长龙，就为了买一纸资料。
陈福香和于青青准备得早，两人买了一些书，而且岑母在北京听说陈福香有意参加高考后，也寄了一些最新的资料回来。她倒是不缺书，但她的知识面相比较那些正儿八经从小学念到高中的还是要差一些。
毕竟夜校都是利用业余时间学习，时间短，对学习的要求也没正规的中学高，而陈福香满打满算就只在学校里呆过半年，她的文凭都是靠夜校得来的，基础知识不牢固。尤其是政治、英语这些以前没怎么接触过的科目，跟不少学生差距挺大的。
岑卫东想了个补救办法，就是让她多看报纸。他将近一年的人民日报全找了出来，给她看这一年的时政变化，上面的各项方针政策，这样有助于她理解学习政治。
光这还不够，第一届高考，可是积累了过去整整十年的中学生，如此多的人千军万马挤独木桥，要想从中脱颖而出，谈何容易。
不光陈福香心里没底，于青青心里也很忐忑。
她来找到陈福香，邀请她一起去高中旁听。
陈福香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们毕竟没有高考的经验，去了学校，有老师系统的指导，同学们的相互交流，肯定比他们在家这样独自学习的强。毕竟学习这个事也不是闭门造车就行的。
两人也没舍近求远，就去了离部队最近的高中，家属院里的孩子上高中也在这儿，里面还有些孩子是附近村子、镇子的。
除了她们，还有些附近公社的知青也一块儿过来学习，这个学习氛围确实比在家里单独学习好多了。
家属院没什么秘密，大家听说陈福香和于青青都去学校跟着一群十几岁的孩子一块儿学习后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辞职。
不过为了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成的高考，就放弃手里一个月一百多工资的工作，也未免太傻了。但也有少部分人觉得她们目光长远，这个选择没错。
众说纷纭，但都影响不了所有期待高考的学子。
除了复习，他们还要时时刻刻关注具体的高考时间。第一届高考，时间在一个月后，也就是11月21日后，具体的时间由各个省自己决定，题目也由每个省自己出，所以哪怕已经通知了高考，但具体的时间也还没定下来。
直到11月初，这天他们在复习的时候，一个知青忽然兴奋地拿着报纸冲了进来，大声喊道：“定下来了，定下来了，定在了12月2号。”
也就是说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所有的人既兴奋，又紧张，恨不得一天能有48个小时。
陈福香的时间安排得更紧了，她现在除了学习什么活都被岑卫东父子包揽了。
但饶是如此，她的计划还是被打乱了。
这天在学校食堂吃饭。今天食堂的菜很丰盛，竟然多了一份鱼。这是附近一个村子水库放水，打捞了不少鱼，食堂买了几十斤给备考的学生补补身体。
听说有鱼吃，而且只要钱，不要肉票，大家都很高兴，赶紧准备好粮票和钱去打饭。
就连一直闷头学习的于青青也拉住了陈福香说：“走，今天去早点，食堂有鱼，不然去晚了就没了。”
“嗯。”陈福香收拾好东西就跟着她去了食堂。
一进食堂，闻到桌子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鱼腥味，陈福香就觉得恶心，一种想呕的冲动涌上来，她赶紧捂住嘴巴冲了出去。
于青青赶紧追了出去：“福香，福香，你怎么啦？”
“呕！”陈福香跑到路边的草丛里，扶着一棵树，一阵干呕，因为早上吃的已经消化完了，她没吐出什么东西来，就是不停的干呕，好一阵才停歇。
于青青见状，赶紧去食堂打了一杯水过来，递给她：“福香，你漱漱口。”
陈福香漱了漱口，扶着树干喘气，脸色苍白，精神似乎有些憔悴。
于青青担忧地看着她：“福香，你胃不舒服吗？下午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陈福香摇头，停歇了几秒，抿唇说：“青青，我月经好像快一个月没来了。”
最近这段时间忙着复习，她几乎都快忘了这件事。还是刚才闻到鱼腥味，她突然很想吐，才记起了这个事。
于青青傻眼，惊诧的目光落到陈福香的小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又怀孕了？”
陈福香颔首：“很可能，我这反应跟怀岑榆的时候很像，也是闻不得腥味。”
于青青不知该说什么好。福香早不怀孕，晚不怀孕，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岑榆都七岁了，她怀孕本来是件很高兴的事，可马上就要考试了，她的身体行吗？
“我送你回家吧，你跟岑卫东同志好好商量商量。”于青青顿了下说道。
陈福香站直身，摸了摸平坦的小腹，轻轻摇头：“不用了，晚上回去再说。青青，麻烦你给我打饭，我就不进食堂了，不要荤的，就打点素菜就行了。”
于青青应好：“行，你等我。”
她进去，不一会儿就端着两个饭盒出来：“走吧，咱们去教室里吃。”
陈福香吸了吸鼻子，没闻到鱼腥味，便知道于青青肯定也没打鱼，难得碰上吃鱼，她推了推于青青：“你去食堂吃吧，我回教室就行了。”
于青青扯了扯嘴角：“说什么傻话呢，这鱼做得不好吃，我不想吃，赶紧回去吃饭，吃过了咱们好继续学习。”
“嗯。”见她不听劝，陈福香也没再多言，现在时间紧迫，每一秒都很珍贵，回教室吃饭还能边吃边看书。
到了傍晚，放学了，除了本校的住校生，其他来借读的学生和知青都陆续离开了学校回去。
陈福香跟于青青赶在天黑之前出了学校。
一出大门，于青青就用胳膊肘顶了顶陈福香：“你们家岑卫东同志来接你了。”
陈福香跟于青青摆了摆手，赶紧跑了过去，惊喜地望着他：“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今天事情少，早一点下班，做好饭看你还没回来，我就来接你。上来吧，咱们回家。”岑卫东坐上了自行车。
陈福香赶紧抓住车子，坐了上去，然后问道：“小榆呢？”
“跟栗子在家里玩呢。”岑卫东笑着说。
有栗子陪着，陈福香放心了。她心里装不住事，尤其是在岑卫东面前，更是有什么说什么，现在心里存了这么大个事，她有些憋不住，忍不住在路上就想告诉她。
察觉到背后的安静，岑卫东有点担忧：“学习太累了吗？”
“不是，卫东哥，我有件事要告诉你。”陈福香神神秘秘地说。
岑卫东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到她现在的样子，一定是两眼弯弯，带着甜甜的笑容，樱桃小嘴微抿，眼珠子不停地转，迫不及待地想跟他分享好消息。
他笑着说：“什么好事，说来听听，是福香今天随堂测试得了高分吗？”
“讨厌，卫东哥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陈福香轻轻掐了他一下，明知道今天测试政治，她的政治最弱了，这人还说这种话。
岑卫东赶紧改口：“我的错，什么好事，你快说，我听着呢！”
一听就很不走心的样子，不过嘛，她这个消息肯定会吓他一大跳。陈福香抱住他的背，耳朵贴了上去，依恋地靠着他，轻声说：“我好像怀孕了！”
滋的一声，轮胎跟刹车急速摩擦，自行车陡然停了下来。
陈福香吓了一跳，赶紧搂住岑卫东的腰，嗔怒道：“你干嘛，差点摔到我。”
“对不起，福香，你没事吧，我，我只是太吃惊了。”岑卫东飞快地跳下车子，抓住她，上下打量了一圈，见她没事，悬起的心放下了，记起了她刚才那句话，眼睛火热地盯着她的小腹，“你怀孕了？”
陈福香有点羞涩地看了他一眼：“我怀疑是，我月经推迟了快一个月了。”
闻言，岑卫东一把抱起了她，旋转起来，兴奋得无以言表：“福香，我又要做爸爸了，我又要做爸爸了……”
陈福香被他这惊人的反应给搞得非常不自在，赶紧喝止他：“你快停下来，待会儿被人看到像什么话。”这可是大马路上，太不矜持了。
岑卫东将她放下，嘴角的笑咧到了耳根，双手抓住陈福香的手：“不行，我得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走，咱们去医院。”
陈福香赶紧拉住了他：“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医生都下班了，只有值夜班的医生在，明天再去。”
“对，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医院检查，检查完了再送你去学校，你以后别一个人回家了，
等我，我来接你。”岑卫东回过神来，推着车子说，“来，你坐上去。”
“你还没骑呢，等下我再上去。”陈福香站在一边说。
岑卫东不答应：“你现在身体特殊，先坐上去，我再骑。”
等陈福香坐上去，他才骑上车，但速度特别慢，像乌龟爬一样，但凡遇到点坡或者坑洼的地方，都要下来推着自行车走。
眼看天就要黑了，陈福香忍不住催促他：“你快点，没事的，小榆还在家等我们呢！”
“没事，有栗子陪他呢。”岑卫东倒是特别冷静。
陈福香无语了，只好改口催他：“我肚子饿了，你这么慢，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吃饭啊？”
这个催促果然有效，岑卫东稍稍加快了一点速度。
两人回家，岑榆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爸，你怎么这么慢，走着去都比你快。”
岑卫东心情好，懒得怼他：“以后都要慢慢的，你妈肚子里有小妹妹了。”
岑榆蹭地站了起来，好奇地望着陈福香的肚子，眼睛里满是惊叹：“真的吗？可妈妈的肚子很平啊。刘建军他妈妈怀了妹妹肚子好大好大的。”
岑卫东揉了揉他的脑袋：“过几个月你妈的肚子就大了，现在才刚怀孕，妹妹还很小，你要耐心地等她长大。”
陈福香嗔了他一眼：“在孩子面前胡说什么呢，都还没去医院检查呢！”
岑卫东信心十足：“我说有肯定就有，咱这闺女来得真是时候，等她生下来妈可以帮咱们带，你就不用像以前那么辛苦了。”
陈福香懒得跟这个一门心思认定有女儿的家伙扯，究竟怀没怀，明天去医院就知道了。
次日去医院，检查后确定，陈福香已经怀孕近两个月了，目前孩子和母亲都很健康。
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夫妻俩都高兴极了。
两人还就念书和生孩子这件事商量了一番。孩子既然来了，就是缘分，不可能不生，但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也不能错过，只能齐头并进了。
此后岑卫东不但包揽了家里所有的活儿，还每到周末把陈福香送到学校后就带着岑榆去乡下到处淘好东西回来给陈福香补身体，母鸡、鸡蛋、鱼、猪肉，家里每天晚上这一顿都少不了其中一样。
这样一个月下来，刻苦学习的陈福香不但没瘦，小脸充满了红晕，整个人容光焕发的。让于青青都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艳羡地说：“你们家岑卫东同志到底怎么养你的，咱们整个教室里的人都瘦了，就你一个人胖了。”
陈福香掩嘴偷笑：“羡慕啊，羡慕那你也找个对象呗。”
于青青这次竟然没反驳她。
陈福香吃了一惊，意识到有情况，抓住她：“怎么回事，跟我说说呗！”
于青青拍开她的手：“明天都要考试了，还有心情八卦，好好考试吧。”
这倒是，提起考试，陈福香忍不住紧张起来。这次考试可是相当于古时候考举人老爷一样啊，意义非凡，她以前从来没想过女人也能去考试。这个时代真好！
“岑卫东同志来接你了，明天考场见。”于青青收拾好东西，抱着出了门，冲陈福香挥了挥手。
陈福香也朝她挥手道别。
考试的前一晚，陈福香没敢松懈，背了一晚上的课文。
次日，岑卫东请假送她去考场。
考场里的人不少，每个考生的表情都很肃穆。陈福香也很紧张，以至于她连水都没敢喝，因为怀孕三个月了，随着胎儿的长大，压迫着膀胱，她上厕所的频率也开始逐渐增多。不过现在还不明显，可陈福香生怕待会儿想上厕所耽搁了考试，半点不敢大意。
两天紧张的考试一晃而过。
下了考场，陈福香脑袋晕沉沉的，回家之后，在家睡了整整一天，精神才恢复过来。
这时候不少人都对过答案了，她一出门，就有不少人问她考得怎么样。陈福香也不知道，考试挺难的，但能答的她都答了，也不知道答对没有。
倒是岑卫东挺想得开的，笑着说：“考完了就收拾收拾，咱们要回首都了。”
陈福香惊讶地望着他：“你的调令下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11月底。”岑卫东笑着说。
陈福香嗔了他一眼：“你咋没告诉我？”
“这不是怕你分心吗？”岑卫东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在家收拾一些轻便小巧的东西，比较笨重的不要动，搁在那儿，等我回来弄。”
陈福香一口应下：“知道了，你就放心吧。”
以前觉得家里东西不多，但真的临到要走了，才发现住了这么多年，东西不少。首都很远，要坐火车，他们一家三口，一个小孩一个孕妇，肯定带不了多少，只能挑重要的方便轻巧的带。
陈福香将三人的衣服收拾出来，还有些有纪念意义的物品也一块保留下来，其他的，像岑榆的玩具，还有一些书本以及家里的锅碗瓢盆都准备送给临近关系比较好的嫂子们。
还有一些不想送人的笨重物品，她准备送到城里的那套房子里。
他们以后很可能不会回兰市了，那套房子，岑卫东暂时也没打算卖，他留给了一个瘸腿的退伍老兵住，顺便帮他们看着房子，等过些年，他们要是回了兰市，就自己住。如果他们不回来，陈阳回兰市也可以低价卖给他。
处理好家里的东西，接下来就是跟朋友们道别了。
岑卫东在家里请客，请相好的战友过来吃饭，今日一别，以后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都很难说。
这顿饭，徐嫂子几个知道陈福香怀孕了，闻不得油烟味，都过来帮忙做饭，大家在厨房里择菜、切菜、做饭，往昔那些小小的摩擦和矛盾都随风散了，余下的只有浓浓的不舍。
饭后，徐嫂子留在了最后，轻轻拍着陈福香的手说：“去了首都好好照顾自个儿，以后咱们继续保持通信，等孩子们放假了，咱们还可以彼此去探望对方。”
一起住了七八年，是邻居，也算半个亲人。陈福香也很舍得热心、善良的徐嫂子：“嗯，等暑假你带大虎小虎来首都玩，我给你们做向导。”
“嗯，好，大虎小虎一直念叨着□□，明年我就带他们去看看。”徐嫂子笑着应好。
聊了一会儿，见陈福香有些疲乏了，她才起身离开。
次日，他们一家三口启程去了火车站。
于青青早早的在火车站等着了，见到他们，立即上前将一包东西递给了岑卫东：“我做了点吃的，你们带在路上吃。”
“谢谢。”岑卫东点点头，带着岑榆和栗子去另一边，给她们俩留出了空间。
于青青拉着陈福香说：“知道你可能要走了，没想到这么快，去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我有空去看你。”
“嗯。”陈福香点头，笑眯眯地望着她说，“青青，你志愿打算填哪儿？”
陈福香肯定是要填首都的。
于青青神色飞扬地说：“当然是填首都了，首都发展的机会更大，我要考上了，就跟你一块儿去念书，我要没考上，没考上我也要去首都找个工作，实在不行，去首都开个裁缝店也成，我不信我的手艺还养不活自己！”
“好啊，那我等你。”陈福香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
于青青替她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嗯，不过我还是希望咱们都能够考上，前途似锦！”
“祝前途似锦，平安喜乐！”陈福香抬起手。
两人的手掌在半空中相碰，彼此相视一笑。
临走时，陈福香送了一张绣帕给于青青：“这是我绣的，希望你事事顺心，幸福安康。”
于青青接过，这是一张素净的白色手帕，手帕上只绣着一个红色的“福”字，像是代表着福香，又像是她深深的祝福。
“谢谢，福香，你的礼物我很喜欢。”于青青将手帕收了起来，看着远处鸣笛来的火车，“车子来了，去吧！”
火车停稳，陈福香跟着岑卫东上了火车，坐在窗户边，她朝于青青挥了挥手。
火车启动，于青青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陈福香的眼眶红了，岑卫东揽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要是以后想她们了，放假咱们再回来就是。”
陈福香想，她在兰市才呆几年啊，岑卫东在这儿呆了十几年，他的热血和汗水都撒在了这片他们所热爱的地方。他应该比她更不舍，更难受。
她抓住他的手，仰起头冲他笑了笑。
岑卫东握住她的手，将岑榆的小手拉了过来，一家三口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我们回家！”

第85章 番外
“快， 快，这里，这里！”焦急的叫喊声，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声， 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今年七八月雨水特别多， 一场接一场的暴雨下个没完没了， 落崖村发生了山体滑坡，半个村庄被坍塌下来的泥石给毁了，好在事发时是清晨， 大家都没睡着， 跑得快， 但还是有些腿脚不方便的老人和孩子被埋在了地下。
陈阳奉命来救灾， 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子， 他眼底一片黯然。人在大自然面前，真的太微小了。
闭了闭眼，再睁开， 他收起低落的情绪忙了起来， 救可能还幸存或受伤的灾民， 帮助灾民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是他们目前最主要的工作。
忙了整整十几个小时， 天色暗了下来，看不见了，救援工作不得不停止。远处的平地上搭起了几顶帐篷， 老乡们挤在帐篷里小声的哭泣，尤其是家里有人在这场灾难里去世的， 更是哭得撕心裂肺，气氛很是压抑。
跟着陈阳的小战士抹了一把，咒骂道：“贼老天！”
“别骂了， 有这力气留着明天干活。”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休息吧。”
小战士一抬头就看到他血淋淋的手背：“连长，连长，你的手受伤了，赶紧去包扎一下吧。”
陈阳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又流血了。这是中午的时候被一块滚落下来的石头砸到后造成的，当时时间紧，伤口不是很大，他也没在意，谁料到了晚上这伤又开裂了，还比先前更长了，烦躁。
“连长，你再不处理，天气这么热，伤口会化脓的。”小战士热心的催促，还推着他，“今天来了个医疗小组，听说就是这附近驻军的军医，你刚调过来，还没去过医务室，不认识医生，我带你去。”
小战士把陈阳拉到一个帐篷前，掀开帘子嘿嘿笑着说：“郭医生，我们家连长的手受伤了，麻烦你帮忙看看。”
“进来吧。”一道有些沙哑的女声从里面传来。
陈阳如遭雷击。
小战士见他不动，赶紧推了推他：“连长，你傻愣着干嘛呢，郭医生叫你进去。”
听到外面的动静，里面的医生抬起头，从黑夜中望过来，一双黑亮的眼睛看到陈阳后，顿时愣住了。
陈阳见郭若君已经发现了他，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医疗帐篷比普通帐篷大一些，里面摆着四张临时搭建的简易床位，躺了三个伤势较重的病人，只有一个床位空着，除了郭若君，还有一个医务兵在里面给病人输液。
郭若君也回过神来，收起了眼底的诧异，神色淡然地指了指椅子说：“坐下吧。”
陈阳乖乖坐到椅子上。
郭若君拿着工具蹲在了他面前，淡声提醒：“把受伤的手伸出来。”
陈阳老老实实地伸出手。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先用清水冲洗他手背上的泥沙，洗干净的手背上一道四五公分长的伤口血肉翻飞，特别狰狞，但郭若君眼也没眨，淡定滴消毒、止血、上药、包扎。
工作的时候她特别认真忘我，从头到尾都没拿正眼看过陈阳，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手背上。
陈阳静静地打量她，几年不见，她似乎没什么变化，不，好像更瘦了一些，皮肤也比以前黑了点，呈小麦色，还有她的手，不像福香那么细腻白皙，而是长满了茧子，还留了两个疤，手指又瘦又长，骨节分明，刮在他的手背上，触感非常明显。也不知道她几年都经历了些什么。
郭若君的速度非常快，这样一个不需要缝合的伤口，几分钟就处理完了，给纱布打上结之后，她站了起来，双手插兜，公事公办地嘱咐陈阳：“伤口尽量避免沾到水，天气热，为了防止伤口感染，每天过来换一次药，找我找他都行。”
“好的，谢谢。”陈阳站了起来，面对郭若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郭若君又背过去来到床位前，观察伤者的情况去了。
他站在这里似乎是多余的，只会打扰她。
苦笑了一下，陈阳默不作声地出了帐篷，静默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地，跟先前来叫他的小战士靠在一起，闭上了眼睛。
明明很困，他却怎么都睡不着，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就是再难过后充满创伤的乡村。这个夜晚，陈阳做了一晚上的梦，先是梦到老乡们绝望哭泣的双眼，然后梦到了郭若君冷淡英气的侧脸，她站在他面前，神色冷漠地说：“我走了，以后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
然后她的身影就那么消失在白花花的阳光中，仿佛从来没存在过。陈阳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连长，连长，你做噩梦啦？”
陈阳睁开眼，看到了小战士关切的眼神。他按了按额头：“没有。”
当年福香生完孩子出院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郭若君，就连孩子的满月宴，她也没来，听说提前给孩子送了一套衣服，因为她已经调走了。
至于调到哪儿，陈阳也不知道。原本郭若君跟他申请的是一个地方，西南高原边境，但自从在医院里谈过那番话后，她就换了地方，不知去了哪里。陈阳也想过找岑卫东打听一两句，但又觉得自己没立场，索性作罢。
这几年，陈阳偶尔也会想起这个在他生命中留下过浓墨重彩一笔的姑娘。她的腰杆永远挺得直直的，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比他一个大男人还要勇敢坚强，有时候站在她面前，陈阳都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这个姑娘了，没想到几年后又在这里碰到了她。
几年不见，她一点都没变，只是对他不再热情了，将他当成了一个陌生人。或许，他现在之于她本来也是个陌生人。
罢了，他们以前原本也没什么交集，又何必纠结这些呢。这么几年了，她应该结婚生子了，大家彼此做个陌生人，不去打扰对方的生活，也许对彼此而言才是最好的。
无声地叹了口气，陈阳闭上了眼睛。
次日，天亮，他们又开始了转移村民的工作，落崖村有一千多口人，虽然受灾最严重的是四队和六队，但暴雨并没有停歇，河水有决堤的风险，靠近山下的村子也很危险，为了安全着想，他们还要暂时组织这批人撤离，等这场自然灾害过去了，再回来。
一忙又是一天，到了晚上，他手背上的纱布已经变成了泥黄色，完全看不出是白的。陈阳抬起手看了一眼，犹豫了下，盯着医疗帐篷看了好一会儿，等郭若君出来了，他才赶紧进去找到那个医务兵说：“医生，麻烦你帮我处理一下伤口。”
医务兵立即过来拆开了他的纱布：“让你注意点，你这伤口又沾水了，还化脓了，我，我处理不了，还是让郭医生回来帮你吧。”
他就是为了避开郭若君才这时候过来的。
“你给消消毒，撒点药，包扎一下就行，这点小伤，不用那么麻烦。”陈阳催促医务兵。
医务兵有点苦恼：“我，那个我才学习两三个月，你这伤口光包扎恐怕不行，还是等郭医生回来看看再说吧。”
陈阳无语了，板着脸说：“让你给我弄，你就弄，一点小伤而已，快点。”
医务兵拗不过他，拿起了棉球正要动手，抬头的一刹那忽地看到了双手环抱，靠在帐篷门口似笑非笑的郭若君。他跟找到了救星一样，欣喜地喊道：“郭医生，你来得正好，这……”
郭若君放下了手，大步进了帐篷，打断了他的话：“一点小伤而已，你弄吧。”
说罢，坐到临时搭的桌案前，提起做记录。
医务兵没料到郭若君也会这么说，尴尬极了，挠了挠头，不知所措。
陈阳抿了抿唇，收回了落在郭若君身上的目光，催促医务兵：“动手吧，快点。”
“哦。”医务兵拿着棉球正好沾消毒水，忽地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棉球，“你去看看昨天几个轻伤的村民怎么样了，要是情况没好转，让他们过来再处理一下伤口。”
医务兵如蒙大赦，飞快地点头：“哦，好的。”
然后拔腿跑出了医疗帐篷。
郭若君没有看陈阳，也没有说话，直接拿起酒精倒在棉球上，然后擦在陈阳的伤口边缘。
“啊！”酒精碰触到伤口，火辣辣的疼，疼得陈阳忍不住叫了出来。
叫出来后，他觉得很尴尬，耳根迅速泛红，都不敢看郭若君的表情。她肯定会嘲讽自己吧。
可郭若君什么都没说，先用酒精给他的伤口消了毒，然后将化脓的地方挑破了，挤掉，接着上药、包扎，动作利索又迅速。
陈阳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侧脸坚毅，面无表情，甚至都没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明明昨晚说好就当陌生人的，但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心里忽然堵得慌。
“好了。”郭若君给伤口打上了结。
陈阳松了口气，赶紧站了起来，干瘪瘪地说：“谢谢。”
说完就要走，但却被郭若君给叫住了：“等一下。”
陈阳回头，不解地看着她。
郭若君拿起注射器：“你的伤口在发炎，给你打一针青霉素消炎。”
一想起要被郭若君扎屁股，陈阳就尴尬得脸爆红，他很庆幸这些年在高原上被晒黑了，就算脸红也看不出来。
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挠了挠头，他讪讪地说：“这个我觉得还好，不用了吧。”
郭若君哂笑了一声：“等一下，小罗回来给你扎针。”
陈阳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点不痛快，至于具体哪一点，他也说不清楚。
直到打完了针，回到了自己的帐篷，他心里这点不舒服还没消散。他想，可能是因为这次相逢，郭若君的态度较之从前变化太大的缘故，他有些不适应吧。
但他告诫自己，郭若君这样的态度才是最好的。不然回头被人知道他们认识，又要解释他们过去认识的渊源，麻烦。
“连长，好好的你叹什么气啊？”昨天催着他去看医生的小战士石利打了个哈欠问道。
陈阳闭上了眼睛：“睡觉，你不够困吗？”
好吧，连长的心情又不好了，石利赶紧闭上了嘴巴和眼睛。
一觉到天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这天依旧忙碌，不过较之过去两天稍好了一些，算是暂时安定了下来，不少村民趁着天亮，还没下雨的时候回家取粮食，也有的去捡柴生火做饭。
接下来两天都没下雨，情况逐渐好转，陈阳的手也好了许多。他每天去换药，有时候是郭若君，有时候是医务兵，医疗帐篷里都很多人，他跟郭若君没说上两句话，就跟普通的医生和病人没什么区别。
本以为一切都会很快归于平静，哪知到了第四天晚上，半夜的时候，天上忽地又下起了暴雨，这场雨比以前的更大，硬币大小的雨点密密麻麻的砸下来，砸到人脸上，生疼生疼的。
漆黑的夜晚下这样的大雨，伸手不见五指，大家都没法动，只能躲在帐篷里，很快帐篷里很快也积了水，湿漉漉的，找不到一块干燥的地方。
小孩子们的哭泣声，大人的低泣埋怨和雨水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副让人绝望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雨终于转小了，陈阳穿着厚厚的雨衣打着手电筒钻了出去，一个帐篷一个帐篷的了解情况。
还好，虽然雨很大，但帐篷搭在平地上，远离山坡，没有危险，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只是帐篷里都进了水，大家都不好受。可现在大晚上黑乎乎的，也没有办法，只能彼此抱团取暖，等天亮再说。
走到医疗帐篷外，陈阳停顿了两秒，掀起帘子问道：“没事吧！”
医疗帐篷里的蜡烛早灭了，只有一把固定在桌子上，用油纸裹住的手电筒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医务兵见是他，赶紧道：“陈连长过来帮个忙，找个东西垫垫，他的腿不能沾水。”
陈阳走进去才发现，医务兵和郭若君两个人手里抬着简易病床，病床上的人不知是睡死了过去还是昏迷了过去。
这个病人是伤得最重的，大腿被石头砸到了，本来应该送完医院的，但连绵的暴雨阻断了路，去卫生院的路都被堵死了，更别提去医院了。
条件简陋，医疗帐篷里地面上也全是水，为了避免这个病人的腿沾水，从帐篷里进水开始，医务兵和郭若君就一起将简易病床抬了起来。
陈阳走近了看到郭若君脸上、头发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鼓了起来，两只抬着病床的手因为太用力，指节泛白，显然已经快到极限了。
陈阳环顾了帐篷里一圈，没找到东西，赶紧跑了出去，抱了一个石头回来，放在地上，然后又冲出去找了一个块石头垫在简易床下：“你们放上去试试，不平的话我再找点东西支撑一下！”
三人忙活了一阵，总算将病人重新安置好。
医务兵累得不顾地上都是水，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郭若君的呼吸也有些紊乱，但她没动，一只手扶着桌子，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背脊仍旧挺得直直的。
陈阳见了，将椅子拎了过去，放在她身后，关切地说：“坐下歇一会儿。”
郭若君顺势坐下，客气地说了一声：“谢谢。”
一把椅子而已，至于跟他这么生分吗？陈阳无声地苦笑了一下，问医务兵：“小罗，你们怎么不求助？”
“喊了啊，雨太大，你们没听到。郭医生就说咱们先坚持一会儿，等雨下小了，你们肯定会过来看看情况的。”医务兵抹了一把脸说，他才参军几个月，真的有点吃不消。
陈阳看了一眼郭若君，她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一缕被水打湿的头发贴在她的额头上，陈阳看了就不舒服，也不知道她怎么睡得着的。
他将身上的雨衣解了下来，递给小罗：“有干的衣服吗？藏在雨衣里，去隔壁帐篷换一下，顺便看看有没有人受伤需要包扎的。”
“哦，好。”小罗赶紧找出一套衣服带上冲了出去。
陈阳看向还闭着眼睛的郭若君，轻声叫道：“郭医生，郭医生，你醒醒，换了衣服再睡，你这样会感冒的。”
郭若君睁开疲惫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站了起来，找衣服。
陈阳赶紧背过身，往帐篷外走去。
快踏出帐篷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了郭若君嘶哑的声音：“你去哪儿？”
陈阳背对着她说：“你换衣服，我去帐篷外给你看着。”
大晚上，下着雨，谁会来这边帐篷，要他去看着？郭若君嗤笑了一声：“不用了，你就这么站着就是。我这里药不多了，别感冒了浪费的我药。”
陈阳摸了摸鼻子，略有些不自在地应了一声。
他明白，郭若君话说得不好听，但其实是为了他好，现在的雨虽然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他要出去站几分钟，铁定被淋成落汤鸡。
只是，听到背后传来的悉悉索索脱衣服声和穿衣服声，他忍不住有些口干舌燥，就连耳朵都燥得慌。
好在郭若君速度快，不到两分钟就换好了衣服：“可以了，你自己找个地方歇吧。”
陈阳缓缓转身，发现换了身衣服的郭若君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手肘撑着头，两只眼睛紧紧闭着，眼底的青色非常明显。显然，她这段时间都没休息好。
可能实在是太困了，哪怕帐篷里还有人，过了不到两分钟，郭若君的呼吸就趋于平稳了。
陈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一件军绿色的衬衣，袖子和衣摆被雨水打湿了，再看帐篷里，到处也都是湿的，找不到一件干燥的床单被套或者毛巾衣服之类的，只能让她这么睡了。
“郭医生，陈连长，老乡……”医务兵打着手电筒进来，咋咋呼呼地声音引得郭若君蹙了一下眉。
陈阳立即回头轻声对医务兵说：“小罗，小声点，郭医生睡着了。”
小罗越过他，看到郭若君安详的睡颜，赶紧点头：“诶，陈连长，我知道了。”
说着，他走进屋，找了一处没被雨淋湿的地方，抱着膝盖，准备也睡觉了。可陈阳还站在这里，小罗低声问：“陈连长，你不回去睡吗？”
陈阳瞥了一眼沉浸在睡梦中的郭若君，摸了摸鼻子说：“那边帐篷太挤了，我在你们这边将就一晚上。”
小罗没想其他的，点点头说：“那你自己找地方睡觉吧，把手电筒也关了吧，咱们没多余的电池。要是电用光了，晚上再遇到刮风下雨的情况就完了。”
“好。”陈阳走过去，关掉了手电筒，也找了个地方坐下睡了。
兵荒马乱的一夜过去了，次日，小罗揉着眼睛醒来，屋子里已经没有了陈阳的踪迹，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发现他的目光，郭若君问道：“大清早的，找什么呢？”
“找陈连长的雨衣，这么早，陈连长就醒了吗？”小罗有些诧异地说，外面天才蒙蒙亮呢。
郭若君蹙了蹙眉：“什么陈连长醒了，他昨晚在咱们这边睡的？”
“对啊，他说他们那边帐篷挤，在咱们这边将就一宿。”说着，小罗抬起头看着郭若君，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的，“郭医生，你跟陈连长以前是不是认识啊？”
郭若君瞅了他一眼，冷淡地问：“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
小罗尴尬地笑了笑：“那个，可能是我搞错了。”
话是这样说，但他心里却泛起了嘀咕。昨天陈阳那行为明显是支他出去，留空间给郭医生换衣服，因为他去其他帐篷问的时候，有人说，陈连长先前已经问过了。
而且更诡异的是，他回来后，郭医生已经换好衣服坐着睡了。可陈连长并没有走，还呆在帐篷里，而且蹭了一晚上，搞得小罗都产生了一种“自己是多余”的错觉。
郭若君神色淡然定点头：“不认识，是你搞错了。”
小罗刚想点头，就听到了背后的动静，他扭头就看到陈阳站在外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心里所想。
背后议论人，被人听到了，小罗尴尬极，他
挠了挠头，不知该说什么，下意识地回头找郭若君求助，结果一回头就看到素来冷静的郭医生脸上头一回出现慌乱的情绪，虽然只有一瞬，但小罗敢打赌，他绝对没看错。
不过郭若君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撩了撩耳边的头发，公事公办地问陈阳：“你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潜台词就是，没事就滚吧。
陈阳眼底暗了暗，摇头，从口袋里拿出两个鸡蛋，递给了小罗：“今早陪老乡回家找东西，找到的，你们一人一个。”
说完，转身就走了。
小罗拿着鸡蛋，有点不知所措。虽然这年月鸡蛋是珍贵了点，但对他们来说也不是特别珍贵，不过那是平时，就如今这种特殊情况，别说鸡蛋了，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这几天他们都是喝粥，红薯粥，玉米棒子，野菜，反正有什么吃什么，能弄到什么吃什么。
“郭医生，你吃。”小罗想了想，将两只鸡蛋都递给了郭若君。
郭若君挑了一下眉：“我不吃，你和大刘吃吧。”
大刘就是躺在病床上那个昏迷的病人。
小罗有点为难，他又不傻，现在鸡蛋多难弄，陈阳弄这两个鸡蛋多不容易，恐怕自己都舍不得吃，却送到这边来，是给谁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啊？
挠了挠头，小罗吞吞吐吐地说：“郭医生，这是陈连长送你的，你就吃一个吧，大刘要是醒了，我跟他分着吃一个。”
说着将一个鸡蛋塞给了郭若君，然后飞快地跑了出去：“郭医生，我出去洗脸了。”
郭若君拿着鸡蛋，很想叹气，又觉得可笑。陈阳这是做什么呢？她稀罕他这一个鸡蛋吗？
恼火地把鸡蛋丢进了抽屉里，郭若君权当眼不见为净。她跟陈阳已经是两条平行线，又何必产生交集呢！当年他们就选择了各奔东西，现在即便又阴差阳错的凑到了一块儿，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压下心里无端端生出来的烦躁，郭若君拿着昨晚脱下来的湿衣服出门，准备搓一下晾上。这次出任务急，她就带了两身换洗的衣服，再弄湿就没得穿了。
刚出帐篷没多远，迎面就遇到了黑着脸的陈阳过来。
郭若君来不及说话，陈阳就抓住了她的胳膊问道：“去哪儿？”
郭若君张了张嘴说：“我去河边搓一下衣服。”
“不要去，河水马上要决堤了，赶紧收拾东西，组织撤离。”陈阳拉着她往回走。
郭若君赶紧跟上他的脚步，皱眉问道：“那往哪儿撤离？连绵的暴雨，山体可能滑坡。”
为了不被洪水淹没，他们只能往高处撤离，但高的地方也未必安全。
陈阳也清楚这一点，但事到如今，他们没有第二个选择，往山上撤离，不一定会遇到地质灾害，但留在原地，肯定会被洪水淹死。
“你先去收拾东西，我去找村支书，通知他这个情况，向他了解一下四周的自然情况，再决定撤离的方向。”陈阳把郭若君带到帐篷前，丢下这句话，拔腿就跑了回去。
很快，各个帐篷里的人都出来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恐慌，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哭声。还有的人想回家再拿一点东西，想在洪水来临之前，先拿回一些东西，减少一点损失。
但这些都被陈阳严令禁止了，他扯着嗓子大声说道：“所有人，收拾东西，排好队，以小队为单位，组织撤离。十分钟后，我们要必须离开这里。”
给村干部和各小队安排了任务，陈阳又组织战士们探路，帮助医疗小组抬病人，搬运医疗物资。
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但十分钟后，准备要走的时候，清点人数时，陈阳却发现，一队一个叫花枝的妇女不见了。
问她的丈夫，刚开始那个看起来还挺憨厚老实的男人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直到村支书发了火，他才说：“花枝回去抱我们家那只母鸡了。”
“糊涂，命重要还是母鸡重要。”村支书气得暴跳如雷。
男人搓着手，苦巴巴地说：“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那只鸡是我们家最重要的财产了，家里的柴米油盐都靠它下蛋。”
“你……”村支书指着他的脑袋，很想打人，母鸡这么重要，他怎么不回去？
陈阳看到这一幕，沉下了眼，拉住村支书：“别浪费时间了，赶紧出发。”
“解放军同志，你们不等等花枝吗？她马上就回来。”男人抬起头，控诉地望着陈阳。
陈阳冷漠地看着他：“她的命很重要，这么多村民的命更重要，她回去的时候就该想着这一点，出发！”
一声令下，在前面开路的战士已经迅速动了起来，人群像蜿蜒的长蛇，迅速朝山上移去。
男人慌了，抓住陈阳的手：“你，你不可以这样，你等等花枝。你们解放军不是专门为人民服务的吗？”
陈阳冷冷地打量着他：“既然这么担心你的妻子，那你留在这儿等她过来。”
男人迅速松开了手，默不作声地钻回了队伍里，不再吭声。
旁边的石利见了，撇了撇嘴，低低地骂了一声：“孬种！”
不止孬，还坏得很！
陈阳斜了他一眼，他赶紧闭上了嘴巴。
陈阳收回了目光，盯着队伍，催促大家：“快点，大人把小孩抱起来，跟上去，扶着老人，速度加快……”
郭若君和小罗被安置在队伍的中后段，跟殿后的战士们呆在一块。
路过陈阳时，见他还站在那里不动，郭若君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嘴巴。
队伍继续前行，很快就上了山，到了山坡上，就能看得更远了，小罗回身望了一眼，远处泥黄色的河水挟裹着浪头冲了过来，所过之处，绿油油的农田瞬间变成了汪洋。
看到辛苦播种的庄稼就这么被洪水给淹没了，农民们都忍不住哭了起来。
小罗头皮发麻，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哪，太吓人了。”
郭若君看了两眼，收回了目光，说：“赶紧走吧，别耽搁了。”
“诶，”小罗点头，转身的一刹那扫到了山坡下的情景，他慌了，下意识地抓住郭若君的袖子说，“郭医生，你看！”
原野上，一个妇女抱着只母鸡，不停地往前跑，跑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冲过来的洪水，脚步慌乱。
山上不少人都看到了，慌了起来：“花枝，那是花枝，哎呀，她怎么往那边跑，不对啊，花枝……”
大家高声大喊，但离得太远，妇女并没有听见。她慌不择路地往前跑，也不管前面通往何处。
“不行啊，花枝跑错了，那边是死路，会被洪水堵住的。”村民们议论纷纷，但没有一个人敢下去找她，因为洪水离花枝越来越近了，已经淹没了她的小腿，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将她也给淹了。
就在村民们都慌乱无措的时候，忽然有人大声喊道：“你们看，陈连长，陈连长过去了……”
郭若君扭头看去，只见陈阳大步往花枝的方向跑，他的身后，还跟了几个战士，这些人的速度极快，明知前面有洪水还是义无反顾地跑了过去。
她藏在袖子下面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掐破了手心，也仿佛不知道疼一样。
终于，陈阳抓住了花枝的手，拽着她换了个方向，不停地往前冲。
花枝还一只手紧紧抱着那只鸡，脚步趔趄地跟在后面。
“松手，鸡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陈阳怒吼了一声。
但花枝就是不肯放手，她咬住牙，不吭声。
陈阳气极了，但他又不可能丢下这个人不管，只能拽着她狂奔。
花枝本来就跑不快，更何况怀里还抱了一只母鸡，母鸡被她按在胸口很不舒服，拼命地挣扎起来，眼看就要掉下去了，花枝立即挣开了陈阳的手，一把抓住了母鸡。
陡然停了下来，她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后面紧紧跟随的洪水一个浪头打过来，将她盖住。
陈阳回头就看到这一幕，不得不转身回去，捞起吓软了腿的花枝，背在背上。
这么一耽搁，洪水已经涨到了他的胸口。
郭若君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
旁边的小罗提醒她：“郭医生，走了，快走！”
郭若君闭上眼，刚想转身就看见又一个浪头打了下来，浇在陈阳的头上，瞬间淹没住了他。
这一刻，郭若君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什么来不及想，拔腿就往山下冲去。
小罗看着她风一样的身影，懵了，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慌张地喊道：“郭医生，你回来，你去哪儿？你快回来……”

第86章 番外
浪头过后， 陈阳冒了出来，花枝没有经验，口鼻进了水， 已经昏迷。他单手拽着她， 拼命地往前冲。
“连长，这里！”跟过来的几个小战士连忙跑过去， 接过陈阳手里的花枝，在洪水中艰难前行。
他们不放心陈阳，伸手要去拉陈阳。
陈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用， 赶紧走， 少说话！”
几人闷头前行，地面被洪水遮住了， 看不清楚脚下的路，稍微不注意猜到田埂上， 或是掉进一个坑里，就可能翻跟头。
为了避免这一点，陈阳捡了几根漂浮的木棍丢给大家，用木棍在脚下探路， 以避免踩坑。
艰难前行了十几分钟，眼看就要走到了山坡上， 几人的眼底都浮现出了轻松之色。
就在这时， 花枝醒了，她低头看着空空的两只手，疯狂地叫了起来：“我的鸡呢， 我的鸡，我的鸡丢哪儿了？”
小命都差点丢了，还嚷着鸡， 真是疯了吧。
几个小战士心里不满，但又不好发作，赶紧劝她：“大嫂，洪水来了，先上去，鸡的事以后再说！”
花枝不同意，拼命挣扎起来。两个小战士碍于她是个女人，不好对她的动手，只能好言相劝：“大嫂，咱们先上去，爬上去以后再想办法。”
“你们现在就去给我找鸡。你们不是解放军，为人民服务，要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吗？那你们快去给我找啊！”花枝蛮不讲理，吵嚷道。
陈阳过来就听到这话，彻底恼了：“上去，她不上去就由她！”
这个女人真是疯了，眼看洪水都要没过脖子了，她还惦记着她那只不知道被冲到哪儿去了的鸡，非要他的兵去给她找。在她眼里，他们这些人的命都比不上一只鸡是不是？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可是解放军，你这样，我去找你们领导告你……”花枝被陈阳一顿训，不乐意极了。
陈阳不搭理他，对几个发愣的战士吼道：“上去，没听到吗？”
几个战士猛然惊醒，甩开了花枝的手，抓住山坡上的草和小树，几下爬了上去。
花枝吓懵了，没料到陈阳竟然真的不让人管她，这下再也不敢作死了，赶紧嚷嚷道：“救我，我要上去，拉我一把啊，拉我……”
“上去！”眼看她要被水淹没住脑袋，陈阳两只手托住她的腰，把她举了上去。
花枝挣扎着，抓住草往上爬，但她的力气小，总差那么一点。
“快点！”陈阳厉声催促。
先上去的几个战士也赶紧弯腰拉住了花枝。
手上有了力气，花枝脚下用力一蹬，人跟着爬了上去，但上面的战士却差点疯了：“连长……”
花枝竟然一脚踹到了陈阳的脸上，直接把他蹬到了水里。
郭若君过来就看到这一幕，她睚眦欲裂，扬起手就给了花枝一巴掌。
花枝愣了一下，嚎啕大哭起来：“解放军打人了，解放军打人了……”
但没人理她，石利马上就要下去。
但被郭若君拉住了：“我去！”
“不是，郭医生，我来吧……”石利还没说完，郭若君已经跳进了水里。
他傻眼了，几个人回过神来，纷纷准备下水，但就在这时，郭若君已经一把捞起在水里扑腾的陈阳，拖到了岸边，抓起他的手，递给上面的石利：“拉上去，你们连长头受伤了。”
石利几人不敢耽搁，赶紧将陈阳拉了上去：“郭医生，你再坚持一下，马上，马上就好。”
郭若君闷不吭声，手在下方用力托着陈阳。
好在上方的石利几人给力，很快就把陈阳给拽了上去，只剩下郭医生了，他们赶紧去拉郭医生。
就在这时，一个浪头打了过来，冲刷在山坡上，泼了几人一身，让他们的视线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就这么一刹那的功夫，再睁开眼，已经不见郭医生的踪影了。
“郭医生，郭医生……”石利几人惊恐地喊道。
可茫茫的洪水，下方一片汪洋，哪有郭医生的踪影。
昏昏沉沉的陈阳听到几人的叫声，恍然记起在他落水的时候郭若君在他耳边说，让他坚持一下。意识到了什么，他蹭地站了起来：“郭若君在哪里？”
“连长，你小心点！”石利看他摇摇晃晃的样子就害怕，赶紧扶住了他。
陈阳看到几个准备下水的战士，脑子里一片空白：“放开我……”
下一瞬，一个人影从水里窜了出来，灵活得像一尾鱼：“你们干什么，拉我一把！”
“郭医生……”大家惊喜极了，丢绳子的丢绳子，拉人的拉人。
郭若君除了浑身都是泥水外，看起来状态还好，她抓住绳子，用力往上，身手特别敏捷，几下就爬了上去。
见她平安上岸，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石利惊讶地望着郭若君：“郭医生，你水性真好。”
“小时候练的，经常跟我哥他们一起去河边玩。”郭若君淡淡的一句话带过，目光落到陈阳头上，他的脑袋上破了一个口子，还在流血，“走吧，别在这儿发傻了。”
“对，快走。”眼看洪水蔓延，水位不断升高，大家不敢耽搁，赶紧走人。
几人很快追上了前方的队伍。
村支书见一个都没少，松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先前一直闷不吭声的花枝看到村支书和丈夫，跟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立即跑到他男人身后，声泪俱下的控诉：“支书，他们欺负我，解放军打人！”
石利要被她的不要脸倒打一耙气炸了：“你这女人好生不要脸，也不说说你都做了什么，挨一巴掌还是轻的。”
花枝抓住男人的衣服：“大伙儿听听，他们承认打我了，解放军欺负人。”
陈阳沉着脸，紧抿着唇：“说说，怎么回事？”
这种事情一个处理不好，就很可能造成军民纠纷。
石利脸色铁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若君站了出来，坦坦荡荡地看着花枝，讥诮地笑了：“我打的，怎么样？就打你了！”
说着又一巴掌挥了过去，力气极大，在花枝的脸上留下四根手指印。
花枝的男人没料到郭若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敢打他婆娘，恼了：“你这娘们竟然敢打我媳妇，我弄死你！”
郭若君嘲讽地看着他：“现在像个男人了，她偷偷摸摸回去找鸡的时候，刚才快被水淹死的时候，你咋不站出来呢。窝里横的孬种！”真是什么锅配什么改，先前还同情这女人，结果这两口子就是一路货色。
“你，老子打死你这个臭娘们！”花枝男人被人戳穿了自己的懦弱，丢了面子，气得脸红脖子粗，扬起手就要打郭若君。
陈阳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挡在郭若君面前，疾言厉色地呵斥道：“你要干什么？有种了，打女人！”
花枝的男人对上陈阳暴怒阴沉的黑眸，气焰不自觉地消了下去：“是他先打我婆娘的，你们解放军就这么欺负老百姓。”
郭若君气笑了：“别扣这大帽子，人是我打的，跟解放军没关系，至于我，一个医生而已，你要投诉就去投诉，要告状就去告状，大不了，部队把我开除了，我回城里继续做我的医生去，我谢谢你啊。”
石利和小罗等人差点笑喷。郭医生实在是太会气人了，能从乡旮旯里去大城市，可是这群农民梦寐以求的生活。这哪是报复郭医生啊，简直是成全郭医生嘛！
果然，花枝的男人不吭声了，只是气恼地瞪着郭医生。
郭医生懒得理他，这种欺软怕硬，不把女人当人的东西，多看一眼都伤她的眼睛。
她不管，陈阳不能不管。
他站出来，问石利几个：“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说清楚，也让村支书评评理。”
他相信郭若君不会无缘无故打花枝。而且别说郭若君了，要不是碍于身上这身军装，他都想揍这两口子一顿。
石利马上将事情说了一遍，他留了个心眼，将陈阳前面怎么救了花枝，花枝后来不肯上岸，非要吵嚷着让大家不顾生命危险去找她的鸡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最后才说起郭若君为何打花枝的事。
“我们连长在下面好心托着她，她竟然狠狠踢了我们连长一脚。老乡你们看，我们家连长额头上现在都还有伤，在淌血呢，你们说她干的是人事吗？这一巴掌她挨得冤不冤？”
这世上，大部分的人还是通情达理的。
尤其是大家一个村子，花枝两口子是什么德行大家都很了解，她干出这种事一点都不意外，大家都用谴责的目光看着她。
花枝被这些目光看得不自在，涨红着脸说：“我，我又不是故意的，我那会儿太害怕了，就往下蹬了一脚。再说，你们是解放军，不就是该救咱们……”
石利被她这自私自利的言论给气炸了，很想抽这无耻的女人两巴掌。陈阳拦住了他，沉声道：“我们是军人，应该保护老百姓是没错，但脱了这身军装，我们也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兄弟，家里也有亲人，老小
在等着我们，等我们撑起家。我们的家人也是百姓，你为了一只鸡，让别人家失去儿子，兄弟，男人，甚至是父亲，你的鸡就那么宝贵吗？比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贵重？”
这句话问住了花枝，村民们也窃窃私语，是啊，鸡再重要能重得过一条命吗？她真这么觉得，干嘛不自己跳回去找她的鸡。
村里出了这种人，村支书觉得老脸无光，斜了花枝两口子一眼，上前对陈阳说：“对不起，陈连长，是咱们的村民不懂事，给你们添了不必要的麻烦，还差点酿成大祸。我在这里表态，以后谁不听指挥，真被洪水卷走了，摔下山或者被野兽毒蛇咬了，都是自己的事，别找我，也别找解放军同志，别人不是你爹，不欠你们的。”
村支书已经表了态，陈阳也不好再多言：“有支书这句话我放心了。还请你约束村民，跟大家讲清楚，房子没了，钱没了，东西没了，以后还可以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诶，我明白，他们是穷怕了，我会好好跟他们讲，让他们听指挥，别添乱的。”村支书不好意思地说。
陈阳点头：“走吧，找个地方扎营。”
他们这么多人，为了保障大家的安全，必须找个相对平缓的地方，附近最好还要有水源才成。
队伍继续前行，郭若君落后两步，对小罗说：“陈连长额头上受了伤，你给他消毒止血。”
小罗看了陈阳一眼，又瞅瞅郭若君，想说你咋不自己弄，但在郭若君犀利的眼神下乖乖闭上了嘴，从医疗箱里拿出棉球和消毒水。
郭若君没再管他们，跟上队伍走了。
陈阳觉得这是小伤不必包扎，但他的脑袋有点晕，在这时候可不能生病，只得坐了下来，让小罗帮忙。
小罗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悄悄打量他。这个人跟郭医生到底什么关系，郭医生今天早上为什么要否认两人相识？
陈阳察觉到小罗的目光，隐约猜到了他的心思。估计这一刻，不止小罗，石利他们，还有一些村民，恐怕都在猜测郭若君跟他的关系，毕竟大家都看到了郭若君跳下水救他。
这样的议论传出去怕是对郭若君不利，要是传到她丈夫耳朵里，恐怕会坏了他们两口子的感情。
陈阳略微思索了一下，主动澄清：“有次地震救灾的时候，我救过你们郭医生一次。”
小罗惊讶地望着他，还有这种事，那就说得通了。郭医生这人最是仗义，恩人落水，她肯定要救啊。
小罗到底是年轻，竟信了这番话，还问陈阳：“我们郭医生这么厉害，你怎么救她的？”
陈阳简单地用两句话将事情说完了：“救灾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余震，一根横梁落下来，要砸到正在给人施救的郭医生，是我拉了她一把。”
其实当时郭若君的脚还是受伤了，被横梁擦过，肿得老高，路都没法走，是他背着她穿过残垣断壁，走了几公里才回到营地的。
“那还真是惊险，难怪郭医生今天看你落水这么着急呢。”小罗没有怀疑，甚至还自动把这事合理化了。
闻言，陈阳松了口气。小罗跟伤病员接触多，话又多，这个事很快就会经由他的嘴传遍村子里，这样大家都不会说什么闲言碎语了。
最后在山坡上找了个地方驻扎，大家搭帐篷，找找山上有什么吃的，再留意山下洪水的情况。
半天就这样过了。
山下的洪水并未褪去，不过到了下午两点之后，水位也没再涨，要是不再下大暴雨，明天这洪水应该就会慢慢褪去了。
山上缺衣少食，大家坐在一起，看着被洪水淹没的家园，无声地抹眼泪。
营地里的气氛很是压抑，但也没办法，村民们的家园被毁，辛苦种了一季的粮食眼看就要丰收了，这下也全没了，接下来一两年，家家户户的日子都注定难熬。
见没什么事做，郭若君起身，交代了小罗几句就往山里去。
陈阳一直暗中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去了别的地方，马上去问小罗：“郭医生去干什么？”
小罗说：“郭医生让我保管药品，在这里守着，有人有皮外伤就帮忙治治，严重的等她回来。她去山里采点药，咱们带的药不多，快用完了，洪水过后，可能会爆发痢疾等传染病，得做点准备。”
这倒是，目前什么资源都匮乏。陈阳站起身，追了上去，在前面的林子里追上了郭若君：“等等，我陪你去。”
郭若君回头看了他一眼，皮笑容不笑地说：“还是算了吧，被别人看到，败坏了你陈连长的名声怎么办？”
上午都还好好的，下午她却说出这番话，态度还像刺猬一样。陈阳沉默了两秒就明白了缘由，他低声解释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怕他们传得很难听，对你的名声和家庭造成不利影响！”
郭若君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最后连话都不想跟他说了，转身就走。
陈阳紧紧跟了上去，耐心解释：“发生洪水，山里动物的生存空间也被压缩，它们会比以往更暴躁，要是遇到什么毒蛇猛兽的，你一个人很危险。”
郭若君从腰间摸出一把木仓：“我有这个，你总放心了吧。我不用你陪，营地需要你坐镇。”
“有木仓也不一定安全，山里有很多未知的危险。”陈阳还是想跟着她。
郭若君有点烦了，停下了脚步，回头冷冷地看着陈阳：“你不是要避嫌吗？那就别跟着我，你我之间，也不适合单独出去。我以为陈连长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才是。”
陈阳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迟疑了片刻，和和气气地说：“好，你不让我陪你，我叫两个战士跟着你，这总行吧。”
这次郭若君没有意见。
陈阳叫来石利和另外一个小战士陪郭若君去采药，三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陈阳缓缓收回了目光，心里不知为何堵得慌。
——
这边，石利也是个自来熟的。从今天陈阳跟郭若君的互动，他已经窥见了什么，虽然后来小罗出来说，郭医生之所以奋不顾身去救他们连长，是因为他们连长曾经救过她，但石利可不信。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很诡异，关系没那么简单。
他不敢问陈阳，好不容易逮着跟郭医生出去采药的机会，当然要变着法子打听打听了。
“郭医生，你认识我们家连长很久了吧？”
郭若君淡淡地说：“几年前救灾的时候认识，这几年都没见过了，不大熟。”
他没问熟不熟啊！石利咳了一声，神神秘秘地说：“郭医生，那你知道我们家连长有没有过对象啊？”
郭若君有点诧异：“你们连长还没结婚？”
陈阳多大了？快三十了吧，这个年纪还没结婚？他能等，于青青能等吗？还是因为两人相距太远，所以最后不得不分开？
石利可算是逮着机会了：“可不是，这几年他身边一个母蚊子都没有，嫂子们热心地给他介绍对象，他也不乐意，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可能是在于青青那儿受了打击吧。郭若君沉了沉眉，不想谈这个，岔开了话题：“也许他有自己的想法。这里有一株蒲公英，挖起来吧。”
“哦。”石利被安排了任务，赶紧干活，等挖了这株蒲公英，他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但又不知怎么展开这个话题才恰当，这时前方又发现了一片猫眼草，几人继续忙活起来，更没时间说话了。
营地里，陈阳跟村支书协商了一下，安排了一部分青壮年和战士组队出去找吃的，又让妇女孩子就近捡柴在阳光下暴晒，晚上才有东西烧水煮东西。
忙活到傍晚，金色的太阳落山，留下一片绚丽的晚霞，随着晚霞的变暗，天色也一步一步的变黑。
陈阳抬头看了一眼林子，心里有点慌，石利他们怎么还不回来？这小子也太不靠谱了。
等了又等，其他出去打猎的队伍都回来了，却不见他们的踪影，眼看天要全黑了，陈阳有点坐不住了，起身交代了几句，往石利几个消失的方向走去，刚进林子就听到了脚步声。
“谁？”石利喊了一声。
陈阳冷静地说：“我，回来了，给你们留了点汤，快回来吃吧。”
石利摸了摸脑袋：“哦，今天连长竟然没骂我。”
随行的小战士踢了他一脚，这家伙找骂啊。
三人回到营地，各自分开，郭若君先回了医疗帐篷，处理这些药草去了。天快黑了，没有灯，得先把药草给处理了。
她还没忙完，小罗就端着一个饭盒回来：“郭医生，忙了一天，先吃点东西吧，剩下的我来，你教我。”
郭若君接过饭盒，坐直身，捶了捶腰说：“把这些药草拿出来，平铺在地上先晾了一晾，明天有太阳再拿出去晒。你注意点，有泥和腐叶的都要去掉，另外，分类放，别弄混了，背篓里已经分好了，你稍微注意点就行了。”
小罗点头：“好，你今天辛苦了，让我来吧。”
郭若君没有推辞，坐在地上拿起饭盒打开，没有主食，是肉汤，里面有好几块肉，都是鸡腿肉，像是一只鸡腿宰成了几块，全放里面了，汤里还有几朵野蘑菇。东西看起来不多，但只要想想，一千多张嘴等着吃东西，一个人能分到一口肉汤一口肉就不错了。
“小罗，你晚上吃的什么？”郭若君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小罗还以为她是嫌吃的太少了，解释道：“郭医生，咱们今天每个人就只分到了一块这么大的肉，还有一碗肉汤。是有点粮食，但大家都不敢吃，谁知道这场灾难什么时候会过去。”
说着小罗还圈起食指和大拇指，比了一下肉的大小。
郭若君心里有数了，这个饭盒应该是陈阳送过来的，估计他的晚餐也在这里面了。
郭若君有点生气，这个人，现在默默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做了又不说，当他是活雷锋吗？她稀罕他的鸡蛋，他的野鸡肉啊！
“郭医生，你怎么还不吃啊？你先吃点吧，回头明天咱们看能不能多弄点吃的。”小罗小声提醒她。
郭若君磨了磨牙：“吃！”
不吃不白吃，就当今天拉他一把的劳务费。
吃过简单的晚饭，郭若君也决口没再提这个事，既然陈阳不想说，她就当不知道。
次日，虽然没下雨，但潮水还是没褪去，他们在山上接受不到任何消息，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倒是村支书他们有了猜测：“怕是上游的水库也决堤了。”所以这洪水才迟迟不退。
这些年，农村大兴水利，建的水库挖的沟渠非常多，平均几个公社就会建一个水库，以在干旱季节有水灌溉农田，保障农业生产。
“再等等吧。”陈阳看着山下汹涌浑浊的洪水，只能如此说。
目前这种状况，他们也没船，没法下山，只能等水退去。
又过了一天，天空继续放晴，肆意的洪水总算逐渐退去了，水位不停地往下降，虽然到了傍晚的时候，农田房屋还是被水淹了，但大家总算看到了希望。
直到第四天，洪水才彻底退去，留下了满目疮痍的大地，玉米、水稻全倒在了地上，连绵一片，到处都是淤泥。房屋不少因为泡水太久，泥土墙软化，塌了，屋子里的家具什物，饲养的牲畜，全都被洪水冲走了。
村民看着被毁的家园，伤心地哭了起来。
事已至此，只能振作起来，进行灾后重建。陈阳跟上面联系上了，上面安排他们帮老乡安顿下来，当务之急是建房子，让大家有个住的地方。
郭若君也留了下来，她的主要任务是宣传各种传染病的预防和治疗。洪涝过后，缺衣少食也没柴，很多村民不注意卫生，有什么就吃什么，因而容易发生痢疾、霍乱、鼠疫等，还有食物中毒等。
作为医生，她得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走访，给村民普及各种常识和注意事项，不能喝生水，不要看到有被洪水冲走的鸡鸭就捡回家吃，注意灭蚊防虫等等……
这一忙，大半个月就过去了，村里已经搭建起了一些住房，暂供大家居住，出村的路也清理了出来。到了陈阳他们归队的时候，不少村民热泪盈眶地送走了这群最可爱的人。作为军医，郭若君跟着他们一块儿离开。
路上，陈阳跟战士们挤在车斗后面，郭医生被安置在副驾驶座上，双方也没有说话的机会。
眼看到了部队大家就要分开了，石利有点替他们老大愁，他轻轻瞥了一眼陈阳：“连长，你不去送送郭医生吗？”
陈阳睨了他一眼：“这么热心，那你去。”
我去就我去，你最好别后悔。当他不知道啊，每次吃饭，连长都偷偷将自己的那份分一些给郭医生，郭医生每天晚上回来，连长都会烧上热水，而且刚好“多烧”那么一盆，还经常在外面坐着，等人家进了帐篷灭灯了才回来睡觉。
连长真是闷骚，暗戳戳地做了这么多，却又不让人郭医生知道，而且吧，白天碰到的时候，也只是冷淡地跟郭医生点个头就完了。
“等郭医生结婚了，你就等着后悔吧。”石利小声嘀咕。
陈阳耳朵尖，听到这话蹙起了眉头：“郭医生还没结婚？”
石利瞥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小罗说郭医生连对象都没有呢！”
陈阳心里先是泛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喜悦，但开心过后，继之而来的是愧疚和心疼。
等到下了车的时候，他脸上都还一片乌云密布的样子。
郭若君瞅了一眼他那副谁欠他钱的模样，也懒得打招呼，拿起自己的东西就走。
石利见陈阳竟然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站在那里，简直无语了，他们家连长活该打一辈子的光棍。
双方就此分开，各回各家。
——
回去后，郭若君照常上班，渐渐淡忘了这次意外的相遇。
本以为这次相遇不过是命运给他们开了个玩笑，他们很快又会回到各自的轨道上，不再产生交集。
哪知这天下班，她竟然在宿舍楼下看到穿着便装的陈阳，他靠在一棵梧桐树下，似乎等了好一会儿。
郭若君装作没看见，脚步都没一丝变化。
但刚走过陈阳身边就被他抓住了手。郭若君回头，不耐烦地看着他：“有事？”
陈阳看着她冷淡的表情，心里有点难受，可想到他当年的态度，这种难受转变成了心疼。他捂住胸口说：“郭医生，我心脏有点不舒服，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看。”
心脏的病没小病，郭若君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跟我来。”
她将陈阳带回了医务室。这会儿医务室除了一个值班的护士，没有其他人了。
郭若君直接将陈阳带进了自己的诊室，取出听诊器，指挥陈阳：“坐下，掀开衣服。”
他还没在姑娘面前露过上半身呢，陈阳的脸烧了起来：“这个，这个不用了吧！”
郭若君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掀起他的衣服，将听诊器贴在了他的胸口。
过了两分钟，郭若君拧眉看着陈阳：“你心脏哪里不舒服？具体地描述一下。”
陈阳摸了一下鼻子，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就是跳得有点快……”
啪！
话没说完，郭若君就把听诊器直接甩在了他的脸上，指着门口，铁青着脸说：“滚！”
陈阳见惹恼了她，赶紧解释：“郭医生，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你不理我，所以才这么说，我就想跟你说说话，你不要生气，都是我的错，惹你不高兴了，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
“怎样都行？”郭若君定定的看着他。
陈阳赶紧点头：“对，你说，我都听你的。”
郭若君指着门口的方向：“滚，滚得远远的，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陈阳看了她好几秒，确认她不是说的气话，脸垮了下来，他好像弄巧成拙了。
“对不起，你不想见我，我走就是。”他耷拉着头，悻悻地退出了诊室，轻轻带上门。
看到合上的门，郭若君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坐在椅子上，捧着脸小声哭泣。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一双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肩，在她耳边心疼地说：“别哭了，都是我不好！”
郭若君背脊一僵，不自在极了。但想着已经被陈阳看到了，她破罐子破摔，没好气地说：“你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干什么？”
“我话还没说完，你不赶我，我就永远不走。”陈阳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郭若君使劲儿捶了他一下：“你赖皮！”
陈阳大大方方地承认：“对，我就是对你赖皮。若君，抱歉，以前是我不好，伤害了你。我想再错过了，咱们结婚吧。”
郭若君诧异地张着嘴，推开了他的胸膛，抬起头看着他：“那于青青呢？你们没在一起。”
哪怕明知他们没在一起，她还是想问个究竟，她不想做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陈阳赶紧澄清：“没有，我跟她对彼此都没那个意思。那天，是福香叫我顺路带她一程的，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后来也一直没有任何联系。”
“所以你是为了拒绝我，打发我，才编出这样的谎言？”郭若君直直望着他。
陈阳感觉这是个死亡命题，但又不能不回答。他硬着头皮说：“对，我那时候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郭若君一口打断了他的话：“现在觉得配得上了，陈连长？”
陈阳赶紧摇头：“还是配不上，你文化比我高，军衔比我高，工资比我高，家里条件比我好，存款肯定也比我多。”
郭若君瞄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明知配不上，你哪儿来的勇气找我？”
她奋不顾身跳水救他给他的勇气！但陈阳直觉这话不能说，说了郭若君铁定会生气。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我这辈子可能都赶不上你，不过只要你不嫌弃，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其他人，我没法想象跟她们一起生活的样子，分开这几年，他们给我介绍对象，我总不自觉地拿你跟那些人比较。她们没你的眉毛英气，没你医术好，没你脾气直有什么说什么，你……”
“你相过很多？”郭若君一口打断了他。
陈阳摇头：“没有，就两个，还是领导让我见的，推脱不过，就只远远的看了一眼。”
“你还想看几眼？”郭若君挑眉问他。
陈阳赶紧否认：“没有，我不想看，我谁都不想看，我只想看你。”
“花言巧语。”郭若君睨着他，语气不好，但嘴角却无意识地翘了起来。
陈阳大着胆子抓住她的手：“咱们结婚好不好？福香比我小，都儿女双全了，你就可怜可怜我一把年纪了还孤零零的吧。”
郭若君是真没想到陈阳私底下如此放得下身段，什么都敢说：“你哪儿学的？”
陈阳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说：“跟岑榆学的。”岑榆装可怜卖乖是一把好手。
郭若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出息！”
陈阳厚着脸皮讨好地问：“答应我，好不好？”
“看你表现！”
郭若君笑了起来，她一双英眉神采飞扬，仿若时光一下子穿梭回了十年前，他们在地震的残垣断壁中初见时的模样。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