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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宠
作者：泊烟
内容简介
 夏家原本是泉州当地的富商，家中突逢变故，举家搬迁到绍兴，成为当地的首富。当家姑娘夏初岚不仅经商手段过人，而且貌美如花，在当地美名远播。她偶遇微服出行的宰相顾行简，一见倾心，却因为年龄和身份的差距不能在一起。后二人经历种种波折，认清彼此的心意，终成眷属。本文的背景南宋是个内忧外患，偏安一隅的朝廷。失去半壁江山，被迫南渡之后，一直在与金人的对抗中挣扎求存。文中展示了当时的人物风情，还原了一个王朝的富庶和繁华。出场人物众多，但各个鲜活饱满，情节环环相扣，跌宕起伏，值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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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绍兴十七年，这是皇室南迁后的第二十个年头。
当年金人以雷霆之势攻克汴京，掳走二帝，当今皇上在应天府仓促登基，而后一路南逃。不料金兵穷追猛打，皇室一度避之海上。
自黄天荡之战以后，金兵退回北边，朝廷趁势命主和派大臣北上议和。两国约定划淮水至大散关一带为界，暂时和平共处。
虽然失去了北方的广袤疆土，偏安一隅，但政局总算趋于稳定。杭州升为临安府，定为行都。
南方早在五代时期，便不烦干戈，百姓富庶，皇室南迁又带来了北方大量的人口和手艺匠人，临安很快再现了当年汴京的繁华。
绍兴府与临安府相距不远，因当今皇上南逃时曾短暂地以此地为都，故有小临安之称。
今日是绍兴府的夏家大公子夏谦成亲的日子，满城轰动。
夏家在江南一带也算赫赫有名。南方大城多处于河湾港口，朝廷开放海事，海商也随之兴隆。夏家在广州和泉州港拥有多艘商船，与诸蕃国贸易，生意一直做到了西洋。
前两年，夏家的家主在海上出了事，夏老夫人找算命先生测了一卦，这才举家搬到了绍兴府，一跃成为了当地首富。
喜乐吹吹打打，送亲的队伍沿着城中的街衢走了一圈，花轿便抬到了夏家门口。喜娘扶着新娘下轿，围观的百姓发出一片喝彩之声。
年轻的新郎站在那里，挺拔如松竹，却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喜娘将红绸的一端塞进他的手里，含笑喊了声“大公子！”，他这才回过神来，顺势牵着红绸入内。
一群人走过正对门的砖雕影壁，便是敞阔的前院和布置喜庆的正堂。堂屋两边以游廊围成方形，各有耳房数间，格局庞大，纹饰华丽。
本朝对房屋的规格早有限制：执政、亲王曰府，余官曰宅，庶民曰家。凡民庶家，不得施重拱、藻井及五色文采为饰，不得四铺飞檐。但随着大商贾的兴盛，打破规制的现象也时有发生，朝廷并未加以管制。
热闹的喜堂里，夏谦的眼睛往四周看了一遍，不免失望。
她不在。连自己的婚礼，她都不来参加。
高堂在座，一对新人行拜天地之礼。
喜娘唱福，夏谦麻木地跪下，周遭的喧闹好像都与他无关。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冲动，想要离开这里，带那个人走。
“礼成，送入洞房！”喜娘高唱了一声。夏谦猛然回过神来，为自己刚才荒唐的念头感到可笑。他要考取功名，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一切。更何况那还是他绝对不能肖想的人。
喜娘以为夏谦的种种反常是因为过度紧张，轻推着他的后背，欢欢喜喜地将一对新人送去新房。
夏家的下人随即安排宾客入座，座位也极有讲究。今日总共席开三十五桌，门外还为城中百姓摆了流水席。
正堂前面的五桌，除了坐着主家和近亲以外，其余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夏家生意做得大，也攀交了不少官员，今日来贺喜的人里头就有绍兴府的知府宋云宽。
宋云宽进士出身，从政二十多年，一直政绩平平。他在绍兴府即将任满三年，磨勘之后调任，眼下四处托人找关系，想调进临安的市舶司，刚有了点眉目。
然而市舶司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地方，正式的调任没下来之前，他无法安心。
喜宴上人头攒动，不时有下级官员带着亲朋前来拜见宋云宽。宋元宽敷衍地笑笑，翘首张望，却迟迟不见那人现身，莫非消息有误？
恰好这时，一群人从廊下走了过来。
为首的男人约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茶色宽袍，高大英武，五官俊朗，脸上一层浓密的络腮胡子，平添了几分粗犷。
宋云宽尚未来得及动，身旁众人已经一窝蜂似地围了过去，“顾二爷顾二爷”这般殷勤地叫着。
原来这位爷乃是临安的大商贾顾居敬，在临安乃至全国有塌房，邸店，质库等多处产业，富可敌国。时下商人的地位远优于历代，有些大商贾甚至可以与官员平起平坐。
而顾居敬最让人趋之若鹜的身份是当朝宰相顾行简的兄长。时人讲：权归人主，政出中书。中书即是以宰相为首的文官班子，宰相可进退百官，皇帝发布的政令也需得有宰相副署方能生效。
顾相权倾朝野，又兼为皇子师，深得皇上器重，谁不想巴结一把？巴结不到他本人，能巴结上他兄长也是好的。
顾居敬对这般众星拱月早就习以为常，环顾四周，猛然间发现了一件事，抬起手指将身后白皙清俊的少年随从唤来，耳语道：“崇明，他人呢？”
崇明错愕地张望四周：“刚刚明明还在的……”
***
夏家的后花园，花木繁盛，花坛里培育着姹紫嫣红的花朵，如散在茵茵绿草上的宝石。
临湖的芙蓉榭，卷棚歇山顶，栏杆低平，设鹅颈靠椅。一名白衣女子正靠坐在栏杆上，一手执线装书，一手端着白瓷茶杯，面前摆着张雕花茶床，上头精美的茶具一应俱全。
女子素手芊芊，腕上挂着一串质色上好的珍珠，肌肤泛着雪光。
她上身着半臂，肩膀到胸口绣着精致的花纹，手臂挽着披帛，腰上系带，挂着一枚古朴的玉佩。一头乌墨的秀发梳成双髻，髻上插着珠花。
端的是一副令百花失色的好相貌。
她微垂着眼睫，樱桃小口抿了抿杯沿，秀眉轻蹙。
旁边站着一个稳重的妇人和一名圆脸的小侍女。小侍女见状，连忙上前道：“姑娘，这茶想必凉了，奴婢再给您泡杯新的？”
女子未抬眼，只顺势将杯子递了过去，算是默许了。
小侍女连忙接过，跑到旁边的茶床上，边研磨茶粉边说：“奴婢明早再叫人去打些泉水来。这活水煮出来的茶，就是不一样。”
旁边的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姑娘，今日大公子成亲，那些商家官人可都是冲着您和老爷的脸面来的。您不出去，就怕老夫人和二房那边会不满……”
女子静静地翻过一页，没有说话，很自然地将垂落在鬓旁的一缕发丝掖到了耳后。
赵嬷嬷心里暗道：自老爷出事以后，姑娘就大不一样了。从前为了个男人寻死觅活的，老爷和夫人还一直担心她。现如今姑娘主意大了，想来也不用他们再跟着操心了。
赵嬷嬷正感慨着，那边泡茶的思安“哎哟”了一声，瞪向从门外跑进来，险些撞到自己的人：“死六平，你想撞死我呀！”
那名唤六平的小厮大概十四五岁，长得一副伶俐的模样。他冲思安哈腰赔不是，然后压低声音道：“姑娘，二夫人杀过来了！”
思安如临大敌，连忙看向主子。
这位二夫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女子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思安，茶给我。”声若玉片相击，清脆悦耳，含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
思安连忙把茶杯递过去，她喝了口，平静地说道：“烫了。”
“奴婢下次一定注意。”思安马上回道。
片刻之后，二房的夫人韩氏，携着几名侍女仆妇进了水榭，声势浩荡。
韩氏今日打扮得十分隆重，暗红金丝绣花的裳裙，肩搭披帛，小盘髻上插着的赤金步摇直垂落到耳廓，眉目秀致，看着十分年轻。她眼见夏初岚坐着一动不动，丝毫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火气郁结在胸口，喝道：“夏初岚！”
夏初岚不为所动，纤长玉白的手指执着茶杯，眼也不抬：“二婶找我何事？”
三年了，韩氏还是没办法把眼前这个女子跟从前那个夏初岚联系在一起。从前的夏初岚美则美矣，却没有脑子，像个精致的花瓶，只能当摆设。
记得那时候，夏初岚跟外头的男人闹出了事，长房关起门来把事解决了，老夫人不许其它两房过问，韩氏有好一阵没见到她。后来夏柏盛没了，再见夏初岚时，她完全变了。眼神清冷倨傲，有时一个眼风扫过来，韩氏这个做长辈的都心虚。
可偌大的家业交到一个小姑娘手里，韩氏如何能够服气？
就拿这次夏谦成亲的事来说，原本要席开五十桌，最后硬是给缩减到了三十几桌。夏家还缺这点钱么？分明是这丫头想要打压二房。
“大郎成亲，你躲在这儿，是何意思？”韩氏单刀直入。
“二婶弄错了。我没有躲，只是有些累，不想出去应酬。”夏初岚淡淡地说道，目光却是向着外头水面的，神情冷漠至极。
韩氏装作没看见，径自坐了下来，又换了长辈的口吻：“你一个姑娘家整日里抛头露面的，二婶也知道你不易。你若肯放权，何至于如此劳累？当年你二叔跟着你爹跑商，海上的事情也十分在行的。”
海商是夏家的根本，韩氏的算盘倒是打得好。
夏初岚勾了勾嘴角，笑得颠倒众生：“我爹出事后，二叔倒是主事了一段时日，可结果呢？若我再将家业交给二叔，二婶就不怕都败光了？”

第二章
韩氏脸上青白交加，登时无言以对。
夏家是从长子夏柏盛的手里发达起来的。次子夏柏茂眼高手低，只会纸上谈兵。兄长出事以后，他被妻子韩氏硬推着出面主事，非但没有好好善后，还被逼债的船工家眷直接押进了州府衙门，险些出不来。幸而有夏初岚站出来力挽狂澜，夏家才有如今的势头。
夏初岚见韩氏无言以对，拿手指随意地拨动着腕上的珍珠——那是夏柏盛送给她的十四岁生辰礼。
准确地说，是送给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的。
后世的夏初岚遭遇了一场空难，醒来时，发现自己穿越到这个同名同姓的姑娘身上，并拥有了原主全部的记忆。生存起来不算太困难，唯一麻烦的是她的性情跟原主实在相差太多。
好在那时候发生了一连串的变故，她性情大变也被众人所接受。
韩氏知道是自己的丈夫不中用，捏了捏手中的帕子，继续说道：“那你总该去见见顾二爷吧？他是冲着你爹的脸面来的，怠慢了贵客总归不好。”
像顾居敬这样的巨贾，不是谁都能见到，谁都能攀交的。顾二爷在临安抖抖手指，整条御街上的商户都得震一震，更别提他还有个做宰相的弟弟。
刚才席上顾居敬问起了夏初岚，韩氏这才火急火燎地跑来找她。
夏初岚却说：“有事他自会找我，不用特意去见。”
韩氏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居然要那样的大人物亲自来找她？实在太狂妄。
她耐着性子道：“三丫头，那可是顾二爷！都城里响当当的人物。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大郎想想。顾相连任两届知贡举，学富五车。若能攀上他们顾家的人，得顾相指点一二，大郎来年再试，还怕不成……”
韩氏兀自滔滔不绝，夏初岚却不想跟她多费口舌，拿着书站了起来，对左右说道：“我寻个安静的地方看书，六平，不准任何人来打扰。”说完人已经走出去了。
韩氏气得浑身发抖，没想到这丫头翅膀硬了，居然敢这么下自己的脸面！她狠狠咬了咬牙，对侍女仆妇们道：“我们走！”
……
暮色降临，前院那边热闹非凡，隐约能听到人语声，后院这里反显得有些冷清。
夏初岚站在拱桥上，手扶着栏杆，稳了稳心神。
原主小时候应该见过顾居敬，但时隔太久，印象已经很模糊了。顾居敬本是条极好的人脉，于生意场上大有助益。若不是事出有因，她断不会如此。
事实上，夏柏盛出事之后，夏初岚一直在暗中调查那场海难的原因，也查到了一些线索。
时任泉州的提举市舶吴志远，利用职务之便，牟取私利。他想要与夏家的商船合作，被夏柏盛严词拒绝。没多久夏柏盛就出了事，吴志远却被顾行简举荐，升为户部侍郎。
夏初岚无法确定那位极人臣的宰相大人究竟有没有参与此事，也不敢声张，就怕将夏家卷入更大的灾祸之中。如今家中尚有体弱的娘亲，年少的弟弟需她照顾。她既占了这具身子，就有不得不去承担的责任。
池塘里“咚”的一声水响，一只原本停在荷叶上的青蛙，跃进水里游走了。
夏初岚回过神来，没注意到身后站着个人。因为忙碌了一日未进食，眼前的景物俱都浮动起来，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一软。
原以为要摔倒，却有一双手臂适时地伸了过来，将她扶住。随即，一股仿佛千年古刹里厚重深远的檀香味飘进了鼻腔里。
夏初岚抬起一只手扶着额头，勉力站稳，感觉到自己的另一只手腕被尤带温热的几根手指按住。
“姑娘何处不舒服？”头顶有个低沉悦耳的男声问道。
夏初岚一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人身量很高，体态偏瘦，穿着普通的道衣裳袍。他的五官极为俊秀，只是下巴上留了一撮胡子，反倒看不出年纪。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莲台上端坐的佛，深邃而又难以捉摸。
“你是谁？”夏初岚问到。
“我没有恶意，只是误走到此处，想向姑娘问路。”男人平静地说道，“方才把脉察色，姑娘似乎是气血不足。”
夏初岚微愣，低头从腰间取下丝袋，迅速拿出一小颗糖球放进嘴里含着。原主这具身体的确有轻微的晕眩之症，大概类似于低血糖。
男人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庞，犹如欣赏一块成色上好的美玉，不沾染一丝杂念。他的目光下移，看到她袅袅纤腰上垂挂着的玉佩，是只活灵活现的瑞兽麒麟，十分特别。
分明像男人之物。
“先生在此地稍等片刻，我叫人送您出去。”夏初岚微微一礼，便转身走了，不敢久留。这男人身上的气场实在太强，无形之中，有一种凌驾于人的压迫感。
夏初岚离开之后，男人俯身将她遗落在地上的书卷捡了起来，封面上印着“梦溪笔谈”四个字。
竟然是这本书？
他不由自主地翻开，仔细看里面的排版和字体，不由一愣。这是当年汴京国子监第一批印出的版本，还是他的恩师主持修订的，如今堪称一字千金了。
他小心地抚着书页，恩师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多少年了，恩师所赠的那套书在当年逃往南方的途中散佚了，连他都遍求不到，竟然在此处看见了真品。
少顷，思安奉命来到拱桥处，见到男人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不敢再看第二眼：
“奴婢奉姑娘之命，来送先生出去。”
***
前院，觥筹交错，宾主尽欢。顾居敬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宋云宽，对方贵为知府，不好随便打发。
宋云宽笑道：“我仰慕顾相已久，听说他喜欢古玩字画，便收集了两幅，还请二爷帮忙转交。”
顾居敬摸了摸胡子，回得不卑不亢：“非顾某不愿帮大人的忙。只不过都城里头的人都晓得，我这弟弟打小体弱，养在寺庙里头，跟家里的人都不太亲近。宋大人这字画，恐怕得另寻门路。”
他口气里尽是推诿之意，宋云宽怎能听不出来？失望之余，也没多做纠缠，寻了个由头便离开了。
他一走，崇明便在顾居敬身后嘀咕：“怎么还有人敢给相爷送字画……”
早先有个官员为了调回都城，也托了关系到顾居敬这里，让他转交字画。因为所托之人有些来头，不好推辞，顾居敬便叫崇明将东西带回相府，让弟弟自行处理。不料，很快崇明又把东西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说是赝品，退回不要。
顾行简对字画古玩钻研颇深，再高明的赝品也逃不过他的眼睛。所以官员送礼，轻易不敢送这些，万一是赝品，就要得罪宰相了。
顾居敬抬眼看见穿道袍的男人回来了，在自己身旁落座，侧头温和地问道：“去哪了？这般久。”
男人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轻描淡写地说：“迷路了。遇到一个侍女，她送我回来的。”
顾居敬摇了摇头，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居然不认路。若不是早知他不近女色，还以为是私会佳人去了。
喜宴过半，夏谦由夏柏茂陪着，到了顾居敬这桌敬酒。夏柏茂拉着夏谦特意绕到了顾居敬面前，手中的酒水不小心洒了点到坐在旁边的男人身上。
男人眯了眯眼，不悦。
夏柏茂不甚在意，只随意说了句“对不住”，然后便转向顾居敬，满脸堆笑：“顾二爷，这是犬子夏谦，您还记得吧？请您看在家兄的面上，一定要在相爷面前提携提携他。”
夏谦立刻鞠了一躬。他心高气傲，甚少佩服什么人，顾行简却是少有的几个之一。
顾行简十五岁高中状元，文章才华一鸣惊人。三十岁便做到了宰相，权领中书。他一力促成了与金国的议和，使政局稳定，还大力提倡海事，重视商人，一下将国库扭亏为盈。
他不仅是权相，还是经学致用的大儒，号称是不输给苏公和沈括的全才。据说他去年在国子监的太学讲了堂课，竟让偌大的太学府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上至白发耄耋，下到总角小儿全都慕名前去。许多人专程赶了几个月的路到临安，就为了听他一堂课，可最后连太学的门都没挤进去，直接坐在大街上嚎啕。
顾居敬扫了眼站在夏柏茂身后，正拿手帕默默擦袍子的男人，嘴角微扬。
若是夏家父子知道，本尊此刻就在这里，还被他们视若无睹，会不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第三章
月上中天，城里只有寥落的几处灯火，一辆马车在夜色里奔驰。
宽敞的马车内，顾行简用力摘掉下巴上的胡子，抬手摸了摸那处皮肤。微热，还有些刺疼。他本就相貌清隽，皮肤白皙，一脸的书卷气。只不过加上这撮胡子，一下子老了几岁。
坐在对面的顾居敬递了条干净的帕子过去：“阿弟，果真没人认出你来。”
“此处毕竟是绍兴府。若在都城，我走不出十步。如今停官在家，还是谨慎些。”顾行简擦了把脸，淡淡地说道。
顾居敬道：“那些食古不化的台谏官，听风就是雨，当真可恶。等过一阵子，皇上想起你的好，也就没事了。倒是你这趟同我到绍兴来，究竟是要……？”
顾行简没有接话，而是从手腕上褪下小叶紫檀佛珠一颗颗地转着。那串佛珠表面光滑，上头纹路如丝，颜色泛紫，有些年岁了。
顾居敬知道弟弟每当如此，便是在琢磨事情，乖乖闭上嘴。
不久前，临安市舶司的提举市舶病死在任上。吏部磨勘之后，将宋云宽的名字报了上来。顾行简翻阅他以往的政绩，十分平常，无功无过。提举市舶的官不算大，但权任堪重。市舶司又和坑治，茶马共担一路监司的职责。所以他趁着停官在家，随顾居敬到绍兴府走一趟。
好一会儿，顾居敬都要打瞌睡了，才听到弟弟问：“夏柏盛出事以后，夏家的光景如何？”
顾居敬连忙坐好，回答道：“很不好。那时死了数十船工，船工家眷日日坐在夏家门前逼债，差点把夏家逼入了绝境。我本想帮他们一把，没想到夏家的三姑娘主动把担子挑了起来，夏家这才挺过了难关。”
顾行简点了下头，又道：“那夏三姑娘从前倒是没怎么听过。”
顾居敬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这可是弟弟头一次主动提起女人，虽然对方只是个半大不小的丫头片子。
幼时家里穷，顾行简出生便十分体弱，几乎活不成。后来得高人指点，抱到大相国寺去养，养成了半个和尚：吃素，不沾酒水，不近女色。家里原先还催过他的婚事，后来见他对女人实在没兴趣，也不再管了。
到了这个年纪，官的确做得很大，身边却连个体己的人儿都没有。
顾居敬微微前倾身子，说道：“从前在泉州就有美名，豆蔻之年，求亲的人便踏破门槛了。要不是跟英国公世子闹出了点事，坏掉名声，早就嫁人了。”
顾行简微顿。英国公父子在本朝，可算是风云人物了。
英国公陆世泽出生于西北，早年抗击西夏时，初露锋芒。后来金兵南下，他在北方坚持抗金多年，所带兵马不多，但所向披靡，从无一败，令金兵闻风丧胆。
直到金人攻克汴京，皇室匆忙南迁。没多久朝廷内部发生叛乱，英国公奋勇救驾。皇帝感其救命之恩，封他为御营司都统制，管辖诸将，权势如日中天。
至于英国公世子陆彦远，相貌堂堂，不知虏获了多少女子的芳心。他打小跟着英国公南征北战，屡立战功，成为了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禁军殿前司指挥使。两年多前娶了参知政事莫怀琮的掌上明珠莫秀庭，在朝中一时风头无俩。
英国公父子是主战派的人物，而顾行简是主和派，两派是政敌。如今朝中是主和派略占上风，但两派明争暗斗，各有胜负。关键是看圣心偏向哪一边。
虽然政见不合，但顾行简对英国公父子保家卫国，收复故土的赤胆忠心亦是万分感佩。他只是没想到像陆彦远那般的英雄人物，居然会跟商户女有过一段往事。
他本人对商户倒是没什么偏见，在他的大力倡导之下，商人在本朝的地位有了显着的提高，诸行百户，欣欣向荣。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累世公卿之家不屑与商人为伍，以商人为轻贱。
英国公恰恰就是个十分传统刻板的人。难怪当时英国公世子的婚事那么急，想来跟这段往事脱不了干系。
顾居敬见弟弟沉默，也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顾行简喜静，相府里伺候的下人走路都跟猫儿似的没有声音，平日里也不敢高声言语。顾居敬算是兄弟姐妹几个里头跟他最亲近的人了，但还是摸不透弟弟的脾性。
“后来呢？”顾行简随口问道。
顾居敬这才继续说：“据我所知，英国公世子与莫老之女早就定亲。英国公夫人还派人去过夏家，要让夏三姑娘过府做妾。夏家没同意，小姑娘闹着上吊，差点死了，好不容易才救活过来。”
就算是商户出身，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哪个甘愿去做妾？英国公府此举名为纳妾，实则有些羞辱人了。但是闺阁女子，与男人私定终身，又难免叫人轻贱。
“陆彦远未必动过真心。”顾行简神色冷淡地说道。
顾居敬表示赞同：“是啊，像他那样的高门衙内，身边多的是女人，不过随便玩玩而已。可你不知，夏家那丫头是真的漂亮。小时候便粉雕玉砌的，我还抱过呢。今日本想叫她出来相见，这不是你不让么。”
顾行简回想起那时拱桥上立着的少女，犹如迎风而绽的茉莉。洁白娇美，香远益清，的确过目难忘。
他略一推测，便知道是夏三姑娘无疑。那般玉雪清姿，如何都想不到会是个轻浮的女子。
“我要在绍兴呆几日。”顾行简说道。
顾居敬疑惑地望向他，他淡淡地笑：“等位失主。”
***
夏家的玉茗居，因广种白色山茶而得名。假山湖畔，枝繁叶绿，虽已过花期，还有三两朵残花点缀其间，远望白若霜雪。
屋内，夏初岚穿着丝质的暗花月白小衣，坐在闺房的铜镜前，和思安一起把头上的饰物一件件摘下来，放在妆台上。
赵嬷嬷放下窗边的绣帘，走过去整理床铺。她看到那块麒麟玉佩，小心地捧在手中，说道：“姑娘还是别佩这块玉了，仔细丢了。”
夏初岚回头看了一眼，今日挂绳松动，幸好她发现得及时：“嗯。嬷嬷帮我收起来吧。”
“哎！”赵嬷嬷应了一声，连忙找出一个精美的匣子，把玉佩放进去，藏在了多宝架上的一个暗格里。
老爷曾交代过，这玉佩姑娘打小戴着，十分重要，千万不能丢了。她一直记着呢，每日都要检查这宝贝是否安好。
思安帮夏初岚梳着头发，嘀咕道：“姑娘，今日误闯后花园的那位先生真是奇了。明明看着挺温和的一个人，奴婢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呢。”
夏初岚想起那男人身上稳健如山，又磅礴如潮的气势，不由问道：“你可看见他跟何人坐在一处？”
“好像是顾二爷带来的。但不像是有身份的人，那些官员全都围着顾二爷转，不怎么理他。姑娘觉得他是什么人？”
夏初岚摘下耳珰，摇了摇头。绍兴毕竟不是都城，这儿的官员没什么眼力，那人的身份尚且不好下定论。
夏家如今风头盛，有不少人的眼睛都盯着。二房和老太太那边还想大肆操办夏谦的婚礼，恨不得将整个绍兴府的名流都请来。
到底是商贾小民，没有远见，不懂树大招风的道理。
夏初岚曾不止一次地想，要是夏柏盛还在就好了。
后世的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父亲是大学教授，寡言少语，从小对她要求严苛。她努力读书，终于拿到了国外大学的offer。在国外的那几年，与父亲偶尔通话也是寥寥数语就挂断。寒暑假赚生活费，没回过国。大学毕业之后，父亲一定要她留在国外工作，她便进了一家跨国大企业，东瑞集团。
总裁谭彦是她同一个学校毕业的师兄，是个十分有能力的人。
之后工作忙碌，几乎没有闲暇想家，与父亲的联络也越来越少。
可以说，从小到大，她所有事都是靠自己扛过来的。
夏柏盛跟父亲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他对原主很宽容，甚至有些溺爱。原主要什么便给什么，从未说过一句重话，简直是捧在手心里疼着。也许因此，养成了原主天真单纯的性子，被一个才见过几面的男人用花言巧语给骗了，险些赔上性命。
夏初岚至今还会梦到三年前的事，情窦初开的少女与高大英俊的男人私会，看山看海，浓情蜜意。不久男人回了都城，约定半年之内回来娶她。可最后等来的却是侯府几个态度傲慢的婆子，说奉英国公夫人之命，替世子接少女过府做妾。
少女想不开，大哭大闹，夜里悲愤之下上吊自尽，被家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咽了气。
夏初岚就是在那个时候来的。虽与夏柏盛只做了不长时间的父女，却真正体会到了慈父之爱。
“姑娘，好了。”思安将手中那柔顺如云的长发垂放下来，冲夏初岚笑道。
夏初岚点了下头，起身走到书桌那边，想要取下午的书看，却怎么都找不到，便问赵嬷嬷：“可有看到我下午读的那本书？”
赵嬷嬷摇了摇头：“好像姑娘带出了芙蓉榭，之后便没再带回来。”
夏初岚心惊，莫非是落在拱桥那儿了？这套书是她花了重金好不容易得来的，若丢一卷，她可是要心疼的。
这时，院子里六平的声音响起来：“大公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思安和赵嬷嬷迅速对看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夏初岚。大公子这个时候不去洞房，跑到玉茗居来做什么？
院子里有很低的说话声，六平又道：“您不能过去，姑娘已经歇下了……”
“狗东西，你敢拦我？快滚开！” 男人拔高声音，接着是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好像起了争执。
夏初岚听到这，果断地披上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第四章
廊下的纸灯笼发出朦胧的光芒，六平倒在地上，双肘撑着地面，站在他面前的夏谦穿着喜服，摇摇晃晃的，站得不是太稳。
夏谦胸膛起伏，听到声响，抬眼往夏初岚这边看来。
女子披散着鸦羽一般的长发，眸如星子，表情冷淡地站在光亮处。她的皮肤很清透，泛着薄薄的一层光晕，犹如月色一般迷人。
她小时候很爱缠着他，总是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那时他还嫌烦。可自从两年前大伯在海上出了事，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犹如涅盘后的凤凰，光芒万丈。他再也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夏谦暗暗地吞了口口水，只觉得浑身上下更燥热了。他也恨自己那肮脏龌龊的念头，但心中的感情却怎么都克制不住。
“这么晚了，大哥有事？”夏初岚微微歪头问道。夏谦住的含英院跟她的玉茗居隔了老远，并不顺路。这位兄长对原主也算照顾，尽管这照顾多半是为了讨家主夏柏盛的欢心，但夏初岚对他还算客气。
夏谦揉了揉前额，被风一吹，理智回来了点：“三妹，我喝醉了，分不清方向，迷迷糊糊就走到这儿来了。我头疼得厉害，劳你派个人送我回去。”
他一遍遍地提醒自己：这是他的亲妹妹，而他是夏家的长孙。
夏初岚也不多做追究，只吩咐道：“六平，快送大公子回含英院去。”
六平应了一声，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去扶夏谦：“小的方才多有得罪，这就送公子回去。”
……
夏谦扶着六平摇摇晃晃地回了含英院。时辰已经不早，新娘的陪嫁侍女和嬷嬷都等急了，在屋前来来回回地走。
看到姑爷回来，她们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欢天喜地地把他扶了进去。
屋内的红案上，三指粗的喜烛烧得正旺。案上摆着四盘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红枣，桂圆，莲子和花生。画着鸾凤和鸣的红漆托盘里，放着银质的酒杯和酒壶。
新娘萧音听到响声，微微掀起盖头一角，看到众人扶着夏谦，立刻迎了过来，想搭把手。男人满身酒气，面红耳赤，东倒西歪的。人一沾床，就倒下去睡了。
萧音俯身帮他脱靴子，陪嫁的嬷嬷担心地说：“姑爷醉成这样，还怎么圆房……”
“嬷嬷，你先下去吧。”萧音小声道。
嬷嬷担心地看了她一眼，也没办法，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萧音望向夏谦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夏萧两家本是世交，她跟夏谦打小就定了亲。萧家原先是北方的大户，汴京失陷以后，家族跟着皇室南逃。她的祖父和父亲相继病死在路上，家财也损失过半，再不复当年的风光。
其实她也知道，夏家的老夫人和二夫人早就看不上她，想为夏谦另择良配。是过世的夏伯伯重诺，亲自敲定了这门婚事。只不过三年前夏谦要考科举，婚事便暂且搁置了。
萧音知道自己不算美人，至少跟夏家的姑娘们比，差得太远。而且已经二十岁了，算是个老姑娘，夏谦心中难免不满。可他们已经成亲，日子总是要过的。
她斟酌着开口：“夫君，我知道你没睡。你我的婚事虽是父母之命，可我从小就认定了你。我会为你生儿育女，好好孝敬公婆祖母，将来你若有看中的姑娘，纳入房中，我也会以姐妹相待……”
萧音看夏谦还是一动不动的，想起自己悲凉的身世，忍不住伤心落泪：“阿音自及笄一直等着夫君。不敢求夫君的宠爱，只求夫君不要嫌弃……我，我什么都愿意为夫君做。”
她哭泣时的声音柔柔软软的，像只小奶猫。夏谦转过身去，见她盖头半掀在头顶，白皙的脸颊红扑扑的，睫毛上沾着泪珠，原本不出众的相貌陡然生出了股楚楚可怜之感。
夏谦胸中正聚着一团火，伸手便将她拉了过来，直接压在身下。
眼前清秀的面容仿佛变成了那张勾人心魄的脸：长而浓密的睫毛扑闪着，如月似水的眼眸望着他，微张的檀口似乎等着他来吻。夏谦痴迷地摸着，一下子动情地亲了上去，恨不得将她吞裹入腹！再抬头时，那张脸又变成了萧音普通的容貌。
夏谦愣了片刻，不甘，恼怒，执拗全都涌上了心头。他动手撕扯萧音的喜服，衣裳碎裂，洁白无瑕的女子胴体更加刺激了他的情欲。
他一点都不温柔，甚至很粗暴，萧音有些被他吓到，瑟瑟发抖又不敢反抗。
……
夏初岚举着灯笼在拱桥附近找，怎么也找不到那本书。
她细细想了想，猜测书应该是被那个男人拿走了。
夏初岚有些想不通。按理说书这种东西，其貌不扬，普通人想必看不出什么名堂，更不会拿走。但若能看出那是当年由沈括之子沈冲主持修订，汴京国子监印制的版本，如今市价胜于黄金，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有如此眼力的，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可如此人物，怎么会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呢？
“姑娘，要不奴婢去问问管家？”思安一边拨着草丛一边问。
“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书在哪里。回去吧。”夏初岚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带着一群人往回走。江南的五月，梅雨季节，空气湿热。原主的身体不算硬朗，甚至还有点娇气，故而她穿得比旁人都多。
夏初岚踏上长廊，听到花墙那边来了两个侍女，正小声议论：“刚才我奉二夫人的命令去含英院送东西，你猜怎么着？少夫人在里头又哭又叫的，听得我浑身不舒服。”
“我娘说女子初夜，总会有些疼的。若夫君懂得怜惜，新婚夜也不会太辛苦。”
“是吗？我看少夫人的陪嫁侍女和嬷嬷脸色都变了，少夫人好像在哀求大公子呢。”
“真没想到，大公子一个读书人居然……唉，别说了，仔细被主子们听见。”
那边灯火渐远，夏初岚慢慢地在廊下走，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思安在后面扯了扯赵嬷嬷的袖子，耳语道：“真想不到，大公子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房事上竟然这么可怕。少夫人一个弱女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
赵嬷嬷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小丫头懂什么，兴许是大公子想疼新夫人呢。床笫间的事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思安撇了撇嘴，嘀咕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那英国公世子……”话一出口，她就连忙捂住嘴巴，瞪大双眼看着前面夏初岚的背影。
赵嬷嬷也是身子一僵，埋怨地看了思安一眼，生怕惹姑娘不痛快。
夏初岚却没怎么在意，她的心思全都在那本书上。那人有意隐瞒身份，想必找起来并不容易。就算找到了，他既然拿走，还会乖乖把书交出来吗？
“姐姐！姐姐！”游廊的尽头奔过来一个少年，一下停在她的面前。
“衍儿？”夏初岚叫道。
少年抬起头，圆脸蛋，眉目清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极有灵气，咧着嘴笑。这是长房唯一的男丁夏衍，今年十二岁。
几个伺候的侍女和嬷嬷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忙向夏初岚行礼：“姑娘恕罪，六公子非要来找您，我们也拦不住。”
夏初岚摆了摆手，低头问少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今日大哥成亲，我跟四姐五姐他们玩了许久。明日先生考课，我怕答不出来，不敢睡。姐姐能不能帮我？”夏衍摇着夏初岚的手臂，恳求道。
夏柏盛极重视子女的教育，连女儿也是开蒙起就请了当地有名的先生来教。原主算不错，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琴棋书画都懂一些，不输给普通的大家闺秀。
夏初岚应了夏衍，一起往他和杜氏住的石麟院走。杜氏体弱多病，早已经睡下，夏初岚便没有过去打扰。
夏衍的课业很好，在族学里头算是佼佼者。夏初岚没费多大的工夫就帮他温习好了功课。夏衍长长地出了口气：“谢谢姐姐，明日我就不怕先生问了。”
夏初岚淡淡一笑：“不早了，收拾下睡吧。”
“是。”夏衍听话地开始整理书籍。他将所有的书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文房四宝也都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本顾行简编修的《论语集注》，边角被仔细修补过，显然是多次翻阅所致。
“近来在读这本书？”夏初岚拿起来问道。
夏衍点了点头：“族学的先生要我们看的。恰好爹爹的书阁里有，我就拿来了。顾相连任两届知贡举，选拔天子门生，号称是天下文章第一人。他修的这本书道理深入浅出，我读了受益良多。可惜我没有机会听他讲课。”
顾行简的书，可谓是“朝出镂板，暮传咸阳”，十分地抢手。如果动作慢一点，可能都抢不到。
夏初岚看夏衍脸上满是遗憾之色，宽慰道：“爹说过，学问勤中得。也许很多年后，有人会以听你的一堂课为荣。”
夏衍的小脸又明亮起来，抓着夏初岚的手臂说道：“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
“嗯。你早点睡，我先走了。”夏初岚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站了起来。夏衍连忙跟着起身，恭敬地目送她出去。随后，嬷嬷和婢女们进来伺候他宽衣。他老成地叹了口气，嬷嬷好笑地问他：“六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夏衍没回答，耷拉着脑袋，径自抱了《论语集注》爬上床。自从那年英国公府的人来过以后，活泼爱笑的姐姐就变得冷冰冰的。今日的功课，他其实自己也可以完成，只是想跟姐姐多亲近亲近。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手中的书。总有一日他要高中，入朝为官，找那个英国公世子算账！

第五章
夏初岚走出石麟院，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竹匾上的“石麟”二字。那是夏柏盛亲手所书，生下夏衍那年写的，原本挂在泉州家中的书房。
天上石麟，夸小儿之迈众。他对夏衍，寄予了厚望吧。
不远处两层高的书阁，隐在重重树影里，暗色的轮廓，没有灯火。夏柏盛最喜欢收集绝版书籍和名家字画，在这方面花费不少。不论真假，买到就像个孩子一样高兴。
搬迁时，杜氏拿出自己不少的私用，将那些字画都给运到绍兴来，就收在这座书阁里头。
如今纸卷犹在，却唯有落月满屋梁。
这夜夏初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找到顾二爷，也一定能找到那位先生。她倒不是心疼钱财，而是真的舍不得那本书，不去试试总归不甘心。可她直觉那位先生并非普通人，只怕……很难对付。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隐约有了点睡意。刚阖眼，就听见窗外的侍女在低声议论，叽叽喳喳的。
夏初岚蹙眉喊道：“思安！”思安立刻进来了，在紫色的纱帐外面轻声问道：“姑娘，可是她们吵着您了？”
“外头何事喧哗？”夏初岚不悦地问道。
思安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是别处的几个小姐妹来传话，说二姑娘回来了。”
夏初岚从床上坐起来，揉着太阳穴。
二房的长女夏初荧两年前出嫁，男方叫裴永昭，祖籍泉州，家里是走仕途的，祖上也当过大官。裴永昭上一届科举中了第四甲，大小也算个功名，原本看不上青梅竹马的夏初荧。
恰好他没选上官，夏家二房这边出钱出力，四处托人，总算让他留在临安混了个小官，夏初荧这才得偿所愿。
商户女能嫁给官家的嫡子，说出去都是脸上贴金的事。韩氏为此趾高气昂了好一阵。
夏初岚却觉得裴永昭不是良配，否则也不会等到夏家给他找好了门路，才答应娶夏初荧。但二房的人都不在意，她也懒得多管闲事。
成亲这两年，夏初荧一有事就往家里跑，此次想必也不例外。
思安看到自家姑娘不说话，以为她生气了，连忙道：“奴婢去叫她们别吵了。”
“罢了，我不睡了，随她们去吧。”夏初岚淡淡地说道，又想起一事，“二姐夫有一同回来吗？”
思安摇了摇头。
……
夏初荧领着侍女仆妇们风风火火地进了松华院，韩氏早早立在堂屋门口等着，眼见女儿走进来，连忙下了台阶：“阿荧，你不是说不回来了？怎么又……”
夏初荧将韩氏拉进屋，附在她耳边说了一番。韩氏大喜：“你当真有了？佛祖保佑，真是谢天谢地！这下娘可算是踏实了。”女儿嫁到裴家两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生怕裴永昭纳妾，频频捎信回来求救。韩氏也是用尽了各种办法，总算让她怀上了孩子。
夏初荧含羞说道：“前阵子老觉得恶心，原先还不信。后来请了个大夫到家里头看，才确诊了。官人原本跟我一起回来，刚好有事，晚两日才到。”
韩氏点了点头，又不放心：“还是叫家里常用的那个李大夫来给你瞧瞧吧？”
“也好。”夏初荧应道。
韩氏立刻叫人去请大夫，夏初荧则命侍女将大大小小的礼盒捧到韩氏面前，逐一翻开给她看。
“娘，这些是我给你带的胭脂水粉，还有绫罗绸缎，都是眼下最时兴的样式。您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你送的，娘怎能不喜欢？”韩氏平日里最爱交游宴饮，将自己美美地打扮一番。看到这些东西，欢喜得满面红光。
母女俩热络地聊了一会儿，四姑娘夏初婵揉着眼睛进了堂屋：“娘，是不是姐姐回来了……”她昨日跟年龄相近的兄弟姐妹们疯玩，这会儿还困得很。
“婵儿，快过来。”夏初荧将妹妹叫到眼前，忍不住夸到，“咱们婵儿长得真好看，将来一定能找户好人家。”
夏初婵脸红扭捏到：“姐姐说的哪里话……”
夏初荧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都十四岁了，早晚要嫁人的。正好叫娘好好帮你相看相看。”
“说到这件事我就来气。给她说了几户，她都不满意。想来得让姑爷帮忙在都内找了。”韩氏瞪了小女儿一眼，口气却是极宠爱的。夏初婵打小被韩氏娇养，心比天高，寻常人家自然是看不上的。
随后李大夫到松华院确诊了夏初荧的喜脉，连带开了几副安胎药。韩氏谢过李大夫，又将夏初荧的陪嫁嬷嬷和侍女们通通打赏了一遍。
眼看新媳妇要到老夫人那里去敬茶了，韩氏催着夏初婵去换衣服。
夏初荧拉着母亲到旁边，悄声问道：“娘可还记得我捎回来的那封信？”
“自然记得，怎么了？”
夏初荧的声音更小：“我打听过了，那件事是真的。原先英国公府那边还遮着掩着，后来莫秀庭一气之下回了娘家，莫老也是雷霆震怒。咱们得早作打算。”
韩氏的眼珠转了转，立刻会意。
夏初岚跟陆彦远的那一段往事，虽然老夫人和长房守口如瓶，但韩氏自然有能耐打听得一清二楚。英国公府对于他们这种商户小民来说，简直就跟天上的云一样，高攀不起。夏初岚跟陆彦远没有结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倘若陆彦远真跟莫秀庭和离了，回来找夏初岚呢？到时那死丫头可谓是飞上枝头做凤凰，老夫人的心还不知怎么偏到长房去呢。二房别说拿回当家的权力，只怕在长房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了。
再怎么说，长房也有个嫡子呢，还挺出息的，只是跟老夫人不亲而已。
韩氏不信自己斗不过几个孤儿寡母，心生一计。
……
夏老夫人住在家中的北院，院子坐北朝南，日光充足，有一片蓊蓊郁郁的林子，都是松柏之类的常青物，院子的规制也是夏家最高的。
她膝下原有一女三子，长女许多年前嫁到蜀中去了，与家中鲜少来往。长子夏柏盛，次子夏柏茂都是商人，唯有庶出的老三夏柏青早些年考下功名，在泉州市舶司当了个从九品的小官。但夏柏盛出事之后，他的官也做不下去，赋闲在家。
三房跟老夫人的关系很疏远，住在单独的一处偏院，除了平日里向老夫人请安以外，很少过来主院。
今日是萧音进门的第一日，老夫人特意也叫了三房的人过来认亲，北院才如此热闹。
夏初岚一边与杜氏说话，一边往三房那边看了一眼。她的三婶柳氏穿着对襟素底的长袖褙子，湖绿长裙，头上只简单地插着两支银钗，垂目坐着。三房的独女夏静月也是谨小慎微地站在母亲旁边，独不见三叔夏柏青的踪影。
夏初岚正觉得奇怪，老夫人扶着侍女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行礼。
杜氏身子不好，起得慢了些。
老夫人素来不喜欢她病怏怏的样子，微微皱眉，转向长孙那边。夏谦疏朗挺拔，一表人才。站在他身旁的萧音穿着朱色绣缠枝莲的短衣薄褙子，浅色长裙，面色有些发白。
老夫人落座，压了压手，众人也都跟着坐了下来。寒暄过后，新媳妇按礼奉茶。
萧音的两条腿直打颤，咬咬牙，扶着陪嫁嬷嬷硬是跪下了。她眼睛底下有两团青影，衬得本就不出众的容貌有些憔悴。昨夜是她的第一次，夏谦却半点都没有怜惜，一直折腾到天快亮的时候，方才罢休。
她从来不知道男人在床帏之间如此凶猛，好像要把她撕扯成好几块一样。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全是淤痕，早上沐浴时，陪嫁嬷嬷问起，她也只能强笑着搪塞过去。
老夫人沉默地接过茶喝了，心中对这个长孙媳也不见得多满意，随便打发侍女赏了点东西，便让身旁的常嬷嬷带着萧音认人。
各房长辈都给了见面礼，等到了柳氏面前，柳氏轻声说道：“真是抱歉，你三叔他有急事，一大早就出门了。行礼便免了吧，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说着，便让身后的侍女把一个精致的匣子递了过去。
三房素来节俭，柳氏和夏静月都穿得很朴素。这个匣子看起来却价格不菲。
萧音谢过，韩氏在旁边插嘴道：“弟妹这话可不对，你是长辈，阿音还是应该给你磕个头的。既然三弟不在，便让她磕两个，你代三弟受了。”言谈间，口气已是不好。
既然婆母发了话，萧音便乖乖地跪下去磕了两个头。磕完头，柳氏连忙伸手，扶她站起来。柳氏也是过来人，看到新嫁娘气色如此不好，便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
韩氏还要再说两句，却被旁边的夏柏茂扯住了袖子。可韩氏咽不下这口气，夏柏青究竟有什么要紧事，非在新媳妇敬茶的时候去办？分明是仗着做过官，没把他们二房看在眼里！
夏柏茂跟韩氏拉扯了一阵，好说歹说，总算没让妻子讲出更难听的话来。夏老夫人静观其变，对夏谦说道：“你成了亲，也别荒废了学业。今年的秋闱可得好好准备，全家就盼着你高中呢。”
言谈中含着几分告诫的意思，让他别耽于女色。
夏谦嘴上应是，心中却讪讪的。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但上一届的科举连个礼部试都没中，对他多少是个打击。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夏初岚。她的头发梳成一个同心髻，珍珠串的发圈绕在髻上，尾端露出两条浅桃色的绑带，轻盈灵动。耳朵上戴着珍珠耳珰，那珍珠两大两小，拼成蝴蝶的形状，还用红宝石点缀出两只眼睛，异常精巧。
她惯常爱穿素色的衣裳，无论是褙子还是襦裙，上头都有刺绣的花纹，淡雅精致，加上琼姿玉貌，怎么打扮都好看。
萧音退回夏谦身边，原以为丈夫会关心地问一句，怎奈夏谦根本就没看她。顺着夏谦的目光，她看到坐在对面的夏初岚，正抬手随意地拨了下耳珰，仪态万方。
萧音不由得心生羡慕。
夏家的三姑娘，早在泉州的时候就美名远播。那时，上夏家求亲的人，每日都要在门外排队。后来夏初岚坏了名声，坊间什么难听话都传了出来，吓退了不少求亲者。但依旧有人，痴心不改。
女人果然只要长得好看，便是天大的福气了。

第六章
韩氏笑着说：“娘，今儿个家里还有好事呢。阿荧有喜了！”
老夫人脸上的褶子深了几许，看向孙女，欣慰道：“好，好啊。总算是把这个孩子盼来了。老二媳妇，好好给阿荧补补身子，头胎要格外注意。”
“哎！”韩氏高高兴兴地应了。
堂屋里的众人纷纷向夏初荧道喜，夏初岚也跟着母亲杜氏说了两句话。
夏初荧趁势说道：“三妹，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应该好好考虑下自己的婚事。若有需要二姐帮忙的地方，千万别客气。”
杜氏知道二姑爷裴永昭身边不乏一些家世良好的同僚，若对方真心肯帮女儿牵线，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她刚要张口，夏初岚却按住她的手背，先一步说道：“谢谢二姐的好意。只是如今家中诸务繁忙，我抽不开身。”
韩氏轻蔑地撇了撇嘴。什么诸务繁忙，不过是不肯放权罢了。
众人又坐着闲聊了一会儿，便各自回去。韩氏特意留下来，在老夫人的跟前说道：“娘，三弟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大郎媳妇第一天进门，他也不来。”
老夫人知道她心直口快，笑道：“兴许真是有要紧事出去了。他那人你知道的，不至于如此。”
韩氏暂时压下心中的不快，又说道：“其实媳妇儿正盘算着一件事，又拿不定主意，想同娘商量商量。”
老夫人微笑道：“你说来听听。”
韩氏凑过去，在老夫人的耳边悄声说了一番，老夫人拧眉道：“你想给三丫头说媒？”
韩氏点了点头，扶着老夫人的手臂道：“眼看三丫头都十七了，虽说现在夏家离不得她，可总得嫁人吧？她不嫁，对底下的几个妹妹婚事也有影响。正好我那本家内侄今年二十了，早年忙着家业顾不上亲事。我心想两个孩子刚好凑成一对，两家亲上加亲，岂不正好？只不过，这事本不该我拿主意，就先跟娘提一提。娘觉得怎么样？”
老夫人没言语，扶着榻上的罗汉围屏缓缓坐下。
长房的两个孩子虽然都跟她不亲，但夏柏盛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儿，对长房并不是毫无感情。她明白二儿媳想要三丫头手中的权力，这才着急。韩氏的内侄她也见过，相貌嘛，还算过得去。韩家做酒水生意，薄有家产。
若是从前，她肯定不应的。但现在三丫头坏了名声，能找到像韩家这样的也算不错了。
“事是好事，但你得跟老大媳妇说说，也问问三丫头的意思。”老夫人拍了拍韩氏的手背，和颜悦色地说道。
韩氏面上笑盈盈地应了，心中却不痛快。等回了松华院，拿夏柏茂出气：“你那侄女不过是双别人不要的破鞋！就你娘那口气，好像我们韩家还高攀了她似的！”
“你可小点声！”夏柏茂站在妻子身边，好言好语地劝道，“岚儿如今主意大，婚事岂是你能张罗的？娘都没法做主的事，你就别瞎操心了。”
韩氏扯着嗓子道：“在松华院我有什么好怕的！难道夏家的家业是靠大哥一个人挣下来的吗？当初若没有我娘家拿钱，没有你跟着跑东跑西，夏家能有今天！？她倒好，成天摆脸色给我们看！”
夏柏茂拍着她的背道：“是是是，你说的都对。可岚儿的确比我强，短短几年就让夏家变成了绍兴的首富。你别忘了，大哥从小就带她出海见识，又请最好的先生教她，是当个男孩来养的。再说了，都是一家人，你非得争长短干什么？娘还在呢。”
韩氏狠狠瞪了丈夫一眼，用力拍开他的手臂。想当初，大哥大嫂成亲数年都没个孩子，四处求医问药，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个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吃穿用度半点都不曾马虎，王公贵女也不过如此。她还腹诽过一个丫头何必花那么大的代价养。眼下看来，还是有点用处的。
可韩氏不甘心，万一那英国公世子真的找上门呢？长房一干人等还不跟着鸡犬升天。
……
从北院出来，夏衍背上书囊，鞠躬道：“娘，姐姐，我去学堂了。”
杜氏上前整了整他的衣领，看他整日里抱着一本《论语集注》，如同痴儿，笑道：“路上小心些。六郎，读书也别太辛苦了。”
夏衍乖巧地点头：“孩儿明白。娘，孩儿下学了就去看您。”
“嗯，快去吧。”杜氏挥了挥手，目送儿子离开。他又长高了不少，背影渐渐有点像他父亲了。杜氏眼眶微红，夏初岚扶着她道：“娘，外面风大，回去吧。”
杜氏应好。一行人回到杜氏的住处，夏初岚看屋里的光线暗，便叫思安去将窗边的竹幕卷起来。阳光照进屋里，顿时亮堂了许多。
杜氏的侍女思香拿着几支新摘的月季进来，烧掉柄，置胆瓶中，然后倒入水。接着从案上的青釉刻花三重香合里挑出一粒沉香丸，放进莲花香炉里的银片上，盖上炉盖。顶端的莲心小孔里袅袅升起烟来，如山穴之云，香气顿时在屋子里弥漫。
思香和思安随即躬身退下。石麟院这边除了泉州带过来的旧人，其它的侍女仆妇都是到了绍兴府之后新买的。夏初岚亲自调教过，一个个都很懂规矩。
杜氏倚在床头，眉眼秀美，如平湖秋月，只是面色苍白。
夏初岚吹了吹勺里的汤药，一点点喂给她喝。
杜氏望着女儿娇美的容颜，想着她小小年纪，就要里里外外地操持，不禁搭着她的手腕说道：“都怪为娘的没有用，让你这般辛苦。岚儿，听娘一句劝，还是寻个好人家嫁了，别担心我跟你弟弟……咳咳咳。”
夏初岚轻拍着杜氏的背说道：“娘，嫁人的事不急。”
“怎么不急？你二姐在你这个年纪都出嫁了，初婵也在相看人家了。莫非……你还没将那人放下？”杜氏试探地问道。
夏初岚低头来回翻舀着碗里的汤药，轻轻吹气，没有应声。
“岚儿……”杜氏拿帕子掩着嘴，语重心长地说道，“那英国公世子的确是人中龙凤，常人难比。可他若真将你当回事，怎么能让府里的婆子那般羞辱你？去高门里头做妾，还不如找户寻常人家做正妻。并非娘阻止你跟他在一起，可是一想到你那苦命的姨娘……”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早年杜老爷做过县里的推吏，养出的一双女儿知书达理，相貌也好，十里八乡的男子都争着来求娶。只不过杜氏的姐姐跟一位衙内好上了，硬是去给人当小妾。杜老爷拦不住，只能随着她去了。
可惜风光日子没过多久，人就香消玉殒了。
妾就是个半奴，在高门里头毫无地位可言。若是亲王府那些出身好的贵妾也就罢了，像他们这样小户人家出身的，如同蝼蚁，还不是任人宰割？
所以那时英国公府派人来接夏初岚去做妾，老夫人都松口了，夏柏盛和杜氏却怎么都不肯。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去跳火坑？
夏初岚也知道，陆彦远要真的对原主有感情，何至于这些年，不闻不问？想来他只是贪图美色，过后早就把那些山盟海誓给忘了。夏初岚犯不着惦记这么一个渣男，更别提对方于她而言，只不过是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正要回杜氏，思安在外头喊道：“姑娘，六平有急事禀报！”
思安这丫头虽然性子活泼直爽，但也懂得分轻重。这样火烧火燎的，必定是有大事。夏初岚站起来，唤了杜氏的陪嫁杨嬷嬷进来，叮嘱道：“嬷嬷，看着娘把这碗药喝下。”
“哎！”杨嬷嬷立刻应了，目送夏初岚出去。
床上的杜氏又咳了两声，长长地叹口气。若不是她的身子如此不中用，家里的顶梁柱又不在了，女儿的婚事何必拖到现在。
杨嬷嬷在床边坐下来，刚才母女俩在屋中的对话，她都听见了。
“三姑娘如今掌家也是好事。夫人想想，老爷不在了，六公子年岁尚小，若上面没有这个姐姐撑着，指不定二房那边怎么欺负咱们呢。”
杜氏看了她一眼：“岚儿也是我的心头肉。不能因为我们需要她，就耽误她的终身大事。你帮着留意些，若有差不多的人家不介意当年的事，就告诉我。”
杨嬷嬷也觉得自己有些自私，吹了汤药喂杜氏：“您慢点喝，烫着呢。三姑娘的事，老身一直记着的。可您也知道那英国公府是什么人家，姑娘跟英国公世子好过，旁人稍稍打听，都不敢蹚这浑水。差一点的人家，又怕委屈了咱们姑娘。”
杜氏何尝不知此事难办？否则她也不用发愁了。
杨嬷嬷正细心地喂着汤药，思香进来禀报：“夫人，松华院那边派人过来，说要咱们准备一下，二夫人一会儿过来。”
杨嬷嬷没好气地说：“岂有此理！过来便过来，还要我们准备什么？难不成要我们夫人出去迎接她？夫人，老身得出去好好教训一下松华院的人。”
杜氏按着杨嬷嬷的手，浅笑道：“不过是个下人，你又何必生气？二弟妹向来是这样，性子争强好胜些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帮我梳头换衣服吧。”
杨嬷嬷无奈，扶她起来。自家夫人是个知书达理的，性子温顺，素来不爱与人争。可到底是长房长媳，身份摆在那里，不能因为老爷没了，就由着旁人骑到头上来。
反正姑娘说过，二房的人客气倒也罢了。若是不客气，还以颜色也未尝不可。

第七章
夏初岚跟着思安走出石麟院，六平带着三房的夏静月来到她面前。夏静月跟夏初婵同岁，只略小几个月，也是极好的相貌，清丽可人。
她一见夏初岚，便急声道：“三姐姐，爹爹可能出事了！”
夏初岚镇定地问道：“出了何事，你慢慢说。”
“上午的时候，有个人把爹爹叫走了。爹爹临走时说马上便能回来，还能赶得及喝大嫂敬的茶，要我和娘别惊动你们。可是刚才我们回去，爹爹还未归，有个小厮把这封信送了过来。”夏静月说完，急忙把一封信递给夏初岚。
信封上没有具名。
夏初岚把信抽出来，抖开看了看。很普通的字体，看不出什么端倪。信上说，要夏家当家之人单独到泰和楼去谈事，若午时不到，夏柏青也就回不来了。
泰和楼是绍兴最大的酒楼，食客如云，生意兴隆。
“三姐姐，娘看了信就晕过去了，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求你一定要帮帮我们。”夏静月掩面哭泣。她年纪尚小，三房又只有她一个孩子，遇事没有人可以倚靠。
夏初岚受不了女孩儿哭，看了思安一眼，思安连忙上前柔声安慰五姑娘。
夏初岚知道，如果说夏家尚有明事理的人，便是她这位三叔了。三叔跟爹志趣相投，性情相近，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感情却胜过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三叔当年就是为了追查爹出事的真相，才被吴志远整治而辞官的。
她想了想，对夏静月说道：“你先回去，告诉三婶不要担心，我会想办法的。另外，此事先不要告诉旁人。”
夏静月听到这番话，心里一块大石总算落地了，忙不迭地点头，擦干眼泪。她知道三姐的本事，夏家能在短短的时间之内打败众多对手，成为绍兴的首富，这位姐姐居功至伟。
对于她们这些整日里只知道闷在内宅做女工待嫁的姑娘们来说，三姐的见识和气魄都太出色了。自己遇到事情只会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哭着求人帮忙。可三姐片刻之间就拿出了主意。
夏静月心里，其实十分佩服她。
回到玉茗居后，夏初岚坐着把事情想了一遍。三叔帮着打理生意场上的事，但没听说得罪过什么人。那便是冲着夏家来了？可对方想要什么呢？信上没提钱财，没列要求，只要夏家主事的人单独过去……泰和楼开门做生意，大庭广众要行恶事也不太可能。
她一个商户小民，还真想不到什么人物要这样费尽心思地见自己。无论如何，三叔在他们手里，不得不去一趟。
她叫思安进来帮忙换了身衣裳，出门在外，穿男装行事方便，也能省去不少麻烦。思安帮她盘好发髻，仔细抚平袍上的褶皱，小声道：“姑娘，您真的要去吗？万一……”
“别担心，我有分寸。”夏初岚拿起桌上的折扇，轻敲了下思安的头，走出去了。
端午过后白日渐长，空气燥热，院子里的花草都被晒得没有精神。夏初岚在廊下走着，独自想着心事，没注意到夏初荧带着一帮人从另一条廊下走过。
夏初荧远远便看见了夏初岚，一身男装，俨然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她不禁停下脚步，身后的人问道：“姑娘，怎么了？”
夏初荧摇了摇头，自嘲地笑笑。每当夏初岚出现在眼前，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在意。
她的这个三妹不仅貌美如花，而且琴棋书画无论什么都是一学就会。长大以后，上门求亲的人更是只提夏三姑娘，礼物拜帖成堆地往长房送。那时候的夏三姑娘，当真无限风光。
直到遇见了陆彦远，她一帆风顺的人生才算栽了个大跟头。
夏初荧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幸灾乐祸来，原以为三妹从此一蹶不振了。可没想到，她如同破茧而出的蝴蝶，美得越发惊人。
难怪娘担心陆彦远回来找她。自己见过临安那么多的世家贵女，又有哪一个能比得过她？
……
夏初岚走出家门，碰见了同样要出门的夏谦。
夏谦主动走过来，问道：“三妹要去哪里？若有为兄能帮忙的地方，不妨说出来。你是姑娘家，还是少出门为宜。”
在旁边装作整理轿子的六平直咋舌。大公子平日里最不耐烦几个妹妹纠缠他，偏偏只对三姑娘脾气好得出奇。若说是因为姑娘手里掌家的权力，可他是老夫人最疼爱的孙子，又是读书人，吃穿用度全捡家里最好的来，根本不用巴结姑娘。
“我出门办些事，不劳烦大哥。”夏初岚淡淡地说道，眸光中含着三分冷意，径自下了台阶。她最不喜欢别人因她是个女子，就觉得她是该囿于内宅之中的。
夏谦看着她上了轿子，两手在袖中握紧。好端端的姑娘家整日里抛头露面，成何体统？那些富贾乡绅各个都是色胚子，明着占便宜，背地里又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她不在意，他却很恼火。
恨不得将她锁起来，关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只有他能看见才好。
夏谦的随从六福配好马鞍，过来躬身道：“公子，可以走了。”
夏谦眼见那边夏初岚的轿子离开，在六福耳边吩咐了一声：“你派个人跟着三姑娘，看看她到底去了哪里。”
六福虽然不明白主子的用意，但还是唤了个人，悄悄跟在夏初岚的后面。
轿子往泰和楼的方向走，六平跟在轿子旁，小声问道：“姑娘，咱们要再多带些人吗？”
夏初岚心里其实也没把握，只怕对方来头不小，真有什么事，也怕自己带的人不是对手。她想了想，凑到轿上的小窗边，吩咐六平：“你去州府衙门，把事情偷偷禀告宋大人。就说夏家若有麻烦，这旬的赋税恐怕就交不上了。”
六平犹豫：“可小的走了，姑娘怎么办？不如叫别的人去……”
“对方既然约在泰和楼，又是光天化日，应该不会轻易动手。宋大人知道你是我的人，换个人，他未必会给面子。你听我的便是。”
六平应好，匆匆忙忙地掉头走了。
……
泰和楼前竖着巨大的彩楼欢门，二楼有几名浓妆艳抹，头戴时令花朵的妓子在凭栏叫客。门口立着个穿短衣的小倌，一看到夏初岚下轿子，立刻殷勤地跑过来：“是夏姑娘吧？小的恭候多时，请您跟小的来。”他见过画像，只能说真人更美。
夏初岚一怔，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她回头吩咐了两句，才淡淡地说道：“前面带路吧。”
一楼大堂坐着多是散客，此刻临近中午，座无虚席。跑堂往来穿梭于各个席位之间，手举托盘，里头放着亮得发光的银质酒器。还有歌女弹阮唱曲，仔细听，词是柳三变的《少年游&#183;长安古道马迟迟》。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栖。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那唱腔婉转低吟，带了几分悲切，与满堂的热闹格格不入。长安在北方，如今是金人的领土，改称京兆府。二十年前很多人背井离乡，追随皇室到了南方，一部分人偏安一隅，却还有一部分人心心念念着故土和少年时。
小倌见夏初岚驻足不前，催了一声，夏初岚才上楼。她也不知道为何忽然想起那个渣男，勒马望着北方，壮志满怀，器宇轩昂的样子，的确是很耀眼。
二楼相对比较安静，各个雅间的门都关着。有的门口站着强壮的护院，有的是清秀的随从。小倌走到一间有着四扇门的雅间前，先敲了敲门。得到里面的回应之后，才推门让夏初岚进去。
正对门摆着一座比人还高的单扇屏风，旁边年长的茶博士正坐在风炉前煎茶。风炉是铜所铸，三足，如同鼎。上面的铫子是银制的，其中的水翻滚如蟹眼。
茶博士闻声抬起头，只觉眼前一亮。他阅人无数，一下就看出这是个顶好看的小姑娘。真是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夏初岚点头致意，径自绕过画屏。
原来屋里的人还不少。四名侍女和仆妇低头规矩地站着，仿佛四座石雕。另一名看着等级高些的侍女，见她进来，立刻走到桌子旁边。那里还坐着位衣饰华丽的女子，正在饮茶，手中似还捏着一卷小像在赏看。
她的指甲红如胭脂，头上插着的一支步摇十分惹眼：环绕着折枝牡丹的一对蝴蝶、两只鸿雁以薄金片一一錾凿成形，再用细金丝连为一体。繁花似锦，巧夺天工。拥有这样手艺的金匠如今已经不多了，而且大都在临安。
再看相貌，算不上国色天香，但妆容精致，稍稍弥补了五官上的不足，仪态举止更是处处透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和……高高在上。
那名侍女出声提醒：“夫人，来了。”
女子这才缓缓抬起头，与夏初岚四目相接，捏着小像的手指蓦然收紧，面露微笑：“夏姑娘，久仰大名。”

第八章
屋里燃着特制的合和香，是从西洋运来的。还有一股大食国蔷薇水的味道。大食蔷薇香气馨烈，数十步尤可闻到。仰赖于繁盛的海上贸易，如今买到这些番货并非难事。但不是任何人都能买得起。
夏初岚站在原地，行礼道：“我与夫人素不相识，不知夫人为何要扣下我夏家的人？”
“我只是想见你。”女子弯了下嘴角，自报家门，“我是莫秀庭。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吧？”她尽量保持声线平稳，实则心里很乱。因为手中画像上的女子，远没有真人来得好看。纵然她来之前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站在这里，自己就已经输了。
竟然是莫秀庭！夏初岚怎么也想不到，会跟这位见面。
“听过。可夫人和我之间，有何好说呢？”她脸上很淡然。一个是正室，一个是旧情人，见面多数都跟仇人似的。而且正室的爹是参知政事，也就是副相，位高权重。反观她这个旧情人，区区商户女，跟人家真是云泥之别了。
夏初岚不是原主，跟莫秀庭没有那么多的爱恨纠葛，倒是觉得渣男跟正室也算是门当户对了，挺相配的。
莫秀庭原以为对方听到自己的名字，至少该惊讶一下。可眼前的女孩沉着冷静，不卑不亢，好似浑不在意。她是莫怀琮之女，又是英国公的儿媳妇，寻常人巴结都来不及，就连宫里的娘娘们见到她，也都亲亲热热的，还没人敢不把她放在眼里。
“你先坐下吧。”她和气地说道，“这茶饼是我带来的北苑贡茶，绍兴应该没有，你尝尝看。”
北苑是皇家茶园，在福建路的建州。方圆三十多里，内有四十六座茶园。每年开春，需雇用当地上千名采茶工人同时上山，脚步声响若惊雷，蔚为壮观。北苑茶闻名遐迩，精品频出，更有前人今人专门着书立作。
夏初岚不为所动：“我人既然已经来了，还请夫人先放了我三叔。他与我们之间的事情并无关系。”
“我倒忘了。”莫秀庭笑了笑，叫来侍女吩咐几句，那侍女就开门出去了。她继续说道：“你放心，他只是在别处喝茶。我担心你不肯来见我，才出此下策。不过你这三叔当真关心你，一听到是英国公府来人，便急急赶来了。你坐下吧。这位茶博士点茶的手艺甚好，能在茶汤之上瞬息变幻出多种图样，堪称一绝。不想看看么？”
这女子看着挺和气，实则十分厉害，句句压着人。就凭她懂得从夏家那么多人里，单拿三叔来要挟，便不能掉以轻心。
夏初岚索性依言坐了下来。刚才来时，外面站着两个护院，屋子里又有这么多人，只怕想走没那么容易。反正她的人都留在下面，六平也应该见到宋云宽了，不愁没人救场。
既来之则安之，正好听听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
本朝的州府衙门大都破旧，虽栋施瓦兽，门设梐枑，区别于普通的建筑，仍是不太起眼。因为地方上要用钱之处实在太多，像修缮衙门这样费钱费力又无关政绩的事，任上的官员都不会去做。一个弄不好，还要被身边的判官和朝里的台谏官参一本。久而久之，各地破旧的府衙倒也成了为官清廉的一种标志。
六平跑到衙门口，冲官差行礼：“劳官爷进去通报一声，城南夏家的六平有急事求见宋大人！”
城南夏家不就是绍兴的首富么？官差知道宋大人一向重视这些城中的富贾，赋税可全靠着他们，于是板着脸说道：“你在此处等着。”
“有劳官爷！多谢官爷！”六平一边擦汗，一边鞠躬。
州府衙门一般与官员居住的官舍连在一处，便于办公。官差走过官舍内不大的天井，停在紧闭的堂屋门前，小声道：“大人，夏家有个叫六平的要见您。”
“等着。”里头传来宋云宽的声音。
官差不知道宋大人的意思是要他等着，还是要夏家的人等着，只能杵在门外。
堂屋内，顾行简坐在木椅上，翻看卷宗，听到夏家时手指微顿了一下，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异常。这卷宗记录着宋云宽在绍兴任上三年所处理的重大案件，还有赋税，田亩，人丁的增减情况。
宋云宽垂首站在旁边，时不时地掏出手帕擦额头上的汗。他后背的朱色官服湿了一大片儿，官帽上的翅头微微颤动，眼睛直盯着顾行简修长白皙的手指。
谁能想到堂堂宰相大人竟会亲临绍兴府，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如今停官留职，是微服出行。宋大人不用拘礼，坐下便是。”顾行简抬手道。
“下官不敢，下官还是站着罢。”宋云宽笑着应道。他也是今早才从进奏院下传的邸报里知道，顾相被皇帝停官了。可顾相权倾朝野，势力盘根错节，在不在野其实并无多大区别。就凭皇上对他的宠幸，想必很快就会复起。
宋云宽又偷偷打量了眼面前之人。年轻，实在是太年轻了，玉质金相，气度不凡。就算布衣加身，那股凌厉的压迫感却遮掩不住，往那里一坐，他这个正五品的官员，双腿都有点发软。
“我记得宋大人是明法科进士出身？”顾行简随意地问道。
明法科是专攻律学的人才，在本朝一度有很高的地位，甚至比明经科二甲进士及第的出身还要高。尤其是宋云宽那一年的明法科，出了很多的重臣。
宋云宽立刻恭敬地回答：“正是。但小的不才，选官时，没能考入大理寺，反而去了地方，当过县尉和司理参军。这些卷宗上都有写。”
顾行简点了点头，终于合上卷宗，放在手边的圆桌上，看向宋元宽，含笑道：“我没事了，宋大人去忙吧。”
“不忙，不忙。相爷不妨在绍兴多留几日，让下官尽尽地主之谊。今夜下官想在泰和楼为您接风洗尘，请您赏脸，一定要来。”宋云宽拜道。
顾行简的眸色冷了几分：“莫说如今我停官在家，不欲惊动绍兴府的上下官员。便是我仍在中书之位，也去不得这泰和楼。宋大人难道不知，赴非公使酒食者，杖八十。”
宋云宽一抖，又言：“那下官还有两幅字画想……”
“宋大人。”顾行简肃容道，“考官凭的是真才实学，不必做无用之事。”
宋云宽的手在袖子底下搓了搓：“下官，下官没有别的意思。听说不久前台谏参，参了您一本，说您结党营私，任人唯亲。您一手提拔的吴大，大人被大理寺鞫谳。他连累您被，被……您一定会没事的。”他一紧张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吴志远在福建路的时候就是个通窍的人，上下官员都与他交好，政绩也不错，市舶司的岁缗成年增长，为三司之首。调任户部侍郎之后，在朝中也是过得风生水起。但吴志远身上的污点其实不少，只因是顾行简提拔的，自然归到顾相那一派，没人敢动他。
宋云宽打听到，这次是主战派的大臣想要兴师北伐，怕顾行简阻扰，故意打击他，才从吴志远下手，致使他被连累。
顾行简意味深长地看着宋云宽。进奏院管朝中和地方的文书传递，隶属门下省。各省司的邸报通过进奏院下传地方，通常只是报个任免的结果。此次皇上虽停了他的官职，但台谏官上的折子都被压在了御案上。按理说到了宋云宽这里，不应该知道得这般清楚，只能说进奏院有邸吏泄露了风声。
看来这位宋大人，本事还不小啊。
宋云宽被顾行简看得心虚，汗如雨下。难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顾行简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闲谈般说起：“吴志远是我授意严办的。我能一手提拔他，自然有本事将他拉下来。至于被连累，也在意料之中。”
宋云宽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惊得说不出话来。相爷，相爷为何要同他说这些？堂堂一位朝官的罢黜下狱，被宰相大人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他忽然有些后悔，非得进临安的市舶司干什么？嫌命太长么。
顾行简站起身，走到跪着的宋云宽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宋大人不用怕，做好本分就是。告辞。”说完便开门出去了。
宋云宽瘫坐在地上，摘下官帽，魂都去了一半。太可怕了，谈笑间就决定了一位官员的仕途生死。
过了一会儿，官差进来找宋云宽，看到知府大人呆怔的模样，连忙蹲下身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宋云宽这才如梦初醒，叹了口气：“扶本官起来。你刚刚说夏家来人了？”
“是啊，一个叫六平的小厮，还在府衙外面等着呢。大人，您没事吧？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官差担心地说道。他在衙门里头也干了不少年，自这位宋大人走马上任，还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宋云宽想想刚才在屋里的那个人，还有点后怕，重新戴好官帽，说道：“本官去换身衣服，你把人带进来。”
六平等了许久，在衙门外焦急地走来走去，总算听到宋大人传唤。他一见宋云宽，就把事情一股脑儿地说了。宋云宽摸着胡子琢磨，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绍兴府绑人？吃了熊心豹子胆！
宰相还在这儿呢，万一听说他连辖下的良民富贾都保护不力，他的仕途便堪忧了。更何况他跟夏家的关系素来不错，否则也不会去喝夏谦的喜酒。
他果断地吩咐身边的官差：“叫几个人跟六平去泰和楼，本官倒要看看是何人敢在绍兴的地界上放肆！”

第九章
莫秀庭叫雅间里的人都退下去，夏初岚则认认真真地品起茶来。这茶甘冽清香，半点苦涩也无，茶汤清澈，跟市面上能买到的茶叶大不一样。果然好东西只会集中在少数权贵手里头，她今日也算跟着沾光了。
她不慌不忙的，静等着莫秀庭开口。费了如此周折将她约来，肯定不是请喝茶的。
莫秀庭见夏初岚很沉得住气，不由地看了她好几眼。女子爱美是天性，临安那些夫人姑娘们出门前无不悉心装扮，细细描摹，以求妆容精致。这个女孩儿却素面朝天。但是底子实在太好了，纵然不施粉黛，也能艳压群芳。
“听说你们家原来在泉州生意做得很大，为何搬到绍兴来了？”莫秀庭终于缓缓地开口问道。
夏初岚放下茶碗，说道：“我爹在海上出事，算命先生说那边的风水不好，要我们往北迁，最好在都城附近落脚。”其实当初说的最好之处是都城临安，但临安乃天子脚下，寸土寸金，商贾云集。再加上陆彦远的原因，所以他们才退而求其次选了绍兴。
莫秀庭思忖，绍兴离临安这么近，若说夏初岚没动过什么别的念头，她才不信。早年去泉州暗查的人回来说，夏初岚可是死活都要跟陆彦远在一起，做妾都不在意的。
“你跟世子爷，这几年可有通过书信？”莫秀庭又试探地问道。
等了半日，总算是说到正题了。夏初岚轻笑道：“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怎么还敢高攀世子爷？当年的事是我年少无知，早就过去了。如果夫人担心我还存有什么非分之想，那大可不必。好马还知道不吃回头草。”
莫秀庭被噎了一下，索性直言道：“世子爷来了绍兴，或许他会来找你。你就不想见他么？”
陆彦远到了绍兴？夏初岚全然不知。她刚占了这具身子那会儿，时常梦见在泉州的事情。虽然不是当事人，但那些事仿佛亲历，这具身体应该还保留了对陆彦远的强烈意识。她也想过如果陆彦远回来找原主，她要帮原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可是年复一年，陆彦远音讯全无，原有的念头也都烟消云散了。原来的夏初岚早已不在人世，那些爱与恨，又有什么意义。
她还没想好怎么说，雅间的门忽然“砰”地一声被踢开了。
一个人影从屏风那头走了过来。男人高大英挺，剑眉入鬓，眸若星子，身上穿着窄袖战袍，护腰佩剑。这人真是少有的好看，如同阳光般耀眼。难怪三年过去，她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陆彦远，这个仿若隔世的人。夏初岚握着茶碗喝了口茶，不知为何，竟尝出了些许苦涩的味道。
陆彦远没想到屋中是这般光景，愣了一下，停在那儿。三年不见，虽然偶能听到她的消息，说她如何浴火重生，执掌夏家，成为绍兴首富。但印象里，她还是那个扑在他怀里撒娇，叫他陆郎的小姑娘。直到今日一见，的确是不一样了。特别是刚才扫过来的那一眼，冷漠得如同陌生人，同时又带着几分倨傲。
美人如画，甚至更好看了。犹如拂晓绽放的花，带着露水的清灵，又沾染着晨辉和霞光的绚烂。
侍女仆妇们也都跟着涌进来，跪在雅间中，齐声道：“夫人恕罪，我们实在拦不住世子爷……”
莫秀庭先是错愕，然后站了起来，端庄地说道：“你们都出去吧。”那些人便又鱼贯而出，屋子里瞬间只剩下三个人。
空气仿佛凝滞般安静。
“莫秀庭。”陆彦远开口喊道，声音低沉，尤带着武将的凌厉。他的目光迅速掠过夏初岚，上前一把执着莫秀庭的手腕，将她提到面前：“我到绍兴是来办正事，你来这里做什么？”
“夫君，您弄疼我了。”莫秀庭挣了挣，可是男人的力气太大，她越挣扎，他抓得越紧。她没办法，哀怨地说道：“我离家数日，甚是思君。听说您到绍兴，我也就跟着来了，却怎么都找不到您。想起初岚妹妹也在这儿，便叫她过来喝了杯茶。仅此而已，您又何必紧张呢。”
这女人说话可真是绵里藏针。言下之意就是陆彦远故意躲着她，因为夏初岚才现身了。
“我早说过，我跟她不过是逢场作戏，玩玩而已。区区商户女，值得我挂心么？我来绍兴，的确是有要事。”陆彦远扯着莫秀庭的手臂就往外拉，“跟我走。”
从始至终，他都当夏初岚不存在一样。
但莫秀庭太了解陆彦远了。他的心思藏得很深，越是装作不在意，心里越是在意。她原先也被骗了，以为他早就忘了夏初岚。直到在他的书房里无意间发现了一幅卷起来的小像，就插在皇上赏赐的龙泉窑青釉画筒里。
他说是当年画的，不小心留在画筒里。她自然不信，两人为此大吵一架。
夏初岚放下茶碗，站起来道：“世子不必麻烦，应该是我走。”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头晕得厉害，不由伸出手扶着屏风的边沿。怎么回事？难道是茶有问题？
陆彦远看出她不对劲，差点过去扶，又强行忍住，掐着莫秀庭的肩膀，斥道：“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你真以为没有王法吗！”
莫秀庭也是一愣，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难道是看到陆彦远来了，夏初岚故意演戏给他看的？但听到男人这般质问，她反而露出笑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夫君心疼了？若是我下毒害她，夫君会把我如何？交官府严办么？”
陆彦远懒得跟她胡搅蛮缠，正要过去查看，外面又冲进来一群官差，一下子把雅间挤得满满当当。
“你们是何人，这里也是你们能闯的吗！”莫秀庭蹙眉喝道。官差们面面相觑，头一次遇到犯事的人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六平和顾居敬跟在后面进来。顾居敬穿着檀色宽袍，头戴幞头，神态悠闲。他原本在泰和楼跟老友喝酒，听到官兵上楼的动静，便走出来看热闹。没想到看见六平，他隐约记得昨日夏家的酒席散后，这个小厮帮着送客人出门，好奇之下便跟了过来。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六平蹲下身，夏初岚已经没什么意识了。顾居敬立刻执了夏初岚的手腕。看脉象，好似没什么异常。他们顾家有祖传的医术，只不过他学艺不精，看个寻常的头疼脑热还行，这种就看不出端倪来了。他想着还是回去找阿弟吧，那家伙的医术可是能跟翰林医官切磋的。
“你们对我家姑娘做了什么！”六平抬头吼道。他是夏家搬来绍兴以后收的人，并不认识陆彦远。
顾居敬没想到陆彦远会在这里，拱手一礼：“顾某不知世子在此，失敬。你们这是……？”他装作什么都不知情，实际已经猜到了一些。无非是正室找到了旧爱施压，怕二人旧情复炽。但就凭莫秀庭的出身和教养，应该做不出伤人之举。
陆彦远面无表情地说道：“误会一场，我刚来，夏姑娘不知为何身体抱恙，晕了过去。这里……我来处理，还请顾二爷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好说，好说。”顾居敬转身吩咐六平，“我的住处就在旁边，你们姑娘现在情况不明，不如先到我那儿去。刚好有个现成的大夫在。”
六平脑子里嗡嗡的，还没反应过来。世子？不会是那位世子吧！他又看了看陆彦远，相貌谈吐都不像是普通人。他心道坏了，八成是了，姑娘怎么就遇到他了？
“这厮，我跟你说话呢。”顾居敬又重复了一遍。
六平方才回过神，心中有些犹豫。虽然顾二爷是大商贾，有身份有地位，不至于欺负一个小姑娘。可是贸贸然将姑娘送到一个男人的住处去，只怕不妥当。
“凭我跟你家老爷的交情，还能害她不成。把人弄醒要紧，快些走吧！”顾居敬催到。一会儿围观的人多了，不知道又要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来。这丫头已经够不容易的了。
六平没办法，实在担心自家姑娘的安危，只能听顾居敬所言。刚好楼下有给钱就能差使的婆子，六平连忙叫来一个，要她背上夏初岚，跟在顾居敬后面走了。
等他们走后，陆彦远同那些官差交涉。
莫秀庭站在旁边，她方才看到顾居敬出现，已然是大大地吃了一惊。再看到顾居敬竟然带走了夏初岚，更觉得匪夷所思。这可是当朝宰相的兄长，临安的大商贾，声名赫赫。听他所说，好像跟夏家有些私交？想不到夏初岚出身这么低微，竟也能攀上如此人物。
她偷偷地看了陆彦远一眼，心里又有几分窃喜。关键时候夫君还是护着自己的。

第十章
绍兴虽不如临安繁华，但也是个大城。市坊制度被彻底打破以后，百姓可临街设铺，不用按时启闭。无论繁华街道或是偏远小巷，衣食住行所需之物均能便利地买到。
顾行简在街角的书坊里买了两本书，就回到顾居敬买的那座民居。民居不起眼，只是个小四合院，门开在巷子里。
崇明正在院子里练剑，看到顾行简提着包裹回来，连忙过来接。顾行简回到屋子里换了身凉衫，便坐在西侧间里看文书。崇明悄悄进来添过两次茶，其余时间就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托腮看着天空。相爷被台谏官弹劾停官之后，难得清闲几日，到绍兴来散心。可人在这儿吧，心还在朝中。
昨夜那么晚回来，还秉烛看文书。崇明磨墨的时候偷偷瞄了两眼，大到三省吏人的裁减啊，小到临安的雨水啊，全都要相爷过目。这哪里像是个停官的人。分明是把政事堂给搬出来了。
“阿弟！阿弟快来帮忙！”顾居敬人未到，声音已到。
崇明立刻站起来，怯生生地回头看了一眼。二爷这是怎么了？明知道相爷喜静，还这么大声。
顾行简正在写字，眉心已经皱了起来，仍是提笔蘸墨，装作没听见。
“阿弟，要出人命了！”顾居敬又高喊了一声。
顾行简闭了闭眼睛，把毛笔搁在笔架上，额角突突地跳。他就知道清静不了几日，兄长便会原形毕露。他起身走出房门，来到庑廊下，看到顾居敬大步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婆子和一个小厮。婆子还背着人，他们一同进了东边的耳房。
不知道又捡了什么阿猫阿狗回来。他拍了拍衣袍，准备退回去。
顾居敬从耳房跑过来：“阿弟，我这有个人……”他话未说完，顾行简已经打断：“我没空，让崇明找个大夫来看。”
“是夏家那个丫头！”顾居敬生怕弟弟拒绝，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故意夸张道，“我今日在泰和楼喝酒，遇到陆彦远和他的夫人，这丫头也在。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怪可怜的。你医术那么好，不能见死不救吧？”
顾行简淡淡地看着兄长。夏家的几个姑娘，能让兄长这么热心的，也只有夏柏盛之女夏初岚了。他不置可否，就这样被顾居敬强行拉去了耳房。
崇明愣了愣，相爷几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他也跟了过去，想瞧个究竟。
耳房里，婆子正坐在床边给夏初岚擦脸，不停地对六平说：“我老婆子活到这般年纪，还没见过这么俊的丫头。那些人怎么下得去手哟。”
顾居敬把顾行简拉到床边，又亲自去搬了张杌子，让他坐下。他道：“你们俩快让让，大夫来了。”
婆子和六平连忙让开，顾行简也不说话，伸手搭脉。
六平忍不住打量他，男人脸颊瘦削，皮肤玉白，身上的衣服很朴素，看起来气质温润，就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但又有股说不上来的气势。六平总觉得他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忽然想起来，这不是昨天跟顾二爷一起来的那位留胡子的先生？咦，胡子呢？
顾行简搭完脉，平静地收回手。顾居敬忙问：“怎么样？是被下毒了吗？”六平也着急地看过来。
顾行简问六平：“当时她在的地方燃香了？”
六平连忙回答：“燃了，小的闻着是股很浓烈的香味，不像是平常用的东西。这位爷，是香有问题吗？”
顾行简摇了摇头，四下看看。顾居敬会意，连忙递了条干净的帕子过去。顾行简边擦手边说：“你家姑娘本就气血两亏，有晕眩之症。那香应该是番货，气味浓烈，寻常人若闻不惯，身体便会不适。取薄荷放置塌旁，再熬点八珍汤给她服下。”
顾居敬点头，忙打发那个婆子跟着崇明去办了。他们这次微服出行，没多带人，身旁连个婢女都没有，只能将就着使唤临时雇来的婆子。
顾行简起身，见六平还盯着床上的人，杵着不动，便淡淡地说：“若不出所料，一个时辰内她会醒过来。你先回家去报个消息，免得家中长辈担心。最好再叫个贴身侍女过来，方便照顾。”
六平连忙应是：“还是您想的周到，小的这就去办。”他一边往外跑，一边想，来之前分明还很有戒心，不放心将姑娘带到陌生男人的住处。可是见到这位先生以后，又觉得他是个谦谦君子，没来由地相信他。这位先生究竟是什么人呢？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晴空万里，这会儿便乌云密布，雷声轰鸣，将有一场大雨。顾居敬跟在顾行简后面，一直走到西厢房。顾行简无奈地停下脚步：“阿兄跟着我作何？”
顾居敬赔着笑容：“我想起还把老友丢在泰和楼里，没个交代。家里请阿弟代为照看一下，如何？”五大三粗的男人，笑容可掬。若不是见惯他生意场上那些手段，当真以为是个大善人。
顾行简没说话，径自坐下继续看文书。顾居敬就当他答应了，兴冲冲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果真大雨滂沱，天地间升起一层水雾，朦朦胧胧的。夏初岚被雨打在瓦上的声音弄醒，支着身子坐起来。陌生的地方，身旁没有人。她下床走到屋外，雨势太猛，移动不得。她只能站在庑廊下，四处看了看。
江南普通的两进民居，堂屋阔三间，青瓦覆顶。院中种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根部有转砌的六边形护坛，旁边摆放着几盆不知名的小花，没有人往来。
她隐约记得晕过去以前，看见了六平和顾居敬，应该是他们带她来的。她觉得有些冷，抱着手臂坐在门边的石墩上，仰头看着梧桐的树冠发呆。
她来自后世人人平等的社会，今日是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特权阶级跟庶民阶级的不同。好比她是商户女，莫秀庭是官家女，从出生就决定了各自的命运。不论是住的地方，用的东西，还是嫁的男人，以后生的孩子，差别都太大了。
就算莫秀庭要害自己，也有的是办法，多的是人替她去办。她犯不着亲自动手，那样太有失身份了。
夏初岚忽然生出无限唏嘘。倘若她没有来，原主没有上吊自尽，那个被毁了名声又失去父亲庇护的少女，恐怕终究逃不过被命运的洪荒所吞噬。可纵然她来了，除了改变夏家覆灭的命运，依旧改变不了她的出身。
因为这样的出身，让莫秀庭觉得她痴心妄想，让陆彦远觉得她根本不值一提。
“何为高贵，何为低贱？”她喃喃自问，觉得有些迷茫。
“这么大的雨，坐在外面，不怕淋着么。”旁边有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来。
夏初岚回头看去，身材修长的男人站在雨里，一手执着伞，另一手端着白瓷碗。伞是倾着的，他的肩膀还露了些在外面，被雨打湿，药碗上却一粒水珠都没有。
他很瘦，颧骨便显得突出，修皙清俊，眼睛……她一下子认了出来：“您是昨天那位先生？”只是没有胡子了。
顾行简收了伞靠在墙角，端着药碗走过来：“我阿兄带你回来的。这是八珍汤，只剩下一点残渣，有点苦，将就着喝。”
这事本不该他来做，但崇明和婆子正在后厨收拾残局。平日家里不怎么开火，多是叫的外食。崇明原以为那个婆子会，哪知道婆子也是个生手，两个人一顿折腾，险些将厨房给烧了。
见夏初岚不接，只顾盯着自己看，他道：“怎么，我脸上有东西？还是担心这碗药有问题？”
“不是，多谢先生。”夏初岚连忙伸手将碗接过来，低声道谢。盯着人看确实失礼，她只是太意外了，原以为要费一番工夫才会再见的。但是人家出手相救，书的事反而不好开口了。
药果然有点苦，还有股焦味，她一边喝一边眉头紧蹙。好不容易喝完，她嫌弃地将药碗拿远一些，侧头轻咳两声。好苦，舌头都麻了。
果然还是个孩子。顾行简忍不住一笑，背手看着从屋檐落下的雨线：“方才你问，何为高贵，何为低贱。人的出身固然没办法选择，路却是由自己走出来的。在本朝，寒门子弟也可以跃居宰执之位，反而是世家大族，如若子孙不争气，繁华富贵也维持不了几代。所以，何谓高低？你能将夏家经营至此，已是十分难得，没必要为出身介怀。”
刚刚他都听见了？夏初岚看着男人瘦削的侧脸，仿佛跳跃着光芒，心中一动。他是在安慰自己吧？顾家虽然出了个权势滔天的宰相，一个大商贾，但听说原先也是清贫人家。
她本就是有感而发，还没到妄自菲薄的地步，不过这段话，她记在心里了。
“多谢先生指点。不知先生如何称呼？是做什么营生的？”夏初岚试探地问道。这人看谈吐，看气势，都很不简单。
“我也姓顾，家中行五。以前在国子监教书。”顾行简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这话不欺人。早年他担任过国子博士，虽然任期很短，但跟手下的学生都处得很不错。那些孩子大概同这丫头差不多大，很爱缠着他，“老师老师”地叫个不停。如今，他们大都在各地任职，逢节令便会派人上门送礼物，远的便捎封书信来问候。
为人师表最有成就感的，便是桃李满天下了。
夏初岚知道他也许有所隐瞒，但在国子监教书，已非常了得。国子监的学府所教出来的，可都是未来的官吏，国家的股肱之臣。
两人正说着话，雨也渐收，太阳又出来了。
“姑娘，姑娘！”思安从外面冲进来，停在夏初岚面前，担心地问道，“您没事吧？六平回来说您晕过去了，奴婢都吓坏了。”
六平跟在后面进来，先对顾行简行了一礼。无论如何，今日这位爷和顾二爷都帮了姑娘，他很感激。
“我没事。”夏初岚问思安，“三叔可回家了？”
思安也看到顾行简了，只觉得奇怪，还来不及细想，听到夏初岚问她，连忙回到：“三爷平安归来，还一直派人过来问您的情况。姑娘，我们快回去吧，夫人和六公子都很担心您。”
夏初岚点了点头，转身对顾行简施礼道：“多谢先生和令兄相救，改日必备薄礼答谢。为免家人担忧，我不便久留，告辞了。”
“举手之劳，无需言谢。恕不远送。”顾行简淡淡地说完，转身离开了。

第十一章
回去的路上，夏初岚坐在轿子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居然忘记提书的事，只能再找机会了。今日谈过之后，只觉得对方是个谦谦君子，实在不像是乱拿别人东西之人。
这位顾五先生，与她平日里见到的那些富贾乡绅，的确不大一样。满身的书卷气，谈吐不凡，大概是阅历丰富的缘故，老成持重，就像个师长。与初次见面不同，虽然他身上还带着那股压人的气势，却有意收敛了许多。还有他眼中的风采，如同夏夜坠落的星光般吸引人。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人——后世的师兄谭彦。
她找工作那会儿，东瑞在国外并没有什么名气，只有一个办事处。因为同学的推荐，她才去应聘。没想到面试的人，正是总裁谭彦。那时候国内的东瑞已经从快要倒闭到蒸蒸日上，十分有实力。但对于一个能将一手烂牌打成好牌的老板来说，野心不止于此。
她的条件在同时面试的人里面不算最好的，但最后谭彦只录取了她一个。她问过原因，谭彦说，因为在她的眼中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谭彦其实比她大不了几岁，也是个练达稳重的人。在工作上，一直是她亦师亦友的存在。她总是习惯于仰望那些能力出众的人，因为他们身上都拥有着与众不同的光芒。
或者，她也渴望能成为那样的人。
夏初岚回到夏家，还来不及换一身衣服，就先到石麟院去了。
杜氏和夏衍都在等她。杜氏急得饭都吃不下，她知道女儿一贯主意大，又事关三叔，必定会亲自处理。可都没弄清楚对方是什么人，怎么敢独自前往呢？实在太冒险了。
她看到夏初岚走进来，连忙直起身子：“岚儿，你可担心死我们了。”
“姐姐！”夏衍立刻跑到夏初岚的面前，皱着眉头问，“是那个坏世子来了吗？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夏初岚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又走到杜氏的面前，“娘，是我不好，让你们担心了。”
杜氏拉着她的手叹气：“你毕竟是个姑娘家，真把自己当成男孩儿了么？万一那人有歹意，你怎么办？我叫了李大夫过来给你诊脉，你就在此处沐浴换身衣服。刚好我们都没吃，你和我们一道用些饭菜。”
夏初岚微怔，这母子俩一个病中，一个还在长身体，竟然因为担心她，连午饭都没有用。她独自过了许多年，自问足够坚强。但也许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家中有人等待，有人牵挂，已变成了心底的一种柔软。
等吃过东西，李大夫也过来了。他长着山羊胡，人不高，眼神却透着股精明。仔细询问了一番，才缓缓说道：“那位先生所言不假。合和香闻惯的人不觉得什么，闻不惯的人吸入过多，就会头晕呕吐，只要断了香也就没事了。倒是姑娘这体质，月事不准，得多喝些八珍汤，补补气血。”
杜氏听到夏初岚没有大碍，整个人才轻松了，又让杨嬷嬷把李大夫说的话都记下来。等送走李大夫，她让夏衍先回自己屋里去，单独留了夏初岚说话。
“岚儿，真是英国公世子？”六平回来说的时候杜氏还不信，眼下看女儿的神色，分明有异。那个人就像他们长房心头的一根刺，老爷走之前，也是不放心的。
夏初岚没有隐瞒：“是陆彦远的夫人扣下三叔，我也见到了陆彦远。”
杜氏听到这里，不由地握紧了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娘，他们没把我怎么样，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不会再痴心妄想，更不会跟那个人再有什么瓜葛。他到绍兴来是另有要事，与我无关。至于他的夫人，经过今天的事，应该也不会找我麻烦了。”
杜氏看她面色平静，不像是装出来的，便说道：“你想明白就好。他们是世家大族，我们招惹不起的。听说是顾二爷帮了你？改日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嗯。我知道。”
杜氏笑了笑：“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夏初岚走了以后，杨嬷嬷便说：“夫人怎么不跟姑娘提二夫人来过的事呢？”
“提那个做什么？反正我是不会同意的。”杜氏扶着杨嬷嬷站起来，声音有些疲惫，“二弟妹让韩家跟夏家联姻，一来是要我们准备丰厚的嫁妆给韩家，二来岚儿嫁人了，便得把掌家的权力交出去。掌不掌家我倒是没什么，但岚儿的婚事绝不能马虎。”
“理是这个理。可夫人不是想给姑娘找门好亲事？那韩家的大公子韩湛相貌周正，人也老实，韩家的家境也还可以。若他不介意姑娘以前的事，未必不是一桩……”
杜氏挥手打断她：“韩家大郎再好，我也不能委屈岚儿嫁给一个商户。否则老爷泉下有知，定会责怪于我。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杨嬷嬷也不再说什么。姑娘的婚事本来就难办，夫人又如此挑剔，恐怕真是嫁不出去了。
……
夏初岚从杜氏的住处走出来，看到夏衍背手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空。他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神态举止却像个大人一样。夏衍是杜氏和夏柏盛唯一的儿子，又是夏家的长子长孙，若不是夏柏盛不在了，应该享受夏家最好的一切。
可他从未抱怨，努力上进，没让母亲和长姐操过心。
夏衍看到夏初岚，几步走过来，深吸了口气才说：“姐姐，我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夏初岚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我，我想参加六月的补试。”夏衍鼓足勇气说道。
夏初岚吃了一惊。补试是国子学和太学的入学考试，每三年一次。国子学和太学都属于国子监，但国子学只招收京官七品以上的官家子弟，入学考只是走个过场，十分简单。相反太学面向全国招生，对考生并没有身份上的限制，相对来说入学考试也困难。
但一入了太学，好处便很多。除了免除丁粮，徭役，朝廷还会出钱养士。最重要的是，成绩优异者，可以免发解试和礼部试。上舍生里最优者，甚至可以不用参加科举，直接授予官职，称为“释褐状元”，名望比参加科举的状元还要高。
“补试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还小，可以三年以后再考。”夏初岚中肯地建议。据她所知，本朝好像还没有十二岁就被太学录用的先例。夏谦也曾考过太学，因为考题太难，都没有答完就出来了。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
夏衍坚定地说道：“我想试试。入太学要三年才能升为上舍生，到时候我就十五岁了。若再等三年，升为上舍生要到十八岁。我不想等那么久。”
夏初岚看着夏衍：“为何急着考太学？”
夏衍用力抿了抿嘴唇，说道：“我想做官。等我做了大官，姐姐想嫁给谁就嫁给谁，再也不用怕那个英国公世子了！我才是家里的男人，我不想你那么辛苦，我要保护你们！”
夏初岚一愣，没想到是这样。
这三年，因为占了原主的身子，她一直在做姐姐和女儿，却从没有把夏衍和杜氏视作真正的亲人。直到今日听到夏衍说出这番话，她心中不可谓不震撼，甚至有些愧疚。
她主动摸了摸夏衍的头，语重心长地说道：“衍儿，太学不是不可以考，但我希望你是为了自己去考。在你长大以前，姐姐会保护好这个家，所以你不用担心。”
“可我还是想试试。”夏衍垂着眼睫，小声道，“太学里的先生都是鸿学大儒，还经常能请到当朝的宰执讲学，能学到很多东西。我不是说族学的先生不好，只是他讲的东西实在太浅了。”
夏初岚立刻明白了。族学里都是年龄不同的孩子，有大有小，悟性也有高有低。先生为了照顾年纪小和悟性低的孩子，讲的东西必然不会太深，而夏衍又比同龄的孩子聪明太多了。
“晚上我带你去三叔那里，问问他的意思。如果三叔觉得可以考，便让他来帮你准备。我们试试，如何？”
夏衍一下子高兴起来，激动地握着夏初岚的手。他原以为姐姐会反对到底，没想到姐姐是支持他的！他一下子就有信心了。
这次夏初岚没有抽回手，只是对他笑了笑。
人的出身固然是没有办法选择的，但路却是由自己走出来的。
***
午后，烈日炎炎，连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热气。松华院的侍女仆妇们一边在院子里洒扫，一边忙着把各处的格子窗卸下来，装上竹幕和绣花纱帘。
夏初荧坐在堂屋里头，喝着安胎药，与韩氏说话：“娘，大伯母没有同意您提的婚事？”
韩氏递了盘果脯过去：“别提了。我只开口说了个大概，她就拒绝了。我还想她这回怎么这么硬气，直到大郎跟我说，陆彦远来绍兴了，我才明白。长房大概还存着几分攀上英国公府的心思，这才拒绝我。”
“他真来了？”夏初荧拿着一粒果脯放进嘴里，“大哥又是怎么知道的？”
“先前，你大哥派了个人跟在夏初岚的后面，看到她进了泰和楼，不久后官兵也去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夏初岚被顾二爷带走，陆彦远和莫秀庭两个人则到府衙去了。”
夏初荧酸道：“夏初岚还真是好命，什么大人物都跟她有关系。大伯能跟顾二爷攀上关系，也算是长房的福气了。官人说，顾二爷手眼通天，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门路广得很。他若肯帮大哥，连太学都进得。”
韩氏当然知道顾居敬的本事。可顾居敬根本不买二房的账，昨日来喝喜酒也是心不在焉的，她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巴巴地找上门去吧……不如打听一下他住在何处？为了儿子的前程，她就是拉下这张脸又如何。
“姑爷！”外面的侍女喊了一声。韩氏和夏初荧俱都惊诧地望去，就见裴永昭风尘仆仆地进来了。

第十二章
裴永昭眉清目秀，穿着一身圆领窄袖袍子，头戴软幞头。
“官人，你不是说要晚几日才能来？”夏初荧喜出望外，连忙迎了过去。
裴永昭没说话，只对韩氏点了点头，便径自坐在了榻上。他虽是芝麻大的小官，可周围来往的士大夫，家里的正妻都是官户出身，只有他娶了个商户女，说出去都觉得没面子。
他很不爱来夏家，这种远超一般民庶家规制的院子，就像生怕旁人不知道自己多富有一样。要不是夏初荧有孕，加上他此行到绍兴有事，他才不会来。
韩氏与他寒暄，他也只是随意敷衍几句，便拉着夏初荧回房了。
“我问你，英国公世子可有来过夏家找你妹妹？”裴永昭一本正经地问道。旁人或许不清楚，妻子娘家的事他还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妻妹跟英国公世子好过这种事说出去难听，但关键时候可能还会有点作用。
夏初荧摇了摇头：“当然没有，您真以为世子爷能看上我那妹妹？”
裴永昭蹙了蹙眉，希望落空，脸色便沉下来了。
夏初荧拉着他问：“官人，可是有什么事？您不妨说出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跟你说什么？你一个妇道人家，还能帮我谋划官场上的事？”裴永昭讥讽道。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后悔当初一时心软，娶了夏初荧。若是娶个官家女，至少这种时候能去跟老丈人商量。他那个老丈人，满身铜臭，畏妻如虎，能指望什么？
夏初荧低下头，手捏着裙子，十分委屈的模样。
裴永昭看她这个样子，想到她肚子里还怀着自己的孩子，软了口气：“跟你说说也无妨。金国内乱，跟咱们谈和的完颜昌被贬到行台去了。金国皇帝启用了一个新的大将完颜宗弼，十分好战，似乎想撕毁和议。朝中的主战派大臣正劝皇上出兵，皇上似乎被说动了，只是军饷很成问题。朝臣都在捐钱，还发动了临安的商贾，但钱没凑够，世子就到绍兴府来了。”
南渡以后，因为各地遭受战乱，损毁程度不一，经济正在逐渐复苏中。但国库也才刚刚扭亏为盈没几年，并不算充裕。然而打战没有军饷却是万万不行的。
这时候可是在英国公父子面前长脸的好时机。裴永昭见不到位高权重的英国公，只能在英国公世子这里找机会。
这些政治的事情夏初荧当然听不懂。她平日里就喜欢打扮，养花，逛胭脂水粉铺子，哪里知道什么金国和议的。不过她还算聪明，立刻抓住了重点：“官人想见英国公世子？”
“怎么，你有办法？”
“官人，我倒是知道世子如今人在哪里。”夏初荧凑到裴永昭的耳边，与他说了几句。
***
宋云宽坐在公堂上摸着胡子出神，没注意到官差已经回来了。旁边的书吏提醒他：“大人，好像是去泰和楼的人回来了。”
宋云宽头也不转，摆足了官威，扬声道：“人犯都押来了？”
“宋大人。”一个有力的声音喊道。
宋云宽扭头看过去，只见庭前立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伟岸不凡。他身后跟着一个华服宝饰的女子，神情高傲。这两人跟萧条的公堂显得格格不入，宋云宽警觉地站了起来：“二位是……？”
“禁军殿前司，陆彦远。”男子取出令牌，气势如虹地说道。
宋云宽双腿一软，险些跌到案下去。幸而旁边的书吏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宋云宽一边扶正跌歪的官帽，一边匆匆走到陆彦远的面前行礼：“下官绍兴知府宋云宽，拜见殿帅。”
那些带陆彦远回来的官差顿时惊住了，纷纷跪在地上。
英国公世子只是荣衔，并没有实权。陆彦远真正让人畏惧的身份是禁军殿前司都指挥使，从二品的高阶武官，掌管天子亲兵，都城防卫。非皇帝的亲信做不到这个位置，而且他是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殿帅。
陆彦远回头对莫秀庭说：“你先回避一下。”又对宋云宽道，“劳烦宋大人在官舍腾出一间空房给内子休息。”
“是，下官这就去办。”宋云宽立刻叫了书吏过来，带莫秀庭去官舍了。
陆彦远径自走到宋云宽的位置坐下，宋云宽站在旁边，吩咐人去端茶。今个儿到底是什么好日子，他从前没见到的大人物，跟走马灯似地来。刚走了个宰相，又来了个殿帅，这下绍兴可热闹了。
“我到绍兴府来，是有公务在身。”陆彦远道，“朝廷要兴兵北伐，但军饷不够。绍兴府离都城最近，故来找宋大人想想办法。”
宋云宽拜了拜：“殿帅您知道的，当年金兵追到南方来，绍兴也遭到了破坏。这几年刚刚好转了些，您看看这府衙破成这样都没钱修呢，又哪来钱给您凑军饷呢。”他倒不是推诿，这话着实不假。绍兴因为靠近临安，恢复得不错。但百姓难得过上安稳的日子，又有谁希望再发生战争。也只有这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不察五谷，只为逞自己的英雄意气，才想着收复河山。
陆彦远扫了他一眼：“我不想为难宋大人，只要城中富贾的名册。”
要名册可比拿钱容易多了，宋云宽立刻去办了。
没多久，陆彦远手里便有了本名册，字体工整，上头大概有数十人。首个位置，赫然写着夏家，主事夏初岚。他脑海中不由地浮现泰和楼里见到的女子，清冷倨傲，冰清玉洁，几乎惊艳了他。
当年在泉州的时候，他便被她的容色所迷，但美则美矣，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这次重逢，才发现正是少了这样独一无二的气质。皎若明月，清若芙蕖，一下子就印在了脑海里。
宋云宽恭敬地说道：“下官是按照征收的赋税来排列名次的，身价跟都城里的自是没法比，但也都算是本地的大富贾了。”
“两日后，我要见到名册上的所有人。”陆彦远收回思绪，公事公办地说道。
“是，下官来安排，请您和夫人到官邸休息。今夜下官安排酒席，为您接风洗尘。”
陆彦远没有拒绝，说了声：“告辞，不必送。”便起身离开了。
府衙外停着辆马车，陆彦远的侍从正牵着马，莫秀庭的侍女仆妇都站在马车旁边，还有一小队护卫跟在后面，阵仗不可谓不大。莫秀庭故意走得慢一些，前面的男人却丝毫没发觉，她咬了下嘴唇，主动伸手拉住他：“夫君，你还生我的气吗？我真的没有对初岚妹妹怎么样，不信你去查。”
陆彦远冷淡地说：“我派人护送你回都城去。”
“可我不想走。”莫秀庭抱住他的手臂，柔声道，“让我陪着你好吗？知道你有公事要忙，我就是想照顾你的饮食起居，肯定不给你添麻烦。”她这阵子也想明白了，母亲说的没错，做姑娘时候的骄傲在男人面前半点用都没有。她的男人年轻英俊，手握重兵，家世显赫。说句不好听的，多的是人等着她让出正妻的位置，好往上扑。她不看牢点，怎么行？
陆彦远本来想把手甩开，但想到岳丈和父亲正在都中四处筹措军饷，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若是对莫秀庭态度强硬，影响的可能是大局。
“随你。”他没挣开，继续往前走。
莫秀庭的侍女先扶着她上了马车，陆彦远刚要上去，忽然有人在旁边大喊：“世子！世子且慢！”
四个护卫立刻上前，将那人拦住：“什么人，不得放肆！”陆彦远本不想理，又听那人说：“下官知道世子为军饷的事头疼，下官是来献策的！世子听听又何妨！”
陆彦远一顿，这才侧头看去。
一个眼生的男子，但自称“下官”看来也是官吏。他抬手，那四个护卫便撤了下去。男子跑到他面前来，行礼道：“下官是户部的官员裴永昭，听说世子您在凑集军饷，特来为您分忧。”
懂得到官衙这里来堵他，也是个消息灵通之人。
陆彦远满不在乎地开口：“说来听听。”
“每当征伐，必须动用国库。然本朝特殊，国库并不充裕，是以要向民间的大商贾……”
“我很忙，说重点。”陆彦远毫不客气地打断，气势压人。
裴永昭一抖，立刻说道：“下官听说临安的商贾拖延不肯捐钱。您到绍兴来募捐，想必也是这种情况。商人都唯利是图，不施以好处，他们怎么肯乖乖把钱财拿出来？下官这样想……”他低声说了一通，然后道，“您可以试试，若行得通，他们便会心甘情愿地拿钱出来。而临安的商贾本就在天子脚下，看到绍兴如此，想必也会慷慨解囊了。”
陆彦远仔细琢磨了下对方的话，点了点头：“刚刚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裴永昭笑着一揖：“下官裴永昭，在户部做事。”尚书省的官员除了那些朝官和主事者要在省司当直，像他这样九品以下的小官每日都无需点卯。
“你随我去官邸，再详细说说。”
裴永昭大喜：“下官听凭世子差遣。”
陆彦远随手招来一个人，侧头吩咐两声。那人立刻去牵来一匹马，扶着裴永昭上去了。

第十三章
这日夜幕降临，顾居敬才从外面回来。
他直接走到西厢房，看到顾行简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望着书封出神。那本书看起来很旧了，不像是新买的，顾行简却当个宝贝一样。
崇明轻手轻脚地点灯，特意对顾居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阿弟，你可知道皇上已经同意北伐了？英国公在皇上面前立了军令状，必在半月之内筹足军饷。朝官都在捐俸禄，陆彦远还特地跑到绍兴来，要召见绍兴的大商贾。”他声若洪钟，崇明在旁边听了直摇头。
顾行简揉了揉耳朵：“知道了。”
“你还能坐得住？这场战能打得赢吗？”顾居敬在旁边坐下来，叹了口气，“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战事一起，老百姓又要叫苦不迭了。”
顾行简将书放在桌上：“这样也好，能挫一挫金国的锐气。”
顾居敬奇怪道：“你不是一向主和的吗？若是英国公他们胜了，往后朝中的局势就对你不利了。”
顾行简不以为意：“金国内乱，完颜宗弼主战，想撕毁和议南下。这次与其说是我们北伐，不如说是自保。以现今的国力，要想战胜金国几不可能，金国也胜不了我们。最后必定再次议和。若是英国公战场上表现好一些，议和之时，便能不被金国掣肘。”
顾居敬想了想，拊掌道：“皇上畏惧金人，现在虽然一时被说服，但很快就会后悔，想要议和。到时，朝中没有人比你更了解金国，皇上必定会再启用你。你都算好了，是不是？”
“不用算，时局如此。”顾行简拿起桌上的书，找了布仔细包好，淡淡地说，“我带崇明出去吃些东西。晚归。”
顾居敬还在想今日听到的消息，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这家伙停官停得刚刚好，既不用与主战派的人为要不要出兵争论，又能避过朝官募捐军饷一事。
等他想再问两句，屋子里早就没有人了。
***
吃过晚饭，夏初岚带着夏衍到了三房。三房住在偏院，跟主院隔着一片杉树林，到了夜晚也是凉风习习。
之前夏初岚已经让六平来报过信，夏柏青便在堂屋里等着他们。
偏院这边比不上主院，堂屋只面阔一间，陈设简单，书倒是随处可见。夏柏青身穿襕衫，坐在榻上与柳氏下棋。夏静月在旁边做针线，时不时看看花架上摆着的那盆凤仙花，红如霞光，开得正好。
“三叔，三婶！”夏衍在门外叫道。
夏柏青抬起头，立刻站起来：“岚儿，衍儿，你们来了。”他刚刚不惑，满头青丝，唯独两鬓有些霜白。这头发，是三年前夏柏盛出事的时候，生生急白的。整个人很清瘦，身上的衣袍都不太撑得起来。
柳氏看到姐弟俩来了，也很高兴，跟着起身。
夏初岚和夏衍进来行礼，夏静月连忙去搬了两张杌子过来。寒暄过后，夏初岚道：“三叔三婶，你们是长辈，快坐下吧。”
“三姑娘，真不知道怎么感激你才好。听说为了你三叔的事情，你受了不少的委屈。”柳氏愧疚地说道，“我跟月儿终日在内宅，也没个主意，多亏你帮着出头。我们本来想亲自过去道谢，又怕打扰到你休息……”
夏初岚摆了摆手：“三婶不要见外，都是一家人。三叔平日里也帮了我许多，而且这次的事本就因我而起。好在现在都没事了，这次过来，是想向三叔请教。”
“你但说无妨。”夏柏青抬手道。
夏初岚看向夏衍，让他自己说。夏衍便把想考补试的事情说了，最后拜道：“衍儿请三叔指点。”
夏静月端来冰好的酸梅汤给他们喝，闻言吃了一惊：“六弟弟，你要考那么难的补试？大哥当初去考的时候，年纪比你还大，可是连题都没有做完呢。”
夏衍一边喝酸梅汤，一边不好意思地说：“五姐，我也没有把握，所以才来问问三叔的意思。这酸梅汤真好喝，谢谢你。”
夏静月甜甜地笑道：“你慢点喝，还有。”
夏柏青看着夏衍，沉吟了片刻。夏衍平日有什么不会的，也会拿过来问他。他对这个孩子的实力还是知道的。
“衍儿悟性高，学习也刻苦，试试倒也没什么。虽说太学录用学生的平均年龄在十五岁，但若考不上，也可以先当个外舍生。国子监里头藏龙卧虎，对衍儿来说，的确更好。当初顾相就是只当了一年的太学外舍生便参加科举，最后连中三元的。”
夏衍连忙说：“三叔，我怎么敢跟顾相比呢？我只要能在太学听到顾相讲一堂课，就知足了。”
夏初岚只知道顾行简是少年状元，倒没想到他这么了得。难怪被读书人奉若神明。若不是吴志远的事情，她对这个人还是挺好奇的。
“既如此，那接下来请三叔帮衍儿准备补试，娘那边我去说。”
夏衍雀跃，忙站起来向夏柏青鞠躬。夏柏摸着他的头，说道：“衍儿，时间所剩不多，你得辛苦些。”
“我听三叔的，我不怕！”夏衍坚定地说道。为了那个目标，为了能够一睹那个人的风采，什么苦他都能吃。
夏初岚又问了夏柏青有关补试和国子监的一些事情，夏静月也在旁边津津有味地听着。她时不时地看向夏初岚，灯火在她脸上投出暖暖的光晕，眉目精致如画。她心想，三姐姐真是好看，那种淡然大气，不俗不媚，想模仿都模仿不来。
一屋子的人正有说有笑的，思安跑进来，在夏初岚耳边说：“姑娘，顾家那个先生来找您，此刻人就在门外。”
夏初岚一怔，立刻站起来道：“三叔三婶，我有些事，离开一下。”
……
大概是白日下过雨的缘故，晚上还有风，广袤的夜空漂浮着几朵淡淡的云。
夏初岚也不知自己为何走得很快，并且没让思安他们跟着。等到了门口，她才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从容地走出去。
街上还有过往的行人，旁边一家店的门口竖着杆子，上面悬挂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那人站在灯笼底下，眺望着长街的尽头，身影清雅至极。俊秀的少年侍从站在他身后，也颇吸引眼球，但风采却远远不及他。
这个人明明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方外之人，偏偏身上又有那种权贵阶级才有的压迫感，当真矛盾。
她忽然想起来那日顾五好像以兄长称呼顾居敬，顾居敬的弟弟，岂不就是……很快她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宰相公务繁重，朝乾夕惕。逢节令都未必可以休假，更别说像这样的日子在外逗留。也许只是从兄弟罢了。
夏初岚走过去，站在他的背后：“先生找我？”
顾行简原以为要等一阵子，没料到她这么快就来了。
他转过身，见她换回了女装，玉雪琼花般，觉得还是这样更好看些。他将手中提着的布包递过去：“昨日捡到姑娘的书，看到其中有些残页，便带回去帮姑娘修了修。”
他是特意来还书的？夏初岚打开布包，里面正是那本不见的《梦溪笔谈》，原本破损的地方被补得整整齐齐，比书坊里卖书的人补得还要细致。她也想过修书，这样能让书的寿命更长一些。但是她自己不会，书坊里的人又怕不尽心，因此一直没动过。
“多谢先生。先生修得实在太好了，不胜感激。”夏初岚翻着书，由衷地说道。她本不知道如何开口讨要，没想到对方主动送回来了，还帮忙修好，真是意外之喜。
崇明在旁边扁了扁嘴，暗道，相爷这手本事可是在馆阁跟人学了好多年的。多少高官拿着昂贵的古籍求着相爷修补，都被相爷拒绝了。为了修这本书，相爷昨夜可都没有睡。
顾行简看到她高兴，嘴角也浮现出一点笑意，忽然就想起以前在国子监的那些学生来。对于爱书读书的孩子，他向来是喜欢的。
“你为何看这本书？”他问道。眼下稍微有些财力的人家，也都让女子读书，但是读的书还是局限于五经，诸子，像这样涉及知识面极广的杂谈，连参加科举的试子都未必看。
夏初岚很自然地说道：“最早是看到熙宁年间与辽国划定边境的事而仰慕沈公的才学的。”
顾行简意外，熙宁是南渡以前神宗的年号了。熙宁八年，沈括奉命出使契丹，与辽国解决边境问题。当时辽国大臣提出以黄嵬山和分水岭为界，本朝的官员甚至都不知道这两个地方在哪里。沈括根据两国以前来往的文书，提出以石长城为界，没让辽国侵占一里地。
这件事一直被引为佳话，成为文官不费一兵一卒扞卫领土的美谈。
顾行简是监修国史，又是沈冲的学生，所以对这段往事知道得很清楚。如今连很多新入朝的年轻官员都已不知此事，没想到她……还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崇明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两个人都望向他。他摸着肚子，低头委屈道：“爷，我饿了。”
顾行简会意，对夏初岚道：“我们还要去夜市，就不打扰姑娘了。”说着举步便走。
“爷，您真的知道夜市在哪里吗？”崇明担心地说，“从我们住的地方到夏家不太远，您却走了很久……”他还以为相爷在体察民情呢。
夏初岚看到顾行简停下来，认真思索的表情，想起第一次见面，他就走错了地方，不由笑道：“先生对绍兴不熟吧？若您不介意，等我片刻，我带你们去夜市。当做谢谢您帮我修书。”
顾行简回头，淡笑道：“那就有劳姑娘了。”

第十四章
夏初岚回去换了一身男装，只说要出门，也没说去干什么。赵嬷嬷本不放心她晚上出去，但有思安和六平跟着，城中还有巡铺，也就没有拦着。
夜市集中在几条主要的街道，如同白日一样喧闹。整条街灯火如龙，人潮熙攘，小贩沿街叫卖。有固定的铺子，也有挑担子推车的浮铺。卖的东西很多，有各色美食：羊脂韭饼，糟蟹，香辣罐肺，腊肉，姜虾，脆螺，蛎肉……整条街都弥漫着香气。
崇明看了暗暗流口水，六平和思安便给他买了很多吃的，热情地招呼他。他先看了看顾行简，等到顾行简点头，他才放开胆子吃。到底是孩子心性，也不再冷冰冰的，跟六平和思安两个人算是熟了。
顾行简吃得很少，夏初岚特意买了一家很好吃的羊肉荷包给他，崇明立刻阻止道：“使不得，我家爷吃素的！”
夏初岚只能顺手递给崇明了。原来他是茹素的，怪不得这么瘦。
他们走到一位卖素饼的老者面前，顾行简停下来，拿出铜钱买了一个，闲谈起来：“老人家，听你的口音好像是北方人？”
老者点头道：“这位先生好耳力，老朽是开封人。二十年前带着一家老小逃到南方来的，二十年咯，这口乡音还是改不了。”
顾行简又问：“这几年光景如何？”
老者熟练地舀出米浆，平摊在铁板上，说道：“刚来那会儿老是打仗，整日里没个安生的，吃住也不习惯。这几年好多了，生意也做得不错。可还是老想着回去，日日想，夜夜盼，也不知朝廷什么时候才能打回中原，祖坟跟根都在那儿呢。先生，您的饼，拿好咯。”
顾行简接过饼，道了声谢，默默吃着往前走了。
夏初岚看他好像在想事情，便没有说话，安静地走在他的身旁。思安跟六平嬉闹，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便不敢再闹了。崇明咬着鲜嫩的羊肉，打量夏初岚。这位姑娘可真是七窍玲珑的心思。明明没见过几回面，好像就能摸清相爷的脾气了。
等顾行简回过神来，一条街快要走到头了，灯火阑珊。
“想起些旧事，冷落了姑娘。”顾行简带着歉意说道。
夏初岚摇了摇头，她也不喜欢男人话太多，寡言些正好。这时，一个推着车的货郎过来，大概板车上的东西堆得太高了，他看不见前面，又到了下坡的地方，忽然加速。
“姑娘小心！”六平高声喊道，人已经飞快地跑过来。因为那个货郎的板车眼看就要撞到夏初岚了。
顾行简眼疾手快，伸手搂住她的腰，抱着人转过身去：“崇明，拦住车！”
崇明微愣，立刻过去帮着货郎稳住板车，这才没冲到闹市里去。
夏初岚没防备忽然被人抱住，双手下意识地抵在男人的胸前，几乎摸到了他的心跳。她不经意间抬头，落入了一双幽黑深邃的眼眸里。满街的灯火和喧嚣好像都消失了，只有眼前这个人，还有她猛然加快的心跳。
“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二位没事吧？”货郎跑过来，关切地问道。
夏初岚这才回过神，轻轻从顾行简的怀里退出来，感觉耳根发烫。顾行简倒也没责怪货郎，只提醒道：“下次担心些。夜黑本就看不清路，此处人多，伤到人就不好了。”
“小的注意，小的下次一定注意！”货郎看到两人没事，也没提要他赔钱，松了口气。又道了几声不是才走了。
六平和思安围着夏初岚问长问短，顾行简站在一旁，无意识地看了她一眼。刚才她陷在他的怀里，抬眸的那瞬间，他的呼吸竟然有些乱了。这丫头绝色，当真不能离得太近。
崇明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爷，您没事吧？看样子只是个普通的货郎，没有可疑。”
顾行简点了下头，走过去对夏初岚道：“天色不早了，我送姑娘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离夜市远了，灯火就没有那么辉煌，地上的两个影子一长一短，中间隔了些距离。两个巡铺的兵士迎面过来，正小声交谈：“兄弟今夜可得打起精神，听上头说英国公世子到了绍兴，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放心吧，你我在这一带干了这么多年了，也没出过什么大案子。倒是英国公世子跑到绍兴来干什么？”
“我听府衙里的官差兄弟说好像是要打仗了，来凑军饷的，把绍兴富贾的名册都要去了。”
两个兵士说着话就走远了。夏初岚听得真真切切，没想到陆彦远来绍兴是这个目的，只怕很快又要和他见面。她是很不想跟这个人打交道的。
顾行简看到她的神色，问道：“在想捐钱的事？”
夏初岚顺势说道：“国家要打仗，国库不够，向商贾募捐也是惯例。前朝太宗时期战事频仍，我朝已经算少了。只是绍兴的商贾远没有临安的富庶，捐钱也轮不到我们才是。”
顾行简熟门熟路道：“以国家的名义筹募军饷，一般会有很好的交换条件。比如盐引，茶引，或者可用布帛等折换赋税。而且此事乃自愿，官府也强迫不得，不必过分忧心。”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上位者的笃定，又不像是个教书先生了。夏初岚觉得这个人真是藏得很深，不太看得明白。刚才在夜市里曾靠得那么近，现在仿佛又远隔山水了。
思安在后面小声地跟六平说话：“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姑娘跟这位顾先生看起来还挺配的？”
六平不同意：“这位先生好像年长姑娘许多，哪里配？”
思安偷笑道：“刚才顾先生救下姑娘，我分明看到姑娘的耳根红了。你进府以后，有看到过咱们姑娘对谁害羞吗？年长怕什么，会疼人啊。我阿爹就比我阿娘大许多岁，照样恩恩爱爱的。”
六平细想一下，姑娘对这位顾先生，好像真的不太一样。想必是这位先生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快到夏家的时候，夏初岚主动开口说道：“我到了，先生不必再送。”
顾行简也没有多言，带着崇明离去了。
等他们走远了些，夏初岚才继续往家里走，心事重重。裴永昭从另一头过来，心情似乎很好，还哼着小曲儿，两个人在门外打了照面。
裴永昭道：“三妹，这么晚了，刚从外面回来？”
“嗯。”夏初岚淡淡地，不想与他多说话，正要走上台阶，裴永昭追上来道：“三妹，是一家人我才告诉你。英国公世子来绍兴筹集军饷，要商贾捐钱。夏家是绍兴的首富，这件事恐怕逃不掉。你可得早作准备。”
夏初岚侧头看他。裴永昭一向看不上夏家，这次竟然破天荒地关心起夏家的事来了？
裴永昭当然不会说自己今天去干什么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先进去了。
夏初岚懒得理他，进家门以后，吩咐六平把门关好。她仔细想了想，又把六平叫过来：“盯着裴永昭。”
“是。”
夏家的大门关严，角落里有个人走出来，迅速地跑向街角。那里停着辆不起眼的马车，驾车的人扞腰佩剑，一看就是军士。那人在马车旁边行礼道：“世子，夏姑娘回来了，裴永昭也进了夏家。”
驾车的人道：“怪不得不让我们送呢。这种小人，居然靠出卖自己妻子的娘家往上爬，可耻！世子，您当真要用他说的法子？”
陆彦远下了马车，远远地望着夏家的方向。大门似乎修得与普通的富庶人家无异，廊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除此之外也不怎么起眼。他原以为裴永昭是有人故意派来献计的，便观察了一阵子。眼下看来不过就是个不择手段想要往上爬的小人，不足挂齿。
天色已经晚了，城南这里没什么店铺，四下寂静无声。陆彦远往前走了两步，握紧拳头，走回来低声道：“我们回去。”
两个随从愕然，等了这么半天，人都没见到，就要回去了？这位夏姑娘可真厉害，世子爷行事果断，从来不会如此踟蹰，更别提等一个女人了。
须臾，马车驶进夜色里，不留痕迹。
***
崇明一晚上吃了许多东西，有点撑，走回来以后，还没有消食，又在院子里打拳。
顾居敬比他们还晚回来。他是个喜欢热闹的人，绍兴又有不少生意上的朋友，要谈生意，要应酬。这些人都可算是他的耳目，果然有消息灵通的人，已经打听到陆彦远后日要在哪里见绍兴的商贾，他特意赶回来，要告诉顾行简。
他一进院子里就把一个纸包扔给崇明：“给你带的羊肉包子，热腾腾的，赶紧吃。和你们爷出去肯定饿坏了吧？那家伙走路老出神，性子又闷，胃口像个女娃娃一样，难为你跟着他了。”
崇明摸了摸肚子，为难道：“二爷，我已经吃得很饱了……”
顾居敬觉得奇怪，便追问晚上发生了什么事。等听完崇明的叙述，他惊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问：“他，他是去找夏家的丫头，还抱，抱了人家？你确定是抱，不是推？”
崇明用力点了点头。当时他也觉得很意外，这些年喜欢相爷的女子可谓是前仆后继。都城里还开了赌局，押哪个女子能把相爷拿下。就连每回进宫赴宴，也总有家世显赫的王公贵女主动追来送花啊，赠笺啊，相爷看都不看一眼，更别说碰她们一根手指头了。
顾居敬觉得不可思议，莫非这棵铁树终于要开窍了？他赶紧问道：“你们爷人呢？”
“一回来找了本佛经，然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了。”崇明实话实说。
顾居敬无语，抱了个女人就要看佛经，他果然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第十五章
夏初岚沐浴之后，换了身薄绸的小衣，坐在妆台前，赵嬷嬷和思安帮她熏干头发。她从铜镜里看到后面书桌上放着那个青色的布包，便叫思安去拿了过来。
她重新翻开书页，却一个字都看不下去。纸页间浮动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味，又让她想起那人的怀抱。
他的脸是清瘦了些，身上却不然，胸膛挺结实的，手臂也很有力。而且当时的反应之快，甚至超过了崇明。她早就看出来崇明有身手，走路都带着风，说是随从，应该是他的护卫。
这人身份成迷，她隐约有点猜想，但又本能地不敢往深处去想。
赵嬷嬷看到她这个样子，跟丢了魂一样，真是稀罕，便用眼神询问思安。出去的时候人还好好的，肯定是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思安对赵嬷嬷点了点头，在姑娘面前也不敢开口说。等到熏干了头发，伺候姑娘躺上床了，思安才把赵嬷嬷拉到了外面说话。
“我瞧着姑娘好像是对一个人上心了。”思安对赵嬷嬷耳语道。
赵嬷嬷惊讶，赶紧追问。思安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嬷嬷却严肃了起来：“那顾五先生是什么来历，你打听过了吗？这个年纪，家中可有妻室？从前在国子监教书，那现在呢？若是一个家徒四壁的伪君子，满口胡言，只是看上我们的家财，贪图姑娘的美色呢？”
赵嬷嬷毕竟年纪大，想的事情也多。而且英国公世子那件事以后，她对姑娘看得更紧了些。这个顾五先生凭空出现，不得不提防。
“这……他跟顾二爷在一起的，应该不会吧？”思安小声争辩道。她一个小姑娘哪里能想到这么多，被赵嬷嬷一提，也觉得有些草率了。姑娘能解开心结是好事，但这个顾五先生的身份确实是云里雾里的……万一有家室，那姑娘岂不是又要吃亏了？
思安现在清醒一点了，赵嬷嬷叹口气道：“今日已晚，又发生了许多事，让姑娘好好休息。明日我再问问姑娘吧。”
夏初岚当真累了，这一夜睡得很好，没有做梦。
第二日依旧是要去北院给老夫人请安的。老夫人这几年吃斋念佛，一心给家人祈福，不大管事情，寻常也没有人特意把外头的事情告诉她。昨日泰和楼的事情，夏初岚没让外传，老夫人自然也不知道。
几房的人请过安以后，老夫人看到裴永昭，亲切地问道：“二姑爷昨日来的？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
裴永昭毕竟是晚辈，当官的人家还是知道人前的礼节的，便抱拳说道：“因为有些急事，所以提前来了。看到祖母康健，也就安心了。过两日，我便把阿荧接回去。”
老夫人慈祥地笑。虽然当初阿荧的婚事破费周折，她也担心裴家待阿荧不好，但是如今阿荧有了身子，裴家应当会看重了。像他们这样的商户人家在官户人家面前总是矮了一截，现下只盼长孙能考个功名，这样夏家也就能够在人前硬气了。
其实裴永昭跟夏谦是同一年考的科举，裴永昭考上了，而夏谦却没有考上。夏谦心里很不服气，裴永昭更是看不上他，两个人几乎不说话。
从北院出来，众人各自回住处。夏谦独自回含英院读书，没让萧音跟着。裴永昭说了一声有事，也匆匆走了。
韩氏的眉头皱了皱：“这姑爷到底在忙什么呢？阿荧有了身子，也不多陪着点。”她只看到女儿受了委屈，却没看到儿媳妇也受了冷落。
夏初荧帮裴永昭说话：“官人也不想的，他来绍兴是有公务在身。我这儿有娘跟大嫂照顾着，他自然放心。”
韩氏摇了摇头：“生女何用？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你跟婵儿先回去吧，路上担心着点，我跟阿音还要去玉茗居一趟。”
夏初荧去牵夏初婵，也没多问。嫁出去的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娘家的事也没她过问的份。
夏初岚是夏家的当家，里里外外的事情都要操持。但她只有一个人，没有三头六臂，所以生意上的事情有夏柏茂和夏柏青帮忙，而内宅诸事，便是韩氏帮着打理。韩氏在夏家内宅还是能做主的，但大事还得问过夏初岚才行。
玉茗居的堂屋面阔三间，因为平日里往来的人多，摆着很多靠椅，两壁挂着字画。进门便是一鼎香炉，门两侧各有一盆半人高的紫竹，竹竿紫色，叶绿而发亮。
萧音搀着韩氏，不由赞叹道：“娘，三妹这里好气派，不像个姑娘的住处。”
韩氏径自坐下来，冷哼了一声：“夏家的钱多半在她手上，她想怎么气派怎么气派，却不舍得给我儿多添几桌酒席。一会儿我肯定帮你要到差事。”
萧音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其实有没有差事她不在意，只是夏谦对她的态度……在床上的时候，恨不得吞裹入腹，一旦下了床，就冷若冰霜。萧音也不知道夏谦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既然白日里近不了他的身，另外有些事情做，也是好的。
她在夏家，没有夫君的怜顾，只能投靠婆母，对韩氏言听计从。
少顷，夏初岚从小门走进来，思安跟在后面。她穿着湖蓝的襦裙，上襦比裙子颜色深些，头发散下来，只在脑后抓了个髻，插着一根碧玉簪子。整个人显得十分清雅秀致，萧音几乎看晃了神。
夏初岚坐下来问道：“二婶和大嫂过来，所为何事？”
“是这样。阿音进门，也算是夏家的长孙媳妇，理应帮着打点家里。”韩氏清了清嗓子，“娘的意思是家里生意越做越大，你还得管着采办，库房和账房三处，太辛苦。不如把采办的事情交给阿音，锻炼锻炼她。她有什么不会的，我也能从旁指点。”
采办就是购买每日家里所需的物品，诸如柴米油盐，还有换季要买的布料，冰块，炭火这些，油水很多。韩氏这人看着厉害，实则是个空架子，底下的人偷懒耍滑，她都看不出来，只要给她点甜头好处，也就能蒙混过去了。
韩氏见夏初岚不说话，柳眉倒竖：“真是娘的意思。你若不信，可以去北院问问。而且阿音在家里也学过管家的。”说完给了萧音一个眼神。
萧音连忙上前，轻声道：“三妹管着里外确实辛苦，我也是夏家的人，想帮着分担一些。你不妨交给我做一阵子，若觉得我做不好，可以再收回去。”
夏初岚虽然不喜欢韩氏，对萧音却没什么意见。想起夏柏盛在的时候，老夫人和韩氏曾想过要把萧家这门亲事给退掉。若不把采办的权力交给萧音，恐怕她在夏家更是举步维艰了。
正好夏衍要准备补试，夏初岚想将手中的事放一放，陪他去临安。便叫思安去把负责采办的王三娘给叫过来了。
王三娘三十几岁，眉清目秀。丈夫是船工，三年前跟夏柏盛一起在海上遇难了。夏初岚看她孤儿寡母的可怜，就把她收入府中做事。没想到这王三娘办事细致，思路清楚，很快就坐到了管事的位置。
“这是少夫人，以后她来管府中的采办。有事你直接去含英院禀报，不用再到我这里来了。”夏初岚吩咐道。
王三娘是个下人，东家说什么便是什么，也没有她置喙的余地。好在少夫人看起来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她就想安安生生地呆在夏家，也不想招惹什么是非。
韩氏总算心满意足地走了。思安扁着嘴道：“姑娘何必真的把采办的权力交出去？二夫人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居然把老夫人给搬出来了。”
“你以为我是被她吓住了？我是看大嫂在这个家里不容易。”夏初岚淡淡一笑，“我少点事也能轻松些。”
思安扶着夏初岚的手臂说：“奴婢听含英院的小姐妹说少夫人好像不怎么讨大公子的欢心，大公子白日都是自己关在书房里，连茶水都不让她进去送。是怪可怜的。”
夏初岚知道当初夏家要退亲时，萧家还特意派了人过来劝说。想必萧家还指望着借萧音这门亲事，给自己的家族带来一些好处。萧音对自己的处境应该也很清楚。她能帮得不多，剩下的要看她自己了。
稍后，府衙差人送来消息。明日宋大人在永兴茶坊请众人喝茶。当然喝茶只是个由头，就是要他们去捐钱。
夏初岚早就知道了此事，并不觉得意外，回了府衙的人明日必定会到。
赵嬷嬷端来补气血的补汤，放在夏初岚的手边，想着还是问问顾五的事情：“姑娘，听思安说您昨夜去见一位叫顾五的先生了？您和他……”
夏初岚端起汤盅，摇头道：“我们没什么。昨日在顾二爷那处，是他帮我看的病，又帮我修好了书。昨夜只是带他逛了逛夜市，算作还恩情了。你叫库房准备些礼品，改日送到顾二爷的住处去。”
赵嬷嬷看夏初岚的神色平淡，的确不像有什么，也就放下心来。顾五这个名字一听就是化名，又不是公侯将相，微服私访，与人相交都不敢用真名，又能有几分真心呢？

第十六章
永兴茶楼距离泰和楼不远，是绍兴最大的茶楼。上下三楼的木质结构，中空，犹如天井。一楼的大堂搭了个台子，平日也会请些路岐人来表演。台子旁边摆了三排的花架，时令花朵高低错落，馨香阵阵。
绍兴的商贾交了名帖之后陆续进来，随意找了位置坐下，立刻有跑堂送上茶水和点心，服务周到。不多大会儿，大堂上已经坐了不少人，相熟的交头接耳两句，大都已经知道今日来此的目的。
陆彦远和宋云宽在一楼的雅间里，宋元宽趴在门扇上看了看，回头对陆彦远说道：“下官看人来得差不多了，好像只有夏家的人还没到。”
陆彦远穿着一身湛蓝的锦袍，丰神俊朗，手指弯了下，不动声色地说：“再等等她。”
宋云宽应是。他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对于高门显贵家里的私事倒是打听得很清楚。他知道陆彦远跟夏初岚好过一阵子，差点收到府里做妾了。后来陆彦远还是娶了莫秀庭，在朝中如虎添翼，这才有了如今的高位。
其实像这样的世家，婚事都是大家族之间的利益联姻，不是他想如何就能如何的。
一个护卫从侧门跑进来，跪地说道：“殿帅，那个裴永昭在门外大闹，非要见您。”
“把他赶走。”陆彦远毫不客气地说。此人脸皮真厚，竟然敢跑来闹事。
夏初岚到永兴茶楼的时候，刚好看见两个佩剑的护卫在推搡裴永昭，裴永昭不停地回头吵嚷，但又被推着往前走，帽子都歪了。夏初岚装作没看见他，向门口的护卫递了名帖。护卫定了定神，才说：“你只能带一个人进去。”
夏柏青上前道：“岚儿，我陪你进去。”
夏初岚点了点头，吩咐其他人就在外面等。那边裴永昭看见夏初岚，挣开护卫跑了过来：“三妹！三妹你带我进去吧。”
夏柏青奇怪道：“二姑爷在此处做何？为何要进去？”
裴永昭顾不得许多，一把扯住夏初岚的手臂：“我有重要的事要见英国公世子，前日……总之你带我进去！”
夏初岚把手抽回来，冷淡地说：“我只带三叔进去。你要见世子，自己想办法。”
裴永昭不依不饶，竟在门口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你跟他好过，要你再多带一个人进去就那么难吗！夏初岚，你今日若不带我进去，我回去就休了夏初荧！”
永兴茶楼在闹市，周围往来的行人很多，听到这边争吵，自然地围了过来看热闹。六平和思安把人群哄散，但还是有好事之徒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夏柏青挡在夏初岚身前，对裴永昭喝道：“有事你冲着我来，别欺负我的两个侄女。裴永昭，你真是枉读圣贤书！”
裴永昭没有夏柏青高，气势一弱，又非要往里闯：“总之我要进去！”
夏初岚对门口的护卫说：“这个人百般阻扰，若是耽误了我们的正事，你们也无法交代吧。”
“来人！”那护卫扬声喊道，“将这闹事之人给我拖走！”
刚才的两个护卫过来，一左一右地架起裴永昭，不由分说把他拖走了。裴永昭还在喊什么，思安小声道：“二姑爷这是疯魔了吗？”
夏初岚眼下没空跟裴永昭算账，与夏柏青一起进了茶楼。他们一到，整个大堂都安静下来。夏家是绍兴的首富，在座的有生意上的伙伴，也有对手。大老爷们输给一个十几岁的丫头，总归不服气，又听说今日召集众人的是英国公世子，多少带着点看好戏的心态。
夏初岚神态自若地坐下来，与相熟的几个人点头致意。她也不在乎周围陌生人的眼光，若是怕这些，今日便不会来了。
此时二楼走廊的阴影处站着两个人。这个角落很微妙，下面的人绝对看不到，而上面的人却能将一楼大堂尽收眼底。
顾居敬偷看了眼顾行简的神色，特意说道：“夏家丫头来了。”
顾行简脸上还是一贯的平静无波，手指转着佛珠，眸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永兴茶楼是顾居敬的一个朋友开的，他们事先进来，藏在二楼的暗道里，自然避过了官兵清场。一般两层以上的木质建筑都会修一些这样的暗道，只有主人和伙计知晓。避免起火的时候，没办法逃生。
“阿弟，你说今日陆彦远能成吗？”顾居敬又问道。
“不知。”顾行简淡淡地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大堂中间那个娇美的身影上。等他察觉，立刻移开了目光。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冒险，居然把成败都押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万一不成……便不成吧。总还会有别的办法。
俄而，宋云宽从雅间里走出来，众人都起身行礼。他对满堂的人说道：“今日诸位能够赏脸前来，本官十分高兴。也就不与诸位绕弯子了。国家准备出兵北伐，但是军饷不够，只能仰赖各位慷慨解囊。当然官府也不会亏待诸位，按照捐钱的一成来兑换等额的盐引，以三年为期。”
这个时候的盐虽然不再是国家专卖，但是商人想要私下买卖也要先从官府那里买到盐引，再去官办的盐场凭盐引提取等量的盐，然后才能售卖。当然也不是任何商人都能购买盐引，官府也要审核身份和信用。
夏初岚没想到顾五居然随口说中了，咬了口糕饼，情绪复杂。
有人说道：“临安的商人比我们有钱得多，为何他们不捐？”
“是啊！才十分之一的盐引，我们还是亏惨了啊！”
一时群情激奋，你一言我一语，闹哄哄的。宋云宽早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连忙走回雅间询问陆彦远怎么办。
陆彦远想了想，亲自走到大堂上。
“各位，此次出兵名为北伐，实为自保。金兵想撕毁两国的和议，挥师南下。所以这场战争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避免的。我们若能掌握主动，就能加固边境的防线，能让将士们吃饱穿暖，才有力气保家卫国。他们流血牺牲尚无怨言，难道你们连些许钱财也不舍得吗？诸位也不想看到国土再失吧！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年轻的将领，英姿挺拔。他说话的时候慷慨激昂，那种剑指北方，收复河山的血性似乎很能感染人。大堂上安静了片刻，无人说话。
夏初岚见陆彦远朝自己看过来，装作侧头与夏柏青说话，避过了他的眼神。曾与这个人看山看水的人并不是她，但或者是梦里的那双眼睛太过炙热明亮，还有那些凌乱的亲吻，相拥的画面太过真实。这个人于她来说，终究与旁人略有不同。
这时有个人说：“夏家是绍兴首富，我们看夏家的！”
“对对，看夏家捐多少，我们再捐！”
在座的人还是不想捐钱，就先把夏家推出来。就凭夏初岚跟世子的关系，世子也不能强逼着她拿钱。只要夏初岚说得少了，或者说不捐，其他人也就有借口了。
陆彦远的额头出了层汗，手指微微攥紧。他没有想到今日的成败居然系在她一人的身上。就凭他做过的事，还有她现在看他的眼神，今日想必是不成了。
但这样的后果本就是他一手造成，他也没有怨言。
夏初岚与夏柏青说了几声，夏柏青赞成地点了下头，她才站起来。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却毫不露怯，走到人前。夏家当年面对逼债的船工家眷时，阵仗可比现在大多了。她握着扇柄，缓缓开口：“我知道大家是顾虑战事一起，手中的生意必将受到影响。可是国难当头，若每个人都只计较自己的得失，而不站出来与国家共存亡，那么金人早晚会将我们二十年才辛苦经营起来的江南付之一炬，就像当年的汴京一样！”
在座的众人皆是一震，想起靖康之耻，金人烧杀抢掠，夺掉半壁江山，仍是心有余悸。
“我是南渡以后出生的，没有去过中原，没机会领略京城当年‘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的盛况。我想在座有许多人比我年长，有些还去过汴京。我羡慕你们曾经亲眼见过这天底下最好的地方。”
那些去过京城的人，包括宋云宽，瞬间都追思起当年来。那确实是最好的地方，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琦飘香。也是所有南渡之人心头浮动的盛世光影，每每思及，便有万千感慨。
“我在泉州时，邻里有一户人家是逃到南方来的。那家的老太爷每日都要跟人讲当年京城的风光，城廓，运河，还有大街小巷，如数家珍。他临死之前，还想回去看一看，想葬在家乡的祖坟里。现世安稳，百业昌盛，日子越来越好。但我们不能忘了自己的根，更不能忘了国耻，否则枉做宋人。”
夏初岚走到陆彦远的身边，他很高，她只到他的肩膀。她抬头看着他，声音响亮：“夏家愿献绵薄之力，捐十万贯。”
众人哗然。宋云宽更是倒吸一口冷气，十万贯！这是多少钱！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接触到陆彦远的目光，才声音激昂：“好！夏姑娘深明大义，本官替出征的将士们谢谢你！”他赶紧叫了一个书吏来记录，立刻又有几个商贾站起来。
“大老爷们别扭扭捏捏的，难道我们要输给一个小姑娘！”
场面顿时热烈起来，那个书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几乎记不过来。
夏初岚靠近陆彦远，低头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这前锋我已为世子做好，后面就靠世子自己了。”说完淡淡一笑，背手走了。
陆彦远还沉浸在她刚才说话时的风采，以为是看到宫里的那些谏官或是侍讲学士。三年的时间，真的让她脱胎换骨了。她不再是那个天真无忧的小姑娘，而变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家主。她说的这些话，掷地有声，应该让那些苟且偷安的官员们都听一听。
陆彦远心念一动，立刻追了出去。
楼上，顾居敬也才从震惊中回复过来，他看向身旁的顾行简，只见他面色无异，只是眸色更深了。
“阿弟，你真的只是领着她去夜市走了一圈，没给她说过只言片语，就让她说出今天的话来了？你们俩……”他想了想，还是把后面的半句给吞了回去。
如此心有灵犀。这个丫头，真是了不得。
“陆彦远好像追她去了……”
顾行简捏着佛珠，转身闭了下眼睛，淡淡道：“明日回临安。”

第十七章
夏初岚和夏柏青走出永兴茶楼，商量着怎么把钱送到官府去。十万贯钱，是她跟夏柏青商量的结果。这笔钱数目不小，但夏家还是能拿得出来。
“岚……夏姑娘留步！”陆彦远追出来，门口的护卫吓了一跳，纷纷行礼。
夏初岚回头：“世子还有事？”
“借一步说话。”陆彦远看着她，沉声说道。他只有将声音刻意压下来，才能让声音的波动不那么明显。
“姑娘！”思安立刻警觉地挽住了夏初岚的手臂，不想让她去。她认得这个人，化成灰她都认识，英国公世子！她不管对方的身份多么显赫，她只知道三年了，姑娘受的委屈，老爷夫人的叹息，还有那一夜姑娘差点丧命，她可都记着呢！
夏柏青行礼道：“若是关于捐钱的事，世子可以跟小民说。”
“我有话单独跟她说，与其他人无关。”陆彦远口气强硬，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凌厉。三年时间，他也变了。身上尖锐的棱角，还有飞扬的意气都被磨平了一些。
思安要上前说话，被夏初岚一把拉住。她对站在身侧的夏柏青道：“三叔，没关系的，我自己可以。”
夏柏青叹了口气。那时莫秀庭派人来说英国公府的人找夏初岚，他就有不好的预感。他以为自己能帮侄女把这些人挡掉，别让他们再来伤害她，打扰她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
可现在她说，她自己可以，他便没有再拦着。他相信，今时今日的她，已经足够应付任何的事情。大哥在世的时候就常说，岚儿是个不一样的女孩子。
夏初岚跟着陆彦远走到永兴茶楼旁边的巷子里。巷子里堆着一些杂乱的东西，有布袋子也有破篓，大概是茶楼的杂物。巷子不宽，看不到头，夏初岚没往里面走，只站到巷子口：“世子有话就说吧。”
她发现面对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难，至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这是时隔三年，再一次单独相处。她的容貌依旧若出水芙蓉般，只是眼神里再也没有对他的丁点感情。那张看见他就会笑，在他的梦里反复出现过多次的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彦远的话都哽在喉头，只道：“你变了许多。”
夏初岚忍不住笑了下：“世子觉得，经历过那些事以后，我还会跟从前一样吗？”
“是我对不起你。”除了这句话，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三年前他因为反抗父亲的安排，离家远走，在泉州遇到了她。她活泼貌美，他血气方刚，两人一见钟情，爱得轰轰烈烈。那个时候，他以为能够主宰自己的人生。
可他想错了，大错特错。他也是被关禁足，绝食抗争，最后还是被父亲押着娶莫秀庭之后才明白，无论他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想做什么，家族利益永远都排在最前面。
巷子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吹动男子的袍带，上面的金丝暗纹十分耀眼。他的身影高大，站在巷子口，几乎替她把头顶的日头都挡住了，站在他的影子里，十分阴凉。她在南方的女子当中算高挑了，但是对于这个北方男人来说，还是娇小。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就当是少年时的糊涂事吧。”夏初岚自嘲地说，“世子找我就是为了说此事？”
陆彦远摇了摇头：“我想说裴永昭的事。据他自己所言，他留宿妓子，被谏官发现弹劾，以至于丢官。知道我为捐钱的事情烦心，就跑到绍兴来献计，借此让我提拔他。那计策……不提了，我可以帮你处置他。”
裴永昭丢官了？怪不得这么狗急跳墙。
“我还是想知道，他到底献了什么计策？”
“他让官府制作假的盐引，按照捐钱的五成交给商户，以五年为期。等到五年以后再找办法贬低盐引的兑换价值。而且他还让我将名册排在前面的十个人都扣下来，不同意捐钱就不放人。”当时听了就觉得这法子简直陷他于不仁不义。要不是想知道幕后有没有人指使，他才不会耐着性子听他说那么多。
夏初岚冷冷一笑，果然够狠，也够不要脸……她身子一顿，说道：“多谢世子告知，夏家的家事就不劳烦世子了。我还有些事要做，先告辞了。”说完行了个礼，便独自离开了。
陆彦远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自己地上的影子。她一口一个世子，不再是陆郎了。
刚刚她有意无意地站在他的影子里，好像还是很怕热。她离他那么近，挺翘的鼻尖上沾着细小的汗珠，他差点就忍不住伸手抱她。
……
夏家的松华院早已经是惊天动地。裴永昭回来之后，乱摔了一通东西，大骂夏初岚和夏柏青。
韩氏怕伤到夏初荧跟孩子，将她拉在一旁。夏初婵被凶神恶煞的裴永昭吓坏，韩氏让嬷嬷把她带走了。
“官人，有话好好说。三妹和三叔今日不是去永兴茶楼了吗？你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起？”夏初荧轻声问道。
“怎么好好说？你妹妹当众让人把我拖走！我的脸都丢尽了！”裴永昭气急败坏地说道，“肯定是她在陆彦远面前说了我的坏话，陆彦远才翻脸不认人的！”
韩氏早就觉得裴永昭这次回来目的不纯，用眼神询问夏初荧，夏初荧摇了摇头，表示什么都不知道。她问过裴永昭见英国公世子到底要干什么，但是裴永昭不肯说，她也没办法。只隐约觉得可能跟这次捐军饷的事有关。
“姑爷，你先消消气。有什么事等老爷回来，咱们再从长计议。”韩氏好言好语地劝道。这裴永昭是阿荧的夫婿，婵儿的婚事也指望着他想办法，实在得罪不起。
“等什么？我受够了，没什么好说的！”裴永昭胡乱地拍了拍身上的袍子，“夏初荧你们夏家自己养着吧！”说完，人已经往外走了。
“官人，你说什么！”夏初荧一怔，连忙过去拉住他，凄声道，“你，你不要我了？”
裴永昭将她狠狠一甩，幸好韩氏及时把她接住。
韩氏见裴永昭居然都动手了，也顾不得什么，歇斯底里地喊道：“来人，把他给我拦住！裴永昭，今日不说清楚，你不准走！阿荧哪里对不起你了？她还怀着你的孩子！”
裴永昭不理会韩氏，大步往外走。侍女仆妇们上前来阻拦，他是男人，力气大，谁也拦不住。等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被两个高大的护院拦住了去路。一个护院狠狠地推了下他的肩膀，他踉跄几步，终于跌回院子里。
韩氏喝了声：“谁让你们来的！松华院是你们随便进来的地方吗！”就算她现在恨不得痛打裴永昭一顿，但裴永昭毕竟是她的女婿。她这人一向护短得很，而且好面子，不想家丑外扬。
两个护院退开，夏初岚从后面淡定地走进来，夏柏茂和夏柏青也跟她在一起。
韩氏有些愕然，视线在三人身上来回转。夏柏茂走过来，将她拉到旁边，小声嘀咕了一阵。韩氏尖声叫了起来：“什么？他丢官了？”
夏初荧怔怔地站在门边，还没有从刚才被裴永昭甩开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这两年她低声下气，百般讨好，用尽了各种办法怀上他的孩子，他却这样对待自己。
“你们想干什么！我是有功名在身的，你们别仗着人多就乱来！”裴永昭的气势已经弱了不少。
“是我想问，你要干什么。”夏初岚冷冷地看着他，“当初你的官，是我夏家千辛万苦帮你谋的。你自己行为不检，将官丢了，跑到英国公世子面前献策，还要将夏家给卖了。我想问问你，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你别胡说八道！”裴永昭仍然嘴硬，理了理身上的袍子，“我的官当得好好的。”
夏柏青摇头叹道：“英国公世子都跟岚儿说了，这事只要派人去临安一查就知道。你好糊涂啊！身为朝廷命官，如何能留宿妓子？”
“不会的！”夏初荧从台阶上跑下来，摇头道，“官人他不会这么做的！三叔，你一定在骗我们，对不对？”
夏初岚倒有些同情夏初荧了，当初嫁出去的时候有多风光，如今脸打得就有多痛。她根本就不看好裴家这门亲事，只是想不到裴永昭是个斯文败类。她这个二姐也许不是不知道裴永昭有多坏，只是不愿意撕破脸，还想维持着她嫁得很好的这种体面。
“阿荧，是真的！这个人他真是……”夏柏茂想不出形容词，最后仿佛下了决心一样，“阿荧，回家来，爹能养你和外孙！有爹的一口饭吃，就有你们的！”
“爹……”夏初荧扑在夏柏茂的肩头痛哭。事到如今，她再也不能骗自己了，裴永昭根本就不爱她。
韩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不想二房的丑事被长房跟三房的人看见，可眼下事情都捅出来了，她更不想女儿继续被骗。韩氏咬了咬牙道：“裴永昭，你写和离书吧。就在这里写，阿荧不跟你回去了！”这种情况，就算女儿回到临安，恐怕日子也过不下去。本朝女子改嫁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以后再给女儿找户好人家也就是了。
“写就写，我早就想写了！”裴永昭恶狠狠地说道。
等裴永昭写完和离书，取下私印盖了以后，问众人：“我可以走了吧？”
夏柏青拿起来看了一眼，对夏柏茂点了点头。夏初荧哭得更凶了，她不想和离，她肚子里还怀着裴永昭的孩子。但是她同样害怕。若是不和离，回了临安之后，裴永昭也许会把气全出在她的身上。
而且他的和离书写得这么干脆，好像早就不想要她这个妻子一样。
这个男人当真自私绝情。
夏初岚亲自“送”裴永昭出府，裴永昭被护院推下台阶，指着夏初岚咬牙切齿道：“夏初岚，你给我等着！今日的种种，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裴永昭，你用不着威胁我。倒是我会叫人去你家中，把二姐的东西都拿回来。”
“不过是些破衣服首饰，你们夏家这么有钱，还在乎那些？”裴永昭讥讽道。
夏初岚摇了摇头，居高临下地说道：“我说的是奁产。按照本朝律法，奁产归女子所有，改嫁时可全数带走，夫家不得处置。你们定亲时定帖上所列的全部东西，一样都不准少，否则我们就公堂见！六平，关门！”
裴永昭眼睁睁地看着夏家的大门关上，整个人如遭雷击。夏初荧的奁产可是一笔很可观的数目啊！都要他吐出来，那……那他以后靠什么生活？
裴永昭恨透了夏初岚，徘徊在夏家门口不肯离去。他正准备再上去敲门，忽然有个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第十八章
裴永昭回过头，看到一个俊秀的少年，双目冰冷，一下子把他往后扯。裴永昭站不稳，几乎是跌在了地上。等他抬起头，看到眼前是一个布衣男子，眉目清俊，负手而立，正淡淡地看着他。
明明看服饰就像个普通人，但那种迫人的威势，却比他见过一面的户部尚书还要厉害。
“你是什么人！”裴永昭强装镇定地说道，“我可是官员，知道对朝廷命官不敬是什么罪名吗！”
顾行简看着前方，神色清冷：“刚才我听见，你要找夏家的麻烦？”
“关你什么事！”裴永昭斜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崇明又伸手将他拉回来，索性推倒在地。裴永昭彻底火了，今日受得窝囊气已经够多，撸起袖子就要跟崇明动手。顾行简俯下身子，几乎很轻地说道：“我，是顾行简。”
裴永昭瞪大双眼，嘴巴微张，难以置信地看着离自己很近的男人。
顾，顾行简？！在他有限的认知里面只有一个人叫这个名字，便是当朝的宰相！不会吧，不可能这么巧？虽然宰相被停官了，但据说每日都有朝臣跪在垂拱殿外向皇帝求情，哭诉中书绝对不能没有这位宰相。好几个重臣都称病在家，朝堂上整日里愁云惨雾的。
“顾行简”这三个字，意味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更意味着绝对的权力。
顾行简直起身子，云淡风轻地说道：“离夏家的人远一些，更别找夏初岚的麻烦。若被我知道，临安将无你立足之地。终你一世，也休想再踏入官场。记住我的话。”
他不是在威胁，凭他的底气和威势，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若说裴永昭刚刚还有点怀疑，现在是完全信了。这个人的神态和语气，在官场的他实在太熟悉了，是久居高位之人自然而然的威势，常人装都装不出来。裴永昭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掉，不知道要做什么，说什么。
顾行简……真的是顾相！平日里见也见不到的人物，竟然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甚至都没有深想顾行简和夏家是什么关系。
崇明喝道：“还不快滚！”
“这就滚，这就滚。”裴永昭站起来，又对顾行简鞠躬，然后连滚带爬地走了，一句废话也没有。
他只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吴志远在没下狱以前，逢人就说跟顾相的关系有多好。因着这层关系，连户部尚书都对他笑脸三分。
不论是对于大小官吏，还是读书人来说，顾行简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等裴永昭走远了，崇明问顾行简：“相爷，咱们还逛么？”
顾居敬在家中收拾行囊，顾行简见不得他把东西翻了一地，在院子里吵吵嚷嚷，就带着崇明出来躲个清静。不知道为何就走到夏家来了，刚好看到夏初岚把裴永昭丢出家门。
听夏初岚叫裴永昭的名字，他记起刑部和大理寺交上来的文书里提到过裴永昭跟吴志远一起狎妓。他顺手翻过裴永昭的官藉，知道他祖籍泉州，妻子夏氏，考取功名却没有被选上官，之后很久才在户部谋了个差事。便全对上了。
顾行简想到刚才夏初岚的样子，轻轻勾了下嘴角，那孩子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还挺温驯的，原来不是一贯如此。
夏谦骑着马从远处悠悠行来，六福在前面牵着缰绳：“公子，顾二爷说明日要回临安了，会不会只是个借口？”
夏谦沉着脸，不说话。他连着两日登门拜访，顾居敬不是不在，就是无暇，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在推诿。夏谦早就打听过顾居敬是个油盐泼不进的人，也不是单他一个吃了闭门羹。若不是顾居敬跟大伯的关系，那日还来喝他的喜酒，他也不会觉得自己能攀上人家。
等到了家门口，他闷声下马，看到石阶旁边站着两个陌生人，一副穷酸相。他只扫了一眼，背手上台阶，问身后的六福：“那两个是什么人？”
“不知道，瞧着眼生得很那。”
“问清楚，有可疑就送官。府中女眷经常进出，别让不三不四的人盯上了。”夏谦皱了皱眉，吩咐完，径自入了家门。
六福跑下来，来到顾行简的面前，上下打量他：“你是什么人，站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崇明要说话，顾行简抬手道：“只是累了歇一会儿，这就走了。”
“快走快走，别再让我看见！”六福嫌恶地挥了挥手。
夏衍刚好下了学，背着书囊走过来，问道：“六福，你在干什么？”
六福连忙赔着笑脸，弯下腰道：“六公子，这两人站在家门口，鬼鬼祟祟的，怕是坏人。小的奉了大公子的命，正赶他们走呢。”
夏衍侧头看了看顾行简，虽布衣加身，气质清贵，像是个读书人。他拘礼问道：“先生是要问路，还是找人？”
崇明本来想抓住六福，将他痛打一顿。敢对相爷如此无礼，当他们是什么人！相爷刚刚还给夏家解决了个麻烦呢！看到这个清秀的小郎君尚算懂礼，便冷冷回道：“我们只是路过，谁要特意站在你们家门口！”
夏衍知道是六福态度不好，惹恼了对方，就对六福说：“我来处理，你先进去吧。”
“是。”六福行礼走开，护送夏衍回来的下人，也都退远了些。
夏衍仰头笑道：“先生不要见怪。因为我家女眷时常出入，从前就有人盯上我姐姐，来门口闹事，所以下人都比较警觉。若是您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顾行简看到他年纪不大，却彬彬有礼，显然家教不错，又看到他手中抱着《论语集注》，问道：“小郎君为何不把书放在书囊里，却要抱在手中？”
夏衍低头看了一眼，小心地摸了摸书皮：“我特别喜欢这本书，放在手中，随时就可以翻阅了。”
顾行简又看了看，书角有多处被修补的痕迹，虽然不是很平整，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据我所知，此书再修过两次，这本是初版，存有不少纰漏之处。小郎君为何不买新的来看？”
夏衍见他连这个也知道，话不自觉地多了起来：“先生想必也是读书人，应该知道顾相的书实在太难买了，整个绍兴都买不到新的。这本书是家父留给我的，虽有纰漏，但我也十分珍爱。”
顾行简只管修完书拿到国子监去印拓，自有官员亲自送来新书，倒是没关心过自己的书到底有多难买。竟然稀缺到了这种地步？难怪张复之隔三差五跑来要，他还以为是玩笑。
这小郎君懂事乖巧，听他说话的口气，似乎是父亲不在了。夏家三个兄弟，只有夏柏盛过世，刚才那人喊他六公子，应该是夏柏盛的小儿子？
“我手中应该有这本书的再版，但在我临安的家中，得回去找一找。等找到了，便赠与小郎君吧。”顾行简说道。
崇明惊愕地看了顾行简一眼，又看了看这走运的毛头小子。夏家到底是什么风水，居然能让相爷又是修书又是赠书的，真是开了眼了。若是苦求过这本书的给事中大人知道相爷随便就把书送出去了……估计得来府上理论。
夏衍猛地抬起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行，君子不夺人所好。先生想必也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吧？这本书现在有价无市，我看看初版就好。等我考上了太学，有朝一日见到顾相，或许可以问问他。”说到最后，他有些腼腆地低下头。
崇明忍不住问道：“小郎君莫非是仰慕顾相？”
“读书人，有哪个不仰慕顾相呢？我考太学，也是希望能听顾相讲一堂课。”
崇明强憋着笑，忍不住看向身边的顾行简。不愧是相爷，在街上随便碰到一个孩子，都是他的仰慕者。若是这孩子知道，一心仰慕的人就站在面前，还不知道是什么反应。
顾行简神态自若地说道：“没关系，我的书也是一个朋友所赠，转赠给更需要的人，想必他也不会怪我。小郎君要考三年后的补试？”
“不，是六月的。我虽然年纪小，但还是想试试。”夏衍看到顾行简没说话，憨厚地一笑，“大概很多人会觉得我不自量力吧。”
今日他在族学里跟同窗们说了他要考补试，被他们无情地嘲笑了。
顾行简摇头道：“事在人为。”
崇明没想到相爷跟这个小郎君还挺投缘的，聊了好一会儿，看眼神好像还挺喜欢他的。刚才在面对裴永昭的时候，冷厉如同刀锋，宰相的气势全无保留。眼下和颜悦色，又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了。
相爷的喜好，什么时候这么好捉摸了？
夏初岚听下人说夏衍已经回来了，在门口逗留，以为是什么事。走出来一看，看到顾行简和崇明。顾行简一身青衫，眉目清俊柔和，身长如竹。这个人若单站在人群里，其实不算很显眼，但是又很难忽视他的存在。
“顾先生。”夏初岚叫了一声。
顾行简抬头，看到她站在门边。
桃色的丝带飘飞，风吹起她的长发，发丝不小心落到娇嫩的唇瓣上。她将发丝从嘴角拨开，朝顾行简和夏衍的方向轻轻一笑。面如凝脂，触目若琳琅之玉。
他的心猝不及防地紧缩了一下。
“姐姐！”夏衍仰起圆圆的脸蛋，眼神中光芒跳跃，伸手拉住顾行简的手腕，“原来先生是姐姐的朋友？怎么不早说。来，快跟我进来。”
顾行简被他拉着往台阶上走，小小的掌心很温暖，也没说什么。
“先生怎么会来？”夏初岚走过来问到。
“无意路过，与这位小友相谈甚欢。”顾行简没看她，而是低头看着夏衍。夏衍听到顾行简唤他小友，心里美滋滋的，对夏初岚说：“这位先生好厉害，他手里竟然有新的《论语集注》，还说要赠给我！姐姐一定请先生进去坐坐。”
“衍儿，先生只是路过这里，还有别的事要忙。”夏初岚摸了摸他的头，其实心里还存着几分希望。
夏衍抿了抿嘴，期盼地望着顾行简，不愿松开手：“先生……”
他喜欢这位先生。没来由地喜欢。
“若夏姑娘方便赏一口茶水喝，我就叨扰了。”顾行简开口说道。

第十九章
顾行简说出口之后，自己也有些意外。他只是想在城中再走走，并没有拜访夏家的打算。贸然打乱原来的计划，并不是他一贯的原则。
夏衍却很高兴，拉着顾行简进家门，热情地与他介绍。
夏衍以为顾行简是第一次来，其实不然。
夏家比宰相的官邸建得还要华丽，花木森茂。那日摆酒席之时，正堂前面显得略为拥堵，看不清全貌。今日桌椅尽撤，有太湖石和几丛疏竹，也显得意趣风雅。
顾行简和夏衍走在前面，夏初岚慢慢跟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人清瘦的背影上，又越过肩头看他的侧脸，略略出神。
她也不知道为何会这么在意一个才见过几次面的男人。或许是那夜他的怀抱太温柔，或者是他修的书太漂亮工整，亦或是他谈吐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清贵之气，都不自觉地吸引了她。
曾经也有一个人，如星辰般降落在她的生命里，几乎改变了她的人生。她碍于种种理由，始终没有把对他的感情宣诸于口。直到如今分隔在两个时空，再也不可能对他亲口说出，多少变成了一种遗憾。
这个人跟他同样出色，不论是身上的风采，还是遮掩不住的才情，更兼如山，如水般的气质。
她终于知道，有白首如新，亦有倾盖如故。
顾行简发现身后那人一直在看他，装作没有察觉，继续若无其事地与夏衍说话。
等到了夏衍的住处，夏初岚和侍女去弄汤水，顾行简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四处看了看。几乎都是书，墙上挂着几副字，并非出自名家之手，但大都是激励人上进的句子。
从书斋大多能看出主人的秉性，此处书多而不乱，实而不华，可见一斑。
他看到八宝架上有个布做的小人，小人的胸前缝着布条，写着“吴志远”三个字。他觉得有趣，正好夏衍端着糕点过来，便问他：“这个小人是……”
夏衍连忙把小人按在架上，摇头道：“没什么的。”
顾行简只是无声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
夏衍咬了下嘴唇，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先生有所不知，这个吴志远是以前泉州市舶司的官员，他不仅随便把商户的船只扣在港口，不发官凭。而且为了敛财，胡乱地增加往来货物的抽解名目。我三叔把他的罪状搜集起来，上奏朝廷，却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非但没让朝廷追责，还让三叔丢了官。”
顾行简沉思了一下：“所以你恨他，将来想报复他？”
夏衍道：“我是恨他。若不是他，我爹爹也不会为了帮船工们交上钱，多出一次海。但姐姐和三叔都说，人不能怀着仇恨去做事，很容易走上歪路。我做他的小人放在这里，只是为了警醒自己。若有朝一日我能为官，当以他为戒。”
顾行简的神色缓和下来，小小年纪有如此坚韧的心性，实为难得。若他只是因为要报复吴志远而努力读书，想进太学，将来成为官吏，那么他倒会想办法阻止了。
“据我所知，这个吴志远已经被罢官下狱了。此人虽罪大恶极，却能通五国语言，精通律法，在任期间的政绩也很好。但正如你所说，为官之前，要学会做人，这样才能泽被百姓。”
夏衍认真地点了点头：“先生，您也是做官的吗？怎么知道吴志远被下狱了？”
“我在临安，消息总是比你们灵通些。”顾行简轻描淡写地绕过这个话题，又问道，“你三叔……从前也是官吏？”
“对，我三叔是绍兴初年的进士，本来礼部试的时候名次很靠前，不知道为何殿试被排到后面去了。后来他也在泉州市舶司做官，不过一直得不到重用。”
顾行简思忖，绍兴初年的进士，回去翻一翻官藉也许能找到。至于当年检举吴志远的奏状，肯定是被进奏院的官员给压下来了。回去之后，他要好好问问张复之，他这个给事中到底是怎么当的。
崇明站在门外，双手抱在胸前，长长地叹了口气。政事堂的那些检官和属官常常抱怨宰相大人惜字如金。若是看到他跟一个少年说了这么多话，估计得气死。
夏初岚端着汤水过来，通过卷起的竹帘，看到屋中一大一小的身影，听到他们说话，忽然间有种错觉。好像回到多年以前，夏柏盛还在世的时候。
思安好心地递了一碗汤水给崇明：“给你，消消暑。”
崇明面无表情地接过汤碗，道了声谢。
她们走进屋里，夏初岚又从银瓶里倒出冒着丝丝凉气的汤水出来。这汤叫荔枝汤。用荔枝肉盐腌，晒干，烘焙之后研磨成细粉，保存在密封的器皿里。等来客之后，用水冲泡，再加些冰块，便是夏季最好的饮品了。
夏初岚亲自端到顾行简面前，思安在旁边笑着说：“这是我们家姑娘亲手做的荔枝汤，先生尝尝，保准跟别家的不一样。”
夏衍也附和道：“今日有口福了，姐姐做的荔枝汤最是好喝。”
顾行简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她额上沾着薄薄的汗，两颊微红，显然是忙碌了一阵。看来无论如何也要尝尝了。
他伸出手接碗，手指尖无意碰到了夏初岚的手背，她却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了般，提前松开手，汤碗整个从顾行简的身上滚落。
“当”的一声，精致的银碗掉在地上，整个屋子出奇地安静。崇明闻声跑进来，看到屋中的光景，皱眉正要说话。顾行简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扁了扁嘴，又退出去了。
夏初岚愣了一下，看到男人的青衫上都是水渍，一片狼藉。连忙掏出帕子，弯腰要给他擦。
思安立刻走过来道：“姑娘，还是让奴婢来吧。”
夏初岚便退开一些，轻轻咬住嘴唇。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实在是失礼。
顾行简站起来，对思安摆了摆手：“我自己来。”他看了眼站在旁边，神色窘迫的夏初岚，轻柔地说道：“无妨。不用在意。”
“我去拿一身新的衣裳来给您换。这汤水有味道，就算干了，也不能再穿了。”夏初岚说完，低头匆匆地走出去了。
夏衍睁大眼睛，疑惑地歪着小脑袋。姐姐这是怎么了？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失态。
……
顾行简被思安带到一间空置的厢房，思安要跟着进去，顾行简阻止道：“不用，我自己可以。”
思安依言道：“那奴婢就站在门外，若先生有需要，唤一声就是。”然后把手中捧着的衣袍递给顾行简。
顾行简关上门，把外面的青衫脱下，低头嗅了嗅，里面的中衣也有一股水果的香甜味。
他将中衣也脱了，露出结实而光洁的后背。他虽不强壮，但十分精干。平日里也会练些舒筋通骨的拳法，是儿时在相国寺跟着师父师兄们学的，所以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
他不喜欢穿别人的衣裳，但身上这股甜味儿还有粘湿的感觉他更不喜欢。这袍子是黛色的绸缎，布料很好，尺寸也刚刚合适，还有股淡淡的，似曾相识的香气。
他想起夏初岚方才的样子，微微眯了下眼睛。
年少时，浸淫官场，无心顾及男女之事。等到了如今，手握重权，对情爱也早已寡淡如水，难以勾起兴趣。但这并不代表，他看不出一个人的心意。
他只是没想到，不过几面之缘，自己也从未表露过身份，那孩子竟会在意自己……他自问相貌并非卓然出众，在都城时也常有女子于道旁送花送笺，表达爱慕，但多半是因为他的权势还有对他学识的仰慕。可以说那些情意均来自“顾行简”三个字，而非是对于他本人。
他十六岁入仕，在官场近二十年，从布衣平民变成权倾朝野的宰相，经历的风雨，还有付出的艰辛，常人恐怕难以想象。就算今时今日，他也不能预料自己将来踏错一步，会不会就掉落万丈深渊之中。
更何况，对方还只是个孩子——一个很好的女孩子。无论她跟陆彦远有过怎样的过往，这几次的见面已经让他彻底改观。
她值得一个正当年，知冷暖的男人来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爱。
顾行简捏住手腕上的佛珠，深吸了口气，将换下来的衣袍挂在手臂上，开门走出去。思安打量他，感叹果然是人靠衣装，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她连忙把袍子接过来：“这些交给奴婢就好。等洗好熨好了，再送还先生。”
一身衣衫而已，顾行简不怎么在意，说道：“跟你们姑娘说一声，我先走了。”
思安愣住：“先生这就走了吗？不见姑娘了？”
“我想起明日回临安，还有许多东西尚未整理。请你代为辞行吧。”说完，他转身要走。
夏初岚刚好过来，见他着急离去，下定决心喊道：“先生，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顾行简停下来，却没有回头。听到身后她靠近的脚步声，在袖中转动着佛珠，压住纷乱的心绪。
“您，可有家室？”夏初岚大着胆子问出来，心中不知为何有几分紧张。她并不是矜持扭捏的女子，她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机会，不想再一次错过。但她怕直接说显得唐突，万一……也能有转圜的余地。
顾行简转着佛珠的手指蓦然停住，抬头看了眼廊顶的莲花纹饰，淡淡地说道：“我已成家。”
夏初岚僵在那里，看着那清俊的身影飘然远去，没有动弹。他那么聪明，应该察觉了自己的心意。虽然并非是拒绝的话，却比拒绝的话更加残忍。
夏日的蝉声至沸，树影斑驳，时间仿佛停止了一样。
许久，她自嘲地笑笑，将手中没能送出去的花笺揉皱。
“姑娘……”思安跑过来，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夏初岚把皱掉的花笺递给她：“我没事，烧掉吧。”说完便离开了。
思安小心将花笺抚平，只见上面是两行漂亮的簪花小楷：
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

第二十章
白云悠悠，日光渐长。街末巷口，有不少撑着巨大青布伞，列床凳堆垛的小商贩叫卖冰雪凉水和荔枝膏水。
顾行简看了摊前的木牌子一眼，小贩热情地问道：“这位爷，要来一碗么？保证冰凉沁脾。”他摇了摇头，一声不吭地回到住处。
顾居敬从院子的杂物堆里抬头：“回来啦？”
顾行简只“嗯”了一声，径自走回房中，关上门。
顾居敬扭头问崇明：“你们爷这是怎么了？好像出门时，穿的不是这身衣裳吧？”
“相爷说带我去城中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夏家，还进去坐了坐。回来之前拒绝了夏家的姑娘，但我看他这回好像没那么高兴。”崇明一五一十地说道。从前相爷拒绝过的女子太多了，按理来说应该麻木了才对。这次，却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
顾居敬不信：“他，他这样不解风情，也没有表明身份，夏家那丫头居然喜欢他？”
崇明点了点头：“她问爷有没有家室，应该就是那意思了吧？可爷骗她说自己已经成家了。”
顾居敬愕然，回头看了那紧闭的房门一眼，想了想，走去巷子口买了一碗凉水回来。他去敲门：“阿弟，天这么热，闷在屋子里不好。喝碗凉水怎么样？”
里面的人不回应。
顾居敬试着伸手推了下房门，竟然没有闩上。他走进去，看到顾行简坐在窗前的榻上，自己跟自己下棋。侧影落拓，表情清冷，有一种隔了山海般遥远的感觉。
他不禁想起小时候的事。
顾行简出生不久就被抱到大相国寺去了。那几年家乡闹灾荒，一家人忙于温饱，一直没办法到京城去看他。等日子好过一点，东拼西凑到了上京的盘缠，已经是四年过去了。
顾居敬还记得到了大相国寺，住持方丈把四岁的小男孩儿牵来。他穿着不合身的僧袍，很小很瘦，不像四岁，只是睁着乌黑的眼珠，漠然地望着他们。孩子还不会说话，也不爱与人亲近，很乖地按时吃饭，睡觉，喝药，打拳。
他们要把他领回家去，他却不肯走，一直抱着住持的腿，嘴里发出简单的声音抗拒。后来闹得没办法，他们也就作罢了。顾家那时也的确是有上顿没下顿，更没有钱一直给他看病吃药。领回去，反而可能养不大。
很多年过去，瘦小的男孩长成了寡言的少年，顾家的日子也好过些了，搬到京城，想把他认回来。他也没说不好，从此终日往来于顾家和大相国寺之间，一边读书，一边学习医术。谁也没想到那一年他去参加科举，居然连中三元，扬名天下。之后一个人在官场摸爬滚打，苦也好，委屈也罢，咬牙一声不吭，终于坐到了令人仰望的位置。
只是他跟家人的关系始终都很冷淡，平日也不怎么与人来往，更遑论去爱一个人。
顾居敬叹了口气，走到塌旁，把银碗递过去：“喝碗凉水解解暑。我给你把格子窗卸下来，通一通风，门就别关了，会闷出病来。”
“不必麻烦。”顾行简接过银碗，淡淡地说道。
顾居敬坐在棋盘的另一端，打量他的表情：“你当真不喜欢夏家的丫头？一点都不喜欢？还是你有什么顾虑？”明明给人不眠不休地修书，一起逛夜市，还莫名其妙地跑到人家家里头去拜访。搁从前别说是去姑娘家了，恐怕连门口都不会路过的。
顾行简喝了一口凉水，便放在旁边：“水太甜了。”
“是吗？”顾居敬很自然地端起银碗，也喝了一口，咂巴了下嘴，“不会啊，就是这个味道。”
顾行简没说话，扫了一眼他手中的银碗，继续下棋。
“其实你不用有顾虑，夏家那丫头我看主意挺大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如果真的喜欢你，你也喜欢她，为什么不能在一起？”顾居敬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娘就是盼着你能娶妻生子，也有个香火传递。以前你没动过心，现在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你又不敢了。你总不能自己过一辈子吧？”
“她只是个孩子罢了。”顾行简放下一粒白子，审视着棋局，冷淡地说，“我的事阿兄就别管了。”
窗外的蝉声鼎沸，从格子窗透进来的日光洒在棋盘上，玉质的棋子莹润发光。那执着棋子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顾居敬仰头叹了口气，背手站起来，又回头看他：“阿弟，我知道你觉得小时候我们都不要你，从没把我们当做亲人，有什么事只想自己解决。可我希望你记住，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不是外人。”说完，他大步走出去，还不忘顺手关上门。
屋中复又安静，顾行简放下棋子，静静地看向窗外的梧桐。过了一会儿，他默默地端起银碗，把剩下的凉水都喝了。
***
入夜，白日的暑气终于散去。临湖的一处庭院，树木茂密，屋宇相连。正中的楼屋是单檐歇山顶，博风板下置悬鱼，内外两重格子窗，富丽堂皇。
正对门设置一幅巨大的绢画屏风，旁边的长几上摆放着书籍，香炉和花瓶。帷幄帘塌，俱都侈丽。
侍女跪在几前弄香，莫秀庭坐在铜镜前，端详自己的脸，脑海中不由浮现那日在泰和楼见到的女子。
真是令人难忘的美貌。
一名侍女低头进来，站在她的身边，行了礼才低声说：“夫人，世子果然单独见了那个夏初岚。两个人在永兴茶楼边的巷子口说了好久的话呢。”
莫秀庭气得重重拍了下妆台，屋里的侍女仆妇们全都低头站好，惶惶不安。
她冷笑。嘴上说不在意，憋了三年。一到绍兴，见到旧爱，还不是忍不住了？将她置于何地！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平复了心绪才说：“你们都下去吧。”
下人们不敢久留，全都恭敬地退出去。她走到衣架前，将薄衫脱下来，挂了上去，只穿着银线绣莲花的抹胸和一条薄薄的绸裤。成亲两年多以来，陆彦远与她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他身边虽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姬妾，每日也都归家，但大都宿在自己的书房里。只有被公婆说得不耐烦之后，才勉强来她房中一次。
她原以为他是无心男女之事，便也不觉得什么。大丈夫志在四方，更何况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自然有很多事要筹谋。
直到她知道了夏初岚的存在。
她的夫君在泉州时，全然不是现在这样。每日带着那个女孩出外游玩，两个人情意绵绵。若不是彼时夏初岚年纪尚小，两人又没有婚盟，说不定早就……
莫秀庭的确嫉妒，但她也明白，感情的事本就强求不来。
之前因为那副小像的事情，她闹脾气回娘家，陆彦远却根本未将她放在眼里。她在家中生闷气，好几日吃不下饭，还是娘来将她点醒的。总归她才是正妻，是陆彦远唯一的妻子。不论陆彦远喜欢谁，哪怕那女子进了门，都得跪在她面前，恭恭敬敬地喊一声主母。
除非她自己不要这个位置，否则还有谁能撼得动她？
这样想着，她也就想开了。只有她生的儿子才是嫡子，只有她才能被称作世子夫人。这次她跑到绍兴来，一来是向陆彦远示好服软，二来也是为了看看夏初岚是否真如画像上那般貌美，值得人念念不忘。
“世子。”屋外的侍女们齐声喊道。
莫秀庭连忙迎出去，看到陆彦远大步走进来，连忙上前帮着他解了扞腰佩剑：“捐军饷的事情如何了？”
陆彦远扫了她一眼，波澜不兴：“绍兴的商贾捐了不少钱，凑足了三成，剩下的就看都城那边了。”
莫秀庭笑道：“那就好，有这三成，剩下的事便不难办了。都城那边有我父亲和公公想办法，最后一定能凑出来的。”
陆彦远只“嗯”了一声：“吩咐她们准备水，我要沐浴。”
“净室里头都已经备好了，夫君直接去就可以。”莫秀庭把陆彦远的袍子抖了抖，然后挂到衣架上，侧头看到陆彦远不动，笑着问道，“夫君怎么还不去？”
陆彦远只觉得她这次来绍兴，改变了许多，心里不那么踏实。但又想，如此相敬如宾，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没必要特意点破。他径自入了净室，坐在浴桶里，头仰靠在木桶的边沿，闭上眼睛。
脑海里有许多纷乱的画面，一些是今日夏初岚在永兴茶楼里的样子，一些是三年前他们在泉州的场景。
记得那一日去踏青，他们躺在没膝的草丛里说话。风和日丽，草长莺飞。然后他转过身去吻了她，她最开始有些慌乱闪躲，后来也抱住了他，两个人缠绵地吻了许久。
少女的唇瓣如花般娇嫩，吐气如兰，一吻长醉。
陆彦远忽然觉得桶里的水温有些高，正要唤人进来添水，有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肩膀。
他侧头，莫秀庭迫不及待地吻了过来。他紧闭双唇，摆头要避开，莫秀庭却追着不放，最后整个人也跨到浴桶里来，抱住了他的腰身。
桶里的水一下子溢出了大半。
“你要干什么！”陆彦远擒住她的手臂，用力拉开。
“夫君今日见了初岚妹妹，还单独与她说话了？”莫秀庭耐着性子问道。
“夏家是绍兴首富，她带头捐了钱，我不过是谢谢她，你不必多心。”陆彦远懒得与她多说，起身正要迈出浴桶，又听到她说：“若我让妹妹进府，并好好对她，夫君能否也对我好一点呢？”
陆彦远愣住，回头看着她。他莫不是听错了？
莫秀庭也站了起来，衣服被水弄湿，紧紧地贴在身上，玲珑的曲线和起伏的峰峦一览无遗。她伸手挂住陆彦远的脖子，认真地说道：“我知道夫君很喜欢她，日日想着她，难道我还能容不下一个你喜欢的女子吗？若夫君同意，妹妹进府的事情便交给我来办，如何？”
陆彦远见她满脸真诚，蹙眉说道：“她和她的家人都不会同意做妾。”
“那我去说服母亲，让她进府做侧夫人，你看这样行吗？”
陆彦远沉默。他是世子，以后会继承爵位。侧夫人的地位比妾高许多，不能随意打骂或者发卖。若是受宠，再生下个一儿半女……就算到时休不掉莫秀庭，只要想办法让莫秀庭怀不上孩子，而是让她生下儿子，便可以立为世子。那么还有何人敢欺她或看不起她？
他知道因着他们的过往，她的婚事频频受阻。这些年，他怕莫秀庭找她麻烦，更怕父亲母亲对付夏家，因此只能斩断情根，狠心不与她联络。但他从未忘记过她，若能将她留在身边，自是求之不得。
心念百转，他已经缓和了颜色：“你真能为我办成此事？”
莫秀庭点点头：“那是自然，这次回都城之后，我就禀告母亲，夫君尽可放心交给我。”说罢，她打量陆彦远的神色，又凑上去吻他。
这次他没有再躲开。

第二十一章
第二日未到辰时，六平小跑进玉茗居。思安从屋中端着铜盆出来，挡在他面前：“六平，一大早的，你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姑娘还在梳洗，有事一会儿再说。”
她昨夜担心姑娘，一整宿都没睡，就怕姑娘夜里又想不开，跟上回一样寻了短见。幸好这回姑娘一切如常，她才稍稍放心。
想来跟那位先生不过数面之缘，未到情深处，而且姑娘也早已不是三年前的姑娘了。
六平手指着正堂的方向，声音短促：“英，英国公世子来了！要见姑娘！”
思安惊得松了手中的铜盆，铜盆整个砸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的巨响。赵嬷嬷从屋里出来，皱眉道：“思安，你干什么一大早就毛手毛脚的？”
“嬷嬷，英国公世子来了……”思安回过头，声音都在颤。
赵嬷嬷也瞬间变了脸色。
……
夏初岚也没想到陆彦远会突然登门拜访，以为他忙于军饷的事，筹到了钱之后，应该会尽快返回临安。但人都已经到家里来了，她是躲也躲不过去的。
她走到正堂，看见外面立着八个佩剑的护卫，面色森然，旁人都不敢靠近。他们将思安和六平拦住：“世子只见夏姑娘一个人。”
夏初岚道：“你们就留在外面吧。”
她走进去，陆彦远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堂中，裹四带巾，竹青色的圆领长衫，外罩宽袖袍，脚穿长靿靴，身姿伟岸。左右各立着一个卫从，一个背弓，一个抱剑。堂上还有四个担子，上面堆着大大小小的礼盒。
不愧是世子，阵仗可够大的。
那两个卫从看到她，连忙低下头，怕有亵渎之意。
陆彦远听到响动转过身来，看见她总算是穿回了女装，襦裙披帛，身姿窈窕，也未刻意打扮，却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味道。
他朝她走了几步，停在一臂远的距离，轻声道：“军饷的事，多谢你。我今日回都城，十日之内，便要领兵出征。”
是特意来与她告别的？夏初岚行礼：“世子多保重。”
“岚儿……”陆彦远伸手要够夏初岚的肩膀，她一下退后：“世子自重。”
陆彦远看着她闪躲，心中一痛：“我知道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诸多的委屈，你心中必定怪我。等我这次北征回来，一定好好弥补你。”
夏初岚不怒反笑：“世子要怎么弥补我？是休掉你的夫人，还是能回到三年前？”
她这话问得大胆直白，甚至有些放肆。两个卫从不由地看了她一眼，见世子不以为忤，又垂下头。他们知道，这个夏姑娘对于世子来说是特别的。世子不仅喜欢她，对她还有诸多的愧疚。而且她这次帮世子解了军饷的燃眉之急，军中上下也很感激。
陆彦远最怕她冷冰冰不在乎的样子，她会这样诘问，他反而还高兴些，口气带了点哄劝：“娶莫秀庭不是我所愿，我早晚会休了她。这几年我狠心不联系你，是怕会害了你。现在莫秀庭已经答应帮我说服父亲母亲，给你侧夫人之位。等你进了府，我一定加倍补偿你。”
侧夫人？夏初岚摇了摇头，低头轻笑了两声。她知道原主对陆彦远说过非君不嫁，一直等他回来娶，他们之间轰轰烈烈地爱过。站在他的立场和身份，娶莫秀庭也的确是难以避免。
况且英国公世子身份显赫，又居于高位，深得皇帝宠幸，不乏公卿之女乐意去做他的侧夫人。对于她这个商户女来说，这样已经算很抬举了。她将来也不大可能嫁得比这更好。
倘若原主还活着，也许就等着这一日，应该会哭着扑进他的怀里，成就一段男才女貌的佳话。可惜她不是原主，对他并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意，亦不想去毁掉另一个女人的人生。
她只需让他相信自己已不再爱他，想了想，微微抬起下巴，伸手指着脖子处：“这里的痕迹，你能看见吗？”
她的脖颈线条优美，肌肤玉白如雪，只是如果细看，会发现颈上有一道若有似无的痕迹。
这几年她用尽了办法，都不能彻底消除。
“这是怎么了……？”陆彦远抬手欲碰，夏初岚避开，淡淡地说道：“三年前，英国公府来人那夜，我上吊自尽，差点死了。”
陆彦远瞳孔猛然收紧，一把将她拉到面前，急声说道：“我不知，我真的不知……”他只知母亲背着他派人去泉州，要她过府做妾。他知道时，已经来不及阻止，更想不到她会为此自尽。
他蛰伏三年，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原本想等这次出征立功回来，便向皇上求请，到时候父亲也不能再说什么。没想到莫秀庭主动提出帮忙，他也就顺水推舟。
夏初岚拂开他的手，轻轻地说道：“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所以知道自己要什么。原本不该在你出征前说这些，但既然你提出要我进府，我只能告诉你，我不会做你的侧夫人。”
陆彦远愣住，呼吸变得粗重，耳朵里嗡嗡地闷响。他想过她会抗拒，会打他骂他，但只要她还爱他，他们还是能在一起。
他压低声音：“岚儿，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只要你说……”
夏初岚抬手阻止他说下去，目光落在窗边的矮几上，那儿有个白瓷曲颈花瓶，里面插的花开得正好。
“我已经不再是三年前的我，那个夏初岚已经死了。倘若你真的心怀愧疚，想要弥补，便不要再来打扰我的人生。陆彦远，我不再爱你了。我们之间，再无可能。”
她的面色平静，似乎只是在说着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和事，在他听来，却十分残忍。陆彦远的胸膛剧烈起伏，握紧的手心全是汗水，盯着她的侧脸看了许久，直到终于相信她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以退为进，而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只要她还爱他，哪怕刀山火海他都不怕。可她说不爱了，他连坚持的理由都没有了。
堂里堂外都十分安静，夏家的人被陆彦远的护卫隔在门外，听不到里面的对话。而在堂上的两个卫从则愕然地看向夏初岚，不敢相信她竟然拒绝了世子。
一只蝴蝶飞进来，停在那朵盛放的花上，轻轻颤动着翅膀。夏初岚感觉到笼罩在自己上方的男人终于退开，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正堂。他的人也都跟着一起离去。
她松了口气，这个男人的压迫感原来也很强大。刚才被他紧紧盯着，有些双腿发软，几乎喘不过气。要反抗权贵阶级，果然需要勇气。
思安跑进来，看她神色无异，才说：“姑娘，世子走了。这些东西怎么办？”
夏初岚看了一眼：“你叫人将堂上的东西清点一下，登记在册，然后送到义仓去接济那些穷人，就说是英国公世子的恩德。”
“是。”思安应声去办了。
陆彦远沉着脸走出夏家，直接上了马车，吩咐车夫离开。莫秀庭看他的神色，小心问道：“夫君，怎么了？可是妹妹不愿意？”
陆彦远看向车窗外，没有说话。
“可能是姑娘家脸皮儿薄，等这次回去，我说服了父亲母亲，亲自去与她说。夫君放心出征就是。”
陆彦远心不在焉，也没有认真听她说什么。旁边有一辆马车跑了上来，与他们这辆并驾齐驱。他看到那辆车里坐着顾居敬，还有一人坐在顾居敬的身侧，只不过完全被顾居敬挡住了，看不清样子。
他微微点头致意，顾居敬拱手一礼：“世子慢行，我等先行一步。”
陆彦远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那马车就跑到前面去了。
他原以为顾居敬这次出现在绍兴，是顾行简授意，让他来游说绍兴的商贾们不要捐军饷的，所以派人盯着他。可他每日会友，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全然不问政事，不像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
陆彦远当然不会相信顾行简被停官之后，就真的能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那人的野心还有权势之大，连父亲都忌惮三分。不过是暂时停官而已，又不是被贬被降，无关痛痒。只不过那人一离开中书之位，主和派便大受打击。否则这次皇上也不会同意北征。
他一向最看不惯这些求和的大臣，畏战如虎，苟且偷安，不思收复故土，还一味地对金国俯首称臣，丢尽了大宋的颜面，不过是一帮佞臣罢了。
那边顾居敬也问外面驾车的崇明：“崇明，你看见陆彦远是从夏家出来的？”
“是。”崇明肯定地回道。
顾居敬看向身边的人。顾行简原本闭目养神，此刻已经睁开眼睛，看着另外一边的窗子外头。陆彦远应该是去夏家向她辞行，为了在出征之前了却一桩心事。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谁也不能保证最后能活着回来。
他的确不喜欢战争。
马车路过绍兴的街道，浮声掠影。街边摊铺林立，人声鼎沸，早已十分热闹。无论国家是否有战事，中原能否收复，他所能做的，便是尽力维护这一方安宁而已。
无论世人如何谤他，轻他，他问心无愧。
顾居敬从弟弟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更不敢贸然开口，免得又引起他不快。昨日逞一时之气说出那些话后，昨夜便后悔得睡不着。
宰相之位，外人看着何等风光，却也高处不胜寒。弟弟什么都不说，也许只是不想连累旁人。
“阿兄那儿最近可有人要到绍兴来？”顾行简开口问道。
“有。怎么了？”
顾行简道：“顺道帮我送些东西。”

第二十二章
天气日渐炎热, 绍兴城中的冰块，瓜果还有凉水都供不应求。宋云宽接到调任, 出知明州, 不知为何竟松了口气。不进都城就好，不在那人眼皮底下就好。
他又问那个来传调令的官员：“不知临安的提举市舶是由谁来接任？”
官员想了想：“暂由两浙西路的转运使大人兼任, 东府争议日久, 也没有决出合适的人选。他们应该是在等顾相复职，再做定夺。毕竟除了他, 旁人也不敢随意做主。”
中书现在是由参知政事莫怀琮暂领宰相之职，也便于对应前方的战事。但纵使如莫怀琮也不敢随意更改顾行简在时的政令, 以免引起上下官员的恐慌。
宋云宽想想也是, 都城的市舶司权责堪重, 中书省也不会随意任命一个此前毫无经验的官吏，自己真是想得太简单了。
官员调任要求在一个月内到任，否则将会受到处罚。宋云宽简单地收拾了一下, 又看了眼自己任职三年的府衙，没有惊动任何人, 轻车简从，就走马上任去了。
绍兴府的新任知府还没有到任，但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夏初岚派人去裴家收回夏初荧的奁产, 裴家上下竟然客客气气的，分毫不差地还了回来。
二房众人看到一箱箱抬到堂屋里的东西，还有人在唱对，神色各异。
等那些人走了之后, 夏初荧咬了咬牙：“谁要她多管闲事的？这些东西便是给裴家又如何，夏家还缺这点钱吗？这样去讨回来，多丢人！”
夏谦斜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给我记住，你们已经和离了，你姓夏！不管夏家有没有钱，这份奁产本就是你的，凭什么要留给裴家？你嫌丢人，当初就不该贴着裴永昭，让他轻看你。你们若早告诉我裴永昭丢官还敢算计夏家，我一定痛打他一顿！才不会如此便宜了他。”
夏初荧还是有几分忌惮长兄，况且以后的婚事还靠他，不敢顶嘴。韩氏连忙摆手道：“使不得！你是读书人，怎么能动手打人？你别忘了，中了乡试之后，是要复审身份的，德行也很重要。”
乡试在八月举行，是科举的初试，各州府通过的人数皆有定额。通过之后，州府还会对试子的德行，服丧情况，背景，身体等等再进行核查，张榜公示。
上一次夏谦就轻松地过了乡试，主要还是看礼部试和殿试。礼部试也就是会试，第二年春天在都城的贡院举行，又称春闱。由知贡举担任主考，皇帝还会另外再指派两名副主考，还有国子监和礼部的官员共同参与出题。这些人会在春闱开始的前十几日被锁进贡院里头，防止考题外露。
顾行简连任两届知贡举，有传言说这届的知贡举还会是他。所以他的喜好和风格一直是试子们争相研究的重点，这才会出现他所编修的书一本难求的局面。
夏初婵拿了碟子里的一块蜂糖糕，边吃边说：“我听五妹说六弟要去考补试，现在天天往三房跑呢。”
韩氏讥笑道：“十二岁就想进太学，他以为自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呢？不自量力。你三叔就更别提了，年轻的时候自恃才学，结果呢？在市舶司做从九品的公事做了整整十年，最后还是丢了官。也只有长房的人才拿他当宝。”
夏谦皱了皱眉头：“娘，三叔六弟毕竟姓夏，这里除了您也都姓夏。”
夏柏茂连忙附和道：“大郎说的没有错。六郎去考补试怎么了？孩子上进，总归是好事，你干嘛这么说呢？”
韩氏没想到父子俩都来说她，气得狠狠瞪了夏柏茂一眼。夏柏茂闭上嘴，又低头继续打算盘。萧音连忙说：“其实娘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想，夫君当年考补试都觉得很难，六弟年纪还这么小，肯定会觉得更难。”
韩氏见终于有人站在自己这边，满意地看了萧音一眼：“还是阿音懂我。”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萧音是在刻意讨好她。
“反正也已经和离了，阿荧先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以后再做打算。”夏谦站起来，对夏柏茂和韩氏拜道，“爹，娘，我先回去读书了。”
韩氏连忙应好。现在二房最要紧的事就是夏谦考科举，只要他能考取功名，再加上夏家的财富，夏初荧和夏初婵出嫁时的身价也自是水涨船高。他们在人前也都能挺直腰板了。
萧音望着夏谦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她知道夏谦不喜自己的性子，柔弱又没有主见，更不喜欢她在人前巴结婆母。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挣扎求存罢了。
***
到了月底，夏初岚循例在玉茗居的正堂见几个重要的账房和掌柜，听他们说本月的收支情况。夏家涉足的有茶行，粮行，质库以及海上贸易。尤其是海上贸易获利颇丰，三大港中，除了临安以外，在广州和泉州已经极具规模。
一位账房先生说：“姑娘，抽出了十万贯钱之后，账目的确有些吃紧。幸亏海事兴旺，进账颇丰，能稍稍弥补一些。”
事实上，自从听到夏家捐了十万贯之后，为夏家做事的人都有些紧张，生怕夏家受到什么影响，断了他们的财路。可今日见到夏初岚以后，看她从容镇定，胸有成竹，这些人的疑虑也都打消了。
夏初岚支着下巴说：“暂且提高质库的月息为八分，近半年除了必要的支出以外，不要再有大笔的买卖。手中闲置的商铺，货物也都尽量出手，换得铜钱用以周转。各位放心，十万贯夏家能拿得出来，绝不会影响到各位的生计。”
众人听到她这么说，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了地，齐声应是。有一个掌柜上前说道：“姑娘，我有一个想法。临安距离绍兴很近，又是都城，人口浩繁，州府广阔。我们为何不考虑把铺子开设到临安去，或者利用临安的港口呢？这样一来，便可开源。”
其他人纷纷附和，立刻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对于临安的繁华，时人有种近乎疯狂的向往。
“临安商贾云集，富者比比皆是，且百业兴旺。如果我们贸然在临安开设店铺，购买船只，未必能够成功。但诸位的建议我会考虑，今日便到这里吧。”
账房和掌柜们留下手中的账簿后，纷纷退出去，还在议论临安。夏初岚侧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橙红的石榴花已经开成了一片，如美人脸上的胭脂残红。
那人回到临安之后，当真是渺无音讯了，也许不会再见了吧？
她并不后悔那日的举动。不能因为害怕面对结果，就去避免一切的开始。这样至少能没有遗憾。
“姐姐，先生给我寄书来啦！”夏衍从外面跑进来，手中抱着个青布包，显得十分兴奋，像个小麻雀一样，“不仅是《论语集注》，还有《大学章句》、《中庸章句》！还有好几本！先生怎么这么神通广大？这些书现在市面上一本都买不到了。姐姐，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呀？你可知道他的姓名？”
夏初岚抬手摸了摸额头：“应该是……教书的先生吧。未问过姓名。”
“不可能！先生的谈吐见识，绝不简单。”夏衍很肯定地说道。虽然只见过一面，却对先生说的话有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
夏初岚敲了下他的额头：“你才见过他一面，知道什么？他教书的地方在国子监，自然了得。”
“怪不得，怪不得！先生真是太好了，我去临安，一定要当面谢谢他！”夏衍抱着书，如获至宝，摸了又摸。这几本书别说是考补试，考科举都是可以的。只不过很多应试的试子求不到，用别的书代替。就算有，也只得其中一两本，不可能这么全。
思安抱着另一个包袱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六公子，您跑得太快了。”
“思安，是你跑得慢。”夏衍笑了笑，又转过头对夏初岚说，“姐姐，先生也有东西给你。”
夏初岚微愣，思安已经把那个包袱放在她的腿上：“人是顾二爷派来的，说这个给姑娘，要我带一句话给您，就三个字：‘他说谎’。那人还说要是将来到了临安有难处，可以去顾二爷手底下的铺子里头找人帮忙。”
纵然笨如思安也已经猜到是什么意思了。单说看那位先生的样子，就不怎么擅于撒谎。那天说完话之后，与其说是走了，倒不如说是落荒而逃。可为什么要骗姑娘呢？姑娘有才有貌，又喜欢他。难道是清贵的人家出身，看不上他们是商户？
可顾二爷也是商贾，那位先生涵养又极高，不像是有门第偏见之人。
思安能猜到，夏初岚自然也能猜到。那其实就是他的托辞，不想接受她的心意罢了。但顾二爷专门捎来这一句，又是什么意思呢？等她拆开包袱，看到里面是她借给顾五穿的那身衣裳，已经洗好，叠放平整。上头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是他的味道。
思安把衣裳拿起来，仔细闻了闻：“哼，还说什么有家室，分明一点女人的脂粉气都没有。”
一张梅花纹路的纸笺从衣裳里头掉出来，思安捡起来看，不由念道：“人参三两，茯苓三两，大枣一枚……姑娘，这是什么？”她疑惑地把纸笺递给夏初岚。
夏初岚见上面的楷书浑厚端庄，淳淡婉美，阅之如沐春风。果然是字如其人，立刻便猜到了是谁的手笔。
这看起来像是几味药方。给她这个做何？她将纸笺交给思安：“你拿去李大夫那里问问，这些药方是干什么的。”
思安接过纸笺，立刻便出去了。
坐在旁边翻书的夏衍忽然“咦”了一声，从书籍之间拿起一张同样的纸笺来，定睛看完之后，嘴巴大张。
夏初岚看他这副样子，不由好笑：“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这是先生写的字！”夏衍拿着纸笺飞跑过来。夏初岚看了一眼：“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跟刚才药方上的字迹的确是一样的。
这两句是《易经》乾坤二卦的卦辞，她也十分喜欢。
“这字迹，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夏衍很着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对书法并无很深的研究，但也临摹过不少碑帖，看这字迹的运笔走峰，写字之人必工于书法。他灵机一动：“有了，我去问三叔！姐姐，我先走了。”
夏初岚看他抱起书，像阵风一样跑出去了。

第二十三章
夏柏青和夏静月坐在院里的葡萄架下对弈。夏柏青放下一粒白子, 慈和地笑道：“月儿要小心了。”
夏静月愣住，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失掉半壁江山, 只能垂着头：“女儿真是下不过爹爹。”
柳氏端着水果过来, 看了眼棋局，笑道：“当世恐怕能下过你爹爹的人也不多, 月儿虽败犹荣。”
夏静月忍不住笑起来, 整个人娴静柔美，又是豆蔻之年, 如花一般娇艳。
“三叔！”夏衍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满头大汗。
柳氏忙把帕子递过去：“六公子这是怎么了？如此着急。”
夏衍接过帕子, 向柳氏道谢, 把纸笺小心地递给夏柏青：“三叔快帮我看看，认不认得这个字迹。”
夏柏青将纸笺拿过来，看完之后, 忍不住赞了声好：“衍儿这纸笺是从何处得来的？我不识得这个字迹，但观其有晋唐之风, 运笔又自成一派，想必出自大家之手，只是不传于市, 没办法比照。”
夏静月也凑过去看了眼，一下子就被这字迹给惊艳到了。不知道写字之人，会有何等的风华。
夏衍又有些泄气，还以为终于能知道先生的姓名了。
柳氏看着夏衍的模样, 不由心生怜爱。若她那个孩子能生下来，也该十岁了。这些年她跟夏柏青琴瑟和鸣，肚子却不再有动静，她知道自己很可能不能再生了，一直劝夏柏青再纳个妾，也好留个香火下来，可夏柏青不肯。
夏家的三个兄弟，虽然秉性各不相同，却有一点惊人地相似。只娶一妻，并且都出奇地长情。
夏静月安慰了夏衍两句，想起今日要跟夏初婵一起去学茶道，就辞别父母，从偏院走出来了。
路过阴凉的杉树林，她看到前面有一个穿着衫裤，绑蓝头巾的男子，手中提着两壶酒，正要往松华院的方向去。她细细看他身影和容貌，好像是二婶的内侄，名叫韩湛，家中是卖酒的。
那些可自行酿酒的大酒楼都是官营的，比如泰和楼。小酒楼和客邸没有酿酒的权力，便从这些大酒楼或者取得官府卖酒资格的酒家那里买酒。韩家便属于后者，绍兴所辖各县的酒生意，一半都被韩家包揽，在当地也算富户。
永兴茶楼募捐那天韩家的家主也去了，不过捐了五千贯钱，自然不比夏家财大气粗。
韩湛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看见夏静月站在那里，便行了一礼：“五表妹。”他心想夏家的姑娘真是个顶个地水灵，便是庶出的三房所养出来的姑娘，都有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感觉。
夏静月向韩湛匆匆回了个礼，便带着侍女走了。
韩湛到了松华院，正堂上只有韩氏和夏初荧在。夏初荧现在每日也没有事可做，便跟在韩氏身边打发时间。她看到韩湛进来，想起这个表哥小时候还想娶她，便觉得浑身不舒服，寻了个由头就离开了。
侍女正在给韩氏染指甲，韩氏对韩湛说：“你可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个姑母了。”
“姑母说得哪里话。侄儿得您多方照拂，只是近来生意忙，实在抽不开身。一得空不就来看您了？”韩湛把酒放下，又看了眼刚才夏初荧坐过的地方，“二表妹怎么在家中？”
韩氏叹了口气，便将裴永昭留宿妓子并且丢官的事情告诉了侄子，心烦意乱地说：“那个裴永昭真不是个东西！亏我们当初为了他的官位，四处奔走。好在阿荧的奁产都要了回来，否则我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要奁产这件事，当时他们二房谁都没有想到，只顾着生气。到底是三丫头想得周到，把奁产要了回来，这件事上她也是没什么话说的。
“姑母消消气，表妹生得花容月貌，等将来孩子生下来，再找户好人家便是了。我邻里有位娘子，嫁了三次，还嫁到了官家，那户人家对她也是极好的。”韩湛宽慰道。
韩氏让堂上的侍女仆妇们都退下去，将韩湛招到眼前：“我听你姑父说，夏家捐了十万贯之后，眼下账目好像有些吃紧，三丫头那边正为此事头疼。你去与她说，韩家可出三万贯钱，给夏家周转。”
“这是为何？我爹爱钱如命，肯定不会同意的。”韩湛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
韩氏斜了他一眼，暗骂真是个不开窍的东西。
“我这是为你筹谋呢。你都二十了，难道不想娶亲？你就不想三丫头记你这份情？你爹若知道是为了让你娶妻，自然也会同意的。何况名为借，便有利钱，不是亏本买卖。”
韩湛想起夏初岚那绝世的姿容，哪个男人不想把她拥入怀中疼爱？
“我恐怕配不上三姑娘……而且她是英国公世子的人。”韩湛犹豫道。
韩氏轻嗤了一声：“叫你去试试，又没叫你胡来，你怕什么？她要真能成英国公世子的人，前阵子世子人都来了绍兴，怎么不提要她的事？何况现在人都去了战场，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你听我的，横竖试一试，让夏家承我们韩家一个人情也是好的。”
韩湛心头痒痒。这个三姑娘天姿国色，平素他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就怕魂牵梦萦，难以释怀。虽然他知道夏初岚决计看不上他，但若能帮上夏家，在她面前露一回脸，那也算值得了。
***
思安跑去李大夫那里问过之后，很快便跑回来禀告道：“姑娘，李大夫说，这些都是调理气血的方子和药膳，还能缓解宫寒和晕眩之症，要您常按方服用，对身体有好处。”
夏初岚接过纸笺，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原本以为他严词拒绝，就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送夏衍书可以视作重诺，那送药方呢？她可从没有要他开方子为自己调理身体。
那是医者父母心？也许是因她那日问出口的话，对她有几分在意了？
她摇了摇头，思安轻声道：“姑娘，那来送东西的人还没走。问姑娘有没有什么话要带回去，他可以传达到。”
夏初岚想了想，将纸笺折起来，说道：“没有。你将他留在这里的那身衣裳还给那人就是了。”
思安原以为姑娘至少问问那个顾五先生的近况，没想到只言片语都没有。大概是拉不下这个面子？毕竟那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告诉心仪之人，又被那人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思安一边思索，一边走到厢房里收拾了东西，然后来到那送信之人面前。
那人来之前得了顾居敬的令，对夏家的人一定得客气，最好再捎回点什么东西，所以期盼地望着思安。
思安从背后拿出一个小包袱，并不急着递给那个人：“你一定能把东西交到顾五先生手上吗？”
那人愣了愣，顾五先生是谁？但他也灵活应变，把东西交给二爷总是没错的，应道：“小的一定带到。”
思安这才把东西递给他，见他绑好，背在身上，又请他进去喝口茶水。
“不了，小的还得赶回临安复命，就不多打扰了。”
思安要给他辛苦钱，他却坚持不肯收，行了个礼就走了。
顾家也是在短短几年内成为雄踞一方的巨贾，这其中固然有那位宰相的原因。但单看这个随从的为人处事，也能看出一些道理。
思安回到玉茗居，看见韩湛竟然过来了，行礼道：“韩公子，您这是……”
“思安丫头别来无恙？你们姑娘在吗？我有事同她说。”韩湛憨厚地笑道。
思安进去询问了一声，才让韩湛进去。
夏初岚正站在窗边的矮几旁修剪花枝，几上摆着新摘的石榴花。她的侧影被日光勾勒出一道光晕，如同娇花照水，又翩若惊鸿，美不可言。那花枝在她手中很快被修剪成型，然后插入花瓶里头。
“姑娘，韩家大公子来了。”思安上前说道。
夏初岚微微侧头，看到韩湛低垂视线，双耳通红，问道：“你找我何事？”她没有依着二房的关系叫表哥，原也不过是韩氏的姻亲，何况她向来不喜欢韩氏。
她说话的声音清若银铃，似有一股兰花的香气幽幽飘来。韩湛更紧张了，两手紧紧地攥着：“我，我想……你……”
思安厉声斥道：“公子还请自重！”
韩湛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不是。我想你现在也许为了钱的事情烦忧，韩家愿意出三万贯，帮夏家渡过难关。”他一口气说完。
夏初岚看着韩湛，三万贯，好大的手笔。记得韩家老爷那日捐军饷，不过只肯拿出几千。韩湛却不敢与她对视，她的眼睛实在太过漂亮，好像能把人吸进去。
他立刻别开视线：“韩家和夏家本来就是姻亲，回去我跟我爹说，他会同意的。”
“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夏家暂时不需要借钱，也没有难关要渡。”夏初岚把手放到铜盆里洗了洗，然后拿棉布仔细擦干。
“可，可外面都说，夏家捐了十万贯的军饷，盐引要三年以后才可以兑换，眼下账目吃紧。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帮夏家和……你。”
夏初岚坐下来，拿起茶碗，淡淡地说：“我想你也知道，夏家有不少生意上的对手。他们四处造谣生事，无非是为了打击夏家。若夏家真的缺钱，我已经去四处想办法了，不会坐在这里与你说话。”
韩湛想想也是，夏三姑娘是什么人，她既然能拿出十万贯，自然是想好了退路，不可能把夏家逼入绝境。姑母以为夏家需要钱，需要韩家，还让他来表现，真是大错特错了。
他觉得多说无益，拱手一礼，便从正堂退了出去。
走了两步，思安追上来：“公子留步！”
韩湛侧头看她，不明所以。思安行礼说道：“姑娘说，还是谢谢公子的好意。以后夏家上下所需用酒，全都拜托给韩家了。下个月姑娘要去临安一趟，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个月才能回来。到时候生意上的事情会暂时交给二老爷打理，买酒的契约，您尽管跟二老爷订就行了。”
韩湛没想到来这么一趟居然能接到这么大笔生意，有些愣怔。他原以为夏初岚看不起韩家，更看不起他，心里还存了几分怨怼。半晌，他为自己刚才的心思感到汗颜，郑重道：“替我谢谢你们姑娘。”

第二十四章
傍晚的时候下过一场大雨, 晚上天气便凉爽了一些。
临安城中，夜市刚起, 买卖不绝。一辆马车驶入同德坊, 在一道不起眼的门前停下来。车上下来两个穿圆领长袍的男子，一个戴着无脚幞头, 年纪尚小。另一个挎着药箱, 留着胡子。
年纪小的男子上前拍门，门后的人问道：“外面何人？”
“小的是内宫小黄门, 奉官家之命，带翰林医官来给相爷看病。劳您开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后立着一个棉布长衫的老叟, 精神矍铄, 腰板挺得笔直。他俯身一礼：“我家老爷说了，他的病自己能医治，还请你们回去吧。”
说罢便要关门, 那小黄门立刻用肩膀将门抵着，苦着脸求道：“您行行好, 小的是奉命办事，官家实在忧心相爷的病情，几次派医官前来, 都被相爷拒之门外。请您让医官进去看看，官家说了，若小的今日见不到相爷，哪怕跪死在门外, 也不得回宫。小的，这就跪下了。”
说着撩起衣袍下摆，往后退几步，就要跪在地上。
地面尚且潮湿，靴子踏上去都是污水。这么跪下去，袍子裤子可就不能看了。小黄门是入内内侍省的宦官，天子近侍，有时能左右圣心，怎么敢折辱他们。
老叟摆手道：“使不得。你们暂且等等，我再去问问老爷。”
小黄们作揖：“多谢。”
老叟复又关上门，疾走着穿过前院厅堂，到了后院的主屋前。屋内还点着灯，窗上有层橘黄的光芒。崇明站在门边打虫子，看到老叟过来，问道：“阿翁，不会是宫里又来人了吧？不是昨天刚来过？”
老叟点了点头，面露难色：“我本来挡回去了，那小黄门硬要跪在门外，只能来禀告爷了。”
门内传来两声压抑的咳嗽，顾行简叹了一声，合上手中的官藉：“让他们进来吧。”
……
小黄门在门外走来走去，翰林医官含笑看着他：“顾相一向不会为难下面的人。今日你都要跪下了，他肯定会心软的。其实他自己的医术不输给老夫，只不过官家要他承这个情罢了。”
“韦大人，官家的心思，小的可真猜不出来。明明那日发了那么大的火，直接把顾相赶出宫去，没两日又念着他了。好几次都在垂拱殿议政时，不自觉地叫了相爷的名字。”小黄门摇头叹气。帝王心，海底针啊。
韦医官侍奉天子多年，自然比小黄门更清楚这其中的门道。
皇上信任顾行简如同左膀右臂，骤然看到台谏猛烈抨击他，总得做做样子，平了言官之怒。实际上，从三省六部到民生百计，再到与金国的交往，这些年顾行简施政的成效也是有目共睹，皇上哪能真的离了他。
老叟过来开门，请两个人进去。
这是顾行简的私邸，离皇城很远。都城里头寸土寸金，非累世公卿之家，富商巨贾，买不起皇城根下的房子。宰相，参政，枢密使等皆有官府，在南仓前大渠口。宰相辞免，需立刻搬离官邸，没有住处的，可以住到樟亭驿待报。
这私邸很简朴，不过是个两进的院子。前堂用来见客，后堂有主屋一间，耳房数座，以庑廊相连。院子里没点灯火，暗如漆墨，只有树影幢幢。
后院主屋的房门已经打开，顾行简立在阶上，身披一件白底襕边的鹤氅，正低头咳嗽。屋中的光亮落在他的脸上，病态明显，可丝毫没让人觉得孱弱，反而暗藏气势，引而不发。
小黄门和医官向他行礼，他回礼道：“劳烦二位专门跑一趟，请屋里坐。”
屋内陈设也极其简单，以一座屏风隔成两边。一边放置床榻休息，另一边则摆放书桌和书架。
小黄门站在旁边，医官坐着，先看了看顾行简的神色，又问了些日常的饮食起居，然后才伸手搭脉。他摸着下巴沉吟许久，才说：“相爷这是忧思深重，且放宽心啊。”
顾行简收回手，淡淡道：“的确是操劳惯了。”
“有道是医者不自医，相爷还得顾忌着自己的身子。下官这就去开几张调理的药方。”医官说完，伏案写方子，小黄门对顾行简躬身道：“官家十分担心您的病情，还要小的转告您，尽早就医。等您病好了，他会召您进宫的。小的多嘴说一句，官家早就不生您的气了。”
顾行简颔首：“多谢告知，也请代我叩谢皇恩。”
小黄门和医官完成任务，就告辞走了，也未久留。
顾行简把南伯唤进来，将方子交给他：“阿翁，明日按着这方子去抓药吧。”
南伯点头应是，又担心地说：“您这病总不见好，二爷很担心，说晚点会过来。”
大约一刻以后，顾居敬便过来了，手里提着包袱，身后还跟着一个妇人。他看到顾行简还坐在灯下写字，不由说道：“都病成这样了，就不能好好休息几日么？你现在停官，已不是宰相了。”
顾行简抬头，看到顾居敬身后低头立着的妇人，眉头不由一皱。那妇人裹着头巾，穿着对襟短褙子和裤子，肩膀和手臂也比一般的女子粗壮些。
顾居敬介绍道：“这是我给你找的厨娘，每日为你们做饭，素菜尤其拿手，人也很本分。你们三个大老爷们，总叫外食也不是办法。我让她夜里归家，今日就是带来认认门的。”
那厨娘立刻行礼，声音很细小，跟粗壮的外表不太相符。显然顾居敬是花了心思找的。
顾行简便没说什么。
顾居敬让南伯带着她去厨房，把手中的包袱放在顾行简的书桌上：“绍兴来的，我没打开，直接就给你带过来了。”
顾行简看了他一眼，伸手打开包袱上的结。顾居敬在旁边叹道：“我派去的人特意问了那丫头的侍女，可有什么话要带给你，结果一句话都没有。”
顾行简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包袱里面放着他那日在夏家换下的衣裳。一送一还，她的意思就是两清了。
“笑？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叫你骗她有家室。你知道那日陆彦远去夏家做什么？他要那丫头进府做侧夫人。”
顾行简抬头看顾居敬：“你如何知道？”
“那天去夏家的护卫中有一个不小心摔伤了腿，没去战场。昨夜在酒楼里喝闷酒，酒醉之后不小心说漏了嘴，自然有人来告诉我。那丫头能少人惦记吗？你自己不看牢些，担心日后追悔莫及！”
顾行简的手指放在那身青衫上，没有说话，又低头咳嗽了两声。顾居敬俯身帮他拍背：“你这病究竟怎么回事？总也不见好，还越发沉了些。”
顾行简摆了摆手，再抬头的时候，无意间看到衣衫里面似乎夹着什么东西，便顺手抽了出来。是一张揉皱的花笺，上面用娟秀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两句话：
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
他一顿，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下。他收过很多女子的花笺，其中不乏才貌双绝的名妓或者是文采动天下的才女。却没有一句，像这句一样触动他。
这花笺被揉皱，应当是那日原本想要赠给他的。而放在这里头的人，也绝不会是她。不过，他还是看到了。
顾居敬看他神色有异，探身要看花笺上到底写了什么，顾行简却将花笺倒扣在青衫上，平静如常：“我要睡了，阿兄请回吧。”
顾居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恩，那你好好养病，我过几日再来。”
待屋里只剩下他一人之后，他又将花笺拿起来，细细地看了一遍。
***
离开绍兴那日，夏初岚和夏衍去北院向老夫人辞行。
老夫人让常嬷嬷给了夏衍一个平安符，要他放在贴身的地方，夏衍依言照做了。
老夫人看着他，想起那年长子兴高采烈地把刚出世的孙子抱来给她看时的场景，有些神思恍惚。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孩子的确像老大。
“不过是一场考试而已，你别太紧张了。考完了便早些回来。”老夫人叮嘱了两句。她觉得夏衍上进是好事，但又觉得年纪还小用不着那么辛苦。夏谦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很贪玩呢。
夏衍点了点头：“祖母保重，孙儿走了。”
“去吧。”老夫人叹了一声。
夏初岚也朝老夫人鞠了一躬，姐弟俩一起走出北院。杜氏扶着杨嬷嬷站在外头，执意要送他们到门口。这几日将东西清减了又清减，最后只一人带了一个包袱，杜氏总觉得太少。
“岚儿，都城不比绍兴，遍地都是贵人。你是女孩子，凡事别出头，尽量交给六平和思安去办，记住了吗？”
夏衍在旁边偷笑，这些话杜氏已经说过不下十遍，他们俩都已经能背了。
等到了门口，夏柏青早已经等在那儿，将几本书交给夏衍，又与他交代了两句。临上马车前，夏初岚对夏柏青说：“虽然我把生意上的事情都交给了二叔，但三叔还是从旁看着点。”
夏柏青点头道：“你放心，有我在，不会出什么乱子的。倒是你们姐弟俩，诸事都要小心。赶紧上路吧，否则天黑就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了。”
六平架着马车离开，夏衍从窗子里探出身子，朝杜氏和夏柏青挥手告别。这是他第一次去临安，想着也许能再见到那位先生，心中便充满了期待。

第二十五章
临安是五代时期吴越国的都城。南渡以前, 杭州是两浙路的州治，辖下九县, 人口稠密, 手工业发达。建炎三年，正式升杭州为临安府, 以凤凰山麓下的旧吴越王宫为基础, 修建皇城。
临安方圆约七十里，分为外城和内城, 右连西湖，左靠钱塘江, 设水陆城门十九座, 城外有护城河。城中最繁华之处为朝天门外的御街, 城中共有五个瓦市，北瓦最大，有十三座勾栏。一入城中, 便听瓦市中锣鼓喧天，喝彩声不断。
城中街河并行成市, 河道四通八达，桥梁随处可见，舟多车少。
夏衍兴奋地看着窗外, 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客贩往来旁午于道，铺席如云。心想不愧是都城，绍兴与之相比, 着实逊色了。
马车行进得很慢，大街上熙熙攘攘的，城中百姓似倾巢而出。一打听才知道，六月六日是显应观崔府君诞辰，百姓皆前去献香化纸。
六平回头对马车内的人说：“姑娘，公子，咱们是不是先找一处客舍安顿？”
夏初岚说：“你去问问国子监在何处，我们就在那附近找一家客舍住下。”
“是。”六平将马车停在街边，下去问路。
马车里头，思安从包袱里拿出几张烧饼，递给姐弟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赵嬷嬷不在，昨日奴婢借了厨房，只弄出这么两张烧饼，请将就着吃。”
“思安，你做的烧饼很好吃的。”夏衍一边大口吃饼一边说，“姐姐，我看到路边好像有个卖花的摊子很有意思，围着很多人。”
夏初岚问道：“你想去看看？”
夏衍用力地点点头。
思安一路上听着人声，早就按耐不住了，听到夏衍这么说，也期待地望着夏初岚。夏初岚叹了口气，说道：“等到六平问路回来，我们就去看看。”
车夫被留在原地看车，四人走到街边最热闹的一处，摊子上茉莉，素馨，建兰，朱瑾，玉桂等等花朵各自排开，花团锦簇。卖花的是个书生，手中挂着茉莉花串，身后的架子上还摆着花钗，画扇和珠翠等物。
一名盛装的年轻妇人正在地上投钱。原来是关扑，怪不得吸引了这么多人。
关扑是时下最盛行的一种招揽生意的活动。有的商贩以物为注，与买家约定价格。然后买家投掷铜钱于壶中或是地上，背面全朝上或者正面全朝上者，即可把约定的物品拿走。若正反相杂，则将约定的钱数交给商贩。
那妇人同时掷了八枚铜钱，有正面朝上，也有背面朝上。旁边的侍女叹了口气，书生笑嘻嘻地问道：“夫人还要继续博么？”
侍女连忙摆手说道：“夫人，咱们都快输掉半贯钱了，那个破扇子哪里有这么值钱！还是算了吧。”
妇人想想也是，悻悻地站到了旁边，但还不甘心离去。
夏衍拉了拉夏初岚的袖子，问道：“姐姐有没有想要的？”
夏初岚知道夏衍对补试其实很紧张，只不过怕旁人担心才不表露出来。她心想，难得他有这个兴致，刚好也可放松一下，就看向书生背后的架子。
有一柄团扇，坠以流苏，扇面绣着茉莉花，十分雅致。
夏初岚伸手道：“就那个吧。”
夏衍点了点头，上前与书生交涉。书生早就看到他们两个，尤其是穿男装的夏初岚，站在人群之前，特别显眼。
书生道：“小郎君好眼力，今日可是有十个人要博此物了。博一次是三十钱，两次起。”
夏衍回头叫思安，思安便数了六十枚铜钱给书生。书生把用于投掷的铜钱交给夏衍，夏衍闭眼深呼吸了口气，将铜钱投掷在地上。
这一把正面三个，反面五个。
书生帮着把铜钱捡起来，又交给夏衍：“小郎君别灰心，再试试看。”
夏初岚没想着夏衍能投中，感觉到有一束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四处看了看，也没找到那道目光的来处。
夏衍又随手投了一把铜钱，原本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地面上的铜钱全都正面朝上，一个反面都没有。
书生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蹲在地上看了又看，企图伸出手去，被思安阻止：“喂，你别乱动！让大家都看看，省得你不认账！”
周围的人立刻说：“这小郎君可是博了个好彩头啊！大家伙都看见了。”
“是啊，你快把东西给人家吧。”
书生没想到这小郎君的运气这么好，自认倒霉，从架上将扇子取下来，递了过去。夏衍高兴地将扇子拿到夏初岚的面前，夏初岚接过扇子，道了声谢，低头对他说：“衍儿，我们快走吧。”
夏衍知道可能有什么事，顺从地点了点头。
四个人刚往外走了两步，刚刚那个妇人的侍女便拦在他们面前，趾高气昂地说：“我们夫人想要这把扇子，六十钱给我们吧。”
夏初岚见一个侍女都这么无礼，想必对方的来头不小。在这皇城里头，随便踩一脚都可能是个公卿显贵。若是别的东西也就让了，可这东西是夏衍博来赠给她的，不能随便让出去。
“这东西是我弟弟所赠，我不想卖，失礼了。”夏初岚客气地说道，便要拉着夏衍走。谁知那侍女不依不饶的：“到底要多少钱，你们才肯卖？”
思安脾气也上来了：“多少钱都不卖！这东西又不是我们买的，是我家公子运气好得来的，算是个彩头。哪有人硬要抢别人的彩头的？这天子脚下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她说话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那位夫人大概也不想惹事，道了声：“小鱼，算了。”
那叫小鱼的侍女狠狠瞪了思安一眼，回到主人身边去了。
四人返回马车上，直接往国子监而去。国子监毗邻太学，在城中西北。因天子常车驾幸学，因而规模宏阔，屋宇壮丽。
思安和车夫先去附近寻找能够落脚的客舍，夏初岚和夏衍站在街角的一棵大树底下乘凉。
六平则前去打听参加补试之人何时可以登记姓名。
此时已有不少穿着圆领大袖襕衫的学生往来，讨论诸子经集，学风很浓。夏初岚用那把赢来的扇子轻轻给夏衍扇风，夏衍正好奇地四处张望。
没过一会儿六平就跑回来了，神色焦急：“姑娘，国子监今日就可以录入补试的，但是小的将公子的户籍状给那学录看，学录却不肯要，说公子年纪太小。”
夏初岚皱了皱眉头，拿着户籍状，径自走向国子监的大门。
门口摆着一张乌木长案，长案后面坐着两名学录，有几个少年正伏在案上写字，皆十五岁上下，旁边还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卒吏。
夏初岚走上台阶，一名学录扫了她一眼，又定睛看了看。
她俯身拜道：“敢问大人，报名补试可有年龄的规制？”
那学录听她说话声音分明是个姑娘家，轻咳了一声，正经道：“并无年龄的限制，可女子是绝对不行的。”
夏初岚将夏衍的户籍状递过去：“既然没有年龄的限制，为何不收我弟弟的户籍状？”
学录扫了一眼，便知道是刚才有个小厮递过的，又耐着性子道：“太学从来没有收过十五岁以下的学生，让你弟弟回家去好好读书，过三年再来考。”
夏初岚坚持道：“既然律法还有国子监都没有规定不足十五岁的少年不能考补试，大人就是让我弟弟试一试又何妨？”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这姑娘怎么如此固执？”那学录也有些生气了，唤卒吏过来，要将她赶走。夏衍连忙说道：“姐姐，算了吧。”
他们被狱卒赶下石阶，夏初岚却不肯走，站在那儿，朗声道：“我要见祭酒。”
“祭酒大人岂是你这个小民想见就能见的？快走快走！别耽误其它的试子报名。”
夏初岚捏着户籍状，也不说话，就站在原地。她不信国子监的祭酒和司业会一直呆在里面不出来。夏衍站在夏初岚的身边，小声说道：“姐姐，也许真的是我年纪太小。要不这次就算了吧？”
“你准备得那么辛苦，不试试能够甘心么？何况我也问过了，补试并没有年龄的限制，为何不能考？这不公平，我一定要问清楚。”
夏衍忽然一拍掌道：“先生不是在国子监教书吗？要不问问学录大人认不认识他？”
“他说曾在国子监，现在应当不在了。何况我不知道他的姓名。”夏初岚淡淡地说道。
六月已是十分炎热，太阳炙烤着大地。国子监前人来人往，就看到三个人站在大中门前，一动不动。夏初岚低头擦了下额上的汗水，夏衍担心地看向她：“姐姐……”
六平看到她脸已经被晒得通红了，肩背也有点发抖，拼命用扇子给她扇风：“姑娘，要不今日就算了。太阳这么大，我们改日再来……”何况姑娘的身子本来也不是太好，这么站下去，恐怕会出事。
往来的人看到他们三人立在那儿，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都好奇地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学录眼见人多了起来，从台阶上下来，说道：“你这个姑娘怎么回事？跟你说了不行，你非要站在这里。是想闹事不成？”
“我并不想闹事，只不过补试和科举一样，录天下寒士，以公平公正着称。大人并没有拿出让我们放弃的理由，故而我们不能就此离开。”夏初岚说道。
学录冷哼了一声，甩袖上台阶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在询问是什么事。那学录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闹大了，说不定还会传到台谏的耳朵里去。那群台谏官可不是吃素的，一定会狠参他们一本的。前不久顾相就被他们弄得停了官，他一个小小学录，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想了想，叫另一个学录进去请示祭酒。
祭酒正送顾行简从偏门出来，对顾行简拜道：“相爷放心，补试本就没有年龄的限制。虽然从未有过先例，但准许一个孩子考试也不是难事，下官会吩咐学录收下夏衍的籍状，劳您特意跑一趟了。”
他话一说完，就看到大中门前围了很多人，皱眉“嘶”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大白天的这么多人围在国子监前做什么？
恰在此时，人群中有人高喊：“哎呀，这姑娘晕倒了！”

第二十六章
夏初岚觉得不舒服, 本想低头拿一颗糖吃。谁知道一低头，就觉得眼前黑了黑。
六平连忙扶着她, 才没让她摔到地上去。夏衍赶紧从她腰上解下装糖的袋子, 拿了一颗糖塞进她的嘴里。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关切询问，有人去拿冰块, 有人提议到阴凉处, 有的还跑去找大夫。虽素不相识，却都情真意切。
夏初岚也恼这身子不争气, 连示威抗议都不顶用。她上学那会儿，可是八百米健将来的。
那名学录看到出事了, 连忙从台阶上下来。见人没大事, 还有意识, 方才松了口气：“姑娘，老夫真是怕了你了。已经叫同僚进去请示祭酒，你先到旁边阴凉处歇歇吧。”
“多谢大人。”夏初岚坚持将夏衍的户籍状呈上。
学录摇了摇头, 伸手将户籍状接过。这个时候，祭酒刚好也走了过来, 站在人群外，皱眉问道：“发生何事？”
学录没想到祭酒竟然亲自出来了，连忙行礼, 将祭酒请到一旁说道：“这位姑娘的弟弟今年才十二岁。补试从未有录用十五岁以下学子的先例，故而小于十五岁的，一律不予报名。这么多年，也已经是种定例了。但又没有明文规定不能让他们考试, 因此产生了分歧。”
本来补试的难度就很大，十五岁来报考的已经是凤毛麟角，哪里知道居然来了个十二岁的。学录也并不是故意为难，而是遵循旧例罢了。
祭酒将夏衍的户籍状拿过来一看，心中暗道，这不就是相爷交代的那位？竟然这么快就来了。也不知这夏衍有何神通，居然能让相爷亲自引荐。但相爷也说了，不欲旁人知道此事，报名之后，一切依制，更不用对夏衍区别对待……
祭酒想了想，面上沉稳如常：“既然没有明文规定不准，那就录入吧。不过是给他一个公平考试的机会，又不是让他入学。免得事情闹大了，天下人以为我们国学连这点胸怀都没有。你将户籍状收下，让人回去吧。”
学录连声应是，祭酒便转身进去了。
夏初岚被扶到树下坐了会儿，便觉得好受了一些，谢过那些热心帮忙的路人。她没想到临安的民风竟如此淳朴，热忱，与后世都市里住了三五年都不知道邻居长什么样子的冷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姐姐都是为了我……”夏衍垂着头，十分内疚的样子。
夏初岚笑了笑：“我这晕眩之症由来已久，怎么能怪你？”
过了一会儿，思安找过来，六平立刻跟她说了刚才的事。她蹲在夏初岚的身边说道：“姑娘，奴婢刚才找了一圈周围的大客舍，不是住满了，便是早就被人订下，只能又带着车夫回来。这临安城鱼龙混杂，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去找顾二爷帮忙好不好？”
夏初岚并不想借用顾居敬的力量，可是刚才站在国子监前的时候，她确实动过心思。若今日不成，恐怕也只能去找顾居敬想办法了。她以前并没有深刻地体会过什么叫天子脚下。在泉州时夏家富甲一方，在绍兴夏家也是首富，当地官员都敬重几分。
可在都城里头，她就是个普通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这种如蝼蚁一般的感觉，的确不好受。难怪那么多寒门子弟都希望能够通过科举来改变自己的人生。
她叹了口气，扶着思安站起来说道：“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去找顾二爷。欠人的人情，总归是要还的。”她一来临安就被弄得这么狼狈，也不想让那个人知道。
思安本来还想劝劝，但也清楚姑娘素来要强，更不喜欢依靠别人，凡事都一个人担着。担不过去时就咬咬牙，从不开口抱怨。
思安也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看着就挺心疼的。
她扶着夏初岚往前走了两步，有些懊恼，早知道刚才就让马车停得近些了。
忽然，一个人从旁边走了出来。
思安吓了一跳，六平惊讶，夏衍已经大声叫道：“先生！”
他穿着那身她送还回去的青衫，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但往那里一站，如桐间露落，柳下风来，闲适自然。这人的风华，并不依托于出众的长相，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气度，使人心折。
顾行简轻轻一笑：“小友别来无恙。”说完，又看向夏初岚，“姑娘也别来无恙？”
夏初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还是自己这么狼狈的时候，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微微点了下头。大概平生第一次被人拒绝，她的脸皮也不算厚，多少有些耿耿于怀。
起先顾行简并不知道在国子监前晕倒的是她。等人群散去之后，才远远看到六平扶她到树下休息。白玉似的皮肤，被晒得通红，那双顾盼生辉的明眸，也无精打采地垂视地面。
他的脚步怎么也迈不动了。原本没想到他们会到得这样快，有些措手不及。可看到她如此虚弱，还不肯向兄长求助，他只得现身了。
真是个倔强的丫头。
她不说话，他也不为难她，转而对思安说道：“都中客舍鱼龙混杂，此间补试招生，应当也没有空房。我在同德坊租了间小院子，应该够你们几人住。距此地不远。”
思安喜道：“先生真是思虑周全，帮我们解决大难题了。”她拉了拉夏初岚的手臂，询问她的意思。
“姐姐，先生找的住处一定很好。我们去吧？”夏衍也期待地问道。
夏初岚现在头疼得厉害，刚才是强撑着，现在看人都有了重影。她实在不想折腾，就点了点头，抓着思安的手臂往前走。刚走了两步，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只觉得喘不上气来。
平日里养尊处优，一遇上事，这身子就是个拖累。
思安和六平都要扶她，顾行简箭步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抱了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夏初岚也抬头吃惊地看着他。
“马车在何处？前面带路。”顾行简也不看她，吩咐道。
思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往前走了两步：“请跟奴婢来。”心中却有些窃喜，看来那张花笺，先生还是看见了。
夏初岚面颊通红，挣扎道：“你，你放我下来……”
顾行简目视前方，收紧手臂，只觉得怀中的人弱似无骨，茉莉的香气极盛，弄得他气息不稳。
“你别动。”
夏初岚从未被人这样抱过，为了保持平衡，手指小心地揪着他的衣襟，只觉得他身上厚重的味道近在咫尺，充斥着鼻腔，心跳如同小鹿乱撞。那些纷繁的心念，又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可是她太累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这个怀抱很有安全感，能让她彻底卸下防备。
顾行简见她终于乖了点，不再乱动，心中稍定，平复了下呼吸。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襟，头靠在他的怀里，是一种放松依赖的姿态，像团软软的小猫。等走到了马车前，他弯腰把她放进去，那种怀中一下空掉的感觉……竟然有些不舍。
等人都进了马车，他坐到车夫的身边。车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流露出敌意。
顾行简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成了别人眼中的登徒子，觉得有几分好笑，面上淡淡道：“沿着这条街走到底，然后左拐。”
他租下的地方是一间小四合院，在同德坊的里面，地方幽静。
同德坊这一带不算繁华，住的都是平民。因为靠近太学，每当到了考试的时节，就会有很多试子涌来临安，因此原本的住民宁愿搬到城外去，将此处租赁，能发一笔横财。当然也不是谁都能租到此处的房子，但对于顾行简来说，却不是什么难事。
马车到了以后，夏衍先下来，然后是六平和思安。思安对顾行简说道：“姑娘睡过去了，我们不敢叫。奴婢和六平的力气都不大，还需再劳烦先生一下。”
这分明是托词，但顾行简也没说什么，上马车把夏初岚抱下来了。
就算无知如夏衍也已经看出了点什么，跟在顾行简的后面，一直冲思安眨眼睛。思安对他点了点头，姑娘那么美，就不信这个顾五先生是铁打的心。只有六平还有些顾虑，望着顾行简的背影。
这位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言谈举止，都不像是普通人。
他并不知道夏初岚对顾行简的心思，只觉得思安这样有些草率，可对方分明是在帮忙，又不好说什么。
顾行简将夏初岚抱进了主屋，前几日他命人过来彻底打扫过，一应用具都是全新的。他将人放躺在床上，自己也有些微喘，因为病还未好全的缘故。
他坐在床边，伸手搭着她的脉，又观察她的气色。脸上红晕未消，看来是皮肤太娇嫩，有些晒伤了。
夏衍他们跟着进来，把包袱放在屋中的桌子上，刚才看过，对这院子无一处不满意，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夏衍问道：“先生，姐姐要紧吗？”
“没有大碍。中暍之症，要先解暑，我回家取药，你们照看她。”顾行简说完起身，径自走出去了。
等顾行简走了，思安坐在床边照看夏初岚，六平端了水过来，忍不住问道：“那位先生跟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思安一边帮夏初岚擦汗一边叹气：“姑娘在绍兴的时候就喜欢他，那时他还拒绝了姑娘。刚刚我有意试探，他对姑娘也并非全无情意。”
六平叹道：“能在临安弄到这样的住处，决计不简单啊。”

第二十七章
顾行简回到家中, 却看到门口停着一辆华顶马车。一入门就有几个小黄门分列两侧，齐齐向他行礼。堂屋里面, 站着一个穿着玄袍, 头戴垂脚幞头的人，正与南伯说话。
南伯看到顾行简, 连忙叫道：“老爷！”
屋内之人立刻迎出来, 拜道：“相爷可算是回来了，要我好等。”
此人是入内内侍省的高阶宦官, 都知董昌。他在皇帝还是康王的时候就随侍左右，当年朝廷内乱, 是他挡在皇帝的面前以命相护, 等到英国公来救驾。故而皇帝十分宠信他, 他在内宫中也可算是权势通天，除了皇帝，皇室诸人都尊称一声“阿翁”。
“都知亲来寒舍, 不知……”顾行简回礼，又咳嗽了两声。
董昌赶紧关切地问道：“相爷这病可是还没好全？眼下官家急宣您进宫呢, 赶紧换上官服跟我走吧。”
“我已无官在身。”顾行简无奈道。
董昌执了他的手腕，靠近他压低声音道：“您这不是说笑么？明眼人都知道官家让您暂时停官，就是为了堵住言官之口。这朝中上下, 都里都外，哪个不当您是相爷？再说了，停官不是罢官，一应品阶都在呢。别置气了。”
若只是普通的小黄门, 顾行简尚且能躲得过去，但是董昌亲自来，却是一定要把他押进宫去的，这如何都躲不过去。
顾行简叹了口气：“都知等等，我这就去换衣服。”
董昌笑道：“好嘞。”
南伯去捧了顾行简的官服来，官服为绫所制，圆领宽袖，袍长及足。一品服紫，束玉带，挂金鱼袋，戴直脚硬幞头，着乌皮靴。
等顾行简换好官服，整个人面貌一新，有一种压倒一切的气势。他对南伯吩咐道：“等崇明回来，让他去买些姜桂附子，送到对面街的院子去。”
南伯应是，送顾行简和董昌出门，看到那辆华顶马车驶出巷子，心想相爷这是马上要官复原职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又往对面街看了一眼，莫非是前几日刚刚打扫的那处院子，有人住了？
沿着御街走到底，便到了朝天门。过了朝天门是内城，诸部司的衙署都分布在内城各处。
正对朝天门的是皇宫的北大门和宁门，通向皇宫的后苑，前朝在南边。所以朝参之时，官员都需绕道半个皇宫，由南而入。
此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董昌询问外面的小黄门何事，小黄门回禀道：“前头好像是贵妃娘娘的凤驾，正在入宫门。为避免冲撞，故而停了一下。”
董昌“哦”了一声，喟叹道：“一年前小皇子夭折了以后，贵妃娘娘便郁郁寡欢。官家特准她出入宫门，到民间去散心。今日是崔府君诞辰，想必是凑热闹去了。”
顾行简垂视自己的手背，没有说话。
董昌只是下意识说了一嘴，倒是忘了个传闻。说这位贵妃娘娘在进宫以前，苦恋顾行简多年未果。眼下，他看到顾行简无动于衷的模样，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说。不久，马车又重新驶动。
皇宫南门叫丽正门。门为朱红色，缀以金钉，屋顶为铜瓦，镌刻龙凤天马图案，远望金光闪耀。大门之前是左右列阙，门上是重檐庑殿顶式的城楼，楼内置钟鼓。凡皇帝出入，必鸣钟击鼓。
皇城建在地势起伏多变的山坡中，无法遵循自古左右对称的格局，只能因地制宜。又因种种原因，皇宫规模远小于当年京城的皇宫，但山水之间，建筑形式丰富多变，高低错落，与自然融为一体，独具江南园林的风韵。
顾行简下了马车，就看到大红梐枑旁边站着一个着紫色官服，束金带的中年男子。
男子中正脸，相貌十分宽和，笑盈盈地走过来拜道：“相爷，下官可恭候多时了。就知道您早晚是要回来的。”
顾行简瞥了他一眼：“我离宫之时，不见给事中大人来送，回宫倒是看见你了。”
张咏尴尬地笑了声：“相爷这话就见外了。都知道您只是暂时离宫，特意来送，这不就显得悲切了么。”
顾行简目视前方，表情冷淡。
“官家还在垂拱殿等二位大人，这就跟我来吧。”董昌抬手道。
丽正门之后是南宫门，正面是大庆殿。大庆殿是举行大典，大朝会和接受朝贺之所。垂拱殿在路的西侧，以墙相隔，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和召见大臣的地方。
皇城司的亲从官立在殿外，身量高大，面貌威严。
垂拱殿内设御座屏风，地上铺着织花地毯，进门就是一座齐人高的金鼎香炉，殿中垂挂香球帷幄。
高宗坐在御座上，穿着常服，面容瘦削。他已近知天命之年，半生跌宕起伏，守着风雨飘摇的皇室终于在东南稳定了下来。他虽时常北望中原，遥想当年京城的繁华。可二十年前被金兵追着南逃，几乎被吓破了胆，谈金则色变。
他原本正出神，身边的内侍禀了一声，看到董昌将顾行简和张咏带进来，立刻正襟危坐。
二人行礼，高宗说：“两位爱卿免礼，近前来。”
顾行简又低头咳嗽了两声，高宗亲切地问道：“顾爱卿的病可是还未好？朕再宣翰林医官给你看看。”
“臣不敢。只是小病，皇上不必挂心。”
高宗观他神色憔悴，不忍他操劳，可又不得不说：“朕今日收到捷报，英国公首战告捷。”他叹了口气，并未龙颜大悦。
张咏腹诽，历朝历代打了胜仗上下都万分高兴，更别说这些年除了黄天荡之战那次，几乎是被金兵打得毫无反击之力。英国公这回扬了国威，皇上怎么反而忧思重重呢？
顾行简道：“皇上，虽战事耗损极大，但不杀金国的锐气，让他们主动提出议和，便不能停止北进。”
张咏偷偷瞄了顾行简一眼，难怪都说满朝文武里头，只有顾相对皇上了如指掌。真是看个表情就能知道皇上在想什么，他甘拜下风。
高宗又说道：“顾爱卿，朕这几日思来想去，实在不知道与谁商议金国之事。你是朕的左膀右臂，虽知道你要养病，但还是以国事为重，特命你回来复相位，主持大局。刚好张爱卿在这里，朕命中书舍人起草的诏书，莫爱卿已经署名，交到门下省审核了。”
皇帝说得一本正经，将顾行简离朝这几日说成是回家养病，半句不提言官弹劾。张咏抽了抽嘴角，应道：“臣领旨。”
门下省的给事中对皇帝的诏令有封驳之权，若政令不当，对除授官职有异议，可以将诏书直接驳回去，不予通过。但张咏现在巴不得顾行简赶紧回来。中书已经乱作一团，莫怀琮显然是小看了宰相之位，疲于应付。
从垂拱殿出来，太阳已经西斜。张咏向顾行简道贺：“恭喜相爷官复原职，明日我就将诏书发往三省六部。我那儿刚得了好茶，相爷何时赏脸来品一品？”
“改日吧，我今日还有事。”顾行简淡淡地说道。
***
夏初岚饱饱地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只是脑袋还有些昏沉沉的。她慢慢睁开眼睛，思安喜道：“姑娘醒了？”
夏初岚点了点头，撑着身子坐起来，四处看了看：“这是哪里？”
“这是顾五先生为我们找的住处。”思安从桌边端了汤药过来，“六平刚热的，姑娘快喝了吧。”
夏初岚依言喝药，张嘴时，觉得两颊有些微的刺疼，猜想可能是白日晒伤了。
“我当时在马车上睡着了，你们都没叫醒我，我又是如何进来的？”夏初岚随口问道。
思安一听，连忙跪在床边，直接把顾行简抱她进来的事情说了，然后道：“奴婢自作主张，实在是当下只有先生能帮忙。”
夏衍还是孩子，思安没有力气，六平是下人，的确只有顾五比较合适。何况当时他们都看到他抱她上马车，一次与两次，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他几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那个人……有时候觉得很遥远，有时候又觉得不过在咫尺之间。
“起来吧，我不怪你。”夏初岚道。思安的那点小心思，不过是想撮合她跟顾五罢了。倒是这趟来都城，顾五怎么忽然转变了态度？
思安却不起来，吞吞吐吐道：“奴婢还有件事……瞒了姑娘。那张花笺，奴婢塞在了还给先生的衣衫里……他应当是看见了。”
夏初岚一愣，随即挑了挑眉，这丫头近来是越发会自作主张了。
“罚月钱三个月。”
“姑娘……”思安握着夏初岚的手，拖长尾音，用力地摇了摇。
“思安，你这事做得很好。姐姐罚你的月钱，我给你补上。”夏衍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拿着书本进来。他咧着嘴，圆脸上都是喜色，走到夏初岚的床边：“莫说姐姐喜欢先生，我也很喜欢。若是先生能做我的姐夫，那真是太好了。”
夏初岚只觉得有些头疼：“他应当不想做你的姐夫。”
“怎么会？先生明明很关心姐姐。否则怎么会提早为我们准备了这么个绝佳的住处，还亲自抱姐姐进来？”
夏初岚觉得大人的事情，跟小孩子说不清楚。顾五那人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黄毛小子，阅历丰富，思虑甚多。他跟陆彦远完全不是一种人，她对他们的将来并不怎么乐观。
这时，门外传来六平的声音：“先生在此处稍等片刻，我进去看看姑娘醒了没有。”
“先生来了！”夏衍眼睛一亮，连忙将书放下，直接跑出去将顾行简拉了进来。

第二十八章
顾行简来时看到门没有闩上, 就直接走了进来。他停在主屋外面，觉得贸然进去不好, 想找个人通传一声, 无意间听到了姐弟俩的对话，内容还与他有关。他本想走开, 恰好被六平发现, 然后夏衍便出来了。
他在官场日久，一贯喜怒不形于色, 一点也没让人发觉他刚刚听了墙角的那丝不自在。
“先生，您的随从来送过药了, 我以为过几日才能看见您。您是放心不下我们么？”夏衍拉着顾行简的手, 仰头问道。
顾行简其实不怎么擅长与人打交道, 同僚或是下属大都惧怕他，身边除了崇明和南伯也没什么家人，只有兄长顾居敬。但顾居敬与他来往, 也在刻意小心拿捏着分寸，生怕惹他厌烦。只有这个孩子, 拳拳赤子之心，毫不掩饰对他的喜欢。
他听兄长说，当年南下跑商的时候, 曾受了素不相识的夏柏盛一饭之恩。从这个孩子的身上，多少可以感觉到他的父亲应该也是个温暖之人。否则兄长不会这么多年念念不忘，此次到了绍兴，还特意去夏家看一看。
他淡淡地笑了下：“过来看看你们可还有什么缺的。”
“不缺, 厨房里连盐都有，其它东西更不用说了。”夏衍拉着顾行简进屋，请他坐下，“先生在姐姐这里坐坐，我要回房去看书了。”说完走到床边拿起书，冲夏初岚挤挤眼睛，一溜烟跑出去了。
思安也把六平往外拉，对夏初岚说：“奴婢去弄茶水来。”
屋子里的人瞬间走了个精光。夏初岚按住额头，他们表现得这么明显，当他不会察觉么？
床跟桌子之间只几步的距离，没有屏风遮挡，所以视线很容易碰撞在一起。夏初岚手足无措了一会儿，装着低头穿鞋，好显得不那么尴尬，没想到那人竟主动走了过来，停在她的面前。
一尘不染的乌皮靴，好像是崭新的。袍子的下摆却有些磨边了。
她的双手抓着床沿，心跳骤然加快，不敢抬头。他过来做什么？
“你好些了么？”顾行简低头问道。她还穿着男装，披散着头发，头顶有个很小的发旋，白得醒目，勾着人去摸一摸。小小的一团，有种惹人怜爱的感觉。
“好多了，谢谢先生帮忙找了这住处。”夏初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如往常般平稳。她很想把他当做是陆彦远，韩湛或是任何一个人，这样她就能轻松自如地应对了，可惜他不是。
他是那个她情不自禁想要去靠近的人。怕离得太近惹他厌烦，怕离得太远触碰不到，患得患失。
顾行简道：“你脸上需涂些膏药，否则明日可能会严重。”
他说完，一只白皙的手伸到她眼皮底下，掌上躺着一只玉瓷瓶和一枚竹片。他的手真的很漂亮，白皙光洁，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再也没有见过比这更好看的手了，那些拿手术刀，弹钢琴的，也不能与之相比。甚至，她想到被这只手触碰，不知会是何种感觉。
她狠狠闭了下眼睛，不知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将瓷瓶握住，顺口问道：“先生，这药如何用？我不会。”
……
屋中十分安静，气氛又有些暧昧。两个人坐在桌子旁边，顾行简正用竹片往夏初岚的脸上涂抹透明的膏药，表情认真专注。
夏初岚低垂着眼睫，脸似乎比刚才更红了。她只是顺口一问，请教一下这膏药到底该如何使用，没想到他竟然亲自为她上药。
两人之间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他的气息几乎都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温热的，带了一点檀香的味道。
脸上的药膏冰凉地渗透入皮肤，疼痛也缓解了。可她却觉得热，掌心都是汗水，偷偷看了他一眼，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并没有任何异常。
她讪讪地想，也许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普通的病患罢了。也许连病患都不是，就是只受伤的小猫小狗。
她提起一口气，问道：“为何要骗我已经成家？”
顾行简没想到她突然发问，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下，手指碰到了她扑闪的羽睫，两个人俱是一僵。她玉雪之容，倾国之色，别说是陆彦远无法抗拒，世间恐怕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抗拒。
他刚才也是一时脑热要为她涂药，眼下却有些后悔了。这个距离实在太过危险，危险到几乎要脱离他理智的掌控。
心思纷乱，无法排除杂念。
夏初岚见他不回答，微微偏头，看到他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尾端的蓝色穗子，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摆动。她心想真像个吃斋念佛的和尚，若非如此，也不会到现在还没有成家吧。
顾行简上完药，立刻起身退开了些：“可以了。今夜好生休息，明日就可痊愈。”
夏初岚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转身取了干净的布递过去：“多谢先生，请擦手。”
顾行简愣了一下，接过布沉默地擦着。她几时发现了自己的习惯？真是观人于微，心细如尘。
这时，夏衍在门外探出小脑袋：“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夏初岚笑道：“进来吧。”
夏衍抱着书走到顾行简面前：“先生赠的书我都看了，只不过有几处不解的地方，能不能请教您？”
顾行简点头，夏衍便把书摊在桌子上，仰头问了起来。
顾行简重新坐下来，手指点着书页，耐心讲解。他说话的声音轻轻地钻入耳朵，犹如潺潺流水般悦耳。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身上，夏初岚忽然生出了种岁月静好，愿与君同老的感觉。
她发现自己又莫名地盯着他看了许久，连忙收回目光，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这个人明明不是那种好看到惊艳的长相，但举手投足间，又有种令人神往的魅力。也不知道活到这个年纪，到底骗了多少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她从屋中退出来，去看看思安那个丫头到底弄茶水弄到哪里去了。
夏衍起初只是猜到先生博学，听了一会儿，已经完全沉醉在顾行简的讲解中，全然忘了自己最初的问题是什么。他还跑去拿了纸笔来，一边听一边认真地记。
直至暮色四合，顾行简低头咳嗽了一声，沉醉其中的夏衍才回过神来，伸手给他拍背：“是我不好，累着先生了。”
顾行简摆了摆手，他也很久没有跟人讲这么多了。上次被人追着问问题，还是去年在太学讲课的时候，原本只定了一个时辰，后来两个时辰人群都不肯散去。最后还是出动了禁军，他才得以脱身。
世人对他的追捧多半源于他当年名不见经传，一朝科举成名，直至宰相的传奇经历，多少希望能从他的授课中得到启发。他这个人，其实并不喜欢虚假的名利，更不喜欢人云亦云地追捧。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好好教一个人来得有成就感。
夏衍也知道补试很难，可先生仿佛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他的才学在同年龄的孩子里面已经算是佼佼者，只不过平日上学有所保留，族学里的人才会觉得他去考补试是个笑话。
夏初岚进来说道：“衍儿，今日就到这里吧。先生该回去休息了。”
夏衍站起来，对着顾行简重重一拜：“先生才学实在令人折服，若不是……必定恳请先生收我为徒。从前只知道顾相乃是当世才冠天下之人，今日觉得先生也不遑多让。”
顾行简一愣，然后倏然笑道：“收你为徒恐怕不行。今后你若有疑问之处，尽管讲便是。”
夏衍虽因他口中那句不能收徒而稍稍有所遗憾，觉得是自己才疏学浅，没资格拜师。但转念一想，做不成师父，可以做姐夫，总归都是自己人。他释然了，恳请顾行简留下来一起吃顿饭，聊表谢意。
顾行简还未开口，夏初岚已经说道：“衍儿，先生吃素的。只怕寻常人家的饭菜他吃不习惯。”
夏衍懂事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我就不留先生了，先生赶紧回家吧。”
顾行简来了半日，原本以为能有一顿饭吃，青菜米饭就好。哪知道人家根本就没打算留他，哭笑不得，只能起身告辞。
六平送他出门，再次道谢：“今日住处和姑娘的事多谢先生了。以后先生若有事，小的愿效犬马之劳。”
“区区小事，无足挂齿。”顾行简回头叮嘱道，“晚上记得闩好门。院里都是姑娘孩子，你得警醒些。”
“小的记下了。”
幸好顾行简的私邸离这里只有一条街的距离，否则等他到家，恐怕早就饥肠辘辘了。南伯和崇明皆以为他不回来用晚饭，收了饭菜，听他说要吃饭，崇明不由道：“那家人怎么这样？您为他们忙前忙后的，一顿饭都不给您吃？”
顾行简也不知道说什么，又有些好笑，她是故意的吧？
南伯很快去厨房热了饭菜，摆在桌上，问道：“您官复原职，是不是应该跟二爷还有顾家那边说一声？老夫人她……”
顾行简没接话，坐下来静静地吃饭。
南伯叹了口气，又问道：“那咱们是不是要搬回相府去了？这边离内城太远，万一宫中有什么事，或者有诏令文书要您署名，也不方便。好在我们东西也不多，一两日也该搬完了。”
“等补试结束吧。”顾行简轻轻地说道。
南伯以为是国子监祭酒又像往年一样让相爷去参加补试，也没想到其它的地方去。只有崇明吃了一惊，这离补试结束还有半个月，每日光去内城都得多花半个时辰。相爷不累？
顾行简吃过晚饭，问道：“崇明，我记得每年崔府君诞辰之后，流福坊那边都有曝书会，今年可照旧？”
崇明回道：“没听说取消。我明日再去打听打听。”
顾行简点头道：“若是未取消，你给二爷带个话，就说我想让两个人进去。”

第二十九章
所谓曝书, 就是将所藏经卷拿出来放在太阳下晾晒，防潮防霉, 从而保护书籍。这一习俗古已有之, 近世又有了发展，成为了文人的一种雅集。
当下的曝书分两种, 一种是官办的。每年五月到八月, 宫中的秘书省将国家所藏的书籍，图画, 砚台等拿出来晾晒，在此期间翰林学士, 台谏官, 馆职, 中书舍人和给事中等大学者都可以前去观摩，并不向其他官员和民间百姓开放。
另一种是民间的，由个人将藏书拿出来, 供普通的官员和百姓阅览，只要与主人家有交情, 士大夫或文采斐然的才子皆可入内。流福坊的曝书会在临安久负盛名，主人共有藏书三万余卷。据说为了借阅这些传世经典，很多士大夫都特意搬到了流福坊居住, 导致此地的地价比别处高出一倍。
顾居敬一大早便派了马车来接姐弟俩去曝书会，还亲自作陪。因为能进去的人有定额，所以思安和六平只能呆在家中。
顾居敬骑马，在马车外幽幽地说道：“这曝书会也常吸引很多国子监的官员前去观摩, 若能在他们那儿博取好印象，对小郎君的补试也是很有帮助的。”
夏衍以前在泉州的时候，跟着夏柏盛去过建阳县的书市，在崇化里，家家户户贩卖书籍，每月一、六日开市，客商贩者如织。但他对曝书会只听说过，并没有参加过，因此十分雀跃。
夏初岚说道：“多谢二爷为我们思虑周全。”
她听来送东西的崇明说，住处是顾居敬帮忙找的，而且这次又带他们去曝书会，心中十分感激。毕竟当年夏柏盛对他只有一饭之恩，他如今所做的，早就超过了那一饭之恩。原先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顾居敬干笑了两声，不敢承情。哪里是他思虑周全，读书人的门道当然只有他那个只会闷声不吭给人打算的阿弟最懂了。若不是他复职，有许多事要忙，这差事恐怕也不会轮到自己。
顾居敬自然也是个大忙人，而且最近临安粮价不稳，粮行正在商讨对策，他是好不容易才抽出半日的空闲来。
曝书会的主人原先是礼部的员外郎，姓宋。致仕以后，他用平生的所有积蓄在流福坊修了一处秀美的宅第，号宋园。马车停在宋园门口，门外趁着曝书会前来摆摊子的小贩早已经把整条街的两边占满，行人络绎不绝。
门口的小童仆看见顾居敬，连忙下石阶相迎：“顾二爷，老爷特意交代小的在这里等您。”
顾居敬点了下头，回头扶着夏初岚和夏衍两姐弟下马车，带着他们进入了宋园。
宋园的规模并不大，因为流福坊水口就在附近，还有瀑布和池水。水面上太湖石嶙峋，莲荷碧天，岸边垂柳成荫，风景如画。
院中摆着许多的方桌和装点的莳花盆栽，除了书籍以外，还有主人精心收藏的古器，字画，碑帖，砚台等等。每一种物品都排列有序，形成了几个区域。
已经有很多士人在各方桌前取阅自己喜欢的物品，也有不少女子和少年穿插期间，犹如书市般热闹。夏衍一眼就看到了前两日在国子监门口的学录，他身边还有个男子，他们正拿着一副画谈论。
不远处的亭子里，还有柳荫底下，文人三五成群，或把酒言欢或高谈阔论，时下学风之盛，由此可见一斑。
夏初岚拍了拍夏衍的肩膀，说了声：“去吧。”
夏衍便如欢腾的鱼儿一般，一头扎进了书海里面。
祭酒和学录看到他，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这孩子果然不是普通人，连宋园的曝书会都能进得。但天子脚下，公侯将相之后多如牛毛，入了国子学照样要对他们服服帖帖的，拜为师座，便也没把夏衍放在心上，继续与旁人就王维画的“雪中芭蕉”争论起来。
一名文人说：“关中大雪，怎见芭蕉翠绿如新？摩诘谬误。”
祭酒冷声说道：“画以神会，俗人才讲虚实。”
夏衍看到那边争论不休，好奇地走过去听了听，想起前几日刚好与先生讨论过这件事，便笑着说：“我认同这位大人所说。”他不知祭酒的身份，见他与学录在一起，便都以大人相称。
祭酒和学录看了他一眼，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祭酒甚至讥讽道：“区区小儿，怎敢论王摩诘？不过是来这里哗众取宠罢了。”
夏衍只不过看到曝书会学风很浓，想将自己所思所想与众人讨论，并非想表现。被祭酒这么一说，垂着头默默地走开。顾居敬知道那国子监祭酒一向眼高于顶，不会把夏衍这种小儿放在眼里，可如此当众羞辱，未免过分。他皱眉想走过去解围，被夏初岚抬手拦住。
“二爷别去。”
顾居敬不解地看着她，她淡淡地说道：“衍儿能处理。他若这样都挺不过去，就不必参加补试了。”
顾居敬点了点头，有时觉得这丫头说话的神态和语气，真不像是十七岁的姑娘，反倒是跟自己那个书痴弟弟，有几分神似。难怪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概因此，才会互相吸引吧。
这时，忽然有个老迈的声音响起：“小郎君有何高见？不妨说来给老朽听听。”
夏衍抬头，看到一个佝偻的老者，正摸着花白的胡子，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他连忙拜了拜：“晚辈愚见，不敢在老先生面前班门弄斧。”
“无妨，曝书会历来的传统就是高谈阔论，各抒己见，不分身份年龄。你且说来。”老者鼓励道。
夏衍站好，一口气说道：“前人包括沈公都对摩诘居士的《袁安卧雪图》有各自的高见。我后来翻阅居士的生平，发现他自己说过：‘凡画山水，意在笔先。’我猜想，雪中巴蕉并不是真的为他亲眼所见之物，而是一种精神寓意。夏日芭蕉遇雪弥新，说它四时常固，坚韧不屈。当然这只是我的浅见，所以刚才才说，赞同那位大人所言。”
夏衍说完，已经有很多人围过去，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他的见解虽非惊世骇俗，但小小年纪，敢思敢想，谦逊有礼，实在是招人喜欢。当下便有几个士大夫邀他参与各自的讨论会。
那老者大笑起来，唤来书童，拿了两本书递给夏衍：“这是官刻版的《太平广记》和《春秋左氏传》，赠与小郎君。学问之海无涯，愿你常念此心。”
夏衍受宠若惊，连忙鞠躬：“谢谢老先生，晚辈铭记在心。”
学录看着夏衍也有了几分喜欢，祭酒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甩袖离去。学录没办法，向老者作揖，跟着祭酒离去。
顾居敬放下心来，侧头看到夏初岚正随意翻阅书籍，似乎并没有在意夏衍那边。他笑了笑，这姐弟俩还真是有意思。他虽然也是自小读书，不算白丁，但一看到琴棋书画就头疼，要不是顾行简所托，他怎么可能来这种文人雅集。
他跟着夏初岚，时不时与相熟的人寒暄两句，看到他们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也懒得去解释。
刚才的老者走过来，对顾居敬拱手道：“顾二爷。”
“宋员外郎，您老身体越发康健了。”顾居敬笑着拱手回礼，夏初岚连忙低头退到了后面。
宋员外郎笑眯眯的：“难得来一趟，进去喝口茶吧。知珩怎么不来？”
“不了，我主要是陪人来的。”顾居敬上前，压低声音道，“阿弟他复职了，政务繁忙，要我给您老问声好。”
“好，好。”宋员外郎看了眼后头那容色逼人的小郎君，俏生生的，颇惹人怜爱，摸着花白的胡子笑了起来，“那就不打扰你们雅兴了，请自便。”
他刚要返回去，忽然院子里闯进来几个人，列在路的两侧。这些人各个人高马大，穿着玄色袍服，戴着垂脚幞头，有的佩弓箭，有的执挝，彬彬然如文人，又面露威严之色。
最后走上来一个人，比这些人身量都高大，面若冠玉，眉清目朗，神色冰冷，目光所到之处犹如大雪过境，不怒自威。原本喧闹的院子陡然安静了下来，有种凝重的气氛在蔓延。
顾居敬低头对夏初岚轻语道：“皇城司的人，惹不起。咱们躲远点。”
皇城司是禁军中的一个官司，一掌宫禁宿卫，一掌刺探监察。不受禁军三衙辖制，直属于皇帝，长官可直达闻奏，是皇帝的亲信。多以官僚子弟充任，官阶俱有八九品，比殿前司还高了一个等级，无人敢惹。
宋员外郎一惊，连忙走过去行礼：“提举大人，不知您来此处，有何要事？”
那人环视了一周，满院鸦雀无声。他漠然开口：“例行搜查，得罪了。”

第三十章
那些皇城司的人一拥而上, 将人一个个拉到面前，仔细比对手中的画像。
一名亲从官大声说道：“昨夜有一重犯越狱逃脱, 据消息称, 他在附近失去了踪迹。请诸位配合搜查。”
宋员外郎敢怒不敢言，扶着书童退到旁边, 叮嘱道：“你们慢些！别伤了我的书和客人们。”
可这些人哪里肯听？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 连方桌都撞倒了好几个。
顾居敬被皇城司的人一推，再被四下逃开的人群冲到了旁边, 离夏初岚和夏衍姐弟俩远了点。夏初岚正要拉着夏衍到旁边避一避，没想到肩膀被人用力按住, 一下子将她转了过去。
皇城司的人各个身高都在五尺九寸以上, 力大无穷。夏初岚的肩膀被眼前的亲从官掐疼, 微微蹙眉。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姐姐！”夏衍去推那亲从官粗壮的手臂，被他一把挥开，险些摔倒。
那亲从官见夏初岚神色姿态, 知道是女子无疑，松了些手劲, 一双眼睛却直盯着她看。芙蓉如面，杨柳为身，好一个绝色佳人！
“你跟我到旁边去, 我有话问。”亲从官面无表情地说道。
夏初岚一听，立刻摇头：“大人有何话就在这里问。民女断不可能是钦犯，也不可能见过。”
亲从官面露凶相：“我说什么便是什么，由不得你反抗！”
顾居敬眼看不好, 已经迅速地跑过来，拱手一礼道：“小民顾居敬，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甫来都城，不知她所犯何事？”
顾居敬？那亲从官微扬着下巴，打量眼前之人。都城应该没有人敢冒认顾居敬的姓名，但也不过是一个商人罢了，就算顾相是他的弟弟，皇城司的人做事，难道还要给他什么交代不成？
“你闪开，否则连你一并抓起来！”亲从官喝了一声，转身就要把夏初岚拖走。谁知，他还未迈出步子，眼前便有一道阴影笼罩下来，紧接着掌风直逼他的面门。
“啪”的一声脆响，他侧头捂住了脸，惊愕地说道：“大……大人……”
刚才那人冷冷地俾睨着他：“画上之人，是男是女你分不出来？”
“……末将知错，”他支吾着，“这就放人。”
那人扫了夏初岚一眼，目光掠过顾居敬，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顾居敬连忙护着夏初岚和夏衍退到垂柳底下，他的身量很高大，刚好能把姐弟俩都挡在后面。
“你们没事吧？”刚才他吓死了，这群衙内平日里就横行不法，根本无人能够牵制，实在招惹不起。若是起了冲突，不知该如何收场。他没想到来参加个曝书会居然会遇到皇城司的人，真是流年不利。
夏初岚也有些被吓到，还是摇了摇头：“二爷别担心，我没事。只是第一次遇到这些人，觉得有些可怕。”刚才那人凶神恶煞地要把她拖走，若没有人拦着，后果不堪设想。
夏衍低声问道：“顾二爷，那个人是谁？好大的架势啊。”
顾居敬道：“提举皇城司萧昱，授武功大夫。你们别看武功大夫品阶不高，但是萧昱权柄极大。而且他还是崇义公萧俭的儿子，崇义公知道吗？”
“知道。”夏衍敬畏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萧氏子孙，怪不得如此有气势。萧氏是前朝的皇族，传闻太祖留有三道遗命，其中之一就是萧家后人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也只在狱中赐死，不得连坐。萧家还握有太祖赐的丹书铁券，能够免死，而且皇族对其十分礼遇。
可谓名门中的名门，贵族中的贵族，难怪萧昱能够在天子脚下横着走了。
皇城司的人搜查了一阵，没有找到人，将院中弄得一片狼藉，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等出了宋园的门，萧昱将刚才的亲从官叫到面前来：“明日你自请调出都城。”
那人惊道：“大人，末将家在临安，末将不想……”
“蠢物。”萧昱丢下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那亲从官愣在那儿，欲哭无泪。萧昱的命令他不敢违背，可他打小在都城长大，没有去过外地，还不知道怎么跟家中的双亲交代。
另一名年长的亲从官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叹道：“你才来，不知刚才有多凶险。我们皇城司给皇上办事，一般人的确不敢惹。可那顾居敬是什么人？是宰相的亲哥哥，这你也敢得罪？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个户部侍郎吴志远，以前是何等风光，下场又如何？你自请调走，省得以后有麻烦。大人也是为了你好。”
亲从官说不出话来，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
三省六部的衙署在内城的上四眼井附近，对面是惠民药局。尚书省六部各有公厅，中书门下共用政事堂议政。百官在中书政事堂见宰相，位子皆设在宰相席位之南，升朝官可以坐，京官以下的官员必须站立。
前阵子莫怀琮暂领宰相之位，因前线战事，累至病倒，中书一时群龙无首。这几日，顾行简重回宰相之位，很快又将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只是都需忙到金乌西坠，方可从政事堂出来。今日难得早归，问崇明道：“曝书会那边怎么样了？”
崇明恭声回答：“正想向您禀告此事。皇城司去宋园抓人，曝书会提前结束了。好在没什么大事，就是夏姑娘和夏公子受了点惊吓，现在已经返回住处了。”
顾行简蹙眉，正要扶崇明上马车，忽然看到一辆华顶坠香囊的马车停在面前。马车后有一队禁军护卫，马车旁边站着一个娇俏的侍女，对顾行简行礼道：“好巧啊相爷。”
顾行简上前，对着马车拜道：“臣顾行简，见过贵妃娘娘。”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才有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来：“还未恭贺相爷官复原职。”
顾行简道谢，原以为她要走了，正欲躬身退开，又听她说道：“今日我和秀庭去曝书会，似乎看到顾二爷了，他跟皇城司的人起了点冲突。与他在一起的那位姑娘，从前好像没有见过。”
顾行简没想到她们也去了曝书会，心下一沉，面上如常地说道：“多谢娘娘关心。那是家兄故友的女儿，刚来临安。”
马车里的人没说话，也没吩咐走。
顾行简只能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一直行礼。良久，马车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终于下令前行了。
等马车走远了，顾行简立刻对崇明说道：“回去。”
……
顾居敬送了夏初岚和夏衍回家，叮嘱他们好好休息，又匆匆走了。皇城司大肆抓人，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夏衍拿着书回房，夏初岚正想叫思安准备沐浴用的东西，门忽然被“砰砰”地敲响。
院中几人都吓了一跳，互相看了看，也许是顾五来了？六平走到门边低声问道：“什么人？”
“夏姑娘在吗？我是英国公府的人，我家夫人求见。”门外一个响亮的女声说道。
六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刚到临安落脚，英国公府的人怎么会找上门来？他刚想回答对方找错门了，外头那人又说：“夫人说刚才在曝书会上看见夏姑娘了，原以为是认错了，好奇之下，一路跟着来。她只是想找夏姑娘叙叙旧，并没有恶意。”
原来是一路跟着她回来的，怪不得敢来敲门。莫秀庭也在曝书会么？刚才一时慌乱，竟没有注意。
夏初岚对六平点了下头，六平这才把门打开。
莫秀庭看到门开了，从容地走了进去，对夏初岚笑道：“果真是妹妹，你几时来的临安，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早知道就约妹妹一起去曝书会了。今天皇城司的人没伤到你吧？”
“多谢夫人关心，我没事。”夏初岚淡淡地回道。要真是怕她被伤到，当时在曝书会上怎么没见她站出来？这个时候跑来假惺惺地关怀，多此一举。
“我今日有些累了，夫人如果有什么话，还请直接说吧。”她的口气还算客气，话中却有逐客的意思。她不想再跟英国公府的人有什么牵扯，更不想跟莫秀庭打交道。
莫秀庭也知道她不欢迎自己，耐着性子道：“夫君出征之前，跟我提了想让你进府的事。你也知道父亲母亲他们一直不太同意，幸好被我说服了。我想先准备一下，等夫君回来，妹妹便可直接进府，你意下如何？”
思安和六平都不知此事，皆惊讶地望向夏初岚。
夏初岚淡淡一笑：“我想我上次跟世子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进英国公府，更不会做侧夫人。”
莫秀庭严肃道：“妹妹可想清楚了？进英国公府做侧夫人，可是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的。以后尽享荣华富贵，也无人再敢轻视于你。单说这临安是天子脚下，有权有势之人数不胜数。若有英国公府的庇佑，也不会发生今日这样的情况。何况你不是喜欢夫君么？”
“英国公府的确有权有势，但我高攀不起。侧夫人又怎样？依然是妾。”夏初岚望着头顶的蓝天，悠悠说道，“我喜欢的人，不需要有权有势，只要他重我爱我懂我，哪怕我们只有乡间的三亩田地，男耕女织，我也安贫乐道。所以夫人，请回吧。”
莫秀庭看着她，不知心中为何竟松了口气。她露出惋惜的表情：“妹妹可以再想想。若是想好了，派人来英国公府告诉我一声。我真的不介意跟妹妹共侍一夫的。”
夏初岚转过身，吩咐道：“六平，替我送客。”

第三十一章
莫秀庭走出院子, 身后的门迫不及待地关上。
她们往马车的方向走，侍女说道：“夫人何必这么低声下气地跟个商户女说话？看她的样子, 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
莫秀庭笑了笑：“我看出她心高气傲的性子, 不愿做妾。我越是如此说，她便会越排斥。我巴不得她不进府, 以后夫君回来问起, 我也可以交代了。反正现在已经知道她住在这里，若是跟母亲说……”
侍女忽然停住脚步, 小声道：“夫人，您看那是谁？”
他们的马车旁边站着个人。那人穿着紫色的官服, 束玉带, 背对她们。身量很高, 肩膀却稍显瘦削，只是那身凌厉的气势，扑面而来, 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战栗。侍女大声问道：“前方何人？可知道这是我们英国公府的马车？”
顾行简慢慢地转过身去，冷漠地看着莫秀庭。他眼中明明有万钧之力, 面上却云淡风轻。
莫秀庭一惊，连忙低头行礼：“相爷。您怎么会在这里？”
她有许多年未曾见过顾行简了，只觉得这个人越发地深不可测, 威势也越发地逼人。想当年姐姐对他一片痴心，甚至因此抑郁成疾，最后为了家族奉诏入宫。今日在曝书会上看到顾二爷，还是下意识地躲开了。
她以为这么多年过去, 姐姐都为皇上生了小皇子，也该放下了。没想到……遇到顾家的人，终是难以释怀。
“陆夫人，我不希望你再打扰我的朋友。”顾行简居高临下地说道。刚才他连官服都没换，急急地过来，听到院子里莫秀庭一口一个侧夫人，眉头挤成了川字。
陆彦远凭什么要她去做妾？不可理喻。
“朋友？我并没有见过……”莫秀庭愣了一下，想起刚才去过夏初岚那里，声音轻了些，“莫非夏姑娘是您的朋友？”
她原先看到夏初岚跟顾居敬在一起的时候，根本没想到顾行简这一层。毕竟按照顾行简历来的作风，怎么可能把他跟一个女子联想在一起？可他竟然为了夏初岚，亲自在这里堵她。她震惊之外，觉得难以置信。这夏初岚到底有什么手段？折了一个世子还不够，居然连当朝宰相都……
顾行简没有回答，而是淡淡地说道：“我不想再在附近看到英国公府的任何一个人。你应当知道，英国公父子在前线打战，现在是由我负责粮草的补给。”
莫秀庭脸色一白。眼下父亲累病了在家，恰好给了顾行简归位的机会。现在前线战事的成败，的确有一半握在顾行简的手里。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想起公公和丈夫在浴血奋战，而顾行简又是他们的政敌，心里捏了把汗，不敢说不好。
她几乎是狼狈地乘上马车，迅速离开了此地。
等莫秀庭离开以后，顾行简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官服。刚才一时情急，竟然连衣服都忘了换。若是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估计会把他们吓到吧……他掉头往相反的方向走，崇明亦步亦趋地跟着：“相爷，您何时才告诉夏姑娘真实的身份？她以为您是布衣平民，只有三亩田呢。”
顾行简看了他一眼，崇明低头小声道：“夏姑娘当真难得，不慕荣华富贵，愿跟着您到乡间男耕女织。这么好的姑娘，真是少见了……”
顾行简沉默地往前走，手在袖中快速地转着佛珠，压下波动的心绪。他明白她的心意，可他比她年长许多，几乎是与父同辈，如何能对一个小丫头动那样的心思？再者自己这些年在朝中，树敌不少，这次被从中书赶出去，与其说他是将计就计，其实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若下一次，下下一次……他可以说是个没有办法去想将来的人。
可他似乎越来越在意她了，这种在意就像破土而出的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缠得他心乱如麻，几乎没办法思考别的事情。
像今日这样，不管不顾地过来，实在有违他一向的作风。
顾行简走回私邸，看见门是开着的，外面站着几个皇城司的人。
崇明一下子握紧手中的剑，顾行简抬手阻止，从容地走了进去。
萧昱负手站在院中，四处看了看。这位宰相大权独揽多年，下面的官员应该没少孝敬，还有个那么富有的兄长，没想到私邸竟如此朴素，估计是故意装给外人看的。沽名钓誉，苟且偷安，惑主之辈，实在令人不齿。
南伯站在廊庑下，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请这位忽然闯进来的大人到堂屋里坐坐。可他身上冷冰冰的，脸上写着“生人勿进”这几个字，南伯又有点不敢。
顾行简单看那光风霁月的背影就知道是萧昱。此人文武双全，少有才名，又因为显赫的出身，被特招入皇城司，很快便成为了干办公事。他跟陆彦远可以算是衙内里的佼佼者，不靠父荫，而是靠自己的努力，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
顾行简心里其实还有几分欣赏他。只不过皇城司却不是什么好差事，平日里横行霸道，仗势欺人，风评很差。台谏曾猛烈地抨击过好几次，斥他们为毒瘤爪牙，但他们依旧我行我素。
“不知萧提举到了寒舍，真是稀客。”顾行简出声道。
萧昱转过来，因比顾行简还要高，目光便是向下看的：“相爷。”
他的相貌十分出众，估计是随了母亲。记得崇义公夫人当年是名动京城的大美人，出身显赫，是吴皇后的妹妹。崇义公还有个女儿，被皇上亲封为清源县主，帝后皆宠爱有加。
萧家可以说是衔金含玉的名门，萧昱更是一贯的目中无人。
“萧提举请屋里坐。”顾行简抬手，萧昱摇头道：“不必。相爷可知四方馆里抓的那个金国奸细，昨夜逃了？”
顾行简双手背后，淡然笑道：“你恐怕是搞错了。我管中书，并不管刑狱。”
萧昱走近几步，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冷冷说道：“相爷应该很想与金国议和吧？那奸细手里，握有军事机密。一旦送到金国手中，英国公必败。如此，相爷便可报仇了，也不用费心在粮草上动手脚。”
顾行简眯了眯眼睛，知道自己已经被皇城司的探子盯上了，刚才与莫秀庭说的话，竟然这么快就传进了萧昱的耳朵里。若是其他人，恐怕萧昱已经动手搜查了。到底还是忌惮自己。
他气定神闲地说道：“若我施政有过，自有台谏弹劾。提举大人有证据，也可直接向皇上告发。但要随便扣我一个包庇逃犯，通敌叛国的罪名，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萧昱一双眸子盯着顾行简，企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破绽，可他滴水不露，甚至眼神里还有几分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萧昱到底是不敢随便搜查顾行简的私邸，若是被皇上知道了，免不得被责罚。而且这个奸相深得帝心，要扳倒又岂非一朝一夕能够做到。
时间流逝，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着。一个冷若冰霜，一个轻描淡写。
“我们走。”萧昱说了一声，皇城司的人跟着他撤了个精光。
刚才顾行简和萧昱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南伯和崇明都暗暗捏了一把汗，崇明生怕萧昱会动手，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看到萧昱走了，这才松了口气。不愧是皇城司，气势吓人。
顾行简像没事人一样回屋换了身寻常的袍子，崇明问道：“相爷，皇城司的那些探子怎么办？要不要处理掉？”
顾行简摇头：“皇城司的耳目无孔不入，处理了一个还会有新的。他们愿意盯就让他们盯着，处置了反而显得我心虚。”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相爷跟金国的关系好，还不是为了能跟他们和平相处吗？当年要不是相爷排除万难，北上跟他们签订和议，能够暂时休止兵戈，重建江南吗？这些武夫，各个当您是叛国贼呢！”崇明生气道。
顾行简轻笑：“虚名罢了，无需生气。南伯，今夜不必备饭。”
南伯应了一声，心想还是备着好了。看相爷这信心满满的样子，万一出去又没饭吃呢？
顾行简本想去街上转转，一路上也不说话。崇明跟着他，知道被萧昱那么一闹，相爷的心情肯定不好。刚走到主街，就听到锣鼓大作，高四十尺的望火楼上，士兵挂上旗子，标示方位，手指前方。一群巡铺的兵士提着大小桶，洒子，麻搭等冲了过去。
原来是有一处院子上方直冒黑烟，疑似起火了。临安房屋密集，人口稠密，一旦失火，若不扑救及时，就会造成很严重的损失。所以有专门的潜火队和望火楼，日夜监视火情。
顾行简不自觉就掉转了方向，快步走到了夏初岚的住处。六平站在门口，踮脚看向不远处的屋子，刚才路上见过的那群士兵正在扑火，那家人门口还围了一些百姓。
六平见到顾行简，连忙过去行礼：“先生来了。小的可开眼了，临安的潜火队来得可真快啊。”
崇明放心道：“我们还以为是你们烧了厨房。”
“哪能呢，思安还是能做几道菜的，烧不了房子。快，里面请。”六平抬手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老顾：赌我今天能不能吃上饭。

第三十二章
顾行简知道自己被皇城司的人盯上了, 应该减少与这边的来往。刚刚看到潜火队，人已经下意识地往这儿走, 根本顾不上许多。眼下还被六平看见了, 更不能就这样调头离开。
转念想想，皇城司的人盯着他也许不是一两日了。萧昱那人虽然做事有些乖张, 但也不至于出格, 更不会欺负妇孺。
这样想着，他放心了一些, 默默地跟在六平后面进去。六平把他往堂屋领，说道：“您先在这里坐一下。公子在房中读书, 思安在教姑娘包馄饨, 小的这就去请姑娘。”
包馄饨？她竟然还会这个？
顾行简停住脚步, 问道：“厨房在哪儿？”
厨房里头，夏初岚穿着一身素色的褙子，腰间绑着一块青布, 头发绾成髻，跟思安并排坐着。桌上撒着面粉, 摊着一个个又薄又透的面皮儿，大碗里则是嫩红的肉沫。
思安用筷子挑了一些肉沫出来，塞进面皮里, 双手一合，一粒馄饨就出来了。
夏初岚学着思安的样子，塞了肉，然后两手一合……她看了看思安的馄饨, 肚大饱满，自己的馄饨则瘦瘪瘪的，很是难看。她默默地将馄饨藏在碗后面，思安探头看了一眼，“噗嗤”笑道：“姑娘的肉放得太少了，多包几个就好。奴婢也是跟着赵嬷嬷捏了好几个，才掌握门道。”
夏初岚伸手擦了下额头上的汗，面粉不小心沾到了脸上，她似乎感觉到了，又擦了擦，一下子半张脸像小花猫一样。
顾行简原本想看看她是否被皇城司的人吓到了，眼下见她把自己涂成了大花脸，忍俊不禁，从袖子里拿了手帕走进去：“快擦一擦。”
夏初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有些窘迫：“您，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她穿成这样，而且手上脸上都是面粉，不想叫他看见。而且不是君子远庖厨吗？总觉得他不该来这样的地方。
思安也站了起来，看了看两人，低头一笑，悄悄地退出去了。
顾行简见夏初岚杵着不接，怕面粉沾得久了不好擦，便亲自拿手帕帮她擦掉。
他的动作十分轻柔，似乎怕弄疼了她。手帕很软，是棉质的，上头有他身上的味道。她能感受到他的两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侧，那处便像火烧一样热。心里像有无数只小虫在爬，又痒又难受。
她实在受不了了，抬手想将手帕拿下来自己擦，可是慌乱之中，竟然按住了他的手背，整个人僵住了。
顿了一会儿，她连忙收回手，往后猛退了两步，抬起袖子给自己擦脸，连脖子都红了：“我，我自己来。”他的手虽然瘦，却很大。刚才似乎碰到了他指边的茧，硬硬的一块突起，想必是常年握笔所致。
顾行简看着她的眸色暗了暗。她害羞的模样，像春日的桃林，花开如锦，年轻而又美好。正因如此，才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可一旦靠近了，又觉得自惭形秽。
他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被她按住的那只手背在身后，扭头看向桌面：“这馄饨看起来很好吃。”
夏初岚调整了下呼吸，连忙说道：“这是肉做的，您吃不了。”
顾行简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只是平时吃素，喜欢清淡，并不是半点荤腥都不能沾。回到顾家以后，家人嫌他太瘦，也常做肉给他吃。只是像那种味道偏重的羊肉，他还是不太能吃。
他直接坐在桌子旁边，擦了擦手，将一个面皮拿起来，又看了看碗里的肉沫，问道：“这要怎么包？”
夏初岚没想到他也要包馄饨，只得走过来说道：“我也是刚学的，包得不太好。我去叫思安进来教您……”
“不用，只需把大概步骤告诉我。”他以前也看别人包过，应该不是太难。为了解决晚上的温饱，他只能自己动手了。
夏初岚便站在他身边，手指着皮和馅儿跟他大概说了一遍。他很快依样捏了个出来，放在桌上，竟跟思安包的一样好看。夏初岚不信他是第一次包，瞪着那粒圆滚滚的馄饨，又看了看排在它旁边那个自己包的歪瓜裂枣，感受到了来自顾氏馄饨的无情嘲笑。
顾行简又包了一个，侧头看到她气鼓鼓地瞪着自己包的馄饨，莞尔一笑：“没关系，下锅之后就长得一样了。你多填些肉，再包一个试试看？”
夏初岚依言坐了下来，她怎么可能输给一个男子？这简直有辱她作为女子的尊严。
等到思安再回到厨房的时候，就看到两个人坐着，一起包馄饨，有说有笑的，犹如相识了多年一般，谈天说地。她原本还担心姑娘今日受到惊吓，所以特意叫她一起来包馄饨，分散点注意力。看来只需一个顾五先生，姑娘就会愁云全散，喜笑颜开了。
“姑娘，奴婢走开了一会儿，你们已经包了这么多？没想到顾先生连包馄饨都这么拿手。”思安笑着走了进去，在锅里烧水，“一会儿将馄饨煮熟了，咱们就可以吃了。”
夏初岚侧头看顾行简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玉质温润，虽然很想帮他擦去，还是作罢，只问道：“您不是吃素吗？这些馄饨真的可以吃？要不还是让思安为您做一碗素面吧。”
“不必麻烦。”顾行简一边包一边说，“我习惯吃素，但不是不能碰荤腥。只是羊肉那些吃不惯。”
原来如此，不是个真正的和尚。夏初岚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今日去曝书会，她已经看出来了。顾居敬对书画之类的全无兴趣，也不像是那种常去文人雅集的人。想必带他们姐弟俩去曝书会这个主意不是他出的。那是何人的意思，便不言而喻了。
今日虽然碰到蛮不讲理的皇城司，但至少让那个学录知道，夏衍是有真才实学的，并不是为了哗众取宠才去考补试。
这一趟也算值得了。
夏衍本来在房中专心读书，闻到馄饨的香味，不等六平来叫，已经开门跑了出来。
顾行简正在院子里帮忙摆桌椅，看到夏衍，招呼他过来吃晚饭。
“先生几时来的？”夏衍跑到顾行简的身边，亲昵地拉着他的手臂，“今日的曝书会可热闹了，我看到了很多传世的书画。虽然遇到皇城司的人，有点可怕，但我们还是很高兴。谢谢先生。”
带他们去曝书会的是顾居敬，但夏衍知道顾二爷是个商人，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文人雅集，必是受人所托。他们在临安又不认识什么人，想来想去，也只有先生会帮他筹谋了。应该还有姐姐的原因，先生看起来挺喜欢姐姐的。
夏衍喜滋滋地想，虽然从小到大，喜欢姐姐的人数不胜数，但还是先生最好。不是贪图他们家的财富，不是贪恋姐姐的美貌，而是真真正正地对他们好。
顾行简没有否认，只摸了摸他的头，真是个聪明乖巧的孩子。若他还在国子监任教，必定会很宠爱这个学生吧。等到了补试那一日……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思安和夏初岚端了馄饨出来，总共六碗，热腾腾的，还有葱香。因为人数少，也没什么尊卑的讲究，便一块坐下吃。思安还另外炒了两个素菜，就放在顾行简的手边，顾行简点头致谢。
其他人把位置都坐满了，夏初岚只能坐到顾行简的身边，下意识地拿起他的筷子和勺子擦了擦。这个人可能有点洁癖，怕他用不惯别人家的东西。顾行简含笑看着她，侧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没那么严重。”
夏初岚脸一红，赶紧低头吃馄饨了。思安和六平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顾行简，临安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叽叽喳喳的。夏初岚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眼蒙头吃馄饨的崇明，他们立刻不说话了。
顾行简笑道：“无妨。清河坊那一带最是热闹，有夜市也有酒楼茶肆，晚上灯火通明，至三四鼓人声方歇。”
六平双眼发亮，顺口说道：“自从来了之后，还未见识过临安繁华的夜市。先生能不能带我们去逛逛？”
思安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六平一脚，六平发出一声惊呼，强忍着疼，整张脸都憋红了。
夏衍被逗得直笑，连崇明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行简突然问夏初岚：“你想去么？”
崇明正在吃馄饨，闻言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相爷这是什么意思？真要带他们去清河坊啊？那一带可是有许多官员常去的，他就不怕被同僚或是下属看见，藏不住身份了？而且一向不近女色的顾相跟个女子同游清河坊，这要是传了出去，明日估计三省六部要炸开锅了吧。
这个夏姑娘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竟然能让相爷屡屡破例，真是神了。
夏初岚看到满桌的人都盯着自己，好像今夜能不能成行，就看她了。她其实不一定要去凑这个热闹，但临安的繁华，世人皆向往之，去见识一下，也能饱饱眼福。
她小声问道：“会不会太麻烦先生了？”
“不会。”
满桌的人都欢呼起来。夏初岚偷偷看了顾行简一眼，这个人今天是怎么了？好像特别柔和，特别好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老顾：晚饭就是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o^)~
岚岚：你应该谢谢我放水。

第三十三章
清河坊在朝天门附近, 天街之侧，有许多官营的大酒楼和商铺。一入夜, 各个酒楼点满灯烛, 亮如白昼，浓妆艳抹的歌妓站在巨大的彩楼欢门底下, 争妍卖笑。丝竹管弦声随处可闻, 人声鼎沸，比白天更喧闹。
除了大酒楼和食肆以外, 沿街的浮铺争相叫卖，糖蜜糕, 时鲜蔬果, 猪羊肉, 河海鲜，品目繁杂。茶坊请茶博士临街表演点茶技艺，蹴鞠社表演白打, 精彩处叫好声不断。另有关扑摊子，扑卖画扇, 挑金纱，异巧香袋儿，玉栅屏风等, 汇集人流如潮。还有夜市卖卦者，各立旗招，上书自家名号，大喊“桃花三月放”, “时来运转”。
天街灯火荧煌，一眼望不到尽头，各色衣着的人群往来不绝，一番盛世的气象。
思安和六平拉着夏衍，一头扎进了关扑的摊子里头。鉴于上次夏衍只投两次铜钱就赢了一把价值不菲的扇子，他们很有信心让夏衍再赢些东西。
夏初岚跟顾行简并排走着，静静感受着这人世间最极致喧闹的繁华。
今夜在思安的怂恿下她没有穿男装，而是换了身女装。轻薄窄衫曳地团花长裙，挽着披帛，行走间飘逸如飞。头上梳成单髻，用桃红绑带固定，缀以珍珠和蝴蝶花簪，灵动娇俏。
她用茉莉团扇轻靠在鼻子上，遮住了下半张脸，只一双明眸四处张望。可纵然如此，还是吸引了不少迎面而来的年轻男子，直盯着她看。
她往顾行简身后稍稍躲了躲，避开那些探究的目光。顾行简回头看她，淡淡一笑。这街市如此热闹，吸引人注意的精巧玩意那么多，还是不少人一眼就能发现她的美丽。
“哎呀！这位官人，大贵之相啊！”一个卦摊上的道人主动跑了出来，上下打量顾行简，摸着山羊胡高深莫测地说道，“官人要不要来算一卦？绝对灵。”
崇明喝道：“江湖骗子，快走开。”
“是不是骗子算一卦就知。”道人信心满满地说道。
崇明还要说话，顾行简抬手道：“无妨，走累了歇歇脚，便算一卦吧，权当解趣。”他举步往卦摊上走，刚好有两张圆凳，他坐下后提笔蘸墨，在白纸上写下生辰八字。夏初岚坐在旁边偷偷看了眼，八月十五……这人居然是中秋生辰。
道人先夸赞道：“官人写得一手好字啊！”
顾行简微微一笑。崇明在旁边暗道，那是自然，相爷的字拿出去可是能卖钱的。一般官员要是得了相爷的手书，都得藏在家里面当宝贝呢。
那道人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半天，又琢磨顾行简的面相，忽然起身，重重一拜：“官人命数不凡，必拜相封侯，老道这厢先有礼。若是将来应验，讨些赏钱足矣。”
顾行简愣住，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旁边的夏初岚却笑了起来：“道人真会说好话，不过是否封侯拜相并不重要，这赏钱我给了。”说着从袖子里掏出铜钱，放在卦摊上，起身拉着顾行简走了。
老道看着他们离去，暗自摇了摇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夏初岚只是下意识地拉着顾行简的袖子往前走，觉得那老道有些好笑：“先生怎么会信这些？这些算卦的人只会捡好听的话说。来个男人，都说是宰相。来个女人，便说是母仪天下。好像人人都稀罕那些似的。”
崇明对着顾行简吐了下舌头，顾行简思绪复杂，想摸一下额头，这才发现她的小手竟然拉着自己的袖子，义愤填膺地数落那个道人，颇有几分护犊子的气势。
人群里忽然起了骚动：“快让一让啊！”
“哇，过来了！”
人群忽然都涌到街上来，不约而同地朝一个方向看。有一队厢兵跑过来，伸手维护秩序。顾行简顺势握住夏初岚的手腕，将她往回拉了一下，轻轻推到了身后，伸手护着：“小心些。”
她抬头看了看他的肩膀，虽不宽阔，却觉得能够遮挡一切的风雨，令人安心依靠。手腕上被他抓过的地方还带着微热，心里就像浸了蜜一样甜。
大街上先来了三五个人，举着长竹挑起的白布，挂着红纱灯笼，上面写着酒名，以及制造的酒库和酿酒者姓名，身后跟着数担的红封酒坛。还有俊美的少年，手中举着银质酒壶，沿途向路人劝酒。
原来是酒库新出的酒，敲锣打鼓告诉临安百姓，邀他们前去品尝。一群骑着银鞍宝马的美艳女子紧随其后，头戴珠翠朵玉冠，身穿销金衫裙，各执花斗鼓儿，或捧龙阮琴瑟，秀美如云。为首的女子尤其漂亮，天生一双媚眼如丝，人群大呼：“姚七娘！姚七娘！”蜂拥着上前。
从两旁楼阁投下的花草更是不计其数，将装酒坛的太平车都铺满了，足以看出这个姚七娘在临安的人气。
姚七娘向两边的爱慕者点头致意，忽然目光一定，落在人群中的顾行简身上。她嘴角微翘，从鬓边摘了朵鲜花下来，亲了一口，直接扔到了顾行简的身上。人群中爆发一片热烈的喝彩声，争相看到底是谁得了临安第一名妓姚七娘的青睐。
顾行简无奈，看了眼落在脚边的花，没有去捡。很快那枝花便引起疯抢，顾行简和崇明连忙护着夏初岚后退到街边的铺子里，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想询问夏初岚有没有事，却看到她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刚刚给先生投花的那人是谁？”
顾行简微怔，不知道如何解释，沉吟了一下。崇明连忙说道：“那个是临安第一名妓姚七娘，歌舞双绝，很得达官显贵的喜欢。有时候二爷家里举宴，会请她来献艺，不过爷跟她没什么的！”
崇明把姚七娘在宴席上对顾行简暗送秋波，私底下又是送花笺又是送情诗，还相邀踏青等事都一并省略了。毕竟顾行简才冠当世，仰慕者甚多，有些个名妓青睐，也属寻常事。而且这些风月里的女人惯会逢场作戏，未必是出自真心，没什么好说的。
夏初岚心里很不是滋味，目光垂视地面，明亮的眸子暗了下去。整条街的灯火好像都随之黯淡了。
顾行简看着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了想，手掌置于她的头顶，轻声道：“真的没什么。”
夏初岚抬眸看向他，他在解释吗？那是不是证明，他也有点在意自己？
“顾……知珩！”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声音响起来。
张咏刚才在楼上看到姚七娘扔花，还在想是谁这么了不起，一眼就瞧见了人群里的顾行简。这家伙不是最不爱凑热闹的？居然也跑来逛夜市，还是专门来看姚七娘的？等他怀着迤逦的心思下了楼，看到顾行简跟一个姑娘站在一起，居然还主动伸手摸她的头，惊得他差点以为是自己认错人了。
张咏看了一会儿，才大步走过来，顾行简已经收回手，漠然地望向他。
崇明见给事中大人没有直接点破相爷的身份，只拱手一礼，也没叫他。
“我们在楼上喝酒，你要不要去？这位是……？”张咏看向夏初岚，瞪大了双眼，好俊俏的丫头！一双眼睛美得跟秋水似的。
夏初岚行了一礼，以为是顾行简的朋友，只是风格……有点大相径庭。看此人穿着文人的衣袍，又不像是武夫。
“不去了，我们逛夜市。”顾行简淡淡地说道，转身就走。
张咏还在好奇地盯着夏初岚看，揣测这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让顾行简亲自领着逛夜市，好像还很维护的样子。顾行简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夏初岚，用眼神驱逐张咏。
张咏没办法，得罪了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他穿小鞋，只能怀着强烈的好奇心走开了。
这边街上邻近内城，本来就有很多官员往来。一个宰相，一个给事中，未免惹眼。对面街上已有一群注意到这边的官员在小声议论，只是无人敢上前。
街角卖珠钗的摊子前，一名衣着鲜丽，容貌姣好的少女拿起一支珠钗，询问身边的萧昱：“哥哥，好不好看？”
看萧昱没回答，眼睛一直望向一个地方，她也好奇地看过去，“咦”了一声：“那个好像是顾相爷？很少在闹市看见他呢。上回爹爹托人送去顾二爷那里的字画，被退回来了。这位相爷真是谁的情面都不给。”
萧昱不作声，俊脸冰冷。顾行简竟然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出来闲逛，好像丝毫没把自己的警告放在眼里。四方馆的那个金国奸细，原本就是顾行简引荐的，在馆内任抄录，平日里也没什么朋友。从刑部大牢逃脱之后，要想出京城，必须得找人帮助。否则临安城内，遍布皇城司和刑部的耳目，他根本无所遁形。
顾行简到闹市里，莫非是想办法跟那奸细联络？
“哥哥？你为什么老盯着他们看？”
“碧灵，我有事，留护院陪你逛。”萧昱说完，也不等萧碧灵回答，径自走入人群里去了。
萧碧灵叹了口气，知道兄长向来如此，也不跟他计较，继续高高兴兴地逛夜市了。

第三十四章
他们沿街走到一间茶铺, 坐下来喝茶。六平和思安拉着夏衍空手而归，三个人都垂头丧气的。思安闷闷道：“还以为能博个玉坠儿玩呢, 结果我们几乎花光了身上的钱, 什么也没有得到。”
夏初岚笑道：“关扑本就凭运气，有的人一夕之间输得倾家荡产, 所以一度被朝廷禁止。你们玩一玩当消遣就好了, 千万别沉迷其中。”
三个人齐齐点了点头。夏衍也觉得这东西容易上瘾，一心想要投出正面和反面, 不投出来就不甘心。幸好他自制力不错，否则真要输得一文钱都不剩了。
此处的茶铺偏离主街, 并没有那么热闹, 路上只有零星的行人。位置也没坐满, 三两桌人，闲谈的声音也很清晰。隔壁那桌大概是两个官吏，正在谈论朝政：“你说这次我们能打赢金国吗？”
“谁知道呢。英国公在前线打了胜仗, 朝廷上下却不见得多高兴。要我说，收回中原难啊。”
“是啊, 你看这眼下，歌舞升平，多少人都安于现状。二十年过去了, 当年从北方来的人，老了，死了，而在南方出生的本就对北方没什么感情……唉, 此生，恐怕难以回去了。”
“皇上宠幸那些主和派，我们又能如何？只怕英国公这场仗打不了太久，双方又要议和了。”
那两人说到后来，直叹气，好像喝茶的心情也被影响，放下钱就走了。夏初岚原本只是随便听一听，对这些政事没有多大的兴趣。六平他们还在兴高采烈地谈论刚才关扑的事情，显然也没有在听，只有顾行简的表情凝重了些。
她想读书人都是忧国忧民的，尤其是本朝的读书人，各个都以处庙堂之高为人生的信仰。她猜顾五可能有些怀才不遇，如今朝中党争激烈，一个弄不好就被贬谪。所以刚才那算卦的道人说什么拜相封侯，她还担心刺激到他。
小二把茶水和凉水端过来，看到夏衍说道：“这位小郎君是要参加补试的吧？前面有放河灯的，据说那个仁美坊里曾出过两位释褐状元，很多人都去那边祈福。几位客官一会儿可以过去看看。”
夏衍向小二道谢。他虽然觉得读书是凭真才实学，祈福未必有什么用。但临安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太新奇有趣了，所以他也很想去凑个热闹。
等喝过了茶，他们一直往前走到一条河边，果然有很多百姓在放河灯。有父母领着孩子，有兄姐带着弟弟，还有蹒跚学步的小儿跟在哥哥的后面，他们虔诚地把灯放入河中，然后闭目许愿。那小小的一盏莲花灯在暗色的河面上缓慢地流动，渐渐地越聚越多，把两边的河岸都照亮了。
六平道：“公子，咱们也去放一盏吧？”
夏衍点头，思安便带着两人去找卖河灯的小摊了。崇明看到夏初岚和顾行简走上桥，桥上没有旁人，他也就没跟上去，只靠着桥下的一棵柳树，不远不近地望着他们。
夏初岚手扶着石桥的栏杆，侧头看顾行简沉默不言，便问道：“先生还在想刚才那两人说的话？先生是主战还是主和？”她大概知道朝中现在分成两个党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她不知道顾行简支持哪一派，不敢贸然发言。
顾行简本来不想跟她说这些，政治实在是太沉闷了，听她主动开口提到，便顺势反问：“你觉得，应该战，还是应该和？”问完又觉得，他其实是知道答案的。凭她那日在永兴茶楼捐军饷时说的话，也是支持收复中原的。
其实大多数朝臣刚开始的时候也都如此想。只不过后来与金国议和，日子逐渐好了起来，有些人不想改变现状，就变成了主和派。
在世人眼中，他们便是忘本的奸臣。这也是他不想主动与她说自己真实身份的原因。大概会被讨厌吧？
夏初岚望着河里的莲灯，趴在栏杆上，托腮说道：“主战的人大多在北方生活过，故土被人侵占，想要收回来是人之常情。当年燕云十六州被石敬瑭送给辽国，中原的几代君主不也是一直努力想要收回来吗？虽然大义上来说，主和派的确在委曲求全，放弃收复故土，偏安一隅。但战争需要劳民伤财，戮用民力，如果一味想着打仗，那么临安还有如今的繁华吗？百姓早就被徭役和赋税压得苦不堪言了。止战，其实是一条生路，并没有错。”
顾行简看着她被微弱的灯火映照的脸庞，满是认真，忽然觉得被抚慰了。这么久以来，他的确做着有违大义的妥协，这条路满是荆棘和骂声，不被理解。他嘴上说着不在乎，其实心里偶尔也会觉得疲惫。
今夜被一个丫头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无数次他想要在民间和朝堂听到的声音……他仰头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萧昱立在桥下的阴影处，面色沉了沉。他无意偷听别人的对话，这不是君子所为。但他想尽快找出那个金国人，所以监视顾行简到底都跟什么人接触，没料到听见这样一番话。对他一直以来的成见，的确造成了些撼动。
桥上走来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停在夏初岚的身边，仰头问道：“姐姐，买花吗？”
夏初岚笑着摇了摇头。小姑娘又转向顾行简，稚气地说道：“先生，您的娘子长得这么好看，你买个茉莉手串送给她吧，好不好？”说着已经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茉莉手串，递给顾行简。
顾行简看着小姑娘天真的大眼睛，蹲下来问道：“你爹娘让你出来卖花的？”
小姑娘摇了摇头，扁着嘴说：“我自己偷偷出来的。爹去喝酒了，娘生病在家。如果不把这些花卖掉，明日就没钱给娘抓药了。您行行好买个手串吧？”
顾行简想了想，从袖子里拿出钱袋，整个儿放在小姑娘的篮子里，只拿了那个茉莉手串，拍了拍她的头说道：“天晚了，快回家去吧。”
小姑娘没想到有这么大笔钱，连忙鞠躬道谢，要把一篮子花都送给他。他摆了摆手：“这些花洒点水可以多放几日。等你娘病好了，再拿去卖些钱。”
“谢谢先生。您和您的娘子一定会和和美美，子孙满堂的。”小姑娘响亮地说完，高高兴兴地跑下了桥。
她一口一个娘子，说得夏初岚都不好意思了。她见顾行简没有反驳，也就没说什么。
顾行简站起来，转身把茉莉手串递给她：“这个送给你。”茉莉真是很配她，记得第一次在夏家见到的时候，他就觉得她像朵茉莉花。
茉莉的香气清新，随着夏夜的风一点点地飘散在空气里，沁人心脾。
夏初岚红着脸伸手去拿茉莉的手串，手指滑过他的指尖，轻声说道：“谢谢。”
大概是今夜的月色太好，气氛也太好。她生出了一种，这个人是不是也有点喜欢她的错觉。她正想开口说话，顾行简的目光忽然定在那手串上，又拿了回去。
夏初岚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他沉了沉目光，侧头看到桥下的水面上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大概明白了。他握着茉莉手串，口气如常地说道：“天色不早了，若放完河灯，我们便早些回去吧。”
夏初岚不知他为何又不送给她了，但下意识觉得肯定有什么事，也没多问，只点头应道：“好。”
等他们下了桥，萧昱才从桥洞里走出来，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他平日与顾行简的接触并不多，寥寥数面，印象大都停留在身边的人对他的评价，还有多年前那道让大宋向金国俯首称臣的和议，堪称是丧权辱国。他的先祖曾为了收回燕云十六州，病死在北伐的途中。中原汉族是天下正统，如何能向那些金人屈服？！
但今夜跟了顾行简一路，对这个人倒算有些改观。
尤其是那位姑娘的一席话，有醍醐灌顶之感。
也许本就是各有立场，没有对错。
……
顾行简把夏初岚他们送回家之后，快速地返回了自己的私邸，让崇明闩上门。南伯迎出来问道：“你们吃过饭了吗？饭菜还热在锅里呢。”
崇明乐道：“南伯，我们吃过了。相爷是什么人，总不至于连一顿饭都吃不到吧。”
南伯欣慰地点了点头，顾行简则独自回到房中，关好门。他坐下来，将茉莉花串放在烛台下，清楚地看见花朵上被刺出了几个女真文字：珩不是我救命。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被抓起来的叫乌林的金国人。
乌林是金国的贵族，一心仰慕汉族的文化，特地到临安来求学。他见过乌林所做的文章，所以推荐他进四方馆当抄录。他也没想到乌林会盗取军事机密，乍听到萧昱那么说时，其实也有点意外。
他不敢说乌林一定是被冤枉的，但如果盗取机密的真的另有其人，而皇城司却错误地把目光集中在乌林的身上，反而会导致那个真正盗取机密的人，蒙混出城，给前线造成危险。
当务之急，必须找到乌林，问清楚事情的真相。
可在临安找人想要瞒过皇城司，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第三十五章
夜里, 夏初岚躺在床上睡不着。她不知道顾五为何突然把那茉莉手串又拿回去了，总觉得他当时有些怪怪的。但他似乎不欲多言, 她也就没有追问。
横竖一个手串罢了, 她也不至于耿耿于怀。
她叹了口气，枕着自己的手心, 想起他今日的种种温柔, 嘴角微扬。竟也不觉得遇到皇城司的人，有多可怕了。
只是担心他有什么事, 明日想去看看他。平时都是他来找他们，好像还不知道他住在何处, 也从没有问过。现在想想, 除了家室, 她对顾五这个人可以说是一无所知，连生辰都是在算卦的摊子上偶然知道的。怎么就栽进去了呢？
从前她有些不理解原主，觉得区区一个陆彦远, 怎么就能让她爱到要生要死的地步。可等她自己遇见了顾五，虽然还不到原主的那种程度, 但终于明白感情这种事，真的是当局者迷。
也许不是每个人，在一生当中, 都会遇到那个自己愿意奋不顾身去爱的人。但遇到了，又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夏初岚翻了个身，看着帐顶, 睡意全无。眼看离补试的时间越来越近了，等到补试结束，她也没有理由再留在临安，到时候与他分别，不知何时还会再见。他会不会把她忘了？
临安的诱惑那么多，街上随便走过去一个妓子，都会给他扔花……
她辗转反侧，一夜都没有睡着。天亮的时候，思安拿着一封信进来给她，是从绍兴寄来的。思安说：“我们安顿下来以后，奴婢就把住处告诉给三爷了。大概是三爷寄来的。”
夏初岚拆开信，果然是夏柏青写的。他在信上询问了他们的近况，并告知家中一切安好。夏柏茂打理生意也算井井有条，并没有出什么乱子。
她这个二叔畏妻如虎，又没有爹和三叔的智慧，但也不算是扶不起。杜氏有句话说得对，她不可能永远不嫁人，一直呆在夏家。就算曾经想过慢慢等对的那个人出现，再帮夏家几年，但现在她已经遇到了顾五，便生了几分嫁人的心思。
只希望二房能够争气点，撑起夏家，给老夫人养老送终，善待其它两房。这样她也就放心些了。
其实如果分家了，她就不用操心这么多。就算杜氏身体不好，找几个得力的管事，还是能把长房的那份家产经营好。但老夫人不同意分家，觉得住在一起才显得人丁兴旺，所以谁也不敢提这件事。连最不受老夫人待见的三房都没有分出去，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他们住在一起。
毕竟夏谦和夏衍以后都想做官，走仕途的人最大的忌讳便是不孝和不睦。不齐家，何以治国平天下？所以二房觊觎长房也好，她看不惯二房也罢，还是要维持表面的平和，否则对家里走仕途的男人都没有好处。
夏初岚对夏家的事暂时放心，一夜未睡，精神不济。等吃过早饭，她搬了张躺椅到院中的树荫底下，一边看书，一边乘凉。
夏衍昨夜玩过之后，今日专心读书了。他表面故作轻松，其实心里很紧张。纵然对考上没报什么希望，但不可能不在意结果，总想准备得充足些。
思安跟六平怕打扰他，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很多。思安坐在夏初岚的身边做针线，六平则在洒扫院子。夏初岚看了会儿书，将书摊放在肚子上，眯着眼闭目养神，偷得浮生半日闲。
忽然响起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飞了进来，树上掉下几片落叶。
树下的两人一惊，就听到树上有个怪异的声音喊道：“抓不到，抓不到！”
夏初岚站起来，抬头看到树梢间有只通体雪白的肥鹦鹉，一双黑眼睛正滴溜溜地转悠。看毛色品种，十分稀罕，应该价值不菲。它扑腾着翅膀，停在树梢上，又叫了两声。紧接着响起急促的敲门声：“请问有人在家吗？”
六平连忙跑去门边问道：“外面何人？”
“真是对不住，我家的鹦鹉飞到您家去了，能不能劳烦你们开个门？”外面的女人说话十分客气。
六平回头看了夏初岚一眼，见姑娘点头同意，他才把门开了。门外站着几个护院模样的男子，各个身材魁梧。一个慈眉善目的嬷嬷站在门边，刚才正是她说话。她身后还有一个容貌秀美的年轻妇人，眉尾有点红痣，怀里还抱着个玉团一样漂亮的小童。
那小童穿着锦缎的云纹短褙子，脖子上挂着赤金双螭璎珞，眉目精致，一双眼睛像鹿一样，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那嬷嬷笑道：“打扰了。我们抓了鹦鹉就走。”
“请进吧。”六平抬手道。
一行人便进了门，夏初岚让思安把树下的躺椅都搬走，方便他们抓鹦鹉。她退到廊下，好奇地看他们怎么抓那只颇有灵性的鸟儿，其间感受到那美貌的少妇一直往自己这边看。
她回看过去，轻轻点头微笑。临安的民风淳朴，素不相识的人都那么热忱，想必这几位也不是坏人。何况听这家下人的口气，还很礼貌。仆妇尚且如此，更别提主人了。否则她也不会放他们进来。
那少妇接触到夏初岚的目光，主动走了过来，大概抱累了，将小童放在地上，小童还站不稳，便乖乖地扒着她的腿，仰头看着夏初岚，满脸的天真好奇。
少妇笑了笑，对夏初岚热络地说道：“妹子，真是不好意思，下人一时没看着，教这东西乱飞。你是临安人吗？”
夏初岚看她跟自己年纪差不多，说话也挺和善的，回道：“我不是临安人，是从绍兴来的。因为弟弟要考补试，才来临安。”
“哦，是这样。”那妇人环看院子，又说道，“那你是怎么租到这处房子的？是有亲人在此地么？我知道补试前后，国子监这附近一房难求。”
夏初岚点头道：“周围的客舍都住满了，此地是朋友帮忙找的。若没有他，我们恐怕要露宿街头了。”
那妇人若有所思，与夏初岚自来熟地聊了起来。那边护院们已经扛梯子上树抓鸟，那鹦鹉却很灵活，又从树上飞到地面，一边跳一边叫嚣：“抓不到，抓不到！”丝毫没把他们这几个人类放在眼里。
思安忍俊不禁，不知道这泼皮的鹦鹉怎么就飞到他们院子里来了。只见那鹦鹉上蹿下跳的，弄得整个院子人仰马翻，还是没被抓到。
这个时候，外面走起来一个老者，看到院中的场景，愣了愣：“二夫人，您怎么在这儿？”
那妇人无奈地说道：“南伯，二爷让我去给五叔送点东西，雪球不小心从笼子里飞出来了，落在此处，亏得这位姑娘让我们进来抓它。”
小童大叫了起来：“鸟，抓鸟！”
南伯冲他慈祥地笑了笑，又看向站在秦萝身边的夏初岚，目光定住。他没想到这座院子里竟住了个如此貌美的姑娘，难怪相爷天天往外跑，还要在外面吃饭。他觉得老怀安慰，这次八成是有戏了。
“小公子等着，我这就去把崇明叫回来，雪球马上就能抓住了。”南伯柔声安慰小童，又朝秦萝和夏初岚的方向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妹子，真对不住，一时半会儿怕也抓不住那坏东西。我站了一会儿，口有些渴了，能不能进屋向你讨碗水喝？”秦萝笑着问道。
夏初岚闻言，抬手请他们去堂屋里坐，又叫思安去弄些凉水来。那个小童伸手，叫道：“娘，抱。”
秦萝顺势把他抱了起来，摘下腰间的手帕给他擦脸。等到了堂屋，她坐下之后，又聊家常般地问起：“妹子，你多大了？”
“十七。”
“还这么年轻。”秦萝感慨了一下，忽然抬头看她，“唉，我就不绕弯子了。实不相瞒，我是顾二爷的妻子秦萝，比你虚长两岁，你可以叫我姐姐。听说二爷……最近跟你走得很近？”
夏初岚吓了一跳，没想到眼前这位是顾二爷的妻子，竟如此年轻，连忙说道：“夫人千万别误会，我跟二爷什么都没有。他是家父的朋友，所以比较照顾我们姐弟。”
秦萝也是从相熟的几个夫人那边听到，顾居敬那日领着夏初岚去曝书会了，很多人都看到，她以为他在外面金屋藏娇，心里有点失落。她也不是不开明的人，男人有个三妻四妾的很正常，更何况是像二爷这样的大商贾。
想当初她作为续弦进府的时候不过十五岁，原以为他身边有很多姬妾，自己年纪小，根本压不住，没想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没有。他还安安分分地守了她几年，生下一个儿子，她已经觉得很知足了，也不求什么。她只是怕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贪图顾家的钱财，迷惑了他的心，才想来看看。
于是她从手底下的人那里打听到二爷在此处租了个院子，猜想那女子必定住在这里。恰好这里离顾行简的私邸很近，她就借着给顾行简送东西，故意放走雪球，借机进来一探虚实。
没想到一见着夏初岚，她就输得心服口服了。这姑娘貌美不说，又满身的书卷气，看起来知书达理，比自己强太多。难怪二爷会动心了。
“妹妹不用瞒我。其实我真不该来的，你大概也不想看见我，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想来见见你。你一个弱女子在临安也不容易。如果你愿意进顾家，我回去就跟娘说，明日你收拾好东西就能搬进去，顾家上下绝不会亏待你。你若不愿意，只想住在外面，那有什么缺的就跟我说。二爷平日里生意繁忙，顾不上家，既然你我同是二爷的人，我又比你年长一些，理应照顾好你。”
秦萝说得很诚恳，夏初岚却觉得这个误会闹大了，急忙解释道：“夫人，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把二爷当成长辈，二爷应该也只把我当成晚辈。不信，您可以当面问问二爷，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秦萝对夏初岚的印象挺好的，觉得她不是那种口是心非的女子，所以才开诚布公。眼下见她如此说，又有几分迷惑了：“真的？”
“千真万确。”夏初岚苦笑道，“二爷只是受人所托照顾我们。我心里有喜欢的人，绝不是二爷。”
秦萝见她说得格外认真，原有的几分疑虑也打消了。看来真是自己搞错了，二爷没有养外室。那到底是受谁所托呢？据她所知，二爷除了对他弟弟的事格外上心以外，寻常人也使唤不动的。
她们说话的空隙，外面响起南伯的声音：“崇明来了。”屋里的人便都走到外面的廊下，只见崇明飞檐走瓦，三两下就将那只猖狂的鹦鹉抓回了笼子里。这是夏初岚第一次见到崇明的身手，真是大出她所料。
崇明把装着鹦鹉的笼子恭敬地交给秦萝，秦萝笑着道谢：“还是崇明你有办法。”
小童高兴地拍掌，乐得直叫：“飞，飞。”
崇明对他笑了下，拉了南伯到旁边，低声问：“二夫人怎么会在这里？”
南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收到二爷的消息，等了半日都不见人来，就到街上看了看，听见这边院子有响动，就过来了。崇明，那位姑娘是不是……”
崇明迅速点了下头：“南伯，我现在没时间多说。这里交给你了，我还得回燕馆。”他一大早就跟着顾行简出门办事，是特意回来抓这只鹦鹉的。
南伯应好，崇明又对秦萝和夏初岚一抱拳，大步走出去了。
崇明口中的燕馆在清河坊里，是名妓姚七娘的住处，普通人进不去。时下妓子也分三六九等，像姚七娘这样的临安第一名妓自然属于上上等，不做皮肉生意，只是卖艺。官私宴会，包括大型的庆典，她都被邀为座上宾。当然要是她喜欢谁，也可以请到燕馆来，共度良宵。只不过至今还没有谁有那荣幸与她共枕一席。
燕馆布置得如同大家闺秀的院子，庭院深深，屋宇阔静。院中有溪水潺潺，水流所经之处花草繁盛。凉亭里纱幔飘飞，放着香案香炉，悬挂大大小小的香球。姚七娘身着桃色罗裙，头戴花冠，正坐在茵塌上擦拭琴弦，风姿绰约。一名婢子沿着石子小路走来，俯身在她耳畔说了两句。
姚七娘柳眉微扬：“顾二爷和顾相爷？你没认错？”
“千真万确，奴婢怎可能认错。”婢子肯定地说道。
姚七娘笑了下，托腮道：“这冤家……你去请他们进来吧。”
……
顾行简站在朱红门外，负手看着天空。今日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顾居敬在他旁边走来走去，抱怨道：“这小婢也真是的，让我们站在门外，人来人往地多惹眼。”
顾行简淡淡道：“阿兄是怕被熟人看见，传到二嫂的耳朵里去么？”
顾居敬尴尬地笑了一下：“胡说，我怎么可能怕她。”
很快，那去传话的婢子便回来了，开了门请他们进去。
顾行简对燕馆的环境清幽早有耳闻，但从前未踏入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院里有悠扬婉转的歌声：
“一别之后，两地相悬，只说是三四月
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
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
十里长亭望眼欲穿
百相思，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
郎啊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
顾居敬回头对顾行简说：“阿弟，我猜这曲儿八成是唱给你听的。”
顾行简默默地走路，没有接话。等跟着婢子到了凉亭中，姚七娘拨弦的手才停下来，嫣然笑道：“呀，真是稀客。”
她衣裳半敞，露出里面桃色的抹胸，整个肩膀都露在外面，白得晃眼，连顾居敬都看愣了。顾行简却一眼都没看，直接在旁边的席案落座。
姚七娘直勾勾地盯着顾行简，真是朗月清风一般的人物。就算到了她的燕馆，明明是风月之地，却好像半点都沾污不了他。
“相爷，妾在街上给您丢花，您都不屑一顾，怎么肯屈尊降贵到燕馆来了？”
“我想请你帮忙找个人。”顾行简直接说道。若说有人能够在临安轻易避过皇城司的耳目，也就是这些能够自由出入任何地方，惯会揣测人心，善用各种伎俩的妓子了。应该连萧昱都想不到，他会拜托姚七娘救乌林。
姚七娘站起来，走到顾行简的身边，手搭着他的肩膀，伸出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找个人有何难？只要相爷陪妾一夜，妾的心都给你。”
顾行简皱着眉避开她的手，顾居敬喝了口水，咳嗽道：“七娘，你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幸好这女子是在挑逗他弟弟，而不是在挑逗他。否则以她的姿色，自己恐怕没有弟弟那么淡定。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顾行简斩钉截铁地说道。
姚七娘不甘心，又将红唇主动凑到顾行简的嘴边，他一下站了起来，气息平稳，非但没被她撩拨到，反而冷冰冰地看着她。她自认姿色绝佳，还没被哪个男人如此一再拒绝过，就势坐在旁边，嗔道：“相爷何必动怒？这可不是找人帮忙的态度。说吧，要找什么人？”
顾行简重新坐下来道：“从大牢里逃脱的金国人乌林。”
姚七娘听了之后，微微一怔，凑到顾行简的耳边细语道：“相爷凭什么认为，妾会帮您呢？”
顾居敬说道：“七娘，当年你全家都死在金兵手中，你也一直在暗中资助那些反金的民间势力。而且英国公筹集军饷的时候，你带头捐了不少钱。乌林此人十分重要，关系到前线的战事，你不会袖手旁观的。”
姚七娘“噗嗤”一声笑出来，用帕子擦了擦额角：“原来二位在来之前，还特地调查过妾了。相爷，您不是主和派吗？英国公打了败战，对您来说应该是好事吧。何况乌林是皇城司要找的人，妾可没那个胆子跟皇城司作对。相爷就不怕妾去皇城司告密？”
顾行简望着手中的茶碗，笃定地说：“你不会。一旦英国公战败，金国便可大肆举兵南下。到时候江南将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大宋再无路可退。我想你不会愿意看见，二十年前汴京的那一幕重演。”
姚七娘的亲人，就是死于靖康之难。她从此成为了人世间的浮萍，无依无靠，沦落风尘。她的确恨金人入骨，巴不得英国公把金人杀个精光才痛快。
她看着顾行简向来从容淡定的面庞，收起吊儿郎当的笑容：“妾从来不会做赔本的买卖。相爷既然来了，应当知道这里的规矩。”
“事成之后，我们兄弟俩许你一个条件。只要不违道义，你尽管提就是。”顾居敬在旁边说道。
一个是宰相，一个是大商贾，这条件可谓十分诱人了。姚七娘袅娜起身道：“好，既然有顾二爷这句话，妾应下了。二位回去等妾的消息吧。”
顾行简抬手道：“云婀姑娘，有劳。”
姚七娘晃了下神。已经许久没有人叫过她的闺名了，恍如隔世，仿佛一下子击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那部分，回到幼年时，在爹娘膝下无忧无虑的日子。这个男人啊……真是会拿捏人，怕自己做事不尽心么？其实他若肯陪自己一夜，哪里还需要什么条件？偏偏他如何都不肯。
晚些时候，顾居敬和顾行简从燕馆里出来，崇明已经等在门外，一看到两人就说：“两位爷，二夫人去找夏姑娘了。”
顾居敬愣了一下，只觉得头大。糟糕，不会是那日去曝书会的事情，传到阿萝的耳朵里了吧？因为事涉顾行简，他就没有多说，可就怕她误会了，以为他跟夏初岚有什么。
“二夫人现在人在哪里？”顾居敬立刻问道，“她们俩有没有闹起来？”
“二夫人在夏姑娘的住处，我看处得还可以，并没有闹起来。也许是刚刚见面，还没有摊牌？”崇明认真地说道。
“唉。这女人，得坏事！”顾居敬长叹了一声，连忙叫人牵马过来，“阿弟，别愣着了，咱们得赶紧回去，晚了真要打起来了。”
顾行简有点想笑，他想象不到夏初岚那性子跟秦萝两个人打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应该不至于吧？那丫头又岂是被人误会，不说清楚的人。但想是这么想，他也已经上了马，跟顾居敬两个人一道往私邸的方向赶去。

第三十六章
夏衍原本觉得院子里闹哄哄的, 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后来安静下来, 他就继续专心地背书。等到书背完了, 才走出去看。院子里一个嬷嬷提着鸟笼，里面关着一只白色的鹦鹉。一个精致的奶娃娃用手拍了下鸟笼, 里面的鹦鹉就扑腾了两下。
六平走过来：“公子读完书了？也别太累了, 起来走动走动。”
夏衍点头，有问道：“六平,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小娃娃是谁家的？”
六平就将事情的大概说了下，然后手指堂屋：“二爷的夫人现在正跟姑娘说话呢。”
夏衍走到堂屋外看了一眼, 里面气氛挺好的, 他也就没进去, 转身到院子里逗娃娃了。
秦萝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来打扰夏初岚这么久，怪不好意思的，愧疚地说道：“妹妹, 先前是我没弄清楚，你千万别介意。这下更好了, 你我姐妹也不会有什么芥蒂，往后多走动。”
“秦姐姐哪里话，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我在临安也没什么朋友, 难得与姐姐投缘。”夏初岚轻轻笑道，“只是，我没想到二爷的夫人竟如此年轻貌美。”
秦萝的脸微微红了些，对她说道：“论貌美, 我哪里比得过你？我是二爷的续弦，原配的那位夫人过世多年了，我前几年才进的门。刚刚听妹妹说已有喜欢的人了？他可是在绍兴？”
夏初岚摇了摇头，说道：“他在临安。”
“哦？他家里是做什么的？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别客气。”秦萝兴冲冲地说道。她原本就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儿，顾家两个男人，一个没有姬妾，一个未曾娶妻，她平日连个说话的同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与夏初岚一见如故，便真的把她当做妹妹一样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他说以前在国子监教书。秦姐姐知道他吗？他也姓顾，说自己在家中行五，叫二爷兄长。”
秦萝暗暗吃了一惊。这，这说的不会是她那位五叔吧？听这姑娘说话的口气，好像还不知道五叔的身份是当朝的宰相？不过也难怪。五叔在民间的风评好像是毁誉参半，仰慕他才学的人很多，诋毁他求和弄权的人也不少，估计他有什么顾虑才隐瞒的吧？
“二爷平日里来往的人多，称兄道弟的也不少，我不太清楚妹妹说的是哪位……”秦萝小声道。
“没关系。只是我喜欢他，他未必喜欢我。”夏初岚叹了口气。
秦萝有几分同情起夏初岚来，若喜欢的人是顾行简，那情路就坎坷了。顾行简是个出了名不近女色的，天上的仙女掉在面前都不会动心。听说之前已经拒绝了好几个很出色的姑娘，号称临安的第一铁石心肠，还是难以阻挡世间的姑娘喜欢他。
其实想想她自己何尝不是嫁给了一个不可能喜欢她的人？
当初是家里生意上出了点问题，刚好二爷要娶位续弦，爹就主动提出让她嫁过去。年龄相差倒还是其次，年长些的会疼人，可二爷毕竟守着亡妻那么多年，肯定用情至深。
刚成亲那会儿，二爷看她就像看孩子似的，根本不碰她。后来被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押着来同房，还是一个睡床一个睡榻。直到有一夜他在外面喝多了酒，她照顾他，两个人才算做成了真正的夫妻。那以后次数就渐渐多了起来，很快她就有身子了。
二爷平日里是很宠她，但那是出于对妻子的尊重，还有看她年纪小，就多疼了一些，大概与爱情无关吧。而她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二爷，所以得知他养了外室的时候，明知道改变不了什么，还是巴巴地跑来看一眼。
“阿萝！”顾居敬在外面喊了一声，秦萝还未动，院里的小娃娃已经兴奋地叫了起来：“爹，爹爹！”
顾居敬大步跨进来，见这里并不是他所想象得那样鸡飞狗跳，还挺其乐融融的，顿时一愣。顾嘉瑞已经蹒跚地跑向爹爹，顾居敬走过去将他一把抱了起来，揉了又揉，在他脑门上重重地亲了一口：“乖儿子。”
小家伙乐得“咯咯咯”地直笑，挂着爹爹的脖子，也在他的脸颊吧唧亲了一口。顾居敬便抱着他进了堂屋。
“二爷。”秦萝红着脸起来行礼，“我，我……”
顾居敬大手一挥：“我都知道了。你跟我出来一下。”说着，将儿子交给嬷嬷，率先走出去。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顾居敬将秦萝拉到面前，低声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夏姑娘是阿弟的人，我只是帮着照看，你想到哪里去了！”
秦萝脸更红了，低声道：“是我冲动了。我昨日去李夫人府上坐客，张夫人他们都拉着我说这件事。我还以为您……”
顾居敬叹气，将她搂在怀里：“瑞儿还小，我能做出这种事吗？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对了，你没说漏什么吧？”
秦萝道：“是五叔的事吗？我听着不对，就什么都没说。”
顾居敬满意地点了点头，见她无意识地拿手锤了两下腰，知道是带孩子辛苦，又有些心疼。家里请了奶娘，也有侍女仆妇，可她就是要亲自带，亲自奶，固执的女人。
顾行简从他们两人身边经过，轻咳了一声，顾居敬连忙把小妻子放开了，冲他眨了下眼睛，意思是没露馅。
“先生！”夏衍刚刚见小娃娃跟顾居敬在一起，顾居敬那么疼爱他，不由地想起了自己的亲爹，心中有些难过。他看到顾行简，下意识地跑过去，只觉得在先生身边，心里就很安定。
顾行简按住他的肩膀：“还有几日就补试了，小友别太紧张，尽力就好。”
夏衍乖巧地点了点头，拉着顾行简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补试那天，先生能来看我吗？”
顾行简想了想，对他笑道：“一定。”
夏衍高兴地抱住顾行简的腰，整个儿都贴在他的身上。顾行简微怔，看了一眼旁边死活要扒在兄长腿上的侄儿，还懵懂无知地望着他们，了然地拍了拍夏衍的背。这个孩子，有时候懂事得让人心疼。不高兴不好的情绪从来不会表达出来，但父亲，永远是他心底的一个伤痛吧。
夏初岚看到夏衍对顾行简突然亲密的举动，猜他肯定是想爹了。旁边秦萝和顾居敬两个人正在逗弄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的，难免让他心生羡慕。不过是个十二岁的男孩子，大多数人在这个年纪，也是在父母的膝下承欢，他又能有多坚强呢？
她正想着，乍然看到顾行简朝她走过来，愣了愣神。
“没事吧？”顾行简看了秦萝那边一眼，意有所指地问道。
“没事，秦姐姐误会我跟二爷……”夏初岚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在后来说清楚了。我们还聊了一会儿，我挺喜欢她的。”很快，她又轻蹙眉头。他的身上，分明有女子的脂粉香气。
顾行简看她的神情，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有味道，立刻开口：“是公事。”
夏初岚微微一怔，低头轻笑起来。她相信他的为人，只是不喜欢他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没想到他会解释。他看到她笑，宛如春风十里，不自觉地跟着扬起嘴角。
秦萝看到两人之间的氛围，非但不像她现象的那样，反而瞧着彼此都有些意思，便拉着顾居敬的手问道：“二爷，不止是夏妹妹喜欢五叔吧，五叔看着好像也……？”
顾居敬点头，又欣慰又感慨：“我估计阿弟是要栽在这个丫头身上了。他昨夜竟然领着这丫头去逛清河坊的夜市，好像还被不少人看见了。今日便有人来问我。我就等着看他何时表明身份，估计好事也就近了。你先别告诉娘此事，等他们定下再说。毕竟他这个人很别扭，也不知道会不会顺利。”
“我晓得。总归是多了一个妹妹，以后可有人说说体己话了。”秦萝开心道。
顾居敬见她像个孩子一样欢喜，摇了摇头，大掌搂着她的腰，在她的腰侧细细摩挲。一点都不像生过孩子的，这腰身还跟几年前一样好。他有些心猿意马，感觉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好像一直扒着自己的腿想要往上跃，低头看去，见儿子瞪着一双鹿眼，不满爹娘忽视他似的，一直“啊啊”地叫着。
顾居敬大笑，将他抱了起来，轻按着他的脑袋：“小东西，你怎么这么粘人？”
“您别这么宠他，抱习惯了以后，怕他粘着您了，谁都不要呢。”秦萝伸手要把儿子抱回来，顾居敬摇头：“让我抱一会儿吧，平时陪你们娘儿俩的时间也不多。”
秦萝看着顾居敬，心中一暖，没再说什么。
既然误会解除，顾居敬便带着妻子儿子先走了。夏初岚送顾行简出门，见他转身要走，忍不住叫住他。
“衍儿补试之后，我们就要离开临安了，不知何时能再见到先生？”
顾行简一顿，转过身，看到她沐浴在日光里，白得发亮，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我还不知道先生的姓名家世，先生真的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吗？”
顾行简背对着夏初岚，沉默了很久。久到夏初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会就此走掉，他才缓缓地开口：“补试过后，我就全部告诉你。”说完，便大步走了。
希望到时候，她不会掉头就走。毕竟吴志远……还有许多许多事。当变成顾行简，他就不会再像顾五这么干净纯粹。
夏初岚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不见了，叹了口气走回去。这人，有时候真的觉得离自己很远。

第三十七章
夜幕降临, 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树影和明灭的灯火之中。
前朝和后宫以一条名叫锦胭廊的长廊相隔。这条长廊自西向东，长一百八十楹, 装饰豪华, 随着地形高低起伏。江南多烟雨，所以皇宫中几乎所有的建筑都由廊桥相连, 可以不打伞就通达各处。
皇宫的后苑建了个小西湖, 因高宗喜爱西湖的风光，又不忍每次出行大动干戈, 劳民伤财，索性就把西湖搬进了皇宫里面。只不过国库一直不充裕, 高宗又提倡节俭, 因此很多亭台楼榭还在断断续续地建造中。
高宗站在小西湖畔澄碧殿的露台上, 举头遥望夜色。湖面被风吹起褶皱，倒映着天上的银光，月色正好。董昌拿了一件外裳披在高宗的肩上, 小声道：“官家，韦医官到了。”
高宗返回殿中, 韦从挎着药箱站在那儿：“微臣奉太后懿旨，来给官家诊脉。”
高宗坐在御榻上，对韦从说道：“朕的病自己心里有数, 韦爱卿只需告诉朕一句实话，是否此生再难有子嗣了？”
韦从惊恐地跪下道：“官家，您别这么说。”
高宗抬手按住额头：“你不用安慰朕。莫贵妃的孩子自出生就先天不足，是朕的原因。害得她年纪轻轻丧子, 郁郁寡欢，是朕之过。”
“官家，您千万别再自责了，保重龙体啊！”董昌率先跪下来，其他人也都跟着下跪。
“朕已经到了这个岁数，对子嗣的事也死心了。”高宗摆了摆手，怅然地望向窗外，“韦医官不用再给朕开药了。”
韦从叹了一声。其实高宗这病都是年轻时吓出来的。当年被糊里糊涂地推出来继承皇位，又为了躲避金兵的追击一路慌张南下，每到一处地方都不敢停留太长时间，加上朝廷内部还发生了兵变，时常命悬一线，就被活生生地吓出了毛病。
如今高宗膝下子嗣很成问题。唯一的皇子还在一年前夭折了，太后和皇后都很着急，但这个病，着实是治不好了。
殿上的人都俯首，不敢说话。这个时候，一个内侍在殿外喊道：“官家，皇后来了。”
高宗收起愁绪，让董昌他们都起来，正声道：“宣。”
吴皇后来给高宗送补身子的汤药，她十四岁就侍奉高宗，在先皇后过世以后由贵妃进封为后，贤德明礼，宫中上下都对她尊敬有加。她给高宗行礼之后，让宫女奉上汤药，见高宗面色不豫，便劝道：“皇上，这汤药是母后特意吩咐熬制的，您还是喝了吧。”
“来人，给皇后赐坐。”高宗拿起汤碗，将药一饮而尽。吴皇后松了口气，这才坐下来，对高宗说道：“听说皇上最近几个月都没有临幸后宫，可要臣妾再张罗些新人进来？”
高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让董昌将殿上的人都带下去，然后才说：“皇后，朕这个身子不行了，不要再糟蹋那些年轻的姑娘了。往后，后宫不要再纳新人。”
吴皇后一听，连忙跪在地上：“皇上，您这是为何？是臣妾无能。”
“这怎么能怪你？快起来。”高宗伸手欲扶，吴皇后才从地上起来，又听高宗说，“皇后啊，你近前来。”
吴皇后慢慢走过去，站在高宗的面前，高宗拉她在身旁坐下来，握着她的手说道：“朕知道，自己不能再有子嗣了，你们也都知道，何必再自欺欺人？只是对于皇储，朕一时拿不定主意。普安和恩平两位郡王，你看哪个更好？”
吴皇后沉吟了一下。
早年太祖驾崩，是作为弟弟的太宗继承帝位。靖康之难以后，太宗一脉几乎死绝，高宗又生不出孩子，便从太祖的后代里选了几个孩子，养在东宫里。等这些孩子长大一些，又挑了两个出众的，分别养在吴皇后和张贤妃的膝下，一个是恩平郡王赵玖，一个是普安郡王赵琅，两人皆已成年，出宫建府。
因为高宗一直想要自己的孩子，对这两位郡王便不是很重视，但如今却不得不慎重考虑在他们中选一个继承人了。
“皇上春秋鼎盛，现在考虑这些是不是还太早了些？”吴皇后说道。
高宗摇头道：“帝王又岂是朝夕之间能够培养出来的？朕以前总想着生一个自己的孩子来继承皇位，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天意啊。”
太宗从太祖那里拿走的皇位，最后还是得还给太祖的后人。
“臣妾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虽说恩平郡王是在臣妾膝下长大的，但普安郡王看着也很好，只不过他们出宫以后，很难到内宫来走动，也有些时日没有见了。顾相曾经教过他们，不如皇上问问他的意思？”
高宗对皇后没有一味推荐自己养过的孩子，感到十分欣慰。想想顾行简当初的确在东宫教过他们，对他们的品行应该有所了解，便想明日朝参结束之后，留他问一问。
等吴皇后回宫之后，高宗想着去莫贵妃那儿看看她，萧昱来求见。他跪在殿上，抱拳道：“皇上，乌林逃脱之后，皇城司虽已在全城大肆搜捕，但人犯至今还未捉拿归案。臣建议，让殿前司加强对各个城门的盘查，不要让可疑之人出城。”
他觉得此案复杂，乌林应该还有同党。若是光盯着乌林一个，可能会有漏网之鱼。
高宗抬手示意他起来：“爱卿辛苦了，朕知道你的意思。”
萧昱想了想，还是说道：“这个乌林是顾相举荐的，皇上以为顾相会不会藏匿犯人？”
他是天子的耳目，对天子绝对忠诚，所以敢说这话。高宗笑道：“那是你不了解他。”
萧昱见皇上都这么说了，也不多言，躬身退下去了。
第二日朝参，多是讨论前线的战事，主和派和主站派又是一番激烈的争论，毫无结果。等朝参结束，张咏本来想堵住顾行简，好好问一问那日在清河坊的姑娘到底是谁。但高宗却先一步把顾行简叫到了垂拱殿。
高宗把殿上的内侍都屏退，只叫顾行简上前来：“顾爱卿，恩平郡王和普安郡王，你都教过，觉得哪一个的人品才华更为出众？”
顾行简抬眸看了高宗一眼，好端端的，为何要问他这个问题？
他拜道：“臣教两位殿下已经是多年之前的事了，当时两位殿下年纪都还小，尚且看不出高低优劣来。”
高宗的声音低了些：“不瞒爱卿，朕想在他们两人中，选一个册封为储君，继承大统。你看如何？”
顾行简一惊，皇上这几年频频为子嗣的事情求医问药，难道是医治无果，所以放弃了？恩平郡王和普安郡王出宫以后，就像被世人遗忘了一样，销声匿迹。朝臣们见皇上不重视，也没把他们往储君的方向想，这两位的境遇可不算太好。这突然提起来……恐怕朝堂上要掀起一番波澜啊。
“立储之事事关重大，绝不能马虎，还请皇上三思而后行。”
高宗点了点头：“从前是朕对他们关心太少，过两日便宣他们进宫来，此事再从长计议吧。不过朕近来有些精神不济，韦医官叮嘱说要尽量减少外出。朕本想出宫去国子监参加补试，现在看来只能由爱卿代劳了。”
顾行简愣了一下，不确定地问道：“皇上要臣，代天子幸学？”
高宗微微笑道：“是啊，爱卿有何难处吗？”
“没有，臣领旨。”顾行简拜道。
***
那日顾行简离开之后，便再也没到夏初岚的住处来。
倒是秦萝中间来过几次，每次都要人拉来一车的食物，东西几乎堆满了整间耳房，够两户十口之家吃上一阵了。夏初岚委婉地拒绝过，但秦萝以为她是客气，依旧故我。
从这个二夫人就可以看出，顾二爷赚钱的能力还是很不错的。否则哪里够她折腾。
夏衍每日都在埋头苦读，直到补试的前一日，他因为太过紧张，一整晚都没有睡着，白日起来，顶着黑黑的两个眼圈，把思安和六平都吓坏了。吃早饭的时候，夏衍频频看向门口，期待顾行简出现，可直到上马车了，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先生明明答应过他，补试那日会来的，为何失约了呢？难道是忘记了补试的日子？就算不能来，为何不提前告诉他一声呢？
他们还没到国子监，马车就难以前进了，堵在路上，只能下去步行。国子监外更是人山人海，父母都在小心叮嘱自己的孩子，考试要注意什么，然后才送他们进去。补试并不像科举那样要考几天，一般就上午和下午两场。第一场考的经史，是笔试。第二场考的策论，乃是问答。
主考基本就是国子监的官员，还有太学的教员。偶尔皇上也会御驾亲临，以表对国学的重视。
夏初岚送夏衍到了国子监的门口，只对他说：“放轻松些，别太看重结果。”
夏衍点了点头，又往四周看了一眼，仍是没有发现顾行简的身影，耷拉着脑袋进去了。
中庭里面已经汇聚了不少的试子，夏衍进来，有些人便对着他指指点点的。因为他年纪小，个头也小，在一群试子里就显得很惹眼。几名学录正在拿着户籍状一个个地对人，夏衍站在最后面，听到前面两个比他大一点的少年说：“听说了吗？今日本来是皇上要来，现在换成顾相了。”
另一个孩子十分雀跃：“真的是顾相？那我可一定要好好表现。”
他们俩说得兴奋，其它的少年也凑过去，七嘴八舌地讨论顾行简。夏衍没想到参加补试就能见到一直仰慕的人，又打起点精神来了。不知道顾相是什么样子呢？高的矮的，还是胖的瘦的？
那日负责报名的学录拿着户籍状走到他身边，对他笑了笑：“夏衍，今日好好表现。”
夏衍连忙对学录鞠躬道：“是。”
学录便从他身边走过去了。等对完了户籍状，学录们走到最前面的香案那里，将名簿交给祭酒。
夏衍个子小，看不见前方，只听见祭酒在说话。他昨夜未睡，本就有些昏昏沉沉的，听祭酒长篇大论，更想睡了。好不容易等祭酒说完，一个卒吏跑进来说道：“祭酒大人，顾相说会晚点到，让您照常开始，不必等他。”
祭酒点了点头，等到了时辰，高声道：“关门！鸣钟！”
国子监朱红的大门缓缓关上，将里外隔绝。钟楼里的钟连敲三下，钟声悠远，宣告补试正式开始了。

第三十八章
中庭已经摆好了香炉香案, 案后悬挂文宣王的画像。祭酒跪在案前，先上了三炷香, 然后倒酒, 以示对先贤的尊重。然后国子监的官员和太学的教员跟考生们互相行对拜礼，三揖之后, 考生们前往各个大殿, 进行上午的考试。
夏衍被分到了大成殿，殿上摆放着数十张狭窄的黑木矮案, 每个案子上都备有笔墨纸砚。正前方的一个架子上挂着一幅卷起来的绢帛，里面应该就是考题。
考生站在各自的席案前, 对着考官三拜, 然后入座, 等待开考的钟声。
三名考官分别坐在大殿的最前和最后。夏衍看到坐在正前方的那位考官，愣了一下，这不就是那日学录身边的大人？刚才听另外的考官喊他祭酒, 原来是国子监的祭酒大人，也是个鸿学之人, 怪不得有些傲慢。那日在宋园，他拂袖而去，显然是不太喜欢自己吧。
祭酒的目光环视全场, 从夏衍的身上不着痕迹地掠过去。
天气炎热，幸好大成殿的四周都是苍梧，树冠遮天蔽日，为殿内送来阵阵凉风。
大殿上的考生都十分紧张, 夏衍正坐着调整呼吸，旁边那人忽然“呜哇”一声吐了出来。祭酒皱了皱眉，让卒吏来把他带走，立刻又有几名杂役进来清扫地面。食物的腐臭传到夏衍这边，他也有点想吐了。
补试虽然不是科举，没有经历重重的选拔，但一旦入了太学，便等同于半只脚迈进了官场，分量也很重。在场的大多数都是不及弱冠的少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加上天气炎热，身体便容易产生不适。
祭酒让人去搬了几座冰块放在大殿的各处，板着脸说道：“你们记住，通过补试，进了太学也不是一劳永逸。太学有非常频繁的公私考试和残酷的淘汰制度。因此这场考试，只当做学问的试金石。你们可以看看这四面挂着的字画，全是名家之作，当然考题的答案不会在里面。”
考生们哄笑了起来，那种紧绷的气氛，总算有所缓解。
国子监外，考生的父母们都不愿离去。虽然里面要考一日，外头烈日当空，他们站在这里对考生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帮助。但这毕竟是孩子们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场考试，因此他们整颗心都挂在国子监里面。
夏初岚笑了笑。看来古往今来，望子成龙的父母都是相同的。
“我们回去吧。”夏初岚转身对六平说道。六平一愣：“姑娘，我们不等公子出来啊？”
“我们站在这里无济于事。等到傍晚考完的时候，你再来接他便是。”说着，已经抬脚往前走去。
思安和六平跟在她的后面，心想：姑娘这心也真宽，公子考补试这么大的事，她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等他们走回马车旁边，有一群禁军前来清道：“宰相代天子驾幸国子监，诸人让道！”
一时间本来拥堵在道路上的百姓，纷纷避让到两旁。禁军清道之后，两行骑马的皇城司亲从官在前方引路，他们生得高大，面目威严，震慑得百姓都不敢说话。
亲从官后面跟着几十个穿绿衣戴幞头的随从，手中捧着各式器具，大概是内侍省或殿中省的人员。接着是一顶宽大的官轿，由四个人抬着，后面还跟着几顶稍小些的轿子，最后是穿绿袍束犀角带的低品阶官员和宫廷的乐工。
一路过去浩浩荡荡的，足有数百人之多。
夏初岚听到身边的人议论：“你说奇不奇怪，原以为前阵子宰相停官了，怎么说也得贬出都城去。结果短短时日，马上官复原职，皇上宠幸更甚。这代天子出行啊，排场就是大。”
“你懂什么？别看现在前方战事捷报频频，最后还是要与金国议和。满朝上下，还有谁比宰相大人更懂得与金国人打交道？而且金人也只认他。”
“唉，你们听说了吗？最近禁军不是在满城抓人？进出城都得搜查。昨夜皇城司的人在城北的草料场附近抓了两个人，据说是金国的奸细。”
“皇城司的事你也敢说？不怕他们把你抓起来！”
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说话那人连忙捂住嘴，刚好仪仗也走完了，百姓们便四下散去。
夏初岚坐回马车上，若有所思。因为吴志远的事情，她对顾行简的印象并不好。原来他前阵子被停官了？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因为太快，没有来得及捕捉。
等他们回到家，发现秦萝抱着顾家瑞站在门外等他们。
夏初岚问道：“秦姐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又伸手捏了捏顾家瑞嫩嫩的脸蛋。看到可爱的孩子，心情总是容易变好。
秦萝道：“我今日也无事，过来看看你。不打扰吧？”其实她是听顾居敬说，顾行简这两日要过来跟夏初岚说清楚。她怕夏初岚一下子接受不了，先来这里给她提个醒。
夏初岚笑道：“当然不会。”
……
顾行简一连几夜未睡安稳，坐在轿子里闭目养神。姚七娘果然很快找到了乌林，他已经饿了几日，浑身被打得皮开肉绽，伤口都结痂了，奄奄一息。但顾行简从他断断续续的描述中得知，四方馆有一位通译，似乎跟枢府的官员私下有来往。
乌林说女真语，虽认得汉字，但汉语说得并不是很好。在狱中时，那些人不管不顾地动刑，乌林毕竟是金国的贵族，骨子里也有傲气，就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了。
至于他为何能从牢里逃脱，他自己也稀里糊涂的，以为是有人劫狱，他也就跟着逃出来了。恰好让皇城司的人以为他畏罪潜逃，布下天罗地网抓他。
顾行简查了下四方馆和枢府，有两个人同时不见了，但城门那儿却没有他们出城的记录，大概是搜查很严，他们心虚，不敢直接拿着东西出城。事涉金国，顾行简的立场不能出面干预此事，便将乌林的供词和查到的线索一并暗中交给了萧昱。
昨夜，皇城司的人终于在草场附近将那两个人拿住，从他们那里取回了丢失的机密。
枢密使今早亲自进宫向皇帝请罪，他和萧昱也被皇帝叫进宫中，因此才耽误了来国子监的时辰。最后乌林的冤屈得以洗刷，皇城司也不用再四处抓人。最重要的是保住了这份机密，对于前线的战事来说，便少了几分危险。
萧昱这个人，办事能力还是很值得赞赏的。只要指引条正确的路，便能很快得出结果。只不过他们的立场终究不同，将来的关系如何，也很难预料。
倒是他连日来忙于了结此事，等到终于告一段落，已经到了补试的日子。夏衍那孩子看到他没出现，应该会失望吧？待会儿在国子监见到，不知会是何种反应。
到了国子监前，顾行简撩开帘子下去，乐工本来要吹乐，被他抬手制止了。现在考试已经开始，吹吹打打的，会打扰到里面的考生。他跟礼部的官员一起进了大中门，穿过中庭，国子监的大司业和其它没有监考的官员出来相迎，齐齐拜道：“顾相。”
顾行简被众多官员和随从簇拥着走在最前面，气场十足。他抬手道：“不必多礼。开始多久了？”
“才刚刚开始。”大司业回答道。
“不要惊扰考生，你领着我们去各个大殿看一下吧。”
……
考试已经开始了一会儿。经史考三道题，从儒家经典中各选取一段话，要解释其中蕴含的义理。因为考生的年龄都偏小，所以选取的三段话都不是很难，几乎是人人会颂的名句。
这样一来，解题就显得很重要了。夏衍并没有急着下笔，他一边磨墨一边思考。先生说过写长篇累牍不如言之有物，但要怎么做到言之有物呢？
祭酒看到别的考生运笔如飞，都生怕时间来不及，只有夏衍还坐在那里迟迟没有动笔，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
恰好此时顾行简和礼部的官员巡视到附近，祭酒连忙起身行礼。顾行简点头，示意他不用多礼，一眼看到了坐在殿中的夏衍，还在不紧不慢地磨墨。别的考生都写完一页纸了，他还没有开始写。
是被考题难住了？他扫了眼考题，并不是太难，至少应该难不倒他。
身后礼部的官员怕打扰到考生，声音很小：“相爷，可是有什么问题？”顾行简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心想让这孩子安心考完上午吧。便继续若无其事地巡视别的大殿去了。
夏衍正在专心地想怎么破题，与别的考生一样，都没有发现顾行简已经来过了。
上午的经义考完，国子监提供给每人三品食物，在下午的时策开始之前，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时策对于这些没有及冠的少年来说，显然比经义更难。经义考的是书中的内容，左右脱不开平日所读的书籍。但时策关于政治，可能还涉及到律法，赋税还有赈灾等等方面，选题十分宽泛。大家因为惴惴不安，话都很少，吃完东西了便闭目养神。
时策在后殿进行，五个人为一组，抽选一道题目回答，答题的时间为半柱香。答完之后，整组人在后庭集合，等所有人都考试完毕，就可以离开国子监了。
分组是抽签的，夏衍抽得很靠前，很快就有教员来带他们这组进去。
他排在最后一个，因为紧张，手抓着大腿两侧的袍子。后殿里面朝北放着几张乌木桌子，后面坐着很多的官员，有细小的说话声。朝南放着五张圆凳，每张圆凳后面都坐着一个负责记录名字和结果的学录，以防弄错。祭酒坐在居中的位置，正跟旁边穿着紫色官袍的人说话。紫色，便是四品以上的官员……夏衍忽然猛地停住，先生？他用力揉了下眼睛，先生怎么会坐在祭酒的旁边？
夏衍因为太过震惊，呆站在原地发愣，别的考官都看向他。
顾行简也朝他看过来，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然而这里有许多人，为了避嫌，也只能装作不认识一样。
带领夏衍的教员回头低叫了一声：“后面那个，快跟上！”
夏衍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低头小跑着跟了上去，整个人还有些恍恍惚惚的。
考生在乌木桌前依次站好，夏衍又偷偷看了顾行简一眼，没有认错，真的是先生！紫色的官袍，束玉带，天哪，这是正一品的官服！
“看什么呢！”顾行简身边的官员轻斥了一声，夏衍连忙收回目光。
他头上忽然出了很多的汗，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没想到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的先生，居然是朝中的一品大员？先生怎么从来没有说过呢？他在脑海中迅速地想了几个一品的官位，双腿越发软得厉害。
他不会是在做梦吧？
这个时候祭酒说道：“顾相替天子驾幸国子监，亲自参加时策的考试。尔等一个个报上姓名。”
前面四个人依次报了，到了夏衍的时候，他还在想顾行简的事情，魂不守舍。
后面的学录小声提醒：“夏衍，快报。”
夏衍这才回过神来，朗声道：“绍兴府，夏衍，十二岁。”
他是本次参加补试的考生中年纪最小的，在座的官员都有所耳闻。祭酒知道夏衍是顾行简推荐入学的，特意看向顾行简。他正低头看各个考生的户籍状，脸色如常，确实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对夏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代。祭酒就让考生们行礼之后各自入座了。
夏衍脑袋里嗡嗡的，两只手攥在一起。先生竟然就是顾相？先生怎么可能是顾相？他真的怀疑这是一场梦，大概是自己太想念先生了，才会产生幻象。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的，总算清醒地认识到，这不是梦！
他胡思乱想的空当儿，第一个考生上前，祭酒将放置考题的签筒拿给他抽选，里面是十张纸条。他抽了一个，展开一看，脸“哗”的一下雪白，杵在那儿。
祭酒问道：“怎么不念？”
他将考题大声念出来：“今两浙路田税，亩一斗，福建和江南的田税，亩三斗，为何？”
这考的是田赋，也牵涉到历史。其它几人都抓耳饶腮的，庆幸自己没抽到这题，可也不知道别的题目会不会比这题更难。那考生念完题目以后，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半日都说不出一句话。
“这道题，太难了……学生不会。”最后，他老实说道。
顾行简也觉得国子监出的题目有些刁钻了，口气温和地提示道：“这三路都曾是吴越国的领土，当时的田税是一样的。”
祭酒看了顾行简一眼，心想不愧是顾相，他们几个官员和教员绞尽脑汁出的题目，可以难倒这些考生和普通人，但对顾相来说还是太简单了，一言便切中了要害。
但那名考生显然对田赋不是很了解，最后半柱香的时间到了，也没说出所以然来，重重地一鞠躬，沮丧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了。
剩下的三个考生抽到题目，有的答不出来，有的答出来也说得不好。考官们对年纪小的夏衍本来就不看好，纷纷摇了摇头，觉得这组恐怕没人得上品了。
轮到夏衍上前，他深吸了口气，恭敬地从祭酒手中的签筒里抽取题目，展开之后念道：“皇佑二年，吴中大饥，唯杭州宴然，何也？”
其它四个考生都有点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这道题也简单不到哪里去。皇佑二年那都是百多年前的事情了，不信他能答得出来。
夏衍没想到竟然是这道题！先生给他说德政的时候，特意提到过这件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行简，顾行简也正看着他，嘴角含着点笑意。
祭酒以为是太难了，夏衍答不出来，刚想给个提示，夏衍已经说道：“皇佑二年，当时是范文正公主持两浙西路，募集钱粮，发给百姓。他鼓励百姓出门游玩，劝说佛寺大兴工事，又将仓廪和官舍都翻修一新，动用民力上万，使荒年之中贫者除了依靠官府的救助，也能够自救。所以那一年，吴中只有杭州平安无事，这是文正公的惠政。那以后，荒年发放粮食，募民兴利，已经成为了法令。”
他说完之后，整个后殿都安静了。官员们原本不看好他，时策的题目本就出得很刁钻，不指望考生们能答上来，怎么知道他答得头头是道，比前面几个答得都好。祭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个“雪中芭蕉”一直被他认作是偶然，今日却不能再用简单的“偶然”二字来评价这个孩子了。
他跟左右商量之后，对夏衍身后的学录点了下头，学录连忙写了个上品。夏衍松了口气，又看向顾行简，他已经跟身边的官员说话了，没有再看这边。
夏衍跟着其它四名考生行拜礼后，退了出去。教员让他们在后庭等待，与他一组的几个少年都围着他：“你怎么这么聪明呀？”
“你平日都读什么书？”
“我家在临安，我们交个朋友吧？”
与他们刚才进殿时的冷漠高傲不同，现在好像都抢着跟他交朋友了。
夏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觉得还是自己的运气好，抽到的题目，刚好先生……顾相给他讲过。他心心念念的，便是听顾相讲一堂课，没想到不止听了一堂课，还与他朝夕相对。他教了自己那么多啊！
怪不得市面上那么难买的书，先生都有。还有先生的字，连三叔都夸好，却说不出出处。
夏衍又回头看了后殿一眼，已经有新的五个考生进来行礼落座。先生坐在众官员之中，紫衣宽袍，外表儒雅清隽，谈吐出众，如此的耀眼。自己怎么会以为拥有这样风采的人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呢？真是笨死了。
***
夏初岚和秦萝坐在院子里的树荫底下，顾家的嬷嬷抱着顾家瑞在旁边玩。顾家瑞跟夏初岚熟了，也让她抱。他的手揉着夏初岚的脸，嘴里咿咿呀呀地跟她说话，虽然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但可爱极了。
秦萝在做顾家瑞的衣裳，看了眼夏初岚，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妹妹可与那人说过自己的心意？”
夏初岚点了点头，叹口气：“说过。他说补试之后就告诉我一切。可这么多天都没有音讯，谁知道是不是反悔了呢？有时候我觉得，他真的挺难懂的。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说。”
“也许是有苦衷吧？妹妹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的家世背景，都出乎你的意料呢？”秦萝试探地问道。
“这……我倒没有想过。但只要他没有家室，其它的并不重要。”夏初岚把顾家瑞抱给嬷嬷，支着下巴问秦萝，“当初姐姐有想过嫁给二爷会是什么结果吗？”
秦萝笑了起来：“其实我是被我爹推给他的，最初也没想到他会接受我。毕竟他年长我许多，刚开始我还有些怕他呢，总觉得他很凶。后来接触久了，发现年长的男人其实挺好的。沉稳，重感情，还会疼人，对我和瑞儿都很好。”
夏初岚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也很羡慕姐姐和二爷的感情。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姐姐一样幸运。”
秦萝对顾行简其实也不算了解。他这么多年独身一人，也拒绝了不少的姑娘，谁知道是不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呢？但顾行简看起来是个谦谦君子，如果真的喜欢谁，应该也会对她很好吧。
院子里忽然响起敲门声，思安以为是六平去接夏衍回来了，赶紧过去开门，欢喜地叫了起来：“先生，您可是好久不来了！姑娘，快看看是谁来了。”
夏初岚心里一动，一下子转过身去，看到顾行简站在门外，身形颀长，犹如松竹。明明只是几日不见，却好像隔了很久。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
“您怎么不进来？”她笑着问道。
顾行简站在门口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补试一结束，他回去换了身衣服就赶过来了。夏衍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这件事还是由他亲口来说比较好。
可一看见她，话到了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
若是可以，他宁愿自己是普普通通的顾五，而不是顾行简。至少这样在面对她的时候，就没有诸多的顾虑。
秦萝看了嬷嬷一眼，嬷嬷抱上顾家瑞，跟她一起走到堂屋里面去了。思安也很识相地走开，总觉得先生今天哪里不太一样？
顾行简走进院子，站在夏初岚的面前：“你跟我出去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第三十九章
黄昏的街道笼罩在一层暖融的夕阳里, 街边有些铺子已经收摊了，有些却刚刚开始摆摊。夏初岚跟在顾行简的后面, 静静地等着他开口。他会说什么呢？她莫名地有些期待, 又有些紧张。
一个小童蹒跚地跑过来，差点撞到他, 他俯身按住小童的肩膀, 叮嘱道：“小心些。”
小童咧嘴，奶声奶气地道谢, 然后风风火火地跑远了。
在面对孩子的时候，他总是特别地温柔, 大概很喜欢孩子吧？
“衍儿早上没见到先生, 好像没什么精神去考试。”夏初岚看着跑远的孩童, 喃喃说道。
这几日没看见他，她也没什么精神。只不过她到底是女孩子，不会说得这样直白。
顾行简低头看着她发髻上的花簪, 缓缓开口道：“我在国子监见到他了，还是他第二场考试的主考之一。”
夏初岚回头, 看着他深邃的双眸。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国子监关门之后，还可以随便进出的？主考……他又回到国子监教书了？
顾行简走近一步，凝视着她：“今日我代天子幸学, 你在街上应当看见了。”
夏初岚踉跄一步，差点没站稳。顾行简伸手托住她的手臂，两个人靠得更近了一些。
咫尺之间，她的心跳得飞快, 仰头看着他，听见他清晰的声音：“我就是顾行简。”
不远走街串巷的货郎的叫卖声，还有街边孩子们的嬉闹声，仿佛都如潮水般退去，只有这句话，如轰雷般响在耳畔。
她闭了闭眼睛，抓着他的手臂才能站稳，忽然笑了笑：“先生，不要开玩笑……”
顾行简见她不信，放开她的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伸到她面前。袋上装饰着金色的鱼纹，并有姓名，这是象征高官身份的金鱼袋！
夏初岚苦笑了一下，移开目光。
脑海中无数次闪过，却被她刻意忽略的念头，终于从角落里重新拉扯了出来。这个人就是顾行简，他出现在绍兴的时间，便是他停官的日子。他家中行五，叫顾居敬兄长，还有今天秦萝对她有意无意的试探。
她以为他是个穷书生，或是仕途不顺的小官，她甚至想过她养着他就好。山水之间，江湖之远，他想干什么，她就陪他干什么。
哪知道人家根本就不是怀才不遇，而是个权倾朝野的宰相。那个重用吴志远，被主战派深深唾弃的主和派之首。陆彦远说他工于心计，排除异己，不择手段。作为一个大权独揽多年的权臣，想想也不可能干净纯粹。
这个身份，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也超出了她能够承受的范围。她松开顾行简的手，往后退了两步，郑重地行了个礼：“民女不识相爷，请相爷恕罪。”
她低着头，顾行简看不见她的表情，心中没来由地慌了一下：“夏姑娘不用如此。我不是刻意隐瞒。”
他的确从未刻意隐瞒，因为她也从不曾认真问起。她现在后悔知道了真相。宁愿他就是顾五，是她喜欢的那个普通的教书先生，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宰相。这个身份，比陆彦远还高不可攀。怪不得在绍兴的时候，他一口就回绝了。是她不自量力。
“民女忽感身体不适，先告退了。”夏初岚转身就走。她下意识地逃开，不想再说什么。
“夏……”顾行简抬起手，只碰到了她飞起的发梢，掠过他的指尖，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远。
明明还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街角的巷子里，萧昱双手抱胸，看向站着街边的顾行简。他不是故意又听墙角，而是想来问问那些证据是不是顾行简帮他找的。想不到看见这一幕。堂堂顾相，也有在女子面前吃瘪的时候。这姑娘也有些意思，寻常女子若是知道眼前的人是顾行简，不是激动地扑过去，就是惊喜地晕过去吧。
她倒好，一走了之，直接把人丢在街边。
“你还想看多久？”顾行简转过身，目光冷厉地看向萧昱所站的巷子。萧昱知道被他发现了，只能走出去。
顾行简冷冷地问道：“莫非皇城司没有别的要务，提举大人整日盯着本相作何？”
“我来道谢。”萧昱这人眼睛长在头顶，要他说这几个字其实很难。可一想到那两人差点就带着机密混出城去了，他还紧盯着乌林不放，便觉得自己无能。幸好补救及时。
他虽然脸上还是摆出那副冷若冰霜，唯我独尊的样子，口气却算是诚恳的。
顾行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昱。这件事他不会，也不能承认。
萧昱皱眉，不喜欢顾行简那种高高在上，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跟刚刚被女人丢下时判若两人。他收起心里原有的那一点点同情，扔下一句：“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说。”说完，就转身走了。
***
夏初岚一路走回住处，只觉得心里有一团乱麻，不想去思考任何事，只想蒙头睡一觉。
她走进家门，秦萝正坐在院子里等她，一见她就站了起来：“妹妹……”看样子五叔是坦白了。
“姐姐为何不早告诉我？”夏初岚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觉得五叔隐瞒是有苦衷的，还是让他自己说出来比较好。”秦萝有好几次忍不住要说了，但就怕是这个结果。由她说出来的话可能更糟糕。她走到夏初岚的面前，拉着她的双手：“妹妹是觉得五叔哪里不好？”
夏初岚摇了摇头：“恰恰相反，当朝宰相，有多少公卿之女愿意给他做妻。我只是商户出身，配不上他。”
“可是五叔并不喜欢她们。在你出现之前，二爷给五叔家里请个厨娘都得小心翼翼的，只有你，他才愿意靠近。”秦萝认真地说道。也许连五叔自己都没发现，对着夏妹妹的时候，他整个人柔和得就像春风一样。
秦萝刚进门那会儿，觉得二爷板着脸很凶，五叔看起来很儒雅，应该是五叔更好说话。然而事实却不是如此，长得凶凶的二爷其实很爱笑的，性格豪爽，外面的兄弟朋友不知多少。反而是五叔，虽然彬彬有礼，但却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并且独来独往惯了。
后来她知道是从小跟家里人分开的原因，也有点心疼他。
这样的人，得有多大的缘分，才能遇到一个自己愿意去靠近的人。
“姐姐，我现在很乱。你让我好好想一想。”夏初岚疲惫地说道。
秦萝知道感情这种事不能逼太紧了，很容易适得其反。无论是谁，知道身边的人陡然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宰相，都得缓一阵子。她点头道：“好，你好好想想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夏初岚点头，秦萝送她回房休息，叮嘱思安好好照顾她。然后喊了嬷嬷抱上顾家瑞出门，没想到顾居敬亲自来接他们。
“二爷。”她快步走到顾居敬面前，揪住他的衣襟，“五叔说了。”
“这小子动作够快的呀。”顾居敬笑了下，看到秦萝的脸色不对，一边抱着她上马车，一边问道，“怎么，哪里不顺利吗？”
秦萝点了点头，本想伸手把顾家瑞抱过来，顾家瑞身子已经扑出去一半，却被他爹按住小脑袋，大手一挥，就被嬷嬷抱到后面那辆马车去了。小家伙自然不满地哭叫起来，顾居敬按住秦萝：“嬷嬷会哄，你跟我说说话。”
秦萝只好坐进了马车里。
马车返回顾家，顾居敬四平八稳地坐在那儿，身量高大，占了大半的空间。秦萝是典型的南方女子，娇小柔弱，依偎在他的身边，小声问道：“二爷不去看看五叔吗？”
“那家伙我去了也不会说什么，更不会给我好脸色。弄不好还嫌我吵，直接赶我出来，你信不信？”顾居敬搂着她的腰，低头亲她，“你把情况跟我说说？”
秦萝伸手攀着顾居敬的肩膀，头靠在他的颈窝里，说道：“五叔把夏妹妹叫出去单独说的，我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夏妹妹回来之后，我看她挺沮丧的。大概是……不太好。”
顾居敬皱眉：“我就不明白了。阿弟是宰相，她沮丧什么？应该高兴才对啊。”
“您不懂女人。有时候就想简简单单地守着一个人，布衣百姓，农夫猎户，都比宰相好。而且夏妹妹好像痛恨官场上的人，她说她爹就是被一个狗官害死的，她三叔还被那个狗官弄得丢了官。”秦萝抬头看顾居敬，“您知道这件事么？”
顾居敬一拍掌，他倒把吴志远那个混蛋给忘了。
“让他们两人都好好静一静吧。等我把粮价的事情压下去，亲自找夏家的丫头谈一谈。”顾居敬将怀里的人抱起来一点，江南的女子就是太瘦小了，跟只养不大的小奶猫一样，“不说他们了，这几日想我没有？”
“想了……”秦萝红着脸，不敢看他灼热的视线。从他把儿子弄去另一辆马车，她就知道他肯定要在车上做点什么。
顾居敬捏着她的下巴，一下子吻住了她柔嫩的双唇，吮吸起来。女人还是像这样温顺听话点的好，夏家那丫头一看就是只野猫，藏着利爪，也就阿弟才喜欢那种的。
顾行简回到私邸，看到南伯和崇明两人正在收拾东西，这才意识到要搬回相府去了。南伯笑着问道：“相爷，您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崇明也回过身看向顾行简，今日特意没跟着，怎么反而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行简没说什么，独自回到房中，望着桌上被镇纸压得平整的花笺出神。不久，南伯带了个内宫的小黄门来找他。小黄门神情严肃：“相爷，官家要您立刻进宫。”
顾行简站起来：“发生何事？”
小黄门躬身道：“官家收到五百里金字牌急脚递，前线来的。”

第四十章
顾行简换了官服, 骑着马赶去宫门。路上崇明给他在夜市买了枣糕填肚子，他一边吃一边想起那日的馄饨来, 嘴角带着点笑意, 感觉这枣豆糕也香了起来。但他很快又想起今日的事，脸上又由晴转阴。
崇明看出来相爷今日的心情不佳, 也没有多说话。谁知道那个夏姑娘又把相爷怎么了。
等进了丽正门, 遇到几位枢府的官员。早上才见过的枢密使蒋堂带头拱手一礼：“顾相。”枢府和政事堂分管军政，看来是关于前线的战事, 所以他们也来了。只不过看这些枢府的官员，各个面色不霁, 想来前线传回来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顾行简回礼道：“使相, 不知皇上急招, 所为何事？”
蒋堂叹了口气道：“顾相有所不知，完颜宗弼诱捕我军主将，殿帅带领一支队伍追入山林, 自此失去音讯，生死未卜。”
顾行简倒吸一口冷气, 陆彦远出事了？他可是这次北征的主将之一，还是英国公的爱子，若他有事, 那英国公和战事……就不太乐观了。
他抬手请蒋堂先行，蒋堂礼让，他也就不推辞，直接往前走了。垂拱殿上已经站着不少的官员, 议论纷纷。莫怀琮站在边上，神情凝重，病容明显。他的两个女儿，一个入宫做贵妃，一个嫁到英国公府为长媳，何等风光。没想到一朝开战，他的乘龙快婿就生死不明。女儿回莫家大哭了一场，他也顾不得养病，直接进宫来了。
顾行简走到文官列的最前面，与莫怀琮互相行礼。两个人同在中书，其实斗得比谁都激烈，偏偏表面上还要装着十分礼敬对方的模样。莫怀琮是先帝时的老臣了，跟着高宗南渡，后半生一直致力于收复中原，自然不屑与顾行简这样的求和派为伍。
枢府的官员在旁边议论：“现在前线军心大乱，我看这战不能打了。”
“我们应该主动求和吧？不然金人打到南边来怎么办？”
“我早就说过不能打。要不咱们再给金国加些贡银吧？和亲也行啊。”
殿上很快就被妥协投降的声音给淹没了。莫怀琮是主战派，沉着张脸，蒋堂是中立派，不偏不倚。顾行简主和，但已经有很多人在说求和的事，他也只是沉默地站着，任由后面吵翻了天。
这个时候董昌高喊了一声，高宗进殿来了。
高宗的面色也不好，本就瘦削的面容显得有些憔悴。那时英国公豪情壮志地要求北伐的，他下意识是反对的。当年金国以摧古拉朽之势攻克汴京，一直紧追着他不放，他从骨子里就没有觉得能够打败金人。
但思及完颜宗弼的好战，还有中原汉族向北方的少数民族俯首称臣的屈辱，总觉得内心意难平，便在一时冲动之下，答应了陆世泽的求请，并要他们自行解决军饷的问题。没想到那么多的军饷，也被他们筹到了。高宗也看到了民间百姓想要收服中原的欲求，比他想象得还要强烈。
他告诉自己这是天意，加上前方捷报频传，打得金国节节败退，他也觉得扬眉吐气。没想到完颜宗弼来了这么一招，直接导致他们陷入了极其被动的局面。
“诸位爱卿想必已经听说了前线之事，有何良策？都说来听听。”
礼部的一名官员上前道：“臣以为，殿帅很有可能已经落入金人之手。当务之急，便是修书与金人议和，将两位主将赎回。”
枢府的官员说道：“恐怕此时主动修书，我们将处于十分被动的局面，金国会在贡银方面狮子大开口。臣愚见，金主曾经求娶过我朝的公主，不如择一宗室之女前往和亲。”
“你说得轻巧，哪个宗室女愿意嫁到金国去？何况我大宋开国两百余年，还没有公主和亲的先例。”
“眼下情况特殊，顾不得许多了。崇义公之女清源县主不是正适龄吗？”
那两人本来还在高声争论，高宗立刻制止道：“和亲不可！”
那两人便退下去了。其余人又各自提了建议，大都希望想办法中止战事，主动向金国求和。只有莫怀琮上前拜道：“皇上，万不可在此时主动向金国求和！若如此，金国会以我们主动发起战争为由，大肆要求增加贡银，那对国库来说，将是极大的负担。”
蒋堂终于开口：“当初北伐之时就应当想到这个后果。那副相说怎么办？难道你要看着殿帅和我朝一员大将落入敌军手中，而我们什么都不做？”
“英国公世子乃是老夫的女婿，难道老夫不比使相着急吗？但是此刻向金国求和，绝不是最佳时期！”
殿上争论半天也没有结果，高宗看到顾行简始终一言不发，特意将他单独留了下来，屏退左右。
董昌带着内侍退到后殿，看到莫凌薇朝这边走过来，吓了一跳，迎上前道：“贵妃娘娘，您怎么过来了？官家正在议事。”
“阿翁，我听说父亲进宫了，想来看看他。”
董昌说道：“可是副相已经出宫去了。”
“那现在皇上在和谁议政？”莫凌薇问道。她几年前入宫，在宫里诸位娘娘里，本来年纪就比较小，高宗也最为宠爱她。加之她丧子之后，高宗心怀愧疚，越发地纵容起她来。有时候在前朝，也会招她来陪着审阅奏章。
上次台谏弹劾顾行简，高宗大怒时，她也在场。所以她到前朝来，高宗不会认为僭越。
“官家在和相爷议政呢。”董昌老实地说道。
莫凌薇上前撩开便门的帘幕，看到御座之前，顾行简正在说话。明明都城里比他长得英俊，长得好看的世家公子那么多，却无一个人有他那样淡如烟，又润如春雨的气质。不经意就能在人的心湖投下一颗石子，荡起阵阵涟漪。
记不得是哪一年哪一日，好像她也是在何处远远地望了他一眼。彼时他还不是宰相，只是个穿着绿衣的小吏，跟人争论田赋争得面红耳赤，不准那官员多收百姓一斗米。
曾经那样铮铮傲骨的一个人，不知何时被岁月磨得世故圆滑，再不负当初的模样。
董昌看到莫凌薇放下帘幕，转过身来，表情还是如来时一样：“阿翁，我在后殿等皇上。议政结束了之后，告诉他一声。”
“是。”董昌自然不敢应不好。
日落西山，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顾行简从皇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内城各处开始摆起了夜市的摊子，热闹地叫卖。崇明拉来马，他们骑着马回去。顾行简知道今日夏衍在时策得了上品，却不知道上午的考试答得怎么样。
太学的补试规定两场考试不能有一个下品，否则另一场得了上品也没有用。应该不至于答出下品吧？
如果现在就去他们的住处，问一问他是怎么答的，大概就能知道结果了，不用等国子监放榜。
顾行简打定主意，正要回头吩咐崇明，看到崇明跑去街边买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冲他挥了挥手。顾行简笑了笑，忽然身下的马儿受惊了一样，猛冲了出去。
“相爷！”变化来的太过突然，崇明惊得松了手里的碗，要追过去，刚好迎面推来几辆装满粮袋的太平车，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着急地想要脱身，前方马儿长嘶一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
夏衍被六平接回家以后，从思安那里知道顾相已经来过了。
思安喃喃自语：“顾五先生，怎么就是顾相呢？”她长这么大，还从没有见过这么高官位的人。而且那人没什么架子，挺好相处的。
其实不仅是她，就连夏衍到现在都没有缓过劲来。对于他来说，能够如此靠近自己一直仰慕的人固然是件好事，但顾相可是当朝的宰相啊。别说英国公世子了，满朝朱紫，又有几个能比得过宰相尊贵？跟他们这样商户出身的人相比，身份实在是悬殊太大了。
思安做好晚饭，夏衍去夏初岚房门前敲了敲：“姐姐，你出来吃点东西吧？”
过了一会儿，夏初岚在里面回到：“我不吃了，你们吃吧。”
夏衍叹了口气，走回院子里，对思安和六平摇了摇头。
吃饭的时候，三人情绪都不太好。思安问道：“姑娘跟顾相，真的不能在一起吗？”
六平回道：“你想想宰相是谁？那可是文官里头的第一人！连二姑爷那样芝麻绿豆大的小官都嫌弃娶了我们二姑娘做妻子，怕被别人嘲笑，更别提宰相了。”
思安深深地郁闷了。原以为这回到临安来，姑娘会收获一段好姻缘，哪知道顾五摇身一变成为了顾相。这下可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夏初岚闷在屋子里一日一夜，终于想明白了。第三日从屋子里出来，命思安收拾东西，准备回绍兴。
“姑娘，我们不等国子监放榜啦？”思安问道。其实她想问的是，不等顾相了？但她没有胆子问出口。只能叹一声，姑娘的情路，还真是坎坷。
夏初岚摇了摇头：“国子监会把结果送到每一个录取的考生家中。我们回去等消息就是了。”
夏衍其实还想当面谢谢顾行简，跟他告别，但看姐姐的样子，也不敢再提了。
思安只觉得如今落荒而逃的姑娘，跟当初在绍兴落荒而逃的顾相真是挺像的。但人回去了，心带得回去么？只怕得留在临安了。
等忙得焦头烂额的秦萝收到夏初岚叫人捎去的钥匙，赶到她住处的时候。大门已经上了锁，早就人去楼空了。

第四十一章
顾居敬等在相府的门口, 看见马车过来了，连忙上前两步, 扶着秦萝从上面下来。秦萝对他说：“二爷, 夏妹妹回绍兴了。屋子里没人，只留下五贯钱, 还留了封信。”
顾居敬愣了一下, 接过秦萝的信，上面写了简单的两句话, 向他们道谢以及告别。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丫头居然跑了？阿弟的宰相之位就这么吓人？
他回头看了看那单檐歇山顶三开间的府门, 台基高出地面许多, 显得高高在上。天子赐的府邸就是不一样, 地段在寸土寸金的皇城根下不说，光是门面就足以震慑旁人了。
“先进去看看宫里的医官怎么说，娘还在家等着我们带消息回去呢。”顾居敬叹了口气, 拉着秦萝进府。
入门为庭院，有两棵高过屋檐的大树, 正中为砖雕的影壁。影壁之后是一间大堂屋，堂后穿廊，左右是廊屋连接两侧的厢房。长廊通向后院, 池子里遍开粉白荷花，池心有凉亭，池后有假山。亭台楼榭，无一不参照宫苑的规制, 可见天子的眷宠。
府中有仆役来往忙碌，还有园丁浇花弄草，看到顾居敬和秦萝纷纷行礼。秦萝偷偷对顾居敬说：“二爷，五叔这里果然连个侍女仆妇都没有。”
“有一个。我给他找的厨娘。”顾居敬拍了拍秦萝的手背，笑得有些得意。在他看来能往阿弟身边塞进一个女侍，已经是他人生中小有成就的一件事了。
他们走进一个拱门，里面夹道种着蔽日修竹。主屋旁有一寒潭，水流淙淙，屋子三开间，四面都设竹帘。有几个宫中的小黄门站在主屋的前面，秦萝没有见过宫中人，下意识地抱住顾居敬的手臂。
前日顾行简的马受了惊，撞向了路边的摊子。他本来可以跳马，但为了让马避开路边一群呆愣的孩子，强行勒住马缰，连人带马一起翻倒在地，摔出去老远，当时就不省人事了。
高宗十分重视，昨日派了两个医官过来检查内伤，今日人醒了，又派最得力的韦医官来处理外伤。
南伯和崇明都站在屋中，顾行简坐于榻上。右边手被纱布缠绕，吊挂在脖子上，韦从正在他的左手手腕缠绕纱布：“相爷，左手虽然没有右手伤得重，但暂时也不能提拿重物。下官将药留下，两日更换一次，过几日再来查看恢复的情况。”
“有劳韦医官。南伯，替我送医官出府。”顾行简吩咐道。
韦从行了礼，便挎上药箱，跟着南伯出去了。
顾居敬上前看了一下，皱眉道：“好端端的，马怎么会受惊呢？要不要找人查一查？”
顾行简淡淡道：“不必，惊马只是意外。回家不要乱说。”
顾居敬应了一声，斟酌道：“我本来想叫夏家的丫头来看看你，但是她回绍兴去了……”
顾行简抬眸，看向顾居敬。顾居敬被他看得浑身一凛，这大暑的季节，后背阵阵发凉。
“要不，我去把她追回来？”顾居敬问道。
顾行简看向别处，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不用，这样也好。”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意外何时会发生，何必多牵连一个人担心。何况身居高位，亦是如履薄冰，他怕自己许不起什么。
顾居敬皱眉，这个人真是别扭。好不容易会笑，会担忧，会牵挂，像个正常人一样了。可那丫头一走，又露出这种落寞冷淡的神情。他整个人都烦躁起来。
秦萝真是有些怕顾行简，躲在顾居敬的后面，不敢说话，小手一直揪着顾居敬背后的衣裳。她跟顾行简接触不多，在夏初岚面前的时候，他整个人的气场跟现在完全不同。连她都差点忘记了，那个温文尔雅，一身青衫的五叔，其实是个权倾朝野的宰相。
顾居敬走过去，顾行简不解地抬起头，感觉到一只大手按在头顶上：“告诉一个人你喜欢她，就那么难？你也老大不小了，感情不是政事，别思前想后的。喜欢就在一起，你没有多少时间荒废。错过了就没有了，看着她嫁给别人，你甘心么？”
顾行简愣了愣，顾居敬立刻把手收回来，轻咳一声，马上转了话头：“要不让阿萝给你找个侍女？南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崇明又是习武的，换药这种事，还是姑娘家心细点。”
顾行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不用。”
秦萝暗暗吃惊，刚刚二爷是摸了五叔的头？感觉那画面跟二爷摸瑞儿一样，五叔居然也没生气？她有点想笑又不敢，顾家这两兄弟，真的跟别家的不太一样。
顾居敬跟秦萝走了以后，顾行简把崇明叫到身边，微微眯了下眼睛，眸中有一道厉色：“去告诉董昌，将宫中马房那日当直的内侍，全部抓起来，交给皇城司审。一个个审，审到谁肯招出来为止。”
皇城司审人跟刑部和大理寺不一样，手段极其残忍，号称是没有他们撬不开的嘴。崇明不寒而栗，领命离去。
***
马车行了两日，便回到绍兴。
一路上夏初岚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望向窗外。虽然她原本话也不多，可是思安看得出来她魂不守舍。六平耍宝，夏衍交谈，她都是不冷不热的反应。
夏初岚以为离开临安会好受一些，但是心却被挖空了，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脑海里只有关于那个人的事一遍遍地呈现，又强行抹去。可是不经意间，耳边又会响起他说话的声音，或是眼前出现他的样子。
明明是隔着山海，应该去放下的人。
城门外堵着很多人，一时马车进不去。夏初岚回过神来，让六平前去打探消息。
很快六平就回来了，大热的天跑得满头是汗：“姑娘，打听清楚了，最近粮价飞涨，城中有几户商家又带头提高价格，百姓们正在抗议。新任的知府大人正在安抚他们的情绪。话说那位新知府看着可真年轻啊，最多二十几岁的样子。”
夏初岚没认真听后面，而是在想粮价的事情。现在临安因为战事粮价飞涨，甚至临安府都已经出面干预，从别的地方调粮食来平抑物价，没想到绍兴府也受了牵连。带头提高粮价的商户里，应该也有夏家的份……她皱了皱眉，对六平说：“绕路，从东门回去。”
东门相对绕了远路。回到夏家，夏初岚先带夏衍去北院老夫人那里请安。老夫人看着姐弟俩，点了点头：“六郎这次辛苦了，好好休息吧。”她也没指望夏衍能考上，因此绝口不提考试的事情，就问了问临安如何。
夏衍眉飞色舞地跟老夫人讲了。
常嬷嬷端来糕点，顺口说道：“三姑娘，您不在的这些日子，二老爷也把生意做得很好。昨日听账房那边说，比上个月多了不少进账呢。”
夏初岚坐着没说话。这恐怕得归功于抬高粮价。
老夫人边喝茶边说：“三丫头，当年你爹出事的时候，家里人都有些慌，觉得顶梁柱塌了。你二叔虽然那时不中用，但这两年也有长进了，这段日子，他不就做得挺好的？以后生意上的事，你可以多分些给他，不用一个人忙里忙外的。你也不小了，好好考虑下自己的事吧。”
出乎意料，这次夏初岚没有反驳，只是应了一声。
常嬷嬷趁势说道：“姑娘大概不知道吧？绍兴府的新任知府，是嫁到蜀中的大娘子的继子，年轻有为。前阵子大娘子来信了，说他尚未婚配，要老夫人帮忙相看相看。老夫人一想，他跟姑娘倒是蛮般配的。”
夏衍要说话，夏初岚按住他的手臂，说道：“绍兴知府是五品官，不会嫌弃我们家是商户出身？”裴永昭不过是一个九品的小吏，就已经那么看不起他们。对方是五品官，择官家女为配，一点都不难，何必选一个商户女。
常嬷嬷连忙笑道：“凤大人来过家里一趟，相貌真是好，读书人又文质彬彬的，大夫人也很喜欢。凤大人听说姑娘上次军饷捐了十万贯，直夸姑娘大义。说等姑娘回来了，他再来拜访。”
“我知道了。”夏初岚没有明言拒绝，与以前比，态度也软化了不少。
常嬷嬷欢喜地看了老夫人一眼，老夫人也欣慰地点了点头。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眼前有一桩这么好的姻缘，没有生生往外推的道理。而且那凤子鸣一表人才，又是绍兴的父母官，看着就跟三丫头十分登对。若这婚事成了，她也能对九泉之下的老大有个交代了。
夏初岚和夏衍从北院出来，夏衍不解地问道：“姐姐为何答应祖母去见凤大人？姐姐不喜欢顾相了吗？”
“衍儿，在临安的事，不要告诉娘。”夏初岚没有回答，而是叮嘱夏衍。
夏衍点了点头，还是觉得有些难过：“我觉得这世上，没有人比顾相更配姐姐了。”
夏初岚笑着用手指戳了下他的圆脸：“人小鬼大。也许凤大人很好，他是知府，都没有嫌弃我们商户出身。”
夏衍认真地说：“顾相的官更大，他也从未嫌弃过我们，还教了我许多。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官场上的事，夏衍并不清楚。他年纪小，更不懂人性的复杂。夏初岚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欲继续这个话题：“我先去二叔那里一趟，你回去跟娘说，我晚点再去看她。”
夏衍应了一声，耷拉着脑袋走远了。

第四十二章
松华院里, 夏初婵一把推开侍女捧来的布帛和首饰，将东西打翻在地。侍女们连忙蹲下身捡, 嬷嬷问道：“四姑娘为何发这么大的脾气？”
夏初婵气道：“祖母偏心。为何要将凤表哥说给三姐姐？夏家又不是就她一个待嫁的姑娘。我哪里输给她了？”
嬷嬷叹了口气道：“三姑娘年纪大一些, 老夫人可能想着她的年纪跟凤大人更般配。而且姑娘您花容月貌，又是这般好的年纪, 还愁以后没有良配吗？”
“我不喜欢那些人！”夏初婵趴在椅子的扶手上, 想起那日凤子鸣上门拜访时的惊鸿一瞥，暗暗咬了咬嘴唇。
那日她听侍女们说这位新知府是姑母的继子, 要从夏家的姑娘里挑一个成亲，那时她还不乐意去露脸。
凤子鸣是蜀中名门望族凤家的孩子, 自小饱读诗书, 二十岁高中榜眼, 不过几年工夫已经做到了知府，前途不可限量。民间还常拿他跟当年的顾相比，说他只是略逊风骚。
夏初婵当时还在想, 民间的评价大都喜欢言过其实。弄不好凤子鸣是个又矮又丑的胖子。
她怀着好奇到了垂花门那儿凑热闹，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布衫的男子进了夏家大门, 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是墨绿的扇坠。他眉如淡墨，凤眼如漆, 风度翩翩。
旁边的侍女们不停地惊呼，夏初婵也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跟着到了堂屋外面偷听。凤子鸣与爹和三叔说话，既没有摆知府的架子, 也没有过分谦卑，进退有度，谈吐得体。
她愈发喜欢，哪知道祖母竟然要将三姐姐许配给他？三姐姐坏了名声，怎么还能配这样好的人？
“拿走，我不要这些！”夏初婵不耐烦地挥手道。
韩氏和夏初荧从外面进来，看到满地狼藉，不由一愣。韩氏叫道：“婵儿，你在做什么呢？我跟你姐姐等了你半天了。”
“娘！我不要去天宝寺上香，也不喜欢什么县令的公子。”夏初婵不满地说道。
其实上香只是由头，韩氏想带夏初岚给县令夫人看看。男方是绍兴下辖余姚县的县令之子，比夏谦小一岁，今年也要考科举。韩氏远远见过一面，还挺满意的，据说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这才生了结亲的念头。
“婵儿，娘见过陈公子，十分出众。咱们先相看相看，不满意再推掉就是了。”韩氏好言好语地劝道。
夏初婵却不依不饶的，就是不肯去。
夏初荧看出了些苗头，问道：“婵儿，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夏初婵没想到姐姐一眼就看了出来，脸颊微红。韩氏越看越觉得不对，就拉着她追问，她支吾了半天，才把凤子鸣的事说了：“凭什么三姐姐可以，我不行？难道不应该让凤表哥自己来挑吗？”
论貌美她自认不比夏初岚差多少，而且琴棋书画样样出挑。最重要的是，她乃清清白白的闺阁女子，光这点，就比夏初岚强了许多。
那日韩氏见过凤子鸣，也觉得很满意。但始终觉得凤子鸣年纪比婵儿大了些。婵儿还是个孩子，凤子鸣才名在外，未必能看上她。当然韩氏也不觉得凤子鸣能看上夏初岚，不过都是老夫人的一厢情愿罢了。眼下她听了女儿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凭什么这样的好事，要让夏初岚一个人占了？到时候凤子鸣看不上夏初岚，再去跟他提婵儿，好像变成他们二房捡别人不要的了。倒不如让他两个一起挑。
夏初荧看韩氏沉思，就帮着出主意道：“娘，要不我看今日就不去了吧。等凤表哥再来家里，我们把婵儿好好打扮一番，找机会把凤表哥吸引过来。他若看上了婵儿，祖母那边也不能说什么。”
韩氏下了决心，点头道：“行，就这么定了。但此事只能我们三人知道，千万不能让你们的兄长和爹知道了，明白吗？”
夏初婵和夏初荧齐齐点了下头，韩氏用手推了推夏初婵的额头：“臭丫头，现在可以选衣服看首饰了吧？”
夏初婵这才欢欢喜喜地挑了起来。
韩氏看着她，摇了摇头，侍女走进来说道：“夫人，三姑娘回了，来找老爷。”
韩氏正在端茶的手一抖，莫名地心虚。怎么刚说完凤子鸣的事，夏初岚就过来了？随即韩氏又镇定下来，她们才说的事情夏初岚不可能知道。她叮嘱夏初荧陪着妹妹挑东西，自己气定神闲地往堂屋走去。
夏初岚站在堂屋外面等韩氏，因为怕热，就避在树荫底下。她仰头望着树上趴着的一只蝉，日光在她白净的脸上流转，美而不自知。
夏谦刚好来堂屋，看见树下的她，心中一动，主动走过来说话：“三妹回来了。六弟补试考得如何？”
夏初岚看向夏谦，淡淡说道：“我没有问过，大概是考不上吧。我来找二叔。”
夏谦道：“粮行那边有点事，爹和三叔都过去了。你要不要先进去喝口茶？”
“不了，我这就去粮行找二叔。你跟二婶说一声，我先走了。”夏初岚颔首，径自走出了院子。
夏谦望着她的背影，怅然失神。她好像总是对自己很冷淡，连多说一句话也不愿意。几时就被她讨厌了？
……
夏初岚出了松华院，叫六平备轿子，前去粮行。
夏家的粮行在城中的闹市，也是绍兴最大的几户粮商之一。因为最近城中的粮价飞涨，官府来请了夏柏茂几次，夏柏茂都不肯去商榷。其余几家看到夏家如此，也都效仿。律法保护商人的定价权，官府不能直接干预，因而对他们也是无可奈何。
深受粮价之苦的百姓每日都聚集在几大粮行之前，讨要说法。
夏初岚到了夏家的粮行，门前已经围了不少的百姓。夏家的护院一字排开，不准百姓上前闹事。
夏柏茂站在护院的后面，拍了拍身上的烂菜叶，喊道：“一群刁民！”然后就拂袖进去了。
夏柏青也在里面，劝道：“二哥，粮价真的不能再涨下去了。”
夏柏茂看了他一眼：“三弟，官府早晚会调集粮草来平抑物价，我们不趁机赚一笔，怎么把你跟三丫头捐出去的十万贯收回来？我这也是为了夏家好。”
“可你此举伤了百姓的心。等粮价稳定下来以后，他们不再来我们这儿买粮，损失的可是长远的利益。”
夏柏茂在桌子后面坐下来，不以为然：“不会的。不是就我们夏家涨了粮价，是全城都涨了。商人都是逐利的，你就别傻了。”
夏柏青知道劝不动夏柏茂，摇了摇头离开了。其实他知道，二哥这种做法，从商人的角度出发本也无可厚非。
夏柏茂觉得自己这个弟弟真是书读傻了，有钱都不赚。他早已经不是三年前的他了，虽然不如大哥，但肯定不会让夏家吃亏的。
忽然，他听到粮行里的伙计们喊道：“东家姑娘。”
他一愣，抬头看见夏初岚从外面进来，连忙从座位上起身：“岚儿，你几时从临安回来的？”
“刚到一阵子。”夏初岚让伙计们各自去忙，看了眼粮袋里的米，掬一把起来，“我刚在外面跟三叔说了会儿话。”
夏柏茂道：“你三叔原本是做官的，张口百姓，闭口百姓。你也知道，我们夏家是经商的，不可能不赚钱。”
夏初岚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二叔可知道，为何前些年朝廷动荡，甚至被迫南渡，失去了半壁江山，百姓还是愿意跟随？”
“这……”夏柏茂摇了摇头，怎么忽然问他这个问题？
夏初岚看着他：“因为朝廷从未亏待过百姓。恩赏有黄榜钱，雪降则有雪寒钱，久雨久晴又有赈恤的钱米。病者，童幼，贫而无依者，死而无殓者，朝廷皆有策应。他们觉得生活在朝廷的庇佑下，是何其有幸。所以无论荒年还是战时，民心从未乱过。”
夏柏茂皱了皱眉，说道：“岚儿，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一下子拿出了十万贯之多，纵然夏家是绍兴的首富，也显得拮据啊。何况城中的粮行一致认可涨价，并不是我们一家的主意。等官府采取措施，粮价自然就降下来了。我这做法，也不能算错吧？”
“我没有怪二叔的意思。”夏初岚接着说道：“可二叔想想，夏家这些年在绍兴地界做生意，之所以越做越好，真的是偶然吗？荒年的时候，官府开仓，我们跟着布粥。遇雪灾久旱，官府安置灾民，抚恤百姓，我们同样不落人后。这些事已经深入民心，他们口口相传，致使更多的人愿意跟我们做生意，愿意买我们的东西。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有朝一日他们遇到困难，我们会用手中的财富雪中送炭，而不是落进下石。这样的价值，岂是十万贯，二十万贯能比的？”
夏柏茂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能力不足，所以三年前在泉州，几乎让夏家大厦倾颓，毁了大哥一手创下的家业。这些年他也静思己过，想年幼的侄女之所以能将夏家撑起，多少有运气的成分在里面。可到了现在，他终于明白，运气永远不能解释一个人的成功。
“岚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不，我现在就把印章那些交还给你，还是你来当家。”夏柏茂说着就要去拿印章。
夏初岚摆了摆手道：“二叔，我并非要握着权力不放。总有一天我会离开夏家，你会成为家主。我希望你凡事三思，能够带夏家走得更远。此次粮价的事，我不会再插手，由你全权解决。”
夏柏茂想了想，郑重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将此事妥善解决好。”
夏初岚点头，转身离开粮行。
门外，两个人从角落走出来。随从小声地问道：“大人，您不是要找夏家的当家吗，怎么不进去？”
凤子鸣笑了一下，用扇尖点着额头。这个夏三姑娘，果然很有意思。他忽然有些期待见面了。

第四十三章
七月流火, 总算没有六月的暑热，但仍是全年中第二热的月份。
萧昱办事的速度很快, 不几日, 便命人将一份口供送到了相府。
内侍省的侍从都是平民，一般是家里贫苦, 送到宫里去赚月俸, 补贴家用。所以他们胆小怕事，若没有什么把柄被人握在手里, 怎么敢对当朝的宰相下手。
口供上说是朝中一位激烈的主战派老臣致仕以后，不满顾行简这么快官复原职, 想要给他些警告, 因此收买了内侍, 在马上动了手脚。
那名老臣没有什么亲眷，已独身离开临安，回乡养老。
顾行简看到供词扯了下嘴角, 对方虽不欲置他于死地，但是将他摔成重伤, 要在府中休养多日。对于主战派来说，便能争取宝贵的时间，继续搜寻陆彦远的下落。
那日顾行简跟高宗所说, 其实也是个等字。
陆彦远久经沙场，与完颜宗弼数度交手，双方应该很熟悉彼此的战法。完颜宗弼能够诱捕别的大将，却无法诱捕陆彦远。陆彦远也绝不是个冲动莽撞之人。金国那边迟迟不将俘虏陆彦远的消息传到朝中, 证明陆彦远并不在他们的手上。否则对他们早就拿陆彦远的性命来要挟英国公或是朝廷了。
这一战，金国完全没讨到便宜。完颜宗弼的大军被打得节节败退。此时，便看哪一方先沉不住气，主动要议和。
南伯端了药碗进来，看到顾行简捂着胸口，劝道：“相爷，您好好歇一歇吧。你的内伤可不比外伤轻啊。”
顾行简将供词吃力地放回桌上，淡淡一笑：“你也知道，我是个闲不住的人。”
南伯想起昨夜崇明说，相爷就该找个夫人好好管一管，顿时觉得很有道理。
“知珩，你看看这个行不行！”张咏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
顾行简的右手不能动，左手也不能长时间握笔，只能叫张咏帮他从直秘阁挑个没有官藉的小吏来帮忙书写和整理。这小吏还不好选，家中不能有人在朝为官，不能牵涉党争，得老实听话。
吴均被张咏点了名字的时候，简直受宠若惊。能给相爷伺候笔墨，那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
顾行简看了吴均一眼，吴均抖了一下，一半是激动，一半是害怕。
张咏背手道：“相爷，行不行你说句话。不行我再给你挑别个去。”
顾行简见小伙子挺精神的，白白净净，眼睛也不乱看，点头道：“就他吧。”
“谢相爷，小的一定好好做事。”吴均立刻行礼，口气还有些激动。张咏撇了下嘴，顾知珩不过一天给八十文的工钱，还不如上街卖个烧饼来得挣钱。瞧把这傻小子乐的。
顾行简将崇明叫来，让他把吴均带到与主屋相连的开轩里头。这里视野很好，三面的格子窗都下了下来，挂着竹帘。正面对着那寒潭，还有竹林环绕，环境十分清幽。
“相爷喜欢安静，你就在这里抄东西。不准夹带，不准乱跑。回家之前，我来检查。”崇明微扬起下巴，冷冷地说道。相爷找个抄书的就算了，还找个这么秀气的。崇明不喜欢生人在府中走来走去，也不喜欢相爷身边多个小厮。若不是他那手字实在难看，哪里轮得到这小子进府。
吴均笑道：“小哥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做事，绝不给你添麻烦。”
崇明冷哼了一声，就转身走了。
吴均跪坐在案边，乖乖地整理文书。
张咏过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毕竟是在馆阁里做事的，还是挺可靠的。他走回主屋，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看到顾行简都伤成这样了，还歪在榻上看东西，啧啧两声。怪不得自己只能做个给事中，人家能做宰相呢。
张咏问道：“皇城司那边，审出结果没有？”
顾行简看了一眼桌子上：“供词在这里。”
张咏起身，把供词看了一遍：“哟，看来你最近跟萧大衙内的关系不错啊，竟然连皇城司的押状都能看到。这位老大人也不知道帮谁背了黑锅，你打算怎么做？”
顾行简淡淡道：“什么也不做，以意外结案。非常时期，便放他们一马。最多叫董昌把马房那帮内侍全换了。”
张咏也觉得，如今朝中本就因为跟金国的战事而弄得人心惶惶，再大肆追究此事，恐生乱象。这内侍供出来的老大人，虽是个激烈的主战派，但是大忠之臣，一生刚正不阿。他就知道顾行简不会对这样的老人家下手。对方得感谢这回找了个不错的替罪羊。
“对了，跟你说件事。凤士卿那小子，还记得吧？”
蜀中才子，名满天下。当年在太学，惯会跟先生夫子叫板，成绩却是出奇的好。他本来有望成为那一届的释褐状元，却觉得赢过区区千人没有意思，自己跑去考了科举，成为当年的榜眼。
“怎么？”顾行简看着文书问道。
“昨日吏部侍郎来找我喝酒，说起他。他调任绍兴知府，据说家里有表亲在那儿，还是当地的首富。岁月如梭啊，转眼我们教的学生都这么出息了。”
顾行简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张咏。张咏还兀自滔滔不绝地说：“那小子在前面任上就有不少风流雅事，没想到终于肯收心成亲了。也不知道是他哪个表妹能把这位蜀中第一才子拿下……”
顾行简握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牵扯到腕上的伤口，反而脱力将笔松了。毛笔滚下书桌，在地上留了一团墨黑。崇明进来，连忙拿布擦地面，然后抬头，看到顾行简的袍子下摆也沾染了些墨汁：“相爷，您……”
张咏看向顾行简：“你这是怎么了，伤口疼？等着，我这就去叫大夫来。”
顾行简的手按着桌子上的花笺，额上冷汗直冒，佛珠抵在他的手腕跟桌子之间，钻心地疼。
他舍不得，终究是舍不得。
***
夏家的芙蓉榭，到了夏日也是消暑的好去处。赵嬷嬷和思安在水榭里面摆了几个冰盆，茶床上放着赵嬷嬷做的冰酪，就是在碎冰中放入砂糖和乳酪，十分香甜。
夏初岚坐在书案后面，提笔不知道在纸上写什么。夏静月趴在茶床上边吃冰酪，边看账，对旁边的赵嬷嬷竖起大拇指。
赵嬷嬷笑了下，思安也捧着一碗吃。
夏静月被柳氏打发来给夏初岚打下手，她自己也十分乐意。平日跟着夏初婵学完那些琴棋书画，最期待的就是来这边跟夏初岚学账。她起身将账本拿给夏初岚：“三姐姐，你看看这里，我不懂……”话未说完，注意到夏初岚的纸上画了个模糊的人形，依稀看出来是个男子。
夏初岚也没注意自己在画什么，等发现了，用帕子遮住，仰头问道：“哪里？”
夏静月也不敢多问，就指着账本说：“这个地方，我不太明白。”
夏初岚便耐心地与她讲了，讲完之后，又说道：“这不是一两天的工夫，慢慢来吧。”
夏静月应好，合上账本，刚要出去，赵嬷嬷道：“五姑娘先别走。明日凤大人来家中，三姑娘不肯挑衣服，您帮着参详一下？”
思安看了看夏初岚，没吭声。虽然她憋着没有把顾相的事情说出来，可姑娘一看就不喜欢那个什么凤大人。老夫人很满意，昨夜夫人又拉着姑娘劝了好一会儿，姑娘只得答应去见他。
夏初岚随手拿了账本压在刚才的纸上，淡淡地说道：“随便穿就好了，不用刻意打扮。”
夏静月让赵嬷嬷去拿待选的衣服来，赵嬷嬷高兴地去了。她又走到夏初岚身边，轻声问道：“三姐姐不喜欢凤大人，喜欢画上的那个人，对吗？”
夏初岚的手一顿，没想到这个小丫头如此厉害，竟能揣测人心。
“昨日我跟四姐姐去上琴课，本来我先回家，但不小心把琴谱落下了。回去的时候，无意间听到四姐姐在跟侍女说凤大人的事，她好像挺喜欢凤大人的，还说凤大人来府上那日，她也要去相看。”
夏初婵被韩氏宠成了娇惯的性子，从小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真的喜欢凤子鸣的话，不可能不来抢。好在夏初岚对凤子鸣没什么感觉，也不用去对付夏初婵这样的小丫头。
她看向夏静月，轻轻笑道：“你跟初婵差不多大，可有心上人了？我看三叔三婶好像不是很着急。”
夏静月连忙摇头，脸有些红：“我，我暂时没想这些。我是爹娘唯一的孩子，可能他们想多留我两年。”
“话是这么说，倘若真要遇到你喜欢的人，你肯定就想嫁了。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我也能帮着留意一下。”
夏静月听说夏初岚要帮她留意，受宠若惊，红着脸轻声说道：“我喜欢才高八斗的人。最好琴棋书画都懂，人品贵重。像曹子建，像东坡居士……这样的。”还有一个名字，她没有说。
夏初岚疑惑道：“那凤子鸣可是蜀中第一才子，也能算才高八斗，你不喜欢？”
“我不敢跟四姐姐争。而且，凤大人也看不上我。”夏静月轻轻说道。论美貌，她比不过三姐四姐，论能力又远逊于三姐。最重要的是，她不喜欢凤子鸣。
夏初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四十四章
凤子鸣去夏家之前, 特意拐到泰和楼买了两坛子酒，酒坛子上贴着两张红条, 分别写着“金玉”和“满堂”。随从问他：“大人, 我们这样会不会显得太寒酸了？”
凤子鸣笑道：“是去拜访，又不是去提亲。夏家乃是绍兴首富, 什么好东西没有？你大人我月俸才那么点, 别去人家面前丢丑了。”
随从嘀咕道：“从前去燕馆倒是见您大方……”
凤子鸣用扇子敲了一下随从的头，啧了声：“到了夏家别胡说八道。小心大人我一世英名, 毁在你的手里。”
“哦。”随从应了一声。他们大人性子向来随和，不苛待他们这些下人。除了穿上官服时正经点, 平日里说好听些就是风流不羁, 说难听些就是没个正形。偏偏这样还是有说不清的姑娘喜欢。
夏柏茂和夏柏青早就在正堂等凤子鸣, 夏柏青只是坐着喝茶，夏柏茂却走来走去，还到门口看了一眼：“这说好的时辰, 怎么还不来？”
夏柏青心知肚明，嘴上却道：“可能有些事耽搁了。二哥, 虽说他是大姐的继子，名义上也算我们的内侄，但毕竟没有血缘关系, 而且是绍兴的父母官。我们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
上次凤子鸣来，夏柏茂就跟他勾肩搭背的，当时凤子鸣是没说什么，但眉尾却挑了一下。夏柏青知道以凤子鸣这样的教养, 不会当场下长辈的面子，但到底是不喜欢这样。而且夏柏青打听过，凤子鸣在建康府的政绩的确很出色，私下里却跟名妓以词相合，来往频繁。台谏官还上书抨击过他，被顾行简一笑驳回了。
说起来，凤子鸣还算是顾行简的学生。
夏柏茂回头看他：“三弟，你的意思是他并不喜欢跟我们家的人来往？那为何还要答应娘来跟岚儿相看？这……”
“岚儿心里怎么会不清楚？不过是不想逆了娘跟大嫂的意思罢了。这件事，我们就顺其自然吧。”夏柏青说道。
过了一会儿，小厮跑到门外说：“两位老爷，凤大人来了。”
夏柏茂和夏柏青立刻迎出去，夏柏茂谨记三弟的话，跟凤子鸣保持客套的距离。凤子鸣看到这位二舅没像上次那样过来跟他勾肩搭背的，心想倒也是个明白人。
到了正堂里头，互相寒暄两句。随从把酒奉上，凤子鸣说道：“听说绍兴的酒很不错，路上经过泰和楼，看到这酒坛上的字寓意很好，便买来送给两位舅舅。”
夏柏茂看了夏柏青一眼，干笑了声：“金玉满堂，的确很好。多谢。”
“不知三表妹现下何处？”凤子鸣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
“在后院，我这就让侍女领你去。”夏柏茂招了个侍女进来，领凤子鸣去后院了。
……
思安快步走进芙蓉榭，对夏初岚说道：“姑娘，凤大人来了。”
赵嬷嬷指着案上的琴说：“姑娘，夫人打听过了，凤大人善音律，您快趁这个机会抚一曲。”
夏初岚摇头道：“我平常也不弄这些。他喜欢是他的事，没必要为了迎合他，故意摆出样子。”
赵嬷嬷叹了一声，眼看凤子鸣要过来了，又将夏初岚身上的衣服检视了一番。那么多艳丽的颜色不选，偏偏要挑身这样浅的襦裙，这哪里是真的想与人相看的。
思安嘀咕道：“这位凤大人可真不守时。来晚就算了，前堂到这里距离不远，怎么还不见他的人影。别是不想来了吧？”
那头凤子鸣跟在侍女的后面往芙蓉榭的方向走，步履轻松。他听到了一阵悠扬的琴声，不禁驻足聆听。他是个音痴，对音律钻研颇深，抚琴之人的技法虽不算是独步天下，却也小有风韵。只不过好像与侍女所走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劳驾，你们三姑娘在哪里？”凤子鸣问道。
侍女手指前方湖边的水榭说道：“在那里，马上就到了。”
凤子鸣回头看了一眼琴声传来的方向，又看了看安安静静的水榭，顿觉有趣，继续跟着侍女走了。
到了水榭外头，他一眼看见里面的鹅颈靠椅上，有个面色清冷的美貌女子正在看书。她打扮得十分素淡，并不像从前与他相看的女子那般穿得花红柳绿，反而让人眼前一亮。
宛如水中芙蕖，有风既作飘飖之态，无风亦呈袅娜之姿。只是人淡如菊，觉得不太好靠近。他听过一些风言风语，却觉得不甚重要。人如何，总该亲眼看过才能判定。
“凤大人。”赵嬷嬷一眼看见了他，笑着迎了出来。
凤子鸣道：“抱歉，让三表妹久等了。”
夏初岚听到声音，抬眼看到凤子鸣，的确是一表人才，起身施礼：“见过凤大人。”
“表妹不用多礼。”凤子鸣抬手道。
思安上了茶点，也好奇地看了凤子鸣一眼，没想到还真的不错。但有顾相的珠玉在前，到底是逊了些风采。
思安从水榭退出去，里面只剩下凤子鸣和夏初岚两个人。凤子鸣闻到她的发膏是茉莉，十分怡人的香气。而且指甲没有涂蔻丹，粉嫩的指甲盖嵌在玉白的手指上，清爽干净。
凤子鸣还未开口，夏初岚便说道：“凤大人不打算与夏家结亲吧。”
他笑了起来：“你怎知我不愿与夏家结亲？”
夏初岚托腮，淡淡地说道：“凤大人出身于蜀中名门，中了榜眼之后，短短几年便坐到了知府的位置，野心和手段皆不同于常人，自然要借婚事更上一层，而夏家帮不了你什么。若我没有猜错，凤大人故意弄些花名在外头，是为了打消旁人想要与你结亲的念头。如此做，一种可能是已有喜欢的人，二是还未等到满意的婚事。但我看凤大人随身的扇坠应该是女子所赠吧？凤大人放出话要与我议亲，大概是想激一激那位姑娘？”
凤子鸣愣了一下，想不到夏初岚如此厉害，几乎全被她说中了。不愧是那日在粮行一席话就让他刮目相看的女子，他本来一开始就要说清楚的，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蕙质兰心，可惜是商户出身，否则他真的想娶她了。
“表妹聪慧，是我浅薄了。”
夏初岚摇了摇头：“人往高处走，倒谈不上浅薄。只是凤大人既与那姑娘情投意合，为何不直接上门提亲？”
话都已经说开了，凤子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们说不上是情投意合，她的确喜欢我，而我需要她的家世。不过她家门楣实在太高，势必得有些波折。”
夏初岚没想到凤子鸣能这样如实地说出来，虽然算利用了她，但也没那么令人反感。时下都说婚姻不问阀阅，对有才能的男子来说，无论出身如何，只要被那些世家贵女看上，日后仕途自然坦顺。而像她这样的商户女，从出身就低人一等，根本没办法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两人正说着话，方才凤子鸣在路上听到的琴声又离得近了些。他不禁问道：“这抚琴之人，应该不是表妹安排的吧？”
夏初岚手扶着额头，没想到夏初婵如此迫不及待。但到底也是自己的妹妹，好歹也要在外人的面前维护她的名声：“大概是我的妹妹在花园里练琴。听闻凤大人善音律，应该听出来了。她的琴技不错。”
凤子鸣点头道：“确实不错。”只是在姐姐与人相看的时候，如此喧宾夺主，不说工于心计，也有点骄纵过头了。
……
夏初婵手都弹酸了，侍女回来禀报说凤子鸣在水榭里一动不动，还跟夏初岚有说有笑的。她一下子将琴摔在了地上：“他不来，我便亲自过去。”
夏初荧喝了一声：“你给我站住！”
“二姐！”
“你是姑娘家，脸面不要了？人家若对你有意，自然会过来，你冲过去一闹，难道他还会对你刮目相看了？”夏初荧没好气地说道。当初她就是像妹妹这样，一门心思要嫁给裴永昭，不管爹娘说什么都不听，结果落了个怀着身孕和离的下场。女人要是对男人太主动了，男人哪里懂得珍惜？
嬷嬷也劝道：“四姑娘不可！怎么说也是老夫人安排的事。您这样冲过去，凤大人以为我们家姐妹不睦。被老爷和老夫人知道了，恐怕不好圆。”
“那要怎么办？”夏初婵气得眼睛都红了，“难道我要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凤表哥成为我的姐夫？”
夏初荧看她这样，又拿帕子给她擦眼泪：“婵儿，姐姐告诉你，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强求也没有用。我看凤表哥对你没什么兴趣，算了吧。”
夏初婵咬着嘴唇不说话。这个时候，韩氏身边的嬷嬷跑来，气喘吁吁地说道：“二位姑娘，家里来人说，圣，圣旨马上到了！”
夏初荧问道：“什么圣旨？”她们是商户人家，跟皇帝八竿子打不到一起，怎么会忽然来一道圣旨。
“好像是给三老爷的。”嬷嬷顺了顺气说到。
夏初荧拉着夏初婵：“走，我们也去看看。”
前面的堂屋，放着香案，夏柏青跪在前面，老夫人带着全家人跪在后面，聆听圣旨。传旨的小黄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原泉州市舶司公事夏柏青，在任上尽职尽责，刚正不阿。现授临安市舶司市舶判官一职，着一月内到任。市舶司权职堪重，望恪尽职守，不负朕望。钦此。”
夏柏青愣了一下，随即叩首：“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黄门俯身把圣旨交给他：“夏大人，快起来吧。”
夏柏青恭敬地接过圣旨，看到上面有皇帝的御印，还有宰相顾行简的押字。
小黄门笑道：“夏大人大概不知道，是相爷向官家推荐了您。”
夏柏青愕然，他可从未跟宰相打过交道啊。何况他官都丢了三年了，宰相是怎么想起他这号人来的？
小黄门眼睛瞄了一下夏柏青的身后，叹道：“实不相瞒，前阵子相爷的马受惊，他摔了下来，伤势很严重，几乎下不了床。官家要他在府里休息，不许百官烦扰他，可中书没有相爷怎么行？这不，转运使大人一向他抱怨市舶司的政务太繁重，相爷就推荐了您。大喜啊，小的还要回去复命，不久留了。”
夏柏青虽然觉得小黄门没必要跟他说这么清楚，也没多想，亲自送小黄门出去。堂上的人都向三房贺喜，只夏初岚站在那儿，手不由地在袖中握紧。
他受伤了？伤势还很严重？
她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第四十五章
夏衍走到夏初岚的面前, 握着她的手说道：“姐姐，顾相他……”
夏初岚摇了摇头, 夏衍便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抿着嘴唇, 心里真的很担心先生。听那传旨小黄门的口气，伤势好像很严重。
姐弟俩神情有异, 旁人也没注意, 都在关注三房的人。
柳氏难掩激动的神色，一下握住了夏静月的手。夏静月还有点懵, 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爹爹升官了？从公事一下子到市舶判官，她, 他们要去临安了？
老夫人站在一旁, 抬头看了看天光。老大在世的时候就说过, 夏家以后兴旺恐怕还得靠着三弟，要她千万别苛待三房。如今想想，她幸好记着老大的话, 没让三房分出去。她叹了声，独自扶着常嬷嬷回北院, 其他人则都围在三房那边道贺。
夏柏青送完小黄门回来，夏柏茂立刻上前去，激动地抱住他：“三弟, 你终于等到今日了！大哥若泉下有知，也会替你高兴的！”
夏柏青抬手拍了拍夏柏茂的背，心中感慨万千。他也没想到自己还有今日。寒窗苦读十年，一朝考取功名, 为的就是当官为民。当初他为了大哥而丢官，不悔，可总还会想着再穿回那身官袍。
“贺喜三叔。”几个晚辈齐声说道。不管他们语气里带着酸也好，还是真心的也好，夏家总算出了个不小的官。以后他们走出去，腰板也觉得挺直了些。
“乖，都乖。”夏柏青欣慰地点点头，看到老夫人已经不在堂上了，目光黯了黯。到底不是亲生的，若换作大哥二哥，娘应当会很高兴吧。
夏初岚看到三房被二房的人围着，也没过去，而是走到杜氏身边，对杜氏说道：“娘，我去送一下凤大人。”
杜氏含笑点点头：“去吧。”她听杨嬷嬷说两个人在芙蓉榭里相处得挺好，便觉得婚事有些眉目了。
……
夏初岚送凤子鸣出家门，凤子鸣拱手道：“表妹就送到这里吧。这会儿人多也不方便再进去，你替我贺喜三舅高升。”
夏初岚笑道：“我会的。也希望凤大人早日迎娶佳人。”
凤子鸣叹了声，拿扇子敲了敲额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于他而言，婚事是晋升之路上一种必不可少的助力。他所希望的夫妻关系，便是相敬如宾。他会好好待妻子一辈子，但那是责任，无关于喜欢。
今日与夏初岚不过闲谈半晌，竟然有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她很聪明，但并不工于心计，很通透明白。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独自撑起了家业，这份心性和魄力，确实是一般女子难及的。而且那份超出年龄的淡定和从容，不由得让人有些心疼。如果他没有背负复兴凤家的重任，如果他不是长子长孙，那么他应该会喜欢这个姑娘。
凤子鸣只惋惜了一下，脸上又恢复了自信的笑容，拱手道：“表妹，告辞。”
“凤表哥，等等！”夏初婵从家里面跑出来，停在凤子鸣的面前。
夏初岚皱眉道：“初婵，你出来干什么？”
夏初婵没有回答。刚才她听到夏初岚跟杜氏说的话，便趁韩氏和夏初荧不注意，自己偷偷跑出来了。她辛苦打扮了这么久，期盼了这么久，怎么能不见他一面？
“这位是……？”凤子鸣扭头问夏初岚。夏初岚说道：“这是二叔的小女儿，在家中行四。”
“凤表哥，刚才是我在花园里抚琴，你听到了吗？” 夏初婵问道。她今天插着蝴蝶簪子，梳着整齐的发髻，因为刚刚跑得太急，发髻有点松动了，簪子半挂在头发上，显得有点狼狈。
凤子鸣觉得这就是个孩子，笑了一下：“原来是四表妹在抚琴。琴声十分悦耳，想必是下过苦工了。”
“真的吗？你喜欢我的琴声？”夏初婵又殷切地走近了一步。凤子鸣没防备她突然靠近，本能地往后退了些。
夏初岚本来要将夏初婵拉回来，凤子鸣根本就没打算与夏家结亲，夏初婵喜欢他也没有用。可她还未动，就听到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一辆华顶马车，停在了夏家的门前。那马车看着十分敞阔，两边车壁挂着绛色的绣帘，用玉钩勾住，四檐垂挂着玉珏和香囊，华贵至极。
车后跟着数名侍女仆妇，还有一队卫从，吸引了街上不少人的目光。
一名侍女先从车上下来，搬了脚凳，扶着另一名少女下来。那少女头戴珠冠，冠上的北珠流光溢彩。身上穿着紫丁香的潞绸妆花褙子，玉色的银线宽襕裙，手上各一只金镶玉的手镯，贵气逼人。
那少女快步走到凤子鸣面前，仰头看着他，口气不善：“凤哥哥，这两个是什么人？”
凤子鸣也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碧灵，你怎么来了？”
夏初岚一惊，原来凤子鸣属意的是清源县主，怪不得说对方的门楣很高。这何止是高了，众所周知帝后膝下没有公主，对清源县主宠爱至极，说她是京中第一贵女也不为过了。她的婚事，恐怕也要帝后点头才行。
萧碧灵抿着嘴角，伸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胸膛：“你可知道我差点被送去金国和亲了？你倒好，还要跟你的表妹议亲！爹娘只是想多留我两年，又没说不让我嫁给你！”说着，她转向夏家两个姐妹，趾高气昂地问道，“凭你们也想跟我争凤哥哥？可知道我是谁！”
她身后的仆妇和卫从们立刻站成了一堵墙，气势吓人。夏初婵往后一退，躲在了夏初岚的身后，吓得说不出话来。夏初岚无奈，只得对萧碧灵说道：“县主息怒，凤大人只是来民女家中走亲戚，并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样。”
萧碧灵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但她不会把夏初岚这样的小人物放在眼里。她是天之骄女，除非凤子鸣眼瞎才会去选一个商户女。他们崇义公府的名号拿出去，在都城里都是响当当的。萧家是皇族后裔，又有丹书铁券，想娶她的人不知多少。
可那些人她一个都看不上，偏偏就喜欢凤子鸣。
凤子鸣不知道她竟然会从临安跑来，一时语塞。几年前他就去崇义公府提亲了，却被萧昱拦在府门外。他清楚地记得萧昱说，等他爬到了能够配上清源县主的位置，再来说求娶的事情。他也是有骨气的人，那之后再没踏入崇义公府一步。
可萧碧灵喜欢他，这些年也一直没有断过联系。
凤家虽然是蜀中的名门望族，然而这些年无人在朝中为官，按照朝廷的律法，若子孙辈再无有出息的人，家族就要彻底没落了。凤子鸣从小就知道凤家拮据，顶着望族的名头，可他那个继母却只有一套像样的首饰，平日也不敢出门宴游。
所以他背负着振兴家族的重任，所有一切都可以利用，只要能站到那个最高的地方去。
凤子鸣让夏初岚和夏初婵先回府，他来应对萧碧灵。
萧碧灵原本就想教训一下夏家的姐妹，看到凤子鸣维护，心里更是不舒服。她让人拦在那儿，不放夏初岚她们走。
双方正僵持着，又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萧昱从马上翻身下来，几步走到萧碧灵的面前，一把擒住她的手腕：“萧碧灵，你闹够了没有？”
他统领整个皇城司，天生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压迫力，加上整张脸冷若冰霜，十分骇人。
“哥哥，你弄疼我了！”萧碧灵弯腰道。
萧昱又看了拦着夏初岚的人一眼，那人连忙退开。萧昱面无表情地说：“夏姑娘先回去，这是我们的家事。”
夏初岚行了礼，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拉着夏初婵进去了。
等她们进去以后，萧昱冷冷地看向凤子鸣：“凤大人真是好手段。只会拿捏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算什么本事？一个知府，爬上来很困难，摔下去却很容易。”他的口气十分狂妄，却没来由地让人相信，他是萧昱，他便能做到。
凤子鸣的脸瞬间白了白，萧碧灵用力甩开萧昱的手，护在凤子鸣的身前：“哥哥，凤哥哥从小就待我很好，我愿意嫁给他。我知道你和爹娘是怎么想的，但这次若不是皇上拦着，那些人就要将我推出去和亲了。眼下跟金国是战是和都不知道，你们真的宁愿我嫁到金国，也不愿意我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吗？”
萧昱的下颌绷紧，整张脸更显得冷峻。他的手在袖中握了握，沉默了半晌，负手道：“碧灵，回马车上去，我有话跟他说。”
“哥哥……”萧碧灵生怕萧昱做什么。她知道哥哥的手段，皇城司的人，哪个不是双手沾满鲜血的。
“你若不想我对付这个小子，最好乖乖地听我的话。”萧昱面无表情地说道。萧碧灵看了凤子鸣一眼，到底是畏惧兄长，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马车上去了。
凤子鸣在萧昱面前，有种发自骨子里的战栗和自卑。对方是天潢贵胄，真正的天之骄子。而他只是顶着名门的头衔，其实盛名难副。
也不怪萧昱看不上他。有时候他也不想那么辛苦地往上爬，不想做那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还如当初在太学时一样洒然。可惜永远回不去年少的时光了。
萧昱双手抱在胸前：“你想要娶碧灵，就别去招惹夏家的姑娘。一个月内到崇义公府来，我便给你机会。”说完，他也不等凤子鸣回话，迈开长腿走了。
他上马之后，又看了夏家一眼，命令萧碧灵的马车跟他走，留凤子鸣一个人在原地。
***
夏初岚进家门之后，让下人关好门。凤子鸣既然招惹了萧家的人，只能自求多福了。
夏初婵早就吓得面色苍白，她觉得很难过。不仅是凤子鸣有清源县主这桩姻缘，她和三姐都争不过。还有清源县主所拥有的一切，她都觉得好生羡慕。
因为那是县主，所以想要什么样的夫婿都可以。自己却不行。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
夏初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平日里也不怎么亲近，便没说话。
杨嬷嬷来找夏初岚，说杜氏要她到石麟院去，商量一下给夏柏青送什么贺礼。他们到了石麟院，杜氏正在屋里跟夏衍说话。她今日的精神好多了，看到夏初岚进来，笑着问道：“凤大人走了？”
夏初岚坐在夏衍的身边，点了点头：“走了。娘，我跟凤大人的事，大概是不成的。”
“怎么了？”杜氏的笑容敛了起来。
夏初岚便把刚才家门外的事情跟杜氏说了。也没提凤子鸣利用她的事，只是说道：“原先他们的婚事受阻，凤大人心灰意冷，才想要与我们家结亲。现在清源县主亲自跑来找他，想必还是可以再续前缘的。”
杜氏叹气，她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桩内情。当初她就觉得有些蹊跷，凤子鸣这么好的条件，怎么会还没定亲？后来她让杨嬷嬷去打听，才知道凤子鸣在建康府的时候，私下里的风评不太好。她想岚儿那般才貌，也许能叫凤子鸣看上，让他此后收心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现在才知道，原来人家是早就心有所属了，还是那么尊贵的县主。
夏初岚犹豫了一下，想跟杜氏说件事。但她还未开口，思香在外面说道：“夫人，六平拿了一个青布包过来，说是从临安的国子监传来的。大概是这次补试的结果，要亲手交给六公子。”
夏衍立刻站起来，走出去将青布包拿了进来。他知道自己时策答得不错，笔试的内容跟三叔说过，三叔毕竟没考过补试，也说不上好坏，但说成为外舍生应该没问题。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青布包，翻开那黄皮的文书，从头看起来，越看眼睛睁得越大。满屋子的人都在等他说话，他又把最后的结果那处看了三遍，才大声说道：“娘，姐姐，我考上了！我被太学录为内舍生了！”
内舍生就是太学正式在编的学生，不仅要住到太学里去，而且还有朝廷每月发给的月钱，称为养士。这对庶民子弟来说，可是无上的荣耀。
一日之内，夏家接连有两件好事临门，众人都有点措手不及。
老夫人跪在佛前颂了三遍经文，扶着常嬷嬷起身说道：“我怎么觉得跟做梦似的呢？”
常嬷嬷笑道：“不是做梦，三爷真的升官了，六公子考上太学了。这都是这些年夏家做好事，老夫人吃斋念佛积下的功德啊！”
“六郎还这么小，怎么就考进太学了呢？我原来以为，了不得就是个外舍生了。这去临安求学，一去就至少三年啊。”老夫人坐在罗汉榻上，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忧愁。高兴的是家里的子孙都争气，愁的是三房和夏衍走了，再想要见面，就没那么容易了。
常嬷嬷劝道：“老夫人想开些。临安距绍兴不过几日的路程，等到三老爷在那边安顿好了，也接您去看看呢。”
老夫人暗自琢磨了一下，叫常嬷嬷把她的首饰匣子拿过来。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积蓄，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大概数了数，留了一份下来，然后对常嬷嬷说：“你将剩下的钱分成三份，两份拿去老三那边，一份拿去六郎那边。老三去临安当官，免不得要上下打点。六郎也得添置些新的笔墨纸砚。”
常嬷嬷笑着应好。就算老夫人平日里跟三房关系很淡，到底念着三房给夏家争了气，关键时候还是当做自家人一样的。亲孙子就更不必说了。
松华院这边就没那么高兴了。韩氏一边气夏初婵不争气，没教凤子鸣看上。更气的是，夏柏青莫名其妙升官也就罢了。夏衍那么小年纪，居然被太学录为了内舍生？这下三房和长房可都争气了，他们二房怎么就事事不顺呢？
萧音端了茶水给韩氏喝，韩氏丢在一边：“不喝，气都气饱了。”
夏柏茂道：“你气什么？家里接连有好事，我们也跟着沾光。”
“他们好，我们沾什么光？”韩氏一边拿起扇子扇风，一边说，“三弟妹是风光了，大嫂也风光了。我呢？只有道贺的份儿。只有大郎高中了，那才叫风光。阿荧和婵儿嫁得好了，那才叫风光！”
“都是一家人，你算那么清楚干什么。”夏柏茂小声道了一句，也懒得跟她多费唇舌，进去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当年夏柏盛送给他一对举世罕见的和田玉章子，他想要转赠给夏柏青和夏衍，当做贺礼。
“你见到大哥送我的那对和田玉章子没有？”夏柏茂怎么都找不到，高声问韩氏。
萧音手一抖，韩氏严厉地看了她一眼，她连忙低下头。
韩氏镇定道：“你找那对章子干什么？那么贵重的东西，我自然收起来了。”
夏柏盛从里屋出来：“我想把那对章子送给三弟和六郎，你找出来给我。”
韩氏瞪他：“随便送些东西就可以了。那和田玉价值连城，我可不同意你送出去，以后我要留给大郎的。”
夏柏茂皱眉，韩氏拉着萧音：“我跟阿音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跟你说了。”说完，婆媳俩就一起出了堂屋。
等离堂屋远了些以后，萧音才抖着声音说道：“娘，要是爹一定要那对印章……”
“你怎么胆子这么小？我都说了，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怕什么？”韩氏警告道，“无论谁问起，你都不准说出去，包括大郎，听明白了吗？”
萧音怯弱地点了点头，韩氏这才摇着扇子走了。
***
夏家变得异常忙碌起来。三房要整理东西搬到临安去，便从长房那边借了几个侍女仆妇。夏柏青知道临安寸土寸金，租不起城内的房子，就托人在南郊的瓦子附近租了个小院子，就这样还花了一笔不少的钱。
好在老夫人那边给了不少的补贴，他也显得没那么拮据。
三房没什么长物，最多的就是书而已，柳氏和夏静月都帮着整理。夏柏青抽空去了石麟院那边一趟，看看夏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杜氏是舍不得，但孩子有出息，她没有拦着的道理。何况进太学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她做梦都会笑醒。她给夏衍做了两身新的中衣，因为太学有统一的衣裳，别的平日里也穿不到，杨嬷嬷还给他纳了两双新鞋。除此之外，箱笼里也多是些笔墨纸砚和书籍。
夏柏青看到夏衍的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对夏初岚说道：“其实由我送衍儿去太学就可以了。你跟着去，到时候又一个人回来，我跟你娘都不放心。”
夏衍说道：“三叔，上回我们在临安，受了顾二爷的多方照拂。但离开时有些匆忙，没有当面道过谢。所以姐姐想备一些礼品，亲自到顾家去道谢，顺便告诉二爷这个好消息。”
夏初岚知道自己不是非去临安不可，但那日小黄门说了那番话之后，她夜里一直睡不踏实。只有从顾二爷那里亲耳听到他安好，她才能放心。
夏柏青点头道：“顾二爷仁义，难怪能成为富甲一方的巨贾，你们是该好好谢谢人家。我也想去相府登门拜访，好谢谢顾相的提拔。只可惜我官微人轻，只怕见不到他。”
夏衍脱口而出：“顾相人很好的！”
夏初岚按住他的肩膀，他知道自己嘴快了。果然夏柏青问道：“衍儿，你怎知道顾相人很好？你见过他吗？”
“见，见过。是考补试的时候，见过一面。”夏衍的声音小了下去。他还是不太善于撒谎。
思安在外面看了夏初岚一眼，夏初岚从屋里出来，问道：“怎么了？”
“是采买的王三娘要见姑娘。”思安小声道。
夏初岚跟夏柏青他们说了一声，往玉茗居走去。王三娘等在堂屋里头，夏初岚走进去问道：“三娘，可是出了何事？”
王三娘是个稳重的人，若不是要紧事，不会特意到这里来。王三娘行了礼才说：“原本姑娘叫我以后有事就告诉少夫人，不要再来这里。可前些日子我看到采买的账目有些不对，询问少夫人，少夫人支支吾吾的说不清，只叫我当做没看见。可我总觉得不安心，还是来告诉姑娘一声。”
夏初岚点了点头：“你说。”
王三娘把账本拿出来，翻开给夏初岚看：“这账目上原本少了不少钱，好几处都对不上。在姑娘回来的前几日，这笔钱忽然就补上了。”
夏初岚翻了翻账目，的确如王三娘所言，账目上看十分明显。她想了想，宽慰道：“也许只是大嫂临时要用钱，先把这些钱挪用了，补回来就好。”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还是盯着点账目，若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还有什么问题，就告诉二老爷。”
王三娘点了点头：“姑娘要离开多久？”
“多则半个月可回。”夏初岚肯定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老顾：老婆你确定半个月能回去吗？到时候打脸怎么办？^_^
岚：……

第四十六章
夏柏青一行人离开夏家那日, 老夫人带着全家来送。
夏柏青对老夫人说：“娘，等我在临安安顿好了, 就接您去看看。”
老夫人看着他两鬓的银发, 明明是年纪最小的，却比老二还显得苍老。她叮嘱道：“临安是天子脚下, 虽说你升了官, 也得诸事小心。你们在那儿，也多帮着照拂六郎。”
“晓得的, 您放心吧。”夏柏青点头道。这么多年，他跟老夫人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他原以为自己升官, 老夫人最多说一句贺喜的话, 哪里知道常嬷嬷把老夫人多年的积蓄都拿来给他。他本不想收, 但常嬷嬷一番苦劝，柳氏也觉得这是跟老夫人缓和关系的机会，就让他收下了。
收下钱的那一刻, 他才知道，老夫人没把他当做外人。从今以后, 他也会将她视作亲娘，给她养老送终。
夏静月和夏衍也走到老夫人的面前，夏衍拜道：“祖母, 您多保重身子。等太学有假了，我就和五姐姐一道回来看您。”
老夫人揽着夏衍和夏静月，低声应好，眼眶已经有些红了。
常嬷嬷柔声劝她, 杜氏三个妯娌也围上来，一番依依不舍地道别。
夏谦走到夏柏青面前拜道：“三叔，明年开春，我去参加会试，到时候临安见。”每到会试，万千学子涌入都城，不仅客舍一房难求，都城四郊都租不到房子。夏柏盛先去临安落脚，夏谦就不会像三年前一样，举目无亲了。
“你好好准备秋闱，其它的三叔会帮你安排好。二房就看你了。”夏柏青拍着夏谦的肩膀鼓励道。
夏谦谢过三叔，看了一眼旁边与萧音说话的夏初岚。她穿着男装，个头比萧音略高一些，衣冠整洁，秀美绝伦。她眉目间有种不同于普通女子的大气淡然，要是不说话，身体的曲线没那么明显，也未尝不会被人当做是个俏郎君。
夏初岚对萧音说：“我不在家中，内宅的事情全要靠大嫂和二婶来做主。大嫂应该知道夏家有今日不容易，你如今是夏家的一份子，也要共同守护夏家。”
萧音的嘴唇抖了抖，手在袖中捏紧帕子，低声道：“三妹妹放心，我晓得。”
“你们在说什么？”夏谦走过来问道。
萧音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有点怕他，又有点心虚，整个人绷得很紧。她喜欢夏谦，却始终拿捏不好夫妻之间的分寸。平日夏谦几乎不跟她说话，难得会在外人面前主动靠近她。
“没什么，三妹妹要我跟娘管好内宅的事。”萧音小心翼翼地说道。
夏初岚知道萧音在夏家的处境，不想过分为难她。王三娘账本的事，就没有提。
告别之后，一行人分别上了两辆马车，身后跟着几辆装东西的牛车，向临安行去。
临安既有秀美的西湖，又有壮阔的钱塘江奔流而过。夏柏青住的地方在侯潮门以外。那里遍布寺院和瓦子，人口也十分稠密，倒是比城内还要热闹一些，隐隐能看到钱塘江的水线。
七夕刚过，街市上还有不少在卖节物摩睺罗。摩睺罗即用土，木，蜡等制成婴孩形的玩具，极其精巧的，还会穿上华丽的衣服，饰以金珠，价值连城。商铺展出，多是为了吸引行人，并不是为了售卖。此等物件，真的只有钟鸣鼎盛之家能够买得起。
夏衍和夏静月分别坐在马车的两边，都好奇地往外张望。看到新奇有趣的东西，还转过头来，叽叽喳喳地讨论一阵。
夏初岚笑着看他们俩，真是一团孩子气，却忘了原主这身子也不过才十七岁而已。她总是不自觉地忘记了，自己也是个小姑娘这件事。
夏柏青租的院子在横街附近的巷子里，此处多是平房。虽有两进，但堂屋和庭院在前，后面就是个小四合院，住了夏初岚还有下人，都显得很逼仄了。
柳氏不好意思地说：“委屈三姑娘跟月儿睡一间吧。城内我们住不起，城外也是老爷好不容易托以前的同僚才找到的。”
夏初岚回道：“三婶别见外。”如果她托顾二爷帮忙的话，肯定能在城内找到不错的住处。但三叔是个文人，骨子里也有读书人的傲气。他平日好书成痴，又始终没有真正接管夏家的生意，因此手上不怎么宽裕。夏初岚本来想给他在临安买一座院子，也被他拒绝了。他肯定更不想去麻烦顾二爷。
等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夏衍拉了拉夏初岚。夏初岚便对夏柏青说：“三叔，我跟衍儿进城去顾家道谢。”
“要我跟你们一同去吗？”夏柏青问道。
夏初岚摇头笑道：“不用了三叔，我们对临安挺熟的。有六平跟着就行了，思安帮你们收拾。”
夏柏青也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顾二爷，冒然上门也不妥，那毕竟是大哥的人脉。他就吩咐姐弟俩小心点，亲自送他们出门上马车，又回院里收拾了。
夏静月小声问道：“爹爹，六弟弟口中的顾二爷，是不是那日来我们家参加大哥喜宴的临安大商贾啊？”
夏柏青一边翻书一边应道：“对，他还是当朝宰相的兄长。”
“六弟弟和三姐姐好厉害，居然认得这么了不起的人物。”夏静月说道，“如果我们也能结交顾二爷，是不是以后在官场上就没有人敢欺负爹爹了？”
柳氏摸了下她的头，语重心长地说道：“月儿，这是你大伯父结下的善缘，跟我们没有关系。你要记住，人总是常怀善心，才能有善报。你大伯在世的时候，为人仗义疏财。当初在泉州，夏家是墙倒众人推。可你三姐姐站出来，还是有很多你大伯父往日的朋友愿意帮她，夏家这才能渡过难关。”
“娘，我知道了。”夏静月应道。
夏柏青看了女儿一眼，开口说道：“临安的诱惑多，以后与你往来的可能都是些官家子女。但你记住，别因人家家世不如你而看不起，也别因人家家世比你高而去刻意攀交。官场上的风水都是轮流转的，你如此攀高踩低，也不会有人真正与你交心。爹不指望你能嫁什么高门显贵，也不希望你能出入公侯内宅。只要你堂堂正正做人，友爱兄弟，孝敬长辈，勤俭持家。你若做不到，就不配做我夏柏青的女儿。”
夏静月认真道：“女儿谨记爹爹教诲，绝不会让爹爹失望。”
柳氏揽着夏静月的肩膀，笑道：“好了，快不说这些了。月儿只是随口一提，老爷您就当真了。也不知道三姑娘和六公子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先去厨房看看，弄些吃的备着。”
“你去吧，我跟月儿整理完这边的棋谱，也歇一歇。”夏柏青说道。
***
顾家住的康裕坊，在清河坊附近，不远就是御史台。这里离朝天门和御街都很近，住的全是临安的权贵，连行人都少了很多。
夏初岚只是听秦萝提过，却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好在顾家在临安应该是街知巷闻，问个人总会知道的。她和夏衍坐在马车里，感觉到主街上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周围安静了不少。
夏衍摸着手中亲手编的长命缕，那是用五色丝绳所编的绳索，端午时候互赠，乞求消灾长寿的。他抬头问夏初岚：“姐姐，顾二爷会帮我把这个转交给先生……顾相吗？”
“会的。”夏初岚点头道。
六平将马车停在路边，对马车里的人说：“姑娘和公子在这里等等，小的去问问路。”
刚好不远处一辆马车驶过来，六平上前喊道：“劳驾！”
赶车的人没防备斜刺里忽然冒出个人来，连忙停住，喝道：“何人如此放肆！此处是康裕坊，遍地权贵，你怎么敢胡乱拦人马车？”
六平听对方气势很足，小声道：“对不住，小的只是想问路，打扰了。”
赶车的人横了他一眼，不欲再理。马车里却传出一个温柔大气的女人声音：“你要找何处？”
“小的找顾居敬顾二爷，想请问顾家在何处，不小心冒犯了夫人，还请恕罪。”
那女人柔声回道：“从这里直走，第三条巷子进去，第三户就是。”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六平弯腰道谢，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见。
赶车的人看了他一眼，重新驾着马车离去。夏初岚听到外面的声音，以为六平闯祸了，撩开车窗上的帘子看了看，刚好那辆马车窗上的帘子也掀开了。
那是个衣饰简单的妇人，容貌十分端庄秀美，从脸上看不出年纪。只是她不经意看到夏初岚的瞬间，眼神一变，竟然前倾身子，似努力想要将她看清。夏初岚连忙放下帘子，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心慌。
明明是不认识的人，她却好像认识自己一样，这种感觉有些可怕。
大概是认错人了吧。
马车到了顾家门前，因为在天子脚下，商户之家还是依照规制，门只开在巷子里，也没有修得很华丽。夏初岚和夏衍下了马车，六平先上去敲门，确认是顾家无疑之后，才报了姓名。
很快那门便开了，秦萝从门内跑了出来，欢喜地叫道：“妹妹！”
身后跟着的嬷嬷连忙说：“夫人，您小心些！”
“秦姐姐。”夏初岚伸手抱了秦萝满怀。秦萝拍她的肩膀：“你真是的，怎么不告而别呢？”
“当时家里有些急事，是我不好。”夏初岚说谎面不改色，又笑道，“一月不见，姐姐好似又丰腴了一些。”
秦萝脸微红，没有接话，向夏衍问好：“听说六公子考上太学了，真是厉害。”
夏衍张嘴惊讶：“夫人怎么知道的？我和姐姐是特意来向您跟二爷道谢的。”
秦萝卖了个关子：“我是听二爷说的。至于二爷是听谁说的……六公子猜猜看？”
夏衍高兴道：“是先生！哦不对，是顾相！”
秦萝赞赏地点了点头，又对夏初岚道：“二爷不在。你们先进去坐坐吧？”
“既然二爷不在，我又见到了秦姐姐，就不进去打扰了。对了，我还想问……”夏初岚刚开了个口，秦萝便叹气道：“你想问五叔的事吧？他伤得很重，还不肯好好休息。听说昨日夜里还咳了血，二爷连夜就赶过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夏衍捂住嘴巴，说不出话来。夏初岚的手攥着袖子的边沿，轻声道：“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第四十七章
“我也想去！”夏衍连忙说道。
秦萝就等这句话, 低头轻笑了一下。当初跑那么快，还不是一听见心上人受伤, 就又乖乖地回来了？
“这有什么不能的？我现在不方便过去, 让二爷的随从带你去吧。”她说着便让嬷嬷去叫了个人出来。这人便是当初去夏家送信的崇义，因是顾居敬的亲信, 所以对夏初岚和顾行简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
马车出了康裕坊, 一路过朝天门，进入内城。内城虽也很热闹, 但没有外城那么拥挤，而且规格更高多了。路两边都是壮阔宏伟的门面, 不知是哪个省司的官衙或是哪位大户人家的府门, 有禁军往来巡逻, 显眼的位置还有望火楼。
崇义说道：“相爷原本住在外城的官邸，复官以后就住在皇上赏赐的这座府邸。在裕民坊，过去一些就是大佛寺了。这一带住的都是皇亲国戚, 高官显贵，寻常人也买不起这里的房子。”
夏初岚应了一声, 掀开车窗上的帘子，看到道路笔直宽阔，每座府门前都有护院站着。外墙不高, 都能看到里面的树木，只是看不到绵延起伏的墙的尽头在哪里。
六平不敢说话，只觉得那些威严的府门好像离他们这样的人很远。
等到了相府，崇义先下去, 跟守门的人交涉。他是顾居敬的人，进去不难，但夏初岚他们脸生，守门的自然不会随便放人进去。
那人说道：“你们在门外等等，我去问一下南伯。”
夏初岚下了马车，牵着夏衍站在相府门前，忽然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她居然认识当朝的宰相，这个人原本高不可攀。她认识的是那个叫顾五的教书先生，温柔和煦，博学儒雅。她是不小心栽在了顾五的身上。
很快，南伯亲自从府门内迎了出来。他几步下了台阶，可以看出身体非常硬朗。
夏初岚在之前住的院子里见过他一次，没想到是相府的管事。南伯难掩喜色：“夏姑娘，夏小公子，你们来了。快跟我进来。”
夏衍倒是很高兴地走上前了，手里还提着长命缕。这是他编了好些日子的东西，没想到能亲手交给先生。他回头看到夏初岚不动，喊了声：“姐姐？”
夏初岚想，既然都来了，也没什么好怕的。就算这里是龙潭虎穴，总归要亲眼看看，才能够安心。
……
竹居内，顾行简坐在案后，把手伸在案面上，让大夫诊治。这大夫原来是太医局的医丞，医术颇为精湛。离开太医局之后，就在城中开了家医馆，每日上门求诊的人不计其数，人称赵太丞。
顾居敬性子急一些，问道：“赵太丞，怎么样？他昨夜咳血了。”
顾行简无奈道：“阿兄，我说过了，是南伯他们太紧张了。”他吃力地抬起左边手，有根手指头上缠着纱布，“裁纸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手，那些血不是咳出来的。”
“你都伤成这样了，半夜裁纸干什么？再说了，你不会喊人吗？”顾居敬吹胡子瞪眼睛，声音更大了。
顾行简只觉得耳朵疼，不欲与他争辩，索性沉默。
赵太丞收回手，对顾居敬说道：“二爷，老夫所诊跟翰林医官无异。相爷这伤势是重了些，但好好休养就会没事了，性命无虞。”
顾居敬这才放心，亲自送赵太丞出去，顺便问问养伤要注意什么。顾行简小时候体弱，长大了之后不生病还好，一生病就比常人好得慢，他不得不多注意些。
顾行简难得清静了，起身到榻上坐下，靠在矮屏上闭目养神。昨夜他被闹得没有睡好，现下有些困意。忽然，他听到有个很轻的脚步声靠近。下意识地睁开眼睛，一下坐了起来，喝道：“谁！”
夏衍停在那儿，看到先生眼中顷刻散发出的冷意，十分陌生骇人，吓得抖了一下，不敢上前。
顾行简看清是夏衍后，脸色缓和下来：“是你。”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屋中，只有夏衍一个人。门口的地面上倒是有个影子，那人却不进来。
终究还是来了。
“先生……对不起，我老是习惯喊您先生。顾相，您伤得严重吗？”夏衍靠过去，看到顾行简手臂上的纱布，伸手小心地碰了碰。
“没关系。只是小伤。”顾行简淡淡笑道，“你可以继续叫先生，我听着也比较顺耳。”
夏衍刚才一路走来，只觉得相府如天上的仙宫一样，好像不是他这些人呆的地方。甫一见到变了身份的顾行简，也还有些拘谨。听到顾行简这么说，他松了口气，连忙把长命缕用双手捧过去：“这是我送给您的长命缕，愿您消除百病，福寿安康。”
顾行简知道民间有端午送人长命缕消灾的风俗。每年端午，皇上也都会赐他百索，以示恩宠。从旁人那里收到，这还是第一次。他抬起左手接过，由衷地说道：“谢谢你。”
“对了，我是跟姐姐一起来的。”夏衍这才想起夏初岚，回头看到身后没人，又跑出去将夏初岚强行拉进来，冲顾行简笑了一下，“先生跟姐姐一定有话要说，我先出去了。”
屋子里瞬时就剩下两个人，互相看着。
夏初岚本来站在门外犹豫，冷不防被夏衍拉进了屋子，站在顾行简的面前。她看到他整条手臂挂在脖子上，左手的手腕也缠着纱布，两只手都受了伤，脸色也不太好。
她下意识地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眼眶有些发热：“您的伤……这么严重吗？”
“没事，只是看起来有些严重。”顾行简轻松地说道。不过一个月没见，却似隔了许久。他交代小黄门说那番话的时候，也不确定她会不会来。这几日他也反复在想，她来了如何，不来又如何。
他活到这个岁数，还没有如此患得患失过。但阿兄说得对，他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荒废了。成与不成，总该做个了断。
“我听闻凤子鸣要与你议亲，但他与清源县主有些渊源，这只是他利用来刺激县主的手段，并不是真的想跟夏家结亲。”
夏初岚没想到他消息如此灵通，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顾行简：“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屋中安静了一下，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
顾行简侧头咳嗽了两声，起初还压抑着，后来咳得越发厉害了。夏初岚连忙抬手，慌乱地给他拍背：“您没事吧？我去叫人。”她刚要转身，手却被他拉住了。
他的掌心微热，因为受伤，扣住她手腕时也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但她整个人都定住了。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叹气般的声音：“当年我用吴志远，是因为市舶司乃是国之命脉，直接关系到国库的盈亏。而他在市舶司上的政绩非常好，我需要这个人。但你三叔弹劾他的奏状，被进奏院压住了，我确实没有看到。”
夏初岚低着头，没想到他会跟自己主动说起吴志远的事。三叔也说过，爹的事不能全都怪在重用吴志远的宰相身上。毕竟官场上的事，国家的事，有太多的牵扯，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她并不仅仅因为吴志远而逃开他。
“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顾五，也不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我可能不像你想的那么好。”顾行简缓缓说道，声音如流水般，“这么说也许有些自私，可我喜欢上了你，所以不想你嫁给旁人。”
夏初岚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他，整张脸都露出惊愕的表情。顾行简笑了下，这个时候倒像个孩子了。他把呆怔的女孩拉到面前，然后起身站了起来。他很瘦却也很高，夏初岚的头顶还不到他的肩膀。
顾行简见夏初岚整个人好像神游天外，轻声说道：“我从未喜欢过人，也不懂得怎么讨一个女子的欢心。虽身居宰相之位，但立敌颇多，可能与我在一起，免不得要像现在这样担惊受怕。我比你年长许多，年幼时体弱多病，不知寿数几何。如此，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么？”
夏初岚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她觉得不真实，这个人说要跟她在一起？他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好，可明明是她配不上他。所以知道他是宰相之后，几乎本能地逃开了。
她来相府之前，只是想看他一眼，看完了就走，完全没想到他会跟她说这些话。她现在心里就像有个小火炉，炉上烧着热水，水都沸腾了，整颗心烧得滚烫。他说喜欢她，还问她愿不愿意跟她在一起，她现在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顾行简见她没有反应，拉了拉她的手指，叹道：“你在听吗？可能有些唐突，但我不年轻了，没有时间放在等待和试探上。若你不愿意，就当我今日什么都没说过。”
夏初岚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坚定地看着他：“我愿意。”
无论他是顾行简还是顾五，也不管他们之间存在着多少的阻隔。这一刻，她不想管那么多。她只知道她喜欢这个人，想要跟他在一起。
顾行简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你可想好了？”
外面偷听的顾居敬却忍不住了，直接走进去道：“阿弟，你这婆婆妈妈的，简直要急死我。人家姑娘都答应了，你还问想没想好，没想好你是能放了人家吗？这个时候就要赶紧抱住她啊。”
夏初岚本来有些紧张局促，整个人都紧绷着，被顾居敬冲进来嚷嚷了一阵，“噗嗤”一声笑出来，一下子放松了。身子不由地靠近顾行简，几乎是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的姿态。
他身上的檀香味，厚重悠远。她喜欢这个气味。
顾行简没想到顾居敬在外面偷听，冷冷地看着他。
“我，我送了赵太丞回来，又不是故意听的。”顾居敬理直气壮地说道，“何况又不是我一个人。”
他说完，南伯，崇明还有夏衍挨个儿走了进来，各个面有喜色。

第四十八章
夏初岚没想到这么多人都听见了, 偷偷打量顾行简的表情。人生中第一次表白，被这么多人旁听, 不知道相爷会不会觉得很窘迫。
顾行简有些恼怒。一旦他面无表情, 就是发火的征兆。顾居敬连忙借口有事，大步走出屋子, 南伯他们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几乎都逃走了。等人走干净以后，顾行简才发现, 不知何时，她已经握住了自己的手。小小的手只能包着他的半边手掌, 却那么有力。
他勾起嘴角, 就任由她握着, 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样也很好。
他知道在他们这段关系里，一直是她比较勇敢。在他没有表明身份以前, 她努力想要靠近他，没有因为他是布衣平民而轻视他。她应该是第一个, 没有冲着顾行简这个身份，而喜欢他的女子。
然而等他表明身份以后，她非但没有高兴, 反而逃走了。他思来想去，应该是吴志远的原因，今日便把话说明白。不期冀她能全部谅解，至少不要变成两个人之间的隔阂。
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没有半点扭捏。他现在的确很想把她拥入怀中，可是右手吊着，完全没办法动。
夏初岚仰头看他，从眉毛，鼻梁到两片嘴唇，都那么好看。她还是不敢相信这样一个人，居然就属于她了。权倾朝野的宰相，才冠当世的顾行简，她从来没有想过会跟这个人有关系。他喜欢她什么呢？她其实也没有多好。
“您会不会之后就反悔了？”她小声问道。
顾行简忍不住笑：“傻丫头，我不会。”
很久以来，他就像个坐在枯井里的人，周围都是晦暗的，不见天日。而她像阳光一样，灿烂明媚，光芒无意间照到了枯井的底端，照在了他的身上。他渴望光明，便迫不及待汲取这丝丝缕缕的光亮，如同中了毒一样。
其实那日他去找她说清楚的时候，心里便有一股冲动。但那时候他还十分犹豫，觉得自己这个岁数，让姑娘跟他在一起，太自私了。怕她家里人不会同意把女孩嫁给他。
现在何尝不是还有这些顾虑？只是她离开临安，他再也见不到，总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再听到凤子鸣要跟夏家议亲，他更坐不住了。凤子鸣的事他知道，舍不得她受骗，更舍不得她嫁给别人。
所以他先让小黄门放话出去，看看她是如何反应的。只要她来了，那么他就有八成把握，一击即中，把她牢牢地抓在手心里了。
后面再有什么困难，便一一克服吧。总不会比朝堂上那些事更难了。
南伯端着茶水进来，撞见两个人靠得很近，马上想转身走出去。夏初岚已经看见他了，连忙退后了一些。顾行简淡淡道：“南伯，把茶水放下吧。”
南伯又回来，放下茶水，认真地说道：“我怕您跟姑娘说话口渴……这回真的没有偷听。”
夏初岚忍不住笑，顺势坐在桌子旁边，问道：“南伯，二爷和衍儿呢？”
“二爷说一夜未归，先回府去了。小公子缠着崇明玩呢。”南伯笑着回道，“您别跟我客气，一定要多坐一会儿。要不中午留下来用饭吧？二爷找的那个厨娘手艺很不错的。”
顾行简在旁边轻咳一声，南伯连忙噤声，然后退出去了。
顾行简不想把人逼太紧了，坐回书桌后面，随口问道：“你三叔也到都城了？”
夏初岚点头道：“跟我同时到的。三叔还想来谢谢您，怕自己身份太低见不到，就作罢了。”
顾行简想了想：“改日我去拜访三叔，顺便说说我们的事。”
夏初岚的脸一下涨红，又忽然想到，他就这么出现在三叔面前，一定会把三叔吓坏的吧？她原先觉得跟他在一起没什么希望，因此没有跟家里人提过只言片语。对于夏家人来说，顾行简实在是太遥不可及了。
“三叔他不知道我们的事，等我找个机会先跟他说一些，免得吓到了。我的事，您家里人知道吗？”夏初岚只见过顾二爷和秦萝，都是很好的人。不知道顾行简家里还有什么人，好不好相处。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但以后不能不想了。
顾行简的目光冷了几分：“我会跟他们说的。”说完他又觉得自己的口气可能太强硬了，缓和了些，“我跟顾家不在一起，你不必担心。”
他其实有点不知道怎么跟女孩儿相处。这么多年独自一人习惯了，也不知道怎么对女孩儿好。以前张咏家的小女儿洗三，也邀他去了。他看到小小嫩嫩的娃娃被张咏小心地抱着，真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他现在也有这种感觉。任他聪明绝顶，对什么事都游刃有余，唯独感情这件事，觉得毫无头绪。
夏初岚看到他好像不太愿意提顾家的事，便换了个话题：“您是因为我，才提拔三叔的吗？还有衍儿考入太学，也是您帮忙的吗？”
顾行简摆了下手：“我翻过三叔的官藉，还有他写的奏状，确实是个有才华的人。至于衍儿，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补试我是无权干预的。”时策那道题，他只是跟夏衍提过，并没有说得很清楚，更不会料到那日考试的时候，会正好考到这题。听夏衍回答得头头是道，想必是下过工夫了。
国子监祭酒可是多年没给人的时策打上品了。据说上午答的笔试也很有意思，糊名之后给几个官员看，看他写字和答题的思路，以为是哪个科举落榜到国子监重修的试子。有的觉得应该上品，有的觉得是中品。拆了名字之后，知道是夏衍，都觉得十二岁的孩子答成这样已经了不得，国子监一致通过录他为正式的太学生。
这件事在国子监所属的几个国学都已经传开了。夏衍以十二岁稚龄被录为太学生，是史无前例的。他如今在国子监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这时，崇明在外面说道：“相爷，大理寺丞求见。”
大理寺丞！夏初岚只觉得这些人原本自己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立刻站起来道：“您先忙，我到旁边去。”说着就走向便门。
顾行简才反应过来这便门通到隔壁的敞轩，吴均还在那里整理文书。他心里闪过一丝不适，本想叫她回来，但大理寺丞已经进来了。
寺丞拜道：“相爷，本不该在您养伤的期间打扰您，可金国和枢府的那两个奸细打死不肯招出同党。请您示下，该如何处理这两个人？”
顾行简淡淡道：“既然打死都不肯说，便成全他们为国捐躯吧。”
大理寺丞浑身打了个激灵，这便是要让他们死了？他偷偷看了眼顾行简冷峻的面容，宰相明明是主和派之首，表面上对金国十分友好。私下里对金国的奸细却一点都不手软。只有见过他这么狠戾的一面，才会对这位当朝宰相生出一种来自骨子里的敬畏。
寺丞是宰相在大理寺的眼线，可他知道眼线绝不止自己这一个，还有别的人藏匿其中，可能只是个不起眼的书吏，他们之间相互制衡。所以任何一方有什么动作，宰相马上就会知道，然后毫不留情地除去。各省部司皆是如此，之前吴志远便是这样完蛋的。所以整个中枢被宰相牢牢地控制在手中，任谁都撼动不了他的地位。
这个人便是如此可怕，如此铁血手腕。跟外表的儒雅一点都不相符。
“你们跟皇城司再把城中所有的金国人还有他们的家眷排查一遍，现在前线战况不明，别再出现有人趁乱盗取机密的事。告诉四方馆的主事一声，约束好馆内的人，否则他就别当官了。”
大理寺丞额上出了汗，应道：“是，下官明白。”
……
夏初岚走到隔壁的敞轩，才发现这里有个人。一个穿着布衫很年轻的男子，正在整理案上的文书。她本来要退出去，吴均已经看见她，叫道：“小兄弟，你是新来的吗？”
他是个书呆子，见夏初岚穿着男装，就以为是个男子，没看出来她是女孩。
“我走错了。”夏初岚低声道。
吴均见她生得白净漂亮，心生怜惜，连忙过来拉住她，好心提醒：“这里是相府，规矩森严，你可不能乱走的。”
夏初岚挣脱开他的手：“仁兄请自重。”
“你怎么扭扭捏捏，像个女孩子一样。”吴均好笑道，“好，我不碰你就是了。他们要你来做什么？”看起来白白嫩嫩的，也不像能吃苦。
“我来探相爷的病，并不是来相府当下人的。你做事吧。”夏初岚说完，便转身走出了敞轩。
吴均觉得她小小年纪，脾气倒挺大，挺好玩的。但能跟相爷认识的，想必是哪个显贵之家的公子，他也就没管，低头继续整理文书了。
顾行简跟大理寺丞说完事，便亲自走到敞轩这边来，看到吴均在乖乖地整理文书，松了口气，问道：“刚刚有人来过么？”
吴均没想到顾行简亲自过来，连忙起身行礼道：“刚刚有一个小公子来过，但进来就走了。想必觉得这里闷，到院子里去玩了。”
顾行简点了下头，也出去了。
吴均暗想，那个小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看相爷十分关心的模样。他来了快一个月了，还没见相爷主动找过谁呢。

第四十九章
顾居敬回到家, 立刻去老夫人住处。路上看到秦萝迎面走来，她脚步轻快, 顾居敬皱眉道：“你慢点！”说完已经伸出手, 把她揽到了怀里。
秦萝以前还怕他，几年下来就知道他是只纸老虎, 一点都不怕了, 扶着他的手臂道：“二爷，夏妹妹见到五叔了？”
顾居敬附在她耳边说了两句, 秦萝喜道：“真的成了？”她原以为没这么快，还得磋磨一阵子。毕竟五叔那人看起来就像闷葫芦一样。没想到不出手就算了, 一出手就把人拿下了, 不愧是宰相。
“这事儿得等他自己跟娘说。我先去娘那儿, 把阿弟的身体情况说一下。”
顾居敬抬腿欲走，秦萝又拉住他：“对了二爷，我刚刚看到有人向门房那边打听夏妹妹, 问那人是谁府上的，也不肯说。”
别是什么人也盯上那丫头吧？顾居敬想那丫头真的还长得蛮招人的, 就对秦萝叮嘱道：“以后再有人打听，一律都说不知道，明白么？阿弟没娶到手以前, 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英国公那边好像还没放弃呢。”
秦萝听话地点了点头：“我晓得了。二爷，娘那边我就不过去了。”她有点怵老夫人，除了请安以外，没事不往她那儿跑。反正每日嬷嬷都会把顾家瑞抱去给老夫人看, 然后再抱回来，秦萝也是不管的。
顾居敬看她的样子，摸了一下她的脸：“那就不去了吧。回院子的路上担心点。”到底是长了她许多岁，有时候觉得就像宠女儿一样。顾居敬暗自叹了口气，看她扶着嬷嬷走远了，才迈步往老夫人的住处走去。
还没到院子，就听到里面传出笑声。
顾老夫人坐在罗汉塌上，穿着一身褐色的金丝寿纹褙子，玄色长裙，发髻上插着一枝镶嵌北珠的花果纹如意簪。顾家瑞坐在她的身边，把小拳头塞进自己的嘴巴里咬。大夏天的，只穿着一个福字纹的圆肚兜，手脚都露在外面，又白又嫩，屋子的人都夸他长得好。
大概是人太多了，他也不知道看谁，一眼见顾居敬走进来，上身跃了起来：“爹爹！爹爹抱！”
顾居敬也认不清一屋子的人都是谁，直接走过去把顾家瑞抱了起来，举得高高的，顾家瑞“咯咯咯”地笑起来。
玩了会儿，顾居敬把顾家瑞抱给嬷嬷。顾老夫人轻声问他：“你弟弟的伤势怎么样？”
“没事，说是昨夜裁纸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手，我骂过他了。”顾居敬轻声道，“娘，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老夫人笑着说：“这些都是上门来给你弟弟说亲的。他们把姑娘的名帖和画像都带来了，一会儿你帮着参详一下。”
顾居敬这才知道秦萝为什么不来这里，原来老夫人又在打阿弟的主意。那些媒人立刻围向顾居敬，七嘴八舌地介绍了起来。她们这是要跟宰相说媒，媒人红包肯定小不了，谁不卖力？
顾居敬听得头都大了，名帖和画像塞了满怀。等那些人都走了，他把东西一股脑儿地放在旁边，才说道：“娘，阿弟早就说过了，他的婚事不要我们管。您这又是干什么？”
顾老夫人收起笑容，厉声道：“他都多大的人了，还不想着成家，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平日里但凡出门，就是被一群人围着吹捧，架势倒比大户人家的老夫人还要足。她的两个儿子，一个富甲天下，一个权倾朝野。从顾居敬和顾行简那里泼不进的水，自然都流到她这里来了。
“阿弟的事情，他自己心里有数。”顾居敬皱眉说道。若不是怕顾行简生气，他真想把夏初岚的事情说出来。但由他说，估计以后就别想进相府的门了。
老夫人看顾居敬面色不好，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几户姑娘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也都是书香世家，牵扯不到朝中的事。而且年纪都在二十上下，对普通人家来说是有点大了，但是配老五刚刚好。老五要是实在没时间，便由我来挑选，你去说服他成家就行。”
顾居敬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耐心说道：“娘，成亲是两个人的事，您怎么能帮阿弟做主？挑了他不喜欢的，您不是害他吗？”
老夫人一拍大腿：“你当初娶秦萝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一定喜欢？还不是娶回来了，现在日子过得不好？而且你也就罢了，你弟弟可是当朝宰相。以后年老了致仕免不得封个公侯什么的，那子孙都是可以恩荫的。”
顾居敬不喜欢她提这些。顾行简这些年凭自己的能力坐到宰相之位，从未靠过家里，甚至连今天顾家能够累积下这么多的财富，也有他的功劳在里面。反而是家里从未给过他什么。顾居敬想让他活得随心所欲一点，已经够累的了。
顾居敬走了之后，顾老夫人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别人家的儿子都孝顺，对母亲百依百顺，她连个儿子的婚事都做不了主么？儿子是宰相，更要注重官声，肯定不敢明着忤逆她的。何况，她也是为了他好。
她这么想着，就让身边的嬷嬷和侍女帮她把画像和名帖整理好，一户户拿到自己面前来看。侍女端了水果上来，她道：“叫个人去门房那里守着，四娘子若是回来了，就叫她到我这里来。”
“是。”侍女躬身应道。
***
夏初岚出了敞轩也不敢四处乱走，转到了后面的竹林，看到夏衍缠着崇明要他表演抓鸟儿，她就站在旁边看。
崇明被他闹得没办法，板着张脸，闭上眼睛。
忽然有只鸟儿在林中飞起，崇明跳起来，追着那只鸟儿。他的身手干脆利落，浮光掠影，不过一会儿，就把手中的鸟儿给夏衍看。
夏衍拍手叫好，两个人商量着，便把鸟儿放了。然后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夏衍其实特别喜欢交朋友，无论是顾行简还是崇明，他都很喜欢。
南伯走到夏初岚的身边，她顺口问道：“南伯，崇明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相爷的？”
“他其实是相爷捡回来的孤儿，在相爷身边长大的。那年冰天雪地，他小小一个人都快饿死了。醒来后，也不说话，就一个人闷在屋子里。相爷哄了好几天，他才肯吃点东西。可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也不知道家人在哪里，相爷就让他留下来了。后来问他长大想干什么，他说想习武。相爷就让禁军里身手最好的几个教头轮流给他当师父。他的根骨也是出奇地好，小小年纪，那几个师父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夏初岚没想到崇明的身世是这样的，便说：“还挺可怜的。”
南伯叹了一声：“崇明幸亏遇见了相爷，可相爷又有谁呢？姑娘可知道，相爷一出生身体就不好，被抱到大相国寺去养，身边没有一个亲人，直到十几岁才被认回顾家。他以前的性子跟崇明很像，后来才渐渐好些了。我总想着，以后能有一个人好好疼他，照顾他。他孤单太久了。”
夏初岚听南伯说完这些话，心隐隐地抽疼起来。怪不得初见时觉得他有些清冷，原先还以为是身居高位所练就出来的气势，原来还有这一层缘故。
后世的父亲虽然对她很严厉，但好歹将她养大，供她读书。这一世的夏柏盛和杜氏就更不用说了，把她当成掌上明珠一样疼。可顾行简呢，他什么都没有。一个人长大，陪伴他的只有寺院的青灯古佛。
“姐姐，你过来一下！”夏衍在竹林里冲夏初岚招手，夏初岚便走了过去。
顾行简在周围找了一圈，没想到夏初岚在这里。他的内伤还没好全，所以走路很慢。
“相爷，您怎么出来了？”南伯转头看到他，连忙走过去扶住他，“现在您可吹不得风。”
顾行简淡淡道：“在屋里呆久了，也不舒服，出来透透气。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夏公子缠着崇明玩儿，刚刚崇明还给他抓鸟了。您说奇怪不奇怪？崇明平日不怎么爱理人，居然对小公子有求必应的。”南伯轻声打趣道。
顾行简看向竹林中的三个人，夏衍挂在崇明的手臂上，好像在求什么，崇明满脸的不耐烦，眼底却带着笑。夏初岚站在旁边，好像在劝夏衍下来，闹哄哄的场面，他却觉得很温馨，有种家的暖意。
他的嘴角不由地勾起，这姐弟俩都是温暖的人，根本让人抗拒不了。一个爱粘人，一个外冷内热，不知不觉就会被吸引。崇明跟他性子很像，应该也是败下阵来了。
他笑道：“让他们玩吧。南伯，去吩咐厨娘中午加几道荤菜。”
南伯一喜，这是要留他们吃午饭的意思了？总觉得夏家姐弟俩来了相府以后，整个相府都有生气了。他忙应道：“好。竹林这里有风，我先扶您回去休息。”
顾行简低头咳嗽了一声，的确不能吹太久的风，就扶着南伯回屋去了。
崇明被闹得没办法，只能去捡了竹叶回来：“看好了，我只编一次。”
夏衍拉着夏初岚的手臂说道：“姐姐记性好，帮我看着。一会儿编好了，我就拿去送给先生。”
“要编什么？”夏初岚问道。
“崇明会用竹叶编兔子，先生是属兔的！”夏衍兴奋地说道。他刚才听崇明说，以前顾行简生辰的时候，崇明就用竹叶给他编了一只好大的兔子，还被先生收藏在八宝架上。他也想骗姐姐编一只，送给先生，先生一定很高兴。
夏初岚本来还不知道他具体的年纪，但说到是属兔的，大概能够推算出来了。她是属鸡的，以前好像听说过卯兔与酉鸡相冲？也不知道合八字的时候，会不会有问题。
她想完，又用力地摇了下头，这都想到哪里去了？

第五十章
夏初岚和夏衍编好兔子, 去顾行简住的屋子，看到有几个人在里面, 似乎在说这次北征之事。
夏初岚叹了口气。这个人真是一时半会儿都闲不住。说是在家养伤, 家里还是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怎么能好好养伤？怪不得伤一直都不见好。
夏衍问：“姐姐, 我们要站在这里听吗？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夏初岚竖起手指, 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屋内有个官员站在最后，眼角瞥到了他们在门外徘徊, 喝道：“什么人偷听！”
一时之间，谈话停止, 所有人都往外面看。
夏衍吓得缩了一下, 往夏初岚的怀里退。夏初岚低着头, 感受到数道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这些都是朝廷的大员，跟她平日里接触的富贾乡绅还不一样。官威在身上，便很能震慑人。
张咏往外看, 发现这穿着男装的分明是个姑娘，白白嫩嫩的, 眉眼有些熟悉……莫不是那夜在清河坊的姑娘？他吃了一惊，顾知珩可以啊，当了三十几年和尚, 一旦开荤，不得了，这都把人带到府中来了！
顾行简也向外看了一眼，淡淡道：“无事, 我们继续。”
官员们纷纷一愣，相爷这是在袒护他们？以前出入宰相的官邸，知道顾行简治下的手段向来严厉，绝不可能有人会在官员议事的时候站在门外偷听。这一大一小两个到底是什么来历？
但顾行简都发话了，也无人敢再追究。
夏初岚连忙把夏衍拉走。
兵部侍郎很不悦说话被人打断，但也不敢表现出来，继续说道：“相爷，枢府那边说，英国公一边派人搜寻殿帅，一边继续与完颜宗弼作战。他本人不同意退兵。副相……也不同意。”
顾行简摸着额头。他知道陆世泽这个人，既然主动提出了北征，就不会让整个战事以对己方不利的局面告终。对他来说，一个儿子和国家大义摆在眼前，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这也是为何顾行简跟陆世泽是截然不同的做事风格，却十分敬佩他的原因。
与满朝趋炎附势的主和派相比，这些固执己见的主战派老臣，其实真正体现了一种气节。
四方馆的通事舍人站在一众官员中，握着袖中的信件，想找机会说话。可好几次他刚要开口，又被旁边的官员打断。四方馆隶属于中书省，可以说是顾行简的直属部门。前阵子四方馆里出了奸细这件事，等于在宰相的后院放了把火，他有些心虚。
顾行简活动了下左手的手腕，从笔挂上取下一只毛笔，在纸上写东西。他小时候惯用左手，后来方丈说用左手不祥，慢慢纠正他用右手。他现在多是用右手，但是左手写字也完全没有问题。
兵部侍郎说完以后，事情谈得差不多了，顾行简一边写字一边说：“交战之事由枢府拿主意吧。中书门下暂且按兵不动，几位就按这个意思上折子。”
“是。”众官员陆续告退出去。张咏坐在旁边，实在是好奇那姑娘的事，想问问清楚。通事舍人站着没有动，顾行简头也不抬地问道：“通事舍人还有事？”
通事舍人被点到名字，身体绷紧，应道：“是。下官这里有金国传来的急信，要相爷亲启。”
顾行简伸手，通事舍人便将袖中的信件呈上。
文书是被贬谪的完颜昌传来的。上次议和，便是由顾行简和他谈的，双方算有些交情。他在信中说能够帮忙说服金主议和，条件是他们这边先退兵。
完颜昌和完颜宗弼在金国内斗得很厉害，完颜昌在这个时候来信，想必是完颜宗弼被英国公打得无法还击，他想趁机压制完颜宗弼，从行台回来。若完颜昌主政，至少宋金边境能够相安无事。而且这从侧面证明，陆彦远还没落在他们的手上。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你先回去吧。”顾行简不动声色地说道。
通事舍人也不知道信上说了什么，但不敢多问，恭敬地退出去了。
张咏看到顾行简不提信上的内容，而且这封信的名义本来就是私人的，便只挑了自己关心的来问：“你跟那个清河坊的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刚刚那个是她？”
他们同在朝为官，又参加了同一届科举，只不过顾行简是状元，张咏排在第四，张咏自认彼此之间的交情比旁人深厚些。顾行简一般不与朝中大臣往来，也只有张咏能够自由出入相府。
顾行简“嗯”了一声。
张勇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怂恿道：“叫进来我见见啊。说不定以后就是弟妹了。”那姑娘他虽只见过两面，都还没看清长什么模样。但身姿窈窕，白白净净，姿色绝对不会差。当年莫凌薇可是都城里响当当的美人，苦恋顾行简多年，顾行简都没动心。不知道那个姑娘到底有何厉害之处。
“你该走了，我不留饭。”顾行简淡淡道。
“小气。看一眼都不行？”张咏咕哝了一声，瞧这稀罕的样子，好像谁要跟他抢似的。张咏见顾行简态度坚决，又问了一句，“知珩，你是认真的？你终于想成家了？”
顾行简写字的手顿了顿，没有否认：“嗯，我想娶她。”
张咏呆了片刻，一下子站了起来：“好好好，你这个闷葫芦终于是想通了，有妻有子，实乃人生乐事！等日子定了，记得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好备一份厚礼！”
顾行简提笔蘸了蘸墨：“还早，她年纪小，不知家里会否同意。”其实十七岁也不小了，早的人家女孩儿十三岁就嫁人了。只不过对于他来说，终究还是太小了一点。
“这有什么不同意的？你可是宰相啊！谁不想把女儿嫁给你？只怕欢喜都来不及。我给你保媒，说说是哪户千金？”
顾行简看着桌上的花笺，淡淡说道：“并非出自高门。”
“莫非不是官家女子？而是商户？”张咏有些迟疑。这门第差得也太多了。顾行简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得，怎么偏偏选了这么个出身的？虽说时至今日，顾行简在官场上已经不需要任何助力，但娶个商户女子，名声上到底是不好听，怕要被人说闲话的。
顾行简看着他，不以为然：“我本身亦是寒门出身，鼓励商事，若我自己对商户有偏见，以后如何施政？何况我娶了她，便给得起她一品诰命夫人的身份，何人敢看她不起。”
张咏顿时没话说了。这女子还真是走运，入了顾行简的眼，何止是飞上枝头做凤凰？日后有她这位厉害的夫君护着，只怕整个都城的贵女夫人都得向她低头了。
张咏走了以后，顾行简沉思完颜昌的信要怎么回。他在做事的时候十分专注，整个人都清清冷冷的，仿佛江上的浓雾一样，看不透。
“您忙完了吗？饭已经备好了，您是要在房中吃，还是去偏厅？”夏初岚在门边问道。
顾行简其实不喜欢思路被人打断，若是崇明和南伯，断然不敢这个时候出声。但因是她，他也没在意，把笔搁下：“我同你们一道吧。”他坐久了，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微微皱了下眉。夏初岚连忙进去扶他。
等他站起来以后，夏初岚把手中一直握着的兔子塞给他：“这个送给您。”
顾行简看着躺在掌心的兔子，小小一只，长长的耳朵，还有两个小眼珠，活灵活现的，可爱至极。
“崇明说您属兔，我第一次编，编得好吗？”夏初岚期待地问道。
她的眼睛很漂亮，安静时像秋水，高兴时像星辰。顾行简看着她莞尔，轻声道：“这算是，定情信物么？”
夏初岚的脸一下子涨红，刚想解释两句，却感觉到腰侧被他轻轻按住，两个人靠近了一些。然后他低下头，温柔地碰了一下她的嘴角，柔和的鼻息就在她的脸颊。他说：“嗯，我很喜欢。”
那声音温柔得几乎要把人化掉。她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脑海中像有什么东西轰然一声，猛地后退了两步，几乎是慌不择路地逃了出去。
最后是崇明来扶顾行简去偏厅的。夏初岚坐在离主位最远的地方，一顿饭吃下来，一个字都没有说，更没有看顾行简一次。桌上就他们三个人，顾行简跟夏衍说话的时候，余光看了她几次。亲了一下而已，反应这么大？莫不是不喜欢？
夏衍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以为是相府的饭菜太香，姐姐只顾着吃了。等吃过了饭，南伯收拾碗筷，夏衍说：“过两日我就要去太学了，不能常来看先生。先生要好好养伤，早点好起来。”
顾行简道：“太学的公私考试很多，课业繁重，刚开始时可能不习惯，别太紧张。你以后想做什么？”
夏衍想了想回道：“我想进大理寺！”
顾行简吩咐南伯去拿些桃子来，然后才说道：“大理寺诸官都是从各路的提刑司层层选拔上来的，需要精通律法。律学离太学不算太远，你若有空闲，也可以过去旁听。里面也有一些选官没选上的官员，他们在任上的经验丰富，可以向他们讨教。”
夏衍连忙应是，心里乐滋滋的。先生不仅可以在学业上指点他，而且对官场上的事了如指掌，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请教。他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太好了，以后有个做宰相的姐夫，做梦都会笑醒的。
等吃过水果，夏初岚便提出告辞了。他们出来太久，想必再晚些回去，三叔会担心。顾行简让南伯送他们出府，夏初岚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也不看他一眼。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顾行简无奈地笑了一下，这是打算不理他了？

第五十一章
六平只是个下人, 所以没有被放进相府里，就在门房呆了半日, 跟轮换下来的守卫闲聊。他听那个从官邸跟过来的守卫说, 这些年宰相身边别说是个妾室了，就连个侍女都没有, 一直洁身自好。
六平觉得不可思议。宰相高位, 投怀送抱的女子肯定不少，相爷当真就没对谁动过心？
中午他跟门房的人一起用了午饭, 有人来告诉他夏初岚和夏衍要出来了，让他先去取马车。
六平取了马车, 就坐在府门外等。果然, 没过多久, 夏初岚姐弟俩就出来了。
“姑娘，我们回三老爷那儿吗？”六平扶他们上马车，然后问道。
夏初岚道：“回吧。”
马车驶出了裕民坊, 那种庄严和高贵的氛围又转换成了市井间的喧闹，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夏初岚刚才在众人面前强壮镇定, 实则是不知所措。眼下马车里只有夏衍一个人，她拍了下余热未消的脸颊，看向窗外。
她长这么大, 还从未跟谁如此亲近过。
她更没想到他会主动亲她，虽然只是微微碰了下嘴角，犹如蜻蜓点水一样，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可那一刻, 他温热的气息都喷在她的脸上，悠悠的檀香味，至今好像还未散去。她当时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先逃开了。
那人，真的没有追求过女孩儿吗？还是天生就擅长掌控人心，无论是朝堂上的百官还是她，全都得对他俯首称臣。这个男人，表面上温和无害，骨子里却透着股势如破竹的强大。她莫名就败下阵来了。
以前她总觉得没有什么是一个人解决不了的，所以遇到再糟糕的情况也咬牙坚持着。其实她也有无助的时候，只是身边从来没有一个人强大到允许她软弱。
在他面前，她似乎不用装得那么坚强。
“姐姐，你跟先生吵架了吗？”夏衍察觉到了不同寻常，好奇地问道，“是不是先生不喜欢你送的兔子？”
夏初岚回过神来，回道：“没有，他应该喜欢的。”
“那为何刚才吃饭的时候，你都不跟他说话？我觉得他老在看你呢。”夏衍认真地说道。
夏初岚笑道：“小孩子管这么多干什么？”
夏衍觉得自从他要考补试之后，姐姐与他的关系便亲近了许多，心下高兴，挪过去坐到了夏初岚的身边：“回去我们要跟三叔说吗？三叔会不会以为自己能升官，都是因为姐姐？”
夏初岚想了想道：“等你入了太学，我再找机会跟三叔说吧。我会在都城多留些时日。”
夏衍当然高兴姐姐能留下来。毕竟太学每个月有四日的假可以外出，到时候他就又能跟姐姐一起去看先生了。
夏初岚并不知道要如何跟三叔说起这件事。她跟顾行简认识的时间尚短，彼此之间谈不上十分了解，也不知道是否合适，谈嫁娶可能都有点突然。但感情有时候就是一股冲动，喜欢便是喜欢。人生短短数十载，须臾之间已经白头，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如果不合适，和离改嫁就好了。反正在当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等到了住处，夏柏青和柳氏还在院子里收拾。柳氏看到夏初岚和夏衍回来了，忙上前问道：“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吃过午饭了吗？”
夏衍乖巧地应道：“三婶，我们吃过了。”
“吃过就好。”柳氏也没有多问。于她而言，夏初岚不是那种普通的女孩子，做事很有主见，不需要他们这些长辈跟着操心。人好好地回来就行。
夏初岚没看到夏静月，便问柳氏：“五妹去哪里了？”
柳氏笑着回道：“她啊，按耐不住，到路口的瓦子去凑热闹了。”十四岁的小丫头，正是贪玩的时候。夏柏青夫妇在这方面也不多约束她。
这个时候有人敲门，院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他们刚到，不知是何人会上门拜访？夏初岚让六平去开门，自己拉着夏衍避到后院去，听前面有人进来了，高声谈笑，是男子的声音。三叔好像请他进了堂屋，应该是相熟的人。夏初岚便没在意了，她觉得有点累，和夏衍各自回房休息。
她住的屋子是夏静月的，摆着平日所用的琴棋书画，还很细致地放了香合和花瓶，瓶中插着铃兰，芳香阵阵，是很雅致的闺房模样。床上其实可以睡两个人，但夏初岚让思安搬了被子到平榻上，自己除下衣物。大概是路上劳累，她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了傍晚的时候，她睁开眼睛，暖黄的夕阳照在被子上，身子却舒坦多了。思安坐在旁边做针线，夏静月也回来了，手撑着下巴在发呆。
“什么时辰了？”夏初岚起身问道。
“申末了。”思安把她的衣服捧来，替她换上。夏静月才回过神来：“三姐姐醒了。”
夏初岚看她不对劲，问道：“你怎么了？”
思安嘴快，替夏静月说道：“三老爷一升官，就有旧同僚上门说亲了。对方是馆阁里的修撰，尚未有功名在身，但今年是要考科举的。不到二十岁，出身书香世家，最近被顾相选去伺候笔墨了。三老爷好像还挺满意的。”说到顾相的时候，思安很快略过去，就怕被夏静月听出了什么异常。
夏初岚寻思，说的莫不是今日在敞轩里看到的那个秀气的年轻人？虽然有些莽撞无知，但看上去挺单纯的。何况馆阁里的修撰可不是谁都能当的，应该是祖上有恩荫，加之自身的才华，才能进去。
身家清白，才华横溢，年纪也与夏静月般配。可看夏静月的样子，分明有些抵触。夏初岚问到：“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夏静月下意识地摇头。说出来，三姐姐一定会以为她疯了。那个人离他们的生活实在太遥远了。而且也谈不上喜欢，只是万分仰慕，像仰慕曹子建和东坡居士一样的。
于她而言，能见那个人一面，跟他说上几句话就足够了。她太卑微，不值得一提，不会去肖想那样的人。
“不，没有。只是爹娘虽满意，我却没见过对方，总觉得心里没底。”夏静月也是个挺有主见的女子，毕竟是从未见过的人，总要自己相看过了才能放心。否则就跟关扑一样，全凭运气了。
“这有何难？你若害羞，便找个人将他约出来说话，你躲在旁边看清楚不就好了？”夏初岚干脆地说道。
夏静月想想也是，立刻有了精神：“我去跟爹爹说说。”
***
顾四娘子窜了门回来，想立刻回房沐浴。但侍女说老夫人有请，她只得过去一趟。
一进门就看到地上桌子上全都是画像和名帖。她道：“娘，您这是做什么？”
“素兰，来帮你弟弟看看，挑哪家的姑娘做妻子好？”老夫人招手道。
顾素兰以为自己听错：“那个冰碴子愿意娶媳妇了？”她跟顾居敬可不一样，非常不喜欢顾行简。刚认回家的时候，他就对他们很冷淡，根本不像一家人，这么多年也没缓和过。
老夫人皱眉道：“那是你弟弟，你怎么说话的？”
顾素兰径自坐了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吃：“娘，我劝您就别操心了，那人不会领情的。只有二哥才把他当宝，这些年他为我们做过什么？还不是居他宰相高位，不愿认我们这帮亲戚么。”
顾素兰跟顾行简之间是结了梁子的。她在顾家没有发迹以前，喜欢上同乡的一个书生。那书生家中清贫，几次科举都不中，郁郁寡欢，后来染上好赌的恶习，顾素兰就一直拿家里的钱贴补他。那书生眼见顾家越来越好，赌得也愈发大，还在输红了眼的情况下，将对赌的一个衙内的手臂打折了。
书生后来被抓了起来，那衙内家里向官府施压，他被判流放沼瘴之地，跪求顾素兰救他。那时候顾行简还不是宰相，但也算个不小的官，只要他愿意开口，书生还是能留在都城里的。可是任顾素兰说破了嘴，顾行简也不为所动。最后书生就病死在了流放之地。
顾素兰自此成了寡妇，膝下也没有子女。她对书生的事耿耿于怀，加上顾居敬生意越做越大，富甲一方，她也就骑驴看戏本慢慢挑。至今还赖在顾家，靠顾居敬养着，不用侍奉公婆，也没有妯娌小姑闹心，也觉得挺好的。
她今日便是去参加忠义伯夫人办的雅集。其实她从小没读过什么书，哪里知道雅集，纯粹是去凑个热闹，打发时间。顺便穿上新裁的裙子，刚买的头面，去人前风光一把。
老夫人知道她素来跟顾行简不合，喊她来挑，不过是因为她对京中这些世家贵女都很熟悉，多少能给个意见。
顾素兰漫不经心地挑了几个，就算完成了任务，然后便起身道：“娘，我今日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老夫人知道她心思根本不在此处，也懒得与她多说，放她回去了。又招手叫来一个侍女，将顾素兰挑出来的画像一一卷好，放进她的怀里：“你把这些画像都送到相府去，让相爷挑一个出来。就说他若十日之后不给我个结果，我就绝食。”
那侍女吓了一跳，呆在原地不敢动。这岂不是在威胁宰相？
老夫人瞪她：“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侍女不敢怠慢，苦着张脸，抱上东西出去了。

第五十二章
午后, 日头还有些盛，街上的游人为避烈日, 鲜少走动, 只有卖凉水的摊子前围着三五个人，买消暑的饮品。侍女抱着东西到了相府, 门房没让她进去, 只让她把东西留下来了。
她抖着嘴唇说：“老夫人还要奴婢转达一句话。要相爷十日内挑出个人来，否则就……绝食。”
门房的守卫听了后面面相觑, 侍女不敢久留，立刻就告辞了。
南伯正在院中侍弄花草, 天气炎热, 花花草草都没什么精神。他听到守卫的禀报, 摇了摇头：“东西就留在门房吧，相爷不会看的。至于老夫人的话，晚点我去转达。”
守卫见南伯无动于衷的样子, 也不敢多言。
南伯一边给花浇水一边想，老夫人真的有些得寸进尺了。虽说想着让相爷成亲没错, 但是绝食威胁，传到言官耳朵里去，又得给相爷招惹不小的麻烦。这些年相爷表面上不说, 明里暗里都维护着顾家，否则老夫人哪来现在安生的日子过？
他把水瓢放下，拍了拍手，负手往顾行简的住处走去。
韦从正在顾行简身上各处按压, 检查他内伤的恢复情况，然后坐下来道：“相爷应该知道，自己的身子骨本就比常人弱一些，恢复起来也比较慢。左手的纱布可以拆了，但还是不应过多握笔。右手等十日之后，下官再来拆掉纱布。您千万注意，别过度劳累。”
顾行简点头道：“我知道。医官回去就跟皇上说我好得差不多了。”
韦从拱手道：“相爷放心，下官晓得。”
顾行简又侧头看了崇明一眼，崇明会意，走出去关上了门。等屋中没有旁人之后，顾行简才问道：“皇上的身体，到底如何？真的难有子嗣了？”
原本这是天家的秘密，说出去要杀头的。但韦从不敢欺瞒顾行简，说道：“官家的年纪大了，加之身体状况的确不佳。翰林医官院和太医局商量了很久，也一直在进补汤药，但纵使后妃再有身孕，千辛万苦地生下来，也会如莫贵妃之子一样早夭。而且官家近来已萌生退意，还告诉皇后，宫中不再纳新人。相爷您得早作打算。”
顾行简沉吟了好一会儿。对于执政者来说，天子是否支持直接关系到政治生涯的长短和今后施政的成效。顾行简能稳坐中书之位，与皇帝的鼎力支持自然是分不开的。
皇上已经年老，顾行简却还春秋鼎盛，等皇上退位或者驾崩，他还得执政中枢，谁成为继任君主便显得尤为重要。一位安平郡王，一位普安郡王，早年都被皇上发配到外地去了，两人如今如何也未可知……他的确得早作打算。
顾行简让崇明送韦从出府，南伯把茶点端进来，将顾家来过人的事情禀告了一下，最后还说道：“老夫人应该也就是说说，不至于真的如此。”
顾行简眸底闪过一丝冷意，她可不止是说说而已。早年那边也催过婚事，但每次都不了了之，这次忽然这么着急，必定有蹊跷。他也懒得深想又是谁在她耳边吹了什么风，不是要他成家么？十天之后给她一个交代便是。
每次一提到顾家，顾行简的心情都不好。南伯叹了口气，他不希望相爷跟家里人闹得这么僵，每年除夕别人家都是热热闹闹的，只有相爷一个人冷冷清清。但除了二爷以外，老夫人和四娘子的确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怨不得相爷不喜欢。
“你让人去打听一下，夏柏青住在何处。”顾行简起身吩咐道。
南伯愣了愣：“相爷，不知这位夏柏青是……？”
顾行简刚才被气到，一时也没说清楚，补了句：“初岚的三叔，新任临安市舶司的判官。”
原来是夏姑娘的三叔，南伯连声应道：“是，我这就去。”
***
过了两日，临安终于下了场雨，暑气散去一些。夏柏青去市舶司拜见长官，转运使兼任市舶使对他十分热情，一见面就称兄道弟的。还问他住处有没有什么困难，可以帮着解决。
夏柏青以前在泉州市舶司就是个公事，很小的官，吴志远都不一定能每天见到。转运使是正三品的大官，充任市舶使也只是暂时的。而判官只比市舶使低一级，实际上便是市舶司的最高长官了。
夏柏青没有因此而沾沾自喜，反而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市舶司是国之门户，近年所纳的赋税更在国家所有的财税中占了很大的比重，前一任市舶使可是活活累死在任上，所以他更得把好国门这一关。
他从市舶司回来，夏衍已经换好了崭新的太学生服饰，正在向柳氏和夏静月拜别。他今日便要入太学，要有一段时日见不到了。
夏柏青和夏初岚一起送他前往。他坐在马车上，双手拢在袖中，不像平日那样话多，有点紧张，还有几分期待。也不知道同窗和老师们会不会好相处。
马车到了三官宅附近就过不去了，路上全都是马车和轿子，行进得很慢。因为太学和国子学是同一日入学，国子学的又都是高官子弟，整条街上都充斥着仆从的骂声。
夏柏青让姐弟俩下车，一起步行。入学前要先去国子监拜文宣王，国子监前便排了两列长队，太学在左，国子学在右。夏衍个头小，站在队伍里就被淹没了。
国子学那边的学生各个趾高气昂的，互相之间不搭理，只有平日相熟的才会聊两句。他们对太学的学生嗤之以鼻，而太学生多是平民子弟，对周围的事物充满好奇，忙着认识新朋友，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原本夏柏青和夏初岚要走了，人群里忽然起了骚乱。
地上坐着一个少年，旁边还围着几个趾高气昂的学生，一个说道：“你这种下贱之人，怎么敢排到我们国子学的队伍里来！”
“我，我只是排错了。”地上的少年怯弱地说道。
“闭嘴！我让你说话了吗？”说话那人狠狠踹了一下少年的腿，少年痛得大叫。
这群衙内平日在家中就横行霸道惯了，家里人送他们来读书，多半是想让他们修身养性，哪里真的指望他们学到什么东西。太学这边的学生大都惧怕他们，无人敢管这件事。夏衍从人群里钻出来，把地上的少年扶起，少年道了声谢，那群人却围着他们不让走。
“哟，好讲义气啊。你敢给这个爱哭鬼撑腰？”那人挑眉道。
夏衍看着他们道：“你们干什么欺负人？这位小哥哥只是无心之过。”
“还敢顶嘴？”那人伸手狠狠推了下夏衍的肩膀，直接把他推倒在地：“你算什么东西？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可是吴皇后娘家的人，你敢惹我？”
夏衍气呼呼地看着他，从地上爬了起来，不甘示弱地说道：“吴皇后是国母，端庄贤德，是天下女子的楷模。她家里怎么会有你这样仗势欺人的晚辈！”
“啧，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是吧？兄弟几个，给他点教训。”那吴姓少年吩咐左右，看样子要打夏衍。刚才被打的少年护在夏衍身前：“他年纪还这么小，求你们不要打他了。”
“我不怕。”夏衍大声道，“同为国学的学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们打人就是不对！”
太学的少年们被他不畏强权的勇敢所激励，纷纷开口道：“对啊，你们凭什么打人！”
“当我们好欺负吗？以后当了官还不知道谁要向谁行礼呢！”
国子监的卒吏们看到门前闹哄哄的，下来维持秩序，怎知道那些衙内都是带了护院打手来的，连国子监的卒吏都拦不住。夏柏青和夏初岚连忙走过去，人都打作一团，又穿着同样的服饰，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混乱中，夏初岚不知被谁猛推了一下，跌倒在地。
她正要爬起来，又觉得有些头晕，按住额头。这个时候，手肘被人托了一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抬头道谢，看到一个十分高大的玄色身影，侧脸冷峻刚毅，英俊无匹，是萧昱。十几个穿着玄衣佩剑的人冲进喧闹的人群中，三两下就将那些打手制服了。萧昱皱眉喝道：“都给我住手！”
他声若洪钟，又带着强大的威势，四周立刻安静了下来。
“表哥！”吴姓少年跑到萧昱的面前，似乎找到了靠山，威风凛凛地对众人说道，“这是我表哥，皇城司的长官。你们敢惹我，统统死定了！”
皇城司这三个字说出去，意味着血腥残酷，所有人都抖了抖。
萧昱提着他的领子，一下子将他拎了起来，冷冷地说道：“吴宗进，舅父让你进国子学读书，没让你惹是生非，你给我老实点。又是你惹事？”
“我没有！”那叫吴宗进的少年急忙说了一声，蹬了蹬腿急道：“表哥，你快放我下来，这样好丢脸！”
萧昱依言松开了手，吴宗进就一溜烟跑回队伍里去了。
这个时候，闻讯赶来的祭酒等人从国子监里大步出来。祭酒上前对萧昱拜道：“不知提举大人驾临国子监，有何贵干？”
萧昱负手道：“无事。我表弟今日入学，过来看看。国子监门口闹哄哄的，不成体统。”
“是，敝监的事下官会处理好，不劳大人费心。”祭酒说道。他不喜欢这些皇城司的人，整日里为非作歹，横行霸道的，搞得人人都惧怕他们。
萧昱又扫了吴宗进一眼，吴宗进赶紧缩到人群里，萧昱便把手下都带走了。
崇明原本要出去，看到萧昱来了，又退回到巷子里，淡淡笑了一下。那边学生们都陆续进国子监了，他才转身离去。相爷不放心，特意叫他来看一眼。没想到夏衍这小子还挺有骨气的，若是说出相爷的名字，估计那些人也不敢欺负他了。
可他竟然没有说。这孩子以后，应当会有出息的。

第五十三章
过了两日, 吴均到顾行简这里来，要告半日假。
“老师给小的说了一门亲事, 女方那边的家人想要见面。因此小的想出去半日, 不知相爷可否允准？”吴均毕恭毕敬地说道。
“是哪户人家的姑娘？”顾行简眼睛看着棋盘，随口问道。
吴均没想到顾行简会亲自过问他的事, 受宠若惊, 连忙一五一十地说道：“老师从前与新任临安市舶司的市舶判官是同僚，知道他升官了, 家里有个十四岁的女儿待嫁，就替我上门说亲去了。”
夏柏青的女儿？顾行简抬头看了吴均一眼, 很干净的年轻人, 十分秀气, 性子也不错，能静得下心做事。一手字写得漂亮，据说十分精通古文学和历史, 还是吴皇后的族人。只不过是旁支的旁支，没有那么显赫了, 靠着祖荫和才华，才被破格提拔进馆阁。
“夏柏青为人正直，与你家倒也算门当户对。”顾行简一边下棋一边淡淡地说道, “他棋艺卓群，你送礼的话，可挑与棋相关的东西。”
吴均来了这么久，今日顾行简同他说了最多的话。他躬身道：“多谢相爷指点小的。”难怪旁人都说, 百官的嗜好和为官的经历，全都在相爷的脑海中。他从前还以为有些夸张，但今日听到相爷连一个市舶判官的喜好都知道得如此清楚，不由地更加钦佩他了。
等吴均走了以后，顾行简抬起左手，吃力地将脖子上的纱布解下来，放下右手活动了一下。他的右手早就能动了，筋骨也复原得差不多，韦从的方法还是保守了些。不过翰林医官是给天家看病，做事自然得谨慎稳妥。
他将南伯叫进来，南伯看到他自己把纱布拆下来，连忙说道：“相爷，您这伤还没好，可不能这么快将手臂放下来啊！”
顾行简将右手抬起给他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之后一段时日，我尽量不用右手。”
南伯知道顾行简决定的事，旁人更改不了，何况他自己也懂医术，不会胡来的。南伯只能将换下来的纱布那些收了，又叮嘱道：“您千万担心些，骨头长不好，以后会很麻烦的。”
顾行简应了声，说道：“你派人去顾家一趟，找二夫人。”他附在南伯的耳边交代了一番，南伯连连点头。
……
夏柏青带着夏静月出门，也没说干什么，夏初岚猜大概是要去见那个年轻人。柳氏留在家中画花样，工笔细描，神情专注。她也是书香门第出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当初嫁给夏柏青算是下嫁了。但她这些年跟着夏柏青，从无半句怨言。
夏初岚看到她画的花样，是铃兰花，绿和白相间，清雅极了。
“三婶，您的画工真好。”夏初岚由衷地称赞道。
柳氏侧头看她，微微笑道：“月儿最喜欢铃兰，三姑娘喜欢什么？”
“茉莉吧。”夏初岚想了想回道。她喜欢茉莉的清香，而且茉莉的花朵是白色的，跟铃兰一样，十分纯洁干净。
柳氏点了点头道：“我还没画过茉莉，等我改日画个花样，给你看看。你若是喜欢的话，就作一条帕子送给你。”
“多谢三婶，那我就不客气了。您知道我女红不行的。”夏初岚有些不好意思，又对柳氏说道，“三婶其实不用跟我这么客气，跟三叔一样唤我岚儿就好了。”
夏初岚从前跟夏柏青接触得比较多，跟柳氏接触得少。柳氏知道三房毕竟是庶出，她又没为夏柏青生下男孩儿，一直把自己的地位放得很低。她听到夏初岚这么说，知道她没把自己当做外人，也没有看不起的意思，只觉得心头一暖。
这个时候，思安跑进堂屋里来，对夏初岚说道：“姑娘，顾家二夫人派人来了，说请您去游湖，要您打扮得好看点。”
上回来临安太匆忙，他们都没有去过西湖。这次秦萝主动相邀，夏初岚欣然答应，本来要叫上柳氏一起，但是秦萝身边的嬷嬷说：“这次二夫人叫的画舫比较小，恐怕容不下那么多人。等改日再请这位夫人一同前往。”
柳氏跟秦萝都不认识，也不敢凑这个趣，连忙说道：“你们年轻女孩儿在一起玩，我在那里不合适。何况家里也得有人看着，你去吧。”
柳氏都这么说了，夏初岚也没再坚持。
思安拉她回去，换了身浅绿色的上襦，白色纱裙，绦带轻飘。又将她的头发绾成单髻，绑上珍珠发带，还插了几朵鲜花。镜中的女子如花娇美，艳质绝伦。
夏初岚打扮好了出门，秦萝身边的嬷嬷带了轿子来，柳氏不放心，让思安跟着一起去。
西湖天下景，朝昏晴雨，四时皆宜。春天花柳繁盛，夏日菡萏竞放，秋日满岸金桂，冬日雪落梅花，皆美不胜收。都城人对西湖的喜爱，不仅体现在平民每遇节庆必游西湖，连皇帝也常游兴湖山，御大龙舟，宰执等臣属则乘大舫相随，诸多船只在西湖中交并而行，热闹非凡。
到了夏日，都人也爱到西湖纳凉。摇一叶小舟，烧一壶好茶，或邀亲朋好友，或携佳人美眷，于垂柳密林之处，撑一杆鱼竿垂钓，或是铺设竹席闲坐交谈，直至明月当空乃还。
岸边各色摊贩，诸如果蔬，羹酒，时花，画扇，珠翠等物，沿途叫卖。都人往来其中，成群结伴，欢声笑语。湖上的画舫也不少，歌妓在装饰有珠帘的画舫里，拨弦而歌，似能传出数里，岸边的百姓纷纷拍手叫好。
夏初岚扶着思安下了轿子，跟着嬷嬷往湖边走。往来行人，不论男女，看到一个明艳照人的姑娘，都免不得多看几眼。
到了湖边，看到那里停着一辆漂亮的大舫，两边各一排红色的格子窗，四檐挂着铃铎。崇明带着几个守卫将来往的百姓挡在数步开外，嬷嬷上前与他说了几句，崇明向夏初岚点头致意。
崇明在这里，那么他……夏初岚一震，下意识地往船上看了眼，离得有些远，看得不太清楚，只见到依稀有个人影。
“不是二夫人叫姑娘来的吗？”思安疑惑地问道。
嬷嬷返回来，笑着说道：“二夫人和二爷在另一条船上，船已经到湖中去了。还请姑娘上这条船，有位贵人在上面等您。”嬷嬷口气间说得有些暧昧，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嬷嬷心想，这位姑娘也不知道上辈子修了什么福气，居然能与宰相同船。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
夏初岚没想到这个人现在居然会借着秦萝的名义来约她了。不过三叔三婶还不知道他们的事，用秦萝的名义，确实比较方便。既然她人都来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他总不会把她吃了。
思安把夏初岚扶上船，自己却没有上去。连崇明都留在岸边，她上去了反而会显得很碍事。而且她对宰相莫名地放心，谦谦君子，肯定不会做什么的。
夏初岚走在甲板上，没有觉得晃，反而十分平稳。她慢慢走到船舱口，能看到里面摆放的桌椅和屏风，还有帷幄，如小户人家的厅堂一般考究。顾行简坐在桌后，一身青布长衫，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绍兴偶遇的教书先生。如春风细雨，温润人心。
他抬头看到她，目光停驻。当真是年轻貌美，宛若芙蓉，清丽风姿。当年的莫凌薇，又哪里能比得过她？他原以为天下女子大都相同，只是没有遇到让自己心动的那一个。他收回目光，轻轻笑了下，开口提醒：“你打算站在外面多久？”
夏初岚只能走进去，特意挑了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他身旁其实有个位置，但她是不敢坐的。她看到他的右手放在腿上，没有绑着纱布了，便问道：“您的伤都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右手还没什么力气。”顾行简先递了湿的手巾给她擦手，问道，“你想喝热茶，还是放凉一些的？”
“放凉一些的。”夏初岚自然地回道。
他便伸手将左边的茶碗拿起来，夏初岚怕他的手还不灵活，就伸出双手去接：“我自己来。”匆忙间摸到了他的手背，想收回来，却被他反握住：“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
“我没有生气。”她很快地回道。被他亲了一下而已，只是有点不知所措，怎么可能因此生气。
顾行简一笑，总算把她的手放开了。其实他还想多握一会儿，怕她又害羞了。
船逐渐到了湖心，湖光山色，水波潋滟。两岸的柳树倒映在半透明的湖水中，荷花随处可见。柳汀花坞，一碧万顷。远处山峦起伏，山色空蒙，有宝塔耸立其间。
夏初岚观赏窗外景色，感叹道：“西湖景色果然名不虚传。”
“汴京曾有一座金明池，风景也十分秀丽，可惜毁于金人的一把大火。”顾行简说道。
夏初岚转头看他，他的神色很清冷，眼睛看向窗外，似乎陷入了沉重的回忆中。其实那夜他问她是战是和的时候，她并没有想到他就是顾行简，才有感而发说了那番话。如今想来，这人表面上是主和派，与金人交好，其实骨子里好像不怎么喜欢金人。
“您已经做的很好了。”她轻声安慰道。
顾行简听到她这么说，柔和地看着她。那夜在桥上她说的每一句话，他至今都还记得。她似乎能看懂他，犹如他一个人在茫茫大雾里走了那么久，忽然一道光束照在了心上。他怎能不为之动容？
“今日找你来，是有件事想同你商量。我母亲逼我议亲，否则就绝食。你愿意和我回家一趟么？”
夏初岚一愣，去顾家见他的家人？这便是要正式公布他们两人的关系了。她低头沉思，这顾老夫人怎么这样？孝道对于官员来说，可是一顶大山。这不孝的罪名压下来，别说他是宰相，就连皇帝都担当不起。更何况当今的皇帝还是个大孝子。
顾行简见夏初岚不说话，以为她在犹豫，静静等着。确实仓促了些，但他并不是个屈从礼教的人，又不想委屈了她。婚姻还是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本来应该先去绍兴提亲，或者至少跟夏柏青见一面，但他想知道，她本人的意愿。

第五十四章
“如果我跟您回家, 能让老夫人不绝食，那我愿意去。”夏初岚缓缓地说道。她虽然不知道顾老夫人为何要逼着他议亲, 但总不能让他背个不孝的罪名, 再被言官弹劾。顾老夫人也不是真的想要为难自己的亲生儿子吧？
顾行简摇了摇头，定定地看着她：“我的意思是, 我想娶你为妻。”
夏初岚一下子握紧了手中的扇柄, 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接。她答应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想过最后嫁给他。刚刚他要她一同回家, 她还以为是权宜之计，虽然于礼不合, 但为了他的官声, 她也不在意那些虚名。反正她的名声也从未好过。
可他现在告诉她, 那并不是权宜之计，而是他想娶她，让她有正式的名分跟他回家。
她的心一时有些乱, 因为太突然了。纵然这个人她喜欢，但还没有做好与他成为夫妻的准备。
不远处有优美的歌声传来,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唱的似乎是首诉衷情的歌。本来还离得有些距离, 后来越靠越近，几乎到了他们的旁边。
一个清亮好听的声音响起：“顾郎，好巧啊。要不要到妾的船上喝一杯？保准比您身边的姑娘识趣儿。”
夏初岚看向窗外，只见一艘精巧的画舫停在那儿, 缀饰珠帘和彩绸，乃是妓子所用。一名女子抱阮倚在栏边，她梳着坠马髻，头上簪着一朵艳丽的绢花，脸上略施粉黛，一双媚眼十分勾人。
这不是那夜酒库出酒时，被临安众人追捧的姚七娘么？便是现在，她的画舫周围也跟着十几艘小船，想必是她的爱慕者。
夏初岚听到她胡乱喊“顾郎”，便浑身不舒服。再看到姚七娘望着自己略带挑衅的目光，眉头轻蹙。也不知她是有心还是无意，竟然追到西湖上来了。
顾行简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姚七娘，再看对面坐着的人已经像只遇到天敌的刺猬一样，全身戒备。他不由地好笑，看向那边的姚七娘说道：“顾某还有要事在身，无暇与姑娘谈笑。先走一步。”说完，便吩咐船家离开。
姚七娘早知道顾行简会拒绝，只是看到他舫上还有位姑娘，觉得万分好奇，才靠过来的。风月场中才貌双绝的妓子，有许多都拜倒在顾行简的名下，顾行简也未动过心。这姑娘容貌的确绝伦，纯净中透着点清冷。原来相爷喜欢这个样子的？
她又高声道：“顾郎不来舫上也无妨，那妾就再给您唱一曲，如何？”
顾行简还未说话，夏初岚便不客气地说道：“相爷想听曲子，自有我给他唱，不劳姑娘费心。船家，我们快些走。”
船家知道这位姑娘乃是相爷的贵客，卖力地摇着橹将船划走了。
姚七娘识相地没有追，那姑娘好似有点生气了。她再穷追不舍，真怕将顾行简惹毛。那男人的手段她知道，表面上看着温和儒雅，实则厉害得很，否则也不会将手下的人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她淡淡一笑，看来这位姑娘的确与众不同。
船一直靠到湖心岛绿荫的地方，船家便坐在船头眺望西湖风光了。
顾行简还在想，她会唱曲儿给他听？他倒是有些期待。见夏初岚绷着张脸，知道她在意刚才的事，想开口解释两句，却听夏初岚说：“您真的想好了吗？您可能还不太了解我，我的性格不温顺，有点善妒，女红很差，对人的喜恶不懂得掩藏。如果您娶了我，我可能不同意您再纳妾……”她盯着桌子的边沿说个不停，没感觉到顾行简已经起身走到了她面前。
等她发觉的时候，那人已经俯身抱住了她。她的心猛地紧缩了一下，连呼吸都凝滞了。他的怀抱，足够容纳她整个人，温暖而又宽阔。鼻尖充斥着他身上的味道，整颗心仿佛都被填满了。她慢慢抬起手，回抱着他的后背。这个人其实也不像看起来那么瘦，背上的肉挺结实的。
他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我们之间，不会再有别人。我以晦朔春秋为聘，你可愿陪我度完蜉蝣之年？”
夏初岚一震，眼眶微热。他是在向她求婚么？那柔软的嘴唇就贴在她的耳边，吐出的气息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檀香味，酥麻的感觉一下子蔓延至全身。她轻轻点了下头。他用以后的每一天做聘礼，还告诉她浮生短暂，她无法拒绝。
她点头的那刻，顾行简整个人都松了口气。她答应就好，对他来说，只要她愿意，剩下的事他都可以解决。他抱着她，忽然有些眷恋这样的感觉。只觉得怀里小小的一团像猫儿般温顺地靠着他，实在是很乖，很惹人怜爱。
总算有点明白，阿兄为什么那么宠秦萝了。
……
秦萝趴在画舫的栏杆上，一直奋力往外看。因为那艘大舫忽然开走了，他们又不敢靠太近，怕被顾行简发现。
顾居敬老神在在地喝茶，一直看她不安分地乱动，将她抓过来扣在怀里：“你都是有身子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安分？再如此我就把你关在屋子里，不让你出来。”
“我只是担心夏妹妹。”秦萝低下头，双手抵在他的胸前，“五叔他不会怎么样吧？”
顾居敬觉得她的问题很好笑：“阿弟那种性子，能对她做什么？放心吧，不会乱来的。”最多把她一举拿下而已。他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
秦萝想想也是。夏妹妹虽然年轻貌美，男人很难不动心。但五叔定力向来很好，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都独自一人了。
“过几日五叔把夏妹妹带回家，娘和四姑他们会不会为难她？”
顾居敬的大手轻轻摸着她的肚子：“四妹和娘那个性子你还不知道？恐怕不会顺利的，而且娘知道夏姑娘的存在以后，一定会派人去绍兴和泉州查以前的事。”
秦萝小声道：“五叔都不介意，娘若是执意阻扰，家里又要不得安宁了？二爷，夏妹妹跟那个英国公世子，真的在一起过吗？所以是英国公世子另娶他人，负了她？”
顾居敬皱眉道：“这么说吧，英国公府跟我们家不一样。他们是累世公卿之家，门楣显赫，往上数几代都是贵族，怎么会让世子娶一个商户女做正妻？而且世家大族之间联姻，都是为了巩固各自在朝堂上的势力。陆彦远年少气盛，大概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根本抵抗不了家族的安排吧。”
“那妹妹知不知道陆彦远在前线失踪的事情？”
顾居敬摇头道：“你觉得阿弟会告诉她？虽说他们俩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但以阿弟的性子，掌控欲那么强，肯定不会在她面前提起关于陆彦远的任何一个字。”
秦萝愣住，五叔的掌控欲很强吗？她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明明是个清心寡欲的和尚。
顾居敬看她呆呆的样子，知道不说明白她不会懂，就开口道：“他那人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寡淡而已，对自己盯上的东西可护得紧。以前他刚回顾家的时候，我给他弄了只猫儿，他表面上很冷淡，却悉心养着。后来那只猫儿不知为何跑到四妹的房中去，弄坏了四妹的一匹布，被四妹下令打伤了。他抱回去之后，那猫儿没多久就死了，他表面上没说什么，可这么多年分明还记着仇呢。”
秦萝从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桩往事，看来四姑和五叔关系这么冷淡，也非一日之寒。
……
思安坐在岸边的茶棚里喝茶，不知不觉几个时辰过去，也不知道相爷跟姑娘说什么，能说这么久。她又点了些茶水，看到一艘小画舫停靠，一个清秀的年轻人先从船上下来，夏柏青站在甲板上与他互相行礼，然后那个年轻人就离去了。
思安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侧过身子，糟糕，三老爷怎么也在这里？
夏柏青看到吴均走了，转身对画舫里的人说：“月儿，人已经看过了，你可满意？”
夏静月从船舱里羞答答地走出来，腼腆地低着头：“没想到吴公子的棋艺这么好，能跟爹爹下那么久。”
“从下棋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人品。这个年轻人进退很有章法，行子光明磊落，又没有逞匹夫之勇。若我没猜错，今次科举，必定能榜上有名。”夏柏青称赞道，又对夏静月说，“到时候榜下捉婿，他估计会十分抢手。这次是我的同僚保媒，我们才能捷足先登，你可得想好了。”
“女儿的婚事，爹爹做主就是了。”夏静月小声地说道，整张脸通红。来之前，她没抱什么希望，觉得对方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但看到吴均本人以后，又觉得他谦和有礼，谈吐不俗，再加上爹爹都这么大力夸奖，她自然没有不愿意的。
找个这样的人过日子，必能琴瑟和鸣。或许若干年之后，他也会才震天下呢？
夏柏青见她答应了，点头道：“既如此，回去我就跟你娘商量。顺便问问男方的意思，他若同意，我们找个日子，便开始过六礼，先把婚事定下来。”
“全凭爹爹的意思。”夏静月乖巧地说道。
夏柏青将租画舫的钱付给那个船家，正要带着夏静月回去，夏静月无意间看到树下有个影子很像思安，她走过去叫道：“思安，你怎么在这里？”

第五十五章
思安原以为躲在树下便不会被发现, 哪知道还是被夏静月一眼看见了。她只能转过身去，笑着道：“三老爷, 五姑娘, 好巧。”
夏柏青也走过来问道：“你陪岚儿出来的？”
思安挠了挠耳后，只得承认：“是, 顾二爷的夫人邀请姑娘游湖, 让奴婢在岸边等。”
夏柏青点头，到旁边茶棚里坐下：“月儿, 既然碰上了你姐姐，我们就在这里等等她, 和她一起回去吧。”
“好。”夏静月应道。
思安仰头看了下天, 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心想这下恐怕是瞒不住了, 三老爷好歹是做过官的，看到相爷，应该不会太吃惊吧？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 顾居敬和秦萝的画舫靠了岸。秦萝看到思安在茶棚那边，便对顾居敬说：“二爷, 想来五叔他们还没回来。我们也去茶棚那边等等吧，看五叔跟夏妹妹说得怎么样。”
顾居敬点头，牵着她往茶棚走去。
等进了茶棚, 顾居敬才发现夏柏青也在。他跟夏柏青在夏家的喜宴上见过，互相行礼寒暄，他顺便介绍秦萝：“这是内子。”
思安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夏柏青愣了一下，没想到秦萝如此年轻。随即他想到一件事, 严厉地问思安：“思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岚儿跟顾二爷的夫人去游湖了吗？为何夫人在这里，却不见你家姑娘？”
顾居敬这才反应过来，今日顾行简是以秦萝的名义把夏初岚约出来的。自己好像无意间说漏了嘴。
“三老爷……奴婢……”思安说不清楚，悄悄往秦萝背后躲。
秦萝拉了下顾居敬的袖子，顾居敬索性说道：“你先别生气。是内子把人约出来的，但要见夏姑娘的另有其人。实际上，我们顾家想要与你们夏家联姻。”
夏柏青听了，坚决地摇了摇头：“使不得。二爷已经有如花美眷，如何还能要我们岚儿去做妾？岚儿是我大哥和大嫂的掌上明珠，我作为她的三叔，绝不能同意此事。还望二爷告知岚儿现下在何处，我要立刻带她回去。”
秦萝听到夏柏青口气强硬，连忙解释道：“夏老爷误会了，不是二爷想纳妹妹做妾。”
不是顾二爷？夏柏青倒是搞不懂了。据他所知，顾家就顾二爷和宰相两个成年男子，不是顾二爷莫非是哪个远房的子侄？他这会儿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宰相的身上去。
夏静月辈分小，一直安静地站在夏柏青的身后，不敢说话。她知道三姐姐做事向来很有主见，倒不怎么担心。反倒是好奇地看了看秦萝，真是年轻貌美，顾二爷一直牵着她的手，两个人看起来感情很好。
此时，顾行简的大舫也悄然靠岸了。
他先下了甲板，然后伸出左手将夏初岚扶下来。
虽然这大舫在水面上十分平稳，但还是摇摇晃晃的，不如地面踏实。夏初岚已经看到茶棚里的人，身子僵了僵，三叔和静月怎么在这里？
崇明带着人过来，在顾行简耳边说了两声。顾行简向茶棚看去，与顾居敬四目相接，微微点了下头。
他问夏初岚：“你要我过去解释下么？”
夏初岚想一直避着也不是办法，早晚要跟三叔说的。她下意识地拉着顾行简的手臂说道：“您，您一会儿慢点说，不要吓到三叔他们。”
顾行简笑了一下：“知道了。”然后迈步往茶棚走去，夏初岚和崇明便跟在他的后面。
这个时间，茶棚里没有什么生意。伙计起初看到来了这么多客人，还很高兴。后来看到这些人似乎起了争执，本想上去劝一劝，毕竟他们是小本经营。崇义连忙塞了一贯钱给他：“我们爷解决点私事，你们也正好歇一歇。”
伙计拿了钱，心想这钱买下整个茶棚都够了，便高高兴兴地忙自己的去了。
夏柏青还在等顾居敬的解释，听到夏初岚叫了声“三叔”。他转过头去，看见顾行简走在前面。他没有见过顾行简，只觉得他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他的注意力全在夏初岚的身上，口气严厉了些：“岚儿，这个人是谁？你为何跟他在一起？”
顾行简上前行礼：“今日是我约见初岚，与我兄长他们无关。本想着择日登门拜访三叔，不想在这儿遇见了。”
“你叫我什么？”夏柏青皱眉，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顾行简尽量平静地说道：“我是顾行简，三叔的调令是我押字的。”
夏柏青先是整个人定住，然而猛地倒退几步，险些撞到了身后的桌子。此人竟是当朝宰相顾行简！他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气息有些不稳，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曾想去拜见宰相，却害怕自己身份不够，人家不见。可现在宰相就站在他面前！
旁边的夏静月也抬手捂住嘴巴，差点惊呼出声。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景下见到他。他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虽有身居高位的气势，却温润儒雅，也没什么架子。这人可是当世的绝才，她仰慕已久。他竟跟三姐姐在一起？
“三叔若方便，请借一步说话。”顾行简抬手，客气地说道。
夏柏青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听到顾行简跟他说话，只是下意识地跟着他走。他活到这个岁数，一直都是宠辱不惊的。就算当初被吴志远整治到罢官，都没有像今日一样失态。
顾行简是什么人？民间的人可能只单纯地仰慕他的鸿学，可只有在官场的人才知道，顾行简这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愿意抬举的人，可以在官场平步青云。他厌弃的人，便会碾落成泥，众人踩踏。
夏初岚看到三叔和夏静月还是吓到了，有些无奈。其实她自己刚得知顾行简身份时，也十分震惊，只是当时在故作镇定罢了。毕竟这个人，真的离他们的世界太遥远了。她至今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侧头看见三叔毕恭毕敬地站在顾行简的面前，拱手行礼。顾行简非常温和地与他说话，嘴角带着亲切的笑意。这个人其实很懂得拿捏与人相处的分寸，难怪在朝堂上游刃有余。
他们的年岁其实相差得不是很多，只不过顾行简看着很年轻，三叔却两鬓霜白，显得年长许多。夏初岚只要想到那高高在上的人，居然先向三叔行礼，心里便有点甜。
秦萝走到夏初岚的身边，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看向夏静月说道：“夏妹妹，这个是你三叔的女儿吧？长得好标致呢。”
夏静月被秦萝夸得脸红：“夫人过奖了，我哪里比得过三姐姐。”
“静月，你就别谦虚了。秦姐姐不知道，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比我强太多。而且棋艺更是得了我三叔的真传，已经有人家上门提亲了。”夏初岚说道。
秦萝好奇地问道：“哦？是哪户人家？”
夏静月的脸更红了：“是吴皇后家族的旁支，还没有功名在身，不过今年是要考科举的。三姐姐别乱说，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
秦萝笑道：“妹妹如此才貌，他若不挑你，是他的损失。何况你以后有个宰相做姐夫，还有你姐姐帮忙，不会嫁不到好人家的。”
夏静月下意识地抬眸看了夏初岚一眼，夏初岚无奈道：“秦姐姐就别打趣我了。”
这时，顾居敬在旁边叫道：“阿萝，我们该回去了。”
秦萝无奈，知道自己怀了身孕，二爷看得紧，只能对夏初岚两姐妹说道：“我得走了，下回再聊。”
……
等夏初岚跟着夏柏青回到住处，太阳已经西斜了。
夏柏青面容严峻，单独叫了夏初岚到堂屋里说话。柳氏低声问夏静月：“你爹爹跟你三姐姐怎么了？你们分开出门，怎么撞到一块儿去了？”
夏静月拉着柳氏说道：“娘，我跟您说，您千万别吓到。宰相要娶三姐姐！”
柳氏果然吓到了，踉跄一步，幸亏夏静月扶住她。
她按着胸口：“你，你说的是真的？”
夏静月点头道：“千真万确。我跟爹爹还撞见宰相跟三姐姐在一起，他跟爹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呢，恐怕爹爹这会儿还没回过神来。”
柳氏摇了摇头，显然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其实连夏静月自己都没缓过劲来。毕竟本来是个远在天边的大人物，一下子要变成姐夫了。只是不知道爹爹会跟三姐姐说什么呢？
夏柏青坐在堂屋里，沉吟了片刻才抬头看向夏初岚：“岚儿，你可想好了？顾相绝不是个简单的人。凭他的本事，什么样的女子都娶得。可是他胁迫于你？”
夏初岚知道三叔是全心全意为她着想的，并没有因为对方是顾行简而上赶着巴结。她心头一暖，摇头道：“三叔，他没有胁迫我。我是真的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
夏柏青叹了口气：“岚儿，他毕竟比你年长许多，而且身子骨也不是很好的样子。你可考虑过将来之事？”
夏初岚行礼道：“三叔，以后的事，我会跟他共同面对。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请您成全。”
夏初岚知道，顾行简的确比她年长了许多，将来可能会走在她的前面。但她并不是需要男人的庇护才能活下去的人。对于她来说，能一起走多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参与过彼此的人生，没有留下遗憾。何况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也许她这缕莫名其妙占了别人身体的魂魄，才是短命的那个。
夏柏青端起杯子，默默喝了口水。侄女三年前就脱胎换骨了，许多次在夏家面临难关的时候，她都是家里的主心骨，从没有埋怨过苦，坚强得让人心疼。
那人说，日后会爱她护她。这点他倒是不怀疑。
终于有一个人，有能力将她护在羽翼之下，这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件幸事。毕竟，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姑娘啊。
“我知道了。我不会反对你们在一起。”夏柏青最后说道，“这件事，由我写信给你娘说吧。”
“多谢三叔。”夏初岚由衷地说道。

第五十六章
夏柏青负手回到房中, 愁容还未舒展开。
柳氏早就在房中等他，迎上前问道：“老爷, 三姑娘跟宰相的事情, 是真的吗？她是如何能认得宰相的？他们之间，可差了不小的年岁啊。”
夏柏青坐下来道：“他们在绍兴的时候就认识了。大郎喜宴的时候, 顾相跟顾二爷一起来的, 当时他被停官，不欲声张, 所以做了伪装。我提醒过岚儿了，可岚儿说他们是两情相悦, 不在乎这些。”
柳氏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按理说攀上宰相这样的事, 是他们这种小户人家想都不敢想的。陡然间要结上这样一门姻亲, 日后也不知道如何与他们相处。一想到当朝宰相要叫她三婶，她就莫名地心慌，觉得承受不起。
她问道：“宰相是要娶岚儿做妻子？”
夏柏青点头道：“是做正妻。顾相风华出众, 与岚儿看着也算般配。他若是肯抬举岚儿，别说夏家上下的男儿全都可以为官, 甚至能够平步青云。假以时日，夏家必能跃升为显赫一方的大族。”
柳氏听他这么说，喃喃道：“莫非老爷您能够复官也是因为岚儿？”
夏柏青心想, 不愧是多年的夫妻，与他想到一块儿去了。他握着柳氏的手，让她在身旁坐下：“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还动了辞官的念头, 免得以后有人说闲话。但顾相着实厉害，他只跟我聊了一会儿，便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说提拔我当官不是因为岚儿。而且为了岚儿和夏家的以后着想，我更应该好好地当这个官。”
柳氏倒没想到宰相会为夏初岚想得这么周到，心中也觉得踏实了些。夏初岚年轻貌美，很多男人包括英国公世子，都是贪恋她的美貌，未必动了真心，嫁过去也会受委屈。毕竟他们这样的出身，跟宰相的身份，实在相差太多了。如果没有宰相的庇护，夏初岚必定艰难。
“顾相说过阵子便会让媒人上门去提亲。我先写封信告诉大嫂，免得她没有准备，到时候吓到。你不知道，今日顾相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真是……”夏柏青想起自己那时在茶棚的失态，摇了摇头。活到这把年纪，还从未受过如此大的惊吓。他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当朝的宰相会叫自己一声“三叔”。
柳氏帮夏柏青磨墨，想起夏静月的事，又问道：“您今日去相看那年轻人，觉得如何？”
夏柏青一边写信一边说道：“很不错。月儿也觉得满意，等我写完信便派人去继先那儿，让他问问吴家的意思。”
柳氏知道夏柏青的性子，从来都是先人后己。不过听到他对吴均赞赏有加，便知道这个年轻人肯定差不了。
明月高挂，中元节前后，都中的佛寺都会广做法事，吸引了邻近的香客和信徒聚集在一起。都城近郊佛寺众多，比平日更加喧闹一些。夏静月被柳氏叫去绣花样，夏初岚一个人坐在榻上看书，被外面诵经敲木鱼的声音吵得有些头疼。
上回住在国子监附近，倒是安静很多。但那地方毕竟不是谁都能住得了的，今夜想必是要睡不好了。
思安端了茶水进来，问道：“姑娘，相爷什么时候来接您去顾家？顾家的老夫人，会不会很厉害？”
夏初岚淡淡道：“厉害也没办法。我若嫁给相爷，免不得要跟她打交道。好在相爷独自居住在相府，我们也不必常见。”她本就不太会跟老人家打交道，夏老夫人跟她的关系就不远不近的。而且听顾行简说顾老夫人用绝食相逼的时候，她就隐隐觉得，这位老夫人大概不太好相处。
“奴婢是真的有些担心。”思安把托盘放在圆桌上，把茶碗递给夏初岚，“六平出去打听过了，说相爷平日里很少跟家中往来，逢年过节，也不回家。顾家还有一个四娘子是寡妇，在都城中小有名气，因为平日里往来的都是些贵夫人。奴婢听着，就觉得不太好。”
夏初岚倒没想到六平将顾家的事打听得这么清楚，不由笑道：“我又不是单枪匹马去，有相爷跟我在一起，你们不用这么担心。对了，三娘有来过信吗？”
“暂时还没有。”思安摇头道，“奴婢一直留意着呢。”
夏初岚看着手上的书，不知为何，心头有种隐隐不安的感觉。她不希望收到王三娘的来信，那意味着夏家肯定出事了。但不来信，又觉得心里不踏实。那几笔忽然间少掉的钱，萧音到底拿去做什么了？
真的没有下文了么？
***
这日卯时未到，天已经大亮了。夏家的下人们已经打开家门，洒扫庭院。早晨的天气还有些凉爽，夏老夫人年纪大了，睡眠浅，已经起身梳洗。
常嬷嬷给她梳髻，两个人正在闲话家常，忽然一个着急的声音传来：“老夫人，老夫人求您快救救我家夫人吧！”
老夫人让常嬷嬷出去看看，原来是萧音身边的陪嫁嬷嬷。常嬷嬷对她说道：“一大早的，什么事这么着急？”
陪嫁嬷嬷道：“这件事本来不该来劳烦老夫人。可我家夫人着实委屈。前阵子韩家的大公子跟二夫人说，有个表弟在西北开矿赚了大钱，问二夫人要不要一起拿钱出来买矿。二夫人便让我家夫人从家里的账目上挪了几笔钱出来，后来被采买的王三娘发现，就用大老爷送给二老爷的印章抵押换了钱，把账目补上。”
常嬷嬷听了直皱眉头，又听陪嫁嬷嬷继续说道：“可钱还是远远不够，二夫人怕家里发现，就用我家夫人的名义向质库借了一大笔。怎知韩公子的表弟是个骗子，拿了钱，人跑得无影无踪。韩家也被他骗惨，没钱再到酒库去拿酒。他们把铺子一关人都跑了，讨债的人跑到我们家的铺子里，二老爷才知道了这件事。现在二夫人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们夫人身上……请老夫人做主啊！”
常嬷嬷一听这还了得，夏老夫人也已经在屋里听了个大概，面色一沉，再顾不得梳妆，连忙扶着侍女起来：“走，我们去松华院一趟。”
松华院里，夏柏茂和夏谦两个都面色铁青地站着。萧音跪在地上哭，夏初荧让嬷嬷把夏初婵带走，自己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夏柏茂盯着韩氏，一股怒火在胸中燃烧。韩氏却强装镇定地坐在椅子上，其实手心里都是汗水。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夏初岚将家里的账目管得很紧，她原本想挪钱出去赚点私用，又被王三娘盯着。不得已才去质库借钱，哪里能想到侄子的表弟是个骗子，卷了钱跑了个没影。
夏柏茂跺脚道：“你好糊涂啊！怎么可以将我在便钱务换钱的券拿给你娘家的人，你可知道那是多少钱！？你脑子里只想着娘家，可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家的人！”
韩氏向来不怕夏柏茂，嘴硬道：“夏家这么有钱，我兄弟遇到困难，拿一点帮他们怎么了？何况只是借，又不是不还了，你这么大声吼我干什么！”
夏谦没有想到自己的母亲竟然如此愚蠢，厉声道：“夏家刚捐了十万贯的军饷，爹四处节俭，好不容易才周转过来一些，您却随便将一大笔钱给了韩湛，让他们出去躲债！您可知道现在向韩家讨债的人都聚在我们家的铺子里面闹事，那些铺子还如何经营下去？您这是要将夏家毁于一旦！”
韩氏的身子缩了一下，心虚地指向萧音说：“这件事我确实有错，可我当时还在犹豫，是萧音跟我说反正钱能赚回来，其他事都由她来解决。你们父子俩只知道怪我，难道我想这样吗！”
萧音垂头哭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事的确都是她做的，可她是受了韩氏的挑唆。现在东窗事发，韩氏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她的身上，她有口难辩。质库只认她的名字，以后只会要她还债，跟韩氏半点关系也没有。
夏谦低头看了萧音一眼，眉头紧皱。他当然知道萧音没那个胆子敢动夏家的钱，可娘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一点自己的主见都没有？
夏柏茂在堂屋里走来走去，他刚刚掌权，才把粮价的事情摆平，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自己的妻子竟然伙同娘家的人将他给卖了。等岚儿回来，他要如何交代？
夏谦在旁边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拿笔来，我这就写休书。”他根本不喜欢萧音。他也尝试过，可萧音从相貌到性子，半点不像那个人。这也就罢了，只要她安分守己，日子也能过下去。她却跟他的娘一起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谁都帮不了她了。
萧音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夏谦。他竟然如此薄情？一点也不维护她就罢了，竟然还要休了她？他把她当成什么了……萧音只觉得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了起来，忽然就不想哭了。她已经委屈妥协至此，将自己低到尘埃里，最后换来了什么？只有指责和埋怨。
“大哥，使不得！”夏初荧喊了一声，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虽然不能帮着萧音去说亲娘的不是，但也不想看着无辜的大嫂受牵连，“大嫂她也不是故意的……”
夏柏茂也劝道：“大郎，你马上就要参加秋闱了，这时候不能休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我心意已决，你们别再劝了。”夏谦冷硬地说道。若是她在家中，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样。而同为女子，他的亲娘和妻子，却相去甚远。
“我不同意你休妻！”老夫人在外面大声说道，然后扶着常嬷嬷慢慢地走进来。杜氏在石麟院听到风声，也撑着病体赶过来看看。恰好在门口遇见老夫人，便一同进来了。
“娘，您怎么过来了？”夏柏茂连忙上前去扶老夫人。老夫人推开他的手，痛心疾首道：“老二啊老二，三丫头才把家交给你多久？怎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二房这么多人，连份家业都看不好，你要我老来睡到街上去吗？”
夏柏茂觉得惭愧，跪在地上说：“娘，您千万别生气，没得气坏了身子。都是儿子没有用，儿子没管束好她们，才让她们闯下这大祸。”
老夫人气得说不出话，夏谦上前扶她坐在榻上：“祖母息怒，我们一定想办法将事情解决。”
“大郎要考秋闱，真是要安静读书的时候，看看你们都做了什么事！”老夫人扫视屋里的几个人，最后目光定在韩氏的身上，声音也严厉了：“老二媳妇，你别以为把事情都推到大郎媳妇身上，自己就可以置身事外了。你嫁到夏家这么多年，难道还拎不清自己的身份立场？”
毕竟是家中分量最重的老夫人，韩氏乖乖地站着，不敢吭声了。
杜氏把萧音从地上扶了起来，感觉到她身上滚烫，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阿音，你这是在发热？杨嬷嬷，快去找李大夫来。”
杨嬷嬷连忙应声去了，萧音只觉得头昏沉沉的，双唇都在发抖，莫名地冷。
“娘，这孩子好像病了，要不先让她回去休息？”杜氏轻声问道。
老夫人看到萧音的脸色真的很差，就点头道：“去吧。好好叫大夫看看。”她不见得多喜欢这个孙媳妇，但也不想过分为难小辈。她虽老了，心里却跟明镜一样。这次的事情，若不是韩氏授意挑唆，以萧音的脾性，给她十个胆子也做不出这样的事。
萧音谢过杜氏和老夫人，也没看其他人，扶着陪嫁嬷嬷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双腿一软，跌倒在地。陪嫁嬷嬷连忙要去扶她，却看到她白裙子上的血迹，尖声叫道：“血！夫人流血了！”
韩氏定睛一看，心猛地往下一沉。
……
含英院中，李大夫从屋子里走出来，夏柏茂和韩氏连忙上前，齐声问道：“怎么样？”
旁边站在树下的夏谦也期待地看向李大夫，却见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孩子月份太小，没有保住。”
韩氏倒退一步，愣在那里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夏柏茂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听李大夫问道：“少夫人身体不适这么多日了，竟没有人发现吗？若是早点让我过来，开几副安胎药，完全可以把孩子保住。”
夏柏茂看了韩氏一眼，韩氏呆若木鸡。他让侍女送李大夫出去，回头对夏谦说：“大郎，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快进去看看你媳妇。”
夏谦这才走到屋里去。刚才听到萧音有孩子那一刻，他十分震惊，随之而来的是欣喜。那种初为人父的喜悦，还来不及细细品尝，就失去了。他同样很难过，对萧音生了几分愧疚。
屋内还有一股未散的药味，萧音扑在陪嫁嬷嬷的怀里痛哭，陪嫁嬷嬷柔声安慰她：“夫人，您年纪轻轻的，好在月份小，对身体的伤害也不是很大。往后还会有孩子的。”
萧音只是哭，悲伤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太累了，她觉得自己很傻，当初明知道夏谦不喜欢她为何还非要嫁到夏家来？在夏家受尽了委屈，却换来什么样的结果？这个孩子，她尚且不知道它的存在，就已经没有了。
这段日子她提心吊胆，担惊受怕，连月事晚来了也没有发觉。她从前月事就不是很准，还以为是睡不好所以推迟了，完全没有想到是有了身子。
夏谦站在门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
萧音侧头看到他，激动道：“嬷嬷，快让他走！我不想看见他！”
陪嫁嬷嬷立刻站起来，对夏谦道：“姑爷，夫人现在沉浸于丧子之痛中，需要好好休息。她不想看见您，您还是先出去吧？”
夏谦看了萧音一眼，只见她脸朝床内，根本不想理他，只得又从屋子里退出来。
那边夏柏茂去堂屋把结果告诉老夫人。孩子没有保住，老夫人哀呼一声，险些晕厥过去，众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思香拿着信，站在外面，探出身子看了看，也不敢随便出声。杨嬷嬷扭头看到她，从屋中走出来：“怎么了？”
思香连忙把信递过去：“好像是三老爷从临安捎来了一封信，说要让夫人亲自过目。”
杨嬷嬷把信收入怀中：“这会儿屋里正乱呢，等回了石麟院，我就跟夫人说。李大夫这会儿可能还没走远，你快去把他喊回来，就说老夫人这里也不好了。”
思香点头，连忙转身追去了。
等把老夫人送回北院安顿好，杜氏才算闲了下来。经过这一番折腾，她本就身体孱弱，回到石麟院之后，几乎是不想动弹了。
杨嬷嬷把信交到她手上：“夫人，这是临安的三老爷寄来的信。”
三叔怎么会给她写信？杜氏靠在床头，慢慢将信拆开，等看完之后，整个人定在那儿。她又盯着纸上的字迹，逐一再看了一遍。杨嬷嬷见她神色不对，连忙问道：“怎么了？”
杜氏将信拿给她看，自己则独自呆怔。她实在太震惊了，夏柏青在信上所言，无疑于平地惊雷。当朝宰相要娶岚儿？那个人是如此地遥不可及。她当然希望女儿早点寻个好归宿，但对方的来头实在太大了，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能够承受得起的。而且宰相的年纪比她小不了几岁，她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但三叔是个稳妥之人，他在信上说了宰相诸多好话，证明那人还是值得托付的。可忽然之间，如此位高权重之人要做她女婿，杜氏还是觉得十分恍惚。
杨嬷嬷看完信之后，也十分震惊，她捏着信道：“奇怪了，三姑娘与宰相是怎么认识的？之前从未听她提起过啊。”
杜氏揉着额角，她现在只想把夏初岚从临安叫回来，当面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夫人，三老爷在信上说，顾家过阵子就会派媒人上门。我们要不要先跟老夫人说一声？”
过了一会儿，杜氏才缓缓地起身说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阿音又没了孩子，先缓一缓吧。我这就写封信给岚儿，叫她赶紧回来，写完之后，你立刻让人送出去。”
“是。”杨嬷嬷应道。她只是个妇道人家，没见过什么世面。原本三老爷说好，这婚事应该也是差不了。可对方是宰相啊！确实让她们主仆始料未及，自然得将姑娘叫回来问问清楚。
***
去顾家那日，夏初岚起了个大早。思安和夏静月好像比她还紧张，从昨夜开始，两个人就在那里挑衣服首饰，临睡之前，还没讨论出结果。
到了早上，还是她自己选出了一套素色的襦裙，显得端庄一些。
夏静月嫌她太素净，又在她手上套了个金镯子，然后才对思安点了点头。
崇明站在大门外耐心等着，姑娘家要打扮，所以他很早就过来了。六平给他端了碗水喝，他淡淡地道谢。
过了一会儿，夏柏青一家送夏初岚出门。思安扶着她上马车，然后小声叮嘱道：“奴婢没陪在姑娘身边，您一定要小心。”
“好。”夏初岚对她笑了笑，又对夏柏青说：“三叔，你们快进去吧。我会尽早回来。”
说完，她便掀开帘子进马车，看到里面的人，顿时吓了一跳。
顾行简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眼睛看向外面。她会意，先坐了下来，安静地等马车驶出巷子。
等到了热闹的街上，她才说：“您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呢？”她若是知道他坐在马车里等，绝对不会让他等这么久。可她怎么能想到，他竟然亲自来了？从相府到这里，路程可不短，他得多早起身啊。
顾行简淡淡笑道：“我想亲自来接你，又不想下去吓到他们。你三叔上次跟我说话，声音都抖得厉害。吓得不轻吧？”
夏初岚想到三叔这阵子总是喃喃自语，好像一直在念叨顾行简的事，忍不住抬手笑了一下，附和道：“的确是吓得不轻。”
顾行简看到她笑，明媚得如同春花绽放，顿时将要去顾家的阴霾扫去。他起身坐到夏初岚的身边，夏初岚一下紧张起来，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他感觉到她身子明显一绷，握住她的小手说道：“别紧张，只是跟你说些事。我们家原本有兄弟姐妹五个，长兄早亡，三姐生下来不满周岁便夭折了，所以只剩下三个。”
夏初岚感觉到他的掌心温热，似乎能摸到那一条条清晰的掌纹，轻点了下头。
“阿兄和秦萝你见过了。”顾行简的眸色冷了几分，“四姐寡居在家，另外便是我的母亲。”
夏初岚心想，果然跟六平打听的一样。
“一会儿无论她们说什么，你都不用理会，由我来回答。知道么？”顾行简捏了捏她的手，她乖乖地点了点头。

第五十七章
马车经过清河坊, 然后向康裕坊驶去。康裕坊这一带其实住了不少显赫的贵族，莫怀琮的府邸, 还有崇义公府都在这附近。
顾行简的马车十分朴素, 寻常人不会注意。
小鱼看到一辆马车从前面的路口经过，认出了赶车的崇明。能让崇明赶车的, 里头坐着的人是谁不言而喻。她回头对马车里的人说：“娘娘, 好像是相爷的车，往顾家的方向去了。”
莫凌薇今日回来探望父母, 顺便看看莫秀庭。从陆彦远出事以后，她这个妹妹就在英国公府和莫家两边跑, 整个人都憔悴了很多。莫凌薇正打算回宫,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顾行简。
他跟顾家的关系向来冷淡, 突然回顾家干什么？
“跟过去看看。”她轻声吩咐道。
小鱼是莫凌薇的贴身侍女，在她还是姑娘的时候就跟在身边了。旁人或许不了解，她却知道贵妃娘娘虽然入宫多年, 心里未必是把相爷放下了，反而是藏得更深了。当年相爷还不是相爷的时候, 老爷就知道他必成大器，有意招为女婿。
但相爷的性子执拗，不肯依附。老爷大概存了几分磋磨的心思, 没少在他的官路上下绊子，想叫他屈服。哪知道相爷不靠任何人，只靠自己摸爬滚打，也成了今日之势。与莫家倒是渐行渐远了。寒门子弟跃过龙门的多如牛毛, 但这么多年，也只出了一个位极人臣的顾行简。
到了顾家门口，顾行简先下了马车，然后伸出双手，要抱夏初岚下来。
其实他扶她一把就可以了，但顾家门口必定有老夫人的眼线在那儿看着。两个人若是不亲密些，只怕老夫人还以为顾行简随便找了什么人来搪塞。
夏初岚犹豫了一下，担心他的伤未好全。他会意，轻声道：“没关系。”
她才双手搭着他的肩膀，红着脸让他把自己抱了下来。
顾行简把她放在地上之后，没有马上松手。其实她完全没必要担心，她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更何况他在没受伤以前，每日都会打拳。儿时住持方丈教他一套拳法，强身健体的，练了许多年，才把瘦弱的身体练结实了。当然只要生病受伤，还是会因为先天不足，比常人好得慢一些。
崇明避开目光，瞥到门口果然有个侍女飞奔着进去了。
夏初岚从顾行简怀里退出来，抬头看了眼顾家的大门，离上次来这里并没过多久。那时的心境却与现在的完全不同，那时她没有料到自己这么快就会以另一个身份再度前来拜访。
顾行简伸出手，看着她道：“进去吧。”
她点了点头，看着那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握了上去。尽管她现在还没办法很坦然地面对这个人，但总要习惯与他亲密，因为以后他们就是天底下最亲密的关系了。
顾行简牵着她进府，眼角的余光看到街角停着一辆马车，微微侧头扫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进去了。
莫凌薇在接触到他目光的刹那，几乎立刻把轿帘放了下来，往后缩了一下。他的目光深不见底，还带着凌厉的寒意，十分可怕。到底不是多年前的他了，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再也不用向任何人低头。这个年纪的男人，其实是最有魅力的。
她原本只是好奇他不好好养伤回顾家做什么，见到他亲昵地抱着一个女子下马车，震惊之余，不由地想看清楚那女子的容貌。可被他看了一眼，心神俱颤，不敢再逗留，吩咐小鱼回宫。
……
顾家的人都坐在顾老夫人的堂屋里，只是没怎么说话，只有顾家瑞无忧无虑地在榻上爬来爬去。他平日里被千娇万宠，吃得肥嘟嘟的，就像一团雪球在榻上滚啊滚啊。毕竟是长孙独苗，顾老夫人见着他就欢喜，捏了捏他胳膊上的肉，不停地逗他。
其实秦萝进门的时候，老夫人就不太愿意。但想着年轻姑娘好生养，能尽快给顾家延续香火最好，不能的话就立刻休了。也是秦萝自己争气，跟顾居敬圆房没多久，就生下了顾家瑞，顾家总算后继有人。现在老夫人看见她，便觉得顺眼多了。
侍女小跑进来，在老夫人耳边说了两句，老夫人点了点头。老五居然亲自抱那丫头下马车？看来不是随便找个人来忽悠她的了。
“老五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顾老夫人一边逗弄孙子，一边问顾居敬，“早知道他自己有看中的女子，我就不用这么费尽周折。”
她之所以逼着顾行简娶妻，是那日去佛寺吃斋的时候，被同行的忠义伯夫人拉去算命的摊上，偷偷给顾行简算了一卦。怎知道算出了凶卦，说他命里有个劫数，只有尽快娶妻才能渡过去。
她十分信命。自从顾行简被抱去大相国寺养活之后，她就对命数这个东西深信不疑。她自然不会把算出了凶卦的事情告诉家里人，只让忠义伯夫人张罗着选了些家世好的姑娘，送去给顾行简挑，逼着他尽早娶亲。
“老二，我问你那姑娘家里是做什么的，你为何不肯说？”顾老夫人看向顾居敬，狐疑地问道。
顾居敬觉得有点头疼。当初秦萝的出身，老夫人就百般看不上。秦萝家里是做小本生意的，往上数几代都没出个做官的，对顾家来说根本都不够看的。但顾居敬本身没有功名在身，最多也只算富甲一方，跟她之间不算差距悬殊。
可顾行简不一样。顾行简是堂堂的宰相，顾家的门脸。都城里头那么多女子对他趋之如骛，愿意给他做妻，他却偏偏挑了个商户女。
顾居敬自己是觉得没什么，夏初岚人品样貌性格哪样比那些贵女差了？但老人家未必这么想。对亲娘他是没办法的，还是交给阿弟自己解决吧。
“一会儿人来了，您自己问不就好了？” 他说道。
顾素兰的手指刚染了蔻丹，不想自己剥金橘，便仔细挑了个递给身边的侍女，懒懒地说道：“阿兄既然早就知道，还瞒了我跟娘这么久，别是这姑娘有什么问题吧？”
顾居敬看了她一眼：“吃你的橘子，别多嘴。”他就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作为唯一的长兄，自然都十分疼爱，希望家里和和睦睦的。
顾素兰跟顾行简不对付，但顾居敬白养了她这么多年，无怨无悔，她心中感激，还是不敢顶撞的，只撇了撇嘴，拿过侍女剥好的橘子瓣放进嘴里。
顾居敬听到人已经入府了，但半天不见人影，便叫崇义去接一下。
顾家有个很大的园圃，要穿过这个园圃才能走到顾老夫人的住处。这园圃树木茂密，兼有湖泊，花草繁盛，风景十分秀丽。顾行简和夏初岚走在花园里，起初夏初岚还不觉得什么，看看沿途的景色，直到发现好像又走回了一座曾经经过的假山，不由地小声提醒道：“这里我们是不是走过了？”
顾行简停下来，凝眉看了看四周，神态专注。
夏初岚忍不住想笑。他在绍兴的时候，第一次是在院子里迷路了。第二次从他住的地方走到夏家花费了半日。想必顾家是不常来，所以便迷路了。难怪相府那么大，岔路却很少。
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认路呢？
崇明早就知道是这样，但因为夏初岚在场，怕失了相爷的颜面，不敢点破。刚才路上他本来想抓个下人带路，但大概摄于宰相的威势，无人敢上前。这下周围别说人了，连只鸟儿都没有。
顾行简抬手按了按额头，他嫌少有窘迫的时候。
“这里风景挺好的，慢慢走也没关系。”夏初岚轻声安慰道。她只是怕老夫人等久了，有些失礼。
顾行简看着她，内心不由地柔软。除了身边亲近的人以外，他在外人面前永远强大镇定，完美没有破绽。其实他并不是神，有擅长的也有不擅长的。只不过当这个不足被人如此小心呵护的时候，他竟有种孩童般的喜悦。
这个时候崇义找了过来，先对顾行简行礼，然后面色如常地说道：“相爷，老夫人等不及要见您，要小的出来接。请跟小的往这边走。”
有崇义带路，他们很快就走到了顾老夫人的住处。大抵老人家的居养之处，皆环境清幽，这点跟夏家倒是一样的。夏初岚跟着顾行简进了堂屋以后，先是看到顾居敬和秦萝，对他们笑了一下。右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容貌秀美的女子，肌肤光洁，看起来很年轻，慵懒的目光放肆地在她身上打量。
接着便是坐在榻上的老夫人了，面容慈和，毕竟上了年纪，背有些佝偻，但精神很好。
夏初岚上前，恭敬地行礼。
顾老夫人看到一向不与人亲近的儿子竟然亲自把人牵着进来，目光一下子凝在夏初岚的身上。真是好俊的丫头，容貌娇美，气质出众，一身的书卷气。打扮的也素净，看着很舒服。老夫人暗暗点了点头，想不出什么恰当的形容来，只觉得第一眼很满意。
她倒不是很在乎年纪。年纪小一些的好生养，也好拿捏。以后她这个婆婆要见儿媳，儿子还能拦着，不跟着一道回来？
“坐吧，都别站着。”顾老夫人随和地说道。
夏初岚道谢以后，被老夫人和顾四娘子看得不舒服，低头跟着顾行简到旁边坐下。
侍女们上来奉茶，看到夏初岚时纷纷惊叹，如此貌美的姑娘，她们以前从未见过。怪不得这些年相爷谁都看不上，原来是没遇到最好的那个呢。
顾老夫人喝了口茶，迫不及待地问道：“姑娘，你年纪多大了？家中是做什么的？”

第五十八章
夏初岚看到顾老夫人挺慈眉善目的, 跟家中的祖母差不多，悬着的一颗心才暂时放下来。没想到对方一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她又紧张起来。
顾行简拿着茶碗晃了晃, 淡然地说道：“这很重要么？”
“当然重要。”顾老夫人端足了架子，“你是宰相, 百官的表率。多少人都看着你？娘也不要求你娶什么高门大户的贵女, 但至少出身得说得过去吧。”
顾行简往后靠在椅背上，微微侧头看向老夫人。他很瘦, 脸上的轮廓自带着几分冷厉。老夫人被他如同霜雪一般的目光看着，手指微微发抖。又是这样冷漠而戒备的模样, 他回到顾家这么多年, 无论如何也捂不热他的心。
顾居敬连忙说道：“夏姑娘的三叔在临安市舶司任判官, 弟弟也刚考上了太学。”
顾素兰笑了下：“阿兄不是开玩笑的吧？这位可是宰相，他要让谁当官，还不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至于太学, 每年都淘汰许多人，考进去也不代表着以后就能当官。我们家可不能再结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了, 还是说清楚得好。”说完，她有意无意地瞥了秦萝一眼。
秦萝低下头，手紧紧地攥着帕子。她进门的条件是顾居敬帮她家里摆平生意上的事情。这几年秦萝争着一口气, 不许家里人再来顾家提任何要求，闹得父兄对她意见很大，说她丝毫不顾及娘家。
可她只想跟顾居敬简单地相守在一起，并不想把他当成秦家赚钱的工具。所以几乎不再与娘家人往来了。
这些顾居敬都看在眼里, 秦萝嫁给他这几年，什么要求都没有提过。他安抚地拍了拍秦萝的手背，不悦地瞪了顾素兰一眼：“你怎么说话的？论辈分，阿萝是你的嫂子，你说话注意点。”
顾素兰撇了撇嘴，觉得自己没说错，兄长也太维护秦萝了。这些女人都是想攀附顾家的荣华富贵，否则何必小小年纪，嫁个那么年长的男人？她忘了自己还是个赖在顾家不走的老姑娘，光靠兄长养着。她在人前风光惯了，来往的又都是些贵妇人，自然看不上秦萝这样的小门小户。
“好了，你们两个都少说一句。我问人家姑娘，你们吵什么？”顾老夫人按了按太阳穴，见夏初岚一言不发，微微皱起眉头，“姑娘，你为何不说话？”
夏初岚记得顾行简的叮嘱，所以一直沉默。眼下老夫人都这么问了，只得开口道：“老夫人，我今年十七岁，家中是经商的。”在她看来，这些事隐瞒也没有用，索性大大方方地说清楚。
顾老夫人震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如此气质不俗的姑娘，居然是商户出身。她的脸色马上就有点不好了。她的儿子是堂堂的宰相，娶个商户女，传出去像什么样子？那她以后还有何脸面跟别人家的夫人往来？
她的脸一沉，屋中的气氛便僵硬了。
顾素兰原先就觉得奇怪，若是家世过得去的姑娘，为何兄长要隐瞒，如今听到是个商户女，才恍然大悟。这样的家门，还妄想嫁给宰相？加上生了一副狐媚的模样，也不知给顾行简下了什么迷魂药，竟然要娶她。
“娘，还真是什么人都敢攀我们顾家。”她嗤笑一声，神情轻蔑。
“我是我，与你何干？”顾行简冷冷地回道。
顾素兰面色一僵，猛地站了起来：“顾行简，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姐姐，你这是什么态度？别以为自己当了宰相，就可以目中无人。我难道不是为了你好？你娶她，就会成为百官的笑柄，连带让整个家族蒙羞！你自己的脸面可以不要，别连累我们被人指指点点的！”
顾行简微微眯了下眼睛，攥紧手中的佛珠，几乎是毫不客气地说道：“我明日就可以对外说，与你断绝一切关系。”
“你！”顾素兰气得跳脚，双手握紧成拳，“阿兄，你看看他说的是什么话！”她虽然不喜欢顾行简，但有顾行简三个字顶在头上，她才能在都中横行。
顾居敬皱眉道：“你别忘了你哥哥我也是商贾，你凭什么看不起商户？只要阿弟喜欢，我是支持的。”
顾素兰被顾居敬一堵，不甘心地坐下来，又转向顾老夫人那里求救。可顾老夫人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她找不到人帮腔，气得低头吃金橘了。
顾老夫人原本是想直接开口拒绝这门亲事的，但看顾行简兄弟俩的态度，又把到嘴边的话强行咽了回去。这么多年，这是顾行简第一次领姑娘上门，还十分维护的模样。不喜归不喜，总不能当面再把关系闹僵了。
一时之间，堂屋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顾家瑞爬到老夫人身旁，用手推了推老夫人的腿，把咬得湿淋淋的拳头给她看，咧着嘴笑。
老夫人抬手摸着他的小脑袋，若有所思。
顾行简冷冷地看了顾素兰一眼，不想再多留。他带夏初岚上门，本就是知会一声，并没想过得到他们的同意。这么多年他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人生大事当然也是由他自己做主。
他拉着夏初岚起来，冷淡地告辞，然后便出去了。
顾居敬连忙起身追出去，秦萝也借口离开，还让嬷嬷把顾家瑞抱走。她这个四姑真的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等人都走了，顾素兰才说道：“娘，刚才您怎么不帮着我？莫非您真的同意让这个商户女进门？”她已经有一个商户女做二嫂了，不想再有个商户女做弟妹。顾家两个男人，怎么都栽在商户身上了？
“我怎么可能同意？但你一个人能说过他们兄弟两个吗？你弟弟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越是说难听的话激他，他便越固执。你这样做没有用的。”顾老夫人板着脸说道。
顾素兰心想，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便问道：“那娘有什么办法？”
“你路子广，先把那姑娘的底细调查得清清楚楚，然后我们再做打算。”
顾素兰连声应好，立刻起身出去办了。
……
顾行简难得回一次家，又是闹得不欢而散。顾居敬追上顾行简说道：“娘那边我再劝劝。素兰的性子一向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
顾行简沉默着不说话，已然是不悦到了顶点。顾素兰若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他真的会弄死了事。
夏初岚也没想到顾四娘子竟然这么跟顾行简说话，跟敌人似的，哪里像是一家人？夏家虽然也有很多问题，但面对困难的时候，还是能拧成一股绳。兄弟姐妹之间，冷淡归冷淡，却不会如此剑拔弩张。
她忽然觉得，顾行简可怜。
等他们到了门外，六平早已等在那儿，神色焦急。
他看到夏初岚，一个箭步上前来，把手中的信交给她：“姑娘，您快看看。”
杜氏写了两份信，一封给夏柏青，一封给夏初岚。夏柏青的已经拆开看了，知道夏家出了大事。但他现在有官位在身，何况刚刚上任，不可能告假。他猜测杜氏给夏初岚的信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内容，便马上打发六平来顾家送信了。
夏初岚与顾行简说了一声，独自走到旁边看信。一边看，一边皱起眉头。这韩氏竟然生出这么大的胆子！夏初岚临走时让王三娘看住了家中的账目，以为不让她们动用家里的钱就没事。可韩氏却以萧音的名义去质库借了一大笔钱。这笔钱还不出来，最后还不是要夏家往里填？
这个女人她还真是小看了！夏初岚捏住信纸，只觉得一股怒火在胸中燃烧。愚蠢至此！
顾行简观察她的神色，便知道肯定是夏家出事了。还未等他开口询问，夏初岚便主动走过来说道：“明日，我要回绍兴一趟。”
“出了何事？”顾行简问道，“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他是期待她把事情全都告诉他的。那就证明她需要他，甚至依赖他。而他也乐意帮她解决任何事情。
可夏初岚立刻摇了摇头：“我自己可以解决。这里离您的府邸比较近，您的伤还没好全，快回去休息吧。六平会送我回去的。”
顾行简没有勉强，点了下头：“这马车给你用。”
夏初岚他们来临安的时候，马车是租的。这个时候马可是个精贵的东西。她听到顾行简这么说，下意识地要谢绝，又听顾行简低声道：“不能拒绝。”
夏初岚抬头看他，他的目光幽沉，如一片汪洋大海。什么都看不透，很容易迷失其中。
顾居敬在旁边插嘴道：“阿弟说给你用，你用着便是。他是宰相，还能少了一辆马车？”这丫头想必是这几年独当一面，习惯了不求人。他觉得女子独立坚强是好事，但在男人面前，尤其是强大的男人面前，还是示弱些好。
夏初岚想顾行简也是一番好意，便没再推辞。她心中实在记挂夏家，想赶回去同三叔商量。于是向二人告辞了之后，就坐上马车走了。顾行简一直看着马车，直到它在视野里消失，才淡淡地收回目光。
“你这身子还没好全，我让马房再给你备辆马车回去……”顾居敬转身要走，顾行简却叫住他：“阿兄，帮我个忙。”
顾居敬难得听他主动开口要帮忙，自然忙不迭地答应。
顾行简在他耳边说了一番，临了说道：“拜托阿兄了。”

第五十九章
刚才在顾行简面前, 夏初岚强忍着没有发火，如今马车中没有旁人, 她狠狠捶了下马车壁。
六平在外面赶车, 听到了声响，回头叫道：“姑娘？”
“我没事, 你不用理我。”夏初岚淡淡道。
韩氏素日里争强好胜, 贪慕虚荣。人都有弱点，原本这也不算什么, 只要她心里是向着夏家。夏初岚让夏柏茂试着掌家，是想考验他能不能守好这份家业, 这样她才能放心嫁人。可二房的人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一家人本是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的关系, 她那个愚蠢的二婶却不知这个道理。至于萧音，她原本也气其不争，但以失去孩子为代价, 萧音或许应该清醒了。
夏初岚长叹了口气，把头无力地靠在马车壁上。车窗上的帘子因为颠簸而摇摇晃晃, 漏进了外面斑驳的光影。她觉得很累，她不知道这样下去，夏家的将来会如何。一旦她放手, 爹留下的家业可能不到几年就要败在这些人手上。
后世的她虽然同样效力于在国外还不成熟的企业，需要殚精竭虑。但她有很好的团队，也有绝对强力的主心骨，彼此之间是可以交付后背的关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孤军奋战。
她撑着夏家这几年，其实明里暗里都得到了夏柏盛昔日故交的很多帮助。冥冥之中，他还在天上护佑着他们。
马车还没到夏柏青的住处，就听六平在外面喊道：“姑娘，前面那个好像是原来的二姑爷。”
她撩开窗上的帘子，看见裴永昭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夏柏青的家门口。思安堵在门前，正与他争执。
“你已经不是我家姑爷了，三老爷不想见你！”思安大声道。
裴永昭没想到夏初岚身边的丫头这么厉害，舔着脸皮道：“我是来拜访三叔的，又没恶意，你让我进去吧。”他从绍兴回来之后，一直郁郁寡欢。官也丢了，还眼睁睁地看着夏初荧的奁产被拿回去，整日里借酒消愁。他从以前的同僚那儿听说夏柏青升任临安市舶司的市舶判官，还是宰相推荐的，浑身打了个激灵。
那日宰相帮着夏家，原来不是偶然？夏柏青丢官这么久了，居然又升官，这里头肯定有什么猫腻。
他无比后悔休了夏初荧，若不是一时冲动那么做，今日他也能从宰相那里捞到好处了。
六平扶着夏初岚下了马车，径自从裴永昭面前走过去。裴永昭连忙笑着跑过去：“三妹妹！三妹妹是我啊！”
夏初岚侧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对六平和思安道：“别让乱七八糟的人堵在家门口，看着碍眼。”
裴永昭还欲说什么，已经被思安和六平挡住，夏初岚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门。
夏柏青正坐在院子里，显然是在等她。
他也知道裴永昭在门外，但是他也不想理会那个小人。
夏柏青起身道：“岚儿，你回来了。你二婶当真是糊涂至极！”
夏初岚沉声道：“她的胆子真大，我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行事。三叔，我明日得赶回绍兴，恐怕要动用那一笔钱了。”
夏柏盛还在世的时候，便有计划地将每年海上贸易获利的一部分，存入官办的检校库保管。因为检校库可以放贷生息，所以那笔钱已经变成了不小的数目，当初夏家出事的时候，也暗中动用了这笔钱。之后夏初岚沿用了这个作法，将钱补了回去。这件事只有夏初岚和夏柏青知道，连老太太都瞒着。
夏柏青点了点头：“只有如此了。我这里脱不开身，让月儿跟你一起回去。你有什么事尽管差使她，她也是时候学着帮家里分担一些了。”
夏柏青觉得女子不应该只囿于内宅，他是没有条件，若是有条件，夏静月也应该学夏初岚一样，出海去见识一番。生意上的事，夏静月没有夏初岚熟悉，但自小在夏柏青身边耳濡目染，做事还算稳妥，好歹能帮夏初岚跑跑腿。
夏初岚知道三叔也是有意要磋磨一下夏静月，便痛快地答应下来。
夏柏青又问：“今日你去顾家，顾老夫人怎么说？”他还是怕顾家的人为难侄女。
“大概是第一次见面，他们都挺客气的。”夏初岚故作轻松地说道。三叔是个有骨气的人，若是他知道对方嫌弃自己的出身，恐怕要反对她跟顾行简在一起了。
夏柏青知道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但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便没再追问，只道：“既然明日要上路，晚上便好好休息吧。”
***
自从韩家父子躲债跑了以后，那些讨债的人砸了韩家的铺子还不解气，知道韩家和夏家是姻亲，夏家的二夫人借钱给韩家父子出去躲债，便跑到夏家的铺子里闹事。每日都要闹上几出，声称不拿钱出来就绝不会罢休。
夏家铺子的生意因此每况愈下，几乎到了经营不下去的地步。
夏初岚他们回到家的时候，追债的人都已经坐在夏家门口了，声势浩大。就像三年前，船工家眷来讨债时的场景一样。
夏初岚在六平和思安的维护下，快步走进家门。下人们正堵着大门，看到她回来，纷纷松了口气，连忙去各院禀告。
夏初岚对身后的夏静月说：“我先去祖母那里。你去找王三娘，我有件事交代你们做。”
夏静月听话地靠上前，听夏初岚叮嘱，连连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北院里头，夏老夫人也是愁容满面地坐在罗汉塌上，又拿着夏柏盛当年送给她的一只玉镯子，睹物思人。大儿媳身子骨不中用，想管事也是有心无力。原本指望着二房，二房却将家弄得一团糟，还把她的曾孙给弄没了。她抚摸着玉镯，哀痛道：“老大，你真是走得太早了……”
侍女跑进来说道：“老夫人，三姑娘回来了！正往这边来呢！”
夏老夫人的精神为之一振，让常嬷嬷把玉镯小心地收藏起来，然后便看见夏初岚进来了。她上前行礼，老夫人说道：“岚儿，你回来就好。你二婶做了糊涂事，眼下该怎么办才好？”
夏初岚神情严肃地说道：“祖母，二婶这次做的实在太过分了。她若是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哪家人，我建议分家，您跟着我娘，她一定会侍奉您的。以后二房的事情我不再管了。”
老夫人一听，额角跳了两下，连忙说道：“岚儿，我知道是你二婶做得太错。但我身边就剩下你二叔这么一个儿子了，而且你大哥也马上就要参加秋闱，这个时候分家，便是闹笑话了。你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份上，别跟他们计较。当务之急是要把夏家眼前的难关渡过去，你说是不是？”
夏初岚早就知道老夫人会这么说，态度坚决道：“夏家里面的事情不解决好，外面的祸事永远都会没完没了。我可以再给二婶一次机会，但祖母要将家里人都召集起来，把话说清楚。否则，二叔不休了二婶，我也会立刻分家！”
夏老夫人看到夏初岚迫人的气势，明白这是她最后的让步了，心想老二媳妇也的确该给个教训，只要不是分家就行。她把常嬷嬷叫到身边，吩咐道：“你派人去各院知会一声，让大家都到我这儿来吧。”
常嬷嬷立刻领命出去了。
……
各房的人很快都聚集在北院。韩氏听说夏初岚回来了，不由得一阵紧张，又听到老夫人召唤，就知道准没好事。
夏柏茂觉得自己没脸见夏初岚，进了堂屋之后一直低着头。
杜氏扶着杨嬷嬷在旁边坐下来，看向站在堂屋中间的夏初岚。她知道夏家眼下的情况，的确要敲打敲打二房的人。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个以前总爱赖在她身边撒娇的女儿，真的已经长成了一棵能够庇护家人的大树了。
等人都到齐之后，夏初岚冷冷地问韩氏：“这次的事情，二婶有何话说？”
韩氏自觉是长辈，挺直了身板：“我也是被骗的！我怎么知道那个兔崽子连自己的家里人也骗？”
夏初岚冷哼了一声：“二婶说得真简单。没有经过我的允许，私自动用家里账目上的钱，也是被骗的？教唆大嫂以她的名义向质库借钱，也是被骗的？事发之后，偷了家里的钱给韩湛父子躲债，导致如今向韩家逼债的人都向夏家发难，这也是被骗的？”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到了后面几乎是疾言厉色了。
在这么多人面前，韩氏觉得被下了面子，端起架子道：“三丫头，我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我的兄弟子侄向我求助，难道我不帮吗？”
夏初岚厉声道：“强词夺理！你要不要出去看看现在夏家外面逼债的人有多少？你们韩家惹下的祸，凭什么让我们夏家给你们善后！你要是有这个本事收拾烂摊子，别说你把钱借给韩家父子，就是你要整个夏家，我也绝不多说一个字。你有这本事吗？”
她本来就是家主，夏家又是在她和她爹手里立起来的，她说这些话理直气壮。
“我……我……”韩氏转向夏柏茂，企图让他为自己辩解几句。夏柏茂抬手按着前额，没有看她。她又看向夏谦和夏初荧，他们纷纷避开她的目光。她最后转向老夫人，老夫人神情呆滞地看着半空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说白了，这里的人全都知道自己是夏家人，夏家的荣辱兴衰才与他们休戚相关。
夏初岚走到夏柏茂面前，夏柏茂立刻站了起来。她道：“二叔，我这次回来本是要分家的，你们二房惹的祸事应该自己去解决。但念及祖母年迈，您与我爹又是嫡亲的兄弟，所以我最后一次出手帮忙。如果下回再有人借着夏家名义出去胡乱惹事，您别怪我心狠。”
夏柏茂起初听到夏初岚要分家，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出事以后，他只觉得焦头烂额，根本忙不过来，就等着夏初岚回来解决。若是她分家不管，他们二房就彻底完蛋了。听到后面，他又松了口气，下定决心道：“岚儿，你放心，你二婶若再有下次，我就休了她！”
韩氏瞪圆了双眼，喊道：“夏柏茂，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再给夏家拖后腿，我就休了你！听不懂吗！回去以后你就给我闭门思过，哪里都别去了！”夏柏茂吼了一声，积攒了多日的怒气彻底发泄了出来。他是男人，平日里敬她让她，是念在夫妻多年，她为他生儿育女，着实不易。
可他现在知道，这样只会害了她，让她更加肆无忌惮。

第六十章
夏初岚却摇了摇头道：“二叔如何保证她下次不会如此？”
“这……”夏柏茂犹豫, 下意识地看了韩氏一眼。这么多年他都让着韩氏，着实疏于管教。按照韩氏一贯的行为, 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做, 才能让她有所收敛。
韩氏还处在夏柏茂说要休了她的震惊中，听到夏初岚这么说, 手不由地攥紧了衣襟。韩湛来跟她说骗子跑了的时候, 她就知道完蛋了。就算把事后把罪名全都推到萧音的身上，夏初岚回来也不会轻易地放过她。她一心为韩家着想, 所以拿钱去贴补娘家，可她又何尝真的希望夏家出事？
这些天追债的人天天在夏家门口叫嚣, 她又想起三年前在泉州遭遇过同样的事情, 整夜都不得安眠。人在犯错的时候, 总会本能地想要逃避，但纵使如此，也逃脱不了良心的谴责。
夏柏茂一时语塞, 过了会儿才缓缓问道：“岚儿，你希望我如何做？”
夏初岚不急着说话, 而是走到旁边坐了下来。她的确是不想再看到韩氏，但这个时候要分家，别说老夫人会闹得天翻地覆, 就是对解决眼前的危机也毫无益处。但她也不想就这样便宜了韩氏，所以必须得让二房拿出一个态度来，让韩氏记住这次的教训。
夏初岚越是不说话，韩氏越是觉得坐立难安, 偷偷看了一眼夏初岚的神色……她不会真的让夏柏茂休了自己吧？
半晌，夏初岚才开口道：“这就要二婶拿出诚意来了。”
顿时，二房众人都看向韩氏，几乎是逼视着她。他们现在看夏初岚就像看救命稻草一样，哪敢违逆她的意思。夏初荧低声劝道：“娘，您就说一句软话吧，您真想闹到分家被休才肯罢休吗？”
韩氏本来不愿意。她撑着一口气僵坐在那里，直到夏柏茂变了脸色，儿女也都露出不理解的神情，她才泄了那股气。她整天嚷嚷着被夏初岚束缚，但心里知道，若没有夏初岚和夏柏青，夏家早就不成样子了。为了二房，她站出来道声歉又有何妨。
这样想着，她起身缓缓走到堂屋中间，俯下身去：“娘，大嫂，这次的事情都是我的错，连累大家了。三丫头，你要我如何做才肯帮忙解决此事，说句话吧。”
夏初岚看着手中的茶碗，绿色的茶汤有些浑浊。她饮了一口才说：“二婶需当众立誓，若以后再因为你的原因，致使夏家陷入危机，那么大哥仕途尽毁，二姐和四妹终身难嫁，二叔不得善终。而且你需主动离开夏家，再也不能回来。”
韩氏浑身一僵，脱口说道：“三丫头，你这个誓也太毒了吧！”
“毒吗？我还觉得自己太慈悲了，能让二婶继续留在夏家。”夏初岚扯了下嘴角说道。
若是在后世，她根本不惧撕破脸。闹大了，也不过就是多些风言风语。可眼下是个以孝为先的时代，老夫人健在，老人家死活不同意分家，若违逆她的意思，便是大不孝。传出去，对夏衍，夏柏青将来的仕途都大大的不利。
所以母亲拿捏儿子，婆婆拿捏儿媳，都是仗着一个大过天的“孝”字。
夏柏茂自知理亏，没有说话。夏谦看向那个玉雪一般的人儿，开口劝道：“三妹，让我娘发个誓就行了，那些话就不必说了吧？”
夏初岚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是在同你们商量。二婶若不发这个誓，我不会管这件事。欠债的是韩家，让韩家父子逃走的是二婶，我帮忙只是情分。”对待韩氏这种人，一定得捏着她的痛处，狠狠地踩上两脚，她才会记住教训。
夏初岚也懒得管二房今后如何。经此一事，她看出来韩氏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家业不可能完全交到二房手上。
夏谦闭上眼睛。他是长孙，按理来说家中的事应该帮着分担。可科举乃是他的当务之急，他也不愿意一辈子做个商户，给人看不起。因此很多事只能做壁上观。
他纵然觉得夏初岚的要求有些过分了，但她一个人撑着家实在是辛苦。往后若没有她，夏家可怎么办？一想到她会离开，他便觉得不舒服。
老夫人一直没插嘴，她就怕夏初岚提分家。这会儿见二房众人都沉默着，就看向杜氏，期望她说两句来缓和气氛。杜氏平时很少参与家里的事，难得开口道：“岚儿要二弟妹发这个毒誓，只是不希望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二弟妹只要不再犯错，自然不会应誓。”
韩氏咬着嘴唇，气得浑身发抖。不愧是母女俩，杜氏平日里摆出一副温顺的模样，关键的时候，却比夏初岚还厉害。她最在乎的东西，全都被夏初岚罗列在这个毒誓里。就像把她关在了一个笼子之中，束住她的手脚，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为所欲为了。
毕竟她不敢拿二房所有人的前途和性命来做赌注。
夏初岚见韩氏杵在那儿，迟迟不肯发誓，将手中的茶碗一掷，对老夫人说道：“二婶若不愿意发誓，我便没办法相信这会是她的最后一次。祖母，请恕孙女不孝，这件事管不了。”
“使不得！”二房众人齐声喊道。
夏柏茂走到韩氏身边，看了老母亲一眼。夏老夫人又生气又无奈，夏初岚是家主，向来说一不二。说了不管，就肯定不会管的。何况这件事本来就是二房的错，发个誓已经算轻的了。
“老二，你说句话吧。”老夫人叹道。
夏柏茂还没开口，韩氏已经硬着声音说道：“皇天后土为证，我若再做出对不起夏家的事，不仅要自动离开，而且不得好死。另外二房上下都不得善终。这样可以了吗？”
夏初岚点了下头：“顺便提醒二婶一句，韩家的事，你以后也少插手。”
韩氏没吭声，铁青着脸转身出去了。夏初荧向老夫人行了个礼，追了出去，夏柏茂和夏谦也觉得讪讪的。到底是韩氏有错在先，也怨不得夏初岚咄咄逼人。
“二叔，我需要知道韩家名下都有哪些产业。这件事交给您去办吧。”夏初岚淡淡道。
“好，我这就去。”夏柏茂不敢怠慢，向老夫人告退。
杜氏看向夏初岚，知道现在不是问她私事的时候，一切都得等夏家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
夏初荧怀着身孕，好不容易追上了韩氏，扯住她的手臂说道：“娘，您走慢些！我这有身子呢。”
韩氏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臭丫头，这么多年，我白养你了！跟你爹和你哥一样，关键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帮我！”
夏初荧摸着尚且平坦的肚子，语重心长地说道：“娘，以前三妹当家做主我是很不服气的。但是您看三年前大伯出事了之后，爹也掌过家，没让夏家渡过难关。三年之后，爹又掌家，连上门追债的人都解决不了，我对三妹才是真的服气了。您想想看，这么多年，三妹她亏待过我们二房吗？这次真的是您做错了。要不是祖母还在世，三妹她恐怕真的会跟我们分家的。”
韩氏仰头叹了口气。自己耳根软，想帮娘家，反而给夏家惹了大麻烦。可她这么多年在夏柏茂面前威风惯了，自然而然地觉得，不管做了什么，他都会站在她这边护着她，便有恃无恐了。
这次是真的触到了他的底线。
其实真要说起来，夏柏茂对她非常好。她不想因为这件事让夫妻离心，所以才发了那个毒誓。
夏初荧挽着韩氏的手臂说道：“娘，您回去跟爹好好认个错。爹一定不会再怪您的。”
韩氏面色缓和下来。以后韩家的事，她再也不管就是了。
***
凤子鸣近来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在健康府的政绩不错，按理说在绍兴任上再作出些成绩，三年后进都城便不是难事。至于他的上一任宋大人为何跑到明州去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最近城中因为韩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韩家父子关了铺子逃跑了事，连累夏家受此事波及，追债的人都闹到夏家门前去了。
他身为绍兴的父母官，有责任维护一方的安稳。但民心这回事，就算他是皇帝也无能为力。
他叹了口气，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发呆。夏家是绍兴的首富，赋税直接关系到他的政绩，但他又不能直接出面干涉私人恩怨，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到夏家。
这个时候，随从送了一封信进来：“大人，夏家来的。好像是夏家的家主三姑娘写给您的信。”
凤子鸣一愣，夏初岚不是去临安了，这么快就回来了？不过想想也是，夏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肯定得赶回来。
他拆开信，看到信上是漂亮的簪花小楷，果真是字如其人。夏初岚在信上说，要他帮忙追查韩家父子的下落。他们拿走了夏家一大笔钱，但韩家根基在绍兴，应该不会跑得太远。
凤子鸣迅速看完信，凝神想了想，对随从说道：“吩咐下去，在绍兴全境搜索韩湛父子的下落，一有消息就告诉本官。”

第六十一章
没过几日, 余姚县县令便亲自将韩湛父子押送到了府衙。
绍兴府下辖八县之中，以余姚县的县令政绩最佳。这个余姚县令叫蒋旭, 与枢密使蒋堂乃是同支, 按辈分，蒋堂得喊他一声从兄。照理说这个身份很好升官, 但他跟宋云宽一样, 也是从政二十多年，一直在各地做县令, 未见提拔。其一是因为他为人耿直，经常得罪上级。其二是他觉得在地方比去朝堂更能为百姓做实事。
余姚县在他的治理之下, 可谓是路不拾遗, 夜不闭户, 据说县衙都好久没有升堂了。
蒋旭拜见凤子鸣，对凤子鸣的才学和能力也是万分钦佩，他说道：“大人, 此二人藏匿于余姚县山中的客邸，店家通知官府才抓到。”
凤子鸣起身回礼：“昨日已经收到老大人的消息, 让老大人费心了。”他叫随从把韩家父子带到官舍去，自己亲自招待蒋旭茶水。蒋旭辈分比他高许多，又与枢密使是同宗的兄弟, 凤子鸣不敢怠慢。
蒋旭问道：“凤大人这是要把两人带去收监？”
“不是，是夏家的家主要见他们。”凤子鸣笑道。
蒋旭早就听说了夏家是靠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撑起来的。之前夏家的二房要跟他结亲，他也是冲着这个姑娘和三房夏柏青的为人才答应的。哪知道二房临时变卦，他家夫人十分生气, 后来就为大郎另择佳缘了。
“凤大人，若是方便的话，可否去听听看他们说了什么？下官只是好奇，这个夏三姑娘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凤子鸣了然，起身抬手道：“老大人，请吧。”
……
随从将韩湛父子领到一处屋子前面，推门道：“进去吧。”
韩家父子以为是直接带他们去蹲牢房，没想到这府衙的待遇这么好？韩湛扶着父亲走进去，看到一个人负手背门而立。一身男装打扮，却比男子纤弱了很多。等那人回过头来，才发现是夏初岚。
韩湛父子俩双双往后缩了一些。
夏初岚手中拿着张纸，淡然地走到桌子旁边，放在桌上。他们这才发现，桌上摆放着笔墨，只听夏初岚说道：“这是我让人清点的韩家名下的产业，你们看看对不对。”
韩湛迟疑了片刻，才上前拿起纸来看。确认过之后，点了点头：“三姑娘，我们……”
夏初岚抬手阻止道：“闲话不多说。韩家出了此事，是决计经营不下去了。我可以拿出钱帮你们还债，但自此以后，韩家全部产业都得收归夏家的名下。也就是说，你们可以继续用韩家的铺子，但不再是所有者。”
韩家老爷一听，双手拍在圆桌上：“你想干什么，这是趁火打劫么！我好不容易经营了半生的生意，如何能全数交于你手？”
夏初岚冷冷地扫他一眼，韩家老爷双腿不由地心虚，气焰消下去一半。是他唆使妹妹去夏家拿钱帮他们躲债，他原本想等这阵风头过了，再悄悄回去了结。谁知事情越闹越大，将夏家也拖下了水。他觉得不能一走了之，但又没有回去面对的勇气，一直躲在山中的客邸。
夏初岚又从袖子里拿出几张纸，摊开在桌子上：“这是契约。以后韩家的生意获利全部归夏家所有，但你们可按照经营的好坏来分成。我会每年找专人对你们的家业进行估值，等你们有钱以后，可以再把家业买回去。另外，你们还需将从夏家拿走的钱全部交出来，否则我们只能公堂上见了。你们可得好好想清楚，到时候就不是交出家业这么简单了。”
“大郎！”韩老爷抓着韩湛的手，声音发抖。
韩湛这些天也不好过。韩家到了这一步，早已经是无路可走。夏初岚指了一条生路，其实也算在帮韩家。他将韩老爷拉到旁边，低声道：“爹，夏家三姑娘做生意向来诚信，不会骗我们的。韩家如今这样，她愿意帮我们一把，还不用我们受牢狱之苦，不如就听她说的吧？我们从头开始。”
韩老爷怔然地望着儿子。
夏初岚一边喝水，一边耐心等待。她是不着急的，只要聪明的人都会选择。韩家的酒水生意本来就做得不错，虽然经此一事声誉受损，但她自有办法让它重塑威名。夏家如今也处处开源节流，有了韩家的生意，账目也有更多可以转圜的余地。
当然代价就是她要先把这个烂摊子给收拾了。
父子俩商量了一阵，韩湛走到桌子前，说道：“我同意在契约上押字。”
门外，凤子鸣和蒋旭互相看了一眼，有默契地走开。回到前面的公堂，蒋旭眯着眼睛笑了笑：“这个夏三姑娘，着实是个妙人啊。哪家若是娶她做了媳妇，必定是个贤内助。”
凤子鸣讪讪的，只可惜是商户出身，了不得嫁个商户或是小官。高门的不敢娶，哪里又能让她真正地施展拳脚。
蒋旭从府衙告辞出来，快步走到一旁的巷子里。顾居敬正跟崇义交代事情，看到蒋旭过来，连忙拱手道：“老哥哥，事情可办妥了？”
“二爷真是多虑了。哪里需要我们出马，那姑娘完全可以自己解决。”
顾居敬这些年走南闯北，自然各色人物都认识一些。他受了顾行简所托，跟来绍兴看看有何需要帮忙的地方。谁知这丫头实在太强了，他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也没办法去阿弟面前邀功了。
他还是谢过蒋旭，又听蒋旭说道：“老夫倒是真有点想与夏家结亲了。这位夏三姑娘还未婚配吧？”
崇义忙说道：“老大人，您的长子不是与人议亲了吗？”
“长子是不行了。可老夫还有个年龄与她相仿的小儿子刚进太学读书呢。”蒋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他不在乎什么门第，蒋家也并非高门。在他看来娶妻当娶贤，夏三姑娘是厉害了些，可他的幼子刚好性子弱了点，能够互补。
顾居敬哼了一声：“老哥哥，这可是我的弟媳，你难道要跟我阿弟抢人？我这次来绍兴，就是向夏家提亲的。”
蒋旭微怔，随即摇头叹气：“唉，可惜老夫晚了一步。相爷真是好眼光啊。”
***
高宗御禁中寒翠堂纳凉。寒翠堂有寒瀑飞空，下注大池，池中遍植红白菡萏。四周茂林修竹，浓翠蔽日，故而得名。庭院中种南花数百盆，鼓以风轮，芬芳满殿。置金盆数十架，积雪如山。纱橱悬挂伽兰木，真蜡龙涎等香珠百斛。
顾行简走入其中，芳香盈鼻，周身一阵凉意，丝毫感受不到人间酷暑。
高宗坐于御榻之上，茶床上摆着两只金碗，榻后珠帘微动，显然是有人刚进去。
高宗抬手让顾行简坐下：“顾爱卿的伤可好全了？”
“臣已无大碍，多谢皇上关心。韦医官妙手回春，多亏他医治，臣才能好得这么快。”顾行简特意提到韦从，表示皇恩浩荡。
高宗欣然点头，又幽幽地叹了口气：“你好了，可昨夜张爱卿的爱女夭折，恐怕得悲痛一阵子。朕今早也是从张贤妃那里得知此事，据说张夫人已经哭晕了好几次，朕已派董昌前去慰问了。”
顾行简一怔，那女孩儿还不到两岁，竟然夭折了？张家没有派人来报信，大概是张咏忙于悲痛，还顾不上。孩子早夭在当下实属常见，顾家兄弟姐妹五个，也只有三个活到成年，他自己不是险些……顾行简微微皱眉，神情凝重了些。
“你求见朕，是有何要事？”高宗复又问道。
“臣想娶妻，但唯恐家母不愿。臣非她不娶，还请皇上做主。”顾行简起身拜道。
高宗觉得真是件稀罕事：“哦？是哪家姑娘有幸入了爱卿的眼？你终于肯成家，你母亲应当高兴才是。”
“商户出身，故而母亲有些不喜。”顾行简知道皇帝的脾气，是个大孝子。靖康之难时，太后被一同抓去金国，皇帝一直费尽心机地想要将她赎回来。之后奉迎太后归国，动用了最高规格的卤簿仪仗。所以顾行简在皇帝面前，自然不会表现出对顾老夫人的不满，而是万分尊敬。
高宗点头：“原来是商户。你是宰相，怪不得你母亲不愿意。虽说本朝没前朝那么严格的门第顾念，但到底是差远了些。”
顾行简说道：“皇上可还记得英国公世子去绍兴募捐军饷时，捐了十万贯的绍兴首富夏家？她就是夏家的家主，臣机缘巧合与她相识，深觉此女明理晓义，与臣志趣相投，故而才有了娶她的念头。”
高宗倒是知道绍兴夏家捐了十万贯军饷的事，却不知道家主竟然是位姑娘。他一向看重这些忠君爱国之士，何况一个姑娘家有此魄力实属难得，当下便觉得门户也没那么重要了。他沉吟了片刻说道：“既然顾爱卿如此想娶，还求到了朕这儿来，朕没理由不帮这个忙。只不过朕给你这道圣旨之后，你还得多方规劝老夫人。总归是件喜事，别让母子之间生了嫌隙。”
顾行简叩谢皇恩。
这时一个内侍低头小跑进来，跪在地上，仰头面露喜色：“官家！殿帅把被金国诱捕的主将安全带回！”

第六十二章
高宗一下子站了起来, 不确定地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但是殿帅和主将均受伤不轻，所以英国公先将他们送回来养伤了。不日便可抵达都城。”内侍喜笑颜开。
“好！太好了！”高宗难得激动, 只觉得心中长出了口气。他之前一直担心陆彦远会落在金国的手上, 完颜宗弼以此来要挟，提出更苛刻的和谈条件。他守着先祖留下的这半壁江山, 虽然风雨飘摇但不愿意再出什么乱子。
顾行简的脸上始终如潭水一般, 平静无波。
出于私心，这的确是个好消息。他给完颜昌的回信上提到, 大宋会主动退兵，他也会修书请金国皇帝派完颜昌来和谈, 但前提条件是要完颜宗弼的命。信送出去之后, 还没收到回音, 所以他暂时不向皇帝提退兵的事。
皇帝现在光顾着高兴，比打了胜仗还要喜悦。
顾行简便先行告退了。
等顾行简走了以后，莫凌薇才从珠帘后面转出来, 缓缓走过去，蹲在皇帝的面前：“皇上, 看把您高兴的，像个孩子一样。”
高宗拉她起来，坐在自己的腿上, 内侍和宫女连忙都退了出去。
年轻的身体，娇美的容貌，还有莫怀琮之女的身份，这些都是莫凌薇能够快速获得盛宠的原因。高宗不怎么沉迷于女色, 吴皇后人老珠黄了，张贤妃又是个清冷的性子，后宫里头位分高的，也就莫凌薇的性子最对高宗的胃口，高宗自然格外钟爱于她。
高宗捏了捏她的下巴：“你可不知道朕做梦都在盼着陆彦远能平安无事，更何况他还把我方的大将给带了回来！英国公父子乃是国之栋梁，此次归来，朕必定重重嘉奖。”
莫凌薇笑了笑，英国公府与她家是姻亲，她自然高兴，双手勾住高宗的肩膀：“那皇上真的要给顾相赐婚？那个商户女的身份配顾相，到底是低了些。”
高宗忽然凝视着她，她被看得心慌，强行笑道：“您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这么看着臣妾，臣妾有些怕。”
“你不会还记挂着入宫前的事情吧？”高宗将她手拿开，板着脸问道。莫凌薇入宫前痴恋顾行简的事，都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高宗原本还担忧她不是真的想进宫，心中始终存着一份疑虑。然而这几年下来，她始终尽心尽力地侍奉他，还为他生下了小皇子，他才打消了疑虑。尤其小皇子意外夭折以后，他对她更加怜惜了。
此刻听她提起顾行简的婚事，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莫凌薇低头掩嘴笑道：“皇上，您这是吃醋了吗？”
高宗冷哼了一声，不说话。莫凌薇靠在他的怀里，抚着他的胸口说道：“臣妾都为您生了小皇子，您还不信臣妾？您是臣妾的夫君，还是小皇子的父亲。就算小皇子不在了，臣妾的心里也是永远向着您的。”
她提到小皇子，声音又有些哽咽。
高宗心软，拍着她的背道：“瞧瞧你，好端端的怎么一提起小皇子又难过起来了？是朕不好，不该跟你说这些。”
莫凌薇是个见好就收的人，脸上立刻就阴转晴了。
高宗看到她依偎在自己的怀中，娇软的身体馨香无比，忽然间就觉得一股血气上来，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到后殿里去了。
董昌从张府回来，本来要向皇帝回话，可看到内侍宫女全都站在寒翠堂的外面，便知道里面发生了何事。皇帝久不临幸后宫，偏偏每回碰到莫贵妃就控制不住要云雨一番……他叹了口气，让左右内侍都守好，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
顾行简从宫里出来，坐上马车，就吩咐崇明去张家。他的伤还没好全，所以不能骑马。
崇明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便问道：“相爷，我们怎么忽然要去张府？”平日里都是张咏三天两头往顾行简这边跑，顾行简主动去找他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张咏的女儿昨夜夭折了。”马车里的人淡淡地说道。
崇明张了张嘴，给事中大人可万分疼爱那个幼女啊。记得洗三的时候，还非要相爷去参加，连名字都是相爷给娶的。
到了张府，上下都是一片愁云惨雾的。张咏的女儿未成年而夭折，不能设灵堂也不可大肆操办丧事。管家跑去禀告张咏宰相临门，张咏从妻子的床前猛地站起来，愣了一下，才擦干眼角的泪水，去前堂相见。
顾行简看到张咏一个壮汉，哭得双目通红，皱了皱眉问道：“怎么忽然出了这种事？”
下人正在给他送茶水，不由好奇地多看了几眼。顾行简可是个稀罕的大人物，声名在外，却深居简出，寻常人还不容易见到。这有机会见到了，还不得看个仔细？
张咏抬手撑着额头，眼眶更红了：“得了天花，守了几日，没熬过去。这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顾行简道：“我今日进宫，皇上说的。尊夫人如何？”
“咱们男人还好，再难过也能顶得住，女人家就没那么好过了。醒了哭，哭了晕，身子都熬坏了。我这也是刚从她那儿过来。”张咏无精打采地说道，“大概跟那阵子莫贵妃的情况差不多。”
顾行简沉默了一下，又开口道：“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张咏原本想说没有，忽然间又想到一桩事：“你与大佛寺的方丈是否交好？我想把慧儿的牌位放在佛前供奉，好让她早早转世投胎。可听说大佛寺的供奉已经满了，很难再放牌位进去。”
顾行简点头：“交给我。”
张咏道谢，强打起精神问道：“你那婚事如何了？今年之内可能办妥？我劝你在成亲之前，养好身子骨，吃得壮实一些。等成亲之后，尽快让你家夫人怀上孩子。哥哥我是过来人，你听我的准没错。”
顾行简原本没想到那么远，可今日张咏的确给他提了醒。他这身子骨，万一生下的孩子先天不足，到时候夭折了，那她……他不忍心让她受这样的罪。孩子都是娘身上掉下的肉，怎么可能不悲痛欲绝。她虽然比一般女子坚强，可到底也是个小姑娘。
最初，他只是担心自己会走在她的前面，陪不了她多久。现在又要开始操心子嗣的事情了。他没有试过，应该不会不行。但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期望自己是个年轻人，身子骨强壮，这样就不会忧思重重了。
回去的路上，顾行简一直转着佛珠，闭目沉思。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捏了捏身上的肉，眉头皱得越发厉害。
等回到相府，他负手走在小径上，刚好看到厨娘买了菜回来。
厨娘一看到顾行简就自动退避三舍，恨不得绕着走。都说宰相是因为厌恶女子，所以这么大的相府里，除了她以外没有半个女的。要不是为了这份丰厚的月钱，她也不敢留在相府中。
顾行简却破天荒地叫住她。厨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哆嗦着问道：“相爷，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她每日变着花样做素菜，按时点卯，准时离府，没记得做错什么。
顾行简淡淡道：“明日开始，三顿饭荤素搭配着做，每顿都要有肉。”他其实很不喜欢肉的腥臭味，但吃肉对身体有好处。他想调养身子，得从饮食开始。
厨娘松了口气，连忙应道：“是，晓得了。”
顾行简也没跟她多说，径自往前走了。
厨娘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自言自语：“这真是怪事，和尚居然要开荤了？”
***
这日清晨，天刚刚亮了一些。
韩家的风波，在夏初岚的雷霆之势下，很快平息。韩湛父子重新回来经营卖酒的生意，夏家的铺子也都正常经营。韩氏经此一事，果然老实了很多。
夏初岚倒头大睡了一天一夜，吩咐谁都不能打扰。
赵嬷嬷心疼她一个人忙里忙外的，吩咐厨房炖了人参鸡汤，就放在炤上小火煨着，等她醒来就能喝。
思安趁这个机会，把夏初岚和顾行简的事情都跟她说了。她听得一惊一愣的：“那个顾五先生，竟然是宰相？”
那可是遥不可及，想都不敢想的人。
赵嬷嬷以前也想过，姑娘到底要嫁到什么样的人家。他们是商户出身，了不得嫁个官家子，但也一定不会是什么家世太好的官家子。那些高门显贵，比如英国公府，姑娘就算去了，也只能做妾。可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当朝宰相要娶姑娘？
“我和六平也吓了一跳呢。顾相虽然年长一些，但温文尔雅，又愿意给姑娘正妻的身份，身边连一个乱七八糟的女人都没有。”思安原先不信顾行简活了三十几年，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特意让六平去打听了个清楚。结果令她吃惊，顾行简别说情史一片空白，当真连个侍女都没有过。
思安还暗暗奇怪，这样的人，怎么能用那么短的时间，就把姑娘拿下了呢？
赵嬷嬷侧头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心中的感觉很复杂。
原本一直担心姑娘嫁得不好，可如今这门亲事又太好了，好得她有点不相信。她没见过顾行简，只能从思安有限的描述中想象那个人。虽然认识的时间短，主要是姑娘喜欢。她希望不会再像上次英国公世子的事一样，最后是空欢喜一场。
赵嬷嬷正这么想着，六平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顾，顾二爷带着媒人上门提亲来了！”

第六十三章
按理说过六礼开始之前, 需由媒人先上门询问女方家的意思，双方家里都同意之后, 才开始走六礼。但为了表示郑重, 顾居敬跟着媒人一道上门。这媒人是都城里的头等媒人孙媒婆，专门给皇室和衙内们说媒的, 在她手中成就的好姻缘数不胜数, 轻易还请不到。
她戴头盖，穿着紫色背心, 摇着一把团扇，跟在顾居敬的身后。另外还有几个随从小厮挑着礼品,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夏家。
夏初岚吩咐了不许人去玉茗居打扰, 侍女便跑去松华院禀报。二房的众人都吓了一大跳。
夏初婵喃喃问道：“你说给谁提亲？”
那来禀报的侍女说：“顾二爷来给他的弟弟提亲, 要娶的是咱们三姑娘！”
韩氏猛地站起来，还没塞进嘴里的糕点全都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她万万没算到, 一个英国公世子还不够，夏初岚竟然还能把宰相给折下来了！而且这次人家不是来要她去做妾的, 而是娶做正妻。宰相的夫人，可是一品诰命的身份，何等地风光！
不止是韩氏, 二房的人都震惊得无以复加。他们都以为夏初岚再了不起，能嫁个小门小户的官家子就很不错了，哪里想到当朝的宰相竟要娶她！八抬大轿送进相府，以后他们二房的人看到长房的人何止是矮了一截, 简直是抬不起头了！
一时之间二房众人的心绪都十分复杂，一边为攀上了宰相这门高亲而欣喜，一边又为夏初岚的高嫁而感到不是滋味。韩氏甚至想，若娶的是她的女儿就好了。
夏谦握了握拳头，眼中弥漫着一股阴霾。一种被人夺走重要东西的不甘，愤怒还有绝望像巨浪一样翻卷而来，瞬间把他给淹没了。但顾行简实在是太强大了，强大到在他面前，夏谦根本就不值一提。
何况，夏谦知道，他跟夏初岚是嫡亲的堂兄妹。这种血缘关系，注定了他这种畸恋，不会有任何结果。他连去争去抢，都没有理由。
夏柏茂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之后，知道不能怠慢顾二爷，连忙跟着侍女去了前堂。顾居敬随意地坐在椅子上，一手执着茶碗，一手搁置在大腿上，耐心地等着主事之人前来。
孙媒婆看到夏柏茂来了，笑盈盈地过去行礼：“大喜啊！二老爷。”
她在来之前已经将夏家上下打听得一清二楚，加上眼力过人，立刻就将夏柏茂认了出来。没有这两下，也不会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成为都城里最抢手的媒人了。
夏柏茂没有功名在身，顾居敬便没有起身，只是拱手一礼：“我今日来给我阿弟提亲，夏姑娘都跟你们说了吗？”
夏柏茂怔怔地摇了摇头。他根本什么都没听夏初岚提过。
顾居敬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张帖子，让孙媒婆递过去：“现在没工夫解释那么多。原本两家结亲要走六礼，但前三礼都是走个过场，又耗费时日，我们就从简吧。夏姑娘的父亲过世了，这定帖便由你和她的母亲过目。上面是我们家父组三代的名讳，官品职位，我阿弟在家中排行，生辰八字，还有主婚的人。”
夏柏茂接过定帖，看了一眼，然后说道：“二爷，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还得问过娘跟大嫂的意思。”
孙媒婆在旁边笑着说道：“夏家二老爷，这可是宰相向姑娘提亲呢。我们相爷那是才冠当世，权强朝野的人物。都城里头想要嫁给他的姑娘，那可是排着长队呢。我们姑娘好福气，能得到相爷的青睐。等姑娘嫁过去，就能挣个一品诰命夫人的身份，这可是光耀门楣的事啊！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顾居敬观察夏柏茂的神色，见他没有立刻答应的意思，便说道：“既然如此，你去问问吧，我等着就是。”
夏柏茂点了点头，拿着定帖匆匆忙忙往北院去了。
常嬷嬷也正在跟老夫人提顾二爷上门提亲的事情。老夫人起先是震惊，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跟宰相家结亲？后来听常嬷嬷说，顾二爷人都亲自来了，应当不会有假，她心里又生出几分由衷的高兴来。三丫头高嫁，对家里的男人来说可是件好事。
当年英国公府要夏初岚去做妾老夫人都答应了，更何况这次可是正妻。虽说年岁相差了一些，可是少妻一般得宠，加上夏初岚那相貌和性子，还怕以后没有好日子过？肯定能把宰相捏得死死的。
夏柏茂进了北院，老夫人笑呵呵地看了定帖，说道：“这门亲事既然是三丫头自己点头同意的，再好也没有了。她爹死得早，你是她的亲叔叔，就帮着跟顾家谈吧。咱们家回的定帖上列出来的嫁妆也别寒酸了，虽说顾家不缺钱，但那以后都是三丫头的底气。”
“是，可大嫂那边……要不要去说一声？”夏柏茂迟疑道。毕竟不是他自己的亲生女儿，他如果对顾家点头了，到头来杜氏那边不满意，两房闹出嫌隙，就不好办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让常嬷嬷亲自去石麟院一趟。
……
夏初岚已经醒了，正坐在杜氏的床前，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杜氏近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身子骨也越来越好了。虽然药还是不能断，但时常能在院子里走走，侍弄些花草，倒是比以前强多了。
杜氏凝望着夏初岚，缓缓道：“岚儿，你真的想好了？你们相识的日子这么短，性子也不知是否合适。他真的……会待你好吗？”
“娘，我不确定我们合不合适。有许多恩爱夫妻，最后也都变成了陌路。但我很喜欢他，就想跟他在一起。”
三年前，杜氏也问过夏初岚同样的问题，只不过那时候的对象是陆彦远。当时夏初岚的神情完全沉寂在情爱里，跟现在的冷静截然不同。有时候杜氏也会觉得，夏初岚自缢救过来以后，整个人都变了。偶尔会有种陌生的感觉，不像她从小养大的女儿。
可若不是现在的夏初岚，也就没有夏家的今日。
杜氏看着床上的帐子，一时没有说话，旁人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杨嬷嬷端了汤药进来，说道：“夫人，老夫人那边的常嬷嬷来了。说顾二爷交了定帖给我们家，您的意思是？”
如果男女双方互换定帖，便是定亲的意思了。时下很多人嫌六礼繁琐，前三礼基本上都是合并或是直接省略。看顾家着急的样子，大概是顾行简的年纪大了，想早点娶妻过门。
杜氏只要一想到顾行简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心中还是觉得怪异。明明是同辈的人，以后却要喊她娘，还要做她的女婿。可人都已经上门提亲了，女儿又喜欢，她难道还能拦着？
“岚儿自己做主吧。我没有意见。”杜氏最后说道。
……
堂屋里头，孙媒婆打量着红木高台上的一个瓷瓶，间歇看了顾居敬一眼。这夏家人也真是奇怪，都城里哪一户人家要知道女儿被宰相看上，那都要感激祖坟上冒了轻烟。偏偏这夏家居然很犹豫的样子？不过想想也是，商户之间，攀上宰相这门亲事，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虽说宰相也是寒门出身，没有公卿之家那么多的毛病，可顾行简如今在朝堂上的权势，可连许多公卿之家都比不上。
孙媒婆正胡乱想的时候，夏柏茂已经大步走进来，对顾居敬拜道：“二爷，这婚事我们夏家允了。只不过回给您的定帖上要罗列岚儿的嫁妆，需得再商议商议，您宽容两日。”
顾居敬本来想说人嫁过来就好，嫁不嫁妆的倒是没有所谓。但想到夏家怎么说也是绍兴的首富，夏初岚又是家主，也要顾及她的体面，就起身说道：“我就住在上次落脚的院子里，你们商量好了，尽快把定帖传来给我。”
夏柏茂亲自送顾居敬出府，顾居敬大手一挥，说道：“不用送了，尽快把事情办妥就行。”
夏柏茂俯了下身，看到顾居敬骑马走了，才让人关上家门。他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脸，确定不是在做梦。原本要贴着去巴结都巴结不上的人，以后竟然要叫他二叔了。他心中也是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能又拿着帖子去北院，跟老夫人商量嫁妆的事了。
外头顾居敬看见夏柏茂进去了，才对轿子里的孙媒婆说：“后面的事情，也都交给你做。但你不要去顾家，我自然会派人联络你。”
孙媒婆嘴上应着，心里头却觉得十分奇怪。照理来说，顾相的母亲健在，身子骨也硬朗，这互换定帖之后的请期得老夫人拿主意才是。可她又想起都城里的人都说，顾相跟家里人的关系很冷淡，早早就分家出去了。想必是这个原因，才让顾二爷出面。
虽是于礼不合，但她也管不了那许多，最后给的酬金丰厚就可以了。
***
运河上，一艘大船正在缓缓地航行着。甲板上有很多穿着盔甲的兵士，有的站着不动，还有来回走动巡逻的。船头的位置插着一面猩红的虎头旗，乃是军中专用，沿途所有的船只都得让道。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卫从端着托盘，走上木制的楼梯，到了二层的船舱外面。那里站着个高大的男人，与他长相相似。这两人是兄弟，分别叫定北和望远。跟着陆彦远多年了，是他的心腹。
定北问道：“殿帅醒了没有，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刚从厨房拿上来的。”
望远走开几步，小声道：“里头没动静，估计还在睡呢。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已经过了扬州，等到了平江府，就离都城不远了。殿帅吩咐沿途尽量不停靠休息，可船上的东西都要用完了，一会儿得找个渡口停一下，补充点东西。”
望远点了点头。
船舱内的布置很简单，桌椅和木板床而已。陆彦远十分警觉，一点点人声便把他惊醒了。他躺在床上，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天顶。他又梦到她了，她扑在自己的怀里哭泣，哀求他不要死。他捧着她的脸亲吻她的嘴唇，那香甜的气息和柔嫩的唇瓣，几乎让他忘了身上所有的伤痛。
只想狠狠地将她压在身下，弥补这三年来他不能靠近的痛苦。
他正梦见解了她的衣带，流连在她玉白细嫩的颈侧，正要一除束缚的时候，梦却醒了。他不悦，但这个梦也不过是望梅止渴罢了。
当九死一生的时候，他才明白。不论她还爱不爱他，他依旧不能放手。她怨他恨他，都没关系。这些是他应该承受的，只要她能回到他身边，他什么都不在乎。这次回到都中，他便向皇上求请，纳她进门做侧夫人，到时候谁都阻止不了。
虽然他暂时给不了她正妻的位置，但他会疼她宠她，给她所有的一切。等她生下他们的孩子，在府中站稳了脚跟，他自有办法休了莫秀庭。
莫秀庭背地里那些手段他都知道，不过因着两家的关系，他没点破罢了。不过，无论她用什么办法，都别想有他的孩子。
他单手撑起身子，靠在壁上。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他竟有些气喘。他身上的衣襟是半敞开的，里面密密麻麻地缠绕着的纱布，可能还在渗血。他差点死了，与他同去的那几十个人，也仅有几个活下来，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可金国因此没有抓到主将，反而被父亲打得节节败退，他们差一点就打到汴京了。虽然那时候他还很小，对汴京几乎没什么印象。但那曾是大宋的国都，是所有南渡的宋人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地方。
船行驶的速度慢慢降下来，好像是停靠在了哪个渡口。岸上的叫卖声清晰起来。门外好似又有人说话，陆彦远不悦地开口问道：“是谁在外面喧哗？”他的声音还是低沉而有威势的，半点都不像受了重伤，捡回一条命的人。
李秉成是此次北征的主将之一，由枢府选派的，原来在禁军侍卫亲军马军司。因为马军司不设在都城，他跟陆彦远之前也没见过几面。当日正是他被诱入金兵的圈套，被金兵俘虏。好在陆彦远及时追赶了过来，拼尽全力把他救了回来。他受伤还没有陆彦远重，但习武之人最讲义气，已经把陆彦远当做了生死兄弟。
李秉成是个豪爽的北方汉子，他在门外说道：“殿帅昨夜跟我喝酒时说，想听姑娘唱小曲儿。这不，我刚才下船到岸上，听这姑娘唱的曲儿不错，就招到船上来了。”
陆彦远只是喝酒时的戏言，没想到李秉成当了真。他弯腰套上靴子，拿起外袍披上，然后走过去开门。
李秉成身后站着一个抱阮的年轻姑娘，应该是良家子，穿着朴素。显然是到了陌生的环境，有些忐忑，目光四处飘忽，在看到陆彦远的那刻，一下子定住了。
陆彦远生得高大英俊，器宇轩昂，加上统领千军的气势，很容易迷住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陆彦远也打量那姑娘几眼，挺纯净的。忽然生了几分兴致，便说道：“到楼下去听吧。”
那姑娘的曲儿当真唱得不错，吴侬软语，格外悦耳。李秉成全神贯注，还跟着哼两句，陆彦远却神游天外。他记得那个人的歌声也很好听。虽然她不常唱，他也只听过一次，但就是那次，让他念念不忘。再要她唱，她却怎么都不肯了。
那个时候面对自己，她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扭捏娇羞。他偷亲了她的脸颊，她会红着脸扑打他，然后被他一把抱住。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要她，但顾惜着她年纪小。但现在想想，那时候若是真要了，甚至让她怀上自己的孩子，父母也就没有理由不让她进门了。
三年之前他还不到二十岁，锦衣玉食，人生顺畅。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想要的，竟会得不到。
等一曲唱完了，陆彦远打发定北给了赏钱，让他把人送下船去了。
姑娘临走时依依不舍地看了陆彦远一眼，好像期待他把自己留下。但陆彦远不看她，她也只能讪讪地离去了。李秉成道：“殿帅好不解风情，难道没看出那姑娘对你有意思吗？听闻你府上只有一个夫人，把这姑娘带回去时而唱曲儿解闷挺好的。”
陆彦远低头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李秉成以为陆彦远对夫人用情如此之深，心中倒生了几分感慨。这个时候的男人，三妻四妾才是寻常事，更何况陆彦远是如此的身份。还能守着一个妻子，真是痴情。
***
处理完绍兴的事情，夏初岚便让人护送夏静月回临安了。夏静月的婚事如今也在议程中，人无端地消失了，对吴家那边也不好交代。
夏静月回到家中，夏柏青去市舶司了，只有柳氏在家。
夏静月将家里的事情一一跟柳氏说了，最后说道：“三姐姐当真厉害，不仅解决了韩家的事，还把韩家的生意都归到我们家名下。二伯母经此一事，也收敛了许多，家里总算可以安宁一阵子了。”
柳氏摸着她的头道：“你三姐姐那样的姑娘，恐怕多少年也出不了一个。你倒不用妄自菲薄，你有自己的好处，只是平日里多跟着她学点就是了。”
夏静月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声问道：“娘，吴家那边可有回信……？”
“还没有回音呢。毕竟是皇后一族的，可能家里人有些顾虑，咱们再等些日子。若是没有回音就考虑别的人家。”柳氏柔声说道。
夏静月对吴均也只停留在那一面的认识，说不上是非他不嫁，因此也没觉得如何。
因为夏柏青刚刚上任，还没拿到俸禄，他们每月的房租又不便宜，所以家里节省开支，没有下人，都靠柳氏里外操持着。
今日天晴，柳氏和夏静月拿屋里的被子出来晒，忽然听到大门被人用力地敲响。
柳氏应道：“谁啊？”
“这里是夏柏青的住处吗？”一个女人在门外问道。
“是啊，您是哪位？”柳氏人已经往大门的方向走了。他们刚到都城，根本都不认识什么人，怎么会有个女人上门来？
门外的女人继续说道：“我是顾家的四娘子，你把门开开，我娘想见你。”
哪个顾家？柳氏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愣在门边。等反应过来以后，她一惊，连忙把门拉开，看到顾素兰扶着顾老夫人站在门外。她们身后还停着一辆马车，随行而来的大概有七八个人，阵仗很大。
顾老夫人板着脸，顾素兰上下打量柳氏，问道：“你就是夏初岚的三婶吧？”
“是。二位快请进。”柳氏客气地让开。
顾老夫人让随从都留在门外，径自扶着顾素兰走进院子，皱眉看了看四周。临安市舶司的判官不是什么大官，俸禄微薄，自然住不起都城里的房子，只能缩在郊外。可夏柏青家里竟然连个下人都没有，还是让她们娘儿俩开了眼界。
顾老夫人和顾素兰在堂屋里坐下来，柳氏让夏静月去弄茶水，只站在屋中说话：“不知二位到寒舍来，有何贵干？”她想着以后就是姻亲了，说话便格外客气，脸上也带着笑意，想给顾家人留下个好印象。
“夏初岚不在？”顾素兰开门见山地问道。
柳氏回道：“家中有点事，岚儿回绍兴去了。”
“你侄女骗婚这件事，你知道么？”顾素兰冷冷地问道。她打听到夏初岚从前那些事儿后，迫不及待地回家告诉了顾老夫人。顾老夫人气得半晌说不出话，再也坐不住了，要亲自来夏柏青这里。
柳氏愣住，口气轻了些：“四娘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知岚儿做了什么事，让您这么认为？”
“你不用给我装傻，我都查清楚了。她在泉州的时候跟英国公世子有过一段，英国公府要她去做妾，你们家死活不肯，她还闹着上吊。不过三年时间，怎么就看上我阿弟了，还要嫁给他？你们当我们顾家人都是傻子？专捡别人不要的破鞋！”
柳氏收起笑容，正色道：“顾四娘子，您上门是客，我以礼相待，但还请您说话客气些。”
夏静月端了茶水过来，原本要进屋中，听了顾素兰的话，特意站在门边听着，没有进去。
顾老夫人看了柳氏一眼，她虽然也很生气，气儿子竟然看上了这么个不知检点的女子。但她毕竟活了一把年岁，尚且能沉得住气，就对柳氏说道：“我来就是要亲口问一问，我女儿打听到的这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六十四章
柳氏斟酌了一番, 才说道：“当初英国公世子在泉州游玩，隐瞒了身份, 他跟岚儿是意外遇见, 并不是我们夏家有意要去高攀。泉州开海事，民风开放, 小儿女在一起原本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后来世子亮明了身份, 要岚儿过府去做妾，我兄嫂不舍得, 此事才不了了之。岚儿和世子之间就算有过感情，也是清清白白的, 如何就成了四娘子口中的破鞋？”
顾老夫人沉吟不语, 不悦地扫了顾素兰一眼。这个柳氏看起来知书达礼, 不像胡言乱语之人。反倒是顾素兰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弄得她怒火中烧，非要来质问夏家安得什么心。
顾素兰没想到柳氏这么能说, 言语之中十分袒护夏初岚，讥讽道：“一个与人私定终身的女子, 何来清白可言？不过三年时间，又意外遇见了我的阿弟，夏三姑娘真是好手段。”
“岚儿品貌出众, 追求者甚多，并不是嫁不出去。我夏家虽然是商户，但也不缺钱花。她跟相爷是两情相悦，就算她有不是, 也该相爷来说，与顾四娘子无关吧？”柳氏性子虽软，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更何况这些年她看着夏初岚里里外外地操持，从来不抱怨一句。若没有她就没有夏家的今日，怎么容许旁人如此泼脏水。
门外夏静月看了眼手中端的茶水，又端回厨房去了。她在绍兴的时候，顾二爷就带着人上门提亲了，看来是瞒着顾老夫人的。
她走到院子里，想着怎么帮娘把这两个不速之客打发走，同时又为夏初岚担心。三姐姐有这样的大姑，恐怕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刚刚大门只是虚掩着，并没有闩上。
崇明伸手一推门便开了，看到夏静月呆站在院中，点头致意。然后朝身后说道：“进来。”
夏静月认出他好像是那日跟在顾行简身边的人。几个婆子和卫从进来，一下子将本就不宽敞的庭院挤得满满当当。她连忙躲到一旁的树下，看到顾行简阴沉着脸，最后走进来。
他侧头吩咐崇明：“将周围看紧，不准人靠近。”
“是。”崇明望着顾行简的身影，想说些什么，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夏静月看到顾行简脚下生风地走进堂屋，微微出了下神。他这是为了三姐姐的事情专门赶来的么？
屋里的人听到院子里的喧哗，停下说话，看到顾行简进来了，皆十分吃惊。顾老夫人想起出门的时候好像被秦萝身边的嬷嬷看见了，猜测是秦萝向顾行简报的信。
顾行简冷冷地扫了顾素兰一眼，对站在旁边的柳氏说道：“三婶，借你的地方处理点私事，请你回避一下。”
柳氏正不知所措，听到他跟自己说话，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顾素兰看到顾行简身上蕴含着雷雨欲来之势，不由得有些心虚。她这个弟弟可不是什么吃素的人，她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不过仗着自己跟他的亲缘关系，料定他不敢拿自己如何。而且她只是陪着娘上门，说点难听话而已，也没做什么。
“老五，你这是作何？”顾老夫人说道，“我今天来就是想问清楚事情，没想闹事。这姑娘声名有损，我不同意她进我们家门。”
顾行简在旁边坐下来，手在袖中转着佛珠，竭力克制地说道：“她的底细如何，我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是我非要娶她，不是她上赶着巴结我们家。”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顾老夫人皱眉道，“想嫁你的姑娘那么多，高门贵女任你挑选，你为何非要娶这么个……”她想不出形容来，又怕说得太难听激怒顾行简，便道，“这姑娘，你千万娶不得。我将你们的八字合过了，大凶。”
顾行简扯了下嘴角，朝院中说道：“将人带进来。”
卫从押着一个中年男子进来，按他在地上，那名男子还在挣扎，卫从喝道：“给我老实点！”
顾老夫人看着地上的男子，惊道：“这不是在庙里给我算卦的那个人？”
顾素兰咬住嘴唇，脸色变了变。她到底是小看了顾行简，连这个人都被他抓住了。
顾行简冷冷地看向她，脸色阴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觉？先是收买了这个算卦的人，故意叫人带娘去卜出凶卦，然后收了那些姑娘家中的贿赂，再把画像给娘挑选。我一再容忍你，你却得寸进尺，竟敢跑到这里来闹事。真当我不会将你如何？”
“娘……”顾素兰起身站到顾老夫人身边，她其实有些害怕了，这才是她弟弟的真面目。他对家人的态度一直是冷漠淡然的，平素不往来，却明里暗里护着。此刻却有种狠戾，仿佛要致人于死地，让人不寒而栗。
顾老夫人知道被骗，跺脚气道：“老五说的是不是真的？你竟然将我牵着鼻子走！”
顾素兰柔声安抚她，又不死心道：“我这也是为了阿弟好。那些姑娘都身家清白，我又不会害他！再看看这个夏初岚，商户出身，还跟英国公世子不清不白的……”
“闭嘴！”顾行简喝道，慢慢地转动着佛珠，“顾素兰，你在清风院养的那个小倌如今在我的手上。你不想他受折磨，最好不要再试图激怒我。”
顾素兰险些跌倒在地，连清风院的事他都知道了！她在清风院有个相好的小倌，是私交甚好的忠义伯夫人拉的线，十分隐秘，谁都不知道。莫非忠义伯夫人……是他的眼线！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蔓延至她全身，她自以为聪明的种种算计，全都在顾行简的掌握之中！
顾行简冷冷地说道：“现在知道也不晚。我不管你，是因为都姓顾，你也没触到我的底线。但如今你已经耗尽了我的耐心。从今日开始，到郊外的庄子上去养病吧。”
“不！”顾素兰拉扯着顾老夫人的手臂，“娘，娘我不要去庄子！”
顾老夫人被一系列的事情震惊得说不出话，喃喃道：“老五，她毕竟是你的姐姐……”
“若不是我的姐姐，绝不会如此便宜。”顾行简说完站起来，叫进来几个婆子。顾素兰尖叫起来，扑到顾行简脚边欲求饶。顾行简避开，婆子一拥上前，一个捂着顾素兰的嘴巴，另外几个拉扯着她，强行将她拖了出去。
顾老夫人还想求情，但看到顾行简冷厉的侧影，还有遍布阴霾的表情，便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绝不会客气。
“老五……你真的非要娶那个丫头不可？”顾老夫人颤抖着嘴唇问道。这么多年他对家里的人冷漠，毫不关心，但从未撕破过脸。如今为了一个未过门的丫头，竟然亲自处分了长姐，顾老夫人只觉得寒心。
顾行简负手往门外走，边走边淡淡地说：“非娶不可，任何人都阻止不了。所以，您好自为之。”
顾老夫人怔住。过了会儿，便有侍女和嬷嬷进来扶她回去了。
夏静月和柳氏怕堂屋里起什么冲突，不敢走远。亲眼看到几个婆子将顾素兰拖出来，顾素兰不断地挣扎，却被压制得死死地，一个声音都发不出，华丽的衣裳被扯破了，珠钗掉落，披头散发，十分狼狈。
夏静月吓得躲进柳氏的怀里，柳氏低头安抚她。
仅仅一盏茶的工夫，院子里的人就撤了个干净，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崇明走到母女俩面前，行礼道：“相爷说让夫人和姑娘受惊了。今日的事，两位全当不知道就好，暂时别告诉三爷和三姑娘，免得横生枝节。相爷还要我再问一句，对吴家这门亲事，你们可满意？”
柳氏抱着夏静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里对顾行简又敬又畏，哪里敢说一个字。
崇明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傍晚夏柏青回来，看到柳氏的神色不对，夏静月也不见人影，好奇地问道：“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月儿呢？”
柳氏强打起精神说道：“月儿说有点累，在房里休息。老爷，吴家那边这么多日都没有回音，恐怕是对我们家不满意吧？”
原来是担心这件事。夏柏青叹了口气：“吴均是吴家这辈最出色的年轻人，听闻皇后娘娘前几日还见了他的母亲，有意给许个官家的闺秀。想来这件事是不成了。没关系，月儿年纪还小，我们以后慢慢找。”
柳氏点了点头，绝口不提今日顾老夫人上过门的事。
怎知没过几日，吴家忽然派了一等媒人上门来送定帖，说要跟夏家结亲。夏柏青十分意外，询问媒人：“不是说皇后娘娘要给吴家公子做媒吗？”
媒人掩嘴笑道：“官老爷，正是皇后给做的媒，说的就是你们家的姑娘呀。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呢，往后姑娘嫁过去，婆家都不敢小看的。”
夏柏青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一个小小官员的女儿，怎么能让皇后出面？很快他就想到了那个人。皇后哪里是给他夏柏青这个脸面，是给那个人呢。

第六十五章
顾居敬拿了定帖高高兴兴地回家。一进门, 就听说顾老夫人生病好多日。他连忙前去探望，秦萝在床边伺候汤药, 苦劝道：“娘, 您把药喝了吧，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顾老夫人不理她, 看到顾居敬进来, 一把执了他的手，捶胸顿足道：“儿啊, 你阿弟的心真狠那！素兰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姐姐，他直接送去庄子了, 半点儿情面也没留啊！”
顾居敬皱着眉头说道：“好端端的, 阿弟怎么把四娘送到庄子上去了？”
顾老夫人不做声, 只跟顾居敬哭诉顾行简是如何地狠心，她又是如何地不要活了。
顾居敬安抚好亲娘，将秦萝拉到外面：“我不在家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何事？”
秦萝叹了口气, 小声道：“娘让四姑打听夏妹妹的事情，还跑到夏妹妹的三叔家里闹了。我给五叔报了个信, 五叔大概是真的生气了，就上门抓人，直接把四姑送到庄子里头去了。事后, 我派人去相府，南伯说五叔闭门谢客，大概心里也不好受吧。”
顾居敬自然生气顾素兰行事太过，他警告过好几回, 别去动夏初岚，她就是当耳旁风，不断去踩顾行简的底线。她就是记恨当年书生的事情，觉得顾行简亏欠了她，所以越发地有恃无恐。殊不知这样做到底有多危险。
那人在朝野上便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怎么能容忍顾素兰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最后索性直接动手了。
更令顾居敬没有想到的是，短短时日，夏初岚在顾行简的心目中，竟然已经如此重要了。
“你照看着娘，晚点我过去相府一趟。”顾居敬最后说道。
……
夜晚相府里黑漆漆的，院子里连石灯都没有点。南伯提着灯笼，驾轻就熟地走在前面带路，对身后的顾居敬说道：“相爷身上的伤是好得差不多了，吃得也比以前多。现在早晚都勤练拳，就是不怎么爱说话了。四娘子的事情，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是难受的。”
走过竹林小径，他们总算看到了一点星火。寒潭旁边，顾行简在有模有样地练拳，崇明站在旁边，静静地陪着。
崇明知道相爷这几日心情不太好，以前偶尔还会跟他开个玩笑，问问最近看了什么书，这几天却什么都没有了。
他很担心他，却没办法像个小女孩一样上去撒娇，只能陪伴着他。
对于崇明来说，顾行简亦父亦师，是这个天底下最亲近和敬爱的人。那日去夏柏青家里的时候，他本想劝盛怒的相爷手下留情，因为这样做，势必跟家里的关系闹得更僵。而且没有人比崇明更明白，相爷有多渴望家的温暖。
元日，上元灯节，中秋节这些举家团圆的日子，相府里的下人都回去与家人团聚了，只有他跟南伯陪着孤单的相爷。相爷时常登高楼，望着万家灯火，一个人默默地出神。
南伯对顾行简喊道：“相爷，二爷来了。”
顾行简练出了一身汗，从崇明手上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问顾居敬：“事情都办妥了？”
顾居敬将夏家交出的定帖给他看，上面光嫁妆就罗列了密密麻麻的几行。互换定帖便是算定亲了，接下来选个大婚的黄道吉日通知女方家就可以了。顾行简将定帖拿在手上，道了声谢，径直往屋子走去，没给顾居敬说话的机会。
顾居敬不死心，还是跟了过去。
崇明和南伯在屋内点蜡烛，屋里屋外这才彻底亮堂起来，像个住人的地方。顾行简先去净房沐浴，顾居敬便坐在屋中等着。他看着灯台上跳跃的火苗，一直没有说话。
等顾行简沐浴出来，以为顾居敬早已经走了，没想到他还坐在那里。
顾居敬开口问道：“你打算何时将婚事告诉娘？她生病了，你可知道？”
顾行简淡淡地回道：“等圣旨下来的时候，她自然就知道了。生病是假，气我是真。”
“怎么，你还请了圣旨？”顾居敬眉头皱了起来。
“我请圣旨不是为了压制她，而是陆彦远快回来了。”顾行简卷了卷袖子，袖子边上都磨损了，他还继续穿着。这些年忙于朝政，为国家殚精竭虑，他在衣食住行上着实不怎么讲究。难怪平日走在路上，除非是认识的人，否则决计不会想到这么朴素的人会是当朝的宰相。
顾居敬很意外：“陆彦远竟然没有死？”
“非但没死，还立了大功。若我没猜错，他会向皇上求人。”顾行简没问过夏初岚以往的事，不等于他不知道。实际上他知道得很清楚，比顾素兰的手段厉害多了。包括陆彦远的不死心。
顾居敬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但又不得不说：“四娘的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这些年我忙里忙外，你基本不回家，都是她陪着娘。她固然有错，给个教训就是了，否则娘那边……”
“阿兄不必说了。”顾行简的口气冷了几分，拿起墨锭磨墨，“若没别的事，你就回去吧。”
这便是下逐客令了。
顾居敬猛地站起来，又看了顾行简一眼，话到嘴边，还是强行咽了回去。他这样冷漠决然的性子，何尝不是他们这些人一手造成的。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顾居敬负手走出去，脚步沉重，南伯连忙追出去送。
顾行简将墨锭一掷，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抬手揉着额头。原本想着跟顾家井水不犯河水，已经是最好的关系了。现在恐怕便如参商，渐行渐远。
崇明看着他落寞的身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
夏初岚定亲的事情，震动了整个绍兴。一来是没想到她这么早要嫁人，夏家今年麻烦事不断，夏柏青去当官了，夏柏茂又撑不起来。二来是没想到她会嫁给当朝的宰相。
这件事很快成为了绍兴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连酒楼茶肆里，都有说书的将此事渲染成了一段美妙动人的爱情故事。
夏初岚跟杜氏说要去临安看看夏衍。夏衍进太学转眼也快一个月了，也不知如何了。另外就是夏柏青来信说夏静月和吴均的婚事定下来了，由皇后出面保得媒，现在就等吴家那边定下日子。
不过夏静月年纪还小，吴均又要参加科举，最快也是明年后半年的事了。
最重要的是……夏初岚坐在马车里，又拿出崇明写的信，仔细看了一遍。崇明的字跟顾行简比相去甚远，大概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她没有想到顾行简为了她的事，竟然跟家里的关系闹得这么僵，连二爷都不上门了。
眼看就到他的生辰，她不想让他一个人过。这么孤单的人，偏偏生在了一个举家团圆的日子。明明身居高位，强大到无坚不摧，却又时常觉得他可怜，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她不在乎顾素兰如何，只是那天跟他回家，她隐隐觉得，他内心深处对家人，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冷漠。
进了城中，夏初岚让六平直接去相府。思安还嘲笑她：“姑娘就这么等不及要见相爷？按理说成亲之前是不能再见面的了。”
夏初岚看着窗外：“你知道我不信那些。”
思安见夏初岚神色淡淡的，不欲多言，便也不敢说了。她平日被夏初岚宠着，胆子大，说话直，但她也是有分寸的。到了相府门前，六平上去求见，还是南伯亲自迎了出来：“姑娘来了。”
这位如今可是相府未来的女主人了，南伯说话的口气都带了几分恭敬：“相爷进宫去了，还没回来，您快请进。”
夏初岚让六平去马房放马车，带着思安进府。她到了顾行简的住处，上回没细看，非常干净整洁，屋子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只是文书实在太多了，那么宽的桌子都摆不下，地上也堆得到处都是。南伯说吴均本来帮着整理，但是马上要秋闱了，加上家里最近在谈婚事，相爷就先让他回去了。
“南伯，你去忙吧，我自己在这里等着就好。”夏初岚说道。
南伯没把夏初岚当外人，何况相府上下确实都需要他打点，便告退走了。夏初岚又让思安去厨房里帮忙，自己则将文书都搬到了桌子上，一本本翻开看，帮他整理起来。
这些枯燥的文书，大都记载着琐碎的人事更替，降雨和赋税，她才知道宰相要管这么多的东西，看着都累人。她一路上舟车劳顿，整理了一会儿，困意席卷上来，打了个哈欠，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
今日顾行简进宫是跟皇帝商量调整茶税的事，事情没有谈完，户部的几位官员便跟他一道回来了。他前阵子养伤，虽然大小事也都管着，但还是积压了很多政务。
因为守卫已经轮替过，他并不知道夏初岚来了，就带着人径自走回住处。等将进门之时，才发现一个纤弱的身影趴在桌子上，手中还拿着文书。他脚下一顿，十分意外。刚好户部侍郎要说话，他回头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全部在门外等。
众官员都愣了一下，就看见宰相轻手轻脚地走近那个人，将他手里的文书取下来放在旁边，又将他拦腰抱了起来，转到旁边的屋子里去了。
与绍兴的人尽皆知不同，都城里的人大都不知道宰相要成亲了。那几位高官快速地交换眼神，小声讨论这位郎君到底是何来历。他们离得远，也看不出男女来。见相爷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关系肯定不同寻常。难道相爷这么多年不娶，是因为好男风？
顾行简抱着夏初岚到了屋中，将她放在床上，摘了她的幞头，又蹲下身子除去她的鞋子。她的脚很小，包在袜子里，还没有他的手大，十分可人。他拉过床里侧的被子，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正要走，她忽然翻了个身，把他的袖子给压住了。

第六十六章
顾行简愣了一下, 俯下身要把袖子抽出来，夏初岚却用手揪着他的袖沿, 又往他的方向挪了一些。
她还在睡梦中, 只是无意识地这么做。但就是这么个简单的亲近动作，让顾行简的心一片柔软。
他缓缓蹲在床边, 看着她。好似从未这么仔细地看过她。这是张非常好看的脸, 肤色白里透红，脸上有细软的绒毛, 浓密纤长的睫毛覆在下眼睑上，无论是脸侧还是脖颈的线条都十分优美。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她睡着的时候, 不像醒着时那么活灵活现的, 全无防备的娇软之态, 直击人的心房。这个人即将成为他的妻子，只要这么想着，心里那冰封的一角如同被光芒照亮, 慢慢地温暖起来。
“相爷……”她喃喃地喊了一声。
梦见他了？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娇嫩唇瓣上，心念一动, 低头吻了上去。像亲吻了一朵花，有甘甜的花汁，尤带着芳香馥郁。原本只想浅尝辄止, 却被深深地吸入其中，无法自拔。
夏初岚觉得被一种温暖的气息包围着，意识清醒了一些。只觉得嘴唇似被什么东西吸吮着，温热而又柔软。她慢慢睁开眼睛, 看到眼前放大的脸，吓了一跳。
他闭着眼睛，吻得很专注，丝毫没发现她已经醒了。
他们换过定帖，已经算是未婚的夫妻，她也要努力适应跟他的亲密。只是乍然醒来，脑海中还空茫茫地一片，被他吻得透不过气来，无力地扭动了一下。
顾行简发觉她醒了，连忙退开些，耳廓有点红。仿佛做坏事，被当场抓住了一样。
两个人静静地对视片刻，都没有说话。夏初岚率先垂下视线，脸颊发烫。他在她睡着的时候偷亲她，还把她亲醒了。她是个女孩子，也会羞涩无措，更何况是她的初吻。
“是我弄醒你了？”顾行简只是尴尬了一瞬，很快就恢复镇定了。他善于掌控局面，何况这是他的未婚妻子，早晚会更加亲密。
他初次亲吻一个姑娘，显然生涩，但那种愉悦和满足，是前所未有的。难怪陆彦远不肯放手，只要将她拥入怀中，恐怕没有哪个男人会愿意放手。
“没有。我睡了一阵子，本来就要醒了。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夏初岚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揪着他的袖子，好像被烫了一下，迅速松了手。
“我刚回来。”顾行简笑了笑，抬手摸她的头顶，柔声说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这是我的屋子，你若想睡再睡一会儿，不想睡可以去院子里走走。”
“好。您去忙吧。”夏初岚应道，低头看着被子。他的屋子？他的床？难怪有这么浓郁的檀香味。
顾行简看她很乖的样子，心情大好。虽然还想跟她说说话，但是不能让官员们等太久，就起身走出去了。
一众官员久等顾行简不至，纷纷议论宰相抱着那个小郎君干什么去了，还有的生出不少旖旎之思。近来都城好男风，很多漂亮的小倌装成女相，十分吃香。只不过律法禁止，所以很多官员没胆子公然亵玩，偷偷在府里养一两个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于是官员们有种忽然抓到宰相弱点的感觉。难怪相爷这些年身边没个女子，原来是好这口？
直到顾行简回来，议论声才消下去，可谁都看出来，宰相的心情跟刚才回来的时候截然不同了。
顾行简坐下来，正色道：“继续说茶税的事情。审计院已经在算这几年茶税的递额，若无意外，这几日就可以交付户部复核。我的意思是官府不与民争利，重税不利于茶商规模的扩大，而贩茶之人增加，同样能够补上减税的差额。当然，各位有何高见，也可畅所欲言。”
户部的官员们看他进宫时脸色不好，本来正绷紧精神，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可相爷忽然就从阴云密布到了春光明媚，商榷的内容也进行地十分顺利。
不过一会儿，户部的官员们就打道回府了。
顾行简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正要起身去隔壁屋里看夏初岚，崇明忽然带了一个人进来。那人趋前几步，深深地拜了下去：“老师，许久不见，您身体可好？”
来人是凤子鸣，顾行简的确许多年不见了。当初在太学里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被磨成了一个全无棱角的青年。凤家这几年光景如何，顾行简十分清楚，包括凤子鸣如何费尽心思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奋力往上爬。
说起来，他可算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了，同一届太学生中，没有谁比他爬得更快的。
幸亏凤子鸣一心想与萧家结亲，否则如今与夏初岚交换定帖的恐怕就是他了。
“士卿来了。坐吧。”顾行简抬手道。
凤子鸣不敢，急声说道：“学生当真不知夏姑娘与老师……还请老师不要怪罪学生。”一想到他几次动了要娶夏初岚的心思，就十分后怕。那可是顾行简的人！他若是动了，后果不堪设想。
“不知者无罪。我们那时也没有到谈婚论嫁的地步。”顾行简轻描淡写地说道，“坐下喝茶吧。北苑茶，你应当喜欢。”
凤子鸣这才敢坐在下首，恭敬地接过茶碗。他跟顾行简叙旧，然后说道：“我此次进都城除了来拜望老师，也要去萧家一趟。学生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老师可否答应？”
“你想我为你保媒？”顾行简立刻就猜到了。
凤子鸣又郑重地拜了一下：“正是。萧家高门，原本乃是皇族。凤家虽然名为蜀中的名门望族，但与之差距甚远。何况萧昱现在掌管皇城司，风头正劲，学生着实怕他刁难……”
顾行简喝了口茶，没有说话。人往高处走并没有错。自己当初在官场的时候，何尝不是钻营人心，对各路高官假意奉迎，不断获得提拔的机会，最后才能走到皇帝的身边。他知道皇帝喜爱书法字画，便收买董昌，刻苦钻研，频繁获得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
其实说起来，他的确没有英国公父子身上那股浩然正气，怨不得他们说他是佞臣。
凤子鸣见顾行简犹豫，继续说道：“若学生与清源县主的婚事能成，将来必定报答老师的大恩。”
顾行简看了眼凤子鸣，长得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表面上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其实很懂自己要什么。日后，或许有需要他的地方。朝堂上的势力本就是此消彼长，而无论哪一派占上风，萧家都是各方势力最想要争夺的力量。
毕竟丹书铁券和皇城司这两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我答应你。”顾行简点头道。
凤子鸣大喜，欣然起身行礼：“如此就拜托老师了。”
顾行简又说道：“你有空去张府看看你的恩师，他的小女儿刚夭折不久，正处在悲痛之中。”
严格算起来，顾行简只是教过凤子鸣，一直带他的是张咏。顾行简知道凤子鸣是嫌张咏的分量不够重，所以先来了相府，还是提醒了一句。他不是不赞同他的做法，只是人有时候还是不能忘本。
凤子鸣愣了一下，立刻说道：“学生这就前去探望，先告辞了。”
顾行简点了点头，凤子鸣便告退了。
顾行简终于能够去看夏初岚，她却不在屋子里了。被子放得整整齐齐，只有枕头上留着她发膏的香气。
……
夏初岚在屋子里呆不住，戴好了幞头，到院子里走走。相府虽然很大，但是道路笔直，岔路很少。南伯养了一院子的花，正在细心地浇水。她走到南伯的身边问道：“南伯，要我帮忙吗？”
南伯连忙摆了摆手：“怎么敢劳烦姑娘？这些事我做惯了，没关系。”
夏初岚便在旁边看着他：“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照顾相爷的？”
“从相爷回顾家开始就跟着了。我没有子女，相爷说以后要给我养老送终，我便一直呆在这里了。”南伯自然地说道，“唉，原本以为相爷这辈子都不会成亲了，幸好遇到了姑娘。往后府里可就热闹了，姑娘再给相爷添几个儿女，满院子跑，多好……”
夏初岚听了脸微红。南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瞧我这张嘴，年纪大了唠叨，姑娘别见怪。”
夏初岚摇了摇头，询问南伯几种她不知道的花名。她对花不是太有研究，只识得几种，很多都叫不上名字。她看到道旁有矮树，姿态优美，粉色花朵如同吐丝，便问道：“南伯，这个花好漂亮，叫什么名字？”
南伯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道：“这是合欢花。”
夏初岚回头，看到顾行简缓步走过来，姿态翩然。
南伯行了礼，笑眯眯地提着水桶走了。
合欢……她怎么刚好问了这么个花名？而且相府里为何要种这种花……她正胡思乱想的时候，顾行简走到她身边，抬起手臂，摘了一朵花下来，说道：“据《神农本草经》记载：合欢，安五脏，和心志，令人欢乐无忧。”
原来是药用的，看来是她想多了。
顾行简看到她脸色变了几次，觉得很有趣，又说道：“合欢亦有夫妻恩爱之意。”然后顺手将花插在了她的幞头上。
夏初岚抬手摸了摸鬓旁的花，目光闪烁。这个人常常撩拨得她不知所措，像个纵横情场的老手，哪里像是不近女色的？她收起心里的那点局促，仰头看他：“四娘子的事，我都知道了。其实您不用为了我，跟家里的关系闹得这么僵。”
顾行简回看着她：“不全是为了你。这些年她行事，有诸多错处。我若一味纵容，将来难保不惹出更大的祸事来。皇上一直在抑制外戚，也是这个道理。”
顾四娘子算什么外戚，明明是他的亲姐姐……真正的外戚是她的娘家。她知道夏静月的事情，皇后出面，也是因为他的缘故。
她喜欢他，嫁给他，却从未想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
“静月的事，也是您帮忙的？其实如果吴家不愿意……不用这么麻烦的。”
顾行简知道她的想法。她不喜欢开口求人，不习惯依赖人。他将她收入羽翼之下以后，就不想让她事事独当一面了。比如上次粮价的事，这次韩家的事以及家里姐妹的婚事。
她固然事事能处理得很好，但是这些事，原本不该压在她纤弱的肩膀上。他会心疼。
顾行简缓缓说道：“吴均家中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何况三叔也是官员，算门当户对。我查过吴家各人的品行，没有不良，他母亲也是宽厚之人。五妹嫁过去，日后不会受委屈。至于皇后娘娘出面，也是觉得这桩婚事好，并不全是我的原因。”
这人已经随着她称呼家中众人了，分明是让她不要见外的意思。
夏初岚又问道：“老夫人还是不同意我们的婚事？”
顾行简淡淡道：“这些事我自有办法，你不必操心。”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
夏初岚不知道他的法子是什么，不过从他把顾四娘子直接送到庄子上的做法来看，恐怕也不会是什么好法子。她知道顾老夫人不喜欢她的出身，还有从前的那些事。她原本也可以不在乎顾老夫人，但到底是顾行简的亲娘，母子俩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
闹大了，言官肯定会参他不孝。他虽然是宰相，权倾朝野，但官声亦是十分重要。她不想他为了自己，失去家人。
思安跟厨娘做了几碗面端来给他们吃。夏初岚看到顾行简的碗里有肉，还暗暗吃了一惊。这人不是惯常吃素的吗？后来才听思安说，最近一段时间，顾行简都在吃肉。难怪好像看起来胖了一些。只是跟常人比，还是偏瘦。
吃过面，夏初岚便带着思安告辞了。她想去顾家一趟，只是没告诉顾行简。
八月十五前后这段日子，是观潮最好的时节，八月十八日达到最高潮。钱塘江之潮，天下奇观。早在汉魏之时，观潮已经形成风气，近世尤甚，还有检阅水兵的仪式和弄潮儿在水中表演。
只不过都人倾城而出，街上车马纷纷，行进困难。尤其是通往侯潮门这一路，要堵上半日。
夏初岚坐在马车中，闭目小憩，忽然听到有人来驱赶马车，让所有马车都停靠到边上去。道路本就拥堵，自然有达官显贵的人家不愿意配合，那来赶车的人就叱道：“英国公世子回都城，车马就要过来了，尔等敢不让！”
陆彦远如今在都城里可是个响当当的英雄人物了。他跟陆世泽不仅打得金兵节节败退，还率军深入敌后，仅用几十个人就将被金人俘虏的大将救了回来。
那些人也不敢有怨言，驾着马车让到旁边去了。
夏初岚听说陆彦远在前线的事情，不过那人已经与她无关了。
她轻轻撩开帘子，看到外面一队步伐整齐的士兵先走过去，后面跟着一个骑马的高大男人，接着是一辆规格很高的玉辂，这好像是皇帝出行才能用的。
道路两旁的百姓都在振臂欢呼，似乎在庆贺英雄凯旋。
坐在玉辂中的陆彦远没有想到皇上竟会让仪鸾司派出玉辂来接他，以示恩宠，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九死一生，为国奋战，本就从来没顾惜过性命。这一刻，听到道两旁百姓的欢呼声，忽然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看到外面路上有个驾马的小厮很面熟，不由多看了一眼。
恰好这时，李秉成驾马走到玉辂旁边，对陆彦远说道：“一会儿殿帅见了皇上，可要好好讨个赏。兄弟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若有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直言。”
“李兄客气了。”陆彦远回道。他忙于思索一会儿如何向皇帝开口，也没再管外面。
等到了丽正门外，董昌等在那里，脸上笑意盈盈的：“殿帅可算是平安回来了。官家这几日十分挂心您。您身上有伤，乘着这步辇进去吧。”
陆彦远连忙推拒：“都知，这可使不得。”
“官家的意思，殿帅就别推拒了。”董昌亲自扶着陆彦远上了步辇，陆彦远也只能拘谨地坐着。内侍抬着步辇到了垂拱殿外，董昌又要上前来扶，陆彦远说道：“不敢劳烦都知，还是让李兄扶我一把吧。”
董昌笑了笑，也没坚持，退开一些。
高宗已经坐在殿中的御榻上等着，看见陆彦远扶着李秉成慢慢走进来，知道他受伤很重，连忙道：“两位爱卿不必多礼，来人，搬张杌子给陆爱卿坐。”
陆彦远受伤很重，的确久站不得。高宗又叫了翰林医官来给他看诊，亲自过问伤势，以示隆宠。陆彦远简单地说了这次与金兵交战的经过，临了，他看着皇帝说道：“实际上，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秉成知道陆彦远对皇帝有所求，只是一路上闷着不说，他还好奇到底是什么事。眼下终于要说了，聚精会神地听着。
“陆爱卿但说无妨。”高宗果然痛快地答应。
“臣想向皇上求一个女子。”陆彦远慢慢说道。
高宗听了，反而笑道：“你是堂堂英国公世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还向朕求？说说吧，是哪家姑娘？”
“臣爱慕她，因为她的出身，家父家母不容进府。但臣这次从前线回来，差点丢了性命，才意识到不能不与她在一起，还请皇上成全。她是绍兴首富夏家的姑娘……”
陆彦远话还没说完，高宗已经觉得耳熟，然后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他。怎么又是绍兴夏家？那个女子居然能让他的两个大臣先后来求她。
“皇上？”陆彦远不确定地叫了一声，继续说道，“她虽是商户出身，却深明大义。此次北征，绍兴商贾之中，便是她率先捐钱。”
高宗叹了口气：“朕知道，但爱卿求晚了。那女子，朕已经许给顾爱卿做妻子了。这会儿传旨的小黄门应该都去顾家宣完旨了。”
陆彦远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堵在胸口，整个人向后栽倒，顿时不省人事。
***
传旨的小黄门去顾家宣旨。原本官家赐婚，乃是天大的喜事。可他宣旨的时候，余光看到顾老夫人阴沉着张脸，越来越难看。
他念完旨，顾老夫人也不谢恩，就跪在那里不动。还是顾居敬接过圣旨，请小黄门去喝一口茶。
“好，真是好啊。”顾老夫人冷笑道。
顾居敬解释道：“娘，阿弟他不是……”
“为了娶那姑娘，竟然请了圣旨来压我？”顾老夫人扶着侍女站起来，吩咐道，“给我收拾东西，我明日就去庄子上住。”
“娘，您这是干什么！”顾居敬这段日子为了安抚老夫人，也不敢与顾行简往来。毕竟事情闹大了，对两边都没有好处。
可圣旨一下来，顾老夫人觉得顾行简拿皇帝压她，自然没有好脸色。
“我活到这把年纪了，没什么看不开的。他是大官，想要娶谁便去娶谁，我眼不见为净。你们就当我死了吧。”顾老夫人甩开顾居敬拉她的手，扶着侍女往回走，当真叫人收拾起东西。
顾老夫人健在，若是到时候妻子进门，喜堂上没有顾老夫人在，顾行简免不得又要被言官参一本。顾居敬和秦萝苦口婆心地劝着，顾老夫人却什么都听不进去，硬是要去庄子上住。
顾居敬见劝不动，索性跪在了老夫人面前：“娘若是要走，让别人戳着儿子的脊梁骨骂不孝，儿子就跪死在这里罢了。阿弟是百官的表率，娘这样做，可有考虑过他的官声？”
秦萝也跪了下来：“娘，五叔不是这样的人，他心里头是孝敬您的。等过两日，五叔的生辰，我们让他回家一起过。一家人是没什么解不开的结的。”
“他若有心，早就回来了。可这些日子，对我不闻不问。”顾老夫人摇头叹道，“我这辈子跟他没有母子的情分，想必也做不成母子了。你们也不必劝了，我心意已决。”
“娘！”顾居敬和秦萝齐声叫道，顾老夫人摆了摆手：“多说无益，都回去吧。”
就在这时，侍女跑进来禀报：“老夫人，门外来了位姓夏的姑娘，求见您。”
屋中的人皆是一震，顾老夫人眉头皱起：“她倒是还敢来？不见！”然后想了想，坐在榻上说道，“让她进来吧。”
她倒是想看看，此女要说些什么。

第六十七章
秦萝亲自出去接夏初岚, 她本就瘦弱，肚子小, 还不显怀。
夏初岚以为顾老夫人是因为顾四娘子的事情跟顾行简置气, 却听秦萝说道：“原本顾四娘子的事，二爷劝了一阵, 娘也没那么生气了。可是刚刚宫里的内侍刚来传旨, 一下子火上浇油，娘闹着要去庄子上住呢。我跟二爷怎么劝都不听。”
“什么圣旨？”夏初岚停住脚步问道。
“你不知道？五叔求皇上下旨赐婚了。”秦萝轻声说道。
原来他说的是这么个办法, 难怪老夫人要闹了。夏初岚的确不擅长跟老人家相处，但家里如今有个祖母健在, 多少还是了解一些。跟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对着干, 她会更拧, 肯定是要哄的，像小孩子一样。
而顾行简那性子，还有小时候的经历, 决定了他不会主动去亲近老夫人，更不会示弱。
其实夏初岚倒是没想着今日来能有什么成效, 只不过不来这一趟，于心难安。母子俩失和，到底是因她而起。
顾老夫人在堂屋里正襟危坐, 拉着长脸。等夏初岚进来了，就赶顾居敬夫妇俩出去。
顾居敬不放心，欲开口说两句，夏初岚道：“二爷, 让我跟老夫人单独说话吧。”
顾居敬又看了老夫人一眼，老夫人双目一瞪，他才拉着秦萝出去了。但两个人都没有走远，就猫在门外偷听。
屋里只剩下老夫人跟夏初岚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顾老夫人仔细地打量夏初岚，暗自揣摩这姑娘到底有何过人之处，竟然能让儿子非娶她不可。相貌是没得挑，性情嘛，上次见一面太匆忙，没瞧出什么来。
夏初岚行礼，然后说道：“我今日来，只是想跟您说几句话。听闻您原本有五个孩子，只有二爷，四娘子和相爷活到成年。我曾读过徐积的一首诗：朝看他人儿，暮看他人子。一日一夜间，十生九复死。我深知为人母的不易。”
老夫人只觉得心房被人击打了一下，想起早亡的两个孩儿，眼眶里有了温热的泪意。
“相爷小时候，您怕他养不活，将他抱到庙里去。他侥幸活下来了，却因为自小跟你们分离，不懂得如何与家人相处。他心中是想靠近你们的，但就像一个从不曾开口说话的孩子，要让他发出声音，得慢慢地教。您不曾教养过他，没有教他咿呀学语，没有看到他蹒跚学步。在他童年乃至少年的时光中，母亲始终是一个缺失的空白。所以他没办法像二爷和四娘子那样，对您亲近讨好。”
老夫人颤抖着声音说道：“你以为我不想教他，不想把他抱在怀中吗？他那个时候十分虚弱，顾家却很穷，没有钱和粮，我如何能养活他？只能狠心将他送到大相国寺去，日日祈祷上天护佑他。”
夏初岚点了点头：“当年将他抱走是迫不得已，的确不能怪您。可相爷回家以后，跟四娘子之间矛盾不断。四娘子没有把他当成家人，始终抱着敌意。可您跟二爷也没有及时察觉他们的情绪，让相爷觉得自己始终被排斥在这个家之外，这样只能将他推得更远。”
老夫人凝神想了想，好似的确是这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夏初岚知道顾老夫人跟顾四娘子不一样。顾四娘子虽然跟顾行简也有血缘关系，但是这种血缘关系因没有自小处在一起，培养不出深厚的感情来。可顾行简终究是顾老夫人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老夫人心中对他也是不舍的。否则不会因为庙里的人卜了凶卦，就变得异常紧张。
活到这个岁数，有小性子，有架子，还有拉不下脸面的固执。
顾老夫人复又看向夏初岚，听了她的一番话后，忽然觉得，这么多年，她竟还没有一个认识儿子数月的姑娘了解他。
夏初岚看到老夫人的态度软化了，不像刚才那样浑身戒备，又说道：“我嫁给相爷，未曾想过要从顾家得到什么。这几年我一人撑着家业，也从未想过依靠谁。可我真心喜欢他，想要陪伴在他的身边，照顾他。我看到他的衣袍边沿被磨破了，身边连个缝缝补补的人都没有。常常一个人默默吃着一桌饭菜，逢年过节就走到街上去看万家灯火，好像那样就不会冷清了。您知道他有多可怜吗？”
“别说了，你别再说了……”顾老夫人摆了摆手，不忍再听下去。
夏初岚深吸了口气才说：“好，我不说这些了。前阵子他从马上摔下来，应该不是偶然。这些年他在朝野树敌不少，对手正愁没有机会打压他。若是您闹着去庄子上，可能那些人就会借题发挥，再将他从宰相之位上拉下来。您心里也应该清楚，这么多年，是他暗里护着顾家，顾家才能在都城里站稳脚跟。他若有事，整个顾家也会跟着倾覆。”
顾老夫人望着地面发呆，怔怔地，没有说话。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您可以好好想一想，真的要焐热相爷的心，到底怎么做才是最好的。你们是母子，本应该是这天底下最亲近的人，别因为我这个外人而离心。”夏初岚又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堂屋。
她走到门外，看到顾居敬和秦萝都在门边。秦萝送她出府，顾居敬则走到堂屋里，小心问道：“娘，还收拾东西吗？”
顾老夫人回过神来，斥道：“还收拾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你媳妇在门外偷听。你为何不告诉我，你弟弟前阵子摔马不是自个儿不小心？”
顾居敬叹了口气：“唉，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他那性子，什么都不肯说。”
“罢了。你去问问他，准备何时迎娶那姑娘。你也帮着准备吧。”顾老夫人疲惫地摆了摆手，唤了侍女进来，径自踱到屋后去了。
……
夏初岚也不知道今日自己说的一番话有没有用，回去的路上，马车又堵住了，她靠在马车壁上打盹儿。等到了夏柏青的住处，都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柳氏坐在院子里摘豆子，看到夏初岚进来，起身道：“岚儿。”他们之前已经收到信，知道夏初岚这几日要过来。只是比预想的早到了些时候。
“三婶，我从绍兴给你们带了点东西过来。”夏初岚让六平和思安去马车后面搬东西，柴米油盐之类的，还有些布匹和被裘，都是生活的必须用品。她知道直接给钱，柳氏肯定是不要的。这些东西不算贵重，平日里也能用得上。
柳氏心里感激夏初岚，知道她顾着夏柏青的颜面，没有给钱，而是换了这些物品给他们。在都城的花费的确颇多，生活拮据，常常捉襟见肘。这些东西够他们三口人用一阵子了。
“吴家那边定下日子没有？”夏初岚问道。
“还没有。估摸着明年秋天的时候吧。那时候吏部的铨选就结束了，刚好办喜事。你跟相爷的日子定下了吗？”柳氏反问道。
夏初岚摇了摇头，也没说顾家的那些事，免得三婶跟着操心。成个亲无论是在当下还是后世，都太不容易了。
晚些时候，夏静月回来，手里抱着琴。她今日去上琴课，因为没有侍女在身旁伺候，只能亲力亲为。思安连忙帮她把琴接过来，她擦了下额头上的汗说：“三姐姐来了。”
夏初岚点了点头，柳氏递了帕子过去：“你今日怎么比往常晚了些？”
夏静月坐下来说道：“快别提了。我们这些人是同时开始上课的，进展差不多。可今日清源县主忽然来了，屋里站了四个侍女，弄得我们很不自在。而且她好像没有什么底子，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老师只能一遍遍地教。”
“既然如此，她为何要学琴？”柳氏奇怪道。
夏初岚想到清源县主要跟凤子鸣议亲。凤子鸣精通音律，大概是为了讨好凤子鸣吧？原来高贵如同县主，也要百般讨好自己喜欢的男子。
晚饭十分清淡，大概因为夏初岚来了，还特意加了荤腥，夏初岚注意到夏静月虽竭力克制，还是一直看那碗五花肉。吃过饭，夏柏青把夏初岚叫到堂屋里面说话。夏静月对柳氏悄声说道：“对了，今日上课的时候，我还听说了一件事。那个英国公世子回来了，一进宫就向皇上讨三姐姐了。幸好圣旨已经下了，否则三姐姐可能就要被他讨去了。”
“你如何知道？”柳氏吃了一惊。
“娘忘了？这次北征被俘虏的主将是李将军，他的妹妹跟我一起上琴课。她今日晚来，就是特意在家中等兄长归来。她平日跟我玩得不错，这些事是她偷偷告诉我的。英国公世子知道三姐姐被许配给顾相以后，当场晕了过去。娘，他会不会对三姐姐如何？”
柳氏沉吟片刻，说道：“回头让你爹去相府那边催问一下婚期。为免夜长梦多，还是早些把婚事办了才好。”

第六十八章
到了中秋节, 各酒楼争卖新酒。富贵的人家张灯结彩，布置露台, 举家合聚赏月。平民家则占据各个酒楼, 把酒言欢。御街上灯烛璀璨，笙歌四起, 整夜不息。
柳氏也在自家院子里张罗了一桌的好酒好菜, 夏初岚和夏静月帮忙打打下手，然后坐在一起吃饭。
市舶司中事务繁忙, 夏柏青被同僚请去喝酒，没有回来。夏衍今日本来也从太学要到假, 但被新结识的同窗拉去玩了, 也没有回来。
今日是顾行简的生辰, 一早秦萝便派人来传信，说顾二爷要把顾行简带回顾家去过节。
他今夜跟家人在一起过，应该会很开心吧。
月亮硕大犹如银盘挂在天际, 一颗星子也没有。外头瓦子里正锣鼓喧天地上演着好戏。等吃过饭，帮着柳氏收拾好, 夏静月拉夏初岚去旁边的瓦子里看热闹，柳氏也没有拦着。
夏初岚换了身男装，夏静月则依旧着女装, 一对小儿女看上去十分亮眼。思安和六平随行，路上人流如织。他们到了瓦子的外面，有门人在收钱。一个人入场是五文，里头又分许多的勾栏, 各自表演着节目。
大概因为恰逢节日，人山人海，灯火辉煌。
一楼是平地，十分拥挤，各处都人声鼎沸。有处勾栏门首挂着金字吊旗，似乎是个名班在演杂剧。一个门人笑盈盈地道：“几位客官，里面神楼还有雅座空着，都城有名的潘家班，想看看么？一人五十文钱。”
“五十文！”思安叫了起来，“你不如去抢！”
那门人笑嘻嘻的，说话却不客气：“原来你们是没钱，那就算了。”
“喂，你怎么说话的！”思安有些生气，又不敢擅自拿主意，看了夏初岚一眼。
夏初岚淡淡道：“给他钱，我们今日进去看看这个潘家班有何过人之处。”
思安痛快地拿出钱给那个门人，门人点了点，侧身让开：“几位客官里面请。”
大概是入场有些贵，勾栏里头只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神楼就是正对戏台的看席，里面的人倒比空地上的多一些。夏初岚负手上了楼梯，随意找了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下来，有跑堂送来茶水和瓜果。
夏静月小声道：“三姐姐，这里人好少，我们是不是被骗了？”
“既来之则安之。我也很想知道这个潘家班到底值不值一人五十文钱。”夏初岚低声调侃道。夏家是绍兴首富，自然不会缺钱。可普通百姓一个月大概也就赚三百文，鲜少会有人拿出六分之一的月钱来看一场杂剧。
她们等了半日，也不见杂剧开场。倒是有个小厮捧着一个托盘到了夏初岚面前：“还请两位客官点个剧目。”
托盘上放着很多红色的牌子，上面用金漆写着剧目的名字。点剧名一般要额外加一大笔钱，夏初岚愣了愣，才说道：“你大概送错地方了。我们没有要点剧目。”
“没有送错，是那边的客官出钱请您这边点剧目的。”小厮伸手指了下对面的雅座。那里坐着几个男人，虽然穿着汉人的服饰，可是发型却跟汉人截然不同，身量也十分魁梧。是金人！
夏初岚吃了一惊，看到为首的男人对这边点头致意。他嘴边长了一圈的胡子，双目如虎，十分威严。看起来气势不凡，不像是普通人。
她连忙低下头，不知为何招惹了这些金人的注意，随手翻了个牌子，就让小厮拿走了。
“静月，那几桌是金人。一会儿开始表演了，我们就找个机会走掉。”夏初岚小声提醒道。
夏静月都不敢看那几桌金人，用力地点了点头。她胆子小，不如夏初岚镇定，拿着花生的手不由地抖了一下。
那边桌子上的几个男人见夏初岚这边翻了牌子，用女真语说道：“王爷，那穿着男装的想必也是个姑娘，比她旁边那个更好看。那皮肤像羊奶一般，不知尝起来是什么滋味。”
“江南的女人比中原的女人更柔美。那些掳去上京的妃嫔和公主都玩腻了，刚好弄几个新鲜的带回去。这两个看起来就很不错。”
为首的男人低声斥道：“这是在大宋的都城，你们忘了此行的目的？都给我收敛点。”
那些人便不说话了，有几个目光还是不断地往夏初岚这边瞄。
翻过牌子以后，好戏马上开演了。下面幕布搭的高台上，先走上来个老者，说了一段开场白。勾栏里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然后表演就正式开始了。夏初岚无心欣赏，对夏静月点了下头，一行人起身往楼下走，快步走出了勾栏。
他们一时也没什么玩心了，只想要尽快回家。可谁知人还没走多远，就被两个魁梧的金人追了上来。
六平抬手将三个姑娘拦在身后，警觉地问道：“我们不认识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那两人用蹩脚的汉语说道：“我们想请这两位姑娘陪着喝两杯酒。”他们的目光是贪婪的，肆无忌惮地在夏初岚她们身上转。虽然大人警告他们不要动歪脑筋，可是他们不愿意放过这么美的姑娘。
“想找人陪酒去妓馆找妓子。”思安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们是良家女子，不陪酒的！”
金人欲往前几步，直接伸手抢人，夏初岚看了思安一眼，思安忽然放生尖叫：“救命啊！快救命啊！”
瓦子里本来就有很多临安的百姓，听到她的叫声，纷纷往这边看过来。当看到两个穿着奇怪的男人堵着三个小姑娘之后，立刻有几个男子走过来询问：“姑娘，怎么了？”
“这两个金人要轻薄我们！”思安指着那两个金人，大声说道。
眼下宋金交战，宋人对金人本就十分抵触。看到这些北蛮子居然敢在都城打宋人女子的主意，几个义愤填膺的大男人立刻围了上去：“你们想干什么？当这里是你们的上京，可以胡来的？”
那两个金人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推了那几个男子：“别多管闲事。”这一下引起了公愤，一群成年男人立刻围了上去，跟他们动起手起来。
夏初岚趁乱将夏静月拉走了，还让六平去报官。
……
顾行简坐在顾家的露台上赏月，和顾居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原以为今后跟顾家不会来往了，没想到今日顾居敬就把他带回家里了。
这时，顾老夫人端着一碗长寿面过来，摆在他的面前。
秦萝在旁边笑道：“五叔，这是娘亲手做的。”
顾行简抬头看了看顾老夫人，顾老夫人柔声说道：“许久不曾下厨，手生了些。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顾行简没说话，拿起筷子，看到面条又细又长，里面只放着青菜和蘑菇，照顾他的习惯，没有荤腥。他尝了一口，面条太长了，刚要咬断，顾老夫人在旁边说道：“别咬断。要全都吃下去，才能长命百岁。”
他认真地把面吃了个干净，从来没有觉得一碗素面如此好吃。顾居敬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阿弟，康乐宜年。”
“长命百岁，岁岁平安。”顾老夫人看到他将一碗面吃得连汤都不剩，心中高兴。
顾行简点了点头，话到了嘴边，却生涩地难开口。太久太久没有叫过一声娘了。
许多年不曾像这样，一家人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赏月。圆月高照，气氛很好，谁也不忍心破坏。
崇明小跑着过来，附在顾行简的耳边小声说道：“相爷，不好了，侯潮门外的瓦子出事了。”
侯潮门的瓦子？那里离夏柏青的住处很近。顾行简站起来，走到旁边，低声问道：“出了何事？”
“几个金人去那里看潘家班的杂剧，结果调戏良家女子，被百姓们给打了。其中两个被打成重伤，现在金人要临安府将打人的百姓全部交给他们处置，否则就不会善罢甘休。”
顾行简皱眉问道：“对方是什么来头？”
崇明摸了摸额头：“是前来议和的完颜昌一行人。”
完颜昌是金国皇帝的同宗，级别可比乌林高多了。他被封为鲁国王，因为看到宋人南渡以后，政局日趋稳定，抗金之心顽强，而成为了金人中少数的主和派。
上回他来信向顾行简求救，顾行简答应帮忙，但前提是要他复位之后，设法杀掉完颜宗弼。完颜宗弼不死，边境便永无宁日。他写了封密信给金国皇帝，要他慎重考虑两国的关系，如果是要议和的话，大宋这边只想跟完颜昌谈。
大概金国皇帝看到前线的战局对金国不利，所以又开始启用完颜昌。只是顾行简没想到，完颜昌一行人竟然会秘密进入都城，没有提前告知他。
他走回露台，对顾老夫人和顾居敬说道：“我有些急事，先走了。”
顾居敬起身道：“我送你。”
顾行简转身离去，忽然停住，又回头对顾老夫人说道：“面很好吃，谢谢您。”
老夫人愣了一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抬手用帕子印了印眼角。
秦萝拍着她的肩膀安抚道：“娘，好端端地，您这是怎么了？”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跟我说谢谢。”老夫人哽咽道。
作者有话要说：老顾：因为老婆，娘给我做了碗长寿面，宝宝很开森。

第六十九章
夏初岚一行人气喘吁吁地跑回家, 柳氏已经睡下了。
夏初岚让夏静月先回房休息，心中有些惴惴不安。那几个金人看起来, 来头不小。可是当时的情况, 他们想要脱身，只能求助周围的百姓……她让六平去打听消息, 自己在院中踱步。
六平很快回来, 气喘吁吁地说道：“姑娘，事情闹大了。那几个金人是来都城议和的, 要知府把打人的百姓全部交出去，由他们处置。”
夏初岚握了握拳头。她低头往院外走, 对六平压低声音说道：“备马车去相府。”
“不用去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夏初岚一怔, 抬眸看去。顾行简从外面走进来, 穿着正式的官服，一袭紫色的官袍，挂着金鱼袋, 浑身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官威。他径自走到夏初岚的面前，停住脚步：“瓦子里的事, 我都知道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是……”夏初岚急忙说道。
顾行简抬手将她整个儿抱进怀里，轻靠在她的头顶。真想让她以后都别出门了, 如若今晚那些金人敢……他的手臂收紧，眼底闪现狠戾之色。
勾栏的门人略微形容了一下被调戏的几个姑娘，他就知道必定是她。于是放着临安府衙闹翻天的局势不管，先跑来这里看看她是否安好。看到她的那一刻, 心里才踏实了。
他也不知从何时起，竟然这么看重这个人了。也许从她询问他是否有家室时起，他这个坐在枯井里的人，便无法推开她这抹试图靠近的光芒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内心深处，有多渴望光明和温暖。
夏初岚撞进他的怀里，被他的气息温柔地包围着，只觉得很有安全感。她抬手抱住他的腰，喃喃道：“是我给您添麻烦了。今日是您的生辰，愿您今岁康健。今夜在顾家，过得还好吗？”
顾行简低头凝视着她片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问道：“今岁的腊月嫁我可好？我等不了太长时间了。”
腊月？距离现在不到四个月了。他这么着急吗？成亲有一堆的事需要准备，通常要半年的时间。
不过想想，以他的年纪确实该着急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红着脸点了点头。腊月便腊月吧，她也不想以后见他还要偷偷摸摸的。
顾行简莞尔，又静静地抱了她一会儿，舍不得松手。她发间的馨香，还有柔软的身体，着实太令人迷恋了。有时候觉得她很强大，强大到能够独当一面地撑起一份家业。有时候又觉得她很弱小，这么纤弱的身体，好像揉一揉就会化掉，得好好护着。
直到崇明小声催到：“相爷……”府衙那边恐怕不能再等了，晚点真要出人命了。
顾行简这才松开了手：“早些安置。事情我会处理好。”
夏初岚退开些，又不放心地扯住他的袖子：“会不会很麻烦……”顾行简抬手按在她的头顶，安抚道：“不麻烦，快去睡吧。记得把门闩好。”说完便转身走了。
夏初岚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六平过去闩好门。
等他回头，看到姑娘还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叹了口气。怎么感觉姑娘被相爷给吃得死死的呢？
夏静月站在角落里，幽幽地叹了口气。她原本睡不着，想要到院子里看看夏初岚，恰好看到顾行简来了。见两个人拥抱在一起，不避旁人，感情似乎很好。
她将自己的小心思很好地藏了起来。那个人，今生便远远地望着就好了。
***
接待外使的四方馆在六部桥旁，外面围着一层矮墙，歇山顶的大门，宏伟壮阔。门前的竖杆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红灯笼，上面用墨书着“四方”二字。
这一带跟宫门前一样，用大红梐枑隔着，不准百姓靠近，所以不如御街上热闹。今夜禁中赐下御酒，守馆的禁军人人都喝了一些，面色微红。
刚刚一群拿着金国文书的金人气势汹汹地进去了，手里还押着几个百姓，不知是何事。但来使为客，大宋为礼仪之邦，所以禁军也没有过问。
忽然，寂静的大道上响起咯哒咯哒的马蹄声。禁军将领上前几步，看到一个人从马车上下来，大步往这边走。他喝道：“什么人！此处是四方馆，不得靠近。”
顾行简走到光明处，那禁军将领认出他来，连忙软化下来，行礼道：“相爷。”
“刚刚是不是有几个金人进去了？”顾行简侧头，冷峻地问道。他去府衙的时候，没看到完颜昌，也没看到金人。知府说，因为官府不同意抓人，那些金人就走了。顾行简觉得蹊跷，派人去瓦子看了一眼，金人竟然直接去瓦子将人抓走了。
“是。不久前的确有几个金使进去。”禁军回道。
顾行简直接往四方馆里走，那禁军欲说话，顾行简头也不回地说道：“进馆的手谕我现在没有，但是人命关天，明日我会亲自跟皇上解释。不会对你们追责。”
禁军哪里真的敢拦顾行简，何况与金国的交涉一直是他负责的。
顾行简带着人进了四方馆，不敢打扰别国的使臣，直接搜索哪处院子的灯火还亮着。
完颜昌的手下听到动静，赶紧叫人将灯火灭了，但是已经来不及。
崇明一把推开屋门，带人冲了进来，顾行简跟在后面。
借着月色，能看到那几个被抓来的百姓都被五花大绑地丢在角落里。有一个正被按在中间的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看来他们是打算一个个收拾的。
金人看到顾行简，反而镇定下来，用女真语说道：“相爷擅闯我们的地盘，想干什么？”
顾行简走进去坐下来，淡淡地看着那个金人：“这是在大宋的领土，几位既然贵为使臣，还是说汉语比较好。所谓入乡随俗，这个道理不用我说吧？”
金人都知道顾行简的女真语其实说得非常好，跟金人无异，所以才说女真语。金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改口用生硬的汉语说道：“顾相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进入都城，未事先告知于我，还在都城轻薄良家女子，擅自抓走大宋的子民。谁给你们的胆子！”顾行简握着拳头，喝道，“完颜昌呢，叫他来见我。”
金人被他一喝，面面相觑，没想到对金国一向友好的顾相竟然会对他们兴师问罪。
这个时候，完颜昌从门外走进来：“顾相，我们是老朋友了，何必发这么大的火。”他的汉语说得非常流利。如今金国的贵族纷纷学习汉语，服饰礼仪也都汉化得十分严重。金国皇帝还下诏令遏制此风，却收效甚微。
顾行简扯了下嘴角：“王爷若真把顾某当做朋友，为何要秘密进都？还纵容手下到处作恶，这并非朋友所为。今夜我得讨一个说法，否则对不起这身官服。”
完颜昌愣了一下，再看到屋里瑟瑟发抖的百姓，询问刚才说话的金人是怎么回事。听完之后，他扇了那金人一巴掌，厉声道：“我说的话你们都当耳边风了！”
金人捂着脸，不敢说话。他们哪里想到只不过想要留下两个姑娘，就激怒了临安的百姓。他们有两个人还躺在医馆里等着救治呢。
完颜昌让金人把抓来的百姓都放了，又将他们都骂了出去，亲自倒了一杯水递给顾行简：“知珩，何必发这么大的火？你我相识多年，这次要不是你向皇上求情，我还不能从行台回来。其实你不必亲自过来，只要派人说一声，我自会教训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
顾行简一边喝水一边淡淡地说：“完颜兄为何没跟他们在一起？”
他说话的口气十分轻描淡写，却让完颜昌警觉了起来，莫非被他发觉了什么？不可能，他行事明明十分隐蔽。想到这里，完颜昌镇定道：“我去燕馆了，听说姚七娘是临安第一名妓，我也想去抱抱美人。”
“不巧，据我所知，姚七娘从来不招待金人。”顾行简将杯子放在手边的茶几上，直视着完颜昌，“或者我这么说，你秘密进都，其实是有任务在身。完颜兄若不能与我坦诚相见，那么我们就没有必要继续说下去了。”说着便要起身走出去。
完颜昌立刻按住他，过去看了看门外是否有人。然后关好门，才低声说道：“是皇上想杀陆彦远。他说只有陆彦远死了，才肯收兵和谈。你能否帮我这个忙？事成之后，我们必定退兵。”
顾行简眯了眯眼睛：“你将我的回信给金国的皇帝看了？”他在信上说要完颜宗弼的命，金国皇帝便提出要陆彦远的命。
“我是没办法。若不给皇上看，他怎么会信任我，由我来进行和谈？我知道陆彦远是你的政敌，他死了，对你只有好处。何况他现在重伤昏迷，弄死也不是什么难事。”完颜昌劝道。
顾行简没有理会他，而是说道：“陆彦远不死，你们金国就不会退兵？”
完颜昌点了点头。他虽是主和派，也是金国人。他觉得陆彦远该死。
顾行简摸着手里的佛珠，淡淡笑了一下：“你们未免太小看我，也太小看大宋了。”

第七十章
完颜昌愣了愣：“你这是何意？”
顾行简慢慢地说道：“王爷想必也知道, 你与完颜宗弼乃是死敌，但你们都要陆彦远死。在国家面前, 没有个人恩怨。更何况若不是英国公父子, 恐怕你还不能站在这四方馆中。故而，我不可能帮你。若是你们想出这么个交换条件, 未免打错算盘。”
完颜昌看着他清冷的表情, 一时想不出什么说辞。
他跟顾行简数次打交道，从未见他的态度如此强硬过。想来上一次议和, 宋朝这边占了下风，所以他不得不示弱。此次前线的战事分明对宋朝有利, 而宋人一直对向金国称臣这件事不满, 所以顾行简才会如此强硬。
完颜昌缓和了口气：“我既然来议和, 肯定是带着诚意来的。既然你不愿意，我不勉强你就是了。”
顾行简抬手道：“不是不勉强我，而是你最好打消念头。临安是天子脚下, 如若让你们杀了我方大将，大宋颜面何在？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你在都城里埋的细作。上次你们盗取枢府机密，皇城司只揪出了两个人，我却知道远不止。你们也别太得寸进尺了。”
完颜昌勉强笑道：“你这话说的, 好像在我们上京，没有你们宋朝的细作似的。”
顾行简转着佛珠，漠然地看着完颜昌。完颜昌被看得脊背发凉，额上不断地冒出冷汗。他在金国也是说一不二的鲁国王, 但在这个汉臣面前，却觉得自己生生地矮了一截。要说汉臣对顾行简的褒贬不一，有追随他的，也有辱骂他的。他身上并没有像英国公父子的那种浩然正气，也谈不上是什么大忠之臣。
但是这人太有原则了，油盐不进。当年议和之时，他竭力维护了宋朝的半壁江山，让大宋向金俯首称臣，暗中却在边界修建防事，为的就是掣肘金国的这一日。北征之时，顾行简刚好被贬官，那些主和派表面上看起来是不敌主战派，败下阵来，直接导致了宋朝皇帝同意北征。可完颜昌深知，这或许就是顾行简的高明之处。
顾行简心中是想要北征的，因为时机已经成熟，但他却要表现出无力阻止的样子，好让金国没有任何理由向他发难。
完颜昌讪讪地说道：“我明白了，我们不会动陆彦远的。我会向皇上请示，但完颜宗弼恐怕……”
顾行简摇头道：“完颜宗弼必须死。王爷如此妇人之仁，给他以喘息的机会，就不怕他下次反扑，要的是你的命，而不是把你从上京赶走？他那人睚眦必报，你应当比我清楚姑息的下场。何况我早就说过了，要我方退兵，他必须死。金国若这点诚意都没有，我们只能战到底了。”
“你，你就不能退一步？”完颜昌急促地问道。
顾行简摸着椅子的扶手，淡淡地说道：“当初我北上议和之时，贵国可是一毫一厘都没有让。我们汉人有一句话，叫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若不能拿完颜宗弼的人头来，和谈的事不提也罢。”
完颜昌只觉得挫败，垂着头连声叹气：“我尽力。你这个人真是……”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顾行简并未多言，起身告辞离去。他走到门外，对崇明点了下头，崇明才让藏在暗处的人都撤走了。
金人走到屋子里，看到完颜昌瘫坐在椅子上，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他问道：“王爷，刚刚为何要对顾行简说实话。我们明明可以……”他做了个暗中下手的动作。
完颜昌拍了他的头，喝道：“废物！我告诉你们进都城都给我小心点，为何不听？到了他的眼皮底下，你们以为自己能讨到什么好处？此人表面看着温和，实际上城府极深。你可知今夜他带了多少人来？刚刚我若有半分隐瞒，恐怕他都会杀了我！”一想到这里，完颜昌就倒吸一口冷气。
金人咋舌，完全不敢相信。那个顾相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没想到竟是个这么狠辣的角色？
“可我们是来议和的，他若对我们动手，恐怕也无法向宋朝的皇帝交代吧。”
“愚蠢！你以为如今的局势，还跟几年前议和时一样吗？给我磨墨，我要给皇上写信。”完颜昌坐直了身子说道。
……
顾行简走出四方馆，看到枢密使蒋堂和副相莫怀琮带着人马站在馆外。他们看到他从里面出来，表情各异。蒋堂尚且收敛，只道：“我和副相听闻了候潮门外瓦子的事，这帮金人胆子也太大了。”
顾行简淡淡道：“被抓的百姓都已经放回去了。这里毕竟是四方馆，你们都回去吧。”他说完便要转身离开。一个言官急追几步，大声骂道：“顾行简，金人如此辱我大宋，难道就这样算了吗！你这人到底有没有脊梁骨！今夜若不将那些金人抓住严惩，我定要狠狠地参你一本！”
那言官是上次参他的人之一，左拾遗王律。顾行简回头看了他一眼，王律的心没来由地颤了下，还是梗着脖子站着。
顾行简没说什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蒋堂原本也是怒气冲冲的，但顾行简说人已经放回去了，他一时又拿不定注意要不要进去，侧头询问莫怀琮的意思。莫怀琮抬头看了眼四方馆的匾额，沉声说道：“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我们回去吧。”
他想，当年那个为了百姓的一口粮食，跟上司据理力争的年轻人，早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当初莫怀琮很看好顾行简，曾有意栽培，他却不肯依附。莫怀琮有心让他吃点苦头，将他派到最贫苦的地方为官。那三年，几乎忘记了有这么个人存在。没想到三年后，他因政绩出色，又被调回了都城。后来机缘巧合入了翰林院，频繁在皇上面前露脸，越来越受重用。
莫怀琮没有等来顾行简的低头。那时候若是提拔他一把，或许今日的结果会完全不一样……可能就是他的女婿了。
蒋堂倒是不清楚莫怀琮跟顾行简之间的瓜葛，他单纯觉得这么放过金人实在太便宜了。但四方馆接待外使，向来礼遇，这个节骨眼上的确不便与使臣大动干戈。
***
夏初岚沉沉地睡了一夜，第二日起来，肚子有些饿。她走到堂屋，听到里面夏柏青对夏静月训话。
原来夏静月禁不住夏柏青的盘问，把事情全都招了。
夏柏青气道：“你可知道自己闯下多大的祸事？那金国的使臣，也是你们能招惹的？那些无辜的百姓若有性命之危，为父如何向百官和皇上交代？”
夏静月吓得不敢说话。
“三叔，不怪静月。我们只是想去瓦子里看热闹，没想到遇见了金人，只是个巧合而已。”夏初岚走进去，帮夏静月说话。
夏柏青也是昨晚宴席散了之后才知道此事，还听说顾行简亲自去了四方馆，将被金人带走的百姓救了出来。而金人后来也没有再闹事。只不过今早王律等言官又上书参了顾行简一本，说的无非是些忠君爱国的大道理。
夏柏青以前对夏初岚是长辈般的关怀，现在她的身份不一样了，身后是顾行简，他更加不敢随意责备。
“好在事情解决了，你们两人以后出去小心些。别再招惹这些祸事。”他叮嘱道。幸而有顾行简在，也没闯出大祸来。
“是。”夏静月松了口气，她最怕爹爹生气了。
夏柏青又对夏初岚说：“昨夜我和同僚去喝酒，裴永昭又拦着我说话，说他后悔将阿荧给休了，想要跟她重归于好。我没有理他，可他应该不会就此罢休。”
夏初岚皱了皱眉头。夏初荧肚子里毕竟还怀着裴永昭的孩子，裴永昭见他们这边无动于衷，难保不会跑到绍兴去求夏初荧回心转意。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初裴永昭百般看不上的夏家，如今也是他巴结的对象了。
正这么想着，院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三叔，姐姐，我回来了！”
夏初岚心中一喜，跟着夏柏青走到院子里，看到夏衍笑眯眯地走进来。圆脸瘦下去一些，眼睛却更亮了。
“衍儿。”夏初岚叫了一声。夏衍连忙跑到夏初岚面前：“姐姐可有想我？三叔，大家都还好吗？”
夏柏青点头道：“家里都好。你在太学是否习惯？”
“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就是经常跟隔壁的国子学较劲，不过挺好玩的。”夏衍摸着后脑，憨厚地说道。
夏柏青让他到屋里坐，说话的空隙，夏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木雕来，放在夏初岚的手里：“蒋哥哥教我做的。”
夏初岚看到是一个小姑娘的木雕，常常的头发，圆圆的眼睛，很是可爱，问道：“这是我？”
夏衍含羞点了点头。
夏静月在旁边看了一眼，故意酸酸地说道：“六弟弟好偏心。只给三姐姐做木雕，不给我做。”
夏衍连忙说道：“五姐姐别误会。这是我第一次做，做得不好，怕你笑话。等我学会了，一定给你雕个更好看的。”
夏静月笑道：“我逗你的，哪能跟你计较这些，太学的学业已经够忙的了。你一定口渴了吧？我去弄些茶水给你喝。”说完就起身出去了。
夏柏青又问夏衍课业，夏初岚在旁边听着，只觉得夏衍在太学似乎过得挺精彩的。
“姑娘！”思安跑进来，身后跟着上次去绍兴提亲的孙媒婆。孙媒婆笑意盈盈的，一见到夏初岚就行礼：“姑娘大喜。顾家已经把迎娶的日子定下来了，腊月初八。请你们尽早准备。”
夏柏青道：“腊月初八，可就不到四个月的时间了？是不是着急了些？”
孙媒婆甩了下帕子：“瞧您说的，宰相心急娶娇妻，日子当然是越早越好。姑娘这边若是忙不过来，支会顾家一声，自会派人前去帮忙。过两日，聘礼就会送到绍兴夏家。提醒姑娘一句，这段日子，您跟相爷别再见面了，不吉利的。”
夏初岚倒是不信这些，夏柏青却深信不疑：“你放心，我过两日就将她送回绍兴待嫁。”

第七十一章
夏初岚离开临安之前, 分别派人去顾家和相府送信。顾行简不在相府，南伯说他有事离开了都城。夏初岚无奈, 在三叔的督促之下, 提前打道回府。
马车出了城门，夏初岚撩开车窗上的帘子, 无意地朝外看了一眼, 道旁依依惜别的男女正是萧碧灵和凤子鸣。凤子鸣风流倜傥，眉眼细长, 天生就是多情俊俏的模样，难怪招女孩子喜欢。
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萧碧灵的侧影, 柔美俏丽的模样, 如春天豆蔻结在枝头。
夏初岚猜测, 凤子鸣大概是如愿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上次他帮忙抓住了韩湛父子，他们之间可以算是两清了。凤子鸣这个人其实说不上好坏，只不过一心想要往上爬的普通人罢了。在这个权力即代表一切的时代, 举士登科，出身名门, 并不代表着衣食无忧。
诸如裴永昭，也算是进士，却始终在低等官吏之间游走。而凤子鸣出身于蜀中的名门,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反观顾行简凭借自己的能力，用短短二十年的时间，便走到了今天的位置，其实可以算作一个奇迹了。
天时地利人和, 缺一不可。
马车还没有驶出去多远，忽然猛地停了下来。
六平在马车外说道：“前方何人！为何拦住我们的去路？”
外面响起了一个轻柔的说话声音，随即有人在马车旁急声说道：“妹妹，你在车上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是莫秀庭的声音。
夏初岚叹了口气，下了马车，看到眼前原本娟秀的女子，只随意绾了个发髻，妆容也没有前两次见面时来得精致，眼底有深刻的青影。她一看到夏初岚，就握着她的手腕说道：“夫君现在危在旦夕，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妹妹，你跟我去英国公府看他一眼可好？”
夏初岚轻轻抽回手：“夫人，我当不起这一声妹妹，还请你收回。你应当知道，我是待嫁之身了。而且我不是大夫，你应该让翰林医官去看世子。”
莫秀庭呆呆地望着她，咬了咬嘴唇又说道：“皇上派了翰林医官来，可汤药都灌不下去。医官说他求生的意识很薄弱……你知道我多么艰难才把他盼回来吗？我不能这样看着他死。医官说，如果有人能唤醒他的意识，那就还有救，否则……”她哽咽起来，又去拉夏初岚的手，“我知道他娶我是被迫的，他心里最喜欢的人一直是你。如果你能让他活下来，你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夏初岚扯了一下嘴角：“真的什么都愿意？”
莫秀庭的脸色白了白，却十分坚定地点了点头。反正夏初岚现在已经许给顾行简了，肯定不会提出要正妻之位。
“可惜你那里还真没有什么东西是我想要的。”夏初岚笑着说道，抬眸看到莫秀庭身后，另一个妇人正缓缓地走过来。那妇人的眉眼之间跟陆彦远有些许相像，身材臃肿，面相威严，却没有陆彦远长得好看。她的脸色不太好，步履蹒跚，扶着身旁的侍女。
“母亲，您怎么过来了？”莫秀庭转身说道。
原来这就是英国公夫人。夏初岚先前没有见过她，只知道原主算是她间接逼死的，所以对她没有什么好感。一个高高在上的贵夫人，随意就可以捏死一个平民，这就是特权阶级。
许氏三年前派人去泉州打听消息的时候，就听说夏初岚是个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她自认将近半生，阅人无数，但也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姑娘，怪不得儿子当初百般对抗家里，也要跟她在一起。
“夏姑娘，大郎为国浴血奋战，死里逃生，却因为听闻皇上将你许配给顾相的消息而一病不起。就算你不看在你们曾经的情分上，哪怕是看在他是为国负伤的份上，请你去看看他行吗？”许氏几乎算是低声下气地说道。
可怜天下父母心。曾经高高在上的英国公夫人，如今为了陆彦远，竟然来求她了。
夏初岚说道：“夫人应当最清楚，我跟世子之间的恩怨，三年前就已经结束了。此事还是您一手促成的。他为国流血负伤，我十分钦佩，也衷心希望他能好起来。不过我不能跟您去这一趟。”
许氏抖了抖嘴唇：“你……”
夏初岚淡然道：“夫人想说我不识抬举？这几年我变了很多，唯独这点，好像没什么变化。我既然已经有了夫家，便不能不守妇道，再与旁的男子有所瓜葛。我言尽于此，希望世子早日好起来，还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说完，她微微一礼，已经转身上了马车。
许氏和莫秀庭双双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马车离去。
莫秀庭没想到夏初岚的态度如此坚决，好像英国公府在她眼里就不值一提似的。她不信。若真的视富贵如浮云，又怎么会攀上顾行简，还得了正妻的位置？这可比当陆彦远的侧夫人风光多了。
“我们走。”许氏狠声说道。她一贯是不求人的，要不是看陆彦远真的危在旦夕，还在心心念念这个狠心的丫头，她才不会多方打听，亲自来这一趟。
……
萧碧灵目送凤子鸣的马车离开，幽幽地叹了口气，左右寻不到萧昱的身影，便询问侍女。侍女说萧昱刚刚走开了，也不知道去哪里。事实上，萧昱在萧家是除了宋俭以外最有权威的人，谁敢过问他去做什么。
过了会儿，萧昱手里提着一袋炒栗子回来，面无表情地说道：“人也送了，回去吧。”
萧碧灵抿着嘴说道：“哥哥还是不喜欢凤哥哥，对么？”
在萧昱看来，像凤子鸣这种善于钻研的小人，自然入不得眼。要不是怕朝中的主和派官员再打和亲的主意，会把萧碧灵牵扯进去，他绝不会这么轻易地答应凤子鸣的求亲。
他扫了眼萧碧灵的腰上，忽然问道：“早上出门的时候，见你佩玉了。那块玉佩呢？”
“刚刚我给凤哥哥了，当做定情信物。凤哥哥也把祖传的玉镯给我了。”萧碧灵伸出手腕，得意地晃了晃手腕上的玉镯。
那玉镯成色尚可，但怎么能跟萧家祖传的玉佩比？
“胡闹！”萧昱轻斥了一声，可凤子鸣的车马早就走远了，现在哪里还追得上。
“你可知道那块玉佩是祖传的，不能随便给人的？你做事之前为何不动脑子！”萧昱口气严厉，萧碧灵缩了下肩膀，小声道：“凤哥哥给我的这玉镯也是祖传的啊……”
萧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再不理她，大步走到马旁，翻身上马走了。
萧碧灵扁了扁嘴，真不喜欢哥哥这阴晴不定的性子。好像小时候就是这样，旁人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萧家是前朝的皇族，太祖曾是萧氏的部将，从萧家手里夺得江山，所以留有遗训，要皇室善待萧家后人。她从出生就是花团锦簇的县主，高高在上，锦衣玉食。
她不懂哥哥为何眉宇间总有一股化不开的忧愁。莫非是对现在的日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我们也回去吧。”她吩咐左右，懒得动脑瓜去想。反正也想不明白。
一行人伺候她上了马车，往城中行去。
……
几日后的下午时分，夏初岚的马车回到绍兴。这次回来与上次时的心情截然不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这几个月，三叔应当不许她再去临安了。本来有些沮丧，但刚好这段日子，跟赵嬷嬷学些女红，以后少不得有些缝缝补补的事情。虽然赵嬷嬷肯定是要陪她嫁过去的，但有些事，还是亲力亲为比较好。
夏初岚这么盘算着，等到了家门口，看见门外又围了很多人。六福带着家中的护院驱散人群：“走开走开，有什么好看的！”
夏初岚拨开人群走上前去，看到裴永昭笔直地跪在门口。这厮脸皮真厚，果然追到绍兴来了。
夏初荧站在台阶上，皱眉看着裴永昭：“你我已经和离，不是夫妻。我不会再跟你回去了。”
裴永昭跪挪了几步，抬手说道：“阿荧，离开你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有多重视你。以前都是我不好，不懂得珍惜你。可你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以后又能嫁给谁呢？只要你回心转意，我保证给你做牛做马，你就原谅我这回吧！你若不答应，我宁可跪死在这里！”
夏初荧的眉头皱得更紧，也不说话，直接转身进去了。
思安在夏初岚身边小声说道：“这人还真是不要脸，在临安缠着三老爷还不够，还敢跑到夏家来。奴婢过去骂骂他。”
夏初岚拉着她的手臂：“这件事让二姐自己拿主意吧，我们别管。”
思安应了一声，从裴永昭身边过去的时候，还是对他做了个鬼脸。
夏初岚知道裴永昭的的确确不是什么好男人，但夏初荧毕竟怀着他的孩子。孩子出生以后，夏初荧如若改嫁，新的夫家未必会善待它。而若是将它留在夏家，倒也不是养不起，而是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孩子，着实可怜。
何况如今夏家已经不同于以前。裴永昭为了得到好处，势必加倍善待夏初荧，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了。
所以还要看夏初荧自己怎么选。
裴永昭在夏家门口一直跪到天黑，任六福他们赶也赶不走，夜里跪晕了，被送到医馆去，夏初荧也没有去看的意思。众人都以为他会就此作罢，哪知道休息几日，他又来了。颇有几分三顾茅庐的意思。
夏初岚懒得理会他的事，去问赵嬷嬷关于针线的事情。
顾家已经派人来通知过婚期，赵嬷嬷觉得赶是赶了点，但宰相姑爷和姑娘的年纪都不小了，早点成亲也能早些添上孩子。她正愁找不到机会跟夏初岚说说房中的事情，见夏初岚主动拿着针线来问，就说道：“姑娘，既然婚期已经定下来了，有些话我可得给您好好说说。”
夏初岚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点了下头：“嬷嬷尽管说就是了。”
“您可知道新婚之夜要怎么做？”
夏初岚被她问得脸红，轻轻摇了摇头。男女之间的事，她多少知道一些，但没有亲身经历过，大都停留在理论知识。新婚之夜，必定是要跟他合房的……她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浑身发烫，莫名地有些紧张。
赵嬷嬷语重心长地说道：“姑爷是宰相，百官之首，虽然洁身自好，但难保身边没有乱七八糟的女人往上贴。而维持夫妻关系最好的方法，自然就是床笫之间的欢愉了。他比您年长，自然是会加倍地疼爱您，可您也别让他胡来，尝着新鲜了，就适可而止。得让他总想着您的好，这样才不会去外头偷吃。”
赵嬷嬷看夏初岚的表情，接着说道：“这种事一般都是男子主动的，姑娘倒也不必怕。初次有些疼，往后就好了。”
夏初岚被赵嬷嬷唬住，手指略微收紧，心里砰砰乱跳。她道行还不够高，没办法像赵嬷嬷一样，脸不红心不跳地谈论这些事。
赵嬷嬷又去拿了一些书册过来，推到夏初岚的面前。夏初岚随手翻开，里面是一幅幅香艳的图画，男女交缠在一起，袒胸露乳，姿势百态，细节都画得很清楚。她脑中嗡地一声，一下子合上了画册。这可不就是传说中的秘戏图？赵嬷嬷从哪里搞得这些东西……
“姑娘别觉得害羞，得好好看这些，这样才能把相爷抓得稳稳的。”
夏初岚无奈地撑着额头：“赵嬷嬷，这些东西有用吗？”
赵嬷嬷严肃起来：“姑娘可不能还当自己是个孩子了，成亲以后最重要的就是侍奉好夫君。连公主下降前，都有专门的嬷嬷教授这些的。您拿回去好好看看，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夏初岚觉得自己大抵是不会看这些东西的，容易胡思乱想不说，还会激起她想念那个人的心思。想想要四个月不能见面，她不能光顾着想他，要做些别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裴永昭后来又上门几次，都没有打动夏初荧，他也就不来了。
到了九月，都城中传来消息，金国的使臣重新与宋朝议和。大宋不再向金俯首称臣，改为兄弟之国，岁币也由原来的二十万白银降到了十五万。朝中有很多大臣反对议和，认为应该一战到底，连百姓都聚在朝天门附近请愿。但皇帝最后还是在议和书上盖下了御印，于是主和派又被言官一顿猛烈地抨击。
顾行简大概真的很忙，一直都没有消息。顾家按时派人来下聘，一箱箱的聘礼抬进夏家，燃放爆竹，街坊邻居都围到夏家门前看热闹。都知道是宰相要娶一个商户女，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那之后绍兴的上下官员，大小富贾也都往夏家送礼，库房都堆不下了。思安帮着王三娘整理清单，每日累到腰酸背痛。
夏初岚一边准备婚事，一边忙于家里的生意，也没有太多的闲暇时间。
十月份天气转凉，解试放榜，夏谦得了绍兴府的第四名。按照礼俗，各州府要请这些通过解试的试子们宴饮，试子们还要回请考官和恩师，夏谦每日都早出晚归。
他这回的名次可比上回高多了，家里也十分地欢喜。
夏初岚将东西从水榭搬回了屋子里，帘幕也由竹帘换成了厚重些的棉帘，既能透气还能防风。因为她天生有些畏寒，提前用了一个火盆。她这段时日也在积极地调养身体，可宫寒体虚、晕眩之症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李大夫也说以后可能不容易怀孕生子。
夏初岚隐隐有些担心。万一这身子不能怀孕，他会不会介意？这个时候的人对于子嗣还是十分看重的，她如果嫁过去之后不能很快地生下孩子，估计顾老夫人那边也会不好交代，到时候说不定就会让顾行简纳妾了。
她有时候也会想，他们之间并没有很坚定的感情基础。她喜欢他是因为一股冲动，他喜欢她也有些突然，好像一下子从陌生的男女拉近到夫妻的关系，速度实在太快了。若是成亲之后他后悔了，想要另寻新欢或者纳妾，她该怎么办？
其实不合适分开就行了，但她竟然有点不似刚开始时的洒脱了。大概那个人身上真的有某种魔力，她不知不觉就有点沉迷其中了。
这时，思安走进来说道：“姑娘，二夫人和四姑娘求见。”
上回韩家的事情以后，韩氏着实消停了一阵子，缩在松华院里，基本不怎么出来走动。偶尔在北院老夫人那边碰上了，也只是相互间点头打个招呼，并无太多交集。
“让她们进来吧。”夏初岚翻着账本，淡淡地说道。
韩氏本来也不愿过来玉茗居，但关系到夏初婵的终身大事，不得不来这一趟。她听说夏静月的婚事已经定下了，临安的吴家，也算书香世家。吴家本来有些犹豫，后来皇后出面，才欢欢喜喜地答应了。想来这其中也有顾行简的原因。
韩氏说明了来意，又给夏初婵使眼色，夏初婵讨好地说道：“请三姐姐给婵儿做主。”
韩氏附和道：“初岚，你福气好，能够嫁给相爷，家里的兄弟姐妹自然都跟着沾光。静月的事你都让相爷出面了，初婵可是你的嫡亲堂妹，你也希望她能嫁得好一些吧？”
夏初岚合上账本，径自看向韩氏：“二婶觉得，什么样的家世才能配得上初婵？之前余姚县令的家世不比吴家差，蒋县令为官清廉，家风清正，对商户也没有偏见。是二婶你们一心想要与凤大人结亲才错失了这门良缘。”
夏初婵觉得自己生得貌美，自然不能嫁得比夏静月差。夏静月是嫁到临安去，她若是嫁给余姚县令的儿子，不是还得到余姚县去？那种乡下地方，她才不愿意去。
“余姚县令有什么好？姐夫贵为宰相，临安那么多的官家子，他只要肯出面，还怕没人愿意娶我吗？姐姐若觉得不好开口，那我自己写封信给他说。”夏初婵说道。
夏初岚伸手拍了下桌子，严厉地说道：“夏初婵，你给我记住。夏家是夏家，他是他。你若想利用这层关系给自己谋求好处，就大错特错了。你的婚事有二叔二婶给你做主，该嫁什么人家就嫁什么人家，不准打他的主意。”
夏初婵咬着嘴唇，一下站了起来：“你都可以嫁给宰相，为何我要嫁给县令的儿子？我的婚事你不帮忙就算了，等着瞧吧，我一样可以嫁得很好！”说完，她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韩氏只能起身追出去，一把扯住她的胳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你的婚事还得靠你三姐姐，撕破脸对你有什么好处？”
“娘，您看她说话的口气，像要帮我的样子吗？她自己嫁得好了，就见不得我们二房好。”夏初婵越想越委屈，直接说道，“娘，我想出去走一走。”
韩氏皱眉，斥道：“你疯了，你一个姑娘家，出去若是遇到坏人了怎么办？你给我老实呆在家里，哪里都不准去。眼下你兄长考上了解试，明年开春若能高中，自然会做主为你选一户好人家，你不用着急。”
夏初婵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却很不服气。那些囿于内宅的女子，像大嫂和二姐，都没有好下场。反而像三姐和五姐那样的，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反而会有更好的机遇。三姐遇到宰相有什么了不起的？也许她能遇到更好的。
第二日，韩氏看到夏初婵睡到日上三竿了还不起床，便让夏初荧去叫她。过了一会儿，夏初荧急急忙忙地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喊道：“娘，婵儿不在房中，只留下这封信！”
韩氏心中一惊，迅速地拆开信。夏初婵在信中说，她到扬州的姨母家里玩一阵子，散散心。因为怕韩氏不准，所以自己带了两个贴身的侍女和嬷嬷连夜走了。她还说要韩氏别担心，等到了扬州会再给她写信。
韩氏又气又急，差人去告诉夏柏茂，要把这小丫头给追回来。她长到这么大，还没独自出过家门，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夏柏茂很快从铺子里回来，接过夏初婵留下的信看了看，叹气道：“这丫头胆子越发大了，竟然敢离家出走。”
“老爷，您可得想想办法……”韩氏抓着夏柏茂的手臂说道。
夏柏茂说：“我已经派人去渡口问过了，凌晨有一艘客船就是去扬州的，这会儿恐怕都已经开出去很远了，追是追不上的。好在我们带她去过几回扬州，那客船也是直接抵达的。你赶紧写封信给大姐，让她在扬州的渡口做好接应。”
“好，我这就去。”韩氏忙不迭地点头。

第七十二章
大半个月后, 韩氏在扬州的大姐送来消息，说已经顺利接到夏初婵, 要她放心。韩氏长出了口气, 原本还担心夏初婵四处乱跑，出什么意外。想来她自己也未单独出过门, 没那个胆子, 只是不想呆在府中，想要出去散散心。
现在知道她在亲戚那儿, 愿意住就住一段时日吧。
反正眼下家里上到老夫人，下到侍女仆妇, 都在全身心地忙夏初岚的婚事, 也无暇顾及她。
夏初岚在赵嬷嬷的指导下, 勉强做了一身中衣，针脚歪歪扭扭的，一边袖子长一边袖子短, 她想不要了，思安却抢了下来, 说道：“怎么说也是姑娘亲手做的，怎么能扔了。”
夏初岚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真是没什么天赋，也随她去了。
时下男方若是富贵人家, 聘礼里肯定有三件金器：金钏、金镯子、金帔坠。顾家给的聘礼当然远不止这些。女方的回礼主要是绿紫萝双匹，彩色绸匹，金玉文房玩具，珠翠须掠女工。时下的风气是嫁女比娶妇贵, 所以很多没落的官家子还是愿意娶商户女，虽然名声不好听，但能获得很丰厚的嫁妆。
夏家给夏初岚的嫁妆自然也是挑最好最金贵的来办，光是回礼就比顾家的聘礼要多出两箱。
南伯看到夏家派人抬来的回礼，咋舌不已。早就听闻新夫人家中是绍兴首富，以前在泉州的时候就富甲一方，看这回礼的阵仗，不得不感慨当下的商户是多么富有。
他将东西清点入库，一个小厮拿着件跟满目金玉琳琅不匹配的杭绸中衣过来：“南伯，这个东西压在箱底里，是不是放错了？”
回礼的东西肯定都由女方家里过目，肯定不会是放错了。
南伯拿着那件中衣细细看，料子是上好的，还有暗纹，但做工真的不怎么样，尺寸跟相爷的好像也不合适，但如果是新夫人亲手做的，相爷看到了应该会高兴吧？南伯笑眯眯地把东西捧到顾行简面前去，顾行简正埋头于文书，问道：“怎么了？”
南伯不说话，只是把中衣给他看：“相爷快瞧瞧。这件中衣是跟夫人家的回礼一起送来的，想必是给相爷的？”
顾行简搁笔，把中衣拿过来看，忍俊不禁。原来那日在西湖上她说自己不善女红不是谦虚，这针脚……他摇了摇头，恐怕以后想要穿妻子亲手做的衣服，有些困难。他问南伯：“二爷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还没有。想必就这几日了。”南伯回道
夏初岚住在绍兴，来回得几日，亲迎那日不太方便。顾行简便让顾居敬在城中找一处大些的院子买下来，到时候把夏家的人都接来临安，在那里送她出嫁。
但这件事他暂时还没有告诉夏初岚和夏家。
这段日子忙着和金国议和，送迎使臣，还要准备婚事，几乎没闲暇的时间。每日只睡不到三个时辰，倒是也没有怎么想她。现在这柔软的布料搁在膝头，就像有只小爪子在挠他的心，他忽然非常想见到她。
可是临安到绍兴来回需要几日，如今快到年尾，正是诸部司最繁忙的时候，他不可能离开那么长的时间。
他倒是希望她像上回一样，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但待嫁的姑娘，想必也会被家里看得很紧。
他分神想了一会儿，全然不觉自己很少像现在这样，在做正事的时候，分心想别的事。
崇明抱着满怀的请帖进来，看到顾行简在出神，小声道：“相爷？该写请帖了。要不要找个代笔的人来？”
顾行简回神，看向他抱着的请帖，摇头道：“我自己写吧。”
崇明愣了一下，这么多请帖，亲自写得写到什么时候？而且相爷的墨宝，那些人收到了，还不得高兴死。
顾行简把公事暂放到一边，罗列出一张名单，第一个写的就是崇义公的姓名。萧俭这些年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想必请他也不会来。但对于顾行简来说，无论萧俭来不来，礼肯定是不能失的。
……
夏初岚本来让人到都城里去买座院子，好在出嫁的时候用。可是人还没派出去，顾居敬已经让崇义把一处院子的地契送来了。那院子在太学附近，离他们第一次去临安住的地方很近。
崇义还说：“二爷说，这也算是聘礼的一部分，请姑娘务必收下。不知到时候派谁去相府铺房？”亲迎的前一日，女方家里会派全福人去男方家布置婚房。在房中挂上帐幔，铺放房奁器具，摆好珠宝首饰。这全福人指上有父母，下有儿女，夫妻恩爱，兄弟姐妹之间和睦的人。
夏初岚犯了难，她身边似乎没有这样的全福人。
崇义似乎早就料到她的难处，微微笑道：“到时候相爷会派忠义伯夫人前来，姑娘大可以把铺房的事情交给她来做。”
“替我谢谢相爷。”夏初岚由衷地说道。事事都为她考虑得周全，她都不用费神了。
到了十一月底，已经进入冬日，众人都换上了棉衣袄裙。诸事准备妥当，临安那边一下子过来几辆马车接夏家的人前往都城。
自上回从泉州搬家到绍兴以后，老夫人和杜氏还没有出过远门。她们高高兴兴地上了马车，夏柏茂有些担心地问夏初岚：“岚儿，临安的院子够住我们这么多人吗？要不我们二房住到附近的客邸里？刚好阿音在娘家休养，婵儿也不在，我们没多少人。”
“二叔放心，够住的。”夏初岚已经派人去那处院子瞧过了，住下夏家全部的人都不成问题。她想等她出嫁以后，就把那处院子给夏柏青一家住，这样三叔就不用每日凌晨起来去市舶司，也不用在郊外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住。当然这件事，她会先跟顾行简商量，不会擅自做主。
“婵儿也真是不懂事。不过她姨母的确身体欠佳，想让她留在身边，所以不能赶回来参加你的婚事。你别往心里去。”夏柏茂还是替夏初婵编了个说辞。
夏初岚犯不着跟一个小丫头计较，一笑置之。
她本来跟全家同行，但临时有事，晚了两日才出发。
马车刚驶出城门，忽然停下来了。夏初岚询问六平发生了何事，六平却没有回答。忽然帘子一掀，一个人俯身进来，坐在夏初岚的面前。
夏初岚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思安抬手护着她，张嘴要叫，那人却一个手刀过去，将思安击昏了。
夏初岚很快镇定下来，淡淡地望着眼前的人：“你想干什么？”
陆彦远伸出一只手臂，按在夏初岚身后的车壁上，身子凑过去，声音嘶哑，满口酒气：“你当真心狠。我母亲去求你，你都不愿意来看我一眼。我的确负了你，你就这么恨我，想让我死？顾行简到底有什么好，你就这么想嫁给他。你可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你以为他真像看上去的那般温和吗？他肮脏，不择手段，排除异己。他折磨人的法子如果叫你看了，你肯定会受不了。”
夏初岚早就知道陆彦远已经痊愈的消息。她以为那日跟英国公夫人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没想到他还来纠缠不清。她将思安搬到旁边，淡淡地说道：“我喜欢顾行简，他怎样我都喜欢。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才能明白，我对你已经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所以我不会去看你。你的生死是你自己的事情，不要用来要挟我。”
“夏初岚！”陆彦远吼道，擒住她的手腕，欺身过来要压住她，她双手抵在他的胸前，用力地扭头，他的嘴唇只能刮到她的脸侧。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甩手扇了他一个耳光。
“啪”地一声，马车里瞬间安静了。
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刚刚挣扎的时候，她几乎用尽了全力，现在胸膛起伏，微微有些喘。她冷冷地说道：“就算你是英国公世子，我也是当朝宰相的未婚妻子，你胁迫我，可想过后果？我的婚事是皇上亲自下旨所赐，你想要整个英国公府因为你不负责任的行为而覆灭？”
陆彦远幽幽地看着她，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她还是她，一样的容貌，一样的声线，常常出现在他的梦里。但她又不是她了，三年的时间几乎把她变得面目全非，就像一颗发光的夜明珠，更加璀璨夺目。
他一直以为她会等他。年少时曾经约定过将来要一起乘船去更远的地方，看外面的世界。他曾答应娶她，却因为高估了自己在英国公府的地位，最后失约了。这些年他难过自责，把心思深埋在心底，就为了等一个机会。可机会等来了，却再也不能拥有她。
他不甘心，不想就这样放弃。都城里都是顾行简的势力，不好下手，所以他才跑到绍兴来。他一时冲动想把她带走，只要她愿意跟他走，他什么都不在乎。可她一番话，立刻击中了他的软肋。他可以不在乎个人的生死，却不能不顾家中的父母还有英国公府的门楣。
他的父亲戎马半生，立下赫赫战功，不能因为他这个不孝子而蒙羞。
陆彦远盯着夏初岚，最后还是下了马车。外面的冷风一吹，他的大脑清醒了很多。定北制住六平，望远在给他把风，看到他这么快下来了，皆投来不解的目光。其实私心里，他们不希望世子这么做，可是看到世子如此痴迷这位夏姑娘，他们也不能阻止。
陆彦远沉声道：“放开他，我们走。”
马车内，夏初岚松了口气。刚才跟陆彦远对峙的时候，她整个后背都汗湿了。幸好这个人还不算全无理智，否则不知他今天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六平掀开车帘，急急问道：“姑娘，您没事吧？那个世子的两个随从身手都很好，小的实在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怪你，我没事。只是思安被他敲晕了，我们先回城找个大夫给她看看，顺便再多带几个人手上路。”夏初岚心有余悸地说道。
六平点头，连忙调转马车回城。

第七十三章
夏初岚抵达都城的时候, 已经进入腊月。昨夜霜冻，温度骤降, 但都城中的年味已经十分浓了。朝天门内外, 竞相叫卖年货：诸如锦装新历、诸般大小门神、桃符钟馗、狻猊虎头及金彩缕花、春帖幡胜之类。市集为一年中最为热闹的时候。
夏初岚为免家人担心，只说是账目上出了问题, 所以才耽搁了时日, 只字不提陆彦远的事情。
思安和六平去街上买了一堆年货回来，将家里装点得十分喜庆。
老夫人召集全家商量迎亲那日的细节, 诸如谁负责去送亲，谁负责给新郎家来迎亲的人分发利市钱, 还有谁跟着忠义伯夫人去相府里铺房。因为是跟宰相结亲, 家中人人都十分警醒, 不敢出错。
忠义伯夫人是个口舌伶俐，容貌端庄的贵妇人。她上门好几次，已经跟老夫人混得很熟了。她还叫老夫人以后常来都城, 她可以带着去烧香拜佛。临安内外佛寺众多，香火旺盛, 老人家很信这个。
为了夏初岚的婚事，全家人都异常忙碌，反而夏初岚像个没事人一样, 也不知道做什么，只能看着赵嬷嬷修改婚服。那婚服是大袖衫，襦裙，披帛, 颜色艳丽，花纹精致，十分华美。除了公主和妃嫔，民间女子一辈子也就风光这么一回。夏初岚觉得有点恍惚，她竟然要嫁人了。
其实每一场婚姻都像是博弈，没有人在一开始就能看到结局。陆彦远那日所说的话，到底在她心理投下了一道阴影。究竟顾行简的真面目是什么，会让陆彦远如此诋毁呢？
她想过他的为人可能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好，毕竟要维持大权独揽的局面，必定要有阴暗的一面。可是那一面到底有多阴暗，她没有见识过，所以本能地有些畏惧。如果把这个人比作一本书，她最多只翻到了扉页和开头，还有很厚的一部分，没有读过。
吃过晚饭，下人说秦萝求见。夏初岚有一阵子没见到秦萝了，甚是思念，便跟着下人走到门外，那里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前站着秦萝常用的嬷嬷和侍女，笑着请她上去。
“秦姐姐……”她弯腰进马车，待看清里面的人，惊得直起身子。脑门“砰”地一声撞到了马车顶。
顾行简拉她坐下来，伸手揉着她的头。看到自己就这么惊讶么？他本来想忍忍，几个月都忍过来了，也不差这几日。但听说她到都城了，还是忍不住想来看看。怎么觉得越来越瘦了？
“您怎么来了？”夏初岚小声问道。她在他面前总是局促而慌张的，当真像个小丫头一样。
“来看看你。婚事准备得如何了？”顾行简温声问道。
夏初岚低头回答：“祖母带着一家人都在忙碌，只有我没什么事可干。您这几个月是否很忙？”一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嗯。活到这个岁数，还从未如此忙过。皇上和百官知道我要在腊月放婚假，巴不得把我掰成几个用。”顾行简笑道，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轻轻插入了夏初岚的发髻里。
夏初岚抬手摸了摸，似乎是一支钗子。顾行简说道：“上回太匆忙了，这金钗还没有打出来。我听闻民间男女订婚后会约在一个地方见面，男方满意的话便会给女子插上金钗，不满意的就会留下四匹布。”
他送金钗的意思就是满意了？夏初岚摸了摸鬓角，没有说话，却感受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脸上。被看得不自在，只能说：“都订婚了，不满意还能退回去吗？”
顾行简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从前有件官司就是男女双方订婚了，相看之后男方不满意，硬要退婚，被岳母告到了官府。”
夏初岚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这男方家着实有些过分了。
“我不能出来太久，得赶在大婚前把事情做完。你这几日早些休息，我这就走了。”顾行简察觉出她不是很自在，好像比从前还要紧张。大概是身份忽然转换了，大婚将近，她一下子还没有适应，他不敢逼她太紧。
这就要走了？夏初岚终于抬眸看向他。
顾行简看到她的眼神，流露出几分依依不舍的情绪。忽然伸手将她一拉，带进了怀里，收紧手臂抱着：“再等我几日。”到时候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把她抱在怀里了。
他肯定是误会什么了……夏初岚乖乖地趴在他的胸膛上，觉得他连身上都结实了好多，这人最近真的很忙吗？到底在忙什么……马车里的空间本来就不宽敞，两具身体这样紧贴着，他身上的温暖也传达到她的身上。好像就没那么冷了。
等夏初岚从马车上下来，脸颊还在发烫。他们在大婚前偷偷见面，就像偷情一样。她抬手将他插上去的那支钗取下来看，钗柄是赤金的，钗头却是玉的，似乎是茉莉花的纹样，雕刻得十分精美。这必定是特意定做的，因为市面上几乎见不到茉莉花的图样。
他如何知道她喜欢茉莉花的？
夏初岚握着钗子往回走，忽然觉得背后好像有一道目光，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腊月初八的早上飘了一点薄薄的雪。泉州的冬日是不怎么下雪的，临安下雪的时候也很少，不像北方一样会下鹅毛大雪。赵嬷嬷一早就弄了一大锅的腊八粥，分给左右邻里。夏初岚也被从被窝里拉起来，夏家的女眷都围在她的身边。
她本来就有些紧张，一下子被这么多人围着，更加紧张了。
上妆有专门的侍女，思安和赵嬷嬷只是帮忙打打下手。杜氏和韩氏在旁边挑金银首饰，男方送的那一套肯定是要戴上的，另外还有夏家的长辈送的金玉项链和手镯。侍女将一层层的铅粉压在她的脸上，又上了胭脂和眉墨，夏初岚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了。
并不是如想象的那样貌若天仙，而是非常地难看。基本上新娘若是这样上妆，都长得一样。
她忍不住笑，盖头揭开的那一刻，他要吓死了吧。
杜氏帮夏初岚插着发饰，眼眶又忍不住有些发红。她当然高兴女儿能找到好的归宿，但内心还是舍不得的。女儿嫁人了，那就是别人家的媳妇，总要受着许多束缚，往后也不是想看见就能看见的了。
夏初岚抬头看杜氏，叫了一声：“娘。”
杜氏用帕子印了印眼角：“瞧我，今日应该高兴的。”
韩氏在旁边说道：“当初阿荧出嫁的时候，我也掉了眼泪。等三丫头以后当了娘就知道了。父母都是舍不得女儿出嫁的，就跟心头肉被挖了一样。”
“二弟妹说得对。”杜氏点了点头，扶着夏初岚的肩膀，又柔声叮嘱了她几句。
亲迎是在黄昏时分。新郎盛装前来，骑马在前，花轿和随从在后。一路上都有乐工在奏乐，还有骑马的女子唱曲，队伍浩浩荡荡的，几乎全城都知道了。
等迎亲的队伍到了夏家，夏柏茂招待乐工和随从进去喝茶，还赠给他们礼物和利市钱。顾行简拜见夏家的长辈，他穿着圆领宽袍，腰上束着玉带，戴着折脚幞头。夏老夫人没想到宰相看着这么年轻清俊，彬彬有礼，丝毫没什么架子，心中越发满意。
等到了吉时，孙媒婆将换好衣裳的夏初岚从闺房中接出来，送上了花轿。夏初岚看着脚底下，耳边都是喧闹的人声和乐声，也分不清谁是谁，只是跟着孙媒婆走。
回程的路上，吹吹打打，热热闹闹。沿街有不少百姓围观，都听说宰相娶了个美貌的商户女，只可惜新娘坐在花轿里看不见。
花轿到了相府，新娘出轿子前，有阴阳先生拿豆谷泼洒门首，谓之压煞。新娘下轿，但脚不能踩地，而是走在事先铺好的毡花席上，前面有手持莲花烛台和镜子的侍女引路。
进家门前要先跨过马鞍，鞍与安同音，有平安的寓意。等跨进家门，便正式成为夫家的人了。
夏初岚被带去洞房坐床，顾行简则先去换衣服。男方的直系亲属帮着接待送嫁的女方家眷，但他们只喝三杯酒就要退回去了，不能久留。
顾行简换了一身绿袍，戴着花幞头，前去洞房稍事休息，等候拜堂。还没拜堂是不能掀起新娘的盖头的，而且屋子里围着很多人，两个人不能说话。夏初岚低头看着脚踏，能看到他穿着的黑色皂靴上面一层不染。
幸好是寒冬腊月，她身上的衣裳很厚重，却没怎么出汗。手心倒是出了很多的汗，全都擦在裙子上了。
顾行简也不喜欢被这么多人围观，被吵得有点头疼。但是阿兄说成亲一定要热闹，这样对新娘才好。他看到夏初岚的一截玉手伸出厚重的袖子，偷偷在裙子上擦了下，觉得很有趣。

第七十四章
他伸手过去, 抓住了那只细腻白皙的手。手心果然一片湿漉漉的，他忍不住笑。夏初岚本来要把手抽回来, 抵不过他的力气, 被他牢牢抓着，又听到他的低笑声, 有点着恼。
成亲这么大的事, 他非但不紧张，还在嘲笑她？
顾行简只觉得自己像抓住了一只不安分的小猫爪, 一直在他掌心挠啊挠的，他的气息都有些不稳了。
“哎呀, 看我们相爷多喜欢新夫人, 这坐床还要握着手呢。”孙媒婆发现了两个人之间的互动, 大声说道。
这下全屋子的人都看了过来，顾行简微愣，手上松了力道, 那小手就像挣脱的鱼儿一样，一下子收回去了。
到了吉时, 孙媒婆和忠义伯夫人将两匹彩绢打成同心结，这两段彩绢由男女双方各出一匹，寓意着百年好合。然后顾行简手执槐木木牌, 同心结的一头就挂在牌子上，另一头由夏初岚握着。顾行简倒着走，和夏初岚面对面，到前堂行礼。
新人并立在堂屋中, 忠义伯夫人用杆秤挑起盖头，堂上发出喝彩声。夏初岚知道他们也不管美丑，为了讨彩头，肯定是要呼好的。她眼睛也不敢乱看，在孙媒婆的指引下，向神明和祖先的牌位下跪，向他们告示自己已经成为了顾家的一员。跪完之后，依次向顾家的长辈下拜。
“请新人拜，天神地只东王公西王母，再拜，又拜。
请新人拜，本家禁忌龙神井灶门官，再拜，又拜。
请新人拜，本家伏事香火一切神只，再拜，又拜。
请新人拜，高祖曾祖公婆祖父祖婆，再拜，又拜。
请新人拜，在堂公姑内外诸亲尊长，再拜，又拜。”
夏初岚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头晕眼花，就听着孙媒婆的指令一遍遍地拜。前面是顾老夫人，顾居敬夫妻，然后是顾素兰。她暂时从庄子上回来，整个人虽然盛装，却死气沉沉的。
顾行简看了她一眼，她浑身一抖，勉强挤出个笑容来。
等到拜完了，夏初岚倒行着，牵顾行简回洞房。两个人的视线终于撞在一起，他的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她很快将目光移开了。她当然知道这个妆容难看，但她也没办法。
夫妻交拜，男在东，女在西。她先拜，顾行简再回拜。女子要拜四回，男子只要拜两回，这寓意着以夫为天，以夫为贵。
对拜完了，他们重新坐回床上，孙媒婆和忠义伯夫人往床上分撒金银钱币和杂果，嘴里还要念着一段撒帐专用的致词。那些东西如大雨般哗哗地撒在他们身后的帐中，夏初岚微微侧头看了顾行简一眼，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人有洁癖，这么乱糟糟的床，想必他是不爱睡的。
撒帐完毕，紧接着就要合卺。酒杯用红绿的同心结连起来，喝完之后，将酒杯抛到床下。夏初岚抛得用力了点，她的酒杯弹飞出去，她还觉得有点窘迫，孙媒婆连忙说道：“这可是好兆头啊，以后夫人要给相爷添很多男丁的。”
夏初岚低头，只觉得指尖发烫。然后忠义伯夫人上前，各剪下新人的一缕头发，用发带绑在了一起，放在床头。
至此，婚礼的主要步骤已经完成，就剩下宴客和圆房了。屋里的人都退出去，留他们二人独处。关上门前，孙媒婆含笑提醒道：“相爷可别忘了还要出去答谢前来道贺的宾客，别耽搁太久了。”
顾行简应了一声，她把门关上，好像把所有的热闹喧嚣都挡在了外头。这一方天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寒冬腊月，夏初岚的额头上居然出了汗。她跟这个人是名义上的夫妻了，世上最亲密的男女关系。
顾行简起身走到放置铜盆的架子那里，拧了一块布过来，走到夏初岚的面前。夏初岚抬头看他，他伸手捏着她小巧的下巴，小心地帮她把脸上厚重的妆容都擦掉。这个妆容实在难看，把她的花容月貌全都挡住，不过这样也好，外人都看不见。
夏初岚闭着眼睛，感觉到他小心仔细地擦拭着，以免弄伤她柔嫩的皮肤，只不过那妆容太过厚重了，他来来回回几次，才把她的脸彻底擦干净。等到她的真容露出来，顾行简满意地点了点头：“总算变好看了。”
夏初岚的下巴被他捏着，不能躲开，只能望着他的眼睛，气恼道：“原来您也是以貌取人的。”
“嗯。被夫人的美色所迷。”顾行简竟然没有否认，低头俘获了她的唇。
刚开始他只是轻轻地碾着她的嘴唇，然后气息越发急促了起来，索性坐在床边，将她整个人搂到了怀里，迫不及待地撬开了她的贝齿。除了权力，他从没如此渴望过什么。这女子好似在他的心田里燃了把大火，把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全都烧了个干净。
夏初岚扑在他的胸膛上，腰背被他禁锢着，只觉得这个人的力气好大，根本不像个柔弱书生。
她被吻得喘不过气来，银丝滑落嘴角，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原主留下的记忆里，她一直犹如外人，所以原主跟陆彦远的过往，她没办法感同身受。但是现在吻她的这个男人是真实的，他有力的手背，结实的胸膛，还有在她口中翻搅的舌头，都让她意乱情迷。
等顾行简发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喘不上气来，才终于放开了她的舌头，让她喘口气。她的身体抖得很厉害，他刚才的确有些不知克制了，狂风巨浪一样，把她吓到了吧。
他抬手轻抚着她的背，静静等她平复下来。
她这个年纪在女子里头不算小了，但对于他来说，还是太小了。而且身子这么敏感，完全没有尝过情欲的模样。他简直要怀疑，三年前在泉州跟陆彦远缱倦缠绵的人不是她。
他自然将她跟陆彦远之间的事情调查得清清楚楚，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到了哪一步，但是以陆彦远的性格，肯定少不了亲密的举动。他不说，代表他既往不咎。但谁也不能跟他抢。他早早请了圣旨，特意计算好时日，等到陆彦远回来的那日刚好宣读。为的就是让陆彦远懂得，什么叫失之交臂。
而如今在他的怀里的人儿，彻底属于他了。她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在他面前倒是温顺得很。像以前阿兄送他的那只小猫儿，整日跟在他的身边，他看书的时候就跳到他的膝头趴着，毛绒绒地很好摸，实在是太惹人怜爱了。
他甚至萌生了一个念头，以后宠着她，她想要什么他都会给。
门外崇明催了一声，说宾客都等着急了。顾行简才将夏初岚抱到边上，摸了摸她绯红的脸侧，起身道：“等我回来。”
夏初岚心里忽然有点不想他回来了。不过是亲吻，她就已经溃不成军，若是到了晚上……她不被吃干抹净了才怪。刚刚她似乎感觉到他平日不外露的一股强势和占有欲，与陆彦远相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她竟然不讨厌，甚至还有些喜欢。
顾行简走了以后，思安和赵嬷嬷进来伺候。她们看到夏初岚脸上的妆容已经卸了，嘴唇又红又肿，两腮通红，眼波如水，就猜到顾行简刚才在房中磨蹭着不出去，到底是干什么了。
赵嬷嬷叹了口气，上了年纪的男人原来也这么心急。她和思安把夏初岚大嫁的婚服一层层地脱下来，扶着她去后面的净室里沐浴。夏初岚累了一日，精神一直紧绷着，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头靠在浴桶上差点睡了过去。
赵嬷嬷不断用手试着水温，轻声提醒道：“天冷，姑娘可不敢睡过去了，仔细着凉。”
夏初岚这才强打起精神，彻头彻尾地清洗干净，才从浴桶里起来。
这屋子上回她来过，但当时没有细看。屋中用单屏巨幅的山水屏风隔成两边。这寝室似乎被拓宽过了，一应家具摆设也是崭新的。昨日忠义伯夫人带着思安和赵嬷嬷来铺房，先将她的东西放了进来，所以有些陈设还透着股熟悉的感觉。
离床不远的地方新添了一座妆台，比她原来的书桌都要大，摆放着一面巨大的铜镜，台子上还有大大小小的黑漆妆奁，似乎是一整套的。上面的花纹是牡丹凤凰，寓意吉祥，做工十分考究。
眼下漆工艺还没有那么普及，所以胜过黄金，堪与玉器比肩。而这一套是贡品的级别了。夏初岚知道夏家没有这样的东西，必定是顾行简为她准备的。
昨日忠义伯夫人铺房回来，就跟她好生说了这妆台。无论多少金银首饰，胭脂水粉都能装得下。她其实不怎么爱打扮，首饰倒是很多。女为悦己者容，看来她的夫君是希望她多打扮的。
夏初岚换了身真红色的散花褙子，靠坐在东侧的榻上，榻上有张小几，上面放着棋盘，好像是残局。下棋她会一些，但是不怎么精通。跟夏静月下过几回，每回都被她杀得片甲不留。她其实不擅长的事情还蛮多的，不如家里几个姐妹。
赵嬷嬷和思安帮她熏干头发，她又四处看了看。那张床也换过了，比上回的大了许多，可以并躺三四个人，也不会觉得挤。他们两个人，弄这么大的床，是怕她睡相不好吗？
这时有人敲门，思安连忙过去开门。侍女们端着一个个盘子进来，摆在圆桌上。有雕花蜜饯，三珍脍，花炊鹌子，三脆羹，螃蟹酿橙，炙炊饼。大概是今夜宴席上的好东西分了些过来，还有一壶温酒暖身。
夏初岚饿了一天，立刻十指大动，还喝了几杯酒。她平常也不喝酒的，一喝就上脸。但是喝酒能够壮胆，她现在需要这个。
……
前堂觥筹交错，相熟的官员凑在一起闲聊。上回来相府的几个户部的官员又聚在一起，说起看到的那个小郎君：“你们说，相爷不是好男色吗？怎么这么快就娶亲了。那个小倌想必是不能养在府里了。”
“这新夫人不过是个商户女，相爷估计就是娶回来做做样子，不会真的喜欢。我看啊，他还是喜欢上回那个小倌。”
户部的官员们都赞同地点了点头，毕竟他们从没有看到过相爷对谁那么小心翼翼的模样，必定是十分宠爱的吧。
顾行简走到前堂，官员们都起身向他行礼，向他道贺，他微微点头致意，径自走过去了。
顾居敬拿着酒杯走过来，在他耳边说道：“令公亲自过来了，你去见一下。”
顾行简微怔，跟着顾居敬走到离主家那桌最近的一桌，已经围了不少官员，都是要跟萧俭套近乎的。萧俭坐在最尊贵的位置，正与身旁的忠义伯说话。他身上自带威势，五官英俊，能看出萧昱的影子。他年轻时也是个赫赫有名的美男子，否则也不会得到吴皇后妹妹的垂青。
忠义伯先看到顾行简，对萧俭耳语道：“令公，顾相亲自过来了。”萧俭兼领中书令之衔，满朝文武都尊称一声令公。
萧俭转过头去，顾行简俯身一拜：“令公大驾光临，顾某甚幸。”
这在座的文武百官，能堂堂正正当得起顾行简一拜的，也只有萧俭了。萧俭抬手道：“顾相不必多礼。”他说话的底气十足，大概是习武出身，举手投足间又带着股豪气。他许久没有公开露面了，今次是给了顾行简天大的面子。
顾行简注意到萧俭身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英国公的。不过英国公不来，倒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第七十五章
禁中赐了御酒珍馐, 皇后娘娘等妃嫔也赐了新夫人很多珠钗环翠，董昌亲自带着内侍将东西送过来。顾行简谢恩以后, 请董昌也留下来用些酒水。董昌自然卖顾行简这个面子, 两人的交情算算也有十几年了。
银盘珍馐，由专门负责宴饮的四司六局操办, 自然是色香味俱全。席间有人起哄道：“听说相爷的夫人是个远近闻名的大美人, 能不能请出来让大家见见啊！”
不少中书的官员都跟着起哄。平日里他们惧惮宰相，但此刻黄酒下肚, 酒壮怂人胆，加上今日宰相大喜, 应该不会跟他们计较这些, 胆子便大了起来。
时下民间的风俗是宴席的时候, 新娘也可以出来答谢宾客。
顾行简拱手道：“内子今日实在累了，就不出来与各位相见了。由顾某在此代她谢过各位。”
众人悻悻的，见相爷维护得很, 好像不肯美娇娘在人前露脸，也只能作罢。但今日难得高兴, 又劝顾行简饮酒。顾行简推脱不过，便饮了几杯。顾居敬在他旁边道：“你甚少应酬，酒力不佳。一会儿我拿水给你兑了, 替你挡着。”
顾行简低声道：“没事，我有分寸。你也已经饮了不少酒，仔细伤身。”
顾居敬瞪圆眼睛，他这是在关心自己么？真是难得。
屋子里, 夏初岚酒足饭饱以后，就有点犯困。赵嬷嬷给她绾了个同心髻，她特意挑了顾行简赠的金钗插进发髻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首饰，倒是显得简单素净。她坐在榻上，边看书边等顾行简，夜渐渐深了，更鼓响了一下。
她趴在榻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屋里有火盆，格子窗前都垂着厚重的布帘，并不会觉得冷。但赵嬷嬷还是抱了毡毯，盖在她的身上。又让思安去前院问问，酒席到底什么时候结束。思安回来说，顾行简被几个大人抓着灌酒，一时还不能回来。
赵嬷嬷叹了口气，和思安一起坐在灯下做针线。等外头二更的鼓响了，顾行简才脚步虚浮地回到屋中。他是饮了不少酒，但意识还是清醒的。他平日滴酒不沾，酒量倒还可以，只是浑身的酒味，实在难受。
赵嬷嬷和思安连忙起身行礼，要去叫醒夏初岚。顾行简看到榻上团在一起的妻子，早就会周公去了，摆了摆手，轻声说道：“不用叫了，你们先出去吧。”他还是不习惯房里有别的女人。
等她们退出去以后，顾行简先去净房里清洗了一番，只穿着中衣出来。
屋内的红烛烧了一半，灯火通明。他走到榻前，单膝跪在榻上，倾身看他的小妻子。十分素净好看的一张脸，嘴唇红润，似乎是被他亲过的缘故，微微还有点肿。或许是饮了酒，两颊酡红，竟然还发出小小的鼾声。
他莞尔，伸手到她脖子底下，又穿过膝盖弯，将她整个儿抱了起来。她大概是畏寒，本能地往他温暖的怀里靠了靠，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顾行简把她抱到床上，将她的双脚拿起来，刚要褪去她的袜子，她就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本能地缩回脚：“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行简看着她：“刚回来不久。被几个同僚拉住喝酒，怎么都不肯放。”
她揉了揉额头，意识还未完全清醒，猛然看到顾行简身上穿的中衣，睁大了双眼，这不是她做的那件……！
那袖子一边长一边短，系带的位置还打错了，穿在身上很滑稽。
“您快脱下来。这怎么能穿……”夏初岚羞窘，伸手要去解顾行简的衣服，忽然被他握住了手。他的手心滚烫，指节上的厚茧磨着她的手指。他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你这么想脱我的衣服……见你睡着了，今夜本打算放过你的。”
夏初岚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只觉得他的手臂伸过来，一下子将她压向了他的胸膛。他的心跳很强健，整个胸膛都是滚烫的。她不敢抬眸，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只感觉他带着些微酒气的呼吸靠近耳畔，一下子含住了她的耳垂。他的手在她的颈侧来回抚摸着，舌头不断逗弄她的耳珠。
她的耳朵其实很敏感，整个人都紧绷着。
等她的耳朵红得都能滴血以后，他才放开，继续吻她的脸颊，鼻尖，紧闭的眼皮，然后是嘴唇。
夏初岚缓缓地倒在床上，他温柔地吻着，如冬日暖阳一般。她的双手被牵引着放在他的肩上，只觉得他的身体覆了上来——滚烫的充满男性气息的身体。有一股酒味，还有他身上熟悉的檀香味。
顾行简的手从她的脖颈处往下，解了她褙子的系带。褙子，中衣，一件件地滑落到床下，最后只剩下朱色的鸳鸯抹胸。她浑身发烫，浮起一层薄薄的粉色，感觉到他的手覆在抹胸上，轻轻地揉着。
她浑身战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敢睁开眼睛，睫毛抖得更厉害了。他们今夜是肯定要圆房的，可她感觉到紧闭的双腿被分开，那种被入侵的感觉还是让她觉得很不适，整个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块。
“别怕。”顾行简柔声哄道，抬手摸着她的头顶，声音已经变低哑了。毕竟是第一次，他也有些紧张，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得住。他捧着她的脸慢慢亲吻着，等她放松一些以后，尝试着进去，可是太紧了，几乎寸步难行。
夏初岚只觉得疼，大口大口地喘气，双手下意识地攀住他的后背，指甲直掐进肉里去。顾行简原本想要忍忍，再等她适应一下，只不过被她猛地抱住，这个姿势让两个人更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他没控制住，一下子就冲进去了。
夏初岚闷哼一声，只觉得像被撕裂了般疼痛。非但一点快感都没有，反而是又酸又涨的，很难受。她咬牙忍着，感受到顾行简摸她的额角，低声询问：“很疼？”
她整张小脸都变白了，脸上全是汗水，秀眉轻蹙，很痛苦的模样。他不忍心让她受罪，刚想退出去，她却摇头小声说道：“没关系。”赵嬷嬷也说过，第一次会有点疼，以后就好了。
他尝试着继续，可她太紧了，几乎咬得他动不了。他感觉到她不怎么舒服，浑身都在发抖，只能草草结束了。
完事之后，他叫人抬了热水进来。然后抱着她去净室清洗，她小声说道：“对不起，我……”她应该好好看看那些秘戏图的。原本以为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也并没有觉得多难，却好像不是那么容易。太难受了，并非想象中的那样，当时丝毫不知道怎么去取悦他。
别人家的妻子在新婚之夜，应该都是尽量让丈夫愉悦的，她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做，心中有些愧疚。男女之间的事，从前她不怎么上心的。
“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顾行简说道。稚嫩笨拙才是对的，她要是经验十足，他反倒得震惊了。
清洗完以后，他先抱着她回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又叫人弄了冷水进来。他自己转身又去净房了。
今夜房里的红烛是不能熄的，床帐内还有光亮。夏初岚看着帐顶垂下来的镂空赤金香球，微微发呆。只听到净房里哗哗的水声，好像一大桶水，一大桶水地往下浇。寒冬腊月的，他不冷吗？
过了一会儿，顾行简熄灭了靠近床的几盏灯烛，才回到床上。他的身体透着股凉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只躺在她的身侧，轻声问道：“还疼不疼？”
其实还有些疼，但夏初岚摇了摇头。他已经很温柔，很顾及她了。若是别的男人，新婚之夜，不管妻子如何，肯定要上几回才肯罢休。她知道自己刚才根本没有满足他，他肯定有点难受。她侧头看看他的脸，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抿着。
她总觉得要说点什么，却听到他先说道：“很晚了，睡吧。”
她当真很累了，听话地合上了眼皮。
等到她呼吸平缓，仿佛睡熟了，顾行简才伸手把她抱到怀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磨人的小东西。

第七十六章
夏初岚醒来的时候, 头还有些疼，昨日真是太累了。她睡得很沉, 几乎没有做梦。旁边的被子叠放得整齐, 她记得昨夜他们两人是分开睡的。好像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睡觉时身边还躺着个人, 还不太习惯。
他这么早起身了, 怎么也不叫她？以后应该由她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才对。
她静静坐着，发了会儿呆, 叫了思安和赵嬷嬷进来。赵嬷嬷轻声询问道：“姑娘昨夜可还好？”床上铺着的帕子，分明是落红了。说明两个人已经圆房了。赵嬷嬷原以为姑娘睡着了, 相爷也不打算叫醒她的模样, 昨夜应该不会圆房。到底是新婚夫妻, 还是没忍得住。
夏初岚只觉得一言难尽，坐在妆台前问道：“相爷去哪里了？”
“相爷比姑娘早半个时辰醒的，在院子里打拳呢。”赵嬷嬷毕竟是过来人, 打量夏初岚的神色，觉得不太对, 还是追问了昨晚的事。如果夫妻之间房事不合，也会影响感情的。
夏初岚只能老老实实地说了，这方面的事情, 真的要靠赵嬷嬷来教。
赵嬷嬷说了一通要领，然后叹息一声：“相爷到底是怜惜姑娘，没有使劲折腾。姑娘这身子骨原本就娇贵，也是没办法的事。相爷恐怕是第一次, 没什么经验，往后多几次就好了。”
夏初岚回想顾行简的表现，大概也是很紧张的。只是他一贯不怎么显山露水，所以表面上看不出来。其实仔细想想，他当时似乎也着急了些，一下子就进来了，她还没怎么湿润呢，怎么能容纳他……他那处还是挺惊人的。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正要走去院子里看看顾行简。他已经回来了。前襟上湿了一大片，袖子折到手肘的地方，脸上也是汗淋淋的。这人并不是很惊艳的长相，但看久了，会觉得很舒服。大概是他身上那种时光沉淀下来的气质，拥有特别的魅力。
“你醒了？我先去沐浴更衣。”顾行简温和地说道，举步往净房走。
夏初岚下意识地跟在他的身后：“妾身伺候您……”她记得应该是这样称呼的。这个时候最讲究礼仪规范，夫为天，夫为贵。而且她这个夫，还不是一般的低等官吏，而是高高在上的宰相。她是商户出身，更不想让人觉得她没有规矩。
顾行简一愣，转过身看着她，扯了下嘴角：“没有外人的时候，不必用谦称，我也听不习惯。我一个人沐浴惯了，你先去用早膳吧。”他其实想让她更随意自如一些，可大抵身份年龄的差距摆在那里，短时间内她还放不开。
慢慢来吧。
夏初岚便没有跟进去，坐在圆桌那里等着。他的口味清淡，早上多是些酱菜和咸蛋之类的，有粥也有馒头。她是南方人，习惯喝粥。他是北方人，好像比较喜欢吃面食。咸蛋明显是给她准备的，因为他一口都没碰。
两个人很安静地吃完了早饭，弄得思安和赵嬷嬷都有点紧张，也不敢随便说话。思安是个话捞子，平日在家中，肯定要叽叽喳喳地说些最近发生的趣事，可到了相府就有所收敛了。她发现相府里的人，从南伯到崇明，走路基本都是没声的，好像发出声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算看出来了，相爷表面上温和，治下却很严。不是谁都能在他面前放肆的。
顾行简并不是个健谈的人，大多时候是寡言的。因为要想的东西太多，偶尔还会走神。夏初岚的话也不多，不是那种活泼开朗的性子。更何况在他面前，总是会有几分拘谨的感觉。大抵心中越是在乎，越会变得小心翼翼。
吃过早饭，他们要去顾家认亲。昨日夏初岚在堂上只拜了直系的近亲，今日好像还有很多远亲近邻要过来相见。顾行简虽然跟顾居敬分家了，但礼俗不能免。
顾行简要去换身出门的衣裳，夏初岚又跟过来，像小尾巴一样。她去放置他衣裳的木箱子里翻了翻，总共就五套常服，太少了，还大都陈旧了。她得赶紧给他做几身新衣裳才是。
“您今日想穿哪一件？这件雪青色的襕衫怎么样？”夏初岚探身把看起来新一些的襕衫抱出来，捧给他看。
他眼中含笑：“我自己来。”
夏初岚抬头看他：“这是我应该做的。这件行不行？今日天气晴朗，穿这个颜色刚好。”
看她坚持，顾行简也不逆着她的意思：“依你吧。”他其实还挺想看她围着自己转的，真就是个一心一意替夫君打算的小妻子了。
夏初岚踮脚把他身上的青衫解下来，里面还是穿着她做的那件不能见人的中衣。她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从娘家带了新的来，这件就别穿了吧？”
“不用换了，这件布料挺舒服的。”顾行简说道。新的中衣，大概不是她亲手做的。一个人的女红不会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这个是童子功。
夏初岚没办法，只能给他换上襕衫。襕衫是圆领大袖，下接横襕，故而有些宽大。顾行简体型偏瘦，好在人很高，还是能撑得起来。她专注地给他抚平肩上的褶子，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装作不在意。
顾行简好笑地看着她，假装镇定，明明耳根后面都红了。他原本还想逗逗她，却听崇明在外面叫道：“相爷。”
顾行简等夏初岚穿好了，才转身走出去，看到崇明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恩平郡王赵玖写来的，他说过几日回都城，想要来拜望老师。数月前皇帝见了两位郡王，分别委以重任，也存着几分试探的心思。从感情上来说，这两位都不是皇帝的亲子，皇帝的顾虑自然很多。
赵玖被派去查扬州的一桩贪墨的案子，想必是遇到什么难题，想要来请教顾行简。他是个心思活络的人，看着比普安郡王聪明，知道朝堂上最该拉拢谁。
顾行简沉默地将信塞回信封里，问崇明：“回顾家的马车可备好了？”
崇明愣了下：“相府离顾家不是很远，我以为您和夫人用轿子……”
顾行简摇头道：“两顶轿子太麻烦，还得雇四个轿夫，去换一辆马车来。”
崇明不敢怠慢，连忙去办了。
马车很快备好了，顾行简带着夏初岚出门。她很少穿鲜丽的颜色，可是新妇必须要穿红色，因为是正妻，还得是正红色。她便挑了条茜色的纱裙相配，外面裹着件裘衣。其实她肤色雪白，鲜丽的颜色更衬她的花容月貌。
顾行简先扶着她上了马车，然后自己跟着坐了进去。因为天凉，里面铺着兔毛的毯子，还有小火炉。马车里还备着一个棋盘，他对夏初岚说：“路上还得走一会儿，来跟我下一局。”
夏初岚知道他学问高，但不见得下棋的功夫也一流，便答应试试。总不见得比三叔还厉害吧？可刚下几步，她就知道自己小看他了。三叔的棋路是深藏不露，往往出其不意。这个人的棋路就是十分凌厉了，下手毫不留情。
她先是进攻，却被他反客为主，走到哪里都被围追堵截，根本没有反击的余地。她怎么就想不开要跟他下棋呢？像他这种精于算计，善于谋略的人，必定是个中高手。
“我不跟您下了。”夏初岚在他又拿走五粒棋子以后，叹了口气，“三叔下棋也厉害，净月也厉害，反正我谁都下不过。”
顾行简柔和地看向她：“你进攻的目的性太强，很容易被人看清路数。下棋应该攻守结合，以退为进。来。”他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坐下，双手环抱着她，“想学么？我教你。想下过你三叔不大可能，但下过你那位妹妹不算难事。”
她对下棋并不是很感兴趣，但他愿意教她，她自然乐得听。据说他当了宰相之后，轻易不教人了。
顾行简的手指点着她刚才下过的格子，说道：“看这里，从第三步开始就走错了。”
夏初岚侧头看他，微微惊讶。刚才她下了那么多步，自己都没怎么上心，他居然全都记下来了？
他温和地说话，悦耳的声线钻入她的耳朵里，丝丝地痒。夏初岚没怎么认真在听，只是喜欢他这样温柔耐心地对待自己的模样，犹如春雨滋润万物。他原本应该离她的生活很远，远到不可能有什么交集，所以她到现在还有不真实的感觉。
但是陷在他的怀里，被他握着手，他的温度又真实得灼人。
这是她的夫君。这个人才高八斗，不知被多少女子爱慕着，却独属于她，给了她不曾施与旁人的温柔。
她忽然转过身，抱住了他的肩膀。
顾行简愣了一下，抬手轻抚着她的背，问道：“怎么了？是我讲得太难了？你若不喜欢，便不学了吧。”
她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说，就这样静静地抱着他便好。

第七十七章
马车到了顾家, 很多人都站在门外。因为顾行简是宰相，这些人自然要出来迎的, 不可能坐在里头等他。
崇明去搬脚凳, 顾行简先下来，看到夏初岚提着裙子, 努力找脚凳的位置, 便直接将她抱了下来。
她抓着他的手臂，等到稳稳落地之后, 还没松手。
顾行简低头看她：“你抓着我，是要我抱进去么？”
夏初岚连忙放开手, 他低笑了声, 径自往前走。夏初岚老实地跟在他的身后, 看到他自如地与众人寒暄，恢复到人前那种温和，又带着气势的模样。
站在门外的亲戚, 多与顾家来往几十年了。昨日他们也去参加喜宴，但没看到新娘究竟长什么模样。盖头掀开的时候, 妆容太厚，把原本的面目都遮住了。此刻看到顾行简身后的佳人，各个都惊艳不已。
难怪顾行简这么多年不成亲, 原来是没等到最好的那个。
顾居敬道：“别站在门外了，寒冬腊月怪冷的，都进去吧。”
到了堂屋，几个长辈坐下来, 顾行简一一给夏初岚介绍。夏初岚在人前也是大方得体，给长辈们送见面礼，多是绣品，显得新妇精于女红。顾行简看了看那些精致的绣品，再想到自己身上穿的中衣，抬手摸了下额头。他还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等见过长辈，便要去顾老夫人那里了。顾行简本来要陪夏初岚过去，可那些本家亲戚好久没见他了，都围着他说话，他一时分不开身。
顾居敬便把秦萝叫过来，让她带夏初岚去。昨日在喜堂上，夏初岚才发现秦萝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之前看她丰腴了，原来是怀孕的缘故。
秦萝摸着肚子道：“没到三个月的时候不敢说，明年春天生呢。”
“若是生个女儿，姐姐就儿女双全了。”夏初岚笑道。
秦萝的面色却黯然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心事，夏初岚便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
“这些事原本也不该跟你说，你听听就算了。二爷的原配夫人留下一个女儿，马上十三岁了。家里原本就她一个姑娘，娘和二爷都百般宠着。后来瑞儿生下来，大人们难免分散精力去照顾刚出生的孩子，她便跟二爷大闹一场，二爷气得把她送到江陵府去读女学了。估摸着这几日就会回来。”
二爷跟前妻竟然还有个女儿？夏初岚之前不曾了解过。继母与原配留下的子女，本就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何况这个女儿还跟继母差不了几岁，必定矛盾重重。怪不得提到女儿，秦萝会如此了。
“姐姐不用担心，名义上你是她的母亲，孝道压在那里，她不敢如何的。何况她以后的婚事还得靠你张罗，你别一味地忍让，这样她便有恃无恐了。”夏初岚提醒道。
秦萝点了点头。她的性子很温和，平常大声说话都不会，更是以夫为天，二爷说什么便是什么。因为爱屋及乌，她也是真心想对家萱好，可家萱那个性子，一看到她就跟点了炮仗一样。她还没跟二爷说，家萱还说过对家瑞不好的话呢。
本来是姐弟，真担心以后成了仇人。像四娘子和五叔这样，闹得家宅不宁的。
秦萝和夏初岚到了顾老夫人的住处，屋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人。别说夏初岚了，就是秦萝都没把人认全。还是老夫人一个个介绍的，她记忆倒是好，哪家媳妇哪家夫人都能说得头头是道。那些女眷都恭维老夫人有福气，儿媳妇一个比一个年轻漂亮。
顾老夫人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漂亮是漂亮，可惜都是商户出身，说出去脸上也没有光彩，她还怕被那些往来的贵妇人嘲笑。但是儿子喜欢，她也没有办法。加上顾四娘子被送到庄子上去以后，她出门也渐渐少了。
顾家瑞还是坐在老夫人的榻上玩儿，他长大了许多，口齿不清地跟顾老夫人说话。顾老夫人握着他的小手，真是当做眼珠子一样疼，恨不得揉进心坎里去。她活到这个岁数，好不容易添了这么个金孙，哪能不疼。
夏初岚走到榻边，恭敬地叫了声“娘”。其实叫一个陌生的老夫人为娘，感觉怪怪的，跟她当初叫杜氏时一样。但叫着叫着也就习惯了。她不求婆媳关系能有多好，相安无事就行了。
老夫人应了一声，也没有表现出多大的热情。
秦萝俯身道：“瑞儿，这是婶娘。婶娘好看不好看？”
婶娘的发音对顾家瑞来说还有些困难，他张了张嘴，发出了奇怪的音节，也没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但小孩子就是可爱，哪怕用小鹿一样的眼睛望着你，也能把心萌化了。这时，有人多嘴问了一句：“老夫人，怎么没看见四娘子？”
老夫人不在意地说道：“她病还没好，回到庄子上去养病了。过些时日才能回来。”顾素兰走的时候是求过老夫人的，老夫人也想把她留下来。虽然顾行简没让人苛待她，但庄子毕竟不比自己家里。老夫人眼看着跟顾行简的关系才缓和了一些，便没在这个节骨眼提出来。等以后再找机会吧。
这时候有人提出去赏梅。顾家的园圃里有一大片梅林，正是花开的季节，远远都能闻到花香。
老夫人摆手道：“你们年轻的去吧，我畏寒，在屋子里看着孙子就好。”
秦萝是顾家的主母，带着众人前往梅林。今日天气晴朗，阳光照在梅林里，花瓣纷纷扬扬的，飘落成雨。妇人们三三俩俩地散开，相熟的凑在一起讨论梅花。
秦萝便跟夏初岚站在亭子里，说起梅花蒸糕。还说顾行简虽然不怎么吃甜的，但好像每回做梅花蒸糕还能吃几块。
夏初岚连忙问她做法，秦萝告诉她，说完抬手笑道：“妹妹自己都没发现吧？我说到五叔的时候，你一双眼睛都在发光。想想你当初知道他的身份，头也不回地跑了。我还当你不会回来了。”
夏初岚被她嘲笑，摸着额头道：“不瞒姐姐，当时真被吓到了。一个好端端的书生，就变成了宰相，总觉得拿捏不好跟他相处的分寸。有时候看着他，还觉得不那么真实。”
秦萝握住她的手说道：“我一直觉得你很有自信，还很羡慕你。原来到了喜欢的人面前，也会胆怯。你可能不知道，这些年有多少女人前仆后继地想要嫁给五叔，包括……他那人本身就不太真实。”她险些说漏嘴了，及时转了回来。
夏初岚知道顾行简这样的男人真的很招女人喜欢。看上去温文尔雅，又学富五车，好像什么都会。今天发现他棋艺高超，也许哪天又会发现点什么。
……
顾行简在前堂心不在焉地与人说话，他其实有些事想问问顾居敬，就等着那些人早点散去。可他低估了自己在这些亲戚心目中的吸引力，他们好不容易逮着他，问东问西的，反而越来越热烈了。
后来顾居敬就说午膳的时间到了，要崇义带他们去厅堂用些饭菜。他们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顾居敬是看出顾行简的不耐烦，生怕他不高兴，解释道：“叔伯子侄们很久没看到你了，难免热情一些。”
“我有件事问你。”顾行简神情凝重。
顾居敬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连忙洗耳恭听。等他说完以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是昨晚不太顺利？”
顾行简皱着眉，顾居敬也不敢笑了。他看过一些秘戏图，以为很容易，但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显然是不太好。而且她太小了，他生怕弄伤她。这种事，他又不可能随便问别人，想到秦萝嫁到顾家的时候，年纪比她还小，阿兄应当有经验。
顾居敬搬了圆凳坐在他身边，耐心地传授了一些心得。他不敢说御女无数，毕竟先后两任夫人，经验还是很丰富的。临了，他拍了拍顾行简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对女人千万不能心急。得慢慢哄好了，才能顺利。阿萝倒是还好，弟妹看上去就被养得很娇贵，你要是不舍得她受苦，肯定得磨一阵子。”
顾行简知道夏柏盛夫妻俩很疼爱夏初岚，一应吃穿用度都是选最好的来。虽然是商户出身，却没让她受过丁点委屈。最大的委屈应该就是英国公府要她去做妾了。
听说那个时候她曾为了陆彦远自缢。救下来后都没气了，杜氏还哭晕了过去，后来又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他尚且不能理解，到底有多喜欢一个人，才会为了他而自尽。如今她对自己又是怀着什么感情呢？陆彦远……年轻英俊，身体孔武有力，她大概更喜欢那样的男子吧。
顾居敬看他不说话，以为他在琢磨刚才两人说的事情。男女之间的事其实最不好教了。大户人家都是在儿子十几岁的时候，就让通房丫头身体力行地教，新婚之夜自然游刃有余。要他说，就挑两个丫头试一下最快。可他阿弟不喜欢的人，根本连手指头都不会碰一下的。
“明日我要带她进宫谢恩，夏家那边你帮我送一下。”顾行简最后说道。
明日夏家的人要回绍兴，不然赶不及他们九日后归宁。
“你放心交给我便是。只是进宫要碰到莫贵妃吧？你和她的事，跟弟妹说过了吗？”
顾行简是没打算说的，他跟莫凌薇之间，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第七十八章
回到相府, 南伯告诉顾行简，张咏过来了, 已经等了好些时候。
顾行简立刻去见他, 夏初岚则叫上思安去院子里摘梅花。她想试试秦萝说的梅花蒸糕的做法，听起来并不能难做。她现在知道为何女子从小都要学女红和厨艺这些了, 嫁人以后, 太需要这些技能了。
张咏在屋子里踱步，焦躁不安的样子, 看到顾行简进来了，他立刻说道：“你新婚, 今日本不该来打扰你。但我这里有件很棘手的事情, 不得不来请教你……”
顾行简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来, 从容地问道：“是关于普安郡王的事情？”
张咏一愣：“你如何知道？”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
普安郡王赵琅原本是养在张贤妃膝下的，他比恩平郡王赵玖年长，两个人是亲兄弟。既然皇上有意考察两位继承人, 他们之前又没有任何处理政务的经验，那么恩平郡王在扬州遇到了不解的难题, 普安郡王在兴元府肯定也遇到了。
顾行简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淡淡地说道：“你别管我如何知道，有话就直说。”
张咏便把从张贤妃那里听到的事情, 一股脑地说了。兴元府那一带铜钱紧缺，百姓都用铜钱去买金人的东西，主要是生活用品，马匹和过冬用的毛皮。皇上让普安郡王去调查铜钱外流的事, 根源是查出来了，却没办法治理。
“普安郡王到了当地，就制定了法令，不让老百姓用铜钱跟金人交换。但是当地物资短缺，有很多县的百姓冬天被活活地饿死冻死。而且金人给出的价格十分优惠，老百姓为了过冬，冒着被抓起来的危险，也要将手里的铜钱都花出去。为此已经抓了不少人，但收效甚微。”
顾行简沉吟了片刻才说道：“你来我这儿，是想问什么？这是皇上给两位郡王出的考题，不能因为你我的私交，你就让我帮普安郡王。你应当知道，为了朝堂稳定，我的立场暂时不能有偏颇。”他如果帮了普安郡，那就等同于表明支持普安郡王，那么百官的风向势必就要跟着变了。之前皇上询问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回答的。
张咏皱了皱眉，负手不语。张贤妃捎信，托人叫他来顾行简这儿的时候，他就知道八成是无功而返的。他们张家肯定要支持普安郡王，他只是想试探一下顾行简的态度。果然跟他想的一样。
“你跟我说句实话。若是恩平郡王找你帮忙，你也会这么回复？”张咏又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顾行简点头道：“自然如此。两位郡王各凭本事，我谁也不偏帮。就算他们站在我面前，我亦是这样回答。”其实圣心的偏颇已经很明显了，恩平郡王在扬州，离都城很近，又是天下最繁华之地。而普安郡王在兴元府，靠近两国边界，路途遥远。皇上显然更喜欢恩平郡王。
但皇上的偏好是一回事，两位郡王的能力又是另一回事了。满朝的文武百官都在看着，顾行简有诸多思量，想看看到底谁才值得扶持。
张咏坐下来慢慢说道：“跟你说句老实话，我固然有我的立场，也知道皇上更喜欢恩平郡王。但并非我诋毁恩平郡王，他这个人惯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你还记得那时候你教他们兄弟两个读书，他把他大哥的字帖换走的事情吧？这件事皇后娘娘也知道，当时还训了他一顿，他表面上承认了错误，可后来那个告发他的宫女却莫名其妙地没了。你说这人得有多阴险。”
顾行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轻描淡写道：“没证据的事情，你不要乱说。”
“我怎么没证据！我……”张咏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当我今日没有来过。刚才与你说的事情都忘记了吧。”他站起来告辞，大步地离开了。
顾行简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那封赵玖写的信，蹙了蹙眉头。
……
夏初岚在梅园里摘梅花，那些梅树长得高，她只能找到那些枝头压低的花枝，不知不觉就摘了一篮子。
她想着顾行简屋里的花瓶似乎还空着，想折两枝红梅插进去，可她够不到开得正好的那片枝头，用力跳了两下，只摇了满树的花雨下来。
“思安，去搬梯子。”她吩咐道。
思安说道：“姑娘要干什么？这梅树枝干太细了，撑不住梯子的。万一摔下来，奴婢可担待不起啊。不如叫崇明或者六平过来……您现在不比在家中了……”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顾行简走过来了，连忙行礼道，“相爷。”
夏初岚回头，微微惊讶：“您这么快谈完事情了？”
顾行简道：“不是十分要紧的事，张咏已经走了。”
“给事中大人走了？我还想做点梅花蒸糕给你们送去呢。”
顾行简笑了笑，径自问道：“你要梯子干什么？”
她伸手指着枝头：“我想要那两枝梅花，可是够不到。”她以前在家中的时候也用梯子摘过梅枝，其实没什么要紧。
顾行简抬头看了眼，蹲下身子抱着夏初岚的小腿，径自将她举了起来：“摘吧。”
思安立刻背过身去，不敢看两个人。夏初岚愣了片刻，伸手够到花枝，很快地折下来，然后低声道：“您可以把我放下来了。”他瘦是瘦了些，力气却很大。好像这样举着她，也没觉得吃力。
只是光天化日，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顾行简将她放到地上，看到她头发上落了几瓣梅花，她的肤色比梅花还要白。他抬手将她头上的梅花拂去，也没说什么。等到她去厨房以后，顾行简将思安叫到外面，郑重地说道：“以后夫人若是想做什么危险的事，你必定要拦着。若她有任何闪失，我唯你是问。”
这个时候他身上那凌厉的气势便出来了，十分可怕。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思安吓得双腿发软，立刻应道：“是，奴婢知道了！一定会小心地看着夫人的。”
顾行简这才转身走进了厨房。他身上的凌厉一下子收起来了，又变成了那个温文尔雅的顾五先生。他卷起袖子说道：“我能做什么？”
夏初岚系好青布围兜，轻推他出来：“您进来干什么？我叫思安和厨娘帮忙就可以了。等我做好了，就端去给您吃。”
“真的不用我帮忙？”顾行简回头问她。他记得上次包馄饨，她好像也是现学的，包得还不怎么好看。梅花蒸糕虽然不难，但那是对于秦萝来说，对于她就有些难说了。
“梅花蒸糕而已，难不倒我的。您在这里，我们反而拘谨，您还是走吧。”夏初岚肯定地说道。
顾行简点了下头，也不勉强，独自走开了。夏初岚看到思安杵在旁边，神游天外，叫了她一声，思安才回过神来，跟着她进了厨房。
“刚才相爷叫你出去干什么？”夏初岚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要奴婢以后小心伺候。”思安轻声道。也许相爷的那一面，永远都不会让姑娘看到吧。
夏初岚也没在意，按照秦萝告知的方法开始做蒸糕了。
……
顾行简回到屋中，翻阅文书。他的手好了以后，就没让吴均来了。听说吴均解试位列前茅，春闱高中的可能性很大。
他听到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姐夫！”好像是夏衍的声音。
顾行简抬头，看到夏衍大步跨进门里来，身上穿着太学的襕衫。夏静月跟在他的后面，有些小心翼翼的，不敢进来。夏衍径自跑到顾行简面前。他们有一段时日没见了，夏衍似乎长高了一些，脸也瘦了。
夏衍现在看顾行简，感情完全不同了。顾相总算变成他的姐夫，他可以堂堂正正地亲近他了。
顾行简放下文书，淡淡笑道：“你姐姐若是看到你，必定高兴。最近不是在考公考吗？”
夏衍点了点头：“年关将近，太学里考试很多，昨日我实在是脱不开身。今日考完，马上就出来了。我先去了太学附近的院子，拜见祖母。刚好五姐姐没有事，我就拉她一起过来了。您最近还好吗？”
“很好。你姐姐在厨房里做梅花蒸糕，一会儿你们也尝尝。”顾行简对夏静月微微点了下头，态度不远不近。
夏静月立刻垂下视线，恭敬地向他行礼。她跟顾行简没有私交，没办法像夏衍那样亲昵。而且这个人，可是宰相啊。她从他的画里，从世上流传的诗词里，从他编修的书里，无数次想象过他是个怎样的人，没想到就变成她的姐夫了。
她有点紧张，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顾行简放下手中的事，询问了夏衍的课业，夏衍一一回答。可以听出来，他在太学里面的日子过得十分充实，结交了很多新朋友。其中居然还有蒋瑜。蒋瑜便是余姚县令蒋旭的小儿子，年少便有才名，是这届太学生里头的佼佼者，也是释褐状元的热门人选。
他们说的话夏静月不大听得懂，她看到榻上的矮几摆着个棋盘，上面似乎是残局，便凑过去看了下。这残局，她似乎能解。
夏衍刚好跟顾行简谈完了，回头看到夏静月站在棋盘那里琢磨，一拍手说道：“五姐姐，我好久没跟你切磋棋艺了。姐夫，您的棋盘借我们用用可好？”
顾行简应道：“你们随意。”
夏衍便走过去，跟夏静月双双坐在榻上对弈。别的夏静月可能比不过夏衍，下棋可是夏柏青手把手教的，你来我往一阵，夏衍便败下阵来了。
顾行简继续看文书，他们下棋很安静，也不会吵到他。他时不时抬头看看门外，梅花蒸糕要做这么久吗？他看门外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感觉到，夏静月往自己这边看了两眼。这目光想必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是不经意落在他这里的。
他装作没有看见。
这时夏初岚走进来，手里举着托盘，顾行简便起身走过去。
“姐姐！”夏衍高兴地站起来。
夏初岚知道夏衍和夏静月来了，只不过一直在厨房忙。她擦了下额头上的汗，跟夏衍说话，然后指着手中的托盘。里面放着一个白瓷的小碟，只有三块蒸糕。
“蒸了一锅，别的不太能看，就只有这三个……你们分了吧。”她叹了口气说道。果然听秦萝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顾行简扯了下嘴角，夏衍更是捂着肚子“哈哈哈”地笑了两声，夏静月也忍不住低头轻笑。她这个三姐姐什么都好，平日里处理家中的各项事务雷厉风行，下厨和女红可是难得的短处。若再要说什么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大概便是棋艺了。
不过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
夏初岚觉得忙了半天，就只有三块成品，也挺不好意思的。
虽然成品少，味道却得到了一致的赞许。顾行简掰了半块，喂到她的嘴边：“你自己尝尝看。”她抓着他的手臂，很自然地咬了下去，嘴唇碰到他的手指尖，他的呼吸凝滞了一下，目光越发柔和。
要不是有外人在，他肯定已经忍不住将她抱在怀里了。
夏静月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生出了几分羡慕的感觉。以后她和吴家公子，若能像三姐姐和顾相这样琴瑟和鸣，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吃过糕点，夏衍拉着夏初岚下棋。他自己下不过夏静月，又不好直接叫顾行简教，就拉着夏初岚下。夏初岚是肯定下不过夏静月的，被杀得节节败退，求救地看了顾行简一眼。
顾行简便坐在她的身后，指点了几下，棋局的风向一下子就转了。
夏静月没想到自己能跟顾行简下棋，有点紧张，又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迎战，但最后还是输了。
她不好意思地说道：“多谢姐夫手下留情。要不然我就会输得很难看了。”
倒是个通透的姑娘。顾行简摆了摆手：“你们下吧。我就不帮着你姐姐作弊了。”然后他起身走开了。他观察了一下夏静月的棋路，发现她不像是心术不正之人，坦坦荡荡的。刚刚看他，也许只是有些小儿女的心思，他也就没在意了。
夏衍和夏静月留在相府里吃了午饭，夏初岚想跟他们一起去看看夏家的人。明日他们要离开都城，夏初岚因为进宫，不能前去相送。她询问顾行简的意思，顾行简自然答应了。他本来要同行，但又有几个吏部的官员上门拜访，要说官吏年底考功的事情，他只能留在相府中。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哪怕在婚假中，也不可能完全脱离政事以外。夏初岚已经习惯了。
夏家众人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夏初岚跟夏老夫人说了几句话，就去杜氏的住处。路过院子的时候，她意外听到夏柏茂跟夏谦两父子说话。
“大郎，你就打算一直让阿音留在萧家？她毕竟是夏家的媳妇，你若不想和离，还是早些把她接回来吧。”
夏谦无奈地说道：“爹，我已经让人去接过几回了，她自己不肯回来，我有什么办法？再说，她现在也不像从前那样对我言听计从了。有时候对我就像对陌生人一样。要我说，就先这样吧。”
“孩子的事，是我们亏欠了她。实在不行，让你娘去一趟，亲自把她接回来。你们还年轻，趁早还可以再要几个。总之，除非她自己提出来，否则和离的事，我是不会同意的。”
夏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婵儿到底在扬州干什么？三妹成亲这么大的事，她也不回来。眼看快要年关了，她打算在扬州过年？”
“你姨母信上没说她什么时候回来。我再写信去催一催。等她回来以后，尽快给她定个婆家，也好收心了。”
夏初岚也没继续听下去，径自往前走去。
杜氏许久没有看见夏衍了，心中甚是思念，和他靠坐在一起说话，心疼他变瘦了。夏初岚走进去，杜氏说道：“岚儿，你怎么新婚第二日就跑回娘家来了？相爷也不说说你。你嫁了人，可不能像从前那样，想干什么便干什么了。”
夏衍笑道：“娘，相爷待姐姐可好了，不会怪姐姐的。”
夏初岚坐下来说道：“我回来的时候问过他了。他同意我才回来的。”
杜氏点了点头，让杨嬷嬷上了茶水和糕点，又说道：“你明日进宫，免不得要见到宫中的贵人。你诸事都得仔细些，别冲撞了她们。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代表这相府的体面。”
“我晓得的，您放心吧。好在皇上的后宫没有几位娘娘，我能应付。”
皇帝的后宫如今能数出来的就是吴皇后，张贤妃和莫贵妃了。夏初岚倒是知道莫贵妃是莫秀庭的姐姐。世家大族互相之间联姻，或者通过与皇室联姻来巩固自身的实力是常见的手段。
杜氏说要进去添件衣服，让夏初岚陪着一起去。等到了里间，她才轻声问道：“昨夜你们圆房可还顺利？”
夏初岚知道杜氏现在不问她，归宁的时候也会问赵嬷嬷，便跟杜氏老老实实地说了。杜氏沉吟了片刻才说：“想必姑爷是没什么经验……倒也难得。你若是觉得疼也要忍一忍，若老是让男人在兴头上被打断，以后恐怕就没什么兴致了。”
杜氏平时是不过问夏初岚的事的。若她嫁的是一般人家，杜氏也不会特意问起。但她嫁的是宰相，两个人的年龄又相差这么多，她难免有些担心。毕竟宰相要是换女人，实在太容易了。到时候像二姑娘一样，挺着个肚子休回娘家……便太可怜了。
她一直觉得这段婚事的悬殊实在太大，要不是夏初岚喜欢，她听思安说顾行简的人着实不错，她也不会这么快点头同意。
杜氏像想起什么，又说道：“你的身子可别忘了调理。小日子一向不准，很不容易怀孕。你们当早些要个孩子，这样你在相府的地位才会稳固些。顾老夫人那边也才没话说了。”
夏初岚知道杜氏虽然体弱，平日里也不管事，但心里跟明镜一样。她倒是没想过地位那些，但既然杜氏这么说了，她也就顺从地点了点头。她这个母亲，是真心为她打算的。
夏初岚呆到傍晚的时候，才告辞回去。在马车上就觉得小腹坠痛，额上直冒冷汗，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好不容易到了相府，思安扶她进去，关心地问道：“姑娘，您没事吧？”
这次好像比以往都要疼一些，大概是昨日没有休息好。但她小日子向来不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她脸色苍白，尽快回到住处，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便靠在榻上不想动了。
顾行简还在议事，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等到掌灯时分，那些官员才离开。
顾行简走到屋子里，想问问夏家的情况，看到夏初岚趴在那儿，赵嬷嬷正给她揉着小腹，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赵嬷嬷连忙起身说道：“姑娘的小日子来了。从前没疼得这般厉害，这次好似特别严重。老身让思安去熬了红糖姜水，希望能缓和一些。”
夏初岚呻吟了一声，没有力气说话。顾行简皱了皱眉头，几步走过去，坐在榻的边沿，伸手给她搭脉。从脉象上看，跟从前一样，没什么异常。然后他又探了探她的额头，冷冰冰的。来小日子会疼得这么厉害？他没接触过女人，所以不懂这些。
思安端了烧好的红糖姜水进来。顾行简将夏初岚搂在怀里，亲自吹了喂她喝，又让赵嬷嬷去弄了个汤婆子来，放在她的肚子上捂着。
夏初岚靠在他的怀里，只觉得很温暖舒适，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他的腰。以前来小日子，她都是一个人熬过来的。而且以前也不像这次疼得如此厉害，腹中就像有把刀在搅。现在有个知寒问暖的人在身边，她不知不觉便依赖他了。
“好些了吗？我让她们煮些粥来。”顾行简低头说道。
“我什么都不想吃。”夏初岚摇了摇头。想到他应该也没吃晚饭，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连忙松开手，“您赶紧去吃些东西吧。我躺躺就好，您不用管我。”
“听话，身子难受，更应该好好吃饭。”顾行简又把她拉回怀里，拿起旁边的毡毯盖在她的身上，“你靠着我睡会儿，等她们做好了，我再叫你。”
夏初岚还想说什么，但抬头看到他柔和的下巴线条，感受到他有力的手臂，忽然觉得他们已经是夫妻了，不应该跟他见外。何况他身上真的很温暖，比十个汤婆子都管用。她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靠着他睡着了。
顾行简原本觉得她宫寒之症可能只是轻微的，但眼下看来，却有些严重。改日得让专事妇人科的翰林医官来仔细看看。
顾家往上数几代都是行医的，也算是医药世家，但他父亲早亡，他的医术都是看那些传下来的医书学的，加上自己久病成医，而且对妇人科不怎么精通。他原以为，他也用不到这些。
此刻看到她安静苍白的睡脸，他便觉得女孩儿实在太脆弱了。
夏初岚睡到半梦半醒的时候，隐隐听到他在门外说话的声音：“你去宫中传个消息，就说夫人忽然身体不适，明日不能进宫了。”
“可是相爷，禁中想必都已经准备好了，这个时候更改……恐怕会得罪后宫的几位娘娘。”崇明为难地说道。
“顾不得这些，你去便是。”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屋里只有杯碗摆放的声音，还有一阵阵的饭香。顾行简走到榻旁，轻拍了下夏初岚的肩膀：“初岚，起来吃些东西。”
夏初岚爬起来，顾行简拿她出门穿的裘衣过来，裹在她的身上。她一边穿鞋子，一边说：“您刚才是不是让崇明去宫里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明日可以跟您一起进宫。几位娘娘昨日赏赐了那么多东西，我不去谢恩总归不太好。”
虽然那些养尊处优的娘娘多半是看在顾行简的面子上才见她的。
“宫中什么时候都可以去，皇后和妃嫔也只是想见见你，不会怪罪。”顾行简说道。他刚刚听说莫凌薇明日也叫了莫秀庭进宫，更不会让夏初岚去了。皇后娘娘通情达理，不会计较这些。至于莫凌薇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现在无暇深究。
思安端了红枣粥给夏初岚，桌上摆的都是素菜，因为刚炒的，还冒着热气。夏初岚睡了许久，也有些饿了，吃了一整碗粥，顿时觉得舒服多了。
顾行简已经饿过劲了，只随意吃了些菜。他的饮食一向很有规律，很少这个时间才用晚膳。
“相爷。外面有人找您。”思安进来，小声说道。

第七十九章
夏初岚觉得思安在顾行简面前, 十分小心翼翼，仿佛很怕他一样。但顾行简的脾气明明很好, 待下人也宽和, 不知思安为何会这么怕他。
顾行简点了下头，起身走出去, 看到崇义站在门外。
崇义一见顾行简就说：“相爷, 萱姑娘回来了。跟二夫人大吵一架，二夫人被气得直哭。二爷没办法, 便要小的来问问您，能不能让姑娘在相府里暂住几日？等他安抚好了二夫人, 就接她回去。”
顾家萱的性子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仗着家里就她一个女孩儿, 有时也敢跟顾居敬顶嘴。她如今已经是个大姑娘了，顾居敬也不好直接打骂她。可她对秦萝有很强的敌意，自然是看哪儿都不顺眼。
手心手背都是肉, 也难为顾居敬了。
“她此刻人在何处？”顾行简问道。
“姑娘还在家里，被二爷关起来了。二爷不敢擅自做主, 便让我来问问您的意思。您若是同意，小的天亮就将她送过来。若是觉得不方便，二爷想把她送到庄子上去……”崇义没有说的是, 顾家萱把秦萝气得动了胎气，二爷正大怒呢。要不是前夫人只留下这么一条血脉，老夫人又劝着，依照二爷宠爱二夫人的程度, 肯定立刻把姑娘送到庄子上去了。
顾行简想了想，点头道：“把她送来吧。”
年关将至，到处都是热闹团圆的气氛。她来了给府里添点人气也好。而且依着顾家萱的性子，欺软怕硬，秦萝肯定制不住。秦萝正怀着身孕，想必禁不起折腾。
崇义连忙谢过，告辞离去了。
顾行简回到屋中，对夏初岚说道：“家萱回来了，要来我们府上住几日。”他看夏初岚的神情，担心她会不快。夏初岚却只是点头道：“好啊，她住哪里呢？要不要我去收拾个院子出来。”
顾行简摇头道：“你不必操心这些。南伯会照顾她，只是家萱的性子要强，说话可能不怎么讨喜。”他斟酌着用词，觉得可能还说轻了。
夏初岚笑道：“您担心我应付不来吗？没关系。家里的姐妹多，什么性子的都有，我让着她些就是了。”
“不用让。她跟秦萝闹了不愉快，我容她在相府里住，只是想帮阿兄的忙。”顾行简说道。顾居敬平日里为他鞍前马后的，他没道理连这点小忙都不帮。若是从前他一个人住在相府，也不方便。但如今夏初岚住进来了，倒没什么了。
因为身体不适，夏初岚很早便上床睡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到帐子外面，他翻动书页的声音。他原本都是在寝室外面的屋子里处理公文的，大概是不放心才在这里陪着。
等到一更鼓响的时候，他才去沐浴，然后上床来。他们依旧是一人一床被子。夏初岚来小日子，自然不能有什么亲密的举动了。夏初岚浑身都很冷，感受到身边不断传来的热度，很想钻到他的被窝里去。
但她躺着不敢动，怕吵到他。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侧头看了看他的睡颜。外面点着一盏烛灯，帐内的烛光很微弱，他的轮廓有一道阴影，却柔和清俊。时光似乎也偏爱他，并没有留下明显的岁月痕迹。他若不说年纪，也不大看得出来是个三十多岁的人了。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只觉得他好看。顾行简忽然开口道：“怎么不睡？”
他没睡着？她吓了一跳，他已经转身，将她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睡了这么半天，她的被窝还是微热，两只手也很冰凉。他抓着她的手，将自己的被子掀开，轻声道：“过来。”
他的被窝滚烫，夏初岚一下就钻过去了，只觉得像抱着一个暖炉睡觉一样。
冬日的中衣是棉质的，布料不算轻薄，可是两具身体紧贴在一起，还是能很清楚地感受到身体的起伏曲线。顾行简闭了闭眼睛，摘下手腕上的佛珠转着，怀里的人却不老实，搅得他心神不宁，更没办法好好睡觉了。
“会不会压到您的手了？”
“您身后还有被子吗？”
在夏初岚问出第三句以前，只觉得眼前一个阴影笼罩下来，他已经吻住了她的嘴唇。她双手抓着他的衣襟，先是紧了紧手指，然后便放松了，小口微张，方便他的舌头探进来。
他的手从她的腰侧往上，摸到后背，只觉得触手的皮肤细腻光滑，毫无杂质，宛若一匹上好的丝绸。
夏初岚急促地喘息，感受到他的手掌伸进了抹胸里，指侧的茧刮到了花尖，她战栗了一下。陌生而又愉悦的快感，一下子蔓延至全身。
顾行简放开被他吻得越发红润的唇瓣，从她的脖颈一路往下吻，在锁骨流连，然后解了她中衣的系带，埋在她的胸前。夏初岚抱着他的头，喘息声越来越重，只觉得他的嘴唇柔软湿润，舌头像火苗一样炙热滚烫。在他的吮吸和舔弄之下，她紧紧地夹着双腿，可身下的湿意却越来越重。
顾行简听着她的娇吟，呼吸粗重。昨夜太着急了，方法有些不对。那挺立红肿的花尖和被吸吮得一片绯红的峰峦，真是人间极致的美景。他的手往下摸去，细长滑腻的大腿，当摸到大腿内侧时，好像摸到了什么带子，他的意识才清醒了点。她如今在小日子里，是不能跟他行房的。
他重新将她抱到怀里，平复了下呼吸。她的衣襟敞开，抹胸掉落在旁，仿佛动情了，神态妩媚而又迷离。他轻抚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胸膛起伏不定。她这身子真是又娇又软，他几乎没怎么用力，就带出了一片红痕。
可他好像根本无法抵抗她的吸引力。
夏初岚刚才脑海中一片空白，根本没办法思考。此刻平息下来，想起自己刚才的叫声，脸颊滚烫。
外头应该有赵嬷嬷或者思安在值夜，明日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们说。明明在小日子里，却忍不住跟他亲热。那种感觉，当真销魂蚀骨，前所未有。原来肉体上的愉悦，会带来感情上的亲近。她好像离这个人又近了点，也不像昨夜那么拘谨了。
难怪娘跟赵嬷嬷都说，房事和谐对夫妻关系至关重要。
一夜无梦，她睡得很好。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又是一个人在被窝里，抹胸穿回了身上，中衣的系带也打得好好的。她低头看了看，胸前还有些或浅或淡的红痕。他其实并没有很用力，是她的皮肤太娇嫩了。
昨夜明明是在他的被窝里睡的，怎么后来又回去了？
赵嬷嬷打了水进来，果然开口问道：“昨夜听到房中有动静，相爷和您……”
“我们没做什么。”夏初岚解释道。
赵嬷嬷松了口气：“那就好。您在小日子里，只能让相爷忍一忍。实在忍不住，也有别的法子……”赵嬷嬷小声提醒道。
夏初岚听她说的方法，怔了怔神，觉得应该用不到……
顾行简今日比昨日醒得还要早。她在怀里，他根本就睡不着。后半夜还起身去了一趟净房。
以前他没有碰过女人时，遇到那些沉迷女色的官员，只觉得荒谬。等他娶了夏初岚，时时刻刻都想抱抱她，亲亲她，连打拳的时候，都分神想她醒了没有。他觉得自己有几分走火入魔的味道。
他向来自制力很强，很少有不能掌控的事。可他的小妻子，正变成他所有不冷静和不理智的根源。
“相爷，您今天已经练了两遍了……”崇明在旁边轻声提醒道。
顾行简这才停下来，接过他手中的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
“一会儿让南伯把东边的院子收拾出来，晚点家萱会过来住。”
崇明一听到顾家萱的名字就浑身打了个激灵。顾行简看他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崇明连忙摇了摇头。
崇明记得顾家萱小时候最喜欢欺负他了。他只是顾行简捡来的孤儿，按理说顾家萱也算是主子，便处处忍让。没想到顾家萱得寸进尺，居然还抓了很多黏糊糊的虫子放在他的床上。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那虫子还爬到他身上，他鬼哭狼嚎地惨叫……他到现在还觉得很气愤。
后来顾行简从顾家分出去，他不用见到顾家萱，才觉得舒服了。那个混世魔王要来相府，相爷就不怕夫人吃亏？
顾行简刚要走回去，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停在他的面前，带着几分羞涩喊道：“五叔！”
眼前的女孩子正值妙龄，穿着藕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眉目秀丽。她的个头很高，到顾行简肩膀了，一双眼睛灵动有神。崇义跟在她后面，似乎追了一路，还有点喘气。他向顾行简行礼：“小的把姑娘送过来了。”
顾行简点了点头，顾家萱挽着他的手臂道：“五叔，您怎么成亲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都没来得及回来参加您的婚礼。”她对那个能入五叔眼里的女子，实在太好奇了。她一直觉得这个世上没有人能配得上她的五叔。
顾行简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回来：“你在上学，而且路途遥远，赶不回来也没关系。”
顾家萱跟着顾行简进了屋子。夏初岚正把昨日摘的红梅修剪了，插进花瓶里。她的侧影柔美，嵌在晨光之中，犹如暮春时节的苏堤绿柳，仪态万千。
顾行简看得微微失了下神。夏初岚回头看到他，笑了笑，又看到了他身后站着的顾家萱。
顾家萱没想到夏初岚竟然长得这么美，真是挑不出半点不好来。她原先听说是个商户，猜想八成跟秦萝差不多，还存了小瞧的心思。可看她的气质举止，跟秦萝完全不像。
夏初岚看到顾家萱挨着顾行简站着，眼中的敌意明显，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这位便是萱姑娘吧。”

第八十章
顾家萱噘着嘴看夏初岚, 站在顾行简的身后，不想出来。
夏初岚走到顾行简身边, 柔声说道：“您出了很多的汗, 进去沐浴吧。由妾身招呼萱姑娘就好了。”
顾行简看向她，用目光询问。她微微点了点头, 顾行简才走了。
他走到门外, 还是不放心，叫了南伯过来看着。他知道夏初岚应当不至于吃亏, 顾家萱只是一个半大的丫头罢了，还不是夏初岚的对手。毕竟他的妻子是夏家的家主, 这点威信手段还是有的。让她给顾家萱立立规矩也好。
南伯听顾行简的意思, 只叫他在门外看着, 没让他进去。他便贴着墙根站着，里面的对话倒是听得清清楚楚。夫人不会吃亏吧？萱姑娘可是连二爷都敢顶撞的。
“五叔……”顾家萱叫了一声，顾行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了。
夏初岚和气地笑道：“萱姑娘坐下吧。我让人上茶水和糕点, 你想吃什么？寒冬腊月来一碗热茶最暖身子了。”
顾家萱却不买账，说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迷惑了五叔, 我不会承认你是我婶娘的。你是商户出身，根本配不上我五叔！”
夏初岚径自坐在榻上，不以为意：“不管你承认不承认, 我都是你五叔的妻子，配不配得上，也只有你五叔说了才算。你不叫我婶娘没关系，称呼而已。反而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应当知道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事，都得按照你的规矩来。比如你爹娶你的继母，你五叔娶我，都不会因为你的不喜欢而有所改变。”
她知道顾家萱出现在这里，必定是在顾家待不下去了。而她对出言不逊的晚辈，也不必客气。否则顾家萱该以为她跟秦萝一样好欺负了。
顾家萱一愣，双手在袖中握紧，有种被人戳到痛脚的感觉。从小到大，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长辈们都万分疼宠她，哪个会这样跟她说话？她咬牙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跟秦萝一样，不过是想利用我们顾家的权势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夏初岚用手指拨了拨棋盘里的棋子，笑了下：“秦姐姐也算是你的继母，你直呼姓名，传出去，别人会说你没有教养。另外你大概还不太了解我。我这个人想要什么，会凭自己的本事。等到你不用顶着顾家女儿的名头在世上立足的时候，自然不会觉得女人凡事都要靠男人了。”
顾家萱听夏初岚的称呼，知道她跟秦萝的关系很好，这是替秦萝教训她呢。见夏初岚并不如想象中的好对付，她转身往门外走：“你等着！我去告诉我五叔你欺负我。五叔一向最疼我，不会坐视不理的。”
夏初岚看出来她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姑娘，也没什么心机手段，在她身后说道：“你在顾家待不下去了，才来的相府吧？若是在相府也待不下去，恐怕你只能去庄子上陪你姑母了。庄子上的确衣食无忧，但却很简陋，不比都城。你可要想好了。”
顾家萱的身体僵住，大声说道：“那你们就送我去庄子好了，何必把我像东西一样推来推去！”
她知道自己昨夜的确做得有些过分了，让秦萝动了胎气。若不是祖母护着，她肯定已经被爹送到庄子上去了。可她怎么知道那杯热水会差点泼到顾家瑞的身上，她也是无心的啊。
秦萝护着自己的儿子，她爹只知道护着他们母子俩，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她已经离家这么久，久到她都快忘记上一回爹抱她是什么时候了。她觉得她在顾家真的是多余的，永远都不回来好了。
顾家萱越想越委屈，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涌下来。她抬起手擦干脸上的泪水，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夏初岚原以为她还要犟嘴，没想到三言两语就被说哭了，果然还是孩子心性。她叹了口气，从榻上站起来，想跟出去看看，但是小腹坠痛，只能坐在榻上缓缓。
南伯原以为夏初岚会被顾家萱气到，没想到是顾家萱先被气跑了。他愣了愣神，怕顾家萱有什么意外，连忙追了过去。
等顾行简沐浴完，崇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才知道昨夜发生了大事。秦萝竟然动了胎气？难怪阿兄要气得把顾家萱送来了。他皱眉走回屋子里，只看到夏初岚坐在榻上，顾家萱不见了。他坐到夏初岚身边问道：“家萱呢？”
“我对她说了几句重话，把她气跑了。”夏初岚主动交代道。
顾行简道：“没关系，她被家里人宠坏了。”
他知道夏初岚做事有分寸，必定是顾家萱又出言不逊，她才会开口说重话。顾家萱从小被家里人娇宠着，阿兄更是有些溺爱她，养成了她现在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听说在江陵府也是小霸王的模样。
但毕竟是他的亲侄女，他不可能漠不关心。而且当年他回顾家的时候，顾家萱也给了善意。
他对别人给过的好处，总是记得很清楚的。
顾行简起身对夏初岚说道：“你坐在这儿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她。”
夏初岚点了点头，顾行简便离开了。
今日他们虽然不用进宫，但夏初岚身体不适，也不方便去送夏家的人，便让思安和六平代为送行。柳氏和夏静月也在。六平这阵子来往于绍兴和临安，十分忙碌，常常站着都能睡着。夏初岚不能对夏家的事放手不管，便只能时时派人盯着。
等载着夏老夫人一行的马车出了城门，六平跟思安往回走。忽然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骑马的人呼喝道：“让开！前方道上的人快让开！”
六平眼疾手快地将柳氏和夏静月推到路边。那马儿几乎贴着六平的背后而过，马速却半分都没有降下来。六平在地上滚了一圈，看到扬长而去的马儿尾巴上插着一面小旗，应该是什么显贵公侯的卫从。马匹所到之处，人仰马翻，百姓怨声载道。
夏静月询问柳氏可有受伤，柳氏摇了摇头，她们又一起去看六平。
六平憨厚笑道：“小的皮糙肉厚，自然不会有事。三夫人和五姑娘没事就好了。”
夏静月气道：“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的气势，竟然敢在御街上驰马伤民。”
柳氏道：“不论是谁，都不是我们这样的平头老百姓可以管的。好在今日没有受伤，别去想了。”
六平笑了笑，说道：“三夫人，姑娘还交代小的一件事。城中那处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三老爷每日去市舶司也不方便，不如你们搬到那里去住吧？”
“这样不太好吧？那是顾家给岚儿的，我们住那里不合适，老爷也不会同意的。”柳氏为难道。
六平早就知道柳氏会这样回答，便说道：“三夫人实在是太见外了。莫说姑娘本就有意给三老爷在城中买一处院子，只是怕三老爷不肯住。如今有现成的，姑娘又用不到，你们住进去了，以后来往也方便。再说，您也要为五姑娘想一想，到时候吴家上门过六礼，家门也要体面些是不是？您再推辞，就是跟姑娘生分了。”
柳氏别的不在乎，却不舍得唯一的女儿受委屈。她知道夏初岚是一片好意，为他们打算得周全，但还是不敢擅自做主，答应回去问问夏柏青再说。
***
今日夏初岚本来要进宫，内宫中准备了多日。昨夜吴皇后收到顾行简传来的消息，便让身边的女官通传各宫了。
晨起的时候，吴皇后一边梳妆，一边询问女官是否知会了张贤妃和莫贵妃，女官说道：“两位娘娘那里是最先去说的，张贤妃性子淡淡的，本来就不会计较这些。倒是莫贵妃看上去不太高兴。不过娘娘，那个商户女好大的架子呢。您准备了几日，她说不来就不来了。”
吴皇后一边戴着竹叶金瓜耳坠，一边说：“她是不值一提。本宫却不得不卖顾相这个面子。”
女官也不敢再说什么。宫内宫外，听到顾行简三个字，都是忌讳得很。用过早膳，吴皇后得到消息，说恩平郡王马上要回都城了。除了几个月前皇上召他进宫的那一次，吴皇后已经有多年没见到这个养子了。她自己膝下无子，有个样子，自然也是格外看重的。
宫女前来禀报：“娘娘，崇义公夫人来了。”
吴皇后也有些日子没见到妹妹了，听说她忽然生病，一直不见好，难得进宫一趟，连忙让宫女将人请进来。吴氏娴静柔美，年轻时是个鼎鼎有名的美人儿。虽说美人迟暮，但因为保养得宜，也不太看得出岁月的痕迹。
她向吴皇后行礼，吴皇后抬手道：“你病刚好，不用多礼。赐坐。”
女官连忙搬了绣墩过来，吴氏慢慢坐下。
吴皇后问道：“今儿怎么想起进宫来见我了？可惜不凑巧，本来今日宫里有宴席，后来取消了。”
见吴氏不解地望着自己，吴皇后继续说道：“顾相原本要带夫人进宫来。昨夜传了消息，说她夫人身体不适。”
吴氏点了点头：“臣妾进宫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跟您说一声，碧灵的婚事大概算是定下来了。”
“是蜀中的凤家吗？”吴皇后叹了口气，“可惜碧灵不喜欢恩平郡王，原本想让她给本宫做儿媳妇的。”
吴氏淡淡道：“您和皇上给她的恩宠已经够多了。她那性子，不愿意受束缚，嫁到皇家也不太合适。凤子鸣待她挺好的，他亲自上门求娶，令公也点头了。但还得等凤家那边正式来提亲。令公也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到时候免不了要嫁得风风光光的。”
吴皇后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她再疼爱萧碧灵，终究也不是亲生女儿，婚事当然还得崇义公夫妇拿主意。她问道：“前些日子听说你忽然病了，翰林医官去看也不见好，到底怎么回事？”
吴氏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那日从忠义伯府回来的路上，看到一个长得很像倩娘的女子……大概是我看错了。”
“这么多年，你也该把这件事放下了。倩娘早就不在了，你又何苦庸人自扰？”吴皇后宽慰道。
两人正说着话，宫女跑进来禀报：“皇后娘娘，恩平郡王求见！”

第八十一章
“快请他进来。”吴皇后坐直了说道。
恩平郡王赵玖今年才二十二岁, 风华正茂的年纪。他相貌英俊，皮肤白皙, 一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模样。他进殿之后, 行礼道：“儿臣拜见母后，姨母。”
吴皇后笑道：“你回来就好, 瞧着好像瘦些了。可去过你父皇那边了？”
赵玖恭敬地说道：“刚刚从父皇那里过来, 父皇问了这趟差事办得如何。儿臣便说不过是一些贪墨的官员，只要把事实都查清楚, 列名单上报给朝廷即可，不算难事。”
吴皇后满意地点点头。赵玖心思活络, 皇上也比较喜欢他。相比而言赵琅是个闷葫芦, 就没那么讨人喜欢了。只不过当初皇上问她意思的时候, 她身为国母，不能有失偏颇的。虽不是亲子，但到底是在她膝下长大的, 她当然希望赵玖能够登上皇位。
吴氏知道赵玖跟皇后母子俩必定有话要说，自己不便在此, 就先起身告辞了。
等她走了，赵玖看了看吴皇后的左右。吴皇后将人屏退了，他才跪到地上说道：“方才姨母在这里, 儿臣不方便讲。儿臣在扬州查案，查到当地官员贪墨，私放凭证，涉案的钱数巨大。而且好像舅父也牵扯其中。”
吴皇后的手猛然收紧, 震惊道：“你说什么？这件事怎么跟他有关？”
赵玖神情凝重地说道：“儿臣刚知道的时候也十分震惊，还以为是查错了。可当地官员交上来的账册里面，清楚地写着跟舅父来往的数目。他们将钱存进当地的便钱务里，然后将凭信用急脚递发出去。儿臣就是拿不定主意，才回来请示您。”
吴皇后闭上眼睛，手指捏着翟服的袖沿。她没想到吴致文竟然不听她的劝告，为了敛财不惜触犯国法，牵扯到扬州的贪墨案中去。这件事若被公之于众，她跟赵玖都会被牵连。
皇上一再抑制外戚，绝不会轻饶此事。
“你可想到什么补救的办法？若是让他将钱补上呢？”吴皇后急声问道。
赵玖拜道：“账册要交给刑部，瞒恐怕是瞒不住的。而且皇城司的人在暗中盯着儿臣的一言一行，若是做假账，恐怕会被他们发现。母后可有何好的建议？账本这几日就要交上去了。”
他说完，抬眸看了一下吴皇后的表情，故意不提晚点要去拜访顾行简的事情。吴皇后神色僵凝，半晌才缓缓说道：“数年前顾相欠了本宫一个人情，你去相府问问他可有办法。若能保得你舅父一条性命，那就足够了。”
“那儿臣这就去相府。”赵玖拜别吴皇后，恭敬地从殿中退出来。他抿了下嘴角，没想到吴皇后还留了这么一手，这下顾行简不帮忙也得帮忙了。他志得意满地负手往宫外走，卫从跟在他的身后，一行七八个人，很是惹眼。
等到了丽正门外，御马房的人将他们的马牵来。赵玖跨上马，叮嘱左右：“不可再像进都城时一样。”
左右应是，他们才往裕民坊的相府驰去。
……
顾行简走进顾家萱住的院子，门外的两棵红梅枝头结满了花朵，远望如霞锦。屋子里面有细碎的哭声。
南伯正柔声安慰道：“萱姑娘，您快别哭了。有什么委屈都说出来，我听着呢。”
“那个女人就是想赶我走。她凭什么！”顾家萱边哭边说，泪水不断地从眼眶里滚落。她觉得很委屈，好像都城这么大，竟没有她容身之处一样。
顾行简走进去，顾家萱看到他，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哭得更大声了：“五叔可要给我做主。我不想去庄子上。”
顾行简扶住她的肩膀，将她从自己怀里拉出来，看到她秀丽的脸庞上都是泪痕，可怜兮兮的。他找了个椅子坐下来，问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我听说秦萝动了胎气。”
顾家萱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低头说道：“我，我也不知道。当时屋里就顾家瑞一个，嬷嬷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他自己打翻了那杯热水，秦萝身边的嬷嬷和侍女好像都怪我没有看好他。我看到爹那么维护那对母子，就跟他吵了几句。爹要打我，秦萝来劝，我不小心推了她，她便摔在了榻上……”
顾行简静静地听她说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不讲话的时候便带着股威严。顾家萱在他的目光之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连眼泪都止住了。
她一边抽泣一边说：“五叔，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顾行简看着眼前低头搓弄手掌的女孩，想到她母亲几年前去世的时候，她还没多大，在灵堂哭得撕心裂肺的，教人心疼。他对女孩儿一般比较宽容，便淡淡地说道：“家萱，你已经十三岁了，不再是可以任性妄为的年纪。当时屋中就你们两个？”
顾家萱点了点头：“我进去的时候，就发现他在床上，屋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还觉得奇怪，全家人都当顾家瑞是宝一样，怎么会放他一个人？而且那杯热水在我进去之前就放好了……我当时只是坐在旁边，没有看顾他，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经她这么一说，顾行简知道这件事并非意外。顾家瑞身边平时都有两个嬷嬷，一个乳母，怎么会让跟他有敌意的顾家萱单独相处？除非故意为之。此计的最大受益者应当是秦萝，但他深知秦萝的为人，就算跟顾家萱矛盾重重，也绝不会使出这样肮脏的手段。
阿兄估计被气糊涂了，也不想听顾家萱解释，所以便没有深究。家中有这样挑拨离间的小人，绝非好事。
他看向顾家萱，肃容道：“无论如何，你都当静思己过。秦萝是你的母亲，她虽无生养你之功，但这些年操持家中，任劳任怨。你爹和你祖母都挑不出半点错处来。更何况，她不曾苛待过你。等你想清楚了，我再送你回顾家赔礼道歉。”
顾家萱咬紧嘴唇不说话。顾行简也未多言，起身走出去了。
南伯刚才一直在旁边听着，此刻走到顾家萱面前，柔声说道：“萱姑娘，相爷也是为了您好。您想想看，马上到议亲的年纪了，若是被人家知道您跟二夫人不合，也不敢要您做媳妇，您说是不是？百善孝为先，您在女学应当都学过的。二夫人一向温柔宽和，不会跟您计较的。”
“南伯……”顾家萱喃喃问道，“真的是五叔把姑母送到庄子上去的？因为那个女人？”
南伯郑重地点了点头：“相爷可是很疼爱夫人的，比二爷对二夫人还甚。萱姑娘可不敢这么叫夫人了，相爷听见会生气的。”
顾家萱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她爹和她的五叔都栽在了商户女的手上，而且夏初岚跟秦萝还大不一样。夏初岚虽是商户出身，身上却一点小家子气也没有。她的气质是那种淡然出尘的，十分特别。
……
思安和六平去送行回来，便到夏初岚的屋中回禀情况。夏初岚靠在榻上，盖着毡毯，赵嬷嬷又给她塞了个汤婆子取暖。
说完了送行的事情，六平将账册交给夏初岚，然后说道：“小的仔细问了王三娘和几个账房，二爷在生意上处理得很好，也没有再让二夫人插手管内宅的事。只不过王三娘毕竟是个下人，夏家还是得有个主母才行。”
夏初岚人在都城，对家中的事鞭长莫及，眼下实在没有什么好的人选。原本还指望萧音能够帮家里分担一些，可上回出事之后，她就回萧家去休养了，能不能再回来也不好说。
夏初岚翻着账本看，思安在旁边的火盆里添了木炭，说道：“姑娘，四姑娘去扬州已经几个月了，奴婢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事？”
“若有事二房不会这么平静。”夏初岚淡淡地说道。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夏初婵心比天高，只怕早晚会招惹出祸事来。
这时顾行简走进来了。
思安和六平连忙向他行礼，也不敢在屋中久留，告退出去。
夏初岚本来歪靠在榻上，身后垫着很多个软枕，看到他进来，便直起身子问道：“相爷，萱姑娘没事吧？”
顾行简坐到她身边，见几上放着的账本，替她把滑落的毯子盖好：“没事。我说了她两句，但此事有蹊跷。”顾行简便将顾家萱说的话告诉夏初岚，夏初岚听了以后说道：“秦姐姐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她身边的人动了什么心思。此人包藏祸心，绝不能继续留在顾家。”
“我会查清楚。”顾行简点头说道。
“内宅的事，相爷不便插手。还是交给我来查吧？先不惊动娘他们，以免打草惊蛇。”
秦萝的性子软了些，此番又动了胎气，交给她的确更合适。顾行简应好，夏初岚又抓着他的手臂说道：“秦姐姐肚子那么大了，眼下动了胎气，严重吗？我想过去看看她。”
顾行简看了眼她抓着自己的纤白手指，然后才说道：“不用担心，若是很严重，顾家已经来人了。我先让崇明过去，等你身子爽利些，再去也不迟。”
夏初岚现在的确出个门都困难，便点了点头，松开手。她的皮肤莹白，凑近了看，仿佛有光泽一样。两片唇瓣，因为在小日子里，没有什么血色。顾行简伸手将她拉到怀里，抚摸着她的脸颊，低头亲吻她。
他的气息是浑厚深远的，让人心安。夏初岚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吻自己，眼睛睁大了片刻，便缓缓闭上了。她喜欢他的吻，绵绵长长的，不是霸道的掠夺，而是有种能叫人沉溺其中的温柔。
和他亲吻的时候，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喜欢。
顾行简捧着她的脸，努力想将那两片薄薄的嘴唇润红。只不过渐渐偏离了初衷，将她压在了榻上，手摸向腰侧。
这么多年，他才总算知道了女人的好处。柔得似水，娇嫩如花，一碰就无法收手。他原本以为是从前没碰过女人的缘故。可他听了阿兄的话，再去翻那些秘戏图，只觉得如何都看不入眼，脑海中只有她的模样。
屋中气息混乱，还有隐隐约约的娇吟声。思安硬着头皮在外面说道：“相爷，有人求见。好像是恩平郡王。”
里面安静了片刻，传来夏初岚轻柔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顾行简才从屋里出来，面无表情地到旁边的屋子里去了。

第八十二章
赵玖观察着顾行简的住处, 一尘不染，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 但并不像一个宰相的住处。宰相俸禄不低, 这处府邸又是父皇赐的，几乎没有花什么钱。外表修得很华美, 内里竟如此朴素, 倒叫他意外。
顾行简执掌中书数年，手上不可能没有钱。而且无论是他编修的书, 还是他的字画，都能在市面上卖出很好的价格。很多官员有幸拿到顾行简的手书, 甚至都珍藏起来。
赵玖也有收藏一幅顾行简的字, 是太后天寿的时候, 顾行简进呈的贺表。
后来有一年，他为太后跑到北方去请了佛像回来，太后要赏他, 他特意讨来的。顾行简的字曾被很多书法大家推崇为当世第一，自称一派, 流传得却很少。画作就更少了，据说他轻易不执笔画画的。
赵玖猜测他的积蓄应相当可观，或许存在了某处, 也或者有别的用途，总归不可能跟穷字挂钩。在屋中等了片刻，不见顾行简的人影，他便让随从将礼物放在桌上, 自己先坐下来。
随从说道：“顾相好大的架子，竟然让殿下等。”
赵玖活动了一下手腕，斜他一眼：“本王能不能夺得皇位，就全看他了，等一等有什么？本王这一次，定要赢过赵琅，再也不要回去过那种无人问津的苦日子了。”说到最后一句，他的目光显露出几分阴鸷。
此时，顾行简走进屋子里，抬手行礼：“实在抱歉，臣有些私事来晚了，让殿下久等。”
赵玖连忙起身回礼，说道：“老师不必多礼，我也刚来。听闻老师大婚之喜，特备一份薄礼敬上。”他看了随从一眼，随从连忙将礼物捧起来，恭敬地呈给顾行简。
顾行简看到一个盒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何物，先收了下来：“多谢殿下，请上座。前些日子殿下的信上说要来拜访，原以为还要几日，所以没有提前准备。臣先让人上些茶水。”
赵玖连忙说道：“是我来得着急了些。老师不用麻烦的。”
顾行简笑了下，走到屋外叫来南伯，吩咐他去煮茶，又特意叮嘱道：“用洪州的双井茶吧，恩平郡王好似喝不惯北苑茶。”他对每个人的喜好都了若指掌。连赵玖这样数年不见，不受重视的郡王，他也记得很清楚。
南伯点了点头，手脚利落地去了。
顾行简回到屋中跟赵玖寒暄了一番。
自从赵玖长大，出宫封府，他也许久没有见了。年幼时，赵玖跟赵琅被接到宫中培养，是一众宗室子弟中最为出众的。后来因为皇上始终想要自己的孩子继承皇位，便将他们放养了，如同弃子。
这些年，他们在宫外就像被众人遗忘了一样，不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直到数月前，皇上再度启用他们，两人自然是重振旗鼓。人一旦获得从谷底爬上来的机会，便会死死地抓住不放。更何况那是天下至尊的位置。
寒暄之后，赵玖让随从退下去，直接说明了来意：“实不相瞒。我这次在扬州查案时遇到了一件难办的事情。当地官员呈上的账册里，有我舅父的姓名。此事我虽然还未详细问过他，但观他平日的言行，应当不是清白的。我十分矛盾，一方面是国法，一方面是近亲，实在难以取舍。”
他没有说要请顾行简帮忙，只是很直接地陈述了整件事。顾行简不动声色地问道：“吴大人涉案是否已经查实？”贪墨虽然在历朝历代都会被严惩，但皇亲国戚难免有些特权。若吴致文涉案的金额不大，最多革职，不至于受刑。他如今不过在户部挂个虚衔领取俸禄，也并没有实权。
赵玖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低声道：“舅父的金额在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已经构成了重罪。若我将账本呈到刑部，吴家恐怕就要有灾祸了。”
顾行简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后宫之中，吴皇后，张贤妃和莫贵妃是互相牵衡的三股势力。正因为吴家、莫家和张家互相制约，哪家外戚都不能独大。若吴致文出事，吴皇后也会因此被牵连。
三家之中，张家相对弱一些。若吴皇后的势力被削弱了，便意味着莫凌薇的势头会更强劲。
莫凌薇可不是什么等闲的角色。在后宫中除了以色事人，还得有本事手段，才能力压群芳，独得皇上恩宠。顾行简倒是知道，皇上近些年对男女之事很淡了，甚少临幸后宫嫔妃，但莫凌薇承幸的次数最多。
她以妙龄入宫，不可能不想有一番作为。
顾行简问道：“那殿下今日来是何意？”
“我来这里之前已经去请示过母后。母后说今次还得请顾相帮忙，保得舅父一命。”赵玖诚恳地说道。
顾行简沉默不语。若是吴皇后授意，他便没有推辞的借口了。早年他曾欠了吴皇后一个人情，答应日后必定相报。只是在这风口浪尖……他想了想才说道：“殿下尽快将账本交给臣，臣看过之后，再做定论。”
赵玖暗自高兴。有顾行简这句话，此事便等同于成了一半。扬州的贪墨案办起来并不难，难就难在他的舅父牵扯到其中。他如果秉公办理，固然能得到父皇的赏识，但会寒了皇后和吴家的心。他两边都不想得罪，所以便将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了顾行简。
等赵玖走了以后，顾行简靠坐在椅背上出神许久。他这些年常常有铤而走险的时候，但孑然一人，从未有过畏惧。今次吴致文的事，也不算是多么棘手。可只要想到夏初岚，他便如同有了一根软肋，无法放开手脚。
……
夏初岚在屋里看账本，天色不知不觉暗下来。她听赵嬷嬷说恩平郡王已经走了很久，相爷还一个人坐在屋里，也不点烛火。她就掀开毯子下榻，走到隔壁，果然看见顾行简头仰靠在椅背上，手揉着眉心，似乎很疲惫。
她走过去，轻声叫道：“相爷，您哪里不舒服吗？”
顾行简看向她，摇头道：“没有。你怎么过来了？”
夏初岚猜测他跟恩平郡王的谈话不怎么愉快，但也没刻意提起，毕竟朝堂上的事情太复杂了，她不精于此道，也未必能帮上忙。如果他愿意说，她当然乐意听。可他不愿意说，她也不勉强。就像他今日看到她在翻账本，也什么都没有问一样。
夫妻之间是最亲密的关系，但也要留给对方一点独立的空间。相处之道，也是门学问。
她轻松地笑道：“听说恩平郡王今日送了一百枚登州的鲍鱼给您？大宋境内有四宝，登州鲍鱼是最难得的。鲍鱼要趁新鲜吃，反正咱们两个人也吃不完，我想分一些给顾家，再分一些给三叔他们，可以吗？”
“家里的事你做主即可。”顾行简柔和地问道，“身子可舒服一些了？”
夏初岚道：“好多了。我让厨娘将鲍鱼煨汤，您也喝一些吧？还是太瘦了。”后面一句她说得很小声，他的手臂摸起来比她粗不了多少，弱不禁风的模样。本来就比她年长许多，她希望他能长命百岁的。
顾行简不由地有些好笑，这是连他的饮食都要开始管了？嘴角却带了笑意：“听夫人的吩咐便是。”
过了两日，夏初岚的腹痛没那么明显了，也可以出门。她趁顾行简去宫中朝参的时候，让六平驾马车到顾家去。
顾家萱这两日都躲在自己的院子里，由南伯照顾着，几乎没有出门。夏初岚想她大概也不愿意见到自己，便跟她井水不犯河水地同住一个屋檐下。顾行简倒是每日都去看看她，他好像特别喜欢女孩儿。
当时在逛夜市的时候，他看到那个卖花的小女孩儿，也特别柔和。
夏初岚到了夏家，先去了顾老夫人的住处。顾老夫人在和顾家瑞玩，对她依旧很冷淡。她也没在意，告辞去往秦萝住的院子里。侍女和嬷嬷都站在门外，侍女低声说：“请夫人稍等，奴婢进去通传一声。”
过了一会儿，侍女才出来说道：“二爷和夫人请您进去。”
夏初岚进到里间，看到秦萝靠坐在床上，只穿着中衣，中衣的领子很高，但掩不住她皮肤上的一片红痕。顾居敬欲盖弥彰地坐在几步远的榻上，床旁边还摆着一张杌子。
她还想怎么要等这么长的时间，原来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顾居敬朗声道：“弟妹过来了。阿萝在里面呢，你们俩聊着，我去娘那边看看。”他似乎是着急走，还有点被人撞破的窘迫。夏初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侧身让顾居敬离开。
等他走了，秦萝才直起身子，伸出双手道：“妹妹怎么过来了？”
夏初岚走过去，握着她的手臂，坐在床边：“听说姐姐动了胎气，我本想立刻过来的。但小日子忽然来了，腹痛难忍，才晚来两日，姐姐别怪我。”
秦萝轻声细语地说：“稍稍跌了一下而已，没什么大碍，我哪里就那么娇贵？是二爷太紧张了。家萱在你那儿，没打扰你跟五叔吧？你们才新婚，你怎么就来了小日子……”
“我也没想到这么刚好。”夏初岚无奈地笑了一下，又说，“对了姐姐，我有件事想问问你。瑞儿身边的嬷嬷和乳母，都是你亲自找的吗？是老人还是新人？”
秦萝不知道她怎么问起这个，还是回答道：“三个都是新的。原本我从家中带了陪嫁嬷嬷过来，她专门负责照顾瑞儿的。但是那嬷嬷家中有急事，便又向我推荐了一个嬷嬷，也在秦家做事。我想自家的人，总归知根知底，便用她了。妹妹，是有什么事吗？”

第八十三章
原来顾家瑞身边的嬷嬷是秦家人。
夏初岚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秦萝对顾家没有所图, 不代表她那些父兄也没有。时下嫁女都有富嫁的风俗，更别说二爷就顾家萱这么一个女儿, 到时候肯定要风风光光地办婚事。秦家怕二爷的家产要给顾家萱拿走许多, 就设计此事，最好让二爷厌弃了顾家萱, 这样家产就能守住了。
若是再往深点的地方想, 二爷比秦萝年长许多，肯定要走在秦萝的前面。顾家瑞又是二爷唯一的儿子, 以后所有东西都要留给顾家瑞和秦萝的，秦家还怕捞不到好处？
秦萝被自己的娘家算计, 她自己还被蒙在鼓里。而且以秦萝的性子, 若是知道真相, 可能会受不住打击。她刚刚动了胎气，不能在这个时候再受刺激。
夏初岚自然而然地联想了许多，心思百转千回。她有原主的全部记忆, 可能还有原主残留在身体里的意识，又在这个世上活了几年, 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说话做事已经越来越像这个时候的人了。
秦萝看着夏初岚的神色，隐隐觉得不对劲，便问道：“妹妹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夏初岚笑道：“没什么事, 就是跟萱姑娘说的事对一对。姐姐好好休息吧。”
秦萝刚才被顾居敬折腾了一下，确实有点累了。这会儿是强打着精神跟夏初岚说话。她躺在床上，夏初岚为她盖好被子，静悄悄地退了出来。夏初岚没有直接离开顾家, 而是坐到花厅里，叫人去将顾家瑞身边的严嬷嬷请来。
严嬷嬷听说是夏初岚要找她，觉得十分奇怪。自己是照顾公子的，跟相府那边可从来没什么瓜葛。但夏初岚虽不住在顾家，到底是相爷的妻子，严嬷嬷也不敢怠慢，连忙去往花厅。
她之前也没见过夏初岚，但还是一眼就认出坐在花厅里的明丽少妇就是相爷的夫人。杏黄裘衣，妆花褙子，银泥裙，身材在重重包裹之下，仍显纤细玲珑。早就听闻相爷娶的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还是绍兴首富夏家的家主。这么年轻的女家主，嬷嬷还没见过。
夏初岚正在看案上木质莲花座的白瓷香合出神，眼角的余光瞥到一个五十岁上下，两鬓有些花白的妇人走进来，便端起茶碗吹了吹。严嬷嬷行礼道：“老身见过夫人。”
“你就是严嬷嬷？”夏初岚边喝茶边说道，“平日你照顾公子辛苦了。”
严嬷嬷笑道：“夫人说得哪里话。老身本就在秦家做事，现在跟着二夫人到了顾家，自当尽职尽责。二夫人平日待我们这些下人也很宽厚，小公子伶俐可爱，能伺候他们是老身的福气。”
这个严嬷嬷能说会道的，也是个心思活络的人。若非如此，恐怕想不出这样的计谋。夏初岚笑了笑：“我把你叫来，也没有别的事，就想问一问，萱姑娘跟二夫人争执那夜，到底发生了何事？我听萱姑娘说，当时小公子身边没有一个人？”
严嬷嬷的眼珠飞快地转了转，然后从容地说道：“萱姑娘也真是的，怎么能这样乱说话呢？当时小公子身边肯定跟着一个嬷嬷，大概是小公子闹着要什么东西，那嬷嬷看到萱姑娘在，就让她代为看顾一下。怎知道返回去的时候就看到萱姑娘站在榻边，小公子被热水烫了，哇哇直哭呢。不是老身多嘴，萱姑娘平日里就骄横跋扈的，二爷和二夫人不知道有多头疼。”
那个嬷嬷和乳母必定也是被秦家收买的，所以严嬷嬷才能说得这么顺口。她越是镇定从容，对答如流，越说明有问题。寻常人回忆几日前发生的事情，都会停顿一下，努力记清细节。因牵涉到主人家，也会更谨小慎微。想必这番话在严嬷嬷心里已经演练过数遍了，才能如此自然。
“那热水是你们放在公子身边的，还是萱姑娘放的？”夏初岚继续问道。
“自然是萱姑娘。老身等几个人很小心，不会把危险的东西放在公子的身边。”
夏初岚点了点头，又转着自己手中的茶碗问道：“那装热水的茶碗是像我手中这样绿釉的，还是如同摆在圆桌上的那套白瓷？”
严嬷嬷顺着夏初岚的目光，看了看屋中摆放的白瓷茶具，不知她问这个干什么，回答道：“应该是跟夫人手中的茶碗一样。”
夏初岚淡淡笑道：“我刚从二夫人那里出来，看到她屋里的圆桌上也摆放着相同的白瓷茶具。我猜想府中各处大抵相同，应该是在同一个窑子定制的。我手上的这种茶碗则是专门用来接待客人的。我想请问嬷嬷，你说热水是萱姑娘倒的，她为何不用屋中本就有的白瓷茶碗，而要专门跑去拿给客人用的绿釉茶碗呢？她离家日久，恐怕连这茶碗摆在哪里都不知道吧？”
严嬷嬷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夏初岚问她的话都是下的套，她好像不小心就钻进去了。此时她已经没有刚才的镇定，也不敢再掉以轻心，胡乱说道：“或者是老身记错了。”
夏初岚脸上的笑意更深：“刚刚我问二夫人，二夫人也说是绿釉的茶碗。到底是你记错了，还是那碗热水分明就是你放的，故意激化二爷跟萱姑娘的矛盾？”
严嬷嬷一下子僵住，仍是嘴硬道：“夫人，您就凭一个茶碗，如此污蔑老身，老身不服气。”
“当然。”夏初岚将茶碗放在茶几上，淡淡地说道，“我派人去查过，你的儿子要在昌化县买院子，找了好几个牙人。你的月钱到现在不过是六百文，丈夫早亡，你的儿子没有正当营生，全靠你的月钱接济。你要不吃不喝做上三五十年，才能买得起那样的院子。你倒是说说看，这么大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我……”严嬷嬷倒退两步，惊觉事情败露，想要夺门而出，却被六平拦住了去路。
她只得又退回来，直接跪在夏初岚的面前：“夫人，不关我的事，这一切都是秦家老爷指使我的！他说只要将萱姑娘赶出顾家，便能给我一大笔钱。我儿子不争气，我也是想家里的日子好过些！何况我没有真的想伤小公子，那水只是比温的稍烫。您千万不要告诉二爷和夫人，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夏初岚摇了摇头：“晚了，二爷已经听见了。”
严嬷嬷惊慌地看了看四周，顾居敬从小门那里掀开帘子进来，怒视着严嬷嬷：“原来是你做的好事！伤我儿子，诬我女儿，险些害阿萝流产，此心当诛！”
“二爷饶命，二爷饶命啊！”严嬷嬷瑟瑟发抖地趴在地面上，只顾求饶了。
顾居敬不理会她，叫崇义带人进来，将严嬷嬷捂了嘴，直接拖出去送官。夏初岚只旁观，没有说话。严嬷嬷是秦萝的人，她没有擅自处置的权力，才请了顾居敬在后面听着。
等顾居敬处理了严嬷嬷，再看向夏初岚时，眼神就有几分微妙的变化了。
他一直以为夏初岚能当夏家的家主一半是运气好。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若没有她爹在世时结交的那些朋友出手帮忙，也不可能把夏家撑起来。可今日他在后堂，将她盘问严嬷嬷的手段看在眼里，忽然有种毛骨悚热的感觉。
这丫头绝不是什么需要依靠男人养在屋里的小娇花，她完全可以凭一己之力，立于世上。
“兄长打算接下来怎么做？”夏初岚问道。
顾居敬回道：“我要去秦家问问，他们到底安的什么心！秦家敢算计到我的头上，我绝不会轻饶他们。”
夏初岚想了想说道：“这件事本不该我多嘴，但秦姐姐待我如同亲妹，我还是想说几句。她终究是秦家的女儿，她的父兄算计顾家，她并不知情。这些年她怕兄长为难，从来没为家里提过什么要求。兄长是不是也能替她想一想？秦家若在你手中出事，你们夫妻之间，恐怕也会生出嫌隙。”
顾居敬沉默，似在思考夏初岚的话。片刻后才说道：“我会再想想，今日之事多谢弟妹了。”
夏初岚笑道：“一家人，不用如此见外。是相爷先发现了蹊跷，要我往下查的。他很关心兄长的事。”
顾居敬睁大了眼睛，说道：“是吗？他当真很关心我？”
夏初岚点了点头：“相爷是个外冷内热的人。您是他唯一的兄弟，他心里自然是很在乎您的。”
顾居敬扬起嘴角：“臭小子，总算没白疼他。晚点我派崇义去相府把萱儿接回来，今次真是错怪她了。唉，怪我没有把事情问清楚，就冲她发火。那孩子这两日必定很伤心吧？”
夏初岚说：“萱姑娘虽然住在相府，但我和她并没有什么交集。纵观这次的事件，她也并非完全无错。幼弟在侧，她没有看顾。继母在上，她没有尊敬。依我看，倒不如别告诉她事情的真相，让她记住这次的教训。当然这只是我的愚见，如何做完全取决于兄长。”
顾居敬对顾家萱一直十分溺爱，没有正视过她身上的问题。今天夏初岚特意提出来，顾居敬才惊觉女儿已经十三岁了，照此发展下去，恐怕以后嫁人都困难。
他看夏初岚的眼光越发不同了。怪不得阿弟喜欢，这丫头为人处世，有大家之风。
……
朝参过后，官员陆续退出殿外，高宗把几个重臣留了下来，商量与金国重开榷场的事情。再度议和之后，大宋已经不用再向金国俯首称臣，岁币也有所减少，两国约定在边境重开榷场。
原本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却因为金人在兴元府等地大肆换走铜钱，而遭到了朝中不少大臣的非议。
莫怀琮和陆彦远都建议等到普安郡王将兴元府的事了结之后，再提开放榷场的事情。
众臣看顾行简没有说话，有的干脆不表态，有的模棱两可。
这时董昌跑到高宗身边，在高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高宗又惊又震：“此事当真？”
董昌郑重地点了点头。
高宗也无心继续议政了，挥了挥手让众臣离开，自己则从小跨门走了。
从殿中出来，朝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顾行简独自往丽正门走，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看见陆彦远站在他身后，朝他抱拳道：“陆某还未恭贺相爷大婚。相爷在婚假中还来朝参，可真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顾行简淡淡地回礼：“殿帅过奖。”
陆彦远站在阳光下，年轻朝气，脸庞当真是英俊。又因为是武将出身，身量高大魁梧，充满男性的气息。顾行简心底不知为何升起几分羡慕，陆彦远笑道：“相爷应该知道，我与尊夫人算是旧识了。她十四岁的时候，我便认识她了。不知她是否告诉过您，此番进都城之前，我们还在马车上叙过旧？”
顾行简在袖中的手指一抽，不动声色地问道：“殿帅想说什么？”
陆彦远走近了几步，与顾行简只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低声说道：“相爷可曾想过，您与她相识时日尚短，她这么快答应嫁给您，是真的喜欢你，还是为了忘记情伤？三年前，她可是为了我要自尽的。我能给她的，您永远都给不了。”
顾行简的手握紧成拳。如果他年轻十岁，此刻已经一拳头打在陆彦远的脸上了。可他面上只笑了笑：“我能给她的，殿帅又何尝给得起呢？口舌之争无意，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他甩袖转身，而后便负手离去了。
陆彦远没想到这样都不能激怒顾行简，苦笑了一下。他不信顾行简真的如此大度，能半点不介意当年的事。他带不走她，但他可以等。
而且顾行简真的喜欢岚儿么？凭他对顾行简的了解，此人城府极深，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岚儿身上若没有什么他可以利用的地方，他绝不会这么轻易娶她。
可惜他到底不是皇城司的人，没办法掘地三尺，找出蛛丝马迹来。

第八十四章
夏初岚回到相府, 顾行简还没回来。今日朝参，可能皇上留他们在宫中议事, 到下午也有可能。她随便吃了些东西, 觉得有些累，就在趴在榻上睡了过去。
思安搬了火盆放在榻旁, 赵嬷嬷给她盖上毯子, 两个人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思安去门外拉了六平：“姑娘怎么这么累，一回来就睡着了。”
六平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二夫人跟萱姑娘的事情。姑娘这几日让我去查那个严嬷嬷的底细, 还亲自见了几个牙人，这些费脑子的事情, 当然累了。今日去顾家, 姑娘让那个嬷嬷招了罪行, 二爷把她送官了。顾家的事，姑娘比谁都上心。”
“都是为了相爷。姑娘知道相爷在朝堂上已经够累的了，便想帮他分担家里的事。相爷可得真心疼我们姑娘才好。”思安喃喃道。
顾行简回到府中, 径自走回住处。崇明跟在他后面，觉得相爷今日好像有心事。但他也不敢多嘴问, 想必待会儿见到夫人心情就会好了。
顾行简在屋外停了一下，思安和六平连忙向他行礼。
顾行简看向他们，神色如常地问道：“夫人在里面干什么？”
思安回道：“夫人睡着了。奴婢去叫……”
“不用。我有些饿, 你去准备午膳。”顾行简吩咐道，思安连忙去了。六平毕竟是小厮，不敢在内院久留，连忙告退。
顾行简走进去, 看到夏初岚团在榻上，赵嬷嬷坐在她身边陪伴着，手里还拿着一个绣绷。赵嬷嬷是夏初岚的乳母，自小看她长大的，比思安在夏家的时日要长多了。她平日里话不多，年纪大了，胆子也比较小。
赵嬷嬷看到顾行简进来，忙起身行礼，顾行简摆了下手，用手势示意赵嬷嬷到屋外去。
寒冬腊月，他身上披了件深蓝的宝相花纹鹤氅，清贵非常。赵嬷嬷不知道相爷找她做什么，跟到了院中才问：“不知相爷找老身何事？夫人喜欢蹬毯子，老身不敢离开她太久。”
顾行简的目光看向远处，淡淡问道：“前几日夫人进都城之时，你可有同行？”
赵嬷嬷不知道顾行简突然问这件事干什么，摇头道：“老身是跟老夫人一起走的。姑娘说要收账，便比我们晚了几日。”
收账……顾行简扯了下嘴角，继续说道：“接下来我问你的事，你需如实回答，若有隐瞒，我绝不轻饶。”
赵嬷嬷一凛，隐约觉得今日顾行简来者不善，战战兢兢地回道：“老身一定，一定不敢欺瞒。”
“我想知道三年前英国公世子在泉州时，他和夫人之间所有的事。越详细越好。”
赵嬷嬷愣了一下，连忙跪在地上：“相爷，那些事都过去了。夫人早就不跟英国公世子往来了。那个时候夫人年纪小，不懂事，您千万别怪她啊。”
“你先起来。我只想知道真相。”顾行简淡淡地说道，“你若不老实说，我也有办法让你招认。但你要明白，倘若那些办法使出来，对你和夫人都没有好处。”
赵嬷嬷看着顾行简清冷的神色还有周身散发出的威严气息，闭上眼睛道：“是，老身说。”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开始从头说起。
……
夏初岚睡了一觉，觉得精神好多了。午后的日光是最充足的，只可惜屋里为了防寒，都挂着厚重的棉幕。她掀开棉幕，闻到了窗外寒梅的阵阵清香。
“思安，相爷还没回来吗？”夏初岚朝外问道。
思安跑进来，回禀道：“回来了，但是……”
“怎么了？”
思安走到榻前，小声道：“但是奴婢看相爷好像不太对劲，整个人冷冰冰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日入宫不太顺利。”
夏初岚裹上裘衣，走到隔壁的屋子里。顾行简正坐在书桌后面，手中翻阅着文书。果然如思安所说，神色清冷，面色不霁。她走过去，轻声问道：“您用过午膳了吗？我睡过头了，思安他们也不叫我。”
顾行简抬眸看她，点了下头：“无碍，我用过了。”然后又继续看文书，似乎很忙碌的样子，不欲再说。
夏初岚本来还想说说顾家的事，怕打扰到他，便轻声告退了。
顾行简看了眼她离开的背影，整个人仿佛都陷在阴霾里。赵嬷嬷的话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回响。有些事，他绝对无法从外人那里得知。
他甚至能想象，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是如何欢喜地跟自己的乳母诉说有多喜欢刚认识的那个年轻人。她的性子，原本是活泼天真的，根本不像现在这样。而且三年前她每日都期待与陆彦远见面，他们之间有过十分亲密的举动。
她当真不喜欢自己吧。只是觉得自己身上有跟夏柏盛相似的地方。便如夏衍那般，不自觉地产生了依赖。
顾行简抬手揉着额头，只觉得心里似乎卧着一条毒蛇，正吐着殷红的信子。嫉妒正在吞噬他的理智和自持。她跟陆彦远的事明明成亲之前便已经知道，但再听赵嬷嬷说起来，心中还是如同针刺。
……
夏初岚在屋子里看书，赵嬷嬷和思安在旁边做针线。赵嬷嬷时不时地抬头看夏初岚一眼。相爷全都知道了，他心里不可能没疙瘩。相爷当时的样子十分可怕，她不说清楚他是不会罢休的。
她知道相爷可不是普通人，进退百官，那手段非比常人。与其让他猜忌，还不如直接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而且相爷不让她告诉姑娘，说姑娘若是知道了，她就不能继续呆在姑娘身边了。
“嘶——”赵嬷嬷的手指不小心被针扎破了。思安连忙问道：“嬷嬷，您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闪了下神，不用担心。”赵嬷嬷尴尬地笑了笑，把手指头放进嘴里吮着。
夏初岚看了她们一眼，其实也没看进多少书，心里一直记挂着顾行简。他今日的态度，虽然与平日并没有太大的反差，但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到了晚饭的时候，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吃完。前几日也是这样，可今日的气氛却有些怪怪的。顾行简放下碗筷以后才说：“明日我要出都城一趟，有些公事，可能三四日才能归。”他看着夏初岚，不放过她脸上任何微小的表情。
夏初岚笑着应道：“好。您需要带什么吗？我为您准备。”
顾行简摆了摆手：“不用，南伯会准备。我还有些公文要看，今夜会很晚，你不用等我。”
他说不用等，夏初岚还是会等的。
思安等到顾行简走了，才对夏初岚说道：“相爷还在婚假啊，为何突然要离开都城？姑娘没看到相爷刚刚的样子吗？他分明是想您留他呢。”
夏初岚敲了一下她的头：“相爷有公事要办。我若留他，岂非让他公私不分？他也不是那样的人。你一定看错了。”
思安嘟着嘴揉了揉被夏初岚敲过的地方，是她看错了吗？可为什么姑娘说话之后，她看到相爷虽然笑着，眼中却有失望的情绪一闪而过呢。姑娘是当局者迷，觉得相爷不会跟那些年轻男子一样耽于情爱。可相爷看姑娘的眼神，跟那个英国公世子，分明没有两样。
这一夜更鼓响了两下，夏初岚看到书上的字都有了重影，第六次打了哈欠，顾行简却还没过来。
赵嬷嬷劝道：“相爷说了让姑娘不要等，姑娘还是先睡吧。您还在小日子里，不能太劳累的。”
“好吧。”夏初岚猜他是政事上遇到什么难题。这个人有时跟自己挺像的，遇事只喜欢自己闷着解决，不习惯说出来。她扶着赵嬷嬷下了榻，宽衣之后，躺到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要三四天见不到他了。那样的日子还没开始，就已经觉得有些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床边才有细微脱鞋的声响。她连忙闭上眼睛，感觉到他躺在边上，伸手过来给自己掖好被子。她在小日子里，他们都是分被子睡的。但他身上很暖，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靠过去。
顾行简看到她的睫毛扑闪了两下，就知道她没有睡着。但他也没有点破，只是摸了摸她额角的碎发，然后摩挲着她的脸。他想了一整天，觉得那些事都过去了，成亲之前便打算既往不咎，现在也不会改变。只要她愿意做他的妻子，他便会护她一辈子周全。
可在他们成亲之前，她依然见了陆彦远。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却如同有根刺，扎在心底，拔也拔不掉。
夏初岚感受到他的目光，实在装不下去，侧头看他：“您不睡觉吗？明日还要早起呢。”一直看着她做什么，她脸上又没长花。
顾行简笑了下：“你不是也没睡。是我吵到你了？”
夏初岚摇了摇头。他不回来，她自然不能安心睡。
“今日进宫遇到什么事了吗？我看您情绪不太对。若是您不介意，可以说给我听听。”
顾行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她抱到怀里。小小的一团，真是柔弱无骨，睡了这么久，身上还不怎么暖。
“没事，别多想。快睡吧。”他拍着她的背，柔声说道。
夏初岚也实在有些困，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第八十五章
第二天, 夏初岚醒来的时候，顾行简已经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沉思, 昨夜半梦半醒中, 仿佛觉得他没有睡着，翻了几次身。再想到他昨日的种种不对劲, 总觉得是有什么事。如果不是朝堂上的事, 又是何事让他如此烦心？
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她在相府里, 不用给婆婆请安，也不必操持家中事务, 竟比在夏家的时候要清闲得多。
赵嬷嬷和思安进来, 伺候她起床。思安出去倒热水, 赵嬷嬷给她梳头发，小心地问道：“相爷昨夜是不是很晚才回房？”
夏初岚从铜镜里看她的神色，答道：“是。嬷嬷你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赵嬷嬷勉强笑了一下：“大概是最近天冷, 在相府里睡得不太习惯。”
夏初岚转过身子，握着赵嬷嬷的手腕, 稍稍用了点力：“嬷嬷若有事千万不要瞒着我。”赵嬷嬷平常深居简出的，胆子也没有思安大，若藏着什么事情很容易就看出来。
赵嬷嬷内心原本就煎熬着, 实在不忍自己从小带大的姑娘还蒙在鼓里，便跪在夏初岚的面前说道：“姑娘，昨日相爷回来就问了您跟英国公世子的事情。我怕他从别人那里听了乱七八糟的话，更会胡思乱想, 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了。相爷还让我不要告诉您，否则就不让我在姑娘身边伺候了……请姑娘恕罪。”
夏初岚终于明白顾行简为何反常了，原来是因为陆彦远。夏初岚将赵嬷嬷扶起来，宽慰道：“不怪你。那件事他肯定早就知道了，只不过想问清楚。你不说，他也有办法从别人那里知道。他还说什么了？”
赵嬷嬷仔细想了想：“相爷还问我前阵子是不是跟您一起进的都城。”
难道是陆彦远在绍兴堵过她的事情，也被他知道了？可她明明严词拒绝了陆彦远，什么都没有做啊。他为什么不问她呢？怕知道答案，还是怕她撒谎？
不过原主的事，解释起来确实麻烦。她的确曾经很喜欢陆彦远，所以陆彦远才不甘心放弃，这是个不争的事实。眼下顾行简不在府中，夏初岚没办法直接找他当面说清楚，只能等他回来的时候再说了。
思安端了热水进来，夏初岚递给赵嬷嬷一个眼神，两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她净面之后涂上面脂，在妆台上挑选首饰，如往常一样，听思安说最近城里的趣事。这时，南伯在外面叫道：“夫人，宫里来人了。您快准备一下。”
夏初岚皱了皱眉头，她跟宫里素无往来，顾行简又不在府中，宫里来人是要干什么？但她不敢怠慢，挑了几件贵重的首饰，又上了点淡妆，到前堂去恭候。
不久以后，宫里来了几个女官，为首的那个穿着男装，神情傲慢，隐约有些眼熟。
思安仔细想了想，不禁捂住嘴巴。这不是他们初进临安那日，在关扑的摊子遇到的那对主仆中的侍女么？她是女官，那么她的主人便是宫中的娘娘了？一个娘娘，怎么会在市井里头玩关扑？这太不可思议了。
小鱼瞄了夏初岚一眼：“夫人的身体无碍了吧？”
“无碍了。”夏初岚客气地回道。
小鱼面无表情地说道：“那就好，贵妃娘娘明日在禁中办梅花宴，邀请夫人前往。”
前几日夏初岚没去内宫谢恩，想必几位娘娘都有微词。今次也不敢再推辞了，连忙答应下来。
“夫人还没有诰命在身，而且明日只是雅集，不算正式的宴会，穿自己的衣裳就可以了。夫人身体不好，记得穿厚一些。”小鱼临走时提醒道。
“多谢姑娘好意。”夏初岚让思安送小鱼等人出府。
顾行简不在，夏初岚只能问南伯：“这位莫贵妃是最受皇上宠爱的妃子吗？这样的雅集一般都有谁去参加？”她是商户出身，从来不曾参加过这种贵妇人的雅集，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南伯斟酌着回道：“莫贵妃在内宫之中的确最受宠。而且她还给皇上生过一个小皇子，只可惜夭折了。若是小皇子还在，恐怕就没有普安和恩平郡王两位什么事了。夫人不用担心，雅集其实跟宴饮差不多，就是多一些行令啊，写诗作画之类的。”
原主的琴棋书画都是自小学的，虽然不算出类拔萃，但也能够拿得出手。夏柏盛和杜氏对原主的教育不会比普通的大家闺秀差。只是她没进过宫，难免会有些紧张。
当了宰相的夫人，接触到的人也截然不同了。皇宫对于平民来说，便是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场所，而且她要面对的人，随时都能轻易地取了她的性命。
南伯宽慰道：“一会儿我给忠义伯府去个信，让忠义伯夫人明日陪着夫人进宫。她这样的场面见惯了，由她陪着，您就不用担心了。”
“还是南伯想得周全。”夏初岚松了口气。忠义伯夫人在成亲的时候帮了她许多忙，好像跟顾行简的交情还不错。顾行简能够信任的人，自然也值得她信任。
南伯跟在顾行简身边多年，对朝堂上的事自然也是耳濡目染。刚才他话里提到眼下炙手可热的两位郡王，夏初岚就顺便问了下：“恩平郡王就是前两日过府，送了登州鲍鱼的那位吧。我记得他好像是养在皇后娘娘膝下的。南伯，这两位郡王的人品如何？”
南伯回答道：“正是他。当时皇上领了几个宗室的孩子进宫，想从中挑选继承人。两位郡王都很出色，普安郡王年长些，便给张贤妃养，皇后当时还不是皇后，便养着恩平郡王了。今次皇上派了普安郡王去兴元府，恩平郡王去扬州办差事。若说人品，倒没有明显的优劣之分。恩平郡王心思活络，普安郡王为人稳重，应该说各有千秋。”
夏初岚点了点头，又询问了一些事情，南伯都一一回答了。夏初岚越听越觉得吃惊，原来南伯也是深藏不露，说起政事来头头是道，不比三叔差，这哪里像个普通的管家？
南伯等夏初岚问完了，才如常地去忙碌了。
夏初岚一个人在府中呆了半日，无人可等，无事可做，便想去夏柏青家里坐坐，免得胡思乱想。夏柏青最后还是被柳氏说服，同意搬到太学附近的那处院子住，但坚持每个月都将俸禄的一半给夏初岚当做房租。还说夏初岚不肯要，他们便不住。
最后夏初岚拗不过三叔，只能答应了。
夏柏青他们搬进去也需要时日，现在仍居都城郊外。要把租的院子退了，还要忙着收拾东西。这个时辰夏柏青应该还在市舶司，他原本就熟知海上事务，为人正直肯干，故而十分受上司的赏识，也渐渐得到了市舶司上下的认可。
夏静月的婚期定在明年秋天，过了年就要在家里绣嫁衣了。
到了临安之后，柳氏跟夏初岚之间亲厚了许多，没有原本在夏家时的客套。她将绣好的茉莉手帕用锦盒包好送给夏初岚：“岚儿，你看看喜不喜欢。”
那花样十分精致，花朵饱满，栩栩如生，好似有春夏的清新之感。
夏初岚谢过柳氏：“三婶的手好巧，我很喜欢。”
柳氏笑着说道：“你喜欢就好。下次还有什么喜欢的花样再跟三婶说。三婶平日也没事，再给你做几条换着用。”
夏初岚点头应好，又跟夏静月闲谈起来。吴均在解试中名列前茅，两家都很高兴。夏静月不停地夸他有才华，夏初岚打趣道：“静月，哪有这样夸自己未婚夫君的？我自然知道准妹夫很厉害。”
夏静月脸一红：“三姐姐莫笑我。若论才华，天底下又有哪个人比得过姐夫呢？吴家公子跟姐夫比，就是小巫了。”她又小声说道，“三姐姐，我能不能求一本姐夫的书？跟我一起练琴的李家姑娘她们都很仰慕姐夫的才学。知道我是你的妹妹，都问我借书呢。”
“你一会儿把书名给我，等他回来我问问他。”
夏静月本来要报书名，闻言愣了一下：“姐夫不在家吗？他不是还在婚假之中？”
夏初岚苦笑：“他是宰相，宵衣旰食，哪能真正地休息。这几日府中也不停地来人，他就没有一刻闲下来过。”
夏静月心想，那不是夫妻两人连相处的时间都很少？她还是小女儿心思，若是成亲了，自然愿意整日跟夫君腻在一起。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柳氏走出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三十上下，态度还算和气：“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明日贵妃娘娘在宫中举办梅花宴，皇后娘娘特意邀请夏大人的夫人和女儿一同进宫参加。”
柳氏一愣，怔在门边。那女官疑惑地问道：“夫人怎么不说话？可是有什么问题。”
柳氏连忙行礼：“臣妇失礼了。明日一定准时入宫参加宴会。”
女官满意地点了点头，坐上华顶马车走了。
夏初岚没想到皇后娘娘竟然也请了柳氏和夏静月，大概是想借此机会，看看夏静月到底如何。
柳氏和夏静月从没去过这么高规格的宴会，十分紧张。而且她们连身像样的衣服和头面都没有。现在做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去街上买现成的。
夏初岚便命六平驾马车，陪着她们一起去清河坊一带的成衣铺和金银首饰铺。

第八十六章
昌化县在临安辖下的几个县中算最富裕的, 这里人家多做小本生意，往来都城与县城之间, 有临安最大的一座便钱务。商人将铜钱存入就近的务办, 然后官府发放凭证，再由商人从异地取出。这大大方便了远途的交易, 促进商业繁荣。
昌化县令在官舍里饮着小酒, 听着小曲儿，手指头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听到兴起处, 他拍掌叫了声好，那弹曲儿的歌妓点头致意。月色正好, 衬得歌妓人比花娇。
这时, 一个衙役跑进来, 在县令耳边说了一番。昌化县令听完，差点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谁，你再说一遍？”
“相爷, 是相爷啊！”衙役整张脸凑在一起，“突然驾临便钱务, 带了几个人进去就把账本全都搜去了，现在正查账呢！您说我们哪个人敢拦着啊。”
相爷不是在婚假吗？怎么跑到昌化来了。
“快快，快给我更衣, 快啊！”县令踹了那衙役一脚，也没心情再喝酒听曲儿了，一阵风似地回房，换了官服便出门。
坐在轿子里的时候, 他心里便直打鼓。好端端的，相爷怎么跑到昌化县来查便钱务的账呢？原本年末的时候，审计院也会派官员下来，但大体招待他们吃吃喝喝，走走过场，也就回去了，哪能真的查？便钱务的账就是一笔烂账，根本对不上的，满朝官员谁不知道这件事？
到了便钱务外面，果然看见很多面容威严的卫从立在门外，里头灯火通明。几个便钱务的小吏站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出。
昌化县令下了轿子，扶着官帽就往里面冲。到了大堂，看见一个穿着深蓝鹤氅的男人笔直地坐着，便钱务的账房全都跪在他的下首。那人淡淡的眉毛，眼眸深邃，面庞清瘦，浑身透着股身居高位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是宰相又是谁？
“下官昌化县令魏瞻，见过相爷。”昌化县令俯身拜道。
顾行简手里拿着佛珠，看了魏瞻一眼，淡淡笑道：“年末本是最忙的时令。但我去看了看县衙大门，朱门紧闭，请问魏县令在忙什么？”
魏瞻抖了抖说道：“这，这……”
顾行简料他也说不出什么理由来，拿起手边的账本，一下掷到魏瞻的脚边，冷冷地说道：“你别告诉我，这种东西也能叫账簿。”
魏瞻连忙俯身捡起来，颤抖的手指翻开，第一页和第二页倒还好，到了后面横栏竖栏里填的竟然都是诗词。他愕然，跪在地上：“相爷恕罪，下官，下官真的不知……”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说辞来，觉得今日大体是要完蛋了。
顾行简站起来，走向内堂：“你跟我进来。”
魏瞻只能战战兢兢地跟了进去，崇明把门关上。顾行简对魏瞻说：“便钱务的账目，外头那些都是表面文章。我要真正的账本。”
魏瞻轻声道：“下官，下官不知道相爷是何意？”
顾行简看着他，扯了扯嘴角：“你是审计院出来的，不会不知道我的意思。便钱务表面上看起来账目很乱，但大桩的钱进出，特别是涉及到官员的，都有一笔暗账。你把它交给我，我会想办法救你。”
魏瞻双手抓着大腿两侧的官袍，手心全是汗水。那些账簿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如果交出去了，他还有活路吗？他深呼吸了几口气，不知道要说什么，嘴唇颤抖着。
顾行简冷声道：“你辖下的便钱务牵涉到扬州的贪墨案，到时候你这昌化县令脱不了干系，等你入了刑部大牢，那些人便会放过你吗？今日你将它交给我，我可保你一命。并且让你家小都到金国去，重新开始。”
扬州的贪墨案办到什么程度，魏瞻是不知道的。大凡是巨案，通常都是对地方官员保密的。手眼通天之人能从进奏院那里弄到关系，知道一些细枝末节，魏瞻没想到此案将便钱务都牵扯进去，心中往下一沉，哆嗦着说道：“相爷真的能保我一家性命？”
崇明皱眉道：“你在质疑相爷？”
魏瞻想了想，似下定了决心，走到屋中的多宝阁前，旋转了下花瓶，一面墙便开缝了。顾行简早就知道这便钱务内暗藏玄机，不动声色地坐着，等魏瞻进去抱了一个木盒子出来，交给他。
十二月的天，魏瞻整张脸都汗涔涔的，小心翼翼地说道：“相爷，都在这里了。”
顾行简将盖子掀开，扫了一眼，又合上，淡淡地说道：“你回去收拾东西吧，自有人跟你们接应。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魏瞻低着头，浑身抖如筛糠。
顾行简对崇明点了下头，崇明拿了块黑布过来，将木箱子盖上，抱在怀里，两个人便从内堂出去了。
顾行简负手走出便钱务，对左右卫从说道：“盯着那些账房，直到把账目理清楚为止。”
“得令！”
顾行简上了马车，微微伸手挑开车窗上的帘子。夜色深沉，只有街边卖吃食的摊子生意正好。两个穿玄衣的人站在昏暗的巷子里，转身离去。他放下帘子，轻拍了拍那木箱子，吩咐马车往前走。
他在去往驿站的途中，看到街边有几个护院模样的男人在拉扯一个小姑娘。那姑娘衣裳都被扯破了，大声呼喊救命，可往来的行人都低着头，不敢出手。
他让崇明过去看看，崇明三两下将那些护院打跑，拎了那瘦小的姑娘回来。顾行简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姑娘”的喉咙上有个微小的喉结，应该是个少年，只是打扮成姑娘的模样。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很是漂亮。
顾行简皱眉问道：“你为何这种打扮？”
那少年有些畏惧他，低声道：“我，我被姐姐姐夫卖到伺候男人的地方，我不想……逃出来的。刚才那些人就是要抓我回去的。”
顾行简放下帘子：“崇明，将他送回家里去。”
“大人，我不能回去！姐姐和姐夫还是会把我送到那地方去的。我不想一辈子呆在那种地方伺候男人。他们若把我抓回去，肯定要打死我的。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少年跪在地上，伸出满是伤痕的手臂，大声说道，“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吧。”
天寒地冻，他的衣裳都破了，整个人一直打着哆嗦。他的眉眼狭长，挺翘鼻尖，樱桃小口，男生女相。崇明小声道：“爷，不然先带着他吧？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顾行简在马车里没说话。崇明叹了口气，跳上马车，驾马离去。可走了一段路，他回头，看到那少年还脚步蹒跚地跟在马车后面，终于脱力，栽倒在了地上。
……
少年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救了他的大人坐在屋里，那个顶好看的小哥哥坐在床边。
崇明拿了汤药喂他，还告诉他有些烫。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之前他伺候过的大人，一看见他都是双目放光，有的还喜欢将他双手捆缚起来弄。他天生长得娇小，叫声又跟女孩儿似的，好像更刺激了那些人的兽欲。
刚开始不习惯，每次完了都哭，后来也不觉得什么了。可这次居然有人要买下他，将他送到都城里去，给某位高官豢养。他听说了很多小兄弟死在官员内宅的事情，所以他不想去，拼命地想跑出来。
崇明给他喂完了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江流。”他小声道。
崇明模糊地记得自己有个小弟弟。可惜除了零星的片段，什么线索都没有。所以看到陈江流，他便动了恻隐之心。自己命好遇到了相爷，也不知道小弟弟如何了。是不是如同这个孩子一样，在人世间飘零受苦。
顾行简看了他们一眼，起身走出去。崇明壮着胆子跟出去，对顾行简说道：“相爷，能不能把他带回都城？我想照顾他。”
顾行简道：“你可知他是何来历？相府不能留来历不明的人。”
崇明垂着头不说话。这么多年，他很少开口问顾行简要什么，他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太妥当。可就是觉得那么柔弱的男孩子，又有那样的遭遇，实在太可怜了。
顾行简道：“罢了，带回都城交给二爷安置吧。”
“谢谢您！”崇明高兴地说道。
顾行简径自负手往前走了两步，叫卫从去传昌化当地的官员。他既然人都来了，戏得做足。昌化县因这座便钱务，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吏治十分灰暗。
这时候，一个人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今日莫凌薇在宫中办梅花宴？
他皱了皱眉。自从知道陆彦远上过夏初岚的马车之后，他就安排了暗卫在她身边。一半是保护，一半是监视。他在家里没有问她，是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说了她也可以否认。
他们之间，还没有建立起牢固不破的信任。他喜欢她的聪明，她的性情，她的美貌气质，还有她的懂事明礼。但他不喜欢她跟旧爱有所牵扯。他惯常习惯对事物有绝对的控制欲，不喜欢身边的人或事脱离掌控。
那人回答道：“是，前几日莫贵妃身体不适，皇上很紧张，以为她又有喜了。但翰林医官查过之后，只说贵妃娘娘是心情郁结所致。所以皇上便让她办这场梅花宴，说禁中很久没有热闹过了。”
是故意趁他不在的时候？
就算他现在马不停蹄地赶回去，也要晚上才能到都城了。
***
夏初岚早早到了和宁门外，怕晚些时候御街拥堵。忠义伯夫人比她到得还要早，看到夏初岚穿了散花的大袖衫和水红色的小团花襦裙，手臂上挽着披帛，犹如壁画上走下来的仙女儿。
她梳了高髻，为显得隆重，还插着赤金的步摇，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要年长些。
忠义伯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挽着夏初岚的手臂说道：“一会儿进去，夫人不用紧张，跟着我就好了。”
“多谢夫人。我三婶和五妹住在城外，恐怕还要些时辰，我们等一等她们吧？”
忠义伯夫人笑道：“好说好说。天寒地冻的，去我的马车上等吧。我为了解闷，带了几本新出的话本，挺好看的。”
夏初岚上了忠义伯夫人的马车，看到那些话本都是描写男女情爱的故事，用词也挺露骨大胆的。若是以前她看到这些肯定要丢到一边，现在倒是觉得也能入眼了。等了些时候，外面渐渐热闹起来，都是相熟的贵妇人之间寒暄的声音。
有人到了马车旁边问道：“这不是忠义伯夫人的马车吗？”
忠义伯夫人听出是平日交好的姐妹，便带着夏初岚下了马车，说道：“你们怎么才来？我们早就到了。”
夏初岚站在后面，听忠义伯夫人向那些贵妇人介绍自己。那些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和惊艳。
等到寒暄完了，忠义伯夫人又带着夏初岚去结识另一拨人，刚刚的那些妇人就小声议论道：“这位相爷的妻子好年轻呢？看起来不过十几岁，年轻貌美。往我们这些人里头一站，风头都被她抢去了。”
“也不知道一个商户女，到底哪里入了相爷的眼。改天相爷若给她请了诰命夫人的身份，我们都得向她行礼呢。”
“我看未必。官人说，相爷其实是好男风的，娶这个夫人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他有个顶宠爱的小倌养在府里呢。”
女人凑在一起就喜欢议论别人，喋喋不休。
等忠义伯夫人带着夏初岚认了一圈人，柳氏和夏静月总算到了。她们昨日逛到很晚才买到得体的成衣，夏静月跟在柳氏的后面，样子十分拘谨，看到夏初岚才好些了。
“三姐姐，我真的好紧张。你一点都不紧张吗？”夏静月在夏初岚身旁说道。夏初岚看到她的手指都在发抖，忍不住笑了下：“我早上起来都没喝水，你说我紧张不紧张？”
夏静月抬手掩着嘴笑：“我也没喝。”
一行人过了和宁门，跟着领路的女官往禁中走。宫苑的建筑多是以红色为主，廊桥纵横交错，楼阁高低有致，小西湖风景宜人。今次在梅堂赏花设宴，梅堂在小西湖边上，屋顶是中高两边低的单檐歇山顶，分前后殿，殿前有蹲兽，四面挂着锦帘，绣着金丝的花纹。
宫中忙碌了两日，将梅堂内外装点得花团锦簇，还搬了很多名品摆在三层的青石台上，挂上象牌，供人赏玩。
几位娘娘都还没到，众人便分散开来赏花。
夏静月俯身看那些见都没见过的名花，名字都起得很有诗意。这时，有人在旁边说道：“妹妹，你们也来了？”

第八十七章
夏初岚转头看去, 莫秀庭和英国公夫人许氏站在一旁。许氏神情复杂，莫秀庭过来执了她的手, 亲热地说道：“好久没看见妹妹, 真是越发出众，站在人堆里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夏初岚轻轻挣开手, 笑道：“世子夫人还是不要叫我妹妹吧。你我并没那么深的交情。”
莫秀庭也不以为意, 继续说道：“妹妹成亲怎么不通知我一声？我好备了薄礼前去相贺。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相识一场, 千万别跟我见外。”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引得周围的贵妇人们纷纷侧目。
她们看好戏一样围了过来, 三言两语地在旁边议论。
“这不是英国公世子的夫人吗？听说相爷的夫人以前跟英国公世子好过, 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英国公世子打战回来那日就进宫向皇上求请了, 要她做侧夫人，可皇上早就把她许给相爷了。”
“啧啧，两男争一女, 这不是话本里才有的事情？你说她到底是喜欢英国公世子还是喜欢相爷。”
“谁知道呢？去英国公府做侧夫人，可没有嫁给老男人做正妻风光。”
左右都低笑起来。人太多, 分不清说话的到底是谁，但议论声不堪入耳。若是常人听到这些议论肯定要羞愧地离去了。
女人的名声在时下还是很重要的。
柳氏和忠义伯夫人上前来，要带夏初岚走开。夏初岚也不想跟莫秀庭多做纠缠, 正待转身，又听莫秀庭说道：“妹妹以后若过得不顺心，随时告诉我们，我跟母亲都愿意重新接纳你。”
周围的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柳氏欲开口, 夏初岚拉了拉她的手，径自走到英国公夫人面前，笑道：“夫人如此宽宏大量，晚辈也十分感动。只是晚辈过得很好，倒有些担心英国公府。世子是嫡长子吧？您肯定期待着他能早些开枝散叶，这样英国公府也就后继有人了。”
许氏脸色发白，莫秀庭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那些议论声立刻就变成她生不出孩子这件事了。时下孝义大过天，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何况陆彦远是英国公府的嫡长子，以后要继承爵位的。他已经二十几岁，却还无一子，英国公夫妇不可能不着急。
夏初岚扯了扯嘴角，翩然转身，与柳氏她们一起走开了。
莫秀庭只觉得周围的人指指点点，脸上火辣辣的，对许氏说：“母亲，我去贵妃娘娘那里看看她。”说完低头走进人群里，逃也似地离开了。
……
吴皇后正跟萧碧灵走在长廊上，往梅堂徐徐行去，身后跟着两列宫女和内侍，捧着各色精致的器皿。萧碧灵挽着吴皇后的手臂，撒娇道：“姨母，您跟父亲母亲说一说，让我早点嫁人不行吗？”
吴皇后掩嘴笑道：“你这丫头不知羞，哪有姑娘家这么着急嫁人的？你才十五岁，不着急。”
“凤哥哥已经不小了，我早点嫁给他，好给他生儿育女呀。”萧碧灵嘟着嘴说道。以前婚事没定下来的时候倒也不着急，现在父母都点头了，哥哥非要把婚期定在后年。后年还要等很久呢。
女官在旁边说：“令公必定是舍不得县主。县主嫁人之后，娘娘再要见您也不容易了。县主可得经常进宫陪陪娘娘。”
“我会的。姨母这么疼灵儿，灵儿也舍不得您呢。”萧碧灵露出小女儿的娇态，吴皇后捏了捏她的脸，两人有说有笑的。
她们走到半路上，有一个宫女跑过来，将梅堂发生的事情告诉吴皇后。吴皇后“哦”了一声，淡淡笑道：“难得也有世子夫人吃亏的时候。这个夏氏倒是个妙人，能让相爷跟世子相争，恐怕也不是寻常女子。”
“何止啊。在绍兴的时候，她还差点跟凤哥哥成了一对呢。要不是我收到消息直接去堵……”萧碧灵嘴快，话未说完，连忙伸手捂住嘴。
吴皇后却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对夏初岚越发好奇。凤子鸣也是当世不可多得的才子，这一个两个都栽在她的身上，不知是否比当年的莫贵妃风头更胜。
她们到了梅堂，内侍上前唱礼，所有人都过来恭敬地行礼。吴皇后穿着翟服，戴着凤冠，坐在殿中，仪态端庄，雍容华贵。她发现自己是最早到的，张贤妃和莫贵妃都没有到，抬手道：“都免礼吧。”
众人都低头站着，吴皇后问道：“哪一位是相爷的夫人？上前来给本宫瞧瞧。”
夏初岚本来站在人群的最后，闻言一怔，连忙上前几步：“皇后娘娘，臣妇在此。”
“抬起头来。”吴皇后和颜悦色地说道。
夏初岚微微抬起头，目光还是垂视地面。吴皇后在见到她的那一刻，露出震惊的表情，这不是……倩娘？她闭了下眼睛，身子微微前倾，想将夏初岚看仔细。不，不是倩娘，倩娘若在世，也不可能如此年轻了。只是眉宇之间，还有气质都太像了……
所有人都不敢直视皇后的凤容，自然没有察觉皇后的失态。吴皇后平复了下心绪，不动声色地问道：“听说你是绍兴人？”
“回皇后的话，臣妇是泉州人。三年前才搬到绍兴的。”
泉州……那么遥远的地方，吴皇后没有去过，倩娘肯定也没去过。这世上人那么多，也许只是长得很像罢了。
吴皇后又问了夏初岚家里的人，夏初岚一一回答。大概怕冷落了其它人，吴皇后问了几句，便让她退下去了。然后说道：“御园里的柑橘树结了很多果实，本宫特意叫宫人摘下来，分给诸位。愿新的一年，大家都能吉祥如意。”
“谢皇后。”众人齐声说道。
吴皇后又叫了柳氏和夏静月近前说话，其它人则分着橙黄的柑橘。夏初岚将柑橘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橘香清冽，十分提神。
过了不久，莫贵妃和张贤妃也来了。
莫凌薇裹着雪白的裘衣，像是白狐的皮毛所制，衬得她的脸色如玉雪般莹白，里头是鸾凤牡丹的妆花褙子和金泥裙。毕竟是快要三十的人了，没有年轻时那般惊艳，成熟的风韵都藏在眉梢眼角里面。
张贤妃的年纪大一些，但保养得宜，穿着厚重的宫装，神色十分清冷。她一入宫位分就很高，在这三人里面，本应是最风光的，否则当年普安郡王也不会交给她养。据说她刚伺候皇上的时候也相当得宠，不过如昙花一现，很快被新人所代替。
两人上前向皇后行礼，吴皇后笑道：“不用多礼。贵妃妹妹主持这梅花宴，倒是本宫先来了。”
莫凌薇低声道：“皇后恕罪，臣妾晨起的时候，觉得有些不舒服，喝了一副药才来的。”
“可有大碍？”皇后关心地问道。
莫凌薇摇了摇头：“臣妾这身子骨您也知道，时好时坏的。只是耽误了主持梅花宴，是臣妾不对。”
“小事罢了，都坐下吧。”皇后宽和地说道。
莫凌薇和张贤妃分别坐在皇后的两侧，莫凌薇起身让宫人们领着贵妇贵女们入座。夏初岚虽然是宰相的妻子，但没有诰命在身，这在座的内外命妇，每个人都比她高上一截，她只能排在最后面，和柳氏夏静月坐在一起。
她也没想着出风头或是亲近贵人，坐在外头也自在些。她们的座位被安排在廊下，殿内都看不太清楚了，上菜的宫人就在她们旁边走动。柳氏觉得这样安排不太合理，夏初岚笑着摆了摆手，根本不在意。
廊外梅花飘落，很快便在席面上落了一层花瓣。夏初岚跟夏静月正谈论着跟梅花有关的故事，里面莫凌薇忽然吩咐宫人去取画。她起身说道：“今日既然名为雅集，自然得以诗词助兴。太后拿出一副罕见的画作供各位赏鉴，只是这画没有题字，请诸位各显神通。题得最好的那位，本宫将这花冠赏给她。”
小鱼捧着一个托盘上前，掀开盖在上面的黄布，只见一顶精致的五凤花冠，镶嵌着五颗北珠，凤翅轻颤，做工精美，璀璨夺目。众人发出一阵惊呼，视线都被那顶花冠吸引过去。
吴皇后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样的好东西，她的中宫都不一定拿得出来，莫凌薇一出手就这么大方。
宫人去取了画回来，莫凌薇将它挂在木屏风上，供众人赏看。坐在殿外的人也忍不住凑近了看，到底是哪个大家的画作，值得太后和莫贵妃当众展示。
画中是月下庭院，一妙龄少女举着酒杯向一个士大夫劝酒。女子眉眼微垂，尽是娇羞。士大夫摸着胡子，面露笑意，伸手欲接酒杯。画的边角处，几丛墨梅十分有意境。周围的人啧啧称赞：
“栩栩如生，好画啊。”
“笔力深厚，如身临其境。”
“敢问贵妃娘娘，这是出自哪位大家的手笔？”
莫凌薇笑了笑，径自看向夏初岚，问道：“夫人可知？”
这幅画没有押字，也没有署名，夏初岚自然看不出来，摇了摇头。夏静月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她隐约猜到了这幅画是何人所作，只是不敢确定。因为那人的画作几乎没有在市面上流传，她是从那墨竹的运笔推断的。
她拉了拉夏初岚的袖子，小声道：“三姐姐，这好像是……”
这时，莫凌薇朗声说道：“这幅画乃是顾相所作。”
满座哗然，众人面面相觑。顾行简的画作极为难得，市面上几乎看不到真迹。此刻在内宫中惊现他的画作，他的夫人还不认得，一时又成为众人的谈资。
莫凌薇看到夏初岚的脸色，暗自冷笑。区区一个商户女，目光短浅，竟连他的画作都看不出来，怎么配得上他！
夏初岚站在那幅画前面，才惊觉自己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他。他的字那么好看，画原来也这么好，可以拿出来供众人赏鉴的。身旁那些或嘲笑，或羡慕的目光都不重要了，她心中只剩下叹服两个字。这个人究竟还藏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本事？
莫凌薇让宫人将画卷起来，小心地放入锦盒里面，又叫人抬上书案，摆在殿中：“有谁想要试试，尽可动笔。”

第八十八章
有的人上前提笔写词, 莫凌薇让宫人将画好好地送回太后宫里去。皇后道：“没想到母后还藏着顾相的画作。”
莫凌薇笑着回答：“是母后听说臣妾要办梅花宴，主动提出把这幅画拿出来, 给宴席助兴的。但她宝贝得很, 不肯借太久，要臣妾用完了马上就还回去。”
吴皇后也忍不住笑, 甚至能想象太后的样子：“她老人家是什么时候得的顾相的画作？好像连皇上那儿都没收藏几幅。”
“似乎是前几年皇上天寿的时候, 顾相送给皇上的贺礼。母后看见了觉得很喜欢，就讨去了。”张贤妃在旁边说道。
吴皇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难怪了。”
夏初岚听到吴皇后她们的对话, 心念百转。那些贵妇人写的多是关于情爱的诗词，那幅画表面看上去的确是郎情妾意, 但顾行简送给皇上的贺礼, 不可能是这样世俗的东西, 恐怕有什么更深的含意在里头。
她凝眉沉思着，身边的忠义伯夫人和柳氏又一直撺掇她。她认不出夫君的画作，总不能读不懂他的画意吧？否则她以后哪还有脸说自己是宰相夫人。她深吸了口气, 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一气呵成。
内侍来收她写的东西，然后呈给皇后。
吴皇后先夸了声“好字”，然后才念道：“常羡人间琢玉郎, 天应乞与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 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莫凌薇怔住，捏紧手中的帕子，看向夏初岚的目光隐约有几分不可思议。在场大部分人都不明所以，觉得夏初岚所题，跟画的意象好似不大符合。
吴皇后慈祥地问道：“夫人为何作此解？”
夏初岚行礼之后才缓缓说道：“臣妇写的这首《定风波》是关于苏轼的好友王巩和王巩的宠妾柔奴的。当时受乌台诗案牵连，王巩被贬岭南。几年后北归，王巩要柔奴向苏轼劝酒。苏轼问柔奴岭南如何，柔奴回答：此心安处，便是吾乡。苏轼大为感动，于是做下这首《定风波》。臣妇妄加揣测，相爷自比柔奴，喻皇上为王巩。表明此生追随帝王，无怨无悔。”
她说完后，梅堂安静了片刻。夏静月微微抬头，看着夏初岚的背影，心中感慨。纵然她能看出这是相爷的画作，却看不出三姐姐能看到的东西。所以站在相爷身边的人应该是三姐姐。
“好！解得好！”不远处传来一声赞许。众人侧目看去，见穿着常服的皇帝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董昌，恩平郡王还有一众宫人，浩浩荡荡的。
吴皇后连忙带头出去行礼，其它人跟在她身后。高宗朗声笑道：“都起来吧。果然还是做妻子的最懂夫君啊。”
夏初岚没想到九五之尊的皇帝竟如此平易近人，连忙回道：“皇上过奖，臣妇也是胡乱猜想的。班门弄斧了。”
高宗走到殿中坐下来，笑道：“你们该如何便如何，别因为朕来扫兴。宰相的夫人近前来。”
高宗本来只是在花园里散步，听说太后舍得将顾行简的画拿出来给梅花宴助兴，便好奇地走了过来，想听听这些妇人会如何解读顾行简的画作。他连续听了几个，频频摇头，说的都是些情情爱爱的，格局太小。正待走开的时候，便听见夏初岚的《定风波》，心头一亮。
赵玖也凝神听了很久，目光落在夏初岚的身上。
早就听闻顾相娶了个美貌的商户女，还当他是色令智昏。今日看来，此女不仅貌美，还颇有几分巧思，跟旁的女子不太一样。
顾行简看人向来很准，看女人的眼光应该也不会差。
只是赵玖尚且拿捏不准，此女在顾行简的心中到底分量几何。
莫凌薇微微笑道：“连皇上都夸好，那看来臣妾的花冠得赏给相爷的夫人了？”
“赏！朕再加贡品丝绸十匹，贡茶十砖，名品花卉十盆，赤金香合十个，珠钗环翠一套。顺便贺你们新婚。”
夏初岚没想到皇帝赐下这么重的赏，连忙跪谢圣恩。这哪里是赏她，分明是借着由头赏顾行简。她说的那番话，恐怕也说到皇帝心坎里去了。她一直觉得为人臣子者，能有一位懂他的君王何其有幸。就像秦孝公之于商鞅，宋神宗之于王荆公。顾行简其实是幸运的。
高宗与夏初岚闲谈几句，怕她不自在，就让她入座吃东西了。他心想，能让顾行简和陆彦远争求的女子，果然不是凡品。虽是商户出身，但进退有度，没有半点小家子气，也毫不怯场。他原先还有些担心顾行简娶此女，是一时冲动，恐会遭朝臣诟病。
现在看来，二人之间是惺惺相惜的吧。世间女子仰慕顾行简才华的何其多，但能懂他的人却寥寥无几。
高宗又对吴皇后说道：“两位郡王年纪都不小了，还没有正妃。明年开春之时，皇后主持，为他们选妃吧。”
“臣妾遵旨。”吴皇后起身道。
赵玖和张贤妃也连忙谢恩。赵玖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莫凌薇垂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没有说话。高宗观她神色，知道她又想起小皇子了，便轻咳了一声说道：“朕去花园里散步，这梅花宴也差不多了，贵妃作陪吧。”
“是。”莫凌薇起身走到高宗的身边。高宗走出梅堂，在袖子底下拉住她的手：“今日可开心？”
“宫里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臣妾自然开心。”
高宗笑了笑：“你最喜欢的那几盆花开了，朕带你去看。你若喜欢，朕再在宗室里面挑个年纪小的皇子养在你膝下，以后由他来奉养你。”
莫凌薇抬头看高宗，他眼角的细纹里都是柔情。
她摇了摇头：“臣妾想自己给皇上生。”
“别说傻话。”高宗刮了下她的鼻子，牵着她往前走了。
***
宫中的梅花宴结束，众人陆续离宫，打道回府。夏初岚谢过忠义伯夫人，又和柳氏夏静月道别之后，上了自家的马车。皇上和皇后都是十分宽和的人，并不如想象中的可怕。至于莫凌薇那隐隐的敌意，夏初岚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是因为之前莫秀庭的事？
“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小的多想了，总觉得有人跟着我们似的。”六平在马车外面说道。
有人跟着他们？她知道六平的武功虽然不如崇明，但感觉十分敏锐。她掀开车窗上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
“早点回相府吧。”
相府在内城，沿街还有禁军巡逻，治安一向很好。就算有人盯上他们，也不可能在内城动手。但被人盯着的感觉总归不好。
她回到府中，南伯关切地询问她今日宫中的情况。
夏初岚三言两语说完，又问南伯：“莫贵妃以前是否跟相爷有过节？”
南伯的心里突突地跳了两下，疑心夫人知道了什么。莫贵妃的确喜欢过相爷，但相爷没有给过她好脸色，这应该不算有什么吧？而且这些事，也不该由他一个下人来说。他笑着说道：“我不太清楚。还是等相爷回来，夫人亲自问问吧。”
夏初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也想跟顾行简好好谈谈，说陆彦远的事情。可又不知道顾行简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今日因为他的一幅画，她可是差点在众人面前出丑了。
夜幕深沉，但临安是座不夜之城。
崇明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天的路，好不容易才进城。他饥肠辘辘，想要去街边的摊子买点宵夜，问马车里的人：“爷，江流，你们要吃点东西吗？”
“我不饿。”顾行简正在看书，眼角余光看到陈江流手捂着肚子，又说道，“你给江流买点。”
崇明应好，将马车停在路边，跳下去买炊饼了。
陈江流跟顾行简同坐在马车里，一整天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这个大人深沉得可怕，看着他的目光是审视的，仿佛能将他看穿。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莫名地觉得心慌。
崇明买了炊饼回来，包在纸里，还是热腾腾的。陈江流小口地吃着，觉得身上都暖和了许多。
他第一次来临安，听到外面街上的喧闹声，跟昌化入夜后的安静截然不同。他有点好奇，都人不睡觉的吗？
马车到了相府，陈江流侧身，恭敬地让顾行简先下去。
顾行简看了他一眼，踩着脚凳下马车，径自入府。崇明扶陈江流下来，将他身上的衣服裹紧：“冷吗？”
“不冷。哥哥，这是哪里？好气派啊。”陈江流一边搓着手，一边抬头看府门。他不识字，自然不认得匾额上写的是什么。
崇明道：“这是大人的家，也是我的家。”
陈江流乖巧地点了点头：“那以后也是我的家了。”
崇明摸了摸他的头，也不知道相爷会不会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先带他进府安置了。
顾行简往住处走，南伯听到他回府的消息，连忙跑来：“相爷，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三四日？”
“夫人呢？今日入宫可有什么事发生？”顾行简问道。暗卫是不能进宫的，但他在宫里也有眼线。只是他还来不及见那眼线，自然问南伯更快。
南伯暗暗偷笑，原来是担心夫人才这么早回来。他说道：“听夫人说今日挺顺利的。今日进宫许是累了，她早早就睡了。”
顾行简点了点头。谅莫凌薇胆子再大，也不敢公然做什么。但他还是忍不住赶回来了。
他回到住处，今夜是赵嬷嬷值夜。赵嬷嬷一看到他就浑身打颤，相爷怎么回来了？她把事情都告诉姑娘，相爷知道了不会赶她走吧？
夜色昏暗，顾行简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屋里烛火都熄了，他轻轻地推门进去。

第八十九章
屋子里十分安静, 什么声响都没有。
顾行简的腿差点绊到凳子，只能点了一盏烛灯, 先去净室。冬天净室里一般都备着热水, 一大缸的水，底下烧着柴火保持热度。两人夜起时可直接取用, 不必再叫下人。
净室里头热气腾腾, 水汽氤氲。顾行简在浴桶里放好水，脱了外袍, 中衣，裤子, 坐入浴桶中, 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没有什么比在寒冬的夜里用热水浸泡身体更舒服的了。
他的声音不算大, 但夏初岚还是醒了。
其实他刚进来的时候，她就有些醒了，只是当时还有些迷糊, 并没有听真切，以为是赵嬷嬷来看她有没有蹬被子。直到净室里传来动静, 她才睁开眼睛，起初怀疑赵嬷嬷在里面打扫，但转念一想, 赵嬷嬷不可能趁她睡着的时候进来，便狐疑地下了床。
净室的门板虚掩着，阵阵热气和微弱的光亮从里面透出来。
夏初岚轻轻推开门，看到顾行简闭目仰靠在木桶边沿上, 肩膀裸露在水面之外。他的皮肤很白，纵然光线昏暗，水气弥漫，也压不住他皮肤透出的白光。白净书生之类的，大概就是形容他的长相吧。
他明明很瘦，但无论是站或是坐，总给人种稳如泰山的感觉。夏初岚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回来了，欲悄悄转身离开，却听到身后有个声音说道：“是我吵醒你了？”
然后“哗”的水响，他似乎从浴桶中站了起来，拉开门，径自站到她身后，低头在她耳边道：“夫人，我好像忘了拿衣裳。”
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脖颈，带着香胰子和檀香的味道。夏初岚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敢回头，仓促地说道：“我，我去拿。”然后几乎是逃开了。
顾行简看到她仓皇逃离的背影，轻轻笑了下，笑容又缓缓敛住。等他穿好衣裳出来，夏初岚已经裹了件裘衣，正经地问道：“您怎么提前回来了？用过晚膳了吗？厨房应该还有些吃食，我让人去热一下。”
“不必麻烦，我用过了。”顾行简一边拿布擦脸，一边招手让她坐在榻上，“今日进宫如何？”
“还算顺利。忠义伯夫人，还有三婶和静月陪着我。皇上和皇后也都是十分宽厚的人。”夏初岚慢慢说道。顾行简细长的手指抓着布，微微侧头倾听。从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手背下面青绿的血管蜿蜒曲折，异常明晰。
夏初岚鼓起勇气，抓住他的手腕说道：“我有些话想说。”
顾行简的手忽然被她抓住，垂放下手臂，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邃，容易迷失其中，所以很难看懂。
“您是不是知道了我进都城之前，陆彦远堵过我的马车？”夏初岚试探地问道，“是陆彦远告诉您的？”思安和六平肯定不会主动跟顾行简说，那么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陆彦远自己说的。
她不知道陆彦远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本来就是她该解释的事，她应该主动交代。
顾行简“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别处，神色清冷了几分。
夏初岚的手上用了点劲，缓缓说道：“他当时要我跟他走，我拒绝了。我之所以没有跟您说，是因为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跟我没有关系了。从我嫁给您的那刻起，从来没有想过再跟别的男子有瓜葛。但您问赵嬷嬷我跟他之间的事，还不让我知道。您想做什么呢？”
顾行简的手被她抓着，不能回避，只能坐在榻上。他询问赵嬷嬷之后，就猜到赵嬷嬷会告诉她。他甚至想过，她知道自己过问这些陈年往事之后的反应，震惊，愤怒乃至狡辩。可她都没有，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他的身侧，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她毫无关系的事情。
不愧是夏家的家主，这份临危不乱的心性，他十几岁那会儿也未必有。
“我什么都不打算做。”顾行简淡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要我如何相信，一份曾经至死不渝的爱情，过了三年便了无痕迹。”
所以陆彦远纠缠不休，甚至跑到他面前来示威，他都可以理解。毕竟他们曾经相爱过，还爱得十分轰轰烈烈。陆彦远忘不掉，她便能全忘了？而他也远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大度。
夏初岚握着顾行简的手，叹了口气：“可是人是会变的。小时候我跟家里的姐妹斗草，总是想赢，不赢就很不痛快。但长大以后，我觉得输赢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相爷，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更懂得自己要什么。”
顾行简侧目看着她，没有说话。
夏初岚站起来，走到顾行简的面前：“您不相信是么？那我就证明给您看。”
顾行简抬头看她，她解下裘衣扔在一旁，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低下头亲吻他。他的嘴唇有些干，她湿润的唇瓣贴上去，很快就将他的嘴唇润湿。然后她的舌头试探地往他口里伸了伸，看他紧闭牙关，有点气恼，嘴唇跟他贴得更紧密。
忽然，他伸手抱住她的腰，将她拉到腿上抱坐着，主动加深了这个吻。这丫头敢来招惹他，胆子也太大了。
夏初岚张着嘴巴，银丝从嘴角滑落，羞人的嘬弄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双手环着他的肩膀，感觉他的手掌伸入中衣下面，隔着抹胸抚摸她的胸前。她浑身战栗，脚趾蜷在一起，小嘴吃力地吞吐着他火热的舌头。她几乎喘不上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感受他的手指捏起了挺立的顶端。
不知不觉，她的衣衫退到腰间，抹胸半落，从脖子以下被他吻出了大片的红痕。明明是寒冬腊月，应该很冷，浑身却是滚烫发热的。
顾行简扶着她的腰，哑声问道：“小日子完了吗？”
她含羞点了点头，便被他拦腰抱起来，放在了床上。他除掉身上的束缚，整个人覆上来，男性火热的躯体压着她，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她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嘴唇又被他吻住。他吻了很久才放开她，看她双眼里弥漫着水雾，整个人都是瘫软的。
“相爷……”她软声叫道，整个人已经有些飘飘然了。
“还叫相爷？”顾行简捧着她的脸，亲吻她的眼皮。她的睫毛刮着他的嘴唇，很痒。
夏初岚茫然地问道：“那叫什么……”
顾行简现在没有时间跟她细说，感觉到她已经足够湿润了，便顶了进去。
夏初岚轻叫了一声，双手攀紧他的后背。被他撞了几下，身下又胀又酸的不适感才消除下去，没有先前那么难受了。她不停地娇喘，双腿笨拙地缠着他的腰身，几乎让他动不了。
顾行简轻笑一声，低声道：“岚岚，放松些。”
夏初岚的注意力还在他的称呼上，轻轻地松了劲，然而还没等她细想，快感瞬间便将她吞没了。
她以为他要一次就好了，像新婚之夜一样，没想到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她的手抓着床头，到后面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行简抱着她去了净室，回来后，将她搂在怀里，亲吻她的额头。她刚才又笨拙又努力地迎合他的样子，激起了他所有的欲望，他一下子没有控制住，便要的狠了些。
他看了看手腕上泛着紫光的佛珠，想起以前在大相国寺听住持方丈说那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佛法，好像渐渐对男女之事就不怎么感兴趣了。没想到活到这个岁数，还是彻底破了戒。住持方丈在天有灵，也不知是否会怪他佛法修得还不够精深。
怀里的人呼呼大睡，他却一点睡意都没有，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陆彦远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她在他身下承欢，在他怀里安睡，这些都是陆彦远从没有得到的。这是他的妻子，她望着他的目光，还有欢爱时的情动都是骗不了人的。
赵嬷嬷听到屋里的动静直到三更天才渐渐消下去，不由得有些心疼姑娘。那么娇弱的身体，怎么受得住相爷如此索求……但换个角度想，夫妻之间，本来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就算相爷心里不痛快，这下应该也没什么话说了。
第二日，思安来换赵嬷嬷，听赵嬷嬷说相爷已经回来了，还折腾了姑娘半宿，暗暗吃了一惊。她站在门外等着，侍女们都已经拿好洗漱的东西候着。顾行简开门出来，吩咐思安：“别叫醒夫人，让她多睡一会儿。”
“是。”思安应道。姑娘可是很少睡懒觉的，这个时辰还不起身，恐怕真是累极了。
崇明觉得相爷今日精神特别好，嘴角还带着笑意，不知道是不是昨夜跟夫人发生了什么。能让相爷精神百倍的，也只有夫人了。
顾行简正打着拳，南伯过来请安，顺便把崇义今日来接顾家萱的事情告诉他。顾行简这趟去昌化，特意派人敲打了一下秦家的人。估计他们下次不敢再如此胆大妄为。其实依照他的性子，不会这么便宜秦家。但是兄长特意交代他，那些都是秦萝的家人，要留几分余地。
南伯又说道：“刚刚知道昨日夫人进宫时，莫贵妃从太后那里拿了相爷的画给众人题词。夫人题得最好，皇上赏赐了很多东西呢。”
顾行简停下来，侧头问道：“什么画？”
“就是那年皇上天寿的时候，您送给他的贺礼，后来被太后讨要去了。还是给事中大人帮忙进呈的。”
顾行简想起那幅画来，原本只是兴起时的游戏之作，没有题词也没有落款，却被张咏拿去，献宝似的给了皇上。没想到皇上十分喜欢，还赠给了太后。
他拿过崇明手里的布擦汗，又问道：“那夫人题了什么？”
南伯便将《定风波》还有夏初岚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件事都已经在都城里传开了，人人都说相爷找了位知音人呢。禁中传来消息说，昨夜皇上特意去了太后的宫里，御笔题了《定风波》在画上。”
顾行简微怔，随即笑了下，这丫头竟还有这样的本事，居然拉近了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这些年皇上重用他，信任他，君臣之间心照不宣。但皇上还是爱听这样的话吧。

第九十章
夏初岚只觉得浑身酸疼, 没有力气。她能感受到暖洋洋的日光照在身上，烘得被窝很温暖, 但眼皮实在太重了, 怎么也抬不起来。
不知迷迷糊糊地睡了多久，她才缓缓地睁开眼睛。人在顾行简的被子里。
她叫了思安一声, 思安很快走进来, 一边勾起帐子一边说道：“姑娘今日可是睡了很久呢。”
“你怎么也不叫我？”夏初岚拥着被子，懒懒地问道。思安扶她下床：“是相爷不让叫的, 说让您多睡会儿。”
一说起顾行简，夏初岚就想到昨夜的事, 脸颊绯红。那人平日看起来很正经, 床笫之间可一点都不正经, 换了很多种姿势，也不知道他都是从哪里学的。
“相爷人呢？”
“顾家来人接萱姑娘，相爷送她去了。”
夏初岚点了点头, 再过几日就要祭灶了，顾家萱一直留在相府也不太合适。怎么说都是顾二爷的原配留下来的独女, 二爷心里肯定是很在乎的。她扶着思安去沐浴，饥肠辘辘，但还是等顾行简回来, 一起用早膳。
那头顾行简将顾家萱送出门，顾家萱嘟着嘴，脸上不是太乐意的样子。她在相府没有人管束，也不用看到秦萝, 其实挺自在的。夏初岚厉害归厉害，但跟她井水不犯河水。但相府到底不是她的家，五叔也不是亲爹，她在这里始终就是个外人。
“你母亲的肚子月份大了，今次算有惊无险，以后不能再如此莽撞行事了。”顾行简肃容叮嘱道。
“五叔，我知道了。以后会小心的。”顾家萱垂着头说道。她当时也吓坏了，生怕秦萝有个三长两短，只是嘴硬不肯承认。这些天静下心来，仔细想了想还有点后怕。她不喜欢秦萝，但也生怕因为琴萝跟爹生了嫌隙。毕竟爹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了。
顾家萱上了马车，掀开车窗上的帘子跟顾行简挥了挥手：“五叔，我走了。”
顾行简点了点头，崇义向他行礼之后，坐上马车走了。
顾行简返回住处，看到夏初岚坐着等他，便笑着问道：“你用过早膳了吗？”
夏初岚起身道：“还没有，在等您。萱姑娘回去了？”
“嗯，刚刚把她送走了。”顾行简拉着她坐下，吩咐下人上饭菜。两人安静地用早膳，如往常一样，可吃饭的氛围却有些不同了。等用过早膳，顾行简拉着夏初岚的手问道：“身体可有不适？”
“有点累，还有点……疼。”夏初岚老实地说道。
顾行简脸上的笑意更深：“午憩的时候给我看看。要是严重的话要上点药。”
那个地方怎么能给他看？夏初岚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顾行简坐在榻上，伸手拉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低声说：“这事怪我，也怪你。我是正常男人，三十多年独身，你还主动投怀送抱，现在知道老男人的厉害了？”
夏初岚靠在他的肩头，手指摸着他的衣领，吃吃地笑了一下，小声道：“我还当您是佛门清修的和尚呢。原来也是凡夫俗子。”
顾行简忍不住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你这身子娇嫩，我已经手下留情了。以后若有什么事记得直接告诉我，不要隐瞒。”
夏初岚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赵嬷嬷呢？您不会罚她吧？”
“忠心为主，不算错。自然不罚。”顾行简说道。眼下两个人的关系好不容易近了些，他也不会做让她不开心的事。她身边还是得留着几个体己知心的人。
两人正温存着，南伯在门外道：“相爷，宫里的小黄门来了，说皇上要您马上进宫一趟。”
顾行简隐约猜到是关于此趟昌化之行的，当时皇城司的人看见了，必定会告诉皇帝，他得给一个说法。他跟夏初岚说了一声，去换了身进宫的衣裳，便带着崇明出府了。
崇明临走之前，叮嘱陈江流不可在府中乱走。
……
高宗坐在垂拱殿，听了萧昱的禀告，一边喝茶一边说道：“你说顾爱卿私自查了昌化的便钱务？”
萧昱抱拳道：“正是。臣奉命派人监视便钱务，相爷忽然驾临，还将账本都清出来查了。后来昌化县令魏瞻赶到，两人进去说了会儿话，皇城司的人进不去，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高宗看了站在旁边的赵玖一眼：“你之前说扬州的案子，跟昌化的便钱务有关系？你可是将此事告诉了旁人？”
赵玖连忙跪在地上，认真地说道：“父皇明鉴，儿臣不敢私自将案情告诉旁人，顾相此举也许只是巧合，跟儿臣无关。”
高宗沉吟片刻，先让萧昱退下去了。
过了会儿，内侍来禀告，说顾行简人已经到了。
高宗便让人传顾行简进来。顾行简看到赵玖从殿内退出去，与他互相见礼，心照不宣。但心中已经确定了皇上召见他就是为了便钱务的事。他对高宗行礼道，高宗说道：“顾爱卿，朕有事问你。听说你昨日去昌化的便钱务查账了？为何？”
顾行简权领中书，可进退百官，按理来说也有处置的权力。但州府县各有监司，实在不需要宰相出自出马。
顾行简拜道：“臣也不是有意为之。先前因为一些私事，臣需代兄长去昌化处置。途经昌华县衙，看到年关里头大门紧闭，觉得蹊跷，便派人打听了一下，知道昌化县令魏瞻有渎职之嫌。突击检查了便钱务，账目的确是混乱不堪。”
高宗点了点头，又对顾行简说道：“昌化的便钱务牵涉到扬州的贪墨案。朕本来打算彻查便钱务的，既然顾爱卿已经查过了，说说结果。”
顾行简便将查到的情况如实说了，那本魏瞻交出来的暗账自然没有说。
高宗知道便钱务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朝官和富商都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在里头。兴师动众地查下去，恐怕会导致朝野震荡。为官从商的人，又有几个人不想着敛财呢？扬州的贪墨案，说白了只是对赵玖的考验罢了。
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又对顾行简说道：“兴元府那边的事，普安郡王迟迟没有进展。等开年，还是你亲自过去一趟，妥善处理此事。否则与金国重开榷场的事，恐怕遥遥无期啊。”
如果不满足金人的要求，重开榷场，难保他们不会再找什么借口兴兵。完颜昌此人，惯是狡猾，他如今重新主政，虽不像完颜宗弼一样只想着侵占宋土，但一面议和，一面又让金人使出如此手段骗取铜钱，实在有些可恶。
金国铜的产量稀缺，而大宋每年光铸造钱币就要消耗许多的铜，和议书上减少了岁币，金国就用这种方法骗。
高宗见顾行简不说话，便问道：“爱卿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臣不敢。只是此事交给普安郡王，臣贸然插手，恩平郡王那边会不会以为皇上有另外的想法？”顾行简迟疑道。
高宗摆了摆手：“你也知道朕派他们二人处理这两桩案子，有公心也有私心。你到时候微服过去，顺便帮朕看看琅儿的性子是不是还如从前那般。”
普安郡王赵琅并不如赵玖一样嘴甜，善于奉迎。他年少时便沉默寡言，所以不怎么讨皇帝的欢心。对于帝王来说，一个看不透的继承人，显然不如赵玖这样一眼能够看透的，来得放心。
只是帝王心高深莫测，顾行简伴君多年，也不敢说真正了解眼前的这位皇帝。
“说完公事，说些私事。朕昨日见了你夫人，真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子。你让张爱卿送画给朕的时候，没署名没题词，朕还以为是让朕猜呢。这几年也没想到什么好词题上去，借夫人的巧思，这幅画作总算完成了。便还是赏给你吧。”高宗招了招手，董昌便将一个长条锦盒捧到顾行简的面前。
高宗笑道，“太后舍不得将画让出来，说让她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事情。朕可是劝了好一会儿，她才肯割爱的。顾爱卿，愿你我君臣之间，永远如初。”
顾行简双手接过锦盒，跪下叩谢皇恩。他心想，这世上又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变的呢？
……
过两日就要回绍兴归宁，夏初岚拿着归宁的礼单，到相府的库房对东西。库房在相府偏僻的角落里，一处一进的院子，也没有人看守。
思安推开门进去，呛了几口灰尘，在旁边说道：“奴婢跟赵嬷嬷已经对过一遍了，但东西太多，就都搬到库房来了。三老爷和忠义伯府那边也派人送了些礼过来，说要送给老夫人的。”
夏初岚点了点头，用手掩着口鼻，四处看了看。
除了地上那些堆的要带回夏家的东西，还有旁边屋子里她的奁产，这屋子里原本摆放的东西很少，远不如夏家的库房。虽说官不如商富有很正常，但宰相月俸六百贯，还有许多贴补，不至于这么穷吧？远的不说，就说成亲的时候也收了不少的贺礼，她那日听到一些，都是很贵重的东西，难道没有收在库房里吗？
总不会花掉了吧？平日看他明明是很简朴的。不过这些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没钱也有没钱的好处，她不用帮着打理，省一份心。
六平跑到库房里来，对夏初岚说道：“姑娘，门外有位夫人，自称是崇义公府的人，想要见您。”
夏初岚微怔，崇义公府的人为什么要见她？她不记得自己跟崇义公府有什么交情……昨日进宫，也没有见到崇义公夫人，说是身体不适，所以没有来。
但来者皆是客，更何况崇义公府可是名门中的名门，她自然不敢怠慢，便走出院子，对六平说道：“将人请到堂屋里说话吧。”

第九十一章
夏初岚换了身衣服, 重新梳妆。赵嬷嬷和思安跟着她，一起往前堂走去。
夏初岚不确定, 又问赵嬷嬷：“我们家跟崇义公府过去有什么交情吗？我不记得跟他们有过来往。”她觉得赵嬷嬷在夏家的时间长, 应该知道这些。
赵嬷嬷想了想说道：“应该没有。”
夏初岚满腹狐疑，心想也许崇义公夫人不是来找她的。
前堂是五开间的重檐歇山顶建筑, 斗拱飞檐, 还有一层比地面高出两尺的夯土平台，十分宏伟。但顾行简爱住竹居, 见客也基本在竹居的主屋里，此处平日倒不怎么用了。
夏初岚拾阶而上, 看到洞开的门扉里面坐着一个贵妇人, 梳着高髻, 插着凤头步摇，镶嵌红宝石，杏黄的裘衣裹在长褙子外头, 容貌端庄秀丽。夏初岚微微愣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但一时想不起来，便在门外没有进去。
萧碧灵站在吴氏的旁边，皱眉看了看屋中的陈设, 撇嘴道：“不过一个寒门出身的宰相，堂屋修得比我们崇义公府还气派。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我们家住在康裕坊也算是都城里头的一等地界了，可跟这个裕民坊比起来，还是差得多了。为什么皇上不让我们住在裕民坊呢？皇后的本家, 太后的本家都住在这里的。”
吴氏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这处府邸本就是皇上御赐的，自然气派。而且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无论皇上和皇后多疼爱你，你也别忘了收敛一些。”
萧碧灵每天都要听母亲念叨这些，心中隐隐有些不耐烦。皇上和皇后没有女儿，所以万分宠爱她，简直宠成了公主。
吴氏暗叹她不懂事，萧家再怎么金贵也是前朝的皇族。皇室虽礼遇，却不能不忌惮，当然不可能住在内城里头。但这些话跟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姑娘也说不来，吴氏也就没有再说了。
夏初岚这才走进去，行礼道：“不知崇义公夫人和清源县主到来，有失远迎。只是你们来得不巧，相爷外出，不在家中。”
吴氏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座椅的扶手，盯着夏初岚的脸。昨日皇后给她送消息，让她亲眼来看看的时候，她就隐隐感觉是那日在康裕坊见到的姑娘。如今人就站在眼前，她震惊得无以复加。世上怎么会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那眉梢眼角的气韵，那望着人的目光，跟年轻时候的倩娘如出一辙。
吴氏抖了抖嘴唇，因为激动而说不出话。
夏初岚看到她的神情，觉得很奇怪，这个人认识她吗？她又在记忆里搜索了一遍，丝毫没有关于眼前之人的印象，应该是不认识的。
吴氏震惊过后，颤着声音问道：“孩子，我不是来找顾相，就是来找你的。你家住何处，母亲是何人？”
夏初岚疑惑道：“夫人为何如此问？”
“因为你长得太像我的一个故人了。所以我想确认一下，你跟她是否有关系。你能告诉我吗？”吴氏恳切地说道。
夏初岚看这位崇义公夫人温婉端庄，态度诚恳，便说道：“我是在泉州出生的，三年前搬到绍兴。父亲是泉州当地的富商夏柏盛，母亲是泉州辖下一县推官的女儿，姓杜。”
吴氏暗叹了一声，泉州那么远的地方，她和倩娘从来都没有去过，更别说认识夏柏盛和杜氏两个人了。那这个孩子便跟倩娘没有关系？可太像，真的是一眼就能想到倩娘。
她的眼眶微红，拿手帕按了按眼角，萧碧灵低头道：“母亲，您怎么了？”
吴氏摆了摆手：“没事。”
萧碧灵觉得是夏初岚把母亲弄成这样，不悦地看向她。她似乎比之前更美了，脸上添了些成熟的风韵，恰如姚黄魏紫，国色天香。萧碧灵不屑地撇了撇嘴。怪不得要找个年纪比她大那么多的男人，年轻貌美的妻子，总是更容易得到丈夫的宠爱。只不过显贵公卿之家，男人都很早成婚，到了年纪，若是贪图新鲜，也只能纳妾了。
到了顾行简这个地位，身旁还连一个姬妾都没有的，恐怕十分罕见。偏偏给夏初岚捡了个大便宜。
夏初岚道：“夫人也许是认错了。这世上的人有千千万万，长得相像的也十分寻常。有的亲兄弟，亲父子，都长得不像，没有血缘关系的那些人，反倒会有几分神似，这都是造化。”
吴氏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怀着愧疚之心，夜不能安睡。外头以为她跟令公夫妻琴瑟和鸣，时常结伴郊游，却不知那是令公为了维持与皇室的关系，故意做给别人看的。若不是她年轻时冲动又不懂事，不让令公跟倩娘在一起，也许现在，令公与她的关系不会如此冷淡。
如今她想弥补，想忏悔，但故人的一缕芳魂，早就消失在世上了。
“打扰你了。”吴氏笑了笑，起身对萧碧灵说道，“我们走吧。”
夏初岚行礼相送，暗暗猜想那位故人对这位崇义公夫人想必很重要。否则她也不用特意上门来一趟，就是为了问这么奇怪的几句话。
等出了相府，吴氏扶着萧碧灵上马车。萧碧灵说道：“母亲，那个夏初岚让您想到谁了？您为何要特意来这一趟。”
吴氏闭目说道：“一位故人，知道她的人很少。你那时候还没有出生，自然不知。”
萧碧灵见她不欲多言，一时有些赌气地看向窗外。全家人似乎都藏着秘密，父亲和哥哥常常关在书房里面密谈。还有母亲也有心事，她像个外人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吴氏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到底还是太年轻了，里头的那位宰相夫人比她年长不了几岁，看上去却比她沉稳多了。
她还是派人再去泉州打听一番好了。
***
吴氏走了以后，夏初岚无事做，又觉得坐着下身不太舒服，就到花园里去看南伯种花。南伯起先不敢让她动手，但看她很热心帮忙，就教她松土和嫁接。嫁接是门技术活，南伯说：“百花皆可接。于茄根上接牡丹，则夏花而色紫。接桃枝于梅上，则色类桃而冬花，又于李上接梅花，则香似梅而春开。”
夏初岚一边松土，一边抬手擦了擦汗，手背上沾了泥，擦过之后，脸上便留下一道黑灰。思安噗嗤一声笑，她觉得不对，又擦了几下，顿时变成了大花脸。
赵嬷嬷已经拿了手帕出来：“快来擦一擦。”
夏初岚蹲着，闭上眼睛扬起脸，等着赵嬷嬷给她擦。有个声音在旁边说道：“我看擦是擦不干净了，还是回去洗吧。”
她睁开眼睛，看到顾行简不知何时站到了眼前，眸中含笑，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相爷，我身上脏！”夏初岚惊呼，没想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给他看见了。顾行简低头轻声说道：“你鞋底都是泥，是想把相府中的路都踏成泥路吗？我刚从外面回来，这身衣服本就要换，无碍。”
夏初岚忍不住笑，乖乖地靠在他的怀里，看自己脏乎乎的手：“种花还挺好玩的。以后我要多跟南伯学一学。看到自己种下的花苗长大，开花，结果，很有成就感。”
顾行简看着她孩子气的表情，目光柔和。有时候觉得她比同龄的女孩子成熟很多，大概是小小年纪就撑起家业的原因。但有时又觉得就是个天真的小女孩，需要人宠着疼着，小心呵护着。
赵嬷嬷和思安去净房备好热水，夏初岚进去沐浴，顾行简也将衣裳换下来，清洗了手跟脸。他去多宝阁上翻找药膏，放在榻上。等夏初岚沐浴出来了，他让思安和赵嬷嬷都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夏初岚以为他有什么话要单独说，便问他：“怎么了吗？”
顾行简拍了拍身旁说道：“过来。”
夏初岚依言走过去，听到他说：“让我看看。”
看什么？夏初岚没有反应过来，顾行简已经拉她坐下，弯腰拉起她的裙子。她连忙伸手按住裙子，惊慌地说道：“不行！”
顾行简却不听，将她抱躺下来。他强势起来的时候，她根本反抗不了。两个人拉扯了一阵，最后她还是躺倒在榻上，双腿羞耻地张开，咬着手指让他看。那粉粉的花唇颜色极其漂亮，莹润发光，但有些红肿和擦破，昨夜的确是有些过头了。
夏初岚感觉到他的手指沾着冰凉的药膏涂在那里，浑身忍不住地发抖，差点叫出声来。这双手能写漂亮的好字，能画栩栩如生的好画，批看百官的奏疏，十分漂亮，居然为她做这种事……
“相爷，我让思安或者赵嬷嬷来，您别……”她的声调已经变了，是陷在情欲里的感觉。她的身子十分地敏感，稍微的触碰就能勾动起来。
“别动。马上就好。”顾行简尽量心无杂念地说道。
夏初岚只能强忍着，但身上抖得更厉害了。等顾行简为她擦好药膏，穿上绸裤和裙子，她才松了口气，又羞又躁。
顾行简去洗了手回来，见她还躺着，便把她抱坐在两腿之间：“好些了？”
夏初岚垂眸点了点头，只觉得指尖都是发烫的：“相爷，下次还是让思安或者赵嬷嬷来……”她不想污了他握笔的手，更承受不住他的触碰。刚刚差一点就……
顾行简抬起她的下巴：“我们是夫妻，你要习惯我们之间亲密的关系。不过没有下次了，我不会再弄伤你……倒是你的称呼，不打算改一改？”
夏初岚抬眸看着他，双眼中满是不解：“叫相爷不对吗？”
顾行简低声道：“叫我相爷的人很多。你说不对的话，今日不准走。”
不叫相爷叫什么？直呼姓名肯定是不行的。他好像有表字，但那是长辈或是差不多等级的同僚叫的，她肯定不能这么叫。夏初岚想了想，低声道：“夫君。”以后没有外人的时候就这么叫吧。
这声“夫君”从她口中说出来，轻柔婉转，十分悦耳。顾行简忍不住亲吻她的嘴唇：“岚岚，再叫一次。”
到了后面，夏初岚都不记得自己叫了多少声。只知道他将她压在榻上，解了她的衣襟，埋头在她胸前啃弄，一直迫她叫夫君。若不是她的身下还疼着，他肯定又要……后来她的肚子不适时地叫了两声，他才放过她，吩咐思安他们准备午膳。
吃饭的时候，夏初岚偷偷看了坐在对面的顾行简几眼，他神态自若，动作优雅，温润如玉。和脱了衣服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白日为了光照，格子窗上的棉帘都是卷起来的，隔音的效果并不好。刚刚他弄得她呻吟不止，肯定被外面的人听见了。
她咬了咬嘴唇，又添了半碗饭，埋头吃东西。
用过午饭，顾行简牵着夏初岚到了隔壁的屋子，让崇明把从宫中带出来的锦盒放在书桌上。
夏初岚疑惑地看着他，他打开锦盒，将那画轴拿出来，缓缓地展开。在画的最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定风波》，还盖着御印，押了字，还有很多收藏专用的印章。
这要是拿到市面上去卖，不知能卖多少钱。
夏初岚站在书桌前，伸手摸了摸皇帝的题字：“这字写得真好。”皇室历来都有很高的文学修养，当今皇上对书画的造诣也十分深厚。听说南渡的时候，丢了很多的稀世珍宝，或被金人掠去，但短短二十年时间，皇宫中收藏的字画，已经能与当初鼎盛时媲美。
顾行简站在她身后，微微笑道：“我倒觉得这首《定风波》是点睛之作。我画时并没有想这些，亏得你这个解题人，才使龙颜大悦。你如何想到的？”
“我胡乱想的，没想到歪打正着。当时莫贵妃把这幅画拿出来，人人都说好。她还问我知不知道是谁画的，我都不知道是您……”
顾行简伸手抱住她，亲了亲她的发顶：“你没见过我画，自然认不出来。当世能认出我的画的人也极少。不过画画要静下心来，耗费大把时光。这些年我几乎不画，便是因为没有那样的闲暇时间。以后，我陪你的时间可能会很少。”
听了这话，夏初岚有几分心酸。他真的太忙了，就算在婚假，在罢官的时候，也有操心不完的事。宰相之位，外人看着何等风光，却要付出比旁人多几倍的精力和心血。那么多国家大事，事事都要操劳，真是太辛苦了。
夏初岚微微侧头，说道：“其实我也有私心的。”
“嗯？”顾行简低下头，想将她说话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一些。
“只要您在身侧，无论天南海北，都是吾乡。不管您在不在我身边，只要想到您，都觉得心安。这首《定风波》也算我的心声。”
顾行简听罢，只觉得心底一片柔软。知音难遇，他还有幸娶之为妻，上天十分厚待他。
他环抱着夏初岚，伸手拿起毛笔，蘸墨，然后在皇帝题字的左下角，又写了一行：葵末年腊月，妻口述，圣上御笔亲书，完成此作。愿似鸿案相庄，以期白首，永不相负。
写完他又押上自己的字，还取出印章盖了上去。恐怕当世能有皇帝和顾行简两个署名的，除了发出的诏书，便只有这幅画了。
不过原本是君臣共同完成的佳作，代表君臣一心。但添上这句之后，倒变成闺房之趣了。
夏初岚仔细端详他写的字，说不出哪里好，但就是很好。恐怕不止得有苦功，也得有几分天赋。
她不禁笑道：“您就不怕流传后世，说您浅薄了？”
顾行简收起印章，说道：“诗经三百，以《关雎》为首，夫妇之事如何算浅薄？我倒觉得甚好。”

第九十二章
晚上夏初岚陪着顾行简打拳, 顺便谈论了一下归宁要带哪些人回去。南伯和赵嬷嬷的年纪都大了，自然是留在相府中更好, 剩下的便是思安, 六平和崇明。
崇明站在旁边心不在焉的。
夏初岚给顾行简递了擦汗的帕子，看到有个影子缩在石灯后头, 便问道：“谁在那里？”
顾行简和崇明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地上有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瘦弱的人慢慢从石灯后面移步出来, 无措地低着头。
崇明连忙走过去，低声道：“不是叫你别乱跑吗？怎么到这处来了。”
“哥哥,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想去茅厕, 但不知道怎么走，路上也没看见人。我怕黑，见到这边有光亮就过来了……”陈江流小声地说道。他从来没有到过这么大的地方, 但是太空旷了，没什么烟火气, 他总觉得有点可怕。
夏初岚回头看顾行简，用眼神询问他是怎么回事。顾行简便走到她身边说道：“我这次去昌化，在路上救了他。是个男孩子。”他在最后特意着重补了一句。
竟然是男孩子？看这身形, 她还以为是女孩儿，十分瘦削纤细。
“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夏初岚说道。
陈江流依言慢慢仰起头，他生得十分精致, 喉结也并不是十分明显，若顾行简不说，夏初岚几乎认不出这是个男孩。陈江流也好奇地看了眼夏初岚，他的眼睛很纯净，仿佛没有受过尘世的污染。
“崇明，你送他回去吧。”顾行简淡淡道。
“是，我们走吧。”崇明揽着陈江流的肩膀说道。
陈江流隐约觉得眼前这位大人似乎很不喜欢他，也不是旁人的那种轻视，就是十分冷淡，感觉完全亲近不了。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让这位大人反感的事情啊。
但陈江流还是乖巧地向顾行简和夏初岚行礼之后才走了。
夏初岚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对顾行简说道：“很少看见崇明对谁这么亲近。这孩子是什么来历？”
顾行简便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最后才道：“在崇明仅剩的记忆里，似乎有个走失的幼弟，所以把感情都寄托在他身上了。”
夏初岚这才知道陈江流原来是个小倌，专门伺候昌化县的各种达官显贵，在当地还小有名气。后来有人要把他送到都城里头给某位大人，他心生恐惧才逃了出来，恰好被顾行简所救。离开昌化的时候，顾行简让崇明隐瞒身份，将陈江流从卖身的地方赎了出来，还支付了一大笔钱。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听说京中有官员亵玩男童，折磨致死的事情，屡禁不止。”
顾行简点了下头，似乎不愿多谈，往屋里走去：“今日便练到这里吧。”
晚些时候，夏初岚沐浴出来，看到顾行简靠在床头看书，便走过去放下帐子，爬到了床的里面。他好像爱睡在外面，大概是上下床比较方便。而且他每日都比她起得早。
夏初岚凑过去，发现他在看一些地图，好奇地问道：“您在看什么？”
顾行简看着书回道：“《天下郡县图》，沈公在元丰年间编修的。”
“是写了《梦溪笔谈》的那位沈公吗？”
“嗯，他是我恩师的父亲，算是我的师公。”
原来他跟沈公还有关系？沈公之子，一定也是才高八斗吧。怪不得当初在夏家将她的书拿走了，原来是知道那套书是他老师编修的。
顾行简看了她一眼，似知道她所想：“你肯定在想当初那本书。当时你走得太快，我来不及追上你，又怕随意放在地上有失，毕竟这书太珍贵了。而且那书页间有些残破，再不修补，可能会损伤到书，我便自作主张地带回去了。后来再见，也没想起这件事来，不是一修好就送还回去了吗？”
夏初岚趴在他的肩头，打了个哈欠，才说道：“我知道，那书修得真及时。后来我去书坊里头问，人家说宫里秘书阁的官员都未必能修成这样。您怎么什么都会？不过琴棋书画，我好想还没听过您抚琴。”
顾行简笑道：“夫人可是难为我了。我在音律方面，实在不擅长。其实我不擅长的东西还有很多，以后慢慢发现吧。”
“竟然也有您不擅长的东西。您慢慢看吧，我陪着您……”夏初岚说完，眼皮便重得抬不起来。过了一会儿，顾行简只觉得肩膀一重，她整个人从他肩膀滑下来，他连忙抬手托住她的脸，她已经睡过去了。
他无奈地将书放在身侧，扶着她躺下，盖好被子。看来昨夜是真的是累着了，今夜就让她好好睡吧。
过了两日，顾行简带着夏初岚归宁。崇明将陈江流托付给南伯，这孩子胆子小，最近几日都是他陪着一起睡的，其实心中还有些放心不下。顾行简本来要立刻将陈江流送到顾居敬那里去安置，但看见崇明舍不得，便暂时没有提。
马车到了绍兴那日，很多人都围在夏家的门口看热闹。谁都知道夏家的三姑娘嫁给了当朝宰相，想目睹宰相的风姿。这可是他们平日里见都见不到的大人物，听说他在太学讲课的时候，万人空巷呢。
门外的爆竹声和喧闹声吵得夏谦无法安静下来读书。
他抬起双手捂住耳朵，怎么样都无法静下心，索性把书一合，靠坐在椅背上发呆。顾行简成为了他的妹夫，他本来应该高兴才是，这样明年春闱的事，请他指点一二，便能多几分胜算。可只要想到他占有了夏初岚，他便浑身不舒服。
男人当真到了这样的地位，想如何便如何，也不用顾及旁人的目光。喜欢哪个女人便能随心所欲地娶回家。
六福走进来说道：“大公子，相爷和三姑娘马上就要到了，二老爷和夫人让您换身衣裳，准备出去迎客。哦，对了，这是萧家送来的书信。”
前几日夏柏茂又派人去萧家，想把萧音接回来，但去的人无功而返。今日萧家怎么又送信来了？夏谦接过书信，拆开看到是萧音的笔迹，她在信上说，这些日子已经想通了，不愿意再跟夏谦继续纠缠下去，请夏谦同意和离。
不知为何，夏谦看到这些话，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跟萧音一辈子绑在一起，也是互相折磨。当初萧家如何都不愿意退亲，也不知道今次怎么想通了。
他换好衣服到了前堂，夏柏茂、杜氏和韩氏都已经在等，夏初荧的肚子月份已经很大了，韩氏怕有冲撞，便让她呆在屋里。杜氏问韩氏：“婵儿还没有回来吗？眼看就要祭灶了。”
韩氏道：“我前几日给她姨母去了信，说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过几日就会抵达绍兴。这孩子也是，离家这么久时间，让大嫂跟着挂心了。”
杜氏笑了笑，没说什么。夏初婵心高气傲，此番离家也是受了夏初岚婚事的刺激。她总觉得自己不会比家中任何一个姐妹差，也不知在扬州会有什么奇遇。
夏老夫人是最后到的，她特意穿了件新裁的衣裳，精神百倍。这些日子，城里不断有官员的夫人和富商的妻子约她一起去吃斋或者交游。她活到这把年纪，还从没有受到众人如此的吹捧。人人都知道夏家如今出了个宰相夫人，全家也都跟着一块沾光。
当然也有人心里头酸，说些不好听的话中伤。但夏老夫人只装作没听见。她现在就盼着三丫头能给宰相剩下一儿半女，那样就能堵住众人之口了。
这时候侍女跑进来说道：“老夫人，相爷和三姑娘进家门了，还带了好多礼物来呢！”
夏老夫人连忙扶着常嬷嬷起身道：“快，我们出去看看。”
寻常人家都是等着新女婿进门拜见，但顾行简的身份实在太高，夏老夫人便亲自迎了出去。
思安和六平正在核对从车上卸下来的东西，那些东西满满当当地摆放在院中的地上。顾行简和夏初岚欲往堂屋走，却看到众人已经迎了出来。双方互相见礼之后，夏老夫人看到满地的东西，便说道：“你们人回来就好，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夏初岚回道：“祖母，这其中还有三叔跟忠义伯夫人给您的礼品。忠义伯夫人一直念叨着您，盼着您再去都城游玩。”
“忠义伯夫人真是太客气了，我上次去都城，多亏她带我玩了好些地方呢。等你们回去，也帮我捎些东西给她。都别在这里站着说话了，到屋里坐吧。”夏老夫人目光也不敢看顾行简，只顾着跟夏初岚说话。她半生风雨，起起伏伏，但还是不知怎么跟这个显赫的孙女婿相处，尽量表现得自然一些。
夏柏茂跟韩氏更是不用说了，站在顾行简面前，只觉得自己矮了对方一大截，腰杆怎么也挺不直。顾行简明明在笑，他们却显得更紧张了。大概这就是攀上一门贵戚的结果吧。
众人到堂屋里说了会儿话，除了夏老夫人和杜氏，二房的人都很拘谨。这时，侍女跑进来在韩氏耳边急声说了两句，韩氏起身道：“你们坐，我出去一下。”
夏初岚说：“二婶有事便去忙吧。”
韩氏走到门外，皱眉问侍女：“什么事慌慌张张的？你说四姑娘回来了？”
“是，一刻之前，四姑娘回来了，但偷偷从侧门进来的，不让我们惊动旁人。她一直在屋里哭，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肯说。二姑娘正在劝呢，夫人快过去看看吧。”
韩氏心往下一沉，也顾不得里面，自己快步走回松华院。
夏初婵趴在床上哭，夏初荧挺着肚子坐在床边，柔声道：“婵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夏初婵哭得越发大声了，直到韩氏进来，还没止住。韩氏也劝了一会儿，实在被她哭得头疼，就板着脸说道：“你再这样没完没了地哭，我跟你姐姐便都不管你了。”
夏初婵这才慢慢地爬起来，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娘，我被人骗了。”
“多大点事，被人骗了多少钱？娘如数给你就是了。”韩氏说道。
夏初婵摇了摇头，咬着嘴唇说道：“我，我把身子给了那个人。他说要娶我的，但一回都城就反悔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娘……”
韩氏和夏初荧都变了脸色，韩氏更是按住夏初婵的肩膀，正色道：“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九十三章
夏初婵断断续续地把在扬州的遭遇说给韩氏和夏初荧听。
她在扬州的时候听到恩平郡王在当地查案, 便生了几分攀交的心思。无奈姨母家里也是平头小民，根本没有那样的机会接近堂堂的郡王。
后来她在扬州结交的一个小姐妹说州衙要选人去给恩平郡王弹曲, 便偷偷去了。她在一众应征的姑娘当中容貌算是最出色的, 想当然地认为自己一定能选上。负责遴选的是位姓吴的公子，看了一圈, 果然将她带到耳房里, 只不过那里没有恩平郡王。那位吴姓公子要她抚琴，她战战兢兢地抚了一曲, 没想到那公子兽性大发，强行将她推倒在了床上……事后还不准她报官, 说他是吴皇后的内侄, 胆敢说出去的话, 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她当时只想逃离扬州，但那吴公子派人看着她，后来又强行约见她几次, 当然每次都会要她。渐渐地，他好像真的有些喜欢她了, 说要接她去都城。她看那位吴公子出自皇后的母族，也是显赫之家，便有些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了。
哪里知道他一回都城, 就音讯全无，好像忘了她这个人一样。
韩氏听完，又气又急，险些厥过去。她狠狠推了一下夏初婵的脑袋：“你这个死丫头也不想想, 恩平郡王是什么人，你一个民女怎么可能随便见到！你当时怎么不说你三姐要嫁给宰相了？”
夏初婵又哭哭啼啼的：“我也不想的，我当时蒙了，被他强行要了身子。难道我还能去报官吗？”
“你小小年纪没了清白，传出去还怎么做人！”韩氏气得恨不得给她一巴掌。
“娘，您就别怪我了。我也不知道……”她话没说完，忽然呕了一声。
“又怎么了？”韩氏皱眉问道。跟夏初婵一起离开的嬷嬷说：“姑娘最近没什么胃口，总是这样想吐。老身怀疑……”
韩氏的脸色变得更难看，心中已经猜到了八成，但还是让身边的嬷嬷偷偷去将李大夫请过来了。
李大夫来了以后，韩氏和夏初荧走到门外。夏初荧道：“娘，这件事该怎么办？婵儿固然有错，但那姓吴的强污民女，还想不了了之，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三妹的夫君可是宰相，总能向吴家讨一个公道。我看不如索性让他娶了婵儿。”
韩氏闭眼叹了口气：“哪有这么容易？那吴家是皇后的母族，我们只是平民，他们会愿意娶婵儿为正妻？恐怕是妾就算好的了。你可别忘了，当年三丫头跟英国公世子也是没有结果的。而且这件事闹大了，毁的是婵儿的名声，你以为我们能将那姓吴的怎么样？他们皇亲国戚都是有特权的。”
“那难道就让婵儿吃哑巴亏？”
韩氏摆了摆手：“你让我好好想想。这件事暂时不能让你哥哥和爹知道，实在太荒唐了，你姨母居然被蒙在鼓里，全不知情。”
夏初荧摸着肚子说道：“婵儿又不是姨母的亲生女儿，而且姨母自己膝下六个孩子，姨父还有两个小妾，自己都忙不过来了，哪有空管婵儿。”
她们两个人正说着话，李大夫从屋里出来了，他面色凝重：“四姑娘有喜了，约摸两个多月。”他常年给夏家众人诊治，私交甚好，自然知道夏初婵还没嫁人。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未婚先孕，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夏家都得跟着蒙羞。
韩氏踉跄了两步，险些没有站稳。
“夫人要早作决断。但四姑娘年纪太小，我的建议是，这个孩子还得生下来，否则会毁了身子，以后将终生不孕。”李大夫叹了口气说道。
韩氏让嬷嬷送李大夫出府，也不想再去看夏初婵了，而是回到松华院的堂屋里坐着。事到如今，瞒是瞒不住了，肚子一旦显出来，所有人都知道了，得赶紧想办法解决才是。可她一个妇道人家，这么大的事也拿不了主意，只能等着夏柏茂回来。
前院的堂屋里，夏老夫人吩咐厨房准备午膳，眼下到了她诵经的时间，她便先回北院了。夏柏盛看到韩氏久久没有回来，隐约猜到是发生了什么事，也找个借口跟夏谦回去松华院了。
崇明把顾行简叫出去，似乎是礼单上有东西不明白。
杜氏看到人都走了，便扶着杨嬷嬷起身道：“我让人把玉茗居收拾了一下，你们先去把东西放下，好好休息。我也回去换身衣服。”这是想让他们夫妻单独相处了。
夏初岚起身相送，杜氏道：“不用送。你在这里等相爷回来吧。”
等杜氏快走到门口了，夏初岚才想起问道：“对了娘，我想问您一件事。您跟爹可认识崇义公府的人？”她还是想确认一下。
杜氏回头疑惑道：“崇义公府是什么？”
“没什么。只是那日崇义公夫人跑到相府来，说我跟她一个故人长得很像。我以为她要找的人，跟我们家有些渊源，所以问问您。”
杨嬷嬷一怔，杜氏微微笑道：“自然是不认识。这个崇义公府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夏初岚点头道：“我知道了，娘慢走。”
等到杨嬷嬷和杜氏出了门，杨嬷嬷低声问道：“夫人，姑娘问的不会是哑娘吧？这个哑娘是不是跟崇义公府有什么关系？毕竟她跟姑娘的确是太像了。”
杜氏摇了摇头，似陷入了回忆里：“哑娘虽然不会说话，但会读书写字，而且那样的相貌气质，出身恐怕不凡。但她临终之时，托我们照顾岚儿，也始终不愿说她的过去，应该是再也不想与那些人有什么瓜葛了。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这些往事已经尘封。没想到还是让岚儿遇见了那些人……但除非到了不得不说的那一日，你我都必须三缄其口。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对岚儿不利。”
“老身晓得了。说起来有了三姑娘之后，夫人才怀上六公子，她是我们夏家的福星呢。”
杜氏点了点头：“我和老爷一直将岚儿视若己出，悉心培养，就是不想辜负哑娘的托付。”
“夫人，哑娘还留了一块玉佩给姑娘。姑娘会不会追查那块玉佩的来历？”
杜氏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她想了想说：“其实我也很矛盾，我一面担心哑娘是被迫害才流落在外，一面又担心这其中有什么隐情……若是她真的起疑去查，也是天意，我们不能阻止。”
杨嬷嬷点头应是。
夏初岚带顾行简回到玉茗居，顾行简上次只去了石麟院夏衍的住处，没来过她的闺房。玉茗居的堂屋跟普通人家的堂屋一样，十分有气势。顾行简笑道：“不愧是一家之主。”
侍女们看到夏初岚回来，都很高兴。但又害怕顾行简，只围在门外，不敢进来。夏初岚让思安出去给她们分利是钱，后来王三娘和几个掌柜也闻讯赶来，求见夏初岚。
顾行简起身道：“我去屋里等你。”
夏初岚点了点头，让思安送去茶点和茶水。
王三娘和几个掌柜见到夏初岚，都有说不完的话。夏初岚一嫁人，他们就像没有了主心骨，夏柏茂也不敢擅自拿主意，重大决策都要送信去临安，问夏初岚的意思。
负责茶生意的掌柜说道：“最近西北的茶市生意并不好。听说跟金国交界的地方，铜钱持续流失，当地的便钱务都取不出钱来。而如果要去当地做生意，我们商队需带着那么多铜钱，难保不会遇到打劫什么的。所以那边的生意，可能得停掉了。”
夏初岚正在翻阅账册，闻言抬头道：“金国骗取铜钱？”
“好像是的。他们用毛皮和米粮跟当地百姓低价换取手里的铜钱，您想想看，一贯可以交易十贯的东西，谁不趋之若鹜？当地有很多百姓存着铜钱，就为了跟金国的人交易，而不买当地市面上的东西。久而久之，铜钱就越来越少了。”
夏初岚想了想说：“长途运送大桩铜钱费时费力，的确不方便，停掉吧。先看看朝廷的对策再看何时重启那边的贸易。”
本朝时常闹钱荒，因为百姓强大的购买力和消费力，而海外诸蕃国因为宋钱制作精良，价值稳定，也争相谋取铜钱，加剧了钱荒。朝廷对此早就有对策，但严刑峻法还不足以杜绝铜钱外流。金人此举，算是在挑衅了。
那位掌柜退下去之后，负责广州港口贸易的账房又上前说：“前些日子，广州那边的主事来消息，雇佣的龟奴想要涨些工钱。”
那些龟奴色黑如墨，唇红齿白，发卷而黑，就是后世的黑人。是被各国的番商卖到这里为奴的，没什么地位。他们十分有力气，一个人能负重数百斤，多在港口卸货装货。
夏初岚道：“跟广州的主事说一下，善待他们。酌情涨些工钱吧。”
“是。”那个掌柜又退下去了。
午饭之前的时间，夏初岚都忙着与各位掌柜讨论生意上的事情，顾行简一个人被扔在屋中。他一边看书，一边等她，颇有几分了解她平日的心情了。
好不容易等她忙完回来，两个人还没说上话，思安便说午膳已经备好了，摆在老夫人的北院。

第九十四章
夏家没那么多讲究, 逢年过节都是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在大圆桌上吃饭。今日摆了很多的菜品，老夫人还让人专门备了很多的素菜, 请众人落座之后, 笑着说：“家里的厨娘不擅长做这些，特意去四司六局里请了人过来。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顾行简道：“祖母费心了。”
“都别愣着了, 动筷子吧。”老夫人抬手道。
顾行简看到夏初岚几乎只夹鱼肉吃, 便拿了双干净的筷子，特意夹了素菜放在她碗前面的碟子里。夏初岚皱了皱眉, 将碟子推回来。这些素菜寡淡无味，她不喜欢。
顾行简却推回去, 侧头在她耳边道：“岚岚, 不准挑食。”口气却近乎宠溺。
夏初岚只能乖乖地夹起来吃了。这个人真的是……现在居然还管着她了。而且为什么还要换一双筷子？难道她还会嫌弃他的口水？
夏初荧坐在不远处看着, 只觉得夏初岚的命真好。出生就是大伯的掌上明珠，从小吃穿用度都高她们这些姐妹一等。嫁人了，又是这么有权有势又疼爱她的夫君。夏初荧想起自己还有夏初婵的遭遇, 就觉得命运真是太不公平了。
二房的人没提夏初婵回来的事，席间格外安静, 只有夏老夫人和杜氏说话的声音。
夏老夫人看出二房的人有些奇怪，起初还以为是拘谨，但夏柏茂始终板着脸, 是很少有的情况。知子莫若母，她猜到有什么事发生，等到吃过饭以后，众人各自离去, 她派常嬷嬷去松华院看看。
顾行简牵着夏初岚回玉茗居，他当然也看出了二房有异，但他毕竟不是夏家人，也不想多管闲事。沿路都有夏家的下人跑来围观他。之前婚事是在临安办的，夏家只有几个主人和主人身边有头有脸的下人才能去，其他人对顾行简可稀罕着呢。这可是百官之首，才冠当世的大宰相呢，对普通人来说太高不可攀了。
而且他风姿出众，温文尔雅，身量又十分高，很符合少女们心中理想良配的模样。
夏初岚看到那些侍女们蜂拥而来，心里很不是滋味，催促顾行简快走。等回到住处，顾行简没让思安她们跟进来，径自关上门。
夏初岚抬头看他，心砰砰乱跳。大白天的，他不会想做什么吧……
顾行简迫她靠在门上，俯身抱着她，耳鬓厮磨：“岚岚，吃饱了吗？”
夏初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听他说：“为夫可是饿了几日，还被夫人冷落了一上午，夫人准备如何补偿？”
这几日赶路，他怜惜她舟车劳顿，的确是都没有碰她。
“夫君想如何？”夏初岚抬手回抱着他，嘴唇刮擦着他的脸侧，带着几分暧昧问道。
顾行简不由分说地吻住她，浑身像着了火一样。她的裘衣早就被解开，里面穿着高腰襦裙，系裙子的绦带被他扯开，裙子便掉落于地，上襦开敞。
夏初岚只觉得胸前一冷，抹胸也被他扯去了。
她的双乳丰盈挺立，在同等身量的女子中应该算不小了。冬日的衣裳厚重，看不太出来。若是轻薄的春裳，想必风景别致。他的手掌覆上去，轻轻地揉捏着，看着那双乳被挤弄成不同的形状，眸光越发炙热。
这些事他不用经历，不用学，仿佛本能驱使一样，无师自通。
夏初岚的口中溢出一声呻吟，身体不安地扭了扭，轻唤道：“夫君……”
她的声音娇软，却十分撩人。而且她已经被撩拨得很难受，感觉他的嘴唇和舌头在她身上四处点火，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吻痕。她一边和他亲吻，一边含糊地问：“不去床上吗？”
似乎经过上一次，她已经很能适应他了。这间屋子里有女人的馨香，也没有相府那么大，但小一些的空间似乎更有情趣。
顾行简抬抱着她的双腿，将她抵在门上，直接顶了进去。
夏初岚仰起头，浑身几乎脱力般发出一声喟叹，好几次被他撞得几乎要叫出来。她背靠在门上，快感一波快似一波，口中喊着：“夫君，不要，太深了……”双手胡乱地想要抓住身后的门扇，维持平衡。最后实在是受不了，震颤地抓住他的手臂，达到高潮。
她趴在他的肩头喘气，浑身剧烈地起伏着。
顾行简抚摸着她的后背，柔声哄着，缓缓退出去，低声问道：“还会疼吗？”
夏初岚摇了摇头，红着脸道：“不疼了。”只是他刚进来的时候，还是有些困难。
顾行简看到她钗鬓凌乱，小脸上汗涔涔的，索性帮她把头饰全都拆下来，放在一旁。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散落，披在她的身侧，玉白的身体在发丝间若隐若现的，更加诱人。
他抬手捧起她的脸，又吻了上去。他承认迷恋这个丫头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这世上有如此一个人，扰他心神，乱他情智，心甘情愿为之沉沦。
夏初岚抱着他劲瘦的腰身，也用力地回吻他。她越来越喜欢这个人了，他的才华，他的性情，还有欢爱时的温柔和强势，都让她着迷。这世上喜欢他的人那么多，能得到他回应的却只有她。她何其有幸，觉得是将天上的明月揽入了怀中。
很快她觉得他那处又烫得吓人了。
两次之后，她有些体力不支，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求饶道：“夫君，真的不要了……你快出去……”
顾行简怕又弄伤她，说了句：“你身体太弱，以后跟着我打拳。”还是放过了她。
夏初岚躺在床上，看着男人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收拾掉了一地的衣物，忍不住笑。她的下身很难受，粘腻的感觉，想要去净房沐浴。顾行简拿了个软枕过来，想要垫在她的腰上，但又拿走了，只说道：“我去叫思安他们备水。”然后放下床帐，便开门出去了。
她不明所以，他刚刚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把软枕垫在她腰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赵嬷嬷教她的，加大受孕几率的方法吗？那他为什么又不这么做了呢。
但这些事，她不好意思问出口，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原主这身体的确是太娇弱了，要是她本来的身体，承受他两三次根本不算什么。而且她已经有些喜欢跟他交融在一起的感觉，第一次两人像懵懂无知的孩子，横冲直撞的，短短时日就已经颇有默契了。赵嬷嬷说得没有错，若是房事顺利，于夫妻感情也是大有增益。
她忍不住扬起嘴角，将整个身体都沉到水底下去了。
沐浴过后，顾行简抱着她，让她饱饱地睡了一觉。他却没有睡，一直看着她的睡颜，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中午屋里的动静大，思安都听到了。见两人到这个时辰还不起床，也不敢叫。一个小侍女跑过来，喘着气说道：“思安姐姐，出事了。”
思安道：“别着急，你慢慢说。”
小侍女趴在她的耳边，将松华院听到的事情告诉思安：“这会儿老夫人也已经知道了，叫了二老爷和二夫人过去问话呢。估计一会儿他们会来找相爷和姑娘。”
思安心想这还了得？连忙走到门边，轻声问道：“相爷，姑娘，你们起了吗？有急事。”
夏初岚听到思安急切的声音，刚好也要醒了，便伸了个懒腰，感觉到嘴唇上落下一个吻。她睁开眼睛，问道：“您没睡吗？”
顾行简笑道：“我比你早醒。”
夏初岚坐起来，她的床没有相府的那么大，两个人睡也不嫌拥挤。倒是长度好像不太合适，他得缩着脚。他们换好衣服，才叫思安进来。思安看了顾行简一眼，有些不敢说，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顾行简好似明白，走到外间，思安才道：“四姑娘闯祸了。”
夏初岚听完思安的叙述，头疼不已。她早就想到夏初婵会做出愚蠢的事，没想到竟连她自己的清白都搭了进去，现在还怀了身孕。虽说那姓吴的是禽兽行径，可夏初婵不自爱，也得负一定的责任。
夏初岚想到夏静月刚跟吴家定了亲，恐怕会受此事影响，便有些焦急。皇后的内侄，也姓吴？她对皇后家里有什么人完全不清楚，只能出去问顾行简。
“夫君，皇后的内侄有几个？有没有这趟跟着恩平郡王去扬州办案的？”她走到顾行简面前焦急地问道。
顾行简放下手中的书，抬头问她：“怎么了？”
夏初岚坐在他身边，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坦诚地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顾行简握着她的手道：“别着急。皇后的确有个嫡亲内侄，但在国子学读书，除此之外大抵是庶出或者旁支，也没听说恩平郡王带着谁去扬州。你得让四姑娘描述一下那个人的相貌，我才可判断。”
夏初岚叹了口气道：“一会儿二叔二婶应该会过来。抱歉，本来不该让您管这件事，但我怕静月……”
顾行简轻笑道：“夫妻本是一体，不用分这么清楚。先听听二叔二婶怎么说吧。”
过了一会儿，夏柏茂跟韩氏果然来了玉茗居，老夫人身边的常嬷嬷也跟着来了。
顾行简陪着夏初岚走到堂屋里，夏柏茂沉痛地说道：“家门不幸，让相爷看笑话了。小女的确不懂事，可那人强迫于她，让她身怀有孕，却是事实。她的名声事小，夏家的颜面事大，还请相爷为小女做主。”说完，他重重地俯身拜了下去。
韩氏一句话都没有说，只能跟着夏柏茂行礼。上次的事情之后，她见到夏初岚还有些发怵，这次祸事虽然不是她自己惹的，但女儿到底是她生养的，她也觉得面上无光。
想想长房和三房都只有一个女儿，夏初岚已经嫁人，夏静月也已定亲，只有她的两个女儿，一个和离在家，另一个未婚先孕。
常嬷嬷道：“老夫人也想求相爷和姑娘帮忙。四姑娘年纪小不懂事，可这件事吴家总得给一个说法。”
夏初岚没说话，她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看顾行简。他若愿意帮忙，算是夏初婵的造化。他若不愿意帮忙，也在情理之中。如果按照顾行简一贯的做事风格，应该是不管的。但他知道夏初岚有顾虑，而且事关夏家的名声，只能说到：“先将四姑娘叫过来吧。我要问她几句话。”
【附另外的版本】
等回到住处，顾行简没让思安她们跟进来，径自关上门。
夏初岚抬头看他，心砰砰乱跳。大白天的，他不会想做什么吧……
顾行简迫她靠在门上，俯身抱着她，耳鬓厮磨：“岚岚，吃饱了吗？”
夏初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只觉得他呼吸火热，又听到他说：“为夫可是饿了几日，还被夫人冷落了一上午，夫人准备如何补偿？”
这几日赶路，他怜惜她舟车劳顿，的确是都没有碰过她。
“那夫君想如何？”夏初岚抬手回抱着他，嘴唇刮擦着他的脸侧，带着几分暧昧问道。
顾行简不由分说地吻住她，浑身像着了火一样。她的裘衣早就被解开，里面穿着高腰的襦裙，绦带也被他扯开，裙子便掉落于地，上襦开敞着，那起伏的峰峦若隐若现。
夏初岚只觉得胸前一冷，连带抹胸也被他扯落了。
胸前再无遮掩，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挡着，却被他抓住两只细嫩的手腕，将手举过头顶。她的双乳丰盈挺立，在同等身量的女子中应该算不小了。冬日的衣裳厚重，看不太出来。若是轻薄的春裳，想必风景别致动人。
她的乳尖是浅浅的花色，一圈乳晕泛着迷人的光泽。他的手掌覆上去，轻轻地揉捏着，指旁的茧摩挲着乳尖，看着那双乳被挤弄成不同的形状，眸光越发炙热。
夏初岚被他火热的目光看得满脸通红，微微别过头，咬住嘴唇。
他低下头，先是不停亲吻雪白的胸脯。她的皮肤滑腻，还有股淡淡的馨香。然后他一口含住乳尖，伸出舌头不停地舔弄，乳尖便越发地挺翘湿润起来。
夏初岚的口中溢出一声呻吟，身体不安地扭了扭，轻唤道：“夫君……”
她的声音娇软，却十分撩人。顾行简放开她的双手，将她整个人抱得更贴近自己，一边埋头舔弄着双乳，一边伸手拉下她的绸裤，抚摸着玉白修长的双腿。她的身子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一碰到就几乎着魔了般不能停下来。
夏初岚的双腿被他抬了起来，白色的绫袜还套在脚踝上，但除此以外，下半身已经不着一物，要通过双手抱着他的肩膀，才能勉强维持平衡。
她被撩拨得很难受，感觉他的嘴唇和舌头在她身上四处点火，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吻痕。她一边和他亲吻，一边含糊地问：“不去床上吗？”
似乎经过上一次，她已经很能适应他了。这间屋子里有女人的馨香，也没有相府那么大，但小一些的空间似乎更有情趣。
顾行简抬抱着她的双腿，将她抵在门上，直接顶了进去。那滚烫的巨物，一下子将她撑得满满涨涨，初次的疼痛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填满的充实和舒服。
但她还是太紧了，湿润的花道包裹着他，几乎让他动不了。他慢慢地抽动了两下，直到感觉涌出的花蜜已经足够承受他，才加快了速度。
夏初岚仰起头，浑身几乎脱力般发出一声喟叹，好几次被他撞得几乎要叫出来。她背靠在门上，快感一波快似一波，口中喊着：“夫君，不要，太深了……”双手胡乱地想要抓住身后的门扇，维持平衡。最后实在是受不了，震颤地抓住他的手臂，达到高潮。
她趴在他的肩头喘气，浑身剧烈地起伏着。刚才太激烈了，好几次她都差点掉下去。
顾行简抚摸着她光洁的后背，柔声哄着，缓缓退出去，带出了一道温热而粘腻的液体。从滚烫颤抖的花道里，沿着她的大腿内侧滚落下去。他将她抱放在屋中的圆桌上，拿布给她擦拭，低声问道：“还会疼吗？”
夏初岚摇了摇头，红着脸道：“不疼了。”只是他刚冲进来的时候，还是有些困难。毕竟她太小，而他那里又太大了。
顾行简帮她擦完之后，看到她钗鬓凌乱，小脸上汗涔涔的，索性帮她把头饰全都拆下来，放在一旁。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散落，披在她的身侧，玉白的身体在发丝间若隐若现的，更加诱人。
他抬手捧起她的脸，又吻了上去。他迷恋这个丫头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这世上有如此一个人，扰他心神，乱他情智，心甘情愿为之沉沦。
夏初岚抱着他劲瘦的腰身，也用力地回吻他。她越来越喜欢这个人了，他的才华，他的性情，还有欢爱时的温柔和强势，都让她着迷。这世上喜欢他的人那么多，能得到他回应的却只有她。她觉得是将天上的明月揽入了怀中。
很快她觉得他那处又烫得吓人了，惊呼一声。他将她翻转过身，让她趴在圆桌上，又从后面要了一次。他从后面进入，入得更深，撞得她几乎叫出声来，同时屋中交合的水声也更响。
两次之后，她有些体力不支，见他还没有罢休的势头，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求饶道：“夫君，真的不要了……你快出去……啊……”
顾行简看到她双手紧紧地抓着身下的布，身子蜷成一团，不停地抽搐，知道她又高潮了，这才放过了她，将她抱到了床上。
夏初岚躺在床上，看着男人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收拾掉了一地的衣物，忍不住笑。她的下身很难受，粘腻的感觉，都是他残留的味道和热度。
顾行简拿了个软枕过来，想要垫在她的腰上，但又拿走了，只说道：“我去叫思安他们备水。”然后放下床帐，便开门出去了。
她不明所以，他刚刚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把软枕垫在她腰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赵嬷嬷教她的，加大受孕几率的方法吗？可他为什么又不这么做了呢。
但这种事，她怎么好意思问出口，只能当做不知道了。
原主这身体的确是太娇弱了，要是她本来的身体，承受他两三次根本不算什么。而且她已经有些喜欢跟他交融在一起的感觉，第一次两人像懵懂无知的孩子，横冲直撞的，短短时日却已经颇有默契了。赵嬷嬷说得没有错，若是房事顺利，于夫妻感情也是大有增益。
她忍不住扬起嘴角，将整个身体都沉到水底下去了。
沐浴过后，顾行简抱着她，让她饱饱地睡了一觉。他却没有睡，一直看着她的睡颜，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第九十五章
夏初婵在嬷嬷的陪同下来了玉茗居, 面色憔悴。她觉得羞于见人，一个姑娘家闹出这样的事, 总归是不光彩。她实在不想来, 可眼下走投无路，她又已经怀了那个人的孩子, 只有顾行简才能帮她。
顾行简让其它人先出去, 抬手道：“你坐下说吧。”
夏初婵战战兢兢地坐下了，始终低着头, 不敢直视他。顾行简名为她的姐夫，但他温柔的那一面只会对着她三姐才会展现出来。面对外人的时候, 他的眼神里始终含着一丝冷漠和高高在上的气势。这并不是个平易近人的主。
“四姑娘应该能形容出那个人的相貌吧？说来听听。”顾行简的手肘靠在茶几上, 淡淡地说道。他特意叫了声“四姑娘”, 等于又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而且是公事公办的口气，一点也没有顾念亲情的意思。
本来这些事他是根本不会染指的。为了夏家，才管了这桩闲事。毕竟一家人是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的关系，三房和夏初岚也会受到此事的影响。
夏初婵怯怯地看了顾行简一眼, 攥紧拳头说道：“他大概二十出头，高个子，不胖不瘦, 长相十分英俊。我还摸过他胸前挂的玉佛，成色也极好……其它明显的特征，也没有了。”
前面的形容都是可有可无的，说到玉佛, 顾行简顿了一下，已经能猜到是谁了。那玉佛是太后赏赐给恩平郡王的，因他北上帮太后请了佛像回来。二十出头年轻英俊的男子，在扬州办案，胸前挂着玉佛，全都对上了。但恩平郡王怎么会强污民女？夏初婵确有几分姿色，但也不至于让他自毁前途，恐怕还有隐情。
“姐夫可知道他是谁了？”夏初婵小声问道。
顾行简点了下头：“你想要个怎样的结果？”
夏初婵哽咽道：“我，我不想让我腹中的孩儿一出生就没有爹……还请姐夫为我做主。”
顾行简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据我对那个人的了解，你们在扬州的事，你必定没有说实话。你若不如实交代，我很难帮到你。”
夏初婵没有想到顾行简这么厉害，一眼就看出她是为了逃避责任才将在扬州的事情避重就轻地说了，顿时后背直冒冷汗。眼前这个人的目光好像能穿透她，直达她心底，她莫名地开始心虚了。
沉吟了一会儿，她才说：“我，我的确是去应征弹曲，然后被选上了。在画舫上，他似乎有点喜欢我，我也对他一见钟情……但他后来被官员们灌了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那些官员要我伺候他，然后把我们关在屋中，我们就……可他说过带我进都城的！”
“你大概也能猜到，他并不什么吴家的公子，而是有更显赫的身份。否则你也不会轻易将自己许给他。”顾行简扯了下嘴角，看着眼前不过十四岁的姑娘，竟然有如此心机。
夏初婵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双手抓紧裙摆：“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跟你姐姐有事商量，你回去吧。”顾行简起身，懒得再与她多说一个字。
夏初婵看着顾行简离去的身影，暗暗地咬紧嘴唇。现在受的这些苦和屈辱都不算什么，只要让她得偿所愿，曾经的看轻又算什么？可顾行简真的太厉害了，她明明没说什么，却好像被他洞察了所有的心思和动机。不愧是当朝宰相，想要在他面前耍花样，实在是太异想天开了。
顾行简回到屋子里，夏初岚正坐在榻上发呆。她似乎还有点累，伸手撑着额头，见他进来，忙起身道：“问好了吗？”
顾行简点了下头，坐在她身边：“跟夏初婵在一起的人是恩平郡王。”
夏初岚震惊：“您确定是恩平郡王吗？那日我进宫赴宴的时候，皇上要皇后来年开春为两位郡王选妃。我还听静月说，皇后好像属意的是李秉成将军的妹妹，还派人跟李家谈过了……初婵知道那人是恩平郡王？”
“应该猜得到一些，只有你二叔二婶才相信她说的话。你妹妹可不傻。”顾行简轻笑道。
“那现在该怎么办？让恩平郡王认下初婵和孩子，会不会得罪李将军家？”夏初岚靠过去，手按在顾行简的胸前说道。
顾行简伸手搂着她纤细的腰肢，耐心地解释道：“也许恩平郡王对她动了几分心思。只不过皇上要他选妃，他才不敢在这个节骨眼提出来。夏初婵想做正妃是不可能的，别说身份悬殊过大，皇家也不会允许一个未婚先育的女子来当郡王府的主母，顶多做一个侧妃。但李家姑娘还没过府，就弄出一个侧妃，一个庶子，心里肯定不舒服。恩平郡王若宠爱她还好，否则她将来在王府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夏初岚仔细听他说的话，真是方方面面都给她分析到了。
顾行简抬起她的下巴问道：“你真的想让她进郡王府？恩平郡王极有可能被立为皇储，你这位堂妹到时候就变成皇妃了，处处压你一截。我看她心性，跟你三叔家的那位不大一样。”
夏初岚想了想说：“我虽然不喜欢她，但她肚子里那个是皇家的骨肉，皇上不会让他们母子沦落在外的。”
顾行简的眸中闪过一道冷光。夏初婵肚子里的不过是个没有成型的胎儿，有些意外其实很正常。但他不会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他的妻子本性善良，可能见不惯这些手段，更何况那个还是她同姓的堂妹。
他没再说什么。这件事需要他从中斡旋，但顺其自然的话，结果也已经显而易见了。
夏柏茂和韩氏知道夏初婵是跟恩平郡王在一起之后，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韩氏暗自琢磨，若是吴皇后的侄子，顶多就是个公子，可郡王就大不一样了。听说现在两位郡王在争皇位，要是恩平郡王胜了，那他们的女儿以后就是宫里的娘娘了。
这可比夏初岚嫁得还要好了。韩氏想到自己以后还能因此获得诰命的封号，觉得有些扬眉吐气。
韩氏的心情从最初的沮丧，到现在有些许的雀跃。她毕竟是商户出身，只会商人锱铢必较那一套，没什么远见。上次韩家的事情以后，她也学乖了，不敢贸然做什么决定，就怕给女儿的前途造成影响。
她询问夏柏茂的意思，夏柏茂想来想去，还是带着她去找顾行简商量。
顾行简给出两种选择。一种是先悄悄地将夏初婵送入郡王府，等新王妃确认之后，再讨要侧妃的名分。这种情况下，夏初婵固然要受一点委屈，但对各方都算个交代。另一种就是现在告诉皇帝夏初婵有孕，为了皇室的子孙，皇上也会给夏初婵名分，但这样对恩平郡王还有李家势必都会造成影响。
韩氏自然不愿意夏初婵受委屈的。但是一想到会耽误恩平郡王的前程，还有可能得罪将军家，又怕夏初婵以后在王府的日子不好过。侧妃也是妾，上面有王妃压制着，处处都被人掣肘。
顾行简说道：“你们自行斟酌，想好以后，派人写信给我。四姑娘总归是能入王府的。”
有了他这句话，夏柏茂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道谢之后，带着韩氏回去了。
顾行简和夏初岚在夏家住两日便要返回都城。临行的前一夜，凤子鸣特意上门来拜访顾行简。两人在玉茗居的堂屋里闲谈，恰巧提到兴元府一案。
凤子鸣说：“学生与普安郡王从前见过几面。那时候他似乎在王府后院开了几亩田，醉心于田园之乐，也不像恩平郡王一样，努力与朝中的大臣结交。这次兴元府的铜钱流失案，学生耳闻普安郡王根本没有与当地的官府合作，整日神出鬼没的，兴元府的监司似乎还上了一道折子弹劾他。”
顾行简晃着茶碗，茶粉沉淀在下面，茶汤呈现碧绿的色泽，就像翡翠一样。他淡淡笑道：“与恩平郡王结交的人里面，也包括士卿你吧。你今日来，是想探我的口风？”
凤子鸣脸色稍变，沉吟了片刻才笑道：“老师说的哪里话。恩平郡王的确送了礼物给学生，但也送了礼物给其它的官员。”
若单论凤子鸣本人，才华是有的，但这不足以让赵玖另眼相看。凤子鸣即将成为崇义公的乘龙快婿，这层关系赵玖便会很重视了。皇城司号称无孔不入，还是直属于皇帝管辖的。赵玖若跟萧家打好关系，以后便十分容易知道禁中的情况。
这一套在官场上还行，但做皇帝道行却显得浅了。也有可能是年轻的缘故，或者他太想赢。
凤子鸣看了看顾行简的神色，继续说道：“学生听说很多朝官都已经暗中表示会支持恩平郡王，不知道老师是何打算？”他好像终于讲到今天的正题了。
凤子鸣想探顾行简的口风，再考虑要不要答应与恩平郡王结交。毕竟如果有顾行简的加持，恩平郡王的胜算便大大提高了。反之则不然。
“我的态度跟皇上一样，先观察一阵再说。”顾行简喝了口茶，说道，“茶都凉了，今夜便谈到这里吧。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凤子鸣没想到顾行简如此滴水不漏，只能无奈地起身拜别。

第九十六章
夏初岚和顾行简回到都城的第二天, 一个十分年轻英俊的翰林医官便挎着药箱上门来拜访了。这名医官是专门钻研妇人科的，名叫潘时令, 今年不过三十多岁。宫里的娘娘每日都要找他看平安脉。
潘时令向顾行简行礼, 顾行简抬手道：“一会儿劳烦潘医官为内子诊脉。但有什么结果不要当着她的面说，私下告诉我。”
潘时令颔首道：“相爷放心, 下官心里有数。”
顾行简带着潘时令到了隔壁的屋子, 夏初岚坐在榻上等着，看到潘时令如此年轻, 还愣了愣，笑道：“相爷, 妾身不知翰林医官之中竟然有位如此年轻的大人？”
顾行简走到她身边, 揽着她的肩膀, 让她坐下：“潘医官的确年轻有为。他原本是太医局的局生，卒业之后，被推荐入翰林医官院, 于妇人科方面医术十分精湛。”
潘时令自看了夏初岚一眼后，便一直垂着头, 为避免冲撞。他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女子，难怪相爷三十几年独身，却为了她破例。而且相爷看她的目光特别温和, 恐怕平日里也是宠爱万分。否则不会特意向皇上要了他出宫来诊治。
翰林医官院是专给皇家看病的，一般的官宦人家也请不动。顾行简则另当别论了。
潘时令看到顾行简就坐在榻上，步步紧盯着夫人，不由有些紧张。他将药箱放在一旁, 拿出药枕和帕子，低头道：“还请夫人将手放在几上。”
夏初岚见他站着，连忙说：“潘医官不用多礼，您坐下诊脉吧？”
“下官不敢。”
夏初岚又回头看了看顾行简，顾行简道：“思安，去搬一张圆凳来给医官。”
思安应是，连忙去了。
“多谢相爷和夫人。”潘时令坐下来，深呼吸了口气，终于抬头观察夏初岚的神色，又问了日常的饮食起居，有何病史，然后才在夏初岚的手腕上盖上帕子，开始切脉。
他摸了半晌之后，收回手笑道：“夫人的身子没有什么大碍。就是注意保暖，平日最好多活动筋骨，饮食上也要增加一些。”
赵嬷嬷在旁边认真听着，一一记下，然后顾行简送潘时令出去开药方。等走到隔壁的屋子里，潘时令才道：“相爷的设想没有错，夫人的确有中度的宫寒之症，加上身体虚弱，不太容易怀孕。而且这似乎是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算先天不足。这种情况也着急不得，慢慢调理才是。”
顾行简迟疑道：“那行房……对她的身体会否有影响？”
潘时令笑道：“行房自是无碍的。”
顾行简松了口气：“那请医官开药方吧，还有注意的事项，也都一一告诉我。内子不太喜欢药味，最好选择一些苦味不那么浓烈的药。”
潘时令应和道：“下官明白了。”
送走了潘时令，赵嬷嬷在屋里整理箱子的时候，看见从绍兴带来的锦盒压在底下，便将它拿出来，想再找个妥善的地方放置，恰好被夏初岚看见了，便要了过去。里面放着那块麒麟玉佩，她几乎都要忘了这块玉佩的存在了。
“你说这块玉佩是我打小戴在身上的？爹可有说过来历？”
“老爷没有告诉我来历，只说很重要，要我妥善保管。”
夏初岚伸手摸着玉佩，这块玉佩成色极好，雕工却有些稚嫩，猜不出价值。十多年前的夏家应该还买不起这样一块玉。以前她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世，但如今看着这块玉佩，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
赵嬷嬷说到夏家的时候，她已经三个月大，之前有个乳娘在带她，而后不知什么原因被辞退了。而且娘生她的时候，跟爹在外地做生意，夏家没有人亲眼见到她生下自己。
如果，她真的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呢？那会不会跟崇义公夫人口中的倩娘有几分关系？可那日她问娘的时候，娘为什么说不知道崇义公府呢。
她独自沉思，也没注意到顾行简回来了。
顾行简坐在她身边，看了看她手中的玉佩，说道：“我第一次见这块玉佩，便觉得奇怪。麒麟喻麟儿，女孩儿怎么会佩戴这样的玉佩？”
“这是我爹给我的。但他也没说是什么来历。”
顾行简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说道：“看这上面的纹路和刻痕，应该有数百年的历史了，可能是传家宝之类的。你可是想查它的来历？或者我可以帮上忙。”
夏初岚知道顾行简对古玩字画之类的钻研很深，便说道：“那谢谢夫君了。”
顾行简将玉佩放回锦盒里，轻轻问道：“夫人光嘴上说谢？”
夏初岚凑过去，在他脸侧亲了一下，见他不满意，又亲了他的嘴唇。顾行简却扣住她的腰，将她抱在怀里深吻了会儿，然后贴着她的唇瓣说：“岚岚，明日开始，你要喝些药调理身子。”
果然一听到喝药，她就皱起眉头。
“不会太苦的。”顾行简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拿起锦盒走出去了。他将玉佩的图纸画下来，送去让宫中秘书阁的人查阅典籍，若是记载在册的东西，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都人在十二月二十四日祭灶，从这一天开始，就正式进入节年了，直到上元节结束。祭灶的风俗各地不已，临安保留着很多南渡以前汴京的风俗，将灶君称为灶马，贴灶马于灶头，然后烧纸钱，供奉甜粥，糖瓜和麦芽糖。
据说灶君记录人间的善恶，每年这一日会上天庭向天君禀报在人间各家的所见所闻，百姓为了收买他，让他说好话或者开不了口告状，才给他供又黏又甜的东西。
以前相府的祭灶都是由南伯负责的，顾行简几乎不管。但今年他却很认真地烧纸钱，还拉着夏初岚一起。夏初岚看他烧得十分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的模样，清瘦的面庞在火光里显得特别虔诚。
南伯在旁边念念有词：“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平安。”
夏初岚是不相信有鬼神的，但祭灶的风俗在后世仍然延续，想必这也是世人的一种精神寄托吧。
***
崇义公府，祭灶过后，吴氏让人将酒送到萧俭的书房去。萧俭正跟萧昱谈论扬州的案子。萧昱道：“没想到皇上如此轻易地放过了账册上的人，吴致文也逃过一劫。”
萧俭靠在椅背上，英俊的脸庞，如刀削一般，比萧昱更多添了几分成熟稳重：“若不是顾行简先一步将魏瞻手里的暗账抄走，吴家不可能全身而退。顾行简的确十分狡猾，他将前后的事都打算好了，那魏瞻如今下落不明，皇上仅仅凭一页账册，也不能随便动皇后的母族。”
“对了父亲，皇上要顾行简在开春之时，去兴元府帮普安郡王处理铜钱流失的案子。”
萧俭沉默地看着花架上摆的几盆水仙，说道：“有顾行简在，你我行事均需小心。他们君臣之间的信任和默契是多年累积的，也不可能轻易打破。至于恩平郡王，他既然有意示好，你也给些善意的回应，记住点到为止。”
萧昱应是，又说道：“可惜碧灵不懂事，她若是肯嫁给恩平郡王，恩平郡王便可掌握在我们手中。”
萧俭摇了摇头：“昱儿，你以为皇上会让赵氏皇位的继承人成为我们萧家的乘龙快婿？将凤子鸣调任绍兴，便是让他有更多的机会能够接触碧灵。他将皇城司交给你，名为器重，让你替他做事，实际上也让你得罪尽满朝文武，不给我们与百官亲近的机会。这皇位虽然是意外落在他头上的，但他可一点都不糊涂。”
萧昱这些年，一直被排斥在朝堂之外，沦为了皇帝的犬牙，看着风光，却里外不是人。他只能对皇帝表示服从，尊敬，不敢流露出丝毫的不满，否则会让皇帝对他们家更忌惮。
这江山，本就是萧氏的先祖打下来的。是被赵家夺去，而后表面上说要善待萧家后人，可实际上，萧氏的后人早就所剩无几。
萧家人若不学会自保，恐怕早就死光了。
“令公，公子，夫人要奴婢拿祭灶的酒过来，给二位饮用。”
萧俭看了萧昱一眼，萧昱便出去将酒端了进来。萧俭一边倒酒一边说：“你母亲最近在做什么？她前几日好像出门去了趟相府？”
萧昱摇头表示不知。父亲和母亲的关系一直很冷淡，两个人都不住在一个院子里。据说父亲身边只有过一个姬妾，是母亲的人，但她生下碧灵之后就死了，碧灵便被母亲养在身边。那之后，父亲枕边便再没有旁人了。
萧俭似乎不想多提关于吴氏的事情，挥手让萧昱出去了。
等萧昱走了，萧俭推开多宝阁上的一个花瓶，多宝阁一转，里面还有另外一个空间。他走进去，墙上挂着一副画像，画像前面摆着香案，放着供品和香炉。
他点了三炷香，然后望着那幅画像出神。
画像上的女子身姿窈窕，气质出尘，五官精致，十分貌美。吴氏姐妹的姿色才情跟她一比，算得了什么？只不过她一直被他养在别院里，无人知道罢了。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好不容易等她长大，将她拥入怀中，她才应该是他的妻！
“倩儿……”萧俭伸出手，抚摸着画像上的人，“你放心，昱儿十分出色，萧家的一切都会由他继承。只可惜你没给我留下个像你的女儿，这样我也能聊以慰藉了。”

第九十七章
萧俭从密室里面走出来, 站在窗前沉思。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长势极好, 犹如粉白的云朵一般, 松软地落在树上。
恩平郡王和普安郡王都不是皇上的亲生子。一个背后是皇后的吴家，一个背后是张贤妃的张家。从势力上来说, 张家肯定不能与吴家相比, 张贤妃这些年在宫中也几乎没什么地位了。
他如今筹谋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皇上心思深沉, 谁也不知道他的打算。而朝中有不少大臣已经蠢蠢欲动，开始想要站位了。
一个护卫走进来, 在他身后说道：“令公, 据查恩平郡王在扬州时与一个女子有些苟且之事。我们可有对策？”
宋俭转了转手腕, 问道：“那女子是何来历？”
“平民女子，属下还未查到来历。不过应该不是扬州本地的人。”
“你将此事暗中透露给左拾遗王大人。剩下的，便静观其变。”宋俭说道。
那护卫走了以后, 身后忽然有开门的细微声响。萧俭头也不回，轻声道：“你这丫头, 怎么还是这么没规矩？”
萧碧灵本来想吓父亲一跳，哪里知道早就被父亲发现了，只能上前挽着父亲的手臂, 撒娇道：“父亲，不是您找我吗？”
萧俭侧头看她：“听说前几日你和你母亲去相府了？”
萧碧灵没想到母亲已经交代下人不能向父亲透露，但父亲还是知道了。想想也是，崇义公府到底是父亲在做主。她轻声道：“没什么, 就是那日宫中的梅花宴，皇后娘娘说相爷的夫人有才智，母亲有意想结交……”
萧俭看着她，她怯怯地缩了下身子，说道：“真的是这样……父亲不信的话，可以自己去问母亲。”
萧俭知道她不擅长说谎，但也不想为难她，径自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抬头看她：“你跟凤子鸣的亲事既然已经定下了，你二人还是要减少见面。你是皇上亲封的县主，女儿家要矜持些。”
“可我会想凤哥哥啊。您要是将我明年就嫁出去，我们也不用偷偷摸摸地见面了。那么长的时间都不见面，我不是会害相思病吗？”萧碧灵嘟着嘴说道。
萧俭看着她，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这丫头打小被他骄纵，养成了如今无法无天的性格。幸好那凤家不过是没落的贵族，这也是他同意将萧碧灵嫁过去的原因。好歹崇义公府能够压得住他们。
萧碧灵出去以后没多久，吴氏便亲自过来了。但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窗外看着屋里的人。
他正在练字，英俊高大，跟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折了多少女子的芳心。吴氏摸了摸自己的脸，反倒是她自己好像老多了。去泉州的人还没回来，她不知道夏初岚跟倩娘到底有没有关系，所以暂时没有告诉他。她在崇义公府这么多年，任劳任怨，但就是走不进他的心。说白了他们之间当初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是她不小心动了真情。
年轻时争强好胜，凡事总要个输赢，到头来又得到什么呢？
吴氏叹了口气，转身离去。萧俭微微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继续若无其事地练字了。
***
下午几个吏部的官员来见顾行简，给他送节礼，顺便讨论明年各地到任的官员要派往何地的事。
夏初岚派六平代表相府去顾家送节礼，特意交代他要说是顾行简的意思。她自己跟思安摘了些梅花瓣，拉着赵嬷嬷去厨房做梅花蒸糕。赵嬷嬷的厨艺那可是比思安还要好，从小就会做各种美味的糕点给她吃。
赵嬷嬷听了夏初岚的描述，笑道：“姑娘上次打蛋的时候一定没有用力打匀，今天我来打，保管做得好。然后送去给相爷还有官员们吃，人人都知道相爷娶了个巧媳妇。”
夏初岚被赵嬷嬷说得不好意思，小声道：“嬷嬷，我才没有这么想。”
赵嬷嬷也不继续打趣她，卷起袖子，要思安打下手。夏初岚正在找鸡蛋，忽然看到木柴的地方动了动。她后退两步，叫了思安一声，眼睛盯着那些木柴。思安会意，连忙从旁边捡了个木棍，说道：“谁在那里？快点出来！姑奶奶的棍子可是不长眼的。”
那木柴堆动了动，一个瘦小的影子冒出来，嘴里还叼着一个馒头，怯怯地看着夏初岚。
“你是……”夏初岚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
陈江流把馒头从嘴里拿下来，小声道：“小的叫陈江流，是昌化人。之前跟夫人见过一次的。”
思安看到陈江流长得十分漂亮，像个女孩，皱眉道：“这王府里怎么还藏着一个姑娘？！”
赵嬷嬷也停下手中的活儿过来。她毕竟年长一些，看得到陈江流喉咙上的喉结，说道：“思安，这是个男孩子。”
思安更惊讶了，男孩怎么会长得这么漂亮？她走过去，陈江流还没有她高，一双眼睛十分纯净，如同山中的清泉。她道：“小家伙，你怎么在这里？”
陈江流微微脸红：“我，我饿了……”
思安道：“你中午没用午膳吗？”
“用了，但是不够吃……我从小就吃得多，但是到了这里，不想给崇明哥哥惹麻烦，还怕大人将我赶走，所以一直忍着。饿了几天，实在是受不了了……”陈江流摸着头，不好意思地说道，“你们能不能行行好，不要告诉那位大人？他好像很不喜欢我。”
夏初岚猜测陈江流口中的大人说的是顾行简，顾行简不喜欢他么？她觉得这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孩子罢了，便说道：“以后想吃什么尽管说一声，府里保证你能吃饱。”
陈江流点了点头，向夏初岚身后看了一眼：“你们在做什么？我可以帮忙吗？这个府邸好大，却看不见几个人。平日崇明哥哥也不让我乱走，我只能跟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说话。”
思安“噗嗤”一声笑出来，走到夏初岚身边，低声道：“姑娘，这个孩子还蛮好玩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当着陈江流的面，夏初岚不好细说，只对思安摇了摇头，思安便没有再问了。赵嬷嬷把陈江流叫到身边，教他做梅花蒸糕，陈江流天赋极高，第一次做居然比夏初岚做得还好。等到蒸糕出炉，三个人围着那精致的蒸糕看，简直跟果子店里卖得一样。
“你以前做过吗？”夏初岚侧头问道。
陈江流说：“小的以前饿了就自己做东西吃，还会点缝缝补补的针线。夫人以后若是有吩咐，也可以让小的做。”
夏初岚点了点头，可比她强多了。她拿了块蒸糕尝，浓淡适中，也不是很甜，便让思安给顾行简他们端去了。
几位官员说了快一个时辰，正有些口干肚子饿，看到侍女们端来糕点和茶水，各个喜笑颜开。顾行简一看那盘子里点缀着梅花瓣的蒸糕，就猜出不是夏初岚的手艺，他拿起来尝了一口，比秦萝做得还要好吃，唇齿留香。他听到官员们纷纷称赞，还问是不是夫人的手艺。
他只能替夏初岚认了下来，好歹得帮她博个贤惠的名声。
谈完事情之后，顾行简让南伯送官员们出府，自己则翻看官员们的调任的名册和考绩。南伯回来告诉他：“相爷，有个小黄门求见。”
顾行简让南伯将小黄门带进来。那小黄门是皇后宫里头的，一见顾行简就说道：“相爷，不好了。王大人要弹劾恩平郡王，这会儿折子已经摆到皇上的御案前，您快想想办法吧。”
顾行简不慌不忙地问道：“王大人为何弹劾恩平郡王？”这王律就是当初因为吴志远的事情弹劾他，后来又在四方馆前辱骂他的那位铁骨铮铮的谏臣。若是搁在以往的朝代，侍奉其它的君王，估计早就死上几回了。偏偏本朝有太祖遗命立碑于太庙，一云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之人。一云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故而历任皇帝都恪守。
小黄门迟疑不决。皇后娘娘也是刚知道此事，正叫了恩平郡王进宫询问，具体的情况他也不知道。
小黄门如实地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相爷，您可得救救王爷。否则事情闹大，皇上那边恐怕会降罪。”
若此事不关夏家，顾行简倒不必置身其中。但现在事情闹到了皇上面前，不仅恩平郡王会有麻烦，夏初婵和夏家以及夏柏青可能都会受到波及，他不得不想应对之策。
“你先回宫吧，我晚点也会进宫一趟。”顾行简说道。

第九十八章
高宗站在垂拱殿上, 怒气冲天。所有内侍宫女都陪着赵玖跪在殿中，一起劝皇帝息怒。赵玖试图解释, 可盛怒之下的高宗, 根本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的继承人之一在扬州期间居然闹出这样的丑事，还被言官弹劾, 丢尽了皇家的颜面！
“父皇, 您听儿臣解释。儿臣不是故意如此，只是……”赵玖以头抵地, 急切地说道。
高宗手指着他，怒斥道：“朕不想听你解释！你利用职务之便与官员宴饮, 还与民间女子苟且, 你将朕和皇室的颜面置于何地！亏得朕对你信任有加, 你就是如此回报的！”
赵玖瑟瑟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以为只要他不说，这件事扬州那些官员也有份, 没人敢捅到皇帝面前。哪里想到会被王律知道，一封弹劾的奏疏摆在御前, 引火烧身。
“皇后娘娘驾到！”门外的内侍高唱了一声，吴皇后快步走入垂拱殿，跪在赵玖的身旁：“皇上, 请您息怒。”
高宗哪怕再生气，也顾念着与皇后多年的夫妻之情。更何况吴皇后曾在性命攸关的时候守护着他，他不忍迁怒。
“皇后，你这是做什么？”高宗负手, 皱着眉问道。
吴皇后伏拜了一下，然后对高宗说：“皇上，左拾遗大人没有弄清状况，这件事臣妾知道得最清楚，还是由臣妾来说吧。实际上玖儿一回都城就告诉臣妾此事，他与那女子也并不是苟且，而是郎情妾意，本就要纳入王府的。只不过那日皇上说要给他选妃，他怕正妃没有进门，先纳妾不妥，所以才没有说。”
高宗坐在御榻上，看着赵玖问道：“你母后所言，可是真的？”
赵玖连忙说道：“千真万确。儿臣并没有强迫那名女子，而是真心地喜欢她，想要将她纳入王府。然而还没有等儿臣禀明，父皇便说要选妃，还属意李将军家的姑娘。儿臣怕说出来会伤了李家的情面，打算缓一缓再纳扬州认识的那位姑娘入府……”
高宗手摸着龙头扶手，看着跪在殿上的众人，平复了一下怒气，说道：“皇后和其它人都先起来吧。”
众人谢恩，吴皇后扶着女官站起来，赵玖还老老实实地跪着。
高宗让其它宫人都退下去，只留了董昌，吴皇后和赵玖三个人。他沉声道：“你倒是说说，那女子是何来历？她可知道你的身份？”
赵玖老老实实地说道：“她说自己是绍兴人，名叫婵儿。当时画舫上有许多官员，儿臣也没有表明身份。但儿臣一直在查扬州的案子，还没顾得上调查她的身份。应该只是普通的商户出身。”
高宗的面色仍是很凝重，吴皇后说道：“皇上，玖儿这个年纪，府里还没有什么体己的人，本来臣妾也是想安排两个宫女先住到府里去伺候他的。既然他和那个姑娘两情相悦，并不是王大人说得那么不堪，不如就将那姑娘先收进王府里，帮着照顾玖儿的饮食起居，您看如何？”
原本郡王纳一两个妾，也并非大事，用不着高宗亲自过问。高宗气的是王律的折子上说得有理有据，指证赵玖是强污了民女，败坏皇室的名声，他这才大发雷霆。
他也不是不开明的人，年轻男子血气方刚，也需要发泄，不因私废公便可。但这些毕竟只是皇后和恩平郡王的一面之词，他还是要亲自调查一番，再做决断。
“你们先退下吧。”高宗挥手道。
赵玖暗暗松了口气，跟着吴皇后从垂拱殿内退出。赵玖低声对吴皇后说：“母后，刚刚好险。”
“这次多亏了顾相的计策。你父皇必定会派人去扬州还有绍兴调查，你可有对策？”吴皇后执了他的手腕说道。
赵玖抱拳道：“母后放心，扬州的官员都有把柄在儿臣手上，而且当时也是他们逼儿臣就范的。若是事情闹大了，对他们自己也没有好处。至于那位姑娘，也是真心喜欢儿臣。若跟她说能够入王府，她自然会跟我们的说辞一样。只是儿臣觉得奇怪，这件事是怎么被王律知道的？”
吴皇后叹了口气说道：“眼下朝堂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就等着抓你的错处，有人故意将实情透露给王律的也说不定。王律是出了名的铁骨，不怕死，你父皇也不能拿他如何。往后你行事可要加倍小心，万不可再鲁莽。”
“儿臣晓得。母后为儿臣的事辛苦奔波，儿臣都记在心里，将来必定加倍孝顺母后。”赵玖扶着吴皇后的手臂，诚恳地说道。吴皇后未生育，以后的希望也都寄托在赵玖的身上，自然要竭力保他。听到他这么说，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两个人一起朝前走去。
高宗还坐在殿中沉思，董昌奉上茶，轻声问道：“官家还在想恩平郡王的事情？”
“你觉得他们刚刚所言和王律在奏折上所言，孰真孰假？”高宗边喝茶便问道。
董昌扯了扯嘴角：“官家这可是为难小的了。小的愚笨，实在看不出来。”
高宗抬眸看了他一眼：“你从朕是康王的时候起，就一直随侍朕的身侧，这么多年了，耳濡目染，不会不知道一点。说说吧，说得不对，朕不怪你就是。”
董昌眼珠转了转，然后才说：“依小的看，两边都不可尽信。言官平日里就是捕风捉影，抓着百官的错处不放，有夸大的成分也未可知。至于皇后和恩平郡王，本来就是荣辱与共的关系，维护也是正常的。只不过小的听说两位郡王这些年过得清苦，也养不起什么下人姬妾，普安郡王还自己种菜吃，连终身大事都被耽搁了。此番算是遇到一个心仪的女子，郡王年轻气盛，把持不住，也并非大错。”
高宗点了点头，将茶碗放在一旁：“朕跟你想的大体一样。”
董昌赔着笑道：“那说明小的还能猜到几分圣心。这些年在官家身边，也不算白呆。”
高宗也忍不住笑，瞥他一眼：“老狐狸。”
“官家谬赞。”董昌抱拳道。
……
顾行简没有告诉夏初岚宫中所发生的事情。过了几日，他告诉夏初岚，夏初婵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不久就要进王府了。
她好奇地追问事情的始末，顾行简也没有多说。他跟皇后交换了条件，这件事当然不能告诉她。
婚假结束，顾行简每日都要去政事堂处理政务，变得异常忙碌。常常早出晚归，有时候夏初岚还没有醒，他便已经走了。而等他回来已经夜深，她又睡着了。
这天夜里，夏初岚特意强撑着精神等他回来。他沐浴之后爬上床，将她搂在怀中。她睁开眼睛，轻轻叫道：“夫君。”
“你还没睡？”顾行简低头，诧异地看着她。
夏初岚抬起双手捧着他的脸，总觉得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肉又没有了。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想跟你说说话。否则明日醒来，你又不在了。”每次早晨醒来，身边空荡荡的感觉并不好受。以前她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如今好像习惯依赖他了。
顾行简失笑，这口气颇有几分闺中怨妇的味道。难得她没用敬称，便摸着她的头发说道：“嗯。你想说什么？我陪你。”
“你年后是不是要去兴元府了？要去多久？”
“兴元府路途遥远，恐怕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才能回来。”
夏初岚总觉得这时间太漫长了，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你？”顾行简顿了一下。
“嗯，我可以穿男装，给你当书吏，如何？刚好兴元府我都没去过。听说那边会下雪呢。”夏初岚期待地说道。她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雪对于她来说，可是稀罕的东西。
顾行简原来也有过带着她去的想法，毕竟新婚就分开那么久，实在有些难受。可他又觉得那边的条件不比都城，她身子娇弱，恐怕受不了舟车劳顿之苦。眼下她主动提出来，他不由说道：“夏家的事，你无法完全舍下。而且那边靠近边关，条件十分清苦，你还是留在家中吧。”
“夫君的意思是，我是个吃不了苦的人？”夏初岚不悦地说道，“夏家原本在那一带的生意都中断了，我也想过去看看情况。你若不带我去，我便自己跟着商队过去。”
顾行简本也没打算她乖乖听话，眼下见她颇有几分要上房揭瓦的意思，便将她拉过来，压在身下，抬着她的下巴说道：“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竟然敢威胁为夫？商队里头鱼龙混杂，你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去？我不准。”
夏初岚还没来得及说话，嘴唇已经被他堵住，中衣的系带也被他用力扯掉了。她被吻得意识模糊的时候，只听到他在耳畔低声道：“岚岚，一会儿别求饶。”
夏初岚后来真的求饶了，懊恼真不该触他的逆鳞，被他用各种姿势顶入。他平日百般宠着她，爱护她，但在原则问题上是绝对不会让步的。所以不管她后来怎么求饶，他都铁了心似的，没有停下的打算。
这一夜，她再也没有机会睡觉。

第九十九章
几乎能闻听鸡鸣的时候, 夏初岚全身汗湿，头无力地靠在顾行简的肩膀上, 低语道：“夫君, 真的好累……改日再继续吧……”
顾行简忍不住低笑。他正抱坐着她，她的双腿分开在他腰的两侧, 方便他进出, 他的那处还被她的温热包裹着，蓄势待发。他低头靠在她的脸上, 一边亲一边问：“以后还敢不敢自作主张了？”
她虚弱地摇了摇头。他的体力真是太惊人了，跟瘦削的外表一点都不相符。估计一连数日没有亲热, 他也忍得很辛苦。只是白日那么多政事, 晚上居然还有如此精力折腾她。
顾行简这才退出来, 抱起她去净室。他今夜虽然换了几种姿势，但是并没有下狠力气，所以她像被海浪一波一波推到最高, 其实是很舒服的，但就是有些体力不支。
顾行简放好水, 先把她放进木桶里，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夏初岚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一下，他又把她捞回来, 搂在身前：“乖乖地泡一会儿。”
反正她的身子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秘密了。
他的身上很结实，她靠着他的胸膛，静静地看着冒热气的水面, 没有再逃开，而是问道：“那我可以跟夫君一起去兴元府吗？”
顾行简没想到她还记着这件事，亲了亲她的发顶说：“嗯，带你一起去。”
夏初岚高兴地转过身，仰起头吻他。两人的呼吸又变得凌乱而滚烫起来，顾行简的手伸到水面底下，抚摸着刚刚交合的地方，她的身体紧绷，抓着他的手臂：“不要……”
他低声说道：“我只是看看有没有弄伤。”他的手指轻轻抚弄着那两片花瓣，她仰头发出一声呻吟，身体忍不住战栗。
等清洗完，夏初岚真的睁不开眼睛了。她靠在顾行简的怀里，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入眠。顾行简却睡不了多久了，看着她的睡颜，视线落在被他吻得十分红润的小嘴上，轻轻笑了笑。
怪不得阿兄跟秦萝圆房以后，秦萝立刻就怀上孩子。生下瑞儿没过多久，又怀上了。他以前总觉得女人是多余的，他并不需要。可现在将她抱在怀中，压在身下，才知道男女之间的滋味有多美妙。
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孩，花一样的身子，芬芳美丽，简直如同蛊，让人欲罢不能。他这几日在政事堂议事的时候，时不时都会分心想她在做什么。真是恨不得将她变小了揣在怀里，随时随刻带在身边。
相府在内城，倒不用像住在外城和郊外的官员一样，早早起床。但顾行简一直都是中书省到得最早的官员。每当其它官员走进官厅的时候，都能看到宰相大人已经坐在那里批阅公文了。
三日一次的中书论政，官员或站或坐，挤满了政事堂。户部的一位刘姓官员正在对茶税的事侃侃而谈，众人发现宰相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那名户部的官员停下来，小声问道：“相爷，您有在听吗？”
顾行简看向那名官员，淡淡地说道：“你接着讲便是。另外贴射法是淳化二年设立，而不是淳化三年。废止是在天圣元年，而不是天圣二年。讲之前最好将国史或者相关的文献阅读清楚，免得误导旁人。”
那官员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连忙应是。
议政结束以后，张咏跟门下省的官员一起走出政事堂。官员们在他身后议论：“刚刚明明看到相爷走神了，没想到他竟然将刘大人的话都听进去，还将他的错处找出来。刘大人本来想在论政的时候好好表现一番，这下反而出了丑。”
“是啊。相爷真厉害，所有法令的沿革变更他都如数家珍。怪不得他执政中书以来，国库扭亏为盈，百姓的日子也越来越好了。”
张咏负手笑笑，没有说话。这有什么？那人以前在国子监的时候，曾与五个高手下盲棋，杀得他们节节败退，一心多用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难事。倒是他很少在议政的时候走神，难道也在想两位郡王的事情？
顾行简坐在官厅里面，十个书吏在屋子里分捡文书，稍后将它们送到各司部。一个穿着绿袍的官员进来，对顾行简拜道：“相爷，下官是秘书阁的官员，奉钱大人的命令，前来送东西。”
顾行简走到旁边无人的偏堂，那官员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恭敬地呈上：“大人查了数日，在前朝的起居注里发现了有关这块玉佩的记录。应该是萧家的东西，世宗皇帝亲手所刻。”
顾行简皱眉，竟然是萧家的东西？那就说明岚岚可能与萧家有关。
“我知道了，此事暂时不要告诉别人。”顾行简挥手让那绿袍官员退下，独自坐在椅子上沉思。萧家是前朝的皇族，身份十分敏感，皇帝对他们也一直是敬而远之。至于把萧昱收入皇城司，名为重用，实则是监视。若他也跟萧家的人扯上关系，只怕皇帝与他之间会产生微妙的变化。
他抬手揉了揉额头，决定先将此事隐瞒下来，只派崇明继续暗中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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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静月到相府来送节礼，夏初岚很高兴，留她吃午饭。夏静月问道：“三姐姐，我听说四姐姐很快就要进恩平郡王府了？”
夏初岚点了点头：“应该在年后吧。郡王府和夏家都在准备这件事，她那肚子，三个月以后就藏不住了。”
“唉，李家姑娘最近都不理我了。我昨日与她打招呼，她看到我就走开，连带平日几个交好的小姐妹也对我指指点点的。我都不好意思去上课了。”夏静月叹了口气。
“怎么，你认识李婉晴？”
李婉晴是李家姑娘的闺名。李家的祖上跟着太祖打江山，到前几代没出什么人才，有些没落了。幸好这一代出了个李秉成，又有复起之势。而且李秉成在上次和金国的交战中，与陆彦远结下了深厚的情意。皇后之所以想要拉拢李家，大概也有这层原因在里头。
本朝重文轻武，武将其实没什么地位。但是英国公府和李家的势力却不能小觑。
夏静月道：“三姐姐忘记了？我跟李家姑娘一起上琴课的，前阵子听她说，皇后有意让她做恩平郡王的妃子，我们几个还给她道喜了呢。没想到四姐姐就……前几日，吴家那边还派人来问爹爹此事是不是真的。”
夏初岚没想到这件事传得这么快，皱眉问道：“莫非你的婚事受了她的影响？”
夏静月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吴家只是问问情况，别的也没有说。只不过我们到底是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她话已经说得很委婉，大概是不忍用难听的话中伤自家姐妹。说白了，夏初婵行为不检，对她的名声已经造成了影响。
两个人正说着话，南伯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夫人，小公子回来了！”
夏初岚和夏静月朝外看去，见到夏衍大步走进来。他怀里抱着几本书，南伯要帮忙，他没让，然后自己将书全都放在茶几上，坐下来长舒一口气：“五姐姐也在这里。今日太学开始放年假了。我总算可以好好休息几日，喘一口气。”
夏静月侧头看他，不禁笑道：“六弟弟，你放假了怎么还抱这么多书回来？这可不是要休息的样子。”
“五姐姐不知道，太学里头的考试真是多到吓人，每年按照考试的成绩来淘汰学生。我不敢松懈，在家里每日也是要读书的。前几日我们还跟国子学的比试了一场。”
夏初岚想到送他入学的那日，将他们围在那里的衙内们，便问道：“那些人没有再为难你们吧？”
“没有，国子学的先生们管教得很严格，平时他们倒是不敢乱来。就是那个叫吴宗进的，仗着自己是皇后的内侄，横行霸道。对了，我听说皇上将两位郡王重新召回都城了？最近同窗们都在议论这件事，还说朝官们已经开始站队了，好像恩平郡王的呼声比较高。”
太学是培养未来官吏的地方，对政事自然很敏感。只不过顾行简平日从不与夏初岚说这些，不知道是怕她听不懂，还是嫌这些话题太过沉闷了。他好像觉得她应该远远避开这些，就连答应带她去兴元府，都是她用一整夜不眠不休换来的。
那位恩平郡王的确一表人才，梅花宴的时候她也看见了。就是不知那位一直没有出现过的普安郡王，到底如何了。
吃过午饭，夏衍提议去街上逛一逛。马上就要到除夕了，这是一年当中最热闹的时候。很多郊外的百姓都涌进城里赶集，购买年货。夏衍主要是想到书坊买点书，夏初岚和夏静月便与他一道。
都城最大的书坊在御街之侧，朝天门附近，上下两层的结构，比一般的酒楼食肆还要阔大。里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书，门庭若市。
夏初岚他们正要走进去，忽然来了十几个护院，将人都清了出来，然后堵在门口，也不许人再进去。夏初岚让六平过去打听，六平回来禀报：“听说是清源县主和几位朋友要来买书，怕书坊里人多眼杂，就把人都请出来了。姑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夏初岚不想跟萧碧灵起冲突，正想带着夏静月和夏衍离去，几辆华顶马车在他们眼前停下来，一些妙龄女子从马车上下来，有说有笑。这当中还有几个熟面孔，都是那日在梅花宴上见过的。
萧碧灵瞥见夏初岚，也不打算搭理。倒是李婉晴面色阴郁。那夏初婵是夏初岚和夏静月的姐妹，居然不要脸地勾搭上了恩平郡王，皇后娘娘为了拉拢顾行简，还特意准她入王府。只不过顾着李家的面子，还未给名分。但李婉晴还未进门，夏初婵连孩子都怀上了，李婉晴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恶气的。
“姑娘，您想不想给夏家姐妹一点教训？”身旁的侍女问道。
李婉晴皱眉：“那是宰相夫人，岂是你我能够动的？算了，进去吧。”
“姑娘，都城里都说宰相好男风，娶这位夫人不过是摆摆样子。您看那日梅花宴上，她连相爷的画作都认不出来，夫妻感情能好到什么地方去？那小贱人在王府里面，我们动不得，这两个可是自己送上门给您出气的。而且也用不着我们亲自动手……”侍女帮李婉晴出谋划策道。
“你想怎么做？”李婉晴侧目道。

第一百章
侍女凑到李婉晴的耳边, 嘀咕了一阵。
李婉晴疑惑地望着侍女，侍女用力点了点头：“姑娘, 商户女能有什么学识和见地。只要找到机会, 让她们出丑还不容易吗？”
李婉晴想了想，走到夏静月面前, 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臂：“静月妹妹, 之前是我不好，不该对你生气。既然今天碰上了, 就跟我们一起进去看看书吧？”
夏静月不知道李婉晴为何突然转变了态度，心里有些发怵, 婉拒道：“区区小事, 李姑娘不用放在心上。我和家中姐妹去别处还有事……”
李婉晴微微笑道：“你这就是不肯原谅我了？”
夏静月求救似地看了夏初岚一眼。李婉晴便笑道：“没关系, 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不如请宰相夫人也一起进来吧。”说着已经拉着夏静月进去了。
夏初岚不放心夏静月一个人，她倒是想知道这个李婉晴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便对六平耳语道：“我跟五姑娘进去书坊。里头都是女子, 你们跟进去不方便，你带六公子去附近的书坊里逛一逛吧。”
夏衍连忙道：“姐姐, 我们哪里都不去，就在外面等你们。那些人看上去不怀好意，你快些将五姐姐带出来, 我们就走吧。”
夏初岚看他坚持，便应允道：“那你们在此处等一等。”
夏衍和六平齐齐点头，夏初岚便转身向书坊走去。
书坊里头空荡荡的，只有零星的几个人, 好像离外面街市上的喧嚣很远。其他人看到夏初岚和夏静月进来，躲在旁边窃窃私语。萧碧灵面露不悦，这李婉晴在搞什么鬼？居然自作主张邀请两个不相干的人进来。
她本来想叫身边的侍女过去，将夏家姐妹赶走，临时又改变了主意。夏初岚到底是顾行简的夫人，公然起冲突，只怕会得罪当朝宰相。她知道李婉晴心里十分恨夏初婵，对夏家两姐妹也不会真的友好，便把侍女叫回来，静观其变。
李婉晴拉着夏静月站在书架前面，随口问道：“静月妹妹，你平日都看什么书？”
“平常看些经史子集还有棋谱，我看的书少，不如我三姐姐看的书多。”夏静月谦虚地说道。
“哦？那夫人应该读过《孟子》了？”李婉晴回头问夏初岚。她自小熟读《孟子》，自认没有旁人比她更精通。
夏初岚回道：“我很喜欢《孟子》，但是读过几次，都不是太懂。”
李婉晴则笑起来，大声道：“夫人哪里不知道？倒是可以说说看，也许我知道呢。”
旁边的人听到她们的谈话，不由都看了过来。夏初岚连《孟子》都看不懂，怎么能做顾行简的夫人？实在是有些可笑。她们中有人见不惯商户女成了宰相夫人，都等着看夏初岚出丑。夏初岚认真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想请教一下李姑娘，《孟子》第一句说，孟子见梁惠王。既然孟子不见诸侯，那他为何要见梁惠王？”
李婉晴被她问住，怔了半天想不出答案。
夏初岚微微一笑：“看来李姑娘也没有读懂。”
“三姐姐，看来我也没读懂。”夏静月附和道。
旁边看热闹的姑娘们有的忍不住笑出声来。李婉晴本就脸皮薄，仗着自己读过几本书，总是眼高于顶。如今她觉得被夏初岚下了面子，又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
她身边的侍女也气急了，便说道：“你们这些小门小户出身的，就是没有教养。我们姑娘不计前嫌，好心邀请你们进来，你们却用这样的态度对她！我们姑娘可是恩平郡王的王妃！”
她的确是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些攀高枝的商户女。
夏初岚不怒反笑：“我倒不知道大户人家都是如此教养侍女的。我跟你家姑娘都是主子，主子说话，哪有你一个下人插嘴的份儿！这在我们小门小户，是要拖出去狠狠教训的。如果在相府，直接就被发卖掉了。连规矩都不懂，怎么伺候好主子？王府和外面可不是你们李家的后院，任由你胡来。”
那侍女被夏初岚的气势吓到，往李婉晴身后缩了一下。李婉晴道：“你何必抬出相府来压人？”
夏初岚回道：“是李姑娘的侍女先抬出恩平郡王府来的。李姑娘毕竟还未进王府，还是不要如此招摇得好，传到恩平郡王和皇后娘娘耳中，不是什么好事。看来我们姐妹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就不打扰诸位的雅兴了。”说完，便顺势拉了夏静月走出书坊。
夏静月还在想刚才的事情：“三姐姐好厉害。据说李姑娘最擅长《孟子》，八岁就能诵，我们都常常被她问倒，没想到今日被姐姐问住了。”
“这个故事其实是从书里看来的。据说以前有个大儒年轻时候去当县令，才名还没外露，有人便想用《孟子》来考他，结果反而被他考倒了。于学问一事，总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是谦虚些好。”
夏静月点头道：“原来如此。静月受教了。”
夏初岚回头看了书坊一眼：“我看那个李家姑娘心高气傲，存心想找机会让我们俩难堪。我刚才便没给她留情面，大抵要害你们做不成朋友了。”
夏静月挽着她的手臂说道：“三姐姐说哪里话。那些都是外人，我们才是自家姐妹，孰轻孰重，我分得清的。不来往便不来往吧，她们那些人，骨子里也未必看得起我们，何必凑过去讨个没趣。”
夏初岚欣慰，夏静月没有怪她最好。她们走过去与夏衍和六平汇合，一道往别处走去。
书坊内，其它人都围在李婉晴的身旁安慰，萧碧灵自己走到二楼，随手拿了本书看。她其实也不喜欢李婉晴和她的侍女整日以恩平郡王妃自居，搞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一样。
忽然，她看到地上有一道很长的黑影，连忙转过身，看到萧昱站在她身后。她伸手拍了拍胸口：“哥哥，你要吓死我，你走路怎么不出声的？”
萧昱看着她，皱眉道：“你买书就买书，为何将人都清出去，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我不喜欢跟那些平民挤在一起。”萧碧灵抿着嘴角说道，“我是皇上亲封的县主，难道连用一个书坊看书都不可以？”
萧昱严厉地说道：“我和父亲一再告诫你，不要恃宠生娇，不要胡乱使用手中的权力。你做事如此不计后果，早晚有一日会惹出祸事。”
萧碧灵委屈道：“你们总是怕这怕那，到底在怕什么？皇上对我们萧家，对哥哥还不够好吗？你们不让我买金银首饰，不让我穿华丽的衣服，现在连我来买书都要管，我这个县主做得还有什么意思！哥哥，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亲妹妹！”她说完，气得跑下楼，直接带着侍女嬷嬷们走了。
其它的贵女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隐约听到二楼有男子的声音，吓得纷纷避让出去，各自打道回府了。
赵玖从二楼的角落里走出来，手按在萧昱的肩膀上：“子韶兄对清源县主的确太过严厉了。她只不过是个小姑娘，有些虚荣骄纵也是寻常之事，随她去吧。”
“让殿下见笑了。”萧昱抱拳道。其实他刚才是故意走出来，说这番话给赵玖听的。
他们二人今日约了在书坊里头见面。这书坊其实是赵玖名下的产业，平日放在都城里头打探消息。赵玖主动告诉萧昱这些，当然也有示好和拉拢的意思。萧昱这才知道，赵玖不被重视的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寻找机会。
这是个有野心的皇位争夺者，萧家当然不希望与之成为敌人。只不过萧碧灵一来，就如此招摇行事，难免会让赵家的人觉得，萧家是不是还当自己是皇族。
幸好刚刚楼下有了别的插曲。赵玖以前没见过李婉晴，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最多想要李家的权势。但今日看她似乎借着郡王府之势压人，又想要卖弄学问，实在有些反感。倒是那个夏初岚，在梅花宴的时候，就给赵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今日她说《孟子》的那番话，又让他开了眼界。
真是个奇妙的女子，也不知她这些想法都是从哪里来的，怪不得能将顾行简给折了。
萧昱走后，赵玖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了一本《孟子》，翻了两页。他的随从进来，跪在他面前说道：“王大人似乎是收到了一封举报殿下的密信，但那密信已经被销毁，无法查明来历。殿下怀疑是顾相命人这么做的？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明明向皇后献策保殿下的也是他。”
赵玖勾了勾嘴角：“绍兴十五年，当时的宰相一手提拔了顾行简。顾行简在人前对他十分敬畏，百依百顺，可是一转身就将他收受贿赂的事情告发到门下省。当时受益的人是他跟张咏两个，从此中书门下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此人不能小觑，更不能掉以轻心。他迟迟没有表明要支持本王，便是心中还有顾虑。或许这是他给本王的考验也未可知。他最近在做什么？”
“我们安排的人根本无法接近他的身侧，只能大概知道相府平日里有哪些人进出。”
赵玖看着书上整洁的排字，笑道：“没有这点本事，也不是顾行简了。不用强求。”
那位随从有点猜不透主子的心思，便没有说话。
赵玖又问道：“兴元府那边呢？赵琅还是没有任何进展？看来父皇很重视兴元府一案，居然指派顾行简过去。原来本王想着扬州靠近都城，将本王派去扬州，应当是更看重本王。眼下看来，父皇的心思，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我们基本上查不到普安郡王的行踪，也不知道他每日究竟在干什么。大概躲在哪个深山里面开垦荒地，又去种菜了吧？”随从打趣道。
这几年赵玖一直在暗中找机会回到都城，听到皇帝亲生的小皇子夭折的消息，他便知道机会来了。皇帝到了这个岁数，恐怕很难再生育，只能在曾经领养过的宗室子弟中选择继承人。可赵琅对这些事好像毫不关心，只顾着种他的地。
赵玖想，少个人争皇位，自然是好事。可他还是得派人盯着赵琅，万一赵琅是在韬光养晦呢？

第一百零一章
黄昏时分, 顾行简从政事堂走出来，神色有些疲惫。明日便是除夕, 他今日早早地结束政事, 便是想回家陪夏初岚。最近政务繁忙，能够陪伴她的时间很少。
她虽然懂事, 嘴上不说什么, 但他这个做丈夫的却不能冷落了她。
崇明迎过去，低声禀报道：“相爷, 暗卫说今日夫人和小公子，五姑娘去街上, 遇到清源县主一行。李将军的妹妹拉了夫人和五姑娘去一家书坊里面, 不久她们就出来了。好像恩平郡王和萧大人也在。”
顾行简皱了皱眉, 李婉晴近些日子的确有些太过招摇了。自从李秉成从前线回来被加封了官职，她又被皇后内定为恩平郡王的妃子以后，便有些飘飘然, 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但说到底皇后要的是一个贤惠并且能够辅佐赵玖的王妃，李婉晴照此下去, 只会自毁前程。
而且他听到崇明说夏初岚她们很快就出来时，就猜到她没吃什么亏。他的妻子可不是什么只会在太阳底下懒洋洋翻肚皮的猫儿。她伸出利爪的时候，对方也讨不到任何好处。让他在意的反倒是恩平郡王跟萧家走到一起去了？
这件事若被皇上知道, 对萧家和恩平郡王都不妙。皇上最忌讳朝官结党营私，更别提一个是皇位继承人，一个是前朝的皇室。
顾行简颇为看不懂萧俭这个人。他表面上似乎闲云野鹤，不问朝政了。但是朝堂上任何重要的事, 又似乎与萧家有着不可剥离的关系。萧俭到底想做什么？
顾行简又想到秘书阁回禀的那个关于玉佩的消息，只觉得心头像有一块大石压着。若岚岚真的与萧家有关，而萧家在私底下又有什么图谋，到时候他夹在皇帝和萧家的中间，恐怕很难立足。
崇明去牵了马过来，顾行简问道：“我让你查的关于那块玉佩的消息，进展如何了？”
“还在调查中。您也知道，萧家的事不那么好查。那块麒麟玉佩传到令公手上之后，就没什么人见过了。也许是被妥善收藏起来了？萧家倒是有另一块玉佩，原本在萧昱身上，后来被清源县主讨了去，现在还在她手中。”
顾行简沉吟片刻，慢慢说道：“你找几个从萧家放出去的老仆人，查查令公年轻时候的事。主要是娶妻之前可有跟什么人有私情。也派人再查查，夏柏盛十七年前在不在泉州。”他推测岚岚不可能是萧俭和吴氏的女儿，若吴氏真的有过女儿，这么多年不可能不去寻找。
那么萧家的传家玉佩在夏初岚身上只剩下一种解释。那便是萧俭将它赠给了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那个人把玉佩又传给了夏初岚。夏柏盛和杜氏肯定是知情，杜氏不说也是有顾虑。
这些陈年往事，时隔多年，未必能查到多少内容。但事关夏初岚的身世，总得尽力去寻找真相。
“是。”崇明回道。
他们骑马到了裕民坊。暮色昏沉，道旁高墙内的树木，叶子几乎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这个时间，道上没有什么行人，异常静谧。
他们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里，迎面驶来一辆马车。这巷弄是他们回家的必经之路，本来就不宽敞，恐怕不能同时容一辆马车和两匹马经过，势必有一方要让。顾行简看那马车四檐挂着铃铎，应当是哪户女眷出行，便勒马避让到旁边。他眼角的余光落在马夫身旁的小厮脸上……这不是莫凌薇身边的小鱼？
那辆马车从他们面前过去，小鱼也注意到顾行简，侧头看了一眼，连忙目视前方。等马车过去之后，顾行简细想之下觉得奇怪，莫家应该是在外城的康裕坊，莫凌薇怎么会出现在裕民坊？她是来见什么人？
这一带住着很多皇亲国戚，也许是哪个私交甚好的贵妇人办了什么雅集，不足为虑。
“相爷，您怎么了？刚刚坐在车夫旁边的小厮好像是……”崇明也发现了小鱼。
“与我们无关，走吧。”顾行简摆了摆手，骑马回相府了。
等马车行出去一段距离，小鱼才松了口气，对马车里的人说：“老爷，相爷没看出来马车里坐的是您。”
莫怀琮也没想到会遇到顾行简，刚刚也吓了一跳，慢慢说道：“今日就不去别的地方了，打道回府吧。”
“是。”小鱼吩咐车夫调转了方向，往莫家驶去。
……
夏衍正跟着南伯布置相府，府里张灯结彩的，十分喜庆。都城到绍兴需要几日，太学刚放假，夏衍赶不及回去，便留在相府里，跟顾行简和夏初岚一起过年。
夏初岚正愁相府里冷清，夏衍留下来正好。
顾行简走进家门，看到夏衍爬到梯子上，南伯将灯笼举给他，叮嘱道：“公子，您可要小心啊。”
“南伯放心，我在家里也做惯这些事，没关系的。”夏衍轻松地一笑，举起手臂，将灯笼挂在了屋檐下的钩子上。他的个头不是很高，够到那个钩子有些吃力，他正要再挂第二个灯笼，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快下来吧，让崇明去挂。”
他回头看到顾行简，迅速爬下梯子，高兴道：“姐夫，您回来了！”
顾行简点了点头：“太学放年假了？”
夏衍恭敬地应道：“是，从今日开始只休五日，来回绍兴时间不够，姐姐就让我留在都城过年了。”
顾行简一边听着，一边示意崇明将他手中的灯笼拿走。往年过节的时候，他一个人冷清惯了，守岁便是坐在堂屋里发呆，听外面的爆竹声，有时候也到街上去转转，天亮的时候去睡觉，并没有什么过年的气氛。今年是夏初岚坚持要在府里挂这些东西，他也就顺着她的意思了。
他又问道：“怎么没看到你姐姐？”
“顾家来人把她叫去了，好像是顾老夫人找她有些事。”夏衍如实地说道。
顾行简的目光沉了沉。趁他不在的时候，将夏初岚叫到顾家去，想要干什么？
……
崇义到相府来请夏初岚的时候，夏初岚也有些惊讶。她跟顾老夫人不住在一起，就算顾老夫人不喜欢她，但两人也相安无事，不知道顾老夫人忽然叫她去顾家做什么。
她是媳妇，不能违逆婆母的意思，便带着思安一起回了顾家。
顾家下人多，自然十分热闹。顾老夫人住处的堂屋前摆放着几盆金桔，都有半人高，上面打着红色的结，看上去十分喜庆。
夏初岚走进去，屋子里没有人，只有顾老夫人坐在八仙罗汉榻上，面色深沉。她是那种慈眉善目的长相，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的性子并不如外表那般容易亲近。大概是丧夫早的缘故，拉扯大几个孩子不容易，她也有很强势的一面。
“娘将我叫回来，有何要事？”夏初岚行礼问道。
顾老夫人抬眼看她。今日她久违地跟几个妇人去茶肆里喝茶闲谈，说到最近都城里的事情，头一桩就是恩平郡王纳了个妾，还是夏初岚的妹妹。那几个妇人都说夏初婵不知廉耻，主动勾引恩平郡王，还利用顾行简的势力，迫使皇后和恩平郡王同意纳妾。
顾老夫人完全不知此事，感觉那些人说的话都像在抽她的耳光，脸上火辣辣的，没坐多久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她气势汹汹地说道：“原来你嫁给老五就是图的这个？先头让老五把你的妹妹嫁入皇后的娘家，然后又用老五将另一个妹妹嫁进了王府。你夏家一门姑娘是都嫁得好了，却要把老五拖下水！你可知道恩平郡王本来要娶的是李家的姑娘？那李家岂是轻易能够得罪的！”
“娘，我从来没有主动开口要求相爷帮夏家的忙。”夏初岚说道，“初婵的确有错。但她跟恩平郡王相遇在前，皇后定李家姑娘为王妃发生在后。要怪也要怪恩平郡王没有事先将此事禀告，不能全怪初婵。李家若将所有事都推在相爷头上，那也是他们目光短浅。”
想起今日李婉晴在书坊里的言行举止，夏初岚对李家就全无好感。她不喜欢夏初婵，但夏初婵毕竟是她的妹妹，对外她们就是一体的。
当初二叔二婶求到她这里来的时候，她就知道，无论他们帮忙与否，夏初婵都会是赵玖的妾。夏初婵怀着赵玖的孩子，皇上知道此事，绝不会让她们母子沦落在外。那是皇室的子嗣，十分金贵，不可能流落在民间。
所以与其让二房对他们心存怨怼，以后被有心人利用，多几个仇敌，倒不如顺水推舟，让二房挑不出错处来，念着他们这份人情。当然这些事夏初岚都没有说。在她看来，顾行简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和方法，后来所有的事都是他自行判断，然后做出的决定。
顾老夫人冷冷道：“你还是一贯的能言善辩。我只是提醒你，不管你以前在夏家如何，现在你们家跟顾家是绑在一起的姻亲。你记得约束好家人，不要再给老五惹麻烦。”
“我知道了。”夏初岚应道。对付老人家，硬顶也不是办法。而且辈分上她就生生矮了一截，有时候以退为进也未尝不可。顾老夫人的初衷是为了顾行简好，这个立场与夏初岚是一致的。
顾老夫人见她还算恭顺，心头的气顺了顺，把憋在心里很久的一个念头说了出来：“四娘去庄子上几个月了，也吃够了教训。明日是除夕，我想让她回来一家团圆。这件事，你能不能跟老五说一说？”

第一百零二章
夏初岚这才知道顾老夫人今日叫她回顾家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原来是想叫顾素兰回来。
顾素兰不在家中这几日，家宅安宁, 也没有人生事。本来让她除夕回家团圆, 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就怕像上次一样，她求老夫人, 老夫人又心软, 想别的办法将她留在家中。
顾老夫人特意挑了今日，顾行简不在, 顾居敬夫妇也不在，从她这里下手。
“不用她跟我说, 我已经听见了。”门外响起顾行简清冷的声音。
夏初岚回过头, 看到顾行简穿着官袍进来, 连衣服都没有换。
顾行简走到夏初岚身边，伸手将她搂在怀里，然后看向顾老夫人：“以后您有什么事, 可以直接跟我说。不要再把初岚单独叫回顾家来。”
顾老夫人看着顾行简维护夏初岚的模样，手指收紧, 低声道：“我不过找你媳妇说几句话，不可以吗？顾家难道是龙潭虎穴，你就这么不愿意回来？”
顾行简微微皱眉, 夏初岚仰头轻声叫道：“夫君，娘只是找我说说话，没什么的。”她摇了摇头，目光中透着恳切。她不想顾行简因为此事又跟顾老夫人起冲突。大过年的, 闹得两边都不开心。
顾老夫人看到顾行简的态度明显缓和下来，不像刚才进门时那么冷冰冰的。她觉得自己没错，今日听说儿子的名声被夏家那个不知检点的女儿所拖累，这才找夏初岚过来。夏初岚是夏家的家主，理应约束好自己的家人，而不是一味地享受权势带来的好处。
可老五这副来兴师问罪的模样，刺痛了她的心。
“素兰陪伴我多年，难道除夕之夜，让她回来一家团圆，也不行吗？我年纪大了，还能过几年？连这么点心愿你们都不能满足我？”顾老夫人说着，悲从中来，忧伤落泪。
顾行简看着她道：“您以为我将四姐拘在庄子上，仅仅是因为她恨我，算计我么？她不仅算计我，还要算计整个顾家。让她回来，顾家便永无宁日。”
“可庄子上的条件实在太差了，她哪里能吃得了那些苦……”老夫人喃喃地说道，忽然又抬手按着额头。顾行简观她的神色，隐隐觉得不对，上前执起她的手腕把脉。
顾老夫人神思惶惶，脉象也很乱。
“夫君，娘怎么了？”夏初岚在旁边问道。
“现在还不能做判断。”顾行简伸手摸了摸顾老夫人的额头，有些发烫。他叫了顾老夫人身边的侍女和仆妇进来，询问他们最近老夫人饮食和起居有何异常。
侍女说道：“老夫人最近忘性有些大，常常进膳过后就忘记了吃过东西。有时候把东西抓在手里，还问在哪里。但好的时候，跟正常人无异。”
旁边的仆妇也附和道：“老身也建议老夫人叫个大夫来看，可她说自己没有毛病，所以不请大夫。今日我们还去道观里求了些符水喝……”仆妇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看到顾行简的下巴绷紧，面色不霁。
顾老夫人迷信，平时生病也不爱请大夫。顾居敬在外忙碌，秦萝每日请安之后也不敢久留，竟没有人发现老人家生病。她也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了，念着顾素兰是因为太寂寞了吧。
顾行简心中不是滋味，和夏初岚扶着顾老夫人躺到床上，她很快就睡着了。
顾行简出去开药方，开好之后，将药方交给顾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去抓药，又派人去将顾居敬叫回来。
今日，秦萝在家里呆着觉得闷，顾居敬便带她上街去买腌渍的酸梅，顾家萱也一道去逛了逛。
顾居敬先骑马赶回来，听到顾行简说老夫人的病症，愣了半天没有说话。
“娘的身子骨一向很硬朗，怎么会得病？”顾居敬怔怔地问道。他今日本来叫顾老夫人一起到街上逛一逛，但顾老夫人说她很久没跟朋友们聚一聚了，自己出的门。
顾行简坐在椅子上，缓缓说道：“年纪大了，忘性大或者情绪起伏不定都是常见的病症。有些低热，但也不难治。她今日跟我提，要接四姐回来过年，我没有答应，那时才发现她不对劲。”他跟顾老夫人之间的关系很淡，也谈不上什么母子亲情。但这到底是他的生母，真到了生老病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想她出事。
顾居敬叹了口气：“娘这身子的确不如从前了，侍女和仆妇都是下人，哪个真的关系她。我以后让阿萝多留意着点。阿弟，要不你让四妹回来过个年吧。之后再把她送回庄子上去，这样也算了了娘的心愿。”
顾行简沉吟着，没有说话。
兄弟两人在堂屋里说话，女人都在外面。顾家萱站在树下踢石子，时不时侧头看夏初岚和秦萝一眼。发现那两人也正看着自己，继续低头踢石子了。
夏初岚问秦萝：“萱姑娘从相府回来之后，可收敛些了？”
秦萝看了树下的顾家萱一眼，点头道：“收敛多了。今日二爷问她要不要同我们一起上街，她也没有拒绝。大概从娘那里听说四姑在庄子上并不好，怕二爷真的把她送去那里吧。”
“虽说是庄子，但也不愁吃穿，为何不好？”夏初岚奇怪地问道。
“那庄子在郊外，附近什么东西都没有。而且四姑只能在庄子上行动，不能外出。她那样的性子，应该是要闷出病来了。”
两人正说话，顾居敬送顾行简从屋子里出来。顾行简说道：“阿兄别送了，我们告辞。”
“好。”顾居敬点头，“我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顾行简没说什么，带上夏初岚走了。
回去的马车上，夏初岚问道：“娘到底是怎么了？之前跟我说话的时候还好好的。”
顾行简安慰她：“有些低热，大概是喝了些不太干净的东西。吃几服药，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既然娘想让四娘子从庄子上回来，不如就让她回来过年好了。”夏初岚说道。她知道顾行简拘着顾素兰，一定有他的用意。但只是回来两日，顾素兰应当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顾行简拍了拍她的背，目光望向窗外，没有说话。他应该在思考问题，夏初岚便没再说话。有时候明明觉得，他们就靠在一起，离得很近，他的心跳就在她的耳边。可他的内心世界，她却完全进入不了。
在他眼里她最多只算个孩子吧。并不是能跟他并肩解决难题的妻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顾行简低头看向她明净的小脸，不禁笑道：“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叹气？”
“您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告诉我。”
顾行简环抱着她，轻轻说道：“岚岚，有些事不是不告诉你，而是不知从何说起。”他只是觉得顾素兰几次三番地要打通顾老夫人这边的关节，想回顾家，并不是一件单纯的事情。他甚至怀疑引导顾老夫人喝符水生病，这些也是顾素兰的故技重施。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想，大概是多年宦海沉浮养成的一种直觉。
顾老夫人自然不会害他，顾素兰却恨他入骨。
***
在过年的这几日，清风院并没有什么生意，门可罗雀。清风院里养的是小倌，不像别的妓馆那样可以明目张胆地经营。官员来这里寻乐子，大都需要相熟的关系。
顾行简坐在清风院对面的茶馆里头，崇明押着个小倌进来，斥道：“老实点！”
顾行简看那小倌模样清秀，最多二十几岁。崇明道：“这厮十分狡猾，还想从小路溜走，幸好被我追上了。”
“这位爷，我跟您素不相识，您叫人押我来干什么呢？”那小倌苦着脸说道，“我不过是混口饭吃，您就饶了我吧。最多我把欠的赌债慢慢还上。”
顾行简一边喝茶一边道：“我不是你的债主。只是来问问，你可认识顾素兰？”
小倌眼珠转了转：“我伺候过的人太多了，哪能一一记得姓名。”
顾行简放下茶盏，说道：“你最好记起来，这样免受皮肉之苦。”崇明在旁边作势要拔剑，那小倌连忙说道：“记得记得。但她好久不来了，我们这行都是逢场作戏，谈不上什么真感情。那老女人出手真大方，还说过要给我们院里的小倌赎身呢。只是她有时候来，叫了小宁他们进去，只陪了几盏酒就出来了，从不留人过夜。好像约了别的人见面。”
小宁就是顾素兰在清风院养的小倌，据忠义伯夫人说，顾素兰常提起他，原来他并没有陪顾素兰过夜。但顾素兰听顾行简说清风院的小倌时，分明变了脸色。她担心的不是清风院的小倌，而是她跟那人见面的事情暴露出去吧。
那小宁早就不见踪影了。
顾行简让崇明放那个小倌走，崇明说道：“相爷，这四娘子到底是跟什么人见面，要如此神秘？”
顾行简目光沉了沉：“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了。明日一早，你派人去庄子上，将她接回顾家。”

第一百零三章
顾行简回到相府时, 正赶上晚膳。冬天日子黑得早，屋子里点着烛火, 看上去十分两趟。灯光投在外面的石板地上, 有几道晃动的影子，还有谈笑的声音。
这个家, 终于不再那么冷清了。
夏衍正在说太学里的趣事, 南伯和夏初岚在听。他跟蒋舟是好朋友，也是竞争对手, 两个人考试争第一，还为一道题讨论半天。夏衍说：“起初, 我也没说自己是宰相的小舅子。后来知道的人越来越多了, 每天都有人跑来看我。连吴宗进也不敢欺负我了。昨日在国子监遇到他, 居然看见我就跑。我现在终于知道权势的好处了。”
夏初岚笑着说道：“你别尽想着这些，你姐夫当年也是贫寒子弟出身，吃了很多苦, 靠自己走到今天的。”
她背对着门口坐着，没看到顾行简已经进来了。夏衍和南伯却看到了, 夏衍继续说道：“我当然不能跟姐夫比了。在姐姐心里，姐夫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夏初岚没有否认。这句话当着他的面，她是说不出来的。但她真的很喜欢顾行简,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便被他身上独特的气质所吸引，到后来的种种机缘巧合，只觉得这个人像是一本书一样。
她只嫌人的一生太过短暂, 怕他们没有办法相守到老，而她遇见他又真的太晚了。或者说是她出生得太晚了。
忽然一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回过头看到顾行简站在身后，一下子站了起来：“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刚刚回来。你们还没用晚膳？我说过不用等我。衍儿还在长身体，按时进膳才是。”顾行简若无其事地说道。
“姐夫，我不饿的，没有关系。”夏衍眨了眨眼睛，这声姐夫叫得越发顺口了。
夏初岚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有没有将他们刚才的谈话听去，连忙岔开话题：“饭菜都已经备好了，我们也没等多久。我这就让他们上菜。”
夏初岚出去吩咐思安她们上菜，顾行简对夏衍笑了一下，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入座了。平日要从他的妻子口中听到一句甜言蜜语实在太难了，还好有小舅子帮忙。
吃饭的时候，顾行简向来是不说话的。夏初岚和夏衍便用眼神交流，也没有说话。等到顾行简吃完了，南伯将他面前的碗筷收走，夏衍才小声道：“姐夫，我可以讲话了吗？”
顾行简擦了擦嘴说道：“尽管说便是，别学你姐姐，不用特别迁就我的习惯，就当在自己家中一样。”
夏衍高兴地坐到顾行简的身边，有几个学问上的事情想请教他。
两个人谈论起来，夏初岚起身去厨房里准备茶点。陈江流又在厨房里吃东西，现在连厨娘都认识他了，每天都另外做了一大份饭菜给他吃。他也乖巧，帮着洗菜摘菜，厨娘也挺喜欢他的。
陈江流看到夏初岚和思安进来，三下五除二把嘴里的馒头吃掉：“夫人，要我帮忙吗？”
“不用。”夏初岚从壁橱上拿了茶叶下来，扭头问他，“明日是除夕，你不想回家看看家人吗？”
提到家人，陈江流浑身打了个寒颤，后退两步：“夫人要赶我走？”
思安一把拉住他：“瞧你，怎么害怕成这样？夫人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就是问问你，想不想回家。”
陈江流连连摇头，眼睛里有丝恨意：“我没有家人了。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你们都是我的亲人。”
夏初岚听崇明说，陈江流的姐姐和姐夫待他很不好，否则好好的一个孩子，也不会卖到那种地方去糟蹋。幸好是遇到了顾行简，将他救了出来，否则指不定如今在何处受苦呢。若是生在好人家，也是被父母长辈千娇万宠的。
见陈江流不愿意多提及家人，夏初岚便换了个话题：“我看你这身衣服很旧了，刚好我要给我弟弟做新衣服，顺便也给你做一身吧？”
陈江流连连摆手：“江流只是个下人，夫人不用如此费心。”
思安道：“没关系，不必夫人亲自动手，我给你做就是了。”她抓着陈江流的肩膀，左右看了看：“姑娘，奴婢看着江流好像跟六公子的身量差不多呢。”
夏初岚一边摆糕点一边说：“那你就用精布给他做身长衫，多塞点棉花，冬日也好御寒。”
“是，奴婢知道了。”思安拍了拍陈江流的肩膀，“晚点我来帮你量尺寸，衣服总得做得合身才好。”
陈江流忽然跪下来，抬手抹泪，哽咽道：“夫人，你们对我太好了，我做牛做马都不足以报答你们的恩情……”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夏初岚叫思安将陈江流扶起来，“一身衣裳而已，实在不值得如此。”
“在夫人眼里也许只是一身衣裳，但在我心里，却是难得的温暖。江流一定会记在心里的。”陈江流诚恳地说道。夏初岚笑了笑，觉得这个孩子真是懂事。平日在相府里无声无息的，从不打扰到任何人，看到南伯或者厨娘有事要帮忙，他就主动搭把手，不求什么也从不抱怨。
难怪崇明把他当弟弟疼爱，她都有点喜欢他了。
思安留在厨房给陈江流做吃的，这个时辰，厨娘早就回去了。
夏初岚自己端了茶点出去，顾行简正跟夏衍说话：“我所知道的最精通于历法的应该是秘术监钱朴。《春秋》记载了三十六次日蚀，把各种历书放在一起检验，最多能算中二十几次，但钱朴却可以算中三十五次。他不是用工具，而是用心算，口念乘除，丝毫不差。而且大位数的乘除，他算筹拨得像飞一样，人眼都跟不上。”
夏衍扑闪扑闪眼睛：“我知道钱大人，上个月他还来太学讲课了。听说他以前跟三叔是同窗，五姐姐的婚事就是他牵的线呢。”
顾行简忍不住笑道：“对，他是个怪才，嗜好就是给人做媒。”
夏衍也跟着笑，想到这个钱大人上课的时候，讲的那些算术知识，他们都听不懂。一堂课下来，很多人都睡着了，气得他吹胡子瞪眼。只不过寻常人对算术的研究有限，天文历法就更深奥难懂了。
但夏衍觉得很有趣，还跟蒋舟讨论了一下本朝颁布的几部历法。
夏衍缠着顾行简说了很久，夏初岚在旁边看账，时不时听他们说两句。她侧头看见顾行简眉目间有些疲惫，便说道：“衍儿，时候不早了，快去休息吧。”
夏衍这才发觉自己居然拉着顾行简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可还有很多没有说完。顾行简拍了拍他的头：“今日的确有些累了，明日再说吧。南伯，带公子去他的住处。”
夏衍起身向他和夏初岚行礼，依依不舍地跟着南伯走了。
夏初岚走到顾行简身后，伸手轻揉着他的太阳穴：“是不是很累？衍儿平时虽然性子活泼一些，但也很少与人说这么多的话。他是真的喜欢您，才会……”
顾行简拉着她的手，将她抱坐在腿上，与她额头相抵，轻声道：“没关系，我也喜欢衍儿。”他想大概是爱屋及乌的缘故吧。他喜欢安静，但跟夏衍说了一个晚上，也不觉得如何。
夏初岚微笑，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对了，一直忘了问您，今日兄长要您考虑什么事？”
“娘身体不好，他希望我们能回家过年。你想去吗？”顾行简询问夏初岚的意思。
“既然阿兄说了，我们就回去过年吧，多些人也热闹点。只是衍儿能跟我们一起去吗？”夏初岚回问道。将夏衍一个人留在府中，显然是不妥。
“当然可以。”顾行简道，“明日四姐也会从庄子上回来。”
夏初岚心想他到底是顾念亲情的，还是决定将顾素兰从庄子上接回来。她也希望一家人能和和气气的，少生些事端。也许见到顾素兰，老夫人的病就会好些了。
顾行简将她抱起来，走进房中，只觉得她最近又轻了许多。沐浴之后两人躺在床上，顾行简闭着眼睛，其实没有睡着。夏初岚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也闭上眼睛睡觉了。
总觉得他有些心事，睡觉的时候眉头都没有舒展开。可他这个人，不想说的事，一个字都问不出来的。
等到身旁的人呼吸平稳了，顾行简才睁开眼睛，伸手过去帮她盖好被子。顾素兰究竟在算计什么，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一百零四章
都城郊外的田庄与都城里面的热闹截然不同。虽然明日是除夕, 但方圆几里都是田地，没有人家, 冬日连蝉鸣鸟叫声都没有。庄上的下人没有回家过年的, 都是拿了丰厚的年钱，只顾着埋头做事, 早早就熄灯睡了。
一个人影从空旷的前庭掠过, 走到侧门，闪了出去。那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月光，只有模糊的轮廓。
“我用你给的药下在他们的饭菜里, 此刻都睡沉了。顾行简果然让我明日回顾家了。”顾素兰低声道, “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如何才能留在家中, 再不来这鬼地方？”
“你什么都不要做。顾行简已经去过清风院，知道你与主人见面的事情了。”那人说道，“眼下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主人叫你不可轻举妄动。”
顾素兰怔住，声音急切了几分：“什么叫不能轻举妄动？难道我好不容易回去, 又要再回这个鬼地方来？”
那人瞥了她一眼：“是你自己行事太过张扬，非要踩到顾行简的底线，这才被发配到庄子上来。主人已经尽力为你谋划, 你还想如何？查了这么多年，你也查不出他资产的下落，他行事惯是点水不漏，凭你的本事也找不出什么破绽。”
顾素兰咬了咬牙, 心头有几分不甘。她落得如今的下场都是顾行简害得。若当初他没有见死不救，她何至于孤苦伶仃一个人，到了这个岁数，连个知寒问暖的人都没有？看着秦萝一个个地生孩子，她却从来没有尝过当母亲的喜悦。
纵使后来又有数不清的人想要给她说媒，劝她改嫁，她那颗已经死掉的心，又怎么可能再活过来？是顾行简不念亲情在先，那么也怪不得她了。
那人看到顾素兰回去，疾走几步到了远处，对着停在马车里的人说：“主子，已经跟顾素兰说了。但那女人看着主意很大，恐怕早晚会把您说出去的。我们为何不把她杀了？”
马车里的人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杀了她，反而多事。老夫与顾行简本来就是不可共存的关系。他年轻时，老夫便看出他的本事，不能将他收归己用，便存了几分除去的心思。只不过到底是小看他，一不小心让他做大至此。如今魏瞻的账本落在他的手上，他若是顺着往下查，必定会查出老夫收买王律和御马房管事等人的证据。到时候，他也不会放过老夫的。顾素兰已经没什么用了，往后不必再在她身上花心思。”
那人恭敬地应是。
马车驶入夜色里，转向都城的方向。
第二日一早，顾行简和夏初岚起身，准备回顾家。夏初岚拿了新作的衣裳来给顾行简换上，顾行简问道：“你几时做的衣裳？”
“这几日您不在家，我用的空闲时间跟赵嬷嬷一起赶出来的，刚好赶上新年。布料是我裁的，针脚是赵嬷嬷缝的。之前那件中衣，不能再穿了，不成样子。”
衣裳是雪青色的暗纹精布，十分合体。衣裳被熏过，有股淡淡的香气。从小到大他都是穿师兄剩下的衣服，后来为官，为了省事，买成衣穿。上次的中衣是他一生当中第一次收到别人亲手做的衣裳，自然珍而重之。
“夫人贤惠。”顾行简笑道。
夏初岚却被他这声“贤惠”给夸得不好意思。若真是贤惠，就应该亲手给他做一身衣裳出来，可她还得靠着赵嬷嬷帮忙，自己独立完成不了。以前并不觉得女子学女红针黹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就是给家里人缝缝补补，那些事自然有绣娘还有身边的侍女仆妇做。
可真的到了想给心爱的人亲手做一些东西的时候，才恨自己没有生一双巧手出来。
顾行简看着她秀眉轻蹙，猜到她在想什么，将她拥入怀中：“岚岚，一个人不可能事事擅长，你不必跟自己较劲。我以前跟着老师学习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不太懂音律。宫商角徵羽对于我来说，就如同天书一般。老师说，人生有些事，不必强求。”
夏初岚在他怀里微笑，伸手抱住他精瘦的腰身。他倒真是没有底线地宠着她，当她还是个小姑娘。若是别人家的妻子不会做这些事，恐怕都要被丈夫嫌弃死了。
她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又觉得不过瘾，搂着他的脖子，踮脚亲吻他的嘴唇。
思安和赵嬷嬷看到屏风那边两个人贴抱在一起，连忙退了出去。
夏衍换好衣裳过来，看到思安和赵嬷嬷站在外面，好奇地问道：“姐姐和姐夫还没好吗？”冬日被窝暖和，他本来还想再赖一会儿，但是六平来叫他，说夏初岚和顾行简已经起了，他这才迅速起床。
思安轻咳了一声：“大概是新的衣裳不太合身，还需要一会儿。”
夏衍哪里知道夫妻之间的事情，便乖乖地站在门外等着。
大概一刻钟之后，顾行简才跟夏初岚一前一后地出来。顾行简脸色如常地和夏衍打招呼。夏初岚的脸却很红，手被顾行简牵着，微微低着头。她穿着裘衣，应该看不到脖颈到胸脯的那一片红痕，但还是有些做贼心虚。
顾家那边，顾居敬一早就开始准备了。顾素兰和顾行简要回家，他让人从库房里将八仙大桌子搬出来，又让人去四司六局请了专人回来烹制菜肴。
顾素兰先到的顾家，她一见到顾老夫人就向他哭诉：“娘，我在庄子上过得是什么日子啊！那些人整日里盯着我像防贼一样，白日也安静得如同坟场，您真的忍心让我一辈子呆在那里？”
顾老夫人今日身子刚爽利了些，闻言皱眉道：“大过年的，你说这种话，是要诅咒谁呢？”
顾素兰知道现在家里她能指望的只有顾老夫人了，顾老夫人向来迷信，连忙抿了下嘴唇说道：“娘，我不是故意的。听说您身子不好，我心里记挂，都顾不得跟兄长打招呼，一回家马上就来看您了。您身子好些了吗？”
顾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年纪大了，总是这样那样的毛病，早就习惯了。对了，你弟弟说，你背地里还做了些对顾家不利的事，他才不让你回来。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如此防备你？”
顾素兰看着顾老夫人严肃的神情，义正言辞地说道：“娘，我怎么会做对顾家不利的事情呢？您别听他胡说八道。”
顾老夫人摇了摇头：“真的是他胡说八道？知女莫若母。当年孟知源那件事，你求他帮忙，他没有出手，你一直记恨在心里。你也不想想，他当时不过是一个五品的小官，人命关天的案子，他能如何？”
顾素兰见顾老夫人为顾行简说话，有些不高兴：“娘，话不是这样说。他虽然不是大官，但他是那些大官的座上宾，朝廷里头一二品的大官面前他也都说得上话，怎么就不能帮忙了？”
顾老夫人静静地看着顾素兰，松开她的手：“这么说，你果然为此事耿耿于怀，在背后算计他？”
顾素兰几时见过老夫人这种神情，背后有些发凉，连忙说道：“我真的没有。他是宰相，身边那么多人，我能算计他什么？忠义伯夫人的事情，不就是我被他算计了？我真的只想让他早点娶妻，给顾家开枝散叶，娘当时也同意了。虽然我收那些人家的钱不对，可这也不能说是算计吧。您现在知道娶那个商户女只有无尽的麻烦了吧？她那样的出身，家里都是乱七八糟的人，怎么能配我们家。”
顾老夫人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顾素兰又放软了声音：“娘，您到底有没有跟他说，让我回来的事？兄长也没有帮着劝吗？我真的不想呆在那里了。”
“你光在我这里说有什么用？你自己去跟老五说，好好认个错。这件事只有他能做主。或者你跟老五媳妇说，我看老五很是宠着那丫头，她如果肯帮着劝，你就有机会回来。”顾老夫人建议道。
顾素兰的身子往后退了一些：“我不想去。”
“你若不肯低这个头，我也没有办法，你就继续在庄子上呆着吧。”顾老夫人扶着侍女站起来，径自走出去了。
顾素兰咬了咬牙，扯了扯手中的帕子，起身跟着顾老夫人出去了。
顾行简一行到了顾家，夏衍先向顾老夫人和顾居敬等人行礼。顾老夫人看他相貌清秀，脸蛋还有点肉，十分可爱，便让身旁的嬷嬷给了他一袋金珠，说道：“听说你小小年纪就入了太学，真不简单。”
“老夫人过奖了，我能入太学有几分运气在里头。”夏衍谦虚地说道。
顾居敬笑道：“这事儿你着实不必谦虚。连我阿弟都夸你天资聪颖，那就是真的聪明了。我那日喝酒的时候碰到国子监的祭酒，还向我说起你，也是赞不绝口。”
夏衍摸了摸后脑，不好意思地笑。
秦萝代表二爷送了夏衍一套文房四宝当做见面礼。到了顾素兰这儿，她也不知道夏衍要来顾家，没有提前准备，便让侍女送了一块玉佩。
夏衍打听到顾二爷有两个孩子，也准备了礼物。送了顾家萱一本书，又送了顾家瑞一对银手镯。都不是很贵重的东西，很符合他的身份。夏初岚没想到他竟然细心地给两个小孩子都准备了礼物，礼数周到，连顾老夫人都频频点头。
顾素兰偷偷看了顾行简一眼，他正跟顾居敬说话，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她鼓起勇气说道：“五弟，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第一百零五章
顾素兰一开口, 屋子里就安静下来。
众人脸上都是惊愕的表情。这么多年，顾素兰从未开口叫过顾行简“五弟”。看来庄子上的日子不好过, 否则以顾素兰的心气, 怎么会向顾行简低头。
顾行简看了她一眼，起身道：“既然你有话要说, 我们就出去说吧。”他率先走出去, 顾素兰连忙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便都到外面去了。
屋子里还是没有人说话, 顾家萱小声说道：“爹，我有些渴了。”
顾居敬立刻叫人拿了几个橘子过来, 分给众人, 气氛又恢复到刚开始的时候。
嬷嬷抱着顾家瑞站在夏初岚的身边, 顾家瑞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夏初岚掰开的橘子，口水直往下流。夏初岚伸手道：“瑞儿，让婶娘抱抱你。”
嬷嬷忙倾身将顾家瑞递过去, 小声提醒道：“夫人，公子有些重。”
胖嘟嘟的一个娃娃, 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好东西，手臂都跟藕段拼接在一起似的。夏初岚将顾家瑞抱坐在腿上，询问秦萝：“他能吃这个吗？”她没有生养过, 对这些毫无经验。
秦萝说：“咬一口可以，别吃多了。”
顾家瑞的牙齿还没长齐，小小的一排牙齿跟笋尖似的。夏初岚将一瓣橘子塞进他的嘴里，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大概是因为酸，整张小脸都皱在一起，扭头不吃了。
夏初岚把橘子拿出来，放进自己嘴里嚼着，好像是有点酸。她抱了一会儿，实在抱不动，就将孩子还给嬷嬷。
嬷嬷抱着顾家瑞，放在老夫人坐着的榻上，他自己很欢快地爬来爬去了。家里有个孩子才算真的热闹，一群大人围看着顾家瑞，他的小脑袋乱转，不知道是要看祖母还是看爹娘，还是看旁人。
这个时候便很容易忽略顾家萱。
夏初岚看到顾家萱闷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胡乱扯着腰上的绦带。她本来是顾家唯一的孩子，现在大人的宠爱都被顾家瑞抢走了，她心中自是愤愤不平。
可她一个十几岁的大姑娘，难道真跟一个只有一岁多的小娃娃去争去抢？何况以后还会有别的弟弟妹妹。这些日子她也想明白了，想好好呆在这个家中，便不能得罪秦萝和顾家瑞。前者是爹爹的心头肉，后者是祖母的心头肉。
否则说不定真会像姑母一样，有家都不能回。
秦萝站在夏初岚身边说：“你赶紧也给五叔生几个。五叔很喜欢小孩子的，而且你家以后都不用请先生，五叔自己就能教，保准教一个比夏小公子更出色的小家伙出来。”
当着顾老夫人的面，夏初岚只是应承了，等到陪秦萝回房换衣服的时候，她才将顾行简请过翰林医官的事情说出来。
秦萝看了看身后的侍女仆妇，将她拉到身边，低声道：“那翰林医官怎么说？”
夏初岚说道：“他说没有大碍，开了药让我每日调理。但我这身子，自己知道，估计不太容易怀孕。”
秦萝安抚似地拍了拍夏初岚的手：“怀孕这件事全凭天意。皇上年轻时被吓坏了身子，膝下没有子嗣，那莫贵妃不是照样怀孕生子了？”秦萝一说完就觉得这个例子不好，那个小皇子最终还是夭折了，便很快地说道，“你只是宫寒而已，好好调理就会没事了。”
夏初岚点了点头。时下生孩子十分凶险，难产而亡的女子不计其数。她虽然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但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事，想想还是觉得很可怕。她看着秦萝的肚子说道：“姐姐生头胎的时候就不怕吗？”
秦萝笑道：“怎么不怕？当时刚知道怀孕，心情也很复杂。生产的时候也是有惊无险地渡过去了。不过生了第一胎就好了，没事的。”
她因为怀孕，双腿有些浮肿，夏初岚便扶着她在榻上坐下来。
秦萝捶着腿说道：“我听二爷说明年你要跟五叔去兴元府办差？那地方苦寒，又是两国边界，乱得很。五叔也真是，由着你胡来。”
夏初岚没想到顾行简已经跟顾居敬说了，轻声说道：“相爷说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才能回来，我不想跟他分开那么久。刚好夏家在那边的生意中断了，我也想过去探一探情况。西北那边的茶叶市场虽然不如南方发达，但因为长途跋涉过去的商家少，每年都能有不错的收入。但当地铜钱急遽减少，我们的人在那里拿不到现钱，只能暂时中止生意了。”
秦萝倒是听顾居敬说过这件事。顾家原本也有生意在兴元府一带，最近也陆续停止了。没想到跟顾行简去办的差事有关。她嫁人之前，也跟着爹和兄长四处走，嫁人之后就困在内宅里头，哪里也去不得。心中颇有几分羡慕夏初岚的自得。
顾二爷虽然宠他，但骨子里很传统。认为女人便应该三从四德，相夫教子。不像顾行简，到底是读书人，思想开明得很。
……
顾行简站在廊下，负手看着庭院中的松柏。松柏四季常青，古木参天，夏季的时候能够挡住炎日，冬日则有些阴森之感。顾素兰看着顾行简的侧颜，瘦削冷厉的轮廓，薄薄的两片淡色的嘴唇，其实是很薄情的长相。
从前她叫人打了他养的猫，他看自己的眼神，她至今还记得。那种阴狠的，仿佛要弄死她一样的眼神。
“之前的事情都是我的错。我在庄子这几个月也反省过了，以后必定谨言慎行，不会再做那些事，给你和顾家惹麻烦。五弟，看在我们一母同胞的份上，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顾素兰放缓了语气说道。
顾行简没有看她，而是捏着袖中的佛珠说道：“这里没有旁人，你就不必摆出这副样子了。你用清风院的小倌做遮掩，私底下在清风院见旁人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虽然还查不出你所见的人到底是谁，大概与我有关吧？之前你向二哥身边的人打听我这些年的积蓄藏在何处，后来又偷偷翻过我寄存在二哥那里的账本。我若不是念在一母同胞，娘年事已高，像你这样的人，早就死了。”
顾素兰一惊，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廊柱，勉强才能够站稳。她想开口辩解几句，可喉咙如同被哽住，还有一种巨大的恐惧笼罩在她的心头。
昨日那人虽然已经提醒过她，但她觉得顾行简没那么容易联想到她真正的目的。可她总是小看她这个弟弟，若没有这点本事，如何能爬到如今的位置，执掌中书大权。
顾行简终于转过头看着她，步步逼近：“你就如此恨我？帮着外人算计我还不够，连娘也算计。你可知道她是六十几岁的老人了，你那些招数用在她身上，不觉得连畜生都不如么？”他在袖中一直转着佛珠，才能竭力遏制住想要掐死这个女人的冲动。
他这个人其实很极端。小时候有个师兄欺负他，他一怒之下将那师兄的手打折了。平时不声不响的一个人，被激怒的时候，力气大得惊人。
后来方丈罚他跪在大雄宝殿，陪着他说了三天三夜的佛经，最后还将自己用了一生的佛珠套在他的手腕上，要他学会扼制心魔。每当他要犯杀戮或者破戒的时候，便会握着这串佛珠，想起住持方丈来。
那个慈祥的老人，后来死在金兵破城的时候。他是自焚而死的。
顾素兰连连后退，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浓浓的杀意，最后双腿发软，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顾行简握着佛珠的拳头越发收紧，弯下腰，几乎要伸出手的时候，旁边的草丛里发出很小的一个声音：“五叔……”
顾行简侧头看去，发现顾家萱猫在那里，浑身瑟瑟发抖，“您和姑母怎么了？你们是在吵架吗？您……好可怕……”她从来没有看到清冷的五叔露出这么狰狞的表情，整个人都吓坏了。刚刚，他是想掐死姑母吗？
顾行简慢慢直起身子，又恢复到人前那种云淡风轻的样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回屋去。”他淡淡地说道。
顾家萱看了地上的顾素兰一眼：“祖母要我出来看看，你们说完话了没有……她想让姑母进去给她揉揉肩，说很久没试过姑母的手艺了……”顾家萱说话磕磕绊绊的，眼睛都不敢看顾行简。
顾素兰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娘叫我，我这就去。”
她知道刚刚有一刻，顾行简是真的想杀了她的。若顾家萱不在这里……她不敢再往下想，拉了顾家萱小跑着离开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变得有些古怪。顾素兰和顾家萱低头吃饭，顾行简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继续与顾居敬谈论兴元府铜钱流失的事情。
顾居敬说：“眼看着普安郡王也去了那边几个月了，怎么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难怪前几日我跟朝官们喝酒，他们中大多数人都要支持恩平郡王。扬州的贪墨案虽然雷声大雨点小，好歹是办成了，恩平郡王还是有两下子的。陆彦远和李秉成是生死之交，李秉成的妹妹嫁入郡王府之后，英国公府也会支持恩平郡王了。”
夏初岚听到英国公府的时候，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在绍兴陆彦远劫了她的马车之后，再也没来找过她。他应当是放弃了吧？如今她已经是顾行简的妻子，这点再也无法改变。可她心中还是不安，总觉得这件事不会如此轻易了结。
顾行简察觉到夏初岚的异样，夹了菜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夏初岚对他笑了笑，把关于陆彦远的念头全都赶走。顾行简是何等眼力之人，她稍稍表现得不对，他都能看出来。
顾居敬原以为阿弟会跟他讨论两句关于郡王的事情。但他半晌都没等到顾行简的回应，讨了个没趣，转而跟秦萝说话了。
顾行简倒不是不想跟他谈，只不过顾素兰在这里，他一个字也不想说。他虽然最后还是念着老夫人，没能下狠手杀了她，但已经知道她跟外人串通的事情，绝不可能留她在这个家中。
顾素兰自己也知道，顾行简留她一命已经算仁慈，不敢再提别的要求。
用过午膳，顾素兰扶顾老夫人回住处。老夫人招呼几个小辈也跟着一道过去，要分糕点给他们吃。人老了，就喜欢屋里孩子成群，热热闹闹的。
夏初岚陪秦萝回房，顾居敬则拉着顾行简说道：“刚刚四娘跟你说什么了？可是向你求情，要留下来？刚刚席上，我看她怪怪的，像是被吓着了。”
顾行简淡淡地说道：“她向我认错。但昨日我去过清风院，抓了那里的小倌，知道她常约人在那里见面。阿兄，先前她询问我的资产，还有翻动你的账本，都不是偶然。她在帮外人抓我的把柄。”
顾居敬愣了一下，气道：“这个女人是疯了不成！我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她这么算计你，对她有什么好处？不会还是为了孟知源的事情？”
顾行简坐在椅子上不置可否。顾素兰没有读过书，更没什么见识。要她识大体是根本不可能的。她做事恐怕根本不计后果，只知道顺从自己的内心。
“她可有交代是什么人指使她做这些事？她一个妇道人家，绝对没有这样的见识。”顾居敬又问道。
“我大概能猜到是谁，她说不说无所谓。只是你我都得提防着她，不能再让她留在家中了，明日就将她送回庄子上。否则不仅是我有麻烦，整个顾家都会有麻烦。至于娘那边，阿兄去说吧。”
顾居敬叹了口气，点头应允了。一个顾素兰跟整个顾家比，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她不知轻重，不念亲情，帮着外人算计自己家人，他对她也没什么念想了。
“对了，刚才在饭桌上我问你两位郡王的事，你不说也是防着她？”
“不全是。我要亲自去兴元府看看，才能做决定。”顾行简也很想知道普安郡王这几个月究竟在干什么。没有人面对皇位会无动于衷。他当真不想跟赵玖争上一争的话，当初为何要答应去兴元府办差？
他还记得普安郡王年少时性子也十分活泼，最喜欢的书是《吕氏春秋》，总会问许多关于治国的问题，推崇理学。
后来有一次，他跟恩平郡王在御花园里玩，溺水差点死了。大概是那次受了惊吓，之后人就变得迟钝寡言了，渐渐不被皇帝所喜。

第一百零六章
在顾家吃过丰盛的晚饭, 顾老夫人给几个孩子分了压岁的红包，顾行简便带着夏初岚和夏衍告辞, 回相府守岁了。沿途皆是热闹的景象, 夏衍从马车的窗上往外看，道中有一群打扮成将军和道士的人, 戴着面具, 手执兵器，似正在游行。
他们所到之处, 灯火亮如白昼，爆竹和铜鼓齐响, 百姓争相观看。
大街上吵杂拥挤, 顾行简吩咐崇明从小巷抄近路走。
“姐夫, 刚刚他们在街上干什么？为什么要穿成那样？”夏衍好奇地问道。
顾行简说道：“今夜宫内举行驱傩仪式，这些都是各部司当值的官员装扮的，从禁中一路跳到东华门外的龙池湾, 埋崇之后散去。寓意将瘟神疾病驱除出宫城。每年除夕皆是如此。”
“相爷以前也扮过么？”夏初岚想象不出顾行简装扮成这样跳大神是什么场景，想想就觉得有些好笑。
顾行简含笑看了她一眼：“前几年扮过。皇上会赏赐参加驱傩仪式的官员屠苏酒和利市钱, 很多官员以此为荣。而且要在都城的五品官以上，才有资格参加。”
夏衍觉得有趣，又跟夏初岚讨论了一会儿驱挪仪式, 相府也就到了。
除夕按制围炉守岁，彻夜不眠。以前顾行简都是早早睡了，因为元日还有大朝会，今年却陪着夏初岚姐弟俩守岁。外面爆竹声喧天, 也没办法说话，只能下棋。夏初岚本来坐在顾行简身边看着他们下，后来顾行简大概觉得她跟夏衍比较实力相当，就把位置让出来给她。
她做事一贯雷厉风行，不喜欢下棋这样弯弯绕绕的事情，实在太费思量了。
好在没下几盘，南伯就来招呼夏衍去院中放爆竹。今年相府热闹多了，不仅有夏衍，还有陈江流，南伯就备了爆竹给男孩子们玩。有双响的，还有连香的。
夏初岚却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
“你在家中不守岁的么？还未子时便困了。”顾行简拿了裘衣来给她披上。屋中摆放着火盆，但她还是手脚冰凉，他又把她抱进怀里。
“家里兄弟姐妹多，少我一个大人也发现不了。放爆竹，玩博戏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睡觉来得舒服。”她说着，恶作剧似的将手伸进他的衣领里取暖。
顾行简呼吸一滞，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淘气。”
“相爷，明日还有大朝会，您不去休息吗？我陪衍儿就好了。”夏初岚仰头说道。
“没关系。外面这么吵，躺在床上也睡不着。相府里难得这么热闹。”他觉得怀里抱着一团毛茸茸的，就像抱着一只小兔子。屋外爆竹声震天，声音远远近近传来，家家户户都在燃放，辞旧迎新。屋内却很安静，灯火将榻上相拥的两个影子投照在青石地面上，温情脉脉。
夏初岚看到顾行简鬓角有一根白发，不禁抬手摸了摸，目光微凝。她的心中酸涩，这个人虽然已经不年轻了，但也正是风华鼎盛的年纪。这样年年岁岁为国操劳，竟然华发早生。她忽然有些害怕，伸手抱住他的肩膀。
“怎么了？”顾行简摸着她的后脑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这个时候，真像个孩子了。
夏初岚坐直了，然后平静地说道：“没事，您有根白发，我帮您拔掉。”那根霜白在满头青丝中异常明显，她觉得刺眼。
顾行简点头，夏初岚便跪在他身后，松了他的发带，让头发垂落下来，然后仔细挑出那根白发，轻轻地连根拔起。她又在他的头发里翻找，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白发，见只有这一根，稍稍松了口气。
顾行简将白发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淡淡笑道：“我老了。”
夏初岚从背后抱着他，靠在他瘦削却坚实的背上：“胡说，一点都不老。您一定会长命百岁，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顾行简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臂上，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人无法预知自己的寿数，他终究是自私地将这个丫头占为己有了，却不知能不能护她一生一世。如果他先一步离开人世，纵然凭借她的本事立世不难，可那些恨他入骨的政敌，又怎肯轻易放过她？也许萧家才是一个好的依靠。至少萧俭和萧昱都不是等闲之人。
“岚岚，过来。”顾行简拉着夏初岚的手臂，将她揽到身前，“之前你让我查的玉佩，秘书阁那边已经有消息了。钱朴查到前朝的起居注，发现那是世宗皇帝亲手所刻的麒麟玉佩，乃是萧家之物。你可能与萧家有些关联。”
夏初岚怔住，下意识地否定道：“我问过娘，她说并不认识崇义公府的人……”
顾行简握着她越发冰凉的手，轻柔地说道：“你有可能不是她的孩子。你的相貌特征与她毫无相似之处，就从未怀疑过吗？虽然孩子也有不像父母的，但总能从眉梢眼角中找到些许相似的特征。我很早以前就觉得，你的容貌气质，并不像是夏家之人。我已经让崇明追查十七年前崇义公府和夏家到底发生了何事，也许很快就会有结果。”
夏初岚没想到原主的身世居然这般离奇，她只觉得仿佛听了一个关于别人的故事。她不是夏家的女儿？那崇义公府可是前朝的皇族啊。她应该不可能跟崇义公夫人有关系，那位夫人跟她之间生疏客套，并不像是母亲。而崇义公夫人口中跟她很像的倩娘，才有可能便是原主的生母。
倩娘是谁呢？杜氏分明知道一切，却不肯说出真相。到底十七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顾行简看她神思恍惚，知道这个结果她可能一时之间接受不了。他应该挑个更好的时机说，有些心急了。
“岚岚，无论发生何事，都有我在。”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夏初岚抓着他的袖子：“您也只是怀疑，有可能这些都不是真的……对不对？也许是我爹救了什么人，然后那人为了报恩，才把玉佩给他的……”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设想有点可笑，只不过夏家生养了她十七年，她保留了原主的记忆，不可能无动于衷。一想到杜氏三叔和夏衍可能都不是她的亲人，她就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像是突然间，变成了无根的浮萍。
“好了，别再想了。一切等崇明将事情调查清楚了再说。”顾行简摸着她的头发，见她面色没有丝毫缓和，便低头吻她的嘴唇。这些日子他很忙碌，晚上到家，她基本上已经睡着了，便没有打扰她休息。他以为修身养性几日，对她的渴求减轻些了。可是一碰到，还是如同天雷勾动地火。
夏初岚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他抱回了旁边的屋子里，裘衣和褙子，裙子全都掉落在地上。这屋子里没有摆放火盆，不如隔壁的屋子暖和，连灯烛都没有点。
她被放躺在床上，他覆上来，将她压在身下。她全部的温暖都来自她身上的这个男人。
“好冷……”她双臂勾着他的脖子，身体不由自主地贴缠了上去，滚烫的皮肤相互摩擦着。男人哪里经得起她如此，原本还想慢慢等她湿润一些，可下身已经不受控制地进去了。
她难受地闷哼了一声，手指几乎掐入了他后背的皮肉里。很快，她没有办法再分心去想旁的事，只能跟着他沉没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里面。外面迎接元日的钟声和爆竹声，仿佛都远去了。
子时，夏衍拉着陈江流跑到屋子前，陈江流怯怯地往后退了一步：“小公子，相爷不让我来这里，我还是走吧……”
夏衍说道：“没关系，往常这个时候姐姐都会给我压岁钱。我帮你讨一份，姐夫不会怪罪的。”他将陈江流拉进屋子里，可他没看到夏初岚和顾行简。屋中的灯火还亮着，棋盘也是他走时候的模样。夏衍摸了摸头：“奇怪，人呢？”
赵嬷嬷和思安过来，要把屋子里的灯火熄了。
夏衍走过去问道：“思安，姐姐和姐夫呢？”
思安看了赵嬷嬷一眼，想到刚刚关门的时候，屋中传出来急促的喘息声，连忙说道：“公子，相爷和姑娘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夏衍没办法，回头对陈江流说道：“不巧，只能明天再帮你要了。”
陈江流反而松了口气：“没关系。小的怎么好意思向夫人拿压岁钱呢。这是抬举小人了。”
“别这么说。”夏衍老气横秋地拍了拍陈江流的肩膀，“走吧，我们继续回去放爆竹，今夜反正不睡觉了！”他又拉着陈江流跑出去，赵嬷嬷摇了摇头笑道：“好久没看到公子这么开心放松了。”
“公子才十二岁，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呢。”思安一边把灯罩拿下来，一边说，“以后姑娘给相爷添了小郎君和小娘子，咱们相府就更热闹了。就凭相爷对姑娘的宠爱，估计很快就有好消息了。”前几日相爷晚归，所以屋子里一直没有动静。这一闲下来，就又恢复新婚那会儿了。
看相爷平日的样子，哪里能想到是这么耽于情爱之人。
说到这件事，赵嬷嬷就有隐隐的担忧。她比思安想得多，姑娘这每日里汤药不断，相爷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正常人哪有一直喝这些汤药的？怕是那日翰林医官给开的药方，调理身子用的。但愿姑娘能早点生下一儿半女，她这颗悬着的心也就可以放下了。

第一百零七章
大朝会在元日是头等重要的事情。这一日百官着冠冕朝服觐见, 仪鸾司备法驾，设黄麾仗三千三百五十人, 用太常雅乐, 宫架，升堂奏歌。因为兴师动众, 耗费人员众多, 因此大朝会每年只举办一两次。
顾行简起得比往常都早，南伯准备了顾行简的朝服, 让思安和赵嬷嬷送进来。这朝服只有在南郊祭祀，大朝会和为帝后庆寿时才穿, 十分隆重。进贤冠, 曲领方心袍, 玉佩环授，双头舄。思安端着托盘，小声跟赵嬷嬷说：“我没穿过这个, 您会吗？”
赵嬷嬷摇了摇头。夏家都是商人，哪个有做到这么大的官。这些华丽的配饰, 她还是第一次见。
屋内点了盏烛灯，天还没大亮，顾行简已经起身了。他看了看床上正熟睡的人, 面庞白净清透，睡颜平静，低头吻了吻她的脸侧，然后走到床边, 用铁钳将火盆里的炭块拨了拨。
思安进来看见了，连忙小声道：“奴婢来。”
“没关系。你们把衣服放下便出去吧。”顾行简吩咐道。以前是南伯和崇明帮忙的，但这里他们不方便进来，他又不喜欢旁的女子在他身上乱动，只能自己穿。
思安依言将托盘放在圆桌上，便和赵嬷嬷一起退出去了。
顾行简抖开衣服自己穿了起来。
夏初岚睡得迷迷糊糊的，依稀记起他今日要早起去参加大朝会，连忙坐了起来。她自己的衣服找不到了，随便套了件中衣，才觉得宽大，应该是他的。她看到屏风那边隐约的人影，胡乱系了带子，穿上鞋子便跑到他面前：“我来帮您穿。”
顾行简看她穿着自己的中衣，嘴角含着笑意：“你会吗？”
夏初岚侧头看了看，只觉得比他平日穿得官服繁复多了：“没关系，您教我。”
废了一番工夫，才帮他把礼服穿戴好，最后戴上七梁冠，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百官的衣袍大都相同，只冠上的梁数和环授根据品级的高低略有不同。顾行简的梁冠总共有七根梁，外面加貂蝉笼巾，乃是亲王，宰相和三师三公才能使用的最高等级。
他将夏初岚的双手焐在胸前，若不是怕将身上的朝服弄出褶皱，对皇上不敬，他还想再抱一抱她。
“您快走吧，不然赶不上大朝会了。”夏初岚轻声道。
顾行简低下头，轻碰她的嘴唇，然后说：“今日无事，你再睡一会儿。晚上禁中设宴，我可能不会回来，不必等我。”
夏初岚点了点头，他就转身出去了。
她又爬回床上，准备睡一个回笼觉。昨夜很晚才睡，今日又起早，的确是有些累。
……
禁中也早就已经开始准备。三茅钟响之时，高宗已经起身，董昌带着宫女和内侍鱼贯而入，帮他更衣。他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先驾幸福宁殿上香。而后到天章阁祖宗神御殿，行酌献之礼。神御殿供奉着历代帝王的神像，高宗在里面呆了一会儿才出来。
董昌扶着他道：“官家，后宫诸位娘娘和几位郡王都已经在福宁殿等着了。贵妃娘娘身子不好，说是感染了风寒起不来，着宫人来说过了。”
高宗侧头看他：“前两日见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忽然感染了风寒？可叫潘时令过去看了？”
“已经宣了。”董昌躬身道。
高宗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乘上轿辇返回福宁殿。
皇后和恩平郡王站在一起说话，张贤妃看了看他们，想到还在兴元府的普安郡王，暗自叹了口气。恩平郡王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把扬州的案子办好了，还得到了皇上的嘉奖。兴元府的案子却像陷入了泥潭里，停滞不前。她听说皇上已经派顾行简二月过去兴元府帮忙，到时候不管案子能不能办成，普安郡王是讨不到好处了。
皇后扶了扶赵玖的衣领说道：“夏家那丫头接进府了吗？”
“已经派人去接了，应该这两日就能到都城。父皇新赐的府邸在裕民坊，离相府很近。母后说，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笑了笑：“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相爷是朝堂的股肱之臣，以后咱们仰仗他的地方还很多。若不是他，扬州这案子也不会让你舅舅全身而退。他的本事，你得多学学。”
“是，儿臣记住了。”赵玖恭敬地说道。
“皇上驾到！”这时，门口的礼官唱了一声，众人全都跪迎皇帝。
高宗坐在御榻上，接受众人的恭贺。他让董昌赏下金银宝器，珠翠花朵，众人一一上前谢恩。高宗想了想，将董昌叫到身边：“给普安郡王也备一份赏赐，送到兴元府去吧。”
董昌知道皇帝最是念情之人，南渡之时对他有恩的人，如今都得享高官厚禄。他与普安郡王怎么说也是名义上的父子，虽然普安郡王这次办案不利，但皇上还是念着他的。
内宫的敬贺结束之后，高宗又前往大庆殿。百官和诸国使臣，各州进献官早已等待多时。等高宗升堂，百官由宰相带领，大起居十六拜，致辞上寿。
然后使臣拜贺，各州进献。等到礼毕，已经是晌午时分，早早进宫等待的百官皆饥肠辘辘。高宗于清燕殿设宴，官员按照等级依次入座。顾行简的位置在很前面，在他之前的还有崇义公萧俭和德高望重的老臣。
英国公陆世泽坐在顾行简的下首，顾行简与他见礼：“英国公，好久不见。”
陆世泽看了他一眼，淡淡回以一礼。上次英国公能够成功说服皇帝北征，都是因为主和派的顾行简被停官。而后陆世泽虽有收服中原的雄心，但顾行简复位，皇帝又不想继续打仗，只能草草与金国议和。
陆世泽本就憋着一肚子火，今日看到金使和顾行简亲密交谈，更不可能有好脸色。若不是顾行简从中作梗，战事不会草草结束，还要每年继续向金国提供岁币。而且两人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就差你死我活了，表面上没必要还继续装作相安无事。
顾行简笑了笑，也没在意。英国公的性子如同那些言官谏臣，十分耿直。这么多年同朝为官，早就习惯了。
莫怀琮的座位在陆世泽之下。他是副相，官位比顾行简低，但他比顾行简年长，又是贵妃的父亲，所以双方只是点头致意，各怀心思。
而后文官武将依次入座。
陆彦远今日也进宫朝贺，只不过他的位置在后一排，只能看到顾行简和父亲的后背。说起来前排清一色的都是老臣，只有顾行简最年轻。虽然他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但从相貌上一点都不看出来，而且坐在一群或是白发苍苍，或是年过半百的高官里头，十分显眼。
陆彦远沉默地接连饮了两杯酒，目光盯着顾行简的后背。跟顾行简的不显山露水相比，他显然还是太嫩了。但他只要想到顾行简与他心爱的女人朝夕相处，能够与她同床共枕，心中的妒火就无法遏制地熊熊燃烧。
若不是顾行简横插一脚，她现在便是他的侧夫人了！
可他能够如何？顾行简执政一日，他便不可能将她抢回来。眼下需静静等待时机。

第一百零八章
席间, 莫凌薇的宫人来请莫怀琮去她的宫中。莫怀琮到高宗面前说了一声，高宗很爽快地应允了。
父女相见乃是人伦, 他没有阻止的道理。
莫怀琮跟着宫人往内宫中走。深宫寂寞, 一道高墙就把宫内宫外给阻隔了。皇帝已经算是仁厚，允许莫凌薇时常出宫走动, 像皇后和张贤妃这样的老人, 基本上是不出宫门半步的。
莫凌薇躺在床上，想着刚才潘时令说的话, 一股难言的沮丧涌上心头。她已经不年轻了，上次生产伤了身子。当初拼着性命将那个孩子生下来, 原以为可以看着他平安长大, 哪里想到他先天不足, 没活几年就夭折了。现在她这个身体，加上皇帝的病症，恐怕很难再怀孕了。皇后和张贤妃早年都有领养郡王, 眼下也有个盼头，而她呢？
难道一辈子这样无依无靠地老死在宫中？
她的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锦缎面金丝褥子, 听到小鱼说：“娘娘，副相来了。”
莫怀琮不敢近前，只在花开富贵的单屏绢画屏风那头行礼：“娘娘传唤臣来, 不知有何要事？”
莫凌薇撑起身子，咳嗽了两声：“父亲快坐。小鱼，把人都带下去，你去门口守着。”
“是。”小鱼依言照做。
莫怀琮关切地说道：“隆冬时节, 娘娘的身子也不好，这寝宫里头还是太冷了些，多让宫人烧些炭块，好暖着身子。其他的事，顺其自然，也别太强求了。”
莫凌薇知道莫怀琮指的是生子的事，她原本还存着两分念头，现下却有些死心了，她试探地问道：“父亲，不如我也在宗室里面领养一个郡王？”
莫怀琮摇头道：“现在还领养什么郡王？年纪大一点的，跟您没有感情基础，难道以后登位了就会奉养您？年纪小些的，又争不过那些已经成年的。而且皇上就是想在普安和恩平郡王两人当中选一个。眼下看来，恩平郡王的胜算很大。”
“父亲是想扶植恩平郡王登位？万一，顾行简也向他示好呢？”莫凌薇问道。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是恩平郡王得势。顾行简一向会揣摩圣意，不可能押一个失势的人赢。那么到时候，全都是从龙有功的大臣，朝堂上的格局不会改变。
莫怀琮笑了笑，说道：“您还是不太了解顾行简这个人。对他来说，谁得势谁失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当了皇帝，还能继续支持他实施的那些治国策略。恩平郡王一贯主意大，而且他的很多政见跟顾行简相左，依我看顾行简未必会支持赵玖，所以才迟迟没有表态。”
朝堂上的事，莫凌薇多少知道一些。皇帝处理政务，有时候也会叫她伺候笔墨。但后宫不得干政，她只能看，不能问。前阵子，扬州的折子送上来的时候，她就听到皇帝说：“赵玖还是太嫩了些，办一桩案子，几乎可以看出哪些朝官与他有关系。顾行简帮了吴家一个大忙啊。”
因为跟顾行简有关，她便暗暗记在心中。后来偷偷打听，知道顾行简去昌化县查了便钱务，导致跟扬州贪墨案有关的很多线索都中断了。他在皇帝面前托辞说是偶然，但皇帝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他此举跟赵玖和吴家有关，只不过皇帝也挑不出他的错处来，这件事便放过了。
君臣之间，很多事心知肚明，但求一个平衡的关系。
“父亲，您可知道昌化便钱务的事情？”
莫怀琮摸着胡子说道：“当然知道。我推测顾行简拿昌化县令魏瞻全家的性命交换了魏瞻手中的账本。那账本里面牵扯到很多朝官的公私往来，若真是给赵玖掘出来，得牵连多少人，得罪多少文武百官？但赵玖又不能不管这件事，他便转接到顾行简身上，让顾行简来处置。这就是他聪明的地方了。”
“那个账本，您可有牵涉其中？”莫凌薇试探地问道。
莫怀琮没有回答，便表示默认了。为官多年，不可能手脚干净。他原本授意顾素兰回顾家，搜查这个账本的下落。他总有种感觉，顾行简会把这些重要的东西都交给顾居敬来保管。顾行简有很多人盯着，顾居敬却是个商人，人脉广，地盘多，处理起来也比较方便。
可谁知道顾行简忽然怀疑起顾素兰，突击清风院，抓了那里的小倌，险些将他暴露出来。所以刚才在席间，他看到顾行简时，有丝不自然。
他搭上顾素兰这根线，完全是个意外。这女人恨透了顾行简，自然为他所用。但顾行简警觉度很高，这些年其实并没找到什么能够有力地打击他的证据。无论如何，顾素兰已经是枚弃子，再无任何用处了。
聊完事之后，莫怀琮从莫凌薇宫中出来，对着手呵了呵气。南方的冬天湿冷，那种寒意是钻到骨子里的。不像汴京的冬天，白雪覆盖了整个开封府，雪落得厚时，能把整个鞋面埋进去。不知不觉二十年，仿佛离开了汴京，就再也没过过真正的冬天。
随从小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番。莫怀琮一怔：“此事可当真？”
“千真万确。金国那边还对外瞒着，只不过我们的人打听到消息，立刻就传回来了。”
莫怀琮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脚步轻快地回清燕殿了。
高宗只在清燕殿坐了会儿，便借口换衣服离开了。百官们没了束缚，自由了许多。秘书监钱朴端着酒杯到顾行简的案前：“相爷，下官敬您一杯。这可是好酒。”
钱朴这个人嗜酒如命，常常因为喝酒而误事。顾行简看他已经喝了不少，提醒道：“钱大人还是少喝些，否则晚上该回不去了。”
钱朴笑了笑：“无妨无妨，到时候央求皇上给下官一处过夜歇脚的地方即可。”
顾行简看了看离几桌远的萧俭，他正跟忠义伯等人坐在一起，交谈甚欢。顾行简对钱朴说道：“我让你查玉佩的事，你可记得千万别在令公面前提起。”
“下官晓得。”
原本顾行简不提这件事，钱朴也想不起来了。但顾行简特意说到，那块玉佩的事情就印在他脑海里了。
禁中晚上继续设宴，还有烟火的表演，高宗特意叫了街市上的小贩进宫，贩卖各种小食。钱朴酒兴大增，喝得醉醺醺的，到了离宫的时候，已经走不动路了。
顾行简扶着他，试探地问道：“钱大人可还记得玉佩的事？”
钱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道：“记得，记得，绝对不能把麒麟玉佩的事情告诉令公。”
顾行简四处看了看，正好萧俭和萧昱从前面经过，他高声叫道：“令公留步。”
萧俭回过头，看到顾行简架着钱朴，不由问道：“钱大人这是怎么了？”
“钱大人嗜酒，一时喝多了。本来应该我送他回去，但天色已晚，怕家中夫人担心。刚好钱大人住的地方离崇义公府不远，令公可否帮忙？”顾行简诚恳地问道。
萧俭点了点头，让萧昱过去将钱朴接过来，打趣道：“没想到相爷也惧内。”
“我年长内子许多，自然该多让着些，让令公见笑了。如此多谢令公，我先告辞了。”顾行简行礼，萧俭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他便转身走了。
萧昱闻到钱朴身上全是酒气，心想这个秘书监果然名不虚传，是个大酒鬼。难怪满身才华，却屈居秘书监的位置。他问萧昱：“住在裕民坊的人那么多，相爷怎么让我们送钱大人？”
萧俭不以为意：“大概是恰好遇到罢了。将他扶到马车上去吧。”
他们出了宫门，萧昱将钱朴扶上马车安置好。萧俭刚坐进去，一直不太清醒的钱朴打着酒嗝说道：“令公！下官见过令公！”
说着整个人趴在马车上，一动也不动。
萧俭摇了摇头，吩咐外面的萧昱先将马车驶去钱朴家中。这时，钱朴忽然直起身子，醉醺醺地说道：“令公，有件事，相爷让我千万别告诉你！”
萧俭以为他是醉话，也没在意。顾行简不会不知道钱朴喝醉了酒，嘴上便没有把门，怎么可能把重要的事情告诉他。
钱朴见萧俭没有反应，继续说道：“玉佩，萧家的麒麟玉佩。”
萧俭如遭雷击，一把抓住钱朴的衣领，睁大眼睛问道：“你说什么？”
钱朴打了个酒嗝，歪着头说道：“相爷的夫人手中有块玉佩，下官查到前朝的起居注，乃是萧家的麒麟玉佩……相爷要下官别告诉您。”他说话口齿不清，说完之后就垂下头呼呼大睡起来。
萧俭又摇晃了他几下，见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这才松了手，任由他瘫倒在一旁。钱朴是不会胡说的，前朝的起居注封存，只有秘书监才有查阅的权力。他刚才分明没有听错，是麒麟玉佩。可他明明送给倩儿，怎么会在顾行简夫人的手上？听说顾行简的夫人很年轻，才十几岁……他的呼吸一滞，瞬间升起一个念头。
莫非倩儿还活着？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顾行简特意把钱朴推给他，便是告知他此事？还是这当中有什么隐情。
他几乎有种立刻冲去相府，一问究竟的冲动。
可他冷静下来想一想，若倩儿真的还活着，怎么会十几年毫无音讯，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出现？这中间还牵扯到顾行简，他不得不小心应对。他仔细思量了片刻，决定先查一查这个宰相夫人的底细再说。
……
顾行简回到相府，南伯说有金国的探子在等他，他便先去堂屋见了那个探子。探子禀告说：“相爷，完颜宗弼从流放地跑了，不知所踪。金国皇帝已经派人四处寻找了。”
顾行简丝毫不觉得意外。他早就告诉过完颜昌要斩草除根，否则后患无穷。完颜昌却念着同为宗室，只判完颜宗弼流放。以完颜宗弼的性情、身手以及在金国的号召力，从流放地逃脱并不是难事。
不过完颜宗弼知道他跟完颜昌合谋的事，难保不会找他算账。而他要去的兴元府就在两国的交界处，完颜宗弼很有可能会在那里下手。
“下去吧。”顾行简摆了摆手，探子便告退了。
顾行简负手沉思片刻，才慢慢走回住处。夏初岚和赵嬷嬷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到他进来，她连忙把东西放进笸箩里，起身迎过来：“您回来了？”
顾行简点头，赵嬷嬷便拿着东西退出去了。夏初岚帮他把冠服脱下来，又拧了热帕子递过去：“今夜禁中燃放烟火，我也到街上去看了，很漂亮。”
每年烟火大都差不多，图个热闹罢了。顾行简当时忙着应付百官，倒也没有认真欣赏。
他擦完脸，拉着她坐下：“兴元府你还是别去了。我刚刚收到消息，上次两国交战时，金国的主将完颜宗弼从流放地逃脱了。我跟他之间有些旧恩怨，他可能会来找我的麻烦。”他尽量说得委婉些，免得吓到她。
夏初岚却坚决地摇了摇头：“既然如此，我更要与您一起去了。”

第一百零九章
顾行简握着她的手说道：“岚岚, 完颜宗弼是个很厉害的人物，英国公父子都险些败在他的手下。我不想你涉险。”
夏初岚回握住他的手说道：“我更不想您涉险。您想想看, 明知道此行危险, 我如何能够放心您一个人前去？隔着千山万水，这样的日子太难熬了。我一定不会添麻烦, 只要让我陪在您身边, 行吗？”
顾行简看着她恳切的目光，将她抱入怀中, 抚摸着她的脸侧：“容我再想想。”如果不能保证她的安全，他是不会贸然答应的。他这个人一贯思虑多, 何况是关系到她的。兴元府毕竟还是在大宋境内, 完颜宗弼若敢在宋土上惹事, 他定会叫他后悔！
夏初岚也没有步步紧逼，换了个话题：“其实您不用太担心我。小时候爹常带我和衍儿出海，海上风高浪急, 船毁人亡的事故也不少。爹说出海就是练胆子，长见识, 至于命数那都是老天爷决定的。”
“你爹是个了不得的人。”顾行简由衷地说道。看夏柏盛养出来的这一双儿女，就知道他不是等闲的父亲。
夏初岚笑道：“他对我十分溺爱，对衍儿倒是严厉。”现在想想, 这样的区别对待或者不仅因为她是个女孩儿，还因为她不是夏家的女儿。所以原主那样的性子，夏柏盛和杜氏也一直纵容着，没有严加管教过。
“如何溺爱, 像我这样么？”顾行简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干净清澈，像是山间的流水。
夏初岚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垂下了目光。这话说的，他们都不像是夫妻了……他对她可不就是溺爱么？每天睡到自然醒，什么事都不要她操心。自从嫁给他之后，她只要管吃管睡，好像许多年都没有如此清闲过了。其实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所以也想出去散散心。
“您别这样看着我……”他的目光专注，她被他看得脸颊通红，呼吸都乱了。
顾行简看到她黑长浓密的睫毛，不由低下头吻了吻。夏初岚觉得很痒，便闭上了眼睛。他的吻继而落在她的鼻尖上，嘴唇上，下巴上，脖颈上，仿佛雨点一般温柔细密。
他将她抱在怀中，伸手解她的衣裳，整个人笼罩着她。这是个极端保护的姿态，也十分强势。因为他的年长和权势，她在他面前一直是臣服的，弱小的。但她骨子里并不是个乖巧，愿意伏低的女人。她将他反扑在榻上，抱着他的头亲吻他。
他被她吻着，含糊地问道：“丫头，你想在上面？”
这个姿势，好像会入得更深。他抚摸着她光洁的后背，伸手探了探，那处已经足够容下他了。
但夏初岚没有仔细听他的话，还在他脸上胡乱亲吻着。直到他双手扶着她的腰侧往下一按，她轻叫出声，整个人瘫软在他的身上。
快感如狂风巨浪一般将她拍下，她吃力地攀着他的手臂，看着他的眉眼，汗如雨下。最后脑海中仿佛只剩下今夜看过的烟火，一颗颗炸开。
完事之后，顾行简抱着她去了净房。她这个时候倒是老实了，任由他擦洗着。之后他将她抱回床上，然后自己去衣箱里找了套棉质的中衣和水红色的抹胸出来。他捧着衣服到了床边，将她扶抱起来，一件件地帮她穿上。
夏初岚累得不想说话，靠在他怀里。这些衣裳他经常穿解，早就驾轻就熟了。他帮她穿抹胸的时候，看到她白皙的胸上有几个吻痕，不禁伸手摸了摸。刚刚那个姿势，两个人都有些兴奋。而且她在上面，刚好将这一对蜜桃送到他嘴边。
怀里的人马上缩了一下，小手抓着他的衣襟。
他不会还要来吧？
“夫君……”夏初岚无助地叫了一声，“你刚刚明明答应我……”
顾行简忍不住笑，大手摸着她的头顶，安抚道：“放心，我不做什么。刚才像只小狼一样把我扑倒，还以为你有长进了，结果……”结果两次就败下阵来了。
夏初岚被他说得脸颊发烫，伸手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了。她也不知道刚才怎么就把他扑倒了，实在是有点不成体统。忘乎所以的时候，才最容易露出本性来。
顾行简笑出声，拉下她的手：“好，不说了。睡吧。”
他倒是由着她来。闺房乐趣罢了，没有外人，也没什么以夫为尊的讲究。
顾行简的怀抱很安稳，夏初岚入睡很快，不过一会儿，就松了挂在他脖子上的手臂。顾行简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又将她抱得紧了一些，好像这样才踏实。今日宫中设宴时，他能感受到背后坐着的陆彦远一直在看他。他知道陆彦远在想什么。只不过想要在他手里抢人，得看陆彦远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他抬手摸了摸怀中人的脸颊，细腻光滑的皮肤，触手十分柔软。她真是太漂亮了，连睡着的样子，他都可以痴看很久。他这个人其实没有什么安全感。以前从不求什么，因为不稀罕得到，得到了也不指望长久。可唯独这个丫头，近乎霸道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感情寄托。他绝不能失去。
与其把她留在都城里，整日提心吊胆，还不如就带在身边亲自看着，他才能放心。
他忽然想起从前给那只猫儿脖子上戴的铃铛。它走到哪里，那铃铛都在响，他一下子就能找到……他抓起她纤细的手腕看了看，随即又打消了念头。太孩子气了，还是以后给他们的孩子打一对手镯吧。
过年的这几日，相府有很多人来拜年，每日门前都车水马龙的。还有很多夫人送了礼给夏初岚，夏初岚见南伯已经忙得团团转转了，就自己整理这些礼单。以前在夏家的时候，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也都是她打理的。
只不过商人间往来，送的都是生意，或者是优惠，比较俗气。这些显贵之家就不一样了，送字画的，送古玩的，送金银玉器的，每一件拿出来，都很有名堂。夏初岚做生意的时候，见过的好东西已经不少了，可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民间的那些东西跟权贵手里的比起来，还是太一般了。
思安和六平正在把拜贴和礼物一一登记入册，思安“咦”了一声，看向夏初岚：“这里有个盒子好像是恩平郡王府送来的。”
恩平郡王不会送礼给她，应该是夏初婵送的。她已经悄无声息地进了府，据说皇后娘娘还特意从宫里挑了两个有经验的嬷嬷照顾她。其实恩平郡王的新府邸离相府并不远，但夏初岚并不想去看她。她虽然如愿以偿地跟恩平郡王在一起了，但这件事说到底并不光彩。
夏初岚叫思安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尊玉观音，怀中抱着一个婴孩。原来是送子观音。底下还压着一张纸：“入府多日，甚是思念三姐，空暇时不妨过府，姐妹一聚。初婵。”
送子观音其实也是个好的寓意，希望她能早生贵子。夏初岚看着观音，猜测夏初婵在王府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否则以她这个五妹的心气，怎么会主动请她去府上探望呢？但这条路是夏初婵自己选的，当初存了攀高枝的心思，就应当知道要承担怎样的结果。
那些花团锦簇，看着无限风光的高门，哪个背后不是一个个心酸的故事。
“姑娘，我们送什么回礼呢？”思安试探地问道。
“我再想想吧。”夏初岚将送子观音放回锦盒里。
隔壁的屋子里，几个户部的官员向顾行简送礼拜年。顾行简让南伯把礼物一一收下，谢过他们。官场上这些往来，还是必要的。他若不收，反而会让官员们惶恐不安，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些官员本来就是到宰相面前混一个脸熟的，送礼之后就告辞了。只剩下一个官员站在屋中不走，似乎有话要讲。
顾行简抬眸，淡淡问道：“陈大人还有事？”
那姓陈的官员几步走到顾行简的书桌前，低声道：“下官还有个礼物在门外，刚才人多，不方便送进来。”
“陈大人方才不是已经送过礼了？我这里的规矩你知道，不收重礼。”顾行简说道。
陈大人凑近了说：“相爷，不是重礼。就是个清风院新进的清倌，干净得很，没有伺候过人的，下官想送给您玩玩。要不，您先过目？”
清倌？顾行简的眉头微微皱起。他都已经娶妻了，这些官员怎么还想着往他这里塞男宠？这是什么风气。他可从来没有去过清风院那种地方。
陈大人以为宰相是不好意思收，低声说道：“上回跟您回府，好像看到您府中有个俊俏的小郎君。官员养一两个在府中，就当成姬妾一样，也没什么。这个长相十分清秀，您不如换着来玩，也有新鲜感……”
顾行简想起来了，上次夏初岚在他屋里睡着了，他当着官员的面抱她回屋，让他们误会自己好男风了。他摸了摸额头，对陈大人说道：“你误会了。那小郎君正是内子，不过穿着男装罢了。顾某没有断袖之癖，从头到尾都只喜欢女子。还请陈大人将人带回去吧。”
陈大人愣住，一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这么说，朝堂上传了许久的顾相好男风，原来只是个误会？这误会可闹大了。
南伯送那位还在怔忡的陈大人出去。顾行简摇了摇头，侧头对崇明说：“你去忠义伯夫人那里传几句话。”
崇明以为是什么要紧事，连忙低头听。等听完之后，他的嘴角抽了抽。这大概是他执行过的最奇怪的任务了。
几日之后，官员们都听自家夫人略带酸味的口吻说起，顾相如何宠爱新娶的夫人，夫妻感情如何好，还叫自家夫君多学学顾相的温柔体贴。枕边风一吹，这下便没有人再传顾行简好男风了。
崇义公府里，吴氏听来拜年的宗族里的夫人说起顾行简，也是满口的羡慕：“您说这夏家姐妹，是不是命太好了？相爷那头就不说了，老夫少妻的，自然格外宠爱，听说就跟宠女儿似的，予取予求。近的就说吴均，算是咱们吴家这辈里头最出色的了，明年春闱说不定能够高中状元的，却被夏家三房早早定下来了，害我家女儿都没有机会。”
吴氏喝茶淡笑道：“这都是夏家的造化，咱们羡慕不来的。”她脑海里又浮现夏初岚的模样。那相貌气质，就跟当年的倩娘如出一辙。这样的女人，天生就能降服最优秀的男人，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宗妇又凑近了说道：“夫人，公子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没想着娶妻？我这儿倒是有个人选……”
萧昱的事情，吴氏向来是不大管的。她没办法生育，萧昱生出来之后，便记在她的名下抚养，但一直是由嬷嬷和乳母带大的，母子关系很淡。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外人都以为萧昱是她亲生的。
“他自己有主意，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好干涉他。”吴氏笑道。其实她是根本做不了萧昱的主。
宗妇惋惜道：“都说您和令公开明呢，子女的婚事都由着他们自己做主。以清源县主的条件，配蜀中那破落的凤家，真是委屈了。”
吴氏不以为意。萧碧灵不过是萧俭醉酒之后，宠幸一个婢女生下的孩子。后来帮她请了县主的名号，她才身价倍增的。
这个时候，侍女来叫吴氏，说是萧俭请她去书房。
吴氏有些受宠若惊，但当着宗妇的面不敢表露出来。在寻常人家，丈夫叫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在她这里，却太难得了。
半个时辰前，萧俭收到了从泉州传回来的急脚文书。他的人探访了夏家以前的邻居，没有人见过李倩。但另外有一条重要的线索，便是十多年前，夏柏盛在外地做生意，后来接了杜氏过去。等两人再回泉州的时候，杜氏已经抱着出生的夏初岚了。
换言之，没有人亲眼见到杜氏生下孩子。那孩子身上又有麒麟玉佩……必定与倩儿有关系。他在书房里踱步，心绪起伏不定。那一年，他们跟着皇帝乘船南逃，他分明亲眼看到她跳入海中，莫非她当时没有死？或是被人所救，或在哪个村庄里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那她又是怎么认识夏柏盛夫妻的？
这个叫夏初岚的孩子莫非是他的骨肉？否则倩儿为何把麒麟玉佩留给她？既然留了玉佩，又为何不让夏家的人直接来找他？这一连串的谜团折磨着他，他恨不得立刻找到夏初岚的养母，问她到底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吴氏在门外叫了一声，萧俭让她进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去过相府，见到顾相的夫人，觉得她如何？”
吴氏的眼皮跳了一下，不知道萧俭怎么突然问起夏初岚来。难道他发现什么了？她派去泉州的人没有查到有用的线索，更没有人见过倩娘。她以为这就是个巧合。而且私心里，她也不希望萧俭知道这世上有个人跟倩娘长得很像。
毕竟夫妻多年，萧俭一眼就看出了吴氏的异常，冷冷道：“你果然知道什么，却瞒着我。吴淑敏，你还是老样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第一百一十章
吴氏听到萧俭连名带姓地叫她, 心往下一沉：“您是什么意思？”
萧俭坐在椅子上，用凉薄的目光看着她：“你早就知道去相府看过那个孩子, 当我不知道？那可能是倩儿的孩子, 你瞒着此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吴氏的手握着袖子边沿, 艰涩地开口：“令公, 那个孩子只是长得与倩娘比较像。妾身派人去泉州查过，她有父有母, 与倩娘应当没有关系……”
萧俭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那孩子身上有我送给倩儿的麒麟玉佩, 你还敢说她跟倩儿没有关系！”
吴氏完全不知道玉佩的事, 怔怔地看着萧俭。
萧俭冷冷笑道：“你装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当年若不是你跟皇后两个合谋, 欲将倩儿罪臣之女的身份告诉皇上，她怎么会怕拖累我和昱儿，跳海自尽？最毒妇人心, 我知道真相的时候就想杀了你。可杀了你实在是太便宜你了。”
吴氏脸色惨白，身子缩了一下, 萧俭是何时知道的！她努力镇定，轻声道：“令公，昱儿虽非我所生, 但这么多年我亏待他了吗？若不是我嫁给您，崇义公府也不会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么多年……至于倩娘的事，我也是为了萧家好，她的身份……”吴氏说到后面, 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看到萧俭的脸色变得非常冷厉。
萧俭伸手指着她，怒道：“当年若不是你父以倩儿的事相要挟，你想进我家门，简直是做梦！你乃天生石女，却忝居崇义公府主母位置二十多年，若不是看在你不曾亏待我一双儿女的份上，我早就将你赶出门了！你以为今日的吴家还是当年的吴家么？你那兄弟这次本来难逃律法，亏得顾行简保了他一命，否则吴家就是倾覆之祸！”
吴氏颤抖着声音说道：“是你……是你让致文差点出事……”
“不仅仅如此。这些年削除外戚的势力，你父罢官，甚至当初送莫凌薇进宫，都有我暗中出的一份力。”萧俭靠在椅背上，冷冷地说道，“你没想到吧？我萧俭从来不是任人宰割之辈。为复仇我可以等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你们吴家当初欠我的，我会一样一样还回去！”
他声若雷霆，吴氏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她没想到萧俭竟然暗中做了这许多事，只为了给李倩报仇。
“你就不怕我将昱儿的真实身份告诉皇上？”她最后挣扎着说道。
萧俭不怒反笑：“事到如今，你还想威胁我？你最好搞清楚一件事，没有昱儿也就没有你了。而且昱儿是我的孩子，就算他是倩儿所生，但他姓萧。反倒是你们吴家，欺上瞒下，贪赃枉法，内里腐烂至极。你若敢伤我孩儿一根毫毛，我就让你全家陪葬！”
吴氏几乎跌坐在椅子上，怯怯地看着萧俭。这个男人不是在开玩笑，她若敢做什么，他一定会十倍百倍地还回来。他这么多年，悉心培养萧昱，几乎倾注了一生的心血，不就因为萧昱是李倩生的儿子，是李倩留给他的念想。
她若敢毁掉，他不会放过她的。
其实成亲之初，吴氏一直不知道李倩的存在。直到发现丈夫几乎夜夜不归家，才疑心他在外面养了女人。萧俭也的确是小心谨慎，吴氏使出浑身解数，跟踪了他大半年，才终于发现那处隐蔽的别院。
她亲眼看见对她冷若冰霜的丈夫，如何温柔地推着那个女子荡秋千，低头亲吻她，与她低声谈笑。而那个女子当时已经身怀六甲，小腹隆起，美貌非常。
她震惊愤怒之下，回家向父亲哭诉。父亲这才告诉她那个女子的身份。
当初李家谋逆，被判满门抄斩。因为李倩的生母对老国公曾有恩，便央求他将尚在襁褓中的李倩救出。老国公怜李倩孤苦，本想将她养大些再送好人家寄养。但他却突发疾病逝世，这个担子就交到了萧俭手上。
萧俭不舍得将那个粉雕玉砌的女娃娃送走，一直将她养大，变成了自己的女人。碍于她的身份，他不能明媒正娶，更不能光明正大地与她在一起。
吴氏过府之后，一直没有生育子嗣，按照律法是不能请封诰命的。她请了很多名医都查不出病因，不得已之下，便将李倩生的儿子认到自己名下。可她始终无法容忍李倩的存在，终于在南逃的途中找到了机会，威胁李倩要将她的身份告发，命她主动离开。
那是个刚烈的女子，竟然跳入海中。他们都以为她死了。
片刻后，吴氏从萧俭的书房出来。她抬头看了看冬日的暖阳，今日天气晴好，但她的手心是冰凉的。他们的这场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脸面。
但年轻时种下的因，早晚都得自食恶果。如今在他眼中，她怎么做都是错的。
她忽然想去都城外的仙云观住一段时日了。
吴氏出去之后，萧俭叫随从进来，要他准备马车。随从问道：“令公这是要去哪里？”
“我要去绍兴一趟，带三五个人即可，今日便出发。你顺便找人告诉公子一声。”
随从不知他忽然要去绍兴做什么，不敢多问，连忙应是。
***
顾行简出府去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臣家中送节礼。他一不在家，夏初岚就跟着赵嬷嬷学刺绣。不过是一朵池莲，她自己画的花样，赵嬷嬷帮着绣了轮廓，可她老是绣不好。已经报废了三个，她都快没什么耐性了。
“嬷嬷，我天生不是这块料，还是不绣了。”她将绣绷放回桌上，沮丧地说道。
赵嬷嬷难得看她到这样，不禁笑道：“姑娘，针线是个精细活，还是童子功，您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突飞猛进是不可能的。相爷只要收到姑娘亲手做的香囊，便会高兴。不在乎做的好与坏。”
夏初岚想想也是，只能又拿起绣绷绣起来。
这时，思安进来说道：“姑娘，绍兴那边来人了，说有要事求见。”
夏初岚回道：“请他到隔壁的屋子里，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来的是夏家账房的一个管事，他四处看了看，只觉得相府外面金碧辉煌，里面的摆设却很简朴。宰相月俸六百贯，绝对算得上富有，更何况顾家二爷的生意做得很大，不可能没钱。可看相府里的家具，还不如一个县官家里头的气派。
他倒有点搞不懂了。
管事正想着，见到夏初岚过来，连忙行礼道：“小的见过三姑娘。给您带了些绍兴的特产来，问您新年安好。”说着奉上手中的礼盒。
夏初岚让思安收下，抬手道：“孙管事有心了，请坐吧。”
孙管事应好，暗暗觉得三姑娘真是越发明艳动人了，像那种被人精心呵护的花朵。简单地寒暄了两句，孙管事便表明来意：“这次过来，是二爷所托。萧家忽然在绍兴开了很多的店铺，价格奇低，我们很多铺子的生意一落千丈。二爷想不到法子，派小的来请示您该怎么办。”
夏初岚愣道：“哪个萧家？”
孙管事补充道：“就是原先少夫人的娘家。少夫人跟大公子和离之后，回家接管了生意。短短时间之内，开了很多跟夏家相似的店铺，公然抢我们的生意，还把很多老主顾都带走了。二爷派人去萧家谈，少夫人一律不见。”
夏初岚没想到萧音还有这样的本事，看来她就是冲着夏家来的？
可萧家早已经没落了，萧音从哪里弄到这么一大笔银子？莫非又是从质库借的？可她用接近成本或者低于成本的价格出售，明显是损人不利己的行为。
“这样的事情持续多久了？”夏初岚问道。
管事的想了想说道：“到今日，大概有半个月了。二爷的意思是我们要不要降价跟他们竞争？萧家底子薄，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拖垮他们。”
夏初岚摇了摇头：“此举不妥。你回去告诉二叔先静观其变，我们铺子里的价格一律不降。”
“可是姑娘，这样下去我们的铺子里的生意会越来越少……”
夏初岚摆手道：“我们卖东西的价格公道，这几年在绍兴已经形成了口碑和招牌。如果萧家卖的是跟我们一样的东西，他们以那么低的价格出售，自己也撑不了多久就会偃旗息鼓。反之如果萧家的东西不如我们，便宜纵然能带来一时的客人，久而久之，客人还是知道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所以不要贸然降价。”
孙管事的听了之后连连点头：“那小的这就回绍兴告诉二爷。”
夏初岚让思安送孙管事出去，独自沉思。
之前回夏家的时候，偶尔在花园里撞见萧音，她也是神色淡淡的，好像谁也不愿意搭理。夏初岚以为她是沉浸在丧子之痛里头，一时出不来。谁知道最后她会主动提出跟夏谦和离。
萧音管事时就展露出几分天赋，学东西很快，算账也是一把好手。
只不过萧音想重振萧家，恐怕没那么容易。
说起来夏家能有今日，也不能说完全是夏初岚的功劳。夏家每一个人都出了力。当初遇难的船工家眷逼债，夏家要赔一大笔钱，夏初岚也苦思不出对策。后来得到一个世伯的指点，又借了她不少钱，让她与那些船工家眷谈判，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夏家的资本就是海上贸易。夏柏盛出事，但夏家的船只大都还在。夏初岚又在夏柏盛的几个朋友帮助下，重新恢复了海上的贸易。大概是老天眷顾，政策利好，夏家逐渐从困境中走出来，重获生机。
想想她这一路走来，夏柏盛在世时的人脉和打下的基业起了很重要的作用。所以萧音想要复制她的经历，几乎是不可能的。
现在她还有一个顾虑。若她当真不是夏家的女儿，势必要把夏家当家的权力交出去。到时候，她就算有心相护，也没有立场和资格了。
顾行简进来，看到他的小妻子坐在榻上，正支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都没发现他。他坐到她身后，伸手揽着她的腰问道：“在想什么？这么认真。”
夏初岚这才回过神来：“没什么，是夏家生意上的事。相爷，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兴元府？”
“大概这个月月底吧。”顾行简回道。他已经在安排各项事宜，确保万无一失。他这趟过去，以微服私访为主，肯定不能大张旗鼓。所以要改变身份，用化名。
夏初岚想了想，月底便还有一段日子。刚好绍兴那边的事也会有结果了。
“上元节您有事吗？”她又问道。上元节就是正月十五，又名元夕，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顾行简似乎看出她的心思：“你想让我陪你去街上逛一逛？”
夏初岚点了点头，期待地问道：“可以吗？”
他其实不太想让她去人多的地方。前几次出门，沿途都有男子紧盯着她看，她的长相实在是太招人了。但他又不想扫了她的兴，便点了一下她的鼻子说道：“可以，但你要穿男装。”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可三婶送了一只闹蛾扑花给我, 要我上元夜戴出去呢。”夏初岚说完爬下榻，“我拿给您看。”
她去妆台那里翻找了一个锦盒过来, 献宝似地打开给顾行简看。
那闹蛾的确十分精致, 由一簇簇六瓣花朵的小金花组成，点缀珠片, 上有一只大花蛾飞于花丛之中, 其下有三叉簪脚，华贵璀璨。顾行简拿起来看了看：“三叔三婶倒是待你好, 这件首饰可不便宜。”
夏初岚叹了口气：“三叔一直觉得住在您送我的院子里，亏欠了我们, 才让三婶送来这么重的节礼。其实一家人不用算得这么清楚……”她话未说完, 又有些失落。三叔可能根本就不是她的三叔, 夏衍和杜氏，也许都不是她的亲人。
顾行简观她的神色，将闹蛾放回盒子里, 拉着她的手说道：“岚岚，不管你是不是夏家所出, 你们之间都有十几年的亲情。我相信三叔他们会待你如故。”
他竟能看穿她的心事。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背上，好像这样才能踏实些。
这几日她将这件事压在心底，刻意不去想, 但事关她的身世，不可能不在乎。崇义公府离她那么遥远，崇义公一家都那么陌生，若当真是她的家人, 她也不知以后要如何与他们相处。而且身份的改变，还会带来一连串的改变。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但愿这一切是场梦就好了。”
顾行简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世上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就想攀上崇义公府。你倒好，送到你手上的，你却不想要。再耐心等一段日子，就会有结果了。”
那日钱朴醉酒，想必将玉佩的事情告诉了萧俭，萧俭不会不查。若玉佩的主人跟萧俭只是普通的关系，此刻萧俭必定已经登相府的门拜访了。但对方毫无动静，只能说明玉佩的主人跟他关系匪浅，他需小心查实之后，才会来相府。
“岚岚，上元节你便戴着这闹蛾出去吧，不用换男装了。”顾行简回头说道。
说起上元节，夏初岚就轻松些了，问他都城灯会的事。顾行简道：“凤凰山下，天街南北，清河坊，官巷口，众安桥等地最热闹。舞队还会在街上表演，扮成仙人童子，多的时候有上百支队伍，十分热闹。你到时候跟在我身边，否则人潮会把你挤丢了。”
“您每年都会去街上看花灯吗？是不是每年的花样都不重复？”夏初岚又问道。
“我已经很多年没去看过了，倒是没注意这些。往年上元节都拉着官员们议事，所以元日之后的一段日子，他们都不太想看见我。到了元夕，闹肚子的也不少。”顾行简打趣道。
夏初岚忍不住笑，小声说：“谁让您在节日里还拉着他们议事了。一年到头只有过节这会儿才休务呢……”
“所以今年托夫人的福，我就放过他们了。” 顾行简从善如流。
……
过了几日，萧俭的马车停在了绍兴夏家的门口。他此行没有惊动任何人，当地的官府也不知道。他扶着随从下了马车，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才让人上前去叫门。
夏家的家门正对着大街，来往的行人都忍不住将目光停留在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身上，猜测他的来头。天潢贵胄，总是自带气势。
夏家来应门的人听到对方报出的名号，愣了半天，又不确定地问了一遍：“您说是崇义公？”
萧俭的随从应道：“正是。崇义公特地从都城赶来，因为一些旧事，想见长房夫人。你去长房通报一声，不用惊动其他人。”
应门的人不敢怠慢，连忙跑到石麟院去通报了。
杜氏正在读夏衍从太学寄来的信。他将过年时林林总总的事情都写在了信上，足足有十张纸，字里行间都对顾行简赞不绝口，三五句就不离这个姐夫。
杜氏嘴角带笑，好像夏衍就在她面前说话一样。这孩子以前懂事归懂事，人前却有些内向，看信上说在太学交了不少新朋友，虽然课业繁重，但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快乐。看来当初让他去考太学是对了。
“夫人还没看完呢？该喝药了。”杨嬷嬷将药碗端过来，吹了吹才喂到杜氏嘴边，“李大夫前两日说，您这身子骨越来越好了，再喝一两个月可以先把药停了试试。”
杜氏也没想到自己能撑下来。当初夏柏盛在海上出事的消息传来，她几乎立刻就想陪着他去死。要不是念在还有一双儿女，还有夏柏盛留下的家业，她早就坚持不下去了。现在岚儿嫁给一个疼爱她的夫君，衍儿入了太学，她也真是没什么牵挂了。
“你可去松华院那边打听了？萧家的事情，二爷准备怎么解决？”杜氏问杨嬷嬷。
“二爷已经派人去都城问姑娘的意思了。最近萧家逼得实在太紧，听说我们家铺子的生意一落千丈，好几个店面已经关门歇业了。”杨嬷嬷将打听到的事情如实说来。
杜氏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喝了，拿帕子擦着嘴角：“想当初阿音在夏家的时候，并不起眼。如今竟然有这样的本事，还要二爷派人去求她。夏家被她逼到这般地步，恐怕要岚儿亲自回来才能解决了。”
“可不是。谁能想到素日里闷声不吭的少夫人竟然有这样的魄力……”
杨嬷嬷话还没完，就被进来的思香打断了：“夫人，门外来了个人要见您。”
杜氏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没有与什么人往来，听到有人来找，十分意外。再听到思香说那人的身份，几乎一下子站了起来。崇义公萧俭！她愣了片刻，缓缓闭上眼睛。该来的总还是会来的。
“将人请到石麟院的堂屋里，我换身衣服就过去。”杜氏平静地说道。
萧俭跟着夏家的下人走进府邸里。这府邸虽然比不过显贵公卿之家，但也比普通百姓家里好太多了。看来这么多年，夏初岚并没有吃过什么苦。他心中稍稍安定，到了石麟院的堂屋，看到壁上挂着字画，都是前朝名家所书。
他派人查过夏柏盛，虽是商户出身，平日却爱买书看书，还收集了不少字画古玩。夏家年轻的两个男子，一个要考科举，一个已经入了太学。
萧俭停在一幅字前，凝神片刻。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头去，见一名穿着真红褙子，裹着裘衣的娴静妇人走进来。
杜氏看到眼前穿着玄衣的高大男子，器宇轩昂，气势不凡，连忙垂下目光行礼：“民妇见过崇义公。”
“夫人快请起。”萧俭抬手，“我贸然到府上拜访，情非得已。但我确有要事想询问夫人，还望夫人不吝告知。”
杜氏让堂上的下人都出去，要杨嬷嬷在外面守着，然后才淡淡地说道：“您是想问岚儿的事吧？”既然萧俭人都已经在这里，必定明察暗访过，有了几分把握。她这个时候再隐瞒，便没什么必要了。
萧俭也不跟她绕弯子，说道：“既然夫人知道我的来意，我就实话实说了。这块玉佩，乃是我萧家的传家之宝。而画上的女子，本是我的妻子。”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杜氏展开，看到画上正是和夏初岚十分像的哑娘，还有她临终前放在夏初岚身上的玉佩。
杜氏合上纸说道：“恕我冒昧，您应当是有妻子的吧？还是当今皇后的妹妹。”夏初岚问过崇义公府的事情以后，杜氏也派人打听过，多少知道一些。
萧俭面容凝重：“其中的内情十分复杂。我就想知道，她是否还在世？”
杜氏遗憾地摇了摇头：“她生岚儿的时候难产，撑着一口气将她生下来，之后就离世了。”
萧俭抬手按着额头，心中苦涩难当。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但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希望能再见她一面。可终究是妄想。
他平复了一下心绪才说道：“夫人能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杜氏点了点头，慢慢道来。
当年夏柏盛看到了海上贸易的商机，尝试着乘船出海。可船到了海上没多久便被巨浪打翻了。夏柏盛趴在浮木上飘到一个小渔村，被一个貌美的村妇所救。那个村妇就是哑娘。哑娘不会说话，悉心照顾夏柏盛，直到他康复。
夏柏盛感激她的救命之恩，想用重金报答她的恩情，可是哑娘分文不取。
后来夏柏盛又在附近的城池筹备新的商船，抽空去探望哑娘，这才发现哑娘已经怀有身孕。村民们说哑娘也是从海上救回来的，并不知道她的来历。渔村的条件实在太艰苦，哑娘的身体又不好，夏柏盛便做主将她接到城里，还去夏家将杜氏接来照顾她。
生产的时候果然十分凶险，哑娘拼尽全力才将孩子生下来。她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便将随身的玉佩塞进了襁褓里，托夏柏盛夫妇照顾孩子。夏柏盛问她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她想了想，在夏柏盛的手心写下“岚”字，然后便离世了。
夏家嫡出的孩子取名按照辈分，这一辈的女孩是要在名字里加个“初”字，所以夏柏盛就将孩子取名为夏初岚。
萧俭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依照杜氏描述的时间推断，夏初岚确是他的亲生女儿无疑。他这个做爹的，十七年了，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女儿流落在民间。
杜氏说道：“我看哑娘读书识字，气质温婉高贵，不像是渔村出身的。但她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起自己的过去。我跟夫君猜想，她大概不愿提起吧。她是天生不会说话吗？”
“她原本会说话……无论如何，你和夏先生帮我抚养女儿十七年，视若己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以后夏家只要用得着我萧家的地方，尽管开口。”萧俭说道。
杜氏摆手道：“哑娘救我夫在先，我们做的这些不算什么。而且岚儿她也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欢乐。这些年一个人撑起夏家，更是不易。说起来，是我们夏家欠她更多，所以谈不上大恩大德。只是令公，有几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夫人但说无妨。”
杜氏深呼吸了一口气才说道：“我们小门小户的，没有什么见识，说得不好，还请您海涵。我虽不知道当年哑娘跟您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在我们面前从未提过崇义公府半个字，也没有说出岚儿真正的身世，大概也想让她做一个平凡普通的孩子吧。若您要将岚儿认回去，请看在哑娘的份上，一定要护好她，别让她受到伤害。而我依旧还会当她是我的女儿，夏家也永远是她的家。”
萧俭起身，朝着杜氏深深一拜。杜氏连忙起身道：“您这是作何？万万使不得。”
“夫人的胸襟气度，令萧某感佩。倩儿母女能遇到你们夫妻，是她们的福气。今日叨扰你许久，我该告辞了。”
杜氏行礼相送，萧俭要她留步，然后出门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杨嬷嬷来扶杜氏回房，悄声问道：“夫人，刚刚那人是三姑娘的亲生父亲？那样的相貌气度，不是等闲之人呢。”
“萧家本是皇族，当然不凡。”杜氏叹息道，“这件事暂且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免得横生枝节。”
“老身晓得了。”
萧俭坐在马车上，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夏夫人说得没有错。倩儿跳入海中奇迹生还，却只想在偏僻的渔村终老，也不让孩子来找他这个生父，应该是不愿再跟过去的一切有牵连了。
她的性子温柔顺从，从来不会反抗。从小时候，他要她读书写字，到长大后他占有她，她一直都顺着他的意思。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到底快乐不快乐。
应当是不快乐的吧。他能给她所有的爱，却不能给她正妻的名分，她无法过着光明正大的生活，连辛苦产下的孩子，都要被抱走。他不在别院的那些日夜，她一个人该是怎样的寂寞难熬。
他是如此自私，以爱的名义剥夺了她的自由。如果时光能够倒转，他一定会放她走，将这份爱深埋在心底。
可她终究是把玉佩留给了他们的女儿，还将她取名为“岚”。他的表字是青岚，很少人知道，因为能直呼他表字的人几乎没有。只在她年少的时候跟她提过一次，她却记下来了。
她还是想给他们父女之间，留下一丝牵连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为了上元灯节, 临安从冬至以后就开始准备了。各地也都进献了花灯参展。其中最有名的是苏灯，用五色琉璃制成。福州进献的灯则是白玉所做, 玉壶冰心, 也十分别致。
各地竞相进献奇巧花灯，许多花灯因十分庞大, 无法直接运送, 便请了能工巧匠在都城里组装。
南渡之初，因为国家动荡, 上元灯节一度停止。直到最近几年，政局稳定, 才开始恢复。按例从正月十四一直开放到正月十六夜。
到了正月十四的黄昏, 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上了形制各异的灯笼, 以增添节日的气氛。
相府里，夏初岚坐在妆台前，准备出门的行头。思安帮她梳发, 头顶盘髻，戴上闹蛾, 其余的长发垂下。她穿着一袭白裙，犹如蟾宫仙子。夏初岚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对思安道：“这样不妥吧？还是梳一个妇人的发髻……”
赵嬷嬷看了一眼说：“姑娘这样打扮好看。”
思安点头附和道：“上元夜出去看花灯, 年轻姑娘都是这样打扮的。”
正好顾行简端着茶碗走进来，看到坐在铜镜前的妻子，愣了下神。夏初岚回头征询他的意思：“相爷，这样可以吗？”
顾行简将茶碗放在旁边的榻上, 径自走到她面前。远山如黛，秋水为瞳，白皙的皮肤宛如刚出水的芙蓉，当真漂亮。他微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提笔蘸了胭脂，在她眉心画了朵莲花。
他的手指微热，目光专注，夏初岚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片刻后，他搁笔说道：“好了。”
这嫣红的花钿犹如点睛之笔，衬得她的容色更添几分艳丽之感，也似在他心头点了一颗朱砂。
思安和赵嬷嬷纷纷惊叹，果然只有男人最懂女人的美。
顾行简凑过去在夏初岚耳边说了一句话。夏初岚脸颊发烫，轻轻用手推开他，然后转身对思安说：“今夜人多，你带赵嬷嬷去街上的时候小心一些。记得看好身上的钱财。”
“姑娘放心，南伯带着我们呢。您和相爷好好玩。”思安说着，对夏初岚眨了眨眼睛。
夏初岚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顾行简带着夏初岚出府乘坐马车。今日是六平驾马，崇明提前跟顾行简告假，估计是带着陈江流去街上玩了。马车驶出裕民坊，很快就到了朝天门附近，那里已经是一片灯的海洋。
朝天门正中摆放了一个琉璃灯山，前后设玉栅栏，装饰花卉。高五丈，上面人物皆用机关活动，四壁彩绘各色故事，一龙一凤盘旋着蜿蜒而上，口中喷水，十分壮观。此乃禁中所建，吸引了许多百姓驻足围观。
御街两侧各拉出一条隔离带，里面放着走马灯，皮影灯，龙凤灯，神仙灯等琳琅满目的品种，光华流转。
百戏艺人在其间表演，各自卖力地吆喝，歌声四起，灯火煌煌。
临安百姓皆身穿罗绮新衣，稚龄小童手中提着花灯，行人摩肩接踵，往来不绝。
夏初岚被这人山人海的场面所震撼，紧紧地抓着顾行简的手，一不小心真的会被人群挤散。
顾行简索性将她揽在怀中，一路护着前行。好不容易拐进了一条巷子里，人才没有那么多。夏初岚看到顾行简的额头上出了层汗，拿出帕子帮他擦：“早知道这么多人，我们就不来了。这哪里是看花灯，简直是看人。”
顾行简笑着看她：“你不是就喜欢这样的热闹么？”
其实她就想跟他两个人在一起，无论做什么，去哪里都好。
“走一走，看一看了！猜灯谜拿花灯了！”这时他们身后有人喊道。
夏初岚回过头，看到是一个摆满花灯的小店，因为不在御街上，生意比较冷清，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观看。但摆放出来的花灯看上去做工精良，尤其是临街架子上的一盏琉璃做的兔儿灯，光洁无暇，十分好看。她不由地走过去问道：“店家，那盏兔儿灯怎样才能拿到？”
那店家看到是一个十分貌美的姑娘，眼睛都看直了。再看那姑娘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一名高挑清瘦的男子，暗叹原来是个有主的，十分惋惜，嘴上仍说道：“姑娘好眼力，这兔儿灯乃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只需连续答对十五个灯谜就可以拿走，一个灯谜十文钱。”
夏初岚在绍兴的时候也猜过灯谜，并不是十分擅长，便回头看着顾行简。他那么有学问，猜对十五个灯谜应该不是难事。
顾行简看出她目光里的渴求之意，说道：“夫人想要我答题？”
夏初岚点了点头，拉着顾行简的手说道：“可以吗？”她的口气带着讨好之意，在外人看来就是在向夫君撒娇了。旁边的男子纷纷羡慕起顾行简来。若是有这么美的娘子向他们撒娇，别说是兔儿灯，就是天上的月亮都给摘下来。
顾行简还未说话，旁边插进来一个声音：“店家，这个灯我要了。”
夏初岚侧头看去，只见萧碧灵和凤子鸣也来了这里。凤子鸣先看到夏初岚的，原本只是目光停驻了一下，却被萧碧灵发现了，拉着他也要过来。他先向顾行简行礼，不太敢看夏初岚。他初见她时，便觉得她太素淡了，若是好好打扮，必定更加出众。她今夜虽然打扮仍显素雅，但妙在眉心的那朵红莲，将她五官里的艳丽都带了出来。
说是国色天姿也不为过了。
萧碧灵早就发现凤子鸣在偷看夏初岚，心中愤愤不平。一个商户女攀上高门罢了，不过就是仗着有几分姿色，迷惑了一个比她大那么多的男人。也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说闲话，有什么了不起？她也不怕顾行简，她可是皇上亲封的县主，背后是整个崇义公府，难道顾行简还能把她如何？
“店家，这个灯你开个价吧，多少钱我都要了。”萧碧灵豪气地说道。
凤子鸣小声道：“碧灵，既然是老师先看中了，我再给你找别盏……”
“为何要别盏？就要这盏。”萧碧灵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店家看了夏初岚一眼，才对萧碧灵说道：“这位姑娘，我这花灯是猜灯谜来换的，否则多少钱也不卖。既然两位姑娘都看中了这盏花灯，不如就一起猜灯谜吧？谁先连续答对十五个灯谜，这兔儿灯就是谁的。”
夏初岚本来不想跟萧碧灵争，刚想拉着顾行简离开，顾行简却已经吩咐六平过去交钱了。
萧碧灵自然不甘落后，也让侍女交了钱，然后对凤子鸣说道：“凤哥哥，你一定要帮我把花灯赢回来。”
凤子鸣简直哭笑不得。萧碧灵到底知不知道顾行简是谁？当今世上，敢跟顾行简在才思上一较高低的人，恐怕还没出现呢。何况哪有学生跟老师争东西的道理？他想婉拒萧碧灵，那边顾行简淡淡地说道：“士卿不用拘礼，不过是玩玩而已。”
那店家趁机吆喝，竟然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围观。这条巷子本来就临着御街，人们听说有两个男人为了各自心爱的女子要猜灯谜一较高低，便都赶来看热闹了。
张咏携着夫人刚好在附近闲逛，远远地看到小店前站满人，也凑过来看。当发现顾行简时，他十分震惊。这家伙出了名的不爱张扬，竟然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人比试？
张夫人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张咏摆了摆手，看到顾行简旁边那两个……凤士卿和清源县主？他几乎立刻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这个清源县主一贯骄纵，大概欺负到了某人心尖尖上的人，某人这才坐不住了。
那位店家想必也是个读书人，出的灯谜并不寻常，甚至有的题还比较刁钻。围观的人看了灯谜的题目之后，抓耳饶腮，都想不出答案。但顾行简几乎是扫了一眼就写下答案。
那店家凑近了看看，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道：“这位先生，好字啊！”
顾行简神色淡然，继续答下一题。这些奉承话听过太多，他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夏初岚站在顾行简的身边，听到别人夸他，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比夸她自己还要高兴。灯火映照在男人的脸上，他握笔写字的模样，认真而又专注，那手骨指节实在是太好看了。
顾行简难得被她这样盯着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同时答题的凤子鸣速度也很快，只不过跟顾行简相比，还是稍逊一筹。他知道自己赢不过老师，老师特意放下身段与他一争，不过是因为看不惯萧碧灵的跋扈，想要挫一挫她的锐气。
这是一场必输的比试。
萧碧灵看到顾行简快答完十五题了，凤子鸣还在第十题停滞不前，不由地开口催他。凤子鸣没有理她，心口窝着一团火。若不是看在萧碧灵身后的崇义公府份上，他早就拂袖离去了。何必在这里自取其辱。
这时，顾行简搁笔，已经全部答完。
那店家没想到他能答得这么快，便将他写的东西拿起来看。等对完一遍答案之后，他难以置信地看了顾行简两眼，暗暗猜测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有误么？”顾行简问道。
“没有，全都正确。”店家悻悻地说道。他原本打的算盘是两人都不能答对十五题，兔儿灯不用交出去，而他又能延揽客人。哪里知道今日碰到行家里手了。正常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十五题全都答对呢？
凤子鸣虽然也全对，因为耗时比较多，兔儿灯自然归夏初岚了。
夏初岚从店家手里接过灯，十分高兴。萧碧灵却觉得颜面尽失，也不理凤子鸣，自己气呼呼地走了。
凤子鸣向顾行简行礼，讪讪地离去。他刚才扫了一眼老师抽的题目，比他的难多了，但老师却答得又快又好。说来他只比自己年长十几岁，却如巍峨高山，浩瀚江海一般，难测高低深浅。
顾行简牵着夏初岚从人堆里出来，看她对那兔儿灯爱不释手，像个孩子一样。其实不过是盏普通的琉璃灯，她要是喜欢，他能找到做得更好更精致的送给她。
“这盏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顾行简不解地问道。
因为是兔子的啊。夏初岚在心里说道。但她面上只笑了笑，将兔儿灯举高些：“您不觉得很可爱吗？”
顾行简抬手摸了下她的头，她说可爱便可爱吧。
两个人正说话，前面有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顾行简抬头一看，是张咏和他的夫人，拱手一礼。张夫人倒是好久没看见了。
张咏说道：“刚才我远远看见你，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今日难得遇上了，我请贤伉俪到旁边的茶楼里喝一壶茶吧？”
顾行简侧头询问夏初岚的意思。夏初岚点头了，他才答应。
张咏暗自叹了口气，从前怎么就没发现这家伙是个妻奴呢？
张夫人是第一次见夏初岚。她原本沉浸在丧女之痛中，宴饮交游一律都取消了，所以宫中的梅花宴也没参加。眼看心情好不容易平复了一些，才跟着张咏出来逛灯会。她早耳闻顾相的夫人年轻貌美，今日终于得见佳人，与顾相真是男才女貌，十分登对。
张咏和顾行简一起在前面走，乔氏则亲昵地挽着夏初岚跟在后面。她对夏初岚说：“顾相那可是百里挑一的好男人呢，身边从来没有乱七八糟的女人。他向来不爱热闹，从前可没见他主动陪谁逛灯会。他对你啊，是真的好。”
夏初岚看了看前面的男人高挑的背影，只觉得心里甜甜的。
茶楼里头这时候也是人满为患，幸好张咏是这里的老主顾了，掌柜在二楼给他们留了一个雅座。
等他们上了楼，看到二楼正对楼梯的地方坐着一男一女，正是陆彦远和莫秀庭。

第一百一十三章
陆彦远原本心不在焉地看向别处, 对莫秀庭的问话一律不答。若不是母亲硬逼着他陪莫秀庭出来看花灯，增进夫妻感情, 他怎么会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跟莫秀庭之间能有什么感情？
政治联姻, 多是各取所需罢了。
“夫君，这家茶楼的茶很有名气, 你无论如何要尝一尝。”莫秀庭从茶博士的托盘里将茶碗拿下来, 放在陆彦远的面前。
陆彦远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什么样的好茶没尝过, 自然也没觉得这茶如何。最艰苦的日子应该就是当初跑去泉州散心的时候，身上没带什么钱, 后来穷到连玉簪子都要拿去质库抵押。幸好被夏初岚看见, 二话不说就借给他银子。
他嘴角带着些许笑意回忆。
他们初次见面, 他是个落魄公子，她是富家千金，一见倾心, 倒像是戏本里写的那些故事一样。只不过刚开始的时候，谁也想不到他们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承诺过对她好的, 但终究是食言了。
莫秀庭自顾地说道：“夫君没尝出来这茶里有股桂花的香气吗？据说煮茶用的是凤凰山上的泉水，味道特别清冽。”
陆彦远不置可否，他对这里的茶一点兴趣都没有, 急于想走。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顾行简和张咏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陆彦远，两个人皆停住了脚步。后面的夏初岚和张夫人自然也停了下来。
二楼座无虚席, 他们跟陆彦远之间不过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只不过陆彦远突兀地站起来，吸引了旁人的目光。有认识他们的人，小声地议论起来。
陆彦远不理会那些人，拱手道：“难得碰到两位大人，不如坐下来一道。”
顾行简不假思索地拒绝：“不巧，我们有事要到雅间里谈，世子请自便。”
陆彦远面色一僵，旁边议论的声音更大了。张咏当然知道陆彦远跟夏初岚之间的事，连忙补充道：“世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真的有些公事要讨论，就不打扰您跟夫人的雅兴了。”
陆彦远的目光始终落在夏初岚的身上，不加掩饰。今夜的她分外好看，应该说嫁做人妇之后，眉梢眼角的稚气全都脱去，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但只要想到让她蜕变至此的人是顾行简，陆彦远的手就不由地握紧成拳，暗恨频生。
为什么站在她身边的人不能是他？
夏初岚下意识地往顾行简身边靠了靠，不喜欢陆彦远的眼神。顾行简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身后，看向陆彦远的目光里含有几分警告的意味。要不是此处人多，他定会让潜藏的暗卫动手，将这碍眼的人驱逐。
但陆彦远毕竟是英国公世子，身份尊贵，身边肯定也有人跟着。真要动起手来，两边都不好看。
两个人的目光对峙了一阵，陆彦远先败下阵来。连父亲都忌惮几分的人，他又能从他手里讨到什么好处？他淡淡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改日再叙吧。”
顾行简点了下头，不由分说地揽着夏初岚先进了雅间。陆彦远看到他们夫妻之间十分亲密，夏初岚怀里抱着一盏琉璃灯，抬头跟顾行简说什么，脸上带着笑意。顾行简边听边点头，好像还伸手点了下她的鼻尖，她的笑意更浓了。
陆彦远至今都记得，以前她说喜欢他时的模样，含羞带怯的，犹如未绽的花朵。只不过现在她看顾行简的目光里多了崇拜，迷恋和依赖。顾行简应该待她很好吧？给了她名正言顺的名分和地位。
莫秀庭看到人都走了，陆彦远还盯着他们雅间的门，生气地将筷子按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怕明日都城里头流言四起？
“你做什么？”陆彦远皱眉问道。
“夫君看够了吗？我觉得这里茶也没那么好喝，我们回去吧。”莫秀庭起身道。
原本陆彦远也不想呆在这个茶楼里，可现在他忽然想坐在这里多品一会儿茶，便对莫秀庭说道：“我再坐会儿，让定北送你回去。”
莫秀庭忍不住讥讽道：“你坐在这里又能如何？她不会再看你一眼。当时你伤重昏迷，我跟母亲一起去求她，她都不肯来见你。你们之间再无可能了。你不知道都城里都在传，顾行简对她有多好吗？简直是捧在手心里疼宠着。换了是你，你也做不到他那样。”
陆彦远的脸色沉下来，叫来定北。莫秀庭愤然转身离去。
雅间里，张夫人跟夏初岚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吃茶点闲聊家常。张夫人的堂兄是原来兼管市舶司的转运使，从他那里听到了一点关于夏柏青的事。
“我听堂兄说你三叔这个人很有原则。有一日他手下的人借了他十文买早点，后来大概把这件事忘了，但你三叔还向他讨要了。按理说，你们夏家乃是绍兴的首富，不至于连十文钱都缺吧？”张夫人没有恶意，只是当趣事一样说起。
夏初岚认真说道：“夫人有所不知，我三叔连跟我都算得很清楚。别说是十文，一文他都不会放过的。我三婶还常说，要是让我三叔管家里的账，估计得把她们娘儿俩饿死。”
张夫人也笑起来，觉得这一家人很有趣。
张咏和顾行简坐在圆桌上品茶。张咏说道：“那位好歹是英国公世子，差点被你弄得下不来台。知珩，你以前也不这样的。”
顾行简晃了晃手中的茶碗：“人都是有底线的。他不顾英国公府的脸面，我自然也不用留情。”
张咏知道陆彦远肯定有什么地方得罪顾行简了，也不好意思再继续过问别人家的私事，便换了话题：“我听说皇上准备叫普安郡王从兴元府回来。明年春天不是要给他和恩平郡王选妃么？恩平郡王已经定了李家的姑娘，普安郡王据说是选了蒋家宗族里的姑娘。”
张咏管进奏院和通进银台司，很多文书都是最先到达他手中，入内内侍省的动静也了若指掌，知道的自然比旁人都多。所以门下给事中这个位置，就相当于整个朝堂的耳目，顾行简是必然要握在手中的。
李家和蒋家可谓是旗鼓相当，皇帝的意思就是普安郡王还没有出局。
张咏继续说道：“可今早进奏院收到兴元府的文书，普安郡王拒不回都城。说要等兴元府的事情妥善解决了才肯回来。恰好今日到十六休务，文书还没呈上去。估计皇上看了，非得发怒不可。这普安郡王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
“等我二月到了兴元府就知道了。”
赵琅要是在这个时候回都城才是真的不妙。皇上向来最不喜欢半途而废的人，那道诏书也不过是试探之一罢了。
“你刚刚说要带夫人一起出去办差？”张咏看了夏初岚一眼，“边关苦寒，夫人看上去这么娇贵，万一受不住那苦，你不心疼？”
顾行简也看向夏初岚那边：“她执意要跟我一起去，怎么说也不肯听，我也拿她没办法。我想这一趟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把她一个人留在都城到底是不放心。到时候让她扮成随从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地保护，想必也不会有危险。”
张咏“嘶”了一声，带着几分调笑的口吻说道：“没想到这天底下也有你顾知珩搞不定的事和人。”
顾行简也笑了笑，然后说道：“我离开都城这段日子，朝堂上的事情，你得盯着些。尤其是莫怀琮那一伙人。近年，莫怀琮年纪大了，行事越发诡谲。上次我从魏瞻手里查抄的暗账虽还没细看，但我觉得有些人要坐不住了。”
张咏点头：“对了，那账本你打算如何处置？”
“我既然答应了皇后要将吴致文保住，那么账本上牵涉到的其他人自然也不能追究了。我收着账本，就是为了防止落入他人手中，成为把柄。除此之外，也不能再做什么了。”
张咏觉得顾行简最近有些变化。好像话多了点，变得有人情味和烟火气了。不知道是不是成亲的缘故，人也不像从前那么冷淡了。看来娶妻是娶对了。
他们在茶馆里坐了一个时辰，外面街上的热闹却经久不绝。临安百姓重视上元节，视之为一年之始，这几夜都要通宵游玩。顾行简正跟张咏闲谈，看到夏初岚偷偷打了个哈欠，便对张咏说道：“天色不早，我们要回去了。”
张咏送他们从雅间出来，陆彦远居然还坐在外面没有走。跟来时的座无虚席相比，此刻已经有了几个空位，莫秀庭也离开了。
陆彦远又看向夏初岚，似乎欲言又止。有时候将一个人深埋在心底反倒不觉得什么。只有见到了，才知道自别离，思念未停蹄。
夏初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茶馆是对所有人开放的，他想走想留都是他的自由，她也不能指责。此处人多眼杂，顾行简牵着夏初岚下楼，没有理他。
陆彦远欲起身，张咏走到他的桌子旁边，按着他的肩膀，用闲谈的口气说道：“世子，你这又是何苦呢？”
……
回去的马车上，顾行简一直没有说话。
夏初岚试探地拉了拉他的手指：“您在生气吗？我真不知道陆彦远为何如此……上次他拦了马车之后，我当真没见过他了。”
顾行简看向她：“他还未将你放下。岚岚，我也是男人，我会嫉妒。”
夏初岚俯身趴在他的手心里说：“您嫉妒什么？以前的事我都忘了。我在这里，就在您的身边，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旁人。晚上您帮我猜灯谜的时候，我就在想，能嫁给您真好。还有这双手，握笔的时候真是好看……”
她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吐在他的掌心里，很痒。顾行简呼吸一滞，将她拉了起来，抱在怀中。她今夜很美，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的焦点。而只有他能将她揽入怀中。
“岚岚，这双手不仅能握笔……”他贴着她的耳畔说道。
夏初岚不解地看着他，但很快就知道他的意思了。
她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抓着他后背上的衣服，才能抑制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吟叫。
手指能准确地找到她最敏感的那处，用力地点按。她咬向他的嘴唇，浑身蜷在一起，拼命摇头，眼睛里弥漫出一层迷人的水雾，眉间的红莲更加妖娆。
此刻马车颠簸了一下，她终于叫出声，脱力般地倒在他的怀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胸膛。六平还在外面，行走的马车随时经过闹市，这样的刺激是前所未有的。
顾行简低头亲吻她的头发，近来她的表现越来越好了。
等马车到了相府，顾行简将她抱下来，大步走回竹居。她的裙子底下早就湿成一片，他直接就能进去。他们之间已经磨合得越来越好，很快就有了第一次的高潮。
赵嬷嬷和思安听到动静，知道是两人回来了，连忙过来想要伺候。可见那大门紧闭，里头连灯火都没有点，就双双心照不宣地回到了住处。赵嬷嬷帮着思安整理夏初岚去兴元府的行装，叹气道：“可惜我年纪大了，不然也想跟着你们到处走。”
“我们这趟是去办差，又不是去游山玩水。而且兴元府可不比都城……您还是在都城里享福吧。”思安笑着说道，“没准回来的时候，姑娘就有身子了呢。”
赵嬷嬷知道寻常夫妻按照这样的频率，半年肯定也就怀上了。可夏初岚的身子，赵嬷嬷最清楚了，恐怕没那么容易。她叮嘱道：“你跟六平可得小心照顾姑娘。千万别让她受寒了，翰林医官开的方子也都带在身上。”
“您放心吧。相爷自己就会看病呢，难道还能亏待我们姑娘不成？不过您说，崇义公忽然来我们府上做什么？”
她们晚间回府的时候，门房那边说崇义公府的人来禀报，明日崇义公会登门拜访。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早晨的阳光从帐外洒进来。夏初岚抬手, 想要舒展一下筋骨，这才发现自己背靠在男人怀里, 他的手横抱在她胸前, 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压在她的身侧。
她看了看昨夜曾在她身体里肆掠的手指，忽然很想咬一口。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的这些, 学习能力倒是很惊人, 不过一个多月，已经能弄得她濒临崩溃了。
昨夜她哭着求饶, 快感就像狂风暴雨一样，她几乎都承受不住。最后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后面发生什么她都不知道了。
眼下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中衣, 里面连抹胸都没穿。
顾行简早就发现她醒了, 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
“在看什么？”他低头埋在她的发间，轻声问道。很少在晨间亲眼看着她醒来，小小的一团, 猫在他怀里，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夏初岚没想到他醒了, 连忙移开目光，小声道：“您今日没去打拳？”
“休息一日，陪你。”顾行简说着, 手伸进她的中衣里，握住那团浑圆，在她脖颈间亲吻起来。
他的呼吸逐渐粗重滚烫，夏初岚扭了下身子, 抓着他的手臂，急促地说道：“夫君，一会儿思安和赵嬷嬷就要进来了……”
顾行简将她转过来，忽然问道：“你们在一起时，你叫他什么？”
她想了想才知道他问的是陆彦远。昨夜要的那么凶，肯定也是受了陆彦远的刺激。他果然很介意陆彦远的存在。她不想说，其实也不是她叫的。但在他的变相逼问之下，她还是乖乖交代了。
她叫他陆郎，爱人之间最亲密的称呼……顾行简的目光沉了沉，捏着她的下巴：“岚岚，你也叫我一声。”
夏初岚抬眸看他，他的神情十分认真，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莫不是连这个也要吃醋？她别开头，顾行简却把她搂得更紧，几乎贴压在他的胸膛上。她双手抵着他的肩膀，轻声道：“我，我快喘不上气了。”
他低头吻她，一直磨着她叫，将她的中衣都扯开了。最后她听到思安和赵嬷嬷进来的声音，匆忙叫了一声：“顾郎！”
顾行简只觉得心头一阵酥麻，仿佛一下年轻了十几岁。她叫夫君时还有几分敬畏之意，这声“顾郎”完全就是把他放在平等的地位上了。而且声音娇娇软软的，十分悦耳。
“岚岚，再叫一声。”顾行简捧着她的脸哄道。
夏初岚可不打算听他的。真要这么叫，牙齿都要酸掉了。
刚好思安在帐外试探地问道：“相爷，姑娘，你们起了吗？”
夏初岚连忙推开顾行简，自己坐了起来，胡乱拉好中衣，一溜烟地跳下床去了。
顾行简满怀都是她的香气，笑着摇了摇头。
思安给夏初岚梳头发的时候才说了崇义公要来拜访的事情。夏初岚带耳坠的手顿了一下：“他可有说是为了何事而来？”
“并没有说。”思安摇头道，“昨夜本来要告诉姑娘，但看到您跟相爷已经歇下了，奴婢跟赵嬷嬷就没来打扰。”
顾行简穿戴得比较快，已经坐在榻上看书，闻言慢慢地翻过一页。看来崇义公已经把事情都调查清楚了。
……
萧俭回到都城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本来要即刻到相府登门拜访，但是忽然生了几分近乡情怯的心思。他一晚上都没有睡着，早上就叫人将萧昱叫过来。
萧昱抱拳行礼：“父亲前两日去绍兴了？可是那边有什么事？”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凤子鸣，但凤子鸣这两日在都城，跟萧碧灵在一起。
萧俭摇了摇头，看着丰神俊朗的儿子，与他年轻时几乎一样。但棱角更加俊美，有几分她母亲的神韵在里头。
萧昱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吴氏的亲生骨肉，生母另有其人。但萧俭为了防止他乱想，也没说得很清楚。
萧俭叹息了一声，才说道：“你今日跟我去相府一趟，你妹妹在那里。”
萧昱闻言愣住。妹妹？什么妹妹？
“你母亲当年离开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你的妹妹。她在夏家长大，正是夏家的三姑娘夏初岚。”萧俭说道。
萧昱倒退了一步，脑海中浮现夏初岚的模样。那姑娘他虽只有几面之缘，但印象深刻，竟然是他的妹妹？他知道父亲不是草率之人，会这么说一定是调查清楚了。
很快他就镇定下来，不过是多个妹妹，要他接受这个并不难。可崇义公府到底不是寻常人家，后续还有许多问题。父亲要怎么对外说这个妹妹的来历呢？而且夏初岚嫁给了顾行简，他们萧家从立场上来说与顾行简并不是一致的。顾行简忠于皇室，若跟前朝的皇族扯上关系，恐怕会失去皇帝的信任。
萧昱能想到的，萧俭自然也能想到。但即便如此，顾行简还是让钱朴告诉了他玉佩的事，他对顾行简又高看了几分。若不是真心为夏初岚好，顾行简不会放弃自己的立场，帮她找回真正的家人。
萧俭双手按在椅子的扶手上，苦笑道：“我们暂时也别想太多。我虽然想把她认回来，但她未必肯认我这个父亲。这十几年来，我一日未尽父亲的义务，更没有看着她长大嫁人。这个时候去认亲，只怕……”
“父亲不必担心。就算她一时想不通，但我们是骨肉至亲，她早晚会想明白的。只是您刚才说母亲怀着她离开，那母亲……”萧昱带着几分期待问道。
萧俭站起来，在多宝阁那里按下了密室的开关，然后负手对萧昱说道：“你母亲生下你妹妹就过世了。跟我进来，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萧昱没想到父亲的书房里居然还有个密室，暗暗吃了一惊，跟在他的身后进去了。
等到父子俩再从密室出来，萧昱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萧俭将密室的门关上，说道：“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母亲，让她们母女流落在外。我亲自去夏家看过，收养你妹妹的夫妇是十分和善的人，对你母亲和你妹妹很好。这些年，她应当过得不差。”
但萧俭也明白，夏家终究是商户，商为最次，比不得崇义公府显贵。三年前，英国公夫妇就是因为她商户女的身份，不让她嫁给陆彦远，险些害她丢了性命。若他们知道她是他的女儿，只怕巴结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她？
萧昱刚才看到了生母的画像，的确与夏初岚长得十分相似。有这幅画像，几乎不用再找另外的凭证来确定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想到母亲坎坷的身世，还有流落在民间的妹妹，他心中五味杂陈。原本萧碧灵的清源县主之位应该是夏初岚的，享受这荣华富贵的人也应该是她。
只能说造化弄人。
这么多年，萧昱虽然知道吴氏不是自己的生母，但心中对她还是存着几分尊敬。可今日知道真相之后，他对吴氏只剩下冰冷的敌意。
“您为何不早点告诉我？”萧昱握着拳头说道。
“吴氏的父亲在世时，吴家的权势很大。我这些年也是费尽思量，才一点点地削弱他们的势力。你小的时候，我怕你知道真相，不懂得掩藏情绪，那对你绝非好事。等你长大之后，我想找机会告诉你，又怕你陷于复仇的情绪之中。”萧俭按着萧昱的肩膀，“你生母到底是罪臣之后，她的身份是不能公之于众的。当年她若不是为了保护你，也不会狠心地跳海。你别辜负她的一番心意。”
萧昱已经过了冲动无知的年纪，这些年萧俭一直在悉心培养他，他又在皇城司任职，轻重他还是能够分得清的。他点了点头，对萧俭说：“父亲准备何时去相府？”
“就现在吧。”萧俭深吸了口气。不管结果如何，他总要去面对。
……
夏初岚隐隐猜到了崇义公今日的来意，只怕与她的玉佩和身世有关。顾行简看到她坐着发呆，握了握她的手，十分冰凉。
“放松些，其实未必是坏事。”他安慰道，“人总要知道自己的根在何处。他们若是你的亲人，你的身份就不同往日了。”
“可我什么准备都没有。见到他们要说什么呢？”夏初岚低声道。她总有种自己要冒认别人身份的错觉。她并不是真的夏初岚了，只是占着这躯壳而已。
但这世间也只有她这个夏初岚了。
顾行简摸了摸她的头顶：“随自己的心意就行了。你只需知道，这世上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你不愿做的事。”
夏初岚靠在他的怀里，心中稍稍安定。有他这句话就够了。
这时，思安走进来说道：“崇义公和公子已经在堂屋等着了，说要见姑娘。”她很奇怪崇义公父子要见的怎么不是相爷呢？找姑娘能有什么事……
夏初岚认命般地站起来，顾行简道：“我陪你过去，在耳房里等你。”
夏初岚点了点头，有他在身边，多少能安心一点。
堂屋里，南伯殷勤地给萧俭父子上了茶，问他们有什么吩咐。萧俭一向深居简出，等闲人见不到，南伯自然小心伺候着。萧俭道：“你去忙吧，有事我们会叫你。”
南伯应是，恭敬地退下去了。
父子俩坐在椅子上等夏初岚，从未觉得时间这么难熬过。恐怕这天底下能让崇义公父子这么耐心等待的，也只有夏初岚一个了。等到门口出现她的身影，他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萧俭是第一次见夏初岚，愣在原地，心潮起伏不定。这张脸，跟他心爱的女人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不是年纪相差太多，他几乎以为是他的倩儿站在那里。他在来的路上就听萧昱说母女俩长得很像，一眼就可以认出来。果真如此。
夏初岚也是初次见萧俭，原来传说中的崇义公长得这般高大英俊，完全不逊于萧昱。但她并不像萧俭表现得那么激动，而是淡淡地行礼问道：“不知令公和萧大人找我何事？”
“你坐下，我们慢慢说话。”萧俭抬手道，口气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是他跟倩儿的女儿，他若早知道她的存在，一定会把他拥有的一切都给她。可现在两个人很陌生，他尽量不吓到她。
萧昱看了父亲一眼。这么多年，父亲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从来没见过他用这样的口气跟人说话。
夏初岚依言坐下，萧俭和萧昱也分别入座，两个人都看着她。萧俭说道：“想必相爷也告诉你了，你身上的麒麟玉佩乃是萧家之物。”
“那是我爹留给我的，我并不知道来历。”
萧俭艰涩地开口：“我前几日去过绍兴，问过你的养母，她将一切都告诉我了。你是我的亲生女儿，昱儿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虽然夏初岚已经有准备，但这些话从萧俭口里说出来，带来的震撼还是不小。她竟然是崇义公的女儿？萧昱还是她的亲哥哥？只在别人口中听过的崇义公府竟然是她的家？
夏初岚笑了笑，客套地说道：“令公，我活了十几年，只知道父亲是泉州商人夏柏盛，母亲是杜氏，夏家养我长大。我不能凭您几句话，就将我十几年的人生全盘推翻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萧俭叹了一声：“我知道要你现在接受可能有些困难。但你只需知道, 我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姓萧, 你身后是整个崇义公府。”
这就是要给她撑腰的意思？
夏初岚没说话。江南的冬天很少下雪, 偶尔夜里霜重，凝结在枝头, 白天还剩下一些晶莹的霜体。堂屋这里的格子窗为了防风, 关得严实，但还留了一扇, 冷风从外头灌进来，她拢了拢肩上裹的裘衣, 看着窗外凉凉地说道：“我娘是为什么离开崇义公府的？”
她没有用敬语, 口气也十分冷淡。若崇义公不是这个身体的生父, 凭他的地位，她会很尊敬他。但他既为人夫，为人父, 却未能照顾好自己的妻女。原主在夏家的十四年确实不曾受过什么委屈，可终究因为身份的问题不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继而香消玉殒了。
她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萧俭怕夏初岚受到更大的刺激，也没把李倩的身份说清楚，只大概说了是南逃的途中, 李倩跳海未亡，后来又救了夏柏盛，托他照顾自己的女儿。
“有些事，我还是从你养母那里知道的, 当时我和你娘都不知道你的存在。倘若知道，她不会那么做，我更不会让你们流落在外。”萧俭抬头看着屋顶的藻井，“你怪我这个做爹的也是应该的。我打听了你这十几年的生活，也知道你受到的委屈。我会慢慢补偿你。”
补偿，要怎么补偿？人都已经不在了。
夏初岚心里升起一阵悲凉之感，崇义公府的确是个很大的靠山，但是他们在她被英国公府所拒的时候没有出现，在夏家几乎要倾覆的时候没有出现，这几年她挣扎求存的时候也没有出现。如今她有顾行简，夏家也站稳了脚跟，她什么都不要。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萧俭从未如此难熬过。
夏初岚站起来说道：“你们回去吧。我什么都不要，也不想回萧家，就当我不知道此事。”说完，人已经往外走。
萧俭张了张口，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她的性子一点都不像她的娘，倒是跟他年轻的时候很像，到底是亲父女。想到这里，他便没有那么沮丧了。无妨，只要知道她的存在，他以后一定会尽力照顾她的。
至于别的事，她想怎么样都好。
萧昱原本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此时才起身追出去，拉着夏初岚的手臂说道：“你就这么不想接受自己的身世吗？你以为父亲心中不内疚自责？在来的路上，他一直问我你的事。从小到大，我都没见过他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
夏初岚狠狠地甩开他的手，大声说道：“因为他内疚自责，我这些年所遭受的一切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你是崇义公府的长子，锦衣玉食，可我呢？没错，我的养父母对我很好。但我是商户出身，因此受尽人的非议和白眼。若不是他的疏忽和不负责任，我不用面对这些。”
萧昱怔怔地看着她，她说话的声音很冷静，眼睛却通红，仿佛要哭出来似的。
“你别哭……”他忽然有点手足无措。
夏初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不是别人的事，就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一桩桩一件件从记忆里排山倒海而来。这几年，好多次因为撑不住而强行内敛的情绪，仿佛都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
她是崇义公之女，她本来不用承受这些。虽然这几年的努力可以视作报答夏家的养育之恩，可她没办法将记忆里的恐惧，挣扎还有濒死的绝望都视若不见。
要她坦然地接受这一切，认下忽然冒出来的亲人，至少她现在还做不到。
萧昱从怀中拿出帕子，想帮她擦眼泪。可帕子抓在手里，又不敢伸过去。她心里是很委屈的吧？
那时候她嫁给顾行简时都城里满是流言蜚语，还有她跟英国公府之间的恩怨，现在看起来，都像是笑话一样。萧昱沉默了片刻才说：“不是父亲不负责任，母亲之所以那样，有别的原因。这里面的内情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父亲真的很想认你……至少你不要这样对他。”
夏初岚不想跟他多说，转身就走，萧昱又拉住她。
他七八岁的时候就知道萧碧灵并不是他的亲妹妹。那日父母的争吵他无意中听到，后来萧俭索性就告诉他，萧碧灵与他并非同母的兄妹。但他也只有这一个妹妹，一直礼让有加。
现在亲生的妹妹就在眼前，那种血缘的牵连，让他想亲近她。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做，只能这样拉着她，不让她走。总觉得放了手，心里就会空落落的。
夏初岚被他抓得有些疼，往回收手，萧昱却不肯放。
“萧大人还请自重！”这个时候，顾行简走过来，一把将夏初岚护进怀里。他原本在耳房里看书，听到外面的争执就过来了。看到萧昱拉扯他的妻子，自然不悦。
夏初岚将头埋在他的胸前，低声道：“相爷，我想离开这里。”他身上的味道有股镇定人心的力量。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哀求，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星点水珠。刚刚她哭了？
顾行简目光一沉，轻拍着她的背。若早知道见崇义公父子会让她如此难受，他肯定不会让他们见面了。
“内子身体不适，我先带她回去。”顾行简冷冷地说完，将夏初岚打横抱了起来，径自离开了。
临走时，他给了萧昱一个眼神，似乎还要话说。萧昱便转身回堂屋了。
回竹居的路上，夏初岚靠在顾行简的怀里，手揪着他的衣襟。
顾行简低头吻她的发顶：“没事了岚岚，有我在。”
“崇义公说他是我的亲生父亲。您早就知道这件事吗？”她抬眸问顾行简，情绪已经好多了。
“猜到了一些，但不确定。”顾行简其实已经将事情猜了八九不离十。崇义公府将秘密保护得很好，几乎滴水不漏。但顾行简还是能探查到一些零星的消息，从而推测出夏初岚的生母应该是崇义公的女人。
夏初岚闷声道：“您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
顾行简依言将她放在地上，她用手背擦了下眼睛，湿漉漉的，苦笑道：“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顾行简摇了摇头：“平日你将情绪收得太好了。有时候我都觉得，你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发泄出来也好，积在心里久了会生病。”
“我不想认他们，现在的一切，我不想改变。”夏初岚说道。她并不稀罕什么显赫的身世，尊贵的身份。她知道萧家是前朝的皇族，当今皇上不可能不忌惮。皇上跟顾行简君臣之间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信任，不能因为她的身世而毁坏。
他的抱负，他的施政都要以皇帝的支持为前提才有可能实现。
对于她来说，顾行简比认亲重要。
顾行简尚且不知道她想得这么远，只当她是一时接受不了，也没有再提这件事。
等送她回竹居安顿之后，顾行简又返回堂屋。
“昱儿，你去门外守着。”萧俭知道他有话说，吩咐萧昱。夏初岚不在这里，他便又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崇义公。从身份上来说，他是压着顾行简的。但他现在看顾行简，感觉也完全变了。以前这是他隐藏的敌人，现在是他女儿的丈夫。无论萧家要做什么，都不得不将他考虑在内了。
顾行简说道：“相府很安全，令公不必如此。”
“还是小心些好。”萧俭做事向来谨慎，给萧昱使了个眼色，萧昱便出去了。认亲的事没什么不能让别人听到的，而且他刚才跟夏初岚说话时也有所保留。可接下来的谈话，估计是绝不能外传的。
萧俭说道：“有件事我想先问问你。你应该知道皇上对我萧家的忌惮，为何还故意让钱朴透露消息给我？不仅仅是因为岚儿吧？”
顾行简笑了一下，姜果然是老的辣。跟聪明人说话，不用绕弯子。
“这就是我要说的话。扬州的贪墨案，令公也牵扯在其中吧？您是只想对付吴家，还是要对付整个赵宋皇室？”
他问得很直接。萧俭怔住，随即带着几分冷硬的口气说道：“若我要对付皇室，你将如何？赵家夺我萧家江山，我拿回来不对？”
顾行简转着手里的佛珠，平静地说道：“当年太祖黄袍加身，从年幼的恭帝手中夺取了江山，萧家因此失去了皇族的身份。的确，江山是由周太祖和周世宗一手打下来的，世宗若没有病死在收复燕云十六州的途中，太祖也许永远只是他忠心的部下和兄弟。可当年恭帝那么年幼，若没有太祖，他恐怕也守不住这万里江山，更别提一统天下。”
萧俭知道顾行简肯定会为赵宋皇室说话。若是在从前，以他们各自的立场，不可能有这样的交谈。但他们现在的身份是翁婿，并不是敌人。他也不用防着顾行简。
萧俭向后靠在椅背上，笑了笑：“赵家统治天下数百年，虽在施政上有过失，丢了半壁江山，可仍有许多的大臣和百姓拥护。南渡这二十年，政局刚刚稳定，金人还在北方虎视眈眈。我此时若有所为，不仅这二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连这最后的半片江山也会失去，更别提收复中原了。所以你无需多虑，我不过是想削弱吴家的势力，同时平衡各方的势力暗中保护萧家而已。”
“令公深明大义。”顾行简拱手道。
萧俭摆了摆手：“你是聪明人，应该只是想亲口听到我说这些，好确定岚儿不会受萧家的牵连。经过这数百年，萧家不过是顶着前朝皇室的名号，在朝堂和民间早就没有什么影响力了，不会不自量力。但看看眼下，普安郡王和恩平郡王，似乎也都不是继承皇位的合适人选。”
普安郡王的表现平平。至于恩平郡王，心思太活络了。对于顾行简来说，恩平郡王若是登上皇位，将会无法掌握他的心思。
“普安郡王到底如何，等我从兴元府回来，再做评判。”他这人信奉眼见为实。
萧俭点头，又问道：“关于认亲一事，岚儿对你怎么说？”
“恐怕她一时接受不了。令公，恕我直言，此事不能操之过急。” 顾行简如实说道。
萧俭叹了口气。这个他早有准备，原本也没打算今日就会有结果。生恩不如养恩大，她肯定也放不下夏家那些人。他起身告辞，说道：“二月你去兴元府办差，要留她一人在都城里？”
顾行简也起身道：“我会带她同去。”
萧俭皱眉，好像不怎么认同。边关苦寒之地，一个姑娘家去那样的地方，岂非辛苦？但此刻他也没资格说什么，只负手往外走。罢了，凭顾行简的本事，应当能保护好她。
顾行简直送他们到门外，看着他们上马车走了，才转身回府。
因着夏初岚的关系，萧俭才能对他放下防备，开诚布公。今日的谈话，终于让他心中的大石落地。若萧家有不臣之心，他还真的不知下一步该如何。
等萧俭父子回到崇义公府，迎面撞上要出门的萧碧灵。萧俭问道：“你去哪儿？”
“父亲，我可不可以去绍兴一趟？”萧碧灵小心翼翼地问道。她原本打算偷偷离家，没想到恰好被父兄撞上了，只能象征性地征询他们的意思。
“凤子鸣不是来都城了？”萧俭一边往府里走，一边说道。
“凤哥哥本来是要多呆几日的。可绍兴那边忽然来了急脚文书，有紧急的事，要他马上回去。我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肯说。刚好这几日不上课，您就让我去吧？就当做散散心了。”萧碧灵挽着萧俭的手臂，撒娇道。
萧俭自然没有同意，还让下人将萧碧灵送回了住处。萧昱跟在他后面说道：“父亲，碧灵一向任性妄为，恐怕还是会找机会偷偷溜出去。”
萧碧灵平日就老往外跑，萧俭也没想管住她。只是留了个心眼说道：“你去查一下绍兴究竟发生了何事，要凤子鸣亲自回去处置。”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夏初岚并没有把萧家父子的事放在心上。她觉得她现在的生活很好, 她并不想去融入那个家庭，面对崇义公夫人还有萧碧灵。而且她就算进崇义公府, 肯定不能算做嫡出的, 还得被萧碧灵压着一头。
她没有想到萧昱竟然是她的亲哥哥。她一直以为萧昱是崇义公夫人所生，这么说崇义公夫人只生了萧碧灵？
她摇了摇头, 把脑海里关于萧家的念头都甩去。人便是这样, 一旦知道某些事与自己有牵连，就会不自觉地在意。是不是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榻上的案几放着夏家这个季度收上来的账本, 她正仔细对着账目，忽然听到思安跑进来说道：“姑娘, 六福来了！”
六福是夏谦的小厮, 怎么跑到都城来了？夏初岚合上账本, 让思安将人叫进来。六福风尘仆仆的，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嘴唇干涩, 一见到夏初岚就跪在地上：“三姑娘，不好了！夏家出事了！”
“你有话慢慢说。”夏初岚抬手让他起来, 又叫思安递了杯水过去。
六福一口灌下，拿手背一抹嘴巴，说道：“前几日少夫人忽然回府来, 说要清点奁产。她嫁过来的时候，本来就没有带多少的奁产，但公子还是让她去含英院收拾了。可收拾到一半，他们忽然就争吵起来, 屋子里一片狼藉。少夫人临走的时候说要让大公子身败名裂。后来府学就收到了一封举报大公子的信，说他……”六福顿了一下，怯怯地看了夏初岚一眼。
夏初岚没见到萧音竟变得如此，皱眉说道：“有话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说大公子有悖人伦，思慕自己的亲妹妹。”六福低下头，声音越发小了。
思安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你快说清楚。”
“少夫人好像在大公子的书房里，搜出了大公子画的三姑娘的小像，数量还不少……还有……”六福实在不敢说还搜出了一件夏初岚不穿的小衣。
在场的几人皆是震惊，思安捂着嘴巴，下意识地看向夏初岚。
夏初岚的脸色也不好看。她从来都不知道夏谦竟然有这样的心思。她原本以为夏谦对她与旁人不同，有时眼神里的亲切都是因为夏家要靠她当家，他是巴结讨好之意。没想到他……他们可是堂兄妹啊！
这件事传出去了，夏谦的确会身败名裂，与之相应的，夏家的名声也会大受影响。
“因为此事，大公子可能要被取消今年春闱的资格。二老爷和二夫人一怒之下，带着人去萧家理论，双方起了争执。二夫人失手把少夫人的弟弟推倒，撞破了头，人到现在还昏迷着。萧家现在要告二夫人故意伤人呢，就等着知府大人回去处置。大公子要帮二夫人顶罪，老夫人气晕了，二姑娘动了胎气……总之现在家里全乱套了！”六福一口气说道。
夏初岚的手抓着小几的边沿，二叔二婶如此沉不住气！萧家现在一门心思要扳倒夏家，正愁没有把柄握在手上。伤人岂是开玩笑的！萧音的手段，几时变得这般……
她转头吩咐思安：“思安，你马上收拾东西，再叫六平准备快马。我们立刻回绍兴。”
思安本来已经转身去了，又回头道：“可是姑娘，相爷不在……我们这样走了会不会不好？”按理说出嫁从夫，没有夫君的同意，女子是不能随意回娘家的。
夏初岚却顾不得许多，她下榻道：“十万火急，等不到他回来了。六福，你把事情告诉四姑娘和三叔了吗？”
六福连忙摇了摇头。他哪里还能想得到这些，日夜不休地赶到都城，就是为了给夏初岚报信。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三姑娘解决不了的事情，夏家现在就靠她了。
夏初岚立刻去写信，写好了，叫来相府两个当值的护卫去送信。
护卫走到门房，其中一个却闹肚子疼。陈江流刚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挎着菜篮子，便跟他们打招呼：“两位大哥这是要去哪里？”
府中的下人都跟陈江流混得很熟了，他常拿好吃的孝敬他们。护卫自然地说道：“我们奉夫人之命，要去夏三老爷和恩平郡王府上送信。看夫人的样子似乎很着急，可我这肚子突然……”
陈江流想了想，说道：“恩平郡王府就在附近，要不我帮你去送吧？你替我把这篮子菜交给厨娘就行了。”
那护卫问道：“你，你行吗？这信要交到夫人的妹妹手上。”
“放心，我一定会办妥的。”陈江流笑着说。他的笑容干净纯洁，很容易让人产生信任感。
上元节府中的下人多数都回去了，当值的就那么几个，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别的人选。护卫的肚子实在是疼得厉害，就接过菜篮子，把信托付给陈江流之后，马上跑去上茅厕了。
陈江流将信送到恩平郡王府。皇帝新赐的这座府邸，府门高大雄伟，光围墙就看不到头。
王府的护卫听说陈江流是相府来的，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报。
赵玖的幕僚高益前来领陈江流。但他们不是去夏初婵的住处，而是赵玖的书房。
陈江流见到一身锦衣的赵玖，跪下行礼：“小的见过殿下。”
赵玖正在多宝阁前把玩一件官员送的白瓷杯盏，乃是汴京的官窑所出，色泽温润饱满，线条简约，已经算是孤品了。这多宝阁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古玩，多是官员孝敬的。
赵玖想想前几年自己的破败，再想想如今的风头，心中感慨无限。他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可是有什么重要的消息？”
陈江流说：“没有，小的只是来送信的。”他说着将怀里的信掏出来递过去。
赵玖在梅花宴上见过夏初岚写的字，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记忆力却惊人地好，自然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读完信，勾了勾嘴角：“她将此事告诉夏初婵，是想让夏初婵来找我帮忙？她未免也太高估她妹妹在我这里的价值了。”
陈江流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夫人若想找人帮忙，也只会找相爷，可她连相爷都没有惊动，写信应该不是这个意思。但陈江流什么都没有说。
赵玖将信撕成碎片，头也不回地说道：“回去告诉她信已经送到了。你在相府也有一段时日了，还是没办法取得顾行简的信任？”
陈江流摇了摇头。顾行简的警觉性实在太高了，他根本接近不了。就算整个相府的人都相信他陈江流不过是个天真无辜的孩子，顾行简也不会相信。他看着他的目光，总带着一种审视和怀疑。但连陈江流也不知道顾行简为何还将他留下来。
“顾行简即将去兴元府，你得想办法跟着他同去。只有通过他，我才能知道普安郡王到底在干什么。你明白么？”
陈江流笑了笑：“殿下应该知道，若没有您的帮忙，光凭我一人，是没办法跟着他去兴元府的。”
赵玖斜看向他：“陈江流，你现在跟我讲条件？”
陈江流不说话。但他的神情倔强，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当初就是他这样不卑不亢的样子吸引了赵玖的目光。一无所有的人才豁得出去。
赵玖摆了摆手说道：“若没有别的事，你先回去吧。”
陈江流依言退出去，没把萧俭父子登门的事情告诉赵玖。他本来要说的，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他走后，高益对赵玖说道：“殿下为何选这个人？属下看他似乎没那么容易掌控。”
“容易掌控的人，能瞒得过顾行简？你太小看他了。而且我们只是要一双眼睛，也无需他做什么。”赵玖轻笑一声，将那白瓷杯盏放回多宝阁上，“你倒是帮我想想，陈江流如何才能取得顾行简的信任，跟去兴元府？”
“属下这里倒有个主意……”高益附在赵玖的耳边说了一番。
……
思安动作很快，收拾了两个行囊，示意夏初岚可以走了。
南伯在旁边说道：“夫人要这么着急离开吗？不等相爷回来……”
今日宫中设宴，顾行简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夏初岚对南伯说：“我在屋中留了信给他。夏家真的出了很紧急的事情，我必须得回去。”
南伯心中虽然觉得不妥，但相爷那么疼爱夫人，应该也不会说什么，何况是夏家出了事，夫人难免着急。他一面叮嘱夏初岚路上多加小心，一面亲自送她出府。
六平已经备好了马车，扶着她们上马。六福则坐他来时的那辆，两辆马车一起离开了相府。
南伯眼见着马车都看不到了，这才打手叫了个护卫过来，要他去宫门前送信。
那护卫骑着马到了丽正门前，刚好看到顾行简并三三两两的官员从里面出来。有官员追上来，要请顾行简再去喝茶，顾行简摆了摆手拒绝了。家里还有个人在等他。
今日内宫中设宴，不过是上元节游春的惯例，每年都有。皇帝赐大臣花，按照等级和亲疏分为几品，若是到了三月，牡丹开放的时节，则赐千瓣牡丹为最上品。现在还没到春天，赐的是滴粉缕金花。这种人造花也十分珍巧，粉色镶嵌着金边的花朵，栩栩如生，是由官办的制花作坊文思院进造的，只有亲王和宰臣才能戴。
顾行简手中握着那花，娇嫩美艳，倒觉得跟妻子很般配。送给她会高兴么？
“相爷。”来传信的护卫小跑着上去，将顾行简请到无人的地方，“小的奉南伯的命令前来传信，夫人回绍兴了。”
顾行简的脸色立刻就沉下来。那种归心似箭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冷水。
那护卫立刻觉得后背阵阵发凉，硬着头皮说道：“夏家今日来人报信，似乎出了很大的事。看夫人的样子十分着急，带着思安和六平回去了。”
顾行简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个丫头，别人家的女人遇事都是等自己的男人拿主意，等男人给她撑腰。她倒好，遇事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去处置，丝毫不需要他。究竟在她心里，是他这个做丈夫的没有用，还是
她至少应该跟他商量一下，好歹告诉他到底是什么事，他也好帮着出主意，搭把手。可她就这样丢下他走了。
有时候，这种不被需要的感觉……真是让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顾行简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政事堂。
政事堂这三日是休务的，没有人当值，只有打扫的小厮在帮大人们整理书架和书桌。
顾行简走进去，打扫的小厮吓了一跳：“相，相爷？今日可是上元节，您怎么来了？”往年顾行简虽然也在办公，可今年新婚燕尔的，理应多陪陪夫人。而且是相爷亲口说的这几日休务，百官都松了口气，怎么又跑回来了？
顾行简走到自己的桌子后面坐下，看了看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若是彻夜不睡，应该能把这些文书看完，这样他就可以争取几天的时间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凤子鸣赶回绍兴时, 书吏已经在官衙恭候许久。
他简单地向凤子鸣阐述了一下事情发生的经过，然后说道：“这夏萧两家本是姻亲, 闹到如今的局面, 在绍兴当地引起了很大的轰动。萧家要去司理院投诉状，被下官拦住了。”
凤子鸣说：“你可有问过萧家, 有无和解的可能？”
书吏摇了摇头：“下官劝也劝过了, 嘴巴都快说干，但萧家态度很坚决, 非要告夏家。夏家二夫人失手伤人倒也罢了，到时候州府立案, 一层层往上申报。这可是相爷的外家, 必定很多人关注。那夏公子的事就要闹大了。您说相爷保不保他这位大舅子？”
凤子鸣眉头紧锁。他是想护夏家的, 夏家怎么说也算是他的亲戚。可是他任绍兴的父母官，又不能徇私枉法。他对书吏说道：“明日你将两家人都约到府衙来，我再跟他们谈一谈。”
书吏想说这么做恐怕没用, 但他也知道大人跟夏家的关系，多少想帮一帮, 便应下了。
而此时的夏家，大门紧闭，门口连只鸟儿都没有, 十分冷清。
松华院内，夏柏茂在堂屋里来回走动，只觉得心口仿佛有团火在烧。萧家是故意报复他们的。他们明明只是想上门讨个公道，那十几岁的少年自己撞过来, 然后就躺在地上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讹诈呢？
这时，侍女陪着李大夫进来，夏柏茂连忙问道：“李大夫，怎么样？”
李大夫摸着山羊胡说道：“公子跪了两日，膝盖有些劳损，加上未进食才会晕厥。喂些温热的汤粥，缓一缓就没事了。至于老夫人年纪大了，完全是急怒攻心，可不能再叫她受刺激了，否则会有风痹的危险。”
夏柏茂一一记下，对李大夫说道：“有劳了。”
李大夫又道：“您别怪我多嘴。夏家和我是多年的交情了，现在正值多事之秋，二爷可得顾着自己的身体。急也不是办法，三姑娘怎么说也是相爷的夫人，夏家背后还有相爷撑腰呢。”
“唉，家丑让你见笑了。我让他们送你出去。”夏柏茂抬手道。
李大夫拱了拱手，就跟着侍女离开了。
夏柏茂坐在堂屋里，静静回忆夏谦说的话。夏谦说他对夏初岚的确有些念头，但知道两人是亲兄妹，从未敢有非分之想。但萧音还在夏家时就发现了端倪，当时他是以自己名下的田产庄园为交换，才堵住了她的嘴。
后来两个人和离，他以为这件事就算了，哪知道萧音会趁机揭发出来，还拼命要将事情闹大。他是要参加科举的人，考生的品行直接影响到参加考试的资格，这跟断了他的前程没什么两样。
夏谦解释的时候，夏柏茂在气头上不肯听。后来夏谦跪晕了，夏柏茂才冷静地想了想，发现整件事其实就是萧家的阴谋。萧音从知道夏谦的秘密开始，就着手计划了。他说怎么萧家一下子有钱了，估计是拿了夏谦的田产和庄园去质库里头抵押。那些都还是夏谦的名字，质库当然会借很多钱给萧音，到时候还不上也是夏家的事，与她无关。
小厮来传话：“老爷，凤知府已经回来了，要您和萧家的人明日都去府衙一趟。”
夏柏茂心中稍定，那凤子鸣怎么算也是半个夏家人，没有帮着萧家的道理。他打算到时再好言劝劝萧音，不要把事情闹大，否则争个鱼死网破的，对两边都没有好处。
“老爷，不好了，二姑娘怕是要生了！”夏初荧身边的侍女跑进来，着急地说道。
本来是二月里的日子，现在忽然早产了？夏柏茂忽然又紧张起来。好在稳婆这些都是早就备好的，就安置在夏家附近，他连忙叫人去喊，自己则去往夏初荧的住处。
夏初荧疼了有一阵了，她没生过孩子，自然万分紧张，手抓扯着床帐，满脸都是汗水，痛叫不止。
屋中的侍女和仆妇都乱做一团，互相碰撞，全是杂响。韩氏走进来喝了一声：“慌什么！”她们这才镇定下来，按照韩氏的吩咐行事了。
一直到了晚上，夏初荧才平安地生下一个女婴。稳婆抱着皱巴巴的孩子出来报喜，夏柏茂高兴地抱着小外孙女，差人赶紧去北院告诉老夫人。家里添了孩子，总归是件大喜事。
韩氏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还看不出眉眼。她赶紧进去看女儿了。
夏初荧刚生产完，十分虚弱，看到韩氏和稳婆抱着孩子进来，连忙伸手道：“快让我看看。”
稳婆便把孩子放在她的身边，小东西红红皱皱的，闭着小眼睛。
夏初荧低头亲了亲孩子的脸庞，忽然就落泪。韩氏坐在床边，拿帕子给她擦：“做了娘，你还哭什么！”
夏初荧想到孩子出生就没有爹，不禁悲从中来。她很快收起情绪，问韩氏：“娘，大哥没事吧？”
一提到夏谦，韩氏就生气：“你提他干什么？夏家的名声都要被他败坏干净了。居然生出那种龌龊的心思？我是早没发现，我若发现了，也不会叫萧音那个小贱人抓住了把柄。”
夏初荧沉默了一下，当时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时，他们都很震惊，祖母更是直接气晕了过去。谁能想到大哥竟藏着那样的心思呢？他平日不苟言笑，大多时候都在含英院埋头苦读，也没觉得他对夏初岚如何特别。但他亲口承认了，他的确是思慕夏初岚。
他以为拿了田庄那些就能堵住萧音的口，却没想到那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夏初荧其实知道萧音的心情。萧音这么做完全是在报复夏家。想想她在夏家委曲求全，低到尘埃里去，到头来发现这一切都是场笑话，曾经的爱就全变成恨了。
就像夏初荧当初满心喜欢裴永昭，知道裴永昭做的那些龌蹉事和可耻的心思之后，无论裴永昭上门多少次，她都不想原谅他。
萧音跟她还不太一样。她在夏家有爹娘护着，就算没有裴永昭也可以活得很好。萧家本来可是北方的大户，萧音应该是锦衣玉食的娇女，可是南渡以后她家道中落，要仰人鼻息。这种落差和压抑也许早就存在她心底了。
“你好好休息，别想这么多。你爹已经派人去都城找三丫头了，等她回来应该会有对策。”韩氏说道。
夏初荧迟疑地说：“可大哥对她有那种心思，她跟大伯母不会介意吗？”
“我去石麟院跟你大伯母解释过这件事了，她也没说什么。现在是萧家摆明了要针对我们夏家，正是我们举家合力，一致对外的时候。除非三丫头想看着萧家整死夏家，否则她不会不管的。婵儿的事，她还不是帮了忙？我们到底是一家人啊。”
夏初荧点了点头。她真的有些累了，没力气再说话，一边拍着孩子一边睡着了。
第二日，夏柏茂起了个大早，韩氏伺候他穿衣服，然后说道：“老爷，到了官府，您千万别着急，有事情慢慢说。”
夏柏茂如今与萧家势如水火：“我今日就让知府派人去萧家验伤，看看那忽然冲出来的小兔崽子到底死了没有！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诬陷你，卑鄙可耻！”
韩氏抚了抚他的胸口，柔声安慰。她以前做了不少错事，但夏柏茂一直都是护着她的。娘和大嫂也都没有因为韩家的事而怪罪她。她非铁石心肠，也知道投桃报李的道理。不管这回夏家将要面对什么困难，她都不会退缩，会跟着夏柏茂一起承担的。
夏柏茂坐着轿子去了官衙，天色还早，但萧家的人早就到了。萧音垂首站在堂上，萧家的当家，如今气势也不一样了。兔毛的裘衣裹着，里面是缕金绣百花的绿褙子和同色的八幅裙。人果然有了凭仗才能够挺直腰板，她原本普通的姿色也变得有光彩许多。
凤子鸣穿着官袍坐在公堂上，看着堂上站的人，缓缓说道：“你们两家的事情本官都听说了。常言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既然有缘结亲，何必要弄到对簿公堂的地步？”
夏柏茂立刻说道：“大人，小民是想私了的，可是萧家非说小民的内子伤人，咬着不放。您是不是派个人去萧家验伤？看看到底像不像他们说的那么严重。”
萧音闻言笑了笑：“我弟弟撞破了头，当场见血，如今人还在床上躺着，大人尽管派人去验伤。但民女也希望大人能够秉公处置，别因为跟夏家的关系，还有夏家有个做宰相的女婿，就偏私袒护。否则民女就告到提刑司，登闻鼓院，这天底下总有说理的地方。”
“萧音，你别欺人太甚！”夏柏茂一听她要把事情闹大，就有些急了。
萧音淡淡地说道：“是你们夏家欺人太甚了。”
凤子鸣看到他们这般剑拔弩张的样子，还是劝解了一番，最后自然毫无成效，便先让两家人各自回去了。等出了府衙的大门，夏柏茂挣扎了一番，还是追上萧音说道：“萧音，到底怎么样，你才肯放过大郎，放过夏家？你要多少银子，直接说吧。”
萧音回头看他：“夏老爷觉得我现在缺银子吗？”
现在萧家的布庄，首饰铺，茶行生意都很好，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那你想要什么？”夏柏茂皱眉道。
“我想要夏家在绍兴的生意，想要你们回泉州去，别再让我看见。这些你能做到吗？”萧音毫不客气地说道。
夏柏茂看着眼前这张曾经朝夕相对的脸，明明很熟悉，此刻却透着几分捉摸不透的陌生。萧音也没有等他回话，径自坐上轿子走了。
这还是正月里，街上热热闹闹的，集会一个连着一个，充满过年的气氛。轿子没那么稳，有些晃悠。萧音闭上眼睛坐着，听到街边孩子的欢笑声飞快地掠过去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这回，她不仅要让夏谦身败名裂，还要把她的痛苦全都还给夏家的人。其实如果单单是夏初岚的事，萧音还不至于这么恨夏家。夏谦不喜欢她，当初是他们萧家硬要攀夏家这门亲的。
她如此恨萧家另有原因。
前段时日，以前萧父的一个老友派人找到她，将当年萧父写给夏柏盛的一封信交到了她手上。
原来汴京被破以前，萧父就想离开，写信向夏柏盛告知想将资产南迁，先托他代为保管，等举家搬迁之后再做谋划。夏柏盛假仁假义地答应，还主动派了很老旧的货船来运送。时局紧迫，萧父也顾不得许多，就将大半家财装上了货船南下。可途中货船遭了事故，损毁过半。原本以为是天灾人祸，造化弄人，夏柏盛却在那之后忽然开始发家。
箫父的老友还找到了当年夏柏盛抵押在质库的凭票，上面所列的东西，分明是她萧家之物！
她相信是夏柏盛借沉船之名，侵吞了萧家的家产，然后暗中变卖成他做生意的本金，夏家才有今日。
她怎么能不恨？她从小就羡慕夏初岚被夏柏盛夫妻养得像个公主一样。夏初岚有锦衣华服，她只有粗布衫裙。她时常安慰自己，这都是命，怨不得谁。可到头来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命！
夏家这群卑鄙无耻的小人，总会遭到报应的。
两日后，绍兴下了一场小雪。那雪像盐粒一样，落在地上就化掉了。只是下过雪之后，天气变得阴寒，卖炭的生意特别地好。萧音写好诉状，正要出门去司理院送，却看到门前站着夏初岚。
天分明是阴沉沉的，但她站在那里，便仿佛带着一道光亮。萧音从前只觉得她好看，现在是好看得惊人了。身上还有雍容华贵的气质，不愧是宰相夫人。
夏初岚说：“我想跟你谈谈。”

第一百一十八章
萧音淡淡地别过头去：“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谈的。”
夏初岚上前几步说道：“萧音, 如果你仅仅只是因为恨他，应当不会如此针对夏家。我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什么误会？夏家的二老爷和二夫人上门找我们家理论的时候, 一点都没有客气。是夏谦对不起我在先，他们打伤我弟弟在后, 这里面能有什么误会？”
萧音的口气十分凌厉, 与她从前判若两人。在经历了被诬陷，丧子, 和离这些事以后，她的性情有所改变也在情理之中。可她眼中的恨意却实在是太强烈了。
夏初岚摇头道：“你这些话是说给官府听的。我们之间明人不说暗话, 我听说你在夏家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那件事, 他还以田庄和地产作为交换, 那你为何又忽然发难？萧音，看在两家曾经是世交，你曾是我嫂子的份上, 不如把话说清楚。至少要让我们明白，你何至于如此？”
平心而论, 在夏家的时候，夏初岚待萧音不错，还主动让她管家。萧音冷冷地说道：“不如你回去问问你娘, 当年你爹是如何发家的，又是如何夺我家的家财。等你问清楚了，就明白我今日为何会这么做。”
夏初岚闻言一愣。她早就猜到这当中有内情，没想到竟然跟夏柏盛有关。夏柏盛拿走了萧家的家财？她本能地觉得无法相信, 但还是说道：“我会将此事调查清楚，但你能否给我三日的时间？如果我到时候不能给你一个交代，你再交这诉状也不迟。”
萧音觉得夏初岚这么做只是在拖延时间，结果根本不会改变。但夏初岚和杜氏是在那个冰冷的家中少数给过她善意和关怀的人，她没办法无动于衷。萧音想了想说道：“那就给你三日。”
“多谢了。”夏初岚由衷地说道。一个人再怎么变化，秉性是不会改变的。萧音本质上并不是那种狠厉之人。
萧音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家门，吩咐下人把门关上。
刚才跟夏初岚说话的时候，她的双手一直在袖中发抖。对方是夏家的家主，又是宰相夫人，气势十足。而她不过是凭着一口气在强撑着。萧家现在这般，她又是个弃妇，不自强自立，还能靠谁呢？总得有人去讨回这个公道。
她叫了一个下人过来：“你去城中客舍的孙先生那里传信，让他跟世伯说，晚三日我再去司理院投诉状。”
下人应是，连忙去办了。
大门外，夏初岚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转身走进旁边的巷子，思安和六平都在那里。他们等了会儿，果然有个下人从里面出来，夏初岚立刻吩咐六平跟上去。
思安好奇地问道：“姑娘为何要让六平跟踪萧家的下人？”
夏初岚一边往回走一边说：“萧音只是一介妇人，没什么主意。就算她恨夏家，但若无人在背后指点，她也想不出这些招数。我刚刚劝她给我三日时间，计划有变，她一定会去通知幕后的人。我们先回夏家。”
思安连连点头，心想不愧是姑娘，能想到这么深的地方去。
等他们走了以后，萧昱从角落里走出来，神情复杂。他是皇城司的人，隐匿行踪易如反掌。刚刚听夏初岚分析问题头头是道，也颇有手段，根本不需要他帮忙。而且她身边好像藏有不少暗卫，应该是顾行简安排的。顾行简对她真是保护得万分周全，连他这个亲哥哥都挑不出错来。
想想她若是从小养在崇义公府，只怕父亲会万分溺爱她，难保不养成萧碧灵那个样子，根本不会受到顾行简的青睐。
顾行简喜欢的，就是她独立坚强的性子吧。
随从问道：“公子，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跟上刚才离开的萧家下人。”萧昱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随从不知道公子堂堂一个皇城司的提举，怎么会跑到绍兴来跟踪一个姑娘，莫不是看上人家了？这位可是宰相夫人，公子不会还想从宰相手里抢人吧？
……
夏初岚一回到夏家就去了石麟院，杜氏刚好在等她。
之前她回来，母女俩都来不及说上几句话，她又出门办事了。杜氏让堂上的下人都出去，叫杨嬷嬷在外面看着，然后才说道：“岚儿，崇义公是否去找你了？”
夏初岚点了点头：“娘，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可我不打算认亲。当时我问您，您为何不肯说？”
杜氏叹了口气：“我担心你生母是被人迫害才沦落在外的，我怕你追查自己的身世，又被那些人注意，所以才没说。后来你生父亲自找上门来，询问我当年发生的事，我想有他护着你，也就不用怕了。”
夏初岚嘲讽地说道：“当年有他在，我的生母还不是被逼着跳海了？”
杜氏本还想再开导她两句，毕竟崇义公是她的亲生父亲。若有这层身份加持，她可能还会有个封号，以后就当真没有人再敢轻视她了。她也不用再被夏家所累。
夏初岚却先一步说道：“娘，刚才我去找萧音，她提到萧家当年的事，还说爹抢了萧家的家财，您可知道详情？”
杜氏错愕地摇了摇头，然后说道：“我只知道萧家当年曾拜托你爹将部分家产移到南方来。你爹还派了货船过去帮忙，但途中遭逢事故，东西损失大半。你爹一直因此事而内疚，还将当时做生意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笔钱存进便钱务，把凭证捎去给萧家的人，但萧家也从未提过此事。原来萧音是把当年的事算在我们家头上，才处处针对的？可二十年过去了，她又是从何处得知此事的？”
这正是问题的所在。夏初岚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能让萧音如此深信不疑，对方一定是拿出了让人信服的证据来。此人到底是谁呢？与萧音是什么关系，目的又是什么？
她最担心的是，这件事看似针对夏家，实则对付的是顾行简。因为在外人眼里，夏家如今是顾行简的外家。他们抓不到他什么把柄，就开始拿夏家做文章了。
她现在毫无头绪。时间只有三日，如何能查到萧音手中的证据到底是什么，又能还原当年的真相？
“娘，我去书阁。”夏初岚说完，起身出去了。
杜氏知道她又遇到难题了。以前每当有不解的事，她都会去书阁呆着。想想不过就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哪有可能真的无坚不摧？
她也不想多提关于萧家的事吧。
石麟院的书阁里挂着一幅夏柏盛的等身画像，是专门找人画的。画像前有一个香案，上头摆放着一鼎香炉，供着当季的水果和鲜花。夏初岚点了香，跪在香案前，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夏家的家业是夏柏盛一手打拼下来的，其实刚开始也遭遇了许多挫折，周围也有很多人不解。但夏柏盛从来没有退缩过，这才有了今日的夏家。夏初岚想着，夏柏盛用性命换来的夏家，不能在他们手中断送。就是靠着这个信念，她才能一次次地撑下来的。
她深信夏柏盛不是那样卑鄙无耻的小人。他出事以后，还有那么多叔伯愿意暗中帮夏家。她的生母在短短时间内对他产生信任，将刚出生的孩子托付给他。顾二爷对他多年念念不忘，人到了绍兴，还记得来夏家看看。
她的养父是一个值得尊敬的男人。
等到晌午的时候，六平才回来。他说萧家的下人去了城中的客舍，他暗中向掌柜的打听，只知道那人是从都城来的，姓孙，其余的就不清楚了。事关客人的隐私，掌柜的也不可能随便说出去。六平只能无功而返。
夏初岚猜想那人肯定不会自己出面，这个姓孙的不过是个接头人。六平帮忙出主意道：“姑娘，要不我们去问问凤大人有没有办法吧？也许他能查出那人的底细。他是绍兴的父母官，又是大娘子的继子，也不会愿意看到夏家出事的。”
若只是寻常生意场上的事，夏初岚是不会去找凤子鸣的。可她直觉这次的事情并不单纯，恐怕不是她一己之力能够解决的，所以她便听从六平的建议，前往府衙。
凤子鸣正坐在官舍里看公文，其实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还在想夏家的事。这时书吏说夏初岚来了，他把公文随手放在一旁，叫书吏请夏初岚进来。
“凤大人，没有打扰您吧？我有要事相告。”夏初岚开门见山地说道。
凤子鸣让书吏到门外守着，请她坐下，又亲自倒了杯水给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于私，她算是他的表妹。于公，她算是他的师母。凤子鸣不敢不客气。
夏初岚谢过，喝了一口说道：“今日刚刚回来。我去找了萧音，才知道这里头还牵扯当年我爹跟萧家的一桩旧案。有人告诉萧音，说当年我爹侵吞了萧家的家产，还给她出谋划策，要将夏家彻底打垮。城中的客舍里住着一个从都城来的人，应该与此事有关。”
凤子鸣原以为这案子不过是萧音想要报复夏谦，没想到又牵扯出另外一桩陈年往事。
他问道：“你有把握你爹是清白的？若继续往下查，发现当年确实是他侵吞了萧家的家产，那夏家的麻烦就更大了，倾家荡产都有可能。”
夏初岚坚定地说道：“我相信我爹的为人，他绝不会做此事。还请凤大人帮忙查清真相，还我爹一个公道。”
或许萧音知道真相，也能释怀了。
凤子鸣看着她，走近了些说道：“我可以调查此事，但你兄长的事，要如何平息？现在绍兴乃至府学都知道他思慕你，有悖人伦，恐怕是仕途无望了。老师是否知道此事？”
夏初岚摇了摇头，觉得有几分尴尬。她当时着急离开都城，也有一方面的原因是此事实在难以启齿。她要如何告诉顾行简，她的兄长这么久以来，藏有这样的心思？
“凤哥哥跟谁在里面，为何不让我进去？”门外忽然传来萧碧灵的声音。
夏初岚和凤子鸣对视了一眼，夏初岚要站起来，凤子鸣抬手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坐着。
书吏好像正在跟萧碧灵解释，可下一刻门就被她大力推开了。
她闯进屋子，看到屋里只有凤子鸣和夏初岚两个人，还离得很近，火冒三丈：“你们在屋里干什么？枉我费尽心机从都城跑来绍兴，就为了看看你遇到什么难事了。你却在这里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凤子鸣挥手让跟进来的书吏退出去，耐着性子对萧碧灵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在说正事。这里是官舍，你不要胡闹。”
萧碧灵却伸手指着夏初岚道：“我亲眼看见的，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为何不让旁人在场？她可是有夫之妇，你就不知道避嫌吗！”
“既然凤大人有事，我改日再来拜访。”夏初岚起身说道。她只要想到萧碧灵有可能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就不想留在此地，与她多做纠缠。萧碧灵却伸手不让她走：“夏初岚，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喜欢凤哥哥，所以也追到绍兴来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夏初岚觉得萧碧灵的想法很好笑。在她眼里凤子鸣自然是千般好, 但并非这世上所有女人都要喜欢他。这姑娘天真无知，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幸好是生在富贵之家, 否则还不知道要吃多少亏。
萧碧灵见夏初岚不说话，十分不悦。从在夏家门外第一眼看到这个女人开始, 她就不喜欢。大概是因为夏初岚长得太过漂亮, 让萧碧灵有种危机感。而且她觉得夏初岚从前就跟英国公世子不清不楚，后来又与凤子鸣相看, 最后竟然嫁给了顾行简。一个女人经历了这么多男人，想必狐媚人很有一套。
本来就是商户出身, 她是打心眼里看不起的。
凤子鸣将萧碧灵拉到身前, 严肃地说道：“你不知道内情, 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夫人找我是谈夏家和萧家的事。”他原本因为萧碧灵的身份，对她十分客气，尽量纵容她。可现在发现如此纵容对她并不是一件好事。她真的是被惯坏了。
而且婚约已定, 凤子鸣就算是萧碧灵的未婚夫君了。
“她若有事，自有她做宰相的夫君给她解决, 为何要跑来找你？难道你的官比宰相更大吗？我看她一个人跑到绍兴来，分明就是存有别的心思。你别忘了，她三年前就跟英国公世子私定终身了。三年后, 英国公世子还想要她做侧夫人呢！”萧碧灵带着几分嘲讽说道。
夏初岚淡淡地笑了笑：“我的事，县主倒知道得很清楚。凤大人是知府，免不得要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县主若是这样都受不了，以后怎么嫁给凤大人为妻？”
萧碧灵厉声道：“你以为嫁给顾行简, 有他护着，就可以这样跟我说话？都城里都在传你就是陆彦远不要的破鞋，被顾行简捡了，他还把你当宝呢！”
李婉晴那几个人天天在她耳边说这些，她耳濡目染，自然脱口而出。
凤子鸣觉得萧碧灵真是叫崇义公夫妇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什么话都敢说。这些话要是传到老师耳朵里，那还得了……他恨不得将萧碧灵的嘴捂住。
“萧碧灵，你放肆！”门外传来一声怒喝，萧昱从门外走了进来。
夏初岚没想到萧昱也在绍兴，照常向他行了礼。这些难听话，她从前每日都要听许多遍，甚至更难听的也有，根本不觉得什么。
“哥哥……”萧碧灵心中却觉得委屈。虽然哥哥从小到大都冷着张脸，但从来没有对她说过重话。今日居然因为一个外人凶她？她从小就被宠坏了，作为崇义公府唯一的女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不让着她几分？她咬着牙说道：“哥哥，连你也护着她？”
萧昱看了夏初岚一眼，不知为何看到她被欺负，心里就很不舒服。明明两个都是他的妹妹，但他心里明显更偏袒夏初岚一些。倒也不是一母同胞的缘故，而是夏初岚自小流落在外，夏家有钱但到底比不得崇义公府，肯定要受些委屈。
但夏家却将她养得这样好，一个人便能撑起偌大的家业。反观萧碧灵却什么都不知道，还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种市井妇人间碎嘴的话从你这个县主的嘴里说出来，别人会以为我们崇义公府没有教养！你都是从哪里学的这些！”萧昱皱眉斥道。
萧碧灵倔强地站着，她是崇义公唯一的女儿，皇上亲封的县主，在都城里都能横着走，几时怕过什么人？可没想到现在连亲哥哥都向着夏初岚了。
她转向凤子鸣，想着凤子鸣应当会站在她这边。可凤子鸣面色凝重，显然也很不认同她刚才说的话。她见自己孤立无援，十分生气，想要走出去，夏初岚刚好站在她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也没多想，直接伸手将夏初岚推开。她人不大，力气却不小。夏初岚没有准备，整个人跌在椅子上，额头撞上了椅背突起的地方，“嘶”了一声。
凤子鸣和萧昱连忙都过去查看。萧碧灵愣了愣，看着自己的手，她明明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心里又觉得夏初岚活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夏初岚捂着额头，只觉得脑袋嗡嗡地刺疼，伴有晕眩之感。这是实木的椅子，撞上去的瞬间，她泪花都要出来了。
男女授受不亲，凤子鸣不敢碰她，倒是萧昱蹲下身子，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样？”
凤子鸣不由地看了萧昱一眼。他这个准大舅子，平日里对谁都冷冰冰，一幅高高在上的模样，几时见他这么屈尊降贵地关心一个人？就算夏初岚是顾行简的夫人，但萧昱可不是会怕顾行简的人。他暗自留了个心眼，叫人去找大夫来。
萧昱将夏初岚捂着头的手小心拿下来，看到只是有些红肿，没有破皮见血，才松了口气。
大夫很快就来处理伤口，夏初岚对萧昱说道：“我没事。你去看看县主，她那性子，别一气之下闯出祸事来。”
萧碧灵的性子萧昱最清楚了，他吩咐大夫两句，便起身出去了。
凤子鸣更加惊讶，什么时候萧昱竟然对夏初岚言听计从了？他是心思活络的人，立刻察觉出这里头的不寻常，问夏初岚道：“你跟萧大人……”
夏初岚当然不会跟凤子鸣说萧昱是她的亲哥哥，只避重就轻地说道：“我们在都城的时候有些交情。我拜托大人的事，还请大人尽快查清，萧音只给了三日的时间。”
凤子鸣应了，等大夫包扎好，夏初岚便告辞离开。
……
萧碧灵其实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回到驿站大发脾气，将里面的东西摔得满地都是。夏初岚究竟给那两个男人吃了什么迷魂药？怎么都向着她！明明一个是她的亲哥哥，一个是她的未婚夫。她想不明白，越想越生气。
侍女仆妇们都站在门外，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她的霉头。
萧碧灵又摔了两个花瓶，几乎要把屋里的瓷器都砸光了，这时门外传来侍女怯怯的声音：“公子。”
“你们都下去吧。”
萧昱走进去，看到满地狼藉，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来。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萧碧灵，好像任由她摔。但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威势，萧碧灵的手里正举着一个砚台，也不敢再摔下去了。
“过来，我有话跟你说。”萧昱面无表情地说道。
萧碧灵把砚台放下，慢吞吞地走到萧昱面前：“她没事吧？我刚刚不是故意推她的。我也没想到她那么不经推……哥哥为什么要帮着她说话？就因为她是宰相夫人，你不敢得罪？”
“你可知道她是谁？”萧昱平静地问道。
萧碧灵被他问得一怔，还能是谁？萧昱继续说道：“她是你姐姐，我的妹妹。她也姓萧。”
“哥哥，你在乱说什么……”萧碧灵直觉他是在说笑，夏初岚是她姐姐？这怎么可能！可她看到萧昱的表情严肃认真，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便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愕。
萧昱等了一会儿才说：“父亲亲自查的，她身上还有我们萧家的玉佩，只不过先前没告诉你。这次我在绍兴，也是奉了父亲之命，来帮她的忙。我不管你有多不喜欢她，你都得记住，她总有一日要回萧家。以后你再说她的不是，便是在说自己的姐姐。”
萧碧灵倒退两步，连连摇头，扶着身后的桌子才勉强站稳：“不会的，不可能！……”她喃喃自语，觉得怎么也接受不了。
夏初岚怎么会是她的姐姐呢？她姓夏，她在泉州长大，她们根本不可能有关系啊！她有种天塌地陷的感觉。
萧昱起身说道：“这件事在对外公布以前，你最好守口如瓶。以后行事，别再那么任性妄为。”说完，他便转身出去了，留萧碧灵一个人在屋中。
以前他总觉得萧碧灵还小，而且是个女孩子，家里娇宠些没关系。以后嫁个疼爱她的丈夫，一辈子衣食无忧，保持这样的性子也无妨。可见到夏初岚之后，他才越发觉得萧碧灵不懂事。
夏初岚为了夏家劳心劳力，萧碧灵却还在这个节骨眼雪上加霜。萧昱索性就将实情告诉她了。
她也是时候学着去承担一些事了。
……
夏初岚回到夏家，觉得身心俱疲，直接回玉茗居休息。
这个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冬日天暗得早，廊下已经挂上了红灯笼。因为在正月里，连院子里的石灯都点着，显得很亮堂。
她推开房门进去，看到里面坐着个人，顿时吓了一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触碰她的额头：“这是怎么了？”
夏初岚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一身熟悉的青衫，眉目疏朗，颧骨突出。不是顾行简是谁？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行简说道：“几日不见，你是不认识我了？这额头上怎么贴着纱布，可是受伤了？”
他的声线带着熟悉的清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夏初岚伸手抱着他的腰，用力闻他身上熟悉的檀香味，就像倦鸟归巢一般安心。明明只是几日不见，却觉得好像过了许久。她的坚强总是一碰到他就会坍塌。
顾行简索性将她抱了起来，然后坐在榻上，自己检查她的伤口。她抓着他的手说：“没事，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您怎么来了？”以他的身份，应当是不能随便离开都城的。因为皇帝和百官随时都会找他。
提到这件事，顾行简便板起脸：“夏家出了事，你为什么不同我商量，就私自离府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夫君？”
他平日极为宠她，几乎百依百顺，更不曾说过半句重话。有时夏初岚会忘了很多夫妻间本应该有的条条框框。她当时着急回来，也没想太多，此时带着歉意说道：“是我错了，您怎么罚我都行。”
顾行简看到她满脸疲惫，本就心疼，哪里真舍得罚她，只轻咬了咬她的嘴唇。他上辈子一定是欠了这个丫头的情债，这辈子来还了。否则也不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事，直追着她到了绍兴。
“跟我说说夏谦和萧音到底是怎么回事？”顾行简握着她冰凉的手说道。他之前去石麟院拜见杜氏，杜氏跟他说了一些，但有所保留。顾行简是何等心思通透之人，几乎已经推断出七八分，只等夏初岚来证实。
夏初岚便老实地将事情说了，一边说一边打量他越发阴沉的神色。说到夏谦的时候，本来要略过去，又觉得根本瞒不过他。
顾行简本还想冲着夏家保一保夏谦，没想到他竟然存着这样的心思，敢觊觎他的妻子？至于萧音背后的人，哪里用得着劳动萧昱和凤子鸣，他今日就能叫那个姓孙的人张口。

第一百二十章
到了晚上, 屋子里很快就熄灯了，下人们都只敢守在门外。思安特地把侍女们叫到廊下, 很随意地跟她们谈论上元节花灯的事情。
侍女们大多没去过都城, 纷纷询问她都城的灯会如何好玩。
思安便将所见所闻都说了。她能听到屋内隐约的呻吟声，这对她来说见惯不怪了。在相府里, 有时大白日的时候, 寝居也会关上门。相爷对姑娘的喜欢，可是有目共睹的。
但那几个小侍女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 听到声音各个面红耳赤的，只能强装镇定。宰相姑爷看上去十分清冷威严, 真不知道在姑娘的闺房里头时是什么模样。
屋内摆着四个大火盆, 熏得暖如春日, 但帐内的温度更滚烫。都说是小别胜新婚，夏初岚也格外热情主动，攀着男人的肩膀任他所为。只不过顾行简有意惩戒, 吻得她浑身燥热，但就是不肯进去。
“夫君……”夏初岚在他身下, 双腿已经很自然缠上他的腰。
顾行简忍得出了汗，感觉到身下的女人不安地扭动着，像一尾脱了水的鱼, 便低头亲吻她汗湿的小脸：“岚岚，该叫我什么？”
夏初岚浑身软绵绵的，只想他赶紧进来，便轻声唤道：“顾郎……啊……”他进来时, 那巨大的满足感让她叹了一声。
夏初岚原以为他今日赶路，应当有些累了，不会要得太狠。可是她到底低估了男人旺盛的精力，加上她的床没有相府那么大，几乎被锁在他的怀里索求，双腿就没有合上过。她的声音都叫哑了，浑身瘫软，可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还往她最敏感的地方狠撞。
夏初岚喘着气坐在他怀里，浑身酸疼，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用手捶了下他结实的胸膛。记不清他要了多少次，那昂藏还埋在她身体里，不肯出来。
顾行简低头看她，好像真的没什么力气了，呼吸短促，身体颤抖，这才抚摸着她的背问道：“知道错了？以后不准再私自离开我。”
她走了之后，相府就不像个家了。他活到这把年纪，居然还害了相思。
夏初岚趴在他的肩上，哭笑不得，才反应过来他今晚要得这么凶狠原来是在罚她。这人的占有欲和强势在平日里掩藏得很好。只有到了床上，才会彻底暴露出来。
她伸手搂着他的脖子，乖乖认错，声音细细小小的，像猫儿叫。
顾行简的心一软，最后那点余怒也消了。本想再好好教训她一顿，让她明日彻底下不了床，看她还敢乱跑。但最后只是吻了吻她的发顶，抱着她去净房。她身上都是红痕和吻痕，其实他身上也被她抓得很惨，尤其是背后，进水里的时候有点刺疼。
他将她抱回床上时，她已经睡着了，还有微小的鼾声。他仔细检查她的下面，果然又红又肿的，还有点破了，便给她上了点药。药膏冰凉，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身子，迷糊地叫道：“顾郎，真的不要了……疼……”
“乖，我只是给你上药。”他俯下身，亲了亲她的脸颊哄道。
她安心地侧过头，再次沉入梦乡里。他这才轻手轻脚地下床，穿上衣衫和鹤氅。
他打开门出去，思安和侍女们连忙行礼，那几个小侍女都不敢看他。他并不是那种十分英俊的长相，身形瘦削，但胜在满身的书卷气，还有如山如海般的稳重深厚，其实很讨小姑娘们的欢心。
可他平日对人十分清冷，下人们也不敢在位高权重的宰相面前放肆。
顾行简转身关上门，只对思安说道：“我出去一下。你照看好夫人，屋里的炭火别断了。”
“相爷放心。不过这么晚了，您去哪里？要不要叫六平跟您一起去？”思安多嘴说了一句。这次崇明没跟来，相爷对绍兴应该不熟，有个本地人在身边做事也会方便一点。而且她记得姑娘说过，相爷认路好像有点……
顾行简想了想，点头道：“你去把六平叫来，跟我一起出门。”
……
绍兴城西的这家客舍是官营的，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入住，得有凭证才能进去。孙从章喝完酒回来时听到掌柜说有人打听他，酒醒了大半，心中暗觉得不妙。他在绍兴的事，只有萧家的人知道，怎么会有人来打听他呢？他默默往楼上走，起了念头，想收拾东西趁夜离开。
这个时间二楼没有什么人走动，孙从章先在楼梯口那里观察了一下，发现没有异常，才快速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彻底松了口气。
忽然他觉得不对，猛地回过头，看到出门前留的一盏灯还在桌上亮着，而圆桌旁坐着一个穿着深色鹤氅的男人，眉目清隽，正淡淡地看向他。
“你是什么人，你是怎么进来的？你可知道这是官舍！”孙从章先是害怕，然后很快镇定下来，“只要我一叫，就会有人把你拉出去！”
男人平静地说道：“我既然在这里，就不怕你叫人来。孙从章，你是受谁的指使到绍兴来给萧家送信的？如实交代，或可饶你一命。”
这人连他的姓名都知道，而且气势压人，孙从章有种不妙的感觉。他眼珠一转，想要夺门而出，从旁边又走出两个人来，将手按在门扇上。那两个人穿着玄衣，面容威严，一看就是练家子。孙从章知道对方的来头肯定不小，双腿有些发软：“这位爷，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管这闲事呢？”
男人拿起床上的茶杯把玩：“你拿给萧音的证据牵扯到二十年前的一桩侵吞家产的案子。若确有其事，自当交给官府调查，为何私自挑起夏萧两家的私怨？你自己身为大理寺的主簿，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吧？”
大理寺的官员少说也有数百人，孙从章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吏，怎能想到竟有人认识他？他颤着声音问道：“你，你到底是谁？”
男人淡淡地说：“顾行简。”
顾行简对孙从章有印象，大概是去年看过孙从章代笔写的一份结案陈词，内容有些意思。后来他到大理寺公干，特意问了那里的官员哪个是孙从章，远远地看过一眼。
但孙从章自然不懂得这些！他在知道眼前之人是顾行简后，如遭雷击，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相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他原本也担心这件事牵扯到夏家，顾行简会插手干预。可上面的人说，顾行简日理万机，根本没空管这种琐碎的小事，何况夏家只是他的外家。可眼下看来，顾行简不仅是插手管了，还亲自来了！
孙从章明白自己根本不是顾行简的对手，能留条命算不错了。
“你只是个联络的人，说吧，上面那个人到底是谁。”顾行简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发出“哒”的一声响。孙从章又抖了一下，额头上不断地冒冷汗，想到吴志远的下场，还有那些跟顾行简作对的人……他们低估了夏家在顾行简心中的分量！
“是，是右拾遗，王大人。”孙从章颤着声音说道，“他跟萧家老爷原本有些交情，最近查到了一些证据，要下官来交给萧家的人……之所以没交给官府，是因为……是因为……”
顾行简冷冷地说道：“不用再费劲找借口了。你自己身为官吏，却知法犯法。此间事了，我会将你交给刑部处置。”竟然又是王律。顾行简以前只当王律是个铁骨铮铮的言官，没有想到他几次三番地与自己作对，不会只是个巧合。
“相爷，相……”孙从章爬前几步，想帮自己求情，却听到顾行简说道：“若再多言，便将你交于皇城司。萧大人刚好也在绍兴。”
孙从章的脸吓得雪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了。
顾行简示意那两个玄衣的人将孙从章拿下，推门走出去。凤子鸣刚带着人上来。他看到顾行简愣了下，再看到他身后押着的人，连忙行礼道：“老师也来了。此人……”
顾行简点了下头，负手道：“此人你先收押在府衙大牢里，明日我还有些事需盘问他。两日后你将萧音叫到官衙。”
凤子鸣嘴上恭敬地应是，心里却有些讪讪的，早知道顾行简亲自出马，他哪里需要硬闯官舍抓人。若是被言官知道了，免不得要参他一本。可他绝不会想到，顾行简会出现在绍兴。以他的官位，除非是公差，否则几乎离不得都城。
顾行简在绍兴的确也只能呆几日。他那日进宫向皇帝告假，皇帝还觉得十分奇特。他入仕近二十年来，除了上次被罢官，似乎从未主动提过要休假几日。但皇帝还是准了，当他是为了去兴元府的事情做准备。
顾行简回到夏家的时候，三更鼓早就响过，连夜市都散了，街上十分安静。六平在前面给他提着灯笼照路，也不敢多说话。他们这些下人都很怕顾行简，因为他身上的气势实在太压人了，只有面对姑娘的时候才会全部收起来。
他们走到长廊上，一个人影突然从景墙那边绕过来，直直地站在顾行简的面前。
六平吓了一跳，举起灯笼照亮眼前的人，疑惑地说道：“大公子，这么晚了，您不睡，在这里干什么？”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夏谦想了很久, 终于还是决定来这一趟。他不敢看顾行简的脸，只是俯下身一拜, 然后就保持那个姿势不动了。
顾行简不动声色地站着, 夏谦只能看到地上一道清冷的影子，仿佛这冬日的夜一般。
他深吸了口气说道：“我知道自己闯了祸, 但还请相爷帮我。”
六平惊愕地看着夏谦。事到如今, 相爷不找大公子算账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大公子居然还想着相爷能帮他？
顾行简无声地走近几步, 夏谦感觉到自头顶而下的压迫感。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心神俱颤。他怎么可能不畏惧这个人！就算他还未真正入仕, 也听了些顾行简早年是如何铲除异己, 扳倒前任宰相的事。这些过往就藏在他盖世的才华和学识的背后, 如同这地上的影子一般，如影随形，阴暗可怖。
但他不能不来。他知道只有顾行简能将他即将毁于一旦的人生挽救。若他不能参加春闱, 不能为官，那倒不如死了算了。既然连死的决心都下了, 他也不怕来面对顾行简了。
顾行简冷冷地说道：“你觊觎我的妻子，还要我帮你？”
夏谦的手微微握紧：“我对三妹的心思的确不单纯，但是我从未做过逾矩之事。难道一个人的感情是自己能够控制的吗？如若能控制, 我也不想如此。您从前不近女色，娶了三妹却对她宠爱有加。您自己也无法控制吧？”
顾行简扯了下嘴角。他对夏谦的印象一直很淡，夏谦也的确不是什么姿仪出众，才思敏捷的人物, 能让人印象深刻。没想到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顾行简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为了一道调令，半夜潜进当时的宰相府邸，慷慨陈词，也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奋力一搏。大概同样是男人，而且都是平民出身，他反而对夏谦有几分宽容。
但这样的宽容仍不足以抵消他的愤怒。
他径自掠过夏谦身边，朝前走去。
夏谦不死心又追了上去：“纵然此事因我而起，但三妹同样会被人说闲话。她在坊间的名声本来就不好，或许还有人会借题发挥，让她难堪。您是她的夫君，又是宰相，您不护着她吗？而且您如果愿意帮我，我以后必将报答……”
顾行简走得很快，夏谦追了一条长廊，最后看到他进了玉茗居，却是不能再跟进去了。
他站在玉茗居之外，看到景墙内的山茶树上开满了白花，如皑皑白雪。山茶花期最盛的时候在一月到三月，气味芬芳，形态优美，很容易就能想到她。
但无论是他还是陆彦远，都注定拥有不了这个人。她只能是顾行简的。
顾行简回到屋中，脱了鹤氅和外衫挂在衣架上，净手之后，轻轻地走到床边，撩起帐子。她正在熟睡，头发如海藻一般散落在枕席上，皮肤光洁雪白，只是额头上的纱布十分醒目。在路上的时候，他询问六平这伤是怎么回事，六平也说不清楚。
他掀开被子，躺到她的身侧。她很自然地挪了过来，舒服地窝在他的怀里。
顾行简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脑海中还回响着夏谦说的话。
夏谦如何他是不在意的，但这丫头他却不能不在意。夏谦说得没错，若她还是夏家的女儿，那么与兄长之间传出背德的丑事，以后势必也会影响为她请封诰命之事。外命妇的册封，德行操守是很重要的评判准则。
此事若不妥善解决，言官也会借机抨击他没有好好约束外家和妻子。在外人看来，是非曲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夏谦和夏初岚是兄妹，是一体的。
他一点睡意也没有，斟酌一夜，天亮的时候才闭上眼睛养神。
夏初岚前半夜睡得不怎么安稳，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后来那熟悉的温暖又回来了，她才睡得香沉了。他不在的这几夜，她竟然不习惯，从没有像今夜一样睡得好。新婚那会儿因为彼此还有些拘禁，于房事上也都克制着。现在倒是没什么顾忌了，折腾了一夜，她身上像被几辆马车碾压过一样。
她还惦记着萧音的事，本来想早起，可眼皮怎么都睁不开。
等她醒来之时，已经快要晌午了。
思安和侍女们进来伺候她起床，她大腿酸疼，要人扶着才能下床。思安把茶水端给她，她漱口之后，又用米浆水洗脸。她问思安：“他呢？”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口气中带着少有的亲昵。
“相爷很早就起了，用过早膳，在屋外看书呢。他不让我们叫醒您，说要让您多睡一会儿。”思安小声道。
夏初岚坐在妆台前，从前不觉得，用惯了相府那个以后，总觉得这个很小，而且首饰都很陈旧了。正月里要隆重一些，她随意套了一只金镯子，又挑了两支蝴蝶簪子插在发髻里，捡了赤金的瓜叶耳坠戴上，这才起身出去了。
侍女们已经在外间摆放食物，清粥小菜，都是很清淡的东西。顾行简披着鹤氅，坐在旁边的榻上，姿态优雅。闻听声响，抬眸看了她一眼：“醒了。先吃些东西。”
夏初岚乖乖地坐下吃东西。她怕中午石麟院那边要叫她过去用午膳，不敢吃太多，只喝了一小碗白粥，半个咸蛋和一些腌渍的萝卜。
顾行简皱眉。她吃得实在太少，难怪那手腕细的，一拧就要断似的。他起身坐到她身边，把她的瓷碗拿过来，又舀了半碗粥给她，顺便把剩下的半个咸蛋也夹到了她的碟子里。
“我吃不下了……”夏初岚轻声道。
“听话。多吃些才有力气。”顾行简贴着她的耳侧说道。
思安她们假装没有看见两个人的亲密，都低下头。夏初岚的脸猛地涨红，想起昨夜哀求他时，一直说自己没有力气了，后来他就把她抱到了身上。她在桌子底下发狠似地掐住他的手背，顾行简反而笑了笑，伸手环着她的腰：“再吃些。”
昨夜当值的侍女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相爷跟昨夜从屋中走出来的相爷是同一个人，实在太温柔了。
夏初岚只能又吃了些，差点撑住了。她要派人去府衙打听情况，顾行简说道：“不用去了。萧家的事我来解决。”
夏初岚本来不想让他操心家里的事，但想到那个姓孙的人，又觉得这件事恐怕背后牵连不小，不是她一己之力能够解决的。她正想问一问，门外忽然来了个侍女，直接喊道：“三姑娘，二姑娘不好了！”
夏初岚起身走出去，那侍女跪在地上，着急地说道：“二姑娘前两日生产，身子很虚弱。刚刚忽然昏过去了，只有出气没进气了。二夫人已经让人去叫李大夫，但李大夫好像出门到郊外看诊去了，听说相爷懂医术，能不能请他……”
妇人生产最是凶险，一个弄不好就会丢了性命。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夏初岚马上走回屋里，还未等她开口，顾行简已经说道：“我跟你过去看看。”
夏初岚本还怕他有些忌讳，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便叫思安收拾了点东西，一并拿去松华院了。
夏初荧的住处早就乱成一团，侍女和仆妇奔进奔出，夏柏茂和韩氏站在院子里焦急地商量什么。他们看到夏初岚和顾行简一起过来，喜出望外，连忙迎上去。顾行简直接问道：“人在哪里？”
“我，我带您进去。”韩氏还有些紧张，连忙抬手说道。
顾行简从思安手里接过药箱，就跟着韩氏进去了。
夏柏茂带着几分愧疚对夏初岚说：“岚儿，我们总是给你添麻烦……但大郎的事我们也没想到……你还愿意帮阿荧，我都不知道怎么感激你们才好。”
“二叔别这么说。大哥是大哥，二姐是二姐。何况人命大过天，我们也不可能袖手旁观。您放心，二姐不会有事的。”夏初岚宽慰道。
夏柏茂点了点头，眼睛焦急地看向屋内。过了一会儿，顾行简从里面出来，对韩氏说道：“她应该没有大碍，就是气血不足导致的昏厥。拿参片压在舌下吊着气，等李大夫回来，再让他开些调养的方子。刚生产完，也要注意她的心情和精神。”
韩氏连连点头，不停地俯身道谢。
顾行简走到夏初岚身边，对她说：“放心，人已经醒了。”
“谢谢夫君。”夏初岚轻声道。
夏柏茂要进去探望，夏初岚人都已经来了，便跟他一起进去。夏初荧躺在床上，脸色十分苍白，看到夏柏茂和夏初岚进来了，挣扎着要起身，夏柏茂连忙按着她：“你快躺着。刚刚可吓坏我跟你娘了，幸好有相爷在。”
夏初荧感激地看向夏初岚。她没有想到以顾行简之尊，居然会亲自来给她看病，一定是看在夏初岚的面子上。她真是打从心里羡慕夏初岚，嫁了个对她那么好的夫君。
夏初岚说道：“二姐好好养着身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夏初荧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双目通红，夏初岚又安慰了她两句。大概是生产完，人心会变得十分脆弱，姐妹俩倒是从没有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过话。
等夏初岚从屋子里出来，看到顾行简站在院中，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韩氏和乳母在调整他的姿势。他刚刚看到乳母将孩子抱过来，刚出生的婴儿，还有点皱巴巴的，眉目也看不出来，但小小的一团，小鼻子小眼睛，十分可爱。
他不由地生了要抱一抱的念头。他从前并不喜欢孩子，所以不怎么跟顾家瑞亲近，导致顾家瑞对他这个五叔生疏得很。可他现在忽然觉得小孩子也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若他有个女孩儿……必定也是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吧。
韩氏当然不会不应，便跟乳母手把手地教他。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小心翼翼的，因为孩子实在太软了，怕自己抱不稳。
小家伙睁大眼睛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小嘴一瘪，小脸皱在一起，像要哭了。顾行简不敢再抱她，连忙将她还给了乳母。
他和夏初岚告辞离开，韩氏亲自送他们出松华院，看他们走远了，才返回去。
顾行简对夏初岚说：“你二婶近来似乎改变了不少。”
“大概是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多少都会有点改变。其实我也变了，好像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后，就格外珍惜跟夏家之间的缘分，也没觉得二婶有多难忍受了。”
顾行简笑了下，揽着她的肩膀，忽然问道：“岚岚，你想保夏谦么？”
夏初岚停住脚步，看向他：“您有办法保住他的仕途？”
“不保他当然也可以，只是这件事对你的名声也会造成不利的影响。想要彻底消除这些影响，只有公开你的身份，说你是崇义公寄养在夏家的女儿，萧音那头也就没有话说了。”
夏初岚倒不介意公开身份，反正她是不会回萧家的。但她担心这层身份会对顾行简不好。
顾行简似看出她所想，安慰道：“我不要紧。”他在官场近二十年，得势失势这些看得很开了。何况他跟皇帝之间，本来就是场博弈。就算信任有所动摇，但暂时谁也离开不开谁。再者夏初岚的身份本就是个意外，他娶妻之前根本就不知情。
若说有变，那也要等江山易主之时。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两日后, 顾行简带着夏初岚前往府衙。
明明不是太远的路程，顾行简却叫了马车。凌晨下了场不小的雨, 路面有些结冰, 马车走得不快。夏初岚的下半身盖着毯子，手里抱着暖炉, 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这两日都是早出晚归, 每天睡不到两三个时辰。他不累吗？
夏初岚抬头看他。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好像是睡着了。
他的侧脸比正面好看，大概是鼻梁很挺, 又看不出胖瘦来。他如果吃胖些, 脸上有肉, 应当也是好看那一挂的。她看着他微微出神，只觉得老天真是偏爱他。三十几岁的人，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时光的痕迹。若非要说有时光的印记, 便是这身出众的气质了。
有时站在人群里，一眼也能注意到。
“看我这么入神？”他忽然开口, 嘴角带着很浅的笑意。
夏初岚连忙收回目光，却已经被他抱到身前，不由分说地低头吻她。他的吻技在短短时日内已经炉火纯青, 若不是她亲身经历，根本不相信这人在数月前还没碰过女人。
他的舌头压在她口里，吸吮她的香津。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张着小口吞咽他, 已经没办法分心管他伸进裙子里的手。
这几日他虽然早出晚归，但每晚回来，也不管她是不是在睡，都会要她。大概是她偷偷离开都城真的刺激到他了，他要把分开的那数日都给补回来。
“不要……外面有人……”夏初岚的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意乱情迷地叫道。
六平已经听到马车里的动静，硬着头皮说：“相爷，姑娘，我们快到了。”
顾行简这才作罢，帮她整理好衣裙。夏初岚都不想下车去见人了，他现在越来越没有顾忌，刚刚她差点就……她仰头咬他的嘴唇解气，顾行简失笑：“丫头，你还想来？”
她连忙爬到马车的另一头坐着了。
马车到了府衙门前，顾行简先下去，然后伸手把夏初岚抱了下来。六平站在旁边看着，以前姑娘独来独往，风风火火的，好像根本就不需要男人。现在整日跟在相爷身边，大概是相爷的气场太强了，直接把姑娘都压住了。而且相爷经常抱姑娘，感觉都要把姑娘养娇气了。
萧音刚好也下了轿子，看到夏初岚和顾行简。她没想到顾行简竟然亲自来了。顾行简一只手牵着夏初岚，夏初岚肩上裹着兔毛的裘衣，底下是杏色的金丝散花褙子和同色的绸裙，双手拉着顾行简的手腕，仰头跟他说什么。顾行简低头倾听，目光专注而温柔，根本没有注意旁人。
萧音一直认为夏初岚很美，但那种美带了几分清冷，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但嫁给顾行简之后，她的清冷就像冰雪消融一般，全力地为她身旁的这个男人绽放。
这种美，便有惊心动魄之感了。
萧音感慨，夏初岚还真是好命。男人一个两个都为她倾倒不说，各个将她视若珍宝。被这样位高权重的男人宠爱着，不知是何等幸福。
夏初岚跟顾行简说完话，才发现萧音站在不远处看他们。萧音没有理会他们，径自先进到府衙里去了。今天别说是顾行简在这里，就算是皇帝亲临，她也不会改变主意，定要为萧家讨回公道。
萧昱早就到了，但他这人本就不善言辞，凤子鸣只是让人给他奉了茶水，两个人便相顾无言地坐着。凤子鸣昨日想去看望萧碧灵，她到底是他的未婚妻子，他不能不闻不问。但萧碧灵已经回都城去了。
凤子鸣还觉得奇怪，萧碧灵是骄纵了些，但也不是碰了根钉子就会后退的人。这回是怎么了？
但他也不敢问萧昱。两个人就这么僵坐着，喝了几碗茶，直到顾行简一行人进来。
他们起身见礼，顾行简摆手道：“今日并不是正式升堂，不用多礼。”
萧音看到他们相互之间都是认识的，手紧紧地捏着帕子，强装镇定。她也没什么好怕的，难道这些当官的还能颠倒是非黑白不成？州府有司理院，再往上有一路提刑司，都不成还有都城的登闻鼓院，她不信没有地方可以伸冤。
众人都坐下来，凤子鸣向萧音介绍了堂上的人，便吩咐衙役将孙从章带上来。
孙从章垂着头走进公堂，一身落魄。他原本想办好这差事，可以受王律举荐，在大理寺提上一提，反正也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没想到撞上了顾行简，现在别说是提了，别把命搭进去都算好的了。
萧音看到孙从章十分惊讶，上前两步：“孙先生，您怎么变成这样？是他们对您动刑了？”
孙从章没有说话，凤子鸣说道：“孙从章，将你所知道的事情如实说出来吧。”
孙从章被顾行简磨了两日，早就没有脾气了，低声道：“萧家娘子，我是受人所托，你可千万别怪我。那些凭票是别人给我的，要我交于你手，以诬陷夏柏盛。当年沉船的事的确是个意外，夏柏盛非但没有侵吞你家的家产，还给过你爹一张便钱务的凭证，值不少钱。只不过你爹当时想不通，将钱都输到赌坊去了，还欠了不少，这才是萧家衰败的真正原因。”
萧音踉跄一步，摇头道：“你说谎！我爹一向洁身自好，怎么可能赌钱？一定是你们串通好了，我这就去司理院……”她转身便往外走，夏初岚上前几步拦住她，说道：“萧音，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仅仅是几张凭票，何以认定是我爹侵吞了你家的家财？而且你自己仔细想一想，若果真如此，你娘在世时，还会希望你嫁到我们家吗？要想查清你爹是否赌钱也不难，只是需要时日。”
萧音受到打击，一边摇头，一边后退，直到碰到堂上的圆柱。她茫然地望着满堂的人，他们的脸都不清晰，最后她的目光落定在面前的夏初岚脸上。她对孙从章拿来的证据深信不疑，就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去振作。她以前活得太委曲求全，所以她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的真假，她只要知道这些东西能支撑她斗垮夏家。
可现在撑着她的这些东西都要崩塌了。
“那夏谦的事呢？他思慕自己的亲妹，还有二夫人打伤我弟弟……”萧音不死心地说道。
萧昱这个时候站起来，走到夏初岚的身边。他很高大，也十分英俊，只是表情带着肃杀之意。萧音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身子，只听他说道：“夏初岚是我父亲的亲生女儿，也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她跟夏家并没有血缘关系。”
萧音闻言震惊，但比她更震惊的是凤子鸣。凤子鸣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但想到旁边坐着的顾行简，还是忍住了。夏初岚竟然是萧家的女儿？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想当初他去夏家时，因为她的身份而百般看不上她。现在只觉得像被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夏初岚能让萧昱亲自出面维护，至少表明萧家是很看重她的。难怪那日萧昱斥责萧碧灵。闹了半天，萧碧灵和夏初岚乃是亲姐妹。萧碧灵那么说夏初岚，萧昱自然看不过去。萧碧灵大概也知道了这件事，觉得无法接受，才着急返回都城。
“不可能，夏家从没有人提过这件事！”萧音回过神之后，下意识地否定道。她嫁到夏家的日子也不算短，可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夏柏盛夫妻一直待夏初岚很好，谁也不会想到她不是亲生的。
萧昱接着说道：“她身份特殊，连夏老夫人都瞒着。但夏家的二房都知道了，一直帮着保守这个秘密，他们自然不会告诉你这个外人。夏谦知道她的身份，而且也从未做过逾矩之事，这不算背德。至于你弟弟的伤，你自己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只要派手下抓几个你们萧家的下人，自然能问出始末。”
萧音虽是内宅妇人，也听过皇城司的手段。她觉得他们联合起来，只是为了维护夏谦才编了这么个说法。但崇义公府不是普通人家，那是前朝的皇族。这么大的事，连崇义公的长子都在这里作证，不会是假的。
萧音沉默了。她的手攥着那份没有投出去的诉状，身上一直绷紧的一根弦好像断了。所有人都站在夏初岚那边，她一个人犹如在做困兽之斗，再挣扎又有什么意义呢？
罢了。
她苦笑了下，不理会任何人，自己往外走。
其实一开始就错了。她不该执着于嫁给夏谦，执着于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感情。也许她找个平凡而又爱她的人，会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但现在明白已经太晚了。她的心千疮百孔，很难再去爱一个人。
现在连复仇的理由都没有了。她觉得身心俱疲，有种茫然的感觉。
“萧音，你等等。”夏初岚追出来，叫住萧音。
萧音回头看着她：“我不会再去投诉状了，你身后一个宰相，一个崇义公府，我都惹不起。你还想如何？”
“你是不是将大哥给你的田产庄园拿去抵押，才有钱开了这么多的铺子？”夏初岚问道。
萧音目视前方：“此事好像与你无关吧？”
夏初岚继续说道：“普通的质库不会借给你这么多钱，就算借也肯定开了很高的利钱。你所赚的钱，光还那些利钱就很吃力吧？而且如果短时间内不能还清款额，利滚利，会越来越多，就是个无底洞。如果夏家愿意帮你还钱，然后再以一分利将这些钱借给你，你能否同意放下过往的一切？”
萧音以为自己听错，说道：“我抢了你们夏家不少生意，你却要借钱给我？你不怕夏家日后被我压制得无法翻身？而且，你不姓夏，夏家还能由你说了算？”
夏初岚走到萧音面前，平静地说道：“生意场上有竞争十分正常，至少我现在说话还是算数的。我之前让你管家的时候，就看出了你的天赋，你愿意重新振作学做生意，这是好事。夏家的确欠了你的，我相信二叔二婶也会同意。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我的提议，放过夏家，也放过自己，真正重新开始。”
萧音盯着夏初岚许久，什么话都没有说，径自坐上轿子走了。
顾行简和萧昱从府衙里面出来，凤子鸣跟在他们后面说道：“下官会将孙从章说的话写一份供词，上交刑部。府学那边，下官也会亲自去说明，让他们恢复夏谦参加春闱的资格。”
萧昱冷冷道：“夏谦的事不急。等我回都城禀报父亲之后，再做定夺。”他可不想这么便宜了夏谦那小子，得让他多受些煎熬。今日他们不过是为了夏初岚，才退一步维护了他的名声。萧昱心里是很鄙视夏谦的。
顾行简与他心照不宣，也没有反对。
凤子鸣应是，目送这两拨人各自离开，心中感慨万千。
夏初岚流落在外多年，崇义公必定心怀愧疚，只怕会加倍地对她好。这点光看萧昱的态度就能知晓。当初若他没有门第之见，娶了夏初岚，那么凭着崇义公父子对她的怜惜，今后他的仕途会更加坦荡。反观萧碧灵，因为夏初岚的回归，恐怕要失宠了。
他自嘲地笑笑，命运有时常常出其不意。纵使人百般算计，也斗不过它翻云覆雨的手。
随从看他站在府衙门外半天不进去，便问道：“大人，您在等什么人吗？”
“没有，大人我想去泰和楼喝酒了，你随我一起吧。”凤子鸣笑了笑说道。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夏老夫人这几日都躺在床上静养, 不让人打扰。听常嬷嬷说夏初岚和顾行简都回来了，心中稍定。夏家到如今, 经历了许多的风雨, 应该也不是一个弃妇所能打败的。
常嬷嬷进来说道：“老夫人，大夫人过来了, 说有要事告诉您。”
夏老夫人撑着身体起来, 说道：“你去请她进来吧。”
杜氏进到屋子里，就闻到一股药味。而且整个屋子密封着, 这药味很难散去，光线也比较昏暗。她从前也是这样, 身子却越发沉疴了。近来听夏初岚的话, 多晒晒太阳, 多在院子里走动，身体反而越来越好了。
常嬷嬷搬了一张绣墩放在床边，杜氏坐下来说道：“娘, 您身体好些了吗？”
夏老夫人回道：“我年纪大了，时好时坏的。你近来倒是看着越发好了。你找我何事？可是二房……”她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这个大郎真是糊涂, 竟然觊觎自己的亲妹。但事情发生后，杜氏一直没到她面前来抱怨诉苦。今日该不会是为了此事而来吧？
杜氏郑重道：“我今日过来，是有一件瞒了十几年的事情要告诉您。”
顾行简找她谈过, 要想保住夏家，势必要公开夏初岚的身份。而夏家众人尚且被蒙在鼓里。顾行简是外人，不好插手干预，便让杜氏来说。杜氏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 心里早就有准备。
她将夏初岚的身世说了之后，夏老夫人失神，久久没有说话。
当年夏柏盛夫妇成亲之后，一直没有孩子。夏柏盛是长子，夏老夫人自然着急，还生了让夏柏盛纳妾的念头。但是夏柏盛一直不肯。后来他外出做生意，很久没有归家，又把杜氏接过去，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抱着一个女孩儿。
夏老夫人不是没有怀疑过，直到几年后杜氏真的怀孕，又生下夏衍，她心中的疑虑才打消了。
没想到三丫头真不是夏家的孩子，来头还那样大。她现在想想，这丫头的眉目跟老大夫妻俩真的不怎么想，性情也是天差地别。想来是这层缘故。
“原本这件事我是想烂在肚子里的。可是岚儿的生父亲自找上门来，夏家又出了事，瞒是瞒不住了。但在我心里，她是我和老爷的女儿，这点不会变的。”杜氏口气坚定地说道。
夏老夫人看着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孩子也不容易。我们家虽然养了她十几年，但若不是她，夏家也不会有今日。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她到底是崇义公府的千金，认回去之后，与我们就不是一路人了。也许那个崇义公也不会让她与我们这样的商户往来，免得掉了身份。我记得崇义公有个女儿，是封了县主的吧？”
杜氏说：“娘，岚儿不是这样的人。”
夏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要还给别人，换谁都舍不得。而且三丫头一直都是夏家的主心骨，夏老夫人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唯一庆幸的是，这三丫头的身份公开之后，夏谦的仕途不会受影响。
她打发常嬷嬷跟杜氏一起去松华院，将事情与二房的人说了。夏柏茂和韩氏也是十分震惊。他们原先还以为这是为了保夏谦而使用的计策，直到杜氏再三言明，夏初岚是真正的崇义公之女，他们才相信了。
韩氏从前就觉得夏初岚太漂亮了，不像是夏柏盛夫妻生出来的女儿。但也没往这方面多想。如今得知真相，心想这丫头当年涅盘而生，果然是天生的凤命。
等杜氏和常嬷嬷走了之后，韩氏试探地问独自出神的夏柏茂：“老爷，崇义公府是要把三丫头认回去吗？”
夏柏茂点了点头：“事情公开之后，他们势必要让岚儿认祖归宗的。崇义公府是前朝的皇族，门楣高贵，岚儿的身价可不一般了。还是顾相慧眼识珠，不知那英国公府知道了之后，作何感想。”
韩氏又道：“若他们把三丫头认回去，那管家的事……”
“是我们不争气，让岚儿一个出嫁的姑娘还要里外操持。等阿荧养好身子以后，我就教她生意上的事，我们总不能一辈子都靠着岚儿吧？而且萧音都能振作，阿荧自小耳濡目染，学起来一定很快。家里的事，以后你跟大嫂一起打理吧。”夏柏茂下决心说道。
韩氏点了点头。杜氏近来身子好了许多，应该能够管事了。自从上次夏初岚解决了韩家的事以后，韩氏也收敛了许多。妯娌两个一起管家，还能互相监督帮衬。
晚上夏初岚回来，全家人坐在北院一起商议，夏初岚将萧音的事情说了，夏柏茂夫妻自然是同意的。夏柏茂说：“只要她不再恨我们，别说是一分的利息，白借我们都愿意。”
“她没有答应我。但只要她聪明，应该会很快派人来。我明日就要回都城了，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二叔。”夏初岚说道。
夏柏茂点了点头，又将他让杜氏和韩氏一起管家的想法说出来。夏老夫人和杜氏都是赞同的。夏初岚也觉得凭自己的身份，不适合再执掌夏家，就顺便将账册和印章等都交给了夏柏茂。
夏老夫人语重心长地说：“岚儿，在祖母心里，一直还当你是孙女。但你认回亲生父母是应当应分的，我们还是你的家人，夏家也随时都欢迎你回来。”
夏柏茂连忙说道：“是啊。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个二叔，我就永远是你的二叔。以前二叔总给你添麻烦，但以后二叔一定会当好这个家，你就放心吧。”
夏谦和韩氏虽然没有说话，但都看了夏初岚一眼，表情是同样的意思。对于夏谦来说，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他不用再偷偷摸摸地掩藏着心思，更不用因这心思而赔上自己的仕途。他对夏初岚就是喜欢和欣赏，有一阵是着魔了般痴迷，但也没有到非占有不可的地步。
何况她的男人是顾行简。
夏初岚看着他们亲切的面容，想想这是她相处了十几年的亲人，别的不说，单从情分上来讲，也比崇义公府的人亲近许多。但她于这个家来说，到底是个外人了。
从北院出来，杜氏叫住她。她挽着杜氏，两个人一起往回走。短短一段路，两人随意谈起很多以前的事。
侍女在前面打着灯笼，主子们在屋里说话，她们都听不到。临别的时候，杜氏对她说：“你别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你爹在世的时候就说过，你就是我们亲生的。你回都城之后，若是到崇义公府，自己也要多加小心。高门的规矩多，想必没办法像在夏家这么自由了。若有什么不开心的，也可以写信告诉娘。虽然帮不上你的忙，但总归多一个能够倾诉的人。”
知女莫若母。夏初岚情不自禁地抱了抱杜氏。她占了这个身体以后，都没有抱过这个母亲。现在才知道，杜氏真的是处处为自己着想的。其实原主是幸运的。
顾行简一直在玉茗居等夏初岚，等了许久才听到外面传来侍女的声音：“姑娘回来了。”但是夏初岚好像没有进来。
他放下书走出去，看到夏初岚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四周，眼里流露出不舍的情绪。满园的山茶花，山上山下，片片雪白。山茶花的香气弥漫在夜色里。
“又不是不回来了，为何露出这样的表情？”顾行简走到她身边，伸手按在她的头顶。
夏初岚扭头看他：“是心境不一样了。今晚我将东西都交给了二叔，的确松了口气，但心里却空落落的。好像一直都在努力做的事情，忽然就不用努力了。”
顾行简揽着她的肩膀：“还有别的事情需要你努力。比如跟我去兴元府办案，夫人准备扮作什么？”
夏初岚知道顾行简这次沿路是要微服私访的，不能摆宰相的仪仗。而且有女子跟在身边也不太妥当。她想了想说道：“小的给您做随行书吏，就叫夏衍如何？”
“书吏？你可知道我的书吏要做什么？”顾行简问道。
夏初岚当他认真发问，摇了摇头，虚心请教。之前吴均来给他打下手的时候，无非就是整理下文书，抄录重要的东西，应该不是太难吧？
顾行简没回答，而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走回房中，准备在床上慢慢教她。
***
都城里头，三更鼓响过。王律在书房来回踱步，又问了下人一遍孙从章可有消息传回来。下人回说没有，王律便让他退下去了。
按理说绍兴的事情不难办，这几日过去，应当会有结果，何以孙从章一直没有回话？孙从章在大理寺干了快二十年，一直没有得到提拔，渴望得到机会。王律就是抓住了他这点心思，才能使唤得动他。
“大人，大人不好了！”下人在门外大声叫道。继而有凌乱的脚步声逼近，王律还没反应过来，门扇已经被人一把推开了。
几个穿着玄衣的人走进来，各个都佩刀，面容肃杀冷酷。
皇城司！王律后退一步，颤着声音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王大人，你牵涉到私自圈地，在家乡逾制建府，纵容亲族行凶伤人。有人告了你的御状，你跟我们走一趟吧。”领头的玄衣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是诬告！”王律气得发抖。
“是不是诬告，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就知道了。”那领头之人扭头示意左右，立刻有两人上前去架起王律。王律挣扎着不肯走，进了皇城司，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可是当今天下能使唤得动皇城司的，只有皇上！
王律被拖着往外，忽然高声喊道：“顾行简！一定是他害我，我冤枉啊！”他一边喊，一边用眼神示意一个下人，那下人连忙趁乱跑开了。
皇城司的人直接把他带出府邸，塞进了一辆黑厢马车里。王律惊魂未定，发现马车里还有一个黑影，惊得往后靠在马车壁上：“你，你是什么人？”
那人拿出火折子，将马车上唯一的一盏烛灯点亮，露出年轻俊秀的面庞，正是崇明。他说道：“我是相爷的人。你刚刚暗示人去英国公府传信了吧？当初你因吴志远的事弹劾相爷，相爷看你是言官所以没有动你。其实那个时候你就受了英国公和莫副相的指使吧？”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王律嘴硬道，“我是左拾遗，有资格弹劾朝官的得失，根本不会受人指使！士可杀不可辱！”
“王大人不用回答得这么快，看看皇城司的人抓到了你那个心腹，他的嘴巴会不会跟你一样严。”
王律的心中“咯噔”一声，说道：“你们想干什么？想诬陷我和英国公？你们真当这朝堂是他顾行简的，可以一手遮天么？等我见到皇上，定会告他一状！”
“我劝王大人还是三思，先看看这个再说。”崇明从怀中取出一朵珠花，放在王律的身前。王律抖着手将珠花拿起来，气势全无：“你们，你们怎么找到她的？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王大人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外室和她腹中的孩子。相爷一向不会对付妇孺，只不过这件事要是给你的夫人知道了，她会做什么，相爷就不敢保证了。”
王律握紧珠花，嘴唇紧绷，说不出一句话。顾行简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掐住人的死穴，连挣扎抵抗都无用。要不几年前，同样权倾一时的前宰相，怎么会栽在他的手中？
崇明叫停马车，径自下去了。
皇城司的人对他点了点头，护送着马车走了。本来这样做于礼不合，但萧昱亲自吩咐，他们也不敢违逆。
天上又落了点雨，只是雨很小，打在身上，还是有点寒意。但春天似乎很近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都城这几日都在下雨, 阴雨连绵，枯树上抽了几枝新芽, 气温似乎慢慢有些回暖了。陆世泽坐在在书房里, 写了封保王律的折子，正在吹干墨迹, 下人外面说道：“国公爷, 副相大人求见。”
陆世泽说：“请他进来。”
陆莫两家是姻亲，私底下交往也十分密切。莫怀琮一进到书房就看到陆世泽手中的折子, 说道：“国公爷可是在写保王律的折子？”
陆世泽抬手请他坐下，点头道：“正是。前两日王律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了, 托人来给我送信。他怎么会招惹了皇城司的人？你在政事堂, 消息比我灵通, 这里头可是有什么误会？”
莫怀琮神色严峻：“明面上看，是王律自己犯了事，被人告御状。可我听说他私底下让人去绍兴, 挑起当地两家商人的恩怨，这才得罪了高官。”
陆世泽觉得蹊跷, 细问原因。莫怀琮便将所知道的都说了，陆世泽沉吟了下：“这么说，王律是得罪了顾行简？他怎么这么糊涂？合你我二人之力, 都只能让那厮暂时罢官，无法干预北征，王律居然敢动他外家的人？”
“王律跟前宰相有私交，所以他不喜欢顾行简, 一门心思找他麻烦。我也劝过他，从长计议。但他一意孤行，最终惹得顾行简容不下他。可见那个商户女还是很得宠的……”
陆世泽倒是听许氏说，顾行简娶了夏初岚之后，百般爱护，在都城里都传开了。难怪他觉得最近陆彦远越发沉默寡言，除了每日来请安以外，几乎见不到人。想必也是听到了那些流言。陆世泽知道陆彦远向皇上求过夏初岚的事情。当时陆彦远九死一生地回来，陆世泽也看开了，觉得只要儿子喜欢，把那丫头纳进府里来也未尝不可。没想到被顾行简捷足先登了。
陆彦远和莫秀庭成亲几年没有子嗣，陆世泽也很着急。许氏还暗示过给陆彦远纳妾，但陆彦远毫无兴趣。
陆世泽正兀自想着，莫怀琮又问道：“前阵子，您说要联合崇义公上折子在边境加建防线的事，崇义公那边可有回音了？”
萧俭的身份特殊，年轻时候又是在军中效力的，有很高的威望，朝中很多人都想拉拢他，包括恩平郡王。
“萧俭这人城府向来很深，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原本想着他对金人恨之入骨，这又是利国之事，他应该会答应，可迟迟没有收到他的回音。”陆世泽摇了摇头说道。不止如此，前几日派人去送节礼，还被崇义公府退了回来，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得罪萧俭了。
莫怀琮却是知道原因的。他看向陆世泽，说道：“您可知萧俭有一个女儿流落在外？”
这件事陆世泽也听说了。现在传的人很多，说什么的都有。萧俭还未正式对外公布，所以陆世泽也没放在心上。像他们这样的世家大族，其实男人有几段露水情缘也很正常。只不过真的会把人领进府里的，却是少之又少。不怎么上心的，多是随便付些钱就打发了。
既然这姑娘能被珍而重之地认回去，说明她的生母在崇义公心里应当十分有分量。
陆世泽端起桌上的杯子，想要喝一口水，听到莫怀琮道：“我听说那个女儿就是夏初岚。”
陆世泽差点被刚入口的水呛到，连忙把茶杯放下：“你说是谁？”
“就是曾经那个夏初岚。听说这回绍兴夏家出事，连萧昱都去帮忙了。萧昱平日里眼高于顶，不与任何人来往。若不是崇义公授意，他怎么会去管别人的闲事？”
陆世泽惊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百般巴结不到的崇义公府，竟然有个女儿曾被他们英国公府拒之门外。难怪崇义公要把节礼退回来，恐怕他们陆家已经得罪了他们萧家。
怎么会是夏初岚呢？怎么偏偏是她。
***
夏初岚回到都城以后，忙着张罗去兴元府的事情。顾行简准备带崇明，她，思安还有六平一起去。思安本来留在家中，但顾行简担心夏初岚身边没个贴身的人不方便，便允思安同行。但思安也要扮作小厮，穿男装。
思安为此很郁闷，男装都是粗布，哪有裙子来得精细好看。赵嬷嬷推着她的脑袋说道：“要不是我年纪大了，不能远行，真想跟你换。”
“嬷嬷，你说三老爷找姑娘什么事？是不是为了姑娘的身世？”思安忧心忡忡地看了主屋一眼。今日一大早，夏柏青就登门拜访。现在都城里面都传开了，说夏初岚是崇义公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夏初岚也跟她们说过这件事，当时她们都很震惊。
赵嬷嬷是看着夏初岚长大的，她亲眼看到夏柏盛夫妻对夏初岚十分疼爱，从未怀疑过姑娘不是他们亲生的。可细想想，还是有很多端倪的。比如夏柏盛对夏衍会比较严厉，对夏初岚则是予取予求。比如夏柏盛总说夏初岚不一般，吃穿用度都挑最好的来。还有就是那块要小心收好的玉佩，想必来头也不小。
“你再去看看，半个时辰了，要不要添些茶水。”赵嬷嬷提醒思安。
思安一拍手，连忙去办了。
屋子里的格子窗下了一扇，太阳暖融融地照进来。夏柏青看着夏初岚，听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夏初岚见他沉默，便叫道：“三叔？”
夏柏青皱着眉说道：“我原先还以为这是为了帮夏家的权宜之计，没想到是真的。我夏柏青何德何能，能当你这一声三叔？”崇义公之女，那便等同于金枝玉叶了。想想那个跟夏静月在一处学习的清源县主的排场，就知道是多么显赫的人家。不是他们夏家可以比的。
“三叔，你别这么说，我一直都当自己是夏家人。我还想叫您一辈子三叔，您千万别跟我生分。”夏初岚诚恳地说道。
夏柏青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岚儿，萧家到底是前朝的皇族，皇上不可能不忌惮。如你早被萧家认回去，皇上应当也不会让相爷娶你。如今相爷要远去兴元府，就怕有人进谗言，离间君臣关系。你可得提醒相爷小心应对。”
夏初岚应道：“我知道了。”
夏柏青起身道：“时候不早，我也该告辞了。最近要跟吴家过六礼，家中事务繁忙，我也走不开。是你三婶和月儿不放心你，一定要我过来看看。若是你跟相爷方便，离开都城之前，来家里吃顿便饭吧。”
夏柏青这么说就是没有把她当外人，一切照旧的意思了。夏初岚高兴地应了，亲自送夏柏青出府，看他上马走了。
等她要转身进去的时候，看到一顶装饰着花球的轿子过来，这是妓子专用的花轿。轿子在府门前停下，下来一个身姿婀娜，面容姣好的女子。她抬头看向夏初岚，勾起嘴角笑道：“夫人，别来无恙啊。”
夏初岚皱眉，这女子正是久未见到的姚七娘。
姚七娘径自拾阶而上，被门外的护卫挡住，不让她近前。她依旧笑盈盈的，看着夏初岚说道：“我今日来，是有要事想见相爷，不知他在不在？”
“不在。你改日再来吧。”夏初岚说完就不想再理她，但姚七娘又说道：“相爷曾欠我一件事，答应要还。真是要紧的事，夫人这样将我拒之门外，不怕他回来怪罪你吗？”
夏初岚当然不怕顾行简怪罪，依照他的脾气，最多笑她小气。但她又怕误事。她一见到这个姚七娘就浑身不舒服，大概是这个女人从姿态到说话的口气，都太具有威胁性了。而且她跟顾行简私下还有往来，顾行简居然应承了她一件事，这让夏初岚很不痛快。
她闭了闭眼睛，平复了下情绪说道：“那你进来等吧。他今日入宫了，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多谢夫人。”姚七娘眼风扫了扫那两个拦着她的护卫，护卫见夫人都发了话，连忙退到旁边去了。
……
半个时辰之后，顾行简和崇明到了府门外。他们下马，将马缰交给前来接应的下人。崇明看向顾行简，几度欲言又止。顾行简侧头看他：“有什么事直说。”
“相爷，我们去兴元府，能不能带上江流？我会照顾好他，不会让他添麻烦的。”崇明试探地问道。陈江流因为要跟他分开，已经偷偷哭了好几次了。他还是小孩子心性，极没有安全感，又很粘他。
顾行简淡淡地回绝：“我们此去办案，轻车简从，带上他不方便。”
崇明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听到顾行简亲口这么说，还是有些失望。但他也明白，江流对于相爷来说，没有从小养大的情分，是个外人，没有办法完全信任。
其实相爷没把江流送走，已经是考虑他的感受了。
护卫对顾行简说：“相爷，燕馆的姚七娘来了，在堂屋已经坐了会儿，夫人与她在一起。”
顾行简久未与姚七娘打交道，想必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便大步往堂屋走去。
夏初岚不好把姚七娘一个人丢在这里，她陪着坐了会儿，两个人之间自是无话可说，只是喝茶。她看到顾行简终于回来，连忙起身。姚七娘已经先一步过去，抬手搭着顾行简的肩膀说道：“相爷可要妾身一顿好等。”
她身上的脂粉香味浓重，顾行简立刻移开肩膀，抬手道：“坐下说吧。”
姚七娘不意外顾行简会闪开，反而挑衅地看向夏初岚。
夏初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要是跟一个风尘女子计较，就显得太小气了。何况顾行简是她的夫君，姚七娘一点机会都没有。
姚七娘看着夏初岚笑道：“我跟相爷有事要谈，夫人留在这里不方便吧？还请回避一下。”
“姚七娘。”顾行简警告地叫了她一声。
夏初岚不理会她，走到顾行简身边，抬头说道：“夫君，我回去等你。”说完，也不等顾行简回话，径自转身离去了。
顾行简看出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应该生气了，对姚七娘皱眉道：“她心思单纯，你何必激她？”
“只是这样相爷就舍不得了？这世上爱慕您的女子可不止妾身一个，她既然有福气嫁给您，自然得做好遭人嫉妒的准备。何况妾本就是风尘中人。”姚七娘轻声笑道，“我们说正事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
姚七娘要近前说话, 顾行简却抬手阻止道：“你还是坐在那里说吧。顾某有家室，敬你是客, 以后还请收敛些。”
姚七娘依言坐下来：“相爷可是生气了？我就是这样的性子, 平常随意惯了。怎么说也给相爷帮过大忙，相爷就多担待吧。”
“乌林的事顾某感激在心, 不过也应承了你一个条件, 你此次便是为了这个条件来的吧。”顾行简转而说道，“若我没猜错, 与兴元府一行有关。”
姚七娘毫不意外顾行简能猜到，他那么聪明, 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来意。她也不绕弯子了, 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 认真地说道：“我有个重要的朋友一直在兴元府一带支持抗金，但最近几个月忽然音讯全无。我想请相爷帮忙打听他的消息。”
顾行简淡淡地看向她：“你没说实话。”
凭姚七娘的本事，若想找个人并不难。除非这个人所在的地方, 她的势力已经进不去。
姚七娘僵了僵，手指微微收紧, 说道：“他，他欲刺杀金国的海陵王，应该是失败被俘了。”
海陵王完颜亮是完颜昌的堂弟, 镇守金国与大宋的边界，手握重兵。而他与完颜昌的政治主张也不尽相同，在主战和主和之间徘徊不定，为人狠戾, 多谋善算。顾行简此去兴元府，选择微服出行，也是不想提前惊动完颜亮。他怀疑铜钱流失就是完颜亮一手策划的。
若是普安郡王对上完颜亮，迟迟无法取得进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顾行简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淡淡说道：“看来此人对七娘很重要，竟不惜浪费顾某应允的一个条件。”
姚七娘的脸有些红，轻咳一声：“总之拜托相爷，至少要知道他的生死。对了，我有个交好的商队会运送物资到兴元府去，商队的行头与我交情过硬，能信得过。相爷若不嫌弃，可以与他们同行。”
商队经常来往于都城和边境，对沿途十分熟悉，便于打探消息，而且十分适合隐匿行踪。顾行简本来也是想找支商队掩护，又无法全然信任，既然姚七娘主动提出来，便点头道：“那便多谢了。”
姚七娘说完正事，便起身告辞了。顾行简等她出去，才准备从侧门回竹居。这时，姚七娘在外面喊道：“江流，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行简脚步一顿，转身走到门外，看见陈江流低头站在院子里，怯怯地看了他一眼。
姚七娘走到陈江流面前，拉起他的手：“刚刚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这孩子，怎么到了都城也不来找我？你怎么会在相爷府上？”
“你们认识？”顾行简开口问道，“他是我在昌化时无意救下的。”
姚七娘回头说道：“相爷有所不知，妾身有次去昌化的时候，被人灌了很多酒，身体不适，晕倒在路上，多亏这孩子细心照顾了几日。妾身本来要带他回都城，但他舍不下照顾他的一个老嬷嬷，说要给她养老送终，而且他还要给他那黑心的姐姐姐夫赚钱。”她说完，又转向陈江流，“我后来派人去昌化几次，你怎么都不见？”
“姐姐也是可怜人，江流不想麻烦姐姐……”陈江流低声道。
姚七娘摸了摸他的头：“说什么傻话。姐姐护你一人难道还护不住？来，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好好叙叙旧。”
陈江流看了顾行简一眼，小声道：“姐姐，我有事想跟相爷说……”
“回来再说也不迟啊。相爷，借江流一用。”姚七娘不由分说地将陈江流拉走了。顾行简大概知道陈江流是为了何事而来，只不过崇明说都无用，何况是他。
……
夏初岚回到竹居，让下人都退出去，心口窝着一团火。成亲前这个姚七娘就几次表露出对顾行简有意，现在公然追到家里来了。但她到底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了，而且条条框框的规矩摆在那儿，大吵大闹的有失身份，她又实在做不出来。
她气得去他书桌上找了最贵的纸笔来，平常这些东西他都不让下人碰的。她一股脑地摆在榻上的案几上，随意涂鸦泄愤。她知道以顾行简的为人，不会跟姚七娘有什么瓜葛，但胸口还是窝着团火。她受不了别的女人觊觎他。
思安和赵嬷嬷在旁边看着，姑娘很少有被气成这样的时候，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更无从安慰。
这个时候，顾行简进来了，他看到夏初岚坐在榻上，握着他的诸葛笔在仿澄心堂纸上胡乱涂画，就跟发怒了要抓人的猫一样。他对思安和赵嬷嬷做了个手势，她们便悄悄退出去了。
顾行简坐到夏初岚身后，探头看她在画什么。夏初岚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檀香味，也不理他。
顾行简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贴着她耳廓说道：“岚岚，你在学道士画符么？这么好的墨和纸，浪费了。”
“你心疼了？”夏初岚侧头要避开他温热的气息，他却已经环抱着她，握着她的手，耐心地在纸上一点点画起来。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小手，指侧的厚茧能清楚地感知到。夏初岚原本还在生气，扭了下身子，想把手抽回来，他却亲了亲她的发顶，柔声道：“别动，作画得专心些。”
他的声音似乎有定力一样，她撇过头，但还是不动了，任由他握着她的手。
她原本只是涂鸦之作，横七扭八的线条，毫无规律，的确有些糟蹋了这些好物。但在他的运笔之下，那些线条慢慢地变成了茅屋和山水。夏初岚瞥了一眼，渐渐挪不开眼睛，不相信这些东西是从她的笔下出来的。
她自己作画的水平只能算一般，勉强也能画出个轮廓来。但画的好坏在于立意是否高远，在于作画之人胸中的沟壑。
她只见过他的一幅画作，便是那首她题字的《定风波》，已然是印象深刻，没想到亲眼看他作画更加震撼。这人只是几笔勾勒，便在她毫无章法的涂鸦上，另辟蹊径。
她不禁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专注地看着画纸，窗外的日光洒在他的面庞上，儒雅清隽。她忽然没有那么生气了，这人的才华，地位都注定了他的身边根本不会缺女人。可他在这里，就在她的身边，耐着性子在她弄得乱七八糟的纸上运笔作画。
他不是普通人，而是身居高位的宰相，也是拥有盖世才华的男人。女人都趋之若鹜。
时间一点点流淌，夏初岚的心境随着纸上画面的展开，而慢慢平静下来。
江上一叶扁舟，蓑衣老翁垂钓。山中几株桃花，一座茅屋，围篱之内有数只家禽，山头成群的飞鸟日落而还。
顾行简终于搁笔，夏初岚把画纸拿起来细看。若这世间真有这样的静谧之所，她肯定要去住上几日。看着就觉得宁静深远，心境仿佛都开阔了许多。
“夫君，我喜欢这幅画。”她由衷地说道。化腐朽为神奇，若不是她亲眼所见，真是不敢相信。她对她的男人心悦诚服。
顾行简从背后抱着她，说道：“岚岚，姚七娘曾经帮过我很大的忙，我们之间只是合作的关系。她今日上门也的确是有重要的公事要跟我谈。”
他从不曾跟她说政事，因为他觉得政治是这世上最肮脏污秽的东西，为了权力，师生亲友都可以反目成仇。包括他自己，也曾经一手推翻了如师如父的人。所以他不想让她知道那些，不愿意让她知道自己阴暗，不择手段的一面。
“她的言行举止可不像是跟你只有合作的关系。”夏初岚没好气地说道。想到姚七娘那轻佻的样子，她就不舒服。
“她是风月场上的人，一贯如此，但本性不坏。从前也的确对我有几分意思，才故意那样做来激你，我警告过她了。我是你的人，谁都抢不走。”顾行简亲了亲她柔软的脸颊，轻声说道。
他说他是她的人……夏初岚红着脸，还没仔细回味过来，便被他抬起下巴吻住了。她起先还挣扎不肯从，直到被他舌头挑逗得呼吸燥热，索性转过身，跪在他身前，攀着他的肩膀回吻。说是吻，其实就像是小狗乱啃。
他失笑，倒不介意她对他使些小性子，这说明在她的心中，真的把他当成喜欢的人，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总是收着性子，对他敬畏着。她偶尔吃醋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两个人最后倒在榻上，交缠得火热。塌上伸不开手脚，他便把她抱在怀里，团在一起。
等夏初岚喘不上气，顾行简才离开她的嘴唇，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平复过来。
她趴在他的胸膛上，好一会儿才看着几上的画轻声道：“这幅画我想裱好挂在房里。顾郎，等你以后致仕，我们就找一处这样的世外桃源隐居，再不过问世事，好不好？”
“好。”顾行简毫不犹豫地答应。他不知自己能否活到致仕之时，自古宰相没几个能够善终，更何况是他这样立敌颇多的。但此刻，她轻柔的声音响在耳畔，仿佛山间淙淙流水，缓缓涌向心间。他不愿破坏这份美好。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不知不觉, 到了多雨的季节。
高宗负手站在禁中的锦胭廊里，看廊外的重重烟雨。远处的亭台楼阁, 花草树木, 全都在雨幕中化为模糊的轮廓。董昌陪侍在他身后，其余的内侍和宫女则站得远一些。
“官家, 您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春寒料峭的, 还是早点回宫吧。”董昌劝道。
“朕在想，真的这么巧？怎么崇义公的亲生女儿就嫁给了顾行简为妻？”高宗喃喃自语道。前几日萧俭特意进宫向他说明此事, 言语中流露出想要将夏初岚认回去的意思。高宗又将顾行简叫进宫来问话，顾行简还是一贯的镇定, 并说他的妻子还未接受崇义公府的人。
寻常人有崇义公这样的生父, 只怕攀上去都来不及, 这个夏初岚倒不是等闲的女子。不过她能嫁给顾行简为妻，有没有这门亲戚倒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朕记得你说过，陆彦远跟这个夏初岚曾经在一起, 后来英国公府因为她的身份将她拒之门外？”
董昌回道：“可不是？英国公现在应该悔得肠子都青了。虽说那宰相夫人不是崇义公夫人所出，但以崇义公府的门楣, 就算是庶出的姑娘，配英国公世子也配得起的。据说世子最近向殿前司告了长假，大概也受到不小的打击。”
高宗收回目光：“这世上的事大都如此, 不尽如人意。朕对萧家一直忌惮，却十分信任顾行简，希望他别让朕失望。”
董昌笑道：“相爷的为人，官家还不清楚吗？别说崇义公是他的岳丈, 就算是他的亲父，他的原则也不会改变的。”
高宗睨他一眼：“你倒是向着他说话。”
董昌连忙低下头：“官家这可是冤枉小的了，小的都是为官家着想。这满朝文武当中，真正懂您的，也只有顾相了。”
高宗拢了拢肩上的鹤氅，没有说话。他还记得当初金国追着他们打，他辗转各地，不得安宁。后来金国终于肯议和，满朝文武却无人敢北上。因为那时的政局很不稳定，去金国随时都有性命之危。有胆子去的都是武将，有勇无谋。有智谋的文臣则贪生怕死，最后还是顾行简站了出来。
他排除万难，与金国订下合约，为大宋争取了数年喘息的机会，宋室才能偏安江南。他为大宋的稳定立下了汗马功劳，开海事，兴商贸，制衡金国。所以不管外面骂他的人有多少，高宗始终欣赏他，支持他。
他们是君臣，更是惺惺相惜的知己。
“恩平郡王最近在做什么？朕听皇后说，他几日没进宫请安了。”
董昌想了想，才回道：“好像在忙疏浚河道的事。运河有一段淤塞严重，您让殿下去户部挂职，刚好户部和工部要去丈量河道，出个预算，殿下便一同去了。大概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跟皇后娘娘说一声。”
高宗点了点头：“他这人惯是有些小聪明，好偷懒懈怠。户部事情繁琐，让他去磨一磨性子也好。”
这时，一个小黄门来报信，说顾行简明日就要离开都城了。
高宗听完，挥手让小黄门退下去。廊外的雨势渐渐收了。
***
这日天刚蒙蒙亮，夏初岚就被顾行简从温暖的被窝里拉了起来。她嫁给他之后，都是睡到自然醒，从未这么早起过。
她拥着被子，坐着缓了缓神。
思安已经在旁候着了，手里拿着绑带，是裹胸用的。如果不把女人的身体曲线遮住，一下子就会被人看出破绽。
顾行简倒是不想她受这个罪，男人和女人的特征太过明显，只要稍微有些经验的人就能分别。要她扮男装只不过是为了不引人注意罢了。但夏初岚却很认真，势必要把这个书吏扮好。
另一头，崇明在房中打好包裹，南伯四处看了看：“怎么没看到江流？”
“大概不想跟我分开，躲起来难过了吧。”崇明低声道。他也舍不得江流，这个孩子实在太招人疼了。但他更不会违逆顾行简的意思，便对南伯说：“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劳您多照顾他。”
“唉，你放心去吧。这孩子平日帮我浇花种树，很是上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南伯说道。
南伯和崇明到了侧门，看到穿着深色鹤氅的顾行简，他身边站着三个粗布长衫的小厮。一个是六平，另两个是夏初岚和思安。夏初岚伸手扯着顾行简的衣袖，掩嘴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地叫道：“夫君，我们……”
思安和六平立刻齐声纠正道：“姑娘，要叫老爷！”
顾行简化名为顾五的商人，名义上是从都城去兴元府做药材生意。顾行简含笑看了她一眼，对那两人说到：“你们也叫错了。”
思安扯了下六平的袖子：“笨蛋，不能叫姑娘，要叫夏衍了。”
夏初岚叹了口气，称呼还真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她退开两步，有模有样地躬身拜道：“老爷，我们几时上路？”
“现在就走。先去城外与商队会和。”顾行简率先往外走，其它四人一并跟上。南伯目送他们离开，依依不舍地挥了挥手。
此去估计要小半年的时间，府里又要冷清了，好在还有个赵嬷嬷能做做伴。昨夜顾二爷送了很多东西过来，唠叨了相爷一晚上，要他带上。结果相爷今日依旧什么东西都没带。
说是轻车简从，也实在太简单了。
原本崇明骑马，但顾行简让他和驾马车的六平调换。崇明跟在顾行简左右，不少人都认识，单独骑一匹马未免有些惹眼。不像六平刚来都城没多久，认识他的人寥寥。
崇明便跟思安一起坐在马车外面。
夏初岚和顾行简则坐在马车里面。这马车虽然比相府平时用的小很多，但铺着绒毯，放置着香炉和暖炉，比外面暖和舒适多了。
夏初岚往手心里呵气，顾行简看她缩成一团，便说道：“过来。”
从前出门，她总爱赖在他的怀里，因为他的怀抱温暖。当然最后她多半不能全身而退。现在她严肃地摇了摇头：“老爷，我是您的书吏，不能再搂搂抱抱的了。”
马车上没有外人，她这分明是托词。顾行简也不揭穿她，只把身旁的手炉递过去。夏初岚抱着手炉道：“我们一路都要跟这个商队走吗？”
“到兴元府路途遥远，跟着商队能少走很多弯路，也不会挨饿受冻。”顾行简说道。
夏家也有商队，但只是往来于绍兴和泉广两地。兴元府在两国交界处，寻常商队也是不敢去的。
城门刚开不久，但往来的百姓已经不少，多是小贩起早挑担子进城做生意。城门外已经有不少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腾腾的蒸气，生意很好。
李通的商队在都城里也算叫得上号的，平常往来一趟，生意都是在万贯以上。他是西北汉子，性格豪爽，为人仗义疏财，结交了不少朋友。他去燕馆的时候，听姚七娘说有个做生意的朋友想与他同行，他便一口答应了。
他知道姚七娘一直在支持民间的抗金活动，花费甚巨，很是佩服。他也也痛恨那些掠夺国土的金人，与姚七娘算是同道中人。
他坐在卖早点的摊子里，一边啃着白面馒头，一边喝着温热的豆浆，就着咸菜，目光不时往城门那里瞅。眼看快到约定的时间了，也不知那位叫顾五的药材商什么时候来。
他们做这行的，向来很守时。
手下的人清点好货物，跑过来问他：“行头，东西都清点无误。这天不早了，咱们几时出发？”
李通喝了口豆浆说道：“再等等。”
他话声刚落，就看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朝他们这个方向驶过来。李通丢下咬了半块的馒头，连忙站起来，大步走出摊子。那马车果然停下来，六平先跳下马，走到李通面前行礼道：“不好意思，让行头久等了。”
“不会，你们很准时。”李通狐疑地看了马车一眼，驾马的两个小厮都低着头，马车上的人丝毫没有下来的意思。好大的架子。
他虽然觉得对方有些失礼，但是姚七娘的朋友，便是他的朋友，他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吩咐商队准备启程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商队离开都城一路向西而行, 沿途逐渐从繁华城池到了田舍乡间。傍晚他们到达一座不起眼的城镇，因为商队人数众多, 大多数人在城外就地扎营过夜, 李通则带几个随从，和顾行简在镇上的客舍投住。
本来李通是想让全部的人露营的, 但考虑到后面城镇将会越来越少, 还是让顾行简他们先住得舒服一些。
镇上只一家客舍，好在客房都空着。李通进去问过掌柜, 出来对崇明等人说道：“可以入住，叫你家老爷下来吧。”
崇明回头朝马车里说了一声, 顾行简拍了拍夏初岚的背, 轻语道：“岚岚, 到了。”
夏初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不知何时外面天已经黑了，而她正趴在顾行简的腿上。她连忙爬起来, 看见顾行简默默地捏了捏腿，脸红道：“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压着您了？”
“没关系。”顾行简温言道，率先下了马车，然后扶她下来。
李通终于见到这个顾五的庐山真面目, 他穿着深色的暗纹鹤氅，人很瘦很高，相貌清秀，满身的清贵之气。这哪里像是个商人？分明就是个读书人。
他们这样的人对读书人很是敬畏。打小迫于生计跑江湖, 大字不识得几个，也没读过什么书。最羡慕那些能出口成章的文人了。
顾行简走到李通面前，拱手道：“李行头，久仰。”
李通腹诽道，真要是久仰怎么行了一日的路才从马车上下来相见？但他这人不拘小节，心胸也算开阔，便回礼道：“顾先生有礼了。”本来要叫顾五爷的，不自觉就变了称呼。
两人一道走入客舍里，这客舍有些年头了，又在地势低洼的地方，这几日连续降雨，所以有股木头发霉的味道。李通那些人走南闯北，多差的环境都遇到过，这点味道也不觉得什么。反倒是思安和夏初岚两个姑娘低头轻轻捂着鼻子，适应了一阵。
掌柜是个中年男子，十分热情，主动迎上前来问道：“客官要几间房？”
李通点了一下人数，对掌柜说：“要两间上房，其余的两人一间或者三人一间都可以，你看着安排吧。”
掌柜一听，喜滋滋地说道：“好嘞，一定为您安排周到。几位先请坐在一楼大堂休息，可要吃些东西？”
“有什么好酒好菜尽管上来吧。”李通爽快地说道。
大堂有几张桌子，众人分散开坐，准备吃晚饭。顾行简打量一下客舍的环境，对崇明说道：“晚上你和六平别睡得太沉。”
崇明点了点头，出门在外还是警觉点好。
夏初岚从桌上的竹筒里将筷子拿出来分给几人，分到顾行简的时候，特意拿出干净的帕子，仔细擦了擦才递给他。
顾行简嘴角含笑：“多谢。”
李通和手下的人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正在闲聊。李通看手下的人一直在瞄顾五那桌，便也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这才发现顾五的身边坐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厮，十分好看。
手下的人悄悄说：“行头，那应该是个姑娘吧？男人哪里有长得这么漂亮的。”
李通猜测应该是顾五的侍妾，偷偷带出来的。这去兴元府一来一回要数月，想必是舍不得让如花美妾独守空房。看顾五的样子，这姑娘应该相当得宠。但这是人家的事，他们不好过问。
“别看了！”李通拍了手下的头，手下便不敢再看了。
晚饭是四菜一汤，手艺很一般，也难怪生意不好。思安边吃边忍不住说：“还不如让奴婢去厨房烧几碗菜，都比这个可口。”
夏初岚笑道：“出门在外，将就一些吧。这还是在都城附近，若是往西走，条件可能更艰苦。到时候说不定我们只能喝野菜汤。”
“不会吧？您肯定吓唬我。”思安扁着嘴说道。
六平忍不住嘲笑道：“我看你比金枝玉叶还娇气。”
思安卖进夏家的时候，夏家的光景已经很好。她虽然是个下人，但跟着夏初岚也没受过什么苦，一双手养得白白细细的。而且夏初岚若是得了好东西，也常赏给她用，不打不骂的，她比一般的丫头，是要娇气些。
顾行简吃饭从来不说话，细嚼慢咽，同时也方便思考事情。他这样的人，恨不得把能用的时间都掰成几份用，所以也没在意思安他们在说什么。
他在想离开都城之前，与张咏的那次谈话。
兴元府是边境重镇，扼制秦凤要塞。靖康之难以后，金兵企图从此处入蜀，与关中军队形成合围之势。但当时的大将吴玠组织几千兵士奋力阻挡，一次次打退了金兵，迫使他们退兵。
吴玠是一位十分有作为的将领，与金兵对垒多年，使金兵始终不敢觊觎蜀地，还在当地发展生产，兴修水利，轻徭薄赋，深得百姓爱戴。他因病去世之后，由其弟吴璘接掌兵权，任奉国军节度使，西北安抚使，治所就在离兴元府不远的兴州。整个利州路都可算作是他的地盘。
张咏说吴家在当地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俨然是当地的土皇帝。进奏院里很多利州路过来的奏疏，都是经过吴璘筛选之后才送的。而且吴璘本人非常痛恨金国，更痛恨朝中的主和派。顾行简到了兴元府，免不得要跟吴璘打交道。
吴璘的身份地位一点都不输给英国公，而且守境多年，劳苦功高，皇帝多次嘉奖。普安郡王要在兴元府有所作为，必定要通过吴璘这个老臣，但显然他没有成功。
顾行简听过吴家兄弟的很多事迹，但与吴璘却几乎没有正面打过交道，所以他心中也没底气。
等吃过晚饭，顾行简与李通说了一声，各自回房休息。夏初岚端了水盆到房间里，看到他负手立在窗前，看着窗外，侧影清冷，目光深沉。这个时候，他变得有些陌生而遥远。
顾行简在想兴元府的事，没注意到夏初岚进来。
夏初岚将水盆放下，轻声问道：“您在想什么？用晚膳的时候就见您有些心不在焉的。”
顾行简回过头，淡淡一笑：“没什么。外面在下雨，路上没什么行人，看着街道不知不觉就出神了。”
夏初岚猜他肯定是在想政事，但他不想多言，她也就没有追问，只说道：“这水盆里是热水，您先洗把脸，擦擦手。客舍简陋，没有沐浴的净房，我已经让伙计找了木桶过来，厨房正烧着热水，您可能要等一等才能沐浴。”
顾行简过来拉着她坐下：“你真把自己当成是下人了？做做磨墨铺纸那些事就行了。”
“照顾您生活起居是应当的。”夏初岚认真地说道。
顾行简抬手捧着她的脸，只觉得她穿男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秀气。皮肤白皙如玉，戴着幞头显得巴掌大的脸更加娇小。他忽然发现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些好男风……
他侧头凑过去，刚要碰上她的嘴唇，忽然听到楼底下一阵喧哗。夏初岚趁势推开他的肩膀低声道：“我出去看看。”
她打开门，站在走廊上，看到楼底下有不少人。李通的手下拎着一个穿着蓑衣，浑身正往下滴水的人说道：“行头，这厮在外面鬼鬼祟祟的，还是个小子，但长得可漂亮了，不如我们……”他露出一个淫邪的笑容。
“放开我……放开……！”那声音，夏初岚听着似乎有些熟悉。
夏初岚连忙走下楼梯，果然看到陈江流的小脸隐在斗笠底下。他看到夏初岚仿佛见了救星：“夫……救救我……”
“江流？你怎么在这里？”夏初岚开口问道。
那抓着陈江流的男子见夏初岚认识他，便顺势松了手。陈江流连忙跑到夏初岚身后躲着。
夏初岚对李通说道：“行头，我们是认识的。能否将他交给我处置？”
李通点了点头，横竖就是个少年，还是认识的，也不会有什么威胁，便命手下那些人都散了。那些人里有的还回头看了夏初岚两眼，只觉得这小厮真是好看。
夏初岚将陈江流拉到角落里，确定四下无人，才轻声问道：“你怎么跟来了？”
陈江流低着头不说话，手里抱着一个包袱，那包袱还在往下滴水，整个人湿漉漉又可怜兮兮的。
夏初岚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他才说：“我想跟崇明哥哥一起去兴元府，可相爷不让。姚姐姐便给我出主意，让我偷偷跟着你们，等到了半路就算你们发现，也会把我带上。可镇上只有这一处客舍，我的盘缠刚好丢了……夫人，您别赶我走。”
“可……”夏初岚迟疑了一下。陈江流已经跪下来：“我一个人会害怕，晚上都不敢睡觉。只要让我跟崇明哥哥在一起，要我做什么都愿意……夫人替江流求求相爷吧，好不好？”
夏初岚看他双目通红，越发可怜，便将他拉起来：“你先去换身干净的衣服，我去问问相爷。”
陈江流抬手擦干眼泪，连声道谢。
这孩子自入府以来，从没有添过什么麻烦，一直都循规蹈矩的。夏初岚倒是觉得带上他也没什么。而且她听南伯说过，陈江流晚上一定要崇明陪着一起睡，否则就睡不着，一直做噩梦。大概是之前的经历，在他心里烙下太深刻的印记吧。
她知道顾行简不喜欢陈江流，可一直不明白原因。
崇明和六平去后院安置好马车，返回客舍里，看到陈江流都十分意外。陈江流跑过去抱着崇明，一下就哭了起来。崇明听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安慰他两句，先带他去房中换干净的衣服。
夏初岚又回到房中，顾行简坐着喝水，抬头看她：“底下发生何事？”
“是江流跟来了。”夏初岚说道。

第一百二十八章
顾行简放下杯子, 皱了皱眉头。他没想到陈江流居然会偷偷跟来，他以为将陈江流放在府里, 看不见是最好的办法, 也能让崇明冷静一下。他查过陈江流的底细，确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但就是因为毫无破绽, 反倒让他无法信任。
也许是多年浸淫官场所养成的直觉, 他对于这个无心救下的孩子，始终存着几分疑虑。
“外面下着雨, 他浑身都湿透了。本来想偷偷跟着我们，但盘缠丢了, 又被李行头的人发现。”夏初岚叹了口气, “我看他真的很依赖崇明, 还说愿意替我们做任何事，只要能让他留下来。您不许他跟着我们，是有什么顾虑吗？”
顾行简招手, 让夏初岚在他身边坐下：“恰恰相反，这孩子身上没有一点破绽。”
“那您为什么不相信他？”夏初岚疑惑地说道。她原本以为顾行简防备陈江流, 是因为他有问题。现在看来顾行简的确查过陈江流，但并没有查出什么。
“岚岚，如果我轻易相信一个人, 大概已经死上几回了。”顾行简淡然地笑道。
夏初岚看他的神色，心中一动。这个人的心防应该筑得很高吧，寻常人是走不进去的，哪怕他跟家人相处, 都始终保留着几分戒心。大概跟他小时候的经历，还有他如今的权势地位有关。南伯和崇明都是跟他呆了十几年，日积月累才培养出信任。
夏初岚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那您当初为何会信任我呢？”
顾行简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没有说话。其实当初也是不信的。他还派人查过她过往的事，派了暗卫跟在她身边，只是她都不知道而已。现在，他当然是完全信任她的，否则也不会带她出来。
这时，有人敲门。夏初岚起身去开门，看到崇明一人站在门外。他走进来对夏初岚说道：“江流去楼下吃东西，我来找老爷谈些事情。”
夏初岚点了点头，正要退出去，崇明说道：“没关系，您就在这里吧。”他说完走到顾行简面前，一下跪在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顾行简皱眉问道。崇明是他一手带大的，是个很有骨气的孩子。从小到大，很少有在他面前屈膝服软的时候。
夏初岚也没想到崇明会如此，看了顾行简一眼。顾行简对崇明的感情很特殊，崇明几乎可以算作是他的孩子。
“我从来没求过您什么事，但这回请让我带上江流吧。他不愿回都城，送他回去肯定还会偷偷跟着我们。他是不会害我们的。”崇明趴在地上，恳求道。
顾行简不悦地说道：“是他与你说了什么？让你来求我。”
崇明摇了摇头，直起身子：“江流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我不忍心。当初您都可以把我捡回相府，为什么就容不下他呢？他入府以来，一直给府里的人帮忙，从没做过任何错事。这些夫人都是知道的。”
顾行简沉默不语。他无法说怀疑陈江流只是自己的直觉，这样的直觉并没有任何根据。但陈江流居然能让崇明如此为他求情，更显示出他的不简单来。
“若我还是不让他留下呢？”顾行简淡淡地说道。
崇明身子一僵，低头道：“您知道我不会忤逆您的意思。您对我有养育之恩，但江流就像我亲弟弟一样，我想好好照顾他的。”
他说完，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很长时间，屋里只能听到外面的雨声。夏初岚看了看两个人，只是站在旁边。他们之间，她是插入不了的。
“你出去吧。”顾行简低头喝了口水。崇明知道没有再说的必要，便站起来，行礼之后，直直地走了出去。
顾行简看了眼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外面的雨好像渐渐下大了，噼里啪啦的，如同落珠。夏初岚去关了窗子，走到顾行简的身边，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如让江流留下来吧。他只是个孩子，做不了什么，而且本性应当不坏。如果为了他，您和崇明之间有了隔阂，那不值得。您应该也看出来了，崇明是真的很看重江流。”
“就是如此，我才更担心。”顾行简摇头叹道。
夏初岚俯身趴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道：“人跟人之间的缘分其实很奇妙。当初我选随从的时候，无论身手还是学问，六平都不是最好的，但我却觉得他很真诚投缘，最后选了他。您是不是暂时放下朝堂上的那些权谋，先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孩子来看待呢？”
“你也觉得我应该将他留下来？”
夏初岚说道：“比起这个，我更怕您跟崇明之间生出嫌隙。我们这么多人，也没理由怕陈江流一个孩子。把他放在眼皮底下，也更容易看出蛛丝马迹。到时他若真的有问题，崇明就无话可说了。您觉得，这样是不是比赶走他更好？”
顾行简侧过头：“岚岚所言甚是。”
“那您是同意了？”夏初岚试探地问道。留不留江流还是要他说了才算。
顾行简终于点头首肯，夏初岚松了口气，赶紧下楼去告诉崇明了。
陈江流原本坐在桌子上吃面，听崇明说还是要将他送走，推开面不想吃了：“崇明哥哥，要不我去说吧？”
崇明摸了摸他的头说道：“我说都没有用，更何况是你。你也别怪老爷，我们出门在外，带太多人实在不方便。你年纪小，这一路上不知会碰到什么样的境况，回都城去也好。”
陈江流不舍地拉着崇明的手：“可我……我留下来做饭都不行吗？我听南伯说，越往西北，城镇和人会越来越少。这么多人，总是需要吃饭的吧？”
李通经过大堂，要去厨房找点水喝，看到崇明和陈江流两个坐在一起说话，本来是要直接过去的，却无意听到了他们所说的内容。他径自走过去，朗声道：“这小家伙好不容易跟着来了，你们要把他送走啊？”
崇明对外人一向很冷淡，没有答话。反而是陈江流用力点了点头：“行头，我会做饭。您的商队需要伙夫吗？我可以白干，只要您能带着我，赏口饭吃就可以了。”
李通对饭食倒是没有什么要求，但往下走，的确就没有这么多客舍可以住了，肯定也会露宿在荒郊野外。以前他都是在当地找农家买些现成的东西吃，但商队很多人是南方出生的，吃不惯北方的粗粮。
“这样吧，你留下给我们做饭。我去跟顾五先生说说。”李通想了想说道。横竖不过是多一张吃饭的口，他不在意这些。他也不知道顾五为何不肯这个孩子留下来，他看起来挺懂事的。
陈江流高兴地起身道谢。对他而言，这多少算是个希望。
这个时候，夏初岚从楼上下来，对两人说顾行简同意陈江流留下了。两个人喜出望外，崇明更是对夏初岚鞠躬道：“谢谢您。”
夏初岚忙摆了摆手，李通在旁边问：“小家伙，做饭的事可还算数？”
陈江流高兴地回道：“您放心，以后只要商队需要，都由我来做饭。”
李通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开了。
***
陆彦远坐在英国公府的凉亭里出神，看着园中开放的山茶花出神。她似乎很喜欢山茶花，泉州的家中栽了许多，后来搬到绍兴，还把自己的住处唤作玉茗。他也找花匠在花园里种了很多的山茶花，但旁人都不知道他是这个心思。
他觉得老天真会跟他开玩笑。
现在都城都已经传遍了，她原本是崇义公之女。虽说不是正妻所出，但崇义公府是前朝的皇族，她配他们英国公府也是绰绰有余。当初若不是父亲和母亲嫌弃她的出身，执意不肯她入府，她肯定是他的妻子了！
他低头咳嗽了两声，手握紧成拳。不甘心的念头一旦在心中滋生，便如疯长的藤蔓一样。他已经许多年不曾生病，上次受了重伤之后，就落下了病根。天气一变化，加上得知此事，忽然就染了风寒。他前几日到殿前司告假，想要好好休养一段时日。
同时也是不想听那些人的闲言碎语了。
莫秀庭领着侍女找来，从侍女手中接过红漆托盘，走到凉亭里去：“夫君，外面天寒，你怎么不在屋中休息？这是熬好的药，你快趁热喝了吧。”
陆彦远看了她一眼，把药碗端过来一口气喝了。无论如何，不能跟身子过不去。
莫秀庭拿出帕子，弯腰想给他擦拭嘴角，他却侧头躲开了。
莫秀庭的笑容凝注，慢慢直起身子，嘲讽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若她只是商户女，你还筹谋着找机会将她抢回来。可她现在身后有整个崇义公府撑腰，就算没有顾行简，你也不可能再让她来给你做侧夫人。你心里一定很不甘心吧？除非这世上没有我，也没有顾行简，你才能如愿。”
陆彦远不想听她胡言乱语，起身要走。莫秀庭却不甘心，跟在他的身后说道：“你每天睡在书房，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那你还要我这个妻子做什么？你干脆休了我！”
陆彦远猛地停住脚步，回头幽幽地看着她：“你以为我不敢？”
莫秀庭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心慌。她刚才不过是说的气话，但她很快平静下来，冷笑道：“你敢有何用？你生在这英国公府，你的意愿从来都不重要。当初你想娶夏初岚，但父亲母亲不准。而你不想娶我，我却成为了英国公府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除非你不要你的出身，否则一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莫秀庭这话的确刺激到了陆彦远，他一口气没提上来，便咳嗽个不停，只能伸手撑着旁边的树干，弯腰咳得厉害。莫秀庭有些被吓到了，连忙上前想要扶他，却被陆彦远一把推开。
“你说得没错，从前我无法选择。但从今以后，我想做什么，英国公府无人能够阻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陆世泽和莫怀琮在书房里密谈, 陆世泽道：“吴璘来信说近来完颜亮频繁在边境调动军队，金国好像是有异动。我早就说过金人不可信, 他们所谓的议和, 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上次就应该打到他们的上京去，叫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国公爷稍安勿躁。”莫怀琮摸着椅子的扶手, 沉吟道, “您向皇上递的折子，皇上可有批复了？”
“皇上看了有什么用？国库的银子本就不充裕, 国中有那么多用钱的地方，上次打战的军饷都是我们募捐的, 难道皇上还能再多拨银子去边关？当务之急, 是再想办法筹集些粮饷, 运送过去。”
莫怀琮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吴老将军在信中可有提到普安郡王？”
这位郡王自从入陇之后，行踪诡异，没人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否则皇上也不会派顾行简亲自出马，远赴兴元府。莫怀琮知道一件事, 当年两位郡王同住宫中的时候，皇上是更喜欢普安郡王的。
那年过中秋的时候，莫怀琮进宫赴宴, 中途皇帝离开。后来他到御花园里醒酒，无意看到皇上抱着普安郡王痛哭流涕。原来普安郡王送了一首诗给皇帝，讲母子之情的。那时候太后还困在金国，没有还朝。皇上根本无心宴饮, 所以早早离席。
年幼的普安郡王前去安慰，一下就击溃了皇帝的心防。
那之后，皇帝时常在几个宰执面前夸奖普安郡王聪慧，有孝心。彼时顾行简还未进入权力中枢，自然不知此事。可惜不久普安郡王便溺水，人醒来之后，就有些愚钝了，再不复从前的样子。
但莫怀琮知道，皇帝这个人十分念旧情。在他的心中，还是希望普安郡王能堪大任，毕竟那个孩子曾经慰藉过他的孺慕之情。
陆世泽喝了口茶，正色道：“副相，你我可是说好，要支持恩平郡王的。李秉成与彦远因上次北征结缘，李秉成的妹妹嫁到恩平郡王府，以后若是恩平郡王登位，李家自然是外戚，我们也跟着沾光。原本我还担心，顾行简会因为恩平郡王府那位怀孕的妾室是他的妻妹而改变立场，支持恩平郡王。如今夏初岚的身世揭开，我倒放心了。他应该是不会与我们为伍的”
莫怀琮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只是说道：“皇上始终还是想给普安郡王机会。既然你我已经决定支持恩平郡王，那普安郡王还是不要回都城为好，免得后患无穷。”
陆世泽一惊。莫怀琮已经凑到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这如何可行？”陆世泽一辈子行军打仗，杀人如麻。此刻才算知道这些在朝堂上的文臣，嗜杀的程度完全不逊于他们这些武将。他为人传统刻板，自然不屑于做那些等同谋逆之事。
莫怀琮轻声宽慰道：“宫里有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坐镇，我们只需点拨恩平郡王，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国公爷放心，此事交给我。”
陆彦远站在外面，将屋内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因他是英国公世子，守门的人自然也没有拦。虽然不知道莫怀琮最后到底说了什么，但他能猜到是借刀杀人之计。在他眼里，父亲和岳丈一直都是忠君爱国之士，没想到因一己之私，竟然在谋划除去普安郡王？
他冷着脸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
顾行简和李通一行，白日赶路，晚上休息，沿途不曾耽搁脚程，但临近兴元府也已经到了三月底。春暖花开，万物复苏，雨水连绵不绝。南方这时候已经很温暖了，而陇中这一代却还犹自带着几分寒峭。
过了夔州之后，大的城镇果然急剧减少，人口也越来越凋敝，有时行上几日才会遇见一个小村庄，里头全是些老弱妇孺，年轻的不是出外谋生，就是被边境的驻军征招了。土地荒芜，无人耕种，商铺也十分少见。
夏初岚放下车窗上的帘子，感叹道：“难怪商人都不愿意来这里做生意，便钱务也取不出钱。路途遥远不说，当地的百姓能顾上温饱已经不易，更别提做卖卖交易了。”
顾行简放下手中的文书说道：“原本朝廷也颁发了政令，想从南方迁移人口过来。但金国时常扰边，百姓宁愿住在人口拥挤，寸土寸金的地方，也不愿领贴补过来这里。”
夏初岚知道朝廷曾经颁发政令，凡自愿前往利州路做生意和安家的商人或百姓，每人根据情况不同，可以向当地的官府申领不同金额的贴补。绍兴初年，曾经因为边关无人，朝廷还强制迁移了一批百姓过去。但收效甚微。
“陇中属于边关之地，寻常人自然不愿意来。西南的成都府倒是好很多，虽说蜀道难行，但那里从五代时期就十分繁华，不是有天下之富，扬一益二之说？”
顾行简赞同地点了点头：“没有战乱，百姓自然能够安居乐业。五代时期，前后蜀的君主虽然奢靡，但国内不动干戈，国家富足。太祖征后蜀时，蜀国几乎是不战而降。所以当时的富足几乎都延续了下来，历经数百年，长盛不衰。靖康之难以后，得定国公拼死守住了仙人关，阻挡金兵入蜀，否则此处也已尽皆是金人之土。”
“您说的定国公可是吴玠吴大将军？”夏初岚道，“我常听父亲说他的事迹，言谈中很是钦佩。听说现在是定国公的弟弟吴老将军在守关。我们到了兴元府，想必要跟他打交道吧？恕我直言，他是主战派，痛恨金人，应该不太喜欢您。”
顾行简不以为意地笑道：“定国公三代镇守边疆，劳苦功高，可敬可佩。吴老将军就算为难我这个做晚辈的也没什么。”
夏初岚看着顾行简，认真说道：“我原本以为的主和派跟您真的不大一样。民间提到主和，大多是卖国求荣，骂声一片。但您改变了我的看法，主战或是主和都是为了国家好。”
“不谈这些了。”顾行简摸了摸夏初岚头上戴的幞头。可是那幞头太大，一下子掉下来压住了她的眼睛，模样滑稽可笑。
顾行简帮她将幞头扶好，她低声说：“你别老是摸我的头，好像我是个孩子一样……”
“怎么，在我面前，你难道还是个大人了？”顾行简好笑，伸手将她抱到怀里。小小的一团，软软的，正好抱。夏初岚惊呼，她现在可是男装，还是他的随行书吏，这样搂搂抱抱的被人看见了……但顾行简也没做什么，只是抱着她继续看文书了。
文书每隔一段时日就会以急脚递传达到各地的驿站，崇明会按时去取。这些文书并不是正式的三省六部文书，而是顾行简让各省部的主事将一段时间内的重要政事择要摘录，然后送来。可就算这样，工作量也不小。顾行简常常要看到半夜，但他似乎不知疲倦，隔三差五还要压着她索求。
他最喜欢扯她的裹胸布，已经弄坏了好几条，每次让思安准备新的，夏初岚都不好意思。
他的怀抱温暖舒适，厚重的檀香味能让人心安。她摸着他手腕上戴的佛珠，珠面光滑圆润，还有他的体温。她眼皮逐渐沉重，靠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李通带着他们行了一路，照顾有加，原本计划在兴元府分开。但因计划临时有变，商队要转道往巴州的方向去，只能提前告别了。
顾行简对李通拜道：“这一路上多亏行头照顾，顾某感激不尽。日后若有用到顾某的地方，请去都城清河坊附近的康裕坊找顾居敬。”
李通听到顾居敬的名字，狠狠吃了一惊。那可是他们这些商队都知道的大商贾，生意做得很大，家财以数千万贯计，还有个做宰相的弟弟。这个顾五与顾居敬都姓顾，应该是亲戚吧？他回礼道：“这一路上，我们也蹭了顾先生不少的好茶叶，一直吃江流烧的饭菜，算是扯平了。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崇明等人也都向李通告别，李通一一拜过，最后停在陈江流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的饭菜很好吃，心也很细。路上蒙你悉心照顾，我的胃疼好多了。”
陈江流露出腼腆的笑容，李通又低头凑近他道：“若这顾五先生容不下你，你大可来找我。都城候潮门附近的李记，很好找。”
陈江流弯腰谢过李通的好意，顾行简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们一眼。
李通又朝众人挥了挥手，带着商队上路了。
此地是离兴元府已经不远的成州。成州作为陇蜀交界之地，有许多茶马商人汇集在此，贸易兴旺，倒是一改沿途萧条的景象。他们到客舍投宿之后，天色还早，顾行简提议到街上看看。
很多金国的商人也在此做生意，路上常能听到女真语。路边有个茶摊前面，两个金人在用很快的语速争吵，围了不少百姓观看。
一个汉人通译站在他们旁边，面对摊主的询问，手足无措。边境很多通译都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只懂得翻译一些常用的语言，勉强让双方能够沟通。他着急地说了两句话，大概是想让那两个人各让一步，但他说得不是很流利，那两个金人不耐烦地推开他，正要大打出手。
这时，顾行简走上前用女真语劝解。他说得十分流利，两个金人和通译都听呆了。其中一个问道：“你是金人还是汉人？”
顾行简说：“当然是汉人。”
“汉人当中很少有人会把女真语说得这么好。大概在你们眼里，只有中原文化才是正统。可你们的中原已经被我们占领了，皇室都沦为阶下囚。”其中一个金人带着几分嘲弄说道。旁边的金人听了，都哄笑起来，听不懂的汉人则面面相觑。
只那年轻的通译听懂了，气得面颊发红，要上前去理论。
顾行简抬手拦住他，不怒反笑，从容地说道：“我听说你们金国上到皇帝下到平民，都在学汉人的东西。就连我们的铜钱，也一直被偷偷运到金国。铜钱在我们大宋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每年都要铸造几百万贯，但到你们金国便是宝了。当年你们因为觊觎大宋的繁华，不惜侵占了我们北部的领土，但也止步于此，数十年不能南下。我不知道夺走别人的东西，以及被人拒之门外，有何值得炫耀的？何况这还是在大宋的领土上，尔等怎敢放肆！”
那金人变了变脸色，只觉得眼前的汉人男子气势压人，自己生生矮了一截，再看一眼周围乌泱泱的汉人，连忙灰溜溜地走了。
那通译对顾行简鞠躬道：“幸好有先生在，女真语又说得这么好，否则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击他们。”
顾行简还礼，淡然地走出人群离去了。

第一百三十章
夏初岚没听过顾行简说女真语, 等离开人群以后，好奇地问道：“老爷, 您的女真话是跟谁学的？听起来就像金人说的一样。”
顾行简笑了笑, 没有回答。崇明插嘴道：“是当年北上议和的时候学的。去之前老爷还一个字都不会说，临时找了个在四方馆的金人学习。在金国几个月, 就能说得很好了, 连当时跟去的通译都说老爷极有天赋。”
夏初岚看着顾行简清秀的侧影，暗自叹了口气。
这人学东西是很快, 她可是亲身体验过的。比如吻技还有床笫之间的事，短短时日, 已经是炉火纯青了。她几乎每晚都要被他弄得求饶不止, 他却始终精力旺盛。但一到白天他就是衣冠楚楚的顾五先生了。
谁能想到他脱了衣服是那样的？
顾行简当然不知道他的女人正在想什么。他关心的是当地的物价, 还有金人交易的东西，时不时会向路边的摊主询问一些事情。金人在这里购买的主要还是茶叶，丝绸以及瓷器。而金人卖的则是毛皮和马匹。因为大宋境内马匹十分短缺, 据说那些马比上等的丝绸还要贵上几倍，而且金人只要铜钱进行交易。
等顾行简逛了一圈,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四处都挂起了灯笼。他做事时十分专注，直到六平的肚子响了两声, 他才有所察觉，回头问道：“可是饿了？”
六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与都城里彻夜做生意的人不同，这里的商铺或是摊子好像只在白日经营，到了晚上都早早打烊了, 路上也没什么行人。
几人都有些饥肠辘辘，实在找不到吃东西的地方，正准备返回客舍。忽然遇到了一队十几骑，将他们团团围住。那些人金刀大马，袖口和领口缝着动物毛，带着毡帽，梳着辫子，一看就是金人。
顾行简抬手将夏初岚护在身后，面色不变。六平和崇明上前，做好了要动手的准备。对方人数众多，六平手心里还冒了不少的冷汗。
领头的一个金人用眼神搜寻了一下，停在顾行简的脸上，用女真话说道：“我下午在集市上见过你，你是不是会说女真话？”
顾行简点了下头，那人继续说道：“我家夫人不小心坠下马车受伤了，危在旦夕。附近只有一个汉人的大夫会治，但他说的话我们听不懂，那个通译也说不清，你能不能跟我们去一趟？有重赏。”
顾行简看那金人不像是普通人，他金刀上的纹路似乎是金国某个家族的图腾。他用女真话说道：“你们来了这么多人，恐怕容不得我不去。”
那金人说道：“我家夫人随时可能会没命，若在你们汉人的地界上出事，恐怕对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事。你最好跟我们走，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你。”
顾行简想了想说道：“我跟你们走可以，但不要为难我的人。”
那人抱拳道：“只要你肯跟我们走，他们自然会没事。我现在就可以让他们离开。”说着，他让身边的人让出一条道来。
顾行简转身对夏初岚说道：“你们先回去，我有事跟他们走一趟。”
夏初岚抓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金人凶悍，又视汉人的性命如蝼蚁，十分危险。
顾行简低声宽慰道：“没关系的。他们家里有人生了重病，汉人的大夫与他们无法交流，需要一个会说女真语的人去帮忙。我去去就回，你别担心。”
夏初岚还是不放手，那金人催促了两声，模样着急。顾行简将夏初岚的手轻轻拉开，交给思安，又跟崇明交换了一个眼神，崇明便带着他们走了。
夏初岚回头看顾行简，他的脸上带着淡定从容的笑意，仿佛只是出门去朋友家中拜访一般。
等他们走了几步，那队金人骑兵已经扬尘而去。街道上空荡荡的，再无一人。
崇明看了看夏初岚的脸色，说道：“那些金人各个都是高手，真要打起来怕会伤到你们。老爷智计过人，不会有事的。而且还有暗卫跟从。”最后一句，他说的很轻。
夏初岚这才稍稍安心。想起刚刚那几个金人的气势，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来头肯定不小。顾行简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而且经常与金人打交道，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陈江流在旁边说道：“崇明哥哥，这里有很多金人，路上恐怕不安全，我们还是快些回客舍吧。”
崇明点头，赶紧带着众人回去了。
***
顾行简被带到一座府邸之前，门庭修得十分宏伟，却没有匾额。金人带他进去，直接进到一座院子，花园里种着很多时令花卉，还有一座秋千架，一看就是女子的住处。门外站着的侍女也都是金人打扮，里头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声传来。
“别耽搁了，快进去吧。”那金人催促道。
顾行简走进去，屋里的布置与宋人的居所无异，但所摆放的东西却有些金人的特点。比如地上的织花毯子，矮柜上摆放的牛角，还有墙上挂的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
床上绣金丝暗纹的帐子放下来，两个侍女在床边照顾。一个老者凝眉站着，肩上挎着药箱，应当就是大夫。
顾行简上前与那老者交谈，然后回来对金人说道：“大夫刚才把脉，初步判断夫人的伤势不是非常严重。但为了确定没有伤到内脏，需要侍女将夫人的衣服除去，然后按照大夫所说的方法，让侍女仔细检查一遍。”
“事不宜迟，你们快些吧。只要夫人没事，要我们怎么做都可以。”那金人急切地说道。
顾行简请他回避，又给大夫和金国的侍女传话，很快就检查好了。
大夫前去开药方，顾行简问那个金人：“我何时可以离开？”
金人想了想说道：“你跟那个大夫暂且在府中留宿一夜，看看明日夫人能否醒来。她醒来了，自然会让你们走，还有重谢。”
刚才顾行简进来的时候已经发现了，这府邸里四处都有人巡逻，戒备森严。别说他的人进不来，他想出去也没那么容易。府邸里并没有什么能明显说明主人身份的东西，他不禁疑虑，这到底是什么人的府邸？
那位夫人虽然受伤昏迷，但伤势却没有很严重。第二日，便有侍女来报，说夫人已经醒了，请顾行简过去一见。
顾行简走到昨日的屋中，只见一个穿着汉人衣裙，头发只随便挽了个发髻的貌美妇人坐在屋中，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她大概只有二十几岁，眉目间有淡淡的忧愁，风姿绰约，不像是金人，反倒像是宋人女子。
那妇人看见顾行简，微微失神，开口说道：“听说是先生和大夫一同救了我的性命。我的手下鲁莽，不知可否唐突了先生？”她说的是汉语，声音悦耳。
见顾行简露出疑惑的表情，那妇人淡笑道：“先生不必有顾虑，我本是宋人，与你一样。”
顾行简这才说道：“我只是帮忙传了几句话，谈不上救了夫人的性命。只不过我此行尚有重要的事，还有同伴在等我。夫人若无恙，我便告辞了。”他虽然想查出这座府邸的主人究竟是谁，但显然不容易。还是等出去以后，再做打算。
妇人话到了嘴边，看了眼身边的侍女，又吞了回去，改口道：“那是自然。我备了薄礼，谢谢先生。”说着，她对身旁的侍女点了点头，那侍女便去里面捧了个托盘出来，上面盖着红布。妇人将红布揭去，托盘上是五块金条，她说道：“一点心意，还请先生能收下。”
出手如此阔绰，必定是金国的贵族了。
顾行简也没有推辞，只将金条悉数收下。他能感觉得出来，这妇人本要与他说什么，但忌惮旁边的侍女，不敢多言。
这时外面有人跑进来，在妇人耳边说了几句，妇人便让侍女送顾行简出府了。
他们走到回廊上，顾行简看到另一边有一个高大的人影风风火火地经过，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虽只是匆匆一瞥，顾行简已经认出此人正是海陵王完颜亮！
他们曾经见过几面，就在他当年北上议和的时候。可海陵王不在京兆府坐镇，跑到成州来做什么？
顾行简连忙垂下头，幸好完颜亮心心念念自己的爱妾，并没有注意到他。
完颜亮人刚踏进院子，便高声喊道：“韶儿，我来了！”
屋里的妇人欲起身相迎，但因没有力气，又跌回榻上。完颜亮进来，看她病若西子的模样，心中越发怜惜，上前拥着她道：“你才生养半年，让你好好呆在京兆府，偏要跟我一道来。好端端的，怎么从马车上摔下来？照顾你的那些人都该死！”
妇人仰头笑道：“妾身体一直不好。坐马车的时候有些闷，便想下去透透气，怎知道不小心踩空了，这才摔下来。好在汉人的大夫医术高超，我已经没事了，王爷就别怪旁人了。”
完颜亮摸着她的头发，柔声安慰。她垂下眼睛时，目光中流露出的却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她好不容易到了宋土，见到宋人，却完全没办法多交谈。完颜亮的人一直在监视她。有谁能想到，她曾是大宋的康福郡主呢？靖康之难的时候，宫中数千女子被送进金兵寨中，像牲畜一样被分配，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起初她被分到了金国的浣衣院，浣衣院就是专供金国权贵玩女人的地方。当时有后妃，宗妇，公主等几十人全都沦为金人的玩物。她十岁的时候就差点被强暴，幸好被完颜亮所救。完颜亮将她安置在府中，也没有再过问，但意外地给了她庇护之所。前两年，她成为了完颜亮的妾室，这是数千被俘虏的女子中最好的结局。她那些姐妹没有一个在浣衣院活下来的。
完颜亮见她神色阴郁，怕她又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便说道：“你不是一直想回来看看么？等我在这边的事情了结，就带你去临安看看，如何？”
“王爷此话当真？”赵韶期待地问道。
完颜亮亲了她一口：“傻丫头，本王几时骗过你？”
赵韶又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您是不是杀了那个人？”
前一段时日，有人刺杀完颜亮，赵韶恰好也在场，被吓得不轻。那人当然没有成功，被完颜亮手下的人拖了出去，生死不明。
“这些事你别问，好好养伤。”完颜亮将她抱到床上，哄她睡觉以后，就出去了。
他叫来府中的下人询问，知道有个男人女真语说得很好，便问道：“那人现在何处？”
“在您回来前，夫人已经送他出府了。”
完颜亮挥了挥手，让那个人退下去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夏初岚一夜都没有睡着。她以前住在南方, 离金人仿佛很远。可昨夜金人的骑兵就那样出现在他们眼前，他们身上属于游牧名族的凶悍一览无遗。
靖康之时, 宋人的都城汴京几乎是一夜之间被金兵击溃。而在那之前, 甫登帝位的钦宗已经与金兵周旋日久，送去了无数的女人和金银, 企图议和, 但还是没能扭转国破的败局。
现在的皇帝那时候还是康王，仓促登基, 被护送着往南逃，而金人一路追赶, 一度到达了当时的杭州, 如今的临安府。他们将当时凤凰山上五代时期遗留下来的宫苑, 付诸一把大火。虽二十年过去，但当年的惨烈如今想象起来，仍是如同发生在眼前一般。
金人可以说是宋人的噩梦, 也是宋室立国数百年来，耻辱柱上深刻的一笔。靖康之后, 广大的中原领土都陷入金兵的统治之下，金人随意驱使汉人，划他们为下等人。
所以汉人从未停止过反抗, 也从未屈服。
然而以宋如今的国力，还有那些能打战守边的将领都逐渐老病，说要收复故土，又谈何容易。前段时间英国公北征, 便因国库空虚，无法一路打下去，只能草草议和了事。
天光从窗子外透进来，不知不觉已经天亮了。夏初岚睡意全无，从床上爬起来。以前她从不想这些政事，总觉得离自己很远。可如今却渐渐想的多了。
她叫了思安进来，先是询问顾行简回来了没有。思安摇了摇头：“您别担心，老爷一定能全身而退的。”
“若是今日还没有消息，我们就去成州府衙报案。那户人家的夫人受伤，人应该就在城内。”夏初岚说道。她相信顾行简的能力，但金人实在是反复无常。就说这些年屡屡议和了又兴战事，来来回回已经变脸数次。他们骨子里的好战和对南方的觊觎，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洗漱之后，一行人到客舍的大堂吃早饭。早饭有小米粥，肉包子，腌肉和一碟青菜，陈江流打了个哈欠，坐在崇明身边。思安对夏初岚说道：“这些吃的都是江流起早给我们准备的，这里的客舍不备早点。”
崇明转头问陈江流：“你几时起的？我都不知道。”
陈江流回道：“寅末的时候起的。昨夜听掌柜说附近有早市，卖新鲜的食材，我就去买了。”
夏初岚本来还在想顾行简的事，听了以后说道：“江流，以后你不用起那么早。我们可以去外面的早点摊子随便吃一些，你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得睡饱一些。”
陈江流低头道：“没关系。别的我也不会，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何况之前就已经说好了，我留下就是给大家做饭的。”
六平揽着他的肩膀说道：“江流，你的心情我知道。但姑……夏小弟说得没有错，我们都不是讲究的人，随便吃点就好，你不用那么辛苦。到了兴元府就好了。”
兴元府是利州路的路治所在，虽然是边境重镇，但也是利州路最繁华的地方。他们以前对兴元府固有的印象其实是错的。
陈江流看向崇明，见崇明点头了，他才应好。
夏初岚夹了一个肉包子放在陈江流的碟子里，不自觉地就想起夏衍来。夏衍跟陈江流差不多大，都是懂事得让人心疼。他们离开都城也快两个月了，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自从她身世揭开以后，他们姐弟俩还没来得及见面，她就跟顾行简到这里来了。
陈江流看着碗里的小米粥，听耳边几人亲切地谈论，忽然有些食不知味。这一路上，他们待他真诚，从来没有防备过他。而他一直在用各种方法，将这路上的所见所闻传递回都城。
虽然这么做不算伤害他们，但到底是欺骗。可他无从选择。
他跟恩平郡王之间是一场交易。他从小就被选到昌平的清倌院里，接受各种训练，成为专门伺候达官显贵的人。所以他识字，也有一手好厨艺。但他被家人卖掉的时候，卖的是死契，也就是到死都要在清倌院里。后来恩平郡王看中他，许诺完成一件事以后，还给他自由身。
他原本只是个执行任务的探子，没想到遇到这一群真心待他的人。他每日都在挣扎煎熬中度过。思安为他缝补衣服，六平给他买好吃的，帮他干活，更别提崇明哥哥事事为他着想，为了留下他差点与相爷起了冲突。
他们从没有因身份而看轻他，更是将他这个陌生人当做家人一般对待。
“江流，你在发什么呆呢？”思安好笑，把腌肉推到陈江流面前，“我们都不吃了。你在长个，快把这些肉都吃了吧。”
陈江流应了一声，知道他们是故意让着他，默默地把肉都吃下去了。
吃过早点，众人各自回房休息。等到日落的时候，夏初岚终于按耐不住，把崇明叫到屋里来，让他去府衙报案。崇明刚要出去，门外响起一个声音：“不用去，我回来了。”
夏初岚立刻起身，看见顾行简从门外走进来，身形颀长，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他如昨夜离开时一样，毫发无损，只是眼底流露出一丝疲惫。
她马上跑过去，伸手抱住他，眼眶微热。
崇明也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还帮他们关上门。若是叫其他人看见两个男人抱在一起，恐怕要被吓到了。
“可是担心我了？”顾行简贴着她的脸颊问道。
夏初岚轻声道：“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我怕你出事，一直后悔昨晚让你走。”
顾行简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失笑：“傻瓜，区区几个金人，能将我如何？当年我北上议和时，面对的金人数百倍于此，尚且不惧。何况这次跟他们前去，有意外的收获。”
夏初岚抬头看他，顾行简继续道：“我见到了完颜亮。”
夏初岚吃惊。她知道完颜亮是金国的海陵王，位高权重，驻守在京兆府，掌十万大军，是一员猛将，凶悍程度不下于完颜宗弼。完颜宗弼被判流放之后，金国皇帝便重用完颜亮了。只是他不在金国国内，秘密潜入宋境做什么？
顾行简拉着她坐下：“我已经留了人暗中监视，我们要在成州呆几日。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
夏初岚点了点头。完颜亮是个十分重要的人物，自然要谨慎对待。顾行简说道：“可有吃的？走了不少路，有些饿了。”那处府邸骑马倒是很快能到，但他身上没有带钱，对此地又不熟，一路上问了不少人，才勉强走回来。
本来午时能到，中途走错了几次，绕了远路。
从前也不觉得走路有什么。当官以后，不是骑马便是坐轿，体力倒不如年轻时候了。
“有，我这就去拿。”夏初岚连忙起身说道。
顾行简拉着她的手，轻声道：“岚岚，让别人去吧。”
夏初岚看着他深邃的目光，知道他想自己留在这里。只不过分开一夜，倒有点难分难舍了。她应好，吩咐思安去厨房热饭菜了。
***
距离成州不远的采石村，是一个在深山之中宁静的村落。这里家家户户以种田为生。但因为青壮大都不在家中，土地也多有荒芜。
正是春种的时节，有些家底的人便去邻近的村镇雇人来犁地播种，村里便有点热闹起来。
今日田里有三个人正在忙碌，他们都穿着褐色的粗布短衣，卷起裤腿，穿着草鞋，头上戴着一顶斗笠。老黄牛甩着尾巴，慢悠悠地往前走。其中一个叫道：“赵哥，今日好像是子衿姑娘来送饭。”
另一个人也乐得附和：“子衿姑娘人长得漂亮，饭菜也做得可口，我每日可就盼着她来呢。”
只一个人埋头犁地，没有说话。他长得十分高壮，侧脸的线条冷峻刚毅，眼睛黑亮，只是晒得有些黑，满脸泥巴。
那两个人正热切地讨论着子衿姑娘，田头立刻就有个甜甜的声音喊道：“三位哥哥，来吃饭了。”
两个男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活，雀跃地向那抹桃红的身影跑去。
林子衿是村长的女儿，也是村里的一朵花，年轻的小伙子都爱围着她转。她在树下铺好布，将手中的食篮打开，将里面的饭菜一一摆出来，招呼那两人吃。她抬眼看到田间还有一个人，就走过去，站在男人的身后说道：“良哥哥，快别忙了，先过来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男人直起身子，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汗。他身上的短衫被汗水浸湿，布料紧贴在身上，能看到强壮的肌理。林子衿不自觉地移开目光，脸颊微红，男人已经沉默地走到树下去了。
另外的两个男人一直在跟林子衿说话，说些笑话逗她，只有赵良没有吭声。他这个人沉默寡言，来了这么多天，也没听他说过几个字，惜字如金。他是林家在兴元府找来的，当时也没问多少工钱，直接就来了。
林子衿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他，见他只是埋头吃饭，也觉得没趣，便不再理会他了。
她习惯了被众星拱月，倒是没把赵良这样一个长工放在眼里。
等吃饱喝足了，赵良又回到田间忙碌。他这几日一直都在暗中打听消息，却全无所获。那人应该是失败了吧？否则不会到了今日，还音讯全无。他想起那人临行前的豪言壮语，视死如归的精神，心头仿佛有一股热流在涌。
一个升斗小民，尚且有如此气节，满腔热血，他怎能什么都不做？他们未完的事情，应当由他继续下去。
他扶了扶斗笠的边沿，往手心吹了口气，继续干活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外头日光正好, 高宗在莫凌薇的寝宫，听她抚琴。
莫凌薇的寝宫在内苑小西湖的边上, 景色宜人。宫内摆着几座巨大的火盆, 鎏金的香炉里升起袅袅轻烟，宫女们在案上有序地摆放了精致的茶点, 然后就退下去了。
莫凌薇盛装坐于琴案之后, 素手纤纤。她的琴艺在都城都算数得上号的，入宫以前便是远近闻名的才女, 尤以琴艺最佳。无论什么乐器都能弹上一曲。有时大型的宫宴，宫中的乐师还会来询问她的意思。据说她幼年时拜了有名的琴先生, 那先生一年也收不了一位弟子。
琴音清灵婉转。高宗闭上眼睛, 犹如置身于春光明媚的郊外, 心情舒畅。
莫凌薇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想起自己当初努力精进琴艺，是想弹给那个人听的。因为他说自己不擅音律，就如同不认路一般, 天生如此。老天已经够偏爱他了，所以给他留下一点残缺。
但她很努力地学习各种乐器, 却换不来他的一顾。
他们之间这么多年，都没有结果。她输给了一个跟他只认识几个月的小姑娘。是夏初岚年轻貌美么？她当时也是最好的年华，难道就差了么？何况她是莫怀琮之女, 夏初岚那个时候还什么都不是。
她心思游移，不小心将一个音弹错了。
高宗也擅音律，睁开眼睛问道：“爱妃可是累了？”
莫凌薇知道瞒不过高宗，从琴椅上站起来行礼：“臣妾刚刚走了下神, 还请皇上恕罪。”
高宗笑了笑，伸手招她过去。她走到高宗身边，依偎他坐下，高宗抚摸着她的肩膀说道：“这不过是种乐趣，谈不上罪不罪的。你若累了便休息吧，朕刚好去看看张贤妃，听她的宫人说她最近身子不适。”
张贤妃很少邀宠，莫凌薇挽着高宗的手臂，娇声道：“臣妾陪您一起去吧？贤妃姐姐平日里很少外出走动，臣妾也想去看看她。”
高宗笑着看她，刮了下她的鼻子说道：“后宫诸嫔妃里头，就属你最粘着朕，像个小丫头似的。走吧，那就一起去看看。”
皇帝和贵妃的仪仗，浩浩荡荡有上百人。因为张贤妃的寝宫离得有些远，董昌便叫了两顶软轿过来。正值春时，御花园里百花盛开，蝴蝶蹁跹飞舞。
莫凌薇让小鱼去采几朵鲜艳的花朵来，高宗回头看她，她解释道：“姐姐那里有些太冷清了，臣妾送些好看新鲜的花过去，看着就有生气，病也能好得快些。”
高宗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相比于莫凌薇寝宫的奢华，张贤妃的寝宫就朴素多了，院里只有几棵葱茏的大树，连花草都很少栽种。高宗扶着董昌下了软轿，张贤妃已经带着众宫人站在宫门亲迎。
高宗上前扶起她道：“你身子不好，何必跑出来？你们怎么不给娘娘加一件衣裳？”
宫女们连忙请罪，张贤妃道：“不怪他们，皇上难得来一趟，臣妾心里高兴，只觉得病也好了大半。”她看向高宗身后的莫凌薇，浅浅笑道，“妹妹也过来了。”
莫凌薇上前见礼，让小鱼把刚采的鲜花递过去：“皇上刚好在我那儿，听说姐姐身体不适，就跟着皇上过来看看。适才路过御花园，见那里花开得正好，顺手给姐姐采了些过来。望姐姐看到这些花，也能好得快些。”
张贤妃淡笑道：“这花的确开得好，妹妹有心了。”转头让宫人把花收下了。
一行人走进宫中，桌上只摆着两副茶具，一套是皇帝御用的纯金茶碗，另一套是银制的。张贤妃解释道：“没想到妹妹也会过来，仓促之间只准备了两副。我这儿也很少有人来，常备着的只有皇上的，已经让宫人去库房再清洗一副出来了。”
莫凌薇面上装着不在意，但心想张贤妃不愧是宫里的老人了，不动声色地就将她排挤在外。若是脸皮薄一些的宫妃，恐怕只会觉得自己碍事，立刻就找个借口离开了。
但莫凌薇不是普通人，她大大方方地坐在皇帝的身边，硬是陪着喝了好一会儿的茶，其间谈笑自如，好像她才是这座宫殿的主人。反而是张贤妃一直沉默寡言，只时不时地笑一笑。
这时，小鱼走到莫凌薇身边，低声禀报道：“潘医官给娘娘看诊的时间快到了。”
莫凌薇本想拉着皇帝一起走，但皇帝和气地说道：“你先回去吧，朕还有些事想问问贤妃。”
张贤妃正不知如何挽留皇帝，听到皇帝这么说，顿时松了口气。她与皇帝之间太生疏了，已经很多年没有同床共枕过，这次若不是为了普安郡王的事，她又怎么会费力买通皇帝身边的内侍，让皇帝过来这一趟呢？
偏偏这个莫凌薇跟着，她几乎没有说话的机会。听说皇后近来频频对她示好，莫凌薇没有儿子傍身，自然得找个倚靠，如今恩平郡王风头正盛，她应该是选了皇后那边吧？所以张贤妃不敢当着她的面，把普安郡王的事说出来。
莫凌薇不敢忤逆皇帝的意思，先告退出去了。
等莫凌薇走了以后，皇帝只留了董昌在身边，让其余人都退下去，然后问张贤妃：“这么多年，你第一次主动要见朕，可是有什么要紧话想说？”
张贤妃一怔，连忙跪在地上说道：“皇上英明。臣妾不敢欺瞒，但已经两月未收到琅儿的家书。他一向孝顺，必定是出了事，才不与臣妾联系。还请皇上救救琅儿。”
“你先起来说话。”高宗抬手，又问身旁的董昌，“赵琅不是在兴元府督办铜钱流失一案吗？”
董昌应是，又说道：“小的也是刚收到消息，殿下好像失踪了。”
高宗皱眉道：“什么叫失踪？”
“普安郡王原本住在兴元府的驿馆，但忽然之间就离开了，身边也没有带人。那一带在两国交界，若是叫金国的人抓去了，恐怕……”董昌欲言又止。
高宗神色凝重，对董昌说道：“马上派人八百里加急通知吴璘，务必要找到普安郡王的下落，确保他的安全。你立刻去把萧昱给朕叫来。”
董昌应是，连忙转身去了。
张贤妃谢过皇帝，一时之间两人无话。刚进宫那会儿，高宗很是宠过她一阵，后来宫里又有了新人，逐渐就淡忘了她。不知不觉，她曾经年轻姣好的脸庞，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
在这后宫之中，一生只见过皇帝一次面的女人也不是没有。相比较她们而言，张贤妃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她本也不是因为喜欢皇帝，想要荣华富贵才进宫的。像她们这样大家族的女子，往往要为了家族的利益而牺牲自己的姻缘。
“你身子不好，不必再忧心此事。朕会将赵琅平安地找回来。”皇帝心中有几分愧疚，觉得平常对她疏于关心了，温言安慰道。
张贤妃的脸上还是一贯淡然的神情，只是应道：“多谢皇上。”
……
莫凌薇回到宫中，潘时令已经恭候多时了。她坐在榻上，伸出手去，让潘时令诊脉。潘时令始终低着头，没有看她。
等问诊完毕，潘时令说道：“微臣会继续开几副调理的药给娘娘……”
“你只需告诉本宫，本宫是否还能怀孕？”莫凌薇直接问道。
潘时令有些为难，沉吟了半晌才说道：“怀孕生子一事，并不是娘娘单方能够决定的。微臣和翰林院其它医官都已经尽力了。”
他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了。
莫凌薇几乎每日都要喝上几回汤药，无非是想再生个儿子，以后有个依靠。但皇帝的身子，恐怕真的很难再有子嗣了。最近好几次在床上他都疲软无力，最后他们只能不了了之。
她沉声道：“你下去吧。”
潘时令连忙告退，这位贵妃娘娘年纪不大，但心思深沉，他实在不敢得罪。
小鱼看着莫凌薇阴郁的神色，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自从入宫之后，娘娘的性情就不似从前那般温婉，而是变得越来越古怪。皇宫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很多。
莫凌薇说道：“前几日，我听秀庭说，夏初岚都没有参加都城里贵妇人之间的雅集，帖子递到相府就没下文了。她可还在都城？”
“娘娘，您不知道吧？”小鱼轻声道，“据说，相府里现在就一个老管家和一个老嬷嬷在看家，顾相的夫人跟随顾相一道去兴元府了。”
“你说什么？”莫凌薇睁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顾行简怎么会如此公私不分，居然带着夏初岚去兴元府？她还记得当年，有个痴心的女子跟着顾行简外放当官，想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直接被他以公务在身，有女眷不便的理由给挡了回来。
她的手微微握紧，目光中俱是不可思议。一个人竟然可以改变他如此之深？他们成亲才多久，顾行简已经如此舍不下夏初岚了吗？
随即，莫凌薇自嘲地笑了笑，他们的事跟她又有何关系？她现在要想的是以后如何在宫中生存下去。皇帝肯定要先她而去，谁继承皇位就显得至关重要了。做了皇帝的女人，这辈子都别想再离开皇宫，只能最大限度地争取自己的利益。
她拿起碟子里精致的糕点咬上一口，然后对小鱼说道：“你去准备准备，明日父亲寿辰，刚好回家一趟。”
上次父亲捎信来说有事跟她商量，她一直抽不出时间。明日父亲寿宴，她也想问问父亲将来的打算。
***
春天白日渐长，申时末天还亮着。顾行简难得吃了两碗米饭，还将思安端来的三碟小菜都一扫而光。他从来没有胃口这么好的时候，思安有些看呆，也不知道相爷是被金人带去做什么苦力了，竟然饿成这样。
夏初岚又叫客舍的伙计抬来木桶，倒入烧好的热水，让顾行简沐浴。
夏初岚本来要退出去，顾行简笑着问道：“不帮我更衣么？”
她只能走过去，伸手脱下他的革带，然后除去他的上衣。他很瘦，但身上的筋肉很结实，没有一丝累赘，加上皮肤白皙光洁，还是挺耐看的。等到只剩下一条绸裤了，她犹豫了半晌，还是没再继续。
顾行简看她脸红的样子，不由好笑道：“怎么只脱了一半？”
夏初岚小声道：“剩下的你自己脱吧。脱完快些到浴桶里去，别着凉了。我先出去。”
她转身刚要走，顾行简却拉住她，将她抱到怀里，低头与她唇舌交缠。她的手抵在他滚烫袒露的胸膛上，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下那处的蓬勃。他吻得她神志不清的时候，顺手将她身上的衣服也除去了，只剩下那层裹胸布。
她觉得很冷，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贴上去。他索性将她一把抱起，一起坐到了浴桶里。
水花四溅，木桶周围湿了一大片。夏初岚趴在他的胸膛上，按住他的手道：“你可不要再将它扯坏了。”
顾行简应好，手摸到裹胸布后面打结的地方，一点点拆开，丢在一旁，手覆上她胸前的那两团刚获得释放的柔软，然后又低头含住。夏初岚忍不住呻吟，抱着他的头，浑身都燥热起来，水温混合着他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身上，感觉特别强烈。
浴桶里的空间太狭隘，几乎伸展不开。夏初岚趴在浴桶的边沿，听到水声激烈地拍打，羞耻得耳根发烫，很快就被推到了顶端。她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到水底去，又被顾行简抱出来，擦干身体之后，到了床上继续。
天色黑沉，窗外几无人声。屋内只点一盏昏暗的灯烛，墙上是交缠在一起的两团黑影，上下起伏，还有不断的喘息娇吟之声。等云歇雨罢之后，夏初岚浑身绵软无力，疲乏像巨浪一样吞没她。
顾行简的动作十分温柔，只是那些快感接踵而至，犹如狂风疾雨。她的体力本就欠佳，几次就招架不住了。她现在的心跳还很快，砰砰地，似乎要跃出口中。
顾行简将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道：“岚岚，你休息一下，我叫思安进来收拾。”
刚才他们在浴桶里面行事，水洒得满地都是，连放在旁边的衣服都弄湿了。现在屋子里有一股潮意，不是太舒服。
夏初岚无力地点了点头，顾行简便放下帐子，穿戴整齐之后叫了思安进来。思安也不敢多问，打了桶水蹲在地上擦拭。
顾行简原本在旁边的榻上看文书，中途被崇明叫了出去。
等思安收拾完，帐子里响起细微的鼾声，已经敲了一更鼓。洞开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夜色，广袤的天幕上，新月如钩，没有星辰。街道也十分安静，只偶尔能听到几声隐约的犬吠。
跟都城的热闹繁华，昼夜笙歌相比，成州大概是靠近边境的缘故，实在太过安静寂寥。在这里总能感受到一种迫于脊背的紧张感。
思安悄声退出去，刚关好门，就看见楼底下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他们穿着长衫，身量十分高大，走路带风，似乎是练家子。先是与掌柜交谈，然后几个人忽然押着掌柜和伙计，另外的人不由分说地冲上楼来。思安本能地觉得这伙人是冲着他们来的，往左右看了看，整条走廊上都没看到人，忙把水桶放在一旁，推开门回到屋子里了。
思安将屋门闩上，小声叫道：“姑娘，姑娘快醒醒！”
夏初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问道：“出什么事了？”
“外面来了好几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直接冲到楼上来了。老爷刚才被崇明叫出去了，会不会有什么事？”思安急促不安地问道，心跳到了嗓子眼。
夏初岚一下子清醒过来，迅速穿上衣服。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初岚对思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但那敲门声越来越快，似乎要砸开门进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顾行简跟着崇明下楼到了后院他们居住的下房, 这里不像前面的上等房一样宽敞干净，而是狭窄阴暗, 连床都是临时加的木板床。
六平坐在床边, 看到顾行简进来，连忙起身：“老爷, 江流现在烧得厉害, 都说胡话了。之前一直忍着不说，早上还早起给我们做了早点。傍晚时被崇明发现双手滚烫, 让他回房休息，后来就昏迷不醒了。”
顾行简看六平神色着急, 与崇明无异, 便走到床边。陈江流陷在床上, 额头上盖着帕子，整张脸通红，呼吸粗重。他这样看起来弱不禁风, 一点也不像十几岁的少年，倒像是未满十岁的孩童一样。
顾行简伸手搭脉, 询问他们陈江流这几日的饮食起居情况。
崇明原本没有打算找顾行简。他知道相爷不喜欢江流，甚至对江流十分防备。上次他们还差点因为江流的事情起了冲突。可他跑了一整条街，也没有医馆开门, 更不肯跟他来客舍。成州有许多金人，晚上街上几无人烟，百姓也足不出户。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去求顾行简了。
顾行简问诊之后, 坐到屋子里唯一一张桌子旁边，提笔写药方：“他身体底子弱，受寒发热，有些水土不服。晚上先熬些姜汤服下，再加厚被子。等天亮之后去药铺抓药。”
崇明连忙应是。这个时候，外面有人叫道：“里面的客官！”那声音压抑着，似乎不敢太大声。
崇明过去开门，门外钻进来一个眼熟的伙计，小声道：“几位客官，你们快从后门走吧！刚刚忽然来了一伙人，好像在打听你们的事情。掌柜的已经被他们看起来了，我是来通风报信的！”
这个伙计平时在厨房里帮忙，跟陈江流很熟，也得了崇明他们不少好处。
顾行简脸色一变，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往外走，崇明和六平连忙跟上。夏初岚和思安还在前面，他们是不可能单独走掉的。伙计还想劝他们几句，毕竟那些人来势汹汹，看起来很不好惹，能走几个是几个。但看他们坚定的神色，又知道劝不动。
顾行简从侧门那里掀开厚重的绵帘往前堂看了一眼，押着掌柜和跑堂的那些男人，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衫，戴着黑幞头，腰上的佩剑似乎是宋军中的刻印。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既然是军中的人，应当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对崇明耳语了两声，崇明有些不放心：“我跟您一起去。”
顾行简摆手道：“只是我的推测，万一有意外，你跟六平在这里也能策应。”
崇明这才点头，顾行简便让来报信的那个伙计带路，绕到前面去了。
客舍的正门前被火把照得明亮，停着几匹高头大马，还有一队士兵跟在那些马的后面。领头的人是个须发苍白的男子，虎目如炬，面容威严。他穿着普通的长衫，但配扞腰护腕，浑身都是气势。
顾行简让那个伙计回去，独自走向那群人。男人身后的人立刻察觉，喊道：“什么人在那里！”
马上有士兵跑过来，要抓住顾行简。
顾行简从容地抬手叫道：“吴将军！不知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那男人眯了眯眼睛，目光缓缓移到火把映照下的那张清秀白皙的脸，不急不慢地说道：“原来是顾相在此处。你们不得无礼。”
那些士兵常年在边关，不认得什么宰相，只认得带兵的将军。听了男人的话，便训练有素地退下去了。
顾行简走到男人面前，男人丝毫没有下马的打算，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相行至此处，却丝毫没有流露风声给我，不知是何意？若不是我恰好行至附近，我手下的人无意间发现市集上有人精通女真语，引起我的怀疑，顺藤摸瓜到此处，恐怕还不知是你的大驾。”
他口气里带着嘲讽和轻蔑，丝毫没有把顾行简放在眼里。对于他们这样常年驻守在边关的老将来说，餐风饮露，日子清苦。而顾行简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却能在庙堂上高枕无忧，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何况顾行简是主和派，他更是看不起这些没有脊梁的人。
顾行简不以为意，只淡淡笑道：“顾某此次是微服出行，本不欲惊动各地的官员。不过将军如此兴师动众，恐怕明日就会传遍整个成州了。将军来得正好，顾某有要事相告。还请将军下马，入客舍一叙。”
吴璘见顾行简从容镇定，丝毫没有被他言语所激，不禁想到那些关于顾行简的流言。此人的确有两下子，心性不同于常人，才能在这个年纪坐上宰相的高位，毕竟那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
他身手矫健地跳下马，将马缰甩给身边的随从。随从还有些担心，叫道：“将军！”
吴璘按着佩剑的剑柄道：“尔等在此处候着就是。”说完跟着顾行简大步走入客舍里面了。
……
楼上的敲门声还在继续。思安总觉得身后的门扇似乎要被他们砸下来了，着急地问夏初岚：“姑娘，我们怎么办？这些人到底是谁？”
夏初岚也有些紧张，手微微颤抖。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伙人要强行破门而入，怎么想都不会是好事。何况这里靠近边界，鱼龙混杂，别的住客也不会插手管这样的闲事。她往窗户外面看了下，这里是二楼，离地面有些距离，显然不能逃生。
顾行简和崇明他们去哪里了呢？顾行简的外衣还挂在衣架上，应当是没有走远的。
她看了看屋中的实木方桌，用力把它推向门边。思安看见了，连忙跑过来帮忙。等她们拼尽全力将桌子抵在门上之后，那敲门声忽然就停止了。
思安爬到桌子上，贴着门扇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好像远去了。
“姑娘，他们走了！”思安回头说道。
夏初岚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全湿了。刚才太过紧张，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那张桌子，现在有种脱力欲呕的感觉。她没敢让思安开门，怕那些人去而复返。直到六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思安，你们是不是在里面？没事吧？”
思安连忙应道：“我们没事！”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心口的大石才算落地了。
思安和夏初岚又把那实木桌子挪开，开门让六平进来。思安拍着胸口道：“你们到哪里去了？刚刚可吓死我们了！”
六平关上门，小声道：“老爷要我来告诉你们一声。来的是吴璘吴老将军的人，你们不用担心。老爷现在跟他谈事情，就在楼下的大堂。”
“吴将军怎么知道我们在此处？”夏初岚疑惑地问道。他们此行隐蔽，路上没有惊动任何地方官员，按理说吴璘不应该知道他们的行踪才对。
六平回道：“吴将军好像是有事经过这附近。听说集市上有个人女真语说得特别好，就起了疑心，顺便找来了。不说了，我还要回去照顾小江流呢。”
“江流怎么了?”思安拉住他问道。
“傍晚的时候持续发热，昏迷不醒。老爷刚刚去看过了，说他身体底子弱，大概还有点水土不服，我今夜要跟崇明轮着看护他。”
“那你快去吧。”夏初岚说道。
六平走了以后，夏初岚轻手轻脚地来到外面的走廊，往下看了一眼。大堂上空荡荡的，只一张桌子上有人。一个是顾行简，另一个须发皆掺白，应该就是吴璘。
夏初岚没想到这个吴将军比想象中要年轻许多，身上带着武将特有的凛然之气。吴家三代镇守边关，威震金国，她记忆里夏柏盛总是提起他们，不禁有肃然起敬之感。
吴璘原本心不在焉，不信顾行简能有什么要事。他察觉到楼上有人在看他们，眸光凌厉地一抬，暗处便有两个人影要动作。顾行简连忙说道：“将军莫要担心，那是我的人。”
吴璘不悦地抬手，那两个影子才又匿去身形。
顾行简对夏初岚使了个眼神，夏初岚便匆匆回到屋里去了。他对吴璘说道：“将军，日前我发现完颜亮也在成州。”
吴璘微微一顿，声音都紧绷起来：“你可有看错？”
“我与他有数面之缘，应当不会认错。只是不知他秘密潜入成州，有何目的。将军可知道详情？”顾行简诚恳地问道。
吴璘沉吟片刻，审视着顾行简，不知道要不要跟他交底。按理说顾行简是朝中的主和派之首，与金国交从甚密，两次议和都是他主导的。但他又主动告知海陵王的下落，又不像是站在金国那边的。
顾行简看到他神色犹疑，拱手道：“将军还请不要有顾虑，直说便是。顾某是宋人，立场还是分得清的。此次皇上派顾某来边境协助普安郡王，也是想借顾某与金人打交道的经验，助你们一臂之力。”
吴璘想了想，这才沉声说道：“实不相瞒，老夫到成州来，是寻普安郡王下落的。不久之前，普安郡王忽然从驿馆失去了行踪，老夫搜遍整个兴元府，才得到一点线索。我担心海陵王也得到了消息，欲秘密捉拿他。”
顾行简一惊，没有想到普安郡王竟然失踪了。
“殿下离开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吗？”顾行简问道。普安郡王身份贵重，他一失踪，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不应该如此没有分寸。
吴璘倾身靠近顾行简，压低声音说道：“这里面发生了一些事，说来话长。总之，在查铜钱流失案的过程中，频频被金人占据先机。殿下曾跟老夫说过，怀疑老夫身边或者兴元府官吏里头安插有金人的细作，导致消息泄露出去。起初老夫并未在意，身边的亲信都跟随多年，出生入死，怎么会投靠金人？可后来有人自告奋勇去刺杀完颜亮，被完颜亮提前知晓，老夫才开始怀疑。不久之后，殿下也失踪了，应该是去做很重要的事。老夫猜测，他之所以没有留口信，就是怕消息再次泄露出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顾行简听完后说道：“您若不介意, 我们到楼上的屋子里再详谈。此处的房间隔音还不错。”
吴璘看了看四周，虽然没有人, 但毕竟空旷, 不是说话的地方，便点头道：“嗯, 你带路吧。”
顾行简做了请的动作, 两个人一起上了楼。吴璘身材十分魁梧，只不过上了年纪, 背有些佝偻，但踏地有声。顾行简走路则几乎没有什么声响。
二楼的各个房门都紧闭着。顾行简到了自己的房门口, 上前推门, 然后让到一旁, 请吴璘先进去。他对吴璘一直都恭敬有礼，吴璘也十分受用。顾行简虽然贵为宰相，是百官之首, 但对于吴璘来说是晚辈。他驰骋疆场的时候，这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夏初岚原本坐在椅子上, 思安在床边整理衣物。经历了晚上的惊心动魄，她们睡意全无，刚才正在闲谈。夏初岚看到顾行简和吴璘进来, 连忙起身行礼。
思安只觉得与顾行简一同进来的男人高大威严，不敢直视，慌忙低下头。
吴璘只扫了一眼，就对顾行简说道：“顾相, 这两个分明是女娃娃。你出巡边境，竟还有如此雅兴？你家中的夫人若是知道了，恐怕要拈酸吃醋了。”他听说顾行简刚成亲不久，妻子年纪很小，还是个闻名江南的大美人。当然眼前这个穿着男装的姑娘长得也着实不错。
顾行简将夏初岚拉到身边，对吴璘淡笑道：“不瞒将军，这位便是内子。因新婚不久，不忍将她舍下，故一并带来。她家曾经在英国公北征的时候捐了十万，乃是众商之首。”
吴璘恍悟道：“哦，就是那个绍兴首富夏家？”
“正是。”顾行简又对夏初岚说道，“这是三代镇守陇蜀，让金兵闻风丧胆吴璘吴将军。”
夏初岚恭敬地说道：“久闻吴将军英名。家父在世的时候，常常跟我们谈起您和您的兄长当年所打的富平之战，和尚原之战，都十分精彩。今日得见真人，三生有幸。”
吴璘双目放光，坐下来道：“你小小年纪，居然知道富平之战，和尚原之战？那都是绍兴初年的事情，距今已经二十年了。我兄长也已经故去多年，不足称道了。”
夏初岚说道：“吴家的功绩是载入史册，千载留芳的，怎么会不足称道呢？在我的故乡，还有很多说书人在传扬吴家的故事，说你们丝毫不输给当年的杨家将，乃是大宋的国柱。若没有你们三代据险关而守，金兵早就南下了。这些百姓都记着呢。”
“大宋国柱……”吴璘重复着，忽然朗声笑起来，大概很少被一个小姑娘如此恭维，不由卸下了刚进来时威严的模样。
“您和相爷想必有事要谈，我去弄些茶水来。”夏初岚说完，就带着思安退出去了。
她关上门之前，跟顾行简交换了眼神，吐了吐舌头。顾行简忍不住笑了笑。这丫头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甜言蜜语都不会说，可到了吴璘面前倒是嘴甜。
吴璘对顾行简说道：“顾相，你这个夫人，乃是个妙人啊。寻常的小姑娘看到老夫不是不敢直视，便是瑟瑟发抖，她却丝毫不惧，谈吐自如。”
顾行简转过头说道：“内子年纪小，言语中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将军见谅。”
吴璘摆了摆手，叹道：“我在边关呆久了，许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坦白说，若不是为了报国，我吴家三代怎会背井离乡，扎根在兴元府？但此刻听到这番话，忽然觉得自己或是兄长为国贡献一生，也算是值得了。不谈这些，接着说普安郡王的事。”
顾行简这才坐在吴璘的身边，问道：“将军是否能确定普安郡王就在成州？”
“那人去刺杀完颜亮之前，曾告诉殿下，若他不能回来，有一个名册希望殿下能够取回。那份名册上记录着潜伏在金国的仁人志士，还有联络他们的方法。殿下不惜涉险，应该就是为了取回名册。”吴璘摇了摇头说道，“原本此事隐蔽，老夫慢慢找殿下也就是了。可你方才说完颜亮也在成州，此事便有些复杂了。你既知他行踪，我们是否先去会一会他？”
“完颜亮是金国的大将，他就算潜入汉境，为了两国边境的和平，我们也不能将他扣押。而且此人心思缜密，只怕在您刚才大肆搜索客舍的时候就得到消息，立刻避走了。我虽然有派人在暗中监视，但已经打草惊蛇，想必会被他甩掉。”顾行简说道。
“唉，是我鲁莽了。”吴璘一拍膝头悔道。他当时听到手下的人禀报有个宋人女真语说得很好，便起了疑心，怀疑是金国的细作，便直接赶来抓人了，未曾思虑周全。
顾行简摇头道：“将军不知此事，不必过分自责。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到殿下的下落，确保那份名册不会落入金国之手。好在我们不知殿下行踪，完颜亮也未必知晓。事不宜迟，还请将军现在跟我一道去成州府衙，同知州商议对策。”
吴璘深深地看着顾行简，顾行简问道：“可是我方才所说有不妥之处？”
吴璘低头整理手上的护腕，沉声说道：“老夫曾对你有很深的偏见，认为你跟金国是一伙的，也在背后骂你是卖国的鼠辈。老夫没有想到你……并不是原先认为的那样。”
顾行简一笑：“顾某不会因惧怕骂名而不去做自己所认为的正确之事。正如将军当年和尊兄在和尚原，不会因为金兵数倍于己而退缩一样。不过大凡世间之人，都会有自己的立场和想法，顾某从不会强求。”
吴璘伸手拍了拍顾行简的肩膀：“后生可畏！我们这就走吧。”
夏初岚和思安端了茶点回来，恰好看到顾行简和吴璘从屋里出来。吴璘先行一步，顾行简留下对夏初岚说道：“岚岚，我要去府衙一趟，今夜大概不会回来。你先睡，不用等我。”
夏初岚猜想是有急事，也不敢多说，只道：“您等等。”然后进屋从衣架上取了鹤氅出来，仔细为他披上，“夜里风寒露重，您多加小心。”
顾行简拢好鹤氅，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就转身下楼，同吴璘一道离去。
客舍外，马蹄声还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夜晚仿佛又恢复了刚开始时的宁静。
掌柜和伙计从厨房里出来，探头看了看外面，伙计说道：“刚刚进来的那个好像是吴将军吧？他那样的人物，怎么会跟我们客舍里的人认识呢？我原先还以为遭了土匪呢
。”
掌柜打了个哈欠说道：“胡说八道，成州城内怎么会有土匪？你当府衙是个摆设？住客的事情不是我们能过问的，以后更加小心伺候便是。天色不早了，赶紧关好门睡觉吧。”
伙计应是，连忙去关门熄烛火了。
……
夏初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睡不着。她料想吴璘出现在成州不是巧合，必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但顾行简不跟她说，她也不好主动去询问。天亮之后，外面的街道逐渐又热闹起来，有小贩招揽客人的声音，还有车马往来的声音。
夏初岚起身，觉得头有些昏沉沉的，不是太舒服。
最近都没有什么胃口，月事也推迟许久了。路上她都有按时吃药，可症状不见缓解，反而有加重的趋势。
她这身子，恐怕很难生养了。她悠悠地叹了口气，只觉得昨夜那种欲呕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好不容易才压制下去。
思安听到屋里的动静，端着铜盆走进来，对夏初岚说道：“刚刚去看过江流，他已经醒了，烧也退了些。崇明跟老爷去府衙了，六平在照顾他，店里在厨房干活的那个小伙计帮忙去药铺抓药了。”
“没事就好。你们也要注意些，这里跟南方的天气不同，有些干燥。平时记得多喝水。”夏初岚一边净面一边说道。
思安把铜盆端走，又帮夏初岚束发：“晓得的。我们皮糙肉厚的倒是不怕，就怕您身子受不住。老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一会儿我们去客舍外面的早点摊子随便吃一些东西吧？”
夏初岚点头应好，穿戴整齐之后就跟思安一起下楼了。
时辰尚早，但外面的早点摊子已经十分热闹，坐了不少的人。夏初岚和思安走到客舍对面的一家卖面的摊子坐下来，年轻的小伙计热情地上前问道：“二位客官想要吃点什么？本店最拿手的就是辣子面。”
“不要辣子面，给我们来两碗清汤面，再来些不辣的酱菜。”思安吩咐道。他们是南方人，口味偏淡偏甜。而利州路这一代口味却有些偏重，而且喜欢在各色食物里加辣子。他们刚来的那日，就被那浓重的辣味给呛到了。
伙计一听口音就知道他们不是本地的人，满口应好，转身忙碌去了。
思安将筷子从竹筒里拿出来，用碗里的清水仔细洗了洗。旁边一桌响起一个声音：“看那边两个人，出来吃个东西还这么讲究，当自己是富家的公子呢？”
思安转头看过去，只见是一个穿着桃色襦裙的女子在说话。她不过十六七岁，相貌姣好，眼神有些傲慢。她的身边坐着两个穿着粗布短衫的男子，身体都十分强壮。
若是在绍兴，思安肯定已经回嘴了。但这是在成州，人生地不熟的，她也不敢惹事，只狠狠瞪了那女子一眼，便转过头去了。
林子衿又盯着夏初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奇怪。这小厮长得真是十分好看，皮肤雪白，嘴唇红润，耳垂如同两粒圆润的玉珠般。而且气质清冷出众，周围几桌的客人都在偷偷打量他。林子衿撇了撇嘴，心中不快。
伙计将他们要的辣子面端上来，一不小心贱了一点油出来，落在她的袖子上，林子衿立刻站起来叫道：“这是我新买的衣裳，你怎么弄脏了！”
伙计连忙赔不是：“小的不是成心的，请您恕罪。这就给您擦擦。”说着拿下肩上搭着的布，要给林子衿擦。
林子衿嫌脏躲开，怒道：“这油出了名的难洗，擦有什么用！你必须赔我一件新的，否则今日就别想做生意了。”
“小的只是帮工，没有钱啊……”伙计苦着脸道。
林子衿用眼神示意身旁的两个长工，他们立刻站起来，驱赶别桌的客人。有胆小的客人立刻放下铜钱走了，伙计不停地哀求，可他们就是不肯罢休。等到了夏初岚这一桌，夏初岚放下筷子，对林子衿说道：“不要为难旁人了。你的裙子多少钱？我赔给你。”
林子衿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我这可是上等丝绸，我爹特意托人从江南给我买的，你赔得起吗？”
夏初岚扫了一眼，然后说道：“看姑娘这身绸缎的布料和花色应该是仿的蜀锦，并不是江南之物。江南的宋锦和苏锦色泽比这个都要柔和许多，织花也会更细密。而这些锦缎一匹也不过三五百文，你这件上等丝绸，需要多少钱？”

第一百三十五章
林子衿听了满脸通红, 一时说不出话来。成州不是什么大地方，她就是个村里的丫头, 仗着做村长的阿爹疼爱, 在村里也无人敢得罪。这是第一次帮采石村送赋粮到州府衙门，就高兴地把新裙子穿上了。
她就是不能忍受新裙子被人弄脏了, 想要吓唬一下那个伙计。可没想到夏初岚却将这布料的来头说得头头是道, 反而衬得她很没见过世面似的。
林子衿银牙暗咬，心中憋屈, 觉得很没有面子。
路上已经有不少百姓走过来围观，议论纷纷。六平听说客舍对面的早点摊子一下围了很多人, 担心夏初岚和思安有事, 连忙叫了两个伙计赶过来。他见对方只是一个小姑娘, 又不好动手了。
夏初岚摇了摇头，没让六平近前。成州毕竟是小地方，她没想到区区一场纠纷, 竟然惹来了这么多围观的人，只想把眼前的事尽快了结。这姑娘不过是被家里宠坏了, 真要她做什么穷凶极恶之事，恐怕也做不出来。何况把这样的布料当宝贝的人家，应当也不是什么权贵出身。
两个长工都劝林子衿算了, 裙子再买就是。看那小厮虽然穿着寻常，但身上有种华贵之气，恐怕出身不简单。他们只是普通的村民，哪里真的敢招惹什么大人物。
偏偏林子衿不肯听：“我的裙子弄脏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是阿爹送我的！”
夏初岚也不跟她多说，向思安示意了一个手势。思安扁了扁嘴，并不情愿把钱拿出来。
“给她。”夏初岚轻声道，“我们要赶紧走了。”
思安只好把钱袋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喏，这是我……夏小弟赔给你的！不要再为难那个伙计了。”
围观的众人哗然，那个钱袋鼓鼓的，少说也有几百文，够买一匹上等的好布了。一时有人说林子衿就是来讹诈的。
夏初岚带着思安欲离开，林子衿却拦在她们面前，红着脸道：“你，你别走！”
夏初岚问道：“姑娘还有事？”若这个姑娘胡搅蛮缠，她也不会客气了。
林子衿走到桌子旁拿起钱袋，数了铜钱出来，放进自己的钱袋里，将剩下的如数奉还：“多余的钱你拿回去，我不要！我又不是乞丐。”
夏初岚淡淡笑了笑，示意思安将钱袋收回来，就走出人群离去了。
等夏初岚走了之后，林子衿还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钱袋出神。刚刚那小厮的钱袋是丝绸的，绣花很精致，分明还有股女子的脂粉气，莫非那两个人是女扮男装？她正好奇地想着，身边的长工催促道：“子衿姑娘，我们还要去府衙交赋粮，可别耽搁了。晚了是要定罪的。”
林子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带着他们去推路边的板车，直接往府衙去了。
……
成州府衙十分简陋，公堂之上，两边的圆柱已经掉落了红漆，露出里面被腐蚀的木头。墙上挂着描绘成州各县的舆图，一夜过去，顾行简还在跟吴璘商讨，但仍是没有结果。
成州的知州谢方吟刚过不惑，个子瘦小。他是南方人，二十几岁就中了进士，因在朝中没有任何背景，混迹官场十几年，还是在各个偏远的州府打转，连都城附近的绍兴府都进不去。而跟他同乡的宋云宽好不容易在绍兴任知府，眼看就要调到都城的市舶司了，后来据说被顾相夫人的三叔顶了职位，只能改任明州知州。
反观出身于蜀中名门的凤子鸣，因为攀上了崇义公府的清源县主，年纪轻轻便已经是绍兴府的知府。
人生的际遇总是如此不公。
谢方吟垂头打了个哈欠，偷偷看了顾行简一眼。
顾行简比他还年轻几岁，在官场的时间却比他还长。而且这个年纪就已经是宰相了，确实让人眼红。谢方吟看顾行简身量高挑，身形偏瘦，鹤氅穿在身上都有些撑不起来的感觉，但那气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连站在吴璘吴老将军身边都没有落在下风。此人明明也是平民出身，如何就能鱼跃龙门呢？
顾行简看着舆图问道：“谢大人，还有更详细的州县舆图么？”半晌，都没听到身后的人回应。他转过身，看见谢方吟靠在圆柱上，点头如啄米，仿佛已经睡过去了。
吴璘皱眉，走过去一拍谢方吟的肩膀，喝道：“你这厮！老夫年长于你，彻夜未眠还不嫌困倦。你倒好，打起瞌睡来了！”
谢方吟一下惊醒，吓得跪到地上，瑟瑟发抖。吴璘纵横沙场多年，手中的刀不知道砍落过多少人头，而且六亲不认。听闻几年前他有个表侄，因为贪图一女子的年轻貌美，将家中的糟糠之妻抛弃，后来那妻子穷困潦倒，找到吴璘哭诉。吴璘竟二话不说，将那人重打二十军杖，差点打死。
在利州路的地界上，吴璘说话比皇帝都管用。
顾行简反而宽容地说道：“连续一夜未眠，也的确辛苦。谢大人若是困了，不妨先下去休息吧。”
谢方吟微微抬头看向顾行简，似乎在确定他所言是否为真，不敢有所行动。
“下去！”吴璘不耐地挥了下手，谢方吟这才起身行礼，然后恭敬地倒退出去了。
等谢方吟走了之后，吴璘才问道：“你可是想到了什么，不欲他在场？昨夜我们来这府衙之后，你只要了这舆图，也未与那厮细说我们要作何。你有顾虑？”他带兵打战多年，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练就了他敏锐的直觉。
顾行简微微笑道：“将军英明。我并不了解成州的情况，对这位知州的底细也不是很清楚，所以无法放心地将所有事情都说给他听。我们的计划，还是暂且瞒着他吧。”
吴璘点了点头，昨夜进来之后，顾行简就命令清场，不许闲杂人等在场，虽然留了谢方吟但也只是问一些州县的情况，没有把普安郡王的事透露出去。
大凡身居高位者，都无法轻信于人。
吴璘沉声道：“你这么想也没错。就像我至今也弄不明白，到底兴元府和我身边哪个才是金人的细作。完颜亮入境居然一点都没有惊动我们，恐怕边境上也有他的人。你看这舆图，可看出什么名堂来了？”
顾行简摇头道：“成州并不大，辖下共五个县。但每个县的村镇加起来，足有上百之多，而且多数地形复杂。就算将我们的人都派出去，仔细搜索也颇耗费时日。而在这段时间内，我们无法保证殿下和名册的安全。”
吴璘眉头紧锁，沉默不语。他原本对赵琅来兴元府之事并不看好。一位养尊处优的郡王，不识五谷杂粮，能做出什么大事？多半呆不了几月就会自己回去了。可赵琅不仅悄无声息地来了，自己还在兴元府辖下的州县呆了一个月。后来吴璘见到赵琅的时候，赵琅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麻衣，颠覆了他的印象。
赵琅请求吴璘帮忙，吴璘还记得那个年轻人说话时坚定诚恳的目光，着实打动了他。可定得好好的计划，却被提前泄露出去，被金国知晓，并采取了应对的措施，所以导致铜钱的事情毫无进展。他欲上表陈情，但被赵琅阻止了。
赵琅说，的确是他未办好此案，结果摆在那里，让吴璘不用替他解释。
后来，一个年轻人找到赵琅，说自己是民间抗金组织的人，自告奋勇去金国刺探消息，还说他若不能回来，便让赵琅找到那本至关重要的名册，万不能落入金人手中。
赵琅知道兴元府并不安全，大概也不想连累吴璘，便独自离开去寻找名册了。
说起来是孤勇，意气用事，但却没来由地让人佩服他的心气。一个堂堂的郡王，还是皇位继承人之一，竟然肯舍弃个人的安危，去全大忠大义之事，吴璘便不能不救他。
“可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难道就因为怕泄露殿下行踪，而放任不管？”
顾行简刚才已经想好了对策，说道：“将军莫急。日前，完颜亮的妾室坠马受伤，尚未痊愈，寻医问药是无法避免的。成州的大夫里能看此伤的人不多，而且我看过那药方，里面的几味药材也不是普通的药铺所有的。我们只需派人在那几家药铺和那家医馆盯着，总会找到蛛丝马迹。但此事不能交给成州府衙，需将军派军中善追踪的可信之人。”
吴璘虽不明白顾行简是如何知道这些的，但也没有多问。毕竟顾行简知道完颜亮在成州后，已经马上告诉了他。虽接触不多，但此人身上有一种沉稳并且让人信服的决断力，不愧是宰相。
吴璘仔细想了想说道：“我去安排。”
“此事也不用操之过急。毕竟完颜亮潜入成州的目的，只是我们的猜测。将军先回去好好补一觉吧，养足精神再说。”顾行简劝道。他见吴璘暗暗揉过好几次眼睛，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身子熬不住。
如今边关尚且太平，吴璘也有意培养手下的孙辈子侄，若不是为普安郡王，他真是很少亲自上阵了。昨夜不眠不休地盯着那些山川湖泊，真的有些累了，便答应顾行简回去休息。
顾行简从府衙里出来，崇明连忙迎上来。顾行简道：“先回客舍再说。”
两辆板车停在府衙门口，衙役正从车上卸下粮袋，还有几个村民在帮忙。顾行简看了一眼，崇明解释道：“他们是来这里交赋粮的村民，刚刚到的。”
赋粮每年春秋交两次，多是用来养兵的。因为从南方运送大批粮食过来费钱费力又费时，朝廷就让当地的百姓用上缴粮食来减免税赋。
顾行简也没有多理，正待上马车，忽然听到旁边的两个人议论：“你们说赵良那人奇怪不奇怪？赋粮来回运送一趟，抵他半月的工钱，他不干，只知道闷在地里干活。那个人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另一个说：“他是村长从兴元府特意招来的，当初就没问多少工钱，村长看他高高大大的，又不怎么说话，就带回来干活了。他本来就很奇怪，平时对什么事都不关心，却老是向村里人打听那个行脚医去哪里了。”
“行脚医又丑又跛，性格还很古怪，打听他做什么……而且我都好久没在村里看见他了。”
顾行简收回要上车的脚，走到那两人身边，有礼貌地问道：“请问，你们说的那个人，到你们那里多久了？”
那两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打量顾行简，目光中透着戒备。村子里的人虽然淳朴，但也十分排外，不容易结交。其中一个狐疑地问道：“你打听他做什么？”
顾行简淡笑道，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他可能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所以问问。”
那两人却不打算说，互相拉扯了一下袖子就要走开。崇明上前拦着他们，不予放行。这时候旁边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你们要干什么！”
林子衿向衙役交好了差，点人的时候发现少了两个，看到他们被人拦着，就过来了。她走到顾行简身边的时候，不由愣住了。这个人的相貌并非十分出众，但身上有种卓尔不凡的气质，与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就放缓了很多：“这位先生，您为何要拦着我们村里的人？可是他们有何得罪之处？”
顾行简朝崇明递了个眼神，崇明便放那两个人离开。顾行简转而对林子衿说道：“刚才听那两位谈论，话中所描述之人似乎是我的旧识，许久未见，故而想问一问。”
林子衿听他声音如沐春风，不由地耳根有些发热。
她平日所见都是些长工还有农夫，粗莽无比，她其实打心眼里看不起他们。她喜欢有学问的人，但在他们村里最有学问的就算她阿爹了。她觉得顾行言谈举止都透露出一种书卷气，越看越觉得顺眼，不由也没那么防备，就问道：“您打听的是谁？”
顾行简回忆了一下刚才那两人的谈话，说道：“赵良。姑娘可认识？”他心中怀疑更深，因为琅字去王为良，这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他是我阿爹从兴元府雇来的长工，来村里有一个月了。只是平日不怎么爱说话，性格孤僻。若真是先生的朋友，我可以带话给他。”
顾行简却问道：“你们村子叫什么名字，到这里需几日的路程？”
林子衿仰头回忆了一下，说道：“大概需两日。我们村叫采石村，是合县辖下的。先生要去？”她问最后一句的时候，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有些期待。
顾行简在成州还有要事，无法走开，便对林子衿说道：“多谢姑娘，不劳你带口信，等我有空亲自去看他吧。”说完便转身走了。
林子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甘，鼓足勇气追过去，说道：“敢问先生住在何处，如何称呼？若我回去证实阿良是您的朋友，也好派人捎个信给您。”
崇明皱了皱眉，直觉这姑娘八成是看上相爷了。乡野女子没有都城大家闺秀那么矜持，倒是十分直接。顾行简回头看她，淡淡说道：“我住在临安，此番带妻来成州办事，估计呆不了多长时间。姑娘的好意心领了，告辞。”
林子衿听说他有妻，当场愣在原地。但转念一想，看他的气度风华，家中必定不简单。男人三妻四妾的很正常，有妻又如何？正待再问，顾行简已经毫不犹豫地坐进马车里，吩咐马车离开，把她一个人晾在那儿。
林子衿平日心高气傲，很少对男人主动。没想到第一次主动就被无情地拒绝了。
她狠狠跺了两下脚，只觉得这成州跟她八字犯冲。长工走到她身边，问道：“子衿姑娘，事情已经办妥了，我们是不是回去啊？趁着现在天色还早，我们还能赶点路。”
“知道了！”林子衿不甘心地应了一声，又看了眼马车离去的方向，带着村民和长工走了。
回去的路上，崇明忍不住问马车里的人：“您为何对一个小村子的长工感兴趣？”
顾行简回道：“回去以后，我马上画一幅普安郡王的画像，你叫两个暗卫去采石村，确定这个赵良是不是他。”
崇明惊讶，没想到普安郡王居然去小村子当长工了？怎么听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个普安郡王做事真是不按常理，难怪相爷居然好脾气地跟一个小丫头周旋了那么长时间，原来是发现了重要的线索。他忍不住说道：“刚刚那个姑娘，好像是对您有意思。想不到这里的民风这么开放。”
顾行简沉默了片刻才冷冷说道：“回去之后不要在夫人面前多嘴。”
崇明忍不住笑了下，心想相爷还真是惧内啊。

第一百三十六章
春日的天气说变就变, 刚刚还是晴空万里，忽然之间就有大片的乌云压过来, 远处雷声轰鸣, 空气里都是泥土的味道。路边的小贩慌忙收拾摊子，行人也加快了脚步。
夏初岚只觉得心中烦闷, 让思安将窗子都打开, 手里拿着书却无法静下心来看。
思安去煮茶，还端来了夏初岚平时爱吃的果脯, 但夏初岚却推开，觉得没什么胃口。早上面摊的面有些太油腻了, 她觉得胃里至今还没消化。思安说道：“您最近吃得真是太少了, 脸色也不好。等老爷回来让他给您看看。”
“他有正事要忙, 不要拿这些小事烦扰他，我只是有点水土不服而已，过几日就好了。”夏初岚手按在胸口说道。
外面哗啦啦地响起一阵水声, 大雨若倾盆而下，天地间升起蒙蒙的水雾。思安连忙走过去关窗子, 夏初岚看向窗外若有所思。也不知道顾行简从府衙回来没有，这么大雨，会不会淋到。不知为何, 忽然间有些想他了，想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
客舍里变得热闹多了，很多赶路的人都进来躲雨，楼下的大堂挤满了人, 交谈的声音比外面雨声还要大。
思安整理东西的时候，抖落出来一个未绣完的香囊，拿过来问夏初岚。夏初岚倒是把它忘了，临行前赵嬷嬷特意放进她的行囊里，叮嘱她有空绣完，可这一路上哪有什么闲暇？而且她越看越觉得不好看，上面的鸳鸯针脚歪七扭八的，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自己都觉得好笑。
算了，还是别送了。到时候免不得要被他笑话一顿。
夏初岚让思安把香囊藏起来。
这时，伙计出现在门外，说道：“客官，有人找顾先生，说是从都城来的。”说完让到一旁，一个穿着蓑衣斗笠的身影走上前，身上还在往下啪嗒啪嗒地滴水，弄湿了地面。
底下的人声喧杂，二楼倒是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人低着头，看不见脸，但可以看出身形十分高大。
“你是……？”夏初岚问道。
那人缓缓抬起头来，思安惊叫了一声，然后捂住嘴，难以置信。
夏初岚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陆彦远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子，身姿纤细，容光胜雪。纵然女扮男装，也遮掩不住她的绝世美貌。曾经她是属于他的，他们有过山盟海誓，约定去看遍这世上的大好风光。那时候她是个娇俏天真的少女，而他是血气方刚的男子，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他败给了无力抗争的出身，到如今两人再见面，竟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觉。是父亲母亲不识明珠，导致他的遗珠之恨。但事已至此，他不甘心，又能改变什么？
他到这里以前本来存有很多疯狂的念头，可是看到她如今安逸恬淡的模样，忽然不忍心去打破这一切。她整个人都焕发着不同于以往的神采，与在绍兴的时候相比，身上的清冷锐利都淡去不少，眉梢眼角俱是柔和，可以看出顾行简当真爱护她。
她真的已经将他们的过往放下。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夏初岚声音紧绷地问道。男人们都不在，她跟思安怎么会是陆彦远的对手。但这里是客舍，底下还有那么多人，他也不会乱来吧？除非他疯了。
陆彦远走进屋子里，思安连忙拦道：“你要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能进来的地方！”她一直都不喜欢陆彦远，自然也不会对他用敬称。他要是敢对姑娘做什么，自己大不了跟他同归于尽。
陆彦远也没有再往前，只是说道：“我常年带兵打战，追踪你们并不难。你们放心，我是来找顾行简的，有重要的事同他商量，并无恶意。”
“他不在。”夏初岚不想看他。
“那我就在这里等他。” 陆彦远解了蓑衣斗笠，露出里面深色的长衫，也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他径自坐在屋中，似乎这样静静地跟她呆着，也是好的。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要等你去楼下等，不要在我们这里等！”思安要赶他走，夏初岚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发霉般的铁腥味，捂着嘴干呕起来。
“您怎么了？”思安也顾不上陆彦远，连忙走到夏初岚身边，用手顺着她的背。夏初岚却觉得难受极了，胸口好像压着一块大石，喘不上气，很快就有种眼前发黑的感觉。
陆彦远见她神色不对，立刻站起来，走过去开了窗子，然后对思安说道：“你快解了她的头发和领口。”
思安六神无主，只能照做。
夏初岚抓着思安的手，口里不停地喊着：“夫君……夫君……”
“您别吓我，这究竟是怎么了？我去喊六平，一定要叫个大夫来看看。”她欲起身离开，才想起陆彦远也在这里，她又不能把夏初岚一个人留下。
陆彦远听到夏初岚的称呼，顿时僵在原地，人在最脆弱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往往是她心里最重要的人。她叫顾行简夫君，两个人私下应当很亲密……他不忍看她这样，转身走出去，想去找大夫。走到楼梯口时，刚好看见顾行简和崇明走上来。
崇明本来想让顾行简在路边避雨，等雨势过去了再说。但顾行简心中不定，还是冒雨赶了回来。
顾行简抬头看到陆彦远时，眸中寒光一现，停在楼梯上。崇明也没想到陆彦远竟然出现在这里，手已经按住剑柄，随时准备动手。
陆彦远道：“我原本是来找你的。你快去看看她，她好像病了，很难受的样子。我正要去找大夫。”
顾行简听到夏初岚有事，也没工夫跟他多说，径自擦过他的身侧，大步往房间走去。
陆彦远也欲跟过去，却被崇明抬手拦着。
“您还是呆在这里吧。”崇明淡淡地说道。
……
思安正焦急万分，听到脚步声，扭头往门口一看，见是顾行简进来，连忙说道：“老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姑娘不知怎么了……”
顾行简几步走过去，看到思安怀中的夏初岚面色发白，满头是汗，便将她抱了起来，放平在床上，吩咐思安去关门。
他解了她的上衣和裹胸布，立刻伸手搭脉。
思安关好门，回头看到顾行简的表情仿佛僵住了一样，连忙问道：“姑娘得了什么病，很严重吗？”
顾行简怕自己诊错，又仔细摸脉，没有说话。只是他表情凝重，弄得思安更紧张了。
夏初岚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檀香味，顿时觉得舒服多了。而且没有裹胸布勒着，连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顾行简身上的衣裳还是湿的，连忙说道：“您快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顾行简却看向她，语气很轻柔：“岚岚，你上次月事是一月？最近是不是浑身乏力，没有胃口，恶心想吐，还嗜睡？”
“是，我的月事向来不准……您怎么知道这些……”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用力地抓着顾行简的手腕，定定地看着他。
顾行简俯身亲吻她的额头，嘴角带着笑意：“岚岚，你怀孕了。”
思安惊得说不出话，随即跑到床边，高兴地说道：“恭喜老爷，恭喜姑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夏初岚还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半晌。她怀孕了？她有孩子了？这怎么可能……她有宫寒之症，原以为不会这么快，而且他们才成亲几个月啊！意外过后，她的心中又被初为人母的喜悦填满，抬手抱着顾行简，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她从未经历过。
思安把房间留给他们两个人，悄悄地退出去。她要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六平，还要写信告诉赵嬷嬷和杜氏。
“先放开我，我身上凉，别过了水气给你。”顾行简摸了摸夏初岚的头，起身把外裳脱了，换了件干净的袍子才重新坐在床边，“还难受吗？”
“好多了。”夏初岚爬起来，依偎在他身旁，“您确定没有错吗？怎么会呢，我的身子明明不容易有孕的……所以我一直没往这方面想。”
“脉象还不是很强，应该才一个多月，但不会错。”顾行简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道，“你的身体底子本就不好，今后饮食休息得更加注意，我会交代思安，再从这附近找个有经验的婆子照顾你。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换回女装，穿宽松的衣服，不能再用裹胸布了。”
夏初岚仰头看他，孩子气地问道：“你高兴吗？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顾行简心中柔软，低头亲了亲她的嘴唇：“怎么会不高兴？这是我三十几年的人生里，最高兴的一件事了。只要是你生的，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夏初岚忍不住笑，嘴角越来越上扬，拉着他的手按在小腹上：“顾行简，你要当爹了！”
顾行简愣了下，他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大多数人不敢叫，毕竟这世上有资格直呼他姓名的人没几个了。他将她抱进怀里：“胆子越发大了，仗着我现在罚不了你，就恃宠生娇？”
夏初岚环抱着他的腰，只是笑。他口气里都是宠溺，半点没有责怪的意思。他的名字的确是不能随便叫的，被人听去恐怕是大不敬。但刚刚那一刻，她并不想把他当成夫君，当成相爷，而只是当做她喜欢的人。他们之间没有条条框框，没有差距，是平等相爱的两个人。
极致的喜悦过后，困意席卷上来，她打了个哈欠。
顾行简低头问道：“累了？那就睡一会儿。”
“那我睡着了你再走……”她扯着他的衣襟说道。他不在的时候她一直心神不宁的，现在他回来了，她立刻觉得踏实了。
“嗯。我不走，就在这儿陪你。”顾行简亲吻她的额头，把她放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和衣躺在她的身旁。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夏初岚入睡很快, 只是手还抓着顾行简的衣襟，贴在他的颈窝里。
呼吸细小温热, 像是一团粘人的奶猫。顾行简忍不住微笑, 低头亲了亲她柔嫩的脸颊，手轻轻地隔着被子拍她的背。
他不是那种大喜大悲的性格, 其实他心中也是万分喜悦的, 但面上还是一贯的平静。他原以为这辈子会孤孤单单地一个人走完，从没有想过娶妻, 生子。但自从遇到这个小东西，人生好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变得有期待, 变得温暖, 变得有烟火气。
现在这个小东西的肚子里, 还怀着他的孩子——也许就一粒豆子那么大，然后慢慢变成婴儿呱呱坠地，生命是如此神奇。
他的手焐热了之后, 才伸进被子里，情不自禁地摸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她好像在睡梦中有所察觉, 咕哝一声，贴他贴得更紧。这是种极度依赖的本能，他心底一片柔软。
的确是太快了, 快到他刚才诊出喜脉的时候，自己都不相信。
他其实有些不知所措，还没有准备好当父亲。但没关系，从前他也没有准备好做丈夫, 人生总会有许多第一次。他还挺期待这个孩子的。
外面的大雨渐渐停了，屋子里越来越明亮。顾行简睁开眼睛，看了眼怀里的人，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坐在桌子旁边，铺好纸张。他凭借记忆画下那人的相貌，然后卷起来，轻轻开门出去。
楼下的大堂已经不似刚才下雨时拥挤，只有三两桌食客，陆彦远和崇明便坐在其中一桌。
刚才思安兴高采烈地跑下来，拉着崇明直接说夏初岚有喜了，然后又风风火火地跑到后院去了。
陆彦远听到她怀孕时，心中骤然一凉。原来她刚刚那样是怀孕了？她跟顾行简才成亲多久，这么快就有身孕了？顾行简跟她……他一时思绪复杂，默默地喝了好几杯水，整张脸冰冷肃杀。
若她是他的女人，若她有他的孩子，他应当会欢喜到疯了吧。
崇明坐在他身边，原本想问问他为何出现在这里。但看到他的脸色，也知道他心情很不好，便没有说话。
顾行简下楼走到他们旁边，将画从袖中抽出来，交给崇明，然后对陆彦远说道：“这里人多，我们到外面谈吧。”
他们找了家离客舍不远的酒楼，因为刚下过雨，酒楼里也没什么生意。掌柜听他们一口气要了二楼的三个雅间，喜笑颜开，亲自领他们上楼挑选。这酒楼不大，二楼统共也没有几间屋子，顾行简随便挑了角落里连排的三间，径自走到当中的那个雅间里。
大凡官场的人谈要紧的事情，为了怕隔墙有耳，都会这么做。
坐下以后，顾行简随便点了些茶水，掌柜叫人摆好了银质餐具就退出去了。
陆彦远艰涩地问道：“她还好吗？”明明不应该他问这句话，但却忍不住关心。
顾行简看了他一眼，年轻英俊的脸，身上还有常年行军打仗形成的气势，的确是十分出众的人物。这样的人，不会缺女孩子喜欢。此刻陆彦远的眼神里透露出一股由衷的关心，顾行简提壶倒了水给他：“无事，睡着了。”
一时之间两人都无话，无论是他们的身份立场，都不该坐在一起。雅间里显得十分安静。
陆彦远心中虽晦涩难当，但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开口说道：“在我说明来意之前，我想问问你，你心里是如何看两位郡王的？你觉得恩平郡王一定会登位？”
顾行简端起白瓷的杯子，喝了一口：“天底下的事没有绝对。我如何看两位郡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圣心。皇上会挑一位最适合继承大统的人。”
这是场面话，不过顾行简说话向来是滴水不漏，至今没有人能猜透他的心思。陆彦远此行有一半是赌运气，也没期望顾行简真的会帮忙。他跟顾行简政见不合，但也着实看不惯父辈在背后使些卑劣的手段，帮恩平郡王争夺皇位。
他本来应该找吴璘商议，至少英国公府与吴家一直都有不错的交情。可吴璘常年在边关，又是武将，论文官的手段，还是要问顾行简。
其实陆彦远与普安郡王也没什么过硬的交情，只不过他一直觉得父亲是大忠之臣，没想到跟着岳父行这些卑鄙之事。既然被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就不能坐视不理。
“有人可能想让普安郡王回不了都城。”陆彦远斟酌地说了个开头。
顾行简拿着杯子的手一顿，有些意外。他知道如今都城里有很多大臣都倒向了恩平郡王那边，恩平郡王背后是皇后和吴家，吴家虽说已经大不如前了，但是还有不少族人在朝为官。何况吴皇后的妹妹是崇义公的夫人，加上崇义公府这层关系，恩平郡王的胜算好像很大。
对顾行简来说，恩平郡王虽然赢面大，但为人却过于急功近利，也没有为帝王者的心胸。反而到成州听吴璘说了赵琅的事以后，对这位普安郡王有了全新的认识。
赵琅也许并不聪明，以他的身份地位，完全可以用别的法子去做现在做的事。可他的决心，还有那份果敢，却不经意间打动了顾行简。
重诺守义之人，能差到哪里去？就算有些冲动鲁莽，但这远比狡诈狭隘来得安全多了。但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让顾行简全然支持他。顾行简更在意的是那份他要寻找的名册，这关系到许多人的性命。
顾行简暗自思量，面上仍是不动声色，陆彦远继续说道：“我无意间听到的，但不知道他们要用什么办法。我小时候进宫陪两个郡王读书，但多年不见，对普安郡王也没什么印象了。我只是不想他们用卑劣的手段除掉他，这不是为人臣子该做的事。”
“世子读过兵书，应该知道兵不厌诈。各为其主，其实也算不上卑劣。若顾某想要拥护一人，也会这样做。这是最简单，又行之有效的方法。倒是世子与家中作对，可想过后果？”顾行简放下杯子，淡淡地说道。
陆彦远没防备顾行简一下就猜出来，表情错愕了片刻，转头看向窗外，淡然地说道：“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什么样的结果承受不了？如今也不过是尽臣子的本分罢了……大不了被赶出家门，我也不在乎了。事情我已经告诉你，至于你想怎么做，我左右不了。”
他起身站起来，要走出去，顾行简又叫住他：“世子可知道普安郡如今人在何处？”
“怎么，他不在兴元府吗？”陆彦远皱眉问道。
顾行简摇了摇头：“他已经失踪多日，无人知道他的行踪。所以就算你想保他，也要先知道他的下落。”
陆彦远愣在原地，一时也没有主意。利州路他并不熟，原本以为只要到兴元府便能找到赵琅。可赵琅不在兴元府，他接下来要怎么做？这时顾行简又说道：“我得到一些线索，普安郡王可能在成州辖下和县的采石村出现过。世子若无别的要事，不妨过去寻一寻。”
陆彦远又看了顾行简一眼，实在捉摸不透他的想法。他刚才把自己撇得很干净，似乎不想卷入到两位郡王的事情当中去，却又隐隐给他指点，让他去帮普安郡王。顾行简这人心思藏得实在太深了，不愧是混迹在官场二十年，从布衣平民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临走时，陆彦远想让顾行简好好照顾夏初岚，又觉得自己说这话很多余。顾行简对夏初岚如何，他心里已经很清楚了，何况如今他们都有孩子了……他没说什么，径自离去了。
等他走了，崇明才从外面进来说道：“我将画像交给两个暗卫了，他们已经启程去采石村。您为何要将普安郡王的下落告诉英国公世子？他若是打着保护殿下的名号，欲加害于他，那……”
顾行简淡淡笑了下：“你大概不太了解陆彦远这个人。他为人十分正直，行事光明磊落，不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若是别人来找我，我自然不会信。但我却可以把寻找殿下的事交给他去办，好全力对付完颜亮。”
崇明腹诽道，相爷心可真大，没见过这么夸自己情敌的。
……
傍晚时分，城中西北的一个巷子里，有穿着风帽的影子上前敲了敲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后响起问询的声音，那人回答之后，才被允许入内。
他被带到一处堂屋里，不久便有个梳着辫子，戴着毡帽，穿着棉袍，体型十分强健的男子走过来。此人正是金国的海陵王完颜亮。
那人行礼道：“谢大人要小的来向您报信，顾行简到了成州。昨日连夜跟吴璘将军到了府衙要了各县的舆图，但也不知他们究竟在商议什么。早上还特意把谢大人支开了。”
完颜亮坐下来，双手扶着乌木椅子的扶手，朗声说道：“顾行简居然来了？这下可真是热闹了。你回去告诉谢方吟，他不是顾行简的对手，让他这段日子尽量夹着尾巴做人，别使那些小心思。等本王在成州的事了，会尽快离开的。”
那人应是，又道：“谢大人还要小的问问，王爷什么时候才能让他调回南方？”
完颜亮双目一瞪：“急什么！本王让他去金国做大官，他不愿意，非要留在大宋做汉臣。难道本王的手还能伸得那么长？总要时间打点，你先回去吧！”
那人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退下去了。
完颜亮独自坐了一会儿，神情凝重。对他来说，吴璘已经是个大麻烦，再加上老对手顾行简，恐怕在成州很难掩藏行踪。他对顾行简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带着几十人的使臣团来金国议和的那个清瘦的男人。宋人就是文弱，但顾行简身上有一种宋人的气节，便是这种气节，致使他们金国久攻大宋不下。
随从进来禀报道：“王爷，城内都搜查过了，还是没有完颜宗弼的下落。那厮十分狡猾，只出现了一下就不见了。这是大宋境内，您身份特殊，实在不能久留。”
完颜亮气道：“那厮抢走了本王辛辛苦苦囤积了半年的铜钱，本王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非得抓他回去千刀万剐不可！……什么人！”他朝门外大喝一声，已经拔出随从腰上的弯刀，快步走出去。
赵韶站在门边，手中端着托盘，连忙低下头：“妾是无意的……只是来给您送些茶点……”
完颜亮看到是她，把弯刀丢还给随从，耐着性子说道：“以后这里你少来。”
“是，妾知道了。”赵韶轻声应道。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夏初岚饱饱地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掌灯了。顾行简靠在床头, 手里拿着一本书看, 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头顶轻轻抚摸着。
她一动，顾行简便低头看向她, 柔声问道：“醒了？可是饿了？”
夏初岚爬起来, 摇了摇头，意识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她想起陆彦远的事情, 想问问顾行简，又怕他不高兴。
“陆彦远他……”
顾行简拿起旁边的褙子披在她的身上, 帮她系好带子, 淡然地说道：“他是来找普安郡王的, 已经离开了。”
听到陆彦远走了，夏初岚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她如今跟陆彦远还真是不知如何相处。两个人之间有过往的事情横亘着，一个似乎还未放下, 另一个早就脱胎换骨，见面也是徒增尴尬。
“我去看看厨房里有什么吃的, 你就呆在床上，不要乱动。”顾行简下床说道。
夏初岚忍不住笑：“我是怀孕，又不是腿脚受伤了, 哪有那么娇贵？你不要太紧张了。”
“头胎需要格外注意些。听我的便是。”顾行简俯身摸了下她的头，便出去了。
思安正在厨房里炖安胎药，看到顾行简亲自进来了，吓了一跳。她连忙放下蒲扇, 看了看周围的伙计，低声道：“老爷，您有什么事吩咐小的去做就行了，这里不是您来的地方。”
“厨房里可有吃的？”顾行简问道。
“有，晚饭还热着呢，等夏……小弟醒了，准备端给他吃。”思安小声地说道。晚饭她还特意要厨房里的伙计弄了清淡的四菜一汤，全都热在锅里。夏初岚是头胎，顾行简吩咐他们几个要特别小心照顾，思安都记在心里。
顾行简点了点头：“她已经醒了，你把饭菜给我。”
思安本来不敢让顾行简亲自动手，想要自己把饭菜端上楼。但顾行简让她留下看着药炉，她也不敢违逆，只能看着顾行简将饭菜端走了。堂堂宰相竟然屈尊做这样的事……她心中感慨，姑娘还真是嫁了个疼爱她的男人。毕竟身居高位，还能为妻子放下身段，不是哪个男人都能做到的。
楼上的房间里，夏初岚还是下了床。对她来说，一直躺在床上简直就是折磨。何况才一个月多一点，除了有些不舒服，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的手又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嘴角忍不住上扬。现在应该还很小吧？听说头三个月要特别注意，很容易小产。
这是她跟顾行简的孩子，她只要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崇明带着陈江流来看她，陈江流烧已经退了，脸上还有些潮红，需要崇明扶着，不是很有力气的样子。
他们关上门，说话就方便多了。
陈江流行礼说道：“听说夫人怀孕了，特意过来恭喜您。我已经好多了，多亏崇明哥哥和六平哥哥照顾，让夫人挂心了。”
夏初岚稍微一想就知道是思安那个大嘴巴说的，便笑道：“你有心了，病还没好就过来。六平比你年长，照顾你是应当的。对了，我看你好像识字，还懂得算账，以前读过书？”
陈江流的神色有些不自然，然后才说道：“学过一点。我们这样的人，都得有些技艺傍身。”
夏初岚想起顾行简的忧虑，便想着等到回都城以后，跟崇明商量一下，让陈江流去找份可以谋生的事情做。顾居敬和夏家都可以提供很多机会给他。这样既可以将陈江流从相府送出去，崇明也不会觉得接受不了。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提出来的时候，一切得等这边的事了结了再说。
陈江流看夏初岚没有说话，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是他们发现了什么吗？可他行事一直非常小心，与都城联络的方法也很隐秘。不过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往都城传递消息了。
昨日他生病，六平陪护了一夜。今日傍晚思安还悉心地熬了甜粥给他喝。他在心里已经慢慢地把这些人当成自己的朋友或是亲人，他不忍心再做那些背叛他们的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回到都城之后恩平郡王会如何惩罚他。但是他暂且顾不了这些，他也想尽自己微薄的力量为他们做一些事情。
顾行简端着饭菜进来，看到崇明和陈江流在，也没说什么。崇明见顾行简竟然亲自端着托盘，惊了一下，连忙要去帮忙。顾行简道：“无妨。”然后将手中的托盘放在圆桌上，招呼夏初岚过来吃饭。
夏初岚走到他身边，轻轻拉着他的袖子：“您怎么亲自做这些？下次让六平或者思安做就可以了。”
顾行简笑了一下：“为你做这些小事，不算什么。”
夏初岚脸微红，崇明看到此景，便带着陈江流告退了。
等出了房门，陈江流对崇明耳语道：“原来相爷是这样的？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很严厉的人，好像对谁都很冷淡。”
崇明摸了摸他的头：“的确是严厉，小时候我不认真，被他罚过好几次。但后来也渐渐知道，他都是为了我好。但他对夫人是真的宠，大概男孩跟女孩不太一样吧。”
陈江流点了点头，又问崇明：“那哥哥喜欢相爷吗？”
崇明掀开大堂的棉帘子，让他先过去：“相爷是我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如师如父，现在你也是。”
陈江流从未见到崇明这么认真的表情，暗自愧疚，但也坚定了决心。
……
夏初岚还是没有什么胃口，看到可口的饭菜，只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了。顾行简坐在她身边，耐心地说道：“你现在是两个人了，多少要再吃些。你不饿，也要顾着孩子。或者你告诉我，你想吃什么，明日我让他们给你做。”
夏初岚只能又勉强吃了两口，对顾行简说道：“我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普通的饭菜就好了。今日实在吃不下，明日我再多吃些。我们是不是要在成州多呆一些日子？”
“嗯。我已经在查完颜亮的下落，有些事得当面问问他。”顾行简说到这里的时候，眼中闪过寒光，不同于他平素的温和。
身为金国守边的大将，不告知大宋，私自潜入汉境，等同于破坏了和谈时所订立的条约。金国这是根本没有把大宋放在眼里。
夏初岚不由地握住他的手：“听说那个海陵王为人凶悍狡诈，杀人不眨眼，你千万要小心。”
顾行简将她抱到腿上，轻声道：“不用担心，吴将军会助我一臂之力。明日我们便搬到成州的驿站去，那里有士兵守卫，我出门在外也会比较放心。思安没有经验，我在城里找个有经验的婆子照顾你饮食起居，你可有什么要求？晚点我就去见牙人。”
夏初岚理着他的衣襟道：“我没有要求，你做主就是了。”其实选婆子这样的事情哪里用得着他亲自出马，实在有点大材小用。但他现在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还处处管着她，想必她若提出让六平和思安代劳，他也是不会同意的。
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花香味，没有梳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身后，整个人看起来很柔和。顾行简抬起她的下巴，低头亲吻她的嘴唇。夏初岚搂着他的脖子，吞咽他伸进来的舌头，勾缠出羞涩的声响。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六平在外面说：“老爷，牙人到了。”
夏初岚连忙推开顾行简，脸颊绯红，擦了擦嘴角的银丝道：“你快去。”
顾行简有些不悦被打断，将她抱到床上，这才开门出去。他跟六平下楼，看到一个精明的中年妇人站在大堂上。她看到顾行简，双目发亮，连忙迎上前：“这位老爷，是您要找婆子？我这儿的婆子可是整个成州最好的！”
她身上不知道擦了什么脂粉，气味浓重，顾行简皱了皱眉。六平说道：“你就站在那儿，不要近前来。”
那妇人讪讪地应了一声，站在原地，但还是忍不住拿眼角打量顾行简。这位老爷看着真叫人舒服，虽然长相谈不上多出众，但满身的书卷气，温文尔雅。在他们这块儿，读书人还是很吃香的。
“我们夫人身怀六甲，出门在外，需要有经验的婆子照顾。要找个稳重，手脚利落，话不多的。最好是南方人。”六平说道。
“敢问夫人可是快要临盆了？还是照顾月子？”
顾行简道：“内子刚有身孕。我要你手下最好的，不能出半点差池。”
妇人被他气势所摄，怯怯地应了一声，心中直犯嘀咕。明明刚刚还是三月春风般温和的人，没想到这般凌厉。刚有身孕就要找人照顾，还是男主人亲自出面，想必这位夫人在家中一定很受宠。再看这男主人的气势，恐怕不好应付，要不是这赏钱给得多，她还真有点不敢接这桩生意。
她仔细想了想，手下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便说道：“我这里有位姓王的，倒是符合您的要求，只不过她同时还在另一家做厨娘。那家的夫人原本也是南方人，特备爱吃她做的菜。那位夫人好像也刚生产完半年，胃口一直不太好。”
“我出那家双倍的工钱，你去问问她的意思。”顾行简立刻说道。
妇人一听，连忙应下来：“晚点我就去她家一趟，明日再来给您回信。”
牙人出了客舍，就急冲冲地朝城东赶去。她到了一户破落的院子里，几个小孩正在玩耍，她朝里面喊道：“王二家的，你在不在里面？”
她话音刚落，就有个围着青布兜，面容朴实的妇人从里面走出来，拿手在青布兜上擦了擦：“你怎么来了？”
牙人执了她的手道：“我问问你，原先那户人家你还在做吗？”
王二家的叹了口气：“做是还在做，但他们忽然从原来的地方搬走了，又不让在他们家里住，来来回回的够呛。要不是他们给的工钱多，那位夫人也和善，我就不做了。”
“那刚好，我这里有桩生意，那户人家的夫人刚刚有身孕，点名要南方来的婆子照顾，我一下就想到你。他们愿意出两倍的工钱，要不你那家就别做了。”
王二家的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出手这么阔绰，犹豫道：“可我不能就这么走了，至少得跟夫人打声招呼。等我明日去她府上说清楚，你再去回复人家。”
牙人点头道：“那你可得早点告诉我，那边等着回复呢。”
“对方是什么来头？”王二家的还是想问问清楚，现在的东家就神神秘秘的，除了厨房哪里都不让她去。
“说是从临安过来做生意的，可那男主人看上去是个读书人，斯斯文文的，我看倒像个当大官的。而且跟吴将军似乎有些交情，所以托了关系到我这儿。”
当官的人家应该知书达理，王二家的放心不少。明日就去那户人家说说吧。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夏初岚沐浴完, 从盒子里挑了玫瑰香膏出来，涂在手背上, 听思安说婆子已经有眉目了, 就问道：“这么快？”
思安一边把那些不能穿的裹胸布和男装收起来，一边说道：“老爷要南方的婆子, 本来是不好找的。但那牙人手底下刚好有个合适的人选, 据说饭菜做得特别可口。老爷就花了双倍的工钱要把她从别人那里挖过来，好像是非要她不可。”
夏初岚一边抹手一边笑：“他也不问问那个婆子的意思。也许她在原先的那家做的挺好的, 何必强人所难……”
“老爷现在可不管这些，看他的样子就差去抢人呢。”思安夸张地说道。
夏初岚笑着摇了摇头, 拿布仔细地擦着头发。她的头发干的时候如同丝绸, 又细又软, 但也很容易断，需要仔细。思安原本要帮她擦，但被她阻止了。
“趁老爷不在, 让我自己来吧。他这也不让我做，那也不让我做, 好像怀孕了四肢都不能动了一样。”夏初岚无奈地说道。
她话音刚落，顾行简就从外面进来了。
“在说什么？”他手里端着药碗，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夏初岚连忙摇了摇头, 思安忍不住捂着嘴偷笑。顾行简将药碗放下，伸手探了探温度：“岚岚，先把这碗安胎药喝了。”
她今天那般反应，显然是怀孕了导致身体不适。顾行简也不是非常擅长妇人科, 还得等回都城让潘时令好好看看。利州路这边的大夫他都信不过。
夏初岚穿着素白锦缎的中衣，包裹着玲珑的腰身，大概是刚沐浴完，皮肤也是水灵灵的。她走到桌子旁边，看碗里那浓稠的药汁，皱了皱眉头。
顾行简将药碗递给她，看着她把药喝下。
夏初岚喝完以后，满嘴的苦涩。这药可比潘医官开的药难喝多了。
“你下去吧。”顾行简对思安说道，思安连忙行礼退下了。
顾行简走到夏初岚身后，拿了布继续帮她擦发：“以后不擦干头发，不能睡觉，千万不能着凉。”
“知道了。”夏初岚伸手道，“你忙了一晚上了，我自己来。”
顾行简却不让，拉着她坐在床上，继续帮她擦：“我来，你别累着。”
夏初岚哭笑不得：“擦头发哪里会累到？照这样下去，几个月以后，我连抬手都不会了。”
“有我在，没关系。”
夏初岚抬眸看他，他的眉眼在橘色的灯影里显得十分柔和。她觉得自己运气真好，许多人因为冲动而走到一起，但往往都是不好的结局。她赌了一把，没想到却赌赢了。这个人，初见面的时候，只觉得清冷遥远，现在就离她这么近，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好像渐渐没有把他当成高高在上的宰相，而真的是夫君了。她忍不住亲了亲他光洁的下巴，然后是温热的嘴唇。他的气息很热，身上是檀香味。她以前喜欢花香，最近却很喜欢檀香了。
之前，他们几乎每晚都要亲热，她却很少有主动的时候。顾行简本来想克制着，她怀孕了尽量不碰她，可她柔软馨香的身体贴在他身前，他抓着布的手不由地收紧。他少有不能掌控理智的时候，除非是碰到她。
“岚岚，不……”他含糊地叫了一声，伸手要把她拉下来，可她已经就势将他扑在床上了。
吻一个一个落在他的脸上，如细密雨点。他扣住她的腰，小心地护着她，让她趴在他的身上，任她所为。她像只滑腻的泥鳅一样扭动，到后面他实在克制不住，就侧身搂着她，也不敢再将她压在身下，顺手扯开她的中衣，亲她漂亮的锁骨和起伏的胸线。
夏初岚喘息渐重，意识游离，只能感受他的吻逐渐往下，然后双腿被分开，猛然贴上个温热的东西。
她浑身一震，低头看到他埋在她的双腿之间，亲吻她早已泛滥成灾的地方。
她只觉得羞耻，要把他拉起来，无力地叫道：“夫君……啊……”
他的舌头伸进花道里，她的身体战栗着蜷成一团，手紧紧抓着身下的床褥，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欢愉，不停地呻吟。
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地攀到了巅峰，浑身瘫软，只觉得下身粘腻得不成样子。她贴过去，不停地蹭着他。顾行简却按住她，声音沙哑：“岚岚，不行，会伤到孩子……”
她不满地“呜”了一声，又搂着他的脖子吻他，还主动将两团雪嫩的蜜桃送到他嘴边，要他亲咬。
顾行简顺着她，埋头在她胸前。她毫无遮蔽的身体，如同一朵刚出水的芙蓉，泛着迷人的色泽，触手又如玉璧无暇。
她也没什么技巧，只是捧着他的头，让他肆意亲吻自己的身体，好像这样才能稍微缓解那巨大的空虚。她像是陷入无边夜色的海浪里，而这个人是头顶唯一的月光，十分渴望。
顾行简正要控制不住的时候，感觉到肩上一重，侧头看她，不怒反笑。这小东西将他撩拨得几乎失去理智，自己却呼呼大睡了。
他亲了亲她的脸颊，拉过被子将她裹好，径自下床去了。
等他提着热水回来时，身上有一层寒气，已经换了身衣裳。这个天气冲冷水，还是有些凉。但他平日勤于打拳，身子骨已经硬实了不少，倒不在乎这点寒气。何况不冲凉，这漫长的夜晚他也不知如何度过。
床上的罪魁祸首，正睡得香甜。
顾行简将热水倒在铜盆里，拧了干净的帕子，坐在床边。他将被子掀开，小心擦拭她两腿之间。那殷红的花珠小巧漂亮，被水光润泽得越发艳丽。他伸手抚摸，想起刚才吸吮时香甜的滋味，身上如同火烧。
“夫君……”夏初岚迷迷糊糊地喊着。
顾行简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将手收了回来。
这时，响起了一声轻微的敲门声。顾行简知道是崇明。
他将夏初岚身上的被子掖好，然后起身出去。
崇明跟他走到远一点的地方，才说：“吴将军刚才派人来送信，说完颜亮的人很狡猾。我们的人跟了一段路，就跟丢了。那个被带去看病的大夫说，后来只去过一次，还是被蒙着眼睛，所以也记不得路。”
顾行简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大堂，神色冷了几分，说道：“再想办法，一定要知道完颜亮的目的。陆彦远去和县了？”
“应该是去了，还问吴将军要了几个人。”
顾行简现在分身乏术，否则也想亲自去和县一趟。完颜亮此人虽然有些自负，但他敢潜入汉境必定有大事。他觉得未必是因为赵琅。因为赵琅所追踪的那个名册，应该只告诉了吴璘，消息不可能传到金国去。而落在完颜亮手里的那个人，也肯定不会吐露。
那完颜亮到底是为了什么出现在成州？
……
天一早，王二家的就如往常一样收拾妥当，走到大街上，向街边一个铺子里的人递了话。然后便有一辆马车来接她，照例要蒙上双眼，沿途都不能说话。
等到了地方，有人带她去厨房，进了厨房以后，蒙眼的布才摘下来。
她眼睛适应不了光亮，过了一会儿才对领她来的人说：“我要见夫人。”
赵韶正在给完颜亮穿戴衣服，完颜亮听到厨娘要见她，隐隐有些不悦：“夫人是谁都能见的？本王让她在府里做事，已经是看夫人的面子，让她安分些！”
赵韶柔声道：“王爷，那厨娘的饭菜做得着实可口，想见妾不过是想提些赏钱，妾去见就是了。这种小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完颜亮嗯了一声。毕竟是大宋的郡主，虽然很小就被带到金国去了，但骨子里还是有那种贵气和明理，跟金国那些教化未开的野蛮女子到底是不一样。他亲了亲赵韶的脸颊，对她说道：“本王有事出门，你别跟她说太多废话。”
“妾晓得了。王爷自己担心些。”赵韶送完颜亮出门，见他走远了，表情才一点点冷下来。
昨夜，完颜亮的随从禀报，城里的药铺和医馆都有人盯梢，但都被他们的人甩掉了。完颜亮不是等闲的角色，此次入汉境带的都是手下的精英，恐怕顾行简他们没那么容易跟踪到。
她在金国时就听过顾行简的大名。几年前顾行简北上的时候，她已经在完颜亮的府中，无意中听到完颜亮跟完颜昌两兄弟提起这个汉臣，说他是大宋第一聪明人，博学多才，不输给当年的沈公。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已经变成了大宋的宰相。
只是完颜亮实在太小心了，连她来这个宅子的时候都蒙着眼，不能准确地报出地点。他从骨子里还是不相信她的。
有两个侍女跟着她去见那个厨娘，这两个侍女也是监视她的。
赵韶在堂屋见到了被蒙眼的王二家的，让侍女将她的眼罩摘了下来。王二家的说道：“夫人，很感激你让我在你府上做事。但我恐怕不能再为您做菜了。”
“你要走？”赵韶问道。这妇人烧的菜有种熟悉的味道，虽然她也去过曾经的开封，但那儿已经是金人的领土，再不复记忆中的样子，她的家人都在南方。
“有个从临安来的官宦人家，夫人刚有身孕，据说害喜厉害，什么都吃不下，点名要我去照顾，出的工钱也高。”
赵韶身边的侍女喝道：“不是不让你跟人往来吗！”
王二家的怯弱道：“并非我主动去找的，是活自己找上门。何况我每回来都是蒙着眼，什么都不知道。”
赵韶听到对方是临安来的时候，心中本能地一紧。昨夜隐约听到完颜亮的手下说，顾行简似乎带了夫人同来，还托牙人找婆子照顾。莫非是巧合？
她的心思飞快地转动着，又不能说什么话让身旁的两个侍女起疑，便淡淡地笑道：“我虽然爱吃你做的菜，但也知道你往来此处着实辛苦。既然有更好的去处，我也就不留你了。只不过那夫人既然来自临安，我便觉得亲切，想到五代时吴越钱王有篇《吟天柱观游方》十分有趣，其中有两句：游方有志……”
“夫人。”身边侍女提醒了一句，似乎嫌赵韶说得太多了。
赵韶及时刹住了话头，对王二家的说道：“总之这篇《吟天柱观游方》写得十分有趣，不妨让她闲暇时去游览一番。”
王二家的不明白她是何意，但点头应下了。赵韶让侍女给了她一笔钱，就让人送她离府了。

第一百四十章
王二家的依旧被蒙眼送出来, 不知道赵韶跟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好在她记忆好，能把那些话记得差不离。
她回到自己的家中, 简单收拾了一下, 连忙去牙人口中的驿站。
驿站外面都是士兵在巡逻，守卫森严。她一个平头百姓, 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有些战战兢兢的，不敢上前。
这时, 牙人刚好从驿站内走出来，焦急地四处张望, 好像正在找她, 王二家的这才敢走上前去。
牙人问道：“你可去那家说清楚了？这活你要不要接？”
王二家的点了点头, 牙人立刻高兴地执了她的手就往驿站内走，但马上被门口的士兵拦住了。
“什么人！”那士兵面无表情地问道。他奉了吴璘的命令来守卫驿站的安全，自然不敢出半点差错。
“这是那位老爷找的婆子, 来照顾夫人的。还请行个方便。”牙人赔着笑脸说道。没有人告诉她顾行简的身份，她自然也不知道。只知对方是个来头不小的人, 小心伺候着便是。
士兵看了眼前唯唯诺诺的妇人一眼，对牙人说道：“你搜搜她的身，看看有没有带兵器之类的。”
牙人心想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会带那种东西在身上, 但又怕说出来多惹事端，还是做样子搜了搜王二家的身，然后对士兵说道：“现在总可以进去了吧？”
士兵这才让开了。
驿站里面修得如同四合院，因为有时候也会接待从临安来的大官, 反而比成州的府衙要精致许多。牙人走到堂屋前，对王二家的叮嘱道：“你一会儿见了那位夫人可千万别失礼，她家的那个男人特别厉害，咱们得罪不起。”
王二家的连连点头，有些战战兢兢的，跟着牙人进了堂屋。
夏初岚正跟思安说话，看到牙人去而复返，身边还带着一个相貌朴实的妇人，猜测就是她口中所说的那个王姓的婆子。
王二家的看到夏初岚，惊为天人。这位夫人十分年轻，相貌也很出众，周身有股高贵稳重的气质，像是名门出身。她梳着高髻，头饰很简单，只几朵梅花簪子，却是足金的，镶嵌着红色的宝石。身上穿着茜色的缠枝莲褙子，腰身纤细，丝毫看不出有孕。
两人上前行礼，夏初岚笑道：“你就是王嬷嬷吧？听说你做菜很有一手，夫君非要把你请来。没有为难你吧？”
王二家的看她和气，放心不少：“夫人多虑了。我就是个下人，哪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好在原本的东家也是个明理的，直接就放我来了。”
“那就好。”夏初岚觉得口干，拿了旁边案上小碟里的梅子放入口中。梅子生津，她现在没有胃口，吃些酸的也能开开胃。这梅子是顾行简一大早从城中最有名的一家老铺买回来的，据崇明说他亲自尝了十几种，最后挑了这个。
想到体贴的夫君，夏初岚嘴角就带了点甜甜的笑意，越发觉得这梅子好吃。
思安在旁边说道：“听说你原来那个东家也是南方人？是南方哪里的？”
王二家的记起赵韶说的话，连忙回道：“原东家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倒是今早与她辞行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两句话，要转达给夫人。好像是说什么五代吴越王有篇吟天柱观游方，想让夫人去看看，说是很有趣。”
夏初岚原本没在意她说话，只听到五代吴越王的时候，立刻察觉出不对劲，这分明是话中有话，寻常妇人怎么会特意提起这个？她对五代了解得并不多，五代的吴越王写的东西更是不清楚，但她直觉得这番话藏着玄机。
“那位夫人可还有说什么？”夏初岚追问道，“你可知道她的姓名？”
王二家的摇了摇头：“那户人家很神秘，每次我去都要蒙着眼睛，只能在厨房里走动。那位夫人特意说了两遍这个吟天柱游方，我应该没有记错。别的就没说什么了。”王二家的虽然没读过什么书，记忆力却很好。平日赵韶喜欢吃什么，都是一遍就记住了。
夏初岚心中更是奇怪，但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我会去找来看看的。今日你先回去吧，明日再来便可。”
王二家的应好，夏初岚让思安给了她跟牙人一人一笔钱，她们便退下去了。
思安看夏初岚神色不对，便问道：“姑娘，怎么了？是不是刚才那王婆子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夏初岚扶着她站起来，越想越觉得蹊跷，普通人家为什么要人蒙眼去呢？除非是不想让外人知道那个地点。而且那位夫人想必是故意对这个婆子说了这番话。可她到底要传达什么意思呢？
夏初岚问思安：“早上老爷出门的时候可有说何时能够回来？”以顾行简的聪明和博学，应该马上能猜出这里面的意思。
“只说是日落的时候，要我们备他的晚膳。”思安回道。
日落就是还有大半日，夏初岚觉得不能这么干等着什么都不做，想了想说道：“你去问问这儿哪能找到《资治通鉴》，我要后面的几卷。”
思安连忙去问了门口的士兵，士兵打听了之后，回禀说在州府衙门有一套完整的《资治通鉴》，夏初岚便让他们去取来。
谢方吟听说是顾相的夫人要借书，二话不说地就让人把书全都搬来了。资治通鉴总共有两百多卷，夏初岚的屋中一下堆满了书。她让思安去把六平和陈江流都叫来，一起把《后梁纪》六卷、《后唐纪》八卷、《后晋纪》六卷、《后汉纪》四卷、《后周纪》五卷等全部都找出来。
然后又在这里面详细查找关于五代吴越的记录。
……
黄昏时分，顾行简从吴璘那儿回到驿站，心中还在为无法找到完颜亮的行踪而烦忧。完颜亮此人狡诈多智，他还是把他想得太简单了。若是成州这边的事久悬未决，他便要等陆彦远那边的消息了。
他一进屋就看到满地的书籍，六平和陈江流靠在一起，夏初岚趴在桌子上。他们找了一下午，都没有找到夏初岚要的东西，十分疲倦，所以才睡着了。
顾行简走过去，六平先醒了，推了推身边的陈江流，两个人一起站起来行礼。陈江流还很怕顾行简，面对他的时候，双手不由地在袖中收紧。
顾行简朝地上看了一眼，原来是《资治通鉴》，怪不得摆了满屋都是。他摆了摆手，先让他们下去了。
等他们出去以后，顾行简走到夏初岚身边，俯身要把她抱到床上去睡。
但他刚把她搂到怀里，她就醒过来了。
“夫君……”夏初岚抬手揉了揉酸疼的眼皮，“你可算是回来了，我脑袋都要想疼了。”
顾行简就势坐在她身旁，摸着她的头，柔声问道：“岚岚，你搬这么多书回来做什么？”
夏初岚抓着他的手臂说道：“今日那个牙人找的婆子从原来的东家那里捎来一句话，我听了之后觉得很不寻常。你可知道五代有个吴越王写过一篇叫《吟天柱观游方》的文章？那婆子说，那户人家的夫人特意说了两遍，应该是有什么用意。”
顾行简微微眯了眯眼睛。从前汴京学风很盛，文人之间很喜欢玩这种隐晦的文字游戏，卖弄自己的才学，一般都是选些比较偏门的人物或者文章，让对方猜其中的意思。而像五代史，资治通鉴这样的知识，除了应付科举的试子，也只有皇室宗亲会让专人教导。五代吴越……他似乎有些印象。
他仔细想了想，神情一凝，从地上的书堆里找出几卷书，凭着记忆翻阅起来。
很快，他就找到了答案，大力地合上书，气息都与刚才不同了。五代时期的吴越钱王钱镠曾经写过一篇《天柱观游记》，并不是什么《吟天柱观游方》，对方之所以故意说错，就是要强调这“吟”和“方”两个字。钱镠时期，中原混乱，朝代更替频繁。钱镠一直想自立为王，但表面上却屈服于中原政权。
这样的指代已经足够明显，说的是谢方吟，他应该是金国的人。而这位夫人，就是完颜亮的侍妾了。
他将这些推测都跟夏初岚说了。夏初岚听完一惊，喃喃道：“这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她想必是猜到了那位婆子要来为你做事，所以才想出用这个办法通风报信。若不是当年的汴京旧人，恐怕也就只当个笑谈听了。”
顾行简沉默不语，握着书卷的手发紧。当年被掳去金国的女子有数千之多，这其中有机会受教育的，无非是那些嫔妃公主和郡主，也有数百人之众。但至今还活着的，恐怕寥寥无几。他也不确定对方的身份，但肯定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以身侍敌是何等的屈辱，又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智慧。
“岚岚，我出去一趟，大概很晚回来，不要等我。”顾行简摸着她的脸颊，带着几分歉意说道。本想她怀孕了，抽空多陪陪她，却总有很多身不由己。
夏初岚握着他的手道：“没关系，你去忙吧。我会照顾好自己。”
顾行简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出去了。夏初岚目送他离去的背影，暗暗地叹了口气。有时候觉得他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因为他身上要承载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成州的府衙还在掌灯, 谢方吟坐在书桌后面整理文书，想起派去完颜亮那里的人带回来的话, 握笔的手越发用力。要他去金国做官是不可能的, 他可是汉人，怎么可能去金国做下等人？他之所以跟完颜亮合作, 不过是看中了完颜亮的手腕。
作为布衣平民, 在朝中毫无背景，又没有顾行简那样的心机手段, 不走些旁门左道，如何能够获得晋升的机会？
但完颜亮是个过河拆桥的小人, 不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他身上。
谢方吟正想着, 衙役跑进来禀报道：“大人, 吴将军来了。”
谢方吟连忙搁笔，人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全副盔甲的吴璘走进来了。吴璘让堂上的人都退出去, 径自找了张椅子坐下，看着谢方吟。
吴璘也不说话, 谢方吟只觉得有种无形的压迫感。统兵千万，纵横沙场的老将，那种威势不容小觑。而且吴璘在利州路的权势, 比谢方吟这个小小的成州知州要大上许多。
不久前，吴璘听顾行简说谢方吟私底下跟金人勾结，恨不得将这厮立刻抓起来，严刑逼供。但他上回大张旗鼓, 已经惊动了完颜亮，这次不能再鲁莽行事。而且顾行简要他来拖住谢方吟，他也得稳住阵脚。
“我问你，今年的赋粮收得如何了？”
谢方吟没料到吴璘是为这件事而来，心里松了口气，随即说道：“将军放心，各地的赋粮已经陆续送来了，今年丰收，粮食充足，等下官清点完毕，会着人送到兴元府去的。”
吴璘斜睨着他，想到这狗东西人长得斯文老实，却给金国卖命，连声音都冷凝了几分：“你知道自己的本分就好。”
谢方吟总觉得今日的吴璘与往常不太一样，寒如冰铁。莫非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但怀疑归怀疑，他也不敢当面问出来，只听外面的二更鼓响，吴璘还没有走的意思，便问道：“将军不回去休息吗？”
吴璘喝了口茶说道：“你再陪我坐会儿。”
这下谢方吟觉得不对了。这公堂四周静悄悄的，衙役也都不知道去哪里了。那些影卫呢？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角落里，吴璘冷声道：“你别看了，那些人都被清走了。”
谢方吟一惊，声调都变了：“将军这是何意？”
“我是何意？”吴璘憋了半天，伸手狠狠一拍茶几，“你自己做过什么好事，你心里不清楚吗！大宋栽培你为官，你却投靠敌国，替完颜亮那狗贼卖命！”
他声若洪钟，气势如虹。谢方吟双腿发软，但很快镇定下来，挺直腰板说道：“不知将军从何处听了谗言，又是何人想污蔑下官？下官自出任成州知州以来，虽无大的功绩，但也一直兢兢业业，绝不容别人如此泼脏水！”
“谢大人倒是振振有词。”门外忽然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
顾行简负手走进来，他穿着深色的鹤氅，身上沾染着夜露的寒气，表情冷峻。他身后，崇明推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进来，那人被揍得鼻青脸肿，眼泪花还挂在眼角，进来之后，立刻躲避着谢方吟的目光。
“你……”谢方吟表情惊愕，说不出话来。这个人怎么还在成州！顾行简又是怎么找到他的！他后退几步，转身想跑，却被崇明一把按住肩膀，强行按在了地上。
“放开我！”谢方吟挣扎道。
顾行简不理他，只对吴璘说道：“辛苦将军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劳您出去等候。”
吴璘知道顾行简这个人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样简单，之所以让他回避，恐怕也是不想让他看见那些手段。吴璘嫌恶地看了谢方吟一眼，就转身走出去了。
顾行简走到谢方吟面前，淡淡道：“谢方吟，我执掌中书多年，要查你的底线易如反掌。这厮在城里的赌坊被我找到，说是欠了不少钱。赌坊的人要剁掉他一只手，被我保下来，他便什么都招了。你还有何话可说？”
这人原是金人抢了宋人平民女子后生下来的孩子，虽说在金人家中并不受重视，但精通两国语言，长大后便往来边境做通译。谢方吟就是通过他认识的完颜亮。
谢方吟说道：“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废话！”
顾行简坐在椅子上，挥手让崇明将那个通译押下去，公堂上便只留下他和谢方吟两个。谢方吟还趴在那里不动，月光照在青石的地面上，顾行简的声音如流水般缓缓流淌：“我记得你们那一届省试是由我的老师沈冲出的题目，内容是：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你还记得你是怎么答的？”
谢方吟微微抬起头看他，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迷茫。二十多年了，很多事他都忘了，独独没有忘记那场省试过后，沈大人特意见了他，说他答得好，要他以后为官别忘了初心。他趴在那儿，眼眶微热，一言不发。
顾行简道：“你若不说，我也有很多方法迫你开口。我从前在大理寺的时候，一天曾撬开过十几个犯人的嘴巴。但若是你在家中的老母亲，知道自己的儿子做了此等事，会心痛吧？”
谢方吟一惊，连忙说道：“我没有卖国！我只是掩护完颜亮入境，他说不会做对大宋不利之事！我自入官场，一直兢兢业业，但从未有晋升的机会，我只是在为自己争！”
顾行简微微低下头，盯着谢方吟的眼睛：“想争，你可以用心机手段，哪怕卑鄙龌龊，被人唾骂，那也不过是你个人的荣辱。但你通敌卖国，置那些在金国为抗金付出性命的义士，置我万千为国浴血沙场的将士于何地！你该死！”
谢方吟面如死灰，然后爬到顾行简的脚边，扯着他的下摆：“顾相，我求求您，求求您……您杀了我都可以，但千万不要把我的事告诉家母。她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顾行简看到四十岁的男人在脚边痛哭失声，缓缓直起身子，目视前方：“我要知道完颜亮在何处。”
……
完颜亮在半夜一下惊醒，屋里的灯光昏暗。
刚才他做了个噩梦，梦见完颜宗弼提着大刀砍下了他的头颅。此刻他满头大汗，只觉得心慌气短。他侧头看了眼睡在身边的赵韶，想起今天侍女跟他禀报的话。
他一直觉得女人读书没什么用，偏偏宋室的女人，各个都满腹诗书，自小便如此。因此也并未把赵韶说的话放在心上。大概只是想念她那些个没用软弱的宋室皇亲了吧。
他帮赵韶拉好被子，想下床喝口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王爷！”随从在门外着急地叫道，声音又不敢太大。
完颜亮穿着中衣，直接开门走出去，随从连忙说道：“王爷，不太对啊。”
“怎么了？”完颜亮皱眉问道。
随从说道：“往常这个时候护卫轮岗，一般会来跟小的禀报一下情况。可是刚才小的左等右等没见人来，又派了一批出去，可是到现在还没消息。”
完颜亮心里立刻警觉起来，这些护卫都是他从金国精挑细选的勇士，各个能以一抵十……除非是出事了，出了大事！他匆匆回屋披上外裳，看了床上的赵韶一眼，没有犹豫地去拿墙上的弯刀，大步走出去了。
他离开以后，赵韶从床上撑起身子。完颜亮身材魁梧，又是龙精虎猛的年纪，每晚索求几乎都要把她震散架。她捡起旁边的抹胸和中衣穿上，只觉得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腰和大腿两侧还很疼。
她拢了拢衣襟，看来托厨娘传递的消息，顾行简已经收到了。不愧是大宋第一博学之人，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她摇了摇头。完颜亮这男人是何等薄幸，出了事也不管她，直接就将她丢下了。
那边完颜亮带着人，亲自从侧门出去。这边是一条小道，道旁长着很多大树，晚上只能看到隐隐约约向四处伸展的枯枝黑影，四周寂静无声。完颜亮心中越发觉得不妙，头顶不停地冒汗。
他知道此处很有可能已经暴露，只能想个办法突围。可他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来头，又带了多少人马。此举其实也很危险。但困在府中，便如瓮中捉鳖，更没有胜算，反而会插翅难逃。
等他快绕到正门的时候，忽然有个影子从斜刺里出来。
他本来就紧张，又是在黑夜里，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人骑着马，马蹄声“咯嗒，咯嗒”，一下下异常清晰。那人慢慢将手中的火把举到身前，照亮了脸，是吴璘！
完颜亮与吴璘交手过多次，彼此可以算是很熟悉了。但真正让完颜亮震惊的是吴璘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军队！犹如天降神兵！
完颜亮仓皇回头，想往回逃，才发现后面也都是黑压压的人影，他们这可怜的几十个人被成百上千的大宋士兵围成了一个可怜的小圈。完颜亮仓皇四顾，这群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如此悄无声息！
吴璘策马到完颜亮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海陵王藏得好深啊！私自潜入我大宋境内，却没有事先告知老夫。怎么，当我大宋是你海陵王的后花园，来去自如？”
完颜亮深知自己此刻如同案板上的鱼肉，服软道：“吴将军说的哪里话。我入宋并无恶意，只是有些私怨要了。您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吧？”金国流行汉化，很多贵族已经能将汉语说得同汉人无异。
吴璘冷哼道：“老夫自然不想管王爷的私怨。但王爷应该记得前不久议和的时候，合约上写了什么吧？两国皇室贵族，边境守将，非召不得越境。王爷这么做，是想撕毁合约，再兴兵事？老夫和大宋将士奉陪到底就是了！”
“杀！杀！杀！”完颜亮周围的大宋士兵们齐声喊道，声若雷鸣。
完颜亮的后背都汗湿了。对方这么多人，一人一剑都能将他们捅成个窟窿。他的确自负，他觉得宋人软弱可欺，就算他被发现，他们也得恭敬地将他送回金国去。可看到吴璘强硬的态度，才明白自己大错特错了。就算如今大宋国力衰微，无力兴兵，但也并不代表他们能够被折辱。
只要像吴璘这样的大臣存在，金国就不可能灭宋！
“吴将军严重了，本王绝无此意。还请吴将军手下留情，放本王离去。”完颜亮抬手抹了一下额上的汗，讨好地说道。
吴璘冷冷地看他一眼：“王爷还是先跟老夫走一趟吧，有个人要见你。”
完颜亮现在哪里敢说不好，只能乖乖地应了。
……
依旧是成州的府衙，天已经微微有些亮，天边泛着鱼肚白。顾行简坐在椅子上喝茶，手中转着佛珠，神态淡然。他从前也常有熬夜通宵之时，因此一夜未睡也不觉什么。
只是他心中有些牵挂怀孕的妻子，不知他不在身边，她是否能睡好。
想到她每夜都要拱到自己怀里，似乎要抱着他才能安睡，便想尽快回到她身边去。
可这边的事未了，他无法走开。
他算了算时间，吴璘应该把完颜亮带回来了。他本来要同去，吴璘却说带着他这个文官不方便。吴璘行事也有自己的一套，说会把完颜亮带回来就是。
这些武将说话行事直来直往，倒是没有文官的那些弯弯绕绕。顾行简自然没有二话。
完颜亮进入府衙时，看到公堂上坐着顾行简，心里就“咯噔”一声，然后强装镇定地叫道：“知珩老弟，好些年不见了！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他此刻是被抓到，说话十分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夹着尾巴做人，全无在金国时高高在上的姿态。
顾行简未起身，只淡淡地笑了一下：“王爷别来无恙，坐下喝杯茶吧。”
完颜亮依言将茶碗拿了起来，坐在顾行简的身旁，忍不住问道：“我便知是你。只不过你如何知道我的藏匿之处？我已经够小心了……是谁供出本王？”
“这点王爷不用知道。顾某有几件事要问问王爷，王爷能不能好好地离开大宋，就看您拿出多少诚意了。”顾行简一边喝茶一边说道，神色淡淡的。
“你，你尽管问吧。”完颜亮讪讪地说道。他如今的处境可真是一言难尽。跟吴璘那样的武将使心眼，吴璘根本不会管他，必将他击杀了事。跟顾行简使心眼，对方根本不会上当，还有可能因此被困于宋境，成为整个金国的笑柄。
除了老实交代，再与顾行简攀攀交情，他也没别的选择。
顾行简没有忘记姚七娘所托，便询问那刺杀之人的下场。完颜亮不意外顾行简会知道，两国都有密探，互相刺探消息。他斟酌了一下说道：“死了。但那厮骨头真硬，被我抓住以后，关起来用尽酷刑，折磨了十几日，始终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肯说。”
顾行简又问他尸首在何处。完颜亮说道：“他是条汉子，我下令留了个全尸，叫人埋了。只是不知道姓名，因此没有立碑。”
顾行简闭上眼睛，手紧紧地抓着椅子的扶手，心中忽然升起无限悲凉。忠骨埋于异国，死后却连个姓名都没有留下。而他不过是留在金国千万义士当中的一个。他们都有家，有亲人，也有人牵挂，却为了一个共同的信念，抛家去国。
“你知道，我们各为其主，各有立场。那人刺杀我，我不可能留他性命……”完颜亮看顾行简的神色，强行解释了两句。
顾行简抬手，淡淡道：“王爷不必多说，顾某心中有数。王爷此番潜入成州的目的是什么？我要听实话。否则，恐怕门外的吴将军，第一个不会饶了您。”
完颜亮想到吴璘刚才黑沉的脸色，还有那些义愤填膺的大宋士兵，哪里敢隐瞒：“你应该知道完颜宗弼从流放地逃脱了。兄长得到消息，他进入汉境，在成州附近出现过，所以命我追拿。”
顾行简眉心一紧，声色又冷凝了几分：“完颜宗弼何等危险，你们为何不提前通知大宋！”
完颜亮压了压手道：“老弟，你先别生气。因为完颜宗弼拿走我们很重要的东西，而且他行踪不定，我至今也找不到他的下落。告诉你们又有何用？也许他早就回金国去了。我本打算这几日还没有消息，就离开的。哪里知道被你们发现了……”他又喝了几口茶，觉得口干，很快就把一碗茶都喝光了。其间还一直偷偷打量顾行简的神色。
顾行简没想到完颜宗弼也出现在成州，这下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了。
“你们也不知完颜宗弼为何出现在此处？”
“我若知道，这些日子也不会如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唉，当初便该让兄长将这厮弄死，白白生了这许多事端！”完颜亮懊恼地说道。
顾行简知道完颜亮说的是真话。完颜亮跟完颜宗弼是死敌，没必要帮他隐瞒。为防夜长梦多，恐怕还希望早早抓到他了事。
顾行简又问道：“还有一事，你那位妾室是什么身份？”
完颜亮瞪眼：“你怎知我带了妾室来？”
“之前她摔下马车，找了成州的大夫，还请了位汉人通译……所以我去过你们原来的住处。”
完颜亮一拍掌道：“我说呢！原来那位女真语说得很好的通译就是你？她是康福郡主赵韶，瑞王的女儿。”
康福郡主……顾行简没什么印象了，她被带去金国的时候大概还很小，所以对他也不熟悉，见面的时候才没有认出来。他还得想个办法，再见她一面才是。
外面的街市上已逐渐有人语声，不知不觉天已经大亮了。顾行简起身道：“王爷先在成州府衙休息吧。”他叫了几个护卫进来，请完颜亮去后面的官舍。这便是有些监禁的意思了。
“你们准备何时放了我？”完颜亮急切地问道。
顾行简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王爷不必着急，该放的时候自然会放的。先安心呆在在此处吧。”虽然为了两国的和平，他不能杀了完颜亮，但让他吃些苦头还是可以的。否则便太便宜他了！
顾行简走出去跟吴璘说了几句，便跟崇明回驿站。一路上他心情沉重，想到完颜宗弼，便觉得毫无头绪。等进了驿站，看到思安站在院子里，正交代那个刚雇来的婆子。
她们看到顾行简，连忙行礼：“老爷回来了。”
王二家的第一次看到顾行简，也没敢仔细看，只觉得身形颀长，像是清风明月一般的人物。
“夫人呢？”顾行简问道。
“还在屋里睡。夫人昨夜似乎没有睡好，夜里起身好几次，中途还叫奴婢倒了一杯水进去。”思安回道。
顾行简点头，又看了那婆子一眼，多亏她无误地传递了消息。虽然她什么都不知道，但也算立功了。
王二家的被顾行简看得心虚，以为自己来的第一天就做错了什么，却听到顾行简说：“若是做得好，工钱我还会再加。”
王二家的连忙道谢，心想还没见过头一天上工就要加钱的东家呢。
顾行简让崇明先回去休息，自己则去了净房沐浴。一夜未睡，也未梳洗，总觉得身上有股怪味。等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回到房中。
房中还很暗，窗子关得严，床帐也是放下的。他脱了外裳，挂在衣架上，轻轻地掀开帐子，看到床上隆起的一团。
夏初岚趴在枕头上，枕上似乎还铺着一件衣裳。
他低头，发现竟然是自己的中衣，不由地笑出来。这丫头就这么离不得他了么？
他掀开被子，人刚躺上去，那团柔软的身体就主动挪了过来，抱住他的腰，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顾行简将自己的中衣从她身下抽出来，放在一旁，然后伸手抱着她，爱怜地亲了亲她的发顶。只要看到她，心情就变得轻松不少，疲劳全消。
这个时辰恐怕是睡不着了，他只闭上眼睛养神。
夏初岚的确没有睡好，夜里出汗，喉咙干涩，中途醒来好几次。以前他睡在身旁的时候，只要她稍微动一动，他就会醒，所以她尽量不敢动。可他不在身边，她竟然很不习惯，翻来覆去睡不着。无奈之下，只能悄悄去衣柜里找了身他的衣服枕着。
原本想等他回来之前把衣服塞回去，免得被他看见了笑话。可她睡得太沉了，醒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回来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夏初岚仰头看看他, 直接爬起来，焦急地四处张望, 找到那件中衣以后, 连忙一把塞进了被子里。他应该是看见了……
顾行简闭着眼睛，勾了勾嘴角：“还藏什么？早就看见了。”
夏初岚的脸一下子涨红, 解释道：“我, 我昨夜睡不着，因为你衣服上有檀香味, 能够定神。所以我才……”
她自己也知道这解释很牵强，要真想安神, 他们带着那么多香料, 直接叫思安点一个就是了。其实就是没有他在身边, 根本就睡不着觉。但她说不出口。
顾行简一笑，也不戳穿她，只是伸手搂着她的腰, 将她重新抱回怀里，轻声说道：“我就在这里, 你可以抱着我安心睡。天色还早，再睡会儿吧。”
夏初岚枕着他的心跳声，感受到额头贴上的湿热, 抬手按在他的胸膛上：“夫君，你一夜未睡吗？事情已经办妥了？”
“嗯。”顾行简握住她的小手，淡淡地应了声，不愿多谈。他不会把危险的事告诉她, 何况她现在还怀有身孕。头三个月要格外小心，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顾郎，你的脸色不太好。若是有事不要憋在心里，与我说说可好？”夏初岚小声说道。他出去和回来时脸色都很严峻，显然是遇到了不好的事情。他承载的东西太多，又是个闷性子，总喜欢一个人担着。
顾行简低头看她，她的目光中有几分执着和恳切。顾行简不语，她眸中的光芒一点点地黯淡下去，犹如星辰陨灭。
顾行简轻叹了口气，妥协道：“我说给你听便是。还记得临行前姚七娘来找过我么？她托我打听一个人的下落。那人去金国刺杀完颜亮，失败身死。而完颜亮被我们抓到了，他供出此行潜入成州的目的，是要找完颜宗弼的下落。完颜宗弼就是北征的时候，跟英国公对垒的那位金国大将，十分危险。他被重新掌权的完颜昌排挤出朝廷，却在流放地逃跑了。”
夏初岚听得心惊胆战，还记得完颜宗弼当时生擒了李秉成，是陆彦远九死一生将他救回来的。
“岚岚，以后你尽量呆在驿站里，别出去。”顾行简叮嘱道。
夏初岚顺从地点了点头。她忽然有些后悔跟着他来，好像非但没帮上什么忙，还因为怀孕要他分心照顾。完颜宗弼跟完颜亮不一样，就是个亡命之徒，的确比完颜亮危险多了。
她忽然胸口一闷，手撑着床沿向外干呕。大概是昨夜没有睡好，孕吐的反应十分强烈。顾行简也连忙跟着起身，将她的头发都拨到身后，抬手顺着她的背，大声唤思安和王二家的进来。
夏初岚吐得眼泪花都出来了，思安拧了温热的帕子，顾行简接过去，亲自给她擦。
吐完以后，夏初岚无力地靠在顾行简的怀里，抓着他的手臂，胃里泛酸，十分难受。顾行简小心擦她嘴边的秽物，又让思安去换了条干净的帕子来给她擦脸。
王二家的拿了酸梅过来，让夏初岚换换口，然后说道：“吐了这么久，夫人肚子里都空了。我去做些吃的给夫人吧。”
“嗯，做些清淡的。”顾行简吩咐道。
王二家的应好，跟端着铜盆的思安一起出去了。关上门的时候，她看到顾行简抚摸着夏初岚的背，一直低头哄劝着，模样十分温柔。
等到了院子里，王二家的才对思安说：“老爷对夫人真是宠爱啊，自己白天刚回来，都顾不上睡觉，一直忙着照顾她。夫人可真是有福气。”
思安的嘴角得意地扬了扬：“那是当然的。我们老爷对夫人，那真是捧在手心里疼的，都城里哪个人不知道啊？而且成亲这些日子，我就没见他对我们夫人大声说过话，凡事温柔细致，处处都让着的，连我这个夫人从娘家带出来的丫头都没话说。”
“老爷应该是当大官的吧？我看那气势就不像普通人。”王二家的说道。
思安不置可否，只笑了笑，将铜盆里的水端去倒了。
王二家的做好早点，端去屋子里。
顾行简正抱着夏初岚，给她念书分散注意力。他的声音如流水一般好听，像他身上的味道，柔和宁静。夏初岚闭着眼睛听，的确舒服多了。
顾行简看到王二家的端早点进来了，将书放到一旁，说道：“岚岚，先去吃点东西。”
夏初岚懒懒的，没什么胃口，有点脾气：“我不想吃。”怀孕了整个人会变得奇怪，不仅是身体上，还有心理上。大概身体的折磨也会让脾气变得波动起来。
顾行简却不在意，耐心地说道：“听话。你不吃东西，我们的孩子也会饿到。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多为它想想。”顾行简说完，直接将她抱下床，抱坐在桌子旁边。他舀了口粥，吹了吹，才喂到她嘴边。
那粥的味道很香，倒不让人反胃。
“你也吃。”夏初岚握着他的手腕说道。他一夜未睡，回来又忙着照顾她，此刻眼里有些许血丝。
顾行简就着勺子吃了一口，又舀了新的喂她。夏初岚脸微红，看了眼站在旁边的婆子，还是张口将粥吃进去了。这粥的味道确实不错，加了一些咸蛋沫，腊肉屑，还有零星的葱花，吃起来很香，也不腻味。
王二家的垂眼，根本不敢看他们。她以前也给官家做过事，只见那些官老爷百般疼宠小妾的，还没见过哪个对正妻这般好。不过听说这家的老爷比夫人大上许多岁，虽然相貌上看不出来，但到底是老夫少妻，可不就是像那些官老爷疼年轻漂亮的小妾一样么？
等两人合着吃完一碗粥，夏初岚摇了摇头，示意顾行简不吃了。
顾行简摸了摸她的肚子，也没勉强，让王二家的把东西都端下去了。
吃过饭，顾行简又陪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晒太阳。六平和陈江流蹲在后院的地上，在倒腾几个红薯，似乎想烤了吃。陈江流正帮六平用砖块搭小灶，他们看到顾行简和夏初岚过来，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站了起来。
夏初岚笑道：“你们继续弄吧。等烤好了记得分我一个，这味道闻着都香。”
六平先看向顾行简，见顾行简没说什么，才点头应好。
陈江流自始至终都低着头，没有说话。有顾行简在，他不敢动作，生怕那样会露出更多的破绽。顾行简只看了他一眼，就带着夏初岚走了。
等走远了些，夏初岚才假装生气道：“我怎么感觉现在思安和六平都听你的，一点都不像我从娘家带出来的人。”
顾行简搂着她的腰，微微笑道：“他们只是拿不准你现在能吃什么，能做什么，习惯性地先询问我罢了。毕竟我是个大夫，知道如何对你们娘儿俩最好。”
夏初岚被他说的心头一甜，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
午憩的时候，崇明来找顾行简，依旧轻敲了下门。顾行简起身，轻轻地走出去，等到了院子里才让崇明说话。
崇明道：“完颜亮吵着要见康福郡主，我们在完颜亮的住处找到了她，把她送到成州府衙去了。她想见您一面。”
顾行简不放心夏初岚，便对崇明说道：“夫人身子不稳定，我得亲自照看。将郡主接来驿站这里吧。”
崇明应是，心中却想，若是以前的相爷，肯定是会以公事为重。现在夫人怀孕，在他心中的分量恐怕是越来越重了。
***
林子衿回到采石村，马上去田里找了赵良。赵良依旧不怎么理人，冷冰冰的。林子衿说道：“喂，我这次去送赋粮，遇到一位从临安来的先生，说是你的旧识。”
赵良终于停下手中的活儿，看向她。
林子衿接着说道：“他人很高，长相清秀，谈吐不俗，但不肯告诉我姓名。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很好看的少年随从，你知道他是谁吗？”林子衿想从赵良这里套问点消息出来，好歹知道那人姓甚名谁。
赵良闷声开口：“他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林子衿撇了撇嘴：“好像是阿福他们在谈论你，被他听见了，他主动问起来的。你到底认不认识他？”
赵良扶了扶头上的斗笠。阿福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名，谈论肯定也是以赵良之名，此人一下子就能猜到自己……再结合林子衿所描述，他心中立刻浮现了一个人，莫非是奉皇命来兴元府的顾行简？
顾行简曾在他幼年时教过他，也算是他的老师。但是两人许多年没有打过交道了，他这些年忙于耕种，也没有关心政事，只知道顾行简是朝中的主和派，与金国很多贵族都往来密切。
他冷冷地回了句：“不认识。”便继续干活了。看来他的行踪已经暴露，顾行简说不定很快就会查到采石村来。可他还没找到行脚医，也没拿到名册。
行脚医云游四方，行踪不定，根本不知他何时会再回来。
林子衿讨了个没趣，扯着衣裙上的带子，不高兴地走开了。她刚走到田头，就看到几十骑冲进村子里，见人就抓。
“阿良！”她尖叫了一声，拔腿就往赵琅的方向跑。那群人被她的叫声吸引过来，一窝蜂地朝田地这边涌来。
赵琅听到身后林子衿的叫声，回头去看，只见几十个人已经如黑云一般压过来。他看到这些人身材魁梧，步伐矫健，下意识觉得不妙，转身想跑。但看见林子衿被两个人拖进地里，哭喊不止，又不能丢下她不管，只能硬着头皮过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村里的人听到动静, 都拿着农具冲出来。但现在村里除了几个长工，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哪里是这些壮汉的对手。那几个长工看到情况不对劲, 早就跑了，只剩下赵琅一个。
这些人各个体型魁梧, 身手不凡。他们将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们全都绑起来, 推到一起看管。
赵琅虽然将拖着林子衿的两个人打退，但另外的人又围了上来。
林子衿因为害怕, 抓着赵琅的手臂不停地哭。她只是个乡野丫头，早就被吓破了胆。
“闭嘴！现在是哭的时候吗！”赵琅回头喝了一声, 林子衿强行咬住下嘴唇, 不敢哭了。
她看到赵琅身上显露出一种气势, 完全不像个长工了。
对方人多势众，赵琅最终不敌，还是被他们绑了起来, 跟村民们丢在一块。林子衿又被几个壮汉按住，拖进田里。
村长大骂道：“畜生！快放开我的女儿！我要跟你们拼了！”他要站起来反抗, 却被那些人强行推了回去，斥道：“老实点！不然我就将你们一个个杀光！”
田地里只有衣帛撕裂的声音，还有林子衿尖利的哭喊声。村民们各个情绪激动, 双目赤红，恨不得冲上去与这些歹人拼命。无奈只是一群老弱病残，根本不是这帮人的对手。
残阳如血，晚霞漫红天际。不远处及腰的草丛里面, 刚刚赶到的陆彦远一行人猫腰躲着，他身后的人都有些沉不住气了，着急地说道：“世子，我们再不出去，那个姑娘恐怕就……”
“先不急，再等等。”陆彦远沉着地说道。
采石村不过是个偏僻的小村庄，忽然间涌进这么多来路不明的人，这其中肯定有蹊跷。他微微直起身子，看到跟村民在一起的赵琅，虽然晒黑了很多，但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些人没有认出赵琅，显然不是冲着他来的。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陆彦远屏气凝神，没让身后的人动。姑娘的嘶喊声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住手吧！看来这村子里没有别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来。
陆彦远立刻压低身子，看到一个穿着汉人衣袍，蓄着络腮胡子的魁梧男人从旁边走出来。他脸上有一条刀疤，斜斜地划过脸颊。这个人化成为灰陆彦远都认识，他就是完颜宗弼！
那几个壮汉得了他的命令，放开林子衿，退到他身后。林子衿的衣衫和裙子已经被撕破，衣不蔽体，像个破败的人偶一样躺在地上，浑身发抖。完颜宗弼扫了她一眼，这样的村姑还入不得他的眼，只不过想试探一下这村子还有没有人了。
那几个壮汉自然是有兴致的，年轻漂亮的大姑娘，白白嫩嫩的，他们恨不得吞裹入腹，但又不敢违背完颜宗弼的命令，只能按耐住心中的躁动，垂涎地看了地上的女孩一眼。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谁知道村里那个行脚医的去处，说出来，我就放了你们。”完颜宗弼走到村民们面前，用流利的汉语说道。
赵琅心中一惊，不知道此人为何也要找行脚医，莫非是知道行脚医那里有名册？但他不动声色地隐在人群里，尽量不引起完颜宗弼的注意。
“不肯说是么？”完颜宗弼居高临下，将田地里失魂落魄的林子衿扯了过来，推倒在地上，“那就得让你们看一场表演了。”
“畜生！”村长大声骂道，“有种你就冲着我来！”
完颜宗弼扬了扬眉：“看来你是知道那个行脚医的来历？”
村长立刻侧过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完颜宗弼一笑：“来啊，将这老东西给我拉过来。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
陆彦远带着人慢慢地退离草丛，走到远一点的地方，确定那边的人看不见了，才点了一个人出来：“你快马加鞭回成州向吴将军禀告，骑我的马去，路上不准休息。我和其余的人留下来，拖住完颜宗弼。”
那人领命，转身风一样地跑开。陆彦远把剩下的人招到面前，一一吩咐他们要怎么做。
***
翌日中午，顾行简在驿站见到了赵韶。赵韶穿着一身素底梅花纹的褙子，神色很清淡，身上也没什么多余的首饰。
顾行简知道她的身份以后，心情复杂，只行了礼，请她上座。
“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顾行简。我见你第一眼时，就觉得你不同寻常。”赵韶说道。
顾行简道：“这次多亏郡主提醒，我们才能找到完颜亮的下落。”
“我不过是还记得年幼时学的那些东西。完颜亮的人看得紧，一时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倒是你这么快就能解开我的谜题，不愧是大宋第一聪明人。听说你夫人也在这里，她怀孕了？”
顾行简点了下头：“刚刚有孕。”
“是了，难怪你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想必很得你的心吧？”赵韶的眼神里流露出些许羡慕。自己年少的时候，也曾期冀过嫁给一个如意郎君，琴瑟和鸣地过完一生。没想到风云突变，国破家亡，沦落异国。那以后再无心风月，只想着如何能够活下去。
顾行简沉默了片刻，才说：“郡主要见臣，可是有什么要求？只要臣力所能及，必定办到。”
赵韶知道眼前的人聪明，也不拐弯抹角：“的确，我有求于你。我给完颜亮生了一个儿子，但我不想再回金国，也不想把那个孩子留在那里，任金人欺凌。你能否帮我？”
顾行简猜到赵韶不想再回金国，否则她也不会出卖完颜亮。可要把她留下，已非易事，若再加上一个完颜亮的儿子，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完颜亮虽然在他们的手上，但最后还是要将他毫发无损地送回去。毕竟两国刚刚议和，若把金人逼狠了，难保不会再兴战事。
他固然同情赵韶的遭遇，想要帮她，但他不能冒险用边境数万将士和百姓的安危来做交换。
赵韶打量顾行简的脸色，便知道此事难办，她垂眸说道：“我知道有些为难你了。当初若皇兄真有心，就不会只迎回太后一人，而置我们其他皇室的人于不顾……二十年了，我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机会，能将完颜亮抓住。若那孩子实在要不回来，便算了吧。”
赵韶对自己所生的孩子并非没有感情，但那不是她为爱而孕育的生命，反而昭示着她种种痛苦的回忆。她沦落在金国二十年，看着身边的亲人一个个受折磨死去，而大宋丝毫没有营救她们的决心，她的心早已变得凉薄无情。
“臣自当尽力。”顾行简回道。
赵韶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完颜亮已经告诉你，他是为了追完颜宗弼而来的吧？之前他们让金人换取大宋的铜钱，统一藏在某处，等待时机运回金国。但那些钱却被完颜宗弼劫走了，金国皇帝大怒。完颜亮就是为此才冒险入宋的。但完颜宗弼十分狡猾，连完颜亮都找不到他。你们得多加小心。若你们能将完颜宗弼抓到，交给金国处置，想必谈判时的筹码也能大一些。完颜亮兄弟现在恨不得杀了他。”
“多谢郡主提醒，我等自当全力找到完颜宗弼的下落。还需再委屈您一段日子。”顾行简说道。
赵韶叹了口气：“二十年都过来了，等就等吧。但是顾相，别让我等太久了。”临走前，赵韶恳切地望了顾行简一眼。
顾行简目送她离去，独自站在院子里沉思。当初朝廷初定，很多大臣想让皇帝将被掳走的皇室宗亲给赎回来，一方面是朝廷真的没有钱，另一方面皇帝也惧怕那些人回来会动摇江山社稷。毕竟皇帝是仓促登基，并不是太子，只不过算是金人铁骑下的漏网之鱼。
最初这个皇帝并不是他要做的，但一旦登上那个位置，哪个人又愿意主动让出来？所以被掳走的二帝相继死在金国。后来时局越来越稳定，皇帝也如愿迎回了太后，却再不提其余被困金国的皇亲国戚。
这些人渴望回到宋土，就犹如所有南渡的人渴望收回中原一样。
无论如何，顾行简想要将自由还给赵韶。这是大宋皇室欠她的。
“相爷！相爷不好了！”一个士兵从外面跑进来，跪在顾行简的面前，喘气如牛。
“何事，慢慢说。”顾行简从容地说道。
士兵缓了口气，说道：“跟英国公世子同去采石村的人回来报信，完颜宗弼和普安郡王都出现在那里！世子留下来与他们周旋，但普安郡王好像落入完颜宗弼手中，他们人多，世子人少，眼下情况危急！”
顾行简皱眉，事情的变化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吴将军现在何处？”
“将军已经在点兵了，正要赶往采石村。将军要小的来询问，您是否与我们同去？”
顾行简当然要去，但他刚迈步，又停住了。昨夜夏初岚吐了半宿，今天几乎吃不下东西，在他怀里难受得直哭。早上他才答应过不离开她，可这个时候，偏偏普安郡王和完颜宗弼……
“夫君。”夏初岚在旁边都听见了，她扶着思安走出来，“你去吧。”
“岚岚……”顾行简看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想到她可怜无助的模样，话都哽在喉头。她怀着他的孩子，是为他受的这些苦。
夏初岚轻轻笑了笑，握住他的手：“早上我是开玩笑的。别担心，思安她们会好好照顾我的。国事为重，平安回来就好。”
顾行简伸手把她抱在怀里，收紧手臂。他已经做了决定。纵然不舍，也要将她舍下。纵然抱歉，他也不得不离去。他是大宋的宰相，然后才是她的夫君。
时间不能耽搁，他放开夏初岚，果断地转身出门。崇明追出来，顾行简道：“你留下来保护夫人的安全，不用与我同去。”
“可是万一遇到危险……”崇明不放心地说道。完颜宗弼如今是亡命之徒，金国也容不下他，很可能会斗个鱼死网破。
顾行简跨上马，对他说道：“我跟吴将军在一起，不会有危险。你将夫人给我护好，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崇明不再坚持。这个时候，相爷最挂念的就是夫人了。他留下来，相爷也能安心一些。
顾行简不再多说，勒马缰调转马头，跟那个来报信的士兵一起策马狂奔而去。

第一百四十四章
崇明回到驿站里, 正好陈江流挎着菜篮子走出来，对崇明说道：“老爷刚走, 夫人便有些不舒服。新来的婆子走不开, 交代我去买菜。”
崇明点头道：“你路上小心点。我去看看周围的守卫。”
“放心吧。”陈江流乖巧地应完，转身出门了。
他走到大街上, 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 看了看手心里攥着的纸条。那些人还是找来了。
他本来可以躲着不见，但这张纸条既然能传到他手里, 说明附近有他们的人。躲是根本躲不过去的，不如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陈江流走进路边的一座茶棚里, 只有稀疏的一两个客人。他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伙计过来招呼他。他随意点了一种菜, 伙计就下去准备了。
这时旁边那桌的男人看了他一眼。
陈江流与他四目相对，心骤然收紧。这个人不是恩平郡王的幕僚高益吗？他也来了成州？
高益没说话，站起来走出茶棚, 陈江流连忙掏出铜钱放在桌子上，一路跟着他。
高益拐进一条窄巷里, 等陈江流跟进来以后，他转身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陈江流, 你好大的胆子！你别忘了自己来此处是什么目的，你是不是找死！”
他的力气很大，陈江流于他而言不过就是个孩童，一下子被他提了起来。
陈江流手中的菜篮子瞬间掉落在地, 双手抓着高益的手腕，腿不停地踢蹬，脸涨得通红。
他想过不跟都城联系的后果，回去以后，这些人肯定不会放过他。但他没想到，这些人居然也一路跟来，这么快就要下手了。
就在陈江流以为高益要活活掐死他的时候，高益松了手。他无力地滑坐在地上，不停地咳嗽。脖颈几乎要被掐断的恐惧还盘桓在心头，高益丢了一包东西在他脚边：“今日不过是小小教训，暂且放过你。你设法将这包药放入驿站侍卫们的饮食里，别的就不用管了。”
陈江流抬头看他，神情恍惚：“你想做什么？”
“问那么多干什么？照做就是了！”高益俯下身子，捏着陈江流的下巴，阴恻恻地说道，“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就是个细作。若是被顾行简他们知道你的身份，你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乖乖听我的话，殿下还能保你一命。”
陈江流垂着头，手护着脖颈处，没有说话。
“事情办妥之后，搬一盆花在驿站门口，我们便知道了。”高益看了他一眼，大步走出去了。
陈江流捡起掉落在旁边的菜篮子，还有那包药，默默地走出了巷子。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路边的小贩不停地招揽着过路的行人。陈江流漫无目的地走着，不小心撞到了行人，那人刚要骂他两句，看他唇红齿白，十分漂亮，年纪又小，欲出口的骂声又改为叮嘱：“小家伙，走路看着点啊！”
陈江流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依稀记起崇明那日对他说：“相爷是这个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人，现在还多了个你。”
他的眼泪不自觉地夺眶而出，吓了那行人一跳。
“我，我没骂你啊……”
高益要他毒倒驿站的侍卫，是冲着夫人去的吧？相爷那么爱重夫人，崇明哥哥又那么在意相爷，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听高益的。
……
夏初岚喝下一碗安胎药，思安拿帕子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嘀咕道：“怀孕也太辛苦了吧？这样下去，姑娘都要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王二家的在旁边说道：“头胎都会有些辛苦，过了头三个月应该就会好很多了。我去厨房炖点鸡汤，把油沫去了，放点虫草花，那个补身子。夫人就是身子太虚了。”
思安点头道：“那你快去吧。”
王二家的便行礼退出去了。思安又对夏初岚说道：“老爷挑的这个婆子真是没话说，经验丰富，手艺好，话不多，做事也勤快。有她在，奴婢都觉得省心不少。姑娘要出去走走吗？”
夏初岚摇了摇头，她现在根本就不想动，浑身乏力。顾行简去了那个村子，虽然有吴璘同行，陆彦远也在那里，可她心里还是惴惴不安。总觉得所有的人跟事凑在一起，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巧合。她担心顾行简会遭遇不测，但自己的身子又不争气，完全帮不上忙。
思安走到她跟前，拉了她冰凉的手说道：“姑娘可是在担心老爷？您现在的身子不同于往常，切忌忧思过甚。老爷聪明绝顶，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夏初岚回握住思安的手，微微笑了笑。思安跟着她这几年，虽然她也是对这丫头娇宠了些，从没当成奴婢看，但真是觉得思安犹如一个小姐妹，处处体己贴心。
她这个人朋友一直很少，而且女人缘是真的不怎么好。
她忽然想起远在临安的秦萝，应该已经生产了吧。也不知道生了个男孩还是女孩。顾老夫人若是知道她怀孕的消息，或许也会高兴，不再那么冷淡了。
她不由地摸了摸肚子，希望能把这个孩子好好地生下来。不管它是男孩或是女孩，都是顾行简的第一个孩子，她一定会视若珍宝。把它爹爹童年没有得到的那些疼爱，全都补给它。
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思安走过去开门，看到陈江流站在外面，惊讶道：“江流，你怎么过来了？”
陈江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嗫嚅道：“我想见夫人。”
思安回头看了夏初岚一眼，夏初岚点头应允，她才侧身让陈江流进来。陈江流进屋之后，径自跪在地上：“夫人，我有话跟您说。”
夏初岚见他郑重其事，给思安递了个眼色。思安疑惑地看了陈江流一眼，便退出去了，还顺手关上门。
陈江流这才抬起头，双目通红：“夫人，对不起，是江流一直骗了你们！”
夏初岚心里“咯噔”一声：“江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江流决定不再隐瞒，便把他怎么变成恩平郡王的棋子，还有恩平郡王要他接近顾行简，传递消息回都城，以及刚刚高益要他下药的事情一股脑地都跟夏初岚说了。
“我不敢跟崇明哥哥说这些，我怕他受不了。我刚开始的确是帮恩平郡王做事的。但你们对我太好了，我若再出卖你们，便连牲畜都不如了！夫人，请您原谅我。”陈江流说完，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夏初岚看着他孱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破茧之前的蝴蝶一般弱小，轻轻叹了口气。她不得不佩服顾行简敏锐的直觉。他们这些普通人看到弱者，更多的是同情和怜悯，往往容易放松警觉。她虽然没有崇明那么看重陈江流，但也只把他当成一个孩子，是无害的，从来没有真正地防范过。
现在看来，幸好陈江流被感化了。倘若他一直隐藏着身份，甚至用药毒倒了侍卫，可能他们都不会有所防备。
这么想着，她还是觉得阵阵心惊。她一时无言，看着陈江流好久才问道：“江流，这次我可以相信你所说的吗？”
陈江流迅速擦干眼泪，认真地说道：“我愿意回都城之后指认高益。夫人想怎么处置我都可以，但他们肯定还有下一步的行动。如今相爷不在，夫人一定要小心！”
夏初岚沉默了一会儿，因为精神绷着，也没有先前那么疲乏了。她让陈江流把药包留下：“你先出去吧，把崇明叫进来，我有事同他商量。”
陈江流怯弱地看了夏初岚一眼，嘴巴张了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夏初岚说道：“这件事他早晚都会知道，瞒不了多久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屋里光影流转。陈江流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垂下头，一言不发地走出去了。
很快崇明就进屋来，问道：“夫人，江流说您找我？”
除了顾行简，崇明对人一向很冷淡。大概念着上回夏初岚帮他留住了陈江流，因此显得比旁人亲厚一些。
夏初岚指了指案上的药包：“我怀孕不敢碰，你看看这是什么。”
崇明将药包打开，闻了闻说道：“应该是一种蒙汗药，摄入少量就会让人昏迷不醒，夫人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是江流给我的。”夏初岚平静地说道。
崇明刚才就觉得陈江流的神色不太对，想问问夏初岚。此刻听到夏初岚这么说，更是疑惑。但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夏初岚便说道：“他是恩平郡王的探子，这包药是恩平郡王的幕僚塞给他的。”
崇明听夏初岚说完，手在袖中握紧，全身紧绷，半晌都没有说话。起初他不相信，可一旦怀疑的种子发了芽，平日不在乎的那些细枝末节都变得可疑起来。而且夏初岚有什么理由去污蔑一个孩子？这些只有可能是真的！
崇明只觉得心口被人凿了一刀，钝钝地生疼。他没想到自己一直当做弟弟般疼爱的陈江流，居然是恩平郡王安插在他们身边的探子。这个恩平郡王，真是颇有手段！崇明想到前些日子，他还因为陈江流，差点与最敬爱的相爷起了冲突！
他怎么可以如此欺骗他！
崇明只觉得脑中轰然炸开，要转身出去，夏初岚叫住他：“崇明！最开始江流接近我们的确是有目的。但现在他能主动坦白这一切，证明他对我们并不是全无真心。当务之急是要如何化解眼前这场危机，江流的事，等相爷回来再做定夺。”
崇明强行压制下胸口翻腾的怒火和痛意，冷静了一下才说：“他们的目的在于夫人，想必是要挟持您，威胁相爷。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先在驿站布置好一切，等他们来。但不知道他们的人数具体有多少，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夫人还是先秘密转移到府衙那里。那里有吴将军的人马，我借一些人过来，足以对付他们。”
夏初岚想了想说道：“便依你说的办。”
入夜，驿站前挂起了红色的绉纱灯笼。轮班的侍卫纷纷打起哈欠，不久就三三两两地倒在了地上。
一行穿着玄衣的人来到驿站门前，看了看地上的侍卫，然后涌入了驿站里面。
四周很安静，只有穿堂风的声音。领头的玄衣人朝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那些人便沿着廊下散开，一间房一间房地寻找。
等到所有房间都找了一遍，手下的人回来，全都摇了摇头，那人忽然觉得不对劲。就算侍卫都吃了药，可那些丫环婆子呢？怎么这个驿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不好，快退出去！”
但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大门已经“砰”地一声关上。士兵从各个廊下蜂拥出来，一下子将他们团团围住。崇明从士兵后面走上前来，冷冷地说道：“你们被包围了，乖乖投降吧！”
领头的人眯了眯眼睛，不由分说地上前与崇明过招，剩下的玄衣人也都跟士兵打斗起来。崇明的功夫是几个禁军教头亲自调教过的，自然不简单。但那个领头的玄衣人功夫也不差。两个人来来回回过了几十招，还没分出个胜负。
崇明找准空隙，一剑穿过那玄衣人的肩头，趁他躲闪之际，用脚踹向他的膝头，玄衣人便脱力跪在了地上。崇明一剑横在他的脖子上，他便不能动弹了。
而那边士兵也把其余的玄衣人劝都制住了。清点了一下人数，总共是二十个，不多不少。
崇明摘下那玄衣人蒙面的布，冷冷地说道：“身手不错，不过你们未免也太小看人了。区区二十个人，便想攻下这个驿站？说，你是谁？”
那玄衣人没有说话，只是诡异地勾了勾嘴角。
崇明刚刚察觉出不对劲，那人闷哼一声，嘴角流下一道血痕，然后倒在了地上。接着其余的玄衣人也都如此。崇明蹲下身探了探他们的脖颈，全都没气了。
看来这些人都是报着必死的决心来的，舌头底下全藏着药。
可崇明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整颗心都提了起来。不对，这里头分明有什么地方透着诡异。这些人怎么会知道行动必定失败？除非……
这时大街上传来大声的呼喊：“失火啦！州府衙门那边失火啦！大家快帮忙救火啊！”
崇明的心往下一沉，飞快地走出门，只见百姓都提着水桶奔向前方。那里一道红光，明明灭灭，如同在黑夜里绽放的火莲花。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夏初岚也是在守卫衙门的士兵哗变的时候, 才知道他们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府衙里的完颜亮。陈江流不过是个棋子，用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而宋军中早有金国的细作, 等待里应外合。
变化来的太快，他们都始料未及。
在一片漫天的大火中, 夏初岚和其他人被混乱的人群冲散, 几个人趁机将她套进麻袋里，扔上了马车。马车颠簸驶出, 她被震得几乎欲吐，听到驾车的人用女真语快速地交谈。
她不熟悉女真语, 又被缚在狭窄的麻袋中, 无法动弹。她现在怀有身孕, 与他们正面抗击，不是明智之举，只能借由想一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江流说是恩平郡王的幕僚要他下药, 那么这些袭击府衙的金人与恩平郡王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恩平郡王竟然与金国人勾结在一起了？
自古皇位之争便是你死我夺。恩平郡王想要除掉处于劣势中的普安郡王，采取一些手段方法这都在常理之中。可是金人阴险狡诈, 与他们合作，恩平郡王就不怕自食恶果？
夏初岚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周围很安静, 那两个人也不再说话了。
麻袋里的空气很少，她呼吸短促，满头大汗，手不由地抓着。
忽然头顶的绳结被打开, 大量的空气涌了进来。夏初岚还没缓过气，就被人从麻袋里拉了出来。
眼前的两个魁梧的金人放肆地打量她。
她的容貌本就十分惊艳，出了汗以后，头发贴在脸侧，犹如凝露沾染了琼花，说不出的美艳动人。
马车上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夏初岚从他们浑浊的气息，染上情欲的眼眸里，判断出他们的邪念。她本能地往后挪了两步，后背抵在马车壁上，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两个金人很显然不会汉语，她无法用言语交谈来拖延时间。刚刚她顺势看了眼窗外，这是荒郊野外，没有人，大声呼救都没有用。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只觉得那两个金人朝她逼近，其中一个还按住了她的肩膀。
“放开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夏初岚几乎推不动他的手臂，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那个金人反将她推倒在地，身边那个人拉住他，用女真语说了句什么，似乎在劝解。
夏初岚觉得那人能听懂汉语，就对他说道：“你们可要想清楚？派你们来的人，没有叫你们动我吧？你们若对若我下手，可想过回去要接受什么惩罚？”
那个金人脸色变了一变，显然是听懂了。
夏初岚镇定下来，慢慢地坐好。她知道这个时候越惊慌，只会越激发对方的欲望。思安和六平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找她的。她猜测这两个人应该是奉命捉拿她的，否则不会那么准确地在人群里找到她，还将她绑了运走。大概是半路上起了歹念，但其中一个意志还没那么坚定。
那两个金人盯着她，觉得这个汉人女子有些了不得，不愧是顾行简的女人。寻常女子在这种情况下，不是惊慌挣扎，就是痛哭大叫，而她却出奇地镇定。
其实夏初岚很怕，她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双手在袖中紧紧地握着，手心里已经全都是汗。她心跳得很快，面上却强装镇定，只能尽力与他们周旋：“你是不是能听得懂汉语？如今我落在你们手里，也没想着逃跑，你们可以告诉我是谁让你们绑了我么？他是想用我来对付顾行简？”
她故意说得很慢，用目光看向那个能听得懂的金人。
那金人皱了皱眉，用有些怪腔怪调的语言说道：“你是逃不了的。我们要用你跟顾行简谈判。你怀了他的孩子，对吗？”
刚刚这些金人袭击州府衙门，原以为会将府衙一举击溃，成功救出完颜亮。没想到大宋士兵都训练有素，尽管有内奸将他们的部署全部打乱，但他们奋力抵抗，阻挡了金人的进攻。完颜亮没有逃出多远，又被抓了回去。
于是他们把夏初岚抓走，想用她来逼迫顾行简交出完颜亮。
“你们这么做是没用的。若我在他心目中真的有分量，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丢下我们母子？说白了我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他不会看在眼里。但我知道恩平郡王好像在成州，他如今很得宠，你们若抓了他跟皇帝谈判，多半能换回很多好处。”
“你胡说！恩平郡王明明在都城，怎么会在成州？他的幕僚……”那金人口快，一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闭口不言。
另一个金人听不懂汉语，看夏初岚和同伴用汉语说话，眼神里充满了狐疑。他终于不耐烦，一把将同伴推下了马车，不由分说地向夏初岚扑了过来。夏初岚忍受他身上浓烈的异味，像是混杂这牛羊和马奶这些味道，极度想吐。
那人掐着她肩膀的时候，她用女真语说了一句：“我偷偷告诉你，他说要跟我合作，除掉你，独自回去领功。”
以前夏家做海上生意的时候，跟各番国的商人都有往来。夏初岚虽然不会说女真语，也听不懂，但还是学了几句应酬，能够勉强表达出意思。
那金人气得双目圆瞪。刚才他就觉得奇怪，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用他听不懂的汉语说话，原来他还有这个心思？他们本就是被临时指派来执行这次的任务，彼此之间并不熟悉，各自心怀鬼胎。那金人也顾不上软玉温香，掀了帘子就下马车。
另一个金人原本站在马车下等着。事已至此，等同伴完事了，他也想上去尝尝江南女子的滋味。这顾行简的夫人长得真是如花似玉，说话时的气息都是香甜的，跟他们金国的女人大不一样。
反正金人时常将俘虏来的女人占为己有，多这一个也不多。
可他没想到同伴从马车上下来，劈头盖脸就给他一拳，然后将他按在地上暴打一顿。
“你干什么！”那人大声呵斥道。
“你跟那女人说要除掉我？你以为凭你能除掉我？看看我们谁的拳头硬！”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他挡住同伴的拳头，直起身子，“那女人厉害得很，你是不是被她骗了！我们刚刚在说恩平郡王的事，我还差点被她套出话了！”
坐在他身上的金人停下来，想想不对劲，咒骂了一句，起身走到马车旁边。他用力掀开帘子，但马车上只剩下一个麻袋，夜风将窗上的帘子吹了起来。
“不好，中计了！她跑了！”金人大声道。
夏初岚也不知道自己能跑多远，黑夜中完全辨不清方向，只是奋力地往能够隐蔽的地方跑去。她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小腹坠痛，可不敢停下脚步。
若是被那两个金人抓回去，她只有死路一条。
忽然，她脚下踩空，滚落到斜坡底下。沾着露水的韧草从她皮肤上划过，刺疼无比。等她滚到底端，小腹剧痛无比，仿佛有骨肉在剥离她的身体。她痛得蜷缩成一团，却不敢大声呼救。
她分不清自己脸上是汗水还是泪水，手紧紧地抓着身边的草，一次次尝试爬起来，但都失败了。她身上全是汗水，被夜风一吹，变成了刺骨的寒冷。
没有人来救她。这样下去，她的孩子……她眼中的泪水越蓄越多，从来没有这么无助害怕过。
忽然，不远处的林子里有火把亮了起来。然后那些光亮越来越多，逐渐汇集在一起。
有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及近。
萧昱看到地上的夏初岚，一把将她扶抱了起来，看到她还在挣扎，一把按住她：“岚儿，我是哥哥！我找到了！人在这里！”
夏初岚意识模糊，已经认不出是他，只能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紧紧地抓着萧昱的衣襟，哀求道：“救救我……的孩子……别让它有事……”然后便侧头昏了过去。
***
完颜宗弼被围困在村里一座屋子里。这屋子外面都是吴璘的人，他身边只剩下八个勇士，还有几个人质。
那夜，陆彦远带人突袭，明明只有几个人，却营造出有几百个人的气势。他不慎中计，让陆彦远将部分村民救了出去。完颜宗弼让一部分人看着剩下的村民，自己带人在村子里搜查躲起来的陆彦远，在这过程中与他交手几次，又损失了几个勇士。
陆彦远和完颜宗弼在北征的时候就曾经一场战打了七天七夜都没分出胜负，两个人的实力在伯仲之间。但陆彦远熟读兵法，显然更懂得利用地势来营造有利的条件。
在这样的僵持之下，他等来了吴璘和顾行简的大批援兵。
原本完颜宗弼得知采石村有一个行脚医手中有一份名册，那分名册上记录着所有潜伏在金国的细作的名字和联络的方式。他若能将这名册拿到手，献给金国皇帝，那么皇帝必将大喜，重新启用他也说不定。他盗走铜钱，也不过是为了增加手中的筹码。说到底，他还想要重回纵横沙场的风光。
但现在他所有的美梦和计划，都被外面的人打破了。
他知道吴璘的人随时会破门而入，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大人，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一个手下问道。四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完颜宗弼将屋中找到的酒和草垛都堆在村民的身边，对手下说道：“一会儿听我的命令行事，别便宜了这些宋人。”
那手下点了点头，完颜宗弼将地上的一个惊慌的妇人拽起来，将她推到门口：“顾行简呢！让他出来说话！”
房屋外面的围篱下，猫着一排人，顾行简应声站起来。吴璘扯住他的衣裳：“危险，不能去！”
顾行简给了吴璘一个安抚的眼神，慢慢走到院子里，出现在完颜宗弼的面前。
那妇人一直在呜呜地哭泣，双腿软得都站不直。
顾行简对完颜宗弼淡定地说道：“你知道自己今日走不了了。”
“老子根本不怕死！你们大宋用一个宰相，一个将军，一个世子才将老子拿下，老子不亏！”完颜宗弼说完，狰狞地笑道，“你还是这副处变不惊的样子。你知道我最讨厌你这个样子？他们都说你是主和派，是大宋最亲近金国的人，我呸！瞎了他们的狗眼！从你当年北上议和的时候，与金国划定边界时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
顾行简淡淡地看着他，不置可否。陆彦远已经带着一对人马，慢慢从后面包抄了过去。
“听说你这次把自己的女人也带来了？她身怀六甲，你居然也忍心丢下她，就为了跑来对付我！”完颜宗弼话锋忽然一转，不止是顾行简，连陆彦远都愣了一下。完颜宗弼怎么会知道这些？
但顾行简很快恢复镇定，继续转移完颜宗弼的注意力：“顾某的私事，倒是让你费心了。不过是个女人，这世上的女人有很多，但完颜将军只有一个。”
“是吗？她是你的第一个女人，还怀了你的孩子，听你说这些，不知是什么感想？不过，她应该也听不到了。”完颜宗弼勾了勾嘴角，顾行简的脸色一变，声线都绷紧了：“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在成州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等你回去就知道了！”
陆彦远听到这句话，瞬间分心，脚踩到了枯枝，被完颜宗弼察觉。完颜宗弼回头，拔刀相向，又对屋里的手下吩咐道：“将那些村民都杀光！”
这个时候，尚在屋里为质的赵琅看准时机，一跃而起，将那个手下手中的火把踢了出去。没人知道他是何时解了绳索，又是怎么解开的。
与此同时，吴璘命人冲进了屋子，将剩下的村民全都救了出来。等完颜宗弼连同他的人都被制服的时候，顾行简上前揪着完颜宗弼的领子说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完颜宗弼冷笑道：“如花似玉的美人，落在金人的手里，你说是什么下场？你刚才不是说这天底下的女人多得是么？想来也不会在乎这一个。”
顾行简听完，踉跄一步，只觉得天旋地转。陆彦远已经冲过去，一拳打在了完颜宗弼的脸上：“畜生，我杀了你！”
吴璘吩咐左右道：“拦住世子！”
三五个壮汉上去，这才将陆彦远架下来。
顾行简不理会任何人，直直地往外走。吴璘叫了他几声，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他耳边嗡嗡的，浑身血液仿佛都在倒流，就近拉了一匹马。他上马的时候，一脚踩空马镫，险些摔下来。但他也顾不得这些，骑着马狂冲了出去。
吴璘连忙吩咐两个亲信追上去护送，暗自摇了摇头。
他几时见过一国宰相在人前失态至此？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天色还早, 萧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抬手看了看掌中黑褐色的血迹, 目光暗了下来。
这是夏初岚身上的血, 昨夜回来之后，他还来不及去洗。他才知道, 她已经身怀六甲, 而且据说胎并不稳。经过如此折腾，孩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连夜将成州所有擅长妇人科的大夫全都抓来看诊。可一整宿过去, 除了思安和婆子进进出出地忙碌着，那些大夫一个也没有出来。也不知道里头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想起她昏迷之前紧紧抓着自己衣襟的手, 萧昱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她打小就流落在外, 没有享过一天福。而他也一日都没有尽过兄长的责任。他怕自己这个做哥哥的, 护不住她和她的孩子。这些该死的金人！他恨不得将他们挫骨扬灰！
崇明和六平站在旁边，六平不停地拿脑袋磕着树干，懊恼自己怎么就那么笨, 没有看住姑娘，让金人把姑娘劫持了。
就在昨日, 姑娘还开玩笑，要他以后带着小公子或小姑娘玩。他只要一想到那个孩子可能会出事，心就狠狠地揪在一起。刚才他看见思安的眼睛红红的, 好像哭过。莫非孩子真的要保不住了？
崇明按住他的肩膀，让他不要再磕自己的头了。六平问道：“崇明，我们姑娘和孩子一定会没事的，对吧？”
崇明没有说话。他为自己的判断失误而深深自责, 先是错信了陈江流，而后让那些人利用陈江流，致使夫人陷入危险之中。若不是萧昱及时赶到，他根本不敢想象后果。相爷回来，他不知要如何交代。
又过了一会儿，就在萧昱忍不住要进去一探究竟的时候，思安惊喜的声音响起来：“姑娘醒了！”接着，屋子的门打开，那三个大夫满脸疲惫地走出来。
萧昱走过去，直接抓着其中一个的领子问到：“怎么样！”
他穿着玄衣，虽然相貌英俊，但给人肃杀压迫之感。那大夫哆嗦着双唇不敢说话，还是另一个大夫说道：“孩子勉强保住，夫人也醒过来了。只不过夫人伤了身子，以后可千万注意，万不能再磕着碰着了，否则随时都会小产。我们先开几副安胎药，这几日还需卧床休养。”
萧昱听到孩子保住时，只觉得浑身都松懈下来，放开抓着的大夫。这三个大夫都被他吓得不清，昨夜半梦半醒间就被他抓来了，家里人还以为他们犯了什么事，得罪了官府，一阵哭天抢地的。
萧昱让六平送三个大夫出去，想要进去看看夏初岚，又怕打扰她休息。
她现在需要静养，还得多补补身子。萧昱正盘算着，听到门口传来一声急切的叫唤，顾行简从门外跌撞着进来。
萧昱看到他，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给了他一拳。顾行简连续几天几夜未睡，精神又处于巨大的紧张之中，一下被萧昱打倒在地，顿时眼冒金星，嘴里涌起一口腥甜。
“相爷！”崇明欲过去扶，却被顾行简抬手制止。
他缓缓看向萧昱，声音沙哑地问道：“岚岚……她怎么样了？”
萧昱厉声道：“你还敢问？是你带她来这里，却不能将他们母子护好！你是怎么做丈夫，怎么做爹的！她是我崇义公府的金枝玉叶，顾行简，你敢这么对她！”萧昱说完，还不解气，想冲上去再揍这个人几拳。
他绷紧一夜的神经，还有愤怒的心情，急于找到一个发泄口。差一点，那个以后要叫他“舅舅”的孩子就没保住。只要他晚到一步，她可能就会遭遇不测。而她遭遇危险的时候，顾行简却不知在哪里。
萧昱知道夏初岚的身世以后，一度觉得妹妹嫁给顾行简实在有些委屈。崇义公府是前朝的皇族，朝中人人礼敬，凭夏初岚的才貌，什么样的青年才俊配不得？顾行简在旁人眼中固然有千万般好，但年纪摆在那里，萧昱不怎么满意。但后来听说顾行简对妹妹十分宠爱，夫妻两个琴瑟和鸣，那点不舒服和反感才渐渐压下去了。
可就是这个他和父亲疼爱都来不及的妹妹，昨夜居然差点出事了。只要一想到当时的情景，萧昱就恨不得打死顾行简。
其余的人要上前拦着萧昱，可萧昱岂是他们能拦得住的？
“住手！”夏初岚听到院子里的争执，不顾思安的劝阻，下床出来。
她蹒跚走到顾行简面前，伸手护着：“你不要打他！是我让他去的。”
“你还护着他！”萧昱气道，“若不是他将你们母子丢下，昨夜你身边何至于一个人都没有！岚儿，你差点没命了，知道吗？”
夏初岚看到萧昱眼里的血丝，知道他忙里忙外，一夜未睡，放轻了口气说道：“他也不知道会发生那些事。哥哥，他真的有公务在身，不可能一直在我身边。你别为难他了。”
萧昱本来还在气头上，被她的这声“哥哥”叫得心里一软。她终于肯叫他了，他有些高兴，气消了大半，只是板着脸：“你快进去。身子还虚弱，乱跑什么？”
夏初岚的确还很虚弱，身子虚晃了一下，顾行简连忙抱住她，牢牢地护在怀里。回来的路上，他生怕来不及，纵马狂奔，只用了一夜就从采石村跑回来了。吴璘的两个亲信差点都没有追上他。
到驿站外面急停的时候，他骑的那匹马儿轰然倒地，口吐白沫。马儿尚且如此疲累，人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夏初岚对他笑了一下，抓着他的手臂，轻声道：“夫君放心，孩子没事。”
顾行简的眼眶倏然一热，看到她细嫩的脸上，被划出两道细小的红痕，不禁抬手摸了摸。他宁愿她打他，骂他，也不愿她仍对自己笑。他都不知道她经历了些什么……
思安在旁边小声道：“相爷，姑娘现在吹不得风……”
顾行简闻言，也顾不上其他人，直接将夏初岚抱起来进屋了。
萧昱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都说女大不中留，他这个妹妹，简直被顾行简吃得死死的。可话又说回来，若不是夏初岚的缘故，顾行简又岂是个会乖乖挨打的人？
萧昱心中稍平，转身走开了。他还得命人去抓药。
……
顾行简将夏初岚抱回床上，自己转身去换衣裳。他不眠不休地赶回来，袍子上都是尘土，怕沾染了她。他洗干净手和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袍回来，看到夏初岚的身边已经放着一个药箱。
刚刚萧昱下手极重，顾行简的嘴角已经青了一块，眼下看上去有些狼狈。
夏初岚用纱布沾了药酒，轻轻地擦拭他的嘴角，忍不住心疼道：“哥哥打你，你就不会躲开吗？现在破了相，还怎么出去见人？”
顾行简静静看着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这是我应该受的。岚岚，我没护好你们娘儿俩，抱歉……”
夏初岚按住他的嘴唇，说道：“你是顾行简，你有你要做的事，所以你没错，不用说抱歉。昨天的事就是金人的陷阱，我们谁都没有料到，要怪只怪那些金人。我只要我们的孩子没事。”
顾行简伸手捧起她的脸，看到她眼眸中闪烁的点点光芒，低头深深地吻住她。
这个丫头太宽厚了，反而让他越发自责。诚然，他从没想过让她陷入危险之中。但就算是他，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谁能料到完颜宗弼还留了一手？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若她出事，若他们的孩子出事，他会如何……后来他自己都不敢往下想，只一心先赶回来看看。
现在她好好地在这里，在他怀里。他觉得像做梦，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顾行简吻着她，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夏初岚抱着他的腰，感觉到他的吻渐渐往下，忽然停住了。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他。他紧闭着双眼，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
从他离开的前一天夜里，就因为照顾她而整夜未眠。昨夜赶回来，到此刻已是精疲力竭了。
夏初岚小心地把他抱在怀里，拉过被子将两个人盖好，自己很快也陷入梦境里了。
……
顾行简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有微弱的烛光，床帐也放下来了。他发现自己靠在夏初岚的怀里，她的双手还环抱着他，像是母亲保护孩子的姿态。他微微一笑，身体往上挪了挪，与她平视。
她睡着的时候，毫无防备，如同初生的婴儿一般，只是脸上的伤痕着实明显。他皱眉摸了摸，那红痕像是被草木之类的所划，应该不至于留下痕迹。他又将她身上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发现多是这样的伤口，别的外伤也没有了。
他安心不少，侧头轻轻咳嗽了两声，掀开被子下床，利落地穿上衣裳，开门出去。
思安正站在门外守着，看到他出来，连忙行礼。
廊下挂着红色的绉纱灯笼，院子里有士兵在来回巡逻，守卫森严。顾行简目视前方，淡淡地说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思安应是，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给他听。思安心想，那个冷静理智的相爷好像又回来了。
整个过程，顾行简始终一言不发。思安常常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听，还是在想别的什么事情。
等思安说完了，顾行简说道：“我离开片刻。你让厨房将晚饭热好，一会儿端来屋子里。”

第一百四十七章
顾行简穿过院子, 廊下疾走出一个人，跪在他的面前。顾行简看了他一眼, 没有停下脚步, 继续往前走。
崇明跪在摇晃的灯影下，头低垂着, 无比沮丧。这么多年, 一直是他跟相爷相依为命，彼此之间应该是最信任的人。他也不知自己为何着了魔般地信任陈江流, 大概是陈江流身上，有他幼年时走失的那个弟弟的影子。
他太思念弟弟, 也太想补偿弟弟了。
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也没指望顾行简能够轻易原谅他。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说，否则他心中难安。
可他没想到顾行简居然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清冷声线在他背后响起来：“抓到的那两个金人在哪里？带我去。”
崇明立刻爬起来, 跑到顾行简的身边，声音有些颤抖：“相爷, 这边走。”
顾行简也没说什么，神情淡淡的，举步往前去了。
再说那两个被抓到的金人, 此刻被关押在柴房里。昨夜，他们本来要去追逃走的夏初岚，可途中被萧昱的手下抓到，直接绑了带回来。萧昱暂时还顾不上他们, 只是吩咐不给饭吃，他们饿了一夜一天，饥肠辘辘的，但心中还存着一些念想。料定这些宋人应该不会把他们如何。
毕竟宋金刚刚议和，事情闹大了，宋人也没办法收场。
“兄弟，你说他们准备怎么对付我们？我这肚子饿得不行了，一会儿叫叫外面的人，要点吃的如何？”其中一个金人靠在柴火上，用女真语说道。
另一个轻蔑地说：“他们敢把我们如何？顾行简是主和派，最是亲近金人。没看到他们抓了海陵王，也只是困在州府衙门里吗？你我怎么说家里也是有些地位背景的，他们不敢乱来。”
“那也是，你阿爹是部落首领，我阿爹在朝为官。宋人畏惧金人，不会把我们如何。”那个金人放下心来，越想越觉得是如此。马车上跟夏初岚短暂的接触之后，他便有些念念不忘。毕竟那个美人，差一点就得手了。
他正想入非非的时候，柴房的门开了，有人进来。他用蹩脚的汉语说道：“你们准备关我们到几时？快给我们弄些吃的！”
一盏灯笼慢慢移过来，两个人影立在昏暗的灯光里。那金人抬头看，只见两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和长相，只有一种压迫感自头顶而来。
“你们是什么人……”
不等他说完，顾行简已经俯身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沉声问道：“说，是谁指使你将我夫人掳走的？”
顾行简的女真语说得极好，那金人恍惚了一下，呼吸都凝滞了，艰难地说道：“你，你是谁？你是顾行简？”
“别废话！是谁指使你的！”顾行简手中用力，那人几乎喘不上气，张着嘴如同一尾脱水的鱼。身旁的金人见状，有些害怕了，用脚拼命地往后挪。都说大宋的宰相顾行简是个翩翩君子，对金人十分亲善。可眼前这个人，分明有满身的杀气！
“你敢这么对我们，你可知道我们是谁！你就不怕无法向金国交代吗！”他歇斯底里地喊道。
顾行简的手上丝毫没有松劲，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管你们是谁。但今夜我会让你们记住，动我的女人是什么下场。”
那被他掐住的金人因为无法呼吸，胡乱起去扯他的手腕，要把他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掰扯下来，可徒劳无功。金人那么高大的个子，力气却抵不过顾行简。
犹如被掐住了七寸的蛇。
“我说，我说……是……是完颜将军……他要我们混在营救海陵王的人里面……事成之后，将从宋朝抢来的铜钱……分我们……”
顾行简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金人发出的惨叫声，把守卫的士兵都吸引过来。他们站在门外，看到屋中的情形，又不敢进来，只小声道：“相爷，这两个人……”
“去做你们的事，不用管这里。”顾行简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里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那几个士兵面面相觑，不敢得罪当朝宰相，乖乖地退下去了。其中一个士兵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向萧昱报告这件事。
萧昱这会儿正在厨房里看王二家的熬药，关于女子怀孕的事情，他也是第一次经历，便事无巨细，一一过问。他一个大男人追问这些事，也不觉得羞耻。
王二家的战战兢兢地说道：“夫人的身子本就有些虚弱，这次真是太幸运了，才能保住孩子。之后得多进些补汤补药，好把身子调养过来。药方面的事我不大懂，食膳我还是知道些的，所以大人就放心吧。”她其实有些怵萧昱。这个男人十分高大英俊，却穿着一身玄衣，面色阴沉沉的，冷若冰霜，很不好相处的样子。
她知道这些人的来头一个比一个大。朝中那些复杂的头衔官位她一个小老百姓搞不大清楚，她只知道自己得小心伺候着。万一夏初岚出了差错，她连命都要搭上。
萧昱双手抱在胸前，凝神想了想。之前听思安跟那几个大夫说，夏初岚这一路上都在喝潘时令开的药方调养身子。潘时令那是翰林医官院治妇人科的圣手了，莫凌薇当年就是在他的调理下怀上的龙种，还顺利生下来了。所以这次夏初岚也很快就怀孕了。怀孕之后，顾行简又亲自抓药给她吃。顾行简的医术连翰林医官院都能进去，想必那些药都没有白喝，否则这次孩子真是凶险了。
“大人！大人！”有个士兵在厨房门外探了探脑袋。
萧昱现在没心情管别的事，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把妹妹的身体补回来，因此摆了摆手说道：“我正忙着，有事之后再说。”
那士兵不死心，硬着头皮道：“是相爷，相爷去柴房了……小的看他的样子，像要杀人……”
本来抓到那两个金人的时候，萧昱就要宰了他们的，要不是手下拼死拦着，说要核查他们的身份，免得触怒了金国的贵族，引起两国摩擦。萧昱若不是大宋的官员，才不会理会这些。但他对金国确实不熟悉，又有皇命在身，因此只能忍了下来。
现在顾行简亲自动手，自然有办法收拾烂摊子，萧昱乐见其成。
他不在乎地说道：“你们当做没看见便是。打死了有相爷顶着，我们怕什么？”
士兵顿时哑口无言，默默地走开了。只能怪那两个金人命不好，敢动相爷的夫人。相爷和萧大人都是极其护短的人，估计不会放过他们了。
……
柴房里惨叫不断。
崇明也没见过顾行简这么狰狞的样子。以往他从不亲自动手，都是坐在旁边下命令。一场审问下来，往往犯人血肉模糊，而他干净整洁，如清风明月一般。可这次他都不要崇明出手，而是自己收拾那两个金人，可见已经是愤怒到了极点。
顾行简将那金人的手踩在脚底下，冷声道：“说出你的名字，还有你的家族，我让你少受些皮肉之苦。”
“你，你杀了我吧！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冲着我来好了，为何还要牵连我的家人！”那金人吃痛，咬牙切齿地说道。
顾行简弯下腰，声音很轻，却让人毛骨悚然：“你劫持我夫人的时候难道不知她身怀六甲？我的孩儿差点死在你们手上，你现在跟我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休想！”
他脚下用力，那金人鬼哭狼嚎般地喊了起来。另一个金人眼看着这一切，早就吓破了胆。顾行简投在墙上的影子，如同鬼魅般可怕。他逃也没办法逃，浑身瑟瑟发抖。
这人太可怕了。他要杀你，不是痛快地给你一刀，而是慢慢地折磨你，摧毁你的意志。他显然很会审讯逼供那一套，每一次都戳着人最脆弱的地方，几乎要让人崩溃。
顾行简见脚下的人嘴硬，又侧头看向墙边。缩在墙角的金人如遭雷击，不停地说道：“你，你一刀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顾行简仿佛没听见，一步步朝他逼近：“我夫人原先在驿站，你们怎么知道她转移到州府衙门去的？说，是谁告诉你们的。”
“没，没有人……”金人已经无路可退，整个人贴在墙上。
顾行简伸手，对崇明说了声：“给我匕首。”
崇明犹豫了下，还是把袖中的匕首拔出来交给他：“相爷，还是我……”
顾行简没有理会，举起明晃晃的匕首，狠狠地往下。那金人失声尖叫，裤裆下一片湿意。只见那匕首立在他两腿之间的地上，离他的裆不足一指的距离，他整个人崩溃地大哭。
“我最后问你一次，是谁告诉你的？”头顶恐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那金人已经无法抵抗，只求速死，满脸眼泪鼻涕地老老实实招了出来。
从柴房里出来，顾行简的脸色依旧没有丝毫缓和，整个人还十分凌厉。崇明知道这是他很生气的时候才会有的状态，与平时的温润如玉判若两人。
顾行简冷硬地说道：“这两个人不用留了。今夜处理之后，便说是暴毙的。”
崇明吃惊，低声道：“可是金国那边……”崇明倒不在乎这两个人的生死，他担心的是如果到时候金国要人，他们没办法交代。
顾行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金国要的是完颜亮和完颜宗弼，这俩人不足挂齿。他们在大宋犯下罪行，自然由宋律裁决。此事我有分寸，你不必担心。”
崇明不敢再说什么，只低头应是。顾行简这么说，便是有把握应对金国那边。记忆中，他哪怕生气到极致，也不会失去理智，依然进退有度。唯一能让他没有理智的，只有夏初岚。
顾行简举步欲走，崇明挣扎了一下，还是叫住他：“相爷！您打算如何处置陈江流？他此刻被关在厢房里，听候发落。”
“你希望我如何处置？”顾行简不答反问，声音很淡。
崇明握了握拳头，最后还是跪在地上：“陈江流的确是有意接近我们，这一路帮着恩平郡王传消息，还将他们引来，这一切足够定他的罪了。可是最后，他并没有背叛我们。府衙大火的时候，他帮着救人，也被烧伤了。您能不能对他从轻发落？”
顾行简表面温和，却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陈江流若没有证据落在他手上便罢了，如今坐实了是个细作，他必不会轻饶。但崇明又实在不忍心放着陈江流不管。他还那么小，又不是真的十恶不赦……
崇明趴着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顾行简的回应，只能看着地上那个模糊的影子，判断他还在。
夜色黑沉沉的，犹如浓墨般化不开。驿站的小四合院子安静极了，只有巡逻的士兵来回的脚步声。
顾行简始终沉默不语。若陈江流帮着赵玖的人下药，此刻早已经死了。
不远处的那间屋子，灯亮了起来，他知道是她醒了，便对崇明说道：“你找个大夫给他看看，带回都城，我还有用。”
“多谢相爷！”崇明激动地说道。这么说就是暂时不会处置了。
顾行简径自往前走了。
夏初岚醒来的时候，怀中空空如也，心头涌起一阵失落。之前她出去劝阻萧昱，还不觉得什么。刚刚睡了一觉，醒来只觉得浑身无力，手脚酸疼，都不像是自己的。她看着帐顶发了会儿呆，才唤思安进来，思安扶着她起身，轻声道：“姑娘睡了好久。可是肚子饿了？”
夏初岚点了点头：“是有些饿了。相爷去哪里了？”
“相爷说出去一下，还要奴婢命厨房热好饭菜。姑娘等等，奴婢这就让人端来。”思安说完就出去了。
夏初岚靠在软枕上，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就看着紧闭的窗子出神。她一直觉得自己足够独立坚强，可真到了发生事情的时候，才发现她也不过是个柔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遭遇了昨夜的惊吓，好不容易才保住这个孩子。此刻也只想心爱的男人陪在身边，软声安慰。可他毕竟不是她一个人的。
他心中装着国，装着天下，装着苍生黎民，不可能只装着她。
虽然道理上都懂得，但感情上终究会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她手捂着肚子，眼角涌出点泪花。不是不委屈的。
“岚岚，可是哪里不舒服？”头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来。
夏初岚猛地抬起头，不知他何时进来了，眉眼温柔。她猛地抱住他的腰身，用力呼吸他身上的味道。
还好他在这里，他并没有离开。
顾行简先去换了身衣服才过来，那柴房里什么味道都有，怕身上沾染了气味熏着她。原本想在她醒来之前回来的，与崇明说话耽搁了些时间，还是晚了一步。
他俯身回抱着她，抬手轻抚她的脸颊：“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我以为你又走了……”她嗫嚅道，长长的睫毛上沾染着晶莹的水珠。
顾行简坐在她身边，轻轻笑道：“傻丫头，你现在这样，我怎么会离开你？以后我就在这驿站里，哪儿也不去。不许再哭了。”
“真的？”夏初岚不确定地问道。
顾行简捧着她的脸，碰了碰她的嘴唇才说：“我把你交给谁都不放心，只能自己好好看着了。岚岚，我绝不会再让你和孩子受到一点伤害。从现在开始，你好好养胎，什么都不用操心。”
夏初岚的脸微红，靠在他的怀里，只觉得天底下任何地方，都没有这个怀抱来得安心。
王二家的端了饭菜到屋子里来，顾行简亲自喂夏初岚吃。王二家的不敢久留，低头退出去了，把房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夏初岚吃了一口，看到顾行简嘴角的青紫越发明显了，抬手摸了摸：“疼吗？你别怪他……”
顾行简不以为意，又舀了口粥吹了吹，才喂到她嘴边：“小伤，过两日就没事了。他是你的兄长，我不会怪他。说起来，我还没被人这么打过。小时候，有些羡慕来大相国寺里烧香的孩子，有兄弟玩耍嬉闹，就算互相打架争吵，也还是一家人。”
夏初岚看着他，心里有些难受了。旁人没有被打过，也许是家中溺爱。可是顾行简没有被打过，却是因为自小跟家人分离，也没有一起玩耍的同伴。他如今无坚不摧，却不知那样的童年是如何度过来的，该是何等的孤独。
她不想让他想这些不开心的事，笑着问道：“那以后，我们的孩子你会打他吗？”
“女孩当然是舍不得打的。男孩若不听话，也许会教训一下。”顾行简夹了青菜放在碗里，对夏初岚说道，“崇明小时候就不怎么听话，我罚他写字，还把他关起来过。”
夏初岚看不出顾行简这么严厉，难怪觉得崇明有些怕他。
她摸着肚子，有些孩子气地说道：“孩子听到你这么说，肯定都吓得不敢出来了。”
顾行简笑起来，也伸手摸她的肚子：“乖孩子，刚才爹爹吓你的。只要你让娘亲少受些罪，爹爹一定会很疼你。”
夏初岚感觉到他温热的手心覆在自己的手背上，而她的手心下是他们的孩子，心里便暖暖的。想到将来他将孩子抱在怀里的样子，心中便充满期待。他一定会是个好父亲的。
她吃完一碗粥，也把菜都吃光了，萧昱又叫人送了安胎药进来。
这一路上喝药已经是家常便饭，她早就习惯了的。只是这次的药特别苦，喝完之后，她差点把刚才的饭菜全都吐了出来。
思安在旁边小声说道：“这成州的大夫，就是比不得潘医官。之前潘医官开的药方，夫人就没这么大反应。”
顾行简抱着夏初岚说道：“潘时令的医术的确了得，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做了翰林医官。只不过这次夫人差点小产，成州的大夫用的药分量比较重，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去拿些梅子来给夫人换口。”
思安应是，连忙跑去拿了。
夏初岚身子还很弱，不一会儿就在顾行简的怀中睡着了。顾行简将她放躺在床上，伸手搭她的脉，又看她的气色，然后走到桌子旁边提笔写信。他将夏初岚的症状全都写在信里，写完之后封好，出门想找个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回都城。
萧昱站在廊下，看到顾行简出来，皱眉问道：“她怎么样了？还是不好？”
“情况还不稳定，恐怕要潘时令出手才行。”顾行简如实说道。
萧昱看到他手中的信，问道：“这是你写给潘时令的？交给我吧。天底下没有比皇城司传递消息更快的。”
顾行简扯了下嘴角，将信递过去：“没想到萧大人素来铁面无私，也会破例。”
萧昱看了他一眼，把信收好：“你不用讽刺我。我确有皇命在身，但我也是她的亲哥哥。打你那拳，我不后悔。你尽可以找机会报复回来。”
顾行简说道：“多谢。那拳我心甘情愿领受。”
萧昱也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会成为自己的妹婿，转身冷冷地说道：“不是为你，不必言谢。好好照顾她。”

第一百四十八章
顾行简给潘时令的信传到宫中翰林医官院的时候, 一封密函也到了恩平郡王的府中。
赵玖的身侧正有两个衣裳轻薄的美人相伴，从随从手里拿过信, 看完之后脸色一变, 推开身侧的美人喝道：“下去！”
两个美人不知他为何如此，不高兴地拉好衣裳退下去了。
赵玖又仔细看了一遍信, 心跳猛地加快。原先陈江流这枚棋子, 他也没想着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只要知道顾行简和赵琅的动向就好了。没想到高益亲自跑去成州, 非但没把赵琅除掉，反而生出这许多的事端！
这个高益自作主张, 真是害死他了！他在屋子里焦急地走来走去, 苦思不出对策。朝中的官员看着十分巴结他, 但不过是因为他如今得势。他离开都城这么几年，几乎没有什么人脉，因此一个人都不能相信。唯一能仰仗的, 只有皇后了！他开门出去，吩咐随从准备进宫。
这个时候, 夏初婵身边的侍女找来，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夫人这几日都吃不下饭……您是不是去看看？”
赵玖正心烦意乱, 怒道：“不会找大夫吗？找本王作何！滚！”
侍女连大气都不敢喘，灰溜溜地回了夏初婵的住处。夏初婵躺在床上，听到脚步声传进来，期待地支起身子。
“殿下来了吗？”
侍女走过去, 跪在她的面前：“夫人，殿下似乎心情不太好，不会过来了……要不奴婢先找个大夫来给您看看？总是吃不下饭，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
夏初婵苦笑了一下，无力地躺回床上。从进王府到现在，赵玖只当她是个透明的，每日纵情笙歌，怀抱佳人。她这个年纪原本还应该在父母膝下承欢。韩氏也的确是一直记挂着她，隔三差五就托人来王府送东西。
但王府是什么地方？那些东西夏初婵多半只照了个面，就不知去向了。
王府里头的确是锦衣玉食，比在夏家的时候要强上许多。但是她哭也好，笑也罢，全都没人在乎。
夏初婵忍不住流泪，心中生了悔意。当初为何一定要着急找一门好姻缘，跟夏初岚比呢？夏初岚是崇义公府的金枝玉叶，是落在夏家的凤凰，根本就不是她能够比的。她真是太傻了。
侍女连忙劝道：“夫人现在怀着孩子，月份也渐渐大了，千万别流泪，对孩子也不好。”
这侍女是她从夏家带来的陪嫁，对她很是忠心。她抓着侍女的手腕说道：“我叫你去给三婶送信，你去了吗？”
“去过了。可王府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三夫人就算想来看夫人，也要殿下点头才行。但殿下跟三老爷闹了些不愉快，恐怕不会让三夫人上门的。”侍女斟酌着说道。
这件事夏初婵也有听说。因着顾行简的关系，夏柏青在临安的市舶司也算站稳了脚跟，上司下属都对他十分照顾。但偏偏夏柏青是个很耿直的人，赵玖有次大宴官员，特意也给他发了帖子，但他却没有到场，下了赵玖的面子。
赵玖派人去责问，他说不能因私赴宴，这不合规矩。这样就把赵玖给得罪了。
再加上李家姑娘本来跟夏静月在一处上课，关系还不错，但近来却频频交恶，赵玖看在李家的面子上，也不会让夏初婵跟夏柏青那边走得近了。
夏初婵咬了咬嘴唇，若夏初岚还是她的三姐，赵玖也不敢这么对她。他就是觉得她没什么利用价值了，所以像丢一双破鞋一样扔掉。但她又能做什么呢？
“夫人，夫人！”有侍女在门外叫道。
夏初婵提不起精神，懒懒地应道：“什么事？”
“殿下要您准备准备，明日带您进宫去看望皇后娘娘呢。”
夏初婵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怀疑自己听错，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侍女则高兴地扶着她的手臂说道：“夫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奴婢赶紧给您找两身进宫的衣裳和行头。”
夏初婵茫然地点了点头。
……
四月春闱放榜，吴均在省试名列前茅，文章还特意拿进宫给皇上看过。这次的主考秘术监钱朴，副主考张咏等也对他赞赏有加，是本次状元的热门人选。
吴皇后十分高兴，特意叫了吴均进宫问话。
吴均不卑不亢地站在殿上，身姿挺拔，容貌清秀，彬彬有礼。皇后越看越觉得满意，吴家年轻的一辈里头，没有比他更好的了。她跟近身的女官说：“你看看他，是不是有几分顾相年轻时候的影子？”
女官恭敬地回道：“娘娘说的是，仔细琢磨，还真是与顾相神似。但公子的相貌比相爷更加出众呢，必定也是前途无量。”她这话里头存了几分刻意讨好皇后的意思。谁都知道，就算吴均再像顾行简，大宋也再出不了第二个顾行简了。
吴均恭敬地回道：“娘娘过誉了。顾相是三元及第，年轻时便以文采冠绝天下。而且他的阅历，胆识，智慧，风度也都是小民所无法企及的。就说前阵子有幸在相爷手底下整理过几日文书，就觉得受益终身。”
皇后端庄地笑道：“你过谦了。顾相自然是人中龙凤，但你也不差。就是将夏柏青的女儿配给你，到底有些委屈你了。”
前几日吴家的宗族里有个伯夫人进宫，一直跟皇后唠叨吴均的事，说自家有个侄女儿很喜欢吴均，想要嫁给他，奈何吴均早就定下了夏家的亲事。这个伯夫人先前也不怎么看得上吴均，省试放榜之后才忽然改变了态度。
若是从前吴皇后肯定也不会搭理她，但现在不一样了。当初吴均的婚事是冲着顾行简的面子才定下的。那夏家虽然不济，但看在是顾行简外家的份上，吴皇后也乐于保媒。如今整个都城都知道，夏初岚根本不是夏家女，而是崇义公的亲生女儿，那跟夏家便没什么关系了。
撇开顾行简，夏家根本不值一提。因此吴皇后有些想要悔亲的意思。
吴均似是看出了皇后的想法，拜了拜说道：“自古姻缘都是天定，没有配不配一说。小民很欣赏夏大人的人品和才华，夏姑娘也是秀外慧中。前几日小民在书铺偶遇夏大人，还从他那里拿了点利州路的特产，说是相爷夫人特意寄给他的。”
他这话说得很聪明，间接告诉皇后，虽然夏初岚不是夏家的女儿，但跟夏柏青的关系仍旧很好。夏初岚如今的身份不同了，后头有个崇义公府撑腰，父亲和兄长都不是等闲的人。眼下她还怀孕，顾行简更是爱护看重，据说特意写信给潘时令请方子，还用了皇城司的金字急脚递。
既然夏初岚仍看重夏柏青这个三叔，那夏柏青的女儿也不算毫无价值。
一个宫女从外面疾走进来：“娘娘，恩平郡王到宫门前了。”
吴均听说皇后有客，也不便久留，直接从宫中退了出去。他跟着宫女走到门外，恰好赵玖和夏初婵迎面走过来。赵玖主动跟他打招呼：“这不是吴公子么！”
夏初婵也连忙见礼。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吴均，只觉得这个年轻人长相白净，十分有气质。吴均近来风头很盛，毕竟是问鼎状元的最热人选，很多人都在谈论。
吴均屈身向两人行了礼，只客气地说道：“小民见过殿下，夫人。”
“不必多礼，你我也算是自家人了。”赵玖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多往来走动，本王最喜欢你这样的青年才俊了。”
吴均应是，跟着宫女出去了。
吴皇后见到赵玖也十分高兴，招呼他近前来坐，嘘寒问暖。她对夏初婵则比较冷淡，说到底这个女子出身不够好，又跟赵玖无媒苟合，难免让人轻贱。但看在她身怀有孕的份上，还是给她赐了座。
聊了一会儿，赵玖对皇后说道：“母后，婵儿月份大了，逐渐显怀，眼下有些衣裳不合身了。我特意带她进宫来，想找宫里的绣娘给她做几身合适的衣裳。”
夏初婵受宠若惊，连忙推辞。宫中的绣娘，只能给内命妇做衣裳的。
赵玖却坚持。吴皇后怎么会不知道赵玖的性格？他就算真喜欢什么人，也不会花太多的心思，他心里对权势的欲望高过一切。这么做只不过想把夏初婵支开罢了。
吴皇后叫身边的女官将夏初婵带走，然后说道：“我们母子许久未见了，去西次间说话吧。旁的人就不用跟来打扰了。”
众宫人应是，吴皇后便扶着赵玖去往西次间。西次间跟正殿隔着一条不长的回廊，廊上的窗子都卸下来，地上铺满日光。西次间里摆放着佛龛，是皇后平日念经礼佛的地方，十分清净。
进去以后，吴皇后才问道：“你今日特意进宫来见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赵玖不敢隐瞒，跪在地上，将高益在成州的事都告诉皇后。他本来昨日就欲进宫，但单独面见皇后，毕竟惹眼，这才想出来用夏初婵做借口。
吴皇后坐下来，看着赵琅，皱眉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迫害普安郡王，还与金人勾结？”
“母后，并非是儿臣所为！这一切都是高益自作主张，与儿臣无关那！”
吴皇后的手紧紧地抓着凤头的扶手，闭上眼睛。皇位之争本就残酷，别说是赵玖，她又何尝不想除去赵琅？但赵琅也是堂堂一个郡王，小时候又颇得皇上的喜欢，在顾行简没有站队之前，她不敢冒然下手。可如今赵玖自作主张，让高益在成州捅了那么大的篓子，她要如何保他！
“萧昱在成州，顾行简也在成州。这些事皇上很快就会知道。皇上最是注重孝悌，到时候龙颜大怒，你我担待得起吗！”她厉声问道。
“母后，母后您一定要救救儿臣！”赵玖知道现在只有皇后能够帮他，爬过去抱住皇后的腿，“儿臣是您唯一的孩子，难道您忍心看着儿臣出事吗？儿臣真的毫不知情，儿臣根本没让高益做那些事！”
吴皇后低头看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没有亲儿，的确只能倚靠赵玖。若是赵琅成了皇太子，她虽然还是皇后，但有个张贤妃摆在那里，到底是不一样的。如今的局面，也是他们好不容易才经营出来的，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毁于一旦……
“你先回去吧，让本宫好好想一想。”吴皇后无力地摆了摆手。
赵玖也不敢再说什么，起身行礼之后退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吴皇后才将女官叫来：“本宫这儿有些上好的茶叶，一个人喝可惜了。你去莫贵妃那儿传个话，要她来拿些。”
女官点头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四月的南方已经春暖花开, 利州路这一带还有些倒春寒。吴璘押着完颜宗弼回兴元府的大牢关押，陆彦远护送赵琅回到成州。
他们本来也是要去兴元府的, 但赵琅听说顾行简为了前往采石村救他, 致使身怀六甲的夫人险些遭遇不测，便想亲自前去探望。毕竟是他一意孤行, 给旁人添了这诸多的麻烦, 心中难免愧疚不安。
正好陆彦远也迫切想知道夏初岚的近况，就与他一同前往顾行简所在的驿站。
虽说完颜宗弼和完颜亮都已经抓到了, 但驿站这里的护卫却比从前增加了三倍不止。反而进到里面，没有外面看上去那么戒备森严。
赵琅和陆彦远坐在前堂等候, 六平前去禀报。
顾行简正在屋中喂夏初岚喝药。她的身体这两日稳定了许多, 饭量也逐渐增加了。只不过孕吐的反应实在厉害, 眼看着人都瘦了些，下巴也变得尖尖的。好在王二家的照顾得很上心，变着法子给她做各种好吃的。
“夫君, 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喝药？”夏初岚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枕在顾行简的腿上说道。
顾行简喂了一颗梅子给她：“我在等潘医官的回信。等确认你身子没事了, 就可以不喝。”
夏初岚悠悠地叹了口气：“我昨日看到外面的天上飘着好几只纸鸢。小时候每到春天，我爹就会带我和衍儿去放纸鸢。现在长大了，倒是连下个床都难了。”
顾行简摸着她的脸颊, 轻轻笑道：“都是要做娘的人了，还这么贪玩？以后我带孩子们去，放纸鸢要多几个人才热闹。”
他这话的意思是要她多生几个了？
夏初岚觉得不好意思，拉了拉他的手指, 感觉到他的吻落在自己的脸颊上，眼睛上，耳朵越发地烫了。她伸手搂着他的脖颈，微微仰头碰上他的嘴唇，呼吸炙热地交缠在一起。
这段时日，他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她才能恢复得这么快。她伸出舌头描摹他的唇形，转眼间就被他的舌头裹挟入了口中。
顾行简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只觉得满怀的馨香柔软。春衫轻薄，她身体的曼妙曲线在他的手掌之下分毫毕现。
“相爷，普安郡王和英国公世子来了。”六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
夏初岚伸手抵在顾行简的胸前，要推开他的怀抱，他却将手臂收紧，不肯放开她。直到夏初岚被他吻得喘不上气了，脸颊通红，他才离开那对被亲得红润发亮的唇瓣，又恋恋不舍地吻了她几次。
“你快去吧……别让他们等久了。”夏初岚别开头，拉好衣襟，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怀孕以后，他几乎碰不了她，两个人每次都是擦枪走火，他也忍得十分辛苦。刚刚她坐在他腿上，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里烫如火钳。
……昨夜还是她用手帮他解决的。从前哪里想到他是这样的？只以为是个清心寡欲的人，要不然也不会三十多年都没碰过女人。若非她怀孕，恐怕早就被他拆解入腹了。
顾行简拉过被子，盖在她的身上：“你睡会儿，我去去就回来。”
夏初岚应好，乖乖地闭上眼睛，脸颊还在发烫。她身上都还是他的味道，从脖颈蔓延到胸前。
顾行简摸了摸她的头，这才转身出去了。
六平在门口走来走去，小声问思安：“里头就相爷和夫人两个人啊？大白天的为何关着门？”
思安轻咳了一声：“相爷正给夫人喂药呢。你这个时候来催什么？在相爷眼里，没什么事比夫人和孩子更重要了。”
“喂药要这么久？我就是怕让客人们等。”六平摸了摸脑袋，不解地说道。
思安有些尴尬地看向别处，她当然不会告诉六平这个傻小子夫妻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通常会做些什么。等他以后自己娶妻生子就知道了。
这个时候，顾行简开门出来，神色一如往常。他吩咐思安：“让夫人睡一会儿，别打扰她。若是起风了，记得进去把窗子关上。”
思安行礼道：“奴婢晓得的，请您放心。”
顾行简这才跟着六平走了。
赵琅和陆彦远坐在前堂里，久等顾行简不至，赵琅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而陆彦远则在想别的事，因此两个人都没说话。
陆彦远原本以为，岳丈那日与父亲商议除掉普安郡王，不过是买通一些杀手，或者指使当地的官员，可没想到竟然将恩平郡王的幕僚和金国也牵扯了进来。
他的父亲当初壮志满怀地要收服河山，为了北征而四处筹集军饷。临了为了支持恩平郡王，居然与金人相互勾结，这是何等的讽刺！他觉得父亲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可这次的事情若是扩大，往深处查，英国公府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顾行简进了前堂，赵琅和陆彦远都站了起来。顾行简算是赵琅的老师，但两个人很多年没有来往了，因此只客套地互相见礼。赵琅之前的确不够了解顾行简，跟世人一样对他存有偏见。他当初若等顾行简来，也不至于闹出后面这许多事。
好在如今完颜亮和完颜宗弼都被抓住了，名册的事也有吴璘来帮忙搜寻。
“此番我能得救，多亏几位鼎力相助。我的确是意气用事，险些铸成大错，这几日静思己过，特意上门来向老师致歉。不知师母的身子如何了？”赵琅诚恳地问道。
他知道顾行简独身三十几年才娶妻，必定是对那个女子动了真心。而且听说他的妻子比他小许多岁，素日里他便疼爱无比。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赵琅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顾行简抬手请他和陆彦远坐下，说道：“谢殿下记挂，内子已无大碍。您身份贵重，牵连甚广，以后当三思而行。好在采石村的村民无恙，殿下也没有受伤。否则臣等无法向皇上交代。”
“赵琅行事欠妥，往后定当谨记老师教诲。”赵琅说完这句，便不再发言了。他并不是一个善言辞的人，与人交往也十分慢热。何况他和顾行简、陆彦远之间都很陌生，无法做到全然信任。
离开都城这些年，他一直醉心田园山水，日子过得自在惬意，也从没想过再插足政事。直到皇帝派他来兴元府主持铜钱流失案，他在民间呆了一个月，亲眼看到边关的百姓如何受到金国的侵扰，如何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还有那么多仁人志士为了国家慷慨赴死，他才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不一定要当皇帝。他所想的就是要为这个国家，为黎民百姓尽自己的一份力。至少不能输给那些普通人。
顾行简与陆彦远说话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一直观察赵琅，心中有了一个决定。
论做皇帝的资质，赵琅还十分欠缺。他不够聪明，也不够圆滑世故，甚至冲动，不计后果。但恰恰是他这样的血性，或许能带领国家走向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
而赵玖光凭勾结金人，迫害兄弟这一点，便已经失去了继承皇位的资格。顾行简是绝不会支持这样一个人登上皇位的。
“日前我收到完颜昌的信，他想亲自入宋将完颜亮和完颜宗弼带走。皇上此前已经授意萧大人全权处理边境之事，萧大人和我都希望由殿下出面，与完颜昌谈判。”
赵琅和陆彦远闻言皆吃了一惊。尤其是陆彦远，他是世家出身，自然能听出顾行简这句话里的意思。顾行简和萧昱都要支持赵琅了？倒也不奇怪，夏初岚是萧昱的亲妹妹，萧家跟顾行简肯定站在一条线上。
只是萧昱是领了皇命来的，他的意思能代表几分皇上的意思？
赵琅道：“我没有与金国打交道的经验，恐怕不能胜任。老师才是最佳的人选。”
顾行简淡淡地笑了下：“我当年北上议和之时，也没有丝毫的经验，身边更无可以依靠之人。人生很多事总要迈出第一步，殿下的路还很长，到时萧大人会陪殿下一起去。殿下既可以孤身前往采石村寻找名册，不惧艰险，那么区区几个金人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他这话有几分激赵琅的意思。赵琅果然应道：“自是不惧的。我答应便是。”
“如此就仰赖殿下了。”顾行简拱手道。
陆彦远和赵琅从驿站出来，两人各怀心思。
赵琅在想如何应付即将到来的完颜昌一行。完颜昌如今在金国可谓是春风得意，举足轻重。此番是金国理亏，他应该可以为大宋争取到利益。
而陆彦远则在想是时候返回都城了。刚刚他听顾行简说夏初岚没有大碍时，心中的大石落地。那日顾行简惊慌失措地骑马冲出去，他也有跟着回来的冲动。但是他有什么资格呢？顾行简是她的丈夫，是她腹中孩儿的父亲，她伤了病了，自有她的丈夫嘘寒问暖，疼爱呵护，根本就不需要他。
撇开那些男人都懂的责任，顾行简对她是真的很好。
他之前那些疯狂可笑的念头，渐渐地收起来了。他曾经给不了她的，别的男人倾尽所有地给了。纵然有些不甘心，但只要她过得好，他也别无所求，不想再去打扰她的生活。
这次来兴元府，他感触良多。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尚且敢于抵抗金人，而他身为大宋的将领，不应该满脑子都是些儿女情长。
既然今生错过了心爱的女人，他便应该去做些更有意义的事，做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

第一百五十章
完颜昌入宋, 定在兴元府与赵琅会面。赵琅和萧昱押送完颜亮前往兴元府的前一天晚上，顾行简趁夏初岚睡着了, 带着崇明前往府衙。
成州如今是一名主薄在掌事, 顾行简已经修书回都城，吏部很快会指定一名新的知州到任。
那主薄也算兢兢业业, 这个时候还在府衙里头掌灯整理文书。
顾行简走进去, 主薄连忙迎出来行礼：“相爷，这么晚了, 您怎么来了？”主薄心里害怕，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他听闻前知州跟这位大名鼎鼎的相爷只照了两次面, 就莫名其妙地被拉下马, 有些战战兢兢的。
“完颜亮最近如何？”顾行简淡淡地问道。完颜亮本来要被送到兴元府去, 但顾行简特意将他留下来，关在成州府衙的大牢里。也没叫人虐待他，甚至是给了一间干净的牢房, 每天三餐按时，只让人在他的牢房附近审问穷凶极恶的重刑犯。
官府处置这种犯人, 一般都不当做人看，什么刑罚残酷用什么，惨叫声能传遍整个大牢, 还会有很浓重的血腥味。这种过程，一般人都不太敢看。
“刚关进去的时候，叫嚣得很凶。最近都不怎么说话了。”主薄如实地回道。
顾行简就是想给完颜亮一些教训。他人关在州府衙门里，还敢暗中唆使手下来纵火营救, 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主簿带他们去大牢，大牢里头十分昏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壁上都生了青苔，有股潮湿发霉的味道。主薄举着灯笼在前面，沿途能看到两边的木栅栏里探出一颗颗蓬头垢面的脑袋。
等穿过中间稍微宽敞的刑堂，就到了关押完颜亮的地方。
完颜亮坐在墙角里，听到有脚步声来了，一下跑到木栅栏边。他看见是顾行简，趴在木栅栏上，睚眦欲裂：“顾行简，我可是金国的海陵王，你居然敢像关犯人一样关着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顾行简让主薄先行离开，崇明搬了张木板凳给他坐。
他坐下之后，平静地说道：“你的人在我大宋的衙门放火，烧伤了我大宋的士兵。关你在这里，是保你性命。否则，你以为去了兴元府，吴璘会放过你吗？到时就算你少条胳膊或者少条腿，金国还能为了你出兵？”
完颜亮抓着那比碗口还粗的木栅栏，气焰下去一半。他是听说了的。完颜宗弼的人混在来营救他的人里面，将顾行简的夫人掳去，险些就出了事。幸好不是他下的命令，不然顾行简是不会坐在这里同他说话的，一刀宰了他都有可能。这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明日，你会被押往兴元府，完颜昌在那里等你。但我想让你先答应我两个条件。”顾行简拂了拂袖子说道。
“什么条件？”完颜亮顿时紧张了起来。
顾行简看向他：“并不是为难之事。其一，我希望你能放康福郡主和她所生的孩子自由。其二，我要完颜宗弼死。”
“若我不答应呢？”完颜亮握了握拳头说道。
顾行简扯了下嘴角：“海陵王恐怕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此去兴元府路途不算遥远，但途中也许会遇到暴民袭击或者蒙面人暗杀，这在边境是很常见的事情。顾某当然希望能护海陵王安全返回金国，但要看王爷值不值得顾某相护了。”
完颜亮的神情有些迷茫，默默地走到墙角坐下来。他是真的喜欢赵韶，还想好好对待他们的孩子，以后让他做官。他虽然没办法让赵韶当正室夫人，但会一辈子好好疼爱她的。但她毕竟是大宋的郡主，她想回家，想要自由，否则顾行简不会来跟他说这些。
他想起那日府衙失火的时候，他要拉着赵韶一起走，她却拒绝了。她的神色决绝而又陌生，仿佛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女人。而这几日在府衙大牢里，她也一次都没来看过他。她是大宋的郡主，宋人必定不会为难，唯一的解释是她自己不想来。
这么多年，她从没有把王府当做家，也没有把他当成丈夫。
她心里念的想的，还是故土和亲人。就像北方中原，如今已然是金人的领土，但在金国统治下的宋人，从未有一刻从骨子里屈服于他们。那些人只认大宋的皇帝为皇帝，他们不讲女真语，穿汉人的服饰，跟子孙提起故国时满怀深情，视金人为生死仇敌。
这就是宋人的气节，一个民族永远不可能被征服的精神信仰。
顾行简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这大牢里喊冤声，叫屈声不绝于耳。但真正入此牢中，又有几个是清白的？良久，他才听到完颜亮沉闷的声音：“我答应你。回去以后，便将那个孩子送回来。顾行简，我并非怕你。我完颜亮绝不惧死，我只是想成全她。至于完颜宗弼，不用你说，也必死无疑。”
顾行简原本想着完颜亮没那么容易答应，还留了后招，没想到完颜亮这么痛快地应下了。他点头道：“如此甚好，王爷早些休息吧……对了，我抓到一个叫高益的人，是恩平郡王身边的幕僚。他来成州，是为了见王爷吧？”
“我不认识他。”完颜亮轻描淡写地说道，“从没有听过。”
顾行简没再说什么，跟崇明一起出了大牢。
等离开成州府衙，崇明才说道：“相爷，完颜亮是不是在说谎？那两个金人明明供出是高益告知他们夫人的行踪。高益先是让陈江流分散了我们注意力，然后配合金人营救完颜亮，只不过计划失败了。完颜亮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顾行简拢了拢身上的鹤氅：“我刚才突然发问，他神色如常，并没有半分不自然。也许高益是来见完颜宗弼的。但我们没抓到高益，不可能凭陈江流的一面之词，就定恩平郡王有罪。他大可以将责任都推到高益身上。”
恩平郡王既然敢如此冒险行事，肯定想好了失败以后的对策，何况他身后的人是吴皇后和莫怀琮。衙役牵了他们的马过来，顾行简跨上马说道：“恩平郡王的事，等回都城再说。”
……
夏初岚睡到夜半忽然醒来，下意识地叫了声“夫君”，身边却没有人答应。她觉得口渴，起身想要下床倒水，思安听到声音连忙进来。
“姑娘躺着别动，要什么东西奴婢来拿。”
夏初岚坐在床上，说道：“你给我倒一杯水吧。你怎么没去睡？”
“相爷临走的时候让奴婢来守着姑娘。他说有事出去一下，尽快回来。”
夏初岚看了看窗外浓稠的夜幕，分明已经很晚了。上次出事以后，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驿站。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才挑在她睡着的时候去办。
思安掀开床帐，把装满水的瓷杯递给夏初岚，又说道：“稍早的时候，萧大人来过，听到姑娘睡了，也没让奴婢打扰。他好像是来辞行的，说明日要去兴元府了，让姑娘好好照顾自己。”
夏初岚应了声。萧昱这段日子为她忙前忙后的，人却很少在她面前出现。两个人明明是最亲的兄妹，却因为打小分开，彼此之间还十分生疏。夏初岚原本是排斥萧家这门亲戚的，在她心里最有感情的始终是夏家，杜氏，夏衍和三叔他们才是她的亲人。
可事实证明血缘真的有种奇特的吸引力。她对萧昱，短短时日里已经生了几分亲近。
这个人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也是全心全意护着她的。她非铁石心肠，不能不动容。只是萧家到底是前朝的皇族，皇帝忌惮。她只怕自己的身份，将来会给顾行简添麻烦。
顾行简极少跟她提起政事，但她还是能从旁人的言谈中得知，此次普安郡王遇险的事，恐怕并不是偶然。朝中有人想除掉他，而这个人很有可能是恩平郡王。
看来皇位之争已经在所难免。在天下至高的位置面前，血缘亲情又算什么呢？
她正兀自想着，帐外思安叫道：“相爷回来了！”
顾行简脱下鹤氅交给思安，走到床边，掀开帐子问道：“怎么醒了？”
他身上带着些许外面的寒气，夏初岚握着他的手笑道：“就是渴了。我已经好多了，你如果有事就去忙，不用一直守在我身边。”
顾行简摸了摸她的头，脱了衣裳躺在她身侧：“这边的事很快就结束了，再过不久，我们便要回都城。你的确要将身子再养好些，路途遥远，怕你禁不起折腾。”
思安熄了屋内的灯烛退出去，帐内便暗下来，只有淡淡的几丝月光。
夏初岚靠在顾行简的臂弯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问道：“你已经决定支持普安郡王，对吗？”
顾行简嗯了一声：“我需帮他将此次铜钱流失一案做个了结。”
“相爷，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夏初岚忽然认真地说道。
顾行简笑了笑：“好端端的，怎么这么叫我？”
夏初岚说道：“我听他们说，这边的百姓因为用铜钱跟金国交易皮毛和粮食，被抓去大牢。他们这么做，不过是因为没有谋生的手段。可我打听到利州路这一代盛产一种香树。那树脂提炼出来的香料，能够做脂粉香膏。但这边没有作坊，也没有商队愿意往来贩卖。我有个想法，请夏家或者兄长派人在这边建立香料作坊，雇佣当地的百姓，并让商队把成品卖到江南或者金国去。你说可行吗？”
顾行简没想到她卧床休养都在琢磨这些事，怪不得常拉着那个王婆子说话。到底是有商人的敏锐，注意到他不曾注意的地方。他将她抱进怀里，低声道：“当然可行。只不过一两家商户恐怕难以形成规模。等回去之后，我便让户部和工部商讨对策。你安心养胎，别想这些事了。”
他是宰相，思虑比她周全，能动用的人力物力也远大于她。她只是提出一个想法，既然被他采纳了，后面的事自然就不用操心了。
她打了个哈欠，靠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说道：“离开都城几个月，有些想念，终于可以回去了……”
顾行简将她身后的被子掖好，却没有睡意。
这次回去，还不知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第一百五十一章
莫府最近门庭若市, 朝中官员往来不绝。顾行简去兴元府办差，宰相之职自然由身为副相的莫怀琮代为行使, 因此百官常出入莫府议政。
莫怀琮为了笼络朝中的官员, 在家中摆宴，特意叫了酒楼的厨子, 以时令花朵入菜。既然是酒宴, 莫府便也递了帖子到燕馆，请姚七娘来弹曲助兴。姚七娘常出入达官显贵家中, 欣然应允。
酒宴正酣，家中小厮跑到莫怀琮耳边说了两句。莫怀琮面色如常, 起身对众人说道：“诸位尽兴, 我去换身衣裳就来。”
众人回礼, 继续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莫怀琮跟着那小厮转到后堂，一身便装的莫凌薇坐在那里等着他。
“娘娘, 您怎么来了？”莫怀琮行礼道。
莫凌薇道：“这里没有外人，父亲不用多礼。我们去旁边的耳房说话, 让小鱼在门外守着。”
莫怀琮看她神色不豫，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跟着莫凌薇一起到了旁边的耳房。
耳房里没什么摆设, 只有一套简单的黄梨木桌椅和一个博古架。莫凌薇关上门，转身对莫怀琮说道：“父亲，您跟女儿说句实话，是不是您授意恩平郡王身边的幕僚与金人勾结的？”
莫怀琮皱了皱眉：“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凌薇走到他身边, 低声说道：“您别瞒我了！皇后娘娘找我去说过话，据恩平郡王供述，高益在兴元府的行动失败了，完颜宗弼被俘，普安郡王却安然无恙。而且完颜宗弼的手下还听了高益的话抓走夏初岚，激怒了顾行简。您觉得以顾行简的为人，他回都城以后，查到此事跟您有关，会不会善罢甘休？”
莫怀琮的心往下沉了沉，怪不得恩平郡王这几日闭门谢客，原来真是高益那边出了纰漏。
他的确在高益离开都城的时候私会过他，要他不惜动用金人的力量将赵琅除去。可他不知道高益具体是怎么做的，更没想到高益居然还把顾行简给牵扯进来。原本顾行简在皇位之争中还没站队，这下肯定是要支持普安郡王了。
“高益这个蠢货！”莫怀琮气道，在屋里走来走去。
莫凌薇听到他这么说，便知道皇后的猜测是对的，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父亲，您当真与金人勾结？这可是叛国的大罪！若是被皇上知道了……”
莫怀琮看向她，平静地说道：“娘娘慌什么？事情是高益做的，我与他见面的事也十分隐秘，没有人知道。何况顾行简抓到高益了么？到时候我们只需将所有事都推到他的身上，皇上就算怪罪，也只会怪他一人。恩平郡王最多背个治下不严的罪名，不会处罚得多重。”
莫凌薇看到父亲胸有成竹的样子，慢慢松开手，只是问道：“英国公可知道此事？”
“如何能让他知道？他虽然支持恩平郡王，但绝对不会与金人合作。他那个脾气，要他与金人合作，他宁愿让普安郡王当皇帝。”莫怀琮摇头说道。
莫凌薇觉得这几年她入宫不在家中，父亲有些变了。明明是跟英国公一样的主战派，本该最反对与金人为伍，却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违背原则立场。但她是莫家的女儿，现在又跟恩平郡王绑在一块，休戚相关，只能尽力维护家族的利益。
“父亲，您用什么办法帮恩平郡王，女儿都是支持的。只是金人阴险狡诈，始终对大宋虎视眈眈。您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而且您做的这些事，被英国公那边知道了，秀庭以后该如何自处？”
莫怀琮坐在椅子上，沉吟片刻：“这件事就不要告诉皇后和英国公了。”
“女儿不会说的。只是皇后要女儿来问问您，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若普安郡王了结了兴元府的事情回到都城，皇上必然嘉奖，那到时候朝中的局势就不是如今这样了。而且他现在身边有顾行简和萧昱支持……”莫凌薇坐在他身边说道。
顾行简执掌中书多年，树大根深，六部各司都被他牢牢地掌握在手里。之前莫怀琮代理政务就感到处处被掣肘，似乎被架空一样。若顾行简真的要扶持普安郡王登位，那对他们来说将会非常麻烦。
那个人曾经以一己之力扳倒了同样根植于朝堂多年的前宰相，实在是个很可怕的对手。
其实如果没有这次的事情，赵玖败了便是败了，牵连不到莫家和英国公府。他们以后最多再被顾行简压制着，还是可以享受荣华富贵。可莫怀琮被压制得太久了，他迫切想要翻身，想让顾行简知道当初拒绝了他的好意，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但顾行简这个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弱点，他权倾朝野，却找不到他弄权的证据，他的资产也没有任何污点。可以说从他身上几乎找不到可以击破的地方，这是最让莫怀琮头疼的。
“顾行简很难对付，我们能否从他的家人入手？比如顾居敬？”莫凌薇试探地问道。顾居敬这些年在生意场上叱咤风云，多亏是有个当宰相的弟弟。平日顾居敬行事也十分小心，不落人把柄和口舌。只不过到底是个商人，没有什么政治手腕，要编排个罪名也不算难事。
“你先回宫吧，告诉皇后娘娘稍安勿躁。我会再想想办法。”莫怀琮最后说道。
前面酒席还十分热闹，没有人知道莫凌薇来了。姚七娘整理了一下衣裳回到位置上，若无其事地继续弹奏曲子了。
***
赵琅与完颜昌的谈判十分顺利，此番金国处于弱势，也不敢提什么条件，只能对大宋的要求全盘接受，允诺归还全部的铜钱。完颜昌把完颜亮和完颜宗弼带回金国，此事便算告一段落了。
吴璘和萧昱分别给皇帝上了一道折子，交代兴元府一案的前后始末，特意提到了回归的康福郡主。很快都城那边就有了回音，皇帝要萧昱护送赵琅和康福郡主回去复命。
皇命在身，萧昱也不敢耽搁，直接从兴元府启程了。剩下的事情只能交给顾行简来善后。
新的成州知州也很快到任，是个刚过三十的年轻官吏。这种地方一般都是家境贫寒，在朝中没什么背景的人来的。他见到顾行简有些激动，说话都结巴。毕竟以他的资历背景，再混二十年也不一定能见到当朝的宰相。
顾行简将建香料作坊的事情交代给他，并且说道：“你还年轻，若将此事办成，功在社稷，前途无量。”
那新知州听出顾行简话里的意思，激动地说道：“下官一定尽力将此事办好。”
顾行简又将前知州遗留下的事情交代了一番，才离开府衙。他回到驿站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十几个村民，手里挎着篮子，身上背着袋子，被守卫的士兵拦着，不能进去。
顾行简走过去，村民连忙围到他身边跪下，村长说道：“相爷，我们是代全村的人来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的。普安郡王在我们村里那么多日，我们都不知道，实在是有罪！我们一定要向殿下当面道歉。”
“快起来。殿下已经回都城了，他不会怪你们的。”顾行简抬手说道。
林子衿跪在村民里面，偷偷看站在眼前的那个高挑清瘦的男人，心跳如捣。她怎么都没有想到此人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宰相，怪不得一身的贵气，见之难忘。而那个叫阿良的长工，每日里被她呼来喝去的，竟然是堂堂的郡王。
她只觉得这几日的经历都像是做梦一样。
顾行简让村民到驿站里面坐下，也不知他们等了多久，让人准备茶水和糕点分给他们。他对待普通百姓的时候反而没什么架子，十分平易近人。
林子衿拉了拉村长的袖子，村长将她带到顾行简的面前，说道：“相爷，这是小女，刚刚十五岁。这次多亏您和殿下出手相救，否则她还不知道会如何……您若是不嫌弃，不如将她带在身边伺候您吧？”
顾行简闻言一愣，看向林子衿。原来是这个姑娘，在府衙前时曾有一面之缘。
林子衿红着脸，低头小声道：“子衿愿意给相爷做婢，还望相爷成全。”
思安正在分水，闻言回过头，看到俏生生的女孩儿立在春日的阳光里，如同桃花一样艳丽。
“不行的！相爷已经有我们夫人了！”思安也顾不上分水了，挤过来说道。
村长慈祥地笑道：“这位姑娘说笑了。相爷可是堂堂的宰相，身边多几个伺候的人有何不可？何况相爷肯收小女，那是小女的造化，她感激都来不及，绝不会跟夫人争宠的。”
村民们连忙七嘴八舌地附和，都要顾行简将林子衿收下。崇明站在旁边看好戏，也不来帮忙，还有村民有意地推了林子衿一下，她便向前跌到了顾行简的身边，近得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了。
厚重古朴，十分让人安心的味道。
顾行简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却听到人群外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相爷要收人，总得问问我的意思吧？”

第一百五十二章
众人寻声看去, 只见一个明丽的女子扶着一个妇人站在不远处。那女子梳着高髻，鬓发如云, 皮肤像是淡粉色的荷花一样, 白里透红，五官更是精致出众。
村民们从没见过这么貌美的女子, 心中惊叹, 目光都落定在她身上。
而她则看向林子衿，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顾行简几步走过去, 握着她的手道：“你怎么出来了？小心吹了风。”
夏初岚脸上微笑着，声音却有几分咬牙切齿：“我再不出来, 相爷就要给我收个妹妹了。”
顾行简感觉到她的手拧了一下他的衣襟, 不由笑了笑。这丫头可是藏着双利爪, 挠人的时候也怪疼的。他的后背至今还有几道浅浅的痕迹，都是当初她吃痛时抓的。
林子衿看到顾行简与夏初岚之间亲昵的举动，便猜到这位是他的妻子了。果然十分年轻貌美, 长得还有几分眼熟……这不是那天在面摊上的小厮么！她没认出思安，却将夏初岚一眼认了出来。
怪不得将她身上的布料说得头头是道, 原来是宰相夫人，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
他们这儿民风开放，乡下人也没那么多讲究, 她只知道喜欢就要去争取，错过了才会后悔。因此大胆走到夏初岚的面前，行了礼说道：“想必您就是相爷的夫人了吧？我们见过的。我第一次见相爷就喜欢他，想跟在他身边。”
听这话的意思, 两个人还不是第一次见面？夏初岚淡淡地看向顾行简，眼眸中刀光剑影的，顾行简只后悔没封住林子衿的嘴。这里的姑娘真是胆大，什么话都敢说，与都城里的千金闺秀大不一样。她们知道他娶妻以后，多少都收敛了些。
村民们都看着他们，前院一时之间变得很安静。夏初岚对林子衿笑道：“今日天气好，姑娘不如随我到后面的花园走一走吧？”
林子衿欣然应允。她不怕夏初岚，南方的女子柔柔弱弱的，看上去弱不禁风。只要能让她跟着顾行简，就算为奴为婢也没关系。男人又有几个不是喜新厌旧的？她会让他喜欢上自己的。
顾行简不太放心，抓着夏初岚的胳膊。夏初岚没理他，只侧头对王二家的说道：“你去张罗午饭吧，让思安陪着我就是了。”
王二家的刚才在屋子里陪夏初岚说话，说她的男人原来就是做香料的，后来进山伐木伤了腿脚，东家就不要了。那香树虽然漫山遍野都是，资源丰富，但因为树木十分高壮，砍下一棵很废力，也十分危险。
夏初岚告诉她，不久就会有官府的人来督办香料工坊，形成规模之后，就会有很多人一起进山砍树，危险会大大地降低，还可以聘她男人到工坊里做事，这样她就不用这么辛苦地抛头露面了。
王二家的知道顾行简是大官，夏初岚这么说肯定就是真的，连忙谢过她。这一带的百姓也都知道那香树是好东西，可是一没有钱，二没有官府在背后支持，民间各种大大小小的作坊都是开了就关。这次由官府出面，如果真能形成规模，如其他地方的盐池矿山一样，那将为当地很多百姓解决生计问题。
之后她们就听到院里的喧哗声，便从屋子里出来了。
此刻，王二家的看了眼林子衿，相貌先不说，光是那周身的气质就输夫人十万八千里。就像一朵是国色天香的牡丹，一朵是路边的小雏菊，自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岚岚，我……”顾行简开口，夏初岚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胸膛，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顾行简，我把她打发了，回去再找你算账！”然后就带着思安和林子衿走了。
顾行简抬手扶了扶额头，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想必由她打发林子衿是比他亲自出手来得好一点，他不想对一个小丫头太狠。
村长没看出他们之间有什么异常，以为夏初岚只是带着林子衿去问话，觉得这是应该的，便也没拦着，继续跟村民把从采石村带来的谢礼送给顾行简他们。
他们拿的都是地里种的，山里跑的。对于顾行简来说这些东西根本不值一提，但于他们可能是逢年过节才能拿出来的稀罕东西。顾行简看着他们真挚的目光，又不忍拂了他们的心意，便让崇明和六平都收下来了。
这个时候，一个士兵从门外跑进来，在顾行简耳边说了两句。顾行简就借口有事先离开了。
……
驿站后面的花园并不大，苍郁的树木长在道旁，几丛蔷薇正在开，花团锦簇的，蝴蝶在其中流连。
夏初岚扶着思安在石凳上坐下，对林子衿说道：“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相府规矩多，也不缺婢女，姑娘不用委屈自己。而且我嫁给相爷的时候就跟他说好了，我不会允他纳妾。姑娘趁早收了心吧。”
林子衿听了有几分不服气：“相爷位高权重，身边为何不能有更多的选择？夫人是正室夫人，但也没有阻拦相爷纳妾的道理。”
“你这个姑娘好大的胆子，怎么跟我们夫人说话的？”思安横眉说道，“你去都城里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们相爷宠爱夫人？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而且我们夫人嫁过来几个月就有了身孕，相爷疼她都来不及，哪有心思理你？”
林子衿想起那个冷淡的男人刚刚亲近夏初岚的样子，手指收了收紧，只是倔强地站着。
夏初岚淡淡地笑了下：“姑娘大概不知道，我嫁给相爷以前，他身边连个婢女都没有，可见他挑女人的目光有多苛刻，姑娘有几分把握能讨得他欢心？况且我与你年纪相当，又是正妻，自然压着你一头。你就算跟了相爷，相爷也是把你交给我管教。你难道愿意背井离乡，受我磋磨，关在相府里枯等年华逝去？”
林子衿怔了怔，她倒没想这些，只一门心思地想着怎么伴在那人身侧。她是真的喜欢他呀。喜欢他的书卷气，喜欢他的言谈举止，还有他身上如那种成熟温润的感觉。
这个人真的很特别，没有故意摆那种大官的架子，却有种气质让你不得不注意到他。注意了之后，就很难把他从脑海中抹去。明明普安郡王的长相更好看更硬朗，却没有顾行简给人的印象深刻。
“凡事没有绝对……”林子衿咬着嘴唇说道。她知道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村姑，可听说这个宰相夫人也不过是商户出身。
夏初岚见这个姑娘好像对顾行简动了几分真心。这样无惧无畏的模样，不扭捏不遮掩，虽然放在当下胆子是大了点，但也没那么讨厌。
倒不奇怪，她自己当初也是见了他几面就莫名地喜欢他了。他真的是很招惹姑娘喜欢的那种类型，放在后世也很吃香的。
夏初岚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快三个月了，但还没显怀。
“实话告诉你，别人我不知道，但在他这里，不会有意外。我跟他之间，别人是进不来的，你何必自讨没趣？”夏初岚抬头看向林子衿，“他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所以无论你用什么办法，都不可能得到他。你还小，好好留在你的家乡和亲人身边，以后会遇到愿意一心一意待你的男人。现在你或许会怪我，但有朝一日你会明白，这些对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说完，她也不等林子衿说话，扶着思安走了，留她自己一个人站在原地沉思。
夏初岚也不知道为什么跟林子衿说这些话。大概是来这里的时间久了，她已经不知不觉融入了这个时空，很少再记起从前的事。但这个姑娘不由得让她想起当初只身离家，在异国求学的自己。还有忽然就明白，当初对那个人从未说出口的喜欢，不是不够勇敢，而是知道他不可能有所回应。
今天若不是林子衿一激，夏初岚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将顾行简看得这么重要，甚至不许任何人觊觎。两心相知，倾心相许，这才是最好的爱情。她现在已经如一个旁观者一样，去看待那些前尘往事。如果最初她曾在这个世界感到过彷徨和孤独，觉得自己只是一缕游魂，那她现在已经收获了很多，足够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回到前面的院子里，那些村民还在跟六平和崇明说话，似乎在谈香料工坊的事情，但顾行简却不知去向了。
她有些累了，也懒得应付这些村民，先回到房中休息。思安去拧了干净的热帕子给她擦脸：“那个姑娘脸皮真厚。若姑娘说到这份上，她还想不通呢？”
“那她就是愚蠢了。相爷不会留下她的。”夏初岚边擦手边肯定地说道。
“那可不是？长的是有几分姿色，可跟姑娘比还差得远呢，相爷才不会看上她。不过就这一会儿工夫，相爷去哪里了？该不会是怕姑娘生气，特意避开了吧？”思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顾行简跟着士兵到了前堂，有个穿着青布短衫的小厮说道：“相爷，小的是奉二爷的命来给您送信的。”
顾行简伸手，那小厮把信递过去，他很快地拆开看了起来。
顾居敬在信中说，莫怀琮等人似乎有所动作，想将他抓起来。好在他提前得到姚七娘的提醒，暗中有所防备。他现在带着全家暂时离开都城出去避避风头，还说莫怀琮肯定有下一步的行动，要顾行简自己多加小心。
顾行简合上信，沉默不语。如今都城里的情况，他只能靠张咏传来的只言片语判断。之前他就觉得奇怪，皇上分明已经收到萧昱和吴璘的奏疏，可却没有召见赵玖，只是让萧昱护送康福郡主和赵琅回都城。仔细想想，倒有几分要把他和萧昱分开的意思。
萧昱是奉皇命来处理与金国交涉的事情。可他明明人就在这里，皇上为何要另外指派萧昱？
顾行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中间肯定有被他忽略掉的重要细节。如今他远在成州，对都城之事鞭长莫及，怕就怕他回去之前发生什么变故。他原本想等夏初岚到了三个月，胎稳了再出发，现在看来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吩咐下去，三日之后启程回都城。”顾行简握着信说道。

第一百五十三章
顾行简回到院子里, 村长带着林子衿过来，林子衿低头扯着自己的裙子。村长道：“相爷, 您看小女……”
顾行简道：“我娶内子的时候曾答应过她, 今生绝不纳妾。顾某也不会再对别的女子动心。所以村长的好意我心领了，还请为令嫒另择良婿吧。”
林子衿原本来之前做好了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的准备, 可夏初岚刚刚说的话有些触动到她。她没去过都城, 也的确不想离开阿爹和采石村。她先前一股脑儿想的都是喜欢这个人，想要留在他身边, 从没想过遥远的以后。
而且夏初岚的态度并不是那么高高在上，说的内容反而像是出自几分真心, 好像在为她考虑。她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乡下丫头, 原本没想着宰相夫人会把她放在眼里。
她站在花园里认真想了挺久。这两个人之间, 别人大概很难再插、进去。而且夏初岚的胸襟见识，都不是她能比的，她还是跟阿爹回采石村吧。
“阿爹, 没关系的。”林子衿扯了扯村长的袖子说道，“我跟您回去。”
村长原本也舍不得女儿去那么远的地方, 但来之前林子衿在他那里闹了好几天，他只好妥协。没想到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就改变了注意。这样当然最好。
顾行简亲自送村民们出去，临别时, 他对村长说道：“采石村的地形特殊，山里长有许多香树，是做香料的重要原料。之后官府可能会选出几个村建伐木场，到时还请村长和周边的村民鼎力相助。”
村长回道：“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我们没有二话的，相爷就放心吧！对了，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跟您说一说。”村长将顾行简拉到一旁，“在那些金人来之前，有个操持南方口音的汉人也来问过行脚医的去处。那行脚医虽然有几分医术，但名气也没有大到能传到南方去的地步。应该也是冲那个东西来的。”村长压低声音，做了个翻书的动作。
顾行简身体一僵，又追问了那人的相貌特征，怀疑正是不知去向的高益。等村长告辞以后，他立刻叫了崇明过来：“你去州府衙门借一队捕快，马上前往采石村，在那一带寻找高益的下落。”
崇明愣了愣，高益怎么跑到采石村去了？这阵子他们一直在找他的下落，还怀疑他已经回都城了。崇明很快反应过来，转身小跑着离去。
顾行简仰头看了看天空，高益打听到名册的下落，想必也是想提前一步拿到手里。可那个行脚医不在采石村，他白跑了一趟。后来完颜宗弼的人到了，他们也跟着到了，双方对峙交恶，谁都没有想到高益就在咫尺的地方。
往好处想，无论高益想拿名册做什么，或者他也不希望那份名册落在金人手里。
如果能抓到高益，押回都城与赵玖对峙，那么赵玖也许就没办法推得一干二净。赵琅跟赵玖之间，顾行简既然选择了赵琅，便没有退路了，只能击倒赵玖。
今日的天气确实很好，风和日丽，天空万里无云。顾行简回到驿站，走到夏初岚的房门前，深吸了口气才推门进去。
夏初岚正坐在榻上看书，手边放着一碟梅子，听到他进来了，头也不抬地问：“那个姑娘走了？”
顾行简在她身边坐下，环抱着她的腰道：“走了，她自己提出要回去的。你跟她说了什么？”
“这个你不用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招惹她了？”夏初岚没好气地说道，“是不是以后趁我不注意，还会有李姑娘，孙姑娘，王姑娘冒出来？”
夏初岚要拉开他环在腰上的手，顾行简却抱得更紧，声音沉闷：“岚岚，抱歉。”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光影在纸页间流转，屋子里异常安静。夏初岚这才察觉他的情绪不对，仿佛不是为了林子衿的事情而道歉，侧头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我收到阿兄的信，都城发生了一些状况，我必须要赶回去。”顾行简用手指轻柔地顺着她的头发，说道，“对不起，但我不得不这么做。”他曾经答应过不会再离开她，甚至刚才有一瞬想带她一起回去。可她的身体没办法赶路，加上都城此刻情况不明，也许回去并不是良策。
但无论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要回去。就像当年满朝文武没有人敢站出来北上议和，只有他站出来了。那时他没有逃避，今日一样不会逃避。
夏初岚轻声问道：“会有危险吗？”
“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你和思安，六平他们再多留几日，到时候我会托吴将军派人护送你回去。”顾行简低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纤弱，他不敢将全部的力量都压上去，怕她承受不住。
他早就察觉自己远在千里之外，而朝中的局势已经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帝王多疑，他跟皇帝十几年建立起来的信任，要分崩离析也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情。否则无法解释为何萧昱也要来成州，更无法解释为何召回的诏书里只字都没有提到他。
原本只是猜测，直到顾居敬来了信，那些猜测便仿佛有了佐证。但这些事情太过沉重，无法尽数说给她听。
夏初岚能感受到他起伏的呼吸，内心似乎在为什么事而不定。他一定遇到了难解的事，而这些事是她无法帮到他的。男人的世界远比她想象得要残酷复杂。
她转身抱着他，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都城，等我身子稳定一些再上路。说起来我好久没回绍兴了，索性在夏家住一段时日，夏家那个李大夫一直照顾我们，医术很好。等你都城的事忙完了，记得来接我回去。”
“好，我一定尽快去接你。”顾行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胸膛里那些起伏的心绪好像都被她的温言软语给平复了。仿佛他只是去远行，而她是叮嘱他路上多加小心的妻。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刻意不去谈那个危险的部分，试图让对方放心。
这么多年，他独自行来，无数次面临艰难的抉择，也曾遇到举步维艰的困境。但他从不怕输，因为输了也不过是一无所有，他本就身无一物。可现在他输不起，只要想到有一个人在等他，他就不能输。
***
高宗坐在龙椅上，双手撑于御案，神情凝重地看着排在面前的几道折子。
赵玖趴在殿上，瑟瑟发抖。整个大殿只有董昌一个人，显得十分寂静空旷。纯金的博山炉顶升起袅袅轻烟，而四根红漆的鎏金盘龙柱将大殿装饰得威严华贵。
高宗看向赵玖，拍了拍折子说道：“朕命人查过了，也不算冤枉你。高益的事作何解释？”
赵玖战战兢兢地回道：“父皇明鉴，高益的确是儿臣的幕僚，但儿臣从来没有授意过他去成州。他去成州的事情，儿臣全然不知啊！”
“不知？你推得倒干净，不过是知道高益死了，死无对证吧？”高宗靠在龙椅上，冷冷地说道。高益的鞋子在采石村的悬崖边被发现，成州府衙和合县县衙出动了很多衙役才在悬崖底下找到他的尸体，已经死了多日。成州知州特意上了一封折子说明此事，还有仵作的验尸文书。
赵玖说道：“儿臣真的是冤枉的。这高益当初是自荐来辅佐儿臣的，在儿臣身边的时日并不长。儿臣看他善谋多思，的确十分倚重，怎能想到他做出这种事来？哦，他失踪以后，儿臣查过他的底细，发现他的户籍上很多事情都是造假的。儿臣怀疑他是什么人特意安插在儿臣身边的。”
高宗闭着眼睛，不置可否。
赵玖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成州的事情父皇不觉得奇怪吗？为何金人那么蛮横，几乎没把宋人放在眼里。但每回只要顾行简出面，他们就自愿放弃利益？皇兄在兴元府呆了那么久都破不了铜钱案，顾相一去，金人就答应把骗走的铜钱全数归还，还有康福郡主……当年您换回皇祖母废了多大的力气，为什么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康福郡主回来了呢？”
董昌原本低头站在旁边，闻言看了看赵玖，将手中的拂尘换了个方向，继续不动声色地站着。
“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了，还有空管别人？”高宗皱眉说道。
“父皇，儿臣完全有合理的推测。会不会是顾行简跟金人交换了什么东西？也许是那份名册……如果高益是顾行简特意安排在儿臣身边的人，一切也能解释得通。他为了支持皇兄，不惜跟高益演了出大戏，目的是让皇兄圆满地完成兴元府一案，同时又能嫁祸儿臣残害手足。事后他害怕高益泄露他的计划，便将他杀害灭口……”
“别说了!”高宗忽然抬手按了按额头，额角青筋暴起。之前第一次收到吴璘和萧昱的奏疏时，他盛怒之下要叫人去抓赵玖，但与此同时，还有一封密信送到了他的手上。那密信里有北征之时，顾行简写给完颜昌的信，那字迹皇帝再熟悉不过。
信中提到只要金国答应某些条件，顾行简就会保证大宋退兵。
而那个时候宋金交战正酣，大宋主将被完颜宗弼所俘，连他这个皇帝都没有表态是否退兵。
那密信里还有原来昌化县县令魏瞻，在顾行简的安排下，携一家逃往金国生活。甚至连魏瞻的化名和住址都有，只要派人前去金国核实就可以知道真相。
这些年顾行简所为时有越界，但高宗只要想到当年朝廷最困难的时候，是他独自站出来力挽狂澜，便始终选择相信他。但这些不能成为他阳奉阴违，欺瞒他的理由！他才是大宋的皇帝！而不是被顾行简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傀儡！
高宗狠狠拍了下御案，怒火中烧，负手走出大殿。董昌连忙跟了上去，只丢下赵玖一个人跪在殿中。
在无人看见的角度，赵玖勾了勾嘴角，笑得诡异。
门外守卫的禁军和宫人都向高宗行礼，他抬起手臂遮挡了一下阳光，只觉得这光芒十分刺目。董昌连忙叫宫人将华盖移过来，高宗下台阶离去。
他在宫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只是步伐很快。他想起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和顾行简一路走来，与其说是君臣，倒不如说是共患难的朋友，相知相惜。他赐下的那幅《定风波》，还有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一直是他心头涌动的暖意。
可那温暖正逐渐凝结成冰，成为刺向他胸口的一道利刃！只要想到这些，他便不寒而栗。
“官家，您行得慢些！小的还是叫顶软轿给您……”董昌小跑着劝道。高宗却不听，他此刻心烦意乱，胸口仿佛有气血在翻涌，浑身都是滚烫的，血液好像在体内暴走一样。
董昌正疑惑官家今日怎么如此有精力，往常多走几步路可就要喊累了。
忽然，高宗向前栽倒在地，一众宫人顿时慌乱不已，一窝蜂似地围了过去。

第一百五十四章
高宗被迅速送回寝宫, 董昌通知了吴皇后和翰林医官院。很快，韦从带着医术最精湛的五名医官小跑到了寝宫。
他们去后寝殿为皇帝看诊, 董昌则在前面的大殿吩咐内侍。
内侍们都有些慌乱, 几个年纪小的甚至双腿发抖。毕竟皇帝要是出事，那对整个国家会产生巨大的震荡。
“打起精神, 还没到那个时候呢！”董昌对他们说道。也不知道是安慰他们还是安慰自己。他回头看了一眼通往后寝殿的侧门, 心头仿佛笼罩着乌云，久久不散。
吴皇后听说皇帝晕倒的消息, 很快也到了寝宫。医官们还在后寝殿问诊，她便问董昌：“皇上身子骨一向硬朗, 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
董昌低声说道：“今日皇上招了普安郡王进宫, 问完话之后震怒, 没过多久就晕倒了。眼下医官们还没得出结论，小的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皇后愣了愣，心中惊疑, 皇上会变成这样，难道跟赵琅有关系？兴元府的事情, 她已经与赵玖对过说辞，依照皇上的性情就算有所怀疑，也不至于对还没确定的事情如此动怒才对。难道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渐渐发现, 她所知道的那个赵玖，还停留在儿时的印象。长大后的赵玖，仿佛是一个陌生人。
莫凌薇和张贤妃等后宫妃嫔也随后赶来了寝宫，先向皇后请安, 听说医官还在看诊，几个人就坐在大殿里，从白日一直等到了黄昏。有几个胆小的嫔妃轻声在那边低声议论，神情惴惴不安。
韦从从侧门那里出来，董昌和妃嫔们一下将他团团围住，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皇上已经醒了，只不过身体还比较虚弱，这几日可能说话会有些困难。可以进去探望了。”
韦从说完，吴皇后等人便跟在他身后一起去了后寝殿。
寝殿里面有非常浓烈的牙膏味道，高宗躺在床上，额头上贴着药膏，呼吸很重，手上的几个穴道还插着银针。
吴皇后走到床边，俯身叫道：“皇上，是臣妾，您能听见吗？”
高宗微微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浑浊，微微点了点头。
吴皇后的眼眶有些湿，帮高宗掖好被子：“您好好休息，医官们医术精湛，您一定能很快痊愈的。”
“董……昌……”高宗艰难地叫道，不过是两个字，却有很多口水从他嘴角流了下来。
董昌连忙上前，趴在龙床边，贴近高宗，边听边点头。然后他站起来说道：“今日天色晚了，官家让几位娘娘都回去休息。”
“皇上，让臣妾留下来照顾您吧？”吴皇后说道。
高宗抬手摆了摆，似乎这样一个动作就要耗费他很多力气。他这个人其实十分好脸面，不想自己病中的模样被人看见。
吴皇后叹了口气，愁容满面地告退了。
等从寝宫出来，莫凌薇对吴皇后递了个眼色，两个人便一起走了。
张贤妃看着她们的背影，若有所思，问身边的女官：“普安郡王还有多久到都城？”
“大概就是这两日了。”女官回道。
张贤妃抓紧自己的手，刚才看皇上的情况并不好，希望赵琅能尽快赶回来，免得发生什么变故。
莫凌薇和吴皇后走到小西湖边上的一处敞轩。她们吩咐宫人们在外面等候，进了敞轩里坐下。西湖春水波光潋滟，倒映着湖边的一排垂柳，暮春时节的风吹拂在脸上，说不出的柔软细腻。
莫凌薇道：“皇后娘娘刚才近前看皇上，可看出什么端倪？”
吴皇后只觉得皇上面色蜡黄，精神不济，与前几日见到的皇帝判若两人，叹了口气。
莫凌薇继续说道：“皇上原先在我那里的时候就晕倒过一次，只不过症状没有这次严重，当时他没让我叫医官，因此起居注上也没有写。我查过，很有可能是风痹之症。”
吴皇后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莫凌薇点头道：“自然知道。而且皇上可能隐瞒病情很久了。得此症者起初会有晕眩，易怒等症状，而后便会四肢麻痹，气血上涌，导致昏厥。最后逐渐丧失说话和行动的能力，直至死去。这中间的过程长则数年，短则只需几个月。刚才韦医官说，皇上说话已经有困难了。”
吴皇后的手握紧，心头仿佛被什么重物敲击了一下，声音都有些不稳：“你到底想说什么？”
“皇后娘娘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今皇位的继承人可是有两个，难道娘娘打算什么都不做，等着普安郡王回来吗？他和萧昱可是马上就要抵达都城了。萧昱手里有皇城司，若是跟顾行简连成一线，我们将会非常麻烦。”
皇城司是直属于皇帝的，不受任何部司的制衡，甚至独立于禁军而存在。皇城司的眼线遍布整个京城，各官员府邸，甚至可能是酒楼食肆等不起眼的地方，而且有独特的情报收集网，旁人行事很难逃过皇城司的眼睛。这的确是个大麻烦。
吴皇后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先将皇城司控制起来？可萧昱统领皇城司以来，一直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差错。”
莫凌薇笑了笑：“娘娘是不是忘了？他的出生就是最大的差错。”
吴皇后一惊，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莫凌薇：“你是怎么知道的？”李倩的事情藏得十分隐秘，知道的人大都已经离世了，剩下的也不过寥寥几人而已。
“崇义公夫人不能生育这件事，我很久就知道了。但是萧昱的出生，我是从夏初岚的身世曝光以后才开始查的。其实要查到那个罪臣之女也不是多难的事，毕竟是真实存在过的人，崇义公再怎么抹杀也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这次皇上派萧昱去成州办事便是我提议的，只有他离开都城，我们才能找到人证和物证。但此事由我揭发并不妥当，只能请皇后娘娘出面。”
吴皇后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看向外面姹紫嫣红的花丛。她若是揭开当年的旧事，对崇义公府必定是个很大的冲击，萧昱罪臣之后的身份肯定会让他丢官，崇义公也要背个欺君的罪名。萧家虽然有丹书铁券，但至少被排除在权力中心以外，不能再干预他们以后的行事。
纵然这么做，会让吴氏不能继续在崇义公府待下去。但她一人的荣辱与整个大局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但吴皇后陪伴皇帝多年，彼此之间始终有夫妻的情分在。她不想在他重病之时，还用此事刺激他。
“皇上还未定下谁继承皇位，也没有真到了大限之时，我不会这么做。”她起身对莫凌薇说道，“眼下如何让皇上恢复健康才是最重要的。本宫先回去了。”
吴皇后走了以后，莫凌薇仍旧坐在敞轩里，她看向敞轩外面的某处，轻轻说道：“看来殿下的这位母后有些优柔寡断呢。殿下所谋之事，靠她恐怕是不行的。”
地上起初有一道影子，很快那影子就消失了。
***
到了晚间，皇帝晕倒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都城的各个角落。
皇帝已经是过而立之年，这几年宫中始终没有再添皇子，民间已经有了不少的猜测，此次他病倒，那些猜测便仿佛得到了证实。
莫怀琮到了英国公府，英国公坐在书房里等他，桌上的灯烛将他半边脸照亮，另一半则藏在阴影里。
莫怀琮从外面进来，觉得书房有些昏暗，说道：“国公爷怎么不多点几盏灯？宫中的事情，您可听说了？”
英国公看着桌面应了声：“知道了。”
“如今皇上的身子不济，应该早些把皇太子的事定下来。不如明日国公爷跟我一道进宫，再劝劝皇上吧？”莫怀琮自顾说道。
英国公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忽然发问：“你老实说，这次高益与金人勾结的事，是不是你指使的？”
莫怀琮愣了一下，还未说话，英国公已经拍案而起：“你好大的胆子！你说的除去普安郡王的方法原来就是这个？当初我北征的时候，那么多官员和商人慷慨解囊，为的是什么？在战场上，我大宋将士为国流血牺牲，为的又是什么？我们好不容易从金人那里争回来一些土地，而你居然与金人合作！你这不是打了我一个耳光吗！传出去，世人要怎么看我陆世泽！”
“国公爷息怒，这都是谁跟您说的……”
英国公斥道：“你别管是谁说的！你还跟金人做了什么交易？难不成恩平郡王登基以后，你们要许给金人别的好处？莫怀琮，我告诉你，有我在一日，你们休想卖国求荣！明日我便进宫向皇上揭发你们。”
莫怀琮原本还想辩解两句，看到英国公的态度如此强硬，索性靠在椅背上，从容地说道：“国公爷知道皇上今日召见恩平郡王，就是问高益一事么？但恩平郡王从宫中安然无恙地出来了，证明皇上相信他。国公爷贸然进宫去说，有何证据？在外人眼里，英国公府和莫府乃是一体的。我若有事，国公爷难道还想独善其身？别忘了这些年我们一起做过什么事。何况除去普安郡王的计划我是跟您商量过的。难道高益不是您向我推荐的么？”
“你，强词夺理！我如何知道你居然让高益勾结金人！”英国公拍桌说道。
莫怀琮笑了一下：“国公爷何必这么生气？皇上恐怕大限将至，如今满朝文武都是站在恩平郡王这边的。赵琅毫无根基，而且性情脾气都不是当储君的人选。我们只要让皇上明白这一点，便能收网了。”
英国公挥了下手，背过身道：“我绝无可能再与你们同流合污。”
莫怀琮看着他的背影，敛起笑容：“那国公爷最好就袖手旁观。等到新皇登基，看在我们是姻亲的份上，自然也不会少了英国公府的那份好处。告辞！”
莫怀琮出去以后，陆彦远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对英国公说道：“父亲现在相信了吧？他们为了自己的私欲，甚至不惜出卖国家。难道父亲真的要坐视恩平郡王成为大宋的皇帝吗？父亲，您不要一错再错了。接下来他们肯定要对付普安郡王，现在只有您能帮他。”
“你出去吧，我一个人静静。”英国公抬手按着额头说道。
陆彦远知道父亲现在情绪复杂，毕竟这是个两难的选择，他只能行礼退出去。原本他并不关心谁登基做皇帝，英国公府也不会受到影响。可经历了成州一事之后，他越发清醒地认识到，一个合格的君主对国家意味着什么。恩平郡王的野心和手段，十分可怕。
而且皇上这一病，那些平日里被小心遮掩的欲望都变成了洪水，不知要席卷多少人。

第一百五十五章
吴皇后坐在龙床旁边, 小心地给高宗喂汤药。高宗慈和地看着她，吴皇后一边给他擦了擦溢出来的药汁, 一边说：“碧灵那丫头说今天要进宫来看您。您不是说她就像女儿一样吗？”
高宗轻轻点了点头。
吴皇后喂完药, 看了看屋中的铜壶滴漏。都这个时辰了，萧碧灵怎么还没有到？
那丫头前阵子因为夏初岚的身世被揭发, 都城里传得满城风雨, 据说萧俭打算认回夏初岚之后还要给她请封号，气得萧碧灵闹着要跟吴氏去城外的仙云观吃斋清修, 还是吴氏劝她留下来的。
只不过这段时日萧碧灵躲在崇义公府里，始终不肯露面。以前最喜欢的大小宴饮一律失去了她的踪迹, 上课也是请先生单独到崇义公府里教授。这次皇帝病倒, 她难得从府中出来。
吴皇后正想着, 女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在她耳边说了两句。
吴皇后脸色一变，高宗闭着眼睛问道：“怎么了？”
吴皇后不敢隐瞒, 对高宗说道：“没什么，碧灵跟宫中的王美人起了点争执, 臣妾正要去处理。”
高宗听完果然不悦，声音很轻地说道：“那王美人性情温婉，怎么会跟她起冲突……让董昌去把她们带来……朕要亲自问问怎么回事……”他这两日有所好转, 说话虽然仍显吃力，但对比第一日，已经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吴皇后连忙说道：“臣妾执掌后宫，这件事由臣妾出面管教就行了。皇上您还在养病, 不敢劳您亲自过问。”
高宗睁开眼睛看向她，口气笃定道：“皇后是县主的姨母，理应避嫌，以免偏私。”
吴皇后的手指猛然收紧，然后勉强笑道：“是，臣妾这就让宫人将她们带来……”
高宗重新闭上眼睛，侧身朝着里面：“嗯，去吧。”
吴皇后应是，带着女官走到前殿，抓着她的手腕说道：“你刚刚说那个美人说了什么？”
“王美人说县主不是崇义公夫人所出，只不过是一个下贱丫头生的，有什么资格趾高气昂。县主要跟她理论，两个人大打出手，被路过的宫人劝住……”女官小心地问道，“娘娘，现在该怎么办？”
这王美人初选进宫的时候，也颇得盛宠。但她家中是庶民，在朝中无权无势，很快就被新人代替了。但她曾为高宗生过一个女儿，所以高宗还是念着她的。她平日在宫中并不起眼，性情也算温和，好端端地怎么会招惹萧碧灵？肯定是有人故意指使的。
恰好董昌把两个人带进来了。萧碧灵一见皇后就扑进她怀里，哭哭啼啼道：“姨母，您可要为我做主啊！这个女人妖言惑众，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她头上的花冠歪了，脸上的妆容也哭花了，显得十分狼狈。
吴皇后拍了拍她的背，目光凌厉地看向王美人。王美人脸上被抓了一道，钗鬓凌乱，比萧碧灵好不到哪里去。她道：“县主这是恶人先告状。臣妾本来在花园里采花，不过是不小心踩了一下县主的裙摆，县主就不依不饶的。”
吴皇后本想教训她两句，董昌去了后寝殿禀报高宗，来带两人进去。吴皇后也来不及交代萧碧灵两句，只能跟在她们后面，心里惴惴不安。
高宗坐在龙床上，宫人给他摆了一张小几，他刚好可以倚靠在上面。萧碧灵跪在床前，满身狼狈，高宗道：“瞧瞧你，哪有半分县主的样子？”他说完略微有些喘气，董昌连忙倒了一杯水过去：“官家，您慢点说。”
“皇上，请您重重地处罚这个王美人，她满口胡言乱语，罪不可赦！”萧碧灵大声地说道。
“她说什么了？”高宗边喝水边道，“能让你一个县主出手打人？”
王美人趴在地上，她已经许久都没有见到皇帝，连大气都不敢出。萧碧灵手指着王美人自顾地说道：“这个王美人胆大包天，竟敢说我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而是个洗脚丫头生的！这怎么可能？”
高宗握杯子的手一顿，先看到站在后面的皇后明显僵了僵。他又问跪在旁边的王美人：“可有此事？”
王美人连忙说道：“臣妾是胡言乱语的，臣妾有罪，还请皇上责罚。”
“你现在知道有罪了？区区一个美人，怎么敢如此造谣？皇上，请您一定要严惩她！”萧碧灵气愤道。
这王美人自选入宫以来，一直安分守己，平日也不是乱嚼舌根之人，怎么会毫无根据地说这番话？高宗越想越觉得蹊跷，命其他人都出去，只留下王美人问话。
等出了寝殿，萧碧灵问吴皇后：“姨母，皇上是要处罚那个王美人吗？”
吴皇后看了她一眼，口气十分严厉：“你可知道自己闯祸了？为什么要跟一个美人纠缠不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吴皇后对萧碧灵一直都宠爱有加，很少有大声说话的时候。但若不是萧碧灵，王美人根本就见不到皇帝的面。皇帝生性多疑，那王美人刚刚没有急着辩解，反而遮遮掩掩的，任谁看都有问题。她只要将吴氏天生石女的事情告诉皇帝，此事其实很好求证，只要问吴氏的近身之人就能明白。这样萧昱的出身也就会被怀疑。皇上到时候说不定还要询问她，而她只能选择说实话。
区区一个王美人，绝对没有如此心机。吴皇后知道，莫凌薇还是私自行动了。
这日傍晚，春雷阵阵，仿佛要下大雨。
萧昱一行人终于抵达都城，直接前往皇宫复命。赵韶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壮丽的宫门，巍峨的阙楼，仿佛回到儿时在汴京的皇宫里玩耍的情景。这一砖一瓦分明那么熟悉，却又全然陌生，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进了皇宫，自有内侍引他们前往皇帝的寝宫。萧昱留在前殿等候，赵韶和赵琅前往后寝殿面见皇帝。刚才进来的时候，萧昱发现寝宫的守备是往常的几倍，有些不同寻常。
内侍也不像往常一样，为他端茶倒水，而是远远地垂头站着。
等赵韶和赵琅见了皇帝出来，两个人眼眶都有些红。董昌对赵韶说道：“皇后此时有事，不能安排郡主的住处。还请先去莫贵妃那里，她会好好安顿您的。”
董昌说完叫内侍带她去莫凌薇宫中，而赵琅则被张贤妃的宫人请走。董昌这才回头对萧昱道：“萧大人，官家要单独见您。”
皇帝的寝宫萧昱也来过几次，熟门熟路。只是此时的宫殿安静极了，外面的天空黑沉沉的，耳边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萧昱在后寝殿见到皇帝，先跪在地上行礼，还未开口，便听到皇帝沉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萧昱，朕问你，你可知道自己的身世？你母亲根本不能生育。”
萧昱的身子一僵，缓缓抬头看向龙床上的皇帝。皇帝面色阴沉，正威严地逼视着他。
不久之后，都城里狂风骤雨，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一队禁军冒雨从宫中小跑出来，将崇义公府团团围住。
萧俭坐在书房里，听完管家的禀报，镇定地挥手让他下去。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吴家的两个女人早晚会将事情供出去。但萧家有丹书铁券在手，又有太祖遗命，就算皇帝动了杀机，也封不住言官之口。不过萧昱肯定会被罢官，不能再统领皇城司。
他笑了笑，到底还是小看了恩平郡王和莫家这俩父女，竟然不惜将皇后牵扯进来，也要那个位置吗？他们接下来就是要对付普安郡王了吧。
萧俭起身站到床边，负手看着外面的雨势。赵家的人斗得如何翻天翻地，他都不管。只不过若是皇帝无能，最后把江山交到那样的人手里，便等同于自掘坟墓。
萧家先是包庇罪臣之后，并且隐瞒萧昱身份，欺君罔上一事，传开之后，震惊朝野。欺君原本是重罪，按理来说要杀头的。但萧家的身份特殊，一边是太祖遗命，要后世子孙善待萧家后人，言官们请愿轻罚，另一边是维护赵氏江山的大臣们认为萧家享受的特权实在太多了，应该借此机会对他们进行严厉的惩戒。
朝堂为此案而争论不休，高宗因在养病，也迟迟没有做决定。
皇后被命在自己的寝宫面壁思过，高宗身边便换了莫凌薇和张贤妃轮流照顾。
这日是张贤妃当值，她隐约觉得莫凌薇已经跟赵玖联手，特意叮嘱赵琅一定要谨言慎行，等顾行简回来再做打算。
高宗要起身，唤了张贤妃一声，她才反应过来，连忙过去扶他。他随口问道：“你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
张贤妃当然不敢实话实说，只是笑道：“没有，臣妾想着翰林医官们真是妙手回春，皇上眼看着气色又好了很多，应该很快就能痊愈了。”她在皇帝的身后垫了几个软枕，便要退开，高宗却拉着她的手臂道：“坐下陪朕说说话。”
张贤妃依言坐下，低垂着头，皇帝说道：“朕都听康福郡主说了。她盛赞琅儿这次在兴元府表现得十分勇敢，与金人周旋，没有丢掉大宋的脸面。你是他的母妃，觉得他可能继承大统？”
张贤妃一惊，连忙跪在龙床前面：“选谁为继任者由皇上决定，臣妾不敢多嘴。”
“你起来说话。”高宗说道。
张贤妃只能从地上爬起来，诚惶诚恐地立在旁边。
高宗看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你就一点都不为琅儿说话吗？朕近来听太多人说恩平郡王的好话，倒是没有人说琅儿好呢。”
张贤妃轻声道：“没有人为琅儿说话，是琅儿的不足。臣妾只是后宫妇人，没什么见识，储君关系到江山社稷，自然是皇上比臣妾看得更明白。”
高宗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朕其实很想听一个人的看法。只不过已经无法全然信任他了。”
张贤妃下意识觉得皇帝说的人是顾行简。这么多年，皇帝一直忌惮萧家，这是近身之人皆知的事情，偏偏顾行简的夫人是萧家之后。这次萧家犯了欺君重罪，而萧昱和夏初岚又都是那个罪女所生。若是顾行简维护萧家，便是与皇帝离心。若是不维护，萧家难逃罪责，他的夫人也无法幸免。
怎么看，都是一盘死局。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临安市舶司在侯潮门外, 每当到了春季，便是市舶司最为繁忙的时候。官员要分成几班, 去港口负责货物的抽解, 常常要忙至深夜才能归家。亥时初，夏柏青从最后一艘船上下来, 拿着笔将抽解的目数一一记录在册。
几个同僚走到他身边, 言辞中都有想要走的意思。
夏柏青抬头看了看月色，对他们说道：“剩下的我来做就可以了, 你们先走吧。”
那几个同僚千恩万谢地走了，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崇义公会被如何处置的事情。事发当日萧昱便被革职, 押回崇义公府。现在崇义公府被禁军团团围住, 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络。而皇城司已经由李秉成接管, 昨日皇帝下令搜查相府，引得百官人人自危，纷纷撇清与顾行简的关系。
夏柏青等他们都走远了, 将册子塞入怀中，仔细看了看四周, 再一次上船。他将盖着货物的油布掀开，拍了拍其中的一个箱子，三响过后, 箱子从里面打开，先出来一个人，然后又去扶箱子里的两个。
“你们没事吧？”夏柏青低声问道。
顾行简对夏柏青点了点头，夏柏青将早就准备好的下等官吏绿袍抱给他们, 要他们换上，然后一起离开了港口。
夏柏青为了办公方便，又将原来在候潮门外的院子租下来，这里有很多瓦舍勾栏，鱼龙混杂，反而不怎么惹人注意。等回到家中，柳氏连忙将大门栓紧，请他们到屋内说话。
进屋之后，顾行简朝二人拜道：“连累三叔和三婶为我涉险了。”
夏柏青连忙扶着他的手肘道：“莫要见外。只是我不懂，皇上为何会下令搜查相府？就算崇义公有欺君的行为，也与你无关吧？”
顾行简扯了下嘴角：“应该与崇义公的事情无关，而是关于此次兴元府一行。皇上本来就忌惮萧家，萧家犯了欺君之罪，岚岚又是那样的身份，所以皇上也不再信任我了。”
“你的意思是，皇上会罢免你？”夏柏青皱眉问道。
“不出意外的话，皇城司搜查相府一定会拿到证据，从而劝说皇上罢相。只有我不在中枢之位，他们才可以放开手脚。所以我才不能直接回都城，而要从水路迂回。他们以为我对都城的变故全然不知，忙着在路上围堵我，故而不会在意水路。”
顾行简的口气平静，但等他说完，屋中的人都沉默不语。英国公北征的时候顾行简就被皇帝停官，但那一次皇帝存了几分维护之意。但这次是被罢相，君臣之间离心，恐怕再难复起。何况顾行简当政时在朝中树敌不少，那些人肯定会趁机落井下石，巴不得他不能翻身。
权势这个东西，想要聚拢在手上的时候，往往要耗费数年钻营。而丧失不过就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而这世上最难掌控的，不是权势，而是人心。
顾行简看到屋中几人的脸色，语气轻松道：“还没有到最后，大家不用如此沮丧。三叔，这个孩子是重要人证，还请你代为照看。”他回头看了眼陈江流，陈江流上前对夏柏青行礼。
柳氏说道：“真是个漂亮的孩子。相爷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的。”
***
亥时末，皇帝的寝宫里内侍们正在熄灯，前殿逐渐陷入一片黑暗中。
而后寝殿里，高宗仍未睡，手里拿着李秉成带皇城司搜回的证据，还有朝官弹劾顾行简的折子，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这里面有顾行简跟金国往来的信件，还有他授意各级官员操纵几桩案件的审理和判决。原临安市舶司市舶使吴志远就是被他定为流徙之罪。
高宗忽然将东西尽数掷于地上，因为太过用力，而喘息不已。
董昌连忙叫内侍将东西捡起来，过去顺着皇帝的胸口：“官家，您这身子刚好了一些，可千万不能动怒啊！”
“是朕错信了他！一个宰相，竟敢凌驾于皇权和律法之上，岂有此理！”
皇帝震怒，殿内年纪小、位分低的内侍们都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高宗躺回床上，看着帐顶，良久不语，董昌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高宗忽然说道：“你去将当值的翰林学士找来，朕要拟旨废相。”
董昌闻言一惊，连忙说道：“官家，您可想好了？废相可不是小事，相爷执政多年，劳苦功高。金国那边也无法交代啊。”
“朕难道还怕了金人不成？已经没有什么相爷了。”高宗闭着眼睛，口气坚决，“去吧。”
董昌知道皇帝正在气头上，此刻不是进言的最佳时期，他再说什么，只会引起皇帝猜忌，只能吩咐人去请翰林学士来拟旨。他知道皇帝一方面畏金人如虎，另一方面又痛恨暗地与金人勾结的大臣。而且人在病中，性情也难免变得古怪多疑。
他私下问过韦从，皇帝得的是风痹之症。现在的病情并不是趋于稳定了，而是随时都会有复发的危险。当他再次倒下的时候，恐怕就是大限之时。因此他们都格外小心地侍奉。
禁中连夜发出一道圣旨到了门下省，张咏刚好当值。他看到圣旨中的内容之后，大惊失色，随即猜想到是昨日皇城司搜查相府有了结果。门下省诸官员对诏书的内容议论纷纷，只有张咏沉默不语。他十分清楚顾行简的为人，断不可能做出勾结金国之事，门下省也的确有封驳之权，可以封还诏书。
但此刻皇帝盛怒，朝中的大权已然被莫怀琮等人把持，强出头只会成为他们下一个攻击的目标。
侍中问他：“给事中，这道圣旨你怎么看？”
张咏记得有一次跟顾行简下棋时，顾行简便笑他每一粒棋子都想保全，反而难以着手于全局，顾此失彼。当舍则舍，才是真正的保全。
他对侍中说道：“没有问题。”
其他官员顿时用形形色色的目光看向他。都知道他素日与顾行简交好，没想到顾行简出事，他却一句话都不为顾行简说，何其凉薄。
天亮之后，门下省审议通过的诏书便发往三省六部，废相的事传遍整个都城，朝堂震动。顾行简执政中书以来，一直以各种手段排除异己，强势地推行政令。因为皇帝在背后支持，纵然朝臣私底下不满，也不敢表露出来。
如今皇帝亲自下旨罢相，很多人便开始上书痛陈顾行简的种种罪行，一时达到数十封之多。
高宗看到内侍搬来的奏折，只冷冷道：“看来这个宰相早就不得人心了。不看，朕一封也不看！”
莫凌薇正在试汤药的温度，不动声色地坐在皇帝身边，说道：“皇上莫要为这些事气坏身子。如今安心养病最重要。”
高宗点了点头，等喝完汤药，对莫凌薇说道：“忙了一日，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莫凌薇摇头道：“等贤妃姐姐来了，臣妾再回去。臣妾多陪皇上一会儿不好吗？”
高宗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这个时候，董昌进来禀报：“官家，普安郡王求见。”
“宣他进来。”高宗说道。最近两位郡王天天都要来请安，赵玖每次都说上很多话，关于朝政的或是闲话家常。赵琅则沉默寡言，很多时候只是在旁边坐着，高宗问一句他才答一句。宫人都说普安郡王拙于言辞，天生愚钝。
赵琅进来之后，直接跪在地上。高宗道：“你这是干什么？”
“儿臣要为顾相说两句话，希望父皇能收回废相的旨意。”
高宗脸色一变，当即斥道：“岂有此理，你当朕的圣旨是儿戏吗！”
在场所有人连忙跪在地上，齐呼“皇上息怒”。现在谁还敢在皇帝面前提“顾行简”这三个字？更别提为他求情了。董昌连忙说道：“官家，殿下只是一时昏了头，小的这就带他出去……”
赵琅却大声说道：“儿臣没有昏头，而是十分清醒。不瞒父皇，在成州见到顾相以前，儿臣对他的印象并不好，因此无法全然相信他。可是经过成州的事情以后，儿臣知道他内心的坚持和原则，儿臣愿以性命担保，他是绝对不可能勾结金人的！他为了救不成器的儿臣甘愿舍下自己身怀六甲的夫人，为了将康福郡主送回朝甚至不惜与金人撕破脸。还有成州那些将铜钱换给金人的百姓，因为迫于生计才触犯刑律，顾相为他们想好了生路并四处奔走。这些都是儿臣亲眼所见，他绝不是诏书上所说的那样。”
高宗看着赵琅，他从来没有听过赵琅在他面前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这个儿子并不是拙于言辞，也不是天生鲁钝，他只是性情耿直，不愿做争宠谄媚之事，更不愿违背自己的内心。
“你的意思是朕错了？”高宗皱眉问道。
殿上的气氛一下凝重起来，除了赵琅之外，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从古至今，谁敢说皇帝是错的？哪怕事实证明他真是错的，他也绝不会承认。
莫凌薇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坐在皇帝的身边，开口道：“殿下看看那边堆积成山的奏折，都是弹劾顾行简的。皇上做出废相的决定，也是因为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您为他说话，可考虑过皇上的心情？”
赵琅抬头看向高宗，缓缓地说道：“父皇，这么多年，顾相为国殚精竭虑，是您的左膀右臂，他提出的每一道政令，做出的每个决定，您比任何人都清楚。难道您连自己的手臂都不相信了吗？若这些人只是因为顾相支持儿臣便如此中伤他，儿臣愿意放弃继承皇位。国家可以没有儿臣，但是不能没有顾相。”
莫凌薇一下站了起来：“殿下，您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
“赵琅，你放肆！”高宗越听越气，狠狠地拍了一下手边的几案，然后只觉得胸膛麻痹，用手捂着胸口，忽然仰头倒在了榻上。
“皇上！”莫凌薇惊叫出声，大殿顿时乱做一团。
赵琅也有些愣怔，母妃不是说父皇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吗？直到莫凌薇叫内侍将他强行请出去，他还如坠云雾之中。
张贤妃赶到皇帝寝宫的时候，宫中早就已经戒严。今日当值的翰林医官几乎尽数在此，一部分在前殿商议，一部分在后殿看诊，气氛十分压抑紧张。
赵琅跪在地上，神情迷茫。
张贤妃道：“琅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听宫人说皇上是被你气的？”
“儿臣只是为顾相说了两句话，未有气父皇之意。”赵琅如实说道。
张贤妃低声道：“我叫你这几日谨言慎行，你为何不听？他们就等着抓你的错处，你……真是要气死我了。”
“母妃，难道儿臣为了明哲保身，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冤枉顾相吗？他说不定直到此刻还在为利州路的百姓而忙碌奔走。若他被罢官，那些百姓的希望岂非落空？儿臣做不到袖手旁观。”赵琅目视前方说道。
张贤妃多少知道他的性子，现在怪他也没有用，便转而问殿上的一个医官：“皇上到底怎么样了？”
那医官摇了摇头，面容沉重：“韦大人等几位医官在内，具体情况我们也不知道。但恐怕不容乐观。”
张贤妃在殿上焦急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地望向通往后寝殿的小门。那里现在由禁军守着，不许人出入，她希望董昌能出来说句话。前日她照顾皇上的时候，明明已经好了许多，都能下地行走了。怎么被赵琅三言两语给激成这样？
“父皇！”外面传来一声，赵玖跌跌撞撞地进来了。他也顾不上向张贤妃行礼，焦急地向翰林医官询问皇帝的情况。得不到明确的答复，他又走向跪在殿上的赵琅，一把抓起他的衣襟：“是你把父皇气成这样的！”
赵琅没有说话，赵玖贴近他道：“父皇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第一百五十七章
张贤妃连忙命宫人将兄弟二人分开, 赵玖还欲动手，张贤妃说道：“恩平郡王, 现在不是怪琅儿的时候。皇上在里面情况未明, 你们兄弟在这里大打出手合适吗？”
赵玖闻言整理了下衣襟，径自走到一旁去了。
张贤妃拉着赵玖坐下, 喃喃说道：“希望你的父皇没事, 否则……”
赵琅皱了皱眉头，看到赵玖正在跟御医说话。而医官们的态度十分恭敬, 赵玖的气势已经俨然是未来的储君。
入夜之后，韦从才到前殿来。莫凌薇和董昌跟在他的后面, 几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张贤妃早已等得十分焦急, 起身问道：“韦医官, 皇上到底怎么样了？”
韦从道：“皇上还在昏迷之中，不知何时会醒。就算醒了，恐怕也无法说话或者行动。臣等已经尽力了……”
张贤妃听完, 震惊得倒退一步，几乎站不稳, 幸好被赵琅扶住。明明前两日还好好的人，怎么忽然间变成这样了？她对皇帝并没有很深的情感，但到底是夫妻一场, 一时承受不住，靠到赵琅的怀里流泪。
赵玖直直地跪在地上，一边痛哭，一边说自己不孝。在场的医官和内侍听了, 都十分动容。
消息很快传到了宫外，几个重臣都连夜进宫来探视。
皇帝需要静养，他们都不敢呆太久便出来了。莫怀琮的眼眶红透，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对众人说道：“皇上如今这般，我等身为臣子，亦痛心疾首。但国不可一日无主，应该尽快商议由一位皇子监理国政。”
监理国政，是在君王无法临朝或者御驾亲征的情况下，皇太子的职责。几位大臣纷纷推举恩平郡王。因为他们听闻普安郡王御前顶撞，才致使皇帝病重，这是不忠不孝的表现。
赵琅看他们众口一词，冷冷地站着。他根本就没想过当皇帝，朝臣支持谁他也不在乎。可若让赵玖掌权，顾行简恐怕再也回不来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至少应该争取一下。
“连翰林医官都说不出父皇的病因，几位大人为何一股脑地将责任都推到我身上？父皇病倒之前并未册立皇太子，难道皇位的继任者是由几位大人来选定的吗？”
枢密使蒋堂点头说道：“殿下说得有理。皇上没有留下册立皇太子的诏书，就算要请一位殿下监国，也得重臣们聚齐商议，不可如此草率决定。”
莫怀琮又问英国公的意思，英国公看了他一眼，也沉声说道：“使相说得没错。立储非儿戏，自古皇位继承人都是由皇上指定，我等不可越权。此事需从长计议。”
这两位都发了话，其它的大臣们便不敢再说什么。
莫凌薇一边擦眼泪，一边看了董昌一眼。董昌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想到刚才莫凌薇将他单独叫到一旁说的那番话。
“阿翁服侍皇上日久，劳苦功高，应该最知道皇上的心意。如今皇上病重，正是我们为国效力的时候。您应该知道皇上留有一道册立皇太子的诏书吧？只要您将它公之于众，可保您平安离宫，安享晚年。”
皇帝是忽然病倒的，根本就没有留下诏书。莫凌薇的意思是要他伪造诏书，否则便有性命之忧。董昌这半生跟着皇帝，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如今宫中和朝中是什么局势，他再清楚不过了。
董昌上前走到人群之中，清了嗓子说道：“其实官家留了一道诏书。还吩咐小的，若有不测，要在朝臣面前宣读。今日天色已晚，还请使相和副相召集在都城中的五品官员，明日辰时到寝宫前集合，小的当众宣读。”
众人纷纷怔住，没想到皇帝真的留有诏书。英国公的手背在身后，问道：“皇上的诏书到底立哪位皇子为太子？既然有诏书，为何现在不拿出来？”
董昌低头，整张脸沉在阴影里，只是拜道：“官家交代过这道诏书一定要当众宣读。明日几位大人就知道了。”
董昌是天子近侍，跟从皇帝多年，在宫中德高望重。几位大臣虽有疑惑，但也没再说什么，陆续从皇帝的寝宫离开。
夜色浓稠，升起一层灰蒙蒙的雾，连沿途的石灯都照不清地上的影子。
“国公爷！”莫怀琮追上陆世泽，亲自从内侍手里接过宫灯，说道，“这里到前朝了，我跟英国公有话要说，你先回去吧。”
那内侍看到丽正门就在咫尺，便行礼回去了。
陆世泽看向莫怀琮，忽然发问：“皇上根本就没有留下诏书，是你们胁迫董昌的，是不是？”
莫怀琮笑了笑：“国公爷在胡说什么？都知是皇上身边的人，我们如何胁迫得了？”
陆世泽一下子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拉到宫墙底下无人的地方，低声道：“你几时变成这样了？你可知道伪造诏书，是满门抄斩的重罪？你一世英名，半辈子争来的身份地位，就不怕毁于一旦？”
莫怀琮表情一僵，随即推开陆世泽的手说道：“我争了半辈子，到头来被顾行简压着，始终就差一步位极人臣。当初我要招他为婿，他如何都不肯，宁愿吃尽苦头，比旁人走更多的弯路。可短短十年时间，他就爬到我的头上去了！而且他最后娶了一个商户女，当着所有人重重打了我一记耳光！我就是要让他知道，当初拒绝我是多么愚蠢！”
陆世泽摇了摇头，他从来都不知道莫怀琮的心思。原来他一开始就是冲着顾行简去的，而自己无意识之间，竟然做了他的帮凶。
“您在怕什么？明日等董昌宣布了诏书，恩平郡王就是皇太子了，不久便会登基。而我辅助新皇有功，定能得到宰相之位，还有何人能够治我的罪？国公爷，皇上永远都不可能再醒过来了！”莫怀琮的脸有些狰狞，目光中透露出一种对权欲的疯狂。他平日伪装得极好，此刻才暴露出本性。这是一个为了权势地位可以不择手段的人，如同豺狼虎豹。
陆世泽眉头紧锁，手在袖中握紧成拳。他竟然一直与这样的人为伍。
莫怀琮看着陆世泽道：“明日的事，还需要国公爷来出力。届时朝官都聚集在寝宫前面，国公爷掌控禁军，封锁宫门，以防生变。顾行简还未抓到，我们不能掉以轻心。等事成之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你我。”
陆世泽甩袖道：“我不可能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国公爷可要想清楚了。于您而言不过是尽绵薄之力，您做与不做，结果都不会改变。而国公府今后的命运可是都握在您手里呢。若不是你我姻亲的关系，我也不会在这里苦口婆心地劝您。李秉成将军抢着立功，我还是向恩平郡王推荐了您。总之，您好好想想吧。”莫怀琮哼笑了一声，拍了拍陆世泽的手臂，提着宫灯自顾离去了。
陆世泽又独自在夜色中站了很久，最后重重一拳砸在宫墙上，才大步走出宫门。
他回到府中，夜已经很深了。许氏和陆彦远还在前堂坐着，等他回来。陆彦远看见他，连忙问道：“父亲，皇上的病怎么样了？”
陆世泽颓然地坐下来，对许氏说道：“去将我的金甲找来。”
许氏怔了怔：“您要金甲干什么？现在又不是打仗的时候……”
“叫你去就去！不要多言。”陆世泽不耐地说道。
许氏不敢违逆他的意思，低头应是，连忙离开前堂去找金甲了。这套金甲是皇上所赐，北征之后一直供在书房里，除非上战场，否则陆世泽是不会请出来的。陆世泽对陆彦远说道：“明日我要进宫，你就呆在府中，哪里也不要去。”
“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否有危险？您说出来，儿子可以帮您。”陆彦远着急地说道。
陆世泽摆了摆手：“不要问。我一人足以应付。”
“父亲，我不会让您一个人去的！”陆彦远叫道。这几日都城中发生的一连串变故，乃至今日皇帝忽然病重，似乎都是某种不详的征兆。而且父亲表现得太不同寻常了，连北征最难之时，他都没有见过父亲如此沉重的模样。
陆世泽皱眉，起身去拿了绳索，一下子将陆彦远绑了起来。
许氏取了金甲回来，看到眼前的情景，连忙说道：“国公爷，您这是干什么？大郎做错什么了？”
“父亲，您放开我！”陆彦远挣扎道。但是他一身武艺乃是陆世泽亲自传授，破绽和弱点了如指掌，根本不是对手。
陆世泽将陆彦远绑好之后，推给许氏：“明日任何人不得出府。你将他看好了！”说完，抱起金甲，决然地走了。
翌日，天空灰蒙蒙的，一直在飘雨。一大早，官员们便排着队进宫，都城中的五品官足有上百人之多，他们到皇帝的寝宫前等候。谁也不敢高声言语，只是私下交头接耳。
张咏看到寝宫周围站着不少禁军和皇城司的人，宫中的守备也明显比往日多了许多。刚刚进丽正门的时候，竟然是英国宫亲自站岗，这阵仗不可谓不大。
一个官员对张咏说道：“给事中大人，您可知道皇上为何召集这么多的大臣？是有什么大事吗？”
皇帝病重的消息只有几个重臣知道，寻常的官员不清楚其中的内情。张咏是张贤妃的外戚，那官员以为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内幕。
张咏摇了摇头，他的官帽和朝服已经被雨水打湿，那雨水沾在嘴边，有些苦涩的滋味。这样的场面，恐怕的确是大事，只不过看宫中这严阵以待的情势，他有不好的预感。
……
莫凌薇站在后寝殿里，抬头看了看门外的雨帘，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要结束了呢。”
寝殿这里空无一人，一部分内侍跟着董昌到前面去了，另一部分则是被她支走了。
从前她也有跟皇帝独处的时候，只不过多是在床帏之间，皇帝说得多，她说得少。
她走到床边，看着闭目躺在龙床上的皇帝，不过是个垂垂老者，有几分可怜。
她手中握着一个药瓶，轻声对皇帝说道：“皇上不要怪臣妾。臣妾自进宫以来，承蒙皇上恩宠，心中感激，但臣妾从来都没有爱过皇上。皇上应该知道，臣妾心里有一个人了。只是那人对臣妾始终不屑一顾，臣妾想看他跪下来求饶的样子。这个念头每天都在折磨着我。”
莫凌薇苦笑了一下，将皇帝的锦被掖好：“我与皇上燕好，是为了能有自己的孩子。我也没想到那些香和补药会伤了皇上的龙体……这也算自食恶果了。可恩平郡王许诺会奉我为太后，算是弥补了我的遗憾。皇上可知道，今日一切就要结束了？您那道罢相的诏书，真是让我高兴。恐怕这世间任何打击对于他来说，都没有这个来得大。他一直那么信您，重您。”
皇帝安静地睡着，无法做出任何的反应。
莫凌薇继续说道：“他为您，为这个国家鞠躬尽瘁，从未有一刻想过自己。可您呢，终究没有信他。所以您怪不得臣妾，也怪不得任何人。如果顾行简还在朝中，绝不会是今日这样的局面。而这一切，都是您自己亲手造成的！为什么不肯信他？难道你们君臣之间十几年相知相惜，就比不过那些捏造的证据？”
殿外的雨声断断续续的，莫凌薇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手中的瓷瓶，又收了回去：“父亲说吃下这颗药，您就会永远睡下去，再也没有痛苦。可臣妾终究下不了手。”
她说完，又看了皇帝一眼，起身离开了寝殿。
……
雨越下越大，内侍们打着油纸伞为众官员遮雨。董昌怀抱着木盒走到玉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影，踌蹴片刻。
赵玖和莫怀琮交换了一个眼神，莫怀琮朗声道：“都知大人，您快念皇上的诏书吧。”
董昌颤抖地打开盒子，只是他站在高处，又下着雨，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忽然，木盒打翻在地，里面空无一物。董昌跪下说道：“官家没有留下诏书，小的宁死也不能伪造！”
他这突然的举动，让台阶下的文武百官都吃了一惊。莫怀琮气急败坏，推开身边撑伞的内侍，跑上两级台阶，喊道：“董昌，你昏头了不成！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董昌的背已经有些佝偻，此刻却挺得笔直，手指着莫怀琮说道：“你食君之禄，却做乱臣贼子之事！为了扶持恩平郡王，竟然要莫贵妃授意我假造诏书。今日诸位大人都在，我要当众揭发你们的罪行！董昌一把老骨头了，死不足惜。但我这一辈子都是天子近侍，到死也不能违逆天子之意！”
官员们哗然，不约而同地看向莫怀琮。雨水冲刷着玉阶，在玉阶下迅速地汇集成一道道小流，他们站了很久，鞋子都泡了水，官袍也湿透了，可无人顾得上这些。
蒋堂在台阶下仰头问道：“莫副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最好说清楚，为何胁迫都知伪造诏书？”
有不少官员附和，纷纷责问莫怀琮。
莫怀琮仰天大笑了两声，忽然抬起手，院子里的禁军便冲过去，将那些官员团团围住，还压住了叫得最凶的几个言官。
蒋堂质问道：“莫怀琮，你要干什么？想造反不成！”
莫怀琮笑着说道：“皇上明明留了诏书，却被董昌私自藏起来了。那诏书上说要立恩平郡王为皇太子，今日请诸位大臣来，就是告知此事。”
“岂有此理，简直是胡言乱语！以为我们会听凭你摆布吗？”蒋堂欲上前，却被李秉成先一步制住。
众官员看到这里，几乎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时候，有内侍关上了宫门，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赵玖缓缓走上玉阶说道：“赵琅御前失言，激怒父皇，早就没有当储君的资格了。他本人也自愿放弃继承皇位，这是很多人都听到的。父皇重病不能言语，有没有诏书，本王看没那么重要。若诸位大人愿意支持本王，一律加官一等！”
这是个很有诱惑力的条件，但玉阶之下，谁都没有动，满院的鸦雀无声。
莫怀琮觉得不对劲，连早前说好的几个官员都低着头，不来搭腔。他走下玉阶，一一点了那几个人的姓名，他们却纷纷避开了他的目光。
莫怀琮厉声说道：“今日你们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谁都别想走出这里！国不可一日无君，你们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蒋堂虽然被压着，却大声说道：“恩平郡王失德，而你犯上作乱。要我与你等乱臣贼子为伍，休想！”
一时群情激奋，场面有些失控。赵玖怕蒋堂动摇人心，命李秉成将他押下去。
“恩平郡王恐怕没权力这么做。”人群后面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官员们纷纷让开到两旁，顾行简缓缓地走上前来。他穿着五品官服，一直隐在人群后面。他也被雨淋湿了，官服贴在身上，越发显得瘦削，身姿却挺拔如松。
很多人看到他都松了口气，纵然是那些素日里经常弹劾他的言官，看到他站在这里，仿佛就如定海神针一般。
莫怀琮等人却大惊失色，如同见到鬼魅。赵玖看着顾行简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顾行简已经被罢相了，来人啊，快将他抓起来！”
可是这回，连那些禁军和内侍都不听他的了。
赵玖慌忙去看莫怀琮，莫怀琮也觉得震惊。宫门明明是英国公看守的，怎么会放顾行简进来？而且这些官员和禁军是怎么回事？为何不听使唤了？
赵玖觉得不对，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因为顾行简看着他的目光，冰冷得如同看着死物。
他惊慌地往后退，一个没注意，便摔倒在玉阶上。这时，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绣着龙纹的锦靴，他仓皇地往上看，赵琅和皇后正扶着皇帝站在那里！
他整个人僵住：“父……父皇……”
高宗冷冷地俯瞰着他：“朕来告诉你，为何顾行简会出现在这里。因为那道罢相的诏书，一开始就是朕设的一个局。朕起初还不信你们会如此丧心病狂，泯灭人伦。但这一纸诏书，却替朕试出了忠奸！”
当日，高宗问完萧昱身世之后，要将他押下去。萧昱却对他说道：“皇上，离开成州之时，顾相便说，若臣回都城遇到麻烦，那些人一定也会想办法对付他。他远在千里之外，无法及时赶回，要臣一定问您一句话：冲着那幅《定风波》，冲着你们君臣之间十数年的交情，您可愿再信他一次？”
此刻，顾行简望着站在玉阶之上的皇帝，两人离得很远，隔着雨幕，看不太清楚皇帝脸上的表情。他赌皇帝的信任，本身就是极其冒险的行为。
皇帝正好也看向他，对他轻轻点了下头。他们君臣之间的默契，只需要一个动作就能体会。然后皇帝吩咐左右：“将这几个乱臣贼子全部抓起来！”
“母后，母后您救救儿臣啊！”赵玖爬上玉阶，爬到皇后脚边，声泪俱下地抱住她的脚。
吴皇后扭过头不看他。到底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居然为了权势，连她都不惜舍弃。她保赵玖，本来就是为了那点母子情分。说到底，谁当皇帝，她都会是太后。可赵玖的心实在是太狠了，好在她没有姑息养奸，铸成大错。这一切都多亏了康福郡主的提点，她才主动去皇帝的病榻前交代了一切。
雨渐渐停了，云层里透出几道金光。
陆世泽带着禁军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皇帝安然无恙地站在玉阶上，连忙跪下请罪。他昨夜归家之时，被顾行简堵住，深谈了一番。今日早就做好了拼死对抗莫怀琮等人的准备。
他没想到病重的皇上竟然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而莫怀琮等人反而被抓起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感觉到后背阵阵发凉。

第一百五十八章
后寝殿里, 董昌跪在皇帝的脚边，抱着皇帝的腿痛哭：“官家, 官家您好狠的心, 怎么不告诉小的一声……小的担心死了……”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伙计, 朕只告诉了太后和韦医官, 你若知道，这出戏还怎么演？朕确实得了风痹之症, 没有骗你。”
董昌抬手擦了擦眼泪，这才回过味来。这出戏确实有个很大的破绽, 那就是太后。太后和皇上母子情深, 却只来看过皇上一次。但太后平时深居简出, 所以他们都没有在意。
怪不得他昨夜跑去求太后出面主持大局，却被太后身边的女官挡了回来。现在想想，他还一阵后怕。皇上恐怕是连他也不信, 要一并试探呢。
赵琅跪在旁边没说话。之前他一直担心是自己的冲动害了皇帝，内心自责不已。直到凌晨一个内侍偷偷将他请到后寝殿, 他看到好好的皇帝，吓了一大跳。方才莫凌薇将人都支走的时候，他就躲在皇帝的龙床之下。
他没想到莫凌薇居然喜欢顾行简, 还差点下药毒杀了皇帝。
“琅儿，你过来。”高宗说道。
赵琅便跪挪了几步到皇帝面前，趴在地上。
皇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慈祥地笑道：“朕记得当年问你最想要什么, 你回答说，国泰民安，河清海晏。这么多年，你没变过，朕很欣慰。”
赵琅趴在地上，没有说话。他的确拙于言辞，更不懂得阿谀奉承。他只知道尽自己的本分，不违心地做人。
百官中品阶低一些的都回去了，只留下几个二品以上的重臣在前殿，谈起刚才的变故，还心有余悸。陆世泽的额头上不断地冒冷汗，也无心听旁人在说什么。若他今日跟莫怀琮联手，那就是掉入一个大网里面。昨夜顾行简劝他一堆家国大义，却没告诉他全部的实话，分明记着北征时被陷害停官的仇，暗中摆了他一道。
这厮的确奸诈可恶！若他有丝毫动摇，英国公府就要在他的手里完蛋了。
顾行简去侧殿换了身干净的官袍，这才去见皇帝。
崇明带陈江流进宫，陈江流向皇帝详细交代了利州路一事的前因后果，还有他知道的关于赵玖的事情。其实有今日之事足够将赵玖等人定罪了，但顾行简还是要让皇帝知道全部的真相。
陈江流说完以后，高宗沉思良久，让人将他带下去。
顾行简站在一旁，听到皇帝说：“顾爱卿，恩平郡王的局是破了，萧家的局你还未破。”
顾行简附身拜道：“这几日臣委托状元郎翻看当年李家的卷宗，查出了几处疑点，李家有可能是冤枉的。若皇上宽限时日，状元郎一定会将案情查得水落石出。若李家的冤屈得洗，臣的夫人和萧昱便不算罪臣之后，萧家只有欺君之罪。而隐瞒是因为有重大的冤情，按照大宋律例，此罪可宥。”
高宗板着脸说道：“你将朕钦点的状元郎都牵扯进来，看来势必是要救萧家。可你知道萧家是前朝的皇族，朕一向忌惮，你如此维护，就不怕朕不悦？”
顾行简跪在地上，看向皇帝：“皇上清楚，萧家同臣一样，从未有过不臣之心。臣和令公深谈过，他说历经数百年，这江山已经姓赵，萧家不过是顶着前朝皇族的名号，不会不自量力，他唯求自保而已。皇上既信臣，臣便以性命担保，有生之年，萧家绝无可能威胁皇室。”
高宗听罢，忽然笑了两声，手指着顾行简道：“顾行简啊顾行简，你这是仗着朕的宠信，得寸进尺了。起来吧，朕会下令由吴均负责彻查当年李家一案，若确有冤屈，便替他们平反。”
“多谢皇上！”顾行简行礼之后，才起身，“皇上还需要休息，臣就先行告退了。”
高宗叫住他，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朕已经命宫人赐莫凌薇鸩酒。”
顾行简神色如常道：“这是皇上的家事，臣不方便过问。”
高宗靠在软枕上，感慨道：“刚才朕躺在床上，她问朕为何不信你，信了你就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她入宫之前的事，朕都知道，只不过朕想着那么年轻的姑娘跟了朕，到底是委屈了，想着对她好，过往的那些事就算了。没想到这件事一直是她的心结，让她有了心魔。朕作为一国之君不得不赐死她，但她最后没有喂朕那颗药，朕又决定原谅她。这些事，朕无法说给旁人听，爱卿就当做听一个故事吧。”
顾行简行礼，然后躬身退出了寝殿。
过了一会儿，前去赐鸩酒的内侍端着托盘回来，对高宗说道：“皇上，小的到了娘娘宫里，娘娘已经自缢了。桌上留有这个。”
内侍将托盘里的一颗明珠递给皇帝。
那颗明珠是当年北海进贡的所有明珠中最大的一颗。高宗记得赐给莫凌薇时，她有些出神，说想起了那首《节妇吟》。
高宗当时还笑她文不对题。现在想想，原来那才是她心里的话。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
夏初岚原本在怀孕三个月之后就会离开成州，但新的成州知州却找上门来，以没有办香料工坊的经验为由，向她请教各种问题，她也因此耽搁了行程，留在成州帮他的忙。
夏家的生意里面也涉及香料，她对这方面还算有些经验，竭尽所能地协助知州。只不过她同样挂心远在都城的顾行简，每日都要问思安和六平都城可有消息传来。
但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她给夏柏青去信，夏柏青也只是简单地说明了家中的情况。今次科举，吴均没有悬念地问鼎状元，而同届的夏谦也终于考中了二甲进士，正等待吏部的选官。信中只说都城一切安好，让她不要挂念。
怀孕三个月之后，她的孕吐反应都有所缓解，加上成州知州几乎每天都要来问她一些关于香料工坊的事，有时还请她到城中各处走走，方便选择建立工坊的地方。她也忙得不可开交，好像无暇再过问旁的事情。
直到都城的事情告一段落，吴璘收到顾行简的信，亲自前往成州，告知夏初岚一切。
夏初岚听了之后，对吴璘说道：“这么说是将军授意知州大人，让他每日来找我商议事情的？我竟然对都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也是将军下令封锁消息的？”
吴璘道：“请夫人见谅，这些都是相爷的意思。当时的情况，您就算回去，恐怕也会被软禁起来，在利州路这里，老夫还是可以保护您的。至少能护着您将孩子平安生下来。如今吴均查明了当年您母亲一家的案子乃是冤案，皇上也同意为李家平反，您就不再是罪臣之后的身份。相爷甚是思念夫人，要老夫派人送你回去。”
夏初岚摇了摇头，又生气又无奈。那人真是习惯掌控一切，先将她隔离在所有危险之外，现在又说要她回去。她摸了摸肚子，等回到都城，这小家伙都会踢人了吧。她是拿他没办法了，只能期待这个孩子将来好好治治他这个爹。
他们去利州路的时候还穿着夹袄，等回到都城，已经是盛夏时节，全都换上了轻薄的夏衫。街市上又有很多在卖清凉水的小贩，巨大的青布伞僻出一块阴凉地，摊前行人如织。
临安一如她离开前那样繁华。
马车到了相府，思安先下去。夏初岚坐在车里，起身已经有些吃力。
等她到了马车外面，看到南伯和赵嬷嬷都在等她。
思安搬来脚凳，跟六平一左一右地扶着她下来，赵嬷嬷和南伯连忙上前，围着她问长问短。她看了看他们身后，南伯似察觉，连忙说道：“相爷本来跟我们一起等夫人，但皇上急召他进宫了。”
夏初岚应了声，心情低落，跟着他们进了相府。
等绕过影壁，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萧俭，一个是萧昱，他们回过头来看她。她停住脚步，想起萧家不久前因为欺君之罪被禁军看守，差点就难以保全，心有余悸。这些年萧俭独自撑着崇义公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些荣华富贵的背后，并不是光鲜的。
他这么多年一个人苦守着她生母的秘密，好好地将她的哥哥养大成人，她心中忽然就没那么耿耿于怀了。
父母的那段往事，无论对错，早已经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了。她知道若是原主在萧俭身边长大，萧俭一定会给她全部的疼爱。作为丈夫他有很多无奈，但作为父亲他会全无保留。
萧昱怕她还是有些抵制萧俭，独自走到她面前说道：“岚儿，知道你今日回来，我和父亲特意来看看你。舟车劳顿，有些辛苦吧？”
夏初岚摇了摇头：“你们等了很久？到屋里坐吧。”她对萧俭点了下头，就算还无法叫他父亲，但至少没有那么排斥他了。
萧俭觉得这样已经算进步了，不敢逼她太紧，何况她现在有身孕了。只要想到不久就会添个漂亮的小外孙，他心情就有些激动，他要做外祖父了。
进堂屋之前，他伸手按住萧昱的肩膀：“我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该成家了？都城里那么多大家闺秀，就没一个看上的？”
萧俭平时不大管萧昱的感情问题，萧昱扭头看他：“父亲？”
“你看你妹妹都要生孩子了。你什么时候也让我做祖父？碧灵出嫁以后，家里就要变冷清了。”
萧碧灵近来想换了个人一样，在家中安心待嫁，话也少了很多。尽管吴氏再三表示一直把她当做亲生女儿，皇上也说不会撤销她县主的封号，可是她始终有心结，不愿意见人。
凤子鸣也到都城劝了她几次。
夏初岚让思安去准备茶水招待萧家父子，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她身上的衣裳就有些汗湿了，扶着赵嬷嬷回竹居去换衣裳。
路上，赵嬷嬷问她：“姑娘是不是因为相爷不在家，心里有些不高兴？”
夏初岚叹道：“他是宰相，日理万机，从前就是这样。我若真跟他生气，一辈子都气不完。”
赵嬷嬷笑了笑，扶着夏初岚进屋，提醒她小心脚下。
赵嬷嬷去拿新的衣裳，夏初岚站到屏风后面，脱下外面的褙子，这时候地上有个影子，她以为是赵嬷嬷来了，便说道：“帮我拧一条帕子，我擦擦身上的汗。”
外面有水声，然后又有人走进来。她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猛地转身，看见顾行简拿着帕子站在那里，笑着问道：“岚岚要擦哪里？为夫可以代劳。”
她身上只穿着抹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顾行简连忙伸手捞住她的腰，叫到：“小心！”
夏初岚站稳之后，狠狠捶了几下他的胸膛，然后又伸手抱着他。她实在是太想他了，刚刚回家知道他没有在等她，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顾行简轻轻拍着她的背，将干净的衣裳披在她身上：“快穿上，别着凉了。好像变胖了一些？身上都有肉了。”他故作轻松地说道，手臂却紧紧地环着她。他的妻终于回来了，心中某个缺失的地方一下子被填得很满。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于他是怎样的存在。
刚才，他看到屏风后面她的身影，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夏初岚忍不住笑出来，仰起头道：“怀孕了当然会变胖，我现在可是两个人了。倒是你，怎么又瘦了？可是操劳国事，没有好好休息？”
顾行简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我是为伊消得人憔悴。”
夏初岚怔住，又拍了下他的胸膛：“几时变得这么不正经了。”
顾行简笑了笑，拥着她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他的手掌整个儿将它包住，柔软得像是一团羽毛。他拿起她的手吻了吻，又低头亲她。
夏初岚躲到：“赵嬷嬷该回来了。”
顾行简却不理会，抱着她亲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本该在家中等你，可宫中的确有要紧事。皇上的身子大不如前了，进封普安郡王为建王，有退位之意。商议完事情，我马上就赶回来了。你可见到令公他们了？”
夏初岚点了点头：“夫君，我……”
顾行简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明白，慢慢来吧。当年我回顾家，也花了几年时间才学会与阿兄他们相处。不过令公他们是真的关心你，我还未见过什么人能让他巴巴地来见。”
若是从前，他不会说这些话。但经过这许多事之后，他内心对家人和朋友有了重新的定义。没有人可以孤立地活在这世上，前次都城生变，他是靠着萧昱，夏柏青，张咏还有吴均等人才可以力挽狂澜。他不是不怕的，万一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可只要想着她跟孩子，想着那些冒险帮他的人，他还是无畏地走了下去。
“夫君，我可以留他们在相府用午膳吗？”
“当然，我想他们会很高兴的。”顾行简小心摸着她的肚子，“岚岚，等我们的孩子出生，会有很多人疼它。”

第一百五十九章
腊月里, 高宗正式下了退位的诏书，新皇登基, 奉高宗为太上皇, 移居德寿宫，颐养天年。
官员各有升贬, 但大体维护了高宗在位时的格局。顾行简加封龙渊阁大学士, 加太师衔，继续任宰相, 权领中书，一时风头无俩。这也是本朝由布衣平民所达到的最高之位, 在民间被传为佳话, 激励着无数苦读的寒门试子。
这日下朝, 张咏追上顾行简，说道：“弟妹这个月就要生了吧？你别紧张，一定会顺利的。”
他看出来朝参的时候顾行简有些心不在焉, 皇帝问问题的时候都走神了。想必是夏初岚临盆在即，他十分忧心。
“多谢侍中。”顾行简抬手说道。
张咏带着笑意看他。不过一年的时间, 顾行简真的变了很多。以前多半是淡淡地不理他，根本听不到半个谢字，近来好像越发地有人情味了。
两个人并肩往宫门走, 随意谈论一些政事，张咏道：“据说现在因为免赋的政令，很多商人都跑到兴元府去做香料生意，金国的人也涌入宋境, 兴元府的人口一下多了起来。英国公世子自请调到兴元府去帮吴将军的忙了。”
陆世泽跟顾行简依然有很多政见不合，朝参的时候会争执，互不相让。但前两日在丰乐楼遇到，两个人也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喝一杯茶了。至于陆彦远便是求仁得仁了，莫家出事以后，莫秀庭虽然因为英国公的庇护而幸免于难，但因为无子等原因，备受冷落。
听说陆彦远已经与她合离，她也离开了英国公府，住到仙云观取了。
“对了我看到你推荐夏柏青升任户部侍郎的文书了。照理说，夏家那个夏谦可以留在都城或者在绍兴等地方任职，怎么吏部最后让他去惠州了？从那里再升回都城可相当难啊。你和夏柏青都没跟吏部交代一声么？”
顾行简没说话，他当然是交代了。他暗中让吏部的官员选官的时候将夏谦发配得越远越好。以后夏谦若有本事再回来，他在都城等着就是了。
两个人走到宫门口，正要告别，崇明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相爷，夫人，夫人阵痛，赵嬷嬷说是要生了！”
顾行简这几日提心吊胆的，弄得相府上下都人心惶惶。他身子僵了僵，连忙让崇明去牵马，跨上马就走，都顾不上跟张咏道别。张咏笑着叹了口气，什么事都难不倒的顾行简，原来也有畏惧之事。
他看到崇明去而复返，去宫门那里托禁军去翰林院找潘时令。这年头生个孩子能劳动翰林医官出手的，也就顾行简家的那位了。
相府里，顾家的人，萧俭和柳氏都来了，夏初岚的院子被各种人挤得水泄不通。那些侍女和婆子端着东西跑进跑去，萧俭比自己初当爹的时候都紧张，吩咐要用什么药材尽管开口。
顾老夫人站出来主持大局：“稳婆进去了没有？”
柳氏正慌乱着，连忙应道：“刚刚进去了。”
秦萝让乳娘把不到一岁的女儿抱到别处的耳房去睡觉。顾居敬这才赶到，他刚刚吩咐崇义将陈江流送出都城。因为顾行简的求情，陈江流得到皇帝的宽容，没有定罪。但他自觉无颜再面对崇明，想要离开。
在夏初岚的建议下，顾行简将陈江流托付给顾居敬。顾居敬看陈江流读书识字还会算账，便将他送到明州的商铺去做学徒了。
顾家瑞原本站在秦萝旁边，看到顾居敬，立刻伸手要他抱。顾居敬扛起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已经会说话了，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屋子，问道：“爹爹，婶婶跟娘一样在生小娃娃吗？”
顾居敬点了点头：“很快你就又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玩了。”
“我不喜欢妹妹。”顾家瑞扁着嘴道。他家那个妹妹就是个爱哭鬼，吵死了。
秦萝听着屋内的动静，担心地对顾居敬说道：“我看妹妹那肚子比我的要大上许多，估计这个孩子长得好，不好生呢。前几日我看到她，双腿肿得都没办法下床了。”
“别担心，阿弟不是说宫中那个专治妇人科的医官一直定期给弟妹把脉吗？第一胎都会难一些。你生瑞儿的时候不是也折腾了很久？”顾居敬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
等顾行简赶回来，夏初岚已经进去两个时辰了。
顾行简站在院子里，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手心一直在冒冷汗。他快速转动着手里的佛珠，默念心经，可心怎么都静不下来，只能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于是众人看到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顾行简一反常态，六神无主地乱转。
忽然夏初岚在里头叫了一声，顾行简心一跳，连忙拔腿上前，顾居敬一把拉住他：“你要干什么？”
“我，我进去看看。”
“胡闹。产房你怎么能进去？”顾居敬皱眉斥道。
夏初岚又叫了一声，隐约能听见在喊夫君。顾行简呆不住了，拉开顾居敬的手就要进去。
顾老夫人扶着侍女走过来：“你可是一国的宰相，怎么能进产房？你在这儿呆着，我去看看吧。”
顾行简怔了怔，顾老夫人已经扶着侍女进去了。
顾居敬拍了拍顾行简的肩说道：“阿弟，你不要太紧张了。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疼的？你进去她们反而一团乱，弟妹更不好生了。”
秦萝和柳氏也都过来安慰顾行简。她们是过来人，自然知道生孩子是九死一生的事，十分凶险。因为这是顾行简的第一个孩子，所以大家都很紧张和重视。但男人进产房真的不祥，更何况顾行简身居高位，更不能这么做。
随后潘时令也来了，顾行简看他进去，才安心了一些。
直到傍晚时分，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过了会儿，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报喜道：“恭喜相爷，喜获千金，母女平安。”
顾行简探头看了看襁褓里皱巴巴红彤彤的新生儿，脑袋就他拳头那么大，闭着眼睛，睫毛像她母亲一样长。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好，平安就好。有赏，统统有赏。”说完，就准备进去看夏初岚。
稳婆连忙行礼谢过，旁人都围上去看新出生的小家伙，各个面露喜色。
顾老夫人从屋里出来，心中有些泄气。她当然希望夏初岚这胎能生个男孩儿，这样顾行简就能后继有人了。顾家现在孙子辈男丁就一个顾家瑞，还是太单薄了。
顾居敬似看出老夫人所想，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娘，大喜的日子，您应该高兴。无论男女，都是阿弟的孩子。他们日子还长着呢。来，看看您的孙女。”
顾老夫人叹了口气，正要走过去。
“相爷！相爷！”另一个稳婆在产房里高声叫道，“夫人肚子里好像还有一个，潘医官正在让稳婆继续接生！”
竟然还有一个？在场众人都愣了下，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生一个孩子应该就耗尽力气了，这还有一个，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
秦萝抓着顾居敬的手臂道：“我就说妹妹的肚子比寻常的孕妇都要大，没想到竟然是两个！”
顾老夫人一喜，暗自合掌祈祷后面这个是男孩儿。
顾行简又被推了出来，这回是赵嬷嬷亲自出来，对顾行简说道：“夫人说想要一件相爷的贴身之物，您还是在外面等候吧。”
顾行简想了想，连忙将手腕上的佛珠退下来，交给赵嬷嬷。赵嬷嬷又转身进去了。顾行简只能在门口踱步，半颗心挂在产房里，半颗心又在女儿身上。他都顾不上好好看他的女儿，没想到还有个小家伙，可千万不要太折腾他们的娘。
好在这次没有让他等太久，稳婆就抱着另一个襁褓出来，这回报喜的声音比上次更大，她说道：“恭喜相爷，是个小公子。大喜啊，夫人怀的是龙凤胎！”
顾老夫人连忙说道：“快，快把孩子抱来给我看看！”
稳婆连忙把孩子抱了过去。两个新生的婴儿被围在人群中间，萧俭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像得了两个宝贝一样，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早就备好了一块上等的玉佩，但没想到是两个孩子，也不知道该给哪个，只能先不拿出来了。
顾老夫人怀抱着男婴，心里也是美滋滋的，盼了这么多年，老五也算是有后了。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婴，觉得是她把弟弟带来的，也有点喜欢她了。
这时候，潘时令从产房内出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顾行简对他说道：“潘医官，多谢了。改日定备厚礼到府上。”
潘时令俊雅地笑了笑：“下官分内的事，相爷不必客气。只是夫人耗费太多体力，已经睡过去了，好在身体没有大碍。等他们收拾好，相爷就可以进去看望了。”
“有劳。府中备了薄酒薄菜，南伯，快带潘医官去偏厅休息。”顾行简回头吩咐道，南伯脸上还挂着大大的笑容，也顾不上看两个小家伙，领着潘医官走了。
顾行简走进产房里，此时天已经全黑了，赵嬷嬷也不敢点太亮的灯，只留了一盏烛灯。思安挂好帐子，转身对顾行简行了个礼，轻声道：“夫人身体还很虚弱。医官说让她好好睡一觉。”
顾行简同样轻声应道：“我知道，你们都辛苦了，去吃些东西休息吧。这里交给我来照看。”
思安依言退出去，好在有惊无险，她还没来得及看两个小家伙呢。
顾行简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她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头发也被汗湿，伸在被子外面的手用力地攥着一个东西。那是他刚才交给赵嬷嬷的佛珠。
顾行简脱了鞋子，合衣躺在她的身边，她仿佛感应到一样，主动靠在了他的怀里。
夏初岚实在是太累了，她拼尽力气生出一个孩子，没想到肚子里还有一个，她当时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隐约听到顾行简要闯进来，就让赵嬷嬷去拦着，要了件他贴身的东西，没想到他给了这串佛珠。好像自从认识，还从未见过他离开身边。
她握着这串佛珠，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另一个孩子生出来，生完之后实在是太累了，便昏睡过去。
梦中，她见到了后世的很多人，那些人如走马灯一样在她面前转换，然后出现了一幅画面，里面有熟悉的摩天大楼，拥挤的商业街，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她：“岚岚！”
她看了一眼那熟悉的画面，毅然地转身往声音的来处寻去。
她的孩子，她挚爱的人，都在等她。她是夏初岚，再也不属于原来的世界。
夏初岚睁开眼睛，看到床边围着很多人，口里有苦涩的味道，好像是吊命用的参片。
“醒了！夫人醒了！”思安大声叫到。
顾行简连忙离开几位翰林医官，走到床边，俯身一把抱住她。她抬手回抱住顾行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梦，梦境却太真实。她都有些分不清了。
思安边哭边说：“夫人，您吓死我们了。今天凌晨，您忽然浑身冰冷，气息微弱，吓得相爷连夜进宫把翰林医官都请了出来。您醒来就好……”
夏初岚感受到抱着她的人仿佛在颤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夫君，我没事。”
这声仿佛天籁。顾行简一直强忍着，才没有崩溃。他不知道若是夏初岚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要如何去面对那两个孩子。他甚至生了如果没有这两个孩子就好了的念头。如果夏初岚因为生他们而死，他肯定不会爱他们了。
那种失去她的恐惧，足以把他击溃。
夏初岚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这个人哪里是无坚不摧，权倾朝野的宰相，脆弱的时候分明就像个孩子。
韦从给夏初岚诊脉，确认无事了，然后跟着翰林医官们一起离开相府。走到门外的时候，其中一个医官说道：“韦医官，说来真是奇怪。之前我诊脉，相爷的夫人明明脉搏都快没有了，我还以为没救了，怎么又醒过来了？”
韦从淡然道：“这世上无法解释的事情太多了。各位就不用深究了，皇上还在宫里等着呢，我先行一步，回去复命。”
夏初岚醒来以后，觉得精神很好，就让思安和赵嬷嬷去把两个孩子抱过来给她看看。顾行简一直看着她，夏初岚抬手捂着他的眼睛：“我脸上都要被你看出洞来了。我们的孩子漂亮吗？”
顾行简任由她捂着眼睛，绷着脸不说话。
夏初岚叹了口气，改用双手捧着他的脸：“我只是做了个梦，真的没事。我这个人向来命大，当初投缳都死不了呢。”
顾行简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思安和赵嬷嬷把两个孩子抱来，他们睡得很熟，没有昨日那么红了，但还是皱巴巴的，眉眼都看不清。夏初岚要起身把他们看清楚，这真是她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像身上掉下的两块肉一样。
顾行简不许她起身，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蹲在床边给她看。
她伸手摸了摸他们，软绵绵的，还很孱弱，需要父母的保护。
这是上天赐给她最好的礼物。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故事就停在这里吧。番外应该会写包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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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谢谢你们一路的陪伴，期待下次有缘再相逢。
泊烟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