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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叫循环（无限流）
作者：吕吉吉
内容简介
 在全息电影盛行的时代，世青赛反曲弓冠军季鸫，在电影院看到了一则诡异的惊悚片预告。 电影结束以后，他乘坐的公交车就发生了坠桥事故。 当季鸫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竟然身处在刚刚看过预告的惊悚片世界里，必须在播放条进度达到100%前，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好在他戏精天赋满点，就算只是新手村小号，也敢装满级大佬。 行走江湖，全靠演技！就算打不赢，起码唬得住，不管遇到什么都没在怕的！ 只是这位旁友，你又是怎么回事？ 你身为一个恐怖片演员，竟然身娇体弱，动不动就吐血晕倒，偏偏长得又帅又美，还楚楚动人 面对这样的包袱，重度颜控患者季鸫表示我！扔！不！下！手！啊！ CP：任渐默季鸫 这其实是一个【回档失忆精分不自知的真.满级大神攻飞速成长流菜鸟装大神受】的故事。 （是的你没看错，体弱花美男才是攻=_=） PS.真.100%升级流，非满级号吊打新手村。 主角会从第一个副本开始就越级挑战高难度，重压之下出奇迹，飞速成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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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灰烬迷城-01
季鸫猛地打了个激灵，从昏迷中惊醒。
睁开眼时，他觉得四周的光线很是昏暗，就如同暴风雨将临前的天色。
也许是还未曾完全清醒，季鸫只觉得脑中似有一群蜜蜂团团乱舞，双耳嗡嗡作响，视野里有大半还是模糊不清的。
有短短的一瞬，他以为自己不过是刚比完一场大赛，累过头所以睡迷糊了，但很快的，他就反应过来，事情远远不如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因为，季鸫闻到了，空气中有一股硫磺的气味。
他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双眼。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一条陌生的小巷里，目光所及，是两道深灰的高墙，中间是一片铅灰的天空，还不断有细碎的灰烬雪片般自半空飘落，其中有一片落到他的脸上，竟然还带着比人体皮肤还要高几度的余温。
——卧槽！
季鸫瞬间彻底吓清醒了。
他一骨碌翻身坐起，又一跃而起，警惕地左右四顾。
他这一动，不知什么时候落在身上的灰便扑簌簌扬起，把他呛得直咳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鸫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他一边拍掉满头满身的灰，一边观察着周遭的环境。
此时，自己正身处在一条仅可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狭窄暗巷之中。
无论是墙壁还是地面，到处都覆盖着厚厚的灰，铅云密闭的天空中，还不断有带着温度的灰烬雪片般落下。
季鸫睁大了双眼。
恍惚之中，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又或者正在玩一个古早时的名叫《寂静岭》的恐怖游戏。
但鼻端那股萦绕不去的硫磺味，还有硫化氢特有的臭鸡蛋味又告诉他，这逼真得过分的感官体验，不是任何梦境或者虚拟四维游戏能够模拟出来的。
可是，他分明记得，自己应该是已经死了的。
任何血肉之躯，在遭遇到那么严重的磁悬浮轨道车事故之后，就算侥幸没死，起码也应该断腿折手，重伤弥留，抢救回来也应该先在ICU躺上十天半个月才对。
但事实是，现在他的身上别说致命伤口，竟然连块油皮都没擦破。
这就实在是太诡异了。
季鸫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打扮。
自己穿着一套队里标配的夏季款运动服，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儿血迹和污渍；脚上是那双新买的运动鞋，花了他整一个月的补贴，而他的弓袋连同里面的宝贝弓箭，都还好好地搁在墙脚边。
而他全身上下唯一不属于他的，陌生的物件，是左碗上的一块表。
季鸫抬起左手，仔细地研究起这块手表来。
腕表通体漆黑，表盘是一块宽约两厘米的狭长液晶屏，上面没有显示任何的时间或文字，只有一个播放器的进度条，代表进度的小三角在屏幕最左侧的起点位置，每隔一秒便闪烁一次。
他用手指在液晶屏上拖动了一下，小三角纹丝不动，显然不是触屏能控制的。
“这是什么玩意儿？”
季鸫轻声咕哝着。
接着他又将手腕上下前后左右转了几圈，发现表带虽然纤细，但竟然是一个完整的金属圈，紧紧地贴合在他的皮肤上，根本找不到任何开口或接扣，换而言之，他一时半会完全不晓得应该如何将其取下。
不知为什么，在看到这块表时，他在心中产生了一股非常不妙的预感。
“……这也……太奇怪了吧？”
季鸫摸了摸手表，又在自己的脸颊上狠狠捏了一下。
“嘶！”
这一爪子下去，他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疼得直龇牙。
没错了，这种实打实落在皮肉上的痛感，绝对是真的！比珍珠还真！
他不得不接受了一个残酷的现实——自己现在正身处于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空气里满满都是硫磺味儿，半空中还会簌簌地往下落灰。
最关键的一点，是这地方，他在车祸前不久还曾经“见过”！
……
季鸫用力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满天飘舞的灰烬，默默地思考了片刻。
他在心里提出了关于现在的境况的好些猜测，又随即找出其中的不合理之处，一一都否定掉，始终无法找到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可能性。
直到他的头上又再次沾了一层薄灰之后，他才抬手拂了拂刘海，然后弯腰背起自己的弓包，迈开双腿，朝着小巷的出口走去。
——总之，不管如何，继续傻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先四处走走，看看情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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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小巷之后，季鸫很快察觉，他的处境，远比他预想的来得还要更加诡谲。
他发现自己正游荡在他熟悉的城市里。
这是他的世青赛集训地所在，华国东部沿海的一座大城市。
他能够很轻易地认出市区那些标志性的建筑物，比如几分钟前他刚刚经过的门前有一只海豚雕像的帆船酒店。
可这座城市，已经和他记忆中的模样截然不同了。
源源不绝的灰烬从天而降，将整座城市完全覆盖住。
街道、房屋、绿植甚至停在路边的车辆上，全都落满了灰白或者灰黑色的碎屑，室外的一切都失去了它们原本的颜色，入目所及，只剩下单一而荒谬的暗灰。
季鸫缓缓地沿街而行。
他每走一步，都会在积灰上留下一个脚印，然后又会有新的灰土落在上面。
天空很暗，加上落灰的遮挡，能见度很低。
以季鸫这双目裸眼2.0的视力，居然百米外就人畜不辨，千米外的东西，简直连轮廓都难以看清了。
不过，比起这些，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偌大一座城市里，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人。
不，准确的说，别说是人了，连一只猫一只狗都没有。
季鸫越走越心慌。
他感到整座城市就仿佛成为了彻头彻尾的死城，除了他之外，再没有任何活物。
他的手机还在弓包里，电量还剩三分之一。
他走了一路，在各种开阔地试图寻找信号，不过根本没用。别说电话或者网络信号，连内置的离线导航系统也无法使用。
没有办法，季鸫只能凭借着记忆，朝着城中心的方向前进。
大约过了半小时，他估摸着自己应该走了差不多有两公里了，视野之中，依然是死寂一片的灰蒙蒙的街景。
——这城里的人呢？到底都到哪儿去了？
季鸫的心中第一百零一次浮现出这个疑问。
此情此景，令他想起两年前，他第一次到东瀛参加国际性大赛，比赛结束之后，他和队友顺便在参赛城市附近玩了一圈。
当时，他就参观了当地的一座活火山，在乘坐索道车经过喷火口附近时，就闻到过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硫磺和硫化氢气体混合而成的，古怪而非常具有辨识度的气味。
而且，再看看铅云罩顶的天空，以及漫天飘舞的灰烬，季鸫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来到了传说中被火山喷发摧毁的庞贝城，入目所及，只有无穷无尽的灰烬。
可这座东部沿海城市附近又哪来的火山呢？
季鸫虽然是个体育特长生，可能文化课成绩算不上多好，但他觉得，自己的地理总不至于差到连这么基本的常识都没有。
——等等……
季鸫心中“咯噔”一跳。
——如果这些真的是火山灰的话……
季鸫伸出手，接住一片指甲盖大的落灰，捏在指尖搓了搓，仔细感受了一下它的质感和温度。
灰质不算细腻，能摸出不规则的砂石状颗粒，确实还带着余温，而且中心的温度比表面的更高一些。
——假设……只是假设……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假设这些真的是火山灰的话，那么这里会不会真的复制了两千年前庞贝城的悲剧，城里的人不是撤离了，就是被火山爆发时的毒气和热灰给搞死了？
想到这里，季鸫不由得原地转了一个圈，警惕地四下打量。
他是真的很怕自己冷不丁就看到路边倒着一具尸体，周身盖了层凝固的泥壳子。
只可惜，季鸫还是低估了这座城市的惊悚程度。
因为，他很快就看到了一样令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是一条连衣裙。
正确的说，那是一条很普通的，短袖的连衣裙，雪纺质地，红底碎花，裙摆宽大，领口还别着一枚小猫图案的扣针。每年盛夏时节，总有不少年轻的女孩儿会穿成这样压马路，成为城市里一道明媚的风景线。
一条裙子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奇怪的是，恰恰是这样一条普普通通的裙子，却像一朵被灰烬覆盖的花朵一般，松垮垮地散落在街口。
季鸫慢慢地靠近，蹲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拉住红裙的领子，小心翼翼地将拽起一角，就仿佛他在触碰的，是一颗正在倒计时的定时炸弹一般。
然后下一秒，他跟踩中了电门似的蹦了起来，撒开手，一连向后退了三步。
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滑落，他用尽全身的忍耐力，才控制住了自己失声尖叫的冲动。
因为，就在刚才，他透过连衣裙的领口，看到了属于年轻女性的，内衬背心的肩带。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什么！？
季鸫脑中一片混乱，好像有许多声音正在耳边咆哮，全都重复质问着同一个问题。
如果只有一条裙子，那么他还能推测，是有人在匆忙撤离城市的时候，不小心将它遗落在街上的。
但如果裙子里面，还有一件打底用的小背心呢？
他不由自主地又打了个冷颤。
事实上，季鸫的脑海中已经浮现了一个极为骇人的猜测，不合常理、匪夷所思，但却最符合现时的情况。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再一次朝地上堆叠着的连衣裙伸出手。
而这一次，季鸫掀开了层层叠叠的裙摆。
然后，他看到了，刚才被裙摆盖住的，一对白色的女士细跟凉鞋。
——卧槽！
这下子，季鸫除了这一声硬被他憋回嗓子眼里的惊呼，已经不知还能作何反应了。
他的猜测，很可能成真了！
这不是一些随意丢弃在街上的衣物！
是它们的主人，在身上穿着它们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忽然消失了。肉体如同烟尘一般散去，只在这里留下空荡荡的一身衣裙！
季鸫松开裙子，站起身，后退两步，然后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原地转了几个圈圈。
他一贯认为自己的心理素质是相当不错的。越是压力山大的时候，越是能保持冷静，甚少因为什么意外而乱了分寸。
不过，在他以往十九年的人生里，所经历过的所有的重大转折都很正常，而且绝对不包括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座被灰烬掩埋的无人空城中，还在街上发现了一条失去了支撑它的躯体的连衣裙。
——不，等等，这种事情完全不合常理吧？
季鸫一边试图说服自己，一边第三次蹲下身去检查那条红底碎花的裙子。
有了前两回的经验，又努力做过心理建设之后，这次他就显得镇定了不少。
除了鞋子之外，他又在裙摆下发现了一只小小的手袋，里面只有一部投屏手机和个人IC终端，以及一些女孩子出门时常带的零碎小物件。
这下子，季鸫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刚才的猜测，很可能确实是真的。
毕竟谁也不会在逃命的时候，还要完整脱下全身的衣服鞋子，甚至连随身的手提包连带里头的证件也一起丢弃的。
所以，这套衣服的主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2章 灰烬迷城-02
季鸫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往南走了大约一公里。
在这段距离里，他又在街上发现了两套衣服，一套男装，一套女装，皆是从外衫到内衣一件不少，鞋袜和背包也就在原地。
更可怕的是，这一回，两身衣服不仅维持着大致的人形，而且男装的左袖还搭在女裙的肩部，看上去就像是有一个男人搂着自己的女伴时，两人的身体在瞬间一同灰飞烟灭，只留下一身衣物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似的。
季鸫意识到，他需要担心的事情，已经不再是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个灰烬废墟之中，而是这几套衣服的主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突然消失不见呢？
他不敢就这样大喇喇地走在街上了。
季鸫觉得两手空空实在缺乏安全感，于是从沿街的一家杂货店那儿顺了把菜刀，插在弓袋的侧袋里，然后还感到不够保险，又抄了把扫帚横在身侧，权当长棍用了。
这座城市是他们每一年夏季都会来集训，从入选青年队开始，算上今年，季鸫已经来过三回了。
他记得，下一个路口有一座天桥，过了天桥再往右拐，沿着一条榕树长街一直走到底，就是他的目的地了。
果然，往前几十米，他就看到路口处有一座工字型的天桥。
现在马路上连一辆行驶中的汽车都没有，季鸫其实大可不必在意交通规则，直接横穿马路就行。
但马路中间有两条双向的磁悬浮轨道，两侧都拦着一人高的护栏，翻两次墙可比爬天桥要费劲多了，所以他还是乖乖地上了人行天桥。
从高处往下俯瞰时，更能直观地体会到，这座城市看起来到底有多怪异。
季鸫看到，肉眼所能及的范围里，都是成片的灰色。
以前他在大冬天去北方比赛时，也曾经看过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的银装素裹的城市，只不过现在大雪换成了落灰，洁净无瑕的素白变成了深沉阴霾的铅灰，顿时给人一种仿若世界末日将临一般的强烈的心理压迫感。
——不，搞不好这真的就是世界末日了。
季鸫盯着视野尽头黑压压的浓云，心情郁卒地想。
要不然，好端端的一座城市，又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还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呢？
——哎！
他骤然睁大了眼睛。
因为，他看到了，除了自己之外的第二个活人。
虽然距离有些远，但确实有一个人，正沿街疾步而行。
那人背对着天桥，季鸫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从那人高挑挺拔的身形来看，他觉得对方应该是个身材颇高的男人。
不过身为男子，那人偏偏又留了一头长发，乌黑垂坠，目测差不多能披到腰眼了，柔顺的发丝随着他的步伐扬起又落下，实在惹眼得很。
“喂！”
季鸫连忙朝着那人的背影，远远地叫了一声。
但长发男子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一般，别说转身，就连头也没抬一下。
“喂，喂！”
季鸫急了，双手扒拉在栏杆上，用比刚才更大的音量，又喊了两嗓子。
长发男人还是没有回头。
他脚步不停，沿着布满落灰的街道往前走去，看方向，正是商圈所在的正南面。
季鸫的心脏“碰咚”、“碰咚”狂跳不止。
尽管他连别人的正脸都没瞧见，但在这么一座见鬼的死城里，能遇到另一个人，总是一件值得安慰的事情。
而且根据季鸫身为一个资深网游玩家的经验，虽然看不到脸，可就凭那人挺拔修长的背影和乌黑飘逸的长发，看着就不像是个普通路人——如果是在RPG游戏里，起码也得是个手握新手村任务的神秘大贤者才对。
季鸫当机立断，拔腿就追。
他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赶上那人，然后……
……然后如何，他没想好。
反正，不管对方是不是个厉害角色，此时此刻，有个能喘气会说话的同伴，总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只可惜黑长直的大贤者脚程很快，季鸫只不过是跑下天桥的功夫，对方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了。
所幸地上到处是积灰，只要不是没脚的鬼魂，走过就一定会留下脚印。
季鸫只要沿着鞋印追过去，迟早能找到人。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正确的说，那是一个女人的呼叫声。
一开始，音源距离他相当远，听着隐约有些模糊。
不过显然对方刚好是朝着他这边走来的，随着距离的逐渐拉近，声音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季鸫听到，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边走边喊：“有人吗？这里还有人吗？”
——等等，竟然还有第三个人！
季鸫当真是又惊又喜，张嘴就要出声回答了。
但就在话音将要出口的前一秒，他骤然想起那几套诡异的保持着人形的衣服，忽然觉得像这样大喊大叫的行为实在太过莽撞，连忙把声音一咕噜咽了回去，往旁边闪了一步，躲到一根电线杆后，探出半个脑袋，朝着声音的方向警惕地张望着。
乌云罩顶、漫天落灰，街上的能见度很低。
季鸫睁大双眼等了大约几分钟，才看到百米外影影绰绰出现了一高一矮两条人影。
虽然看不清相貌，但从那两人的身高和轮廓来看，他推测那应该是一男一女。
他们靠得极近，半身都贴在了一起，身前有一个圆形的光斑，不算很亮，但也聊胜于无。季鸫觉得，那大概是简易电筒或者手机电筒一类的光源。
“有人吗？”
“喂，有人吗？”
女人每走几步就开口叫两声。
季鸫依然按兵不动，谨慎地又等了一小会儿。
当两人距离他足够近的时候，他终于确定，来者是一男一女，似乎是一对情侣，大约二十来岁的年纪，皆满脸不安，表情惶惑。
男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款长袖衬衣，袖口挽到手肘，而女生则穿着短袖T恤和牛仔裤，二者皆是普普通通的夏季便装打扮。
男人一手抱着姑娘的肩膀，另一只手举着一部手机，调到了电筒模式，边走边左右晃动，似乎想让光柱穿过漫天飘舞的灰烬，尽量看清远处的情况。
在三人距离大约只有十米左右的时候，季鸫踏出一步，从藏身的柱子后闪出，朝着两人挥了挥手。
那一男一女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电线杆后面居然还躲了个人，吓得够呛，双双尖叫出声。
“喂，你想吓死人啊！”
惊叫过后，姑娘拍着胸口，呼哧呼哧地直喘着气，又抬手指着季鸫，“你、你到底是人是鬼啊！说、说话啊！”
“咳咳。”
季鸫清了清嗓子，“别怕，我也是个大活人……”
话只说了半拉，突然戛然而止。
毫无预兆地，季鸫右眼的余光之中似乎有金光一闪，擦着他的脸飞快掠过，朝着面前的一男一女直扑而去。
那一抹光的速度实在太快，几乎可以用“迅如闪电”来形容。
季鸫完全来不及反应，就看到那抹金光一头撞在了陌生男人拿着手机的手上。
下一秒，男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在直冲云霄的凄厉哀嚎中，对方的右手升腾起荧蓝色的火焰，火光又顺着他的手腕攀升到胳膊，再沿着手肘钻进他的袖子里，最后他整个人就好像一根点着了的蜡烛一样，全身被火焰包围，烧成了樽蓝白色的焰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姑娘显然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她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目光呆愕，除了歇斯底里的嘶喊，根本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那着火了的男人，整个肉身就如同是遇热的油蜡一般，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迅速的融化、变形，在蛋白质燃烧的焦臭味中，很快化成一把齑粉，“唰”一下从衣物缝隙里滑出，散落在地上，和周围的落灰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但最恐怖的是，明明刚才他全身都着火了，而且不仅是皮肉，连骨头都在短短几秒内烧成了灰烬，但男人身上的衬衣和西装裤，却根本没有被大火波及，全都完好无损地落在了地面上，衣物甚至还保持着他在烧化前两手前伸，一脚曲起、一脚伸直的最后的姿势。
而失去了握持者的手机，直直地掉落在了地上，随着惯性往前滑出了一小段，滚到了女生的脚边，照明的灯光正好落在了她的左肩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睁睁地看着男伴突然烧起来，活生生化成一抔飞灰，这等刺激，显然已经彻底超过了女孩心理承受力的极限。
她已经完全吓懵了。
除了接连不断的凄厉惨叫之外，她根本无法做出其他的反应。
和受惊过度的姑娘相比，季鸫虽然不至于失去理智，但也着实吓得够呛。
有一瞬间，他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拔腿就跑。
开玩笑，正常人遇到如此超乎常理到恍若噩梦的场景，哪怕神经再粗、心脏再大，也该两股颤颤、落荒而逃才是正常反应。
恍然之中，季鸫看到，男人留下的那件浅蓝色的衬衣，领口的部位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抹金光从领子飞出，蹿向空中。
“喂！”
季鸫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在微微颤抖，“快、快躲开！”
只可惜，惊吓过度的女孩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飞到半空中的金光顿了顿，在两人的头顶盘旋了个圈儿。
这一回，季鸫倒是看得清楚多了。
那似乎是一只怪模怪样的暗金色大虫子，大约乒乓球大小，背上长着一对纤薄的翅膀，身后有一条长尾巴，看上去有七八分类似《哈利○特》里那只金飞贼。
“快，别坐在地上！”
季鸫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一手抓住姑娘的胳膊，试图将她拖起来，“快站起来！”
“呀啊啊啊啊啊！”
女孩冷不丁被人抓住手臂，魂儿都要惊掉了，除了尖叫之外，已经连挣扎反抗的力量都没有了。
她全身好像被抽了筋骨一样，瘫软无力，整个人贴在了地板上，一边尖叫一边摇头，呜呜的抽泣，任是季鸫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这时，一直在他们头顶绕着圈圈的金色飞虫忽然动了。
它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径直朝着还瘫在地上的女孩俯冲了下去。
“危险！！”
季鸫失声惊叫。
好像是这两个字终于产生了效果，姑娘浑身一凛，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什、什么！？”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就在她出声的瞬间，金光已然飞至，一头撞在了她的肩膀上。
女孩的动态视力远远比不上季鸫，自然看不清这抹金光的真身到底是什么。
她本就怕得要命，这时更是六神无主，恍惚中，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拍掉落到肩上的东西。
然而，她的手背皮肤才堪堪与虫身相触，就有一簇火苗蹿起，骤然将她的手完全笼罩在里面。
“呀啊啊啊！！”
女生凄绝地惨叫了起来。
她双眼圆睁，在肉身被焚化的痛楚之中，绝望地看着火苗顺着自己的手腕向上蔓延，所到之处，皆寸寸化为灰烬，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救命！救我！救救我啊！！救……”
就在姑娘嚎哭着求救的几秒功夫，火焰已经钻进她的衣服里，爬上了她的颈项，罩住她的头部，将她全身都烧成了一根亮晃晃的白蜡烛。
季鸫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骇得停跳了。
他手中的重量忽然一轻，低头看时，才发现原来是火焰已经烧化了女孩的躯干，余烬从肩膀处碎裂，被衣物包裹，“噗嗤”一声摔落到了地上。
而季鸫现在就握着姑娘的一截胳膊，断口处还有焰光灼灼，顺着那条白皙的断臂继续往上烧。
他连忙松开手，将残臂给扔了出去。
接连两个大活人在他的眼前给烧成了灰，这等视觉与精神的双重震撼，换成个心理承受力弱一点的，怕是也要跟刚才那妹子一样，直接吓跪了。
季鸫噔噔噔后退三步，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扭头便跑，最好有那么远就跑那么远。
不过，他在转身的刹那，又生生钉住了脚步。
他想到了那只“金飞贼”的飞行速度。
如果它真是令那两人起火的原因的话，那么问题可就大条了。
哪怕他现在扭头就开始百米冲刺，以那虫子的迅疾程度，要追上他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而且如果他背对着虫子，那么就完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状态，只要被虫子赶上，就根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立刻也会变成一根熊熊燃烧的人烛。
——不行，不能跑！
就在他下定决心的刹那，女孩的T恤下摆再度出现了轻微的颤动。
那只金色的飞虫从衣服中钻出，两对薄翼扑扇了两下，就要再度飞起。
——卧槽，还能让你跑了吗！
季鸫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哪来的勇气。
他恶向胆边生，抄起掉落在地上的扫帚，狠狠地朝着那只怪虫拍了下去！

第3章 灰烬迷城-03
季鸫的手很稳，虽是在慌忙中匆匆挥起扫帚，但依然没失了准头，正正打在了怪虫的身上。
“噗叽”一声，虫子被拍扁了。
季鸫仍不放心，接二连三地又拍了七八下，直到虫身已经瘪成了一滩泥，连翅膀都不再颤动，他才住了手。
这时，他终于看清楚了这只被他拍死在衣服上的虫子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怪虫和一般的昆虫一样，分为头、胸、腹三节。
它的头部很小，呈倒三角锥状，一对前突的复眼却很大；而肚子原本像个乒乓球一样极圆极鼓，被季鸫拍扁之后，就完全瘪了下去，从破口处流出一大股白金色的浆液；至于它的尾节则足有小指长，呈竹节状，纤纤细细地拖在身后。
再结合它背上的两对透明的薄片状翅膀，季鸫觉得，这分明就是一只长得很畸形的蜻蜓。
他不是昆虫学家，自然说不好有没有哪一种蜻蜓长得圆肚长尾。
只不过，在他的常识里，没有任何一种蜻蜓能够像这一只这般，只要碰到人体，就能让好好一个大活人转瞬烧得骨肉成灰。
现在的关键问题就在于，打死了这一只以后，还有没有别的呢？
季鸫搓了个牙花子。
如果这玩意儿也跟蟑螂似的，发现一只就相当于在看不到的地方还躲着一万只的话，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不行，不能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季鸫大感不妙。
他觉得自己起码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对了！
季鸫记得，距离此处不远，就是市中心的一个商圈，那儿应该有两家大型超市，足可以给他提供躲避的场所。
而且最重要的是，超市里面肯定能找到食物和饮水，天知道他还要在这鬼城里盘桓多久，有吃有喝才是保命的关键！
不过，在出发之前，他还要先做一项准备。
季鸫就近找了一家成衣店。
万幸这时已经是八月末了。
虽然天气还未成转凉，但临近入秋，各家服装店都纷纷上了秋装。
季鸫挑了一件长袖的男士连帽衫，直接套上，将兜帽罩到头顶，再系紧领口的绑带。
穿好之后，他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觉得还不够保险，又从配饰柜里拿了一对手套和一只口罩，把自己从头到脚包得就剩一对眼睛露在外面，活像个阿拉伯妇女。
——嗯，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在方才那对情侣遇袭的遭遇中，季鸫察觉到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那就是，那种金飞贼一样的蜻蜓，似乎只有在与人的皮肤直接接触的时候，才会至人起火。
在一开始的时候，那只蜻蜓直直撞到了男人拿着手机的手上，男子就像油蜡遇到明火一样，立刻就被点着了。
可到了姑娘那儿，蜻蜓先是碰到了她的肩膀，但隔着一层T恤，女孩没有马上起火，反而是在她慌乱之中用手将肩上的异物扫开时，才从碰触到蜻蜓的手背处冒出了火苗。
所以季鸫认为，若是把自己包得严实一点，在再遇到那种古怪的蜻蜓时，他起码能把安全系数提高一个等级。
在大夏天里穿成这样，不仅很热，而且看起来像个变态，不过和小命比起来，这些问题都只是毛毛雨了。
把自己收拾整齐，季鸫又拿了一条新皮带和与之配套的U型夹，将菜刀套拴在腰间。
然后他比划了一下角度，觉得这样自己在遇险的时候，就能像古代的刀客一样，来个帅气的拔刀斩了。
至于那把拍死了蜻蜓的扫帚，他也没打算放弃。
毕竟比起他的弓箭和菜刀，对付蜻蜓这种飞虫，还是扫帚比较方便——其实如果可以，他很想找把苍蝇拍，但这家店里没有，只能等到了超商再来个鸟枪换炮了。
拿皮带的时候，季鸫还特地注意了一下标签牌，然后被上头四位数的定价狠狠给惊了一下。
好在，在这个充满了硫磺味的废墟一般的城市里，他无论拿什么东西，都不用掏钱，不然光是他这一身行头，怕是就得花掉整整三个月的补贴了。
自认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之后，季鸫就决定出发了。
他绕出柜台，回到店面，背好自己的弓袋，伸手就打算去开门。
然则就在他的手指要触碰到门把的前一秒，季鸫猛地抽回了手，同时“腾腾腾”后退三步，抄起扫帚横在身前，摆出了警戒的姿势。
因为，他看到，玻璃门的金属弧形手柄上，有一抹突兀的绯红色，虽只是一闪而逝，但两者的颜色对比实在太过鲜明，令他猛然察觉到了危险。
紧接着，从门把的背面爬出了一只尾指长的小蜥蜴。
如果不是颜色不对，季鸫差点儿就要把它当成一只普通的壁虎了。
但这玩意儿虽然长了一个很像壁虎的外表，但它的颜色却非常诡异，不仅红得像血一样，而且从侧面看，竟然还泛着金属色的光泽。
这尾蜥蜴在两腮的位置还有一排仿佛触角一般的肉芽凸起，看起来就跟曾经风靡一时的宠物六角龙鱼似的。
不过季鸫可不觉得水栖的六角龙鱼能在光滑的金属门把上爬得飞快。
这时，那只小蜥蜴已经顺着门把爬到了门扉上，迅疾地越过玻璃，“呲溜”一声钻进了柜子与墙壁的夹缝里。
季鸫打了个冷颤。
虽然他不知道这尾状似温和无害的小爬行动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有了会把人烧成灰的蜻蜓的先例，他半点不敢轻忽，鬼知道万一被它沾到身上会发生什么事！
——看来，除了蜻蜓之外，我还要当心这地方的所有活物才行！
想到这里，季鸫连忙脱下肩上的弓袋，上下抖搂一番，确定上面没趴着什么奇奇怪怪的小蜥蜴之后，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重新将它背好。
“好了，季小鸟，加油！你可以的！”
他给自己鼓了鼓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成衣店的门，重新回到了充斥着异味和灰烬的室外。
&&& &&& &&&
季鸫现在的位置，离他要去的超商所在的商圈已经不远了。
他拽紧兜帽，一路小跑，穿街过巷，朝着目的地而去。
其实这片区域距离季鸫他们的青训基地相当远，所以他也只是在两年前来过一次而已。
好在他的记性不错，好歹还认得路。
他选定的补给点是一间沃尔玛大卖场。
商场在一栋独立的建筑物中，地上三层，地下两层，里面从大件的家具到贴身用品应有尽有，还能找到充足的饮水和食物，足够他连吃带拿，维持很长一段时间了。
那么，等吃饱喝足又休息够了之后呢？
季鸫一边赶路，一边寻思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虽然从醒来到现在，他经历的一切都超过了常识和理性所能解释的范围，但季鸫从来都不是会向困境屈服的性格，也不打算自暴自弃地认命。
既然这座城市已不再是他所熟悉的样子，那么他就决定离开这里，到其他地方去。
就算是世界末日，他也得看看外头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只是如此一来，季鸫就不能指望仅靠“十一路”能走多远了。
况且城市里还有那种能让人瞬间烧成灰烬的恐怖蜻蜓，长距离徒步实在太危险了，他需要一辆汽车作为代步的工具。
可关键问题在于，季鸫不会开车。
这就意味着，他急需一名同伴，一个会开车的，还能和他互相照应的人。
——不知道那个人……他还活着吗？
季鸫又想到了自己在天桥上看到的那个长发男人。
——如果还能再见面的话，要不要试着邀请对方和自己同行呢？
长街走到尽头，过了十字路口，就能看到沃尔玛的正门了。
季鸫横穿过空荡荡的马路，来到商场门前。
这时，他看到，就在大门旁边，散落着一套鸦青色的西服，还维持着大致的人形，呈单手前伸倒地的姿势。
那熟悉的配方和熟悉的味道，季鸫一看就知道，定然又是一个被“金飞贼”烧成了灰的倒霉蛋。
这一回，他没有再上前查看地上的衣物，而是打算绕过它们，直接进入超商中。
就在季鸫从那套西装旁经过的时候，他侧头朝它们看了一眼，冷不丁注意到有一抹金光，微微地闪烁了一下。
有了先前遭遇过蜻蜓的经历，他立刻警惕起来，浑身一激灵，后退一步，将扫帚横在身前，摆出随时可以做出防御反击的姿势。
几秒之后，衣物毫无动静。
季鸫松了一口气。
他总算是看清楚了，自己刚才瞥见的金色闪光，只是从西装侧袋里滑出来的一枚硬币而已。
在华国目前流通的硬币样式中，确实有一种是黄铜材质的，簇新的时候看起来就是金色的。
但此时被西装侧摆半盖住的这枚硬币，显然比市面上流通的钱币要大上一整圈，直径差不多得有三公分了，看上去倒像是某种游戏币或者纪念币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季鸫往前两步，伸出手去，想从地上将那一枚硬币捡起。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触到那一小块金属时，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直冲着他的后背而来。
季鸫心中顿生不妙之感，霍然转身。
他的反应已经算是很快了，却还是慢了半步，在感到脑后有劲风袭来的同时，肩背就被一股大力撞上，将他整个人撞得倒飞了出去！

第4章 灰烬迷城-04
——WTF！
季鸫只来得及在心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人就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扑倒在了地上，还随着惯性滑出了足足一米远。
他摔得有点儿懵，踉跄着爬起来，只觉得两条胳膊火辣辣地疼。
不过他现在也没空关心自己的伤势了，他第一时间捡起掉落的扫帚，看也不看就朝着身后拍了过去。
“嗷呦！”
先是一声男人的惨叫，紧接着飚出了一句很具有地域特色的怒吼声，
“你锅哈麻批！”
对方手忙脚乱地架住了季鸫的扫把，“眼睛瞎毬老唛？盯不到好撇嗦？”
季鸫这时才看清，方才将他撞飞出去的，是个男青年。
男人看起来大约二十后半的年纪，浓眉大眼，高鼻阔口，头发理成了板寸，气质虽然有些乡土，但不可否认的，是个很符合传统审美定义的帅哥。
他的身高和季鸫差不多，但横向比例却足足比他宽了一倍，不过不是胖，而是壮，外套包裹着一身腱子肉，弹性不错的布料被撑得鼓鼓囊囊，两块胸肌简直快要把他的T恤前襟崩开了。
季鸫觉得就凭这人的体型，完全可以去练摔跤。
“个狗嗷吕洞宾哟……”
男人一手托住季鸫的扫帚，另一只手揉着被狠拍了一记的肩膀，忿忿地说：“老子好心拉你一哈，还挨你一扫把！”
季鸫以前有个队友祖籍也在川渝，两人关系很好，兼之上下铺睡了两年，以至于他早就听习惯了队友的方言口音，所以刚才这男人的话，他连猜带蒙，还是听懂了大半。
从对方的话语中，他起码得知了这人并无恶意，刚才突然撞在他身上，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好像也是为了“救他”。
于是季鸫收回了怼在男人头顶的扫帚。
“你是谁？”
他警惕地打量着面前的肌肉壮男。
“老子是……”
男人只回答了两个字，又忽然跟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蹦三尺高，“哈呦！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地上有——”
他猛地回身，瞪大双眼，表情狰狞地瞪向堆叠在门边的那套西装。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你是说这个？”
季鸫上前两步，从地上捡起了西装侧袋旁的金币，朝他扬了扬，“这不过是一枚硬币而已。”
男人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尴尬，他抬手搔了搔自己的脸颊，“我刚还以为是……”
他换成了普通话，不过还是带着明显的川渝口音。
“你以为，是那种会把人烧成灰的蜻蜓？”
季鸫接过了话头。
“啊，你这身衣服……”
男人这才注意到季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打扮，顿悟：“你也遇到那玩意儿了，对吧？”
季鸫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们别在这儿说话了。”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沃尔玛超市的大门，“先进去再说。”
&&& &&& &&&
虽然季鸫不知道这座城市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很明显，所有变故都发生得非常突然。
因为尽管居民全都消失了，但城中的一切仍然保持着井井有条的模样，就像这间超市一样，旋转门虚掩着，他伸手一推，轻轻松松地就进去了。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小时候曾经读过的诸如《世界十大未解之谜》一类的儿童读物，里面常常会出现“幽灵船”或者“无人村”这两种经典的神秘学题材。
在这些故事里，一条船上的乘客，或者某个村庄的村民会毫无预兆地突然消失，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等人们找到船或者村子的时候，他们会发现里面的一切依然保持着有人生活在其中的样子，甚至连餐桌上都还放着只吃了两口的面包和没喝完的咖啡。
季鸫觉得，他现在经历的情况，就和故事里描述的很相像，也是空荡荡的城市，消失不见的居民，而市容市貌却还没有受到破坏，完整得令人心惊。
“不错啊小兄弟。”
身材健硕的男人也跟了进来。
他一边左右四顾，一边拍了拍季鸫的肩膀，“能想到来这儿找补给，厉害得很嘞！”
季鸫对这位自来熟的态度倒不觉得烦。
他举起手，亮出自己的手肘。
刚才他摔倒时，两条胳膊撑在布满积灰和沙土的地砖上，肘部的袖子和皮都擦破了，“我想先去换件衣服。”
男人点点头，又原地转了一圈，很快发现了指向二楼的服装区的标识牌，“来来来，走吧。”
他扯了扯自己的T恤前襟，“这件衣服太小了，我也去换一件。”
沃尔玛卖的衣服款式大众到堪称毫无特色，不过季鸫和壮硕男都不是挑剔的人，一人选了一件长袖连帽衫，连更衣室都不用去，直接扒下旧衣服就将新的换上。
“什么，你竟然是个老师？”
听完肌肉男的自我介绍之后，季鸫发出了一声惊叹，“你要不说我还以为你是个健身教练呢！”
壮男闻言，挑眉看向季鸫，不客气地回敬道，“我看你这么瘦，居然还是职业运动员，不是更扯吗？”
他自称莫天根，但因为这名字实在有点儿羞耻，所以坚持让季鸫叫他“大根哥”——虽然季鸫认为，“大根”听起来也没比“天根”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莫天根今年二十七岁，是土生土长如假包换的山城人，在当地一所高中当生物老师。
两人交换了彼此的身份信息，换好衣服，一致决定先去餐饮食品区找点儿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
一边走，莫天根一边对季鸫说：“我先前其实见过你。”
季鸫扭头看向他，睁大双眼，表情颇为意外，“你见过我？在哪里？”
“我认得你那件番茄炒鸡蛋色的运动衫。”
莫天根点了点头，“你先前也在那辆磁悬浮轨道车里，对吧？”
“什么！？”
闻言，季鸫已经从吃惊变成了震惊。
他失声叫了起来，“原来你也是——”
&&& &&& &&&
虽然季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座空荡荡的灰烬之城的，但他却清楚地记得在自己失去意识之前，他正在经历的最后一件事。
他是一个反曲弓运动员，同时参加团体和个人赛两个项目，还是男子国青队的队长。
平日集训的时候，他不是队里成绩最好的，但每一回上了赛场，却是发挥最稳的。
大约是一半天生性格使然，一半从小训练的成果，季鸫有一颗特别合适赛场的大心脏，而且格外擅长打逆风局，经常会在比分落后的情况下，凭借自己稳得不行的发挥一点一点追回环数，反倒给对手造成巨大的压力。
用队友们的话说，只要他们的季小鸟队长在场上，就跟杵了枚定海神针一样，自然而然能给整个团队带来安定感。
事实上，自从季鸫担任了男子国青队队长之后，队里所有人在各项赛事上的成绩也确实一年比一年来得更好了。
在四天之前，季鸫与队友们一起，拿到了世青赛的团体赛金牌，这也是近十年来他们国青队在世锦赛上取得的最好的成绩。
就在他们载誉而归的时候，他们在从机场到训练中心的路上遭遇了突发意外。
当时，连同季鸫在内的国青队队员，以及两名教练和一位队医，正坐在一辆磁悬浮轨道车上。
这种磁悬浮轨道车比地铁和火车来得短，车厢的长度大概相当于三辆公交车首尾相连，平均时速约莫一百公里，比市区马路上行驶的汽车要来得快不少。
尽管它们只能沿着既定的轨道行驶，而且无法频繁停车，所以还不能取代普通公交车的地位，但就安全性而言，磁悬浮轨道车远比绝大部分的出行方式都要高得多。
但就是这种号称投入运营至今从来没出过事的磁悬浮轨道车，竟然在经过一座跨海大桥时，毫无预兆地突然失速，继而脱轨，整节车厢横越过机动车道，最后撞破护栏，大半截车身悬在栏杆外，只剩尾部的支架被断裂的栏杆堪堪卡住，头朝下摇摇欲坠地挂在了海面上。
当时季鸫和队友们都在轨道车的中段。
他的运气比较差，在车厢脱轨时，他坐在靠近窗户的一侧，半身磕在了车窗玻璃上，前座的椅背被倒下的行李架砸得变了形，直接拍到他身上，差点儿没把他的肺给夹出来，剧痛之余，还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等他从疼痛中清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正以头上脚下的姿势倒吊在一片狼藉的车厢里，只要低头一看，就能透过破碎的车前窗挡风玻璃，看到下方碧波荡漾的大海。
随后，季鸫发现，自己之所以还没掉下去，是因为变形的椅背将他的腰卡住了。
在察觉到自己的不妙境况时，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蛋了，看来他的小命就要到此为止了。
可就在这时，季鸫听到了一把熟悉的求救声。
他循声望去，发现声音的来源是国青队里年龄最小的队友。
那男孩运气不错，在车厢脱轨并撞向栏杆时，他背在肩上的弓袋正好横向卡在了椅背上，使得他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一样，被吊在了半空中，不至于直接掉进海里。
可就算他们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人，毕竟身量摆在那里，小队员无处着力，一百二十多斤的体重全靠一根背带维持，让他感到自己简直要从肩膀的位置被一撕两半了。
在极度的痛苦与生死一线中，男孩子已经快要崩溃了。
他一边哭，一边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好让自己不至于掉下去，但只要一动，被肩带勒住的地方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更让他越发惶恐。

第5章 灰烬迷城-05
“小安，别慌！”
季鸫朝惊慌失措的队友喊了一嗓子。
他的下肢被变形的椅背死死卡住，事实上，季鸫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两条腿的存在了。
季鸫是个专业的运动员，当然也懂一些运动医学知识，所以他知道，这大概意味着自己的脊柱已经受伤了。
此时车厢摇摇欲坠，而他自腰部以下失去了知觉，身处险境却动弹不得，若是等不到救援，怕是就要直接交代在这儿了。
虽然他自己的境况非常不妙，不过季鸫觉得，他的小队友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
“小安，别哭，别慌！”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腰部传来的剧痛，再度朝队友喊道。
昵称小安的男孩儿抽噎着抬头，泪汪汪地看向自家队长。
“那儿，我旁边的窗户，你看见了没有？”
季鸫抬手指了指身边的轨道车窗户。
窗框早在刚才的碰撞中变了形，玻璃碎成渣渣，现在完全就是个透风的大窟窿，“等会儿我将你拉起来，你从窗户钻出去……”
他艰难地抽了一口气，“然后自己想办法爬到上面。”
“可、可是……”
小安一眨眼，眼泪就扑簌簌地掉落下来，“我真的很害怕……”
“傻小子！”
季鸫疼得满头冷汗，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但依然强打精神，跟小队员解释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这节车厢快撑不住了，立刻就要掉下去了，你现在不努力争取一把，就只能等死了，明白吗？”
小安低头看了看脚下十数米处蓝汪汪的大海，打了个哆嗦，眼泪不受控制地又冒了出来。
只是现在他命悬一线，又不能不鼓起勇气搏上一把。
他哭着点头，然后朝自家队长伸出了手。
季鸫一手撑住变形的椅背，一手前伸，朝小安的手探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铁夹卡住的大耗子似的，只要稍微用力一挣扎，就会感受到身体似要被腰斩成两截的痛苦。
——加油，季小鸟，你可以的！
季鸫疼得眼冒金星，依然死死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的手指哆嗦着，碰到了小安的手。
“啊——！”
季鸫抓住了队友的手腕，嘶声大喊，凭着常年拉弓练出的臂力，将吊在空中的男孩儿举了起来。
小安趁机挣脱了勒住他肩膀的背带，自由了的那条胳膊在半空中一阵乱抓，勉强攀住了季鸫隔壁的座椅。
涔涔冷汗如瀑布般淌下，流进了季鸫的双眼之中，他已经疼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好了，现在，爬过去……”
他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显得平静一点，“快点……车厢快要撑不住了……”
“可、可是……”
小安现在才看到，他家队长的身体原来被椅背卡住了，腰部以下血肉模糊，根本不知到底伤得有多重。
“别墨迹了！”
季鸫擦了擦眼皮上的冷汗，又抬手在小队员背后拍了一记，“现在就出去，快走！！”
他话音刚落，车厢就猛地往下一沉，“咯吱咯吱”一阵摇晃，朝着海面倾斜了三十度，又堪堪卡住。
这下子，小安再也顾不得犹豫了。
他手脚并用地攀住他所能抓住的任何固定物，含泪从季鸫身边爬过，连滚带爬翻出车窗，飞身一扑跳出两米远，在倒栽葱落水之前，手臂勾住了一只被撞得弯曲变形的灯箱，把自己挂在了上面。
“快上去……往高处爬！”
季鸫仅来得及再向小安交代这么一句，整个车厢就再度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下一秒，维持住车厢平衡的最后两根金属栏杆彻底变形、扭曲、滑脱，伴随着刺耳至极的摩擦声，磁悬浮轨道车直直朝着蔚蓝的大海坠落了下去……
…… ……
……
回忆到此结束，季鸫茫然地看向身边的肌肉壮男，“这么说，当时你也在车上？”
“对啊。”
莫天根点了点头，“我那时坐在车厢后面靠窗的位置，翻车的时候直接就被抛出去了。”
他用手比了个抛物线的姿势，“我只记得自己一头栽进海里，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季鸫表示理解。
确实，从离水十多米的大桥掉进海中，若是没调整好姿势，人落水的一刻，就跟拍在铁板上一样，直接摔残甚至摔死都是正常操作，不足为奇。
莫天根耸了耸肩，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我不过就是到S市探望个老同学，竟然还倒霉催到碰上这种小概率事故，真是时运不济啊时运不济！”
说着，他看了看季鸫，“不过，我觉着吧，我那会儿不管是摔死了还是淹死了都好，反正不应该像这样……”
莫天根比了比自己壮硕的身体，“像这样，全须全尾，连跟汗毛都没少。”
季鸫对此深有同感。
他非常肯定，当时他都快被那该死的椅子靠背给夹成两半了，腰椎和两腿都受了很重的伤，就算侥幸不死，也不可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还能活蹦乱跳的。
两人相顾无言。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相同的困惑。
“哎，你说我们这是不是就叫‘穿越’啊？”
沉默了片刻之后，莫天根抓了抓自己短短的发茬，用一种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地口吻说道：“以前不是曾经很流行那种网络小说嘛，某个人死后灵魂跨越时空，穿越到另外一个世界什么的……”
他说着，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我醒来的时候，就发现手上多了这么一只表。”
莫天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黑色的手表，跟季鸫手上的表一模一样，“根据我的第六感，这东西九成跟我们遇到的事情有很重要的联系。”
季鸫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他惊讶地发现，液晶屏上的图像，已经和他刚刚醒来时不一样了。
那个小小的，仿佛进度条一般的三角箭头不知何时往右侧移动了一些，现在正停留在屏幕接近三分之一的位置，并且仍旧以一秒一次的频率闪烁着。
莫天根的表盘上也出现了同样的变化。
他提出了另外一种假设，“小鸟啊，你有没有一种感觉……”
说着，他点了点液晶表盘，“我们现在就好像在玩网游似的，这就是我们的游戏进度条。”
季鸫瞥了莫天根一眼，心说这位大根哥也有够自来熟的，才认识了多久，就已经“小鸟”、“小鸟”地叫起来了。
他提出了很理性的质疑：“可是，现在的技术已经先进到能让重伤之人到体验如此真实的全息游戏了？”
“谁知道呢？”
莫天根其实也很迷惘，“搞不好，真跟我们学校那群兔崽子说的那样，快要世界末日了，所以什么牛鬼蛇神、魑魅魍魉都统统冒出来了吧！”
实际上，不仅是华国，在最近的两三年里，全世界都发生了许多以往听来特别不可思议的意外。
就比如大约三个月前邻国发生的轮船事故，一艘乘着近百名乘客的游轮在非常平静的海域撞上了礁石，翻侧沉没，将近半数的乘客不幸溺亡。后来调查事故的原因，竟然是当时负责驾驶的三名船员先后突发急病，倒地昏迷所致。
除了这些听起来格外不合逻辑的意外之外，网络上也出现了比以往几十年加起来都要更多的各种不可思议事件的目击报告。
包括某地出现的不明飞行物和不明航行物，难以描述的未知生物和越传越玄乎的都市传说等等，每个月都总能有三五个新鲜话题悄悄刷上热搜。
季鸫是个沉迷训练不能自拔的运动系现充，虽然也玩社交软件，但对这些东西毫不关心，偶尔看到也懒得点开，手指一滑就直接刷过去了。
不过关于“世界末日将临”这个论调，他还是听说过的。
在他看来，“世界末日论”就跟哈雷彗星……不，更准确的说，就跟季节性流感乃至于妹子们的大姨妈一样，每隔一个周期就会流行一次，从特殊的天体学现象到文书古籍都能扯出理论依据来。
止于准不准……反正世界折腾到现在也还没毁灭，而且这一回不准，也不会影响下一回的预言的煽动性就是了。
“对了，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季鸫扭头看向莫老师。
“你知道的，我是个运动员嘛，前几天正好在国外比赛……”
莫天根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在回国之前，我和队友们一起去看了个电影。”
季鸫顿了顿，“电影开始前，插播了一个其他电影的预告片……现在想来，那预告片里的场景，竟然跟我们现在遇到的事情非常相似！”
这回轮到莫天根吃惊了。
于是季鸫简单地描述了一下他看到的预告片。
现今，四维全息投影已经成为了视听技术发展的大势所趋，电影自然也不能免俗，尤其是一些票房大国，全息电影已经成为了大片的标准配置。
季鸫和队友们拿到了世青赛团体冠军，自然是很高兴的，所以在回国前，他们特地在当地玩了一圈，顺便看了场电影。
一群男孩儿选择的，当然是英雄拯救世界的动作片，场面震撼，特效华丽。
然而在开始之前，季鸫却看到了一则诡异的电影贴片预告。
在那短短的三十秒预告中，他戴着全息眼镜，觉得自己仿佛行走在一片废墟里，天色极阴极暗，漫天灰屑纷飞，视野的能见度非常糟糕，远方的天际有隐隐红云流淌，周遭的一切像是沉入了深海之中，死寂、诡异而不可捉摸。
他听到耳边传来的换气声，简直就好像自己在喘息一般。
画面无规则地晃动着，季鸫觉得自己好像在奔跑，并且正在躲避着什么致命的东西——这一切，都让他无来由地感到了心慌，还有一丝难以描述的恐惧。
季鸫有些受不了了，他取下了自己的全息眼镜。
所以他没有看到那奇怪的预告片的结尾，自然也不知道它到底是属于哪一部电影的。
事后他想起这茬，还问过跟他一起去看电影的队员。
只是其他人听了他的疑问后，都露出一脸茫然之色，表示自己根本不记得还有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贴片预告……

第6章 灰烬迷城-06
听季鸫说完自己在电影院里的经历之后，莫天根摸了摸下巴，浓眉颦起，露出了沉思之色。
他承认，季鸫描述的预告片的场景，确实和他们目前身处的城市很像，但这依然不能解释他们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于是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能对他们现在的近况做出个能说服彼此的合理解释，只得再度陷入了沉默之中。
“唉！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好好活着，谁也不想死啊！”
片刻之后，莫天根抬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到外面去看看，你觉得呢？”
季鸫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也正有此打算。
在两人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从二楼的服装区下来，步行穿过自动扶梯，下到位于地下一层的餐饮区。
莫名其妙来到这座城市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季鸫感到自己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能吃得下一头牛。
也正是这种强烈的饥饿感让他肯定，这一切既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在玩什么该死的全息游戏——身体的自然需求告诉他，他现在确实还活着，并且急需食物和饮水。
显然莫天根也有同样的感受，在远远地看到餐饮区排列着的一整排冷柜时，他连脚步都情不自禁地加快了不少。
可就在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餐饮区的玻璃门的下一秒，他们忽然听到了“轰隆”一声巨响。
季鸫和莫天根的前方，一个货架毫无预兆地倒了下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后跳了一大步。
倒下的货架就在他们正前方不到五米远，上面的泡面散落了一地，有几桶直接滚到了两人脚下。
“卧槽！”
季鸫低呼一声，双腿一迈，跳过脚边的杂物，蹿了出去。
因为，他看到，有个人正趴在货架边，动也不动，生死不知。
“喂！”
季鸫的动作很麻利，只用了两秒，他已经跳到货架前，伸手去搀扶那倒地的男人，“你没事吧？”
男人回握住了他的手。
在手指相触的瞬间，季鸫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他觉得自己好像握住了一块冰块，又或者是某种玉石，总之，那根本不像是个活人的温度，冷得让人心惊。
“小心……”
就在季鸫恍神的瞬间，他忽然听到趴在地上的男人开口说话了，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低哑而虚弱：“小心那只蜥蜴……”
“什么？”
季鸫被“蜥蜴”两个字惊出了一声鸡皮疙瘩，翛然回神。
他伸长脖子，警惕四顾，随即看到一抹绯红一闪而过，从货架一脚蹿出，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们的方向爬了过来，正是他在不久前在服装店里曾经见过的，浑身闪烁着金属色泽的红蜥蜴！
季鸫来不及多想。
在短短的一秒之中，他根本没想起腰间还挂着把水果刀，只能就地取材，抄起一桶泡面就朝着地上的蜥蜴扔了过去。
泡面落地，却没有打中蜥蜴。
那尾小东西灵活地一个闪身，避开了泡面桶，然后身体一扭，“呲溜”一声钻进了货架与墙壁的夹缝之中。
季鸫惊出了一身冷汗。
有了“金飞贼”的前车之鉴，他完全不想亲身体验这种状似无害的小爬虫动物到底能干出些什么来。
趁着这个机会，他连忙抓住男人的手，连拖带拽将他拉了起来，又连退数步，回到开阔而安全的区域。
这时，莫天根莫老师也凑了过来，“哎，到底怎么回事？”
他用怀疑而迷惑的表情盯着季鸫牵着的陌生男子，“他是谁？你认识？”
季鸫这才注意到这个刚被自己“救”了的男人。
然后，他认出了，这人就是自己从天桥上看到的那个有着一头及腰长发的男人。
只是对方的长相，远比他想象过的来得还要惊艳。
在见到这人的正脸时，他从来不知道“面若好女”这个形容词，竟然真的能用在一个年轻男人身上，而且丝毫没有任何的违和感。
长发男人看上去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挑，比一米七五的季鸫还要高出十公分以上。
他面容姣好，轮廓柔和，五官精致，就好似一尊精心雕琢的玉人一般，漂亮得有些过分了。
而美人整张脸上最抓人眼球的，是他上挑的凤眼中，颜色迥异的一对眼瞳。
他的左眼虹膜是很浅的琥珀色，右眼虹膜则是墨一般深沉的纯黑色，这对比鲜明的一双眼睛盯着你看的时候，会令人在瞬间产生一种心神都几近为之所摄的不真实感。
季鸫呆呆地注视着长发男子的脸蛋。
当他在看到这人的背影时，就脑补过对方究竟长成什么样子。
那一头长发放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会显得非常突兀，很难不令季鸫觉得印象深刻，因此也会自然而然地让他把对方往“大贤者”一类的世外高人超凡脱俗的设定上去想。
可当他真正看到了男子的相貌时，季鸫还是感到了震撼。
——这哪是什么大贤者！？
他在心中咆哮道：
——就这位的脸蛋，分明是小公主啊！
——这要是搁游戏里，美成这样，肯定得是女主角了呀！
“咳、咳咳……”
就在季小鸟同学状似面无表情，实则脑海中已然惊涛骇浪的时候，被他定义为“女主角”的长发男子，忽然单手握拳，低声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咳咳……”
季鸫骤然回神，然后尴尬地发现，自己竟然还牢牢地抓着人家的手。
“你、你没事吧？”
他连忙松开爪子，慌慌张张地去帮他拍背顺气。
这时，他才注意到，这位美人的脸色十分苍白，额角沁着冷汗，嘴唇毫无血色，一边咳嗽还一边费力地喘着气，身体情况看起来不是太好的样子。
季鸫想起自己方才握住他的手时，那只手的温度也冷得不像话，“你是……生病了吗？”
长发男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又掩嘴咳嗽了几声，才堪堪喘过气来。
“别呆在这里。”
男人扭头看向季鸫和莫天根两人，声音虚弱，但语气十分理所当然，“那些蜥蜴喜欢躲在阴暗的地方，这里杂物太多了。”
季鸫和莫天根对视了一眼。
他们现在憋了满坑满谷的问题，简直多到不知应该先提哪个比较好。
不过莫老师还是先说了最迫切的一个。
“那啥……你看，我和季小鸟都走了这么长的时间了，又饿又渴的，总要先找点吃的吧。”
他朝面前的一大排货架抬了抬头，“不然等会儿就要饿晕过去了……”
男子闻言，微微侧了侧头，披散在身侧的发丝也随着他的动作摇曳了一下，“把水和食物带到楼上去吃，不就行了吗？”
莫天根：“…………”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就在刚才，自己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智商，好像被人给鄙视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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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发男子的提点下，季鸫和莫天根各自找了只登山包，在食品区扫荡了一轮，把拆包即食的食物和几瓶矿泉水囫囵塞进了包里。
因为担心碰到那种长得像变种六角龙鱼的奇怪蜥蜴，他们在搜刮食物的时候，一直很小心，每一件东西都要先掂起来抖三抖，以确保上面没有买一送一多出任何“附加品”。
拿够了食物和饮水之后，几人回到了一楼大堂。
根据长发美人的说法，那种危险的绯红色蜥蜴性喜隐匿在狭窄阴暗的场所，那么，任何架子和货品多的地方都不合适他们休息和说话，如此说来，空旷的一楼大厅反而是最安全的区域了。
最后三人选择了把正对玻璃门的大堂中央当作休息区，并且背靠背坐成了个三角锥状，这样一来，即便真有什么危险，他们也能及时警觉。
“唔……”
坐好之后，季鸫抬起头，指了指头顶的玻璃穹顶，“你们说，万一有东西从上面掉下来的话……”
“呸呸呸，么待这哈儿乱说！”
大根老师立刻扇了小鸟同学一个后脑刮，“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季鸫撅了撅嘴，不说话了。
莫天根打开登山包，把里面的食物和饮料掏出来，分发给另外两人，然后自己拆开了一个肉松面包和一根火腿肠，团吧团吧塞进嘴里，几乎没见他咀嚼就咽了下去，几口吃了个干净。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拧开一瓶柠檬茶，仰头灌了几口，然后对左手边的新同伴问道。
长发男子瞥了莫老师一眼，淡淡地答道：“任渐默。”
季鸫和莫天根等了几秒。
两人原以为对方起码会解释一下是哪个渐哪个默，他们也就可以顺势作个自我介绍了。
结果这位姓任的大美人儿只是低眉敛目，一声不吭地开始吃面包。
季鸫：“……”
他留意到，对方进食的样子堪称“优雅”。
就仿佛他现在并非席地而坐啃着一只果酱面包，而是正在一顿上千块的法国餐厅里切着小羊排一样，表情认真而郑重，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仪态非常完美。
——卧槽，这样的人，要不是条金大腿，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季鸫在心中暗暗发誓，并且决定当个识时务的剥蒜小弟，抱住这个美貌的人形外挂死不撒手。
“咳。”
他清了清嗓子，笑得十分谄媚，“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这地方到底是哪里？”

第7章 灰烬迷城-07
任渐默停下咀嚼的动作，转头看向季鸫，一双颜色对比悬殊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定定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向自己提问的人。
咕咚。
季鸫心跳加速，咽了一口唾沫，紧张地等待着美人的回答。
任渐默淡淡地一笑，说道：“我不知道。”
他说话的语气实在太平淡太理直气壮了，以至于季鸫和莫天根都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啊？”
季鸫甚至呆呆地反问了一句：“你不知道？”
任渐默严肃地点头。
“那……”
季鸫卡壳了一秒，“那你……又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任渐默歪了歪头，表情认真，“我不知道。”
季鸫和莫天根：“……”
任渐默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见两人都不说话了，便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面包。
——等一等！
季鸫在心中咆哮了起来。
——你难道不应该是负责给团队答疑解惑的大佬吗！？
——能不能别把“不知道”这三个字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啊！！
“那、那么……”
季鸫竭力想要把话题继续下去，“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任渐默放下面包，扭头看向季鸫，目光沉静而深邃，仿似内藏万千思绪，偏偏欲语还休，“……”
——我去，不行了不行了！
季鸫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真的是，太犯规了！
“啊，对、对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询问别人的情况时，应该先自我介绍，连忙指了指自己。
“我叫季鸫，季节的季，东方的东右边加个鸟字旁，就是那种长得有点像喜鹊的鸫鸟啦！是个运动员，练弓箭的！”
他巴拉巴拉一口气说完，又抬手拍了拍旁边的大根老师，“这位，叫莫天根，看这身腱子肉就知道了，他是练举重的……嗷呦！”
“喂，没大没小的！”
莫天根给了季鸫一肘子，正撞到他的腰眼上，“别听他瞎扯蛋儿，我健身只是爱好，正经工作是个老师，在高中教生物的。”
任渐默嘴唇抿起，眉心很小幅度地皱了起来，不知是不太能欣赏这段相声，还是嫌这唱双簧的两人太吵了。
“我不知道。”
他第三次重复这个回答。
季鸫和莫天根：“？？？”
大约是两人一脸疑惑的神态让他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这一回，任渐默多加了半句话：“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WTF！
季鸫简直震惊了。
他为什么可以一脸平静地说出这么出人意表的回答！
“你……不记得了？”
他虽然很确定自己的听力没有问题，还是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任渐默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想不起来了。”
季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失、失忆？”
——不能吧！又不是写小说，还带狗血失忆梗的吗！？
“嗯，大概吧。”
任渐默的表情淡然到好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情况一样，“以前的事情，我都记不得了。从在这里睁眼开始，我能想起来的，就只剩下自己的名字而已。”
“既然你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话……”
季鸫不肯死心，接着追问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刚才那种蜥蜴很危险的？”
任渐默撩起眼皮，异色的眼眸看向他，“当然是因为，我看过有人被它们咬了以后会有什么后果啊。”
季鸫和莫天根异口同声地追问：“会有什么后果！？”
“你们想看吗？”
任渐默抬起手，指尖朝下一指：“尸体就在地下停车场。”
听到“尸体”两个字，季鸫和莫天根都打了个哆嗦。
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普通人，九成九一辈子都遇不到一个意外，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看到一具尸体的。
心智正常的人，大多对死亡存在着天然的敬畏之心，当听到在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有个死人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好奇、惊讶或者兴奋，而是感到毛骨悚然。
“……那种蜻蜓，好歹还把人给烧干净了，就留下一套衣服……”
季鸫轻声嘀咕，“怎么轮到蜥蜴这儿，居然还有尸体的？”
任渐默将没吃完的半个面包装好，作势要站起来，“要去看吗？”
“等等、等等！”
季鸫和莫天根连忙一左一右地按住他，“不用，不用，真要看也晚些再去就行！”
大根老师抹掉额角惊出来的冷汗，“你直接告诉我们，那蜥蜴有什么特点，咬了人以后会怎么样，我们再想办法避开就行！”
身为一个生物老师，莫天根可以很肯定地说，那种只要碰到人的皮肤就能把肉身烧成灰的金色蜻蜓，绝对不是自然界里能够正常孕育出来的物种。
那么，同理可推，同样在这座灰烬之城里出没的古怪的绯红蜥蜴，怕也不是善类。
既然现在任渐默说它们很危险，能致人于死地，而且尸体就躺在他们下方的地下停车场里……莫天根觉得，他们确实很有必要先了解一下那玩意儿的特性，提前做好防范才行。
“那种蜥蜴，有毒。”
任渐默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回答了莫天根的提问，“被它们咬到的话，伤口会变得很奇怪……”
他的话只说了半截，忽然打住了，然后“腾”一下站了起来。
不止是他，除了背对着大门的莫天根之外，季鸫也看到了门外的变故，紧跟着也跳了起来。
“哎呦！”
大根老师吓了一跳，连忙回头。
他透过落满积灰的玻璃门，看到街上竟然跑来了一群人。
那些人一开始离得有些远，光线不好，外加漫天飞舞的落灰使得能见度变得很糟糕，他们一开始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几条人影在灰霾中移动。
随着来者离超市越来越近，三人总算看清楚了。
那是七个人，有男有女，高矮胖瘦不一，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在拔足狂奔，而且表情看起来都很惊慌，边跑还边频频回头，好像正在被什么追赶着一般。
而就在莫天根从地上一跃而起的这两秒里，跑在最后的一个胖男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叫，随后浑身起火，肉身如同蜡烛一样，迅速融化，碎成齑粉，只留下一套衣服，还维持着痛苦挣扎的最后姿势，掉落在了地上。
“卧槽！”
莫天根叫了起来，“肯定又是那种见鬼的蜻蜓！”
这时，季鸫已经一步抢上前，拽开了沃尔玛的玻璃门，朝着还在街上奔跑的几人喊道：“到这里来！快点！”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高大的男人听到季鸫的声音，一抬头，脸上露出了惊喜交集之色。
他连忙改变方向，朝着沃尔玛拔足奔来，一边跑还一边不忘回头招呼后面的人跟上。
六人就像遭遇船难之人，在溺水前看到不远处漂浮着的一块木板一般，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发足疾跑，横穿过满是积灰的长街，跌跌撞撞地朝着季鸫替他们打开的大门跑来。
“快关门！快关门！”
有个姑娘一头扎进超市，止不住去势，摔倒在地上，来不及爬起来，就嘶声高喊道：“别让它飞进来！！”
其实季鸫根本不用她喊，在最后一个人跨进门的下一秒，他用力一推，将玻璃门扉狠狠拍上了。
与此同时，一抹金光也正好飞至，迎头撞在门上，“噗嗤”一声，肚破肠流，乒乓球似的大肚子裂开两半，白金色的体液在脏兮兮的玻璃上拖曳出了一条长长的彗尾。
“我说，你们这不是找死吗！”
莫天根朝刚进来的几人环视一圈，咂舌道：“你、你，还有你，都开着手机电筒，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吧？”
他摇了摇头，“难道你们都没发现，刚才追着你们的那种蜻蜓，它们是趋光的吗？”
听到大根老师的话，众人抬头，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
事实上，刚才还好好走在身边的同伴，下一秒就全身着火烧成了灰，他们惊慌失措之下，就只顾得上逃命了，这些幸存者中的大部分人，甚至连袭击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都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更别说注意到蜻蜓有什么特性了。
“你们……”
一个身穿深蓝色运动衣的男人一边喘气，一边将审视而警惕的目光落到了莫天根脸上，自上而下扫视两遍之后，又移动到季鸫身上，梭巡过一番，才谨慎地问道：
“你们是……经验者？”
季小鸟和大根老师对视了一眼，相顾不语。
季鸫记得这个男人是刚才跑在最前头的一个，看样子，也是这些人中的头领。
他看上去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宽脸盘子，眉眼平凡，身材虽比不得莫天根壮实，但也算是高大强壮的类型了。
而且季鸫刚才开门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人奔跑的速度很快——同样是在逃命的关键时刻，他轻而易举地就把其他人甩到十米之外。
莫天根的嘴唇动了一下，一个音节从他口中滑了出来，“经……”
季鸫眼疾手快地抬起胳膊，还了他一拐子。
大根老师本来想问“经验者”是什么，但被季鸫一碰，立刻机智地闭了嘴。
“不对啊……”
身穿蓝色运动衣的壮男眼见着两人眉来眼去，却并不说话，眉心都要纠结在一起了。
“不应该是这样啊……这明明就不合规矩嘛……”
他低声自言自语道。

第8章 灰烬迷城-08
季鸫再次和莫天根交换了一个眼神。
虽然穿蓝色运动衣的壮男嘀嘀咕咕的声音很轻，不过只凭露出的只言片语，他们就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这些人——最起码是这个人，跟他们不一样，他肯定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情报。
可是季鸫和莫天根不能直接问。
如果直接问，就等于是露了怯，暴露出他们对此境况一无所知的底儿，也就失去了套取情报的筹码。
在不熟悉底细的陌生人面前，有些时候，装逼是很有必要的。
所以季鸫强压住如山似海的问题，神色镇定，转身回到任渐默身边，假装弯腰去取自己的登山包，趁着背对众人的机会，左手食指竖起，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任渐默瞥了他一眼，没有表态，不知到底看懂了没有。
季鸫也没法做更多暗示了，只希望这位不幸弭患失忆症的大美人能机灵一点，不要一句不慎就直接拆了他们的台。
不过他转念一想，任渐默本来就不是话多的性格，没人向他提问的话，他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所以只要等会儿自己多加注意，不要让他跟这些新来者单独接触，大约就不必担心会泄露口风了。
其实，连季鸫自己都没意识到，明明他跟任渐默只认识了不到半小时，就已经不自觉地将对方当做了“自己人”。
就像他以前照顾队里年纪比自己小的队友一样，小鸟队长跟只鸡妈妈似的张开翅膀，扑棱扑棱，竭力想把人纳入到自己的庇护之中。
季鸫拿起登山包，打开来，将饮水和食物分给新来的那六个人。
他一边分发东西，一边注意观察这几个人。
除了那名身穿蓝色运动衣的大腮帮壮男之外，其他五个人都是二十多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两男三女，有一对情侣和一对好闺蜜，还有一个上班族打扮的憔悴男人。
这五人全都一副惊魂未定，茫然无措的样子，一看就绝对不是对自己的处境心中有谱的模样。
季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招呼几人先吃点儿东西，面对三名年轻姑娘时，还温言安抚了两句。
大约是季小鸟同学的长相实在太软太具有迷惑性了，那几人见他态度如此亲切平和，不知不觉竟感到心中慌乱稍定，纷纷接过食物和饮水，勉强牵动脸部肌肉，回给他一个代表谢意的苦笑。
季鸫最后来到蓝色运动服的壮男面前，笑着问道：“你要吃点东西吗？”
蓝衣肌肉男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过面包。
“你……”
他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又扭头看了看一旁的莫天根，最后将目光投注到稍远处的任渐默身上。
如此来回三趟之后，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你们，总不可能都是……”
不过他的话只说到这里，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骤然收住了声音。
“哦？”
季鸫也不着急，挑了挑眉，微笑道：“总不可能都是什么？”
这次，蓝衣壮男却跟河蚌一样闭紧了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了。
那新来的六人显然也是饿得狠了，拿到水和食物之后，也不和他们客气，直接坐倒在地板上，拆开包装，开始狼吞虎咽。
季鸫注意到，他们几人似乎隐隐以蓝衣壮男为中心，即便在休息时，也不敢散开。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大大方方地回到任渐默身边，继续没吃完的一顿饭。
“喂。”
莫天根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对他们说道：“你们觉得……怎么样？”
他省略了主语，不过并不影响季鸫的理解。
“另外五个不好说，但‘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季鸫在“他”字上咬了个重音。
莫天根借着咀嚼香肠的动作，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同时他用眼角余光注意到，蓝衣壮男几次三番地将目光朝他们几人投来，眉眼间难掩焦躁。
“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善类。”
大根老师每年带一个学年四百多号学生，自问也算是阅人无数，很有几分透过面相看本质的眼力劲儿。
他在第一眼看到季鸫时，就觉得这娃儿长得面善。
季小鸟同学人如其名，是个长相清秀的娃娃脸，头发自带绵羊似的小卷儿，鼻子嘴巴秀秀气气的，一双眼睛呈杏仁状，大而明亮，偏偏眼尾细长，还有些微的下垂，使得整个人的气质看上去特别乖巧。
莫老师看他就跟看到学校里那些好脾气的优等生似的，不由得就生出了三分亲近之感。
至于任渐默……莫天根承认他根本摸不透这人的深浅。
太丑陋或者太漂亮的人，都总难免与其他人产生距离感，尤其是任渐默外表惊艳，气质高冷，来历又分外神秘，简直就跟RPG游戏里的NPC一样，特别不真实。
所以哪怕任渐默自称失忆，一问三不知，莫天根也很难对他感到生气或者失望，反而模模糊糊竟然有种“理应如此”的感觉——毕竟武侠小说里的绝世高手都是深藏不露的，哪能随随便便就透底儿呢？
对季鸫，莫天根是觉得他合自己的眼缘；对任渐默，在彻底摸清对方的身份前，他不想也不敢过多置喙。
而蓝衣壮男可就不一样了。
别的先不论，光是对方看他们的目光中所隐含着的戒备，就令大根老师感到如芒在背。哪怕是蓝衣壮男还没做任何事，光是这明显外露的敌意，就很值得他们提高警惕了。
“你看，不只是我们。”
三人坐在一起，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低声交谈着。
季鸫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左腕上那只摘不下来的黑色手表，说道：“那边那几个人，全都戴着同样的表。”
莫天根转身假装翻袋子，飞快地在新来的六人身上扫了一圈，“没错，他们确实也戴着。”
他顿了顿，“这么说来，只要是出现在这座城市里的人，就一定会戴上这种手表咯？”
季鸫点了点头。
而任渐默则好像根本没听到两人在说些什么似的，只专心致志地低头吃东西。
莫天根本也没指望任大美人肯纡尊降贵开一开金口，也不在意，继续分析道：“我猜，这手表可能是某种计时工具，他能显示我们来到这个见鬼的地方究竟有多长时间了……就像，RPG游戏里的剧情进度条一样。”
季鸫再度点头。
对于这只手表的用途，他也做过好几种猜测，莫老师的假设也是他构想的各种可能性中的一种。
“另外，还有一件事。”
莫天根抬起手，小幅度的朝那六人的方向点了点，说道：
“除了那穿蓝色运动服的肌肉男之外，其他五个人，我都在‘那辆车’上见过。”
“‘那辆车’？”
季鸫愣了一下，随即睁大眼睛，“你是说，我们坐的那辆磁悬浮轨道车？！”
莫天根十分肯定的一颔首。
他上车上得早，又刚好坐到了那辆脱轨坠桥的磁悬浮轨道车的最后一排，一路上他穷极无聊，只能通过观察车上来来去去的乘客打发时间。
所以他注意到了季鸫和他的队友们身上穿的华国运动员标配的经典番茄炒蛋色制服，在城里看到季鸫的时候，也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这个娃娃脸的小卷毛就是那几个年轻运动员中的一人。
而现在，他仔细分辨之后，已经有九分肯定，除了那眼神不善的蓝衣肌肉壮男之外，那一对情侣一对闺蜜外加脸色憔悴的上班族，那时候应该都在那辆出事了的磁悬浮轨道车上。
“原来如此。”
季鸫模仿某知名侦探的招牌姿势，摸了摸下巴，然后扭头看向莫天根，“除了那个蓝衣壮男之外，其他人都在车上——这点，你能肯定吗？”
“那五个人嘛，我最多只有七分把握。”
大根老师耸了耸肩，老实回答：“至于穿蓝色运动服的那位，我百分之百敢肯定，他一定不在那辆车上。”
他没有告诉两人的是，他之所以如此确定，是出于一种类似于雄孔雀炫耀羽毛的心态。
莫天根是个健身塑形狂魔，也对自己一身漂亮的肌肉格外自信。
就像减肥中的妹子总是会不由自主观察街上年轻女孩是胖是瘦那样，大根老师也特别在意男人们的身材。
所以，他相信，如果当时那蓝衣壮男也在车上的话，就凭他那身鼓囊囊的腱子肉，自己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的。
“这么说来，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季鸫屈起食指，在下巴上轻轻点了两下，“如果说，当时在轨道车上的人，都跟你和我一般，莫名其妙就来到了这里，却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话……”
他说着，抬起手，借着身体的掩护，往蓝衣肌肉男的方向指了指，又朝任渐默抬了抬下巴，“而像他们这些人，就恐怕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了。”
“所以先前那人看到我们时，才会说出‘经验者’三个字吗？”
莫天根略一琢磨，也明白了，“因为他觉得我们表现得太过冷静，不像是个新人，所以才会怀疑，我们跟他一样，也是‘经验者’咯？”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任大美人，“这么说，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任渐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蹙起眉，表情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我不记得了。”
他略一停顿，抬起头，一深一浅两只异色的眸子望向蓝衣壮男的方向。
“虽然我不记得自己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了。”
任渐默顿了顿，随即语出惊人：
“不过，我很确定，那人带了枪。”

第9章 灰烬迷城-09
在华国这种严格执行禁枪令的国家，除了警察、军人和射击类的运动员之外，普通人根本没有机会摸到真枪，就更别提随身带着把枪到处跑了。
所以一听到那蓝衣壮男带了枪，季鸫和莫天根的脸色一下子都变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回头，果然看到，蓝衣肌肉男随身背着一个大包，看起来颇有些分量。
“对了。”
任渐默拆开一袋夹心饼干，拈起一块，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他’也在盯着我们这边看呢。”
季鸫和莫天根额角沁出了汗水。
虽然那身穿蓝色运动服的汉子长得高壮，但他们这边有三个大男人，一般情况下，即使对方对他们存有歹意，也是不敢轻易动手的。
不过如果那人带着枪的话，情况可就不同了。
要是蓝衣壮男这会儿掏出枪来，指着他们的话，他们可以说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乖乖地束手就擒了。
“不要紧，他不会现在就动手的。”
任渐默平静地说道：“因为，他还摸不清我们的底牌。”
季鸫：“……”
经任渐默一提醒，他注意到，蓝衣壮男虽然也做出休息和进食的样子，但他的视线确实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们三人这边。
不，准确的说，季鸫觉得，对方一直在看的人，既不是肌肉壮硕看起来战斗力不低的大根老师，也不是一头长发容貌艳丽不似寻常人的任大美人，而是他。
——可是，这不应该啊！
季鸫皱起眉，只觉大惑不解。
他是三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不仅年纪小，又长得脸嫩，看上去就跟个中学生似的，既没有攻击性，也完全不像个厉害角色。
有大根老师和任美人顶在前面，季鸫觉得，蓝衣肌肉男本不应该会对他的存在如此在意才对。
——所以，自己究竟是有哪一点引起了他的警惕呢？
季鸫低着头，尽量避免和对方目光相触。
毕竟那人可是带着枪的，若非必要，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他希望能跟那几人相安无事，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现状。
——对了！是枪！
想到这一点，季鸫忽然就明白自己为何会引起蓝衣男子的额外关注了。
因为他一直带着自己的弓包！
他的反曲弓是他的宝贝，即便一路遇到好几次险情，小鸟队长也没把他的弓袋丢下。
蓝衣壮汉自己带了只装着枪的包，所以在看到他的弓包时，也会很自然地怀疑里面是不是装了什么武器，才会一直盯着他看。
——这样不行！
季鸫抿紧了双唇。
——跟一个携带着武器，还对他们态度不友好的陌生人呆在同一栋建筑物里，实在太危险了！
他虽然很想从对方口中得到一些关于这座城市和他们为何会来到这里的情报，但贸贸然直接上去打听，无疑会暴露他们对境况一无所知的小白属性，让蓝衣壮男觉得他们无知可欺，不仅坑起来毫无压力，而且更不会对他们说真话了。
——要么……从其他人入手呢？
季鸫悄悄地往另外几人身上扫了一眼。
假设新来的那六人当中，除了蓝衣肌肉男之外，其余五人和他们一样，都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来到这座城市里的。
那么，蓝衣壮男想要在几人中取得领导地位，就必须向他们透露出某些独家情报，让其他人相信只有追随他才有活路。
想到这里，小鸟队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似乎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反正他本来也不指望蓝衣壮男真能大公无私的将自己知道的情报分享给他们，那即便只是对方说出来忽悠同伴的信息也好，多知道一点，总是没错的……
…… ……
……
就在季鸫琢磨着这些的时候，六人组那边却先他们一步，有了动作。
蓝衣肌肉男拉过那表情沮丧的上班族，跟他耳语了几句。
上班族听完他的话之后，原本就很丧的脸，看上去更郁闷了，连连摇头摆手，从表情到肢体语言都写满了“不情愿”三个字。
“快去！”
蓝衣壮男一瞪眼，抬起手在上班族背上用力拍了一巴掌，把他拍了个趔趄。
上班族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站起身，朝他们三人走来。
“那个，不好意思，打搅一下……”
上班族从长相到声音都很平凡，属于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捡不出来的类型。
他耷拉着眉毛，紧张地搓了搓自己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杰哥说我们那边的食物不够分……”
季鸫转身就去取自己的登山包。
“不不不！”
上班族连忙谢绝，“我们总不能老是拿你们的东西，而且这是间超市吧……我想去帮同伴们拿点儿吃的和喝的。”
他说着，回头看了蓝衣肌肉男一眼，碰触到对方灼灼逼视的视线之后，打了个哆嗦，又扭头看向季鸫，“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带个路……”
其实这间沃尔玛的导购设计得很好，到处都贴满了引路的指示牌，只要不是八百度近视，抬头就能看到，根本不需要“带路”这么一说。
上班族似乎也觉得自己提的要求扯淡得很，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句末那三个字，听着并不比蚊子叫要响亮多少。
季鸫和莫天根交换了一个眼神。
上班族找人“带路”的请求，是对着季鸫说的。
他们不知道这位特地挑上小鸟同学，是瞅着他面善，觉得应该会比较好说话呢，还是那名叫“杰哥”的蓝衣肌肉男授意他如此的。
反正，毋庸置疑，杰哥这是沉不住气，打算先下手为强，将他们几人分开，好各个击破了。
季鸫犹豫了。
确实，这是个和上班族单独接触，好从他身上套取情报的机会，可留下来的莫天根和任渐默……
他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大根老师和任美人儿。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和俩人分开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就在小鸟队长琢磨着应该如何应对的时候，忽然有一只冷冰冰的手摸了上来。
季鸫大吃一惊，浑身一个哆嗦，低头一看，发现竟然是任渐默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别去。”
任渐默扭头看向他，表情平淡，说出来的话却很惹人误会，“留在这里，陪我。”
莫天根：“……”
他对这个神展开表示很震惊。
这俩人明明一直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到底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而且勾搭就勾搭了，怎么还能勾搭得如此理直气壮呢！？
至于上班族，就更尴尬了。
他一双眼睛左右乱瞟，就是不敢固定在双手紧握的两人身上，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杰哥一直盯着季鸫他们这边。
他听不到几人的对话，但表情越来越不耐烦，显然是对他们耽搁了这么久竟然还没分说清楚感到不满了。
于是他站起身，朝几人走来：
“怎么了？”
杰哥看向季鸫，勉强挤出个自认为和善的微笑，“我让他帮忙去拿点儿吃的，能麻烦你给带个路吗？”
这回季鸫可以肯定了，支开他是这蓝衣肌肉男的意思。
由此可见，对方确实对自己格外顾忌。
他猜测，大概是杰哥本来就怀疑他们这几人中有所谓的“经验者”，又见他背了个弓袋，里面好像还放了武器的样子，就将怀疑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会儿，他找了个小弟想要将他支开，无非是打算借此机会向莫天根和任渐默打听自己的底细，若是还能趁隙将两人拉拢到他那边，就更好了，这样等他回来时，就会变得孤立无援，要对付起来也就方便多了。
季鸫不发一语，只撩起眼皮，双眼定定地盯着名叫杰哥的蓝衣壮汉看。
此时此刻，他决不能露怯。
他要让自己看起来成竹在胸，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中一般。
对方越是看不出他的深浅，就越会疑神疑鬼，就越是不敢轻易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下手了。
这时，他感到右手传来一股力量。
任渐默更加用力地扣住了他的手掌。
“不好意思啊。”
季鸫弯起双眼，朝杰哥展示了一下两人紧握的双手，微微一笑，“我男朋友他有点怕生，你看，不肯放我走呢。”
杰哥闻言，脸上的假笑顿时僵住了。
即便现在已经是20&#215;&#215;年，华国都早在几年前就跟随世界大潮，立法保护同性婚姻了，可也总难免有那么一类人，对性取向跟自己不一样的人怀有外露的鄙夷和敌意——蓝衣肌肉男就是这种人的典范。
他的大腮帮子抽搐了一下，看了看季鸫和任渐默紧握在一起的双手，喉头翻滚，好不容易控制住了想要作呕的表情。
“你们是情侣？”
杰哥的视线在任渐默精致到堪称艳丽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不屑地撇了撇嘴，看两人的眼神就跟看什么脏东西似的，低声咕哝道：“好吧，原来是一对二椅子，也难怪了……”
“得了，别纠结了。”
这时，莫天根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懒洋洋地伸了伸胳膊，“我陪这位兄弟走一趟吧。”
他笑着说道，“反正我们这边也要补充点东西，刚好就顺路了。”
大根老师扭头，在杰哥看不到的角度，朝季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放心，然后伸手搭上上班族的肩膀，拖着人就往楼梯的方向去了，“我们快去快回。”

第10章 灰烬迷城-10
蓝衣壮男原本想支开的是季鸫。
在他看来，这个娃娃脸的卷毛小子最像是“经验者”，只可惜那大块头竟然自告奋勇，领着他们这边的人走了，而且那长得妖里妖气不男不女的长发男，竟然还跟那娃娃脸是一对的。
杰哥感到自己好不容易才做下的筹划怕是彻底没戏了。
他只得悻悻转身，回到他的几个跟班那边。
“杰、杰哥……”
见“头儿”回来了，那一对情侣互相推搡了两下，在挨了女朋友一记肘击之后，年轻男人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语气拘谨地朝蓝衣壮男问道：“就是，想问问您，我们今晚的打、打算……”
男子一边说着说着，一边抬头看了看玻璃门外飘着灰的天空。
自打众人来到这座城市之后，天空就一直被铅云笼罩，天色就一直未曾明亮过。
只不过这不代表时间不会流逝。
他们只要稍加留意，就不难看出，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黄昏快要来临了。
这些人都是眼见着同伴被“金飞贼”烧得只剩一套衣服的，都吓成了惊弓之鸟，根本不愿意再踏出安全区一步，现在眼见着夜色将临，更是恨不得缩在这有吃有喝的大型超商里，直到等来救援才好。
杰哥斜眼看了看青年，目光中闪过一丝鄙夷。
在他看来，这几个“新人”，都太弱太菜了。
按照“桃花源”的标准，他手下的五人有一个算一个，根本连“第一场”都过不了，活该就是炮灰的命。
所以，杰哥当然也没打算要保他们中的任何人。
他之所以要一路带着他们，为的只是想从这些人身上谋得某种特别重要的“道具”而已。
思及此，蓝衣壮男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这已经是他参演的“第三场”了。
也就是说，从下一回开始，不管他情愿不情愿，“桃花源”都会强制让他进入更高难度的世界。
杰哥其实颇有自知之明。
他性格不算谨慎，也不够精明，更不是擅长分析或者解谜的人，战斗力也只是普通而已，连这一身肌肉，也是他通过消耗通关奖励的积分调整强化而来的，除了力气大些，跑得快些之外，和水平好些的“新人”其实也无甚区别了。
在前两场里，他之所以能够活下来，“运气”是最关键的因素。
可即便好运令他侥幸活到了现在，他在前两场里，却一直没有获得关键的、能够让他脱胎换骨的“道具”。
而这已经是他的第三场了。
要是用网游来作比喻，这难度相对偏低的前三场，是“桃花源”给他们的练级机会。
游戏玩家要在这段时间里摸索游戏规则和熟悉各种技能，锻炼生存技巧，最重要的是，转职成某种职业专精，只有这样，才能应付之后那些难度更高的副本。
然而“桃花源”不是网游。
不管是谁，从以参演者的身份进入世界的那一刻起，就不会再获得任何剧情之外的引导。
没有人告诉你，接下来在哪里触发任务、在何处获得经验、什么地方有红名怪物，如何破解谜团……
而且只要手表上的进度条开始往前走了，参演者就与剧情同步，既不能存档，也不能下线，是真正的生死自负，一旦在世界里死了，也就等同于真正的消亡了。
虽然杰哥靠一点儿运气勉强苟到现在，可他至今一没有靠谱的团队，二也缺乏保命的资本。
根据“桃花源”里“前辈”们的经验，难度升级了之后，没有获得特殊道具并且激发特殊能力的人，只能算是废物，是没有活路可言的。
不过某种意义上，他确实也算得上是强运之人了。
因为他在进入下一级世界前的最后一场中，居然遇上了大量的新人。
“桃花源”里有经验的参演者们都知道，越是参演人数多的世界，能获得特殊道具的机会也会相对越多。
而几乎全是新人的世界，对杰哥这种有一定资历的“经验者”而言，又会格外有利。
这就意味着，杰哥可以将新人们视为可以随意欺压的“肉鸡”，轻轻松松就成为团队里的领导者，然后把一些似是而非、真假参半的情报透漏给他们，获取他们的绝对依赖。
这样他不仅能在遇到危险时将他们当成肉盾，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能掌控他们取得的一切东西——如此一来，不管是谁拿到了特殊道具，他都能轻而易举欺骗所有者将它交出来……
……可如果不止他一个“经验者”呢？
杰哥阴恻恻地朝季鸫和任渐默的方向瞥了一眼。
虽然他从未曾在“桃花源”里见过季鸫等人中的任何一个，但那地方实在太大了，参演者们来来去去，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人，他的资历也并不算老，没遇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他之所以怀疑那三人中有“经验者”，是因为他们的应对实在太过老练了。
毕竟杰哥也是参演到第三场的老油条了，自问新人也算见过不少了。
普通的新人——包括当初的他自己，在“第一场”里醒来，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与真实世界截然不同的陌生空间时，总是难免惊慌失措，应对无度的，心理承认能力弱一些的，直接吓到崩溃也不奇怪。
所以第一场，新人们的死亡率也是最高的，其中绝大部分人，根本连情况都还没搞清楚就莫名其妙嗝屁了。
但季鸫、莫天根和任渐默三人，不仅躲过了蜻蜓的袭击，先他们一步找到安全的避难所，而且出手帮了他们，无论是态度还是应对，都显得从容不迫，一看就让人觉得他们约莫是心里有谱的。
人的本性就是如此。
怀疑的种子一经种下，就会迅速生根发芽，不可遏止。
杰哥越看越觉得这三人可疑，也就更想找出其中最像“经验者”的那一个了。
“桃花源”里还有一条新人们还没机会知道的规矩。
那就是参演者每一回进入世界之前，都有机会看一看预告片。
这短短三十秒的预告，与普通的电影预告片无异，不会交代完整的世界观和剧情线，只能提供给他们一些零碎的片段，让参演者自行推敲他们即将面对的到底是什么，并且提前做好准备。
杰哥正是看了预告之后，才用积分兑换了一把枪和大量的子弹，作为保命的道具带到这座灰烬之城中，只不过到现在还没派上用场罢了。
也正是因为这条规则的存在，让杰哥推己及人，觉得季鸫随身携带的包肯定就是他带来的“道具”，由此断定这人八成跟他一样，也是“经验者”了……
“行了行了，别叽叽歪歪的！”
杰哥瞪了青年一眼，又扭头看了看三个鹌鹑似的柔弱姑娘，表情更不耐了。
就这么几个废物，一路上除了拖他的后腿之外，根本屁用没有，别说帮他找到他心心念念的特殊道具了，连当肉盾都不顶用。
“这么大一间沃尔玛，难道还找不到地方过夜吗？”
他故意放大音量，好让季鸫和任渐默也能听到。
既然那边也有经验者，杰哥认为，自己应该改变策略了。
在这一场里，特殊道具他是无论如何也要得到的。
如果另一个经验者不肯放手的话，他不介意动用些必要的手段，让他知难而退——最起码，滚得远远地，不要碍自己的事儿。
果然，季鸫和任渐默都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
另一方面，情侣组和闺蜜组听到自家头儿说晚上在这里过夜之后，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一边连声说好，一边恭维杰哥实在英明。
“呵，这是要赶我们走了？”
季鸫低声哼笑，“狮子大开口。”
任渐默抬头，朝玻璃门的方向望去。
“快要到晚上了。”
他目光注视着灰霾的天际泛起的一抹暗红，轻轻地叹息道：“这地方，并没有他们认为的那么安全……”
“哦？”
季鸫扭头，一双大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诧异地盯着他，“你的意思是，继续呆在这里会有危险？”
他眨了眨眼，追问道：“会有什么危险？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任渐默回视季鸫，一双异色的瞳孔中隐约似有微光流转。
季鸫被看得脸颊一阵发烫，无来由地想到刚才两人交握的双手，心跳顿时乱了一拍。
任渐默勾起嘴唇，朝他微微一笑，“我不知道……”
说着，他好像忽然岔了气一般，单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季鸫这才想起，这人的身体似乎不太好的样子，刚见面的时候，他就咳嗽咳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
他连忙在任渐默背上拍了几下，帮他顺气儿。
任渐默咳了两分钟，好不容易停下来之后，才把后半句说完：“我只是隐约有这样的预感罢了。”
季鸫：“……”
预感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谁也没办法拿出证据来。
身为一个从小就没走过偏财运，连大卖场号称中奖率百分之百的新年抽奖也只能抽中一包纸巾的倒霉幸运E，季鸫从来就没指望过“运气”这种东西，当然也不相信所谓的第六感了。
——不过……如果是任大美人儿的话……
他抬手在自己的宝贝弓袋上摩挲了一下。
——或许，人家的预感，就是比较准呢？

第11章 灰烬迷城-11
同一时间，莫天根和上班族也走下楼梯，来到负一层的食品区。
上班族没敢跟莫天根他们那样，先到楼上拿个登山包，所以只能取了超市提供的无纺购物袋用来装东西。
“对了。”
进入货架区之前，莫天根还特地提醒上班族，“这地方藏着一种尾指那么长的小蜥蜴，据说有剧毒，被咬了以后会中毒而死，你可要当心一点儿。”
上班族闻言，脸色顿时青了，双股一颤，膀胱条件反射地一收缩，差点儿没憋住直接吓尿。
“放心。”
莫天根很贴心地安慰他，“那些小玩意儿挺怕人的，只敢藏在暗处，只要多注意就行了。”
不过很显然，上班族并没有被他的这几句话给安慰到。
他在食品区的隔断门前犹豫了很久，最后想到杰哥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才勉力提起勇气，走了进去。
从上班族的口中，莫天根大概问出了蓝衣壮汉告诉这几人的信息。
杰哥对他们说，他们原本早就死了，不管是因为疾病还是意外还是其他什么见鬼的原因，反正在真实的世界里，他们的肉身包括意识，早就消亡了。
但某个人，或者某个组织，更准确的说，是某种力量——至于那到底是什么，上班族他们也没能从杰哥口中问个明了——给了他们这些“死人”第二次机会。
他们在一个新世界里重生了。
但这个世界的规则已经跟他们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他们必须在这个充满了杀机的世界里拼尽全力活下去。
“哦？”
听到这里，莫天根挑起眉，“这么说来，我们岂不是要一直在这座见鬼的死城里苟延残喘下去？”
他摇了摇头，“要我如此窝囊地赖活着，那还不如干脆好死呢！”
“这个嘛，我也不肯定。”
上班族面露迟疑，“但杰哥说他很有经验……”
他抬头瞅了瞅莫天根。
这肌肉男虽然长得孔武有力，但目光有神，眉目舒朗，看上去倒不像是个坏人的样子，跟阴鸷凶狠还连真名都不肯告诉他们的杰哥比起来，明显要可靠得多。
上班族以前是个卖保险的，尽管性格很怂，但每天跟不同的客户打交道，还是练出了些看人的眼力劲儿。
“虽然杰哥没跟我们明说，但我猜，他所谓的‘有经验’大概是指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事了。”
“原来如此。”
莫天根明白了，“你们之所以跟着那个叫杰哥的，是觉得他有办法带你们离开这个所谓的‘新世界’，是这样吗？”
上班族苦着脸，点了点头。
“说实话吧，我是个无神论者，所谓的‘重生’还有‘新世界’什么的，我是不大相信的。”
他一边跟莫天根说着话，一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掂起一袋面包，用力甩了两下，确定上面没有趴着一只小蜥蜴之后，才放进口袋里。
“但那人好像带了把真家伙。”
上班族抬手比了个打枪的姿势。
“而且他跟我们不一样，力气大得不像话，我看他轻轻松松一脚就将一扇门给踹开了，可厉害着呢！”
莫天根默默点头。
他心说，原来任渐默告诉他们那蓝衣壮汉带了枪的事儿，竟然是真的，那任大美人儿可真牛逼大发了，莫不是有隔空视物的透视眼吧！
“况且杰哥看上去确实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上班族补充道：“所以，我们都猜，他或许真的知道要怎么离开这里。”
听到这里，大根老师算是全懂了。
杰哥根本没把上班族等人当做同伴。
他确实对这些人透露了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信息，但多半真假混杂，让人无从分辨，而且还把“离开这里”当成拴在骡子身前的一根胡萝卜，钓着上班族等人成为他的跟班……
……
莫天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么看来，杰哥确实是个危险分子了。
不仅危险，还藏有太多的秘密，并且毫无疑问的，他对其他人绝对没有多少善意。
……可如果杰哥确实知道如何离开这里的方法呢？
莫天根一面往包里塞食物和饮水，一面已经在脑海琢磨着是要文斗还是武斗——套话还是逼供了。
沃尔玛里的东西非常充足，莫天根和上班族很快就把登山包和购物袋填满。
装东西的过程顺利得出乎两人意料。
他们一直没遇到那种据说能致人于死地的小蜥蜴，这让原本就很怂很胆小的上班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大根老师抬手朝头顶指了指，示意他们应该回到门厅与众人汇合了。
上班族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随即转身，一前一后穿过层层货架，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然而变故就在此刻突生。
走在莫天根身后的上班族，忽然歇斯底里地惨叫起来。
大根老师吓得浑身一个哆嗦，猛地转头，就看到上班族已然跪倒在地，购物袋掉落，里面的东西撒得到处都是，而他正一手捂住自己的脖子，一手成爪状，痛苦地在地上抓挠着。
“呃啊啊啊啊！”
上班族一边惨呼，一边痛苦地抬头，看向莫天根的眼神里满是绝望。
这时候，他除了惨叫之外，根本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两眼外凸，嘴巴大张，口唇青紫，喉间“赫赫”作响，显是已然痛苦到了极点。
“怎么回事！？”
莫天根一步蹿到上班族身边，伸手就要去扯开他捂住脖子的手。
这时，他看到上班族的衬衣领口有一抹绯红的影子一闪，然后顺着他的西装外套衣领滑下，迅捷似闪电一般，钻进了旁边的货架夹缝里。
“卧槽！”
莫天根立刻明白了。
他们光是提防着拿东西时别被蜥蜴咬到，却没想到那玩意儿竟然还能搞个空降袭击，从天花板上掉到人衣领子里的！
“别慌！”
莫天根竭力安慰道：“深呼吸，深呼吸，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说着，他抓住上班族的胳膊，硬是拉开了他捂住伤口的手掌。
“嘶——”
莫天根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一个高中生物老师，虽然比不得《博○杂志》的网红编辑还能在线搞物种鉴定的，但对大部分动植物还是颇有些了解的。
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浑身绯红，皮肤带着金属光泽，头部还长得像六角龙鱼的古怪蜥蜴，更是万万没有想到，那玩意儿咬了人之后，伤口竟然还能如此诡异。
上班族颈侧的皮肤和肌肉正在溶解。
是的，是溶解。
他的脖子上已经有了一个拇指指甲般大的坑洞，形状像个火山口，外圈隆起，内部深深凹陷下去，坑洞的中心，血肉很快地融化，如同熔岩般沸腾翻滚，并且不断地向周围与深部的组织扩张。
就在莫天根看得目瞪口呆的那短短的两秒里面，原本只有拇指指甲大的伤口已经扩大了足有一倍。
上班族痛苦到了极点，两眼泛白，口吐白沫，一头栽倒在地上，几乎陷入了晕厥之中。
“卧槽！卧槽！卧槽！！”
莫天根烦躁地抓着头发，已经快要疯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上班族的伤势已经完全超乎了常识范畴，即便是一个老资历的急诊医生站在他面前，怕也只能束手无策，就更别提大根这个病理生理常识仅止于祸害青蛙鸽子小白兔的平凡生物老师了。
“对、对了！”
慌乱之中，莫天根想到不管如何，应该先冲洗伤口，于是赶紧从撒了一地的东西里捡起一瓶水，往他的伤口浇下去。
水冲到上班族的伤口上，“吱啦”一声，腾起一股充满焦糊味儿的黑烟。
上班族仿佛被浓酸烫到了一般，眼珠子翻到了头顶上，身体抽搐了两下，就彻底没了声息。
莫天根再一看他的伤口，绝望地发现，他刚才浇下去的半瓶水非但没能让情况好转，反而让伤口豁得更深了。
现在那火山状的坑洞已经有小半个巴掌大，几乎盖住了上班族的半条脖子，内部的皮肤、肌肉与软组织悉数融化，露出了他白森森的颈骨。
——完蛋了。
莫天根心中咯噔一沉。
他知道，就算大罗金仙显灵，这人的伤势怕也没救了。
然而，上班族脖子上那古怪到堪称惊悚的伤口却没有随着他的死亡而停止恶化。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莫天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实景恐怖片之中。
很快的，上班族的整条颈项上的血肉完全融化了，只剩下中间一条完整的颈椎骨。
原本呈火山口状的创口自然也无法维持原状，熔岩色的液体状组织分成上下两截，上半部分往死者的头部蔓延，下半部分则开始侵蚀他的肩部和胸背。
莫天根想起了大学时代他们做鱼的骨架标本时，用酸蒸煮鱼身，然后慢慢刷去肌肉，只剩下一具光秃秃的鱼骨的场景。
只不过，现在被处理的对象变成了一个几分钟前还能说会笑的大活人儿，而且不需要浓酸强碱，只要让那种奇怪的小蜥蜴咬伤一口，受害人的肉身就会从受伤部位开始逐渐融化，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一副骨架子了。

第12章 灰烬迷城-12
自从蓝衣壮汉开口暗示要赶人之后，沃尔玛门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
那一对情侣和一对闺蜜虽然不知道杰哥心里的盘算，但听到他夹枪带棒的话语，再眼瞅着他阴鸷狠厉的眼神，顿时油然生出了不太妙的预感，皆噤若寒蝉，鹌鹑般低头缩脖，一个字儿也不敢多说了。
季鸫和任渐默却好像压根儿不在意似的，根本连一个目光都不分给蓝衣壮汉。
就在此时，他们隐约听到有人惨叫的声音。
那音源似乎离得很远，若非周遭足够安静的话，甚至根本没有人会留意到。
不过季鸫和任渐默都听到了。
两人很有默契地一同起身，朝着四周望去。
惨叫声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没多久就似乎停止了。
季鸫和任渐默互相看了一眼。
季小鸟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比了个“大根”的嘴形。
任渐默点了点头。
季鸫遂拉住任渐默的手，背起弓袋和登山包，转身就要往扶梯的方向走。
“慢着！”
杰哥大喝一声，“腾”一下站了起来，瞪着他们：“你们要到哪里去！？”
“去找我们的同伴。”
季鸫回视蓝衣壮汉，大声回答。
——艹他娘的，这态度，“经验者”没跑了！
杰哥知道自己的脸长得很凶悍，再配上这一身经过强化过后的肌肉，看上去跟个黑社会混子似的，光是外貌就很有胁迫感，普通新人看了必然心生怯意，根本不会有跟他对着干的勇气。
“去什么去！”
杰哥凶狠地回视着他，“我们只有一个人在下面，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能干什么？”
季鸫挑起眉，嘲讽一笑，“或者你该问问自己，打算干什么吧？”
“你这——！”
杰哥显是被季鸫的态度激怒了，两眼“腾”一下睁得溜圆，双手死死捏拳，额角青筋暴跳，眼看着就要蹦起来揍人了。
季鸫往前一步，挡在了任渐默身前。
任美人儿身体不好，他又是长年练体育所以身体素质不错的，理应将人保护好。
看到季鸫这反应，杰哥反而犹豫了。
在前两场里，他也算见过不少经验者了。
而“桃花源”里的经验者并不是人人都跟他一样，都把身体强化成五大三粗、肌肉虬结的模样的。
在上一场里，他就见过一个身材娇娇弱弱、说话柔声细气的美貌少女，看上去简直比绝大多数新人还像只毫无反抗之力的肉鸡，但人家身上有好几样道具，还激发了异能，干脆利落地就将两个企图对她不轨的高壮男人一击毙命。
杰哥虽眼见着她出手，但俩死者都倒在地上血飚出一米远了，他还连对方到底怎么杀的人都还没看清。
所以现在季鸫越是表现得冷静自持、毫不畏惧的样子，蓝衣壮男就越是不敢小觑他。
他总觉得对方敢这样梗着脖子跟他叫板，肯定是有所依仗的——这人不是有道具，就是有异能——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他还不能轻举妄动。
这时，那一对情侣和一对闺蜜眼见着杰哥不知怎的突然就跟季鸫和任渐默对峙起来了，顿时大觉不妙，生怕他们真打起来，纷纷上前拉架，劝他们先别着急，有话好好说。
杰哥被四个菜鸟一拉，也就就坡下驴，勉强算是暂时妥协了。
可与此同时，他对季鸫的忌惮更是骤然增长。
原本他还打算把这碍事的三人赶走就算了，只是一想到这世界里还有另一个会跟他争夺资源的“经验者”，蓝衣壮男就恨得牙根痒痒，只想一定要找机会在对方身后放一冷枪，把人打死了才能安心。
就他们对峙的这几分钟的功夫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惨叫声早就彻底平息了。
季鸫心里惦记着莫天根的安危，还想到食品区去找人，不过他当然不会放任渐默一个人留在这里，于是打算带着他一同过去。
如果大根老师还活着，他们三人就不再回来，离开沃尔玛，重新找个更安全的落脚处。
就在季鸫牵着任渐默，面对杰哥等人，后退着往扶梯方向缓缓移动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几人循声望去，就看到莫天根单肩挂着登山包，另一只手囫囵抱着一团毯子似的东西，疾步上了楼梯。
现场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立马又紧张了起来。
先前下去的是两个人，现在回来的，就只剩莫天根一个了。
杰哥当即变了脸色：“我们的人呢？”
“死了。”
莫天根的表情也很难看。
他一扬手，将怀里携着的那团毯子抛了出去，“遗骸在这里，我只带了他的‘一部分’上来。”
毛毯落地，随即散开了，露出了里面包裹的东西。
“哇啊啊啊啊啊啊！”
现场的几个女孩子失声尖叫，情侣组中的男生干脆一屁股坐倒在地，连杰哥也骇得毛骨悚然，情不自禁倒退了两步。
毛毯里，露出的是一截人类的手臂骨。
因为上面还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好像泥浆冷却后干结凝固而成的硬壳，所以骨头还维持着原本的形状。
三根长骨连同肘关节与腕关节清晰可见，手掌伸开，五根指骨呈现内屈的姿势，简直就跟某种黑巫术的施法道具似的，让人不敢直视。
“放你娘的狗屁！”
杰哥暴喝一声，眼球通红，又惊又怒，“我这边好好一个大活人下去，怎么就只剩几根烂骨头了！？”
“我们遇到了一种红色的小蜥蜴。”
莫天根语速飞快而清晰地解释道：“你们的人被蜥蜴咬了，身体从伤口开始快速融化，最后就只剩下一副骨头了。”
“胡、胡说！！”
瘫在地上的男青年嚎了一嗓子：“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
他本来想说“怎么可能会有咬人一口就能让人身体融化的蜥蜴”，但随即想起先前他们也曾经遇到一种金色的蜻蜓，只要飞到人身上就能将一个大活人儿瞬间烧成飞灰，很显然，他们现在身处的这座城市完全不能用常理推断，所以话说到一半，就赶紧闭上了嘴。
“确实是蜥蜴干的。”
这时，一直不发一语的任渐默，忽然说话了。
他用一种毫无起伏的，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般平静的语气说道：
“要是你们不信，地下停车场还有一具一模一样的骨架。”
“艹！”
杰哥指着任渐默，大喝一声。
“你他娘的知道这地方有那种鬼东西怎么不早说！是不是存心想害死我们！？”
任渐默没有回答，只淡淡地?了他一眼。
那一对情侣和一对闺蜜，本来就是因为被室外的蜻蜓追得差点儿没命了，匆忙之中，才会逃进沃尔玛超市来的。
原本他们以为进到门窗紧闭的室内就能安全了，结果现在骤然听说此处还有那么可怕的蜥蜴，差点儿都要崩溃了。
现在眼见着天色很快就要暗下来了，他们是绝对没有勇气摸黑在外头漂泊的，可他们现在呆的地方似乎还躲藏着同样致命的玩意儿，又让他们如何能够安心？
四人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皆求救似地看向杰哥，只求这个号称已经经历过几次同样事件的男人能想出办法来。
其实这时候，杰哥正在心中骂娘。
“桃花源”给他们这些参演者安排的世界，即便是新手难度，也绝对不会简单到哪里去。
他早该预料到，这剧本不会让他们简简单单躲进室内就万事大吉的，肯定还有一些什么他之前还没察觉的危险在等着他们！
不过万幸的是，这一回，他好像仍然和前两回一样，保持着相当不错的运气。
这些新人替他趟了雷，无论是被蜻蜓烧死还是蜥蜴咬死的倒霉蛋，都成了他继续活下去所必须的炮灰。
想到这里，杰哥又阴恻恻地看了季鸫等人一眼。
他认为这几人肯定是早知道蜥蜴的存在，却故意不告诉他们的。
不过既然那只是几只蜥蜴，既不会飞天也不会遁地，他们目前在空旷的门厅处，视野极好，周边也没有其他能让这些小东西躲藏的地方，应该不用担心会受到袭击。
而且既然那娃娃脸卷毛敢跟同伴们呆在这里，就证明了起码这地方应该是安全的才对……
……
杰哥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起，冷不防听到季鸫说话了。
“那些小蜥蜴喜欢躲在狭窄阴暗的地方，只要小心一点就不用担心。”
他看了看表情惊慌的情侣和闺蜜，把蜥蜴的特性说了出来。
“至于我们。”
季鸫握紧任渐默的手，又朝莫天根抬了抬，“我们现在要走了。”
莫天根诧异地看向他。
季鸫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等会儿再跟他解释。
大根老师素来不是个莽夫，这时虽然一肚子问号，但还是识趣地闭了嘴，往季鸫身边靠了两步，表示自己全听他的。
听到季鸫他们主动提出要走，情侣和闺蜜组纷纷点头，如释重负。
杰哥眼神一暗，也不知在思考些什么，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季鸫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一手拉着任渐默，一手护着莫天根，三人呈品字形，缓缓地、一步一步朝着大门的方向移动。
此时外头的天色已经差不多完全暗了下来，只剩天际一抹血色红霞，尚能提供幽微的光照，不至于完全伸手不见五指。
再过十分钟，天色就会彻底暗下来了。
他们不可能不用任何照明在街上摸黑走路，但只要有一点儿亮光，又很可能引来那种危险的蜻蜓。
不过现在他们也别无选择了。
既然任渐默说这间沃尔玛已不能再呆，那么他们就得尽快离开。
可蓝衣壮男却根本没打算放他们走。
就在他们离大门还有几步距离，季鸫回头确认方向的瞬间，杰哥忽然将手插进了背包里，果断地从中拔出了一把枪，平举到胸前，直直指向了他认定是“经验者”的卷毛娃娃脸！

第13章 灰烬迷城-13
季鸫听到“咔擦”一声，全身寒毛一凛，瞬间反应过来，直觉事情要糟糕。
——完蛋！
他心想。
——那是枪械上膛的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季鸫本能地想要回头，只不过一直病恹恹的任渐默，这会儿动作却快得很，已然闪电式地出手，在他的背上用力推了一把。
两人一同摔倒的同时，“碰”一声枪声响起，一发子弹穿过季鸫刚刚所站的地方，斜斜地打进墙里，在坚硬的墙壁上打出了一个指节深的弹孔，这威力，要是打在人身上，足以将人的脑袋崩成个裂开的西瓜。
杰哥见一击不中，“呸”地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娘，立刻端起枪，打算赶在对方还击前，再来一发。
他的目标由始至终都只有季鸫一人。
只要杀了季鸫，剩下的那两人，在他看来都是不足为虑的新人菜鸟，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肉鸡”，要杀要剐全看他们识不识趣，根本不足为虑。
刚才任渐默抢在蓝衣壮汉开枪前将季鸫推倒，仓促间，自己也随着惯性摔在了季鸫身上。
任大美人儿看着体型偏瘦，但身高腰板儿摆在那里，其实分量一点儿都不轻。
一个大男人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季鸫只觉得胸腔上仿佛压了一块石头，差点儿要将他肺里的空气给挤空了。
他此时唯一的想法是，他俩再继续维持这个姿势，杰哥只要随便补一枪，他们可就要死得透透的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只来得及抓住任渐默的肩膀，腰身一个用力，就地来了个侧翻。
两人缠成一团，狼狈地翻滚着，骨碌碌滚出三米，勉强躲过了第二枪。
但与此同时，杰哥的第三枪已经再度瞄准了他们。
而季鸫和任渐默已经滚到了墙边，眼看着无路可退了。
任渐默长长的黑发在两人满地打滚的时候，随着惯性铺散开来，几乎粘满了季鸫的脸。
季小鸟从凌乱的长发的缝隙间，看到蓝衣壮汉又再次瞄准了他们。
——卧槽！
他什么也来不及多想。
季鸫也闹不清自己到底是出于何种考虑。
他只是一咕噜翻身坐起，手脚并用，整个人扒到了任渐默身上，将他保护在自己与墙壁的夹角之中，试图用身体替对方挡住即将到来的那一发致命的子弹。
在那个温暖的躯体紧紧地、死死地抱住了自己时，任渐默有一瞬间的怔愣。
他确实没有想到，季鸫在生死关头，首先想到的，竟然还是要先保护他。
任渐默闭上了双眼。
再睁开时，他的左眼虹膜的颜色已经改变了。
从原来的琥珀色变成了浅金色。
季鸫感到任渐默的嘴唇紧贴在他脸侧，随后是一股轻微的气流吹拂过他的耳廓。
“别动。”
那声音低沉而带着些黯哑，音量不大，吐字却很清晰，语气也很平淡。
明明是命悬一线的关头，可怜以前从来没被撩过的初哥季小鸟同学，还是被这两个字激得浑身一颤，脑中空白了两秒，当真僵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了。
然而实际上，任渐默的这句“别动”，却不是说给季鸫听的。
杰哥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与任渐默目光对上，只觉得对方那只颜色浅到妖异的双眼，实在太骇人了。
恍惚中，他本能地生出了一种错觉，就好像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类，而是某种披着人类外皮的，强大而恐怖的不知名生物。
他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随后，杰哥听到，那个有着诡异眼瞳和比女人还漂亮的容貌的俊美青年，双唇微启，对他说了短短的一句话：“别动。”
这两个音节刚刚入耳，就似有一把重锤直接穿透他的颅盖骨敲打在了他的大脑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直击灵魂。
杰哥惊恐地发现，他真的一动不动了。
他竭力想端起枪，朝着不过数米之外的两人扣动扳机，不管他们是人是鬼，是经验者还是魑魅魍魉，乱枪打死拉倒。
可他全身的肌肉却全然不受他的支配。
他连一根指头也无法弯曲。
季鸫和任渐默抱在一起，一时间还没分开，杰哥又跟中了定身咒似的全身动弹不得。
三人沉默对峙，好像电影播到一半时，忽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而情侣组和闺蜜组早在杰哥打出第一枪的时候就吓呆了，四人抱头缩到一边，根本不敢掺和。
这里唯一知道应该要做点儿反应的，就只剩下莫天根了。
只见大根老师骤起发难，抄起他的大登山包，手臂抡圆了就朝杰哥当头拍了过去。
他的包里塞了很多东西，光那些瓶装水的重量就非常可观。
包砸在蓝衣壮男身上，当场将人打翻在地。
杰哥手里的枪也脱手而出，掉落在地上。
莫天根右脚前伸，使出一记漂亮的侧铲，将蓝衣壮汉的枪往季鸫的方向一踢，同时一声断喝：“季小鸟，接着！”
这时，季鸫也反应过来了。
他连忙松开任渐默，一个飞扑，抄起枪支。
他们男子射箭队和射击队经常共用一个集训基地，双方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自然很好。他以前也曾经跟教练在射击队那边蹭过几次新鲜，学着开过几枪。
杰哥手里的这把枪，眼看着结构和射击队用的步枪有八分相似，季鸫只研究了几秒钟，就摸索出了正确的使用方法。
与此同时，被大根老师用登山包砸翻的杰哥，也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用力摇了摇头，表情先是茫然了一瞬，然后如梦方醒，勃然大怒，跳起身就要朝着胆敢攻击他的莫天根扑过去。
“不准动！”
季鸫举起枪，指着蓝衣壮男，大声喊道：“你再动一下，我就开枪了！”
杰哥闻言，抬头看向季鸫，眼神中透出浓浓的怨毒之意。
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突然暴起，朝着季鸫扑了过去。
——我去！
季鸫头皮一麻，扣下了扳机。
在开枪的时候，他还下意识的将枪口朝外偏转了些许。
作为一个常年生活在和平世界中的三观身心健康的好青年，他本能地就不想靠杀人解决问题。
可就在此时，他的指尖却传来了一股对抗的压力——这把枪的扳机，他根本扣不下去！
怎么回事！？
季鸫一时间十分茫然。
他明明是按照正确的枪械使用方法来用的，而且很确定保险栓也打开了，怎么却扣不动扳机呢！？
小鸟队长虽然感到很疑惑，不过常年训练练出的良好的反射神经，还是让他此时做出及时而正确的反应。
他立刻朝旁一闪，避开了杰哥的一扑，同时矮身一个扫堂腿，往他的踝关节上一踢。
——卧槽！好硬！
季鸫在心中暗骂道。
好在他这一下突袭还是有些效果的，杰哥被他踢了个踉跄，重心不稳，直接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季小鸟！”
这时，莫天根突然朝季鸫大喊一声。
季鸫抬头一看，只见莫天根不知何时已跑到了几米外，此刻正站在一扇门前，朝他们猛挥手。
——对了！
季鸫心头猛地一跳。
大根老师不愧是个社会人，思考方式就是比他这种未出茅庐的小鬼来得老辣。
他指给他们看的是通往地下停车场的楼梯，表意显而易见，就是告诉他们，走不了正门，咱还可以从地下停车场出去呢！
季鸫立刻回身，一手拽起任渐默，一手抄着枪，两个肩膀一边挂着登山包，另一边背着他的宝贝弓袋，朝莫天根的方向拔足狂奔。
他听到身后传来杰哥愤怒的咆哮声，以及沉重的脚步声。
季鸫心中大感不妙。
因为他记得那蓝衣壮男的跑步速度可是很快的。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到任渐默发出一声闷哼，随后他感到自己手臂传来了一股反作用力，那力量极大，让他抓住任大美人儿的手不由自主地松脱开来。
“我干你娘的！”
杰哥从后面扣住任渐默的肩膀，如同被激怒的猛兽般，发出了狂暴的咆哮：
“我杀了你们！干死你们这对二椅子！！”
他说着，用他铁钳似的胳膊从后方勒住了任渐默的喉咙，手臂肌肉块块膨隆，似要凭着一股蛮力直接勒断猎物的颈椎骨。
而任渐默竟然连一点儿反抗都没有。
他的头随着蓝衣壮男绞杀的力道高高扬起，凌乱的黑发从脸颊两侧滑落，露出一张苍白而几乎毫无血色的面容，双眼紧闭，从额头到鼻尖布满细密的汗珠，看样子简直像是已经失去知觉了。
季鸫心中“咯噔”一跳。
他连忙扑上前去，想从杰哥手中救下任渐默。
而莫天根这次又比他快了一步。
他几步蹿到杰哥身后，从对方的死角位置抡起登山包，狠狠地朝着这人的后脑砸了过去！
蓝衣壮男第二次被足有十公斤的登山包打中头部，而且这一回还正中后脑。
若是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起码也得来个当场立扑，再因为脑震荡昏迷个把小时才算正常。
但这人可是个“经验者”。
他的肉身经过“桃花源”的两回强化，无论是力量还是抗打击能力，都要比常人好上一大截。
是以大根老师的这一击虽然确实把他拍了个侧身倒地，但却没能打出持续晕眩状态。
杰哥只是失神了几秒，然后甩了甩脑袋，跟早古动画里某位身穿青铜圣衣的打不死的小强似的，再度顽强地爬了起来。
不过莫天根争取来的时间，对季鸫来说，已经很宝贵了。
他连忙抢上前去，连拖带拽地将任渐默从杰哥的钳制中解放了出来。
“喂！”
季鸫将人拖到一边，焦急地拍了拍任渐默苍白的脸颊，“你怎么样了！？”

第14章 灰烬迷城-14
任渐默的睫毛颤动了两下，睁开了眼睛。
季鸫松了一口气。
“你还好吗？”
他握了握任大美人儿的手，触手冰凉，而且手心里全是汗，他简直觉得自己握住的是一块冰。
“嗯……”
任渐默轻轻地点了点头，依靠季鸫的搀扶爬了起来。
“我没事。”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脸色白得像纸一样，连嘴唇都毫无血色，季鸫一看就觉得他好像随时会晕过去，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
“喂！”
这时，莫天根已经和蓝衣壮汉扭打在了一起。
大根老师那一身肌肉可不是白练出来好看的，杰哥想要制服他，可比刚才制服任渐默难得多了。
不过莫天根哪怕体型壮硕，毕竟不是练摔跤柔道跆拳道的，和经过身体强化的杰哥相比，还是差了几分，一着不慎被对方掐着脖子压在地上，他跟一尾离水的鱼似的，一边拼命扑腾，一边梗着脖子朝着季鸫大喊：“季、季小鸟！……快、快来帮忙啊！”
季鸫抬头一看，脱口而出一句，“我去！”
他左右看看，发现他们离通往地下停车场的出口已经很近了，于是扭头对莫天根喊了一句：“大根哥，坚持住！”
然后他抓起任渐默，拉着人往出口的方向跑去，“坚持十秒钟！”
“小、小兔崽子！”
莫天根一手抵住杰哥的下巴，一手拼命扭开那只卡在他咽喉上的手，两腿连踢带蹬，用尽全力拼命扑腾，“你、你快点儿！”
季鸫将枪往任渐默怀里一塞，又将人往出口的方向一推，“你先走，在停车场等我们！”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扭过头去，解下登山包，学着莫天根方才使过的那招，对准杰哥的脑袋抡了过去。
这一回，蓝衣壮男没再让人打中自己。
他松开了莫天根，躲过一击，在极近的距离朝着季鸫扑了过去。
三人很快扭打成了一团。
事情到了这田地，杰哥已经没空再去思考经验者不经验者的问题了。
他已经杀红了眼，只想将面前这三个胆敢跟他作对的家伙一个不留地全部弄死。
虽是二对一，不过季鸫和莫天根却根本占不到一点儿便宜。
三人你来我往地，拳脚交加，都或多或少挂了些彩。
缠斗了片刻，杰哥凭借力量的优势，揪住了季鸫的连帽衫领子，将他整个人离地提了起来，就要往墙上掼去。
季鸫眼见着要撞墙，连忙用脚往墙上一蹬，借此卸去大半的力量，不过在撞到墙的瞬间，他还是差点儿没把肺给吐出来，左肩更是疼得让他以为自己的肩胛骨直接碎掉了。
大根老师看杰哥抓住季鸫，又要撞第二次，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从他背后就扑了过去，张口咬住了对方的耳朵。
“啊！！！！”
杰哥痛叫一声，勉力挣扎，抓住季鸫的那只手猛地一甩，将身材偏瘦的卷毛娃娃脸整个扔了出去。
季鸫好像一只大沙袋一样，飞出两米远，以背部着地的姿势，磕在了大理石地砖上，一口气没喘上来，几乎就要当场厥过去。
等他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莫天根已经整个人骑在了杰哥背上，死死咬住他的耳朵不肯撒嘴，而杰哥则发出野兽似的嚎叫，双手后举，抓住大根老师的后衣领，想把人从自己身上揭下来。
杰哥的手劲儿有多大，季鸫可是亲身领教过的。
要不是他是个运动员，特别注意补钙和锻炼，骨头够硬的话，杰哥刚才一拳打在他的小臂上，就足以打得他尺骨骨裂了。
而现在这人正用他那股怪力揪住莫天根的衣领，罩衫的领口就像一个收紧的套环，勒住了大根老师的喉咙，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他就要被自己的衣服给生生绞死了。
季鸫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莫天根出事。
他抬手抹去黏在他眼皮上的汗水和血水，就要冲过去同蓝衣壮男拼命。
“季鸫！”
这时，他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
季鸫扭头。
任渐默正站在通往停车场的楼梯口前，虽然脸色依然苍白如纸，不过看起来似乎比刚才要好一点儿了。
“接着！”
他手一扬，将枪朝季鸫抛了过去，不过力量不够，那抛物线明显不能直接到达季鸫现在能够得着的范围。
季小鸟连忙一个飞身前扑，赶在枪落地前，在很贴近地面的地方将它截了下来。
“你……”
他对任渐默将枪还给他的行为感到非常疑惑。
这枪他根本开不了，难道任大美人的意思是，让他把枪当烧火棍来抡吗？
然而就在这时，季鸫摸到了这支枪跟刚才不一样的地方。
他睁大了眼睛。
一时间，季鸫脑中浮现出了好几个猜测。
然后似有灵光一闪，某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骤然浮现。
——我懂了！！
想到这里，他将枪高高举起，朝着蓝衣壮男大喊一声：
“喂，杰哥！看这里！”
杰哥勉力抬头。
此时他的半只耳朵已经被莫天根撕了下来，正汩汩地往外淌着血，但莫天根也快被他用衣服绞死了，一张俊脸憋得青紫，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蓝衣壮汉看到季鸫手里举着的枪，半点不怯，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血糊糊的笑容。
看到杰哥笑了，季鸫反而更加确定，自己没有猜错。
“你想要回你的枪吧！？”
季鸫大声喊道：“放了我们，我就将它还给你！！”
杰哥的双眼中闪过怨毒与狠厉。
跟季鸫等人缠斗到现在，他早已和他们不死不休。
他想杀了他们，一刻也不愿等。
但他也确实很需要那把枪。
早在进入这个世界以前，他就看过“预告片”。
如果预告片里的威胁确实存在的话，那么他很需要这把枪来对抗他即将要面对的“东西”。
这些人虽然可恨，但如果没有了武器的话，那么他很可能连这一场都无法顺利通过，就更别提“以后”了。
“快点！”
季鸫看到大根老师都被勒得吐舌头了，急忙催促道：“不然我现在就让我男朋友带着这把枪走，他会把枪毁了，你就再也别想拿回来了！”
杰哥将揪住莫天根衣领的手松开了一些。
莫天根也在缺氧本能的驱使下，张开嘴，大口大口地拼命喘气。
杰哥顺势一个过肩摔，把背上的人掼到了地上。
“把枪扔过来！”
杰哥抬手，在脸颊上抹了一把，从他耳廓裂口上流出的血顺着他的手掌被抹开，他的脸上随即多了一片血色的图腾，狰狞如地狱恶鬼，“扔过来，我就放你们走！”
“大根哥！”
季鸫不理他，而是对趴在地上不停咳嗽的莫天根喊道：“你怎么样了？”
莫天根喉咙被勒得狠了，一时间还开不了口，只能勉强抬起手，朝他比了个拇指，示意自己还活着。
“你往那边跑，跟任渐默待在一起！”
季鸫继续说道。
莫天根一手捂住喉咙，一手撑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杰哥抬起脚，在莫天根背上重重地一踩，大根老师立刻跟只青蛙一样，五体投地趴地上了，“我的枪，先扔过来！”
“行。”
季鸫往蓝衣壮男的方向挪了一步。
“我拿着枪往前走，你把人给放了。”
杰哥阴恻恻地应了一声：“可以。”
他知道自己跑步的速度很快，只要这个卷毛娃娃脸靠得足够近，他几步就能追上。
季鸫又往前挪了一步。
顿了顿，他移动了第三步。
杰哥身体往前一倾，踩住莫天根背脊的力道也松了松。
大根老师本就是个机灵的，在感到背上力量放松的同时，他杠足了力气，挣脱了钳制，顾不得浑身伤痛，连滚带爬就朝着楼梯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杰哥伸手就要去抓。
“喂，你的枪！”
季鸫趁机大喝一声。
在杰哥扭头的瞬间，他猫下身，将对方心心念念的枪向远处用力一抛，让它顺着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滑了出去。
与此同时，他也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向着任渐默所在的楼梯口狂奔而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杰哥的第一反应就是去追季鸫。
但他随即想到，自己应该先去捡枪。
只要拿到枪，再对着那人的后背来上一发，那么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所以他改变了方向，朝着被季鸫扔出去的枪冲了过去。
两秒后，杰哥从地上捡起了枪。
第三秒，他端起枪，枪口瞄准了季鸫的后背。
下一秒，他扣动了扳机。
“咔擦——”
枪响了，却没有子弹射出。
杰哥诧异地一低头，才发现原来弹夹竟然被卸掉了。
“我草你娘的！”
他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朝着季鸫追了过去。
先一步赶到出口的莫天根正用手扶着门，急得直跺脚。
他的嗓子刚才受伤了，一时间还发不出声音，只能靠跺脚来表达自己的焦急。
季鸫听到身后的动静，却根本不敢回头。
他铆足了劲儿朝前狂奔。
——快点！快点！
他在心里替自己鼓劲儿。
——季小鸟！你一定可以的！
眼看着快要到时，季鸫看到任渐默朝他伸出了手。
他想也不想地一把抓住，顺着对方那不算大的牵引力，朝前一扑。
两人顿时抱成一团，骨碌碌滚进楼梯间。
莫天根立刻用力将门拍上，再“咔擦”落了锁。

第15章 灰烬迷城-15
通道的门板是十分厚实的防火门，一般人根本无法突破。
不过杰哥可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们。
隔着门板，季鸫等人都能听到对方在那头边骂边又踢又踹，大有不将他们碎尸万段决不罢休的势头。
莫天根左右四顾，想找个什么东西来堵门，只可惜这间沃尔玛的管理实在太好了，楼梯间里别说杂物，连个垃圾桶也没有。
大根老师果断转身，把那还抱在一起的两人一手一个分开，连推带拉示意他们不要浪费时间，赶紧跑路要紧。
于是三人径直下楼，直奔负二层的地下停车场。
偌大的车场里大部分车位都是空着的，只零星停了十来辆车，全都门窗紧锁，根本开不了门，而且他们没有钥匙，就算破门而入也发动不了车子。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们在货梯附近发现了一辆小货车。
那辆小货车似乎正在装卸货的样子，后厢门只是虚掩着，前方横七竖八堆了几只箱子，驾驶席的门也没上锁，钥匙就挂在驾驶席上面的一个小勾子上。
莫天根和季鸫惊喜极了，连忙拽着任渐默爬上去。
作为三人组中貌似唯一会开车的人，大根老师当仁不让地坐到了驾驶席上，取下钥匙摁下了自动打火装置。
然而货车毫无反应。
莫天根哑着嗓子骂了一句：“卧槽！”
然后回头对季鸫说：“车上的电池没有了！”
他真是气得够呛，怎么会有这么奇葩的事儿——难道还有人下车不锁门不拿钥匙，却把电池给拔了的吗！？
季鸫短暂地愣了两秒。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要不干脆从别的车上拿一个电池吧，但他目光一转，却很快发现了另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
“看那边！”
季鸫朝停车场的一角一指，叫道：“有个电池站！”
现今上路的汽车，半数以上已经不烧汽油了，而是改用电能，而且汽车电池也按车型分成通用的几种统一型号。
车子在外头电量不够了的时候，如果时间充裕，可以插上充电桩，花上十来二十分钟充满，如果急着继续上路，则可以在电池站现买一个可回收型的充电电池，换上就能继续开。
季鸫率先跳下车，径直跑到电池站前。
电池站的样子很像台自动贩卖机。
季小鸟飞快地看了看面板，只见显眼的地方贴着一张蓝底红字的标签，上面印着“请投币”三个字，紧接着是一个向右的箭头，指向一个投币孔，标签最下方还印着一个金币的图案。
他睁圆了眼睛。
因为标签所印的金币上的图案是一支桃花，恰恰和他在超市门口捡到的那枚金币一模一样。
他伸手掏了掏口袋。
没想到经过刚才一番搏斗，那枚金币竟然还没掉出来，这会儿还好好地躺在他的口袋里。
季鸫掏出金币，想都不想直接塞进投币口，然后按下了下方“小型货车及客车适用”的电池贩卖按钮。
只听“咔擦”一声，出货口的翻盖打开了，一样东西滚落下来。
季鸫连忙弯腰捡起。
“咦？”
他眨了眨眼，十分茫然。
他手里的东西，平平板板的一片，大约名片盒般大小，怎么看都不像是汽车电池，反而更像是一枚充电宝。
“季小鸟同学，我说你是不是傻的！！”
比季鸫慢了一步的大根老师，全程旁观了这位小朋友投币投出个充电宝以后，哑着嗓子得出了如此结论。
他不再废话，一把将他推开，抡起一旁的灭火器，直接就把电池站的柜壁玻璃给砸碎了，从里面取出两枚全新的电池。
他们回到货车处。
莫天根才刚刚把新电池装好，冷不丁一回头，竟然看到杰哥手里提着把消防斧，从楼梯口冲出，左右四顾，很快就注意到他们这边，咧嘴露出一个狞笑，举起斧头就朝着他们奔来。
“卧槽！！”
大根老师脸色大变，连忙蹿进驾驶席。
他哆嗦着手发动了车子，大吼一声“坐好！”，就将油门一踩到底，把货车开出了F4方程式的效果，一个漂移过弯，撞飞了十好几个雪糕筒，再撞断出口的档杆，狂飚出了沃尔玛的停车场。
&&& &&& &&&
离开沃尔玛之后，外头的天色已经差不多完全暗了。
不过奇怪的是，天边那圈夕照余晖一般的红云却一直未曾褪去，好歹让街道看上去不至于黑得那么彻底。
莫天根不敢随便开车灯，怕招来某些趋光的小东西，给他们平添麻烦，只能把车开得不比步行快多少，慢慢地、一点点地在马路上缓缓移动。
这样开车自然开不了多远。
经过商量，众人决定在一条街外的一家快捷酒店里落脚。
他们觉得杰哥哪怕再想杀了他们，也肯定不敢大晚上的在黑灯瞎火的城市里瞎晃悠，况且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杰哥绝对不会想到他们敢大大咧咧地躲在沃尔玛附近。
他们只要熬过今晚，等明早天一亮就赶紧上路，离开这座城市，就万事大吉了。
至于从停车场到快捷酒店这一路上的车辙印儿，天上不断飘落的灰烬会替他们搞定的。
大约过了十分钟，车子缓缓驶入了快捷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他们停好车，仅凭手电的光照明，摸黑上了楼。
“喂。”
在爬楼时，季鸫想起一件事：“你们说，这儿会不会也有那种红色的小蜥蜴啊？”
莫天根也觉得这问题非常要命。
就在不到半小时以前，他可是眼睁睁看着那上班族被蜥蜴咬到脖子，随即血肉融尽，全身只剩一具白骨的——大根老师可不想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重蹈覆辙，死得那么惊悚又窝囊。
“这……”
他想了想，“我们找个小一点的房间，然后把里面的家具全都搬空，再把门缝都堵上吧。”
季鸫也觉得这办法可行。
睡一晚硬地板虽然很难受，但起码生命安全能得到保障。
说话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一楼的大堂。
“你们看！”
季鸫拉住任渐默，又拍拍莫天根的肩膀，举起手机向右边的一条走廊晃了晃，“那儿，有几间商店。”
在刚才和杰哥的搏斗中，他们早把登山包连同里面的补给一起给丢了，除了季鸫还背着他的宝贝弓袋之外，三人可说是两手空空、两袖清风。
莫天根顿时笑了，作摩拳擦掌状。
“你大根哥最喜欢干的事儿，就是扫荡商店了。”
说完，他熟门熟路地砸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
季鸫对莫老师这仿佛鬼子进村般毫无师德的做法表示了惊诧，并且喜闻乐见，连忙跟了进去。
现在照明不足，又生怕碰到蜥蜴，他们比前一回来得更加小心。
季鸫装了些食物饮水和生活用品，觉得差不多了，回头一看，却见莫天根正站在一个土特产货架前，取下了两瓶酒。
“喂！”
他无语地吐槽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老人家竟然还有心情喝酒？”
大根老师没回答，只飞快地将两瓶酒掖进了包里。
扫荡完超市之后，季鸫等人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找了间单人房，决定今晚在此过夜。
“先别忙。”
见季鸫开了门打算清理房间，莫天根伸手拦住了他。
“我们先试试这个东西。”
说着，他笑眯眯地从包里掏出了他刚刚顺来的两瓶酒。
季鸫举着手机，凑过去一看，发现瓶子的标签上写着“蒲根雄黄酒”。
季小鸟：“？？？”
“笨蛋啊，搞体育的娃儿就是文化知识不行！”
大根老师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知道端午节吧？古人从前在这一日都会焚艾草、饮雄黄酒以避五毒，这点你总该知道吧！”
“……”
莫名被地图炮了的季.体育生.没文化.鸫：“所以呢？”
“所以，壁虎也在五毒之中啊！”
莫老师继续解释道：“那种蜥蜴，跟壁虎是同类，反正都是爬行动物，应该也会怕雄黄吧！”
季鸫很怀疑：“真的吗？”
“反正死马当活马医，试试也无妨！”
莫老师耸了耸肩，又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一个香薰炉和几节小蜡烛还有一只打火机，这些也是刚才他在超市的纪念品柜里顺手拿的，然后蹲在走廊上，就地组装了一个简易熏蒸器，倒上满满的雄黄酒，再小心翼翼地推进了房间里。
没多久，架在火焰上的雄黄酒开始沸腾，冒出带着浓烈酒精和雄黄味儿的蒸汽，很快盖过了室内一直弥漫不散的淡淡的硫磺味。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
忽然，在季鸫的手机电筒映照出的光圈中，有一抹红光一闪而过——那是一尾小蜥蜴，从门边的小立柜后面钻出来，扭着身体要往门外逃。
季鸫眼疾手快地抄起一瓶矿泉水，往地上一砸，正中目标，当场将它砸成了肉泥。
紧接着，第二尾小蜥蜴也顺着门框爬了出来。
莫天根随即用一只塑料拖鞋结束了它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一生。
就这样，他们从房间里蒸出了三尾蜥蜴。
又等了一刻钟的功夫，直到熏蒸器上的雄黄酒烧干，房间里的雄黄味儿已经浓到连人都快要受不了之后，几人才总算觉得放心了。
“看！”
莫天根自豪地朝季鸫抬了抬下巴。
他的声音还有一点儿哑，语气却洋洋得意，“我就说这办法一定行吧！”
季鸫莫得感情的敷衍道：“是是是，你行，大根哥你真是太行了！”
随后，季鸫和莫天根开始着手挪空房间里的家具。
这种重体力活儿他们是一点儿没打算让任渐默沾的。
毕竟光看任大美人儿那白惨惨的脸色，还有跑几步就咳得快要喘不上气来的样子，估计搬个柜子就能直接累瘫在地上。
这种廉价快捷酒店的房间里本就没几样东西，两人吭哧吭哧忙活了一阵，很快就把整间房彻底挪空了。
他们回到空无一物的房间，关好门窗，又用胶带将一些细小的缝隙封好，以防半夜有蜥蜴从外面溜进来之后，才终于感到好歹能喘口气了。
只是这时季鸫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安心得有些太早了。
因为，这座城市最危险的长夜，此刻才刚刚开始。

第16章 灰烬迷城-16
城里已经彻底断电了，不过快捷酒店的水塔还有水，所以洗手间还是能用的。
只是这个房间实在很小，空调和排气扇都无法运作，他们又为了防止蜥蜴爬进来，连门缝都封死了，整个房间根本就没有一点儿空气流通，季鸫他们呆了一会儿，觉得这样下去，没到天亮他们就该因为缺氧闷死在房里了。
没办法，他们只能把玻璃窗打开一条缝。
所幸内层还有一层防蚊窗，他们估摸着那些长得跟六角龙鱼似的小蜥蜴还不至于厉害到能够咬断不锈钢网爬进来。
不过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点火照明，但摸黑呆在房间里又着实让人心慌，为了安全起见，季鸫和莫天根商量过后，决定他们两人今晚轮流守夜，每四个小时轮换一次直到天亮，以策安全。
于是他们先处理好刚才和杰哥搏斗中落下的皮外伤，又随便吃了点东西，再粗略洗漱一番之后，就抓紧时间赶快休息了。
莫天根自告奋勇先守上半夜。
季鸫今天一天下来，也实在累得够狠了，就地躺下，眼一闭就很快睡着了。
人在极累极疲惫的时候，是连做梦的力气也没有的。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等他迷迷糊糊从睡眠中醒来的时候，听到身边传来一阵一阵规律而响亮的鼾声，以及夹杂在其中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季鸫顿时醒了，连忙一骨碌翻身坐起，睁开眼睛，左右四顾。
他看到原本说要守夜的大根老师正倚在墙脚，仰头张口，鼾声震天，仪态全无。
而在他睡前躺在自己旁边的任渐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窗缝边低低地咳嗽着。
听得出来，任渐默正很刻意地压抑着咳嗽的动静，身体弓成一只虾米状，头垂得低低的，尽量不让自己的咳嗽声吵醒房间里的人。
季鸫心中没由来地感到了一丝丝心疼，看任渐默的眼神也越发温柔了。
他想起磁悬浮轨道车出事故时，被他救出去的队员小安。
那孩子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性格天真活泼，却很乖巧懂事。
有一回两人外出比赛住同一个房间，小安刚好感冒了，躺平了就咳嗽，为了不打搅自家队长休息，竟然趁他睡着了以后抱着被褥去睡浴缸，要不是他凌晨起夜时发现了，那瓜娃子能在洗手间里窝一整宿……
回忆到这里，季鸫感到眼角隐隐有些湿意。
他由衷地希望小安当时能顺利脱险，现在还在他们那个正常的世界里全须全尾、安安稳稳地活着。
“喂。”
季鸫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挪动到任渐默旁边，轻轻地替他拍背。
“你觉得怎么样了？”
任渐默咳过这一阵，缓了缓，扭头向他笑了笑，“没事。”
他轻声回答。
房间里既没有点灯也没有生火，所有的照明全托赖于天边那一线不落的似燃烧般血红的夕照，季鸫只能勉强看清任渐默的五官。
他觉得，可能是基于灯下看美人的原理，在光线不足的时候，任渐默那张五官精致、线条柔和的漂亮脸蛋儿，竟是在这一笑中显得美到堪称艳丽了。
季鸫耳根发烫，低下头，应了一声，“嗯，那就好。”
任渐默拍拍身边的地板，“来，陪我坐坐。”
季鸫听话地在他旁边坐下，却不太敢抬头看任大美人儿的脸。
“对了，你怎么起来了？”
他觉得冷场有些尴尬，于是没话找话，问完以后又发觉自己的问题很傻，因为对方显然是咳醒过来的，连忙找补：
“不……我的意思是，你的身体似乎一直不太好的样子？”
“大概吧。”
任渐默淡淡答道：“我想不起来了。”
季鸫：“……”
看样子，他的第二个问题也没比第一个高明到哪里去。
一时不知能接什么话，季鸫只能很做作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昼夜更迭规律是不是跟他们原来的世界一致，所以他们决定先假设时间的流动速度是相同的，并且把他们进入房间的时间设定为晚上八点。
现在季鸫的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在这儿平平安安地呆了超过六个小时了。
——唉，但愿能一直这么顺利吧。
季鸫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知道自己的运气一直都不怎么好，就仿佛冥冥之中有种玄学一般，在某些事情上，他经常一语成谶，好的不灵坏的灵。
他生怕这回又在关键时刻给自己加了DEBUFF，自然什么都不敢多说。
这时，季鸫注意到，自己的手机电量已经所剩无多了。
虽然这见鬼的地方一不能打电话，二不能上网，但手机作为一件计时工具和照明工具，还是很有用的。
他想到自己在逃离沃尔玛时，曾经在停车场的电池站投币投出一个充电宝，这会儿刚好能派上用场。
季鸫从连帽衫的衣兜里掏出那卡片式的充电宝，将插槽往手机上一插，然后按下了充电按钮。
充电宝的屏幕立刻亮起，可他的手机却没有显示开始充电的标记。
——难道这玩意儿坏掉了？
跟所有机械白痴一样，遇到此等情况，季小鸟只能想到“接触不良”这个解释，所以他把插槽拔了出来，打算重新插一遍。
而就在此时，他感到了手心的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疼。
“哎呦！”
季鸫低叫一声，第一反应是充电宝漏电了，连忙一甩手，将它扔了出去。
充电宝落在地上，发出“咔擦”一声脆响，显示屏瞬时暗了下去，并从中裂成两半。
大根老师的鼾声停了两秒。
然后他扭了扭脖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咂咂嘴，又重新打起了惊天动地的呼噜。
“好吧，看来是充不成电了。”
季鸫耸了耸肩，捡起坏掉的充电宝，随手将它丢到了一旁。
这时，任渐默伸手推了推他。
“看看你的手表。”
他说道。
季鸫立刻照做。
随后他惊讶地发现，液晶屏上那枚闪烁的小箭头，已然移动到了屏幕靠右侧四分之三的地方，而且它的颜色也变成了黄色。
季鸫连忙掰过任渐默戴着手表的那只手，发现任渐默的手表上的小箭头也变黄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手腕，向任渐默问道。
任渐默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好吧，就算是在玩游戏，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问NPC拿提示的。
季鸫耸了耸肩，表示对此毫不失望。
“不过……”
任渐默忽然又开口了，他的语气依然平淡，说出的话却莫名地令人心慌：
“黄色，是不是意味着警戒呢？”
&&& &&& &&&
同一时间，沃尔玛超市里。
蓝衣壮汉和他的四个跟班依然呆在大堂里。
自从杰哥当众亮出他的枪，并且试图杀死季鸫等人之后，他就不再掩饰自己凶暴的本性，堂而皇之地在另外四人面前当起了一个高压式的暴君。
他回到大堂，先把除了自己之外唯一的一个男人揪起来，毫无理由地毒打了一顿，以此发泄情绪，并且在众人中树立起半分不得忤逆的绝对威压之后，又把三个姑娘中最漂亮的那个拽进怀里，恣意猥亵了一番，要不是他心里还惦记着那些未知的危险，实在兴奋不起来，绝对会做出更禽兽不如的事情。
立过威以后，杰哥勒令四人要无条件服从自己的指挥，然后将众人集中在大堂里，围坐成一个圈，今晚谁也不能睡。
他们找来一堆手电筒，全搁在身边，每次只开一把，将光圈缩到最小，权当照明之用。
几人就这样熬到半夜。
虽然又惊又惧，不过他们最终还是纷纷抵不过疲倦的支配，不多久就东倒西歪地打起了瞌睡。
蓝衣壮汉为此发过好几次火，只是后来连他也撑不住了，不知什么时候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觉就一直睡到了凌晨。
杰哥是被隔着眼皮照进眼球的红光给弄醒的。
他骤然睁开眼，以为是超市着火了。
然而他很快反应过来，不是沃尔玛烧起来了，而是他们身边正围绕着许许多多的小火球。
“你他娘的别睡了！全都别睡了！起来！起来！！”
杰哥一跃而起，一边喊，一边将其他人粗暴地踹醒。
他们看到，以他们为圆形，半径两三米之外的地板上，竟然散布着十多个拳头大的火球。
这些火球的焰光呈绯红色，远比普通的烛火要明亮得多，并且显然是个活物，因为它们正在五人身周绕着圈子，缓缓地试图缩小包围圈。
“呀啊啊啊啊！”
其中一个姑娘冷不丁见此情景，吓得花容失色，本能地惊叫了起来。
然后她立刻就挨了蓝衣壮男一个大嘴巴子。
“臭婊子，叫什么叫！？”
杰哥一边骂，一边抄起一根长铁管，上前几步，朝着那些火球用力一扫。
他这一下就扫开了三枚火球。
其它的火球也像是感受到了威胁一般，一哄而散。
“我艹他娘的！”
杰哥大声喊道：“又是这些该死的蜥蜴！”
此时，他总算看清了，原来每一个火球里都是一尾蜥蜴。
只不过现在它们全都由原本的绯红色变地浑身漆黑，像一块点燃了的炭一样，身体熊熊冒出火光。
“快……快看呀！”
另一个女孩子忽然伸出手，颤抖着指向沃尔玛商场的玻璃穹顶。
“上面……上面还有好多……好多的蜥蜴！”

第17章 灰烬迷城-17
众人循声抬头。
他们所在的这家沃尔玛，为了采光考虑，采用了中央开放性的结构，人站在大堂里，仰头就能看到三层顶部的玻璃穹顶。
现在所有人都看到，蛋壳状的穹顶玻璃内侧，散落着许多绯红的火球。
聚集在上面的蜥蜴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杰哥等人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尾，只粗略估算，起码得有上百了。
如果不是身处在如此诡异的灰烬之城中，又知道那些蜥蜴何等危险何等致命的话，点点火球星罗棋布，再经过积灰的折射，整个穹顶就如同霞光晕染的火烧云般炫目，乍看起来还挺浪漫的。
只可惜现在根本没有谁会去欣赏那绯红夺目的艳色。
在大堂里的每一个人，都只感到了恐惧。
一时之间，整个大堂陷入了鸦雀无声的死寂之中。
不仅是无人说话，他们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每个人都生怕穹顶上的蜥蜴在下一秒纷纷落下，有哪一只正好掉到自己的身上。
“我们……我们离开这里吧……”
大约半分钟之后，才有人用带着哭腔的颤音，轻声说道。
杰哥回头，狠狠地瞪了说话的女孩一眼，接着扭头朝正门出口的方向看去。
随即他发现，不止是头上的穹顶，连沾满灰尘的玻璃门上也爬满了烧成火球的蜥蜴。
因为杰哥可是提前看过预告片，获得了一些“剧透”的人，所以为了防范他觉得最恐怖的某样“东西”，他特地指挥众人把沿街的玻璃墙的栅栏式铁闸给拉了下来，连锁头都从内侧用坚固的铁丝卡住，确保没“人”能从外头闯入。
原本他计划得很好，找个安全的、有吃有喝的地方，能躲则躲，只要熬到手表上的进度条走完，他就算熬过第三回 了。
可他早应该想到，他不会轻松如愿的。
“桃花源”里有一条由不知多少“前辈”的血肉垒起的经验之谈。
那就是，“世界”里没有捷径。
参演者越是想要逃避剧情，就越是会在不知不觉中陷入到绝境之中。
实际上，杰哥发现他们这些人的处境，正是应了这句经验之谈。
他们现在被一大群蜥蜴包围了，看样子不能继续在这里躲下去了。
可他早给出口下了铁闸门，还在锁扣上绞了铁丝，甚至还为了安全起见，让其他人用杂物堵住了他所能想到的所有出口。以至于若是现在想要出去，唯一的方法，就只有冒着被蜥蜴攻击的风险去拆铁丝和开门。
……不过，他真的要出去吗？
想到自己在预告片里见到的“那些东西”，杰哥又迟疑了。
……或许，他应该留在这里？
蓝衣壮男再度抬头，看了看布满火球的玻璃穹顶。
毕竟那些蜥蜴看起来还是挺怕人的，只要当心一点，不要被咬到的话，怎么想都比在外头黑灯瞎火还要面对“那些东西”来得安全得多……
“呀！”
还没等杰哥犹豫出个所以然来，他身后又传来一声女孩的短促惊叫。
但这一回，姑娘的声音听起来竟带着惊喜的颤音：“有人！外面有人！”
她慌慌张张地从地上捡起一只手电筒，将光圈打到最亮，投射向被栅栏铁闸隔开的玻璃门，“有人来救我们了——”
姑娘的话说到一半，尾音突然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凭借手电的照明，众人都看到，栅栏铁闸外，竟然站了六条人影。
那几人有高有矮，体型乍看起来却都很魁梧——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肥胖了。
和脑袋的尺寸比起来，他们的肩膀皆显得太宽了，而且从膀子的轮廓来判断，应该非常粗壮。
室外实在太黑，玻璃又是蒙了一层灰的，手电的光过去，沃尔玛里面的人无法看清外面那些人的全貌，只能勉强分辨出一张人脸，五官轮廓大得有些夸张，尤其是一双眼睛，更是仿佛牛眼一样瞪得溜圆，即使被电筒光照到，也连眨都不眨一下，瞳孔竟然还是黄褐色的。
这时，那些人中的一个，仿佛小姑娘卖萌般，将头往左侧一歪。
看到“他”的动作，屋里的人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因为那人的脑袋，足足扭转了超过九十度，左眼直接扭到了左肩以下。
更可怕的是，“他”在做出这个歪头的姿势时，除了脑袋之外，身体的其他部分纹丝不动，简直就好像是他的脖子直接往下一折，然后又立刻恢复原状一样。
可哪一个正常人的颈椎骨能扭到这个角度呢？
“……呜……”
大堂里，有人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一幕了，无法克制地发出一声低泣。
情侣组中的女孩尽量把身体缩到男朋友的怀里，而两个闺蜜也死死抱在一起，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牙根咯咯直颤的声音。
这时，与他们只隔了一道铁闸外加一块玻璃门的六个“人”，又动了。
“他们”纷纷朝着电筒光源的方向，前进了一步。
只是这些人走路的姿势，同样别扭得很。
闺蜜组的两个姑娘觉得，外面那几人的移动方式，就像她们不久前在海洋馆里看到的企鹅一样。
她们看不到那几位有“迈腿”的动作，只是全身迟钝而缓慢地左右摇晃，如同一个个机关被卡住了的不倒翁般，艰难地朝他们靠近。
“这……这些人……”
男青年抱紧女友，竭力睁开自己被杰哥打肿了的两只眼睛，惊恐地瞪着门外，“这……这……还是人吗？”
“别吵！”
杰哥大喝一声：“别怕，他们进不来的！”
现在，他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出去，毕竟与蜥蜴比起来，外头这些动作诡异的大块头，看起来要更可怕百倍。
是的，这就是他当初在进入世界前，在预告片中看到的东西。
在那三十秒的预告里，大部分时间都是灰色的城市、漫天飘舞的灰烬和不知存在于何处的，火热的熔岩。
只有那一晃而过的几个镜头，让他看到了几条摇摇晃晃的行走在飞灰中的人影。
那些人影，就如同他现在所见的一样，膀粗腰圆、动作笨拙，在昏暗的暮色中看不清面容，只剩一对巨大的黄褐色的牛眼目不转睛地瞪视前方。
——就是他们！
杰哥握紧拳头。
——一定就是他们！
——这座城市里最大的危机！
趁着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杰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果然看到手表上进度条的指针，已经由黄转红了。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正式进入“终章”，同时也意味着最危险的时刻已然迫近了。
“别慌！”
杰哥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强作镇定，“那道闸门结实得很，他们进不来的！”
“那……那些人……”
姑娘饮泣着问，“那些人……到底是什么？”
杰哥用力一握拳头，梗着脖子答了一句，“大概是丧尸吧！”
当他看预告时，就猜测过那些游荡在灰烬里的人影到底是什么。
他在桃花源里属于连入门难度都还未曾突破，又不具备异能的菜鸟，并没有任何强大的组织愿意接收他，平常能搭得上话的，也就跟他水平差不多的少数几个新人而已。
所以他没机会向更厉害的经验者们讨教，只能自己胡乱猜测，最后从一部名叫《寂○岭》的老电影中得到了灵感，认为他在预告里所见的，应该是丧尸。
因此他选择了枪作为带进这个世界的道具——在对付丧尸一类的人形怪物时，再没有比枪更好使的了。
想到这里，杰哥狠狠的一咬牙。
都怪那杀千刀的卷毛娃娃脸，竟然把他的弹夹给拆了，才让他落得有枪不能用的尴尬境地！
——不过，不要紧的……
杰哥狠狠磨着后槽牙。
——这道门虽然只是栅栏式的铁闸，却是号称足以抵御小型爆破的合金网结构，足够结实，外头那些丧尸，绝对进不来的……
——快了，快了！进度条已经快到底了！
——只要坚持过这一段时间……
——最多熬到天亮……
“呀啊啊啊啊！！！”
就在杰哥给自己拼命鼓劲儿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慌张到了破音的尖叫声。
“上、上面！！”
有个女孩颤抖着举起手，惊恐地指向三层高的玻璃穹顶。
“上面也、也……也有人！！！”
众人皆倏然抬头。
果然，就如她所说的那样，爬满了蜥蜴的玻璃穹顶上，赫然多出了七八条人影。
尽管屋顶的积灰太过厚实，距离又远，手电的光线根本无法穿透，只能影影绰绰照出大概的轮廓，但他们依然能清楚地看到，在蛋壳状的玻璃顶外确实有“人”，跟站在屋外的那几个一样，小头宽肩，比例诡异。
“我艹！”
杰哥差点儿没气疯了。
他可从来不知道丧尸还能爬墙的！
而且还是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快速而无声无息地爬到了三层楼高的屋顶！
就在下一秒，聚拢在门外的几个“人”，忽然动了。
“嘎呀！！嘎呀！！”
沃尔玛里的众人皆听到了仿若锐器划拉玻璃一般的，直刺耳膜的尖利的鸟叫声。
随即杰哥等人看到，门外的“壮汉”们的身形骤然膨胀了许多倍。
他们的“脸”裂开了，变成了两只巨大的翅膀，翼展足足超过了三米！
那不是什么丧尸！
那竟然是一群体型巨大的猫头鹰！
它们刚才收起翅膀，用双翼背侧的两撮长羽挡住脸，以羽毛上的花纹模拟出人脸的样子——这只是一种狩猎用的拟态，为了让它们的猎物放松警惕！
“天、天啊！”
众人还来不及消化这个信息，接连几下响亮的玻璃碎裂声，已然在众人的头顶响起。
所有人循声抬头，只见穹顶上的几只人面猫头鹰也展开了翅膀，正用它们弯钩状的鸟喙疯狂地啄那蛋壳似的玻璃。
那鸟喙极硬极锋利，两口下去就在玻璃上钉出了一个蛛网状的裂口来！

第18章 灰烬迷城-18
“大根哥，起来，快起来！”
季鸫抓住莫天根的肩膀，一阵摇晃，把人弄醒了。
大根老师迷迷糊糊睁开眼，人还没彻底清醒，开口就是一句山城方言：“爪子？”
“没爪子。”
季鸫让莫天根往窗外看，“不过那边有好多鸟呢！”
莫天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骂了句：“日勒！”
街上很黑，所以他立刻就注意到外面唯一一处正在发亮的地方，那是一条街之外的沃尔玛。
此时蛋壳状的玻璃穹顶好像从内部着火了一般，透出焰色的绯红，上方盘旋着一些体型很大的鸟类。
季鸫将手机的摄影模式调成夜视状态，又将镜头尽量拉到最近，递给莫天根看。
大根老师拿着手机屏幕，仔细端详了片刻，以一个生物老师的专业知识得出一个结论：
“这些看起来像是某种猫头鹰，不过也发育得太夸张了……”
说着，他搓了搓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得有个人那么大了吧？”
不过既然已经有了蜻蜓和蜥蜴的前科，就算再来一群跟人一样大的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那些猫头鹰，正在破坏屋顶呢！”
季鸫指出了问题的关键：“它们想进去……”
至于进去干嘛，根本不用多说，反正肯定不会是进去跟里头的人开深夜派对就是了。
季鸫的手机性能一般，即使拉到了极限焦距，沃尔玛那边的情况也只能模模糊糊地看个大概。
“我觉得，那屋顶撑不了多久了……”
“是啊。”
莫天根应了一声，和他交换了一个对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大事不妙”的意思。
就在他们光注意盯着隔了一条街外的沃尔玛的情况时，他们的窗台上突然亮起了一个火球。
房间里的三人全都吓了一跳。
尤其是站在最前面正举着手机观察外面情况的大根老师，更是“腾腾”连退两步，直接撞在了任渐默身上。
“日妈也勒又是个撒子玩意儿嘛？！”
他吓得差点儿没把手机给扔了。
“蜥蜴！”
季鸫拍着胸口，硬是把蹦到嗓子眼的心脏给咽了回去，“是、是那种蜥蜴！”
莫天根气得够呛，“这卵怎么还带着火的！”
那是一尾不知从何处爬来的蜥蜴，因为被防蚊窗拦着，进不了房间，就安安静静地趴在外侧的窗台上，身上燃起熊熊火光，全身呈现一种黑中带红的火炭似的墨金色。
“……喂。”
季鸫心中顿时浮现出了一个很不妙的猜测。
“你们觉得……”
他伸手朝远处沃尔玛那仿佛玻璃灯罩似的绯红穹顶指了指，“那边之所以会着火，是不是也是这种蜥蜴干的？”
莫天根摸了摸下巴，感觉季鸫说得有理。
就在短短两句话的功夫，窗户的右侧竟然又多了一个火球，两秒之后，第三个火球出现在了窗台的左下角。
接连出现的火团一下子就把他们这块小小的玻璃窗映成了仿若火灾现场般的亮红色。
众人：“……”
“快走。”
任渐默忽然伸手，在季鸫的胳膊上拽了一下。
季鸫和莫天根一起回头。
在火光的映衬中，任渐默双眉紧蹙，神情凝重。
“那些猫头鹰，是被蜥蜴招来的。”
他的语气非常笃定，甚至连“我觉得”、“我认为”这样的主观前缀都没有，“现在再不走，就该轮到我们了。”
&&& &&& &&&
沃尔玛的玻璃穹顶其实修得相当坚固，据说能稳稳扛住七点五级地震，但猫头鹰的锐喙和利爪跟钢钉似的，每一下都能在玻璃上凿出一个洞来。
很快的，鸡蛋状的罩子上就布满了密密麻麻仿佛蛛网般的裂痕，玻璃碎屑雨点一样从高处坠落，大珠小珠落玉盘，叮叮当当脆响不断。
“我们、我们快逃吧！”
情侣组中的青年脸都吓白了，勉强搀扶住自己几要软倒在地的女朋友，“对了，我们可以去找辆车！”
他朝杰哥建议道：“我们可以冲出去……”
青年的话只说了一半，玻璃穹顶忽然传来了响亮的“咔擦”声，随即，大片玻璃碎裂，一个毛绒绒的庞然大物，与玻璃碎片一起从高空坠落。
沃尔玛的玻璃穹顶彻底破了。
“嘎啊！嘎啊啊！！”
刺耳的鸣叫声在空旷的大堂回荡，自带缭绕效果。
摔落在玻璃碎里的猫头鹰扑腾着站了起来，拍打着巨大的翅膀，双目圆睁，伸长脖子，抖搂羽毛，朝着面前的一干猎物发出了示威一般的尖利啼鸣。
“快、快跑啊！”
青年语带哭腔，大喊一声。
其实根本不用他说，在屋顶破碎的瞬间，杰哥已经跟一只兔子似的，扭头就蹿了出去。
——怎么办！？
——怎么办！？
——现在应该怎么办！？
危急时刻，他的大脑如同一团浆糊，根本转不动。
他本就不是一个遇事冷静又兼有急智的人。
即使蓝衣壮汉是个经验者，而且这还是他参加的第三场，可事实上，前两回他之所以能通过，七分归功于他运气爆棚，三分则托赖于其他参演者给力。
若是用网游来比喻，杰哥基本就是个团战中外围打酱油的，连躲带蹭，让其他高手给带飞了。
可正是因为他前两回参演的态度，两次副本下来，他本事和经验没涨多少，还在潜意识中养成了凡事都以为能靠“躲”就能蒙混过去的逃避态度，除了外强中干对弱者耍横之外，完全就是个草包。
以至于这一次无人可靠，真遇到突变的时候，杰哥的反应半点不比其他四个新人强上多少，除了扭头就跑外，他根本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能出去吗！？
杰哥混乱地想着。
——之前那卷毛娃娃脸是怎么逃的来着？
——对、对了，他抢了一辆车！
——可是停车场……停车场的门让我用杂物堵了啊！
就在此时，他的身后传来女生凄厉的惨叫。
“呀啊啊啊啊！”
情侣组中的姑娘惊慌失措间，被一只手电筒绊了一下，摔倒在了地上，随即没能再站起来。
突破穹顶飞进来的几只猫头鹰，立刻俯冲而下，朝她扑了过去。
女孩的男朋友听到她的呼喊声，回身想要去救，可举着手电往她的方向一照，光圈里只见羽毛乱飞、翅膀扑腾，他女朋友娇小的身躯完全淹没在尖喙与利爪之中，只哭喊了几秒，就彻底没了声息。
男青年的裤裆一片濡湿。
在极度的悲痛与恐惧里，他根本没察觉到自己已经吓尿了。
他的思维一片空白，无论是传到耳中的猫头鹰的啼叫声，还是摇晃的电筒光里所见的血腥场景，都好像隔了一层罩子，既听不真切，也看不分明。
男青年仿佛灵魂出窍一般，仅凭着逃生的本能转过身，朝着杰哥的背影追了过去。
女孩的身体很快被一群猛禽撕碎，血肉分食殆尽。
覆盖在她身上的猫头鹰纷纷飞了起来，露出地板上那些四分五裂的衣裙和残缺不全的尸块。
猫头鹰见了血之后，更加凶暴了。
它们怪叫几声，飞上半空，寻找下一个猎物。
其中一只，朝着块头最大看起来肉最多的蓝衣壮男飞了下去。
杰哥即便慌得要命，求生本能却还是在的。
他朝扑向自己的一对利爪伸出了手。
爪钩划破了他的衣袖，还留下三道又深又长的抓痕，但杰哥竟然抓住了它的爪子，然后跟扔链球似的，抡圆了转了几个圈，将它甩了出去。
这些猫头鹰乍看足有一个成年男人的大小，不过终究是鸟类，骨骼的空腔结构注定让它们的体重要远比外表看起来的来得轻上许多。
杰哥又是经过肉体强化的，力气很大，用尽全力的一甩，就将它甩飞了出去，还刚好砸在了另一只猫头鹰的身上。
两只怪鸟一同发出尖厉的惨啼，像打撞球一样重重落地，骨碌碌摔成一团。
“哦豁——！！！！”
蓝衣壮男没料到他这一击竟如此成功，一箭双雕，兴奋得一握拳头，发出一声大吼，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自己能徒手将这些闯进来的怪鸟全给撕了。
然而下一秒，他的自信心就像烈日下的薄冰一样，在青年凄惶的惨叫声中消融得一干二净。
两只猫头鹰扑向了男青年。
他凭借本能伸手挡了一挡，竟然超常发挥，堪堪抓住了其中一只的翅膀，将它给扔了出去。
但他的力气没有杰哥大，被前倾的惯性带倒，摔了个大马趴儿。
紧接着另一只猫头鹰就落到了他的背上，朝着后颈的皮肉用力一啄，直接撕下了巴掌长的一条。
“啊啊啊啊啊！！！”
青年瞳孔收缩，除了惨叫之外，已经再也做不出其他的反应。
随即，第三只、第四只猫头鹰也冲了下来……
……
“卧槽！”
眼见青年被猫头鹰围攻，惨叫着在地上翻滚的模样，杰哥心中顿时哇凉哇凉的，感觉这次自己大概是要完蛋了。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另一件事——另外两个姑娘，竟然不见了！
“臭婊子！”
杰哥挥舞着手中的电筒，朝四周疯狂乱照。
很快就在黑暗中找到了闺蜜组的行踪。
原来那两个姑娘不知何时竟摸到了墙边，正沿着左翼的一道走廊狂奔而去，已然跑出几十米了。

第19章 灰烬迷城-19
一辆小型货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距离沃尔玛大约两百米的街口。
“老子跟你嗦哈！”
驾驶席上的莫天根焦躁地跺着脚，“我绝对不会进去的！哪怕是米国总统在里面我都不进去！”
“大根哥，你冷静点、冷静点！”
季鸫举着手机，将夜视镜头的焦距拉到最近，紧张地盯着屏幕。
他其实也很怕。
尤其是亲眼看到沃尔玛的门外还守着两只比他还高大的猫头鹰时，真是慌得冷汗涔涔，这会儿连说话都自带电音效果，抖得压都压不住。
“就一会儿，再一分钟……”
他很有自知之明，没打算闯进一家大门紧锁，还被一群巨型猫头鹰占领的超市里逞英雄，不过在离开快捷酒店的时候，他就忍不住琢磨，如果沃尔玛里还有活人呢？
毕竟虽然杰哥是个垃圾中的垃圾、人渣中的战斗机，情侣和闺蜜四人却是无辜的普通人，万一他们能救上一救的话……
不过想归想，可当他们小心翼翼地驱车来到沃尔玛附近时，季鸫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想得太天真了。
除非里面的人有能力自救，不然他们不仅连一点忙都帮不上，还分分钟有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再一分钟！
季鸫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上的读秒。
——如果里面再没有人出来，我们就立刻离开！
就在他给自己的底线计时还剩最后二十五秒之时，正对着货车的沃尔玛左侧翼的一扇气窗，忽然动了一下。
随后，上面的塑料板被掀开了，一个娇小的姑娘战战兢兢地钻出半个脑袋来。
“卧槽！”
季鸫一巴掌拍在莫天根肩膀上，“快快快，那边！那边！”
他激动地喊道：“有个姑娘！有个姑娘从里面出来了！”
闺蜜组的两个女孩儿，外表虽然柔弱，实际上还是有点儿心眼的。
一开始她们在城市里骤然醒来，两眼一抹黑，除了害怕之外就只剩彷徨，只能被动地跟随在所谓的“经验者”身后。
但很快的，不仅是她们，所有人都察觉到，那自称是“经验者”的杰哥，根本就是个流氓瘪三，别说指着他在关键时刻能救命，真遇上什么事儿的时候，肯定会被他推出去做炮灰。
于是两人在杰哥带着他们将整座建筑物的出入口都封起来的时候，她们特地留了个心眼，将超市左侧翼休息区的一扇气窗用一张海报挡住了，而没有彻底用杂物堵死。
那扇气窗很小，离地足有两米，若是换了平时，两个娇滴滴的城市白领，怕是磨叽上十分钟都不敢爬上去。
可人类的潜能，就是用来不断突破的。
性命攸关之际，由不得半分矫情。
她们爬上休息区的一条长桌，撕掉海报，掀开防尘隔离罩，再连拉带拽弄开塑料挡板，竟然真的让她们给折腾出了一条逃生出口来。
“快快快！”
其中一个姑娘拍着好友的背，“你比我瘦，先上去！”
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回头，用电筒往走廊里照，急得声音都在哆嗦。
另一个姑娘连忙手脚并用，狼狈地攀着气窗就要钻出去。
然而，她的上半身才刚刚探出窗外，就被徘徊在超市外的猫头鹰发现了。
两只巨鸟一同发出兴奋的尖叫，双眼圆睁，瞳孔放大，扑棱着翅膀就朝着猎物扑了过去。
“呀啊啊啊啊！！”
女孩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她很想将身体缩回，但惊慌之中，肩膀没调整好角度，直接卡住了，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对利爪朝着脸面直扑而来。
有一瞬间，姑娘觉得自己死定了。
就在她绝望地闭上双眼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尖锐的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咯吱！！
——吱呀！！
——碰咚！！
——嘎啊！！
复数的噪音重叠响起。
慌乱和黑暗中，姑娘根本不能判断这些声音的先后顺序。
一辆货车以远超过市区法定行驶速度的高速从路口狂飙而来，在距离妹子很近的地方来了个高难度的漂移摆尾，直接将其中一只巨型猫头鹰给撞飞了出去，而另一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拔地而起，扑扇着翅膀往高处飞去。
女孩儿的惨叫声卡在了嗓子眼里，大张着嘴，彻底愣住了。
没等她回过神来，那辆驾驶风格极为狂野的货柜车已然调头，冲了回来，划了个弧线颇大的S形，几乎贴着沃尔玛的墙面停了下来。
副驾驶席的门在她面前一米处骤然打开，她先前见过的那个长得很可爱的卷毛娃娃脸朝她伸出手，焦急地大吼：
“快过来！快啊！”
姑娘骤然回神，她抓住了季鸫的手，疯狂扭动身体，把自己从气窗的束缚中挣了出来，大头朝下栽倒在满是积灰的路基上，根本顾不得疼，急忙起身，连滚带爬地上了车。
“小莹还在里面！”
姑娘一上车，就焦急地叫道。
这时，另一个女孩也从窗户里探出了身体。
其实真要论体型，她确实比她的好友稍胖那么一点儿。
但命悬一线的关键时刻，姑娘对自己特别狠，她大吼一声，愣是不顾胳膊和肩膀被磨到鲜血淋漓的剧痛，硬是挤出了上半身，哭着向眼前的少年伸出手，“救命，救救我！”
季鸫立刻伸手拉住她的胳膊，然后在另一个女孩的帮助下，两人像拔萝卜似地将姑娘硬是拽了出来。
三人叠罗汉一样跌在副驾驶席上，把本就不大的副驾驶位挤得水泄不通。
季鸫连忙指挥两个姑娘赶紧往后面挪，都到后座的任渐默身边。
“卧槽，刚才那鸟，回来了！”
驾驶席上的莫天根从后视镜里发现了险情。
猫头鹰群中的绝大部分都从穹顶的破洞飞进沃尔玛了，只剩两只充当“守卫”，在外头徘徊。
刚才它们让莫天根的骚操作干脆利落地撞死了一只，另一只也因为受到惊吓暂时飞走了。
可显然同伴的死并不能吓退急于想要啄食血肉的猫头鹰，它很快就杀了个回马枪，朝着货车飞了过来。
“里面还有人吗！？”
莫天根急得大吼。
两个妹子其实并不知道另外三个人的生死。
她们又慌又怕，根本无法思考，只能凭着本能拼命摇头。
大根老师一看她们摇头了，立刻手握方向盘，打算油门一脚到底，风紧扯呼。
就在这时，第三颗脑袋从气窗里探了出来。
那竟然是杰哥。
“救命啊！”
车灯的光照中，他的模样狼狈极了。
脸上、脖子上尽是深深浅浅、长长短短的血口子，右眼的眼球早就破了，鲜血糊了半张脸。
刚才他被一群猫头鹰围攻，愣是凭着身体强化的优势，用一把消防斧砍翻了三只猫头鹰，然后顶着几十个血口子逃到了天窗处，现在正一边喊着救命，一边伸手朝季鸫等人求救。
蓝衣壮汉知道，自己的身后，还有好几只猫头鹰。
等它们吃完了青年的尸体，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要是他不能从沃尔玛出去，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救我！”
他瞪大双眼，绝望地喊道。
“卧槽！救他个球！”
莫天根是真有心直接开车走人，但杰哥的下一句，又让他改变了主意。
“我有枪！有枪！我告诉你们怎么用！！”
他歇斯底里地大喊道：“指针已经红了，马上就要结束了！！有枪的话，我们一定能撑到最后的！！”
季鸫和莫天根闻言，都不约而同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然后飞快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很有默契地在半秒内达成了共识。
莫天根扭头对两个姑娘喊道：“两位美女，你们谁会开车？”
“我、我们都会……”
俩姑娘都是二十出头的上班族了，自然是考了车牌的，“但、但没开过货车……”
莫天根没等她们说完，已经伸长胳膊，从后座拽了一个女孩过来，不由分说摁在了驾驶席上，“能打方向盘，分得清刹车和油门就行！”
他说着，抄起一把大铁铲子，开门跳下了车，“季小鸟，那铲铲就交给你了！！”
大根老师口中的“铲铲”指的正是此时还挂在气窗上的杰哥。
他实在太壮实了，这扇连身材娇小的妹子们都很难通过的窗户，他根本连肩膀都挤不出来。
不过他已经没法回头了。
一声声尖利的鸟鸣自他身后传来，蓝衣壮汉知道，那些猫头鹰已经分食完了男青年，很快就会把他当成下一个目标。
现在他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个卷毛娃娃脸的“经验者”肯大发慈悲，拉他一把。
虽然季鸫确实打算救人，也听过东郭先生与狼、农夫与蛇的故事。
对一个分明想要杀死自己的人，他绝不会有多余的圣父之心。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狭窄的车厢里转了一圈，寻找可以用的东西。
还没等季鸫找到合适的东西，任渐默竟然好像有读心术一样，先一步将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一大卷胶带和一根粗绳子塞给了他。
这些显然都是超市装卸大件货物时打包用的，胶卷上还印着沃尔玛的LOGO。
季鸫即刻心领神会。
他跳下车，不由分说，先用胶带将杰哥的两条胳膊严严实实地缠在了一起，再用绳子弄了个绳套，从他腋下穿过。
小鸟队长一边绑着绳子，一边心想，“你这人渣真该庆幸我是练体育的，还能打称人结！”
“啊！！”
这时，被窗户卡住的杰哥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我的腿！我的腿！猫头鹰在啄我的腿！！”
“忍着点！”
季鸫满头大汗地怼了回去：“我可没本事把你拽出来，只能换个办法了！！”
——至于行不行，就看天意吧！！
他说着，回到货车处，降下车窗，将绳头自窗户的缝隙间穿过，让任渐默帮忙抓住，然后关上车窗，用窗玻璃将绳子牢牢卡住，最后从任渐默手里拿回绳索，系紧在座椅的金属脚架上。
就这短短两秒的功夫，蓝衣壮汉已经叫得连嗓子都劈了。
他的大腿、屁股和肩背都正在被猫头鹰群疯狂地啄食和抓挠，好几处伤口已经深到快要露出骨头了。
要不是他运气确实不错，这扇气窗刚好位于侧翼，楼层高度不足，猫头鹰无法起飞的缘故，他早就被群鸟合力吊起，在半空中五马分尸了。
“好了！”
季鸫越过任渐默——正确的说，应该是直接趴在任大美人儿的大腿上——拍打着窗玻璃，对外面正手持铁铲与一只猫头鹰单挑的莫天根大喊道：
“快上来，我们该撤了！！”

第20章 灰烬迷城-20
莫天根正和那只猫头鹰战的不可开交，听到季鸫叫他，百忙中吼了一句：“这就来！”
他的正职是规规矩矩的高中生物老师，今日之前，他人生的二十七年里，整治过的体型最大的禽类，是老家过年时杀的大白鹅，虽经验不足，却并不妨碍他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将一把铲子舞得虎虎生风，让那只巨鸟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那猫头鹰挨了大根老师几铲子，也被打出了凶性，越战越勇，不肯罢休，双方你来我往，战况无比胶着。
现在他们要走了，莫天根自然不想跟这鸟人继续缠斗下去。
但要摆脱它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莫天根不过一分神，他的下一铲子就落了空。
巨鸟的爪子擦着铲缘而过，擒住了他的肩膀，立刻扑扇翅膀，借着上升的力量企图将他提上半空，却因为猎物那足有一百五十斤的体重而未能如愿。
“卧槽！”
钢爪刺穿了莫天根的衣服，倒钩嵌进他的皮肉里，莫老师疼得痛叫一声，咬牙将铲子倒竖起来，用铲头最锋利的地方照着猫头鹰毛茸茸热乎乎的肚皮就是一捅！
“嘎啊啊啊啊！”
猫头鹰吃痛，丢下猎物，像尾巴着火了似的，箭一样蹿到了半空中。
车门随即打开，季鸫探出头来，朝大根老师伸出手，“快上来！”
就在莫天根刚刚抓住季鸫胳膊，一只脚踩进车里，另一只脚还在地上的时候，就听到对方大喝一声：“开车！！”
驾驶席上的姑娘闻言，一咬牙，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油门一跺到底。
货车似野马脱缰一般蹿了出去。
“哎妈——喂——！！”
莫天根用他的破锣嗓子硬是嚎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high C。
在车辆启动的瞬间，他的后脚刚刚离地，无处着力，只能随着惯性飞了起来，“你是想杀了老子吗！！？”
另一边，绑住杰哥的绳索，在车子发动的瞬间就拉到了极限。
刺耳的摩擦声中，窗玻璃就好像被扯开的拉链一般，顺着绳索绷紧的方向突然爆裂开来。
卡在气窗里的杰哥，此时只感到了仿佛车裂般的剧疼。
他的上半身被绳圈拖拽着往前，偏偏肩膀又让窗框牢牢卡住，胸口一勒岔了气，疼到了极致，干脆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咔啦”一声，卡住杰哥的那扇气窗的塑料窗框直接裂开了。
而蓝衣壮汉的左肩也在猛力的牵拉中往前一挫，立刻脱了臼。
下一秒，杰哥整个人从气窗里飞了出去，上半身吊在车门上，脚腕以下着地，被货车拖拽着，离开了沃尔玛。
“快快快快快！”
莫天根从后座探出头来，一手捂住自己血淋淋的肩膀，一手拼命拍打着驾驶席的椅背，“美女啊，开快点！再快点！”
他从倒后镜里看到好几条黑影从超市那冒着红光的破烂穹顶飞出，朝着他们这辆车追了过来。
开车的姑娘手心里全是冷汗，几乎就要握不住方向盘了。
万幸她以前是个急诊科的护士，心理素质还算过得去，尽管此时慌得要命，大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能思考，还能凭着条件反射将货车开出了超跑的气势，一路狂飙出二十公里，彻底甩开了那些可怕的猫头鹰。
车子熄了大灯，悄悄地在一处街心公园停下。
季鸫和莫天根跳下车，去查看在车门上挂了一路的蓝衣壮汉。
杰哥此时已经醒过来了，不过看样子也就剩下一口气了。
他的两条手臂被季鸫用胶带缠成了麻花圈儿，左肩关节脱臼，胳膊跟锅里煮软了的面条一样，一高一低挂在胸前，连转动一下手腕也做不到。
不过他伤得最重的，是两条腿。
他的下肢先是被一群猫头鹰又啄又抓，脚腕以下的肢体再被高速行驶的货车在地上拖了二十公里，鞋子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腕关节以下也伤得不能看了，沾满积灰的伤口还在不停地往外冒着血。
那当护士的妹子只看了一眼，就判断蓝衣壮汉的这两条腿绝对没治了，能不能坚持到截肢都是个问题。
“……你这条命，还真够硬的。”
护士姐姐一边用胶带替他捆扎止血，一边低声感叹道：“伤成这样，竟然还活着。”
杰哥眯缝着眼，看向季鸫，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奄奄一息，“带我走……别丢下我……”
他知道，自己的伤真的很重。
然则现在他担心的并不是伤有多重，而是怎样才能说服这个卷毛娃娃脸带着他一起走。
如果他能撑过这一场，别说只是废了两条腿，就算是身体断成两截，只要还剩一口气，在回到“桃花源”的一瞬间，他在“世界”里受的伤都能够完全痊愈。
“呵呵。”
季鸫邪魅一笑，“你现在有什么资本和我们谈条件呢？”
尽管他不知道杰哥那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拐的，也并不妨碍小鸟队长猜出这人是把自己当成了三人小队里的“大佬”了。
既然如此，他就得好好装一装逼，演得像一点。
“你是说，你有枪？”
他说着，伸手从对方腰里把枪卸下，再将弹夹从任渐默那儿拿回来，一推一顶，“咔擦”一声利落地装了回去。
——很好，完美！
季小鸟在心中默默地给刚才的表现打了个满分。
“还有，你以为我真不知道怎么用你的这把枪吗？”
他一面回忆着自己曾经看过的经典黑帮电影，一面模仿反派BOSS装逼时的表情，嘲讽地勾起唇角，然后将杰哥右手戴着的露指手套扒了下来，戴到了自己的手上。
杰哥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这手套上印着的LOGO，跟枪身上的一模一样，里面不是有配套的芯片，就是有保险锁吧？”
季鸫笑道：
“这种概念安全枪，虽然才面世不久，不过这梗都让多少电影给拍烂了，你真以为我注意不到吗？”
杰哥嗔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现在几乎已经能够百分百肯定，这卷毛娃娃脸跟他一样，也是“经验者”，外表看起来纯良无害，实际上一直在扮猪吃老虎，是个真真正正的狠角色。
仿佛是为了印证蓝衣壮汉的猜测般，季鸫继续说道：
“可惜啊，你把枪袋丢了，就剩那么点儿子弹了……不过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没指望你这把枪。”
季鸫将枪别到腰上，又意有所指地掂了掂自己的弓袋，给了对手最后一记重击：“难道你竟然会以为，我毫无准备吗？”
杰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理防线在这瞬间完全崩溃了。
他觉得自己的筹码已经用尽了。
“带我走！求你了，带我走吧！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蓝衣壮汉失声痛哭，“这都第三回 了！我好不容易才坚持到第三回的！”
如果不是他的两条胳膊被胶带缠住，双腿又自膝盖以下完全失去知觉的话，杰哥现在就想匍匐在地上，抱着季鸫的腿，只求他大发慈悲救自己一命了。
“……进度条已经快到底了！你知道的，快要结束了！最多、最多就到天亮啊！你就带上我吧！就这几个小时了啊！”
季鸫心中一跳，飞快地和两个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装模作样地低头看了看手表，果然看到液晶屏上的指针已然走到了很接近进度条尽头的位置。
“你也知道时间快到了。”
小鸟队长维持着一脸冷淡的假笑，“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带你这么个负累？”
“不、不会很麻烦的！”
杰哥竭力说服他：
“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比、比超市坚固的地方，那些鸟进不来的地方！熬到天亮就行了！”
他想了想，又叫道：
“而、而且我还看过预告片，可以给你做参谋啊！”
季鸫一时间获得了太多的信息，一颗心脏激动得砰砰直跳，不过他还是撇了撇嘴，摆出一副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除、除了那些鸟之外……不是、不是还有那种大狼狗吗！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看他的表情，杰哥更慌了，真情实感地哭出了一把鼻涕一把泪：
“……带上我吧，只要你肯带我走……要我干什么都行！”
车子重新发动了。
众人简单讨论了一番之后，确定了新的目的地。
而且还带上了杰哥。
现在他们已经弄清楚了能够脱离这座鬼城的大致时间点，也知道了深夜的城市里不止有能吃人的猫头鹰，起码还有一种据说是狼狗一样的危险生物。
于是他们决定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到手表上的进度条走完为止。
现在杰哥受伤颇重，腿不能跑手不能动，全身上下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完全只能倚靠他们，所以在关于如何保命的情报上，季鸫等人倒是不担心他会说谎。
在他们商量应该躲到何处的时候，急诊科的护士，那个名叫小莹的女孩儿，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很不错的建议。
“我工作的医院，是本市的核防护与中毒救援中心，急诊楼下面修了一个防空洞，据说坚固程度能够扛得住核弹袭击。”
她指了指自己，“我知道入口在哪里，我能带路。”

第21章 灰烬迷城-21
小莹姑娘工作的医院，离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不算太远，但也绝不是步行能安全到达的距离。
既然决定了，就事不宜迟，众人回到货车上，让小莹姑娘负责开车。
一路上，大根老师问出了两个妹子的情况。
当护士的女孩名叫章莹，今年二十四岁，在市中心医院的急诊科工作。
而她的闺蜜，那身材更娇小纤瘦一些的女孩，名叫闵青青，是服装外贸公司的白领。
两人是高中同学，从学生时代起关系就很好，毕业以后又一起留在了本市工作，感情自然更加亲密。
可她们万万没有想到，两人不过是相约外出旅游，竟然好死不死坐上了那辆倒霉催的磁悬浮轨道车，在脱轨事故时双双被抛出了车厢，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姑娘们恢复意识，发现自己竟然就回到了几百公里外的老家——只是她们生活了许多年的城市，却变成了一座空无一人的灰烬之城，陌生到两人都不敢相认了。
“唉，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块破碎的玻璃窗让闵青青觉得很没有安全感，说话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倾斜着身体，让自己尽量缩进车厢里，“看到家乡变成这样，实在太让人难受了……”
驾驶席上的章莹也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
虽然从杰哥的话中，他们已经隐隐猜到，众人现在所在的城市，并不是真正的“真实”。
这世界就好像是游戏里的建模一样，只要技术够牛逼，甚至可以一比一还原出一个和现实毫无二致的空间——但它无论建造得多完美，也不是你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了，因为那些真正让你感到温暖和亲切的人，全都不在了。
更何况，这座城市里还有那么多随随便便就能要人命的怪物。
为了怕惊动那些游荡在暗夜里的“东西”，章莹尽量将车子开得安静一些，连车灯也不敢打得太亮。
他们这一路上竟然出乎意料地顺利。
在货车行驶过本市一处有名的人工湖公园的时候，众人惊讶地发现，原本绿波荡漾、水质极其清澈的湖泊，竟然变成了一整池翻滚的岩浆。
是的，湖里的不是水，是炙热的岩浆，仿佛是刚从火山口涌出来的一般，翻腾不止，还汩汩冒着硫磺味的蒸汽。
“所以说，这所谓的‘世界’，真的是在模拟一个经历过火山喷发的城市咯？”
莫天根扒在窗户上看了看，得出了如此猜测。
“得了吧，华国东南沿海哪来的活火山。”
小鸟队长早跟大根老师混熟了，十分没大没小地直接怼了回去，“再说了，哪座火山喷发以后是在人工湖里蓄一大池子岩浆的？”
“这是意象！意象，懂不懂！”
莫天根以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的身份，有教无类，指点不学无术的季小鸟同学。
“你看，我们一路上遇到的那些怪物，蜻蜓、蜥蜴和猫头鹰，都跟‘火’这个元素脱不去关系，对吧？”
他顿了顿，举了个浅显的例子。
“就像你打网游的时候一样，每进一个副本地图，都会遇到契合这张地图的怪物吧？比如你在森林里，就会遇到狐狸、狼和熊，还有山贼；等到了古墓里，就是满屏的僵尸和纸人纸马了。”
大根老师摇了摇手指。
“所以，无论是一直不间断的从天而降的落灰，还是这股子浓重的硫磺味儿，都是这个‘世界’在提示我们，我们在这里要面对的，是各种火系怪物呢！”
“唔，确实有道理。”
季鸫表示同意，两个姑娘也听得认真，小鸡啄米似的附和着点头。
“不过，这对我们的处境有啥帮助呢？”
小鸟队长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还是说，老师您能猜出这城里还有什么怪物吗？”
“我是重点高中里教生物的，不是霍格沃茨里教神奇动物的！”
莫天根伸手在季鸫后脑勺上拍了一记，但一下子就牵动到了自己肩膀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气。
“对了，后面那个……”
说着，大根老师朝后方抬了抬下巴，他指的是躺在货车厢里，因为失血过多而晕死过去了的杰哥。
“那家伙不是说过，城里还有一种像是狼狗一样的动物吗？”
他拿出了自己丰富的游戏经验，胡乱猜测道：
“说不定是地狱三头犬之类的……”
正说着，他们忽然听到了硫磺味的暖风中传来“嗷呜”一声悠远的狼嚎。
众人同时一激灵。
“嚓，你这个乌鸦嘴！”
季鸫简直要炸毛了，连忙去捂莫天根的嘴巴，“你可别真把地狱三头犬给招来了！”
好在刚才那叫声听起来颇为遥远。
他们扒拉着车窗看过去，只见满满一湖熔岩的对岸，隐隐似有几团火光在摇曳，间或传来几声呜咽般的狼哭声。
莫天根扒拉开季鸫的爪子，朝开车的章莹催促道：“快走快走，趁那些东西还没追上来的时候，咱们快走！”
护士姐姐自然不敢耽搁，踩下油门，驾车飞快地穿过公园，朝着两条街外的医院驶去。
&&& &&& &&&
货车很快驶入了市中心医院的大门。
章莹将车停在急诊通道前，打开门，率先跳了下去。
季鸫和莫天根自觉地去后车厢里，把已经失去了意识的蓝衣壮汉给搬了出来。
在怎么带着伤员走的这个问题上，众人发生了短暂的分歧。
杰哥现在别说自己移动，根本连叫都叫不醒了。
这几人里，长得最壮的是莫天根。
可即便是大根老师，也不认为自己的体力充沛到能背着这么一个肌肉大块头穿过长长的急诊区走廊，再下到相当于地下六层楼深度的防空洞里。
这时护士姐姐说可以先去急诊科找一张轮椅或者车床，但季鸫觉得折返一次的风险太高了，毕竟谁也说不准刚才他们在熔岩湖边看到的那些“狼”到底会不会尾随而来。
最后他们拆下了货车顶棚挡风用的一张帆布，做了个简易的担架，由季鸫和莫天根一头一尾合力抬着他走。
根据章莹的说法，那间防空洞的入口一共有两个。
一个是平日里用来出入的电梯，一个则是非常时期——也就是说，万一它真的派上用场了的时候——位于停车场车库的门洞状的入口。
但无论是哪一个，防空洞的门都是上锁的，章莹虽然知道开门的密码，但现在别说是市中心医院，连整座城都处于停电的状态，密码锁自然是没法用的。
不过护士姐姐说那核防工事有自己的独立后备电源系统，开关就在急诊科走廊尽头的电工房里。
如果这个“世界”连这点也完美还原了的话，她就能启动后备电源。
于是季鸫等人决定先去电工房，把防空洞的后备电源打开。
平日里繁华大都市里的医院，总是给人熙熙攘攘人满为患的感觉，连深夜的急诊都到处是候诊的患者和穿梭往来的医务人员。
可此时，整座城市除了他们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偌大的医院静谧得让人心惊，黑暗得让人恐惧。
几人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复数的脚步声踏在光滑的地板上，每一下都跟踩在了他们的心跳上似的，令他们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很、很快就到了。”
章莹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镇静一些。
她借着手电筒的照明，指了指走廊深处的黑暗，“前面拐角那扇红木门就是电工房了。”
季鸫和莫天根都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们谁都没有看见所谓的“红木门”。
在来医院的这一路上，章莹已经给他们简单说过急诊科的结构以及电梯的位置了。
市中心医院的急诊科是个很大的“T”字型。
中间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有个伞形的大厅，那是挂号区和候诊区，而“T”字的两翼，分别是内科和外科的诊室，再往里则是各自的输液室和留观病房。
他们现在要去的电工房位于中间的走廊顶部，是一处很不显眼的小木门。
而通往防空洞的检修用的电梯则位于急诊外科部的拐角处，是平常不对普通患者开放的“工作梯”，面板开启之后，需要输入密码“6677”才能启动。
两分钟之后，众人终于站在了电工房的红木色小门前。
房门自然是反锁着的。
不过这根本难不倒他们。
莫天根抄起他的铲子，“咔吧”、“咔吧”几铲子下去，就将门锁给砸坏了。
“好了，我跟章美女进去。”
大根老师横抄着他的钢铲，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豪迈模样，朝季鸫等人抬了抬下巴，“你们在外面等一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咣当”一声，距离众人最近的一扇窗户的玻璃，猛地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撞了一下。
“卧槽！”
众人吓得猛一激灵，两个妹子更是本能地失声惨叫。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窗玻璃外，不知何时趴了一只毛色深红的大狗。
那只狗确实长得很像欧美传说中的“地狱犬”。
它有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毛发很短，皮肤很皱，鼻孔宽扁，尖嘴长吻，口中獠牙如同倒钩一样尖锐而锋利。
然而，令众人更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下一秒，那只狗竟然“站”了起来。
季鸫他们这才看清，那狗颈部以下长得如同猿猴一般，双臂细长，手掌宽而可见五指。
此时这只非猿非狗的怪物，居然用双手紧握住窗框，然后一头撞了过来。
只听“桄榔”一声巨响，窗玻璃被它的脑袋撞裂了一条大缝，而撞窗的怪物也显然伤得不轻，狗脑袋垂了下来，脑门上挂满了淋淋沥沥的鲜血，已经不会动了。
然而不由得众人多想。
下一秒，第二、第三只狗猿踩着同伴的身体，撞破玻璃，跃进了走廊中！

第22章 灰烬迷城-22
“卧槽！”
大抵人都是被逼出来的，瞬时之间，大根老师做出了一个最迅速的反应。
他二话不说拦腰抄起护士姐姐章莹，一闪身躲进了电工房里，又推倒门边的杂物架子，用它代替砸坏的锁头挡住门。
此时，门外接连传来了好几声枪响，还有女孩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大根老师知道，是季鸫开枪了。
“坚持五分钟！”
莫天根朝着门外大喊：“我和章美女把防空洞的后备电源打开！”
“大根哥你赶快的！”
季鸫急切地回答：“还有，你们自己也要当心点！”
实际上，走廊外的季鸫等人，处境也一点都不轻松。
那些狗面猿身的怪物，显然是冲着人类的血腥气而来的。
它们的体型虽然只相当于十四五岁的少年人，但四肢肌肉粗壮，力气很大，而且动作灵活，成群狩猎，兼之有着犬类的咬合能力与灵长类的活动能力，智力看起来还不低。
在首当其冲的第一只犬猿被季鸫开枪打中大腿，尖叫着摔倒在地之后，另一只猴子就立刻学会了迂回。
它没有直接扑上来，而是狡猾地就近找了处可以攀援的地方，蹿上天花板，“嗖”一下不见了踪影。
“大家当心！”
季鸫紧握住手中的枪，借着手电筒微弱而凌乱的照明，警惕着四周。
“呀啊啊啊啊！”
小鸟队长的话音未落，闵青青就发出了一声惊叫，同时她手里的电筒如同犯了羊癫疯一样，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一只犬猿跳到了女孩的面前，伸出长爪就朝着她的脸抓过去。
紧急关头，女孩已经吓呆了，除了扯着嗓子大喊之外，一时间根本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反应。
好在任渐默的应变能力要比女孩来得好太多了。
他伸手抓住了闵青青的胳膊，往后一扯，将她拽得倒退了几步，一个重心不稳，坐倒在地。
犬猿凌空一跃，爪子擦着女孩的额头而过。
季鸫抓紧机会，在相当近的距离中，对准偷袭闵青青的怪物连开了两枪。
怪物中弹，发出一声犬类动物似的哀鸣，从半空中落下，毛茸茸的身体掉落到了女孩的膝盖上。
“啊啊啊啊啊啊！”
姑娘毫无心理准备，伸手摸到血淋淋热乎乎的一大团，吓得三魂飞了七魄，眼一翻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别喊了，快走！”
季鸫伸手扯住女孩的胳膊，连扯带拽，想要将人拉起来。
此时，在电筒的光照中，他清楚地看到，从走廊的另一端，正有四条影子朝着他们飞快地跑来，赫然又是四条犬猿。
那几只怪物的移动速度堪称“飞快”。闵青青才刚刚甩开压在膝盖上的猿尸，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它们已经近在眼前了。
季鸫额角浮出了冷汗。
他知道即便自己有枪，也没法一下子对付那么多条犬猿，更何况他的枪法并不算多好，而且子弹也所剩不多了。
可几只猿猴并没有立刻朝季鸫等人扑来。
四条犬猿之中体型最大最强壮的那只突然高高跃起，跳到走廊的一张椅子上，再顺势一跃，用两条后腿抓住了墙上一面显示屏的固定杆，倒挂下来，再用力一荡，以一个秋千式的高空抛投姿势，毫无预兆地跃到了三人中间。
“我去！”
季鸫吓了一跳，连忙抬枪瞄准。
但这只深红色毛发的怪物却并没有袭击他们中的任何人，反而一边发出似犬又似猿般刺耳的尖叫，一边乱窜，吓得闵青青抱头缩到任渐默身后，闭眼吱哇乱叫。
季鸫生怕自己那半瓶水的枪法误伤了同伴，根本不敢在如此近的距离里冒险开枪。
但那只大犬猿只蹦跶了不到一分钟，就忽然一甩爪子，朝季鸫呲开牙，示威式地低吠一声，然后扭头蹿上了天花板，往前一跳，跃出了足有十米，然后竟朝着来时的走廊跑走了。
季鸫：“？？”
他一时间没明白这只怪物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难道是看他们人多，所以不敢下手攻击吗？
“别看了。”
任渐默拍了拍季鸫的肩膀，将手里的电筒朝一个方向一指，“那叫杰哥的，被它们拖走了。”
在光圈的照明之下，季鸫看到，原本躺在走廊角落里的蓝衣壮汉，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原本呆过的地方只剩一张破破烂烂的帆布，地板上还拖拽出一条长长的彗尾状的血痕，一直延伸到黑漆漆的走廊里。
季鸫打了个冷颤。
这些怪物的智力，已经远超过他的预料。
它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团队里最弱的人——当然就是因失血过多而奄奄一息，躺在地上既不能挣扎，也无法叫唤的杰哥了。
所以几只犬猿来了个联合作战、各个击破。
先由头领蹿到他们身边，分散众人的注意力，然后其他猿怪则趁乱将躺在角落里的杰哥掠走。
“等它们把‘食物’吃完了之后，还会回来的。”
任渐默冷静地说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季鸫和闵青青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杰哥的身体被几只犬猿撕裂后分而食之的情景，脸“唰”一下褪去了血色。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们总觉得自己似乎隐约能听到黑暗的深处，传来了那几只怪物咀嚼人骨头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喂！”
季鸫扭头，伸手去拍电工房的门：“大根哥，您老人家能不能赶紧的！？再不快点，我们就要全被怪物拖走了！”
“别催！！”
门中传来了莫天根气急败坏的咆哮声，“U CAN U UP啊！不知道整个医院的电闸开关有多复杂吗！？”
尽管大根老师是个理科生，但他的工科常识却仅止于平日里换个保险丝什么的。
而章莹以前在急诊科的时候虽然参加过几次救援训练，但毕竟她的工作是护士，在怎么开电闸之类的环节，也只是远远的看了个大概，根本没想到居然还会有真让她单独实操的一天。
两人就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照，在各个电箱前团团乱转，一边还要分神听着外面的动静，被季鸫那么一催，更是急得冷汗涟涟。
“对了，就是这个！”
章莹好不容易终于看到了贴着“人防工事应急电源”标签的电箱，惊喜得泪花都冒了出来。
“这里！莫老师，这里！”
莫天根扑过去，一头撞开了姑娘，二话不说掀开柜门，看也不看就将所有闸口都推到了“ON”的位置。
“亮了亮了！”
门外传来了季鸫和闵青青兴奋的喊声，“走廊里的应急指示灯亮了！”
“成了！”
章莹尖叫一声，扑上去抱住莫天根的肩膀，在紧张和惊恐刺激下飚出的眼泪抹了他一脸。
然而温香软玉在怀的感觉根本没有小命重要。
莫天根咧嘴忍耐着肩膀的伤口被女孩胳膊压住的疼痛感，一手抄起姑娘，腾腾两步跨到门口，另一手推开挡门的架子，扯着脖子喊道：
“快走快走，趁现在，立刻走！”
确实，如同季鸫等人所言，此时的走廊已和刚才的漆黑一片不同，靠近天花板的墙壁亮起了一圈荧蓝色的紧急照明指示灯。
虽然这些灯的亮度和颜色实在不敢恭维，简直和半个世纪前的东瀛鬼片效果有一拼，不过好歹聊胜于无，总算能让众人不打手电也能看得清路了。
于是他们不再耽搁，立刻朝着外科诊区的电梯一路跑去。
很快的，在章莹的指引下，他们找到了那台人防工事的检修专用电梯。
它在墙壁的拐角位置，外侧还有一根柱子，要不是有人提醒，在光照如此昏暗的情况下，根本就不会有人注意到那地方还有一台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电梯。
季鸫等人惊喜地跑过去。
有一瞬间，他们生出了马上就能够逃出生天的狂喜感。
可这等惊喜却只持续了两秒。
因为他们随即看到，电梯的面板虽然亮了，显示的却是“检修中”的字样。
章莹看到面板时，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她虽然知道进电梯的密码，但也必须是电梯处在“运行中”的状态时才能管用。
至于“检修中”——她一没有钥匙，二没有任何启动电梯的知识，甚至连门都开不了。
“怎、怎么办？”
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到防空洞避难的建议是她提出来的，可现在眼见着入口就在脚下，他们却不得其门而入——再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令人绝望了。
“要、要不，我们从停车场那边的入口进去……”
章莹说出了她所能想到的，最后的方法。
“不行，来不及了。”
季鸫摇了摇头，“太远了，而且，太危险了。”
他们不知那几只犬面猿身的怪物何时会追来，更不确定到底还有多少只那样的东西，或者说，会不会还有其他更多的、更恐怖的、更危险的生物。
要摸黑回到室外，绕去停车场后方的入口，这风险实在太大了。
“要不，我们随便找间门结实一点的房间躲起来吧？”
莫天根建议道：“你们医院就没有核磁共振室吗？”
根据他的常识，做那些有辐射的大型仪器检查的房间都是寸许厚的铅板门，斧头都劈不开，应该也是颇为安全的。
“有、有是有……”
护士姐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现在整个医院除了人防工事的电源外，都断电了呀，放射科检查室的门我们也打不开啊！”
莫天根一听，简直要疯了。
他一点都不想再回到那间该死的电工房里，再去琢磨医院到底存不存在在这种时候还能使用的后备电源，他们又有没有能力将它们弄开。
“……我有一个想法。”
季鸫想了想，忽然指了指电梯门。
“我们把这扇门撬开，看能不能顺着电梯井爬下去吧……”

第23章 灰烬迷城-23
事已至此，大家也觉得除了撬门爬电梯井之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说干就干，莫天根和季鸫两人又扒又揪，折腾了好几分钟，终于将电梯门扒开了一条缝，莫天根飞快地抄起铲子，将铲头卡进缝隙里。
“但愿这铲子够结实。”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此为杠杆，咬紧牙关，开始撬门。
万幸的是，他在快捷酒店的清洁间里搞来的这把铲子确实很牢靠，而且大根老师的力气也着实不小。
在“咣当咣当”几声巨响之后，他竟然真的就凭着一把质量过硬的铲子，硬是把这部老式电梯门给撬开了。
他将铲头插进了电梯门的凹槽里，将门卡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脑袋伸进电梯井里。
“卧槽！感天动地啊感天动地！”
莫天根的声音中透出显而易见的亢奋。
“倒霉了这么久，这回好歹还算幸运！”
他指了指头顶，“电梯厢停在上面呢，我们可以直接爬到最下面那层！”
众人闻言，全都松了一口气。
要不是时机不对，两个姑娘差点都要搂一块儿抱头痛哭了。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谁先下去？”
莫天根比了个向下的手势，指了指那仿佛深不见底的电梯井。
这部电梯只是在检修和维护防空洞，还有一年中演习的那几日才会用得上，自然不会设计得多宽敞。
电梯井的四边长宽都大约只有两米左右，在左侧墙壁处有一条狭窄的垂直爬梯，只能容一人上下，而爬梯的正对面有一条两只粗的荧光灯管，应是和走廊的应急指示灯属于同一套照明系统，光照虽然微弱，但好歹能让人看得清电梯井内部的情况。
“大根哥，你先下！”
季鸫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我需要你先把底部的门打开，不然我们等会儿也出不去呀！”
莫天根一听，觉得正是这道理，于是毫不迟疑地伸手抓住梯子，一脚就迈进了电梯井里。
女护士章莹是第二个，她的闺蜜闵青青则是第三个。
两个姑娘虽然有些恐高，不过比起直面怪物的可怕程度，爬个电梯井简直就是小儿科了。
接下来就是任渐默了。
在任大美人儿下去之前，季鸫还特地确认了一下对方的身体情况，听他亲口说了“没问题”之后，才总算感到放心了。
“倒是你自己。”
任渐默叮嘱了一句：“当心一点儿。”
说完，他用冰凉的手掌在季鸫的手腕上握了一下，扭头爬进了昏暗的电梯井中。
季鸫是最后一个下去的。
他原本想要将卡住门的铁铲拔出来，然而他现在人在电梯井里，一只手还要扶着梯缘，只凭单手晃悠了半天，还是没能将铲子拔出。
“卧槽！季小鸟，你快别折腾了！”
这时，最先下去的莫天根已经爬了大半，还剩几米就能爬到底了：
“我用把钥匙来撬也是可以的，你赶紧下来，再耽搁下去，那些怪物就该回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大根老师自带乌鸦嘴体质，好的基本不灵，坏的却每次都特别准——他的话还没说完，季鸫就听到了走廊深处传来了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似的吠叫声。
“快快快！快爬，所有人都快爬！”
季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一边低头催着其他人，一边手脚并用，攀着梯子往下蹬。
只可惜那几只犬猿的动作远比电梯井里的几人来得利索。
莫天根的一条腿才刚刚踩到实地，第一只猴子已经从洞开的电梯门中蹿了进来，根本不需要去够那爬梯，也不知随手抓住了什么东西，借力一蹬，就朝着季鸫长着羊毛卷儿的脑袋扑了过去。
关键时刻，小鸟队长那长年在竞技比赛中锻炼出来的强韧的神经再度救了他一命。
季鸫也不知自己为什么那么冷静。
那一刻，他的精神似乎进入了一种空茫而又异常清醒的境界，让他完全忘记了恐惧和畏缩。
他用戴着半指手套的右手从腰侧的枪袋里拔出手枪，举起，朝着扑过来的犬猿稳稳地打出了一枪。
从他拔枪到扣动扳机，几乎只是转瞬。
季鸫甚至根本没有瞄准，完全是单凭着直觉进行的射击。
子弹打进了犬猿的身体里，那只动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呀啊！！”
电梯井里的两个女孩同时惊叫了起来。
那团毛乎乎的怪物掉了下去，擦着姑娘们的背脊而过，“噗通”一声落进了电梯井里，正正掉在了莫天根的脚边。
季鸫连低头看一眼的余裕都没有。
第二只犬猿已经跳进了电梯井，以比第一只更快的速度和更刁钻的角度朝着他扑了过来。
小鸟队长毫不犹豫地又开了一枪。
但这一回，他的子弹射空了。
电梯壁上传来了金属碰撞的脆响，还弹起了一小撮火花。
季鸫想也不想地就又补了第二枪、第三枪。
第二枪还是打空了，第三枪好歹打中了犬猿。
可惜仓促补枪间，他没能击中要害，犬猿哀嚎着攀住井壁，逃了出去。
这时，已经下到了电梯井底部的莫天根，正一头大汗地撬着门。
没有了趁手的铲子，大根老师只能靠着一串钥匙硬是又撬又凿，好不容易才扒拉开了一条缝隙，再使劲浑身力气，对着那缝隙又拉又踢，直至把门糟蹋到变了形，才好不容易抠出了一条能让他们钻过去的缝。
“快下来！快啊！”
莫天根从门缝里挤了过去，紧张地朝着电梯井中的众人大喊道。
门缝外，是一条大约十米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就是通往防空洞的大门了。
像是知道下面的人有某种很厉害的武器一样，那几只犬猿一时间踌躇着不敢靠近，只探头探脑地在入口处窥视着下方的猎物。
季鸫根本不敢迟疑，只趁着这个机会，拼了命地往下爬。
这会儿两个姑娘已经一前一后钻出了电梯井，任渐默也已经快到底了。
——快点！快点！
季鸫拼命地给自己鼓劲儿。
要爬梯子，他就无法一直端着枪，只能祈祷那几只犬猿在损失了一个同伴之后，会有所顾忌，在他爬到井底以前，不敢展开攻击。
季小鸟真正体会到了何谓“度秒如年”。
他错觉自己不是爬了六层楼高的梯子，而是爬了六十层。
到最后三米的时候，季鸫是直接跳下去的，偏偏落地时左脚脚踝还很寸地崴了一下，疼得他失声叫了起来。
就仿佛听到了冲锋号一般，一直徘徊在电梯井入口的那三只犬猿，忽然动了。
它们如同三枚箭矢，迅疾地射进了电梯井中。
这些长了犬头猿身的怪物，攀爬的速度可比区区人类要快得多了。
转瞬之间，它们已经连蹦带跳蹿了半程，眼看着就要扑到季鸫身上了。
季鸫跟本顾不得脚踝的崴伤了。
他一头扎进大根老师撬开的门缝里，挣扎着钻了出去。
下一秒，他的左小腿传来了钻心的剧痛。
一只怪物已经追上了他，张开布满利齿的血盘大口，一口咬在了季鸫还留在电梯井中没来得及收回的左腿上。
直到此时，季鸫才明白，按照大根老师的那套火系怪物理论，为什么这种犬面猿身的怪物也会出现在这座灰烬之城里！
——那是因为，这丫的唾液，竟然忒么是强酸啊！！
在理解到这点的同时，季鸫感到腿上火烧火燎一般，疼进了骨髓里，甚至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小腿连皮带肉外加骨头都要融化了。
来不及多想，季鸫咬着牙，从腰间抽出了枪，朝着那咬着他腿的狗脑袋一枪崩了过去。
犬猿被击中脑壳，眼一翻就嗝屁了。
季鸫拼死挣开了死狗的獠牙，拖着那条被酸溶得见了骨的腿，连滚带爬滚进了走廊里。
可他的对手却是智力水平远高于先前几种怪物的犬猿。
它们深知“趁他伤病，要他小命”的道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季鸫滚进门缝的刹那，已经有一只怪物踩着同伴血糊糊的尸体，紧随他钻出了电梯井，并且朝着脱着一条瘸腿的季鸫扑了过去。
季小鸟一时间无法从地上爬起，情急之下，只能凭着本能反击。
他先是横过弓包，挡开了犬猿的那一扑，随后举起枪，朝着它被撞歪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只听“咔擦”一下，撞针发出一声空响，却没有子弹射出。
“卧槽！”
季鸫两眼一黑，好险没吐出一口血来。
——杀千刀倒霉催干他全家的他的枪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没子弹了！
下一秒，那犬猿咧开了血盆大嘴，嗷呜一口咬在了他握枪的手臂上。
“啊啊啊啊啊！”
锋利的獠牙嵌进了皮肤里，怪物口腔中的浓酸烧灼着他的血肉，季鸫闻到了空气中传来了刺鼻的酸臭味与焦糊味儿。
在疼到了极致的瞬间，季鸫只觉得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好似沸腾了起来，无数细小的电流汇聚、交融，直到变成一股强大的电流，从脊柱传导到他被犬猿咬住的手臂上。
只听“滋啦”一声，他的胳膊迸射出了一团蓝色的火花，咬住他的怪物被电流打中，“嗷”一声倒飞了出去，翻着肚皮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肢体抽搐不止。
季鸫根本闹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小臂上多了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周遭皮肉呈现出一种酸蚀后的黄黑色，每一秒都似被火灼烧。
他疼得两眼发黑，几乎快要厥过去，死死咬紧牙根，只拼着一股不知从哪来的韧劲，用左手抽出在腰上挂了一路却从来没派上用场的菜刀，一刀插进了倒在地上抽搐的怪物的咽喉里。
可就在这时，他的左肩传来了更强烈的剧痛。
最后的、也是最强壮的那只犬猿，它深深地咬住了季鸫的肩膀。
——完蛋了……
这一口距离季鸫的要害部位很近，近到从怪物口腔中飞溅出来的酸性唾液在少年的颈侧燎出了片片斑驳的灼伤。
季小鸟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张开口，却连惨叫都叫不出来，只能从喉间挤出“赫赫”的气音，仰头往后倒去。
一双冰冷而漂亮的手，从他的后方接住了他。
季鸫听到了任渐默低沉却清晰的嗓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只有短短的两个字：“松开！”
咬住季鸫的那只犬猿，竟然真的在下一秒松了口。
它茫茫然地后退了两步，眼神呆滞，不叫不跳，原地坐下了。
“里过狗日哩！老子怎死里！！”
莫天根一步赶了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徒手抓住怪物那顶着一颗狗脑袋的长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抡圆了就往墙上砸，连砸了数下之后，直接将它摔成了一块肉泥。
在失去意识之前，季鸫看到大根老师丢下犬猿的尸体，慌慌张张地抱起他，一边让他“坚持住”，一边踉踉跄跄地往走廊尽头的防空洞大门走去……
…… ……
……
季鸫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晕到底晕了多长的时间。
等他朦朦胧胧恢复了一点意识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在疼，疼得让他几乎想干脆就这样闭眼昏过去算了。
可是有好多人的声音都在叫他的名字。
“嗯……”
季鸫勉强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枕在任渐默的膝盖上。
莫天根和闵青青都在哭着喊他，让他千万别睡着，女护士章莹则咬着牙，拼命用手摁压住他肩膀上还在汩汩冒着血的伤口，完全不管那些强酸会烧伤她的手掌。
——我这是……要死了吗？
季鸫的嘴唇翕张了几下，却无法将这个问题说出口。
这时，一双冰冷而潮湿的手捧住了他血迹斑斑的脸颊。
“季鸫，看着我。”
任渐默低下头，鬓角的长发从他的肩膀滑落，有一缕垂到了季鸫的唇角。
“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尾音很轻，听起来像是很疲倦的样子：
“坚持住，时间很快就到了。”
季鸫的视线开始模糊，视野越来越窄，也越来越暗。
他觉得很冷，而且很累。
昏昏沉沉中，他只能听到任渐默一个人的声音。
那男人对他说：
“再坚持一分钟。”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八、七、六……三、二、一……”
季鸫闭上了眼睛。

第24章 桃花源-01
季鸫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就是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竟然全都消失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低头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全身。
在电梯井里和犬猿搏斗的伤，已经全好了。
准确的说，应该是，完全消失了，连被酸液腐蚀的衣物都恢复了原状，只是他全身上下也就剩下他的手表和一套衣服了——他挂在腰上的枪套和刀套，连带着连逃命也坚持要背着的弓包，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好吧，终究还是没能保住我的弓。”
季鸫叹了一口气，又观察了一下周遭的环境。
有了前一回的经验，这次当他发现自己竟然一个人呆在一间只有四面金属墙的小房间里时，已经连惊讶都懒得惊讶了。
“行吧，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季鸫一边对自己说着，一边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摸了摸面前的金属墙壁。
手指碰上了墙壁时，他才有些惊讶的发现，那竟然不是他原本以为的光可鉴人的某种合金，而是比纸片还要纤薄的，形容不出材质的韧性十足的薄膜。
季鸫的指腹压上去的瞬间，薄膜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漾出了一圈套一圈的涟漪似的波纹。
【确认编号C0919参演者进入〖桃花源〗，意识清醒，精神状态良好，准备进行交互。】
他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把属于女童的稚嫩嗓音，音色清脆，吐字却异常清晰。
季鸫一凛，猛地转过头，看到房间正中央，竟然站着一个身穿雪白公主裙，梳着长长的双马尾的可爱小女孩。
女孩儿朝他甜甜一笑，露出了一对小虎牙：
【您好，编号C0919，季鸫先生，初次见面，很高兴为您服务。】
季鸫：“……”
——您这表情和发言，实在太割裂了，知不知道这样子很恐怖的呀！
——别以为你是个东方人说中文我就看不出你在模仿《生化○机》里的红皇后啊！
季鸫：“你是人工智能吗？”
女孩：【用你们世界的定义规则来说，我确实应该算是人工智能。】
她卖萌似的嘟了嘟嘴，俏皮一笑，【或者，您更愿意称呼我的名字，小白。】
季鸫：“……”
这一刻，他只觉得槽多无口，不知应该先说哪一句。
不过，比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吐槽，他更想问的是满坑满谷多到数都数不清的问题。
此前他已从杰哥口中确认过，他们正身处在一个非现实的“世界”之中，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像完成网游副本一样坚持到最后，当时季小鸟只深恨这“游戏”太过坑爹，竟忒么的连个新手指引都没有。
现在好不容易熬过了第一关，他千盼万盼的新手指引终于来了，他反而踟蹰着该从何问起了。
【您不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吗？】
小白见季鸫不说话，歪了歪头，表情困惑：
【根据最新的数据统计，十八到三十岁年龄段的年轻男性，第一印象不容易产生反感的事物中，排行第一的是猫，第二的就是十二岁以下的可爱女孩……】
她说话的声音忽然一顿，白色公主裙的身影一瞬间虚化后再度凝实，已然换了一个模样：
【还是说，您的性取向是更喜欢同性的那10%？】
季鸫：“……”
他眼前的“小白”，已经从一个可爱俏丽的双马尾萝莉，变成了比他还高半个头的英俊青年。
不过那张脸真是要多人造有多人造，连季鸫这么个往日里沉迷训练不可自拔的体育系现充，都能清楚辨认出上面的拼接痕迹——瓜子脸的脸型长得像某当红男团的C位小哥，眼睛形状是从某流量鲜肉那儿复制黏贴来的，微笑唇的形状和水滴状的唇珠一看就是隔壁高丽国选秀冠军的翻版。
“行了行了，不要管这些了。”
季鸫无力地挥了挥手，决定自己掌握谈话节奏，“首先，请告诉我，这里到底是哪里？”
【这是〖桃花源〗。】
小白回答道：【是今后您除了在〖世界〗里之外的其他时间将要生活的地方。】
季鸫心想：
——不会这么坑吧？
——以后我就要生活在这么一个空荡荡的狭小房间里了？
——这样要不了两天就要得幽闭恐惧症的吧！
不过他还是先问了另外一个自己更加关心的问题：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诚如您所知。】
小白用他那张抄袭拼接而来的俊美面孔微微一笑道：
【您在原本生活的纬度空间里出了车祸，肉身已经彻底死亡了。】
他优雅地一抬手，
【您现在所使用的躯壳，是〖桃花源〗给您创造的，但也意味着，您只能在这个空间和纬度继续使用他。】
季鸫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只要离开了这里，我就会彻底死去？”
小白含笑点头：【确实如此。】
因为早有心理准备，季鸫没有纠结多久就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询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我要在这里做些什么？”
【请看这里。】
小白对这位的识趣非常满意。
他用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拂，季鸫的面前就浮现出了一块半透明状的日历。
季鸫发现这所谓的“日历”，与自己原本生活的时间并不吻合。
在磁悬浮轨道车发生脱轨意外时，他那边是夏末秋初，还是要穿短袖的季节，但此时日历上闪烁的时间，却是2月3日，足足差了得有半年。
【每个月15号，您要作为〖参演者〗进入到某个难度与您当前能力相匹配的随机世界里，并努力确保自己能够活到进度条达到100%，才能离开〖世界〗，回到〖桃花源〗之中。】
小白一边说着，一边对季鸫亮出了手腕，上面戴着一副跟季鸫手上戴着的一模一样的腕表：【当您身处〖世界〗中时，您可以在手表上查阅到该〖世界〗的进度。】
季鸫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在灰烬之城里时就已经实践过了。
“那手表上指针的颜色又代表了什么？”
他想要确认自己的猜测，“我在‘世界’里面时，发现表上的指针会变色。”
【指针的颜色代表的是您在该世界里的危险等级。】
小白笑得一脸温和纯良、人畜无害，【危险等级分绿、白、黄、红四个等级，等级越高，则危险度越大，请务必随时注意。】
“明白了。”
这些规则他们在那见鬼的城市里就体验过了，现在他只是从这迟了一百八十年的新手指引里再确认了一遍罢了。
【您每通过一个〖世界〗，都可得到相应的基础积分，再根据剧情主线完成度，以及支线完成度获得相应加分。同时，获得重要任务物品及特殊道具也有一定加分。】
小白：【请问您是否现在结算第一个〖世界〗的积分？】
季鸫略略犹豫了一下。
他原本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但听这人工智能这么一说，反而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情绪，非常想知道自己在他拼死拼活才熬过来的世界里，到底拿了多少分了。
“那好吧。”
季鸫说道：“现在就结算积分吧。”
【好的，正在结算编号C0919参演者第一个〖世界〗的积分。】
小白收起日历，一串文字与数据交织而成的光带随即在季鸫面前铺开。
【〖灰烬之城〗世界，难度F，主地图探索度百分之二十八，主线完成度百分之七十二，未触发任何支线；杀死怪物〖烛蜻蜓〗两只，杀死怪物〖沙罗曼蛇〗两只，杀死怪物〖犬面猿〗五只；获得特殊道具并激发异能〖普通充电宝〗……】
“等等！”
季鸫连忙大喊，“你刚刚说我激发了什么来着？”
然而小白的人工智能貌似是单线程的，并不会停下来解释季鸫的疑问。
【以上总计获得积分2328分，首次通关F级难度〖世界〗，积分加成百分之五十，共计获得积分3492分。】
他的话音刚落，飘忽在季鸫眼前的文字与数据彼此互相融合，最后变成了四个硕大的土豪金色炫彩激光数字：3492。
季鸫：“……”
——这一言难尽的暴发户品味啊！太忒么辣眼睛了。
【您的积分可用于强化自身身体素质，或兑换可带进下一个世界中的一次性道具。】
小白的积分结算流程显然还没有结束，他笑眯眯地对季鸫说道：
【已使用的积分不可退回，建议您谨慎选择。】
“好的，我知道了。”
季鸫说完，又略略等了几秒，见小白只是含笑看着他，不再说话了，才继续刚才的问题：“你说我在上一个〖世界〗里激发了……异、异能？”
【是的。】
小白：【您在上一个〖世界〗获得了特殊道具并且使用了它，获得了异能〖普通充电宝〗。】
“这名字，听着就不太靠谱啊……”
季鸫轻声嘀咕道：“怎么感觉跟抄了那过期几百年的‘普通外科医生’的梗似的……”
小白笑而不语。
“好吧，那告诉我，这‘普通充电宝’，到底怎么用吧！”
根据他看电影和网文的经验，所谓的“异能”啊“超能力”啊之类的设定，一般都是些十分高大上的东西，比如徒手撕战舰的惊○队长，或者一剑裂苍穹的龙&#215;天。
是以他觉得，“普通充电宝”这名字虽然听起来挫挫的，怎么样也该是个身怀一千百八万伏特的雷电系皮神设定吧？
小白这回总算正确理解了季鸫的提问，【好的，即将为您进行异能〖普通充电宝〗的使用说明。】
……
他的说明很简短，也十分清晰明了。
“卧槽！！”
季鸫听完以后，仰天长啸：“这忒么的坑爹啊！！！！”

第25章 桃花源-02
季鸫在房间里和人工智能小白呆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他把能想到的问题都问完了，抓耳挠腮地琢磨着自己还有没有遗漏什么重要情报的时候，小白还很贴心地告诉他：
【您不用着急，只要身处“桃花源”中就可以随时召唤我，我时刻为您服务。】
季鸫这才觉得放心了。
临出门前，小白给了季鸫一个房间编号：“蔷薇0199”。
人工智能告诉他，这就是他以后所住的房间，也是其他参演者想要联络他时必须知道的信息。
季鸫刚刚从小白的说明中了解到，“桃花源”给他们这些参演者制定的“规则”，远比他料想的要来得复杂得多。
甚至可以说，这些“规则”的存在，简直就像是变相促使这个世界的参演者们进行互动一般。
在“桃花源”的系统里，无数个“世界”，会按照难度分为SS、S、A、B和F五个等级。
参演者们会根据自己目前的水平，在每月15号前，抽签决定自己将要进入的下一个“世界”。
他们每突破一个难度，在积分结算的时候，就会有50%的奖励加成，同时也意味着该参演者具有了挑战下一个难度的资格。
其中，相当于新手村副本难度等级的F级“世界”，最多只能挑战三次。
也就是说，到了第四回 ，不管参演者觉得自己的能力够没够，也会被“桃花源”系统强制将即将进入的“世界”的难度提升到B级了。
同理，其他“世界”的难度，也会随着实力的提升而有相应的限制。
换句话说，就是变成了金刚钻，就得揽瓷器活，想要一直苟在相对简单的世界里混积分，是万万行不通的。
听到这里时，季鸫很想问候“桃花源”的祖宗十八代。
他想到了自己刚刚经历过的灰烬之城。
光是新手村的F级难度，就让他缺胳膊少腿差一口气就狗带了，那接下来的四个等级，得变态到何等地步！
在吐槽完毕之后，季鸫也了解到，他们这些参演者们不仅可以单枪匹马地当个孤胆英雄，也可以团体作战，组个复○者联盟或者自杀&#215;队什么的。
在“桃花源”的规则里，参演者们可以跟打网游副本一样，互相组队，每次最少两人，最多十人，组队成功以后，可由队长进行抽签，决定下一个将要进入的“世界”。
一旦抽签完毕，在完成下一个“世界”以前，队伍不得解散，不得临时增减成员。
季鸫虽然打网游的经验不算丰富，但也知道，不加工会、没有固定队，甚至连野队都不愿混的人，是很难玩得下去的。
如果只是普通的网游，社交恐惧症不愿和人打交道的话，AFK就AFK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桃花源”不一样，在“世界”里一个不小心嗝屁了，那可就连“大侠再来一次”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季鸫完全可以想象，有了“组队”规则的存在之后，桃花源中的诸多参演者是必然要发生许多互动的。
有了互动，自然也就意味着，会有摩擦。
所有参演者离开了“世界”之后，在“桃花源”里将不得再互相动武，试图对其他人展开攻击的人，会受到非常严厉的惩罚，情节严重的还会被系统直接抹杀掉。
所以，若是真有什么深仇大恨，想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则必须在“世界”里进行。
在这方面，“桃花源”给参演者们留了个坑。
那就是，他们可以自主选择“跟随”另一名参演者。
也就是说，A可以不必经过B的同意，选择让自己，或者是自己带领的团队，跟B进入同一个“世界”。
而如果A和B存在什么不死不休的矛盾，他们两人，或者是两拨人，就可以在“世界”里不受限制地以命相搏了。
不过，A想要“跟随”B进入“世界”，却有一个关键的前提，那就是，A必须“认识”B。
这个“认识”的标准，是他要知道这名参演者的名字，还有长相。
听到这个条件时，季鸫没由来地想起了一套早古时的悬疑推理漫画，叫《死○笔记》的，男主角捡到了死神的笔记本，能随意决定其他人的死期，但条件也是要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还有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也难怪在灰烬之城中时，蓝衣壮汉不肯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只自称“杰哥”。
想必当时杰哥就想着要坑新人一把，但又担心万一有哪个被坑得狠了，以后会报复他，所以才只跟别人说了一个诨号。
那么，若是你想和某个参演者取得联系的时候，又要如何做呢？
这时，季鸫从人工智能小白手中接到的，编号“蔷薇0199”的房间号码，就能派上用场了。
它不仅代表着参演者所住的房间门牌号，并且还等同于一个手机号码。
你可以凭此和另一名玩家取得联系，或者受邀进入对方的房间——当然前提是别人愿意搭理你，不至于当场挂了你电话还顺带将你的号码拉进黑名单中。
在得知了门牌号的用途之后，季鸫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他要怎么才能知道大根老师和任大美人儿的门牌号呢？
毕竟他们三人可是在新手村副本里就已经同生共死共度患难过的，如果可以，他很想将他俩当成长久的伙伴。
【这很简单。】
送季鸫出门前，小白尽职尽责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您如果知道对方的名字和长相的话，只要在您房间的通讯录里进行检索，就能查到他的房间号了。】
——原来如此！
季鸫顿悟了。
——“桃花源”还是很人性化的嘛，原来还带逆向操作的！
&&& &&& &&&
从小黑屋里出来，季鸫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座相当宽敞的金属建筑物里。
这屋子的造型有点像是古罗马斗兽场，中间一个圆形大厅，旁边围绕着一圈总共五层的环形走廊，每个走廊上都整齐罗列着几百个银灰色的房门，应该都是他刚才和人工智能小白呆过的那种四面都是金属墙的小房间。
季鸫扒拉着扶手往下看了看，发现自己现在在三楼。
他记得小白告诉他，出了大门，会有传送带将他送到住宿区去。
于是他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很快就找到了一条可以下楼的楼梯。
那楼梯看起来跟普通的扶手梯没什么两样。
不过季鸫才刚踩上去，脚下的浮板便飞快地升了起来，仿佛网游里的传送阵一样，托着他平平稳稳就飘移到了大厅之中。
“卧槽！”
季鸫第一次乘坐这玩意儿，着实惊了一下，在落地时没控制住叫了一嗓子。
“哈哈！”
他听到有人在他身边笑了起来。
“我刚刚被这板板送下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吓得骂娘了。”
季鸫回头，看到莫天根朝他挥了挥手，“呦！”
“大根哥！！”
季小鸟兴奋地扑上去，结结实实地将人抱了个满怀。
“哎呦，小伙子可真热情啊！”
大根老师笑着揉了揉小孩儿软软的羊毛卷，把人从怀里扒拉出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好吧，我听说在‘世界’里不管受了什么伤，只要回到这边伤势就会痊愈的时候，还在担心你来着。”
他确定小鸟同学现在确实全须全尾连根卷毛毛都没少以后，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现在看你这样子，我就放心了。”
季鸫莫名地有些感动。
从小到大，他的人缘一直很好，到哪里都能很快融入到群体之中，从来不缺关系良好的朋友。
不过，他和大根哥可不止是普通的好友。
两人虽然认识不久，却是一起同生共死过的交情，在他心里，早把对方视作铁哥们了。
现在莫天根不止特地在这里等着他，还一见面就先关心他的伤势，让季鸫知道对方同样把他当成了很重要的伙伴来对待。
在这么一个诡秘而前途莫测的世界里，能有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确实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对了，你门牌号多少？”
莫天根一边说着，一边在自己的手表上摁了一下，打开通讯终端，“我们先交换个联系方式吧。”
季鸫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两人录入了对方的房间号。
季小鸟发现大根老师的门牌号是“木兰7770”，光从前缀来看，就跟自己的不在同一片。
“虽然我们应该是同一时间从‘世界’里出来的，但房间的号码却差了很远。”
他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推论，“所以房间分配是随机的咯？”
大根老师表示同意，然后顺口说了一句：“不知任渐默那小子，被分到哪里去了。”
季鸫的耳朵一动，刷一下竖了起来。
“我刚才等你的时候，见到那俩小姑娘了。”
莫天根继续说道：“她俩跟我打了声招呼，就先走了。”
他说的是护士章莹和她的闺蜜闵青青，“不过一直没看到任渐默。”
季鸫小小地失落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是个“问题少年”，拖着小白在房间里耽搁得确实够久了，任渐默比自己出来得更晚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不过他还是不死心地又跟莫天根等了二十分钟。
依然没等到任渐默之后，季鸫才不得不承认，对方九成九是早就已经先走了。
“没关系，反正他有名有姓，我们也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到了房间里就可以查嘛！”
莫天根拍了拍他的脑袋，以示安慰。
“得了，我们先去看看住的地方是啥样的！”
说着，他勾住季鸫的肩膀，往圆拱状的大门走去。
“两位，请稍等一下。”
两人刚踏出大门，就有一只手从旁伸出，将他们拦住了。

第26章 桃花源-03
拦住季鸫和莫天根的，是一男两女。
男的大约三十出头的样子，戴了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斯斯文文，气质文质彬彬，说话的语气也很客气。
两个女孩年纪不大，眉眼生得颇为相似，应该是一对姐妹，年长些的看起来像个社会新鲜人，稍小的约莫还是个大学生。
“两位，是第一回 进入‘桃花源’的新人吧？”
黑框眼镜男微笑着说道。
季鸫和莫天根导不意外对方会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们初来乍到，肯定有许多还不了解的细节，哪里露了破绽，被老油条看穿一点都不奇怪。
不过季鸫还是问了：“你怎么确定我们是新人的？”
“哈哈。”
眼镜男笑了起来，“会问这个问题，就证明二位确实是新人无疑了。”
他说着，扭头朝两个女孩说道，“你们在这里守着，我送他们去‘公寓’。”
两姐妹点点头。
“你们现在是要去领自己的房间吧？”
黑框眼镜男对季鸫和莫天根笑了笑，“走吧，我们边走边说。”
当男人带着他们离开的时候，季鸫和莫天根注意到，不止是这三人，还有零星四五组人守在附近，原本似乎有意上来跟他们搭讪，但看到赵追等人先开口了，又有所顾忌的样子，只用探究的眼神远远地盯着他们。
“我叫赵追，赵云的赵，追赶的追。”
眼镜男边走边自我介绍，末了还调侃了一句，“是本名哦，可以在通讯录里查到的那种。”
季鸫和莫天根两人对视了一眼，哈哈干笑两声糊弄了过去。
“没关系，不用急着告诉我你们的名字。”
赵追笑着说道：“等你们听完我想要跟你们说的事，再做决定也不迟。”
光凭他刚才的两句话，大根老师就猜这人以前怕不是做销售或者人事的，这说话技巧实在很不错，一开口就先自报家门以显诚意，又在给听众搭足梯子的情况下，充分勾起了别人的兴趣。
“你刚才不是问我，我是怎么知道二位是新人的吗？”
赵追对季鸫说道：“其实理由实在太简单了，因为只有新人才会在每月的3号从‘斗兽场’里出来。”
季鸫：“……”
关于这点，他的确没向人工智能小白打听过。
“‘斗兽场’……就是那儿，你们刚才出来的地方，因为外形很像古罗马的斗兽场，所以我们都这么叫它。”
赵追领着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浮空走廊，随手朝身后那座环形建筑物一指，“这地方其实是积分结算所，你们以后需要兑换积分时，还会经常要过来这里。”
“我想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所有参演者每月15号都需要进入‘世界’这条规则吧？”
赵追接着说明道：
“从第二回 开始，不管你们在‘世界’里过了多长的时间，等你们再次回到‘桃花源’的时候，都会发现日历显示的时间是16号。”
“原来如此。”
季鸫听懂了，“也就是说，参演者从‘世界’里回来的时间是不一样的，经验者都是16号，而新人则是在3号，是这个意思吗？”
“哎呀，小兄弟不错嘛，竟然已经知道‘经验者’这个称呼了。”
赵追笑着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没错，所以我们这些‘猎头者’才会特地在3号这天守在斗兽场外，主动与你们这些新人接触。”
莫天根有些好奇：“那为什么你们会对新人感兴趣呢？”
“在我回答你们这个问题前，能先冒昧问一句吗？”
赵追礼貌的笑了笑，“在第一个‘世界’里，你们拿到了多少积分？”
季鸫和莫天根沉默了几秒。
他们都摸不着是不是应该把这个信息告诉面前的陌生人。
“放心吧，我只是想初步评估一下你们的实力而已。”
赵追倒是回答得很坦然，“就像招聘需要双向选择一样，我也要先知道你们是不是有值得招揽的价值嘛。”
——果然如此！
季鸫其实在这人主动找他们说话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现在只是更加确定了而已。
“好吧。”
莫天根耸了耸肩，“我拿了两千八百多分。”
季鸫也回答：“我是三千四百多分。”
赵追镜片后的双眼因为吃惊而略略睁大了一些。
他在自己的帮会里担任“猎头师”一职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接触过的新人少说也有大几十号，积分能上两千八的屈指可数，更何况这儿还有个干脆上了三千的。
他看季鸫和莫天根的眼神顿时都不一样了。
尤其是季鸫，赵追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见他眼神清正、态度坦然，才确认了这长相可爱的娃娃脸没有在吹牛，他确实在第一个世界里拿到了接近三千五百的高分。
“好吧，现在我确定了，以新人而言，两位的确相当优秀。”
赵追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瞒你们说，我们的帮会现在很需要伙伴。”
赵追领着二人，在浮空走廊的尽头拐了一个弯，“尤其是，强力的同伴。”
说着，他抬手朝前方一指，“你们看那儿，方尖碑。”
季鸫和莫天根：“！！”
在从小房间中醒来的时候，季鸫就幻想过，这所谓的“桃花源”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只是当他亲眼所见时，入目所及的一切仍然超乎了他的想象。
悬空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半月状的平台，平台的正前方，矗立着一座足有百米高的钢铁材质的方尖碑。
季鸫把脖子仰得发酸了，才勉强看清了那座雄伟的纪念碑的三角形尖顶。
随即他发现，方尖碑的金属碑身上，密密麻麻地闪烁着许多细小的光斑。
仔细一看，那竟然是一个一个字符。
只是那些字符不是中文也不是英语，更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符号，看上去到有点儿像是两河流域那边的象形文字。
“这座碑上其实有我们每一个参演者的名字，虽然没人能看得懂就是了。”
赵追给两个新人解释道：
“名字越是接近顶部，越是证明那人的积分越高，以及他所突破的‘世界’难度越大。”
说着，他看向季鸫和莫天根：
“你们知道吧？只要能够完成SS级难度的‘世界’，就能获得真正的身体，离开‘桃花源’，回到原本正常的世界里。”
赵追推了推自己略有些下滑的眼镜，认真地看着季鸫和莫天根：
“我们这里的大部分人，在进入‘桃花源’之前，都不是孑然一身的。”
他叹了一口气，手指朝那高高的金属顶端一指：
“像我，在原本的世界里就有家有室，上有老下有小，儿子才刚满周岁。所以说真的，我很想回去，一直都盼着自己的名字能爬到那座方尖碑的顶点，然后脱离这里，回到平凡但和平的生活中去。”
季鸫和莫天根互相看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渴求。
是的，他们也想回去。
季小鸟的双亲离世得早，他是被大他九岁的姐姐带大的，姐弟俩感情一直很好。
就算他后来进了弓队，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集训和比赛，不过姐姐还是他最重要的亲人和牵挂。
更何况，他原本今年就该升进成人组了，若是可以，季鸫承认，自己真的很想回去，继续练他的反曲弓，继续参加世界大赛，和他的队友们一起，出更多更好的成绩。
至于莫天根，虽是个没啥牵挂的孤家寡人，但人家老师当得好好的，月收稳定、假期充足、生活平静、前途光明，小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只要不是脑子瓦特的人，都不会愿意好好的正常生活不过，冒着随时可能丧命的危险，每月一回去挑战那些见鬼的“世界”。
“……真的有人能出去吗？”
季鸫仰头盯着方尖碑的顶部。
他没有在那块象征着最高难度的小小尖顶部位上，看到任何发光的字符。
“我的意思是说，真有人能突破SS级难度的‘世界’吗？”
赵追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说道：
“以前曾经有一个参演者，对我们来说，也算是个传奇了。他在方尖碑上的位置，比其他任何人都要高出一大截，并且每个月都会往上爬那么一段，我们所有人都猜，他很快就要挑战SS级的‘世界’难度了。”
季鸫在询问“那人是谁？”和“他成功了吗？”这两个问题间犹豫了两秒，还是选择了后者。
“那后来呢？那人突破SS级难度的‘世界’了吗？”
“这就真不知道了。”
赵追摇了摇头，“在上个月的16号，等我们从‘世界’里回来的时候，已经发现那人的名字从方尖碑上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是通关后离开了‘桃花源’，还是在‘世界’里死了。”
季鸫：“……”
有一瞬间，他甚至很想在这里就将小白叫出来，问问他那位传说中长期霸占了方尖碑顶部位置的传奇人物的最终结果。
不过他转念一想，不止他一个人，整个“桃花源”里的参演者肯定都很关心这个问题，既然赵追说他不知道，那就是说，那个人的下落，不是能从人工智能口中打听到的。
赵追继续说道：“只可惜从来没有人和他合作过，我们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晓得他到底有什么能力。”
“为什么？”
莫天根倒是有些惊讶了：
“像他这样长期霸榜的金大腿，难道不是每个参赛者都恨不得能抱着不放的吗？为什么反而会没有人跟他组队？”
“因为他的‘世界’难度太高了。”
赵追笑着摇了摇头，“金大腿固然是金大腿，那也得你手臂够长能抱得住才行。”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而且不止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连他住哪个房间都不知道，想抱大腿也没处抱啊。”

第27章 桃花源-04
“那人在‘桃花源’里很长时间了吧？竟然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吗？”
季鸫对此十分不解。
在他的认知里，这地方哪怕参演者再多，也是有数的。
大家每月都会定期在斗兽场出出入入，但凡是资深者，就算没合作过，彼此也该认了个眼熟才对，怎么可能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位霸榜的传奇人物长什么样子呢？
“再说了，房间号什么的，不管是蹲点还是尾随，总有办法能知道的吧？”
“哈哈哈哈，我忘了你们俩还没到过‘公寓’了，难怪会有这样的猜测。”
赵追笑了起来，“等你们看到‘公寓’的构造就会明白了，无论是蹲点还是尾随，都是行不通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他的长相……据说他有一件‘收藏品’，可以掩藏自己的相貌——所以，我们都笑称他为‘兰陵王’。”
这是季鸫和莫天根第一次从赵追的口中听到“收藏品”这个名词。
季鸫只知道在“世界”里能得到所谓的“特殊道具”，就跟他的充电宝一样，是指能激发人体某种异能的某件东西，却不知竟然还有能掩藏相貌的“收藏品”。
而且，听赵追的言下之意，这“收藏品”指的还不是某一件特定的物品，而是泛指某一类东西。
赵追在说话的时候，一直面带微笑，看起来很随和的样子，实际上，他的注意力几乎没离开过季鸫和莫天根的脸。
其实赵追在“桃花源”里的资历算不得特别老，满打满算也才只来了半年，经历过六个“世界”，一直未能突破B级难度，在“世界”里的表现也很一般。
可以说，若不是他身为帮会里的主要干事，会受到队友额外的照顾和保护的话，凭他自己的能力，可能早就不知死在哪里了。
换个角度来看，像他这样水准平庸的参演者，却能成为两百多人的大帮会里的一名干事，分管猎头工作，也是很牛逼的。
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确实是个很擅长与别人打交道的人。
赵追很会察言观色，他不用季鸫和莫天根开口，已经从两人略带迷惘的眼神中，读出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他满意的笑了。
“二位是还不知道有‘收藏品’这种东西吧……确实，这些情报是不包含在新手指引里的，除非是在第一个‘世界’里就碰到了，才可能会有所了解。”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的铺垫差不多了，笑着抛出了鱼饵。
“你们对‘桃花源’以及‘世界’的规则了解得还远远不够。”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小卡片，给季鸫和莫天根一人发了一张。
“今晚八点，我们帮会有个面向新人的说明会，我想，你们应该会有兴趣参加的。”
卡片长得好像几十年前曾经流行过的名片。
淡黄的底色，上面印着一片银杏叶，看上去像是一张纸，季鸫拿到手上才发现居然是一片金属薄片，他试着弯曲了一下，金属片很轻易地卷了起来，一放松就又回复到了原本的样子。
除了银杏叶之外，卡片上还印着一行鎏金小字：【银杏之间 2月3日 20:00PM】。
身为一个才刚出新手村，连城镇地图都没逛完的菜鸟新人，季鸫很坦然地就直接问了：“银杏之间在哪里？”
“银杏之间是‘连阁’里的其中一个房间。”
赵追耐心地解释道：
“‘连阁’……其实说白了就是会议厅，它就在咱们公寓的对面，等会儿你们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因为它的外观确实很像汉代宫殿常见的那种连延的层式楼阁建筑。”
他指了指季鸫手里的小卡片，“这是参加会议的邀请函，只有手持邀请函的人，才能被获准在会议期间进入到房间里。”
“明白了。”
季鸫看了莫天根一眼，见大根老师也点了头之后，对黑框眼镜男说道：
“我们会来的。”
赵追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
季鸫盯着他温和的笑脸，犹豫了一会儿：“我能不能向你多要一张邀请函？”
“哦？”
赵追眨了眨眼，“你们还有别的同伴吗？”
季小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耳朵，他感到耳根发烫，自己都觉得脸有点大，“只是在‘世界’里认识的人，关系不错，所以……”
他难得地打了个磕巴。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给他邀请函，不、不过他走得比较早……”
说到这里，季鸫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就仿佛是个正在找借口跟美人搭讪的STK，说话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小：
“就想万一他感兴趣而又没有邀请函的话，我就先替他要一张……”
赵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已经猜出季鸫说的那人到底是谁了。
刚才他们守在斗兽场外等着这个月的新人的时候，一共遇到了五个人。
最早出来的是一个长相非常招人眼球的长发帅哥。
他的反应与别的新人都不一样，出了大门目不斜视，根本不搭理他们的搭讪，径直快步离开了。
当时他手下那对姐妹花中的姐姐还自告奋勇要去拦人，追着那长发美男走了几百米，愣是没跟他搭上一句话，最后悻悻而回，气得差点没用高跟鞋在地板上跺出一个洞来。
其后出来两个女孩，那俩姑娘的反应与他以前遇到的绝大部分新人一模一样，没费多大功夫就收下了他们的邀请函，还露出一脸感恩戴德庆幸不已的表情。
不过那俩妹子在第一个“世界”里拿到的积分不高，看样子也不像是厉害角色，若是往后没有什么大机缘，多半就是撑不过两三个 “世界”的炮灰，赵追本也没想在她们身上多花功夫。
接下来就是这娃娃脸和肌肉壮汉了。
以赵追识人的眼力，他能感觉到，他们的水平绝对高于绝大部分的新人。
特别是这个积分上了三千的卷毛娃娃脸，八成已经激发了异能。
像这样的好苗子，他是绝对不愿错过的。
“当然可以。”
想到这里，赵追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张邀请函，递给季鸫。
“我们当然很欢迎你的同伴来参加新手说明会。”
&&& &&& &&&
赵追一路将两人送到了“公寓”前。
等看到了“公寓”的全貌之后，季鸫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赵追会告诉他们，在这里，不管是尾随还是蹲点，都是毫无意义的。
因为所谓的公寓，根本不是普通人认知中的，一栋建筑物里分成若干个小房间的模样，而更近似于某种只存在于科幻片里的，太空殖民站一般的神奇构造。
他们看到了一条高耸入云的巨大的柱子。
一条粗大的链环拧成一圈一圈首尾相连的莫比乌斯环，围绕巨柱缓缓盘旋，简直就像钢铁铸成的抽象化的盘龙柱一般。
而数不清的房间就如同摩天轮的挂箱一样，悬挂在铁链上。
季鸫和莫天根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目瞪口呆地站在巨柱前，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在他们一脸震惊地观察着这座“公寓”的时候，刚好有一个男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向着巨柱走去。
“注意看。”
赵追笑着指导他们如何出入公寓：“你们可以把柱子理解成是‘电梯’。”
正说着，那人已经走到了那根巨大的柱子前，伸手在柱壁上摸了一下。
他掌心与柱身接触的地方微微亮了一下，泛起一道蓝光，随后，光滑的柱身上竟然凭空浮现出了一道仅能容一人通过的门。
男人淡定的走进门里，转了个身，那动作确实像极了在搭乘电梯。
门随即关上了。
“注意看上面。”
赵追朝高处指了指，让季鸫和莫天根抬头。
高空之中，锁链缓缓地往前移动了一小节。
然后他们隐约看到挂在锁链上的一个挂厢被一条悬臂卡住，“勾”到了柱子前，与柱身吻合片刻之后，又被悬臂吊开，镶嵌回了锁链上。
“如你们所见，每个人的房间都是绑定了屋主的生物信息的，只有自己能进去。”
赵追说道：
“就算知道别人住哪一间房，也无法做任何事。”
莫天根颇为郁闷：“这么说，我们也不能邀请别人进自己的房间，或者到别人的房间拜访咯？”
“那倒不是。”
赵追笑道：“电梯里面有操作面板，可以选择输入其他参演者的房间号码，如果对方同意的话，你也能进去。”
“哦，那太好了！”
大根老师朝季小鸟同学挤了挤眼，“那我晚上可以来找你撸串喝酒了。”
赵追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位肌肉壮汉。
他心说等你们在这地方多呆几天，感受到迫在眉睫的生存压力之后，就不会有闲情逸致撸串喝酒了。
不过他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行了，二位快进去吧，看看自己的房间。”
季鸫现在的确很好奇那吊在半空中的仿佛一个个鸟笼般的屋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按捺着紧张和兴奋的心情，尽量使自己的脚步显得沉稳一些，走到柱子前，按照刚才看到的操作方法，试着伸手摸了摸。
在手掌碰到柱壁的瞬间，季鸫感到了一股很微弱的电流在掌心流过，随即，他面前的金属墙上忽然浮现出了一道门的轮廓，并且向一侧滑开。
——卧槽，真是有够高科技的！
季鸫在心里惊呼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踏入到门内。

第28章 桃花源-05
【编号C0919参演者，欢迎您。】
季鸫才刚刚转身，刚才他进来的那道门就合上了，连一条缝隙都看不到。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仿佛触屏般的面板。
这电梯厢似的小房间确实相当逼仄，基本上是站一人刚好，两人就会嫌挤的程度，若是有幽闭恐惧症的，怕是门一关上就会开始感到呼吸困难了。
【请选择您要前往的房间。】
狭小的空间里，传来了一把轻柔甜美的女声。
嗓音拟真度很高，无论是语调还是断句，都完全听不出破绽，季鸫感觉就像真有一个温柔的大姐姐正贴着他的耳朵说话一样。
与此同时，他面前的面板浮现出了两个选项，左边的是【我的房间】，右边的是【其他房间】。
季鸫在左边点了一下。
【正为您连接〖蔷薇0199〗。】
女声回答道。
根据刚才的观察的结论，季鸫觉得自己应该是顺着柱子往上升的。
不过这台“电梯”运行得相当平稳，他集中精神感受了一下，只感到了非常轻微的震动，连自己是不是正在位移都无法确定。
他在心中数到第五十六下的时候，门忽然打开了。
【您的房间已经到了。】
那把温柔的女声如此说道。
季鸫被眼前的所见彻底震惊了，脑中产生了片刻的空白，只机械性地迈步走出了电梯。
因为，这个房间实在太忒么的宽敞了，而且漂亮得非常过分。
刚才他们站在外面，从下方抬头仰视的时候，季鸫只觉得那一个个房间就跟养鸽子的笼子似的，还以为最多就和快捷酒店的单人间差不多，一张床就能占掉一半的室内空间。
可等季鸫真的站在这里了，才发现这地方起码得有个九十方。
房间布置的就跟高档家具店里那些样板房一样，由浅灰色的组合柜隔出起居区和卧室区两大区域，起居区的角落里有一块开放式的厨房，卧室区的大衣橱旁边有一扇玻璃门，通往浴室和卫生间。
季鸫在自己的房间里溜了一圈，越发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屋子里所有家具与家电一应俱全，款式洗练、配色利落，颇得北欧系性冷淡装潢风格的精髓。
更绝的是，季鸫拉开书桌旁的落地窗窗帘，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悬空的轨道、近在咫尺的钢铁巨柱以及旁边的几个吊厢，结果没想到，玻璃外，竟然是一片雪白的沙滩和碧蓝的大海。
他愣了几秒，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或者一切只是他做的一个太过漫长的梦，真正的他正睡在集训中心的宿舍里，作着自己正在塞班岛的豪华酒店度假的美梦。
不过很快的，季鸫就看到窗台上有一块触屏控制面板，上面闪烁着一行小字：夏日海滩。
他试着伸出手，在面板上拨动了一下。
窗外的沙滩与大海如同关闭的电脑屏幕一般暗了下去，一秒后，它重新亮起，已经变成一座惊涛拍案的陡峭悬崖。
“好吧。”
季鸫无趣地撅了撅嘴，“原来是全息影像啊。”
他放弃了摆弄窗外的景致，开始检查屋里的东西。
鞋柜里放了十双崭新的鞋子，从运动鞋到高帮马丁靴应有尽有；书柜里则放了许多小说，都是季小鸟平常偶尔会看的推理和悬疑类，完美地契合了他的阅读喜好。
厨房里有一个一人高的大冰箱，里面塞满了他喜欢喝的运动饮料和饼干脆米海苔卷一类可以拿来磨牙的小零食。
流理台旁边也有一块触屏，季鸫的手指刚刚碰上去，就出现了很像快餐店的餐单界面，上面按照地域罗列了一大串料理的名字，季鸫随便划拉了一下，选了份“酸汤牛肉粉”，按下了确认。
一分钟之后，只听“叮咚”一声，碗柜正中那一台他以为是微波炉的机器门朝外弹开，里面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牛肉粉。
“还能这样！”
季鸫吓了一跳。
早知道这真的是点餐板，吃饭还不用花钱的话，他刚才就不应该选那么平凡的家常料理，试试自己以前没吃过的东西该多好，比如法国蜗牛或者鱼子酱配鹅肝什么的！
不过小鸟队长一向是绝不浪费食物的性格，好好的牛肉粉放在面前，当然应该趁热吃。
所以他真的就端着碗坐到餐桌前，认认真真地享用了一顿略早了些的晚饭。
牛肉粉的味道好得超乎了季鸫的预期。
他觉得自己其实好像也没很饿，但酸汤鲜香麻辣，牛肉软嫩可口，米粉也很有嚼劲，让他没忍住一筷子接一筷子，风卷残云就将一大碗牛肉粉吃了个一干二净。
吃完以后，季小鸟将空碗放回到先前那台机器里，按了一下“回收”，机器底板无声无息地滑开了，空碗顺着传送带“唰”一下滑进了后方的通道里，不知落到哪个次元去了。
填饱肚子之后，季鸫继续检查房间。
他打开衣柜，看到柜子里挂着三十来套崭新的衣服，旁边几个小抽屉里，从贴身衣物到睡衣睡裤，全都码得整整齐齐的，随便抽出两件检查了一下，分毫不差全都是他的尺码。
——卧槽，这也准备得太周到了！
季鸫觉得“桃花源”真是神通广大，竟然给每个参演者都配备了全套生活用品。
他飞快地脱掉了自己在灰烬之城里摸爬滚打了一路的连帽衫和番茄炒蛋色的短袖运动衣，从柜子里拿了一套睡衣换上，仰头倒在了两米半宽的大床上。
床褥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跟水床似的，弹性非常好，又软又舒服，让他恨不得一连打上十个八个滚。
若是放在没来“桃花源”之前，就凭季鸫国青队的补贴和那一点儿比赛奖金，他可能奋斗到退休都无法在华国那几座大城市里拥有这么大这么漂亮的一套房子。
不过他一想到能短暂住得上这样的好套间的代价，是每月一次的生死未卜之后，因为柔软的床铺而产生的幸福感，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季鸫大吼了一声，使劲把头发抓成鸟窝状，然后对着空气叫道：“喂，小白。”
【随时为您服务。】
半空中传来了人工智能小白的声音。
他从天花板上直挺挺地倒挂了下来，悬在季鸫的头顶，活像一只优雅的蝙蝠。
季鸫：“呀啊啊啊啊啊！”
他一骨碌翻身坐起，差点儿没滚到床下去，“你就不能用一个正常点的方式出现吗！？”
小白在半空中轻巧地翻了个身，跳……或者更准确的说，是飘到了地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十六颗牙式营业用微笑：
【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季鸫：“我问你，这房间的联络工具在哪里？”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可以查到别人房间号的那种。”
【请往这边来。】
小白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季鸫走到了起居室角落的书桌前，【您只需要用手指在桌缘划一下，就可以打开通讯终端了。】
季鸫照他的指示，很快开启了房间里的通讯装置，并且迅速摸清了用法。
“好了，你可以消失了。”
他无情地对人工智能下了逐客令。
尽管在他看来，小白的本质跟大水果的Siri差不多，可谁叫这玩意儿有个人形，如果跟别人通讯的时候有他在旁边杵着，季小鸟只要脑补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实在是别扭极了。
小白听话地消失了。
季鸫拉开书桌的椅子，端端正正地坐到了通讯终端前，打开了搜索界面。
他本想直接搜他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任某人，但不知为何，却在输入名字的前一秒，又犹豫了。
——我还不熟悉操作，就……就先用别人试试吧。
季小鸟化身季鸵鸟，十分阿Q精神地在搜索框里键入了“赵追”两个字。
屏幕一闪，弹出了赵追的名字和房间号。
——好吧，那人确实没骗我们。
季鸫将赵追的联系方式转存进了自己的手表中，又将终端上的信息抹掉。
——好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把脊背挺直了一些。
然后他重新打开搜索框，一字一字输入了“任渐默”三个字，郑重地按下了确认键。
&&& &&& &&&
任渐默从斗兽场的小房间里醒来，睁开眼就看到自己那化成黑猫模样的人工智能，开口对他说道：【编号A0551参演者，欢迎回来。】
这时，他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他跟季鸫和莫天根等人都不一样，他以前就来过这里。
与新人们不同，他没跟那只黑猫耗上多久，而是直接结算了积分以后，就离开了斗兽场。
当然，任渐默也没搭理那些等在斗兽场门外的猎头者们，而是直截了当回了他在公寓里的房间。
对于“桃花源”里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就像是回到了一个他住了许久的地方，不需要任何人的指引，也知道应该怎么走。
明明对于以往的一切，任渐默是半点都想不起来了，可他一点都不觉得惊慌，更没有半丝恐惧。
这种感觉，跟他刚刚在灰烬之城中睁开眼时一模一样。
就好像一个常年浸淫在游戏里的资深玩家早就熟知各类游戏的玩法一般，在他打开一款全新的游戏时，就能凭着异常丰富的经验，飞快地摸清套路、掌握技巧，在其他人仍在被新手教程折磨得鸡飞狗跳的时候，就已经带着一把白板短剑在怪堆里杀个七进七出了。
任渐默知道，自己对“世界”的了解，不是源于记忆，而是一种烙印在细胞中的直觉。
更何况，他身上还拥有一些超乎寻常的能力，已经足够他应付在这个对他而言并不算困难的“世界”中的任何危机了。
所以，他从来都不需要任何同伴。
以前是如此，现在亦然。

第29章 桃花源-06
任渐默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下意识地知道这是他以前住过的地方，于是先在屋子的各个角落翻找了一番，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以前留下来的东西。
可惜任渐默很快就失望了。
这个房间的一切物件全被“桃花源”刷新过。
他能找到的所有日用品，无一不是全新的。
书桌里的笔记本没有书写过的痕迹，柜子里只有一些除了美观之外毫无意义的装饰品，书柜里的书本更是连折页的痕迹都没有。
任渐默按照自己的性格，翻找了一些他觉得可能会被自己用来藏东西的隐密角落，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他就好像一个网游玩家，辛辛苦苦养大的账号一朝销档，再登录时，虽然还是那个ID，旧档却已经没了，想要重新进入游戏，就只能从零级重新开始。
任渐默将房间的灯光全部关掉，像一个躺在棺材中的吸血鬼公爵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在黑暗中默默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并不像“桃花源”里的绝大部分参演者那样，恐惧于每月一次的“世界”任务。
他有自信能在各种挑战中存活下去，而且越来越强大。
可是，那之后呢？
任渐默不知道。
虽然“桃花源”告诉参演者们，原本已经死亡的他们，只要能够通过SS级难度的“世界”，就能离开这个地方，获得全新的肉体，回归到原来的世界里。
可真的会如此顺利吗？
任渐默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陷入了沉思之中。
在一个接一个的“世界”之中，参演者们的身体会不断得到强化，还有人会被激发出异能，这些远超越常人的力量，在脱离了“桃花源”之后，也会被从肉身上剥除掉吗？
更何况，经历过残酷战场的士兵，退役之后有不小的概率会得创伤后应激障碍，那么，他们这些曾经在脱离常理的“世界”里挣扎求存的参演者们，即便离开了“桃花源”，难道就真的能回到以往的生活中吗？
…… ……
……
就在这时，任渐默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了一连串“嘟嘟”声。
他翻身从床上坐起，摸黑穿过房间里的家具和障碍物，来到书桌前。
通讯终端上浮现出一个通话请求，显示的房间号是【蔷薇0199】。
任渐默根本不认识这个号码，事实上，他不知道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的房间号，也没兴趣去了解。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拒接】，然后扭头走开了。
一分钟后，“嘟嘟”声再度响起。
任渐默回头，毫不犹豫地摁掉了通讯请求。
又一分钟之后，通讯第三次响了起来。
屋主皱着眉，脸上流露出了不耐烦的情绪。
他想干脆直接将这人丢进黑名单里算了。
不过，就在抬手的刹那，任渐默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张有着一头羊毛卷的娃娃脸来。
知道他名字和长相的人并不多，所以，能查到他房间号的人自然也很少。
在知道了他的房间号后，还会这样锲而不舍地给他打了一遍又一遍的人，任渐默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那家伙了……
他原本想把来电拉黑的手指，鬼使神差地一抖，往旁边一划，竟然变成了【接通】。
——我到底在做什么？
任渐默看着屏幕中季鸫那张笑得比向日葵还灿烂的娃娃脸，忍不住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干如此打脸的事。
“你、你好。”
通讯终端那头，季小鸟有些紧张地开口说道：“是这样的，我、我有点担心你……”
他顿了顿，终于想到了一个担心的理由：“你身体好点了吗？”
“嗯。”
任渐默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我没事。”
季鸫：“是吗，那就好……”
他觉得自己平常也是个挺能说会道的主儿，以前在队里的时候，还被教练调侃过要不你物色个搭档到德云社练练吧，说不定就真出道了呢。
可到了任渐默面前，不，现在都还不是面对面呢，只是开个视频通讯而已，不知怎么搞的，他就跟第一次参加面试的职场菜鸟似的，对着冷艳的美人HR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对了！”
季鸫努力地将话题继续下去，“我收到了‘桃花源’里那些老资格的参演者的邀请，今晚去参加他们组织的新人说明会……”
任渐默点了点头。
他并不意外。
桃花源里有大大小小的参演者组成的联盟，会通过组队和资源共享等方式以期提高自己在“世界”里的生存率。
不过虽然如此，但“世界”的难度越是往上提升，死亡率就会越高，难免会出现人员损耗，联盟想要继续维持运转，就必须纳新，而且需要的还是那些高水平的新人。
季鸫这小子在前一个“世界”里的表现确实很亮眼，拿到的积分想来也不会低，会被他们盯上，确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季鸫：“虽然我们……对了，不止是我，还有大根哥也被他们邀请了……”
他抬眼瞅了瞅屏幕里的任渐默。
对方的房间没有开灯。
从季鸫的角度看来，任渐默几乎整个人都要融入到黑暗的背景里，只有面孔在通讯器的屏幕照明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冷白色，简直如同无机质的陶瓷制品一般。
被屏幕中那对鸳鸯色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季小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连蹦了几下，下意识地垂下了视线：
“虽然我们觉得那些经验者会想要拉我们入队肯定是有他们自己的盘算的，但我们对‘桃花源’还有对‘世界’的规则的了解都太少了……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就是情报，越多越好……”
“所以，”
任渐默说道：“你们打算去吗？”
他觉得自己在面对这小子时的耐心似乎比平常要好得多，听他絮絮叨叨半天竟然还没觉得不耐烦。
季鸫闻言，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抬起眼，有些忐忑地问道：“那你觉得，我们应该去吗？”
任渐默：“……”
通讯终端对面这小子天生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可爱脸蛋，用这个角度看人的时候，眼尾的下垂度更加明显，简直就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似的，让人看着就很容易心生怜惜。
不管失没失忆，任渐默都不认为自己会是个绒毛控。
但季鸫这仿佛小狗求抱抱一般的表情，配上那一头乱糟糟的小卷毛儿，真的让他忍不住想要伸手在对方的脑袋上呼噜一把。
“我这人脑子不算很灵光，平常挺憨的，所以，其实还是有点儿担心的。”
季鸫看任渐默不回答，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就怕自己跟进了展销会的土包子一样，从一开始买卖双方的信息就不对等，一不小心就被人给忽悠了……”
憨憨的小鸟队长先自黑了一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你能不能陪、陪我一起去？就当……就当是替我们把把关吧！”
任渐默：“……”
他总有种自己竟然被这么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给套路了的感觉。
可是……
任渐默转念一想，觉得屏幕对面的家伙确实有点儿滥好人的性格，看着就是个耳根子软的，对人又没有多少防备心。
在灰烬之城时，季鸫一开始在超市里遇到他，想也没想的就直接冲过来了，连姓甚名谁都还不知道，就跟只鸡妈妈护崽子似的，自作主张地要保护“体弱多病”的自己。
其后他又出手帮了杰哥一行人，甚至连逃命时，也不忘从被猫头鹰包围着的超市里捞人。
到最后去爬电梯井，这人又毫不犹豫地就当了那个殿后的人，结果弄得自己一身是伤，要是“世界”再晚结束那么几分钟，他就撑不到回“桃花源”了。
——所以其实这小子也没说错……
——他确实脑子不太灵光，也确实挺憨的。
任渐默皱起了眉。
在第一个“世界”里时，那只能算是没有办法。
灰烬之城的难度绝对超过了筛选新人的F级“世界”的标准，但凡水平稍逊色一些的，又或者差了几分运气的，根本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搞清楚就已经GAME OVER了。
到头来，只剩下他们几人撑到了最后，季鸫也只能撑起这领头者的责任，拼了命地保护其他人。
可若是他被哪个参演者联盟给忽悠了进去，变成了组织里的小跟班儿，若是遇到个不靠谱的队长，把这好心肠的傻小子当成送死的棋子，让他凡事都冲在最前面……
想到这里，任渐默的眉心拧出了一个很深的折痕。
不知为什么，只是脑补一下这样的情况，他就觉得非常的不爽，不爽到了极点。
再怎么说，这小孩好歹也是在副本里傻兮兮地“罩”过他的人，怎么也不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被其他人给欺负了去。
“好。”
任渐默开口回答道：“我跟你们一起去那个新人说明会看看。”
“哎？”
季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秒之后，才惊喜地叫出声来：“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他暗自庆幸自己先前机智地问赵追多要了一张邀请函，“今晚八点，在公寓对面那座连阁门口，我、我等你啊！”

第30章 桃花源-07
虽然跟任渐默约的是晚上八点，不过季鸫自觉不让人等候是一种礼仪，足足提早了二十分钟就守在了连阁的门口。
连阁恰如其名，从构造上来看，确实很像汉代的连廊式阁楼，只是它却并非季鸫先前猜测的古色古香的雕梁画栋、飞檐反宇，却是由错综的浮空纽带连接而成的、高低错落的许多个钢铁圆球。
季鸫等了一会儿，就看到他在灰烬之城中结识的两个闺蜜携手而来。
章莹和闵青青二人看到他，自然很高兴，恳切地邀请他一同进去，却被季小鸟谢绝了，理由是他还要等人。
两位姑娘虽然失望，但没有勉强，表情忐忑地就先进了连廊那半球体状的入口。
距离八点还差十分钟的时候，莫天根也来了。
大根老师显然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简洁的V领T恤加牛仔裤的装扮，感觉起码年轻了五岁，一点都不像是个高中老师，倒像是个刚刚踏出大学校门的社会新鲜人了。
“哦豁！”
季鸫还没开口招呼他，莫天根就先冲他挑起了眉，“行啊季小鸟，收拾得可真够帅的呀！”
“哪、哪有啊……”
季鸫尴尬地挠了挠鼻子。
他不想承认，自己确实是刻意打扮过的。
在此之前，他足足在房间里对着镜子捣鼓了半个小时，把衣柜里的新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搭配了一番，最后用他糙得不行的直男眼光挑了套他认为最帅的，还用定型喷雾抓了头发，让自己那一脑袋总是乱翘的羊毛卷儿看起来柔顺服帖一些。
等他终于捣鼓得满意了，才揣上他的两张邀请函，活像个第一次跟心上人约会的高中生一样，有些紧张地出门去了。
“对了！”
季鸫不想莫天根继续把关注的重点放在他的打扮上，连忙岔开话题，“任渐默说他也会来呢！”
“哦呦！”
大根老师打趣道：
“你真不愧是他男朋友，这么快就联系上啦！”
季小鸟的脸“唰”一下红了。
从鼻尖一直红到了耳根。
他连忙去捂大根老师的嘴，张口就来了个否认三连，“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啊，毁人清誉是要负责的你造吗！”
莫天根：“咦？那不是你说的吗？”
他扭头躲开了季鸫的爪子：
“毕竟你们在那座鬼城里，可是在所有人面前公开出柜的，手牵手恩爱得很……呜嗯嗯嗯！”
两人正挠成一团的时候，任渐默踩着八点正的时刻，准点来了。
小鸟同学连忙和大根老师分开，下意识地扒拉了一下自己头顶那些又翘了起来的小卷毛儿。
任渐默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衬衣，一条米白色的休闲裤还有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一头快披到腰的长发束成一把马尾辫，全身上下的打扮都朴素得可以，看得出来，他这是想要让自己尽量不那么显眼。
只可惜季鸫觉得，任大美人儿的这番努力，实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当一个人不管是脸蛋还是身材都出色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天然就会是个发光体，就算套着口麻袋作面无表情状，也会让人觉得这就是巴黎秀场上的高级脸代表。
任渐默淡定地朝两人点了点头。
“进去吧。”
他说道。
&&& &&& &&&
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在连阁的入口处刷了邀请函，三分钟之后，三人就被连阁的浮空连廊直接给送到了银杏之间。
房间里已经聚集了十多个人。
季鸫扫了一眼，除了章莹和闵青青两个妹子之外，他看到了赵追，还有先前在斗兽场外有过一面之缘的一对姐妹花。
那对漂亮的姐妹看他们来了，双双起身，热情地招呼他们落座，同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任渐默那张俊美得有些不真实的侧脸上流连了很长一段时间。
“好了，现在人齐了，可以开始了。”
圆形的会议厅里，赵追施施然走到环形会议桌前。
这次的说明会，他们一共捡到了从三个“世界”里出来的总共十八个新人。
其中在3号早上和中午时离开斗兽场的那两拨人，在“世界”里的时候，都遇到过赵追他们帮会里的人。
在“桃花源”里，日期只是一种单纯的用以计量何时将要进入或者脱离“世界”的单位而已。
那是因为，“桃花源”和各个“世界”之间的时间流逝是并不对等的。
在一些“世界”里，尤其是难度更高的那些，参演者可能要在里面呆上十天半个月来完成他们被剧情赋予的任务。
但等他们离开“世界”回来之后，会发现日历上显示的不过是本月的16号，也就是说，“桃花源”里只过了一天而已。
同理，在那些难度并不高的F级“世界”里，可能会同时存在第一次进入的新手和已经参演过一两回的经验者。
即使他们一同完成“世界”，可按照规则，经验者回到“桃花源”时，是本月的16号，而菜鸟们则要等到下月的3号，才会从斗兽场中出来。
这种奇怪的时间不等速体验，对刚刚进入的新人们来说，一开始总是很难适应的，难免会时不时陷入什么虫洞黑洞天上一天地下一月之类的逻辑悖论思考之中。
不过若是他们能够成功熬过两三个“世界”，就会习惯了、看开了，变得只会考虑自己距离下一个月的15号还有多少天的准备时间了。
因为经验者和新手之间存在着时间差，所以早在半个月以前，赵追等人已经从这些人口中得到了同一个“世界”的存活下来的新人们的评价。
不得不说，赵追认为新人们的表现都很一般，属于新手的平均水平，也就和季鸫他们在灰烬之城里遇到的那闺蜜组差不多。
不过对于赵追等人来说，这些什么都不懂的新手，就相当于一群咩咩叫唤的绵羊，可以很轻易地就让他们先薅一把羊毛，至于其他的……
他的嘴角翘起，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
——等他们活过下一个“世界”再说吧。
“欢迎各位参加我们的新人说明会。先介绍一下，我们的帮会名叫指南针。”
赵追微笑着说道：
“顾名思义，我们的帮会凝聚的都是一些想要回家的参演者，大家齐心协力，一起朝着这个目标而努力。”
他的话音刚落，在座的十八个新人中，绝大部分的人的表情都变了。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还没能接受自己其实已经死亡了的事实，心态依然停留在还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状态，对“回家”一词，有着无比强烈的渴望。
赵追简简单单的开场白，正正击中了他们的死穴，比什么煽动性的言语都更具效果。
新人中几个年轻女孩，甚至在听到“回家”两个字的时候，眼眶就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季鸫也坐直了身体。
“我知道各位刚刚进入‘桃花源’，肯定有很多疑问需要我们这些经验者进行指导。”
赵追：“不要急，我会替各位一一解答的。”
…… ……
……
那之后，季鸫终于知道了什么是“收藏品”。
其实这个名字，是参演者们口耳相传的别称，并不在“桃花源”的规则里，所以诸如小白一类的人工智能，也不会对刚刚进入世界的新人们提起这个。
参演者们在进入“世界”之前，可以根据自己看到的预告，用积分从“桃花源”里兑换到他们认为对通关有帮助的道具——比如杰哥带进灰烬之城里的那把枪。
但季鸫亲身实践过，他从杰哥那儿抢来的枪，在他自斗兽场的小黑屋里醒来的时候，就已然消失不见了。
不止是枪，就连季小鸟在“世界”里逃命跑路时都不忘带在身边的弓袋，也无法从灰烬之城里带回。
现在经过赵追的解释之后，他总算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事实上，所有被参演者带进“世界”里的物品，都会被默认成一次性的消耗品，只能在当前“世界”里使用，不能再带到其他任何一个空间里了。
但参演者有时候会在通关的过程中获得某些关键性的物品。
若是这些东西没有被剧情消耗掉的话，参演者返回“桃花源”之后，会发现那件东西竟然跟着自己一块儿回来了，而且还变成了一件随身道具，能跟着自己进入到任何一个“世界”里。
这样的物品，就被参演者们称为“收藏品”。
他们在各个“世界”里获得的收藏品，对他们来说，是一种非常重要的资源。
它们虽然不能直接变成积分，却可以成为一种在参演者们中间流通的硬通货。
比如某人在一个欧洲中世纪背景的“世界”中获得一件能免疫诅咒的收藏品，只要他将这个信息公布出去，那么许多即将面对女巫、恶魔或者吸血鬼的参演者们，都会慕名而来，向他用积分或者同等价值的收藏品来进行交换。
而赵追他们的“指南针”，吸纳新人们进入帮会的条件之一，就是要将他们在“世界”中获得的藏品上交帮会进行统一分配，以达到各类道具的最有效利用。
“当然，帮会也不会白要你们的东西。”
赵追笑着说道：“我们会根据收藏品的等级，奖励获得者一笔积分。”
季鸫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和网游里的游戏公会不一样，在“桃花源”里并没有真正的公会任务，“指南针”也好，别的其他所谓的帮会组织也好，全都是参演者们自发组织起来的。
所以，用以维持帮会运转的这些积分，又是哪里来的呢？
季鸫只能想到“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么一句放于四海皆准的道理。
帮会的公用积分，必然是要从组织成员们身上征收的。
“哇塞……这难道不是一条通关捷径吗？”
季鸫用低声嘀咕道。
他还记得方尖碑上的参演者排名。
现在看来，这些组织者甚至不用辛苦赚取积分，只需要不断地吸纳足够的新人，再以运营帮会的名义，从其他成员处抽取一部分的积分，汇总到自己身上，就能轻轻松松制霸方尖碑了。
“不，他们不会那么做的。”
季鸫的耳边传来了任渐默的回答。
他抬起头，表情十分惊讶。
刚才他说话的声音明明很轻，轻到季鸫以为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但任渐默却听到了，不知听到了，还听懂了他的意思。
“因为，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只会害死自己。”
任渐默低头，嘴唇几乎贴到他的耳廓上，用气音低语道：
“‘桃花源’不会允许这样的投机取巧的。”

第31章 桃花源-08
季鸫一时间没能理解任渐默的意思。
他抬起头，疑惑地盯着对方的双眼。
他们本就是赵追重点关注的对象，见两人眉来眼去，似乎在说悄悄话的样子，台上的男人停了下来，含笑问道：“二位是有什么问题吗？”
这下子，整个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两人的身上。
任渐默淡定地竖起一根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不要在这里谈。
季鸫将头转了回去，作一副认真听讲状。
大约花了半小时，他们从赵追口中了解到了这个名叫“指南针”的帮会的运作方式和纳新规则。
指南针在“桃花源”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帮会了。
到目前为止，它一共拥有两百三十多名参演者，其中帮会的老大与几名重要干事已经突破了A级难度的“世界”，随时准备向S级难度发起挑战。
在每个月的“世界”任务中，帮会会按照成员的水平和异能等级进行搭配，分成若干小组，由靠谱的队长带领，进入“世界”。
而且帮会里还有专门的智囊团，他们由各行各业的高学历高智商人才组成，替各小队分析预告片中的线索，以此推测下一个“世界”的概况以及最适合的道具，以期提高队伍中每个人的生存率。
不过帮会提供的帮助并不是无偿的。
正如季鸫先前所预料的那样，每个加入“指南针”的成员，每完成一个“世界”，都要分出一部分积分，缴纳给帮会中的管理层。
而且每次使用“收藏品”，都视为“租借”，其租金所耗费的积分，由小队中的各成员共同负责。
另外不止是成员获得的“收藏品”要交给帮会，他们在“世界”里，还要替队友们考虑异能问题。
在“桃花源”给参演者指定的异能规则中，一般情况下，每个参演者只能激发出一种异能，想要获得新的能力，则必须达成非常苛刻的限制，据说其难度之大，以至于“桃花源”里至今还没哪个大佬能做到同时拥有两种异能的。
所以在此前提下，若是已经拥有异能的参演者，在“世界”里获得能够激发异能的特殊道具后，也要交给队长，由队长安排分配给队伍中其他未曾激发异能的队员。
总而言之，虽然加入帮会的条件乍听起来颇有些苛刻，但不得不说，在赵追这个资深猎头者的语言艺术包装下，与会的绝大部分人却一点没觉得帮会从他们身上收取的代价有何不妥。
对新人们来说，比起只能算是一串数字的虚无缥缈的积分，一个团队的安全感，才是他们最向往的。
谁都会恐惧孤军作战。
说明会进行到这里，十八个新人里面，已经有十三个人当场表示想要加入“指南针”。
剩下的五人，除了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之外，还有两个中年男人。
这两人犹豫了一会儿，提出了一个问题，“进入帮会之后，每一个‘世界’都要更换队伍吗？难道就不能安排固定队？”
赵追笑了笑。
他知道这俩人是舍不得自己的积分了。
通常会想到这个问题的人，都是打着若是有个人员稳定的队伍，等他们有朝一日混熟了、强大了之后，整个团队就不必倚靠帮会的帮助，直接就能自立山头了。
赵追在心中暗笑两人本事不大，想得倒是够长远的。
只可惜，至少到现在为止，以前向他提过同类问题的菜鸟，都没能顺利熬到升入B级难度的“世界”。
“你们目前只是新人，能力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与队伍还需要进行磨合。”
赵追笑道：“而且，等你们经历的‘世界’多了，难度高了，你们会发现，桃花源里的‘世界’种类丰富得远超你们想象，有些时候，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么简单的。”
两个中年人对视了一眼，面露疑虑。
“我们帮会里的智囊团曾经统计过F级‘世界’的类型，发现是有规律可循的。”
赵追熟练地开始解释：
“F级难度的‘世界’，你们遇到的多是具有实体的怪物，可以对其进行物理攻击。这会让你们产生一种错觉，就是只要提高肉身能力，兑换攻击力强大的道具，就能在‘世界’里存活下去。”
季鸫想了想，觉得赵追说得不错。
他见过的“经验者”不多，但在灰烬之城中遇到的杰哥就是肉体强化流外加暴力击杀流的典范。
“可是等难度提升了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狡黠一笑，开了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但凡那些热门惊悚恐怖片里排的上号的题材，你们都有可能会在‘世界’里遭遇到，这样说，很好理解吧？”
众人纷纷打了个冷颤。
尤其是那些刚好最近看过一部两部恐怖片的，更是不由自主就开始在脑海中展开联想了。
“另外，我还要提醒一句，通常刚进入‘桃花源’的新人们都很容易会误以为，队伍越庞大，自己就会越安全，存活下来的几率也会越高。”
赵追趁热打铁：
“其实并不然，因为‘桃花源’会根据参演者的平均水平来协调该‘世界’的难度。”
任渐默微不可查地皱起了眉。
“因为有允许‘追随’的规则，所以理论上进入同一个‘世界’的参演者没有人数上限，几十人、几百人甚至上千人都可以。”
赵追说道：
“但若是真的这么做了，你们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呢？”
在座的新人们都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想在座的各位中，应该有人曾经看过那个很早古的垃圾片《僵尸世界○战》吧？差不多就跟那场面一样了。”
他很形象地形容道：
“你们很可能会发现，整个队伍的人都会直接被丢进数以百万计的丧尸大军之中，在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的时候，就让怪堆给淹没了。”
其实看过他拿来举例的那部早古丧尸片的人还真的不太多。
不过赵追这么一形容，倒是人人都有了自己的一套联想，并且显然还想象得相当逼真具体，好几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会儿，连同那俩中年人在内，已经没有人再对“指南针”的队伍安排再抱任何疑义了，他们没多做挣扎，就决定和其他人一样成为帮会的一份子。
赵追来到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面前，诚恳地问道：
“那么，你们三位呢？”
&&& &&& &&&
说明会结束之后，季鸫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是他在“桃花源”中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果不其然，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季小鸟同学根本就睡不着。
在这段时间里，他接收到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说实在的，季鸫差一点儿就要被赵追说服了。
虽然在每一个“世界”里都必须缴纳一定额度的积分是件很让人肉疼的事情，可谁不想在前路未卜的时候，有一个能够接纳自己，并且给他指引的归宿呢？
连漫画里那些徒手撕航母的超级英雄都尚且要组成联盟，就更别提他们这些连游戏规则都还没搞清楚的小人物了。
更何况，赵追还用了“同伴”、“回家”、“齐心协力”这么一些极具感染力的词汇，格外容易令人产生共鸣。
再加上人人都有的从众心理，他差点就脑袋一热，觉得那定然就是自己的最终归宿，当场就掏出积分加入“指南针”了。
不过他并没有冲动到马上答应，而是回复猎头者说，先让他考虑考虑。
现在季小鸟静下心来，仔细想了许久，才总算缕清了一些头绪。
“啊啊啊啊！”
季鸫打了几个滚，抱住枕头捶了两下。
——是的，加入“指南针”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想到这里，季鸫忍不住一骨碌爬起来，跑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通讯终端。
他在把通讯请求拨给莫天根还是任渐默的选择上犹豫了半分钟。
最后季鸫看了看桌上时钟，寻思着十一点半对于现代人来说好像也不算太晚，终究还是没忍住，把通话请求拨到了【紫藤0010】。
这回他没有再被挂断三次，任渐默很快就接了通讯。
“还没睡呢？”
季鸫的手指藏在桌下，紧张地捏住了睡衣的衣角，干巴巴地来了句开场白：“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搅你。”
任渐默摇了摇头，一双异色的瞳孔透过显示屏，沉默地注视着季鸫，似乎是在等他的下文。
“其、其实也没什么事……”
季鸫回答道：“就是我刚刚总是琢磨明白了，你在会议上说的那句话……”
季小鸟想到任大美人儿贴着他耳朵说话时的语气和喷到他耳廓上的吐息，脸颊发烫，忍不住伸手挠了挠耳朵。
“哦？”
任渐默轻轻笑了起来，“你是怎么想的，说说看？”
“你告诉我说，‘桃花源’的规则不允许用积分转移的方式投机取巧，我之前没想明白……”
看着显示屏上任渐默隐隐带着笑意的双眼，季鸫顿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正准备参加答辩的学生一样，心中“砰砰”直跳，十分紧张。
“因为积分到达一定程度之后，参演者的‘世界’难度也会相应提升，而积分又只能用来强化肉体或是兑换道具，我猜，这两者都不足以令参演者们应付因积分增加而骤然提升的‘世界’难度系数，是这样没错吧？”
任渐默点点头。
其实从理论上来说，丢失了记忆的任渐默自己知道的信息也不会比季鸫他们这些新人多到哪里去。
不过很显然，季鸫这小傻子是真的打心底信任他的判断，就差把他的话奉为圭臬了。
“我觉得，帮会的大佬们虽然会向成员们收取积分作为帮会运营的资本，但他们肯定不会在短时间内将积分大量集中在某一两个人身上，要不然万一被‘桃花源’强制升级难度，问题可就严重了。”
季鸫瞅着任渐默的表情，“所以最大的可能，是他们会将收取来的积分摊分到各个主要干事身上，又或者是以兑换成等价的收藏品之类的方式保管它们……在会议上时，你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吧？”
任渐默微微勾了勾唇。
“你看过方尖碑了吧？”
他问道：“那么，你有注意到方尖碑上的各难度等级的参演者的人数分布吗？”
季鸫脸上一红，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当时就只瞅着方尖碑最顶端那没有任何字符的一小块空间，听赵追跟他们吹嘘那传说中极度接近SS级“世界”难度的传奇大佬，也不知是陨落了还是重生了的神秘兰陵王了。
现在想想自己还真是不会抓重点，等明早他一定要再去方尖碑上看一看，一行一行认真数数上面到底有多少个名字才行。
“其他等级不说，方尖碑上已经突破了S级难度‘世界’的参演者，大约有三十个左右。”
“哇哦！”
季鸫发出一声感叹：“那可比我想象中的多得多了。”
他原本以为S级难度距离达成重生的目标只差一步之遥，能做得到的肯定凤毛麟角，没想到，竟然还有三十人之多。
任渐默：“那你记不记得，‘指南针’帮会的领头人能达到的‘世界’难度是多少？”
季鸫这回回答得很干脆：“是A级！”
“嗯。”
任渐默朝季鸫笑了笑：
“方尖碑上，A级难度的那块，大概有将近一百个名字，‘指南针’的主要战斗力，就在这一块的范畴。”
季鸫顿时震惊了：
“你是说，真正的大佬们，其实都对组帮会没什么大的兴趣啰？”
这次任渐默却摇头了。
“我的意思是，那些厉害的资深玩家，他们都不屑于加入‘指南针’这种以低等级参演者为主的帮派。”
“为什么？”
季鸫不解地问道：“虽然说积分这种东西，不能一次性从其他人身上薅太多，但只要组织个‘指南针’那样的帮会，就能拥有一项十分稳定而且无风险的积分进账吧？何乐而不为呢？”
他自嘲一笑，“毕竟像我们这些傻兮兮的新人，多好忽悠啊。”
要不是有任渐默在旁边替他盯着，季鸫觉得，搞不好他和大根老师现在就已经被人薅掉一波积分，还高高兴兴地加入了“指南针”了。
“有两种可能。”
任渐默回答了他的疑问：
“第一种，是到了一定难度之后，积分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第二种，是随着‘世界’难度的升级，所获得或耗费的积分就会呈几何级递增，在低等级的成员们身上根本榨不出这个量级的积分来。”
他唇角一勾，淡淡说道：“至于是哪一种，等突破了B级难度的‘世界’就能知道了。”
季鸫觉得任渐默说刚才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要多笃定有多笃定，就差把B级难度的“世界”形容成自家老宅的后花园，随便他想进就进，要出就出了。
“我明白了。”
季鸫本就是个机灵的，这时已经听懂了。
“而且仔细想想，在‘桃花源’的规则中，‘世界’的难度只能升不能降，一旦突破了某个难度以后，就只能不断挑战同级难度，或者再加把劲儿往上升了。”
他撅了撅嘴：
“所以，对于那些真的以通关SS级难度‘世界’为目标的老大而言，当他们的难度等级高到一定程度之后，那些以低等级成员为主的帮会，意义实际上也没多大了，对吧？”
任渐默单手托腮，懒懒地笑了笑：
“‘桃花源’里应该有不少属于高级别参演者自己的帮会或是组织，只是那些人都不屑与新人们接触罢了。”
季鸫：“……”
他被对方的笑容晃了一下眼。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呢？”
季鸫在桌下搓了搓手指，“‘指南针’的领导阶层，把经营帮会当做是稳定获得积分和收藏品的途径，但其实并没有像他们对外宣称的那样，真正朝着突破难度、早日回家这个目标而努力……”
他思考了一下措辞。
“我猜，他们是想维持现状吧？既可以把‘世界’的难度控制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又有帮会底层的成员给他们提供稳定的积分来源……这应该是在‘桃花源’里所能做到的，最轻松的活法了吧？”
说到这里，季鸫皱起了眉。
他其实并不能理解这些人的想法。
因为他迫切地想要回去。
在原本的世界里，他还有很多无法割舍的牵挂，若是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弃的。
而且他们从斗兽场里出来的时候，见到的可不止赵追他们一伙人，只是可能是看在“指南针”的面子上，没上来搭讪而已。
换而言之，“桃花源”里靠吸纳新人模式混日子的帮派，肯定不仅“指南针”一家。
难道这些人，都已经默认放弃了回去的希望，只要得过且过就可以了吗？
“在‘桃花源’里时间长了以后，或许有些人的想法就会改变了。”
像是猜到了季鸫心中所想那样，任渐默轻声笑了起来：
“那你准备怎么样呢？还要加入‘指南针’吗？”
季鸫想了想，老实的回答：
“虽说‘指南针’的头头们可能大都是想靠薅帮会成员的积分混日子的，不过在新人阶段，有个能互相配合的团队，确实对生存率有帮助，从这点来看，也算是各取所需了吧？”
任渐默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说法。
“不过，如果加入了‘指南针’，我们就要服从帮会的组队安排……”
季鸫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默默在桌子下用力地握成了拳头。
“我，我想和、和你，当然，还有大根老师，三个人继续组队……”
季小鸟睁大双眼，恳切地看向屏幕对面那披散着一头长发的俊美男子。
“可以吗？”

第32章 桃花源-09
2月4日，早上九点。
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三人站在了“桃花源”的第四座建筑物前。
现在季小鸟总算搞清楚了这个地方的基本构造。
所谓的“桃花源”，跟陶公笔下那“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世外桃源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它不知存在于哪个维度之中，没有入口和出口，整个空间就像一个钢铁状的太空堡垒，参演者们只能生活在其中，无法离开一步。
在“桃花源”的中央是矗立着方尖碑的巨大悬空平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栋主要的建筑物。
东面是有着许多小黑屋的斗兽场，功能是结算和兑换积分。
据说斗兽场还有一个附加空间，名为训练场，参演者们可以在里面事先熟悉他们兑换来的道具。
南面则是参演者们的公寓，也就是各人房间的所在。
正对公寓的北面，是他们昨晚去过的连阁。
连阁里有大大小小上百个房间，不仅能供给帮会作为会议室和活动间使用，还有酒吧、餐厅、观景区、健身房和各种室内运动场，是参演者们进行社交活动的主要区域。
至于他们现在所在的西面，则是一栋名叫“沙漏立方”的诡异建筑物——参演者们会在这里抽选出他们即将进入的下一个“世界”，同时也是他们进入“世界”的通道。
这会儿，沙漏立方里的人很少。
除了季鸫他们这些要在次月月初才能回到“桃花源”的新人之外，绝大部分经验者为了争取充足的准备时间，一般都会在下半月就已经抽选好了“世界”，甚少有拖到现在的。
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三人在沙漏大厅里登记成了队伍。
【请问您要现在就进行‘世界’的抽选吗？】
登记台前，打扮得像个机场地勤的漂亮人工智能微笑着对季鸫说道。
季鸫：“……”
他犹豫着看了看身边的任渐默和莫天根，又回头看向人工智能：“这，一定要队长来抽签吗？”
人工智能姐姐笑曰：“是的，必须由队长进行抽签。”
季鸫抱头，发出了一声哀叹。
“啊啊啊啊啊！”
他非常崩溃地说道：“早知道我就不当这个队长了！！”
大根老师对他的反应感到十分迷惑：“怎么了？不就是抽个签而已！”
“不不不，你不知道！”
季鸫哭道：“你不会懂一个纯血非酋对抽卡的恐惧的！”
对自己的血统，小鸟同学有着充分的认知——在连续三个手游一百抽全部坠机之后，他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玩任何要赌运气的游戏了。
然而现在他面前漂亮的人工智能姐姐告诉他，他不仅要在装满了“世界”的卡池里抽卡，而且结果还直接关系到他本人和两个队友在十一天后的生死。
“行了季小鸟，你压力别那么大嘛。”
大根老师很体贴地安慰表情沮丧的小鸟同学。
“反正赵追也说过，F级难度的‘世界’类型都很固定，左右就是走物理攻击的套路，随便哪一个也没啥差别吧！”
季鸫受了鼓励，想想也确实是这个理，于是振作精神，领着两个跟班……不，两位队员，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了大厅正后方的一扇门。
门内是另一个大厅。
然而大厅的天花板却高得超乎了季鸫的想象。
他仰起头，竭尽全力地想要看清屋顶到底在哪里，只可惜任凭他把脖子抻到发酸，也只能看到一片不见尽头的夜空。
大厅里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沙漏。
但从上部和下部的大小差异来看，季鸫觉得它看起来更像一个漏斗。
沙漏的下半部分只有橄榄球大小，里面空空如也；上半部分却大得惊人，顶端一直延伸到肉眼不可见的半空之中，里面装满了数不清的“沙粒”。
每一颗“沙粒”都是一个透明的立方体，中央像燃着一簇萤火，透出幽幽的冷色光芒。
无数个立方体此时全都无视地心引力漂浮在半空中，做着无规律的布朗运动。
“好了，那我抽了啊！”
季鸫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搓了搓爪子，然后伸出手，摸上了那只巨大的沙漏。
他以为自己会摸到一块玻璃，但他碰到的，却是一面空气墙。
在距离沙漏还差十公分的地方，他的手掌被一块肉眼不可见的“墙壁”挡住了。
【请选择您要挑战的〖世界〗难度。】
季鸫听到一把逼真的磁性男声对他说道，发音和语气都像极了CCTV新闻联播里的标准播音腔。
同时，他的面前浮现出两个选择项，【F】和【B】。
季小鸟可没有自大到以为自己能在第二回 就挑战B级难度，所以毫不迟疑地选择了“F”。
漂浮在玻璃沙漏中的发光立方体开始旋转了起来，很快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光粒旋涡。
大约三十秒后，其中一个立方体脱离了它的同伴们，穿过沙漏细长的颈部，掉落到了它的下半部分，与透明的玻璃壁互相碰触，发出“叮”一声脆响。
紧接着，竖在季鸫面前的那一面摸得着却看不见的空气墙，忽然亮了起来。
在三人看来，他们身前就好像是凭空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屏一样。
荧屏上先是一片黑暗，然后缓缓地浮现出了一行血色的文字——“骨肉分离”。
“卧槽！”
季鸫和莫天根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
在这一瞬间，他们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的预告片了！
两人不敢再分心，连忙集中注意力，死死盯住面前的荧屏。
预告片只有短短的三十秒。
镜头以鸟瞰的角度，掠过一片茂密的山林，接着是半山腰上的一个老旧的矿坑，然后停留在一个几乎全是木制建筑物的小镇上方。
季鸫看到了镇子里的居民。
人们脸上带着开朗而无忧无虑的笑容。
两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背着书包穿过街道，扭头朝木屋门前一位身穿长袍的老人打了个招呼；胖乎乎的主妇在灿烂的阳光下收起晾干的被单；几个黝黑敦实的汉子结伴在酒吧里拼酒吹牛，场面热烈而欢腾。
然而下一秒，画面的气氛忽然一转。
整座小镇，还有它背后的山林与矿坑，都被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在了其中。
镇里的居民们消失了。
“怎么又来这一套！”
大根老师忍不住低声吐槽道：“从无人城变成了幽灵村吗？”
不过他的话音刚落，小镇周围那片暗无天日的山林里，就出现了游荡的人影。
正确的说法是，长得有点儿像是“人”的玩意儿。
季鸫觉得自己勉强能够分辨他们的头、身与四肢的位置，但光凭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影子，他实在没有多大把握那些东西到底还能不能算是个“人”。
此时，预告片已经到了尾声。
他们看到了几个身穿迷彩服的特种兵。
士兵们正举枪朝着黑暗的树林射击，还有几个身穿白大褂的人，被特种兵们保护着往一个山洞撤去。
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镜头像是变成了手持模式，跟早古时期的DV实拍类伪纪实恐怖片似的，晃荡得令人崩溃。
光影交织间，季鸫只能听到人们惊慌失措的惨叫声和嚎哭声，还有偶尔晃过镜头的，不知是什么怪物的剪影。
紧接着，拿着摄像机的那人似乎进入到了一条走廊里，背景变成了沾满血污的雪白墙壁与地板。
最后，镜头掉落在了地上，画面碎裂成蛛网状，定格在了一个被人使用过的空注射器上。
预告到此为止。
画面暗了下去，屏幕回归到一片漆黑的状态。
一行红字浮现在了画面正中——【骨肉分离，正反相生，屏息以待。】
季鸫和莫天根：“…………”
——这特么到底是什么意思！？
——敢不敢更意识流一点！？
季鸫：“其实这也蛮好的。”
他表情严肃地吐槽道，“至少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嫌弃那些看完预告等于看完全片的垃圾电影了。”
“你就承认吧，把精华全都剪进预告里的才是良心之作。”
大根老师死鱼眼状：“起码人家坦坦荡荡地告诉你整个故事里就只有那些东西了。”
他生无可恋地摇了摇头。
“不过，看到这预告片，我就想起来了，其实在前一个‘世界’，我好像也接触过类似的东西。”
“哦？”
季鸫来了兴趣：“怎么回事？”
他在进入灰烬之城前，就曾经在和队友去看电影时，看过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贴片预告，像极了他后来经历的场景，现在想来，这大概就是他即将进入“桃花源”的预兆了。
“在磁悬浮轨道车出事前一晚，我做了个噩梦，梦里就是一座灰蒙蒙空荡荡的城市。”
莫天根回答：“当时我根本没当一回事，洗了把脸就忘得差不多了。”
他耸了耸肩，无奈地摊开手：
“所以，这一切其实都不是偶然，我忒么就是倒霉催的早被‘桃花源’给盯上了，对吧？”
“行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任渐默，在此时开口打断了两人无甚营养的对话。
“现在纠结上一个‘世界’的事情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朝两人抬了抬下巴，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趁着你们的记忆还没模糊之前，赶紧找个地方，仔细分析分析刚才看到的预告片。”

第33章 骨肉分离-01
2月15日，早上七点。
人工智能小白早早地就站在季鸫床头，给他提供了叫醒服务。
今天是“桃花源”中所有的参演者都必须进入“世界”的日子。
季鸫心情沉重地吃完了一顿早餐，收拾好兑换来的道具，根据手表上的时间指引，来到沙漏立方前。
这时建筑物的大门前已经排了十多号人。
季鸫没有在队列中发现任何熟面孔，没有人说话，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一般，忐忑、不安而凝重。
队伍移动的速度很快，两分钟后，季鸫就进入了沙漏立方。
只是十一天前他曾经做过登记的大厅已经消失了，他的眼前只有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另外一扇门。
季鸫穿过走廊，打开了那扇门。
然后，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像是在开门的瞬间被一股未知的力量从肉身中强行抽离出去一般，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喂，季小鸟！”
朦胧之中，季鸫觉得有人正在拍打他的脸颊，“醒醒，快醒醒！”
他一个激灵，翻身跳了起来。
在清醒过来的同时，这个“世界”的线索也随即灌注进了他的脑海之中。
季鸫现在的身份，是某个研究所的研究员，正在被一队特种兵护送前往某地调查一个神秘事件。
在某地的山林里，曾有一个铁矿矿场，上百名矿工连带他们的家属，在附近建起了一个名为“日落镇”的小镇子。
十年前，矿工们在矿道深处挖出了某种“东西”。
半月后，矿场就宣布停工，人员全部撤出，由某个神秘的科研机构接管了它，并且在矿场的原址建起了一座大型研究所。
失去了矿场后，日落镇却没有因此衰落，镇民们转而替研究所服务，并且不知从何时开始，镇子上悄悄流行起了一个新兴的教派。
然而，半个月前，一天早上，一个巨大的光膜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将日落镇，连带镇后的矿山，以及周边大片的山林，统统笼罩在其中。
外界用尽办法也无法与矿山里的研究所或是落日镇的居民们取得联系，官方接连派遣了两支调查队进去，也全都有进没出，从此渺无音讯。
季鸫他们这些参演者，扮演的正是第三批调查队的成员，由一队士兵护送，准备进入落日镇中一探究竟。
“卧槽，这是什么标准到老套的克系惊悚片开头！”
季鸫揉了揉酸胀的额角，坐直了身体。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军用皮卡车的后车厢里，身穿一件白色的束口工衣，旁边是同样打扮的任渐默，对面则是穿着迷彩军装，腰间配着手枪的莫天根。
大根老师隔壁另有两个坐相痞里痞气的兵大哥，其中一人竟然还在嚼着口香糖。
“哎呦，小季组长，你终于醒啦？睡得舒服吗？”
嚼着口香糖的兵哥挑起一边的唇角。
这两名士兵明明是亚洲人的黑发黑眸的长相，身上的迷彩服和脑袋上的贝雷帽却绝对不是华国军队的制式，而且举止也更像电影里那些米帝大兵的做派，“我们就快要到了。”
季鸫含混地应了一声，不再搭理他们。
这两个大兵跟他们这些来自“桃花源”的参演者不一样，两人是“世界”里的剧情人物，就类似于网游里的NPC。
大约是为了彰显参演者与角色本身的契合度，“世界”给季鸫和任渐默分配了某机构的研究员的身份，而大根老师则成为了那一队特种兵中的一员。
“看样子，你没猜错。”
季鸫仔细打量了一下莫天根身上的行头，凑到任渐默耳边，眼中亮晶晶的闪着崇敬的光，轻声说道：
“没浪费积分换枪支弹药果然是正确的。”
任渐默没说什么，只很淡地笑了笑。
他心说这小孩人挺机灵的，心态也不错，只是观察能力还得再练练。
在看完那预告片之后，季鸫和莫天根都认为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群人形怪物，至少应该每人换一把枪带进“世界”里。
不过这个建议却被任渐默否定了。
因为他在预告片中看到了不少士兵，手上都拿着杀伤力颇大的硬家伙。
任渐默觉得，这至少说明，在下一个“世界”里，他们可以通过剧情找到枪支弹药一类的武器，并不需要特地从“桃花源”里兑出来。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们手头上的积分并不充裕，根本不够他们兑换比士兵们手上拿的那些更好的装备，所以就更不必浪费在这上面了。
想到这里，任渐默伸手在季鸫的头上呼噜了两下。
——就这么个卷毛小孩儿，竟然还大言不惭地说要保护自己呢！
不过对任渐默来说，季鸫和莫天根这俩同伴憨是憨了点，却胜在能听得进意见。
两人在听完他的分析之后，都觉得很有道理，也就放弃了从“桃花源”里兑换枪支的打算，按照他的指点，改成了其他道具。
当然，除了道具之外，季鸫和莫天根也用积分做了一些肉体强化。
大根老师作为一个审美笔笔直的健身型男，到底没忍住诱惑，把上千的积分耗在了增加肌肉和增强力量上，现已自觉力能扛鼎，一次打十个也不是什么问题。
季小鸟倒不像他那么在乎体格的健壮程度，而是重点强化了一下双眼的视力，以及臂力与腕力。
尽管现在还派不上什么用场，但季鸫有一种感觉，到底从小练习到大的弓才是自己用得最顺手的武器，不在这一回，也会是下一次，总有一天，他会重新拿起他的弓箭的。
&&& &&& &&&
军用皮卡车沿着盘山公路行驶了一阵，缓缓减速，然后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
歪戴着贝雷帽的士兵吐掉口香糖，起身拽开了车门，率先跳了下去。
季鸫整了整衣服，背好装着道具的背囊，跟着士兵下了车。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堵透明而“高墙”矗立在自己眼前。
那高墙是一片菲薄的光膜，质感像极了圣诞节时用来包装礼物的透明玻璃纸，季鸫试着从改变观察的角度，发现它会折射光线，变幻成各种色彩，就仿佛表面有一层液体在缓缓流动一般。
另外两辆皮卡车也在“高墙”前停了下来。
后车厢打开，陆续下来十二个人，四个跟季鸫一样身穿白色的束口工衣，剩下八人，则作士兵打扮。
“好了，既然来了，这就进去吧。”
一个女兵越众而出，把枪往肩上一挂，朝竖在身前的透明薄膜状的高墙努了努嘴。
季鸫扭头，仔细地观察说话的女士。
对方大约三十岁前后的年纪，五官明艳，身材高挑，头发剪得很短，还染成了绯红色，发型乍看起来很像某东瀛著名篮球漫画的男主角，气势颇为凌厉。
她的左腕上戴着黑色的腕表。
光凭这个，季鸫就能判断她跟自己一样，肯定是个参演者。
红发美女的身份大概是这些特种兵中的头儿，说话很有分量，她话音刚落，士兵们已迅速排好队形，呈扇状将几名研究员保护在中间。
“喂，你也是参演者吧？”
红发女军官走到不知应该如何列队的莫天根身旁，伸出穿着军靴的大长腿，在他屁股上踢了一下，“快到后面站好！”
也不知是不是被对方的威势所慑，大根老师竟然一声不吭，低头走到扇面队形的空缺位置，站好不敢乱动了。
“咱们走！”
红发美女说着，带头朝那薄膜状的高墙走去，其他人——不管是参演者还是“世界”本身的剧情人物，也都乖乖地听从命令，跟在了她的身后。
季鸫拉住任渐默的手，落到了最后。
“哎……”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轻声说道：“你说，如果我们现在扭头就走，坚决不进去的话，会怎么样呢？”
任渐默还没开口回答，他们前面的一个男人倒是先回头了。
那人面目普通，不帅也不难看，长得很圆润，眉毛很粗，还留了个十分一言难尽的锅盖头，外表很像个沉迷游戏的宅男。
“劝你们千万不要这样做。”
锅盖头宅男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水，神情紧张地强调：“会死的，剧情杀。”
所谓的剧情杀，即是剧情安排的死亡。
比如在游戏里，常常会有某些角色死亡的剧情，只要玩到那个进度，就必定会出现，无论玩家做出任何努力都无法改变。
换而言之，若是有任何参演者胆敢不按设定进入已知的剧情触发点，而是故意想用回避或躲藏的方法投机取巧的话，“桃花源”的规则就会送给他一个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剧情杀，让他立刻永远出局。
季鸫连忙收回了那一瞬间的作死念头，跟着大部队闷头朝前走。
在穿过那层透明薄膜的时候，季小鸟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薄膜处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不可见的胶状物，凉飕飕、滑腻腻地擦过他的皮肤，让他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去……”
季鸫打了个冷颤，抬头看向天空，“这地方，比灰烬之城还要诡异啊……”
此时，他们就像几只误闯入了一个巨大肥皂泡里的小飞虫一般，视野所及的一切，全都被一层透明的薄膜笼罩在其中。
明明现在还是白天，晴空万里，天朗气清，但他们一穿过那层没有实体的高墙，就立刻感到了内里的光线要明显比外头暗上许多。
而且那薄膜似乎还有过滤过某些波长的光波的效果，众人看到的一切，好像蒙上了一层蓝绿色的滤镜。
季鸫还特地用自己白色工装的袖管做参照物比较了一下，确定了这看东西发蓝发绿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并非自己在树林里呆久了以后的心理作用。
“报告队长！”
一个特种兵手持一部对讲机，摆弄了一阵之后，抬头对红发女军官说道：“我们的通讯器全部失去信号了。”
“嗯。”
红发美女撩起眼皮看了那士兵一眼，冷淡地回答道：“我知道了。”
其实不用通讯兵报告，在场的每个参演者心里都有数。
通讯装置失灵，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是惊悚恐怖片的基本配置，就跟1+1=2一样，是一种常识——要是这人告诉他们对讲机能用，随时能联络总部，那才是值得诧异的事情。
“总之，我们抓紧时间。”
女军官说道：
“天黑之前，一定要赶到落日镇。”
&&& &&& &&&
虽然通讯装置全部失灵，不过万幸这个“世界”的设定没至于丧心病狂到让他们连指南针也不能用的地步。
于是一行人凭着地图和指南针的指引，在山林中寻找路标，朝着落日镇所在的位置走去。
虽然山路崎岖难行，四周环境诡异，不过参演者手表上显示的进度条还在刚刚开始的状态，指针颜色也是很让人有安全感的绿色，所以大家的表情都很平静，赶路的气氛亦尚算轻松。
借这个机会，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三人，与红发美女他们的队伍互相交换了一下彼此的信息。
因为“桃花源”有知道了长相和姓名就能搜索到房间号的规则，所以在确定对方值得信赖之前，不同队伍的参演者们一般都不会交换真实姓名。
季鸫做自我介绍时，也只是自称季小鸟，同时把莫天根和任渐默叫做大根哥和任先生。
至于另一支队伍，一共有五个人。
红发美女是队长，她给自己起了个很俗气但也很傲气的代号，叫烈焰玫瑰。
剩下的四人，先前跟季鸫他们说过话的锅盖头宅男叫黄胖子；另还有两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人，是兄弟俩，匿称熊大和熊二；最后一个是一个长相柔柔弱弱，气质斯斯文文的清秀少女，名叫玲珑。
玫瑰告诉他们，自己队伍里的这些人，都是第三回 进入“世界”了。
这次之后，五人就要被规则强制升级到B级的难度，所以他们是冲着尽量争取全员激发异能而来的。
“我不喜欢玩勾心斗角你坑我我害你的那一套，所以先小人后君子，把话说在前头。”
红发美女边走边道：
“我们队伍里现在只有三个异能者，起码还需要两件特殊道具，所以如果碰到任何有可能是道具的物品，我们一定会出手去抢。”
她朝季鸫等人挑起眉，露出一个充满挑衅意味的笑容：
“如果你们也想要，大家就各凭本事，谁拿到了算谁的，怎么样？”
季鸫看了看身边的莫天根和任渐默，在心中默默地估算了一下他们这边的战斗力。
他自己是已经激发了异能的。
虽然那个“普通充电宝”不管是名字还是使用规则都非常坑爹，但好歹凑合着先用用吧。
而大根老师没有异能，为往后的世界考虑，确实必须想办法给他找一个特殊道具。
至于任渐默……
季鸫移开视线，“可以。”
他点头说道。

第34章 骨肉分离-02
临近黄昏时，一行人终于穿过一大片繁茂的山林，来到了地图所示的落日镇。
如果季鸫几人半月前经历的灰烬之城是诡异的话，那么这个落日镇就只能用惨烈来形容了。
整个小镇一片狼藉，肉眼可见的，到处皆是暴力破坏的痕迹。
镇上就像闯进了一大群磕了兴奋剂的野猪，不少木制建筑物的门窗乃至墙壁都被损毁了，不管是屋里还是街上，到处犹如台风过境，随处能够找到斑斑的血迹。
但，没有尸体。
他们趁着天色还没完全黑透，在镇上转了一圈。
“没活人，也没尸体。”
街角的一间两层高别墅的卧室里，锅盖头黄胖子指着一张床上的血迹，耸了耸肩膀，扭头看向他的队长，“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红发美人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视线在乱七八糟的屋子里仔细地梭巡了一圈。
这个房间的窗户连带着墙壁破了一个大洞，从那窟窿的尺寸来看，足以让一头棕熊自由出入。
房间里的床头柜、梳妆台都翻倒在地上，床垫和地毯上有一大片干涸的血泊，光凭那触目惊心的出血量，就算没有多少医学常识的人都能得出判断——受伤者八成是活不成了。
“看那儿。”
玫瑰朝墙壁的破洞抬了抬下巴，“床脚和窗台上都有利爪抓过的痕迹，而且血迹从室内一直延伸到外面，看起来，尸体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给拖走了。”
众人闻言，都条件反射地抬头，顺着她的指点往外看去。
果然看到有一道长长的血痕，从墙洞一直延伸到屋子的后花园处。
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个爱花草绿植的，后院草木扶苏，高低错落的繁茂花木一直延伸到围墙外，几乎与更远处的山林不分彼此。
红发美女下了结论，“我猜‘凶手’是带着尸体躲进林子里去了。”
“行吧。”
一个属于本“世界”的土著大兵哥从门外探头进来，刚好听到他们队长这句话，于是扛着枪挤进房间，顺着血迹一路摸出去，“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野兽这么凶猛，竟然还能把整个镇子的人全叼走了……”
“回来！”
玫瑰一声断喝，“时间不早了，难道你还想夜探丛林吗！？”
刚刚摸到院子边缘的特种兵站住了，不敢忤逆领导的意思，只能悻悻回头。
与不明就里的大兵哥们不同，在场的参演者们有一个算一个，可都是看过预告片的，自然知道流窜在落日镇的可不是什么野猪或者狗熊一类的野生动物，而是一些根本看不出原型的可怕怪物。
虽说既然已经来到镇上了，那么和那些玩意儿对上也只是迟早的事儿，不过每一个参演者都不打算主动去挑衅那些还没现身的怪物，尤其是在他们自问还没做好充分的准备的时候。
“各位，来看看这个。”
另一个房间忽然传来季鸫的声音。
玫瑰带着她的队员来到隔壁的书房，只见卷毛娃娃脸和肌肉帅哥正站在一张扶手椅旁，而那俊美得不像话的长发男子正蹲在书桌旁，弯腰伸手，从地上捡起一件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
书房有些窄，站不下全部参演者，红发美女排开几名队友，挤到季鸫身边。
蹲在地上的任渐默站起身，将一样东西递给了玫瑰。
红发女军官接过来，发现那是一片半个巴掌大小的灰黑色的岩石，触手坚硬而冰冷，边缘参差不齐，整片石块带着明显的弧度，厚薄不均，最厚的地方大约有两三公分，最薄处却只有几毫米。
“这是什么东西？”
她疑惑地问。
“不知道。”
季鸫朝扶手椅上一指，“这边还有很多呢。”
其实不用他指出，玫瑰已经注意到，书房的桌子、椅子以及地毯上到处都是像这样的大大小小的灰黑色碎石块，最大的大约和她的手掌差不多，最小的那些比她的小指甲盖还要小。
“……这，看起来像是个打碎的土陶器吧？”
红发美女扭头看向季鸫等人，“这跟我们现在的处境有关吗？”
季鸫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说着，他将腕上的手表亮出来给玫瑰看，“不过，我们手表上的指针变成白色了……”
“卧槽！”
玫瑰气得骂了一声，随手抛下那块不知原本是什么东西的黑色碎石块，扭头疾步走出房间，边走还边吼道：
“所有人都有，别磨蹭了！”
她十分着急，“就近寻找安全的过夜地点！”
开玩笑，现在手表指针的颜色已然由绿转白，这就意味着参演者们的“安全时间”已经过去了，随时都可能遇到某些突如其来的危险。
比起在镇里漫无目的地找线索，红发美女觉得，他们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找个尽可能安全些的地方安顿下来，好歹把今晚熬过去再说。
&&& &&& &&&
镇子里的绝大部分建筑物都是木制的，一看就很不结实，令人特别没有安全感。
从地图上来看，只有最北面的教堂，以及镇西的一间小诊所是砖瓦结构。
玫瑰想也不想就决定把诊所当做过夜的据点。
然而当他们一群人赶在太阳下山前来到小诊所时，却并没有感到任何安慰。
这间两层高的诊所，竟然比他们检查过的大部分的屋子还要更加凌乱。
一楼的窗户玻璃几乎全都碎了，桌子椅子东歪西倒，屋内陈设狼藉不堪，碎玻璃、断木头和各种稀碎破烂混杂在一起，每走一步都能踩到嘎吱作响的杂物。
正门的门板也毁得差不多了，上半部分的合页断了，只剩下半片堪堪维持住好歹没倒下去。
谁都能看得出来，在这样的屋子里过夜，跟“安全”或者“稳妥”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不过现在整个镇子的建筑物都被不知名的怪物给糟蹋得一塌糊涂了，而且众人在这里连一个幸存者都找不到，至少可以证明这地方根本没有所谓的“安全区”，所以无论他们晚上打算呆在哪里，其实也没有多少区别。
“恐怖片生存准则第一条，绝对不准落单！”
玫瑰将众人集中在诊所的前厅里，下了命令：
“在天亮之前，组队活动，不管做什么，确保你的身边至少有两人以上的同伴！”
十个土著大兵中的大部分人都笑了起来。
他们都很欣赏自家头儿的幽默感，觉得她的比喻特别生动。
不过很显然，因为有强大的武器在手，这些人自信得很，一点儿都不把这条命令当成一回事儿。
只有几个参演者知道，玫瑰说的确实是能让他们存活的真理。
小诊所内部的地方不大，不可能让所有人集中在一起。
所以众人在二楼东北角找了几间相对完好的房间，三五成群，轮流值夜。
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自然是住同一个房间的。
红发美女从士兵的备用装备那儿抱了两把满弹夹的枪过来，丢给没配枪的季鸫和任渐默，“明天六点集合，我就在隔壁，有事叫一声就能听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前提是我们都能平安无事活到明天。”
季鸫心想，这又是个没事喜欢乌鸦嘴给自己人立FLAG的，但还是谢过对方特地给他们送枪的好意。
等玫瑰离开了之后，季鸫关好门，然后伸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摸了摸。
他摸到了电灯开关，按了下去。
房间的圆形吸顶灯闪了两下，亮了起来。
“呼！”
季鸫松了一口气，“还好，没停电。”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绕着墙脚走了半圈，找到一个白色四方形落地插座，然后席地而坐，直接就开始撬插座的PC面盖。
“哎，你这是在干嘛呢？”
大根老师对季小鸟同学的行为感到了疑惑。
季鸫一脸生无可恋，干巴巴地答道：“充电。”
莫天根：“？？？”
季鸫用不甚熟练的动作拆开了插座，露出里面的铜片，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举起右手，伸出两指作叉子状，就要朝着铜片戳下去。
莫天根：“！！！”
他离得有些远，起码要两步才能跨到对方身边，眼看就要来不及制止季小鸟同学的自杀行为时，季鸫的手指却在要触到铜片前堪堪停住了。
“喂……”
季鸫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向任渐默，“这……这电压应该是220伏的吧？是标准电压没错吧？”
那声音，听起来要多彷徨有多彷徨。
任渐默歪了歪头，十分敷衍地回答道：“大概吧。”
季鸫：“……”
——好气啊，但是还要保持微笑！
一旁的莫天根也总算是看明白了：“所以，这是你的异能？”
“准确的说，”季鸫继续死鱼眼，“这是我的异能的前置准备。”
说完之后，他再度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竖起手指，戳向了金属片。
——反正，万一真触电了，他俩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抢救及时的话，应该是不会死的……吧？
指尖的皮肤碰到铜片，一股酥酥麻麻的刺痒先于金属的冰凉感传递过来。
只是那电流流入体内的感觉却不如想象中的痛苦。
他觉得自己摸的并不是一块电压能致人于死地的带电金属，而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毛茸茸的浑身软刺的小刺猬。
——谢天谢地谢诸天神佛这确实是标准电压！
虽然知道这是自己的异能，但因为限定只能在“世界”中使用，没办法在桃花源里提前熟悉，所以季鸫这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不仅没经验，而且心里还很没底儿。
季鸫触发的异能，名叫“普通充电宝”，童叟无欺的，就真的是，“充电宝”。
他可以将电能储存在自己的身体之中，等必要时再释放出来。
虽然这能力听起来像是个低配黄毛电老鼠，似乎还蛮帅气的，但其实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首先，他在充电的时候，必须像现在这样，用皮肤直接接触带电物，比如电线、插座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而且可充电的电压还限制在标准民用的110伏或者220伏。
换而言之，如果季小鸟胆敢不自量力地徒手去抓高压线的话，还是会当场变成一只烤小鸟的。
更坑爹的是，他储存在体内的电量，不管用不用，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损耗掉。
也就是说，想在“世界A”中充好电，留待“世界B”时再用这种捷径，是想也不用想的——要想当个异能人士，季鸫只能像现在这样，每次都现找个地方把电量充满再说。
“擦，你这是什么破能力，也太麻烦了吧！万一遇到个中古背景的‘世界’，不就完全废掉了吗！”
听完季鸫的说明，大根老师觉得既可乐，又无奈。
“还有，你这电要多久才能充满啊？我看你这二指禅都戳了得有十分钟了吧？”
季鸫表示自己心好累，什么都不想说：
“就现在的进度来看，还要个把小时吧……”
“行，那你呆这儿先充着吧。”
莫天根翻了个白眼，对他这傻逼得不行的异能失去了兴趣，很没义气地扭头就走，“我去歇一会儿，等你冲完了叫醒我，我接着守夜。”
鉴于大根老师在上一个“世界”中的表现，季鸫其实对他的“守夜”不抱任何希望，挥挥手让他去了。
他猫在墙脚，单手扒拉着自己因为静电而根根竖起炸成了个球的头毛，一边等待电量充满，一边琢磨着莫天根刚才的话。
确实，大根老师说得在理。
在先前那十多天的准备期里，他也确实做过些功课，知道各个“世界”的时代背景是并不固定的。可能这次还是智能手机人手一台的现代都市，下一回就变成了通讯基本靠吼的原始部落了。
别说是没有电能的“世界”，哪怕只要充电麻烦一点，他的异能就会直接废掉，实在是鸡肋得令人崩溃。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异能这种东西，激发不易，很多人到死还求而未得呢！
而且体内的异能一旦激发，除非碰到了不得的机缘，不然没法轻易更改，也很难同时拥有复数以上的能力……
——所以，还能说什么呢？凑合着用吧！
季小鸟只能如此自我安慰。

第35章 骨肉分离-03
过了一个小时零二十分钟，季鸫才给他的异能充满了电。
这时太阳已下山多时，整座落日镇被夜色笼罩，所有的建筑物几乎与周边繁茂的山林融为一体，只有他们栖身的这栋既小又破的诊所还有几个房间亮着灯。
大根也趁着季小鸟充电的这段时间，迷糊过一觉了，现在醒过来，只觉疲劳顿消，精神抖擞。
在不知会发生什么的“世界”里，季鸫一直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根本不敢有彻底的放松。
入夜之后，为了安全起见，他和任渐默，还有莫天根呆在一起，三人连吃饭也保持着背靠背的坐姿。
“如果我想上厕所怎么办？”
吃晚饭的时候，莫天根老师一边就着运动饮料吃面包，一边提出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们总不可能一晚上都不上厕所吧？”
众所周知，绝大部分惊悚悬疑灵异恐怖片都会有的落单杀的经典桥段，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电影里的炮灰甲乙丙丁憋不住生理需求，在上厕所的时候遭遇袭击并且丢了小命。
大根老师平常也是个闲着没事喜欢看电影的资深豆梗评论员，对这些套路自然是很了解的。
“还能怎么样哦！”
季鸫朝他手里的饮料瓶抬了抬下巴，“这时候你应该庆幸自己是个汉子，解决起来方便多了。”
莫天根看了看那空了大半的水瓶，表情真是要多纠结有多纠结。
为人师表，大根老师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体面人，一想到必须用如此不文明的方法解决问题，就算房里没有女同胞，依然让他觉得很是别扭。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这“世界”里多久，就很可能每天晚上都必须如此，偏偏他还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方法……
“哎，算了，凑合着吧。”
大根老师嫌弃地晃了晃饮料瓶，“但用这玩意儿，我怕会‘卡住’啊！”
“虽说自信是好事，”季鸫挑眉，呵呵一笑，“不过过度自信那叫自我膨胀。”
“什么！”
莫天根的男性尊严受到了挑战，扑过来去揪小鸟同学的裤子，“来来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是不是吹牛咱比一比就知道了！”
两人遂扭打在了一起。
闹腾了一会儿，吃完晚餐，他们聚在房间一处靠墙的角落里，抓紧时间轮流休息。
深夜时，季鸫忽然听到了外头传来了几声惨叫，然后是“砰砰砰砰”一连串重叠且密集的枪声。
他一个激灵，从任渐默的肩膀上弹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季鸫大约只花了一秒钟，就判断出声音是从诊所外传来的，而且距离极近，他立刻抄起枪，来到窗户前，朝外看去。
季小鸟的视力在“桃花源”里用积分做过强化，即便是在黑暗中，也比一般人要看得清楚许多。
此时，外头的枪声已然变得更加密集，季鸫看到，诊所门口站着几个特种兵，正端着枪朝篱笆外的林木射击。
“快起来！”
走廊上响起了玫瑰的声音，随即门板被人砸得咚咚直响，“有‘东西’闯进来了！！”
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三人立刻拿上随身装备，打开门，“怎么回事！？”
“是一个人形的怪物！”
红发美女手里端着枪，表情严峻、言简意赅，“有两个人受伤了，还有人被它带走了！”
季鸫朝走廊扫视了一眼，在玫瑰身后看到了黄胖子、熊大熊二两兄弟和玲珑，她队里的参演者一个不少，就知道她口中被怪物带走的人应该是那些特种兵中的一个。
这时，诊所外的枪声停了。
玫瑰扒着窗子朝外看了一眼，用力地咂了一下舌，“让它跑了！”
季鸫没亲眼看到怪物，于是问道：“那‘东西’长什么样子？”
“那几个兵是在巡逻时被袭击的，就在一楼的走廊里，那玩意儿潜伏在黑暗中，突然扑出来，伤了两个，还把其中一人拖走了。”
红发美女皱起眉，解释了一下刚才的事情经过：
“它动作很快，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拖着人跑出一段距离了，离得太远，这地方又黑，我只能看得出来那是个人形怪物，细节就看不清楚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总之，虽说是人形怪物，不过肢体很畸形，四肢特别细长，整个形体都很瘦削，看上去简直……”
玫瑰思考了一下应该如何形容：
“简直就跟一副骨架子似的。”
“嗯。”
季鸫点了点头，问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那些士兵对它开枪了吧？管用吗？”
“不知道。”
红发美女回答：
“他们确实开枪了，应该也击中了它……但那玩意儿跑了。”
言下之意，要不就是没打中要害，或者，干脆是枪对那怪物无效。
这时，有几个特种兵扶着受伤的同伴上了二楼。
那两人伤得不轻。
一个的一侧肩膀像被铁钳狠狠夹了一下，连肩关节都碎了，冒出来的血将半身的迷彩服完全染成了深黑色；另一个一条大腿被什么东西剜掉了一大块肉，伤口看起来颇为狰狞，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艹！”
玫瑰低声咒骂了一声，抓了抓自己短到贴近头皮的红发，烦躁地说道：
“带他们进房间去，玲珑……”
她转过头，对那名叫玲珑的文静女孩说道：“他们就交给……”
话说到一半，忽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小心！”
玫瑰脸色丕变，举起枪，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然而，来不及了。
走廊的窗户玻璃发出了破碎的声音，下一秒，一个人——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一个人形的怪物，以倒挂的姿势，从破碎的窗户间蹿了进来，直直扑向离它最近的目标。
“啊啊啊啊啊！”
站在窗边的是倒霉的熊二，在发出惨叫的同时，他的手臂就被怪物一口咬住。
季鸫此时才看清楚，玫瑰口中的人形怪物，确实跟人一样，能够区分出脑袋、躯干和四肢。——但比起一个人，它更像一副骨架子。
是的，它身上没有血肉，只剩下一些灰黑色的破棉絮一般的丝状物，挂在一副灰白的骸骨上。
但若说它跟欧风游戏里那些亡灵士兵一样，只是一具会走路会动的人骨，却又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长出一副如此畸形的骨骼！
那怪物的几节颈椎骨异常粗壮，直径几乎就跟颅骨相差无几，所以乍看上去，它的肩部以上就跟套了个粘满污垢的铁桶似的；除此之外，它的盆骨也大得夸张，尤其是凸起的髂嵴，更是比正常人了大两倍还不止，动起来时简直跟后腰处趴了一只张开了翅膀的大蛾子一般。
而这东西最诡异的地方，是它的颅腔。
它的颅骨顶部像脑积水的患者一样高高膨起一块，再沿着骨缝裂成数瓣，每一片之间由长短粗细的骨刺犬齿交错相连。
而在哚开的骨缝间，季鸫清楚地看到，内里竟然还包裹着一个灰褐色的、完整的、人类的大脑！
众人被这突然闯入的怪物吓得不轻，骇然与惊慌之间，有人举起枪，就要对它射击。
“别开枪！！”
熊大惊叫出声：“小心伤了我弟弟！”
然而，来不及了，一声枪响，子弹射出，打在了骨架身上。
但子弹显然没有对它造成多大的伤害，反而激怒了它。
骷颅用它的骨爪抓住了熊二的身体，猛地一仰头，粗壮的脖子一扭一转。
“呀啊啊啊啊！”
熊二发出了仿若濒死的动物一般的惨叫，疯狂的挣扎了起来。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手臂被怪物死死咬住，向外拧转，就像一根树枝被扭到了极限一样，皮肤、肌肉、骨骼都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断裂声，然后在靠近肩关节的部位被硬生生地撕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
熊二捂着鲜血狂飙的伤口，摔在了地上，脸色比纸还苍白，眼看着就要因为过度的疼痛而休克过去了。
不过他的倒地倒为其他人提供了开枪的空间。
训练有素的兵士们立刻端起枪，对着怪物就是一阵连射。
狭窄的走廊上顿时枪声四起，子弹乱飞。
然而，更糟糕的是，稍远处的另一扇窗户也破了，第二只、第三只人骨怪物应声蹿进走廊，加入了混战之中。
当即惨叫声连连，很快有士兵被怪物扑倒在地，咬断了脖子。
“艹！”
黄胖子满头大汗，嘶声大吼：“枪不管用啊！”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一只骷髅朝着角落里的季鸫和任渐默扑了过去。
和头一只相比，这一只模样更加诡异。
它没有异常粗壮的颈椎，但肘关节和膝关节处却长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菜花似的瘤状物，这令它的关节无法正常弯曲，但这显然一点不影响它的运动速度——因为此时它四肢着地，像一条摇摆前进的蛇一般，划着S型的弧线袭向靠墙站着的两人。
紧急关头，季鸫根本来不及多想。
他伸手将任渐默挡在身后，然后从背囊的侧袋里抽出了他从“桃花源”里兑换来的道具——一根手持的紫外线灯管，手指一弹，“咔擦”一声摁亮了它！
“滋——！”
紫光照在骷髅的脸上，它眼窝和鼻骨前垂挂着的那些灰黑色棉絮状物顿时像织品被火焰燎到了一般，伴随着灼烧的声音，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白烟。
骷髅刹住了前扑的动作，用骨爪捂住脸，张大嘴，做了个惨叫的动作，只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真的有用！”
季鸫惊喜交加，立刻像个持剑的勇士那般，握紧他的紫外线灯，朝着犹自只顾挣扎的怪物的头部捅了过去。
这一回，灯管离骨架子的脑袋更近了一些。
小鸟队长甚至能够看到，从怪物裂开的头骨处露出的大脑组织，只要被灯光照到，就会像铁板上的烤脑花似的，一边冒烟，一边迅速焦黑、萎缩。
怪物挣扎得更厉害了。
要不是它失去了声带和舌头，怕是已经叫得能震碎走廊里余下的所有窗玻璃。
它不敢纠缠，捂着脑袋，跌跌撞撞地冲进人群，朝着窗户跑去。
“快快快！”
季鸫举着紫外线灯，对混在兵哥里的莫天根喊道：“大根哥，灯管！灯管！”
莫天根顿时回神，丢下枪，拔出腰间的紫外线灯，摁到最亮，向另一只怪物晃了过去。
很显然，紫外线灯比枪要管用多了。
季鸫等人掏出了这件神器之后，那三只骷髅就好像躲避日光的吸血鬼一般，连连后退，不敢上前。
“它们的弱点是颅腔里的大脑。”
任渐默也拿出了自己的紫外线灯。
不过他没跟季鸫和莫天根一样冲上去驱赶怪物，而是依然站在角落处，沉声说道：“只要击中它的大脑，就能杀死它。”

第36章 骨肉分离-04
“击中大脑就能杀死”这种说法，听起来似乎很容易，但实际上，这些怪物的脑子被坚硬的颅骨包裹保护在内里，而且骨头还硬得跟合金板似的，子弹打在它们身上，光听得见响，连骨渣子都没掉几块。
当然，若是子弹能准确射中骨缝中的间隙，打进颅腔内的话，倒是可以破坏它们的大脑，可问题是，怪物们又不是个一动不动的纸人靶子，随便士兵们想射就射的。
相反的，即便被紫外线灯驱逐得不敢轻易靠近，那三只怪物的动作也半分不见迟缓，而且还因为紫外线炙烤的疼痛而变得越发狂躁，上蹿下跳仿佛三只大马猴一般。
季鸫觉得，即便是换成从前隔壁射击队里那群练双向飞碟的，在这种情况下，也八成很难打中目标。
“艹，让我来！”
这时，黄胖子忽然大吼道。
季鸫闻声回头，只见那姓黄的胖子朝两只手掌左右各啐了一口，用力搓了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几颗小小的东西，紧紧攒在手心里。
他掏袋子的速度很快，季小鸟哪怕眼力很好，也看得并不真切，只觉得那大约是螺丝或者钉子一类的小金属物件。
“喝！”
黄胖子憋得满头大汗，忽然大吼一声，手一抬一扬，掌心里飞出一抹银光，朝着最近的一只怪物射了过去。
说实在的，从他手心打出的东西，速度跟子弹比起来实在慢太多了。
季鸫此时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颗三四厘米长的铁钉。
不过那钉子却跟装了遥控定位系统似的，在半空中滑出了一个很诡异的弧度，竟然真的刺进了怪物那黑洞洞的眼窝中。
“噗！”
钉子的尖端穿过眼窝底部的视神经孔，插入大脑，那怪物一声不吭，甚至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就以五体投地的姿势，“吧唧”摔倒在了走廊上，再也不动了。
“噢耶！！”
黄胖子发出了一声胜利的大吼。
季鸫算是看出来了。
这一定就是他的异能，大约是移动物件，或者控制金属什么的。
不过很显然，黄胖子的能力也不算多强大，只能控制钉子一类的细小物件，而且发动起来还不太连贯，一次只能控制一枚——要不然，他早就可以来个天女散花，扔出一把铁钉，把三只怪物一次性全部结果掉了。
“距离不能超过二十米，快，把其他两只也赶过来！”
黄胖子脸色通红，满头大汗，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憋的，“而、而且，能力发动时，你们要保护我！”
然而，余下的两副骨架子里的大脑显然也不是装饰，它们还是有基本的智商的。
见这些猎物已经找到了对付它们的方法，那两具枯骨当即毫不恋战，虚晃两招，闯出人群，扭头就跑，撞破一扇窗户，跳了下去，飞快地往林木最繁茂的方向跑去。
虽然只干掉了一只怪物，不过危机好歹算是暂时解除了。
“艹，真忒么倒霉！”
玫瑰擦掉脸上的冷汗，一边骂一边集合所有人手，开始清点战损。
来自本“世界”的十个土著士兵死了两人，一个被咬断了脖子，另一个胸膛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等其他人注意到他时已经不会动了，也不知道是死于失血过多还是血气胸。
剩下的八人中，除了刚才在楼下受伤的那两人之外，还有另外三人也多多少少、或轻或重弄出了些伤，不过玫瑰觉得应该没生命危险，不必太在意。
而最棘手的是，她的同伴中，有人受了很重的伤。
两兄弟中的熊二被怪物咬掉了一条胳膊，碗口大的断口跟一眼喷泉似的，鲜血汹涌而出，身下已然形成了一片血泊，人也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流血而昏迷不醒了。
熊大一看弟弟这模样，整个人都六神无主了，抱起人一边摇晃，一边叫着弟弟的本名，压根儿没想起他们约定了要在“世界”里使用代号这茬儿。
“别慌！”
玫瑰上前，一把摁住熊大的肩膀，“我们有玲珑在呢！”
她语气坚定地说道，“只要坚持回到‘桃花源’，他的伤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说罢，她回过头，朝着没受伤的几名士兵吩咐道：“将受伤的人全部带到房间里，快！”
她顿了顿，吸取了方才的教训，又补充道：
“必须找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 &&& &&&
很快的，所有伤者被转移到了楼梯隔壁的一个房间中，其他人则负责守在走廊里，警戒着随时可能杀回来的骷髅怪物。
当季鸫和任渐默跟进房间的时候，看到那名叫玲珑的文静女孩正蹲在熊二身旁，手覆盖在伤者鲜血淋漓的断臂上。
而熊大则守在旁边，抓住对方仅剩的那只手，视线片刻都不肯离开他的弟弟。
季小鸟立刻会意：“这是治疗系异能？”
“对。”
玫瑰袖着手，点了一根烟，表情疲惫，“玲珑的能力是活化伤口的细胞，加速组织的再生和修复。”
她衔住滤嘴，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烟圈。
“像熊二那么重的伤势，她虽然治不好，但起码能先给他止血，保住他的性命。”
季鸫点了点头：“确实是很有用的能力了。”
他真心地赞叹道。
起码，现在看起来，不管是王胖子操控钉子射杀骷髅怪，还是玲珑的治疗术，都比他那见鬼的充电宝来得靠谱。
“是啊，她的能力在上一个‘世界’时，救过我的命。”
玫瑰微微一笑，朝季鸫别在腰间的手持紫外灯抬了抬下巴，“你们又是怎么知道应该带那玩意儿的？”
“因为我们有个好军师。”
季鸫回答，侧头看了看身边的任渐默。
要不是这人足够细心，从预告片那些凌乱而破碎的画面中准确捕捉到怪物们对紫外灯的闪躲动作，他们也根本不会想到那些东西的弱点竟然跟吸血鬼似的，软组织遇到紫外线就会炭化。
“原来是预告片啊，确实，我们这五个人，谁也没发现还有这么一个小细节。”
玫瑰听了他们的解释之后，点了点头：
“看来你们队的人也蛮厉害的。”
她又抽了两口烟。
“我这人不喜欢绕圈子，就直说了吧。”
红发美女盯着两人：
“这个世界里的‘东西’，比我们在前两次遇到的都厉害多了，要不是有你们的紫外线灯管，我们怕是在天亮前就得全军覆没了。”
她在墙上摁灭了烟蒂。
“我们这边的人有移动锐物的能力，在对付那些骷髅怪的时候，应该比子弹奏效，而你们的紫外线灯又能烧伤他们……所以，我们两支队伍合作吧，互相配合熬过这个‘世界’，你觉得怎么样？”
季鸫点了点头，朝她一笑，“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季小鸟同学长了一张乖巧无害的娃娃脸，天生就显得特别具有亲和力，尤其对女性而言，更容易激发她们本能的保护欲。
玫瑰看着他那一头乱翘的羊毛卷和弯成月牙状的笑眼，心中产生了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言明的，近似于本能的信任感。
她有许多个理由说服自己，为了彼此的利益考虑，这三个陌生的经验者一定会愿意跟她合作，事实上，在诸多理性分析之前，玫瑰就已经默认了这小孩儿会是个值得相信的同伴。
“我们这几个人，以前是同一个公司的同事，有一回到山地国团建，结果乘坐的大巴翻下了山崖……等我们醒来的时候，就全都在‘世界’里了。”
红发美女点了第二根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
“我们原本有三十二个人，在前两回没了十三个，剩下咱们这些……这次分了四组，这儿就我们五个……”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我希望尽量能把所有人全都带回去。”
季鸫轻轻地“啊”了一声。
他想起来了。
去年年底，确实有过一桩轰动华国的时事新闻。
有一家外贸公司年中团建，包团到临近的山地国旅游，结果大巴却不知怎么搞的，半路侧翻滚落悬崖，车上连司机带导游以及全部乘客在内，三十二人无一生还。
不过，那桩大巴坠崖事故明明已经发生了将近一年了，可他们这又分明是F级难度的“世界”，按照“桃花源”的规则，只有前三回能选择这个难度的“世界”，若是按照一月一次参演的频率来看，这时间差又无论如何都对不上。
“呵呵，很多新人刚开始确实很难适应‘桃花源’里那套奇怪的时间概念。”
听了季鸫的疑问，红发美女笑了起来。
“毕竟两边的时间流速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想了想，尽量找了个浅显易懂的比喻：
“你就当是传说中的天庭吧，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什么的……万一有朝一日你真的回去了，搞不好会发现地球上已经过了整整一百年，你高中同学的重孙的年纪都比你还要大了。”
季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不过现在也不是他们探讨时间相对论的时候了。
比起他原本生活的地方到底过了多久，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考虑如何平安度过这个“世界”。
季鸫吐出一口气，抬手指了指走廊。
“我们到外面转转。”
他总有种预感，他们现在的通关路线似乎不太对。
就刚才那三只骷髅怪的战斗力来说，连十多把枪都对付不了，实在是强得有些过分了。
所以，季鸫觉得，这个“世界”绝对不是单纯的打怪、藏匿和熬时间就能顺利度过的——他手表上那几乎纹丝未动的进度条就是最好的佐证。
换而言之，这间简陋的、过分凌乱的诊所，根本就不是什么稳妥的容身之所。
今晚更不会如此简单的就此结束。

第37章 骨肉分离-05
走廊里有五个人。
三名没有受伤的士兵靠墙坐着，垂头丧气，抱着枪盯着离他们最近的两扇窗户，看到季鸫和任渐默，也不说话，只点了点头示意。
虽然窗户用木条和钉子临时加固过，不过季小鸟很怀疑，就凭那些骷髅怪物那身骨架子的硬度还有力气，那几块破木板到底能不能拦得住。
莫天根和黄胖子两人则坐在走廊的一条长椅上，离那三个士兵大约只有不到两米远。
正值深更半夜，又刚刚经过一场激战，还没法接着继续休息，他们两人的表情看起来都很疲倦，连说话都提不起兴致，就这么默默地相顾无言。
大根老师看到他俩，抬了抬手，又指了指自己身边还能挤得下一人的空位，意思是问他们坐不坐。
季鸫摇了摇手，从他们身边经过。
“对了。”
任渐默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季鸫说道：“我之前就想让你看看……”
“哦？”
季鸫侧头：“看什么？”
任渐默很自然地拽过他的袖子，“在这边。”
两人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喂，你俩去哪里？”
他们身后传来了莫天根的声音：“别落单啊，当心那些怪物！”
季鸫回了一句：“别担心，我们不走远。”
任大美人儿确实没带季小鸟走多远，两人只是下了半层楼，来到了楼梯拐角处。
他伸手朝角落一指：“你看这儿。”
楼梯间原本放了一只大垃圾桶，还有几个装药品的空纸箱，后来大概是发生过什么激烈的冲突，以至于胶桶翻倒在地，里面的垃圾洒得到处都是，与空纸箱混在了一起，不知过了多久，已然飘出了一股难闻的腐败味儿。
季鸫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这间小诊所的照明做得不太好，楼道里的灯光也只够普通人看得清脚下的台阶而已，不过季鸫的视力经过强化之后，在暗处视物比从前要清楚得多，所以他很快就发现了任渐默想要指给他看的东西：
“你是说……那些黑色的石头？”
任渐默点了点头。
季鸫看到，散落的垃圾和纸箱中间，混杂了大大小小的碎块，跟他们检查屋子时在书房发现的那些非常相似，都是厚薄不均的灰黑色石头，乍看起来就跟一堆打碎了的瓦片似的。
“这是什么？”
季小鸟抬起脸，向他的任大美人儿寻求解答。
任渐默摊了摊手，坦然回答：“我怎么会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只是，进来时我就发现，在一楼的走廊里还有很多这样的石块，二楼也不止这一处，只是因为这地方实在太乱了，别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而已。”
季鸫点了点头，目光在楼道里仔细地梭巡一番，很快有了新的发现。
“你看那儿。”
季鸫朝被垃圾桶挡住的墙脚一指：“那儿，有几道划痕。”
在布满霉斑的墙角处，距离地板大约二十厘米的地方，有五道垂着向下的平行划痕，从位置和形状看，应该是人手抓出来的，当真称得上是入“木”三分，不仅挠掉了一层墙皮，连里面的水泥都被抓出了深深的痕迹。
“你觉得……”
季鸫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儿颤抖，举起自己的爪子比划了一下：
“这像不像是有个人倒在了这里，痛苦挣扎的时候，手在墙上这么一抓……”
同一时间，二楼靠近楼梯的房间中，玲珑抬起头，清秀的脸颊上布满汗水，表情十分着急：“不行！”
她对熊大说道：“我的异能好像对他的伤口无效，血根本止不住！”
“什么意思！？”
原本袖着手站在门边抽烟的玫瑰闻言，也立刻掐灭了香烟凑过来，“为什么会无效？”
她自己是亲身体验过队友的治疗系异能的，虽不能起死回生，但止血救命确实十分管用。
玲珑都快哭了，“不知道，但……”
玫瑰低头一看，果然发现熊二的断臂处的伤势竟然比一开始更严重了。
那伤口断面就像是盛夏时节忘了放进冰箱的猪肉一样，完全变成了灰红色，而且还隐约散发出一种难闻的腐臭味，而且明明已经用绳子扎紧了断端，血依然跟没关牢的水龙头似的，滴滴答答地往外渗。
再看伤者的样子……
玫瑰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因为失血过多，熊二的脸白得跟纸片儿似的，双颊凹陷，双眼圆凸，眼珠子翻到了眼皮上，牙关咯咯作响，好像一个羊癫疯发作的病人一般，全身以极快的频率颤抖着。
然而，和大部分失血性休克的伤员不同，他全身大汗淋漓，湿得好像整个人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冷汗浸透了他身上的白色束口工衣，像胶水似的让那层布料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阿明！阿明！陆明！”
熊大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抱着他弟弟的肩膀用力地摇晃，想把人唤醒。
他的声音惊动了走廊里的所有人，不止是莫天根和黄大胖，连那三个没受伤的士兵也从门外探进头来。
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了重伤的熊二身上。
他们没有注意到，原本受伤并不重，正在房间角落里等待治疗的三名特种兵，此时竟然一声不吭地靠坐在墙边，低垂着头，连如此动静都没抬过头。
而更早时受伤的那两人，已经不知何时停止了呼吸。
他们两人就跟快进镜头下的咸菜干腌制过程一样，身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干瘪、收缩，很快就变成了两具脱水木乃伊。
与此同时，一种质地仿若沥青般的黑色液体从他们全身的毛孔中渗出，凝结成滴，汇聚成团，将厚厚的迷彩服黏结在干皱的皮肤上，又和布料纤维融合，硬化成了一层灰黑色的壳子。
“咯吱”一声。
其中一个被黑色泥壳包裹住的士兵动了一下。
更准确的说，是他的胸部忽然不自然地膨胀了起来，压迫得他的脊椎向后倾斜，弯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看起来就像是他躺在担架上，做了个后拱桥的动作。
不过，直到现在，屋里的其他人还是没有注意到他的改变。
“咯吱、咯吱、咯吱吱。”
摩擦声逐渐变得刺耳了起来。
胸廓像充了气一样逐渐胀大，一条手臂抬起，手肘扭到了背后，另一条腿则向外旋出了一个极其异常的角度。
“喂！”
终于有人发现到了角落里的诡异变化。
大根老师的脸“唰”一下褪去了血色。
他伸手指着那已然变成了一个黑色人形泥团的士兵，“日妈也勒他他他他那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那士兵忽然直挺挺的坐了起来。
只是任由谁都能看出，那已经不是一个活人了，甚至于，连“人”都算不上了。
他胸廓已经涨大成了一个气球，双肩关节反剪，下颌前凸，全身的骨骼不断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卧槽！”
玫瑰的反应很快，端起枪就要瞄准射击。
然而，来不及了。
在她扣动扳机之前，他膨大的胸部忽然膨胀起来，“砰”一声炸成了两半。
包裹住士兵的那身灰黑色的泥壳子裂成了碎片，片片剥落，露出了内里灰白色的畸形骨骼，还有烂棉絮般挂在骨头上的碎渣子，唯独颅骨的裂缝中露出一枚灰白色的大脑，是它全身唯一完整的软组织。
他的胸廓处的骨头不知何时足足增长增粗了两倍有余，根根肋骨犬牙交错，长度和粗度都跟亚洲象的象牙有一拼，正是这疯狂增生的胸骨，活活将它硬结得仿佛岩石般的表皮给撑裂的。
在这一瞬间，来自“桃花源”的几个参演者，竟然都明白了这个“世界”的名字的含义。
是的，这才是真正的“骨肉分离”。
十分钟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现在已经失去了全身的血肉，变成了一具光秃秃的骨架怪物。
“快！”
玫瑰的脸都青了。
“撤出去，都撤出去！”
她扭头看向站在门边的黄胖子：“用钉子射它的脑袋！”
然而，来不及了。
黄胖子还没从口袋里掏出钉子，那具怪物就已经翻身跃起，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还好他们还有大根老师的手持紫外线灯。
莫天根当即挥舞着紫外线灯朝着怪物迎了上去，将光柱晃到了它的脸上。
刚刚蜕变的怪物显然对紫外线的敏感度更高一些，它颅腔内的大脑在光线的灼烧下发出了“吱吱”的声音，它痛苦不堪，立刻来了个九十度的急转弯，跟一只大壁虎似地蹿到了墙上。
但更糟糕的是，另一个死亡的士兵尸体也跳了起来，在半空中撑裂了血肉和衣服凝结而成的灰黑色泥壳，化作一具四肢异常粗壮的骸骨怪物，贴地而行，绕了个C字，躲开最前面的紫外线灯，朝着站在最后面的士兵们扑了过去。
一时间，枪声大作。
房间里乱成了一锅粥。
站在楼梯拐角处的季鸫和任渐默听到了枪声。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拔出腰间的紫外线灯，疾步往回跑。
当他们一脚跨出楼梯时，迎面撞上的不是玫瑰等人，却是两只面目狰狞的骷髅骨架。
那一瞬间，季鸫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停了。
万幸拜他长期训练的反射神经所赐，关键时刻，他立刻举起手里的紫外线灯，横在了两人身前。
怪物们显然知道这东西是它们的弱点，发出无声的啸叫，扭头便跑。
“快快快！”
这时，玫瑰等人终于出来了。
红发美女打头，后面跟着玲珑和背着熊二的熊大，三个士兵端枪环伺左右，大根老师和黄胖子殿后。
“撤退，离开这里！立刻离开这里！”

第38章 骨肉分离-06
在玫瑰等人的身后，缀着几具奇形怪状的骨架子。
季鸫没看到士兵从人类变成怪物的过程，不知他们的来历，当然会非常疑惑它们到底是如何毫无声息地闯进诊所的。
不过现在他根本来不及琢磨这些，眼见着情况不妙，只能一拽任渐默的衣服，两人扭头就跑。
他们一行人跌跌撞撞地下了楼，穿过一楼凌乱的走廊，挤出诊所的大门。
诊所的大门外是一个空旷的小院子。
再往外跑，就是全是木造建筑的小镇了。
若是连砖石结构的诊所都防不住他们的话，那些小木屋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就变成了，他们能躲到哪里去呢？
季鸫手持紫外线灯跑在最前面，脚步却犹豫了。
于是他回过头，想问问身后玫瑰的意见，却在一扭头的瞬间，就惊了个哆嗦。
因为他凭着自己经过强化的视力看到了周围影影绰绰的许多条影子。
“卧槽！”
季鸫一时间只觉好像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皮一直冷到了脚跟。
他们被包围了。
那些骷髅似的骨架子，头颅里那仅剩的大脑可不是摆设，它们不是单纯的行尸走肉，而是能思考的，懂的一些简单的作战计划的怪物。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向众人示警，只听“咣当”一声巨响，他们身后那间小诊所二楼的窗户玻璃破了。
三只怪物从窗口跃了下来，直接跳进了人堆里，一口咬住了一个士兵的肩膀。
“啊！！！”
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叫，就被怪物掀翻在地，咬掉了半拉胳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个魂飞魄散。
他们根本来不及思考，就好像被猎鹰驱赶的雀鸟一般，条件反射地四散奔逃。
——糟了！
季鸫只知大事不妙。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散了，他们的紫外线灯根本没有办法保护所有人。
此时，第二声惨叫响起。
玲珑进入“桃花源”前，是个身娇体弱的小白领，哪怕经历了两个“世界”之后，身体素质经过了一些强化，但心理素质和反射神经却还是普通人的程度。
面对忽然跳到她身边的骨骸怪物，玲珑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全身僵硬，连拔腿就跑都做不到，只本能的踉跄了两步，就被从后方赶上的一只骷髅怪扑倒在了地上，惨叫一声之后，很快便没有了声息。
失去了紫外线灯保护的那些人，立刻变成了怪物们围攻的目标。
黄胖子用他的异能射杀了一只骷髅怪，但还没从异能使用后的脱力状态中脱离出来，就看到第二只怪物正朝他迎面扑来。
“妈呀，救命啊！！”
他的冷汗涔涔流下，眼泪也随即飚出，同时裤裆濡湿一片，他吓得尿了裤子。
在这一瞬间，黄胖子觉得自己死定了。
不过也许是他确实命硬，距离他最近的莫天根及时赶到，挥舞着手里的紫光灯挡在了他前方。
骷髅怪的速度太快了，一时间没刹住车，扑到了他们的面前，在极近的距离被紫外线灯照了个正着。
灯光穿过它那畸形的颅骨骨缝间的空隙，直接射在了灰白色的大脑表面，那效果，就仿佛是被硫酸泼到了一般，让它疼得翻到在了地上，用自己空荡荡的骨爪捂住了失去了血肉的头颅。
“去死吧！”
大根老师发出一声暴喝，一手持灯，一手从腰间拔出一把三十厘米长的军刀——这是他在“桃花源”里兑来的另一样道具——瞅准位置，刀锋垂直插进了骷颅怪物的脑子里。
一招毙命。
同一时间，季鸫也一边与怪物们周旋，一边想要往玫瑰那边靠拢。
他是真的很想尽量多护住一些人的。
毕竟参演者们在“世界”里的时候，是可以互相攻击的，带来的道具也能为别人所用——就像季鸫在灰烬之城时，抢了杰哥带过去的枪一样。
所以，在季小鸟看来，玫瑰等人在知道了怪物的弱点是惧怕紫外线之后，也只是提出合作，而没有企图抢夺他们手里的灯作为自己的保命工具，从这点就可以看出，这群人的品性还是相当不错的，是能够成为同伴的人。
此时玫瑰被两只怪物逼到了角落里。
她手里端着枪，把背着熊二的熊大护在后面，靠着强大的火力暂时压退狩猎者们的攻势，只是眼看着坚持不了多久了。
就在众人都陷入了命悬一线的危急关头之时，忽然，镇子的北面出现了一簇光。
那是一蔟紫色的光芒。
它从远处教堂钟楼的窗户射出，好像迷雾中的灯塔一般，朝着他们这边照了过来。
“快快快！”
玫瑰好像迷途的旅人几近绝望之时竟然看到了远处的绿洲一般，惊喜地叫了起来：“教堂有灯光！那儿一定有活人！”
根本不用她多说，所有人在这一瞬间，都知道了他们逃命的方向。
季鸫用紫外线灯驱赶着环伺在旁的怪物们，朝红发美女高声喊道：“玫瑰，你们快走！”
玫瑰也不跟他们客气。
她端起枪，向最近的一只骷髅的脑袋连扫了一梭子弹。
在子弹数量足够的前提下，真有那么一两发穿过了那坚硬的颅骨缝隙，钻进了它的大脑里。
趁着怪物倒下的间隙，玫瑰和熊大头也不回地就往镇子的北面跑去。
季鸫、任渐默也紧随其后，莫天根则拖着捂着裤裆的黄胖子，踉踉跄跄地追在后面，最后剩下两名还活着的士兵，端着枪断后，子弹跟不要钱似的，一梭一梭的往外扫，倒也歪打正着地确实击杀了几只怪物。
所幸镇子并不大，在子弹全部打空之前，他们终于看到了那座教堂。
这座教堂与他们熟知的大部分同类建筑不同，占地不大，屋顶却很高，有一扇宽敞的拱门和一座高高的钟楼，拱门正上方悬挂的也不是十字架，而是某一个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仿佛太阳与月亮融合一般的标志。
一束紫色的亮光从钟楼那扇圆形的小窗中射出，照射进黑暗之中。
紫外线在夜色里的穿透力并不算好，像是为了让外头的人能够看得清楚一般，那束光以顺时针的方向划着圈晃动着，当真像极了孤岛上的指明灯。
几乎所有人的心中都浮现出了强烈的希望。
他们无来由的觉得，只要踏入了教堂之中，他们就能安全了。
就好像这座教堂本身就是一个具现化的结界，能将那些枯骨怪物全部阻隔在外一样。
可惜变故却在此时来临。
“哇啊啊啊啊！！！”
跑在队伍中间的熊大，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到了极点的惨叫。
听到惨叫声，季鸫悚然回头，竟然看到，熊大的肩膀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对灰白色的巨大骨翅。
——WTF！
他嗔目结舌，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他的惊疑只持续了一秒。
熊大痛苦地挣扎了起来，随着他低头和摇晃的动作，露出了背上的东西。
季鸫看到，那不是什么新生的骨翅，而是一只趴在他背上的骷髅怪。
那具枯骨的体型与别的怪物比起来，并不算大，大约和一个正常人差不多，却缺了一条胳膊，取而代之的，是它的两幅倒三角状的肩胛骨变得异常巨大，直直向两侧支棱起来，真的就好像是两只巨大的白骨化成的翅膀一般。
——不，那不是骷髅怪，而是，熊二！！
在这一瞬间，季鸫完全明白了这些怪物的来历！
那只长了“翅膀”的骷髅用它那白森森的牙齿咬住了自己哥哥的脖子。
犬齿嵌入皮肉中，咬破了大血管，鲜血喷涌而出，立刻将熊大身上白色的工衣染成了极深的颜色。
熊大甚至连多说一个字的机会都没有，高仰起头、张大嘴巴，表情凝固在极度的恐惧与难以置信之中，就“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了。
“陆深！陆明！”
玫瑰叫出了两兄弟的本名。
有一瞬间，她很想回头去救自己的两名同事，不过理智立刻告诉她，他们跟刚才死去的玲珑一样，已经没希望了。
红发美女只能狠心地一咬牙，大喝一声：
“快走！统统进教堂！”
话音未落，趴在熊大背上的怪物抬起了头，朝着它以前的部门主管和现在的队长张开了嘴，身子一弓，肩胛骨一耸，就像弹簧一样扑了过来。
情急之下，玫瑰条件反射地举起手臂，挡在了身前。
熊二的骷髅一口下去，“咣唧”一下咬在了她的胳膊上。
“卧槽！”
季鸫简直要疯了。
他左手持着紫外灯，右手握紧一把军刀，冲了上去。
紫外线照过去的刹那，怪物就松开了玫瑰的手臂，捂着脸连连后退，也不恋战，只咬住熊大的尸体，拖拽着朝着黑暗的树林退去。
“快，到教堂里去！”
玫瑰苍白着脸，高声喊道。
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还有玫瑰与黄大胖，以及最后仅剩的两名士兵，逃进了教堂的拱门之中。
“嘿，几位朋友！”
才刚刚踏进大门，众人就听到了一把陌生的苍老的男声。
一个高高瘦瘦的老人手里拿着一盏紫外线灯，从告解室的小门里探出脑袋，拼命地朝着他们挥手：
“快，到这里来！快呀！”

第39章 骨肉分离-07
众人来不及多想。
他们向着提着紫外线灯的老人跑去，慌慌张张挤入告解室那扇小小的门扉中。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里面的空间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上不少。
事实上，那并不是一间狭小的告解室，而是一个大约十米见宽的玄关，正前方是一条可容两人并行的斜斜向下的楼梯。
在所有人都逃进来以后，老人“咣当”一声关上告解室的铁栅栏，又落下一扇厚实的木门，将那些追进教堂的怪物挡在了外面。
“各位朋友，请跟我来。”
高瘦的老人抬起手，用宽大的衣袖印了印额角的冷汗，然后把紫外线灯拧灭，从一个壁柜上取下一盏普通的提灯，将它点亮之后，对挤在玄关里的七个人和蔼一笑：
“下面没拉电线，只能靠提灯照明，可能有点暗，请朋友们注意脚下，小心别摔倒了。”
说完，他转身，率先缓缓地步下台阶。
惊魂方定，季鸫这才注意到，这位老人身上穿的是一件类似于牧师的黑色长袍，只是领口系了一条长长的鲜红色丝质领巾，垂下的两摆处，一边绣着个太阳，另一边则绣着枚月亮，恰恰正是教堂拱门正上方的徽记的分解元素。
众人纷纷拿出手电筒，拧亮之后，跟在了老人后面，拾级而下。
他们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玫瑰的队伍有五个人，季鸫的队伍有三个人，只不过才刚刚过了半天，熊大熊二两兄弟和玲珑就没了，八名参演者就剩下五个。
至于负责护送他们的本“世界”的“土著”士兵，则更是伤亡惨重，十个人现在只剩下俩了，余下的八个，怕是全都化成了外头那些只剩一副枯骨的噬人怪物了。
——对了，刚才在外头的时候……
季鸫举着手电筒，悄悄将视线移到走在自己斜前方的红发美女的背影上。
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玫瑰方才确实被熊二化成的怪物咬到了手臂。
如果这些怪物的生成方式，跟那些烂大街的丧尸片一模一样的话，那岂不是就意味着，她也……
想到这里，季鸫只觉得背后蹿起一股凉意。
他非常担心，若是玫瑰真的已经受了感染，是不是也会在不久之后变成怪物呢？
季小鸟非常不希望看到这一幕，而且更害怕的是，若是她真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变异了，那么，那时在她身边的所有人，岂不是都要面对随时可能遭遇袭击的危险吗？
……
就在他感到无比纠结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轻轻抵住了他的后肩。
季鸫连忙抬头。
“怎么了？”
他看到任渐默正站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上，低头垂眸看着他。
任大美人儿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长发，在刚才的剧烈跑动中有些凌乱了，一缕发丝滑脱出发圈的桎梏，从他的鬓角滑落下来，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晃了一下，有种莫名的慵懒和色气感。
季鸫的心脏“咚咚”连跳两下，差点儿没一脚踩空。
任渐默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了？”
他又问了一次。
季鸫连忙稳住脚步，没有直接回答，只朝玫瑰的背影扬了扬下巴。
任渐默是何等聪明的一个人，自然心领神会。
但他的表情却很平静，脸上没有半分同行者很可能即将变成怪物的担忧，“别担心。”
他说道：“信我。”
短短的两个字，就好像是定心丸一般，让季鸫高高悬起的心脏“咚”一下落回原地。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只默默跟随着老人往下走，走过一条阶梯，再穿过一扇铁门，来到了一处类似地窖似的地方。
&&& &&& &&&
地窖里的空间颇为宽敞，已经有了六个人，四个作平民打扮，还有两个穿着跟玫瑰和莫天根一模一样的迷彩服，看起来应该是前两批士兵中的幸存者。
“等等。”
没等老人回头关门，那两个士兵就站了起来，拦在了他们面前，其中一人语气严厉地开口道：
“我们要先确定一下，你们有没有受伤？”
他的话无比直白，丝毫不留情面。
季鸫忍不住将视线转到了玫瑰的身上。
“对、对啊……”
黄胖子捂住自己湿透了的裤子，怯怯地看向他的队长，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好像看到……看到玫瑰你、你被咬了……”
他的声音虽小，但两个士兵和给他们引路的老牧师却都听见了，顿时脸色大变，警戒而防备地盯着红发美女。
玫瑰的迷彩服右边的衣袖上有一处参差的破口，虽然没染上血迹，但依然明显得无法忽视。
红发美女环视一圈，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放心，我没受伤。”
她说着，利落地拉开拉链，脱掉了迷彩服外套。
玫瑰的外套里是一件黑色工字背心，贴身剪材和富有弹性的布料勾勒出她线条优美的身体轮廓。
但此时根本没有任何人有心情去欣赏她的美貌和好身材，众人的目光就好像X线一样，在她身上一遍一遍的梭巡扫视，以确定有没有任何一处破损。
然而，没有，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个伤口。
季鸫当时看得很清楚，玫瑰被熊二化成的骷髅怪物咬住的是右侧的前臂，只是现在她的小臂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牙印，没有血迹，连块油皮都没擦破。
这下，大家才算放心了。
“行吧，没受伤就好。”
两名士兵一改刚才的严肃狠厉，友善地笑了起来：
“请过来这边，我们来告诉各位，这座小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依言走进地窖，各自找了地方，席地而坐。
玫瑰故意坐到了季鸫他们身边，压低声音解释道：
“我的能力，是局部皮肤硬化。”
红发美人的语速很快：
“硬化程度大概相当于合金板，而且每次硬化的范围不大，大约也就两个巴掌宽吧，不过，抵挡住陆明刚才的那一口，还是足够的。”
——原来如此。
季鸫心下了然。
他记得他们刚刚进入“世界”时，玫瑰就说过，她的团队里有三个异能者。
现在他已经知道，玲珑的能力是治疗，黄胖子是控制小物件在半空中移动，而玫瑰则是局部皮肤硬化，如此，对方也算将底细向他们和盘托出，合作诚意满满了。
“好，我知道了。”
小鸟队长轻声回了一句，和玫瑰交换了一个对视，两人先照不宣，很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各自坐好。
“看你们的打扮，应该是研究所派来的吧。”
老牧师走到一张小桌前，放下手里的提灯，坐到了地窖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目光看到季鸫等人身上的白色束口工衣，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可惜啊，太迟了。”
季鸫刚想问“太迟了”是什么意思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了木料与石块摩擦的声音。
众人刚刚才在外面被一群枯骨怪物折腾得没了半条命，骤然听到这动静，顿时魂飞魄散，全都跟踩了电门似的跳了起来，拔刀的拔刀，端枪的端枪。
“别怕，别怕！”
牧师立刻高声安抚道：
“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人！”
他话音刚落，角落的一个立柜忽然朝外滑开。
大家这才发现，原来那儿还藏了一扇隐秘的小门。
一个栗色头发的女人，单手抵着门板，另一只手拿着一盏紫外线灯，腋下还夹着一块镜子，从门里钻了出来。
“她叫安妮，刚才你们在外面看到的钟楼上的紫光，就是她弄出来的。”
老牧师朝众人解释：
“我们在这里听到有枪声，知道外面肯定是来人了，怕你们找不到藏身地，但又不敢出去，只好用镜子反射灯光，好让你们知道应该往这边跑。”
“这么说……”
季鸫盯着那狭小的门洞，“这门可以通向钟楼咯？”
他其实有点儿担忧，这木门看上去实在不怎么结实，起码比外面那扇粗生铁焊接而成的铁栅栏看起来脆得多，那些骷髅怪还带着脑子，智商并不低，真的不会从钟楼那儿逆着路径反侵入到这个地窖吗？
“不用担心。”
那名叫安妮的褐发女人像是看出了季鸫脸上的忧虑，主动解释道：
“外头那些玩意儿爬不上钟楼，而且……”
她顿了顿，将手里的紫外线灯和镜子搁下，又补充道：
“等你们知道它们狩猎方式之后，就知道它们是进不来的。”
季鸫他们其实很想立刻就知道那些怪物的狩猎模式到底是什么，不过，身穿黑袍的牧师却打算从头说起。
“十年前，我们镇后面的那座矿场中，挖出了一件东西。”
老人对他们说道：
“那是光明和黑暗的双生体，是日神与月神赐予我们的宝藏，同时也是考验。”
季鸫：“……”
——来了，神棍专用忽悠台词！恐怖片里的经典桥段！
他在心中吐槽道：
先不管闹鬼作妖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只要跟宗教题材扯上关系，就必然要神神秘秘语焉不详地来个开场白，把所有的锅都丢给天使和恶魔，反正就是不告诉你怎么搞定它们！
这一瞬间，他简直有一种冲动——干脆现在就冲上去扯住老人衣领下那条红丝巾，直接把底细全都抖搂出来拉倒！

第40章 骨肉分离-08
不过季鸫不是现场最着急的。
玫瑰听到这里，立马就不耐烦地打断了老人的话：
“你就直说了吧，从矿场挖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老牧师停下了他显然还没说完的，冗长的开场白，垂下满布皱纹的眼皮：
“那是一块特殊的石头，一块散发着无比炫目的银色光芒的晶石。”
“日勒！”
季鸫听到资深豆梗评论员大根老师小声地吐槽道：
“这分明就是搬了《霍比○人》的阿肯宝石的设定嘛！所以难不成这里也招来一条龙了？”
老人听到了莫天根的声音，但没听清他喃喃说了什么，只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说道：
“那块晶石——我们叫他月神石，当时被矿工们从矿坑中挖出来的时候，表面还覆盖着一层黑色的胶状物。”
老牧师继续讲述当年的旧事：
“后来，为了研究月神石，有机构在矿坑原址建成了一个研究所，这……就是一切事情的开端。”
季鸫等人闻言，都点了点头。
除了那块仿佛是抄袭了阿肯宝石设定的“月神石”是他们第一次听说的新情报之外，老人刚才说的话都是众人在进入“世界”之前，就已经被“世界”直接灌注入大脑的背景认知。
所以大家的关注点，都集中在了那块“月神石”上。
“月神石有什么特殊之处？”
黄胖子别别扭扭地并起双腿，摆了个很淑女的美人鱼坐姿，目的当然是希望其他人不要注意到他尿湿的裤子：
“难道外头那些骷髅一样的怪物，就是用月神石制造出来的？”
“不，月神石是神明的恩赐，不是邪恶的东西。”
老牧师断然否定道：
“经过研究，那块石头能够持续释放出某种未知的短波射线，凋亡的细胞在接受了一定剂量的照射以后，就能够得到活化，促使其逐渐修复与再生，这就意味着，月神石在治疗脑萎缩、阿尔海默综合征一类的老年性疾病有很大医用的价值……”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可以说，只要掌握了月神石的秘密，以后很多绝症都能够被治愈，甚至连使人类返老还童也不再是一种妄想了。”
季鸫：“……”
他觉得面前的画面实在是太割裂了。
一个身穿黑袍、悲天悯人的牧师，与他们谈论的既不是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也不是神爱世人信我者得永生，反而竟然是细胞再生科学治病……
不过好吧……
季鸫转念一想，反正近代像这样披着科学外衣的新生宗教不要太多。
更何况，他都能可以能够罩住一整个小镇连带大片山林的透明肥皂泡，还有满地乱跑咬人一口就能传染的骨头架子了，为什么还要纠结一个牧师在这里跟他们科普短波射线能逆转光阴、延长寿命呢？
“这一切的问题，出在包裹住月神石的那些黑色胶体物上。”
老牧师接着说道：“那些胶体物，研究人员将它命名为‘犹大的眼泪’，并且做了成分分析，发现它们是一种含硅基的无机质物之后，就将它们与月神石分离，搁置到了一个容器里。”
季鸫颔首。
其实不管是“月神石”也好，“犹大的眼泪”也好，这些听起来特别玄乎的名字，只是方便他们听故事的时候容易理解而已。
某种意义上，“桃花源”对于各个“世界”的设定，还是很体贴很亲民的——为了方便参演者们尽快融入到一个全新的“世界”背景里，都会给剧情的关键元素一个方便好记的名字。
“但不久之后，研究人员发现，‘犹大的眼泪’竟然像黏菌一样，开始缓慢生长，越来越多……”
老牧师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向新来的几个士兵和白衣研究员，语音中带了一丝如梦似幻的飘渺，更多的是难以自抑的激动：
“你们能够明白，这其中的意义吗？”
季鸫：“？？？”
他不懂，很不懂，完全不懂。
要他一个从小练射箭的文化课只要不挂科就行的体育生，立刻从老人的话语中理解到能够生长的黑色黏菌状胶状物有什么特殊的研究价值，他实在只能回给对方三个硕大的问号了。
不过季小鸟队长深明装逼的基本要素——就是不懂的时候别随便开口，只要微笑以对就可以了。
于是他照做了。
抬头看向身穿牧师长袍的老人，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
这时，专业对口的高中生物老师莫天根，反而是最快一个提出自己的猜想的：
“是……硅基生命体？”
而且一语中的。
“没错，就是硅基生命体！”
老人的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它和我们这些碳基生物不一样，是独一无二的，硅基生命！”
季鸫：“……”
好吧，他觉得自己大概听懂了。
反正这就是一种很牛逼的、与众不同的、与这个“世界”的生命体设定都不一样的生物。
由此可以证明，不仅仅是能够治疗老年痴呆的月神石非常牛逼，而连带着包裹覆盖在它上面的黑色胶状物，也是仅此一家别无分店的珍稀物种。
这么说，也难怪他们要特地在山里建造一座研究所，还一整就是十年了。
“但也就是‘犹大的眼泪’，造就了这一切的灾难。”
老牧师尽职尽责地担任着一个说明者角色：
“大约半月前的一天，一个巨大的无形光膜忽然出现，将我们这座落日镇和研究所，以及周边的大片山林全都笼罩在其中，还出现了你们遇到的那些怪物……”
他顿了顿，又强调了一遍：
“这一切，全都是‘犹大的眼泪’造成的。”
季鸫等人听得认真，正等着牧师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老人却忽然停下了话头，转头看向那名叫“安妮”的栗色头发的女人：
“接下来的事，就让安妮来跟你们说吧。”
安妮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好。”
她看上去大约三十四、五岁的年纪，肤色白皙，五官轮廓很深，头发颜色又浅，还带着自然卷，很像个混血儿，加上名字叫“安妮”，让几个参演者一时间很难判断她到底是不是亚裔。
不过，虽然安妮长得很漂亮，神情却很憔悴，眉目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倦怠，以及显而易见的焦躁。
她抬手捋了一把头发，将一头蓬松的栗色自然卷全拨到肩后，在老人身边坐下，没有直接开始讲述，反而是朝着新来的几人伸出手：
“喂，你们谁有烟？给我一根。”
季鸫自己是不抽烟的，任渐默看起来也不像是个爱烟之人；莫天根倒是能抽两口，不过没有瘾，唯一的一盒被他搁在行军包里，刚才在小诊所遇袭的时候，他根本没时间拿包；黄胖子更是连连摇头，表示自己没有。
玫瑰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抓过自己丢在地上的迷彩服外套，翻出烟盒，连打火机一起丢给了安妮。
安妮接过烟，熟练地点上，抽了一口，顺带把烟盒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先自我介绍一下。”
栗发女人说道：
“我是落日镇本地的村民，这几年一直在研究所供职……”
她笑了笑，“帮他们做饭。”
好吧，原来是个厨娘。
大家都明白了她的身份。
“研究所做的课题，对外都是保密的，不过我在那儿呆的时间长了，跟一些工作人员也就混熟了，其中有一个关系特别好的，是他们的一个主管……”
安妮坦然地在‘关系特别好的’这几个字上加了重音，还意有所指地勾唇暧昧一笑。
季鸫毕竟只是个十九岁运动系少年，在某些方面还单纯得很，不过玫瑰等社会人却几乎是在瞬间就领悟了对方的弦外之音——敢情这位美女厨娘是勾搭上了研究所的主管了！
“所以我知道，除了月神石之外，研究所还拿‘犹大的眼泪’在做研究。”
安妮说道：
“他们将‘犹大的眼泪’培育和提纯和之后，接种到小白鼠身上，试图让硅基与碳基生物互相融合……但主管告诉我，实验的结果很令人失望，那些小白鼠很快被‘犹大的眼泪’吞噬，转化成了另一种……怪物。”
她用夹着烟的手朝外指了指：
“就像游荡在镇上的玩意儿一样。”
“这么说，外面那些怪物，都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咯？”
季鸫觉得自己听明白了，所以这是科学怪人企图模仿上帝创造生命，结果一个不小心玩儿脱了的背景设定啊！
“不，我想他们不是故意的。”
安妮摇了摇头。
“发生变故那天，我刚好在厨房做饭，忽然听到广播说全所进入一级戒备状态，有实验动物逃脱……”
她“呵呵”一笑：
“结果，没过多久，研究所里就到处是那些骷髅怪了。”
——行吧，原来不是弗兰肯斯坦，而是生化危机啊！真俗！太忒么俗了！
季鸫在心中默默吐槽道：
“后来，我和另外两个研究员幸运地从研究所里逃出来，但其中一个人被怪物咬伤，不久后就异变了，变成了一具背上长满骨刺的怪物，到处扑咬镇上的居民……”
——好的，丧尸片的经典设定来了，一传十，十传百，walking dead就比人多了！
黄胖子好奇地追问道：“那逃出来的另外一个研究员呢？”
“死了。”
安妮摇了摇头：“他被那些怪物围攻，死了。”
“你们才刚刚来，就应该领教到那些怪物的厉害了，对吧！”
这时，一个士兵插嘴道：
“你们是不知道，在这半个月里面，我们付出多大的牺牲，才摸清了那些东西的习性，才能够勉强保住我们这里的这些人。”
季鸫闻言，侧头看了看坐在身边的任渐默，顿感心有戚戚焉。
要不是有任大美人儿这么个细心谨慎外加观察力超群的队友，光看预告片就猜到那些怪物应该害怕紫外线，提前让他们从“桃花源”里兑换了有针对性的道具的话，他们怕是根本连刚才那两波袭击都挺不过，直接就团灭在诊所里了。

第41章 骨肉分离-09
季鸫他们这些来自“桃花源”的参演者，最希望知道的，就是怪物的弱点在哪里，又如何有效击杀。
玫瑰本就是个性子率直，说话懒得绕弯的人，径直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
“那些怪物应该怎么对付？”
“首先，它们最致命的弱点，是包裹在颅腔里的大脑。”
幸存者们也不跟他们卖关子，立刻就有士兵回答了玫瑰的问题：
“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能够破坏怪物的大脑，就能将它们杀死。”
季鸫等人点了点头。
这个答案他们早在诊所里就实践过了，现在再听到，已经毫无新鲜感。
不过他们没有打断士兵的讲述，而是认真地继续听着。
“另外，它们害怕紫外线。”
幸存的士兵接着说道：
“紫外线能够灼烧怪物身上的仅存的那些软组织，特别是它们颅骨里的大脑，对紫外线更是尤其敏感，要是你的紫外线灯离得足够近，又或者光照足够强的话，能把它们直接烤死。而且因为它们害怕紫外线，所以白天不会在阳光下活动，这点就跟传说中的吸血鬼一模一样。”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移到季鸫等人插在腰间的紫外线灯上，苦涩一笑：
“不过，既然你们好些人都带了紫外线灯，想必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吧？”
季鸫等人点了点头，表示他们确实知道。
“等等。”
这时，那个有着一头栗色长卷发的名叫安妮的漂亮女士忽然开口打断了士兵的陈述：
“我是从我姘……不，研究所的主管那儿听说被‘犹大的眼泪’融合后的动物，害怕紫外线，所以才知道它们有这个弱点的。”
她指了指被她放到了一边的紫外线灯：
“而且，诊所里的紫外线灯还都被我们拆回来进行了改装，现在全在这儿了。”
安妮抬起视线，笔直地看向季鸫等人：
“那你们又是怎么知道应该用紫外灯对付外头那些怪物的？”
季鸫：“……”
——卧槽，真是灵魂拷问啊！
他第一次感到了提前看了剧透，反而因为太过先知而难以自圆其说的可怕之处。
他的脑子一边飞速旋转着，想着要如何补这个BUG，一边暗骂“桃花源”太过操蛋，难道就不能多订一条默认“世界”里的原住民不会质疑他们某些超纲行为的规则吗！
就在季鸫纠结着应该如何回答，又生怕沉默太久会显得更加可疑的时候，坐在他身边的任渐默侧头看了他一眼。
任大美人看到，季小鸟表情淡定，十足游刃有余的模样，但掩藏在羊毛卷后的耳廓，却已然悄悄涨红了。
——这小骗子。
任渐默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浅笑。
——小孩儿心理素质不错，就是知识储备量差了点，有时容易露怯。
“你说这个？”
任渐默决定还是帮这小笨蛋一把，他指了指挂在腰侧的紫外线灯：
“这是手持紫外线仪，是我们研究所的装备，用来消毒一些不能加热的器具。”
他凉凉地看了安妮一眼，语气平淡地回答：
“只不过是凑巧发现它对怪物有效而已。”
任渐默的长相实在让人惊艳，安妮自问已是五官浓艳的美人，在这个长发男人面前，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被比了下去。
而且，比起惊人的美貌，安妮觉得，这人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是他的身上还带着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述的，深藏不露的内蕴气势。
安妮只是被任渐默看了一眼，就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与之对视。
“……嗯，我知道了。”
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信是不信，总之算是把这个问题给揭过去了。
“好了。”
玫瑰身为参演者，自然知道季鸫等人手里的紫外线灯的真正来历。
她不耐烦听安妮岔开话题，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浪费时间，于是干脆主动将话题重新引回到正轨上。
她抬头看向士兵：
“除了大脑和害怕紫外线之外，那些怪物还有别的弱点吗？”
“没有。”
士兵遗憾地摇了摇头，“最起码，我们并没有发现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能够对付它们。”
——日啊，太坑爹了吧！
季鸫等人心中不约而同浮起了同一个念头。
敢情他们听了这许久，竟然没有获得任何一点儿新情报，更不知应该如何对付镇上游荡着的怪物吗！
所以难道他们只能坐以待毙，跟这些幸存的镇民和士兵一起苦熬等死吗！
黄胖子没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随即很糟心的发现进度条上的指针几乎纹丝未动。
这就意味着，他们至今还没摸到正确的度过本“世界”的方法——很显然，单纯躲在教堂下方的地窖里就想通关，是绝对行不通的。
“另外，我想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士兵继续说道：
“只要被那些怪物咬上一口，就会感染上‘犹大的眼泪’，很快变成它们的同类，而且这个变化，是无法停止或者逆转的。”
这点季鸫等人确实也早就知道了。
玫瑰想到熊二被咬伤以后，连玲珑的治愈系异能都无法治疗他的伤口，扭转他的异变，反而还把熊大也给折进去了，就觉得胸闷气短，烦躁得只想揍人。
于是她单手握拳，在地上狠狠地捶了一下。
“不不不，这位长官，你犯不着这么失望。”
见玫瑰反应如此激烈，另一个士兵哈哈笑了起来，笑声竟然还挺爽朗的：
“虽然我们不知道它们还有什么别的弱点，但我们却摸清了它们的攻击方式。”
他这话音刚落，季鸫等人的眼神顿时都亮了起来。
“日妈勒！”
莫天根没憋住，飚出了一句方言，急不可耐地追问道：
“是什么！？是什么！？”
士兵回答：
“它们看不到东西，所以是通过听觉和嗅觉来确定猎物的位置的。”
莫天根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听、听觉……和嗅觉！？”
在场的镇民、士兵连带着牧师都一起点头。
莫天根：“！！！”
他两手用力地挠着自己短短的寸头，表情十分崩溃。
身为一个生物专业的高中老师，他觉得自己简直要疯特了。
大根老师根本无法理解，外头那些个浑身上下就剩一具骨头、几片破棉絮似的软组织和一颗大脑的怪物，究竟哪来的听觉器官和嗅觉器官！
忒么的既然它们统统烂成骨头，所以眼睛看不到了，那干嘛还能听能嗅！？
这其中的科学依据到底在哪里！？
——不，不对，等等，等等……
大根老师竭力想让自己从脑海中的谬论与谜思中挣脱出来。
——我到底在纠结什么！？
他捏了捏自己的额角。
“桃花源”本身就是一个超乎他们所知道的一切已有知识与认知的诡秘空间，而由此产生的形形色色的“世界”，更是无法用常理来判断。
不管是科学也好，神秘学也好，都只是“剧情”的推进器而已。
既然他都亲眼看到由人类变成一具全身仅剩骨头的怪物，而且偏偏一副枯骨还能跑能跳能咬人了，那干嘛还要执着于怪物为何不能看，却能闻能听呢？
“只要屏住呼吸，不发出一丝声音，那些怪物就无法注意到你的存在。”
这时，方才大笑的士兵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亲测有效，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你是说，只要不在它们面前呼吸就可以了？”
大根老师这个生物专业者才刚刚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又忍不住用惯有的思维对此事展开了分析：
“那可能它们不是拥有嗅觉，而是对人类呼出的二氧化碳敏感……”
“或许吧。”
那士兵笑了笑，“研究员都死光了，我们这里剩下的人都不是很懂这些。”
他的视线在季鸫、任渐默和黄胖子三个身穿白色束口工衣的研究员身上逐一扫过，“我们还盼着有几个专业人士替我们解答这诸多疑问呢。”
季鸫“呵呵”一声，心里很是无奈。
他回想起自己可是个连在高中化学实验课上都能炸烧杯的主儿，就觉得指望他们这群“伪研究员”真能琢磨出什么，基本无异于天方夜谭。
——不过……
想到这里，季鸫忍不住侧头看了看身边的长发美人。
——不过，如果是任渐默的话，或许真能注意到什么也说不定呢……
“还有一件事，不知你们发现了没有。”
这时，久未说话的牧师忽然开口道：
“你们……不，不止是你们，应该是这个镇子上的所有活人，都无法离开光膜覆盖的范围。”
听到这个消息，参演者们都一同睁大了眼睛。
“其实在这之前，我们也曾经好几次试图突破光膜笼罩的区域，离开这个到处是怪物的死亡之镇。”
老牧师面露忧伤，声音苍老而低哑：
“但不管我们怎么努力，都一定会在山林里迷路，等到临近天黑时，不得已只能返回到镇子上。”
黄胖子一听出不去了，不由得开始有点慌：“为、为什么？”
“因为，那种光膜是一种粒子力场。”
回答胖子的是安妮。
她抓了抓自己栗色的长卷发：
“我还在研究所的时候，就听相熟的研究员们说过，‘犹大的眼泪’生长到一定的时期，就会产生一种薄膜似的粒子力场，能让进入的一些小动物失去方向感……他们说，这是‘犹大的眼泪’防止猎物逃脱的方法。”
安妮很不耐烦地说道：
“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搞不清楚。反正你们就理解成，我们就像被关进玻璃缸里的一群苍蝇，里面还有好些变色龙，我们就是它们的储备粮，迟早会被吃掉。”
——行吧，就知道“桃花源”不会让我们轻轻松松就通关的！
季鸫心中吐槽道。
他已经猜到了地窖里的这些幸存者，还有他们这几个参演者现在必须面对的困境到底是什么了。
因为有那层光膜的包围，镇上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即便进来再多，也会一样被困死在这里。
而在一个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外加被咬人一口就能感染的怪物占领的小镇上，活人能够获取到的食物和饮水都是很有限的，还要随时面对遭受攻击的危险。
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困在地窖里的所有人都会渴死饿死，又或者全部被怪物们杀死。
不管哪一条路，都是绝境。
除非，他们有能够穿过光膜的方法。

第42章 骨肉分离-10
“那么，真的没办法离开这儿吗？”
季鸫开口问道。
地窖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些幸存者们面面相觑，眼神中透着犹疑。
最后还是老牧师咳嗽了一声，“确实有一个办法……”
他看到几个新来者全都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又悻悻地补充了一句，“我是说，可能凑效的方法。”
“别绕弯子了，”玫瑰看他这吞吞吐吐的模样就来气，急切地追问道：
“您就直说吧！”
“还是我来说吧。”
安妮似乎有在焦躁时就忍不住拨弄头发的习惯，她皱起眉：
“我们刚回到镇上的时候，梅丽还活着……哦，她是研究所的一个女研究员，她跟我们说过，月神石能抑制‘犹大的眼泪’的生长，而且在月神石附近时，它们无法产生那种粒子力场……所以……”
栗发女人停了下来。
季鸫却听懂了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们想要离开落日镇，就必须拿到那块月神石，对吗？”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低头飞快地看了腕上的手表一眼，果然看到手表上的指针朝前跳了一小截。
——卧槽，猜对了！
——这俗套的剧情，还能不能好了！
——所以，这是要我们冒着被一大群怪物围攻的风险，去找那块传说中的月神石了！
果然，安妮应了一声“是”，坐在椅子上的老牧师也附和着点了头。
玫瑰立刻问道：
“那现在那块月神石在哪里？”
她显然也看到了手表上进度条的变化，知道他们这算是终于摸到了正确的通关路线了。
安妮烦躁地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月神石现在在研究所里。”
听她如此回答，玫瑰反而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既然你们都知道那块石头的下落，为什么不去找呢？”
红发美女是第三回 进入“世界”了，自然是知道“桃花源”是很注意各个“世界”的逻辑性与合理性的，哪怕是安妮他们这些属于“世界”本身的原住民，其行为举止与思考模式，都是与他们的身份相符且合情合理的。
所以地窖里的这帮子人至今没拿到月神石，也没离开落日镇，绝对不是因为什么“我们不是主角所以不敢动”这种扯淡而且缺乏理性的沙雕理由。
玫瑰推测，这群幸存者还困在这儿的唯二的可能性只有两种，第一种是他们曾经尝试过，但失败了，而第二种则是有什么原因阻止了他们去拿那块石头。
总而言之，不管原因是哪一种，这都意味着，他们这些参演者即将面对的挑战，要比先前从一群怪物的包围中突围逃生还要困难得多。
——艹！
红发美女在心中暗骂了一声。
难怪她手表上的光标才只是白色的而已，原来更操蛋的剧情还在后面等着他们呢！
这分明只是F级难度的“世界”，怎么觉得比她经历过的前两回要难了一大截？
而且……
她想到自己队里已经死了的熊大熊二两兄弟，还有玲珑那姑娘，就总有种感觉，就好像整个故事流程的发展都太过危机四伏了，几乎就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仿佛桩桩件件都冲着要他们团灭来的！
“因为我们进不去。”
安妮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研究所现在已经进入了一级警戒，我那张后勤人员身份的ID卡根本刷不开门。”
“你们之前不是还有个研究员吗？就……就那个叫什么丽的。”
黄胖子发问道：
“那人身上没有ID卡？她也进不去？”
“如果你是说梅丽的话……”
老牧师面露哀伤，“她在去研究所的路上，被怪物袭击，拖进了树林里，人没了……”
另一个幸存者士兵也点了点头，“是真的，当时我也在场，不止是她，还有另外两人也没能回来。”
老牧师垂下眼，手指虔诚地在胸前画了个圆：
“愿日神与月神护佑他们的灵魂。”
季鸫听到这里，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冷颤。
他自问自己不算是个想象力特丰富的，但只要回忆一下他们来时走过的山路，就能脑补出在经过某处林荫繁茂、不见天日的地段时，忽然从树丛后跳出个骷髅怪来，咬住一个女人就直接拖进树林里的画面。
这让他尚算强韧的小心脏都忍不住噗通噗通一阵乱蹦，好险控制住脸上的表情，才没崩掉自己冷静淡定的人设。
安妮也郁闷了：
“啧，你们就不能别让个弱质芊芊的姑娘去冒这个险吗！”
士兵无奈地摇了摇头：
“门锁除了要刷身份ID之外，还需要用本人的指纹和虹膜进行双重验证，我们也是迫于无奈才必须带上她的。”
“那、那……”
黄胖子的声音哆哆嗦嗦地问道：
“难道就没别的方法了？我们就只能困在这里等死了吗？”
他的话音刚落，所有幸存者都将视线集中到了这个身穿白色束口工衣的锅盖头胖子身上，而且表情看上去都颇为微妙。
“容我确认一下。”
安妮慢吞吞地开口说道：
“看你们的打扮，三位应该都是总部派来的研究员吧？”
季鸫快速地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刚进入这个“世界”时被灌入脑中的讯息，点了点头。
“那……”
安妮继续用那种奇妙的眼神看着他们：“你们难道没有ID卡吗？”
——卧槽！
季鸫额头冒出了细汗。
——那什么ID卡，我有吗？
——完蛋了，总不至于放在背囊里了吧？当时逃得太匆忙，我的包还搁在小诊所里，根本没拿出来呢！
就在这时，坐在季鸫旁边的任渐默，施施然地从工衣的其中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薄薄的透明卡片。
“是的，我们确实有。”
他语气平淡地说道。
&&& &&& &&&
于是方案就这么定了下来。
等明天天亮以后，季鸫、任渐默、莫天根以及玫瑰四名参演者，连带四个士兵就会动身前往坐落在山中矿场原址的研究所，从里面找到那块据说能令他们穿过光膜的“月神石”。
至于黄胖子，他大约是真被这个“世界”的超纲难度吓怕了，说什么也不肯去冒这个险，哪怕玫瑰如何申斥，都坚决不愿意离开这个能够挡住怪物的地窖。
“万、万一你们都回不来了，起码、起码我这儿还能有一张ID卡呢！”
他憋红着脸，理直气壮地说道：
“鸡蛋不能全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难道不对吗！”
玫瑰被他分明就是贪生怕死的托词给气笑了，奈何在一众“土著”的眼皮子底下，她又不能戳穿自己参演者的身份，把话说得太直白。
无奈之下，红发美女只能强压怒火，话中有话地提醒他“桃花源”一众前辈的经验之谈：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你懂的！”
不过已经被怪物吓得尿了裤子的黄胖子，已经完全忘了他先前还提醒过季鸫和任渐默小心“剧情杀”的事儿，一心只想呆在安全的地方，苟过这个“世界”再说。
他假装根本没听懂自己的领队到底说了什么，依然坚持着分鸡蛋的论调，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以防他们团灭的火种。
没办法，玫瑰只好放弃了这个曾经的下属，任由他自生自灭拉倒。
“对了，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安妮摸出从玫瑰那儿顺来的烟盒，又点起一支：
“明天早上，我跟你们一起去。”
她又重复了一遍“
“反正你们也不认得路，得有个带路的，对不对？”
季鸫等人知道她说的话是对的。
不过若是可以，他们并不想让这么一个年轻女子陪他们一同冒险。
在季小鸟看来，哪怕他们只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跟来自“桃花源”的参演者其实没有任何关系，可这毕竟不是游戏里由0和1组成的NPC，哪怕是死了，只要读档重来就能再活一遍，他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也是一个个完整的，活生生的人。
“这两位大哥。”
季鸫转头看向幸存者中的两名士兵，“你们俩也不知道怎么去研究所吗？”
两名士兵一同摊手。
“上次我们在半路上就丢了梅丽，直接就折返了。”
其中一个兵哥想了想，又补充道：
“当然，我们有地图，跟着地图走的话，应该还是能找到的……”
“哈哈。”
安妮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还要什么地图，你们就不怕在山里迷路，平白耽误时间吗？有我带路的话，就不用担心这个了。”
她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身上逐一扫过，态度异常坚决：
“明天我一定要去，带上我！”
敲定明早前往研究所的计划之后，几人就决定趁着太阳还没升起的这段时间，抓紧时间再休息一会儿。
老牧师拿出了他们所剩不多的食物和饮水，分发给几个丢了行囊的新来者。
“这些是我们从镇上搜集来的。”
老人的脸色看起来很有些愁云惨淡：
“不过后来那些怪物不知是不是发现我们会逐家逐户搜索食物和饮水，就会提前躲在屋子里袭击活人……我们死了不少人，后来也不敢随便进屋里去了。”
他拿起一小瓶矿泉水，递给季鸫：
“等吃完了这些，我们也不知应该怎么办了。”
季鸫想起他们在刚来道镇上时，也进过一间木屋，还在里面发现了怪物蜕下的“皮”。
所幸那时他们运气不错，没直接来个开门杀。
他接过老人递给他的水，扭开瓶盖，珍惜地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一大半递给了任渐默。
任渐默看他这动作做得如此自然，竟然还愣了一下。
不过他还是打开瓶子，就着季鸫喝过的瓶口，也浅浅地啜了两口。

第43章 骨肉分离-11
季鸫和任渐默两人从老牧师那儿领了一些食物和饮用水，回到莫天根身边。
大根老师辛苦操劳外加精神紧张了一整天，已经累得受不了了，等季、任两人回去的时候，他靠坐在墙上，完全陷入了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状态，眼皮都睁不开了。
季鸫用脚尖在莫天根的小腿上踢了两下：“大根老师，起来了，来吃点东西。”
莫天根含含糊糊地哼唧了一句，将脸扭到一边：“莫挨我，不吃不吃。”
“啧！”
季鸫咋舌，不客气地抓着他的肩膀一阵摇晃，总算把人给闹腾清醒了。
三人靠在地窖的角落里，分吃了手头上的食物。
“唉，真的好想快点儿回‘桃花源’啊。”
大根老师一边咀嚼着带着霉味的面包，一边怀念着他房间里的那个能自动给他提供一日三餐的神奇料理柜，咬牙切齿地给自己立了个FLAG：
“那清蒸海鲈和佛跳墙我还没来得及尝尝呢！就算是为了它们，我也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季鸫也觉得口里干巴巴的饼干实在难以下咽，不过镇上的幸存者们自己都快要断水断粮了，还分出一些食物给他们这些后来者，所以他们也知道，如果还挑三拣四的，就实在太不要脸了。
吃完东西以后，三人就一人裹着一条毯子，靠墙躺下休息了。
大根老师一贯是个心大的，睡眠质量过硬，上眼皮刚刚碰到下眼皮，就被沉沉的睡意所征服，很快就去会周公了。
位于教堂下方的这座地窖虽然修筑得很宽敞，简直都能称得上是个小型人防工事的规模了。
但现在一口气挤了十五个人，尽管还不能用“拥挤”来形容，但也确实没有多宽敞。
加上幸存者们在这地方生活了有半个月了，地窖里的通风状况实在很一般，还难免又湿又潮，镇民们平常又轻易不敢出去，吃喝拉撒全在此处，时间一长，难免令室内的气味变得更加浑浊。
季鸫裹着那条从镇上某户人家家里搜刮来的薄毛毯，躺在硬邦邦潮乎乎的水泥地板上。
他头顶不远处就睡着玫瑰和安妮两位女士，两米开外则是还没轮到值夜的两名兵哥，脚后跟正对的方向则是几个幸存的村民。
黑暗之中，鼾声与磨牙声此起彼伏，仿佛一首气势磅礴的睡眠交响曲，吵得人心烦意乱。
季鸫苦中作乐地想起了自己中学时代的一件旧事。
那会儿他头一次入选少年队的候选名单，和从各省市选送来的二、三十号小萝卜头一起参加集训，也是像现在这样，十多个人睡一张大通铺。
第一天的晚上，小选手们个个都很兴奋，熄灯了以后，谁都没有睡意，十几个小孩儿凑在一起打打闹闹，聊天打屁吹牛磕牙到凌晨两点多，才渐渐安静下来，一个接一个地睡熟了过去。
当时季鸫算是这些半大小子里年纪稍大的，性格也稳重。
先前他几乎没有怎么参与大家的卧谈会，不过也没睡着，结果熬到后来，闹得最欢腾的几个全都睡了个四仰八叉，他却反而成了最后一个还清醒的……
那时候，好像也是这样，耳边是属于其他人的呼吸声，复数的鼾声、磨牙声，含糊不清的梦话，还有一些年纪特别小的孩子，因离家而在梦中不安地断续抽噎着……
季鸫一面回忆从前，一面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只不过是在参加一次条件比较艰苦的集训而已。
一分钟以后。
五分钟以后。
十分钟以后。
“唰”地一下，季鸫抱着被子，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日啊，睡不着啊！
他站起身，打亮手电筒，将光圈缩到最暗，朝四下看了一眼。
莫天根在他左手边的位置，睡得跟一头死猪一样，估计除非对他来个拳打脚踢，否则很难将人弄醒。
而任渐默则睡在他右手边，侧身面对墙壁，用一张脏兮兮的蓝灰色毛毯将自己裹住，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看不出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的。
再远一些的地方，季鸫的手电筒的光亮就覆盖不到了，他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让他知道，其他人就在自己的附近。
季鸫爬起身，踮起脚一步跨过大根老师，然后打着手电，像一尾动作灵活的游鱼一般，从横七竖八的熟睡者中穿过，朝地窖角落的立柜走去，找到了那扇隐藏在柜后的小门。
他想到钟楼上看看。
通往钟楼顶部的楼梯相当狭窄而且陡峭，只能勉强容一人通过。
季鸫左手拿着手电筒，右手扶着斑驳凹凸的石墙，绕着螺旋状的楼梯往上爬。
他觉得自己应该上了有四、五层楼的高度，才终于爬到了顶上。
季鸫以前在参加国际性赛事的时候，也曾经在比赛后参观过当地的一些教堂。不过，像这样又高又窄、构造古老的小钟楼，他在此之前还从未亲眼见过。
钟楼的顶部挂着一口水缸般大的铜钟，而墙壁的四个方向都有一扇直径约有半米宽的圆形的窗户。
钟楼的尖顶修得很高，窗户的最下缘刚好到他的下巴，季鸫踮起脚，伸长脖子，将脑袋探出窗户往下看。
入目所及，只能看到窗沿下方一小截灰白色的墙壁，以及黑洞洞的，几欲将人吞噬的夜色。
季鸫还不太熟悉落日镇的布局，周围几乎一片黑暗，就算他的视力再好，在无星无月的深夜之中，也很难辨清楚方向。
他踮脚找了一会儿，终于在林木间发现了一栋亮了灯的建筑物。
那是他们先前呆过的诊所，灯也是他们打开的。
现在那几个亮着灯的房间，倒变成了整座镇子仅剩的光源，以及唯一能给他指明方向的路标了。
季鸫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按照士兵们告诉他的怪物的特性，那些游走在黑暗中的骷髅，既不能视物，也不能发音，而且距离这么远，应该也是听不到他在钟楼上的这一点儿动静，更嗅不到他的呼吸的。
所以他呆在这儿，应该很安全。
不过大约是人的心理作用，当自己身处在黑暗的险境之中时，总会下意识地认为，只有在四面都是高墙的密闭的环境里，才能算得上保险。
像季小鸟这样，独自一个人站在凉飕飕的、到处漏风的塔楼里，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瘆得慌。
于是，季鸫认为自己应该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探险，乖乖地回去睡觉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的一刹那，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季鸫只觉得，哪怕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差那么一丝半点，这会儿就该被活活吓出个心脏骤停，提早结束在这个“世界”里的冒险，直接回归永眠了。
他头皮发麻，脑中一片空白，一串惨叫就要本能地冲口而出。
不过他背后的人比他更快，在他第一个字才堪堪滑到喉咙口的时候，另一只手就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别喊。”
季鸫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低语道：“是我。”
可怜的季小鸟同学，一颗心才刚刚重重落回腔子里，又被耳后拂过的热气激得浑身一颤，脸“唰”一下从额头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是任渐默！
“呜呜呜！”
他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大喊的，对方可以松开他了。
任渐默果然放开了捂住季鸫嘴巴的手。
“怎么，吓到你了？”
他的话语中还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季鸫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连带说话都有些许磕巴，“你、你怎么会、会上来？”
“来找你啊。”
任渐默语气淡淡地回答，就好像那是一件多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般，“怕你走丢了。”
季鸫连忙反驳：
“我、我又不出去，怎么可能走丢嘛！”
但随即，他看到任渐默双眸中隐含着的调笑意味，立刻明白自己这是被对方开了个玩笑，不由得一阵懊恼。
季小鸟只觉得自己真是太傻了，在对方面前整个就跟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似的，动不动就被梦中情人的一句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的话撩得心跳加速……
——等等……
季鸫被自己脑海中浮现的比喻给吓了一跳。
——什么情窦初开！
——什么梦中情人！
——你忒么这是颜控晚期无药可救，只要是美人，就可以无视性别说弯就弯吗！？
季小鸟在心中展开了深刻的自我反省，严肃告诫自己，这只是社会主义兄弟情而已，不要想太多了！
他想自己一个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的母胎SOLO，相当于连新手教程都还没玩过，到底是哪来的勇气，竟然就胆敢不自量力地肖想地狱级难度副本，企图拿下一个神秘莫测美颜盛世外加性别相同三合一的超高难度对象了！
——不不不，我到底在想什么！
要不是任渐默在旁边，他简直就想伸手抽自己几巴掌了。
——我没有在肖想他！没有要拿下他！
季鸫摇了摇头，维持着自己十九年来身为直男的最后的倔强，奋力甩开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地念头。
任渐默：“……”
他觉得这小孩儿实在很好玩儿，内心戏也未免太丰富了吧？
任大美人儿看着季小鸟同学先是被自己一句话就撩得面红耳赤，揣着胸口，脸上表情一分钟内变了三回，一会儿放空一会儿茫然一会儿震惊，这会儿看起来还有些自我嫌弃，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
“那你呢？”
任渐默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问道：“半夜不睡觉，溜到钟楼上来干嘛？”

第44章 骨肉分离-12
季鸫被任渐默问得一愣。
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夜深人静的不抓紧时间好好休息，偏要跑到钟楼上来干什么。
他只是刚刚进入“世界”，一时间遇到了太多的事情，心中积攒了过多的情绪，以至于根本无法安然入睡，所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冷静冷静罢了。
“我刚才睡不着。”
季鸫垂下眼，老实地回答：
“所以随便逛了逛……”
任渐默似乎对他的坦白很满意，点了点头：
“下次在‘世界’里的时候，要注意保护自己，别做这种危险的事，知道了吗？”
季鸫抬头，诧异地看向任渐默：“危险？”
他一开始以为任大美人儿口中的“危险”指的是可能会遭遇那些骷髅怪，但转念一想，又感到他说的或许是单独到钟楼上来这件事的本身。
“‘一人不进庙，两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这话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任渐默对傻乎乎的季小鸟解释道：
“尤其是在各个‘世界’里面的时候，不管是别的参演者，还是原住民，你都不能掉以轻心，知道吗？”
他说着，走到季鸫身后，探手比划了个“抱”的姿势。
“就你这小身板儿，但凡力气大点儿的，如果像这样，直接将你一抱一丢，你连叫都来不及叫，就从钟楼上掉下去了。”
任渐默朝窗外的黑暗一指：
“这样我们明早起来时，只会发现你丢了，却连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不会知道。”
季鸫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不至于吧……”
他嘴唇抖索了一下，勉强挤出个笑容：
“玫瑰和黄胖子不至于做这种事，那些幸存的镇民又跟我无冤无仇，干嘛要……”
季小鸟的话说到一半，回头时，冷不丁撩起眼皮，瞧见任渐默颜色迥异的一对眸子，左瞳凛然、右瞳深邃，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看得季鸫说到一半的话戛然卡在嗓子眼里，再也说不出口了。
“谁知道呢？”
任渐默弯起眼睛，唇角勾起一抹诡谲的微笑，朝前迈了半步，两手撑在季鸫身侧，轻声说道：“就比如我，要是真打算对你做些什么的话……”
季鸫抬起头，直愣愣地看向任渐默。
他有些回不过神来。
季小鸟回想起自己在灰烬之城里第一次跟任渐默说话的时候，他身体似乎不太舒服，脸色苍白，步履蹒跚，一副病恹恹的虚弱样子，说不了两句话就咳得喘不上气来。
就因为上个“世界”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让季鸫总是下意识地认为，这是个白瓷做的病弱美人儿，他身为小队队长，必须要时时刻刻把人护在身后——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只是现在，他们两人贴得这么近，季鸫才恍然觉得，任渐默足足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身材虽然瘦，但抵在他两侧的手臂肌肉紧实有力，跟“孱弱”二字根本不搭边儿。
要是对方真有心要对他“做点儿什么”，确实能够将他抱起来，轻轻松松地就丢下钟楼。
季鸫一颗心脏“砰砰”乱跳，紧张得连连吞咽了几口唾沫。
“怎、怎么会？”
他干涩地说道：“我们可、可是队友啊……”
“哦？”
任渐默有心好好吓唬一下这小孩儿，他收拢了手臂的范围，贴近季鸫，幽幽问道：
“你就真这么确定？”
季鸫惊得后脑发麻，全身一个哆嗦。
“啪”的一声，他的羊毛卷儿炸了起来。
一小股蓝色的电流从他的指尖蹿出，在两人的中间打出了一个小火花。
——卧槽！
季鸫这回是真的炸毛了，脸颊烫得能煎鸡蛋，简直羞愤欲死。
他竟然被任大美人儿吓得漏电了。
任渐默一愣，随即低头弯腰，闷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努力压抑着音量，笑声听起来又闷又抖。
季鸫捂住滚烫的双颊，欲哭无泪。
要不是理智尚在，他是真的很想当一回鸵鸟，干脆一头撞在墙上，把自己磕昏过去拉倒。
“喂，你能不能别笑了！”
季鸫整个人被任渐默圈在手臂与墙壁之间，但凡动作大一点儿都要挨蹭到，他只能夹着胳膊举起手，一边扒拉自己炸成了一团蘑菇的头毛，一边欲哭无泪地求饶道：
“别玩了！放过我吧，求你了！”
任渐默觉得小孩儿这句带着哭腔的软软的“求你了”实在很好听。
他愉悦地松开了手，后退两步，然后从工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了季鸫。
“抱歉，刚才好像有点儿欺负你了。”
任渐默说道：
“这是给你的赔礼。”
季鸫接过一看，竟然是一块没开封的巧克力，在口袋里攒得久了，被体温软化，被他的手指一捏，就轻易捏出了一个弧度。
那是他们刚进入世界时，搁在背囊里的行军食物之一，不过季鸫的那份全都放在行李里，逃出诊所那会儿根本没机会回头去取房间里的包，自然也就被他弄丢了。
任渐默朝他笑了笑：
“吃吧，再不吃就要融化了。”
于是两人并排靠在钟楼的墙壁上，共同分食一块半融化的巧克力。
军需装备里的巧克力其实算不得多好吃，起码跟“桃花源”里提供的各色高档糖果甜食点心压根儿不能比，油脂含量高，糖分也大，加上这还是被体温捂得半化了的，剥开来时，黏黏糊糊地沾在包装纸上，别的不论，光是卖相就实在相当抱歉了。
不过对季鸫来说，现在有一口甜的，就已经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更何况，这半块巧克力，还是任渐默分给他的。
他小心翼翼的剥开铝塑包装，将溶成了半弧形的巧克力放进嘴里，含在舌头上，用味蕾认真细致地感受着那混杂着可可脂苦味的齁人的浓郁甜味。
他舍不得咀嚼，只抿着唇，直到棕黑色的固体逐渐融化，才将糖浆咽下去。
“我以前是练弓箭的。”
季鸫将吃完的糖纸折起来，对身边之人说道：
“进了青年队以后，队里的专业营养师会为我们制定增肌和控制体重的计划，平常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是有规定的，像巧克力这种高糖高脂的食物，基本上是不让碰的。”
他一边说，一边抬眼瞄了瞄任渐默的表情，看他听得专心，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顿时安心了不少。
“而且，在比赛周期，为了避免尿检出岔子，不止是高糖高油的食物，还有一大堆其他东西都不让吃，禁止食用的清单能列满一张A4纸，连买个罐头都要对着清单仔细检查有没有防腐剂。”
说到这里，季鸫忽然笑了起来：
“我们的教练，是个拿过世锦赛亚军的牛逼人物，特会教，但也特坏心眼。”
他朝任渐默眨了眨眼：
“你猜他怎么着？”
任渐默很配合地问道：“怎么着？”
季鸫：“咱教练有个厨艺很好的夫人，每天都给他带三菜一汤还有水果的三层爱心便当。教练就总挑我们吃增肌餐的时候在旁边吃饭……”
他把分泌出来的唾沫咽了回去：
“饭盒一掀，那叫一个香飘万里，把我们馋得呀！偏偏他还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功成名就奔小康、老婆孩子热炕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所以他这是在敦促我们这些小鬼头好好努力，不说青出于蓝，起码也得跟他看齐！”
季鸫摇头一笑：
“我们那时候可惨可惨了！差不多每天吃增肌营养餐的时候，都要闻着教练的饭菜香味，边吃还得边自我催眠，昨儿是红烧牛腩，今天是酸甜炸鱼……”
任渐默想象了一下十六七岁的季小鸟一边嗅着隔壁的饭香，一边咬牙切齿地嚼着鸡胸肉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下意识的追问：
“那你们就真的肯乖乖听话，没偷偷加餐？”
“哎！”
季鸫有些诧异地抬头，“竟然让你猜着了！”
他说道：
“我们队里有些年纪小的孩子，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每天半夜都饿得两眼冒金星，嗷嗷挠墙。但队里管得严，熄灯关门以后，那是翻墙都翻不出去的，没办法，只能摸黑在凉白开里兑木糖醇，先喝个水饱，再塞两块粗粮饼干对付过去。”
说到这里，季小鸟眨了眨眼。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似乎不受自己控制的泛出了湿意。
“有一次，我们有个小队员不知怎么的从外面偷渡了一杯奶茶进来……就是小姑娘特别喜欢的那种，很甜，还加了一大勺珍珠和厚厚一层奶霜。”
他声音微微颤了颤。
“但他不敢一个人全喝光，就躲在宿舍里，和咱们几个兄弟一人分了几口，喝完了，还要将杯子冲干净以后用剪刀剪成碎片，混进其他生活垃圾里毁尸灭迹……”
话说到了最后，竟带了一丝哽咽。
他想到了那日的磁悬浮轨道车事故。
当天在车上，除了被他救出车厢的小安以外，还有同队的两个队员与一名教练、一名队医。
季鸫不知道他们在遭遇了那么严重的意外之后，还有没有机会生还下来，又或者，是不是跟他一样，也在那场事故中死去，再莫名其妙地进入了一个杀机四伏的“世界”……
“呼！”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强迫自己收回思绪，不再纠结于这些他早已无能为力的旧事。
然后，季鸫用力地一握拳，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
“总之，等我回到‘桃花源’，第一件事就是叫两杯奶茶，加了很多珍珠和奶霜的那种！然后喝一杯，倒一杯！”

第45章 骨肉分离-13
任渐默看季鸫吃完巧克力，眼瞅着距离天亮就只剩四个小时了，就建议他们别在钟楼上吹冷风，应该回去睡觉了。
但季小鸟也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反倒是在这时矫情了起来，磨磨唧唧就是不太愿意下楼。
任渐默也不催他，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为什么……”
季鸫自个儿也说不清楚，一时间无言以对。
他在心中催促着自己赶紧想个说辞，眼珠子滴溜溜四下乱瞟，急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小鸟队长平常觉得自己挺机灵的一个人，尤其是一颗大心脏，连在世锦赛的决赛中，大比分落后绝地反击时，也能做到脸不红气不喘，心态好得全队上下无人不服。
可不知怎么的，在面对任渐默的时候，他总是特别容易出洋相，紧张过头了竟然还能炸毛漏电，真是要多丢人有多丢人！
季鸫一边在心中自我嫌弃，一边将目光投向钟楼的圆形窗户外，脱口而出：
“今晚的月色真美！”
任渐默：“……”
“不不不！”
季鸫骤然醒悟自己说错话了，只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给吞下去，连解释的话都变得语无伦次了起来：
“不不不，我不是说我喜欢你！啊！不，不是，我也不是不喜欢你！”
他焦躁地抓挠着自己的羊毛卷儿：
“重点是，我要想说的不是月亮很亮，我、我是说……”
季小鸟在慌乱之间，看到远处零星的几点灯光，福至心灵：
“我、我是说，这儿太黑了，就，想看看灯光！”
他朝远处一指，可怜兮兮地说道：
“你瞧，也就在钟楼上能看到光亮了……”
任渐默的眼瞳闪烁了一下：
“原来你怕黑？”
季鸫其实哪来那根好黑好窄好可怕的纤细神经，不过现在好像除了借坡下驴，顺着任大美人儿的话认下“怕黑”这个锅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了。
于是他只能点了点头，“有、有一点儿吧。”
“哦。”
任渐默果然没再提回去睡觉的事儿。
两人并排站在悬窗前，默默地注视着夜色中黯淡的几点灯光。
季鸫悄悄地朝旁瞥了一眼。
他的动作十分隐蔽，不敢大幅度扬起脸，明目张胆地看，所以视野之中，只能看到任渐默被白色束口工衣包裹住的笔挺的肩膀，和下颌到脖子那流畅而优美的线条。
他长得比任渐默矮上大半个头，肩并肩站在一起时，几乎只要一歪头就能正正好枕在对方的肩膀上。
季鸫不由自主地脑补了一下他靠到任大美人儿肩上，作小鸟依人状的模样，然后被自己脑海中的画面给雷了个一哆嗦，连忙挺胸抬头，站得比军训时的军姿还要笔直。
这时，却有一只手悄悄地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肩膀。
季鸫条件反射地抬头，看向任渐默。
只见任大美人儿不知何时将电筒打亮，抵在了自己的下巴尖上，照出了一个恐怖片经典打光的效果来。
“唔……！”
季鸫吓得差点儿就要失声尖叫。
却在声音出口的前一瞬理智回笼，用手死死捂住嘴巴，以防惨叫声太大，惊动了那些不知藏匿在何处的怪物们。
“你、你干什么！？”
季鸫按住胸口，被任渐默的恶作剧气得哭笑不得，“要是我吓得叫起来了可怎么办！”
“不会的。”
任渐默关掉手电筒，朝刚刚被他吓唬完的受害人恶劣一笑：
“要是你真想大喊大叫，我会在你出声前捂住你的嘴的。”
季鸫：“……”
——卧槽！
他觉得，这话听起来怎么就那么奇怪呢！
动不动就用手捂嘴什么的，简直就跟调情似的，实在不是直男所为！
看着季鸫睁大一双狗狗眼，满脸震惊又委屈的表情，任渐默愉悦地弯起了双眼，“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怕黑嘛。”
他指了指手里的电筒，“看，这不就有亮光了？”
季鸫：“……”
——卧槽！真的好有道理，我要如何反驳！
这时，任渐默又抛出了一记重锤，“而且，我的脸应该挺好看的，对吧？那你还害怕什么呢？”
季鸫：“！！”
他脸“唰”一下红了。
原本他一直认为任渐默应该是个寡言少语的高冷款男神，而且这家伙在其他人面前的时候，也确实如此。
可任渐默现在却在明晃晃地戏弄着他，以前的那些冷漠淡然在独处时已然完全褪去，那态度，简直能称得上是熟稔亲密了……
——好吧。
季鸫只能自我安慰。
所以，他和任大美人儿已经能算得上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了吧？
“其实，我觉得……”
季鸫别过头，将视线重新投向虚无的夜空，“我们正在经历的这些‘世界’，并不是所谓的游戏，又或者诸如此类的虚拟空间。”
他用手掌摸了摸钟楼坚硬的石料，“因为，它们实在，太过真实了。”
任渐默：“……”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季鸫。
季小鸟有点困窘，要让一个体育生解释这些高深的物理学猜想，实在是太难为他了：“以前，我曾经听过位面空间的理论……现在想来，我们会不会才是真正的‘外来者’，是被‘桃花源’安排到不同的位面来……”
“哦？”
任渐默接着他的话问道：“来做什么？”
季鸫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努力想了想，“考验？试炼？我说不清楚。”
季小鸟说着，回视任渐默左右异色的瞳孔，“你觉得呢？”
任渐默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似自嘲又似冷笑的表情，“我也不知道。”
他的手指也在钟楼的粗糙石墙上摩挲了两下，“不过，我同意你的想法，这不是虚无缥缈的数据，而是一个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有些猜想，任渐默没有说出来。
实际上，他不认为有人能够通过任何虚拟的载体，捏造出一个又一个如此逼真的世界。
但“桃花源”从来不会对他们这些参赛者明示“世界”的性质，只变相鼓励他们把自己当成一个演员，把这一个个“世界”当成是可以随便揉捏的虚假空间来对待。
这一切，为的只是更快更彻底地消除他们的慈悲心和同理心，让他们变成一个个单纯只为“桃花源”服务的，挣扎求生的牺牲品而已。
两人在钟楼上耽误了整整半小时，才总算决定回地窖睡觉去了。
季鸫和任渐默两人沿着盘旋的楼梯，一前一后地往下走。
楼道逼仄狭窄，还带着一股上了年岁的建筑物特有的灰尘和霉菌混合而成的腥味。
原本季鸫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却在快要到出口时，被身后之人拽住了。
季小鸟疑惑地回头。
“嘘。”
任渐默伸出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凑到季鸫耳边，用气音说了两个字：“有人。”
季鸫浑身一颤，汗毛倒立，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那一丁点儿睡意，也随着从毛孔中渗出的冷汗逸散得一干二净。
他在任渐默的指示下，关掉了手电筒。
然后他们手拉住手，彼此搀扶牵引着，摸黑走完了最后一段台阶，悄无声息地靠在了立柜背后的门板上。
果然，季鸫听到了有人压着嗓子对话的声音。
通往钟楼的门所在的角落，是镇上的幸存者们用来堆放物资和解决生理需求的地方，与他们睡觉的区域呈对角线状。
所以，季鸫不难猜到，这应该是有什么人半夜三更不睡觉，特地选了个远离众人的角落，嘀咕点儿悄悄话。
他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很快辨认出了门外两人的身份。
因为，他们的声音实在是太有特点了。
尽管两人都把音量压得很低，但其中一人声音沙哑苍老，一听就是老牧师的。
而另一把则是个年轻的女声——地窖里的十五个人里，除了同为参演者的玫瑰之外，就只剩安妮一个女人，既然不是季鸫他们熟悉的玫瑰的声音，那就只可能是另外一个了。
两人似乎正为什么事展开了争论。
一开始季鸫只能连猜带蒙分辨出只言片语，却很难把它们串成意思连贯的语句。
后来牧师和安妮之间的争辩升级成了争吵，声音也不受控制的稍大了一点，季小鸟才总算听了个大概。
“不，你不能只顾自己！”
老牧师对安妮说道：
“我一把年纪了可以不在乎，但这儿还有其他人呢！你总不能……”
“哈哈，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
安妮反击道：
“说白了，你只是怕死怕得要命而已！”
她的语气十分尖刻：
“要不然，你怎么不把‘那个’拿出来呢？”
“安妮！”
牧师急切地打断了她：“我们早就说好了，再也不提‘那个’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窘迫：
“再说了，只有……也，不够分啊！”
老牧师中间有几个字实在说得太含糊，季鸫哪怕将耳朵贴在门板上，把一张娃娃脸挤得变了形，还是没能听清。
“呵！”
听到老人的回答，安妮讥诮道，“既然如此，那你也别来管我！”
她语速变得更快了：
“再说了，我会去找月神石的！只要找到了，一定回来接你们，行了吧！”
“不是……你为什么要那么固执！”
他显然是被安妮戳中了心思，声音气得直发抖，
“再说了，苏林那崽子，根本就是……”
“住嘴！”
安妮压根儿没给老牧师把话说完的机会。
尽管她仍然记得控制音量，但季鸫隔着一层门板，也能听出这年轻的女人话语中夹杂的怒火。
他不知道“苏林”是谁——反正不管是地窖里的幸存者，还是他们这些参演者，都没有一个人叫这个名字。
一门之隔外的地窖角落里，老牧师不知是被安妮的语气震慑，还是对方以行动作出了某种威胁，悻悻然地住了嘴。
他改变态度，语气和婉地劝说了几句，也不知安妮到底听没听进去，只语气不耐地敷衍了两句，就懒得再搭腔了。
两人不再争吵之后，说话的声音也变小了，季鸫只能听到老人又絮絮地叨咕了一阵，安妮偶尔回了他那么几个简短的音节，但具体说了什么，他就实在听不清楚了。
大约五分钟之后，两人似乎已然无话可说，门外遂传来了轻微而有节奏的鞋跟敲击石板的脚步声——老牧师和安妮离开了。
季鸫和任渐默挤在黑暗的楼道里，又等一会儿，直到外头彻底没了声息，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板，摸黑溜了出去。
季小鸟的视力在“桃花源”里经过强化，即便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也能借着墙角一盏烛台那仅有的一丁点光源，模糊分辨出物体的大致轮廓。
他主动拉住任渐默的手，领着人绕过堆叠在角落里的杂物，安安静静地回到他们原本睡觉的地方，没有惊动任何人。
“不用着急。”
任渐默贴在季鸫耳边嘱咐道：“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接着，他就抖开毯子裹在了身上，依旧面对墙壁躺下了。
季鸫也在他旁边睡下，盖上毯子，闭上双眼，竭力迫使自己什么都不要再想，迷糊了过去。

第46章 骨肉分离-14
季鸫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天刚刚亮时，他就敏锐地感觉到了地窖中的光线变化，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
根据镇上幸存者们的描述，研究所直接修在了矿场掏空的山腹之中，就算路上一切顺利，从落日镇到研究所，都要走上整整三个小时。
所以今天的冒险者小队成员全都早早地就起床了，简单修整过后，趁着太阳照透笼罩苍穹的光膜，那些惧怕紫外线的骷髅怪不敢轻易在户外冒头的时候，就准备出发了。
临出发前，老牧师一脸忧心忡忡地将他们送到了地窖的门外。
“日神与月神保佑你们。”
他逐一握住每一个人的手，给即将离开的勇者们送上祝福：
“愿你们带着月神石，平安归来。”
只是很可惜，这里的参演者们都是无神论者，最起码，就算他们真的要信，也不会相信由“桃花源”创造出来的某个“世界”中的虚无缥缈的神明。
因此无论是玫瑰还是季鸫或是莫天根，他们表情都只是淡淡的，没有拒绝祝福，但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波动。
反倒是同行的四个士兵，皆反握住老牧师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至于安妮，她根本没跟老牧师握手。
这位容貌酷似混血儿的艳丽美女只撩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老人一眼，喉间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哼”，扭头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了。
任渐默走在了众人的最后。
他与老人握手的时间，竟然是所有人中最长的。
季鸫原本走在任渐默前面，发现同伴久久没跟上来，好奇地一回头，刚好看到他放开老人枯槁消瘦的手，脚下却不知怎么的忽然踉跄了一下，向前一个趔趄。
“哎！”
季小鸟同学一惊，连忙转身要去扶他。
不过就站在任渐默前面的老人，比离了几步远的季鸫速度更快，条件反射地就抬起胳膊，搀住了那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头的高挑美人。
任渐默伸手，在老牧师的胳膊上虚虚地扶了一下，随即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抱歉。”
他后退一步，垂下眼眸，朝老人恭谨一笑，“实在不好意思，没撞到您吧？”
即便老牧师已经年近七十，乍然对上这么一张俊美非常的脸孔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两秒之后，他讷讷地点点头，“没事……”
“那就好。”
任渐默勾唇一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快走几步，追上了其他人。
季鸫：“……”
看到这一幕，季小鸟心中一动。
他注意到，任渐默在扶住老牧师手臂的时候，趁势将他那宽大的黑色衣袍的袖子往上撸了撸，使得对方露出了一截手臂。
季鸫不知道任渐默这样做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他虽然很想问，但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很难找到机会。
而且……
季鸫用视线余光扫了扫走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斜后方的安妮。
——这位栗发美女，貌似跟那牧师是“一伙儿”的，虽然不知他们到底在盘算些什么，但两人肯定隐瞒了一些没有对其他人说的情报……
“喂。”
就在季鸫陷入沉思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他浑身一凛，一抬头，正对上了任渐默一对异色的瞳孔。
“在想什么呢？”
任大美人儿微微眯起双眼，给了他一个暗含深意的凝视，“赶路的时候不要分心，小心周围。”
如果这个“世界”也有“黄历”这种东西的话，或许上面会印着“今日宜出行”这么一行字。
因为他们穿过山林去往研究所的这一路上，竟然出奇的顺利，连一头怪物也没碰到。
季鸫等人都是在“桃花源”里经过身体强化的参演者，而四个特种兵的身体素质本来就个顶个的优秀，就连只是个普通镇民的安妮，体力和耐力也竟然意外的出色。
一行人中没有一个拖后腿的，他们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将原本超过三个小时的脚程压缩到两小时零二十分钟，顺利抵达了研究所所在的矿场。
矿场位于两座山中间的一处山坳里。
此处的植被并没有其他地方那般繁盛，整座矿场虽停工多年，放眼望去，视野却十分开阔，找不到任何一颗比人高的树，只有一丛一丛零星的灌木和蒿草，杂乱地散落在嶙峋的石缝之间。
若是按照正常的时间推算，这时已临近晌午，天空中的太阳高度，应该快要接近中天了，同时也应当是一天中日照最耀眼，紫外线最强烈的时间段。
不过也不知那片覆盖住整个天空的薄膜到底是什么材质构成的，以季鸫的视力，竟然无法透过它看清天空的模样，只能模模糊糊地找到一个圆形的光斑，从位置和大小判断，大约就是太阳了。
季鸫忍不住蹙起了眉。
——所以，那就是安妮等人口中的粒子力场了。
——想要突破它，就必须获得月神石。
“喂！”
就在季鸫抬头观察天空的当口，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士兵，忽然说话了。
他放眼四顾，疑惑地问道：
“研究所到底在哪里？”
安妮闻言，轻声笑了起来：
“研究所建在山腹中，在这里可看不到。”
她瞅了瞅士兵们身上的迷彩服，开口解释道：
“你应该见过那种修筑在深山里的军事基地或者人防工事吧？研究所的构造其实就跟它们差不多。”
大兵哥们顿时作恍然大悟状，连连点头。
玫瑰思考了片刻，问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那么，研究所一共有几个出入口？”
安妮无辜地耸了耸肩：
“我怎么会知道啊！”
她回答得很干脆：
“我只是研究所雇来帮他们烧饭做菜的厨娘而已，除了平常工作的厨房和餐厅之外，基本上不能随便去其他地方的。”
栗发女人想了想，又补充道：
“哦，虽然我偶尔也会用餐车送些打包好的饭盒到实验区去……不过，我能进入的也只是外围的休息区，里面的实验室戒备都很严格的，别说进去，我连隔着玻璃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她朝玫瑰等人环视一圈：
“所以，我也只能带你们走我熟悉的后勤入口而已。”
众人闻言，都觉得甚是失望。
还有个士兵干脆朝地上啐了一口，半点不掩饰自己的不满情绪。
“那你记得多少？”
任渐默却在这时候开口了：
“把你记得的全画下来，让我们看看。”
安妮愣住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任渐默竟然会忽然对自己提出此等要求，一时间嗔目结舌，竟不知应该做什么表情。
不过任渐默并不打算放过安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在栗发女子面前摊开，再递出一支笔：
“画成地图，你应该做得到吧？”
气氛一时间变得很是僵硬。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任渐默此时一反平日里寡言少语的高冷形象，态度甚至能算得上是咄咄逼人了。
安妮咬了咬嘴唇。
她似乎动摇了。
“行吧，不就是画个地图吗！”
栗发女子经过短暂的犹豫之后，妥协了，临了还撂下一句狠话：
“不过，我不确定我记得准不准，万一画得不对了，你们可别怨我！”
于是众人围坐在空旷的矿场旧址上，一边修整，一边等安妮将平面图画出来。
安妮确实不是个擅长画图的人，足足磨蹭了半个小时，画废了四、五页纸，才堪堪赶在中午前，将任渐默要她画的图给画好了。
任大美人儿拿回自己的笔记本，看了两秒，再将它递给了季鸫。
季鸫接过，低头一看。
安妮画的平面图当真只能用“抽象”来形容。
那完全是一个没有美术细胞更没有设计功底的纯粹的外行人，凭着记忆脑补出来的地图。
说白了只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平行线“走廊”，再在差不多的位置画个框框，标注出“厨房”、“配送间”等名称，至于比例尺什么的，是全然不必指望的。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看得很认真，并且努力地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海里，等他自觉已经能够记得住大半了，才将地图传给了莫天根。
平面图在所有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被玫瑰一点不客气地收了起来。
“行了，这就进去吧！”
大根老师豪情万丈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声地给众人鼓劲：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只可惜他没能把《易水歌》的这千古名句念完，就被丝毫不懂何为尊师重道的季小鸟同学往屁股上踹了一脚，顿时蔫吧了。
&&& &&& &&&
安妮带他们走的，是位于矿场右侧的后勤通道门。
那扇门开得很隐蔽，就跟一处被厚钢板封住的山洞一般，乍看上去，根本毫不显眼，很容易让人遗漏过去。
只是季鸫用他的ID卡在门旁的凹槽上一刷，就听到一把电子机械音响起：【研究员TT2203，请按压指纹，扫描虹膜。】
同时，钢制的门板上翻出一个触摸屏幕。
季鸫一边在心中暗自感叹，“桃花源”的系统果然十分人性化，即便在“世界”里，也会给他们一个代号，让参演者们不必担心在其他人面前暴露身份，一边摁压了指纹，又扫描了虹膜。
【允许进入。】
干涩的电子音毫无感情地继续说道：
【目前研究所处于一级警戒状态，请严格执行安全规定措施，确保自身与其他人的生命安全。】
说完之后，钢制的门板就悄然滑开了。
玫瑰朝四名士兵抬了抬下巴。
她在本“世界”的身份，是个校官，论军衔，是这几名特种兵的头儿，几个兵哥自然无条件地服从她的安排，全都端起枪，鱼贯进入了研究所中。
季鸫和任渐默走在四个士兵的身后，玫瑰和莫天根负责断后。
等所有人都进去了之后，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毫无预兆地悄然合上，挡住了外头的光亮。
紧接着，众人的面前骤然大亮——毫无预兆的，走廊的灯竟然全都亮了起来！

第47章 骨肉分离-15
有一瞬间，季鸫惊得全身寒毛倒竖，心脏不受控制地咚咚咚快蹦了三下，差点儿没被吓出个心肌梗塞来。
其他人显然也不比他好上多少，安妮整个人扑到了玫瑰身上，死死揪着她的迷彩服外套，有个大兵更是吓得手腕一哆嗦，差点儿就吓得要走火了。
好在即便如此，也没有谁傻逼到当场叫出声来。
也亏得是他们好歹还剩了些理智，才不至于出师未捷身先死，直接团灭在入门不到一分钟的时候。
就在一群人惊魂未定，还在六神无主之时，任渐默拍了拍季鸫的肩膀，然后指了指墙脚。
众人顺着他的指点看过去，很快发现，原来墙上装了个红外线感应装置，只要有人经过，就会非常智能地自动把灯亮起。
所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些怪物目不能视，就算亮了灯，也不会对他们产生任何威胁。
相反的，在对手看不见他们的情况下，有光的地方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一种优势，起码比摸黑战斗好一百倍。
季鸫抚了抚胸口，感觉到过快的心率逐渐平复，这才有充分的时间打量他们现在身处的环境。
那是一条长约二十米的走廊，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人，自然也没有怪物。
季小鸟记得，按照安妮所画的地图，这是后勤通道，平常会走这道门的，多是后勤和保洁人员。除此之外，在搬运研究所内的工作人员所需的生活物资时，也会从这里出入。
走廊的两端还有几扇门，此时全都门扉紧闭，被研究所的保全系统全部强制锁死了。
这些门后的空间全是仓库、清洁间一类的地方，对季鸫等人来说，完全不具备任何费时费力进行调查的价值，自然而然的就被他们无视了。
众人蹑手蹑脚地穿过了空旷而寂静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将两个空间完全隔绝开来。
金属门上还有一块宽约三十公分，长约十公分的长方形窗户，镶嵌了双层的防弹玻璃，大约是专门留作视窗用的。
季鸫贴在窗户上往里一看——里面是一个相当宽敞的空间，布置成他以前看米帝的厨艺真人秀时曾经见过那种开放式大厨房的模样，整齐罗列着好几张料理台，还有厨具区、餐具区、配菜区和清洁区等空间。
很显然，研究所爆发的这场生化危机，大部分后勤人员都未能幸免于难。
原本整洁干净的厨房在经历过怪物们的疯狂狩猎与猎物们的拼死逃窜之后，已然变成了一个战场后的废墟。
流理台上、墙上甚至天花板上都能看见飞溅的血迹，锅碗瓢盆落了满地，处处一片狼藉。
杂物里头还混杂了许多受到感染的人类变成怪物时褪下的“皮”，像一堆一堆黑色的破瓦片似的，洒落得到处都是。
更关键的是，厨房里，现在正游荡着不少只剩一副枯骨的怪物，他认真数了一下，光是视野范围内能够看得见的，就足够十二、三只，足够他们一人分一匹还有剩的。
“厨房对面有一扇门，通往餐厅区域。”
虽然整条走廊里只有他们这一行人，安妮依然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低声喃喃道：
“餐厅有两道楼梯，可以通往研究区……”
换而言之，他们想要进入研究所的核心区域，寻找不知在哪儿的月神石的话，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从这些游荡在厨房里的怪物堆中间穿过去才行。
季小鸟的额头渗出了一滴冷汗。
他一个常年练射箭的，对距离的判断可算是相当准确了。
根据他的目测，季鸫觉得，从他们面前的这扇门，到另一头的通往餐厅的门，直线距离起码得有整整五十米。
五十米是个什么概念呢？
厨房的地面不是塑胶跑道，而是瓷砖地板，而且一路上可不是毫无障碍物的一条直线，他们必须绕过流理台和几个橱柜，还要当心仿佛地雷阵一般散落满地的锅碗瓢盆。
这就意味着，他们不可能真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在厨房里奔跑……
“怎么办？”
这时，莫天根用手肘撞了撞季鸫的胳膊，“我们硬着头皮冲过去吗？”
季鸫皱起了眉，轻声回了两个字：“很难。”
他说的是实话。
若是想要在不惊动怪物的情况下，横穿厨房区，那么他们这些人就既要屏住呼吸，又要保持绝对的安静，外加使出夺命狂奔，在很短的时间内到达对面，然后将门打开——这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哪怕有一个人出了岔子，就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他们会被十几只怪物堵在厨房里，哪怕不团灭，也绝对会伤亡惨重！
“没办法了，赌一把吧！”
玫瑰一咬牙，替其他人做了决定，然后朝着季鸫抬了抬下巴：
“季小鸟，开门！”
“等等，别急！”
季鸫还是觉得直接冲进去实在太冒险了，这才开场第一关呢，总是得尽可能稳妥一些比较好。
他皱起眉，左右四顾。
“季小鸟！”
玫瑰背对众人，意有所指地点了点自己的手表，低声催促道：“别磨蹭了，时间不多了！”
季鸫也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不知何时，进度条上的指针已经变成了黄色。
这是警戒的意思。
是“桃花源”在警告参演者们，现在剧情已进入了危险期，他们会遇到比先前更严峻的考验。
“别急、别急！”
季鸫将两道秀气的眉毛扭出了一个川字结，拼命思考还有没有其他更稳妥的解决方法。
他一边想，视线一边左右转着，很快固定在了某个地方。
那是挂在墙角的一台对讲式的内线电话。
“安妮！”
季鸫双眼一亮，立刻精神了，“这电话，还能用吗？”
安妮忽然被他点到名字，吓了一跳，愣了半晌，才点点头，“我想……还能用吧，应该……”
季鸫继续问道：“那么，厨房里面有没有能用的内线电话？”
安妮眼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我懂你的意思了！”
她压着嗓子，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哆嗦：
“配菜区和一号灶台那边都各有一台电话，我、我记得号码！”
“太好了！”
季鸫伸手在身上一阵乱掏，手忙脚乱想翻一片纸一支笔让安妮再给他画个平面图，告诉他两台电话的位置。
“别慌。”
任渐默摁住了小鸟同学慌慌张张的手，然后将安妮往门边一推，示意她透过玻璃窗往厨房里看，“两台电话在哪里，指给我们看。”
安妮不知怎么的，有些怕这个长得异常俊美的男人，被任渐默盯着看的时候，她连目光都不敢与他对视。
栗发女人连忙撇开头，很快地朝不同的两个方向比划了一下。
要在视野如此狭窄的视窗内找到贴墙的两台小小的内线电话，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所有人中视力最好的季鸫眯着眼寻摸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总算找到了。
“打电话到配菜区去！”
他当机立断下了决定，“电话一响，我们就准备开门！”
众人此时已然明白了季鸫的计划，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安妮报出了配菜区的内线电话号码。
季鸫先按下了号码，然后朝站在门边的任渐默用力一颔首。
任渐默手持ID卡，回给了他一个“已经做好准备”的眼神。
季小鸟手指一用力，在触屏上点了【通话】二字。
“嘟噜噜噜！嘟噜噜噜！”
电话声在厨房的一角响了起来。
平常厨房里烟火缭绕，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任谁也没觉得这内线电话的声音有多大，但此时，整个厨房里根本没有一个活人，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时候，这铃声就响得有些突兀了。
游荡在厨房里的怪物们，全都赫然扭头，朝着电话的方向扑了过去。
季鸫：“就是现在！”
任渐默根本不待他吩咐，已经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将ID卡插入了门锁中。
人工智能很快报出了一串ID，然后在一句【允许通行】之后，替他们打开了钢制的门板。
玫瑰屏住呼吸，身先士卒冲进了厨房。
四名士兵紧随其后，紧接着是护着安妮的莫天根，最后是季鸫和任渐默。
他们死死憋着气，在满地的杂物中间尽可能快的奔跑，还要小心注意脚下，以免弄出太大的声音。
万幸的是，现在怪物们都被规律的电话声引向了配菜区——那是离厨房的中轴线最远的一个角落。
然而，第一只怪物在此时已经来到了响个不停的电话前，抬起自己白森森的锋利骨爪，就照着墙上那台小机器拍了过去。
“咣唧”一声，只一下，整部电话就被它从墙上拍了下来，啷当挂在墙上，摇摇晃晃，一副要掉不掉的样子。
但这台倒霉的内线电话仍然在坚强地响着。
另一头怪物扑上来，张开它增生得异常凸出的上下颌，像一条吞噬猎物的蟒蛇一般，一口就将可怜的电话机从墙上扯了下来，再咬了个嘎嘣碎。
顽强了两秒的电话机，彻底哑火了。
不过，就是这十来秒的功夫，由参演者与本“世界”土著组成的冒险者小分队已然全体横穿过厨房，跌跌撞撞跑到了通往餐厅的那扇门前。
他们不敢呼吸，一口气憋在肺部，已经将脸都憋得发紫了。
玫瑰焦急地朝门一指，示意季鸫或者任渐默赶紧去开门。
季鸫捂住自己的嘴巴爬了起来，将ID卡插进了卡槽之中。
然而，研究所的人工智能语音系统，却在开门之前，先开口说话了：
【研究员TT2203，允许通行。】
干巴巴的电子音萦绕在整个厨房里，清晰、响亮、引人瞩目。
果不其然，原本聚集在配菜区的怪物们，不约而同地转过了头，二十多个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看向了那群挤在门前的待宰羔羊！

第48章 骨肉分离-16
——卧槽，这样太坑爹了！
季鸫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被许多条毒蛇同时盯上的仓鼠，浑身动弹不得，脑海中有且只有这唯一的念头。
事实上，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
不知是谁泄出了胸膛中憋了许久的那一口气，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悲鸣。
怪物们像是嗅到了空气中逸散的那口二氧化碳一般，顿时跟磕了兴奋剂似的，全都张开布满獠牙的大口，做出啸叫的模样，然后朝着他们狂奔了过来。
这时，门已然滑开了。
不用任何人交代，一个大兵已经从门缝中挤了出去。
然后是第二、第三、第四个……
季鸫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他用了全身最大的毅力，克制住自己的逃生本能，将自己的脚钉在原地，不要扭头去争抢门缝。
四个士兵已经出去了，莫天根二话不说，直接将安妮夹在腋下，像带着个人形沙包一般，将人拎了出去。
怪物们的奔跑速度显然比区区人类要来得快得多了。
这时门才刚刚完全滑开，最近的两只骷髅，却已经只离他们不到十米远了。
那几乎就是他们奋力一扑就能蹿过的距离。
季鸫的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他掏出了腰间的紫外线灯，拧到最亮，像一把宝剑似的擎在了胸前。
——但是，光凭这么一两根紫外线灯管，真的能够挡得住它们吗？
季鸫对此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他的眼睛飞快的四处梭巡着，除了尽力拖延时间，抢出让众人逃生的机会之外，他在竭力保持冷静，寻找最可能的逃生方式。
与此同时，玫瑰的视线迅速地在季鸫和任渐默脸上扫过，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门。
两只骷髅已经到了面前。
冲在最前方的一匹伸出了骨爪，朝着季鸫的面门抓了过来，掌心几丝烂棉絮般的肉末被被他手里的紫外线灯一照，立刻发出灼烧的“吱吱”声。
它慌忙缩回了手，畏缩着后退了两步，不敢贸然上前。
季鸫将手里的紫外线灯往旁边一晃，怼开另一只怪物大张的利齿。
“你快走！”
他对任渐默大吼道，目光死死地盯着被自己怼开的怪物的左侧，那儿有一张实验桌——季鸫觉得，自己可以从桌下的空间钻过去，对方的体型，一时半会应该够不着他……
然而任渐默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季鸫的预料。
他伸出手，抓住季鸫的肩膀，将人往后一搡，直接就推了出去。
“任……”
任渐默的臂力比季鸫想象中的要大上许多，他在毫无准备之下，整个人踉跄着直接扑了出去，摔在了地板上，连带着手里拿着的紫外灯也掉在了地上。
门外的众人很快连拖带拽将他拉了起来，玫瑰已经扑到了门锁控制器前，拼命摁着关门键。
季鸫看不见还在厨房内的任渐默现在到底在做些什么。
他只知道任渐默两手空空，而怪物们却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很可能根本连腰间的紫外线灯都没有机会拔出来。
这对落单的任渐默来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死局了。
“！！”
季鸫跳起来，就想上前救人。
然而有复数的手将他拦住，死死地往后拖拽着。
门也随之缓缓合拢。
“任、任先生！”
季小鸟快要急疯了，在那一瞬间，他脱口而出就要叫出了任大美人儿的本名了。
但厨房内却安静非常。
门外的众人，既没有听到惨叫，甚至没看到站在门边的任渐默做出任何躲闪或抵抗的动作，就好像里面的怪物们根本没有攻击他一样。
里头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只不过耽搁了这一秒，门就只剩下不到三十公分的一条缝隙了。
“任渐默！！”
季鸫嘶声大喊。
他鼻头发酸，心脏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绞住，疼得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其实，每个人都觉得，那面相过于俊美的大美人儿，这回怕是绝对没救了。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刹那，有个身穿白衣的人影矮身一钻，游鱼一般滑过门缝，悄无声息地挤了出来。
下一秒，门在他的身后合上了。
门外的几人目瞪口呆，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发出声音。
只是不待众人回神，他们就听到了疯狂的撞门声——被关在门内的怪物们此时像疯了似地拼命撞着门，活像要将厚厚一块金属门板撕出个豁口来，好逮住这群在它们眼皮子底下逃跑了的猎物。
玫瑰骤然回神。
“快快快，撤退撤退，离开这里！”
她可不觉得这无遮无挡的餐厅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光凭他们刚才闹出来的这些动静，附近但凡有那么一只两只只要一点儿声息就能循音而至的骨架子怪物，众人就等于才出虎口、便入狼穴了！
季鸫挣脱开两个士兵的钳制，冲上前去，死死地握住了任渐默的手。
“……走！”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字。
季小鸟觉得自己握住的那只手掌冷得像一块冰。
但现在时间不允许他磨磨蹭蹭，他甚至连询问一句“你有没有受伤”的机会都没有。
季鸫拉住任渐默，跟在士兵们身后一路狂奔。
一行人以他们所能跑出的最快的速度，飞快地穿过餐厅，朝着最近的一条楼梯跑去。
奔跑的脚步声果然惊动了躲藏在暗处的怪物。
就在所有人全都爬上旋转式楼梯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咣当咣当”的动静。
季鸫从扶梯上伸出脑袋一看，竟然看到一只骷髅怪从摆放自助餐的长桌旁蹿了出来，朝着他们这边跑来。
不过它的活动速度似乎比它的同类来得慢上不少，而且每移动一步，都会伴随着金属硬物撞击地板的声音。
“日妈勒！”
护着安妮走在季鸫他们前面的莫天根骂了一句，“快走快走！”
众人显然也已循声看到了那只怪物了，当即互相推搡着挤上了楼梯。
然而季鸫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那只怪物的身后还拖着一个“人”。
其实更准确的形容，应该是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显然已经死了有些时日，浑身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将他的一身衣服浆得板硬，黏在了膨胀腐败的皮肉上。
尸体的一条胳膊上套了一把变了形的折叠椅，季鸫猜测，那可能是这人生前拿来防身的武器。
现在这把椅子的靠背卡在了骷髅的大腿骨上，而那怪物的智力水平显然没能让它将自己的腿从那个金属套环里挣脱出来，以至于它在移动的时候，还必须同时带着一把椅子与一具尸体。
众人听到的那接连不断的“咣当、咣当”声，正是椅子在拖拽中叩击地面的声音。
不过，季鸫在意的并不是那挂在怪物身上的椅子，他在意的是那具没有异变的尸体。
从死者身上七零八落的咬痕和几乎完全染红了白大褂的血迹来看，这位可怜的研究员，确实是死于怪物的爪牙无疑。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却能在死后依然保持着人类的模样，没有被感染同化呢？
……
就在季鸫看得出神的时候，他的手心忽然被人用力地捏了一下。
“别发愣，快走！”
任渐默贴在季鸫耳边，低声催促道。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还明显带着没缓过气来的低低的喘息声，激的季鸫浑身一凛，顿时回过神来！
——卧槽！
季小鸟在心中暗骂自己是个傻逼。
——现在可忒么的都到骨节眼上了，根本不是看西洋景的时候好不好！
他连忙回握住任渐默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楼梯。
楼梯的出口连通着另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很短，大约只有二十米长，尽头便是安妮跟他们说自己曾经去过的实验区的外围区域。
众人跑过短短的走廊，又迅速将身后的隔断门给关上了。
“呼、呼呼……”
莫天根双手抵在门上，弯腰直喘着气儿，差点儿没给跪下。
这勇闯生化研究所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对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都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尤其是这些怪物又强大得过分，普通的物理攻击难以击杀就算了，而且只要不小心被它们咬上一口，就得当场脱掉一身皮肉，裸着一具光秃秃的骨架到处跑了。
大根老师觉得，这就相当于他们在玩真人全息版《生化○机》，连普通的小丧尸都还没打顺溜呢，结果上来就来一群舔食者，那不是妥妥儿团灭没商量的节奏吗！
所幸“桃花源”还未至於丧心病狂到不可理喻的程度，把这个“世界”设计得太绝，那些骸骨骷髅虽然厉害，起码还有惧怕紫外线这么一个弱点……
想到这里，莫天根伸手在腰上摸了摸，确定他那支紫外线灯还好好地挂在腰间，才总算觉得好歹有了那么一丝半点的安全感。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他转头看向安妮，询问带路人的意见。
“我、我其实也没进过实验区。”
栗发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幽光，又很快垂下眼皮，掩饰住自己表情的变化。
“不过，所里的大部分研究员我都认识，谁是什么岗位的，我也大致心里有数……”
她背在身后的手攒成拳头，指甲的尖端用力抠进掌心中。
“而且我平常有留意他们的活动。在休息区里吃完饭，谁往哪个方向走，我都能记得住。”
玫瑰听懂了她的意思：
“这么说，你知道哪些人是负责研究月神石的？”
安妮摇了摇头，睁大一双轮廓深邃的眼睛，表情诚恳地说道：
“我只能猜出哪些人的岗位可能比较重要……所以，我想，他们的工作岗位，有比较大的可能与月神石有关。”
“明白了！”
玫瑰看了季鸫一眼，替所有人做了决定。
“安妮你负责带路，往你认为有较大可能放着月神石的方向走！”

第49章 骨肉分离-17
这座研究所的构造很有些未来科幻电影的气息。
建筑物的天花板很高，地板是几乎看不到缝隙的大块的平整瓷砖，整体给人一种特别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感觉，四处都洁白、干净、明亮——如果忽略掉那随处可见的血迹和时不时就能看到的怪物的话。
季鸫注意到，这些怪物在没有明确目标的时候，就跟关在动物园里无所事事的大象一样，要么就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要么就漫无目的地做着重复而无意义的刻板运动。
“走廊的前一个拐角有个实验室，门开着，里面有两只怪物。”
这时，玫瑰正召回她的遥控小机器人，然后把侦察到的情报告诉其他人。
说罢，她扭头看向安妮：
“能不能试试先前那招，给实验室某个旮旯打个电话，把徘徊在门边的怪物全都引开？”
“除非你能找到个电话本！”
安妮表情崩溃地回答：
“不然你怎么会觉得我能记得住整栋研究所的所有内线号码！？”
玫瑰只能熄了这心思，把小机器人收回到随身的腰包里，琢磨应该如何通过前面的走廊。
那小机器人是红发美女从“桃花源”里兑换来的一次性道具，就是一个圆盘状的身体配六条可弯曲的长腿儿，长得活像一只变形的大号蜘蛛。
安装在机器人脑门上的摄像头能覆盖前方约200&#176;左右的半球形区域，并且将它途径过的地方的影像传送回遥控器的显示屏上。
原本这小玩意儿还附带了热成像技术，但那些个怪物都已经是一具具枯骨了，全身上下能称为软组织的就只剩包裹在颅腔里的大脑，根本没法产生热量，所以在热成像模式中，它们的温度与周遭环境没多少差别，基本属于无法区分的状态。
不过单以侦察论，现在它的摄像和同步回传功能就已经足够了。
莫天根看到这小机器人的时候，喜欢得不得了，还找玫瑰打听了一下兑换一个需要多少积分，得知它的耗费约等于十支紫外线灯管之后，只能摸着瘪瘪的“钱袋子”，放弃了这个念头。
“我觉得，我们经过的时候小心一点，应该能在不惊动里面的那些玩意儿的情况下，顺利通过。”
莫天根和四个士兵皆点头同意，安妮甚至表现得有些着急了。
虽然她竭力掩饰自己的情绪，可季鸫还是注意到了她不断握拳又松开的手和掐得满是指甲印儿的手掌心，还有她那对深褐色的眼瞳中难以抑制的焦躁。
季鸫没有立刻表态。
他觉得任渐默的状态看上去很不对劲儿。
任渐默的脸色很苍白，薄薄的两片唇瓣失去了血色，白得跟纸片儿似的，呼吸又快又急，额头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季鸫试探着摸了摸他的手背，皮肤既湿又冷，好像刚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
季小鸟心里着急，很想问问他到底怎么样了。
任渐默在他碰到自己的手时，就猜到了对方的想法，什么也没说，只平静地缩回手，然后朝季鸫笑了笑，以旁人不易察觉的幅度，轻轻摇了摇头。
季鸫安静地闭上了嘴。
计划就此敲定。
一行八人排成一纵列，由两名大兵打头阵，屏住呼吸，一路小跑，快速而轻捷地穿过走廊，顺利到达走廊的另一端。
然后他们回头，朝着趴在拐角的剩余六人快速地招了招手。
玫瑰点了点头，将莫天根与安妮往前一推，并且示意剩下的两名士兵跟他们一起走。
这段走廊的距离比先前他们经过的厨房要长上不少，要在精神高度紧张，耗氧量巨大的情况下，憋着一口气跑完全程，是很有些难度的。
尤其是安妮这种未曾接受过军事训练，也没经过身体强化的普通人，实在颇为冒险。
好在安妮显然也不是那种弱质芊芊只能拖人后腿的废物点心。
她一路上都表现得很不错，在大根老师和两名士兵的掩护下，捂着嘴一路疾跑，既没忍不住喘气儿，也没跌倒或弄出任何声音。
“好了，咱们走。”
玫瑰对剩下的两人吩咐了一句，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猫着腰冲了出去。
季鸫和任渐默跟在她的后面。
走廊两侧是成片的大窗户，只有靠近地面大约一米的高度有墙壁遮掩。
这些骷髅怪双目不能视物，哪怕你抬头挺胸在他面前跳野狼disco，只要不喘气不出声，它也耐你不得——可即便人人都知道这点，在他们通过那一扇扇宽大敞亮的窗户时，还是条件反射地弓背弯腰，猫低了身体。
所幸那两只怪物确实没有发现他们，其中一只自顾自地蹲在门边当一朵安静的壁花，另一只在一张实验台附近游荡着。
三人一口气跑过走廊，与站在另一个实验区门前的众人汇合。
“好了。”
她寻摸着距离够远了，连忙将忍了许久的浊气呼出来，伸手去摸腰间的小机器人，“接下来……”
然后，后半句骤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毫无预兆的，他们忽然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那是一扇毫不起眼的天窗，离地足有两米高，已经超过了小机器人的摄像头覆盖范围，而且根本就无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虽不知这扇气窗后面的房间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只是很显然，它里面藏了复数的骷髅怪物。
一只怪物从破碎的气窗内侧倒挂下来。
它的下肢骨头粗壮得过分，而且十个脚指头还增生出了几厘米长的卷曲爪钩，这使得它倒挂的动作仿若蝙蝠一般，又稳又快。
一个士兵根本连枪都来不及举起，就被头下脚上的枯骨架子一口咬住了胳膊。
“啊啊啊啊！”
士兵本能地惨叫了起来。
怪物叼着一个一百六七十斤的大活人，就跟叼着一块牛扒一样，轻轻松松地就提了起来，然后飞快地拖进了气窗中。
“艹！”
玫瑰这时才总算反应了过来。
可惜已经太晚了。
另一只怪物顶着她的子弹，从气窗中跳出，横冲直撞地朝着众人扑了过去。
其后，第二只也跳了出来。
更麻烦的是，玻璃破裂声、惨叫声、枪声与激烈的碰撞声，简直就跟学校食堂的开饭铃一样，明晃晃地向附近所有的怪物们昭示一个非常要命的信息——美食在此，速来！
所有人好像再度回到了那座门诊楼中。
他们被忽然蹿出的怪物杀了个措手不及，只能凭着求生本能闪避和反击。
怪物唯一的弱点只有隐藏在颅骨中的大脑。
且与绝大部分丧尸电影里不同的是，这些怪物的骨头不是豆腐块一样，用根木棒一敲就碎，又或者一把柴刀也能将脑袋整个砍飞的。
它们的骨头，非常的坚硬。
除非刚好打中哚开的骨缝，不然连子弹都无法轻易将它们击杀。
此时，不管是参演者还是原住民，脑中都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季鸫将脸色苍白的任渐默护在身后，一手抄着他的紫外线灯，一手拔出军刀，以自己连半吊子都称不上的击剑水平，先用灯晃开了一只逼近的骨架子，又将手里的刀子朝着另一只从斜里冲过来的怪物的眼窝刺去。
“噹”的一声，精钢的刀尖戳在了骷髅的眉弓上，差了那么半寸。
“！！”
季鸫冷汗唰唰地冒出来。
他面前的怪物已然张开了犬牙参差的巨口，朝着他的手臂咬了过来。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季鸫身为运动员的反应能力就起了作用。
他另一只手朝前一挡，紫外线灯照射在怪物的脸上，焦糊味儿迅速扩散，怪物痛苦地捂着脸，身体本能地朝后一仰。
只是有人的速度比它来得更快。
一把刀穿透了骷髅架子右侧颞骨的骨缝，倾斜着戳进了它的大脑里，一下子就把骷髅的大脑戳了个对穿。
怪物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全身骨头一松，虚软地砸在了地上，再也不动了。
“！！”
季鸫惊讶地抬头。
只见任渐默干脆利落地将刀刃从真正“死”了的怪物的脑袋里拔出，头也不转地一扯他的胳膊，“走，别耽搁了！”
——卧槽！
虽然时间不对，但季鸫还是觉得任大美人儿刚才那一下子实在是帅得没边儿了。
就那速度、那准头，要是去练花剑，绝对能为国争光的！
就在他分神了这半秒的功夫，形势又发生了变化。
“小鸟！小鸟！”
莫天根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护着安妮跑出了一截，这时正猫在一扇门边上，压着嗓子一边叫一边拼命朝他们挥舞着紫外线灯。
“这边！快啊！快！！”
虽然不知大根老师找到的是什么地方，但现在这群人就跟盲头苍蝇一样，只要有人给他们指路，就想也不想地照办了。
季鸫连忙拖住任渐默的手，一边用紫外线灯驱赶怪物，一边朝着三十几米外的同伴跑去。
他听到了身后有重物撞击的声音，伴随着复数的枪响和惨叫声，但他根本不敢回头。
途中，他们差点被不知从哪里绕出来的一只怪物迎头撞上。
所幸季小鸟反射神经迅速，当场来了个滑铲，竟然带着任渐默从它身体与地面的夹角里擦了过去。
在到达枯骨正下方的时候，任渐默顺势将手里的军刀往上一刺，竟然准确地顺着下颌骨的缝隙插了进去，戳进了它的大脑中，又半秒都不耽搁，手腕灵巧地一转，将刃口倾斜了个方向，借着往前滑的惯性，轻松地将刀刃给拔了出来。
等两人翻身从地上跃起的时候，怪物也倒在了地上，就这么一刀毙“命”。
“！！！”
季鸫第三回 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虽然一直都觉得任大美人儿很可能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高手高高手，但这也强得太离谱了吧！
“季小鸟！！”
大根老师急得直跺脚，见两人距离不远，干脆上前几步，用力把人一拽，囫囵给塞进了门里。
紧接着，玫瑰和另外两名大兵也赶到了。
至于第三个士兵，怕是也和他被拖进天窗的同伴一样，即将骨肉褪尽，变成另一只怪物了。
莫天根再也不能等，立刻猛力拍打关门键，想要将门关上。
钢铁大门安静地徐徐滑上。
就在门缝只剩不到十厘米就要闭合时，一只骨爪突然插了进来，死死扒住了门缝！

第50章 骨肉分离-18
“咔擦”一声，门缝被骨爪卡住了。
若是正常的血肉之躯，被一块三厘米的厚金属板这么狠狠地一夹，那肯定得疼得够呛。
不过一副枯骨显然不存在“痛觉”这种东西，它不仅不在乎，半截手臂还在不断地扭转抓挠，试图重新打开门扉。
莫天根见此，干脆从腰间拔出他的军刀，像劈柴一样，在枯骨上连砍了数下。
这些骷髅怪的骸骨虽然坚固，但到底不是刀枪不入的，而它小臂处的两根骨头显然也没增生到异常粗壮的程度，被本就经过力量强化的大根老师连续砍了七八下之后，双双断裂，断臂也随之掉在了地上。
外头挠门的怪物终于缩回了手。
钢铁的大门没有了阻碍物，随即自动合上了。
众人这才舒了一口气。
“呼、呼呼……”
季鸫用手抵着门板，连连喘气。
他此时此刻是真心觉得，“桃花源”实在太难混了！
连个F级副本都难成这种德行，那B级、A级甚至S级到底得是什么鬼样子的？
至于传说中至今无人突破的SS级副本，就更是不能想象，只要脑补一下都觉得令人心寒。
难怪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一个人突破过SS级的难度，得以回归本源世界。
连传说中长期霸占方尖碑最顶点的那位大佬中的大佬也失败了……
……不不不，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季鸫用力地摇了摇头，把脑海里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全给甩了出去。
这时，他才有余裕仔细观察自己现在身处的环境。
季鸫首先闻到了空气中弥散着的一股令人反胃的臭味。
这味道实在太有特点了，他记得，去年夏天有只耗子死在了宿舍的衣柜底下，当众人察觉到时，闻到的就是这么一股蛋白质腐败后的恶臭。
和他们先前经过的其他实验室不一样，这个房间并没有宽敞明亮的窗户和U字形排列的通风柜、操作台、药品柜和各色各样的实验器材。
这里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只有一个个比人还要高的文件柜，以及靠门的那面墙边摆放着的两张桌子，和与之配套的电脑。
——这儿看上去像是个资料室！
季鸫的心里狂跳了两下，终于体会到何为“天无绝人之路”了！
但凡打过生化危机一类的游戏的人都知道，要想顺利通关，最重要的是什么？——当然是获取线索啊！
那么哪里的线索最多呢？——当然就是在资料室里翻箱倒柜啊！
不过他眼光一转，刚刚还惊喜万分的双眼，就瞬间凝固住了。
他看到了最靠内侧的一个文件柜的侧后方，倒着一个人——正确的说法是，一具尸体。
季鸫咽了口唾沫，鼓足勇气，决定靠近看看。
只不过靠近了两步，空气中弥散的腐败的恶臭就变得更加浓郁了。
光凭这十分具有标志性的熏人欲呕的臭味，他就能判断出，这人死了有些时日了。
那是个女性。
她身穿一件沾满血迹的白大褂，面朝下趴在地上，只露出后脑散乱的发髻和遍布伤痕的两条胳膊，若是不翻动她的尸体，在看不到面孔的情况下，很难判断出死者的年纪。
不过她的死因倒是非常明确的。
尸体侧腰处的白大褂被整块撕裂了，露出里面同样破了个大口子的衬衣，腰身上少了比碗还大的一块肉，暴露出了内里血肉模糊的脏器，红红黑黑的根本看不出究竟都是些什么东西。
这样的伤口，一看就是被咬出来的。
——这是第二个了。
季鸫心想。
面前的这具女尸，是他进入研究所之后，看到的第二个死于怪物的袭击，却没有异变的尸体了。
“唉，看到这人，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站在季鸫身后的莫天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作福尔摩斯破案状：
“我刚才就看到这门开着，从里面冲出来一只怪物……”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所以，看来是这位大妹儿来不及关门，被怪物给咬死了吧？”
说着，大根老师表情一凛，似乎想到了问题的重点：
“话又说回来，她为什么没有变异呢？”
就在他们对话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两人连忙回头，就看见玫瑰端着枪，枪口正笔直的指着一名士兵。
“你刚才，被咬了吧？”
红发美女的神色冷得像冰块一样，语气更是异常严厉。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在了那名士兵的身上，果然看到他正用右手捂住自己的左臂，而被他按住的位置，迷彩服已经被某种液体染成了深褐色。
“只、只是擦伤而已……”
那士兵嘴唇嗫嚅了两下，勉强挤出了一句辩解。
季鸫认得，这人是在来时的路上，跟他们同坐一辆车的兵哥儿。
当时他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跟他们说说笑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特别像米国兵痞儿的做派。
但现在，原本痞里痞气的大兵却脸色青紫、冷汗淋漓，说话的时候，不仅是嗓音，连嘴唇都是在颤抖着的。
玫瑰却根本不听他的解释：
“把袖子挽起来，让我看看伤口！”
男人用力收紧了捂住伤口的那只手掌，抬起头，面带祈求地看向玫瑰：“头、头儿……”
玫瑰厉声断喝：“把袖子挽起来！！”
士兵铁青着脸，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将衣袖一寸一寸卷起。
即便他的动作再慢，当卷到手肘的时候，众人还是在小臂上看到了一个皮肉翻卷的伤口——那确实是个牙印儿！
“砰、砰砰砰！”
玫瑰毫不迟疑地开枪了。
子弹在如此近的距离接连打在了士兵的脑袋上，立刻就将他的脑壳整个儿给轰碎了。
从断掉的腔子里喷出来的血滋啦啦地糊了一墙，那画面，让和平年代里生长起来的季小鸟同学喉头翻涌，差点儿就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呕吐的欲望。
“他被咬了，不杀掉的话，会变成怪物的，我这是为了保护大家。”
玫瑰收回枪，扭头看向最后幸存的士兵，冷冷的解释道。
那大兵哥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连点头都做不到。
红发美女又扭头看向季鸫。
她的嘴唇轻轻地动了两下，发出来的声音非常的轻，“只是‘原住民’而已……”
——只是“原住民”而已。
这时，季鸫才终于知道，玫瑰这姑娘，是真的狠！
或许应该说，直到现在，他才恍然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没能真正了解到“桃花源”所创造的这一个个的“世界”，究竟残酷到了何等程度。
他想，若是换了自己，就算是注意到了士兵手臂上的伤口，也绝对没办法如此干脆的下手杀人。
即使季鸫理智上明白玫瑰的做法其实是最正确的，但他还是知道，自己做不到。
若只是因为即将面临异变的不过是个“原住民”，所以性命无关痛痒，必要的时候，可以为了自身的安全毫不犹豫地剥夺他们的生命的话，万一刚才被怪物咬伤的不是这个大兵，而是他或者莫天根，又或者是……任渐默呢？
若是玫瑰也以“这是为了保护大家”为理由，而朝他们举起枪的话……自己又应该怎么做呢？
此时，目睹这一切，季鸫思绪百转千回。
他和任渐默都怀疑，他们经历的这些“世界”，并不是由数据或是别的什么虚拟程序创造出来的虚无空间，而是真实存在于某个位面的，属于此处的“现实”。
与其说这些人是“原住民”，更不如说，他们这些参演者，才是真正的“外来者”。
回到刚才的问题，季鸫自问自己确实无法做到如同玫瑰那样，理智胜于感性，但他既然和自己同伴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那么他就只有唯一一个选择，那就是跟任渐默与莫天根一起，竭尽全力，让三人都活着出去了……
……
就在季鸫陷入沉思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回头一看，正对上一双左右异色的瞳孔。
那双眼睛淡然而平静地看着他。
“不要想那么多。”
任渐默的手掌略略加重了一些力道：
“你只要做你自己认为对的选择就好。”
说完之后，任渐默朝着季鸫弯起精致的眉眼，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
季鸫：“！！”
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噗通、噗通”连蹦了好几下。
——卧槽！卧槽！卧槽！
季小鸟的耳朵不受控制地“唰”一下红透了。
——所以说，他这是在安慰我吗！？
——天啦，任大美人儿竟然会这么温柔地安慰我！！
“好、好的！”
季鸫一边竭力平复自己被撩得小鹿乱撞的心肝儿，一边伸手抓住任渐默的手，感受了一下掌心的温度。
“你、你的手好冷，这个……”
他打了个磕巴，紧张兮兮地说道：“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要紧。”
任渐默安抚似地拍了拍季小鸟的手背，然后抽回了自己被握住的手。
“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他说着，眯了眯眼睛，越过季鸫，上前几步，在趴在柜子后面的尸体面前蹲下，然后伸出手，将死者白大褂的袖子一路撸到了靠近肩膀的位置。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任渐默的表情依然平静如常，就好像他面对的既不是一具腐败肿胀的尸体，而只是一个倒在地上的塑料制的假人模特一般。
“果然。”
任渐默站起身，“她的胳膊上有一个注射器留下的针眼痕迹。”
“注射过的针眼？”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都硬着头皮凑上前来，仔细观察着地上的尸体。
虽是在恒温十八度的实验室区域内，经过这么些天，尸体也早就出现明显的腐败了。
女尸露出的胳膊肿胀了足有一倍不止，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藤蔓状的血管网，上面还有许多长短深浅不一的伤口，翻开的皮肉已然变成了黑红色。
即便尸体的情况如此糟糕，他们还是在她的胳膊上找到了一处五个圆形的深红色瘢痕，呈梅花状排列。
“这是什么？”
玫瑰捏着鼻子凑近了一点，低声问道。
莫天根一个学生物的，专业好歹有些沾边儿，所以他是最快一个反应过来的。
“难道这是……疫苗！？”
他猛地一拍大腿：
“她是因为这个才没有变异的！所以，这研究所里有能够抵御变异的疫苗！？”
“嗯，或许吧。”
任渐默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另一条更加惊人的情报：
“我先前在牧师的手臂上，也发现了这样的梅花状痕迹。”
听到这里，季鸫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在和牧师握手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原来是趁着这个机会，在检查老人身上的注射痕迹呢！
“另外……”
任渐默忽然毫无预警地伸出手，一把扭住了安妮的胳膊，然后不顾她的尖叫挣扎，拽起了她的衣袖——
“你的手臂上，也有一模一样的注射痕迹，没错吧？”

第51章 骨肉分离-19
安妮拼命地尖叫着、挣扎着，想要甩开任渐默的钳制。
可惜“怜香惜玉”这个词儿在任大美人儿这里似乎没有任何效果，他单手挟住栗发女子的两条胳膊，反手扭到后面，把人摁了个动弹不得，而另一只手顺着她左臂的袖子往上一撸，一把就见她的袖子拉到了靠近肩膀的高度。
那动作叫一个干脆利落，要不是情况不对，季鸫差点儿以为自己这是在什么刑侦片的拍摄现场，刚才都是由专业武指事先设计安排好的动作了。
不过，他的注意力并没能在任渐默那潇洒流畅得过分的身手上停留多久，立刻就转移到了安妮露出来的胳膊上。
季鸫看到，在安妮的上臂外侧，有五个深红色的等大圆形疤痕，呈梅花状排列，整个图案的直径约有一厘米左右。
这疤痕，无论是形状还是颜色，都跟文件柜旁的女尸胳膊上的那一枚长得一模一样！
不止是季鸫，其余几人也都看到了安妮胳膊上的疤痕。
任渐默也随即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安妮没有再挣扎叫喊，只沉默着倒退到了墙边，把左臂的袖子拽回原位，右手用力地握住自己的胳膊，低着头，一语不发。
“这是怎么回事！？”
玫瑰脸色发青，五官都气得拧成了一团，表情颇为狰狞。
她朝着安妮逼近了一步，厉声问道：
“真的有疫苗吗？在哪里！？”
安妮咬着嘴唇，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玫瑰更气了，双手握紧成拳，手背青筋暴凸，要不是还要从安妮这唯一的知情者口中问出个子丑寅卯来，怕是只恨不得掏枪当场崩了她的脑袋。
说实话，季鸫必须承认，要是当真有能够抵御变异的疫苗的话，他是非常想要的。
毕竟在这种被怪物咬一口就得变异的丧尸类“世界”里，如果事先得到了疫苗，就相当于多了好几条命，只要不受致命的伤害，就不会丢掉性命。
而且，加上他们不是本“世界”的原住民，参演者只要能够顺利回到“桃花源”中，即便只剩一口气，也能原地满血复活，所以，疫苗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过太过重要了。
季鸫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上前一步。
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最后幸存的那名士兵，已经扑了上去。
他一把摁住安妮的肩膀，将人整个掀了过来，然后挥起拳头，照着她的脸颊就打了下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壮年男性，还是一名常年训练的士兵，拳头的力道可想而知。
他的爆发来得太突然，其他人根本来不及阻拦。
安妮闷哼一声，脸被打得整个歪到了一边，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好几秒钟就这么垂着头，简直就像直接被打晕了过去一样。
——卧槽！
季鸫心叫不好，连忙和莫天根交换了一个对视，两人一左一右夹住暴怒的士兵，硬是凭着自己经过强化的体能，把人给架远了一些。
“都是你！你这个**！”
兵哥儿气得眼球通红，伸脚还想踹人，奈何够不着，只能在虚空中踢蹬了几下。
“既然你知道有疫苗，为什么不早说！？”
他咆哮着喊道：
“要是你早一点说出来，大马就不会死了！”
士兵挣扎着扭头去看那没有了脑袋的同伴的尸体，声嘶力竭地喊道：“他或许就有救了！”
季鸫不知道这大兵哥儿跟队友的关系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亲密。
但他能够想象，他的心理压力究竟已经累积到了何等可怕的程度。
除了身为参演者的玫瑰和莫天根之外，这些真正来自于本“世界”的原住民士兵原本有十个人，只不过才过了一日，就只剩他这么一个活口了，更何况，几分钟之前，他的队友还因为被怪物咬伤即将变异，连句遗言都来不及交代，就被顶头上司在面前直接处决了。
身为一个特种兵，他无法反抗上级的决定，而且自己也知道，玫瑰的做法确实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理智是一回事，感性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最后幸存的士兵无法质疑玫瑰的决定，但谁又没有求生欲？谁又能真正的无惧于生死？
任谁遇到相同的情况，都难免设身处地地换位思考——如果被咬伤的人是我的话，现在倒在同伴枪口下的无头尸，是不是就成了自己的了？
“冷静点！兄弟，冷静点！”
莫天根还在竭力按住几近崩溃的兵哥儿，试图令他尽快安静下来。
这时，滑倒在墙根旁的安妮缓缓得抬起头了头。
她的脸颊已经完全肿了起来，骇人的淤青从颧骨处一直蔓延到左侧的嘴角，看得出来，刚才士兵的那一拳确实是用尽了全力的。
“咳、咳咳。”
安妮艰难地咳嗽了几声，开口说道：“是有疫苗没错……”
她的牙齿被打松了，还磕破了舌头，因此说话时的发音听起来很是含糊，“但我身上根本没有……”
玫瑰咬牙切齿地回答：“那么疫苗在哪里！？”
“不知道！”
安妮抬眼瞪着她，一双轮廓深邃的褐色大眼显得既愤怒、又委屈：“我要是知道在哪里我一定早就说了！”
她低声吼了回去：
“但我连这里的路都认不得，怎么可能知道疫苗藏在哪里！？”
说着，栗发女子扭头盯着那还两眼发红仿佛暴怒中的公牛一般的士兵，嘶声喊道：
“再说了，被怪物咬伤的人，只要几分钟就会变异，你觉得，我们有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疫苗救你的同伴吗！？”
“你这个**！”
听了安妮的驳斥，兵哥儿更生气了。
理智上，他必须承认安妮说得没错，然而感情上，他却无法不将同伴的死亡和强烈的不安迁怒到对他们隐藏情报的栗发女子的身上。
“行了，别吵了！”
大根老师忽然大喊一声，拿出了自己在讲台上震慑熊孩子的魄力，将还扑腾不止的大兵推开几步，疾言厉色吼道：“都安静，我有话要说！”
莫天根虽然不算很高，但论块头，是所有人中最壮硕的，不开口时还好，瞪眼呲牙时，那气势，让人觉得他完全可以单手干翻一头牛。
幸存的最后一名士兵被他这么一吼，竟然真的骇得哑火了，悻悻地闭了嘴，退开了几步。
“好了！”
大根老师扭头看向安妮，一口气问了一串问题：
“你现在就跟我形容一下，那疫苗究竟是长什么样子的？需要冷藏吗？用什么容器保存的？容器上有没有标注？干粉剂还是液体？是什么颜色的？”
他这一连串的发言其实相当OOC，也不想想，一个陆战大头兵怎么可能对疫苗如此了解。
不过“桃花源”没有对参演者角色OOC的惩罚制度，而现场仅存的两名原住民也并未对此提出异议。
“……”
安妮被问得一愣一愣的，沉吟了几秒，才缓缓地开口回答：
“我的那一针，是跟我相熟的主管帮我打的……”
她将自己凌乱的头发拨到脑后。
“好吧，我想你们都猜到了，我跟他是情人关系——我是他的婚外情对象，说白了就是个小三……”
玫瑰不耐烦地咋舌，想要打断她废话式的自白，但莫天根却发现了她话中的疑点，抢先一步问道：
“为什么你情儿好好地要替你注射疫苗？”
安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别开视线，不由自主地显出了挣扎犹豫之色。
短暂的沉默后，她才压低声音，断断续续的回答：
“因为……我把我儿子……送进研究所了……给他们做研究……”
众人：“！！？”
季鸫简直要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展开给惊呆了！
他条件反射地低头，看了自己腕上的手表一眼。
——卧槽！
从进入研究所开始就没动过的进度条上的指针，竟然在此时往前跳了一截！
这说明，安妮刚才说出的那句话，竟然是剧情进展的关键信息！
“我能有什么办法！”
安妮受伤的脸颊已经肿得足有拳头高，嘴巴也歪到了一边，说话的时候牵动伤处，每一句话都疼得她直抽气。
不过即使如此，说到自己的儿子时，她的情绪依然很激动：
“那小崽子得了那种病，我根本没别的办法！我又不是他亲妈，我今年才三十岁！凭什么要帮别人养孩子，还要遭这种罪啊！凭什么！？”
在她颠三倒四的陈述中，季鸫好不容易捋清了这条线索的因果关系。
安妮在十年前和落日镇里长得最帅的一个同龄小伙儿相恋结婚，没想到对方却是个整天游手好闲的混混，两人婚后过得磕磕碰碰，一直争吵不断，很不幸福。
就在她计划着要和丈夫离婚，然后离开小镇，到外头闯荡的时候，他的丈夫却背着她勾搭上了研究所里的一个年轻女孩，两人甚至偷情偷出了一个孩子。
后来，他的丈夫在一次酒后驾车中和他的小情儿一起栽进了山沟里，车毁人亡，一对野鸳鸯双双殒命。
谁料到后座的年仅一岁的小孩儿却命硬得很，在翻车时就被甩出了车外，正好被树杈挂住，侥幸活了下来。
如此一来，安妮只能一个人独自抚育那个由丈夫出轨后留下的男孩儿。
没想到，这个小负累竟然是一个遗传病患者。
他有先天性肌萎缩侧索硬化症，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根本无法治愈，安妮只能眼见着他的身体一年一年衰败下来，逐渐变得僵硬、无力，不能行走。
安妮一个单亲妈妈，本就没有多少经济来源，还要负担昂贵的药费和照顾一个逐渐失去运动能力的孩子，不得已，只能靠着美貌谋了一份研究所厨娘的差事，然后又傍上了其中一名主管。
后来，主管告诉她，他们正在用“犹大的眼泪”做研究，发现它的某种分泌物含有一种未知成分，能够使坏死的神经元自我修复，如果再结合月神石的放射性光线一起使用的话，或许可以延缓甚至治好她养子的病。
安妮动心了。
于是她将养子送进了研究所，让主管给小孩儿使用那些连动物实验阶段都未曾完成的新型试剂……
“那结果如何？”
听到这里，莫天根忍不住追问道。
“呵。”
安妮冷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苏林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胳膊：
“不过，主管告诉我，‘犹大的眼泪’的提取物在活体动物实验中有一定的危险性，还有可能通过伤口感染，所以提前给我注射了疫苗，说是……”
安妮顿了顿：
“说是，以防万一。”

第52章 骨肉分离-20
季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在安妮说出疫苗和养子的情报时，他手表上的进度条明显往前窜了一小截。
这意味着什么呢？
——根据季鸫的经验，这意味着，疫苗或是养子这两个情报中的其中一项，或者二者兼有，是能够直接影响到“世界”进程的关键线索，绝对不能轻忽！
而且，他隐隐觉得，安妮刚才的那番剖白中，似乎处处都透着自相矛盾之处。
那个名叫“苏林”的小男孩儿并不是安妮的亲生儿子，某种程度上，这个孩子的存在，对尚且年轻美貌的她而言，是一种无比沉重的束缚和负累。
季鸫一个十九岁的童子鸡，别说组建家庭养育后代，从中学时代就开始专心练射箭的他，连女孩儿的小手都没摸过。
他尝试把自己代入到同等的境地中，艰难地脑补了一下，只觉得若是换成他的话，根本不会愿意养自己丈夫和别的女人生下来的儿子的，就更别说那孩子还身患重疾，连走都不能走了。
然而在安妮自己的陈述里，她又确实养育和照顾了那小孩七八年，为此还做出了相当巨大的牺牲，而且把他送进研究所的初衷，也是为了给他治病。
可安妮又似乎知道，研究所正在做的实验危险性很高，要不然她不会提前接受疫苗的注射，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会把半身不遂的养子送入如此危险的境地之中呢？
季鸫承认，以他目前的阅历，他实在很难理解安妮的想法，也根本没法判断，这女人这么做，到底能不能算是为了那个孩子好？
……
就在季鸫这稍微分了一小会儿神的时候，众人的问题就又绕回到了疫苗的本身上。
“疫苗是一支浅蓝色的针管，是主管用一个冷冻手提箱偷偷带出来，然后亲手帮我打上的。针管上确实印了标签，好像是一串数字或者编号的，但具体是什么，我真没注意……”
面对复数的咄咄逼问，安妮一边努力回忆，一边回答道：
“注射口是五根针状的，打完针以后伤口会红肿，然后留下一个伤疤……”
她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就跟你们刚才看到的那样。”
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并且默默地将疫苗的特征给记了下来。
从此刻开始，为了能在这个“世界”活下来，在疫苗一事上，这房间里的活人就都成为了彼此的竞争者了。
&&& &&& &&&
问完了自己想要的情报之后，玫瑰将安妮撇到一边，开始在这间资料室里翻箱倒柜起来。
她想找到实验室的平面图。
“你们俩，去看看电脑。”
她对季鸫和任渐默说道：
“电脑需要研究员权限，只有你们的‘身份’才能浏览。”
她在“身份”两字上加重了读音，暗示过之后，就扭过头去，接着在文件柜上翻翻找找起来。
季鸫和任渐默于是来到电脑前，用ID卡刷开了电脑系统。
趁着开机的时候回头看了安妮一眼。
他看到，那栗发女人被玫瑰勒令不准靠近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只能一个人站在最远的角落里。
原本相当漂亮的安妮，此时头发蓬乱，杂草一样遮住了眼睛，令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她左手的拇指塞在嘴里，无意识地不断啃咬着指甲，明显是相当焦躁的模样。
——对了！
季鸫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明白到从刚才开始，究竟有哪里觉得不对劲儿了。
“哎。”
他借开机时俯身弯腰的姿势，轻轻拽了拽任渐默的袖子。
“你觉得，她……”
小鸟同学转了转眼睛，用余光示意自己指的是角落里的安妮，然后压低声音，轻声嘀咕道：
“为什么她一定要跟我们一块儿回研究所呢？”
任渐默低头看了季鸫一眼。
从他现在的角度来看，季鸫一双眼尾略有些下垂的狗狗眼睁得圆溜溜的，瞳孔又黑又大，看上去真是格外讨喜。
任渐默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搓了搓。
有一瞬间，他是真的很想伸出手，用力地揉一揉这小孩儿满头傻兮兮的羊毛卷儿。
他垂下头，目光像是集中在了电脑屏幕上，嘴唇贴到季鸫的头顶，轻声回答了两个字：“找人。”
随着他说话的吐息，小鸟脑门上的一小撮毛被吹得翘了起来。
“嗯！”
季鸫压根没发现任渐默对他做的小小的恶作剧，双眼顿时亮了。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回想起昨天深夜听到的安妮和牧师的争吵。
现在想来，怕是牧师知道安妮想来研究所找他失踪的养子，但牧师却认为那小孩八成早就没救了，实在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而安妮则指出牧师手里有疫苗，却藏着掖着不肯拿出来，本也不是善类，都各有私心，就没必要互相指责了。
想通了整个关窍之后，季鸫又回头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的栗发女人。
他不知安妮是不是确实如她自己所言，只是个单纯的厨娘，从来没进过实验区域，不过，若是她真的想要寻找自己的养子的话，那么这位妈妈怕是正在担心他们若是当真找到了研究所的平面图，就根本不再需要她，很可能直切到藏有月神石的核心区域去，就不会再浪费时间替她去找失踪的小孩儿了。
不知怎么的，季鸫对安妮感到了一点儿隐隐约约的遗憾。
不过理智却立刻告诉他，那小男孩不可能还活着。
或者说，不可能还以人类的形态“活”着。
这里到处是游荡的怪物，就算提前注射过疫苗的研究员，也难逃死在怪物口中的命运。
健康的成年人尚且如此，一个七八岁的半身不遂的小孩子，是根本没可能在这种生化危机爆发的研究所里侥幸活过半个月的。
“你看。”
这时，任渐默忽然开口说话了，“找到了。”
他点了点电脑的显示屏。
季鸫眼神一亮，立刻扑了过去。
果然看到电脑屏幕上展开了一张研究所的平面图。
“有了这个，就方便多了。”
任渐默说着，顺势抬起手，在季鸫的脑袋上捋了一把，状似无意地将刚才被他吹起的那一抹小卷毛儿给抹了下去。
&&& &&& &&&
有了研究所的平面图，众人很快就决定了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这一座研究所总共有上下两层，分别是上层的A1、A2和下层的B1、B2四个实验室区域，各自负责物理实验和生化实验两大类，除此之外，还有实验动物中心和计算机中心等等后勤区域。
想当然尔，平面图是不会标出具体哪个实验区正在做什么实验的，自然也无从得知唯一能带幸存者们离开这鬼地方的月神石究竟在哪里。
不过知道建筑物的内部构造之后，总比闭眼乱闯要好得多了。
他们现在身处的区域属于B2区，但离那几间核心实验室还有段距离，而且一门之隔外还徘徊着许多怪物，直接闯出去，风险相当之高。
这时，还是以前没少在实验室呆的大根老师首先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要是我们不走门呢？”
莫天根忽然伸手在屏幕上点了点，然后又抬起手，往天花板上一指：
“我们从通风管过去，如何？”
“通风管？”
玫瑰随着他的手指抬起头，随后双眼一亮，扭头趴在了电脑屏幕上，惊喜地叫了起来：
“对啊！通风管道系统是相通的，确实比我们走地面安全得多了！”
季鸫和剩下的那名士兵也觉得此计可行。
任渐默没有立刻表态。
他认真地研究过地图之后，最终也点了头。
于是大根老师把桌子拉到通风口下，爬上去，三下五除二将挡板拆开，手臂一用力，一个标准的双手上杠动作，就翻了上去。
众人纷纷模仿他的举动，一个接一个地进入通风口，沿着管道往前爬。
在这一层里，有一个动物中心。
听这名字就能猜出，这地方肯定是繁殖和饲养实验动物的地方。
只要是看过电影、玩过游戏的人都知道一个常识，那就是，但凡是以生化危机为背景的世界观里，实验动物聚集的地方，绝对是极高危区域。
与人类不同，这些小东西万一也被病毒感染，变异后的攻击力或许比不上人类化成的怪物，但体型小，速度快，无孔不入。
在没有注射过疫苗的情况下，被它们咬一口的结果也只有死路一条，实在是要多危险有多危险。
所以他们情愿绕一绕远路，从外围进入中心实验区，也要避开动物中心。
电脑里的平面图无法带走，只能靠脑袋来记。
好在爬在最前头带路的莫天根并不是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傻大个儿。
他的记性相当不错，方向感也很好。
一行人挤在勉强能容一人匍匐通过的通风管道里，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往前爬，尽可能地不发出任何声音，以免惊动不知在何处游荡的怪物们。
在狭窄逼仄的地方，人的空间感受到压迫，时间感也会变得扭曲而不真实。
一开始，季鸫还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
但很快的，他的双肘、双膝就疼得厉害，脑海里的数字也乱了起来，他放弃了这种分散精神的无用功，只咬紧牙关，集中注意力，让自己跟在莫天根身后，一步接一步地往前挪……
……
“应该差不多就是这里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根老师停了下来，挤在小小的通道里，勉强回头，“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大概就是这儿了……”
季鸫其实很想问，你是怎么确定的？
但他已经累得连喘气都觉得胸口闷得慌了，只能轻声说道：
“那就，打开……看看吧。”
莫天根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拆开了面前的一块挡板。

第53章 骨肉分离-21
挡板的正下方，是交叉的网格状滤网，网孔十分绵密，孔眼之间只能插入小尾指的指尖。
大根老师扒拉着网眼往下看，视线正对上一张肿胀变形的、死不瞑目的脸！
“嘶！”
他全身一个哆嗦，脖子本能地朝后一仰，一时间忘了自己正在一条狭窄的通风管里，于是后脑“咣当”一下直接撞在了管道的内壁上。
——咚！
声音虽不算大，却随着金属介质传出了很远，连季鸫和他身后的几个人，都感受到了管道里萦绕不去的回音。
莫天根连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知道自己闯祸了。
——劳资硬是撞老鬼哟！
不就是个死了半个月的腐尸吗！又不是第一次见了，至于这么大的反应吗！
莫天根一边在心中暗骂自己的愚蠢，一边憋着呼吸，透过通风口的网眼往下看。
果然，刚才的那一下撞击声引来了一只骷髅怪，只是隔着管道系统，声音的定位并不十分精确，怪物只在底下盘桓了一阵，没有发现猎物之后，就晃悠晃悠地走开了。
躲在通风管里的一行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莫天根开始拆除下方网格状的滤网。
事实上，在缺乏工具的情况下，想要徒手拆掉板子——最重要的是，还不能发出声音，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大根老师用他的军刀左撬右钻，弄得一身大汗淋漓，还将手掌划破了好几个血口子，终于在五分钟之后，将那该死的滤网给卸了下来。
然后它将脑袋从通风口中探出，左右看了半晌，刚才闻声而来的怪物已经走出很远了。
莫天根朝身后做了个手势，然后顺着通风口，轻手轻脚地跳了下去。
其他众人也一个接一个地下来了。
他们现在身处的，是一处长方形的实验室。
一个戴着眼镜的研究员仰面倒在地上，脑袋正对着的地方就是通风口。
只是由于他的死亡时间实在有些长了，整个人都腐败得厉害，脸已经变形得根本看不出本来长相，眼镜也被腐败肿胀的面部皮肤挤得歪到了一边。
每个人在经过那具尸体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别过脸去，只有任渐默弯下腰，拽起了他的袖子。
季鸫一直特别注意他家任大美人儿的一举一动，这时也硬着头皮回头，凑了过去。
两人看到，尸体的左臂上果然有一个梅花状的暗红色瘢痕。
季鸫和任渐默互相对视了一眼。
如果资料室里的女尸是孤证的话，那么有了这第二具尸体作为验证，起码能够说明，疫苗确实能够抵御“犹大的眼泪”的感染。
这时，玫瑰和那名士兵已经迫不急待地开始在实验室里翻箱倒柜，将所有看起来能够存放药品的容器逐一打开。
他们要找的当然不是月神石，而是从得知了它们的存在开始，就一直心心念念的疫苗。
然而他们一无所获。
——卧槽！
季鸫在心中暗骂这两人实在太鲁莽了。
要知道，在一大堆瓶瓶罐罐等易碎品里乱翻一气，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要是一时不慎磕碰出什么声音来，在这间只有一扇门的实验室里，很容易被附近的怪物们来个瓮中捉鳖。
他如此想着，连忙上前，拽住了玫瑰的胳膊。
红发美女正拿着一个玻璃瓶子，用她大学四级的英语水平，努力地分辨着上面的拉丁文。
季鸫无声无息地从她身后接近，忽然拉住她的手臂，让玫瑰吓了一跳，无意识地一甩胳膊，手里的瓶子就飞了出去。
那一瞬间，季鸫简直觉得自己那饱受惊吓的小心肝儿都差点儿不会蹦了。
好在莫天根就在两三步开外，见此情形，立刻来了个前扑垫球动作，整个人在地上滑了大半米，在玻璃烧瓶落地的前半秒，把它给稳稳地接住了。
所有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差点儿闯了大祸的玫瑰更是脚下一个踉跄，几乎就要滑坐在地上。
大根老师揉着摔疼的手肘，从地上爬了起来，将手里的烧瓶摆回了实验台上。
季鸫和玫瑰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莫天根其实很想跟玫瑰这缺乏生物和化学知识的美女说一说有关疫苗的基本常识。
像这种需要低温环境的生物制剂，哪怕她手里拿着的那一大瓶子真的全是培养好的疫苗，在非冷藏的环境里放了十多天，早就应该失效了，就算全打进身体里，也根本屁用没有。
可惜现在他连开口骂人都不行，就更别说如此长篇大论一番了。
但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实验室的另一个角落，传来了一声巨响。
众人心中顿时一凉。
他们循声看去，看到最后仅存的那一名士兵正站在药品柜前，一个棕褐色的大瓶子落在了他的脚边，从中间裂成了两半，里面的粉末洒落了一地。
下一秒，士兵忽然嘶声吼叫了起来。
伴随着“啊啊啊啊”的惨叫声，他疯狂地甩动手臂，更多的药瓶被他扫落了下来，“碰碰当当”地炸了个满地开花！
季鸫看到，士兵的手掌上，挂着一具白乎乎的东西。
那玩意儿只有巴掌长，被兵哥儿的动作给甩出了残影，他好不容易才看清楚了——那竟然是一具皮肉尽褪的动物的骨骼！身形修长，还有一条与身体等长的细细的尾巴，应该是一只耗子的！
——卧槽！！
季鸫觉得自己要疯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果然比起人形的怪物，像这种细小的实验动物受感染后变异而成的小东西，才当真是防不胜防的大杀器！
“快离开这里！”
玫瑰也心知大事不妙，顾不得不能说话的规矩了，忽然放声大喊道。
这时，士兵也终于甩掉了挂在他手上的小怪物。
那只耗子的枯骨被他甩飞到药品柜上，“碰”一声撞到柜门，滚落下来，栽进了一大堆瓶瓶罐罐里。
“去死吧！”
士兵发狠地痛叫一声，一脚踩碎了耗子的脑袋。
然后，他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掌，抬眼看向玫瑰等人。
他的年纪很轻，看起来只不过二十岁出头，此时，他的一双眼睛里满满都是绝望——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活路了。
“啊啊啊啊！！！”
士兵大喊一声，拔出了枪，朝着面向走廊的玻璃扫除了一梭子弹。
走廊外，是闻声而来的两只怪物。
子弹当然没有对它们造成致命伤害，相反的，还激怒了这些可怕的变异者。
两只怪物像猫科动物一样四肢着地，拉伸出一个很大的角度，然后纵身一跃，跳过破碎的玻璃窗，朝着持枪的士兵扑了过去。
“快走！”
玫瑰抓住安妮，将她推给了莫天根，然后率先钻出了门，头也不回地朝前奔去。
她是个足够狠心而果决的女人，生死关头，她只会以自己的生命为最先考虑。
莫天根将安妮拦腰抱起，跟在了玫瑰身后。
季鸫最后看了实验室里被怪物扑倒的士兵一眼，也和任渐默追了上去。
他们这仅存的五人小分队，现在正在B2区的核心区域。
B2区共有三间实验室，呈品字形对称分布。
季鸫等人从上方最大的一间实验室逃出来，需要穿过一条拐弯后左右分叉的丁字形走廊，到下面那两间实验室的任何一间去，躲一躲怪物，或者干脆想办法爬进通风管道里暂避风头。
好在大约是在实验室的核心区域里工作的实验员大都提前注射过疫苗，游荡在这一层的怪物数量要比下面的后勤区少得多了，这时都被枪声、打斗声和惨叫声吸引去了注意力，没有来找他们的麻烦。
几人盲选了左边其中一间，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实验室里，又慌慌张张地关上了门。
但这一间实验室却被分成了内外两个区域。
外层是准备室，内层被一块磨砂玻璃阻隔住，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分隔两个区域的门上贴了一张黄底的三角状标识，大根老师研究了一下，得出结论，那应该是“放射性物质”的警告标志。
玫瑰和季鸫听莫天根这么一说，眼顿时亮了起来。
季小鸟记得，安妮和牧师曾经说过，研究所发现月神石能发出某种能促进细胞再生的射线，可不就是“放射性物质”吗！
“快，去开门！”
玫瑰显然也想起了这一茬，他在季鸫身后轻轻推了一把，低声命令道。
季鸫用自己的ID卡刷了门锁。
但这一回，门却没有马上直接打开，反而是传来了一句人工智能提示音。
【本实验室已开启危险生物安全警示，是否确认开门？】
同时，随着人工智能的说话声，原本那不透明的磨砂玻璃窗徐徐滑开，露出了内层的透明玻璃。
众人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透过隔窗，他们看到，内层的隔间里，有三个巨大的玻璃柜子。
那些柜子就长得好像是宠物店里用来展示小猫小狗小兔子的活物柜一般，只是每一个的空间都相当大，而且毋庸置疑的，它们的确是用来安置实验动物的。
左边和中间的两个玻璃柜子里，关着几具奇形怪状的动物的骨架子。
它们的体型比人小，却比一般常见的家犬要大上一圈。
季鸫怀疑它们若是用后腿站起来，前肢大概能搭到自己的肩膀，而且口鼻部异常发达，满口獠牙，看上去就跟他以前读过的小说里的成群结队的狼一般。
更要命的是，右边的那个玻璃柜子破了一个大口子，里面关着的动物，现在正在实验室里，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着。
——一、二、三、四。
季鸫数了数，足有四头。

第54章 骨肉分离-22
如果可以，季鸫是真的很想绕开这间实验室的。
他一步也不想进去面对那几只四条腿的怪物。
“你们看，那儿。”
玫瑰的指尖戳在玻璃上，朝一个方向指了指，“你觉得那个……是什么？”
众人朝着她的指点看过去。
那是一个足有一人高的金属柜子。
它突兀地矗立在实验室正中，连接着数不清的管线，旁边还有若干台不知作何用处的大小仪器和显示屏。
那金属柜子的顶盖是透明的，但从他们的角度，看不清里面到底有多深，更看不清里面有没有放什么东西。
“喂！”
玫瑰十分粗鲁地搡了安妮一把。
自从她知道了安妮对大家隐瞒了疫苗的事之后，她就再也没跟对方客气过：“‘月神石’究竟是长什么样子的？究竟有多大，你总该知道吧？”
安妮咬住嘴唇。
“我不知道。”
她抬头瞪向玫瑰，回答：
“我一次也没见过，真的，我不知道！”
玫瑰气得把拳头捏得嘎吱作响，但她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所以也不好真动手揍人，只得把这口气硬是咽了下去。
在不知道那月神石的样子、形状和大小的情况下，房间里那个金属柜子，就变得十分可疑了。
莫天根瞪着里面的四只骨犬，咽了一口唾沫：
“所以，要进去吗？”
玫瑰一咬牙，“进！”
她说道：“只有四只，我们还可以搏一把！”
&&& &&& &&&
实验室的门徐徐地滑开。
万幸这座研究所足够先进，厚重的金属门扉在开启的过程中，未曾发出一点儿声音。
众人屏住了呼吸，鱼贯进入到实验室里。
整间实验室都弥散着一股腐败的恶臭味，比外面任何一处都要浓郁。
因为这个房间里的死人，比他们先前见过的尸体加起来的都还要多。
门的附近倒着一男一女两具尸体，看样子是没来得及逃出门，就被那几具变异的犬骨架子给杀死了。
稍远处还有两具尸体，死相更加可怖，不仅躯体上开了好几个大洞，其中一名死者的一只手和一条脚更是被连根撕下，丢在了十多米远的角落里。
不过现在季鸫没有闻到房间里浓郁的腐臭味，因为他屏住了呼吸。
他们的计划，是在一口气耗尽之前，从怪物堆里穿过，然后悄无声息地打开金属柜，将里面的东西取走。
如果一切顺利，玫瑰和季鸫等人就会在一分钟里拿出柜里的东西，然后平安无事、一人不少地离开这间实验室。
一开始进行得很顺利。
他们轻手轻脚地来到柜子前，隔着玻璃往下一看。
柜子的深处，竟然是另一个手提式的金属箱。
玫瑰眼神一闪，目光十分兴奋。
在她看来，如此郑重其事地保管在箱里的东西，一定相当贵重，有很大的可能性，正是那传说中能让他们脱离这个世界的“月神石”！
她试图打开外层的金属柜的盖子，却发现这该死的玩意儿竟然上了锁！
玫瑰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要不是现在她不能呼吸、不能说话，她真的很想爆一句国骂。
——怎么办？
她抬眼看向季鸫和任渐默。
这时，时间已过去了整三十秒。
在四周怪物环伺的情况下，众人的精神紧张，心率也很快，机体的耗氧量巨大，肺里憋的气已经开始觉得吃紧了。
季鸫连忙掏出ID卡，摸索到能刷卡的卡槽，“咔擦”一声插了进去。
“哔哔哔哔——”
刺耳的蜂鸣声响了起来。
很显然，季鸫这个由总部派遣来的“研究员”的身份，并不足以打开这个金属柜子，而且还引发了警报。
【保密权限不足。】
半空中响起了智能系统的声音：
【现封锁实验室，请研究员TT2203原地等待确认权限。】
说完，刚刚还开着的门竟然自动滑上了。
只不过，这时谁也没有余裕去管那扇把他们反锁在实验室里的该死的门了。
因为在警报响起的瞬间，四只犬类的骨架子就好像它们还活着的时候那样，忽然竖起了脖子，朝着声音的方向扭过头来，下一秒，它们朝着众人扑了过来。
“艹！”
这时，玫瑰也不需要憋气了，她掏出枪，对最前面的一只犬骨怪物就是一通扫射，边开枪边朝着其他人喊：
“想办法弄开那箱子，然后尽快离开这里！”
犬形的怪物比人形的骷髅要小一圈，体重也更轻，所以用子弹对付它的时候，也显得有效多了。
玫瑰那一梭子下去，直接把最前面的一只怪物打了个踉跄，骨渣子四溅，整只倒飞出两米远，撞在了一台仪器上。
季鸫一手扯过安妮，将人摁在了身后，飞快地拔出腰间的紫外线灯，朝着逼近他们的另一头骨犬一晃，朝身后的莫天根高喊：
“大根哥，快！想办法将柜子打开！”
莫天根的反应很干脆。
他也举起了枪，然后朝着金属柜的顶盖玻璃“咣咣咣”就是几下。
玻璃虽然是防弹的，但也遭不住如此近距离的连番射击，很快在表面迸出了仿若蛛网状的裂缝。
大根老师又随手从旁抄起一件硬物，使出他几能倒拔垂杨柳的怪力，在玻璃盖子上狠砸了几下，终于将它彻底砸开了。
他伸出手，不顾玻璃扎手，直接就将里面的金属箱抽了出来。
“拿到了！！”
莫天根兴奋地大喊：
“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当然是想办法出去了！”
季小鸟同学在百忙之中抽冷子回了大根老师一句：
“快点儿，我们要顶不住了！”
就在莫天根弄开金属柜的这短短的半分钟时间里，他和任渐默已经合力杀死了两只犬怪。
其实更准确的说，是任渐默一个人将一把军刀使得行云流水，每一击只要刺出，都能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进怪物的颅骨中，把它的脑子捅个对穿。
而季小鸟拿着他的紫外线灯，在旁边负责打配合。
不过，若是此时有人用上帝视角在旁围观，就会觉得他活像是个在演唱会上挥舞荧光棒给自家IDOL打CALL的WOTA。
而玫瑰也独力干掉了一只怪物，剩下的最后那只也被她的子弹逼得无法靠近。
然而，此时另外两个玻璃柜里的犬骨状的怪物，却正在疯狂地撞着柜壁。
这些没有血肉、没有痛觉的骨犬力气很大，骨头更是硬得惊人，而且更要命的一点是，它们身上的骨头增生出了许多奇形怪状的骨刺，每一回的撞击，都像是一把把钢锥直接凿在玻璃上一样，压强大得可怕。
现在，在两个柜子的四壁上，全都肉眼可见地布满了横七竖八的裂痕，随时都可能碎裂。
他们这几人对付四只怪物还凑合，但若是另外两个柜子也破了的话，那么谁也不敢保证，他们这些人还能全身而退。
“日勒！门打不开啊！”
莫天根蹿到门边，试图将关闭的实验室大门打开，然而人工智能只反复地告诉他在原地等候，根本不打算给他们开门。
他又试着朝那玻璃窗扫了一梭子子弹，却发现人家那是双层的防弹玻璃，要砸开它绝对不容易——反正，肯定比关在柜里的那几头骨犬弄碎玻璃的速度要慢得多。
“怎么办！？”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我们爬通风管吧？”
大根老师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立刻发现，这间实验室的通风管长得和他们之前爬过的那些并不一样。
大约是为了适应实验仪器的需求，这里的通风口设计得又长又窄，恐怕连现场两名女士的肩膀都过不去，就更别提他们这三个大男人了。
“咣唧”一声，中间一个玻璃柜里，一头怪物撞在了柜壁上，玻璃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整个柜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艹！”
玫瑰简直要疯了，她觉得自己这回很可能真要死在这个“世界”里了。
就在她隐约感到了绝望的下一秒，忽然听到有人说道：
“我们可以从垃圾处理通道出去。”
说话的人语调平稳，吐字清晰，赫然正是任渐默。
“对、对啊！”
大根老师如梦方醒，左右四顾，很快找到了这间实验室里的垃圾处理通道的出口位置。
它在两台大型仪器的旁边，离地足有一米半，堪堪能容一人通过。
想当然尔，此时垃圾处理通道的翻盖口，也是被实验室的防盗系统给反锁住的，不过要弄开这么一个小小的电子锁，可比砸开双层防弹玻璃容易多了。
莫天根拖了一张小桌子用以垫脚，爬上去将通风口砸开，然后朝着众人大喊：
“快，到这里来！”
玫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朝着还能自由活动的最后一犬连开数枪，将它逼退，然后几步冲了过来，蹬上了桌子。
然后，红发美女朝着莫天根伸出了手，示意他将方才从金属柜里取出来的手提箱交给自己。
但大根老师却错了错身，避开了她的动作，只催促了一句：“快走！”
玫瑰深深地看了莫天根一眼，没再坚持，手脚并用，钻进了垃圾处理通道中。
垃圾处理通道是一个斜向下的管子，人进去以后，就好像进了水上乐园的水滑梯一样，呲溜一下就翻了下去。
“小鸟！”
莫天根朝季鸫和任渐默大喊：“你们也快点！”
季鸫一手擎着紫外线灯，一手护着安妮，和任渐默一起退到了桌边。
“上去！”
他推了安妮一把。
安妮连忙爬上桌子，再被大根老师单手一抱一举，轻轻松松地就塞进了垃圾处理通道里，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这时，仅剩的那一只骨犬，加速疾跑，后肢一蹬，凌空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任渐默手里的军刀在半空中划出了一抹银色的弧线，从它的颅盖骨缝间准确的插进了怪物的脑子里。
“漂亮！”
莫天根一边叫好，一边将手提箱塞进了任大美人儿的怀中，“快走！”
任渐默第三个钻进了垃圾处理通道，滑了下去。
季鸫也爬上了桌子。
然而，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玻璃炸裂的清脆巨响，中间的玻璃柜子终于顶不住了，整个炸成了粉末，三头骨犬猛地蹿了出来。
其中骨架子最强壮、最高大的那一头，双足一蹬，跃起足有一米高，一头撞在了两人用以垫脚的小桌上。
桌子随即倾倒，季鸫和莫天根皆随着惯性飞了出去，直接掀翻在了地上！

第55章 骨肉分离-23
骨犬的力气很大，这一冲击直接就将桌子的两条腿给生生撞断了。
季鸫在摔倒的时候，整个人被掼了出去，后背和后脑撞在了坚硬的墙面上，一口气差点儿岔过去，眼前一片金星乱闪。
头晕眼花间，他只能抱头一滚，勉力想要翻身坐起，因为他已经没时间犹豫了——其中一只骨犬已经张开了森森利齿，朝着他扑了过来。
“卧槽！”
季鸫大叫一声，同时脚下猛地一踢，将倒下的桌子朝着恶犬踢了过去。
只听“咣当”一声巨响，犬骨架子的大脑袋被桌子拍了个正着，飞了出去，摔成一团。
这也只不过让他替自己多争取了很短的时间。
另外两头犬形的怪物，一左一右画了个大弧线，准确地躲开了迎面飞来的桌子。
在猝不及防的忽然变向中，它们的爪子在光滑的地板上打滑了一下，但这并不能帮季鸫抢出更多的时间，因为下一秒，两只恶犬已经稳住身形，同时朝着倒地的卷毛青年扑了过来。
——糟糕！
季鸫尝试拔出自己的紫外线灯，然而他立刻就意识到，它们当真离得太近了，他根本连举起灯管的时间都没有！
而几乎是同时的，有人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子，一把将他提溜了起来。
莫天根在连拖带拽把季鸫扶起来的同时，飞起一脚，踹在了快要咬到季鸫脖子的那只骨犬的脑袋上。
然而第二只却实在来不及了。
体型最大的那只骨犬一口啃在了莫天根的小腿上。
“嗷啊啊啊！”
莫天根嘶声疼叫了起来。
季鸫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时之间，彻底空白一片。
——大根哥被咬了！他被咬了！
“啊啊啊！”
莫天根咬牙忍住生生被撕下一片肉的剧疼，使出自己经过强化的一身蛮力，一脚踩在了死死咬住他不放的骨犬的脑壳上。
他用的力气极大、极狠，一挫之下，竟然“嘎吱”一声，硬生生地折断了它的颈骨。
“季小鸟，快走！”
大根老师左手抽出腰间的紫外线灯，右手搡住季鸫的后衣领子，大吼一声，将他整个人举了起来。
“快，进去！走啊！”
“等等！”
季鸫脑中一片混乱。
他知道，莫天根被“犹大的眼泪”感染了，很快就会像熊二那样，褪尽皮肉，变成一具枯骨状的怪物了！
但他不想放弃。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莫天根死在这个“世界”里。
——他们是一块儿来的同伴！
——他不能将大根老师一个人留在这里！
——不是还有疫苗吗？
——如果来得及的话……
然而大根老师却不由分说地将他的脑袋按进了垃圾处理通道的入口。
季鸫半身已经滑了下去，但还是伸长胳膊，奋力撑住不让自己往下掉，同时睁大双眼，拼命地盯着莫天根的脸。
“别这样……！”
他咬着嘴唇，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别这样……大根哥……别这样……”
这时，那两只犬怪已然察觉到了他们的困境。
它们就好像狩猎时的狼一般，两只前爪着地，后腿拱起，绷成蓄势待发的姿势，仿佛随时都要展开攻击。只是因为还忌惮着莫天根手里的紫外线灯，才没有立刻扑上来。
更要命的是，仅剩的那一个玻璃柜，此时也摇摇欲坠起来，随时都要撑不住了——那里面，可还关着两匹骨犬呢！
“日勒！”
莫天根发了狠：
“别啰嗦了，给劳资爬开！！”
他托起季鸫的腿弯，毫不犹豫地把他提了起来，猛地一推，将季小鸟投进了垃圾处理通道里。
季鸫根本连一个字都来不及说，整个人就头下脚上，像只破麻袋一样，不受控制地骨碌碌滚了下去。
与此同时，最后一只玻璃柜也“碰”一声碎了，两头骨犬挣脱了束缚，与它们的同伴一起，朝着实验室里仅剩的唯一一个活人扑了过去……
&&& &&& &&&
下滑的时间很短。
季鸫从垃圾处理通道里滚了出来，四仰八叉摔进了一堆大大小小的黑色垃圾袋里。
然后有两只手伸了过来，一只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护住他的后脑，将他拉了起来。
“！！”
季鸫抓住任渐默的手，嘴唇哆嗦得几乎无法完整地发出一个音节来：
“大根哥他……他……”
任渐默抬头，看了看垃圾处理通道的出口。
那条铝制的管道安安静静的，不再传出有东西从中通过的声音。
“嘘、嘘！”
任渐默伸出手，手掌在他后脑的羊毛卷上摸了摸，嘴唇贴到他的耳边，轻声地低喃道：“我知道了。”
季鸫眼眶酸胀，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在“世界”里，每一个参演者都可能会死……
——只要一时不慎，就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值得依靠、能够信赖的伙伴……
虽然理智上明白，他们还在“世界”里面，远远未到通关之时，所以这不是伤心的时候，也不允许他想哭就哭，尽情发泄情绪。
但季鸫的泪水却根本无法抑止。
泪眼滂沱中，他只能死死地咬住嘴唇，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走吧。”
季鸫的一只手死死得任渐默的手，另一只手努力试图擦干不断涌出的眼泪，嘴唇轻轻地哆嗦着，用竭力压抑着颤抖的声音，低声说道。
“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任渐默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试图去安慰对方，因为这根本于事无补，所以只是用力地回握住季鸫冰凉而潮湿的手掌，带着人爬下了垃圾山。
玫瑰和安妮站在几步之外，两人默默的看着那两人。
自从疫苗曝光之后，安妮自知自己已然在这几人中失去了信用，随时都有可能被他们丢弃，为了自保，她只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不敢多说半句话。
玫瑰的表情则更加复杂，眼神好像沁了寒冰的霜块一样，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从刚才开始，她就不停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看到进度条上明晃晃的黄色指针，只觉心烦意乱。
从卷毛小孩儿现在那副哭得凄凄惨惨的样子看来，她可以肯定，肌肉壮男绝对是在上面出事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知道自己这一路上被这些人救过很多次，而且肌肉壮男的死，也跟她脱不开关系。
但那又怎么样呢？
身为一个已经经历了三个“世界”的“桃花源”的参演者，她已经太过于习惯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了。
当一个人学会了冷漠，看惯了生死的时候，她唯一的想法，就是想要自己活下去而已。
虽然这个“世界”明明只有F级的难度，可却比前两次的经历明显要难得多，现在，她的队友已经全部死光，就剩她一个人了。
可玫瑰的想法依然没有改变，那就是，不管如何，只有自己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艹，如果能得到疫苗就好了！
——如果有疫苗，就不用担心随时会有异变的危险了！
红发美女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目光不自然地往旁边飘了飘，然后落到了任渐默没有被季鸫握着的那只手上。
——他拿着从化名“大根老师”的肌肉壮男从金属柜里取出来的手提箱。
玫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而现在，那口看起来非常珍贵的箱子，还在那长发俊男的手里，至今还没打开。
——那口箱子，究竟放着什么东西？
——会不会，是疫苗呢？
玫瑰咬紧嘴唇。
二比一，而且对方的身手非常厉害……玫瑰不觉得得光凭自己一个人的战斗力，能将箱子从“任先生”手里抢过来。
玫瑰心中如此琢磨着，一只脚也不自觉地朝前移动了半步，目光顺势向季鸫和任渐默的脸上瞟去。
然后，她冷不丁抬起头时，就正正撞上了一道冷冰冰的视线。
任渐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用一对异色的瞳孔笔直地盯着她。
玫瑰浑身一凛，心脏猛地一沉，刚迈出的半步也不由自主地收了回来。
她读懂了那眼神中暗含的警告意味，但思绪依旧翻江倒海，难以平复。
人一旦生出了某个念头，就很难掐灭。
——如果里面放的是月神石，那倒也罢了，他们在此事上利益相同，不存在竞争关系。
——但如果，只是如果……
——里面放的，真的就是疫苗呢？
……
季鸫还是难以抑制地觉得伤心和难过，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让他感怀了。
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任由任渐默拉住他的手，与玫瑰和安妮汇合。
“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玫瑰垂下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将视线钉在任渐默提着的那一口小箱子上。
季鸫这才终于有时间认真地打量他们身处的环境。
这是一个废物处理间，面积相当之大，屋顶也很宽敞。
大概是因为此前封闭较好的关系，这时候，放眼看出，这里除了他们四人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的生物，不管是骸骨怪物、骨犬或是人类的尸体，统统没有，竟然是个难得的安全区了。
他们刚才掉下来的那条铝制管道，是普通垃圾的投置通道，多是些瓦楞纸、碎纸屑之类的办公废料，没什么危险物品。
也幸亏如此，要不然如果他们落到一堆用过的针头或是玻璃制品上，估计现在就算不被扎成刺猬，怕也很可能要被传染上“犹大的眼泪”，直接就在这里熄火了。
季鸫左右四顾，在旁边看到两台大型的垃圾碾碎机和一台焚化炉，是处理那些锐器或感染性废品用的。
很显然，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应该就是研究所的废物处理中心了。
大约是在发生意外时，这处废物处理中心的门是关着的，也一直没有人进来过，所以竟然变成了难得的安全区，让他们得以获得这片刻的喘息。
“我们现在应该在整座研究所的最下面一层。”
任渐默说道：
“如果想返回实验室的A区和B区，就必须穿过一开始我们进来的后勤区域，回到最上面的两层楼……”
季鸫抬起脸，刚刚哭完的眼睛还红彤彤的，但看向任渐默的双眼，却闪闪发光，就差没直接迸出小星星来。
他是真心觉得，任大美人儿实在太厉害了。
虽然季鸫自己也非常非常认真地看过研究所的平面图，但扪心自问，他根本没本事将那复杂到让人头晕目眩的图纸完全印刻在脑海里，最多只能记住那几处要紧的实验室的位置和构造，至于最底层的垃圾处理中心什么的，他甚至连记都记不清楚它的具体方位。
虽然明明和他们一样，只是第二次进入“世界”，但人家表现出来的水平，完全就不像是个没多少经验的新人菜鸟。
不管是过分利落的身手，还是几乎能称为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每一项表现，都远远甩出他们这些“普通人”一大截。
更重要的是，任渐默很冷静。
好几次，在最危急的情况中，他都冷静以对，做出最理智的指示。
这一路行来，任渐默的表现，让季鸫觉得，他厉害得根本不像是个新手，经验老到得令人咂舌。
“不过，不好走吧？”
玫瑰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短短的红发茬儿：
“后勤区里到处都是……”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安妮却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这时已经站到了门边。
和实验区需要刷ID卡的智能门不同，废物处理中心的门是普通的推拉式门锁。
猝不及防之间，她猛地打开了门，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季鸫愣了一秒，拔腿就想要去追安妮。

第56章 骨肉分离-24
季鸫愣了一秒，拔腿就想要去追安妮。
“等等！”
玫瑰立刻想也不想地拦住他，“别管她！”
红发女人急切地说道：
“我们没必要带着她，想死就随她去！”
这间研究所里到处是怪物，玫瑰觉得，就安妮一个连武器都没有的柔弱女人，大概要不了十分钟就要死无全尸了。
不过季鸫却拨开了玫瑰挡路的手，冲出了门。
而且这一路行来，季鸫能看得出来，安妮不是个脑子不清醒的女人。
到现在为止，这个女人做的每一件事情，从她为什么坚持要给众人带路，到她隐瞒了疫苗的内情来看，只要深究下去，最后都有她的原因。
所以，她突然跑出去肯定不是冲动的自杀之举，最大的可能性，是她认得这里的路，最起码，她肯定有一个觉得自己非去不可的目的地。
任渐默很自然地跟在了季鸫身后。
玫瑰恨恨啐了一口。
但她没记住这间研究所的平面图，很难找到正确的路回去，更不觉得只靠自己一个人能活着通关这个“世界”。
所以她别无选择，只能黑着脸，也跑出了门。
&&& &&& &&&
安妮确实跑得不算快，而且目的地也不远。
季鸫追在她身后。
安妮那一头散乱的栗色长发就好像招展的旗帜一样，十分显眼。她在走廊上拐了个弯，然后钻进了一扇门里。
季小鸟赶在她企图将门反锁前，一步蹿过去，伸手抵住了门板，并用暗含警告的视线死死盯着她。
安妮很识时务地松开了手，放了季鸫以及随后赶到的任渐默和玫瑰进来。
他们看到，这是一间安保警卫室。
在房间的东墙上有分上下两行整齐排列的十二块荧光屏，都是监控摄像头的实时画面。
安妮什么都没说，只一步蹿到监控屏幕前，两秒之后，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发出了几近啜泣的抽气声。
“他还活着……他、他还活着……”
栗发女人脚下一软，“噗通”一声跪坐在了地上。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暴露出脆弱的样子，全身抖如筛糠，眼泪从她睁得滚圆的双眼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的指缝里。
“我儿子……他还活着……他竟然真的还活着……”
确实，正如安妮所言，上面一排左侧的屏幕画面中，居然真的还有一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男孩儿！
这是季鸫他们进入研究所以来，在内部见到的第一个活人。
监视器的画面显示，孩子正在一间大约十平米左右的小套房里。
但比起旅店、宾馆一类的地方，从房间的物品布置和装潢风格来看，它似乎更接近医院的单人病房。雪白的、贴着减震材料的墙壁，冷灰色的条纹格子床单和被套，床脚竖着输液架，角落里还放置着一台用途不明的仪器。
一个瘦小的小男生坐在轮椅上，屏幕的角度只能拍到他乱蓬蓬的头顶，看不清长相。
但季鸫很肯定，这是个活人。
因为小孩儿正操纵着轮椅缓缓地滑到一个柜子前，然后吃力地探出上半身，在柜里翻找了一阵。
“呜……”
安妮发出了一声哽咽。
接着镜头里的小男孩儿拿出一块巴掌大的片状物，做了一个低头的动作，几秒之后，又抬起头，将刚才拿出来的东西又原样放了回去，然后他转动轮椅，将自己送到角落的洗漱台前，用杯子接了些水，慢吞吞地喝了起来。
——真是，太厉害了。
季鸫不由得心生佩服。
所以一个半身不遂的小孩儿，竟然真的一个人在到处是怪物与尸体的研究所里，独自生存了半个月吗？
“那是苏林住的房间。”
安妮哽咽着，轻声说道：
“我以前常常会来这里，像现在这样，从监视器里看他……我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真的还活着……”
她说着，恍然抬起头，一双沁满泪水的深褐色大眼左右四顾，最后落在了季鸫的脸上。
“求求你们……”
安妮如同梦呓一般，用近似乎自言自语的音量，轻声呢喃道：
“能不能，带他一起走？”
季鸫：“……”
他犹豫了。
感情上，他是很想将那小孩儿一并带走的。
毕竟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还没能真正锻炼到铁石心肠的程度。
理智上，他当然知道，冒险去将一个残疾的小男孩从房间里弄出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不仅节外生枝，而且很可能会让自己和同伴也陷入危险之中。
但是……
想到这里，他扭头看向任渐默，试图询问对方的意见。
不过任大美人儿却没有表态。
他只是专注地看着面前那两排监视器的画面，不知正在琢磨着些什么。
“呵！”
这时，玫瑰抢先开口了。
她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会儿知道求我们了？”
她抬手朝监控屏幕上一指，尖刻地说道：
“你看，那么多怪物呢！七八个屏幕上都有！用屁股想也知道救人有多难吧？这是要我们为了你那便宜儿子去送死呢？你这么能，怎么不自己进去把人带出来！？”
安妮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玫瑰确实说得不错。
她从一开始坚持要给他们“带路”，就是存着想要利用众人信息不对等、不了解研究所内部构造的机会，想办法把他们引到最底下一层来，然后替她去找她的养子。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研究所里的险恶程度远超过安妮的预料，又因为隐瞒疫苗一事失去了其他人的信任，她只能被众人裹挟着一路奔逃，能保住性命就已然算是万幸了。
结果他们误打误撞，竟然从垃圾处理通道滚到了最下面的一层来，而且更让安妮悲喜交加的是，她的养子苏林竟然真的还好好地活着，可她却没本事一个人将他从房间里救出来……
事到临头懊悔迟，安妮不敢和玫瑰争吵，只用一对泪汪汪的双眼怨恨地瞪着她，咬紧嘴唇不再说话。
她现在只能把姿态放得低到尘埃里，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更无助一些——毕竟那卷毛小孩儿心性当真不坏，或许会一时心软，答应帮她一把。
玫瑰又用自己在职场锻炼出来的话术，尖刻地刺了安妮两句，但安妮硬是忍住回嘴地冲动，只低头默默地委屈落泪。
“喂。”
季鸫瞅了瞅两位美女的交锋，又低头看了看手表。
他有些吃惊地发现，进度条果然又往前进了一截，已经到了快四分之三的位置。
伸手轻轻的拽了拽任渐默的衣袖，将手表的表盘亮给他看：
“你觉得……怎么样？”
任渐默低头，对上季鸫睁得圆溜溜的一对狗狗眼，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不知从何时起，季小鸟在他的面前已然不再掩饰自己的表情。
任渐默很轻地抿了抿一下嘴唇，唇角勾勒出一个很浅的弧度，“你觉得呢？”
“如果手表的进度条不会骗人的话，我觉得……”
季鸫凑到任渐默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这起码能够说明，安妮……”
他用下巴朝屏幕的方向轻轻一点，“还有，那个叫苏林的小男孩儿，在这个‘世界’里，是很关键的人……”
季鸫想了想：“因此，哪怕是为了查清楚这间研究所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小男孩，我们也必须去接触一下才行。”
他说着，顿了顿，“所以，我觉得，或许应该试着去救一救。”
“嘘。”
任渐默朝他竖起一根食指，示意他别着急，“让我先想一想。”
季鸫果然乖乖地缩回了手，用力地抿紧嘴唇，不敢再打搅他。
任渐默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面前的十二块实时监控显示屏上。
他正在将这些画面与脑海里印刻下来的地图进行对比与重合，再在脑中进行3D式的立体重构。
——若是真要去救人，就必须从这间安保室出去以后，在前方拐弯处先穿过一条走廊，走廊全长大约三十米，一头一尾各有一只怪物……
任渐默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若是只有这个数量的话，他有把握在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情况下，安静而快速地将它们解决掉……
——但更麻烦的问题在后面……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皱起眉。
……等等！
他的视线落在了小孩儿所在的房间的监视器画面上。
“这里。”
任渐默伸手点了点屏幕的右下角。
他的个子很高，就算是悬挂在上排的荧光屏，也能很轻松地够得到。
“墙上的这东西，是不是台电话？”
一语惊醒梦中人，安妮闻言，猛地跳了起来，扑过去抓住了任渐默的胳膊。
“是的！他的房间里有电话！我记得很清楚，那就是一台电话！”
任渐默状似无意地甩了甩袖子，很轻易地就挣开了安妮的手。
“那么，我们试着先联络他吧。”
监控室里有能够与研究所的绝大部分地方联络的通话设备，还有各个房间的内线电话号码的汇总表。
季鸫也不知任渐默是怎么搞明白那一大堆按键的使用方法的，反正大约两分钟之后，他就听到了扬声器里传来了“嘟嘟嘟嘟”的呼叫音。
而监控屏幕中的小孩儿也在同时愣住了，转头看向了挂在墙上的电话，大约三、四秒之后，才好像猛地醒过神来一般，两手转动轮椅，把自己扒拉到电话旁边。
“喂？”
扬声器里，是一个变声期前的小男生的怯生生的童音，“是、是谁？”
“苏林！”
安妮大声叫道：
“是我！苏林，是我！！”
通话器那头的男孩儿哆嗦了一下，仿佛不敢相信一般，叫出了一个名字：
“……安妮阿姨？”
季鸫皱起了眉。
虽说不是亲生的吧，但不叫照顾了自己近十年的养母做妈妈，反而管她叫阿姨……这似乎不太符合他对正常母子关系的认知。
然后孩子的下一句话，更是加深了他的疑惑。
因为他听到孩子哆嗦着声音，惊恐地问道：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57章 骨肉分离-25
安妮愣住了。
“苏、苏林……”
她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屏幕中那瘦小、干瘪的男孩儿，目光灼灼，“我来救你了……我来带你离开这里了……”
男孩儿忽然抬起头，朝着监视器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算不得非常高清的像素中，季鸫看到，那孩子真的很瘦。
他不像普通小孩儿那样圆滚滚肉呼呼的，一张巴掌大小的脸蛋瘦得只剩一个尖尖的下巴，显得眼睛格外的大，一眼看上去，几乎占据了小半张脸。
“是吗……”
扬声器里的小男孩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尾音含混在喉咙里，难以听清，“你……你来带我离开……这里吗？”
虽然其实电话那边的小孩儿看不到，安妮还是拼命地点头：
“对不起，我来得晚了！我现在就过来，把你救出去……”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玫瑰粗暴地打断了。
“等等！”
红发美女一把将安妮搡开。
“我们什么时候说要去救那小崽子了？”
她指着那几块显示屏，凶恶地问道：
“看到了吗？到处都是怪物，进去就是一个‘死’字，所以你想让我们去送死吗！？还是说，你自己有本事把人带出来！？”
玫瑰越说越激动，音量也越来越大，到最后，声音都劈了调子：
“我们要找的是月神石，不是你的儿子，搞清楚了吗！？我们对你儿子没有任何义务！”
非要说的话，其实玫瑰并不是什么恶人，某种意义上，她只是对这个被“桃花源”强迫进入的“世界”打心底里感到厌烦，自然也缺乏认同度而已。
玫瑰一直都觉得自己只是个“参演者”，是个外来之人。
“世界”里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只不过是“桃花源”构造出来的，用以考验和刁难她的“剧情”而已。
哪怕一个网游的玩家对某一款游戏再如何喜欢、如何投入，他也应该知道，游戏里的每一个角色的悲欢离合，都不过是由程序员用0和1组成的代码虚拟构造出来的既定流程。
玫瑰这样过分清醒而冷静的利己主义者，就更是难以对“世界”里遭遇的一切产生共情了。
当那些叫她“队长”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死在她面前的时候，玫瑰从未觉得难过或是不忍，现在换成是安妮和她那半身不遂的养子，她也不会产生多余的怜悯。
所以她绝对不会冒险去救那个被困住的孩子。
她唯一的追求，只不过是想让自己活下去而已。
玫瑰和安妮的争执并未曾控制音量，通讯器那头的小男孩显然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苏林沉默了。
小孩儿吓得一个字也不敢说，只睁大一对眼睛，惊恐地看向自己房间里的摄像头。
那仿佛受惊的小动物一般的小眼神儿，让季鸫看着只觉尤为不忍，他听不下去了。
“够了！”
季鸫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月神石确实要找，但是人……”
他本来想说，“人我也是要救的”，可一错眼看到在显示器画面里游荡着的十数只怪物，下半句又卡在了嗓子眼里，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监控室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月神石？”
扬声器里传来了小孩儿怯怯软软的声音。
“我……我知道它在哪里……”
根据苏林的回忆，他在参与新药实验的时候，每一回都会见到“月神石”。
那是一块青金色的，隐隐泛出微黄的金属光泽的石头，尺寸比众人想象的要小上不少。
小孩儿在描述它的大小时，对着摄像头亮了亮自己瘦骨嶙峋的拳头，说大概就跟他的小手握起拳来差不多。
月神石自带放射性，虽说它散发出来的射线据说有令坏死细胞修复和再生的作用，但在彻底研究透彻之前，谁也不敢打包票它对人体没有别的害处。
所以，除了进行实验的时候，月神石平常都是被一张特殊的布料给包裹住，然后保存在特别为它定制的容器中的。
小男孩描述了一下那台容器的模样之后，季鸫就知道大根老师拼死取出的那个手提箱里装的并不是月神石了。
随后，他们得到了另一个更加重要的情报。
苏林告诉他们，他的房间后面藏着一台能够直通实验室的电梯。
但这台电梯他自己是打不开的，平常都是由研究员通知他做好准备，然后乘电梯下来，再把他带上去。
听到这消息以后，季鸫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电梯打不开不要紧，有了上一个“世界”的经验，他们完全可以爬电梯井啊！
要是能从小孩儿的房间直接进入放置着月神石的实验室，拿到石头，再想办法逃离研究所的话，那真的要比他们回到上一层的后勤区域，再一路折腾寻找要来得轻松多了。
想到这里，季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闪烁的指针依然是明黄的颜色，但进度条却比刚才要往前了一截。
如此看来，他们现在的“攻略路线”是正确的。
想要拿到月神石，就必须冒险进入小男孩的房间，将人救出来！
——好吧，这真是什么老套的美式恐怖片剧情！
——每个丧尸片都一定要救一个小孩子，才算是留下光明和希望吗！
季鸫一边在心中吐槽着，一边和任渐默商量应该如何去救人。
玫瑰也不情不愿地凑了过来。
安妮则在此事上没有多少发言权，只能呆在最外侧，捏紧拳头，紧张兮兮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任渐默随手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又将签到本翻了过去，在封底空白处画了一张地图。
“我们现在在这里。”
他在地图的右下角画了个小方框，标出了众人现在的位置，然后在左上角画了个叉叉：
“苏林的房间在这里。”
“啧！”
季鸫蹙起眉，“好远啊，这都成对角线了。”
任渐默点了点头。
“走廊的监控是这两块，只有两只怪物，对我们来说应该不会构成威胁。”
他用笔点了点其中两个监控摄像头的画面，朝季鸫笑了笑，话虽说得含蓄，但语气却很自信，显然没把走廊上的区区威胁放在心上。
“但之后就是难点所在了。”
任渐默在地图中央画了个巨大的方框，“接下来，我们要穿过这内外两层的实验室，才能到达苏林的房间。”
他说着，用笔连续敲击了四块显示屏。
“这间实验室里，一共有十三只人形骸骨怪物，以及两头骨犬。”
季鸫听到具体数字之后，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间实验室相当之大，而且内部构造也十分复杂，想要屏住呼吸，一口气冲过去，基本属于天方夜谭。
更何况实验室还分成内外两层，中间隔了一道玻璃墙，光是要开门就得折腾上好一会儿，更何况他们不久前还吃过智能语音提示的亏，那句“正在开门”的提示音，差点儿没让他们团灭在厨房里。
“我们能用电话吗？”
玫瑰试着提出自己的意见。
“用内线电话将它们先集中到一个角落里，然后我们冲过去……”
“我觉得行不通。”
季鸫摇了摇头，“内线电话最多一两秒钟就会被破坏掉，拖延不了多长时间的。”
“对。”
任渐默点了点头，站起身，很顺手地在季小鸟的脑袋上呼噜了一把：
“所以，我有个建议。”
&&& &&& &&&
十分钟以后，季鸫、任渐默、玫瑰和安妮站在了一间玻璃幕墙的实验室前。
其实，与其说这是一间实验室，倒不如说它更像是一间“准备室”。
里面游荡的怪物数量当真不少，甚至比他们在厨房里见过的还要多，说明在此处工作的人大部分是没有注射过疫苗的，平常应该接触不到核心研究。
季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扭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任渐默。
任渐默朝他点了点头。
季鸫掏出了他的ID卡，划开了门。
四人屏紧呼吸，闪身进入了实验室中。
只是他们没有急着冲过房间，反而朝着门边的一个柜子跑了过去。
那儿竖着一个消防柜，里面放着一摞防毒面具。
玫瑰快手快脚地打开柜子，先取了一套给自己穿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试着呼吸了一口。
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只怪物大约只有不到十米，却对红发美女的那一口气毫无反应。
玫瑰只觉心中一块大石“咚”一下落回了原处。
季鸫、任渐默和安妮也迅速地戴上了防毒面具。
——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戴好防毒面具之后，季小鸟同学抹掉脖子上渗出的冷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本以为这又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挑战，结果竟然是EASY模式，轻轻松松地就能度过。
就在他正高兴的时候，季鸫感到任渐默轻轻的推了推他的肩膀，示意他赶快走。
——对哦！
季鸫猛地一凛。
他们现在戴的这一款防毒面具是紧急疏散用的，能够过储存过滤的二氧化碳量十分有限，大约只有十分钟而已，而这个消防柜里只有不多不少的四个防毒面具而已，想要靠它们一路“作弊”通关，完全是不可能的。
几人戴好面具，从迷宫般错落的机器和游荡的怪物间穿过，向着通往内层的门跑去。

第58章 骨肉分离-26
对于不习惯戴防毒面具的人来说，戴上这玩意儿以后，会觉得视野变得差了很多。
而这个房间在感染疫情爆发的时候，肯定发生过许多次激烈的冲突，到处是翻倒的杂物、斑驳的抓痕和干涸的血迹，还能看到一些被撕碎的腐烂的残肢断臂。
季鸫戴着沉重的面具，穿行在这混乱不堪的房间里，只觉得心头阵阵发紧。
拐过一个弯，前方是两台足有人高的大型清洗机器，左右相对，中间只有一条仅能容两人并排而行的狭窄过道。
一台翻倒的手推车连同上面满满的杂物正正堵在过道前方，一只怪物则好像货架前仔细对比价钱的家庭主妇一般，一动不动地盘踞在左侧的清洗机前。
这一头怪物的上肢骨骼增生得特别强壮，做出半蹲半坐的姿势时，就仿佛是一头比人还高的猩猩。
季鸫隔着防毒面具，听到了自己吞咽唾沫的声音。
是的，这意味着，他们必须要爬过那堵在过道前的杂物，然后几乎贴着怪物的背脊，把自己小心翼翼地从那条缝里挤过去。
——这忒么的，真是太要命了好吗！
季小鸟光是想想就觉得两脚发软，差点儿想要跪下了。
然而，他们别无选择。
众人透过面具的目窗，交换了对视。
玫瑰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第一个试图尝试通关。
她瞅准手推车的位置，来了个高抬腿，准确地迈了过去，一脚踩在了团在地上的一堆凌乱的布料上。
——呼！
季鸫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玫瑰回头，朝他们竖起一根拇指，然后四肢着地，撅着屁股，极其别扭的慢慢地“爬”过堵在过道里的脏衣服和旧被单，一步一顿，以几近擦着怪物的背脊的惊险姿势，将自己硬是给塞了过去。
不知是否是属于某种微妙的第六感，又或者是玫瑰移动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引起了怪物的警觉，那只前臂骨过分粗壮的骸骨怪忽然直起腰杆，做了个回头朝后“看”的姿势。
玫瑰登时被骷髅的这一下子惊出了一身冷汗，脑海中一片空白，手脚并用来了个贴地匍匐，连滚带爬挣出好几米，才硬着头皮回头往后看。
所幸，怪物并未发现她，只摇晃了一下白森森的脑壳，又百无聊赖地蹲了回去。
——这真是太要命了，心脏不好的怕是就要直接嗝屁了！
季鸫抹了把冷汗，同时由衷的对玫瑰这女汉子的强悍神经感到了佩服。
毕竟第一个挑战与怪物贴身共舞实在是一件很考验神经强度的事情，尤其是那玩意儿不仅长得恶心，而且非常致命，随便啃上一口就能让好好一个大活人骨肉分离不说，而且附近还足有十好几头，只要弄出一点儿声音，就是连锁反应，后果无法预估。
——好了！
季鸫用力握了握拳，抬眼看了看任渐默。
任渐默对他点了点头。
于是季小鸟抓住安妮的胳膊。
安妮浑身一颤，扭头看他。
两人目光接触的瞬间，季鸫从她睁得滚圆的双眼中看到了恐惧和退缩。
然而，随即女人又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涣散失焦的瞳孔逐渐凝聚，变得坚定了起来。
接着安妮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季鸫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挟起栗发女子的胳膊，带着她往前走。
他们在推车前停了下来。
季鸫谨慎地试探着迈出一只脚，跨过侧翻的车板，手隔着一块床单，轻轻搭在车把上，重心转移，站稳之后，再把另外一只脚也跨了过去。
——很好，没有一点儿声音！
季小鸟努力忽略他跟骷髅其实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对方只要一回头一伸爪子，就能将他摁倒在地的事实，硬着头皮直起身，朝安妮招了招手。
安妮的两条腿，正在明显的哆嗦着。
这一路行来，她一直都在其他人的保护之中，从未曾如此近距离地与一头怪物进行接触。
虽说她打过疫苗，不至于被咬上一口就直接GG，但不感染不代表不会死，遍布研究所各处的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她还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顽强地迈开了脚步。
虽然安妮有心模仿季鸫刚才的动作，可很显然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笨拙地爬过杂物堆，差点儿没被脚下搅缠成一团的床单和衣服绊个踉跄，好在季小鸟眼疾手快，及时扶了她一把，才堪堪站住了。
紧接着，两人不敢耽搁，用背贴着柜子，只恨不能将自己的身形缩成一张纸片，螃蟹似地，一步一步横向移动，从怪物的屁墩儿与消毒柜中间的窄缝间挤了过去。
季鸫走得很顺利。
他吸取了玫瑰刚才的教训，强忍住心中的惊恐，硬着头皮放慢速度，缓缓地、缓缓地从怪物身后擦过。
在他移动的过程中，那只颅骨怪物毫无所觉，连脖子都没偏转一下。
但安妮却遇到了麻烦。
其实，她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并没有因为惊恐或者慌张，失手弄出声音来。
可安妮比季鸫矮了约莫七、八公分，当他们以同样的姿势贴着消毒柜做蟹步前行的时候，在季鸫能够安全通过的地方，她却忽然被“拽”住了。
那一瞬间，安妮差点儿没脱口惊叫出声。
在闯祸的前一秒，她理智回笼，硬生生地将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惊叫给咽了回去，随即醒悟到，有什么东西，在她后脑的位置勾住了她的防毒面具。
栗发女子差点儿就要哭了。
她没法回头，不敢挣扎，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才能挣脱困境，只能伸手抓住季鸫的衣服，以眼神求助。
——卧槽！
季鸫仔细一看，也觉得很想哭。
这是什么倒霉催的运气，柜门上的金属把儿竟然好死不死就正正好地卡进了防毒面具后面的网格状滤网里了！
他顿时急得冷汗双双直冒，连脚尖都一阵阵发冷。
没办法，季鸫只能硬着头皮伸出一只手，在安妮的脑后艰难地摸索着，试图将防毒面具与门把儿分开。
这真是，最最糟糕的境况了！
他们两人现在就站在怪物的正后方，哪怕膝盖往前稍稍那么一弯，就能撞到骸骨怪那厚实得不甚科学的宽阔髋骨。
偏偏安妮连动都不能动一下，季小鸟也只能以如此别扭的姿势，靠一只手勉强摸索着试图将防毒面具与门把儿分开。
——怎么卡得那么死！？
季鸫额头的冷汗唰唰直往下掉，面罩内侧被他的呼吸熏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安妮更是真的吓哭了，一双深褐色的大眼睁得极圆，眼泪不受控制地吧嗒吧嗒往下掉。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人在倒霉的时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因为，就在这时，两人身前的怪物忽然动了。
它抬了抬头，然后做了个仿佛猿类动物伸懒腰的姿势，朝着他们的方向扭了扭身体。
安妮彻底僵住了，上半身条件反射地往后一抵，带着防毒面具的脑袋连着季鸫摁在她后脑的手都一起磕在了柜门上，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咚”。
平心而论，那声音确实很小，只要稍远那么一两三米，还不一定真会出什么岔子。
但怪物和他们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那蹲坐的怪物忽然立起了上半身，仿佛是在试图分辨声音的来源一般，歪了歪脑袋，然后举起手，朝着安妮的门面抓了过来。
关键时刻，季鸫的反应比怪物更快！
他手指用力一挑，拽开了安妮颌下的扣子，再一掀一扯，把防毒面具从她的头上脱了下拉，然后抓着人来了个侧滑步，闪到了一边。
——唔！
安妮脸上的负担骤然一轻，惊慌之间，本能就想要喘气，却被季鸫一手捂嘴，一手掩鼻，拖到了一旁。
与此同时，怪物的那一爪子也抓到了还被门把卡住吊在半空的防毒面具上。
面具左右晃悠起来，钟摆一样在柜子上连续撞了几个来回。
无机质的物体并不能引起怪物的兴趣，它左右扒拉了两下，仿若十分困惑地歪了歪头，又伸出爪子朝着四周不停地摸索，好像不找出声音来源就不肯死心一般。
季鸫的冷汗已经濡湿了他的整个后背，而被他摁在怀里的安妮显然憋气憋到了极限，十指抓在他的手背上，已经挠出了好几个渗着血的指甲印。
——怎么办！？
——怎么办！？
情急之下，季鸫只能用眼神恳求安妮再坚持一下。
安妮的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下来。
她似乎知道自己要死了，但依然死死地咬紧牙关，试图屏住呼吸。
——好吧，不管了！
季鸫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而理智却告诉他，这不是放弃的时候！
在这间不知藏了多少秘密的研究所里，安妮是唯一一个熟悉它、了解它的人。
如果没有她的话，那么他们这些外来者是不是能顺利到达核心，还是个未知之数。
——所以，安妮这个人，不能轻易死地死在这里！
除了这些理性的思考之外，季鸫同样清楚，自己很难就这么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
毕竟现在不是放弃的时候！
哪怕搏一个可能性，也比眼睁睁什么都不做强一点儿！
于是，他松开了捂住安妮口鼻的双手，然后摘下了自己的防毒面具，扣到了栗发女子的头上。
紧接着，他抬起手，手掌触摸到身旁消毒柜的金属柜门。
一股电流顺着他的手掌流出，瞬间流窜过金属介质——只听“咔擦”一声，柜里装的消毒灯管整根炸裂了。
虽然隔着一层柜门，但玻璃破碎的声音对就在附近的怪物来说，依然是非常清晰的。
它顿时跳了起来，一头撞在了柜门上。
“咣当！”
声音极响亮。
趁着骷髅跃起的这个机会，季鸫抓住安妮的肩膀，猛地往前一推，将她远远地搡了出去。
安妮来不及回头，她单手扶着歪戴的防毒面具，另一只手撑地，踉跄着朝着玫瑰的方向跑去。
而季鸫则趁机往前一滚，缩进了两个消毒柜中间的夹角里，抱住脑袋，尽可能地将自己团了起来。
这已经是他现在所能找到的，唯一的藏身之所了。
但那将柜门撞瘪了一块的枯骨，却似乎铁了心一定要找到猎物一般，一边急躁地转着圈圈，一边伸长两条粗壮而且长度惊人的胳膊，朝着周围一通乱抓。
而更糟糕的是，这一连串的动静显然已经惊动了附近的其他怪物！

第59章 骨肉分离-27
——怎么办！？
季鸫紧紧贴在两个柜子的夹角中，尽可能地将自己缩到最小。
他的一只手按在了腰间，死死握住紫外线灯。
骷髅怪距离他只有三五米，手臂伸长的时候，骨爪几次就眼见着要碰到猎物的鼻尖了。
季鸫憋气憋得嘴唇都白了，心脏剧烈鼓胀着，鼓膜随着血管搏动的频率隆隆作响，视野因为缺氧阵阵发黑，真是又惊又怕，又无能为力，只能徒劳的往后缩，将自己蜷得更紧一些，苟得一秒是一秒。
——不，不行！
——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条命实在是太金贵了，季鸫可不想就这样放弃。
——好歹，再挣扎一下吧！
想到这里，他抬起了手，将手掌再度贴在了身后的柜子上。
在此之前，季小鸟还没有机会仔细研究过自己的异能。
毕竟他们这次遇到的是空有一身骨架，无血无肉的行尸走肉，他的“充电宝”实在没有多大的杀伤力。
现在关键时刻，他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只能倾尽全力，放手一搏了。
季鸫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手掌上，感受着储存在体内的电流向着手心汇聚。
他的脸颊因屏息和紧张而涨得通红，一头小卷毛儿因静电向着四面八方炸开——然后，一股强大的电流沿着他的皮肤传导到了金属柜门上，再顺着一溜烟儿排列的消毒柜、仪器或者金属制的桌椅，流窜到房间的各个角落。
下一秒，只听一连串的“砰砰砰砰”声响起，四面八方，电流所到之处，灯管、灯泡悉数炸裂开来，碎玻璃渣子飞溅，如雨一样掉落。
对于只能凭借声音和呼吸判断猎物所在的怪物们来说，忽然从房间各处传来的响动，实在令它们非常困惑。
原本朝着季鸫这边而来的怪物们纷纷停下了动作，转动它们白惨惨的颅骨，犹豫了一秒之后，转而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声源扑了过去。
连带着季鸫面前的长臂骷髅，也原地跃起，径直往旁边一个炸了灯管的消毒柜一头撞了上去。
——就是现在！
季鸫猛地跳起来，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一个猛子猫腰就从跳起的怪物的两条大腿根中间钻了过去，就地一滚，翻出三米，手脚并用爬起来，来不及分辨前后左右，只能晕头晕脑地随便朝着一个方向闷头就冲。
一口气已经憋到了极限，季鸫张开口，用力地抽了一口气，举目四顾，试图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目光乍然一扫间，他看到两个戴着防毒面具的人影，是玫瑰和安妮两个姑娘。
她们似乎已经到了隔断门前，正扒在门边试图将门打开。
——任渐默呢？
季鸫心中一跳，猛地回头，试图找到那个长发的身影。
然而下一秒，一抹白影从旁跳了出来，直直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一只骷髅怪，体型不算很大，但腭骨尤为强壮，加之胸骨和肋骨增粗增长了数倍，扭拧得好像一团麻花，让它整具骨头架子就仿佛是藤蔓缠绕而成的抽象工艺品一般。
季鸫心中骇然，只觉大事不妙！
他刚才的那一口气，到底还是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没办法，只能来硬的了！
季鸫抽出了别在腰间的紫外线灯和军刀，一左一右持在手里，摆出了一个要拼命的姿势。
就在季小鸟打算强行突破封锁的时候，他冷不丁地一抬头，却看到任渐默不知何时竟然站在了他和骷髅怪的正前方。
季鸫：“！？”
他心中大惊，一句“卧槽”差点儿没脱口而出。
——他在干什么！？
季鸫瞥了一眼挡在自己身前的白骨怪，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又惊又慌，急得满头大汗。
偏偏此时他还不能开口，只能拼命睁大自己一对圆溜溜的眼睛，焦急地瞪着任渐默，只希望对方脑子清醒一点，不要在这危急时刻来凑热闹。
然而任渐默只是停在了怪物面前，伸手摘掉了头上戴着的防毒面具。
那只怪物很快锁定了距离它不到两米的任渐默，一个大翻身，骨爪往地上一撑，就要朝着面前的俊美青年扑过去。
这发展实在太过突然，已经完全超出了季鸫的预期，他一时间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木呆呆地看着任渐默朝着骷髅伸出手，嘴唇翕动了两下。
季鸫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任渐默说话了。
但不知为何，他的思维在看到任渐默开口的一瞬间，竟然好像凝固了一般，既听不清，也想不了。
和他一样反应的，还有原本在他面前的怪物。
骷髅双手垂落，一屁股坐了下来，仿佛一只剪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再也不动了。
季鸫就那么直愣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狗狗眼，眼见着任渐默朝他走来，拉起他的手，然后将刚刚脱下来的防毒面具扣在了他的头上。
季小鸟浑浑噩噩地被任渐默拉着走，从木然石化的怪物面前跑过，一路朝着玫瑰和安妮的方向奔去。
在这几秒的功夫里，季鸫的大脑全程保持着一片空白的状态。
他的意识就仿佛是一只脱离了身体的幽灵一般，飘到了半空中，以第三者的视角，自上而下俯瞰着自己的肉身做出一系列不受神魂控制的动作。
直到季鸫隔着防毒面具，大口呼吸了两回之后，才猛地一凛，三魂归位，七魄回神，骤然清醒过来。
——卧槽！
他在心中无声惊叫。
因为，季小鸟同学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站在了通往内层的门前。
随着智能提示的语音响起，门徐徐滑开。
当然，这声音铁定会惊动房间里的怪物。
只是它们分散在屋中各处，正在和炸碎的灯管灯泡较劲儿，“叮叮咣咣”的声音此起彼伏，还会互相干扰，即便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再转身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正是这关键的十几二十秒，已经足够他们顺利通过这扇门了。
四人连推带挤，穿过隔断门，又慌慌张张地将门重新关好。
内层的空间大约只有外面的一半大小，里面的骷髅数量也比刚才的少得多。
若是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是应该安安静静地打开这扇门，然后戴着防毒面具，悄无声息地穿过内层空间的。
只可惜，就他们刚才开门时砰砰咚咚的一连串动静，已经足够让整个房间里的怪物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了。
——好吧！
季鸫握紧了手里的紫外线灯和军刀，磨了磨后槽牙。
——既然不能避战，那就只有拼了！
&&& &&& &&&
五分钟后，季鸫、任渐默和玫瑰险之又险地合力解决掉了房间里的四匹白骨怪，气喘吁吁地站在了小孩儿的房门前。
季鸫在门锁上刷了自己的ID卡，不过研究所的人工智能用冰冷的声音告诉他，他的权限不足以打开这一扇门。
只是这一回，他们可就不需要再斯文客气了。
玫瑰甚至根本没等人工智能将话说完，直接端起枪，干脆利落地朝着两个合页的位置各轰了半梭子弹，然后飞起一脚，朝着门扉踹了过去。
“咣当”一声，足有一厘米厚的门板竟然飞了出去，倒拍在了地板上，露出了后面小小的房间和坐在轮椅上的表情惊骇的小男孩儿。
“苏林！！”
安妮掀掉头上的防毒面具，尖叫一声，朝着她的养子扑了过去。
“苏林！苏林！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弯下腰，一把将轮椅上瘦弱的小孩儿抱起，紧紧扣在怀里，声音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手臂收成一个圈，那力量，简直让人担心她会不会因为惊喜过度，不小心将儿子过分纤细的腰杆儿给勒断了。
“……安、安妮阿姨……”
苏林软软地、怯懦地应了一声。
季鸫蹙起了眉。
从他站的角度，正好能看到苏林别过脑袋，撅起嘴、皱着鼻子，露出了不知是厌恶还是不耐烦的表情。
不仅如此，季鸫还看到，小孩儿根本没有伸手回抱他那激动的养母。
与之相反的，男孩两只小手垂在身侧，小拳头收紧，无声地攒住了自己病号服的衣角。
这表情，这反应，实在跟与母子喜相逢时应有的场面半点儿都不沾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鸫心中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实在很不对劲儿。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让安妮先把小孩子放下来的时候，忽然听到玫瑰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行了，别腻歪了！”
她粗声粗气地说道：
“时间紧迫，先说正事！”
玫瑰的声音很响亮，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去。
红发美女左手插在迷彩服的衣兜里，右手扶着架在肩膀上的枪，姿势颇有兵痞子的范儿。
她朝着被安妮抱住的小男孩抬了抬下巴，“小鬼，你真的知道月神石在哪里吗？”
“……”
小孩儿瑟缩了一下，垂下双眼，避开玫瑰炯炯的逼视。
“如果、如果还在的话……”
他呐呐地回答道：“如果还在原来那间实验室的话，我、我就知道……”
“嗯哼。”
玫瑰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扭头看向任渐默，视线在青年俊美得堪称妖异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往下一飘，落到了他挽在胳膊肘里的手提箱上，哼笑一声：
“你们难道就不好奇，那箱子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第60章 骨肉分离-28
说实话，季鸫确实也很想知道手提箱里放的究竟是什么。
玫瑰说得有道理，如果那并不是他们需要的东西，确实没必要继续再一路带着这碍事的玩意儿了。
于是任渐默打开了手提箱。
箱子里，是一支装满了淡蓝色液体的针管。
这时，小孩儿怯怯地开口了：
“这是，疫苗……我见过的……”
安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眼神闪烁，张了张口，表情欲言又止。
季鸫心中悔恨不已。
他后悔自己当时怎么就没坚持一定要硬拉着大根老师一块儿逃呢？要不然，就凭箱子里的疫苗，他就不必死了！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一把枪，抵住了安妮的后背。
“把疫苗给我！”
玫瑰的声音冷冽而狠绝，“要不然，我就杀了他们两母女，大家一块儿死在这里！”
季鸫惊讶地看向玫瑰，视线从她凶悍狰狞的表情，移动到她举枪的双手上。
这时，他才发现，红发美女刚才袖在口袋里的左手的迷彩服袖口内侧，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染上了一片深褐色。
“你……你被咬了？”
季鸫顿时意识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的那场战斗实在太混乱了，他根本没注意到玫瑰是何时受伤的。
很显然，她被怪物咬伤了手腕，若是没有疫苗，她很快就会骨肉褪尽，变成一具骷髅。
“别废话！”
手腕的伤势和即将变异的恐惧，让玫瑰变得非常暴躁。
她刚才一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想让季鸫和任渐默发现破绽，现在疫苗已然近在眼前，她的忍耐力和演技也已经到了极限了：
“把疫苗给我！”
“玫瑰，别这样……”
季鸫蹙起眉，扭头看了看任渐默，又对红发美女说道：
“如果你受伤了，疫苗当然会给你用……”
“砰砰砰砰！”
玫瑰偏转枪口，二话不说，直接在两人脚边连开四枪。
“我是认真的，疫苗给我！！”
任渐默抬起手，将疫苗抛了过去。
玫瑰单手接住了针管。
只是很显然，就算拿到了疫苗，在顺利将它打进体内前，她并不打算放下枪，而单手又无法给自己注射药物。
于是玫瑰干脆将疫苗塞进了毫无法反抗之力的小男孩手中，又将瘦弱的小孩儿从他养母怀里扯下来，单手圈在臂弯里。
然后她一边用枪瞄向其他人，一边对苏林命令道：
“帮我把针打了，你知道怎么做吧？！”
小男孩儿点了点头。
就好像所有受到威胁后既惊恐又不敢反抗的小孩儿一样，他乖乖地、老老实实地拔掉疫苗的盖子，将针剂推进了玫瑰的肩膀里。
针剂入体，季鸫看到玫瑰原本紧绷到了极致的表情明显的松了下来。
但她没有马上将苏林还给安妮，反而警惕地向后退了两步，边退边喃喃说道：
“我很抱歉……我这也是没办法……”
她的视线在季鸫和任渐默两人身上来回梭巡，在长发青年的脸上停留的时间尤其的长。
玫瑰对这俩萍水相逢之人没有信心。
尤其是在二对一的情况下，她很怕两人会为了疫苗的事跟她秋后算账，所以她不敢将小男孩放下，毕竟他们还要靠苏林带路，他有作为人质的价值。
其实玫瑰萌生过干脆就这样向季鸫和任渐默扫一串子弹好永绝后患的念头，但在下定决心开枪之前，又犹豫了。
她虽然惜命，却始终没能狠到这个地步，更何况，这“世界”实在太难了，她不认为只靠她一个人的能力，能顺利找到月神石，再离开研究所……
玫瑰脑海中不断琢磨着这些事情。
她觉得自己很清醒，很理智。
——我已经打了疫苗，不用再担心感染问题，也不会变成怪物……
然而，在其他人的眼里，玫瑰的模样却非常诡异。
红发美女原本小麦色的皮肤开始出现了散布各处的，如针尖般大的黑斑，很快的，这些细小的斑片开始扩散、融合，如同世界地图的斑驳黑纹，遍布了她的全身。
随后，一种沥青般的粘稠而带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粘液，从她的眼耳口鼻中涌出，糊满了她原本明艳的面孔……
而玫瑰却好像对自己的改变毫无所觉一样，双目失焦，瞳孔上翻，嘴唇尤自一翕一张，像是在喃喃自语……
“好了。”
这时，被玫瑰抱着的小男孩，忽然开口说话了，吐字清晰，声调冷酷：
“时间到了，我们走。”
玫瑰好像得到了命令一般，扭过头去，两步蹿到闭合的电梯前，一手抱紧小孩儿，另一只手伸出，“咣唧”一声，插进了紧闭的门缝里。
“苏林！！”
安妮失声尖叫起来。
“卧槽！”
季鸫吓得头发根都要立起来了。
他看到，玫瑰一个女生，竟然像开罐头一样，只凭单手就将足有两厘米厚的钢板撕出了一条大豁口，然后抱着苏林，一头钻进了电梯井里！
&&& &&& &&&
季鸫和任渐默带着安妮，追着爬进电梯井的玫瑰，一路往研究所的最上层而去。
“那不是疫苗！那不是疫苗！”
在追赶时，他们听到安妮如此说道：
“颜色不对！之前我打过的那一针，跟它的颜色不一样！虽然都是蓝色的，但是我打的要浅得多……”
季鸫很想吼一句你怎么不早说，现在才来马后炮有意义吗！？
但他也知道这不能怪安妮。
只凭细微的颜色差异，非专业人员根本不可能笃定自己的判断到底准不准确。
更何况，当时苏林已经说了那是疫苗了，安妮自然更不能肯定自己有没有记错。
“还有，你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鸫顺着电梯井往上爬，仰头看向正上方“带路”的玫瑰时，觉得她的身影已经和一分钟前看到的那体态窈窕、凹凸有致的女性身形完全不一样了。
她——或者说，应该是“它”——它的体型，足足膨胀了数倍，巨大的躯体差不多将一台能够容纳十二个人的大电梯的电梯井挤得满满当当的。
光凭这庞大得恐怖的身形，玫瑰就根本不可能还是人类了！
“你的儿子，为什么可以命令上面那只怪物！？”
季鸫觉得自己的说法足够委婉了。
其实他更想说，这要是搁RPG游戏里，忒么分明就是终极BOSS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安妮张口就来了个否认三连，声音听起来很慌张，不像作伪。
“我只是觉得，这次见到苏林，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已经失了方寸，语句十分颠三倒四。
“我只是想给他治病而已……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也经常跟我吵架，但……但他对我不会那么冷漠的……他……他不是这样的……”
——这就对了！
季鸫心想：
——因为他已经不是你儿子了！
就在这时，由玫瑰变成的怪物似乎已经到了它想要去的地方，正用爪子撕开另一扇门。
它的体型几乎已经堵住了电梯井，这时想要出去，就比进来要难上何止百倍了。
于是季鸫、任渐默和安妮三人听到了一阵“嘎吱、嘎吱”刺耳至极的响动。
大大小小的黑色碎瓦片状的石块，混杂着水泥和沙土当头落下，噼里啪啦砸在他们身上，简直犹如发生了一场小型地震。
不得已，他们只能将身体紧贴在电梯井壁上，抱头护住要害。
三分钟之后，玫瑰化成的巨大怪物，终于挤破了出口，钻了出去。
季鸫等人追上去的时候，发现所谓的“出口”，已经被怪物折腾出了一个直径起码有四米的大洞。
而“出口”前方，是一个无比宽敞的大厅，天花板足有五层楼的高度，看上去简直跟一间大型体育馆有一拼。
“实验室A1区。”
唯一在此时还记得研究所的平面图的任渐默说道。
只不过季鸫却根本无暇关心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了。
他只是睁圆了双眼，嗔目结舌地看着大厅中间那只由玫瑰化成的怪物。
怪物慢慢地站了起来。
每移动一分，就会有大大小小的黑色石块从它的身上掉落，然后露出干结的血肉下方白惨惨的巨大骸骨。
等它完全站直了，季鸫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它足有十二、三米的高度，从季鸫他们的角度来看，怪物那颗巨大的颅骨顶部几乎快要贴到高高的天花板了。
众人看到，怪物巨大的骨爪里似乎捧着一个小小的男孩儿——那正是安妮的养子，苏林！
它缓缓地举起手，好像捧着一件精致的易碎品一般，将小孩儿送到了自己的脑门前。
在它的两只黑洞洞的眼眶正中，骨板上有一个菱形的窟窿，露出它下方微微蠕动着的灰白色大脑。
苏林伸出手，攀住了怪物的头骨，然后整个人像一条灵活的游鱼一般，从那菱形的豁口处钻进了怪物的脑袋里！
随后，骷髅高高地仰起头，张开口，无声地咆哮了起来。
而在季鸫他们看不到的室外，包裹着整座山林的那层透明的薄膜，仿佛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忽然开始剧烈颤动，漾出一圈一圈巨大的涟漪似的光波。

第61章 骨肉分离-29
此时已到黄昏，夕照只剩一线血红的余晖，正是传说中的逢魔之时。
光波所过之处，万物震颤，繁茂的树林如遭强风吹袭一般，树冠纷纷朝着薄膜包裹中心的那座小镇倒伏而下。
当无形的涟漪抵达落日镇的那一刻，教堂钟楼中，那口沉寂多年的铜钟竟然响了起来。
“！”
钟声响第一下的时候，躲藏在教堂地下室里的老牧师、四个村民以及黄胖子都惊呆了。
他们都根本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数秒之后，铜钟响了第二下。
因为所谓的“管道效应”，虽然他们此时藏在地底下，那经过空心管壁反复折射、扩大和共鸣后的沉闷钟鸣显得尤为响亮，简直就像直接在所有人的心头上落下一锤重击一般，砸得人心头直颤。
“为、为什么会有钟声？”
黄胖子原地蹦起，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原地转了两个圈，扭头朝着牧师等人咆哮道：
“快让它停下来！快让它停下来！”
只可惜没有人能回答他的疑问，也根本不会有谁会知道应该如何让钟声停止。
在第三下钟声之后，地下室里藏着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从柜子后面那扇通往钟楼的小木板门处传来的，“咯吱咯吱”的挠门声。
区区一块又薄又小的破门板儿，当然顶不上什么用途。
铜钟响第四下的时候，门板就被撞破了。
一只、两只、三只……
伴随着人们绝望的惨叫，复数的骷髅挤进了黑黢黢的地下室……
在薄膜覆盖的所有区域中，每一只骸骨怪物都如同磕了兴奋剂一般，旋转跳跃、左冲右突，亢奋得不能自抑。
它们急切地想要找到猎物，想要啃咬、撕碎、抓挠，发泄它们突如其来的杀戮的欲望。
同时，它们又更加急切地想要往某个地方汇聚——那是它们的“王”的所在之处，能够引导它们、支配它们、保护它们的王，就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等着自己。
于是野外的怪物开始往后山矿坑的方向聚集，而被关在研究所的各个区域的怪物们则以实验室A1区作为目的地，开始疯狂地撞门、撞窗，企图突破封锁。
而在实验室A1区里，季鸫正眼睁睁地看到由玫瑰化成的巨大骸骨，做完了那个无声的仰面咆哮的姿势之后，正缓缓地弯下腰，伸出它长得匪夷所思的骨爪，朝着放在实验室正中的一台仪器探去。
那台仪器长得很像一个育儿用的保温箱，除了连满插线的底座之外，前后左右连同最上方都是透明的有机玻璃。
季鸫视力经过强化，比普通人要强上不少，自然立刻就看到了玻璃罩里放着的，跟乒乓球差不多大小的一块不规则的青金色的石头。
——卧槽！
季小鸟差点儿就要失声尖叫起来了。
——这忒么不是月神石我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啊！
只可惜就算他们心心念念找了一路的月神石近在眼前，季鸫现在也着实无能为力，只能干看着着急而已。
开玩笑，就他和那怪物的体型差异，先不论横向的占地面积，光是身高就是175公分比1500公分的悬殊差距，人只要一爪子抽过来，就能直接将他拍飞了好吗！
就在他以为月神石马上就要落到巨大的怪物手上的时候，骤变突然发生了。
只听“咣当”一声巨响，天花板上的一盏圆盘形吊灯，忽然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那盏灯有点儿类似医院的无影灯，构造相当复杂，光是灯盘的直径就足有四米宽，从十多米高的天花板上砸下来，重力加速度下产生的巨大势能实在不容小觑。
灯盘就这样笔直地砸在了怪物伸出的骨爪上，把那头巨大的骸骨怪物砸了个踉跄，连带着将装着月神石的仪器也一并撞倒了，外层的有机玻璃罩子随即摔了个粉粉碎。
下一秒，一团的黑黢黢的人形物体攀着垂落的电线，从天而将，“呼”一下跳到了砸成了U字型的灯盘上。
然后那东西就像一只灵活的猿猴一般，伸手一捞，准确地从一大堆碎片中捡起了月神石。
紧接着，黑色的人影“嗷吼”一声蹦了起来，一跳两米高，抓住半空中的电线，来了个倒挂金钩，足下一蹬，飞身蹿了出去。
“日妈哟哈麻批些还呆勒哈儿哈起抓子！？”
黑影径直朝着季鸫他们的方向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大吼：
“快他姥姥的想想办法啊！！”
季鸫：“！！”
他的眼圈“唰”一下就红了。
虽然眼前的这位，外表已然完全换了个模样，但只要一开口，立刻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大根哥！”
季小鸟抖着声音，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眼前的莫天根，全身皮肤黝黑，活像是东非大陆亚马逊丛林里来的纯种非酋血统，而且他现在的个头起码得有个两米七八，全身腱子肉块块隆起，光是上臂的肱二头肌看起来就足有七八斤重，连带着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也全都报废了，只留下一条紧绷到了极限的四角裤衩儿，依然尽职尽责地包裹着大根老师为人师表的最后尊严。
说实话，除了一张脸还维持着原本剑眉星目毫不修饰的天然土帅之外，全身上下，从头到脚，哪里都让人不敢相认。
“别喊了！”
莫天根原本是想朝着季鸫他们跑的，但他现在虽然身高两米八，和十多米的骸骨怪物比起来，还是完全不能看的，哪怕他活像猿猴转世身手再灵活矫健，别人骨爪一抓一拦，就挡住了他的去路，逼得大根老师不得不来了个九十度的急转弯，接着手脚并用蹿上了旁边的一张桌子。
“救命啊！！”
大根老师左蹿右蹦，一边夺路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快快快快想办法干掉这玩意儿！！”
这要求，可真太难为人了。
季鸫额头上的冷汗唰唰直往下掉。
他很有自知之明，所以完全不觉得，凭他那三脚猫的本事能奈何得了这只巨大的骸骨怪物。
想到这里，季小鸟扭头看了看身边的任渐默，又用力地摇了摇头。
虽然任大美人儿的身手是很厉害，但就面前那怪物的体型，除非能够一击伤到它的要害，不然的话……
——对了！
刚刚想到“要害”这两个字，他就只觉心脏一阵紧缩，脑中有灵光一闪。
随后，他抬起头，往天花板看了看。
“哎！”
季鸫伸手，扯了扯任渐默的袖子，又往头顶的方向一指，“你看，那儿，是不是一排紫外线灯管？”
“嗯，我觉得应该是。”
任渐默顺着他的指点看过去，点了点头。
“不过，我不认为光靠那几根紫外线灯管就能杀死那怪物。”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如果只是争取时间逃离这里的话……”
“季小鸟！”
任渐默的话还没说完，安妮突兀地尖叫了起来，她一把抓住季鸫的手，脸上的表情几近崩溃，“那是苏林啊！是我儿子啊！”
她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他今年才九岁，只有九岁啊！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季鸫其实很想告诉这个女人，就看小孩儿现在蹲在骸骨脑子里怡然自得的样子，她心爱的养子，早就不是他本人了。
但面对一个爱子心切的可怜母亲，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过有一点，季鸫还是同意的——他不能只想着拿了月神石就逃，逃避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果然如他所料，表盘上的进度条已经临近尾声，而且指针也变成了血一样的绯红色。
“我有个计划！”
季鸫转头看向任渐默：
“你得帮帮我……”
&&& &&& &&&
整个人都换了个样子的莫天根，被巨大的骸骨怪物撵得满实验室乱跑。
也真亏得他不知怎么的，不仅皮肤变黑、体型变大，连带着身手都比以往灵活了许多，虽上蹿下跳好不狼狈，但好歹有惊无险，一直都没被巨大的骷髅给逮住。
只是如此一来，在骷髅大脑里呆着的小孩儿很快就不耐烦了。
他开始指挥着怪物横冲直撞，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暴戾姿态碾压过面前的一切障碍物，将所有的桌椅、架柜、器材、仪器都掀翻踢碎，逼得大根老师越来越无处可逃，眼看着就要陷入绝境了。
就在这时，“咔擦”一声，实验室的灯忽然全灭了。
一秒之后，紫蓝色的光亮了起来。
“滋滋滋……”
实验室正中，从那具巨大的骸骨身上，传来了东西灼烧的焦糊味儿。
它躯体上残存的棉絮状的血肉，在紫外线灯的照射下，迅速地变黑、翻卷、焦臭，丝丝缕缕剥落下来。
不过比起这些软组织的灼烧感，它更恐惧的，是透过颅骨的骨缝儿照在他大脑上的光线。
怪物本能地抬起手，试图用他的骨爪挡住从四面八方照射而来的灯光。
“喝呀！！”
看准机会，季鸫大喝一声，从屋顶的通风管道上跳了下来，飞身一扑，以一个标准的双手换杠姿势，整个人挂到怪物抬起的骨爪上，再趁着怪物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双手一撑，来了个后空翻，将自己甩到了骷髅的肩膀上！

第62章 骨肉分离-30
季鸫此时只深恨自己从小练的是射箭而不是体操，要不然在做这一套姿势的时候，肯定要更加轻松许多。
不过他上肢力量很好，久经锻炼的身体本身平衡感就比普通人要强得多，做出来的动作虽然和隔壁体操队的那些专业选手没得比，但好歹连续几下攀爬之后，还是有惊无险地将自己送到了骷髅的大脑袋上。
怪物当然也发现了脑袋上的蝼蚁一般的人类。
它伸出手，想要将扒在颅盖骨上的小个子撕下来。
然而它那一身骨骼在变大了十倍之后，增生得很不匀称。
大约是为了当一只称职的“坐骑”，它的颅骨膨大得出奇，由此衬托得它的一双白骨骨爪反倒显得短小而瘦长，当它抬起双手的时候，它的肩胛关节会高高耸起，被自己格外发达的颌骨挡住，让它的手指无法够到头顶最上方的位置。
季鸫正是瞅准了它的这个弱点，以半蹲的姿势趴在怪物的脑袋正上方，双脚用力，卡进凸起的骨刺里勉强将自己固定住，再伸长胳膊，试图将手往颅骨内部探去。
他的本意是以极近的距离捣毁怪物的大脑。
可惜这个站位虽然安全，但偏偏脚下的颅盖骨密合得严严实实，没有能找到能让他伸得出手的缝隙。
偏偏就在这时，怪物动了。
它似乎猜出了季小鸟的意图，开始用力地甩动头颅，企图将脑袋上的小青年给甩下去。
“任渐默！”
季鸫俯下身，像只蜘蛛似的，整个人贴在怪物的脑壳顶上，拼命保持住平衡，张口大声喊道：
“快啊！快！”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空气中传来清晰的“啪”的一声，第二排、第三排紫外线灯管也亮了起来。
其实就目前房间里的紫外线强度而言，连季鸫他们这些普通人类也会感到皮肤灼热而刺痛。
不过比起会不会因此烧伤、起泡、脱皮甚至双眼受伤之类的问题，只要能将这只巨大的怪物干掉，就根本没有任何人会在乎了。
果然，整个实验室的紫外线灯全部亮起来之后，怪物就像掉进了酸液池一般，全身上下，只要还残留有软组织的地方，全都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白烟。
怪物像个仍然还拥有痛觉的人类一样，整具骸骨都为了逃避紫外线的直射而蜷缩了起来。
就在它本能地低头的刹那，季鸫狠狠地一咬牙，双脚一蹬，屁股着地，像滑滑梯一般，顺着它颅骨的弧度，“呲溜”滑到了怪物的两眼中间。
季鸫睁大双眼，与盘坐在怪物大脑中的小孩儿，来了个四目相对。
他看到了一对黑色的眼睛，
那对眼睛就好像带了一对不合尺寸的巨大黑色美瞳一般，看不到一点儿眼白，整个如同一个漆黑得看不透的琉璃珠子。
小孩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季鸫。
从那冰冷的，木然的瞳孔中，根本不存在一丝一缕正常人类的感情。
季鸫被那这样一对黑眸盯得心中一紧。
只不过他已经没有一秒钟时间可以浪费了，他一手攀住怪物双眼之间的菱形孔洞，另一只手抓住他从“桃花源”里带来的紫外线灯，然后运足了全身的气力，将整只手臂，连同灯管，一起从菱形的缺口处插进了怪物的脑组织里。
就在那一瞬间，季鸫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应该说，是有太多的，分不清真假虚实的情感和记忆，在他的肢体与软组织接触的同时，如同百倍速快进的电影一般，一股脑儿都给硬塞进了他的大脑中。
有那么短短一瞬，季鸫觉得自己是那个名叫苏林的小男孩儿……
……
在苏林不过三、四岁，刚晓事儿的年纪，小镇上的每个人都告诉他，你不是你妈的亲生儿子，而是她丈夫与别的女人出轨后生下的孽种。
小孩儿都是容易缺乏安全感的生物，尤其是在落日镇这么一个封闭而寂寞的小镇子上，根本没有谁能躲得过他人的闲言碎语。
小时候的苏林，也曾经敏感、脆弱和容易激惹。
他会经常和安妮吵架，表现得极度叛逆，总是把“你为什么不扔了我”挂在嘴边。
但后来，随着年岁渐长，由娘胎带出来的遗传病开始在苏林小小的身体上显现出来。他没法和同龄人一样蹦跳、玩耍，双脚逐渐变得虚弱无力，乃至于不能走路……
被疾病折磨得无法独力行走的小孩儿才发现，那个每天跟他吵架，一怒之下还会摔盘子砸碗的继母，竟然会背着他偷偷的哭泣。
那个漂亮而强势的女人，每一天都在因为他的病痛而感到真心的难过……
于是两人迎来了短暂的和解，开始像一对普通的母子一般，平静、辛苦却快乐地生活在了同一个屋檐之下。
只可惜这样平静的生活只持续了不到两年。
在苏林八岁生日之后，他的病情开始加速恶化。
小男孩儿已经到了别说起床，甚至连自己翻身都要用尽全身力气的程度。
这时，苏林知道，自己已经离死期不远了。
再过一年，最多两年，他就会因为周身肌肉萎缩而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连头都无法抬起来，然后连呼吸都会变得越来越困难，直至窒息而亡……
这时，他的养母从她的情人那里得到了或许有可能治好他的方法，代价却是，将小孩儿送进研究所去，接受从来没有在活人身上做过的人体实验。
当时安妮其实非常犹豫。
她很害怕心爱的养子会死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这一分别，就变成了永别。
但苏林却坚持要去当这个实验品。
他知道自己的病情已经很重了，普通的药物和治疗方法根本没办法帮助他，所以，这已经是他有且只有的机会了……
……
就在季鸫仿佛陷入了小男孩汹涌的情绪中，差点儿就要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谁的时候，他骤然听到了另一把声音。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
更确切的说，那是一种通过生物电传递而来的，强烈的意志。
季鸫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月神石”与“犹大的眼泪”之间的纠葛。
实际上，“犹大的眼泪”是一种与月神石这种石头伴生的生命体，或者说，一种生命体的集合。
它们就好像海底的珊瑚虫一般，围绕在月神石身旁缓缓地生长，等到发育成熟之后，新生的个体就会脱离母株，通过体液传染的方式，寄生到别的动物乃至于人类之中。
然而，“犹大的眼泪”只有在月神石身边，才能够分裂出具有本我意识的高级生命体，若是没有石头在旁，它们生出的就只有凭着生物本能进行侵蚀、增殖与狩猎的低等原始生命而已。
但与此同时，月神石对“犹大的眼泪”来说，又是一种强烈的制约。
它们无法侵占体内月神石的成分浓度到了一定程度的个体，而且有月神石在旁边时，它们分裂和增殖的速度也变得十分缓慢。
于是，苏林作为第一个人类的实验个体，接受了第一份“犹大的眼泪”的提取物的注射。
打进他身体里的“犹大的眼泪”，在月神石的规律照射下，成为了族群里的第一个完整的高级意志，也就是它们的“王”。
而“王”的任务，正是寄生与侵占一个可以令其自由活动的躯体，然后不断的增生、繁殖和发展出更多的同类，直至取代位于食物链最顶端的人类，变成这个世界的主宰……
所以，被“王”取而代之的苏林才那么执着地想要拿回月神石，因为只有在月神石身边，它才能诞下具有自主思考能力的、智能完全的后代……
……
季鸫的大脑在顷刻间被一个孩子与一整个族群的记忆塞得满满当当，几乎就跟过载的CPU一样，差点儿眼前一黑直接宕机。
好在他的神经还算强韧，哪怕大脑快要爆炸，还是忍住剧烈的头疼，顽强地想起了自己现在应该做的到底是什么。
他一咬牙，将手里的紫外线灯推到了最高功率。
只听“滋”的一声，就好像一把烧红的钢叉插入了一块嫩豆腐里一般，被紫外线灯照射到的大脑内部组织骤然“烧”了起来。
【不！住手！快住手！！】
【快杀了它！快杀了它！！】
季鸫的大脑中同时响起了截然不同的两把尖叫声。
一把是一个小孩儿尖锐到几近哀求的嚎哭声，另外一把则根本不是人类的语言，只是一个恐惧而疯狂的强烈意志而已。
“滋滋、滋滋……”
插进骸骨的大脑中的紫外线灯一边灼烧着怪物的脑组织，一边因为功率过载而发出了快要熄火的声音。
【住手！住手！住手！！】
【杀了它！！求求你杀了它！！救救安妮，杀了它！！】
“啊啊啊啊！”
季鸫嘶声大叫起来。
怪物的爪子抓住了他的大腿，爪尖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血肉里——它正试图将这个该死的人类从它的脑门上揭下来。
季鸫疼得眼冒金星，脑子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强烈意志的干扰下，根本无法思考。
在短短的半秒内，他只觉得全身的细胞都仿佛被火焰点燃了一般，热得不可思议。
无数股细小的生物电流，从他刚才早被榨干的细胞中涌出、融汇，贯通四肢百骸，朝着他的右手汇聚，最后凝集在了他的掌心。
“啊啊啊啊啊啊！！！”
在他的放声大喊中，一股比以往都要强烈的电流蹿了出去，火星四溅，直接炸碎了他手心里的紫外线灯。
玻璃灯罩连同灯管化成几千块尖锐的碎片，把那一处颅组织搅了个七零八落。
巨大的怪物停下了动作，随后“咣当”一声，侧身倒了下来。

第63章 骨肉分离-31
怪物倒下的时候，季鸫的整只右胳膊还插在它的脑子里，大腿以下更是被骷髅牢牢攒在骨爪中，根本不可能挣脱，只能和它一起从十多米的高空中摔下来，背部着地磕在了地板上。
在落地的瞬间，他被强大的冲击力撞得五脏六腑都几乎要移了位置，一口气没喘匀过来，眼前金星乱晃，然后彻底黑屏，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季小鸟同学也不知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到底有多长，反正等他的神智回笼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上身疼得要命，而腰部以下却连一点儿知觉都没有了。
——卧槽，这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他浑身一个激灵，原本还昏昏沉沉的意识彻底回笼，骤然睁大了双眼。
然后季鸫发现自己正躺在任渐默的膝盖上，右边的胳膊疼得钻心，但却根本感觉不到自己下肢的存在。
这伤势，虽然跟他遭遇磁悬浮轨道车事故时很是相似，不过看到任大美人儿，季小鸟就能肯定，“桃花源”的经历不是他的某个长得有些过分的濒死体验，而且他也没倒霉催到一摔摔回了原本的时空里。
“你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任渐默对他说道：
“不要乱动。”
季鸫估摸着要么是怪物的骨爪伤到了他的脊椎，要么就是他这一摔姿势不对，背着地干脆摔出了个脊髓休克，反正在回到“桃花源”之前，他这条命途多舛的老腰是甭指望着还能自己动了。
想到这里，季鸫忍着钻心的剧疼，伸长了自己的右臂，想看看到底伤成什么样子。
然后他只看了一眼，就恨不得两眼一闭再昏过去算了。
季鸫原本穿在身上的白色束口工衣的袖管已经碎了个七零八落，露出的皮肤上扎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渣子，伤口纵横交错、皮肉外翻，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腥臭粘腻的灰白色块状物，看样子像是怪物渣碎了的脑组织。
一言蔽之，若是想要形象地理解“血肉模糊”这个词的话，看看他的胳膊就知道了。
“喂……”
季鸫强忍着因恶心和疼痛造成的反胃感，艰难地动了动嘴唇：
“这……这铁定得接触传染了吧？”
他心如死灰地看向任渐默：
“除非现在这个‘世界’能够马上结束，不然没等到回去，我就得变异了吧？”
任渐默摸了摸季鸫的额发。
短短的卷毛上沾了一缕怪物的脑组织，手感特别一言难尽。
“别怕，你会没事的。”
他语气笃定的说道。
“没错！”
莫天根的大嗓门儿适时插了进来。
他还保持着全身黝黑、身高将近三米的大块头模样。
而且很显然，方才被怪物围追堵截的时候，大根老师一个不慎用力过猛，导致他全身上下仅存的唯一的一块布料也不幸崩了档，动作稍大一些就会风吹屁屁凉，令他只能苦哈哈地夹着腿儿，仿佛古时的裹脚妇人一般，夹着腿小步小步往前扭。
季小鸟看着大根老师的窘境，忍不住来了个苦中作乐，“噗嗤”笑了起来。
这忒么还不如绿巨人呢！
人家起码有一条神奇的弹力裤衩，无论身材怎么膨胀，至少保证不会裸奔。
“笑啥笑呢你，小没良心的！”
莫天根用他比包青天还黑了俩色号的大脸盘子瞪了季鸫一眼，然后将一只金属手提箱放到了两人面前。
“打上一针，你就不会受感染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着自己的胸脯，“亲测有效，真的！”
季鸫其实很想说我虽然不想被感染，但也不太想变成你这黑化版浩克的模样。
但攸关生死，不是贫嘴的时候，只能乖乖伸出他尚且完好的左胳膊，让大根老师给他扎了一针。
在注射时，季鸫还注意看了看莫天根拿来的疫苗箱子。
那是一个分成了九个格子的手提冷冻箱，已经空了三支，第四支刚刚用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季鸫估摸着，多消耗的两支，很可能是大根老师生怕疫苗没效，为了保险起见多打了两针，结果把自己打出了异能，变成了一个黑化版浩克的。
等解除了被感染的危机之后，季鸫才舒了一口气，想到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他转了转脖子，试图朝周围看去，“那只怪物呢？还有，苏林那小孩他……”
“那怪物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莫天根闻言，朝旁挪开了一步：
“至于小孩儿……大概，也算是死了吧。”
季鸫艰难地抻长脖子，往大根老师身后看去。
他看到了呆呆地跪坐在骸骨旁的安妮，还有同样躺在她膝盖上的，一个小孩儿的身影。
“‘大概是死了’是什么意思？”
季小鸟原本以为是小孩儿受到他自己弄出来的小型爆炸波及，伤重不治而亡。
但他现在乍然一看，苏林身上虽然沾满了脏兮兮的破碎脑组织，却没有多少血污，若是论外伤，肯定比他的胳膊轻多了……难道是内伤？比如因爆炸引起的震荡伤什么的？
“我检查过了，那小鬼的心跳和呼吸都停了。”
莫天根耸了耸肩，“但很诡异的，我用手电照他的眼睛时……”
他顿了顿，似乎想要想个贴切些的形容，“虽然他的眼睛跟个黑色的玻璃珠子似的，但手电光照在上面的时候，确实能看到瞳孔收缩了一下。”
说到这里，大根老师又十分不自信地补充道：
“当然了，我不是医生，可能对光反射这检查根本就没做对吧。”
季鸫听完，用还完好的那只手拽了拽任渐默的衣袖：
“我想看看那小孩儿……”
莫天根不太赞同地摇了摇头，“人都死了……”
只是季鸫却很坚持。
于是大根老师只好勉为其难，跟心如死灰的安妮交涉了一番之后，将苏林的“尸体”抱了过来。
季鸫艰难地伸出了他被玻璃屑扎的千疮百孔的右手，用沾满血污和脑组织的手掌，轻轻地在小孩儿的脑门上摸了摸。
在接触到苏林身体的瞬间，两股截然相悖的意识随即涌入了他的脑海中。
这感觉，比起他用手插入到怪物大脑中时感受到的，仿若山呼海啸般的强烈的精神冲击要来得微弱得多，几乎只剩细微的，犹如蝴蝶振翅般几不可闻的波动而已。
但他确实听到了两种意识的声音。
其中一个正说着它不想死，而另一个则似乎在哀求他们带安妮离开这里。
“苏林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消失！”
季鸫提高了声音：
“只要将他体内的寄生体驱除，或许他还有救！！”
除了季小鸟本人之外，在场的另外三人都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安妮一听小孩儿可能还有希望，眼泪立刻吧嗒吧嗒往下掉，一个劲儿地哀求他们帮帮她的养子。
莫天根被闹得那叫一个脑阔疼。
在好不容易大致搞清楚了苏林和“王”，以及“犹大的眼泪”与月神石的关系之后，他一拍大腿，想出了个破罐破摔的主意。
“你不是说，那玩意儿没法在月神石成分达到一定浓度的人体内寄生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装着疫苗的冷冻箱提了过来，
“反正疫苗就是从月神石上浓缩提取出来的有效成分，干脆给他打一针试试！”
第一针下去，小孩儿毫无反应。
不过莫天根可是个连自己都敢连扎三针的狠人，在这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时候，当然更不会吝惜。
第二支、第三支疫苗下去，小孩儿依然仿若一尊尸体，一动不动。
但季鸫再次触摸他的额头时，却感觉到那两股截然相悖的意念似乎都在做着最后的，疯狂的挣扎。
第四针、第五针。
疫苗箱子彻底空了，小男孩纤细瘦弱的手臂上，整齐地排列着一排五朵梅花形的针孔印子。
下一秒，苏林就像是一个好不容易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溺水者一般，忽然从口鼻中喷吐出一股接一股的漆黑胶状物。
众人都清楚地看到，在他吐出来的粘液之中，有一尾大约手指指节般长度的黑色蠕虫，正一拱一拱地企图朝远处爬行。
只可惜它的速度太慢，又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下逃得掉呢？
大根老师抬起他足有四十公分长的黝黑的大脚板，一脚跺下去，将它給踩了个稀烂。
这时，吐尽了黑色粘液的小男孩才缓缓的从地上撑起了上半身，睁开双眼时，两只眼球已经变回了正常人黑白分明的模样。
安妮立刻扑了过去，将小孩儿紧紧地揽入了怀中。
“哇啊啊啊啊啊！！”
直到这时，苏林才终于失声大哭了起来。
“你这个笨蛋，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来这里！你差点就死了知道吗！我差点就害死你了知道吗！”
他一边哭着，一边用手捶着安妮的背脊：
“我很想告诉你，不要接近我，但我不能说话，我开不了口啊！”
苏林用童稚的声音，颠三倒四地哭喊道：
“你为什么就是看不懂！为什么就不能躲得远远的？！你怎么就那么蠢啊！”
安妮死死地抱住小男孩，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地回答：
“是，我是蠢，但我就是要来救你！我不能放着你这兔崽子不管！”
刚刚死里逃生，小孩儿哭得都有些喘不上气了。
他打着哭嗝儿，断断续续地哽咽道：
“你凭什么管、管我……你又不是我亲妈！”
听到养子这极端欠打的回答，安妮却没生气，只是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是，我不是你亲妈，这又有什么办法！？”
她将小男孩死死地扣进了怀中：
“但我一直都很想当你妈妈啊！”
&&& &&& &&&
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以及安妮和苏林两母子在研究所里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待到了第二天天亮。
其实在干掉了寄生在小孩儿体内的“王”以后，季鸫等人的手表上的指针就从血一样的鲜红恢复到了代表安全的绿色。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是等到太阳出来之后，才动身离开研究所。
季鸫等人直接从A1区的电梯通道来到最上层，用门卡刷开紧急疏散出口，离开了研究所。
其后，穿越树林的过程也很是顺利，一路上连一只怪物都没有遇到。
莫天根在获得了异能，变成了身高两米八的肌肉猛男之后，不仅能轻轻松松背起季小鸟来个N公里越野，还能顺便帮他提溜一张轮椅，一路到了自觉足够安全的地方，才将人放下。
大约两小时之后，五人安然无恙地站在了那一片透明的光膜前。
三名“参演者”手表上的进度条，也即将行到了终点。
“谢谢你们。”
在准备离开光膜笼罩的范围前，被安妮抱在怀里的小男孩儿朝三人道谢，还伸出自己短短的手臂，艰难地弯下腰，勉强抱了抱坐在轮椅上的季鸫。
感受到落在双肩上的，属于小孩儿的重量和温度，季鸫心头微微一颤。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在苏林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吧，那我们就‘出去’吧。”
大根老师一语双关地说道。
五人一起穿过了分隔开两个“世界”的光膜。

第64章 桃花源-01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回季鸫在小黑屋里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能够淡然以对了。
季鸫站起身，先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
果然，他被玻璃碎片戳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的右臂，现在又完好如初了，当然他那条时乖运蹇总是受伤的老腰也已然行动自如，连破破烂烂的白色束口工衣也都恢复到整洁若新的样子。
不过他在进入“世界”前兑换来的军刀和紫外线灯却一样也找不到了。
除了挂在左肩的一口瘪瘪的空背囊之外，季鸫完全可称为两手空空、两袖清风了。
——果然是一次性道具，带出去就不能带回来了。
季小鸟一边颇觉可惜地想着，一边爬起身，在小房间光滑如镜的墙面上触摸了一下。
如同上一回那般，涟漪似的波纹从他的指尖一圈圈漾开。
【确认编号C0919参演者进入〖桃花源〗，意识清醒，精神状态良好，准备进行交互。】
伴随着熟悉的提示音，一个身穿雪白西装的美青年凭空出现在房间中。
【欢迎回来，编号C0919，季鸫先生，随时为您效劳。】
说话的自然是顶着一张抄袭拼接整容脸的人工智能小白了。
季鸫抬了抬手，有气无力地朝小白打了个招呼。
人工智能亮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表情有些欠揍：
“您是想让我先陪您聊聊天放松放松呢，还是希望我直接进入正题？”
季鸫：“……”
他一秒选择了略过废话，先结算积分。
【好的，现在为您结算积分。】
小白笑得一脸天然纯良无公害，用感情充沛的语调开始了结算。
【〖骨肉分离〗世界，难度F，主地图探索度百分之三十四，关键地图探索度百分之七十二，主线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三，触发支线〖单亲妈妈的求助〗，支线完成度百分之一百；杀死怪物〖游荡者〗三只，杀死怪物〖守卫者〗一只；异能〖普通充电宝〗进阶为〖高能充电宝〗……】
季鸫听到这里，心脏“咯噔”一跳，两手握拳，兴奋得差点儿原地蹦起。
其实还在“世界”里时，季小鸟就明显体会到了第三次使用异能时的感觉，和前两回完全不一样。
原来那种被逼到了极限，一瞬间仿佛自全身每一个细胞爆发出来的，短暂却澎湃的电能，竟然是异能进阶的表现吗？
季小鸟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咧开，笑得很是得意。
——看来我还是挺厉害的嘛！
他仿佛一只得胜了的小公鸡一般，高兴地翘起了尾巴，并且已经开始想象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任渐默……呃，当然还有莫天根的时候，两个同伴的反应了。
而小白那边的结算却还没结束。
【因触发〖三十年后〗特殊结局，且未完成结局任务，扣除主线完成度百分之三十五，最终主线完成度百分之五十八……】
季鸫：“！！？”
——等等！
——等等、等等！！
季鸫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停停停！”
他睁大了双眼，失声叫道：
“你说我触发了什么来着？为什么会扣我完成度！？”
季鸫觉得他们在上一个世界里应该表现得还可以吧？难道不是已经把整个故事线的起承转合与关键矛盾全都解决了吗？
那莫名其妙的“三十年后”又是什么鬼东西？
哪来的“三十年”？
谁的“三十年”？
而且这么一扣，主线完成度只剩可怜巴巴的百分之五十八，岂不是比他在第一个“世界”里的还要低了？
——不，他不接受！
——他一定要向人工智能讨个说法！
小白朝主人礼貌地一笑。
【鉴于您对积分结算过程的疑问，我推荐您使用〖剧情回顾〗功能。】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请问，是否现在进行〖剧情回顾〗？】
季鸫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虽然他很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积分到底有多少，但更想知道那见鬼的扣进度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的，现在开始进行〖剧情回顾〗。】
在小白说完这句话之后，季鸫正对的那面墙忽然浮现出了影像，他仔细一看，竟然还是16:9的电影宽屏效果！
紧接着，他第一次以观众的身份，从上帝视角看完了《骨肉分离》这个故事的真正结局。
原来，被五支疫苗从小孩儿身上驱除出去的那些黑色胶状物，只是“犹大的眼泪”，不，正确的说，是“王”的绝大部分寄生体罢了。
它还有很少的一部分，依然留在了苏林体内。
实际上，以季鸫他们当时的条件而言，根本无法将寄生体彻底从小男孩的肉身中分离出去。
而苏林作为“王”的宿主，自然是能够接触到“王”的意识的。
他们就像一个双重人格患者一般，不，或者应该是，是在同一个躯壳里塞进了两个灵魂一样，注定要在未来的时间中互相制约，互相竞争，争夺身体的使用权。
在刚刚注射完疫苗的时候，苏林的本体意识几乎彻底压倒了奄奄一息虚弱无比的“王”，完全占据了肉身的控制权。
在当时，小男孩也犹豫过，要不要将“王”其实还在自己身体里的消息告诉季鸫他们。
即便是只有九岁的他，只要看一看研究所的惨况也能知道，这种来自矿坑深处的寄生生物，对于人类社会来说，究竟有多么危险和多么具有毁灭性了。
然而“王”却在此时准确的抓住了小孩儿的软肋。
它告诉苏林，被它们这个种族寄生以后，宿主会具有很强的自我修复能力。
只要它与小男孩一直共存下去，长期折磨着他的遗传病就会慢慢地自然痊愈。
小孩儿就可以像任何一个健全的同龄人一样，自由地行走、奔跑、玩耍，他会健康地长大成人，能够长长久久地陪伴在养母身边。
而且因为小男孩一口气打了五支疫苗，体内月神石成分的浓度很高，所以“王”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在他身上彻底寄生，更加不能主导他的意识。
也就是说，“王”和苏林这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物种可以共存在一具属于人类的肉体里，前者替后者修复被病痛折磨的垂死肉身，而相对的，后者则替前者保密它的存在。
“王”告诉小小的苏林，它可以给他三十年，让他享受过往从未体验过的健康与自由，陪伴养母直到她徐徐老去。
至于三十年后……
三十年后，苏林体内的疫苗成分应该就代谢得差不多了，而且时间也已经长到足够“王”养精蓄锐、卷土重来，然后真正占据一个壮年男性的肉身，开始以它们族群的方式繁衍后代了。
对于这个三十年期限的交换条件，苏林妥协了。
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王”的存在，把自己假装成一个平凡的、无助的小孩儿，跟安妮一起，回到了人类的社会……
季鸫：“……”
看到这里，他彻底无语了。
所以，所谓的“三十年后”，是指经过他们这三只多管闲事的蝴蝶这么一扇翅膀，大约三十年之后，具有高等智慧，并且已经顺利混进人类社会之中的寄生体，会在那个“世界”里引发另一场危机吗？
......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又会有一群参与者，像他们现在这样，再度被投入到那个“世界”里呢？
他摁住隐隐抽疼的太阳穴，无力地确认道：
“所以……这个‘世界’正确的通关方法，应该是要杀死苏林，对吗？”
小白的回答相当圆融：
【我只能说，如果您选择杀死〖王〗的宿主的话，将不会有扣除完成度的惩罚。】
季鸫：“……”
他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
要不是知道面前的英俊青年只是个全息投影的人工智能，他真的很想扁他一顿出出胸中恶气。
“行吧，你继续结算积分吧。”
季鸫挥了挥手，让小白继续。
【好的。】
人工智能微笑领命：
【以上，编号C0919，季鸫先生，总计获得积分2582分。】
——哦豁，上两千五了！
季鸫好歹在“桃花源”里呆了半个周期，已经对积分的多少有了基本的概念，知道在F级的“世界”里，能上两千五就算是不错的分数了——想来，这八成是他干掉了那只巨大的骸骨怪物的红利加成了。
不过小白的结算还有最后一句：
【……另获得〖永久道具〗一件。】
季鸫：“！！！”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所谓的“永久道具”，指的应该就是资深参演者们口中的“收藏品”了！
可是季小鸟绞尽了脑汁也没想起来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拿到过可能成为“收藏品”的东西啊？
“等等……”
他向小白问道：“你说的‘永久道具’，到底在哪里？”
小白俏皮地歪了歪头，维持住一个职业性的微笑回答：
【就在你的背包里。】
季鸫连忙摘下背包，伸手进去一阵乱掏。
然后，他就在书包的最底层，摸到了一枚约莫只有乒乓球大小的，硬邦邦、凉飕飕的玩意儿。
他连忙掏出了一看——通体青金色，表面还隐隐泛出微黄的金属光泽——不是月神石，又是什么！？
季小鸟彻底懵逼了。
他明明记得这石头，在穿越光膜之前，他们是交给了安妮的，怎么会跑到他的背囊里？
——对了！
季鸫拼命回忆，忽然想起了当时被他忽略掉的一件小事。
在离开“世界”之前，苏林曾经伸手抱了抱他，当时他的小胳膊应当正好搭在他挂在左肩的背囊上——月神石八成就是小男孩在那时候偷偷放进去的！

第65章 桃花源-02
从小黑屋里出来，季鸫回到了斗兽场圆弧形的大厅里。
与上个月回到“桃花源”时相比，这一回斗兽场里显然要热闹许多，身边人来人往，季鸫留意看了看，发现皆是他没见过的陌生面孔。
即便没有时间差，光观察这些人离开斗兽场时的反应，季小鸟也能立刻看出新人和经验者果然有着本质性的区别。
此时，从自己身边经过的人们脸上可能带着疲惫、沮丧、欢欣、悲伤、释然、麻木等复杂的情绪，不过却没有新人特有的好奇和无措，他们或是径直离开斗兽场，或是单独找个角落等人，或是直奔同伴而去，每个人看起来都有自己明确的目标。
季鸫转头四顾，很快发现了出口附近站着的莫天根。
大根老师这时已然从黑高壮的低配版绿巨人恢复成了平常那副浓眉大眼的肌肉帅哥模样了。
他也注意到了季鸫，连连朝小鸟同学招手。
季鸫快走两步赶了上去，抢在莫天根开口前，赶紧问道：“任先生呢？”
毕竟是在常有旁人经过的斗兽场的出口附近，季小鸟总算还记得不要直呼自己和同伴名字的这个基本常识。
“哦……”
莫天根十分失望地应了一声。
他本来想先跟季鸫炫耀炫耀自己刚刚激发的异能，结果没想到人家一开口就先问起任渐默……哼，有对象了不起吗！
“我没见到他。”
莫天根耸了耸肩，回答。
季鸫的小心脏“咯噔”一沉。
他心说难不成任渐默又跟上一回那样，从斗兽场出来就直接走了，压根儿就没考虑过要等一等他们？
不过季鸫还是抱着“或许任渐默只是还没从小黑屋里出来”这个希望，拉着莫天根又等了足足二十分钟。
这会儿，他们这一波从“世界”里离开的人潮都散得差不多了，斗兽场又恢复了冷冷清清的状态。
季鸫不得不承认，任渐默八成是早就走了。
“行了，走吧，我们也先回公寓休息吧。”
莫天根看到季鸫那垂头丧气仿若被主人遗弃的小狗狗的模样，十分体贴地安慰道：
“反正房间里有电话啊，他又不会长出翅膀飞了，你还怕找不着人吗？”
季鸫闷闷地“嗯”了一声，沮丧地跟着莫天根离开了斗兽场。
两人才刚刚走出斗兽场的圆拱形大门，就看到有人迎面朝他们走来。
任渐默的身高，就算是在男性中也相当出类拔萃，更别说他俊美得过分的长相，以及那一头哪怕是束成马尾依然颇为招摇的长发了。
季鸫双眼一亮，立刻加快脚步，把同行的莫天根甩在了后面。
“任先生！”
他一路小跑，朝着任渐默直奔过去。
大根老师：“……”
可恶，他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多余是怎么回事？
任渐默朝季鸫勾唇一笑，从一个小袋子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两杯珍珠奶茶。
季鸫：“！！”
莫天根：“？？？”
“来，给你的。”
任渐默很自然地将两杯奶茶都递给了季小鸟，笑着调侃道：
“你不是说，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叫两杯奶茶，喝一杯，倒一杯吗？”
季鸫呆呆地接过了两杯奶茶。
杯子容积不大，只有巴掌长，入手温度冰凉，底下沉了大颗大颗的珍珠，上层还有厚厚的一层奶霜，一看就是刚刚冲调好的。
季小鸟耳朵烫得厉害，抖了抖嘴唇，低声挤出一声，“谢谢”。
所以，任渐默并不是直接走人了，而是特地回了公寓一趟，再带着两杯奶茶回来，就是为了自己在“世界”里那状似无心的一句戏言吗？
任渐默似乎根本不觉得帮季鸫带两杯奶茶是件多么值得感动的事情，他就跟个没事人一样，随手揉了揉季鸫的小卷毛儿。
“先回公寓休整半天。”
他说道：
“今晚再找个地方，我们把各自得到的情报交换一下。”
于是三人一同回了公寓。
一路上，季鸫都低头猛啜着任渐默带给他的奶茶。
其实身为一个仍在发育期的十九岁小青年，季小鸟同学在经历体力与精神力的双重透支之后，比起甜丝丝的珍珠奶盖，他更想美滋滋地吃上一顿高热量高蛋白的肉食，比如烤肉或者炸鸡之类。
不过这可是任大美人儿特地带给他的东西，季鸫当然舍不得喝一杯、倒一杯，所以他左右开弓，赶在回到公寓前，叽里咕噜将两杯奶茶全都干掉了。
“啧啧啧！”
大根老师看得咂舌，又隐隐感到了身为单身狗的羡慕嫉妒恨。
真是有了对象就不要兄弟啊！
明明他也是刚刚才九死一生回到“桃花源”的主儿，怎么就惨到连奶茶都分不上一杯呢？
当然，酸归酸，莫天根也不至于没眼色到非要要求分享季小鸟同学手里的爱心饮品。
三人来到公寓前，约好了晚上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之后，就各自乘电梯回了自己的套间。
&&& &&& &&&
尽管离开“世界”以后，参演者们的身体状态就会被调整回原本的样子，不仅是肉身所受的伤害，理论上来说，体力和精神力也会恢复如常。
可大约是心理作用，大部分人回到“桃花源”时，都会觉得心力交瘁、又累又饿，仿佛全身的精力全被榨干，整个人萎靡不振，连多说两句话都嫌费劲儿。
季鸫也是如此。
他回到房间之后，先是草草地冲了个澡，又叫了炸鸡和厚切牛肉汉堡套餐，用油脂、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把胃部塞得满满当当之后，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卧室区域，将自己丢进被窝里，两眼一闭，三十秒之内就睡死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极沉，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再睁开眼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二十二分，离他跟任渐默与莫天根约好的见面时间只剩不到四十分钟了。
“卧槽！”
季鸫一骨碌翻身跳起，连蹦带跳蹿进浴室，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收拾了一遍，确定自己看起来足够精神抖擞之后，又回到起居室区域，叫了碗油泼辣子拌面，伴着酸梅汤，以打仗一般的速度吃完，又换上一身出门的行头，匆匆出了门。
他和两人约好了晚上八点在连阁见面。
某种意义上，“桃花源”对自己圈养的参演者是非常体贴周到的。
这不仅体现在每一个参赛者能够获得在现实世界里也堪称优越的生活条件，而且还能拥有各种完备的健身和娱乐设施。
连带着若是有谁需要一个安全而且保密性良好的谈话场所的话，也只需要付出一点极低廉的积分就能得到。
季鸫他们花了一个积分，在连阁里租用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也相当简单，除了一张可容六人对坐的会议桌，以及一个可供他们随意取用纸笔的文具资料柜之外，就没有更多的家具或杂物了。
但这个房间的视野却非常的好。
它的位置很高，除了地板和天花板之外，四面几乎都是玻璃幕墙，房间中的人可以三百六十度地环视周边的景色，乍看上去，就如同只会在最新4D的科幻电影里出现的未来都市一般。
“如果是恐高症的话，在这儿开会怕是得吓死吧？”
季鸫站在玻璃幕墙前，嘀咕了一句。
他的话还没说完，透明的墙壁就骤然一暗，然后变成了一块普普通通的白墙。
季小鸟回头看去，果然看到莫天根站在门边，食指在一个触屏上点了点，朝他一笑，“全息投影啦，跟咱们房间的窗户一样。”
说完，他又恶作剧一般将所有墙壁都调成了台风天的海岸景观。
于是三人就坐在了一个狂风大作、惊涛拍岸，浪头打过来足能将整个房间淹没的场景里，开始了今晚的会议。
“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先告诉你们。”
季鸫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青金色的月神石，将它放在了会议桌上。
莫天根：“！！！”
他显然万万没有想到，这块石头竟然会跟着季鸫一起回来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
莫天根指了指桌上的月神石，嘴巴张成了“O”字型，呐呐地问道。
季鸫用简短易懂的概括，将他看到的“三十年后”的结局跟另外两人说了说。
“我觉得，这石头很可能是苏林偷偷放进我背包里的。”
季小鸟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但我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莫天根在小黑屋里时，也从自己的人工智能那儿得悉了他被扣进度的原因，还扼腕叹息了许久，说不上到底是不是有些后悔救了那注定三十年后会给那个“世界”惹来大麻烦的小男孩。
只是他不知道那小孩儿竟然还将月神石送给了季小鸟，这就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了。
“你之前曾经说过，‘犹大的眼泪’那样的寄生种族，必须在月神石附近才能繁衍出具有个人意识的后代，对吧？”
莫天根摸着自己的下巴，以一个生物老师的逻辑思维，对小男孩的行为做出了猜测：
“那会不会是苏林的本我意识为了不让寄生在体内的‘王’拥有不断繁殖的机会，才想要将石头交给我们呢？”
季鸫想了想。
“嗯，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他点点头，接着大根老师的分析说了下去：
“就像我能够与他们思维相通一样，或许他们也能接触到我的脑波，那么得知我们‘参演者’的身份，于是想将月神石远远送走，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莫天根也深以为然。
这时，任渐默却开口说话了：
“我倒是有另外一个猜测……”

第66章 桃花源-03
季鸫和莫天根都将视线集中到了任渐默身上。
“如果人体内月神石的成分浓度足够高的话，寄生体就无法正常在其体内寄生和发育。”
任渐默看向莫天根，接着说了下去：
“你给那小孩儿打的疫苗，就是从月神石提取的，对吧？”
莫天根一愣，似乎明白了任渐默的意思。
“对啊！所以那小鬼只要把石头交给小鸟，让他带回我们这边的话，确实就没有了能够制约他的东西了！”
季鸫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确实，正如任渐默所说，“王”之所以要花上数十年的时间，才能重新掌控苏林的躯体，正是因为小孩儿接连注射了五支疫苗，体内的药物浓度非常之高。
而安妮和苏林离开落日镇，回归了人类社会之后，两人必定难免卷入后续的调查之中。
“王”要把自己隐藏起来，韬光养晦度过三十年的时光，就必须将月神石送走，送得越远越好。
要不然，只要这石头落到了人类手里，那么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疫苗被制造出来，换而言之，人类也就拥有了对付“王”和它的族群的利器。
“可是……”
季鸫依然有些犹疑：
“没有了月神石，‘王’也无法繁衍出具有个体意识和健全智力的后代，这样它们的族群不是照样会灭亡吗？就算几十年后，它真能占了苏林的身体，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啊？”
任渐默朝他微微一笑，“那么，如果月神石不止一块呢？”
季鸫：“！！”
——对哦！！
他顿时明白了。
其实若只从来源上看，月神石不过就是从地底深处的矿坑里挖出来的一枚矿石而已。
既然能挖出一块，说不好还有第二块、第三块呢？
“王”的时间还很充裕，他大可在伪装成普通的小孩儿，潜伏进人类社会之后，在未来几十年的漫长岁月里，慢慢地寻找机会，找到下一块月神石。
所以，在“王”和他的宿主没有能力守住月神石的时候，将可能成为他们最大威胁的物品远远送出去，才是最好的自保策略。
季鸫：“……”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脑子真是不太够用，简直堪称傻白甜，连真身是条蠕虫的寄生体都能吊打他的智商。
就他这个水平，要不是有两个靠谱的同伴，还有一点儿运气成分加持的话，很大概率就跟玫瑰他们那个队伍一样，死在“世界”里，再也回不来了。
……只是F级的副本就已经是这个难度了，B级、A级和S级又该困难成何等样子？
至于传说中的SS级，他是根本想都不敢想的。
就在他还在因为自己的水平不足感到沮丧的时候，忽然听到莫天根已经干脆利落地岔开了话题。
“对了、对了，我还没跟你俩说过吧！？”
大根老师兴奋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有异能啦！我竟然获得异能啦！”
季鸫心说就你先前那黑又壮还能单手倒拔垂杨柳的彪悍模样，不用说都知道你肯定是获得了异能了。
不过他还是立刻调整了面部表情，很捧场地摆出了一张兴奋脸：
“快说说看，到底是什么异能？”
“呵呵呵，好说好说。”
莫天根一脸“既然你已经问了，那么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吧”的表情，笑得十分荡漾。
季鸫：“……”
于是大根老师花了整整十分钟，先描述了一番自己在上一个“世界”里，将季鸫丢下通风管道之后的壮举。
照他自己的话，在被骨犬咬伤大腿，还要以一挑四的时候，莫天根以为自己真要死定了。
但人总是有求生欲的，尤其是莫天根这种正值青春好年华，偏偏还是个连女票也没有的单身汪，更是心有不甘，无论如何也不能轻言放弃。
然后……
然后他就大力出奇迹了，当真凭着“老子就是不能死”的倔强劲儿，挑翻了四头骨犬。
不过虽然他独力消灭了四只骨犬，但莫天根也受了很重的伤，若是放着不管，要不了几分钟，他也会骨肉褪尽，变成一头骷髅怪的……
“嘿嘿嘿，这只能说，老子的运气一直都很好了！”
说到这里时，莫天根兴奋得面露红光，就差没开始手舞足蹈了。
“我当然不肯束手就擒……不对，当然不肯黯然就死，所以就拼着那最后一点儿时间，在那间实验室里到处乱翻，没想到，竟然发现了一个保险箱！！”
季鸫听得大力点头：
“嗯嗯嗯，之后呢？”
“然后，我就撬开了保险箱，在里面找到了疫苗！”
莫天根把一件毫无悬念的事情说得天花乱坠，就好像季鸫和任渐默根本猜不出前因后果一般。
“当然了，我当时其实也不太肯定那是不是疫苗。”
大根老师很有技巧地忽略了自己其实根本看不懂针管上的拉丁文标签这么个无伤大雅的小细节，继续说道：
“不过那是唯一的机会了，我当然不能放弃啊，于是死马当活马医，我就一口气给自己打了三针！”
说着他又抬头看了看季鸫和任渐默，还不忘邀邀功：
“当然了，我可是还惦记着你们的，给你俩留了五支呢！”
这点季鸫倒是相信的。
要不然后来大根老师赶来的时候，也不会还随身带上他找到的疫苗箱子了。
“所以，你的异能，就是用疫苗打出来的咯？”
季小鸟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没错！”
大根老师大力颔首。
“我今天在小黑屋里问过了，我的异能叫‘昆仑奴血统’。”
季鸫：“……”
那不就是传说中唐朝时在长安和洛阳特别流行的，那些个身壮如牛，性情温良，踏实耿直，为各路贵族豪门争抢的皮肤黝黑的奴役吗？
而且对于昆仑奴的来历，他们到底是南洋人还是黑人还是印度人还是云贵一带的少数民族，直到今天，历史学家们依然没争论出个准信儿呢！
万一大根老师混的“昆仑奴血统”是打非洲来的，那他从此之后不就妥妥儿的非酋没商量了？
莫天根瞅了瞅季鸫的表情，“别这样，虽然名字是俗了点，但能力还是很有用的！”
他忙不迭地说道：
“身高将近三米，体重二百公斤，能举起一吨重的东西，这可比男子挺举的世界冠军还要厉害了！”
季鸫想了想，觉得比起自己那还要受制于充电条件的异能来说，大根老师这种随时随地都能使用的能力，确实要方便许多。
而且既然他的异能都能进化了，那么莫天根的“昆仑奴血统”应该也会越来越强吧？
哪一天若是真能进化到绿巨人那等程度，那该有多爽啊！哪怕是再遇到那种足能顶到天花板的巨大骸骨怪物，大根老师应该也能直接冲上去肉搏了吧？
他想到自己曾经看过的某部早古时的米帝出品的超英片，巨大化的浩克单手抓住某鹿角头盔大BOSS，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抛甩砸摔的英伟桥段，就觉得真是爽极了！
——呀，对了！！
季鸫忽然发现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说起来，我的异能也进阶了！”
他连忙将他那“普通充电宝”进化为“超能充电宝”的事儿跟任渐默和莫天根说了。
虽然季小鸟现在身处“桃花源”中，暂时还没机会验证自己的能力进阶以后到底有多厉害，但起码证明了参演者们的异能都是可以进化的。
莫天根听完以后，果然更加兴奋了，忍不住摩拳擦掌，简直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方，试试他的异能是不是也可以越变越强。
“这么说，现在我和季小鸟都拥有异能了……”
大根老师一边兴奋着，一边扭头看向任渐默，然后咧道耳根的嘴巴忽然僵住了，犹豫了片刻，才呐呐地开口：
“小任同志，你应该也有异能，没错吧？”
尽管莫天根从来没见任渐默使出过他的能力，不过只要眼睛不瞎的都能看得出来，在上一个“世界”里面，最游刃有余的人，正是看上去态度最疏离最漫不经心的任大美人儿了。
如果人家没有异能，也能比他们这些普通人强上一大截的话，那也实在太伤自尊了。
季鸫听到莫天根如此发问，也坐直了身体，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任渐默，咕咚吞了口唾沫。
其实他不止一次地看到任渐默使用过他的异能，而且还曾经亲身体验过。
只是大约任大美人儿身上那种神秘而且难以捉摸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了缘故，谜团积累得多了，季鸫反而没有那么迫切地想要刨根问底了。
只要对方不主动提起，他也就很自然而然的从来没有开口问过。
现在莫天根开了个话头，季小鸟不由得觉得有些忐忑。
……咱们已经是同伴了，关于彼此的能力，应该可以互相坦白了吧？
任渐默看了看一脸紧张又期待的季鸫和莫天根，淡淡地回答道：
“我的能力，叫‘神说要有光’。”
“咦？”
莫天根闻言，讶异地睁圆了眼睛：
“这能力，是不是就是圣经那旧约还是新约里的说法？”
他略回忆了一下，接着说道：
“就是那句，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没错吧？”

第67章 桃花源-04
“嗯。”
任渐默点了点头。
“哇塞！”
莫天根咂舌道：“听这个名字就贼厉害了，感觉都唯心主义得能开天辟地了！”
“没有那么夸张。”
任渐默淡淡地笑了笑，“我的能力，重点在那个‘说’字上，简单来说，就是用一些简短的语句，对有意识的目标进行引导。”
季鸫：“啊！”
他想起了自己几次看到的任渐默似是使出异能的场景。
在“灰烬之城”里面的时候，任渐默先后对杰哥和犬面怪猿使用过能力，一次是“别动”，另一次是“松开”，皆是很简短的命令，当时不管是蓝衣壮汉还是犬猿，也都确确实实听从了他的吩咐。
至于刚刚结束的“骨肉分离”，任渐默还当着他的面，对几只骷髅下了指令。
季小鸟依旧记得当时的感觉——大脑如同一片空白，根本无法自主思考，所知所感完全就只有任大美人儿印在他脑海中的声音，而他的身体就像扯线木偶一般，只能被动的无条件遵循对方的指挥。
——所以，这就是“神说要有光”的异能吗？
“这么说吧。”
任渐默看莫天根一脸“我根本听不懂”的表情，就举了个例子：
“比如，我驱动异能，对你说一句‘站起来’，你就会听从我的命令，马上站起来。”
“原来如此！”
这么直观的说法，立刻令大根老师恍然大悟，顿时作扼腕状：
“哇塞，你这能力也太好用了！要是遇到什么对付不了的敌人，你直接跟他说一句‘从窗户跳下去’的话，不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了！”
“不。”
任渐默一口否认，“以我现在的异能水平，根本做不到这样。”
莫天根：“？？？”
“我的异能，有两个限制条件。”
迎着季鸫和莫天根好奇的目光，任渐默耐心地解释道：
“首先第一点，就是使用的对象，必须具有神经系统。”
莫天根身为生物老师，随即领悟：
“也就是说，必须是活物，对吧！……嗯，半死不活的，例如之前遇到的骷髅怪应该也可以，起码它们还有个脑子！”
任渐默认同了他的猜测：
“我的能力对仿生体或者人工智能一类的电子机械产品不会产生任何效果。”
莫天根觉得自己明白了，继续追问道：
“那第二个限制呢？”
“第二个限制，就是我无法做出太困难或者耗时太长的指示，比如我可以让你站起来，但却不能让你站起来以后再绕着这个房间做三圈蛙跳。”
任渐默依然拿莫天根做形容。
“而且如果做出的指示将会对接受者产生巨大的危害的话，他们就会下意识地产生抗拒，很可能也会失败。”
说着，他朝着墙壁上投影的比人还高的浪头一指，接着对大根老师说道：
“就比如我让你站起来很容易，但如果想要你打破墙壁跳下去，那九成是做不到的，你大约只会因为我的命令而短暂地发一会儿愣而已。”
看到两人点头，任渐默又最后补充道：
“还有，如果对手特别的强大，比如我们在上个‘世界’遇到的巨型骸骨怪物，我的异能多半也不会凑效。”
任大美人儿的解释足够形象而又浅显易懂，季鸫和莫天根都听明白了。
“这么说，你的异能虽然很厉害，但限制还是挺多的嘛。”
大根老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认真地琢磨起来。
“不过关键时刻还是挺方便的，可以用来争取时间。”
说着，他又兴奋了起来：
“比如你遇到个打不过的BOSS，对它大吼一声‘别动’，然后它就真的不动了，这时候我们再从旁边冲过来，对它补上一刀——哦豁，简直不要太爽了！”
任渐默只默默地挑起唇角，并没搭腔。
季鸫却侧头看了任渐默一眼。
他觉得任渐默没有将关于自己异能的所有事情全都告诉他们。
季小鸟早就注意到，任渐默进入“世界”以后，隔三差五就会有一段时期显得十分虚弱。
尽管他竭力掩饰，也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主动提起，但那苍白的脸色，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有遍布额头的冷汗，都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他的身体确实很不舒服。
现在想来，每一回他变得虚弱，似乎都是在使用了能力之后……
想到这里，季鸫不由得皱起了眉。
他开始琢磨着，这是不是意味着，任大美人儿的异能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伤害呢？
——若果真是这样……
季小鸟咬了咬嘴唇。
——若果真是这样，以后得让他尽量少用些才行！
在交换完关于彼此异能的信息之后，他们又开始研究起了月神石。
这可是他们得到的第一件“收藏品”。
就先前三人从帮会“指南针”的猎头赵追那儿获得的情报来看，收藏品可是很稀有而且很难得的特殊道具，若是在帮会里，是必须上缴的。
只是月神石虽然是被带回来了，季鸫他们却根本不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我问过了。”
季鸫一边跟只玩球的猫咪一样，将青金色的石头从左手倒到右手，再从右手传回左手，一边苦着脸说道：
“我的人工智能说可以委托他进行鉴定，但需要支付一千积分。”
他说着，恨恨地磨了磨牙：
“我在上个‘世界’拼死拼活才赚了那么两千多分，一次鉴定就要花掉一千分，那不是坑爹吗！这通货膨胀也厉害得没谱了吧！”
“那是有点儿贵啊……”
莫天根伸手截下月神石，拿到眼前，迎着天花板的顶灯，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块其貌不扬的朴素石头。
“那如果不鉴定呢？”
季鸫歪了歪头，“人工智能告诉我，‘桃花源’可以直接回收这件收藏品……”
他顿了顿，咬了个重音：“然后兑换给我两万积分。”
大根老师的嘴巴当场张成了个“O”字。
若是以他们这两个“世界”的收益来看，光是回收月神石的所得，就已经顶的上他们八九个“世界”的总积分了！
莫天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要、要不……干脆，咱把它卖了吧……”
“不行，这样太冒险了。”
季鸫摇了摇头：
“你忘了‘桃花源’的规矩吗？只要积分到了一定基准，就会可能会被强制升级副本的难度，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数值到底是多少。两万的积分，咱们三人摊平了也有六七千了，再加上我们本身的收益，身上的积分一下子就过万了……”
“对哦。”
莫天根挠了挠他短短的毛茬儿，苦恼地说道：
“那卖不能卖，留下来也不知道能干些什么，那这石头岂不是浪费了？”
季鸫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紧，反正也不碍事，先搁着吧，等以后积分多了，自然就能做鉴定了。”
莫天根也觉得现在只能这样了。
“说到底，还是情报太少了。”
季鸫叹了口气：
“看来，完全不跟帮会打交道的话，还是有点亏啊……”
&&& &&& &&&
三人进入“骨肉分离”时，是2月15日，而在世界里折腾了三天两夜，好不容易回到“桃花源”，日历竟然才只翻过了一天。
对于没有经验的季鸫来说，这种时间错位感确实是挺难适应的。
大部分“经验者”，尤其是那些已经经历过足够多的“世界”的人，都会给自己和团队三天乃至一周的调整时间，放松心情，享受生活什么的，以期让大家用最好的心态迎接之后的挑战。
不过季鸫可没打算休息。
他对自己上一个世界的表现并不满意，甚至隐隐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意识。
所以他向任渐默和莫天根提议，第二天，也就是2月17日，他们就去沙漏立方抽签，决定下一个要进入的“世界”，也好争取更多的准备期。
“哎，干嘛要这么赶呢？”
莫天根听了他的建议之后，不太赞同地揉了揉小孩儿的羊毛卷儿，“上吊也得留喘气的空档，先休息几天不好吗？”
季鸫却坚持自己的意见。
“早点抽完签，我们就可以早点做针对性的准备了。”
他回答道：
“而且决定好下一个世界之后，我们动用积分时，就能够有比较宽裕的弹性空间了……”
季小鸟说着，掂了掂手里的月神石：
“比如说，必要时，可以把它卖了。”
“哦，对啊，还能这样呢！”
莫天根也想通了。
确实，只要他们先抽了签，把下一个F级难度的“世界”定下来，之后哪怕他们卖掉月神石，积分飚破万，也不用担心“桃花源”使坏，以积分过高为理由，强制他们升级难度了。
开玩笑，大根老师也不是个蠢人，而且也是个亲身感受过两个“世界”的经验者了。
F级的就已经让他们焦头烂额、九死一生了，若是在毫无准备之下，忽然升级到B级的难度，怕不是进了“世界”就得直接团灭没商量？
所以季小鸟说得对，为了求稳，还是早早将“世界”决定好，再细细图谋才是！
想通了这层利害关系之后，三人约好了明天早上九点在沙漏立方门口见面，直接进行抽签，这才结束了他们在连阁中的小型会议。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因为还没等到第二天早上，莫天根就在午夜十二点拨通了季鸫房间的电话，给他带来了一个出人意表的消息。

第68章 桃花源-05
次日早上，也就是2月17日，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前往沙漏立方，而是重新回到了连阁。
原因是莫天根从章莹口中打听来的一个消息。
“你跟她还有联系？”
听到情报的来源时，任渐默挑了挑眉，目光颇为玩味地在大根老师那憨帅憨帅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章莹是与他们一同进入“灰烬之城”并且成功存活到最后的女护士，后来和她的好闺蜜闵青青一起被“指南针”招揽，成为了帮会里的两名新成员。
结果这两个小姑娘竟然还挺争气的，第二个“世界”时，她们在团队里表现不错，而且双双激发了异能，现在已经算是在“指南针”中站稳了脚跟，成为帮会日后重点培养的对象了。
她俩在第一个世界时曾经和季鸫等人交换过姓名，只要想保持联系，确实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人的。
不过让季鸫感到挺意外的是，两个女孩儿没有联系他，反而是主动找了莫天根。
尤其是小护士章莹，更是在脱离“世界”当晚，就直接给大根老师打了个电话，确认彼此的安危。
另外，她还将自己从帮会里得到的一些情报大大方方地分享给了莫天根，其中一项，正是在“桃花源”中，还有一个能替参演者们处理收藏品的家伙。
“哦？”
任渐默闻言，感兴趣地追问道：“所谓的‘处理’是什么意思？”
“这人的业务范围可广了。”
大根老师掰着指头，一项一项地数道：
“据说不管是鉴定、保管、代售、贩卖、购买甚至是以物易物都可以，而且各项收费……啊，我指的当然是用积分了，比‘桃花源’的官方系统要便宜很多。”
季鸫昨日半夜里收到莫天根的联系，虽然是听他说了有这么一号人，不过还没来得及仔细询问细节，听到这里，他用指节叩了叩自己的下巴：
“这么说，听起来像是个专门周转收藏品的二道贩子呀！那他跟我们一样是个参演者？还是有别的什么身份？”
季小鸟琢磨着，如果那二道贩子也是个每月十五号就要被强制丢进“世界”里的参演者的话，那问题就有点儿严重了。
“桃花源”有规定，参演者们做某项约定时，可以由彼此的人工智能作为见证。
这样一来，只要双方还在“桃花源”的范围里面，就不能使用欺诈、违约或者暴力等手段，从其他人手里夺取任何积分或者物品，这效用可比签了合同还要稳妥百倍，因为若是违反规定，后果可是会严重到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要以身试法的。
只是，若是二道贩子也是个参演者的话，就意味着他在每个月的十五号都会被强制丢进某个“世界”之中，万一一个搞不好，这位大兄弟没法活着出来的话，那交给他保管和代售的收藏品，还能安然无恙的回到物主手里吗？
“勒个都不毬晓得了！”
大根老师耸了耸肩：
“小莹也说不清楚那人的身份，只是听说他长期租下了连阁的一个房间，当成是自己的店面。”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小纸片儿：
“房间号码我也打听到了，是‘枫叶之间’。”
在连阁，只要你知道某个房间号，就可以与当时正在使用房间的租用者取得联系，若是得到对方的允许，就能进入。
季鸫用手表试着拨通了“枫叶之间”的通讯电话。
很快的，通话被接了起来。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把低沉而磁性的大叔音。
温吞的吐字中带着一点儿沙哑的烟嗓感，显得又知性又优雅，堪比某国营台黄金八点档的台柱配音演员，简直苏得能让人耳朵怀孕。
然而，下一秒，这把苏得不行的声音骤然暴躁了起来：
“我不认得你这个房间号，所以，废话甭多说，告诉我，你目前的‘世界’难度等级是多少？”
季鸫：“……F。”
“再见！”
那边磁性的大叔音干脆利落地回答。
“别别别！！”
季鸫连忙大喊：“我们刚得到了一件收藏品，想请你鉴定！”
电话彼端沉默了一秒。
“你们有一件收藏品？”
苏到了极点的大叔音的语调微微上扬，似乎带了些疑问：
“你的意思是，你们得到的收藏品？”
季鸫：“对对对！”
那人的声音显得更困扰了：
“你是说，在刚刚结束的‘世界’里得到的？真不是别人给你的？”
季小鸟：“对对对，就是这样！”
这一次，对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大约十秒钟之后，那大叔音才回答：
“那行吧，虽然我知道今天要倒霉，不过……你们上来吧。”
&&& &&& &&&
五分钟之后，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三人站在了“枫叶之间”门前。
与连阁的其他房间一样，它有着一扇白金色的圆拱形金属门，没有写任何文字，只在门扉上挂了一个巴掌大的牌子，纯白的底色，正中有一片火红的枫叶，乍看上去竟然有点儿像加国的国旗。
季鸫伸手扣了扣房门。
“进来。”
门内响起了他刚才听过的，又磁又苏的男低音炮。
随着话音落下，房间门如同声控一般，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屋内有些昏暗，尤是季鸫眼神很好，朝屋内看时，也只能看到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黑漆漆的影子。
他略有些忐忑地走进了枫叶之间。
在三人都走进房间之后，他们身后的金属拱门随即闭合，下一秒，屋里所有的灯在一瞬间全都亮了起来。
季鸫：“！！！？”
他惊呆了，有一瞬间，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因为，他看到，在房间正中央，站着一只一人高的，鸟！
那只鸟有一双细细长长的脚，全体覆盖着灰色的羽毛，脑袋后有一撮呆毛一样翘起的短短的羽冠。
更重要的是，它有一个很大的脑袋和与之配备的巨大鸟喙，看起来就像一个鲸鱼的头部，喙宽大而粗壮，嘴端下弯成尖勾状，看上去非常具有杀伤力。
而且这只鸟身上套着一件黑色的丝质长袍马褂，只是原本袖口和后衣摆的位置留出了个窟窿，让它的两只翅膀和翘起的尾羽可以露出来。
它的脚上套着一对高帮铆钉马靴，因此看不出爪子的模样，肩上还斜跨着个超大的翻盖包包，灰色的帆布底儿，正中绣着颗红色的五角星——看上去简直跟百年前的年代特色产物一样！
季鸫：“……”
“卧槽！”
莫天根脱口而出：“这不是鲸头鹳吗！？”
经专业知识丰富的大根老师这么一嚷嚷，季鸫倒是想起来了。
——对啊，这就是鲸头鹳啊！
——曾经在各大社交软件上风靡一时，原产自非洲，据说一张巨口能吞鱼吞鸡吞小孩的凶猛鹳类！
“呸呸呸，憋瞎说！”
穿着黑丝马褂的鲸头鹳开口了，嗓音低沉磁性，正是他们先前在通话里听到的大叔音。
“请叫我姚万贯！知道吗，不是鲸头鹳，是姚万贯！”
季鸫：“……”
虽然他的语文实在算不得多好，但这完全就是“腰缠万贯”的谐音梗嘛，很好，确实很符合他身为二道贩子的身份。
“好、好的，姚万贯先生。”
季鸫努力控制住面部的表情，摆出一张处变不惊而且温良谦恭谨的笑脸，“我们想请你帮忙鉴定一样收藏品。”
鲸头鹳……不，应该说姚万贯，迈着摇摇摆摆的脚步朝众人走来，歪着脑袋，用他圆溜溜的豆子似的双眼炯炯有神的在三人身上逐一扫过。
“你们，都是F级的？”
季鸫发誓，他竟然从一只鹳的脸上看出了怀疑和鄙夷。
不过他还是点了头。
“那，好吧，你们把要鉴定的东西拿出来吧。”
姚万贯压低声音，喃喃自语：
“我倒想看看，F级难度的‘世界’到底能得到什么东西！”
季鸫从裤袋里掏出月神石，耳尖地听到了鲸头鹳的最后一句话，心头顿时一凛。
“……老子还从来没听说过，F级‘世界’能拿到收藏品的……”
季鸫强压住心中的困惑，将青金色的石头递到姚万贯面前，“喏，就是这个。”
“咦，竟然还真是收藏品啊！”
姚万贯那对亮晶晶的豆子眼又睁圆了一圈，伸出翅膀就要去取月神石，却在羽毛快要碰到季鸫的手前停了下来，歪头看向他：
“每次鉴定需收取200积分。”
季鸫一琢磨，这确实比“桃花源”的收费要便宜多了，还在他可以承受的花销之中，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就对自己的决定感到了，由衷的、深刻的、几乎要窒息的后悔。
因为鲸头鹳张开了他那仿佛钢锯一般的大嘴，“嗷呜”一口，含住了他捧着月神石的手掌，然后只听“咕咚”一声，石头就被他吞了下去。
季鸫：“！！？”
因为实在太过吃惊，他甚至还直愣愣地伸着手掌，忘了收回。
“嗝！”
几秒后，姚万贯抻着脖子，打了个饱嗝，然后转了转脑袋，“呕”一声，将刚刚吞下去的月神石，重新吐回了季小鸟摊开的手掌上。
感觉到手心黏糊糊、热乎乎的触感，季鸫硬着头皮，低头看了看。
月神石还是他看惯了的通体青金色隐隐泛出金属光泽的模样，只是表面多了一层十分可疑的粘液，上面还沾着些没有消化完的小鱼和虾米碎片！
季鸫：“！！！”
他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
——谁来告诉他，这石头到底还能不能要了！！？

第69章 桃花源-06
这时，姚万贯的一对豆豆眼猛地向上一翻，原地转一个圈，然后嗓子里挤出了一句话：
“特殊道具‘月神石’，评级：S级，获取方法：激发隐藏结局。”
和刚才充满磁性的大叔音截然不同，这一回，从鲸头鹳的口中发出的，是一把沙哑而苍老的老人的声音。
季鸫捧着他的收藏品，浑身汗毛倒竖，整个人处于石化状态。
不过姚万贯说的话，他还是听得很清楚明了。
“作用：暂时储存任何生物的完整意识，达到‘灵魂出窍’的效果，该生物即为月神石的‘使用者’。”
老人的嗓音继续说道：
“使用者的意识存储于月神石的期间，其身体机能将保持在使用前一秒的状态完全停止，形如假死，直至使用者的意识离开月神石，重归肉身为止。”
短短两句话的功夫，姚万贯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比一开始更低哑了，简直就像是灵媒师的通灵附体状态。
“使用方法：需使用者以肢体接触到月神石，再念出‘进入’二字；若意识要离开月神石回到本人肉身上，则需第三者用月神石触碰使用者的肉身。”
鲸头鹳顿了顿，最后补充道：
“使用限制：其一、使用者的意识在月神石中的最长储存期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若超过时限，意识将无法与肉身重新融合；其二、该特殊道具为一次性道具；其三、仅可容纳一个生物的完整意识。”
全部说完之后，姚万贯又再次打了个饱嗝，巨大而锋利的鸟喙里吐出一口白烟，两眼一翻，身体左右摇晃了两下，视线重新聚焦到月神石的主人脸上。
“啧，你咋还保持着这个姿势啊？”
姚万贯用两颗豆豆眼鄙夷地瞥了瞥季鸫，嗓音已经重新恢复成了一开始那又磁又苏的大叔音。
说着，他打开挎包，用两只毛绒绒的翅膀尖儿一通翻找，抽出一条脏兮兮的手帕，将它塞给仿若石化一般的季小鸟同学，十分随意地说道：
“拿着，快擦擦。”
季鸫郁闷的用毛巾擦了擦月神石上的可疑粘液，将那块沾满鱼腥味的石头揣回到口袋里。
“我还有些听不太懂。”
这时，旁边的大根老师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话了：
“照你这说法，这石头的唯一作用，岂不是只能让人在短时间内维持假死的状态？”
他抓了抓自己短短的毛茬儿：
“又不是演《罗密欧与朱丽叶》，这假死到底有什么用啊！”
“这就得你们自己琢磨了，我只管收藏品鉴定，不包分析，谢谢。”
姚万贯将鄙夷的眼神往大根老师脸上一瞥：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直接将收藏品卖给我……”
他眼中闪过一丝奸商特有的狡黠精光：
“我出四万积分收购它！”
——哇哦，四万呢！
季鸫睁大了眼睛。
这报价，可比“桃花源”给他的回收价高得多了，足足翻了一倍。
若是多了这四万积分，用“一夜暴富”来形容的一点儿不过分。
有一瞬间，季鸫确实有十分心动，但他随即想起积分过多可能会导致下一个“世界”的难度强制升级的严重后果，而且他还非常在意鲸头鹳方才提到的一个细节。
“姚先生。”
季小鸟问道：
“你刚才似乎说过，我们这件收藏品的等级，是S级，对吗？”
“不错。”
姚万贯从他的鸟喙里弹出了一个唿哨：
“我还挺意外的，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F级的‘世界’里能获得S级的收藏品的……”
他抬起翅膀，用翼尖点了点自己喙部的弯钩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人类的摸下巴的动作。
“虽说是触发了特殊结局，算是‘世界’的任务线里最罕见的一种模式了……但，这也太夸张了吧！”
鲸头鹳嘟哝道：
“要不是级别高的参演者我几乎没有不认识的，你们这仨看着确实眼生，跟我说这是F级‘世界’里得来的，我绝对不信！”
他一边摇头，一边咂舌，“就这品质，怎么说都起码应该是A级‘世界’里来的吧？就算说是从S级‘世界’里得到的，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季鸫只觉心头“咚咚”直跳。
隐约之中，他似乎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某种他一直觉得不太合理的地方的线索，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证据不够，一切似乎都还只能停留在“疑虑”的水平而已。
“对了。”
季小鸟收敛心神，向姚万贯提了另外一个问题：
“‘桃花源’里的资深参演者，你都认识？”
“那当然了！”
鲸头鹳猛地一抬头，高高挺起了胸脯：
“但凡有能力活得久一点儿的参演者，哪个没来找我买卖过收藏品的！”
说着，他自豪地原地转了一个圈儿，展开翅膀，朝四周随意一比划：
“虽说你们等级还低，估计也没几个积分，而且今天八字也不太吉利……不过来者是客，相逢即是有缘，你们可以在我店铺里到处看看有没有心仪的收藏品。”
姚万贯的腮帮子朝两侧提起，在一张狰狞又二逼的鸟脸上，硬挤出了一个狡诈而市侩的笑容：
“如果看上了，积分不够的话，我可以考虑以物易物，让你们用月神石换哦！”
这个“枫叶之间”被姚万贯长期租用之后，内部结构已经完全改造成了一间商店的样子。
只是和普通的杂货店不同，姚先生自问是个颇有品味的绅士，装潢自然也不能含糊。
所以季鸫等人看到，这房间与其说像商店，不如说更像是个精致的私人博物馆。
四堵墙前方都竖立着许多根欧式缠花金属托架，就仿若精美的装饰品一般，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大部分架子上都放了一件收藏品。
每一件收藏品下方还镶嵌着一个与托架花纹配套的铭牌，铭牌中插着一张卡片，卡片中有一行金色的手写花体字，标出了这件收藏品的名称与用途。
季鸫好奇极了。
他从来没逛过如此奇怪的商店。
这简直就如同《哈利○特》的魔法店铺一样，商品千奇百怪，用途匪夷所思，有些还因为描述太过简单，让人根本无法将那件物品与它的用法联系起来。
比如他实在无法想象，一枚长满了铜锈的方孔硬币，是怎么能跟“寻宝”扯上关系的。
“哇哦！！”
这时，离他不远的莫天根忽然发出了一声感叹，随即开口招呼道：“哎，小鸟、小鸟，你过来看看这个！”
季鸫好奇地凑上前。
“这个可厉害了！”
大根老师指着架子上的一把左轮手枪，兴奋地说道：
“无限子弹，无需装卸，要是到哪儿都揣上它，岂不是遇到什么突袭都不用怕了！”
“这位先生，眼光不错！”
姚万贯跟个化妆品商店的柜哥一样，毫无预兆地从两人身后冒了出来：
“这可是很实用的收藏品，能助你在各个‘世界’中无所畏惧！有一句俗话说得好啊，‘我是个参演者，随身带着左轮手枪多正常’！很帅对不对！？超帅对不对！？买它！别犹豫，买它！不买就吃亏了啊！！”
大叔音虽然依然性感悦耳，但季鸫只觉得，这只鹳的说话方式，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
尤其是每年双十一光棍节，随便打开个购物平台，就能看到好些个知名带货主播激情洋溢地说着同款台词。
莫天根似乎有点儿心动了。
“那……”
他姑且问了一句，“这枪要多少钱……不，多少积分？”
“不贵不贵！”
姚万贯堆起笑脸：“这枪只要两万五千积分。”
“两、两万五千……”
大根老师嗔目结舌。
哪怕他们三个人把好不容易赚到手的积分挤空，也凑不出这个数额，如果把月神石卖姚万贯，倒是可以买上一把，但这二手差价总让人觉得哪里有点儿吃亏……
当然，刚才姚万贯也说了，可以以物易物，估计如果用月神石直接换的话，说不准还能搭件别的什么东西。
“别傻了！”
季鸫给了莫天根的肚子一个肘击，飞快地泼了凉水：
“且不说‘桃花源’有规定，不是所有的‘世界’都能带枪的，就算是收藏品也一样。而且你也不想想，用积分兑换一把一次性道具的机枪也只要五百积分，左轮就更便宜，才两百，这数额都够我们兑125把了！”
莫天根乍然醒悟，感觉自己实在有点儿冲动消费的苗头，悻悻然闭嘴了。
姚万贯看自己八成做不成这一单生意，摇了摇头，无趣地走开了。
那之后，三人又在商店里逛了许久，见识到了很多有趣的收藏品，当然也不时生出了想要拥有的念头，不过都被那巨大的积分花销劝退了。
有一点，姚万贯这个奸商的确没骗他们，那把无限子弹的左轮手枪，确实差不多能算是整个店铺里最便宜的商品了。
季鸫在心中感叹果然无商不奸，那只鲸头鹳收购来的收藏品，只要卖给有需求的参演者，顿时就可以翻个数倍的利润。
他一边琢磨着不知他的月神石若是在店铺里寄卖的话，可以开价多少，一边将脚步移到了最后几个托架前。
然后，季小鸟就挪不开脚步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把弓。
那是一把通体黑色的弓，样子长得和他惯用的反曲弓十分相似，只是连弓弦也似墨染一般的漆黑，全然看不出质地。
它下方的铭牌上，用漂亮的金色花体字写着：“弓：寂寥无声，附适配箭矢，可调整形态，可隐藏。”

第70章 桃花源-07
季鸫咽了口唾沫。
看到这把弓，他就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想要摸一摸，再使一使的冲动。
他不确定那把弓上的漆黑弓弦的磅数是多少，拉力如何，到底合不合他的习惯，但就是莫名的有种直觉，这是他能在“桃花源”里遇到的，最顺手的武器。
“哎呀，你看中了这把弓吗？”
姚万贯仿若背后灵一般，又适时地冒了出来：
“如果喜欢的话，可以拿起来，亲自感受一下哦！”
季鸫讶异地回头：
“真的吗？我可以拿起来试一试？”
鲸头鹳挑起腮帮，笑得仿若迪士尼的动物拟人特效：“当然，请便！”
他看季鸫果真伸手握住了那把名为“寂寥无声”的黑弓之后，立刻进入了热忱的推销状态，喋喋不休地开始卖起了安利。
“这把弓可以根据你的使用习惯，调整到最合适的适配状态。”
姚万贯指导季鸫如何使用这把弓：
“你只需要想象你需要的弓的样式……”
他的话还没说完，季小鸟举起的弓已经出现了细微的变化，尤其是那根黑色的弦，肉眼可见地变粗了。
“哎呀不错不错！”
姚万贯啪啪地拍起了翅膀，“你已经摸到使用窍门了，看来这把弓果然很适合你！”
季鸫一面震惊于这把弓竟然真的可以按照他的习惯自我调整，一面试着将弦拉满。
然后他发现因为身体机能经过了强化，以前他惯用的弓弦磅数已经显得太轻了，于是他将重量又往上增加了十磅，再拉开时，顿时觉得顺手多了。
“我这儿还有配套的箭。”
姚万贯搓着翅膀尖儿笑道：
“一共有七支，若是在‘世界’里使用，需要自行回收，但如果无法回收的话，在回到‘桃花源’之后，会自动重新刷新出来。”
季鸫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又重复了两次拉弦的动作。
——可惜在这里还不能真正尝试搭弓放箭，不然的话……
季小鸟心头强烈的第六感又再度浮现了出来
——不然的话，他一定能射得很准。
“对了对了！”
姚万贯仔细地观察着季鸫的表情，觉得十分有戏，声音中的热忱便又更加提高了几分：
“还有，这把弓以及它配套的箭矢，都可以依照主人当时身处的环境进行完美的隐藏。”
鲸头鹳指点道：
“你试着默念一句‘寂寥无声，隐藏’试试。”
季小鸟依言试了试。
果然，下一秒，他握在手中的黑色弓箭咔咔咔连响数声，一截一截地弯曲、折叠、变形、缩小，最后竟变成护腕般大小的一块黑色圆环，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季鸫：“！！！”
要不是亲眼看着它从一把弓变成一只护腕，他根本无法想象还有如此超乎常理的武器！
“……那我要怎么把它变回去？”
季鸫试着推理了一下：
“说一句‘寂寥无声，还原’吗？”
他话音刚落，扣在手腕上的黑色圆环竟然果真接连发出一串咔咔声，重新伸展开来，还原成了一把弓的模样。
姚万贯连连拍翼，语气十分恭维：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都不用我说你就会了，果然是缘分啊，缘分啊！”
季鸫是真的动心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站在一只限量版名包前的上班族妹子一样，眼巴巴的看着柜台中的心仪之物，满心满眼都是“想要拥有”四个黑体加粗飘红描金边的大字，然而瘪瘪的钱包和花呗里的下月还款金额却告诉她，“不，你不想。”
季鸫咬着嘴唇，最后挣扎了一下：
“这把弓，要多少积分？”
“这可是S级的收藏品，还是最稀有的武器类的，所以当然会比较贵一点。”
姚万贯笑嘻嘻地凑上前来，回了他一个数字：
“二十万积分。”
季鸫倒抽了一口凉气。
哪怕将他卖了他也买不起。
于是他只能依依不舍地将这把名叫“寂寥无声”的黑色长弓放回到托架上。
“我现在没那么多的积分。”
季小鸟坦然回答：“不过，我会以换取它作为目标，努力攒积分的！”
当然，他希望这个过程不需要太久，起码在他够得到“二十万”这个门槛前，没有其他人将这把弓兑走。
客人的反应完全在姚万贯的意料之中。
他抬起翅膀，用翼尖摩挲自己长长的鸟喙，一张布满羽毛的鸟脸硬是挤出了个“为难”的表情。
“唉，我就老实跟你说吧……”
鲸头鹳压低嗓音：
“等你们以后经历的‘世界’多了就知道了，想从‘世界’里获得一件武器类的收藏品，真的很难很难，尤其是S级的，那简直就是‘珍品’级别的稀罕物了。我这儿也不是经常能碰到现货的，那些资深‘经验者’，积分攒手里一大把的，经常不管是不是用得顺手的武器，碰到一件就收一件。”
他顿了顿，一对豆豆眼眨巴眨巴，诚挚地盯着季小鸟同学：
“所以吧，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咯！”
季鸫默默咬住后槽牙，不说话了。
虽然他知道人家使的是每个柜哥的基本套路，但也无法否认，这把仿若量身定做的武器，对他而言，确实有莫大的吸引力。
“哎……”
姚万贯将一口气叹出了起承转合。
“看你是真心喜欢，而且又是个真会拉弓射箭的，说明确实跟它有缘……”
见铺垫得差不多了，鲸头鹳发了大招：
“这样吧，算我今天吃大亏了……你用月神石跟我换这张弓吧！”
季鸫：“……”
虽说同样是S级的收藏品，但刚才这只鸟给他开价收购月神石的时候，不过才报了个四万积分的价。
就算按照讨价还价、你来我往的扯皮原则，最后大约还能升一截，但跟二十万积分相比，可整整差了一个零！
——而且……
想到这里，季鸫摇了摇头，“我不能换。”
他看向旁边的任渐默和莫天根，解释道：
“月神石算是我们三个人的共同所有物，我不能为了自己的需求就决定它的去留。”
——而且，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个精明的二道贩子，竟然会提出用月神石换他口中特别罕见而且非常畅销的S级武器，说明这块石头的价值一定不会比那把弓更低。
季小鸟下定决心，在研究透月神石有什么用之前，绝对不会轻易将它出手。
“那好吧，各位可以回去先讨论讨论。”
姚万贯的视线在季鸫等人脸上逐一扫过，遗憾地耸了耸肩。
“不过，这把好弓可不会等人，你可要尽早下定决心哟！”
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三人离开枫叶之间前，各自收到了一张姚万贯的名片。
只要拥有这张名片，三人就可以在任何时间与他取得联系，并且随时光顾他的商店。
用鲸头鹳本人的话来说，就是“虽然三位难度等级比较低，但在F级难度时就能激发隐藏结局并且获得S级收藏品的，运势和实力都是无需质疑的，以后绝对会是我的常客”。
不过季鸫却觉得，姚万贯对他们如此热情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在月神石上。
——回去以后，还是得仔细琢磨琢磨月神石到底有什么用才行……
季小鸟摁了摁额角，觉得有些头疼。
今天的这一趟，虽然让他获得了不少信息，而且也长了很多见识，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疑惑和怀疑。
季鸫侧头，看了看身边的任渐默。
……不知任渐默是怎么想的，要不要找个时间跟他商量一下呢？
“对了。”
季小鸟同学这还在悄咪咪地用眼角余光去瞥任大美人儿的时候，被他偷瞄的人却忽然开口了：
“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下午再去沙漏立方抽签吧。”
季鸫和莫天根闻言，都颇感讶异：“你是说，下午？”
虽然他们在枫叶之间耽搁的时间不算短吧，但现在距离中午还有大半个小时，足够他们速战速决，往沙漏立方一趟了。
“嗯，下午再去。”
任渐默点了点头，给出了自己的理由：
“看预告非常需要集中注意力，最好养精蓄锐。”
季鸫想想，觉得颇有道理。
毕竟他们在姚万贯的商店里消耗了不少心力，先休息休息也没有错。
“那我们就约在下午三点吧……”
&&& &&& &&&
连阁，枫叶之间。
“咔擦”一声，圆拱形的大门开了。
“哎呀哎呀，你果然回来了。”
坐在一张长桌前，正用塔罗牌摆着十字星阵的鲸头鹳抬起了头，晃悠着他巨大的鸟喙，用低沉而磁性的大叔音高深莫测地说道：
“我的占卜果然没错，今日不宜出门，有故人来访。”
任渐默走进枫叶之间，身后的房门随即合上。
“你以前认识我？”
他甩了甩手里的小纸片儿——虽然姚万贯给三人的名片都是一样的，但只有任渐默收到的那张背后写了一行细小的文字，“你有收藏品寄存于我处，欢迎随时取回。”
“呵呵。”
姚万贯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客人面前，“你这个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
说着，他歪了歪头，用一对豆豆眼盯着任渐默的脸，看了又看，连连感叹：
“原来你面具下面的脸长成这样，真俊啊……啧啧啧，真无愧你‘兰陵王’的绰号……”
然后姚万贯用翅膀拍了拍鸟喙，摇了摇头，“不过，看样子，你都不记得了，对吧？”

第71章 桃花源-08
任渐默确实是不记得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与姚万贯的交涉。
“既然你没见过我这副模样，那么你又怎么确定我有收藏品寄存在你这里？”
鲸头鹳脸颊抽搐了一下，“我是认不出来，但寄存契约书认得出来啊！”
他在随身的大帆布包中掏了一会儿，掏出了一个好像U盘一样的小玩意儿，艰难地用翅膀尖掂着。
“‘桃花源’里都风传你已经死了，还有人说你‘出去’了，不过我知道你还在这里，而且迟早会回来的……毕竟咱们之间的托管契约还没失效不是？”
姚万贯一边碎碎念，一边带着任渐默来到东面的墙壁前，将手里的“U盘”插进了一根托架的雕花里。
只听“咔擦”一声，就好像有人拧转了钥匙一般，托架往旁侧移动了大约三十公分，露出刚才被它挡住的一块雪白的墙壁，一个暗格弹出了墙面。
“你算是我的重要客户了，除了那几个狗大户帮会之外，就数你在我这儿寄存的东西最多了。”
鲸头鹳从暗格里掏出三样收藏品，用一只翅膀托住，另一只翅膀往暗格上一推，将它推了回去，移开的托架又自动退回原来的位置。
随后，姚万贯领着任渐默回到了他铺满了塔罗牌的桌子前。
“喏，你的收藏品，都在这儿了。”
鲸头鹳指了指他刚从暗格里取出来的三样物品，示意物主检查一下。
任渐默拿起了第一样。
那是两枚式样近似于扳指的铂金色戒指，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品，也看不到什么花纹，仅仅只有一圈素环，乍看实在很难看出用途。
他试着将它们戴到了两只拇指上。
然后，两只戒指就在他的手中变成了一长一短两把银光闪闪的匕首。
长一些的那把刃长约二十公分，短一些的则是十五公分。
任渐默握着两把匕首，比划了几下，觉得确实比从“桃花源”里兑换来的一次性道具的军刀要来得趁手不少，而且看样子，应该也跟刚才季鸫看中的黑弓一样，不需使用时，可以伪装成普通的装饰品随身佩戴。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自己以前将这对匕首寄存在这里，大约就是“用不上”的意思。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毕竟连难度等级都被打回了F了，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在找到更顺手的武器前，就先将就着用用他们吧。
任渐默将匕首还原成扳指的模样，直接戴在拇指上就不摘了，然后将目光投到了另外两样东西上。
他的第二件收藏品，是一只带喷雾嘴儿的水晶小瓶子，里面装了大约十毫升左右的桃粉色液体，看上去很像一瓶精致的女士香水。
最后一样则是一个巴掌大的古怪机器，长得好像是个缩小版的扭蛋机，透过顶部的玻璃罩子，能看到机身里塞满了红蓝两色的小珠子，只是明显红珠的数量要比蓝珠来得多上不少。
光用看的，实在无法研究出个所以然来，所以任渐默向姚万贯问道：“这两样是什么？”
“你需要鉴定服务吗？”
鲸头鹳搓了搓翅膀，露出了他身为奸商的丑恶嘴脸：
“一样收藏品两百积分，谢谢。”
于是任大美人儿也经历了与季鸫同样的痛苦，眼看着鲸头鹳张开他的大口将收藏品吞进去又吐出来，然后告诉他该物品的名字、用途、使用方法与限制条件。
不过有了前车之鉴，任渐默当然不会傻兮兮地伸手等着接，而是提早准备好毛巾，默默地边听解说边将藏品上的可疑粘液擦干净。
那两枚戒指，是一对长短匕首，短的叫“风刀”，长的叫“霜剑”。
它们皆可随着使用者的意志，在戒指和匕首间自由切换形态，非常便于携带与隐藏。
不过“风刀霜剑”化成武器形态之后，只能算是普普通通的匕首，没有更多的特殊功能，所以评级并不高，只是A级收藏品而已。
而那水晶小瓶和里面的桃红色液体，名叫“人见人爱荷尔蒙”。
根据姚万贯的鉴定结果，只要把瓶里的桃红色液体喷在身上，就能让接触到使用者的所有人乃至妖魔鬼怪都对他产生莫名其妙的好感，简单来说，就是会让人看他“很顺眼”，每喷一下能管两个小时。
这个效用虽然看着没多大用处，但只要仔细想想，因为它对人和鬼怪都有正面效果，所以在特定类型的“世界”里，会变得非常有用，关键时刻甚至可以拿来救命。
例如《鬼○电》那一类的鬼魂索命类“世界”，BOSS会随机在参演者中选择受害人然后将之杀害，若是在此时喷一喷“人见人爱荷尔蒙”的话，就能最大限度避免过早被BOSS选为目标，自然就苟得比其他人久一些，也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破解危机。
因有此奇效，所以这只水晶小瓶子的等级是S级，算是非常特殊且贵重的稀罕物了。
至于最后那个长得很像袖珍娃娃机的收藏品，有一个特别古怪的名字，叫“血统鉴定机”，不管是用途还是使用方法，都让人听得十分迷惑。
它每次使用都必须先吃下一样“代价”，然后就会随机吐出一颗代表好运的红珠或者代表噩运的蓝珠，如果得到的是红珠的话，可以有一次性的好运，反之，若是得到了蓝珠，则会遇到噩运。
而且，视使用者付出的“代价”到底有多大为准，接下来他会得到的好运和噩运的程度也会有所差别。
这件收藏品，说白了，真的非常鸡肋。
任渐默观察了一下，虽然血统鉴定机里红珠和蓝珠的比例约莫是四比一，若是按照概率学来推测的话，每抽五次，大概能得到四次好运和一次噩运。
只是随机抽签却也意味着，没有人能确保自己下一回抽到的到底是好运还是噩运。
更何况每回抽签前，还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代价”可以是一滴血、一片指甲，或者是一样道具，乃至于自己的生命——却没有人敢保证，你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之后，抽到的到底是足以逆天改命的超绝好运，还是倒霉透顶到直接撞到个剧情杀的噩运。
……就这玩意儿，居然还是个S级收藏品。
任渐默盯着这台小小的“血统鉴定机”，抿了抿唇，眼神中满是嫌弃。
难怪没失忆前的自己连带都懒得带，直接把这东西寄存在姚万贯的店里了。
……等等，S级收藏品……
任大美人儿看向鲸头鹳，“我能用我的收藏品，和你交换刚才那把弓吗？”
姚万贯眨了眨他那双圆溜溜的豆豆眼，诧异地歪了歪脑袋。
不用问也知道，这位想要换弓，肯定是要给刚才那个看起来很擅长用弓箭的卷毛娃娃脸小孩儿的。
只是这位可是“桃花源”里出了名的独行侠，不止从来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同伴，更是连在“世界”里也鲜少与人临时组队。
加之当年他有一件可以改变相貌的收藏品，在“世界”里时是一张随便捏出来的路人脸，回到“桃花源”之后，则会在每次出门都戴上一副面具，所以才被其他参演者取了个“兰陵王”的诨名。
连姚万贯这个跟他做了多少回生意的二道贩子，也是直到今时今日，才终于看到了这位久负盛名的最强参演者的真实容貌。
没想到他打回到F级重新开始一回，好像连性子都有些改变了，不仅有了同出同入的伙伴，而且竟然还想用自己的收藏品给同伴换武器……
鲸头鹳用翅膀摩挲了一下自己的鸟喙。
虽不知这位大神到底经历了什么事儿，不过姚万贯本人也是个有故事的，面对洗点重练外加附带失忆DEBUFF的老朋友，倒是意外地适应良好，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讶。
不过，老交情归老交情，但亏本的生意还是不能做的。
“那把弓可是S级的武器啊，很精贵的呀！”
姚万贯努力在自己的鸟脸上挤出个微笑。
“或许，你可以说服你的朋友们，让他们用月神石跟我换……”
任渐默抬起头，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那么想要月神石？”
听到这个问题，姚万贯原本翘起的腮帮子顿时耷拉了下来。
“不要你管，反正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好像被倒着撸毛的猫一样，脑袋一扭，用力地哼了一声，然后拍着翅膀，摇摇摆摆地走开了。
一边走还一边用他的大叔音，哼哼唧唧地开始唱歌。
任渐默仔细一听，发现他唱的是：
“我今天不做人了，哦呦呦，不做人了……”
“……”
任大美人儿用探究的目光盯着鲸头鹳的背影，在一片空白的记忆中细细搜寻许久，依然没想起任何有关这只大鸟的信息。
只是听着对方口中古怪的小调，他忽然灵光一闪，似乎抓到了一丝灵感。
“我用这两件S级藏品中的其中一件，跟你换那把弓，行吗？”
任渐默将“人见人爱荷尔蒙”和“血统鉴定机”往前推了推，挑起唇，难得在外人面前露出了笑容。
姚万贯回头看了一眼，又扭回去，用毛茸茸的屁股对着他，气哼哼地回答：
“说了不换！不换！”
任渐默一点也不恼，“那么，再加一个如何获得‘月神石’的情报，怎么样？”
“……”
鲸头鹳闻言，慢慢地转过头：
“真的吗？你的意思是，这不是唯一的收藏品？”
“之前我朋友应该跟你提到过，我们激发了那个‘世界’的隐藏结局，从隐藏结局来看，这种石头不止一块的可能性相当之大。”
看到姚万贯的反应，任渐默就知道这桩生意九成能够做成了。
“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世界’的名字和关于月神石的已知情报，这样……你应该能有入手的渠道，对吧？”
姚万贯：“……”
确实，“桃花源”里的各个“世界”，本就随着时间流逝而不断变化、发展。
就像好莱坞拍了一部又一部的系列电影一般，只要留了尾巴，就可能会有参演者进入各个时间节点，完成当时的剧情任务。
这么一来，只要知道某件收藏品是在哪一个“世界”里获得的，恰好它又不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东西的话，那么只要有参演者再次进入，就能有再度得到的机会。
而鲸头鹳身为专营收藏品的二道贩子，当然也是认识很多难度级别很高的参演者的，放出风声说自己想收什么东西，自然会有人替他留意……
“那好吧！”
姚万贯上下喙一磕，转身“噔噔噔”几步跑回来，一把抄起桌上装在水晶瓶里的“人见人爱荷尔蒙”，塞进了自己的大挎包里。
“一样S级收藏品加月神石的所有情报，成交！”

第72章 桃花源-09
2月17日，下午三点，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依约来到了“桃花源”西面的沙漏立方门前。
这会儿还未到抽签的最高峰期，不过沙漏立方已然有不少参演者出出入入，他们或是独行或是组队，目的自然和季鸫等人一样，是来抽签的。
季小鸟他们没在这些人中遇到熟人。
登记台前，依然是那位漂亮的人工智能姐姐，不过这月里她换了一套新装扮，从机场地勤套变成了纯白的及膝护士服。
三人完成组队登记，穿过门厅，来到装满了“世界”的玻璃沙漏前。
与半月前他们见到的一样，数不清的透明立方体“沙粒”悬浮在直通无垠暗夜的沙漏上部，缓缓而无规律地飘荡、移动，偶尔互相碰撞，被彼此改变了原本的运动轨迹，又悄无声息的分开。
季鸫仰头看着面前巨大的沙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由衷希望自己的运气能够比上回好一些，起码抽一个没那么难的F级副本。
“行了，那我抽了啊！”
季鸫伸出手，摸上了那只看不到顶的巨大沙漏。
如同前一次一般，他在距离沙漏还差十公分的地方，触到了一面空气墙。
【请选择您要挑战的〖世界〗难度。】
虚空中响起了一把男声，依旧像极了CCTV新闻联播里的标准播音腔。
只是这一次，季鸫面前浮现出的，却有且只有一个选择项，【B】。
季鸫：“？？？”
他谨慎地缩回手，用力的眨了两下眼，想要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眼花看岔了。
然而哪怕他再如何瞪视面前的选择项，还是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B”字。
——这难道是系统出BUG了？
季小鸟只能想到这唯一的解释。
所以他抬起头，朝着飘荡在虚空中的男主播腔的人工智能喊了一嗓子：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有一个B级‘世界’的选项？”
季鸫理直气壮地抗议道：
“每个刚进入‘桃花源’的参演者不是都有三次进入F级‘世界’的机会吗？”
【已得悉编号C0919参演者的疑问，系统正在确认，请稍候。】
虚空中传来了回答。
季鸫回过头，对身后的任渐默和莫天根笑了笑，“肯定是搞错了……”
人工智能确实没让他们久等，季小鸟一句话还没说完，他们就听到了答案。
【已确认难度选择无错误。】
夜空中的男主播声音回答道：
【因贵团队三位参演者皆已激发异能，实力现已充分满足B级难度‘世界’要求，故限定下月‘世界’抽选难度定级为B级。】
“等等！”
季鸫简直目瞪口呆，怎么竟然还能这样！
看不见穹顶的漆黑夜色中，人工智能的声音还在继续：
【对此难度调整，〖桃花源〗保留最终解释权。】
——这也太无赖了！！
季鸫简直对“桃花源”不要脸的程度感到了目瞪口呆。
莫天根当然也是又惊又气，立刻撸袖子加入了据理力争的行列，用他夹杂着山城方言的普通话跟看不到的人工智能语音一番理论。可对方却只用他新闻主播般充满质感的声线，有条不紊地解释道，因为你们能力到了，所以必须升级“世界”的难度。
在两人气得简直都要跳脚了的时候，任渐默的表情却一直十分冷淡，听到“‘桃花源’保留最终解释权”这一句时，他的嘴角还勾起了一抹冷笑。
虽然他确实想不起来以前在“桃花源”以及各个“世界”里的经历了，不过这样理所当然将参演者玩弄在股掌中的调调，莫名让任大美人儿感到十分熟悉。
想必自己当年也没少被这所谓的“最终解释权”坑过吧！
虽说明知道他们这是被系统故意刁难了，下个月的“世界”却还是要抽的。
折腾了十多分钟无果，季小鸟和大根老师只能认命。
季鸫重新伸手，碰了碰沙漏前方的空气墙，人工智能也跟无事发生一样，一边语气温柔而磁性地说着【请选择您要挑战的〖世界〗难度。】，一边重新给他弹了个选项框。
小鸟同学不情不愿地敲下了【B】这个选择。
原本无规则地漂浮在玻璃沙漏中的无数透明立方体开始顺时针缓缓旋转，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中间翻搅一般，速度逐渐加快，最后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光流涡旋。
然后有一个立方体从涡旋中脱离了出来，掉落到了沙漏的下方。
这就表明，非酋队长季小鸟的抽签已经完成了。
“咕咚。”
季鸫和莫天根都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因为最要紧的预告片，马上就要开始了。
果然，竖在沙漏前的空气墙随即亮了起来，仿佛凭空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
与上一次《骨肉分离》时看到的一片黑暗中浮现血字的阴森恐怖不同，这回的预告片，开场画面倒是出奇的热闹又明朗，颜色饱和度乍看起来简直堪比贺岁档的喜庆大制作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还忒么的是个古风世界！
画面中的是一间雕梁画栋的大宅子，一群身穿绣花襦裙、发梳簪翠云髻的娇美婢女，手里捧着各色瓜果点心、美酒佳肴，列队鱼贯穿过长廊，走进一间宴会厅中。
大厅里灯火通明，摆开了二三十张席面，似乎正在开什么宴会。
这时，画面忽然变得朦胧起来，仿佛罩上了一层半透的纱巾，随后出现了四个龙飞凤舞的草书墨字。
“卧槽！”
大根老师差点儿没直接爆出一句国骂：“这字也太他娘的潦草了吧！鬼知道写的是什么！”
季鸫对书法可谓一窍不通，所以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认错，只能连蒙带猜，觉得那大约是《画壁换魂》四个字。
就在他还在努力分辨下一个“世界”的标题时，预告片的画面已然再度切换。
字迹如同墨痕入水一般迅速转淡、消散，蒙在画面前方的薄纱也随之揭去，原本觥筹交错、座无虚席的宴饮画面早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状似已荒废许久的大宅。
这会儿镜头是以俯瞰的角度，从宅院上方缓缓掠过的。
季鸫能看到满园丛生的杂草，枯黄凋谢的花木，坍塌的院墙，久未修葺的断瓦残垣……
最后画面在破落宅院的一块巨大的照壁前停留了两秒，又猛地全黑了下来。
紧接着，季鸫听到了一个属于年轻男子的，急促的喘气与惊慌的抽泣声。
预告片在画面从重新亮起来的瞬间，切换到了属于某个人的第一视角，声音的主人正在奔跑——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在逃命。
他一边哭，一边跌跌撞撞的跑着，镜头也随着他踉跄的步伐而急速的摇晃、抖动与变换角度。
“日勒！”
大根老师这回是真的很想骂人了。
神忒么预告片，抖成这样，换成是一个晕3D的，这会儿怕是都要忍不住觉得喉头发梗了，哪里还能看得清画面中到底出现了些什么东西。
不过季鸫依然很坚强地睁大眼睛，努力辨认视野中凌乱破碎的元素。
季小鸟用奔跑之人的眼睛看到，他似乎重新回到了那个正在举办着宴会的大宅里，到处是忙碌的美貌婢女与俊俏小厮，还有身段妖娆的舞娘与手持丝竹的乐工，时不时还有几个垂髫小儿手里抓着点心，打闹着在从他身边跑过……
在逃跑的过程中，经常有人嬉笑着试图去拉那青年的手，似乎想要邀请他跟自己一起走，还有人干脆端着装满了美酒的杯子上来劝酒，或者将精致漂亮的吃食塞到他手里，这些统统皆被青年惊慌而恐惧地挡开了。
紧接着，视角的主人似乎跑进了在预告片开始时就出现过的宴会大厅里，季鸫看到流水席上已经坐满了客人和陪酒的女娘。
画面虽然摇晃得厉害，但距离却足够近到能让观看预告片的季鸫等人用青年的双眼看清宾客的模样。
被一群美婢娇女围绕其中的客人们，穿了一身粗布麻衫，灰头土脸，身上还零零落落挂了些彩，有的人腰间还别了锄头镰刀一类的利器，看上去就跟一群落草的山匪似的，形容举止根本与这奢华靡费的宴会完全不搭！
而就在这短短三、四秒的第一人称视角画面中，季鸫很快看出了异常之处。
青年越往前跑，不管是客人还是婢子的模样就会越古怪。
衣衫褴褛的宾客开始用手抓取桌上的食物，粗鲁地塞进口中，而陪酒的娇娃们伸出的手有的骨节嶙峋，有的?黑发皱……
再往前跑了两桌，再看时，左边的这位身材胖得仿若是个充满了气的沙滩球，右边的那位则干脆整个人趴伏在席面上，用脑袋拱着盘中佳肴，高高耸起的背脊就跟橡皮捏成的肉山一样，几乎看不出人形……
这时，一个梳着坠马髻的黄裙女子捧着酒盏站起身，试图去牵狂奔着的青年的衣袖，青年一边哭一边试图将她甩开，黄裙女孩娇笑着转过纤纤玉颈，在与视角极近的距离，赫然露出了一张长满了长长绒毛的——狐狸的脸！
“我、我日勒！！”
莫天根被吓了一跳，发出了一句卡成了两截的惊呼，季鸫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感情这原来是一个妖怪宴会！
就在正在逃命的青年与在屏幕外观影的众人都被这突然放大的狐狸脸吓得不轻的同时，屏幕忽然出现了一只手——更准确的说，应该是一只手，忽然毫无预兆地从青年的身后伸出，然后就要去捂那人的双眼。
季鸫等人都听到了男人发出了几近破音的，满含着惊恐和绝望的抽噎声。
“我抓到你了。”
一把沙哑而干涩的声音响起，话语中却带着明显的笑意：
“接下来，轮到你当鬼了。”
青年的双眼被严严密密地捂住，画面随即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预告片到此戛然而止，留给季鸫他们的，只有最后两行留言：
【不要被发现，不要被抓到。】
【千万要当心，隐藏在你身边的那只鬼。】

第73章 桃花源-10
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季鸫和两个同伴一起，回到了连阁里。
季小鸟捧着一大杯加了冰的肥宅快乐水，仰头喝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必须承认，在还没有做足充分的心理准备时，“世界”难度的骤然提升，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心理压力。
不过季鸫以前在青训队里当了两年的队长，自然很明白，“士气”对一个团队来说非常重要，若是连头儿都过早表现出信心不足，其他人只会感到更加不安。
“我觉得下一个‘世界’还算可以了。”
虽然他是这一支三人小队里年纪最小的，但同时也是另外两人的头儿，所以，他不能将自己的焦虑表现得太过明显，于是试图活跃气氛，打趣道：
“起码里面的妖魔鬼怪看起来都有个人形，算是比前两回进步了。”
“你管那只狐狸脸叫‘人形’吗？”
莫天根咋舌。
他自问是个将近而立的成熟稳重有担当的好男人，才不跟乳臭未干的幼稚小孩一样喝冰可乐，因此他选择的是充满了睿智气息的黑咖啡。
只是“桃花源”里提供的都是质量最好的现磨，纯度和浓度都不是他以前那两块八毛一包的速溶咖啡可以比的，入口自然也苦得出奇，大根老师喝得龇牙咧嘴，不过为了面子，又不愿去加糖加奶。
“而且，我可不觉得那只狐狸精会比上个‘世界’的骷髅骨架子来得好对付啊！”
那张放大到几乎占满了屏幕画面的狐狸脸实在太令人印象深刻了，莫天根看完预告片之后，关注点几乎全在它身上：
“在我印象中，狐狸精都很厉害的！”
“哦？”
季鸫挑了挑眉：
“你以前遇过狐狸精吗？怎么就知道她们厉害了？”
“嗨！一看你就是个很少玩游戏的吧？”
莫天根以一个大学时代天天撸啊撸到凌晨两三点的游戏宅的身份，对沉迷训练不能自拔的体育生发出了嘲讽：
“苏妲己你听过吧？女娲大神特派干员，一出手颠覆一个皇朝！玉藻前你知道吧？哪个东瀛国游戏里没这么个大胸狐女都不好意思出来见人啊！还有阿紫，虽然出处冷门了点，但人家也很有名啊……”
季鸫：“……”
“不，等一下，我觉得重点应该不是那只狐狸吧？”
季小鸟同学果断打断了大根老师的游戏设定科普，把讨论引回到重点上：
“我猜，那整个宴会厅里的，应该都是妖怪吧！”
莫天根打了个冷颤，“可就太忒么坑爹了！”
他说道：
“一整间大宅子里都全是狐狸精蜘蛛精山鸡精蜈蚣精的话，要是一块儿冲上来，就我们仨还不够他们塞牙缝吧？这是演《聊斋》呢还是演《西游记》啊！”
尽管不知道大根老师是从哪个细节推论出还有蜘蛛精山鸡精蜈蚣精的，不过季鸫也同意，除非真有孙大圣那般一棍子抡倒一片的战斗力，不然哪怕下一个“世界”进去了十几二十个参演者，那也统统只是去送菜的。
“所以……”
季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或许下一个‘世界’的通关窍门，并不是要直接跟他们战斗？”
他说着，抬眼瞥了瞥任渐默，想要征求对方的意见。
任大美人儿回给季小鸟一个浅浅的微笑，点了点头。
“确实，如果那座宅院里的人全都是山精鬼怪，那么参演者只凭蛮力战斗，基本上是死路一条。”
任渐默说道：
“所以，我个人认为，想要在下一个‘世界’里生存下去的关键，就是要将自己隐藏在妖怪堆里。”
莫天根和季鸫一同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个条件，也太难了！
在知道身边人全是一群魑魅魍魉的情况下，还要强迫自己摆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混在其中，还不能露出一丁点儿破绽……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好吗！
“另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任渐默接着说了下去，不过这一回是提出了一个疑问句：
“你们觉得，最后那两句提示一般的话语，是什么意思？”
莫天根挠了挠头：
“那个……‘别被发现’还有‘当心有鬼’吗？”
他自觉自己确实很认真地看完了预告片，而且记忆力也不算差，但短短两秒的字幕一闪而过，要他一字不落地背下来，实在太强人所难了，所以他也只是堪堪记住了个关键词而已。
“不要被发现，不要被抓到。千万要当心，隐藏在你身边的那只鬼。”
任渐默将那两句话完整地复述了出来。
季鸫：“所谓的‘被发现’和‘被抓到’，指的是不是就是宴会上的妖怪？”
他想了想，看向任渐默：
“就跟你推测的那样，倘若我们不小心暴露了人类的身份，被妖怪们发现的话，就该GAME OVER了？”
莫天根也赞同的点了点头。
“所以接下来的准备工作，难道是研究怎么演好一只妖精吗？”
大根老师一本正经的建议道：
“我们从今晚开始，每天刷一遍《西游记》，应该能够提高演技吧？”
季鸫：“……”
——不，我觉得人家任大美人儿的意思并不是这样，你看他都用同情中夹杂着怜悯的眼神在看你了……
“如果说‘小心别被发现’还能解释成要在妖怪堆里藏好，不要暴露自己身为人类的身份……”
任渐默收回视线。
“那么有这一句提醒就已经足够了，又何必多加一句‘小心别被抓住’呢？”
“或许是为了押韵呢，电影里面，不是经常有这样非要凑成对句的台词吗？”
莫天根挠了挠头，自黑了一把：
“哎，我念书时阅读理解就做得不怎么样，纯理科生思维，没办法……”
任渐默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续说出他的分析：
“要是将‘小心别被抓住’跟下一句‘当心隐藏在身边的那只鬼’连在一起，会不会让你们联想到什么？”
季鸫睁大了双眼。
一秒之后，他轻轻的“啊”了一声。
“……我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
看到任渐默和莫天根都看着他，季鸫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两句话，让我想到了一个游戏……”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出三个字：“捉、迷、藏。”
“嘶！”
莫天根一拍脑门儿，“对哦！预告片最后，那只手的主人……啊，就是蒙住男人的那只手——他不是说过，‘接下来轮到你当鬼了’这句话吗？”
大根老师拼命回忆着儿时跟小伙伴们玩过的捉迷藏的规则：
“那游戏，可不就是谁被抓到了就要当鬼嘛！”
任渐默阖首。
他肯定了季鸫和莫天根的猜测。
“假如真是个捉迷藏游戏……”
季鸫试着就着这条线索展开了推测：
“那么我们要面对的，就是一个跟我们一样，混在妖怪堆儿里的‘鬼’，而且不能被他抓住……”
说着说着，他的眉毛拧成了川字型。
“听你们这么一分析，我现在更担心的事情是……”
大根老师的嘴唇随着他的身体抖了抖：
“……万一不小心被抓到了会怎么样？真的会变成‘鬼’吗？”
季鸫：“……”
小小的会议室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季小鸟和大根老师脑海中都不约而同浮现出了贞子伽椰子花子美美子等等一连串的经典女鬼形象。
只要想到自己若是一个不慎被抓住，很可能也会变成那披头散发的厉鬼模样，就觉得此等下场，貌似不比上一个“世界”那血肉分离的骷髅架子丧尸强上一星半点。
——“桃花源”真是狠啊！
——这分明就是连个体面一点的死法都不肯给他们的意思吧！
任渐默看着季鸫和莫天根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
两人先是一脸惊悚，然后咬牙切齿，变化同步率高得惊人。
任渐默轻轻咳嗽一声，改变了话题：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画壁》这个故事？”
季鸫和莫天根一同摇头，动作宛如镜像。
“咳……”
任渐默低下头，用咳嗽掩盖住笑声。
“那是《聊斋志异》里的一篇，大概说的是有个姓朱的举人，在京城一座寺院中，看到一块画了众多仙女的画壁，其中有一个散发少女，美貌灵动，惹得朱举人心动神摇，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进入了画中的仙界。”
“哦，原来是这类型的故事！”
莫天根闻言，顿时了悟了：
“接下来肯定是举人老爷与画中仙女彼此倾心，春风一度的标准戏码吧！”
任渐默点头：
“后来仙界中来了个金甲神，说要搜查藏匿在此处的下届凡人，仙女惊慌之下将朱举人藏在床底，自己也逃跑了。金甲神进屋搜查了一番，没找到人，就离开了。”
季鸫已经完全进入了听故事的状态，忍不住追问道：
“然后呢？”
任渐默含笑回答：
“那之后，朱举人不敢从床下爬出来，只能趴在原处，等仙女回来……”
他在这儿来了个停顿，原本轻松随意的语气骤然变得严肃起来：
“朱举人一直躲在床底，默默地偷听屋外其他人的谈话，听着听着，就渐渐忘记了自己是谁，又从何而来……”
季鸫“咕咚”咽了口唾沫：
“那、那然后呢？他就这样留在画壁里了？”
“没有。”
任渐默摇了摇头：
“后来寺庙里的僧人敲着墙呼唤朱举人的名字，令他听到雷声轰鸣，他循着雷声而去，就从画壁里出来了。”
说到这里，任渐默看向他的两个同伴：
“这故事，有没有让你们想到些什么？”

第74章 桃花源-11
“唔，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莫天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以前在学校里也时不时会去听其他科的公开课，有一回刚好碰到明清志怪小说赏析，上课的老师还特地归纳总结了几种常见的套路，其中就有一样跟任渐默提到的《画壁》很吻合。
“这一类故事的重点，都是凡人误入了不该他们去的某个地方，可以是仙境也可以是鬼怪的集会，一个不小心就沉迷其中，差点儿回不来了……”
季鸫听到这里，忽然灵光一闪，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看预告片时就总觉得违和感满满，却一直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太对劲儿的地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是宴会上的那些客人！他们就是《画壁》里的朱举人，对吧！”
任渐默看季鸫已经想通了，唇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一些，“没错，就是这样。”
预告片中的那些宾客们，一开始都是落魄布衣的打扮，怎么看怎么都跟奢华的宴会格格不入，后来他们在席上饮酒作乐，吃着喝着，样子就渐渐变了，越来越看不出人样儿。
“所以，这就是《千与○寻》吧！”
大根老师小时候当然也是看过这部经典动画的，这会儿已经撸清了前因后果。
“华国的志怪小说里也有类似的段子。”
任渐默点了点头。
“比如有个樵夫入山打柴时偶遇一场婚宴，他在席上饮了一口酒，当即醉倒，醒来时再下山，发现人间竟已过了百年。”
季鸫和莫天根听得连连颔首。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些参演者其实就跟那些客人一样，只要吃了宴会上的食物，就走不了了，是这个意思吧！”
“正是如此。”
任渐默严肃地提醒道：
“总之，一定要记住，在下个‘世界’里，绝对不能让任何饮食下肚，一口也不可以。”
&&& &&& &&&
连阁的短会结束了之后，2月18日，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又去了斗兽场。
他们需要去兑换一些一次性道具。
因为下一个“世界”是古代背景，季鸫同学就遇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在一个不通电的“世界”里，他那才刚刚进化的“超能充电宝”没法用了！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在参演者的异能太过受制于特定环境制约的时候，在“桃花源”浩如烟海的各种道具中，总能找到一些补救方法。
道具间位于斗兽场后方，连通着练习场。
守在道具间门口的人工智能是个身穿黑色燕尾服的面瘫胖子，活像好莱坞的黑道电影里必然会出现的炮灰角色。
三人在胖子那儿做了同行登记，然后一起进入了道具间。
道具间内部的装潢活像一个大型图书馆，一排一排全是人高的书架，架上贴满了标签，按照类别，将“桃花源”拥有的每一种道具的图片和说明书做成小册子的模样，按照所需积分从多到少的顺序，由高至低地整齐罗列在架子上。
因为架上的道具种类实在太多了，在积分十分有限的时候，就更加必须精挑细选，所以不少人会一整天乃至于好几天，将他们认为重要的架子一个个翻过去，拿出年底购物节时线上线下货比三家的架势，力求找到性价比最高的那几样。
为了在下一个“世界”里依然能够使用异能，季鸫先直奔贴着“能量”的架子而去。
莫天根原本说要帮他做参谋，却在经过那几十个贴着“武器”二字的架子时，就挪不开脚步了，沉迷在各种刀枪剑戟中不能自拔，简直恨不得将每一样道具说明书都读一遍。
任渐默倒没陪着季鸫去找能量道具，只说等他决定好了，再帮他参详参详。
于是季鸫独自一人站在架子前，抽出他积分能力范围内的册子，一本一本认真地翻看了起来。
“桃花源”里的道具，都是有一定的使用限制的。
其中最基本的一条，就是不能使用超过“世界”本身科技水平的武器。
比如季鸫等人刚才抽到的“画壁换魂”，因为是古代背景，他们就不能带枪支弹药一类的道具进去，同理，哪怕他们手里有几十万上百万的积分，在“骨肉分离”里时，他们也不能驾驶着高达直接踏平研究所。
所以季鸫在看说明时，就干脆利落翻到最后面的“限制条件”一栏，看到“古代背景不可用”的，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恰好能量系道具多半都与核、化、热、电关系密切，当然远超过了古代背景的科技树水平，故而也在限制行列之中。
好不容易，他总算找到了一件名为“爆浆储能糖”的一次性道具，必须是自身拥有“能量”相关属性异能的参演者，才能使用它们。
说明书中写到，本身具有能量系异能的参演者，可以事先将一定的能量灌装进糖果的夹心里，等到需要用的时候，丢进嘴里再咬破外壳，就能获得内部提前储存的能量。
这道具不管是储能还是使用方式都非常简单方便，也没有不得带入古代背景的限制，正合适在下一个“世界”里无法找到地方充电的季小鸟同学。
不过与优点相对的，这件道具的缺点也很明显。
首先一包“爆浆蓄能糖”只有四颗，能够存储的电能也很有限，季鸫仔细算了算，觉得大概就跟他的能力没进化前用手抓电线充电半小时能得到的电能差不了多少。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这样一包糖所需的积分相当不便宜——整整两千点！
季鸫看着那特别用红字印出的“2000”，深深地皱起了眉。
——这也太贵了！！
在第一个“世界”里，季鸫总共获得了3492分。
接着他花了480积分兑换了一把军刀，再用一管200积分的价格兑换了两根紫外线灯管——其中一根是给为了强化身体而令积分非常吃紧的大根老师的。
然后他耗费了1200积分强化了双眼和双腕，这么一通花销下来，他就只剩下1412分了。
而在刚刚结束的第二个“世界”里，季鸫获得了2582分，与上一回的结余相加，再加上一些零零碎碎的小花销，他手头上的积分一共只有3990分，差一点儿不到四千……
想到这里，季鸫只觉得非常心疼。
光是这包“爆浆储能糖”就要耗掉他一半的积蓄，那保命用的武器要怎么办？
更何况，下一个“世界”还是个鬼怪横行的设定，他们难道就不需要再准备点儿收妖镇邪的桃木剑啊黑狗血啊什么的，好以防万一吗？
“怎么了？”
就在季鸫纠结得眉心都快扭成结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任渐默的声音。
“你看中了什么东西？”
季小鸟同学将捏在手里翻了许久的小册子递给了任大美人儿。
任渐默接过那份“爆浆蓄能糖”的说明书，逐字逐句看完，然后评价道：
“嗯，这道具确实不错，我觉得很合适你在下一个‘世界’里用。”
“好是好，但就是太贵了。”
季鸫苦着脸说道：“兑完之后，我怕连武器都换不起了！”
任渐默左右异色的双瞳中闪过了一丝笑意：
“你不必换武器。”
季鸫：“？？？”
他想了想，讷讷地说道：
“虽然你说过，下一个‘世界’最好不要和那些精怪发生冲突，不过……一点儿武器都不准备的话，我还是有点儿担心……”
“你真的不需要兑换武器。”
任渐默神秘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
“把手伸出来。”
季鸫：“？？？”
不知怎么的，他觉得心跳得有点儿快，不过他还是依言伸出了双手。
“闭上眼。”
任渐默继续吩咐道。
——卧槽！卧槽！卧槽！
季鸫脑中弹幕都快要刷满屏了。
这场景、这对话，怎么看怎么像是霸总娇妻片临近结局时，常常会发生在男女主角身上的特定场面啊！
——这这这这要是等会儿任渐默从口袋里掏出个丝绒小盒子他该怎么办！？
——到底是接受呢还是接受呢还是接受呢！？
尽管季鸫的内心戏已经跑题跑到委内瑞拉去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还算镇静，除了耳根和鼻尖烫得快要烧起来之外，倒是没有露出太过明显的情绪破绽。
季小鸟依言闭上了眼睛。
“咔擦”一声，他觉得自己的左腕一凉，似乎被扣上了一个金属圈儿。
季鸫连忙睁开眼，竟然看到在那只摘不下来的腕表下方，还扣了一个黑色的圆环——那玩意儿长得眼熟极了，可不就是他在鲸头鹳那儿试用过的黑弓变形后的样子吗！
“这、这弓，怎、怎么会在这里！？”
季小鸟同学激动得连声音都抖索了起来。
任渐默假装自己没听懂季鸫的问题：“当然是因为在我们三人之中，你是最擅长使用弓箭的，所以要给你啊。”
“不不不！”
季鸫睁大眼睛，“我是说，你是怎么兑换到它的？姚万贯开价可是要二十万积分啊！”
先前三人经历的是一样的“世界”，季小鸟可不认为，任渐默身上攒的积分会比自己多出整整两个零。
“山人自有妙计。”
任渐默难得说了句俏皮话，又伸手揉了揉季鸫的脑袋，“你就不用在意这个了。”
季鸫：“……”
他知道任渐默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自己。
包括任大美人儿从一开始就表现出来的远胜于其他新人的适应力，那好得过分的身手，以及他的异能的来历和全部细节，还有这一次他是如何从姚万贯手里拿到“寂寥无声”这把弓的……
甚至任渐默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谜团。
不过，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重要的是，他们俩现在是同伴。
是能够彼此扶持的，一起通关，一起活下去的同伴。

第75章 画壁换魂-01
在得到了专属于自己的弓箭之后，季鸫就开始疯狂训练。
除了必须的睡眠时间之外，他几乎连吃喝都在训练场里解决。
回忆上一个“世界”的经历，季鸫细细地反省了自己的不足之处。
作为出生与成长在一个和平、安宁、幸福且物质资源充沛的盛世里的五好青年，在进入“骨肉分离”时，季小鸟还只是个在“桃花源”呆了不足半个月的新人。
在面对生存压力的时候，他许多时候的思维方式，还难免停留在一个和平世界的模式之中。
现在反思起来，季鸫觉得自己太过情绪化，做事考虑也不够周全，哪怕能摸到正确的通关路线，靠得也只是三分理智，七分感性，做决策的立足点甚至可以说有点儿逞能。
要不是他有两个靠谱的队友，又加上一些能够归类为“运气”的偶发因素的话，他八成就已经折在研究所里了。
季鸫惯是个懂得自我检讨的人。
于是他认真地思考了许久，认为除了日后要让自己在思考问题时，更理智、更果决之外，另外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变强变强再变强。
连续两个“世界”的经历告诉他，在面对奇诡莫测的剧情时，只有足够强大，才能更加从容地应对那些突如其来的残酷而严苛的考验，也才能护住身边的人。
于是季小鸟同学陷入了一种“我一定要变强嗷嗷嗷嗷”的魔障中，沉迷训练不可自拔。
他通过高强度的练习，强迫自己在很短的时间内适应自己的新武器直到得心应手、如臂使指。
还花费积分进一步强化了体能和动态视力，并且在训练场里租用了一个教练型人工智能，开始学习一些适用于近身格斗的体术，每天不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就绝不肯从训练场里爬出来。
二十多天的准备期飞速而过。
3月15日，“桃花源”里所有参演者进入“世界”的时间到了。
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依时来到沙漏立方前，排队等待进入“世界”。
“待会儿见！”
走进走廊前，莫天根回头对两个同伴招呼了一声。
“好，待会儿见。”
季鸫笑着摆了摆手，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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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季小鸟同学万万没有想到，这句“待会儿见”，其实就是他给自己插的一个FLAG。
因为，再睁开眼时，他看到的根本不是任大美人儿或是大根老师那两张熟悉的脸，而是一只迎面飞来的铜壶。
季鸫：“！！！”
好在最近在训练场里单方面被教练型人工智能殴打的经验十分丰富，他的反射神经较之从前确实有了明显的进步。
在看到不明物体飞速接近的同时，季鸫的身体就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干脆利落地就地滚了半圈，躲开直击面门的硬物，伸手一抄，在铜壶落地前将它搂在了怀里。
“嘿，小崽子动作还挺利索！”
一个尖尖细细听不太出男女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明显就是冲着季鸫来的：
“快起来，该干活了！”
季小鸟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他抱着铜壶，从铺盖上一跃而起，同时在这一瞬间，由“桃花源”直接灌输到他脑海中的世界观迅速涌入，让他立刻明悟了自己的处境。
这个名叫“画壁换魂”的“世界”，是一座相当巨大的宅院。
或者更准确的说，这是一个妖怪窝儿。
而季鸫则是隐藏在妖怪窝里的一名人类，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小厮。
是的。
就现在而言，满屋子的妖怪都还把他当成了同类。
唯有隐藏在大宅里的“鬼”，知道他们的真正身份，并且会在之夜正时，跟他们这些混入怪物堆里的大胆人类，玩一场捉迷藏的游戏……
季鸫一边梳理脑中的信息，一边赶紧从大通铺里爬起来，快手快脚地整理仪容。
既然进入的是一个古代背景的“世界”，他自然不可能还维持着短发T恤牛仔裤的模样。
“桃花源”已经让他的羊毛卷儿长到肩膀，足以盘出个发髻来，而且还自动将如何束发、穿衣、着履的方法输入进了他的脑子里。
另外，“桃花源”还清楚地告诉季鸫，在本“世界”中，参演者腕上的手表只有自己本人可见，其他任何活物，包括满屋子的妖怪和其他参演者，统统是看不到的。
至于季鸫从“桃花源”里带来的道具——那把名叫“寂寥无声”的黑弓化作了一枚毫不起眼的小铁环，安安静静地圈在他的小臂上，配套的七支羽箭则变成了发簪上的七条流苏；至于包裹着他预先存储好的电量的“爆浆蓄能糖”，这会儿正装在一个蓝布小荷包里，拴在他的腰带上。
除了这两样道具之外，季鸫还在穿上外褂的时候，在自己的中衣里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他警惕地四下打量，然后摸出一角，低头，快速瞅了一眼。
那是一块比一张麻将大不了多少的小木牌，打磨得很光滑，只刷了一层清漆，露出原本的木色，上面只有两个金色的阴刻字——曰，“金甲”。
季鸫在脑海的情报里一番搜索，确定“桃花源”并没有告诉他，这木牌是干什么用的。
于是他只能先把它揣进衣襟里，仔仔细细地掖好。
快速地将自己收拾停当之后，季鸫混进小厮的队伍里，跟在七八个人身后，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了后堂。
“开饭了开饭了！”
刚才向季小鸟扔铜壶的高瘦中年，身份大约是个小管事，这时正用一把木勺将一个铜盘敲得咣咣作响，吊着他那不辨男女的嗓子，招呼几个小子来吃饭：
“赶紧吃饱了开始干活！今晚来了很多贵客，你们可机灵着点儿！”
季鸫看到，管事在说话的时候，有一条又细又长的舌头在唇边飞快地一闪，前端竟然还带着个分叉！
——这就是一条蛇妖吧！
“来的客人再多又有什么用……”
这时，季鸫身边的一个小妖撅了撅嘴，嘟哝道：
“反正也轮不到咱们……”
“嘿！你这小崽子，胆儿肥了！”
中年管事的一条胳膊骤然拉长，木勺一伸，就敲在了顶嘴的小妖怪的脑门上：
“让你麻利点儿还恁多的废话，不想活了你！”
小妖被敲得踉跄两步，撇了撇嘴，不吱声了。
季鸫低着头，跟其他几人一起，蹭到了一条木桌前。
桌上摆上了一大木盘的杂粮稀饭，以及垒得冒尖的死面馒头，还有三五样小菜和一碗红彤彤的辣子，其中两样竟然还是带肉糜的，以古时下人的伙食标准来看，算是管饱又丰盛了。
然而几个小妖却布满地撇了撇嘴，“又是馒头稀饭，看着就没胃口……”
不过，他们虽然如此说着，还是舀了一大碗稀饭，将馒头撕碎了泡进粥里，再浇上辣子和小菜，就蹲在条桌旁，稀里呼噜一阵狼吞虎咽。
季鸫：“……”
他可是时刻谨记着任渐默的提醒，绝不作死，连一粒米都不会放进口里！
“哎，你怎么不吃？”
其中一个小妖发现缩在旁边的季小鸟没有去拿碗筷，抬起头问了一句。
季鸫立刻捂住了自己的肚子，面露痛苦之色：“今儿起来不知怎么的，觉得肚子不太舒服……”
“哦。”
小妖了然地点点头：
“你一定是贪凉蹬了被子，肚里进风了吧。”
——好吧，原来妖精们也是会得胃肠型感冒的。
季鸫一边点头如捣蒜，一边默默地记住了这个新“常识”。
“哎，这样你岂不是亏了？”
小妖眼珠子一转，忽然朝季鸫露出了个满含嘲弄的坏笑，“从宴会上撤下来的好东西，你也无福消受了吧！”
——不，谢谢，我不想吃。
季鸫在心里说着，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惋惜不已，“就是，我也觉得可惜！”
“嘿，可不就是算你倒霉吗？”
旁边另一个小妖听到两人的对话，插口道：
“难得的宴会，就算客人轮不到咱们，那些没吃完的酒菜，总该可以分一口吧，你竟偏在今晚闹了肚子，嗨！”
听到这里，季鸫心中猛地一跳。
很显然，宾客上的“客人”，对这些妖怪而言，绝对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存在，反而是可以瓜分的战利品，只是他们这些小厮身份太低，轮不到罢了。
就是不知这所谓的瓜分，到底是吃肉喝血、油烹火烤呢，还是另有其他用途了。
“哥哥们说得对。”
季鸫顺着两人的话，遗憾地摇了摇头，试探着接了一句：
“我都快要忘了上一回举行宴会是什么时候了……”
说完，他只觉胸腔里一颗心脏砰砰直蹦，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就生怕两个小妖给他来一句“明明三天前才办过”，然后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潜伏在妖堆里的人类卧底身份。
所幸，季鸫听到了自己期待的回答。
“可不是嘛！”
一个小妖撇了撇嘴，“上一回办宴会，得是两三个月前了吧？而且不过才来了两人，听说在席上就被熊瞎子和他婆娘给抢了去！”
另一个小妖呼噜了一口稀饭，抹了抹嘴。
“没办法，听说‘外头’世道乱着呢，来的人可不就少了！兴许还要多等几年吧！”
季鸫：“……”
从刚才的对话里，他觉得自己至少知道了三点信息。
首先，所谓的“宾客”，应该就是那些不知大宅底细的可怜凡人，只要进了宅子，饮食了宴上的东西，就再也走不脱了。
其次，那些误入的“宾客”对宅里的妖怪们而言，是很重要的，远不止是偶尔打打牙祭加个餐什么的，而是人人都盼着能“抢到”的宝贝……至于抢去干什么，他还暂时没有足够的线索。
最后一点，就是这些精怪似乎受到了某种束缚，不能自主外出“狩猎”，必须坐等迷途羔羊撞上门来，不然他们大可不必“多等几年”……
……
季鸫的手指轻轻地在下巴上摩挲了两下，逐字逐句掰开了、揉碎了，细细品琢两人的交谈。
——小妖口中的“外头”，指的是哪里？
——若只是区区一栋宅子，为什么它们不能出去呢？

第76章 画壁换魂-02
趁着几只小妖吃晚饭的当口，季鸫借着袖口的遮掩，低头研究他那只目前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腕表。
长方形的黑色液晶表盘下方，进度条上的指针停在最左侧，正闪烁着让人感到了安全的绿光。
不过季鸫更关心的，是腕表在这个“世界”里才出现的一项功能：计时。
“桃花源”告诉他，只要用手指轻轻在表盘上叩击两下，就会启动计时功能，进度条的上方会浮现出一行精确到十分之一秒的计时数字，再叩击一下，读秒就会停止，使用方法像极了他以前在队里训练时教练组人手一个的秒表。
既然这回他的手表额外多出一个计时功能，季鸫琢磨着，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时间”的概念在这一个“世界”里，非常重要，甚至攸关生死呢？
——对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很要命的问题——现在几点了？
一边想着，季鸫一边伸长脖子，开始东张西望。
在古代背景的“世界”里，是没有时钟的，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掏出个手机来看时间。
季鸫的脑袋转了一圈之后，才终于在后堂的角落里看到一个水滴式的时漏，水面的刻度大约漫过了子时那条线的四分之一，显示现在快到子时二刻了。
他清楚的记得，那该死的“捉迷藏”游戏会在子时正，也就是午夜十二点开始，而现在距离子时正大约还有两刻钟多一点儿，差不多是半小时左右。
——竟然只剩下半小时了！
季鸫冷汗都快渗出来了，忍不住拿眼去瞥那几只还在就着馒头吃稀饭的小妖们。
时间所剩无多，他却还困在这佣人小厮才会出入的后堂里，连外头是什么样子的都不知道，也不晓得任渐默和莫天根如今人在何处，手头上的线索还少得可怜……
难道他就这么在这里白白耗到午夜十二点，又在什么都还搞不清楚的时候，云里雾里就直接面对那不知究竟怎么个玩法的“捉迷藏”吗？
季鸫越想越待不住了。
虽然和这群小妖混在一起确实比较稳妥，但季鸫还是决定冒一冒险，抓紧最后这半小时时间，在这间遍布妖魔精怪的大宅里到处走走。
毕竟捉迷藏这种游戏，别的不论，要是连地图都不熟悉的话，等到真正开始玩儿的时候，分分钟两眼一抹黑，连躲都不晓得应该往哪儿躲。
想到这里，他低声对身边的小妖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就抬腿想要离开后堂。
“嘎！”
没想到有个束着黄腰带的小妖闻言却放下碗筷，站了起来。
“你是要去茅房吧？”
黄带小妖抹了抹脸，将嘟起的鸭子嘴擦成了两瓣厚厚的嘴唇，擅自下了结论，“走吧，我们一起。”
季鸫：“……”
好吧，跟一只鸭子精一块儿去茅厕，总比一个人到处乱逛要来得安全一些。
于是两人……一人一妖一同出门去了。
后堂外，是一条走廊。
黄带小妖性格颇为话唠，一路走一路“嘎嘎”不休，东拉西扯。
季鸫故意落后半步，让鸭子精无知无觉地给自己带路。
“哦？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今晚有何菜色了？”
他边走边试图引导这只看起来有些单蠢的傻鸭子多透露些情报。
“嘿嘿，全部我不敢说，一样两样我还是知道的！”
鸭子精昂首挺胸，“三鲜鱼烩、炝白虾、熘鱼丸子、锅烧鲤鱼、焖黄鳝……”
它一连报出数样河鲜，每报一样，还跟一只真正的鸭子似地咂摸着嘴儿。
“确实美味！”
季鸫笑着附和道：
“只是这么多好菜，不知道今晚到底有几位客人？”
鸭子精嘎嘎大笑两声，“我听鹅姐姐说，来了一队山匪，可不得有二、三十人吗！”
说着，它砸了砸嘴，摇头晃脑道：“也不知这回能换几个人出去！”
黄带小妖面露羡慕之色，“若是能多来几波，说不得咱们也有机会嘞！”
季鸫心头一动。
原来这些妖怪把人诱进宅里，既不是为了吃肉也不是为了喝血，反而更像是要以一换一。
——莫非……
季小鸟根据鸭子精无意中透露的只字片语，展开了推理。
——莫非，这些妖怪都因为某个原因，或者说，是被某种力量困在了这栋宅院里，只能将凡人引诱进来，作为自己的“替身”，才能出去吗？
……
正想着这些的时候，鸭子精已经领着季鸫来到了偏院。
虽说是偏院，但实际上，面积还挺大的。
以季小鸟即使临时恶补过，依然堪称“贫瘠”的古建筑知识来看，这偏院布置风格很像他以前参观过的苏式园林。亭台楼阁、池塘小桥、泉石花木、假山奇石，确实称得上是移步换景，咫尺之内便见乾坤。
不过季鸫此时无心欣赏园中美景。
他关注的焦点，是鱼池旁边不知为何聚集了一群妖怪，闹哄哄熙攘攘，不知正在吵闹些什么。
“哎呦！”
鸭子精看到聚拢的人群，忽然兴奋了起来，“米花糖！院里的姐姐们在分米花糖！走走！我们也去蹭一把！”
他一边兴奋地大喊，一边抓住季鸫的胳膊，不由分说就硬拉着往人堆里凑。
这时鱼池旁的妖怪已经越聚越多，除了穿着各色轻薄纱裙的女妖之外，还混杂了一些仆役和小厮，皆把一梳着坠云髻的红裙美人围在中心，争着抢着索要她簸箕里的糖。
季鸫心中暗自叫苦，但看这群妖怪人人兴高采烈的模样，就知道那所谓的“米花糖”一定很受它们喜爱，如果自己摆出一脸嫌弃的模样，不肯接也不愿吃的话，那就实在太可疑了。
就在他急得不行的时候，冷不丁瞅见一个丫头捧着糖往嘴里填的动作，急中生智，连忙趁着挨挨挤挤的机会，将手指探进腰间的荷包里，抓了一颗“爆浆蓄能糖”，攒在掌心。
这时，鸭子精已经拽着他挤到了红裙女妖面前。
“姐姐、好姐姐！”
鸭子精一叠声卖乖，“求你了，给我一把糖吧！”
红裙女妖笑着嗔了一句，“就你嘴甜！”
说着，她从簸箕里抓了一把糖，塞给了小鸭子。
然后红裙女妖将视线移到了季鸫的脸上。
季鸫浑身一震，连忙打起精神，学着鸭子精撒娇的语气，捏着嗓子求道：“姐姐，我也想要糖嘛~”
分糖的女妖笑着伸手，在季鸫脸上揩了一把。
“哎呦，你小子，模样倒是挺俏！”
她说着，满满地抓了一大捧糖，递给了季鸫。
季鸫一只手还攒着道具，自然不敢张开手接，好在他很机智，立刻假装惊喜万分，连声道谢，拽起衣摆兜了糖。
拿到了米花糖之后，鸭子精带着季鸫挤出人群，蹲在池塘边，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季鸫趁着它低头的时候，赶快将“爆浆蓄能糖”塞进嘴里，然后衣摆一掀，将米花糖全掀进了鱼池里。
“哎呀，你都吃啦？”
小鸭子抬头，看到季鸫干干净净的衣摆，表情颇为失望。
“嗯嗯……”
季鸫鼓起腮帮，故意将口中的道具咬得嘎吱作响，假装自己吃得很香。
小鸭子扭头，眼巴巴地看向红裙女妖，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趁着现在再去要一些。
然而，变故却在此时发生了。
他们忽然听到了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惨叫声。
“啊！啊啊！”
那声音真是无比突兀，以至于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季鸫循声望去，只见大约十步开外，一个仆妇打扮的中年女人，正跪倒在地上，一只手抠挖着自己的喉咙，一只手扯住身边一个男仆打扮的汉子，模样极为痛苦。
被女仆抓住的男人脸色十分惊慌，一面想要制止她的惨叫，一面又为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而惶恐不已。
季鸫心中“咯噔”一沉。
他隐约有了一个非常糟糕的猜测。
果然，那女人在自己的嗓子眼里抠了一下，忽然吐出了一口粘液，里面有嚼碎的米花糖。
——这女人，很可能跟我一样，是来自“桃花源”的参演者！
——她吃了这里的食物！
“哎呦，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还在给小妖们分米花糖的红裙女妖，将还剩小半糖粒的簸箕往旁边一丢，朝着倒地的女仆走去。
她口中说着关心之语，语调间却带着诡异的亢奋感，目光灼灼，涂着蔻丹的手指兴奋得微微发抖。
“你……是人类吧？”
红裙女妖说道：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混进来的，但你是人类吧。”
“人类”二字一出口，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在整座偏院里引发了远比刚才分发米花糖还要激烈百倍的回响。
所有妖怪都骚动了起来。
“人类！”
“是人类！”
“有人！有人在这里！”
它们交相重复着“人类”两字，朝着倒下的仆妇和被她死死拽住的男仆围拢过去。
这时女人已经痛苦得说不出一句话了。
她的身体正在逐渐地变形。
包裹在衣物下的皮肤逐渐干枯皲缩，脊骨变形拉长，四肢盘缠扭曲，肩膀歪斜高耸……
即使如此，她依然像是拼死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用她逐渐干枯硬化的手指，死死地扯住身边的男人。
“看样子……”
红裙女妖唇角挑起一抹邪笑，看向那惊慌失措的男仆。
“你也是个人类吧？”

第77章 画壁换魂-03
男人的脸色“唰”一下变得煞白。
他的这个反应，几乎可以等同于承认了红裙女妖的猜测。
在场的每一个妖怪都兴奋无比，就像饿了许久的狼群终于嗅到了肉味一般，争先恐后地就朝着男仆装扮的人类扑了过去。
季鸫身边都是一群兴奋得要命的妖怪，如果他表现出不感兴趣的样子，那也跟自爆没什么区别了。
于是季小鸟只能落后两步，装作抢不过其他凶悍妖精的样子，只在外围当个浑水摸鱼的酱油党。
这时，那误食了米花糖的女参演者，已然完全失去了人类的模样。
她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棵树。
女仆的脊柱反转成虬结的深褐色树干，四肢节节拉长、延伸、弯曲，化作了扭曲的枝条，头部则融入到主干之中，化成了一只不甚起眼的树?，很快被掩盖在枝条萌发的层层绿意之间。
若是细细分辨，季鸫能够看得出这棵树依稀还保持着人形，但若不是亲眼看着女人变化的全过程，他根本不会想到，如此枝繁叶茂的桃树，竟然是由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在不到两分钟之内转化而成的。
与此同时，那名男仆也已经完全陷入了妖怪的包围之中。
作为一个刚刚从F级难度升到了B级的“参演者”，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在进度条上的指针还在白色状态的安全期里，就会遇到如此可怕的一幕。
他和他的妻子，也就是那名已经变成了桃花树的女仆，皆是“指南针”帮会的成员。
他们和其他几个同伴一起进入这个“世界”，两人凑巧皆被安排成了偏院的佣人，很快就找到了彼此，算是一个不错的开端。
只可惜，他和他的妻子虽然看过预告片，却压根儿没注意到“绝对不能吃这个‘世界’的食物”这一细节。
刚才遇到分发米花糖的场合，为了不因为与众不同而暴露身份，他们也过去领了一些……
——只不过，只不过是一颗而已！
男人一面挣扎，一面绝望地想。
——她只不过是吃了一颗而已！
然而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一切已然无可挽回！
他的妻子已经变成了一颗树，而他现在也陷入了群妖的包围之中……
……
争抢间，男仆的外衫被扯碎了，一样小物件从他的腰带里掉了下来，被复数的脚随意乱踢，滴溜溜滚到了季鸫足下。
季小鸟一晃眼看到靴边的东西，连忙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被他们包围的人类身上时，猫腰蹲下将它捡起，飞快地掖进了腰带里。
“哎呦！”
妖怪们骚动了起来，满含兴奋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闻到味儿了！”
“我也闻到了！是人类的气味！！”
“确实是人类！”
“他真的是人类！！”
虽然季鸫并不知道所谓的“人类的气味”到底是怎么样的，但很显然，这对于面前的妖怪们来说，就如同火星落入滚油中一般，“碰”一声炸成了熊熊烈焰，一发不可收拾。
连鸭子精那样的小妖，也红了眼睛，伸直胳膊，拼了命想往妖怪堆里挤。
参与争夺的妖怪人人都挤得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好些人为了拔得头筹，甚至不惜互相动起手来。
处于争夺中心的男仆，抓住这个机会，骤然爆发了。
他的异能是在短时间内大幅度强化双腿的肌肉，并借此使出超出常人许多的力量和速度。
男仆的双腿忽然膨大增粗了一倍有余，以左足为支撑，右足来了个三百六十度横扫，踢翻了围绕在他身边的几只妖怪，然后朝着他自觉最空旷的一个方向，如同一颗炮弹一般弹射了出去。
妖怪们怕是从未碰到能反抗的人类，猝不及防之下，一片东歪西倒。
季鸫所在的位置正好在男仆突围方向的边缘，自然也被他那突如其来的猛力一冲撞了个趔趄，朝后踉跄三步，差点儿没直接摔个屁墩儿。
就在他稳住身形，再回头时，那男仆已经冲出了将近百米远，眼看着就要逃出花园了。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一条粗壮的树根从泥土中忽然探出，横在了他的脚下。
男人毫无准备，被绊了个马趴，又因为速度太快，在惯性的作用下刹不住脚，他整个人斜飞了出去，接连打了数个滚，最后四脚朝天的趴在了鱼池边上。
而与此同时，他的异能也耗尽了。
“啊啊啊！”
男人发出了绝望的叫声，很快便被刚刚赶到的几名护院团团围住，结结实实地摁倒在了地上。
“红姐姐，谢了。”
为首的一名护院像抓小鸡似地揪住男人的后领，把人提溜了起来，远远地朝刚才给众人发米花糖的红裙女妖道了声谢。
“好说。”
红裙女妖倚在新“长”出来的桃花树下，嫣然一笑，青葱玉指在树身上一点，“我有这树就够了，那边的……就送给你吧。”
护院头领当然乐意承红裙女妖的情，他哈哈大笑，让手下将男人来了个五花大绑，然后大手一挥，冲着围观的诸位小妖们吆喝了一句，“孩儿们，趁宴会还没开始，我们一块儿去给正堂添一件饰品，如何？”
妖精们闻言，立刻迸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
这似乎是它们最乐意看的戏码了。
“走走走！”
鸭子精挽住了季鸫的胳膊，双眼发光，兴奋得就差没原地蹦跶起来。
刚才这战斗力约等于负五的废材小妖当然也是企图挤进妖怪堆里的，不过毫无疑问的，他根本连人类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就被比他彪悍得多的其他妖怪给搡到了边上。
这会儿他发髻松脱，衣衫不整，手背上还擦破了一大块皮，样子看上去非常狼狈。
只不过此时他一听有热闹可看，就亢奋得不能自已，迫不及待拽住自己的小伙伴，和其他妖怪一起，跟在众护院身后，闹哄哄朝着即将举行宴会的正堂走去。
季鸫被鸭子精抓住手臂，裹挟在数十只妖怪之中，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地握紧了掖在腰带里的一块小东西。
他听到被护院拖行的男仆在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其中还夹杂着声声凄厉的求救。
然而季鸫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可能在这几十号妖怪的眼皮子底下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不然结果只会买一赠一，让这些妖怪们平白多出一个战利品而已。
一队护院揪着男仆穿过偏院，绕过回廊，来到了正堂上。
其实这一段路并不长，但这么一大帮子人已经足够热闹，越来越多的妖精被他们吸引，队伍就跟开火车一样越聚越多，最后竟然跟了足有近百人。
季鸫听到那些中途凑过来的妖精们都在向知情者询问哪来的人类，怎么混进来的，又是如何被发现的，皆都听得啧啧称奇、面露艳羡，一脸恨不得自己也抓一个的样子。
季小鸟却注意到，每一个刚刚加入的妖精，他们没有一个人开口询问男仆的身份——这些妖怪们在凑过来的瞬间，就已经知道被逮住的是个人类，皆交口感叹“这气味实在太香了”！
——看来，我猜得不错！
季鸫对自己的猜测有了九分肯定。
这时，护院拖着男仆，带着一大队人浩浩汤汤来到了正堂。
领头的护院将捆成了粽子似的男人往地上一丢，环视一圈，笑着问道：
“孩儿们，大伙儿觉得应该添件甚么物件？”
一时间大笑声、起哄声四起，妖精们争相大喊，答案千奇百怪。
护院头子听了一会儿，挥了挥手，让众妖安静下来。
“既然这地方有些空旷……”
他指了指正堂的一个角落——那儿有一个三层的博古架，放了些瓷瓶盆栽一类的小玩意儿，旁边还有一张茶几。
“那就在此处添件大些的家私吧！”
说完，他朝着正跟条虫子一般在地板上拼命固呦的男仆走过去，单手就将人抓了起来，一把丢到了他看好的角落里。
然后护院头领抽出腰间长刀，朝男人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啊啊啊啊！饶命啊！饶命啊！”
化妆成男仆的参演者看到这架势，吓得抖如筛糠，勉强匍匐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一叠声地求饶。
“饶了我吧！求求您饶了我吧！！”
紧接着，他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大声叫道：
“我知道这里还有其他人类！我认得他们！我、我帮你们找——”
只可惜，男仆的话还没说完，护院头领的钢刀就落了下来，“噗嗤”一声劈在了他的后颈上，就像是热刀子切在了软豆腐上一般，直接将男人的脑袋砍飞了出去。
季鸫心中骤然一紧。
他料想中鲜血四溅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男人的头颅在半空中划出了个抛物线，在落地的瞬间，就变成了一张描花织金的脚塌，与此同时，他失去了脑袋的身体也轰然倒地，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随即无声无息地化成了一张躺椅。
季鸫：“！！！”
这场面，可比刚才女仆变成一棵树的过程还要震撼数倍，简直堪称毛骨悚然了。
更可怕的是，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难不成这整座宅子里的家具、摆件、物什，乃至于庭院中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都是由人类变化而成的？
在众妖怪的轰然叫好声中，季鸫只觉如坠冰窟，背上起了层层的鸡皮疙瘩。
——绝对、绝对不能被妖怪们发现他人类的身份！
——只要被发现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第78章 画壁换魂-04
“得了得了，热闹看完了，都散了、都散了！”
这时，一把中年男人的声音在大堂里响起，让原本还热闹非凡的正堂骤然安静了下来。
季鸫循声望去，看到正堂三楼的回廊里不知何时站了几个妖怪，为首的那个做管事打扮，头巾上绣着精致的花纹，清癯俊朗、白面美髯，长得就活像是吴道子画里的仙君。
美髯管事风度仪态颇佳，没有大喊大叫，但说话时，嗓音却异常具有穿透力。
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晚的宴会很快就要开始了，都去做准备！”
这名美髯管事显然身份很高，聚拢在宴会厅里的众妖怪全都听话地散开了去。
季小鸟也跟在鸭子精身后，安安静静地准备离开。
趁着这机会，季鸫仔细地看了看正堂的布置。
这间屋子长得有些像他在古装片里看过的客栈结构，进门就是能容纳十好几席的大堂，堂屋两侧各有一条楼梯，通往二楼和三楼的回廊。
此时已经有一群穿着青色短褂的高壮妖怪，扛着一张张的桌椅、矮榻进来，想来是为开席做准备的。
季鸫冷不丁抬眼，跟其中一个青衣短褂的汉子来了个面面相觑。
——卧槽，大根哥！
莫天根这回蓄了一大把毛茸茸的络腮胡子，模样看起来平白老了足有十岁，又用一条青灰色的布巾包了头，要是再换件长袍，就活像是个阿拉伯人！
但他们俩多熟啊，别说只不过是多了把胡子，哪怕他包得跟个忍者似的只露出一对眼睛，季鸫也有自信能将对方给认出来。
两人的视线相触了一秒，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默契地擦身而过，仿佛两人只是素未谋面的路人一般。
“哎呦！”
就在季鸫刚迈腿跨过大堂门槛的时候，忽然听到身旁的鸭子精发出了一声低呼：
“那两个陶偶，啥时候碎的？”
季鸫闻言，顺着小鸭子的视线望过去，果然看到大堂外的庭院中，胡乱摆了各式各样的装饰品。
这些东西安置的位置十分随心所欲，完全不按照古代建筑规制，显得又凌乱，又特别的不讲究，一点儿没有大户人家应有的庄重感。
——真不愧是妖怪们住的宅子！
季鸫在心里嫌弃道。
他只要一想到这些玩意儿搞不好全都是由活生生的人类变化而成的，就只觉得甚是膈应。
一边在心里吐槽着这幢乱七八糟的宅院，季小鸟一边移动视线，逐一扫过大堂门外的装饰品。
很快地，他就看出了一些门道。
最右边是三个与真人等高的身穿铠甲的黄铜士兵雕像，手持枪戟，威风凛凛。
在黄铜士兵的斜后方有一颗枯树，叶子早就落得精光了，枝丫上却挂了四个木制面具，皆是凶神恶煞的鬼怪模样。
正前方是一座假山与泉水的小型造景，汩汩涌泉从山石顶部涌出，浇落在池中由蓝水晶雕刻成的两名戏水童子身上。
而在他的左手边，则是三个由赤铁矿雕成的半身人偶，风格粗犷，颜色驳杂，简直就像是石器时代的产物，跟精致的苏式园林庭院格格不入。
而在三个赤铁人偶的旁边，则是一地的陶瓷碎片，季鸫只能从底座上的残留的四只鞋子来判断，那原本大约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形的陶俑。
季鸫注意到，这五组摆放得相当突兀的人形造像，是按照从右往左，“金木水火土”五行的顺序来排列的。
“喂，快走啊，回去啦！”
鸭子精回头，看到季鸫放慢了脚步，便朝他招了招手，开口催促道：
“快到子夜正了，等会儿找不到咱，佘管事肯定要着急了！”
季鸫立刻将注意力从几组雕像上抽回，瞥了眼院中的水漏，看到水面的刻度距离子时正只剩不到一刻钟了，连忙两步小跑，追上了前面的小鸭子。
他一边走，一边还在心中翻来覆去琢磨着刚才看到的五行雕像，手又忍不住轻轻的在腰带上摁了摁。
就在不久之前，当那名与他同为来自“桃花源”的参演者被一众妖怪围攻时，季鸫捡到了从他身上掉下来的一块牌子。
那是一块比麻将大不了多少的木牌，原木底色，只涂了一层淡淡的清漆——分明跟季鸫醒来时，在自己中衣里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上面的刻字了。
季鸫原本的那枚上刻着“金甲”，而男仆掉落的那块上则刻着“土乙”。
这两个字实在来得太巧了，巧合得让季鸫不由得将它们往刚才看到的五行造像上联想。
尤其是男仆手里的牌子还是“土”字打头的，正好与破碎的男性陶俑吻合，季鸫顺着这个逻辑，略一猜测，就觉得难不成“土甲”指的是另一只破碎的女性陶俑，也就是那名化作桃树的女仆？
有了这个推断之后，季鸫飞快地计算了一下所有人偶的数量。
黄铜士兵有三个，他觉得，很大可能性对应的就是他自己，以及任渐默和莫天根三人。
如此算来，木组有四人，水组有两人，火组有三人，不算还没到子夜正就已经提前退场的土组两人，这个“世界”里应该还剩十二名参演者……
…… ……
……
季鸫跟鸭子精回到后堂，那姓佘的蛇精男管事果然已经咋咋呼呼地招呼着各位小妖赶快到后厨帮忙。
季小鸟低着头，将自己混进忙忙碌碌地妖怪堆里，并且趁着这个机会，将曾经去过的地方的路线图全都牢牢印在脑海中。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很快距离子时正，也就是午夜十二点，就只剩很短的一点儿时间了。
大宅里陆陆续续地响起了丝竹声，与此同时，季鸫听到了有一把陌生的少年人的嗓音，就彷如贴在他耳边一般，轻轻柔柔地响了起来。
【今有捉迷藏一局，请诸君入席。】
那声音雌雄难辨，却与蛇精佘管事那仿若太监一般尖尖细细的公鸭嗓不同，这把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变声期前的少男少女似的，语调又甜又软，还带着一点糯糯的鼻音，平添了几分娇憨气儿。
若是在平常，季鸫遇到个这么说话的少年，大概会想象这是个如花般精巧漂亮的孩子，会在心生好感的同时，对他的长相产生好奇。
然而季小鸟同学此刻的感觉，就只有“毛骨悚然”四个字能形容而已。
他汗毛倒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强忍住举目四顾的冲动，强迫自己保持镇静，不要引起周遭妖怪的怀疑。
果然，除了季鸫之外，他身边那些个忙碌的小妖们，依然各干各的事儿，根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把突如其来的轻柔少年音。
季鸫更确定了。
这把声音，是只有他，或者说，是他们这些从“桃花源”里来的参演者，才能听得见的。
而这个“捉迷藏”游戏的受邀对象，也只有还活在宅子里的十二名“参演者”而已。
【吾将于诸位中随意挑选一人，是为〖鬼〗。】
带着鼻音的少年音接着向众人解释道。
季鸫仔细地听着，发现游戏规则细听起来虽不复杂，但却十分残酷。
少年告诉他们，自己会在参演者中随机挑选出一人担任游戏里“鬼”的角色，而这个充当“鬼”的人，则必须在半柱香，也就是十五分钟之内，找到任意一名玩家，再用手触碰对方身体的任一位置，同时说出“抓住了”这一句话，才能将“鬼”这个角色身份转移到对方身上。
如果当“鬼”的玩家，在十五分钟内无法找到并且抓住一个能替代他身份的人，就会立刻“出局”——至于出局的代价，当然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更可怕的是，同一个人，最多只能当两回“鬼”，换而言之，当他第三次被抓住的时候，结果也只有立刻死在当场而已。
听完了所有的游戏规则说明之后，季鸫的额角默默地流下了一滴冷汗。
季小鸟记得清清楚楚，这儿可是一幢到处都是妖怪的大宅子！
换而言之，想要在隐藏自己人类身份的前提下，满宅院乱窜，去寻找另一名人类，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困难而且冒险的事情。
更何况，除了任渐默和莫天根之外，他根本认不出其他任何一名参演者……
——卧槽，太阴险了！
季鸫暗自将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这个游戏的险恶之处，就是要让他们这些参演者在生命受到胁迫、走投无路之时，向他们最熟悉的同伴出手啊！
就在季鸫想通了这一层关窍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子时正的更鼓声。
与此同时，萦绕在他耳边的软糯少年音，用含着笑意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宣布道：
【游戏开始，〖鬼〗已诞生！】
季鸫心头一紧，条件反射地低头看向腕上的手表，竟然发现表盘上多了个十二小时制的电子时钟，形制跟现代的电子表完全一致，唯一的差别就只有它的下方还有一行时辰提示而已，现在这电子表正从00:00:00开始，一秒一秒地往前跳转。
而进度条上的指针向前走了一小节，指针的颜色自己跳过了代表相对安全的白色，直接进入了黄色状态。
这些改变都明晃晃地告诉季鸫一个事实，“捉迷藏”游戏已经开始了！
虽然他没有幸运E到第一轮就被随机分配到“鬼”的身份，可这也意味着，从此时此刻开始，不单只是满屋子的妖怪，就连来自于“桃花源”的其他参演者，都已经变成了潜在的威胁了！
季鸫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自己在预告片里看到的那两句话：
——不要被发现，不要被抓到！
——千万要当心，隐藏在你身边的那只鬼！

第79章 画壁换魂-05
【啊呦!】
就在季鸫以为这个所谓的“捉迷藏”游戏不会变得更糟糕的时候，那青稚柔软的少年声音，忽然在他的耳边低低叫了一声，仿若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笑嘻嘻地补充道：
【唯有仅余最后一人，这局游戏才能终结……嘻嘻嘻，诸君，切记、切记啊！】
——还敢再坑一点吗！？
——这忒么的竟然还是个逃杀类游戏！？
要不是现在正身处妖怪堆里，哪怕露出一点儿破绽都有可能暴露身份，季鸫是真的很想全方位问候“桃花源”的祖宗一百八十代了。
即使季小鸟同学的观影经验算不得太丰富，也是看过经典的《大逃&#215;》和《饥○游戏》的啊！
现在他们不止要躲避外敌，还要自相残杀至最后一人，“桃花源”安排的这个“世界”，是当真不想给他留下活路啊！
……
“哎哎哎，后面的小子，别发呆了！”
一个束着碎花头巾的女佣将一盘清炒虾仁塞进季鸫手里，口中连连催促道：
“快端出去，端出去！”
季鸫连忙捧好盘子，排在一众小厮与侍女之中，稳了稳心神，朝外走去。
只可惜，他才刚刚迈出脚步，耳边就又传来了那软软糯糯的少年音：
【木甲将〖鬼〗之身份传与木乙。】
——卧槽，好快！
季小鸟心中大骇，好险没一个趔趄，来了个左脚绊右脚。
他低头飞快地在手腕上扫了一眼——00:01:32，只不过才过了一分半钟，被随机选做“鬼”的参演者，竟然已经将烫手山芋给丢出去了！？
&&& &&& &&&
在包括季鸫在内，大宅中的所有参演者都还处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懵圈状态的时候，唯有手中拿着“木甲”这枚牌子的褐衣男子，是唯一一个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人。
拿到了“木甲”这个牌号的参演者，诨号蚂蚱，在进入“桃花源”前，是个二十三岁的艺大学生。
虽然说不上是富二代，但作为一个家境不错，有钱有闲的学生党，蚂蚱有一批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他们是一群驴友，并且热衷于花式作死。
其中的作死行为包括并不限于不按常规路线进山、开着越野车在育林区硬生生碾出一条路、擅闯明令不得进入的军事禁区等等等等。
人作死作得多了，就迟早会死，这是铁律。
于是去年夏天，蚂蚱一行人在汛期冒险进山，然后毫无悬念地被暴雨困住，他们车队里的其中一辆车子，在渡河时被忽然溃堤的湍流冲走，等蚂蚱再睁开眼时，就已经和车上的另外三个同学一起，进入了“桃花源”中。
后来蚂蚱一路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撑过了三个“世界”，原本同生共“死”的小伙伴也只剩一个了。
在获得了异能之后，他和他的同学一块儿加入了一个名叫“天龙帮”的小帮会，然后和另外两名新同伴一起，抽中了这个名叫“画壁换魂”的世界。
这是蚂蚱第一次进入B级难度的“世界”，不过根据帮会里另外两名同伴的说法，只要足够小心，存活率还是有七八成的。
于是蚂蚱下定决心，一定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改掉所有作死的坏习惯，绝对不再出一丝纰漏。
而他也算颇为幸运，在大宅里醒来并获得了这个“世界”的基本信息的同时，蚂蚱发现自己的同学，同寝室的好哥们大山，竟然跟他分配了同样的身份，就在旁边。
然而，好的开端才刚刚让蚂蚱松了口气，现实却当场抽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因为，他竟然被随机选中，成为了第一个当“鬼”的人！
蚂蚱和他的同学大山两人被“桃花源”安排了个粗使仆役的角色，所以在捉迷藏开始时，他们正呆在一个小院里，装模作样地除草剪枝，与另外三个同样身份的妖怪距离足有十米远。
当时，蚂蚱和大山两人听完了游戏的规则说明，面面相觑，皆是满腹疑惑，茫然非常。
他们甚至还没有半分“游戏”已经开始了的实感。
但就在下一秒，蚂蚱听到耳边传来了男孩儿软糯而满含笑意的声音：
【木甲，你是〖鬼〗。】
“什、什么？”
蚂蚱完全愣住了，连自己竟然把心中的震惊说出口了都没有察觉。
紧接着，他感到手心骤然生出一阵炙痛感。
蚂蚱连忙摊手一看，竟然发现掌心正中多出了个蓝黑色的印记，活像是他在古装剧里看到的黥面纹一般。
他整个人呆住了，全身僵直，如坠冰窟。
就在蚂蚱茫然无措的时候，他耳边又响起了那把软糯的少年音。
这一回，男孩儿告诉他，这个游戏进行到最后，只能活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十五分钟……
——不把“鬼”传给其他人，就会死……
——会死……
——会死……
蚂蚱的脑中一片空白。
“喂，你听到了吗？”
这时，猫在他旁边的大山把脸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我们连这里还有几个参演者都不知道，怎么玩啊？”
蚂蚱木愣愣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室友，目光发直，表情凝滞。
大山：“喂，你怎……”
他的话只说了半截，就看到蚂蚱忽然动了。
他的好友伸出手，在他的肩头飞快地一拍，口中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抓住你了……”
大山瞪圆了双眼，完全不敢相信上一秒钟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伴随着手心传来的炙热感，柔软的少年音告诉大山，“鬼”这个身份，已经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大山勃然大怒。
他只觉得难以置信。
就在刚才，他的好室友、好兄弟竟然坑了他！
而他却毫不设防，根本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做！
大山一跃而起，朝着蚂蚱扑了过去，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当场就将手上的“鬼”还给对方。
只不过蚂蚱的速度却比他更快。
蚂蚱已经跟一只兔子似的蹿了出去，专门朝着草木扶苏的地方跑，又仗着自己身材瘦小、行动轻捷的便利，跳下篱笆，一头钻进了矮树从里，甩开了紧随其后的大山。
&&& &&& &&&
季鸫端着一大盘子清炒虾仁，再次回到正堂时，宴会已经开始了。
就如同他在预告片中看到的那样，偌大的正堂左右对称地摆上了二十八桌宴席，一群穿着破破烂烂的男人，一人一桌坐在席上，每个人身侧都簇拥着三五名衣裙轻薄的美貌侍女。
这些被奉为座上宾的男子，人人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好些人根本连鞋都没有，就这么赤着脚盘腿坐在席上，似乎都对自己的境遇表现得格外迷茫，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们原本都只是一群背井离乡逃荒的农民，后跟了个自号“赤水将军”的山匪头子，就此落草为寇，日日里做那拦路劫道、打家劫舍的勾当，终于惊动了官府，被一队守兵剿了山寨，他们这二十多人沿着寨子后面一条隐秘的兽径一路逃出，盲头苍蝇一般钻进了大山里……
……那……那之后呢？
山匪们面面相觑，却谁都想不起来了。
他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座大宅里的，只觉得仿若是做了一场美梦，闭眼睁眼，就进入了仙境之中。
只是此时此刻，这群妖怪也不会让他们的贵客有足够的余裕去琢磨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的。
妖娆的女妖纷纷使出浑身解数，端着酒杯向客人们劝酒。
这群山匪全都只是泥地里刨食的糙汉子，一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也就年景还好时在集市上卖炊饼的小寡妇，一时间看到身边环绕了如此多的美人儿，已觉震撼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更何况这些美貌女子个个巧笑嫣然、举止亲密，只着薄纱的玲珑娇躯跟没有腰骨似地贴上来……山匪们有一个算一个，哪里还能仔细思考，只以为自己是真到了人间仙境。
一盘盘佳肴摆到席上，那白面美髯的管事双手背在身后，笑呵呵地招呼宾客不必客气，只管尽情享用。
季鸫趁着摆放菜肴的机会，偷眼撇了撇席上的客人，只见那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根本不用身边的美貌侍女帮他布菜，就已经抄起筷子，径直伸向了桌子正中那盘浓油赤酱的红烧肉。
——果然如此……
回想起自己看过的预告片，还有刚才“土甲”吃了米花糖后的结局，季鸫心说这一整个大堂里的客人，约莫都没救了。
这时，他看到包着头巾作力士打扮的莫天根。
大根老师这会儿正手持一根扎了红绸缎的大锤，站在门厅一角，作目不斜视状，连个眼尾余光都没分给季小鸟同学，看起来相当严肃、十分敬业。
搁好菜肴之后，季鸫趁着起身的机会，故意从大根老师面前经过。
果不其然，借着袖子的遮挡，一小件硬物被莫天根塞进了他的手中。
——没办法，谁叫这个时代不能用手机呢！
季鸫连忙将大根老师交给他的联络信息揣进袖管里，然后趁乱甩开鸭子精等一干小妖，从偏门出去，溜进了花园。
就在季小鸟离开客厅的同时，一队身穿浅粉罗裙的舞娘，连同七八个手持丝竹的乐工，结队走进了宴会厅。
其中一个戴着纱帽的高挑乐师从面巾的缝隙中，快速地瞥了季鸫的背影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第80章 画壁换魂-06
——这里真不愧是妖怪的宅邸！
季鸫走在庭院中时，由衷地赞叹到。
明明已是深夜，而且还是没通电的古代，但不管室内还是室外，他经过的地方，几乎都能用“灯火通明”四字来形容。
而且季鸫还注意到，大宅的照明不止烛火、灯笼、油灯一类的常规设备，甚至还有荧光石、夜明珠、磷火盏等等千奇百怪的东西，即使他走在一座完全陌生的庭院里，也能轻松看清脚下与周围的一切。
不过季小鸟这会儿可不是来享受夜间游园的，所以他专门往人少且黑暗的方向钻，直到找到一个自觉足够隐秘的角落，才躲在一丛蔷薇花下，将缠进袖管中的小东西抖了出来。
莫天根交给他的，是一张折成三角形的小纸团。
季鸫小心翼翼的将它打开，发现那片纸头大约是从某本书或是字画上撕下来的边角料子，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写着些十分细小的字儿，像是用尖尖的硬物沾着某种液体描的，在照明不足的情况下，字迹褐中泛黑，看着就十分诡异。
季小鸟打了个冷颤，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血书”二字，心说难不成大根老师那么拼，为了给他留言，还偷了根绣花针，扎破了手指，蘸着血写字吗？
不过现在不是研究莫天根哪来的纸墨笔的时候，季鸫借着拐弯处一盏灯笼的光，认真研究纸片上那些纤细的字迹。
只见纸上面写着：“see U fengboting”。
季鸫：“……”
莫天根可能考虑到中文字容易暴露，他干脆选了古代妖怪绝对看不懂的密码。
但也不知道是大根老师的英语水平比较菜呢，还是担心季小鸟同学这位从小搞运动的体校生英语水平比较菜，他索性来了个双语并用。
季鸫对着“fengboting”研究了足有一分钟，按照常规推理，那应该是个地标名……
想到这里，季小鸟从蔷薇花丛后探出脑袋，伸长脖子左右四顾，然后眼前一亮。
他看到了掩映在月季树后的一座小凉亭，正中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描金字，正是“风波亭”。
很好，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还挑了个忒有情调的约会地点，季鸫表示彻底服气了。
可惜好地方总不会乏人问津。
季鸫只往风波亭的方向蹭了几步，还没靠近栈道，就瞅见亭子已被几个披红戴翠的美貌女妖给占了，推推搡搡嘻嘻哈哈，远远就能听到她们的娇笑声。
不得已，季鸫只能跟做贼似的缩了回去，又生怕等会儿大根老师来了找不着他，不敢走远，左右思量，在能看到栈道入口的方向寻了丛枝繁叶茂的篱笆墙，猫在后面，耐心的等候着。
只可惜，还没等到莫天根，他就先等来了那把软糯温柔的少年声音。
【木乙在半刻钟之内未能将〖鬼〗之身份传给另一人，判出局，即刻处死。】
——卧槽，好快，这就过了十五分钟了吗！？
季鸫连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00:16:42，将将过了十五分钟。
男孩儿带着鼻音的嗓子听起来闷闷的，似乎对那抓不到替身的木乙的表现很不满意，嘟嘟囔囔宣布道：
【鉴于〖鬼〗已死亡，吾将于半刻钟后在诸位中随意挑选一人，是为新〖鬼〗。】
季鸫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两下。
——这场捉迷藏游戏不过只开始了一刻钟的时间，就已经出现了第一个死亡的参演者。
——而且就算死了一个“鬼”，也不会是结束。
——新“鬼”将会在十五分钟后再度随机选出，谁都有可能被选中，包括他自己！
&&& &&& &&&
就在季鸫听到新提示的同时，木乙，也就是蚂蚱的室友大山，正在切切实实地经历着“处死”的恐怖过程。
自从被传上了“鬼”的身份之后，他就跟一只盲头苍蝇一样，在花园里乱窜，想要找到对不起他的蚂蚱。
只是蚂蚱躲得隐蔽，大山花了整整十二分钟也没能找到人。
就在眼见着死线逼近，他急得快要发疯的时候，竟然意外撞到了另外两个参演者——跟他组队一同进入这个“世界”的，“天龙帮”的两名成员。
看到是自己认识的人，大山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生出了愧疚感。
因为他知道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跟刚刚坑了他的蚂蚱没有任何区别。
但很显然，就算面对熟人，“天龙帮”的两名成员也比当初的大山同学要来得警惕多了，他们没等大山出手，就将人摁翻在地上，硬是从他身上搜出了身份牌。
“果然是你！”
其中一人踹了大山一脚，朝身边的同伴抬了抬下巴，：“我是木丙、他是木丁，我就猜甲和乙八成就是你和蚂蚱这俩混小子！咱们四个人的编号可是都连着的！”
另一个人也恶狠狠地骂道：“说，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大山只能哭着将蚂蚱怎么坑了他的经过，一五一十跟两人说了。
他哭诉的本意，是希望队友中有谁会出于同情，愿意暂时先替他承担鬼的身份——毕竟每个人最多可以当两次鬼呢，若是换成是玩游戏，那就相当于有三条命，这其中可回旋可商量的余地，约莫还是很大的。
只不过这都是大山同学天真而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而已。
这两名队友谁也没打算浪费自己的一个机会去救大山一命，他们只是想从他身上获得第一手关键情报而已。
这一番审问很快就耗尽了大山仅剩的一点儿时间，十五分钟走到最后一秒，带着鼻音的软糯少年音冒了出来，宣布木乙游戏失败，即将面临死亡惩罚。
少年话音刚落，被两名队友联手压制在地板上的大山忽然惨叫了起来。
那声音实在凄厉至极，是人恐惧到了极致的时候才会发出来的，几若撕裂声带的，歇斯底里的叫声。
木丙和木丁两名队友着实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松开了他，后退两步。
然后两人看到了极其匪夷所思的一幕。
解除了钳制后的大山并没有爬起来，而是维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在地上艰难地挣扎扭动，好像正拼了老命试图挣脱某种无形的枷锁，可惜却徒劳无功。
紧接着，大山的腰部忽然毫无预兆的缺了一大块。
那场面实在太过超出了木丙木丁两人的常识理解范围，以至于他们除了嗔目结舌之外，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非要形容的话，就好像大山的身体是一块蓬松柔软的蛋糕，被一个没有实体的巨人拦腰咬了一口。
看不到鲜血直流，也没有皮肉翻卷、断骨支离，大山的后腰就这么硬生生突然缺了一大块。
“啊啊啊啊啊啊！”
这时，大山的精神已经崩溃了。
他只能涕泗横流、嘶声惨叫。
在其他人都不可见的空间之中，大山看到一团黑影从墙上升起，迅速膨大、变形，如同一团粘稠的胶状物，覆盖到自己身上，将他的四肢与头颅牢牢固定在地板上。
然后黑影中裂开了一条口子，就像是一个没有面孔的人张开了一张黑洞洞的血盆大口，狠狠“咬”在他的后腰上，囫囵吞下了一大块血肉……
“艹！”
木丙冷汗淋漓，忽然想到了一件极要命的事：
“他这么大喊大叫会引来妖怪的！”
木丁也立刻反应过来，两人连忙转身，相携逃离。
于是他们自然也没看到，倒在地上的大山，不止是后腰，紧接着，大腿、肩膀、小臂、小腿……躯体剩余的部分，正在一块一块地不断消失。
大山的整个身体，都在被异次元中看不到的黑影一口接一口地吞噬掉，最后仅剩一颗双眼圆睁的头颅，依然发出惊恐而绝望的嚎哭声。
而后，影子最后一次张开嘴巴，将他的脑袋也一并了吞下去……
……
“世界”里的参演者，剩余十一人。
&&& &&& &&&
大约又等了两分钟，蹲在树篱后的季鸫，就看到留了一脸络腮胡子的莫天根手持铜锤，假装巡逻状，大义凛然地从朝着他写在纸条上的风波亭走去。
季鸫连忙捡了颗小石子，趁他路过时，就抬手往他的后背丢去。
经过两个“世界”的身体强化，还有准备期锲而不舍的刻苦训练，这会儿大根老师的身手已经有了不小的进步，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区区一颗石头偷袭成功。
在听闻脑后风声簌簌，似有硬物袭来的同时，莫天根已斜斜跳出一步，躲开了飞来的暗器，同时摆出御敌的姿势，警惕地左右四顾。
“嘶、嘶！”
季鸫鬼鬼祟祟地从树篱后冒出脑袋，朝莫天根招手。
大根老师眼瞅着四下无人，立刻两步小跑，纵身跳进树篱中，蹲到了季小鸟旁边。
两人四目相对，默默无言。
半分钟后，又齐齐长叹一声。
“唉！”
大根老师放下铜锤，习惯性地想要伸手抓头，碰到脑袋上扎着的头巾时，才想起这可是在古代呢，头毛轻易挠不得，只得悻悻然放下，“这忒么……大逃杀啊，怎么玩？”
他说着，扭头看向季鸫，眼神清正，态度诚恳：
“说真的，我不想跟你们自相残杀。”

第81章 画壁换魂-07
对莫天根的这句话，季鸫表示深有同感。
任渐默和莫天根都是他非常非常重要的伙伴，三人从第一个“世界”开始，就一路相互扶持过来，说句“情同手足”，真是半点也不夸张。
为了争夺唯一一个生存名额，与任大美人儿和大根老师拼死厮杀这种事情，季小鸟同学只在脑中想象了一下，就觉得无法接受。
“……”
季鸫低着头，用靴尖拨弄着一颗小石子。
虽然这个“世界”看似给他们这些参演者安排了一个在劫难逃的死局，不过他从来都是到了黄河也不肯死心的性格，更何况现在还远未到放弃的时候。
“大根哥，我先同你交个底儿。”
季鸫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张小木牌，将上面“金甲”两个字亮给莫天根看。
“咯，这是我的编号，要是以后你听到我当‘鬼’了，记得离我远点儿。”
“瞎说啥呢你！”
莫天根伸手，想跟平常一样呼噜一把季鸫的卷毛儿，但对着他脑后整整齐齐的小揪揪又难以下手，只能揽过他的肩膀，哥俩好地用力捏了捏。
“其实吧，不是起码有三次机会吗？”
大根老师说着，也掏出掖在腰带里的木牌，给队友看了看上面的字。
就如季鸫先前猜测的一样，莫天根那张名牌上写的是“金丙”。
“‘鬼’的身份只要在十五分钟内传出去就好了。”
莫天根说道：
“我们的手表上这会不是还新增了个计时功能吗？只要掐好时间，赶在最后时刻前传给其他人就行了……就算我俩互相对传，还能拖上一小时呢，这时间，能干的事儿可多了去了！”
季鸫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
“只可惜，不是人人都那么想的。”
莫天根再次长叹了一声。
虽然他俩谁都没有看到“木甲”和“木乙”两名参演者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用脚指头猜都能猜出来，这两人九成是认识的，那会儿还呆在一起。
结果“木甲”忽然被安排了个“鬼”的身份，也许是因为太过恐惧无法理智思考，又或者是对同伴之间的情谊缺乏足够的信任，更可能是那人本身就是自私怕死的性格，所以他不仅没向伙伴坦诚自己的身份，而且在第一时间就将“鬼”传给了同伴。
偏偏像这样的反应，的确符合大多数人遇事优先考虑自保的人性，可以想见，像“木甲”这样的参演者，绝对不止一个，搞不好才是大多数。
也正是因为大部分人被选做“鬼”之后，第一反应都是赶快摆脱这个身份，所以他们不会拖到最后一两分钟，而是会第一时间寻找代替自己的人，不管是同伴也好，其他不认识的参演者也好……
季鸫：“……”
他的眉心拧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努力想要抓住刚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灵光。
莫天根注意到他的神色，开口问道：“爪子？”
“唔，我在想……”
季鸫皱起眉，一边组织语言，一边整理思绪：
“我想，理论上来说，十五分钟换一个人的话，一小时只要轮四趟，对吧？”
“啷个可能哪！”
大根老师摇了摇头：
“能坚持到最后才传出去的太少了，除非是对同伴足够信任，又或者跟之前那倒霉娃儿一样找不着替身，生生耗到时间结束，然后狗带了，只能等重新选人。”
他说着，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大胡子，“我猜，一小时大概起码得换五、六个人吧。”
季鸫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唉，说起来，不知这‘世界’到底有几个参演者啊？”
莫天根显然还没发现正堂大门外庭院中那“金木水火土”五组人物造像的提示，忧心忡忡地看了看手表：
“如果参演者太少的话，搞不好现在已经没剩几个了……等会儿别真抽中我们啊！”
季鸫连忙言简意赅地将自己的发现跟大根老师说了。
当莫天根听说现在应该还剩十一个人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
毕竟人数摆在那儿，算上任渐默，随机抽到他们仨中的一人当“鬼”的概率也只有大约四分之一，还算不得很高——当然，这种一听就是立FLAG的话大根老师是不会说出来的。
“大根哥，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
季鸫斟酌着措辞，“如果这个‘世界’只是想让我们来一场大逃杀的话，压根儿不必将游戏规则设置得如此复杂，对吧？”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莫天根，“都混到B级难度了，我想应该有不少参演者都是激发了异能的，最起码也是有一定的战斗经验的。”
其他人先不论，哪怕不算战斗力强到匪夷所思的任渐默，就算是他自己跟大根老师，要是运用异能动起真格来，干掉整栋宅院的精怪虽然不可能，拆掉一两间屋子还是妥妥儿没问题的。
“你说得对！”
莫天根用力颔首，“干脆让我们直接打一场就是了，何必还跟分站赛似的来个一二三轮，这不平白恶心人嘛！”
“没错，就是这样！”
季鸫表情认真：
“而且这宅子本身也实在太不对劲儿了……所以我想，这个‘世界’的通关方法，或许不会跟它告诉我们的那样，只是单纯的以‘捉迷藏’的方式互相厮杀……一定还有什么我们还没察觉的‘内情’隐藏在其中。”
“哈哈哈。”
莫天根闻言，低声笑了起来，“你这话我爱听，所以信了。”
他说着，伸手大力在季鸫肩上拍了两记。
“所以，我们现在的宗旨是，在保证自己生命安全的情况下，抓紧时间把真正的通关方法找出来，对吧！”
季鸫拼命点头。
大根老师又问道：“好，那你说吧，咱应该先做些什么？”
“先收集线索！”
季鸫毫不迟疑的回答：
“我觉得，现在最大的疑团，就在于我们目前身处的这幢大宅到底在哪里，为什么又会关了一大群妖怪……”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忽然听到耳边再度传来了一把软软糯糯的少年音：
【游戏再次开始，〖鬼〗已诞生！】
&&& &&& &&&
同一时间，大堂二楼走廊深处，最靠近北面的一个房间里，一个身穿淡紫色长裙的年轻女孩盘腿坐在榻上，忽然一愣，然后伸手快速地在腕表上点了两下，开启了计时功能。
她旁边传来了年轻男孩倒抽气的声音。
“姐，是你？”
一个穿着灰色小厮服的男生面露惊骇。
紫裙女孩点点头，承认了。
“……”
男孩想了想，对姐姐说道：
“如果找不到其他人，你将‘鬼’传给我吧。”
紫裙女孩侧头看了他一眼，“再说吧。”
说着，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回头对弟弟说道：“先去找别人，我们之前说好了的，尽量节约机会。”
男孩也从榻上跳了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朝房间看了看：
“这房间，怎么办？”
女孩想了想：“这房间我们还有用，先留着，把那玩意儿藏起来吧。”
“好。”
男孩儿闻言，两步跑回去，抓起榻上瓷枕边一只死掉的黄鼠狼，左右四顾，抽出床下一只衣箱，将小动物的尸体压进箱中衣物的最底层，又盖好盖子，将箱子推了回去。
姐弟俩若无其事地出了房间，又把门板重新掩上。
“你知道其他参演者在哪里吗？”
男孩落在姐姐一步之后，压低声音，含含糊糊地问道。
“呵……”
女孩竟然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低笑：
“刚才不知道，不过现在知道了。”
她的回答很奇怪，简直堪称意味深长，听得弟弟一愣，不由抬起头。
“喏，下面就有一个。”
女孩倚在转角的栏杆上，朝下望去，“那队吹拉弹唱的人里，最外面那个，戴着面纱弹琵琶的，跟我们一样是参演者。”
男孩儿：“……”
这一对姐弟，姐姐名叫樊鹤眠，弟弟叫樊鹿鸣，自从来到“桃花源”之后，这已经是兄妹二人经历的第七个“世界”了。
在目前处于B级难度的参演者里，以两人的资历而言，毋庸置疑是金字塔顶层的那批资深者，实力自然也相当厉害。
本来这回两人是打算跟帮会的队友们一起，挑战A级难度的，可惜在分配收藏品的事上和以前的队友闹翻了，他们也脱离了帮会，临时组了个双人队。
临到抽签前，姐弟俩一番商量，为了求稳，仍然选了B级难度，结果就抽到了这个名叫“画壁换魂”的“世界”。
在先前的时间里，姐弟两人先是找到了彼此，交换了情报之后，竟然胆大包天地上了大堂二楼，找了最角落的一个房间，干掉了里头的一只黄鼠狼精，来了个鸠占鹊巢，将这儿当做了自己的据点。
本来他们商量好了，在情况未明之前，先谨慎行事，尽量不要主动和其他参演者发生冲突。
然而现在情势比人强，姐姐樊鹤眠被分配到了“鬼”的身份，若是她不想让弟弟当替身的话，唯一的方法，就只有在十五分钟之内找到其他参演者代替自己了。
“在这里等我。”
姐姐向弟弟交代了一声，就提溜着裙摆，像个古代淑女一般，小碎步下了楼梯，朝着大堂角落里那群乐师缓缓靠近。

第82章 画壁换魂-08
其实，若是按照常识推断，那戴面纱抱琵琶的男人，确实是非常合适的下手对象。
樊鹤眠很确定，他目前独自一人，身边没有同伴，正忙着演奏，样子看起来也不够警惕。
而宴会现在正到热闹时，小厮斟酒送菜，侍女巧笑倩兮，客人大快朵颐，还有许多美貌舞女随着舞曲飞入席间，裙摆飘扬，似流云织锦，令人眼花缭乱、目眩神迷。
这就意味着，所有人，包括宾客和妖怪，全都在兴头上，没有谁会注意到她。
樊鹤眠相当有自自知之明。
她相貌只算是清秀端正，服装打扮也不过寻常，与下面那一大群妖妖娆娆、艳若桃李的女妖根本不能比。
但此时此刻，外貌的毫不起眼却成了女孩儿最大的优势。
她可以大大方方、从从容容地接近自己物色好的猎物，迅速出手，只要一秒钟，她就能将“鬼”的身份过给下头那白衣乐师。
更何况下面群妖环伺，哪怕弹琵琶的男人反应过来自己被她阴了一把，只要脑子没坑，就不敢当场跳起来追赶她，九成只能默默吃下这哑巴亏。
至于之后……
——呵。
想到这里，樊鹤眠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虽然两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但这也是“世界”设定所迫，算不得谁亏欠谁。
加之她对自己和弟弟的实力相当自信，哪怕真跟哪个参演者结了梁子，女孩也并不觉得那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
就在她琢磨这些的时候，樊鹤眠已经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的正堂上。
女孩一秒钟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让自己带上天真烂漫的笑容，真如同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女一般，满眼憧憬，一边走，一边不住的回头张望，看上去像在欣赏宴席上的歌舞，其实是借此确定自己距离目标还有多远。
——很近了。
樊鹤眠偷眼瞅了瞅那抱着琵琶的白衣男子，对方似乎正在专心演奏，连头都没抬一抬，似乎压根儿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接近。
于是她加快几步，假装自己只是刚好有事从乐师们身后经过。
——机会！
女孩儿快速的伸出手，朝着男人的背影袭去！
二楼的弟弟樊鹿鸣，一直趴在栏杆拐角，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姐姐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姐姐绕着大堂走了小半圈儿，从背后靠近她所说的戴面纱的乐师。
然后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姐姐到底在那男人的身后做了什么。
只是此时，音乐刚好在一个节奏激烈的段落上，场上的舞女们随着越来越快的节奏转起了圈，裙摆飞旋，席上霎时绽开了七八朵糜艳的鲜花。
宾客们轰然叫好，侍女们也娇笑连连。
樊鹿鸣看到那抱着琵琶的男人似乎飞快地侧了侧身，又很快回到了原来的姿势。
而他的姐姐也从那群乐师身后走过，然后——
看到这里，樊鹿鸣骤然睁大了双眼！
因为他的姐姐没有折返回来找他，反而脚步越来越快，最后一路小跑，径直离开了大堂！
“！？”
樊家弟弟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匆匆下楼，朝着姐姐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 &&& &&&
花园中，季鸫和莫天根互相对视。
季小鸟问：“Safe”
大根老师答：“Safe！”
而后两人双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看来这一回他们的运气都还不错，没有直接抽到“鬼”的身份。
“唉，希望这一次那位当‘鬼’的兄弟能坚持得久一点，起码给咱争取个十来分钟吧！”
莫天根随口许了个十分强人所难的愿望。
“快快快，抓紧时间！”
季鸫火急火燎地把自己刚刚琢磨出来的计划告诉莫天根：
“我们现在要分头行动，将这幢房子的大致地形研究一遍，然后想办法获得一些关键情报。”
莫天根问：“关键情报指的是什么？”
季鸫回答：“首先是这个妖怪窝的成因，还有为什么它们会被困在这里。”
“明白了。”
大根老师点点头，“总之，就跟密室类的解谜RPG游戏那样，先把地图上的线索搜集起来，再进行分析，是这个意思吧？”
季鸫想了想，觉得他们现在困在这宅子里，确实也称得上是某种意义上的密室了，就认可了莫天根的比喻：
“在寻找线索的过程中，要千万当心，不要被传上‘鬼’的身份，也尽可能不要跟其他参演者发生冲突。”
莫天根明白他的意思：
“确实，从游戏规则来看，如果我们不打算走大逃杀的通关路线，剩余的参演者越多，理论上能够拖延的时间也越长，留给我们寻找线索的空间也会越大。”
他顿了顿，皱起眉，“当然，前提是他们不主动对我们出手。”
季鸫苦笑着点了点头。
“还有，之后我们很难随时保持联系，要不然这样……”
季小鸟眼珠子一转，“我们可以用你那‘血书’的方法……”
“什么‘血书’啊！”
大根老师哭笑不得地打断他：“我那是撕了块窗户纸，然后用小刀削了根细竹签，沾着酱油在纸片上写的！”
“哦，原来还能这样！”
季鸫恍然大悟：“那行，我之后也这么干吧！”
说着，他凑近莫天根。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大堂正门外那‘金木水火土’五组人物造像吗？”
季鸫嘀嘀咕咕道：
“我们把自己找到的情报和联络写成小纸条，然后塞进黄铜士兵的拳头里……我观察过了，那三个兵哥儿在最角落里，照明不怎么好，位置也相对隐蔽，应该没有哪个妖怪会注意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莫天根表示赞成：
“越是能够正大光明经过的前门花园，越是不容易引起怀疑。”
他笑着拍了拍季鸫的肩膀，“记得用英文啊，哈哈哈！”
季鸫心说你那“fengboting”也好意思自称是英文吗？
不过一来他的英语水平实在很不如何，二来Chilish加拼音虽然看起来有点蠢，但当暗号确实挺好用的，于是季小鸟喉头一滚，生生把吐槽给咽了回去，转而说起另一个更重要的话题。
“对了，你先前有没有看到任渐默？”
季鸫问道。
莫天根摇了摇头：“没呢，我没见过他。”
季小鸟只觉颇为遗憾，“那这样，如果你之后在收集线索的时候遇到他了，务必将我们的计划告诉他，行吗？”
大根老师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两人匆匆商量好，又约定好一小时之后无论找没找到线索，都在这里再碰一面，就很快说了再见，各自往一个方向去了。
&&& &&& &&&
同一时间，樊鹤眠正从正厅的一个偏门出去，绕进后方的一条回廊，直奔东面的一个院子而去。
她现在心急如焚。
女孩儿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判断错了。
她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目标，竟然是个她压根儿招惹不起的硬茬子！
刚才樊鹤眠从白衣男子身后经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想要去摸对方的背，并且打算说出“抓住你了”这四个字的前一秒，对方却忽然先动了。
那男人只不过很快地侧了侧身体，甚至没有回头。
樊鹤眠只觉有一抹寒光飞快地一闪，而后脖子一凉，一股更接近瘙痒的刺痛传来。
她愣住了，下意识地低头，看到一缕鬓发徐徐飘落，断口整整齐齐，似是被利刃削断的。
于是樊家姐姐伸出的手僵硬地收回，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然后她看到指尖沾上了一抹鲜红的液体——血量不多，但明晃晃地告诉她，刚才，就差那么一点点，自己就要死了！
“你走吧。”
这时，樊鹤眠听到对方说话了。
弹琵琶的男人借着乐声的掩护，没有回头，只是压低声音说道：
“可别死了。”
樊鹤眠：“！！”
女孩儿当即意识到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她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已经够久了，若是她不想现在回头，然后将“鬼”传给自己的弟弟的话，唯一的方法就只有现在、立刻、马上去找另一个参演者，赶在十五分钟的死线之前，搞定替罪羊……
樊鹤眠只犹豫了一秒。
她向来是大胆而果断的性格，当机立断，不再犹豫，扭头就走。
若是按照常理而言，在不认识对方长相的情况下，要在短短的十五分钟之内，在一幢大宅子里找到另一名陌生的参演者，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显然那给他们设计了这个“捉迷藏”游戏的不知什么玩意儿也明白这点。
所以只有当了“鬼”的人才会知道，在得到了“鬼”的身份的一瞬间，就会额外获得一项能力——他们能“看”到妖怪堆里的同类。
在樊鹤眠的眼中，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弟弟，还有刚才那戴着面纱的白衣乐工，就好像全身上下都沾了荧光剂一般，发出了一种十分明亮的荧蓝色。
——快点！快点！
女孩儿提着长长的裙摆，在偏院一边疾步而行，一边左顾右盼，当真是心急火燎，连低头看一眼手表上计时的余裕都没有。
就在这时，她看到墙角隐秘处泛着亮蓝色的荧光。
樊鹤眠登时精神一凛，定睛细看，却发现那儿不止一个人，而是三个！
——行吧！
女孩儿心一横，从头上拔出一支发钗。
那是她的武器——耗尽了她前六个世界的积分和帮会贡献值换来的，一件S级的收藏品。
然后，她加速疾跑，在朝着三人冲过去的同时，樊鹤眠催动了自己的异能！

第83章 画壁换魂-09
【水甲将〖鬼〗之身份传与木丙。】
季鸫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连忙低头看了看手表。
00:45:13。
他默算了一下，将将过了十四分钟，差一点儿就超时了。
而且从编号上来看，一个是“水”一个是“木”，想来两名参演者应该不是组队同来的，季鸫琢磨着，也不知这其中有没有发生什么冲突……
这时，他正穿过花园，从东面的偏厅绕进另一个院子里。
季鸫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偶尔也会看看演义小说或是武侠小说，经常会看到书里说的几进大院，当时他还不明白，这所谓的“大院”，到底能有多大，现在看到实物时，才知道真有这种随随便便就能住得下几百人的大宅子，光是用脚走一遍就要花上老半天了。
季小鸟寻思着，这样下去，没等他逛完整个屋子，他们这些参演者可能就已经全军覆没了。
——看样子，还是得冒险跟宅子里的妖怪们打打交道才行。
如此盘算着，季鸫故意绕开那些人声鼎沸、热闹非常的场所，往大宅深处走去。
他的目标是那些落单的小妖怪们。
根据先前的观察，季小鸟很轻易地就判断出两个要点。
第一是这幢宅院的妖怪们有明显的等级地位差异。
像他刚进入“世界”时朝他丢铜壶的佘管事，偏院花园里给小妖们分米花糖的红姐姐，砍了土乙脑袋的护院头领，还有那白面美髯的俊秀管事，都属于妖怪窝里有点身份的。
至于像他们这些小厮、侍女，则都是可以随意差遣的仆役。
以精怪世界强者为尊的定律来看，越是地位低下的佣人杂役，原型越可能只是些弱小的妖怪。
季鸫承认自己正是打算柿子挑软的捏，面对单个的、弱小的妖精，万一在探听情报的过程中一个不小心穿帮了，他还能拼一拼武力将对方制服。
而第二点，就是宅子的妖怪虽然有彼此熟识的，却不是每一个都能认得出脸、叫得出名。
他冒险去领米花糖的时候，那红裙女妖显然就不认得他，仍然毫不怀疑地分给了他糖，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所以季鸫觉得，只要他在宅院里拥有一个合理的身份，说话又足够当心的话，暴露自己是个人类的可能性还是不大的。
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之后，季鸫一面在心中翻来覆去地研究着他一路观察到的各样细节，试图从中寻出线索或疑点，一面低头假装赶路，穿过一座水榭，来到院落深处。
在一株开得异常茂盛的紫藤花后，是一栋两层的独立小楼，小楼的院墙边上坐着两个少女，一个身穿淡青罗裙，另一个则穿着浅紫半袖，皆挽着双环髻，插着紫藤枝，正摇着扇子，无所事事地聊着天。
——就她们了！
季鸫猫腰闪到紫藤架后，屏住呼吸，略有些猥琐地凑到两个姑娘身边，竖起耳朵偷听两人的对话。
很快的，他就听出了端倪。
这二位都是被分配侍奉“苏娘娘”的，今晚的宴会，“苏娘娘”不用出席，就在后面的小楼里歇息着，连带着她的婢女们也要留下，随时等候吩咐。
显然两个丫头都对这待遇很不满意，话里话外都在抱怨其他小妖怎么着都能蹭到些宴席的好处，偏偏就她们这些伺候着各位“娘娘”的，哪儿都去不成。
季鸫很快撸清了前因后果，觉得差不多了，就扯乱发髻，拉松衣襟，又在紫藤树根下抓了一把泥，在身上胡乱拍了拍，寻摸着自己的模样看起来应该够狼狈了之后，又绕着树走个半弧，垂头丧气地从院墙旁经过。
“哎，这位小哥。”
其中一个侍女果然开口叫住了他。
“看你那可怜样儿……”
女孩儿毫不矜持地在季鸫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用扇子掩住嘴，嗤嗤窃笑道：
“莫不是被谁欺负了吧？”
季鸫一只手作势擦脸，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在自己的屁股上狠狠掐了一把，硬是疼出了两汪眼泪。
“没有……”
他可怜巴巴地摇了摇头，低声回答：
“是我不当心做错了事……”
“啊呦，这是挨骂了吧！”
两个小妖外表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看季小鸟跟她们年纪相仿，窝着两泡泪水要掉不掉的样子又甚是惹人怜爱，当即招呼他坐下说话，其中一人还抽出一方帕子递过去，示意他擦擦脸。
季鸫接过手帕，在脸上胡乱呼噜了一把。
“看你挺面生的。”
一个姑娘问道：
“你叫什么？是哪个院子的？”
——来了！
季鸫心中一凛，打起精神回答道：
“我叫阿季，是偏院佘管事手下的。”
他在提到“佘管事”的时候，还垂下眼，瘪了瘪嘴，一脸的“宝宝委屈，但宝宝就是不说”的乖巧模样。
两个姑娘果然被季小鸟同学这副纯良无辜的伪装给萌了一脸。
“哎呀，我也听说佘管事平日里脾气确实不好。”
紫衫少女安慰他：
“毕竟是自称有蛟族血统的大仙，架子大些也是当然的，你就忍着点吧！”
季鸫鼓着腮帮子，闷不吭声。
“那是！”
青裙的女孩儿也附和道：
“反正横竖要不了多久就该轮到佘管事出去了……哎，这回的客人不是挺多的嘛，说不准就该到他了。”
季鸫心口一跳，抬头看向两个女孩。
“我猜呀，小哥你才来不久吧？”
接触到季鸫的眼神，两个姑娘嘻嘻笑了起来。
“时间长了你就会习惯的。”
女孩们笑着说道：
“就算换上新管事，也多半是爱耍威风的……咱们这些修为不足的，也就只能受着了！”
季鸫目光闪烁了一下。
“这么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轮到我们咯？”
“哈哈哈。”
两个女孩儿脆生生地笑了起来。
“那是当然的，这一换一，都紧着厉害的大妖怪们先来呢！而且还常常有像你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小可怜冒冒失失的闯进来！新来的妖怪，怕是比人类还多呢！”
季鸫沮丧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他正在心中飞快地整理着刚刚从两个女孩儿那儿得来的信息。
紫衫的少女看他垂头丧气地样子，又开口安慰道：
“不过这儿灵气浓郁，又有大王庇护，对我们这些小妖来说，其实也算是不错的修行之所吧……”
说道这里，她的声音越放越轻，抬起眼，看向头顶无星无月的漆黑苍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唉，不过说穿了，还是……想出去啊……”
青裙的姑娘亦心有戚戚焉：
“当初就不该贪图此处灵气浓郁，擅自闯进来。”
季鸫：“……”
就在他认真听着姑娘们的对话时，他的耳边又再次传来了那软软糯糯的男孩儿的声音。
【木丙将〖鬼〗之身份传与木丁。】
&&& &&& &&&
“13分钟。”
同一时间，正堂二楼的房间里，樊鹤眠和樊鹿鸣两姐弟也一起听到了男孩儿的提示。
“看编号，应该是同一个队伍里的人。”
樊鹤眠说着，低头看了看手表——00:57:44。
“游戏开始到现在才不到一个小时，‘鬼’的身份就已经传递了五次，还死了一个人。”
女孩皱起眉，喃喃低语道：
“太快了……照这个速度，我们最多再撑五个小时，就该团灭了。”
“行了姐。”
樊鹿鸣伸手一推，将自家姐姐推倒在床榻上。
“你抓紧时间赶快休息一下，伤势还没恢复呢。”
刚才樊鹤眠为了赶紧将“鬼”的身份传出去，选择了强攻。
所幸那三人并不是一条心的同伴，其中一人看到她冲过来时，立刻就趁乱溜之大吉了，留下另外两人跟她正面杠上。
若论战斗水平，樊鹤眠即使以一敌二，也是更胜一筹的。
不过她的对手中有一个人的异能正正是和她相克的能力，虽然最后被她得手了，也还是因此受了不小的伤——左上臂被利刃戳出了一个贯穿伤，血不要钱似地哗哗流了一地。
这时候，樊鹤眠就该庆幸自己的弟弟是治疗系异能者，这才不至于让她在之后的时间里都只靠一条手臂支撑下去。
“不行！”
女孩儿一咕噜从床榻上爬了起来。
“没时间浪费了！”
她一握拳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捞过弟弟的肩膀，“走，我们必须找个联手了！”
樊鹿鸣从姐姐的胳膊下抬起脑袋：
“找人联手？找谁？”
“当然是谁最厉害就找谁啊！”
樊鹤眠勾起唇，露出一抹冷笑：
“刚才那位，光是身手就甩我们一条街了！”
樊家弟弟眨了眨眼，“你是说，楼下那个弹琵琶戴面纱的乐工？”
他看到姐姐点头之后，皱了皱鼻子。
“你怎么确定他一定愿意联手？”
樊鹿鸣说道：
“若是他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大可以把我们这些参演者都干掉，只留自己一个人啊！”
“那人出刀的动作，快得我根本连他用的是什么武器都没看清楚，可见他的实力强到我根本不能企及，如果他真打算干掉我，刚才我就已经死了。”
樊鹤眠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道细细的血痕：
“明明只要再割深一点，我的喉咙就断了，他却只是削了我一缕头发当做警告……”
女孩儿顿了顿：
“这说明，他根本不想杀我……最起码，现在不想。”
“我懂了！”
樊鹿鸣双眼一亮：
“他有能力杀人，却不想杀人——这就意味着，他或许有想要一起带出这个‘世界’的同伴，所以不会优先考虑靠杀戮通关，是这个意思吗？”
樊鹤眠点了点头：
“既然目标是相同的，我们或许可以合作也说不定……”

第84章 画壁换魂-10
同一时间，偏厅的花园深处，一场追逐战正在三名参演者之中发生。
被追赶的人是编号“木甲”的艺大学生蚂蚱，而追赶着他的，是编号“木丙”和“木丁”的两名男子。
其实从序号就能看得出来，这三人本应是队友。
实际上，他们三个，连同已经死去的“木乙”大山，都是“天龙帮”的成员，这一回也是组队一起进入“画壁换魂”这个B级难度的“世界”的。
只可惜现在，他们却成为了对手。
在二十分钟前，木丙与木丁两人刚刚在花园深处逮住蚂蚱，正打算审问他为什么坑了大山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女仆打扮的丫头，手里抄着把足有一米长的大刀，二话不说就冲着他们三人杀将过来。
这时候，根本不用开口，只要是脑子不瓦特的都知道来者不善，这姑娘八成也是个参演者，而且身上很可能带着“鬼”的身份，这会儿正想在他们之中找个替身呢！
木丙和木丁两人条件反射就做出了应敌的架势，然而蚂蚱却是八字属泥鳅的，趁着两人分神的那一秒功夫，竟然一扭身挣开了钳制，扎进了灌木丛里，躲得不见了踪影。
来不及再去抓人，姑娘就已经了攻上来。
三人战成了一团。
木丙和木丁都是具有异能的。
木丙的异能是冰盾。
也即是他能在瞬间自手腕处凝出一个直径约五十公分、厚度约十公分的半弧面冰制盾牌，用来抵御刀枪剑戟一类的锐器十分有效，不仅坚固，而且那滑溜溜的表面还能让锋刃在上面打滑，连带着攻击者的姿势也会因此变形，不是下盘不稳就是上身踉跄，露出严重的破绽。
而木丁的能力则是通过意念力控制两把巴掌长的飞刀，只要是他的眼睛能看到的范围，飞刀都能如臂使指，沿着任何他构想出来的轨迹飞行。
两人的能力非常互补，所以自从进入“桃花源”以来，一直都是搭档，几个世界下来，配合已然十分默契。
然而这一回，他们面对的对手却强得出乎意料，木丙和木丁虽然伤了敌人的一条手臂，却最终被姑娘得手了。
缠斗了两分钟后，女孩儿突破了木丙的冰盾防御，将人掀翻在地上，然后将“鬼”的身份传了过去，接着她并不恋战，拖着一条受伤的手臂，很快逃得不见了踪影。
如此一来，木丙和木丁自然没得选择，只能想办法将“鬼”的身份传出去。
他们笃定蚂蚱此时一定不敢大大咧咧出现在人前，八成会在附近找个地方躲起来，所以就将这个仅剩的队友作为了目标。
一开始，两人在花园里一顿好找，眼见着十五分钟的死线将近，蚂蚱还不见人影，只能先内部消化一下，让“鬼”的身份从木丙转移到木丁身上，多给自己争取一些时间。
后来，他们果然在花园兰圃的一口枯井里发现了躲藏在其中的蚂蚱。
蚂蚱的能力是在手掌和脚掌上长出吸盘一样的器官，方便他像只壁虎一样攀爬在竖直的墙面上。
只可惜这个能力虽然能让蚂蚱躲在枯井里，身为“鬼”的木丁却依然能看到从井口逸散出的丝丝缕缕的荧蓝色光芒。
既然发现了，那就肯定不能放过。
木丙和木丁把蚂蚱撵出枯井，追在他身后，大有一副不将人逮住绝不罢休的架势。
事实上，他们也无路可退了。
现在不过游戏开始的第二个小时，两人已经一人当了一次“鬼”，要是这一个回合还不能将身份传出去，那么木丙和木丁二人会连现在这样脆弱的合作关系都无法维持。
木丙绝不愿意再当一次鬼，而木丁找不到替身则会死——所以，他们只能有志一同将蚂蚱拿下，才不至于出现内讧。
三人追逐的动静虽不算大，但也不可能无人察觉。
不过花园深处本就没多少妖怪，护院、家丁更是都在前头伺候宴会去了，偶尔有路过的小厮或侍女远远看到了，也都只是嘻嘻哈哈的笑笑，没有谁凑上来过问。
很快的，木丙和木丁把蚂蚱逼到了兰圃的死角，左右夹击，将他困住，一个猛虎扑食，把人摁倒在了地上。
强烈的求生欲让蚂蚱拼命踢打挣扎，翻滚撕咬，大吼大叫，撞翻了旁边一溜育着兰苗的花盆——要不是花匠们都溜到前院蹭吃蹭喝去了，怕是此时已经不知要惊动多少人了。
听着蚂蚱的大呼小叫，木丙只觉得心烦意乱，干脆在手腕上凝出冰盾，然后用厚厚的冰块在男人的后脑上连砸了几下。
蚂蚱喊到了一半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以五体投地的姿势，面朝下趴在了地上，脑后洇出了一滩鲜红的血迹。
“卧槽！”
木丁惊叫了起来：“你是想打死他吗？”
“这不是还没死吗？”
木丙心烦气躁，收了异能，粗着嗓子顶了回去：“快把‘鬼’传给他！”
木丁这会儿是真生怕蚂蚱就这么嗝屁了，而死掉的参演者是无法当做替身的，于是他连忙伸手摁在倒地的青年背上，叫了一嗓子：“我抓住你了！”
【木丁将〖鬼〗之身份传与木甲。】
他们的耳边同时响起了软糯的少年音的提示。
木丙和木丁对视一眼，双双舒了一口气。
“快走吧。”
木丙给了木丁一肘子，朝躺在地上的蚂蚱抬了抬下巴：
“刚才这货叫这么大声，万一那些妖怪聚过来，咱就要完蛋了。”
木丁也看看蚂蚱，眼神中露出了一丝犹疑：
“可这家伙怎么办？就丢在这里吗？”
“不然呢？”
木丙瞥了他一眼：“你打算带着他？”
木丁当然立刻摇头：“那不成，那不成！我带着他不是找死吗？”
“这不就对了！”
木丙冷笑一声，很快给两人对同伴的冷酷无情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刚才蚂蚱这货也坑过大山，这叫一报还一报，天道好循环！”
有了这层心理建设之后，两人将最后的一丝良心谴责也丢了个一干二净。
他们将后脑被开了瓢的蚂蚱丢在一片砸碎的花盆中间，转身扬长而去。
&&& &&& &&&
紫藤花架后的院墙下，季鸫抱着膝盖坐在两个女妖旁，听两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这时两个女孩儿的聊天方向，已经跳转到了后院的几位“娘娘”身上了。
季小鸟同学身为一名拿到了国际性比赛金牌的国家一级运动员，从高中就沉迷训练，就读的也是体育特长班，全班四十八个学生，只有七个是女孩，可以说，他几乎没有和异性相处的经验。
所以这也是他第一次见识到，两个妹子——不管是女孩还是女妖——凑在一起时，话题可以有多跳跃，很多时候，根本不是你想要用言语引导，就能成功的。
不过也多亏了两个小姑娘那两张特别能唠嗑的嘴巴，季鸫意外地收获了许多情报。
他已经知道了，这一幢大宅，就像一只常年敞开大口的捕兽夹一般，一直引诱着妖怪和人类进入。
妖怪们进来了以后，就无法出去，只能按照力量划分阶级，而后成为宅院中的一份子。
它们若是想要离开，唯一的方法就只有用进入宅子的人类进行交换。
每当捕获一个人，就有一只妖怪能够出去，这难得的名额，当然是优先提供给能力强大的大妖怪们的，这也符合妖怪世界弱肉强食、弱者服从强者的定律。
至于为什么妖怪们要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向着这座不知着落在何方的宅院扑来，根据季鸫听来的结果，应该是这地方的灵气格外浓郁，妖怪们会忍不住受其吸引，就如同中了蛊惑一样。
而且，这栋宅院里还有一个“大王”……
“哎，我看啊，苏娘娘也该失宠了。”
季鸫正琢磨着所谓的“大王”究竟是何身份的时候，忽然听到青裙的小女妖开口感叹道：“大王已经有半个月没召见她了吧？”
“就是！”
紫衫的女孩闻言，附和道：
“娘娘虽然姓苏，到底不是涂山家的……”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嗤嗤笑了起来。
一阵花枝乱颤之后，其中一人忽然用手肘推了推旁听的季鸫：
“你呢？你觉得哪个娘娘最漂亮？”
——！？
季鸫顿时只觉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哪里知道这宅子里究竟有几个娘娘？就更别提说哪个更漂亮了！
再说了，哪怕这幢宅院再大，又不是真正的皇宫，即使那位“大王”再横行无忌，手下能统帅的也不过这千百妖精而已，怎么竟然就真跟个皇帝似的开起三宫六院来了！
季小鸟只得故技重施，来个装乖装纯，垂下眼睛，红着脸轻声回答：“都、都挺好看的……”
“嘿嘿嘿、嘻嘻嘻！”
两名少女闻言，笑得更欢乐了。
“也是，要是不漂亮，怎么能被大王看中呢？”
紫衫的小妖用扇子掩住下巴，感叹道：
“要是我也长得那么好，肯定也要想方设法爬上大王的床了！”
青裙的姑娘听了，笑骂她不知羞耻。
两人又闹了一阵，季鸫正觉得无聊时，忽然听到紫衫女孩随口来了一句：
“说起来，这回宴会也没见到大王呢！”
另一个接腔：
“这次的客人，听说都是些整日里打家劫舍的山匪吧？别说美人儿了，连个良家女子都没有，大王才懒得露面呢！”

第85章 画壁换魂-11
——原来这个“大王”是个花心好色的大妖怪吗？
季鸫脑中条件反射的就想到了小时候看西游记时，那群整日里欺男霸女还惦记着涮圣僧火锅的妖精了。
就在他想着要如何开口探听这位“大王”的底细的时候，耳边又再度响起了那带着鼻音的软糯少年音：
【木甲在半刻钟之内未能将〖鬼〗之身份传给另一人，判出局，即刻处死。】
季鸫心头一跳。
这是他现在最不愿听到的消息了。
如此一来，他们这些参演者就只剩下十个人了。
而且更可怕的是，这就意味着十五分钟之后又要有随机一人会被强制选做当“鬼”，不仅是他自己，连任大美人儿与大根哥都有可能成为这其中之一。
果然，这时男孩儿又说道：
【鉴于〖鬼〗已死亡，吾将于半刻钟后在诸位中随意挑选一人，是为新〖鬼〗。】
季鸫低头看了一下手表。
上面显示的时间是01:20:13。
游戏开始后的第二个小时，还连一半的时间都没有过去。
他有点儿坐不住了。
到现在为止，虽然确实从两个姑娘口中探听到了一些关于这幢大宅的零零碎碎的情报，可这还远远不够，太少、太散乱，就似一块块零碎的拼图一般，缺得太多，以至于根本难以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而发生在参演者之间的捉迷藏游戏依然在确确实实的进行着，并且不断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死去，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这样下去不行!
季鸫在暗自咬牙。
——得加快调查速度了！
就在他思考着下一步应该如何做的时候，忽然看到一队护院打扮的妖怪，腰间别着刀剑，手中举着火把，排列成不太整齐的队形，朝着他们这边的方向行来。
季鸫背后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两脚条件反射地屈起，几乎就想要蹦起来赶紧溜走。
不过下一秒，他就克制住了自己逃跑的冲动。
只要是看过刑侦片的都知道，那些一看见警察就溜的九成就是做贼心虚，摆明了就在告诉官家自己有问题。
于是季鸫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坐在墙根旁边，等那队护院靠近时，才和旁边两个姑娘一起诚惶诚恐地站起来，排排立正站好。
果然，走在最前面的领队看到他们三人，径直走了过来。
“哎，你们。”
领队拖长嗓音，摆出趾高气扬的架势，开口问道：
“今晚有没有看到可疑之人？”
两个女孩儿睁大双眼，面面相觑，又一同歪头看了看季鸫，然后茫然地摇头。
季鸫也连忙摆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黄、黄大人……”
紫衫的姑娘胆子略大一些，看样子似也认识带队的头领，呐呐地开口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被称作“黄大人”的头领用充满鄙夷和不信任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眼，勉为其难地回答了女孩儿的问题：
“我们方才在偏院发现了属于人类的血迹，应是有人类混进来了。”
“什么！？”
两个女孩儿不约而同地惊叫了起来：
“有、有人类混进来了？”
季鸫：“……”
身为一个人类，他是真的很心慌，但还是要装出一副万分震惊而且激动的模样，也是很考验演技水平的。
“嗯哼。”
黄大人目光扫过几人，厉声吩咐道，“要是发现了可疑人物，需得立刻向我等报告，知道吗？”
三人当即点头如捣蒜。
头领吩咐完了，一挥手，就要带着人到别处巡逻去了。
临走时，他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季鸫。
“喂，你小子！”
黄大人冷声喝道：
“看你这身打扮，是后堂佘管事那边的人吧？怎的就在此处躲懒，前面不用你伺候了！？”
“是是是！”
季鸫连忙点头哈腰、伏低做小：
“小子这就走了，这就走了！”
说完，弓了弓身，就跟一只尾巴着了火的猫儿似的，一溜烟蹿了出去。
&&& &&& &&&
离开种着紫藤花的院子之后，季鸫先找了处位置偏僻的墙根，用小刀削了根小树枝，再用墙根的青苔混合泥巴，兑了点“墨水”，在一张破窗纸上写了准备给大根老师的留言，然后揣着它回到了正堂。
还没走到大门前，他就已经听到了里面混杂在丝竹中的嬉闹与喧哗之声。
季鸫低着头，快步从那“金木水火土”五组的人物造像前经过。
他注意到，不止最左侧的两尊土偶碎成了片片，这次连带着挂在枯树上的两个木制面具都不知在何时掉落在了地上，沿着眉心到下巴的中缝，裂成了左右对称的两半。
而另两只还悬在枝头的面具上也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它们的左眼处都裂出了一条深深的缝隙，就仿若有谁用一把刀在上面划出一道伤疤一样。
——原来如此！
季鸫恍然大悟。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他还借经过中间那座假山泉水景观的机会，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池中那两个蓝水晶雕成的童男童女。
果然，女孩儿的左眼处也裂开了一条缝。
这下子，季鸫几乎可以百分之一百肯定，摆在正堂门外的这一溜人物造像，正是“桃花源”给诸位参演者的提示。
这里的每一个人像，都意味着他们中的一人，若是有谁在这个“世界”里死了，象征他的雕像就会毁坏；而每当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成为“鬼”，雕像的一只眼睛就会裂出一道缝隙，象征他或者她已经用掉了一次机会。
季鸫想通了一切之后，快步来到代表着他们“金”组的三个黄铜士兵前，将揣在手心里的小纸片塞进了其中一个士兵垂在身侧的握起的拳头中。
他没有在任何一个铜人中找到已经放好的留言，想来是大根老师还没回过此处。
做完这一切之后，十五分钟的缓冲期就过完了。
季鸫听到耳边再度传来了一把软软糯糯的少年音：
【游戏再次开始，〖鬼〗已诞生！】
——很好，这次也SAFE了！
季鸫默默地用力握了握拳。
只不过每回新选定“鬼”的时候，那少年音都只会告知他们游戏重新开始，却不会说出哪个编号是新的“鬼”，所以季小鸟也无从判断任渐默和莫天根的身份，在确定两人安然无恙之前，心中仍然感到十分惴惴不安。
他收敛起思绪，打起精神，迈过门槛，走进了大堂。
宴会已然进入了高潮。
季鸫觉得，他此时的所见所闻，用“群魔乱舞”四字来形容，更是恰当不过。
宴席上，那些身段玲珑、体态妖娆的美貌舞女已经纷纷脱掉了轻薄的罩纱，露出白花花的手臂和长腿，跃上席案，在杯盘樽盏间翩翩起舞，姿态轻盈得仿若没有重量一般。
而侍女和小厮们则敲盘叩碗，呼应着愈发急促和昂扬的乐曲，高声唱和着歌谣。
再看席间的客人……
季鸫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些原本骨瘦如柴、狼狈不堪的土匪们，早就看不出最初的模样了。
他们的体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膨胀了两三倍，仿若一尊尊肉山般挤在席上，四肢粗壮、肚皮堆叠，面目被肥肉挤得变了形，几乎看不出五官原本的形状。
然而这些人仿佛根本就没有察觉自己以及其他同伴的改变。
他们咧开嘴哈哈大笑，一边兴致勃勃地欣赏歌舞，一边还在伸手抓取席上的食物，狼吞虎咽填入口中，旁边娇美的侍女们还不停地递出酒盏，往客人们嘴里倒酒。
看着宾客们的吃相，季鸫不由自主想起了“填鸭”二字。
“喂，你怎么才回来！”
季鸫循声看去，发现原来是那鸭子精，远远看到他，就径直奔过来，二话不说挽起他的胳膊，将他往人群里拖，“快快快，马上就要开始了！”
——要开始什么！？
季小鸟十分茫然。
然而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已被小鸭子拽到宴会厅的正中央，挤入了一众小厮间。
原来，是该他们跳舞了。
——！？
季鸫万分崩溃。
他根本不知道那舞应该怎么跳，只能有样学样，模仿旁人的动作，胡乱地抬手踢腿，跟个坏掉了的提线木偶似的，稀里糊涂瞎扭一气。
不过好在这时根本没有一个妖怪在乎他们到底跳了些什么。
所有人都像磕了兴奋剂似的，一个劲儿地拍手嬉笑，更有一众侍女看得高兴了，纷纷自席间起身，乳燕投林一般，翩翩然飞进了场中，顷刻将小厮们原本就不成章法的队形冲了个七零八落。
一时间，整个宴会大厅里都是跟随着音乐声随意舞动的人群，放眼看去，到处是翻飞的衣摆和摇曳的水袖。
季鸫混在妖怪堆里，只觉得眼睛都要被他们晃花了。
但他仍然保持着灿烂的笑容，状似十分投入般手舞足蹈，一边跳一边往宴席外围移动，试图找到个溜走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只手冷不丁从他身侧探出，直直地就冲着他的后背而去。
——！！
季鸫再如何不济，也是跟“桃花源”里的格斗训练机器人近身肉搏练了大半个月的。
而且他本就一直绷紧神经，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鬼”。
所以，在对方的手指尖差了那么半厘米就要碰到他的后腰时，他就已一个侧身，险险避过。
然后季鸫胳膊一伸，箍住那条手臂，用肩膀一顶，借着弯腰提肩的力道，将来自身后的袭击者整个人给摔了出去！

第86章 画壁换魂-12
一个男人像口大麻袋似的飞了出去，然后“砰”一下撞翻了旁边的小茶案，连同茶案上插着桃枝的蝠纹花瓶一起，稀里哗啦滚成一团。
发生在大堂一隅的小小骚动，没有打断热闹的宴会。
周遭的妖怪们根本不在乎季鸫和男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反而热衷于有热闹可看，一个个哈哈大笑，竟然还有叫好鼓掌和吹口哨的。
季鸫这时才看清，被他扔出去的那人穿着一套灰扑扑的佣人服，身材瘦小，目测可能连一米七都不到。
身穿灰衣的男人摔了个七晕八素之后，第一反应竟然是举起袖子遮住头脸，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扶着散乱的发髻，掩面猫腰，一头钻进了妖怪群里。
季小鸟甚至连那人的长相都没有看清。
虽然季鸫并不认识他，但毋庸置疑，那肯定是个来自“桃花源”的参演者，而且很可能是现在正在当“鬼”的人。
只是季小鸟感到十分疑惑——他们素未谋面，对方又是怎么从一堆妖怪里一眼就认出自己的身份的？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这个问题，下一秒，季鸫只觉后脊一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不需要回头，仅凭强烈的危机意识，季小鸟就已经知道，有一个人，在悄无声息之中靠近了他，此刻就站在他的身后，与他贴得极近。
——卧槽！
季鸫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思考。
他抬起手，后肘猛地朝后一撞。
然而站在他身后的人显是早已做好了防备。
一只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季鸫的手肘，卸掉那股冲力之后，闪电般一扣一扭，就仿若钢钳一般，将他的一条手臂别到了身后。
那速度实在太快了。
快到连“桃花源”中的教练机械人都从来没有演示过此等凌厉的招式。
——不好！
季鸫心中暗叫不妙，屈起腿，用力扭转肩膀，试图将自己的胳膊从对方手里挣脱出来。
“别动。”
这时，他身后的人俯下身，凑近他的耳廓，低声说了一句：
“是我。”
听到熟悉的嗓音，季鸫顿时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般，浑身都软了下来。
“跟我走。”
站在他身后的人用几近耳语的音量说道：
季鸫一言不发，默默点头。
然后他任由对方抓住自己的手腕，一路灵活走位，巧妙地避开嬉闹的妖怪，很快便来到了角落处的楼梯口，又安静而迅速地上了楼。
直到脱离了狂欢的宴会，季鸫才终于有时间仔细打量面前的男人。
那人足足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穿了一身白衣，戴着只有在古装剧里才能看到的面纱，朦朦胧胧看不清正脸，只是他的轮廓和身形，季鸫都太熟悉了，一看就知道是谁。
“任……”
季鸫低低地叫了一个字。
白衣男子回过头来，竖起食指，示意他先别说话。
季小鸟同学立刻听话的抿紧了嘴唇。
然后他就被人牵着手穿过二楼的走廊，来到最末一个房间门前，看到白衣男子伸出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顿了顿，又敲了三下。
门很快从内侧打开了一条仅能容纳一人通过的小缝。
白衣男子领着季鸫闪进了房中。
&&& &&& &&&
季鸫看到房间里还有一对陌生的年轻男女。
两人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长得很像，皆有着一张秀气的瓜子脸，淡淡的眉毛，略有些上挑的杏仁眼，算不上很漂亮，却是充满了青春气息的长相。
季小鸟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两人。
于是他回头看向还站在门边的白衣男子。
这时对方已经利索地摘掉了纱帽，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果然正是季鸫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任渐默。
他的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要不是这里还有两个陌生人，季鸫是真的很想直接扑过去，死死的抱住任大美人儿的。
“先自我介绍一下。”
这时，屋里的女孩儿说话了，她指了指自己，报出了真名：
“我叫樊鹤眠。”
然后又朝身边的男孩儿一比划，“他是我的双胞胎弟弟，叫樊鹿鸣。”
季鸫回头，看任渐默点了头，便向姐弟俩报了名字。
趁着两人对话的一小会儿功夫，樊鹿鸣已经从榻上起身，走到房门前，确认门栓确实插好了之后，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吧唧”一下贴到了门板上。
季鸫：“？”
男孩儿回头，对上季小鸟迷惑的眼神，开口解释道：“驱妖符，在‘桃花源’里兑来的一次性道具，虽然只是便宜货，不过据说能让山精鬼怪产生下意识的厌恶感……”
他顿了顿，想出了个自认为恰当的比喻：
“大概就跟驱蚊贴一样，就算你明知道它熏不死蚊子，好歹能算个心理安慰吧。”
季鸫：“……”
他犹豫了一下，把吐槽咽了回去，换了个问题：
“为什么要贴驱妖符？”
男孩儿闻言，抬头看了看他，面上忽然露出了一抹堪称诡异的微笑。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打开衣柜，拖出一卷棉被，抖搂开来，然后从里面……掏出了一只四脚倒攒的灰毛大耗子。
季鸫：“？？？”
“贴上驱妖符，是防止这时候有妖怪闯进来。”
男孩把手里那只比拳头还大的耗子丢在了地上，朝一头雾水的季小鸟笑了笑。
“因为，我们准备要逼供了。”
于是季鸫就看着樊家姐弟一人拿了一根筷子，开始对那只可怜的灰毛耗子一阵乱戳。
几分钟之后，耗子生生被他们戳醒了过来，吱吱惨叫着变成了一个凸嘴瘪腮的中年胖子。
——哦豁。
季鸫木然的想：这就是传说中的绑架吧？如假包换那种！
“你、你们都是人类吧？到底是怎么掩饰住身上那股人味儿的！？”
大耗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哭丧着脸，没等两姐弟开口问话，就先尖着嗓子哀嚎道：
“还、还有，你们混进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当然，肉票的问题，绑匪们是没有义务回答的。
樊鹤眠卷起袖子，上去就对耗子精来了一顿惨无人道的组合拳，把毫无反抗之力的胖子打蔫巴了之后，直切正题。
“说，你们这宅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迫于淫威，灰毛的耗子只得哭哭啼啼地将他知道的事儿全都告诉了屋中四个凶神恶煞的人类。
在耗子精的叙述中，季鸫得知了他们现在身处的这处宅院，有一个仙气飘渺的名字，叫“芷兰仙府”。
然而，这处仙府究竟在哪里，他却根本说不清。
耗子精只知道他是被山林间散发的强烈灵气所吸引，以为自己发现了某处洞天福地，又或者是机缘之下寻到了不世出的天才地宝，兴冲冲的闯进去，结果一觉醒来，就已经进了芷兰仙府。
随后他就被早已住在这里的大妖收编，当了一名小小的后厨跑堂。
当然，初初进入仙府的每一只妖怪都不会甘心被困死在这里，自然要想尽办法试图离开，包括这只耗子精。
然而他们不管如何努力，都无法离开这幢宅邸。
耗子说，不管是大门还是几处偏门，都被一种极其强大的力量死死封住，不管是用刀砍斧劈，又或者是用妖力推撞，都无法在紧闭的门板上留下哪怕一条划痕。
而他们也无数次尝试从院墙翻出去，却无一例外的会在落地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宅子里，简直就仿若有谁用幻术操纵着他们的五感，制造出一个无限循环的鬼打墙一般。
醒来的妖怪们都会被“前辈”们告知，想走出芷兰仙府的唯一方法，就是用误闯进来的人类来换。
每逢有一个人类进来，就可以有一只精怪离开，一出一进，一来一往，不多不少……
……
听到这里，樊鹿鸣打断了耗子精的叙述：
“那么误闯进来的人类会怎么样？”
灰毛胖耗子犹犹豫豫地撩起眼皮，看了看面前的四名人类，表情十分忐忑。
“人类只要食用了仙府里的酒菜，就再也出不去了……”
他垂下眼皮，讪讪答道：
“然、然后……有的会变成桌子椅子一类的小玩意儿，咱就随意摆在屋里；有的就化成猪牛羊马一类的牲畜，养胖了就在后厨宰了吃肉……”
说到此处，耗子精用眼角余光飞快地在任渐默那张冷冰冰的俊脸上瞟了一眼，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磕磕巴巴地补充道：
“若、若是颇有些姿色的，就会被、被大王收进后院，伺、伺候他……”
不止是季鸫，连樊家姐弟都不由自主地扭头看向了任大美人儿。
任渐默却连眉毛都懒得动一下。
“咳。”
樊鹤眠咳嗽了一声，略有些刻意地将话题扭回到正轨上：
“你们那个‘大王’，到底是什么妖怪？”
“大王他不是妖怪，是神仙。”
耗子精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是五通神，法力高强，厉害得很呢！”
季鸫：“？？”
他自问孤陋寡闻，从未听说过这号神仙的名头，自然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敬畏之心。
樊家姐弟和季小鸟一样，听到“五通神”这个名字，也只是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轻轻地摇了摇头。
唯有任渐默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微微勾起唇角，冷冷地哼笑了一声。

第87章 画壁换魂-13
“五通神”这个名字，在华国驳杂混乱、多元融合到堪称繁琐的传说系统里，有着少说七八种来历。
不同朝代、不同地区、不同身份的文人墨客笔下，这个称谓所象征的意义都不一样。
不过在耗子精的描述中，这个“世界”里的五通神，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那就是他十分好色。
在二十多天的准备期中，当季鸫和莫天根两人沉迷训练时，任渐默也没有浪费时间。
他在连阁的图书馆里，将能够找到的奇谈志怪类话本、小说全都翻了一遍，并将内容几乎一字不差地牢牢地印在了脑海中。
所以现在他顺着“好色”这个关键词在刚刚记下的信息库里一检索，就想起了蒲松龄笔下的五通神。
所谓“南有五通，犹北之有狐也”。
说的正是以“五通”为号的五名邪神，互以兄弟相称，皆十分好色，在江南一带极尽欺男霸女之恶行，但凡家里有女郎被他们惦记上的，都被祸害得不轻。
后来其中一户受害者家里出了个叫万生的狠人，凭一人之力斩了“五通”中的三位，又砍了第四个的一只脚。
接着柳泉居士还补写了一篇“又”，说是五通里的一位，因得罪龙王神女，被河神所屠。
末了，他还分析说：这两个故事都发生在明末，只不知谁前谁后，如果“又”篇里的故事发生在万生诛杀五通神之后，那么“五通”就只剩下“半通”，越发不足为惧了。
不过虽然《聊斋》里的五通神弱到连个会功夫的平民百姓都能一口气连斩三人，但在场的参演者们都不会天真到以为，能挟制住这大大小小几百号妖精的“大王”，会真如小说中那样，挫到不能直视。
相反的，作为本“世界”里终极BOSS般的存在，想必芷兰仙府里的这位，必然有与“神”的名号相配的实力。
任渐默简单地跟季鸫和樊家姐弟说了说他关于五通神身份的猜测，耗子精在旁边听得一脸震惊，几次张口想要反驳，又迫于绑匪的淫威，悻悻然把嘴巴闭上了。
“那么，故事里有没有提到过这五通神的弱点？”
姐姐樊鹤眠听完之后，提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任渐默摇了摇头。
事实上，除了“好色性淫”，以及本体是某种动物之外，聊斋先生就再也没有详细描述有关于五通神的更多线索了。
“喂。”
看任渐默那儿问不出弱点，樊鹤眠又将注意力转到了可怜兮兮的耗子精身上。
“你们那个五通大王，现在人在哪里？”
“大王他脾气不大好，平常潜心修炼……我们这些当下仆的，几乎没怎么见过他。”
耗子精尖着嗓子，结结巴巴答道：
“据、据我所知，大王一般都会呆在后院的通天阁里……”
在回答樊鹤眠的提问时，他的一对小眼睛骨碌碌打转，目光在四人脸上游移不定，心中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耗子精一方面觉得只不过是区区几个人类，应该不会胆大包天到直接对五通大王动手吧？另一方面又想到他们确实厉害得很，搞不好还真没有什么不敢做的……
樊鹤眠皱起眉，追问道：
“既然你们大王不爱露面，那这幢宅子里的事务，平常又是谁在打理的？”
耗子精一个激灵，连忙回神。
“平日里负责管理芷兰仙府的是晏总管。”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季鸫的脑海中立刻就浮现了一个人的形象：
“你说的晏总管，是不是那个戴着刺绣头巾，白白净净，还留着一缕长须的中年男人？”
“对、对，就是他！”
反正话也说到这里了，胖子干脆来了个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知道的全都招了。
“我刚到此处时，就被带去见了晏总管，还有，平时大王想要各位娘娘们侍寝时，也多是由晏总管将她们领到通天阁中去的……”
他想了想，又接着说道：
“唯有仙府中发生了些什么要紧的事，晏总管才会到通天阁里寻大王，再听他指示……”
樊鹿鸣忍不住开口感叹：
“这晏总管，不就跟皇帝身旁的大内总管一样嘛！”
“对对、没错！”
灰毛耗子立刻非常狗腿地点头：
“我，我还听说，晏总管他、他是大王的亲信，据说自开府时就已跟随在大王左右了！”
“既然是从一开始就跟在五通神身边的旧部，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任渐默忽然开口道：
“看样子，我们有必要会一会这个晏总管……”
他的话还没说完，季鸫与樊家姐弟已经“唰”一下一同转头，三个人六只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季鸫开口问道：
“莫非……‘这些事’，还另有内情？”
季小鸟的指代虽然含糊，不过除了仍然云里雾里的大耗子之外，另外三人都明白，他指的是仍在参演者们中间进行着的捉迷藏游戏。
任渐默笑了笑，看向季鸫，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你说的没错。”
季鸫和樊家姐弟交换了个眼神，觉得任渐默的怀疑实在太合理了。
如果一切皆是五通神干的，他大可直接命令这满宅院的妖怪对这群混进来的人类围追堵截，而根本不用让他们偷偷摸摸地在私下里玩那狗屁倒灶的大逃杀。
相反现在看来，无论是五通神还是晏总管，乃至整座宅院里的妖怪，似乎至今都还不知道他们这群参演者的存在，这就证明了，幕后黑手显然另有其人……
“我倒是觉得，那五通大王，应该和这只老鼠精差不多。”
任渐默伸手指了指坐在地板上一脸茫然状的灰毛耗子精，“他八成也是被困在这栋宅院里的妖怪之一。”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说要找晏总管！”
季鸫和樊家姐弟顿时明白了。
“是想要从他口中问出这幢大宅到底是什么地方，又为什么会变成个妖怪笼子，对吧？”
任渐默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吧！”
樊鹤眠烦躁地揪了揪自己的衣袖，“对付个妖怪总管，应该比对付那个五通神容易一些，对吧？”
说着，她一扭头，用蛇盯住青蛙的眼神，凶巴巴地看向可怜的耗子精：
“那个晏总管厉害吗？”
灰衣胖子被姑娘凌厉的视线瞪得打了个哆嗦。
“我、我从没见过晏总管他老人家出手……”
他咽了口唾沫：
“不过，我听说他身上有犼的血脉，这、这……我们这些靠吃供奉修出来的小神通，实在不敢跟上古大妖相比啊！”
——哦豁，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二次听到什么什么血脉了。
季鸫在心中吐槽道：
看来妖怪的世界，不止强者为尊，还是要以血统论贵贱的。
“还有，晏总管他平常到哪里都带着四个护院……”
大耗子说着，又瞟了瞟几个人类，讪讪地继续道：
“那四人的修为，亦是相当不浅呐！”
“啧，这么看来，那位晏总管还不太好对付嘛！”
樊鹤眠咂了一下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而且，他要是一直呆在妖怪堆里，我们也没法下手啊。”
“哎！”
季鸫忽然灵机一动，想起自己刚才在紫藤花院墙下听来的情报，“关于这点，我倒是有个想法……”
…… ……
……
于是几人叽里咕噜好一顿商量之后，终于敲定了一个“作战计划”，而在旁听完了全程的耗子精，已经一脸呆滞，根本不知应该作何表情了。
“好了，现在就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
季鸫指了指摊开在地上的一张刚刚由任渐默手绘出来的大宅平面图，说道：
“如何确保我们在对付晏总管时，其他妖怪不会来搅局？”
“这个好办。”
樊鹤眠微微一笑，看向自家胞弟，“鹿鸣，将‘那东西’拿出来吧。”
樊鹿鸣默契地听懂了姐姐的意思，从怀中摸出了一个乒乓球大小的透明玻璃球。
“这是我们在上一个世界得到的B级收藏品，名叫‘绝对异空间’。”
男孩儿将玻璃球小心而郑重地摆到了四人围坐而成的小圈中间，向季鸫和任渐默解释道：
“它能够制造出一个无形屏障，将直径三十米的圆形空间笼罩在内，在屏障持续的时间里，空间中发生的任何事情，外界的人都看不见、听不到。”
季鸫想了想：“也就是说，相当于屏障里的人都自带了隐身效果，是这个意思吗？”
“不止这样。”
樊鹿鸣想了个更具体些的形容：
“比如说，我要是在这里将屏障展开的话，哪怕我们开着门，把屋里的所有东西全都砸个稀巴烂，外面的妖怪路过时，看到的依然是一间完整的，空无一人的房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如果这时门外的妖精刚好打算进来看看，一脚迈过屏障，那么他就会看到我们在搞破坏了。”
“原来如此。”
季鸫明白了，“这个屏障能维持多长的时间？”
“五分钟。”
樊家弟弟伸出五个指头，“使用的时候，把玻璃球砸碎，就会以其破碎点为圆心，向外张开能够隔绝外界视线与听觉的屏障——这件藏品，只能用一次，砸碎了就没有了。”
“足够了。”
任渐默往平面图上勾出的墨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十分笃定：
“五分钟，将晏总管拿下，已经足够了。”

第88章 画壁换魂-14
就在季鸫、任渐默与樊家的双胞胎姐弟正在计划着要如何套晏总管麻袋的这段时间里，参演者们中的“鬼”的身份也已经发生了三次传递。
一开始被随机到“鬼”的，是编号“火丙”的参演者，绰号土行孙。
他是帮会“指南针”中的一名成员，同行的队伍里还有两个队员，其中之一还是季鸫他们曾经见过面的老熟人——负责招募新人的猎头者赵追。
其实若以实力和经验而言，赵追和他的两个同伴都算是B级难度“世界”里的资深者了。
而且“捉迷藏”游戏刚开始的那段时间里，他们的运气也算不错——既没有一个人被选作当“鬼”，也未曾与其他参演者发生冲突。
只可惜到了第三轮时，土行孙就被那软软糯糯的少年音点了名，不得已，他们也只能尽快找个冤大头当替身。
身为一个几百号人的大帮派里的猎头者，赵追可以毫不心虚地说，目前这一批还处在F级与B级难度的参演者的长相，他起码能认出个八九成来。
所以，赵追在游戏刚开始时的第一个小时里，别的什么都没干，只戴了个丑角面具，混在妖怪堆里，专注于在宅邸的各处寻找他所能认出来的人，并且尽可能地盯住每一名参演者的动向。
在土行孙成了“鬼”之后，赵追就立刻盯上了刚刚回到正厅的季鸫，当机立断，让自己的队员趁乱向他出手。
只可惜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季小鸟展现出来的敏锐度和战斗力，远远超乎了赵追的预料，土行孙根本连目标的衣角都没碰到，直接就给摔飞了出去。
不得已，他们只好赶紧撤退，另寻办法。
然而连续两回临近死线，他们依然没能找到合适的下手对象，只能在小队内部进行身份传递。
土行孙先把“鬼”传给了编号为“火乙”的队员，一个绰号叫“潮汐”的漂亮妹子，接着潮汐又将它传给了赵追。
现在已然过了丑时正，参演者们手表上显示的时间，是深夜的02:13:16，距离上一次传递身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一分钟。
赵追三人都很着急。
要是再不能找到合适的替死鬼，他们就要开始互相传递第二轮了。
“看来，只能冒险了……”
00:15:24，莫天根听到耳边传来了少年带着软糯鼻音的嗓音。
【火甲将〖鬼〗之身份传与火丙。】
——这已经是第三趟了！
莫天根在心里盘算到。
自从“鬼”的身份落到火组头上之后，连续三次，这一组人都只在内部互相传递，就仿佛是那三人根本没打算找其他参演者麻烦一般。
而且，要是他没记错的话，“火甲”已经是第二回 当“鬼”了，只要再来一次，那人可就得当场出局了。
这时莫天根正左手持着一个灯笼，右手持一把金刚锤，和另一个妖怪一起，在花园里四处巡逻。
因他的身份是个护院，倒是得了可以随意在宅院内四处走动的便利。
只可惜他们得两人一组，为了不引起怀疑，莫天根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还要特别小心不要让同伴注意到。
大约在半个时辰以前，有只小妖在偏院的花园里发现了一片淋淋沥沥的血迹，它用手指蘸了一些尝了尝，这一尝可不得了，竟然就吃出了人血的味儿。
于是妖精兴冲冲地把自己的发现报给了那姓晏的总管听。
得知了宅院里居然还藏着人类之后，晏总管立刻招来了刚刚走马上任不久的新护院头领，让他领着手下把宅子上下排查一遍。
然后，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大根老师就大大方方地混迹在了一群妖怪之中，和他们一起“搜寻”某个躲藏在宅院里的人类。
直到能借着“巡逻”的理由，在大宅里随意走动的时候，莫天根才真正切实体会到这幢宅子究竟有多大。
光是彼此相连的大小院落就有七座，四、五十个护院散开来，各处也就只能分几个人而已。
莫天根寻思着，若是有哪个参演者当真找个隐秘的旮旯躲起来，他们怕是还真没本事将人找出来……
……
就在大根老师一边沿着鱼池的游廊往前走，一边思考着那见鬼的捉迷藏游戏究竟应该怎么通关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声属于女人的，称不上尖锐刺耳，但却十分高亢的声音。
这一嗓子来得实在突兀，简直就跟声乐系的学生大清早就在阳台吊嗓子一般，能把人吓个激灵。
然而莫天根还来不及细想，脚下的水池忽然凭空翻起了一个足有两米的浪头，兜头盖脸地朝着他和他旁边的妖怪拍了下去。
两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大浪掀翻在地。
他身边的妖怪也不知是不是被浪头直接拍晕了过去，瞬时没了声息，“咕咚”一下就滚进了鱼池中。
而大根老师则在落水前，手脚并用，将自己挂在了栏杆上，才好险没有掉到池子里去。
只是这么一来，莫天根原本提在手里的灯笼早就掉落在了地上，蜡烛倾倒，而后被水浇灭了。
廊桥上顿时变得暗了起来，四周影影绰绰，恍若鬼魅之城。
莫天根不敢犹豫，抬手抹掉眼皮子上的水渍，一骨碌翻身跳起，左右四顾，试图找出袭击自己的人。
然而下一秒，他全然没有料到的变故，骤然而生！
此时大根老师所在的位置，距离廊桥的出口大约只有十步远。
在廊桥的出口处，左右对称地竖了两根雕工精美的莲台柱，在桥上的光源被水扑灭了之后，左手边的莲台柱被远处的灯笼一照，拖出了长长的影子，斜斜投映到了大根老师的脚下。
就是这一道再普通不过的柱影，却忽然动了起来。
它就像某种具有生命的软体生物一般，悄悄地延伸、拉长、变形，突兀地从地板上拱起，实体化成了一根黑色的细长鞭子，骤然缠上了莫天根的左脚脚腕。
“哇啊啊啊！！”
大根老师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缠在脚上的影子猛地一拖一拽，整个人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抛物线之后，“噗”一声，面朝下摔进了一块草坪里。
“日勒！”
莫天根快要被这一连串的变故给搞蒙了，只知道自己肯定是遭遇到了来自其他参演者的攻势，必须在对方再次出手前，抢先予以还击。
他试图翻身跃起，但他的双手才刚刚撑到地上，掌下坚硬的泥地却忽然变成了稀烂的沼泽，一下子就将他的两条手臂全给陷了进去。
“！？”
紧接着，不仅是他的胳膊，连带着支撑他膝盖和双足的地面，也在毫无预兆之下忽然变得柔软而泥泞。
莫天根双眼圆睁。
他的半个身体都陷进了突然出现的泥坑之中，无处着力，无法动弹，除了脑袋之外，他的手臂和双腿都不能动了。
“快点！现在立刻动手！”
他听到有人焦急地催促道。
随即，有一只手从他的背后身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摁在了他的背脊上。
“抓住你了！”
莫天根听到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如此说道。
紧接着，每个参演者的耳边都再次听到了那软软糯糯的少年音：
【火丙将〖鬼〗之身份传与金丙。】
&&& &&& &&&
“啊！”
听到新的提示时，季鸫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叫。
他立刻低头看了看手表。
上面显示的时间是02:25:32。
“你听到了吗？”
季鸫扭头看向任渐默，脸上的担忧之情简直再明显不过。
“嗯。”
任渐默轻声应道。
他当然知道季鸫在担心什么。
但他们现在不能去找莫天根，因为他们正趴在早就选好的伏击点，远远地看着晏总管带着四个保镖一样的跟班，往后院通天阁的方向走去。
就在刚才，季鸫、任渐默和樊家姐弟在宅子各处好一番折腾，留下许多“人类”来去自如的痕迹，终于在烧掉了偏院的几间倒座房之后，逼得晏总管烦不胜烦，决定亲自向五通大王报告今晚宴会里的异状。
“你要相信莫天根。”
任渐默看了看季鸫表情严肃的脸蛋儿，压低声音安慰道。
季鸫抿紧嘴唇，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差不多要到地方了。”
季小鸟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越走越近的晏总管身上，小声说道：“不知小鹤和小鹿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任渐默勾起唇角，轻轻地笑了笑。
他没有回答季鸫的问题，反而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玩意儿，塞进了季鸫手里。
季鸫：“？？？”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拿着的是一个巴掌大的古怪机器，模样像极了个缩小版的扭蛋机，玻璃罩子里塞满了红蓝两色的小珠子。
季小鸟刚想开口问这是什么东西，却看到任渐默竖起一根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来，把手伸出来。”
任渐默朝他摊开了手。
季鸫跟一只训练有素的拉布拉多一样，立刻就把自己的手搭到了任渐默的手上。
任渐默用另一只手的指尖飞快地在季鸫的掌心划了一下。
在还没觉出疼痛来之前，季鸫的手掌上就先多了一道血痕。
任渐默指示他将手上的血迹抹到那台奇怪的机器上，然后拨动正中的旋钮。
只听“咔咔咔”三声轻响，一颗珠子从旋钮下方的出口处滚了出来。

第89章 画壁换魂-15
从小机器里掉出来的是一颗红色的珠子。
珠子滚落到季鸫的掌心里，就好像他接住了一片雪花一般，迅速地融化，又蒸腾成气体，转瞬就消散无踪了。
“很好。”
任渐默满意地点了点头。
季鸫简直一头雾水。
只不过现在不是盘根究底的时候，因为晏总管已经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五十米，马上就要到他们约好的地方了。
季鸫几人选定动手的地点，是后院的一小块形状近圆的空地，就在前往通天阁的必经之路上。
这片空地被月牙形的荷花池所包围，东面临水，一座通往湖心亭的九曲廊桥的入口就在旁边，南面是一座三米高的假山，为了配合鱼池的形状，南边与北边铺设出了一条曲折而狭窄的鹅卵石小径。
若是从俯视的角度来看，这片区域就好像穿在一根线上的珠子似的，大小差不多刚好能够被“绝对异空间”完全覆盖住。
这片空地本身相当空旷，没有什么很好的隐藏点，所以季鸫和任渐默此时藏身在前方小径的一大丛杜鹃花后，正透过花叶间的缝隙，目不转睛地盯着越走越近的五个妖怪。
十米、五米、一米……
晏总管带着人踏入了荷花池旁的空地。
这时，远远地传来了一个女孩儿娇柔而慌张的尖叫，“来人啊！”
听到女孩的叫声，晏总管和他的四个跟班停下了脚步，一起扭头朝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尖叫声是从湖心亭的方向传来的。
晏总管回过头去，朝着左后方的两只妖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过去看看。
两人领命，转身步上了通往湖心亭的九曲廊桥，晏总管则和另外两个护卫等在原地。
躲在杜鹃花丛后的季鸫用力地握了一下拳头，因紧张而渗出的冷汗刺激着掌心的细小划痕，他却仿若毫无所觉一般，根本不在乎那丝丝缕缕的刺疼感。
季小鸟觉得他们运气不错。
因为这是他们最不能肯定的一环。
由始至终，众人想要的，就只有晏总管一个人。
所以在制定行动计划的时候，他们就想在真正动手前，尽可能地引开目标身旁带着的护卫们。
但这毕竟是在对方的地盘里，季鸫他们能想出的办法并不算多，所以在看到结果前，谁也不确定这般粗陋的声东击西到底有没有效果——现在眼见两名护卫被遣走了，季小鸟只觉十分幸运。
任渐默却只是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看来，在“代价”只有两滴血的情况下，“血统鉴定机”的作用，也只能是这样了。
莲池边栽满了繁茂的花木，加上即便庭院中灯火再多，毕竟是在无星无月的夜色之中，上了廊桥的两只妖怪才刚刚拐过两道弯，就转入了岸上众人看不见的死角之中。
说时迟，那时快，下一秒，季鸫和任渐默面前的晏总管，还有他的两名跟班，竟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就好像是有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将画在纸上的图像擦掉了一般，周边的假山、花木、鱼池一点没少，唯有三只妖怪从两人的视野中被抹得一干二净。
然而季鸫却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没有浪费半秒的时间，霍然从杜鹃丛后跳起身。
与此同时，他手腕上戴着的铁环化成了一张弓，被主人拉到满弦，朝着虚空“嗖嗖”连射出两支箭矢。
而任渐默已经蹿了出去。
他与那两支离弦的箭矢一起，消失在了季鸫的视野之中。
&&& &&& &&&
任渐默刚刚进入那一小片圆形空地的范围，就重新看到了晏总管与他的两名跟班。
只是情形已经和一秒之前截然不同了。
两个护卫都中了箭。
其中一个被箭矢直插前胸，侧卧在地上，现出了狸猫的原形，已经死得透透的了；另一个则被射中了肩膀，疼得嗷嗷直叫，正试图将深深钉在肉里的箭头拔出来。
“你、你是什么人！？”
晏总管怕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胆大包天到敢直接对他动手。
然而任渐默根本不打算跟他废话。
他如同一道迅疾的雷霆一般，一闪就到了晏总管身前。
也不见任渐默做出任何拔剑的动作，就见两抹寒光一闪，他的两只手中，就多了一长一短两把匕首。
不过晏总管可跟那些两下就被撂倒的小妖怪有着天渊之别，他在任渐默靠近的刹那，就错身一撤，闪出了两米。
随着一声清脆的裂帛声，晏总管身上的织锦长袍多了一条三十公分长的大裂口。
他捂住自己受伤的手臂，双眼圆睁，白净的脸颊涨得通红，在不可置信之余，显得震怒非常。
晏总管认为自己分明已经躲过了任渐默递出的刀刃，可实际上却没有。
这是个极厉害的对手！
因着那一丝望天犼的血脉，晏总管修炼起来要比其他精怪容易不少，后来跟在五通神身边，在妖怪堆里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没受过半分委屈的。
这会儿任渐默一出手就毁了他的袍子，伤了他的胳膊，他当真又惊又气，只想将这骤然出现的大胆人类来个千刀万剐，才能解心头之恨。
只是晏总管虽恼恨到了极点，这时的反应却很冷静。
但见他纵身一跃，身形骤然扭曲，竟如同电脑的CG特效似的，变成了一条体长一米有余的大狗。
那只狗通体漆黑，只在颈后长有一撮绯红的鬃毛。
大狗四脚还未落地，已在半空中猛一回头，张开口，一团拳头大的白金色火焰从他口中喷出，朝着任渐默迎头罩脸打了过去。
这焰光只看颜色，就知道它的温度极高，哪怕被火球擦个边儿，任大美人儿的一张俊脸就得烤成块焦炭了。
任渐默反应很快，身形一沉，险险避过兜头袭来的火球，飞起一脚，朝着大狗踢去。
晏总管化成的黑犬后颈鬃毛一抖，愣是如同脚下踩着云起一般，凭空又跃起数尺，躲开了任渐默的一脚。
一人一犬的交锋，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这时那中了箭的护卫才堪堪折断箭头，暴喝一声，十指指甲暴长，双爪成勾，朝着任渐默扑了过去。
但有人的速度，比这护卫更快上一步。
只听“噗”一声闷响，那护卫犹自维持着双手前伸的姿势，后心处却多了一支箭矢，随即便扑倒在地，现出了山猫的原形。
黑犬听闻振弦声，霍然回头，就看到不知何时身后竟然多了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手中擎着的一张弓已经拉满，箭尖正笔直笔直地指向自己。
这真叫一个前后夹击、腹背受敌，哪怕骄傲如晏总管，也彻底的不淡定了。
他张开大口，这回吐出的不是火焰，而是一声满含怒意的咆哮。
晏总管这是在向他的护卫们求援。
按理说，那两人才走出不远，听到方才的动静，怎么也该回头了，但哪怕黑犬高声吠叫，那两人也没有传回一丁点儿声息。
——难道它们也死了？！
晏总管心中惊疑不定，忍不住就本能地想要开溜。
他虽因继承了一丝望天犼的血脉，能够喷吐真火，可终究不是真正的上古神兽，仅凭他体内的妖力，最多也只够喷出三口火焰而已。
要是到现在，晏总管要是还不能察觉此处蹊跷，就白费了他的四百年修为了。
无论是一开始那两支凭空出现的箭矢，还是毫无预兆跳出来的两人，亦或是他叫不回来的两个护卫，都在提醒黑犬，他已然落入了人类们的圈套中，此时不逃，怕是就难以脱身了。
于是晏总管毫不恋战，他脚踩虚空，鱼跃而起，佯装朝任渐默扑去，却在逼近到他身前时，来了个超过了九十度的大急转，同时脑袋一甩，犬口大张，吐出了第二枚白金色的火球！
“小心！”
季鸫失声叫道，同时松了弓弦，让箭矢朝着半空中飞掠而过的黑犬射去。
任渐默早就防着晏总管的这一招，他下腰后拱，仰面避开了真火，同时右手的长刃朝前一递，“唰”一下削过黑犬的左后腿。
“嗷！！”
大犬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鸣，踩在半空的脚步一个踉跄，直直坠了下去。
这回任渐默再出腿时，就结结实实踢在了晏总管的身上，将它斜斜地踹飞了出去，划了个抛物线，“砰”一下砸到了假山上。
“嗷呜呜！！”
黑犬在嶙峋的山石上几乎撞掉了半条命，也撞散了半口真火、一身骄傲，它踉跄着爬起身，夹紧尾巴，勉力冲追来的任渐默吐出小了足足一圈的火球之后，竟然不顾身为大妖的尊严，跟一只逃命的兔子似的，径直朝着最近的一丛灌木狂奔而去。
“呜啾！”
箭矢的破空声再次响起。
“嗷呜呜呜呜！！！”
黑犬声叫得撕心裂肺，“噗通”一下翻倒在了地上。
他的尾巴被一支羽箭扎透，钉在了地板上，再也别指望能跑得了了。
“哇塞，厉害了！”
眼见黑犬被制，樊家弟弟樊鹿鸣这才从假山的窟窿里探出脑袋，一边拍手一边感叹道：
“你们俩，真是厉害！”
他想了想，又诚恳地感叹道：
“比我姐厉害多了！”

第90章 画壁换魂-16
樊鹤眠从藏身的山洞里钻出来，窸窸窣窣跳下假山，从腰间的小袋子里翻出一只很大的麻布袋，还有一捆手指粗的麻绳，然后将红绳抛给了季小鸟。
两个少年狞笑着逼近瑟瑟发抖的黑犬，将它来了个四脚倒攒，捆得结结实实，又忌惮着晏总管刚才露的吐火球技能，干脆连它的嘴巴也扎了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
樊鹤眠低头看了看手表，“绝对异空间”已经发动了有三分钟了，“快撤！”
于是季鸫和樊鹤眠把捆成了粽子的黑犬塞进麻袋里，一人扛头一人兜尾，风紧扯呼了。
其实季鸫他们制定的计划并不复杂，只是需要四人来一场默契的配合。
一开始，樊鹤眠先在湖心亭里用惊叫声引开守卫，事先躲在假山窟窿里的弟弟则看准时机，捏碎了玻璃球，发动了“绝对异空间”的能力。
“绝对异空间”能遮盖住的直径只有三十米，躲藏在小径旁杜鹃花丛后的季鸫和任渐默，实际上是已经超出了屏障的范围的。
所以在他们两人眼中，会看到晏总管和他的两个跟班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忽然在眼前消失——不过这也意味着，处在屏障内部的三只妖怪，也同样看不到外面的他们。
这时候，就轮到季鸫动手了。
他凭着记忆，往晏总管的两个护卫所在的位置各射了一箭。
季小鸟要抢在妖怪们察觉之前，先尽可能地解决掉他们，这样任大美人儿就可以专心的对付晏总管本人了。
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
季鸫和任渐默把三只妖怪杀了个措手不及，又配合默契，在两分钟之内就干掉了两名护卫，再放倒了晏总管。
到这一步，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九成。
接下来，季鸫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偷狗贼一样，趁着夜色的掩护，和两个同伙一起，挟着一口鼓鼓囊囊的麻袋，溜进了隔壁的一个小院子。
&&& &&& &&&
就在季鸫他们忙着对付晏总管的时候，莫天根也正忙着努力自救。
他催动了自己的异能。
在“昆仑奴血统”的力量下，莫天根的身体充了气似的飞快膨胀起来，骤然从一米七八拔升到了将近三米高，皮肤黝黑如炭，身上的肌肉块块虬结贲张，头身比例夸张得就如同美漫中的人物一般。
他的身形变大了之后，身下的小泥潭就已经困不住他了。
莫天根胳膊一探就摸到了潭底，大吼一声，带着浑身泥浆跳了起来，举目向四周一扫，很快就发现了“指南针”的三人。
成为了“鬼”之后，大根老师觉得自己就仿如戴上了一副具有红外线成像功能的夜视镜，双眼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够看清楚那些隐藏在黑夜里的袭击者。
他清楚地看到，花园中有三抹明亮的荧光蓝色，正朝着通往水榭的一扇拱门跑去。
莫天根知道，要是把这三人放跑了，他的麻烦可就大了。
没有半分犹豫，大根老师想也不想，径直朝着刚刚联手坑了他的三名参演者追了过去。
赵追和他的两名队友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全都吓了一跳。
三人原以为泥潭起码能将莫天根困住好一会儿，趁着这个机会，他们能迅速逃离现场，摆脱掉“鬼”的身份，谁知道对方的异能显然也很强大，轻而易举就挣脱了束缚，这就朝着众人追了上来。
“卧槽！”
土行孙骂了一声，伸出双手，催动异能，试图将莫天根脚下的泥土变成潮湿滑腻的泥潭。
然而黑巨人跑起来时手脚并用，似野兽一般的速度奇快无比，土行孙使用异能制造出来的泥潭范围又不大，在预判能力不足，无法瞄准的前提下，根本就不可能将目标陷住。
说时迟，那时快，莫天根追到了三人身后。
他已经认出了赵追，当然也就知道了对手的身份——“指南针”公会的成员。
不过这时双方已然势同水火，谁也无法手下留情了。
一条漆黑的鞭子徒然拔地而起，照着大根老师的后颈就抽了过去。
莫天根像脑后长了眼睛一样，根本无需回头，双手往地上一撑，来了个鹞子翻身，躲开实体化的影子，再落地时，已经跃到了三人的面前。
“啧！”
赵追后背沁出了细细密密地冷汗。
他分明记得清清楚楚，那卷毛儿下垂眼的清秀小子，还有这看着胸肌发达头脑简单的大块头，不过只是刚进入“桃花源”不久的新人，充其量这才是他们经历的第三个世界而已，怎么一个两个都厉害成这样了？！
赵追只觉心急如焚，偏偏土行孙软化泥土的异能对莫天根效果不大，而潮汐想用声音控制水波，又必须临近水源，现在唯一能跟莫天根正面作战的，就只剩他一个了。
不得已，他只能狠狠一咬牙，催动异能到极限，控制脚下的影子，展开成一张大网，朝着面前的黑巨人罩了下去。
在方才那几下交锋之后，莫天根已察觉到了赵追的能力应是操控影子，所以对脚下的动静都格外防备。
就在赵追的影子轻轻一颤，还没开始变形的一刹那，大根老师就已经先动了——他凌空跃起，一脚横踢，在拱门旁的灯柱一借力，子弹般弹射出去，刚好从收缩的影网口蹿过，长臂一伸，干脆利落地就将赵追摁倒在地上。
“抓到你了！”
莫天根说道。
他话音刚落，众人的耳边就响起了那把软软糯糯的少年音：
【金丙将〖鬼〗之身份传与火甲。】
就仿佛播放器被按了停止键一般，在男孩儿话音落下的短暂一瞬间，四个人都陷入了沉默，没有人说话，更是连动都没有人动一下。
赵追仰面躺在地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这就栽了，只睁大双眼，直愣愣地看着莫天根。
而土行孙和潮汐原本有心过来帮队长一把，但眼见这黑巨人竟如此强悍，只两招就将赵追放倒，并把“鬼”的身份传了回来，一时间都吓愣了，畏缩着根本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远处有火光摇曳，还有复数的吆喝声：
“喂，那边的，干什么呢！？”
很显然，是他们的冲突引来了附近妖怪们的注意，有护院闻声赶过来了。
莫天根放开了赵追，跳起身，接连后退数步，迅速拉开了与另外三人的距离，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院墙角落里的一扇小门跑去。
赵追等人也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只能吃下这哑巴亏，扭头钻进了拱门里。
&&& &&& &&&
“呼！”
季鸫松了一口气。
听到大根老师很快就靠自己的力量摆脱了“鬼”的身份之后，他总算感到安心了。
如此想着，季小鸟低头看了看手表，上面显示的时间是02:32:48，火组的三个人里，已经有两人当过两次“鬼”了。
季鸫、任渐默和樊鹿鸣现在正躲在一个小院子里。
若是按照任渐默凭预告片画出的平面图来看，他们现在身处的这个院子，是整间大宅里最小的一处。
小院坐南朝北，三面有高墙阻隔，若是按照人类世界的建筑物标准来看，无论是采光还是空间利用度都相当不佳，所以被晏总管随手划给了能力最不济的小妖们当集体宿舍之用。
这会儿正厅的宴会已临近最高潮，快要到所有妖怪都最喜闻乐见的处置宾客们的时间了。
整个大宅里的精怪，但凡能走得开的，几乎都跑到前面看热闹去了，季鸫等人溜进来的时候，意外的连一只小妖都没碰上。
于是三人按照原定计划，撬开了北面一排倒座房最末一间的门锁，带着被他们绑来的黑犬钻进了屋中，又将门栓从内侧反扣上。
季鸫、任渐默和樊鹿鸣耐心地等了几分钟，就听到了“叩叩叩”三下敲门声，然后停了停，又再敲了三下。
这正是他们先前约好的暗号。
樊鹿鸣一个箭步上前，打开门，将自家姐姐放了进来。
“嘿呀，吓死我了！”
樊鹤眠夸张地抹了抹额头的汗水，鼓起腮帮，抱怨道：“刚才我差点就以为要穿帮了！”
“哦。”
弟弟冷淡地应了一声，看向自家姐姐的眼神，大有“不过是当个诱饵而已，姐你怎么这么弱鸡呢”的意思在。
樊鹤眠默默磨牙，很想现在就将这目无尊姊的混账弟弟摁倒了教训一番。
只可惜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只要捉迷藏游戏一刻未曾终止，他们的时间就绝对不可能充裕，实在容不得浪费。
众人打开麻袋，将黑犬抖搂了出来。
樊鹿鸣看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晏总管，有些担心地问道：
“哎，你们说，要是把这家伙的嘴巴解开，他会不会再喷火啊？”
任渐默没有回答，撩起眼皮，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地上的大狗。
接触到任大美人儿的视线，黑犬喉间滚过一声几近呜咽的哀鸣，耳朵贴着脑袋耷拉下去，两股瑟瑟发抖，一副快要吓尿的模样。
——他只是一个人类！
——他明明只是一个人类！
晏总管既惊又惧，心中惊涛骇浪，却根本连与任渐默目光相触的勇气都没有。
他实在想不明白，区区一个人类，身上怎会有如此强大的气势，连他这只具有上古神兽血脉的大妖怪，都会由衷地感到恐惧和战栗！
“解开他嘴巴上的绳子吧。”
任渐默移开了视线。
“放心，他不敢反抗的。”

第91章 画壁换魂-17
晏总管确实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
在动物弱肉强食和趋利避害的本能下，黑犬表现得无比驯服，耷拉着耳朵任人摆布，哪怕是捆嘴的绳子解开了以后，依然连哼都没哼一声，完全是没得到许可，绝不胡乱开口的乖觉模样。
接下来，樊家姐弟在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晏总管面前，充分体验了一把何谓“狐假虎威”，把众人想知道的一切全都审了出来。
出乎几人预料的是，这幢宅子，原本是一座属于凡人的山庄。
大约百余年前，晏总管还没成为“总管”，只是一只刚刚追随五通神的犬妖。
有一日，五通神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说某地似有重宝现世，于是赶忙带着晏总管，以及他的一干小弟一起，兴冲冲地赶了过去。
等到了地方一看，众妖怪发现林间藏了一幢大宅，果然紫霞缭绕、灵气冲天，一看就知此处必定藏有对修行极有助益的宝物。
于是五通神带领手下冲进大宅中，不管三七二十一杀光了里面的所有人类，强占了宅子。
然而，就在妖精们欢腾雀跃，自以为大获全胜的时候，很快发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他们进得来，却出不去了。
就如同先前那只灰毛耗子描述过的那样，整幢大宅的所有出入口全被一股无形之力完全封闭了起来，任何暴力手段都无法破坏院门，而不管是翻窗还是爬墙，都会在落地的瞬间，发现自己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宅院中……
说到这里，晏总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哪怕是自封为“神”的五通，使出浑身解数，也破不开这幢房子的结界，就更别提晏总管他们这些普通精怪了。
不得已，这群妖怪只能安顿下来，取代曾经的凡人，成为大宅的住客。
后来他们逐渐发现了这幢宅子的规则。
它就好像一个放置了诱人饵料的捕兽夹一般，吸引着游历到附近的魑魅魍魉、山精鬼怪，飞蛾扑火自投罗网，全都有进无出，只能乖乖地留下来，成为大宅里的一员。
唯一能够离开此处的方法，就只有用同样误闯进来的人类进行交换。
每逢抓住一个人类，就有一名妖怪能够正大光明地推开院门，离开宅院——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条规矩，晏总管万分诚恳的表示，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因为有个出去的方法，所以这群愣头愣脑误闯进来的妖怪们好歹也算有了指望，加上又有力量强悍的五通神压在上面，无人胆敢造次，于是这百多年来，这幢宅院竟就真如同从未易主一般，在一群精怪手中，维持着日常运转，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
“那你怎么不走？”
听晏总管说到这里，樊鹤眠摸了摸下巴，忍不住发问道：
“你的身份地位在这里应该很高吧？要是论资排辈，早该出去了吧？”
“是我自己不想走的。”
晏总管蔫蔫地答道：
“这地方的灵气可比外头充沛得多了……好不容易有这么合适修炼的地方，我还就真不愿意这么早就出去呢！”
他特别光棍地一耸肩：
“而且你也说了，以我的身份，要是想走什么时候走不得？若是什么时候想走了，等下一个人类闯进来时换我便可，何必急于一时呢？”
“唔，有道理。”
樊家姐姐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回答。
想来晏总管是五通神的亲信，在这里就相当于大内总管的地位，一妖之下，千妖之上，要如何作威作福都可以，加上又有充沛的灵气供给他修炼，确实没有急着出去的理由。
“你刚才说，你们当年来这里是为了寻宝的？”
季鸫想了想，提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那么，你们找到那件宝物了吗？”
“没有。”
黑犬垂着脑袋，用力地摇了摇：
“我们当年把这幢宅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根本没找到任何一样能称得上‘宝物’的东西。”
季鸫追问道：
“可你刚才明明说，你们是看到大宅上空的异象才闯进来的，怎么会找不到宝贝呢？”
晏总管小心翼翼的抬头，瞅了瞅面前这位一箭就射中了他尾巴的青年，心中忐忑，不敢说谎。
“照理说，此处宝光悬空、灵气浓郁，必有重宝……”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可真正进来了之后才发现，除了将我们困在此处的无形结界之外，这就是一幢很普通的人类宅院，根本就没有任何宝贝……”
听晏总管这么回答，范鹤鸣忍不住阴谋论了：
“会不会是你们那五通大王找到了宝贝，却自个儿藏起来，没告诉你们这些跟班而已？”
“不会。”
晏总管回答得倒是干脆：
“大王他平日不管庶务，整栋宅院都是交于我打理的，对我很是信任，应不会有所隐瞒。”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而且，大王他性好美色，尤喜寻欢猎艳，最是不愿呆在此处。”
提到“美色”二字，黑犬的脑袋忍不住朝站在窗户旁的任渐默转了过去。
“要是真寻到了秘宝，他早就想尽一切方法离开这里了。”
季鸫：“……”
照晏总管的说法看来，这群妖怪知道的事情，似乎也没有比他们这些参演者多到哪里去。
季小鸟蹙起眉，开始对他们的调查方向感到了怀疑。
——难道说，还有什么关键性的线索，被他们遗漏了吗？
&&& &&& &&&
就在季鸫等人躲在小黑屋里审问晏总管的时候，莫天根却正忙着逃命。
照理说，他摆脱了“鬼”的身份，又甩开了赵追和他的两名队员，应该暂时可以安心了才对。
然而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莫天根很快发现，那群妖怪就跟苍蝇嗅到了肉味一般，不管他躲到哪里，都会很快发现他的踪迹。
这时大根老师刚刚解除了“昆仑奴血统”的效果，恢复成了正常的人类体型，正跟一只被追得到处乱窜的兔子似的，专往黑暗静寂的隐秘处钻去。
一边跑，他一边往自己的怀里摸，随即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原本藏在衣襟里的那枚刻着“金丙”二字的木牌，不见了。
哪怕是古代世界的衣袍款式要远比现代装束来得宽松，但莫天根发动能力的时候，骤然膨大的身形，还是不可避免地将身上的衣服撑了个七零八落——那张小小的木牌，大约正是从衣服的豁口里滑出去的。
先前他已经从季鸫那儿得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木牌能够掩饰参演者身为人类的气息，使得宅里的精怪们以为他们是同类，要是不小心丢了，那么问题可就严重了！
只是现在莫天根已经没办法回到鱼池旁找他丢失的小木牌了，只能尽量往僻静的地方跑，试图找到一个能够暂时藏身的地方。
“那边！往那边去了！”
一墙之隔外，人生鼎沸，十多个护院打扮的妖怪手持火把与兵刃，一边吆喝着，一边沿着他留下的气味追来。
莫天根心里慌得厉害，左右四顾，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跑到了什么地方，又应该往哪个方向逃才好。
正在他游移不定的时候，冷不丁一抬头，好险没吓得一屁股墩儿坐到了地上。
他看到，他头顶的屋檐上，不知何时坐了两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女。
这两个姑娘身穿浅绿罗裙，皆作侍女打扮，长相平凡，满脸愁容。
但这都不是能让大根老师好险没吓厥过去的理由。
他看到，那两个少女的躯体，是半透明的。
她们就仿若是一团雾气凝聚成了人形一般，若隐若现、似聚似散，根本没有实体。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活见鬼吗！！
大根老师只觉自己连胡须都根根炸起，吓得都快忘了自己还在逃命了。
而坐在屋檐上的两名少女，这会儿也看到了莫天根。
两只鬼一个人六目相对，一时间谁也没动，更无人说话。
然后下一秒，莫天根看到两个女孩儿齐齐抬起了手，一同指向了某个方向。
莫天根先是一愣，然后条件反射的一扭头，顺着她们的指点看过去，立刻注意到，大约十米外就是通往另一个院子的院墙，墙外葱茏的林荫间，掩藏了一座小小的钟鼓楼。
——卧槽！
霎时间，大根老师福至心灵。
他竟然看懂了她们的意思。
于是莫天根不再耽搁，匆匆朝坐在屋檐上的两名少女道了声谢，几步助跑，利落地翻过墙壁，跳到对面的院子里去了。
莫天根来到钟鼓楼前，发现这栋小楼应是有很长一段时日没被使用过了，门把手上积满灰尘，门梁上还结了厚厚一层蜘蛛网。
他伸手就想推门。
就在这时，他的头顶处忽然传来“叮铃、叮铃”两声脆响，莫天根停下动作，猛一抬头，就看到廊下挂着一只风铃，风铃下不知何时站了个干干瘦瘦的老妇，和先前遇到的两个少女一样，呈现出如同雾气般的半透明状，身形飘忽不定，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老人相貌慈悲，目露愁苦，从衣着打扮来看，似乎是个有些身份的贵妇人。
莫天根就看到老妇朝他摇了摇头，然后抬起手，朝二楼的窗户一指。
——哇塞，我竟然又看懂了！
莫天根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了。
他二话不说，寻了棵粗壮的大树，跟一只猿猴似的，蹭蹭蹭几下爬了上去，顺着枝丫，翻进了钟鼓楼的二楼。

第92章 画壁换魂-18
钟鼓楼里一片漆黑，没有烛火也没有灯台，仅有的光源全都要靠庭院外的照明。
莫天根翻窗进了钟鼓楼，扒拉着窗棱朝外看去。
院墙外有火光摇曳，已经朝着他这边而来了。
“日勒！”
莫天根冷汗涔涔，背上湿了一片。
外面那群妖怪是凭着“人味儿”来寻找他的，只要没有那块能够掩饰身份的木牌，哪怕他爬树翻窗躲到钟鼓楼里，怕也藏不了多久。
就在大根老师急得不行，甚至考虑要不要尝试着冒险突围的时候，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细细的一声：“咔擦”。
那声音很轻很细，要是不仔细注意，会误以为只是木料变形开裂发出的动静，但莫天根还是吓得汗毛倒立，心脏骤然缩紧，差点儿没直接从窗户蹦下去。
他捂着胸口，战战兢兢地回头。
因为才进入钟鼓楼不久，莫天根的视力还没完全适应建筑物里的暗度，只能影影绰绰分辨出屋子深处似乎有几个大物件的轮廓，还有一个身穿白衣的半透明人影。
一回生二回熟，等到第三回 时，大根老师都见怪不怪，已然能坦然而淡定地面对了。
果然，看到莫天根扭头，那白衣人影就抬起手，朝他招了招，似乎是示意他过去。
——好吧！
莫天根用力咽了口唾沫，飞快地给自己做了点心理建设，硬着头皮朝白衣人影走了过去。
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之后，他看清了面前白衣人的真实形貌。
那是一个年约三十岁出头的少妇，体态清瘦，五官秀美，身穿月白底色的刺绣罗裙，双手交叠着垂在身前，姿势很是娴雅，一看就是个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
但即便女子气质斐然，也依然无法改变她虚无缥缈的不真实感。
莫天根盯着面前的清秀美妇，嘴唇抖了抖，勉强挤出两个字：“你、你好……”
白衣女子嘴唇勾起，露出一个隐含哀愁的苦笑。
然后她伸出手，纤纤玉指朝身侧一指。
大根老师顺着女鬼的指点转头，看到了一座佛龛，上面供着一尊雕工极其精美的白玉佛像，佛前还有一张红木供桌与三个锦绣蒲团。
莫天根这才注意到，原来钟鼓楼的二层，是一间佛堂。
只是很显然，这幢宅院里的妖怪都不信佛，所以佛堂早已荒废多时。
白玉佛像布满了灰尘与蛛网，供桌上的鲜花、点心、果品都腐败成一堆看不出原貌的灰黑残渣，香炉的一只脚断了，倾斜翻侧，余灰几乎全都洒到了桌子上。
这一次，莫天根没有立刻明白鬼魂的意思，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白衣女子一眼。
他看到白衣少妇依然抬着手，执拗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莫天根只得凑到佛龛前，仔细研究起来。
这一看，倒是让他注意到了一件刚才被他忽略掉的东西。
供桌的一角，有一只长方形的木匣，上面的桃枝纹路很是精致，只是现在落满了灰尘，看上去毫不起眼而已。
莫天根伸手取过匣子，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着一只长颈阔肚的青花瓷瓶。
他取出瓷瓶，回头看了看白衣女鬼。
秀美的女子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大根老师连忙拔掉瓶塞，立刻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檀香味儿。
事实上，大约因为此处是佛堂，常年香火缭绕，线香特有的气味早就浸透了屋中的建材与木料，即使多年来再无人烧香祭拜，只要细细嗅闻，依然还能分辨出一丝萦绕不去的清浅淡香。
只不过屋子本身那若有似无的清香，根本与瓶子里的浓香不能比，莫天根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骤然一闻，竟然还被熏得呛咳了起来。
“咳咳咳！”
莫天根一边咳嗽，一边从瓶子里倒出了几颗深褐色的药丸。
“这是什么东西？香丸？”
——对了！
在“香丸”二字出口的瞬间，莫天根恍然大悟。
他猜到白衣女鬼想要他干什么了。
这时，追着他而来的那群护院已经手持火把，聚集到了院子里，并且一路朝着钟鼓楼走来，眼看很快就要到了。
莫天根当即不再迟疑，捏碎了手里的香丸，将带着檀香味儿的香泥撒在窗台、楼梯与供桌上，再将剩余的香泥全都抹到了自己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攀着窗棱，手脚并用，蹭蹭几下爬到屋梁上，找了个最黑暗的角落，小心翼翼地蜷缩起来。
两分钟之后，莫天根听到了楼梯嘎吱作响的声音。
两个护院提着灯盏，上楼检查来了。
“呔！这什么味儿！”
其中一人刚走进佛堂，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难闻，实在难闻！”
另一只妖精显然也不喜欢屋中的气味，面露嫌弃，皱着鼻子四处张望，待看到佛龛上的白玉弥勒时，嫌弃更是变作了厌恶，隐隐还有一丝畏惧。
大宅里的妖怪多是山中精魅，当然憎恶能够克制它们的佛法道术，又对其有着天然的畏惧感。
当初五通大王带着一众小弟占领了宅子之后，就将这座钟鼓楼连同二楼的佛堂用一把大锁封住，只当它不存在，百余年来，从来没有哪只妖怪会闲着没事进来溜达。
这会儿一群护院循着大根老师留下的味道，追到钟鼓楼附近，搜完了底层，一无所获之后，就随便派出两人，让他们到二楼看看。
现在这两只妖怪才刚刚踏进佛堂，就被空气中弥漫不去的檀香味儿熏了个倒仰，难受得直扇鼻子，根本无心仔细分辨。
两妖只提着灯，匆匆往屋中各处照过一轮，没看到人影之后，就转身匆匆下了楼，边走还边抱怨凡人的香火当真厉害，都过了多少年了，味道竟然还这般浓郁，简直能齁掉他们半条小命。
莫天根屏住呼吸，像一只超大号的耗子一样蹲在屋梁上，一动也不敢动。
等到脚步声连同烛光远去，整间佛堂又再度恢复成一片漆黑，大根老师依然没有马上放松警惕。
他耐心地又等了片刻，确定那群妖怪当真离开了之后，才从房梁上下来，小心翼翼的蹭到窗户边上，探出半颗脑袋，朝外看了看，瞧见火光朝远处移动，显示他们往别处去了。
“呼！”
莫天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谢谢你。”
他诚恳地道了声谢。
此时那白衣女子就站在佛龛旁，听到莫天根的道谢，弯起唇角，回给了他一个矜持的微笑。
莫天根觉得，自己愣是从这位白衣美人的浅笑中，看出了令人怜惜的苦楚。
“我能问一问吗？”
他搓了搓自己的脸，用一个特别诚恳的表情问道：
“请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 &&& &&&
就在莫天根藏身在钟鼓楼里，险险逃出命来的时候，妖怪们满大宅搜查人类的动静，也惊动了躲在倒座房里的季鸫等人。
实际上，因为大根老师在逃跑时专挑人少的地方钻，所以他与季小鸟几人，其实只隔了一堵院墙而已。
听到外头的响动，樊家姐姐生怕有人会闯进来，看到他们正在虐待晏总管，于是主动请缨，出去探听消息。
片刻之后，樊鹤眠回来了。
“说是在宅子里发现了个人类，一帮子护院正在追呢！”
她向众人解释道：
“不过看样子应该不会到咱们这边来。”
季鸫略有些担心地蹙起了眉：
“该不会是有哪个参演者不小心掉马了吧？”
大约在十五分钟前，捉迷藏游戏的局势再度发生了重大的改变。
软糯的少年音通知他们，“鬼”的身份从火甲转移到了火丙身上，火丙因为第三次当“鬼”，立刻出局，处以“死亡”的惩罚，一刻钟后，重新在剩余的参演者中随机选出新的鬼。
此时已是寅时，新“鬼”的人选很快就要产生了。
一分钟之后，03:01:32，屋里的四个参演者，同时听到耳边传来新的提示：【游戏再次开始，〖鬼〗已诞生！】
四人一起抬头，目光在房间正中交汇。
“我不是鬼！”
樊鹤眠抢先开口，同时后撤一步，将弟弟护在了身后，朝季鸫和任渐默亮出了两手的掌心，
“给我看看你们的手心！”
季鸫和任渐默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二人都还没当过“鬼”，所以并不知道“鬼”的手中会出现印记。
不过他们都知道樊家姐姐有过当“鬼”的经验，因此无需多问，猜也能猜到大概是什么情况。
两人朝樊鹿鸣摊开了手掌，手心都是干干净净的。
樊鹤眠又回头看向自家弟弟。
“也不是我。”
樊鹿鸣摇了摇头，亮出手掌，朝三人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樊鹤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对了。”
确定暂时安全了之后，她才想起刚才在外面探听到的情报：
“我问过了，那群妖怪说那个人类身高一丈，形如巨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我寻思着，这是不是谁的异能？”
女孩儿的话还没说完，季鸫的脸色就“唰”一下变了。
“糟了！”
他看向任渐默，焦急地说道：“大根哥那边，可能遇到大麻烦了！”

第93章 画壁换魂-19
这一轮被随机选做鬼的，是木丁。
木丙和木丁两人，跟已死的蚂蚱和大山是队友，皆各自当过一次“鬼”了。
这两人所在的“天龙帮”名字虽然霸气，实际上只是一个二十来人的小帮会，最厉害的帮主和他的两个同伴，也才刚刚到达A级难度而已。
完全由低难度水平成员组成的小帮会，就意味着他们积分拮据，几近入不敷出，而且不可能获得高等级的收藏品。
木丙和木丁两人也知道自己的水平实在很不如何，对付对付蚂蚱这种遇事只会一个劲儿逃命的胆小鬼还可以，碰到其他参演者，他们并不觉得自己能讨得到好。
事实证明，这二位的自我评价还是很客观的。
他们在与樊鹤眠正面对抗时，哪怕是二对一，也依然不是对手。
所以木丙和木丁在当过一次“鬼”，又见识了亲手被他们坑死的蚂蚱的死相之后，就双双怂了。
两人好不容易在茅房附近找到一间堆放着农具和清洁用品的杂物间，双双藏了进去。
他们都在等。
“大逃杀”模式作为一种经典的电影题材，在“桃花源”里也偶尔会听闻有参演者遇到，所以只要是待的时间够久了，基本上都或多或少地研究过通关攻略。
在如何通关“大逃杀”的策略中，有一种就是“躲藏流”，也就是说，找个安全的地方尽可能久而且稳妥地躲起来，直到其他大部分玩家互相消耗到所剩无几为止，再冒头捡漏。
木丙和木丁两人想采用的策略，就是如此。
他们自问没有直面其他参演者的勇气和能力，只能寄希望于其他人自相残杀，死得越干净越好，若是最后剩下的强者们能够同归于尽，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其实如果想要用藏匿流的话，最稳妥的方法当然是独自躲藏。
只可惜这一回的情况不同，“鬼”的身份就像是一把悬挂在众人头顶的达摩利斯之剑，谁也不知道会在何时落到自己身上。
也正因为如此，木丙和木丁二人就像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样，和对方躲在同一处。
他们都觉得，与其他参演者相比，此刻在自己身边的同伴，是更容易得手的目标。
毕竟他们成为队友已有不短的一段时间了，彼此熟悉对方的能力和战斗方式，身上有什么道具，善使何种武器。
万一在躲藏期间随机被分派到了“鬼”的身份，身边有个相对容易对付的目标，总比在十五分钟之内，漫无目的地寻找其他参演者要来得简单得多。
当然，与另一个人呆在一起，本身就相当冒险，不过他们两人都觉得，自己应该比对方厉害一点儿，若是足够谨慎小心的话，胜算还是比较大的。
大约人的下限，总是很容易被一次接一次的“情不得已”而不断拉低。
在木丙和木丁两人看来，都是因为这个“世界”设置的捉迷藏规则，才逼得他们必须对同伴出手的。
之前他们已经合力坑死了蚂蚱，有一就能有二。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既然如此，再把另一个同伴当做目标，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了。
反正到最后，这个游戏只能剩一人存活，管他是不是同伴，也是必须要杀掉的。
木丙和木丁就抱着如此心思，互相戒备着，在杂物间里呆了许久——直到“鬼”的身份当真落到了木丁的身上。
在听到耳边传来小男孩儿软软糯糯的提示的时候，木丁死死攒紧拳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镇静一些。
他想要找机会不动声色地接近木丙，猝不及防地将“鬼”的身份传出去。
但木丙一直盯着自己的同伴，在看到木丁额角不可控地渗出冷汗时，就知道他肯定就是“鬼”了。
于是木丙二话不说就跳了起来，夺门而出。
木丁心中大骇，赶忙追了出去。
两人展开了一场追逐战。
然而木丙和木丁一直躲在杂物间里，自然不知道这一个时辰中因参演者们引发的骚动，当然也不晓得有一群护院正在宅院里四处搜捕人类。
两人打斗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妖精们的注意，七八个护院手持火把和兵器，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领头的是一只黑熊精，身体素质异常强悍，根本就不惧怕木丙和木丁的冰盾和飞刀，上来直接两巴掌就将他们拍翻在地，拗断两人的手臂，又蘸了他们的血尝了尝。
“是人类！这两人都是人类！”
黑熊精哈哈大笑，扭头扬声向身后一干护院宣布道。
后面一群妖怪听了，欢呼声震天，拖着失去知觉、奄奄一息的木丙与木丁，往前厅去了。
他们要用这两个可怜的人类，给快到尾声的宴会再添些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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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丙和木丁在大群妖怪的围观起哄声中，被护院头领一刀穿胸，变成了两把瘸腿的太师椅。
03:12:54。
季鸫躲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看完了这一幕，然后头也不回地匆匆跑开了。
在经过前厅院外“金木水火土”的五组人物造像时，他飞快地朝它们看了一眼。
十四个人物造像，已经只剩下七个是完好的了。
其中代表他自己和任渐默的两个黄铜兵俑完好无损，但代表莫天根的兵俑，左眼处有一条一指长的明显开裂。
而代表樊家姐弟的水池里的蓝水晶制成的童男童女，女娃儿的左眼也同样裂开了。
至于那三只赤铁矿雕成的半身人偶中，其中一个已经整个碎成了大大小小的红褐色残片，另外两个里，其中一只双眼都爬满了绿锈，另一个的锈迹则集中在左眼上。
季鸫一颗心快要沉到了谷底。
原本他这次冒险回到宴会厅，是想确认莫天根有没有拿走他放在黄铜兵俑里的留言的。
当他看到自己早前放进去的纸片还留在原处时，季鸫就明白，莫天根很可能因为丢失了木牌，根本连自由行动都做不到了。
——不行，必须将大根哥解救出来！
季鸫打定主意，决定趁着身为“鬼”的木丁刚刚被杀，新的“鬼”还没选出来的这短短的十五分钟里，试试将莫天根找出来。
他的思路很清晰。
这会儿，莫天根九成九是已经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将自己藏起来了。
如果换做是季鸫本人，他一定会往人少而偏僻的地方躲，所以可选择的院落反而不多。
现在季鸫对这幢兰芷仙府的布局已经相当熟悉了，除去几个“娘娘”的居所，能避人耳目的地方，他基本心里有数。
更何况，季小鸟不需要让自己看到莫天根，只需要让对方知道自己在找他就行了……
……
片刻之后，藏在钟鼓楼二楼佛堂里的莫天根，隐隐约约听到了有人在附近吹口哨，而且调子听起来竟然非常熟悉。
“卧槽！”
大根老师浑身一个激灵，整个人蹦了起来，“嗖”一下蹿到窗户边，扒拉着窗沿往下看。
他看到钟鼓楼前方的小径上，有一个小厮，正沿着院墙朝前走，已经快要转过拐角了。
虽然那人的行进方向正好背对着钟鼓楼，莫天根看不见他的长相，但那口哨声，是现代社会里人人都耳熟能详的中学生名曲《少年先锋队队歌》啊！
莫天根心想：妈勒救兵总算来了，小鸟同学真是够义气，哥没白疼你！
然后他转身抄起一盏半米高的鹤形烛台，将它夹到腋下，翻窗跳了出去。
“咣！”
一块瓦片突兀地砸在了季鸫身后。
季小鸟警惕地回头。
莫天根正跟一只大青蛙似的，趴在屋顶上，激动地朝他挥手。
“行了，下来吧。”
季鸫看左右无人，连忙往回一路小跑，从兜里摸出一块木牌，递了过去。
那是他早前从最早死亡的土组的男性参演者身上得到的，他估摸着，对莫天根应该也有用。
“哎呀季小鸟，你真的太机智了！”
莫天根从屋顶翻下来，接过木牌，揣进怀里，这才如蒙大赦，觉出了死里逃生的滋味。
大根哥单刀直入，举了举手里的仙鹤造型的烛台，“我有重要的情报要跟你说！”
“嗯，我这儿也有要紧的事儿要告诉你。”
季鸫抓住莫天根腋下豁了条大口子的衣袖，带着他往隔壁院子走，“我们边走边说。”
莫天根点了点头，一边让季鸫领路，一边迫不及待地说出了他刚刚得知的情报：
“你知道吗？”
他说道：
“我们现在身处的这幢大宅，不是一座真正的屋子，而是一个幻境！”
季鸫猛地扭头，诧异地瞪大双眼：
“你说什么！？”
这时，他们迎面转出一男一女两只妖怪，亲密地抱成一团，正满身酒气地相互打情骂俏，已是醺醺然半醉的模样。
那两只妖怪看到莫天根和季鸫，愣了一下，然后女妖抬袖掩嘴，嫌弃地瞪了莫天根一眼，娇叱一声，“好臭的香灰味儿，真是扫兴！”
说完，两妖又搂抱在一起，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看他们没有识破莫天根的人类身份，证明哪怕不是本人的木牌，也是能凑效的，大根老师和季小鸟同学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94章 画壁换魂-20
季鸫和莫天根目送那两只醉醺醺的妖怪走远之后，压低声音，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说，我们是在一个幻境里？”
季鸫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唉，‘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儿，现在没法实践，等会儿再说。”
莫天根挠了挠自己毛茸茸的络腮胡。
“这么说吧，你还记得任渐默以前跟我们说过的画壁的故事吧？”
季鸫：“？？？”
他很在意莫天根说的“实践”究竟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不是纠结这点的时候，就顺着莫天根的提问点了点头。
“唉，真没想到，竟被他一语中的。”
莫天根略凑近一些，一字一顿，轻声说道：
“我们、现在、就在一堵画壁之中……”
然而，莫天根的话还没说完，十五分钟的缓冲期就到了。
他再度听到耳边传来了已经早就听习惯了的软糯少年音。
【游戏再次开始，〖鬼〗已诞生！】
看随机选中的“鬼”不是自己，莫天根先是松了一口气，又低低地骂了一声，然后扭头看向季鸫。
季小鸟却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
三秒钟之后，他抬起胳膊，朝大根老师亮出了右手，手心中赫然多出来个黑色的刺青。
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是我。”
莫天根：“！！”
这场所谓的捉迷藏游戏进行到现在，剩下的参演者已经不多了，而且除了任渐默之外，人人都至少当过一次“鬼”了。
谁都不想死，所以越是到了后面，想要将“鬼”的身份传出去，就会变得越困难。
“啧，这样下去不行。”
季鸫咂了一下舌，转头看向莫天根：
“如果大家都想要活着出去的话，我们剩下的这些人，从现在开始，就必须尽量充分地利用剩下的次数才行。”
“哦？”
莫天根听懂了，“你是说，轮着当‘鬼’？”
“嗯。”
季鸫点了点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哪怕所有人都轮满两次，也最多再争取到一个半小时而已……我的意思是，前提是想要让剩下的参演者们全都活下来的话。”
“哎，说得容易，实际操作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吧？”
莫天根摇了摇头。
他还不知道樊家姐弟已经在与他们合作了，但火组的赵追和他的队员刚刚才坑他一把，然后又被他反击得手，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大根老师觉得，季小鸟这想要让众人跟轮班似的一个接一个传递“鬼”的计划虽然好，但真想要实施起来，需要参与在其中的参演者彼此有着绝对的信赖和忠诚，根本就是想得很美，但可能性为零。
“我们三个倒是可以轮，但剩下的那几人，根本不可能说服他们吧？”
他说着，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再说了，毕竟性命攸关，我很难相信除了你和任渐默之外的其他参演者。”
“你说得对。”
季鸫点了点头。
确实如同大根老师所说的那样，想要在仓促之中说服一个人，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而且在缺乏足够的信任之下，同盟关系也会变得非常脆弱，因为谁也不敢保证，这些临时得来的盟友，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在自己背后捅上一刀。
季鸫抬起眼，视线在莫天根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成为了“鬼”之后，季鸫才总算明白了，明明是互不相识的参演者，之前那些当“鬼”的人，到底是如何从满宅院的妖怪堆里认出彼此的。
他现在看莫天根，就能看到对方身上逸散出一层非常明亮的荧蓝色光晕，在黑夜之中，简直就像是一根人形自走荧光棒，显眼得不得了。
季小鸟估摸着，若是无遮无拦的话，哪怕是隔了好几公里，他也能一眼就看到对方身上的蓝光。
“所以，我在想，有没有更好的方法……”
正在他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两人正好贴着墙根转了个弯，打算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另一个院子。
而就在季鸫转弯的刹那，他视线的余光中，似乎瞥到了有另一抹蓝光。
季鸫霍然扭头，就看到斜后方有一栋二层小楼，在二楼的其中一扇窗户里，果然有一个同样泛着荧蓝色光亮的人影，飞快地一闪而过。
这栋二层小楼，季鸫是知道的。
他听樊家姐弟说过，这地方原本是一个什么娘娘的住处，后来那位妖精娘娘抓到了个人类，离开了芷兰仙府，小楼就空出来了。
当初他们商量要在何处落脚时，也考虑过在此处找个空房间作为据点，后来还是改成了隔壁院子那一排更偏僻更隐蔽的倒座房——现在看来，似乎是有别的参演者也看中了这栋无主的房间。
“左手边第二个房间，大根哥，帮帮我！”
他果断扭头，对莫天根说道。
大根老师点了点头。
他跟季小鸟同学搭档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已经养出了某种不需名言的默契。
两人径直朝着小楼飞奔而去，在快到到达前，莫天根忽然猫下身，双臂前伸，双手握拳，季鸫毫不犹豫地一脚踩上搭档交叠在一起的拳头。
然后莫天根借着前冲的惯性，直起身，托着季鸫往前一送。
季鸫顺势纵身跃起，抓住二楼的窗台，一个鹞子翻身，直接破窗而入，跳进了房间之中。
房间里传来了女子一声短促的尖叫声，季鸫还没来得及看清房间里的情况，就有一根手腕粗的水柱兜头照脸扑来。
他什么也来不及多想，连忙就地一滚，避开了水柱。
在翻身跳起的同时，季鸫看到，这是一间大约十平米左右的房间，布置得颇为华丽，高脚缠枝四柱大床和雕花胡桃木妆台都显示此处应是属于女性的闺房。
窗户旁边站了个季鸫没见过的年轻女人，身上的蓝光分明显示她也是个参演者，另一个男人则在靠近门的位置，正是他在刚刚进入“桃花源”时就见过的赵追！
季鸫二话不说，出手如电，朝着窗边的年轻女人扑了过去，然后在对方惊恐万分的表情中，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被季鸫抓住的，正是跟赵追同属“指南针”帮会的潮汐。
她来到“桃花源”前，只是个常年坐办公室的小文员，属于跑四百米都能岔气的类型，哪怕是在经历过好几个“世界”之后，比起真刀真枪、拳拳到肉的近身战，潮汐更习惯于依赖自己的异能战斗。
刚才袭向季鸫的水柱，是她用能力控制一只花瓶里的水做出的攻击，若是季鸫没有及时躲开，必然会被接近高压水枪的水压拍个头晕眼花、仰面倒地。
但季小鸟却躲开了。
不仅躲开了，他还在第一时间抓住了就在他附近的潮汐。
姑娘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整个人都懵了，根本连下意识的抵抗动作都没有。
下一秒，她只感到一股强烈的刺疼感，从被少年抓住的手臂直袭而来，潮汐甚至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就两眼一翻，浑身抽搐，软倒在了地上。
季鸫松开被他电晕过去的女孩儿，再去看赵追时，就看到那人已经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自己的队友，正要夺门而出。
——好吧！
季鸫左臂前伸，手腕上的金属手环，翛然化成了一把长弓。
——既然想要说服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既然仓促之间，他们这些参演者很难互相信任……
看到季鸫拿出了武器，赵追也立刻催动了自己的异能。
一座四扇屏风的影子像有生命一般动了起来，延伸，扩张，继而拔地而起，骤然张开成几乎要将整个房间一分为二的黑色幕布，试图隔绝开季鸫的视线。
然而季鸫的箭却已经离弦。
这大片的影幕由屏风所化，没来得及完全融合成一块，还保持着屏风原本的形状，是以一扇与一扇之间，有大约两指宽的缝隙。
伴随“嗖”一下的破风之声，季鸫的箭准确的从其中一条缝隙间穿了过去，正中赵追的右小腿。
“啊！！”
他惨叫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屏风的影子失了控制，立刻如同消退的潮水般，落回到地面上，缩回到了正常的样子。
季鸫趁着这个机会，几步蹿到赵追身边，朝他伸出了手。
“你到底……”
赵追嘶声大喊。
但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季鸫摁住了肩膀。
紧接着，赵追全身剧烈抽搐，“咚”一声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既然如此，那么，就找个效率更高些的办法吧！
……
季鸫极其干净利落地接连放倒了两人之后，回到窗户边上，朝在楼下放风的莫天根打了个“OK”的手势。
莫天根也抬起手，回了他一个“OK”。
然后，季鸫将窗扉完全打开，抱起潮汐，先将姑娘直接从二楼的窗户丢了出去。
大根老师虽不知季小鸟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看样子就知道他是要将人带走了，连忙接住潮汐。
“还有一个。”
季鸫说完，把赵追也拖了过来，故技重施，将他也从窗户丢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季小鸟自己也跳了窗，跟个绑架现行犯一样，和莫天根一人背起一个，飞快地逃离了现场。

第95章 画壁换魂-21
樊家姐弟没想到，季鸫出去一趟，竟然就一次性捞回来了三个人。
“好了，这下子，人全齐了。”
樊鹤眠看向季鸫，眼神中带了三分忌惮，七分佩服。
她心想这小孩年纪看着比她还小几岁，人也长得乖乖巧巧的，没想到竟然还真是个狠人。
莫天根朝素未谋面的樊家姐弟打了声招呼，就帮着季鸫将赵追和潮汐安置在角落里，还特别有绑匪范儿地用绳子将两人的手脚捆了个结实。
一旁的黑犬，也就是晏总管，这会儿已经呆若木鸡，跟中了定身咒一般，连张开的大口都不记得合上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芷兰仙府之中，竟然一口气闯进了这么一大帮子人类，而且看来各个身怀绝技，都不是省油的灯！
身为魑魅魍魉、山精鬼怪，他们的族群从来比人类更实际，没有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仁义道德，生存更多的是凭借动物本能，一贯奉行强者为尊、弱肉强食、以下克上。
现在晏总管看到这群人类一个顶一个厉害，还一个比一个凶残，已经连最后一点儿侥幸也没有了，只一门心思老老实实服从这群人的所有命令，只求最后能保住一条小命。
“我是‘鬼’。”
季鸫安置好了赵追和潮汐之后，先举起手，亮出手心里刺青样的青黑色徽记，向樊家姐弟自陈身份。
只不过这一回，樊家姐弟一点都不紧张，只是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那边儿还捆着俩呢，现成的替身都找好了，根本不可能有他们俩什么事儿。
季鸫坐到任渐默身边，示意莫天根也在旁边坐下，然后看向对面的樊鹤眠与樊鹿鸣：
“接下来，大根哥有很重要的情报要告诉我们。”
莫天根也坐了下来，却没第一时间开口，反而提醒季鸫：“你悠着点儿时间，别超时了。”
说罢，他朝还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赵追和潮汐瞅了一眼，示意他要不要保险起见，先把“鬼”的身份传出去再说。
“没关系，我有掐表。”
季鸫低头，往自己的手表上看了一眼。
刚才，在被分配到“鬼”的身份的瞬间，他就已经在表盘上叩击了两下，开启了计时功能。
现在上面的读数显示，才过去了七分钟左右，他还有好几分钟的时间。
看季鸫心里有数，莫天根也就不再耽搁时间，直接开门见山进入了正题。
他先将捆在腰间的鹤形烛台解了下来，放在几人围成的圈圈中央，让他们试着取下木牌再看一看。
樊鹿鸣好奇心很重，闻言就摘下挂在脖子上的木牌交给姐姐，然后朝烛台看了一眼。
“哇啊啊啊！”
只一眼，他就吓得叫了起来。
季鸫看到，在樊家弟弟摘下木牌的同时，他身上的蓝色荧光就消失了。
晏总管也耸了耸鼻头，闻到了一股属于人类的气息。
“有、有个女人！”
樊鹿鸣指着仙鹤造型的烛台，磕磕巴巴地说道：
“穿着白裙子，身体是透明的……她、她是、是幽灵吗？”
莫天根点了点头：“她是原本住在这里的人，应该说，是这幢宅子原本的女主人。”
接下来，他为了节省时间，尽量简单地向众人概括了他从白衣女鬼那儿知道的一切。
这座芷兰仙境，其实原本是一个颇有些名气的江湖门派——名剑山庄的产业，
每年盛夏，山庄的主人就会携老带幼，举家来此处避暑。
白衣女子本姓赵，是庄主的填房夫人，新嫁进来才只有两年。
赵氏本也是江湖女子，娘家不止练武，还懂些方术与修仙法门。
她嫁入山庄之后，庄主年仅十四岁的小公子看她寂寞，就经常过来陪她聊天说话，聊以排遣。
不想两人竟然颇为投缘，很快就情同姐弟，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与整日里舞刀弄剑、举止粗狂不羁的江湖人不同，这位小公子活泼可爱、天真烂漫，而且不仅喜欢读书，还极擅书画，一笔丹青连当世有名的大画家都赞他天赋绝伦、前途无量。
凑巧赵氏的陪嫁品中有一套笔墨纸砚，据传是自外祖母那辈就传下来的好东西，于是她便将这套文房四宝送给了小公子。
果然，小公子新得了宝贝，喜欢得不得了，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用赵氏送他的笔墨，在大堂前的照壁上，画了一副极为精致的凌霄仙宫图。
画中的宫宇以他们这处山庄为原型，又在他的妙笔下经过一番修饰，当真如同仙府一般。
然而，就在画成的三日之后，一群妖怪闯进了山庄之中，领头的自号“五通神”，带着一干精怪大肆杀人劫掠，又胁迫他们交出所谓的秘宝。
只是上至山庄庄主，下至粗使帮佣，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些妖怪想得到的“秘宝”到底是什么东西。
五通神很快就对这些人类失去了耐心。
反正东西就在这里，不会长脚跑掉，他决定自己来搜。
于是五通神命令妖怪们杀掉山庄里的所有男人，又将女人们囚禁起来，年轻貌美的留下来供他享乐，相貌平平的宰了吃肉。
赵氏不愿受妖怪欺辱，在被囚的第一个晚上，就和陪嫁的奶嬷嬷，还有几个忠心的婢女一起投缳自尽了。
然而她的神识化为幽魂，再度恢复意识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一盏烛台，被妖怪如同丢破烂一般，随手搁置在了钟鼓楼的佛堂里。
那之后的百年中，赵氏困守在小小的佛堂之中，哪里也去不了，只能日日夜夜凭窗而立，看着外头那一方偏僻小院。
渐渐地，她发现自己身处的，并不是真正的名剑山庄。
虽然与她住了两年的宅院很像，但此处没有寒暑，花木常春，亭台楼阁比记忆中的要更华丽、更堂皇，细节上也有许多迥异之处，仔细想来，竟然更像是小公子画在照壁上的仙宫图。
赵氏每天站在窗边，看妖怪在院中来来去去。
日久天长，她察觉到，这些精怪也和她一样，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困在了大宅里面。
直到想通了这点之后，赵氏才明白，宅子里真藏有一件宝物。
正是这件宝贝给山庄众人引来了杀身之祸，又将整座宅院，连同一群妖精一道，全部封禁在了一块画壁的世界里……
……
莫天根只来得及将这些说完，时间就到了夜半三点四十分，距离季鸫必须要将“鬼”的身份传出去的死线只剩两分钟了。
季小鸟抬手示意大根老师先暂停，他自己则站起身，朝着被捆在屋角的赵追和潮汐走去。
两人刚被电过，这会儿还昏迷不醒，闭着眼睛，动也不动。
季鸫伸出手，却又迟疑了。
他只知道这火组的两人，一个人当了两次“鬼”，而另一个人则当了一次。
但他们谁是火甲，谁是火乙，季鸫还真没有把握。
要是他一个不小心搞错了人，把“鬼”传到了已经栽过两次的那位身上，可是会害人家当场GG的。
季鸫只得回头，先问清楚莫天根他刚才逮到的是哪一个。
就在这时，任渐默却起身，两步走到季鸫身边，朝他伸出了手，“来，传给我。”
季鸫：“？？”
没等他开口询问，任渐默就解释道：“真要传给他们，也要等两人醒了再说。”
他微微勾起唇：
“毕竟，你希望他们自愿合作，对吧？”
季鸫顿时明白了任渐默的意思。
确实，季鸫是希望他们剩下的七名参演者，能够彼此合作，然后一起活着回去的。
而赵追和潮汐现在落到他们手上，一定会觉得自己要变成随时可以牺牲的替罪羊，必然十分绝望。
这时候，若是两人醒来，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在昏迷不醒时，被其他人硬加上了“鬼”的身份，在极度诧异之余，定会有种大难不死的感觉，这时候，在想要和他们谈合作，就会变得容易许多。
任渐默作为现在所有参演者之中，除了樊鹿鸣之外，另一个还没当过“鬼”的，这时候接替他，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
季鸫朝任渐默感激的一笑，然后将手放到了对方摊开的手掌中，清楚的说道：
“抓住你了。”
03:41:32。
【金甲将〖鬼〗之身份传与金乙。】
房间里的几名人类，除了仍然在昏迷中的赵追和潮汐，都听到了这句提示。
“哎，等一下！”
樊鹿鸣忽然跟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下子就蹦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莫天根。
“你刚才说，那块把我们困住的画壁，是个小公子画的？”
她在进入“桃花源”前，是某所著名高校的苦逼建筑系理工狗，当时正在念大五，一边忙着毕业创作，一边还要准备考研，可谓焦头烂额、生不如死，每日睡不够四个小时。
但当个学霸虽苦，却充分说明了樊家姐姐的智商可是实打实吊打绝大部分同龄人的。
尤其是在数字方面，她有一套从小训练的速记方法，只要看过听过，就能够牢牢地记住。
“那小公子，十四岁，对吧？古代的虚岁十四，大概就是十三岁的样子吧？”
樊鹿鸣用力地咽了口唾沫：
“那你们觉得，刚才那男孩儿的声音，听着像几岁呢？”

第96章 画壁换魂-22
樊鹿鸣的问题一说出口，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日勒，我怎么没想到呢！”
莫天根一拍脑门，飞快地将怀里的木牌摸了出来，然后朝着鹤形烛台的方向摊开手，手掌虚虚悬在半空中，似乎在触摸一个别人都看不见的人。
“你家那小公子，说话的声音……”
他想了一下，形容道：
“是不是软软的，带着点鼻音，句尾还有些拖沓？”
季鸫看莫天根这样，也禁不住好奇，取下了自己的木牌。
于是他也看到了赵氏的样子。
那果然是一位面容秀美、仪态端方的美人，只是身影虚幻，能透过她的身躯，隐隐约约看到后方的墙壁，仔细再一看，她的身体是飘浮在半空中的，尖脚离地面还有半个指节的距离。
这时，白衣女子一手前伸，半透明的指尖放在大根老师的掌中，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正在说话的样子，只是季鸫却听不到她的声音。
“果然是这样！”
莫天根连连点头，然后他想了想，又问道：
“那……捉迷藏游戏，你又知道些什么？”
樊家姐弟立刻竖起了耳朵，连任渐默也表情一敛，目光投向虚空中看不到的白衣女子。
季鸫则看到，赵氏听了莫天根的问题之后，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颇为意外的样子，然后嘴唇又无声地动了起来。
“行了，这下子就全清楚了！”
莫天根“听”完赵氏的叙述，收回伸出的手，朝身周环视一圈，立刻将自己刚刚听来的回答复述了一遍：
“赵氏说山庄的小公子确实说话声音软糯，还喜欢在句末拖个长音。”
樊家姐弟非常有默契地一同握起拳头：
“没错了，我们一直听到的那声音，肯定就是那个小公子的！”
“还有，她还说，小公子以前经常和家丁、护院在庭院里玩捉迷藏，在其中一个人身上绑条红布巾当‘鬼’，由他去找其他人，然后将布巾传给被他抓住的人——这听起来，是不是跟我们现在的情况一模一样？”
“啊！你们说，那小公子是不是有毛病啊！”
樊鹤眠听完，气得用力跺脚：
“明明杀他全家的是外面那群妖怪，他不去报仇就算了，还要来折磨我们这些无辜的路人甲乙丙丁，到底是图什么啊！？”
季鸫：“……”
他也抱有同样的疑问。
在季小鸟看来，即便这位小公子真有堪比神笔马良之能，能在一块画壁中重现自己生活过的整座大宅，但他被妖怪们害得家破人亡之后，没有报复那一群精怪，反而来折腾他们这些身为人类的参演者，这思路，就很奇怪很不合常理了。
有了在上一个“世界”里，临了还被附身在小男孩苏林身上的“王”坑了一把的前车之鉴，季鸫已经学会了总结经验。
生活在每一个“世界”里的人，都不是电子游戏中单纯的NPC。他们在自己的维度里，都有独立的思维，所作所为符合逻辑。
所以若是某个“土著”做出了什么他觉得难以理解的行为，很可能意味着这背后还隐藏着一些他还没找出来的原因。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就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事情的起承转合已经很明晰了。
小公子从继母那儿得到了一套笔墨纸砚，然后在墙上画了一副壁画，一群妖怪闻风而至，为了寻宝把整个大宅里的活人全祸害了，结果宅院连同里面的妖怪就全都被困死在了画壁中。
既然如此，事情的关键，就在于小公子得到的那套文房四宝上了。
毕竟那小公子再才华出众、天赋异禀，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普普通通的凡人，定然不会有那画一幅壁画就能沟通天地、造化阴阳的神仙境界。
连神笔马良都得靠仙人赠他神笔，才能心想事成画啥有啥呢！
很显然，不止季鸫，其他几人也都是这样想的。
这时，樊鹤眠已经站起身，一个箭步，冲到墙边，拎起捆成了只粽子的黑犬，二话不说，先狂风暴雨一阵乱晃，把晏总管摇得嗷嗷直叫，连人话都忘记怎么说了。
“快说，那套笔墨纸砚到底在哪里！？”
樊家姐姐凶巴巴的威胁道：
“不然就把你的皮扒下来当脚垫子！”
晏总管被姑娘倒提在手中，整只狗晕晕乎乎，只觉眼前的一切都在不停地旋转。
“什、什……嗷呜，什么笔、笔墨、纸砚？”
他简直快要哭出来了，“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是吗？”
樊鹤眠拔出束在腰带里的匕首，刀锋比划了两下，狞笑着说道：“既然你现在想不起来，那我就先把你的尾巴剁了，好让你仔细想想！”
说着，就举起匕首，朝着黑犬露在屁股外的尾巴招呼过去。
“别别别别！！女侠快住手！！”
晏总管歇斯底里地惨叫起来。
开玩笑，要知道，他们这些妖精与人类不同，尾巴比手脚还要精贵。
刚才那卷毛小子一箭钉住他的尾巴，已经相当于损了他百年的修为，要是再被这凶恶女子将尾巴剁去，他的修行之路可就要彻底断绝了！
“听我说！听我说！”
他哭着喊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东西在哪里！！”
“呵。”
樊鹤眠将吓破了胆的黑犬丢下，冷声命令道：
“快说！”
“我、我确实、确实不记得有什么笔墨纸砚……”
晏总管边说边战战兢兢地瞅着姑娘手中寒光闪闪的利刃，生怕她又要剁自己的尾巴。
这一点，他没有说谎。
宅子里都是一群山精野怪，九成以上大字不识一个，再说了，有点儿道行的妖怪基本上都会些传讯传音的小法术，平常也用不上写字写信，更没有谁喜欢读书赏画。
“不、不过，我们当年搜寻宝贝的时候，几乎将整幢宅邸翻了个底朝天儿，然后、然后——”
樊鹤眠伸脚虚虚踩住黑犬的尾巴，“然后什么？”
晏总管连忙说道：
“然后，但凡是看起来值些钱的东西，我们全都搜集起来，交给了五通大王！”
他夹紧屁股，努力想要将尾巴尽可能缩进去一些。
“大王没有在其中寻得他想要的宝贝，就把那些东西全都锁到库房里去了！”
——好的，若是以RPG游戏的任务链做比的话，“当前任务”就变成了要找那个放满了值钱东西的库房了。
季鸫如此想到。
果然，不待樊鹤眠开口，一直担心着自己尾巴的黑犬已经嗷嗷叫着先坦白了。
“库房就在正堂后面！就在正堂后面！门口蹲着两只貔貅，很容易就能找到！”
晏总管说着，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几名凶残的人类，哆哆嗦嗦地补完了后半句：
“不、不过，库房有大王布下的九孔玲珑锁守护，是、是件厉害的法器……若是没有钥匙的话，轻、轻易难以破开禁制……而、而且，若是玲珑锁的禁制被触动，也会惊动大王……”
樊鹤眠柳眉一挑，红唇刚一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声，晏总管就已经特别机灵地直接抢答了：
“钥匙大王平常都随身带着，就、就镶嵌在、在他的头冠上！”
听到晏总管的这个答案，众人一时间都沉默了。
很明显，想要找到那套很可能是一切开端的文房四宝，就必须进入库房。
而进入库房的方式有两个。
第一个方法是硬闯，然后惊动五通神和宅院中的一大群妖怪，基本等同于集体自杀。
第二个方法则是想办法从五通神那儿弄到钥匙……这忒么，也很难啊！
足足有差不多一分钟，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连黑犬都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咳。”
这时，一声低哑的咳嗽，打破了沉默。
季鸫等人循声望去，发现赵追已经醒了，正以双手双脚被反负在身后的姿势，艰难地从地上坐起身。
“我知道……嘶！”
他这一动，立刻就牵扯到了小腿肚上的箭伤，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但还是坚强地把话说完了：
“……我知道五通神的一个弱点。”
看到他忍痛的表情，樊鹿鸣起身走到他身边，摊开手覆盖在他的伤口上，催动自己的治疗系异能，替他疗伤，其他人则目光灼灼地盯着赵追，等他把话说完。
其实早在被捆上手脚时，赵追就醒了。
不过他深知挣扎无用，就干脆面向墙壁，闭眼装晕，默默地听其他人说话。
所以赵追理所当然听到了关于这幢大宅的所有情报，也得知了季鸫和任渐默关于并不想要他们性命，并且还打算与他们合作的那一番对话。
察觉到自己竟然还有一线生机的时候，赵追心中惊喜万分之余，也决定拿出最大的诚意，把他知道的一切全都说出来：
“我先前听到几个妖怪聊天，提到酒窖里藏有一种猕猴酿造的酒，名叫‘千日醉’，后劲极烈，只要喝一杯，连五通神都会醉倒。”
众人齐齐扭头，看向晏总管，异口同声地问道：
“真的吗？”
“是、是有这么一种酒，也确实性烈……”
晏总管顿了顿，又惶惶然补充道：
“可这酒……能闻到浓郁的百果香，大王他自从醉过一次，就再也不肯碰了……”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根本不可能骗他喝下千日醉的，麻溜儿死了这条心吧！
季鸫：“……”
老实说，他确实感到很挫败。
原本以为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捷径，结果发现这方法根本行不通。
更要命的是，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再不敲定一个可行的计划，很可能就真要团灭在这里了。
这时，任渐默忽然开口说话了。
“那千日醉，”他朝黑犬问道：
“你确定只要喝一杯，五通神就会醉倒吗？”
“是、是！”
晏总管连忙阖首如捣蒜：
“当初猕猴精进献此酒，大王饮了一杯就醉了足足一天一夜，还是我伺候的呢！”
“好。”
任渐默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果只是一杯的话，我应该有办法让他喝下去。”

第97章 画壁换魂-23
讨论到这里，十五分钟就差不多要到头了。
这时潮汐也醒了。
她先是惊慌，然后察觉到自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处境之后，就直接认命了。
任渐默将“鬼”传到了她的身上。
“不用担心，等会儿会有人接替你的。”
季鸫看潮汐脸色灰败苍白，看起来很是可怜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安慰了一句。
潮汐没有回答，只默默地垂着头，不发一语，也不知听没听到。
几人现在也没空跟这姑娘解释前因后果了，就让她安安静静地在角落里呆着，替他们多争取个十五分钟。
借着这一段时间，几人飞快地商量起了行动计划。
现在他们必须找到的，是赵氏转赠给小公子的那套笔墨纸砚——它们当年很可能被精怪们当做值钱物什搜集起来，然后被五通神放到了库房中。
要进入宝库，就必须有钥匙，而钥匙在五通神手中，想要得到钥匙，就必须先将他放倒。
若是想要兵不血刃放倒五通神，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先取得果酒千年醉，然后诱哄他喝下去。
于是众人将晏总管压在大宅的平面图前，让他一一指出藏酒的地窖、五通神的住处，还有藏宝的库房这三处具体所在。
“我们分头行事吧！”
季鸫在心中默算了一下所剩的时间，还有每个人剩余的次数，做出了个计划，“五个人分成两组，这样效率能快一些，也不会因为人多而太过招眼。”
他们还记得，外头有一群护院，还在四处找可能潜藏在宅院中的人类呢。
任渐默和莫天根，还有樊家两姐弟也对这个计划没意见。
经过一番详细讨论，五人很快敲定了方案。
季鸫、莫天根与樊鹿鸣一组，先去酒窖取千年醉，而樊鹤眠和任渐默则趁这个时间先做些打扮，乔装成新来的某位“娘娘”和她的婢女，到五通神的住处附近，等着他们把酒取来。
任渐默和樊鹤眠拿到酒后，想办法诱骗五通神喝下，再取他头冠上的钥匙，最后再一起前往库房去找那套文房四宝。
他们又对着作战计划，仔仔细细地商量好“鬼”的传递顺序。
“记住，不管是谁当‘鬼’，十五分钟之内，一定要把‘鬼’传给下一个人，知道了吗？”
樊鹤眠一边说着，一边撇头瞅了瞅自己的弟弟，她总觉得这小子特别不靠谱，要是不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盯着，实在让人很难放得下心。
她想了想，又叮嘱道：
“为了以防万一，不管是不是自己当‘鬼’，只要听到提示，都要敲下手表上的计时功能，这样安全系数能够高一些，也能更准确地掌握计划进度。”
樊鹤眠到底还是不放心自己的弟弟，又替他多上了一重保险。
众人皆表示同意。
一切商定好之后，季鸫等人低头看了看表。
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凌晨的四点零八分，若是按照古代的时辰来算，已然过了寅时正了。
在没有手机这等即时通讯神器的古代，还有“鬼”这个堪比剧情杀的限制条件，就意味着计划一旦开始，就无法中途停止，要是不想在坑死自己的同时还连累队友，每一个人都只能在限定的时间内，竭尽全力达成预定的目标。
原本赵追提出自己也想帮忙，但他小腿上的箭伤经过樊鹿鸣的异能治疗之后，虽然已经止血，但离行动无碍还差得远了。
而且季鸫和大根老师都跟他交过手，觉得这位哪怕没受伤，战斗力也很不怎么样，现在脚还残了，就更别提了。
更何况赵追已经当过两次“鬼”了，连替他们争取时间的价值都不存在了，所以大家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同行的请求，只让他呆在这里，负责看管住晏总管，千万不能让这只黑犬逃出去坏了他们的计划。
不过赵追为了表明合作的诚意，还是将身上带着的一干道具，连同一件收藏品给了他们，权当是自己的支援了。
“行吧，那就行动吧！”
身为奶妈职业的樊鹿鸣第一个跳起来，张口就给大家立了个FLAG，“不成功就成仁，大家一定要活着回去！”
然后他几步走到潮汐身边，握住了她捆在背后的手。
“来，‘鬼’给我。”
樊弟弟说道。
潮汐愣了愣，嘴唇哆嗦了一下，睁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但求生欲还是让她说出了这句话：
“抓、抓住你了……”
04:09:21，【火丙将〖鬼〗之身份传与水乙。】
属于山庄小公子的软糯柔软的少年音响起，季鸫、任渐默、莫天根和樊家姐弟五人，同时在腕表表盘上叩了两下，开启了计时功能。
“走吧！”
樊鹿鸣深吸了一口气，朝季鸫和莫天根勾了勾手指，就率先打开门，闪出了小小的倒座房。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计划就正式开始了。
&&& &&& &&&
酒窖的入口就设在厨房后面。
恰好季鸫刚刚醒来那会儿，“桃花源”就给他安排了个小厮的身份，端菜送菜时，出入过后厨，好歹算是熟门熟路了。
季鸫带着莫天根和樊鹿鸣绕着院墙走，先摸到小厮们休息的大通铺，趁着四下无人，赶紧翻出两套衣服让莫天根和樊鹿鸣换上，然后径直朝厨房所在的院子走去。
按照计划，他们要在剩下的三十分钟之内得到千年醉，然后再在十五分钟里，带着酒找到任渐默与樊鹤眠，才能保证顺利完成“鬼”的身份交接。
这群大宅里的都是一群习惯了自由自在的妖魔鬼怪，哪怕是被困在了宅子里，也不可能真如同人类社会那样，有着明确的分工和严谨的工作态度。
这时前厅的宴会已经结束，厨房里的炉灶也早就熄火了。
他们经过院子时，一群妖怪正在将宴会上没吃完的好酒好菜全都摆了出来，一个个吃得酒酣耳热，满嘴流油。
还有几只胖得离谱的黑毛大猪，被妖怪们团团围住，恣意鞭挞，嬉笑踢打，皆吓得瑟瑟发抖、四蹄颤颤，根本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哼哼哀叫，似是在痛苦求饶一般。
不知怎么的，季鸫立刻就明白了。
这几只猪肯定是宴会上的客人变的，它们在被妖怪们宰了吃肉之前，还要经受这许多打骂折磨，真是太惨了。
三人低着头，假装自己只是路过，快步穿过院子，绕过后厨，来到酒窖门前。
此时酒窖门口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模样的妖怪，看服饰打扮，因都是厨房里的帮佣。
两只妖怪借着看守酒窖的便利，已经就着一盘烤鸡，喝了整整一坛酒，正拍开第二坛的泥封，直接对着坛口，仰头就灌。
季鸫、莫天根和樊鹿鸣交换了个眼色。
接着季小鸟就拉着樊家弟弟走上前，一脸乖巧地对两人说道：
“佘管事要我来取几坛酒。”
看守的男妖勉强撩起眼皮，看了季鸫和樊鹿鸣，艰难地转动眼球，“没、没有！”
他喷着酒气说道：
“今日份、份的酒，我们都、都给你们了！再多的，没、没有了！”
“就是！”
旁边的女妖似乎比男妖更清醒一点，她抖索着白花花的膀子，尖着嗓子骂道：
“要是多给了你们，明日清点起来，这过错可得让我们来背啊！”
季鸫：“……”
虽然他们的作战方针是能智取就不动武，以免一个不慎，惊动了其他的妖怪，但时间紧迫，他们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逞口舌之能上。
下一秒，季鸫和樊鹿鸣一起跳了起来，以猛虎扑食之势，将那白胖的女妖摁倒在地，两个人四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尖叫出声。
另一边，莫天根已趁着这一点儿功夫，来了个绕背，从后方扑了上来，反手勒住了男妖的脖子。
大根老师可是个炼体狂人，本身基础水平就不错，加上赚来的积分几乎都花在了强化身体素质上，哪怕不使用异能化身黑巨人形态，只这一下就已经把那男妖勒得直翻白眼，差点儿就要厥过去了。
紧接着，莫天根一手抵住男妖的下巴，一手压住他的后脑，“咔擦”一声，直接给他来了个高位颈椎错位，结果了他的性命。
妖怪软软地滑了下去，在落地的瞬间，变成了一只死去的大果子狸。
“好了，快进去，快进去！”
莫天根倒提起果子狸的尸体，朝季鸫和樊鹿鸣催促到。
三人合力制住女妖，来了个连拖带拽，一同钻进了酒窖里。
原本为了以策安全，他们都想将门锁上。
只是古代的门锁是插销式的，这处酒窖的门大约根本就没考虑过要让人从内侧反锁，连插销都没有，只能虚虚掩上作罢。
莫天根随手将死掉的果子狸丢在门边的角落里，朝酒窖里一看，顿时就目瞪口呆了。
这间酒窖只在门边的架上留了一盏油灯，照明效果非常糟糕。
凭着如此微弱的光照，他们目光所及之处，墙壁两边，密密麻麻排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子。
而且，他们还不知道这间酒窖到底有多大多深，里面还放了多少的酒坛子。
“说！”
莫天根拔出腰间匕首，抵在女妖颈间，大声喝问道：
“你们这儿有一种酒，叫‘千年醉’的，放在哪里了！？”
“你、你是说千年醉？”
女妖刚刚亲眼看着姘头被杀，这会儿吓得两股战战，不敢反抗。
“那是五通大王的宝贝儿，藏在酒窖深处，有灵犀兽魂魄看管……”
她哆哆嗦嗦地回答：
“我、我们都，都碰不得的……”

第98章 画壁换魂-24
“千年醉”的酒坛子比众人想象中的要容易找得多。
季鸫觉得那位五通大王可能祖上有那么一丝丝貔貅的血统，对贵重物品格外看重。
那罐子据说是由猕猴精采林间百果，在千年古木中发酵而成的珍贵佳酿，被装在一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白玉小坛里，放置于酒窖最深处的一个红木酒架上，坛口泥封外还吊着一颗不知是何等猛兽的犬齿。
这时，樊鹿鸣当“鬼”的时间已快到十五分钟了，莫天根就让樊家弟弟先把“鬼”的身份传给他。
04:22:12，【水乙将〖鬼〗之身份传与金丙。】
“好了，那我就动手了。”
季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去拿那只小小的酒坛子。
但他的指尖不过才刚刚碰触到坛壁，挂在坛口的尖牙便白光大盛，从中蹿出一只体长超过两米的猛兽来。
季小鸟当然从来没见过此等怪兽。
这东西身形和面目都有七八分像猫科动物，偏偏又长了个猪鼻子，耳朵却又跟犬一样半翻着立在脑后，而且额头上还长了一只巴掌长的长角，角的形状很像现代的犀牛。
“卧槽！”
看到怪物额心的长角，在准备期里好歹恶补过一点儿古代神话知识的樊鹿鸣，倒是从记忆里扒拉出了“犀照牛渚”这么个成语典故来，觉得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点燃其角后，能令魑魅魍魉显出原形的灵犀了。
只是此时这只灵犀，却并非实体，而只是一缕兽魂，但即使这样，也足够厉害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那白毛怪兽是魂魄状态，免疫一切物理攻击，不管是季鸫的箭还是莫天根的拳头，在它身上都只会落空，根本伤不到它分毫。
但灵犀兽的爪子、牙齿、尖角乃至于尾巴，却能实实在在地攻击到他们这些胆敢动它宝贝的入侵者。
一时间季鸫和莫天根都被猛兽撵得上蹿下跳，要不了两三下功夫，他俩身上就已经双双挂了彩。
至于异能是治疗系，本身作战技巧也很是一般的樊鹿鸣樊小弟，则很有自知之明的找了个隐秘角落，抱头猫着，给两个战斗力腾出尽情施为的空间，绝对不跑出来添乱。
更要命的是，这屋子的照明实在很暗。
要不是季鸫和莫天根都强化过双眼视力，夜视能力要比常人厉害不少的话，仅凭入口处墙边一盏豆大的油灯，他们别说躲避怪物的攻击，光是这满地的酒坛子，就足够把他们绊倒六七八次了。
只听“丁零桄榔”一阵乱响，酒窖里的许多酒坛子就被战成一团的两人一兽砸了个七零八落，各种酒水混合在一起，酒窖的空气中顿时弥散出一股浓郁而刺鼻的酒精味儿。
所幸他们动静虽大，但庭院里一群妖怪正忙着饮酒吃食，又拿几只人类变成的牲畜取乐，本来就是闹腾得紧，根本没有谁注意到酒窖里的动静。
“我来引开它，你去取千年醉！”
眼看着再缠斗下去，他们必然要吃大亏，莫天根决定来个兵行险着。
紧接着，大根老师身形暴长，撑开了衣襟、绽裂了衣袖与裤管，化身成身高将近三米的黑肤筋肉巨人。
然后他拼着变身后体形与身法的优势，“嗷嗷”大叫着吸引了兽魂的注意力，又在它扑上来的瞬间，双手一伸就挂到了房梁上，再抄起一只足有六七十斤的酒坛子，反手就朝着野兽砸了过去。
酒坛子自然是碰不到灵犀的兽魂的，径直穿过了野兽的身躯，“咣当”一声在地板上砸了个花开富贵、酒液四溅。
白毛野兽让这一下动静彻底地激怒了。
它的仇恨被莫天根短暂地拉住，追在他的屁股后面，在堆满坛子的酒窖里绕圈玩起了追逐战来。
季鸫连忙趁着怪兽被莫天根遛开了的片刻功夫，一个箭步蹿了出去，跳过满地狼藉，一伸手抄起架子上的白玉小坛，塞进了自己怀里。
看到酒坛被盗，灵犀兽立刻丢下莫天根，反身朝着季鸫扑了上去。
季鸫一个滑步，从高高跃起的兽腹下钻了过去，连滚带爬滚到了一边。
莫天根见季鸫已然得手，当然不想继续与这白毛怪兽纠缠，就风紧扯呼。
但他们此时被一只野兽堵在酒窖深处，想要横穿一片狼藉跑出门，那可是一件相当不容易的事情。
“大根哥，这儿！”
这时季鸫已经蹿到了酒窖唯一的一扇窗户前。
酒窖的窗户与普通的房间窗户并不一样，它只是一个开在墙边的大约半米见方的通风口而已，而且外侧还安装了一排木栅栏，人根本穿不出去。
不过莫天根和季鸫何等默契，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抄起一只酒坛，朝着窗户砸了过去。
大根老师的“昆仑奴血统”本就是以力量见长的，酒坛子携千钧之力砸到窗户的木栅栏上，那一排手指粗的木条应声而折。
“快走！”
莫天根一边大喊，一边纵身一跃，跳到白毛怪兽面前，绷紧全身肌肉，硬扛住了灵犀兽的一爪子。
季鸫趁着着机会，拗开已经折断的栅栏，硬是从窗户中跳出了酒窖。
而莫天根看季鸫已经跑了，也不再迟疑，顾不得肚子上被怪物抓伤的剧疼，仗着自己身材高大、手长脚长，伸手捞起躲在角落里的樊鹿鸣，把人夹在腋下，又翻身跃上房梁，一头从屋顶处撞了出去，“扑棱棱”滚下屋脊，摔到了季鸫身边。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就在莫天根滚下屋脊时，季鸫已经将挂在白玉坛口的兽牙一把扯下，手臂一扬，连同另一件东西一起，从破掉的窗户丢进了酒窖中。
他扔进酒窖的，是赵追交给他的一枚打火石。
下一秒，烈火熊熊燃起。
满地的酒水和空气中蒸发的酒精是最好的助燃剂。
火焰刚起，就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爆燃的火苗直接掀掉了整个酒窖的屋顶。
莫天根才刚刚翻身爬起，就看到飞溅的碎瓦断木带着火星儿当头砸来，连一句“日勒”都来不及骂出声，就一手抓着一个，以自己的脊背为盾护住季鸫和樊鹿鸣，右脚猛力一蹬，尽可能地朝着远离酒窖的方向滚了出去。
“呼、呼、呼！”
三人翻进一片泥地里，又就地滚了几个圈，扑灭掉身上的几点火星。
这时，巨大的爆炸声和冲天的烈焰早就惊动了院里饮酒作乐的妖怪们，只听人声鼎沸，大喊着“走水了！”和“快救火！”，朝着他们这边而来。
“快快快，走走走！”
季鸫伸手进怀里，摸了摸白玉酒坛，确定这精致的小玩意儿没有破损之后，立刻回头让两人赶紧撤退。
于是莫天根解除了异能，恢复成原本的身形样貌，用手兜着他破破烂烂的衣襟，和摔了个七晕八素的樊鹿鸣一起，踉踉跄跄地扎进了院子深处……
……
三人不敢停留在犯罪现场，一直逃到兰埔，躲在一口枯井后，才算松了一口气。
“你、你的时间差不多了吧？”
樊鹿鸣一边喘气，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表上的计时，对莫天根说道。
“是……是啊……”
莫天根扯了扯嘴角，低声回答。
“来，把‘鬼’传给我。”
樊家弟弟按照原定计划，打算接过莫天根身上的‘鬼’，就伸出手去，抓住了莫天根的手。
结果这一碰，差点儿没把樊鹿鸣惊得失声叫了起来。
他摸到了一手温热而粘稠的液体。
樊鹿鸣没进入“桃花源”之前，学霸程度一点儿也不比他家双胞胎姐姐差。
他可是名校医学院临床系的高材生，还是保送读研的那种，所以光凭这个触感，就算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卧槽！”
他立刻扑过去，一手扯开了莫天根破破烂烂的衣襟。
然后樊鹿鸣和季鸫一起倒抽了一口凉气。
因为他们看到，莫天根的肚子被斜斜划拉开了一条足有二十公分长的豁口，腹腔里的肠子全靠他那破衣服兜搂着，才勉勉强强没在刚才的逃跑中掉出来。
“你忒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没有感觉的吗！？”
樊鹿鸣简直要抓狂了。
他顾不得其他，双手盖在莫天根的伤口上，将自己的异能催动到极限，试图替他止血。
“没、没关系……”
莫天根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这种伤，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回‘桃花源’就自己能好……”
他一说话，就疼得呲牙咧嘴，但还是坚持要把后半句废话给贫完了：
“要是、要是失败了，没等我重伤死掉，就先团灭了……”
“闭嘴吧你！”
樊鹿鸣拿出了未来医生对待不听话的伤患的气势，喝止住了莫天根的废话。
他扭头看向季鸫：
“大根哥的伤势我一时半会儿治不好，现在要怎么办？”
“改变计划！”
季鸫只思考了一秒，当机立断：
“我先当‘鬼’，带着酒赶去跟任先生和你姐姐汇合！”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至于你，先帮大根哥治伤，然后直接到五通神住的通天阁附近等我们！”
樊家弟弟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季小鸟的意思，连连点头。
莫天根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只能将沾满鲜血的手指搁到季鸫的手臂上，将“鬼”的身份交给了他。
04:35:52，【金丙将〖鬼〗之身份传与金甲。】

第99章 画壁换魂-25
因有烈酒助燃，大火几乎是顷刻就将整间酒窖完全吞没了。
这样的火势，哪怕是一群精怪，一时半会儿也不知应该从何下手，浓烟与热风里夹着没烧尽的细碎木屑，朝着周边的建筑物飘去，炙热的火星落到木制建筑上就“滋滋”冒烟，他们眼看着火势随时都可能蔓延开，更是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方寸大乱。
偏偏晏总管这会儿又不知哪里去了，一群妖怪连个主持大局的人都找不着，很快就有流言传出，说晏总管趁着今夜开宴会的机会，用一个人类替了自己，已经离开芷兰仙府了。
于是一阵大呼小叫之后，就有妖精闹着要去后院寻五通神，又互相推诿了片刻，终于推了两个护院去给大王报信。
两只妖怪便急冲冲地往五通神所住的通天阁去了……
……
而此时，季鸫已经赶到了和任渐默与樊鹤眠约好的地方了。
五通神住的通天阁常年有诸多护卫把守，未免暴露行迹，他们不敢离得太近，于是选了先前伏击晏总管的那块空地作为路标，任渐默和樊鹤眠先等在假山后的凉亭里，等季鸫三人拿到酒后，再前往汇合。
季鸫赶到时，果然看到假山石上已挂了一根藤蔓，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眼见着左右无人，他“蹭蹭”几步跳上假山，翻进了后面的亭子里。
“季小鸟！”
一个焦急的女声响起，急得不行的樊鹤眠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抓住他的衣袖，一叠声的问道：
“我弟呢？鹿鸣他怎么样了？”
按照他们原定的计划，本来应该是由樊家弟弟接替大根老师的“鬼”的。
刚才樊鹤眠听说竟然是季鸫顶上，心中就顿时有了很糟糕的联想，再看到只有季小鸟一个人过来，更是急得差点儿当场炸毛。
“没事，小鹿他没事！”
季鸫连忙解释道：
“是大根哥受了伤，小鹿留下来给他治疗，所以我就先赶过来了。”
樊鹤眠听说自家弟弟没事，悬到了嗓子眼里的一颗心才算是吞回了肚子里，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大根伤势严重吗？”
“嗯，伤得挺重的，肚子上破了一个洞。”
季鸫表情凝重的点了点头：
“万幸的是，短时间内不会致命。”
樊鹤眠明白了。
这个“短时间内”指的自然是回到“桃花源”为止，不过这也意味着，莫天根这个战斗力是再也指望不上了。
“对了！”
眼看着时间耽误不得，季鸫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玉小坛子，“千年醉我们已经拿到了。”
说着他左右四顾，“任先生呢？”
“我在这里。”
一个白衣人影从阴影里现身，绕过凉亭的柱子，缓步而出。
季鸫：“……”
他看清了任渐默的脸之后，眼神一滞，整个人都呆住了。
任大美人儿依然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袍，只是袍子袖摆短了两寸，露出了一小节皓白如雪的腕子。
原本他束进冠里的长发现在全部放了下来，只从两鬓各分了一缕梳到脑后，用一只发篾松松地别住，看起来就像是现代女孩子常常会梳的公主头。
只是发型的改变，任渐默整个人的气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露出的脸颊线条细腻，轮廓柔和，整个人就像是一具暖玉雕成的神像一般，显得既精致又脆弱，没有半分攻击性，似乎若不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就可能会被失手打碎。
“来，酒给我。”
任渐默朝季鸫勾唇一笑，伸出了一只手。
他这才恍然注意到，任大美人儿的唇上涂了一层绯红色的口脂，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一笑起来简直艳若桃李。
季鸫呆呆地将那小小的白玉坛子递了上去。
任渐默接过千年醉，收进怀里，又反手握住季鸫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还有，把你身上的‘鬼’给我。”
季鸫连忙点头，又咽了口唾沫，嗓音微紧：“抓住你了。”
04:43:58，【金甲将〖鬼〗之身份传与金乙。】
“行了，既然准备好了，我们抓紧时间吧。”
樊鹤眠看季鸫那一身又是泥浆又是焦痕的脏兮兮的狼狈模样，打消了让他跟着一起进去见五通神的念头，看两人已经交接好了，干脆让他留在凉亭里等自家弟弟。
“你在这儿等着，我们去去就回。”
说罢，她将手中带着面纱的斗笠递给任渐默，示意他戴上，然后就跟一个真正的婢女似的，隔着衣袖扶住白衣美人的胳膊，领着他朝通天阁走去。
&&& &&& &&&
五通神即便是一个贪财好色、为祸乡里的邪神，也好歹占着个“神”的名号，平日里总是把自己关在通天阁里，借大宅中充沛的灵气修炼，甚少在一众妖怪前露面，只将管理偌大宅院的权力交托给他最信任的晏总管。
所以平日里有美貌妖精或者漂亮民妇误闯入芷兰仙府，都是先带到晏总管面前，让他过目后，若是觉得容貌能入大王之眼，就把人送到通天阁中，供五通神享用。
任渐默和樊鹤眠当然不可能放晏总管出来替他们引见，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让黑犬交出一张令牌作为信物。
两人很快来到通天阁门前，果然看到两名全副武装的高壮妖怪手持兵器守在门边，而且每隔一段距离又站了两人，这些岗哨将通天阁绕了整整一圈，真正是三百六十度不留死角。
樊鹤眠将脸上的表情调整到“高傲”状态，扶住任渐默，朝着大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负责守卫的两只妖怪立刻竖起兵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尔等何人！？”
左边的妖怪喝问道：
“此处乃大王修炼之所，焉敢擅闯！？”
樊鹤眠大大方方地摸出腰间令牌，怼到了守卫眼前，娇声回答：
“晏总管让我送任娘娘过来。”
她的语气听起来虽然坦然，实际上紧张得要命。
如果用游戏来比喻，这就相当于已经进入了关底BOSS的领域了，要是一个应对不当，硬是开了BOSS，那后果可是非常严重的！
即便是有她看不出深浅的任渐默在，樊家姐姐也不觉得光凭他们两人，就能干赢最终BOSS外加这一大堆召唤怪。
两名护卫对视了一眼，一同露出了犹豫之色。
令牌虽然确实是晏总管的令牌，但这还是第一回 总管没有亲自送人过来，而是叫美人自己来的。
而且这位“任娘娘”是个陌生面孔，哪怕一身白衣飘然若仙，但身材高挑，身板也不单薄，一看就是个男子，虽五通神平日男女不忌，但总难免让他们心中忐忑。
更何况即便是隔了两重院子，从他们这儿也能看到厨房的方向浓烟滚滚，似是有房子不慎走水了，而且火势还不小的样子，仙府里现在怕是乱得很……
这反常之处实在太多，两只妖怪很难放心地将这两人放进通天阁。
“我从来不知咱仙府里有个‘任娘娘’！”
右边的侍卫将兵器朝任渐默一指，厉声道：“把面纱掀起来，让吾等看看真容！”
任渐默闻言，没有说话，只是果然听话地抬起手，撩开了那一层薄薄的面纱，缓缓地抬起了头。
在两个士兵将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瞬间，任渐默右眼纯黑的虹膜，变成了与左眼相同的浅琥珀色。
从樊鹤眠的角度，看不到任渐默瞳孔的变化，她只听到身旁的俊美青年压低嗓音，低低的说了一句：“让我们进去。”
接着，姑娘诧异地看到，两个侍卫竟然因为这一句话，就收回了拦在他们面前的兵戈，跟个木偶人一样，表情呆滞地双双退后一步。
樊鹤眠：“！？”
——这就放行了？？
没等她从意外之中回过神来，任渐默已经重新将手搭到了她的手臂上，悄悄扯了女孩儿一把。
樊鹤眠立刻收敛神思，领着她家“任娘娘”，走进了通天阁中。
通天阁之所以名曰“通天”，是因为它原本是一座七层塔楼，是整幢芷兰仙府中最高的建筑。
任渐默和樊鹤眠两人沿着楼梯一路往上，见塔内装潢十分华丽，层层皆是幔帐，处处可见奇珍，这模样，简直像是恨不得将一切好物全都堆在自己住的宝阁里。
走到三层时，两人听到外面似乎有人争执的声音，他们来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朝外看，就见两个护院打扮的妖怪正与守门的侍卫理论，似乎想要进入通天阁的样子。
不过两名侍卫大约考虑到以大王平日的脾性，这会儿看到绝世美人，肯定不愿被“酒窖走水”这等小事搅扰了兴致，所以态度坚决地将两个护院拦在了外头。
四只妖怪争论了一小会儿，护院终于还是不敢乱闯，悻悻然走了。
任渐默和樊鹤眠对视一眼，一同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说，又继续往上一层走去。
很快的，两人来到了第五层。
这一层与楼下四层的布局都不一样，楼梯旁边，就是一扇精致的雕花房门，门环是两只张着口的金蟾蜍。
任渐默和樊鹤眠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樊家姐姐看向任大美人儿，抬起左手，拳心虚握，在半空中做了个敲门的姿势。
任渐默点了点头。
姑娘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两步，伸手扣了扣门扉。

第100章 画壁换魂-26
门里传来了一个浑厚而慵懒的男人声音，语气颇为不耐。
“何人扰吾清修？”
樊鹤眠听那人自称，知道自己应该是敲对门了，顿时后背寒毛一凛，打起精神回答道：
“晏总管吩咐带任娘娘过、过来伺候大王……”
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紧巴巴的，不过倒很符合她一个小小婢女在大妖面前战战兢兢的形象，门内的五通大王没有怀疑，只懒洋洋地反问道：“任娘娘？新来的？”
樊鹤眠急忙应道：“是、是的。”
门内的声音短暂地沉默了下来。
樊家姐姐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神经过度紧张的关系，她只觉得眉心微紧，后脑发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不受控制地立了起来，就好像有一道无形的视线钉在她的脸上，看过她的长相之后，又不感兴趣地移开了。
这时，樊鹤眠听到房中的五通神懒洋洋地发令：
“白衣的那个，摘掉斗笠，上前两步。”
——果然，不是我的错觉！
——他‘看’得到外面！
樊鹤眠额角沁出了冷汗。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修真小说，什么“神念笼罩便可知天下事”云云，一直都觉得这只是文学创作的YY，不过此时看来，这个五通神确实有那么点儿隔墙视物的神通，难怪能统辖整幢大宅几百妖怪了。
樊鹤眠回头看任渐默，就见对方已经抬手摘掉了斗笠和面纱，表情淡然地缓缓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房门前。
那如芒刺在背的视线再次穿透屋门，集中在了任渐默的脸上。
这次的回答来得很快。
“进来。”
男子声音方落，大门已经“唰”一下朝外洞开。
樊鹤眠感到一股妖风擦着她的袖子卷过，只一错眼的功夫，就掠起旁边的任渐默，将他强拽进了房间里。
房门“碰”一声关上，连一丝缝隙也没留给樊鹤眠，摆明了是让她在外头守着，别进来碍事的意思。
樊家姐姐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虽然她连一眼都没见过这位“五通神”的真容，但这能穿墙透壁的洞察力，还有轻而易举就能用风卷走一个人的能力，当真跟他们之前对付过的小妖完全不一样。
樊鹤眠这会儿是真的很怕任渐默无法顺利让五通神喝下千年醉。
若真是那样，麻烦可就大了。
现在“鬼”的身份在任渐默身上，只剩不到十分钟了，而且她现在又被关在外面，连想找机会替他把“鬼”接过来都不行。
若是任渐默没法在剩下的时间里放倒关底BOSS，那么后果就是他会因为超时而直接出局，其他人也别指望还能将计划进行下去，只能靠互相厮杀夺取那唯一的生还名额了……
……
就在樊鹤眠站在门外，惴惴不安得很的时候，任渐默终于见到了五通神的真容。
按照异史公在《聊斋》中的描述，传说中的五通神是个相貌堂堂的美男子。
就任渐默所见，若是光论五官面相，这五通神确实面白无须、眉目英伟。
但很显然，这“美男子”的审美标准，应该更接近隋唐时期。
因为这白面俊男面若圆盘，宽肩熊背，最要命的是，他有着一个非常明显的，看起来仿若怀胎七八月的啤酒肚腩。
此时五通神坐在长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金线刺绣的单衣，连腰带也没系紧，转身时，衣襟沿着他的便便大肚滑落，露出了下半身的亵裤，以及，他有且只有一条的独脚。
任渐默顿时明白了。
《聊斋.五通篇》记载，这五通神兄弟五人共用一个名号，皆尤好美色，到处为害乡里，被天选之子万生接连砍死三个，第四个竟又去觊觎万生的未来媳妇儿，自然也不得好死，让男主一剑砍掉了一条腿，最后现出原形化为一只怪鸟，才侥幸逃生。
想来，这个白面大腹的胖子，就是传说中被砍掉了一条腿的“半通”了。
“来，美人儿，到吾身边来。”
白面胖子朝任渐默一招手，便卷起一阵袖风，将他往前一拖，直接飞过大半个房间，拽到了床榻边，伸手就想去拉白衣美人儿的手腕。
任渐默哪里会让这种妖怪占到自己便宜。
他身形一闪，脚下只朝外挪了一步，就灵巧地避开了五通神的纠缠。
床榻旁边，就是一张矮几。
几上有瓜果点心、茶壶茶杯，虽然丰盛，不过屋主似乎对它们没多大兴趣，连一颗葡萄都没有剥开来吃。
任渐默在五通神灼灼的目光下，施施然来到桌边，摸出一个红泥色小酒坛，将换进其中的千年醉倒进了一个空杯子里。
“晏总管命我带了好酒来孝敬大王。”
他说着，端起杯子，回身朝五通神浅浅一笑：
“我来伺候大王喝一杯。”
五通神被美人儿的嫣然一笑弄得连骨头都酥了。
他连声说好，从榻上起身，用独脚蹦了两步，一手揽过任渐默的腰，另一手就要覆在他拿酒杯的手上，就着对方端酒的姿势，凑上去喝酒。
然而，这时他闻到了酒杯中飘散出来的，一股特别有辨识度的百果香味。
“这……”
五通神面色骤变，抬头就要去瞪比他还高了几公分的美人儿。
就在他的视线与任渐默正正对上的刹那，他看到对方一棕一黑的瞳孔颜色，忽然都变了。
那一对眼瞳变得很浅很浅，色泽几近金黄，其中又似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光隐隐流动。
时间仿佛在此时完全停滞。
五通神隐觉不妙，却感到了一股凝滞的，无法挣脱的压力，如同山岳一般压在了他的身上，让他不仅无法动弹、不能言语，甚至连转动眼球这等细微的动作都做不到。
紧接着，他听到面前的白衣美人说话了。
句子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把酒喝了。”
这短短四字，听在他的耳中，却犹如黄钟大吕，震得他不止是鼓膜，连带着心神魂魄都瑟瑟发抖。
五通神根本无法思考，只能跟一樽扯线木偶一般，被看不见的力量控制着双手，颤巍巍接过杯子，缓缓抵到唇边，一仰头一伸脖，“咕咚”一声就咽了下去。
浓烈的百果清香伴随着连神仙也抵御不住的酒意，从喉间滑落到胃肠之中。
五通神恍恍惚惚地从任渐默的异能控制中醒过神来，还没来得及翻脸，就用被汹涌的酒意淹没，勉强左右摇晃两下，独脚一软，两眼一翻，“咚”一声倒在了地上，鼾声震天，干脆利落地睡死了过去。
任渐默低头注视着仰面躺在脚边的白胖妖怪，双眼渐渐变回了原本的颜色。
然后他就跟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骤然抽了脊梁骨似的，翛然脱力，坐到在地上，只靠手臂勉强撑着，还没直接晕过去。
任渐默颅腔里好像有一把钢针在扎着他的脑仁，剧疼无比，视野所见一片模糊，双眼眼球就像快要沸腾一般，涨得他眼眶都在酸痛。
他的脸颊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口唇发灰发白，全身跟刚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被冷汗浸了个透，一口气憋在胸腔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最后，任渐默喉间一甜，他只来得及抬起袖子，还没掩住嘴，就有一大口血呕出，溅得他衣襟和袖口全都是星星点点的斑驳血迹，仔细一看，猩红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金红色。
——同时发动两个异能，还是太勉强了……
任渐默头晕眼花，耳中嗡嗡作响，口中全是浓烈的腥味，熏得他差点儿没再吐出一口血来。
现在的他，就像是非要在一台低配电脑上，同时运行两个最新版的大型软件，严重的超负荷运作之下，没被逼到宕机，已经算他撑住了。
任渐默捂住闷胀难受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会儿的气，视野中摇曳不定的光影才逐渐聚拢，令他勉强能看清眼前的东西。
他转了转脑袋，勉力将焦距聚拢在旁边的五通神身上。
五通神还在千年醉的劲儿里，睡得死沉死沉的，呼哧呼哧地打着鼾。
任渐默松了一口气。
他又缓了一分钟，然后站起身，摘掉五通神后脑的发冠，抽出簪子一看，果然发现那是一把镶嵌着碧玉貔貅的精致钥匙。
——好的，库房门的钥匙找到了。
然后，任渐默左手食指一弹，掌中就多了一把十五公分长的匕首……
……
等得快要发疯的樊鹤眠，终于盼到了房门打开的时候。
只是一看任渐默的模样，她立刻浑身一个激灵，睁大了双眼。
这是樊鹤眠第一次看到这个看起来总是游刃有余的高手如此狼狈的样子。
对方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衣襟袖口甚至是衣摆都沾着血迹，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厮杀一般。
——可是，她在外面等了老半天，连一点儿动静都没听到啊！
“进来吧。”
任渐默朝她招了招手。
樊鹤眠忐忑地走进房间，立刻就看到长榻边上一大滩血迹，一团红黑色的毛绒绒的玩意儿倒在血泊中。
她快步上前，看清了那团东西的真容。
那是一只单足的巨鸟，看起来像是一只老鹰大的乌鸦，只是已被一刀斩去了头颅。
樊鹤眠难以想象地问道：“这……就是五通神？”
任渐默背靠在门板上，喘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右手，向樊家姐姐亮出掌心中的刺青：“我身上的‘鬼’还在。”
樊鹤眠明白了他的意思。
即便他们已经干掉了整幢宅院里最厉害的BOSS，却没能停止“捉迷藏”的游戏，说明这个“世界”的通关方法，并不是干掉五通神那么简单。
“好的，我知道了。”
樊鹤眠快步上前，让任渐默把“鬼”传到自己身上，“我现在就去找季小鸟他们！”

第101章 画壁换魂-27
04:57:09，【金乙将〖鬼〗之身份传与水甲。】
季鸫和樊鹿鸣立刻站了起来。
樊家弟弟刚刚用异能给大根老师肚子上的伤口止了血，又脱了自己的外套撕成大块的布片，将他的肚腹牢牢地包扎起来，起码保证伤者的肠子不会从破洞里哗哗流出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樊鹿鸣叮嘱莫天根找个隐秘的地方好好地躲起来，千万不要暴露行踪被精怪们抓到之后，就匆匆赶到先前约好的凉亭里，与同样等在此处的季鸫汇合。
两人忐忑不安地等了片刻，就等到了小公子那软绵绵的带着鼻音的提示音。
“哎，你说。”
樊鹿鸣略有些紧张地扯了扯季鸫的袖子：
“任先生和我姐他们，是不是得手了？”
根据他们的计划，两人应该在放倒了五通大王之后，再由樊家姐姐接替任渐默当这个“鬼”的。
不过两人远远瞅着安安静静的通天阁，又不像发生过什么变故的样子，实在让人心里没底儿。
季鸫想了想，决定还是要对他家任大美人儿有信心，“嗯，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得手了。”
樊鹿鸣看了看那绕着通天阁站成了一圈的守卫，又皱起眉，“可是，哪怕他们灌醉了五通神，又要怎么样从通天阁里出来呢？”
季鸫觉得樊鹿鸣这个疑问甚有道理。
进阁还能说是为了送美人侍寝，可若只过了十来分钟，刚刚进去的美人就匆匆跑了，这怎么想都不太对劲儿吧？
只要守门的妖怪不是没长脑子的傻逼，一定会觉得怀疑，万一闹出太大的动静来，哪怕强如任渐默，要以一打多，还是太勉强了些……
“……有了！”
季鸫一拍脑门，想出了个主意。
他从衣襟里摸出了一叠剪成小人形状的纸片来。
这是赵追为了表明他的合作诚意，交给季鸫的B级收藏品，名叫“阴阳师式神（初级）”。
之所以只是“初级”，是因为它们没有任何的攻击力，只能帮忙传传口信、探探消息，废材得相当可以。
但它们的优点也很明显，那就是，多，而且役使方法超级简单。
季鸫用手一捏，估摸着这一叠的数量就有三十来张，足够他这次用了。
他用手指在匕首刃口上轻轻一抹，擦出一道血痕，然后用小树枝沾着血珠，在雪白的纸人身上写了“骚扰”二字。
字成之时，原本软趴趴的小纸人立刻“嗖”一下绷得笔笔直，就好像一个士兵立正待命一般。
季鸫将写好的小纸人交给樊鹿鸣，小弟立刻扒着凉亭的栏杆，将它朝通天阁的方向远远一抛。
纸人扑棱棱地蹿了出去，如同一只黑夜中的白蝶，越飞越高，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二、第三张纸人身上的字也很快就写好了，樊鹿鸣接过，依旧放飞了它们。
这时，第一个放出去的小纸人已经飞到了通天阁。
它按照主人的指示，悄无声息地贴在了第一层的屋梁上，两手抱着柱子，“蹭蹭蹭”几下滑下来，伸出它的小手，在其中一个守卫的后颈处戳了一下。
侍卫悚然大惊，立刻回头。
然而纸人的反应更快，已经“嗖”一下闪回到柱子后面，完美地躲开了妖怪的视线。
“见鬼了！”
守门的妖怪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我怎么觉得刚刚有东西在我脖子上戳了一下？”
他的同伴瞪了他一眼，“你是被蚊虫叮了吧？”
“莫要说笑！”
被质疑的妖怪立刻反驳道：
“你来芷兰仙府得有二三十年了吧？哪曾见过此地有一只蚊……嗨呀！！”
他的话还没说完，后脚踝上就又挨了一下。
那接连被纸人戏弄的侍卫顿时跟被电弧打了似的，一跳三尺高，骂骂咧咧地低头，却只见一抹白影贴着墙根，敏捷地“噌”一下蹿了出去。
“果然有猫腻！”
侍卫大喝一声，提起兵器，就朝着白影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一时间，通天阁前那一圈侍卫都被季鸫他们放出来的纸人折腾了个鸡飞狗跳，团团乱转，到处寻找那些躲藏在旮旯缝隙里的小玩意儿。
这时樊鹤眠也刚好走到楼梯口，扒在门框边一看，惊喜地发现空门大开，守门的侍卫竟然不在原处，立刻提起裙摆，跨过门槛，低着头，迈着小碎步，急冲冲地走了出去。
正忙着“搜捕”纸人的侍卫当然看到了从阁内走出的小小婢女。
不过他们一是忙着寻找胆敢在大王屋前捣乱的犯人，二也觉得通天神要留美人伺候，把侍女打发走也很正常，是以根本无人上前询问。
等走出了侍卫们的警戒范围，樊鹤眠往一丛茂盛的蔷薇树后一躲，撩起裙摆，往腰上一扎，立刻撒开脚步，朝着假山后凉亭的方向一路疾奔。
……
“姐！”
看到自家胞姐平安回来了，樊鹿鸣松了一大口气，扑上来抓住了樊鹤眠的手。
而季鸫此刻更关心的则是另一个人：“任先生呢？”
“没事，他没事，连一根汗毛都没有掉呢！”
樊鹤眠摆了摆手，先让季鸫安心，然后才解释道：
“任先生把五通神灌醉了之后，还把他宰了，钥匙也拿到了，在我身上。”
樊家姐姐顿了顿，接着说道：
“不过他好像身体不太舒服，连起身走路都费劲儿，我看他那个样子实在不合适跟我们一起行动，就让他干脆留在通天阁里了。”
她狡黠一笑，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在那儿躲上半小时，并不是什么难事。”
樊鹿鸣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桃花源”能用积分强化身体，哪怕是再体弱多病的参演者，只要能苟到回桃花源的一日，就可以把身体素质调整到无痛无病的状态。
所以樊鹿鸣听闻任渐默不是受了伤，而是“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只觉得匪夷所思，十分不可思议。
季鸫倒是知道任渐默常常会在使用异能后表现出不适的样子，虽不知原因，不过想来应该跟他的能力有关。
于是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季鸫和樊家姐弟离开凉亭，匆匆往前厅赶去。
这会儿酒窖虽然已经彻底烧成了废墟。
没有了可燃物之后，酒窖的火势也小了下去，但随着热风与烟灰飘散的火星引燃了旁边的一些建筑物，处处是星星点点的小火灾，已然惊动了半个屋子的精怪。
整个大宅里，到处闹哄哄，忙着救火的寻人的起哄的看热闹的，七嘴八舌、吵成一片，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季鸫和樊家姐弟这么三个外表和衣着都毫不显眼的丫鬟小厮。
于是他们三人顺顺利利地来到了前厅正后方。
库房与正厅的后门两两相对，中间只隔了一处天井。
只因天井中有一座假山流水，又栽种了一小片翠竹，所以人从正厅后门出来时，必须绕过这两处景观，才能看到后方库房的大门。
前厅的宴会已经结束了有半个多时辰了，此时一片杯盘狼藉，无人收拾，几个醉到爬不起来的妖怪们横七竖八地瘫在桌案之间，睡得鼾声震天。
季鸫三人绕过小竹林，果然看到了库房的红漆大门，门前左右各有一只黄铜貔貅，皆作张口咆哮状，雕工栩栩如生、气势相当骇人。
“好了，姐，把‘鬼’给我吧。”
樊鹿鸣用手肘捅了捅自家姐姐的腰眼，轻声说道。
樊鹤眠转头，看向自家弟弟。
少有的，她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丝迟疑。
按照他们的计划，这就是最后一轮交接了。
传过这一轮之后，大宅里剩下的七名参演者，每个人身上都背了两次“鬼”的身份，所有人都已经再无退路。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不成功便成仁”。
要是计划顺利达成，每个人都能生存下来，要是失败了，那就只能集体团灭在这里了。
樊鹤眠伸出手，搭在了弟弟的手上。
樊鹿鸣感到姐姐的手指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地发着抖。
他知道自家姐姐很紧张。
甚至应该说，她在害怕。
“加油！”
樊鹿鸣用力地握住了姐姐的手指，“我相信你！”
樊鹤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略有些动摇的心神，咧开嘴，朝弟弟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然后用平稳的声音说道：“我抓住你了。”
&&& &&& &&&
卯时，这已是参演者们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五个小时了。
05:05:28，【水甲将〖鬼〗之身份传与水乙。】
季鸫从樊鹤眠手里接过了那把镶着翡翠的精致钥匙，将它插进了锁孔里，再用力一扭。
只听“咯啦啦”一阵声响，挂在库房门栓上的那足有人脑袋大的大锁节节松脱，如同蔷薇开花一般，一层一层剥落下来，直到剥开到第九层，才真正露出了内里乾坤。
那是一对青金色的环扣，两两相连，紧紧绞缠住半截钥匙。
“这……接下来要怎么办？”
樊鹿鸣左右四顾，有些焦急地说道：“这门锁，还没开啊！”
“等等，别急，让我想想……”
季鸫的眉心紧紧扭成了个结，仔细地观察着眼前的精巧门锁。
他觉得，这玩意儿，很像他小时候玩过的九连环。
这钥匙必定就是解锁的关窍，只是他们还没摸清用法罢了。

第102章 画壁换魂-28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钟都关乎着七个人的生死。
但那枚精巧的翡翠钥匙仍然插在锁上，季小鸟和樊家姐弟一时间都拿它毫无办法。
季鸫脑中一连串猜测飞快地闪过，最后目光停留在那把钥匙上。
刚刚插钥匙和拧钥匙都是他来干的，所以在动手时，就有一种微妙的感觉，那就是，钥匙插得太浅了，似乎只有顶端那么一小节进入了锁扣之中。
现在看来，一片一片绽开的花瓣，就像一个位置设计得无比巧妙的支架一般，刚好将钥匙的后半截托住，使得它能够完美地以水平的角度卡在一对青金色环扣里。
而没有插入核心机关的后半截钥匙上，以阴阳双刻的手法，雕铸着一圈又一圈无比精美的纹路。
季鸫心中一动。
他伸出手，按住钥匙的尾端，将它往里一推。
随着钥匙的深入，中心的两只圆环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开始相对旋转，一节一节吃掉了钥匙上的精美花纹。
等季鸫将钥匙推到了环扣底部，再也动不了的时候，双环一裂两半，整个大锁骤然分开，自半空中坠落。
季小鸟眼疾手快，在门锁落地前，来了个海底捞月，将它抄在了手里。
“哇哦！”
樊鹿鸣惊喜地低呼了一声。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想给小鸟同学鼓掌了。
“好了好了，咱快进去！”
樊鹤眠抬手，轻轻在弟弟后脑上扇了一下，示意大家别浪费时间了，赶紧进去找东西才是正理。
季鸫连忙开了门，三人鱼贯闪入门中，又反手将门板掩上。
库房里漆黑一片，连窗都用砖头砌了起来，一丝微光都透不进来。
季鸫四处摸索了一下，在门边找到了一盏油灯，连忙将它点燃了，举起往房间里一照。
大宅被五通神占据了之后，自然不再讲究什么人间规制，爱怎么倒腾就怎么倒腾。
这芷兰仙府的库房，是直接将一间上房腾空了改建而成的。
是以屋中凌乱不堪，各色金银器物与稀奇漂亮的玩意儿放得到处都是，能放在箱笼里的就放在箱笼里，放不下的，随便找个地方一搁，也不管那究竟是柜子、桌案、矮几还是床榻。
“笔墨纸砚！”
季鸫将照明用的油灯拨到最亮，往房间正中的桌子上一搁，对樊家姐弟说道，“分头找！”
两人应了声好，就着昏暗微弱的灯光，就要检查库房里的一切。
然而，变故实在来得太快了。
樊鹤眠只不过刚刚打开了五斗柜中的一只锦盒，门外的两只貔貅，就忽然仰起头，张开口，双双发出了一声嘹亮而高亢的吼叫声。
这叫声非常响亮，仿若两块金属互相撞击一般，连在房中的三人也有瞬间感到耳膜嗡鸣。
樊鹤眠惊得差点将手里捧着的盒子摔到地上，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知大事不妙。
“糟糕！”
她叫了一声：
“这声音，肯定会惊动大宅里的护院！”
想来除了那必须用翡翠钥匙才能打开的门锁之外，屋外的两只貔貅也是库房的防盗措施，只要有人进入屋里，触碰房中珍宝，就会引颈长嘶，引起他人注意。
果然，不过数息之后，就听到门“吱呀”一声轻响，被推开了一条缝，有个人影在门外探头探脑。
季鸫瞅准空隙，拉弓搭箭，弦响之后，门外的妖怪应声而倒。
只是来的不止一个。
看推门的同伴中箭，立刻就有一把尖利的女声，一边凄厉尖叫，一边呜哩哇啦大喊着“杀人啦！”“有人擅闯库房啦！”
季鸫刚想一个箭步冲出去，就听到樊鹤眠说道：
“等一下！”
姑娘将裙摆束紧，又拔下头上发钗：
“我到外面去挡住那些妖怪，你们抓紧时间找东西！”
季鸫觉得自己的战斗力也不弱，又擅长远距离作战，应该比女孩儿更合适这个任务，刚想开口说话，就听到樊家姐姐一声断喝：
“别废话了！”
她朝季鸫一瞪眼：
“我的异能，比你更合适群战！”
说完，樊鹤眠不再废话，扭头就冲出了库房，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挡在了门前。
果然，要不了两分钟，刚才那尖叫着跑走的女妖，就带着四个护院打扮的精怪赶来了。
领头的一人看到立在门前的女孩儿，立刻断喝一声：
“你是什么人！？又是怎么进的库房！？”
樊鹤眠心中冷笑，心说这真是反派炮灰小喽啰的标准设定，台词也太没创意了吧！
“呵，还用问吗？当然是拿着钥匙开的门呀！”
她有意拖延时间，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的异能想要发挥最大效用，必须抢到先手，所以她一挑眉，高声回答道：
“至于我怎么会有钥匙？用膝盖想也知道，肯定是五通大王让我来库房取东西的啊！”
樊家姐姐的语气实在太过理直气壮，以至于四名侍卫一时间都被唬住了，不由自主地在数米外刹住了脚步，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上前。
但很快的，他们瞅见躺在门外已经现出了原形的小妖尸体，又想到今晚整座仙府里到处层出不穷的幺蛾子，觉出了不对劲儿的味道，再一琢磨，这可是五通神的宝库，要是有什么闪失，他们的过错可就大了。
于是领头之人一咬牙，一挥手，“别废话，先拿下再说！”
精怪的话音还未落下，樊鹤眠的手腕已然用力一甩，指间金钗瞬间化成了一柄筒体雪白的无鞘长刀。
然后，她抢先一步，朝着四名护院冲了过去。
四个妖怪大惊，慌忙抽出兵器应战。
在距离最前面的妖怪还有一米左右的时候，樊鹤眠就已猛地一挥刀。
她的刀擦着领头一人的肩膀而过，差一寸没有落到实处，可锋刃上有血色红光一闪，似生生将她的刀身延长了一小节，割开了护院的衣衫，在他的臂膀上擦出了一道血痕。
这道伤口极浅极细，甚至连血都没出多少，受伤的妖怪根本不在意那仅算擦破油皮的细小伤口，嗷嗷叫着，举起刀就朝着樊鹤眠的面门砍去。
女孩儿侧身连退两步，避开兜头而来的一刀，换了个方向，长刀一横，朝着另一个妖怪划去。
这一次，她与目标的距离更远，刀尖距离对方的所在足有一寸半有余，但一线红光闪过之后，那护院惊叫一声，骇然低头，竟看到手臂上多了一条狭长的伤口。
就这样，樊家姐姐边退边躲，将长刀舞得虎虎生风，横劈竖砍，朝着四个妖怪连劈了七下。
她每一次挥刀，刀锋都没有确实地落到妖怪们的身体上，然则每一次当刀上红光闪过之后，都会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伤口，而且伤口越来越长，越来越深。
这是樊鹤眠的异能，名叫“循序渐进”，能够将“刀气”附在兵刃上，无形之中增加刀刃的长度和杀伤力。
但这股“刀气”在使出异能的第一击时，力量非常有限，以樊鹤眠在“桃花源”里做过的实验数据来看，大约只能增加12毫米的攻击距离，而且以气伤人时，大约就跟手术刀刀片在皮肤上飞快地划一下的感觉差不多，只能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线。
可只要第一击得手，她在使出第二击时，攻击距离和威力都会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幅大约70%。
其后只要攻击不落空，那么每一轮她都能获得相当于前一次攻击力的1.7倍的加成。
所以到了最后，四名护院惊恐地看着她不过是随手朝虚空一挥刀身，就有一抹炫目的红光迸发而出，一闪就削掉了领头之人的半截手臂。
“啊啊啊啊！”
受了重伤的护院一边惨叫，一边用完好的手臂抱着自己的肩膀，连连后退数步，低头一看，发现断端焦黑一片，还滋滋地冒着烟气，散发着令人心寒的糊味儿，更是惊骇得连腿肚子都哆嗦起来。
其余三个妖怪的伤势虽然没有他们头儿的重，但也多多少少挨了几下，再看手持宝刀傲然而立的樊鹤眠，只觉心中惊骇不已。
一时之间，几个护院全被结结实实地唬住了。
他们都认为面前这少女法力深不可测，随随便便就能以凛然刀光伤人。
而且众妖怪根本摸不清樊鹤眠的攻击距离，皆不敢轻易上前，不由自主地挤在一处，你退一步，我退两步，很快就和她拉开了起码有七八米的距离。
“还有没有敢上来的！？”
樊鹤眠挡在库房门前厉声大喝，同时手中雪白刀刃寒光一闪，照出了她脸上的冷酷而狠厉的笑容。
虽然表面上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手，但樊姑娘心里其实有点方。
她的异能虽然听起来不弱，而且合适群战，但有个很要命的缺陷，那就是不能连续发动，每次必须起码间隔上五分钟。
要是现在这几个妖怪直接冲上来要将她拿下的话，那她的技能还在CD中，实在有心无力，只能扭头就跑，直接躲进库房里，换季小鸟同学上来抗怪了。
樊鹤眠努力维持着脸上凶狠凌厉又邪魅狷狂的笑容，同时心中疯狂催促：
——老弟啊，小鸟啊，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姐姐我快要撑不住了，东西到底找到了没有啊！？

第103章 画壁换魂-29
就在樊鹤眠挡在门外，拦住众护院的时候，库房里的季鸫和樊鹿鸣也急得满头大汗，四处翻箱倒柜。
但凡跟“文房四宝”有一点儿沾边的东西，两人都不放过。
书卷，画作都被他们全给撕了，连笔架、镇纸、笔洗，哪怕是造型长得有点像笔洗的杯子，他们也拿起来就砸。
一阵“撕里唰啦”、“丁零桄榔”之后，原本就凌乱不堪的库房已是一片狼藉。
伸手就能够到的东西翻得差不多了，季鸫端了条板凳垫脚，站到角落的一个七层雕花博古架前，开始翻找上面的东西。
“咔擦！”
他拿起一个圆肚大口的瓷瓶，随手扔了下去，让它摔了个四分五裂。
然后季鸫将破坏的魔爪伸向最上边的一个锦盒，卸下插销，掀开了盖子。
“等等！”
还没等他看清锦盒里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就听到樊鹿鸣一声惊叫。
樊家弟弟原本在他旁边，正忙着翻检梳妆台上的物什，眼尾余光一扫，却冷不丁瞥见一缕白光。
他连忙回头，立刻忍不住惊叫了起来。
樊鹿鸣现在是“鬼”的身份，所以在他的眼中，每一个参演者身上都会泛出一层蓝色的荧光，远远就能看见。
季鸫才刚一掀开那只锦盒的盖子，樊家弟弟就立刻看到了另一个光源。
樊鹿鸣觉得，那只盒子里似盛了满满一汪能散发出白光的流水，被季小鸟打开盖子的动作惊动，就有丝丝缕缕的流光溢出，如同水银泻地，顺着博古架坠落下来，砸在地上，散成无数星辉。
那亮度虽不算高，但在昏暗的室内却十分显眼，以至于樊鹿鸣哪怕只是余光瞥了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分分明明。
他马上将手里拿着的丝绸卷轴一扔，跳到季鸫站的板凳上，将人挤开一点，伸着脑袋往那盒中看。
锦盒里，是一方漂亮的锦鲤戏莲砚台，中心镶嵌着一块油光水滑的松烟墨，墨锭已经用过了，中心有个椭圆形的凹陷。
季鸫和樊鹿鸣对视一眼，眼神中都透露出了惊喜。
就算季小鸟看不见砚台散发出来的银白色流光，但光用猜的也能猜出，这一定就是山庄小公子曾经用过的文房四宝中的一样了。
季鸫立刻伸出手，就想去拿锦盒中的砚台。
然而，樊家弟弟看到，季小鸟的手指刚刚触碰到盒中流光，就像火星落进了滚油中一般，“轰”一下迸发出了一大团火焰。
季鸫和樊鹿鸣都被吓了一跳，两人条件反射地向后一仰，脚下一踉跄，重心不稳之下，踩翻了脚下的板凳，双双跌落下来，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蹲儿。
不过两人根本不在乎屁股那点儿疼痛，一骨碌翻身跳起，又朝着博古架扑了过去。
那锦盒里，已是焰光灼灼，烧成了一团火球。
那火光呈现出一种耀眼的金白色，看颜色就知道温度相当之高。
季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果然看到只不过是轻轻被火撩了一下，就烫出了一块焦黑的伤口，要不是缩得够快，怕是整只爪子都能给他烤糊了。
可也不知装盛着砚台的锦盒是用什么木头做成的，此时如此高温的一团烈火在其中燃烧，却只是烧掉了里面的绸缎内衬，盒子本身完好无损。
季鸫一凛，立刻察觉出了这方砚台的“意图”。
——它是在拖时间！
——这方砚台，有自己的意志！
它知道他们这群人的处境，所以在自己周身燃起了一团高温烈焰，让旁人连碰都碰不得。
只要他们一时半会儿拿它毫无办法，很快就会有更多精怪赶到，他们会为了应战而左支右绌，身为“鬼”的樊鹿鸣也会因为超时未能找到替换者而死亡，参演者们的计划也就此破产，众人会团灭在此处……
……
“呵。”
季鸫忽然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傻的？”
他对着虚空中某个不知名的人发出了嘲讽。
“谁说砸砚台，一定要把它拿起来才能砸了？”
说完，他用手扶住博古架，大喊一声“喝！”
季小鸟虽然远远没有专注于走肌肉流的大根老师的力气大，但他可是个弓手，臂力腕力都是长期锻炼外加经过专门强化的，要推倒个博古架，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听“咣当”一声巨响，足有两米高的七层鸡翅木架子轰然倒地，上面所有的摆件与零碎物件全都滚落下来。
盛放着砚台的木盒虽然没有被火点着，但里面作为底衬的锦缎却是烧了个一干二净的。
没有了能够固定砚台的缓冲物之后，季鸫看到，一团炽热的白光从盒子里骨碌碌滚出来，咣当一声倒扣在了地上。
火光瞬间熄灭了，露出了砚台本身的模样。
季鸫和樊鹿鸣一同凑过去，只见一条裂痕从砚台的中心斜穿而过，将它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
下一秒，两人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们脚下踩着的，仿佛已经不再是坚实平整的木地板，而是一团柔软的，无处着力的棉花。
紧接着，周遭的一切都在剧烈的，毫无规律地摇晃了起来。
在一阵天摇地动之后，季鸫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受热的蜡像一般，逐渐变形、融化，最后碎成齑粉，被风一吹，就悉数散去，消失不见了。
有一瞬间，季小鸟只感到仿佛有一团无形无影的粘腻胶体，将他从头到脚包裹了起来，让他感到窒息之余，眼前一黑，有那么短暂的半分钟时间，甚至直接失去了意识。
&&& &&& &&&
“姐、姐！”
季鸫迷迷糊糊地醒来，就听到樊鹿鸣喊着自家双胞胎姐姐的声音。
他当即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趴在地上，连忙翻身跳了起来。
天色已然蒙蒙发亮，一线鱼肚白浮现在东面的地平线上，让季鸫可以凭借这一点光亮，看清周遭事物。
然后他便被眼前所见之景狠狠惊了一下。
那幢富丽堂皇的“芷兰仙府”，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现在身处的，是一座巨大而旷寂的废墟。
目之所及，到处是断瓦颓垣，连一间能称得上是“完好”的建筑物都没有了，庭院遗址里丛生的杂草足能没过膝盖，枯树乱枝错落交缠，早已看不出任何人工打理过的痕迹。
而幸存的七个参演者，包括他自己，此时正身处在一块断墙墙根处。
墙面上，是一副壁画，虽早已在风霜雨雪侵蚀之下剥落得一塌糊涂，但依然能从残存的边角图案中，隐约分辨出上面绘的是一座恢弘壮丽的天界仙府。
季鸫眼光一扫，立刻看到任渐默斜斜靠在断墙后方，闭目垂头，似乎还在昏迷之中。
他连忙一步蹿过去，将人扶了起来。
只刚搂住任渐默的身体，他就感到入手一阵冰冷，再一看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细细密密的冷汗，马上能猜到对方的身体情况肯定还没缓过来。
“任先生、任先生！”
季鸫轻轻地在他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拍了拍。
“你怎么样了？”
好在任渐默只是短暂的晕过去了而已，被季鸫一叫一拍，就皱了皱眉头，睁开了双眼。
这时，樊鹤眠、莫天根，还有赵追与潮汐也都陆陆续续地醒了，所有人都还活着，只是身上的伤势没有痊愈，仍然维持着在芷兰仙府里的样子。
“这、这是哪里？”
潮汐全程没有参与众人的计划，是所有人之中最茫然的，她左右四顾，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
“这怕是……真正的名剑山庄吧。”
赵追低声回答道。
潮汐正想追问，就听到耳边传来“嘎吱”、“嘎吱”几声硬物摩擦之声。
众人皆循声望去，就见那画壁所在的墙面竟绽出了横七竖八许多条裂痕。
然后那些裂痕逐渐扩大，如同蜘蛛网一般爬满了整块墙壁，最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块墙面翛然坍塌，碎石灰土纷纷扬扬，溅了七人一头一脸。
紧接着，数百光点，似烟花乍然绽开，从满地碎石中迸射而出，窜入灰白色的晨曦中，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其中一抹光，在飞入天际前，在莫天根面前略略盘旋了一下，隐隐现出一个端丽的白衣少妇身影来，似是在虚空中福了福身，随即飞快地隐去了身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不知这是什么展开，于是谁都没有动，只用戒备的眼神盯着那断墙，警惕着接下来的发展。
“应该不要急了。”
这时，任渐默说话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但吐字却很清晰，“进度条走到底了。”
大家经他提醒，连忙低头看自己腕上的手表。
果然，表盘上的指针已经变回了绿色，而且走到了进度条的最右侧。
每个人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纷纷在后怕之余，又深深体会到了何谓“死里逃生”之感。
“……所以，这是在等彩蛋吗？”
樊鹿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脸上终于挤出了一分真心的笑容，随口调侃了一句。
然后，他口中的“彩蛋”竟然真的出现了。
两个人影，自碎石间显出了身形。
那竟是一模一样的两名蓝衣小少年。
同样只有一米五左右的身高，同样蓝衣束巾的少年公子打扮，同样还未完全长开而显得有点雌雄莫辨的俊俏面庞，简直比樊家姐弟更像一对双胞胎。
“这、这是怎么回事！？”
樊鹤眠的手指哆嗦着指向那仿若镜像般的蓝衣少年：
“怎么没人告诉我，山庄的小公子竟然是双生子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左手边的小少年忽然张牙舞爪地朝着季鸫扑了过去。
他高高扬起拳头，往季小鸟身上招呼：
“混蛋，让你砸我的砚台！让你砸我的砚台！”
他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一丝明显的鼻音，正是众人听了不知多少遍的“捉迷藏”里的少年音。
“你怎么敢！怎么敢砸我的砚台！？”
鬼知道这是人是鬼，又是什么来头，季鸫当然不敢让他打中，连忙转身就逃。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绕着一地断砖碎石转到第二圈的时候，才听到另一个少年，用同样软糯但更加急切的声音大喊一声：
“够了！别追了！”
追着季鸫的男孩儿停住了脚步。
“现在，你已经找到我了。”
另一个少年朝同伴伸出了手：
“所以，让他们走吧。”
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季鸫就觉得眼前一花，随即熟悉而无可抵抗的黑暗袭来，将他的意识拖进了深渊之中。

第104章 桃花源-01
“桃花源”的沙漏立方中，那装着无数“世界”的沙漏，其实是没有顶盖的。
它一直延伸向无垠的黑暗，黑暗深处，是独立于另一个维度的空间。
在那个空间里，有一群白色的光团，以一种仿若无重力的姿态，悠悠漂浮于半空之中。
这些光团就好像一只只徜徉于大海中的水母，其实是一个个没有实体的能量体。
他们时刻不停地忙碌着，伸出无数长长的触手，从万千时空维度里，截取出合适他们要求的投影片段，制成一个个“坐标”，再交由权限更高的能量体进行审核。
确定这些坐标指向的世界线能够被外来力量加入和影响之后，审核者会一一给这些“坐标”订立难度系数，然后让它们保持立方体的形态，投入到“沙漏”里，等待被参演者们抽取。
而在此空间之外，还有另外一群“意志”。
他们以“俯瞰”的角度，从更高的维度里注视着这些忙着收集与分拣坐标的能量体。
无形的光之纤维如同蜘蛛网一般，在虚空中交织，以此交换彼此的意识。
【A0551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无形的光网中，有一个意识传递了出去。
【是，他回来了。】
另一个意志答道。
【为什么他能回来？】
【不是说，经过数据模拟分析，这一次他死亡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一点三吗？】
【是哪里出了差错？】
复数的疑问在光网中游走，被各个意识终端截取后，又以毫秒为单位给出了反馈。
【根据数据模拟分析，A0551生存的几率仅有百分之八点七。】
立刻有回答通过光网递了出去。
【这是根据他以往的行为模式与思考倾向，经过逻辑模拟计算后所得出的数据。】
这一回，更多的疑问闪电般流过每一个与会者的思维触丝，他们的问题都汇总成一句话：
【导致了那百分之八点七发生的原因是什么？】
这一回，答案比先前来得稍晚了那么一点儿。
负责回答的“意志”花了更多的时间在计算和分析之上。
足足过了两秒，才有准确的答案传递了出来：
【A0551的行为模式改变了。】
他分析道：
【A0551以往极少参与团队合作，所以我们根据他超过百分之九十以上时间都在单独行动的逻辑偏好，给他安排了一个必须依靠多人合作才可能寻得最优解的〖世界〗。】
紧接着，“画壁换魂”的背景与设定被飞快地传输到了光网之上，让每一个与会者能够了解到那个“世界”的详情。
【但我们没想到，他改变了以往的行动模式，靠团队合作，几乎完美地通关了上述〖世界〗。】
得到这个回答后，所有的“意志”都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之中。
片刻之后，一个问题在光网上得到了每个思维的共鸣。
【那么，导致A0551改变的原因是什么？】
&&& &&& &&&
季鸫醒来的时候，果然回到了“桃花源”斗兽场的小黑屋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又是轻轻松松的T恤牛仔裤和长度刚刚盖过耳朵的羊毛卷儿，属于古代世界的小师傅和过肩长发全都消失不见了。
“很好，还是这个样子比较清爽。”
季鸫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
果然，除了化成手环状的他心爱的长弓之外，防身用的短刀、打火石之类的一次性道具全都消失无踪了。
不过他从牛仔裤的屁股口袋里摸出了薄薄一小叠白纸剪成的小人，那是赵追给他的B级收藏品“阴阳师式神（初级）”，当时用过之后，还剩了十多张，被他一并带了回来。
——唔，这件收藏品还蛮好用的。
季鸫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想：不过把剩下的这点儿直接昧下来总不太好，还是找个机会还给赵追吧。
如此琢磨着，季小鸟抬起手，在房间光滑如镜的墙面上摸了一下。
涟漪似的波纹从他触摸的地方开始，一圈圈漾开。
【确认编号C0919参演者进入〖桃花源〗，意识清醒，精神状态良好，准备进行交互。】
化身成美青年模样的人工智能小白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次他换了一身银色的燕尾服，头发梳成大背头，仿佛是个古典音乐会上的青年钢琴家。
【欢迎回来，编号C0919，季鸫先生，随时为您效劳。】
他朝季鸫微微一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季鸫已经很有经验了，抬手制止了小白的废话。
“不用寒暄了，你可以直接开始结算积分了。”
【好的，现在为您结算积分。】
小白果然听话的没有浪费主人的时间，干脆利落地进入了正题，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用跌宕的戏剧腔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画壁换魂〗世界，难度B，主地图探索度百分之五十二，关键地图探索度百分之六十二，关键人物接触度百分之五十八……】
季鸫听着这几个数字，微微的蹙起了眉。
“关键人物接触度”是这一次结算才有的新条件，不过想也知道，扣分点大约就是在“五通神”那儿吧——当时他没有进入通天阁，自然也就没能亲身接触到五通神这个关底BOSS了。
——而且不止这一项，其他几个项目的数字都不算太高的样子。
季小鸟同学不由得替自己的积分感到了一丝丝担心。
【主线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八，触发成就〖团队全员存活〗，触发成就〖全体玩家存活率高于百分之三十〗，触发成就〖老子就是不杀你〗，并在此基础上达成〖完美通关〗成就……】
季鸫听到这里，双眼不由自主地睁大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次竟然拿了个“完美通关”！
小白继续把剩下的一点儿结算说完：
【以上总计获得积分38520分，首次通关B级难度〖世界〗，积分加成百分之五十，共计获得积分57780分。】
“什么？”
季鸫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万七千多分！？”
想想头两个世界的成绩，他就觉得自己仿佛买六合彩中了大奖，简直有点儿一夜暴富不知所措了。
要知道，他在第一个“世界”里拿了三千四百多分，在第二个“世界”里更是因为被扣了主线完成度，只有可怜兮兮的两千五百多分。
再加上他在进入“画壁换魂”前买了爆浆储能糖，又强化了身体，还请了教练机械人教他搏击，大手大脚花到最后，就只剩下可怜兮兮的三百多分了。
结果这一次，他在B级难度“世界”里转了一圈回来，直接就拿到了五万七千多分！
季鸫脸颊泛红，兴奋地用力一握拳。
——果然风险越大收益越大，难度高了一级之后，积分就直接在后面添了个零！
“对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最后那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季鸫忽然想起，刚才那彩蛋只不过才看了个开头就被掐了，那感觉实在太不爽了，忍不住就开口问道。
人工智能小白确认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需要进行〖剧情回顾〗吗？】
季鸫点了点头。
【好的，现在开始进行〖剧情回顾〗。】
小白侧身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开了自己背后的墙壁，让季鸫可以通过浮现在墙上的影像，把结局看完。
以上帝视角进行旁观之后，季鸫很快搞清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嫁到名剑山庄的填房夫人赵氏祖上是修真世家，虽然早已没落多年，但破船也有三根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中好歹还是传下来了些好东西的，只是因岁月久远，无人知晓罢了。
赵氏带来的嫁妆里，就有一件法器——正是被她当做寻常文房四宝送给了小公子的砚台。
那只砚台里的松烟墨，是一名由画入道的真仙收集无根之水，以千年松木烧出烟灰后，再经无数繁琐工序筛熔、杵捣、锤炼而成，本身就融入了仙人的精魂，又经时光磨砺，吸收天地精华，最后竟凝出了一个器灵。
只是这宝物经过数十代人之手，已无人清楚它的来历，只被当成一只除了精美之外无甚稀奇的砚台，闲置了下来。
而砚台无人使用，其中的器灵自然也就随之沉睡。
直到它被赵氏转赠给名剑山庄的小公子，小公子又用它研墨作画之后，才唤醒了这宝贝的神异之处。
小公子年纪虽小，但于绘画一道上却当真是非常有天赋的，加之砚台本身就是一件宝贝，以此画出的画壁，竟然产生了沟通天地的能力，生生创造出了一个“画中世界”。
然而重宝现世，必然会引来灾殃。
画壁画成之后，名剑山庄上空日夜有祥云灵光环绕，引来了路过的五通神觊觎，带着一众妖怪杀入山庄中，把里头的活人屠了个一干二净。
砚台里的器灵，亲眼旁观着那血流成河的惨剧在自己的眼前发生。
而它却只是一个器灵，没有实体，甚至不能离开砚台一步。
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公子死在书房里，热血染红了画纸，又顺着手中的笔杆流到了它的墨锭上。
在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器灵就失去了控制。
它不能挣脱宝物本身的束缚，却可以以画壁为媒介，颠倒虚实，将它想要留住的一切全都困在画壁中的世界里。
不管是入侵宅院的精怪，还是那些被杀死的人类的魂灵，都被他长久地封在了画壁中，无法脱身、不能离开。
但即使如此，器灵却没能找到小公子。
不，应该说，在强行触发了墨锭中的神力之后，它就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无悲无喜，只依托于砚台存在的单纯的器灵了。
迷惘恍惚之间，它忘了自己是谁。
它甚至觉得自己就是画出了画壁的那位少年公子，和宅院中的无数魂魄一起，永远被困在了这幢大宅之中。
渐渐地，器灵已经忘了这一切是怎么发生了。
它只记得自己在找一个人。
至于那是谁，又要如何找到，却连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对了，不是还能玩捉迷藏嘛？
……
“卧槽！”
季鸫看完了以后，脸上的表情完全变成了个“囧”字。
“……是说你们基情归基情，能不能不要连累无辜群众啊？”
季小鸟同学一边看，一边吐槽道：
“各种姿势找人找了几百年，原来要找的人早就被他的执念关在了砚台里什么的，这种梗真是太老套了！”

第105章 桃花源-02
季鸫原本还想看看等误会解开之后，那小公子和器灵还要如何折腾，但“前情回顾”到此时却戛然而止。
“下面呢？”
画屏忽然消失，季鸫指的空空如也的屏幕，扭头瞪着小白，表情委屈又震惊。
——电影看得正高兴呢就忽然掐了结尾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追番最恨碰到太监吗！
【下面没有了。】
小白眯起眼，笑得一脸诚挚，但季鸫只觉得他活像一头正盘算着坏点子的狐狸，微表情人性化得一点儿不像是个人工智能。
【我们能提供的〖前情提要〗，只限于参演者脱离〖世界〗前的时间线。】
言下之意，就是你只能看第一部 的剧情，我们可是不包第二部提前预览的。
季鸫简直无语了。
不过他知道跟一个人工智能纠缠是没有意义的，所以他也不再浪费时间，看没什么要问的了，就离开了小黑屋。
这回季鸫出来得还算快，跟莫天根差不多是前后脚来到斗兽场的圆环形大厅里。
他举头四顾，很快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任渐默。
季鸫十分高兴。
这还是任渐默第一次回到“桃花源”之后主动等他从小黑屋里出来呢！
他立刻撇下大根老师，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朝着任渐默扑了过去。
“嘿嘿。”
季鸫还没开口说话，就先弯起双眼笑了起来，“这次我们拿了个‘完美通关’呢！”
“嗯。”
任渐默点了点头，顿了顿，又眼看左右无人，忽然俯下身，凑到季鸫耳边，轻声说道：“而且，我还带回来了一样‘收藏品’。”
“哎？”
季鸫愣了一下，连忙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任渐默：“是什么？”
任渐默却笑着卖了个关子，“你猜。”
季鸫眼珠滴溜溜乱转，忍不住开始回忆在“画壁换魂”里的种种细节，一时间没想起任渐默拿到了什么能称得上是“收藏品”的东西，而任渐默也没催促，只是耐心十足地在一旁等他理出头绪来……
“咳咳！”
十分刻意的咳嗽声打断了两人的眉来眼去。
莫天根抱着胳膊，一脸冷漠，仿佛刚刚吃完一大盘狗粮，“公众场合，注意影响，要不是啥十万火急的要紧事的话，我建议等回公寓吃饱喝足睡醒以后再说！”
于是三人离开了斗兽场，远远看了一眼广场正中心的方尖碑，朝公寓走去。
一路上，他们互相说了一下自己的积分情况。
在刚刚经历完的“画壁换魂”世界中，大根老师得到的积分和季小鸟的差不多。
不过大概是因为任渐默杀了五通神这个最厉害的关底BOSS，所以他的分数足足比季鸫和莫天根高了好几千分，总额突破六万了。
莫天根喜滋滋地摇头晃脑，表情十分自得。
“我听说B级难度的‘世界’普遍得分都只有两万分左右，我们这是一次顶俩了。”
季鸫心说大根哥真不愧是个每天整治熊孩子的高中老师，这心理素质可当真是杠杠的，连自己肚子不久前才刚刚开了个大洞的疼痛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了。
“对了。”
莫天根边走边说道：
“既然这次积分比较富余，我想了想，要不，去姚万贯那儿搞一件趁手的武器吧。”
季鸫想了想，也觉得他家大根哥的想法很有道理。
自从有了任大美人儿给他的长弓“寂寥无声”之后，季小鸟就深深感受到有了一件好兵器之后，自身战斗力能够因此得到多大的提高了。
不过……
他挑眉看向大根老师，“你想要件怎么样的武器？”
莫天根的异能是走蛮力流的，而且能力发动时，体型会有明显的增长，这就意味着在正常体型时用得顺手的刀枪棍棒，会在他的黑胖状态下犹如小了一整号的儿童玩具，显得搞笑滑稽就算了，关键是对攻击力没多大帮助啊。
“唔，这是个好问题。”
莫天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先前在“世界”里的那一大把络腮胡子已经消失了，现在下颌处光溜溜的，他摸着竟然还觉得有些不太习惯了。
“有了！”
他一敲手掌，高兴地叫了起来：
“我觉得，像孙大圣的金箍棒那样的武器就很合适我！”
大根老师比划了个抡棍子的动作，“不止使起来很帅气，而且还能大能小，不管是我现在这个身形，还是变大了之后都能用得顺手，多棒啊！”
“哦豁！”
季鸫挑起眉：
“那金箍棒好像是定海神针吧？怕不是得等我们下次抽个《西游记》的‘世界’，再去龙宫里帮你找找？”
“哎，那还是算了。”
莫天根一秒拒绝。
“这次看妖怪已经看得够够的了，我都快要被搞出PTSD了，下个‘世界’就别再来了！”
“不过莫天根说得也有道理。”
这时旁边默默听着两人说话的任渐默忽然开口说道：
“想要找能反复使用的武器类的收藏品，还是要去姚万贯的店里才行。”
他说着，抬手点了点自己：
“反正我这儿也有东西需要他鉴定，等休息过后，我们就去找他吧。”
季鸫一听“鉴定”二字，就想到上次那只鲸头鹳吞了他的月神石，然后“呕”一下吐他手里的痛苦回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默默抱紧了自己。
而莫天根也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任渐默话语中的重点，惊喜地追问他是不是从“画壁换魂”里带出什么收藏品了？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又好奇地追问是什么东西。
就在三人说着话的时候，忽然有人叫住了他们。
“三位，等等，请等等！”
季鸫等人回头，看到赵追快步赶了上来。
“有什么事吗？”
季小鸟停下脚步，笑着问道，同时视线往他的大腿上飘了飘，果然看到自己射出的箭伤已经彻底好了。
“不，其实……”
平常伶牙俐齿、能言善道的帮会猎头者竟然难得地打了个磕巴，“其实我就想跟你们说一声，谢谢。”
他有些尴尬地垂下视线，似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丝苦笑：“要不是你们，我这次肯定就死定了。”
“哦，是为了这事啊。”
季鸫打量着他的脸色，发现赵追显得疲倦而沮丧，一点儿没有刚刚在一个B级难度的“世界”里获得“完美通关”的喜悦感，反而莫名地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
“其实大家只是各取所需，毕竟当时我们也需要你和你的同伴轮流当‘鬼’替我们多争取一些时间嘛。”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而且后来你给我的道具也派上了用场。”
赵追听了，脸上的苦笑更深了。
他知道对方这话其实只说了一半。
如果季鸫等人只是想要让他们当‘鬼’争取时间的话，根本就不需要管二人的死活，直接把他们身上的次数用尽就行了，这样反而才是榨取到最富余时间的方法，而对方没有这么做的唯一理由，就只是单纯地想把他们也一并捎回来而已。
不过赵追没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只默默地承了季鸫的情，然后顺着他的话笑着说道：“是吗，能用得上就好。”
“哦对了！”
季鸫伸手从牛仔裤后袋里摸出了那一小叠“阴阳师式神（初级）”，将它们递给了主人，“没用完呢，还给你。”
赵追却立刻摇头推拒：
“没关系，你留着吧，算是我对你们救命之恩的一丁点儿谢礼。”
他说完之后，朝三人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赚了赚了。”
莫天根拿过小纸人，数了一下，“还剩十八张，好歹是B级收藏品啊，救他这波不亏。”
“是啊，有了这个，下次再遇到像上个‘世界’那样不能打电话的时候，就能靠它通讯了。”
季小鸟将纸人平均分成三份，其中一份揣回自己口袋里，让大根老师和任大美人儿也各拿一份，笑着朝莫天根眨了眨眼，“这样你就不用再写什么‘see U fengboting’了。”
“嘿！你不懂！”
大根老师被质疑了文学水平，立刻反驳：
“留言三大要素是什么你知道吗？简短、明确和隐蔽！我那就是范本、范本啊！”
……
季鸫和莫天根你一言我一语仿若在说双口相声，任渐默懒得插嘴如此幼稚的对话，只在一旁默默地听。
三人穿过中央平台，很快就走到了公寓楼前，约好晚饭后到连阁找鲸头鹳之后，就道了再见，各自乘电梯回房间去了。
其实若光以耗时而言，“画壁换魂”这个世界，是季鸫目前已有的三次参演经验中，耗时最短的一回。
如果从他在“世界”里恢复意识开始计算，不过才过了五个小时又十五分钟而已。
只是体感经过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季小鸟依然觉得自己很累。
那是一种源自于精神高度紧绷后骤然放松的倦怠与透支感，等获得高积分和完美通关成就的喜悦过去之后，在只有一个人的私人空间里，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孤独放大。
季鸫进屋以后，甩掉鞋子，光着脚走上地毯，一屁股坐到柔软的沙发上，就跟一只土豆种进了松软的泥土里似的，再也不想动了。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啥也不想地呆坐了足有十分钟，才缓缓地爬起来，游魂一样飘进浴室。
他囫囵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又点了一份高热量高蛋白的海鲜芝士焗饭配南瓜浓汤，狼吞虎咽将自己塞饱之后，就一头扎进被褥里，眼睛闭上不到六十秒，就睡了个人事不知。

第106章 桃花源-03
季鸫一觉睡到下午五点，起来时浑身都懒洋洋的，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他躺在被窝里琢磨了片刻，干脆进到浴室里，满满地放了一缸水，又加了薰衣草浴盐，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
“啊，真舒服！”
季鸫将整个人都浸泡在热水里，全身毛孔舒张，血液暖融融流过全身，连头发丝都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松弛感。
桃花源的浴缸能设置恒温，还有按摩功能，于是季小鸟一边喝着冰镇咖啡牛奶，一边浸泡在一直保持着四十摄氏度的热水里，还有水流推过他的脊背，房顶天花上还播放着一部十分有趣的动画片……
这感觉，实在太爽了，爽到季鸫差一点儿就又要在浴缸里眯了过去。
不过四十分钟之后，小白的声音就如同闹铃般准时响起：
“一次泡澡的时间不建议超过四十分钟。”
他彬彬有礼地说道：
“还有，您应该起来吃晚饭了。”
季鸫从热水里爬出来，裹上浴袍。
他中午吃得很饱，又刚刚泡完澡，血液循环正旺盛，这会儿倒不觉得很饿，不过他为了保持正常的生物钟，还是吃了一碗容易消化的面条，再将自己好好拾掇一番之后，就出了门，溜溜达达着往连阁走去。
3月16日，晚上六点半。
今天是所有经验者离开各个“世界”回到桃花源的日子，所以连阁外头比平常任何时间都来得热闹。
一路走来，季鸫已经见过好几波人，互相勾肩搭背，嚷嚷着要去喝酒。
其中一拨人里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衣着性感、妆容妖冶，看季鸫只有自己一个人，脸蛋长得秀气可爱，模样又乖又讨人喜欢，干脆直接上来勾住他的手，请他一起去喝一杯。
当然季鸫是不会接受的。
他笑着婉拒了那位姐姐的邀请，推说自己约了人，挣脱美人的纤纤玉指，跟一只尾巴着了火的兔子似的，一溜烟逃跑了。
因为季鸫跑得太利落了一点儿，所以也没听到等他躲得看不见人影之后，跟他搭讪的漂亮姐姐与同伴们的对话。
“就是他吗？”
姑娘身边一个高挑青年朝季鸫背影消失的方向撸了撸嘴，问道。
“十几岁的男孩子，脸蛋长得很可爱，眼角下垂，满头卷毛……”
美女姐姐掰着指头数出季鸫的几个外貌特征。
“每一条都符合，又是我们以前没见过的生面孔，应该就是他了。”
“切！小屁孩一个，看着脸嫩，也不像是个有心机的。”
旁边一名红发大汉咂了一下舌，说道：
“而且，不就是个B级难度的‘世界’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大汉似乎对季鸫很是不屑：
“不就是走了狗屎运在低难度‘世界’里拿了个‘完美通关’罢了，哪里值得拿出来吹牛了！”
“哦？”
美女姐姐回头，挑衅地睨了大汉一眼，“马可，那你拿到过‘完美通关’没有？”
“我！……”
大汉顿时卡壳了，丰满厚实的嘴唇定个在“O”字的嘴形上，活像一尾离水的金鱼。
“还有，他和他的团队全部都是新人，才来了‘桃花源’一个半月而已。”
姑娘勾起唇角，狡黠一笑：
“只经历过三个‘世界’就全员激发了异能，而且刚刚升级了难度就能打出‘完美通关’，这种新人……我觉得，挺有趣的，不是吗？”
“哦？”
一开始问话的高挑青年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
“你的意思是，想吸纳他们加入我们的团队吗？”
“呵，收不收他们，可不是我说了算的。”
美女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再说了，他们现在才刚刚升B级难度吧，哪怕天赋再高，也肯定还要在这个难度里耽搁上三五个月吧。”
她嫣然一笑，“等他们什么时候追上我们的进度，再考虑招募不招募的事情吧！”
晚上七点，莫天根和任渐默准时来到连阁门前，与已经等了有一小会儿的季鸫汇合。
只是去找姚万贯的时候，门禁系统却告知他们，枫叶之间现在已经预约了两组访客，让他们一小时后再来。
于是三人就在连阁面板上随便搜了一间对外开放的不需要提前预定的酒吧，先到那儿去消磨一会儿时间。
因为沉迷训练，季鸫上个月把整整大半个月的准备期全都耗费在了斗兽场里，从来没有享受过任何娱乐设施，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踏入“桃花源”里的酒吧。
这间位于“绿松石之间”的酒吧，比他想象的要来得安静和悠闲许多。
吧台位于圆形大厅的正中间，周围一圈都是单独隔开的一个一个的卡座，灯光调成了暖调的橘黄色，到处放满了盆栽的绿植和鲜花。要不是门口挂着“酒吧”二字，就这布局和氛围，季鸫会以为这是一间茶餐厅。
“欢迎光临。”
吧台里的酒保眼见来了新客人，立刻热络而熟练地招呼道：
“三位需要点什么？”
季鸫以前是个一门心思扑在训练上的非常自律的乖宝宝，因为常年饮酒会严重影响竞技状态，所以平常他连啤酒都没怎么喝过，进了酒吧完全就是一脸懵逼，差点儿就脱口而出“一杯可乐”了。
而任渐默则是一脸兴趣缺缺无所谓的样子，似乎没有一点儿主动开口的意思。
季小鸟琢磨着他连显示着菜单的荧光屏都懒得瞥一眼的表情，觉得要是追问的话，任大美人儿绝对会回答一句“随便”的。
“咳，先来两杯扎啤。”
大根老师倒是下单下得利索，他先给自己和任渐默点了啤酒，又扭头看向季鸫：
“小鸟同学，你成年了没有？”
季鸫炸毛：“我今年十九岁了！”
“好好好，十九了、十九了。”
莫天根随口敷衍，扭头对酒保说：
“两杯扎啤，一杯橙汁，谢谢。”
季鸫：“……”
好气哦，但是还要保持微笑！
三人刚刚坐下，就有穿着围裙的漂亮侍应生将他们要的啤酒和橙汁送来了。
莫天根端起自己那杯酒，仰头伸脖，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足有三分之一，又“咚”一声将杯子放下，用袖管豪迈地一抹嘴，叹了一声：“爽！”
季鸫：“……”
他端着自己那杯插着吸管和小纸伞的橙汁，不知为啥觉得更气了。
季鸫身边的任渐默也端起了杯子。
不过同样是满满一大杯酒，任大美人儿喝起来却很优雅，他嘴唇凑近杯口，浅浅啜着顶部的泡沫，喝得很慢，也很细致，让人觉得他这不像是在喝啤酒，而是在品尝百年窖藏的臻酿一般。
“咕咚。”
季鸫喉结滑动了一下。
——卧槽！
——我这是在干嘛！
意识到自己盯着任渐默的嘴唇在咽口水，季小鸟耳根“唰”一下红了，连忙移开视线，挺直脊背，垂下脑袋，来了个眼观鼻鼻观心。
“怎么？”
任渐默似乎察觉到了身边人那幅度颇大的扭头动作，视线在自己的酒杯和季鸫脸上来回移动之后，不太确定的问道：“你也想喝啤酒吗？”
“是、是有点儿好奇……”
季鸫不敢看任渐默的脸，一边低头吸自己的橙汁，一边胡乱地点了点头。
任渐默微微一笑，将酒杯推到季鸫面前，“那你尝尝吧。”
季鸫原本想说“不了不了那多不好意思”，但在开口之前，身体却很诚实地放下了自己的果汁，转而端起了任渐默的扎啤杯，凑到嘴边，“我就、就尝一口……”
他咕咚着，学着任渐默喝酒的样子，将嘴唇贴到杯口，浅浅地啜了一下。
“哦豁！”
坐在两人对面的莫天根一脸老子忒么受够了的表情，看向这俩到哪里都不忘发狗粮的狗男男，幽幽地提醒道：“小鸟同学，你这是间接接吻啊。”
“噗！”
季小鸟被啤酒呛得够呛，一边咳还一边坚持来了个否认三连：
“我没有！我不是！咳咳！我真不是！”
他明明很要脸地错开了任渐默留在杯壁上的唇印子了！
真的算不上是间接接吻！
就在季鸫和莫天根两人还在为“分享食物与饮品是不是社会主义兄弟情的表现”展开激烈辩论的时候，与他们隔了两个卡座的客人们忽然站起身，朝三人这一桌走来。
季鸫和莫天根停下斗嘴，一起抬头。
来的也是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性感短裙的长发美人，季鸫认出，这是先前主动跟她搭过讪的漂亮姐姐。
姑娘身后则是一高一壮两个男人。
高个的那位，体型偏瘦，五官清俊斯文，架着副纯装饰用的黑框平光眼镜，看上去像是个文化人。
而另一个则长得比莫天根还要敦实，五官轮廓很深，头发呈现一种染发剂很难做到的自然的金色，竟然是个白种人。
“没想到又见面了。”
美女姐姐朝着看上去样子最乖巧也最好说话的季鸫笑了笑，视线大大方方地扫过莫天根，又长时间停留在任渐默那俊美得堪称绝色的脸上，“要不，一起喝一杯？”
莫天根一挑眉，转头问季鸫，“你认识他们？”
季鸫耸了耸肩，“刚刚这位姐姐说想请我喝酒，我谢绝了。”
美人姐姐听了他的回答，哈哈笑了起来，似乎一点儿不介意自己在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身上碰了颗软钉子。
“没关系，现在认识还来得及。”
她落落大方地朝三人伸出手，“我叫苏蓉，芙蓉的蓉。”
美人嫣然一笑，“真名哦。”

第107章 桃花源-04
看苏蓉大大方方地报了名字，季鸫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只是笑了笑，却没有同样报出本名的打算。
“你们总得告诉我，该如何称呼吧？”
美人姐姐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季小鸟。”
季鸫指了指自己，又介绍另外两人，“任先生、大根老师。”
“哦，好的。”
苏蓉朝他眨了眨眼，目光又在任渐默与莫天根身上转了两圈，双眼中精光灼灼，让人一眼就看出她定然有什么盘算。
“苏姐姐。”
季鸫看美人儿不肯离开，身后两个男人也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摆明了就是来者不善，于是他也不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你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哈哈哈！其实你完全不必这么戒备的，小弟弟。”
苏蓉笑了起来，边笑边看了看坐在卡座上的三人，“可能你们还不知道吧？你们三个，已经在‘桃花源’里出名了！”
季鸫：“？？？”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能在“桃花源”里出名的事情，他还真不清楚。
“呵呵，果然不知道了吧？”
苏蓉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坐到了莫天根旁边，还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大根老师的胳膊，朝他抛了个媚眼。
大根老师默默地往另一个方向挪开了足有三个拳头远的距离，将自己贴到了墙壁上。
对不起，虽然大根老师自问是个笔笔直的直男，但他一向喜欢的都是那种温柔恬静、清秀可人的邻家女孩类型，像这种过分热情的火辣美女，他实在不敢随便招惹。
看苏蓉坐下之后，那高瘦的眼镜男与金毛白人壮汉也招呼侍应生给他们添了椅子，坐到了卡座旁边，大有就这样跟季鸫等人拼桌的意思了。
虽然他们这不请自来的举动很是唐突，但季鸫几人确实很好奇苏蓉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于是也没多说什么，就这样让他们坐下了。
“是这样的。”
苏蓉补充了一点自我介绍，“我们三个，都是‘桃花源’里某一个精英帮会的成员。”
季鸫注意到了帮会前有个“精英”的定语，“什么样的帮会才算是‘精英帮会’呢？”
季小鸟本来就脸嫩，当他睁大双眼，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表情的时候，总是显得特别真诚，完全就是一副乖乖牌好学生的样子，所以苏蓉非但不觉得冒犯，反而有种被萌到了的感觉，连原本没打算深入解释的帮会情况，也随口说了出来。
“是这样的，在我们这些资深参演者的圈子里，有一个不成文的默认规矩。”
苏蓉的手指在自己和两个同伴身上轻轻划了个半弧：
“只有那种只招收A级难度以上的参演者的帮会，才能称得上是‘精英帮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样的帮会，像你们这些才来了桃花源不久的新人，是很难接触到的，一般只有在你们突破了A级难度以后，在‘世界’里与高级参演者们相遇，才会有人渐渐向你们透露这些情报。”
“原来如此。”
季鸫谦虚地点了点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扑闪扑闪的，“能请问一下吗？你们的帮会有多少人？还有，是不是厉害的参演者都会加入精英帮会呢？”
“你这小子……行吧，告诉你也无妨，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苏蓉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拿季小鸟很没办法的样子。
“一般精英帮会的人数都不会太多，大都在三十人以内，也有不够十个人就自称是一个帮会的。而我们的帮会，到今天为止，活着回来的，有十九个人。”
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在这个月的“世界”里，肯定有人员折损了。
“等到难度提升之后，你们就会难以避免的接触到更多类型的‘世界’。有些时候，你们会遇到不管愿不愿意都必须加入某一方的情况。除非你的实力强到足够碾压，不然的话，比起陌生人，肯定还是与合作惯了的队友组队更有利，对吧？”
“嗯嗯！”
季鸫听得很认真。
他知道苏蓉的话很有道理。
他刚刚经历过的“画壁换魂”，就是典型的需要“配合”的“世界”。
要不是他有任渐默和莫天根这两个靠谱的同伴，而且还有樊家姐弟的配合的话，他们根本不可能那么顺利的调查出大宅的情况，最后以砸毁砚台的方式，完美通关“画壁换魂”。
“所以，虽然不是每个人都会加入帮会，但绝大部分突破了A级难度世界的参演者，都会有一个自己觉得靠谱的团队……”
苏蓉说到这里，顿了顿：
“当然，如果你强到跟传说中那位‘兰陵王’一个层次，那么加不加入团队也没什么差别就是了，呵呵。”
季鸫目光一闪。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桃花源”里的资深经验者提起“兰陵王”这个名号了。
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个传奇人物似乎有种连他自己都难以说清的好奇心，总觉得那个已经消失在“桃花源”里的曾经的最强者身上，一定有什么值得他深入挖掘的秘密。
不过苏蓉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好了，我们回到一开始的问题。”
美女姐姐朝他们笑了笑：
“你们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会主动来找你搭讪吧？”
季鸫诚实地用力点头。
“你们刚刚在上一个‘世界’里打出了‘完美通关’，对吧？”
苏蓉单手托腮，微微一笑道：
“这消息，我想不少精英公会的参演者，现在都已经知道了。”
“哎？”
季鸫眨了眨眼睛。
他们才刚刚回来了一下午，而且任渐默和莫天根也跟他一样是新人，又不是长袖善舞、交游广阔的性格，至于樊家姐弟，他记得自己曾经听两人提过一嘴，他们刚刚跟以前的帮会闹翻了……
如此想来，最有可能把“完美通关”这个消息传出去的，应该就是赵追和潮汐两人了。
他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所以，是‘指南针’帮会说的？”
“Bingo！”
苏蓉满意地点了点头，“咱们帮会在‘指南针’里安插了一两个眼线，就在今天……我们听到了一个蛮有意思的热闹。”
她嘴角噙着微笑：
“‘指南针’里有个叫潮汐的姑娘，跟他们帮会的头儿申诉，说赵追在‘世界’里不顾她的性命，还亲手杀死了另外一个组员。”
季鸫：“？？？”
他拧起眉心，认真地回忆了一会儿，隐约想起在他们忙着找线索的时候，赵追那边似乎确实曾经有过几次“鬼”的身份的内部传递，最后好像确实死了一个人。
不过当时他不在现场，后来也没空仔细询问，自然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你们抽到的‘世界’，原本是个大逃杀类的，对吧？”
苏蓉说道：
“虽然不清楚你们到底是怎么能够在逃杀类‘世界’里打出‘完美通关’，七个人一起活着出来的，不过赵追向帮会老大解释过了之后，他们头儿也认为当时是情况所迫，怪不得赵追对组员下手……”
她朝三人投出很感兴趣的一瞥，似乎也在思考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潮汐这么一闹，赵追这个干部也算当到头了——毕竟谁也不愿意呆在一个领队随时会放弃队友的团队里嘛！”
苏蓉轻轻地摇了摇手指，目光再度在三人身上环视了一圈。
“我们对他们帮会的内部纠纷不感兴趣，我们感兴趣的是，赵追说他们在刚刚经历完的‘世界’里取得了‘完美通关’的成就，而且听他的意思，这成就还是被你们带飞的，是这样吗？”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季鸫明白了。
然后他有些困惑地一歪头，“不过，‘完美通关’，很难得吗？”
“哈哈哈！你们果然是新人啊！”
苏蓉笑了起来。
“确实很难得，上次听说有人达成‘完美通关’成就，得是……”
她掰了掰指头，“得是十个月前了吧？”
“切！”
这时，有一把不和谐的声音突兀的插入了苏蓉的对话。
那金发的白人壮男以不算高，但在座所有人都能清楚听到的音量说道：“不过是B级难度的‘世界’罢了！”
“哎呀，看样子，马克有点儿不服气嘛！”
苏蓉没有出言制止白人壮男的失礼行为，反而朝季鸫等人眨了眨眼，“怎么样，你们有没有兴趣用实力说服他？”
季鸫：“……”
尽管苏蓉是在用调侃的语气在说话，不过字里行间那明晃晃的挑衅意味，却是再鲜明不过了。
“‘桃花源’的规矩，参演者不能对他人有任何暴力行为。”
季鸫也弯起眼睛，回了她一个诚意十足的笑容，“而且，我们等会儿还有别的安排，这个点儿，怕是去不了训练场了。”
“嘿，小子，你们不会是怂了吧？”
明明是个白人，马可的中文倒说得很溜，听起来竟然还带着一股浓郁的东北大碴子味。
他的目光傲慢地在季鸫和任渐默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莫天根身上，“去什么训练场，我也不为难你们……要不然，咱来个最简单的！”
他想了想，撸起袖管，亮出了胳膊上鼓胀到骇人的肱二头肌，朝桌子抬了抬下巴：
“就掰个腕子呗，在这里就行，也不算暴力行为，对吧？”

第108章 桃花源-05
马可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莫天根。
在他看来，一张娃娃脸简直跟个未成年一样的季鸫，和长相过分精致仿佛是个女人的任渐默，都不在他挑衅的范围之内。
唯有体型强壮、肌肉结实的莫天根，光从外形上看，就知道八成是走力量流的参演者，才是与自己相配的对手，有与之一战的价值。
当然，“桃花源”的规矩是定得很死的。
参演者之间不能互相使用暴力，唯一能进行切磋的地方，只有“斗兽场”后面的训练场而已。
不过从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虽然搏击和摔跤是想都不用想了，掰腕子这种纯娱乐性质的较量却不在限制之列，只要等会儿不要掰出真火来砸了店面，“桃花源”的人工智能一般是不会干涉的。
一时之间，这一桌无人开口说话。
季鸫和任渐默，连同被直接点名挑战的莫天根都只是沉默地看着马可，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猴戏。
金发的白人壮男挑起一边的眉毛，冷冷一笑。
“我进入‘桃花源’有一年零八个月了，到现在为止已经经过了七个A级难度的‘世界’，下个月就会挑战S级难度了。”
马可语气轻慢地朝着莫天根抬了抬下巴：
“难道你不想确认一下自己跟高级参演者之间的实力差距到底有多大吗？”
这句话终于达到了激将的效果。
其实面对这种单刀直入到堪称简单粗暴的寻衅，对于大根老师这个从前每天面对几百号中二期熊孩子的高中老师来说，根本挑不起半丝愤怒，只会觉得这人傻得有些好笑罢了。
不过现在对方换了个说法，那意味可就不一样了。
在“桃花源”里，参演者们虽然可以用积分来强化身体，但强化以后到底能达到何种程度，是由参演者本身的身体条件和潜能来决定的。
比如一个原本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脂肪过度堆积的宅男，哪怕他将所有的积分全部耗费在强化肌肉上，他肚子上厚厚的脂肪层也不会直接变成八块腹肌。
所以像马可这种经验丰富的高级参演者，只光用看的就能立刻判断，在这三个人里面，莫天根跟他走的路线相同，都是靠力量作为立足基础的。
大根老师来“桃花源”的时间尚短，真正称得上熟识的人也只有季鸫和任渐默两个而已。
不过莫天根平常偶尔也会跟季小鸟同学练练手，两人在切磋之后，都感受到了“力量强化”在不同人身上的不同效果，也很快正确推理出了其中的原因。
这一次，难得有个惯于应付A级难度，并且正准备挑战S级难度的高手自己送上门来，说要跟他掰腕子，莫天根很有些心动，也确实想与对方练一练手。
“那行！”
莫天根撸起袖子，露出了自己同样鼓鼓囊囊的手臂肌肉，“咱们来练练。”
两分钟之后，这一张桌子就很快被腾空了，酒杯托盘全都撤走了，桌子两端只留下莫天根和名叫马可的金发白人。
季鸫、任渐默，还有苏蓉跟那高瘦的眼镜男青年则围站在旁边，还惊动了附近几桌的客人，来了不少围观看热闹的参演者。
“来，开始吧！”
发起挑战的马可将手肘搁在了桌子上，朝莫天根歪唇一笑，“可别输得太难看啊！”
莫天根没有搭理他这幼稚园等级的口舌之争，伸出右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掌。
“准备！”
苏蓉拖长音调，“一、二、开始！”
莫天根和马可同时发力。
旁观的季鸫觉得，这一幕，真是像极了他以前曾经看过的某个号称男性荷尔蒙爆炸的猛男飙车系列电影里的场面。
都是壮硕而漂亮得仿佛石膏雕铸而成的健美肌肉，膨隆的轮廓，虬结的血管，哪怕隐藏在皮肤下也依然清晰可见的肌腱纹路。
两人的手臂僵持在了桌子上，一时间难分伯仲。
“呦吼！”
有旁观群众已经情不自禁地开始起哄叫好。
一秒、两秒、三秒……
二十秒之后，对峙的双方皆面色通红，满头大汗，手臂死死交握在一起，手背上青筋已经紧绷到发白，还是谁也没能将谁的胳膊摁下去。
而被透明作为支撑物的桌板，却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以两人的手肘为支点，那块漆成杏仁色的薄木板“咯吱咯吱”响个不停，并且因为受不了这过分巨大的压强而开始产生了一个下陷的弧度，总让人觉得它随时就要不堪重负而轰然倒塌。
“二位贵客。”
一把彬彬有礼的声音突兀的插了进来。
桌边所有人都一起转头，只有桌子两端的二人好似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一般，仍然全力以赴地较劲儿。
“鄙店的桌子要坏了。”
说话的是酒保打扮的人工智能，轻轻排开围观的众人，来到桌前，然后他伸出两只手，一边一个撑住莫天根和马可的胳膊，“请现在就停下来，谢谢配合。”
莫天根和马可的手臂被按住之后，就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仿佛一个牢不可破的支架一般，顶住二人的手臂，强迫他们渐渐放松力量，然后松开了紧握在一起的手掌。
这就是“桃花源”的意志。
他们这些参演者无法抵抗的，能够随意操纵他们生死的，“神”的意志。
“因为会毁坏店里的设施，请不要再进行类似的游戏了，谢谢。”
酒保朝着两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
季鸫转头看向桌子，小小地倒抽了一口气。
他看到木制桌板虽然已经恢复了平整，但刚才莫天根和马可搁手肘的地方，表面涂的一层清漆已经被压出了两处蛛网般纤细而密集的皲裂。
“啊，真没意思，不玩了！”
较量胜负未分就被打断，马可觉得很不爽。
他烦躁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折损回来，伸手揽过莫天根的肩膀。
“你很不错，还挺厉害的！”
马可勾着他的肩膀，一副亲亲热热哥俩好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颇具火药味，“不过你其实也该知道，最多再撑十秒，我就要赢了，嘿嘿嘿！”
莫天根斜睨了他一眼，没有反驳，更没有顺着他的话，说出诸如“我们现在就训练场见真章”之类的冲动之语。
“不过，我猜你的异能八成也是力量系相关的吧？”
马可想了想，又补充：“如果你能发动异能，那么应该能赢我。”
他顿了顿，又嘿嘿笑道：
“但是，如果我也用异能的话，胜负可就不好说了。”
莫天根冷淡地将对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抓了下来，“再说吧。”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欣赏你的。”
说到这里，马可忽然伸长脖子，撅起嘴，在莫天根的嘴角狠狠地啃了一口。
亲完之后，他在围观群众的起哄声中转身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叫道：
“好好活下来，等升到S级难度，就来我们帮会吧！Salut！”
&&& &&& &&&
“啊噗……”
季鸫瞥了瞥莫天根的表情，一下子没憋住，笑出了声音。
“够了！”
莫天根炸毛，摁住季鸫一阵揉：
“你能不能忘了刚才那事！！”
季鸫连忙求饶，“不笑了、我真的不笑了！”
莫天根整个人都萎靡得不行。
他是真不知道那金毛法国老外是什么毛病，好好说着话呢，怎么就要突然上嘴！
——那可是他的初吻啊啊啊啊啊！！！
——他连妹子都没亲过，怎么这就被一个身高快有一米九的熊男先给亲上了！
大根老师一路都在暴躁地抓着头发，警告自己冷静下来，不能细想，一想就想杀人！
所以等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三人站在“枫叶之间”的门前时，莫天根的头发已经变成了一个鸟窝。
“好了好了，咱不气哈、不气哈！”
季小鸟同学努力将翘起的唇角绷直，伸手搭住莫天根的胳膊，拼命给自家大根哥顺毛，“等会儿我们一起给你参详参详，好好挑件趁手的武器，好不好！”
莫天根：“……”
他仔细审视季鸫的表情，没看到窃笑的痕迹，心气才总算顺了一点儿，“那好吧，要是等下我碰到喜欢的武器又买不起的时候，你可得借我积分哈！”
“行行行，借借借！”
季鸫连忙点头如捣蒜，态度万分诚恳，“我的就是你的，绝无二话，肯定借！”
达成了协议之后，季鸫敲响了“枫叶之间”的大门，第二次进了收藏品二道贩子姚万贯的店铺。
店面的样子和他上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他目光扫过靠门的几个展示架时，眼尖地发现上面陈列的商品已经有了一些变化，好几样都是他没见过的新东西。
——姚万贯这儿的商品周转率还蛮快的嘛。
季鸫一边如此想着，一边和那只一人高的巨大鲸头鹳打了招呼。
“哦，来啦。”
鲸头鹳看了看他们，“没想到晚上预约的第三组客人是你们，怎么，这次是想买还是想卖？”
“先找你鉴定一样收藏品。”
任渐默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巴掌大的白玉小罐子，递给了姚万贯。
季鸫轻轻地“啊”了一声。
任渐默听到他的低呼声，转头看向他，眼中隐含笑意。
季鸫轻声说道：“……原来是这个。”
是的，任渐默带回来的，正是他当时用来放倒了五通神的那坛“千年醉”。

第109章 桃花源-06
鲸头鹳在任渐默那儿划取了200积分的佣金，张口吞下白玉小罐子，很快又将它呕了出来，眼珠子一转，开始用沙哑苍老的老人嗓音，报出了这件收藏品的详情。
“特殊道具‘千年醉’，评级：A级，获取方法：剧情获得。”
姚万贯顿了顿，继续说道：
“作用：特殊功能类含酒精果酿，具有特征性复合水果香味，每次饮下约十毫升之后，就能使具有常规定义下的消化系统的人类或动物喝醉，并迅速进入昏睡状态，昏睡时长视体形及酒精耐受度而定，约四到二十四小时不等。”
季鸫摸了摸下巴，心说原来厉害到能够一杯就放倒五通神的千年醉，从收藏品的评级上来看，竟然只有A级而已吗？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似乎也并不奇怪。
它的作用就只有使人醉倒而已，换个方式来想，其实根本用不着千年醉，在饮品里随便加点儿安眠药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这时，姚万贯用老人的嗓音接着说道：
“该果酿需要盛装在特定白玉酒坛容器之中，目前剩余分量约30毫升。”
说完之后，姚万贯打了个饱嗝，喷出一口白烟，身体摇晃了两下，沙哑的嗓音褪去，又恢复成了平常的样子。
“怎么样？”
鲸头鹳用翅膀尖儿摸了摸自己的鸟喙，看向任渐默：
“这件收藏品，各位打算怎么处理？自留还是寄卖？”
虽然东西是任渐默从“画壁换魂”里带出来的，不过他在说出自己的意见前，还是先询问了两个同伴的意思：“你们觉得呢？”
季鸫想了想：
“这酒必须要用白玉坛子装，带来带去也挺麻烦的吧？”
莫天根也跟季鸫想到了一处，“而且就那股子百果香味，想要伪装成普通酒骗别人喝下去也不容易，那还不如搞几片地西泮揣兜里，需要的时候兑进去呢！”
他摇了摇头，“适用场景太少了，我觉得……干脆就卖了吧？多换点儿积分，咱还可以买点儿别的东西。”
任渐默笑了笑，表示自己没意见。
三人很快决定了将收藏品交给鲸头鹳寄卖，又你一言我一语，你来我往了好几个回合之后，定好心理底价和抽佣比例，这一笔生意就算决定好了。
鲸头鹤将小小的白玉酒坛搁到一个空架子上，回到柜台前，用他的翅膀尖尖捏着一支细细的蘸水笔，开始写标识卡。
“对了。”
标识牌很快写完，在等着晾干的时候，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扭头盯着三人问道：
“你们上个‘世界’的难度，是什么来着？”
季鸫歪了歪头，“是B级难度。”
姚万贯：“……”
他垂下脑袋，盯着刚刚写好的标识卡，不说话了。
不知怎么的，季鸫生生地从鲸头鹳的一张鸟脸上看出了凝重来。
“是有什么问题吗？”
季鸫小心翼翼的问道。
“很有问题啊……”
姚万贯的目光落在小卡片上，翅膀尖儿轻轻地叩击着柜台桌面，“如果一次算是意外的话，那第二次算啥？……出BUG了？不可能吧……一定有问题……”
他的碎碎念音量很轻，不过旁边的三人都听得很清楚。
季鸫也不由得拧起了眉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喏，你们看哈！”
姚万贯捏起字迹刚刚干透的小卡片，将它展示给季鸫他们看，“我这儿呢，有个习惯，不同级别的收藏品，标识卡的底色都是不一样的，像你们这件，等级是B级，所以就是淡蓝底色了。”
季鸫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在姚万贯的店里看过三种底色的标识卡，B级的收藏品是浅蓝底色的，A级的是桃粉底色的，而相当稀少的A级则是银白底色的，根据店主的说法，他还准备了一种香槟色的卡片给传说中的SS级收藏品，只可惜迄今为止，他都还没经手过如此罕见的宝贝。
“我要说的，其实是。”
鲸头鹳表情严肃，“我做这生意也有好些年头了，鉴定过的收藏品起码得有好几千件了，大部分来源我也都打听过，怎么都算是这方面的行家了。”
他一边说，一边掂起卡片，将它放到了白玉小坛子前，“所以，我总结出一个规律，那就是，某个等级的收藏品，除了非常特殊的情况之外，一般只能在同等难度的‘世界’或者更高难度的‘世界’里才能获得。”
莫天根听懂了姚万贯的意思，可实在太过讶异，以至于一时间竟产生出了难以想象的感觉：“这……不可能吧？”
“也就是说，想要获得B级的收藏品，就必须进入起码B级难度的‘世界’，以此类推！”
鲸头鹳说着，翅膀展开，往架子上一指，“所以，根据我的经验，就你们这一小坛子酒，起码也得在A级难度的‘世界’里才能拿得到！”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又提高了一些：
“还有，因为收藏品的等级最差的也有B级，所以我以前就从没见过有人能从F级的‘世界’里带回过东西的，更别提你们上次带来的那颗石头，居然还逆天到是S级了！”
季鸫的眉心拧出了一个深深的结。
“我刚刚听你的说法，好像还有特殊情况，对吧？”
他想了想，谨慎地提出了一个疑问，“不知道怎么样的才能算是‘特殊情况’呢？”
姚万贯挥了挥翅膀，带着锋利倒钩的大嘴巴吧唧了一下：
“一般只有激发了一些很重要的支线剧情，或者拿到了某些稀有成就，才有可能获得超过该‘世界’难度的收藏品。”
“哦，原来如此！”
季鸫听完，明显松了一口气。
莫天根也拍了拍胸脯，一脸刚才差点儿被你吓死了的表情。
“我们拿到月神石那次，是打出了‘隐藏结局’，而这次，我们则是拿到了‘完美通关’。”
季鸫朝姚万贯笑了笑，“所以，这大概就是你说的‘特殊情况’吧。”
鲸头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视线往任渐默脸上瞟了瞟，然后收回目光，毛茸茸的鸟脸重新回到了漫不经心的样子，“嗯，或许就是你们说的那样吧……”
&&& &&& &&&
解决了千年醉之后，莫天根又向店主说了自己的来意。
“是吗？要找一件武器吗？”
姚万贯听又有生意可做，立刻进入了奸商模式，热情地搓着翅膀尖儿，毛茸茸的脸颊捏出了一个堪称谄媚的笑容，“那您有什么具体要求没有？”
莫天根想了想，“我的能力是力量型的，所以想要那种攻击性强的打击类的武器。”
他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一个自认为不错的比喻，“比如漫威里的雷神，他那把锤子就不错！”
季鸫：“……”
——大根哥你可以的，从金箍棒到雷神之锤，目标很宏大，就是不知道咱三人的积分加起来买不买得起！
“哦，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莫天根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使用能力的时候，体型也会随之改变，会变大很多。”
他做了个向外扩张的姿势，“所以武器最好能够随着我的体型变化自己调整体积。”
大根老师指了指旁边的季小鸟同学：
“小鸟那把弓都能根据使用者的习惯自行调整呢，我琢磨着，这种属性应该也能在别的武器上出现吧？”
“打击类、攻击力强、能随时调整大小……”
姚万贯习惯性地用翅膀摩挲着自己的鸟喙，忽然嘿嘿笑了起来。
“有！我这里正好有一件东西，完全符合你的要求！”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一个展示架走了过去，“不仅如此，它还有很强的防御效果，必要时能当盾牌用，实乃攻守兼具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必备之万能物品！”
季鸫：“！！”
哇塞，听着就很牛逼啊，真是让人好奇极了！
然后，姚万贯在一个架子前停了下来，“当当当！就是这个！”
莫天根和季鸫脑袋顶着脑袋，挤到近前，连任渐默也好奇地探了探脖子，想看清楚那贴了张象征着“等级A”的桃粉底标识卡的物件到底是什么。
然而，等他们看清了那件收藏品的样子，还有上面的物品名称之后，几人的表情都变成了一个明晃晃的囧字。
架子上放着的，是四根叠在一起的金属短棍，顶部还有一个诡异的厚厚的四方形盖子，看上去像一根老人用的折叠拐。
卡片上则写了它的名称：【万能折叠凳，可调整形态，可调整大小】。
季鸫：“……阿噗！”
对不起，他又憋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
莫天根则再度炸毛了：“折叠凳！？啊！？用这个东西怎么打架！？”
“别小看折叠凳啊！”
鲸头鹤用力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反驳了回去：
“没听过街头斗殴神器吗？进可攻退可坐，还有比这东西更方便携带和使用的吗？”
他顿了顿，又嫌说服力不够，补充道：
“而且！它还很便宜哦！A级收藏品，现在购买，只需要28888积分哦！”
…… ……
……
一番扯皮之后，莫天根还是被姚奸商给说服了，不过却不打算接受他那28888的售价.
于是两人开始以来我往地讨价还价。
作为鲸头鹳全力推荐的最适合大根老师的武器，店主说：“九九折不能再少，再少就破产了！”
大根老师冷漠挑眉：“八折我拿走。”
鲸头鹳咬牙作烈士状：“九八折！再退一步就是列宁格勒，我决不后退！”
大根老师一声冷笑：“七折！”
……
最后莫天根以七八折还抹了个零头，也就是14732积分的价格将那把“万能折叠椅”收入囊中……不，别在了腰带上。
鲸头鹳伤感的表示他明天要打烊一天，因为这是他首次利润跌破50%，鹳生受到了巨大的伤害！

第110章 桃花源-07
从姚万贯的“枫叶之间”里出来，已经是晚上将近十点了。
这个点儿他们也干不了别的什么事了，只能直接回去，先休息一晚再说。
从连阁出来，沿着原路往公寓走的时候，季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对了。”
他扯了扯任渐默的衣袖，“你在‘画壁换魂’里用过的那件小玩意儿，长得像个迷你扭蛋机的，到底是什么？”
季鸫觉得那应该是件收藏品，不然那么一个跟“古色古香”四字完全不搭边的东西，造型和材质都如此违和，应该是没法带进一个古代背景设定的“世界”里的。
可他又实在不记得任渐默什么时候得到过这样一件奇奇怪怪的小机器了。
“你是说这个？”
任渐默的手探进外套口袋里，直接掏出了那台“血统鉴定机”，然后将它递给了季鸫。
大根老师也是第一次见这个东西，十分好奇地凑过去，跟季小鸟一起研究起来。
“这是别人送的。”
任渐默轻描淡写地给这件收藏品编了个来历，然后简单介绍了它的用途和使用方法。
“什么？”
季鸫听完，一双眼尾略有些下垂的狗狗眼睁得溜圆，捧着掌心的扭蛋机，一脸震惊：
“那要是我当时抽到的是蓝色珠子，你、你打算怎么办？”
“呵。”
任渐默竟然笑了起来，“那多简单啊。”
他回答：“我只要动用异能，给你下个指令，让你平地摔一跤，问题不就解决了？”
季鸫：“……”
对哦，任渐默有个名叫“神说要有光”的异能，能够通过简单的口令给目标下一个暗示，让对方照着自己的话做。
太复杂的命令不行，不过使人原地摔一跤还是很轻易就能办到的。
而且根据“血统鉴定机”的使用原则来说，平地摔跤确实算是个小小的“噩运”，这样一来一去就抵消掉了，确实是个对双方来说都毫无损失的取巧之法。
——只是……只是……
季鸫默默地磨了磨牙。
只是，不知怎么得，他预想到以后自己肯定会三不五时摔一跤的未来，就觉得膝盖好疼啊！
3月17日，季鸫跟任渐默和莫天根约好了早上九点在公寓门口见面，再一起商讨下个月的布置。
他从起床洗漱时就开始琢磨，要不要干脆一鼓作气，今天就把下个“世界”的签抽了拉倒，这样也好多争取一些时间进行准备，毕竟他还想再找个训练机器人进行特训，让自己的身手再进步一些呢！
然而不知为什么，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每次出现后，又会产生有些许微妙的违和感，然后渐渐变成一种类似于“我还没有准备好”的感觉。
而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他在公寓楼下看到樊鹤眠与樊鹿鸣那一对双胞胎姐弟的时候。
“哎，真是够呛了！”
樊鹤眠看到季鸫，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不悦地噘了噘嘴，“好慢哦，我们在这儿已经站了整整一个小时啦！”
季鸫：“？？”
虽然已经隐约明白了这两姐弟找他是为了什么，但他还是谨慎地确认道：
“你们是，有事找我？”
“嗯。”
樊鹤眠坦然地点了点头，“没办法啊，你们谁都没告诉我们真名，不能在通讯录里搜你们的房间号，所以只能用这种蠢方式守株待兔了。”
“我姐她还生怕你们会很早就出门，今天差五分钟没到八点，就拖着我站在这里等你们了。”
樊鹿鸣捶了捶站得有些发酸的腿，“结果等了一小时之后，她又开始担心你们今天不出门了，刚才都急得在这里绕圈圈了呢。”
“喂！”
樊家姐姐伸腿去踢老是给自己拆台的弟弟，“别瞎说，我哪里着急了！”
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斗了两句嘴，然后樊鹤眠又很快将话题扯回正轨上。
“先正式介绍一下，我叫樊鹤眠，樊梨花的‘樊’，‘鹤眠春院静’的‘鹤眠’，而我弟弟叫‘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鹿鸣’。”
姑娘朝季鸫伸出手，报出了两人的名字。
“是这样的，我和我弟弟跟以前的帮会闹掰了，现在是落单的独狼两匹了，所、所以……”
樊鹤眠难得有些紧张，小小地打了个磕巴，“所以，你们的团队，愿不愿意收下我们？”
季鸫虽然是三人小队名义上的队长，但他当然不能代替做另外两人决定。
他先与樊家姐弟交换了联系方式，答应跟同伴商量之后，再给他们答复。
二十分钟之后，季鸫跟任渐默和莫天根汇合，花了一积分，在连阁里租了个小会议室，开始就要不要收下两个新同伴展开了讨论。
莫天根觉得，接连三次下来，他明显感觉到随着“世界”的难度提升，只有三个人的团队，受到的限制渐渐变得多了起来。
而且，比起突然加入的陌生人，合作惯了的同伴配合起来显然更有默契。
从“画壁换魂”的经验看来，樊家姐弟无论是头脑还是能力都相当不错，异能方向跟他们也互补，至少绝对不会成为队伍中拖后腿的累赘。
“算上上一个世界，他们两姐弟光是B级难度的‘世界’，就已经经历过七个了吧？”
莫天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别的不说，起码在经验上就应该比我们丰富，他们加入了以后，应该能够给我们提供一些我们现在最缺乏的情报。”
莫天根说了自己的意见之后，想了想，还是补充道，“不过，我想知道他们和先前的帮会闹掰的原因。”
他说出了自己的疑虑，“我不想要不值得信任的队友。”
樊家姐弟跟以前的帮会闹翻了这事，他们三人都知道。
而且，樊鹿鸣也曾经在上一个“世界”里跟季鸫含糊地提了一次，以前帮会的帮主很不是个东西。
但这“不是个东西”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却因为姐弟俩都不是那种爱在人背后说长道短的性格，一直到现在都没说清楚。
季鸫也认为，若是真打算接纳两人，就必须先问清楚樊家姐弟跟前帮会的恩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另一方面……
“我觉得，在身处同一立场时，他们两人，应该是值得信任的。”
季鸫仔细地回忆着在上一个“世界”中观察到的细节，说道：
“因为他们两人都在想方设法地保护对方。”
莫天根略略蹙了蹙眉：“什么意思？”
季小鸟琢磨着应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
“上一个‘世界’原本是‘大逃杀’，对吧？最后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的那种。”
他看向任渐默：
“但因为他们两人是感情深厚的双生子，所以听完‘捉迷藏’的玩法之后，想到的不是照着规则做，而是主动寻求合作，想要找到另一个通关方法，好让两人一起活下来。”
“是。”
任渐默点了点头，“当时确实是他们先来找我，说要合作的。”
莫天根觉得自己明白了季鸫的意思。
这对双胞胎对彼此来说，既是弱点，也是令他们坚强的理由。
因为有对方的存在，他们不能只顾自己活命，而是要考虑如何让半身也活下来，所以他们会比绝大部分参演者更重视团队。
也只有呆在一个稳定而且配合默契的队伍之中，这对双胞胎才更有可能一起活着通关一个接一个的“世界”。
“昨天在酒吧里碰到苏蓉他们的时候……”
季鸫说着，偷偷瞄了莫天根一眼，看到大根老师的脸“唰”一声黑透了，又不由觉得好笑，连忙生硬地咳嗽了一声，把溢到唇边的笑意给摁了回去。
“苏蓉说过，除非我们实力强到足够碾压的程度，不然还是会需要同伴的——她的这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
季小鸟说着，视线转到任渐默身上。
“我们三人中，真正算得上强者的，其实只有任渐默一个人而已。”
任大美人儿迎向季鸫的视线。
“不，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强。”
他很淡地勾了勾唇，“至少，现在还不行。”
任渐默不记得自己以前是怎么样的。
但是，他能够肯定的是，如果身边的同伴不是季鸫的话，他绝对不会产生与人合作的想法的——那么，在“画壁换魂”中，仅凭他一个人，是绝对无法打出一个完美结局的。
或者应该承认，当时若是只有他自己一个的话，任渐默有极大的可能连正确的通关方法都无法找到。
季鸫左右看了看两名同伴，征询他们的意见：“我们这一次应该继续选B级难度吧？”
莫天根表示当然选B了，还能是别的吗？！
要不是有樊鹿鸣的治疗系异能，他在上一个“世界”里就该因为肚破肠流而死于失血过多了，他觉得就凭自己现在的能力，挑战A级难度实在很忒么心虚。
而任渐默则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没意见。
“那么，我有一个提议。”
季小鸟的指尖轻轻地叩了叩会议桌的桌面。
“虽然先前听小鹿说过他们想试一试挑战A级难度的……不过，如果他们愿意改变主意，再选一次B级难度的话，就让他们加入我们的队伍，怎么样？”

第111章 桃花源-08
3月18日，早上九点半。
季鸫、任渐默、莫天根，以及他们队伍的两名新成员，樊鹤眠与樊鹿鸣，一同站在了沙漏立方里的巨大沙漏前。
即便不是第一次了，可季小鸟还是有一些忐忑。
“那我抽了啊？”
季鸫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指，回头看向四个同伴。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大根老师朝他挥了挥手，“抽吧抽吧！”
季鸫向巨大的沙漏伸出了手，摸到了那面熟悉的空气墙。
【请选择您要挑战的〖世界〗难度。】
提示音落下，季鸫这一回终于看到了两个选项，【B】和【A】。
季小鸟按照和同伴们商量好的结果，摁下了选项“B”。
漂浮在玻璃沙漏中的发光立方体徐徐旋转了起来，光粒旋涡汇聚，而后其中一个立方体脱离出光旋，穿过沙漏细长的颈部，掉落下来，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紧接着，空气墙骤然亮起，五个人都听到了一阵鼓噪的欢呼声。
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屏幕上。
【欢迎！欢迎各位玩家！欢迎进入〖二十四点〗游戏！】
荧屏上漆黑一片，只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那人的声音带着经过机器过滤后产生的刺耳的电流音，虽然说不上刺耳，但总有一种过于刻意的不真实感。
然后，黑底的屏幕上浮现出了无数电光点，他们彼此融合、聚集，最后化成六个凹凸有致的三维立体文字。
那是一个标题：《怪谈二十四点》。
机械音的男声仍然在继续，【你听说过这个城市里的怪谈吗？】
光粒子组成的标题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坐在摄像头前的戴着兔头面具的古怪男人。
那只兔子面具算不得丑陋，只是有种难以形容的滑稽与诡异感，尤其是一张三瓣嘴以非常夸张的弧度一直咧到了腮帮子两侧，眉骨下挖出的眼洞里黑漆漆的，看不到下方男人的眼睛，简直就好像是一只兔子人偶直接在镜头前说话一般。
【你想要亲身体验怪谈的乐趣吗？】
随着这句话落下，兔头面具男再次消失了。
宽大的屏幕上，展开了一张城市的地图，一个个倒水滴状的小坐标，像一支支小箭插在了地图上。
因为标点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以季鸫的眼力，只能看清大约三分之二的地标是什么。
——学校、水族馆、居民区、河边……
季鸫在心中飞快地对自己说道。
【只有得到〖二十四点〗的人才能获救！】
那戴着兔头面具的男人用浮夸的语调，仿佛在唱着歌剧一般说道。
【来吧！寻找你的〖二十四点〗吧！】
城市地图上被标了记号的区域逐一放大，终于让在场的五个人都看清了其中的内容。
那一共有十三个地标。
因为整个预告片时长只有三十秒，除去开头结尾，所以分给每一个地标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两秒。
他们看到了学校窗户中映出的上吊的女学生，水族箱里一尾仿若人鱼的黑影，一座废弃的筒子楼外新鲜的拖曳状血迹，无人的河岸和一圈一圈扩散的涟漪……
而每一个场景背后，都有一张扑克牌。
画面匆匆一闪而过，季鸫实在没办法将牌面的花色与情景一一对应上。
不过即使如此，就凭这一个个鬼气森森的场景，再结合刚刚看到的标题，季小鸟同学已经百分之一百能够确定，他们即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充满了都市怪谈的“世界”！
十三个场景放完，倒水滴形的地标也全一一回到了城市的地图上，预告片也到了尾声。
兔子面具的男人猛然凑到了镜头前面，一张诡异的笑脸完全占据了宽大的屏幕。
【记住，不多不少，是刚好〖二十四点〗！】
【来吧，接受〖二十四点〗的挑战吧！】
他最后如此说道。
&&& &&& &&&
“啊啊啊啊啊！”
连阁的小会议室里，樊鹤眠一边喊一边接连捶着桌子，表情十分抓狂，“这次怎么会这么倒霉！怎么会这么倒霉啊！”
季鸫小心翼翼地确认道：
“我们这次抽到的世界，很难吗？”
“很难！”
樊鹤眠一点不带犹豫地回答。
她身边的樊鹿鸣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自家姐姐的话。
“唔，你们来‘桃花源’的时间还不错，难怪你们不知道。”
樊鹤眠拨开挡在眼角的刘海，对季鸫他们三人解释道：
“是这样，在‘桃花源’里，参演者们最害怕遇到的，就是灵异类的‘世界’了。”
她简单地举了个例子：
“最出名的伽椰子和贞子，肯定没有人不知道吧？在各种系列电影里，死在这二位手上的人起码得有个三位数了。”
季鸫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她们很难对付？”
“不是难对付，应该说，是根本无法对付。”
樊鹿鸣接过了话头。
“像她们那种程度的鬼魂，根本没法用物理方式攻击，连驱邪驱魔跳大神也不管用，遇到了就会被缠上，没有安全区，也不能逃避，百分之九十九只有死路一条。”
他抬手比了个割喉的手势，“像这种‘世界’，在‘桃花源’里有一个代称，叫‘无解鬼片’，参演者们要是抽到了，几乎就相当于已经是个死人了。”
“哇哦……”
季鸫倒抽了一口凉气，“你不要告诉我，我们抽到的就是这种‘无解鬼片’吧？”
“那倒不至于。”
樊鹤眠摆了摆手。
“这种‘世界’太难而且死亡率太高，只会出现在极少数的S级难度里，我们这才B级呢，怎么可能碰上这个类型！”
季鸫和莫天根双双松了一口气。
他们俩都觉得，自己前三次抽到的“世界”已经够难的了，要是再来一个“无解”级别的鬼片，睁眼就看到一只贞子或者伽椰子在等着他们，那不如现在就自杀了事，省得再进去白受那些惊吓和折磨了。
“不过，虽然B级难度没有到‘无解’的程度，但以灵异为主线的‘世界’，还是公认是极其棘手的。”
樊鹿鸣摊了摊手，“我们又不是天师，哪怕在兑一本《茅山图志》回去，这一个月也学不会啊！而且就算让你依样画葫芦描出驱鬼符，管不管用还得另说呢！”
“嗯，我明白了。”
季鸫点了点头。
樊家姐弟的意思是，在遇到幽灵一类无法以物理方式杀死的怪物时，他们这些从“桃花源”来的参演者没有有效的攻击手段，很多时候只能靠“逃”的来躲避，处境就会变得十分被动。
但从预告片中，他们不难得知，这不是单纯的怪谈“世界”，而且还给他们附加了一个“集齐二十四点”的任务，这就意味着他们不能光只想着逃避，还很可能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主动凑上去找虐。
“啊啊啊啊！”
想到这里，季鸫也忍不住叫了一嗓子，“真是太倒霉了！下次我绝对不要当队长负责抽签了！”
樊鹿鸣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凉水。“先把这个‘世界’过了再说吧。”
“行了，烦恼无益，我们还是来研究一下预告片的细节吧。”
大根老师倒是看得很开。
他觉得反正前三个“世界”哪怕不是灵异类，也没见容易到哪里去，既然纠结也不能重新去抽一次签，那就坦然面对现实呗。
“我其实有个猜测。”
樊鹤眠说着，站起身，从一边的架子上取来了纸笔，摊开在桌面上，开始画起了简图。
“我猜，我们应该是要玩一个类似于‘二十一点’的游戏，只不过要凑齐的点数不是21，而是24。”
乖孩子季鸫问道：“什么是‘二十一点’？”
“哦，简单来说，就是抽取除了大鬼和小鬼之外的牌，然后把抽到的牌点数相加，最接近且不超过21的，就算赢。”
樊鹤眠简单解释道：
“不过，现在要凑的数字变成了24，而且从规则上看来，不是最接近，而是必须是24才算赢。”
围坐在桌边的众人都点了点头。
他们都记得预告片最后，那个戴着兔子脸面具的男人说的那句话，“记住，不多不少，是刚好‘二十四点’！”
“我们在预告里看到了十三个场景，正好能够对应扑克牌的十三个数字。”
樊鹤眠说着，在纸上列出了从1到K十三种花色：
“不过，在二十一点的游戏里，A可以同时相当于‘1’和‘11’两个数字，而10、J、Q、K这四张牌同样代表了‘10’。”
“原来如此。”
甚少接触棋牌类游戏的季鸫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规则，他略一琢磨，立刻明白了，“这么说，我们起码要拿到三张扑克牌，才能凑齐24这个数字咯？”
“没错。”
对数字很敏感的樊鹤眠其实早就发现了这一点，“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用‘二十一点’的规则，却让我们凑‘二十四点’的原因所在了。”
“至少要经历三个场景啊……”
季鸫轻轻地咂舌，“这也太难为人了。”
说实在的，略有些怕鬼的他，连一个地标都不想去，就更别说还至少要经历三个了！
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任渐默，忽然说话了。
“我能记住每一个场景和它相应的牌面点数。”
在众人吃惊的注目中，任大美人儿微微一笑，“保证分毫不差。”

第112章 怪谈二十四点-0
4月15日，又到了“桃花源”的参演者们进入各个“世界”的日期了。
季鸫和四个队友汇合，来到沙漏立方门前，排队等待轮候进入“世界”。
排队时，季鸫发现樊鹿鸣几次将手背到身后，偷偷地搓着自己的衣角，看上去有点儿无意识的紧张，于是忍不住伸手去揉他的头毛，低声安慰道：
“别怕啊，我们不是分析过了吗？毕竟还要让我们自己选扑克牌面呢，肯定不会睁眼就已经在怪谈现场的。”
被一个比自己还小了五岁的小孩儿摸头杀，樊家弟弟完全没有感受到安慰。
“话是这么说……”
樊鹿鸣将季鸫的爪子抓了下来，鼓了鼓腮帮子，“可是我们很快就要各种意义上的活见鬼了，是个人都会紧张的好吗？”
站在季鸫前面的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听到樊家弟弟的抱怨，不由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表情震惊中带着同情，眼中尽是对他们即将面对灵异“世界”的怜悯。
就在两人说了这两句话的功夫，已经轮到他们小队进入沙漏立方了。
“好了，我进去了。”
作为五人小队的队长，季鸫第一个走进了那条长长的走廊中。
转身前，他朝四个队友挥了挥手，“待会儿见。”
…… ……
……
季鸫的这句“待会儿见”倒是应验得飞快。
他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睁眼一闭眼，就已经从“桃花源”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再睁开眼时，人就躺在一张地毯上，莫天根，还有樊鹤眠和樊鹿鸣两姐弟就睡在他身边，任渐默却不见了踪影。
季鸫一咕噜从地毯上爬起身，左右四顾。
和前两回不同，这一次，他的脑海中没有被植入额外的背景信息，“桃花源”未曾提前告诉他们这些参演者，他们正在经历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季小鸟稍微观察了一下，现在身处的地方，看起来像是一间别墅的客厅。
这里放了一套暖茶色的布艺沙发和一张长长的玻璃茶几，沙发正对的墙面有一套电视柜，墙上则镶嵌着一块65英寸的巨大电视屏幕。
客厅旁边是餐厅，由一套漂亮的组合酒柜将两片空间分隔开，中央一张放了六张椅子的云母石餐桌。
餐厅的角落有一道旋转扶手楼梯，显然通往二楼。
确认了周遭环境安全，季鸫逐一将几个同伴叫醒。
莫天根、樊鹤眠和樊鹿鸣睁开眼，先是对立刻能看到同伴的脸感到高兴，然而搜索了记忆之后，发现大家都对目前的处境一无所知，又感到十分困惑。
莫天根左右看了看，发现少了一个人，“对了，任先生呢？”
季小鸟摇了摇头，“我也是刚刚醒，醒来时就没看到他了。”
“我在这里。”
这时，任渐默的声音从二楼传来，众人抬头，看到任渐默上半身从旋转梯的扶手上探出来，一头及腰长发也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垂落下来，瀑布似地披散在肩膀上。
季鸫笑了，问道：“你在上面找到什么了？”
“嗯，是有些发现。”
任渐默说着，顺着楼梯往下走，同时扬了扬手里的一张小卡片。
五人在沙发上落座，临时开了个小会。
“这是我在玄关的茶几上找到的。”
任渐默醒得比其他几人都要早一点，趁着其他人还睡着的功夫，已经粗略检查过他们所在的这一幢别墅了。
然后他在玄关处发现了一张卡片，上面写了不知是何人给他们的留言，或者应该说是，指令。
季鸫等人凑近，看清了浅米色的卡片上那行漂亮的手写花体字。
“早上七点，请前往地下室参加游戏说明会。”
樊鹤眠转头看任渐默：“地下室？”
“嗯。”
任渐默朝着旋转扶梯的方向一指，众人这才注意到，原来楼梯后面藏了一扇胡桃木色的小门。
“那边应该就是地下室，但现在进不去。”
他说着，抬手往电视墙角落一指，“门上装了带计时功能的锁，就跟卡片上说的那样，应该要等到七点以后，门锁才能打开。”
墙角有一台足有人高的座钟，现在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六点二十分。
“原来如此。”
季鸫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发现右上角果然显示了时间，读数精确到秒，与座钟完全吻合，而进度条则停在了最左边，指针的颜色是代表安全的绿色。
“看来，要等游戏说明会之后，才会真正开始进入剧情。”
“那好吧！”
樊鹤眠站起身，“趁着现在还有时间，我们将屋子绕一遍，先搞清楚情况再说！”
&&& &&& &&&
这是一间二层的别墅。
一楼是客厅和餐厅，还有一间相当宽敞的厨房。
厨房里的炉灶与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橱柜旁有一个三层高的冰箱，里面塞满了足够他们五人吃上一周的食物。
除了现在还打不开的地下室门之外，一楼还有另外一间大房间。
从布置上来看，这个房间大约是一间书房，里面不仅有一张放着电脑的大办公桌，还有遍布了三面墙的书柜，柜中密密麻麻塞满了各色书籍和杂志。
因为时间不够，他们只粗略扫了一眼，发现绝大部分都是一些历史、宗教与神秘学相关的资料，以及整整五十年份的本地报纸。
众人还发现，虽然这是一幢从结构到布置都非常普通的别墅，但正门是锁着的，除非以暴力破坏门板，不然根本出不去。
而且一楼各处的窗户，都是打不开的。
不仅玻璃锁死了，而且还钉了网格状的铁栅栏，显然就是别指望能从窗户出入的意思了。
“你们看，那边，有另外一幢别墅。”
莫天根拉开客厅窗户的窗帘，就看到了外面的景色。
他们现在身处的，应该是一个花园别墅楼盘，窗外是一片漂亮的庭院，郁郁葱葱种满了鲜花与绿植，院子里还停着一黑一白两台六人座的SUV。
五十米开外，则是另外一幢别墅。
同样是两层楼的高度，同样有一个漂亮的大花园，后院同样停着两台汽车，看上去跟他们住的这一间极为相似。
“这么说……”
樊鹿鸣撩开窗纱，仔细观察着对面的情况，“这是不是意味着，隔壁很可能有另外一组参演者？”
说着，她蹙起了眉，“难不成这不仅是‘二十四点’，还是个需要互相争抢扑克牌的游戏？”
姑娘这推测刚说出口，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了起来。
如果只有他们一支队伍收集扑克牌的话，那么众人在准备期里已经设想好了若干个集点方案，随时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
但如果当真还有另一队竞争对手，那么问题的性质就会完全改变了。
他们不仅要考虑自己的方案，还得考虑对方会如何行动。
毕竟只有十三个怪谈地点，十三张牌，如果互相拖后腿的话，最后很可能两边都鸡飞蛋打，谁也集不齐二十四点。
“不要着急，等二十分钟以后，咱们就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季鸫一手一个，拍了拍樊家姐弟的肩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想出办法的。”
检查完一楼之后，他们顺着旋转楼梯登上了二楼。
二楼一共有三间卧室，两大一小。
小房里放的是女生用品，从衣服鞋袜到化妆护肤品一应俱全，两间大房则是男人们的东西，一看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哦豁！”
樊鹿鸣打开柜子，看着里面按照自己身材添置的衣服，讪笑一声：“看样子，我们得在这幢房子里生活一段时间了。”
“好了，现在问题来了。”
莫天根从对面一间卧室钻出来，在门边探出脑袋：
“只有三间卧房，单人房肯定要给小鹤的，那么剩下两间房，我们要怎么分配？”
除了樊鹤眠之外，莫天根、樊鹿鸣和任渐默都将视线投向了季鸫。
季小鸟：“？？？”
——难不成他们的意思是，让他来决定吗？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受欢迎了？
他的目光有些为难地在三人身上来回了两圈，然后身体很诚实的默默往任渐默的方向挪了一小步，耳根有些发烫：
“我跟、跟他一起住吧。”
季鸫知道任渐默其实性格并不是很合群，尤其是不喜欢跟其他人独处。
也许有些自以为是，不过非要选择的话，他觉得对方可能更能接受与自己同住一屋。
果然，任大美人儿的唇角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似乎很满意季小鸟同学的选择。
剩下樊鹿鸣和莫天根，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隐隐的嫌弃。
大根老师显然受到了伤害，他一边摇着头，一边咕咕哝哝地抱怨道：“啧，重色轻友啊，这就是明晃晃的重色轻友啊……”
然后，他趁着季鸫和任渐默还没回过神来，就一支箭一样冲了出去，跑进隔壁房间，蹬掉拖鞋，跳上其中一张床，在上面接连打了几个滚。
“好了，这个房间归我和小鹿了！”
他跟一只抢着要占领地盘的棕熊一样，将床铺弄得一团乱，“小鸟你和任先生就睡另外一间吧，哇咔咔咔咔咔！”
是的，两个大房间，一间是两张一米五的床，另一间则是一张两米二的双人大床。
大根老师觉得，既然已经失去了季小鸟这个室友，他就绝对不能再失去自己睡一张床的权力！

第113章 怪谈二十四点-0
早上七点很快就要到了，季鸫等人在六点五十八分时来到了隐藏在旋转楼梯后方的那扇门前。
木门上是一个电子门锁，锁面没有密码框，只有一个计时器，上面的倒计时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七点整，读秒完毕，指示灯“嘀”一下转为了绿色，莫天根试着伸手转了一下门把手，很轻易地就打开了，露出了门后方一条向下的楼梯。
“走吧。”
他朝着四个同伴抬了抬下巴。
众人鱼贯步下楼梯，向不知通往何处的地下深处走去。
别墅的装潢是偏向温馨和精致风格的，设计得十分居家而且实用。
可他们现在走的这条地下楼梯，天花板和墙壁都是光滑得能当镜子的银色金属质地，过道两侧有平行排列的LAD灯管，照明非常充足，让他们感觉自己似乎瞬间穿越到了一个高科技感满满的宇宙空间站里，门内门外全然仿佛两个世界。
楼梯曲曲折折，众人向下走了六十八级台阶，终于下到了底部。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笔直的走廊，长约二十米，尽头是一扇闭合的金属门。
任渐默忽然开口说道：
“我们现在似乎正朝着对面那间别墅的方向走。”
季鸫、莫天根和樊家姐弟都悚然回头，有些震惊地盯着任渐默。
要知道，在一个完全密封的空间里行走，周遭看不到任何参照物，再加上曲曲折折的楼梯几次转下来，人的方向感就会变得混乱无比，除非有指南针，不然想要确定自己现在的朝向，根本就是强人所难。
然而任渐默说话的语气十分笃定，季鸫等人丝毫不怀疑他是有充足的把握才会下此判断的。
正说着话，走廊已经走到了尽头。
季小鸟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金属门。
门外，是一个正方形的大厅，结构却非常奇怪，大厅竖起了两块透明的厚玻璃墙，将好好一个大厅分割成了“品”字形。
季鸫他们现在就站在这个“品”字的左下角。
右下角的空间跟他们这儿不管是大小还是构造，都完全镜像，但此时空空如也，还没有人进来。
透过透明的玻璃墙，他们能看到“品”字的上面一格里面放置了一只足有七八米高的巨大兔子娃娃。
兔子的长相，跟他们在预告片里看到的那个面具一模一样，那咧到颧骨的诡异笑容，在放大了数十倍之后，感觉更加渗人。
而兔子人偶的胸前，镶嵌着一块宽大的荧光屏，现在上面只有一片无信号的雪花闪烁，没有任何内容。
最后，他们注意到，兔子人偶的两只手设计得特别长，朝前伸出，穿过玻璃墙，各自探到“品”字的下方两侧。
几人凑近了仔细一看，发现兔子的手部并不是五指造型，而是一个彷如ATM机的插卡口。
“这是要插入什么东西吗？”
樊鹿鸣说着，摸出了任渐默在玄关找到的写了指示的卡片，试着往插卡口比划了一下，发现卡片太大了，插不进去。
就在他们研究那个插卡口的时候，他们正对面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另外五个人穿过金属门，走进了这个诡异的大厅。
对面全都是男人，约莫都在二十多三十岁上下，全是季鸫没见过的生面孔。
但他旁边的樊鹿鸣，却失声叫了起来：“是、是你们！？”
对面那几人看到樊家姐弟，脸色也一时间全都变了。
尤其是领头的男人，双眼睁大，鼻翼剧烈翕张，表情简直堪称“狰狞”，“你们——”
他的目光掠过樊家姐弟，然后转到季鸫、莫天根和任渐默身上，最后又回到樊鹤眠的脸上，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臭婊子！！”
“你说什么！？”
明明被骂的是这里唯一的姑娘，生气的反而是樊鹿鸣，他当场像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似的，瞪圆了眼跳起来，“闭嘴，你再敢胡说，看我——”
“呸，小崽子！”
对面的男人已经捋起袖子，口中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作势要朝着他们扑过来。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要不是中间竖了块玻璃墙，将两队人彻底隔绝起来，怕是这会儿已经要一言不合直接诉诸暴力了。
季鸫摁住跳脚的樊鹿鸣，凑到对方耳边，压低声音，“别生气，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
樊鹿鸣转头看了季小鸟一眼，双眼红彤彤的，显得既愤怒又委屈。
不过他向来不是冲动的性格，被季鸫一劝，也很快反应过来现在情况不明，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于是深吸了两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恼火，扭头不再看旁边那群人。
而对面为首的男人看樊鹿鸣不炸刺了，似乎觉得这就是他认怂的意思，更是哈哈大笑起来，挑衅得更加卖力，污言秽语接连不断地往这边丢，已经从攻击两姐弟扩大到季鸫三人身上，而他的四个同伴非但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配合着他们的头儿，捧哏得十分起劲。
莫天根听得心烦，两个拳头攒在一起，捏得嘎巴作响，“日勒，老子真想揍他们一顿！”
季鸫扭头朝对面瞥了一眼。
客观来说，那边领头的男人光看脸的话，也能称得上是个帅哥。
那男人约莫二十后半的年纪，长得细皮嫩肉，留了个风骚的中分头，发梢长到肩膀，看样子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
只是这人的气质实在太过油腻，而且从说话到举止都飞扬跋扈又缺乏教养，属于第一印象就很难给人留下任何好感的类型。
——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但肯定不是善茬儿。
季鸫在心中已经给隔壁五人贴上了标签。
就在这时，地下室忽然回荡起了一阵欢快的铃声。
“叮铃铃、当当当，当当当当！”
所有人停止了说话，朝着音源的方向看去。
巨大的玩偶兔子胸前的荧光屏忽然亮了起来，一个戴着兔头面具的男人出现在了画面正中。
【欢迎各位参加我们的〖二十四点游戏〗！】
兔脸男挥舞着双手，语气浮夸地说出了开场词。
同时，背景音里传来了一阵拍手和欢呼的音效，就好像有几千个观众在配合着鼓掌一般。
【首先，欢迎我们的红方，小鸟队！】
兔脸男一摊右手，在喧嚣和掌声中，季鸫他们所在的半个房间闪起了红光。
【接着，是我们的蓝方，英俊队！】
兔头人再一挥左手，对面半场随即闪烁起了蓝光。
季鸫心中吐槽：这毫无新意的红蓝队，还有让人不忍启齿的队名，真是太够了！
【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每一个城市，都会流传着这样或那样一个个知名或不知名的都市传说……】
介绍完了两队“参赛选手”之后，兔脸面具男正是进入了游戏的规则讲解阶段。
同时屏幕上开始播放起了一段犹如恐怖片精华剪辑般的VTR。
飞快闪烁的画面中，季鸫认出了许多经典怪谈形象。
什么裂口女、毛绒男、蜥蜴人、天蛾人、猫脸老婆婆、人面犬、猿车、八尺大人等等等等。
当然，还有更多是他从来没听过也不认识的人物。
【其实仔细寻找，就会发现，在我们的城市里，同样也有许多流传多年的怪谈，比如这十三个地方！】
屏幕中出现了一张地图，正是季鸫他们在预告片里看过的那张，只不过这一次的图片更为精致，而且做成了3D投影效果，显得更加立体也更加直观了。
“嗖嗖嗖”，十三个倒水滴状的坐标插在了地图上，几乎均匀地遍布了整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而在每一个地点，都有一张扑克牌。】
随着兔头男的声音落下，每一个坐标旁边都多了一个标注，分别是扑克牌的一个数字。
季鸫逐一数了数，果然是从A到K十三种花色，没有重复，每种一个，对应的地点也与任渐默看完预告片后记住的完全吻合。
——我家任大美人儿果非常人！
季小鸟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中默默感叹道。
【现在，各位要做的，就是逐一探索这些地点，解开各个怪谈背后的真相，从而得到该地点的扑克牌。】
屏幕中的地图消失，出现了一个加黑加粗还带着炫光边缘的巨大的数字——“24”。
【你们要将自己获得的扑克牌上的点数相加，凑成‘24’这个数字。】
数字翻转，又化成了飞速略过的一行行加法，都是如何用这十三张牌相加得到“24”的排列组合方式。
【需要注意的是，扑克牌〖A〗既可当成〖1〗也可当做〖11〗，全由获得这张牌的参赛者自己决定；而〖10〗、〖J〗、〖Q〗、〖K〗这四张牌，都相当于数字〖10〗。】
兔脸男继续说道：
【先凑齐24点的队伍就能取得胜利——胜利以后，获胜队伍中还存活的队员，全都可以离开这里。】
换而言之，就是如果在探索解决怪谈的过程中死了，哪怕最后队伍赢了，也是没办法回去的。
说着，兔脸男又嗤嗤奸笑了两声：
【当然，游戏失败的那一组，就只能很遗憾地出局，永远地、永远地离开我们了。】
这就意味着，只要输了比赛，那么没有任何余地，失败者就只有直接面对剧情杀一条路了。
【另外，各位参赛者还必须谨记以下三个规则。】
解说的语气一变，同时背景音传来了“咚咚咚”三声擂鼓声。
季鸫心中不由自主地一紧。
【首先．如果某一队牌面点数相加超过24点，即视为〖爆牌〗，游戏失败，当场出局；这时，不管另一队总分是多少，只要没有〖爆牌〗，则视为获胜。】
屏幕中，出现了7、8、K相加等于25，然后五个小人身上被打了个“&#215;”然后倒地死亡，旁边五个小人则头顶“WIN”三个字母，快乐地跳跃欢呼的示意图。
【另外，如果城市里所剩的牌，无论怎么组合，也不够某个队伍组成24点，也会被视为游戏失败，立刻出局；同时，另一组只要还有牌可凑，就会自动视为胜利。】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新的范例。
一组小人手持着8和Q两张扑克，他们缺了个6，而地图上却只剩下3、7、10三张牌，于是这几个小人身上又被打了“&#215;”；而另一组小人则拿着5和9，他们差的是张10，因为地图上还有，所以直接被判获得胜利，高兴地顶着“WIN”蹦跶了起来。

第114章 怪谈二十四点-0
【还有最后一项规则，请两队玩家务必要注意。】
兔脸面具男说到这里，突兀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虽然凑齐24点的方法有很多，不过，记住，小鸟队和英俊队，你们两支队伍是竞争对手！所以——】
他忽然提高了音量：
【如果你们一同凑齐24点，就无法分出胜负，也就意味着没有胜利者，只能视为游戏失败，一同出局了！】
一束追光灯从天而降，从站在最右侧的莫天根开始，逐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同时兔脸男强调道：
【比赛第一，友谊第二，诸位切记！切记啊！】
屏幕画面中，两队小人手中各持三张牌，同样组成了24点，然后彼此面露震惊，下一秒，所有人身上都出现了个“&#215;”，一同倒地死亡。
看到这里时，季鸫忍不住扭过头，去看玻璃墙对面的蓝队。
果然，隔壁五人也都直勾勾地看着他们这一边，眼神中透着明晃晃的杀意。
季鸫皱起了眉。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体会到，游戏设置这个两组对抗的规则，到底是有多恶意。
十三张牌，十个数字，想要互不干扰凑齐24点，确实不是难事。
但现在追加了规则，那么哪怕对面是一组通情达理的对手，他们也不可能合作，事先商量好彼此需要什么牌了。
相反的，因为同时凑齐24点就相当于一起失败，所以他们不仅要想办法自己凑牌，还要想方设法阻止对方凑够24点……真是想想就让人感到憋屈。
【好了，说了这么多，各位参赛者最想知道的，一定是应该怎么玩这个游戏吧？】
兔头男也不管这些人能不能完全理解刚才他说的游戏规则，径直解释了下去：
【各位的游戏时间，是每天凌晨的十二点，到清晨六点，在这六个小时中，你们可以自由探索城市里的每一个怪谈地点。】
这时，巨大的兔子人偶穿过玻璃墙伸进来的手忽然转动了几下，随着“嘀嘀嘀”三声高亢的蜂鸣声，两张小小的卡片，从插卡口中被吐了出来，掉落在了地上。
季鸫走过去，捡起了地上的两张小卡片。
那两张卡就跟信用卡一样大小，通体透明，上面没有写任何字，只在正中有一个圆形的烫金徽记，图案像是一个被打了一枪的靶子。
【这是你们开启各个怪谈地点的凭证，每天早晨，各组都可以在这里领取两张。】
季鸫想了想，立刻明白了兔脸男的意思。
——也就是说，他们每一天最多可以去探索两个怪谈地点，并且获得两张牌。
【需要注意的是，每一日的开启凭证都是不一样的，而且开启过一次的地点，无论参赛者是否能够得到隐藏在其中的扑克牌，两支队伍以后也都无法再次进入了。所以，请各位参赛者务必合理安排每天想要探索的地点哦！】
——明白了。
季小鸟看了看手中那两张印着徽记的小卡片，想：
——这就是说，我们一是不能将没用过的徽记卡留待之后几天使用，二是不能指望二刷前一次没通关的副本。
若是想要得到某张牌，他们就有且只有一次机会，还必须尽快！
【另外，除了每日十二点到六点之外的其余所有时间，你们必须留在各自的别墅里，绝对不能离开房子一步。】
兔脸男略略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当然，如果各位出门之后，没有办法在清晨六点前赶回别墅，后果可是会很严重的呦！】
兔头男说这一句话的时候，屏幕上有一个小人正在发足狂奔，而旁边有一个时钟，正一秒一秒地朝着六点靠近。
然后，六点整到了，小人被关在了别墅门外，紧接着，一个“&#215;”摁在了他的身上，扑地死掉了。
【是的，六点前回不来，是会死的！】
兔头男又一次强调道：
【会死哦！】
整个空间里有短暂的几秒安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背景欢快的BGM仍在继续。
【然后，每天早上七点，请各位参赛者务必重新回到这一间地下室。】
这时，带着兔面具的男人再度开口说话了。
【你们有半个小时，在七点到七点半这段时间里，你们可以上交昨天获得的扑克牌，并且领取次日的怪谈地点开启凭证。另外，你们还能在这里查看地图，确定经过六个小时之后，有哪些地点已经不能再次进入了。】
巨大的兔子玩偶适时转动了几下它伸入两个玻璃房的手腕，示意这就是两队参赛者上交扑克牌的地方。
【但必须注意的是，你们每一天最多只能上交一张扑克牌，只有成功上交的扑克，才会计入你们的点数里。】
季鸫闻言，微微蹙起了眉。
他们每天有两张徽记卡片，也就是说，他们最多可以在一个晚上进入两个怪谈地点并得到两张扑克牌。
但是兔头男又说，他们最多只能上交一张，那么……剩下的那一张呢？
就在季鸫还琢磨这个问题的时候，戴着兔脸面具的男人又继续说道：
【最后，需要注意的是，直到分出胜负之前，各个队伍上交的扑克牌牌面是不会公开的哦！】
兔头男俏皮地做了个“surprise”的动作：
【各位参赛者可以充分利用这点，好好布置自己的策略呦！】
——如果是盲牌的话……
季鸫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们知道每一个地点对应的点数，第二天可以通过哪些地点失效了来推测对面可能拿到了哪几张牌，不过，如果对面同时持有两张以上的扑克的时候，就要考虑他们上交的，到底是哪一张了……
【好了，全部规则就是这样。】
屏幕里用来示意的Q版小人全部消失，画面回到兔头男的特写上。
【现在进入提问时间，如果各位参赛者对规则有疑惑，可以提出来。】
季鸫想了想，举起了手。
【红队的小先生，请说。】
兔头男竟然立刻就朝着季鸫的方向抬了抬手。
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已经充分说明了他们在看的不是录像，而是实时直播。
好些人都忍不住抬起头，左右四顾，想找到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摄像头。
不过显然这个“主办方”的科技水平超过了诸位参演者的认知，他们没能找到任何像是闭路摄像头的东西。
“我想问，扑克牌只能上交当天获得的吗？”
季鸫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比如我在第一天得到的扑克牌，能够在第二天交上去吗？”
【根据规则，每天最多只能上交一张扑克牌。】
兔头男经过电流处理过的声音中隐隐带着笑意：
【但只要是扑克牌就行。】
换而言之，不管是在哪一天得到的，只要是从怪谈地点带出来的卡牌，就都能上交。
季鸫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这时，隔壁组一个光头男人举起了手，“已经上交的扑克，可以反悔吗？我是说，如果我想换一张呢？”
【不可以。】
兔头男立刻回答：
【每日提交扑克牌的次数最多只有一次，请各位参赛者仔细考虑后再做决定。】
这个问题之后，两边又沉默了片刻。
兔头男托了托脸上的面具，【还有别的问题吗？】
这时，从进入地下室后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的任渐默，忽然举起了手：
“你说我们必须在每天六点前回到别墅里。”
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么，‘回到别墅’的标准是什么？”
【呵呵呵……】
兔头男发出一阵带着刺耳电流音的诡异笑声：
【〖回到别墅〗的标准，是指以别墅正门为界限，参赛者全身都已经进入了房子本身的范围——注意，是别墅的正门，可不包括花园哦！】
&&& &&& &&&
季鸫等人从地下室回到别墅时，是七点三十二分。
他们特地注意了一下，在通往地下室的门重新关上的那一秒，电子锁就自动上锁，并且回到了倒计时状态，上面显示的时间是23:27:23，差不多要在一天之后，这道门才能重新打开。
大家走进客厅，立刻就发现，茶几上多了几样物品。
那是五台同一型号的手机，还有一张整齐折起的城市地图。
“我非常确定我们出门时根本没有这些东西。”
樊鹿鸣拿过一台手机打开，看到是他惯用的操作系统，首页的APP不多，但基本功能齐全，通讯录上还已经输好了其他四台手机的快捷拨号。
“主办方真是周到啊，连联络方法都给我们提前准备好了。”
季鸫展开了地图，将它平铺到桌面上。
地图上不止已经标好了十三个地点，而且连卡牌花色也印在了旁边，还用一个非常显眼的红色倒水滴状地标，注明了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别墅区所在的位置。
“确实贴心。”
莫天根也拿起了一台手机。
屏幕右上角显示网络是通畅的，于是他打开地图APP，搜了搜其中一个怪谈地点，立刻就检索到了前往该地点的路线，从自驾到公交车甚至还能叫嘀嘀，诸多方案应有尽有。
“好了，我们来讨论一下，今晚应该先去拿哪一张扑克吧。”
樊鹤眠拉着弟弟在沙发上坐下，又取过纸笔，就要准备讨论晚上的行动计划。
“等等。”
季鸫却在她对面落座，伸出手，轻轻地盖住了桌面上的地图。
“在这之前，我还是要先问问。”
他看着两姐弟的双眼，“你们跟蓝组那些人，到底有什么过节？”

第115章 怪谈二十四点-0
“唉！”
樊鹤眠摁了摁额头，感受到皮肤下突突跳动的脉搏，觉得更心烦了。
“隔壁队里领头的那个，就是我们以前的帮会老大……”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起来，真是……一摊烂事！”
于是樊家姐弟花了一点儿时间，跟三个新同伴解释了一下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他们当年参加的帮会，叫“汴梁会”，帮会头儿姓殷，单名一个峻字，于是给自己起的绰号也叫英俊。
而这位英俊先生，实际上跟樊家姐弟算是旧相识。
樊鹤眠与樊鹿鸣是汴京土著，家里环境很不错，父母都是生意人，算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实业家。
而殷俊则是汴京城里的官二代，从小就是个纨绔子弟的脾性，虽不至于吃喝嫖赌四毒俱全，但也是花花公子名声在外，整日里招猫逗狗、无事生非，没闯过大祸，小麻烦却总是络绎不绝，全靠背景硬有人兜着，才敢到处横行无忌。
因为家里的关系，樊鹤眠与樊鹿鸣在十来岁的时候就跟殷峻认识了，不过两人一直都很看不起这个扶不上墙的败家子，只是碍于长辈的面子，必须跟他保持着表面上的友好关系而已。
只是没想到，两家孩子逐渐长大，殷家的长辈看樊鹤眠出落得端正漂亮又特别有出息，竟然觉得这姑娘当媳妇儿很合适，起了撮合两者的心思。
对于殷家长辈甚至带了点儿强迫意思的说媒拉纤，双胞胎自然是很不愿意的。
可是为了不影响父母的事业，他们也不能直接将自己对殷峻的恶感摆在明面上，只能尽量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的时候，就仅仅维持着流于表面的礼貌，随便应付应付拉倒。
本按照樊鹤眠的打算，反正她的成绩很好，等本科毕业，就到国外进修，一路硕士博士博士后再念个七八九年——她就不信殷家人还能拿她怎么样！
对于姐姐这个决定，弟弟也是很支持的，并且表示你到哪里念书，我也一起去，到时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谁也别想再拿这些破事儿膈应他们！
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两人的留学申请刚刚批复下来，就出事了。
那一天，樊鹤眠和樊鹿鸣应邀参加殷峻的游轮生日party，结果船驶出港湾之后不久，突然发生了发动机爆炸事故，整艘船迅速着火，还没等来救援，就彻底倾覆并且沉入了水下。
等两人恢复意识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入了第一个“世界”，同行的还有殷峻和他的一众狐朋狗党，全是派对当天在那一艘游轮上的人……
……
“……所以，后来那叫殷峻的自己组了个帮会，你们也加入了？”
季鸫算是听懂了。
“嗯，差不多吧。”
樊鹿鸣点了点头，表情十分沮丧。
“现在想想，这真是我们做过的，最白痴的一个决定！”
如果是按照一般起点流小说的套路，那么殷峻其人也算是个自带气运的天选命格了。
他在第一个“世界”里面就激发了异能，而且还是攻击力十分强悍的火系能力，在一群菜鸟新人间厉害得堪称鹤立鸡群，轻易就建立了自己的绝对权威。
后来，他带着手下一众小弟被另一个小帮会吸纳，经过六个世界之后，他就趁着原帮会老大在“世界”里意外死亡的机会，顺利夺权，成为了新的领导者，并将帮会的名字改成“汴梁会”。
樊鹤眠和樊鹿鸣此前一直呆在殷峻的帮会里，当然不是因为对这个老大还有什么情谊，只是形势逼人，他们为了自保，不能不顺势而为而已。
但很遗憾的是，一个本性恶劣的人，在同时拥有了力量和权力之后，只会变得更加卑劣而已。
对殷峻来说，虽然还没得手，但早在他家长辈想要撮合两人的时候，不管樊鹤眠自己愿不愿意，也早就是“他的女人”了。
身为“他的女人”，樊鹤眠的全部，从身体到心灵，还有她拥有的一切，自然都是他的所有物。
在上上个“世界”时，樊家姐弟俩拼死得到了一件非常有用的B级收藏品。
本来根据以前帮会的规则，获得收藏品的成员，优先拥有这件物品的处置权，可以选择自留或者委托帮会处理。
然则殷峻成了头儿之后，过往的一切规矩都形同虚设，全都可以按照他自己的心意随意更改。
他不仅想独占这件收藏品，而且觉得樊鹤眠实在太“野”了，是时候教训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姑娘，让她知道自己该听谁的话了。
那之后，樊家姐弟跟殷峻和他的跟班们闹得很难看，他们当场宣布脱离“汴梁会”，再也不跟他们有任何纠葛……
……
“……还好我们已经回到了“桃花源”，按照规定，参演者之间不能有任何身体伤害。”
樊鹤眠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脸色铁青，“要不是那样，我们恐怕已经被他们杀了！”
“是真的，殷峻那混蛋真的能干得出来！”
樊鹿鸣绷着脸表示同意：“杀掉一个人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明白了。”
季鸫听完了来龙去脉，对樊家姐弟感到同情的同时，又非常庆幸自己竟然如此幸运，能够在第一个“世界”就遇到了任渐默和莫天根这两个值得托付信赖的同伴。
“不过听你们这么一说，蓝组的五个人，特别是那个叫殷峻的，应该会很麻烦。”
季鸫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叩击了两下，“我倒是不担心他们的战斗力……”
他扭头看了看任渐默，心说就算是火焰系异能又怎么样，我们这边还有个核弹级的大BOSS呢。
“我担心他们会在竞争过程中会使绊子，对我们造成妨碍。”
樊鹤眠和樊鹿鸣异口同声，毫不犹豫地下了判断：
“他们肯定会！”
“所以，我们必须好好计划一下，应该拿哪几张扑克。”
季鸫有些苦恼地皱起眉：
“而且还要赶在蓝组之前凑满24点才行。”
季小鸟是个体育生，高中毕业考的数学成绩只堪堪比及格线多了三分而已，这种需要考虑多种排列组合的数字游戏，完全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不过好在，他们组里最不缺的就是脑袋灵光的智囊型人物。
自问对数字非常敏感而且心算能力超强的樊鹤眠，这时已经主动接过了分析和记录的任务，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了起来。
“要用1到11这十一个数字组成24点，我们最起码要拿到三张扑克。”
她先在纸上标注了“D1”、“D2”、“D3”三个日期，然后接着说道：
“而且因为每天只能提交一张扑克，所以至少要经过三个晚上，才能分出胜负。”
然后，她在“D1”下方点了点：
“关键就是第一个晚上，也就是今晚，我们要决定用哪三个数字来组成24点。”
“我们还不知道对面蓝组会使用哪种方案，万一我们选好的扑克被隔壁先抢了去，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莫天根探过头，认真地盯着地图上的坐标，“所以，我觉得吧，尽量谨慎起见，选个能够随时更改的方案，会比较保险一点。”
“明白了。”
樊鹤眠点了点头，笔尖一转，在纸片空白处写了个“4”字。
“其实按照游戏规则，最简单的凑齐24点的方法，是先拿到这个关键的‘4’。”
她说道：
“然后，只要再拿两张‘10’，24点就齐活了。”
季鸫立刻就听懂了她的意思。
因为按照游戏规则，“10”、“J”、“Q”、“K”这四张牌，全都代表了数字“10”，也就是说，参赛者拿到数字“10”的机会，要远多于拿到其他特定数字。
而且因为每一个队伍每天最多只能进入两个怪谈地点，也就是说，对方哪怕看出了他们的计划而想要进行妨碍，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独占“10”这个数字。
“但这个方案虽然成功率高，却有一个问题。”
樊鹤眠说道：
“那就是必须拿到‘4’这张牌，而且，很容易被对方猜到我们的套路。”
季鸫稍微一想，立刻明白了。
因为如果第一天他们交出的牌是“4”的话，想要在之后两天就凑齐24点，就只有两张“10”或者一张“A”一张“9”两种方案了，被对手猜中套路的几率确实很大。
然后他转念一想，很快察觉到了关窍所在：“不过，如果我们第一天就能拿到两张牌的话，不就可以大大降低暴露套路的风险了？”
“没错，就是这样。”
樊鹤眠说着，笔尖一转，在纸上写了个“A”：
“所以，我的建议是，今晚我们也要去抢‘A’这张牌。”
她朝几个队友微微一笑：
“任何凑点数的游戏里，最大和最小的点数都是很重要的，更何况它们还是同一张牌的情况下。”
季鸫的心算能力不怎么灵光，但也明白樊家姐姐的建议是对的。
这个游戏的取胜关键在于如何飞快地凑齐24点，而且还要保证万一想要的牌被隔壁组抢先，或者挑战失败了拿不到的时候，如何安全而有效地变化组合方式。
关键牌，也就是“A”和“4”，就变得很重要了。
“好吧，就这么说定了！”
莫天根看了一圈，见各位同伴都对樊鹤眠的建议没有异议，就此下了决定：
“现在我们来看看，怎么去拿这两张牌！”
他的手指在摊开的地图上划过，找到了“A”，又找到了“4”，然后骂了一声：
“日勒！”
季鸫顺着莫天根的手指一看，也瞪圆了双眼。
——“A”和“4”两张牌所在的怪谈地点，从地图上看，刚好在对角线上，分别位于城市的正南与正北，两者的直线距离有一百三十多公里！。
——更要命的是，这两个地点都离他们现在住的别墅很远，三个点连起来一看，简直近似于个等腰梯形了！
“这也太远了吧！”
樊鹿鸣焦躁地摇了摇嘴唇，低声说道：“我们只有六个小时，这样来得及吗！？”

第116章 怪谈二十四点-0
虽然季鸫等人正在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控制着玩一个名叫“二十四点”的游戏，但这不是网游世界，不能直接踩个传送门或者来个神行千里。
参赛者必须用现实存在的物理方式前往他们要去的地方，想要在一个晚上就同时前往位于城市两个端点的怪谈地点，当然是不现实的。
除非，他们兵分两路。
事实上，季鸫他们五人确实考虑过可以分头行动，但不久之后，他们就完全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他们在网上搜索到了“4”和“A”两张扑克牌所在地的都市怪谈。
是的，虽然他们不能离开别墅，但他们可以自由上网、看书、看电视，早上九点整，还会有一份当日的报纸从门洞里被投进玄关。
于是他们打开书房的电脑，用关键词搜索了一下，很快找到了许多信息。
“4”的扑克牌定位在一间有着百年历史的名牌大学的老校区里。
根据网上流传的传说，在校园南面，有一个老式的防空洞。
在七十多年前的战争年代，有一日敌军空袭，全城拉响警报，将近三百名师生就躲进了防空洞中。
然而不幸的是，学校后山的大坝被炸塌了，当时正值汛期，汹涌的大水顺山势而下，倒灌进防空洞，师生们逃生不及，几乎全部淹死在了里面。
惨案发生之后，学校彻底封锁了这一座人防设施。
可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学生声称，他们夜间路过大门紧锁的防空洞时，偶尔还能听到里面传来许多人的惨叫、求救和痛哭的声音，听着尤为渗人。
不止如此，季鸫他们还搜索到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言，说是该大学的文科院，每年都必定会有一个学生离奇失踪——是真正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种，绝对连根头发都找不回来。
不过，只要等上十天半个月，再派人进那座已经废弃的防空洞一看，就能够在防空洞深处寻获失踪人员的一两件遗留物，比如一只鞋子或者一块衣服碎片什么的。
然而更加诡异的是，校方在防空洞里发现这些零碎物件的时候，入口处的大门都是关得好好的。
而且警卫员们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开门前仔细地检查过了，门锁上沾满灰尘，起码得有一年半载没人碰过，才能有如此厚重的积灰。
那座防空洞仅有一个出入口，整个外壳都是密密实实的钢筋水泥混凝土结构，除非失踪者能化成一张纸片从门缝底下挤进去，不然根本不可能在不打开门锁的情况下进入。
后来学校中就流行起了一个说法，说是当年惨案发生时，是文科院的学生会主席提议并组织大家到防空洞避难的，后来水灌进防空洞时，他踩在其他同学身上，竟然奇迹般逃出去了。
所以后来失踪的学生，都是因为惨死的冤魂怨气难平，想要找到当年逃跑的学生会主席，让他陪着一起下地狱呢！
由于这则都市怪谈越传越玄乎，大学觉得很影响声誉，也不得不试图采取措施，比如准备将防空洞拆掉好永绝后患什么的。
但不知为什么，这一“准备”就“准备”了十好几年。
当年拍板说拆迁的副院长心脏病发了，换上来的几个负责人也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来了又去，总之拖到现在，这处废弃的人防工事依然还在学校里，也依然年年有学生失踪……
……
季鸫等人翻完了网上的传言之后，全都沉默了。
每个人心中都只有同一个想法：
——这忒么也太猛鬼了！
——像这种难度的副本地图，怎么可能在一两个小时内就打穿啊！
“这……毕竟只是都市传说，肯定有夸张的成分在的，这只是B级难得的‘世界’，总不可能真让我们去面对三百个溺死鬼吧？”
莫天根咽了口唾沫，强行乐观了一波：
“总之，我们再看看‘A’那边的情况吧！”
“A”的怪谈地点，是一间荒废多年的医院，名叫“慈济医院”。
查到医院的照片时，季小鸟同学心中满满都是吐槽。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城市，明明是寸土寸金黄金地段一平米五六万的设定，怎么就能放任一座废弃的老病院在那儿占地方，整整十年了都不拆掉呢！？
——真是为了闹鬼，连基本法都不讲了！
然而哪怕这设定槽点再多再不讲理，他们还是要去面对的。
众人一番搜索之后，发现他们在网络上能找到的，关于这间废弃医院的传说，并不像大学防空洞那么详细和具体，反而更像是人云亦云、添油加醋后的产物。
有一个专门搜集都市传说的灵异爱好者论坛，做了一贴慈济医院的灵异事件整理。
季鸫他们翻了一下，发现那家废弃病院的怪谈，大部分能分为两个类型。
第一种，是有人流传说，当年在慈济医院里，常常有人能看到一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比如说四楼的窗户外站了个陌生人，或者深夜的走廊里有白衣人影游荡什么的，跟绝大部分的医院鬼故事很类似。
另一种则更玄乎一些，说是有一段时间，医院里常常发生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意外，比如光疗仪漏电，天花板塌落甚至有人莫名其妙就突然坠楼了。
这些事故都发生得很巧合，而且几乎都出现了死者，最后找不出原因，只能以医院管理不善，赔钱道歉后不了了之。
可发生得频繁了，医院里也就传出风言风语，说这不是单纯的意外，而是有什么脏东西在作祟，并且还有人爆料，声称这些死于意外的受害者在出事前都变得神经兮兮的，对身边人说有个男人想要杀他……
“你们看，这个……”
樊鹿鸣翻到了一个已经多年未曾更新的博客，主人的简介里写自己是个影像科的医生，而且多次提到了慈济医院的名字，看样子博主当年应该曾经在那里工作过。
“这篇博客，很有意思。”
樊家弟弟将页面放到全屏状态，好让其他人能够看清上面的内容。
莫天根、樊鹤眠和任渐默凑了过去。
而季鸫这时候正将手指插进插板里，给自己充电，整个人都是炸毛状态，周身时不时就会噼里啪啦火花带闪电，实在没法靠得太近，只能伸长脑袋，凭借自己的超群视力，从人墙的缝隙里瞅上两眼。
那篇博客不长，写的是博主在慈济医院上班时碰到的一件怪事。
有一天，那位医生正在上夜班，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忽然接到急诊科的电话，让他去做个床边检查。
于是医生就匆匆赶去了一楼的急诊科。
他推着仪器进了电梯，然后按下电梯的关门键，看着电梯门徐徐关上。
然而，就在两扇门快要完全闭合，中间就剩一个拳头的距离时，门却像忽然撞到了什么东西一样，中央的塑胶垫猛地一回弹，然后骤然重新打开了。
看到这一幕，可怜的医生吓得全身僵硬、脑中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思考，推着机器就冲出了电梯。
【唉，吓死我了！】
博主如此写到，【没想到这次竟然真让我碰到透明人啦！】
他在最后补了个小尾巴：
【然后我第二天听说急诊又死人了！】
【送来的俩斗殴小青年里，有一个人只是额头被玻璃碴子划破了皮，结果那人在缝针之后，莫名其妙把自己淹死在了洗手间的洗手盆里了！】
【这忒么，绝壁就是闹鬼吧！】
最后，季鸫等人左右思量，觉得比起淹死在地下防空洞中的三百多个死不瞑目的厉鬼，废弃医院里的透明人可能还稍微好对付那么一星半点儿。
所以他们决定前往城北医院的旧址，试图破解牌面为“A”的怪谈。
“今晚我们自己开车过去吧？”
吃晚饭的时候，莫天根提议道。
除了刚刚成年不久的季小鸟同学，其余四人都是有驾驶执照的。
他们现在身处的“世界”，无论是环境还是科技水平，都与他们从前生活的世界极其相似，连汽车的型号和驾驶方法也没有区别，在能够使用导航的情况下，自己开车应该是最快捷而且安全的方式了。
另外四人也觉得这提议不错。
他们的晚饭是樊鹿鸣做的。
他虽然是个男孩子，厨艺倒是很娴熟。
他用冰箱里的菜肴做了个烤鱼和蔬菜汤，季鸫吃在嘴里，觉得就凭这味道，樊家弟弟当可嫁了。
五人白天的时间全花在收集线索和研究地图上了，中午饭都是随便啃几块饼干对付过去的，这会儿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觉得自己能吃下一整头牛。
加上饭菜确实美味，众人吃到最后，连烤鱼的酱汁都没放过，舀了浇在饭面上，就这样又多吃了半碗饭。
“离十二点还早，等会儿大家都去睡一会儿，养养精神也好。”
吃完饭后，樊鹤眠看了看时间，向各位同伴建议道。
然而季鸫和莫天根，还有她的弟弟只是面面相觑，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尽管他们都明知道今晚要通宵，养精蓄锐是必须的，可这会儿只要一想到他们几个小时之后就要闯进一间废弃医院里，面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的怪物——真是，这谁睡得着啊！

第117章 怪谈二十四点-0
别墅里的五人轮流眯了一会儿，终于到了晚上十二点整，几人离开了屋子。
负责开车的是莫天根。
在发动汽车前，季鸫他们朝蓝组所住的别墅看了一眼，见对面也有一辆车子从院中驶出。
不过殷峻等人的目标大概和红组的不一样，因为他们离开了别墅之后，立刻就拐上了主干道，然后径直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驶去。
深夜的城市，车流量已有了明显的减少。
尤其是季鸫他们要去的废弃医院在城市边缘，离开了中心区域之后，路上的车子就更加少了。
在手机导航系统的帮助下，莫天根将车速堪堪控制在接近超速的边缘，一路风驰电掣，凌晨一点前，就赶到了慈济医院的门前。
“就是这里了。”
五人下了车，抬头看向眼前的建筑物。
他们之前就在网上看过慈济医院的照片，不过照片的图像永远不会有亲眼所见来得直观。
与现在市中心动辄起个二三十层的大型综合医院不同，慈济医院占地面积不算大，楼层也不高。
从院墙外看，季鸫等人可以看到三座建筑物，呈不太对成的倒“π”字型。
若是用俯瞰角度来观察，医院最前面是一栋门诊楼，不高，只有四层楼。
门诊楼后方则左右各有一栋建筑，左边的是略高些的住院部，有九层高度。
右边那一栋则独立于门诊与住院楼之外的单独的建筑物，本身的结构更复杂一些，中央有个天井，由栈桥相连，前面三层，后面四层，据说是一栋行政楼。
荒废多年，慈济医院自然是黑灯瞎火的，只有院门旁有一间门卫值班室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季鸫溜到门卫室的窗户边，朝里一看，发现里面有一个六十出头的老汉穿着套邋遢的保安制服，正躺在值班室内侧的一张小床上睡觉。
“门锁在这里。”
这时，站在院门边樊鹿鸣压低嗓子，向其余几人招了招手。
季鸫他们很快围了过去。
医院废弃多年，牌子早就摘了，只在瓷砖上留下几个模模糊糊的陈旧字迹，院门的铁闸拉了起来，中间拴了条足有手指粗的大锁链，锁链上扣着一把拳头大的铜锁，锁头上锈渍斑斑，看来已经有好些年头没人碰过了。
樊鹿鸣伸出手，捏住大铜锁，将它翻了个面。
然后几人就在锁身上看到了一道画风完全不对头的插卡口。
季鸫：“……”
——不是，你明明是一把老旧的铜锁，为什么是用“刷卡”的方式来打开的？
不过现在已不是吐槽的时候。
时间每一秒都在流逝，他们不能耽搁。
于是季鸫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透明的“地点开启卡”，将它插进了铜锁背后的插卡口中。
只听轻轻一声“咔哒”，就好像真的有一把钥匙插入了锁头中一般，大铜锁竟然真的自动弹开了。
几人七手八脚卸下锁链，轻轻推开了紧闭的院墙大门。
值班房里的老汉依然睡得很香，压根儿没有发现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好了，我们进去吧！”
季小鸟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鼓了鼓劲儿，然后抬腿走进了废弃病院的院子。
——慈济医院怪谈，开启。
整间医院漆黑一片。
他们在门诊楼入口附近找到一处电灯开关，试了试，果然不亮，只能各自掏出手电筒用以照明。
这些手电筒是他们在别墅里发现的装备。
在客厅的电视墙柜子里，他们找到了许多夜间行动时派得上用场的东西，从战术手电筒到头戴式照明灯，再到具有夜视功能的目镜等等应有尽有，很显然，游戏主办方并不打算在夜间行动不便这个问题上为难他们。
“我想这家医院应该是还没被断电的，因为外面的值班房还能亮灯，而且也不像是自己另外拉了电源的样子。”
建筑系的樊鹤眠一边走一边低声对众人说道：
“我想可能是这几栋楼的电闸被拉了。”
“这……”
季鸫问其他几人的意见：“你们觉得我们有必要先把电闸拉回去吗？”
樊鹤眠想了想，回答：
“我觉得拉回去会比较好，万一等会儿真遇到什么事了，能亮灯总是比较方便的。”
“嗯。”
任渐默也同意，“我记得电工房在行政楼后面，可以先过去把电闸拉上。”
于是几人没有立刻走进门诊楼，而是直接穿过院子，找到了藏在行政楼拐角旁的电工房。
电工房外挂了一把铜锁，这次他们不能刷卡了。
莫天根原本想来个暴力破坏，直接将锁头砸了完事，正在左右四顾，寻找趁手的硬物时，樊家姐姐已经从头上拔下一根发卡，把铁丝掰直了插进锁孔里，捣鼓了一阵之后，竟然真的将铜锁给捅开了。
季鸫：“……”
他在默默钦佩之余，又颇有些感叹。
可以的，果然在各个“世界”经历久了，技能树都会越点越多，好好一个富家千金大小姐，现在都能兼职当盗贼了。
进入电工房和将电闸全都拉上去的过程竟然异常顺利。
将所有电闸归位了之后，众人试了试电工房的灯，果然一按就亮了，只是荒废的时间太长，灯管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让灯光显得越发昏黄黯淡。
众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人的心理就是这样。
当人们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黑暗空间中的时候，总是会本能地产生不安与恐惧，但当他们知道随时可以亮灯以后，就又立刻会感到一种补偿式的精神安慰。
“走吧。”
任渐默抓住季鸫的胳膊，拉了他一把，“到门诊和住院楼看看。”
他们必须要搞清楚，在这地方作祟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几人原路返回，穿过院子，回到门诊楼前。
“啪”的一声，季鸫摁开了大厅的灯。
时间隔得太久，大半的灯管已经坏了，光照比众人预想中的要黯淡得多，偌大一个候诊厅显得空旷无比，没搬完的杂物横七竖八，四处影影绰绰，让人看着就有些发毛。
不过，总比在探索地图时还得全程拿着手电筒要好。
贵重物品都在这十多年间陆续搬走了，只剩下一些不值钱的杂物，从大件的长椅或导诊台，到零碎的纸张文具，杂乱无章地散在门诊大厅里，全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完全够的上“废墟”的标准了。
四处静悄悄的，安静地落针可闻。
他们踩着厚厚的落灰往前走，鞋子在地砖上印下串串足迹。
“这样挺好的。”
樊鹿鸣拍掉袖口的灰尘，回头看了看身后五人的脚印，嘟囔道：
“最起码，其他人别想偷偷摸摸接近我们了。”
季鸫走在他的前面，回头看了樊弟弟一眼，“可你怎么能确定，会接近我们的，一定是其他‘人’呢？”
他特地在“人”字上加了重音。
“嘶！”
樊鹿鸣倒抽了一口凉气，“你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听着跟闹鬼了似的！”
季鸫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难道现在没在闹鬼吗？”
樊家弟弟连打了两个哆嗦，顿时没声儿了。
正在说着话的时候，他们已经穿过门诊楼半弧形的大厅，走进了左手边的一条走廊。
没拆干净的指示牌显示，这条走廊通向内科门诊。
然而就在这时，变故毫无预兆地突然发生了。
在季鸫刚刚转过拐角的时候，只听“吱呀”一声，墙角立着的几根输液架毫无预兆地突然倒了下来。
他的反应很快。
没有回头，只凭背后的破风声，季小鸟已经朝前一跃，直接撞到莫天根的后背上。
“嗷！”
大根老师大叫一声，被季小鸟同学推着往前一踉跄。
可这还没完。
整整六根输液架就像多米洛骨牌一样，来了个连环倒塌，最前面一根斜斜倾倒时，带着四个铁钩的前端直接砸在了墙上的宣传栏上。
紧接着，让所有人完全没想到的一幕出现了。
宣传栏外侧的玻璃竟然一下子就被敲了个四分五裂，也不知是气压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玻璃碴子四散迸出，溅射的方向正正朝向季鸫和莫天根。
两人这时刚好听到声音回头，一同叫了声“卧槽！”，狼狈地挤在一起连退了好几步。
好在碎玻璃碴子杀伤力不大，连两人的衣角都没碰到，就叮叮当当落在了瓷砖上。
“这莫非就是网上说的，医院里总会莫名其妙出现事故吗？”
虽然这次的意外并不算危险，但莫天根吓了一跳，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
“所以，我们这是已经开始撞鬼了？”
众人闻言，心中皆一阵恶寒，条件反射的原地转了两圈，左右四顾，似是想要找出身边的异常。
走廊依然安安静静的，除了他们五个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
樊鹿鸣还特地低头看了看瓷砖，灰土上只有属于五个人的脚印，并没有多出任何一个来。
——可能只是我刚才不小心碰到了输液架吧……
季鸫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回头，准备继续往前走。
但就在他转头的刹那，他的目光冷不丁扫过挂在转角天花板上的弧面镜。
那是一块为了防止视线死角造成碰撞事故而安放在拐弯处的镜子。
只是镜面的积灰非常之厚，已经基本失去了照物的作用，只能像块磨砂玻璃一样，隐约映照出一些黑乎乎的影子。
可尽管如此，季鸫还是冷不丁看到，弧面镜上，多了一条影子！
人影就在他们五个人身后，大约三五步远的距离，就躲在拐角的另一边，半身前探，好似正在窥视他们一般！
那一瞬间，他终于亲身体会到了那些鬼片主角的心情。
季小鸟吓得头发根都炸了起来，翛然回身，朝身后看去。
然而拐角后面，走廊上空空如也。

第118章 怪谈二十四点-0
“怎么了？”
任渐默两步追了上来，看到季鸫脸都吓白了，伸手扶了扶他的肩膀，轻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季鸫回过头，瞳孔因为肾上腺素的过分分泌而微微扩大，“我们身后，有人。”
“有人？”
任渐默又确定了一下：“你是说，刚才有人跟着我们？”
季小鸟点头如捣蒜。
他非常肯定自己刚才绝对没有看错，镜子上确实多了一条黑影。
任渐默眉心蹙了起来。
他对自己的观察力和感知力都很有自信。
虽然任大美人儿从来不觉得他家小鸟是弱者，不过两人在实力方面，还是有很明显的差距的。
事实上，任渐默清楚地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所有参演者，包括已经妥妥儿够到了A级难度门槛的樊家姐弟，此时此刻，跟他都还有着仿若鸿沟般的距离。
不过，他看着季鸫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的苍白面孔，一点儿都不认为这只是小孩儿的错觉。
所以……
若是真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是季鸫能够看到，他却毫无所觉的，那么，那玩意儿一定不简单，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
“你到中间去。”
任渐默将原本走在最前头的季鸫塞进了队伍正中央，自己则走到了最前面。
莫天根没说什么，十分默契地殿后去了。
五人往前又走了一段，来到了一处空荡荡的大厅。
大厅入口处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标牌，上书“内科门诊”四个黑体大字。
这时，他们听到了一种规律的，“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声音离他们不远，在空旷的废墟里，更是尤为明显。
“出现了！”
樊鹿鸣立刻叫道：
“鬼片必备的滴水声！”
季鸫抬脚在樊家弟弟的小腿上轻轻踹了一下：
“够了，别再立什么奇怪的FLAG！”
他还记得，刚刚就是这位，乌鸦嘴没两分钟，他就差点儿被倒下的输液架砸了个正着。
樊鹿鸣连忙做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不说话了。
几人循着水声找去，很快寻到了声音的来源。
滴水声是从最右边的一间诊室传出来的。
几人没有贸然闯入，而是先在门边摸到电灯开关，打开了灯之后，再探头朝里面看去。
这间诊疗室不大，只有十平方左右，一眼就可以看清全景。
在诊室的右侧墙角安装了一个洗手池，应该是设计来让医生在检查病人以后可以随时洗手用的。
只是洗手池的龙头也不知是本来就没有拧紧，又或者是经年累月金属元件老化，此时正有水一滴一滴的往下流淌，发出大约两秒一次的“滴答”、“滴答”的声音。
而且排水管道大约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水下不去，现在已经积了差不多有半个池子的水量了。
莫天根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朝洗手池走去，边走还边用手摁住了别在腰间的折叠板凳。
四周静悄悄的，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双眼错也不错地盯着那诡异的洗手池，全身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但那被所有人忌惮着的水龙头，依然只是匀速地滴着水，完全看不出异状。
莫天根慢慢地挪到了水池边，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到水龙头的旋钮，顺时针拧了小半圈。
水滴声停止了。
“呼。”
莫天根松了一口气。
几人又等了半分钟，确定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才全部走进了诊室。
这间诊室里还遗留着好些家具。
进门正对着一张桌子和一张跛腿的椅子，角落里还有个掉了门的储物柜，桌子后面则挂了条脏兮兮的帘子，帘后露出一张没有床垫的高脚木条床，应该就是诊疗床了。
樊鹿鸣走到桌旁，逐一拉开各个抽屉，发现里面有不少没清理掉的杂物，尤以纸张为多，包括一些写坏的处方和空白的检验申请单，以及零零碎碎的单据和存根，甚至还有几本病历。
樊家弟弟将抽屉里的病历全都拿了出来，粗略地翻了翻，写的都是些头疼脑热感冒发烧肚子疼的小毛病儿，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
在樊鹿鸣这个准医生检查书桌的时候，其他人四散在房间各处，任渐默和莫天根两人则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窗户旁，警戒着徘徊在医院里的不知名的鬼怪。
就在这时，季鸫忽然听到了很轻很轻的，“咕噜”。
他当即浑身一震，打了个激灵，猛然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声音是从角落的洗手池传出来的。
季鸫睁圆双眼，死死的盯着那半池积水。
等了几秒钟，又是一声，“咕噜”。
这次，他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个气泡，从水漏中冒出，穿过积水，浮到水面上，然后破裂开来。
这种情况其实在生活中十分常见。
但凡下水道被什么东西给堵塞了的时候，就常常会有气体逆行，从水漏处冒出。
只是再普通的场景，放在这鬼气森森的废弃医院里，都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季鸫谨慎地往前走了一步，微微弯腰，朝着水漏看去。
房间的灯光并不很亮，那硬币大小的空洞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根本看不出到底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就在季鸫心中纠结着要不要找支笔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捅进去看看的时候，他赫然看到，水漏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很快地动了一下。
季小鸟：“！！！”
霎时间，他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股凉气从背脊直窜到头顶。
因为，就在这一秒，他终于看清楚了。
那是一只眼睛！
水漏的正下方，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正眨动着，透过半池积水，注视着房间里的众人！
“哇啊！”
季鸫失声叫了起来，“噔噔噔”连退数步，一直退到了挂着帘子的隔断前。
众人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够呛，一起扭头看向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下下下下下水道里有一只眼、眼睛！！”
季鸫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抖出了电音效果。
房间里响起了复数的倒抽气声。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的集中在洗手池下方的水管上。
那根U型管只有手腕粗，根本不可能藏得下一个人……
“你、你的意思是说，碎、碎尸吗？”
樊鹤眠指了指那还剩半池水的洗手池，勉强想要强装镇定，可说话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的真实心境：
“难道说，下水道是被尸、尸块堵、堵住了？”
“可、可那只眼睛……”
季鸫本想说，下水道里的那只眼睛，它会眨眼，但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忽然就感到脚踝猛地一疼，然后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大力拽倒，朝后飞去。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包括还站在门口的任渐默。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季鸫忽然摔倒，然后违反力学常识地倒飞向诊疗床，“嗖”一下就消失在黑黢黢的床底下。
“小鸟！”
屋中四人一起向着诊疗床扑了过去。
然而这时，帘子的挂钩却毫无预兆地脱落了，脏兮兮的床帘掉落下来，盖在了床铺上，遮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这时，他们只能听到季鸫惊慌惨叫的声音，还有叮叮咣咣挣扎的响动，却不知他情况如何，又是正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日勒！”
莫天根一步抢上前去，也不去管盖在上面的帘子，而是直接扣住床板，“桄榔”一下，直接将整张架子床给掀了起来。
床被掀开了以后，制住季鸫的力量也同时消失了。
季小鸟连滚带爬地跳起来，胡乱抓住任渐默伸过来的手，惊恐万状地躲到了对方身后。
任渐默扶住季鸫的肩膀，仔细地上下打量：“你怎么样了？”
季小鸟看起来没受什么伤，但样子狼狈极了，全身粘满了灰尘与蜘蛛网，还几乎吓掉了半条命，整个人抖如筛糠。
“刚、刚才，有人、有人……”
他死死扣住任渐默的手，似乎想要借此获得力量，“有人抓住了我的脚，然后将我拽、拽到床底下去了！”
说着，季鸫伸手撩起右边的裤腿，露出了自己的脚踝。
任渐默等人全都清楚地看到，他的皮肤上有一圈乌青色的手指印儿，四长一短五根指头，每一根都清晰分明！
——卧槽！！
众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刚才莫天根将诊疗床掀开的时候，四个人八只眼睛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床底下只有季鸫一个人。
但刚才季鸫那违反力学常识的向后倒飞，还有脚踝上明晃晃的五指印儿都作不得假——他一定是被躲藏在医院里的某种玩意儿给袭击了！
任渐默想替季鸫拍掉黏在头发上的灰尘，但他的手一动，就被季鸫牢牢地抓住了。
“别怕。”
任大美人儿轻声安慰道：
“你刚才有没有看到袭击你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没有看清……”
季鸫竭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脑中依然不住地回想着刚才抓住自己脚踝的那只手，还有在黑暗的床底下骤然撇到的人影：
“不过，应该是个人……”
他的五指无意识地嵌进任渐默的指缝里，似乎想要借此获得力量，“还有，他、他身上的衣服，应该是……白、白色的。”

第119章 怪谈二十四点-0
接连两次意外之后，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不管盘踞在医院中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它都是冲着季鸫来的。
而且最麻烦的一点是，它的两次出现都非常突然，除了受到袭击的季小鸟之外，即使敏锐如任渐默，亦毫无所觉，这就变得防不胜防了。
如果是正常人，遇到这种事的时候，应该就吓得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夺门而出，从此远离这间废弃病院了。
可季鸫不能这样。
他们是来慈济医院找扑克的，哪怕明知道这里确实闹鬼，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所以我们的任务目标到底是什么？”
樊鹿鸣紧张兮兮地陪在季鸫身边，像一只竖着耳朵随时都要炸毛的猫，“是要消灭那东西吗？可是，我们应该怎么做？”
季小鸟比他还要紧张，他每一分钟都在转动头部，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警惕着不知会在何处忽然出现的怪物。
然而白色的人影却消失了。
他们在内科门诊徘徊了足有二十分钟，也没能再见到它。
“已经两点了。”
莫天根低头看了看手表，有些焦躁地说道。
众人注意到，自从进入了怪谈地点的范围之后，他们的手表指针就变成了代表“危险”的黄色，只有季鸫一个人，他的指针是象征“极度危险”的鲜红。
凭着这点差异，众人合理推测，病院里的怪物应该是按照某种标准来选择目标的，而季鸫不知怎么的刚好满足了它的标准，所以被盯上了。
“找到了。”
樊鹤眠挥了挥手机。
感谢万能的网络和在废墟里依然有信号的华国移动4G，即使时隔十多年，在有针对性地搜索了关键词之后，她还是找到了一些线索。
“我搜到了十二年前慈济医院的赔偿判决。”
她挥了挥手，将临时抱佛脚找到的信息说给伙伴们听：
“就在那一年之中，医院发生过起码三桩造成人员死亡的意外，分别是灯管砸落、意外坠楼和厕所洗手池溺水……”
樊鹤眠说着，朝角落里的洗手池瞥了一眼，就像看着什么噬人的怪物一样，“新闻里说，受害者都是十几岁的男孩子。”
她又将目光转向季鸫，“我想，这就是你被盯上的原因。”
是的，这就很清楚明了。
当年发生在医院的意外，十有八九都是刚才袭击季鸫的东西所为，而他们被“选中”的原因，是因为受害者都是年轻的男孩子，或许还有某种外貌上的特征。
当年的网络保密信息还没有那么完善，樊鹤眠甚至还搜到了其中两人的赔偿判决书详情，从而得知了那两个男孩儿的真实姓名。
樊鹿鸣看着判决书，摸了摸下巴：
“不知道病案室里面的病历有没有搬走……”
他想了想：
“如果我们能找到受害人的共通点的话，或许可以借此锁定‘犯人’的身份？”
言下之意，就是他想去病案室里翻病历了。
“等一等，这可是怪谈故事的世界，你以为是推理小说吗？”
莫天根对樊鹿鸣这等缺乏效率的做法嗤之以鼻。
“可是杀人的又不是人类，就算你找到了那三个男孩儿曾经让同一个医生或者同一个护士看过病打过针又怎么样？我们还能杀到医生护士家里，看看他们是不是徘徊在医院里的鬼吗？”
“不，我倒是觉得小鹿的提议有些道理。”
身为处境最危险的一个，季鸫只希望能够尽快摆脱这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地，不过他很清楚，他们现在的线索还是太少了。
“最起码，我认为，袭击我的东西肯定会跟这所医院有某种联系才对，所以我们得先找到个大致的方向，确定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他们不知道怪物的真身，自然也想不出解决的方法。而时间还在一分一秒的流逝着，要是第一天无功而返，拿不到扑克牌的话，那么问题就会变得非常严重了。
其他人一时半会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于是同意了：
“走吧，去病案室看看。”
慈济医院的病案室在住院部的最顶层。
也就是他们必须先要横穿过门诊楼，从一条回廊到达住院部，再爬楼梯上到九楼。
五人说干就干，将季鸫围在最中间，离开了内科门诊，回到候诊大厅，朝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通往住院部的走廊里堆满了杂物，十多年份的积灰，人走在上面，甚至能看到灰尘被气流惊动而扬起的轨迹。
这一段路上的灯管几乎坏的坏、卸的卸，只剩中间唯一的一根，还在坚强的给他们这群不速之客提供照明。
在众人踏上这条走廊的时候，季鸫还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确认过，除了他们五个之外，前后左右都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然而当他们走到照明最暗的地方时，变故还是突然发生了。
只听“咣当”一声巨响，几人头顶上的一块天花吊顶，毫无预兆地突然砸落了下来。
好在众人的反应速度都很快，在天花板砸落的瞬间，每个人都条件反射的朝着各个方向跳开。
季鸫采用的方法，是一个后跳，然后抱头接连滚了两圈。
下一秒，板子“咣当”一声砸在了他的脚边，险险只差了半只手掌的距离。
他呼出一口气，心有余悸。
“怎么样，大家没事吧？”
季小鸟从地上爬起来，大声问道。
任渐默和莫天根两人避得及时，连摔都没摔一下。
樊鹤眠樊鹿鸣两姐弟抱成一团，滚到一边，形容比较狼狈。
姐姐还不小心撞到了堆在走廊里的杂物，背部磕青了一块，虽然有点儿疼，不过不至于影响行动。
就在众人互报平安的时候，意外却再度发生了。
毫无预兆的，季鸫只觉得脖子一紧，就好像一双手从后方勒住了他的喉咙一般，差点儿将他喉管里的空气全都挤了出去。
他一秒，他双脚悬空，整个人拔地而起，“嗖”一下朝着天花板飞去。
在其他人看来，季鸫就好像是绞刑架上的犯人一般，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套住脖子，扯离地面，悬空“挂”在了天花板上。
“卧槽！”
所有人都震惊了。
季鸫就在众人的眼前浮到了半空中，正用手抓挠自己的脖子，拼命想要挣脱上面的束缚。
而他们却根本看不到袭击者在哪里。
这时，季鸫已经因为缺氧而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膜嗡嗡作响，再过一两秒就要窒息昏迷了。
生死一瞬之时，他摸到了死死扼住他脖子的两只手。
那双手冰冷、瘦削，还带着某种诡异的滑腻感，表面湿漉漉的，触感完全不像是个活人。
窒息前一秒，他催动了自己的异能。
蓝色的电弧噼里啪啦一阵闪烁，打在了扼住他喉咙的那双手上。
桎梏松开了，季鸫从半空中自由落体，被任渐默接住，免除了砸在地板上的痛苦。
“季小鸟，你怎么样了？”
任渐默焦急地拍了拍季鸫的脸颊，试图让他从骤然缺氧的眩晕中回过神来。
这时，他清楚的看到，季小鸟的脖子上多了一圈红黄青紫的淤青，严重的地方还有血丝渗出，一看就是有人下了死力气给掐出来的。
季鸫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条件反射地用力抽了一口气。
带着霉味和灰尘味的空气灌入喉管，季鸫立刻被呛住了。
他仰面躺在任渐默的怀里，捂着受伤的脖子，咳了个撕心裂肺、眼泪横流。
等到眩晕感稍缓的时候，他终于能够睁开水雾迷蒙的双眼，看清眼前的一切。
紧接着，季小鸟就像是一只见了天敌的耗子一样，从任渐默的臂弯里一跃而起，原地一蹦三尺高，腾腾腾连退十数步，直接贴到了墙角上。
因为他看到了，一张苍白中透着蜡黄的脸。
那张脸就像是一具倒模失败的蜡像一般，眼耳口鼻都皱巴巴地挤在一起，口唇皱缩，露出下方苍白的牙床和参差的齿列。
然而令季鸫吓得差点儿心脏停跳的原因，是因为这个“人”的姿势。
他不是站立着的，而是从天花板上倒吊下来，睁着一对瞳孔涣散的死鱼般的眼睛，木然地盯着季鸫。
那时他们的距离很近，两张脸之间只差着两个拳头而已，季鸫只要把脑袋再抬起来一点，就能跟倒悬在他头顶的兄台直接来个贴面礼了。
可即使如此，抱着季鸫的任渐默却毫无所觉，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边就挂了这么一个玩意儿。
季小鸟在极度惊骇之下，本能地翻身跳起，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一边逃还一边指着倒挂下来的男人，竭力想要告诉其他人那玩意儿的所在。
可季鸫刚刚才被大力掐过脖子，喉咙受了伤，一时半会儿别说大喊大叫，连仅仅只是发音都很困难。
于是众人只能看到季鸫像一只受惊的仓鼠般贴在墙角瑟瑟发抖，手指朝前指向虚空，嘴唇不停地张合，却只发出了嘶哑得根本不成调子的赫赫声。
“小鸟，你冷静一点……”
莫天根盯着季鸫手指的方向，拼命想要看出到底是什么把小孩儿吓得连腿肚子都在哆嗦。
可任由他把眼皮睁大到几要脱窗的程度，眼前所见的也仅是一块脏兮兮的天花板和旁边一盏坏掉的壁灯。
“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第120章 怪谈二十四点-0
季鸫也很想回答莫天根的问题。
可是他现在嗓子根本无法正常发音，而且，也没时间再解释了。
因为就在下一秒，倒挂在天花板上的男人已经一跃而下，以四肢着地的姿势，像只巨大的蟾蜍一样，两腿一蹬，朝着墙脚的季鸫笔直地扑了过去。
季小鸟第一次正面看到这玩意儿动起来的模样。
这时，他就看出了它最大的异常来了。
它虽然有着“人”的形态，但包裹在一件白色条纹病号服下的身体，却完全不是一个正常人类应有的样子。
非要形容的话，季鸫觉得，比起“人”，那玩意儿的活动姿态更像是一只坏掉的木偶。
它在落地的瞬间，两只手掌和两只脚掌朝向哪个方向的都有，就是没有一只朝前，右手甚至非常畸形地整只翻转了过来，是用手背着地的。
而且不止四肢形态，它隐藏在衣服下的每个关节都很奇怪，简直就像是用各种碎块拼凑起来的人偶一样，一动就疙疙瘩瘩的支棱起来，无论怎么看都很不对劲儿。
然而季鸫已经没时间再研究那只怪物的样子了。
那一刹那，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凭着求生和战斗的本能，化出了黑色的长弓“寂寥无声”，搭箭拉弦一气呵成，“嗖”一下朝着怪物的眉心射了过去。
于是，旁边众人看到了异常诡异的一幕。
不知被什么吓得脸色苍白的季小鸟，忽然朝着空无一物的走廊射了一箭，箭矢疾速飞行了大约五米，就赫然悬停在了半空中，停下了之后，黑色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中了！
季鸫心中一喜。
然而那怪物的要害显然并不在额头上。
它停下了飞扑的动作，姿势古怪地落了地，呆滞凝固的瞳孔朝上翻着，似乎正在思考应该拿插在额间的箭矢怎么办才好。
除了季鸫之外，其他四人看到的，就是走廊上有一支箭摇摇晃晃的浮在半空之中，好像正有人用它进行一个土鳖到极点的悬浮魔术一般。
就在这时，任渐默身形一闪，朝着那只悬空的箭矢扑了过去。
他在距离箭矢大约一米的距离时，右手一挥，便有寒芒一闪，在箭头下方约三十公分处斜斜掠过。
任大美人儿的长短匕首出鞘了，仅凭一支箭的引导，攻向了那个他肉眼无法看到的怪物。
刀锋切过虚空的时候，他确实感到了刀刃划开了某样东西，或者说，某个“人”。
但是与霜刃平常割开血肉的感觉不同，任渐默觉得自己劈中的东西触感很是柔韧，就好像那是一块看不见的橡皮似的，“吃”住他的刀刃，让他需要用比平常更大的力量，才能将之破开。
而季鸫则清楚地看到，任渐默的匕首从怪物的左颈部一路斜斜向下，横断过对方的锁骨和胸骨，一直延伸到右胸侧肋，几乎将怪物的前胸整个破了开来。
照理说，这种伤势放在活人身上，绝对应该当场毙命了。
然而怪物的反应却不是倒地，甚至没有流出一滴血来。
它只是仿佛一只被技术拙劣的控偶师摆弄着的木偶一般，左右摇晃了几下，笨拙地伸手拔掉了插在眉间的箭矢，随手往旁边一丢，然后托住自己将断未断的脖子，光裸的脚丫往地上一蹬，高高跃起，跳进了天花板的窟窿里，消失无踪了。
季鸫：“……”
他脚下摇晃了一下，上身朝后一歪，靠在了墙角，整个人都有种惊吓过头后的虚脱感。
说实话，在前三个“世界”里面，他也没少遇过九死一生的境况，但像这样因为太过害怕而感到腿软，却还是第一次。
果然灵异类“世界”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你遇见的东西都自成一套系统，完全无视物理法则，根本难以预测，它会从任何匪夷所思的地方突然冒出来，而且根本没有人知道应该如何对付它……
最要命的一点，季鸫现在是整支小队里唯一一个可以看到那人形怪物的人，他的伙伴哪怕想要给他支援，也不知能做些什么。
这让季小鸟感到既无助、又胆寒，要不是非找扑克牌不可，他简直都想现在就拔腿就跑，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间废弃医院了。
“那东西，走、走了没？”
樊鹿鸣小心翼翼地问道。
看到季鸫点了头，他战战兢兢地朝前挪了几步，捡起掉在地上的箭，将它还给了主人。
“你喉咙受伤了吧？”
樊家弟弟说着，将手盖在季鸫的脖子上，催动了自己的治疗系异能。
樊鹿鸣的异能叫“玄学阴阳热疗”。
根据能力的说明，这是用五行阴阳之理，催动宿主的细胞生物电，释放出带着热量的电磁场，促进伤口的凝血和修复功能。
这个说明当初还让学西医的樊家弟弟好生吐槽了一阵，说听着就像是那些专门坑老人的万能红外线灯。
不过后来实战中证明，这能力名字虽然很不靠谱，用起来却十分有效，上个“世界”里肚子破了个洞的大根老师可以作证，这招关键时刻能够救命。
果然，大约一分钟之后，季鸫就觉得疼到撕裂一般的嗓子好受了很多。
他试着发了两个音节，听起来依然嘶哑，不过好歹能够说话了。
“好了，其他都是皮外伤，不用管。”
季鸫将樊鹿鸣的手拽了下来，抓紧时间说道：
“趁着那东西走了，我必须先告诉你们，我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 &&& &&&
他们就近找了间狭小而空荡的房间，将季鸫团团包围在里面。
这样尽管不能完全确保安全，但起码万一攻击者再度出现，季鸫还能及时预警。
莫天根听完季鸫的描述之后，摸着自己的下巴说道：
“所以说，那是个人？”
“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个人……”
季鸫脸色还有些苍白，说话的时候，目光还不停地转动，把前后左右上下都梭巡了个遍。
“他的肢体很不对劲，整个人就跟没关节似的，活动的时候七扭八歪，扭曲的角度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
他想了想，抬起手做了个手腕后拧的姿势：
“或者说，它的关节好像全都被卸掉了，再用某种具有弹性的东西重新连接在一起——那‘人’当时从天花板上跳下来的时候，右手完全是翻转的。”
季鸫指了指自己的手背，“它是用手背撑地的。”
其余几人闻言，纷纷交换了个迷惑的眼神。
未曾亲眼看过，他们很难想象那鬼怪到底是怎么用手背撑地着落的。
季鸫又接着说道：
“还有，它身上穿着一套病号服。”
大根老师瞬时脑补了一堆医院恐怖片的套路：
“该不会是当年这家医院把病人害死了之后偷了人家的心肝脾肺肾，死者心有不甘、冤魂不散，所以冒出来作祟了吧？”
“别打岔！”
樊鹤眠抬手给了莫天根一个肘击，“先听季小鸟把话说完咯！”
“嗯……”
季鸫竭力回忆着自己看到的细节，“对了，还有很古怪的一点！”
说着，季小鸟单手握拳，在自己膝盖上捶了一下，“那人身上的病号服，是倒着穿的。”
他清楚地记得，那东西往天花板上一跳的时候，衣服下摆飞扬起来，露出了它空荡荡的光裸脊背。
“等等！”
樊鹿鸣听到这里，猛地打断了他，“你是说，那人的病号服是倒过来穿的？”
他确认道：
“里面没穿别的衣服，是吗？”
当时那玩意儿的速度太快，季鸫其实没能看得很分明，只能凭借记忆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点了点头，“我想，可能是吧……”
“嗯，这就很有意思了……”
樊鹿鸣垂眸琢磨了一下：
“一般来说，做手术的病人，或者ICU里的重病号，才会为了方便而将病号服倒着穿……”
他想了想，“这么看来，盘踞在这里的‘东西’，应该就是这家医院曾经收治过的病人了。”
大根老师立刻精神了：
“看嘛，我就说是偷器官的！”
樊鹤眠这回给了他一下更重的肘击，然后转向季小鸟：
“除了身上倒穿的病号服之外，那‘人’还有什么特点吗？”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最好是长相方面的细节。”
樊鹤眠摇了摇手机，“只要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我们找起来就方便多了。”
季鸫现在只恨自己没有任何美术才能，而且词汇量过于贫瘠，以至于很难准确而形象地描述一个人的长相了。
而且尽管那怪物有着一张看起来平凡无奇的脸，可哪怕它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要看上一眼，就会察觉出它的“不正常”之处。
非要形容的话，他觉得那“人”就好像是在烈日下暴晒了一段时间一样，整张脸，连带着露在病号服外的皮肤都因脱水而缺乏弹性，偏偏表面带着一种粘稠而诡异的光泽……
季鸫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能尽量将自己的所见描述给另外四人听。
樊鹤眠和莫天根都听得一脸懵逼，完全没有头绪。
而任渐默只是敛眉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唯独樊鹿鸣拧着眉心，紧抿嘴唇，拼命想抓住思绪中那一闪而逝的灵感火花。
“对了！”
季鸫忽然想到另一个细节：
“那人的左脚脚踝处，好像系了根带子！就像是那种住院病人都要戴的塑料手环，上面还写了字！”
“等一下！等一下！”
樊鹿鸣睁大眼睛，连声追问道：
“你确定，是系在脚上吗？”
季鸫用力点头。
“那不是住院病人戴的手环！”
樊家弟弟这个医学院的高材生立刻说道：
“那是绑在尸体上的脚环啊！”

第121章 怪谈二十四点-1
纵使季鸫已经算是见识过不少东西了，乍然听到这个回答，还是感到了一股凉意从脚底蹿到头顶，本能地打了个冷颤。
一具绑着脚环的尸体能跟只灵活的大狸猫似的到处蹦跶，本身就是一件很骇人听闻的事情，更何况它还神出鬼没、力大无穷，兼之它除了季鸫之外别人都看不见，这就很要命了。
“这么说，那是个活死人？”
大根老师以一个人类的常识和看恐怖片的经验做出了自觉最合理的推测，但又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对，单纯的活死人怎么可能只有小鸟一个人能看到，这不科学！”
众人全都对他投以鄙视的眼神，心说活死人也不见得科学到哪里去啊，这都都市怪谈摆明了在闹鬼了，你为什么还要纠结科不科学这个问题！
“不过如果那真是绑在尸体上的脚环……”
樊鹿鸣已经很快想通了个中关窍，眼中闪烁出了兴奋的光芒：
“如果我们能够看到脚环上的字的话，是不是就能查出那玩意儿的身份了？”
“对啊！”
莫天根也觉得这主意甚好。
绑在死者身上的脚环是用作身份标识的，通常会写着死者的基本信息，包括姓名、性别、年龄，还有死亡证明书编号与死因等等，若是能看到这些，想要查到死者的身份和生平，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小鸟，你有办法看到那根脚环上写了什么吗？”
季鸫闻言，眉毛立刻耷拉了下去，一对杏仁状的狗狗眼睁得圆溜溜的，眼神既震惊又委屈。
这任务简直有点儿强人所难，他只想一边挠墙一边高喊“臣妾做不到啊！”
是的，这真的太难了。
那人形怪物虽然外表看着不算狰狞，但身手极其灵活，动起来快得令人吃惊，而且它的关节与正常人完全不一样，轻轻松松就可以朝任何方向扭转个一两百度，还不受空间限制，在天花板或墙壁等地方都能够如履平地。
季鸫的视力虽然经过强化以后已经远超常人，可也不意味着他能够在怪物高速移动的时候看清小小一根脚环上的蝇头小字，加之那玩意儿还穿着一套松松垮垮的病号服，站立的时候，裤腿的长度足以盖过脚踝……
思来想去，季鸫觉得，他除非不要命地扑上去抱住那只人形怪物的小腿，然后硬掀了它的裤脚看脚环，不然是甭指望能看到任何信息了。
这时，一直默默旁听的任渐默忽然话锋一转，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刚才，是不是砍中‘它’了？”
季鸫点了点头：
“嗯，你确实砍中了。”
他用手指在自己的脖子到前胸前划了一条斜斜向下的线，“就这样，很长的一道伤口。”
任渐默又问道：“切得很深，对吗？”
季鸫用力地点头。
他觉得任大美人儿是真的很厉害，只凭一支箭的位置，就能够准确地给一个看不见的怪物直接来一刀重创。
“手感不太对劲儿。”
任渐默微微低下头，鬓角没扎起来的长发垂下来，落在了肩膀上。
“我的刀子应该切进去十多公分了，这个深度，绝对已经碰到了锁骨、胸骨和肋骨，但我并没有感到有切割骨头时的硬度……”
季鸫苦着脸，一边点头一边说道：
“那怪物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行尸走肉啊，不然我一箭射中他眉心，不会依然活蹦乱跳的！”
灵异类的“世界”无法用常理而言，这也就意味着，单纯的物理方式并不足以除掉那只怪物。
“不过，我的刀能伤到它……”
任渐默看向季鸫，左右异色的瞳孔中闪过一抹流光，“而你能看到它，对吗？”
季小鸟一个激灵，顿时如同醍醐灌顶。
“对啊！”
季鸫一拍大腿，兴奋地笑了起来，“我想到了一个很棒的方法！”
&&& &&& &&&
一小时后，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三人走在医院门诊楼里，而樊家姐弟则不知所踪。
现在季小鸟同学很自觉地担任了“诱饵”的身份，试图将那只人形的怪物给引诱出来。
而任渐默和莫天根则是他的保镖，帮助他在接下来的攻击中保住小命。
只是不知是不是那只怪物被任渐默那几乎破开了胸膛的一刀给震慑住了，他们三人已经在门诊大厅里遛弯遛了一小时了，那怪物依然没有出现。
“要不然，我们到楼上看看吧？”
季鸫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三点二十八分了。
他们回程需要一个小时。
也就是说，哪怕季鸫等人今晚不再挑战任何其他怪谈地点，最迟也要在五点以前将慈济医院里的扑克拿到手才行，不然不仅等于白忙活一个晚上，而且整支队伍的境地也会变得非常不妙。
现在时间眼看着只剩下一个半小时了，季小鸟心中不自觉地感到了焦躁。
毕竟那是一只人形怪物，季鸫很担心，若是它还有“人”的智商的话，是不是已经看穿了他们的诱敌意图，才会一直龟缩起来，不再出现了呢？
“嗯，走吧，到二楼看看。”
任渐默和莫天根也有同感。
于是三人找到了通往上层的楼梯，莫天根走在最前面，季鸫在中间，任渐默殿后，排成一纵列，朝着二楼走去。
他们选的，是一条悬空的扶手梯。
几人走的小心翼翼，尤其是季鸫，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就生怕那怪物突然从哪个旮旯里窜出来，杀他个措手不及。
一层楼的高度，几人走了足有两分钟。
直到三人全都踏上了二楼的走廊时，季鸫才略松了一口气。
然而危险永远来得出人意表。
因为，就在下一秒，一条人影从三楼的楼梯处一跃而下，直接飞过了整整一层楼的高度，然后在即将继续下坠之时，伸手抓住了二楼的扶梯栏杆，再一撑一跃，朝着季鸫的后背扑了过去。
这种时候就更看出了灵异类“世界”的可怕之处来。
若是按照正常的物理规律，这么大一个“人”，用这种速度扑向另一个人的时候，一定会带出风声来，然而季鸫虽然能够看到对方的真身，却无法用眼睛之外的任何方式察觉到它的存在。
也就这一短短的一瞬间，季鸫再回头时，看到的已经是一对近在咫尺的双手，还有男人那张干瘪、木然而恐怖的双眼。
季鸫甚至连惊叫的时间也没有，他只能猛地矮腰低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对方快要掐到他脖子的手，然后扭身想要跟怪物拉开距离。
可已经太迟了。
一对钢钳似的爪子钳住了猎物的肩膀，十指深深嵌入了皮肉里，那力道之大，让季小鸟觉得肩胛骨都要碎了，眼泪不受控制地飚了出来。
紧接着，他的身体就被一股巨力拖了下去，整个人朝后一仰，骨碌骨碌就直接沿着楼梯滚了下去。
季鸫大概向下滚了十几级台阶，一路撞到平台的栏杆上，才止住了去势。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那怪物却死死地压在了他的身上，任凭他拳打脚踢，也不肯松开。
“救命！”
挣扎中，季小鸟高升呼叫，“它、它就、就压在我身上！”
这时，莫天根和任渐默已经赶到了。
他们看不到怪物的身形，只能靠季鸫的姿势和话语判断它的大概位置。
这种情况下，任渐默根本无法出刀。
好在莫天根已经从腰间抽出了他的折叠椅，“唰”一声展开来，抡圆了就朝着季鸫胳膊“抵”住的位置扫了过去。
他的“万能折叠椅”不愧是“桃花源”出品的收藏品，也不知到底是什么质地做的，看上去只是四根金属棍外加中间一张可以收起来的金属网子，手感却很沉重，掂量着足有二十公斤的样子。
而且折凳还坚硬结实得不可思议，大根老师在训练场曾经做过测试，用它一连砸坏了二三十块砖头，椅子却连个凹痕也没有，依旧崭新如故。
这次是莫天根第一次将他的“武器”用在实战中。
果然，这一折凳结结实实地抡下去，凭空砸在了某件“东西”上面。
季鸫只觉得压在身上的力量猛地一轻，那穿着病号服的男人就被莫天根用折凳扫飞了出去，身体撞在了栏杆上，一个回弹，又朝着下一节楼梯滚了下去。
“卧槽！”
季鸫顾不得双肩被怪物的爪子抓出的剧痛，连忙一跃而且，化成长弓，拉弦大箭，朝着还在快速翻滚中的怪物射了一箭。
这一箭插在了病号服男人的左小腿上，比他的原定计划要偏了一些。
但他没时间懊恼，而是冷静地再度拉弓搭箭，趁着怪物刚刚滚到下一个平台处，身形停顿的刹那，又再补了一箭。
这一箭准确地射中了男人的左脚脚背。
“就是那里！”
季鸫连忙喊道。
其实不用他说，在他射出了第二箭的时候，任渐默已经闪身从他身旁掠过，一步跳下十多级台阶，赶到了怪物的身前。
紧接着，兔起鹘落之际，任大美人儿一刀挥出，贴着季鸫的箭矢削了下去，直接将怪物的右脚齐脚踝给切了下来！
季鸫清楚地看到，落地的右脚上，还系着一根细细的塑料脚环，正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第122章 怪谈二十四点-1
被削掉了一只脚的怪物，很快翻身跳了起来。
它似乎一点儿没受少掉一条腿的影响，剩下的三条肢体手足并用，抓住栏杆一跃而起，跳过剩下的一截楼梯，落到了一楼的地板上。
此时季鸫也赶到了任渐默身边，探头从栏杆往下看。
只见怪物以两手一脚着地，而胸腹朝上的姿势，仿佛一只三足的大蜘蛛似的，倒退着往后退开了一段距离。
季鸫看得毛骨悚然——这忒么难道不是经典的《驱魔》里的邪灵上身造型嘛！
“在那里，对吗？”
任渐默看不到穿着病号服的人形怪物，却能看到季鸫射歪了的那第一根箭，几下颠簸之后，已经很快就移动到了三四十米之外。
季鸫点了点头。
他一直在盯着怪物那条被削掉了一截的右腿。
就在这短短的半分钟之内，男人隐藏在病号裤下的断腿，就好像壁虎的尾巴一样，再生出了一截肉芽，虽还没有“脚”的形状，但从它的轮廓上来看，已经和少掉的肢体大小相差无几了。
季鸫总算有点儿了解恐怖片的主角们，在面对杰森和佛莱迪时，是什么心情了。
这些怪物的恐怖之处，在于他们无法在物理意义上“被杀死”。
哪怕你将他们砍头断腿、碎尸万段，他们也会跟海星一样随时再生，然后在你以为自己成功逃生而疏于防备的时候，再度冒出来，毫不留情的将你杀死。
这时，那人形怪物退到一楼门诊大厅的边缘，很快隐没在了阴影里，消失不见了。
季鸫这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
看季小鸟同学脸色苍白、心有余悸的样子，任渐默将匕首变回戒指，伸手在他的卷毛上呼噜了一把，“你看到什么了？”
“他的断腿又重新长出来了。”
季鸫一边回答，一边低头寻找怪物刚才被任渐默削掉的右脚。
那只脚掌滚到了角落里，卡在了栏杆扶手上。
季鸫试着伸手摸了摸，惊喜地发现自己能够碰到。
于是他撩开耷拉在脚面上的一小节布料，露出了下方的脚环来。
“钟斌，男，44岁……死亡证明书编号00202&#215;&#215;&#215;……”
&&& &&& &&&
“是的，我们找到了！”
半小时之后，季鸫收到了樊鹿鸣打过来的电话，然后一张照片被传到了季鸫的手机上。
季鸫点开一看，看到照片上是一个蹙眉抿唇，一脸苦相的中年男人，正是刚才多次偷袭他的病号服！
“这个人叫钟斌，是个变态杀人犯！”
樊鹤眠和樊鹿鸣现在正身处住院部顶层的病案室。
慈济医院废弃之后，病案室里的病历柜子因无人接收，一直没有搬走，就那么锁在档案柜里，闲置了十多年。
得知了怪物的姓名之后，樊家姐弟撬开了档案室的柜子，将所有死亡病例全都翻了出来，一本一本的找了过去，很快找到了这名患者的基本资料。
然后他们结合病历的信息，又上网搜索了一番，那人的真实身份也就清晰明了了。
简单来说，钟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反社会人格，他无亲无故，为人又好吃懒做，因为工作不力而被单位开除了之后，就觉得这一切都是社会的错。
于是十二年前，他持刀冲进了一群刚刚放学的高中生之中，接连刺伤了三个女学生，而这时旁边有个男孩挺身而出，夺下了他的凶器，又反手将刀子刺进了凶手的腹中。
后来凶手与受害人一起被送进了最近的慈济医院。
三名受害的高中女生福大命大，经过救治之后纷纷脱离了危险，反而是被反杀的钟斌，最后因多器官破裂，失血过多，死在了手术台上。
那之后，医院就传出了“闹鬼”的传闻。
仅仅一年的时间，就接连出了好几桩年轻男孩因各种匪夷所思的意外，死在医院里的事故，逼得慈济医院实在受不了舆论压力，最后只能关停了。
“这么说来……”
季鸫的手机开了免提，所以樊鹿鸣在电话里总结的信息，其他人也能听到。
莫天根听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赵斌因为被反杀而心怀怨恨，死后化为厉鬼，为了给自己报仇，专门找像季小鸟这种秀秀气气的高中小男生的麻烦咯？”
电话那头的樊鹿鸣也同意大根老师的猜测，“现在看来就是这样没错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猜，这个怪谈地点的触发机制，是会挑进入这里的队伍里年纪最小的那人下手，当作是那个杀了钟斌的高中生的替身。”
季鸫皱起眉：
“可是，就算我们知道了它的真实身份，也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付它啊……”
他将刚才看到怪物断腿再生的一幕跟樊家姐弟说了，“我猜测，光用物理方式，应该是不能杀死那只怪物的，哪怕将他砍碎了也不行。”
一般来说，按照灵异事件的套路，死者化成厉鬼多是生前含冤而死、怨气难平，这时候，只要替他们完成了心愿，昭雪了冤情，就能够送他们往生。
然而现在他们面对的怪物，生前就是个三观扭曲的反社会分子，总不能为了“了却”他想要找到当年伤他的男孩的心愿，就放任他把小鸟同学给弄死了吧？
“是的，我们还没找到对付它的方法。”
扬声器里传来了樊鹤眠的声音，“所以我们一定还遗漏了什么关键线索！”
她对还在门诊楼里的三名同伴说道：
“快想想，还有什么提示！”
听女孩儿说完这句话之后，任渐默和莫天根都扭头看向了季鸫。
因为季小鸟是唯一一个能够看到钟斌真身的人，若是说还能提供什么线索，就只能全靠他了。
季鸫被两个同伴看得心里发毛，只能拧眉托腮，冥思苦想起来。
——反穿着的病号服，脚上的身份系带……
——可以朝着各个角度扭曲的奇怪的关节……
——反社会人格障碍者，无亲无故，杀伤了三个女学生，又被人反杀……
季鸫强迫自己盯着手机里男人那张平凡而愁苦的脸，竭力回忆着他能够想起的一切细节。
对了……
虽然长了同一张脸，但他看到的怪物，却和照片里的男人不太一样。
要说哪里不同的话，其实也很容易就能够分辩出来。
他看到的病号服男人，皮肤蜡黄，表面带着湿润的光泽，面容干瘪，五官都皱缩成了一团，尤其是口唇部位，已经萎缩外翻到能够看到两行齿列……
虽然除了许久以前参加过家族里老人的追悼会，瞻仰过一眼死者遗容之外，季鸫再没有看过更多的死者的样子，但当时他第一眼看清那怪物的长相时，就知道它绝对不是个活人。
“哎，小鹿啊，你听我说。”
季鸫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自己的所见尽可能地描述给了樊鹿鸣听，然后总结道：
“我觉着吧，那就是一具尸体吧，可是，他没有腐烂，又跟活人看上去完全不一样……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电话那头的樊鹿鸣安静了片刻，忽然大喊起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 &&& &&&
十分钟之后，季鸫、任渐默和樊鹤眠三人一路跑过庭院，朝着门诊楼斜后方的行政楼奔去。
根据樊家姐弟搜到的线索，当年钟斌死后，他的尸体没有任何一个家属肯来认领，按照无主尸处理，捐给了教学机构。
于是樊鹿鸣推测，他的遗体可能是被分割成了标本，最后被保存在了这家慈济医院里，才会有了后来那么多骇人听闻的闹鬼传闻。
当年这间慈济医院跟本地的一所医学类院校是挂钩单位，所以行政楼里专门留了两层，就是给学生们上课用的，其中就有一间解剖标本室。
樊鹿鸣怀疑，钟斌的尸体，或者说，起码是部分的尸体，很可能还在那间标本室里。
这时已经四点零五分了。
季鸫等人径直爬上四楼，赶到标本室门前。
莫天根用袖子擦了擦脏兮兮的窗玻璃，探头朝里面一看。
标本室里漆黑一片，走廊的灯光无法透进去，只能看到靠窗的柜子上确实摆了些瓶瓶罐罐，但具体装了些什么，他现在完全看不清楚。
“不管了，先进去看看！”
大根老师说话时，已经抄起了他的折凳，朝着房门就是咣当一阵乱砸，将门锁砸了个七歪八扭之后，他后退两步，飞起一脚，直接将整扇门板踹飞了出去。
这时，樊鹤眠和樊鹿鸣也一路小跑着赶到了。
五人顺利汇合，很快在门边找到了电灯开关，按了下去。
标本室的灯光闪烁了一下，一阵电流的吱吱声之后，灯管“啪”一下灭了。
没办法，几人只能掏出了手电筒，打亮光圈，朝房间里照去。
这间标本室很大，大约能容纳百十号人在里面上课，放了一溜七八张桌子，还有好几叠横七竖八摞在一起的折叠椅。
另外房间四周都摆放了成排的标本柜，放着许多泡着标本的大小罐子，还有一些人类的骨头，只是大多都因为长久无人照料，落满了灰尘，标本瓶里的液体挥发了大半，露出浸泡在其中的一大截肢体，不少竟然都已经长出了霉斑。
几人看得一阵恶心，抽鼻子仔细一闻，还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的气味。
“行吧，找吧。”
樊鹿鸣用电筒往房间照了一圈，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能不能认出哪些‘部件’是钟斌的……哇啊！！”
樊家弟弟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整个人就毫无预警地朝后斜飞了出去，一头撞在了背后的门框上！

第123章 怪谈二十四点-1
在樊鹿鸣摔倒之后，他旁边的双胞胎姐姐条件反射地回头。
可樊鹤眠还没来得及将看清弟弟的情况，就听到季鸫大喊了一声“小鹤，当心！”
紧接着，一条手臂从背后勒住了她的腰肢。
下一秒，樊鹤眠被一股力道拦腰抱起，双腿霍然离地，在半空中甩了个抛物线，整个人从左到右，快速位移了三米。
而在姑娘原本在的地方，一支箭矢“嗖”一下疾飞而至，“钉”在了虚空之中。
“先去看看你弟！”
女孩感到勒在腰间的手臂松开了，同时听到莫天根如此说道。
她这才赫然醒觉，刚刚是莫天根及时地抱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溜起来，凌空转了一百八十度，让她避开那只看不见的怪物。
这时候，第二支箭也到了，依然在某个位置就突然停了下来，直楞楞地悬在了半空中。
“快去！”
莫天根推了樊鹤眠一把，然后抄起折凳，朝着箭矢所在的方向就砸了过去。
樊鹤眠连忙转身，几步跑到弟弟身边。
好在樊鹿鸣只是被怪物一巴掌直接给拍飞了出去，除了在门框上撞得有头晕眼花之外，倒是没受什么伤，这会儿已经自己爬了起来，捂着背龇牙咧嘴地直哼哼。
“一支箭在脑门上，一支箭在胸口！”
季鸫大声叫道：
“照要害抽！”
“得咧！”
莫天根很是干脆，一张折叠凳舞得虎虎生风，兜头照脸就是“咣唧”一通猛砸。
要说对付病号服男这种既看不见，又打不死的怪物，在场的所有人中，没有谁的武器能比莫天根的折凳更给力了。
季鸫看到那男人被大根老师打得连连后退，哪怕是本身不惧伤害，也抵不住一个力量系异能者的彪悍体力，最后只能纵身一跃，飞扑到最近的一张柜子上，然后整个人往天花板上一挂，以一种像极了壁虎的姿势，伸着脖子往下看。
刚才这只怪物结结实实地挨了任渐默一刀，刀刃从颈侧一直劈到了对侧肋前，虽然它的身体像只海星一样，切了砍了也能迅速再生，但它的衣服却不能恢复原状了。
所以这次它一倒挂起来，被划破的病号服前襟就自然而然垂落了下来，暴露出了里面的大片皮肤。
季鸫清楚地看到，怪物露出的前胸上，横七竖八交织着一排排黑色的缝线，看起来就像是许多碎块被粗线硬是拼接起来的一样。
——原来如此！
季鸫总算明白了！
为什么那玩意儿的关节能够如此灵活，随心所欲地朝着任何方向扭曲——那是因为它的躯体根本从一开始就不完整，是被分割后重新组合起来的！
季鸫大声问道：
“小鹤、小鹿，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没事！”
樊鹤眠扶起弟弟，贴在门边，警惕的盯着浮空的两枚羽箭，谨慎地回答道：
“我们没受伤！”
“好！”
季鸫故意提高音量，引起病号服男人的注意。
果然，他大声说话的时候，那挂在天花上的怪物脑袋忽然扭了一百八十度，直勾勾地盯着他。
季小鸟将箭矢搭在弓弦上，身体缓缓后退，贴着墙绕了小半圈：
“我们来拖住他，你们快去找那些标本！”
&&& &&& &&&
虽然只是因怨气而作祟的怨灵，不过在本体快要被寻获的时候，钟斌显然也有了危机感。
它不再拘泥于季鸫一个人，而是朝着标本室里的所有人展开了攻势。
为了给樊家姐弟腾出寻找标本的时间，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三人用尽了各种方法，撵着病号服男满屋乱蹿。
一时间刀光剑影，火花闪电，折凳乱舞，打得“叮叮咣咣”，砸碎瓶瓶罐罐不知其数。
他们每打坏一片东西，就能听到远处的樊鹿鸣传来一连串崩溃的大叫。
要知道那些罐子里可都是装着福尔马林溶液的，砸碎了以后，液体和碎玻璃连带着里面的东西一起撒得到处都是，樊鹤眠和樊鹿鸣只能打着手电筒，蹲在一地狼藉里，徒手翻检里面的东西。
很快两人的身上就沾满了福尔玛林，手掌也被玻璃碴子划拉开了长长短短、细细密密的伤口。
可惜季鸫他们为了牵制住怪物，已经无暇顾及到会不会砸坏东西了。
因为那玩意儿完全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死之身。
哪怕是被任渐默砍掉脑袋，怪物也能用无头的身体行动自如，而且要不了一分钟，就会有新的头颅从他的脖子断面处挤出来，摇晃着朝刚才袭击它的人扑过去。
季鸫注意到，每次他们伤到病号服男的时候，它再生出来的肢体，都会比原本的更加扭曲和畸形。
就仿佛在不断地“进化”一般，怪物逐渐失去了人形，而且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凶残！
——再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季鸫心里着急得不行。
就在这时，怪物忽然高高一跃，长到有些崎岖的手指攀住坏掉的顶灯架子，将自己挂在了上面。
然后它的身体忽然一阵颤抖，破烂的病号服下，躯体开始变形，那些将肉块连接在一起的漆黑缝线全都紧绷到了极致，仿佛随时都要断裂一般。
紧接着，它的身形徒然暴涨了一倍，体型超过了三米，如同一只鼓胀膨隆的大蜘蛛，占据了一大块天花板。
然后它的两条后腿一蹬，像一只蝗虫一样，朝着季鸫扑了过来。
那一瞬间，季小鸟根本来不及多想。
他只本能地催动异能，同时射出了一箭。
紫蓝色的电光缠绕在箭矢之上，向近在咫尺的怪物的胸口笔直地飞了过去。
箭矢的距离极近，季鸫的弓弦也是重磅数的，箭尖就像射进了豆腐里一样，一路插进钟斌的前胸，直到齐根没入，才堪堪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强力的电流窜过怪物的躯体，爆裂出串串火花。
任渐默和莫天根在那一瞬间甚至能到，电火花闪烁着勾勒出了一个高大而扭曲的“人”的形体。
季鸫趁着怪物被电得动弹不得的短暂空隙，连滚带爬地往远离怪物的方向逃去。
逃跑的时候，他脚下不慎踩到了一滩福尔马林溶液，狼狈地一踉跄，连忙用手肘往旁边布满碎玻璃的柜子上一撑，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不过季小鸟根本顾不得手臂上的玻璃碎，一边跑一边嘶声力竭地催促道：
“小鹤、小鹿，你们快点啊！！”
然而，想要在残肢、肉块和内脏里分辨出哪些是他们要找的钟斌的尸块，本身就是一件强人所难的任务。
好在标本瓶上都贴着标签，上面虽然不会写名字，却会写有供尸者的性别和年龄。
樊鹤眠和樊鹿鸣知道钟斌死亡时的年纪，所以只要将所有标有“男，44岁”的标本全部找出来就行了。
他们找到了五样东西，包括左手手掌、半颗剖开了的心脏、一个肾脏和一块肝脏，最大也是最完整的是一条用钢丝串联起来的脊椎骨。
“别催，这不是正在找吗！”
樊鹿鸣也很抓狂，大声地呛了回去。
此时他正蹲在标本室的后门旁，猫着腰，用手电筒光逐一扫过靠墙的一排矮柜。
这里面放了一摞七八个颅骨，从颜色上就可以轻易判断，既有石膏倒模的，也有真正的头盖骨。
樊鹿鸣打开柜子，一阵扒拉，将它们全都扫落在地，然后花了三秒时间下了判断，那几件真货里都没有他要的东西——因为那几个头盖骨都太小了，应该不是女人就是孩子，不可能属于一个成年男性。
然后，他的电筒光照到了柜子深处的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大标本瓶，里面的福尔马林溶液还剩了大半，正泡着一件黑黢黢的球状物体。
樊鹿鸣心里“咯噔”一跳，连忙咬住手电，双手从柜子深处抱出了那只标本瓶。
电筒光圈中，他看到了一颗完整的人头。
那颗头颅双眼半合、嘴唇外翻、齿列张开，虽然脸皮已经泡得干瘪脱水、皱缩蜡黄，但樊鹿鸣甚至不用查看瓶身上的标签，就能够一眼认出，这就是他们要找的，钟斌的头颅！
樊鹿鸣二话不说，举起标本瓶，就往地上狠狠一砸。
随着“桄榔”一声脆响，瓶身一裂两半，液体泄了一地，露出了里面浸泡着的东西来。
“找到了！”
樊鹿鸣一手取出嘴里叼着的电筒，另一手就伸手去捡钟斌的脑袋，同时放声大喊道：
“我找到他的头了！！”
下一秒，樊弟弟将头颅捡起，翻到正面，差点儿吓得心脏骤停，好悬没直接把手里的脑袋给扔出去。
因为，他看到，钟斌刚才还半闭着的眼睛，竟然睁得滚圆，一双泡得发白外凸的眼球，正直勾勾地、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卧槽槽槽槽！！”
樊鹿鸣一边发抖一边哆嗦着说道：“他、他的的的嘴巴里有东西！！”
是的，除了圆睁的一对双眼之外，樊鹿鸣还在钟斌张开的口中看到了一抹金色的金属反光。
樊家弟弟只觉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抖得像羊癫疯发作一样的手，伸出两指，探进了死者的口腔里，颤巍巍地夹出了那块金属。
惊恐到了极点，全身肾上腺素浓度达到峰值，人反而会突然陷入超脱般的冷静之中。
——这忒么就是真理之口吧!？
在这种时候，樊鹿鸣竟然还有余裕如此想到。
可就在下一秒，他听到了季鸫急促而焦急地叫声：
“小鹿，快躲开！！”

第124章 怪谈二十四点-1
樊鹿鸣猛地一回头，只看到半空中有三支箭，以尾巴对着他的姿势，划了个从上至下的抛物线，朝着自己飞来。
弟弟立刻明白，那是看不见的怪物要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樊鹿鸣一手护住自己的脑袋，一手抱住钟斌的头颅，来了个就地一滚。
紧接着，就是“碰”一声巨响。
樊鹿鸣刚刚就站在他找到标本瓶的那只矮柜前，而现在，这柜子就像被某种看不见的重物狠狠砸到了一般，忽然来了个四分五裂！
樊家弟弟差点儿没吓了个肝胆俱裂。
可他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以极为狼狈的姿势，朝着距离他最近的自家姐姐跑去。
一边跑，他还一边嗷嗷大喊，“快快快这个头！拿走！拿走！”
“扔过来！”
樊鹤眠吼了回去。
弟弟抄起那颗在福尔马林溶液里泡了十多年的脑袋，向自家姐姐一丢，慌张之下，准头差了点，用力过猛扔过了头，不过樊鹤眠扭身一个猴子捞月，赶在它落地前，将它兜了起来。
众人都看到，头颅传到了樊鹤眠手上之后，半空中的三只箭立刻改变了方向，朝着姐姐而去。
“大根老师！”
姐姐大喊一声，来了个三分投篮，把钟斌的脑袋扔给了莫天根。
樊鹤眠的“球”投得比她老弟准多了，那个湿漉漉的脑袋凌空画了一条弧线，准确的落在了数米外的莫天根怀里。
“大根哥！”
季鸫扯着嗓子，大声喊道：“毁了它！”
莫天根扯开衬衣，一头撞出了标本室的大门，同时信心满满地回应道：“看我的！”
说完，他身形猛地一涨，在走廊里变成了一个身形足有三米的黑肤筋肉巨人。
然后莫天根将头颅丢在脚边，抄起已经变成了老板椅大小的折凳，不由分说就是一通猛砸。
哪怕人的颅骨再坚硬，也绝对经不起莫天根动用了异能后的力量。
几下之后，那颗脑袋的大骨头就全被砸了个粉碎性骨折，仿若一块漏了馅的肉饼，黄的灰的脑内容物仿若结块的浆糊一般，从裂口处流得到处都是。
就在莫天根毁掉了钟斌颅骨的同时，还留在标本室里的任渐默和樊家姐弟都看到，原本还在半空中飞快地朝房门移动着的三支箭矢，就像突然失去了动力一般，从半空中掉了下来，依照惯性朝前滑了一小段，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了地面上。
而季鸫则清楚地看到，穿着病号服的男人，没有半点预兆地，翛然消失了。
它就好像忽然从实体散成了看不见的空气，连一块衣服碎片都没剩下，只有从空中掉落的箭矢能够证明怪物确实存在过。
“这就……结束了吧？”
季鸫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从地上拾回了他的三枚箭。
他的“寂寥无声”只配了七支箭，如果消耗了，非要回到“桃花源”才能重新刷新。
而今晚只是他们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场战役，之后还有起码两个晚上呢，怎么可能不悠着点儿用！
只可惜三枚箭矢有一只射在了怪物的胸前，经它几番扑腾，杆部已经折了，能回收的只有两支而已。
这时，莫天根也扒拉着门框，将自己大了一整圈的脑袋探进室内，等待“领导”的进一步指示：“已经砸坏了，然后呢？”
“然后……”
季鸫不太确定地一歪头，“现在应该干掉那玩意儿了……”
“嗯，这个怪谈地点，我们已经打通了。”
樊鹿鸣巴巴地跑过来，咧嘴一笑，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片金光闪闪的东西。
然后他手指一翻，亮出了那块金属薄片的另一面，赫然正是一张红心A！
“我们也拿到扑克牌了！”
&&& &&& &&&
季鸫等人离开慈济医院的时候，大约是凌晨四点半左右。
走出医院院门时，季小鸟还特地绕到保安室看了一眼。
刚才他们在里头又是开灯又是打架的好一番折腾，那位保安大爷竟然还保持着侧身对墙的姿势，在他的小床上睡得鼾声震天，完全没有被惊动。
显然，这根本不合理，只能将原因归在游戏组织方上。
为了能让“二十四点”顺利进行下去，在他们探索怪谈地点的时候，一切可能给他们造成干扰的外因，比如看守、保安或者偶尔经过的路人甲乙丙丁们，都会在不可抗力的控制下自动回避。
“等等！”
季小鸟忽然灵光一闪，几步折返回去，将走在队伍最后，立刻就要走出院门的莫天根给推回了院里。
“怎么着？”
大根老师一脸疑惑。
“没，大根哥你先站在那儿别动。”
季鸫一边回答，一边抬脚跨过了铁闸门的门槛，“我要做个实验。”
众人都看向季鸫，完全搞不懂他到底在干什么。
不过大家都没催促他，只是站在原地，等着他折腾完。
季鸫重新进了医院，也没走远，只是很快地在院子里绕了一小圈，然后回到大门处，又推了推莫天根，“好了，现在可以出去了。”
大根老师：“？？？”
他依言跟在季鸫身后，两人前后脚踏出了院门。
随后，只听“咣当”一声，栅栏式的铁闸门，竟然就在莫天根的身后关上了。
季鸫试着伸手推了推。
明明没有挂锁，那扇铁闸门却纹丝不动，根本推不开。
莫天根也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亲自上手试了试，然而即使他力气很大，也依然打不开那扇铁闸门。
就在几人还在门外折腾时，刚才还睡得很香的保安，竟然不知何时醒了，睡眼惺忪地推开窗户，骂骂咧咧地嚷道：
“小兔崽子们，你们干哈呢！？”
几人只能落荒而逃，赶紧撤了。
除了任渐默之外，大家或多或少都受了一点伤，所以回程开车的任务就落在了连一块油皮都没擦破的任大美人儿身上了。
虽然任渐默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开车的，但事实上，他不仅会开，而且还开得很好。
车子一路平稳地驶回了别墅。
进屋前，季鸫往对面蓝组英俊队的别墅看了一眼。
那间房子只在门廊处留了灯，其他房间都是黑漆漆的，看来是人还没回来。
距离七点整的地下室集合时间还有整整一个半小时，众人决定先将沾满了福尔马林的衣服换掉，好好洗个澡，然后再让小鹿弟弟给他们治伤，最后再用剩下的时间，吃一顿丰盛而且高热量的早餐。
好在众人的伤势都很轻，充其量只是玻璃碴子划破的皮外伤而已，对于在各个“世界”里摸爬滚打了不短时间的参演者们来说，根本不当一回事，樊鹿鸣也很快就逐一将大家的伤口治愈了。
“来，吃东西了！”
莫天根端了一大盘意面出来，搁着了桌子上。。
大根老师的做饭风格和他的性格一样豪迈而且不拘小节。
他根本懒得分盘，而是将足够六个人吃饱的意面一锅煮好了之后全端出来，然后再另外烧了一海碗的肉酱，意思是让大家爱吃多少盛多少，盛够了再舀肉酱拌着吃。
经过了一整个通宵的解谜和战斗，每个人都饿坏了。
尽管大根老师的意面卖相很不如何，但味道却出乎意料的好。
季鸫和樊鹿鸣吃得无比投入，几乎要将脸怼进盘子里，樊鹤眠压根儿顾不得女孩儿的矜持，连嘴角都沾了酱也不自知，连任大美人儿也用着优雅的吃相干掉了满满一大盘面。
早上七点，通往地下室的门锁自动打开，季鸫他们穿过长长的台阶与走廊，依约来到了那间摆放着巨大兔子玩偶的“品”字型的地下室中。
这一回，对面殷峻等人的蓝组稍早了一步。
红组五人到时，他们正以极不友善的眼神，透过一层玻璃墙，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季鸫毫不怯场，迎着他们的目光，笔直地瞪了回去。
看得出来，刚刚过去的那个晚上，那边的五人过得很不好。
小鸟队几人的一点儿小伤口已经完全治愈，他们换了干净衣服又吃了顿饱饭，这时显得神清气爽、精神抖擞，加上一个个都长得英俊帅气、清秀漂亮，还有任渐默这个BUG级别的大美人在，看上去根本不像刚刚参加过一场赌命的灵异怪谈游戏，反而像是准备到游乐场玩儿一样。
而殷俊等人的样子则非常狼狈，狼狈到与他们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
他的四个跟班身上都带了伤，其中一个还用三角巾吊着一条包成了粽子的手臂，也不知是脱臼了还是骨折了。
而殷俊的额角则贴了一大块止血敷料，颧骨上也有一片擦伤。
对面几人显然也看出了季鸫等人潇洒又轻松的样子，表情越发狰狞。
殷峻的眼神更是无比怨毒，尤其是看向樊鹤眠的时候，简直像恨不得用视线将姑娘撕成碎片，若不是中间挡了块玻璃，怕是憋不住就要发动自己的火系异能攻过来了。
就在两组人以眼刀进行交锋的时候，一阵欢快的音乐声响起，同时兔子人偶胸前的屏幕亮了，出现了兔脸面具男的半身特写。
【欢迎回到〖怪谈二十四点〗的游戏现场！】
兔头男做了个抱臂颤动的动作，同时用语气浮夸的电子音说道：
【马上就要进行第一晚的结算了，各位亲爱的参赛者，你们紧张吗？】

第125章 怪谈二十四点-1
说实话，季鸫这时候淡定得很。
他很清楚他们已经成功拿到了一张A，还是在这个游戏里非常重要的一张牌。
再看对面那群人，一个赛一个灰头土脸很是狼狈的样子，怎么想都不可能比他们做得更好了。
【好了，事不宜迟。】
兔脸男做了个挥手的动作，【现在，请红组和蓝组在两分钟之内提交今天的扑克牌。】
话音刚落，季鸫就看到兔子玩偶穿过玻璃墙探进来的手左右转动了几下，顶端插卡口的位置一边闪烁着，一边按照读秒的频率，发出 “嘀”、“嘀”、“嘀”的声音。
季鸫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金色的红心A，将牌面扣在手心里，然后走到插卡口前，将卡片塞了进去。
卡片被机器吞了下去。
同时，兔子玩偶的右耳上多了一条红色的光带。
可是蓝组的英俊队那边却只是站在那儿，五个人大眼瞪小眼，却没有交出任何一张扑克。
两分钟很快过去，插卡口的光亮和有节奏的“嘀嘀”声也停止了。
季鸫他们终于确定，对面蓝组的殷峻等人，昨晚十有八九没能获得任何一张扑克牌。
【好的，接下来，各位参赛者一定很想知道，经过一个晚上之后，我们城市的怪谈地图产生了何种变化，对吧？】
兔脸男没有对刚才两组人的举动进行任何总结陈词，而是直接进入了下一个流程。
【来，大家可要看仔细咯！！】
荧光屏里兔子面具的半身特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他们已经眼熟到能够背下来的标注着十三个怪谈地点的都市地图。
图上有两个地点的倒水滴状坐标已经变成了灰色，季鸫立刻就确定，那是他们昨天晚上去过的慈济医院，还有牌面数字是“9”的怪谈地点。
接着，兔头男又将第二晚的开启凭证发给了红蓝两组。
季鸫对比了一下，同样是透明的卡片和内嵌的标靶与手枪的图案，但图案的颜色与弹孔的位置都和第一天拿到的不一样了。
【诸位都辛苦了！】
兔头男挥舞着双手，对着虚空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今晚请再接再厉，GOOD LUCK！】
“等等！”
季鸫忽然举起了手，“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兔头男悬在半空中的手缓缓落下。
【请说。】
他似乎并没有生气，反而捏起嗓子，用柔和的语调回答道：
【你有什么问题要问的？】
季鸫说道：
“如果我们和隔壁队选择了同一个怪谈地点……”
他伸手朝对面蓝队指了指，“那么我们两组都能进入吗？”
【好问题。】
兔头男嘻嘻笑了两声，【原则上来说，只要手持开启凭证，你们就能进入任何一个还未曾关闭的怪谈地点，所以两个队伍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可能性是绝对存在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两个队伍碰面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那就取决于你们了呀！】
&&& &&& &&&
从兔子玩偶的地下室出来，季鸫五人回到了别墅的客厅，立刻坐到一起，开了个小会。
“现在情况对我们很有利！”
樊鹿鸣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地图，用笔在他们完成的“A”和已经标了灰的“9”上打了个红色的大叉叉。
“殷峻那帮人昨晚应该没能拿到扑克牌。”
她的笔在打了叉的“9”上点了点。
“这样，不管他们之后想要怎么追赶，这第一天的点数差距都是很难追回来的。”
“没错！”
莫天根用力点头：
“每天只能交一张扑克牌，这确实是很大的优势！”
季鸫皱起眉，想了想：“可是，他们肯定不会甘心这样认输吧？”
“当然了！”
以樊鹿鸣对曾经的帮会会长和队友的了解，他几乎想也不用想，立刻就回答道：
“如果不是白天不能离开别墅的话，他们一定想现在就弄死我们吧！”
季鸫看向坐在茶几对面的樊家姐弟：“那么，以你们对殷峻的了解，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樊鹤眠撇了撇嘴，“其实这也不难猜……”
她笃定地说：
“如果是他们的话，发现进度落后了很难追上之后，应该就会想尽办法阻止我们集齐24点吧？”
“嗯。”
季鸫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
这个游戏的游戏规则是不能补交扑克的。
也就是说，哪怕蓝组在之后的两天里，每天都能取得满额的两张卡片，也不可能补回第一天的差距了。
所以，在落后了一天的情况下，殷峻他们肯定不会天真地寄望于红组这边会在之后的两天失手，让他们有追平的机会。
每个怪谈地点的扑克牌点数都是公开的，这就意味着对面组也能够很轻易知道他们今天拿到的是一张“A”。
若是只有一张“A”，还不好判断，但只要明天交牌的时候，再看到底又灰了哪些地点，对面就很容易能够推断出他们的排列组合了。
“没错，等到第三晚的时候，殷峻他们一定会想尽方法破坏我们的计划。”
季鸫刚才会问兔脸男关于两个队伍能不能进入同一个怪谈地点的问题，也是出于这个考量。
在游戏的规则里，不止只有率先集齐24点这一种玩法。
事实上，只要能够让另一支队伍输掉，就等于获胜了。
而且大部分人在玩“24点”这个游戏的时候，都很容易陷入一个心理误区之中，就是自己得到的扑克牌点数越大，就越容易集齐24点。
在这种心态下，玩到后来，就有可能出现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容易“爆牌”。
这时候，如果对手将小牌扣在了手里，那就会无法回旋，走进一个必死的局面。
“殷峻他们想要搞破坏简直不要太容易。”
樊鹤眠用笔杆在地图上点了点：
“不管是趁着我们赶去怪谈地点的路上开车把我们撞死，还是想办法抢先拿到我们需要的点数，或者干脆来个破罐破摔，扑克牌也不要了，直接在我们行动的时候搞破坏……”
她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真是……会比苍蝇还难缠！”
季鸫摸了摸下巴，“这么看来，我们今晚必须拿到两张扑克才行了，对吧？”
“没错！”
樊鹤眠用力地一点头，“今晚，我们必须拿到两张牌，才有可能让殷峻他们摸不清我们的套路！”
其他人也同意她的意见。
“只是，要在六个小时内赶去两个怪谈地点，还要通关的话，是不是太勉强了？”
樊鹿鸣托着腮，目光梭巡在城市地图上，看着上面纵横交错的比例尺，深深地皱起了眉。
“这些地点都相当分散，光是花在路上的时间，就起码要有两个小时的预算吧？”
他可是清楚的记得，六点前赶不回来的话，是会当场被抹杀的。
“对。”
季鸫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计划好路线……”
他略一停顿，目光在四名伙伴身上扫过，“或者，兵分两路。”
听到“分兵”这个建议，樊鹿鸣立刻表示出疑虑：
“如果昨晚的‘慈济医院’就是各个怪谈地点的难度标准的话，兵分两路会不会太冒险了？”
确实，昨晚他们足足花了三个多小时，才将那个反社会杀人犯化成的厉鬼干掉，顺利拿到了扑克。
樊鹿鸣觉得，要不是他们五个人齐心协力，估计结果也不会比殷峻他们的蓝组好上多少。
想到这里，樊家弟弟下低头，在地图上认真的看了一会儿，手指落到了其中几处怪谈地点上：
“你们看，这两个地方，还有这儿和这儿，都是位于同一条主干道附近，而且也在同一个方向，应该可以节省在路上的时间！”
其余众人顺着他的指点往地图上一看，发现那四个地点分别是位于城西环城高速附近的“Q”和“2”，以及位于城南跨江大桥两端的“6”和“3”。
“这一组不行。”
樊鹤眠立刻否定了其中一组的可行性。
“我们现在手里的牌是‘A’，也就是‘1’或者‘11’。”
她说道：“所以，如果想要在三天之内就凑齐24点的话，‘2’对我们来说太小了，对面也不会被迷惑的。”
这实在是小学一年级的加法了。
24-11-2=11，然而他们已经不可能多得到一张11了，所以只能把A当成1，再多拿一张10，又或者另外找两个数字凑成11，无论是哪种方案，都要多花一天时间，实在太不划算了。
“所以，我们只能去拿‘6’和‘3’这一组了吗？”
莫天根摸了摸下巴。
“‘6’和‘3’倒是挨得挺近的，中间隔了一条河而已，飙车过去的话，最多十分钟就够了，而且这两个地点也离别墅不算特别远，如果时间抓紧一点，倒是可以试试能不能一个晚上就解决掉两个地方。”
“如果我们今晚拿‘6’和‘3’的话，那么明天晚上，我们需要的就是‘10’或者‘7’了。”
樊鹿鸣一琢磨，咧嘴笑了，“反正‘10’有4张呢！”
“不，等一下！”
季小鸟皱起眉，“我觉得我们把思路搞反了！”
他努力把自己代入到一个阴险奸诈的思维模式之中，勉力思考着如果他是殷峻那伙人的话，会怎么推测对手的行动并且加以干扰。
“对面一定会想要把我们逼入绝境，那么，只是拿二分之一的可能性来迷惑他们的话，实在太不保险了。”

第126章 怪谈二十四点-1
樊鹿鸣和莫天根：“？？”
他们还在琢磨着季鸫所说的“思路搞反了”是怎么一回事。
而樊鹤眠对数字特别敏感，这时她灵光一闪，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季鸫的意思。
“是的，只凭二分之一的概率学就想迷惑殷峻他们，是完全不够的！”
她看向自家弟弟，“小鹿，你记得之前被那混蛋抢去的收藏品是什么吗？”
樊鹿鸣歪了歪头，依然还没想明白：“你是说‘异次元观察者之盒’？”
“对！”
樊鹤眠用力地一点头，然后执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连串的排列组合。
樊鹿鸣知道这是她姐姐全心投入时的状态，季鸫、莫天根和任渐默也不去催她。
等姑娘写了满满一版的排列之后，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的纸，在上边列出了两组数据，接着笔尖在第一行上用力一点。
“我猜，殷峻他们今晚会去拿的，十有八九是一张‘10’。”
樊鹤眠说道：
“毕竟想要在三天里集齐24点的话，每天平均需要8点，在我们已经拿到了‘A’，而且他们昨天拿‘9’也失败了的情况下，要是他们想要玩下去，必须要先凑到两张大点数的扑克牌。”
“等等。”
莫天根抬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
“可是，如果他们不管自己集牌，而是只想着应该如何破坏我们的计划呢？”
“你忘了游戏的其中一个规则吗？”
樊鹤眠摇了摇头，“如果剩下的牌与参赛者们手上已有的牌无论如何排列，都凑不齐24点的话，也会视作游戏失败。”
姐姐笃定地说道：
“只要他们脑子没坑，那么从第二天开始，不管是我们还是隔壁的蓝组，都会尽量将两次机会用完，尽可能地破坏竞争对手拿到扑克牌的机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其实，就算拿不到扑克牌，只要把怪谈地点‘开启’了，那地方也就相当于废掉了——这个方法用来提前阻止对手拿到想要的牌，再好不过了！”
“哦，我明白了。”
莫天根一拍脑门，想通了：
“每个队伍每天开启两个地点的话，那么按照这个进度，到第三晚结束的时候，应该就只剩下三张牌了，如果手上没有两张大点数的扑克牌保底，也就等于无法集齐24点，也就意味着游戏失败，是这个意思吗？”
樊鹤眠用力点头。
“所以，他们今天很大的可能性是这里。”
她伸手点了点城西环城高速附近的“Q”和“2”两个地点，“殷峻一定要拿到‘Q’，然后买一送一，‘2’他们就算拿不到，也肯定会让这个地点消失的。”
季鸫凝眉沉思，而后豁然开朗：
“是了！殷峻他们肯定会去动那张‘2’，虽然他们用不上，但为了将我们逼入绝路，一定会将一些容易凑数的小牌给破坏掉！”
在座没有笨人，也很快理解了姐姐的意思。
“可是……”
莫天根看了看樊鹤眠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列组合：
“你确定隔壁那几个人有那么聪明，能琢磨得清楚这些问题？”
大根老师只怕对手是一群笨蛋，一心只想着给他们添堵，以至于最后搞出个同归于尽的结局来。
“他们队里，那光头的，是殷峻名下的皮包公司里的会计，名校毕业的高材生，脑子可好了。”
樊鹿鸣撇撇嘴：
“有他在，不可能连这些只有加减法的数字问题都搞不清楚的。”
季鸫和莫天根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在这个游戏里，对手智商在线虽然比较麻烦，但总比一群憨货来得好些，起码不用担心他们会因为搞不清楚状况，而搞出两组人一起团灭的窘境。
“所以，你的意思呢？”
莫天根看向俨然充当了“军师”角色的樊鹤眠，“难不成你是打算让我们今晚抢先去将‘Q’和‘2’搞到手吗？”
“不，没必要。”
樊鹤眠摇了摇头，“我说过了，‘2’对我们没什么用处，如果我们去抢这两张牌的话，不就等于摆明了告诉殷峻他们，我们在凑的是‘11、10、3’这个组合吗？”
大根老师摩挲着自己刚刚长出了一层淡青色胡茬的下巴，“你说得没错，这样做对我们而言，确实弊大于利。”
季鸫认真地问道：“那么，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其实有个想法……”
樊鹤眠的笔尖“唰”一下戳在了地图上，“我们今晚先去拿这两张牌！”
然后，姑娘言简意赅地将自己的计划给说了一遍，顺便还解释了为什么要如此行事。
季鸫等人听完，都觉得樊家姐姐说得很有道理，只是唯一的疑虑是，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分组行动了。
“我觉得，会不会有点儿冒险？”
樊鹿鸣皱起眉，嘟哝道：“要是这两个地方都跟慈济医院一样难的话，我担心……”
“关于这点……”
一直几乎没怎么说话的任渐默，在此时开口了，“我觉得不用担心。”
他笑着，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可以一个人负责其中一个地方。”
其余四人齐刷刷地将视线转到他身上，皆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你是说，自己一个？”
樊鹿鸣嘴巴翕张了两下，好像一尾离水的金鱼，“真、真的没问题吗？”
任渐默浅浅一笑，语气笃定：
“嗯，没问题。”
&&& &&& &&&
开完作战会议，几人一看墙上的挂钟，发现差十分钟就要到九点了。
距离他们进入这个“世界”到现在已经一天有余了，相当于他们已经连轴转了超过二十四小时，论疲劳度，身心都接近极限了。
为了保持足够的体力和精神力，众人决定先分头去休息几个小时，睡到下午再起来，然后一起整理收集晚上要去的怪谈地点的基本信息。
五人拖着沉重而疲惫的脚步上了二楼，各自道了“早安”，就回到自己的房间，蒙头睡觉去了。
季鸫和任渐默两人的房里只有一张双人大床。
明明已经累到了极致，但季小鸟同学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难免地感到了忐忑。
怎么说呢……
季鸫以前在队里的时候，其实没少跟队友们睡一个屋。
毕竟青年队的条件和经费有限，平常住集体宿舍，出门比赛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双人房，偶尔还有多人一间的时候，集训时连通铺都睡过。
更绝的是他有一次去大西北的某个训练基地，因为刚好和其他项目的两支训练队伍撞了期，宿舍变得非常紧张，而队里又没有足够的预算让他们在基地附近租房子。
于是宿舍负责人竟然在一个十多平方米的房间里塞进了四张架子床，并且将它们拼成上下两层的通铺，这样就可以一个房间住八人了。
那次季小鸟住的是上铺，而且是睡在最内侧，每天睡下之后只觉得周围都是四仰八叉的人人人人，连翻个身都会感受到床板正不堪重负地嘎吱嘎吱直摇晃。
最要命的是为了不干扰到其他人的睡眠，整整一个月，他晚饭后连口水都不敢喝，就怕半夜憋不住了要起夜……
跟那时相比，任渐默作为室友，简直安静得可以假装不存在。
只是，面对如此贴心的任大美人儿，季小鸟依然觉得很紧张。
季鸫先躺在床上，靠内侧侧身而睡，几乎将自己糊在了墙上，给任渐默腾出了大半的空间。
然后他集中注意力，感受着来自身后的动静。
大约半分钟后，他听到了衣物摩挲的声音，然后身旁的床褥向下一沉，再就是毯子窸窸窣窣的拖曳声。
等这些细小的动静都停下来之后，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连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都无法听见。
——他已经睡下了吧？
——刚才他是不是脱了睡衣？
——现在是用什么姿势？
——他只盖了那条薄薄的毯子吗？
——会不会觉得冷呢？
季鸫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听不到一点儿动静。
明明很困，但季鸫却紧张得难以入睡。
他的心脏咚咚狂跳，手指无意识的地攒紧被单，很想翻身过去，看看任渐默到底是不是就睡在旁边……
……
就在季鸫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伸了过来，从上方盖住了他睁得圆溜溜的双眼。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着。”
季鸫听到了任渐默带着笑的低语。
那一瞬间，季小鸟只觉自己头上的卷毛都惊得全部炸了起来。
他猛地一激灵，就想翻身。
但任渐默却伸手压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赶紧睡觉。”
任大美人儿轻声说道：
“再不老实，我可要动手了。”
季鸫：“！？”
他不知道任渐默说的“动手”是什么意思，脑子里甚至还闪过了一些奇怪的少儿不宜的黄色废料。
小鸟同学被任渐默摁住肩膀，没法转身，只能尽量扭过脑袋，想要看任渐默的样子，却只能看到对方垂落的一缕长发。
“真的不睡吗？”
任渐默的声音靠得更近了一些。
季鸫心跳如鼓、脸颊发烫、耳根通红。
然后，那只摁在他肩膀上的手加了些力道，把他翻了过来。
季鸫对上了一双浅到近乎金色的瞳孔。
“立刻睡觉。”
他听到任渐默这么说道。
话音落下，小鸟同学脑中顿时空白一片，根本无法思考。
紧接着，累积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疲劳仿佛一块黑色的幕布，从头到脚将他牢牢裹住，瞬间就沉入了无梦的熟睡之中。

第127章 怪谈二十四点-1
季鸫这一觉睡得非常香，连个梦都没做。
等他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往身边一摸，发现旁边半张床空空如也，任渐默已经起来了，他则连脸上都睡出了被褥的印子，枕头上还留下了一小滩唾液的湿痕。
这时房间已经暗了下来，窗户拉开了两个拳头大的缝隙，橘色的夕照投射进来，照着窗前的一道逆光的人影。
“醒了？”
听到床上窸窸窣窣的动静，坐在窗前的任渐默转过身，看向季鸫。
季鸫连忙爬起来。
他看到任渐默穿着一套浅色的居家服，窝在一张单人沙发椅上，一头长发松松地用只香蕉夹挽在脑后，背光而坐，整个人都镶上了一层漂亮的金边。
任渐默的面前放了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有一只咖啡杯，还有一摞资料和书本，在他的膝盖上还摊着几页纸。
“现在几点了？”
季鸫一边下床，一边问道：
“你在干什么？”
“差十分钟到六点吧，差不多可以吃晚饭了。”
任渐默回答：“我在看今晚要去的怪谈地点的资料。”
季鸫很意外，“你这么早就找到资料了？”
他怀疑任渐默可能根本没有睡。
“我比你早起个把小时吧。”
任大美人儿似乎听懂了季小鸟同学的言外之意，特地多解释了一句，“醒来以后闲着没事，就先收集资料了。”
“你今晚真的要一个人去拿‘7’吗？”
季鸫拖了梳妆台前的墩椅，坐到任渐默旁边，“会不会太冒险了？”
任渐默抬起眼皮，看向季鸫，“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不不不！”
季鸫连忙摇头，“我知道你很厉害！”
但摇头之后，季小鸟身体前倾，凑近了一些，双眼定定地注视着任渐默一黑一棕的异色双眸，眉心拧成一个明显的结，认真地说道：
“但是，我还是会担心你……”
任渐默的目光一闪，眉眼微微弯起，上挑的眼尾和眉峰顿时显得温柔了起来。
“谢谢你担心我。”
他伸手在季鸫的头顶呼噜了一把，那细细软软的卷毛触感非常棒，真的就像是在揉一头乖巧柔顺的小绵羊一般。
季鸫不说话，任由任渐默撸着毛，只是双眼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其实，我还比较担心你们呢。”
任渐默的目光显得越发柔和了，“总觉得不盯着你，就不太放心……”
然而季鸫的态度十分坚决，没让任渐默用一句甜言蜜语轻易岔开话题。
“我是认真的！”
季鸫目光灼灼地盯着任渐默，“你今晚要去的怪谈地点到底是什么类型的？一个人真的能通关吗？”
他不是不相信任大美人儿的能力，他只是担心会遇到那种只有一个人的话，无论如何也无法顺利通关的情况——这种事他们先前也不是没遇到过，以“桃花源”安排的“世界”的不要脸程度，是绝对有可能发生的。
大约是季鸫的眼神中明晃晃的担忧实在太过坦率而直白，任渐默一眼就看透了。
虽然已经完全想不起从前的经历了，但任渐默一直有一种类似于“直觉”，或者说，是身体记忆在告诉他，以前的自己从来没有加入过任何一个团队，也没有所谓同伴的概念。
那么，当年的他，遇到类似的“世界”时，会怎么做呢？
任渐默想了想，很轻易就得出了结论。
当年的他，一定不会理会跟他同组的其他人，而是仅凭自己的想法，一个人去闯怪谈地点吧……
想到这里，任渐默忽然觉得，有这样几个同伴，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微微笑了笑，收回搁在季鸫脑袋上的手，然后拿起自己膝上的几页A4纸，递给了自家队长。
“算了，还是直接给你看看吧。”
季小鸟接过，看了起来。
任渐默交给他的，是几张打印的网页。
楼下的书房里不止有电脑，还有配备了足量耗材的打印机、扫描仪等一系列机器。
季鸫看到，任渐默即将前往的扑克数字为“7”的怪谈地点，在网络上有个响当当的别称，叫“神隐隧道”。
它原名叫“龙行山隧道”，位于城南，长度大约三公里，穿山而建，位置很偏僻，除了附近村庄的居民之外，平常鲜少有车会选择从那儿通过。
相传，每天晚上十二点之后，只要有人开着车进入隧道，摁响喇叭，然后说一句“跟我走”，就会从此在人世间消失。
任渐默能够找到的最早的怪谈版本，是在八年前，发布在某个网络社区的灵异鬼故事板块上的一则帖子。
发帖人的ID叫minning332，自称是龙行山隧道附近的某个村子里土生土长的村民。
在他的村子里一直有个传说，入夜以后，不要进入隧道，万一非要从里面经过，一定要保持安静，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尤其是不能吹口哨、敲物件，或者说出任何“跟着我”、“跟我走”，“一起走”之类的话，不然就会被山神爷爷带走，再也找不到了。
然而好奇心都能杀死猫了，就更别说是特别喜欢作死的人类了。
后来minning332考了市里的大学，一次偶然的机会，跟室友提起了龙行山隧道的这个传说，几个年轻人竟然对此非常感兴趣，并且行动力超群，当晚就打算组队去一探究竟。
那一天他们六个人开了两辆车，半夜进入龙行山隧道，然后将车停在了隧道正中，先嘻嘻哈哈地胡乱摁了几声喇叭，然后又纷纷下车，大喊着诸如“来啊，跟我走！”、“我在这儿呢，跟我走！”的话，宛如深夜party现场，气氛一时间相当热烈。
当时，只有minning332一个人还惦记着村里人的教诲，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一开始隧道里没有一点儿异常，几个大学生勾肩搭背，根本没把传说当一回事儿，甚至还有人开玩笑地建议把啤酒搬下来，就在这儿喝个痛快。
然而很快的，minning332就发现事情不对了。
因为他的室友们竟然一个个消失了。
就好像被乳酪吸引的耗子一般，他们在其他人没有察觉的时候，逐一走进了黑暗的隧道中，再也没有回头。
等minning332注意到时，自己身边就只剩下睡他上铺的哥们了。
而那人目光发直，直愣愣地看向漆黑一片的隧道。
Minning332困惑而恐慌，他拉住对方的胳膊，连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其他人又到哪里去了？
可他的好哥们儿并没有回答他，反而甩开了他的手，迈开脚步，朝着隧道深处走去。
根据minning332帖子里的说法，当时他第一时间就追了过去，可他却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狠狠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差点儿磕断了门牙。
等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的时候，他的好哥们已经消失了。
整条隧道空空如也，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还有两台失去了主人的车子。
吓得够呛的minning332再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上了其中一辆车，将远光灯打开，用最大的光照驱散前方的黑暗，然后踩下油门，启动车子，缓缓往前开，寻找一路上走丢的室友们。
但直到他将车开出了隧道，minning332也没能找到他的任何一个伙伴。
他的五个室友，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而更让minning332感到崩溃的是，刚才因为太过恐惧，而且隧道里又过于黑暗，他并没有注意到车子的异常。
等离开了隧道，到了光照充足的地方再一看，他才发现，车身上、窗户上，竟然有好些横七竖八的灰黑色的人手印！
后来minning332连忙报了警，警方听了事情的经过之后，想趁着人还没走远，赶紧将失踪的大学生们找到。
于是他们连夜将附近搜了一遍——别说是五个大活人，连任何一行新鲜的鞋印儿都没找到。
警方开始怀疑minning332说了谎，根本没有什么走进隧道里就消失了的大学生们。
但现场只有一个报警人，却有两台车，而且进入隧道前的一个高速路口的监控也确实拍到了两台车载着好些乘客一起通过的画面。
至于两辆车上留下的那些手印，经过分析之后，说里面有大量的煤灰和油墨的成分——但知道了这点，也没能帮警方找回失踪的学生们。
后来警察又联系了消防队和巡林队，在隧道附近的山林里又找了好几天，依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得已，这案子只能作为无头悬案搁置了下来，不了了之了。
看完这个帖子以后，季鸫又翻过后面几页纸。
在之后几年里，陆续有一些喜欢猎奇的年轻人跑去实践这个帖子的真假，不少队伍真的丢了人，甚至还有连一个人都没回来的。
后来还有人总结出了一套“神隐理论”，告诉玩家如何有效的作死，比如晚上一点到两点成功率最高，还有摁喇叭要三长两短等等等等……
季小鸟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之后，深深地蹙起了眉。
“这看着……好玄乎啊……”
他转头看向任渐默，“你有头绪了吗？”
没想到任渐默竟然点了点头，还应了一声：
“嗯。”
季鸫：“？？？”
——这也太快了吧！
“其实手印里有煤灰和油墨的成分这一点，给了我很大的提示。”
任渐默朝沙发被靠了靠，双手交握，优雅地叠起了一条腿。
“所以，我想，我知道应该怎么对付这条‘神隐隧道’了。”

第128章 怪谈二十四点-1
“哦？”
季鸫好奇了。
反正这一时半会的，季小鸟同学确实还没能从这几则简单的都市怪谈里找出什么明确的线索来，“你是还有什么别的情报吗？”
“被你猜中了。”
任渐默再度笑了笑，从茶几上抽出了几张陈破到发黄的旧报纸，递给了季鸫，“这间别墅的书房里有整整三十年份的剪报，只要在网络上搜到些蛛丝马迹，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的线索。”
季小鸟好奇地接过来一看，“《龙行山私人煤矿爆炸塌方事故》？”
他将报纸里的内容念了出来：
“20&#215;&#215;年……唔，丫就是三十二年前了……龙行山私人煤矿发生了瓦斯爆炸事故，造成一个矿坑塌方……六名工人被困坑底……一周后寻获时，六人已无生命痕迹……”
读到这里，季鸫恍然大悟：
“难怪手印的成分里会有煤灰和油墨！所以，你是说，在隧道里作祟的是当年那些死亡的矿工亡魂咯！他们这是……想找到害死自己的人吗？”
说完，他睁大双眼，亮晶晶地盯着任渐默，简直好像求表扬的小狗狗一样，就差身后竖一条尾巴拼命地摇晃了。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任渐默的称赞，而是脑门上的一弹指。
“唉，怎么这么笨呢！”
任大美人儿摇了摇头：
“猜错了，你再想想。”
&&& &&& &&&
季鸫和任渐默下楼的时候，樊家姐弟正坐在沙发上，一个在翻手机，另一个在看资料，厨房的门则大敞着，浓郁的饭菜香味从里面飘散出来。
“哦呦，醒了啊！”
樊鹿鸣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季鸫脸上扫过，“不错不错，脸色红润，精神饱满，看起来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香的。”
虽然樊家弟弟的语气正直无比，但季鸫愣是理解出了一些诡异的歧义来。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往任渐默的方向飘了飘，感觉出了些许的心虚和隐约的可惜——都怪他睡得太死了，根本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连任大美人儿的睡颜都没能瞅上一眼！
“咳！”
有些刻意地咳嗽了一声，明知故问，“你们在干嘛呢？”
“我们刚刚找了些咱们今晚要去的灵异地点的资料。”
樊鹿鸣拍了拍身边沙发的空位，示意季鸫坐过来。
季小鸟一听是正事，连忙凑了过去。
然后，在等着吃晚饭前的这一刻钟里，他听樊家姐弟简单跟他说了今晚他们即将前往的怪谈地点的情况。
按照樊鹤眠制定的计划，他们今晚要获得的，是一张“J”。
扑克牌“J”的坐标，距离他们现在的别墅大约四十多公里，没有任何明确的建筑物，樊鹿鸣用全景图看了一下，发现那应该是一条河涌，河涌上还有一座造型非常老套而且毫无特色的拱桥。
虽然只是一条河涌，但季鸫等人现在身处的城市，是个三面临水，水系非常发达的地方，所以哪怕只是一条河涌，从全景图上看，也相当之宽，而且按照官方的水文监测数据，平均水深足有三米半，汛期时甚至可以涨到五米。
樊鹿鸣告诉季鸫：“这条河涌，在官方名称上，按照它在城市里的位置命名为东四涌，但网上搜它的名字，出现得最多的却是叫‘索命涌’。”
这名字一听就很不祥，季小鸟打了个哆嗦，“怎么个‘索命’法？”
“看到这条桥了吗？”
樊鹿鸣点开自己在手机里存下的图片，搁到季鸫面前，再用手指点了点，“传说，只要在这条桥的桥洞里过夜的人，都会被厉鬼索命，惨死当场。”
不管是哪一座城市，总难免会有一些无家可归的人。
这些人通常会选择在桥洞下、废宅里或者其他有瓦遮头的地方过夜。
然而只要是在“索命涌”的桥洞下过夜的人，第二日，他们的尸体都会被其他人发现，而且死状极惨，每次都是支离破碎，身首异处。
唯一的例外，是有一次，有两个醉酒夜归的人结伴而行，然后一起倒在了桥底睡死了过去。
半夜，正是半梦半醒的时候，其中一人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推他的身体，一边推，还一边低声唱着歌：
……我好痛，你的脚可不可以借我……我好饿，你的牙可不可以借我……我好冷，你的皮可不可以借我……
当时他正是酒意上头，睡得迷糊之时，只以为是在做梦，根本没当一回事儿，还心很大的以为是同伴的恶作剧，咕哝着骂了几句，让对方别来烦他睡觉。
直到一条手臂传来剧疼，醉汉从睡梦中惊醒，才赫然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腕已经被砍掉了！
在极度的疼痛中，醉汉彻底清了酒，忍痛捂住自己还在飙血的断手，踉踉跄跄地逃走了。
离开之前，他一边哭一边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借着半空中高悬的一轮明月，他看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黑影依稀是个人的轮廓，此时骑在他的同伴身上，双手高高地举起一把砍刀，正一下一下地往他的同伴身上招呼……
……
第二天，警方在桥洞下找到了另一个人支离破碎的尸体。
只是与那断手醉汉的口供不同，现场没有第三者出没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新鲜的指纹，甚至连醉汉口中所谓的“凶器”，那把砍刀，也一样都没能找到！
于是那醉汉被警方当做杀害了同伴的第一嫌疑人逮捕了起来，几番审讯之后，又因为证据不足而给放了，这桩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活口的分尸案，最后还是再度不了了之。
但那之后，恐怖的歌谣就流传了开来。
后来还随着不明凶手的分尸案越来越多而名声大噪，甚至有人给作了谱子，补满歌词，录成单曲，放在了网络上……
“喏，就是这首。”
樊鹿鸣说着，点开了播放器。
空灵过头了的八音盒的前奏响起，一个十分萝莉音的甜美女声，用刻意压低了的气音哼唱道：
——我好痛，你的脚可不可以借我？我好饿，你的牙可不可以借我？我好渴，你的舌可不可以借我？
——谢谢你，谢谢你，你真是个大好人，请代替我死在这儿吧！
——我好冷，你的皮可不可以借我？我好累，你的手可不可以借我？我好困，你的头可不可以借我？
——谢谢你，谢谢你，你真是个大好人，请代替我死在这儿吧！
季鸫打了个冷颤。
他觉得这首歌真是深得《鹅妈妈童谣》的精髓，明明是甜到发嗲的娇俏女声，歌词却令人毛骨悚然，拿去当《鬼○电》的片尾曲都绰绰有余了。
“唔……这么看来，真的很像是经典的厉鬼索命了。”
季鸫发愁地皱起了眉。
“不管跟自己有仇没仇，只要进入了它的仇恨范围，都会遭到无差别杀伤……这不就跟伽椰子似的，经典的咒怨式地缚灵吗？”
他可一点都不想被砍手砍腿，活活惨遭肢解啊！
樊鹿鸣其实也深有同感，“要不，我们换一张‘10’呗？”
反正能代表“10”的牌一共有4张，犯不着一定跟一只伽椰子死磕到底啊！
“你可别折腾了！”
樊鹤眠伸出手，在自家老弟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剩下的三个，‘校园七不可思议’、‘恶灵盘山道’、‘公寓绞刑师’，哪一个听着更好对付了？”
她撅了撅嘴，“选哪个其实都没差吧？”
樊鹿鸣原本还想抗辩一下，但想了想，又觉得姐姐说得确实有理。
以“桃花源”一直以来的尿性，既然能在这个“世界”里安排个神似伽椰子作风的地缚灵，那么其他的灵异地点搞不好就是贞子或者花子了。
这时，负责做饭的莫天根端出了大家的晚饭。
于是五人围坐到饭桌边，一边吃一边聊着今晚的行动计划。
大根老师的心态倒是比季鸫和樊鹿鸣淡定多了。
他支持樊家姐姐的意见——反正哪个地点都不会容易到哪里去，与其左右踌躇，倒不如选定一个，尽可能收集情报，做足准备，然后勉力为之。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们可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醉汉或流浪者，不仅人人都身怀异能，战斗力也远比普通人强出不知道多少个等级——就算遇到厉鬼，实在打不过了，难道还跑不掉吗！？
“倒是你……”
莫天根转头对任渐默说道：“你只有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樊鹤眠和樊鹿鸣闻言，也停下吃饭的动作，一同看向了今晚要独自行动的任大美人儿。
任渐默翘起唇，浅浅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嗯，没问题。”
再度听到这个他已经回答过若干次的问题时，任渐默并没有感到不耐烦。
相反的，他很清楚，自己并不讨厌来自于同伴的关心。
……
晚饭之后，几人聚在书房里，将他们各自收集来的资料整理好，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讨论了一番。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午夜零点。
几人离开了别墅，分别上了两台车，各自朝着目的地驶去。
在季鸫等人的车子出发后不久，隔壁的蓝组殷峻那伙人也离开了别墅，开了车，从最近的一个路口驶上了环城高速，径直往城西开去。
殷峻等人的目的地和季鸫等人不同，却正正应了他们先前的猜测，是“Q”和“2”的方向。

第129章 怪谈二十四点-1
凌晨一点三十分。
任渐默独自走在一条漆黑的甬道里。
准确的来说，这已经和他一开始进入的龙行山隧道不再是一个地方了。
大约四十分钟前，他开车到达龙行山隧道的入口。
似乎因为出过太多失踪案，隧道在民间的口碑非常糟糕，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条隧道就已经被当地的路管部门封闭了，不仅整条隧道黑灯瞎火，而且入口处还安装了闸门，使人无法进入。
但这当然难不住带了“开启凭证”的任渐默。
他在闸门上找到了刷卡口，将开启凭证插入卡槽，闸口就“嘀”一声自动打开了。
任渐默驾驶着汽车进入隧道，然后将车停在中段位置，耐心地等了大约十分钟。
直到过了一点，任渐默才按照都市怪谈里说的那样，摁响了汽车喇叭。
三长两短五声喇叭响后，任渐默熄了火、下了车，又向着空无一人的虚空叫了几声，“跟我走。”
漆黑的隧道里，没有一丝灯光。
他所能看到的，就只有面前被车头灯照亮的一小片区域而已。
四周静得可怕。
在任渐默不再说话了之后，整条隧道里，就只剩下呜呜咽咽的穿堂风还能让人感受到周遭空气与时间的流动了。
任渐默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不知名的方向而来，聚拢在了自己的身边。
任渐默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那些东西看不到、听不见、摸不着，却如影随形，环绕在侧，撩动周遭的微风，让他感受到了它们的存在。
紧接着，远处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芒看起来很遥远，然而一晃神，又似乎离得很近，光圈时大时小，如同摇曳不定的一盏鬼火。
在亮光出现的同时，任渐默的脑海里，响起了许多人重叠在一起的声音。
如果有人听过多年前流传出的传说中的台湾华航的空难录音的话，就能理解任渐默此时“听”到的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声音。
那些声音就像是好多个人在悲愤、绝望、哀怨与恐惧间发出的哭叫、嘶喊与哀求融汇在一起，彼此交织、相互影响，最后变成了一种缺乏具体含义、更听不出任何信息的凄厉嚎哭声。
任渐默非常确定，这些声音并不是真实存在的，现在他的眼前没有这样一群绝望、恐惧和愤怒到了极点的人存在。
只是，就如同被这些诡异的惨叫声影响了心神一般，只不过两秒钟的愣神，任渐默已经迈开腿，朝着前方不知名的亮光的方向走去。
——原来如此！
——难怪这个“世界”，要安排参演者们组队行动了。
只朝前走了两步，任渐默浑身一颤，从脑海中犹如实质般的尖叫声中回过神来。
连异能是精神控制系的他都差点儿着了这魔音贯耳的道。
换成是其他的参演者，此时怕是已经如同陷入了深度催眠一般，在心神不稳的状态中失去自我，迎着光源而去，被引入到隧道深处了吧？
——所以，攻克这个怪谈地点第一点，就是看哪个人能够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以前，抢先被催眠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然后把其他人也一并叫醒吗？
任渐默想着，停下了脚步。
随即，他感到有人在他的后背上用力地搡了一下。
那触感、那受力面积，分明就是一只人的手，但任渐默回头的时候，身后却空空如也，别说人影，连鬼影都没有一只。
——这是催我继续往前走吗？
任渐默立刻明白了推他的“人”的意思。
于是他再度迈开两条长腿，朝着远处的灯光走去。
……
一步、两步……一分钟、两分钟……
虽然四周还是漆黑一片，但不知从何时起，任渐默身处的环境就已经改变了。
他的身周不再是一条双车道双人行道的现代穿山隧道，而是充满了煤灰与焦油气味的狭窄甬道。
此时，任渐默只要抬起手，就能摸到旁边粗糙且干燥的土层，脚下的触感也从结实平整的水泥换成坑坑洼洼的泥地。
耳边的嚎哭与尖叫一直萦绕不去，推着他往前走的手也似乎变得越来越多了。
在如此漆黑、封闭、幽深而且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在不知通往何处的陌生甬道中，任渐默一边走，一边计算着自己的步伐。
然后，他终于看清了光亮的来源。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天崩地裂的雷鸣声，任渐默身处的甬道开始剧烈摇晃，落石和碎土扑簌簌地直往下掉，而从黑暗之中不知伸出了多少只手，死死地揪住了他的手臂、衣角和裤腿！
&&& &&& &&&
凌晨三点十五分。
东四涌的拱桥下，季鸫等人也陷入了不知应该如何是好的窘境中。
今天晚上，他们来到“夺命河涌”之后，按照搜集来的都市怪谈的套路，到拱桥的桥洞下打了个地铺。
夺命河涌上的这一座拱桥，是个非常老套而且毫无艺术价值的倒“山”字形的三门结构，中间的大桥墩横跨了整条河涌，两旁各有两个小桥墩，组成两道跨越河涌两侧的维护用行道的小门。
若是说有人要在桥下过夜，唯一的选择就只有在两个小桥墩的下面了。
虽说是在野外的露天环境，不过这条“夺命河涌”也不是可以随便进出的。
季鸫四人足足花了十分钟的时间，才找到了通往河涌两岸的维护用行道的楼梯。
而后众人毫不意外地发现，楼梯的入口被一道铁栅栏牢牢锁死，需要用他们手上的开启凭证才能打开。
开了门之后，季鸫、莫天根和樊家姐弟四人下到河涌的东岸，像四只瑟瑟发抖的鹌鹑一样，抱腿缩在桥洞下，等候着不知何时将要到来的“伽椰子”。
虽然是人最困倦的时候，但一来他们现在过的是昼伏夜出的南半球时间，白天时就睡过一轮了，二来明知厉鬼将至，哪个不是神经紧绷，整个人如同满弦的弓一般，随时蓄势待发的？
他们四人毫无困意，围坐在一起，皆睁大双眼，警惕地盯着彼此周遭的情况，连手机都不敢分神看一眼。
偶尔有一只老鼠蹿过，都能让他们集体原地跳起，搭弓的搭弓，拔刀的拔刀，抄折凳的抄折凳，连唯一的奶爸也“呲溜”一声蹿到自家姐姐身后，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们就这样等了足足一个小时，四周依然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一点儿不对劲的地方。
就在樊家姐弟开始思考他们是不是哪里弄错了的时候，季鸫忽然一拍大腿，轻声说道：
“这个……我们是不是不能干坐着？”
他比划了个“躺下”的姿势，“我记得，那帖子里说，是在睡着了以后，他才朦朦胧胧听到歌声的。”
众人皆觉得有理，于是虽然很不情愿，依然只能委委屈屈地两两一组，背对背躺下，然后关掉手电，双眼半眯，假装自己正在睡觉。
这一次，几人并没有再等上多久。
大约十分钟之后，假寐中的四人，都听到了“滴答”、“滴答”的，似有若无、由远及近的水声。
然后，睡在最左侧的樊鹤眠，感到一滴水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姑娘当场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再也忍不住恐惧，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然后一个翻身，从侧卧改成了仰卧的姿势。
同一时间，她看到了一道逆光的人影。
那人蓬头垢面，全身都是腥臭的淤泥和湿滑的水渍，过肩的长发一缕一缕黏结在一起，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
从樊鹤眠现在的角度，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孔，但却能清楚地看到那人佝偻的身体曲线，还有双手紧握的一把高高举起的砍刀！
“嗷啊！！！！”
樊鹤眠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差点儿连心脏都要停跳，想也不想，一抬脚直接朝那人的脸面蹬过去，然后借着这股冲力向后，一轱辘滚出了一米远。
她的脚并没有落到实处。
但女孩儿反应够快，所以砍刀只是擦过了她的裤腿，“当啷”一声磕在了水泥地上。
“卧槽！”
在场的四个人，一起发出了惊呼。
虽然这里很黑，除了远处的一盏路灯和天上的半轮月色之外，再没有别的光源了。
可在刚刚的一瞬，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樊鹤眠踢出的那一脚穿过了人影的脸孔，但那人的砍刀却结结实实地砍在了地上，发出“咚”一声清晰的闷响。
——这忒么是什么不合逻辑的反物理现象！
季鸫他们是真心觉得，真是受够了灵异背景下的“世界”的种种不讲道理之处了！
然而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因为那个人影已经手持砍刀，站了起来，一边哼着一首调子古怪而且荒腔走板的小曲儿，一边朝着距离它最近的莫天根砍了过去！
“日勒，你还来劲儿了！？”
莫天根当下抡起折凳，朝着那人影砸了过去。
然而他手上的折椅却如同打中了一团雾气般，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体，而袭击者的刀刃却堪堪擦过他的侧腰，在上面豁拉开了一条血口子。
这一击来得着实惊险，要不是大根老师关键时刻硬是凹了个侧身板桥，闪开了要害，怕是又要重蹈上一个“世界”里惨遭开膛破肚的覆辙了！
“怎么回事！？”
莫天根捂着腰上的伤口，踉跄着退到了奶爸身边，“这玩意儿，真的打不中啊！”

第130章 怪谈二十四点-1
在与持刀的黑色人影的初次遭遇之后，季鸫、莫天根和樊家姐弟四人，足足跟它周旋了两个小时，依然没有找到突破口。
他们发现，似乎这个城市里的“怪谈地点”，都有自己的触发范围。
比如上一回季鸫等人打通了的“慈济医院”，钟斌所化的厉鬼的作祟场所，就是在整座废弃病院里。
而这一次的“夺命涌”，鬼魂的活动范围则要窄得多。
四人被持刀者一路追杀，偏偏无法还手，只得到处乱窜，无头苍蝇一般四散逃命。
不过他们渐渐察觉到了对手的行动规律。
持刀者每次都会挥舞砍刀，攻击距离它最近的人，若是受袭者逃开了，那黑色的人影就会骤然一个急转，将目标锁定在当时最靠近它的另一个人身上。
一开始，季鸫等人还没摸透规律，被挥舞得霍霍生风的砍刀纷纷逼退，一不小心全员离开了桥洞覆盖的范围，持刀者竟然立定在原处，身影一晃，碎成无数齑粉，风一吹就骤然消散了。
众人当场四脸懵逼，不知如何是好。
一开始，他们脑中晃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难不成这就解决了？
然而转念一想，立刻又担心这更可能意味着，他们今晚的行动失败了！
这时他们手头上已经没有了多余的“开启凭证”，连想赶去最近的另一处“10”的所在，弥补损失都不行了。
就在众人沮丧不已的时候，季小鸟却觉得还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弃，反正时间还早，可以再努力一下。
于是一切只能从头再来。
季鸫等人回到桥洞下，重新躺下来，忐忑地开始装睡。
这一回，他们等得更久了。
足足半小时之后，他们才听到了滴滴答答的滴水声，以及男人荒腔走板的哼唱。
“……我……好饿，你的牙可不可以借我？……我好冷……你的皮……可不可以借我？”
那歌声当然不如季鸫他们从网上下载来的八音盒童谣版那么空灵悦耳，甚至连调子都完全不一样。
唱歌的人好像是喉咙里堵了痰液，很艰难地挤出沙哑的气音，一句歌词唱得断断续续的。
与歌声同时而至的，是黑色人影的砍刀。
这次四人早有准备，刀锋落下的前一秒，所有人都全部原地蹦了起来，呼啦啦闪到刀刃之外。
只是桥洞的范围实在太过狭小了。
四个人就好像被迫在一个小圈子里玩着一场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致命的躲避球游戏一样，皆仗着身形灵活、身手敏捷，以各种险之又险的姿势躲开攻击。
每次有人被逼退出桥洞范围之时，必须至少有一个人进入桥洞下，确保持刀者不会再度消失。
这场疯狂的躲避球游戏持续了半个小时。
大家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些彩，而且因为忙着躲刀，没时间找奶爸治疗，更是又疼又累、身心俱疲，连闪避的动作都变得迟钝了起来。
相反的，那持刀的黑色人影却像是根本不会疲倦的机器人一般，动作半分未见迟缓，一把大砍刀舞得虎虎生风，当头罩脸地往几人身上招呼。
“日勒！这玩意儿到底要怎么打！？”
莫天根简直要抓狂了。
在这半小时里，他试过了所能想到了一切的办法。
他用拳头、用折凳、用随手捡来的树枝试图攻击对方，但无一例外的全都在黑色人影身上落了空。
然后他干脆把折凳展开了当盾牌，企图挡住那把锋利的砍刀，但砍刀却穿过了他的合金椅面，差点儿没跟砍西瓜似的，将他的脑壳一劈两半。
“难不成，对付它，根本不是用打的！？”
季鸫：“！！！”
——不，等等！
他往后连跳三步，堪堪离开了桥洞穹顶覆盖的范围，持刀者便停下了脚步，用僵硬而机械的动作，朝右转了一百八十度，向着身后的樊家姐弟扑了过去。
——没错！就是这样！
当得知即将前往的是一个灵异类“世界”的时候，季鸫也在二十多天的准备期内做了不少功课。
在各类灵异作品里，有一种很常见的鬼魂类型，被称作“地缚灵”。
它们通常因为骤然横死而怨气深重，又或者生前有强烈的心愿未能了结，死后化为鬼魂，常年徘徊在自己身亡的地点，又或者是特别惦念之处。
地缚灵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它们只会在固定的场所现身，就好像被那地方“束缚”住了一样，无法离开哪怕半步。
很显然，面前这个持刀的黑色人影，符合地缚灵的所有特征，而且活动空间非常狭窄，只有一个桥洞而已……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这只厉鬼，是死在桥洞下的呢？
有了这个思路，季鸫再仔细地看对方的长相，脑中忽然有灵光一现。
他们面前的持刀者脏兮兮、水淋淋，周身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雾气，乍看上去，就像是一团浇了水的煤渣子捏出来的泥人似的。
不过季鸫跟它周旋了也有不短的一段时间了，离得足够近时，还是抓住机会看清了对手的样子。
那黑影确确实实是个“人”。
模样大约四五十岁，脸颊瘦削、颧骨高耸，长得不矮，但人却很瘦，浓密的胡子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只能从胡子抖动的幅度判断它唱歌时嘴唇的翕张。
它有着一头蓬乱的及肩长发，似乎很久没有修剪过，纠结成一团一团的，其中夹杂着腐败的树叶与淤泥，散发出一股腥膻的恶臭味。
再看它的穿着——破破烂烂满是补丁的外套、看不出本色的T恤和运动裤，以及围在腰间的一块不知是衣服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破帆布……
——看上去，像个……流浪汉……
眼见樊家姐弟已经快要退出了桥洞的范围，季鸫连忙一闪身，趁持刀者还没来得及回头的时候，从他身边蹿过，跟两人完成了一次换位。
——对了！
他记得以前曾经看过的一部早古的推理电影。
那部电影里，一个数学家为了给误杀前夫的邻居太太顶罪，设计杀害了一个流浪汉，用流浪汉的尸体顶替了真正的死者，从而制造出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据。
季鸫记得，那电影里有一句台词。
侦探对凶手说：
【你所杀的那个人，是即使消失不见，也不会被发现的人……应该是个流浪汉吧？】
——是的，在这里死的是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流浪汉！
——所以，在这个灵异地点，单纯想要“消灭”持刀者，是不行的！
在躲开迎面劈来的刀刃的同时，季鸫在很近的距离，看到了持刀者的双眼。
那是一对枯槁而失焦的瞳孔，仿若死水，空洞得没有半丝涟漪。
——是了，我知道了！
——我们这边的情况，搞不好跟任渐默那边是一样的！
在出发之前，任渐默曾经将自己那边的情况告诉季鸫，并询问他关于龙行山隧道的猜测。
当时季小鸟同学给出了一个答案，任大美人儿却立刻就否定了，而是提供了另外一个完全相反的思路……
季鸫一咬牙，电光火石间，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已经在脑中成形。
“大根哥、小鹤、小鹿！”
他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叫道：
“你们先撑住，我去去就回！”
莫天根和樊家姐弟：“！！？”
三人简直要抓狂了，异口同声：“你要去干嘛！？”
然而季鸫已经跟一只兔子似地蹿出了桥洞，同时化出了他的武器，长弓“寂寥无声”。
他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又从腰包里摸出一根长长的尾指粗的麻绳，系在箭尾上，然后拉弓搭箭，将系了绳索的箭矢射向了桥洞的顶部。
箭矢“嗖”一声穿过穹顶的金属框架，卡在了两枚螺丝中间。
其余三人：“？？？”
固定好绳索的一端之后，季鸫争分夺秒地将绳子的另一端绑在了自己的腰上，紧接着，他在另外三名同伴惊诧的目光中，转身“噗通”一下跳入了河涌中。
河水漆黑一片，饶是以季鸫的眼力都无法看清水中的事物。
万幸现在是四月，水温不算太冷，水流也不算湍急，而且水质尚算清澈，虽然有些奇怪的异味，但能见度总算还不错。
可这毕竟是一条水深超过三米的河涌，而且又是在没有任何光照的深夜，哪怕水性很好，季鸫也不敢托大，一个猛子扎下去，立刻催动异能，如同一条电鳗一样，噼里啪啦放了一圈电弧。
水底短暂地被电火花照亮了。
季鸫屏住呼吸，睁大双眼，竭力在水底搜寻。
他很肯定，既然持刀者是个地缚灵，而且被束缚在仅仅只有一个桥洞的狭小范围之内，那么他要找的“东西”，想必也不会离得太远。
电火光只持续了一秒，很快就熄灭了。
季鸫的视野再度漆黑一片。
他毫不犹豫地放出了第二次电弧。
依然没有。
于是季鸫第三回 放出了电弧。
这时，岸上的三人在躲避黑色人影之余，看到的就是桥洞正前方的河涌中，水底像是有什么发光物一般，接连亮了三次。
他们都意识到了那是季小鸟同学的异能，可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队长正在水里干些什么！
在电光连闪了三趟之后，一切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秒、两秒……九秒、十秒……
“卧槽！”
莫天根有点儿麻爪了：
“小鸟该不会把自己电晕了吧！下水都一分钟了，怎么还不上来！”
大根老师其实是个旱鸭子，但他一学生物的，本来懂得就不少，以前也曾经因为兴趣关心过极限潜泳一类的课题。
他曾经看过一个研究，说是人在静息状态下，与在剧烈运动中时，能够坚持的闭气时间，是完全不一样的。
平常若只是单纯的闭气，肺活量好些的男生，只要有足够的锻炼，三、四分钟不成问题，然而在潜水时，因为水压和复杂的水文环境，以及运动状态下身体耗氧等因素的影响，普通人能坚持个十多秒就已经算不错了！
想到这里，莫天根额角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两步蹿到岸边，抓住半空中垂落的麻绳，就准备将季鸫拽上来。
而就在这时，他掌心的绳索忽然剧烈抖动了起来！

第131章 怪谈二十四点-2
莫天根不明究里，只是觉得绳索的抖动幅度大得很不寻常，生怕季鸫在下面出了什么状况，连忙将绳子在小臂上绕了两圈，又死死握住了，用力往上拽。
这一使劲，大根老师立刻觉出了不正常的地方。
沉，实在是太沉了。
季小鸟是个身材纤长匀称的小年轻，哪怕因为常年锻炼，体脂率低，肌肉比重大，实际体重比看起来的要重上一些，但对于力量强化型的莫天根来说，哪怕不动用异能，也能用一只手就将他凌空薅起。
更别说此时季鸫人还在水里，而水是有浮力的，拉拽的时候，应该比在陆地上还要轻松一些才对。
可事实上，莫天根刚才骤然一发力，竟然没能扯动分毫。
就好像绳索那端绑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麻袋的生铁块一般。
——难不成是被水藻缠住了？
——还是陷进淤泥里了？
莫天根以一只旱鸭子的想象，做出了猜测。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屏息凝气，用力地一扯。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绳子被他拽上来一截，然后一个人影蹿出了水面——正是在水里呆了足有一分多钟的季小鸟！
月色之下，季鸫嘴唇煞白、双眼充血，脑袋刚露出水面，就一边呛咳一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看上去实在是憋得狠了。
“季小鸟，你没事吧？”
莫天根连忙将人从水中拽了出来。
然而，等他将季鸫从河涌里拽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这小孩身上根本没有绑绳索，那条重得要命的绳子仍然垂在水里，绷得笔直，不知下端到底挂了些什么。
“小鸟、大根，你们磨叽什么呢！？”
还在桥洞底下苦苦支持的樊鹤眠终于忍不住了：
“再不过来，我们就要被剁碎了！”
先前四人已经实践过了，只要所有人都离开了桥洞范围，持刀的黑色人影就会消失无踪，为了不前功尽弃，他们必须确保任何时候都起码要有一个人在桥洞里才行。
但区区一个桥洞实在是太狭窄了，要在如此逼仄的环境里躲避一把锋利的大砍刀，那真是件分分钟都在玩命的差事。
好在樊家姐弟两人是双胞胎，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
这种来自血缘的羁绊，让他们不用过多言语就能配合默契，一进一退走位巧妙，若非如此，说不准早就被双双逼出桥洞，再度GAME OVER了。
可是，就算是双胞胎，这会儿也有点儿坚持不住了。
刚才樊鹿鸣为了把弟弟换出来，转到角落里，差点没让砍刀逼进死角。
接连险象环生，两人现在只希望季鸫和莫天根赶紧过来，好把他们换出去，哪怕只是歇口气也好。
季鸫这时刚刚上岸，一边喘气，一边咳嗽，连句话都说不清楚。
但他依然挣扎着翻身坐起，朝前一扑，一把拽住了垂在岸边的麻绳，连拉带拽，似乎努力想将绳子从水里拖出来。
然而绳索湿了水，本身就变得滑腻且不好着力，而且季鸫在水里泡得太久，整个人头晕目眩、耳鸣心悸，连气都还没喘匀，一拉之下，被惯性带得整个人扑倒在地，差点儿一头扎回到河涌里。
莫天根连忙飞扑过去，拦腰抱住了季鸫，同时回头朝姐弟俩大喊：
“坚持住！我们马上就来！！”
虽然大根老师不知道季小鸟到底在干什么，但他相信他非要把绳子拖上来一定是有原因的，所以毫不犹豫，上去就直接动手帮忙。
“喝呀！”
莫天根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突，麻绳勒紧双臂，蹬掉鞋袜，双脚抓地，在沾满淤泥的湿滑的河滩上后退三步，终于一节节地将绳上系的重物硬是给拽出了水。
“咚”！
一个破破烂烂的巨大编织袋摔在了岸边。
季鸫顾不得那么多，连忙扑了过去，一把扯开了拉链。
白惨惨的月色中，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的编织袋“哗啦”一下散开来，露出了里面装着的东西。
那是一堆包裹在衣服里的，同样白惨惨的零落的人骨，还有七八块板砖，两截手臂粗的钢筋，以及一把布满了锈渍的长砍刀。
而就在这一切暴露在众人视线中的同时，桥洞下的持刀者停下了动作。
它直愣愣地站在那儿，转头朝向季鸫和莫天根的方向，一双眼睛浑浊无神，但所有人都觉得，它在看的，是编织袋里的人骨。
“呵……”
黑色人影说出了今晚除了哼歌之外的，第一句话：
“终于……有人找到我了……”
说完之后，它闭上眼睛，满足地长叹了一声，身影一晃，散落成一团灰黑色的齑粉，任由风一吹，就消散了。
&&& &&& &&&
扑克牌“J”是季鸫在骨架的胸腔里发现的。
身为准医生的樊鹿鸣检查了一下那堆白骨，找到了拴在颈骨上的绳子，还有各段骨头上明显的锐器劈砍的痕迹，断定这人应该是被勒死之后，再遭砍刀分尸的。
而后凶手将尸块连同凶器一起，装进编织袋里，再丢进河涌之中。
为免尸体腐败后浮出水面，犯人还在袋子里装了砖头和钢筋等大量重物，确保它能够一直留在水下。
几人想了想，觉得死者大概应该是个流浪汉，不知出于什么理由，惨遭杀害与分尸，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的消失，更没有任何人费心寻找找过他。
他一直独自一人浸泡在河水中，又疼、又冷、又饿……
或许，这个受害人甚至没有想过要找凶手报仇，它想要的，只是从无边的痛苦中解脱，希望有人能够找到它而已。
当然哪怕这只是一场“游戏”，季鸫他们也不能眼看着一具尸骨就这么无遮无掩丢在河滩上。
于是樊鹿鸣找了最近的一个投币电话亭，匿名给110打了个报警电话，然后四人就钻进车里，油门一踩到底，赶在警察到达前离开了。
他们回到别墅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五十分。
季鸫没在院子里看到任渐默开出去的那辆车，而对面那栋别墅也还没亮灯。
“任先生还没回来啊……”
樊鹤眠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了一句。
季鸫更是担心得不得了，进了屋以后，连先去洗漱的心情都没有了，只是随便换了套干爽的家居服，就披着条毛巾，顶着一头散发着腥味儿的湿发，扒在窗前等着。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别墅外再度亮起了灯光。
季小鸟一眼瞅见车身上贴着的红色标记，立刻蹦了起来，“任先生回来了！”
话音还没落下，他已经从窗边蹿到了玄关，打开门就冲了出去。
于是任渐默下车的时候，就看到季鸫站在他面前，身上穿着居家服，脚上趿拉着拖鞋，脖子上挂了条毛巾，一头半湿的乱毛四处支棱着。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然后同时问道：
“你掉水里了？”
“你掉煤堆里了？”
问完之后，二人又是一愣，然后一起苦笑着摇摇头。
“没想到能看到你这么狼狈的样子。”
季鸫笑着拽了拽任渐默的袖子，示意他进去说话，手触到他的袖口，就蹭了一手黑。
任渐默现在的模样实在跟平常差别太大了。
他浑身上下都是黑色的煤灰以及褐色的浮土，整个人灰扑扑、脏兮兮的，一张俏脸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连睫毛上都沾了灰，只剩一对左右异色的瞳仁依然明亮如昔。
不过让季鸫感到安心的是，任渐默的衣服虽然都是炭灰和土渣，手肘和膝盖处也蹭破了几个口子，却没有明显的血迹，所以人也应该没受什么伤。
“还有脸笑我呢。”
任渐默伸手，在季鸫脑门上戳了一下，在他的额心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指印，“落汤鸡。”
季小鸟愣愣地抬起手，在被任大美人儿戳过的地方揉了揉，搓下一层灰，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可乐，竟然就抬起头，朝着任渐默露出了一个傻兮兮的笑容来。
“咳咳！”
杵在门口围观了全程的樊家姐姐表示，你俩真的很烦，能不能进屋说话！
她抬手朝远处一指，林荫的缝隙间，隐约可见远处的公路，有车前灯的光朝着别墅的方向而来，“隔壁的也回来了，别站在院子里了。”
季鸫和任渐默进了屋以后，分别先去洗了澡换了衣服，把自己打理停当之后，又重新回到了客厅。
“那边人是齐的。”
樊鹿鸣看到两人下来了，抬手朝窗户正对着的另一间别墅一指，“有没有受伤看不太出来。”
这就意味着，不管殷峻他们的蓝组有没有拿到扑克牌，起码没有减员。
季鸫点了点头，然后拉着任渐默，在沙发上坐下了。
坐定之后，任渐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金属色的卡片，搁到了茶几上：“我拿到的‘7’。”
莫天根也将自己保管的“J”掏了出来，“这样，我们就有两张牌了。”
他转头看向樊鹤眠：
“确定等会儿按照‘Plan A’行事，对吧？”
樊鹤眠坚定地点了点头。
之后的行动计划，众人是在昨天白天就商量好了的，现在两张扑克都顺利到手，当然应该依计行事。
其他四人也觉得樊家姐姐的安排，是目前他们所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方案，自然也没有异议。
樊鹿鸣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六点二十一分。
“对了，任先生。”
他扭头看向没跟他们一起行动的任渐默，决定趁着还有些时间，问一问他今晚的经历：
“你是怎么拿到那张‘7’的？”

第132章 怪谈二十四点-2
任渐默的怪谈事件，某种程度上来说，跟季鸫他们这边的其实有一点儿像。
只不过，他不是要找尸体，而是要将一群地缚灵“带”出去。
当年，在开挖龙行山隧道的时候，曾经挖到一座废弃矿坑旧址，那座矿坑多年前成发生过矿难，六名矿工被埋在了地下。
跟大部分的地缚灵一样，那些罹难的矿工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在每日矿难发生的时间点上，一次一次地重复着死亡时的经历。
所以，只要有人深夜时在龙行山隧道里鸣笛或是发出任何节奏规律的声响，矿工们的亡魂就会以为自己听到警报声，纷纷聚集过来。
若是再说些诸如“跟我走”一类的话，茫然无措的鬼魂就会尾随上去，希望有人能带他们逃离绝境。
到了这个时候，“领路人”会被亡魂们的声音所吸引，一直往前走。
在不知不觉间，就如同打开了衣橱门的露西穿过一件件大衣，进入了纳尼亚王国一样，他们会从隧道一路走进那本应该早就不复存在的矿坑，经历当年那些矿工们所经历过的一切。
想当然尔，以前那些不小心触犯了禁忌，又或者因为好奇心而故意作死的挑战者们，被亡灵们的哭叫迷惑心神，走进矿洞之后，骤然遭遇爆炸、坍塌等一系列情况，别说想办法逃生了，没当场吓瘫过去然后直接被落石活埋，就已经算是胆量非凡了，自然没有一个人逃出来过。
那些人死后，跟矿工们一样，也化为了地缚灵，以至于怨魂越聚越多，阴气越来越盛。
它们每晚徘徊在隧道中，一次次地重复自己死亡的过程，等待着下一个“领路人”……
……
任渐默昨天看过龙行山隧道的都市传说，又搜了当地的历史，顺藤摸瓜，大约猜到了这前因后果。
因此他特意翻出了当年关于那起矿难事故的所有资料，特别是出事的矿坑的详细地图以及崩塌过程，在心中拟定了一个大致的逃脱方案。
“原来如此！”
听任渐默叙述到这里，众人皆恍然大悟。
“你就是这样逃出来的？”
任渐默点了点头，“嗯，我找到了通往旁边一个矿坑的岔道，再将落石挖开，从另一条坑道里爬出来了。”
他的语气虽然轻巧，实际上却省略了其中无数艰难险阻。
事实上，要在一条漆黑的，且不断崩塌的矿坑里找到正确的一条岔道，是非常艰难的事情。
更别说受爆炸影响，隔壁那条矿坑即便未曾崩塌，也是落石遍地，到处堵得一塌糊涂了。
饶是任渐默，也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领”着一众亡魂，从坑里爬了出来。
整个过程中，他只能在脑中听到那些亡魂的惨叫和嘶喊，还有感觉到许多只手在不断地推搡、拉扯他，不过却从来没有见过那些地缚灵们的样子。
等他终于爬出坑道，逆光而行，重新走回龙行山隧道的时候，他才终于看到了那些环绕在他身边的，淡灰色的影子。
十数道人影向他微微颔首致意，随之四散消失了。
接着，任渐默发现他开来的那辆车的车前窗玻璃上多了一块金灿灿的薄片，抽出来一看，正是他今晚要找的扑克牌“7”。
……
听任渐默说完了全部经过之后，其余四人纷纷点头，然后感叹真不愧是你，竟然能从那些凌乱而且充满了夸张成分的都市怪谈里找出关键线索，提前做好功课，才能如此顺遂地独力破解这个怪谈地点。
原本季鸫也想跟任渐默说一说他们几人今晚的经历，不过此时已经快要到七点钟了，也该准备准备，到地下室去了。
于是五人换了套干净的衣服，把自己收拾整齐，等地下室的电子门锁倒计时结束，就鱼贯步下楼梯，朝着那巨大的兔子玩偶的地下室走去。
&&& &&& &&&
与昨天相比，今天的殷峻队五人，虽然身上依然挂了些彩，但模样好歹没有那么狼狈了。
看到季鸫他们，蓝组的几人依然投来充满憎恶与仇恨的目光，还有人竖起中指，朝他们比了个下流的手势。
对于这种无关痛痒的挑衅，季鸫他们根本不屑计较，只用余光淡淡地一扫，就别开了脸，再也懒得费心多看一眼了。
在两队都到齐了之后，巨大的兔子玩偶身前的屏幕亮起，兔脸男再次出现在画面里。
交牌与发放开启凭证的过程跟昨日一样，不过这一回，两队都各自交出了一张扑克。
【好，接下来，就是最紧张刺激的时候了！】
荧光屏中，兔脸男捏着嗓子，拖长了音调，做出了一个西子捧心的姿势，【经过第二晚之后，我们这座城市的怪谈地图，又会发生何种改变呢？】
话音落下，屏幕一闪，打出了新的地图。
与前一日相比，今天图上灰掉的倒水滴形坐标，明显增多了不少。
除了季鸫他们搞定的“J”，还有任渐默破解的“7”之外，新增的不可再进入地点还多了“10”和“2”两个位置。
——殷峻那边交了一张牌，说明他们起码完成了“10”和“2”中的其中一个怪谈地点任务。
季鸫一边看地图，一边在心中默默地想。
——不知道他们是两张牌都拿到了，还是只破解了其中一处了。
想到这里，季小鸟转头朝对面看了一眼。
殷峻正盯着屏幕，表情凶狠，嘴唇蠕动着，口中念念有词。
站在殷峻身后的光头男弯腰凑近他，低声耳语了两句，殷峻点了点头，又扭头朝着红组他们这边，对站在后面的樊家姐弟投去了阴森的一瞥。
看完地图之后，今早的地下室会议也就开完了。
季鸫五人又回到了别墅。
刚才他们还没来得及吃早饭，这会儿肚子饿得狠了，决定将开会和吃饭放在一起，一次性解决两个问题。
自从莫天根老师展现了他粗犷但非常实用的厨艺之后，就好像默认包圆了五人的一日三餐。
这一次，他来了个中西合璧，牛肉米线配火腿鸡蛋三明治。
这搭配实在相当不伦不类，不过众人都吃得很香，十分赏脸地干掉了所有的食物。
吃饭的时候，大家还顺便讨论了一下怪谈地图的改变。
不出樊鹤眠所料，殷峻那伙人昨天晚上要拿的牌，果然是“10”，而且还顺便把“2”也一并开启了。
尽管他们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有能力一晚上破解两个怪谈地点，又或者今天交出去的到底是哪一张牌，不过这都不能影响季鸫他们的计划。
“所以，今晚我们按计划行事！”
樊鹤眠三口干掉了一块三明治，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说话的声音比平常来得含混许多，不过语气依然十分笃定，“然后，明天就等着看他们哭吧！”
计划是早就定好了的，只不过现在看到殷峻那边果真去了“10”和“2”两个地点之后，对那边的思路的推测，也就更准确了一些。
大家又将今晚的计划细节重头到尾复核了一次，仔细琢磨了一番，确认一切没有纰漏之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早餐吃完，晨会也开完了。
按照昨天的习惯，五人决定先回房睡一觉，补充过体力与睡眠之后，再研究今晚的怪谈情报。
于是全体上了二楼，互道早安，窝回房间，关上门补眠去了。
有了昨日同床共枕的经验，这一次，季鸫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紧张了。
他抢在任渐默前面，率先跳上床，抖开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起来，只露出半颗毛茸茸的脑袋，侧过脸，用一只眼睛瞅着任大美人儿，“这回我自己睡，你别动用能力啊！”
任渐默歪了歪头，唇角微微挑起，“你确定你睡得着？”
季鸫的耳根又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连忙将被子拽高了一截，将大半张脸都遮了进去。
他一边心说你只要别这么盯着我，还笑得那么好看，我就能睡着，一边不服气地回嘴：
“当然可以，我平常睡眠质量可好了！”
任渐默想了想，觉得小孩儿这话倒是没说错。
其实他每次发动“神说要有光”的时候，右眼虹膜的颜色就会变浅。
越是难以控制的对象，他眸色改变就越明显。
像在上一个世界，对付关底BOSS级别的五通神时，他的眼瞳就褪成了近乎白金色。
而他在捉弄季鸫的时候，虹膜的变色幅度是自他重新有了记忆以来，最小的一次，充其量不过用了大约三成左右的力量而已。
而且在没有配合他的另一个异能使用的时候，“神说要有光”能控制人精神的时间很短，绝对不会只凭一个命令，就让季小鸟一觉睡得人事不省。
所以归根到底，任渐默昨天的能力之所以能顺利“催眠”季鸫，一是因为季鸫本身对他毫无防范之心，对他付出了百分百的信任，轻易就能受他的能力影响；二是因为小孩儿本身就已经累得够呛；三是跟小鸟同学自己说的那样，睡眠质量一向很好，自然就顺着指引，眼一闭就沉入梦乡里，睡了个不知今夕何夕了。
“好，那你自己睡。”
任渐默看着把自己卷成了只蚕蛹的季小鸟，不知怎么的，觉得有些好笑。
于是他也躺上了床，伸手拉过自己的毯子。
“给你十分钟时间，睡不着的话，我再来帮你。”

第133章 怪谈二十四点-2
季鸫侧过身，用被子盖住大半张脸，闭紧眼睛，努力让自己进入睡眠。
他甚至开始数起了绵羊。
——一只绵羊、两只绵羊、三只绵羊……
明明已经又困又累，身体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连骨头缝都感觉到了那种乳酸堆积的酸疼，但季鸫的大脑却在这种时候还保持着诡异的兴奋。
他脑中的绵羊数着数着就情不自禁地开始跑偏，变成了任渐默的脸。
侧颜、微笑、眼睛的颜色、唇角的弧度……
——啊啊啊啊！
季鸫在被窝里崩溃地无声咆哮。
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刚才数到多少只羊了，草草拉回思绪，随便找了个数，从一百二十三重新开始，一边数还一边自我安慰，还来得及，还没到十分钟呢……
……
季鸫也不知自己到底折腾了多久，好不容易终于自以为酝酿出了一丝睡意的时候，有一只手从旁伸过来，轻轻地搭到了他的被子上。
季小鸟：“！！！”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翻过身，从侧卧变成了仰卧，然后揪住被子，“呼”一下盖到双眼上，“别别别！我真的睡了！真的立刻就睡了！”
“噗。”
任渐默被季鸫的反应逗乐了，罕见地笑出了声音。
他的手在隆起的被子包上划过，滑到顶部，轻轻往下扒了扒，立刻感到了主人坚决抵抗的力道。
于是任大美人儿也没有勉强，抬手隔着被子拍了拍下面的季鸫，“行吧，那你自己睡吧。”
被子下的季小鸟闻言，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感到有个重量松松地压到了他的身上，随即一个阴影笼罩了下来，有什么湿润而柔韧的，带着体温的东西触碰到了他唯一露在被子外的额头上。
季鸫：“！！！”
他的脑子“嗡”一下一片空白，棉被下的双目圆睁，连如何呼吸都忘记了。
哪怕是母胎单身十九年，从来没有过任何恋爱的季鸫，也知道落在他眉心的温度和触感，是一个人的嘴唇。
——他亲了我！
——他亲了我！
——任先生亲了我！！
一时之间，季小鸟同学处于过度震惊的完全宕机状态，除了自己被任渐默亲了一口的认知之外，根本不能正常思考。
任渐默俯下身，嘴唇在季鸫的额头上停了大约两秒钟，才缓缓离开。
他直起身等了一会儿，见被子里的季鸫依然一动不动，连一点儿声息也没有，生怕小孩儿把自己闷死在被窝里，又伸出手，再次掀了掀对方的被子。
这一次，他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很容易就揭开了季蜗牛的壳儿。
被子底下，季鸫整张脸涨得通红，仿若一只烫熟了的虾子，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憋的，就差从头顶冒出烟来了。
骤然失去棉被的保护，季鸫先是一愣，本能地伸手想要把被子抢回来，然而一错眼对上任渐默含笑的双眼和红润的嘴唇，差点儿羞得炸毛，条件反射地死死阖上两眼，用手捂住滚烫的脸颊。
现在正是早上九点，阳光明媚的时间，日光透过窗帘投射进室内，人在无遮无掩的时候，哪怕闭上眼睛，也能隔着眼皮感受到面前光线的变化。
季鸫这时紧张到了极点，不敢睁开双眼，不敢大口喘气，只恨不能像一只鸵鸟一样，找个沙堆一头扎进去。
他感到面前似乎有阴影缓缓靠近，还有温热的吐息吹拂到自己的脸上。
——任渐默他他他他他又要亲我了吗！？
季鸫内心的弹幕疯狂刷屏，惊慌到难以自持。
然而，任渐默终究没有再将唇瓣贴到季鸫的皮肤上。
他只是伸手揉了揉小孩儿软软的卷毛，然后重新帮他盖好被子。
“乖乖睡觉。”
任大美人儿将季小鸟摁在脸上的一只手抓了下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这样，你会比较容易放松。”
由于情绪激动，季鸫的手摸起来汗津津的，温度也比任渐默的手掌要高。
小鸟同学试着挣了挣，任渐默却没有放开，反而顺势握的更紧了一些。
他只能认命，放松蜷起的五指，任由对方来了个十指相扣。
“……那，我睡了……”
季鸫往被窝里缩了缩，轻声说道。
任渐默也躺了下来，含笑回应：“嗯，睡吧。”
……
这一次，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属于他信任的另一个人的体温熨帖，季鸫过度亢奋的情绪竟然意外地很快平复了下来。
季小鸟闭着双眼，感受着任大美人儿手掌的形状。
那一只手的手指比自己的要修长一些，也更柔软，骨节并不明显，虎口没有茧子，温度偏低而且干燥，是一只与美人儿的外貌完全相符的，非常漂亮的手。
就是现在，任渐默的手，正与自己的手，牢牢地握在了一起……
朦胧的睡意中，季鸫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喟叹。
十分神奇的，他终于在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是啊……
——我……喜欢他……
季鸫一觉醒来，天色还亮着，显然时间还早。
不过他的睡眠质量很高，所以哪怕只睡了不到七个小时，依然神清气爽，又重新变回了一只充满了电的皮卡鸫。
他翻身坐起，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三十分，再扭头往旁边一看，任渐默竟然没先一步起床，而是盖着一条毯子，侧身背对他，睡在了自己的旁边。
小鸟同学的心脏瞬时蹦出了个早搏二联律。
在睡着之前刚刚明白了自己心意的季鸫，揣着一颗噗噗乱跳的小心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俯下身，试图去窥视任渐默的睡颜。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连一只蝴蝶、一根羽毛都不会被惊动，然而，就在他探头的时候，任渐默也适时睁开了双眼，抱着毛毯转过身，一双左右异色的眼眸回视过来，澄澈而清醒，不带半丝睡意。
被当场抓包的季小鸟：“……”
“我我我我刚想叫你起床呢！”
季鸫“嗖”一下子挺直了身体，自以为机智地想出了一个答案。
任渐默没有揭穿他，只是笑了笑，顺着小孩儿的话应了一声：“嗯。”
他掀开毯子，利落地下了床。
“我也睡够了，走吧，到楼下看看。”
&&& &&& &&&
下午四点半，五人齐聚在书房里，用电脑的用电脑，翻书的翻书，刷手机的刷手机，纷纷开始寻找今晚打算前往的怪谈地点的线索。
如果计划顺利的话，等到明天七点之后，他们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回到“桃花源”去了。
当然，想要在“二十四点”这个游戏里获得最终的胜利，光有计划是远远不够的，他们必须确保执行起来不会出现任何一点儿纰漏。
所以收集情报这一个环节，是半点轻忽不得的。
大约一小时后，负责用电脑在网上寻找都市怪谈线索的樊鹿鸣，已经将自己能够找到的有用情报全都收集整理完毕了。
“哇塞……”
樊鹿鸣后背往椅子上一靠，发出了一声感叹：
“今晚咱的目标，看上去真是，有够诡异的！”
听到他的话，旁边四人都围拢的过去，等着他概括。
季鸫等人今晚要去的，是扑克牌面数字是“3”的怪谈地点。
那是位于城南跨江大桥东面的一座历史博物馆。
之前两个晚上，他们调查过的几个都市怪谈，都已经在当地流传了有好些年月。
比如慈济医院，已经荒废了十多年，而昨晚任渐默去的龙行山隧道，也已经修筑了有七八年了。
这些年头不短的怪谈，在网络上风靡已久，时间一长，转载修改的、添油加醋的、改编套用的，版本十分杂乱，归纳总结的帖子都有好几十贴，甚至已经有了自己的网络代号，整理整理就能直接出一本小说了。
但樊鹿鸣所能找到的，发生在历史博物馆的怪谈，却只是四五个月前的事情而已。
而且它与其他的怪谈最大的不同在于，竟然还能在网上搜索到清晰的视频。
“你们看，就是这个。”
樊家弟弟用鼠标点开了他特意保存下来的一个视频文件，让众人一同看看。
那显然是一个从监控录像里截取出来的片段。
画面中，一个身着短袖夏季制服的男人背对着屏幕，站在一个博古架前，从制服下抽出一把刀，右手持刀，伸出左臂，然后缓缓地、一块一块地切割着自己的血肉，将切下来的肉块塞进了一只陶瓷花瓶里。
虽然看不清男子的面部表情，但男人拿刀的手极稳，连戳进自己手臂的时候，刀尖也没有半丝颤抖，就好像割开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一块橡皮一般。
“嘶！”
莫天根倒抽了一口凉气，搓着牙花子感叹道：“这人，难道一点儿都不觉得疼吗？”
“别急，还没完呢。”
樊鹿鸣指了指进度条，让大根老师接着往下看，“后面还有更可怕的。”
果然，在连续割了三条肉块之后，男人停下了往陶瓷花瓶里塞血肉的动作。
他呆呆地立定在瓶子跟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几分钟，等到从手臂伤口上滴落的血已经在脚边聚成了一小滩血泊的时候，他才终于动了。
只见男人抱起瓷瓶，将它往地上狠狠一掼，摔成了七八片碎片。
然后身穿制服的男人抽搐了几下，“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第134章 怪谈二十四点-2
男人在砸坏了花瓶以后就软倒在地，所以身体直接就趴在了满地的碎瓷片上。
好几个人忍不住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啊……真是太惨了……”
季鸫打了个哆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他在第二个“世界”《骨肉分离》里的时候，曾经为了杀死被BOSS控制的巨大骸骨怪物，在它的大脑里炸了一盏紫外线灯，四溅的碎玻璃把他的手臂扎了个血肉模糊。
虽然在回到“桃花源”的同时，他的伤势就完全消失了，但这时他看到监控视频里的画面，身体立刻就回忆起了那被扎得千疮百孔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搓了搓牙花子。
樊鹿鸣握住鼠标，向后拖了大约一分钟的进度条。
然后众人看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制服男人忽然僵硬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转过身，脚步僵硬而踉跄地迎着摄像头所在的方向走去。
樊家弟弟在此时按下了暂停键。
监控视频的像素率本身就不高，而且从右上角重叠着的四五个水印来看，这显然已经是不知道转了几手的版本了，自然掉帧掉得一塌糊涂。
季鸫他们眯着眼睛分辨了许久，也看不清男人的五官，只能从对方衣服和手臂上面的深深浅浅的红棕色色块大致判断出，那应该全都是从他身上渗出的血污。
樊鹿鸣操作鼠标往后拖了一小节，再重新播放了一次男人从爬起来到走出摄像头的整个过程。
“虽然看不太清脸上的表情，但男人的肢体动作怎么看都很不对劲儿。”
樊家弟弟指了指屏幕，以一个准医生的身份下了判断：
“他的关节僵硬得完全不像是个活人，简直跟死了好些时间，已经产生了尸僵的尸体一样。”
莫天根“嘶”了一声：
“所以这一次，我们真的要面对恐怖片的传统模式——丧尸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丧尸就好了。”
樊鹿鸣点开了另一个视频。
“其实按照时间来说，这个视频虽然流出得晚一些，不过发生的时间要比你们刚才看的要早了大概三个月。”
他简单地介绍道：
“不过，它的诡异程度，一点不输前者就是了。”
视频开始播放。
这一次，监控摄像头的距离有点远，而且拍摄的地点并不是博物馆的展厅，而是一个类似于实验室一类的大房间，入目皆是操作台，还有一些不知是何用途的仪器和灯具。
在角落的一张操作台上，放了一具灰扑扑的腐朽棺木，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侧对摄像头，站在了棺木前。
樊鹤眠问自家弟弟：“唔，这是在哪儿拍的？”
“我觉得，这大概应该是博物馆的修复室。”
樊鹿鸣猜测道：
“这个人……看样子，应该是个研究员吧。”
这里没有一个人是考古专业的，也没机会去修复室一类的地方，自然也无从分辨真假，也只能暂且先如此认为了。
视频还在播放中。
屏幕里，白大褂半弯下腰，赤着两只手就探进了棺木里，然后在里面捣鼓了一阵，从中掏出了某样东西。
“他拿的是什么？”
季鸫睁大眼睛，仔细观察，觉得那人手里的东西似乎是长条形的，大约比巴掌长一点，因为距离实在有些远，很难分辨清楚到底是黑色还是棕色，反正看起来脏兮兮灰扑扑的，实在不像是什么能让人提得起胆量徒手碰触的玩意儿。
“呵呵。”
樊鹿鸣发出了两声意味深长的干笑，“你一定猜不到那是什么东西。”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网页，将里面的内容念给了众人听。
原来，大约在五个月之前，博物馆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情。
一个研究员深夜自行撬开了一具元朝的棺材，从棺木中的女性木乃伊身上撅下一截胳膊，并将其带出了修复室，
次日其他人回来上班，察觉到修复室里的古怪之处，又查看了监控，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于是立刻就报了警。
警方很快就寻到了肇事的研究员。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找到那名研究员时，对方正睡在博物馆东馆三楼的厕所里，无论怎么叫，都完全不省人事。
大约一天之后，该研究员在医院里醒来，根本想不起来前一日晚上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别人追问他丢失的那截木乃伊肢体的下落，他只是茫然地回答说不记得了，压根儿提供不了任何线索。
再三追查无果之后，博物馆只能开除了这名研究员，并以毁坏文物的罪名将他交给了警察。
“所以，那截木乃伊手臂，就那样丢了？”
看完网页之后，莫天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如此问道。
樊鹿鸣点点头：
“嗯，反正我搜遍了全网，也没能找到这个事件的后续报道了。”
他脚下一蹬，操纵着屁股下的旋椅，原地转了个身。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这一截丢失的木乃伊胳膊，就是之后在博物馆里发生的一系列怪谈的起因。”
季鸫抓到了关键词：“一系列？”
“对，就是一系列。”
樊鹿鸣回答：
“之后接连发生了好几桩诡异的事，就跟你们看的视频一样，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包括保安、导游、研究员，甚至还有个游客，明明白天还是好好的一个正常人，晚上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潜入展厅，从自己的身上割下皮肉，投入到瓶瓶罐罐一类的容器之中，然后再将器皿打碎或砸烂，等到次日找到他们的时候，人已经疯癫痴傻，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樊家弟弟说着，抬手朝身后的屏幕指了指：
“接连发生了好几回活人割肉后疯癫的事情以后，博物馆慌了，偏偏又调查不出原因，所以在大约两个月以前，已经宣布闭馆，暂不对外开放了。”
“割下自己的肉，再放进罐子里……这感觉像是某种祭祀仪式啊。”
莫天根从木乃伊、瓶罐、割肉这三点中寻摸出了新的线索，推翻了自己先前关于丧尸的猜测：
“难道说，这是邪教的催眠洗脑？你们看米帝那些恐怖片，不是很多这一类的题材吗，为了复活邪神或者召唤恶魔什么的，要用自己的血肉进行祭祀。”
“哦，关于这一点……”
樊鹿鸣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线索：
“照理说，从身上割下来的血肉，丢进瓶瓶罐罐里，就算后来容器砸烂了，肉块也应该还在，对吧？”
看到众人点头，他继续说道：
“可是，网上流传着一个说法，据说是知情人从警方那儿得到的内幕消息——这小道消息称，虽然能从打碎的器皿里找到属于受害人的血迹和少许碎肉渣，但根本没有大块的皮肉……”
樊鹿鸣一双明亮的杏眼转了转：
“你们说，这意味着什么？”
季鸫听得毛骨悚然。
“你的意思是……”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摸到了一手鸡皮疙瘩：
“那些罐子里有什么东西，把他们的肉……全都吃下去了？”
樊鹿鸣缓缓颔首。
众人：“………”
一时间，无人说话。
如果网上的小道消息是真的，这忒么的，实在太恶心了。
也就是说，现在博物馆里潜伏者一群半夜里要以人血人肉喂食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而且他们今晚就要跟这些玩意儿对上了！
“……我说，你们有没有看过一部很古老的恐怖片，名叫《木○伊》的？”
缓了大约三十秒，莫天根咽了口唾沫，打破了书房中尴尬的沉默：
“我记得，电影里不是有一种叫‘圣甲虫’的虫子，就寄生在法老的古墓里，被复活的反派唤醒了之后，呼啦啦一大群围上来，顷刻就能将一个人直接啃光。”
大根老师猜测道：
“我们这儿虽然没有法老王吧，但好歹不是有什么苗疆蛊术啊滇王古墓啊什么的吗？或许是那具元代木乃伊里的蛊虫被放了出来，需要食人肉为生呢。”
身为一个准医生，樊鹿鸣有一瞬间很想吐槽一下“百虫互食，存者为蛊”这等民间传说。
不过他转念一下，这本来就是个完全不讲常理的灵异类“世界”，连杀人狂的标本都能化成厉鬼了，真要再来一群千年不死的蛊虫横行博物馆，似乎也没什么好诧异的。
这时，大根老师一拍脑袋，接着说道：
“我记得洗手间里有一大瓶杀虫喷雾，要不然，咱们今晚一起带过去吧！”
&&& &&& &&&
几人研究完博物馆的怪谈副本，差不多就到了晚饭的时间了。
大根老师将厨房里最贵最好吃的食材全都翻了出来，做了一餐无比丰盛的大餐。
众人放开了肚皮一顿胡吃海塞，皆觉得十分满足。
晚饭之后，季鸫和任渐默一起回到书房，其他三人则呆在客厅，继续整理和讨论今晚的行动细节。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季鸫坐在墙角，一边将手指插进被他撬开了的插座里给自己充电，一边抬头向坐在电脑前的任渐默问道。
任渐默正在专心地摆弄电脑，连头都没有抬，只简短地应了个单音节：“嗯。”
“哦……”
季鸫知道现在不是打搅任渐默干正事儿的时候，只得悻悻然地把脑袋转回去，无聊地东张西望。
每次充电，都是季小鸟同学感到最无聊的时间。
皆因他现在整个人就是个人形蓄电池，浑身上下噼里啪啦冒着火花，但凡任何人或者金属靠得太近，都会被他身上时不时迸出的电弧打中，哪怕是想拿部手机消磨时间，也会立刻就将那台脆弱而可怜的电子产品烧到短路，所以只能干耗着思考人生。
这人一旦无聊了，就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尤其是任渐默就坐在季鸫面前，两人算是独处一室，小鸟同学开始思绪跑偏，不由自主地就默默回味起了白天时任大美人儿印在他额头上的那一个亲吻。

第135章 怪谈二十四点-2
——他为什么要亲我呢？
季鸫出神地盯着任渐默的脸，陷入了思考。
作为一个刚刚察觉到自己心意的恋爱菜鸟，第一次喜欢上的就是一个同性，对小鸟同学来说，本身就是一件相当冲击的事情。
若是在从前，季鸫觉得自己大约会因为性向与大多数人不一样，而不可避免地感到压力和苦恼，一时间不知应该如何是好了。
只是现在，他们是“桃花源”里的参演者，每个月都被迫在一个全新的“世界”体验生死一线的滋味。
当一个人生活在如此极端的境遇中时，抱的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每日都要过得恣意随性的想法。
很多人连杀人放火这种基本道德底线都可以毫不在乎，就更别说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世俗观念、旁人眼光了。
所以季小鸟纠结的不是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而是他喜欢的人，到底会不会喜欢自己。
——既然他亲了我……
季鸫无意识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抵住下巴，摆出了个经典的沉思者姿势。
——这是不是能说明，任大美人儿对我……
他的眼睫垂下来，似乎正无意识地盯着被自己掀了壳的插座，其实满脑子都是任渐默那张艳丽得过分的漂亮面孔。
——是不是，能说明他也有那么一点儿喜欢我呢？
想到这里，季鸫的唇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一颗心脏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加速，噗通噗通猛跳了一阵。
——不不不，等一下！
他又随即想到，任渐默之前亲的是自己的额头，那分明是长辈对小辈的亲吻！
如此说来，莫不是任大美人儿把自己当成了个小屁孩儿，给了他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晚安吻罢了？
季鸫翘起的唇角又耷拉了下来，紧紧抿成了一条线，连眉头也皱了起来，表情变得分外严肃……
……
电脑屏幕后的任渐默：“……”
使用电脑的间隙，他抬头看了季鸫几次，每一次都能看到这小孩儿保持着一个凝神思考的姿势，然而脸上的表情却一变再变，一会儿微笑一会儿皱眉的，好玩得不得了。
“咳。”
任渐默清了清嗓子，“你充好电了吗？”
季鸫一激灵，立刻从魂游天外的状态中醒过神来，“充、充好了！”
他将自己怼进插座里的手指拔了出来，一边用手撸着自己炸成了鸟窝的头毛，一边朝书桌的方向快步走来。
“你你你的资料，搜集好了吗？”
“嗯。”
任渐默答应着，手搭上桌面，作势要起身把椅子让给季鸫，“你过来这儿看看。”
“不不不！”
季鸫连忙急奔两步，将任渐默摁回到椅子上，“我站着看就行。”
也许是第一印象实在太过深刻了，在季小鸟同学看来，任大美人儿哪怕再厉害，战斗力一个能顶他们一群，也是个身体虚弱的病美人，是需要时时呵护、处处照顾的。
相反的，他自己则是个身壮如牛的体育生，整整十年没得过感冒，耐磨耐艹得很，自然不能占了人家的座儿。
任渐默不知季鸫那奇怪的大男子主义心思，不过看他一脸不容置疑的坚定表情，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身体很自然地往一侧让了让，分出一半的视角，让对方看得更舒服一些。
季鸫心中一动，忍住耳尖的热度，一脸淡定地伸手环过椅背，胳膊虚虚地揽在任渐默的肩膀上，弯腰凑了过去。
他咽了口唾沫，“你说，我听着呢。”
此时他离任渐默的脸很近，只要微微垂下视线，就能看到任大美人儿白皙的耳廓、额角的长发与轮廓精致的侧脸。
若是他的胆量再大一些，脑袋一偏，就能在心上人的脸颊上亲一口了。
只可惜，季小鸟同学根本不敢如此孟浪。
他也就只敢在心里YY了那么两秒钟，然后连忙抖擞精神，认真地听任渐默跟他讲解。
&&& &&& &&&
晚上十二点。
“他们出门了。”
樊鹿鸣将窗帘拉开一条缝，观察着对面那栋别墅的情况。
蓝组那边，两台车一前一后离开了别墅，上了马路以后，分别朝着两个方向驶去。
“好，那么我们也走吧。”
季鸫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上穿的是一件菱格状的套头针织毛衣，颇有英伦学院风范，配上一头软软的小卷毛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乖得要命的高中生一样。
事实上，不止是季鸫，另外四人也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最外一层穿的都是套头的衣服。
“好，走吧。”
樊鹤眠随手拿起一个深棕色的大发夹，将自己耷拉到腮边的刘海夹了起来，“加油！”
“等等。”
任渐默叫住了樊家姐姐，从兜里摸出那台巴掌大的血统鉴定机，将它递给了姑娘，“来，抽一颗。”
早在几人成为同伴的时候，他们就互相坦诚过手上有什么收藏品，所以樊鹤眠知道这玩意儿是做什么用的，只是从来没机会用到过。
这时，骤然见到这东西，樊鹤眠还是感到了一丝紧张。
其实她自问自己的运气一向很不错，以前玩手游氪金抽卡什么的，虽然不算欧到突破天际，但也是抽五六次十连就能出一次SSR双黄蛋的水准。
不过以前鉴血统只是为了娱乐，而这一回，攸关的可是他们精心准备已久的计划能否顺利，重要程度压根儿不在一个概念上。
樊鹤眠挽起左手的衣袖，然后抽出一把常备的小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深深地划了一道。
鲜血从伤口处涌出，连成一线，滴落在了小小的扭蛋机上。
但血迹并没有在机器的表面停留哪怕一秒。
就好像有一块看不见的海绵将它们完全吸了进去一般，血滴瞬间消失无踪，整台机器依然干干净净。
“差不多了。”
樊鹿鸣心疼地捂住姐姐受伤的手腕，用异能给她治愈伤口。
“好，我要开始抽了。”
樊鹤眠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拉动了迷你扭蛋机上的拉杆。
“骨碌碌碌。”
红蓝二色的小珠子在机器里飞速旋转，大约三秒钟之后，一颗红色的小珠子从出口处滚了下来，落进了樊鹤眠手中，随即化成了一缕红色的烟气。
“Yes！！”
樊鹿鸣和莫天根一同欢呼起来，樊鹤眠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暗中用力握了握拳。
如此，万事皆备。
五人打开门，鱼贯走出了别墅。
季鸫他们所有人都上了同一辆车子，负责开车的是莫天根。
车子驶出别墅区，朝城南开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跨江大桥东面的历史博物馆。
“我们现在先去博物馆，一定要在凌晨四点前拿到‘3’这张牌。”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季鸫回过头，朝后座的三人说道：
“然后我们从博物馆里出来之后，立刻转道去‘4’，希望能赶得上。”
按照牌面推测，若是隔壁殷峻组不放弃拿牌的计划的话，就必须再拿到一张点数大一些的牌。
那么蓝组的选择，就只有再拿一张“10”，凑成“10+10+4”的牌面，或者去拿“8”，然后凑个“10+8+6”了。
以概率学来说，因为能充当“10”的有四张扑克，所以对方选择凑“10+10+4”的可能性也会稍微大一点。
他们昨天已经拿了一张“J”，隔壁殷峻组则很可能得到了一张“10”，那么现在还剩“Q”和“K”，拦截成功的概率只有二分之一，但若是他们提前去破坏“4”的话，则根本不需要真的进去冒险，只要开启了怪谈地点，让它变成第二日不可再进入的状态就行了。
至于“10+8+6”那一边的可能性……
鉴于一个晚上只能开启两个怪谈地点，他们实在没有多余的凭证再顾及这一边了。
“不过‘4’那边还是其次。”
季鸫想了想，还是强调道：
“隔壁组比我们落后了一天的进度，所以，只要我们拿到了‘3’的话，就能抢先凑齐24点，赢的就还是我们。所以，通关的关键还是在于，咱们今晚无论如何，一定要拿到‘3’才行！”
“没关系，小鸟你也不用太紧张了。”
开着车的莫天根用眼角余光瞥了瞥忧心忡忡的自家队长，哈哈笑了两声，然后安慰道：
“咱们的本事，你又不是不清楚！”
“不，还是不能盲目乐观的！”
坐在后座的樊鹿鸣磨了磨牙：“你是不知道，殷峻那伙人到底有多卑鄙多恶心！”
樊鹤眠也轻轻哼了一声，对弟弟的话表示赞同。
“我觉得有八九成的可能性，他们根本不想自己拿牌，而是要想法子将我们逼死呢！”
樊鹿鸣继续说道：
“你看刚才，他们不是开了两辆车，而且朝两个方向分开走吗？”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轻声呢喃道：
“我觉得……他们说不准已经兵分两路，分别等在‘3’和‘6’两处，想要截我们的糊呢！”
“切，各个怪谈地点的难度，咱又不是没体会过！”
莫天根不屑地从鼻子里哼出了个鼻音：
“一组人尚且对付得够艰难了，要是殷峻那伙人果真兵分两路，在战斗力减半的前提下，还想抢先一步拦截我们，是不是有点儿太天真了？”
“总之……不要放松。”
樊鹤眠轻轻咬了咬嘴唇，从牙关里挤出几句话：
“万一真的碰上他们，不管来几个，一定得先下手为强，不要手软，也别留情！”

第136章 怪谈二十四点-2
大约四十五分钟之后，季鸫五人到达了城南跨江大桥东面的历史博物馆。
按照常理来说，博物馆这种地方，安保当然应该比废弃医院、河涌桥洞之类的场所来得严密百倍才对。
然而游戏方发给他们的“开启凭证”，其效力远远要比他们想象中的强大许多。
不知为什么，当季鸫拿出了那张薄薄的透明卡片以后，保安竟然将他们认成了某个特别机构的调查员，顺理成章地跟他们握了手，然后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将五人统统放了进去。
“唉，你们也知道，最近博物馆里正闹鬼呢，我滴个乖乖，邪门得狠哩！”
保安替他们打开了博物馆的正门，就不肯再往里走一步了，“我就在外面等你们……”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又犹豫了片刻，还是叮嘱道：
“要是真碰上了啥怪事儿，别逞强，赶紧出来哈！”
谢过保安大叔的好意，五人就这样从正门大大咧咧进入了博物馆中。
时至深夜，又闭馆多日，博物馆却并没有如同众人预料中的那样黑灯瞎火。
相反的，虽然照明很暗，在走廊里和各个展厅的主干道上依然亮着应急灯，只是因为博物馆的天花板都修得很高，只凭这些照明，还是显得太暗了。
“唉，咱这就要开始《博物馆奇○夜》了吗？”
大根老师竟然还有闲心吐了个槽：
“来吧，我准备好了，不管是复活的法老木乃伊也好，还是会动的林肯雕像也罢，全都放马过来吧！”
“得了，你别贫了。”
樊鹿鸣抬手给了莫天根一个肘击，“时间不多了，咱们得抓紧了！”
“说得对，我们这就干活吧！”
季鸫抬眼看了看。
他们现在正站在博物馆正门的大堂处。
这座历史博物馆是左右对称的两栋双子楼，左手边的东馆和右手边的西馆，皆高四层，两栋建筑大概相隔五十米左右。
除了作为展厅的东西两馆之外，院子后面还有一栋四层的小楼，是工作人员的办公区域。
他们在先前就已经调查过了博物馆的平面图，这时决定兵分两路，同时搜索东馆和西馆。
“我和任先生一组，负责东馆。”
季鸫指了指身边的任渐默，又对另外三人说道：
“大根哥，你和小鹤小鹿一起，负责西馆，这样可以吧？”
“嗯，没问题。”
莫天根答应得很是爽利：
“这也是最合理的分配了，两边都是DPS带一个奶妈，不错不错！”
樊鹿鸣虽然对这个安排没意见，但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都说我和任先生这叫治疗！不叫奶妈！”
不管是叫治疗还是奶妈，反正分组就此决定，五人约好了全程保持通话状态，随时交换信息，好方便互相进行支援。
然后五人在大厅暂道再见，两人朝左，三人朝右，穿过走廊，分头往各自的目的地走去。
&&& &&& &&&
若是从展厅的分布上粗略来看，这间历史博物馆的东馆主题偏向自然类，而西馆则多是人文类。
因为接连发生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怪事，涉案人不仅毁坏了价值连城的展品，连原本好端端的一个人，在博物馆呆了一夜之后，不仅把自己当块生猪肉似地切了个血肉模糊，还非傻即疯，结局惨不忍睹，博物馆方面也压力山大，不仅暂停了对外开放，而且还将展厅里那些贵重的展品——尤其是瓶瓶罐罐一类的器皿，能搬的能锁的大部分都收了起来，现今还摆放在展厅里的，基本上都只是一些不值钱的仿制品或者倒模品而已。
莫天根、樊鹤眠与樊鹿鸣进入西馆，发现一楼正堂没有安排展厅，而是咖啡馆、餐厅、休息间、纪念品商城以及一个综合图书馆，三人匆匆在这几个区域里绕了一圈，没有察觉什么异常，也不再耽搁，爬楼梯上了二楼。
“我查了一下那几桩博物馆怪谈的发生时间。”
一边走，樊鹿鸣一边说道：
“根据网上可以查到的记录，从木乃伊女尸的肢体丢失到现在，一共发生了五桩自残和毁坏展品事故，四次是博物馆自己的工作人员，还有一次是一个白天来博物馆参观过的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这几桩案子的发生时间都很有规律，差不多都是每隔十多天来上一回。”
樊家弟弟勾起手指，比了个“9”的数字：
“根据警方的案情通报，最近一次出事的是一名夜班的保安，时间是这个月的九号，原本他的岗位是负责巡逻院子而已，根本不需要进入博物馆内部。但不知为什么，那保安竟然在凌晨两点多时从值班房溜出来，悄悄潜入西馆，在四楼的印章展里砍掉了自己一只手的五个指头，然后砸坏了一个笔洗——距离现在，正好是十八天。”
“唔，每一次出事都相距十几天吗？”
莫天根眼珠子一转，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以一个生物老师的专业素养做了个推测：
“听你这么一说，简直就像是什么玩意儿，隔三差五就要吃上几口人肉一样……”
莫天根说完，连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虽然他的猜测十分符合情理，但只要一想到偌大一个博物馆里，不知何处可能藏了一只噬人血肉的怪物，就让人觉得渗得慌。
更何况，众人先前都已经看过那段监控视频了——行尸走肉般的保安切下自己手臂上的皮肉，将它们统统塞进了一只花瓶里，然后再将花瓶砸碎。
问题是，被保安毁掉的那只陶瓷花瓶，瓶身比篮球大不了多少，一只手就能兜起来——能躲进如此细小的空间里的怪物，身体尺寸必定不大！
那么，对怪物来说，这偌大一个博物馆，能够藏身的地方简直多到令人发指，而大根老师他们总不能只要看见一个容器就上去打砸一通，想要找到隐藏在此处的东西，简直太过艰难了！
“你们别忘了，还有非常要命的一点。”
这时，一直沉着脸不怎么说话的樊鹤眠，忽然开口了：
“我们现在虽然还不知道在这里作祟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但从它能够控制受害人割下自己的血肉这点来看，那东西一定具有操纵他人精神的能力……”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指尖不经意地在额角别着的发夹上略过。
“要当心，千万别一个不小心就着了那玩意儿的道了！”
正说话间，三人已来上到二楼，来到了走廊上。
楼层的平面结构是个“U”字型，楼梯的开口也正是“U”字的开口，面前是一扇落地窗，正对着隔壁东馆的二楼窗户。
这时，从莫天根和樊家姐弟的角度，三人能清楚地看到，对面东馆二楼的灯“啪”一下亮了起来，整个窗户的明度都提高了一个台阶。
“喂喂？”
莫天根摆弄了一下挂在耳上的蓝牙耳机，“小鸟，你们到二楼了，对吧？”
“嗯，我们在二楼呢。”
耳机里清楚地响起了季鸫的回答，“现在正准备进入地质博物展厅，暂时没发现异常，你们呢？”
“我们跟你们进度差不多。”
莫天根说着，在楼梯口附近找到了电源开关，打开了二楼走廊上的几盏灯。
“一样还没发现什么。”
“好。”
与三人直线距离大约五十米左右的季鸫回答道：
“一切当心。”
然而接下来的整整两个小时里，整个博物馆里风平浪静，根本没有一点儿异常。
莫天根与樊家姐弟三人手持电筒，挨个巡视每一个展厅，然后辛辛苦苦越过隔离带，爬进展品区，检查每一个能够装得下东西的器皿。
连那些锁在玻璃柜子里的比人还高的大花瓶大铜鼎什么的，他们也不敢放过。大根老师将樊鹤眠扛起来，让姑娘打着手电从上方照下去，逐一检查里面有没有藏了什么东西。
可即使如此，他们仍然一无所获。
而对面楼的季鸫和任渐默也是一样，两人几乎将东馆翻了个底朝天儿，也没找到任何可疑物品。
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他们却连怪谈灵异事件的尾巴都还没揪到。
“日勒，这样下去，我们要完了！”
莫天根烦躁地抓着自己短短的寸头，浓眉拧成了个死结，不停地低头看表，看样子已经快要失去耐性：
“要是拿不到3，我们可就死定了！”
“别急。”
樊鹤眠的脸色看上去也很苍白，不过依然很冷静地安慰道，“如果放弃破坏‘4’的话，我们现在还有起码一个小时零四十分钟的时间，不要慌，还来得及。”
说着，她抬起手，在莫天根宽厚的背脊上连拍了两下，以示安慰，“别忘了我们昨晚的情况也跟今天差不多，别急，再找找。”
“对啊！”
樊鹿鸣也在旁边帮腔，“毕竟咱这可是灵异类的‘世界’呢，搞不好这次的好兄弟就是特别任性，非要掐个点儿，不到良辰吉时就绝不肯出现嘛……”
说话的时候，他背对莫天根和樊鹤眠，正打着手电，低头检查一只根雕花瓶，双眼的余光冷不丁瞥过窗户，看到有一抹白影，飞快地一掠而过。

第137章 怪谈二十四点-2
樊鹿鸣心中“咯噔”一跳，手指一抖，差点儿没失手将电筒摔了。
不过他立刻克制住情绪，脑袋状似无意地往窗户的方向偏了偏，果然看到窗玻璃的角落里有一小片雪白的影子，大约停留了三秒钟，才“嗖”一下再度消失了。
樊鹿鸣默默地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心中激荡的情绪，然后状似漫不经心地抬起头，转过身，轻描淡写地对大根老师和自家姐姐说道：
“我这儿搞定了，走吧，去下一个展厅吧！”
樊家弟弟的语气十分平常，但莫天根和樊鹤眠都双双睁圆了眼睛。
不过他们的表情变化只持续了一秒，很快便摁捺住内心的波澜，和先前一样，继续挨个儿搜查各个展厅。
三点五十八分，莫天根与樊家姐弟三人已经检查完了西馆四层一共十二个展厅。
一切平静如常，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唉，你说，我们会不会猜错了？”
大根老师摸着自己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跟身在东馆的季鸫打着电话：
“或许潜伏在博物馆里的东西，平常并不藏在什么器皿中，所以我们这样搜索展厅，才会根本找不到它们。”
“嗯，你说得对。”
电话那头传来了季鸫清脆的少年音色。
只是他尾音听起来带了些许喘息，不过并不明显，只有带着蓝牙耳机的大根老师能够分辨得出来，“既然到现在还一无所获，我们干脆先到一楼大堂汇合吧，在商量商量接下来的时间应该怎么办好了。”
莫天根和樊家姐弟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于是三人离开了四楼最右侧的展厅，朝着楼梯而去。
他们沿着“Z”字形的楼梯，缓缓往下走。
当走到二楼的时候，最前方的莫天根却毫无预兆地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回事？”
走在他后面的樊鹤眠差点儿一头撞到他的背上，吓了一跳，连忙一个急刹车，“怎么了？”
她从高一级的台阶上伸手搭住莫天根的肩膀，探头往前看。
“你们看这个。”
大根老师回头，往旁边让了一步，神色分外凝重，“我想，我们找到它了。”
说着，他的手电往地板上一照，示意樊家姐弟注意看。
博物馆已经关闭了整整两个月了，而且因为出事的都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居多，以至于连清洁工都不敢来上班了。
于是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层灰，人走在上面，会留下一行行清晰的脚印。
大根老师和樊家姐弟们这时穿的都是游戏方放在别墅里的运动鞋，款式一样，当然连留下的鞋印也相同，区别只在于尺寸而已。
然而此时，三人分明看到，楼梯上多了一行完全不同的鞋印。
从鞋印的大小来看，应该是属于一个男人的，花纹整齐，边缘贴脚，看上去大约是皮鞋一类的鞋子。
“你们看，这人的鞋印是重叠在我们的脚印上的。”
樊鹿鸣打起手电，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是在我们之后才上楼的。”
然后他电筒的光朝旁一晃，往走廊深处照去，“人往那边走了。”
三人对视一眼，朝脚印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小鸟、小鸟，我们这儿发现情况了！”
莫天根对电话那头的季鸫说道：
“我们现在跟过去，你们也赶紧过来！”
“好！”
电话那头的季鸫立刻应道，然后追加了一句叮嘱，“注意安全！”
&&& &&& &&&
大根老师与樊家姐弟三人一路小跑，随着走廊里多出来的那一行脚印拐过了两个展厅。
当他们以为脚印主人的目标是第三个展厅的时候，却发现它们竟然在一个角落忽然转向，拐进了——卫生间！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互相点了点头，然后跟随着那行陌生人的脚印，拐进了女厕所。
博物馆的洗手间相当宽敞，一共分成前后两层，每层六个隔间。
他们三人刚刚走进厕所，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儿。
“你们看……”
樊鹿鸣头皮阵阵发麻，手电筒往第二排最末一间一扫，“那儿……”
他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硬是没勇气把后半句也说出来。
因为，三人清楚地看到，从虚掩着的隔板门下方渗出了一滩红黑色的血污。
说实在的，虽然前两夜的遭遇十分惊悚，又是标本尸块又是河底枯骨什么的，非常考验众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可都比不上这新鲜的血迹令人震撼。
因为这实在是太真实了。
这看起来简直就像个活生生的命案现场，很难不让他们这些在和平年代里长大的年轻人本能地感到难受。
要不是他们清楚自己还在“二十四点”的游戏里，简直就要控制不住掏手机报警的冲动了。
“好吧……我去看看……”
大根老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做了大约三十秒的心理建设，接着鼓起勇气，上前两步，一脚踹开了隔间的门板。
众人看到，一个年约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半坐半躺在了地板上。
他背靠墙壁，一手耷拉在水箱上，一手垂在身侧，一条大腿上伤痕累累，少了起码巴掌那么大一块皮肉，从伤口中流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下半身，血污还顺着裤腿流到了地上，甚至淌到了隔间门外。
场面比他脑补的要好一些，莫天根松了一口气，弯腰试了试男人的鼻息。
“太好了，人还活着。”
大根老师扭头对樊家姐弟说道。
樊鹤眠与樊鹿鸣这时也凑了过来。
三人观察了一下隔间的环境，这才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虽然几人花了整整三个小时，仔细地搜过了每一个展厅里的每一件容器，但博物馆里的怪物这一次却没有躲在瓶瓶罐罐里面，而是匿藏在了马桶水箱之中。
看样子，今晚的这个牺牲品在几人之后来到了博物馆里，不管是被怪物引诱也罢，控制也罢，他进入了厕所隔间，切掉自己大腿上的血肉，投喂给藏在水箱里的东西。
然后受害人跟以前的几人一样，本想搬动水箱，将它打碎，然而水箱太过沉重，他抬不起来，于是便用如此怪异的半坐半躺的姿势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
“所以……”
三人再度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一同将目光集中在了马桶后方的水箱上，“说不准，那东西……还在里面吧？”
虽说折腾了一个晚上，好不容易总算找到了线索，但真要探头去查看水箱，还是非常需要一些勇气的。
关键时刻，大根老师再度站了出来。
他先将昏迷不醒的男人拖出厕所隔间，把人撂到了一边，然后抽出挂在腰间的折凳抵在身前，准备随时防备可能遇到的攻击，再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靠近水箱，弯腰朝里一看——
水箱中，空空如也。
里面既没有水，也没有受害人投进去的肉块，只在箱壁的水泥上黏附了一些深色的液体，看上去应该是干涸了的血迹。
莫天根：“……”
这就好像打开壁橱门，以为里面会蹲着一个白惨惨的佐伯俊雄，结果竟然是空的一样，那颗悬到了嗓子眼的心脏噗通落下，却并不会令人感到安慰——因为，这通常意味着，俊雄弟弟会在你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候，突然在另一个出人意表的地方冒出来！
“等等，你们看这个！”
樊鹿鸣惊声叫了起来。
莫天根回头，看到樊家弟弟正蹲在隔间门板旁，用手电的光作为指引，照向门框的边缘，“这里，有一行小脚印！”
他连忙凑过去一看，果然看到了一排小小的梅花印儿。
从脚印的方向来判断，那小东西应该是从隔间里出来，贴着墙根而过，开始的几个印子上面，甚至还沾了一些红褐色的血污。
“这是……猫吗？”
樊鹤眠喉头梗了一下。
莫天根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一只猫！”
&&& &&& &&&
“什么？”
电话那头，季鸫的声音表现得十分惊讶：“你是说，今晚我们要对付的，其实是一只猫？！”
这一次，他话语中的喘息声更加明显了，显然是在急速的奔跑之中。
根据小鸟同学自己的说法，他和任渐默现在正在赶来的路上，这会儿已经离开了东馆，到了一楼的大堂，很快就能赶到了。
“没错！”
大根老师、樊鹿鸣和樊鹤眠三人此时也在跑着。
他们追着那行猫爪印儿，从新回到了四楼。
“我们正在追，已经到四楼了，但愿它还没跑到博物馆外头去吧！”
就在这几句话间，樊鹿鸣已经眼尖地发现了目标。
“看！”
弟弟大声叫了起来，“那儿，有一只猫！”
莫天根和樊鹤眠连忙转头，却只看到一条毛茸茸的黄褐色尾巴飞快的一闪，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分头追！”
大根老师张开手，做了个“V”字的手势，然后飞快地转身，发足狂奔，朝着猫尾巴消失的方向追去。
樊鹿鸣和樊鹤眠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扭头，转过楼梯，从另一边堵截那只逃跑的猫。
万幸的是，他们先前检查展厅的时候，曾经确认过，整层楼的窗户都已经关紧锁好了，只要猫不能从楼梯逃跑，这就是瓮中捉鳖，一定能够被他们逮住。

第138章 怪谈二十四点-2
莫天根绕过走廊，立刻看到了在走廊里奔跑的猫的身影。
那是一只还没胖成猪的橘猫，身形纤细苗条，毛发蓬松，黄褐色的背脊，雪白的肚皮，尾巴尖儿和四只爪子都是白的，脖子没有戴项圈，不过倒是一点不显得邋遢。
大根老师本就是个爱猫之人，老家养了一只名叫大花的胖橘，是他的心肝宝贝儿，毛发颜色就跟这只有九分相似。
若是放到平常，他在路上遇到这么一只猫，少不得逗弄两下再投喂两根小鱼干什么的。
但现在，他心知肚明，他眼前这只清秀漂亮的小猫，怕即是博物馆长达五月以来诸般诡异事件的元凶，是他们必须下死手消灭的邪祟之物。
这时，猫在地板上急速奔跑，听到莫天根追在后面时“咚咚”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全身毛发炸起，咧嘴发出一声似怒似嗔的尖叫，脚下如风，蹿得更快了。
一猫一人你逃我追，绕过U字型的走廊中段，眼前，樊鹿鸣和樊鹤眠已经绕了过来。
“猫！”
樊鹿鸣叫了一声。
而樊鹤眠则根本不等弟弟开口，手腕一翻，她的宝贝长刀白露就已经出了鞘，寒光凛凛、杀气腾腾，一副随时准备要将橘猫大卸八块的样子。
逃跑中的猫儿眼见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完全炸成了个毛球，四爪扒地，猛地来了个急刹车。
因为脚步刹得太急，博物馆铺的大理石地板又十分光滑，橘猫狼狈地踉跄了一下，摔了个马趴，半秒后，又飞快地挣扎起来，硬是一个九十度扭身，朝着最近的一扇门奔去，身体灵活如游鱼，“呲溜”一下钻了进去。
“太好了！”
樊鹿鸣兴奋地叫出了声音。
“它逃进展厅去了！”
博物馆的展厅为了安全，是没有窗户的，只要把入口的门关上，那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有进无出，压根儿无处可逃了。
三人立刻一闪身追了上去，反手“咣当”一声将门掩上，又将整间展厅的灯全部打开，然后开始寻找不知躲到了何处的猫。
他们很快就在一个展台后发现了一小节毛茸茸的尾巴，立刻围成了一个半弧，包围上去，将橘猫困在了人群里。
眼见自己已然无处可逃，猫发出了凄厉的嘶鸣，龇出尖锐的犬齿，黄澄澄的大眼圆睁，瞳孔放大到极致，显然已是极度应激的状态。
三人原本都在防备着这只猫是不是还藏着什么后手。
比如或许它会忽然身形暴长，转眼变成一只两米大的怪物；又或者来个非物理性质的攻击，大声尖叫发出点儿次声波，再甚者，拥有跟传说中的黄皮子一样的能力，靠双眼就能使人致幻什么的。
然而并没有。
他们与那只猫四面相觑，对峙了足有一分钟。
哪怕被樊鹤眠手中的长刀指着，橘猫也只是表现出了极度仇视与紧张的模样，一点儿没有打算激烈反抗的意思。
樊家姐姐竟然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丝犹豫。
身为一个曾经家境优渥、性格爽直的妹子，樊鹤眠喜欢一切毛茸茸的可爱动物，尤其是娇娇软软的猫咪，更是她的心头好。
虽说面前的这只橘猫，以一个如此不恰当的时间点，出现在灵异怪谈现场，而且又在血案发生的地方出没，怎么想都不是一只正常的、普通的猫咪。
但此时此刻，这只猫的反应又实在是太过寻常了。
就仿佛它只是一只不幸误入的小可怜儿，被一群凶残冷血的人类逼到无路可退，只能炸起浑身的毛发，摆出最凶狠的样子，企图将袭击者们吓退。
——真的……要杀了这只猫吗？
女孩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用目光向同伴求助。
她的视线和莫天根的眼神碰到了一起。
莫天根从樊家姐姐的双眼中读到了挣扎和犹疑。
“……好吧！”
大根老师一狠心，从腰间抽出了折凳，“唰”一下展开来，让它变成了一张看起来就很凶猛很具杀伤力的钢凳，然后抄在手里，咬牙切齿地说道：
“让我来！反正，我最讨厌猫了！”
“喵嗷！！”
猫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鸣。
莫天根不再犹豫，举起折凳，朝着角落里的橘猫抡了过去，将可怜的小东西拍飞了足有两米远，又“咣当”一下重重地砸到了墙上。
猫咪的身体顺着墙壁，软绵绵地滑落到地上，连抽都没抽一下，就已然一动不动了。
“……这就……完事了？”
一旁的樊鹿鸣有些不敢相信。
虽然今天晚上他们花了大量的时间在寻找元凶上头，但这“凶手”实在弱的太过不堪一击了，跟前两晚的难度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简单得堪称不科学。
莫天根小心翼翼地上前，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猫咪。
橘猫翻着肚皮，四肢软垂，没有半点儿动静，显然已是死透了。
“应该，完事了吧……”
大根老师转头看向樊家姐弟，双眼竟然有些微红，仔细一看，隐约还泛着泪花。
“……喂……”
樊鹤眠有些心疼，又兼一丝愧疚，“你别这样……”
“唉！”
大根老师叹了一口气，将折椅收起，别回到腰上，幽幽地自嘲道：
“我只是在想，刚才我这活像是个虐猫狂人的样子，要是搁在以前，被闭路电视拍了放到网上，可就得被挂到死，一辈子都别想再找女朋友了……”
“啧，怎么会呢！”
樊鹤眠心说就你这高头大马健壮如牛，打死只小动物竟然就双眼闪泪花的样儿，一看就是心肠软得不行的，真可谓是表里如一的厚道人了，以后哪个姑娘找了你当对象，怕不是要被宠到天上去！
如此想着，她安慰的话已经说了出口：
“真要找不着，大不了我当你女朋友好了。”
莫天根：“！！”
樊鹿鸣：“……”
两人皆被樊鹤眠这没经过仔细思考的话吓了一跳，同时睁大了双眼，一脸惊囧地盯着她看。
姑娘也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颊“唰”一下涨得通红，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连忙找补道：
“我开玩笑的，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这时，众人身后传来了复数的脚步声，季鸫和任渐默赶到了。
两人是追着莫天根和樊家姐弟的脚印而来的。
这会儿季鸫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拐过展厅转角，立刻就看到三个同伴直愣愣地站在那儿，不由地奇怪地问道：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莫天根和樊家姐弟即刻回神，默契地跳过了半分钟前的话题。
“我们把猫干掉了。”
大根老师一边回答着小鸟同学的提问，一边弯腰，就想去检查橘猫的尸体。
然则变故却在这一秒翛然而生！
原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猫尸，忽然张大了嘴巴。
灯光下，莫天根只看到有什么墨绿色的条状物猛地一晃，从猫口中飞射而出，直朝着莫天根的面门扑来。
这一幕真是像极了经典恐怖电影《异形》里，异形蛋孵化出幼体的场面。
关键时刻，莫天根的身体反应远比脑子来得快得多。
他抬起手，挡在了自己面前。
紧接着，一股钻心的剧痛袭来，大根老师感到似有什么锐物戳进了他手臂的肉里。
“啊啊啊啊！”
莫天根痛叫了起来，捂着自己的胳膊，接连后退了两步。
“大根哥！”
好几声的惊叫同时响起，季鸫和樊家姐弟已经一步抢上前来，将他团团围住：
“你怎么样了！？”
“卧槽！”
莫天根疼出了一脑门儿的冷汗。
他伸出手臂，咬紧牙关，让队伍里的治疗看他的伤口，“有什么东西扎到我的手了！”
樊鹿鸣定睛一瞧，当即惊了个激灵。
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莫天根的上臂外侧多了一个小指甲大的血窟窿，斜斜戳进肉里，看上去不知有多深。
然而更骇人的地方，却是他的皮肤下明显鼓出了一道条索状的隆起，并且那凸起物还像一条活蛇一样，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蹿，已经快要到达肘关节了。
在场的都是“桃花源”里的参演者，自然全是看过许多恐怖片的。
这场面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可不就是经典的怪物入侵人体，准备寄生的场面吗！
关键时刻，樊鹿鸣这位准医生的反应是所有人中最快的。
他当机立断，刷一下扯下了自己的运动裤绑带，在莫天根的上臂靠近肘关节处死死地扎了一圈，然后扭头对任渐默喊道：
“任先生，将它挖出来！”
其实不用他多吩咐，任渐默手指一弹，左手拇指上戴着的扳指已经变成了短刃“风刀”。
紧接着，他挥刀一划，干脆利落的豁开了莫天根的皮肉，刀尖往深处一戳一剜，就将大根老师足有半块巴掌大的一大块血肉切了下来，挑在短刃上，再用力一甩，远远地抛飞了出去。
“哇啊啊啊啊啊！”
莫天根这回真是切身体会了一把关公刮骨疗伤的感受，直疼得眼冒金星、面色苍白，差点儿没眼一翻直接晕过去。
而这时，众人都清楚的看到，从大根老师手臂上挖下来的那块肉才刚刚落到地上，立刻如同千倍快进了的树木发芽过程一般，蹿出了一截深褐色的藤条来！

第139章 怪谈二十四点-2
藤蔓飞快地生长、盘旋，像一只根茎组成的八爪章鱼似的，用若干条触手将莫天根被剜掉的那块肉裹了进去，然后像糖纸包裹住糖球一样，从两端搅紧，把那块肉包了个密不透风。
仅仅只过了两秒的时间，那团缠绕在一起的藤蔓忽然松开了，里面那半块巴掌大的肉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地板上留下一小滩融化的血水。
季鸫等人连汗毛都炸了起来。
——这实在是，太恶心了！
所有人只感到一阵恶寒从脚跟直贯后脑勺，樊家姐姐更是胸中一阵憋闷，差点儿没撑着墙吐出来。
“日勒！”
莫天根捂着自己少了一大块肉的胳膊，从伤口处汹涌而出的血已经染透了半边衣襟。
虽然疼得连嘴唇都在哆嗦，但他还是很坚强地在这个关键时刻吐了个槽：
“原来这忒么的不是《木乃伊》也不是《解冻》，而是《恐怖废墟》啊！”
是的，原来博物馆的怪谈灵异事件的元凶，并不是一只可怜的橘猫，而是寄生在橘猫体内的，一种不知究竟是什么物种的藤蔓！
电光火石间，关于这一系列怪谈的线索，已经在众人的脑海中飞快地串联了起来。
他们眼前这株以人血肉为食的诡异藤蔓，应该是沉睡在那具元代木乃伊女尸身上的古老品种，它不仅能寄生在人身上，而且应该还具有某种操控宿主的能力。
在原本长眠于地下的木乃伊被发掘出来，重见天日的同时，这种藤蔓植物也再度苏醒。
它控制了博物馆里的一个研究员，使他将自己从木乃伊的身上取下，藏到了博物馆的某种容器里。
在那之后，藤蔓不断地让更多的人切割下新鲜的血肉喂食自己，待到吃饱喝足以后，再让宿主砸碎容器，带着它移动到新的容身之处，借此掩藏自己的踪迹。
然而这一夜，它选择的是一只厕所马桶的水箱。
水箱可比先前的瓶瓶罐罐重得多了，宿主在想方设法打破水箱将它移动出来之前，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了过去，以至于它不得不临时寄生在一只猫的身体里，想要借着猫的身体离开。
只是很可惜，在它操控着猫的身体想要逃离博物馆的时候，被莫天根和樊家姐弟拦了个正着，宿主被大根老师一折凳拍死。
不得已之下，藤蔓只能试图将自己转移到莫天根身上，却让任渐默一刀子给剜了出来，最终现了原型。
就在季鸫五人在脑海中捋清了这一系列前因后果的短暂间隙里，“吃”饱了的藤蔓再次动了起来。
它扭动着自己的枝条，像一只大号的蜘蛛一般，飞快地朝着墙脚的死猫爬了过去。
一秒之后，它的触手“抓”住了猫身，随即分出无数股细小的枝条，从死猫的七窍刺入，顷刻将猫尸缠住，紧紧扭在了其中。
接着，所有人看到，那只死掉的橘猫缓缓地站了起来。
它已经不再是原本那只身材纤细，皮毛柔滑的可爱猫咪了。
猫的身上爬满了粗细不一的藤蔓，而更多的枝条则填满了它身体内部的全部空间，将它撑得奇形怪状，歪七扭八。
这时，猫已经不再像一只猫了，而变成了一块长着黄褐色毛发的皮套子，裹住一大团食肉的嗜血藤蔓。
“我们要将它干掉！”
樊鹤眠说着，已经一步抢上前去，长刀白露举起，朝着被藤蔓完全寄生的猫劈了过去。
猫僵硬地往旁边跳了一步，竟然避开了她的第一刀。
樊鹤眠咬紧牙关，二话不说，又接连劈了它六下。
后面的六刀都准确命中，在异能“循序渐进”的加成下，最后一刀正正砍在了猫脖子上，红光闪过，直接将它一刀两断。
然而，猫头滚落在地的场面并没有出现，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从猫的尸体伤口中流出。
那些藤蔓将被切碎的猫尸牢牢抓住，硬是扭在了一起，让它变成了一团扭曲的皮毛。
即使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样子，被藤蔓寄生的猫尸竟然还能动。
它的身体旁长出了无数的“脚”——长短粗细不一的藤蔓，然后像一只黄褐色的狼蛛一般，用增生的枝条猛地往地上一撑，整个弹跳起来，直直扑向了离它最近的樊鹤眠！
这场面，真是像极了《异形》中抱脸虫扑人的样子。
情急之下，樊鹤眠“喝！”地大叫一声，横过长刀，以一个标准的棒球全垒打姿势，用刀背将它拍飞了出去。
樊家姐姐赶紧趁机连退数步，大声叫道：
“这玩意儿，根本砍不死！”
季鸫一把抓过樊鹤眠的胳膊，将她扯远一点：
“小心，别让这东西近身！”
樊鹿鸣这时候正在角落里帮胳膊上血流如注的大根老师治疗伤口，听到这话，立刻就想将莫天根挂在腰上的折凳取下来，好让其他人拿着挡一挡。
可那折凳明明看着只是四根钢管加一块能够折叠的金属网子，却重得完全出乎了小鹿医生的预料——那根本就是他单手提不起来的重量！
“卧槽！”
青年愤然咂舌，“我们还能怎么办？！”
——不能近身！
——锐器切割无效！
季鸫一边想着，一边化出了他的黑色长弓，飞快地拉弓搭箭，朝着那团长着无数条腿的橘猫毛皮射了一箭。
箭矢准确命中，扎进了藤蔓怪物的身体里，噼里啪啦闪出了一圈亮蓝色的电火花。
这是他在前一个晚上对付慈济医院的怪物时学会的招式——在箭矢上附上自己的电能，使得目标在中箭的同时，还会遭受强电流的打击。
电弧闪烁中，被藤蔓包裹的猫尸停止了活动，浑身上下毛发炸起，整个身体剧烈抽搐。
然而，它的动作也不过只是暂停了两秒而已。
在众人想出如何解决它的办法之前，藤蔓怪物就又再度动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它更谨慎了一些，将自己贴到了墙脚，远远地来了个迂回，试图从一个展览柜的缝隙里挤过去。
从它的移动路线来看，目标应该是受伤的莫天根和本身没有什么战斗力的奶妈樊鹿鸣。
——到底应该怎么办！？
季鸫盯着企图将自己藏到柜子后的藤蔓怪物，脑中飞快地旋转着。
——不能直接上手去打，因为很可能会被它寄生！
——而且物理攻击对它无效！
季小鸟回忆起了昨晚收集资料时，大根老师的吐槽，咬牙切齿地想到：
——这忒么，简直比《木乃伊》里的圣甲虫还麻烦！
——起码对付圣甲虫，还可以试试用杀虫剂呢！
就在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季鸫的视线朝着莫天根那边转去，竟然真的瞥到了他拴在腰带上的那瓶杀虫剂。
与此同时，一个有些疯狂而且冒险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了出来。
“大根哥！”
季鸫扭头，大声喊道：“你的杀虫剂，快给我！”
莫天根瞪大了双眼，表情十分吃惊。
一时间，他根本想不明白季鸫要杀虫剂干什么。
不过出于对同伴的信任，大根老师连问都没问，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抽出在腰带上挂了一晚上的杀虫剂，将它抛给了季鸫。
季鸫拔开瓶盖，几步冲上前，朝着墙边的那一团猫毛就是一顿乱喷。
藤蔓并不害怕他的杀虫喷雾，而且对于胆敢自己靠近的猎物，当然不打算放过，立刻从猫尸的缝隙中伸出触手似的枝条，笔直地向着季鸫的面门刺去。
季鸫连忙后退，一边躲还一边不肯放弃。
他脚下划着醉拳似的太极步，上半身左闪右躲，尽可能将更多的喷雾喷到怪物的毛发上。
“小心！”
樊家姐弟看得心惊胆战。
几次危险万分时，任渐默更是差点儿一步抢上前来，直接将坚持作死的季鸫拖走。
如此僵持了几秒钟后，季鸫忽然将手里的杀虫剂收回，扭头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化出了长弓，回身朝着藤蔓怪物又射出了一箭。
这一次，箭尖上依然聚了一团电光。
箭矢疾速划破空气，电光噼里啪啦闪烁着一串火花。
季鸫的这一箭用了百分之一百的力气，重磅数的弓弦拉满，力量极大。
这一箭射中目标，不仅直接钉穿了整只猫的尸体，而且箭头还扎透了墙壁，将它死死地镶在了墙上。
紧接着，那一团乱蓬蓬的猫毛突然毫无预兆的燃烧了起来。
杀虫喷雾里含有大量的易挥发液体，都是具有可燃性的。
而季鸫的箭上附着强电流，与皮毛一摩擦立刻擦出了火花，瞬间点燃了杀虫剂里的可燃液体！
火势烧得很旺。
这时候，众人都能清楚地看到，不仅是橘猫的皮毛，连带着包裹在尸体内外的藤蔓，也都瞬间化成了一团火球。
哪怕这些藤蔓能够在人体内寄生，还能操控宿主，看起来牛逼得不行，但也毕竟只是植物，只要是植物，就必定怕火！
熊熊的火球之中，仿佛极其痛苦一般，藤蔓怪物原本四散在外的枝条迅速地扭曲、收拢，将自己缩成了一个可怜兮兮的球状，就好似一个被火焚烧的人一样，本能地抱紧双臂，蜷起身体，想要以此保护自己。
但季鸫哪里会让它这么做。
小鸟同学这时已经收回了弓箭，杀了个回马枪，掏出口袋里的杀虫喷雾，朝着已经抱成了团的藤蔓又是一阵乱喷！
——趁你病，要你命！
——看我这就来个火上浇油！

第140章 怪谈二十四点-2
事实证明，博物馆里作祟的藤蔓植物虽然具有智能，能附身能脑控，但归根到底，终究只是一种植物而已。
在被烈火焚身的时候，它想到的不是拼死一搏，袭击近在眼前的季鸫，而是拼命将自己蜷缩起来，试图以此抵御烈火的焚烧。
季小鸟当然不会放过如此机会，手上动作不停，大半罐杀虫喷雾全喷在了藤蔓上。
展厅里，很快弥散了一股复杂的气味。
这味道既有毛皮燃烧特有的糊味，又夹带着烤肉的焦香，而更多的则是不够干燥的木头燃烧时的腥气。
随着细碎的“噼啪”爆裂声，纠缠成一团的藤蔓表面出现了无数的裂痕，它再也无法维持住球形的状态，枝条纷纷脱力般散开，露出了被它包裹住的“芯子”，再也不动了。
滚滚浓烟之中，橘猫的尸体与藤蔓在助燃剂的加持下，烧得越发厉害，很快就彻底变成了一团焦炭。
大约十五分钟之后，所有易燃物终于全部烧完了，火势慢慢变小，最后缓缓熄灭。
地板上，只余下一具通体焦黑，看不清原状的小动物的残尸，还有已然烧成了灰白色的植物枝干碎段。
“这……应该解决了吧？”
有了大根老师的前车之鉴，季鸫不敢轻忽，在门边找到一把扫帚，伸长胳膊，隔了足有两米远的距离，用扫帚杆扒拉了一下地上焦黑的猫尸。
烧成了灰炭状的藤蔓极脆，稍一拨弄就碎成了齑粉，然后他们看到了压在猫尸肚腹之下的，一片金灿灿的玩意儿。
“是扑克牌！”
樊鹤眠惊喜的叫了起来。
扑克牌的出现，意味着他们已经解决了该怪谈地点的灵异事件，不管是地上的猫尸，还是曾经寄生在上面的藤蔓植物，都不再是威胁了。
于是樊家姐姐将长刀白露收回，上前几步，弯腰想要捡起灰烬中的扑克牌“3”。
然而，就在这瞬间，她戴在头上的发夹，忽然从中裂成了两半。
下一秒，一只金黄色毛皮的狞猫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这只动物实在出现得太过突然了，以至于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未能反应过来。
狞猫以疾风般的速度扑向地上的扑克，一口将它叼起，而后身体一扭，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向，朝着樊鹤眠冲了过去。
明明只是一只体型算不得多大的狞猫，但它的动作却快得出奇，而且力道也大得惊人，这一头下去，直接将女孩儿撞了个人仰马翻，摔倒在了地上。
而一直和受伤的莫天根呆在后方的樊鹿鸣也失声叫了起来：“是刘飞！他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弟弟说这短短一句话的功夫，狞猫已经叼着扑克冲出了展厅，跑进了走廊里。
季鸫、任渐默、樊鹤眠紧随其后，转身追了出去。
但哪怕他们速度再快，两条腿的毕竟跑不过四条腿的，他们奔出走廊时，只看到狞猫飞身跃起，一头朝窗玻璃撞了过去。
季小鸟立刻拉弓放箭。
而与此同时，只听“咣当”一声巨响，狞猫已经直接用自己的脑袋撞破了玻璃，从四楼的窗户跳了出去。
季鸫的箭没能射中它的要害，只从它的左后肢擦过，豁出了一道血痕。
三人抢上前，扒着窗户往下看，刚好看到狞猫落地，后腿踉跄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了篱笆外的灌木之中。
季鸫、任渐默、樊鹤眠：“……”
没有人说话，三人只是沉默地站在窗前，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 &&& &&&
清晨，七点整。
别墅中，季鸫等人再一次打开了位于客厅楼梯后方的门扉，穿过盘旋的阶梯和笔直的走廊，进入了摆放着巨大的兔子玩偶的地下室。
五人比蓝组要早到一些，不过只等了大约一分钟，殷峻一伙人也到了。
与前两天相比，这一次，殷峻那边显得异常亢奋。
他们看向季鸫等人的眼神，就好像那边已经是一群死人，又或者说，更期待能从对手的脸上看到濒死之人的沮丧与绝望。
与殷峻等人的兴奋相比，季小鸟他们皆是一脸漠然，连个眼神都不想分给对面。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事不宜迟，让我们开始吧！】
欢快的音乐声响起，兔子玩偶前的屏幕亮了起来，戴着兔头面具的男子再度出现在了画面中。
【今天，诸位参赛者都准备好了吗？】
还没等兔头男开口说要他们上交扑克，殷峻已经亟不可待地从衣兜里掏出了两张金色的卡片，将印着点数的那一面朝外一翻，亮给了玻璃隔间对面的季鸫等人看。
他手里的，除了一张“8”之外，赫然正是季鸫他们被狞猫抢去了的“3”！
“嘿嘿嘿、呵呵呵……”
殷峻一直强忍的兴奋终于在此时爆发，他笑得整个肩膀都在颤抖，手指神经质的抽搐，双眼圆睁，瞳孔放大，原本还算端正的脸在此时显得分外狰狞。
“哈哈哈哈哈！你们要的牌在我们这里！哈哈哈哈！”
季鸫没有回答，他只是抿紧嘴唇，皱起眉毛，沉默不语。
其余四人也是差不多的表情，并没有谁想要回应殷峻的挑衅。
蓝组那边把他们的反应理解成了深知自己已无胜算时的心如死灰，皆恣意放声大笑了起来。
殷峻转头盯着屏幕中的兔脸男，“来吧，快开始上交扑克吧！”
说着，他再度看向红组这边，视线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停留在了樊鹤眠脸上，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等不及想看他们死在这里了！”
说实话，殷峻的队伍虽然只是B级难度“世界”的参演者，但实际上，实力已经足以应付大部分A级难度副本了。
这伙人一直不升级的理由有两个。
首先是因为，低级难度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安全度高，能够让他们在不用承担太大风险的情况下多刷几个月的积分，再用富余的积分兑换一些有用的道具和收藏品，好方便应付日后更高难度的“世界”。
第二个原因，就是殷峻一直对樊家姐弟这对叛徒耿耿于怀，特别是原本应该变成“他的女人”的樊鹤眠，竟然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帮会，更是让他一直以来不可动摇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只觉非常屈辱。
所以实际上，这次殷峻他们的蓝组会出现在这里，并非一次偶然。
在“桃花源”里，只要同时知道某个参演者的真实姓名和长相，就能精确的定位到对方，甚至能在抽取“世界”前，查询出目标下个月的行踪，然后选择“跟随”模式，那么在下个月时，两方就必然会被安排到同一个“世界”。
这一次，殷峻和他的四个同伴，正是“跟随”着樊家姐弟，进入到“怪谈二十四点”的游戏“世界”里的。
除了通关之外，他们另一个目的，就是要狠狠地教训胆敢叛出帮会的樊家姐弟，甚至——杀了他们。
只是当殷峻等人进入了这个“怪谈二十四点”以后，才发觉这个“世界”要比他们以前经历过的任何一个B级难度都要难得多。
在第一天晚上，他们根据以前的经验，挑战了数字“9”的怪谈地点，结果被躲藏在筒子楼里的杀人狂幽灵追得满楼乱窜，差点儿团灭在那里。
五人从凌晨一点折腾到四点多，最后所有人被逼得逃出了筒子楼，还想回头时，却发现楼道入口的铁闸门竟然已被反锁，根本不能再进入了。
第一晚折戟沉沙的代价就是让蓝组的进度大幅落后于红组，在这种情况下，除非季鸫他们也出现了同样的失误，不然蓝组其实已经等于彻底失去了抢先集齐“24点”的可能性。
所以殷峻等人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如何破坏红组收集扑克牌的计划上。
在怪谈地图上，每个地点的扑克牌点数都是公开的，而且游戏方在每一日的晨会中，都会告诉参演者们，昨日有哪些怪谈地点被开启了。
因此殷峻几人想要算出季小鸟他们这边的集牌套路，其实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第一天，季鸫他们拿到了扑克牌“A”，相当于同时得到了“1”和“11”。
而在第二天，地图上少了“J”和“7”。
也就是说，最后一天，红组需要的牌是“3”或者“6”。
殷峻他们五人组成的小分队，无论是个人的战斗力还是团队的配合，已经是“B”级难度的参演者中的顶尖水平了，在亲身体验了两个晚上的怪谈地点之后，都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真的很难，难到他们必须全力以赴才能勉强保证通关。
所以他们都觉得，季鸫几人在第二个晚上时，虽然同时开启了两个怪谈地点，但很可能只得到了一张牌而已。
而且，哪怕红组同时获得了两张牌，毕竟能上交的只有一张，红组必须在“11+10+3”和“11+7+6”两种排列里选择一种。
如此一来，在最后一日的关键时刻，季鸫等人不会为了故布疑阵而“分兵”，一定会集中全力去拿他们真正需要的那一张牌。
于是殷峻手下那名精通数字的会计看过牌面之后，很快想出了一个能够将红组逼入绝境的方法，并且为此布下了详尽的计划。
结果，不出殷峻他们的预料，最后一天晚上，季鸫他们全员一个不落地坐上了同一台车，然后开启了扑克牌牌面数字是“3”的博物馆怪谈。

第141章 怪谈二十四点-3
在两个月前，当樊家姐弟还在殷峻的帮会里的时候，曾经获得过一个收藏品，名叫“异次元观察者之盒”。
这件藏品的分级虽然只有“B”，不过用途却很有意思。
它外表就是一个“盒子”，打开以后，里面一共放了三间东西。
第一件是一只眼睛形状的贴纸，名叫“观察者之眼”。
只要把这只眼睛贴在额头上，使用者就能在目光所及范围内，随意指定一个表面积超过0.25平方厘米的光滑平面物品，将自己的双眼视角和听觉附着在该平面物品上，然后就能通过该物体看到和听到其外的一切，其效果相当于随身开了一扇“观察窗”，或者说，更像是针孔摄像头的实时声频画面。
若是使用者在使用过程中取下贴在额头上的“眼睛”并在三秒内将它撕开，那么当前被使用者意识附着的物品就会同时被摧毁，而使用者本人则会出现在该物品被破坏时所在的地方。
至于盒子里的另外两件东西，则是配套使用的，分别是一黑一白两本小笔记本，还有一支签字笔。
在“观察者之眼”运作时，使用者可以用签字笔在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上写下观察记录，上面的文字会实时出现在白色封皮的笔记本里。
当然，“异次元观察者之盒”是个一次性道具，而且能够持续使用的时间有限，最多只有八个小时。
正是因为拥有这件特殊的收藏品，殷峻几人制定了一个相当大胆的计划。
他们队里有一个人，名叫“刘飞”，异能叫“德鲁伊之力”。
他的能力偏向治疗系，但除了治愈力之外，还与传说中的德鲁伊一样，能够化身成动物。
刘飞能变化的动物形态一共三种——小猫头鹰、狞猫和灰狼，而且当他维持动物形态的时候，他的力量会比人类时明显增大，连速度和抗打击能力也会大幅提升。
所以昨天晚上，殷峻等人看似比季鸫他们更早出发，而且全员上了同一辆车子，实际上却在刚转弯时就打开了车窗，将变成小猫头鹰的刘飞放了出去，让他返回到别墅附近，并且蹲在树枝间默默地等候着。
当季鸫几人出门时，小猫头鹰刘飞随即启动“观察者之眼”的能力，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附在了樊鹤眠的发夹上，而刘飞本人则重新恢复人形，回到别墅里，一边观察红组那边的动静，一边用笔记本记下所见所闻，实时报告给殷峻知道。
蓝组掌握了季鸫等人的动向，得知他们果然全员前往博物馆之后，立刻拐道去了数字为“8”的加油站便利店，并且在凌晨五点成功获得了那一张牌。
与此同时，刘飞也趁着红组刚刚看到扑克牌，情绪最放松的一刻，撕掉了额头上的“眼睛”，化成狞猫的形态出现在季鸫他们面前，抢走了“3”这张牌。
到此，计划完美达成。
殷峻一伙自觉掐住了对手的命门，万无一失，立刻就能将胆敢背叛他们的樊鹤眠与樊鹿鸣，还有姐弟俩找的新靠山一锅端掉，让这些人统统死在自己面前了。
屏幕里的兔头男并没打断殷峻滔滔不绝的挑衅。
相反地，他似乎很乐意看到参赛者们彼此之间的冲突，甚至摆出个双手托腮的姿势，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殷峻催促他开始上交扑克的步骤，兔头男才重新播放了音乐，并且说出了自己的台词：
【既然两组参赛者都迫不及待了，那么，就请交出你们的扑克吧！】
在兔子玩偶手部的插卡口亮起来的下一秒，殷峻大步上前，将扑克牌“8”插了进去。
“哈哈哈，你们死定了！”
他用仇恨而快意的眼神扫过红组的每一个人，最后恶狠狠地盯着樊鹤眠：
“你们死定了！没有任何机会了！”
红组第一天拿了一张“A”，而蓝组第一天则挑战“9”失败。
到了第二日，红组一共开启了“J”和“7”两个地点，殷峻等人觉得，他们很可能只拿到了一张“J”。
而蓝组在第二天得到了“10”，同时用开启凭证使得“2”变得不能再次进入。
根据蓝组那个光头会计的计算，在昨天晚上，也就是游戏开始的第二日结束的时候，怪谈地图上还剩下3、4、5、6、8、Q和K一共七个地点。
季鸫那边想要凑齐的牌组，分明是“11+10+3”。
现在“3”已经被他们抢去了，若是不想因为点数超过二十四点“爆牌”出局，他们只能将“A”作为“1”，也就是说，“1+10=11”。
这样，红组要是还想要凑齐二十四点，就还差了“13”，从地图上剩余的牌来看，他们只能选择“5+8”这一个组合。
但很遗憾的，“8”已经被殷峻等人抢先一步弄到手了。
游戏规则有一条，若是在地图上剩下的所有扑克牌都不能让某支队伍凑齐二十四点的时候，就意味着该队伍游戏失败，而另一支队伍则算作胜利。
——现在红组已经被我们逼到了绝境！
——地图上剩下的扑克牌不管如何排列组合，他们都不可能凑成二十四点了！
殷峻咬牙切齿地盯着一墙之隔的对手，满心期待着能在他们的脸上看到绝望和沮丧。
然而，季鸫却将手探进了外套口袋里，缓缓掏出了一张扑克。
蓝组的五人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季鸫轻轻地晃了晃手里那张金灿灿的扑克牌，偏了偏头，语气无辜地说道：
“你们怎么能肯定，我们昨晚只拿到了一张牌呢？”
殷峻额头上的冷汗缓缓滑落。
——他竟然还有一张牌！
——他手里的牌，只可能是一张“7”！
是了，确实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能够证明红组在第二日只拿到了一张扑克！
殷峻等人只是以自己他们的实力作为准绳，觉得一个晚上得到一张扑克已经非常困难了，对面也不可能有本事在六个小时里拿到两张牌的。
但现在，那卷毛小鬼手里确实还有一张牌！
那只可能是在第二个晚上得到的“7”！
——啧，太大意了！
殷峻将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哪怕红组那边失去了“3”，若是把“A”当成是“1”的话，他们今天可以将“7”交出去，然后“1+10+7=18”，还缺了张“6”……
殷峻想到这里，狠狠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捶了一拳。
他们蓝组昨天交了张“10”，今天交了张“8”——想要凑齐二十四点，殷峻等人缺的也恰恰是“6”！
现在两队回到了同一个起点，而且“异次元观察者之盒”已经被他们用掉了……
殷峻捏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明明自觉胜券在握，以为今晚就可以将红组那五人置诸死地了，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藏了一手牌，让他们功亏一篑！
殷峻只觉又气又恨，简直恨不得现在就打碎玻璃隔间，将对面几人撕成碎片。
——不要紧！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
——不就是今晚拼谁能抢到“6”吗！
——就凭我们的战斗力，怎么可能会输给对面那几个小鬼头、肌肉男和娘娘腔呢！
想到这里，殷峻的手心捏出了一蓬烈火，用阴毒而充满杀意的目光，死死盯住手持扑克的季小鸟。
——干脆别等了，在别墅外面就将他们杀了吧！
面对殷峻的瞪视，季鸫只是将手中的扑克牌轻轻翻了个面，朝殷峻亮出了其上的数字。
牌面上，竟然不是“7”，而赫然是，“6”！
蓝组那边先是完全愣住，然后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大喊：
“不可能！”
殷峻一个箭步窜上来，用带着火苗的拳头去砸那块薄薄的玻璃，一边砸一边大喊：
“怎么可能是‘6’！？你们怎么可能拿到‘6’了！？不可能，你们根本没有时间！不可能的！”
拥有德鲁伊之力的刘飞也要疯了。
他明明将意识附在樊鹤眠的发夹上，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跟随了红组一整个晚上，从他们离开别墅开始，直到扑克牌“3”被自己抢到手，红组都呆在博物馆里，根本没时间去拿那张“6”的！
而等刘飞化身的狞猫抢到“3”并且逃离博物馆时，已经是凌晨五点了。
哪怕“6”跟博物馆只隔了一道跨江大桥，但光回程的时间就需要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参赛者又必须在六点前赶回别墅，仅剩二十分钟的时间，是无论如何也不够他们在一个怪谈地点获得一张扑克的！
……等等！
刘飞忽然睁大了双眼，瞳孔剧烈收缩。
是了！他知道问题在哪里了！
虽然红组五人都进了博物馆，但他们不久之后就兵分两路，那卷毛小鬼和长发娘娘腔去了东馆，而他则“跟”着肌肉壮男和樊家姐弟去了西馆……
——难道是——
刘飞的身体开始发抖，手指神经质地开始抽搐了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从一开始，他的跟踪、他的监视，甚至还有最后抢夺扑克牌的那一下子，很可能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一条规则。”
季鸫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兔子玩偶伸进他们隔间的“手”，将扑克牌“6”塞进了插卡口中。
“用‘开启凭证’打开了某个灵异地点之后，一旦进入的所有参赛者全都离开了‘门禁’的范围，该地点就会自动关闭。”
他转头朝殷峻等人笑了笑：
“但是，只要还有人留在‘门禁’的范围之内，其他人就可以随时再进去——这可是我们在第一个晚上，就亲身实践过的。”
在“慈济医院”的那一碗，季鸫在离开废弃病院时，就曾经因为灵光一闪的好奇心，拉着莫天根试验过这一点了。
当时他没想到，这小小的规则，竟然会变成他们日后布局的重要一环。
“异次元观察者之盒”是樊家姐弟得到的，虽然后来被殷峻一伙抢走了，但使用方法姐弟俩却很清楚。
所以针对这一件特殊收藏品，季鸫几人设计了一个将计就计的陷阱。
在第三日，五人从离开别墅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演戏。
殷峻等人对“叛徒”的仇恨值非常高，所以季鸫他们猜测，若是要找一个监视对象的话，对方选择樊家姐弟，尤其是樊鹤眠的可能性是最高的。
为了避免意外，他们还特意穿上没有诸如纽扣、徽章一类的“平面”装饰物的套头款服装，樊鹤眠又戴上个能够充当“观察窗”的大发夹，而且任渐默还在出门前用“血统鉴定机”给她加了个心想事成的幸运BUFF。
在三重保险之下，刘飞果然选择“附”在了樊家姐姐的发夹上。
然后，众人按照殷峻那边的希望，一块儿到了博物馆，又以分别搜索东馆和西馆为借口，分成了两队。
在大根老师与樊家姐弟兢兢业业地搜索着西馆的同时，原本应该在东馆的季小鸟和任大美人儿，已经离开了博物馆，赶去了一桥之隔的扑克牌“6”所在的灵异地点，并且在两个小时之内拿到了扑克。
为了避免刘飞产生怀疑，季鸫不仅与莫天根保持着通话，还用在上一个“世界”中，从赵追手里得到的收藏品“阴阳师式神（初级）”在东馆制造出诸如开灯一类的动作，使得他们看上去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
同时莫天根三人也假装一直找不到线索的样子，直到季鸫通过小式神送回“已经成功”的信号之后，他们才终于“发现”了地上的脚印，并通过洗手间的受害者追踪到了被藤蔓寄生的橘猫。
当然了，最后让刘飞变的狞猫抢走扑克牌“3”，也是季鸫他们事先计划好的。
在决胜负的关键时刻，若是对手觉得自己毫无胜算，必然会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一般，来个鱼死网破。
相反的，若是蓝组觉得一切皆在掌握之中，反而会放松警惕，让他们顺顺利利集齐想要的扑克，不再节外生枝。
季鸫五人之所以要布下一个如此迂回的将计就计，倒不是怕了殷峻一伙，只是想将己方伤亡的可能性降到最低而已。
果然，在季鸫交出了扑克牌之后，兔脸男忽然发出了一连串激动亢奋的大笑声。
【恭喜红组！！】
屏幕中，男人那张欠扁到了极点的兔子面具忽然消失，变成了一片鲜红色的底色。
浮夸的闪烁光效中，三张扑克逐一翻开，现出了季鸫在这三天交上去的，真正的牌面。
第一天，扑克牌【A】。
第二天，扑克牌【7】。
第三天，扑克牌【6】。
完美的，24点。
【你们胜利了！！】
“啊啊啊啊啊！”
殷峻等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叫声。
他们感到愤怒、恐惧、不甘，还有终于察觉到自己落入了算计中的，强烈的仇恨。
五人同时发动了自己的异能，在狭小的玻璃隔间里展开了疯狂的攻击。
他们试图打破房间的桎梏，想要杀死对手，或者逃离这里。
然而，明明看上去非常单薄的墙壁，却在烈火、巨力和其他异能中纹丝不动，连最细微的裂缝都没出现，就好像它们的材质根本不是玻璃，而是天底下最坚固的钻石一般。
兔脸男的特写再次出现在了屏幕中。
他经过机械处理的电子音不再带有一丝一毫的笑意，只是冷冰冰地开口说道：
【现在，处决失败者。】
话音刚落，蓝组所在的隔间地板，忽然毫无预兆地往下一沉，殷峻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全都掉了下去。
从季鸫他们的角度，根本看不清地洞到底有多深。
五人只能听到惨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
大约三十秒之后，对面隔间的地板才终于重新合上。
【现在，让我们恭喜胜利者！】
兔脸男的声音再次带上了那股虚假而刻意的亢奋，同时背景音传来了不知是否存在的“观众”们的欢呼声、喝彩声和疯狂的掌声。
同时，巨大的兔子玩偶动了。
它把自己那只伸入红组隔间的手缩了回去，插卡口翻转，变成了一只蜷起的拳头，又重新探进玻璃隔间里。
站在最前面的季鸫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轻轻撞在了任渐默身上。
“别怕。”
任渐默伸手扶住了季鸫的胳膊，鼓励似的捏了捏，“没事的。”
【好了，让我们将奖品送给这五位胜利者！】
屏幕中的兔脸男站了起来，高举双手，挥舞拳头，声音听起来非常兴奋。
兔子玩偶的拳头张开，露出了掌心中的一只透明的小盒子。
【来吧，取走奖品吧！】
季鸫听到兔脸男那么说道：
【这是你们应得的！】
季小鸟回头，看了看四个同伴。
众人都朝他点了点头。
于是季鸫走上前，从兔子玩偶的手掌里取走了那只小盒子。
下一刻，在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喝彩声与鼓掌声中，他的视线逐渐朦胧，然后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在失去意识之前，季小鸟知道，这个“世界”，结束了。

第142章 桃花源-01
季鸫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恢复神智的时候，已经离开了“怪谈二十四点”的世界，重新回到了“桃花源”斗兽场的小黑屋里。
季小鸟同学立刻低头，熟门熟路地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情况。
他的宝贝长弓化成的手环好好地套在手上，腰包里还没用完的“阴阳师式神（初级）”一张没少，不过诸如短刀、绳子之类的一次性道具就一样不剩了。
另外，他的口袋里还多了一件小东西，摸出来一看，正是“怪谈二十四点”的游戏主办方给他们的奖励——一只大约半个巴掌大的扁平的玻璃盒子。
季鸫兴奋地一握拳。
既然能够带回“桃花源”，说明这小盒子肯定是一件新的收藏品了。
如此想着，季小鸟抬起手，在房间光滑如镜的墙面上摸了一下。
涟漪一般的波纹自他指尖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
【确认编号C0919参演者进入〖桃花源〗，意识清醒，精神状态良好，准备进行交互。】
人工智能小白从虚空中现身。
这次他又换了一身打扮，穿的是一个世纪前的美式嬉皮士风格的条格纹背带裤，乌黑的长发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抓了个小揪揪，歪扣着顶磨破了边的阔沿帽，看上去就跟立刻能上台蹦一首猫王似的。
【欢迎回来，编号C0919，季鸫先生，随时为您效劳。】
他俏皮地朝季鸫眨了眨眼。
大概是在“桃花源”里混的时间长了，每次回来，都有一种险死还生又能再苟一个月的感觉，所以连自己的人工智能看上去都分外眉清目秀，十分亲切。
于是季小鸟朝小白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
“好了，先结算积分吧。”
他朝人工智能挥了挥手，“其他的，等之后再说。”
【明白了，现在立刻为您结算积分。】
小白换了套服装风格以后，就跟换了个人格一样，连说话的语气都带上了古怪的美式翻译腔。
【〖灵异二十四点〗世界，难度B，地图探索度百分之四十六，主线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八，支线完成任务百分之三十七，达成成就〖团队全员存活〗，触发成就〖高效率通关〗，触发成就〖副本通关率百分之一百〗。】
——看来这个“世界”完成得不错。
季鸫在心里点了点头。
虽然地图探索度低了一点，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整张地图一共十三个灵异地点，只花三天肯定跑不完。
但除此之外，他们几乎百分之一百完成了主线任务，而且获得了三个成就。
根据上一个世界的经验，每一个成就都有大量的积分加成，想来这次的分数也绝对不会低到哪里去了。
果然，小白接着报出了他的分数：【以上，总计获得积分22045分。】
季鸫心里很高兴。
虽然分数跟上一次获得“完美通关”之后，还有首次难度突破加成的五万多分不能比，不过他来到“桃花源”已经三个月了，加上后来队伍里多了樊家姐弟这俩资深参演者，对B级难度的“世界”一般能拿到多少积分也算是心里有谱了。
所以这一次，一次性拿到两万多分，已经算是很好的成绩了。
然后季鸫想到了一个问题：
“对了小白，那‘怪谈二十四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琢磨了一下，又换了个直白的问法：
“我是说，游戏方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古怪的游戏存在？”
这一次，小白歪了歪头，没有立刻作答。
以人工智能的定义，这不算是“剧情回顾”的范畴，不过又不在不能回答的禁忌中。
他思考片刻，回答道：
【虽然我无法告知您游戏方的真实身份，不过这里有一份关于该〖世界〗的附录资料，您有兴趣看吗？】
季鸫点了点头。
在“桃花源”里，参演者能不能在各个“世界”活下来，很大程度取决于他们收集和分析情报的能力。
与前三个世界相比，这次的“怪谈二十四点”，在季鸫看来十分特殊。
它没有明显的前因后果，更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去了解游戏主办方的底细。
整个游戏体系就像是一个缩小版的“桃花源”，控制着红蓝两组参赛者完成游戏方指定的对抗任务，结束游戏的方法只有获得胜利或者失败出局两种选择而已。
【好的，即将为您播放〖勇敢者直播〗最新一季官方宣传资料。】
小白一挥手，小黑屋的墙壁再次变成了一个播放屏。
季鸫：“？？？”
——等等，人工智能刚才说什么来着？
——“勇敢者直播”？
——最新一季？
——官方宣传资料？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意思，房间里已经响起了熟悉的掌声和欢呼声。
屏幕中，镜头飞快地从人山人海的观众头顶掠过。
这些人皆面目模糊，看不清长相，而且其中有许多轮廓看上去堪称一言难尽，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只是他们无一例外地，都在兴奋地欢呼、叫喊、喝彩和鼓掌，似乎沉浸在一场扣人心弦的大秀中一般。
【欢迎！欢迎各位！】
镜头拉远，从观众席的近景延伸到整个会场，然后集中在了舞台正中竖立的一块巨大的荧光屏上。
屏幕从中一分为二，左红右蓝，两边的色块上显示着季鸫看不懂的字符，并且这些字符还在以秒为单位，不停地跳动着。
不知为什么，季小鸟立刻就猜出来了——这块荧光屏上显示的应该是两队参赛者的即时赔率。
这时，一个熟悉的兔脸面具翛然放大，巨大的特写挤占了整个屏幕。
兔脸男兴奋地挥着手，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带着浮夸的歌剧风的抑扬顿挫：
【是的，我们回来了！大家的老朋友，〖勇敢者直播〗第十二季，重磅回归！】
——哇塞，竟然已经十二季了？
季鸫感到了震惊。
也就是说，在他们之前，已经有十一组倒霉蛋玩过类似的灵异怪谈游戏了？
不过，很快地，他发现，自己猜错了。
因为接下来播放的，正是从前那十一季比赛的花絮集锦。
【在以前的十一季比赛中，我们迎来了无数勇敢的参赛者，他们被安排了许多千奇百怪的复杂任务，并要与同样强大的对手一较高低！】
画面极快的闪烁，季鸫看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真人秀挑战。
参赛者们在类似丛林的地方和大型昆虫战斗，在熔岩河里踩着滚烫的岩石逃生，在中世纪城堡里捕捉一大群绿皮妖精，甚至还有驾驶着高达，跟只可能出现在科幻电影里的古怪机械人打得难舍难分的。
季鸫心说，原来游戏方的能力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神通广大，而且很显然，游戏的方式也绝不仅限于在一座城的各个怪谈地点里收集扑克牌而已。
【这些勇敢的人们，他们有些胜利了，有些失败了；他们有些活了下来，带走了丰厚的奖励，有些则失去了生命，或是遭到了残酷的处决！】
兔头男主持的声音还在继续。
画面里，胜利和失败，生存和死亡交替切换。
不是特效，不是演戏，而是真实的，直面生死的挑战。
以第三者的视角看着眼前真真切切的生死一瞬，季鸫只觉得心底发冷。
其实他们这些“桃花源”的参演者又何尝不是这样。
他们每一个月都必须被迫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想尽一切办法存活下来，然而却不能得到解脱，只能回到这里，等待下一个月的循环。
【现在，我们回来了！】
兔头男的声音骤然提高了一整个八度，同时现场的欢呼声也变得更大了，其中还夹杂着粗狂的咆哮和嘶吼。
【更多的参赛者！更有趣的比赛！更残酷的挑战！】
画面中，镜头鸟瞰过一座城市的夜景，季鸫几乎一眼就认出，那正是他们呆了整整三天的地方。
【这一次，我们安排了一个全新的游戏模式，勇敢的人们不仅要有强大的头脑，冷静的思维，不屈的战意，还要直面内心的恐惧，在黑暗中寻求胜利！】
城市的夜景切换成十个模糊的剪影，分两队站立，呈对峙状态。
【〖勇敢者直播〗第十二季——〖怪谈二十四点〗！】
兔脸男嘶声喊道：
【让我们一同期待！】
宣传片播放到这里就结束了，荧幕消失，重新变回了一块金属质地的墙壁。
季鸫却依然盯着空白的墙面，陷入了沉思。
确实，他刚刚经历过的怪谈“世界”，跟“桃花源”在某些程度上的确十分相似。
二者皆是以某种超越常识范畴的方式挑选和捕获参赛者，强迫他们以自己制定的规则行动，并且对他们有绝对的掌控权。
它们就仿佛如同“上帝”一般的存在，不管是参演者还是参赛者，以目前的能力而言，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
——那么，除了遵照“桃花源”的规则，循环往复于一个又一个“世界”的挑战，直到最后突破SS级难度之外……
——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季鸫先生。】
小白等了一小会儿，眼见着季小鸟还在对着一块空白的墙壁发呆，贴心地开口问道：
【请问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季鸫连忙回神：“没事。”
他现在的念头实乃大逆不道，一丝端倪也不能让小白察觉。
季小鸟朝他的人工智能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和颜悦色的微笑：
“我没有任何疑问了，谢谢！”

第143章 桃花源-02
季鸫从斗兽场的小黑屋出来的时候，任渐默和莫天根已经在一楼等着他了。
听大根老师说，樊家姐弟刚才就出来了，不过两人累得够呛，已经先回公寓补眠去了。
三人一边沿着中厅一路往回走，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自刚才看过那个“勇敢者直播”的宣传片之后，季鸫心里压着一些古怪的念头。
不过这里是“桃花源”，每个参演者身边都跟着一个无处不在的人工智能，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有些话是绝对不能随便说的。
于是平常相当健谈的他，这时连说话的兴致都不高，一路上只分出了一只耳朵来听莫天根絮叨，再“嗯嗯啊啊”的附和两句。
大根老师很快注意到季小鸟同学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不过他觉得季鸫可能只是累了——毕竟在昨天晚上，他跟任大美人儿一起两处奔波，一口气突破了两个怪谈地点，哪怕回到“桃花源”肉体的伤势可以完全复原，但精神的透支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恢复的。
三人回到公寓，约定好晚上碰头的时间和地点，然后各自乘坐电梯回了自己的房间。
季小鸟的房间依然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只是出门前丢进洗衣篓里的脏衣服已经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熨烫得笔挺的新衣，全都按照主人的归置习惯，补充进了衣柜里。
季鸫随手拿了套干净柔软的棉质睡衣，钻进浴室，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
然后他点了份羊排套餐，又第一次尝试了某座世界知名酒庄的起泡香槟，吃饱喝足之后，心满意足地滚进柔软的床铺里，抱着被子开始酝酿睡意。
然而平常睡眠很好的季小鸟，这会儿却睁眼盯着天花板，脑中思绪纷繁，根本无法平静入睡。
当他在小黑屋里看完了“勇敢者直播”的宣传片之后，季鸫忽然意识到，“桃花源”的参演者们，究其本质，其实与游戏里那十二季的参赛者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被规则所限，哪怕在两个“世界”之间的休息间隙里，即使回到安全的“桃花源”，他们都要为接下来的挑战作准备——在死亡的压力面前，只能将所有的精力放在考虑如何变强，还有怎样才能活下去上……
——“桃花源”到底是什么？
季鸫发现自己以前从来没有深究过这个问题。
在见识了诸般神奇与异常之处以后，参演者们都会很快被“桃花源”彻底控制，心安理得地住着舒适的房间，吃着美味的食物，穿着合身的衣物，享受它提供的一切资源。
与此同时，因为知道自己无力反抗，所以他们只能默默遵守规矩，然后如同一匹匹毛驴一样，朝着不断地朝着悬在眼前的那根名为“突破SS级难度”的胡萝卜努力……
“这样不行……”
季鸫用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轻声地呢喃道。
——不过，应该怎么做呢？
季小鸟同学闭上眼睛，眉心浅浅地拧出了一个皱褶。
他将不能说出口的疑问按捺在心底，强迫自己清空大脑，抓紧时间好好休息。
哪怕许多问题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但有些事情是急不来的。
季鸫知道，现在的自己还太弱小、太无知了。
而 “桃花源”的监视又无处不在。
所以，在有足够的能力做些什么以前，他一定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出一丝口风。
&&& &&& &&&
季鸫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
他做了一个十分混乱的梦。
梦中的他似乎在毫无准备之中进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身边没有一个同伴，甚至看不到一个人类。
他被迫在一片丛林里奔逃，被一大群奇形怪状的生物追得到处乱窜。
而更可怕的是，季鸫发现自己的余光中永远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黑影，那影子仿佛是一个人，一直如影随形，总尾随在他的身后。
可每次他回头往后看的时候，那黑影就会消失。
但只要他将头转回去，在下一个不经意之时，视线刚一偏转，那人影又会再度出现在他的余光里面。
梦里的季小鸟，被这种近乎绝望的被监视感逼得快要精神衰弱，偏偏光是对付那些层出不穷的怪物，就已经让他拼尽全力，好几次命悬一线，险死还生了，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应该如何对付那道仅存在于他余光中的黑影。
最后，季鸫在梦里失去了他的一条胳膊，也失去了他的宝贝长弓，两条大腿上布满了深到几可见骨的伤口，要不是梦中没有痛觉，受了这么重的伤，怕是早就因为疼痛和失血失去行动能力了。
就在小鸟心力交瘁，几乎就要绝望了的时候，一只比人还要高的变异蟾蜍从遮天蔽日的芭蕉叶间蹿出，一下子就将他掀翻在了地上，他甚至来不及用仅剩的那只手拔刀抵抗，一条布满尖刺的长舌就朝着他的眉心射了过来。
季鸫本能的闭上了双眼。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最后一次看到了那道一直尾随着他的黑影。
影子就在他的身边，弯腰俯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的死亡……
……
不过那锋利的蛙舌最终并没有刺进季鸫的眉心，因为，他在这一刻吓醒了。
“哈啊！”
他翛然睁眼，看到的是自己房间的雪白到不染纤尘的天花板，还有一盏亮着柔和白光的圆盘状顶灯。
足有整整半分钟，季鸫直愣愣地躺在床上，整个人像被魇住了一般，浑身僵硬，一动也不能动。
直到飚到一百二十的心率渐渐平缓下来，他才用力地眨了眨眼，抖掉睫毛上沾的汗珠，坐起身，慢慢地爬下床。
季小鸟抓起枕巾，擦掉脸上和脖子上的冷汗，又看了看搁在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上面投影出的是下午四点半，距离他习惯的晚饭时间还有整整一个小时，离与几个伙伴约好的碰头会更是早得很。
季鸫苦恼地抓了抓自己柔软的羊毛卷儿。
他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地四处溜达了一会儿，最后拿了薯片和可乐，进了书房区域，在大书桌前坐了下来，取了本他以前一直很想看的书，像一个毫无形象的宅男一样，一边啃着垃圾食品，一边慢悠悠地翻书。
季鸫选的是一套口碑很棒的新派怪奇小说系列中的最新作，前几部还拍过电影，女主角是个漂亮而又英气蓬勃的美貌警花，是小鸟同学心目中的女神。
但这一回，大约是心里有了真正倾慕的对象，书中那帅气的女警官形象，总是不由自主的跟另一个人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季鸫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他的视线从书页的文字上飘走，落到了旁边的通讯器上。
——要不……给他打个电话吧？
季鸫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脑子里如此建议道。
——不不不，现在时间还早，万一任渐默还在休息呢？
——而且再过不久就是碰头会的时间了，你至于纠结这么一会儿吗？
虽然他竭力说服自己，然而跟所有单相思的少年人一样，想要听到喜欢的人的声音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不是理智能够轻易摁下去的。
季鸫盯着通讯器，默默地挣扎了三分钟，最后还是试探着拨出了一个房间号，【紫藤0010】
通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小鸟？”
任渐默的声音从终端中传出：
“有事吗？”
——卧槽！
季鸫愣住了。
刚才他只想听一听任渐默的声音，一时冲动就将通讯拨了过去，却根本没想起应该事先找一个提前联系对方的理由。
他总不能坦白说因为我想你了，所以连两个小时都等不了，提前给你打电话了吧！
情急之间，季鸫视线四处游移，一眼瞥见摆在桌角的透明玻璃小盒，还有垫在盒子下方的，一张写着字的小卡片儿。
“是这样的……”
他慌忙取过盒子，一边打开，一边说道：
“我从‘怪谈二十四点’带回来的收藏品，里面还有一张卡片……”
说话间，他匆匆将垫在盒子里的卡片抽了出来，一眼瞄过上面的字，感到意外之余，又暗自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竟然真让我误打误撞找到了话题！
季鸫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那么灵活过，转瞬之间已经组织好了台词：
“那卡片是一张‘使用说明书’，里面的东西很特殊，好像不太合适拿去给姚万贯做鉴定，所以我觉得，应该很有必要提前知会你们一声。”
“是吗？”
通讯器那头的任渐默顿了顿，“既然如此，我现在过来看看吧。”
“什么？”
季鸫呆了一秒。
紧接着，他的通讯终端上弹出了一个拜访申请，赫然是任渐默发过来的。
小鸟同学万万没有想到，任渐默的反应如此直接，竟然干脆利落地说现在就要到他的房间来。
他连忙摁下“同意”键，然后兔子似地蹦了起来，将桌上的薯片残渣和可乐纸杯一股脑儿扫进垃圾桶，再箭一样冲到床边，撸平睡得一团乱的被子。
尽管他的动作非常迅捷，但也就只来得及做这两件事了。
因为公寓锁链和吊厢的特殊结构，参演者们想要串门，真的就只是走进电梯再走出电梯的功夫而已。
门开了。
任渐默看到房间正中的大床旁，站着一个身穿白色纯棉睡衣的，一头卷毛乱得堪比鸟窝的小鸟同学。

第144章 桃花源-03
任渐默的视线在季鸫那乱蓬蓬的头发上停留了一会儿，接着挑起唇，浅浅地笑了笑。
季鸫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形象，赶紧伸手扒拉头毛，试图将它们整理得服帖一点。
“对了，你想喝点什么？”
他装出淡定从容的样子，将任渐默领到起居室，让人在沙发上坐下，转身朝厨房走去。
“随便。”
任渐默随口回答，目光四处梭巡，观察这间不属于他的房间。
其实“桃花源”安排给参演者的公寓，内部结构和装潢风格都大同小异，只有在主人对他们的人工智能提出某些具体要求的时候，才会按照对方的心意作出变化。
很显然，季小鸟是个对物质生活需求并不高的人，所以住进【蔷薇0199】三个月了，房间里的一切布置仍然维持在初始状态。
不过虽然屋子干净得跟样板房似的，细心观察，任渐默依然能够找出这小孩今天的活动轨迹。
浴室门边的架子上搭了一条半湿的浴巾；餐桌上的调味料瓶子用过，还有一瓶开了封的香槟；床铺看样子匆忙整理过，被子拉得笔直，但枕巾却团成一团丢在了床头柜上；书桌上有一本倒扣的小说，旁边的垃圾桶里是瘪掉的薯片袋子和掀了盖的可乐杯子……
任渐默轻轻笑了起来。
他简直能想象季鸫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拜访时，是怎么个兵荒马乱的模样。
任渐默转头看向厨房。
季小鸟正打开料理机，一脸严肃认真地将里面的托盘端出来，浑然不知自己的后脑勺有一撮头发正高高翘起，形状像极了鸭屁股上的毛毛。
——唉！
任渐默唇角的笑弧更深了。
——这小孩，怎么就那么可爱呢？
“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
季鸫将盛着茶壶和杯具的大托盘放到茶几上，“所以准备了热红茶。”
他寻思着，这应该是最保险的安全牌了。
毕竟不喝咖啡、饮料和果汁的很多，会拒绝红茶的还真不常见。
季小鸟一边说着，一边帮任渐默倒了一杯茶，又指了指托盘上的奶壶和糖罐：
“你要加糖或者奶吗？”
“不用了。”
任渐默摇摇头，端起杯子，浅浅地啜了一口，然后开口问道：
“你说想让我看看的那只玻璃盒子，在哪儿呢？”
见任大美人儿如此直接就进入正题，季小鸟心中颇为遗憾。
不过他其实心里也明白，连同床共枕都没能发生些什么，现在就更不要想太多了。
尽管任渐默对他的态度要比对其他人都来得亲密和温柔，可这人无论干什么说什么，都从来留着三分余地，让人摸不透真正的心思。
——明明两人都已经搭档过整整四个世界了……
季鸫转头去拿那只小小的玻璃盒子的时候，隐约感到了惆怅。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知道，在任渐默心里，自己除了是他的同伴之外，是不是还有那么一点儿特殊呢？
“喏。”
季鸫将盒子推到任渐默面前，“你看，里面还附着一张小卡片。”
任渐默取过盒子，放在手中仔细地研究起来。
那是一只扁平的玻璃盒子，呈半透明的磨砂质地，内里均分成五小格，每一格里头都装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雪白丸子，看起来像是某种药物。
盒盖上有一张淡青色的小卡片，任渐默将它取出，翻到正面。
卡片上用浮夸的花体字写了一行字：
“Dr.D的万能强化药剂”。
清晰显眼的名称下，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附带了一份使用说明，只是上面的文字相当令人迷惑。
“服用后，它能让使用者的某些指标得到显著强化，但具体效果因人而异。根据实际测试，有效率高达90%（临床样本总数共10人），不良反应包括头晕、肌肉疼、头疼、恶心、呕吐、胸闷、心悸、幻觉、失眠、抽筋等，毒副作用尚不明确，十四岁以下儿童、孕妇及哺乳期的用药安全性未经试验。”
任渐默这算是明白，季鸫为什么要叫他来看看了。
因为这件收藏品，实在是太特殊也太罕见了。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界里，这东西对他们这些参演者而言，具有难以抵抗的巨大吸引力。
先前他们两次逛姚万贯的店铺，各种稀奇古怪的收藏品也算没少见了，连S级的长弓“寂寥无声”这般罕见的武器都能找到，却偏偏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样能够真正增强使用者能力的东西。
原因无他，因为能得到此类收藏品，并且还能保有到将它带回“桃花源”的参演者，没有一个会是弱者。
而任何有野心的强者，在得到它们之后，无一例外的都会留下来自用，根本不可能让它们流入市场。
“你不想拿给姚万贯鉴定，对吗？”
任渐默轻轻摇了摇手里的小卡片，猜出了季鸫的心思。
“嗯。”
季小鸟点了点头，“这件收藏品若是拿出去，一定会受到所有人觊觎吧？”
他想到鲸头鹳姚先生那张特别奸狡的笑脸，还有对方那处处透着“无商不奸”的二道贩子做派，就觉得很不放心：
“财不露眼，我不想让除了我们五人之外的其他任何人知道咱们得到了这么稀罕的宝贝儿。”
“嗯。”
任渐默轻轻的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一转，卡片轻巧地翻了个面。
“不过你又担心，没经过鉴定就随便吃药的话，会产生什么不可控制的不良后果，对吧？”
季鸫大力地点头。
随药附带的说明书实在让人觉得太不靠谱了。
那一连串不良反应，还有关于毒副作用的补充，让人觉得它简直跟掺了砒霜似的，吃下去搞不好就要直接原地飞升早登极乐了。
“虽然这盒药看着挺可怕的，不过……”
季小鸟的指尖在茶几玻璃上敲了敲：
“我觉得，不管是你和我，还是大根哥跟小鹤小鹿，都一定会吃的。”
为了生存下去，哪怕是冒着药物作用如此不能确定的巨大风险，他们也不会放过这这般难得的变强的机会的。
“所以……”
季鸫抬头，有些犹豫地看向任渐默：
“所以，我想，要不……我先试个药呗？”
如果当真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不良反应，或者干脆真有某种毒副作用，有人先试过了，其他人也能当个参考。
任渐默一双异色的双瞳盯着季鸫的脸，“你想试药？”
季鸫用力点了点头，看着心上人的神情有些忐忑。
紧接着，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因为任渐默毫无预兆地突然伸出手，从玻璃盒子里取出了一颗药丸，迅速地塞进了自己的口中。
季鸫：“！！！”
他手一撑翻过茶几，跳到任渐默的身边，急着就要去攀他的手，“你吃了？你怎么能就这样吃了！？”
任大美人儿任季小鸟抓住手腕，无辜地一歪头，“已经咽下去了。”
季鸫又急又气，毛都炸了起来，恨不得掐住面前这家伙的脖子用力摇晃，看看他的脑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只是他的手终究舍不得冲着任渐默的脖子去，而是扒住他的肩膀，一叠声地问：
“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觉得哪里难受？？”
任渐默认真地感受了一下：“没有，似乎没有什么感觉。”
但季鸫怎么可能就此放心。
他在任渐默身上上上下下地摸了个遍，只恨自己的手不是X光机：
“真的吗？真没有什么感觉吗？”
这时两人的脸距离极近，季小鸟的一头卷毛就在任渐默的下巴下左右摇晃，简直跟一只猫贴着人蹭似的，又痒又暖的感觉从脖子一直挠到心底。
任渐默被季鸫抓住的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地蜷了蜷。
“嗯……”
他忽然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季鸫一激灵，瞪圆了双眼，“你怎么了！？”
任渐默的身体缓缓地软了下去，顺着季鸫的肘弯一路向下滑，最后侧身倒在了沙发上。
季小鸟慌了。
他跪坐在沙发旁，一边慌慌张张地撩开任渐默披散在脸上的长发，一边试图将他蜷缩起来的上半身掰开，好检查对方的情况，“你、你到底怎么了？”
季鸫吓得说话直打磕巴，听着都快要急哭了：
“胸口疼吗？还是喘不上气了？到底哪里不舒服？要、要不要喝点儿热水？或者我现在就、就叫小鹿过来看看你……”
任渐默从凌乱的长发中抬起一只眼睛，凤眼微微弯起，漆黑的瞳孔中隐着一丝笑意。
“别着急……”
说着，任大美人儿坐了起来，伸出手，在季鸫的头顶呼噜了一把，然后在小孩儿震惊的目光中，手指顺着他的鬓角滑到耳廓，捏住他发烫的耳垂，“我逗你玩的。”
季鸫：“………”
他意识到，自己被调戏了。
——是的，就在刚刚，自己竟然被任大美人儿给调戏了！
——算上先前在“怪谈二十四点”里的那两夜，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季鸫盯着任渐默那张漂亮得宛若玉琢的美丽脸孔，只感到胸口憋闷，似有一团火苗熊熊燃烧。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羞恼交加中，季鸫恶向胆边生，思维停摆、理智出走，干脆什么都不想，直接扑了上去。
然后，季小鸟抓住任渐默的肩膀，将对方往后一推，压进了柔软的沙发靠背里，接着整个人凑上去，一口咬在了任大美人儿的嘴唇上。

第145章 桃花源-04
季鸫这一下完全出于一时冲动。
当他的嘴唇碰到任渐默的嘴唇时，一下子就懵了，根本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而被亲了的那个人，只是安安静静地仰头枕在沙发靠背上，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冒犯而感到生气，也没有要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的意思。
季鸫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闭紧双眼，嘴唇贴在任渐默的唇瓣上，用力地摩挲了几下，又不甘心地在心上人的唇角啃了一口，留下一圈整齐的牙印。
然后他放开任渐默，腾地一下站起来，干脆的一抹嘴。
“好了，既然你吃了药也没觉有什么不舒服的，那就回去吧。”
季鸫开始装大猪蹄子，摆出一脸“朕已经爽过了，爱妃退下吧”的架势，自觉特别狂霸酷帅拽。
任渐默抬起手，用指关节碰了碰季鸫留下的牙印，唇角在手背的遮挡下微微地翘了翘。
“你咬了我，然后就要让我走？”
他问，声音听起来竟然还隐隐带着些委屈。
季鸫的视线在任渐默红肿的嘴唇上扫过，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刚才触及到的，那柔韧而湿润的触感，通红的耳垂更是红得几似能滴出血来，连忙将视线移开。
“嗯。”
他梗着脖子不去看任渐默的脸，“反、反正药也试过了，而且等一会儿就要开会了……”
言下之意，就是关于万能药剂的事，都留到碰头会上再说。
“那好吧。”
任渐默站起身，从季鸫身边经过时，垂下眼睫，视线的余光瞥见小鸟同学半掩在卷毛下的一只绯红的耳廓。
“那我走了。”
季鸫没有回头，很酷帅地一挥手。
然后他听到任渐默的鞋子规律地踏在地板上的声音，穿过起居室，停在了玄关处。
两秒后，电梯门“叮”地打开了。
季鸫握紧拳头，克制着自己想要回头的冲动。
等了三秒，电梯门又“叮”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拳砸在了沙发上。
“啊啊啊啊啊啊！！！”
季鸫大叫了起来，愤愤地捶打那张无辜的沙发。
“任渐默你这个混蛋！！”
他一拳一拳地砸，每一下都咚咚有声。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耍我很好玩吗！耍我很好玩吗！？”
季小鸟越说越气，字字咬牙切齿。
“上一次是，现在也是！撩了就跑，真是太过分了！这跟管杀不管埋有什么区别！？”
说着，季鸫一头扑倒在沙发上，随手抓过一只坐垫盖住脑袋，发泄似地放声大喊：
“到底喜不喜欢我，你倒是给我一句准话啊！”
就在这时，一只手毫无预兆地伸了过来，掀开了他顶在后脑勺上的坐垫。
季鸫吓了一跳，猛地一跃而起，差点儿就条件反射地要放出电弧了。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现在能在他房间里的，也就只可能是那一个人了！
“你、你没走？”
季小鸟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任渐默，“可是、刚才那电梯，明明……”
话问出口的同时，他就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
这人根本没进电梯，所以，他刚才那一番抓狂和发泄，肯定一字不落地被任大美人儿给听了个真切。
“我要是走了，不就听不到你的问题了？”
任渐默回答得很坦然。
季鸫：“……”
他现在是真恨不得任渐默干脆走了，而不是将他先前那丢脸到了极点的一幕一秒不落地看了个一清二楚。
“……那你是怎么想的？”
季鸫背在身后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努力想要找回自己方才的霸总气场：
“就……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任渐默笑了笑。
他没有回答季鸫的问题。
但他伸出手，一把将季小鸟同学捞进了自己怀里。
“对了。”
任渐默低下头，凑到季鸫的耳边，呼吸吹过他通红的耳廓：
“你刚才，接吻的方法不太对……”
感受到鬓角那缕湿润的热度，季小鸟僵成了一尊小鸟雕像。
任渐默托起季鸫的下巴，将嘴唇印了上去。
唇齿交融间，他用气音低声说道：
“我来教你吧……”
&&& &&& &&&
晚上七点，季鸫、任渐默、莫天根与樊家姐弟五人齐聚在连阁的一间小会议室里。
“卧槽！”
樊鹿鸣拿着那张手写的“药物说明书”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真是又惊又喜，兴奋得两眼放光。
“这真是，根本没想到还能拿到这种奖励！”
他的目光移向小药盒，看到中间那格少了一颗，又抬头问季鸫，“你已经吃过了？”
“没有。”
季小鸟摇了摇头，指了指身旁的任大美人儿，脸颊微微有些红，“是任先生吃的，帮我们试药。”
其余三人一起“哦”了一声。
身为一个准医生，樊鹿鸣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他转向任渐默：
“那你吃了以后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
任渐默回答，“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樊鹿鸣接着问道：
“那药效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的能力，有得到强化吗？”
这次任渐默点了头。
“我的能力是精神控制类的，所以不太好形容。”
他解释道：
“不过我确实能够感受到异能正在逐步得到提升。”
樊鹿鸣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你是说，正在逐步提升？”
他摸了摸下巴，推测道：
“也就是说，服用了这种药以后，效果并不是立刻就完全显现的咯？”
任渐默再度点头，表示同意他的判断。
“那行吧……”
樊鹿鸣转头看向玻璃盒子里的雪白小药丸，严肃地说道：
“虽然这可能也意味着，不良反应和毒副作用同样不会立刻出现，不过只要当真能提升能力，哪怕要冒些风险也是值得的。”
他说着站起身，从会议室角落的水吧冰箱里取了四瓶纯净水，给除了任渐默之外的四人一人分了一瓶。
“好吧，干了！”
樊鹿鸣说着，拧开瓶盖，从玻璃盒里拈起一颗药丸，塞进口中，又一仰头咕嘟咕嘟灌下去半瓶水。
季鸫、莫天根和樊鹤眠也就着水，一人吞了一颗药。
接下来的时间，五人就这样围坐在会议桌前，面面相觑，等着药效或者副作用出现。
大约十分钟之后，莫天根最快感觉到了异常。
“日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怎么觉得，我的手心好像在发热？”
说着，大根老师又转了转自己的脑袋，“而且骨头感觉也不太对劲。”
非要形容的话，莫天根觉得这就像是多年前经历发育期时，一年十厘米地快速拔高，每一节骨头、每一块肌肉都感受到了那种又酸又软的生长痛一般。
他又凝眉感受了一下。
很快的，那隐约的酸疼越发明显，就好像有无数细密的针刺进他的骨缝里，已经不能用“疼痛”来形容，而是恨不得能将骨头一节节拆开来，好缓解这种钻心蚀骨的难受劲儿。
莫天根大叫一声，身体朝旁边一歪，眼看就要倒在地上。
其实，就在大根老师说自己的手心在发热的时候，其他人的注意力就已经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季鸫也不例外。
但他眼中所见的情景，却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因为他看到，莫天根的动作就好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以违反地心引力的速度，屁股缓缓地从椅子上滑落，身体一点点的向一侧倾倒……
……
樊鹿鸣就坐在莫天根旁边，眼见着人忽然惨叫倒地，连忙伸手想去拽他，却还是迟了一步，没能抓住对方的胳膊。
下一秒，只听“哎呀！”“哇哦！”两声惊叫同时响起。
莫天根四脚朝天躺在了地板上，而分明坐在他对面的季鸫，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垫在了大根老师的身下。
“快起、起来！”
季鸫只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快要被压得从嘴里吐出来了，他手脚并用，艰难地挣扎着，企图推开身上的大根老师。
“大根、哥……你快要……压死我了！！”
明明刚才季小鸟只想搀上一把，但他万万没料到，莫天根重得远超乎了他的预期，连他身为弓手的臂力，竟然都架不住人，反而被对方结结实实地压倒，当了块人肉垫子。
但莫天根这时浑身疼到了极点，根本听不见季鸫说了些什么。
在撕心裂肺的嚎叫中，他的身形开始膨胀、拉长，撑裂了衣衫，顶翻了桌椅，最后化成了他“昆仑奴血统”激发时的黑皮巨人的模样。
只是大根老师现在的体型，明显要比平时还要高壮一大圈。
哪怕他这会儿是蜷缩在地上的，但光从那长得惊人的手脚来看，他的身高肯定早就超过三米，怕是五米有余了。
“……呜！”
季鸫整个人被一座黑色的肉山盖住，连呼吸都十分艰难。
他竭力探出胳膊，朝外头的同伴们求援，“快……呜，救我……”
其他三人急忙上前，樊鹤眠和任渐默合力将季小鸟从大根老师身下拖了出来，而樊鹿鸣则忙着检查黑巨人的情况。
“哎，大根，你觉得怎么样了？”
樊鹤眠躬身拍打莫天根的大脸，试图让他保持清醒，“能听得到我说话吗？到底哪里难受？”
“我……的骨头……”
莫天根勉强睁开一只眼睛，蚕豆大小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淌下，“全身的骨头，都，疼得要命！”

第146章 桃花源-05
樊鹿鸣试着将手放到莫天根的身上，发动了自己的异能。
但他的“玄学营养热疗”在这种时候却毫无作用。
大根老师依然维持着异能触发时的模样，浑身肌肉和骨头都酸疼难耐，疼得呲牙咧嘴，拳头砸在地板上，咚咚有声。
一时之间，众人皆束手无策，除了急得围着他团团转之外，当真不知还能怎么办了。
因为莫天根的反应实在太大了，以至于樊家姐弟的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那边，自己的身上诸如头疼和全身发热之类的感觉全都被忽略了过去。
季鸫一时着急，还叫出了自己的人工智能，询问他在“桃花源”里哪里可以找到医生。
不过小白的反应平静到堪称漠然。
他只是冷淡地告诉自己的主人，你的同伴现在只是使用了特殊道具之后的副作用而已，不会危及到生命，也没有行之有效的缓解手段，除了“等待”之外，别无他法。
听到人工智能保证莫天根不会有生命危险之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于是他们只能席地而坐，围在疼得满地打滚的莫天根身边，跟他东拉西扯聊些不着边际的话，希望以此分散他的注意力。
这一坐，就是整整两个小时。
大根老师这一回可真是吃了大苦头。
在先前的是个“世界”里，他也没少受伤，开膛破肚、剜肉挖骨，可那些伤口的疼痛都疼在了明处，定位清晰，而且还能指望樊鹿鸣替他治疗。
但这次的疼却是遍布全身每一条肌肉、每一块骨头的，痛觉就如同附骨之蛆般，无处不在，翻身的时候难受得要命，不动时也不会有半分缓解。
偏偏人工智能还明确地回答“没得治、只能忍”，大根老师唯有硬着头皮，拿出猛男硬汉决不能认输的毅力，咬牙硬撑。
终于，两小时过去了以后，莫天根才感到，那股锥心刺骨的疼痛开始逐渐缓解了。
他翻了个身，将以各种姿势蜷缩了许久的手脚摊平，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
“我觉得……似乎好多了。”
莫天根试着抬起手，在眼前展开自己黑黝黝的巨掌，又握了握拳。
“虽然肌肉还很酸痛，不过……”
他如释重负般长叹了一声：“总算能动了……”
“我去！”
围坐在他旁边的几人也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你刚才，差点儿吓死我了！”
季鸫举起拳头，在大根老师的肩膀上捶了一下。
莫天根想要爬起来，但肌肉就像是堆积了过多的乳酸一样酸软无力，加之整整两个小时因为忍耐疼痛而大量出汗，现在整个人都像泡在盐水里一样，全身虚脱得要命，手脚根本不听使唤。
所以他只是伸出手，用蒲扇大的手掌将季鸫的后脑勺完全盖住，用力揉了一把。
搓揉完左边的季鸫，他又去揉右边的樊鹿鸣，同样呼噜了两把，既算感谢，也是安慰。
接着，大根老师?黑油光的大掌伸向了樊鹿鸣旁边的樊鹤眠。
然后他就对上了樊家姐姐一对晶亮的杏眼。
他难受了多久，樊鹤眠就在这里陪了多久，这会儿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担心的，女孩儿双眼中竟似带着一丝水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的时候，似嗔似怒，灼灼有神。
莫天根心中一跳，立刻意识到人家可是个姑娘，头可断发型不可乱，随便撸毛感觉太不尊重了。
但这时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再缩回去又似乎显得太过刻意。
于是他蜷起四指，只用食指的指节在樊鹤眠的刘海上轻轻抹了一下。
樊鹤眠：“……”
对于跟两个男孩儿完全不同的差别待遇，姑娘没有说什么，双眼深深地看了莫天根一眼，然后轻轻就别开了视线。
“对了大根。”
樊鹿鸣在莫天根身上来回扫了两眼。
“你现在躺平了就很明显了。”
他数了数地上的瓷砖，“从头顶到脚底板，起码横跨了六块瓷砖，每块边长一米……”
说着，小鹿弟弟“嘶”地抽了一口气，“你现在，身高起码得有六米了，比先前长了足有一倍啊！”
季小鸟当然也发现了大根老师的变化，“这么说，大根老师吃了药以后，效果就是长个儿咯？”
“应该不止吧？”
樊鹿鸣看了看地板，大理石的地面上，有好几处被莫天根的拳头砸出来的坑洞，“想来力量应该也提升了不少。”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反正，等大根缓过气来了，到训练场去试一试，就知道他到底变强了多少了。”
“水……”
莫天根听他说到这里，缓缓地转过头去，幽怨地看了小鹿医生一眼：
“再不让我补充点水分，我怕是就再也缓不过气来了……”
“行行行，我这就给你拿水去。”
樊鹿鸣一边答应着，一边就要站起来。
不过他旁边的樊鹤眠却压住了他的肩膀，自己起身，打开冰箱，给莫天根拿了两瓶运动饮料。
莫天根：“……”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就像一只蔫吧了的特大号鹌鹑似的，一句也不敢贫了，乖乖地坐起来，从姐姐手里接过两瓶运动饮料，仰着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谢谢。”
大根老师羞涩地道谢。
“好了，既然大根哥现在已经好多了……”
季鸫接过莫天根喝空的瓶子放到一边：
“今天就到此为止，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
说完，他钻进莫天根的胳膊下面，想要把对方架起来。
然后，季小鸟的肩膀刚一抬起，即刻一秒放弃。
巨人化状态下的大根老师，体重着实太过惊人，完全不是他一个区区凡人能够驾驭得了的，“大根哥，你能不能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莫天根现在仍处于药效未稳定的时候，异能还不太能控制，蓄力了许久，才终于艰难地收回了自己的异能，回到了平时的模样。
只是他刚刚一动，立刻就感觉到了特别不对劲的地方。
是的，因为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异能暴走导致的巨大化，他原本穿在身上的衬衣和休闲裤，早就被膨胀了三倍的体型撑了个四分五裂，连裤衩都不能幸免。
所以现在他恢复原样的时候，完全就是个不着寸缕的状态，仿若个果奔的变态，要是在和平年代，分分钟会被警察叔叔直接拷走没商量的那种。
莫天根愣在了当场，然后像所有误闯了女浴室而感到惊慌失措的老爷们一样，躬身缩背，努力试图捂住自己的要害。
他一开始大大方方的时候还好，樊鹤眠尚能假装自己毫不在意，但现在大根老师表现得如此明显，姑娘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原地转身一百八十度，别过头不敢再看。
季鸫：“……啊噗！”
莫天根含恨扭头，给了小鸟同学这个关键时刻超不厚道的小伙伴一个恶狠狠的眼刀。
季鸫连忙努力将翘起的唇角拉平，唤出小白，让人工智能帮忙取来一套衣服，才终于让大根哥得以体体面面地走出连阁，而不会成为“桃花源”的一个新的传说。
&&& &&& &&&
五人离开连阁，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莫天根周身依旧酸疼，连带走路都拖着腿儿，一瘸一拐，仿若行动不便的残障人士。
其他四人也只能陪着他，缓缓地往前挪，短短一段路，走出了夕阳老年团饭后散步的节奏。
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自五个人身后响起。
“Hi，真高兴见到你们还活着。”
五人闻声回头。
大约五步之外，站了一男一女，女子是个一头长卷发的美艳御姐，男人则是个健壮高大的白人。
季鸫认得，那是上个月他们在酒吧见过的参演者。
长发美人名叫苏蓉，白人壮男则叫马可。
上次见到他们的时候，这俩身边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同伴，只不过这回没有出现。
“哎呀，你们多了新队员？”
苏蓉显然是刚刚从酒吧出来，而且还没喝够，手里还擎着一只玻璃杯，里面装着大半杯艳蓝色的不明液体。
她弯起红唇，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目光扫过樊鹤眠和樊鹿鸣，“还是对可爱的双胞胎呢。”
“是啊。”
季鸫笑着回答，“他俩都是很优秀的队友。”
“是吗？真让人羡慕啊！”
苏蓉点点头，又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这一次损失了人，阿楠他没能回来。”
季鸫猜长发美女口中的“阿楠”应该就是上次跟在她身边的眼镜男，只能对此表示遗憾。
苏蓉笑了笑，略过这个话题。
她的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然后落在了莫天根身上。
“我刚刚跟在你们后面看了有一会儿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大根老师，“怎么，你身体不舒服？”
说完，苏蓉皱起眉，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不可能，哪怕是断手断脚，回到‘桃花源’也该好了，而且这里还能用积分强化力量和体质，从来就没听谁说过会有身体不适的……”
“咳。”
莫天根挥了挥手，随口掰扯了一个理由，“我今晚不小心吃坏了肚子……”
其实他这回答，一听就知道是不愿细说而找的借口，若是按照“桃花源”里参演者们约定俗成的习惯，这种时候就应该顺着对方的台阶就坡下驴，不再追问才对。
但跟在苏蓉身边的马可，却偏不这样。
“怎么？你吃坏肚子了？”
说着，他忽然伸出手，闪电般朝莫天根的肩膀扣了过去，“我看，不太像吧？”

第147章 桃花源-06
马可的出招速度很快，大根老师和他的几个同伴却压根儿没有反应。
因为在“桃花源”里有个铁则，所有参演者皆不准对其他参演者做出任何暴力行为。
所以他们一点儿也不担心马可真敢趁着莫天根行动不便的时候对他动手。
果然，马可的手掌只是轻轻地落在了莫天根的肩膀上，五只手指捏了捏他衣服下结实的肌肉。
同是走肉体强化流路线的参演者，马可心中暗暗吃惊。
哪怕莫天根现在处于肌肉放松的状态，他手指捏到的肱二头肌依然膨隆健硕，暗隐力量。
马可心想，若是现在再掰一次腕子，在不发动异能的情况下，胜率怕是得三七开了。
“说话归说话，你别动手动脚的！”
大根老师还惦记着上一次被这白人壮男啄了一口，害他丢了初吻的仇，这会儿又还没完全从全身骨头的疼痛中缓过来，心情本就糟糕的很，更是看马可分外不顺眼。
于是他懒得废话，杠足了力气，用他被马可扣住的那边肩膀往前一撞。
大根老师的动作眼看着并不快，幅度看着也不算大，但马可却被结结实实地怼了个踉跄，身体朝后一歪，撞到了站在他旁边的长发美女苏蓉。
苏蓉轻轻地“哎呀”了一声，手里端着的玻璃杯应声而落。
这一切，看在季鸫眼里，却宛如慢镜头一般。
明明刚才他们在说话、走路的时候，眼前所见的一切都还维持着正常的节奏，但有两个瞬间，季小鸟所见的事情，却像是老旧的电影特效，一帧一帧卡顿着，慢得令人心焦。
第一次，是刚才马可伸手去扣莫天根的肩膀时；第二次，则是大根老师用肩膀去撞马可，然后马可踉跄着朝后退了一步，碰到了苏蓉的酒杯时。
在前一次，季小鸟知道马可不敢真伤到他家大根哥一根毫毛，所以没有出手，到了第二回 ，他在慢镜头中，往前走了两步，伸手稳稳地接住了刚刚从长发美女手中落下的杯子，顺带一捞一晃，将泼出杯沿的亮蓝色酒液全给兜了回去。
而在其他人眼中，他们只看到季鸫的身形极快的一闪，就已经贴在了美女身边，然后略一弯腰又迅速站直了身体，转眼间，手里竟然就端着苏蓉掉落的酒杯，连一滴酒都没有洒落。
“来。”
季鸫朝着苏蓉露出了一个乖巧又闪亮的笑容，双手将酒杯奉上，“还给你。”
长发美女的视线意味深长地在季小鸟的身上来回扫了两圈，红唇挑起，甜甜一笑，“谢谢。”
她接过酒杯，朝一旁的马可抬了抬下巴，“时间不早啦，我们就别打搅别人休息了。”
然后苏蓉朝五人挥了挥手，领着一脸菜色的白人壮男，转身走了。
目送两人走远之后，季鸫的身形忽然晃悠了一下。
“怎么了？”
站在季鸫身后的任渐默发现了他的异常，凑近到他的耳旁，低声问道。
季小鸟的额头沁出了冷汗。
他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摆着手，脸色苍白如纸。
然后他忽然踉跄着跑到一个角落里，蹲下来，“哇啦”一声，吐了个天昏地暗。
“喂！小鸟，你这是怎么回事！？”
这下子，不止任渐默，连莫天根和樊家姐弟也着急了。
他们围过去，扶起季小鸟，又是递手帕又是拍背的，连声询问他到底哪里不舒服。
“……”
季鸫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很难形容现在这种感觉，因为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类似的滋味。
非要形容的话，季小鸟只觉的一阵阵的头晕眼花，耳朵里好像塞了一只蜜蜂，一个劲儿的嗡嗡作响，关键是，胸口总有种仿佛压了块重物的憋闷感，让他一说话就想吐。
然后，他就真的吐了。
“好、好些了……”
季鸫摆了摆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这、可能是药物的副作用吧……没事，吐过就舒服多了。”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用袖口替他擦掉了额头上的汗珠。
季鸫抬起头，对上了任渐默幽深的双眼。
“先回去休息吧。”
任渐默朝他笑了笑，“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
&&& &&& &&&
回到公寓自己的房间以后，季鸫又冲进洗手间，抱着马桶吐了一轮。
这会儿他已经胃里空空，没有任何食物可以吐了，嘴里全都是胆汁的苦味。
季小鸟晕乎乎的心想着这副作用真是太忒么要命了，怎么还带天旋地转、眼冒金星的？
他用爬的挪到了厨房，给自己要了一杯温开水，勉强漱了口之后，已经浑身虚脱，连强撑着吃碗稀饭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然后他艰难地翻上床，连衣服都没换，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了过去。
虽然睡着前难受得要命，不过次日七点，当季鸫一觉醒来时，那头晕眼花的感觉就已经完全消退，又是神清气爽、精神抖擞的一只小鸟了。
他起来一看，发现通讯装置里已经分别收到了来自莫天根和樊家姐弟的留言。
三人的大概意思都是他们发现自己的异能似乎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进化，今天打算去训练场看看，测试一下能力的强度，说若是他好了就一起过来吧。
季鸫一边听留言，一边转动着自己的胳膊和腰胯，又睁大双眼，朝房间各处左右张望，确定没有什么不适之后，决定也去训练场试试自己的能力。
于是他换了一身运动衫。
然后，季小鸟拨通了任渐默的房间通讯。
任大美人儿很快就接通了他的电话。
季鸫告诉任渐默，大家都想去训练场试试吃了“Dr.D的万能强化药剂”以后的效果，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任渐默回答得很干脆：“好啊。”
季小鸟心里美滋滋的，唇角不自觉地翘起，面向虚空露出了一个傻笑：
“那好，十五分钟之后，咱们斗兽场正门见。”
4月17日，早上八点。
季鸫、任渐默、莫天根与樊家姐弟五人在“桃花源”东侧的斗兽场汇合，穿过圆形的广场，来到了后方的训练场。
参演者即便是使用训练场，也是需要消耗积分的。
只不过租用训练场地相当便宜，每个人一天只要一分。
现在站在这里的都是手里握着好几万分的大佬了，这一点鸡零狗碎的消费，根本不需要放在眼里。
五人组队进了一个场地。
“桃花源”会根据参演者们进入的人数和需求自行给他们安排训练场，所以五人进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边长足有五十米的，宽得吓人的道场。
“可以，这里真够大的。”
樊鹿鸣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而且够高。”
他拍了莫天根一下，“这样你就不怕撞到脑袋了，来，快变成巨人，尽情挥洒吧！”
莫天根举起拳，作势要敲樊鹿鸣这个没大没小的小子，而樊鹤眠却比他更快的动了，往自家弟弟的小腿肚上踢了一下，“一边去，没你这治疗什么事儿。”
说完，她挽起两只衣袖，朝莫天根抬了抬下巴，“来，咱们俩练练？”
莫天根有些犹豫。
在上一个月的时候，他们也经常为了确认自己跟同伴们的战斗力，互相组队切磋。
当时樊家姐姐也挑战过莫天根，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个不分上下。
当时莫天根觉得队友们相互对战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完全没有任何值得尴尬的，只是这时不知为什么，他对上樊鹤眠那双充满灼灼战意的双眼，竟然就觉得有点儿下不了手了。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于是两人站到了场地中央。
莫天根没有变身成黑巨人的模样，樊鹤眠也没有拔出她的长刀，两人都未曾驱动异能，只是单纯的靠着肉身的力量与技巧，同对方展开了战斗。
季鸫、任渐默和樊鹿鸣退到一边，围观了片刻。
在进入“灵异二十四点”的游戏世界以前，这两人也曾经多次在同等条件下对战，实力相差不远。
莫天根力量占优，而樊鹤眠体型灵活，在皆无心致人伤亡的前提下，从来未曾分出过输赢。
但这一次，他们很快就看出了差距。
莫天根的力量明显增长了一大截，而且反射神经也比以前更迅疾了。
哪怕樊鹤眠绞尽脑汁，试图从任何一个方向攻击对手，莫天根也能迅速地格挡开。
好几次，樊家姐姐高高跃起，试图踢向他的面门，都被莫天根抬手挡住，接着往前一推——女孩就好像一只轻飘飘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半空中翻了两个滚，才落到了地上。
“唔，大根明显在让着我姐呢。”
樊鹿鸣摸了摸下巴，下了判断：
“大根确实变强了，在不触发异能的前提下，我姐打不过他。”
任渐默微微勾了勾唇，没有说话。
确实，一力降十会，在身体素质强到了一定程度的前提下，灵活和技巧都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大打折扣。
不过切磋是切磋，实战归实战。
现在两人都没有要伤害对方的意思，招式全是点到为止。
但若是在“世界”里面，放开了能力限制，以生死为赌注，全力以赴的时候，这胜负结果或许就完全不一样了……
正想着，任渐默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季鸫，想听听他的想法。
只是他一转头，就看到季小鸟脸色苍白，冷汗淋漓，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第148章 桃花源-07
任渐默摸了摸季鸫的脑袋，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季小鸟抓住任大美人儿的衣袖，呜咽着说道：“我、我想……出去，休息一下……”
任渐默看季鸫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翻滚，似是正在努力地压抑着恶心反胃的生理反射，连忙伸手，将季鸫捞进自己怀里，回头对樊鹿鸣说道：“我先带他出去。”
樊家弟弟闻言，伸长脖子一看，这才发现小鸟同学的脸色白得跟张纸片一样，顿时大吃一惊，连大根哥和姐姐打斗的热闹都顾不上看了，连忙凑过去，“小鸟你怎么了？”
季鸫闭着眼，将脑袋埋进任渐默的肩膀上，根本不敢睁眼，然后哼哼唧唧地将自己的症状跟小鹿医生说了说。
“嗯……”
小鹿医生沉吟片刻，“听着怎么跟梅尼埃综合征似的？”
他想了想，又纠正了一下自己的说法：
“或者应该说，你晕车了。”
根据樊鹿鸣的简单解释，人的平衡感很多时候全靠双眼和内耳半规管系统协同维持，在两者的感觉无法统一的时候，就会产生诸如头晕、耳鸣和恶心呕吐等眩晕综合征。
季小鸟从前是运动员，平衡系统好得很，连坐完云霄飞车都能蹦跳着下去的，从来没体会过“晕车”是什么感觉。
只是这一回，当他吃了那坑爹的“Dr.D的万能强化药剂”之后，身体确实得到了巨大的强化，尤其是动态视力和运动速度得到了堪称“质变”的提升，可是平衡系统却没法立刻就适应这种突变。
平时还好，他看东西的速度感还是跟往常一样，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差别。
但在某些场合，比如先前的三次，以及莫天根与樊鹤眠对战的现在，季鸫眼中所见的一切都毫无预兆的突然变慢，但他耳朵里的半规管感觉到的却还是跟平常一样的正常的速度。
两者骤然割裂的感官反馈到脑中，让他引以为傲的平衡系统第一次感到了无法适应，所以季鸫他——晕车了。
季小鸟闭着眼睛听完樊鹿鸣的分析，觉得小医生的说法很有道理。
于是他恹恹地问道：“那我能怎么办？”
“你这能力，在实战上实在太有用了，算是好事儿。”
樊鹿鸣歪了歪头，语气十分破罐破摔，“所以，我建议你最好尽快适应一下。”
说着，他一摊手：
“反正，晕车这种事情，晕着晕着就习惯了。”
&&& &&& &&&
季鸫和任渐默离开了大道场，两人进了一间小一些的训练场。
这是一座标准的，十米乘十米的格斗训练室，季小鸟还花了十个积分租借了一个高级格斗训练机器人。
原本任大美人儿看自家小孩晕得难受，想建议他休息一会，但季鸫虽然外表看起来又乖又软，脾气特别好的样子，其实性格格外的要强又倔强。
他听樊鹿鸣说自己这眩晕症没别的方法，只能靠适应，当即决定必须跟自己过不去，靠练的也一定要尽快让两个感知互相冲突的平衡系统协调过来。
于是他在小训练场里，跟格斗机械人练了起来。
很快地，季鸫摸清了规律。
果然，在平常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双眼所见的事物，运动速度都很正常，和他十九年来习惯的视角没有任何差异。
可一旦季鸫因为紧张而注意力高度集中时，他看到的东西就会开始变慢。
越是紧急的情况，变慢的程度就会越明显。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能够在所见的事物运动速度减缓的时候，更快地做出反应和应对，无论是格挡、挪移还是反击，他都能在比平常短得多的瞬间完成。
但动态视力与运动速度的提升，还是有代价的。
每次季鸫靠着他的增速拆解了训练机械人的招式之后，就会感到一阵头晕眼花，不得不停下来缓一口气，有时候眩晕得太厉害了，非得抱着个垃圾桶一阵哇啦哇啦，把所有胃内容物吐个精光才能觉得好些。
“卧槽……”
在第三次吐了个天昏地暗之后，季鸫松开可怜的垃圾桶，“吧唧”一声翻倒在了地上。
“我……总算知道了……孕吐的滋味……”
他接过任渐默递给他的毛巾，擦了擦嘴角，眼泪汪汪地看向自家心上人，“女性真是太伟大了！”
“得了，你也别太勉强了。”
任渐默将一瓶电解质饮料递给季鸫，“也不急在这一两天的。”
季鸫缓缓地坐起身，靠着墙，仰头将饮料灌下，用电解质水的古怪咸甜味儿冲淡口中的酸苦感。
那只被他蹂躏了许久的垃圾桶长出了两只带轮的小脚丫，一边唱着【我是一个粉刷匠】，一边滴溜溜跑了出去，将自己清空以后，又带着水桶和墩布转回来，把地上的残污清理干净。
“不，一定要尽快适应才行……”
季小鸟抹掉额头上的冷汗，深呼吸几下，试图压住胸腔中的憋闷感，“很快就要抽签了……我担心……”
他担心，在下一个“世界”里，自己的状态会给团队拖后腿。
任渐默听出了他话中的未尽之意，笑着摇了摇头。
“就你话多。”
任大美人儿伸开手，盖住了季小鸟的双眼，“闭上眼，休息一会儿。”
季鸫的眼睫毛颤了颤，擦过任渐默温暖的手掌，乖乖地闭了起来。
“你其实可以不用管我的……”
他小声地嘟囔，“让我自己再适应适应就好了……”
任渐默心说我要是不盯着你，你怕是得把自己折腾到晕死过去才算完。
他一只手替季鸫捂住眼睛，另一只手一捞一搂，让人侧身睡倒，脑袋枕住他的大腿。
季小鸟的小心脏“砰砰”连蹦了两下。
——膝枕哎！
他有些紧张地想。
——这可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醉卧美人膝啊！
尽管小鸟同学至今没尝过醉酒的滋味，但现在他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枕在了一个美人的大腿上，而且还是自己喜欢得不得了的大美人儿！
“好好休息一会儿，别胡思乱想的。”
任渐默低头，瞥见季鸫不由自主泛出红晕的耳廓，手指从他额头掠过，触摸到太阳穴下方那明显加快的脉搏，心中觉得既好笑，又无奈。
“不然，我就要动用能力，让你一睡不醒了。”
季鸫一听任渐默又要跟在“灵异二十四点”里第一夜同床共枕时那样，用一个口令把他弄得晕睡过去，立刻全身一凛，僵直在原处，再不敢动了。
“真乖。”
任大美人儿唇角翘起，然后将手指探进季鸫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小孩儿柔软的卷毛。
两人这一坐一躺，休息了大约有十分钟。
季鸫觉得自己完全缓过劲儿来了，才睁开眼，从温柔乡中跳了起来。
他甩了甩胳膊，扭了扭腰，踢了踢腿，又做了几下深蹲和压腿的放松运动，然后扭头对静候在旁的格斗教练机械人招了招手，“再来！”
机器人接受到租赁者的指示，从待机状态中苏醒，顶部闪出红光，像一只邮筒一般的机械身体忽然从中间裂开，探出两条长腿与一对胳膊，又“啪”一下冒出一个脑袋，很快变成了一个足有一米八高的机械人形。
【三级格斗程序已加载完毕。】
机械人的下颌拟人化地上下张合，发出了听不出性别的干涩合成音，【敬请指教！】
季鸫朝机械人抱了个拳，然后两步冲上前去，飞起一脚，踢向机械人的腰侧。
他的对手反应很快，立刻一个侧身，用手肘挡住季鸫的飞踢，另一只手也从旁探出，试图扣住季鸫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脚腕，将人直接给扔出去。
季小鸟从发动攻击的瞬间开始，就一直专注地盯着对手的动作。
就在这一秒钟，他的动态视力再度发挥了作用。
时间的流逝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格外缓慢。
慢镜头中，季鸫看到机械人的钢铁脊骨朝前弯曲，右手手肘折成九十度，五指张开，犹如铁钳般朝着自己的踝关节而来，越来越近……
此时此刻，季鸫的大脑变得无比冷静、分外清醒。
他撤下了自己踢起的脚踝，然后一个旋身，堪堪避开训练机械人伸开的大手，在对方抓空的同时，腰部一折，用肩膀顶住它的下盘，使出全力，将足有两百二十斤重的人形钢铁来了个过肩摔。
“轰隆”一声，沉重的铁块砸在了铺着席子的地板上。
训练机械人停顿了一秒，额头的红光转绿，翻身爬起。
【编号C0919参演者，季鸫先生，第八次取得胜利。】
它的下颌张合节奏比平常快了不少，机械性的语调听起来竟然像是十分高兴的样子：
【鉴于你的胜率已高达百分之八十，建议升级难度，挑战四级格斗技能。】
季鸫站直身体，眼前一花，又晕了几秒。
但这一次他很坚强地挺住了，大力摔了摔脑袋，尽量让自己的焦距聚拢起来，“好！”
季小鸟朝着格斗机械人点了点头，“升级到四级格斗程序，我们再来！”
格斗机械人听从主人的吩咐，额头的绿灯转黄，很快加载了进阶程序。
大约三秒之后，黄灯转红，显示它已准备就绪。
“等等。”
这时，一直旁观的任渐默，忽然说话了。
季鸫回头。
他看到任大美人儿脱下了外套，将它随手丢到一边，然后转了转脖子，回头朝季鸫一笑：
“我来跟你打。”

第149章 桃花源-08
季鸫愣住了。
他以前跟大根老师和樊家姐姐都切磋过。
尤其是比他们多经历了六个世界的樊鹤眠，出手更有经验也更狠辣，季小鸟的力气又不占优势，一开始几次和她较量，都左支右绌，显得颇为吃力。
不过任渐默却从来不参与同伴们的对抗，也没有人会自不量力地试图挑战他。
这一次，是任大美人儿第一回 主动提出让季鸫跟他来上一场。
季小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好！”他用力地点点头，又双手交叠，郑重地抱了下拳，“承蒙指教！”
任渐默心中暗自好笑，只觉小鸟这孩子真是太可爱了。
他几步走到场地中央，朝季鸫回了个抱拳礼。
教练机械人配备的人工智能十分乖觉，立刻将外壳翻出来，“咔哒咔哒”恢复成了一只邮筒的样子，自动滚到墙边，跟小垃圾桶并排站在了一起，仿佛一大一小两个围观群众。
季鸫试着对任渐默出了一拳。
任渐默原地不动，只抬起手臂，一挡一推，轻轻松松就化解了他的招式。
“太慢了。”
他朝季鸫招了招手，“再来。”
季鸫晃神了一秒钟。
刚刚他在出拳的时候，确实再度看到了慢镜头。
只是在那短暂的瞬间，他的动态视力和反射神经并不能很好地互相协调，所以他看到自己的动作同样也慢得很，任渐默只轻描淡写的举手又推出，就仿佛逗弄幼儿园的小娃儿一样，将他挡了出去。
季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
他再度攻了过去。
依旧是动态视力和内耳平衡系统无法协调造成的眩晕感，但季鸫觉得这一回自己的动作快多了。
他抬起拳头，佯装偷袭任渐默的侧肋，然后在他抬起手的刹那，侧身飞起一脚，朝着相反的方向踢去。
——中了！
季鸫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然而他踢中的却是任渐默忽然抬起的左肘。
季小鸟心头一凛。
他其实看到了任渐默格挡的动作，但他自觉刚才那已经是他目前能够使出的，最快的攻击速度了。
不过季鸫向来就不是个容易放弃的性格。
他又一连朝着任渐默攻了十数招，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应该能够打中，但每次都看似在差之毫厘之时，被对手推开了他的拳脚。
季鸫心中暗暗有些着急。
他蹲低身体，借着身材比任渐默矮上一截的优势，向着对手看似最柔软最无防备的腰部攻去。
若是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季小鸟与任大美人儿过招时的速度可谓电光火石，快到让人眼花缭乱。
特别是季鸫最后那一下，堪称又短又快，眼看就要直取要害了。
任渐默的唇角忽然勾起了一个笑容，然后第一次出手，反击了。
他胳膊弯曲，弧度恰到好处，刚好在季鸫快要碰到他身体的瞬间，抵住了对手的腕子。
接着，任渐默并指成刀，沿着季鸫的手臂内侧擦过，一路推到他的肩膀，反手嵌住他的上臂，再一牵一带，将人整个掀翻在了地上，又错身压了上去。
季鸫被任渐默摁住，以五体投地的姿势，北朝天花板扑到了地板上。
他立刻企图挣扎，却马上就让任大美人儿将一条胳膊反剪到背后，又用膝窝牢牢别住。
“疼疼疼疼！”
季鸫一只手被死死扣住，动弹不得，只能伸长另一只手，拼命捶打地板，“我的手臂嗷嗷嗷啊，要、要抻着筋了！”
“小混蛋！”
任渐默别得更紧了，“你刚才想干什么？”
季小鸟回头，疼得泪眼朦胧。
“我、我我干什么了我？”
任渐默抬了抬下巴，眼神朝他的下路飘了飘。
季鸫顿时会意，脸“唰”一下憋得通红。
确实，他刚才那一招实在太惹人误会了。
要是位置再偏上一寸，又真让他得手了的话，就是个标准的猴子偷桃了。
“我不是我没有我真没有！！”
季鸫一边挠着地板，一边来了个否认三连。
任渐默笑了笑，放松了对他的钳制。
季鸫转着酸疼的肩膀，呲牙咧嘴地爬了起来。
任渐默做了个掌心下压的动作，示意暂停一下：
“刚才那几下，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着，从一旁的架子上取过一条毛巾，抛给了季鸫。
季鸫接过毛巾，盖住了自己的双眼。
这一回，他还是感到有点难受，不过大概因为忙着琢磨刚才的对招，心中有事，注意力分散了不少，所以“晕车”的感觉反而变得能够忍耐了。
“我觉得，你真厉害。”
季鸫老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任渐默拍了拍地板，示意对方坐到旁边。
季小鸟的脚步摇晃了一下，又勉力稳住，顶着条毛巾，坐到任大美人儿身侧。
任渐默又给他递了瓶水，“那你觉得，刚才能看清我的动作吗？”
“嗯。”
季鸫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水，撩起毛巾，看向自家心上人，“看得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是看清了也没用，我根本破不了你的防。”
“能看得清，就证明你的速度还可以更快。”
任渐默也喝了一口水，“这都需要你从现在开始，通过大量的练习来逐渐适应身体强化后的实力。”
季鸫听得很认真，边听还边连连点头。
任渐默又接着说道：
“不过，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
季鸫摇了摇头。
“就目前而言，你的力量跟大根相比，差了一大截，所以优势在于动态视力与速度。”
任渐默一边解释，一边托住季鸫的手臂，带着他做了个出拳的动作，“所以，那些需要力量基础的大开大合的招式，都不适合你。”
季鸫任由任渐默握着自己的手，侧过头，虚心求教道：“那我应该怎么做。”
“你要善用你的手肘与膝盖。”
任大美人儿将季小鸟的前臂向内收起，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胸口，点了点他的肘关节。
“因为这是你在近身战时，攻击力与防御力都最强的部位，而且还可以缩短出招和格挡的力矩，使得你的速度比现在还要更快一些。”
季鸫一心想要向高手求教，根本没注意到现在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
他整个人都被任渐默搂在了怀里，前胸贴后背，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互相交融——两人不管是谁，此时只要微微一偏头，就能亲到对方的脸颊。
但他们就只是这么靠在一起，谁都没有动。
季鸫的视线一直紧盯着自己曲起的手肘，思考着刚才与任渐默过的那十数招。
确实，正如任渐默所说的那样，刚才他用来挡住自己拳脚的招式，乍看起来都非常简单。
任渐默放任他攻到身前，然后在相当贴身的距离，用上臂与腿部做出些看似单纯的格、挡、推、拦，偏偏每一次都正好掐在了他以为自己能打中的时候……
——原来如此！
季鸫抬起头，双眼发亮。
“我们再试一次！”
他兴奋地说道：
“这次，我会尽量试着缩短攻击的距离！”
任渐默微笑着松开手，眼看着季鸫像一只兴奋的小雀儿一样飞了出去，蹿到训练场中央，还原地蹦跶了两下。
“好。”
他也站了起来，“我们再练练。”
季鸫和任渐默这一“练练”，就练到了晚上九点。。
小鸟同学从初中开始学射箭的时候，就是个训练狂人。
要真论天赋、悟性和身体条件，无论是单项还是综合，他都不是同龄人中最出色的。
可季鸫就愣是通过周而复始、日日不落的训练，和临场时稳定的发挥，在校级比赛中拿到了很亮眼的成绩，被挑进市队，又从市队进了省队，最后在青训选拔中脱颖而出，加入了国家青年队，还当上了队长，带领整个团队拿到了世界级的金牌。
即使现在身处“桃花源”，季小鸟的勤奋刻苦依然一如往昔，甚至还因为巨大的生存压力而有了变本加厉的倾向。
他能够将差不多一整个月的时间全都泡在训练场上，练习格斗和射箭，还有各种模拟实战，连午餐和晚餐都只在训练的间隙随便塞两口，直到筋疲力尽才爬回公寓，随便洗漱洗漱，然后倒头就睡。
今天，哪怕多了一个人，这个人还是他心心念念喜欢得不得了的任大美人儿，季鸫也仍旧按照自己的习惯，拉着任渐默陪他练了一整天。
这一回，任渐默在结结实实当了一日的陪练以后，也算是看出来了。
这小孩儿，哪怕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可当他彻底进入训练狂魔的状态之后，对待他这位心上人的态度，就和那个被他撂在了一边的格斗教练机械人没多大区别了。
在季小鸟同学的脑瓜子里，就压根儿不存在“旖旎”这两个字。
“啊……累死我了！”
季鸫仰头栽倒在了地板上，摊成了一条死鱼。
即便经过了一整天的不懈努力，他依然没能在交手中挨到任渐默的一根汗毛。
不过小鸟同学也不算毫无收获。
他在反复的练习中学到了如何更多地使用自己的肘部和膝部，而且出招速度也确实变快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在频繁的快慢视觉切换中，季鸫的平衡系统终于习惯了自身肉体能力的进化，在结束训练的时候，他已经不再会为此感到晕眩了。
“对了。”
季鸫翻了个身，侧向席地而坐的任大美人儿。
“说起来，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吃了那颗药丸之后，你到底是哪方面的能力得到强化了？”

第150章 桃花源-09
任渐默看向季鸫。
“你想知道？”
季鸫用力的点了点头，表情非常认真。
任渐默又微微地笑了笑。
其实“Dr.D的万能强化药剂”对于任渐默的效果，跟其他四人的效果完全不一样。
他丢失的记忆直到现在都毫无头绪，但在先前的几个“世界”里面，他的精神力和身体素质都在一点点地恢复。
每一次往来于“世界”与“桃花源”，任渐默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个蓄水池一样，表面看似毫无变化，实际上池底的容量都在不断扩增，连一直因为过于强大而难以同时使用的两种异能，也开始因为“水”越蓄越多而不再互相排斥了。
而那颗雪白的药丸对他来说，就像在他积蓄力量的水池里深深地挖了几铲子，让他此时滞涩在瓶颈的蓄水量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突破，省去了他不少功夫。
虽然任渐默明白，自己目前的实力，距离他曾经的巅峰还有很大的差距，不过他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回到当初的水平，甚至——更加厉害。
他没法很准确地向季鸫描述自己的感受。
而且在他认为自己足够强大之前，也不打算跟几个新同伴透露太多细节，哪怕是面对这个小孩儿，任渐默也要捂紧自己的底牌，不愿意在“桃花源”的眼线监视中，给他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不过有些话虽不能说，但一个无伤大雅的演示，倒是可以。
于是任渐默在季鸫身边坐了下来。
他让季鸫看向自己。
“我的异能变强了。”
任渐默用手指撩开季鸫耷拉到眼皮上的刘海，“比方说，现在我可以这样使用它……”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右眼黑色的虹膜褪成了近乎金色的浅琥珀色。
同时，季鸫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知道，任渐默又在对自己使用异能了。
季小鸟并不感到害怕，也不感到抵触，相反的，他体会到了一种强烈到似是根植在潜意识里的，对任渐默的毫无理由的信任与依赖感。
这一刻，他的自主意识在看到对方的双眼时，似乎就已从他脑中抽离，就仿佛头脑被另一个人的思想占据，不管对方要求他说什么、做什么，季鸫都会无条件地遵从。
果然，他听到脑中响起了任渐默的声音。
【我喜欢你。】
季鸫呆愣愣地盯着任渐默的双眼，张开口，机械地重复这四个字：
“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打了个激灵，整个人一抖，醒过神来。
——卧槽！！
季鸫的脸“唰”一下红了，绯色从额头一直晕染到脖子，憋得像一只煮熟了的虾子。
——卧槽啊啊啊啊！！
他简直要抓狂了。
——我刚刚说了什么！？
——啊啊啊我刚刚说了什么！！？
季鸫很崩溃地想到。
——我刚才，竟然跟任渐默说了“我喜欢你”！！
他一骨碌翻身坐起，只觉得又羞又窘，视线飘忽，根本不敢直视任渐默的双眼。
混乱了两秒后，季小鸟随即意识到，自己，又?叒叕被任大美人儿戏弄了！
“你、你你是故意的！”
季鸫恼羞成怒，朝着任渐默扑了过去。
“耍我很好玩吗！？”
他使出了今天刚学会的一招，扣住任渐默的肩膀，将对方掀翻在地上，又整个人骑了上去，用手肘压住对方的喉咙。
“你故意的，对吧！？”
任渐默任由季鸫在他身上撒泼，连一丝反抗也没有，反而放软了身体，让小孩儿随意施为，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我做什么了？”
他笑着问道：
“我刚才明明只是向你展现了一下自己的新能力而已。”
季鸫气得七窍生烟。
方才他亲身体验过，感觉任渐默表现出来的能力，类似于一种思维的连接与操控，即使对方没有说话，仅凭眼神接触，就能控制他的身体，用他的声带、他的舌头，发出自己想要的声音。
而且季小鸟相信，任渐默的能力一定远不止控制另一个人说一句话那般简单。
只是，他拿什么做示范不行，偏偏要让他说那句要命的“我喜欢你”啊！
“你不就是一定要让我先表白吗！？”
看着任渐默那游刃有余的笑脸，季鸫心里一股小火苗儿“蹭蹭”窜起三尺高。
打又打不赢，说又说不过，气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季小鸟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干脆低下头，一口啃在了任渐默的嘴唇上。
得益于某人先前的悉心教导，这一次，季鸫总算知道接吻的时候不能只用嘴唇和牙齿了。
既然是他先动的手……不，先动的口，季小鸟就决心一定要占据主动。
所以他一边回忆，一边模仿任渐默曾经在他身上使过的技巧，用舌尖撬开齿列，深入敌阵，攻城略地，用自己生涩的经验挑引着对方的舌尖。
任渐默唇角噙着笑容，闭上了一对异色的双眼，一手揽住季鸫的肩膀，一手托住他的后脑，投入到与小孩儿的唇舌交缠之中。
两人你来我往，仿佛互相较着劲儿，谁也不肯先停下来。
季小鸟好几次被亲得透不过气来，只能先战略性撤退，挣脱出来喘上一口气，但想想又不愿意示弱，又主动扑过去，重新咬上了任大美人儿通红的唇瓣……
终于，十分钟后，两人不得不双双停下。
因为继续亲下去，身体某处的尴尬反应就再也瞒不住了。
他们分开来，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不同以往的动情。
季鸫并拢双腿，坐得无比端正，尽量掩饰那微微有了轮廓的部位，然后低头擦掉嘴角的水渍，趁机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脸颊，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些。
“你这混蛋！”
虽然亲是亲过了，但两人这一回合没分出胜负，于是季小鸟还很记仇地惦记着之前的事儿。
“你就这么想听我表白吗？”
他气鼓鼓地瞪着任渐默，“你早知道我喜欢你了，但就是不回应我！”
小鸟同学越想越觉得自己真的很吃亏：
“明明我们都……亲了好几次了，可你从来就没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任渐默伸出手，用指腹揉了揉他红肿湿润的嘴唇：
“可是，我明明记得，是我先表白的。”
季鸫：“？？？”
因为任大美人儿说这句话时，异色的双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季小鸟，眼神特别诚恳，表情格外无辜，以至于季鸫呆住了，脑中不由自主地开始拼命回忆，试图回想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重要的细节。
想来想去，他愣是没想起任渐默究竟在何时何地曾经向他“表白”过。
——难不成是在上个“世界”里，他在我睡着以后说的？
——可这样能算数吗？
季鸫甚至已经做出了此等猜测。
“真的，是我先表白的。”
任渐默看着小鸟同学蹙眉沉思的神情，感到了一种仿若逗弄小动物般的愉悦感。
“你忘了，刚才明明是我先在你脑子里说了一句‘我喜欢你’，然后你才跟着重复的。”
季鸫：“！！！”
是的，他早该想到的！
他喜欢的心上人，分明就是个坏心眼的混蛋，总是拿他寻开心！
小鸟同学气得炸毛，连发梢都因为静电根根立了起来，差点儿没控制好情绪打出电弧，“可你连嘴巴都没张！”
任渐默闻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觉得那样不算表白吗？”
他伸出手，将季鸫搂进了自己怀里，然后低下头，嘴唇贴近小孩儿的耳廓，压低声音，用带着气音的柔和音调，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我喜欢你。”
季鸫倒抽了一口气，浑身僵直，屏住了呼吸。
“我喜欢你，小鸟，我喜欢你。”
任渐默的表白仍在继续，“以后也想和你在一起。”
季小鸟只觉得自己连骨头都要酥掉了。
任大美人儿平常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相反的，他在队伍里的时候，经常习惯于保持沉默，先听完其他人的见解，再在关键时刻，简明扼要地表达自己的观点——而且许多次经验证明，他的意见都是正确的。
所以，这是季鸫第一次听到一个人在自说自话，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次“我喜欢你”。
只是任渐默显然觉得自己说的还不够多。
接下来，他凑在季鸫的耳边，情话跟不要钱似的，一句接一句往外倒。
他的辞藻并不花哨，但却十分直白，只是用最直接的言辞，告诉小孩儿自己喜欢上了他。
从今往后，两人除了是生死相交的同伴之外，又多了一层更加亲密的羁绊。
他们，是一对恋人了。
季小鸟像一尊僵硬的木雕，脑门枕在任渐默肩头，身体因为激动而滚烫如烙铁，耳中除了任渐默的甜言蜜语之外，就只剩动脉搏动时血流冲击鼓膜的隆隆声。
一个平常不喜欢多话的人，一旦说起情话来，真是令人毫无招架之力，尤其说话的人还长得那么好看，又恰好是他放在心尖尖上憧憬爱慕着的对象。
“行了行了！”
季鸫觉得，再听下去，自己就要原地自燃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羞得难以自持，最后只能直接扑过去堵任渐默的嘴，“我、我也喜欢你！”
季鸫一边啃自家恋人的嘴唇，一边含含糊糊地表白道：
“是我……先喜欢上你的……”

第151章 桃花源-10
众人又在训练场里耽搁了三天。
在这段时间里，每个人都大致摸清了自己强化后的能力和使用方法。
莫天根在发动异能后的黑巨人状态下，直立身高约六米，体重足有1288千克。
如此重量级的身材，哪怕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件非常可怕的杀伤性武器，若是发起飙来，分分钟便是能够徒手掀房的存在，一个人能顶一支拆迁队。
而他在普通的人形状态下，测力装置显示他的拳头有650千克的力量，约等于一头成年北美棕熊的熊掌攻击力，随随便便一拳就能捶晕一个普通人。
樊鹤眠的强化主要体现在自己的异能“循序渐进”上。
她能力的实施条件没有变，依然是要在前一击正确“命中”目标以后，下一击才能在此基础上得到增强。
只是姑娘原本的攻击距离与强度增幅大约是70%左右，但经过几十次重复练习与磨合之后，仪表显示出来的数据表明，她现在每一次的增幅大概都是前一次的110%。
更重要的是，原本她的“刀气”表现出来的是一弯新月形的红色闪光，在经过强化以后，樊家姐姐的“刀气”变成了十字交叉状的两股闪光。
如此一来，她能在目标身上留下的创口不仅更大更深，而且miss的可能性也随着打击范围的增大而变小了。
至于樊鹿鸣，他的强化方面也主要是表现在自己的异能上，但强化的方式，就略有些尴尬了。
他的“玄学阴阳热疗”除了促使伤口再生和修复的能力明显增强之外，还得到了一个类似“疼痛转移”的力量。
也就是说，樊家弟弟能通过接触伤者的身体，将对方的疼痛部分或完全转移到自己身上，减轻伤者的痛楚。
而在他移除对方疼痛的过程中，被他的异能所治疗的伤口的愈合速度会比不转移疼痛时更快上三成，堪称紧急续命的关键能力。
只是，如此一来，樊鹿鸣可就得吃上大苦头了。
他不仅要分担伤者的痛觉，还要在此基础上持续使用异能，光是想想都让樊家弟弟觉得难受得紧。
季鸫也在这三天的训练里，彻底习惯了时快时慢的视觉改变，终于不再“晕车”了。
在动态视力与运动速度提高了一大截以后，他的近战能力已经能够妥妥克制住莫天根与樊鹤眠了。
樊家姐姐跟他打过两回，哪怕是在手持长刀白露的时候，她都因为无法看清季小鸟的动作，在挥出第一击的同时，就被对手完美地闪过了“刀气”的范围，卸掉了手中的武器。
而莫天根则用“简直跟只蜻蜓似的”来形容他。
说不过是眼皮子一忽闪，小孩儿就不见了，然后在下一瞬间，人就会出现在他的后背、身侧、胸前甚至头顶等任何角度，抵住他的要害。
“除了力气不太够之外，确实很厉害。”
大根老师如此评价被任渐默集中强化训练了三天之后的小鸟同学。
只不过，他也看出了季鸫的弱点。
和自己相比，季小鸟的速度虽然快，但力量只跟樊家姐姐相差不远，以两人的身体素质差距，哪怕小鸟同学照着他的太阳穴全力来上一拳，怕最多也只能让他踉跄一步而已。
“所以，若是碰到太‘硬’的对手，你可别仗着自己速度快，冲上去就硬杠啊！”
交手完之后，莫天根用特别郑重其事的语气对季鸫劝诫道：
“还是发挥你弓兵的特长，尽量当个远程，多射射比较好。”
大根老师说得那叫一个语重心长、谆谆善诱，眉目间尽是凝重。
然而，季鸫心里有鬼，两句话听在耳中，不知怎么的就完全想歪到了别处，半掩在羊毛卷下的耳廓涨得通红，眼神不自觉地向右下方飘来飘去，心虚得不得了。
这三天来，他可不就是白天和任渐默练近身格斗技巧，晚上和任大美人儿练手部活动技巧嘛！
——若说太“硬”什么的……
季鸫撩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任渐默一眼，又做贼心虚般迅速移开。
——那自己遇到的那可真是个硬茬儿，太难“伺候”了！
他脑内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昨夜的片段，比如他前前后后服务了“某人”整整两个小时，劳碌完后，手腕简直比重复拉弓还累什么的。
还有什么“仗着自己速度快”啊，“尽量当个远程多射射”啊……
——哇啊啊啊啊！
季鸫暗自抓狂。
这些形容太伤自尊了，是个男人就绝不能认！
“瞎想什么呢你？”
任渐默现在可太了解自家小孩儿的脾气了，光看他红透了的耳朵和游移的眼神，就猜出了这人八成又联想到了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了。
【开着会呢，专心一点。】
他没有开口，而是趁着季鸫抬头，四目相对的时候，动用了自己的异能，在对方的脑海中提醒道。
季鸫立刻摆出了正襟危坐的样子，不敢再走神了。
四人都总结完自己的身体和能力变化之后，轮到任渐默了。
任大美人儿简单地向同伴们演示了一下自己的异能“神说要有光”增幅后的心灵感应和精神控制力，然后又具体地解释了一下他目前能力的限制。
首先，在面对具有复杂的高等思维的目标，比如人类什么的，在发动异能时，必须跟对方有不短于半秒的目光接触，如果没有目光接触，那么则要与对方的皮肤保持最少一秒的直接碰触。
再者，目前他的异能能够与目标的思维进行短暂的连接，并施加类似催眠的效应，能让对方听到自己的声音、遵从自己的命令、完成自己的指示。
当然这种能力施行起来是有限制的，能够持续多长时间，或者履行何种指令，都要视目标对于精神类催眠的抗性而定。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任渐默想了想，觉得应该说得更清晰更形象一些：
“如果是用在你们身上的话，我大概能让你们围着这个训练场，持续蛙跳五分钟。”
“哇哦！”
众人同时发出了感叹，“这也太厉害了！”
莫天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感到非常高兴。
“这么说，如果我们在下一个‘世界’再碰到像殷峻那样的对手，根本就不需要再辛辛苦苦设计个陷阱让他们自己跳进去了，任先生你直接让他们站着别动，我们再上去把他们全捆了就行了！”
大根老师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简直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恐怕有点难。”
任渐默摇了摇头，“殷峻那种级别的参演者，我同时控制两个人还可以，再多的怕就不行了。”
当然，如果他同时动用另一种异能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可众人现在都在“桃花源”的眼线监视之下，这个秘密，他绝对不能说。
“没关系，下次你先弄趴两个，剩下的交给我们！”
莫天根立刻改变了策略：
“四对三，咱们的赢面也大得很呢！”
&&& &&& &&&
“桃花源”时间4月21日。
季鸫、任渐默、莫天根、樊鹤眠与樊鹿鸣五人约好了一起前往沙漏立方，准备进行下一个“世界”的抽选。
在沙漏立方的入口前，他们竟然再次遇到了长发美女苏蓉，和白人壮男马可。
不过这一次，不止苏蓉和马可两个人，他们身边还有自己的团队。
苏蓉他们的队伍一共有七个人，而且美女并不是领队，从他们站立的位置来看，他们的头儿是一个穿着淡青色休闲装的瘦削而高挑的男人。
这男人最明显的特征，是他的发色。
其实从长相来看，男人大约也就是三十出头的样子，却满头斑白，尤其是两侧鬓角，更是已经完全染上了霜色。
加之他习惯于表情冷峻，双眉紧锁，更让他乍看起来平白老了十岁不止，一看就很不好相处。
“Hi.”
苏蓉看到季鸫等人，主动停下了脚步，朝他们打了个招呼，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沙漏立方，“你们这是来抽签的？”
季鸫点了点头，“嗯，没错。”
苏蓉笑着歪了歪头，“是吗？那先祝你好运了。”
季小鸟回了她一个诚恳的微笑，“谢谢。”
“对了，我们这个月决定要挑战S级难度的‘世界’了。”
苏蓉捋了捋垂在肩膀上的长发，苦笑着叹了一口气，“刚刚看完预告片，唉……感觉确实很难啊。”
她又看向季鸫：“你们呢？这个月打算选择什么难度？”
“B级。”
季小鸟回答得飞快，“我们队里的多是才来‘桃花源’不久的新手，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苏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遗憾。
老实说，从她听说有三个新人竟然带领着几个完全陌生的参演者，打出了个完美通关的时候，她就格外关注他们。
毕竟这等天赋、这等能力，哪怕是苏蓉这个资深参演者，也许久都没有听说过了。
而且在与季鸫等人的前两次接触中，马可都试了其中一人的力量，然后得出了“对方肯定变强了”的结论。
能够在每一个世界里都变强的参演者，实在太难得了。
所以若是他们愿意早日提升难度等级，尽快突破到A级以上难度的话，苏蓉是很愿意当个介绍人，说服自家头儿，把这五人全纳入自己帮会中的……
——只可惜，B级难度的“世界”，还是太低了。
苏蓉在心里默默地摇了摇头。
——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芙蓉。”
就在苏蓉琢磨着这些的时候，那个高挑冷漠的白发男人，回头叫了她的绰号：
“走了，别浪费时间。”

第152章 桃花源-11
季鸫、任渐默、莫天根和樊家姐弟走进沙漏立方，先在换成兔女郎装的人工智能面前登记成为团队，然后穿过走廊，进入了门厅。
黑暗的、看不见墙壁与穹顶的大厅里，矗立着那个发光的巨大的玻璃沙漏。
里面无数立方体状的“沙粒”如同悬空在无重力的环境中一般，无序地漂浮着，远看好像在一只巨大的透明虫笼里囚禁了成千上万的萤火虫。
哪怕已经是第四回 了，季小鸟还是觉得有些紧张。
他的运气以前就很不怎么样，连来到“桃花源”以后，似乎也没有任何改善，一直都是个幸运E。
前三个由他亲手抽出的“世界”，都好像要比同等级的大部分“世界”的平均难度都要高出一截。
连中途加入他们团队的樊鹤眠和樊鹿鸣都吐槽说，他们俩在B级难度的“世界”里也算是超资深的参演者了，但最难的两个世界，正是跟你们仨一起经历的“画壁换魂”和“灵异二十四点”。
季鸫对此也很绝望。
只是该抽的签还是要抽的，季小鸟同学站在沙漏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伸出手，触摸那只巨大的沙漏。
他的指尖落在了一块看不见的空气墙上。
【请选择您要挑战的〖世界〗难度。】
一个男性声音的人工智能，以标准的播音腔，字正腔圆地说道。
虽说让他选择难度，但季鸫只看到了一个选择项，【A】。
五人都沉默了下来。
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这是第二次经历这种情况了。
而樊鹤眠和樊鹿鸣虽然是第一回 碰到，但两人在此之前就听季小鸟他们提起过，尽管十分诧异，但也很快反应过来这到底是因为什么了。
季鸫：“保险起见，我还是问问吧。”
他抬头看向虚空中看不见身形的人工智能，“为什么我们只能选择难度‘A’呢？”
【已得悉编号C0919参演者的疑问，系统正在确认，请稍候。】
播音腔态度柔和地回答。
大约两秒后，它给出了答案：
【已确认难度选择无错误。】
然后那把声音继续解释道：
【贵团队五位参演者皆在近期服用了能力强化类药物，各项综合指标皆有不同幅度的显著提高，实力现已充分满足A级难度〖世界〗的要求，故限定下月〖世界〗抽选难度定级为A级。】
它顿了顿，又接着说出了那句无比赖皮的台词：
【对此难度调整，〖桃花源〗保留最终解释权。】
众人：“……”
行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能怎么样呢？
季鸫无奈地伸手，点下了【A】的选项。
那些漂浮在玻璃沙漏中的发光立方体开始旋转了起来，汇成光粒旋涡之后，便有一个立方体从中脱离，“叮”一声掉落在了沙漏的底部。
抽签完成了。
季鸫很有经验地后退了几步，回到众人身边，以便在更好的距离观看接下来即将播放的预告片。
空气墙也在此时暗了下去。
然后众人听到了一股通讯装置受到电流干扰时特有的吵杂的吱吱声。
【警告！警告！】
画面中，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通过电流音传来，语气焦急而惶恐，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A级收容事故！A级收容事故！】
男人在歇斯底里地吼道：
【SCP104完全收容失效！这将导致本站点发生大规模收容事故！请本站点全体工作人员即刻全部撤离！请本站点全体工作人员即刻全部撤离！】
“卧槽！”
樊鹤眠与樊鹿鸣同时压低声音，低低地叫了起来。
季鸫用眼尾的余光飞快的瞥了两姐弟一眼，看到两人皆面色铁青，表情难看得仿佛吞了一只苍蝇。
显然，就凭这简单的三句话，这两位经验丰富的参演者，已经判断出了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并且，一定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善茬儿。
这时，电流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首堪称激昂的，女高音演绎的咏叹调。
与此同时，画面也亮了起来。
季鸫他们看到了一个宛如炼狱一般的场景。
非要形容的话，季小鸟同学觉得，这情景颇像他当年看过的一个很著名的恐怖电影，名叫《林中○屋》的。
电影里，某个机构为了安抚远古邪神，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在世界多个地区同时举行祭祀仪式。
他们会将一群无辜者引到一个他们精心布置好的场所，再让这些可怜的祭品亲手召唤出机构收集来的各种邪恶怪物中的某一种，再让这些召唤物将祭品全部杀死，以此取乐邪神。
然而故事里的主角，总是格外命硬的。
男女主角没有被怪物们干掉，反而意外发现了通往该机构的地下电梯。
在电梯里，两人看到了成千上万的怪物，并且猜到了他们遭遇的一切竟然都是有人刻意为之的真相。
于是男女主放出了储存在该机构内的无数怪物，让整个机构里的人都陷入了惨遭屠杀的血海之中。
此时，季鸫在画面里看到的场面，就跟电影里的经典剧情有七八分相似。
在女高音昂扬充沛的咏叹调中，那座不知名的建筑物里，到处是奔跑的人群。
他们有的在疯狂逃窜、有的在拼死反击。
还有更多的人，则如同着魔了一般，表现得千奇百怪。
这些人就那么站在那里，或癫狂舞蹈、或目光呆滞、或全身染血，另外还有好几个，在他看来，根本就已经不能再称之为“人类”了……
那些在追赶、驱逐、狩猎和控制着建筑物里的人的，是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季鸫看到了长着三个脑袋的有翼龙形生物，会动的钢铁魔像、一大群浑身都是脓包的昆虫，甚至是一本笔记本，一台留声机……
众人硬着头皮，忍受了大约二十秒钟的残酷画面。
咏叹调终于结束，女声与影像都戛然而止。
【现已确定，7号站点发生了大规模收容失效事故。】
一个疲倦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
画面重新亮了起来，而季鸫等人总算看到了那栋发生了屠杀的建筑物的外貌。
它看起来像是一座军事基地，只是此时所有的物品上都覆盖了一层灰绿色的不明外壳。
俯瞰的镜头从高处逐渐拉近。
几人总算看清了那层灰绿色外壳的本貌。
那是一个个密集的蜂巢状结构，彼此黏糊、互相重叠，共同构筑成一块块无光泽的板状屏障。而这些屏障又交错堆叠，好像在人造的基地上加盖了一层乃至数层更精细的小房屋。
然后，季鸫他们看到了“人”。
而且不止一个，而是一群。
从各个建筑物中都走出了“人”，长相各异，高矮胖瘦不一，看上去就像是最平凡、最普通的人类。
但是这些人身上充满了一种不像是个“人”的，令观众感到恶心和窒息的违和感。
因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梦幻到堪称诡异的微笑。
这些人不管年龄、性别、美丑，皆像是戴上了一个复制黏贴而成的笑脸面具。
他们走出基地各处的建筑物，逐渐向空地聚集，擦身而过时，每个人都向身边的人问好。
镜头捕捉到他们脸上的表情，由始至终，这些人都像是时时刻刻沉浸在不可名状的美好事物中一样，笑容中充满了喜悦与欢愉。
季鸫他们还注意到，这些人都穿了一身粗糙的白袍。
最终，人流汇集到了基地正中的大操场上。
那疲倦的男声再次响起：
【请特勤部队准备，前往7号站点，重新收容SCP104……】
那一张张笑脸，缓缓地模糊了下去。
屏幕重归黑暗，然后浮现出一个血红色的大标题。
【SCP收容战役】
预告片到此为止。
玻璃沙漏前，无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地站在原地。
大约过了三秒之后，樊鹤眠和樊鹿鸣忽然大声叫了起来：“啊啊啊啊！”
要不怎么说双胞胎就是心有灵犀，连抓狂的反应都一模一样。
“啊啊啊啊！”
樊鹿鸣抓住季鸫的肩膀，拼命摇晃，一边晃一边哀嚎，“你怎么这么倒霉啊！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运气啊！”
季小鸟：“……”
他知道自己这次肯定又抽到了很要命的“世界”，不然樊家姐弟不会如此崩溃。
“怎么回事？”
莫天根跟季鸫一样毫无头绪，但看到姐姐和弟弟的样子，大约也猜出了问题的严重性，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这个‘世界’，你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在‘桃花源’里呆得够久的人，都不会没听说过‘SCP’这三个字母的。”
樊鹤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烦躁地捋了捋自己的长发。
“只是我是真没料到，咱们能倒霉成这样，被‘桃花源’强制升到A级就算了，还一抽就抽到了SCP相关的世界！”
她说着，伸手在季鸫的脸颊上狠狠拧了一下，“下个月我一定不让你当队长了！”
樊鹤眠指了指自己，咬牙切齿地说道：“要抽也得我这种欧皇出马！”
“姐，你就先别说下个月了……”
樊鹿鸣摁住自己的太阳穴，无奈地说：
“咱们先好好琢磨琢磨，下个‘世界’应该怎样才能顺利通关吧！”

第153章 桃花源-12
从沙漏立方出来，季鸫等人直接去了连阁，租了个小会议室。
几人坐下之后，莫天根就立刻迫不及待地向樊家姐弟询问了什么叫做“SCP”。
“在‘桃花源’的安排里，偶尔会出现以‘SCP基金会’，或者类似的组织为设定背景的‘世界’。”
樊鹿鸣回答道：
“其实简单来说，所谓的‘SCP’，是‘Special Containment Procedures’的缩写，意指各种超自然现象、异常的物品或者生物，而‘SCP基金会’，则是以控制、收容和保护这些异常现象、事件、个体的组织。”
他说着耸了耸肩：
“当然，在不同的‘世界’里面，SCP有时候并不叫SCP。机构和组织的名称也常常会出现各种花样，不过基本上都是换汤不换药，只要是有组织地去调查和对付这些奇怪玩意儿的‘世界’，都能归类到SCP类型里去。”
樊家弟弟说到这里，想了个更具体的比喻：
“《X档案》，肯定都看过吧？”
他用手比了个叉，“你们把自己想象成是FOX特工，再把SCP基金会脑补成不受政府控制却类似FBI的特殊部门就行了。”
季鸫和莫天根一起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大根老师认真地想了想：
“所以，听你的意思，我们马上就要像FOX特工一样，去对付外星生物或者变异怪物了？”
“哪有这么简单！”
樊鹿鸣立刻反驳道：
“你知不知道，SCP的世界观到底有多可怕？”
季鸫和莫天根又一起摇头，傻乎乎地重复道：“有多可怕？”
樊鹤眠接过自家弟弟的话头，朝两人竖起三根指头。
“根据许多资深参演者的总结，你们知道各种‘世界’类型里，死亡率最高的前三种，分别是什么吗？”
季鸫很认真地琢磨了一下。
“既然你这么问，那肯定得有SCP类吧？”
然后他想到上个月抽签时，樊家姐弟同样抓狂的反应，“其他的……我猜，应该还有个灵异类？”
“没错。”
樊鹤眠点了点头：
“灵异类的死亡率是众所皆知的高，尤其是贞子伽椰子那种类型的‘无解片’，基本上进去了就是个‘死’字，分分钟都是团灭收场。”
她比了个“二”字，“所以，灵异类‘世界’的死亡率，排在第二位。”
“分分钟团灭才第二位啊……”
莫天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SCP类的死亡率，总不可能比灵异类的还高吧？”
樊家弟弟插嘴道：
“那倒没有，非要选的话，SCP还是比灵异类好一些的，所以它排在第三位。”
他说到这里，又哀怨地瞪向季小鸟同学：
“不过，连续两个‘世界’就把第二、三位的全抽到了，你这手气，也算是空前绝后了！”
季鸫瘪了瘪嘴，不敢回嘴。
“介意我多问一句吗？”
莫天根还是有些好奇，“那排行第一的是什么？”
樊鹤眠倒是很乐意再多花几分钟时间，满足这些新人同伴们的好奇心，顺便给三个明明才刚脱离“新手”范畴，竟然就要挑战A级难度的菜鸟，普及一下“桃花源”中的一些进阶知识：
“目前大部分资深参演者都认为，最难的，应该是‘神话类’。”
季鸫和莫天根眼神闪闪，好奇宝宝状：“神话类？”
“对，这个类型会在‘神明’级别的层面去干涉某个‘世界’的重大事件，比如能够在预告片里看到伏羲女娲或者大地之母什么的，只有在S级难度中，才有极小的出现概率。”
樊鹤眠解释道：
“我们刚来‘桃花源’的时候，曾经有一队高级参演者在挑战S级的任务时，抽中了一个名叫‘诸神黄昏’的‘世界’，预告片显示在某个宇宙维度里，正有两帮神祇展开激战，并且暗示他们要加入其中一个阵营……”
她说到这里，突兀地停了下来。
莫天根追问道：“那之后呢？”
樊鹤眠摊了摊手：“然后，他们就团灭了，再也没能回来。”
樊鹿鸣也在旁边用力点头：
“那一队参演者抽中的‘世界’，也是我们唯一听说过的神话背景。”
他竖起食指，比了个“1”：
“因为仅此一队，所以团灭了，死亡率就是百分之一百了。”
季鸫和莫天根皆发出“哇哦”一声惊叹。
他们虽然没体验过传说中的神祇之战到底是什么样的，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两人想象了一下电影小说里那些诸天神佛动不动毁天灭地的威能，就觉得仅凭自己现在这点儿微末的战斗力，简直连当个冲阵的炮灰都不够格。
“S级……竟然那么难吗？”
这么一对比，感觉他们先前经历的“世界”难度都不值一提了。
季小鸟和大根老师听得认真，没有注意到任渐默的脸色微微变了。
双胞胎姐弟刚才那几句话里，似乎有那么一个或者几个关键词，触动了他那段早就丢失了的记忆中的，某个残留的模糊影子。
然而当任渐默努力想要抓住那抹残影的时候，却无论如何回忆，都无法真正想起哪怕是一个稍微清晰一些的片段……
……
“……任先生？”
任渐默竟然罕见地在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出了神。
直到季鸫发现到他的异常，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任大美人儿才将自己从毫无头绪的空想中抽回。
任渐默朝季鸫笑了笑，轻声安慰道：“没事。”
季鸫双眼在任渐默的脸上停留了足足两秒，才转开视线：
“好了，我们回到正题。”
他看向樊家姐弟：
“那SCP类的‘世界’，危险性为什么那么高呢？”
“因为这种类型的‘世界’，是完全不能以常理来判断的。”
回答他的是樊鹿鸣。
学霸小鹿医生的记忆力很好，而且平常就很喜欢看这些杂七杂八的资料。
他在“桃花源”里呆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某种意义上已经是个小型移动书库了。
于是樊家弟弟巴拉巴拉一口气跟另外三个同伴解释了在SCP世界观里，那些被基金会收容的特殊物品，究竟是如何超乎常识，如何不可理喻。
樊鹿鸣举了几个例子。
比如什么永远走不到底部的阶梯和永无尽头的迷宫；或是能够污染任何液体的墨水，能透过人体的毛孔渗透进血管中，逐渐将全身血液同化；以及一台能加速时间流逝的微波炉，甚至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让内容物经过一千亿年；还有每到繁殖季节都要在米帝的大陆架板块里挖洞筑巢的某种鱼类，分分钟能让整条黄金海岸彻底沉到海底等等等等
好些物品乍听起来不过尔尔，但只要将它们的危险性掰开揉碎了来分析，就会惊觉这些东西竟然都能造成毁灭人类文明的重大灾害性事故。
季鸫和莫天根越听，表情就越凝重。
“这些玩意儿，确实太难对付了……”
身为一个生物老师，莫天根一直自觉本人是个唯物论者，但自从进入了“桃花源”以后，却被一个又一个脱离常识的“世界”逼得快要发疯。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SCP类的“世界”，死亡率能够排到第三了。
与其他“世界”很大程度上要考验参演者的武力水平不同，在SCP的世界里，他们能不能打并不是最重要的。
因为，在面对许多压根儿不跟你讲道理的造物时，你很可能根本不存在战斗的机会。
季鸫也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所以，在这种类型的世界里，想要通关的话，就必须正确掌握某件目标物品的收容方法，然后快速而有效地将之收容，对吧？”
樊鹤眠和樊鹿鸣一同点头：“没错，这正是SCP类‘世界’的破解关窍。”
莫天根又提出了另外一个非常要命的问题：
“可是，我们怎么才能知道咱要面对的SCP物品到底是什么？”
“预告片里给了我们一个SCP物品编号，不过我估计用处不太大。”
樊鹤眠对数字很敏感，她清楚的记得，自己在预告片里听到的号码是“104”。
“虽然基金会的基本相关设定在不少‘世界’是通用的，但每个‘世界’的SCP物品都有自己的一套编号系统……只从预告片来看，我也拿不准那是什么东西。”
樊鹿鸣也同意姐姐的说法。
“还有，比起那到底是什么SCP物品……”
姑娘说着，抬手摁了摁自己的眉心，“更要命的是，在预告片里面，那个7号站点，可是发生了严重的收容事故的。”
她说着，目光在每个同伴脸上扫过，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到达那个‘世界’的时候，万一就在那间收容设施里，而且正赶上大规模的收容失效……”
众人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
——是啊，这可太忒么要命了！
季鸫只要想想预告片中，一大群诡异生物和不明物品撵着人到处跑，而设施里的工作人员各个死相凄惨，那仿若《林中○屋》般的恐怖场面，就觉得毛骨悚然。
要真如樊家姐姐猜测的那样，别说之后要想办法收容某个目标SCP物品了，光是众人要在一座封闭的建筑物里，从一大群怪物中逃生，就已经是一件九死一生的事情了！
“行吧……”
季鸫苦笑了一下：
“我们做好心理准备，一进‘世界’就先来一场夺命狂奔吧！”

第154章 桃花源-13
经过讨论，季鸫他们觉得，勉强猜测他们即将面对的SCP物品是什么，不仅不靠谱，而且也很容易误导自己。
不过无法提前获知SCP物品的信息，并不代表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众人花了些时间，先在“桃花源”的资料库里，将SCP的一切知识全都熟悉了一番，尤其是如何获得情报和相关人员的职能与权限等等。
4月22日，也就是季鸫等人回到“桃花源”的第七天。
这天晚上，季鸫经过一整天的训练，带着任渐默返回自己房间的时候，他收到了来自二道贩子姚万贯的留言信息。
口信里，鲸头鹳告诉季小鸟，他们从“画壁换魂”中带出来的收藏品“千日醉”，他已经代售出去了，扣除佣金，大概还有八千二百多的积分。
“你随时可以到我店里取回这些‘小钱钱’哦~”
姚万贯捏着嗓子，用他的磁性大叔音在留言最后卖了个萌。
季鸫五人最近忙着训练和收集资料，还没有机会将他们的积分花掉，每人手头上都攒着一大把“巨款”。
所以季小鸟在收到姚奸商的口信之后，颇有些心动了。
“要不然，我们明天去他店里看看呗？”
季鸫看向任渐默：
“或许，会有什么我们能用得上的收藏品呢？”
任渐默自然同意他的提议，事实上，他也觉得，也许能从姚万贯那儿得到些有用的东西，不管是收藏品还是情报。
于是小鸟同学屁颠屁颠的跑去给另外三个同伴发送了留言。
等季鸫抬手抹掉浮在半空中的通讯框之后，任渐默伸出手，从后面揽住了小孩儿的腰，“不过，你现在应该关心的，是不是别的事情？”
季小鸟又不由自主地脸红了。
从捅破窗户纸的那日开始，两人每晚都睡在同一张床上。
虽然他们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不过除此之外，该亲的该碰的也都一样不少全都实践过了。
只是季鸫还是会在抱住自家恋人的时候，感到紧张、忐忑和羞涩。
他年纪不大，青春期的过剩精力又都耗在了反曲弓上。
当同龄的半大小子在学校里偷偷摸摸牵女孩儿的手时，小鸟同学却在训练场里挥汗如雨，从来都没在感情问题上开过窍。
任渐默是他的初恋，也是他的第一个表白对象，还是他唯一一个互相交换亲吻与体温的恋人。
“我还没洗澡呢。”
季鸫低头看着任渐默环在他腰上的胳膊，一颗小心脏“咚咚”蹦了两下，又用力咽了口唾沫，使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从容和淡定一些：“今天训练了一天，一身大汗的。”
然后，他就被他家任大美人儿拦腰捞起，塞进了浴室……
……
两人在淋浴间里略略耽搁了一些时间。
等他们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自从任渐默开始在季鸫这儿留宿之后，人工智能小白就很贴心地在自己主人的房间里添置了另一个人的物品。
这时，季鸫和任渐默分别穿着尺寸合适的睡衣，面对面躺在了同一张床上，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近得几可呼吸相闻。
刚刚纾解过，季小鸟的额头、鼻尖、耳垂、脖子和领口掩盖下的锁骨还微微晕着红潮，眼眶也湿漉漉的，看起来就像只被欺负得够呛的小动物似的，比平常更加可怜可爱。
任渐默伸手揉了揉他的额发，“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季鸫点了点头，听话地合上了眼皮。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三百下，然后重新睁开眼睛。
果然，任渐默还保持着刚才那侧身垂眸的姿势，一对异色的眼瞳温柔地看着自己。
“怎么又睁眼了？”
任大美人儿的指尖顺着季鸫的眼角滑落，捋过他的鬓角，“睡不着吗？”
“没有。”
季鸫摇头否认道。
几天前，他们俩刚刚开始一起睡的时候，他确实紧张过一阵。
尤其是面对面时，季鸫总是会盯着任大美人儿精致漂亮到犯规的脸蛋儿，大脑不受控制地反复回味两人近距离接触时的点滴细节，越看越觉得心中燥热难耐。
不过几天过去了，他已经适应了。
虽然还是会因为跟心上人的亲近而感到心跳加速，但季鸫已经不会再让那些不合时宜的绮思影响自己的睡眠了。
他介意的，是另一件事。
因为季小鸟察觉到，不管自己在何时入睡，睡着之前看到的，都是自家恋人清醒的面容。
到了第二天，哪怕天色才刚刚蒙蒙发亮，季鸫在醒过来时，总会发现任渐默永远会比他更先一步起床。
——没错，果然是这样。
季鸫手臂一伸，抱住任渐默的背脊，同时往前一靠，将脸埋进了对方的肩窝里。
“没事，我这就睡了。”
季鸫含混地回答。
——果然，他从来不会在我睡着之前入睡。
4月23日，早上九点。
季鸫、任渐默、莫天根和樊家姐弟五人在连阁前汇合，一同前往姚万贯的店面“枫叶之间”。
“不错不错，大家都活着嘛！”
门一开，比人还高的巨大鲸头鹳就迎了出来，翅膀大张，似乎打算给他们来个热情的抱抱。
众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又默契地分别从两边绕行，若无其事地避开了对方的怀抱。
姚万贯失落地收回了“手”。
“好吧好吧，咱们先说正事。”
鲸头鹳先将他卖掉“千年醉”所得的八千二百四十分平均分给了五个人，然后将几人邀到柜台前，给每个人都上了一杯茶，开始打听他们这个月在“世界”里的经历。
“你们上个‘世界’的难度是B级吧？”
姚万贯说着，用翅膀尖的羽毛夹住茶杯，高高举起，再张开鸟喙，把整杯滚烫的茶水“哗啦”一下全倒了进去，“怎么样，有没有得到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能让我寄卖的那种。”
季鸫摇了摇头，“抱歉，这次我们不需要寄卖。”
他们这次确实没有空手而归。
只是，作为奖励的“Dr.D的万能强化药剂”已经被他们吃掉了，自然没有任何能够寄卖的东西。
“哦，那好吧。”
鲸头鹳耸了耸肩，没在继续追问下去。
他果断地将话题一转，推销起他这两个月新得到的收藏品来。
姚奸商不愧是个称职的二道贩子，职业素养过硬，刚到手的物件每一样都记得一清二楚，一开口就犹如洪水泄闸，滔滔不绝，巴拉巴拉一口气说了七八样。
趁着鲸头鹳换气的功夫，季鸫终于逮住了机会，果断地打断了他：“这一次，我们想看看那些SCP相关的收藏品。”
“哇塞，难不成，你们竟然抽到SCP类的‘世界’了？”
姚万贯听几人说明来意之后，吃惊地瞪大了双眼，“你们才只是B级难度吧？怎么就摊上SCP类的‘世界’了？”
他分明记得，两个月前，季鸫和莫天根第一次踏进自己的店门时，不过只是个F级的新人菜鸟而已。
季鸫解释道：“从下个月开始，我们升到A级难度了。”
听到这个回答，姚万贯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窗了。
他的鸟喙开合了两下，似乎犹豫着要说什么，最后挤出一句，“是吗，那，祝你们好运。”
同时，鲸头鹳看向季鸫和莫天根的眼神里，充满了莫名的怜悯。
这位奸商并不知道“桃花源”强制他们升级的事情，在他看来，这两人只不过才经历了四个世界，就敢挑战A级难度，简直跟“找死”无异。
偏偏他们还抽中了公认危险系数特别高的SCP类“世界”，姚万贯其实在心里已经认定，下个月15号以后，他八成是不会再见到他们中的好些人了。
想到这里，鲸头鹳瞅了任渐默一眼。
他心中暗自觉得可惜。
难得“兰陵王”有了四个愿意合作的队友……
……只是，恐怕他很快就又要变回一个独行侠了。
“不过，说到SCP类的‘世界’……”
姚奸商脑袋一转，将自己从不必要的感伤情绪中抽离，迅速找回了平时卖安利的状态。
“我这里倒是有件小玩意儿，你们可能用得上。”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掏包。
很快的，姚万贯摸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墙上的一个暗格。
“看，就是这个。”
姚万贯从暗格里取出了一只怀表，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只实用功能淘汰了起码一个世纪，只能在复古电影里看到的，洛可可风格的老式怀表。
它约有半个巴掌大小，似乎是黄铜所制，外壳上的每一寸空间都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链条是一串淡黄色的小珍珠，精致得堪称一件工艺品。
“这个东西，叫‘能量计量器’，是一支参演者队伍从一个SCP类的‘世界’带回来的收藏品。”
季鸫他们立刻感兴趣了起来。
既然是从SCP类的‘世界’带回来的收藏品，很可能意味着，这正是传说中的SCP物品。
莫天根立刻追问，“这只怀表是用来干嘛的？”
“别看它长得像一只怀表，实际用途跟计时完全没有关系。”
姚万贯将怀表放到柜台上，“啪”一下打开了外盖。
季鸫等人纷纷伸长脖子，好奇地凑过去看。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有生以来仅见的，最最奇怪的表盘设计。

第155章 桃花源-14
怀表的表盘，是七个圆圈互相套叠所组成的同心圆。
第一个圆圈中间镶嵌着一块绿松石，其后的六个圈皆围绕着中心的宝石，组成了六道间隔相等的圆环，每个圆环内侧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与字母，十二点的位置上，各有一根精巧的小指针。
若是再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每根指针的形状和花纹都是不一样的，指针的顶部还镶嵌了一颗只有半粒米大小的宝石，而且宝石的种类和颜色都各不相同。
这只怀表显然是已经有些年头了，表盘的黄铜不可避免的产生了磨损与锈蚀，连带着上面描画的刻度和字母都变得十分模糊。
季鸫比莫天根和樊家姐弟的视力都要好一些，所以也是最快分辨出表盘上那些纤细的花体字母的人。
“这几个同心圆上面，每一圈的字母都是一个单词呢。”
小鸟同学眯起眼，一个一个词仔细地辨认：
“从外到内，分别是power、time、space、control、soul……还有，truth？”
“客官真是好眼力！”
姚万贯立刻很捧场地拍起了翅膀。
“这里的每一道圆环，都代表着一个SCP物品的倾向性。”
接着，鲸头鹳开始絮絮叨叨地解释起了这个名为“能量计量器”的A级收藏品的功能。
“其实吧，SCP物品不管多么千奇百怪，它们的本质都是各种能量倾向的集合体。”
他一边说，一边用翅膀尖端的羽毛点了点表盘：
“一般而言，根据各种SCP物品的能力，它们的能量都能分为力量、时间、空间、控制、灵魂和真理六种类型。”
“哦豁。”
莫天根忍不住吐槽道：
“要不是好歹有些微妙的差异，我还以为你在抄袭《复○者联盟》的无限宝石设定呢！”
鲸头鹳背在身后的翅膀情不自禁地弯曲了一下。
他对这个曾经杀价杀了他个七八折的肌肉壮汉印象深刻，现在被他一打岔，简直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简直有种想要揍他一顿的冲动。
姚奸商在心中默念了三次“顾客是上帝”，努力挤出个笑脸。
“其实，你这么理解也没有错。”
姚万贯继续解释了下去：
“比如第一圈的‘力量’，诸如怪兽、恶魔、巨人等战斗力超群的类型，或者成群结队的生物，以及那些具有强大的扩张能力的物品，都在此列。”
“嗯嗯。”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比方说，当你们靠近一只巨大的怪物的时候，这只怀表上‘力量’这一环上的指针就会偏转。你们越接近目标，指针旋转的幅度就会越明显。”
“原来如此！”
季鸫、莫天根、樊鹤眠和樊鹿鸣一同说道，任渐默也微微颔首。
根据姚万贯的说明，剩下的五个环也各自有自己相对应的SCP物品。
“时间”一环的指针，会对那些具有操控时间能力的生物或者物品产生反应。
比如在SCP物品名录里非常有名的能让时间快速流逝的微波炉，还有那位不知究竟活了多久的不死老者。
“空间”一环，则是对应那些能够操控空间的物品。
它们通常是在幻想小说里随处可见的任意门或是传送阵，以及某个永远走不到尽头的空间。又或者那些能在某个区域内，造成空间紊乱或扩张的SCP物品，比如印度神话中，能够容纳一整座须弥山的芥子粒，就是属于此类。
“控制”一环，顾名思义，则是对那些能够影响或操纵其他生物的感官、知觉、精神、意识与记忆的SCP物品。
诸如魔音、催眠、脑控、洗脑等等，统统都涵盖其中。
“灵魂”一环，听着很玄乎，但大体上其实分成两大类。
第一种是那些肉眼不可见，但却能够检测到异常能量的SCP物品，例如某间号称“闹鬼”的房屋；而第二种则是那些具有不可解释的智能与思考力的AI，或是能够与人类进行信息交互的无机质物品，比方说那本“无所不知日记”——只要在空白页上写下一个问题，针对这个提问的回答就会自动出现在下一页上。
前面的五项姚万贯都解释得很溜，但到了“真理”一项的时候，他却有些词穷了。
“啧，怎么说呢……”
他用翅膀挠了挠自己那巨大的鸟喙，似乎努力想要找到更恰当的说明：
“能够让‘真理’这一环的指针移动的SCP物品，虽然非常罕见，但一经使用，往往会造成影响到该‘世界’命运轨迹的重大事故。”
姚万贯毛茸茸的大脸皱了起来，一对小眼睛眯成两个倒三角，冥思苦想了片刻，总算想起了一个恰当的具体例子。
“你们翻阅资料的时候，应该都对‘预言家画报’有印象吧？”
众人纷纷点头。
那也是一件颇有特色的SCP物品了。
所谓的“预言家画报”，是指发生在某个镇子上的一种异常现象。
在那座小镇上，每隔不固定的一段时间，就会在某家主流媒体的刊物上刊登一则看起来纯粹胡扯的，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的新闻报道。
而只要这则新闻一经刊登，不管是谋杀、纵火、群体暴力、邪教活动乃至自然灾害，也无论其描述的内容多么无稽、多么荒谬，它都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成为事实。
SCP基金会在注意到此等异常现象之后，曾经许多次试图去制止那些事情的发生。
只是他们尝试了无数种方式，比如事先封闭事件发生的场所，或者干脆试图直接杀死引起事件的元凶，最后皆因为不可抗力而宣告失败，而且每一回都会造成大量的己方人员伤亡。
最后SCP基金会投降了。
他们向“预言家画报”这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妥协，不再尝试徒劳无功的制止“预言”的发生，转而在事故发生以后，尽量第一时间对受害民众展开救援，以此减少它的危害。
“所以，你的意思是，像‘预言家画报’这样的SCP物品，就是‘真理’类咯？”
樊鹿鸣说道：
“也就是说，它代表的是某些能够直接影响到现实的，不可逆转的力量，对吧？”
姚万贯用力拍打翅膀，给机智的小鹿医生疯狂鼓掌，“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他顿了顿，又把这件收藏品的最后一点特性补充完。
“当然了，大部分的SCP物品，属性其实并不那么条分缕析。”
然后鲸头鹳举了个十分浅显易懂的例子：
“就拿得到这件收藏品的参演者来说吧，当时他的目标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女性幻影，而这个幻影又具有让接近自己的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和战栗的能力——这就意味着，她同时具有了‘灵魂’和‘控制’两种属性。”
姚奸商说着，点了点镶嵌着黑曜石和紫水晶的那两枚指针：
“后来，那个参演者发现，‘灵魂’和‘控制’这两个环上的指针产生了偏转，当然了，‘灵魂’那一环的指针偏转幅度要更明显一些。”
众人都听懂了，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惊艳之色。
确实，这件收藏品，对他们来说，实在太有用了。
这块怀表不止能提前替他们预警未知的SCP物品，还能通过每一个环上的指针的偏转幅度，让他们提前得知该物品的性质，简直是在SCP类“世界”里居家旅行、杀人放火的必备利器。
樊鹤眠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这块怀表的有效范围是多少？”
“嗯，这不太好说。”
姚万贯回答：
“因为它是靠检测SCP物品的能量来提供指示的，如果只是个恶作剧等级的小玩意儿，能量太弱的话，可能要走进那东西的收容房间才能检测出来。”
说到此处，他刻意来了个转折。
“不过，如果是能够影响一整个区域乃至造成世界级灾难的‘大家伙’，那能量可就强了，估计检测距离可以用‘公里’来计算。”
樊鹤眠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问题了。
于是姚万贯搓了搓翅膀，抽动面部肌肉，摆出了一个谄媚的笑脸，“那么，各位打算买下它吗？”
一般来说，卖家老板亲自当客服，将一件商品从功能到使用解释得如此明白，买家要是还只问不买，都会觉得过意不去。
但问题是，这位姚奸商特别会看菜下碟，眼见季鸫等人像是十分心动的样子，立刻狮子大开口，报了个十二万积分的高价。
“等等，这只是件A级收藏品！”
莫天根立刻叫了起来，“上个月我们那坛‘千年醉’也是A级收藏品吧？你才卖了一万二积分，扣除佣金，只给了我们八千二！现在这只怀表直接翻了十倍，你怎么好意思啊你！？”
姚万贯轻嗤一声。
他心想，现在可是卖家市场，你们这些即将面对SCP‘世界’的小可怜儿，还等着我这东西救命呢！
“因为这件收藏品的作用，可比只能用三次的高级安眠药稀罕多了。”
鲸头鹳想了想，又语气恳切地补充道：
“而且，等你们从SCP类的‘世界’回来，还能把它重新卖出去嘛！”
当然，他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前提是，你们能回得来的话。

第156章 SCP收容战役-01
季鸫等人最后还是花了十二万积分的巨款，从二道贩子姚万贯的手里买下了那个名叫“能量计量器”的A级收藏品。
在余下的准备期里，他们五人除了从不间断的训练之外，还花时间到斗兽场寻觅了一下可能派得上用场的一次性道具。
因为众人在预告片里已经明明白白看到了一场大规模的收容失效事故，考虑到几人可能一进入下个“世界”就不得不面对被一群怪物围攻的窘境，季小鸟觉得自己很可能根本不会有时间去充电——而没有了电能的充电宝就跟块板砖没有差别，他的战斗力也会因此大打折扣。
为了保险起见，季鸫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所以特地兑换了一包“爆浆蓄能糖”。
这件道具，他先前在“画壁换魂”中就用过，在没法插电的场合非常实用，除了贵之外没有别的毛病。
另外现在他已经学会了在箭矢上附上电能的技巧，异能耗费的速度飞快，一包糖的电量根本不够他霍霍几次，偏偏收容设施里的那一场很可能是乱战，他们将要面对的，是复数的未知SCP物品，所以他只能强忍肉疼，一次性兑下了三包糖。
兑换完爆浆蓄能糖后，季小鸟看了看自己的积分，在心里打着小算盘儿。
在“画壁换魂”的世界里，他因为打出了“完美通关”而获得了57780积分，加上前两个“世界”可怜兮兮到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的182分的盈余，共计55962分，好歹算是脱贫致富了。
在前往“灵异二十四点”之前，因为接下来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灵异类的世界，除了刀子、绳索、手电之类的常规装备，季鸫也实在没有什么可准备的了，所以他的花销不大，林林总总统计下来，大约只花了1500分左右。
而在通关了“灵异二十四点”以后，他的进账是22045分，再算上卖掉“千年醉”之后每人分得的1648分，以及上个月的余额，他手头上可以支配的积分，除去零头，大约是80000分。
别看80000这个数字看起来已经相当可观了，但到了真正要花“钱”的时候，季鸫还是觉得心如刀割。
购买“能量计量器”的积分，摊到每个人的头上是24000分，再加上三包爆浆蓄能糖，一包2000分，三包就是6000，一下子就用掉了整整30000了。
而后考虑到他们即将前往的“世界”，是一个与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颇为相近的文明，那么刀具、绳索、手电以及其他野外战术工具，还有可以随身携带的枪械自然必不可少，连带上教练机械人和训练场地的租赁费用，一共又花掉了他3000多分。
“……就剩下四万七了。”
季鸫一边将兑来的道具逐一塞进背包里，一边像个守财奴一样，瘪着嘴碎碎念道。
“唉，别说了，我比你还穷呢！”
他旁边的莫天根听了，同样心有戚戚焉。
毕竟虽然他的异能不用充电，省去了爆浆蓄能糖的开销，但同样的，大根老师也没有一个能送他S级武器的好基友，“万能折叠凳”可是实打实花了他一万四千多分买来的。
而且，经过强化以后，莫天根的异能现在使用起来有个十分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每次他变身成黑巨人形态，都会因为身体过于庞大而把衣服全部撑裂！
开玩笑呢，浩克变身以后好歹还能留条裤衩，他倒是干脆就裸奔了！
身为一名尽职尽责、高风亮节的人民教师，莫天根表示自己丢不起这个人，尤其是，在樊家姐姐面前。
因此大根老师不得不又被姚万贯敲了一次竹杠，花了一万多分，兑换了一套号称是来自星际时代的“世界”的，由高分子纳米材料制成的，能够自动适配身材的——紧身内衣。
莫天根试着穿着那套高分子纳米材料的紧身衣，到训练场进行实战训练，然后发现这身衣服确实像姚奸商说的那样，延展性强到能够包裹住他高达六米，体重超过一吨的庞大身躯。
然而，那衣服上身以后的效果，却丑得令人发指！
它只是一层菲薄如纸的亮银色的薄膜，款式无比接近秋衣，穿上以后，会紧紧地贴在皮肤上，所有的轮廓，包括那些凹凸弧度特别明显的要害部位，全都一览无余。
大根老师瞅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到了崩溃。
——这忒么，根本就是从一个裸奔的变态，变成了一个刚刚从水银池里爬上来的，亮闪闪的变态啊！
不过崩溃归崩溃，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这套衣服大根老师还是不得不穿的。
“你们东西都兑好了？”
这时候，樊家姐弟也收拾好了自己需要的一次性道具，从另一个架子后转了过来。
樊鹤眠的需求和季鸫与莫天根差不多，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更习惯的选择。
而樊鹿鸣因为是个奶爸，除了防身用的小刀和手枪之外，还额外多兑了一套医疗用品，这样他就能在有需要时进行一些基本的包扎和简单的手术了。
“既然都兑好了，那就走吧。”
樊鹤眠朝大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然后转头问道：“任先生呢？”
任渐默这时也从另一个架子前转了出来。
这一次，任大美人儿也在姚万贯那儿花了一笔不小的积分。
他买下的是一件A级的收藏品，名叫“一立方米的自由”。
这件收藏品的外表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黑色腰包，看起来不大，顶天了就只能装得下些钱包、手机、钥匙之类的零碎物件。
不过实际上，它能够容纳总体积一立方米的任何无机质物品，不仅藏东西时神不知鬼不觉，而且除了物主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将它里面的东西重新取出来。
五人汇合完毕，穿过一列列放满道具说明书的书架，往大门走去。
季鸫落在最后，看着几个同伴的背影，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开口叫道：“稍等一下。”
四人都停下了脚步。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很要命的情况。”
季鸫两手一摊，做了个“分开”的手势，“如果我们这次进入‘世界’以后，发现跟在‘画壁换魂’里那次一样，大家并不在一个地方的话，要怎么办？”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很快明白了小鸟同学的意思。
是啊，万一真的如同他们所猜测的那样，刚进入“世界”就要面对严重的收容失效事故，而偏偏几人又不在同一处的话，那么问题可就严重了。
试问他们应该如何在一片兵荒马乱中顺利找到彼此，还要确保大家都能全身而退呢？
尤其是战斗力最弱的奶爸樊鹿鸣，要是将小鹿医生一个人留在怪物横行的收容中心里，基本上就相当于开场直接打出GG，没有任何一点儿生存希望了。
“没错，我们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
樊家姐姐皱起眉，表情凝重，“虽然咱们这儿还有几张‘阴阳师式神’，但不能靠它们……”
阴阳师式神（初级）的发动要求，是使用者必须在它的身上写上简单的指示，但临到逃命关口，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有没有时间提笔写字。
而且纸人一次能够接收的指令十分有限，无法传达太过具体的信息。
更要命的是，这样的式神必须靠飞的才能去到收信人的身边，行进速度比一只蝴蝶快不了多少，不仅效率很低，而且一张白色的小纸片儿在一间收容中心里到处飞——这不是摆明了让人赶紧截下来吗？
不得已，众人只得回到道具间，重新开始寻找合适的道具……
&&& &&& &&&
“桃花源”日期，5月15日。
季鸫、任渐默、莫天根和樊家姐弟五人来到了沙漏立方，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当穿越那道连通两个空间的“门”的时候，季鸫照例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等他重新睁开眼，就发现自己正一个人呆在一间大约五平米左右的小卧室里，睡在了一张单人床上。
与此同时，有关于这个“世界”的基本情报，如同潮水一般，毫无预警地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现在是该“世界”的5月15日凌晨一点二十分。
季鸫身处的地方，正是本“世界”的SCP基金会的七号站点。
而季小鸟本人则是该站点的一名B级研究人员，在这里，他拥有该等级人员应有的一切基本权限。
不过这一次，和以往的任何一个“世界”都不同的地方，是桃花源额外给了他们这些参演者一个名为“任务列表”的附加系统，该列表通过双击腕表就能显示，并且只有在完成列表上的所有任务之后，才能算作通关。
而这一切，就是“桃花源”提供给他的全部信息了。
甚至没有告诉他身为一个SCP基金会B级研究员所应该掌握的，7号站点的SCP物品的基本知识。
——卧槽，竟然真是那个发生了重大收容事故的七号站点！
季鸫立刻意识到，大约再过不了多久，这里就要变成一个怪物横行、处处杀戮的修罗场了！
他连忙一骨碌从床上跳了起来，一秒钟不敢耽搁，直接点开了任务列表。
第一条任务，已经清清楚楚地显示在了上面：
【逃离七号站点。】

第157章 SCP收容战役-02
【逃离七号站点。】
在这条任务下，还有一个【！】的标记，季鸫伸出手指，在感叹号上一戳。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补充说明：
【距离站点发生大规模收容失效还有00:09:23】
显然，那一行数字是倒数，并且还在一秒一秒地减少着。
“卧槽！”
季鸫简直要掀桌了。
只剩下不到十分钟了，而他甚至连自己现在到底在7号站点的哪个位置都还不知道！
就在这时，他挂在腰上的一个小物件忽然响了起来。
季鸫立刻摘下连在他上面的一对无线耳机，将它们塞进了耳朵里，同时按下了机器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块浮空的光屏，里面能看到任渐默和樊鹤眠投影在其上的脸，大约两秒后，莫天根和樊鹿鸣也接入了通话。
这是他们从“桃花源”里带回来的一个一次性道具，名叫“随时随地网络会议”。
顾名思义，它的作用就是个升级版的手机视频会议系统。
在“桃花源”的黑科技支持之下，它能够让使用者有面对面开会的效果，而且最大有效连接距离为三十公里，不受任何外部网络的限制，普通的信号屏蔽装置对其无效，内置能源不可更换或补充，不过能够维持总时长约五十个小时的通讯。
这间一次性道具，就是众人为了在这个风险超高的SPC类“世界”里能第一时间联系上彼此而购买的，每一个终端就需要整整5000积分，要不是季鸫他们连续两个“世界”拿到了不错的分数，还真不敢这般奢侈。
原本他们狠心买下如此昂贵的一件道具，完全是为了防止最糟糕的情况发生——而现在，最糟糕的情况偏偏还是发生了。
“各位，听我说。”
平常话最少的任渐默竟然抢先开了口。
其他四人默契地住了嘴。
很显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任务，还有那不断流逝着的倒计时。
只剩八分多钟了。
哪怕他们长了翅膀，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从层层禁制的七号站点飞出去。
“大家打开你们房间的电脑，用户名是你的工作证号码，接着扫描虹膜和指纹，就能进入系统。”
耳机里传来任渐默冷静而清晰的指示。
季鸫一秒都不敢浪费，将视频会议的光屏拨到一边，一个箭步冲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开机、身份验证与进入系统大约花了两分钟的时间。
众人趁着这个机会，快速地脱下睡衣，换好了制服，并且将用得上的所有东西全都扫进了背包里。
等所有人都进入了系统之后，任渐默接着说道：
“现在，点进系统的‘地图’界面，找到自己的位置，并且记下7号站点的平面图。”
季鸫按照任渐默的指示，点开了地图，眼睛在平面图上认认真真地扫了一遍。
任渐默让众人报出了自己的位置。
季小鸟飞快地回答：“我在C4区103号房。”
莫天根：“我在B2区118号房。”
樊鹤眠：“我在B6区221号房。”
樊鹿鸣：“我在C3区059号房。”
任渐默最后说道：“我也在B区，B3-017房。”
这时，距离倒计时结束还有三分三十七秒。
“看样子，我们现在很难全员汇合啊……”
樊鹤眠一边听着诸位伙伴的位置，一边深深地蹙起眉。
7号站点一共有ABCD四个生活区，从地图上来看，B区和C区虽然只差了一个字母，但其实位于整个7号站点的东西两端，中间隔了一个巨大的Alpha收容中心，若是想要碰面的话，必须要进入危险性极高的收容区域。
更要命的是，即使他们不汇合，而是选择兵分两路逃离7号站点，也很不容易。
因为该基地最大的一个出口在正东方，跟他们现在所在的B区和C区的直线距离足有十二公里。
当然，除了直接从出口出去以外，还可以考虑其他的办法。
季鸫在地图上看到了楼顶的直升机停机坪和两公里外的停车场。
他在心里琢磨着，如果能够获得一辆交通工具的话，逃离收容站点应该会比徒步轻松很多。
很显然，莫天根也有同感，并且马上就将这个想法跟大家说了。
这时候，只剩两分零二十秒了。
“就这么办吧，现在就走！”
众人没有任何异议。
樊家姐姐说道：
“小鸟和小鹿一组，我和大根以及任先生一组，各组人员一定要想办法汇合！其他的，大家边走边商量！”
“等等！”
这时，任渐默忽然叫道：“在这之前，大家先将SCP104的档案看一遍。”
这时候，倒计时已经走到了最后一分钟。
季鸫切出地图，打开了“SCP档案”，点进SCP104那一栏里，将它的所有情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一边看，一边对那玩意儿的特性暗暗感到心惊。
这时候，倒计时已经只剩下十多秒了。
季小鸟“腾”一下原地跳起，抄起工作证挂到脖子上，就准备离开房间。
耳机里，他听到了大根老师和樊家姐弟的说话声。
他们三人也和他一样，已经准备妥当了。
而就在转身的时候，季鸫一眼瞅到了工作证旁的一张门卡，以及上面的编号：SCP078。
——等等！
小鸟同学扭头扑回了电脑前。
就在刚才，他扫过SCP清单的时候，看到SCP104的列表前，就有这个078的编号。
按照危险等级来说，104是“Keter”级别的，而078则是“Thaumiel”，还是整个名录里唯二的“Thaumiel”级别。
季小鸟心里“噗通、噗通”地蹦了两下。
然后他把心一横，重新点开了SCP目录，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滚到“078”的条目上，摁下了确认。
【SCP078为限制访问条目，仅限部分授权者访问，请确认您是否具有访问权限。】
一个巨大的警告框弹出，附带一条冗长的提示。
季鸫额角沁出了冷汗，食指如飞，快速键入了自己的工作证编号。
十、九、八……
【现在为您的生物特征认证。】
电脑屏幕弹出了新的提示框。
季鸫凑到电脑前，依次做了指纹、虹膜和面部识别。
同时，他的耳机里传来了大根老师的催促，连声询问季小鸟你怎么还不走。
季鸫只能当做充耳不闻，因为他根本没有时间回答了。
七、六、四……
【个人信息认证成功，为您打开SCP078的部分可调阅档案。】
三、二、一！
与此同时，毫无预兆的，整个房间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天花板角落的扩音器里传出，语气焦急而惶恐，与众人曾经在预告片里听过的一模一样。
【A级收容事故！A级收容事故！】
男人在警报声中，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吼道：
【SCP104完全收容失效！这将导致本站点发生大规模收容事故！请本站点全体工作人员即刻全部撤离！请本站点全体工作人员即刻全部撤离！】
季鸫咬紧牙关，努力屏蔽掉刺耳的警报音、扩音器里的嘶吼声还有耳边同伴们的催促声，让自己尽可能不要分心。
他在准备期中锲而不舍的训练，终于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在肾上腺素飙升的情况下，季鸫集中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视野中所见一切骤然变得缓慢了起来。
他得以用常人无法企及的速度，真正一目十行看完了整篇档案。
紧接着，季鸫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步冲到房间门前，打开了门扉。
这时候，整个生活区都乱了套。
许多人慌慌张张地打开房门，只穿着睡衣、睡袍甚至裤衩儿就跑了出来，面露惊慌，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大家，听我说！”
季鸫一边跑，一边对着“随时随地网络会议”那头的四个同伴们说道：
“别去出口了！”
他大步朝着楼梯跑去，同时语速飞快地说：
“我们去Alpha收容中心，找1号收容间！”
听到季小鸟的话，莫天根、樊鹤眠和樊鹿鸣都愣住了，然后异口同声地问道：“为什么！？”
Alpha收容中心就是在B区与C区中间的那栋巨大的建筑物，里面收容了许多危险等级不低的SCP物品。
虽然Alpha收容中心并不是这次重大的收容事故的爆发点，但问题是刚才他们看资料的时候，都看到了SCP104有个范围技能，妥妥儿能覆盖住整个站点，无论躲在哪里，都必定逃不掉它的“那一招”。
现在不想着赶紧离开基地，反而往危险物品多的地方跑，那不是妥妥儿的找死吗？
“因为，那里有一个能够离开这里的捷径！”
季鸫大声回答，然后补了一句。
“相信我！”
时间紧迫，季小鸟根本没时间慢慢地解释许多，只能祈祷同伴们愿意相信他的判断，舍弃抢夺交通工具然后闯出站点的念头，转而到他唯一有把握将所有人平安带离此处的地方。
“嗯。”
耳机里传来了任渐默的声音：“好，就去Alpha-01吧。”
莫天根也紧随其后，表示同意，“小鸟这么说，肯定是有原因的，我同意！”
樊鹿鸣也表示既然如此，他听从安排。
“小鸟。”
最后，樊鹤眠压低声音，轻轻地叮嘱了一句，“我弟弟他……就拜托你了，一定要将他平安带过来！”
“好！”
季鸫语气笃定地回答：“请组织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第158章 SCP收容战役-03
走廊里，依然在循环着刺耳的警铃，但吼着让所有人立刻撤退的声音已经消失，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也急着逃命去了。
这时候大部分的人都在拼命地往楼梯的方向挤，季鸫也在其中。
因为他要从四楼下到三楼，去找战斗力最弱的樊鹿鸣。
季小鸟将通讯频道切到与樊鹿鸣单线联系的状态：
“小鹿，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正在往楼梯赶！”
樊鹿鸣似乎也在跑动，边跑边回答道：
“大概还有五十米！”
若是以房间的安排来看，樊家弟弟的房间正好跟楼梯在对角线上，需要拐过两个转角才能到。
季鸫估摸着，以他的速度，估计下到三楼时，刚好能赶上对方挤到楼梯口。
然而，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复数的惊叫声。
季鸫175公分的个子，以男生来说只能算是刚刚脱离了“矮子”的水平。四周到处乱哄哄的，他根本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但很快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人群像是潮水一般开始反方向往后推挤，还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
“救命啊！”
“那是‘噩梦图鉴’，是‘噩梦图鉴’！”
“救命啊！安保人员在哪里！？”
“快跑啊！快跑啊！”
人群彻底乱套。
人们似乎都被这四个字给深深地刺激到了，像一群盲头苍蝇一般，争先恐后试图逃离骚乱的中心。
季鸫进入这个“世界”以后，虽然有一个B级研究员的身份，但“桃花源”压根儿没有给他任何7号站点的SCP物品的相关知识，而且他刚才急着逃命，完全没时间将所有收容物的档案全部看一遍。
所以，季小鸟现在根本不知道这所谓的“噩梦图鉴”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看到其他人闻之而色变的惊恐模样，想来绝对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东西。
季鸫停下了往楼梯赶的脚步。
惨叫声中，人群逐渐四散，露出了让众人惊慌失措的“东西”。
那是一个穿着一套灰色西装的，身材瘦削的男人。
男人的面部无论是颜色还是质地都像极了白瓷制品，眼口鼻皆只有个轮廓，却没有颜色，乍看上去像个凹凸不平的煮鸡蛋，唯独两瓣嘴唇涂着姨妈红色的油彩，刺目得吓人。
陶面男手中挥舞着一把与他的身材完全不相符的，足有半人高的大战斧，对身边的一切活人疯狂劈砍。
男人的胳膊明明瘦得跟两条麻杆似的，挥舞斧头时，西装袖管都会在半空中空空荡荡地甩动，可斧子落在一个软倒在地的男人脑袋上，瞬时劈开了他的颅骨，脑浆四迸。
陶面男的脚下堆满了尸体，而他的身后，更是早已血流成河。
季鸫二话不说，化出了自己的长弓，搭弓、拉弦、瞄准，放箭，一气呵成。
箭矢疾射而出，准确地命中了男人的前胸。
陶面男丢下巨斧，缓缓地伸手，捂住了自己中箭的胸口，然后朝后仰倒在了地上。
下一秒，男人与他的巨斧都消失了。
季鸫看到，自己的箭正插在了一本纯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上。
紧接着，笔记本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扑棱着封皮飞了起来，抖落了季鸫的箭，然后一头撞向了另一个还因为受惊过度而瘫倒在走廊上的男人。
下一秒，书本变成了一团状似史莱姆的胶状物，瞬间充满了整条走廊。
然后这团史莱姆忽然探出了七八根触手，朝着附近的活人飞速射了过去——包括站在二十米外的季鸫！
这一瞬间，在季小鸟的眼中，时间过得特别的慢。
他看到，史莱姆射向自己的触手从顶端裂开，仿佛开花一样，分成了对称的八块，内部全是锯齿状的尖牙，大小正好能包裹住一个人的脑袋。
对付这种玩意儿，箭是肯定不管用了。
所以季鸫只能收回长弓，转而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迎着向他扑来的触手冲了过去，巧妙地避开了花朵状的顶端，然后准确地一刀削在了触手最细的地方。
季鸫觉得自己好像砍到了一块非常坚韧的橡皮。
哪怕他用尽了全力，也只能切进去十几公分，根本没法一下子就将一条触手砍断。
而此时，他的动态视力和快速运动争取来的时间，也用完了。
怪物挨了季鸫一下，吃疼地收回了这一根触手，但其他几根已经将附近的活人全都扫荡了一轮。
这些人被“花朵”咬中要害，当场就血流如注，倒地不起。
只有一个研究员的运气好一些，只在前臂上丢了一块肉，这时候正一边捂着伤处歇斯底里的嚎叫着，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反方向逃命。
电光火石间，季鸫判明了情况。
这怪物根本不是他一时半会能够轻松干掉的。
而且哪怕他辛辛苦苦干掉了这只大号史莱姆，它也很可能会重新变回笔记本，然后化出另一种怪物。
SCP类世界的其中一个生存准则，就是永远别轻视你不了解的SCP物品，若要对其作出猜测，必须要朝最糟糕的处境设想。
于是季鸫一步蹿出去，赶在史莱姆发动下一次攻击前，追上了那个负伤的研究员，伸手薅住他衣领的同时，另一只手从地上抓起个钢制的灭火器，抡圆了朝窗户砸去。
季鸫的力气在“桃花源”里的参演者们看来，只能算是普通，然而在正常人里，已是妥妥儿轻轻松松一个打二十个的水准了。
这栋建筑物只是站点工作人员的宿舍楼，装的也只是民用玻璃，被季鸫用尽力气一砸，立刻裂成了蛛网状。
这时候，巨大的史莱姆已经展开了第二次攻击。
这次，他朝着季鸫和研究员一口气射出了七八条触须，每一条触须顶部都张开成一朵夺人性命的“花”。
季鸫压根儿没空回头。
他的精神集中到了极致，在体感时间变慢的两秒钟里，抡起沉重的灭火器，往玻璃上又砸了第二遍。
这一回，玻璃应声而碎。
季鸫拎着那个完全懵逼了的研究员，从碎裂的窗户处跳了下去。
两人没有直接从四楼掉下去。
在落下之前，季鸫及时抓住了外墙上的装饰物，把自己和两人都挂在了上面。
小鸟同学抬头往破掉的窗户看了看，发现史莱姆怪并没有追来，于是对被他顺手救下的研究员说道：
“好了，你自己抓住那根栏杆，能做到吧？”
研究员眼神呆滞地点了点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抱住了栏杆，再把两条腿缠上去，像只树熊似地挂在了上面。
他的大脑还处在因过度震惊而几近宕机的状态中，觉得自己就像是电影里被快银救下的人，眼睛根本跟不上对方的速度，只是一个晃神的功夫，甚至还没来得及绝望，竟然就已经死里逃生了。
作为一个SCP基金会的工作人员，这位研究员日常接触的就是那些完全不能用常理来判断的玩意儿。
只是他从不知道，他们站点里还有个能有如此速度的人物，而且从着装打扮上看，竟然还跟自己一样是个研究员！
“小鸟，你那边怎么样了？”
此时，樊鹿鸣的声音从季鸫的耳麦里传来，语气十分焦急。
“遇到个怪物了，还闹不清是什么东西。”
季鸫说道：“你现在在哪里？”
“快到楼梯了。”
樊鹿鸣回答，“大概还有二十来米。”
“好，你站着别动。”
季鸫说道，“离窗户远一点。”
通话那头的樊鹿鸣：“？？？”
十多秒后，他就明白了季小鸟的意思。
因为季鸫抄着把野外作业锤——这是他在“桃花源”里兑来的一次性道具——将三楼的窗玻璃砸碎了以后，从窗外翻进了走廊。
“哇啊！！”
三楼没遭到怪物的袭击，这时还有不少正在逃亡的站点工作人员，他们看到有人打破玻璃从外头跃进来，都吓了一大跳。
“小鸟？”
季鸫的落地点距离樊鹿鸣只有不到五米，这时赶紧跑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快走！”
季鸫在旁人惊诧的目光中，拉过樊家弟弟的胳膊，朝楼梯的方向跑去，“我们没时间了！”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同时，刚被季小鸟救下的研究员也用笨拙的动作，从碎掉的窗户里爬了进来。
他捂着自己受伤的胳膊，大声喊道：
“是‘噩梦图鉴’！我们刚才遇到‘噩梦图鉴’了！！”
他的话如同一滴沸水落入了滚油里，所有人全都炸了锅。
“妈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收容失效的不是104吗？”
“怎么会连‘噩梦图鉴’也跑出来了？”
“快走！快走！！”
“安保人员呢？安保人员怎么还没到！？”
很显然，“噩梦图鉴”这四个字，对7号站点的工作人员来说，都是个熟悉且极度可怕的名词。
季鸫是亲眼见识过那玩意儿的难缠之处的，而樊鹿鸣如此机灵的一个学霸高材生，也不会在逃命的关键时刻，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提问上。
两人挤过人群，一步两个台阶地下了楼，来到了C区的出口。
这时，已经有一队六人的武装安保人员赶到，正守在门边，试图疏散从建筑物里逃出的人群。
“这边这边！”
领头的一个人大声喊道：
“所有人到C区停车场去！那里有车子会来接——！”
然而他的话只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如同一只展开羽翼的乌鸦一般，从天而降，直直地飞扑下来，打中了安保队长的后脑勺。

第159章 SCP收容战役-04
笔记本打中了安保队长之后，掉落在了地上。
下一秒，一只体型跟金刚有一拼的绿皮肤的大猩猩，就毫无预兆地挡在了C区的门口。
人群惨叫一声，四散逃逸。
六名安保队成员立刻端起武器，朝着大猩猩开枪扫射，一面进行火力压制，一面尽量将怪物逼离房门，好让更多的人从C区的建筑物里出来。
“快去停车场！快去C区停车场！”
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安保队长嘶声大喊：
“所有人都去停车场！”
季鸫抓住樊鹿鸣的胳膊，按照脑中记下的平面图，朝着目的地的方向跑去。
那个被季鸫救下的研究员也跟在两人身后。
他捂住受伤的胳膊，试图跟恩人搭话：
“那、那是‘噩梦图鉴’！”
研究员一边跑一边说，“编号SCP284！”
季鸫和樊鹿鸣双双回头看他。
研究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说了下去：
“‘噩梦图鉴’会主动接触人类个体，在碰到对方的身体以后，就能够化为该对象曾经做过的噩梦里的某种生物——通常是最可怕而且杀伤力最强的一种，并且对附近的一切人类展开攻击。”
他喘着气，尽量将话语说得连贯些：
“只有消灭它变成的生物，或是等时间到了，‘噩梦图鉴’才会恢复为笔记本的样子。”
樊鹿鸣回头问那研究员：“‘等时间到了’是什么意思？”
研究员回答：
“‘噩梦图鉴’每次化出的怪物只能存在两分钟，两分钟过后，它就会恢复成笔记本的样子了。”
他其实已经看出，面前的这两人，不像这个站点里的大多数人那样对收容在站点里的著名SCP物品“噩梦图鉴”了如指掌，在今天之前，他们甚至很可能根本连听都没听说过。
不过SCP基金会里千奇百怪的从业者不要太多，而且从季鸫曾经展现过的特殊能力来看，搞不好是新招募来的特遣队队员。
研究员深知识时务为俊杰的道理，只想好好抱抱大腿，并不打算纠缠于二人的身份。
三人这时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
季鸫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绿毛大猩猩翛然消失的一幕。
研究员卡在这个点上补充了一句：“你们看，果然不见了！”
只是很显然，哪怕是扛过了大猩猩的那一波，“噩梦图鉴”也会很快找到下一个目标，具现出对方梦中所见的怪物。
果然，枪声才停歇了没到十秒，又再度响了起来。
但这次笔记本变化出的东西并不算大，季鸫他们又离得较远，从他们的角度，已经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了。
季鸫和樊鹿鸣，连带一个研究员，随着人流跑过C区前的通道，再绕过一间仓库。
按照平面图所示，仓库后方就是C区的停车场，在那儿会有专车接应工作人员撤离站点。
不过季鸫他们要去的不是停车场，而是对他们而言，或许是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危险的地方之一的Alpha收容中心。
想要到达Alpha收容中心，季小鸟和樊鹿鸣就要先穿过仓库旁的一条密封的管状走廊，再通过一个扇形的门厅。
于是两人果断往管状走廊的方向跑。
“喂喂！？”
先前被季鸫救下的研究员吓了一跳，“你们走错方向了！”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往左边指了指：“这才是去停车场的路！”
季鸫朝着好心提醒他的研究员挥了挥手，“我们还要找别的同伴，就先不去停车场了！”
他略停顿了一秒，又提醒道：
“你赶快走，别耽搁了！”
研究员愣了愣，欲言又止。
这时候，半空中传来了螺旋桨和发动机的轰鸣声。
三人皆闻声抬头，只见一架直升飞机从不远处的一座建筑物上升起，径直朝着高空飞去。
想当然尔，能在第一时间乘上直升机的，肯定是有专人保护的站点要员无疑了。
然而，直升机才刚刚升空，Bata收容中心的玻璃穹顶就忽然炸裂开来，一头长了两个脑袋的有翼怪物带着满身玻璃碎屑蹿上了高空。
“卧槽！”
研究员发出一声惊叫：“是双头飞龙！”
很显然，长了两个脑袋的飞龙并不急着逃离这处囚禁了它的收容站点，而是对空中的东西更感兴趣。
飞龙直扑直升机，并赶在飞机试图爬升高度之前，像猎鹰似的，用双腿抓住了它的脚架，将机身拉出了整整九十度的大倾角，再用力一甩，如同投掷一颗保龄球一般，就将整架直升机给扔了出去。
随后，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直升机坠落在了站点东侧。
那位置虽然离季鸫和樊鹿鸣有点远，但并不妨碍两人看到腾空而起的火光。
研究员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朝季鸫和樊鹿鸣挥了挥手，道了声保重之后，再也不敢耽搁，径直朝着C区停车场跑了过去。
“我们也快走！”
季鸫拉起樊鹿鸣，转身拐进了管道走廊。
“趁现在SCP104还没发动它的力量……”
只可惜季小鸟同学甚至连一个完整的FLAG都还没来得及竖起来，变故就再度发生了。
以7号站点的Omega收容中心处为圆心，一圈银白色的光波如同涟漪一般，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直到穿越过整座7号站点，才在边缘处缓缓消散。
这道光的速度并不快，颜色明亮而柔和，就如同一圈温柔的月光一般，显得恬淡且毫无攻击性。
然而这一圈银光却能穿过任何固体屏障——不管那是人、车还是建筑物，都不能阻隔它的扩散。
随后，所有被这道光照到的有生命的活物，都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紧接着，所有人都在自己的面前，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SCP104，女王蜂。
在这个“世界”的SCP物品档案里，关于它的记录是这样的：
SCP104是一只体型约为五公分的，外表酷似胡峰，但头部长着一张女人面孔的昆虫类生物。
它是肉食昆虫，且尤其喜食人类血肉。
女王蜂能放出一种未知的能量，表现为一种银白色的光波，且光波能穿过一切实体阻碍，初期覆盖范围约半径十公里，后范围将逐渐扩大，有记录的最大扩散半径约为二十公里。
被光波照射到的任何生物，皆会产生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个体，具有与本体极其相近的身体素质。
该新生个体会与自己的本体进行缠斗，直到二者之一被对方杀死为止。
若是得胜的是新生个体，则它在杀死本体后，会将SCP104视作自己的“女王”，并尽可能地将更多的活物拖到SCP104栖息的巢穴中，供其食用。
而在吃下足够多的食物之后，SCP104会分泌出大量的生物黏胶，开始扩建自己的巢穴，并通过不断散发出光波的手法，虏获更多的仆从与食物……
……
刚刚进入管道走廊的季鸫和樊鹿鸣，眼睁睁地看着光波从自己身上掠过，并同时感到了一种直击灵魂的冷意。
随后，他们的眼前都各多了一块粘胶状的物体，在短短一瞬间捏出了个人的形状，又长出了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最后完全化成了一个仿若复制黏贴而成的人。
此时，新生个体与本体的唯一的区别，就只在于新生个体是光着的，从头到脚一丝不挂而已。
季鸫在另一个自己刚刚成形的时候，就已经化出了他的长弓寂寥无声，在对方有了面孔的同时，箭以搭上了弓弦。
而当它朝着本体张开双手，企图发动攻击时，季小鸟已经毫不留情地朝着新生个体的前胸射出了一箭。
“嗖”的一声，箭矢穿胸而过，将新生个体整个钉在了管道走廊的墙壁上。
从新生个体的伤口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液，而是一种灰白色的黏胶状物。
而后，它两眼一闭，四肢一松，以背靠墙面的姿势失去了“生命”，拷贝自季小鸟的躯体如同受热的蜡像一般，开始溶解，最后化成一团无机质的灰白色黏胶，顺着墙壁缓缓流淌下来，全部黏在了地板上。
不过新生个体“死亡”的过程，季鸫根本没时间细看，因为他还得赶紧去解救樊鹿鸣。
新生个体虽然能几乎完美地复制本体的身体素质，但却无法获得他们的异能。
所以季小鸟觉得，单独面对自己的新生个体的时候，他们这些来自“桃花源”的参演者，胜算近乎百分之一百。
然而樊鹿鸣的异能是治愈力，本身的战斗水平也是所有人中最弱的，对上自己的新生个体，虽然应该不至于打不过，但免不了还得互相撕扯一番。
于是季鸫只得自己出手，替小鹿医生干掉了新生个体。
“快走！”
季小鸟再度拉起了樊鹿鸣的手，按照脑海中记下的地图，朝前跑去。
对普通人来说，完全拷贝自本人的新生个体已经非常致命，但对季鸫等人而言，最危险的，却是站点里的其他SCP生物，比如刚才他们在外面看到的那条双头飞龙。
因为经过银光照射之后，这些SCP生物也同样会产生新的个体，并且与原主来个不死不休的厮杀——等干掉了本体以后，它们就会变成特大号的“工蚁”，开始为“女王”寻觅和储备食物了！
“我们要找的东西，在地下一层！”
季鸫说道，“它能帮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第160章 SCP收容战役-05
7号站点一共有Alpha、Bate和Omega三个收容中心，每个收容中心都容纳着一些危险度非常高的SCP物品。
在遇到大规模的收容失效事故时，保管与羁押着大量SCP物品的收容中心都是最危险的地方，所以此时收容中心里大部分的工作人员都已经第一时间从各个紧急出口撤离了。
季鸫和樊鹿鸣两人一路跑过去，只遇到了很少几个还活着的站点工作人员，都顺手帮他们把身边的新生个体给干掉了，好让他们得以脱身。
顺利通过管状走廊之后，季鸫和樊鹿鸣在扇形门厅里遇到了两只缠斗在一起的生物。
那两只玩意儿看上去都长得很像传说中的天马。
它们的外形跟普通的马匹十分相似，只是毛色纯白，个头也比一般的马要高壮出三倍有余，而且头顶长了一只足有半米长的螺旋形尖角，背上还有一对覆盖着羽毛的健壮鸟翼。
和人类不同，两只天马都没穿衣服，一时间很难区分哪只是本体而哪只是新生个体，只能仔细观察它们身上的伤口，区分血液的颜色。
很显然，不管是本体还是新生个体，都不是温驯纯良的善茬儿，而且战斗力都非常可怕。
此时整个门厅都被两只怪物的打斗波及，到处是被马蹄踢碎的断瓦残垣，除了零星几具花式惨死的工作人员的尸体之外，再无一个活人。
季鸫和樊鹿鸣并不是真正的SCP基金会员工，可不会有什么拼上小命也要保护和收容稀有SCP物品的敬业爱岗之心，当然不打算帮它们分出胜负。
趁着两匹天马打得热闹的时候，两人仿佛两只逃命的小耗子一般，贴着墙根抱头鼠窜。
“走走走，快走！”
季鸫护着樊鹿鸣，以一根倒塌的柱子作为掩护，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往前爬。
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其中一匹白马被另一匹踢中了侧腹，从低空坠落，挟着千钧之力，一头撞在了距离两人三米开外的石料堆里，发出天崩地裂的巨响。
季鸫连忙摁下樊鹿鸣的脑袋，“嗖”一下闪到旁边一块掩体后。
被摔落的白马艰难地站了起来，侧腹处让一根突出的钢筋划拉出一条大口子，咕咚咕咚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迹——看样子，这便是本体了。
眼见一击得手，半空中的新生个体立刻俯冲而下，和本体扭打在一起。
一时间，碎石乱溅、羽毛齐飞。
季鸫和樊鹿鸣体会了一把《侏○纪世界》里男女主围观恐龙大战的感觉，一边希望它们打得更投入一点好忽略他们这两只小虾米儿，一边又要在随时可能被波及的危险境地中艰难前行。
等两人好不容易穿过门厅时，那两只白马终于撞塌了一面墙，从室内打到了室外。
“这边！”
季鸫好不容易在一片狼藉里找到了前往一号收容间的楼梯。
不知是什么东西破坏了Alpha收容中心的能源系统，楼梯的门锁已经失效了，季鸫掏出了他的门卡，却无法刷开。
樊鹿鸣凑过头来：“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季鸫摆弄了一下门卡，发现门锁确实没用了，只得想法子撬门。
“我被‘桃花源’安排的这个研究员的身份，参与了SCP078‘惊奇之门’的研究，所以能看到一部分关于这件物品的档案。”
他指了指那扇打不开的大门，“就是藏在下面的东西。”
说着，季鸫摸出手枪——这也是他从“桃花源”里兑来的一次性道具，拉开保险栓，朝着门锁连续开了数枪。
失效的电子门锁被轰了个稀巴烂。
季鸫毫不客气地飞起一脚，将门直接踹开了。
“哇塞，季小鸟你在干什么？”
远处传来了莫天根的声音。
季鸫和樊鹿鸣惊喜地回头，正好看到任渐默、莫天根和樊鹤眠从跟他们来时完全相反的方向一路小跑而来。
“姐！”
樊鹿鸣欢呼了起来，朝着双胞胎姐姐跑了过去，立刻被樊鹤眠抓住，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确定他除了满身灰土之外，连块油皮都没擦破，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在开门呢。”
季鸫口中回答着莫天根刚才的提问，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了任渐默身上，眼瞳闪闪发亮，看得任渐默也不由得心中微动，脚下快走两步，来到了自家小孩儿面前。
“没事吧？”
任渐默问季鸫：“有没有受伤？”
季小鸟摇了摇头，努力克制着脸上的笑容，还有抱一抱任大美人儿的冲动，“没事儿，我们好得很。”
“好了好了，既然大家都没事儿，那咱们赶紧撤吧。”
莫天根凑到那扇被季鸫踹开的门前，探头朝里面看了看，“下面到底有什么？”
因为建筑物的供电系统坏了，连带着通往位于地下室的1号收容间的走廊也没了灯光，只有过道一排应急指示标志发出朦朦胧胧地蓝光，一直通往地底深处。
季鸫连忙收回黏在任渐默脸上的目光，回答道：“下面有一件SCP物品，名叫‘惊奇之门’。”
他朝楼梯一指：
“走，我们赶紧下去。”
说完，季小鸟掏出电筒，将光圈拨到最亮，率先下了楼梯。
几人鱼贯地跟在他的身后。
“其实这间7号收容站点，一开始就是为了SCP078建立的……”
趁着走路的这点儿功夫，季鸫和众人解释了一下“惊奇之门”的基本情报。
根据他看来的档案显示，大约十年前，SCP基金会特工在参与剿灭某个邪教组织时，在他们的礼拜堂地下室里发现了一道神奇的大门，邪教组织的核心成员皆称之为“惊奇之门”。
那道门上有一个罗盘，罗盘正中镶嵌着一把黑色的玉石雕刻而成的桩子。
只要将桩子插在某个地方，并且按照某种特定规律转动罗盘，就能把石桩所在之处作为圆心，半径十米的范围设为一个“奇点”。
这时候，不管是什么东西，人也好、物品也好，只要穿过“惊奇之门”，就会发现自己竟然在瞬间跨越了空间的限制，来到了石桩所在的“奇点”中。
而想要取消已经设好的“奇点”，则必须以特定的手法移除玉石桩子，并将其重新镶嵌回罗盘之上。
后来“惊奇之门”被SCP基金会回收，因其无法移动，于是干脆在上面直接建了个收容中心，然后逐渐发展成了一整个庞大的7号站点。
“嗯，既然这玩意儿听着那么方便……”
樊鹿鸣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为什么不把这里当成一个紧急情况下的撤离路径呢？”
毕竟谁都不傻，既然有如此神奇的一道门，只要将玉石桩子安放在一个安全区域，那么一旦遇到收容事故，工作人员不得不跑路的时候，只需要推开SCP078，就能马上逃离危险了。
在他们读到过的SCP基金会的相关资料里，这些人都很擅长在“保命”一事上未雨绸缪。
既然在站点里就有一道传送门，那么基金会肯定应该在某个安全而隐秘的地方设好“奇点”，好在关键时刻能够使用才对。
哪怕是考虑到一扇门无法在短时间内让太多人同时使用，因此不能让普通的站点雇员得知，那么那些掌握着SCP基金会诸多秘密的主管级人员，总应该有资格使用吧？
樊家弟弟立刻想到了他刚才看到的那辆坠落的直升机。
“那些人为什么情愿去坐直升机也不用这扇门呢？”
季鸫回头看向樊鹿鸣：
“因为普通人没办法使用这扇惊奇之门。”
说话时，一行人已经走完了那条老旧的走廊，来到了一处小小的玄关。
这地方不大，挤了五个人之后，一抬胳膊就能碰到长满了苔藓的陈旧墙壁。
“喏，就是这里。”
季鸫将电筒的光圈朝前一照。
众人果然看到了一道门。
那是一扇高约两米半，宽约一米的青铜制的大门，呈左右双开模式，两扇门中央镶着一个圆形的罗盘。
光从式样上来看，这道门的历史应当相当古老了。
它的表面雕刻着精细的浮雕与文字，但在经年累月的氧化之后，外层已经起了一层锈渍，在电筒光照下，呈现出一种黯淡而缺乏光泽的灰黑色，大块的雕刻还好，但大多数文字已经变得十分难以辨认，只能勉勉强强看出像是大篆。
“这扇门，有一个很奇怪的特性。”
季鸫说道：
“它每次只能容纳一件东西通过，不管是人还是物品都不例外。”
他顿了顿，又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这道门的重量是不固定的，每通过一样物品之后，门扉就会变成前一件物品质量的八倍。”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在脑中飞快地算个数，立刻明白了季小鸟的意思。
“你是说，假如是我的话。”
樊家弟弟指了指自己：
“我体重56公斤，如果通过了这扇门，那么下一个人就要推动448公斤的门扉，才能通过咯？”
季鸫点了点头。
“日勒！”
莫天根也总算明白了。
难怪哪怕有如此方便的一道传送门，站点的其他工作人员也不考虑使用它了。
毕竟普通人能推动一百来公斤的东西，已经算是力气大得很了。
但一个成年人，哪怕是最娇小的女孩儿，也有四五十公斤，乘以八倍之后，就是四百公斤，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正常人的能力范围了。

第161章 SCP收容战役-06
四百公斤的重量，哪怕是对樊家姐弟他们这些不走力量流的参演者来说，也是相当勉强的。
万幸的，季鸫他们这队人里，有个大根老师。
他们五个人里，最轻的樊鹤眠，身高168公分，体重刚好50公斤，而最重的是满身肌肉的莫天根，身高178公分，体重85公斤。
不过鉴于惊奇之门的特性是它会变成前一个通过者的体重的八倍，也就是说，他们需要推动的最大重量，应该以第二重的任渐默的八倍体重为准。
任渐默身高187公分，体重76公斤，也就是说，负责开门的大根老师，要推动的最大重量是608公斤。
“嗯，没问题。”
莫天根算了算，很轻松地回答道：
“就这点儿重量，哪怕我不用异能都能搞定。”
说着，他撸起了两边的袖管：“咱们说干就干吧！”
“我参与的研究项目，是调查距离站点大约六百多公里之外的一处可疑的SCP现象，研究小组在那边设了个‘奇点’，然后用这扇门送一些小型道具过去。”
季鸫认真地回忆自己匆匆看完的内容，继续说道：
“上一个通过‘门’的，应该是一台五公斤重的无人机。”
“行，看我的。”
大根老师站到门前，扎了个马步，转动着肩膀做热身。
只可惜樊鹤眠根本没给他耍帅的机会。
“五公斤的东西，八倍也就四十公斤。”
说着，她越过莫天根，双手撑住青铜门扉，屏息凝气，用力一推，“我自己就能推开了。”
“嘎吱”一声，门应声而开，露出了一条足以容纳她一个人独自通过的缝隙。
透过门缝，众人看到的是一片茫茫然的灰色，就好像门的对面充斥了一团浓郁到几近凝固的雾气一般，什么都看不见。
樊家姐姐闪身穿过门缝，身影就像被一块橡皮擦掉了一样，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门扉迅速合上，发出了沉闷而厚重的一声，“咣当”。
莫天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好了，这回可有四百公斤了。”
他重新摆好了姿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手抵住青铜门扉，再用力地一推。
这一次，门板发出的摩擦声显然比刚才来得沉重多了。
不过莫天根可是走力量流的参演者，区区四百公斤的东西都推不动的话，那才真是没活路了。
门再度被推开，樊鹿鸣跟他姐姐一样，从门缝里挤了过去。
樊家弟弟之后，是季鸫。
再然后，则是任渐默。
不过任大美人儿没劳烦莫天根动手，而是自己就将重达496公斤的青铜门给推开了。
莫天根是最后一个。
他脱掉鞋袜，赤脚踩在经年累月已然开始碎裂的粗糙青砖上，双手抵住门板，咬紧牙关，两条胳膊的肌肉块块隆起，使劲往厚重的石板门上一推。
只听“嘎吱”一声闷响，合页互相交错，门扉缓缓地朝外侧打开。
大根老师松开手，呼了一口气，从门缝里挤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像是挤过了一团潮湿的海绵，那粘稠的感觉让他条件反射地闭上双眼，屏住了呼吸。
等他脱离出那黏糊湿润的触感，再睁开眼时，莫天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旷野上。
月色之中，四周空空如也，两百米之内，除了几丛稍高些的杂草之外，连一颗树都没有。
唯一的建筑是二十米外的一间简陋的板房小屋，三个陌生男人正一脸惊慌地杵在屋前，一边与季鸫和樊鹿鸣沟通，一边打着手机，似乎想要与什么人取得联系。
“呦。”
樊家姐姐是唯一还站在“奇点”范围内的人，这时候她回头看向莫天根，朝他笑了笑，
“六百公里之外。”
姑娘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手表，召出了任务栏，“我们逃出七号站点了。”
&&& &&& &&&
季鸫他们五人现在的所在，是一处名叫“红杉湖”的山地森林自然保护区。
大约一个月前，当地的动物保育工作者发现了森林里一种鶁鸟具有某种异常的繁殖行为，消息传到SCP基金会的情报人员耳中，认为可能是一种特殊的SCP现象，于是让最近的一个站点——也就是7号站点，派遣了一组研究小组到此进行调查。
因为这里的交通实在是过于不便，连送个物资补给都要经过山路十八弯，十分耗时耗力。
所以为了节省人力物力，研究小组申请了在此处建立了一个“奇点”，通过“惊奇之门”定期接收来自7号站点的物资。
季鸫被“桃花源”安排的身份，正是参与红杉湖异常现象调查的一个SCP基金会工作人员，所以他能够在自己的权限内查阅SCP078“惊奇之门”的相关档案。
这会儿，留守在红杉湖的研究小组成员一共只有三个人——两名调查员，还有一个机动特遣队队员。
他们乍然听说了7号站点发生了重大收容事故，已然彻底沦陷的变故，都表现得震惊且难以置信，纷纷试图用各种方法联系7号站点。
在多次尝试无果之后，三人只能转而联系SCP基金会的其他站点，并且从其他站点的联络员口中得到了同样的消息，只得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
山地森林保护区又是真真正正的野外，入夜了以后到处黑灯瞎火，盘山公路上连盏路灯都不会有，根本寸步难行。
于是季鸫等人决定先在研究小组的小屋子里借用一个房间，住上一个晚上，等天亮了以后再说。
调查小组的屋子建在林区，本来就不大，这时候唯一能借给他们的，也就只剩下一间大约二十平米大小的储藏室了。
季鸫五人自己动手，将房间里的东西全堆到一侧，腾出了大约一半的空间来。
然后他们围坐在一起，准备来个临时会议。
“好了，现在让我们来看看情况。”
樊鹤眠双击了两下手表，弹出任务栏。
前一条【逃出7号站点】的任务已经变成了绿色字体，显示【已完成】，新的任务也刷出来了。
【前往9号站点，并与B组参演者汇合。】
季鸫皱起眉，“9号站点在哪里？”
他们这些被“桃花源”硬塞进这个“世界”里的参演者，虽然有着SCP基金会的研究员身份，脑子却连一点儿相关知识都没有，要是拿一些太过基础的问题去询问外头那三人，那么他们这些外来者的身份，岂不是妥妥儿要穿帮了吗？
季小鸟想了想，又提了个建议：
“或许，我们可以跟他们借一下电脑，搜索搜索有关9号站点的情报？”
“会不会太冒险了？”
莫天根不赞同地说道：
“而且SCP基金会的人都谨慎得很，怕是不会让我们用他们的电脑吧？”
毕竟光是说服那两名调查员让几人留宿，已经相当艰难了。
要不是五人逃出来时没忘了带走自己的证件，而且又都是能跟信息库里的人士档案逐一对上号的，季鸫他们想要有个落脚的地方，怕是还得先把那三人放倒了才行。
“还有，看来抽中这个倒霉‘世界’的，还不止我们呢。”
樊鹿鸣也召出了自己的任务面板，正在仔细琢磨后半句，“B组参演者……你们之前在7号站点里的时候，有注意到吗？”
“没有。”
樊鹤眠摇了摇头，“我们从B区出来时，遇到了个很麻烦的SCP生物……”
她眉心紧蹙，竭力回忆了片刻，毫无所获，“我那时候就只顾着打架了，根本没注意旁边其他人的反应。”
跟碰到了“噩梦之书”的季鸫和樊鹿鸣相比，任渐默、莫天根和樊鹤眠遭遇的，是一头八条尾巴的大狐狸。
若是单纯只论攻击力，八尾狐未必比噩梦之书来得凶残，但问题是，它秉承了各种神话中关于“狐狸”家族的一项特性，具有十分强大的精神影响力。
在八尾狐一出手就放倒了一大片之后，任渐默他们三人顶着几乎能让脑浆沸腾的剧烈头疼，跟那只大狐狸缠斗了整整十分钟，才将它杀死。
然而很不幸的是，他们才刚刚将八尾狐干掉，就赶上女王蜂放出光波，三人的新生个体随之出现，于是他们不得不又跟自己的复制体干了一架，让它们重新变回黏胶之后，最终得以脱身，前往Alpha收容中心跟季小鸟和樊家弟弟汇合。
所以，哪怕是任渐默，也没法在那样的情况下注意到身边还有没有其他参演者。
“不过，我猜，既然任务提示里说的是‘B组’，那么对方的人数应该跟我们差不多才对。”
樊鹤眠凭借自己资深参演者的丰富经验做出了猜测：
“我猜，‘桃花源’给我们安排的最终任务，要么是两组人互相竞争，要么就是互相合作。”
她小幅度地撇了撇嘴，“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事就对了。”
只是，无论是竞争还是合作，摆在季鸫他们面前的首要问题，还是9号站点的准确位置。
“不要紧。”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任渐默，忽然伸手拉开了自己腰包的拉链。
然后，他从那只小小的腰包里，掏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卧槽！”
众人都震惊了。
“‘一立方米的自由’，装东西真的很方便。”
任渐默指了指自己的腰包，“所以我就直接把房间里的电脑给顺出来了。”

第162章 SCP收容战役-07
就在季鸫五人从“惊奇之门”逃出7号站点的时候，来自“桃花源”的另外一组参演者还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们一共六个人，皆有过一定特殊训练的背景。
这几人里，有现役士兵或者退伍兵，有民警和消防员，从刚进入“世界”开始，就因为比普通人更强悍的身体素质，以及应对危险的经验而表现得比大部分的参演者更优秀。
这几人并不是同时进入“桃花源”的，不过在各个“世界”相遇之后，因为经历相似、性格相合，互相吸纳融合，最后组成了一支队伍，起名为“海神队”，并彼此以代号相称。
由强大的参演者们组成的队伍，自然比一般的队伍犀利许多。
这些人平均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从F级一路升到A级，中间虽然有过几次人员折损，但死亡率比起其他队伍来说，已经算是很低的了。
到现在为止，海神队已然通关了四次A级“世界”，并且打算在这一个月之后，挑战S级难度的“世界”了。
但这一次，他们体会了一把何为“开门杀”。
海神队的六人，分散在A区和D区。
他们在“世界”里醒来的时候，境况与季鸫五人毫无区别，只知道自己获得了一个能在7号站点里合理活动的身份，但除此之外，他们并没有得知任何与本“世界”相关的SCP信息。
几人看到“逃离7号站点”的任务与只剩下不到十分钟的倒计时之后，立刻用他们自己的办法与队友取得了联系。
他们简单的交换过情报，然后决定把六人拆分成两个小队，各自想法逃生。
海神队的队员们都是厉害的角色，只可惜，他们谁都没有发现Alpha收容中心地下室的惊奇之门，而是选择了跟站点的普通工作人员一样，硬闯出去。
而后，其中一个四人小队就遭遇了一群SCP生物——九只长得很像狼獾的小怪物。
若是海神队的队员们此时有空看一看他们房间电脑里的资料，就会知道这种怪物名叫“贪食獾”。
贪食獾的体型不大，大约与一只二十公斤左右的犬类相同，单独一只的攻击性也不算很强。
但贪食獾的前肢比普通的狼獾要纤长得多，并且折叠起来的肢体下，有仿似蝙蝠翅膀一样的薄膜，虽然不能让它们如同蝙蝠一样真正飞翔起来，但已经可以像一只飞鼠似的，通过高度差进行短距离的滑行了。
另外，除了滑行能力之外，贪食獾的两只犬齿还跟眼镜蛇一样内藏毒囊，毒素虽不能致人于死地，却能让猎物的运动神经产生麻痹感，迅速失去行动能力。
贪食獾擅长集体狩猎，只要是牙齿能啃下来的东西，它们什么都吃，从木头到人肉，都在它们的食谱范围里。
而且，它们的性格非常凶残，且极度贪得无厌，哪怕是一时间吃不了的猎物，贪食獾也会将之杀死。
7号站点对贪食獾的收容方式是将它们关在一处二十四小时通电的大笼子里，每日供给一定的口粮，并且在每年的繁殖季里严格控制族群的数量。
只是当波及整个站点的大规模收容失效事故发生之后，各个收容中心皆被众多SCP物品破坏，包括贪食獾所在的笼子，也在断电后不久，就被它们找到了弱点并且加以突破了。
四十多只贪食獾成群结队逃离收容以后，先是到处肆虐，沿途杀人不知凡几。
随后，它们被女王蜂散发的特殊光波照射到，皆逐一产生了新生个体。
獾群与自己的新生个体互相缠斗许久，两方皆伤亡惨重，最后本体死绝，只剩下九只新生个体。
这九只新生的贪食獾，虽然成为了女王蜂的傀儡，但依然保持着本体的一部分天性，比如短途滑行与麻醉毒腺，还有高超的群体协作能力。
而且作为女王蜂支配下的奴隶，这些贪食獾已然完全失去了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变得悍不畏死，一心只想杀戮而已。
这一回，这一小群贪食獾盯上了海神队的队员们。
它们先是毫无预兆的从高处滑行下来，伤了海神队的两人，并完全无视另外两人对他们展开的疯狂反击，如同行军蚁啃噬猎物一般，只专注于围攻其中一名伤者。
等海神队的两人干掉九只贪食獾，抢出其中一个受伤的同伴时，另一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具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的尸体，连一丝抢救的余地都没有了。
“……报告海雕、报告海雕。”
两人将受伤的同伴抬上一辆抢来的车子，打开对讲机，向着不在眼前的队长说道：
“信天翁死了。”
&&& &&& &&&
凌晨三点，红杉湖山地森林自然保护区，SCP基金会调查小队木屋的储物间里。
莫天根、樊鹤眠和樊鹿鸣三人囫囵地裹着衣服或毯子，直接睡在地板上，而任渐默则坐在角落里，在负责守夜的同时，用他带出来的SCP基金会的笔记本查看里面的资料。
将笔记本带离7号站点以后，自然是无法再与SCP基金会进行联网的，不过只要知晓账号，还是能够通过指纹与虹膜验证进入系统，查看已经存档的资料。
季鸫他们在电脑里找到了9号站点的基本资料，得知它竟然在一处偏僻的荒漠边缘，伪装成一个工业研究所，距离众人现在所在的红杉湖山地森林自然保护区大约有一千公里左右。
于是五人商量过后，决定问调查小组借一台越野车，天一亮了就出发，先离开林区，回到城市再另寻办法。
“你在看什么呢？”
季鸫披着一条毯子，端着一只杯子，轻手轻脚地溜到了任渐默身边。
“来，喝口热茶。”
说着，他将杯子递了出去。
任渐默接过，凑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是泡得很酽的普洱。
他将杯子还给了季鸫，轻轻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对方坐下。
季鸫贴着任渐默坐了。
“在看什么呢？”
他又问了一遍。
“我在看7号站点的SCP物品名录。”
任渐默压低声音回答：
“不过因为现在没有跟基金会联网，所以无法进行第二次身份验证，有些档案根本打不开，或者只能看到一部分资料而已。”
他说着，指了指屏幕上的其中一个词条，“就比如你之前看过的SCP078‘惊奇之门’，现在我就点不开了。”
季鸫将脑袋凑了过去，“真的吗？”
他试着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立刻弹出了一个提示框，【当前账号权限受限，无法阅读该SCP物品档案。】
“好吧。”
季鸫失望地撇了撇嘴，“那么，你有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没有？”
“嗯，总的来说，有趣的东西确实不少。”
任渐默将电脑屏幕朝季鸫的方向转了转，好让对方看得更清楚一点：
“你可以理解为，7号站点就像是一个侏罗纪公园，将许多种凶残的食肉恐龙全都关在了一起。”
根据电脑里的档案数据显示，7号站点一共保存了二十九样SCP物品。
以任渐默的研究员权限，在没有经过二次身份验证时，他能够浏览二十七种物品的部分或全部资料，SCP078只能看到“惊奇之门”这一个物品名称，而SCP323则干脆连名字都是“***”。
两人坐在一起，将除了078与323之外的二十七样物品一条一条逐一看完，一边看还一边津津有味地低声讨论。
……
“八尾狐已经被我们干掉了……它的幻觉对我无效，不过还是会觉得头疼得紧。”
“这个‘噩梦图鉴’我们遇到过，特别麻烦！早知道它怕火，当时就应该一把火将它烧了！”
……
“蜻蜓女、美女蛇、幻影杀手、罐头小人这几个人形SCP物品，怕是都没法逃过女王蜂的光波影响吧？”
“你说得对，除非他们能杀死自己的新生个体然后逃出站点，不然应该都变成女王蜂的傀儡了。”
季鸫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
不知怎么的，他就想到了那个顺手被他救了的研究员，“唉，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能够逃出去……”
毕竟那可是收容了足足二十九样SCP物品的大型站点，绝大部分都非常致命，若是都放出来了，杀伤性绝对比一群到处乱跑的食肉恐龙还要恐怖百倍。
更何况，女王蜂还是拥有群体控制技能的怪物，不管是人类还是其他生物，只要无法在一定时间内逃离站点，最后都只会有两个下场——要么被他们的复制体杀死，要么被女王蜂的傀儡们杀死。
哪怕这已经是季鸫经历的第五个“世界”了，在面对大量的死亡时，他还是无法狠下心肠。
尤其是越是经历得多，季小鸟越是明白，这些“世界”都不是网游里的虚拟数据，而是切切实实存在的某一个真实位面，而他们碰到的每一个人，也都是有着各自人生的，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生死有命。”
任渐默看出了小孩儿的心思，伸手揽过他的肩膀，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季鸫仰起头，在任渐默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我知道。”
他笔直地回视自家恋人的双眼，双眼灼灼有光。
“我一定会变得更强的。”
只要还在“桃花源”里，他们以后就一定会遇到比逃离7号站点更危险、更艰难的任务，只有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同伴，保护身边的人。
季鸫认真地向任渐默承诺道：
“所以，我绝对不会扯你后腿的。”

第163章 SCP收容战役-08
听到季小鸟的承诺，任渐默只觉心中似被一根细针轻轻地刺了一下，麻痒微恸。
他回视季鸫的双瞳，并从中看到了不可动摇的坚定。
“其实我知道，我现在的水平，跟你差得太远了……”
季鸫将额头轻轻地枕到任渐默的肩膀上，低声说道：
“不过，我会努力的……不说追上你，起码，不会给你添麻烦……”
他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肩上的毯子，将一半盖在任渐默腿上，像是想将自己的体温分给他一样。
“我会帮上你的忙的，所以……”
季小鸟向他的任大美人儿笑了笑，手指在毛毯下勾住了任渐默的指尖。
“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任渐默蜷起手指，将季鸫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听我说，小鸟……”
任渐默低下头，贴近了靠在自己怀中的恋人，两人鼻尖抵着鼻尖，呼吸几可相闻，然后用气音很轻很慢地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季鸫一愣，睁大了双眼。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掏心掏肺的表白会换来这三个字，立刻想要开口辩白。
然而他对上的却是任渐默骤然变浅的瞳孔。
【听我说。】
凌晨的山林黑暗而静谧，周遭除了电脑屏幕的一点儿光亮之外，就只剩旁边一盏夜灯的昏暗光源了。
明明两人只是在黯淡的光线中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但季鸫却能听到自脑海中响起的，属于另一人的声音。
【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任渐默用他的异能对季鸫说道：
【不过，以后……】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自嘲似地略略勾了勾唇角，又摇了摇头。
其实连任渐默自己也不能保证任何事情。
现在的他丢失了过往的一切记忆，不管是战斗力还是异能水平，也比巅峰时期差了一大截。
另外，哪怕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任渐默其实也能猜出，自己正在“桃花源”的严密监视之中，还跟他的队伍一起，受到了许多“特殊关照”。
所以任渐默知道，某种意义上，是他的存在拖累了季鸫，还有莫天根以及樊家姐弟。
如果没有他，这四人应该跟其他参演者一样，按照他们本应面对的难度，逐个“世界”累积经验，渐渐成长强大，而不是和现在一样，在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新手的时候，就必须面对远超普通人能力范围的难度，一次一次被逼到生死一线的境地。
原本任渐默其实可以选择离开队伍，重新回到单独行动的状态。
但是他没有这样做。
到如今，除了他已经无法割舍下季鸫这小孩儿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已然把自己当成了团队中的一员，想要留在队伍里，想要和这些人一起活下去……
——而且……
任渐默握住季鸫的手稍稍用了些力。
——而且，哪怕他离开了，又能怎么样呢？
“桃花源”一直在注意着他们。
任渐默知道，哪怕他现在离开了季鸫和他的队伍，“桃花源”也不见得就会对他们手下留情。
更何况，就算他们一开始没有相遇，小孩儿跟其他参演者一样，从F级的难度开始，耗费上以年计的漫长时光，一点儿一点儿变强，又足够幸运到能够爬到金字塔顶端那一小撮最高阶的强者行列……又能怎么样呢？
季小鸟依然会和其他人一样，只能一月一月地在各个高难度的“世界”里赌命，直到哪一天死在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
……
想到这里，任渐默心中那股隐隐的刺痛感骤然变得强烈了起来，连带着右眼黑色的瞳仁也在情绪的变化中转成了浅到近乎白金的颜色。
他的另一项异能，在此时竟然有了短暂的失控。
虽然只有半秒的时间，任渐默仍然在季鸫的脸上，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忽然伸手扯起毯子，用它将两人盖住。
在漆黑之中，任渐默将他的宝贝牢牢地搂在了怀里，然后用自己的嘴唇捕捉到了小孩儿的唇瓣，用力地压了上去。
季鸫原本还在等着任渐默没有“说”完的下半句，结果忽然就被对方狠狠地噙住嘴唇，亲了个结实，一时间都有些懵了。
不过他很快就不再纠结这些了。
小鸟同学伸手环住了他家任大美人儿的肩膀，两人挤在一块薄薄的毯子里，交换着热烈而缠绵的亲吻……
……
“啧！”
躺在墙脚的莫天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把自己壮实的腰杆蜷缩了起来。
——就算你们裹着毯子，但那玩意儿能隔音吗？
才这么大一个房间，周围又安静得落针可闻，大根老师觉得，除非他真的是个聋子，不然哪怕堵上耳朵，也免不了听到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忒么的谈恋爱了不起啊！
莫天根愤愤然地想。
——总有一天，我也要找个对象，然后闪瞎你们！
&&& &&& &&&
次日天刚蒙蒙亮，五人就早早地爬了起来，洗漱修整停当之后，问研究小组借了一辆越野车，立刻准备出发了。
负责开车的是莫天根。
几人根据任渐默带回来的手提电脑里的资料，很快与9号站点取得了联系。
对方的联络员在确定了五人的身份之后，表示希望众人尽快来到9号站点，并且还说可以在某个地方派人来接应他们。
于是季鸫、任渐默、莫天根和樊家姐弟花了整整一天半的时间，倒了三趟交通工具，才在5月17日的中午，来到了任务指定的9号站点。
这个“世界”的SCP基金会算不得财大气粗、富可敌国，不过规模和势力范围也算相当不小了。
根据季鸫他们在这一天中恶补的知识来看，本“世界”的SCP物品目前已经编号到了一千多号，除了因为各种原因而无法收容的特殊物品或者现象之外，大部分都集中收容于全世界五十多个站点里。
而7号站点与9号站点正是他们目前所在的夏国最大的两处中枢机构。
在7号站点发生了毁灭性的重大收容事故以后，那些侥幸能逃出来的工作人员，基本都选择了前往距离7号站点相对较近的9号站点，这两天已经陆续抵达，并且已被9号站点安排统一接收。
季鸫五人混在这些逃亡者里面，倒并不显得突兀。
只是众人才刚刚到达9号站点，就立刻有一群通过上来将他们全部带走，分开进行搜身，还要逐一进行隔离审查。
不过季鸫五人在前往9号站点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早就琢磨好了一套词儿，解释他们当时是如何通过“惊奇之门”逃离7号站点，到达红杉湖山地森林自然保护区的。
加之几人在这个“世界”里都有切实可靠的正当身份，9号站点的特工们也没有为难他们，在次日就结束了审查，放了他们自由，并且还给五人在站点里安排了住处。
5月18号傍晚，季鸫等人刚刚恢复自由身，趁着吃晚饭的功夫，在食堂里匆匆的碰了个面。
他们被分散在了9号站点各处，住处离得有点远，这几日都只能靠“随时随地网络会议”进行联络，好不容易见上一面，聚集的时间还不敢太长，生怕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唉，这次的任务，实在太麻烦了吧！”
趁着排队打饭的功夫，莫天根站在樊鹤眠的身后，压低声音抱怨道。
“这已经第四天了，我们还连第二个任务都没完成呢！”
虽然他们已经来到9号站点了，不过却连“B组参演者”的一根毫毛都未曾见到，此时任务还是显示红色的未完成状态。
更何况，即便是用后脚跟想也知道，A级“世界”的难度肯定不会只是让两支队伍见上一面那么简单，后面肯定还有更丧心病狂的事儿等着他们呢！
樊家姐姐听到莫天根的嘀咕，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还经历得少。”
她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说：“我和小鹿以前最长的一次花了整整十天的时间。”
樊鹤眠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还听说，有个队伍做S级任务，足足在一个‘世界’里耽搁了一个月呢……”
莫天根听得打了个冷颤。
确实，这只是大根老师经历的第五个“世界”。
前四次虽然险况百出，但耗费的时间最长也不过是在“灵异二十四点”里的三天而已，像这样直到第四天还连“对手”的真容都没能瞅上一眼的，还当真是前所未见。
而且听樊鹤眠的意思，随着难度的不断递进，他们以后还会碰上更麻烦更耗时的“世界”……
大根老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愈发觉得郁闷了。
好在，他们并没有等上多久。
5月19日，季鸫、任渐默、莫天根和樊家姐弟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天。
早上九点，9号站点就通知五人去开会了。
季鸫被分配的住处有点儿远，赶到开会地点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
他走进会议室，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四个同伴，以及跟他们面对面相对而坐的，五个陌生的男人。
“请坐下吧。”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裙的中年女人温和地朝季鸫笑了笑，示意他坐到现场唯一的空位上。
她是9号站点的其中一名副主管，也是这次负责接待和安置7号站点的幸存人员的管理者。
季鸫几人都跟这位中年女士打过交道，知道她名叫罗兰博士。
“既然人已经到齐了，那么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罗兰博士朝众人环视一圈，沉声说道：
“这次召集诸位，是希望你们能组成一支特攻队，再次进入7号站点。”

第164章 SCP收容战役-09
接下来，罗兰博士给众人看了7号站点的现状。
那是大约二十个小时以前，由一台无人机拍摄并传送回来的影像。
那段录像和季鸫他们在“桃花源”里看到的预告片十分相似，只是时间更长，而且画面更加琐碎。
众人看到，整个7号站点的所有建筑物几乎已经被一层灰绿色的不明外壳包裹住了。
无人机进入站点，在外围低空盘旋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将外壳的六角形蜂巢结构拍得清清楚楚之后，又选定了一座建筑物，从窗户的缝隙里飞了进去。
大约是门窗都被灰色凝胶覆盖住了的缘故，虽是在大白天里，屋中的照明也十分昏暗。
考虑到摄影的清晰度问题，无人机只能冒险开了一盏光源。
飞行了一分钟以后，摄像头中出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长相普通，皆属于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扒拉不出来的路人脸。
他们穿着一身粗糙的白袍，脸上都带着一种梦幻到堪称诡异的微笑。
两人原本正在走廊里缓缓地走着，姿态就跟散步一样，不过他们很快发现了无人机，立刻停下来，调转方向朝着摄像头的所在快步走来。
半空中的无人机立刻朝着走廊深处飞去，试图远离那两个身穿白袍的男女。
然而它并没能飞出多远，很快就被闻声而至的另外三个白袍笑面人从另一个方向堵住，然后将它击落并且迅速损毁掉了。
影像最后停留在了一个男人微笑着踩碎了镜头的一幕上。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季鸫坐在长方形会议桌其中一条长边的最左侧，那是“领队”的位置，旁边就是主持会议的罗兰博士，与他相对而坐的，则是另一组人的“队长”。
虽然同是来自于“桃花源”的参演者，但对面的五人，季鸫看着都很陌生，显然从前从未打过照面。
“海神队”的领队“海雕”，是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留着蓬乱的络腮胡，身材高壮、浓眉大眼、长相彪悍，左侧眼角有一条泪痕似的陈旧伤疤，看上去完全就是经典的反派脸，不用化妆就能直接到警匪片里演黑涩会大佬的那种。
而他旁边的四个同伴，则全是二十多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先不论相貌身材，光是从他们坐下后依然挺得笔直的肩背就能看出，这些人大约都是有过积累的练家子。
就在季鸫观察对手的同时，海神队的五人也在观察他们。
他们看到“桃花源”给他们安排的“找到A组参演者”的任务时，也在私下里讨论过，另外一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桃花源”的参演者人数每月都有增减，多的时候会忽然涌进一两百号新人，但很可能又会在某一个月听说好几支队伍一同翻车的惨剧。
只是一般而言，补充进来的陌生面孔多是些只能在低级难度世界里徘徊的新人，能够坚持到A级难度的参演者，起码得是在“桃花源”混了一两年的资深者了。
换而言之，只要在一个只有四栋建筑物的封闭空间里呆得足够久，以概率学来说，几乎不可能从未打过照面，多多少少都会认个眼熟。
海神队的五人已经完成了四个A级难度的“世界”，在“桃花源”里，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他们其实也有自己的帮会，不过因为成员都有军事训练的背景，而且早已养成了不可替代的团队默契，所以更倾向于以他们的小团体抱团行动，帮会的头儿得悉这点之后，也表示可以理解，同意他们以固定的小队人员名单进入每月的“世界”。
所以当海神队在会议桌上碰到季鸫他们时，心中的吃惊和疑惑其实比脸上的表情来得丰富百倍。
首先，除了樊鹤眠和樊鹿鸣之外，其余三人，海神队自问从来没在“桃花源”里见过——要不是他们孤陋寡闻得紧，那就是对面的几人确实是才刚来不久的新人了。
其次，这五人光从外貌上来看，实在很容易让人小觑——他们的“头儿”年纪太小，一头卷毛看上去十足像个高中生，另外几个要么美得像个T台模特，要么就是看不出有何厉害之处的双胞胎，也就那浑身肌肉的壮男感觉还有点儿战斗力了。
海神队的五人瞅着季鸫他们，下意识有些轻视的同时，心中都不由浮现出了一个疑问：
——他们确实是能够挑战A级难度的参演者吗？
——当真不是手滑选错了难度，进来找死的？
“我想，大家都看到7号站点的现状了。”
罗兰博士用她温柔和缓的声线打破了会议室的沉默。
“我们相信，7号站点现在已被SCP104完全占据，绝大部分SCP物品推定已突破收容。”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你们知道的……若是就这样放着SCP104不管，很可能会出现K级物种重构类世界末日情景。”
所谓“K级世界末日情景”，是指因某件SCP物品引起的，导致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人口死亡的重大事件。
根据季鸫等人曾经看到的档案显示，SCP104女王蜂，是一种非常危险且难以收容的生物。
女王蜂能够放出特殊的银色光波，令光波覆盖范围内的所有生物出现新生复制体，并且杀死本体供其食用。
在吃下足够多的食物之后，她会分泌出大量的灰绿色黏胶状物，建设它的巢穴，并且重新“构造”出一个新的身体——通常是如同蜈蚣那样的，由无数节肢拼凑黏贴而成的庞大躯体。
在SCP档案里，有记录的女王蜂的最大重构体的长度是四十八米，总重量达到了七吨。
一旦女王蜂长成如此庞然大物，它释放的光波能量和范围就会越来越大，根据推定，甚至完全可能覆盖住一整个千万级人口的大都市。
若是真到了那个程度，数以千万计的奴隶会在瞬间生成。
这些新生体的“工蚁”会不择手段给它们的女王寻觅食物，一场足以席卷全球的物种重构灾难就会降临。
而且更要命的是，明明是这样危险到了极点的生物，SCP104收容失效以后，还不能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比如使用大杀伤力的热武器，把女王蜂的巢穴连带着她那成百上千的拷贝子民一并轰上天去。
因为只要现存的女王蜂死亡，就会在方圆大约两千公里的某个随机地点，从某一个马蜂巢穴里再生出一只新的女王蜂，然后重蹈先前大范围死亡的覆辙。
目前为止，唯一已知的，能够对付女王蜂的收容方式，是将它的本体保存在摄氏二十度以下的低温环境里，迫使它陷入“冬眠”状态。
冬眠以后的SCP104会停止放射出大范围的光波，不过若是超过八个月不进食，就可能因饥饿而死。
所以SCP基金会只能以半年一次的频率将它唤醒，并在提供少量的食物以后重新冷藏，以此保证在该女王蜂大约一百年左右的寿命周期里，不产生任何危害。
“所以，我们只能想办法将SCP104重新收容起来。”
罗兰博士的眼神缓缓地在会议桌旁的众人身上扫过：
“在座的诸位都曾经在7号站点里工作过，对站点的情况比我们更加了解，我希望各位能加入我们的特勤部队，帮助我们重新收容SCP104。”
听到罗兰博士的这个请求时，季鸫立刻就回忆起了他曾经在“桃花源”里看过的预告片。
当时，他听到的台词是：【请特勤部队准备，前往7号站点，重新收容SCP104。】
——来了，这才是关键！
季鸫垂下眼睫，视线假装不经意地扫过自己左腕上的手表。
果然，表盘上的进度条，在此时往前明显跳了一大截，从原本的三分之一处径直跳到了中间位置。
他抬起头，和队员们交换了一个视线。
很显然，不止是他，任渐默、莫天根和樊家姐弟也注意到了手表的变化，于是都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同意加入特勤部队。”
季鸫代表他的队伍表了态。
对面海神队的五人也随后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那真是太好了。”
罗兰博士松了一口气，“感谢你们对SCP基金会的忠诚与付出……”
“等等。”
这时候，坐在季鸫对面的络腮胡大汉举起了手，打断了罗兰博士的话：
“虽然我同意加入特勤部队，不过，不能就这么直接去。”
他抱起胳膊，一双凶悍的虎目朝罗兰博士睨去：
“据我所知，女王蜂的特性不止发出特殊光波那么简单，还有一定的精神控制效果，对吧？”
根据SCP104的档案记录，女王蜂不仅能以光波造出新生个体，而且为了获得更多的猎物，它的“巢穴”还会散发出一种类似于精神控制的效果，让任何接近的活物如同寻到鲜花的蜜蜂一般，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强烈的想要亲近的冲动，而且越是靠近女王蜂的所在，这种精神影响就会越强烈。
如果档案记录没有差错的话，那么进入7号站点时，他们这些人也会受到精神类效果的影响，不顾死活地只想要靠近女王蜂。
“当然，我们绝对不会放任诸位冒这些不必要的风险。”
罗兰博士直视络腮胡的瞪视，微笑着回答：
“我们会提供心灵阻断装置，确保特勤部队的任何人都不会受到女王蜂的精神控制影响。”

第165章 SCP收容战役-10
接下来，罗兰博士跟众人详细地说明了目前的情况。
作为夏国最大的基地，7号站点收容了数量最多的SCP物品，一共二十九件。
根据档案资料，这些物品里其中最危险的一样，正是SCP104女王蜂。
现在的这一只SCP104是在三十二年前，上一任女王蜂因实验操作不当意外死亡之后的第二个月被发现的。
当时它已经将一整个村庄的活人变成了它的傀儡，并且盘踞在村子的祠堂里，长成了一个三吨半重的大家伙。
SCP基金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并付出了十多条人命作为代价，好不容易将它捕获以后，就一直用冷冻法强迫女王蜂陷入冬眠之中，一冻就是整整三十余年。
然而就在五天以前，在半年一次的例行喂食时，一名工作人员不慎搞错了操作顺序，致使女王蜂提前苏醒并且释放出了它的特殊光波，最终引发了波及整个站点的重大收容失效事故。
“到目前为止，基金会只收到了包括你们在内的总共四十七名7号站点工作人员的联络。”
罗兰博士遗憾地摇了摇头。
换而言之，几千号人里，只幸存了四十七个而已。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海神队的几人表情都很不好看。
因为他们也在逃出7号站点时损失了人手，原本的六人小队，现在已经只剩五个了。
“另外，在发生收容事故时，也有研究员奋不顾身地试图将一些SCP物品带出7号站点。”
罗兰博士继续说道：
“但目前而言，我们只重新收容了一件物品而已。”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换言之，现在7号站点里，至少还有二十八件SCP物品处在收容失效的状态之中……”
海神队的队长再度打断了她：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在对付女王蜂的时候，顺便把其他东西也一起拿回来？”
罗兰博士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又随即错开视线。
“不，我想提醒你们的是，这些SCP物品之中，有好些都毫无疑问会在女王蜂的光波作用下产生新生个体，而这些新生个体很可能已经杀死了本体，并且变成了女王蜂的傀儡。”
她的双眼平静地扫过众人的视线，表情认真、态度诚恳，然后叩击了一下摆在桌面上的电脑，一份文件立刻在投影仪上显示了出来。
“我们给你们整理了一份名录，按照它们目前可能的处境，给7号站点的所有SCP物品名单分了类，各位可以带回去看看。”
言下之意，就是让他们心里有谱，知道在对付女王蜂的同时，还要注意些别的什么东西了。
随后，罗兰博士又详细地给他们讲解了接下来的攻坚方案。
除了季鸫他们，还有海神队的五人之外，9号站点还安排了另外五名特遣队队员，组成一个十五人的特勤部队。
这十五人会一同到达7号站点，然后分成三个小队，从三个方向进入，试图找到不知藏在何处的女王蜂并将她重新收容。
另外，除了必要的车辆和武器之外，9号站点还会给每个人提供能够与场外指挥实时通讯的摄像与通话设备，还有足以抵御女王蜂的精神控制影响的心灵阻断装置。
季鸫他们听完方案，皆表示没有异议，就按照计划行事吧。
罗兰女士这才满意地点了头。
她将名录发放下去，又宣布了明日集合的时间之后，便宣布散会，让众人各自回房休息了。
&&& &&& &&&
众人离开会议室，什么也没说，好像没事人一样，各自回了房。
季鸫的房间离得最远，必须穿过半个站点才能回到给他安排的宿舍。
一路上，小鸟同学注意到，自己身后远远地缀着一个安保人员，一直盯着他进了自己的房间才离开。
其实自从来到9号站点，他们这些7号站点的外来者就一直处在监视之中，不仅每次外出都会有安保人员盯梢，而且连住处都刻意被分得很散，房间周围还有手机信号屏蔽装置，为的就是令他们无法在出发前私下联络。
哪怕是同属于SCP基金会的雇员，但9号站点的头儿们从来都没有真正信任过他们，而且显然是已经把众人当做D级人员来对待了。
所谓D级人员，是SCP基金会的一项十分精致利己主义的传统。
“D级人员”的字母“D”指代“Disposable”，即一次性的、可处理的人员。
他们是基金会里的消耗品，负责直接操作极端危险的异常情况，简单概括，就是用来送死。
通常来说，D级人员来自于世界各地监狱里的死刑犯，但在必要时，也会从其他来源寻找代替品，比方说偷渡客、难民或其他平民来源。
另外，在某些情况下，他们也会将犯了错或是他们认为不再值得信任的工作人员降级成D级——就例如现在这般，逃出7号站点的季鸫等人被9号站点认为是不可信任的，所以就将他们编进了特勤队伍之中，让他们回到7号站点，替真正的特遣队队员当那探路和趟雷的炮灰。
虽然9号站点为了不让他们联络，连手机信号都给屏蔽了，不过季鸫等人还有一个来自于“桃花源”的黑科技道具，根本不影响他们避开安保的眼线，在出发前召开作战会议。
果然，季鸫才刚刚回到房间，就接到了“随时随地网络会议”的呼叫。
他关好门窗，来到书桌前，摁下了接听键。
虚空中弹出了四个同伴的立体投影。
“小鸟，你看了‘桃花源’给我们发布的新任务没有？”
莫天根省略掉开场白，开门见山地问道。
季鸫还真没空看，于是连忙双击手表，点开了任务栏。
【前往9号站点，并与B组参演者汇合】一项已经完成，新的任务变成了【回到7号站点，并成功收容至少三样SCP物品】。
季小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嗯，这就很有意思了。”
季鸫说道：
“‘成功收容至少三样SCP物品’……也就是说，只要是SCP物品就行，根本没有具体规定是哪一种咯？”
“没错，就是这样。”
樊鹿鸣接口道：
“所以，我们其实根本不需要跟SCP104女王蜂直接杠上。”
毕竟不是所有的SCP物品都跟女王蜂一般，危险到足以引起全球性的巨大灾难的。
相反的，7号站点的收容物中，好些是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小可爱，可以直接揣兜里带走的那种。
若是只需要在二十八种个选择里随便挑三样就行，那么季鸫他们大可以绕开那些特别难缠的玩意儿，挑最轻松的来对付。
众人迅速在这点上达成了共识。
“反正SCP基金会拿我们当D级人员来看，咱们也没必要给他们卖命，谁也不亏欠谁。”
樊鹤眠说道：
“这一回，咱们就直接来个拈轻怕重，专挑软柿子来捏吧！”
于是众人摊开了罗兰博士刚刚分发给他们的SCP名录，开始策划回到7号站点以后应该如何行动。
名单上一共有二十九个编号与物品名字，后面还逐一标注了目前的推定状态。
就在昨天，一个从7号站点逃出来的研究员带着编号512的“遗容照相机”回到了9号站点。
另外，有可靠情报显示，还有另一名工作人员在试图带着748号“害羞的AI”逃亡时，不幸被自己的复制体杀死，他的尸体怕是早已被女王蜂吃下并且消化掉，连带存储着SCP748的闪存盘一起，再也找不回来了。
除了这两样之外，生物类SCP物品——039双头飞龙、099八尾狐、327天马、497致幻甲虫群、523蜻蜓女、536幻影杀手、611自愈者、624罐头小人家族、826雪花兔、913美女蛇、933贪食獾还有1011天生演说家这十二样，统统都在名录上被标记为“无效化”。
也就是说，9号站点推测这些生物类物品很可能要么本体与新生个体同归于尽，要么新生个体已经杀死了本体并成为了女王蜂的傀儡，完全失去了重新收容的可能性。
“八尾狐已经被我们干掉了。”
莫天根随口补充了一句，“不过，其实主要是任先生的功劳，哈哈哈。”
当然，因为他们没法跟隔壁海神组交换情报，所以并不知道，其实贪食獾现在也已经一只不剩了。
“而且不止是这十二种东西，还有一些，我们也可以直接忽略。”
樊鹤眠接过话头：
“首先是地下室的惊奇之门，根本无法挪动。”
她一边翻看着名录，一边分析道：
“你们看这几样……‘SCP028战争魔像’，一个两米高的人形石像，会主动攻击一切会移动的生命体；还有‘SCP147咆哮鬼’，附身在一樽大理石雕像上的幽灵，会对任何靠近它的人发出具有魔音效果的巨大咆哮——这两样东西我们都没法带走。”
姑娘的指尖在名录上一项一项滑过，并且回忆自己曾经看过的内容：
“然后是‘SCP444特效异化装置’，重达三吨半的大型钢铁仪器；同样的还有‘SCP565薛定谔的冷冻库’，三米多高的铁疙瘩——这两样东西，哪怕是大根出马也不可能抱着走。”
莫天根想象了一下自己变成黑巨人，胸前抱着一台机器或者一个冷库，在7号站点里艰难逃命的模样，深深觉得樊家姐姐说得很有道理。
“也就是说，虽然任务只要求我们成功收容三种SCP物品就能过关，可实际上，我们的选择并不多。”
樊家弟弟在心中迅速地做了个算数题。
“7号站点的二十九种物品里，除掉我们不想碰的女王蜂之外，还有一件被带出站点的物品，一件已经丢失的，十二种生物类，五件因为客观原因我们带不走的……就只剩下九样了。”
几人的表情顿时变得凝重了起来。
莫天根低声地补充道：
“而且，我们还要和隔壁组竞争呢！”

第166章 SCP收容战役-11
5月20日，季鸫等人就上了9号站点安排的越野车，往已经沦陷的7号站点驶去。
除了季鸫他们五人之外，同行的还有海神队和基金会的一支编号Epsilon-8的名为“逆境冒险家”的五人小队，以及一支负责提供通讯与后援支持的技术组。
这一行二十二人，按照各自的分组，分别乘坐四辆车子，季鸫他们一直没办法找到机会跟海神队的五人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这样一拖就拖到了5月21日。
早上九点，特勤部队来到了距离7号站点约十公里的一处矮山上。
“不能再靠近了。”
技术组在山丘上寻了一处平坦开阔地扎下了营帐，并架设好通讯与摄影设备。
“这已经是极限了，再靠近的话，我们会受到女王蜂巢穴的影响，不自觉地想要进入7号站点的。”
后勤人员一边解释，一边开始分派装备。
特勤部队的每个人都得到了一长一短两把枪和足够的弹药，一些能量棒、饮用水和补给品，以及一个头戴式摄影机和通讯器——开启之后，他们能够实时将他们所见所闻的影像与声音传回到后勤基地处。
除了这些装备外，后勤队还给他们每一个人准备了一个专门用以收容女王蜂的容器。
那是一个乍看之下长得很像一只小号保温杯的圆筒状物，名叫低温冷藏瓶。
只要抓住女王蜂，并且将它塞进冷藏瓶里，再扭动瓶身处的按钮，瓶子内部就会在三秒内快速降温到零下二十二摄氏度，使得女王蜂立刻进入冬眠状态。
每一个冷藏瓶在启动以后，能保持大约八个小时的超低温，足够他们带着女王蜂离开7号站点，回到安全区域了。
“还有这个。”
其中一名后勤人员打开了一个塑胶包裹着铅制的密码箱，从里面取出了一只只黑色的金属项圈。
“心灵感应阻断装置。”
他一边演示项圈的佩戴方法，一边解释道：
“它们用心灵阻断合金制作而成，戴在脖子上能够有效阻断绝大部分SCP物品释放的精神控制效果，但有一个前提——持续佩戴的最大时长不能超过六个小时。”
樊鹤眠拿起一枚项圈，拨开了搭扣，开始检查它的整体构造，“为什么不能超过六个小时？”
“因为心灵阻断合金是有副作用的。”
后勤人员回答：
“人如果与它们接触的时间太长，就会逐渐产生一些类似于自我封闭的感受，比如说情感淡漠、不喜言语、不愿与他人进行交流、缺乏同情心与同理心等等。”
他指了指手里的黑色合金项圈，继续说道：
“而且这种感觉会随着与合金接触的时长增加而呈现正比例增长，一旦超过某个临界点，哪怕是解除接触之后，也不能逆转了。”
他顿了顿，下了个浅显易懂的结论，“也就是说，发展到最后，会变成一个严重的自闭症患者。”
众人听了这人的解释以后，都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樊家姐姐干脆一弯腰，直接将手里的项圈撂到了桌子上。
“哈哈哈，别担心、别担心。”
对于队伍里唯一一个漂亮姑娘，基金会里的后勤人员对樊鹤眠表现得格外照顾，看她那个嫌弃的样子，连忙安慰道：
“我们已经用大量的D级人员做过实验了，像这样由一百克心灵阻断合金制成的项圈，每次接触的时间只要不超过六小时，就不会对使用者的精神与心理状态产生任何不可逆性的影响。”
他说着，将一个项圈戴到自己的脖子上，诚恳地保证道：“放心，绝对没问题的！”
“桃花源”的参演者们每人拿了一个项圈，盯着基金会的逆境冒险家小队戴上之后，才将项圈扣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季鸫觉得，他戴上这个心灵阻断装置以后，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安静了起来。
这种感觉，并不是指他的听力受到了影响。
他仍然能够听到其他人说话的声音，连音量也没有任何变化，可季鸫愣是体会到了闹市中参禅的感觉，只觉得所见所闻所感的一切都好像与自己隔着一层雾气一样，仿佛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了。
直到任渐默轻轻拽了拽他的手，季鸫才从那种玄妙的感觉中骤然回神。
“好了，诸位抓紧时间，准备出发吧！”
工作人员催促他们：
“你们可以开车过去，但记得不要太过靠近站点。另外，务必记得时间，无论任务是否成功，六小时之内必须回到这里。”
他又回身指了指架设在帐篷前的几件通讯设备，又叮嘱道：
“还有，随时与我们保持联系。”
于是三个小队共计十五人分头前往各自的越野车。
在出发前，海神队的队长忽然拦住了季鸫。
“你们的任务，应该跟我们一样吧。”
络腮胡突兀地开口说道。
所有人，包括完全不明就里的逆境冒险家小队，全都停下了脚步，将目光集中到海神队队长和季鸫两人身上。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络腮胡目光炯炯，言简意赅地说：
“各凭本事，谁拿到就算谁的，你看怎么样？”
“好。”
季鸫直视着他的双眼，缓缓地点了点头，“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络腮胡扫了季鸫一眼，眼瞅着面前这娃娃脸小卷毛，越瞧越觉得不靠谱，目光中难免带上了一丝小觑，“行，说话算话，等会儿可别怪我们不把东西留给你。”
说完，他不再跟季鸫浪费时间，转头朝着他的队员们挥了挥手，“咱们出发！”
&&& &&& &&&
越野车照例由莫天根负责驾驶。
他们的目的地是7号站点的西侧入口。
“我们的首要目标是Bate收容中心的两样SCP物品。”
在车上，樊家姐姐再次强调了一下他们的行动方案：
“无论如何，必须第一时间将SCP266酒神之盏和SCP808捆龙索拿到手。”
这是他们根据名录和地图策划好的方案。
这两样物品都在距离东侧入口相对比较近的Bata收容中心里，而且都是毫无威胁性的小玩意儿——只要它们顺利到手，“桃花源”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三分之二了。
想到这点，众人都觉得精神振奋。
在有明确的目标与行动方案的时候，人总是会显得更有干劲一些。哪怕他们即将进入的是到处遍布女王蜂的傀儡与怪物的龙潭虎穴，也并不会感到恐惧和无措。
季鸫伸出手，握了握身边任渐默的手掌，同时给其他人鼓劲：
“加油，我们一定能顺利通关的！”
莫天根和樊家姐弟皆点头称是。
“等一等。”
任渐默却在此时忽然开口说道：
“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告诉你们。”
季鸫、樊鹤眠和樊鹿鸣一同诧异地转过头，连莫天根也在后视镜里看了看他。
“怎么了？”
季鸫将握住任渐默的那一只手收紧了一些。
任渐默回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异能，不能用了。”
众人：“！！？”
樊鹿鸣惊声叫了起来：“什么意思？”
任渐默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戴了这个项圈以后，我的异能就失效了。”
他扭头看向季鸫，亲自演示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果然，季鸫看到任渐默的右眼从墨一样的漆黑变成了浅浅的琥珀色，就跟从前他使用能力时一样，可小鸟同学等了又等，却没有“听”到脑海中传来任何声音。
季鸫：“……”
车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大约半分钟后，樊家姐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心灵阻断装置还有这个问题……”
她苦恼的捶了座椅一拳，“这下子，起码在7号站点里，不能指望任先生的异能了。”
要知道，除了7号站点的牛鬼蛇神之外，他们这次的对手，还有那五个不知底细的参演者。
两个队伍要竞争有限的几样SCP物品，并抢先将其收容并带出7号站点，才能算是完成“桃花源”安排的任务。
万一两队人当真发生争夺，在面对同为人类的对手时，没有比任渐默的异能更方便更好用的能力了。
原本他可以仅凭眼神接触就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从而令己方轻轻松松取得优势。
然而现在，因为心灵阻断装置的存在，任大美人儿的异能完全失效了，若是在收容某件物品时遇到了海神队，除了硬杠之外，季鸫等人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不要紧。”
季鸫依然握住任渐默的手，“既然这样，我们临时调整一下方案。”
他对众人说道：
“在不了解对方的战斗力之前，尽量避开与B组发生直接冲突……我们拿到酒神之盏和捆龙索之后，就去Alpha站点拿SCP1003的无污染除草剂好了。”
众人对此表示没有异议，并且还趁着这机会，抓紧时间商讨了一下行动的细节。
任渐默没有再说话，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他知道，这又是一个“桃花源”故意安排给他的“世界”。
在这里，他的“神说要有光”不能使用，相当于废掉了他起码二分之一的战斗力，同时也失去了庇佑同伴的能力。
——果然。
任渐默小幅度地勾了勾唇，冷冷地笑了。
——有“人”不希望让他继续活着，一直都在想法子要将他弄死呢……

第167章 SCP收容战役-12
莫天根在距离7号站点西侧入口大概两公里处发现了两颗长势茂盛的大树，于是就在此处停了车。
“接下来，我们走过去吧。”
五人鱼贯下了车。
季鸫掏出了一直贴身藏着的怀表，也就是众人从姚万贯那儿买来的“能量计量器”，打开来看了一眼。
表盘上，最外层的“power”和第四层的“control”的指针都发生了偏转，尤其是“power”一项，指针大约已经偏转了接近三十度。
“不愧是女王蜂的巢穴。”
季鸫感叹道，“距离还有那么远，计量器就已经有反应了。”
“所以我们绝对不能跟女王蜂对上。”
樊鹤眠看了眼别在腰上的低温冷藏瓶，决心一定不要用上它。
季鸫手动校正了一下怀表的读数，将所有指针全部归零，然后把它重新藏回了衣服里，确定一切无误之后，打开了戴在头上的摄影机和麦克风。
“A队A队，汇报你们现在的位置。”
耳麦里立刻传来了后勤组的声音。
季鸫报出自己的坐标，并告诉对方他们正准备步行前往7号站点西侧入口，后勤组又叮嘱了几句，就催促他们抓紧时间赶快出发了。
几人悄悄地穿过荒地，来到了7号站点的围墙前。
原本雪白的高墙现在已经爬上了一层灰绿色的黏胶状物，仿佛一张绵延不尽的斑驳地图。
季鸫他们没有去找入口的大门，而是寻到了一处坍塌的缺口，像五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站点已然完全变成了他们在预告片里见过的样子。
所有的建筑物上都或多或少覆盖上了奇怪的蜂窝状黏胶，偶尔能看到几个身穿白袍的新生个体两三人一组地在到处徘徊。
对于女王蜂来说，这些新生个体是它的“工蜂”，唯一的存在价值就是帮它获得更多的食物。
所以它会让这些新生个体尽量最大可能地模仿它们的本体，穿上人类的衣服、模仿人类的微笑甚至是简单的社交，好让它们更加容易地诱拐和猎杀那些不知情的无辜路人。
季鸫他们藏在一块坍塌的墙体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情况。
几人先前已经计划好了如何行动的方案，但这么做的前提是他们必须彻底避开9号站点的监视——比如他们现在戴在头上的实时摄像机与收音装置。
不过关于这一点，他们也早就有了应对措施。
季鸫抬起手，朝四名队友做了个“走”的手势。
其他几人默契地点了点头。
他们如同游鱼一般，灵巧地避开了那些零星游荡的白袍人，来到了最近一座建筑物前。
那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原本是7号站点的其中一处物资配送中心。
小楼的首层是仓库，天花板修得特别高，而且为了方便叉车通行，前后门都是敞开的，二楼则是员工休息区，靠窗的一侧是走廊，另一侧则分割为多个单独的小房间。
季鸫他们没有在一楼耽搁，直接摸着楼梯上了二层。
走廊中段站了三个身穿白袍的男人。
听到几人上楼的动静，一同转过脸来，脸上带着梦幻般友善而亲切的微笑，脚下却毫不含糊，径直朝着季鸫他们狂奔而来。
莫天根作势要从腰间拔出手枪，季鸫立刻阻止他：
“别！枪声会惊动其他新生个体！”
“啧！”
莫天根只得冲上去，和三人战成了一团。
这时候，有两个房间里的白袍人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打开了房门，同样面露微笑，加入了战团。
情势一瞬间变成了十一对五。
季鸫等人被一大群新生个体分隔开，在走廊上各自为战，叮叮咣咣打得好不热闹。
乱战之中，他们听到耳麦里传来后勤组焦急的声音。
后勤组已经从摄影机里看到众人被前后夹击的狼狈模样，这时正在通讯频道里大呼小叫，试图远程指点季鸫他们如何脱险。
然而季鸫等人已是左右支绌，根本无暇分心了。
战斗中，五人的摄像机陆续被新生个体打落，镜头不是摔裂开来，就是被不慎踩碎。
如此缠斗了足有五分钟，等到任渐默的摄像机也砸在地上的时候，季鸫“哇啊啊啊啊”地大叫了一声，然后一把拽掉耳边的麦克风，“咔擦”一下将那个小玩意儿给捏碎了。
他仅剩的耳机里传来了后勤组接连不断的询问声。
“A组1号！A组1号！报告你们的情况！请立刻报告你们现在的情况！！”
季鸫揪下耳麦，将它塞进了上衣口袋里。
然后他朝着众人打了个手势。
“好了！”
季鸫笑道：“大家放开手脚，随便打！”
情势在一瞬间逆转。
大约十秒之后，刚才还张牙舞爪生猛得不行的新生个体皆被五人三下五除二放倒在了地上，大部分化为了黏胶状物，不过还剩了五个，是季鸫他们准备留着扒衣服的。
是的，季鸫等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按照9号站点给的套路跟这些“工蜂”硬杠，而是打算来个鱼目混珠，将自己也扮成新生个体的样子，大大方方地混进站点的核心区域。
“这些袍子，根本就不能算是衣服嘛！”
樊鹤眠将一个身材瘦削的新生个体掀翻在地，再用柔道的寝技姿势将它牢牢摁住，掀起衣服下摆，一撸到头，直接把人脱了个精光。
然后她拔出小刀，从对方的后心处捅了进去，一刀毙命，让它从新变回了一滩不能再动弹的黏胶。
“说是衣服，还不如说是布片呢。”
事实上，这些袍子的布料，是由一些好像蜘蛛丝一样的，纤细但无比柔韧的雪白纤维互相黏连而成的。
整块布片厚薄不均，形状也不甚规则，在中间划拉出三个洞，从脑袋和胳膊处套进去，就勉强能当做一件长袍了。
这样的衣服，新生个体穿着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正它们本就不存在任何羞耻心。
但樊鹤眠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一想到自己必须穿这种只要一跑一跳就会掀起下摆的“袍子”，就觉得实在别扭得紧。
只不过为了更高效地完成任务，哪怕樊家姐姐再不情愿，这种破布衣服还是要穿的。
五人各自扒好衣服，闪进房间里，准备将它们换上。
季鸫和任渐默两人进了同一个房间。
季小鸟利落地脱掉身上的野外作战服，全身上下就剩一条小裤衩儿，又抖了抖破布袍子，寻到“领口”和“衣袖”，将它套到了自己身上。
然后他低头一看，忍不住低低地叫了声：“卧槽！”
季鸫随手扒的这件“袍子”，布料的形状实在很不对称，穿在身上时，左边明显要比右边短上一大截，最短的地方只能刚刚盖到他的大腿中段。
“天啊女孩子们真的太厉害了……”
季小鸟苦着脸，伸手拽了拽自己的衣摆，只感到大腿凉飕飕的，非常没有安全感：
“她们平常是怎么穿着超短裙还能蹦蹦跳跳的？”
那一边，任渐默也迅速换好了衣服。
所以说，长得好看的人，哪怕是穿一口麻袋也依然不减美貌。
季鸫觉得自己穿上这种破布袍子，就跟个爹不疼娘不爱、吃不饱穿不暖的小乞丐似的，落到任大美人儿身上，就如同一个T台的模特儿，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自然风情的高级时尚感。
——我们家大美人儿，真的太好看了。
季小鸟如此想着，目光在任渐默身上反复流连，最后落在他敞开的领口处露出的纤长锁骨上，恨不得现在就扑过去，在他身上啃出一排牙印来。
在季鸫盯着任渐默看得移不开眼的时候，任渐默其实也在默默地欣赏他家小孩儿的模样——那笔直修长、肌肉紧实的双腿，是独属于年轻人的漂亮线条……他默默地蜷了蜷手指，压住心中想摸上一把的冲动。
“对了。”
季鸫指了指自己的项圈，“咱们脖子上这东西怎么办？”
“不能摘，不然我们会受到女王蜂的精神控制力影响。”
任渐默将一些不能藏在衣服下的装备统统收进“一立方米的自由”里，然后从袍角撕下一块布条，像缠绷带一样，帮季鸫缠在了他的脖子上，盖住了那枚黑色的项圈。
“只能暂时这么处理了。”
季鸫点了点头，也从自己的袍子上撕下一块布来，同样帮任渐默遮住了颈部的心灵感应阻断装置。
五人在走廊集合，互相检查了一下同伴们的模样，确定哪怕混进新生个体中，也看不出太大的破绽之后，就准备出发了。
“大根哥，你要记住，除非必要，不然绝对不要使用异能。”
临行前，季鸫再度提醒莫天根。
莫天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大根老师使用能力时，除了会化成黑巨人的模样，实在太过招眼之外，在7号站点里，他的异能还有一个可能会引发大麻烦的弱点。
女王蜂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释放一次特殊光波——这段间隔到底有多长，现在还没有一个准数，根据SCP基金会的记录，大约是从一个小时到半天不等。
季鸫他们现在化妆成了新生个体的样子，只要注意演技不要穿帮，在7号站点里自由活动应该不成问题，但若是被光波照到，一样会产生出新生个体。
新生个体会复制本体的形象与近乎百分之百的身体素质。
也就是说，如果莫天根在正常状态之下，新生个体就只会变成另一个大根老师，但若是光波照射时莫天根刚好是黑巨人的状态，那么新复制出来的，就会是另一个同样身高六米、体重超过一吨的大块头了！
“行吧，咱们出发。”
季鸫拽了拽袍角，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能看得到十六颗牙的灿烂微笑，朝着楼梯口走去。

第168章 SCP收容战役-13
以前季鸫曾经看过一部名叫《致○拜访》的电影。
电影里，某种诡异的外星病毒在全球肆虐，感染了的人会在睡眠中完成人格转换，变得失去个性与喜怒哀乐，并且致力于令全世界都变成病毒的温床。
女主为了不受病毒控制，只能用各种兴奋剂维持不眠不休的状态，并且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失去感情的人，在周遭无数的感染体中装出一种超乎常态的冷淡与平和。
现在季鸫觉得，他们的处境就跟电影里的女主一模一样。
众人分成前后两组，季鸫和任渐默走在前面，莫天根和樊家姐弟走在后面，他们相隔大约四、五十米，脸上保持着虚假而造作的微笑，目不斜视，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着他们的目标——Bate收容中心走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起码三四十个白袍人。
这些“人”都是7号站点里的工作人员的新生个体，季鸫甚至还认出了其中一个男人的脸，是他和樊鹿鸣在逃离C区时有过一面之缘的保安队队长。
这些新生个体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都会好像熟悉的老邻居再街上见了面一样，微笑着朝他们点头。
季鸫几人则必须全程保持着面具式的假笑，淡定地对它们回礼。
很显然，五人的演技和心理素质都足够优秀，以至于一路行来，根本没有任何新生个体怀疑他们的身份，只把他们当成是自己的同类，任由众人一路畅通无阻。
大约十五分钟之后，季鸫他们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进入了Bate收容中心。
原本空旷的大厅，现在到处是一片狼藉。
这里似乎曾经有什么体型相当巨大的怪物疯狂肆虐过，到处都是碎瓦残垣。一个大洞从一楼直直贯通到三层的穹顶，将天花板捅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不愧是双头飞龙的战斗力。”
季鸫固定住唇角的弧度，含含糊糊地吐槽道。
“去东侧的地下室。”
他身边的任渐默轻声说道。
看到有人进了收容中心，靠近大门处的几个新生个体都像上了发条的玩具人偶一样，扭动脖子，朝着他们的方向转过脸来。
季鸫五人维持着笑容，淡定地从它们身边经过，在擦肩而过时，还不忘友善地朝几个新生体点头致意。
几人朝右转了个弯，向着建筑物的东翼行去。
越是往深处走，他们越是发现此处有过明显的破坏痕迹。
靠近外侧的墙几乎整面坍塌了下来，堵住了大半的走廊，季鸫他们只能排成一纵列，从断瓦残垣中艰难地爬过去。
因为他们这太过人性化的操作，他们还引起了两个新生个体的注意，季小鸟同学只能浪费了一点儿时间，在它们向其他“工蜂”发出示警前，一人一箭将它们解决掉。
五人稍微花了一点儿时间才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入口，却发现除了入口处的一小段之外，深处已经塌了大半，从高处落下的碎石将阶梯完全埋在了黑暗之中，除非他们是一群鼹鼠，不然根本无法通过。
“怎么办？”
樊鹤眠皱起眉。
‘笑’得太久，她的脸颊都僵硬了，连说话都觉得腮帮子隐隐发酸，“我们要怎么下去？”
季鸫左右张望了一下，在一大片破碎的砖瓦中梭巡了片刻，然后将目光投向走廊尽头某个地方，“我们从那儿下去吧？”
他指的是走廊尽头的安保控制室。
“你们还记得吗？”
季鸫指了指那看着还算完好的房间，低声说道：“从图纸上来看，那儿应该有一台小型货梯。”
“对啊！”
樊鹿鸣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拍了一下，“实在不行，咱们就爬下去得了。”
说干就干，众人趁着周围没有新生个体的时候，快速跑过剩下的一段走廊，来到安保控制室门前。
收容中心断电已久，电子门锁也已经失效了。
莫天根上前，掰着把手往下一扭，直接用蛮力将锁头撅成了两半，打开了门。
安保控制室里有三个新生个体，大约因为本体是安保人员，所以它们无论是个头还是身材，都比一般的研究员来得高壮不少，身手也相对敏捷。
大根老师才刚刚把门打开，三人就一脸笑容地扑过来，抡起拳头照着入侵者的门面打了过去。
莫天根撩起一脚，直接踹飞了一个，又用胳膊夹住第二个的拳头，用力一搡，就好像推多米诺骨牌一般，一口气将另外两人掀翻在地。
“快进来快进来！”
他一边催促，一边忙着去拧那三个新生个体的脖子，“记得把门关上！”
季鸫、任渐默和樊家姐弟迅速闪入安保控制室，大根老师也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三个障碍物。
几人很快找到了那台小型货梯。
从外表来看，它长得很像一些高级餐厅用来送餐的电梯，不过作用却不是运送食物，而是用来往下层的隔离区域送一些特殊的保全装备的。
因为Bata收容中心最下面两层是高危SCP生物收容区域，里面容纳了不少相当危险的非人或人形生物，所以未免发生收容失效事故，安保控制中心原本安装了许多高科技的防范措施，连这台小型货梯也不例外。
只是现在整个7号站点皆已全面沦陷，到处断水断电，建筑物还被女王蜂分泌出的黏胶状物侵蚀得七零八落，大部分的高科技设备都已经失去了效用——比如原本设置在货梯内部的红外线网与自动扫描系统，这会儿皆成了毫无意义的装饰品。
“得咧，看我的！”
莫天根从墙边的消防柜里找了根撬棍，将内外两层门逐一撬开，然后把脑袋伸进电梯井里看了一看。
电梯井里漆黑一片，朝上望不到顶，朝下瞅不到底。
莫天根只能摸出电梯，重新照了照。
电梯厢停在了他们下方大约五米左右的位置。
“好吧，挡路了。”
大根老师叹了一口气，将手探进电梯井里，抓住了垂落的缆绳，开始往上拽。
电梯厢虽然不大，但完全由钢铁制成，整体重量大约有接近一吨。
莫天根拽住缆绳，一节一节地将它拉了上来。
铁块与井壁互相摩擦，发出喑哑的“嘎吱”声。
“喝呀呀呀！”
大根老师暴喝一声，终于将电梯厢扯到了跟他们等高的平面上。
接着他用撬棍别住底部，防止它重新往下滑的同时，两手脱住底部，将沉重的铁块往更高处抬。
在重力和摩擦力的双重作用下，季鸫看到莫天根咬紧牙关，额角爆出青筋，脸颊涨得通红，铆足了劲儿，终于将它抬高了一米。
“快快快，把手刹拉下来！”
莫天根咬牙切齿地催促道。
季小鸟连忙一步蹿上去，手动将滑轨四角的制动手刹掰了下来，卡住了电梯厢，使它无法向下坠落。
莫天根这才松开手，后退两步，松了一口气。
清出了一条路以后，事不宜迟，他们决定立刻下去。
小型货梯的电梯井很窄，身材娇小的樊家姐弟和偏瘦削的季鸫还好，任渐默也算凑合，但对于肌肉发达、身板厚实的莫天根来说，就实在太不友好了。
大根老师最后一个挤进电梯井里，攀住墙上的滑轨，试着往下爬了爬，发现这地方当真只能算是刚刚能让他通过而不至于卡住而已，连转动一下肩膀都会被电梯井里的金属部件刮擦出一道血口来。
“日勒！”
大根老师忍不住抱怨道：“早知道这里这么窄，就应该找个运人的电梯！”
“得了吧。”
樊鹤眠的声音在他的正下方传来，“运人的电梯比运货的电梯复杂多了，你起码还得撬六道门呢！”
莫天根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悻悻地闭了嘴。
这一座Bata收容中心若是只看地面的部分，就是一栋造型朴实到只能用“平平无奇”来形容的三层建筑物而已，但实际上，它的地下部分却深达三十米，一共分为六层，用以收容最危险的生物类SCP物品的那两层，更是有非常严格的特殊建筑需求。
季鸫他们的目标是地下四层，那儿有他们想要的酒神之盏。
负责打头的季鸫这时候已经往下爬了十多米了，他侧了侧头，用头戴式的光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我到负二层了。”
他略略喘了一口气，又补充道：“一切正常。”
“继续爬，加油！”
季鸫的头顶传来了樊鹿鸣的鼓劲声。
于是季小鸟接着往下爬。
因为电梯井的封闭性不错，所以女王蜂分泌的黏胶状物并没有太多地蔓延到此处，季鸫一路爬下来，只在靠近门的那侧发现了零星几块而已。
只是他又往下爬了大约半层楼的高度，手掌摸到的灰绿色黏胶竟然变得多了起来，脚下也似乎踩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一动就直打滑儿。
季鸫心中暗自觉得纳闷。
继续往下爬了两米，黏胶状物变得更多了。
墙边骤然凸出一大团黏胶，六角形的蜂窝结构交错堆叠起来，几乎挡住了电梯井大约三分之一的空间。
季鸫伸手试着掰了掰。
这些黏胶状物干结了以后质地会变得发脆，稍微用点儿力气就能掰断。
于是季鸫让其他人等一下，开始动手清理挡路的杂物。
——咔啪、咔擦、咔啪啪。
几声脆响之后，季小鸟掰开了几团黏胶，露出了后方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是通往负三层的电梯门，不知为什么竟然打开了，于是女王蜂分泌的胶状物从此处逐渐渗透，蔓延进了电梯井里。
“负三层的门开了……”
季鸫一边清理黏胶，一边朝头顶几名队友汇报道。
然而他的话只说了一半，骤然消了音。
因为他看到，在被他清理出来的豁口处，毫无预兆地突然倒吊着垂挂下了一张女人的脸！

第169章 SCP收容战役-14
那一瞬间，季鸫连头皮都麻了，差点儿没直接来个心跳骤停。
老实说，那倒挂下来的女子，光论容貌的话，其实算得上花容月貌、国色天香，皮肤是真正的冷瓷白，光滑细腻到完全看不出毛孔。
然而她那冷白的皮肤上带着一层滑腻腻的粘液，被季鸫的头灯一照，泛出了一种仿若蛞蝓般的青色荧光。
那女人显然也看到了季鸫。
就在两人目光接触的刹那，美女绯红的樱桃小嘴突然毫无预兆地裂开来，迅速扯到耳根，如同一只骤然张开的捕兽夹一般，朝着季鸫的脑袋咬了过去。
季小鸟条件反射地朝后一躲。
女人变形的大嘴在狭窄的入口处卡住了，上半部分猛地撞在了那些灰绿色的黏胶状物上，“嘎嘣”一声将它们咬得稀碎。
下一瞬，女人的嘴巴迅速地缩了回去，脖子诡异地向一侧弯曲了足有一百二十度，整颗脑袋从电梯门洞中挤了进来，再度朝季鸫袭去。
关键时刻，季鸫比她更快了一步。
他的手迅速往前一伸，掌心抵住女人的额头，放出了一股电流。
只听“噼啪”一声脆响，电弧以季小鸟的手掌为中心，迅速顺着女人皮肤上那些冰冷滑腻的粘液扩散，在黑暗的空间里炸出了一朵蜘蛛网似的蓝紫色火花。
女人被电得短暂僵硬了一秒。
紧接着，她张大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同时身体猛地往前一蹿，以灵活得不可思议的姿势，一头撞进了狭窄的电梯井里。
她动起来简直快得匪夷所思，而且力道大得惊人。
身处如此逼仄的空间，季鸫根本无法闪避。
他被骤然袭来的巨大力量撞得几乎整个人飞了起来，原本攀住电梯支架的手脚松脱，身体在引力的作用下，不受控制地朝着下方黑洞洞的电梯井跌落了下去。
在他身形下落的同时，季小鸟的动态视力再度发挥了作用。
他看清了袭击他们的怪物的全貌。
那玩意儿长着属于女性的面孔和纤细得过分的上半身，从腰部以下却是一条蟒蛇的身体！
——SCP913，美女蛇！
季鸫的脑海中迅速地浮现出了这个名称。
紧接着，冲进电梯井的美女蛇身子一扭，划了个大S形，顺着垂直的井壁，闪电般朝着原本在季鸫头顶的樊鹿鸣游了过去，两条雪白的玉臂一伸，像一把钢钳似的，死死地抱住了樊家弟弟的脊背。
可怜樊鹿鸣一个奶爸，在漆黑的空间里，只凭头灯的照明，根本连靠近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都没看清，就被两股大力一左一右勒住胸口，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抓到了猎物之后，美女蛇那蛇形的下肢猛地一扭，灵活地在电梯井里一百八十度转了个向，冲着来时的入口撞了出去，带着樊家弟弟，以比她出现时更快的速度，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哇啊啊啊！！！”
走廊深处，传来了樊鹿鸣的惨叫声，并且还在迅速地变远。
与此同时，季鸫化出了他的长弓，用弓身作为缓冲物，将自己重新挂在了井壁上，止住了下落的趋势，才不至于直接摔死在电梯井里。
“小鹿！”
美女蛇的出现实在太过突然，电梯井又非常狭窄，哪怕是任渐默，也无法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对樊鹿鸣施以援手。
众人这时都急得不行，只能赶紧追上去救人。
季鸫往上爬，任渐默、莫天根和樊鹤眠则往下，赶到负三层的电梯出口处，一个接一个钻出了电梯井。
这一层的走廊里，到处是女王蜂的分泌物，而在这些灰绿色的黏胶上，有一道亮闪闪的S形光带，像极了蜗牛爬过以后腕足留下的痕迹。
季鸫立刻想起了美女蛇皮肤上的粘液。
“就在前面！”
他焦急地叫道：
“咱们快追！”
另一边，美女蛇带着樊鹿鸣，朝着负三层的走廊深处飞快地爬去。
实际上，她并不是真正的SCP913，而是美女蛇的新生个体。
作为一个类人形的SCP物品，美女蛇除了集合了人身与蟒蛇的双重破坏力之外，本身并没有其他特殊能力。
在女王蜂突破收容，第一次释放出光波的时候，美女蛇产生了一个新生个体。
当时她们战了个旗鼓相当，足足缠斗了差不多半小时，本体才终于杀死了复制体。
但经此一番争斗，美女蛇本身也受了很重的伤，等到女王蜂第二次释放光波时，伤重濒死的她根本不是第二个新生个体的对手，很快就被另一个自己杀死，尸体变成了女王蜂的食粮。
现在的这一个美女蛇的新生个体，依然保有原主的大部分习性，比如说习惯于像蛇一样狩猎和杀死猎物——只是新生个体已经不需要进食，所以她会将自己的收获献给她的女王。
美女蛇拖着樊鹿鸣游过走廊，专往黑暗的角落钻去，最后她寻到了一个房间，一头撞了进去。
这短短百多米的距离，美女蛇爬行的动作堪称粗暴到了极致。
樊鹿鸣感到自己就像是一口被铁丝捆在轮胎上的麻袋一样，一路摔打着向前移动。
好几次他都试图挣脱美女蛇的钳制，或是从腰间摸出短刀进行还击。
但美女蛇横冲直撞的速度堪比一辆七十码疾驰的车子，樊鹿鸣几次脑袋直接砸在地板或墙壁上，撞得那叫一个眼冒金星，差点儿没晕死过去。
等到美女蛇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安全”的捕食之所，停下移动时，樊家弟弟的脑门上已经磕出了一条指节长的大口子，血从伤口处汩汩而下，糊住了他的眼睛。
但樊鹿鸣没打算就这样等死。
他勉强睁开染满血的眼皮，挣扎着尝试将右手从美女蛇的环抱中抽出，去够任何一件能作为武器的东西。
然而他才刚刚一动，美女蛇的玉臂就立刻收得更紧了，以几乎要将青年的肋骨勒断的力道，把他整个人嵌进了自己的怀里。
樊鹿鸣一口气梗在了喉咙里，只觉眼前天旋地转、阵阵发黑。
而就在此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美女蛇将她的尾巴也缠了上来。
她先是裹住樊鹿鸣的双腿，又勒紧他的腰身，并且逐渐往胸口移动。
在窒息的眩晕和全身骨头被绞缠的剧痛中，樊鹿鸣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动物科普纪录片——蟒蛇捕猎时，就是用身体死死将猎物缠绕住，挤压它们的胸腔、绞断它们的骨头，让它们窒息而死以后，再囫囵吞进肚子里的。
一条成年的丛林巨蟒甚至可以绞杀一头水牛，就更不用说樊家弟弟这么一个才一百斤出头的小身板儿了。
——卧槽……
樊鹿鸣张大嘴巴，鼻翼搧动，竭尽最后的一丝力气，试图吸入一点儿空气。
他已经因为窒息而开始大脑缺氧，瞳孔散大，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几近灵魂出窍的迷茫状态之中，甚至连骨头被寸寸碾压的痛楚都感觉不到了。
——难道……
——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恍惚之中，他觉得自己隐约听到了姐姐的声音，还有其他几个同伴急切的呼喊。
就在樊鹿鸣即将彻底失去意识时，那股绞缠住他身体的巨大力量忽然一松，人就从半空中落下，四仰八叉地砸在了地上。
“小鹿！”
樊家姐姐一步冲上前来，从疯狂翻滚的美女蛇身下拖出了自家弟弟。
那一头，莫天根正抱住美女蛇人形的上半身，和她扭打在了一起，仿若摔跤一般滚成一团，都试图用蛮力将对方制住。
莫天根打得起劲，还不忘关心樊鹿鸣的情况：
“小鹿他怎么样了？”
樊家姐姐将自家宝贝弟弟拖到房间的角落里，远离混战区域，以防大蛇扑腾时被它的尾巴扫到。
然后她蹲跪在樊鹿鸣身旁，用手去试弟弟的呼吸，同时焦急地叫着对方的名字。
樊鹿鸣这次是真的被勒得惨了，整个人都处在因窒息引起的呼吸暂停阶段，哪怕是解除了桎梏，也依然不能自己喘气。
樊鹤眠摸不到弟弟的鼻息，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埋头做起了心肺复苏。
而距离樊家姐弟大约五米之外，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三人，正跟美女蛇的新生体战成了一团。
美女蛇的上半身虽然是人的样子，但她的皮肤却远比看上去的要来得坚韧百倍。
普通的刀子，哪怕是由大根老师此等怪力人士来用，也只能在她的雪肤上留下一些浅浅的划痕而已。
于是他们只能攻击美女蛇的要害。
趁着莫天根和美女蛇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季鸫将弓拉到满弦，瞄准怪物的眼睛，连发两箭，刺瞎了她的双目。
而后任渐默瞅准机会，攀着柜子从高处跳下，把右手的长刀霜刃从美女蛇张开的大口中直戳而下，贯穿了对手柔软的喉管，一直插进了她的胸腔里。
美女蛇终于停止了挣扎。
她的身体松弛下来，顺着莫天根的胳膊滑落在地，迅速融成了一滩灰绿色的黏胶。
好容易解决了美女蛇，季鸫他们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连忙扑过去查看樊鹿鸣的情况。
好在这时樊家弟弟已经醒了，正半死不活地靠坐在墙脚，发动异能给自己疗伤。
大根老师凑过去，想要将他扶起来，“小鹿，你怎么样了？”
樊鹿鸣抬起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然后他先是轻轻地咳嗽两声，又用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硬是令胸廓扩张起来，把被美女蛇勒断的两根肋骨挤回原位。
“卧槽！”
樊家弟弟疼出了一脑门冷汗，“我刚才真以为自己要挂了……”

第170章 SCP收容战役-15
所幸救援来得及时，樊鹿鸣的伤势并不算很重。
他因窒息引起缺氧，两条肋骨骨折，全身上下多处钝挫伤，脑门上开了个窟窿，还被撞出了轻微的脑震荡。
这样的伤势若是放在和平年代的普通人身上，少不得在医院躺上个把星期，不过现在他们都是来自“桃花源”的参演者，还正在“世界”里经历非生即死的考验，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坚持下去。
在吃过“Dr.D的万能强化药剂”以后，樊鹿鸣的异能得到了明显的增强。
不过先前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能力增强以后，第一个使用对象就是自己。
樊家弟弟大约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将自己的骨折和脑袋上的伤口治好，确定不会影响行动之后，一行人决定继续出发。
这时，距离五人戴上“心灵阻断装置”已经超过一小时了，而他们还连一样能够收容的SCP物品都没找到。
根据“心灵阻断装置”的使用时限，他们必须在仅剩的不到五个小时内完成三样SCP物品的收容，并且离开女王蜂的精神影响力控制范围。
虽然“桃花源”的任务没有附加其他条件，不过若是他们不能在这六小时内完成任务的话，几人很可能将不会再获得9号站点提供的装备和情报支持，想要再次进入7号站点也会变得更加困难。
所以某种意义上，季鸫他们只有一次机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按照原本的计划，这时候，五人本应该回到电梯井，再往下爬一层楼的高度，到达负四层，去寻找收藏在17号收容间的SCP266，酒神之盏——那是一只不管倒入何种液体，都会在二十分钟之内逐渐转换为某种酒液的神奇玻璃酒杯。
只是遭遇过美女蛇的袭击以后，众人都不是很想回到那处逼仄而黑暗的电梯井里。
所以他们一番商量，决定稍微绕一下路，看看能不能从建筑物另一侧的楼梯下去。
这一层的人形新生个体并不多，季鸫他们一路行来，只碰到了八个白袍人，干脆连笑都懒得笑，直接出手，三下五除二就将它们都给干掉了。
就在五人来到建筑物东侧时，季鸫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
他叫住四名同伴，“我这里有些发现。”
其他几人闻言，皆回头看向他。
任渐默走到季鸫的身边，低声问道：“怎么了？”
“你们看这个。”
季鸫将手里的怀表亮了出来，让任渐默看表盘。
“‘space’那一栏上的指针动了。”
任渐默接过怀表，仔细地看了看。
果然，怀表的第三个环上那根镶嵌着碧绿色翡翠的指针，现在确实离开了零刻度线，顺时针微微偏转了不到十度。
“我刚才注意观察过了。”
季鸫说道：“不管是遇到站点的工作人员还是那条美女蛇，这只怀表都没有这种反应。”
若是按照这个“能量计量器”对SCP物品的各种能量的感知来分类，女王蜂本身的属性是“power”与“control”两项。
那么，女王蜂的造物，包括巢穴与新生个体，也是她的力量与控制，体现在季鸫的怀表上，就是越接近7号站点的核心区域，“power”和“control”这两根指针的偏转就会越明显，因此这一路上，季鸫只能不断地调整这两个环的读数，手动将它们归零，以免影响其感知的灵敏度。
而这次是季小鸟第一次发现除了力量与控制之外的指针发生了偏转。
“既然转动的指针是‘空间’，说明这附近就有某样SCP物品……”
他蹙起眉，努力地在脑海中搜索着自己看过的资料，“到底是什么呢？”
“你确定是这一层吗？”
樊鹿鸣认真的回想了片刻，语气笃定地说道：“这一层收容的应该是些不算特别危险的类人与非人形生物……当然不包括刚才那条美女蛇，她应该是突破收容后从别的地方溜进来的。”
他掰着手指数道，“蜻蜓女、罐头小人、幻影杀手、雪花兔还有自愈者。”
然后他说道，“可是，他们应该都已经受女王蜂的光波影响，被自己的新生个体给杀死了才对啊。”
根据9号站点交给他们的SCP档案，7号站点里的生物类SCP物品已经全部默认无效化，也就是说，他们都不再有重新收容的价值了。
“我也不确定。”
季鸫从任渐默手中拿回怀表，又原地转了一圈，面向不同的角度，研究指针的变化，“但是，按照能量计量器的指示……”
他抬起手，朝走廊一头指去，“‘空间’的能量是从那一边传过来的。”
“既然如此。”
任渐默伸手，轻轻搭住季小鸟的肩膀，“那么我们就去看一眼好了。”
莫天根和樊家姐弟也同意。
于是季鸫手持怀表走在最前面，领着众人朝走廊南侧走去。
跟女王蜂这种能够引发K级世界末日情景的大杀伤性SCP物品相比，不管引起“space”的指针偏转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的能量也只能用“小得可怜”来形容。
当季鸫他们站在一扇门前时，怀表上那代表“空间”的指针，也不过偏转了二十来度而已。
那是一道合金钢板制成的大门，门上开了一扇镶嵌着防弹玻璃的窥窗。
季鸫伸手掰掉了黏在窗玻璃上的灰绿色黏胶状物，然后打着电筒，朝里面望去。
房间里漆黑一片，季鸫只能勉强看到，门的后面是一个房间，里面游荡着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被他的手电光惊动，朝窗户的方向移动了过来，季小鸟这才看清，那是一个全身光溜溜的男人。
“哇呀！”
季鸫叫了一声。
白袍人碰得多了，他已经好久没看到不穿衣服的新生个体了。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才想明白前因后果。
在这个收容间里，原本应该有两个站点工作人员，在女王蜂的光波影响下，他们产生了新生个体，而后被它们杀死。
很显然，这两个新生个体的智商又或者是能力，并没有达到能够打开这一扇门的程度，所以他们至今还在房间里徘徊，甚至连一件袍子都没有。
季鸫将自己的猜测跟其他人说了以后，他们都表示同意。
然后樊鹤眠提出了一个疑问：“可是，如果房间里面有新生个体，那些理论上没什么杀伤力的SCP生物，真的还有可能完好无损吗？”
要知道，不仅是针对本体，女王蜂的“工蜂”们可是会猎杀一切能够作为女王食物的生命体的。
樊家姐姐根本不认为，那些在SCP档案里被纪录为温驯无害的小玩意儿能够逃得出这些新生个体的围剿。
季鸫想了想，还是决定相信怀表的指示，“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吧。”
看队长坚持要进去，其他几人也没有意见。
于是他们撬开了大门，又飞快地干掉了迎着光源冲出来的两个新生个体，然后走进了门后漆黑一片的房间。
刚一进屋，季鸫等人就闻到了一股难闻到了极点的恶臭。
房间的角落里躺着两具人类的尸体，身上穿着安保人员的制服，看样子已经死亡了好几天了，腐败变形得厉害，散发出来的臭味更是令人窒息。
季鸫他们都下意识地撇过头，尽量让自己不要去注意那两具腐败的尸体。
“这儿，还有一扇门。”
莫天根强忍着熏得人胸口发闷的恶臭，将电筒的光移向了房间一侧，“里面好像还有个房间。”
樊鹤眠捂住鼻子，点了点头，“这儿只是安保室，里面才是真正的收容间。”
季鸫看了看手里的怀表，“空间能量是从门后传来的。”
“行吧。”
大根老师耸了耸肩，“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撬门呗！”
收容间的门比安保室的门要更厚重和结实一些，莫天根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弄开。
第二扇门后的，是一扇十平米左右的房间，布置得就像是个乐高玩具的展览室一般，许多模型和积木在地板上堆叠出一座漂亮而壮观的城市。
从7号站点沦陷至今，已经过了整整四天有余了。
不过这个收容间似乎从来没有别人进来过，看上去依然精致整洁，地上的玩具城市也没有受到任何破坏。
众人用电筒扫过房间各处，仔细地检查了一番。
除了色彩鲜艳的建筑物模型之外，他们没有发现任何一样可疑物品。
“奇怪了……”
季鸫再度低头，借着电筒光研究他的怀表，“在这里……‘空间’的能量确实是最强的……”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忽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就在他低头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了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一闪而过。
——卧槽还来！
不久前才被美女蛇差点吓出个好歹的季小鸟简直都要抓狂了。
他的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当即飞起一脚，朝着余光所及之处踹了过去。
“咔擦”一声，一座木制的钟楼被季鸫拦腰踢成了两截，轰然倒塌。
“别别别！”
房间里忽然响起了一把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人的尖细嗓音。
所有人都将手电的光束集中到了被季鸫踹烂的钟楼上。
“别杀我！别杀我！”
从钟楼的废墟里，颤颤巍巍地钻出了一个只有十五公分高的小人，高举双手作投降状，满脸惊恐，尖着嗓子，一叠声地叫道：
“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坏人！我是SCP624-3！”

第171章 SCP收容战役-16
季鸫他们立刻松了一口气。
SCP624，是记录在7号站点的SCP物品档案里的项目，名叫“罐头小人家族”。
他们是一群成年个体身高只有十五到十六公分的人形生物，外表长得与人类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是他们的手掌和脚掌的比例要明显比人类的比例要长一倍左右，跑跳也更加灵活。
除此之外，这群小家伙的平均智商大概一百左右，日常使用带着一点儿方言口音的夏国语，能够读写夏国文字，生活、饮食习惯都与当地居民所差无几，而且性格活泼开朗，谈吐风趣幽默，除了身形特别小之外，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家族。
这些罐头小人是SCP基金会大约在五年前，从一场地下私人珍品拍卖会上发现的。
当时这些小人只有五个，属于同一家族，共同居住在一只午餐肉罐头里。
被SCP基金会收容以后，这些小东西自称他们的祖先是天外来客，因为宇宙飞船失事而无法返航，流落地球已有数千年之久。
而后经过漫长的时间，他们的族群分散在世界各地，变成了传说中的“精灵”、“妖精”或是“小矮人”，而他们这一个家族长期生活在夏国，暗中受到各朝权贵的豢养与保护，才能一直繁衍到现在。
严格说来，“罐头小人”应该是基金会收容过的最配合的类人型SCP生物之一了。
五个罐头小人早就习惯于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死宅生活，于是欢天喜地的让基金会的特工揣着他们的“房子”——那只午餐肉罐头，搬到了7号站点给他们提供的收容室中，每天在基金会替他们搭建的玩具城市里过得不亦乐乎，甚至还在去年诞生下了家族中的第六和第七个新成员，一对双胞胎小宝宝。
只是这些罐头小人们万万没有想到，轻松惬意、无忧无虑的好日子会在女王蜂发生收容失效时戛然而止。
“——呜哇啊啊啊，真是吓死我们了！”
编号SCP624-3的罐头小人，是家里的“爸爸”，这时正坐在季鸫的手掌里，呜哩哇啦地哭诉他们这几天的遭遇：
“我们当时听到了警报声，知道站点肯定是出大事了，但是根本没人来给我们开门，出不去啊！真的出不去啊！！而且不久之后还断水断电了，我们的食物也马上就要吃完了，要是再不来人，我们全家都要饿死在这里了！！”
“等一等。”
季鸫用一根指头摁住了手舞足蹈的小人，“你们在这里呆了四天半了，女王蜂的光波都照了好几轮了吧？”
他用怀疑的目光盯着SCP624-3，“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躲过去的？”
小人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秒，目光游移地朝旁边飘了飘，“就……就躲在房间里……”
季鸫曲起指头，干脆利落地把他弹了个跟头，“别撒谎了，只要是处在SCP104的光波覆盖范围内，不管是水泥、钢铁、木料还是其他任何介质都无法遮挡，不然外头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说着，他作势要将小人丢下，“不说实话的话，咱们就把你们一家留在这里，让你们自生自灭得了。”
“别别别！大兄弟，你可别！！”
小人一秒怂了，以趴在季鸫手掌心的姿势死死抱住他的拇指，一叠声地喊道：
“我说！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把我们安全地带出去！”
“嗯哼。”
季小鸟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他当然不能让小人知道，他们的任务就是要收容SCP物品，所以无论小人肯不肯兜底，自己也是一定会带他们走的。
“……请你跟我来。”
小人放软了态度，揪了揪季鸫的手指，示意众人按照他的指示在模型城市里移动。
季小鸟等人在SCP624-3的指引下，来到了房间东侧的角落，并且掀开了一座音乐厅的房顶。
然后季鸫他们看到了一只椭圆形的午餐肉罐头，铝箔制的盖子朝上翘着，四个小人排成一排站在罐头里，全都仰着头，睁大眼睛看着他们，仔细一瞧，其中一个女性小人的臂弯里还抱着两个比花生米大不了多少的襁褓。
“这、这就是我们一家老小。”
SCP624-3说道：“我们的秘密就在罐头里，请把罐头也一并带走。”
季鸫用空着的那只手，将整个空罐头拿了起来，仔细研究了一番，内壁干干净净清洁溜溜，除了罐头小人一家，根本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于是追问道：
“所以，这只罐头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时，罐头里那个抱着小孩的女人轻声细气地说话了，“你将罐头盖子盖上，只留一条缝，然后再看看……”
季鸫将SCP624-3放回到罐头里，接着按照女人的指示，将铝箔盖子盖上，只留了一线缝隙，打着手电，眯着眼往里面一照。
然后他看到了，罐头的底部，竟然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罐头小人一家就站在洞口，眼巴巴地盯着他看。
季小鸟：“！！”
他把罐头递给任渐默，于是其余四人全都传看了一遍。
“没错，就是这样……”
重新打开罐头盖子之后，SCP624-3垂头丧气地解释道：
“咱们的祖宗给我们传下一件宝贝，能在一个密闭的容器与另一个密闭的空间之间建立‘隧道’，让两个地方彼此相连……当然，使用的方法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也无法教给你们……”
他怯怯地看了几个高头大马的人类一眼，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这个秘密连SCP基金会都不知道呢……这回我们可算全招了。”
季鸫总算明白了。
难怪能量计量器会对这些罐头小人有反应，其实它感应到的并不是这些弱不禁风一捏就死的小东西，而是他们存放在空罐头内的空间系宝贝。
而且因为与罐头内部相连的洞穴，严格来说并不属于这个空间，所以女王蜂发出的光波无法影响到洞穴内部——想来这一家子就是靠躲在洞穴里，才逃过了被光波复制出新生个体的命运，一直苟到了季鸫等人找到他们。
“行吧。”
季鸫从藏在布袍下的口袋里翻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下指甲大的两块，递给罐头里的几个小人，随后吩咐道：
“你们先回到洞里躲好了，五个小时以后再出来。”
罐头小人一家连忙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听话的，不到五个小时绝对不从另一个空间里出来。
季鸫想了想，又补充道：
“你们这只罐头的秘密，我们不会跟基金会汇报，不过，之后要怎么跟基金会解释你们这几天的经历，可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说完，他将罐头盖好，交给了任渐默。
任渐默将罐头放进了他的“一立方米的自由”里。
按照这件收藏品的特性，“一立方米的自由”只能容纳无生命的物品，原本是放不进七个罐头小人的。
不过小家伙们的罐头房子本身就是一件空间系SCP物品，在他们通过“隧道”躲进位于另一个空间的洞穴以后，罐头在本质意义上，就只是一个空空如也的铝合金容器而已，妥妥属于“无生命物品”，自然就不会违反“一立方米的自由”的使用原则了。
&&& &&& &&&
带走“罐头小人家族”之后，季鸫他们离开了房间，准备前往原本的目的地。
本来他们就没指望能收容到任何生物类SCP物品，结果却意外地找到了罐头小人家族，并且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们揣口袋里带走了。
这发展真是顺利得出乎众人的预料——现在，他们只要按照原定计划，得到酒神之盏和捆龙索，就可以完成“桃花源”交给他们的任务了。
在找楼梯的时候，他们又遇到了三个白袍人，其中一个女人的脸上长了一对蜻蜓似的巨大复眼，应该就是已被推定永久无效化的SCP523蜻蜓女了。
季鸫等人毫不留情地干掉了三个新生个体，并且在不久之后就找到了Bate收容中心东侧翼的楼梯。
然而，就在这时候，季鸫又有了新的发现。
“等等。”
他指了指手里的怀表，“能量计量器又出现反应了。”
有了先前罐头小人的经验，众人闻言，都立刻停下了脚步。
季鸫摆弄着怀表，朝各个方向转了一圈，接着抬起手，指了指楼道正对的一条走廊，“能量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樊鹿鸣凑了过来，“这回是什么能量？”
“是‘power’一项。”
季鸫说道：“只有这一根指针动了而已。”
实际上，因为这儿是女王蜂的巢穴，众人一路行来，怀表上“power”和“control”的两环常常会因为他们的位置改变而不停的转动着，季鸫也必须隔三差五就把指针调回到零刻度线的位置，好让它们不至于偏转得太过明显。
不过这一次，季小鸟很确定，动的只有代表“power”的那一根红色石榴石指针而已。
“指针整整偏转了三十多度，看样子，能量还不小呢。”
“行吧，那就去看看吧。”
樊家姐姐说道：“这一层收容的都是一些不怎么危险的人形生物，总不至于比其他东西更麻烦了。”
其他人也表示同意。
几人顺着走廊走了大约20米，就很快发现了目标——
在走廊右手边的其中一扇门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光斑，而且那光斑不停地晃动着，似乎是故意在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想要将他们引过去。

第172章 SCP收容战役-17
女王蜂制造出来的新生个体虽然会模仿原主进行一些简单的社交，比如模板化的微笑和打招呼等等，但像这样，弄出一块光斑吸引路过的人的注意力这种事，绝对超过了这些“工蜂”的智商。
季鸫他们顿时谨慎了起来。
几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扇门。
门的结构和先前找到罐头小人家族的那间一模一样。
他们透过镶嵌着防弹玻璃的窥窗朝里张望，随即发现了跟他们打招呼的人。
房间里有光，因为有人在靠近门边的地方，点了两根蜡烛。
屋内的那人也看到了走廊里的人，向他们点头致意，并且用手势示意五人将门打开。
季鸫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莫天根稍微花了一点儿时间，将门锁撬坏了。
屋里的人将门推开一小条缝，对他们招了招手，示意季鸫他们进来说话。
五人鱼贯进了房间。
这是一件大约二十平米的套房，分成起居室和休息室两部分，天花板的四角皆安装着摄像头，除了大量书籍之外，这个房间可以说得上是毫无特色，装潢用品都活像是售楼处的样板房，只是现在到处都乱七八糟的，全都是激烈打斗与破坏后的痕迹，还有一些干涸的血迹，以及一大滩一大滩的暗灰绿色黏胶。
“随便坐吧。”
屋主示意季鸫他们自己找地方坐下，然后慢吞吞地走到一只矮柜前，又摸出了几根蜡烛点燃，让屋子变得更敞亮一些。
莫天根将翻倒的长沙发扶了起来，和樊家姐弟坐在了上面。
季鸫则和任渐默则并排坐在了旁边的一张双人沙发上。
“你们应该也看出来了，我是个人形SCP。”
屋主点好蜡烛之后，自己拖过一张扶手椅，坐到了几人对面，“我的编号，是SCP611。”
SCP611，在基金会的档案里，名叫“自愈者”。
他被描述为一个外貌年龄大约八十岁的夏国男性老者，具有自愈能力，无论受到多重的伤害，哪怕是被利器刺穿心脏，伤口也会在短时间内愈合，推定唯一能杀死他的方法，是将他的头颅砍掉。
只是当季鸫确实见到这个被基金会命名为“自愈者”的老人时，他觉得，对方的样子要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苍老许多。
老人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五官堆叠在一起，整个人瘦得厉害，皮肤因为缺少水分和脂肪组织而干瘪?裂，感觉几乎就剩一层皮包裹在骨头上了。
若不是老人自报了SCP编号，季鸫又确实看过档案资料，他实在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垂暮老叟竟然是不管受了多重的伤都能自愈的老年版金刚狼。
“能请教您几个问题吗？”
樊鹿鸣开口说道。
哪怕是SCP基金会的惯例是从不把收容物当成一个独立的、活生生的、具有生存权的“人”来看待，樊家弟弟面对这个年纪足以当他祖父的老人时，他所受的教育还是让他很自然地使用了敬语。
老人朝他微笑点头，“请说。”
“据我所知，您并没有除了自愈能力之外的特殊能力吧？”
樊鹿鸣问道：
“那么，您是怎么熬过这几天的？”
老人伸手，掀开了自己的衣服，“你们看这个。”
借助蜡烛的灯光，季鸫他们看到了老人遍布整个胸腹部的伤疤。
那些伤疤真的实在是太多了，密集得犹如后现代风格的画布，好些伤口一看就是直切要害的，落在普通人身上，起码得死上十七八次。
老人胸腹的疤痕颜色深浅不一，大部分看上去已有些年头了，但有些则很新鲜。
在所有的伤疤里，最显眼的一条，从右下腹一直横贯到左前胸，几乎将他整个人来了个开膛破肚，疤痕红中带紫，明显突出于皮肤，还带着点没掉光的痂皮，显然是才刚刚长好不久的。
“外面那东西……”
老人将衣服放下，向房间大门的方向指了指：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注意过，它一开始大约每隔十二小时就会发出一次光波，每次散发光波时，都会生成另一个‘我’，并且对我展开攻击。”
他说着，伸手从茶几上拿过一本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了过来，“后来它发出光波的间隔时间开始变短了，最近两次，大概只隔了不到六个小时而已。”
季鸫接过笔记本看了看，原来上面竟然是老人记录的每次光波出现的时间。
从SCP104突破收容，7号站点沦陷至今，女王蜂一共已经散发过十一次光波，开始的两天，大约每天两次，后来渐渐变成了两天五次，最近的两回，间隔时间则变得更短了，只有五小时四十六分钟。
“上一次的光波是在四个半小时前散发的……”
季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蹙眉对几个同伴说道：
“照这个表推测，大概再一个小时，女王蜂就又会散发光波了。”
若只是单纯的新生个体，季鸫他们还是很有把握能够不费多大功夫就解决的。
但如果出现新生个体的时间卡得不好，比如他们正忙着对付美女蛇那样难缠的SCP生物的话，那么问题就大条了。
任渐默等人都听懂了季鸫的意思，轻轻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过，虽然它们复制了我的样子，但并不像我一样，拥有不死之身。”
老人看了看乱套了的房间，自嘲地笑道：
“所以，它们每次出现时，我都只能跟它们搏斗，然后杀死它们……当然，我每回都会受很重的伤，不过还是挺了过来。”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床边的一滩灰绿色的黏胶状物：
“上一个‘我’，就死在了那里。”
至此，季鸫他们总算明白了。
SCP611自愈者凭借几近不死的强悍生命力，通过不断与自己的新生个体搏斗并且最终杀掉它们，一直活到了现在。但他没法离开这一间收容室，而且也不敢出去，所以在此处等了整整四天半，直到等来了季鸫他们。
“我希望，你们能带我走。”
老人交叠起双手，一双浑浊的眼睛在五个年轻人面前逐一扫过：
“但是，我希望你们将我带离7号站点以后，能够放我自由。”
季鸫和四个同伴互相对视，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
他既不想欺骗这个老人，也不想做出虚假的承诺，于是实话实说道：
“老人家，我们能带您出去，但必须把您送回基金会。”
老人微微侧头，将目光集中到季鸫身上，衰老的面孔上，没有憎恶与怨恨，只有岁月沉淀后的平静和理性。
“我其实隐约有一种感觉……”
自愈者开口道，“你们几位，并不是真正的基金会工作人员，因为你们的气质与我曾经接触过的基金会员工都不一样。”
说着，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制止了樊鹤眠的提问。
“我知道，你们很强大，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阅历也远比你们的外表要丰富得多，而且……我甚至有种感觉，你们很可能根本不属于‘这里’……”
老人弯起眼，笑出了深深的鱼尾纹，“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或许来自于另一个‘地方’。”
他在“地方”一词上略略加重了语气，让它的含义一下子变得复杂了起来。
季鸫心中“咯噔”一跳，脸上却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地反问了一句，“是吗？”
“我被SCP基金会发现并且带到7号站点，已经整整五年有余了。这几年里，我一直住在这个房间，除了书本之外，不能接触其他任何娱乐，也不被允许得知外界的一切信息。”
老人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在这几年里，我必须不停地配合7号站点的研究。研究员每周都会抽取我的血液和骨髓，还会用刀子、尖锥、棍棒甚至是枪支伤害我身体的各个部位，然后记录每个伤口的愈合时间……”
他的声音实在太过平静，让季鸫莫名地感到，老人并不是在卖惨，而只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而已。
“所以，我想离开这里，隐姓埋名逃到一个基金会找不到的地方，过一点平静的生活。”
老人说到这里，唇角上翘，语气变得愈发温柔：
“不止是我……‘他’也是这么想的。”
中文的口语“他”不分男女，季鸫一时半会也猜不出老人说的是谁。
“所以，我们做个交易吧？”
幽暗的烛光中，透过那对浑浊的角膜，季鸫觉得他能看到这位老者暗藏的敏锐与智慧，“我告诉你们一个可以变得更强的办法，但你们得带我们走，并且放我们自由，好吗？”
自愈者的话音一落，几人的脸色都不由得微微一变。
“……你刚才说了‘我们’？”
季鸫试着追问道：
“除了您之外，还有谁吗？”
“是的，还有一个。”
老人一边回答，一边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个书柜前，从里面拿出了一只提篮。
然后他掀开了盖在篮子上的薄纱布，向几位客人展示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季鸫他们看到了，一只毛茸茸的，雪白的兔子。
“介绍一下。”
老人说道：“它是SCP826，雪花兔。”

第173章 SCP收容战役-18
那确实是一只兔子。
体型不大，毛发很长，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杂色的毛，白得跟个雪球似的，因为紧张而整个身体团成一个正圆形，连头带尾也不比大根老师的拳头大上多少。
老人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兔子的耳朵尖，“来，向几位打个招呼。”
兔子紧贴着脊背的长耳朵动了一下，颤巍巍地抬起头，两颗黑豆仁似的眼睛瞅着面前几个陌生人。
然后，季鸫他们听到了一把尖尖细细的，仿若孩童一般的声音，“你、你们好……”
季小鸟：“！！”
是了，他记起来了。
在7号站点的SCP档案里，确实提过这只编号为SCP826的雪花兔。
这只兔子从外表看起来，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长毛侏儒兔，唯一的区别，就是它据传是某个机构的基因工程产物，具有相当于三岁幼儿的智商，而且在情绪激动——通常是受到了惊吓以后，它会炸起毛发，形成一个足以覆盖全身的能量罩。
根据实验数据，雪花兔的能量罩持续的时间不长，大约只有三到五秒钟，而且在罩子消失以后，它在短时间内很难再次生成新的一个。
另外雪花兔产生的能量罩的抗打击性虽然很强悍，但并不是绝对无敌的，当施加在它上面的力量超过九百牛顿的时候，就能将其打破。
现在想来，这只孱弱的小兔子，显然是靠着它那只够短时间自保的防护罩，还有老人的保护，才活到现在的。
小兔子问完好之后，又迅速缩起脑袋，将毛茸茸的脸蛋埋在两只前爪里，只遮遮掩掩地用一对黑黝黝的豆豆眼小心而警戒地盯着季鸫等人看。
“别怕，他们不会伤害我们的。”
老人抚摸着兔子绵软蓬松的毛皮，轻声安慰道。
季鸫五人再度沉默地交换着视线。
说实在的，他们压根儿没想到，竟然还有此等买一送一的好事。
如果按照“桃花源”给他们的任务——“重返7号站点并成功收容SCP物品”，那么，现在只要季鸫五人带着老人和兔子离开这里，然后连带罐头小人一家一同交还给SCP基金会，他们就算完成任务，可以轻轻松松地回到“桃花源”了。
可是，老人明确提出，他和兔子都并不想再回SCP基金会，并且以此作为交换，他会提供一个令他们变强的方法……
季鸫蹙起眉，陷入了沉思。
“我知道，你们一定在犹豫。”
老人没有令他们为难太久，而是笑了笑，很干脆地抛出了自己的筹码，“但请相信我，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的情报，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季鸫抿了抿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虽然他是团队里的队长，但在这等关乎队伍进退的决定面前，季小鸟从不会草率的做下任何承诺。
以季鸫自己的想法，既然现在还有时间，那么他很想听听老人的话，然后遵守等价交换的承诺，将他和雪花兔放走的。
可是队伍里有五个人，他若是要求同伴陪他一起冒险，就必须取得其他人的同意。
季小鸟有些抱歉地朝老人笑了笑，“对不起，我们能稍微商量一下吗？”
老人点了点头，抱起兔子，慢腾腾地踱到了角落里，腾出空间让他们说话。
季鸫看向四个同伴：“你们觉得呢？”
“我无所谓。”
莫天根自然知道季鸫的性格，于是耸了耸肩：
“反正我们本来的目标就不是自愈者和雪花兔，如果能顺利拿到另外两样的话，把他们放走也不要紧吧？”
他顿了顿，又说道：“而且，如果真有能够变强的机会，我不想错过。”
季鸫转头问樊家姐弟：“你们觉得呢？”
樊鹤眠和樊鹿鸣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说实话，樊家姐弟两人其实是倾向于不要管老人的条件，直接把他和兔子交给基金会的。
毕竟这可是个A级难度的“世界”，难得这次的进展如此顺遂，姐弟俩当真生怕夜长梦多，再拖出什么乱子来。
但与此同时，这两人又是比季鸫三人多经历了八个世界的资深者，自然也知道“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当机会摆在面前的时候，如果连试都不敢试，那么这俩兄妹此时怕是还在B级难度里徘徊呢。
其实樊鹤眠不是没想过，在老人解释了方法以后再来个翻脸爽约，硬将一人一兔带走了事。
不过樊家姐姐也知道，他们这个团队，尤其是季小鸟，干不出这种出尔反尔的事儿。
现在想来，当初樊鹤眠和樊鹿鸣愿意相信他，并且加入他们的队伍，不正是因为小孩儿和他的两个队友都是可信可靠之人吗？
“行吧。”
樊鹤眠也点了头，“我们也同意。”
季小鸟最后看向了他家任大美人儿。
任渐默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季鸫的手掌，五指嵌进对方的指缝里，无声地表示了支持。
季鸫的脸“唰”一下红了，然后默默地收紧了手指，与任渐默十指交扣。
莫天根和樊家姐弟：“……”
虽然季鸫和任渐默自从确定了关系之后，就从来没瞒过他们，不过当着小伙伴的面，如此直白地表达爱意，还是让三人觉得莫名被塞了一大口狗粮，齁得有些牙疼。
“老人家。”
达成一致意见以后，季鸫握紧任渐默的手，站起身，代表众人开口说道：
“如果您的情报对我们真的有用的话，我们答应您的条件。”
老人笑了笑，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五人的决定。
揣着雪花兔，慢慢踱了回来，坐到了原本的座位上，开始解释道：“不知道几位知道SCP444吗？”
樊鹿鸣眨眨眼，很快从记忆里将这个编号扒拉了出来，“您是说……特效异化装置？”
老人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个。”
他转头看向樊家弟弟，“那么，关于它的情报，你们又知道多少呢？”
樊鹿鸣迅速地将他记下的内容归纳概括了出来。
在9号站点给他们提供的SCP档案里，SCP444特效异化装置被描述位一台体积赶得上超级计算机的巨大机器。
只需要给特效异化装置提供一些生物材料，这台机器就能够进行相对精确的“设计”，使得某个生物具有不属于他的其他属性，比如说，可以让一只猫长出耗子的尾巴，或者令一条蛇生出蜥蜴的四条腿等等。
然而使用这台机器进行“设计”的失败率高达80%，而且失败的实验体很可能留下永久的残疾，甚至有一定的概率死亡……
樊鹿鸣说着说着，脸色就青了，忍不住用怀疑的眼神看向老人：
“您不会是打算让我们用它吧？”
老人微笑颔首。
众人一时间都沉默了。
有一瞬间，莫天根觉得这位老人要么是老糊涂了，要么就是存心想要折腾他们。
SCP档案上关于“特效异化装置”的介绍非常简单，而且由于这玩意儿体积过大又难以携带，所以五人从来没把它当做这次收容的目标，关于它的情报，大根老师只是匆匆浏览了一遍，单纯只记住了那高达80%的失败率而已。
他很想吐槽一句，哪怕他们之中有人的运气足够好到能成为那幸运的20%，但哪里来的“生物材料”，又有谁会操控那台机器呢？
老人轻轻地抚摸着膝盖上小小的兔团子，用他沙哑苍老的声音，平和地解释道：
“我在7号站点的这五年时间里，总共参加了482次实验，其中有243次，是用特效异化装置进行的，平均一周一次。”
他略带感慨地笑了起来：
“恐怕连主持实验的研究员都不知道，对那一台机器的了解，我大概比他们还要深刻吧……”
随后，老人将他的所知所闻向季鸫等人和盘托出。
“请相信我。”
他郑重地保证道：
“我会让你们变得更强的。”
&&& &&& &&&
与此同时，海神队正陷入了危机之中。
他们在Alpha收容中心，遇到了SCP327，天马。
这一匹天马，正是季鸫和樊鹿鸣曾经遇到过的那一匹。
只不过，它是天马的新生体，并且已经杀死了自己的本体。
然而，和以人类为本体复制出来的人形新生体不同，天马本身具有远超人类的嗅觉，连带着它的复制体也能够通过气味分辨出人形新生个体与活人的差别。
虽然海神队的五人潜入7号站点以后，也跟季鸫他们一样，换上了一身白袍作为伪装。
可他们瞒得过人类的新生体，却瞒不过天马，几乎是与之相遇的下一秒，那匹杀伤力巨大的怪物就已经认出了他们，仰头长嘶一声，朝着五个入侵者扑了过去。
海神队的队长，代号“海雕”的络腮胡大汉，在进入“桃花源”之前，是个退伍军人，他的异能是能够令局部的骨头迅速生长，化成自己的武器。
在天马扑过来的瞬间，海雕已经令自己的掌骨远端关节迅速膨胀，刺破皮肤，变成了四根尖锐的骨刺。
季小鸟曾经将自愈者形容为老年版的金刚狼，其实，如果他看到海雕现在的造型，会觉得他变出的骨刺更有狼叔的范儿。
海雕一步当先，握紧拳头，让骨刺朝向外侧，朝着天马的腿肚子抡了过去。

第174章 SCP收容战役-19
天马的体型庞大，反应速度也不算快——起码在海雕看来，要击中它并不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海雕的骨爪戳进天马的后腿，足足刺入皮肤十公分有余。
但这样的伤害，对天马来说，只能让它感到愤怒。
于是它飞起一脚，朝着海雕踹了过去。
海雕连忙一个后跳，躲过了天马的后蹶。
然而天马随即转过身，背脊上雪白的巨大羽翼朝着胆敢攻击它的人类拍了过去。
它的一对翅膀完全展开时，长度足有五米，刮起一股劲风，兜头照脸，直接就将海雕掀翻在地。
紧接着，天马就着甩翼的空档，整个身体腾空而起，前蹄高高扬起，照着络腮胡大汉的身体就要踩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海神队的一个同伴立刻甩出一条鞭子，卷住自家队长的胳膊，用力一扯，将他拖离了即将遭受的践踏。
对于海神队的五人来说，现在已经没得选择了，只能和天马拼个你死我活。
原本他们打算跟季鸫几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7号站点，就近在Alpha收容中心里找齐三样难度较低的SCP物品，赶紧完成任务然后离开。
一开始，五人的进展十分顺利。
他们在Alpha收容中心里已经得到了SCP490变色龙泡泡糖和1003无污染除草剂两样，按照这个进度，只要再找到一件SCP物品，海神队就可以顺利完成任务，然后甩手走人了。
只可惜，海神队的好运似乎在此时用尽了，他们在这个骨节眼上遇到了天马。
若是论战斗水平，天马的攻击力在7号站点的一堆稀奇古怪的SCP物品中能挤得进前三，海神队哪怕是五对一，也很难在它手里讨得到好处。
海雕翻身从地上跃起，双拳紧握，凸出于手背的骨刺再度飞速增生，直到长度超过了三十公分，四根骨刺又向中央聚拢，顺时针扭成了一枚又粗又长的螺旋形尖锥。
这是海雕的异能最具杀伤性的形态，哪怕是汽车的钢板，也能被他一拳凿穿。
“翻车鱼、水母，你们俩到左边去！”
海雕飞快地命令道：
“螃蟹、虎鲸，你们俩攻右路！”
然后他率先朝着天马冲了过去，矮身躲过它拍下来的羽翼，从对方的两只前蹄中钻了过去，躲在它的下腹处，握紧拳头，长椎向上，朝着天马相对柔软的肚腹刺了过去……
&&& &&& &&&
就在海神队与天马陷入混战的同时，季鸫他们正带着自愈者和雪花兔，从Bata收容中心的负三层前往负四层。
身为不死之身，自愈者活过的年岁远比他的外貌还要长得多。
岁月带给他的除了阅历之外，还有察言观色的能力。
老人根本没有追问季鸫等人的身份，更没有纠结于他们接下来到底要做些什么，只将小兔子塞进怀里，然后好像个安静的影子一般，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不知为什么，季鸫每次与老人的目光接触，都好像能从对方浑浊的瞳孔里，看到一些难以明说的东西。
小鸟同学有时候会觉得，或许这位老者的能力，远远不止自愈力那么简单。
老人好像能猜出这几个陌生人的身份，而且对他们有着非同寻常的信心，才敢只凭几人一句话的承诺，就义无反顾地跟随他们一起走。
而雪花兔就更简单了。
它只一门心思的相信自愈者的判断，像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孩子一样，缩成小小的一个毛团儿，钻进老人的怀里，连动都不敢乱动一下。
季鸫他们来到负四层，花了大约五分钟的时间，找到了他们原定的目标——SCP266，酒神之盏。
但他们很快就失望的发现，收藏着酒神之盏的房间，似乎被什么巨大的生物破坏了，几乎有大半都坍塌了，碎裂的水泥砖块将保存着那只精贵的玻璃器皿的保险柜埋在了废墟深处。
“怎么办？”
莫天根皱起眉，指了指面前的废墟：
“这地方，不用起重机根本没法清理吧？”
其他人也沉默了。
哪怕房中那只保险柜的质量好到没被沉重的钢筋水泥块压垮，箱子里保存着的脆弱的玻璃酒盏也不一定还能完好无损，而且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浪费在清理砖瓦上。
“放弃吧。”
季鸫掏出怀表，看了看表盘，上面的几圈指针纹丝不动，显然附近并没有任何SCP能量。
他立刻做了决定，“不要管酒神之盏了，去找下一件东西。”
几人迅速离开了负四层，往负二层赶去。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SCP808，捆龙索。
按照SCP档案的记载，SCP808捆龙索从外表上来看，是一条长约一米，直径约三公分的麻绳。
这条绳子传说是仙人留在人间的宝贝。
它的奇异之处在于它具有属于自己的思想，能与使用它的人类进行对话，照着使用者的心意自由的缩短或者延长，并且只要固定住它的两端，那么这条绳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断开，哪怕是用刀子切割也好，用烈火焚烧也罢，都无法将它弄断。
五人在去往负二层的时候遇到了SCP536——幻影杀手的新生个体。
那是一个长着一头红发的苏格兰裔女人。她只要用脚踩住人类的影子，就会让对方无法动弹。
只可惜她现在只是个新生个体，并不具有控制人影的能力，季鸫只射了一箭，不费吹灰之力就让那个娇小的红发女人重新变回了一团灰绿色的黏胶。
然后众人顺利地在Bate收容中心的11号收容间里找到了捆龙索。
它被团成一团，藏在了保险柜里。
季鸫伸手，从柜子里拿出了那条捆龙索。
【Hello！】
毫无预兆地，他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那声音虽然上了年纪，但依然又尖又细，乍听之下很难分辨出男女。
季鸫先是一愣，然后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以前在古装片里听到的大内总管的配音。
【嘿，你这人，真没礼貌！】
季小鸟脑中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你才是太监！你们全家都是太监！】
季鸫这才反应过来，跟自己说话的，正是他拿在手里的绳子。
“实在抱歉……”
季鸫连忙轻声解释道：“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你在说什么呢？”
任渐默听到季鸫正在低声地自言自语，伸出手，搭在了季鸫拿着绳子的手掌上。
【呦呵，又多了一个人呢！】
那雌雄难辨的嗓音听起来更兴奋了。
【唔，让我感受一下哈……】
捆龙索似乎已经寂寞了很长时间，迫不及待地开始展现它的话唠属性。
【哎呦，新来的这位漂亮帅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你家宝贝做什么的，我也做不了什么呀！】
季鸫听了这句话，耳垂“刷”一下红了，同时抬头看了任渐默一眼。
任大美人儿的表情依然沉静，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嗯……没错，其实我确实可以做些什么。】
捆龙索仍然在喋喋不休。
【比如帮你捆住你家小宝贝，让他躺在你的床上，然后你就可以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哦行吧，我闭嘴，我闭嘴！】
季鸫：“……”
他实在万万没有想到，会从一根绳子那儿听到如此劲爆的带着颜色的笑话。
任渐默的表情依然冷静，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窘态。
季小鸟却觉得自己都快要羞得原地自燃了。
【哎呦，别害羞啊，小帅哥，真是太嫩太可爱了！】
捆龙索又转而调戏季鸫，【如果你实在不好意思的话，要不要我替你挠一挠你家大美人的手掌心……】
那条绳子的话到底没能说完。
因为任渐默面无表情地一把将它抓了起来，揉成一团之后，毫不留情地塞进了自己腰间的“一立方米的自由”里。
“好了。”
任渐默伸手搭住季鸫的肩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咱们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 &&& &&&
得到了捆龙索之后，季鸫他们在Bate收容中心的SCP目标就算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我们回到一楼去吧。”
樊鹤眠说道，看了看走在队伍后面的老人，“这里还有……那个。”
众人知道她说的是在Bate收容中心一楼的特效异化装置，若是想要变强，那玩意儿必不可少。
大家都同意她的意见，并且觉得还是速战速决最好。
毕竟他们现在只有两样SCP物品，若是想要赶在海神队几人之前抢到第三样，几人就不能在这里耗费太多时间。
因为负一和负二层的楼梯都被双头飞龙损坏得太厉害了，于是季鸫他们不得已又回到了那逼仄的电梯井里，从那儿爬回到地面上。
虽然从负二层到地面只有十多米的高度，但对于自愈者这个垂暮老叟来说，此等惊险的攀岩运动还是超过了他的能力范围。
好在这次他们拿到了捆龙索。
于是，季小鸟想了个办法，让大根老师带着绳子先爬上去，然后将绳子的另一头扔下来，让老人抓住另一头，接着莫天根再命令绳子缩短，像升降梯一样，几乎不用他使多大的力气，就连人带绳一并给拽了上去。

第175章 SCP收容战役-20
季鸫他们带着老人和兔子来到Bate收容中心的一层。
这座建筑物的地上部分结构呈“井”字型，中央的天井处有一个玻璃穹顶，不过此时已经被双头飞龙砸了个稀烂，大大小小的碎裂玻璃掉得到处都是。
不仅是穹顶，建筑物的南侧也像经历了一次九级地震一样，墙体与天花都塌陷得一塌糊涂。
樊鹤眠有些担心特效异化装置会被压坏，不过老人指向基本没受到破坏的北面，笃定地说SCP444应该完好无损。
“可是……”
樊家姐姐还是不能放心，“现在整个7号站点都停电了吧？您确定那台仪器确实还能用？”
老人点了点头：“特效异化装置配有独立的发电机，我知道应该怎么操作。”
樊鹤眠挑了挑眉，眼神有些复杂，但没有说话。
“你在想，我怎么连这个都会，对吧？”
自愈者却像是看懂了她的表情一样，笑了起来：
“我参加了243次试验……不管是抽血、割肉、穿骨髓还是取内脏组织，每一次，基金会的工作人员都是在我意识清醒的时候进行的。因为不管什么样的伤害都不能将我杀死，所以没有麻醉的必要。”
季鸫他们听得皱起了眉。
樊鹿鸣身为一个准医生，比其他人更清楚这些操作意味着什么，脸上带上了明显的不悦与厌恶。
老人隔着衣襟，摸了摸怀里的兔子，雪花兔仰起小脑袋，轻轻地“吱”了一声，作为对饲主的回应。
“所以，我每次都在清醒的状态下，看着他们如何操作那台仪器。”
他指了指自己蒙着一层浅浅白翳的眼球，叹息似地一笑，“整整看了243次，每一个步骤我都记得很清楚。”
显然基金会的工作人员低估了面前这位老者的智商和坚忍。
他们以为对方只是个除了自愈力之外一无是处的平庸老头，但事实上，自愈者不仅有着超凡的忍耐力，而且学习能力也远超乎基金会的想象。
在一次一次的重复实验里，老人不止学会了使用特效异化装置，还总结出了连研究员都还没摸清的特殊经验。
“好。”
樊鹤眠抿了抿嘴唇，轻声说道：
“那等会儿，就麻烦您了。”
几人正说着话的时候，一层水波似的银色光波忽然穿透了墙壁，由远及近，朝他们逼近过来。
老人盯着那涟漪似的银光，镇定地说道：“它又来了。”
那一层光芒的扩散速度并不算快，季鸫甚至有种错觉，若是他们想跑就能跑出光波盖过的范围。
然而他很清楚，只要还在7号站点里面，他们就躲不开女王蜂的光波。
众人互相点了点头，立在了原处。
大约两秒钟之后，光波从季鸫等人身上扫过，同时，复制于他们本人的新生个体也随之出现。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几人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自己的武器。
在新生个体成形的瞬间，季鸫的箭矢、樊鹤眠的长刀、大根老师的折凳和任渐默的双刃皆已展开了攻击。
而樊鹿鸣则鸡贼地一跃而起，带着尾随在他身后的另一个自己，朝着他家姐姐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嗷嗷大叫：“快快快！我帮你把怪拉来了！”
虽然同是拷贝而成的新生个体，但五人的复制体的实力却有明显的差别。
樊家姐弟本身更倾向于使用异能，所以两人的新生个体在剥除了能力的加持之后，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并不十分强悍。
樊鹤眠使出她的“循序渐进”，一把长刀白露舞得虎虎生风，接连不断的十字红光如同一朵朵绽开的绯艳鲜花，很快就将她和弟弟的复制体切成了碎片，让它们重新变回了两滩灰绿色的黏胶。
季鸫的新生个体，若是单论身体战斗力，应该要比樊鹤眠还强一些。
但小鸟同学胜在是个弓兵，占尽了远程先手的优势，在动态视力的加成下，他的新生个体才刚刚成形，还没来得及动上一根指头，就被他一箭射穿了喉管，化成了黏胶。
季小鸟搞定了自己的麻烦之后，连忙转身，再发两箭，射杀了自愈者的新生个体，还顺便帮雪花兔解决了那只撵着它到处乱蹿的白毛兔子。
与季鸫和樊鹤眠的游刃有余相比，莫天根和任渐默那边的情况，显然要麻烦许多。
莫天根走的本就是力量强化流路线。
在不发动异能的情况下，大根老师的复制体跟他本人的身体素质相差不远，不仅力气很大，而且还很抗打击。
哪怕是莫天根抄着小板凳一路猛砸，一时半会想要将它置诸死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任渐默的新生个体，则继承了原主那堪称“彪悍”的战斗力，两人缠斗在一处，刀光剑影、拳来脚往，一时间难分胜负，那画面就跟决战紫禁之巅似的。
“我去帮大根，任先生那儿交给你！”
樊鹤眠生怕在这里停留得太久，会招惹来更多的“东西”，只想速战速决，于是果断给季鸫分配了任务。
然后她扭头对自家弟弟吩咐道：
“你带着老人家和小兔子躲一边去，照顾好他们！”
樊鹿鸣连连点头，乖觉地护着自愈者和雪花兔，闪到一堵断墙后面猫着去了。
所幸新生个体与本体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刚化形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不着寸缕的，不会跟原主混淆。
不过季小鸟在远远地朝着任大美人儿的果身背影射箭的时候，还是感到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尴尬。
从彼此表白心意到现在，两人虽然还没进行到最后一步，但每次互相安慰的时候，也没少在被窝里探索过对方的身体。
然而在光天化日之下，以此等方式“赤诚相见”……那感觉，实在是太诡异了！
这时，新生个体为了躲开任渐默递出的刀刃，高高跃起，一头长发也随着他跳跃的惯性而飞扬起来，露出了那白得犹如羊脂玉一般的光滑背脊……
——卧槽！
季小鸟同学简直要疯了。
那一瞬间，他的动态视力催到了极致，“嗖嗖”连发两箭，照着新生个体拷贝自任大美人儿的劲瘦腰背射了过去。
——开玩笑，再不赶紧将“人”干掉，他家任大美人儿的身体都要被平白看光了！
有了季鸫和樊鹤眠的帮忙之后，任渐默与莫天根很快干掉了自己的新生个体。
“快走吧。”
樊鹤眠将长刀变回一根发钗，插回到她的花苞头上，催促道：
“别在这里耽搁太久了。”
毕竟谁也不知道7号站点里还有多少难缠的SCP生物，而Beta站点的一楼大堂又几乎就是一片空地，连头顶都无遮无拦的，实在让人很没安全感。
就在众人打算离开的时候，他们听到了头顶传来了拍翼的声音。
众人闻声抬头，立刻看见了令他们头皮发麻的一幕。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高空飞快地坠落，几乎挡住了天井大半的光照。
“双头飞龙！！”
莫天根大声叫了起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若是论单体战斗力，整个7号站点收容的所有SCP类生物中，没有比这头双头飞龙更可怕的了。
季鸫一直都记得，几天前，他们在逃离7号站点的时候，曾经亲眼目睹过这玩意儿的杀伤力。
当时它用后腿抓住了一辆直升机，然后将它拉出了一个九十度倾角，跟甩保龄球似地直接就给扔了出去！
“快快快！”
大根老师高声喊道：
“它冲着我们来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说着，他弯腰背起了行动不便的自愈者。
季鸫五人立刻转身，朝着四十米开外的大门急奔而去。
他们倒不是觉得只凭两条腿就能甩掉身后的双头飞龙，只是他们知道，绝对不能在建筑物里跟这种庞然大物打起来。
要不然对方只要撞塌堵墙或者压坏几根梁柱，就能将众人全都活埋在瓦砾下——这种死法，也未免太憋屈了！
在急速狂奔之中，季鸫感到了来自背后的强大风压。
飞龙如同炮弹一样坠落在坑坑洼洼的大理石地面上，翅膀扇动，掀起滚滚烟尘，然后两颗大脑袋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同时张开大嘴，朝着季鸫几人的背影，发出了重叠在一起的两声高亢的大吼。
季鸫只觉得仿佛有两个大功率的低音喇叭对着自己的耳膜左右夹击，把他的脑袋震得嗡嗡作响。
这时候，他终于理解了中世纪传说里，那些所谓的“龙威”是怎么一回事了——开玩笑，就这音量，妥妥儿就是一种声波武器，先不说害怕不害怕，谁听了都肯定会觉得难受的！
众人皆不敢回头，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一口气跑出了Beta收容中心，来到了大门正对的一处空地上。
而在他们背后，双头飞龙拍打着翅膀，将自己升入半空，两爪离地大约一米半，然后保持着低空飞行的姿势，冲季鸫等人逃跑的背影撞了过去。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坍塌。
那只巨大的有翼生物撞坏了钢筋水泥浇筑的外墙，悍然闯出了建筑物。
“这忒么，难道是《侏罗○公园》吗！？”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根老师竟然还能抓紧时间，飞快地吐了个槽。

第176章 SCP收容战役-21
双头飞龙的体型确实跟《侏罗○公园》里的那只霸王龙差不多大。
虽然它不像霸王龙那样有一张长了六十颗牙齿的巨口，但两个脑袋的杀伤力也不小了，而且还有一个更要命的地方——那就是，这玩意儿它会飞！
对于这些孱弱的人类，双头飞龙只视若蝼蚁，根本不放在眼里。
它拍动翅膀，半悬在低空中，用双足作为武器，朝着季鸫等人就抓了过去。
季鸫一把将樊鹿鸣远远推开，并对樊鹤眠叫道：
“你负责保护你弟弟和老人家！”
他转头看向双头飞龙，那头庞然巨物正因刹不住惯性，而一头撞向Beta收容中心已经坍塌了的正门，“我们三个来对付它！”
樊鹤眠应了声好，一手薅住弟弟的后脖领子，一手抓住自愈者的胳膊，退向了角落。
季鸫化出长弓，朝着巨龙射了一箭，以此吸引它的注意力。
与长弓寂静无声配套的箭矢一共只有七支。
尽管他每次回到“桃花源”的时候，损失的箭矢都会重新刷新，但在各个“世界”中时，若是无法回收或者箭矢损坏，季鸫的箭就是用一支少一支的。
在先前的战斗里，季小鸟的箭已经损失了两支。
第一支是几天前在逃离7号站点的时候，射在了噩梦图鉴化成的史莱姆怪身上，来不及回收；第二支则是刚才射中了任渐默的复制体的胳膊，被对方直接拔下来给撅成了两截。
所以，在季鸫射出这一箭之后，他能用的箭矢，就只剩下四枚了。
这会儿，季小鸟和双头飞龙的距离并不远，在动态视力的加成下，箭尖瞄准了双头飞龙其中一个脑袋的一只眼睛。
箭矢准确地命中了飞龙的大眼，但却在刺入眼球的半秒前，被它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眼睑挡住了。
但这已经足够激怒双头飞龙了。
那庞然巨物的两颗脑袋一同转向季鸫的方向，四只橙黄色的瞳孔如同四盏探照灯，死死地盯着胆敢冒犯它的人类。
然后，它同时张开了两张布满利齿的大口，朝着季鸫袭去。
季鸫撒丫子跑了起来。
他要将飞龙引开，让它离樊家姐弟、老人和兔子远一点。
“小鸟！”
任渐默就在季鸫旁边，手指朝右一指，大声对他喊道：“把它引到信号塔那边！”
季鸫扭头一看，果然看到了距离Beta收容中心大约一百米处，矗立着一座信号塔。
那座信号塔目测有十二层楼的高度，全钢材制的塔身，整个外形看上去有点儿像是缩小版的东京铁塔，只是现在上面盖满了暗绿色的黏胶状物，简直就跟末世片里的造景一样。
季鸫虽不知任渐默为什么要让他这么做，但他家任大美人儿的话是必须听的，于是两人发足狂奔，朝着信号塔跑了过去。
而飞龙已经认定了季鸫是它的目标，立刻展开双翼，俯冲而至。
两人与双头飞龙几乎同时到达信号塔。
季鸫和任渐默攀住信号塔的钢铁支架，翻身钻进了塔身里。
他们身后，双头飞龙已经如同炮弹般落下，两张血盆大口“咣当”一声咬在了金属框架上。
季小鸟听到声音，悚然而惊。
他回头一看，发现那几根足有手腕粗的钢条被飞龙撞出了个浅浅的“V”字折角，还留下了一排深深地牙印，不过好歹算是抵御住了冲击，没被直接撞塌了。
而双头飞龙似乎也被自己这猛力一撞给磕懵逼了，从半空中趔趄着坠下，“轰隆”一声坐倒在了地上，两颗脑袋皆发出疼痛而愤怒的低吼，毫无默契地左右甩动，不小心撞在一起的时候，还会彼此撕咬两口。
“走，爬上去！”
趁着飞龙的两颗脑袋正在内讧，任渐默伸出手，在季鸫的后背拍了一下，“想要干掉这东西，必须限制它的行动！”
季鸫似乎有点儿明白任渐默的意思了。
他们两人从内侧攀住塔身的钢铁支架，蹭蹭向上爬去。
季小鸟和任大美人儿爬了大约四层楼的高度，双头飞龙的两颗脑袋终于从眩晕中回过神来，也与彼此达成了和解协议，转而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两个人类身上。
这一次，它学乖了一些，没有愣头愣脑地冲过来，而是重新飞了起来，绕着塔身转了一圈，似乎正在寻找适合的攻击角度。
最后，双头飞龙选定了季鸫那一边，腾空而起，用两只后爪对准猎物抓来。
飞龙的爪子可比脑袋要来得尖细多了，更合适在这种障碍物密集的地方进行攻击。
若是躲不过的话，被巨兽的利爪隔着钢筋捅上几个窟窿，也绝对是件很要命的事儿。
在此等紧要关头，季鸫和任渐默身为情侣的默契表露无遗。
任渐默向季鸫伸出手，季小鸟则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腕。
两人顺势来了个仿若杂技花式一般的抛接，季鸫就轻飘飘地凌空飞起，从信号塔的左侧跃到了右侧。
又是“咣当”一声巨响，双头飞龙的这一击再度落空。
飞龙大怒，然后使出了它先前对付直升飞机的那一招，双脚死死抓住信号塔的钢铁支架，同时扑动双翼，试图将这座金属建筑物从中间撕成两半。
季鸫听到了令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
在双头飞龙的巨力之下，整座信号塔的金属框架都开始咯吱咯吱作响，好几根钢条被整根拗弯，一副随时都要断裂的样子。
好在它最后还是撑住了飞龙力量的考验，除了三五根钢条被拽弯了之外，竟然没有更加严重的变形。
“快快快，把那根绳子给我！”
季鸫朝任渐默伸出了手。
任渐默从“一立方米的自由”里掏出了他们刚刚得到的捆龙索。
季鸫接过绳子，又取出一支箭，想要将绳子绑在箭尾上。
他的目标是双头飞龙脑袋上的犄角。
【等等啊兄弟，你想干什么？】
捆龙索那把尖细且男女难辨的嗓音立刻在季鸫的脑海中响起。
季鸫没有说话，只是飞快地将自己的念头在脑中过了一遍。
【你确定？】
捆龙索的声音立刻提高了一整个八度。
【鉴于比起那条丑陋的外来怪蛇，我还是比较喜欢你这样精致秀气的小帅哥。】
等它唠唠叨叨地说完了开场白，双头飞龙已经被面前的钢架子激怒，悬在半空的身体开始左右摇摆，试图用摇晃的方式将信号塔摧毁了。
【所以，我想先提醒你，按照你的想法，我在接触到那头龙以后，它也就算我的半个主人了呦！】
季鸫一愣，立刻明白了自己刚才的计划到底错在了哪里。
根据捆龙索的使用原则，只有同时持住它的两端时，持有者——不管是一个还是两个——才能成为它的使用者，而且两个持点的中间部分才能够自由控制长短。
——没办法了！
季鸫快速地将捆龙索的一头绑在了一支箭尾上，然后带着绳子，顺着塔身又往上爬了一截。
“喂！”
任渐默连忙追上去，“你想干什么？”
季小鸟回头看了自家任大美人儿一眼，飞快地竖起拇指，只说了三个字：
“相信我！”
说完之后，他猫下腰，一矮身钻出了信号塔的钢铁护栏。
季鸫这一下实在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不止是任渐默，连刚刚赶到信号塔下的莫天根也吓了一跳。
“日勒！”
大根老师缩在塔身后面，朝着季鸫猛比划，“你这瓜娃子，这是要作啥子！？”
“大根哥，你站在那儿别动！”
季鸫单手单脚攀住信号塔的支架，大半个身体都悬在了半空中，隔空向莫天根喊话道：“等会儿，绳子就拜托你了！”
大根老师：“？？？”
他还没搞懂小鸟同学的计划，就看到小孩儿朝着还在跟信号塔较劲的双头飞龙猛地挥动胳膊，同时放声大吼道：
“你这头蠢爬虫，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季鸫现在大约离地六层楼左右，就在双头飞龙的斜上方。
飞龙显然也发现了这个胆敢多次挑衅自己的人类。
它的其中一颗脑袋立刻对准了季鸫，细长而灵活的脖子一伸，兜头照脸就咬了过去。
双头飞龙的这一击，在旁人看来，堪称快若闪电。
而在季鸫眼中，这迅疾的动作就仿佛慢镜头一样，连每个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了那颗巨大的龙脑袋正向着他缓缓靠近，黄铜色瞳孔收缩成橄榄核状，长着稀疏须髯的大口张开，露出里面密集而锋利的倒钩状的犬齿，口腔中央一条鲜红的长舌，末端竟然像蛇一样分成了两叉……
就在这一瞬间，季鸫的大脑出奇的冷静。
他踩住钢铁支架的脚用力一蹬，整个人仿佛一只断线的纸鸢一般，飞身跳起，完美地躲开了龙头的袭击。
而在双头飞龙的脑袋撞在金属横梁上时，季鸫的身形猝然下落，正正好踩在了龙的脑袋上。
任渐默距离季鸫只有半米远，将自家小孩儿这胆大包天的行径看了个一清二楚，只觉得连心脏都骤然一沉。
“小鸟！”
他用往常几乎从未有过的音量，大声喊道：
“你在干什么！？”

第177章 SCP收容战役-22
季鸫此时已经没法分神了。
他两腿踩在龙头上，真正感受到了龙鳞的触感。
那是一种类似与长着苔藓的碎石块一般的奇妙感觉。
这条双头飞龙的鳞片呈灰黑色，非常的硬，质地粗糙，外表看来，就如同层层叠叠的玄武岩一般，但偏偏它的外层又泛着诡异的光泽，触摸上去，就好像覆盖着一层油性质地的湿滑涂层。
这样的鳞片当然是很不好着力的。
季鸫连忙趁着脚下的那颗龙头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脚并用地趴下，整个人贴在了龙头的后脑勺上，用左臂绕过龙犄角上的一个弧状的弯曲，以此作为固定自己的支点。
这时候，双头飞龙已经感受到自己的其中一颗脑袋上多了只烦人的蝼蚁，扬起脖子，立起了脑袋，想要将后脑上的异物甩掉。
季鸫切切实实体会到了徒手攀悬崖的感觉——而且还是一堵会自己动的悬崖！
双头飞龙的鳞片虽然粗糙，但实在太滑腻了，季小鸟两脚几次试图踩在鳞片的缝隙间，都很快滑落了下来。
于是他的着力点就只剩下一条左臂了。
季鸫从来没有如此庆幸自己是个练射箭的，全身上下最有力的就是两条胳膊了。
这时候，双头飞龙开始左右甩动脑袋了。
一条长脖子像迎风旋转的风车一样，一百八十度地划着圈儿，季小鸟的身体随着离心力完全飞了起来，活像是游乐园里挂在大摆锤上的一个车厢。
季鸫从来没有将自己的动态视力催动到如此极限的程度。
精神力长时间高度集中，肾上腺素和多巴胺令他的血压和心搏快速飙升，眼眶、颞部和后脑皆因血管充血而隐隐生疼，耳边更是只能听到放缓的呜咽风声，还有血流撞击鼓膜时发出的隆隆声。
但这时，他的大脑却变得格外冷静和清醒。
季鸫用两条手臂死死地圈住飞龙的犄角，咬紧牙关，任凭它将自己甩来甩去，就是死不撒手。
这样大约坚持了二十来秒钟，他终于等到龙脑袋将自己甩得头晕眼花，而不得不放慢摇头频率的一刻。
季小鸟用肘弯固定住自己，腾出两条前臂，艰难地掏出了捆龙索，将绳子的两端分别在自己的两边手腕上各绕了一个结。
——好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命令捆龙索变长，直到双腕间的绳索长约两米的时候，再冒险松开右臂，仅靠左手进行支撑，然后用力一甩，就像套环一样，将两臂中间的绳圈甩了出去，让它松松垮垮地绕过双头龙的那颗脑袋。
【当心呀小可爱！】
捆龙索在季鸫的脑海中絮絮叨叨地说道，【我感受到了，这条大蜥蜴它马上就要飞起来了！】
——谢谢！
季鸫在心里对捆龙索道了声谢。
为了保有捆龙索的操控权，季小鸟必须保持至少身体有两点与绳子接触，所以也只能冒险使用这个方法了。
他依然在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以达到全神贯注的极致状态。
这样在动态视力的加成下，他就能在很短的时间内，以极快的速度，做出远比普通人多得多的行动。
赶在双头飞龙扑扇翅膀的前一秒，季小鸟只靠一条胳膊将自己挂在了龙的犄角上，艰难地化出了他的长弓寂寥无声，然后将绑了绳子的那枚箭搭在了弓上，以极其别扭的姿势，瞄准、拉弦、放箭。
箭矢离弦，朝着信号塔飞了过去。
与此同时，飞龙的双脚终于放开了自己折腾了半天的信号塔，扇动翅膀，飞了起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次，为了射出刚才那一箭，季鸫终究没能继续攀住龙的犄角，被突然升空的龙给抛甩了出去。
不过好在，捆龙索还在他的两只手腕上。
浮空的瞬间，除了无法自抑的惊叫之外，季鸫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快收缩快收缩快收缩啊啊啊啊！！”
【好的长官！明白了长官！】
如此紧要关头，捆龙索依然十分淡定，甚至还有空调侃惊慌失措的季小鸟同学一句。
不过，它的收缩速度非常的快，很快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圈，紧紧地套在了双头飞龙的下颌处。
刚刚飞出去的季鸫又被一股大力给硬是拽了回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吧唧”一下糊在了龙后颈坚韧而粗糙的鳞片上。
这一撞，力道着实不小。
季鸫只来得及用两条胳膊当缓冲垫，护住头脸，但胸口还是被那一下子撞得岔了气，大脑也随之短暂地空白了一秒。
【喂，小帅哥呀，你的朋友正在叫你呢！】
季鸫忍住胸口的闷疼，勉力让自己回神。
就算不看，光凭痛感，小鸟也知道，自己的两条手臂，肯定已经被巨龙的鳞片磨脱了一层皮了。
不过他现在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季鸫连忙低头，朝下方的信号塔看去。
果然，他刚才射出的那支箭插在了信号塔旁边的地面上，而绑在箭尾的捆龙索的另一头，已经被莫天根握在了手里。
季小鸟连忙将自己的计划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接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捆龙索立刻将他的想法传达给了地上的大根老师。
“日勒，这也太难了！”
莫天根大吼一声，催动异能，化身成了身高足有六米的黑肤巨人。
他这体型，虽然比不上双头飞龙，但也足够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了。
果然，飞龙立刻将巨人状态的大根老师视为了首要威胁，完全忘了后脑还挂着一个用绳子勒住他下颌的季小鸟，张开翅膀，悬停在半空中，两个脑袋皆笔笔直地朝向莫天根，咧开大嘴，从喉部发出低沉而充满威吓性的隆隆喉音。
季鸫趁着这个机会，连忙伸长右臂，摸索着够到了龙头的犄角，竭力往上爬。
“来啊！快来啊！”
莫天根朝着两个龙头挥舞拳头，全力引起对方的注意力。
“来咬我呀！”
飞龙盯着他那黑黢黢的俊脸，四只黄澄澄的瞳仁全都收缩成一条细线。
这时候，季鸫好不容易终于爬到了龙的后脑勺上，左手攀住龙角，右手腾出来，将绳子的一端数次穿过龙的犄角，在它上面紧紧地缠了数圈。
“告诉大根哥，可以了！”
季鸫对捆龙索说道。
与此同时，飞龙再度飞了起来，两颗脑袋一起发出咆哮，摆出攻击的架势，朝着莫天根扑了过去。
“卧槽！”
大根老师大喊一声，撒开腿，绕着信号塔飞奔了起来。
飞龙一击不中，一头撞在了信号塔的钢铁支架上，发出“桄榔”一声巨响，整个金属架子都颤动了起来。
莫天根趁着巨龙撞懵逼的刹那，从信号塔的另一边绕出来，抓住它的两条腿，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大喝一声，将它摔了出去。
双头飞龙的体重和一头成年的霸王龙有一拼，哪怕是力大无穷的黑巨人，竭尽全力也只能将它掀翻在地而已。
不过这样就足够了。
在双头飞龙爬起来展开攻击以前，莫天根已经拽着绳子，绕着信号塔跑了一整圈，还在捆龙索的最末端系了个死结。
“拉！！”
莫天根对捆龙索大喊一声。
【其实，你只要想一想就可以了。】
男女难辨的嗓音在大根老师脑袋里响起，捆龙索也随之收缩了起来。
“嗷吼！！”
双头巨龙发出了一声咆哮。
因为它发现，自己竟然被一股从未遇到过的巨力往前拖拽着，整个身躯都被迫朝着那十二层楼高的钢铁建筑物移动。
巨龙开始剧烈挣扎。
它的两颗头颅疯狂扭动，用尽全力拍打双翼，试图重新飞入半空之中。
但捆龙索作为一件“真理”类的SCP物品，只要符合它的使用方式，不管是多大的力量，也无法将它扯断。
与此同时，季鸫趴在其中一颗龙头上，随着飞龙的疯狂挣扎而左右甩动，简直跟个飞舞的溜溜球似的，身体好几次撞在坚硬而粗糙的龙鳞上，不知磕青碰肿了多少处。
不过这时候，若是不想前功尽弃，他就无论如何都不能松手。
捆龙索一寸一寸地缩短。
双头飞龙被拽得重重砸落在地，一颗脑袋别扭的向后拧着，仿佛一条离水的鱼一般，庞大的身躯在地上拼命扑腾。
趁着龙身落地的那一刻，季鸫松开了龙的犄角，一跃跳到地上，牵着捆龙索的一端，飞快地逃开。
“快，到这边来！”
任渐默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
他看季鸫落地，立刻伸出手，抓住了自家小孩儿的胳膊。
“嘶！”
季鸫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任渐默回头，眉心蹙起，“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要紧。”
季小鸟秒答，“不说这个，赶紧的，先将绳子绑上！”
说着，他一手拽住捆龙索，一手拉住任渐默，发足狂奔，绕着信号塔和双头飞龙整整跑了两圈。
“好了，全部都给我收紧了！”
季鸫对捆龙索下了命令，“有那么紧就捆那么紧！”
【哎呀，都说了不用大喊大叫的，只要用想的我就能听见啦！】
男女难辨的声音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说道：
【得哩，就听你的！有多紧捆多紧！】
然后，众人就看到，双头飞龙立刻就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拖拽着，整个身体连同其中一颗脑袋“咣当”一下撞在了信号塔上，除了另一颗头颅和它下方的长脖子之外，全都紧紧地被束缚在了塔身上。
“吼嗷嗷嗷嗷嗷！！！”
双头飞龙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杠足了力气，疯狂地扭动，企图挣脱缠绕在他身上的绳圈。
信号塔传来了金属物刺耳的摩擦声。
在捆龙索与双头飞龙的双重施压之下，整座塔身的钢筋都开始逐渐弯曲变形，像扭麻花一样，跟双头飞龙缠在了一起。
然而，即使如此，只要双头飞龙无法将整座铁塔从地基上拔起来，它就再也逃不脱了。

第178章 SCP收容战役-23
用捆龙索绑住了双头飞龙以后，战斗就已经成了定局。
其实如果可以，季鸫他们实在是不想浪费时间杀死这么一只体型庞大还皮糙肉厚的大怪物的。
而且，他们刚才那般惊天动地的打斗，早就惊动了小半个7号站点的新生个体了。
这会儿，已经有二三十个身穿白袍的人从各个建筑物里冒出头来，但又迫于双头飞龙和黑巨人的体型，本能的不敢贸然靠近，于是如同蚂蚁围猎一般，一小撮一小撮地聚拢在一起，以此壮大自己的战斗力。
只是若撂着这头龙不管，那么他们也无法收回捆龙索。
不得已，季鸫他们只能一边想办法杀死双头飞龙，一边还要防备着从四面八方蠢蠢欲动的白袍人。
好在，他们还有用刀的任渐默和樊鹤眠。
大根老师负责用蛮力压住还在不断挣扎的巨龙，任渐默和樊鹤眠则一人对付一颗脑袋，用“风刀霜刃”和“白露”两样A级收藏品劈开了坚硬的龙鳞。
然而令他们感到诧异的是，从飞龙的伤口里流出来的并不是灰绿色的黏胶状物，而是暗棕色的血液。
“怎么回事？”
在一旁围观的樊鹿鸣一边替季鸫治疗两条胳膊上的擦伤，一边吃惊地问道，“这头龙难道是本尊而不是复制体？”
说着他皱起眉。
“这家伙有这么的强吗？强到十二次光波生成的新生个体都没能将它杀死吗？”
几人不知道的是，双头飞龙只有在第一次被女王蜂的光波照射到时，才产生了一只新生个体。
当时两头飞龙缠斗了许久，从Beta收容中心一路打到三公里外的山坡上，终于分出了胜负。
新生个体被本体杀死了，而双头飞龙也因此受了一些伤。
原本，按照正常的生物习性，脱离了收容的双头飞龙应该立刻飞走才对。
但女王蜂的精神力控制不止对人类有用，对双头飞龙此等庞然大物也照样有效。
双头飞龙根本无法抵御巢穴对它的吸引力，就像一只被驯养得服服帖帖的信鸽一样，多次飞离站点，徘徊数圈以后，又难以自控地飞了回去。
只是虽然双头飞龙无法逃脱女王蜂的精神控制，但它有一个绝大部分SCP物品都没有的属性，那就是快速飞行的能力。
自打7号站点沦陷之后，女王蜂每回放出光波的时候，双头飞龙都会在强烈的危机意识之下急速起飞，飞快地脱离光幕笼罩的范围，等到银光自然消散，才回到7号站点。
这次也是季鸫他们不凑巧，正好赶上女王蜂刚刚释放光波后不久，双头飞龙返回的时候——几人跟这只巨兽迎面撞了个正着，才会爆发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
“……”
季鸫盯着双头飞龙汩汩流血的伤口，陷入了沉思。
即便他无从得悉双头飞龙为什么还活着这点，但并不影响某个念头忽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等一等！”
季鸫抢在任渐默和樊鹤眠砍掉龙的两颗脑袋前制止了他们。
“大根哥！”
季鸫冲着莫天根喊，“揪它一块鳞片下来！”
莫天根：“？？？”
他一时间没懂这小孩儿的打算，不过还是照着季鸫的要求，从龙的后颈处揭下了一块足有半个巴掌大的鳞片。
而后，任渐默和樊鹤眠给了这头龙一个痛快，将它的两个脑袋都砍了下来。
“好了好了，风紧扯呼！”
莫天根恢复成正常状态时的样子，又和季小鸟合力回收了捆龙索。
五人带着老人和雪花兔一路疾跑，甩开聚拢在附近蠢蠢欲动的一群白袍人，寻到最近的一处建筑物，翻窗躲了进去。
&&& &&& &&&
季鸫他们选择的建筑物，是距离Beta收容中心不远的一座两层的小楼。
众人记得，站点的平面图的标注，此处距离停车场不远，是司机和安保们的临时休息室。
经过刚才跟美女蛇和双头飞龙的搏斗，几人的白袍都糟蹋得不成样子了，不是又脏又破跟块抹布似的，就是沾满了血污。
大根老师更是干脆全身上下只一套银光闪闪的金属色紧身衣，看上去简直像个有某种特殊癖好的暴露狂似的，外形实在非常有碍观瞻。
于是几人在附近寻了几个白袍人，悄无声息地把人干掉，扒下它们的衣服重新换上，顺便还给老人也带了一套。
收拾停当以后，季鸫等人三人一组，把自己伪装成普普通通的新生个体，大大方方、从从容容地从正门走了出去，回到Bate收容中心。
他们的目标，是一楼北侧的3号收容间。
等到几人撬开已经失效的电子门锁，进入收容间才发现，这地方大得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整个收容间分内外两层，看起来像是一间ICU病房。
它的外层是一条“L”字型的走廊，内侧的墙壁镶嵌着大面积的玻璃窗，原本应该能让人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的一切。
只是现在整个7号站点都停电了，手电照到玻璃上出现了明显的反光，让人看不清细节，只能勉强分辨出里头应该是一处相当宽敞的空间。
老人领着他们绕到走廊的尽头，找到了通向内间的门。
几人照旧撬门而入。
然后，季鸫发现他们正站在一间足有一个小礼堂大的房间里。
这地方不仅很开阔，而且天花板也很高，手电筒的光圈必须转到最细最亮才能照清楚顶部，季小鸟估摸着，这高度足以让巨人化的大根老师站直身体了。
自愈者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发电机的所在，很欣慰地发现里面的燃油足够支撑起码一小时以上的供能。
他指挥莫天根按照步骤打开发电机，合上电闸，整个房间就亮了起来。
众人终于看清了传说中的SCP444，特效异化装置的全貌。
它的样子看上去很像是印在教科书里的超级计算机，只是除了繁复的控制台、大到夸张的机箱和比家庭影院还宽的显示器之外，机身还延伸出许多乱七八糟说不清用途的线路和零件，而房间的正中央，则放着一张仿若宇航科幻片里的蛋形睡眠舱般的奇怪容器。
老人亲自站在了控制台前，启动了特效异化装置。
荧光屏很快亮了起来，上面显示出一个个小框，每一个框中都是令人眼花缭乱的选项。
季鸫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好了，让我来再重复一次这台机器的使用原则。”
自愈者一字一字，清晰地说道：
“第一，它必须从活体供体上取得生物组织，且只能将该生物组织的特性移植到另一个有生命的活体上；第二，每个供体在一百六十二小时内只能提供一次组织。”
他顿了顿，又接着补充道：
“假设取样的生物是甲，而获得其属性的生物是乙，当甲的整体实力明显强于乙时，失败率会高达百分之九十九，而且有接近百分之七十的致残致畸率和百分之五十的死亡率。”
老人说话时，目光扫过众人。
“但当甲的实力与乙的实力相差无几，甚至弱于乙时，移植的成功率将上升到百分之七十以上。”
先前自愈者已经给他们解释过所谓的“整体实力”与“强弱”的定义。
这是一个非常抽象的概念。
若是要以一个通俗而易于理解的比喻来形容的话，就好像器官移植必须配型一样，若是供体的力量太过强大，接受者就无法抵御排异反应，最终的结果只有“失败”二字，搞不好还会搭上自己的小命。
根据自愈者的说法，自从他被7号站点收容以后，研究员就曾经数百次试图将他超强的愈合能力移植到其他生物身上。
但因为他们选择的受体对象——不管是动物还是D级人员，身体素质皆不够强悍，老人的血肉力量对他们而言，实在过于霸道了，以至于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曾经有一个最强壮的D级人员接受了老人的一管血以后，没有当场死亡或者出现异变，愈合力也表现出了显著的增强，除了本人自诉全身都如同被火焰灼烧一般，十分痛苦之外，似乎没有其他的并发症了，于是被研究员视为极其罕见的“成功”案例。
但那人的DNA链却在数小时之后开始被“异化”而来的自愈者的基因所蚕食，他所有的新生组织都变成了光会无限增殖的恶性肿瘤，最后全身上下都被恶心的肿块包裹，偏偏又难以处决，只能被活生生地投入焚化炉中，烧成了灰烬。
这例子听起来实在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而老人提出的计划，正是用他的血肉来帮季小鸟他们中的其中一个人进行强化。
众人一开始都觉得太冒险了，但细细琢磨之后，又觉得风险虽大，但收益也非常诱人。
而且自愈者再三保证，他们现在已经足够强到能够抵御住他血肉的力量了。
确实，和普通的人类比起来，他们的肉身在“桃花源”中经过数次强化，已到达了“桃花源”所能提供的极限，哪怕是看似战斗力很不怎么样的樊鹿鸣，在面对最强悍的特种兵时，单打独斗也能跟对方杠个平分秋色。
而且，他们每个人都身具异能，光是这一点，就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类能与他们相提并论了。
更何况，他们还有一样作弊神器——任渐默的血统鉴定机。
“行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莫天根率先说道，“来就来吧！”

第179章 SCP收容战役-24
超强的自愈力和肉身近乎不死的能力，真的是太诱人了，说实话，“桃花源”这群人人都在以命相搏的参演者，就没有一个不想拥有的。
但特效异化装置偏偏有个规矩，那就是每个供体在一百六十二小时内只能提供一次组织。
季鸫他们无法在7号站点里停留超过六个小时，所以老人的血肉只能帮一个人进行强化了。
几人经过讨论之后，觉得再生的能力最合适的对象有三个。
首先当然是总是像个MT一样冲在最前面，靠肉身与人搏斗的大根老师了。
而后还有明明是个用弓箭的远程，但不知怎么的经常会变成个近战，受伤次数仅仅只次于莫天根的季小鸟。
最后，还有精贵的治疗小鹿医生。他在团队里的作用必不可少，偏偏又是战斗力最短板的存在，遇到一些厉害的对手时，连自保都很困难。
“三选一，不管是谁得到了自愈力，都是团队的一大助力。”
五人都不是纠结的性格，决定把选择权交给天意，或者说，是自己的运气。
任渐默从腰包里掏出了长得像一台微缩型扭蛋机似的血统鉴定机，将它托在了掌心里，“你们谁先来？”
季鸫对自己的幸运E属性一向十分有数，于是真情实感地谦让了一下。
莫天根觉得自己好歹是社会人，比还在念大五的樊鹿鸣长了几岁，当然不应该跟他争，于是就将这个首次抽签的机会让给了樊家弟弟。
樊鹿鸣接受了大根老师的好意。
他的异能与老人的差别，就是哪怕他拥有治疗能力，但当自己受到致命伤害的时候，比如被锐器刺中心脏什么的，依然还是难逃一死——最简单的例子，就在一个半小时前，他差点儿就被美女蛇给生生勒死了。
不过，只要拥有了自愈者的能力，那么同样的情况下，哪怕美女蛇将小鹿弟弟的肋骨和脊椎节节碾碎，只要花上一点时间，他的断骨也能够自己愈合，而且还能活蹦乱跳的，根本看不出一丝受伤的痕迹。
樊鹿鸣接过扭蛋机，又从腰间摸出一把军刀，交给了自家姐姐。
“来吧！”
小鹿医生的脸色有点儿苍白，但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硬挤出一个笑容，对自家姐姐说道，“不要怜惜我这朵娇花！”
“得了吧，才不怜惜你呢，反正等回到‘桃花源’以后就能恢复了。”
樊鹤眠白了自己的戏精弟弟一眼，将他的左手按在了一张实验桌上，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剁掉了他的小尾指。
“嗷啊啊啊啊啊疼疼疼疼疼死我了！”
樊鹿鸣疼得连眼泪都飚了出来，一边叫疼，一边催动异能让自己的伤口修复。
大约过了一分钟，伤口的血就止住了，但断掉的尾指，直到回到“桃花源”之前，怕是都只能这样了。
“好了，让我试试吧。”
樊鹿鸣草草地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接着用完好的那只手拈住断指，触碰血统鉴定机。
众人皆看到，那一截断指就像融化了一样，很快化成一滩血水，然后被小小的扭蛋机一滴不剩地吸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血统鉴定机的使用原则，是使用者付出的代价越大，能够得到的“幸运”或者“噩运”就越大。
先前他们几次使用这台机器的时候，他们需要好运加成的都不算什么非常重大的事情，所以只是制造了一些小伤口作为“代价”而已。
但这一次，用特效异能装置进行强化，却是事关生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所以，在使用血统鉴定机给自己加BUFF的时候，他们只能加大“代价”的筹码，以此保证万无一失了。
等血水被扭蛋机吸收殆尽之后，樊鹿鸣再度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操控杆。
扭蛋机里的红蓝二色小球骨碌碌的转了几圈，随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叮”，吐出了一颗红色的珠子。
“呼……”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好了。”
几人扭头去看老人，“可以开始进行异化了。”
自愈者当然不知道血统鉴定机的用途，但眼见他们做出如此之多匪夷所思的古怪行为，脸上依然平静无波，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
“好的，既然你们已经准备好了……”
老人眯起眼，对樊鹿鸣和蔼地一笑，指了指房间中央的蛋形舱，“那就请你躺进去吧。”
樊.小白鼠.鹿鸣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因为紧张，他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不过弟弟还是掀开了蛋形舱的顶盖，躺了进去，两手交叠在胸前，摆出了一个优雅的吸血鬼伯爵即将进入沉睡的姿势。
自愈者在他的身上连上了好几样无人能说出名称的奇怪仪器，再将一根小针管戳进他的静脉中，最后合上了蛋形舱的舱门。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老人回到操作台前，熟练地调出了面板，调整上面的参数。
然后，自愈者向他们借了一把小刀，从自己的胳膊上割下了半个巴掌大的一块肉，并且将它丢进了一个仿佛不透明的培养皿一般的容器里。
与此同时，季鸫他们注意到，自愈者胳膊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地愈合，大约只用了五秒钟，就已经完全长出了崭新的皮肉，连一丝伤痕都看不见了。
——哇塞！
季鸫暗感惊讶。
他早就多次见识过自家队里的奶爸使用异能了。
在经过“Dr.D的万能强化药剂”的强化之后，樊鹿鸣的治疗能力已经得到了很大的提升，但若是论修复速度，还是跟自愈者差得远了。
小鸟同学觉得，非要形容的话，他只在吸血鬼题材的电影里见过此等仿若特效的修复能力了。
“您……真的有把握吗？”
樊鹤眠站在自愈者身后，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担心地问道。
虽然有了血统鉴定机的加成，但现在当试验品的可是他家宝贝弟弟，真到了要动真格的时候，还是感到了提心吊胆。
“放心。”
老人回到操作台前，开始逐项检视上面的参数，看到各项数值都变成了绿色以后，笃定地朝众人一点头，“放心，匹配值很高，一定能成功的。”
说完这句话以后，他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
众人都听到了一种如同群蜂振翅般的高频的“嗡嗡”声。
声音大约持续了三十秒钟。
等嗡鸣停止之后，老人朝众人笑了笑，“可以了。”
樊鹤眠立刻转身，冲到了蛋形舱前，掀开了顶盖，其他人也连忙跟了过来。
樊鹿鸣还保持着他那吸血鬼伯爵的姿势，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
看自家姐姐给他开了盖，眨巴着眼睛，颇为吃惊地问道：“怎么，这就搞定了？”
自愈者过来替他拆掉了连在身上的机器。
“是的，结束了。”
樊家弟弟爬出蛋形舱，表情无比茫然，“可是，我连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呀？”
老人再度朝他一笑，示意他看自己的手。
樊鹿鸣举起左手，震惊地发现，刚才他作为“代价”砍掉的小尾指，竟然在他完全没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重新长了出来。
他试着捏了捏，又缓缓地动了动，发现新长出来的那根手指，除了骨头还有些发软之外，简直跟原装货一模一样了。
“卧槽！”
樊家弟弟张大嘴，嘴巴里简直能塞进一只鸡蛋，“这也太厉害了吧！”
他不信邪地用军刀往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
这一刀的伤口很浅，愈合起来更是只能用“飞速”来形容，血还没来得及涌出，血线就已经彻底消了下去，
“我发誓我没动用异能！”
樊鹿鸣兴奋得原地转起了圈圈。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变成狼叔那等不死之身的一天，“太牛了！这也实在太牛了吧！”
&&& &&& &&&
结束了对樊鹿鸣的强化以后，本来应该轮到雪花兔做点儿贡献的。
不过季鸫却让莫天根掏出了那块双头飞龙的鳞片，拿着它问自愈者，“老人家，您觉得，这东西……能用吗？”
老人接过鳞片，深深地蹙起眉，“你的意思是，要用他进行异化？”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这恐怕有些冒险吧？”
自愈者不太赞同道：
“如果是你们现在这个样子，我恐怕你们遭不住双头飞龙的力量……”
他的话语微微一滞，瞟过最边上的任渐默，目光不太确定地在他俊美到不真实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还是移开了。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
老人转而看向了莫天根，“你是不是，能变成刚才那种……巨人的形态？”
大根老师点了点头。
老人这才把后半句话说完，“如果是那个样子的话，或许有成功的可能性。”
莫天根往那只小小的蛋形舱一指，“可是我异……呸，巨人的样子，一躺下去绝对能把那小东西给压成纸片吧？”
老人轻轻地摇头。
“不用担心，其实只要连接上仪器就行，并不一定需要睡进那里。”
莫天根没有立刻回答。
说实话，他心里略有些犹豫。
大根老师方才亲眼见识过双头飞龙鳞片的强度与韧性，如果他也能拥有这么一身坚不可摧的龙鳞铠甲的话，那么下次再遇到双头飞龙那样的怪物，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冲上去跟它单挑了。
但是，想要获得一身龙鳞，他就要面对特效异化装置可能致残致死的风险。
然而既然身在“桃花源”，他能选择的路就只有一条，任何一次变强的机会，自己都不能放过……
莫天根一咬牙，“好吧！”
他朝任渐默一摊手。
“血统鉴定机给我试试吧！”

第180章 SCP收容战役-25
任渐默将小扭蛋机交给了莫天根。
大根老师自问是个成熟的大龄单身社会人，自然不像队里的几个小孩子一样，还整天拿着手机拼欧气的，所以平常对抽卡没什么概念，自然也没怎么“鉴定”过自己的血统。
这也是他第一次使用血统鉴定机，其实心里颇有些没底儿。
“好了，你们站远一点啊。”
说完以后，莫天根随即发动异能，化成了皮肤?黑的巨人的模样。
他盘腿坐在地上，用右手食指的指尖托住那枚巴掌大的扭蛋机。
“现在问题来了。”
莫天根绷着一张脸，表情严肃，“我这样子，想砍一根手指，怕也不容易吧？”
的确，巨人化的大根老师的手，光是手掌就比蒲扇还大，连最细小的尾指，也比女性的手腕要粗，这要是剁下去，一刀切不断活受罪不说，光是那血糊糊的场面，想想就让人觉得难受。
“……话说，不一定非要受伤吧？”
季鸫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只要是‘代价’，血统鉴定机都会接受的吧？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在支付‘代价’的时候，加个限定条件，使得它的分量变重呢？”
莫天根低头看着季鸫，一时没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小鸟，你想说什么？”
季鸫回视他，目光中略有些讪讪，“你听过一个梗吗？”
莫天根：“？？”
季小鸟继续说道：“多年前曾经很流行的那个老梗，就是……‘我秃了，也变强了’……”
莫天根：“！！”
他差点儿原地跳起来撞上天花板，“不行不行！男人怎么能秃！！”
“别别别！别激动啊！”
季鸫连忙安抚，“也不一定非要秃啦！你可以设置个没那么苛刻的条件嘛，比如说从此之后只能是个寸头什么的！”
大根老师：“……”
季小鸟再接再厉，“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的头发就挺短的嘛，我觉得你那时候帅呆了！可好看了！”
莫天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他以前当高中生物老师的时候，因为嫌头发打理起来麻烦，一直都是推短了拉倒，加上人长得强壮结实，经常被不认识的学生误以为是体育老师。
当时他也没觉得留个圆寸有什么不好的，反正他脸长得不差，头型也够圆，尽管土是土了点儿，但好歹显得精神。
不过自从进入了“桃花源”以后，所有生活细节都有专属人工智能全方位贴心服务，只要你想要，分分钟可以享受老佛爷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所以莫天根也渐渐开始留起了发型。
经过三个半月，他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不少，还在前额处梳起了一个小小的飞机头。
大根老师对自己现在的造型十分满意，自觉虽然不算帅裂苍穹，好歹也英姿飒爽、风度翩翩了……
他的内心开始剧烈挣扎，同时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站在一旁的樊鹤眠。
——可是、可是……
——如果真要用头发作为代价的话……
——她会嫌弃吗？
“啧！”
见莫天根如此纠结的模样，樊家姐姐看不下去了，伸手在黑巨人足有脸盆大的膝盖上推了一下，开口说道，“我也觉得圆寸挺帅的，干脆就这样吧！”
“好，我干了！”
听樊家姐姐这么一说，莫天根心一横，掏出一把三十公分长的军刀，“唰唰”几下把头发剃成了狗啃一样的寸头，然后将碎发拢了拢，撒在了血统鉴定机上，“从现在开始，我的头发永远不会长过五毫米！”
他的话音刚落，神奇的一幕就发生了。
落在血统鉴定机上的头发，还有地上的那些毛茬，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吧！”
莫天根一边心疼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咬牙切齿地用指甲尖儿按下了血统鉴定机的拉杆，“一定要给我出红色的珠子啊！”
血统鉴定机内部的双色小珠转动了起来，骨碌碌地翻滚了数圈之后，掉出了一颗红色的珠子。
所有人都纷纷松了一口气。
莫天根捂着胸膛，真是又悲又喜——悲的是他从此以后只能永远是个土到掉渣的圆寸了，喜的是如此巨大的代价好歹没有白费。
然后，莫天根脱掉了那套丑兮兮的银色紧身衣，以光着的样子，直接在地上躺平，让老人替他接上了那一堆奇奇怪怪的装置。
不过老人在给他插静脉留置针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些麻烦。
因为普通人用的静脉输液针头对黑巨人而言，实在是太短太短了，连皮都扎不进去，好在樊家弟弟想了个辙儿，从柜子里翻出一套骨髓穿刺的工具，勉强给大根老师扎上了。
接下来的异化过程却出乎意料的顺利。
自愈者给大根老师设计的，是一套以龙鳞作为原料的，覆盖全身绝大部分区域的“铠甲”。
他检查过面板数据，说匹配度良好，成功率应该很高，并在众人紧张不已的注视下，按下了程序启动按钮。
机器再次发出了宛若群蜂振翅般的，刺耳而吵杂的嗡嗡声。
而且声音持续的时间，足足是刚才樊鹿鸣那次的一倍有余。
季鸫他们看到，莫天根的身体确实开始长出了一层灰黑色的带着光泽的鳞片。
先是双手双脚，然后是大腿和胳膊，最后爬上躯干，再顺着脖子延伸到下巴、脸颊和额头处——最后，除去颜面中央的双眼和口鼻之外，黑巨人整个人都像套上了一件岩块黏结而成的铠甲一般。
蜂鸣声停止之后，莫天根顶着一身新长出来的龙鳞，从地上爬起，站了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又照虚空做了个打拳的动作。
“怎么样？你觉得怎么样？”
季鸫和樊鹿鸣像两个好奇宝宝一样，仰着脑袋，连声追问道。
“很好，没有一点儿不舒服的感觉，动起来也不碍事，就跟穿了身衣服差不多……”
莫天根的买家点评只说了一半就住了嘴。
刚才太紧张忘了这事，现在想起来，自己这是第几次在小鹤面前果着身子了？
——唉！
他有些苦恼地想，小鹤怕是根本就不当一回事吧！
“……咳，总之、反正，我觉得不错。”
他连忙做了总结。
季鸫伸手摸了摸莫天根的脚背，又用军刀试着划拉了两下，发现他身上的龙鳞硬度与双头飞龙所差无几，触感像长了青苔的玄武岩，普通的刀子落在上面，连一线划痕都没有。
接着莫天根解除了异能，恢复成了普通人类的样子。
这一次，众人看到，大根老师的龙鳞也随着他的身形变化而逐渐消退。
等到他完全变回平常的身形时，只有前胸后背、双手双脚的背面以及太阳穴的皮肤上还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细密鳞片而已。
莫天根套上先前脱下来的白袍，以窗玻璃的反光作为镜子，左右前后照了照。
“唔，现在这造型，还凑合吧。”
长在颞部的鳞片虽然突兀，但大小只与普通家蛇的鳞片差不多，看上去就像是有点儿中二叛逆风的纹身一样，倒也不难看。
&&& &&& &&&
完成了莫天根的异化之后，就只剩下雪花兔这一样“生物材料”了。
当然，跟自愈者和双头飞龙比起来，雪花兔这种小可爱，实在只能算是小儿科而已。
所以哪怕是为了以防万一，需要用血统鉴定机来图个保证，也不用再付出剁手指或者永远只能留寸头之类的惨烈代价了。
雪花兔的护罩，季鸫、任渐默和樊鹤眠都适用。
不过任渐默第一个表示他不需要，而樊鹤眠觉得他们家队长已经把不死之身这么霸道的能力毫不犹豫地让给了自家弟弟，于情于理，她也该让小鸟同学先试试。
然而不幸的是，季鸫的幸运E属性果然在此时发作了。
他们终于第一次见到了小扭蛋机掉出了蓝珠。
“啊啊啊啊！！”
季鸫抱头惨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蹲在地上，表情郁卒，悻悻然将血统鉴定机递给了樊鹤眠，“还是你来吧。”
樊家姐姐同情地揉了揉他的小卷毛儿，接过了血统鉴定机。
接着，她毫不意外地抽出了红色的珠子。
老人让樊鹤眠躺进特效异化装置的蛋形舱里，又连哄带劝，从雪花兔身上剪下了一撮毛，以此作为设计异化的材料。
小鹤的异化进行得很顺利，蜂鸣声只持续了大约二十来秒就完成了整个过程。
然而，等她从蛋形舱里爬出来的时候，众人一时间都沉默了。
若是平常，樊鹤眠可是个很敏锐的人，自然不会注意不到大家表情的异样。
但此时她实在是太兴奋了，只想试试自己得到的新能力到底如何。
樊鹤眠努力集中起了精神，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专注起来。
“来，打我一拳试试！”
她对莫天根说，“我准备好了！”
大根老师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一些，定了定神，按照姐姐的要求，朝她的肩膀挥了一拳。
他的拳头落在了一块无形的屏障上，发出了“叮”一声脆响。
“成了！”
樊鹤眠兴奋地欢呼了一声。

第181章 SCP收容战役-26
季鸫几人都觉得相当诧异。
莫天根可是他们之中力量最大的一个，而且在进入这个“世界”前的准备期里，他在训练场一天也没松懈过，对自己的力量把握还是很有谱儿的。
哪怕是他对樊家姐姐有点儿想法，舍不得下重手尽全力，刚才那一拳下去，也绝对不止九百牛顿的力了，可从拳头触碰到屏障时的声音和手感来判断，离“打破”还有一段距离。
“不错不错！”
莫天根真诚地称赞道，“你这罩子还挺能扛的，是真不错！”
樊鹤眠咧开嘴，很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十分孩子气的傻乎乎的笑容。
“只可惜时间有点儿短呢。”
她笑过以后，又颇有些惋惜，“大概只能维持几秒钟而已。”
“时间短没关系，关键时刻能救命啊！”
樊鹿鸣连忙上前，很贴心地一把搂过自家姐姐的肩膀，赞道：“老姐你看，咱俩这次的强化，走的都是贼能苟的路线，这下子也算强强联合了吧！”
樊鹤眠抬肘子怼了他弟弟一下，“什么叫‘贼能苟’，就不能换个好听些的形容！”
“对对对，姐你教训得对！”
樊鹿鸣一边卖乖，一边拿眼角余光去瞟樊鹤眠的耳朵，嘴巴像尾金鱼似的，张合了两回，竟不知如何开口，只得用目光向其他三个同伴求助。
季鸫和莫天根一个看天、一个望地，任渐默则干脆别开了头，似乎突然对那只蛋形舱很感兴趣的样子。
樊鹿鸣恨恨地磨了磨牙，把心一横，对自家姐姐说道：
“老姐啊，跟你说个事儿啊……”
樊鹤眠转头看他，唇边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起来，“怎么了？”
“咳！”
樊家弟弟清了清嗓子，“你摸摸自己的耳朵。”
樊鹤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然后她的脸“唰”一下变了颜色，两步冲到窗玻璃前，对着略有些模糊的倒影检查自己的样子。
姑娘看到，玻璃中的自己，两只耳廓上都长满了细白的绒毛，耳尖处的那一撮毛更是长得出奇，目测起码得有个十公分，还特别诡异地支棱起来——非要形容的话，除了颜色不同之外，简直就跟猞猁的耳朵毛差不多了。
“啊啊啊啊！”
樊鹤眠抓狂了，使劲揪了揪两耳尖端竖起的那两撮傻兮兮的白毛，立刻感到了像在拽自己头发一般的疼痛。
“这是怎么回事！？”
她转身质问老人：
“我这算是异化失败了？”
自愈者摇头否认：
“很多情况下，即使异化成功，受体也会带上一些供体的特征。”
老人看着樊家姐姐长满了白毛的耳朵，详细地解释道：
“如果采的生物材料是动物的标志性组织，比如说毛发、指甲、鳞片或者粘液之类的，出现这种情况的几率还会更大一些。”
樊鹤眠：“……”
她无语地对天翻了个白眼，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虽然耳朵上蠢得要命的毛毛真是很难看，不过换个思路，如果兔毛不是长在耳朵上，而是其他更要命的地方，那她怕是从此可以不用见人了——毕竟耳朵还可以戴帽子遮一遮，换成是脸的话，怕是只能从此当个阿拉伯人了。
给自己做过心理建设，樊家姐姐也就认命了。
她扭头瞅了瞅莫天根颞骨上覆盖着的灰黑色的细密鳞片，又再看了看玻璃反光里的自己，心中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安慰。
“好吧，既然既成事实……”
樊鹤眠摆了摆手。
“那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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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用完了目前所能取得的全部三种生物材料之后，季鸫他们就打算立刻离开Beta收容中心的3号收容间了。
加上先前对付双头飞龙的时间，五人已经在7号站点里呆了整整两个半小时了。
“好了，我们抓紧时间。”
季鸫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黑色的颈圈，对几个同伴说道。
“咱们赶紧去Alpha收容中心吧。”
心灵阻断装置戴得越久，季鸫就越是觉得自己的五感似乎正在逐渐变得迟钝，就仿佛视触听闻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一样，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现在他只希望赶紧找齐三样SCP物品，就可以离开7号站点，早点儿脱下这件道具了。
季小鸟如此想着，伸出手打开内室的房门，抬脚就要往外走。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大力忽然从后方袭来，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
季小鸟心中大骇，连忙一个错身，想要摆脱来自身后的偷袭。
事实上，他背对的是放置着特效异化装置的收容室，地方虽大，但季鸫非常确定，这个密封的房间只有他们五个参演者，还有一个老人与一只兔子而已，根本不应该遇到袭击才是。
动手的人身手非常了得，哪怕季鸫使出了巧劲试图摆脱束缚，也压根儿挣脱不开。
精神力高度集中之下，他视野中的一切开始变得缓慢。
季鸫转头想要看清动手的人，但对方的速度竟然半分也不输给他。
小鸟同学觉得自己就仿佛是个大号的麻袋一样，被袭击者钳住肩膀，直接给扔飞了出去。
这时，他才看清——对他动手的人，竟然是他家任大美人儿！
在惊讶之余，季鸫依着身体的本能，顺着惯性在地上打了个滚，卸掉摔倒的力量，飞快地爬了起来。
“住手！！”
“别打了！！”
“任先生你在干什么！？”
季鸫和任渐默这一来一往的速度快得出奇，以莫天根和樊家姐弟的视力，只能勉强看清二人刚才干了些什么而已。
直到季鸫已经重新站了起来，三人的惊呼声才刚刚落下。
“……任……”
季小鸟只说了一个字，任大美人儿就已经又攻了上来，抬腿就朝着自家小孩的下盘扫去。
前些时日，两人在训练场里切磋过不下两百次，到了现在，季鸫反复累积出来的经验就帮了他的大忙。
他凭着身体的条件反射，几乎想也不想地往旁边让了一步，同时右臂前屈护在胸前，用手肘抵开了任渐默送过来的拳头。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季鸫满脸诧异震惊，一双有些下垂的眼睛睁得溜圆，而任渐默那张俊美得宛若精工雕琢的面容则似覆满了冰霜，虽无表情，却似有凛然寒意透体而出。
季小鸟很想问一句为什么。
但任大美人儿一招紧似一招，他根本无法分心，只能全神贯注地拆解对手的攻势。
莫天根和樊家姐弟是又惊又急，又不知应该去帮谁。
连老人也抱紧兔子，眉心深深蹙起，神色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
季鸫和任渐默飞快地过了十数招。
两人一进一退，季小鸟很快就被逼到了墙角，身后就是放置各种实验器材的柜子了。
任渐默欺近一步，抬膝就朝季鸫的腰侧撞了过去。
季鸫急忙朝相反的方向猛地一撤，想要躲开对方的这一击。
然后，偏偏就是这么巧，他一脚踩在了一只金属托盘上。
以季小鸟同学如今的身手，平时别说是踩到只盘子了，哪怕是踩到一块沾了水的肥皂，他也自问能在跌倒前重新获得平衡。
偏偏这一回，不知怎么的，他愣是脚下一软，没法保持重心，整个人直直地朝后翻了过去。
只听“咣当”一声巨响，小鸟同学摔了个四脚朝天，肩膀还撞在了柜脚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好了。”
任渐默收了招式，“这样就行了。”
季鸫：“？？”
其他几人：“？？？”
任渐默蹲下身，看着季小鸟摔得七晕八素还不忘睁大双眼的委屈样儿，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简直如同春水融冰，温柔得让季鸫都看呆了。
“好了，起来吧。”
任大美人儿朝自家小孩儿伸出了手，同时提醒道：
“你忘了？刚才你抽到了一颗蓝珠。”
季鸫和旁观的三个小伙伴这才恍然大悟。
对啊，季小鸟同学刚才可是付出了“代价”以后，从血统鉴定机里抽出了一颗蓝色的珠子的。
既然红珠肯定能给使用者带来一次好运，那么蓝珠就必然会引来噩运。
季鸫记得，自己以前曾经问过任渐默，若是抽到了蓝珠应该怎么办。
当时他家大美人回答说，他可以使用异能，让抽到珠子的人不受控制地突然来个平地摔，就能人为的化解掉那一次噩运了。
不过现在他们都戴着心灵阻断装置，那倒霉催的玩意儿刚刚好克的就是任渐默的异能，所以任大美人儿才会在毫无预警下突然出手，逼他在较量中“用”掉一次噩运的份额。
想通了关窍之后，季鸫伸出手，搭上任渐默的手，让他将自己拉起来。
“我怕你带着‘噩运’出去，可能会有危险。”
将季小鸟从地上扶起来后，任渐默替他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又追问道：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没事儿！”
季鸫连忙摇头。
他刚才那一下其实摔得有点狠，现在着地的尾巴骨和撞到柜子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疼。
只是季鸫压根不想提这一茬儿，只将手指悄悄收紧，扣住任渐默的指头。
“谢谢。”
他诚恳地说道。

第182章 SCP收容战役-27
7号站点一共有三个收容中心，分别是Alpha、Beta、Omega三处。
从地图上来看，三个收容中心几乎排在同一条直线上，彼此的距离基本相等，从东到西数下来，分别是Alpha、Omega和Beta。
根据9号站点提供给他们提供的详细情报来看，季鸫他们刚刚搜索过的Beta收容中心收容了最多的SCP物品，但大多都是危险等级较低且相对较容易收容的生物类。
他们被女王蜂祸害过十好几轮之后，除了罐头小人家族、自愈者和雪花兔这三个因为机缘巧合而得以存活下来之外，基本上不用考虑还有收容的价值了。
而Alpha收容中心与海神队选择的入口相近，季鸫几人琢磨着，怕是已经被他们的对手给搜刮过一遍了，所以他们将目标定在了位于7号站点中心区域的Omega收容中心。
只是几人越往Omega收容中心走，就越看出了情况不对。
因为他们看到了成群结队的白袍人。
这些新生个体都在忙着搬运双头飞龙的尸体。
由女王蜂制造的新生个体，本身的体能与他们的本体相差无几，大约就是普通人类的水平，所以面对双头飞龙这么个体重赶得上霸王龙的庞然大物，它们当然是不可能直接抬走的。
于是那一群白袍人从双头飞龙的断颈处入手，将那巨大的尸体艰难地分割开来，再一块一块地运走。
“看样子，他们要去的地方跟我们一样。”
季鸫五人，连带着老人和兔子躲在一栋建筑物的拐角处，借着墙壁的遮挡向外打量。
樊家姐姐眉心拧成了个死结：
“这么看来，莫非Omega收容中心才是女王蜂的大本营？”
“嗯，这个可能性确实很大。”
季鸫掏出藏在袍子里的怀表，打开来看了看。
这一路上，他们越接近Omega收容中心，代表Power和control的那两环的偏转幅度就越大，而且已经超过了指针归零的极限，无法再做调整了。
“那怎么办？”
樊家弟弟想了想，建议道：
“要不然，我们别去Omega收容中心了，改去Beta吧！”
“不行。”
季鸫摇了摇头。
“除非跟我们竞争的那五人水平确实菜到了某个境地，不然我们在Beta收容中心怕是很难会有收获。”
加之他们不能在7号站点停留太长时间，而且还要提防着海神队会不会也惦记着Omega收容中心里的SCP物品，实在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季小鸟想了想：
“总之，我们尽量再靠近一点，看看是什么情况再说。”
他们借着建筑物的掩护，又往前移动了一段距离。
在距离Omega收容中心大约百十米开外时，几人看清了Omega收容中心的全貌。
季鸫他们已经把7号站点的平面图记了个烂熟于心。
在图纸上，Omega收容中心是一间圆环形的建筑物，长得有那么一点儿像“桃花源”里的斗兽场。
它的地上建筑物有三层楼高，组成了一个几乎密闭的圆环，主要用来安置一些比较安全的SCP物品或是进行研究实验，环心是一个露天花园，地下则还有三层，收容的全是危险性达到了Keter级甚至Thaumiel级的SCP物品。
只是，现在季鸫他们看到的Omega收容中心，跟他们预想中的样子实在差得很远。
尽管建筑物的外观勉强还保持着圆形的样子，但其上已经包裹了厚厚的一层灰绿色的黏胶。
这些黏胶就像是某种特殊的建筑材料一般，以一种类似蜂巢的六边形结构，将整座建筑物重新构建了一次，堆叠出一枚枚巨大的瘤状的凸起物。
这些瘤状结构的中央开了一个圆形的洞，一些抱着龙肉的新生个体从其中几个洞口爬进去，而另一些白袍人则两手空空地从另外几个洞口爬出来。
如此看来，这些洞口，应该就是女王蜂给它的工蜂们安排的出入口了。
“要不然，咱们学学它们的样子？”
莫天根建议道：
“我们也可以抱着块肉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你们觉得如何？”
大家想了想，觉得这大约是最好的办法了。
毕竟不亲眼进去看一看，很难想象里头的真实模样。
如果还有可能找一找SCP物品固然最好，若是情况实在恶劣，他们也就不必惦记了，赶紧风紧扯呼为上。
反正既然那些新生个体能够进去也能够出来，最起码说明“搬运工”应该还是很安全的。
只是混进去之前，他们还有两件事要做。
第一，是得找几个冤大头讨要几块龙肉，第二，就是要将老人和兔子先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你们看那边。”
樊鹤眠朝不远处某座建筑物指了指，“那座水塔……我没记错的话，旁边应该有个后备供水中心，对吧？”
众人皆朝着樊家姐姐所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侧后方大约二十米处，矗立着一座大约十米高的水塔，旁边则是一间小平房，大半掩藏在水塔的阴影下，看起来很不起眼。
虽然那间小平房的外墙同样覆盖着不少灰绿色的黏胶状物，不过墙体保存得十分完好，掩藏在黏胶下的门窗似乎也没有太多破损的痕迹。
他们耐心地观察了几分钟，身穿白袍的新生个体依然按照固定的路线来往搬运龙肉，没有任何一个往水塔和平房的方向走。
“供水中心应该有比较隐秘的房间，只要事先清理过建筑物里的新生个体，躲在里面应该会比较安全。”
季鸫看了看自愈者和揣在他怀里的兔子，对四个同伴说道：
“我们先将老人家和小兔送过去。”
几人皆没有异议。
季鸫等人把自己伪装成六个新生个体，大大方方地朝着供水中心走去，一路上都没有引起任何新生个体的注意。
他们绕到水塔后方，想从供水中心的后门进入。
只是，当他们找到后门时，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刚刚有人来过这里了。”
原本覆盖在门上的一层黏胶状物似是刚被人为地清理过，而且门锁也被整个翘坏了，正松松垮垮地挂在门扉上。
众人互相对视，都从同伴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这不可能是新生个体做出的行为。
所以，这处小小的备用供水中心竟然已经有人抢先来过了。
现在这个站点里的活人，除了他们之外，就只有9号收容中心派出的那队外勤特工，或是同为参演者的海神队了。
而且，不管撬门的是二者之中的谁，更重要的是，他们不知道进去的人现在还在不在里面。
理论上而言，虽然9号站点把季鸫他们当成是来送死的炮灰，不过基金会的特遣队明面上算是同伴，而且几人根本不需要害怕几个普通人。
至于另一组参演者，照理说，虽然他们是竞争关系，也还未到你死我活的程度。只不过，若是对方想直接从他们这里抢东西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
就在季鸫为了保险起见，打算另换一个落脚处安置老人的时候，房门竟然突然从内侧拉开了一条缝。
所有人立刻警惕地退了一步。
“是我。”
屋里的人开口说话了。
门扉又往外打开了一寸，从门缝里露出了一个人的小半张脸。
季鸫他们认得，那是长了一脸络腮胡的海神队的队长。
男人神色阴郁，像是十分疲倦的样子。
“你们之中，有治疗系异能者吗？”
海雕开门见山地问道。
季鸫皱起了眉。
他已经猜到了对方问这个问题的原因，“你们有人受伤了？”
海雕没有回答，而是重复了一遍：
“你们有治疗系异能者，对吧？”
季鸫还没表态，站在他身后的樊鹿鸣错身一步，自己站了出来，“是，我是治疗系。”
络腮胡明显松了一口气，将门拉得更开了，“你们……进来吧。”
他看向樊鹿鸣，哑着嗓子说道，“我的队友……受伤了……”
季鸫没有动，其他人也一样。
海雕看他们如此反应，低声催促道：
“是真的，我没有骗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全须全尾、完好无损的五个人，声音压抑着不甘。
“我知道，你们比我强……所以，我没必要骗你们。”
这时，任渐默伸出手，虚虚揽过季鸫的肩膀，同时对另外四人抬了抬下巴，“走吧，我们进去。”
任大美人儿说完，一个闪身，率先钻进了供水中心。
季鸫、莫天根、樊家姐弟与自愈者也随后跟了进去。
海雕重新掩好了房门，拉过门边的一只矮柜，挡在门前，然后领着几人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最深处的一个房间。
他打开房间门，季鸫等人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房间不大，只有大约十平米左右。窗户外爬满了灰绿色的黏胶状物，挡住了不少光线，所以室内的照明有些昏暗。
众人看到，房间靠右的一侧被清理了出来，用三张椅子拼成了一张简陋得不行的“床”，上面躺着一个男人。
“床”下还坐着两个人，他们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刻警惕地跳了起来。
这些人，季鸫都见过，是络腮胡的队友。

第183章 SCP收容战役-28
躺在“床”上的男人，肚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厚厚的绷带，绷带上已经晕开了大片的血迹。
而没躺下的两个人，情况也不太好。
其中一个高瘦的男人少了大半条胳膊，大概是因为绷带都让给了躺在床上的伤者，所以上臂的断口只能草草地用白袍缠上，而另一个则赤着上身，肩膀和前胸都裹着撕开的布片。
樊鹿鸣皱了皱眉头，快步走上前去，拨开了挡路的两人，去检查躺在“床”上的人的情况。
那人年纪很轻，苹果肌饱满，从面相来看，大约就是二十来岁的年纪。
只是此时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张开的嘴唇裂发青，额头上满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樊鹿鸣摸了摸他的手腕，皮肤的触感潮湿而冰冷，脉搏又细又快，以他这基本功相当扎实的准医生的判断，应该是失血过多，马上就要陷入低血容性休克的状态了。
“啧！”
小鹿弟弟用力地咂了一下舌。
“我要看看他的伤口。”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络腮胡招了招手，“过来搭把手。”
海雕一个箭步冲了过来，蹲跪在了樊家弟弟身边。
两人合力拆开了绷带。
樊鹿鸣看到，青年的肚子上被某种锐物扎了个洞，刺创非常之深，从肚脐旁一直戳透到了后背，绷带才刚一拆开，就有汩汩鲜血从足有硬币大的伤口处涌出，不用问，里面的脏器肯定也伤得不轻。
这样的伤势，若是放在平时，除非立刻手术，不然要不了一会儿，这人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了。
而海雕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救他。”
他用纱布堵住自家队员肚子上的伤口，疲惫的两眼因情绪激动而泛出了红血丝。
“我、我可以……”
络腮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又狠狠地一咬牙：
“我可以……用一件SCP物品跟你们做交换！”
“队长！！”
海神队的另外两人同时叫了起来。
“这样不行！”
那断了条胳膊的高瘦男人大声喊道：
“我们现在就只剩下一件东西了，如果没了它——”
他的视线转到躺在椅子上的同伴身上，说到一半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从进入这个“世界”到现在，他们已经失去了两个同伴，若是连虎鲸也死了……
男人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我们……就剩一件了……”
他的脸颊憋得通红，眼眶泛出水光，声音都在发着抖。
——现在，除了海雕之外，他们全部受了很重的伤，怕是接下来都无法战斗了，只凭队长一个人，在这么个危机四伏的鬼地方，真的还有可能通关吗？
“水母，别这样！”
赤着上身的男人用手推了推同伴。
“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虎鲸死在这里……”
他狠狠地一咬牙：
“大不了，咱兄弟几个这回就同生共死……”
“够了！水母、翻车鱼，都住嘴！”
海雕大喝一声：
“我们还有时间，东西没了还能再去找！”
他伸手一指“床”上的虎鲸：
“但虎鲸他马上就要撑不住了！他熬不到回‘桃花源’了你们懂不懂！？”
被称为“水母”的断臂男人不吱声了，死死咬紧牙关，仰起头，竭力将眼眶里的湿意憋回去。
海神队几人的表现，季鸫他们都听在了耳中，看在了眼里。
因为接触的时间很短，季鸫自问并不了解这几人的性情。
不过，除非这三人在穷途末路、身负重伤的时候还能表现出堪比奥斯卡影帝的超绝演技，最起码，他们与队友的情义，应当不是作伪。
“行了，大家都别激动。”
季鸫抬手，朝海神队的三人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找了块空地，席地而坐。
“我们先来谈一谈吧。”
同时，他用眼神示意，让小鹿医生先替重伤者治疗。
樊鹿鸣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将手覆盖在昏迷的青年腹部的伤口上，催动了异能。
看到樊家弟弟的动作，海雕还有另外两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三人不再说话，默默地坐到了季小鸟身前。
季鸫开口问道：“你们只拿到了一件SCP物品？”
海雕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告诉季鸫等人，他们原本其实拿到了两样SCP物品，分别是SCP490变色龙泡泡糖，和SCP1003无污染除草剂。
只是后来他们遭遇了天马，与那怪物战斗的时候，虎鲸和另外一个名叫“螃蟹”的队员都受了重伤。
而且更要命的是，他们好不容易干掉了天马，还没缓上一口气，就遭遇了噩梦图鉴。
重伤的螃蟹直接被图鉴幻化出来的怪物给吞了，不仅人没了，连带着他身上的无污染除草剂也一块儿丢失了。
海雕、水母和翻车鱼艰难地干掉了怪物，并趁着噩梦图鉴恢复成书本模样的机会，一把火将它烧掉了。但在这个过程中，水母失去了一条胳膊，而翻车鱼的肩膀也被咬出了一个深可见骨的血窟窿。
接下来，他们还没来得及找个安全的落脚之处，就到了女王蜂释放光波的时刻，几人不得不带伤与自己的新生个体战斗……
听完海神队的遭遇之后，季鸫不由得有些同情。
看得出来，他们的对手实力其实并不弱，只是运气实在太背了，在短时间内接连碰到了天马和噩梦图鉴两种要命的SCP物品，又刚好赶上了女王蜂放出光波那一茬，难怪会如此伤亡惨重了。
搞清楚了情况之后，季鸫也不跟他们绕圈子，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们这边可以替你们尽量救助伤者……当然，不敢保证一定能保住他的性命就是了。”
毕竟虎鲨的伤势很重，哪怕樊鹿鸣的异能十分强大，小鸟也不敢替他做承诺。
海雕勉强笑了笑，“你们……肯救人就行……”
在“桃花源”的参演者里，能够激发治疗系的异能的，大概只占总人数的五十分之一左右，属于非常非常稀有的能力了。
而且，因为治疗系异能者的战斗力通常是个短板，哪怕身在团队之中，死亡率也是相对比较高的。
那些能活到高难度“世界”的参演者，无一例外的，都会被强大的帮会吸纳进去，像保护珍稀动物一样保护起来。
海雕想起他们海神队也曾经有过一个治疗系异能者，只是两个月前，终究还是死在了一个丛林探索类的“世界”里……
想到这里，络腮胡大汉一咬牙：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
他回头看了看重伤的虎鲸和正在救人的樊鹿鸣，接着说道：“说吧，你们有什么条件？”
“对，我们确实有条件。”
季鸫倒也没跟海神队三人客气。
“我们这边，现在有两样SCP物品。”
海雕点了点头，朝坐在角落里的自愈者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季鸫等人和老人的约定，只以为自愈者也是“两样”中的其中之一。
季鸫也不想浪费时间跟他们解释。
“我猜，你们本来也是打算要去Omega收容中心的，对吧？”
小鸟同学继续说道：
“首先，你们必须跟我们共享情报，将你们知道的关于7号站点的一切都告诉我们。”
“可以。”
海雕答得干脆：“这是应该的。”
“然后，第二个要求，是接下来，你们要跟我们一起行动。”
海神队的队长闻言，深深地蹙起了眉。
“等等，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和你们一起去Omega收容中心找SCP物品？”
季鸫唇角微勾，“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海神队的三人互相对视，彼此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们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现在他们这队人，完全只能用“残兵败将”来形容，除了络腮胡大汉还算全须全尾之外，也就肩膀受伤的翻车鱼勉强还有些战斗力了。
而身为他们竞争对手的季鸫等人，此时却是毫发无伤、精神奕奕的样子，若是一起行动，分明是海神队这边占了便宜才对。
看三人表情犹疑，季鸫笑了笑，继续说道：
“当然，如果接下来碰到任何还没收容的SCP物品，我们优先获得，怎么样？”
海雕不知道季鸫的意思是不是只要找齐了三样物品，就会直接离开7号站点，不再管他们死活的意思。不过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于是一狠心，直接点了头。
“可以！”
络腮胡大汉说道：
“接下来，我会听你们差遣，绝对说一不二！”
季鸫满意地笑了。
“好，那么我们就抓紧时间，赶紧商量一下之后的行动吧！”
根据9号站点提供给他们的资料，除了女王蜂之外，Omega收容中心应该还有六种SCP物品。
它们分别是SCP028战争魔像、SCP147咆哮鬼、SCP642古董首饰盒、SCP719理想伴侣手册、SCP539发条兰博基尼，以及一样在资料里只能看见编号是323的不明物品。
在这六种东西里，战争魔像和咆哮鬼这两样，除非真的情非得已，不然是基本上不必考虑的。
因为前者是一个两米高的人形石像，而后者则是一个附身在一樽大理石雕像上的魔音系幽灵，若是想要带走它们，就只能在想办法把它们制服以后，由大根老师化成巨人的模样抱着跑了。
至于那真身不明的SCP323，在没有任何情报的前提下，众人也只能暂时把它排除在外了。
于是，如此一来，他们的选择，就只剩下古董首饰盒、理想伴侣手册与发条兰博基尼三种了。

第184章 SCP收容战役-29
仅剩三件可供收容的SCP物品，季鸫他们这组还缺一样，而海神队则缺两样。
众人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都可以完成任务，一起活着回到“桃花源”。
只是，Omega收容中心已经完全被女王蜂占据，连进出都要冒着极大的风险，想要在那地方寻到三样SCP物品，当真谈何容易？
不过，他们别无选择。
如果要去Omega收容中心，那么自愈者和雪花兔必然是不能带着一起走的，而且樊鹿鸣也要治疗重伤的虎鲸，看样子也得留在这里。
只是这么一来，季鸫他们肯定不放心把自家治疗和没有战斗力的老人搁在海神队的地盘上。
“我也留在这里陪小鹿好了。”
樊鹤眠做出了决定。
说着，她弯起双眼，朝海神队的几人甜甜一笑，“顺带一说，我可是很厉害的。”
水母和翻车鱼被姑娘的笑容晃了一下，都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一同别开头去，含含糊糊地嘟哝着咱都是讲义气的人，才不干那种欺负女人和老人的事儿。
而海雕则听出了季鸫等人的顾忌。
“这样，变色龙泡泡糖带在我身上，然后，按照刚才的约定，我会跟你们一起进入Omega收容中心。”
为表诚意，他主动掏出了一个铁盒子，打开亮给了众人看。
“这样，你们就不用担心我们的人偷偷跑了。”
这是季鸫等人第一次看到SCP490变色龙泡泡糖的样子。
就如同几人在SCP档案里读到过的描述一般，那是一个表面有少许脱漆和生锈的扁平的铁皮盒子。
盒盖上画着一只趴在棕榈叶上的绿色的变色龙，顶部是一行经过变形的粉红色娃娃体艺术字，印着“Chameleon Bubble Yum”的字样。
海雕将铁皮盒子打开，季鸫几人看到，里面装了七颗圆形的糖球，每颗都约有玻璃弹珠那么大，表面都包着与封面包装相同的锡箔纸。
“等等，如果是打算要将发条兰博基尼开走的话，我跟你们一起去。”
这时，代号“翻车鱼”的男人主动请缨。
“我在进入‘桃花源’以前，当了好几年的汽车兵，还跑过整整一年的盘龙古道，车技好的很哩！”
“这……不是咱不信你的车技哈！”
莫天根盯着他赤着的膀子和缠了半身的布条儿，“兄弟你这样子，还能开车？”
“没事儿！”
翻车鱼立刻回答，“我只是皮外伤，开车不成问题！”
其实他的肩膀伤得不轻，怪物啃出来的牙印儿还在汩汩渗血，伤口最深的地方几乎能碰到肩胛骨，胳膊到现在都不能高举过头顶。
只是翻车鱼知道自己的伤势不至于重到失去战斗力，为了消除另一队人的顾虑，同时表示他们合作的诚意，他必须得跟去帮忙。
季鸫他们想了想，觉得多个人也是多个助力，于是也就如此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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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鸫、任渐默、莫天根，还有海神队的海雕和翻车鱼，五人离开了备用供水中心。
他们在半路上伏击了几个正在运送龙肉的新生个体，劫了对方的白袍和龙肉，然后假装成“工蜂”的样子，朝Omega收容中心走去。
五人抱着肉块，就像《千与○寻》中那些搬运煤炭的炭球一般，跟在一个白袍人体身后，从一个瘤状物的洞口处钻了进去。
这些由黏胶状物凝结而成的巨大瘤子，内部看上去果然与蜂巢十分相似。
密集的六角形孔洞彼此交叠，形成了溶洞状的支架结构，中间的通路很宽敞，能容纳起码四个人并排而行。
然而即使通道如此开阔，所有的新生个体依然排成一条直线，好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尺子量度过一样，彼此隔了起码有半米的距离，看上去颇有北欧冷淡风的气质。
季鸫他们自然模仿着白袍人的行动，大家拉开间距，一个一个地走。
很快的，他们通过瘤状物，进入了Omega收容中心的内部。
众人看到，收容中心里头已经千疮百孔，不少墙壁都被凝固的暗绿色黏胶状物所取代。
无数的凝胶像是千年榕树的根须一样，密集而胡乱地缠绕着各种家具、摆设和办公用品，将它们统统推离了原位，七零八落地堆叠在各处。
季鸫看到如此景象，心中暗自有些打鼓。
这里已经彻底变成了女王蜂的巢穴，整栋建筑物的内部结构也被糟蹋得一塌糊涂，季小鸟实在很担心，他们要找的三样SCP物品到底还在不在原处。
几人尾随其他的新生个体走了大约十来分钟，穿过被黏胶包裹的弧形走廊，又从另一个洞口钻了出去。
然后，季鸫呆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穿过了圆环形的建筑物，来到了原本应该是中庭的露天花园的所在。
只是，此时出现在季小鸟面前的，并不是一个花园，而是一个巨大到惊人的深坑。
他看到，中心花园已经被整个掏空，原本在地下的几层楼，从地板到天花板全部被掀得一干二净，圆筒状的坑底目测足有二十多米深，最下方，盘踞着一团黑灰色的不明物体。
而且，原本应该是“露天”的花园，此时却多了个顶盖。
数不清的灰绿色黏胶沿着深坑的边缘探进半空，在它的顶部彼此交织、缠绕、融合，组成了一个仿若鸟笼一般的“盖子”，将大半的光照都挡在了坑外。
现在，季鸫离深坑的边缘还有半米左右，从他的角度无法看清坑底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而这时，走在他前面的新生个体已经来到了坑边，然后将手里抱着的龙肉丢了下去。
接着，那个白袍人往右侧转了个九十度，沿着大坑的边缘，朝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
季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中十分忐忑。
他模仿着那人的样子，抱着龙肉，来到了深坑边上，然后把肉块抛了下去。
虽然坑底的光线很暗，但那一瞬间，在动态视力的加持之下，季鸫还是看清了坑底的情况。
深坑下，确实是一大团黏胶状物。
只是它不再是他们一路上早就看习惯了的以六边形结构黏结在一起的板块，而是像极了在坑底长出的一只巨大的“海葵”。
那海葵似的玩意儿几乎填满了整个深坑，呈现一种不均匀的渐变色。
它的最外层的一圈范围最大，几乎占了总面积的一半，颜色是深灰绿色的，而越接近内部颜色就越浅，到中央的部分，就呈现出一种果冻般透明的浅灰绿了。
那东西最像“海葵”的地方，是它的外侧长了整整一圈的“触手”。
“触手”的数量足有上百根，每一根都如同蜘蛛或是螃蟹的节肢，分成三节，各个关节上还长着一枚鼓起的复眼。
这些节肢，应该就是女王蜂给自己造出来的“手”了。
此时，它们中的一部分正在逐一检查那些被丢下去的肉块，并且将它们集中拨到一处，码成一堆堆的小山；而另一些则从肉山上将肉块勾起，丢进“海葵”的中心。
肉块被扔进“海葵”那张浅灰绿色的大口中以后，果冻状的黏胶就会蠕动着将它们逐一包裹起来，缓缓地“吞”下去。
不知怎么的，季鸫就是知道，深坑底部的那只“海葵”，就是女王蜂——或者应该说，它是女王蜂通过大量进食获得能量以后，产生出来的庞大身躯。
五人丢完了食饵，又跟其他新生个体一样，顺着环绕深坑的走廊绕了半圈，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们并没有离开Omega收容中心。
按照先前说好的那样，走在最前面的季鸫寻了个位置隐秘、角度正好的岔道，趁着自己脱离新生个体视线的短暂时机，用小刀在墙壁上刻了道痕迹，然后闪进了拐角处。
他等了一小会儿，其他四人也陆续摸了过来。
因为整间建筑物被女王蜂用自身分泌的黏胶大肆改建过，人在里面走的时候，很容易失去正常的方位感。
为了确定他们现在的位置，海雕就近找了一扇门，揭掉黏在门板上的黏胶，露出了下方的门牌号。
“这里应该是二楼。”
他看着金属牌上印的数字O2-33说道：
“还好，距离我们的目标不是很远。”
季鸫点了点头：
“走，我们先去8号收容间。”
Omega收容中心的8号收容间里，藏有一本名叫“理想伴侣手册”的笔记本。
在9号站点提供给他们的档案中，这本编号SCP719的理想伴侣手册，是一本厚达两百页的大32开的蓝色封面软皮抄本。
只要翻开笔记本，就会看到一页页印满条目的表格，每个表格顶头都是“姓名”、“性别”、“年龄”三项，下方的条目则分为四类，包括性格、品行、兴趣和嗜好，底部还有填写年月日的地方。
使用者只需要将伴侣——此处仅现定于双方承认关系的情侣或夫妻——的基本信息用正楷书写在笔记本上，然后勾选出他或她希望自己的伴侣拥有的性格和品行，再划掉不想要对方保留的兴趣和嗜好，最后标注上日期，这样，在接下来的整整一年时间里，他或她的对象都会变成那页纸上描述的理想者。
不久前，季鸫他们在检阅7号站点的SCP物品名录时，大根老师看到“理想伴侣”的档案，还调侃过季小鸟，要是他们拿到了这玩意儿，你要不要在你家任先生身上试试？
当时季小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怼回去，旁边的樊家姐姐就先凉嗖嗖的来了句“怎么，大根你想试试？”，就把莫天根当场憋了个面红耳赤，再也不敢嘴贱了。
一路上，五人一面艰难地在被女王蜂破坏和改建得七零八落的站点里摸索前进，一面小心地躲避着在建筑物里出出入入的白袍人，遇到实在避不开的，就果断拖到一边干掉。
大约花了十分钟，他们终于来到了位于二楼的8号收容中心门前。

第185章 SCP收容战役-30
8号收容间靠走廊一侧的墙壁已经被树根似的灰绿色胶状物挤得变了形，门框开裂、门板歪斜，边缘离地足有半个拳头。
季鸫和任渐默分别守在这一段走廊的两端进行警戒，以防有新生个体路过，莫天根和海雕这两个身材健壮的，就负责清理糊在门上的黏胶和拆卸门板。
几人运气不错，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白袍人靠近，五分钟后，他们顺利进入了8号收容间。
房间已经变成了一座原始森林。
密集而粗细不一的黏胶状物如同密林中盘踞的藤蔓般，填充了大半的空间。
原本这个房间应该分为内外两层，中间以一块双层防弹玻璃进行阻隔，用以保证内层空间的密封性，必要时还能进行抽真空处理。
只是连钢筋水泥材质的墙壁都阻止不了女王蜂的分泌物，那看似坚固的双层玻璃自然也在挤压中爆裂成了无数指甲大的碎片，天女散花一般散落在了房间的各个角落里。
季鸫等人花了比开门长了三倍有余的时间，才在满屋的黏胶状物中辟出了一条通路来。
“这边。”
季鸫手里拿着怀表状的能量计量装置，冲着各个方向转动，寻找SCP物品的能量来源。
自打进入了这个房间以后，表盘上“soul”和“control”两项就发生了偏转。
很显然，这表明，在几人附近肯定有一件SCP物品，而且从能量的性质来看，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就是他们在找的理想伴侣手册了。
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位于房间最里侧的墙壁。
墙壁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裂纹，镶嵌在墙体里的保险箱大半露在了外面。
“找到了！”
五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莫天根和海雕合力撬开了保险箱。
箱子里，果然躺着一本蓝色的软皮抄本。
大根老师伸手将它取了出来，翻看了一下，确定它与档案里描述的并无出入以后，又把它递给了季鸫。
季小鸟拿过笔记本，同样也检查了一遍。
一共两百多页的笔记本，已经有将近五十页被写上了字迹。
最初的三十来页里，都是重复的名字，同一个名字大概连续出现了六、七次，而在最后的十多页中，每一页上的名字都不一样，而且间隔时间不一，有时候甚至会有连续三页在同一天填写的情况。
按照SCP物品档案的记录，这本理想伴侣手册是在大约三年前，自一间发生了离奇灭门惨案的豪宅里被发现的。
当时那座宅子的女主人在半夜杀死了睡梦中的丈夫、婆婆与儿子，最后跳湖自杀。
这本蓝皮笔记本作为凶案现场的众多物证之一，被警方收缴并放进了物证箱里。
其后，SCP基金会安插在警务系统里的特工发现了笔记本的存在，介入调查，很快确认了它的异常属性，遂进行了收容。
档案中描述，理想伴侣手册具有心灵和精神控制能力，能够影响任何一个有伴侣的接触者，让他们产生强烈的想要使用它的冲动。
使用者会情不自禁地在笔记本上写下爱人的姓名，再勾选自己对伴侣的理想期望。
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使用者会惊喜地发现，他或她的伴侣正在逐渐变成自己设想中的样子。
只不过，不管受笔记本效果影响的人变成何种模样，哪怕已经成为了众人交口称赞的模范丈夫或者全能妻子，使用者依然会对身边的亲朋好友倾诉，不知为何，自己还是持续地对伴侣感到一种超乎理性的强烈不满。
比如说，一个原本抽烟喝酒的人，在被划掉了烟酒嗜好之后，已经不再碰触烟酒，但他的伴侣会在此之后希望他变成一个彻底的素食主义者，进而连咖啡、茶或是任何含糖饮料都一口不沾等等。
发展到此阶段，使用者会开始频繁地修改自己对伴侣的期望，使得配偶或恋人最终变成了一个完全丧失自我、不具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偶。
这时，使用者会觉得自己的伴侣的性格已经改无可改，且因此感到近乎疯狂的空虚和绝望，最后全都难以避免地以杀死爱人及自杀作为结局。
原本这么危险的东西，应该只能由大根老师这只单身汪拿着，不过好在他们现在都带着心灵阻断装置，暂时不会受到精神控制类物品的效果影响。
所以季鸫在检查过笔记本之后，又将它递给了任渐默，让自家任大美人儿把这件危险的玩意儿妥善地收进了“一立方米的自由”里。
海雕和翻车鱼站在旁边，只默默地看着，连上前瞅个仔细的好奇心都没有表现出来。
等任渐默收好理想伴侣笔记之后，海雕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
“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季鸫转头看他，疑惑地一挑眉：
“当然是去找发条兰博基尼和古董首饰盒啊。”
“这……”
海雕打了个磕巴，“其实、你们不用……”
身为“桃花源”的高级参演者，他实在不习惯对任何人示弱，难得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咳，我是说，你们三样SCP物品已经齐了，任务也完成了……”
他力起两根指头，做了个“走”的手势，意指季鸫他们其实可以先走。
季小鸟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
“走吧，抓紧时间，去找发条兰博基尼和古董首饰盒。”
&&& &&& &&&
值得庆幸的是，SCP539发条兰博基尼和SCP642古董首饰盒二者所在的收容间都在地面的建筑物上，不在被女王蜂摧毁并且占据的地下几层。
按照档案中记载，这两件SCP物品皆在Omega收容中心的一楼。
反正现在整栋建筑物已经千疮百孔了，几人懒得再冒险找楼梯，干脆寻了个地板上的破洞，直接钻过洞口，垂直穿到了下面一层。
只是这一回，他们并没有像获得理想伴侣手册那般顺利。
途中，五人遭遇了一群甲虫。
它们应该是SCP497，致幻甲虫群。
这些甲虫单只约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群居生活，具有飞行能力，行动迅疾，有一定的智能，彼此能够进行简单的交流，并且擅长协同狩猎。
它们以所有温血动物的血液为食，口器中能分泌出一种具有强烈致幻效果的麻醉剂。
当致幻甲虫群进行狩猎的时候，它们会悄悄伏击落单的猎物，并用叮咬的方式，将麻醉剂注入到猎物的身体中。
猎物在被叮咬后，即会失去疼痛的感觉，同时产生一种近视磕药磕HIGH了以后的兴奋感，随着进入身体中的麻醉成分越来越多，甚至还会引发强烈的幻觉。
这时候，甲虫群就会群起而围攻疯癫失控的猎物，直到将他体内的鲜血吸得一滴不剩为止。
只是基金会收容的致幻甲虫应该有一百多只，但试图攻击众人的这一群，却大约只有二十来只罢了。
季鸫猜测，它们的数量应该是在本体与新生个体的互相交锋中被大量消耗，苟到现在，就剩下这么二十多只了。
这会儿还留在巢穴里的SCP类生物，自然只可能是由女王蜂的光波复制出来的新生个体，根本不具有任何收容价值。
五人没有犹豫，直接三下五除二将它们全部解决了。
可惜在此过程中，打斗的声音引来了几个白袍人的注意，他们不得不把新增的阻碍项一并排除。
万幸的，没有出现其他更危险的东西。
搞定了致幻甲虫群之后，五个找到了古董首饰盒的收容间。
但他们翻遍了房间，也没能找到那只传说中会自己鉴定珠宝价值的古董首饰盒。
“这里没有SCP能量。”
季鸫用能量计量器四处检查了一轮，最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海雕和翻车鱼的脸色都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走吧。”
络腮胡大汉深吸了一口气，“不管如何，我们先去找发条兰博基尼。”
“等等！”
翻车鱼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了自家队长的胳膊，焦急地低语：
“哪怕找到了发条兰博基尼，我们也走不了啊！”
海雕厉声喝断了他：
“那也得先找到了再说！”
迫于队长的气势，翻车鱼只得将没说完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咬住牙根，不吱声了。
“你家队长说得对。”
季鸫也在此时接腔，“还没到绝望的时候，起码得先确保另一件SCP物品到手再说。”
翻车鱼看了季鸫一眼，默默地点了头。
就在刚才遭遇致幻甲虫群的复制体的时候，翻车鱼就见识了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的战斗力。
他不得不承认，哪怕是在自己没有受伤的时候，这些人的水准也远在他之上，怕是只有队长勉强还能在一挑一的时候过上几招了。
所以，虽然翻车鱼在心底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曾经阴暗的动过“从他们手上抢SCP物品”的打算，但在此等悬殊的战力差距下，除非他是想自寻死路，不然，就只能彻底掐熄了这个念头。
于是五人不再耽搁时间，找了个墙洞爬出去，离开了这个收容间，开始寻找SCP539发条兰博基尼的下落。

第186章 SCP收容战役-31
发条兰博基尼的收容间，原本应该是Omega收容中心里最容易找到的一个地点。
因为SCP539是真正意义上的，一辆兰博基尼。
首先，它是一台跑车，而且还有着某种特别麻烦的异常属性，导致它的收容间外必须有一条平直且没有任何无障碍物的通道；但又由于它是珍贵的SCP物品，自然不能大大咧咧地停在停车场里——所以，7号站点特地在它的收容间外铺设了一条平直的跑道，并且一直通往一个专属的立体环形赛车场。
只是当Omega收容中心被女王蜂占据以后，那些无处不在的黏胶状物自然也会对跑道造成破坏，翻车鱼一路上都在担心，即使他们找到了发条兰博基尼，如果路况实在太糟糕的话，搞不好有可能会无法将这台车子从Omega收容中心里驶出……
想到这里，可怜的翻车鱼顿时感到心底又凉了一截。
他用力地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尽量乐观一点，不要还没看到车，就往最糟糕的结果上想。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五人找到了发条兰博基尼的收容间。
为了容纳一辆跑车，这里的空间，比他们先前去过的理想伴侣手册与古董首饰盒的收容间要大了两倍有余。
他们很快在到处是黏胶的收容间里找到了那辆火红色的超跑。
“妈呀，谢天谢地！”
翻车鱼简直要给这辆豪车跪下了。
“它竟然还在这里！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行了你小子，别高兴得太早！”
海雕伸手，在翻车鱼的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
“想想办法把路清理出来再说！”
他朝满屋交错丛生的黏胶一指。
“而且，我们还要发动这辆车。”
说着他顿了顿，压褶嗓子，郁闷地补充道：
“还得在离开这里前，琢磨着能从哪儿再搞一样SCP物品！”
就在海神组的两人对话的功夫，季鸫仗着自己身材是这些人中最纤瘦的，像一只猴儿一样，在密集的凝胶阵中钻进钻出，四处研究这个房间的结构。
季小鸟记得，在7号站点的平面图上，发条南博基尼的收容间在一楼的圆弧形走廊的最末端，一侧连着那条特地为了超跑修筑的赛道，另一头则直接面朝中央的露天花园。
这间收容中心实际上相当于一座独立的室内车库，为了安全考虑，靠花园的一侧当然是没有窗户的。
不过，女王蜂筑巢的威力实在了得，现在整栋建筑物都没几块完好无损的墙了。
季鸫抬起头，没多久就在墙上寻到了一条缝隙，然后他攀住附近的一块黏胶，爬到离地一米半的高度，将眼睛凑到裂缝前，朝外望去。
任渐默看到自家小孩这个样子，也两下跳了上去。
“你在看什么？”
他挤到季鸫身边，低声问道。
“我在找女王蜂。”
季鸫回答。
同时往旁边让了让，将一半的视野让给他家任大美人儿，指尖朝下一点：
“另外，很想知道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任渐默将脑袋也凑了过去，两人以几乎脸贴脸的姿势，就着一条手指长的细缝观察深坑的样子。
“你看，那些‘爪子’。”
季鸫一边瞧，一边轻声低语：
“那些白袍人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坑洞……它们只是将肉块扔进去。每当有肉块投进坑里的时候，距离它最近的‘爪子’上的复眼就会转动，然后它们会去检查肉块，再堆成一座一座的小山……”
说着，季小鸟用手肘轻轻地碰了碰任渐默。
“这么想来，这些‘爪子’才是女王蜂的真正防线，不让除了食物之外的任何东西靠近它——哪怕是女王蜂亲自创造出来的‘工蜂’也不行。”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想要进到坑底，相当困难啊！”
季鸫觉得自己已经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却没听到任渐默半句回应，于是他干脆伸手去拉身边人的手，“你觉得呢？”
他没想到，自己摸到的，是一只又湿又冷的手掌。
季小鸟吓了一跳，连忙扭头去看任渐默。
他看到，任渐默的脸竟然不知何时变得苍白如纸，嘴唇看不出半点血色，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皮肤的触感简直像湿冷的冰块一样。
季鸫浑身猛地一激灵。
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自家恋人这副病美人的样子了，惊得心都漏跳了一拍。
“你怎么样了！？”
任渐默没有回答，只是用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回握住了季鸫的手。
季鸫更加着急，又不知他家任大美人儿到底怎么样了，只能与他十指交扣，又问了一遍：
“你觉得怎么样了？哪里难受吗？”
任渐默又轻又慢的摇了摇头。
“小鸟……”
他用几近气声的音量，缓缓地说道：
“我要到下面去。”
季鸫愣了一下。
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刚才有没有听错。
“要到下面去？”
他顿了顿，“你是说，下到坑底？”
这回，任渐默果断地点了头。
季鸫：“……”
他确实考虑过，如果可以，他想试试能不能抓住女王蜂。
但经过他刚才的一番观察，发现这个计划的难度实在太大了。
首先，要避开女王蜂的眼线，悄无声息地下到深坑底部，本身就很困难。
加之他们现在根本不知道女王蜂到底在坑下的哪个地方，想要在几百根“爪子”的盯梢下找一只体长只有几厘米的虫子，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一定要下去。”
任渐默再度重复了一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
“相信我！”
任大美人儿收紧手掌，季小鸟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皮肤到底有多冷。
“我有一定要到下面去的理由！”
“什么，你们要到那个深坑里去！？”
莫天根听季鸫这么一说，眼睛都要瞪脱窗了，“开玩笑吧！”
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除非你们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我坚决不同意！”
季鸫转头看了任渐默一眼。
他不能说，这是他家任大美人儿强烈要求的，而且不肯告诉自己到底是什么原因。
任渐默用一对异色的瞳孔回视季鸫，嘴唇浅到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这个……”
季鸫眼珠一转，瞄到旁边的海雕和翻车鱼，急中生智，连忙扯出挂在脖子上的怀表，在三人面前晃了晃：
“这小玩意儿感应到了SCP物品的能量，我确认过了，就是从中心花园的方向传过来的。”
他说道：
“所以，我猜，坑底说不定会有一件SCP物品……”
季鸫的话音刚落，海雕和翻车鱼已经一同叫了起来：
“是真的！？”
两人的表情都显得很激动。
如果这卷毛娃娃脸所言非虚，那么他们还缺的那一样SCP物品，或许就有可能找齐了！
“真的吗？真的吗？”
翻车鱼像是急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连问了两遍，“你确定下面还有SCP物品？！”
季鸫其实颇为心虚，但这时候，或许到坑底找，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所以他还是点了点头。
“对啊，确实有可能在下面也说不定呢！”
翻车鱼很快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记得，9号站点给我们的资料里有提到过，根据可靠的情报，有一名工作人员在试图带着748号“害羞的AI”逃亡的时候，被自己的复制体杀死，尸体和存储着SCP748的闪存盘一块儿没了！”
他亢奋地搓了搓手。
“那人的尸体肯定是被丢到坑里了，所以装着SCP748的闪存盘，九成九也在下面！”
翻车鱼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相当的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还有，古董首饰盒不是也丢了吗？说不准它也跟害羞的AI一样，有人带着它逃跑失败，结果也喂了女王蜂！”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家队长：
“要不然，我们也下去找找吧！？”
海雕没有立刻回答。
他和季鸫一样，在墙上寻了一条缝，认真地观察外头那个深坑的情况。
片刻之后，他得出了与季小鸟相近的结论。
“那些螃蟹脚一样的东西，很难对付啊……贸然下去，必死无疑。”
海雕摩挲着自己的络腮胡子，皱眉说道：
“除非，有什么能够避开那些螃蟹脚上的‘眼睛’的办法……”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忽然顿住了。
沉吟了十数秒之后，海雕从藏在衣服下的腰包里摸出了一件东西，亮给了季鸫等人看、
“这玩意儿，我看或许可以用！”
海雕拿出来的，竟然是那盒SCP490，变色龙泡泡糖。
季鸫目光一闪，很快明白了海神队队长的意思。
变色龙泡泡糖作为一件产自某狂想科学实验基地的SCP物品，拥有能够让咀嚼它的人的身体在一定时间内和变色龙一样，随着自身接触的环境改变颜色的特殊功效。
每次使用者只需要咀嚼一颗变色龙泡泡糖，在将它吐出来之前，都能维持自身的变色效果，最长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
“这计划，确实可以行得通……”
季鸫一边回忆档案中关于变色龙泡泡糖的种种细节，一边细细地琢磨如此行事能有几分把握。
“但是，如果用这个方法的话，我们最多只能下去两个人。”
他的目光扫过莫天根，又移到了海雕身上，探究一般上下梭巡：
“海雕队长，你的力气，应该也不小吧？”

第187章 SCP收容战役-32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莫天根和海雕两人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新生个体，一人抱着一大块龙肉，朝着深坑走去。
两人怀里的肉块都要比其他的体积要来得大上整有一倍不止。
他们俩徐徐走到大坑的边缘，将肉块抛了下去。
大概是为了方便食饵送到自己手里，女王蜂的巢穴改建措施十分聪明且周到。
食物被“工蜂”们从固定的数个“入口”投下以后，并不是直上直下的，而是会经过一条条凝胶硬化而成的“滑梯”，一路滚到底部。
莫天根和海雕两人扔下去的这两块肉也不例外。
它们以相当快的速度，一前一后从陡峭的斜面一路滚了下去，“咣唧”一下砸到了坑底。
很快的，就有一根关节上长着复眼的长腿伸了过来，翻弄了一下这两块龙肉，然后将它们拨弄到了最近的一堆肉山旁。
莫天根和海雕扔完了肉块以后，立刻躲到一边，默默地看完了这个过程。
两人双双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计划还算顺利。”
海雕低声叹道。
莫天根点了点头，并且听到耳机里传来了短促的两下叩击声。
这是他和季小鸟约好的暗号，代表“一切顺利”的意思。
“行了，我们抓紧时间，赶紧回去吧。”
大根老师伸手，拍了拍海雕的肩膀。
“在小鸟和任先生在下面找东西的时候，我们得赶紧将那台兰博基尼的发条上好了！”
……
与此同时，坑底的两块龙肉，竟然动了起来。
在爪子移开的时候，两块肉飞快的“滚”了出去，贴到了坑底的边缘。
紧接着，它们从一块肉变成了一块灰绿色的黏胶，与背景的一切融合在了一起。
“总算下来了。”
左边那块体积小些的黏胶用几近耳语的气音，轻声感叹道。
右边的黏胶开口问道：“你刚才有没有受伤？”
左边的那块，或许说，是全身的皮肤颜色和质地都变成了与黏胶完全一模一样的季小鸟低声回答：“没事儿。”
他旁边的任渐默很轻地应了一声。
就在刚才，两人吃下了变色龙泡泡糖以后，脱掉全身的衣服，抱着一块龙肉，将自己伪装成了肉块的样子，然后让莫天根和海雕将他们扔下来。
这计划虽然冒险，但目前看来，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这时，两人靠在大量黏胶所覆盖的洞壁上，全身上下不着寸缕，连任渐默也只带了他的“一立方米的自由”。
若是平常，两个心意相通的人如此亲密地肌肤相贴，本身应该是一件会让人觉得心跳加速的事情，但现在季小鸟满脑子都是“接下来应该怎么办”，连一丝丝绮思都没有了。
这地方到处堆满了肉块，浓重的血腥味熏得人几欲作呕，连嗅觉都快要麻痹了。
万幸的是，女王蜂似乎没有吃腐肉的习惯，在它的巢穴底部的食物看起来都是刚死不久的新鲜饲料，起码没有太明显的腐臭味。
季鸫和任渐默两人一动不动地贴在洞壁上，仔细观察着这个深坑里头的情况。
从他们现在的角度，能够清楚地看到，这只“海葵”的内部，一共分为三层。
最外一层，就是季鸫和任渐默两人现在的所在，由一整圈足有上百根的长着复眼的“爪子”守护，替女王蜂分拣食物并进行投喂。
除了龙肉碎块之外，季鸫还看到肉山堆里有两具人类的尸体。
他们身上都穿着墨绿色的迷彩制服和极其复杂的装备——正是9号站点自己派出的特遣队队员。
——看来，这些人很可能在进入7号站点不久就团灭了。
季鸫看着其中一人前胸处那已经凝固发黑的伤口，有些遗憾的想到。
这时，刚好有一只带着倒钩的爪子转了过来，从肉山里“捡”起了那名特遣队队员的尸体，缓缓地将它送到中间那层浅果冻绿的凝胶上方，再扔了下去。
那些凝胶质地非常柔软，只要有东西落在上面，就会很快将它包裹住，完全吞噬到内部。
接着，季鸫看到，果冻绿的凝胶开始有节奏地一张一弛，那名特遣队队员的尸体就好像进入了消化道的食物一样，身体一边缓缓地往深处移动，一边开始融化。
等到那具尸体重新移至外圈的时候，血肉皆已完全消失，剩下的，就只有一副完整的、光秃秃的骨头，还有挂在骨头上的一些金属物和皮革制品而已了。
再接下来，残留的杂物表面覆盖的凝胶会迅速硬化，黏结成团，再由另外一些爪子将它们全都堆叠起来，送到高处的某些固定的出口，最后由白袍人分批搬走。
“女王蜂……在那儿呢。”
虽然坑底的光线被头顶鸟笼似的“盖子”遮了大半，不过季鸫的视力经过数次强化，这会儿离得近了，再仔细找了一阵，还是看到了女王蜂的具体位置。
在“海葵”的正中央，那些淡绿色的黏胶状物里，漂浮着一个大约二十公分左右的圆球。
那玩意儿就像是包裹在透明果冻里的一个气泡一样，稳稳得悬在半空，一束阳光从牢笼的顶部投射进来，正好照在了那颗浑圆的气泡上。
气泡的核心位置，有一只体型足有十公分的大马蜂。
按照SCP档案的记载，女王蜂与普通的马蜂最大的不同在于，它长了一张酷似人类女性的面孔。
不过这会儿它是半蜷着身体的，以季鸫他们现在的距离和角度，实在是看不清那么小小一只马蜂的脑袋到底长成什么样子。
“我猜，那些浅绿色的黏胶，应该是女王蜂的消化液了。”
季鸫喃喃低语：
“看来腐蚀性很强啊，尸体进去以后，没几分钟就溶成一副骨架了……”
任渐默轻轻地“嗯”了一声。
季小鸟深深的蹙起了眉。
他在心中开始盘算有没有办法抓到那只女王蜂。
现在，女王蜂身处的气泡距离黏胶表层只有不到半米深，若是能来个出其不意，想办法去到那一大团凝胶的顶部，再伸手进去，应该是徒手就能抓住它的。
可是只要季鸫他们一动，必然会惊动周边上百根锋利的爪子。
而且，他可不想自己的胳膊被消化液融得只剩几根骨头……
……
这时候，季鸫听到耳麦里传来了两下叩击声。
为了与在外面的人保持联系，季小鸟他们再度开启了“随时随地网络会议”。
刚才那两下叩击是大根老师给他们传来的信号，意思是他和海雕已经回到了发条兰博基尼的收容间，准备启动车子了。
发条兰博基尼作为一件SCP物品，自然有着独有的异常属性。
它是一辆不需要任何燃料，只需要手动上发条就能启动的超级跑车。
虽然听着很环保，但实际上，它的发条藏在了后车箱中，是一左一右两个旋转方向完全相反的巨大转盘。
这两个转盘每一个都需要用足足一百二十斤的推力才能转动，而且必须以相逆的方向同时旋转，才能牵动内部那些复杂到了极点的齿轮系统。
发条兰博基尼有三个档位，分别是“一百公里”、“三百公里”和“五百公里”，指的不是速度，而是上满发条以后该跑车能够行驶的里程数。
想要达到最低限度的“一百公里”档位，两个转盘都必须转满九十圈！
若是按照人工手动，一分钟转六圈来计算，想要上满九十圈的发条，最起码也得花上十五分钟。
但凡是力气差点儿的人，还真干不了这个活儿。
“对了，你要找的东西在哪里？”
季鸫低声问身旁的任渐默。
任渐默的嘴唇贴在季鸫耳廓上，“你用能量计量器看看。”
借着背脊的掩护，季鸫低头打开了挂在脖子上的怀表盖子。
然后他吃惊地看到，表盘上，“time”、“space”和“truth”三个环节都发生了巨大的偏转。
那偏转幅度实在太大了，三根指针直接从原本的0刻度线转动了超过三百度，差点儿就要因为幅度过大而超出了可测的范围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季小鸟自问已经将9号站点交给他们的SCP档案背得滚瓜烂熟，但现在，哪怕他如何梳理，都无法从中找出任何一样SCP物品，它的属性和用途与“时间”、“空间”和“真理”相符的。
——不对！
季小鸟很快想起了被自己遗漏的一个细节。
7号站点一共收容了二十九种SCP物品。
而9号站点提供的档案名录，却只有二十八件。
其中，编号323的物品，连名字都无法显示，就更别说任何具体说明了。
难不成，现在引发能量计量器发生偏转的东西，就是这个不知名的SCP323吗？
——可是……
季鸫想到这里，微微侧头，用余光看了看任渐默。
——可是，他家任大美人儿到底是怎么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一件东西的？
不过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而且季鸫非常清楚，哪怕是在“世界”里，他们也时刻在“桃花源”的监视之下，有些话，哪怕任渐默想要告诉他，也绝对不能说出口。
季小鸟小幅度地挪过去了一点，紧紧贴在他家任大美人儿身上，然后借着变色龙泡泡糖保护色的掩护，将怀表传了过去。
那同时引发了三种属性的能量偏转的SCP物品距离他们并不远。
“在那儿。”
任渐默很小幅度地抬了抬手指，朝二十米开外那堆被黏胶吐出的残渣一指，“它就在里面。”

第188章 SCP收容战役-33
所幸“海葵”的每一根爪子体型都很大，而且必须忙着干他们自己的工作，因此总是在四处转悠，不会长久停留在一个地方。
季鸫和任渐默就跟潜入敌阵的特工一样，匍匐在地，借着保护色的掩护，以极慢的速度，瞅准附近的爪子转开的机会，非常有耐心地一寸一寸往前爬。
短短的一段距离，他们足足移动了将近二十分钟。
最后，两人终于来到了女王蜂消化完后吐出的杂物堆旁边。
7号站点里的人类尸体，都在站点沦陷后的这几天里就被女王蜂给吃干净了。
最近它进食的，绝大部分是新鲜的龙肉，被消化完剩下的，多半只有一些厚重而坚硬的鳞片而已。
这么一来，在鳞片中夹杂着的几具人类的骨架子，就变得十分显眼了。
季鸫几乎不用想也知道，这些尸骨的主人，应该就是9号站点派出的特遣队特工了。
借着背脊的掩护，任渐默右手拿着那枚怀表状的能量计量器，左手小心地探进尸骨堆里，仔细地探索着。
最后，他摸到了一件硬邦邦的东西。
那手感很像一只方方正正的盒子，大约只有巴掌大，密封得很好，匣子后方有一条镶嵌着金属的皮革质地的坚韧系带，拴在了其中一具尸骨的腰上，哪怕经过强腐蚀性消化液的侵蚀，皮革部分已经变得坑坑洼洼，但却依然很牢靠。
任渐默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事实上，当他得知这件SCP物品存在的瞬间，任渐默就明白了9号站点的真正目的。
对9号站点来说，7号站点的幸存者已经等同于可消耗的D级人员，派他们进入这里，只是想让众人成为吸引各种怪物注意力的炮灰而已。
另一队特遣队队员，才是真正知道核心任务的人。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女王蜂，而是想要回收此刻藏在盒子里的那样东西——某一件同时具有强大的时间、空间与真理系三重属性的，超出了普通人认知的SCP物品。
如此想着，任渐默从指环里弹出了他的短刀“风刀”，割断了匣后的皮带，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了出来。
这会儿，他实在没机会检查里头到底装了什么，于是干脆利落地将整只盒子都揣进了“一立方米的自由”里。
“好了。”
他用手指勾住季鸫的尾指，轻声低语道。
与此同时，季小鸟的耳机里也传来了连续三下的叩击声。
那是莫天根给他发来的暗号，意思是他们已经把兰博基尼的发条转满了，随时可以准备开车了。
身为一件SCP物品，发条兰博基尼除了不需要燃油，而是用发条作为动力的异常属性之外，它还有一个十分令人抓狂的特点——那就是，一旦那辆火红色的超跑启动以后，就会很快达到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以上的高速。
除非刹车，不然驾驶者只能将行驶速度控制在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到三百公里的范围之内，哪怕是遇到障碍物或是急转弯，也不能将速度降得更低了。
更要命的是，若是驾驶者一旦踩下刹车，那么很遗憾，辛辛苦苦上好的发条就会锁死。
除了重新把那两个重得要死的转盘正逆方向各转上九十圈之外，那台兰博基尼没有任何方法能够再度启动。
所以身为经验丰富的汽车兵的翻车鱼才会主动请缨，去当发条兰博基尼的司机。
毕竟驾驶那台超跑的难度可一点都不比开F4方程式赛车来得低，更何况，此处还不是一条有足够安全措施的F4赛道，而是到处是黏胶和障碍物的7号站点了。
季鸫：“……”
他现在感到十分纠结。
任渐默拿到的东西，绝对不是“SCP642古董首饰盒”或是“SCP748害羞的AI”，而是某件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绝对不能交出去的东西。
可这么一来，海神队就缺了一件SCP物品了。
若是不能完成任务，海雕和他的三个队员就无法离开这个“世界”，回到“桃花源”去，也就是说，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而已。
季小鸟当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这里。
可另一方面，自己又答应了自愈者，一定会放他和雪花兔自由……
——除非，现在，他们能找到另一样SCP物品……
趁着爪子移开的间隙，季鸫侧过身，又微微仰起头，目光集中在了悬浮在果冻般的淡绿色黏胶状中的那枚气泡上。
——那里，不就正好有一件SCP物品吗！
季鸫将嘴唇贴到任渐默耳边，低声说道：
“把捆龙索给我。”
任渐默将腰包里的绳子取了出来，交给了季鸫。
“哎，请教您老人家个事儿。”
季鸫伸手抓住绳子的一头，开始跟捆龙索对话：
“您是不是真的不管如何，绝对不会断？”
【那当然！】
捆龙索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愤怒。
【只要你严格按照我的用法来做，就一定不会断的！】
虽然捆龙索平常整天絮絮叨叨的，给人的感觉非常不靠谱，但它的本质，是一件“真理”类的SCP物件。
只要不是与另一件真理类的物品互相对抗——比如说，一把能切开任何物品的锋利的刀什么的——就不会发生矛与盾的悖论效应，在它被正确“使用”了以后，哪怕是再强大的生物，在它的面前，也要认栽。
“好的，我知道了。”
季鸫在心中答应道。
然后他凑近任渐默，低声在对方耳边说了自己的计划。
“太冒险了。”
任渐默不太赞同，“而且，你确定自己能做到？”
季鸫不说话了。
他其实没什么把握。
在经过大量的练习之后，季小鸟现在已经可以很熟练地将电能附在他的箭矢上，让它变成带着强电流的武器了。
从理论上来说，既然箭矢能附上电流，那么他脑中构想的计划，应该也能实行。
但若是失败的话，不仅他要废掉一条胳膊，连带着任渐默也可能会被殃及池鱼……
——可如果不冒这个风险，就无法有一个两全的结果了！
“我觉得，应该试试。”
季鸫考虑再三，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不然，我会后悔的！”
“好。”
任渐默唇角微微勾起，“那就试试吧。”
——毕竟，刚才季小鸟可是连问都没问理由，就陪着他一起下到坑底的。
任大美人儿觉得有些好笑，心中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带着酸涩的暖意。
或许他家小孩儿以后也不会知道他非要得到SCP323的理由是什么，不过看对方的反应，任渐默就觉得，自己的苦心不会白费。
“准备好了？”
说着，任渐默伸出手，紧紧地环住了季鸫的腰。
季鸫点了点头。
他在耳麦旁连续叩击了三下，这是他回传给莫天根的暗号，告诉他们，可以启动发条兰博基尼了。
紧接着，季鸫和任渐默毫无预兆地突然跳了起来。
距离二人最近的几根爪子一同注意到了此处的异样，同时冲他们转了过来，刺刀般锋利的尖端直接就朝着两人扎了下去。
在动态视力的加成下，季鸫化出了他的长弓，搭弦、挽弓、放箭一气呵成。
箭矢朝着半空疾射而出，箭尾连着捆龙索。
它准确地挂在了由硬化的凝胶状物凝结而成的网格状的顶盖上，又随着惯性上下旋转了几圈，缠得更紧了一些。
与此同时，爪子已经戳到了两人眼前。
任渐默一手抱紧了季鸫的腰，另一只手化出刀刃，脚下腾挪闪避，以快到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丁零桄榔”地与袭来的尖刺过了七八十招，愣是没让任何一下落到两人身上。
“好了，走吧！”
季鸫大声叫道。
【说了一百次了，小帅哥！】
捆龙索按照季鸫的命令，好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弹簧骤然收缩，将两人从地上扯向了半空。
【不用说出来，我也能听到！】
更多的爪子被季鸫和任渐默的异动惊动，几十根利刺皆朝着他们刺来。
在动态视力的加成下，季小鸟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前所未有的缓慢。
移动的视野中，数十根尖刺交错成天罗地网，好像随时都能将他俩来个万箭攒心，活活戳成筛子。
奇异的，季鸫连一丝“害怕”的感觉都没有。
他毫无保留地相信着抱着他的任渐默。
他相信对方一定能应付好这些威胁。
与此同时，季小鸟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上。
电流开始在他的右手凝聚。
就在捆龙索缩短到只剩三分之二的长度时，季鸫以迅疾到了突破了他的极限的速度，以头下脚上的姿势，倒挂下来，右手向前，将整条胳膊朝着那团绿色的黏胶状物直直地探了下去。
蓝色的电火花噼里啪啦地炸裂开来。
它们没有恣意扩散，而是在主人的控制下，密密地覆盖住了他的胳膊。
季鸫就好像戴了一只由电流形成的手套一样，强电离作用将那些高腐蚀性的淡绿色凝胶冲开了一个倒三角状的旋涡，让它们无法沾到季小鸟光裸的皮肤……
……
大约只花了两秒的时间，捆龙索就将两人从坑底一路带到了“鸟笼”的顶部。
任渐默一手抱住季鸫，另一手往上一撑，就带着两个人一同跳了上去。
而与此同时，他们脚下踩着的凝胶，突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快走，这里要塌了！”
季鸫手忙脚乱地将手里攥着的东西塞好，又收回捆龙索，然后跟任渐默一起，大略分辨了一下方向，就朝着顶盖的边缘发足狂奔起来。

第189章 SCP收容战役-34
在仿若七级地震般的摇晃之下，季鸫和任渐默脚下踩着的灰绿色凝胶也随之发出了噼里啪啦的脆响，绽出无数细密的裂痕。
两个男人的重量当然是不会轻的，当他们踩下去的时候，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凝胶立刻就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分崩离析，断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块，从足有二十多米的半空中掉落，全都坠进了深坑底部。
两人根本不敢有哪怕半秒的停留。
他们硬是踩着那些寸寸开裂的胶状物，在深坑顶部奔跑。
下一秒，在剧烈的摇晃中，悬在深坑上方的“盖子”如同被爆炸的气浪掀翻一般，整个四散炸裂开来。
而季鸫和任渐默距离边缘还有好几米。
千钧一发之际，两人十分默契地朝前飞身一扑。
任渐默的一条胳膊刚好够到了深坑的边缘，另一只手则拽住了他家季小鸟的小臂。
两人就这样堪堪挂在了洞壁上，脚下是足有七八层楼高的一个大坑。
更要命的是，他们四周的一切还在无规律地激烈摇晃，洞壁上覆盖的凝胶正在不停的剥落，扑簌簌地往下掉，逐渐露出了下方被它们掩盖的钢筋水泥。
季鸫用空着的那只手在身前摸索，试图找到某个能够让他借力支撑的地方，好让任渐默可以腾出手来，先爬上去再说。
就在这时，空中忽然探出了一只长满了灰黑色鳞片的大手，往下一兜，就将季鸫和任渐默全都握进了手掌里。
“大根哥！”
季小鸟兴奋地大声叫了起来。
“幸好我回来找你们了！”
此时，莫天根已经化作了巨人形态，用自己的两条胳膊护住季鸫和莫天根，靠着一身坚硬的鳞片，顶着噼里啪啦砸下来的碎石块儿，也不管东西南北，只闷头横冲直撞。
“楼要塌了，我们快走！”
说着，大根老师不由分说，直接将季鸫和任渐默拦腰抱起，一左一右夹在了两边的咯吱窝下，撒腿就跑。
他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一般，横穿过整一层楼，一路上不知撞碎了多少挡路的凝胶，又硬生生扛了七八下大小落物的砸，最后干脆飞起一脚，踢碎了一堵墙，带着季鸫和任渐默冲出了Omega收容中心。
就在莫天根忙着从Omega收容中心里捞出季鸫和任渐默的时候，翻车鱼正开驾驶着发条兰博基尼，带着他家海雕队长在7号站点一路飞驰。
按照计划，他们从Omega收容中心出来，必须先把樊家姐弟、水母和虎鲸，还有身为重要的SCP物品的自愈者给接回来。
那台飚到了一百多公里的火红色超跑在小广场上疯狂地蛇形了两个来回之后，身为资深老司机的翻车鱼终于找准了手感，咬紧牙关，一个左钛漂移，朝着后备供水中心的方向拐了过去。
樊家姐弟与水母已经提前接到了联系，等在了外面。
跑车只要停下就无法再度启动，而且速度也最多只能降到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所以他们只能想办法跳车。
经过樊鹿鸣的一番治疗，肚子上开了个洞的虎鲸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依旧昏迷不醒，而且行动不利索的老人也实在做不出跳上一辆疾行的超跑那么高难度的举动，所以几人想了个辙儿，将虎鲸和自愈者分别用绑带固定在了水母和樊鹤眠的背上，以免等会儿落下任何一个。
几人才刚刚从后备供水中心出来，翻车鱼就开着那辆火红色的风骚超跑赶到了。
海雕坐在副驾驶上，伸出脑袋，一点都不风骚地朝着众人歇斯底里地喊道：
“快忒么上车！！”
他的声音听起来如此急切，因为这时整个7号站点都传来了一阵强似一阵的天摇地动，而且压根儿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附近的建筑物在这持续不断的晃动中，外墙已然肉眼可见地出现了裂痕，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被震塌了。
樊家姐姐背着老人，攀着窗台，两个起落，干脆利落地跳上了后备供水中心的屋顶。
而后她瞅准兰博基尼开过来的刹那，一个燕子翻身，从平房的楼顶跳了下来，连带着老人一起，滚进了敞篷跑车的后座里。
与此同时，水母也出手了。
他的武器是一条长鞭。
他本就是个左撇子，哪怕断了一条胳膊，另一只手也还能用。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兰博基尼在供水中心门前拐弯的瞬间，他长鞭一挥，卷住了后车门的扶手，然后整个人被离心力刮得飞了起来。
“队长！！！”
水母歇斯底里地喊道。
下一秒，他从半公开落下，整个人面朝下拍在了地上，眼前顿时一黑，差点儿没直接晕死过去，前胸更是被蹭掉了一大层皮肉。
好在海雕已经及时出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鞭梢，连拖带拽，将自己的两个同伴硬生生扯进了车里。
“艹，你们怎么样了！？”
海雕将水母和虎鲸塞进了后座，然后回头扒着副驾驶的椅背，焦急地问道。
“还没死吧！？”
“没、没事……”
水母只觉得浑身哪哪都在疼，目之所及依然还带着摇晃的残影。
但他自问是条硬汉，只要是死不了人的伤势就都不是事儿，依然咬紧牙关，挤出一句：
“好得很哩！”
这时，原本只能容纳两个人的跑车后座，已经挤了四个人，而且樊鹿鸣还没上来。
众人当然说什么也不能把樊家弟弟丢下。
于是翻车鱼驾驶着疯狂的跑车，绕着水塔和供水中心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这时，樊鹿鸣已经学着姐姐的样子上了平房的屋顶，瞅着车子贴墙而过的瞬间，从高处跳了下来。
只是他的准头还是差了一点儿，没能正确地跳进敞篷车的后座，而是摔在了后车盖上。
樊鹤眠和水母连忙从后座一跃而起，双双扑过去，在弟弟滚落之前，一个拽手一个拉脚，将人拖进了后车座里。
“好，现在我要开回去了！”
翻车鱼大吼一声，强忍肩膀伤口的剧疼，踩下油门，同时将方向盘向右打了足足大半圈，往Omega收容中心冲了过去。
“哇啊啊啊啊啊！”
后座传来了复数的惨叫声。
在惯性之下，五个人像叠罗汉似的抱成一团，几乎挤成了一只沙丁鱼罐头，“我们没绑安全带啊啊啊啊啊！！！”
……
不过，没等水母把车开回去，黑巨人模样的莫天根已经带着季鸫和任渐默，从建筑物里冲了出来。
“卧槽！！”
开车的翻车鱼从来没见过莫天根浑身长着鳞片、身高足有六米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大喊：“这是你们队的人！？”
“没错！”
樊鹿鸣艰难地从后座里探出脑袋，吼了回去：“他是大根！”
“好咧！”
翻车鱼立刻又是一个急转，一脚油门踩到底，“那我们就走吧！”
发条兰博基尼好似一道旋风，载着七个人，向着7号站点的出口狂飙而去，黑巨人化的莫天根则挟着季鸫和任渐默，撒丫子跟在了跑车后面。
他们的背后，Omega收容中心如同散架的积木一般，彻底塌了下去，卷起滚滚烟尘。
发条兰博基尼很快驶出了7号站点，没有停留，又往前开了十多公里，直到在一处小丘陵的山坳处寻到了足够开阔而平坦的减速点，翻车鱼才踩下了刹车。
兰博基尼画了几个圈圈，削去惯性，停了下来。
后座的车门打开，樊家姐弟和水母狼狈地滚下了车。
这时，巨人化的莫天根也追着跑车赶到了。
“呼！”
大根老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将季鸫和任渐默放下，恢复成了平常的模样，仰面摊平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个不停。
“辛苦了。”
季鸫套上任渐默递给他的袍子，冲刚刚从副驾驶席上下来的海雕笑了笑。
“怎、怎么样了？”
海雕盯着季鸫，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第三样SCP物品，拿到了吗？”
季鸫推了推身边的任渐默，示意他把东西拿出来。
任渐默从“一立方米的自由”里摸出了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以及一只薄薄的绿色铁皮盒子，将它们一起递给了络腮胡大汉。
“这是理想伴侣手册，还有你之前交给我们保管的变色龙泡泡糖。”
季鸫再向发条兰博基尼一指：
“三样东西，都齐了。”
海雕接过理想伴侣手册和变色龙泡泡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在季鸫和任渐默准备下去深坑的时候，为了表示诚意，他将变色龙泡泡糖交给了他们，同时孤注一掷地将生存的信任也一并托付给了面前着两名陌生的参演者。
现在看来，这一回，他赌对了。
其实海雕和他的队员们拿到了东西以后，就可以直接去找9号站点的工作人员，让他们将东西回收了以后，任务完成，就能返回“桃花源”了。
不过海雕看到季鸫将随身的一些物资送给自愈者，并且放走他和一只小兔子的时候，还是感到了十分诧异：
“他们不是你们准备交差的SCP物品吗？”
海雕盯着老人没入树丛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们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季鸫笑着点了点头，“我们还有别的东西。”
海雕、翻车鱼和水母更加震惊之余，又感到了些许的沮丧。
想来他们先前辛辛苦苦差点儿团灭，好不容易才得了两样物品，其中一件还丢了，要不是有对方接济，这会儿怕是已经死在7号站点里了。
结果隔壁组不仅放走了一人一兔，还告诉他们，“我们还有别的东西”，也就是说，连带着贴给他们的一件，对面起码拿到了六样了！——这实力对比，着实也太打击人了些！
海雕咽了口唾沫，实在没忍住好奇心，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你们到底拿到了什么？”
季鸫倒也不隐瞒，“捆龙索和罐头小人。”
说着，他拿起别在腰间的一只保温壶状的金属容器，朝海雕摇晃了一下：
“顺便，还抓了女王蜂。”
“这——”
海神队的三人嗔目结舌。
他们已经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了。
短暂的三秒沉默后，海雕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向季鸫伸出了手。
“厉害厉害，实在太厉害了！我敬你是条汉子！”
络腮胡大汉一边说着，一边握住季鸫的手，用力地摇晃了几下。
“我真名叫陈海波，耳东陈，海洋的海，波浪的波！”
海雕说道：
“咱们两队人，交个朋友吧！”

第190章 桃花源-01
这一回，季鸫是从从容容地将三样SCP物品交给9号站点的工作人员，然后看着手表上的进度条走到尽头，这才眼前骤然一黑，失去了意识。
当醒过来时，季小鸟又回到了“桃花源”斗兽场的小黑屋中。
他先是简单地检查过自己的装备，确定了他心爱的长弓、能量计量器和仅剩的三张阴阳师式神（初级）都在身上之后，又熟练地摸了摸墙面，唤出了自己的人工智能。
【确认编号C0919参演者进入〖桃花源〗，意识清醒，精神状态良好，准备进行交互。】
小白的身影在虚空中浮现，恭敬地朝季鸫行了个礼。
【欢迎回来，编号C0919，季鸫先生，随时为您效劳。】
这一回，他的人工智能换了一个以黑白色为主基调的朋克造型。
小白染了一头紫毛，白衬衣打底，外套坠满金属装饰的紧身皮衣皮裤，露出一截白皙而线条漂亮的腰，肚子上还戴了个镶着红宝石的脐钉。
季鸫心情不错，连带着小白这一身视觉系非主流看着都觉得十分顺眼。
他回给对方一个笑容：
“小白，开始结算积分吧。”
【好的，现在为您结算积分。】
人工智能恭敬地回答。
【〖SCP收容战役〗世界，难度A，主地图探索度百分之三十六，关键地图探索度百分之五十八。】
季鸫在心中快速地分析着这些数字。
他明明觉得自己在7号站点停留的时间不算短了，但“关键地图”的探索度却并不高，大约只有六成左右……
季小鸟想了想，很快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们这次的任务是收容SCP物品，想来“关键地图”指的应该就是存放了那二十九样SCP物品的Alpha、Bate和Omega收容中心了。
季鸫他们逃出7号站点时是从Alpha收容中心走的。
但他们一开始就直奔“惊奇之门”所在的地下室，所以基本等于没在Alpha收容中心逗留，估摸着起码有三成的探索度是扣在这上面了。
【共计击杀〖普通新生个体〗十八次，击杀SCP物品〖蜻蜓女〗，团队合作击杀SCP物品〖美女蛇〗、〖双头飞龙〗、〖致幻甲虫群〗。团队合作成功收容SCP物品〖罐头小人家族〗、〖捆龙索〗以及〖女王蜂〗。】
小白顿了顿，继续说道：
【主线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七，触发成就〖团队全员存活〗，触发成就〖巧妙逃脱〗，触发成就〖擒贼先擒王〗。】
——很好，又是三个成就！
季鸫握了握拳，在心中给自己点了个赞。
有了前两回的经验，听到自己获得三个成就，只知道分数的加成肯定不会低到哪里去了。
他琢磨着，“巧妙逃脱”这一项，应该就是他们用“惊奇之门”逃离7号站点时拿到的，毕竟鱼与熊掌不能兼得，这个成就好歹也算能够弥补一些关键地图探索度不足的遗憾了。
这时，小白做了最后的总结：
【以上，总计获得积分107800分，首次通关A级难度〖世界〗，积分加成百分之五十，共计获得积分161700分。】
季鸫：“！？”
他倒抽了一口气。
“十六万分！！”
先前从F级难度突破到B级难度，在“画壁换魂”里拿到五万多分的那次，他就已经觉得分数多得堪称不可思议了。
万万没想到，这次竟然干脆加了一个零，飙到了十万级别，简直就跟通货膨胀似的，数字大得都有些不真实了。
季鸫的心脏剧烈的“砰砰”跳了两下。
他记得，当初他在二道贩子姚万贯的店里碰到爱弓“寂寥无声”的时候，鲸头鹳给出的开价是二十万积分。
如果S级收藏品武器的价钱都在这个价位的话，季小鸟琢磨着，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再拼拼凑凑一下，他或许也可以帮他家任大美人儿买一样更配得上他的武器了呢？
一回生、两回熟，等到第五回 时，季鸫在斗兽场的小黑屋里只呆了十分钟，就干脆利落地结束了结算。
季小鸟在斗兽场的环形大厅里与四个同伴汇合，还顺便遇到了也是刚刚从小黑屋里出来的海神队队员，几人约定了今晚到酒吧见个面以后，就互道再见，准备先回公寓休息了。
从斗兽场走回公寓的路上，众人的心情都很不错。
“虽然小鸟你的签运实在是够糟糕的。”
樊鹿鸣在几人五步之前，回转过身，一边背着走，一边还蹦跳两步，兴奋得活像个考试得了第一的高中生似的：
“不过你这队长实在当得太称职了，所以竟然连幸运E都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这一回，樊家弟弟不仅拿到了十多万的巨额积分，而且还“顺便”异化出了自愈者的不死之身，就凭这两样收获，就让他觉得哪怕SCP类的“世界”再可怕，也根本算不得什么了。
樊鹿鸣甚至还有些飘地觉得，如果每次都能有这般结果，那么让他们正宗非酋血统的小鸟队长再抽一两个SCP类的“世界”，也是可以接受的。
他一边想，一边将目光移到自家队长的脖子上。
“你那怀表……”
樊鹿鸣指了指季小鸟胸前垂挂的能量计量器，“要不然，就先别卖了，咱们留着吧！说不定……哎呦！”
他的话没说完，就挨了姐姐的一拳。
“呸呸呸，童言无忌！”
樊鹤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耳朵尖新长出来的一撮突兀的白毛毛，皱眉教训弟弟：
“你可悠着点儿，别瞎说哈！”
开玩笑，SCP类的“世界”是出了名的死亡率排行第三！
也就自家这个不着调的傻弟弟，不盼点儿好的，竟然还想要立FLAG再来一回了！
樊鹿鸣瘪瘪嘴，不敢再吱声了。
几人一路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步行回到了公寓。
“行吧，那就今晚八点，连阁门口见了。”
樊家姐弟刚从“世界”里回来，现在一心只想赶紧吃饱喝足再好生睡上一觉，道了再见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进了电梯，各自回房去了。
莫天根第三个进了电梯。
临走前，他用调侃的眼神在季鸫和任渐默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又意味不明地“呵呵”笑了两声，什么都没说，只随意地挥了挥手，然后径直上了楼。
公寓楼下，只剩下季鸫和任渐默两人。
季小鸟实在有些纠结。
照理说，刚刚在“世界”里玩命过一轮，大家皆已身心俱疲，本应该回到自己的套间，先好好地休息休息再做计较。
只是，自从两人确定了心意以后，就常常腻在一起，不管是训练还是休息，都几乎没分开过。
季鸫很想邀请任渐默去他那儿，又犹豫着应不应该开口。
任渐默似是看透了他家小孩儿的心思，既不急着回房，也不主动提出要到季鸫的房间去，两人就这么并排站在公寓的入口前，显得既突兀、又滑稽。
这个点儿，正是参演者们从各个“世界”回来，筋疲力尽只想回窝里躺尸的时候，每个人几乎都是从斗兽场出来，就直奔公寓的。
周围人来人往，季鸫和任渐默又都长了一副招人眼球的好皮相，不少路过的参演者都忍不住回头，往两人这边多打量了几眼。
季鸫被四周好奇的视线看得有些脸热。
他吸了一口气，伸手勾了勾任渐默的尾指。
“你……要不要到我房间去休息？”
季小鸟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又随意，“就跟平常那样。”
任渐默偏头看了看季鸫。
小孩儿的耳廓已经涨得通红，耳垂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
任渐默收紧手指，握住了季鸫递过来的手。
他的心脏又泛出了那种陌生的，酸涩而柔软的充盈感。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季小鸟梗着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发送了个拜访邀请给自家任大美人儿：
“就、就到我房间去吧！”
身为一个常年住集体宿舍，又每天都保持着巨大运动量的运动员，季鸫早就习惯了迅速而高效地打理自己的生活节奏。
虽然套间的浴室里配备了十分舒适的按摩浴缸，不过季鸫平常洗澡，多是站在淋浴头下，十分钟解决，甚少用到它。
只是这一回，他被他家任先生摁在浴缸里，翻来覆去、结结实实地“泡”了整整大半个小时。
第一次就挑战如此高难度的地点和姿势的结果，就是两人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季鸫只觉得大脑充血，头晕眼花，浑身上下连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也不知是被热水浸得太久了，还是长时间的剧烈运动过于刺激，季鸫两脚落到地上，就软得跟面条似的，腿肚子直打颤，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走都走不稳当。
好在任渐默看他走得艰难，干脆将他抱了起来，直接送到了被窝里。
那之后，两人蜷在松软的被褥中，额头抵着额头，手脚缠着手脚，唇齿相依、呼吸相闻，又来了第二轮、第三轮……
……
也不知究竟折腾了多久，等到终于熄火的时候，可怜的季小鸟已经筋疲力尽，连爬起来吃点儿东西的精神都提不起来，头一歪，枕在他家任大美人儿的肩膀上，闭上眼就直接睡死了过去。

第191章 桃花源-02
季鸫这一觉睡得可香，简直不知今夕何夕。
等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枕在任渐默的怀里，只是窗外已经黑透了，而且他的肚子正在叽里咕噜响个不停，饿得那叫一个前胸贴后背。
“卧槽！？”
季小鸟一咕噜翻身坐了起来，立刻又“嗷”地叫唤了一嗓子。
他以前沉迷训练不能自拔，加上身边又全是比他大不了一两岁的半大小子，别说找对象了，绝大部分的人连女孩儿的手都没怎么拉过，偶尔深夜卧谈会有谁故作老成开几句黄腔，也都是些纸上谈兵的畅想而已。
自从与他家任大美人儿确立了关系之后，季.童子鸡.鸫同学就一直既紧张又兴奋地期待着上本垒的一天。
只不过，当真等来了一场真格的以后，季鸫才切切实实地体会到，这事儿确实能爽得三魂出窍，但事后不仅会腰软背痛，连挪一下屁股这么简单的动作，那不可名状的某个部位都会传来让人羞耻的酸胀感。
“咳……”
季鸫并拢双腿，尽量减少某个摩擦过度的地方与床单的接触面积，又尴尬地清了清喉咙：
“现在，几点了？”
他平常说话声音清亮，去K歌的时候总是能轻轻松松唱到C区。
但刚才两人着实折腾得太狠了点，被弄得特别舒服了，季小鸟也放开了嗓门，叫得不知节制。
当时他只觉得畅快淋漓，现在嗓子却干涩得厉害，连发音都像咽喉里梗了块砂纸一样嘶哑。
“来，喝口水再说。”
任渐默伸手，拿起床头柜上备着的温白开，递给了他。
季鸫接过杯子，仰头咕咚咕咚就往下灌。
“现在是晚上七点十分。”
“噗！”
季鸫将嘴里含着的水喷了出去，“什么，七点多了！？”
他再顾不得腰背的酸疼，趴在任渐默的大腿上，勾着身体横越过大半张床，慌慌张张地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七点十二分！”
季小鸟抬起头，盯着他家任大美人儿，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叫醒我！？”
说着他跳下去，一边手忙脚乱地捞他们散落了满地的衣服，一边蹦跳着往浴室里冲：
“跟大根哥他们约了晚上八点连阁见的，我们要来不及了！”
……
等季鸫迅速地冲了一个澡，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任渐默已经从料理机里叫好了食物，摆在了餐桌上。
“别着急。”
任渐默抓住自家小孩儿，把人摁在了椅子上，“先好好吃饭。”
说着，他将一杯果汁递给季鸫，“我和大根发过消息了，说我们会晚一点儿到。”
季鸫：“……”
他的耳根“唰”一下又红透了。
虽然季小鸟很想问问大根老师回了任渐默什么，但又下意识觉得那个回答肯定会让他觉得更尴尬，犹豫了足有十秒，最终还是决定鸵鸟一回，来个眼不见为净。
&&& &&& &&&
两人吃过这顿迟来了许久的晚饭，又把自己收拾停当，从公寓赶到连阁的酒吧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三十分，其他人早就全都到了。
莫天根、樊家姐弟，还有海神队的四个人占了一个靠边的大卡座，还拉上了周围的隔音空气帘，叫了满桌的冰啤，已经喝了起来。
季鸫和任渐默做了个掀帘的动作，撩开那一层看不见的空气薄膜，进入了卡座。
“哎呦，你俩终于来了！”
莫天根往樊鹤眠旁边挤了挤，让出足够两人坐下的空间。
“来来来，坐下说话。”
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因为沉迷床笫之事而搞得迟到了的季鸫感到十分尴尬，只得硬着头皮假装无事发生，笑着道了句歉，坐到了大根老师旁边。
好在其他人都很体贴地没有追问他们迟到的理由。
“重新介绍一下。”
陈海波，也就是海神队的队长海雕，朝几个队员指了指，“这仨，是我手下几个小子。”
陈海波今年四十三岁，进入“桃花源”以前，当了好多年的兵，退伍以后懒得成家，和几个兄弟合伙开了个保全公司，是个无牵无挂、活得十分潇洒的黄金单身汉。
而他手下的三人，水母本名张泽，是个消防战士，翻车鱼叫骆明汌，退伍前是个老资格的汽车兵，而年纪最小的虎鲸名叫洪原，是个还没毕业的警校生。
原本这一回他们队里还有两个人，信天翁和螃蟹，只是很不幸地没能从“SCP收容战役”的“世界”里活着出来。
“这么说，你这支队伍收的都是有军警背景的人咯？”
季鸫听完陈海波的介绍之后，点了点头，“还有，你们名字里都带着‘水’，难怪会叫‘海神队’了。”
“嗨！”
陈海波长叹了一声：
“都是凑巧罢了。”
他说着，又苦涩地笑道：“我倒是想收你们这样厉害的，可惜你们看不上啊！”
对此，季鸫也表示爱莫能助：“那么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海雕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们本来打算过了上个‘世界’以后，下一回就去挑战S级难度的。”
他朝身边的三个同伴比划了一下。
“不过我们这次损失有些惨重，而且现在看来，就凭我们自己的能力，要应付S级难度明显是太托大了……”
陈海波再度发出一声叹息：
“还能怎么办，只能继续在A级苟着呗！”
两队人面对面坐在一个卡座里，互相交换了彼此在“SCP收容战役”里的经历。
等两边都说完了以后，海雕皱起了眉。
“听你们说到特效异化装置的时候，我还觉得你们的运气实在是好得让人嫉妒。”
他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感叹道：
“不过你们碰到的八尾狐、美女蛇和双头飞龙全都是硬茬儿，一点都不比我们这边遇到的玩意儿好对付，更别说最后还能逮住女王蜂了！”
陈海波哈哈笑了起来：
“现在看来，还是我们这边技不如人，能力不够啊！”
“嗨，侥幸罢了！”
莫天根挥了挥手，“其实每一回进入‘世界’，我都觉得能活着回来真忒么的不容易！”
他想到了自己被骨犬追咬、被灵犀兽魂一爪子开膛破肚、被藤蔓寄生削掉一整块肉等等的经历，搓了搓牙花子，“这回算好了，起码我还能囫囵个的出来！”
“是吗？”
坐在莫天根对面的水母手指在自己的啤酒杯上摩挲了两下，“我倒觉得，这个‘世界’，比我们先前经历过的任何一个A级难度都要难啊！”
水母无心的一句，却让季鸫等人陷入了沉默。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对视。
同样的话，五人已经从不同的人口中听到过好几次了——就连樊家姐弟也在刚刚加入他们的队伍时，说过相似的感想。
如果是一次两次还能算是运气问题，他们家季小鸟队长点背到天怒人怨，经常抽到不好对付的“世界”签的话，那么第三次、第四次……呢？
“对了。”
海雕想到另一个疑问，“冒昧问一句，你们来‘桃花源’多久了？”
他摊了摊手：
“咱哥们几人在这里也算混了有段时间了，大部分资深参演者都能认个脸熟，但以前从来没见过你们。”
陈海波说着，看向季鸫，目光在对方相当具有辨识度的娃娃脸和小卷毛上来回梭巡。
“毕竟你们几个真挺厉害的，又不像那劳什子‘兰陵王’似的故意隐藏身份，没道理连一点儿名声都没传开过吧？”
季鸫倒也不隐瞒。
“到目前为止，我们三人经历了五个‘世界’。”
说着，她指了指樊鹤眠和樊鹿鸣，“双胞胎是后来加入的，他们经验比我们要丰富一点。”
“才五个‘世界’！？”
海神队的四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异口同声的惊叫了起来。
要知道，大部分的参演者，在第五个月时，不过才刚刚进入B级难度，还连各个“世界”的规则都不大能适应，就更别说表现出此等连他们这些资深者都为之叹服的强悍实力了。
“原来如此！”
海雕扶着额头，又似好笑，又是无奈地说道：
“我想起来了，先前传出过有一队刚进入‘桃花源’不久的新人，在B级难度的‘世界’里拿了个‘完美通关’，而且还救了指南针帮会的人，说的就是你们吧？”
他想到了自己这次拿到的十万积分，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先前还觉得那八成只是侥幸，现在看来，是我井底之蛙了。”
尽管受到了夸奖，季鸫却一点儿不觉得有什么可骄傲的。
比起这个，他更想打听的是另外一件事。
“这是我们第一个A级难度的‘世界’，所以很多事情都不太懂。”
他向海神队的几人求教道：
“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讲讲你们在A级‘世界’的经历？我们也好心里有个谱儿。”
听季鸫这么一说，任渐默、莫天根和樊家姐弟都看了他一眼，但谁都没有吱声。
他们都听懂了季鸫的意思。
很显然，季小鸟并不是想要多多了解A级难度的“世界”，而是希望从其他队伍口中，得悉所谓的A级难度，是不是真的与他们经历过的有太过分明的差别。
海神队已经把他们视作朋友，对季小鸟同学的这个要求，自然欣然应允。
于是四人花了一点儿时间，将自己经历过的几个A级难度的“世界”统统跟季鸫等人说了一遍。

第192章 桃花源-03
海神队的队长海雕花了一年的时间，从F级一路升到了A级，至今一共带领他的队员们通关了五次A级难度“世界”。
除了与季鸫他们一起经历的“SCP收容战役”之外，海神队的其余四次A级难度“世界”，都是小鸟同学从来没体验过的类型。
海神队的第一个A级难度是一次灾难逃生。
他们被困在一个遭遇特大飓风侵袭的沿海小城里，要在狂风暴雨、洪水海啸中找到一个安全的避难所，还要对抗一尾从海湾逆行而上的因受伤而无比凶残的大白鲨。
用翻车鱼自己的形容，在那个“世界”里，虽然他们全程都跟只落汤鸡一样，各个都很狼狈，不过每个人都全须全尾地出来了，区区一条大白鲨，只配让他们炖成鱼汤。
第二个“世界”则十分的克苏鲁风。
海神队成为了某个小镇的镇警和消防员，负责调查近期镇上频繁出现的人口失踪事件。
众人寻根摸底追到了地下排水系统，与藏匿在水道里的两只长得跟变异章鱼似的怪物一番恶斗，并最终将它们杀死。这个过程中，几个参演者多少都受了点伤，不过没有人员死亡。
听到这里，莫天根忍不住咂舌叹道：
“你们的名字里水太多了，连抽到的‘世界’都跟水过不去！”
“可不是嘛！”
虎鲸心有戚戚焉：
“我就说我们应该改名字的！不然这整天掉水里谁受得了啊！”
然后，海神队说了他们第三个“世界”的经历。
他们第三回 是到了一个热带丛林里。
不过虽说是典型的雨林地貌，但所有的植被都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绿中带红的颜色，而且里面的绝大部分动植物，海神队的几人都叫不出名字来。
众人必须在丛林里找到某处古迹，并捕捉一种叫声像人一样的大型飞鸟用于祭祀，而这一回，他们队里唯一的治疗不幸死在了绿林地狱之中。
“唉！”
说到这里，水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端起剩下的半杯啤酒，仰头一饮而尽：
“如果海蛇他人还活着，我们这回也不至于这么狼狈了！”
第四回 ，几人被安排在一个欧美风的小镇上，和其他另外两组参演者，共计二十余人一起，参加一个丰收节庆典。
在那个庆典上，作死的镇民唤醒了一个杀人魔的灵魂，于是他们这才得知，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十三号星期五》剧本，只得一边与杀不死的恶魔玩躲猫猫游戏，一边寻找重新将它封印的方法。
“别看我们在‘SCP收容战役’里被天马和噩梦图鉴虐得那么惨，其实若是光论个人战斗力的话，我们队是很强的。”
虎鲸瘪瘪嘴，给自己队伍挽了个尊：
“反正面对杰森嘛，不用你杀死它，只要你能跑得比其他人快就行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卡住了，觉得自己用这个来证明他们“战斗力很强”似乎不太恰当，只得生硬地转折了一下：
“反正，虽然那怪物很难对付，不过我们一个人都没死，而且还找到了封印怪物的方法，通关可以说差不多全靠我们了！而且回来结算积分的时候，分数也相当可观！”
虎鲸看了看自家队长，又瞧了瞧坐在对面的季鸫等人。
“本来我们都觉得，咱队伍挺强的，挑战S级难度应该不成问题了，没想到……”
他想起自己刚刚失去的两个同伴，颇为遗憾的垂下了眼睛：
“现在看来，还是太天真了……”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卡座突兀地静了下来。
海神队的队员们感情很好，每每想到丧命的同伴和未卜的前程，都会觉得心中泛出苦涩，一时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而季鸫他们正忙着琢磨海雕等人告诉他们的四个“世界”的情况。
只凭海神队几人方才所说的，季鸫一时半会很难准确地判断他们前几次经历的难度，与“SCP收容战役”到底有没有明显的差别。只是若是要继续追问海神队的众人，你们觉得刚经历的“世界”到底难在哪里的话，又似乎显得太过突兀了。
季小鸟拿起桌上唯一的果汁喝了一口，将心中的疑问压了回去。
陈海波扬手招来了酒吧侍应生，让人工智能又上了一打冰啤，端起其中一杯，一气喝了个干净，然后看向季鸫，开口问道：
“对了，你们现在已经突破了A级难度了，有没有考虑过加入帮会？”
季鸫眼神闪了一下，“加入帮会？”
“你们刚进入‘桃花源’的时候，应该有不少帮会邀请过你们吧？”
海雕的手指在桌面的淋沥水渍上滑过：
“比如指南针和洪家浜这俩，就特别喜欢招揽新人，对吧？”
“确实有人来找过我们。”
季鸫老实地回答，“不过我们拒绝了。”
“以你们的水平，呆在那些低级成员为主的帮会里，只会被拖后腿，确实没有必要。”
陈海波摆了摆手：
“我想说的，是‘桃花源’里那三个高级成员为主的大帮会。”
季鸫眨了眨眼，“哪三个帮会？”
海雕：“……”
他张了张嘴，难得地露出了个嗔目结舌的表情。
愣了片刻之后，络腮胡大汉才放声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抱歉抱歉，我忘了你们才只是经历过五个‘世界’的新人了，不清楚‘桃花源’里的情势才是正常的！”
陈海波笑道：
“行吧，就当是还你们救咱们一命的人情，只要是我们知道的，今晚就统统都说了！”
接下来，海神队告诉季鸫等人，在“桃花源”里，专门吸纳A级难度以上参演者的帮会，一共有三个。
这三个帮会的头儿皆是多次完成S级难度“世界”的资深人士。
他们几乎囊括了整个“桃花源”绝大部分的高难度等级的参演者，而且掌握着七成以上的收藏品流通市场。
三大帮会之中，又以“沁雪会”最为知名。
“沁雪会”的名字听起来虽然女性化，但实际上，帮会的头儿是个冷漠严肃的男人。
除了他的心腹之外，没有人知道那个男人的本名，对外皆只称他为“冰霰”。
根据陈海涛的描述，“冰霰”是个年龄大约三十岁左右的青年，最大的外貌特征是少白头——明明年纪远远称不上一个“老”字，但已经满头华发了。
“冰霰很厉害。”
海雕在介绍完他的外貌以后，又做了个总结：
“据说，他是仅次于兰陵王的强者。兰陵王失踪之后，冰霰就坐稳了‘桃花源’第一战斗力的宝座——其他两大帮会虽然不服气，但也没人敢来挑战他。”
“冰霰的能力，是冰雪类的？”
樊鹿鸣小口小口地喝着酒，听故事听得兴致勃勃，“要不然，也不会叫这个名字吧？”
“没错。”
水母对这个救了他队友一命的奶爸颇有好感，见樊家弟弟开口问了，就详细地说明道：
“他的能力是释放和控制寒冰，不过这种能力必须在水分充足的地方才能使用。所以冰霰有个空间类的收藏品，外形像只皮制水壶，里面装满了水，常年不离身。”
“原来如此！”
樊鹿鸣一边点头，一边看向他们家小鸟队长，眼神似乎在说，这听起来跟你那使用前还必须充电的异能挺像的。
“顺带说一下。”
翻车鱼在旁插嘴道：
“我们加入的其实也算是‘沁雪会’的下属帮会，只要是表现突出的，都会被‘沁雪’的猎头者看中。”
他的手指在几个同伴面前划拉了一下：
“当然，我们也收到过邀约，只不过加入‘沁雪’以后就要服从分配，被塞进不同的小队里，我们都不太愿意拆伙，所以一直都没答应。”
说着，翻车鱼瞧了瞧季鸫几人。
“不过，我觉得，以你们的实力，很快就会升到S级难度的‘世界’了，到时候，三大帮会都会来邀请你们加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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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季鸫几人和海神队的队员们在酒吧里聊天的时候，在沙漏立方无垠的黑暗之中，也有一些“意志”，在进行着一场关于他们的对话。
如同蜘蛛网一般繁密而纤细的光之纤维在虚空中交织，复数的意识沿着这些细密的通路互相传递、彼此融合。
【A0551和他的团队已经回来了。】
光网之中，有一个意识传递了出去。
【而且他带回了〖那件东西〗。】
另一个意志说道。
【根据数据模拟的结果，他能回来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四。】
又一个意识说话了：
【我本来就不赞同让A0551进入〖那个世界〗。】
这句话传递出去的0.1秒之后，立刻回馈了一个反驳。
【我们都知道，送他去〖那个世界〗不是为了杀死他，而是为了得到〖证据〗。】
紧接着，另一意识也附和道：
【现在，我们已经能够确定，A0551确实再次走上了前一次的进化道路。】
光网上短暂的沉默了。
然后，是复数的质疑，裹挟着强烈的绝望与悲伤，同时在细密的网路上爆发。
【这么说，方向无法逆转了？】
【果然，这才是既定的历史轨迹？】
【那么我们族人长期以来的牺牲，又是为了什么？】
【失败了多少次了，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们还剩几个人？真的还能继续下去吗？】
……
【安静！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终于，一个强大的意志在光路中央炸响，阻断了周围飞速流窜的抱怨与哀叹。
【我们再试最后一次！】
那个意识说道：
【就让我们来看看，A0551到底会怎么使用〖那件东西〗！】

第193章 桃花源-04
季鸫几人和海神队在酒吧待到接近午夜十二点。
海雕、水母、翻车鱼和虎鲸大概是季鸫在“桃花源”交到的第一批真正能算得上是“朋友”的人，从四人口中，他知道了许多以前无处得悉的信息，尤其是那些个占据了方尖碑顶端的资深参演者的情况，陈海波等人更是将自己能想到的全都说了。
他们这群人都是已经经过了好几次身体素质调整，把“桃花源”能够提供的强化做到了极限的。
所以哪怕是看起来只是个柔柔弱弱的年轻姑娘的樊鹤眠，对酒精的耐受能力跟那些从小拿烈酒当白开水来喝的寒带地区人种相比，也毫不逊色。
众人喝到半夜，干掉了整整四打扎啤，等到散会的时候，除了脸色红润之外，几乎都看不出还有什么异常。
九个人里，只有季小鸟全程没有碰一口酒，反而灌了一肚子的各种果汁跟饮料。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掉进了糖水里的果子，连打个饱嗝都满是甜腻腻的味道，简直快要被泡成蜜饯了。
从酒吧里出来，季鸫心情很不错。
自从来了“桃花源”以后，他们就和正常的生活彻底地脱了节，连普普通通的交友和社交都变成了奢侈品。
他已经有很久没像现在这样，和几个能聊得来的朋友面对面坐在一起，互相交换情报，再分享彼此在各个“世界”中的经历了。
从酒吧回到公寓，这回季鸫没有再询问任渐默的意见，而是直接给他发送了个拜访邀请，把人拉到自己套间去了。
先前出门时，两人已经迟到了，自然不会有闲情逸致收拾房间。
而等主人带着他家男朋友回来的此时，所有凌乱的痕迹都已经被人工智能整理好了，穿过的脏衣服全部消失，连一片狼藉的床铺也铺上了干净而崭新的床品。
季鸫脑补了一下他的人工智能小白顶着一头朋克紫毛替他将满是奇怪污渍的床单换下来的情景，耳朵不由自主地又红了。
——别想太多！
季小鸟连忙提醒自己，虽然小白看起来是个大帅哥，但本质上只是个人工智能而已，连脸都是拼凑出来的，跟电脑空调吸尘器洗衣机没有任何区别，所以没什么值得害羞的。
——反正他们永远都处在“桃花源”的眼线监视下，总不能因为有人盯着就连最正常的情侣生活乐趣都放弃了！
做好了心理建设以后，季鸫来到衣柜前，脱下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换上了干净的睡衣。
“身上都是酒气。”
季鸫回过身，环住任渐默的腰，将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里嗅了一下，“你要不要再去洗个澡？”
任渐默伸手贴住他的脊背，从后颈一直捋到了尾椎。
“别撩我，你不疼了？”
说着，意有所指地在季某人紧翘的臀部拍了一巴掌。
“嗷呦！”
季小鸟同学那某个被长时间摩擦过的部位立刻传来了针刺般的酸疼感，令他跟触电似地弹了起来，很不争气地叫出了声。
任大美人儿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他放开自家小孩儿，拿了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
等任渐默冲掉身上沾染的酒味，回到起居室时，季鸫已经爬进了被窝里等着他了。
“来，上来。”
季鸫保持着蜷起双腿，抱着毯子的姿势，下巴枕在膝盖上，配着一头乱蓬蓬的卷毛儿，看起来简直像是只等着主人撸毛的小狗，样子乖得不得了，不过说出的话却十分的霸道总裁范儿：
“我要好好审审你。”
任渐默含笑点了点头，也上了床，坐到了季鸫旁边。
“你想问我什么？”
除非参演者提出特殊要求，不然公寓提供的套间，都是足有两米宽的大床，躺两个大男人绰绰有余。
不过两人已经有过最亲密的身体接触了，他们也早就习惯了对方在自己身边，因此独处的时候，从来不会刻意保持所谓的安全距离，反而是很自然地彼此倚靠甚至肌肤相贴。
季鸫和任渐默现在坐得很近。
任渐默只要一低头，那还带着湿润水汽的顺滑长发就会从肩膀上溜下来，耷拉到季鸫手臂上。
季小鸟侧头盯着他家任大美人儿，同时无意识地撩起他的发丝，攒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梳理着。
“能告诉我，你到底从女王蜂的巢穴里面带了什么东西出来吗？”
先前一直没有机会问，不代表季鸫不好奇，事实上，他非常想知道7号站点里的最后那件神秘的SCP物品到底是什么。
任渐默闻言，侧身从床头柜上拿过“一立方米的自由”，将他从9号站点的特遣队队员身上摸来的盒子给掏了出来，又拨开盒盖侧面的搭扣，从里面拿出了，一只巴掌大的，罗盘。
季鸫：“？？？”
他接过罗盘，前后左右上下摆弄了一阵，依然一头雾水。
“怎么看着像道士用来看风水的……”
确实，那玩意儿长得就很像早古的僵尸片里，道士们人手一个的罗盘。
同样是内外两圈黄铜制的底盘，中央一根纤细的指针，只是尺寸要小上许多而已。
不过罗盘盘面上的文字并不是天干地支、时辰方位，而是以红黄蓝三色套嵌的密集到让人眼花缭乱的大写数字。
季鸫一个体育生，看到这些就晕菜了，只得重复了一次自己刚才的问题：
“所以，这到底是干嘛用的？”
任渐默略略低头，与季鸫眼巴巴的小眼神对视，沉默了两秒以后，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季鸫：“……”
他脑子里忽然充满了满屏马赛克的吐槽。
刚才他满心以为自己能听到一个跌宕起伏、荡气回肠的有趣故事，结果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回给他的只有轻飘飘的五个字——我也不知道。
“它应该就是9号站点必须要回收的东西，SCP323。”
任渐默歪了歪头，表情十分无辜，回答得也很理直气壮：
“不过，我在那个‘世界’的信息来源跟你们没有差别，所以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它是什么呀。”
季鸫：“……”
虽然很有道理，但季鸫总觉得不太对劲儿。
“那……”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它就在女王蜂的巢穴里的？”
任渐默抿了抿唇：“我猜的。”
季鸫：“…………”
季小鸟同学鼓着脸，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任渐默，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眼神中充满了仿若被调戏以后的气恼和谴责。
任大美人儿则直直地回视着他。
两人四目相接，有片刻的沉默。
然后，任渐默忽然一低头，在季鸫的唇瓣上用力地啄了一下。
“真的，就是我猜的。”
对视之中，他的右眼渐渐恢复成了如同夜空般深沉的墨黑，而后轻声保证道：
“我没有骗你。”
季鸫眨了眨眼，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刚刚被亲过的嘴唇。
“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揪住任渐默的睡衣领子，将人拽了下来，重重地回敬了过去。
两人额头贴着额头，依偎在一起，四唇交叠、舌尖相抵，将这一个吻变得绵长而又浓烈，直到单纯的唇舌交缠渐渐变了意味，又钻进被子里，进行了一番更加深入的交流。
在陷入迷蒙之时，季小鸟凭着最后一缕清明记得，自己刚才在脑海中听到了任大美人儿用异能传过来的声音。
“我还有另一种异能。”
“以后……你会知道的。”
季鸫不清楚的是，连任渐默本人，也对他的另一个异能不甚了解。
自从他毫无记忆地在“灰烬之城”中醒来时，任渐默就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竞争他肉身的支配权。
当时的任大美人儿就像个旧式的电脑刚刚更新了操作系统，完全处于不能兼容的状态，两股太过强大的异能互相争夺他有限的精神力，整个人都难受得要命。
后来，“神说要有光”获得了主控权，而另一种能力就在任渐默的体内蛰伏了下来，只在极其偶尔的时候，会毫无预兆且不受控制地突然闪现，并且每次出现，都会给主人还未曾回到巅峰状态的肉身带来相当强的负担。
任渐默的第二个异能第一次出现，正是在“灰烬之城”中。
当时，他一个人摸进沃尔玛，想要找点儿补给品。
在任渐默伸手触碰货架上的商品前，他的眼前猝不及防地出现了一个画面——有一尾细小的红色蜥蜴从暗处突然钻出来，摇头晃脑想要爬到他身上。
不知怎么的，当时任渐默就知道，那尾鲜红的四脚爬虫非常危险，只要让它近身便足以致命，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推倒了货架，将那只小东西压成了肉泥。
与此同时，任渐默感到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瞬之间抽空了他的精神与体力。
他浑身发冷，大汗淋漓，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才会让季鸫第一面就看到他格外狼狈的样子，把他当成个需要人照顾的病弱美人。
后来，任渐默渐渐摸清了自己另一个能力的特性。
第二种异能，似乎是一种预知能力。
他能在某些时刻看到未来即将发生的画面，而且这极其短暂的、一闪而过的场面，通常是能够影响到他能否顺利通关的关键转折点。
这一回也是如此。
任渐默在“SCP收容战役”里被心灵阻断合金制成的项圈封住了“神说要有光”，在7号站点里面，他连一次异能也没机会使用。
直到最后，任渐默看到了女王蜂的巢穴时，一个画面突如其来的冲进了他的脑海中，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拿到那枚小小的罗盘！

第194章 桃花源-05
“桃花源”6月17日。
虽然前一日荒唐到凌晨两点才入睡，不过在精准的生物钟作用下，季鸫依然在天蒙蒙亮时就醒了过来。
这时任渐默已经先他一步起床了，正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就着一盏昏暗的台灯看着书。
季鸫爬起来，试着伸了伸胳膊、扭了扭腰杆，觉得除了某处隐秘的部位还有些隐隐约约的酸胀之外，似乎没什么不适了。
他一面感叹他家任大美人儿对自己还是很温柔的，一面掀了被子起床洗漱。
原本季鸫一直惦记着想帮任渐默买一件更趁手更好用的武器，本打算今日就去找姚万贯的。
不过适逢参演者刚刚从各个“世界”回来的日子，鲸头鹳那儿的生意好得很，一整天的预约都满了，于是没办法，季小鸟只能将计划推到了第二天。
无事可干，季小鸟同学的训练狂性格又发作了，大早上的就拖着他家任大美人儿往训练场去。
现在季鸫已经是个手握十多万积分的小土豪了，自然不在乎租赁费那点儿零碎的开销。
他花了整整五十积分，租用了一个边长一百米，并且可以按照使用者的要求，模拟出复杂地形的虚拟四维场地。
季小鸟同学将场地设置成一个复杂的城市废墟场景，然后和他家任大美人儿先来了场热身战。
在进入“SCP收容战役”以前，两人几乎日日都会花上大量的时间对战，一刻也没有松懈过。
他们在上个“世界”里满打满算只呆了五天。
按理说，一个人的战斗力很难在短短的几日中有多么突飞猛进的进步。
不过真正跟任渐默交手的时候，季鸫依然觉得，自己的行动，似乎又比以前变得更快了。
这种“变快了”的感觉，不止是他能够更加清楚地看见任渐默的每一个动作，而且季小鸟甚至觉得，他能够从一些细微的征兆中，预判出对手的下一个行动。
——左脚踝抬起，他要朝左侧身了！
季鸫的脑中飞快地闪过如此念头，同时仿若条件反射般矮下身去，在任渐默抬膝盖的瞬间一个滑步，像一尾游鱼般扭腰躲过这一下膝袭，手撑住旁边的一处断垣，整个人飞身跃起，朝着对手看似毫无防备的右侧肩颈袭去。。
任渐默唇边泛起一抹笑意，似乎对季鸫的应对十分满意。
然后他任由季鸫的双脚缠上自己的脖子，却在自家小孩儿试图绞紧双膝的前一秒，扣住对方的胯部，一个弯腰，直接将人给抛了出去。
“干得不错。”
任渐默笑着朝季鸫招了招手，“再来！”
季小鸟擦了擦颊边的汗水，点了点头，又朝着任大美人儿攻了过去。
两人这一次足足交手了有百十余招。
季鸫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经过在“世界”里的几场恶战，他确实又变强了。
只是，季小鸟还是没法从任渐默那儿占到一丁点儿便宜。
不知怎么的，他家任大美人儿好像总能正正好地把水平控制在他之上，又不会超出季鸫太多，不管他如何进步，两人依然能打个你来我往，还不至于因为差距太大而很快分出胜负。
换而言之，就是任渐默这是在给季鸫当陪练，每次交手都不过是指导赛而已，而对方的真正实力，以小鸟同学现在的水平，实在无法看透。
季鸫一边心塞着两人的实力差异，一边暗自骄傲他家恋人怎么能这么厉害，同时又不免对任渐默的身份越发感到怀疑。
刚认识任渐默的时候，他只是个骤然被送进“灰烬之城”，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茫然无知的菜鸟而已。
所以哪怕当时任渐默已经露了许多破绽，季鸫也只是感到了违和，而无法说清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
只不过，现在他已经在“桃花源”呆了整整四个半月，又经历了五个“世界”，该知道的、该懂的也都明白得差不多了。
此时，季鸫已然十分肯定，跟他同时进入“灰烬之城”的任大美人儿，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单纯的“新人”。
他家恋人不管是身手，还是应对危机的经验，都是季鸫至今为止遇到过的，最厉害的一个，这本身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且不合常理了。
更何况，任渐默的异能还格外的与众不同。
作为几乎从来没在“世界”里分开过的同伴，季小鸟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大根老师是在何时何地、因为什么而激发异能的，但他却说不出任大美人儿到底是如何获得的能力，而且竟然还能同时拥有两种异能……
很可惜，在“桃花源”的监视下，季鸫连问个清楚的机会都没有。
毕竟任渐默的异能虽然能够以心灵感应进行传音，但可以维持的时间并不长，短短数秒的时间，实在不足以让他将整个前因后果说个清楚明白。
想到这里，季鸫又不由感到了后悔。
早知如此，他在“SCP收容战役”的世界里时，就应该想办法将捆龙索捞回来的。
那样的话，他和任渐默就可以通过那条聒噪的绳子进行传话，又不怕被“桃花源”给听去了。
——如果有机会再去一次SCP类世界就好了……
季鸫不由得产生了跟樊鹿鸣曾经相同的想法，然而又立刻想起樊鹤眠顶着耳朵上的两撮白毛毛凶巴巴瞪人的表情，立刻将这个有些危险的念头给强行摁了回去。
两人近身对战了一整个早上，午间随便吃了些高蛋白高热量的食物，又原地修整了一个小时，就开始了下午的训练。
这一次，季鸫没有再将场地设置成各种特殊的地形，而是让它变成了一个平整而空旷的巨大道场。
“其实我想试试这招很久了。”
季小鸟站在道场中间，活动了一下手脚。
趁着方才休息的功夫，季鸫顺便给自己充满了电——因为只有电量充足的时候，他才能实践自己的构想。
季鸫说着，抬起自己的手臂，凝神摒弃，试图控制体内储存的电流，让它们变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下一秒，他的指尖迸出了一小簇蓝白色的电光。
而后电流带着闪烁的火花，沿着他的手掌往下蔓延，爬过手腕、小臂，最后变成一只白金色的“手套”，罩在了他的前臂上。
“成功了！”
季鸫兴奋地欢呼一声，同时高举双臂，秀给任渐默看。
“你看，我现在已经能够很熟练地使用这一招了！”
先前在“SCP收容战役”里的时候，季鸫为了抓住女王蜂，曾经急中生智地想到了这个办法。
当时，那只小小的人面昆虫被一个气囊包裹在它分泌出来的一大团消化液中，而他们又没有趁手的工具，若是想要够到它，就只能从上方接近，然后徒手将女王蜂从强腐蚀性的粘液里掏出来。
于是季鸫急中生智，从雪花兔那儿得到灵感，想到了可以将自己的电能变成一个围绕他胳膊的“手套”，以此抵御黏胶的侵蚀。
其实那时冒险这么干的时候，季鸫是做好了搭上一条手臂的心理准备，才铁了心破罐破摔的。
那会儿，他们距离通关只有一步之遥了，就算一只手被消化液溶得只剩几根骨头，只要人死不了，回到“桃花源”以后，一切伤势都能不药而愈。
不过大约人在生死攸关之际总是比较容易触发自己的潜能，季鸫那从来未曾尝试过的突发奇想，竟然真的成功了。
尽管他在徒手掏马蜂的过程中，手臂、肩膀和前胸都不可避免的沾上了飞溅的黏胶，电流形成的护罩还是挡住了绝大部分的伤害，至于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片状烧伤，季鸫觉得，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了。
任渐默看着自家小孩得意洋洋的模样，笑着问道：
“除了胳膊之外，其他地方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
季鸫说着，消去了右臂上缠绕的电流，而后不太熟练的将它们重新聚集到了两条腿上。
“不错。”
任渐默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招很实用，练熟了，不仅相当于多了个随心所欲的护盾，而且还能当做攻击手段，确实很不错。”
季鸫收回异能，又朝任渐默眨巴了几下眼睛。
“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
他顿了顿，抬手比了个弯弓搭箭的姿势：
“既然电能可以当成盾牌来用，那……变成箭，或许也可以吧？”
季小鸟觉得自己的长弓“寂寥无声”千好万好，趁手得不得了，唯一的缺点，就是在于箭的数量实在太有限了。
鉴于箭矢总共只有七枚，除非回到“桃花源”，不然绝对不会刷新，因此，每次季鸫进入“世界”时都要悠着来用，射出去以后，还要想方设法捡回来。
他一直都很担心，若是以后遇到时间更长、情况更复杂的“世界”，一旦箭用尽了，可得如何是好？
如果他的构想真能实现，那么以后他就能节省下不少箭矢，也大大减少了回收浪费的时间了。
“嗯，的确是个好主意。”
任渐默听了季鸫的构想，觉得可以一试。
于是季鸫说干就干，将训练场重新设置为靶场，从给箭矢附上电流开始，一点一点练习如何将无形的电能变成一支可以伤人的利箭。

第195章 桃花源-06
季小鸟的电能箭矢一时半会儿还不能达到他的理想状态，不过很快的，他又发现了一个相当麻烦的问题。
“我的电能消耗得太快了。”
季鸫坐在地板上，左手拿着瓶矿泉水，右手握着两根铜丝裸露的电线，一边喝水一边充电。
“如果以后真把这招用在实战上，我很担心体内存的电量会不太够用。”
任渐默席地坐在自家小孩旁边，跟对方保持着两个拳头的距离：
“那是因为你现在每次释放的电能增加了。”
季鸫在充电的时候，是不能碰的，哪怕只是伸手想撸一把他的小卷毛儿，也很容易被溢出的电流打中——那感觉，可比冬天的静电厉害得多了。
“其实，我能够储存的电量也比以前大了。”
季鸫放下空了的水瓶，比了个圆球的手势。
“以前我吃一包爆浆蓄能糖就能充满，现在我得一口气吃三包了。”
任渐默想了想：
“这么说，爆浆蓄能糖已经不太够用了。”
他异色的双瞳扫过季鸫的左手腕，“你需要一件能储备更多电能的收藏品。”
听任渐默这么一说，季鸫立刻想起了海雕跟他说过的，沁雪会的头儿随身携带的皮制水囊。
那个名叫冰霰的男人的能力与季鸫在某种程度上有些类似，都是需要自然元素作为载体才能使用的。
所以他随身携带了能够给他提供大量水源的水囊——根据水囊能装下的容量来推测，那起码得是一件A级以上，甚至S级的珍稀收藏品了。
“我们明天到姚万贯的店铺里去吧。”
任渐默说道：
“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东西。”
季鸫觉得任渐默的建议说得在理，但一想到姚奸商店里那些商品的定价，就又犹豫了。
任渐默看出了他的迟疑，“怎么了？”
季小鸟也看了看手腕上的黑色铁环，那是他心爱的长弓“寂寥无声”。
“我……想存点儿积分。”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盘算，“然后，给你换件更趁手的武器。”
任渐默闻言，在觉得有些好笑之余，又体会到了那种仿佛心脏被小猫爪子挠了一把般的酥麻酸软。
“我现在用那两把匕首用得挺顺手的。”
他笑了笑，继续说道：
“而且，合适自己的S级武器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碰到的，你也不用特别惦记着。”
季鸫微微抿了抿嘴唇，没有争辩。
不过以任渐默对自家小孩儿的了解，他这个表情，就相当于是还不死心的意思了。
季鸫跟姚万贯约的时间，是6月18日的下午。
这一天，不止是季鸫与任渐默，莫天根和樊家姐弟也都会一起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季鸫觉得，今天的姚奸商对他们似乎格外热情。
只是很遗憾的是，不管是季鸫需要的能够随时增补电量的特殊藏品，还是更加合适任渐默使用的武器，鲸头鹳都表示他这里暂时没有符合他们要求的现货。
不过姚万贯保证，知道了客户的需求以后，他一定会多多留意，只要有人来寄卖适用的，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哎，还有我的衣服呢！”
莫天根在旁边听得直跺脚。
大根老师嫌弃他那件亮银色的纳米粒子紧身衣很久了，以前是积分紧迫，只能追求实用而忽略美观，可他现在也是个手里捏着十多万“小钱钱”的暴发户了，自然希望能换件看起来更顺眼的，起码不至于每一回都在暗恋对象面前像个有某种特殊癖好的变态一样。
“好好好、行行行，客官您的衣服，一定帮你留意！”
姚万贯张口甩了段套话过去，只是注意力明显都在任渐默身上，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豆豆眼，只盯着任大美人儿那张漂亮的脸蛋看个不停。
这一回，季鸫他们五人都没找到想要的收藏品，只能将自己的需求跟鲸头鹳说了，再将上个月收来的“能量计量器”寄卖，然后离开了“枫叶之间”。
不过众人才刚刚走出连阁，就被两个熟人拦住了去路。
“Hi.”
苏蓉朝他们招了招手，面上带出一个柔美中略带妩媚的微笑。
这次她将一头长长的卷发盘成了一个高髻，露出了修长白皙的颈项，配上一套靛蓝色的A字西装套裙，看上去倒颇有白领职业女性的范儿。
苏蓉的身边还站了个高大健壮的金发白人，正是曾经与莫天根掰过腕子的马可。
“打搅了，能占用你们一点时间吗？”
苏蓉的语气意外地温和而客气。
季鸫等人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的长发美女与金毛壮汉，“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有事想找你们的不是我，而是我们老大。”
苏蓉含笑解释道：
“他想要和你们约个时间见上一面。”
季鸫微微蹙起眉，看向两人的眼神中多了三分警惕。
“你的老大是谁？”
长发美女哈哈笑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一直没有自我介绍。”
苏蓉一边笑，一边朝季鸫伸出了手，同时状似无意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他旁边的任渐默，“我和马可都是沁雪会的成员。”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们的老大，绰号叫冰霰。”
&&& &&& &&&
十分钟后，季鸫、任渐默、莫天根和樊家姐弟五人，跟随苏蓉与马可回到了连阁，进了一间小会议室。
而沁雪会的头儿冰霰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们了。
原本季鸫以为，身为一个顶尖高手，而且统领着个全是高阶参演者的帮派，冰霰出门在外，身边起码得跟上十七八个人才叫“有派头”。
然而，他们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就仅有三个人而已。
坐在正中的男人，光看脸的话，大约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面相堪称英俊，五官轮廓锐利，眉骨深刻，眼球的颜色是杏黄色的，面相像是混了些许东欧人的血统。
只是他的表情很冷淡，而且一直蹙着眉，淡得缺乏血色的薄唇也总是习惯性的抿紧，给人一种很不好相处的感觉。
而且他的头发，确实如同传闻般是花白的，尤其是两侧鬓角，更是如同霜染一般。
这少白头的形象，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成了起码得有十岁。
“头儿，我们把人请来了。”
马可一进门，就朝着坐在会议桌前的白发男大声叫道，同时敬了个有些滑稽的军礼。
三人之中，坐在左右两侧的人都站了起来，但冰霰本人却没有动。
他只是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然后对来人说了简短的四个字：
“坐下说话。”
这等堪称“傲慢”的反应，原本是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并且招致反感的。
不过身为“桃花源”的现任第一强者，冰霰身上带着一种外露的压迫感，加上那头斑白的发色，还有眉心紧锁的严肃表情，就似乎连高高在上的态度都变得合情合理了起来。
季鸫没有说话。
他率先走过去，坐到了冰霰的正对面。
任渐默、莫天根和樊家姐弟也好像约定好了一般，逐一坐在了自家队长的两边。
待到所有人都落座之后，白发的男人朝椅背一靠，连一句开场白都没有，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找你们来，是希望你们在下个月跟我一同进入某个‘世界’。”
听到冰霰的这句话，季鸫心中暗自有些吃惊。
他原本以为对方是想要邀请他们加入沁雪会而已，压根儿没有想到，冰霰一开口，竟然就是让他们跟他一起去某个“世界”。
根据季小鸟得到的情报，冰霰已经是起码经历了六个S级难度“世界”的资深参演者了，若是有人打算挑战SS级难度的话，整个“桃花源”中，最可能的就只有他而已。
季鸫他们却只不过刚刚通关了一次A级难度，根本连S级的门槛都没摸过。
而根据“桃花源”的规矩，已经突破过某个难度的参演者，是绝对不能回到低难度的“世界”去的。
所以，若是冰霰没有跟他们开玩笑的话，那么就只有季鸫五人配合对方的水平，去挑战S级难度的“世界”了。
季鸫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们才刚刚突破了A级难度而已，还没打算去挑战任何一个S级的‘世界’。”
“是吗？”
冰霰绷紧的唇线微微地抿了抿。
“你们在上一个‘世界’，有好几个成员的能力得到强化了，对吧？”
他的声线低沉，还显得有些嘶哑，听起来就好像是用嗓过度的后遗症一般。
“你们如今的实力，早就已经到达S级了。”
冰霰的目光淡淡地在众人身上扫过，不着痕迹地在任渐默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而且，‘桃花源’不会允许你们继续呆在A级难度的。”
季鸫的心脏“咯噔”一跳，放在膝盖上的手掌握成了拳头，不过脸上倒没带出什么表情变化。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虽然他们确实已经被“桃花源”强制提升难度过两回了，不过季鸫可不打算现在就承认这一点。
冰霰抱着胳膊，表情淡漠，语调平缓。
“因为我也有过同样的经历。”
他淡淡地回答道：
“关于这一点，只要看你们从F级蹿升到A级难度的速度就知道了。”
季鸫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示同意。
虽然他觉得冰霰说得有几分道理，但又还是保有一线侥幸之心，觉得“桃花源”哪怕再无赖再坑爹，也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到强制他们下一个月就直接将难度提升到S级去的。

第196章 桃花源-07
看到季鸫等人没有松口的意思，冰霰竟然表现出了出奇的耐性。
“你们可以现在就到沙漏立方瞧瞧。”
白发男子建议道。
“等你们看过结果，再考虑要不要跟我合作。”
季鸫对冰霰表现出的大度感到了十分的惊讶。
照理说，像他这样一名目前公认的“桃花源”的首席强者，还统领着一个高阶帮会，要找出十个八个厉害的同行者简直易如反掌，怎么也不应该会执着于他们这几个才刚刚突破了A级难度的小角色才对。
至于冰霰已经得知他们在上个“世界”里经历了什么这点，季鸫倒不觉得吃惊。
在“SCP收容战役”里的，可不仅只有他们，还有海神队的几人。
而且海雕等人本来就是沁雪会旗下一个分会的成员，他们的经历也没有什么需要保密的地方，能传到冰霰的耳中也并不奇怪——唯一稀奇的地方就只有，对方堂堂一个资深S级参演者，怎么会对区区一个A级难度的“世界”感兴趣这一点罢了。
不过季鸫还是同意了白发男子的建议。
他请冰霰和他的几个同伴在这里稍等，然后跟自己的队友去了一趟沙漏立方。
季鸫他们没打算立刻就抽签，不过只是想去确定一下他们下个“世界”能够选择的难度而已。
果然，就如同冰霰预言的那样，沙漏立方里的人工智能用标准的播音腔冷酷无情地告诉季小鸟，在下一个世界里，他和他的团队就只有S级难度这唯一一个选择了。
从沙漏立方里出来，众人的表情都十分凝重。
“我觉得……我们的难度是不是升得太快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樊鹤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烦躁地揪了揪自己耷拉在腮边的发丝。
以前樊家姐姐习惯将头发全都束在脑后，梳成个高马尾或包包头，但自从耳廓上长了白毛以后，她就把鬓角两侧的头发放了下来，有点儿掩耳盗铃心态地企图遮住自己那对特别奇怪的耳朵。
“两个月前，我还跟小鹿在B级难度的‘世界’里挣扎呢，结果现在告诉我，下个月就得面对S级难度了……”
“嘿，莫说了撒！”
莫天根郁闷地撸了撸头顶毛刺刺的短茬儿，“四个半月以前，我还在学校里教书呢！”
樊鹤眠顿时觉得自己输了。
“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办？”
季鸫伸手拽了拽任渐默的袖子，想听听自家恋人的意见。
任渐默回视他，反问道：“你怎么想？”
几人说着话的功夫，已经穿过了半个广场，来到了矗立着在悬空走廊尽头的方尖碑前。
季小鸟在半月形的平台前停了下来，仰头看向面前那座足有百米高的钢铁纪念碑。
在方尖碑的顶部，目前属于顶级难度的参演者的那一撮，大约只有三十多个人而已。
而若是下一个月，他们能够活着回来的话，季鸫等人的名字也会出现在那些看不懂的字符之中……
季小鸟盯着钢铁材质上闪闪发光的几百个字符，认真地回答道：
“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去听听冰霰到底想说些什么。”
&&& &&& &&&
五人第三次回到了连阁。
冰霰果然还等在原处，连带着苏蓉和马可，以及另外两名陌生的队员也留在了小会议室里。
看到季鸫他们回来，几人脸上皆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坐下说话。”
白发青年指了指身前的座位，说了与一开始同样的开场白。
季鸫几人坐回到了原处。
“你们确认过了，下个月要进入S级难度的‘世界’，对吧？”
冰霰直截了当地说道：
“那么，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你们愿不愿意加入我的队伍？”
季鸫注意到，很显然，冰霰是有自己的团队的，不过这个自我而且骄傲的男人，在说话的时候，似乎更习惯于使用单数的第一人称。
“你的意思是……”
季鸫有些意外对方的效率：“你们已经抽签了？”
他猜冰霰九成是已经抽好了下一个“世界”，而且恰好那个“世界”有合适季鸫他们发挥的地方，所以才会因为“用得上他们”而提出此等堪称“冒昧”的邀请。
“没有。”
白发的青年摇了摇头。
“不过，我确实知道，下一个‘世界’会去哪里。”
这答案倒是相当的出人意料了。
季鸫说出了众人的疑惑：
“既然还没有抽签，又怎么能知道下一个‘世界’是什么呢？”
“我来解释吧。”
这时，坐在冰霰身边的一个男人开口了。
那人看起来也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长相平凡、体型消瘦，身高大约只跟樊鹤眠差不多，以成年男性的身材来说，称得上是矮小了。
不知是不是为了弥补身高的劣势，男人梳了个颇为夸张的莫西干发型，还将“鸡冠”的前端染成了灰绿色，搭配上一身擦得光亮的黑皮衣，看起来很有都市嘻哈族的范儿。
“首先，我先简单地自我介绍一下。”
莫西干头朝季鸫他们咧嘴笑出了十六颗整齐的牙齿：
“我绰号叫机械手，今年二十八岁，双鱼座AB型血。”
他说着，抬起了自己的右臂，亮出了藏在衣袖下的银光闪闪的机械假肢。
“至于其他的，如果我们真的成为了同伴，你们一定会知道的。”
“咳。”
坐在机械手旁边的苏蓉用力咳嗽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废话。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莫西干头毫无诚意地道了歉，将话题拉回了正事上。
机械手告诉季鸫几人，他们帮会里有个成员得到了一件非常特殊的一次性收藏品——一枚古董黄铜钥匙。
根据他们获知的规则，这枚钥匙需要在一个特定人数的组别中使用，它能够确保这一组参演者在下个月前往指定的某个S级难度的“世界”。
“原来如此。”
季小鸟听懂了，“所以，你们是打算使用那枚钥匙了？”
对于同一个“世界”能够多次进入这个事实，季鸫其实并不感到意外。
早在他还是个菜鸟的时候，季鸫就在“骨肉分离”里体验过了“还能有续集”的设定。
“不过，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个‘世界’呢？”
小鸟队长接着问道：
“还有，为什么又要邀请我们一起去呢？”
“呵呵。”
机械手笑了起来。
“那当然是因为，那个‘世界’里有值得我们特地去一次的好东西啊！”
他回答的语气显得那么地理所当然，句末还带着愉悦的上扬尾音。
“至于为什么邀请你们……”
说着，机械手挨个看了看季鸫几人，又扭头望向身边的白发青年：
“当然是因为，老大觉得你们合适当我们这一次的同伴了！”
“不对。”
冰霰开口打断了机械手的话。
“他们只是备选而已。”
说着，白发青年撩起眼皮，深邃的眉骨下，一对杏黄色的瞳孔凌厉地盯着季鸫。
“我起码要知道你们的实力是不是真的够格才行。”
冰霰的这句话实在是充满了挑衅的意味，莫天根和樊家姐弟闻言，都皱起了眉。
大根老师本想说我们就没打算跟你们一起行动，但话到了嘴边，忽然又想起某个要命的事实，又囫囵地咽了回去。
季小鸟抿紧嘴唇，默不作声。
他也和莫天根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哪怕再不愿意承认，季鸫等人也已经察觉到，他们这一组人，似乎因为某个原因，一直都处在“桃花源”的特殊关照之下。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们，哪怕只是和其他参演者一样，在沙漏立方里随机抽签，几人都总是能抽到比别人更危险、更困难一些的“世界”。
若是下一回依然如此，那么问题可就严重了。
——那可是一个S级难度的挑战啊！
万一好死不死直接一发入魂，抽了个神话类的“世界”，进去就是个“诸神的黄昏”的话，那岂不是连死了都没地方说理去？
季鸫不得不承认，加入到沁雪会老大的队伍里，然后进入一个不需要抽签就已经能事先确定的“世界”，怎么想都是个保险得多的选择。
更何况，那个“世界”还是“二刷”的，有了前一回的经验，怎么都比单纯只能琢磨短短三十秒的预告片要靠谱得多。
“你们没经历过S级难度的‘世界’，不知道它们会有多难。”
冰霰冷冷地说道：
“那把钥匙的使用条件，是必须组成一支十二个人的队伍。”
他的视线自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逐一扫过：
“所以我必须要保证，队伍里的每一个成员都得是有用的。”
季鸫略一迟疑，还是把自己的疑问给问了出来：
“既然如此，你应该找自己信得过的帮会成员才对，为什么要找我们呢？”
“因为你们中间有一个高手。”
冰霰的目光越过季鸫，直直地看向他旁边的任渐默，并且冷漠地补充道：
“而你们，则要在我确认过你们的实力之后再说。”
说完这句话，白发男子将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一件东西，搁到了桌面上。
“加入我们，它就是你的了。”
冰霰用手指轻轻一推，那件东西就笔直地朝着会议桌对面的任渐默滑了过去。
季鸫看到，那是一对碧玉色的扳指。

第197章 桃花源-08
“这是什么？”
任渐默没有伸手去拿冰霰推过来的扳指，只是漠然地问道。
季鸫瞅着那对扳指的造型觉得十分眼熟，又不由得看向任渐默的双手——他家任大美人儿的左右食指上也戴着一对金属指环，造形跟桌上的两枚称得上是异曲同工。
“武器。”
冰霰回答：
“一件S级的武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很合适你。”
所有人都看向任渐默，似乎都想听他会如何答复。
而季鸫此刻的感受却无比复杂。
一方面，他惊异于冰霰对任渐默竟然如此了解，不仅知道他的实力远超常人，而且连他家恋人适用的武器是什么都摸得一清二楚。
另一方面，小鸟同学又觉得有些吃味，毕竟他可没办法像对方那样，随手掏出个价值起码二十万积分往上，还有价无市的S级武器当成是招揽的见面礼。
而且，冰霰的这个举动，本身就很可疑。
先前季鸫推测冰霰的情报来源应该是两天前才刚刚与他们共同经历过一个“世界”的海神队几人，但现在看来，沁雪会的会长知道的事已经远超过了海雕等人能够提供的信息。
——所以，他到底是从哪里得知这些情报的？
季鸫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握紧了任渐默垂在身侧的手。
以他对任大美人儿的了解，季小鸟相信，任渐默绝对不会瞒着他与另一个参演者私相授受。
更何况，两人这段时间一直黏在一起，不管是在“世界”之中，还是回到“桃花源”以后，几乎就没分开过，连晚上都睡在同一张床上，他家恋人也没这个私下里与冰霰勾搭的时间……
……
就在季鸫心中飞快地转着这些猜想的时候，任渐默已经做出了回答。
“我有自己的团队了。”
他说着，转头朝季鸫笑了笑，同时手指收紧，回握住他家小孩儿的手。
“下个‘世界’去哪里，由我们队长决定。”
冰霰似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季鸫。
“既然如此。”
白发青年平淡地说道：
“那就让我来确定一下，你们有没有资格加入我的队伍吧。”
&&& &&& &&&
二十分钟之后，季鸫他们几个跟着沁雪会的五人，来到了训练场。
冰霰要求季鸫几人跟他的队员来一场比试。
这要求虽然听起来相当不客气，不过，确实再没有比亲身实战更能展现出他们队伍真实水平的方法了。
“好了，不要浪费时间。”
冰霰站在场地边上，袖起胳膊，“你们谁先上？”
这一次，他租用的训练场，与季鸫昨日练习时使用的是同样的型号，面积足够宽敞，还自带场景设置功能。
在“桃花源”里，参演者是不允许以任何理由进行超过了“友善”以上定义的肢体接触的，尤其是可能造成身体伤害的那些。
若是有谁闲着无聊胆敢寻衅滋事，将会面临“桃花源”的严厉惩罚，甚至当场进行抹杀。
唯一的例外，就只有在训练场里。
当然，哪怕是在训练场之中，参演者也不能互相伤害。
他们的战斗会被“桃花源”模拟成数据，单纯的显示出战斗效果，却不会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伤。
比如说，参演者甲持刀与参演者乙比试，甲一刀击中了乙，“桃花源”会让甲体验到刀子刺破皮肉的触感，并在乙身上模拟出一道新鲜的刀痕和受伤后的疼痛，但只要离开了训练场，乙就会发现自己其实毫发无伤。
季鸫觉得，这种机制与他们每回出入“世界”的时候十分相似——不管在训练场中发生了什么，一旦出去了，所受的损伤就会立刻被彻底抹除。
唯一的差别，就是参演者有可能会死在“世界”里，但训练场中却禁止任何致死性的争斗。
一旦“桃花源”判定战斗可能导致任何一方死亡，就会有“维护人员”出现，将交战中的所有人强制性分开。
“我先来。”
莫天根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冰霰一阖首，回头朝金发碧眼的高大白人青年招呼道：“马可。”
“好咧！”
马可似乎对他们头儿的决定感到很兴奋。
他脱下外套，又撸掉打底的黑色工字背心，光着膀子就迎了上去。
训练场设置成了秋日的旷野。
寒风萧瑟，蓑草已然枯黄倒伏，周围零星散落着灌木和光秃秃的树木。
大根老师和马可就这样面对面站在了这片空旷的野地之上。
“来吧。”
马可对这莫天根勾了勾手指，比了个既能算作是挑衅，又更像是调戏的手势。
大根老师顿时想起了先前一时不慎，被面前这混球亲了一口的倒霉经历。
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冲了上去。
两人扭打作了一团。
发生在两个力量系之间的战斗，那真叫一个“拳拳到肉”。
没有人说话，季鸫能够清楚地听到风声中夹杂着的打击声。
即使不使用异能，莫天根一拳挥出去，也有六百多公斤的力量，足以媲美一头熊的攻击力，若是结结实实落到人身上，轻而易举就能将人击得晕死过去。
但马可的抗打击力远超常人，而且挥拳的力量也和莫天根所差无几。
这时谁也没用武器，飒飒风声中，两人如同两只为争夺地盘而展开了殊死较量的棕熊一般，滚倒在干燥的枯草上，拳来脚往，都竭力想要将对方彻底制服，又一时间谁都奈何不了谁。
缠斗了足有五分钟，白人壮汉再度被莫天根掀翻在地。
当马可试图翻身爬起时，大根老师已经大吼着压了上来，一手反扣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曲起，用手肘死死抵住对手的喉咙，试图就此让他失去反抗能力。
马可自然不肯就此认输。
他曲起右腿，膝盖顶住莫天根的小腹，狠狠一撞。
“嘶！”
莫天根的额头疼出了一层冷汗，不得不松开手，后退了两步。
马可捂着喉咙，从地上跃起，咳了几声，“呸”地往旁边吐了一口带着血沫子的唾沫，哑着嗓子大喝一声，同时身形暴长，徒然拔升了足有四米高。
旁观的季鸫看得挑起了眉毛。
很显然，马可也有与莫天根相似的异能，只是在发动能力时，不止是体型增长，连身体构成也发生了明显的改变。
现在的马可看上去，已经不再拥有雅利安人种的粉白色皮肤，他的全身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某种表面光滑、棱角分明的坚硬金属，整体造型竟然很像是个没漆上油彩的高达。
看对手发动了异能，莫天根也就不客气了。
下一秒，一个比刚刚化身高达的马可身材更高大，体格更强壮的黑巨人拔地而起。
紧接着，他们再度扭成了一团。
两个庞然大物的搏斗，简直能称得上“惊天动地”。
一时间，荒野上沙土乱舞，土石飞溅，两三米高的树木就好像一根根脆弱的小树枝一样，轻易地就被二人的身躯压折。
季鸫不知道莫天根的龙鳞和马可的钢铁之躯哪个更坚硬，只不过，从两个巨人互相殴打时发出的仿若擂鼓般的隆隆声看来，似乎应该是不相上下的样子。
若论战斗技巧，大根老师显然是要比马可逊色一些的。
不过不管是人身状态还是异能发动之时，莫天根的力量都要比马可强上一截。
所谓一力降十会，莫天根硬是凭着他强悍到可怖的身体素质，将更灵巧更懂章法的马可给压制住了——虽然说不上是“碾压”，不过季小鸟能看得出来，他们的大根老师，确实在两人的较量中占据了上风。
“够了！”
冰霰突然大声喝止了战斗。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秋日旷野的模拟场景瞬间化作齑粉，周遭的一切又回到了原本训练场的模样。
钢铁化的马可浑身一震，停下了攻击，挣扎着从莫天根的钳制中脱身，迅速后撤，退回到场地的边缘，恢复成了原本金发碧眼的模样。
大根老师激战正酣、热血冲头，一时间还没能从战斗状态中脱离出来，瞪着眼、喘着粗气立在空荡荡的训练场中央，缓了一会儿，才收回异能发动的状态。
“你不错。”
冰霰点点头，蹙起的眉心松开，看向莫天根的眼神带了一丝欣赏。
大根老师一声不吭，只快步回到季鸫他们这边，披上毛巾，靠墙坐了下来。
“好了，下一个。”
白发男人抬起手，朝樊鹤眠指了指，“你来。”
冰霰似是早知道樊家姐弟两人的异能属性，没有要求樊鹿鸣这个奶爸上场，而是直接点名了姐姐。
“Zero，你去。”
他没有指定现场唯二的女性苏蓉作为樊鹤眠的对手，而是让另一个人去应战。
那个代号叫Zero的男人，虽然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冰霰身边，但整个人的存在感稀薄到了堪称“透明”的程度。
这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眼耳口鼻分开看都能用“端正”来形容，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张极其普通的、根本说不上任何特征的大众脸，真正是丢进人堆里，一错眼就捡不出来的那种。
而且印象之中，季鸫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听他开口说过话。
不仅是长相寻常、寡言少语，Zero连衣服都穿得毫无特色，深灰色的衬衣配上黑色的休闲裤，默默地站在角落里时，真的就好像只是冰霰的影子一般，让人很难注意到他的存在。

第198章 桃花源-09
樊鹤眠站了起来。
她其实很清楚，若论战斗力，现在的自己，怕是队中除了自家奶爸胞弟之外，最弱的一个。
原本刚加入到新队伍那会儿，樊家姐姐还能凭借更丰富的经验，在季小鸟和大根老师那儿占到些便宜。
只不过，经历了两个“世界”以后，别说樊鹤眠从来没有摸清过能力上限的任渐默了，连季鸫和莫天根也都将她甩在了后面。
哪怕樊鹤眠在“SCP收容战役”里得到了雪花兔的特殊异能，也无法很快地提升她的实力。
不过，想要在“桃花源”里继续生存下去，最重要的就是要不断地变强。
事不可避。
樊鹤眠知道，如果这次她不能在沁雪会的老大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那么，她想要在S级难度的“世界”里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樊鹤眠和Zero站到了训练场的正中央。
这一次，冰霰将场地设置为了一个荒废的古旧游乐城。
季鸫曾经在切尔诺贝利的纪录片里看过与这个颇为相似的场景。
樊鹤眠拔下发钗，让它在手中化成了长刀白露，而Zero却只是两手袖在裤袋里，好像根本没拿任何武器的样子。
“请指教。”
Zero第一次开口说话了。
他连声线也是毫无特色的普普通通的男中音，只是腔调有些别扭，听上去有点像是个旅居华国的外国人在说华语。
而后，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Zero的身形骤然一闪，全然没有征兆地消失在了樊鹤眠的眼前。
原本樊家姐姐与Zero的距离足有十米远，然而就在女孩惊觉对手失去了踪影的瞬间，一股只能被称为是“第六感”的强烈感觉告诉她，“危险”已经逼近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樊鹤眠就地一滚，以有些狼狈的姿势翻了出去。
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在姑娘原本站立着的地方，已然多了三枚菱形的飞镖。
——好快！
樊鹤眠翻身跃起，心跳有如擂鼓。
要不是她刚才躲得够迅速，现在那三枚飞镖就该扎到她的后心上，然后被“桃花源”判定为威胁生命的攻击，直接强制结束较量了。
况且樊鹤眠的危机还没解除。
因为，她现在还不知道刚刚消失了的Zero到底躲到了哪里！
樊家姐姐连忙转身，正面朝向飞镖飞来的方向，只看到一堵断裂的矮墙和摇摇欲坠的摩天轮，却没察觉到对手的身影。
——难道是潜行？
樊鹤眠脑中瞬间想到了这个常常出现在西幻游戏里的刺客技能。
同时，旁观的季鸫也替樊鹤眠捏了把冷汗。
现在他的动态视力已经足够好到能看清两人那短短一个交手的过程了。
就在刚才，季小鸟分明看到，Zero在说了“请指教”三个字之后，右脚朝前一迈，在脚跟触到地面的前一瞬，身影就像是被剪掉了一段的录像带一般，好端端一个人，就“嗖”一下便凭空消失了。
下一秒，三枚飞镖就从樊鹤眠背后十米外的断墙处射出，切开空气，朝着她的所在飞去。
季鸫确定自己看得很清楚。
Zero不是用跑的也不是用飞的，而是身形一闪，在短短一秒内越过了整整三十米的距离，从一个地方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是瞬间移动！
小鸟同学想到了另外一个同样常常出现在游戏中的设定。
这时，训练场上的情势又发生了变化。
樊鹤眠持着长刀，小心翼翼地绕过坍塌的半堵围墙，终于发现了躲在墙根后的Zero。
这次，姑娘更加谨慎了。
她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方，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然而，Zero依然如同前一次那样，无声无息便蒸发得无影无踪。
季鸫咬紧了嘴唇。
他差一点儿没忍住叫出了声音。
因为季小鸟看到，男人的身影从墙根处陡然消失，随即闪到了樊鹤眠的身后。
这一次，Zero没有再选择扔出飞镖。
他的手心扣着一枚大约只有十五公分长的三棱刺，向着女孩儿毫无防备的后颈就刺了过去。
从Zero两次发动攻击的手法就能看得出来，他每回都半分不带犹豫地往要害招呼，定然是个擅长于一招毙命的暗杀高手。
只听“当啷”一声脆响，Zero那寒光闪闪的锐器，未能碰触到姑娘柔软的皮肤，而是落在了某种看不见的、坚硬而光滑的屏障上。
与此同时，樊鹤眠即刻扭转身形，白露向着身后的男人劈了过去。
Zero来不及再度瞬移，只得猛然一个后撤，尽量避开长刀的寒芒。
一抹耀眼的十字红光翛然亮起，男人只感到手臂传来一股灼人的热度与鲜明的疼痛。
他知道自己被劈中了。
但现在Zero根本没时间查看自己的伤口，他在躲闪的同时，持着三棱刺的那只手一挡一挥。
二人身形交错。
Zero再度发动异能，将自己向着正后方移动了二十米。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这一次，樊鹤眠竟然好像能够追踪到对手瞬移的轨迹一般，毫不犹豫地朝着正前方冲了过去，同时手中白露挥舞，向着虚空挥出了第二刀。
炫目的十字红光二度亮起，比前一次的亮度更盛。
在光芒乍起的同一时刻，Zero的身形也第三次闪现，上半身朝后一仰，堪堪避开了白露的刀锋。
但男人依然再度体会到了皮肉被高热灼烧的疼痛，不知为什么，樊鹤眠依然击中了他。
“够了！”
场边传来了冰霰喝止的声音。
Zero也跟马可一样，毫不犹豫地迅速离开了战场，退回到了他的会长身边。
“她伤到你了？”
冰霰的视线落到了Zero的手臂上，那儿有一深一浅两道十字形的伤口，没有出血，但衣物和皮肉边缘都呈现出焦黑炭化的状态，显然是被热量很高的东西烧出来的。
“是。”
马可平静地应道。
冰霰将目光转到了樊鹤眠身上。
女孩的颈侧也有一道血线——那是Zero在第二回 交手时，在错身的一刹，用三棱刺留下的。
“还过得去。”
白发青年抱着胳膊，淡然评价道：
“如果继续打下去，你一定会被Zero杀死。不过你刚才的表现，比我想象中的要好上不少。”
樊鹤眠收回长刀，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终究没有反驳，只用一对明亮的杏眼气鼓鼓地瞪着冰霰。
莫天根与马克的肉搏战持续了差不多十分钟，换成樊鹤眠和Zero，前后只花了大约一百二十秒。
“好了，第三场。”
冰霰随手在控制面板上一拨，将训练场从游乐园废墟变成了一个欧式宫廷装潢的宴会厅，而后对季鸫说道：
“该你了。”
季鸫站起身，径直走到宴会厅中央，回头示意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觉得，自己即将对战的，应该是苏蓉或是机械师中的一人。
然则出乎季小鸟的预料，沁雪会的老大竟然朝他点了点头：
“我来当你的对手。”
听到冰霰的话，几乎所有人都在此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白发青年只是挽了挽袖子，往前踱了几步，站到了季鸫跟前。
“你准备好了？”
冰霰没有拿出任何武器，依然保持着两手抱臂的姿势，冷冰冰地说道：
“那么，开始吧。”
话音刚落，两行冰棱忽然自他脚下拔地而起，几乎要顶到天花板，就仿佛两枚倒长的尖刺一般，“刺拉拉”朝着季鸫的方向逼了过去。
季鸫早听海雕说过，沁雪会的会长是个擅用冰雪的。
只是骤然看到这等通常只会在超级英雄电影里才能见到的，完全违反了常理的快速制冰过程，季小鸟还是浑身一凛，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力，手一撑，迅速翻上了一张铺着精美绣花桌布的长桌，躲开了直逼面门的冰锥子。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两道拔升的冰刃已经宛若两根斜插在宴会厅的柱子，将所过之处的桌子椅子与一众装饰品都顶飞了出去，稀里哗啦全都摔成了碎片。
季鸫用来借力的桌子也被冰柱掀翻了，不过他早在这之前已经跃到了更远处，站在了一座红酒柜上。
同时季小鸟化出长弓“寂寥无声”，也不见他搭箭，而是直接拉满了弦，借着那点儿高度优势，从两道冰椎的夹缝间瞄准了冰霰的方向，松开了弓弦。
虚空中传来一个尖锐的破风声。
一道蓝色的电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了看似没有半分防备的白发青年。
这是季鸫昨日苦练了许久的新招式。
老实说，季小鸟现在以电为箭的成功率其实并不高，十次里大约只有两三次能做出让自己觉得满意的效果。
这回是他第一次将它用于实战，也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又或者是以前的运动员生涯给他练就了一颗临战时常常能超常发挥的大心脏，季鸫竟然一发入魂，射出了一枚电流凝成的箭矢。
无形的电流比有形的羽箭可要快得多了。
即使是冰霰，在那么短的反应时间里，也只来得及抬起手，张开手掌，挡在自己面前。
——要中！
箭矢离弦的刹那，季鸫已经有了这个预感。
果然，电光命中白发男子，炸出一朵亮蓝色的火花。

第199章 桃花源-10
电光散去，冰霰并没有被电流击倒。
季鸫看到，白发青年单手横在胸前，冰块覆盖住了他的整只手掌，并一直延伸到肘部。
刚才他射出的“箭”被对方徒手挡住了，厚实的寒冰隔绝了电流，季小鸟的那一击只在冰面上留下了一个一个锥形的凹陷，并因热效应而“嘶嘶”的冒着白烟。
——这招实在太眼熟了。
季鸫心想。
不过这并不让他意外。
既然他能想出用异能化成的元素包裹住身躯作为防护，那么同样的招式，力量的属性与季小鸟相似，而且经验比他丰富得多的冰霰，自然也运用得比他纯属得多。
与此同时，冰霰杏黄色的眼瞳神色一暗。
他终于动了。
原本抱起的胳膊放到了身侧，两手握拳。
霎时，偌大一个宴会厅，忽然凭空刮起了一场暴风雪。
准确地说，大块大块的锐利冰棱并不是从天而降的，而是如同开了百倍速的竹笋一般，一丛丛拔地而起，挟着无数四散飞溅的碎冰碴儿和扑面的寒气，朝着季鸫所在的位置刺去。
一时之间，宴会厅几乎被丛生的冰棱、漫天的碎冰与干冷的寒气彻底填满，逼得观战的几人都不得不退到了墙边。
训练场的温度瞬间降低了起码得有二十度，异能激起的冰屑雪末使得激战中心的能见度变得极低。
旁观的每一个人，几乎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特别是从来未曾见过冰霰出手的莫天根和樊家姐弟，骤然看到这完全可以用“壮观”二字来形容的攻击方式，都替季鸫捏了一把冷汗。
毕竟换做是他们，在这么一通狂轰滥炸之下，压根儿没把握自己能躲得开，八成已经被冰锥子戳出几个窟窿了。
可是训练场上的对战仍然在继续。
“桃花源”并没有制止他们，那就证明了季鸫起码没有生命危险。
事实上，季小鸟现在就跟他的名字一样，好似一只鸟儿一般，在不停冒出来的冰锥间腾挪闪躲，拼了命地躲避着那些能够置人于死地的锐器。
他的动态视力足以让他看得清每一根突然冒出来的冰锥，并且在它们伤到自己之前及时闪避。
可随着大片大片的冰笋如同交错丛生的犬牙一般冒出，差不多占满了整个宴会厅，季鸫的躲闪也变得愈发困难。
冰面又湿又滑，根本无法着力。
季鸫只能不断地从一件家具跳到另一件家具上，艰难地寻找着每一个落脚点。
他能躲过那些致命的冰棱，但随着凛冽寒风四处溅射的碎碴子，就没有办法了。
季鸫的脸颊、颈脖、双手都被冰渣刮出了长长短短、深深浅浅、横七竖八的划痕，只不过，他现在必须全副心神应敌，根本没时间去管这些小伤。
光是冰霰露的这一手，季鸫就不得不承认，“桃花源”第一强者的称号，确实不是徒有虚名的。
其实，某种程度上，冰霰为了考察他的战斗力，算是对他手下留情了。
如果训练场不是布置成宴会厅的样子，而是什么开阔的原野或是空屋的话，白发男子只需要将地面全都冻上，季鸫就会因为逃无可逃直接打出个GG了。
冰霰的这一波爆发持续了足足二十秒。
等到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原本装潢得华丽又精美的宴会厅已经毁了大半。
地板上凭空多出了上百根粗细长短不一的尖冰，几乎所有的长桌、椅子、柜子、茶几或是支架，还有一干装饰品全都变成了七零八落的破烂。
整个宴会厅的中心，唯有一个区域并未生出冰棱——那就是冰霰站着的地方。
莫天根与樊家姐弟连忙寻找季鸫的身影。
这时，众人都听到了连续三下拉弦的声音。
那三下声音间隔得很短，每一次与前一次大约只差了半秒而已。
现场的都是不知多少次在生死一线中挺过来的高手了，所以他们都能听出，这三下拉弦并不在同样的位置。
换而言之，射箭的那人以极快的速度在移动，一边跑还一边放了箭。
而身为战斗力顶点的冰霰，已经在弦响的同时判断出了对方的方向，并且原地旋转了半圈，看也不用看，直接抬起手，用腕部凝出的冰盾去挡飞来的电箭。
然而，出乎冰霰意料的是，他的冰盾只挡下了第一和第三道电光。
——第二次只是虚晃一招？
白发青年脑中升起这个念头的同时，他感到有什么利器擦过了自己的右臂，同时，一股相当强大的电流也随之袭来，身体立刻有了强烈的痛楚与麻痹感。
“叮”一声脆响，一支箭落在了冰面上。
冰霰明白，自己中了那卷毛小孩儿的小伎俩了。
刚才的三下弦响，季鸫确实放了三箭。
只是那三箭之中，第一和第三支“箭”是由电流汇聚而成的，第二支，却是带着电的真正的箭矢。
同时，季鸫为了完成这个诡计，特地跑了个半弧，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射箭。
这样一来，除非冰霰制造出一个大范围的冰面将自己半身都遮掩起来，或者纡尊做个大幅度的移动，不然，他就只能听声辨位，像刚才那样，手持冰盾，逐一化解袭来的箭矢了。
然而，季鸫放出的两种箭，飞行速度是不一样的。
电流汇成的箭矢没有实体，自然比真箭要快，所以才会先来后到，第三支箭比第二支箭先一步命中目标。
而冰霰正是没想到这点，才会一时疏忽，被第二支箭擦过手臂，平白受了一次电击。
“很好……”
白发的青年哑着嗓子，低低自语道。
若是按照冰霰的本意，只是想要试一试季鸫的实力有没有资格做他的队友的话，刚才对方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起码不输给马可和Zero，较量也可以到此为止了。
但冰霰却不打算停下来。
相反的，一股许久未曾有过的冲动，让他感到全身的血液正在逐渐升温。
冰霰甩了甩自己麻木的右臂。
“很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音节。
然后，白发青年动了。
他像一道迅疾的闪电，朝着第三支箭射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躲在那儿的季鸫下了一跳，连忙收起长弓，伸手攀住一扇翻到的酒柜，借力翻了过去，钻到了一丛冰棱后方。
这时，冰霰已经赶到了。
两人相隔只有两米，而中间则横贯了好几根参差错落的冰笋，在反复的折射后，他们都无法看清对手的表情，只能看到个扭曲变形的轮廓而已。
冰霰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摁在了最近的一根冰棱上。
只听“咔擦”一声脆响，足有碗口粗的冰锥子突然炸了个四分五裂，而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卧槽！”
季鸫没有心理准备，着实被冰会长的这一招惊得够呛。
他连忙后撤，一边跑还要一边在满地的碎冰间寻找能够站稳的落脚之处。
就在此时，冰霰已经炸碎了自己刚才弄出的七八根冰棱，直接朝着季鸫扑了过去。
季小鸟看到，白发青年的右手掌心托着一个足有桃子大的浑圆水球。
紧接着，那枚水球迅速的变形、凝固，转瞬就在主人的手中化成了一根长长的冰矛。
——就凭这矛的造型，用脚也能猜出来，对方这是想干嘛了！
距离太短，季鸫没法拉弓射箭，而他现在也没有其他武器，更不敢直接迎上去跟对手肉搏。
急中生智，季小鸟干脆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倒在了身后的一片冰面上，然后两手一撑，像只倒卧的企鹅一般，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滑了出去，蹿进了一张断了一条腿的长桌底部。
冰矛险之又险地擦着季鸫的脚后跟而过，差点儿没把他钉了个对穿。
冰霰见一击不中，干脆故技重施，造出新的冰柱，直接顶翻了那张瘸腿的长桌。
季鸫这会儿已经溜到了桌子的另一边，迅速地翻身跃起。
冰霰见状，立刻追了上去。
终于，两人短兵相接。
季鸫这次出门，本是去逛姚奸商的收藏品商店的，又是在“桃花源”的安全区，除了从不离身的长弓之外，身上没有半件武器。
于是他只能随手捡起一根黄铜灯台，用以对付冰霰手中的冰锥。
两人的出招速度都快得惊人，光看那眼花缭乱、你来我往的画面，简直如同功夫电影里进行过加速处理的武打场面一般。
转眼之间，他们已经过了整有三十余招。
季小鸟被白发青年逼到了宴会厅的一个角落里，背后是爬满霜花的墙壁，前面和左右则遍布冰棱与家具的碎片。
下一秒，一股水流从冰霰腰间的牛皮水囊中喷涌而出，凌空划了道弧线，落到他手中时，已经变成了一把新月形的弯刀。
冰霰反握弯刀，手肘一挥，就朝着季鸫的颈脖划了过去。
季小鸟眼看避无可避，只得一矮身，脚在冰面上一滑，试图用滑铲躲过如此近距离的一击。
然而冰霰并不打算给他机会，趁着季鸫仰面倒地的瞬间，他也猛然一个前扑，同时手中的弯刀碎裂，新的水柱凝成了一把尖锥，朝着季鸫的身体刺了下去——
——季小鸟躺在地板上，而尖锐的冰锥堪堪停在了他的左胸前。
冰霰单腿跨跪在季鸫的身上，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而季鸫手中的黄铜烛台，也正好抵在了冰霰的腹部。

第200章 桃花源-11
季鸫、莫天根和樊鹤眠以三场实打实的较量证明了起码在战斗力方面，他们的小队已经妥妥儿达到了能够挑战S级难度“世界”的水平。
至于樊鹿鸣，沁雪会的管理层已经从海神队那儿听说了他刚刚在“SCP收容战役”里救活了一个濒死之人的事儿，对他的能力大致上心里有数，不需要浪费时间进行实战了。
而至任渐默……
冰霰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测试他的战斗力。
总之，季鸫五人算是通过了沁雪会几人的考验，即将在下一个月里与他们同行，一起前往某个S级难度的“世界”。
从下午折腾到现在，已经是傍晚了，而且很显然，冰霰他们也不打算一鼓作气，今天就将所有的事情全部解决。
于是众人约了第二天早上九点在连阁见面，届时冰会长会将自己知道的情报全都告诉队伍里的新成员，如果季鸫等人也觉得没有问题的话，再一起到沙漏立方进行抽签。
“你们那边五个人，我们这边也是五个。”
莫西干头的机械手用手指在沁雪会的几人身前划拉了一下。
“不过因为钥匙得在十二个人的团队里使用，所以还会有另外两个同伴。”
季鸫问道：
“他们是什么人？”
“那俩也是我们帮会的成员。”
机械手回答，“两人是一对情侣，能力还不错的，你们明天就能见到他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那钥匙就是他俩在两个月前得到的。”
言下之意，就是那对情侣组合才是那件收藏品的真正主人，让他们一起去也是情理之中。
季鸫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从小会议室里出来，季鸫和冰霰两组人就在连阁门口分别了。
“唉，打了一场架，感觉肚子都要饿瘪了！”
莫天根伸了个懒腰，又扭头看向樊鹤眠，状似无意地问道：
“你应该也饿了吧？晚上还有什么安排？要是没啥事的话，干脆一起吃饭呗？”
樊鹤眠回视莫天根，唇角抿了抿，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答应道：“好啊。”
大根老师闻言，双眼一亮，背在身后的拳头用力一握，又竭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不要显得太过兴奋，“那太好了！”
说着，他又假模假样地转向其他人，“那你们呢？”
其实莫天根对樊鹤眠的好感，只要是眼睛没瞎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樊家姐姐似乎也对大根老师有那么点儿苗头，总是会给出一些矜持而又恰到好处的回应。
而且两人年纪、性格连带外貌都挺相配的，若是真能走到一起，成为彼此的软肋与铠甲，也算是在“桃花源”里难得的慰藉了。
所以季小鸟很识时务的拉了拉自家任大美人儿，“我们这儿还有事呢。”
他回答道：
“晚上就不跟你们一起吃饭了。”
樊家弟弟撅了撅嘴。
他在“给自家老姐制造跟有好感的对象独处的机会”和“那可是我家宝贝姐姐，总觉得不太放心”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中纠结了好一阵，最后心理天平还是倾向了前者。
“行吧……”
他闷闷地回答道：
“我就不去了，回房间看会儿书得了。”
说完之后，樊鹿鸣作为这支五人小队里唯一的单身狗，就很自觉地先行一步，垂头丧气地自个儿回公寓去了，背影看起来居然颇为落寞。
而后，莫天根跟樊鹤眠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商量晚饭要到谁那边解决的问题。
连阁前，又只剩下季鸫和任渐默两人了。
若是按照平常的习惯，训练狂人季小鸟是不会浪费傍晚那三四个小时的时间，肯定会抓紧练习的。
只是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实在很多，得到的信息量也有点儿大，季鸫很想听听自家恋人的分析，于是说道：
“我们也回去吧，吃饭的时候，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没想到，任渐默只是对他笑了笑，又揉了揉他的小卷毛儿。
“我还有点事，晚点儿再去你的房间。”
季鸫睁大眼睛，诧异地盯着他。
任渐默回视着小孩儿的双眼，左右异色的瞳孔波澜不惊。
“你是要去找冰霰？”
季小鸟问道。
任大美人儿否认，“不是。”
季鸫不肯死心：“那你是要去哪里？”
任渐默倒也没隐瞒：
“我要去一趟‘枫叶之间’。”
也就是说，他要去见姚万贯。
季小鸟的眼睫忽闪了一下，“是为了那只罗盘？”
季鸫指的是他们刚刚从“SCP收容战役”里带回来的，除了一个SCP编号323之外，再没有任何信息的罗盘。
任渐默倒也没有打算隐瞒季鸫，“不全是。”
季鸫眼神中显出了疑惑，没能立刻听懂“不全是”这三个字的含义。
而后，他看到任渐默很小幅度的，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季鸫咬住嘴唇，把快要溜到嘴边的问题硬是给咽了回去。
“那么，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季小鸟又问道。
任大美人儿再度摇头，“对不起，不行。”
他说着，低头在他的唇角吻了一下，“我很快回来。”
季鸫的耳朵刷一下红了。
整个“桃花源”的范围其实真的不大，除了中心矗立着方尖碑的半月形平台之外，就只有东南西北四栋主要建筑物而已。
几百个参演者就像关在一只大笼子里的动物一样，每回从“世界”里回来，就只能在如此有限的空间里活动。
而拥有酒吧、健身房、按摩间、桑拿屋、麻将馆以及其他一切可能的娱乐设施的连阁，就理所当然地成了这些困死在异空间里的参演者唯一能消遣的地方了。
现在又正是晚饭时间，连阁门前自然会有不少参演者路过。
季鸫和任渐默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接吻，而且长相又都不俗，自然格外引人注目，几乎每一个在旁边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
不过季小鸟尴尬归尴尬，脸红归脸红，还是伸手揪住了他家任大美人儿的领子，将他拉下来，仰起头，重重地在对方的嘴唇上回敬了一下，末了还干脆咬了一口。
“说好了。”
季鸫盯着自己在任渐默下唇留下的牙印，目光炯炯，凶巴巴地说道：
“跟姚奸商说完了，就马上回来！”
任渐默阖首，保证道：
“我很快回来。”
&&& &&& &&&
“等一等！”
姚万贯看着走进“枫叶之间”的任渐默，就觉得自己像是羊圈里的一头羊，眼睁睁看着闯进来一只老虎，却连躲都不敢躲。
“我可以解释！我可以解释！真的，我可以解释！”
他一连重复了三次。
明明按照“桃花源”的规矩，任渐默根本不能拿他怎么样，但鲸头鹳还是被任渐默的气势所慑，怕得一身鸟毛都竖了起来，平白蓬松了一整圈。
“行，你解释吧。”
任渐默那张俊美如玉雕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话的语气也很平静，并不像生气的样子。
姚万贯莫名地打了个哆嗦。
“就……”
他的大鸟喙上下磕碰了两下，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我……也是没有办法嘛……”
任渐默缓缓地走到姚万贯的面前，在一张沙发上坐下。
“把我的身份透露给冰霰的人，是你吧？”
他懒得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实际上，任渐默对过去的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的记忆。
他只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在“桃花源”的参演者中口耳相传的，挑战过SS级难度“世界”的最强者。
但当他身为“兰陵王”时，曾经做过什么、想过什么、经历过什么，他却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不过，任渐默知道以前的自己从来不在其他参演者面前露出真容，所以除了替他保管过收藏品的姚万贯之外，整个“桃花源”里，应该没有其他人会知道他的另一层身份。
因此，冰霰他们是怎么知道的，简直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根本连猜都不用猜了。
“说说看吧。”
任渐默冷淡地问：
“你为什么要出卖我？”
鲸头鹳的脸颊人性化地抽搐了两下，一对豆豆眼心虚地左右飘忽，就是不敢直视任渐默。
“这、这个……”
姚万贯搓着自己的翅膀尖，在编个理由还是坦白从宽两个选择中左右犹豫，挣扎了片刻，终于还是不敢对任渐默扯谎，只得老实说出了实情。
“因为，冰霰用‘月神石’跟我交换你的情报。”
鲸头鹳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你知道的……我很需要那东西，所以……”
换而言之，因为月神石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重要，姚万贯只得破坏职业操守，将任渐默的讯息卖给沁雪会的头儿了。
任渐默挑了挑眉：“你得到月神石了？”
那是他在忘记了一切重新开始以后，在第二个“世界”里得到的一件收藏品，现在还收在他家小孩儿那里。
而姚万贯当初确实向他们提出过想要收购的意思，还拿出了“寂寥无声”作为交换的筹码。
不过任渐默并没有卖掉他们手上的那颗，只是告诉鲸头鹳那个名叫“骨肉分离”的“世界”的情报，并且指点他可以试着让其他人再找一块。

第201章 桃花源-12
“我按你给的情报，向几个大帮会放出消息，重金悬赏月神石。”
姚奸商老老实实地解释。
“就在昨天，冰霰通知我，他们帮会有人找到了那块石头，不过他不要我的积分或者其他任何收藏品，而是……要用你的消息作交换……”
任渐默的眉心微微蹙起。
“沁雪会的都是资深参演者吧？”
他先问了第一个问题。
“他们是在什么难度的‘世界’里得到月神石的？”
姚万贯略略猜到了一些，又不敢细问，只假装自己没听出那令人细思极恐的弦外之意，只老老实实地回答任渐默的提问。
“是个S级的‘世界’。”
鲸头鹳答道：
“名字也叫‘骨肉分离’，不过预告片的标题后面多了个下标‘2’。”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
“还有，听带回月神石的参演者说，他们在那个‘世界’的经历，似乎也是顺着你们曾经遭遇过的事继续发展下去的。”
任渐默没有说话，只是垂眸思索了起来。
姚万贯的说辞与他猜测的相距不远。
不过，分明是同一个“世界”，两次的难度却一个是F，一个是S，堪称天差地别，这就很值得深思了……
……
片刻之后，任大美人儿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冰霰他们又是怎么知道我还活着的？”
若是按照现在“桃花源”中参演者们的猜测，曾经叱咤风云的顶尖高手“兰陵王”，要么是挑战SS级难度失败死了，要么就是成功通关已然回到现世去了，唯独没有“丧失记忆一切从头开始”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选项。
“沁雪会的成员在某个‘世界’里找到了你以前用过的武器。”
姚万贯答道：
“冰霰好像因此确定你还活着。”
说着，他咂了咂自己宽大坚硬的鸟喙。
“要知道，你当年戴着面具，没人认得出你的脸，不过你的武器可是很出名的，资深参演者几乎就没有不知道的。”
任渐默明白了。
想来，他从前的武器，一定就是那对碧玉扳指了。
虽然现在任渐默还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武器在就能确定他还活着，甚至他连那一对扳指到底应该如何使用也都不清楚，但只要他的武器回到自己手里，这些疑问迟早都会迎刃而解。
“那么，第三个问题。”
任渐默继续说道：
“你为什么一定要拿到月神石？”
这一次，姚万贯没有像前两回那般，干脆利落地给出答案。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长叹了一声，一屁股栽倒在柜台后的椅子里，“你肯定忘了……”
鲸头鹳左翼支着鸟喙，用他那把磁性的大叔音说道：
“我好歹跟你当过两回队友……还有，我现在这副样子，也是托你的福。”
原本姚万贯跟其他人一样，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参演者。
他进入“桃花源”的时间比任渐默更早一些，战斗力还算不错，脑子也很灵光，算是那一批中能数得上名字的强者了。
他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从F级一路爬升到S级。
早在某个A级难度的“世界”中时，姚万贯就遇到了过那会儿还没到达金字塔顶点的任渐默，并且对他展现出来的实力惊为天人。
于是姚奸商理所当然地试图勾搭任大美人儿，可惜只收获了对方干脆利落的拒绝。
后来任渐默以超乎常理的速度飞快地提升自身水准，还连续两次打出了S级难度的“完美通关”成就，很快就成为了“桃花源”里的传说。
大约一年前，姚万贯第二次与任渐默抽到同一个S级难度的“世界”。
那是一个格外离奇的镜面空间，所有参演者进入以后，都会从人形转化为一个诡异的动物拟态，若是不能在规定的时限里寻回真正的肉身，并找到脱离该空间的方法，就会被视作任务失败。
那一次，姚奸商的好运似是用到了尽头，他几乎就死在了那个“世界”里。
之所以要说“几乎”，是因为在他濒死之际，任渐默出手拉了他一把。
只是虽然命是保住了，姚奸商却错失了找回肉身的机会，最后在某件收藏品的特殊效果下，竟然以一只巨大的鲸头鹳的形态回到了“桃花源”中。
“我变成这个样子以后，就被‘桃花源’判定为不能再算是参演者了，不过人工智能系统仍然绑定在我身上。”
姚万贯郁闷地用翅膀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柜台。
“恰好我的能力又是那样……你懂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鸟喙。
“所以，就只能干起了二道贩子的行当了。”
鲸头鹳的异能名叫“灵媒鉴定师”。
只要接触到某件物品，他就能请“神”附身，让对方说出那样东西的属性。
尽管这只是一种辅助系异能，不能用于实战，不过当初的姚万贯，愣是凭借着“灵媒鉴定师”的能力，给他和他的团队找到了大量有用的收藏品，并且通过巧妙地使用这些具有奇异效果的特殊物品，一路苟到了S级。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姚万贯悻悻的说道：
“我想用月神石再来一次灵魂转移。”
他低头看了看柜台玻璃中模模糊糊倒映出的，自己的那张扭曲变形的诡异鸟脸：
“哪怕不能变回以前的样子，起码，总得做个人吧！”
任渐默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
对于姚万贯刚才告诉他的往事，任大美人儿确实已经忘了个一干二净，连个模糊的印象都没有了。
不过对方似乎也没必要在这些事上骗他，而且现在他更关心的，也不是追究鲸头鹳先前出卖他的事儿。
“我有一件收藏品需要你帮忙鉴定。”
任渐默淡然转换了话题。
他从“一立方米的自由”里掏出了不久前刚刚得到的那枚精致的小罗盘，递给了姚万贯。
姚奸商见到将功折罪的机会来了，连忙抖擞精神，接过罗盘，张大嘴，一口将它吞了下去。
&&& &&& &&&
6月19日，早上九点。
季鸫、任渐默、莫天根和樊家姐弟准时来到连阁，与沁雪会的几人在会议室碰面。
除了昨天已经见过的冰霰等人之外，他们还见到了队伍中的第十一和第十二人。
原本几人听说那是一对“情侣”，就理所当然地先入为主，认为会是一男一女，结果等到真正碰面，才发现那竟然是两个男人。
两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年龄段，从外形上来看，倒是颇为攻受分明。
坐在左手边的青年看起来很年轻，高挑健壮，颌骨方正，头发剪得很短，肤色晒成了深小麦色，两条胳膊都纹了大面积的纹身，给旁人一种十分不好招惹的印象。
而右手边的男人则稍年长一些，长了一张轮廓柔和的脸，眉眼颇为秀气，穿着得体的浅杏色外套，衬衣领口翻折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就是个讲究的人。
季鸫不由得盯着右边那人看了好一会儿。
很快的，杏色外套的男人注意到了季小鸟的视线，弯起眉眼，朝他投去了一个温和而友善的笑容。
“抱歉。”
季鸫连忙回给对方一个微笑，“我只是觉得你……”
“看起来有些眼熟，对吧？”
穿浅杏色衣服的俊秀男子自己将后半句说了出来。
“我是搞艺术的，以前上过一些综艺节目，你或许在电视里见过我。”
季鸫的眼睛扑闪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宁先生？”
经对方提醒，他倒是想起来了。
面前这个长相清秀，举止文雅的男人，姓宁，毕业于某个国际知名艺术学院，研究的好像是世界美术史。
前段时间的综艺真人秀刚好流行过一阵子艺术鉴赏风潮，这位宁先生因为人长得上镜，又有高材生光环加持，经常会被邀作嘉宾，时不时还会刷上社交平台的热搜，连季小鸟这等体育系现充都对他认了个脸熟。
“哈哈哈。”
杏色外套的男子笑了起来。
“我确实姓宁，不过，在这里，你还是叫我巴洛克吧。”
身为一个美术史专家，很显然，宁先生用了“巴洛克”这个古老的艺术流派名称作为自己的代号。
随后，巴洛克又指了指坐在自己身边的纹身青年：
“这位是我的恋人兼搭档，你们叫他刺青就行了。”
季鸫记下了巴洛克和刺青的代号，然后礼尚往来，向这两个陌生的新同伴介绍了自己和四个同伴。
另一边，冰霰五人坐在一旁，等着他们互相认识，已经有人颇有些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大家以后就在一个队伍里了，有的是机会互相了解。”
机械手捋了捋自己的莫西干头，催促道：
“别不要浪费时间了，咱们速战速决，赶紧进入正题吧。”
“机械手说得对。”
被催了以后，巴洛克一点儿都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只微笑点头，“那么，就让我来跟各位说说吧。”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把黄铜钥匙，轻轻地放到桌子上，并将它朝着桌对面的几人推了推。
“就是它。”
巴洛克说道：
“可以打开‘有顶天’城门的钥匙。”

第202章 桃花源-13
季鸫他们看到，那是一把很大很沉，而且款式十分古旧的钥匙。
连带着顶部螺蚌形的椒图装饰，整把钥匙足有一个巴掌长，通体为黄铜铸就，缝隙处略有些氧化，呈现出一种斑驳的黄绿色，匙槽呈罕见的三角锥形，上面的纹路极其复杂，不用特殊的方法根本无法复制。
巴洛克告诉季鸫他们，“有顶天”这一个名词，出自《俱舍论》卷二十四。一指色究竟天，乃色界四禅天之第九天，为有形世界的最顶峰，故称有顶；二指无色界的第四天，即非想非非想天，以其为三界之绝顶，故亦称有顶。
而这座城，在“桃花源”的资深参演者里，也算是某种传说般的存在了。
只要难度突破到A级以上，隔三差五就会有参演者抽到与“有顶天”相关的“世界”。
不过通常来说，参演者们第一次进入有顶天城，只会在相当于贫民窟的下城区逗留，若是想要进入上城区，就只有得到能开启城门的钥匙这唯一的一个方法而已。
听到这里，莫天根忍不住问道：
“那座城里到底有什么？”
巴洛克朝莫天根笑了笑。
“据我们所知，到目前为止，以前只有一支队伍拿着钥匙进过上城区。”
说到这里，他摊开手，无奈道：
“不过，那十二个参演者全军覆没了，没有一个人能回来。”
换而言之，那就是知情人都死光了，自然也无处打听城里的情况了。
莫天根听得直皱眉，“十二个人没一个能回来？那地方还真够危险的！”
“哈！”
正好坐在莫天根对面的马可闻言，立刻嗤笑一声，对大根老师展开了嘲讽。
“S级难度的‘世界’就没有一个不危险的。”
他挑衅地朝着莫天根挑了挑眉：
“‘越怕死的人死得越快’，你们华国是不是有这句老话？”
莫天根心想你一个外国人怎么还会“俗话说”了，又懒得听他逞口舌之快，只瞪了对方一眼，然后转向巴洛克：
“既然你们都想进上城区，那肯定知道点什么，对吧？”
巴洛克阖首。
“虽然进入下城区的参演者们的经历都不尽相同，不过几乎每个人都听过流传在坊间的一则传闻。”
他收起笑容，严肃地说道：
“在有顶天城里，有‘元辰宫’、‘归息寺’和‘修齐院’三座建筑，若是能连续通过这三处的主人设下的考验，就能得到面见‘梵’的机会。”
巴洛克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沾了沾一杯冷饮杯壁上凝出的水珠，在桌上写下了“梵”这个字。
“这个‘梵’是什么人？”
樊鹤眠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与自己姓氏发音一样的字，问道：“见到他又有什么好处？”
巴洛克淡淡地笑了笑：
“‘佛与梵德相应，是故世尊犹应名梵’。宇宙的精力，天地运行和人类生命，都有赖于梵……我很难以某个具体的形象来解释这个概念。”
他顿了顿，“不过，你们或许可以理解为，祂是‘有顶天’中的至高意志。”
季小鸟同学从以前开始就很怕听别人拽文，于是略过了前半段，只听了后半句，而后稀里糊涂、半懂不懂地点了头。
“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地方。”
巴洛克继续说了下去：
“在有顶天的传说中，‘梵’是全知全能的，谁若是能够获取‘梵’的认可，就可以向祂提出三个问题，并得到答案。”
他的双眼闪烁了一下：
“这意味着什么……你们懂吧？”
季鸫等人的神色顿时变了。
几乎所有人的脑中都顿时想到了某三件他们最想知道的事——“桃花源”究竟忒么的是什么地方，我们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以及最重要的，到底要如何才能离开这个该死的牢笼！
巴洛克从季鸫几人的表情中看到他想要的答案，发出了一下很轻的笑。
“另外，有顶天城本身就拥有许多秘密，虽然危险重重，但同时也能遇到某些机缘……”
他抿了抿唇，似乎正在寻思到底应该怎么样向几人描述那一座在他们这些高阶参演者中广为流传的城市：
“光用说的，三言两语很难表述清楚，总之，等你们看过预告片就知道了。”
该解释的都已经解释完了，剩下的，就轮到季鸫他们做决定了。
“我话说在前面。”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冰霰开口说道：
“有顶天城这个‘世界’，哪怕是在S级难度里，也是非常危险的。尤其是对你们这些从来没体验过S级难度‘世界’的参演者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他的视线缓缓在季鸫等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卷毛小孩儿的身上，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们敢去吗？”
&&& &&& &&&
半小时后，季鸫、任渐默、莫天根和樊家姐弟再度来到了沙漏立方前。
不过这一回，负责抽签的不再是手黑到人神共愤的季小鸟同学，而是他们这支十二人队伍的队长，沁雪会的头儿冰霰。
在巨大的沙漏前，冰霰亮出了巴洛克交给他的黄铜钥匙。
【请问是否使用〖万象之匙〗，前往指定〖世界〗？】
虚空之中，传来了众人已经听熟了的那把标准而优雅的播音腔。
同时浮现在冰霰面前的，显示选择难度的面板也随之改变，出现了【是】和【否】两个选项。
冰霰毫不犹豫地点下了【是】。
季鸫看到，原本在沙漏里做着不规则布朗运动的发光立方体，竟然在一瞬间全部都停止了运动。
而后，在那数不清的静止在半空的“沙粒”之中，有一个立方体突兀地动了起来。
它径直往下一沉，穿过狭窄的玻璃颈，掉到了沙漏的下半部分。
当立方体与沙漏底部相触的瞬间，那块虚空的光屏在十二个人面前翛然展开，预告片开始了。
在出现画面前，众人先是听到了空灵的埙声。
伴随着悠扬的曲调，荧屏中逐渐浮现出了烟雾缭绕的朦胧远山与蜿蜒碧水，以及山巅之上矗立着的，一座突兀的高城。
说实在的，季小鸟同学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谁没看过一本两本修真网文，谁又没玩过一个两个所谓的“华国风网游”？
所以，在听过巴洛克的说明之后，季鸫想象中的“有顶天”，应该是到处亭台楼阁、青瓦白墙的古风城市，就像他在武侠电影里经常看到的那样。
然而等到“有顶天”真正出现在预告片的画面中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猜测错了，大错特错。
因为他所见的，是一座只能用“一言难尽”来形容的都市。
非要描述的话，季鸫觉得，“有顶天”就像是将早古某部著名动画《哈○尔的移动城堡》里那座带腿儿的机械城叠加了上千倍以后的模样。
它清清楚楚地能分成了上下两层，形状就如同一只大盘子托着一只奇形怪状的蛋糕。
“盘子”的部分，由数不清的密密匝匝的小房子组成。
它们根本不存在规划性可言地挤在一起，造型简陋，配色混乱，给人感觉很像是北美白银国的贫民区，又或者早就湮没在历史中的九龙城寨。
而“蛋糕”的部分，则是无数钢铁、水泥与木材的造物。
这三种截然不同的材料以令人惊叹的想象力组合成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建筑物，偏偏又不是现代人最习惯的钢筋水泥的摩天大楼，而是混合了青瓦与飞檐的琼楼玉宇。
除了睁大眼睛之外，季鸫一时间不知还能做出何种表情了。
他从来没想过还能用钢铁和玻璃来做中式建筑物的外墙，同时更诧异于在这座有顶天里，竟然还有盘旋交错的公路，以及从悬空的建筑物中穿过的轻轨和行驶在其上的喷着蒸汽的火车。
预告片中的镜头以俯瞰的角度，沿整座城市缓缓向前，从外层的“盘子”一直推进到内圈的“蛋糕”。
都市的全景大约持续了五秒，画面再度覆上灰蒙蒙的烟尘，掩盖住了那钢筋水泥的复古都市。
随后，更多的尘埃从画面外的四个方向汇聚而来，盘旋成线，组成了该“世界”的标题——《无境因果》。
这四个字大约在屏幕上维持了两秒钟的时间，足以让所有人都看清以后，又仿佛轻烟一般，再度消散了。
再度亮起来的画面上，是一条又一条的街道，它们彼此相连，组成了一个大型立交桥似的交通网，在高低错落的建筑物中穿插而过。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到处都是人人人人，热闹得好像在过新年。
大红灯笼、各色彩绸、锦绣花球挂满了每一栋建筑物，来往的行人穿着颜色艳丽的汉服，脸上都带着洋洋喜气。
背景的埙声中加入了更多的乐器，先是杨琴，而后是古筝、琵琶和长笛。
奇异地，在如此多层次的演奏中，季鸫他们还是能够清楚地听到预告片中路人们的对话。
“那可是十年一度的梵花会啊！”
“没错，真是太让人期待了！”
“不知今年的挑战者是从哪里来的？”
“嗨，从哪里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得有本事才行！”
“得有好几十年了吧？”
“对，梵花殿的门，已经有六十年都没开过咯！”

第203章 桃花源-14
季鸫听着预告片中的路人们的对话，脑海中思绪飞转。
“梵花会”光听名字就能猜出，应该是某个对有顶天城来说十分重要的节日。
至于“梵花殿”，季小鸟立刻就想到了那位据说全知全能的“梵”。
根据他闲着没事看修真爽文的经验，这大概就能类同于山门大比或是秘境开启之类的桥段。
某个特别牛逼的大能或是神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山，但只有通过层层考验的人才能令祂另眼相待，从而获得传承或是奖励什么的。
想来，巴洛克和刺青得到的那把黄铜钥匙，就相当于参加门派大比的邀请函了。
这时，镜头缓缓地从路人们身上移走，向高空推去。
展现在诸位观众面前的，是一座宏大的门墙。
朱红色的柱子和叠着青瓦的牌楼，以及垂落在飞檐两端的，足有两米长的红灯笼串儿。
而后，嵌着门钉的黄铜大门缓缓开启，有近百人从门中列队通过。
这些人衣着打扮各异，从宽袍大袖的长袍直裾，到简单清爽的衬衣短裙，不一而足。
光看这些人的打扮，简直就像是时空的隔阂在此时忽然消失了一样，给人一种十分错乱的感觉。
季鸫甚至还在人群里发现一群穿着紧身橡胶皮衣的男人，他们的衣服似由某种特殊的材质所制，在日光下如同霓虹一样，不断地从各个角度变换着颜色。
见有人进了城门，街道两侧挤挤挨挨的民众放声欢呼、疯狂鼓掌，好似古时候围观状元打马游街一样，每个人的面上皆是难以抑制的狂热与兴奋。
季鸫心想，进门的这群人，大约就是通过了下层贫民区的考验，取得资格进入有顶天城的“梵花会”的参与者们了。
紧接着，预告片的镜头再次转换。
季小鸟等人看到了先前曾经从巴洛克口中听过的“元辰宫”、“归息寺”和“齐修院”的真容。
果然，如同众人之前猜测的那样，那三家建筑物，代表的正是“道”、“释”、“儒”。
元辰宫建在一座钢铁高台上，与季鸫他们原本的世界那些常见的道观相比，它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座琉璃之城。
高高的院墙中，几乎所有建筑物的墙壁都是半透明的琉璃制成的，低层的墙面是深橘色的，而越往上，琉璃的颜色就越浅，最高处的塔尖，就已经变成了近白的浅杏色，在阳光下如同山巅的积雪一般，闪闪发光，显得华丽非常。
与元辰宫相比，归息寺除了规模更大一些之外，倒是很像一座传统意义上的寺庙。
寺庙有前后两殿，以及左右两座配殿与近百间禅房，到处烟云缭绕、人潮如织，香火十分鼎盛。
偌大的寺庙处处是红墙青瓦、斗栱密檐，只是原本各处的铜建筑都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钢铁所取代，连供奉在大雄宝殿中的那尊足有十米高的巨大佛像，竟然也是铁铸的佛身，仅在一些点睛之处镀上了纯金而已。
最后的修齐院，看上去则像是一所现代化程度颇高的大学。
钢筋水泥与钢化玻璃互相组合而成的高楼中，许多穿着制服的学生模样的少年出出入入，不过众人身上的既不是西装西裤，也不是运动服，而是儒生袍，而且头上还戴着黑色或青色的纶巾。
紧接着，预告片中的镜头开始飞快地切换。
他们看到许多道士、和尚与书生模样的人，以及各种匪夷所思的关卡。
因为镜头实在切换得太快了，季鸫一时间甚至很难理解这些关卡到底是何种类型的，又应该如何才能通关。
他甚至觉得自己真的就像是一个穿进了修真网文里的菜鸟小白一样，还连一点儿仙术都不会呢，就得准备与人斗法了。
此时，三十秒的预告片已然接近尾声。
快速切换的画面停了下来。
在无数欢呼声中，镜头转换到一座金属铸就的山崖上。
山巅上四周空无一物，唯有一条长长的阶梯，直插入云霄之中。
屏幕再度被灰黑色的烟霭笼罩，随即暗了下去，只留下一行墨色的字迹：
“梵花无境，因果相生。”
&&& &&& &&&
毕竟是第一次挑战S级难度的“世界”，季鸫、莫天根和樊家姐弟四人难免觉得心中没底，总不由自主地担心自己的实力不济，无法顺利通关。
不过这一次，他们也算是有大帮会撑腰的人了。
虽然季小鸟等人还不能算是沁雪会的成员，但他们加入了冰会长的队伍，因此也理所当然地能够享受到帮会里的资源。
首先，他们从冰霰处得到了以前去过有顶天城而后得以平安回来的所有参演者们总结而来的情报，大致搞清了那是一个科技与术法并存的“世界”，整个风格十分赛博朋克，儒释道三派鼎立，各有各的专长。
除此之外，他们还用积分跟沁雪会的人换了三样十分有用的收藏品，分别是“阴阳师式神（高级）”和“雨夜灯”，还有任渐默的那对碧玉戒指，名叫“万物生”。
“阴阳师式神（高级）”是指南针的赵追曾经给过他们一些的“阴阳师式神（初级）”的进阶版，一共三十张，除了能够接受一些简单的指令进行动作，还能传递任何一句不超过三十个字的留言，而且具有一定的战斗力。
它能随机变成夜蛾、大狗和狐狸中的一种，并向某个指定对象进行攻击。
不过它的本体毕竟只是一张纸片，怕火惧水，而且质地很脆，非常容易破坏，大概只能用作关键时刻转移敌人的注意力和拖延时间之用。
而雨夜灯的外形则跟它的名字一样，是一盏油灯，只要注入特制的灯油就能够点燃，而且哪怕风吹雨打甚至是直接落进水里，灯芯都不会熄灭，实乃居家旅行、杀人放火时用以照明必备的神器。
跟雨夜灯配套的灯油，沁雪会给他们提供了整整一瓶子，足有二百毫升，足够这盏灯再烧上三十个小时以上了。
最后，就是任渐默的新武器“万物生”了。
作为一件武器，这一对碧玉扳指的名字听起来倒是格外柔和。
只不过，季鸫在训练场中，第一次看到任渐默使用它们的时候，才明白此“生”不是彼“生”。
那对碧玉扳指能够按照使用者的心意，化成刀枪剑戟斧钺勾叉鞭锏锤抓镋棍槊棒拐子流星十八般兵器中的任何一种，只是每一种武器都有它本身的固定形态，生成以后即算作定型，就不能再调整尺寸了。
“原来你最喜欢的武器，是长剑啊！”
季小鸟背靠着训练场的墙壁，看任渐默手持双剑，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优雅得不可思议的姿态，舞了一场之后，发出了一声感叹，“你刚才那样子，再穿套粉红色的裙子，就能COS七秀了。”
任大美人儿看着自家小孩儿那偷着乐的表情，虽不知“七秀”到底是什么，也能猜到他这是正拿自己开涮了。
他并不着恼，只是微微一笑，将两把剑递给了季鸫。
季小鸟不明所以，伸手就要接。
然后，他就很丢脸的“啪叽”一下直接坐了个屁股蹲儿。
“卧槽！”
季鸫吃惊地盯着把他拍到地上的两把长剑，嘴巴张成了个“O”字型：
“你这是雷神之锤吗？怎么这么重！”
要知道，他可是个练弓箭的，全身上下力气最足的就是两条胳膊了，要是连他都觉得沉，那除了他家任大美人儿之外，怕是只有大根老师才能舞得动了。
“可能确实跟你说的那样，有点儿像雷神之锤吧。”
任渐默微笑着点了点头，从地上捡起两把剑，将它们变回了碧玉扳指的模样，重新套回到手指上。
“我用的时候，倒是觉得重量刚刚好。”
看到季鸫拿剑的模样，任渐默更加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这对“万物生”是一件会“认主”的武器。
除了他之外，其他人若是想要使用它们，就会觉得自己像拎着两个实心的大铁球一样，连挥都挥不起来——也难怪冰霰在得到“万物生”之后，就能够确定自己还活着了。
这一边，任渐默是终于找到了逞心的武器，而另一边，季鸫的电量续航问题却还是没能解决。
他向冰霰提过自己的困扰，只是那白发青年却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沁雪会目前也没有能够大量储存电能的收藏品。
没办法，季鸫和任渐默只得找合适的一次性道具作为替代品。
好在“桃花源”里的道具堪称应有尽有，只要你能花得起积分，必然能寻到能符合你要求的东西。
最后，季小鸟找到了一件名叫“原子发电匣”的道具。
它的外表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约莫巴掌大的黑匣子，只要接通了电极，就能提供总计五百千瓦的电量，足够他浪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唯一的缺点是，这玩意儿很贵、非常贵，兑换一个就需要8000积分，要不是季小鸟现在手头上的积分颇为宽裕，实在是万万不敢如此奢侈的。
如此一来，万事俱备，众人就只等着进入有顶天城了。

第204章 无境因果-01
“桃花源”6月15日，又到了所有参演者都必须进入各个“世界”的日子了。
早上十一点，季鸫和任渐默准时来到沙漏立方前。
莫天根与樊家姐弟三人已经到了，他们等了一小会儿，沁雪会的七人也来了。
季鸫特地注意了一下冰霰等人的打扮。
他们都穿着普通的日常衣服，两手空空，没带多少行李。
苏蓉大约是为了方便行动，将一头垂到背部的长卷发都扎了起来。
而巴洛克居然还特别讲究地穿了套休闲西装并且还配上了领带，要是不知道对方的身份，简直要以为他是正准备去参加某个商务会议的精英人士了。
众人中唯一的例外，是机械手。
他的肩上背了一个巨大的金属箱子，那口箱子方方正正，长边超过一米，看上去跟背了个保险柜似的。
季小鸟立刻就想起了某部早古热血少年漫画中的知名道具——要是再在箱子上雕刻上花纹，机械手就能假装自己是个青铜圣斗士了。
想到这里，季鸫低下头，手握成拳，轻轻咳嗽了一声，以此掩住快要浮到唇边的笑容。
“既然人齐了，咱们就走吧。”
他对冰霰说道。
领头的白发青年只冷着脸，略略颔首，然后越过季小鸟，朝着沙漏立方敞开的大门走去。
到了现在这个点儿，F级、B级和A级的参演者们已然全部进入了各自的“世界”，还留在“桃花源”里的，就只剩下即将挑战S级难度的高手们了。
本来冰霰的名声就在“桃花源”中很响亮，而且他们这个队伍又有足足十二个人，还全都是高阶参演者，自然非常引人瞩目。
旁边还在整备的队伍看到他们，都忍不住侧目，偶尔还会传来窃窃私语之声，似乎都在互相打听沁雪会的头儿这次抽到的是什么“世界”，又怎么会如此兴师动众。
季鸫顶着旁人好奇中夹杂着审视的目光，跟在冰霰等人身后，进入了那条长长的，即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走廊。
他没料到的是，自己刚刚顶着旁观者的目光进入“世界”，再睁开眼时，竟然依旧处在许多人的瞩目之中。
“又有一队来了！快看，又有一队来了！”
“好耶，太棒了！”
“今年的队伍还真不少啊！”
“哇塞，这队人里帅哥真多！”
“啧啧啧，可惜妹子少了点！”
一时之间，季鸫觉得自己仿佛是动物园里第一天亮相的珍稀动物，正在被成百上千的客人强势围观，就差打个滚卖个萌再求投喂了。
在无数人的议论声中，季鸫这才看清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正和另外十一个同伴一起，站在一处悬空的钢铁平台上，下方就是挤满了人的街道，而街道两侧都是层层叠叠的密集到几乎不存在任何一点儿多余的空间的建筑物群。
季小鸟认出来了，此等贫民窟式的房屋风格，正是他在预告片里看过的，有顶天的下城区。
——好吧，原来我们还没真正进入有顶天城。
就在他如此想着的时候，众人脚下的钢铁平台开始移动了。
它原地平行旋转了一百八十度，而后其中一段栏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悬梯，一直延伸到街道上。
欢呼声顿时变得更热烈了，站得近的路人还朝着他们不断招手，意思是让平台上的人赶紧下来。
冰霰朝众人点了点头，第一个走下了悬梯。
“欢迎你们！”
这时候，有个穿着红底马褂的胖胖的中年男人挤出人群，迎了上来。
“欢迎欢迎，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搓着肉呼呼的双手，对领头的白发青年说道：
“鄙人经营一家客栈，名叫‘聚贤居’，在城西这一片儿是最好最干净的店面了！若是不嫌弃，各位客官不妨在小店暂且落脚，等到明日再前往上城……”
“赵胖，你得了吧！”
红马褂正说着话的功夫，人群里又挤出一高一矮两个男人，高个的那个一屁股将胖掌柜怼开两步，“你家店里已经接了一队了，怎么都该轮到咱们了！”
那矮个的立刻趁机凑上来，堆起笑脸道：
“咱‘迎仙楼’一点都不比他老赵家的差，晚上还准备了美食供给诸位享用，还是住咱这儿吧！”
说着，他就伸出手，想要去拉拽领头的白发青年的衣袖。
然而矮个的男人手指还没碰到冰霰的袖口，立刻就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顿时浑身一个激灵，跟被电弧打中了似的抽回了手，低头一看，指尖已经覆上了一层薄霜。
面对过分热情的拉客行为，冰霰袖起手，回头望向了队伍中唯二曾经到过有顶天的巴洛克和刺青。
“别看我。”
巴洛克耸了耸肩，“我和刺青都没来过这一带呢。”
冰霰冷冷地点了点头，然后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直接选择了“迎仙楼”作为众人今晚的落脚之处。
于是，季鸫他们一行十二人跟在一高一矮两个中年掌柜身后，穿过狭窄且错综复杂的街道，最终来到了一栋四层高的房子前。
那是一栋老旧的水泥房子，从款式上来看，仿佛是众人原本的世界在几十年前曾经流行过的那种筒子楼的样式，不过门面特意设计了一个中式风的牌楼和飞檐，廊前还挂了一串红灯笼。
这栋小楼挤在一堆同样破破烂烂的房子中，乍看起来很不显眼，要不是匾额上“迎仙楼”三个不停变换着色彩的霓虹大字，季鸫他们根本想不到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哎呦，这是今年的队伍吧？”
对面一间糖水店的老板娘和年轻伙计见迎仙楼来了客人，立刻探出头来围观。
老板娘一边看还一边啧啧感叹：“都是俊俏的小伙儿和漂亮的小丫头呢！”
她说着，手脚飞快地捡了十多个点心，塞进纸包里，又打发身边伙计给送过去，“明天到了上城，可要好好加油啊！”
&&& &&& &&&
冰霰他们一行人进了迎仙楼，被掌柜的分别安排在了顶楼的六个房间里面。
季鸫自然和任渐默住在一间。
迎仙楼的客房风格只能用“一言难尽”来形容。
整个房间连上洗手间也不过只有六平米左右，偏偏还要采用仿古的中式风，一张四柱雕花高脚大床就占了房间大半的空间，剩下的地方再挤下一个双开门的红木衣柜及同色系的五斗柜之后，连想要上厕所都得侧过身，像只螃蟹一样才能从通道中挪过去。
至于唯一的那扇贴了大红剪纸的窗户，因为被大床抵住了大半，所以没法打开。
不过透过磨砂玻璃，季鸫可以朦朦胧胧地看到，窗户外不到二十公分就是另一栋楼，打开窗就能和对面的人互相握手了。
床头五斗柜的顶部放了一座二十公分高的黄铜座钟，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五点二十分。
“我的天……”
季鸫掩上房门，看着那张挂着粉红色床幔的雕花大床，忍不住感叹道：
“我以前经常到处比赛，去过的地方也算挺多的了，还真是……从没见过这么奇葩的房间！”
任渐默伸手揉了揉他家小孩儿的脑袋，算作安慰：
“反正只有一个晚上，将就一下吧。”
两人肩并肩坐到了床上，开始查看他们的手表。
这一回，“桃花源”与前一次一样，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任务：
【进入〖有顶天城〗，通过〖元辰宫〗、〖归息寺〗、〖修齐院〗的三场考验，得到三朵梵花。】
“唔，这次的指示还满清楚的。”
季鸫偏头，看向自家任大美人儿，“我猜，那三朵‘梵花’，应该就是去找‘梵’的信物吧？”
任渐默点了点头，赞同他的猜测。
“只是……”
季鸫蹙起眉，摸了摸下巴：
“现在还不知道‘得到三朵梵花’是不是就是‘桃花源’给我们的最终任务……”
“不管是不是最终任务。”
任渐默似乎能猜到季鸫的心思，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如果真能得到三朵梵花，你一定会想要见一见‘梵’的，对不对？”
季鸫先是一愣，然后朝他笑了起来，“谁不想呢！”
毕竟“梵”可是传说中全知全能的神祇，能够回答面见他的人的任何疑问。
他们这些参演者都想要从祂的口中得知有关于“桃花源”的真相，以及如何才能摆脱这每月一次的无尽轮回的方法。
“嗯。”
任渐默伸出手，握住了季鸫放在身侧的手。
“是啊……谁不想呢？”
他用低低的气音说道。
季鸫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连跳了两下。
他没想到，平常总是显得那么游刃有余、深不可测的任大美人儿，竟然也会在自己面前，表现出这难得的不安和脆弱。
季鸫连忙紧紧地回握住任渐默的手，仰头在对方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没问题的！”
他说道：
“我们一定能见到‘祂’的！”
任渐默那对异色的瞳孔微不可查地闪过一缕流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回吻住了他家小孩儿的嘴唇。
就在两人唇瓣交叠、缠绵热吻的时候，房门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小鸟同学，任先生！”
门外是莫天根的声音：
“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到楼下大堂坐坐吧！”

第205章 无境因果-02
季鸫一个激灵，立刻回神，托着任渐默的脸和他分开。
“别管他……”
动情中，季小鸟感到他家任大美人儿的手扣住了他的后颈，灼烫的吐息贴在自己的唇边，似乎想要继续刚才的亲吻。
“等等！”
季小鸟连忙将人推开一些，“这、这才下午五点半！”
虽然他们刚刚才确认过，手表进度条上的指针显示的是绝对安全的绿色，确实不需要担心现在胡闹会耽误些什么，不过这个时间点儿，哪怕是情侣间的夜间活动，也着实太早了一些。
更何况这次进入“世界”的除了大根老师和樊家姐弟三人之外，还有沁雪会的一干人等呢，季鸫可不想在他们面前丢脸。
“等、等等！”
他一边整理蹭皱了的衣襟，一边拍了拍红透的脸颊，尽量让自己的样子看起来正常一些，同时放声对门外的莫天根喊道：
“马上就来！”
季鸫回身拉住任渐默的手，“走，我们也下楼去吧。”
说着，他又踮起脚，凑近他家大美人儿，忍住羞涩，低声承诺道：“等晚上的……”
任渐默没说什么，只是唇角浮上了一抹很浅的笑意，跟季鸫肩膀贴着肩膀，一起侧身挤过狭窄的过道，打开了房门。
莫天根在房间外抱着胳膊，用审视的目光扫过磨蹭了半天终于来开门的两人，尤其在季鸫红得像是能煎熟鸡蛋的脸颊上多停留了两秒，不过还是给他俩留了面子，没把吐槽说出口。
“走吧，沁雪会那帮人，有好些都下去了。”
莫天根用拇指朝楼梯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小鹤和小鹿也在下面。”
很显然，有不少人都被客房的奇葩布置给膈应到了，情愿到大堂透风也不愿意再在房间里呆下去。
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穿过同样陡峭和狭窄的木制楼梯，来到了一楼的大堂处。
这间名叫“迎仙楼”的旅店，从外表看确实很像是间筒子楼，不过大堂依然采用了古典的中式客栈格局，一楼的天花板直接挑高到二层，整个大堂都是吃饭的地方，二楼则环绕着一圈连廊，设置为款待贵客的包厢。
季鸫三人来到大堂时，发现沁雪会的机械手、马可、苏蓉，还有巴洛克跟他的男朋友刺青，以及自家队里的樊鹤眠与樊鹿鸣正坐在最大的一张八仙桌前，面前放了些茶水和点心，周遭几座里里外外坐了十多个路人，每个人都在兴高采烈地跟他们搭话。
三人走到桌前，立刻有个中年妇女起身，招呼他们也坐下来。
季鸫认得，这位身穿蓝色团花唐装，面目十分和善的中年女人，正是迎仙楼对面糖水铺子的老板娘。
“哎呦，我就说，你们这队里的娃儿，长得还真是俊啊！”
中年老板娘的视线在刚来的三人身上反复梭巡，落到任渐默的面庞上时，更是连连赞叹，“实在是太俊了！”
几人落座，那矮个的掌柜立刻给他们端来新沏的茶水。
季鸫一边喝茶，一边听众人聊天，渐渐搞清了“有顶天”这个“世界”的一些情况。
与他以前去过的前五个“世界”都不一样，这里的居民比任何人都更习惯于他们这些外来者。
糖水铺老板娘告诉他们，有顶天城每隔十年就会举办一次“梵花会”，而每逢这个时候，就会有许多来自其他大小千世界的“外地人”来到这里，寻求拜见“梵”的机会。
季鸫一边听，一边又隐隐感到了惊诧。
他没想到，这座城市的居民，对时空的概念竟然如此超前。
在这些人看来，“天外有天”是件再寻常、再自然不过的事。
在他们生活的时空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异世。
这些异世皆有着不同的文明程度、相异的发展路线。
而异世中的“有缘人”常常会因为某些特殊的机缘，每十年一次通过各种途径来到有顶天城中，若是能顺利完成层层考验，就能见到他们认为是宇宙意志寄托的“梵”，并且在祂那儿获得前所未有的真知与启迪。
“这就跟来旅游一样。”
糖水铺老板娘说着，夹起一块桂花糕，亲切地放到季鸫的碟子里，并且招呼他赶紧尝尝。
“你们现在可是来参加梵花会的贵客，我们这些做主人的，当然要好好款待各位才行。”
季鸫连忙谢过老板娘，埋头吃起了糕点。
这群人中，小鸟同学看着年纪最小，娃娃脸和微微有些下垂的眼睛显得又乖又甜，从来特别容易讨得年长者尤其是中老年妇女的欢心。
这会儿他坐在老板娘旁边，身前的碗盘就一直没空过，季小鸟严重怀疑，再这么吃下来，没等晚饭上桌，他光吃甜点就能吃饱了。
趁着聊天的机会，众人皆忙着向身边热情的居民探听“梵花会”的底细。
很快的，他们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一届梵花会的参赛队伍似乎比往届都要多，光是他们这个街区，就已经接到两支队伍了。
刚才有好事者特地给住在下城区其他地方的亲朋好友打了电话，从他们那儿得知，另外六个街区也陆续接到了一两支队伍，加起来，大约得有十支了。
至于“元辰宫”、“归息寺”和“修齐院”给参赛者们安排的考验，则是每一回都是不一样的。
不过无一例外的，这些考验都很难，而且常常会伴随着无可避免的高死亡率。
“那是很正常的嘛！”
聊到死亡率的问题时，围在桌边的有顶天城居民们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都是那般的理所当然：
“俗话说得好，机会与风险并存嘛！想要变强，哪有不冒点儿危险的道理？”
季鸫心想，有顶天城居民的理念，倒是和“桃花源”一模一样。
看到卷毛小孩儿敛眉沉思的模样，老板娘以为这季小鸟是害怕了，立刻又赶紧打了个补丁，柔声安慰道：
“不过，高僧、仙君和圣贤一向都以慈悲为怀，只要你们别逞强，真要遇到摆不平的危险，立刻认输就行，不会有事的！”
季鸫心道，就算你们的高僧、仙君和圣贤肯放我们一马，“桃花源”也不会手下留情的，要是他们不能完成任务，照样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咽下口中的糕点，朝老板娘笑了笑：
“能不能告诉我，以前都有过什么样的考验呢？”
“嗨！”
老板娘耸了耸肩，无奈地一歪头：
“我们都是些没佛根没仙缘的下城区居民，没资格亲眼目睹梵花会的！”
她说着，又凑近季鸫，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
“不过，你倒是问对人了！我侄子的同学在上城区做事，十年前，他就亲眼看过梵花会的直播，回来跟我们形容过，那场面啊，可真叫一个惊心动魄、扣人心弦呢！”
——敢情这还真是个直播！
季鸫立刻就想到了他曾经经历过的“灵异二十四点”，感觉自己都快对“直播”这个词PTSD了。
于是，老板娘开始给席间众人讲述她从自家侄子的同学那儿听来的关于上一届“梵花会”的概况，旁边时不时会有人插嘴补充部分细节或是纠正一些差错，大堂里，一时间犹如评书现场，或者说像是开起了故事会，热闹非常。
就在老板娘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十多个牛高马大的壮汉手里提着砍刀、长棍、斧头等凶器悍然闯了进来，甚至还有人身后背着一杆机枪。
他们一路掀翻了两三张桌子，又搡开挡路的高个掌柜与来不及回避的无辜路人，径直闯到了季鸫他们跟前。
“你们几个！”
领头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粗着嗓门问道，就是从‘外面’来的队伍吧？”
桌边众人皆抬头看向这群不速之客，没有人接话。
“喂，牛鼎伍……”
老板娘显然是认得面前这伙人的，壮起胆子开口，颤颤巍巍地说道：
“明天就是梵花会了，你们不要在这时闹事……”
她咽了口唾沫，一根手指比了个朝天的姿势。
“不、不然，得罪了‘上面’的大人们，到时候可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别废话！”
领头那叫牛鼎伍的大汉厉声喝断了老板娘的话语：
“等老子拿到了钥匙，也是能进上城的人了！”
说着，他扬起拳头，狠狠砸在了八仙桌上，把满桌的杯碗盘筷震得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钥匙在谁身上？！立刻交出来，老子饶你们一命！！”
季鸫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手表。
进度条上的指针依然在最左侧纹丝不动，而且颜色也仍然是代表安全的绿色。
他再看牛鼎伍的眼神不由得带了些怜悯。
这种连炮灰都算不上的角色，大概也就只能在这种场合冒出来打个酱油了。
“行吧。”
季小鸟听到大根老师叹了一口气，“虽然真的很麻烦，不过总得有人来收拾收拾的。”
莫天根说着，撸了撸袖子，站起身。
“那我也上吧。”
正在熟练地磕着瓜子的马可闻言，也立刻弹了起来，表情出乎意料的跃跃欲试，“咱两个人一起，速战速决！”
莫天根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当默认。
季鸫连忙叮嘱道：
“等等，别在店里打，小心砸坏了桌椅，到外面去吧！”
他侧头看向身边刚才替他们出头的老板娘，又补充道：
“当心一点，也别砸了对面的糖水铺。”

第206章 无境因果-03
一群鸡零狗碎的地痞流氓自然不是莫天根和马可两人一合之敌，被狠狠地修理了一顿，哭爹喊娘地跑了。
只不过，出乎众人预料的是，不自量力来挑衅的可不止一帮人。
在那之后，又接二连三有几伙乌合之众上门，都是冲着“万象之匙”来的，搅扰得他们连晚饭都没法吃得安生。
最可气的是，竟然还有三更半夜撬门爬窗企图入室行窃的偷儿，那人摸进樊鹤眠和苏蓉的房间时，被两个姑娘逮了个现行，胖揍到半死之后，直接拎出门外，从二楼走廊的窗户丢了下去。
次日清晨，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季鸫等人就听到了客栈的两位掌柜在走廊上敲盆催促他们起床的动静。
众人利落地收拾好自己，到大堂集合，然后在人群的带领与簇拥中，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穿过如同蛛网般复杂而逼仄的下城区街道，来到了通往上城区的城门前。
开门的时间是早上八点。
季鸫一行人赶到城门时，大部分队伍都已经等在那儿了。
在等候开门的时间里，每支队伍都各自占了一个角落，用警惕而充满戒备的视线互相打量。
很显然，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面见“梵”的机会的，从进入上城区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是竞争对手了。
看着城门前阵营分明的各支队伍，季鸫简直觉得自己好像进了好莱坞环球影城一样，一时间都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了。
他一共看到了三支身穿古装的队伍，像是自武侠或修真世界里来的，人人都长发挽髻、腰佩刀剑，一副宽袍大袖、仙气飘飘的模样。
其中最为显眼的一队，十二个人全是年轻女子，外表皆为十八芳华的好年岁，清秀俏丽，身着鹅黄、水蓝或是淡紫的罗裙，仿若传说中王母娘娘膝下的娇女。
另外还有两组穿欧式长袍的。
只不过他们虽然同是袍子，画风却截然不同，让人很容易就能区分出他们的流派和阵营。
其中一组身上的是斗篷式的长外套，过半的人脑袋上还戴着尖顶宽沿的大帽子，手里杵着扫帚，腰间插着魔杖，一看就是一群巫师。
而另一组的袍子不是黑就是灰的，各个都用兜帽罩住脑袋，领头的白胡子老头的袖摆上还有一块斑驳的焦痕，应当是被火燎出来的，像极了《梅林》里的法师或是炼金术士。
在法师们旁边的是一群身穿欧式甲胄、手持宝剑和盾牌的大汉，他们是与整个城区画风最违和的一队。
最后剩下的三组人中，一队都是身穿僧袍、手捻佛珠的和尚；另外两队则像是打某个科技更发达一些的时空来的，身上穿戴的服饰和所佩的器物，有好一些，季小鸟都不能确定它们的材质和用途。
与其他九队参赛者相比，季鸫他们这一支穿着便服、几乎能算得上两手空空的队伍，瞬间泯然于众人，变得毫无存在感了。
就在季鸫琢磨着这些的时候，八点到了。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随着八声响亮而沉闷的钟鸣，连接着上城区与下城区的唯一的一扇钢铁大门缓缓开启。
在围观群众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喝彩声中，一队身穿铠甲的傀儡士兵列队而出，分列于城门两侧，一僧一道与一儒士尾随其后，站到了门前。
“有请今年梵花会的参赛者进入有顶天城！”
站在三人中间的白眉老道朗声说道。
他明明只是寻寻常常的开口说话，未见半分歇斯底里，依然声若洪钟，另在场的所有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好！”
“张天师果然厉害！”
白眉老道露的这一手立刻镇住了全场，叫好声此起彼伏，不少参赛队伍也收起了脸上的傲慢，神色顿时肃穆了起来。
随后，有一队人先动了。
那是十二个身着蓝衣的佩剑修士，他们列成一个整齐的锥形，朝着洞开的钢铁大门走去。
等到了门前，为首的蓝衣青年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了白眉老道。
老道含笑接过钥匙，往身后门板的一处凹槽一插一扭，凭空做了个“开门”的动作，手中就多出了一枚铭牌。
然后道人转过身，将手里的铭牌递给了蓝衣修者，并朝一行人施了个礼，同时让开位置，示意他们可以通过了。
领头的青年将铭牌揣进怀里，绷紧的肩膀线条这才放松了下来，带领身后一干弟子还了礼，穿过山门，进入了上城区。
有了开头者，后面的队伍自然有样学样，一个个交了钥匙，通过了城门。
季鸫他们是第八支进入有顶天城的队伍。
冰霰作为领队，从白眉道长手里接过了属于他们队伍的铭牌。
那张铭牌大约三寸长，两寸宽，通体纯黑，质地似金非金，似木非木，上面只有一个颜筋柳骨的镀金大字：“捌”。
刚一进城门，众人就看到了一条长长的，起码得有上千级的台阶。
台阶两旁没有栏杆，放眼望去就是蓝天流云，简直如同置身云端一般，这但凡换成个有恐高症的，当场就得吓到脚软。
不过季鸫等人怎么说都是混到了S级难度的参演者了，这么一条通天梯当然不在话下。
众人抬脚上了台阶，一步一步朝上走去。
在季鸫他们前头进门的是那全是罗裙仙姑的队伍，根本不耐烦走楼梯，这会儿早已纷纷祭起法宝，好像一群花蝴蝶似的，飞到了数十米外了。
季鸫一边爬楼，一边注意着四周的情况。
此时，他们周遭虽无观众，却有许多乒乓球大小的摄像头正围绕着每一个人团团飞舞，还能听到空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正用亢奋的语调飞快地说着：
“……接下来的这队参赛者，他们没有选择任何飞行工具，而是用双腿踏踏实实地走过我们的荣耀长阶……”
&&& &&& &&&
待到季鸫等人爬到阶梯尽头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他们曾经在“桃花源”的预告片里看过的“元辰宫”。
整座道观的墙壁几乎都是半透明的琉璃所制，从深橘到浅杏渐层而变，在炫目的日光下熠熠生辉，璀璨若仙境造物，令人叹服之余，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敬畏之心。
季鸫几人是第八组出发的，不过差不多是最后才到的。
等他们被一众道童引着走进元辰宫，最开始那几队飞上来的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看向这群“凡人”的目光也更显轻蔑。
“既然人都齐了……”
一开始在山门外接待过他们的白眉老道再度现身，撸了撸颌下长髯，笑着说道：
“那么，接下来，就由贫道来向诸位施主、道友和大师讲讲接下来的试炼吧。”
道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先前一直跟随着他们的小“乒乓球”顿时更兴奋了，像一群发现了油菜花丛的蜜蜂一样绕着他们飞了十好几圈，与此同时，远远的背景声传来，那把亢奋的男声似乎正在做着实况解说：
“……现在，十支参赛队伍都在元辰宫集结，马上就要迎接第一场挑战了！……哦，不不不，请相信我，我和收看直播的各位一样好奇！到底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道长在数不清的直播镜头聚焦之下，拢起的双手一抖，凭空变出了一把金丝拂尘。
然后他手持拂尘，转身在虚空中画了个圆。
紧接着，那本应不存在的圆竟然亮起了一圈金光，凭空出现了一道能容一人通过的“门”。
“在这扇‘门’的后面，是一方秘境，名为‘无双’。”
白眉老道用不疾不徐的声音，向众人解释到，“诸位需在‘无双’中找到出口，每个出口都通往同一个空间，那儿才是你们真正的试炼之所。”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不过，诸位需要注意三点。”
他抬起手，伸出第一根指头：
“第一，‘无双’中一共只有五个出口，每个出口只能容一支队伍离开。当有人使用过那个出口之后，它就会立刻关闭，再无法开启。每当有一队人离开时，会有烟火腾空，作为标记。”
听到这里，所有人顿时神色一凛。
换句话说，十支队伍只有五支能找到出路。
如此看来，这梵花会果然够狠，连第一关还没正式开始呢，上来就要直接淘汰一半的参赛者了！
老道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无双’中设有许多巡逻的铁傀儡，它们会无差别地攻击和驱逐所有进入视线的人，诸位切记要多当心。”
季鸫心想，所谓的“铁傀儡”，应该就是刚才在山门前见到的铠甲兵士了。
白眉道人用拂尘指了指身后的虚空之门：
“第三，诸位能够逗留在‘无双’的时间，是从进入这扇‘门’开始，到明天日落为止。一旦超过这个期限，不管你们能不能找到出口，都会被强行送回此地，同时也意味着你们的挑战到此为止了。”
许多参赛者都听得皱起了眉。
包括季鸫他们这些参演者在内，这些人中不乏经常到各个“世界”历练的能人异士。
越是经验丰富，就越是清楚，想要在一个大小不知，环境不明的秘境里找寻几个连是圆是扁都不知道的出口，当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任务。
“还有，我需得提醒诸位。”
说完了规则之后，老道又补充道：
“历届梵花会都难免有人员伤亡，‘无双’中不忌争斗，你们需生死自负，不得怨天尤人。另外，虽不至于队伍中有人身亡便丧失参赛资格，但如果折损太过，很可能会影响到后续几关试炼，这点必须多多注意。”
说罢，他再度撸了撸雪白的长髯，朗盛大笑数声。
“最后，我送诸位一句，权当寻找出口的提示罢！
老道右手一扬，拂尘便飞到了半空中，不需任何人操控，径自笔走龙蛇，很快书就了一行矫若惊龙、银钩铁画的大字：
“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

第207章 无境因果-04
季鸫与队友们穿过白眉老道画出的光圈，便算是进入了那个名叫“无双”的秘境。
他们一行十二人发现自己被传输到一座树林里，与他们一起进来的，还有三只自己就能飞的乒乓球状的摄像头。
“好吧，所以这是野外求生游戏了？”
莫天根打量着周围繁茂到几乎遮蔽了天日的树冠，忍不住吐了个槽。
在他说话的时候，一只飞行摄像头特别机敏地蹿到了大根老师的面前，中央的镜头飞快地转了两下，似乎是在捕捉说话之人的特写。
莫天根当然注意到了这小东西的动作，很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
“起码，值得庆幸的是，我们没跟别的队出现在同一个区域里。”
若是两支队伍靠得太近，在彼此互为竞争关系的前提下，遇上脾气火爆些的，搞不好就直接打起来了。
“不知道这林子有多大？”
机械手伸出他那条钢铁右臂，摸了摸身旁一株粗壮的白桦树：
“总不可能整个秘境都是这种森林吧？”
毕竟谁也不想在一座森林里玩两天一夜的野外生存，而且“出口”到底在哪里，他们现在还压根儿毫无头绪，探索环境、搞清楚目前的处境，理应是他们当前最紧要的任务。
冰霰没说话，只对站在他一步之外的Zero点了点头。
自从进入“无境因果”以后，Zero就从头到脚穿了一身黑衣。
一直以来，他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影子一样，几乎寸步不离地紧跟在冰霰身边。
在季鸫的印象里，自再次见面开始，Zero就一直木无表情，而且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话，小鸟同学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黑衣男人简直比他那聒噪的人工智能小白更像个人工智能。
要不是确定他的的确确是来自于“桃花源”的跟他们一模一样的参演者，季鸫都有种他只是个仿生机械人的错觉了。
这时，Zero接到冰霰给他的无声的指示，立刻纵身一跃，攀上了最靠近他的一株大树，然后就像只黑色的猿猴一样，以敏捷到令人赞叹的速度，“嗖嗖”两下爬了上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郁郁葱葱的树冠之中。
似是发现了有抓人眼球的镜头，两只飞行摄像头立刻跟了上去，一头扎进了枝条中。
树下的人等了大约半分钟，只听树梢“沙沙”的轻轻摇晃了两下，Zero又纵身跳了下来。
“这片树林不大。”
他用腔调古怪的华国语向众人报告他爬到树梢顶部后的所见：
“我们现在就在树林边缘，往东走大约两公里就能走出去，外面是一片林谷。”
Zero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暂时没有在附近发现其他队伍。”
“知道了。”
冰霰再度点头。
随后他看向众人，发出了指示：
“我们先离开这片树林再说。”
想要在密林中跋涉，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很困难的，哪怕是他们这些身体素质远胜于常人的参演者也是一样。
季鸫等人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期间还两次让Zero爬到树上确认方位，才终于走完了两公里的路程，钻出了密林。
森林外，果然是一片开阔的林谷。
众人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两座丘陵中央的一处盆地中，四周视野开阔，植被十分繁茂。
“唔，这么看来，果然有点儿秘境的感觉了。”
莫天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道：
“要是再来一座仙宫或是藏宝洞什么的，就跟电视剧里的场景一模一样了……”
他的打趣还没说完，不远处的一丛灌木就突兀地窸窸窣窣抖动了起来。
随即，一个身穿钢铁铠甲的士兵模样的人从灌木丛后方翛然站起，直直地朝向它的目标。
“卧槽！”
马可和莫天根双双叫了起来，“是铁傀儡！”
【发现入侵者！】
果然，钢铁制成的人形士兵嘴部张合了几下，胸膛中传出了无机质的机械音：
【发现入侵者！】
说话的同时，钢铁制的傀儡脑门上一盏红灯疯狂地旋转、闪烁，防空警报般刺耳的蜂鸣声亦随之响起，几乎能震得人耳膜生疼。
如此尖利的分贝，在空旷的河谷上简直自带回声与共鸣的双重混音效果，季鸫毫不怀疑，哪怕是在一百公里之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发现入侵者，准备排除！】
钢铁傀儡手臂一伸，从身后抽出了一把双管机枪，架到了肩膀上，【准备排除！准备排除！】
紧接着，两梭子弹向暴雨一般朝着众人倾泻而去，顷刻就要将他们射成马蜂窝。
只听“咣当”一声巨响，而后是噼里啪啦宛如密集的雨点打落在铜盘上的声音——众人的身前已经竖起了一堵坚冰制成的高墙，将所有的子弹都挡在了后面。
“它的声音会引来其他铁傀儡的！”
冰霰厉声喝道：
“让它闭嘴！”
“好的老大！”
机械手干脆利落地答应着，同时伸手在身后背的那只大铁箱上一拍。
也不知他是碰到了箱子上的什么机关，“咔咔”两声之后，箱子的左侧边猛地弹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抽屉，而后，三抹银色的光从中蹿出，划出了一道弧线，绕过冰墙，朝着刚刚扫完一梭子弹，正在重新装弹的钢铁傀儡飞了过去。
季鸫的动态视力极好，因此他能够清楚地看到，从机械手的箱子里飞出来的，是三只比飞行摄像头大不了多少的小机器。
它们的造型十分像一只蜘蛛，只不过背上多了一个仿若竹蜻蜓似的螺旋桨，飞起来呼啦啦转得像个小风车。
这三只小蜘蛛飞到钢铁傀儡身前，收起螺旋桨，吧唧一下降落到了铠甲上，用八只长脚牢牢地贴附住，同时，头部射出了一道蓝色的激光，开始切割它的钢铁外壳。
别看那三只小玩意儿体型不大，干起活来可半点都不含糊。
高热很快融化了傀儡坚硬的外壳，开始破坏内里的部件。
钢铁傀儡似乎并不止是一只铁疙瘩，它还具有一定的智能。
它马上就发现了自己身上趴着的三只机械蜘蛛，并且将它们视为目前的头号威胁，随即丢下双管机枪，不再对付冰墙后的几人，转而用双手拍打身上的虫子。
三只机械蜘蛛立刻爬了起来，在铠甲上快速腾挪，躲开钢铁傀儡的双手，同时没有放弃继续切割和破坏目标的身体。
只是，哪怕傀儡的外壳上已经留下了深到能看到内部结构的烧伤，还不时有电火花从“伤口”处迸射出来，但那只钢铁造物依然非常坚挺地继续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一点儿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
“啧！”
季鸫用力咂了一下舌，“效率太低了！”
说着，他伸出左臂，化出了他的长弓寂寥无声，在绕出冰墙的瞬间，已朝着那只钢铁傀儡射出了一“箭”。
——嗡！
众人只听到弓弦空响的声音，却没看到箭矢离弦。
但紧接着，那只钢铁傀儡却突然抽搐了起来，全身关节和外甲的切割伤同时爆出了一连串的电火花，然后“啪叽”一下翻倒在了地上，头顶的猩红闪光与警报声也戛然而止。
“哇！”
机械手拍了拍手，“厉害了！”
他召回了自己放出的三只机械蜘蛛，让它们回到自己的箱子里，转头看向季鸫，比了个拇指：
“你是怎么做到的？”
季鸫也将长弓变回了手环的样子，笑了笑，没有回答机械手的提问。
其实他刚才只不过是以电为箭，并命中了机械蜘蛛制造出来的一处切口，直接用高强度的电流将钢铁傀儡内部的元件给烧短路了而已。
“行了，不要浪费时间了。”
冰霰朝众人抬了抬下巴。
“刚才的警报声肯定会惊动很多人，不管是其他队伍还是这种铁傀儡，要是聚过来就麻烦了。”
他左右四顾，选了远处一片不算太茂密的小树林：
“我们先到那边避一避，再从长计议。”
&&& &&& &&&
于是十二个人往小树林而去。
就在这么短短的几百米距离中，他们果然又碰到了两只循声而来的钢铁傀儡，一发现他们的踪迹，立刻发出了惊天动地的警报声，同时不由分说直接展开了攻击。
不得已，众人只得在搞定了这两个障碍之后，退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们一路退到了一座小山的山脚处。
“你们听！”
樊鹤眠抖了抖耳朵尖的两撮白毛，对众人说道：
“我好像听到了水声。”
自从樊鹤眠在上个“世界”里用特效异化装置拷贝了雪花兔的特殊能力以后，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除了防护罩和耳朵上的白毛之外，连听力都变得灵敏了起来。
“是从那边传来的！”
她说着，抬起手，朝左前方一指。
“我去瞧瞧吧。”
回答樊家姐姐的是苏蓉。
长发美女转向自家领队，“再顺便探查一下附近的情况。”
“可以。”
冰霰同意了她的建议，顿了顿，又特地叮嘱了一句：“自己当心一点。”
苏蓉朝白发青年嫣然一笑，脱掉了外套，露出了打底的紧身露背背心。
接着，一对雪白的巨大羽翼从女人的身后长了出来。
季鸫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看苏蓉使用异能，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能够从背后生出一对宛若传说中的天使一般的漂亮翅膀。
“好了，我去去就回。”
说着，苏蓉扇动羽翼，像一只鸟儿一样，飞上了天空。

第208章 无境因果-05
趁着等待苏蓉回来的功夫，季鸫他们十一人围坐在一起，借着树林的掩护，开始讨论这个秘境的“出口”到底会在哪里。
“就像道长说的那样，我觉得，关键线索应该就在那两句诗文里。”
巴洛克捡了一根小树枝，在细软的泥沙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行文字。
他一个研究世界美术史的留洋博士，古文的造诣竟然出人意料的好，只听了一遍，就能一字不差地将它们给背了下来。
“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
每逢这等时候，莫天根向来都很积极地参与讨论，这回也很主动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根据我看小说听评书的经验，在志怪小说或是传奇话本里面，当那些得道高人要给凡人某些提示的时候，总喜欢给出一个谜语，让人们可劲儿地去猜。”
大根老师摸着自己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认真地说道：
“你们觉得，这会不会是一个字谜啊？比如拆个字、象个形或者提个音什么的。”
“哦？”
马可闻言，看向莫天根，碧色的瞳孔中透出盎然兴味，“这么说，你是专家咯？”
说着，他伸手朝地上那两行字一指，“那这又是什么字谜？”
“嗨，我不过就是提个可能性！”
莫天根一耸肩一摊手，“要是我能猜出来，这会儿就直接把谜底告诉你们了！”
马可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嘟囔了一句可能除了巴洛克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人能听懂的法语。
“果然，我就知道，哪里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线索呢！”
“不，我倒觉得，这首诗不会是什么复杂的字谜。”
巴洛克摇了摇头。
“你们忘了？这次的参赛队伍，有好几队可是一看就不是华国人的呀！”
季鸫闻言，低低地“哦”了一声。
确实，十支队伍里，有三支一看就像打欧风西幻世界里来的，这些队伍中，一支是一群不用化妆就可以直接进《哈利○特》片场的巫师，一支活像《梅林》或是《龙枪》里出来的法爷，还有一群人干脆穿了一身中世界的甲胄，人人留着垂到胸口的浓密而杂乱的大胡子。
季小鸟甚至很怀疑他们到底能不能听得懂华国语，就更别说能看懂和准确理解古诗词了。
所以，若是道长真在第一关就给出一个玩文字游戏的字谜，那不是相当于直接就将他们给刷出局了吗？怎么想都觉得实在有失公允了！
很显然，众人也都想到了这一层。
“确实，如果是字谜的话，对某些队伍太不公平了。”
樊鹤眠目光落到巴洛克写在地上的那两行字上，蹙眉思考了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如果为了让母语不是华国语的队伍也能获得提示，那么，关键词会不会直接藏在这两句诗里？”
巴洛克转头，朝樊家姐姐笑了笑，“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接着，他再次捡起那根小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下。
众人看到，被他点出来的字，是“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中的三个“孤”字。
“什么意思？”
机械手扒拉了一下他高高翘起的莫西干头，想了想，“莫非，这是要我们找名字里带‘孤’字的东西？”
巴洛克摇了摇头。
季鸫注意到，巴洛克这位艺术史的高材生身上带着浓浓的学者气质，哪怕已经是个多次挑战S级难度的资深参演者了，待人的态度依然很温和有礼，总是很好说话的样子，跟谁都能心平气和地聊上几句，一点都不像冰霰那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应该不是这样。”
巴洛克朝众人环视一圈，继续提示道：
“你们仔细想想，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秘境，叫什么名字？”
“叫‘无双’啊，怎么？”
莫天根随口回答。
“哎呦！”
他忽然叫了起来，“我懂了！我懂了！”
大根老师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
“既然是‘无双’，那么当然什么东西都是独一份的，肯定就‘孤’了！”
“没错！”
樊鹿鸣也听懂了巴洛克的意思：
“既然‘独一份’才是这个秘境的规则的话，那么出口应该就藏在那些成双成对的东西里咯？”
大家仔细琢磨了一下，都觉得在没有其他提示的前提下，目前这个猜测似乎是最靠谱的了。
于是冰霰当即给众人下了指令，等苏蓉查探地形回来以后，所有人就分成四组，分别往不同的方向寻找任何似是“重复”的东西。
“机械手，把东西拿出来吧。”
白发青年对莫西干头发出了指示。
机械手应了一声，也没问自家队长到底要什么，就干脆利落地打开了机械箱上的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了十二套精致的小玩意儿，然后给每个人都分了一套。
季鸫接过来一看，发现那是一枚可以完全塞进耳道里的隐藏式耳机，还有别在领口的纽扣型麦克风，以及一台长得很像半个世纪前的水果手机的小机器。
“这是‘随时随地定位追踪’。”
机械手转向季鸫等人，“以前用过吗？知道怎么用吗？”
一听这名字，季小鸟就了然了。
这是“桃花源”出品的“随时随地”道具系列。
季鸫他们在“SCP收容战役”里就用过这系列的其中一款“随时随地网络会议”。
只是这系列的道具一向很贵，“网络会议”一枚就要五千积分起步，而“定位追踪”更是一个就高达一万积分，也就是说，机械手拿出来的这一摞子，已经是整整十二万分的“巨款”了！
——啧，真是太壕了！
季鸫心中暗自咋舌。
——沁雪会确实不愧是整个“桃花源”里最大的一个高阶参演者帮会，实在有够财大气粗！
每次准备期都需要掰着指头计算自己的积分应当如何花销的小鸟同学甚至感到了有点儿酸柠檬。
“我已经事先帮你们调试好频道了，只要打开这个按钮，再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机械手飞快地将使用方法教给了季鸫、任渐默、莫天根和樊家姐弟五人。
就在几人说话的时候，他们忽然听到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所有人立刻安静了下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这声音，他们实在太熟悉了，正是刚才对付钢铁傀儡时曾经听过好几次的蜂鸣。
只不过，这一回，音源的距离稍微有点儿远，而且显然针对的并不是他们。
大约三分钟后，警报声停了。
“这附近应该还有别的队伍。”
马可皱起眉，有些担心地说道：
“阿蓉她该不会出了什么是吧……”
“嘘！”
Zero罕见的主动开口了。
他朝马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天空一指，“她回来了。”
果然，很快的，天空中传来了大型鸟类扑扇翅膀时的拍翼声，一个身影从天而降，滚落在了众人面前。
“阿蓉！”
马可、机械手和巴洛克一同叫了起来：
“你受伤了！？”
苏蓉这时的样子，实在只能用“狼狈”二字来形容。
她束成马尾的长发不知被什么烧焦了一大截，左边的翅膀上开了一个硬币大的洞，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左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不止血肉模糊，还有一团浓郁的黑气笼罩其上，萦绕不去。
樊鹿鸣拨开其他人，上前去查看她的伤口。
“你肩膀上的，不是普通的伤！”
作为一名准医生和专业奶爸，他试着驱动异能，然后立刻发现了问题所在：
“我的异能可以治疗你的皮肉伤，却不能驱散那层雾气……你到底碰到了什么？”
“咳、咳咳！”
苏蓉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收回了背后的翅膀。
只是翅膀消失却没能让伤口也一并愈合，她左侧肩胛骨的位置立刻就多了一个血窟窿，大小与深度都和先前所差无几。
“我在回程时，在山脚那边遇到了那队穿黑袍的人。”
苏蓉额上沁出了冷汗，强忍疼痛说道：
“那群人，像是会魔法的……他们围攻了我，我差点儿就走不脱了。”
她看向自己肩膀上那团漆黑的雾气，眉心拧出了一个深深的死结：
“不过那时刚好出现了一只铁傀儡，替我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我才能趁机逃出来。”
这下众人可算懂了。
原来他们听到的警报声，是那队黑袍魔法师引来的，而且他们还主动出手攻击了落单的苏蓉！
“她的伤，你多久能治好？”
冰霰沉下脸，问正在施展异能替苏蓉疗伤的樊家弟弟。
“两处伤口都不算严重，给我两分钟就行。”
樊鹿鸣回答：
“只是，她肩上的这团黑雾，我就没办法了。”
“很好。”
冰霰转向众人，沉声吩咐道：
“等她的伤好了以后，我们按照原定计划，分成四组，到各处寻找线索。”
而后，白发青年将视线移回到受伤的苏蓉身上，“至于阿蓉肩上的这玩意儿……”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给出一个很有效率的解决方案：
“如果再遇到那群黑袍人，逮住一个问问这到底是什么，又要如何消除就行了。”

第209章 无境因果-06
冰霰之所以让众人分成四组，是出于对队员们战斗力和分析能力的综合考量。
当然，十二人分成四组并不意味着必须平均人数。
冰霰当然和Zero一组，再考虑到苏蓉刚刚受伤，肩上还带着一团诡异的黑雾，于是将她带在了身边。
而后巴洛克、刺青和机械手一组；莫天根与樊家姐弟，外加一个死活要挤进来的马可凑成了第三组。
最后，剩下季鸫和任渐默两人，当然就被安排成第四组了。
“除了实时通话的功能之外，‘随时随地定位追踪’还可以看到群组中每一个使用者的位置。”
机械手向以前从来没有用过这个系统的季鸫五人解释道：
“不过，因为系统里没有预先加载这个秘境的地图，所以只能显示直线距离，而无法得知其他人现在是在山上还是在坑里。”
他一边说，机械的手指一边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拨弄着屏幕，向众人展现机器的操作方法。
“只是，如果你们经过一些特殊地形，比方说山丘或是河流什么的，可以在当时位置上做好标注，这样其他人也能在仪器上看到了。”
季鸫他们听得很认真。
“还有，每个人的定位标识，一开始都是绿色的，显示正处于安全和健康的状态。”
机械手指了指领口别着的麦克风。
“但是万一你们遇到了自己搞不定的危险，又或者受了伤的话，都可以对麦克风说出‘我有危险’或是‘我受伤了’这两个关键词，又或者在麦克风上连续快速叩击三下，这样，你们的状态会立刻被系统自动通报给所有同伴，同时定位标记也会变成鲜红色，方便其他人赶去救援。”
机械手跟季鸫等人讲解完了“随时随地定位追踪”的使用方法之后，苏蓉又跟众人说了说她刚才外出探查的见闻。
“这个秘境相当大，地形也很复杂，有大片的山丘和树林，不远处的山崖上还有一道瀑布。”
苏蓉用刀子割断了被烧焦的发丝，将一头长发削到刚刚盖到下巴的程度。
“我刚才只在附近飞了一圈，没有发现建筑物或是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
她将碎发拨下来，随手丢到一边去。
“另外，我一共发现了另外三支队伍，距离我们都不超过十公里。”
说着，苏蓉朝众人环视一圈：
“大家都要多当心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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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他人约好每个小时联络一次之后，季鸫和任渐默就出发了。
四支队伍刚好可以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前进，季小鸟和任大美人儿选的是东面。
二人很快走到了一座低矮的小山脚下，开始沿着一处缓坡往山顶而去。
“以前看野外求生纪录片的时候，总觉得好像没什么难度……”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季鸫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片山地虽然没有像他们刚刚进入此地时遇到的那种成片的密林，不过脚下的荒草也足有膝盖高。
季小鸟刚才不小心踩中草丛里蛰伏的一条小蛇，要不是反应够快，脚踝上就要多一个牙印了。
自打那以后，他就变得谨慎了起来，折了两根长树枝做成简易的拐杖，与他家任大美人儿一人一把，迈步前先拨弄两下，好提前探查到那些隐在草木间的危险。
“现在自己亲自到野地里走一遭，才知道到底有多艰难。”
任渐默低头看了看抓在他手臂上的季鸫的爪子，心中感到有些好笑，又有些朦胧的甜意。
自从季鸫差点儿被蛇咬了一口之后，这小孩儿就下意识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好似生怕他家任先生会不小心被草丛里的什么东西给绊倒了一样。
季鸫继续嘀咕道：“这时候，我就很希望自己能像苏蓉那样直接在天上飞……”
“在天上飞的确会轻松一点，但同时也很容易被其他队伍注意到。”
任渐默含笑摇了摇头，朝身后比了个手势，“虽然，在地上走也照样会被盯上就是了。”
季鸫闻言，心中大骇，翛然朝后一扭头。
果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金属色的反光飞快地一闪，极快地躲到一棵树后去了。
季鸫二话不说，化出长弓，“嗖”一声弦响，擦着反光物体消失的尾巴，射出了一箭。
只听“滋滋啦啦”一阵电流杂音，伴随着塑胶物焚烧的臭气，一个冒着烟的小火球从树杈间跌落下来，在泥地上滚了几圈以后，就静止不动了。
季鸫走上前去，踩灭火苗，用鞋尖拨弄了一下那团烧糊的玩意儿。
他们参加“梵花会”的全程都是对有顶天城的居民进行直播的，所以哪怕是进入了秘境以后，依然会有乒乓球状的飞行摄像头随时跟拍他们的行踪。
只不过，这回被季鸫射下来的，可不是一只球形飞行摄像头，而是一只只有巴掌大的小型无人机。
“这是其他参赛队伍的东西吧？”
季鸫皱起眉：
“是为监视我们的行动而来的？”
任渐默点了点头，“应该是想从其他队伍那儿得到什么线索吧。”
毕竟这里有整整十支队伍，而出口却只有五个。
与其自己漫无目的的寻找通关线索，还不如来个广撒网，密切监视其他队伍的行动更有效率——若是有谁发现了出口，监视者就可以来个捷足先登了。
“我想，苏蓉肩膀上的那团黑雾，可能也是某种追踪定位的法术。”
任渐默指了指那已经被电流引燃的火苗烤了个半焦的小型无人机，猜测道：
“它的作用，八成跟这玩意儿差不多。”
季鸫努了努嘴，“看来，打定主意要去截其他人的胡的，还真不少啊。”
随后又转头看向任渐默，苦笑道：
“可惜他们是白跟了，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半点儿头绪呢！”
事实证明，想要在茫茫荒野之中找到某两样“重复”的东西，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儿。
理论上来说，若只是以“重复”作为标准的话，那么任何一棵树、一朵花乃至一块石头都有可能是他们要找的关键之物。
只不过，若这秘境当真如此坑爹，那么别说是两天一夜了，哪怕给他们十二队参赛者三五个月的时间，也根本不可能将这些毫不起眼的小东西从数不清的自然景物中排除出来。
既然白眉老道只给了他们大约三十个小时的期限，那就证明，所谓的“重复之物”，一定显眼到能够让参赛队伍很容易就注意到才对……
“……总觉得，我们好像还忽略了点什么……”
季鸫蹙起眉，小声喃喃。
在刚才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脑海中似有什么灵光一闪。
但当他仔细思考，想要抓住那抹灵感的尾巴时，却又没有半分头绪了。
“别着急。”
任渐默伸手揉了揉自家小孩儿的绵羊卷，安慰道：
“现在时间还很充裕，我们再到处走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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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小时后，季鸫和任渐默翻过了那座小山头，到了一处河谷地带。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滩涂以及一条足有二十米宽的河流。
河水虽然清澈，但却相当湍急，把两岸的石头和沙砾都冲刷得十分光滑。
季鸫随手从地上拾起两枚鹅卵石，放在手心对比了一下。
两块石头约有鹌鹑蛋大小，皆是规则的椭圆形，颜色也都是半透明的奶白色。
只是仔细一看，两块石头不管是弧度还是表面的纹理都相去甚远，根本不能算是“重复”的东西。
“唉！”
季小鸟叹了一口气，失望地将它们丢进了河里。
“我们继续往东边走吧。”
任渐默向河流上游的方向一指。
季鸫循着他的指点看去，只见前方矗立着一片连绵的山脊，比他们刚才翻过的那座小山包要高出不少。
“那边应该就是苏蓉提过的瀑布的方向了。”
任大美人儿补充道。
小鸟同学自然没有意见。
此时，距离他们进入这处名叫“无双”的秘境，已经将近四个小时了。
若是按照外头的时间来算，这会儿应该是中午一点左右了。
季鸫抬头看了看天。
这会儿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太阳高悬在两人的头顶正上方，脚下的影子很短，微微朝东边倾斜——季小鸟判断，这个地方的时间流逝速度应当与外界所差无几。
他们俩走了许久，季鸫也觉得有些饥渴了，于是两人在附近找了颗树荫浓密的大榕树，坐到一根枝杈上，打算休息十分钟，顺便吃点东西喝口水。
两人虽没带行李，不过任渐默可是拥有“一立方米的自由”的人。
他的空间里带了水和干粮，足够他俩三五天的消耗了。
有一枚飞行摄像头一直跟着他俩，这时就停在了正对他们的一根小树枝上。
它似是察觉到任渐默从腰包里掏出食物和饮水，立刻兴奋地转动镜头，远远近近，长焦短焦地抓拍了起来。
虽然季小鸟一直尽力让自己忽略掉这个小东西的存在，不过一想到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几百万人的实时监视之中，心里就觉得十分别扭，于是默默地转了转身体，用后脑勺面对那枚摄像头。
就在他刚刚转过身的下一秒，季鸫看到，有几个身穿蓝衣的古装男子，脚下踩着飞剑，从百米外的河滩上飞速掠过。
“快！”
季鸫连忙扔下手中吃到一半的压缩饼干，“我们跟上去看看！”
说着，他纵身从树上跳了下去。

第210章 无境因果-07
这是季鸫第一次见识到所谓的“御剑飞行”到底是什么样的。
只见那六名身穿蓝色长袍的青年男子两脚踏在窄窄的长剑上，就像踩着一块滑板一样，凌空破开云气，快得惊人，当真就如同传说中的“剑仙”一般。
季鸫和任渐默没有任何飞行道具或是收藏品，此时也只能用两条腿在地上一路追赶，不仅要保证速度以免被甩掉，还要小心不让天上之人发现，可算煞费了一番功夫。
两人一路尾随这几名蓝衣“剑仙”，一路往东跑了七八公里，终于看到他们从半空中落下，停在了一堵岩壁前。
“哇塞！”
季鸫藏在一丛茂盛的桂花后，低低地发出一声感叹，“那儿，竟然有个山洞！”
确实，他看到那几人在同伴的接应下，拨开一大团茂盛的爬山虎，露出了隐藏在其后的一个岩洞，又逐一猫腰钻了进去。
季小鸟在惊诧之余，又深深感叹能通过初筛，获得“梵花会”参赛资格的队伍，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
若是换成自己，他觉得，是压根儿不会注意到那里竟然还有此等洞天的。
“我们也进去看看吧？”
季鸫对任渐默眨了眨眼，表情跃跃欲试：
“或许那群人在山洞里发现了什么线索呢！”
任渐默远远地观察着那洞口的情况，凝眉思考了片刻，“可以。”
他同意了以后，又叮嘱道：
“不过，要是被那群蓝衣人发现了，不要硬碰硬，马上撤出来，知道吗？”
“嗯嗯嗯！”
季鸫立刻点头如捣蒜，“我一定会当心的！”
打定主意之后，季鸫和任渐默两人攀着挂在岩壁上的爬山虎，爬到了山洞前。
季鸫伸手，从旁边的一颗小树上折下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开了那丛生的藤蔓。
洞口深处黑洞洞的，没看到半个人，也察觉不到一丝光亮，根本瞧不出里面究竟有多深。
季小鸟不敢贸然爬进去，捏住那根树枝朝洞口戳了戳。
就在他手中的树枝刚刚伸进洞里的瞬间，两人都听到了清晰的“咻”的一声，像是有人吹响哨子时发出的锐响，同时，枝条的前端突然断成了两截。
季鸫吓了一跳，立刻毫不犹豫地抽回手。
他看到，树枝的断口平整利落，俨然像是被锋利的刀子给削断的。
任渐默很快做出了判断：“是风压。”
那群蓝衣人在入口处布置了防御措施，能用风切碎任何胆敢进入的入侵者。
季鸫将洞口处密集的爬山虎扒拉得更开了一些，让更多的光线能从洞口照进去。
很快地，他就找到了那些“风刀”的关窍。
“你看，石壁的左右，贴了一张符呢。”
果然，就如同小鸟同学说的那样，那是两张黄底的符纸，上面用鲜红色的朱砂写了一长串难以便认的云书，看上去活像是早古僵尸电影里道士们用来降服鬼魅的标准道具。
季鸫摸了摸下巴，猜测道：
“你说，这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风阵’啊？”
他对着两张符纸比划了一下，“要是将它们破坏掉的话，是不是就能让门口的这道阻碍消失了？”
任渐默一挑眉，“你打算怎么做？”
季鸫咧嘴一笑，“我可以试试！”
接着，季小鸟让任渐默单手攀住岩壁，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
这样他就可以腾出两只手来，化出长弓，以电为箭，朝着左右两侧洞壁各射了一箭。
季鸫平常弓箭的射程，最远可逾百米，以洞口到洞壁的这点距离，对他来说简直算是大材小用了。
这两箭的冲力极大，哪怕是没有实体的电流，打在岩洞的洞壁上，也来了个入“石”三分，“当当”两声，溅起一串火星，直接在两张符纸正中央燎出了两个焦糊的破洞。
“行了，让我们再来试试吧。”
季鸫靠在任渐默怀里，又折了一根树枝，伸进了山洞中。
这一回，他们没有再听到那种尖锐的哨鸣声。
树枝在洞口左右摇晃了许久，依然完好无损。
“很聪明。”
任渐默低头，嘴唇贴在季鸫的耳廓上，用含笑的气音低声称赞道。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解决掉洞口的阻碍，准备进入山洞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两人一起循声抬头，就看到半空中炸开了一朵烟花。
那烟花蹿得极高，且颜色鲜红，闪烁间，还不断地朝四周迸射出橘色与黄色的彗尾、
季鸫猜测，就凭它的高度和亮度，不管各支参赛队伍现在正身处秘境的哪个地方，只要周遭没有太过密集的遮挡物，都一定能看到这朵烟花的。
鲜红的焰火在半空中闪烁了足有十秒，火花渐熄，而在它缩小到只有全盛时的三分之一大时，竟然第二次炸裂开来。
这一回，它不再是球形的明艳光团，而是显现出了一个大大的、艳红的文字——“壹”。
“这……”
季鸫睁大双眼，定定地看着半空中的烟花，“是不是意味着，有一支队伍已经找到出口了？”
他转念一想，顿时更震惊了。
“等等！”
季小鸟伸手揪住他家任大美人儿的衣袖，“我们队伍进入秘境的顺序是第八个，所以冰霰拿到的牌子上的编号就是‘捌’吧！”
他目光炯炯地盯住那漆黑的山洞。
“那队蓝衣服的是第一个进来的，所以，壹号应该就是他们咯？”
任渐默点了点头，“是的。”
季鸫当即不再废话，两手攀住洞壁，猫腰钻了进去。
刚才他们可是亲眼看着几个蓝衣人进了这山洞的，十分钟之后，就得到了那群人已经通关的通知——这就意味着，这个秘境的出口一定就在洞中！
哪怕白眉老道告诉他们，“出口”使用过以后就会关闭，不过要是能亲眼看一看“出口”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也能算是一种莫大的提示了。
这个山洞比季鸫原本料想的还要深。
一开始，入口十分狭窄，只能容纳一个人屈身爬着前进。
大约往前四五米之后，就赫然变得开阔了起来，季鸫和任渐默甚至可以站直了并肩前行了。
季鸫掏出了他跟沁雪会换来的收藏品“雨夜灯”。
这盏小小的油灯虽然只有一颗豆大的小火苗，亮度也十分柔和，然而却能照得很远，简直好像自带驱散黑暗的技能一样，比手电筒要方便多了。
在油灯的光照下，他们能够清楚地看清周遭的环境。
这处洞窟很像季鸫在纪录片里看过的水侵蚀型溶洞，洞壁潮湿而光滑，角落处丛生着暗色的青苔，行走于其上时，脚下稍不注意就会打滑。
季鸫和任渐默往深处又走了二三十米，就到了底部。
“怎么回事？”
季小鸟提着油灯，四下转了一圈，“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啊！”
确实，这个山洞虽不算浅，但也不深，中间没有任何岔道，一条缓坡斜斜向下，一路笔直到底。
洞窟的底部也是整个山洞的最宽处，形状接近正圆，脚下尚算平整，面积约有十多平米大小，顶部挂着七八根粗细长短不一的石笋，乍看上去，造型颇像一个擂台。
然而，此处实在是太“干净”了。
除了角落处有一个直径大约一米宽，一米深的漏斗状的坑洞之外，整个平台再无任何东西。
季鸫生怕这又是什么障眼法，还跳进了“漏斗”里，用手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摸了一遍。
然而他只摸到了一手湿漉漉的水渍，以及一些黏黏糊糊的不知是苔藓还是别的什么的暗绿色植物。
从头到尾，两人压根儿没在这座山洞中发现任何称得上是“重复”的东西。
“所以，‘出口’到底在哪里？”
季小鸟深深地蹙起了眉，“难不成，当‘出口’使用过以后，还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吗？”
——若真是这样……
季鸫心想，那么他们跟踪蓝衣人队伍，想要获得线索的计划，算是完全失败了。
他还是不死心，又在山洞里来来去去梭巡了两趟，将他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全都认真研究了一遍。
如此折腾了二十分钟之后，季鸫才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没能在这里发现任何能称之为“提示”的物品。
“我们出去吧。”
最后，他只能如此说道。
于是季鸫和任渐默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出了山洞，再顺着岩壁上的爬山虎滑了下去。
只是，两人的脚才刚刚踩到实地，就被整整八条人影包围住了。
“你们俩，刚刚从山洞里出来吧？”
为首的人是个大约四十岁出头的大汉，穿着一身皮革制的衣服，随着光线的变化，折射出网格状的丛林迷彩。
他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奇怪的武器，有点像手持加农炮，但炮筒更窄也更短一些。
从这些人的衣服材质和武器种类来看，季小鸟判断，他们应该是来自于某个科技水平比他们原本的世界更高一些的异世。
“老实交代，你们在山洞里看到什么了！？”
大汉凶狠地咆哮道，“还有，从里面拿走的东西，也统统交出来！”
“我们没带走任何东西。”
季鸫朝他一耸肩，又用手指指了指隐藏在爬山虎后的洞口，“而且，里面有什么，你们自己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肩扛炮筒的中年汉子脸颊抽搐了一下，“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季鸫和任渐默对视了一眼。
小鸟同学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们不相信……”
——那我们就只能速战速决了！

第211章 无境因果-08
季鸫和任渐默两人稍微花了一些时间，干翻了那几个挡路的仁兄，从他们随身的装备里搜出了几捆质地类似塑料，但却坚韧到连火都燎不断的绳索，并用其中一根将几人扎成了一串粽子，统统拖到了灌木丛里。
“你们应该还有四个同伴吧。”
季鸫蹲下，微笑着对领头的大汉说道：
“等他们回来了，你们应该就能自由了。”
此时那汉子被胶带封住了嘴，说不出话也骂不出声，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几声不成调儿的哼唧，同时身体像一条蠕虫一样挣扎蠕动个不停。
季小鸟将从敌人身上搜刮来的几样高科技的小玩意儿统统扫进了一只背包里，然后活像一个拦路抢劫的悍匪一样，背上战利品，和帮凶兼压寨夫人任大美人儿携手扬长而去。
两人一路朝东，走走停停，沿途寻找一切可能的线索。
在此过程中，他俩用“随时随地定位系统”和队伍里的其他人通过好几次话，交换了各自在分开的这几个小时里的所见所闻。
冰霰、Zero和苏蓉三人也跟季鸫一样，遭遇了来自其他参赛队伍的袭击。
当然他们没花上多少工夫就放倒了那几个似乎会一些粗浅法术的圣骑士。
只可惜三人没能找到先前围攻苏蓉的那队魔法师，自然也没法消除姑娘肩上的黑雾了。
而且到目前为止，其他三组人也没能找到任何有用线索。
倒是巴洛克听说任渐默曾经进过“壹号队”发现出口的山洞之后，反反复复地追问了他许多细节，连洞里的钟乳石长什么样子都仔仔细细的打听过，就差没让他们折回洞窟中，再将每一根石笋都对比一次了。
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左右了，大约再有两个小时，天色就该逐渐暗下来了。
哪怕他们是一群S级难度的强者，在一个陌生的野外环境中摸黑探索，也是一件很危险而且很没有效率的事。
于是冰霰看了四组人目前的位置之后，在已经做了好些标注的地图上寻了一个合适的地点，让众人尽快到此处集合。
季鸫和任渐默对此没有异议，转头向着集合点而去。
两人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天空中第二次亮起了一朵明艳的绯红烟花。
“这一次，是六号队呢。”
季鸫抬头，盯着半空中那巨大的“陆”字，回忆着各支队伍进入秘境的顺序。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六号，应该是那队巫师吧？”
任渐默肯定了他家小鸟同学的记忆力。
“这么说来，巴洛克的猜测大概是正确的。”
季小鸟想了想，继续说道：
“毕竟除非那群欧洲巫师里有特别擅长华语的华国通，不然太复杂的诗谜，外国人很难解出来吧？”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所以，所谓的‘重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季鸫和任渐默对照着“随时随地定位追踪”上冰霰定下的标记，一路往前走。
若是按照直线距离，他俩距离集合地点是最远的，季小鸟估摸着，等走到那儿的时候，天色怕是早就已经黑透了。
两个小时之后，两人听到了潺潺的水声。
季鸫循着水声，往旁边绕了一点路，随即便发现了一处山泉。
他们二人一路行来，从河滩到瀑布，也算遇到了好几个水源了。
只是这汪山泉看起来实在很是讨人喜欢——小股小股的泉水从山崖石壁的缝隙间渗出，逐渐汇聚成潺潺细流，再流进一汪寒潭之中。
季小鸟走到泉水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山溪本就寒凉，这水潭又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深得多，那水温触之简直如同淬了冰一样。
这会儿已是傍晚六点多了，太阳早已西斜，落到了接近地平线的位置。
夕照的余晖照在寒潭上，将水面染成了炫目的血红色，莫名竟有种令人战栗的诡异美感。
季鸫用手指轻轻地撩拨着身前的山泉水，看波光潋滟，搅碎一轮映在水潭上的落日。
——等等！
忽然，他整个人一个激灵，原地一蹦三尺高。
“等等、等等！！”
他大声喊了起来。
任渐默被自家小孩儿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将他扶住，“怎么了？”
“老天啊我们怎么这么笨！？”
季鸫回身抓住任渐默的胳膊，拽着人往前拖。
“‘道人有道山不孤’，重点不就是在一个‘不孤’上吗！”
他将自家恋人拖到潭水前，让他低头仔细看。
潋滟的水波微微摇曳，借着一抹血红的残阳，倒映出了两人同样年轻而好看的面庞。
“人诗仙都说过‘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呢！”
季小鸟以他勉强只能算及格的诗词知识，引用了李白大佬的千古名句：
“喏，咱俩和水里的倒影，都能凑一桌子麻将了吧！”
他说着，右手成拳，在脑袋上敲了两下，表情十分痛心疾首。
“我们之前在山洞里看到的那个漏斗状的凹坑，应该就是个水潭吧！只是那群蓝衣人通过了以后，出口失效了，水就一下子全干了而已！”
季鸫标记了目前的位置，并立刻将自己的发现通知了队伍里的其他人。
大约一小时之后，冰霰等人陆陆续续都赶到了。
当然，这时太阳已然西沉，天色彻底黑透，哪怕俯视潭水，也不再能照出谁人的身影了。
只不过大家仍然觉得，此处值得摸黑一探。
这一回，主动要求下水的，依旧还是苏蓉。
女人脱掉了外套，活动了一下筋骨，当真就打算往潭水里跳。
“等等！”
季鸫没忍住，拦住了苏蓉。
“这水可冷了，你……”
他咽了一口唾沫，把“你是个女孩儿”这句话给吞了回去。
“哈哈哈！”
苏蓉忽然笑了起来。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地勾了勾季鸫的下巴。
“没想到，你还是个小绅士呢！”
说着，苏蓉撩起自己先前草草割断的，参查不齐、半短不长的头发，露出了白皙修长的天鹅颈。
季鸫低低的“啊”了一声。
因为他看到，姑娘的脖颈两侧各多了三排月牙状的裂隙，像极了鱼类的鳃。
季小鸟能够百分之一百的肯定，先前苏蓉的脖子上绝对没有这玩意儿。
——如此看来，苏蓉的异能并不止是长出翅膀那么简单！
她具有的应该多重拟态能力，能够依照环境的需求，随时添加某些生物特性。
“别担心，我下水以后，连腿也会变成鱼尾的。”
苏蓉似乎觉得季鸫的担心十分可爱，特地多解释了两句。
“而且，哪怕是零下十几二十度的水温，我也能够适应。”
说完之后，姑娘便掏出一件照明用的收藏品挂在脖子上，然后纵身跳入了不知深浅的潭水之中。
苏蓉在水下逗留了大约五分钟。
当她从潭中冒出来时，带回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我想，我找到出口了！”
苏蓉一把捋开黏在脸上的碎发，高兴的叫道：
“就在潭底！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光圈，跟我们进来时走的那个‘门’一模一样！”
然而，就在她刚刚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冰霰毫无预兆地突然转身，双手抬起的瞬间，一面冰墙已然拔地而起，竖在了众人身前。
下一秒，十多枚熊熊燃烧的火球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砸落在了冰墙上。
与此同时，十二条身穿黑灰二色长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自黑暗的阴影中浮现，朝季鸫等人包抄了过去。
来者正是早前围攻过苏蓉的那一队魔法师队伍。
“哈哈！”
机械手扫视过面前一溜突然出现的黑袍法爷，不但没有露出一丝胆怯之色，反而放声笑了起来。
“来得好！”
他在背后的大箱子上连拍数下，一阵嘁哩擦啦金属摩擦的动静，箱壁已然弹开了数个暗格，许多蜘蛛或是蝙蝠状的小机械人从中蹿出，如同护卫巢穴的工蜂一般，围绕在了主人身周。
“胆敢欺负咱阿蓉姐姐，这就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面对机械手的挑衅，对面一干法师却连半句回应都没有。
只见站在最后的长须老者沉默地一挥手，一众黑袍人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同遵照指令，展开了攻击。
冰霰也在此时撤下了一部分的冰墙，好方便队员们予以还击。
这片原本平静的夜空，霎时间热闹得仿若新年焰火晚会的舞台现场。
各色魔法、炼金术道具与特殊异能激烈碰撞，刀刃和法杖短兵相接，火花四溅、轰鸣不绝，令人目眩神迷、眼花缭乱，甚至会产生一种随时都要被不知会从何处冒出的强光闪瞎眼的错觉。
在混战中，季鸫终于见识到了巴洛克和他的恋人刺青的异能。
巴洛克的能力乍看起来，与漫画《龙珠》里著名的龟波气功颇有几分相似。
他能够从手掌心打出强力的空气波，力道相当强劲，足以将一个百十斤的成年人隔空撞飞到数米之外。
而刺青的能力则非常特殊。
原来青年纹满了青黑色花纹的两条大花臂，并不是纯粹的装饰，而是他的异能。
刺青能够控制手臂上的纹身从皮肤上脱离，变成实打实的黑色丝线。
这些丝线不仅非常柔韧，还能在半空中翻飞舞动，一会儿似金蛇狂舞，一会儿又转作绵密大网，当真是可攻可守，灵活非常！
两人不愧是情侣关系，巴洛克和刺青背对背站在一处，配合得异常默契。
强力的空气波与密集的黑丝线交替出击，彼此掩护，逼得两个炼金术师连连后退，烧瓶和魔法石扔了一大堆，愣是没有一样法术能沾到巴洛克或是刺青的衣服。

第212章 无境因果-09
季鸫作为一名远程，在战斗方始，就以冰霰的冰墙作为掩体，出其不意地用电箭放翻了两人。
不过很显然，这一队法师比小鸟同学和任大美人儿先前以二敌八的科技世界的炮筒大汉队要来得厉害不少。
很快，就有一个灰袍法师发现了这个躲在一旁放冷箭的厉害角色，立刻化身成一只白狼，朝着季鸫扑了过去。
季小鸟在“灵异二十四点”里，也遇到过一个异能是变身成动物的参演者，他们还曾经反向利用对方的变身能力，布下过陷阱。
只是这一回，灰袍法师所变的白狼体型非常巨大，矫健强壮，厚厚的毛发下肌肉虬结，看起来简直像一头发育得特别好的成年北极熊。
它撒开四爪，就像一道雪白的闪电一般，一跃就蹿过了两道冰墙，直直朝着季鸫扑了过去。
但白狼才刚一落地，横向突然扫来一道劲力，竟然将一只目测足有七八百公斤重的庞然巨物直接给拍得斜飞了出去。
白狼像一个巨大的雪团一般，叽里咕噜滚出好几米，沉重的身躯噼里啪啦接连撞碎了七八根冰柱，直到一头撞到岩壁上，才止住了去势。
它踉跄着爬起来，好似一匹真正的野狼一样，朝着刚才袭击它的人呲开满嘴獠牙，喉咙里滚过警惕而畏怯的低吼。
“小鸟，你去对付其他人！”
莫天根化身成了黑巨人的模样，手持折凳，居高临下地俯视脑袋只到他小腿肚的小鸟同学：
“这只大家伙，就交给我吧！”
季鸫立刻接受了大根老师的好意，一个闪身就跑了出去。
确实，对付这等皮糙肉厚、毛发浓密的超大号野兽，他们之中，没有谁会比黑巨人状态的莫天根更有效率了。
与此同时，马可也驱动异能，变成了字面意义上的“钢铁侠”，正和两只石像鬼近身肉搏，打得林木倒伏、碎石乱溅，其他人根本无法靠近他们。
这么一来，战场上一时间塞了太多的庞然大物，而他们本就在泉水前，身后是退无可退的水潭和山岩，前方的空地顿时就显得逼仄了起来。
冰霰作为一个操控寒冰的异能者，能力之强悍，远远胜过另一队里的冰系法师。
他在寒潭前筑起层层冰墙，将没什么战斗力的奶爸樊鹿鸣和整池潭水都圈在了墙后。
而他本人则站在一根冰柱上，像一枚定海神针一般，举手间挥斥方遒，以冰矛冰笋不断地压缩对手的可移动区域。
苏蓉再度背生双翼，飞到天空中，和机械手的那一大群小机械一起，负责应对来自空中的攻击。
樊鹤眠则负责清扫一群被某个死灵法师召唤出来的地狱小恶魔。
她的异能“循序渐进”在此等目标繁多的场合特别好用，简直都不用怎么费心瞄准，一砍一个准儿。
很快的，樊家姐姐的攻击力就积累到了一个令人胆寒的程度，最后一刀挥下去，十字形的闪光径直穿过了五只小恶魔的身体，将它们分割成了大大小小二十块焦糊的肉段。
而Zero的杀戮则最为无情。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就如同游走在战场中的幽灵一般，使用瞬间移动的异能，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某个正在施法的黑袍人身后，出手就是奔着要害去的。
若是一击未能得手，他也毫不恋战，立刻飞速脱离，再度躲进某个隐密的角落里，等待下一个合适的机会。
至于任渐默……
沁雪会的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人或许比他们引以为傲的头儿还要强大。
他们看到，任渐默明明只是很普通的手持双剑，与面前的每一个敌人进行战斗而已。
但不管对手是召唤兽、魔法造物还是法师，皆不是任渐默的一合之敌，经常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他轻描淡写地放倒了。
发觉到任渐默超乎常理的威胁性之后，白胡子的法爷领队不得不将他作为第一威胁，根本顾不得可能会误伤队友，用一个个范围性杀伤法术对他狂轰滥炸，然而，不管是火球还是灵蚀，都根本沾不到对方的一片衣角。
冰霰站在冰柱上，特意紧盯着任渐默的举动，暗暗感到心惊。
他注意到，“兰陵王”这个曾经公认的最强者，在如此混战之中，竟然连一次都没使用过异能！
……
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大约持续了五分钟，最后以偷袭的法师全军覆没作为结局。
跟季鸫等人尽量不伤人性命的做法相比，沁雪会的成员早就习惯了S级难度“世界”的种种险恶，心自然也要比他们狠得多。
尤其是Zero，动辄不是背刺就是抹喉，被他干掉的两人，都是在倒地的同时，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被Zero杀掉的两人中，有一个应该就是在苏蓉肩膀上种下黑雾的元凶，在那人死后，他留下的追踪法术即宣告失效，自然而然消散无踪了。
季鸫和莫天根终究还是硬不下心，在Zero打算向某个还想反抗的法师补刀时制止了他。
他们俩将受伤的那些人集中到一起，捆了个结实以后，季鸫对领头的白胡子老头说道：
“这种程度的束缚，我知道你们有办法挣脱，不过，就算再跟我们打一次，结果也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
“你们是聪明人，知道应该怎么办吧？”
老法师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行了，别浪费时间了。”
这时沁雪会的人都急着想要离开这里，看季鸫和莫天根竟然还在墨迹，都颇觉不耐，于是有人开口催促道：
“咱们赶紧走吧！”
众人不再管那群试图偷袭他们的黑袍人，纷纷带着照明道具潜进潭中，找到苏蓉所说的“光圈”，离开了这个名叫“无双”的秘境。
在季鸫一行十二人全都穿过传送门以后，原本还水量充沛的山泉，立刻就如同水龙头顷刻被拧紧了开关，在数秒内就完全断流。
那足有三米深的寒潭，更是像被一个看不见的水泵抽走了积水一般，水位无声无息地下降，直到彻底干涸。
等到白胡子魔法师挣脱了身上的束缚，不顾伤势，跌跌撞撞跑到潭边查看的时候，看到的就只有一个被水流打磨得光滑细腻的深坑，以及残留在石壁上的，隐隐的湿意而已。
季鸫从传送门里出来，浑身湿透地爬起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座以琉璃为墙的元辰宫中。
这会儿，他们身处的是一座露天的宫殿，布局像极了季鸫从前曾经参观过的元灵宫元极殿。
整个殿堂大厅呈正圆形，以大理石铺地，分内外两层，一共设有十二楹十二门，各自通向元辰宫的不同区域，东南西北各有一根金柱，后拱高台，高台上供奉着一座足有两米高的玉帝神龛。
【第三队！第三队！秘境里出来的第三支队伍！】
见众人自殿中出现，一大群飞行摄像头就好像是嗅到了花香的蜜蜂一样，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绕着他们疯狂拍摄。
同时，季鸫听到了远远传来的，似乎是对全城公放的解说声：
【……从刚才的战斗实况中，我们已经看到，六号队的战斗力远比我们先前预测的要强上不少，甚至还轻松打败了原本很被看好的九号队！……是的，黄道长说得在理，我们应该承认，他们也是这次〖梵花会〗的有力竞争者……】
正在众多摄像头热情如火地拍个不断，背景解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时候，一个十来岁的清秀道童自一扇门缓步而入，朝季鸫等人行了一礼，口称无量天尊：
“恭贺诸位通过了秘境试炼。”
小道童说道：
“今日挑战已毕，请诸位随我来，先到偏殿沐浴更衣，再用些斋饭吧。”
大概是因为“无双”里两天一夜的期限未到，又或许是为了给刚刚离开秘境的队伍留出修整的时间，再或者只是单纯的想让“梵花会”更长更好看一些，元辰宫把“复赛”放到了第二天进行。
于是季鸫他们意外地获得了一晚上的休息时间。
直到离开大殿，众人才终于得以摆脱那些比苍蝇还粘人的直播镜头，暂时可以歇一口气了。
他们跟随小道童穿过狭窄而错综的走廊，往安排给他们洗漱和休息的厢房走。
樊鹿鸣低头看了看手表上的进度条，忍不住对身边的双胞胎姐姐开口感叹道：
“我们来到‘这里’都已经两天了……”
他意有所指地点了点表盘，“结果，才只前进了‘一点点’而已。”
自从回到元辰宫以后，大家腕表上的指针又从代表随时可能遭遇危险的黄色变回了表示绝对安全的绿色，而且进度条也确实往右移动了一些，只是幅度小得令人沮丧。
如此看来，以“桃花源”的评判标准来看，这群参演者先前经历的秘境试炼，在整个任务线里占比无足轻重，连多一点进度都不愿意给他们。
领路的小道听不懂这些，以为樊鹿鸣只是单纯的抱怨，回头小大人一样说道：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施主，莫急、莫急。”
“哈！”
樊家弟弟被道童逗得笑了起来。
“也对。”
樊鹿鸣摇了摇头，顺着道童的话，自嘲一讪道：
“确实，急不来啊……”

第213章 无境因果-10
原本季鸫以为要到第二天太阳落山以后，“无双”秘境关闭，第一场测试才算是彻底结束。
结果次日五点，众人在道人们的早课声中醒来，就有负责接引的小道童来告诉他们，通过了第一轮初筛的五支队伍都已经出现了，等用过斋饭之后，会有人将他们领到招元殿，准备进行真正的试炼云云。
“这么看来，在我们离开‘无双’到天亮前的这段时间里，还有两支队伍也找到出口了。”
莫天根把显而易见的推论给说了出来：
“也好，速战速决吧！”
一旁的马可伸肘想撞他一下，被大根老师万分嫌弃地躲了过去。
“咳，我只希望下一个任务能直截了当一点。”
高大健壮的金发白人撩汉不成，也没觉得尴尬，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下，又想凑过去。
“反正，只要别再来搞个两天一夜的异空间之旅就行了！”
季鸫他们一行人在元辰宫的斋堂里就着些小菜吃了馒头和稀饭，又重新整理了一下随身的物品。
早上七点过后，他们就被小道童引领着，带到了元辰宫地理位置最高的一座殿宇——招元殿。
招元殿严格意义上来说，与其说是一间宫殿，倒不如说是一个半悬空的八卦形敞开式平台。
它位于一座四层宫阙的最高一层，四面无墙，按照方位分布的八根立柱并周围的一圈栏杆，质地皆是完全透明的琉璃，若不仔细看，简直就好像无遮无挡一般。
若是站在栏杆前，往下俯瞰，能够清楚地看到整座元辰宫雄伟华丽的全景。
在招元殿里，季鸫等人见到了其他四支在“无双”秘境中成功找到出口的队伍。
第一队，当然是那群一直穿着统一制式的蓝色袍服的“剑仙”。
他们先是毫不犹豫的打头进入上城区，又以首先找到秘境的出口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光是站在场中就显得底气十足，从表情到气势，都散发着身为强者的骄傲。
第二队，是头戴尖帽、身穿斗篷，人人腰间插着魔杖的魔法师。
这队人藏在帽檐下的面孔大多是高鼻深目的高加索人种，还有三个一看就不是单纯的人类，看着像是有巨魔、精灵或是妖精之类的诡异血统，反正没有一个东方人。
大概是因为语言不通，他们连身边的道童都不搭理，只聚在角落里，嘀嘀咕咕不知说着些什么。
蓝衣剑仙与斗篷巫师这两队，季鸫等人还在秘境时，就通过烟花知道他们顺利通关了。
至于剩下的两支，则稍微有点儿出乎他们的意料。
继季鸫等人之后离开秘境的，是那一支全员是年轻女性的修真队伍。
今天姑娘们依然穿着樱粉鹅黄淡紫的各色罗裙，漂亮得像一朵朵盛开的鲜花，只是各个表情冷淡，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另外，季鸫还注意到，出现在招元殿上的仙子，只有十一个人——换而言之，她们在秘境里损失了一个同伴。
最后的一队，看样子是来自科技世界的。
十二名队员的肤色和种族虽然都不尽相同，但身高都在一米八五以上，体型标准且强壮，身着款式一模一样的某种纳米材料制成的紧身制服，挂着大大小小三四件武器，简直就跟科幻电影里的未来战士似的。
与其他四支队伍相比，季鸫他们这些穿着常服，还几乎可算是两手空空的参赛者，怎么看都依然是最普通最没有特点的一群。
当然，因为他们中大部分人颜值都不错，而且还有一个俊美到甚至能碾压一众男修女修的任大美人儿，所以上镜的效果十分养眼，直播媒体依然愿意多给他们一些镜头，围绕着他们飞来飞去的摄像头数量与其他队伍相比，只多不少。
【……让我们来看看这五支队伍！】
远远的，直播的解说声音依然热情洋溢。
那人似乎正忙着做赛前盘点，一边历数各支队伍昨天的表现，一边和某个嘉宾分析他们今天的赢面。
【……其实这么看来，来自东方世界的参赛队伍确实比较占优势……不不不，我不是说西方魔法和巫术就比较逊色了，这不是歧视哈！……对，确实，就像王道长说的那样，往届〖梵花会〗，优胜者还是修真流派的比较多……】
【……到目前为止，一号的赢面是最大的！……另外我们不能忽略，六号队和七号队的表现也是很强势的！……八号队，他们的力量体系很芜杂，不过不可否认，依然很具竞争力！……】
季鸫一直竖着耳朵，认真地直播的解说。
不知怎么的，他有种预感，在接下来的赛程里，他们还会有和另外几队再次成为对手，直接对上的可能。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季小鸟觉得，很有必要抓紧一切机会，多获得一些其他队伍的情报。
时间在解说员絮絮叨叨的解说中过得飞快。
距离八点还有十分钟的时候，元辰宫忽然响起了钟鸣声。
与佛家铜钟发出的沉闷而洪亮的庄严梵音不同，元辰宫的钟鸣清越且悠扬，非常悦耳。
随后，那名姓张的白眉老道手持拂尘，再度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恭喜诸位通过了‘无双’秘境的考验。”
老道抚了抚长髯，微笑说道：
“接下来，就是我们元辰宫给诸位安排的正式试炼了。”
说着，道长右手微抬，金丝浮尘于虚空中笔走龙蛇，凭空书就了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问道”！
“此试炼名曰‘问道’。”
白眉老道长袖一挥，拂尘画出一个圆，他的身侧立刻就多出了一道镜子般平整而光滑的“门”。
“请各支队伍按照离开秘境的顺序，依次进入这扇‘门’中。”
道长朗声说道：
“‘门’的对面，是我们元辰宫的一个法宝空间，已经为诸位布置好了试炼场地，各位只需取得场地中的‘梵花’，就能算是获胜了。”
——卧槽，又是这种进入某某空间的挑战！
老道话音刚落，在场不少参赛者的表情都变了，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对元辰宫这等炒冷饭行为的鄙夷、嫌弃和不满。
接着，只听老道又补充道：
“这一回，每一支队伍能够在试炼场中停留的时间，只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就是一小时！
季鸫在心中飞快盘算道。
与上一回两天一夜的时限相比，只有一小时的试炼，可算是快得惊人了。
这时，白眉老道伸出五根手指，朝众人比了个手势。
“我们准备了五场截然不同的挑战，每支队伍进入以后，都会被随机分配到其中一项。”
他似乎看到了参赛者们的疑虑，贴心地解释：
“所以诸位进入试炼的先后次序，并不会影响到挑战的公平性。”
季鸫在心中暗自点头，觉得这个安排确实挺合理的。
一个未来战士打扮的特种兵举手提问：
“那我们要怎么才能拿到‘梵花’呢？”
“从现在开始，直到进入试炼为止，诸位都不会再从贫道这里得到任何提示了。”
老道抚须回答：
“一切当如何行事，全凭自行决断。”
他一甩拂尘，朗声笑道：
“问道问道，要问的，即是诸位所持之道啊！”
……
八点正时，蓝衣剑仙的队伍就进了元辰宫特地准备的法宝空间。
而其他人哪里都去不了，则只能在招元殿里等着。
好在元辰宫的待客之礼尚算周到，给余下的四支队伍准备了坐席和茶水点心，让他们能坐着休息。
不过其他人他不晓得如何，季鸫本人倒是也没什么心情吃喝，一是在周遭绕来绕去的飞行摄像头着实碍眼，二是自城中传来的解说声也相当令人在意。
【……哦，不！一号队不小心触发了第一个陷阱！这下子他们可要有危险了！！】
远远的，解说员激情澎湃的声音传来，整座招元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是啊，王道长说得对，他们虽然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走错了一步！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办法化险为夷呢！？……哇塞，这一招万剑齐发使得相当漂亮！一号队果然很强啊！】
季鸫一边听，一边脑补着法宝空间里的情况。
光从解说的话就能听出，元辰宫安排给他们这些参赛队伍的试炼非常困难。
那群蓝衣剑仙抽到的是某个遍布机关与陷阱的类似密室逃脱一般的地图，既要考验战斗力，又要考验分析判断力。
一路下来，哪怕是实力相当强悍的修真者，也都或多或少受了一点伤。
在某次不慎触发了陷阱之后，有两名落单的蓝衣人似乎遭到了某种格外难缠的凶兽的突袭，其中一人重伤，另一人干脆当场丢了性命。
季鸫将一只茶杯捏在手里，却一口没顾得上喝，他眉心紧锁，抿住嘴唇，表情十分凝重。
大约过了四十五分钟之后，解说员忽然欢呼了起来。
【成功了！成功了！他们成功了！】
听到这一嗓子，招元殿里，几乎所有的参赛者都神色一凛。
解说员歇斯底里地大声吼道：
【一号队拿到了‘梵花’！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恭喜他们！】

第214章 无境因果-11
蓝衣剑仙们的队伍结束挑战之后，就轮到那十二名巫师了。
季鸫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实况解说。
他猜测巫师们遇到的是一间魔方式的六面体翻转屋，每个房间都是一个正方形的立方体，每面墙的正中都有一道门，门的对面连通着另一个大小相同的房间。
并且每个房间里面都有各自的机关或是陷阱，巫师们需要在找到这些立方体的移动规律，最后抵达藏有“梵花”的最核心的房间。
若只是旁听的上帝视角，季鸫觉得，那魔方的移动规律似乎还满好找的。
可他转念一想，若是换成他自己，身处于一个个随时会朝着任何一个方向旋转的立方体房间里，别说很快找到它们之间的联系了，怕是要摸清处境都不容易。
所幸巫师们的智商倒也不低，没多久就弄懂了这些立方体房间的含义，并且通过在门上做记号这种简单粗暴但非常有效的方法，找到了那间无论怎么转动都位于中轴线上的核心房间，获得了收藏于其中的“梵花”。
只不过这个魔方翻转屋确实很烧脑，巫师们几乎是堪堪踩着“半个时辰”的时限，在最后三分钟里才顺利拿到了“梵花”。
那群巫师的战斗力确实不弱，哪怕是这么困难的一间翻转屋，他们也一个不少地通过了试炼，先不论有无受伤，起码全员都还活着。
……
巫师们结束以后，就轮到季鸫他们这一组了。
冰霰第一个站起身，朝白眉道长划出的传送门走去。
季鸫跟在白发青年身后，穿过了那到光滑如镜的“门”。
他的意识有极其短暂的空白，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正呆在一个正方形的小房间里，身边是巴洛克和刺青。
季鸫先是一愣，立刻翻身从地上跳起来。
“怎么回事，我们现在在哪里？”
他一边问，一边四处张望打量。
这是一间边长只有不到三米的正方形房间，除了前方一扇磨砂玻璃墙之外，其他三面墙壁与天花板都一片雪白，空无一物。
巴洛克和刺青都摇了摇头，表示他们也不知道。
于是三人一起站到了磨砂玻璃墙前，试图看清外头到底是什么。
玻璃墙外，影影绰绰地映出大片空间。
只是没等他们研究出个所以然来，耳边就响起了一连串尖锐而快速的“嘀嘀”声，同时玻璃墙也开始动了起来，徐徐往上升起。
他们听到了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季鸫站在小房间里，对自己现在的所见所闻感到了惊讶。
磨砂玻璃墙后，竟然是一个直径大约一百米的圆形的竞技场。
只是与普通的竞技场不同，场地没有“底儿”，低头一看，是一望无垠的深坑。
季小鸟毫不怀疑，只要一步踏空，哪怕强悍如他，也会直接摔下去把自己拍成块肉饼。
唯一能让他们落脚的，是一片片附在半空中的浮板。
这些浮板呈扇形，以同心圆的方式排布，一共有十圈，每一圈都是十块，外圈的浮板面积很大，而越往内则越小。
而且这些浮板也不是呈直线排布的，外圈与内圈互成对角线关系。
也就是说，若是有人踏上了其中一块浮板，想要继续往内圈走，就有左前方或者右前方两个选择了。
【欢迎！欢迎八号参赛队伍！！】
竞技场上空传来了那熟悉的激情澎湃的解说音效。
话音落下，竞技场中瞬时灯光闪烁，长短各色的射灯跟不要钱似的，晃得人眼花缭乱。
同时，环坐在场边的几万名现场观众，立刻非常捧场地爆发出了如同海啸般的呼喊声与喝彩声，伴随着雷鸣般的掌声，一时间竟然让季鸫产生了一种误入某巨星的全息演唱会现场的错觉。
季鸫眯起眼，在上百根疯狂旋转跳跃扭出花来的射灯干扰中，仔细地打量面前的竞技场。
很快的，他找到了其他九名队友。
他们平均分成三组，分别呆在了另外三个跟他们一模一样的小房间里。
四个房间呈正十字型分布，分别位于竞技场的东南西北方。
位于季鸫等人正前方的房间里站着任渐默、樊鹤眠和樊鹿鸣；左侧是冰霰、Zero和苏蓉；右边则是莫天根、马可和机械手。
炫目的射灯与现场观众的欢呼声大约持续了足有一分钟。
等到它们全都平息下来的时候，解说员才再次开口了。
【这次的试炼，规则相当简单！】
男人用他那洪亮而中气十足的嗓门儿大声说道：
【拿到会场正中的〖梵花〗，就算你们赢了！】
说着，一束光从高空中照下来，投射在了场地的正中心。
季鸫身为弓箭手，视力特地经过了强化。
哪怕隔了整整五十米，他也能看到，浮板阵的中心处有一个直径大约一米的平台，平台上有一只做工极其精美的红木高台，高台上放着一只篮球大的青花瓷瓶，瓶中插了一朵花！
“哇塞！”
季鸫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声。
“原来‘梵花’还就真的就是一朵花！”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梵花”的真容。
那花朵足有人脸那么大，花型像是牡丹和芍药的混合体，花心层层叠叠，花蕊很长，颜色金黄，看上去就像是用纯金掐出来的一般，而花瓣则是透明的，带了点淡淡的粉红。
季鸫蹙起了眉。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与蓝衣剑仙和巫师队还要到处寻找不同，他们这次遇到的试炼，竟然直截了当就把“梵花”摆在了众人目之所能及的地方。
若是按照正常的逻辑，他们现在就该从房间里出去，踏上那些浮板，一步一步走到中央的平台处，再抱走那只青花瓷瓶就可以了。
只是这显然简单到不符合常理。
所以，他们面前的浮板，一定还有什么猫腻才对。
【但是，想要拿到〖梵花〗，就必须遵从以下三点规则！】
果然，解说员继续说道：
【第一，各位参赛者只能〖脚踏实地〗地往前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也就是说，任何试图用飞行靠近〖梵花〗或着使用远距离抓取的方法，都会导致违规并且令试炼失败哦！】
季鸫看了看身边的巴洛克和刺青，与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也就是说，他们确实只能踩在浮板上，一步一步走过去了。
【第二点，一旦上了某一块浮板，参赛者就只能停在原地或者往内圈移动，不能退到外圈！】
解说员接着说道：
【而且每块浮板只能踩一次，当浮板上的所有人都离开了原先所站的浮板以后，它就会消失掉！】
“可以停留……”
季鸫想了想，“也就是说，大家的前进速度不一定要保持一致咯？”
他伸手朝放着花瓶的中央平台指了指，向身旁两名同伴询问道：
“反正，只要有一个人能拿到那朵‘梵花’就行了，对吧？”
巴洛克和刺青显然也有同感。
【第三点，每块浮板上最多只能站三个人，而且每一个小组的三名成员必须一同前进！】
解说员把剩下的规则说完：
【当其中一名成员踏上下一块浮板以后，另外两名成员必须在十秒内跟上去，而且不能选择不同的浮板！】
说到这里，男人配了个“BIU”的拟声词：
【十秒内没跟上的人，脚下原本踩着的浮板就会消失，可是会掉下去摔死的啊！】
说完这一句话之后，解说员停了下来。
他给了十二名参赛者和现场观众一些理解消化三条规则的时间。
大约十秒钟之后，他才继续说道。
【那么，既然规则已经解释清楚了，试炼就可以进行了！】
随着男人话音落下，在场地正中央的“梵花”上方，浮现出了一个沙漏的幻影。
【倒计时半个时辰，开始！】
观众们的喧嚣声与欢呼声戛然而止，季鸫的耳边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抬起头，看到圆形竞技场周围依然坐满了一圈又一圈的观众，但半空中却多了一层透明的薄膜。
就是这层膜状物，将一切干扰音全部隔绝在了外面。
“来，我们要开会了。”
巴洛克拍了拍季小鸟的肩膀，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季鸫连忙戴上耳机和麦克风，启动了“随时随地定位追踪”系统。
“我们商量一下，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耳机里传来了冰霰冷淡且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
队伍里的十二个人被平均分成了四组，安排在了场地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彼此距离很远，若是没有远程通话系统，他们连沟通都会很成问题。
“老大，你们仔细看看那些浮板。”
这时巴洛克已经蹲在了小房间的出口处，仔细地打量着周围的浮板。
“浮板一共有五种颜色，每块板子上都有一个数字。”
季鸫也凑了过去，仔细地看了看。
他视力很好，连二三十米外的浮板上的细节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确实，就如同巴洛克所说的那样，所有的浮板都是红黄蓝绿白四种颜色，而且每一圈中，同一个颜色一共有两块，只是排列顺序是随机的。
换而言之，这里十圈总共一百块的浮板，每一种颜色都有二十块。
另外，每一块浮板上都阳刻了一个繁体大写的数字，分别是按照顺序排列的“壹贰弎肆伍陆柒捌玖拾”。
“这毕竟是道门设下的试练……”
巴洛克调整了一下领口的麦克风，将自己的猜测说了下去：
“所以，我想，浮板的五种颜色，是不是就代表了五行呢？”

第215章 无境因果-12
在道家五行之中，属性与颜色是有所对应的。
金为白、木为绿、水为蓝、火为红、土为黄，正好与浮板的颜色相吻合，确实并不难猜。
因此巴洛克的推测，众人皆表示同意。
“那上面的数字又代表什么意思呢？”
耳麦里传来了苏蓉的提问。
“目前为止，情报太少了。”
巴洛克一点都不托大，很坦然地回答，“我还猜不出来。”
通话群组中安静了片刻，到目前为止，没有人能想出更多靠谱的推理。
季鸫站在出口前，仔细地观察着面前的那些浮板，凝眉沉思。
第一圈的浮板，每一块都很宽大，扇面最靠近外侧的长边接近十六米，短边也有超过十四米，两边相距十米，简直都能当格斗擂台用了。
距离季鸫他们最近的一块浮板，是一块象征“火”的红色浮板，上面的数字是“壹”，而左手边最近的一块是蓝色的“贰”，右手边的则是绿色的“拾”，浮板彼此间的横向距离都超过了十五米。
如此看来，十块浮板的数字应该是按照顺时针方向排列的。
季鸫脑补了一下其他三组的位置。
在他正前方的任渐默与樊家姐弟身前的浮板是“陆”。
冰霰、Zero与苏蓉所对的位置应该正好是“弎”和“肆”之间的空隙。
同样的，莫天根、马可与机械手则是“捌”和“玖”的缝隙正中。
也就是说，如果能够移动的唯一方式就是使用浮板的话，不管之后如何，反正冰霰和大根老师那两组，目前是没法子从小房间里出来的。
“总之，不能就这么干耗着。”
季鸫想了想，说道：
“现在够得到浮板的，就只有我们组和任先生的组……”
他一咬牙，说道：
“总得有人当小白鼠才行！所以，让我们试试吧！”
毕竟目前没有别的办法了，其他人都没有异议，冰霰拍板同意了季小鸟的提议。
于是季鸫、巴洛克和刺青三人抬脚迈出了小房间，踏上了最外圈编号为“壹”的浮板。
当三人都在浮板上站稳了以后，浮板系统竟然缓缓地开始动了。
最外圈的浮板顺时针转了一个格的位置，而第二圈的浮板却刚好相反，往逆时针的方向转了一格。
这样一来，场上的形势立刻发生了改变。
原本就在任渐默三人前方的“陆”号浮板移开了，而“三”号与“捌”号浮板分别出现在了冰霰与莫天根两组的面前。
所有人凝神屏息，又等了一小会儿。
四周安安静静，没有出现任何变故。
“咦？”
有人在耳麦里说道：“好像没什么事啊？”
冰霰看有浮板移到自己面前了，当机立断道：“我们也走吧。”
说着，他带头走上了代表“土”的黄颜色的“弎”。
浮板又动了。
这一次，最外的一圈往逆时针方向移动了一格，又将“陆”送回到了任渐默三人面前，与此同时，第二圈也往反方向平移了一格——两回合之后，一切又恢复到了原本的样子。
除此之外，依然没有更多的事发生。
“这也太简单了吧！”
马可在通讯频道里感叹道：“就只是转一转浮板而已吗？”
大家都知道他这一句只是戏谑而已。
这里的都是被“桃花源”在各个世界蹂躏了不知多少回的S级难度强者，任何人都知道S级“世界”的危险，没有谁会抱持着任何一点儿侥幸的心理。
更重要的是，他们可是都旁听过前两支队伍的闯关过程的。
虽然看不到实况，但光是听那位解说员激情四射的描述，季鸫等人都能想象出蓝衣剑仙队与巫师队经历的试炼有多难。
既然他们面对的是同样的挑战，众人都不觉得元辰宫会厚此薄彼，对他们格外优待。
不过正是因为不知道之后会面对什么机关，未免陷入试炼才刚开始，就有哪一组陷入被堵在小房间里不能移动的窘境，大家都觉得，不管如何，所有人还是全都先踩到浮板上再说。
于是任渐默和樊家姐弟也踏上了蓝色的编号为“陆”的浮板。
浮板系统的反应和季小鸟那次一样，它把“捌”送到了莫天根等人面前。
只是，这一次还不止如此。
任渐默和樊家姐弟脚下的浮板竟然忽然亮了起来。
一道亮度柔和但显眼的蓝色光柱冲天而起，映照在半空中。
同时，一条大鱼从光柱中冲了出来。
那鱼长得非常奇怪，头尾足有一米半长，光看身体有点儿像鲤鱼，但眼睛又像蛙目一样外凸，背上还长着一对翅膀，一张大嘴足足占了头部的三分之二，嘴巴张开时，露出上下两排如肉食猛兽般锋利的獠牙，一看就不是善茬儿！
有翼怪鱼出现之后，立刻扇动翅膀，闪电一般朝着冰霰、Zero和苏蓉扑了过去。
冰霰哪会容得它近身！
白发青年一抬手，接连七八根冰锥就向着怪鱼射了过去。
那条大鱼动作十分灵活，身体配合着翅膀，连续在半空中划出了数道S型的弧线，闪过了绝大部分的攻击，直到距离目标不到十米时，才被一根格外粗大的冰锥打中，从半空中摔了下去。
“陆”号浮板上的光柱消了下去。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机械手才说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
“为什么前两次没事，到了任先生和双胞胎这里，就突然冒出了这种怪鱼呢？”
巴洛克摸了摸下巴，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会不会是因为……五行相生相克的原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绯红的浮板，接着说道：
“我们走的壹号浮板，是红色的火，而冰霰老大他们的三号则是黄色的土，这两者不存在任何相克的关系。”
巴洛克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任先生和双胞胎的蓝色浮板代表的是水——土克水，可能因此触发机关了。”
众人觉得巴洛克的分析十分有道理。
然后他们纷纷将目光转向了莫天根三人的方向。
在大根老师、马可和机械手面前的编号为“捌”的浮板，是白色的，表示它的属性是金。
金能生水，好歹总算不是相克的属性了。
“行吧！”
莫天根叹了一口气，“我们也试试吧。”
随后，最后一组也踏上了浮板。
不过这一次，第一圈的浮板没有再转回到原处。
移动了的，只有第二圈的浮板而已。
它们纷纷沿着顺时针的方向转了一个格的位置。
季鸫注意到，原本在他左前方的是“柒”，右前方的是“捌”，现在已经变成了“陆”跟“柒”了。
而就在此时，变故再度发生了。
大根老师三人脚下的浮板再次浮现出了一根直插天际的光柱，只是这一回，光芒的颜色变成了白金色而已。
紧接着，两头怪物从白光中一跃而出——不再是长着翅膀的怪鱼，而是两只模样古怪的猛禽。
它们的身体很像季小鸟以前在纪录片里看过的金雕，但后脑上长着一对向后弯曲还带分叉的尖锐鹿角，尾巴更是像某种蜥蜴一样，扁平而粗长，密布着细碎的鳞片。
它们一从光柱中飞出，就猛然一个转向，朝着季鸫、巴洛克和刺青扑了过去。
两只大雕的翼展足有三米远，俯冲过来时简直像是两台轰炸机，气势极其骇人。
季鸫根本不敢怠慢，化出长弓，朝着飞在前头的猛禽连射了两箭。
无形无影的箭矢无法凭肉眼捕捉，大雕感觉到电流带起的劲风，并且凭直觉试图闪躲的时候，已经晚了。
它霎时间被滋滋作响的蓝色电流包裹，全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翅膀间还被火花撩着了，冒出了一缕火焰与青烟，身体顿时失去了控制，从半空中直栽下去，掉进了深坑之中。
这时，另外一只大雕已经飞到了近前，亮出它长着长长倒钩的大爪子，照着季鸫的门面就要抓下来。
刺青两条胳膊上的纹身像无数实体化的黑色丝线，朝着那只猛禽疾射而去。
弯曲盘旋的纹身在半空中组成了一张绵密的大网，将大雕兜头罩住。
被缠住的猛禽在半空中拼命挣扎，企图逃脱束缚，鸟喙大张，发出了一声接一声尖锐的鸣叫。
它的叫声不像任何一种为人熟知的鸟类，反而更像是人类婴儿的啼哭声。
“这是蛊雕！山海经里的蛊雕！”
另一边的巴洛克听到猛禽的叫声，灵光一闪，认出了它的身份。
同时他默契地配合着自己的恋人，两手一张，推动身周气旋，放出了两枚空气弹。
空气弹打中了线网中的蛊雕，硬是将它庞大而沉重的身躯给撞飞了出去。
只可惜它没有和它的同类一般，直接掉进竞技场下方那看不见底儿的黑暗之中，而是刚好砸在了浮板的边缘。
季鸫迅速地补了一箭，将它电得无力挣扎之后，又冲过去猛踢了一脚。
他干脆利落地将那只大鸟给踹了下去。
“日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小鸟的耳麦里传来了莫天根的声音。
“明明属性已经不再相克了，怎么还是会有这种鬼东西突然冒出来！？”

第216章 无境因果-13
“不要急，我们还有时间。”
冰霰朝悬在梵花上的计时沙漏看了一眼，上面的刻度只下降了一小格，他们还有整整五十五分钟。
“好了，都来想想，这些浮板机关的触发机制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他一贯冷漠，说这些话时，语气也依然平静。
“至少，刚才我们碰到的鱼和鸟，都是《山海经》里的怪物。”
巴洛克说道：
“如果我没认错的话，长翅膀的鱼名叫蠃鱼，而脑后长角的大雕，则是蛊雕。”
苏蓉听完以后，轻轻笑了一声。
“这下子问题可就有点严重了。”
她吐了一口气：
“我没记错的话，《山海经》里可是还有穷奇、凤凰、蛟龙、巴蛇之类特别凶猛的生物的吧？”
“嗯。”
巴洛克给出了肯定的猜测。
虽不知元辰宫是不是真有能力还原出这些上古级别的大怪物，但不管是哪一只，但凡有传说中十分之一的威能，就够他们喝上一壶的了。
“我们必须找到这些浮板的规律，尽量别再触发机关了。”
“行吧。”
马可在耳麦里吹了个轻佻的口哨：
“这下，问题又回来了——为啥前两次没事，后两次就出现光柱了呢？”
众人又沉默了。
大约十秒之后，机械手说道：
“我想来想去，目前最大的可能，还是五行相生相克吧？”
他顿了顿：
“要不然，不管是相生还是相克，我们都避开试试？”
冰霰同意了他的这个提案。
第一圈的最后一轮，莫天根他们三人走的是代表“金”的“捌”号。
如此一来，必须排除跟“金”相生的“土”和“水”，还有与之相克的“火”跟“木”——相当于他们能选择的，就只剩下“金”本身了。
“哇塞，这也太坑了吧！”
有人发出了一声感叹：
“难道说，我们接下来就只能一路选择‘金’这唯一一个选项了吗？”
虽然同一种属性的板子在整个浮板系统中一共有二十块，但分配到每一圈里，就只有两块而已。
若是这个猜测成真的话，那么，他们很可能会为了继续往前走，而不得不踩那些属性不对的浮板。
“我来吧。”
季鸫看了看面前的两块浮板。
他左前方的是白色的“柒”，右前方的则是蓝色的“陆”。
“我试试走代表‘金’的那块吧。”
说完以后，季小鸟就跟巴洛克与刺青一起，跨上了左边的“柒”。
就如同解说员先前告知他们的规则所言，当三人踏上了第二块浮板之后，原本呆过的那块板子就迅速消失了。
接着，季鸫看到，第三圈的浮板动了。
它们全部往左侧移动了一个格的位置。
不过除此之外，季鸫三人的脚下安安静静的，没有出现光柱。
耳机里传来了马可有些轻佻的口哨声。
金发碧眼的汉子语气雀跃，“看来，我们猜对了！”
为了验证这个结论，众人决定再走一走剩下的那块白色的浮板。
第二圈仅剩的那块属“金”的浮板编号为“贰”，在任渐默和樊家姐弟两人的右手边。
于是三人逐一踏了上去。
然而，紧接着就出现了令所有人都大出所料的一幕。
任渐默三人脚下浮起了一圈白光，并随之形成了冲天的光柱，四只大型猫科动物从其中一跃而出。
这四头野兽外形像豹子，通体红毛，背部有浅浅的斑纹，却拖着五条尾巴，脑门上还有一只角。
领头的那只发出了一声咆哮，声音如同用锤子敲击石磬一般。
随后，其中三只朝莫天根、马可和机械手冲了过去，另外一只则猛一扭头，直扑冰霰三人的方向。
与蠃鱼和蛊雕不同，这些豹子明明都没有长翅膀，但四爪踩在虚空中，却如履平地，跑得又快又稳。
“来得正好！”
马可大吼一声，手臂肌肉贲张，表面已经完全变成了棱角分明的钢铁：
“一人一只，干不掉的是小狗！”
话音刚落，打头的豹子已经冲到了三人面前，张开血盆大口，向着马可来了个饿虎扑食。
它的利齿咬在了金发壮汉的胳膊上，发出了“当啷”一声巨响。
“Oh f*ck！”
马可咒骂道，“这大猫牙口可真忒么好！都要把我胳膊给要瘪了！”
他说着，另一条手臂横过来，抵住豹子下颌，跟这头怪物扭打在了一起。
这只脑门有角的大猫虽然是《山海经》里的怪物，不过既然长成了金钱豹的外形，战斗方式也与豹子极其相近。
它没能咬穿马可的胳膊，立刻松开，后腿一蹬，上身翛然往上蹿了一截，张口就朝着猎物的喉咙叼了下去。
“喝啊！”
马可大吼一声，干脆两腿用力，缠住豹子的腰，跟它一起滚到了浮板上。
然后他用体重死死的压住了那头长了角的大猫，一手勒住它的背脊，另一只手握成拳，拼了命地往它的喉咙深处塞去。
豹子被噎得无法呼吸，用尽了力气想要挣脱对手的束缚，五根尾巴甩得跟鞭子一样。
不过金发壮汉是下了狠劲儿要弄死它的。
根本不管豹子如何反抗，金属的拳头依然抠着大猫的嗓子眼儿，越塞越深……
而就在马可的旁边，大根老师正抄着折凳，跟另一头红毛豹子死磕到底；机械手则从箱子里放出了四个篮球大的机器，撵着第三只豹子，用激光枪将它逼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等莫天根、马可和机械手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了那三头豹子的时候，冰霰也早就搞定了第四只。
“所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马可拽了拽自己的T恤。
他没有变身成“钢铁侠”的模样，只是将全身的皮肤都金属化了而已。
跟红毛豹子搏斗了一番之后，金发壮汉身上的衣服早就被大猫锋利的爪牙给撕扯成了破布条儿——他甚至还开始担心自己现在这副尊容，直播时会不会被打上马赛克了。
“……好吧，我想我们都猜错了。”
巴洛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机关的触发机制，并不是什么相生相克……”
巴洛克旁边的刺青安慰似地拍了拍恋人的肩膀，然后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总不会是随机的吧？比如说，二分之一的概率……”
“不不不，大家先等一下！”
樊鹿鸣忽然叫了起来。
“现在，有个更要命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
樊家弟弟急促地说道：
“从光柱里出现的怪物，每次都会数量翻倍啊！”
通讯频道再次陷入了沉默。
是的，连续三次之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一个规律。
从光柱里出现的怪物，每一次的数量都是前一次的倍数。
第一回 的蠃鱼是一条，第二回的蛊雕是两只，到了第三回，红毛豹子，也就是狰的数量，就直接变成四头了。
“我们现在进度最快的，也才只到第二圈而已。”
苏蓉掰着指头算了算，双颊渐渐褪了血色。
“哪怕我们只派出一组，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如果运气不好，每一次都踩中机关的话，等到第十圈的时候，一共会出现一千零二十四只怪物！”
这数字实在是太过可怕了，光是说出来就让人胆战心惊。
哪怕众人的战斗力都十分强悍，一下子出现一千多头怪物，他们的赢面也十分堪忧。
而且这里的怪物还是按照《山海经》里来的，每一次会出现什么，根本不可预测。
要是他们的运气真的那么寸，在最后关头冒出来一千零二十四头蛟龙……那画面实在太美，仅仅是想象一下就觉得令人绝望。
巴洛克颇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现在千万不能随便乱动了。”
确实，这种每错一回，怪物数量就要翻倍的惩罚实在太重了。
现在他们已经错了三次，若是在随意试探，哪怕之后找到了正确的通关方法，也很可能会因为先前累计的失败次数太多而难以翻盘。
“别慌。”
冰霰冷淡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机中响起，“还有时间。”
季鸫抬头，看了看悬在“梵花”上的巨大沙漏。
已经过去了十分钟有余，他们剩下不到五十分钟了。
到目前为止，他和任渐默两组的进度是最快的，但也只是走到第二圈而已。
剩下还有八圈，而且每错一次，怪物的数量就会翻倍，大家就必须将更多的时间耗费在对付它们上。
也就是说，靠拼蛮力和运气不仅不实际，而且特别危险——众人唯一的胜算，就是找出浮板机关的触发机制到底是什么。
季鸫的眉心深深地蹙起。
说实在的，现在他根本毫无头绪。
毕竟只要是稍微有点儿玄学常识的华国人，看到红黄蓝绿白五色的板子，都会很容易联想到“五行”和“相生相克”的概念。
只不过，现在他们已经用三次错误证明了众人先前的猜测并不正确……最起码，没有完全猜中。
——难道说，还要配合什么天干地支时辰方位来进行推演吗？
季小鸟联想到了自己曾经看过的几本修真网络小说，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可能！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如果真是如此，那对他们这些没道门背景的普通参赛者未免太不公平了。

第217章 无境因果-14
——等等！
季鸫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参加这次“梵花会”的队伍，可是有足足十支的。
除了三支看起来像有修真背景的队伍之外，其他七支都不像是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的。
而元辰宫安排给顺利通过初筛的队伍的这些关卡，也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在一个晚上就能准备妥当的。
除非这些道人们真的厉害到能掐算出天机，不然他们不可能提前知道出线的队伍是哪几支，自然也不可能将太过困难和复杂的风水术数、奇门遁甲安排在试炼之中。
尤其是那两只来自西幻世界的队伍，要是没有附带翻译效果的术法，他们保不准连华国语都听不懂。
可是，就在刚才，巫师队确确实实地通过了元辰宫给他们的考验。
季小鸟在脑中飞快地回忆着自己不久前听到的两场试炼的解说。
第一场，那十二个蓝衣剑仙面对的是一次相当困难的密室逃脱。
他们首先必须得找出藏在壁画中的玄机，并在其中寻到某个移动拼图机关中缺失的那一块图板。
然后剑仙们要拼出拼图，打开藏在壁画后的暗门，然后在相邻的密室中，从几百个造型迥异的铜雕中找出那个触犯了天条的金甲神，最后敲碎铜雕，才能最终得到打开密室的钥匙。
第二场，巫师队碰到的魔方翻转屋，虽然没有这么复杂的一套连锁机关，但一个接一个的立方体房间本身就很令人崩溃了，更何况它们还在不停地变换着彼此的位置……
季鸫一边回忆，一边琢磨。
蓝衣剑仙们的密室考验的是观察力和推理能力，跟玄学没多大关系。
巫师们的魔方则需要进行空间和立体几何分析，同样跟玄学没有半毛钱的纠葛……
季小鸟皱起眉，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眼前第三圈的浮板。
他的左前方，是一块蓝色的“肆”，而右前方，则是一块绿色的“弎”。
“……所以，到底是要考我们什么呢？”
季鸫喃喃低语道。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不过别在衣领上的麦克风依然将只言片语传入了其他人的耳中。
“小鸟，你在说什么呢？”
莫天根身为一个高中生物老师，依稀分辨出了“考”这个字，立刻被触发了敏感的神经：“你说，这是在考我们？”
于是季鸫就将他的想法跟队友们说了说。
“唔……”
苏蓉听完以后，觉得小鸟同学的想法颇有道理。
“确实，元辰宫不可能逼着一群门外汉靠玄学知识的皮毛破解太过困难的阵法，所以这套浮板系统一定有它的另一套逻辑……”
说到这里，苏蓉的话头就顿住了。
玄机在哪里，她实在想不出来。
“这些浮板，除了颜色就是数字。”
马可捋了捋他乱糟糟的金发，随口接话：
“总不能是要考我们加减乘除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从刚才就感到自己隐约抓住了什么灵感的樊鹤眠，突然“啊”地叫了起来。
“加减乘除”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当头把她劈了个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女孩惊叫的声音又尖又响，所有人都觉得耳麦里“嗡”的一声，震得鼓膜都在共鸣。
“怎么回事？”
冰霰蹙起眉，冷冰冰地问道：
“你在喊什么？”
“等等！”
樊鹤眠的脑子正在满负荷高速运转中，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推测上，全然进入了一个六亲不认的无我状态，连对沁雪会老大说话的态度都没有了平常的谦谨：
“等等，让我先想想！”
众人一听她的语气，顿时觉得有门儿。
他们知道这妹子怕是抓到了什么线索，立刻都闭上了嘴，不再打搅她。
“……我想冒险做个试验，可以吗？”
大约一分钟之后，樊鹤眠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虽然女孩儿竭力想要让自己显得镇定和沉稳一些，但尾音依然因为激动和害怕，带出了些微的颤音。
冰霰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樊家姐姐深吸了一口气：
“我希望冰会长你能按我的要求移动一次，好让我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
所有人都将视线转向了女孩所在的方向。
距离有些远，大部分人都看不清樊鹤眠脸上的表情，不过他们依然能从耳麦里听到女孩儿急促的呼吸声。
很显然，樊鹤眠其实非常紧张。
现在只要每错一次，怪物的数量就会翻倍，他们实在是错不起了。
短暂的安静之后，冰霰开口了，“你有几分把握？”
樊鹤眠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握成了拳头，强令自己镇定下来，给了一个相当自信的回答：“七八分吧。”
“七八分吗？”
冰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朝沙漏看了一眼。
这一磨蹭，又过去了一段时间，现在他们只剩下四十分钟了。
“既然如此，那就试试吧。”
白发青年收回视线，淡淡地回答道。
然后他快走几步，来到了第二圈的浮板前，“哪一块？”
樊鹤眠先是一愣，随即一喜。
“左边！”
她连忙回答：
“你们走左边的‘玖’！”
冰霰带着Zero和苏蓉，走上了第三圈的“玖”。
众人屏息等待了片刻。
除了第三圈的浮板全部往左平移了一格之外，冰霰他们脚下的板子再无任何动静。
所有人都纷纷松了一口气。
“行啊小姑娘！”
马可鼓起掌来，“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
他笑着追问道：
“所以，这些机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这些浮板系统，很可能是按照质数和合数来区分的。”
这时，樊鹤眠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质数是安全的，而合数则会触发机关。”
质数是指除了1和它本身以外不再有其他因数的自然数，而与之相对的合数，就是除了能被1和本身整除外，还能被其他数整除的自然数，这是小学生都知道的数学常识。
立刻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可是，刚才冰霰老大走的9，它并不是质数啊！”
“不，他走的不是‘9’，而是‘19’。这里其实有一百个数。”
樊鹤眠显然已经在心中将自己的猜想仔仔细细地研究透了，立刻回答道：
“从第二圈开始，就不再是1到10了，而是11到20，如此类推，直到最后一圈的91到100为止。”
她飞快地一口气解释道：
“目前我们尝试过的几个数字，第一圈的1和3是安全的，而6和8则触发了机关。然后到了第二圈，小鸟走的17，还有冰会长刚走的19都是质数，所以都没问题，而任先生的16是合数，于是就踩雷了。”
她的分析有理有据，立刻就说服了其他人。
“这么说来，我们接下来只要走质数就没问题咯？”
马可边说边掰着指头数着打二十以后还有哪些质数，“这么看来，这关似乎也不是那么难嘛！”
“不，不是这样。”
数学同样很好的樊鹿鸣也随即想通了关窍。
“虽然从30开始，还有十七个质数，而且每一圈至少都有两个……”
樊家弟弟皱眉看向面前一环套一环的浮板阵，表情凝重。
“但是，我们很难确保它们就在合适的位置上啊！”
这里的参演者都不是蠢的，很快就领悟了他们队里治疗的意思。
这时，樊鹤眠开口说道：
“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的声音果决而自信：
“我会尽快计算出接下来应该如何走的最优方案！”
&&& &&& &&&
说干就干，樊家姐姐不再浪费时间，立刻翻出了一本小笔记本和一支笔，开始记录接下来八圈浮板的位置。
以樊鹤眠一米六八的身高，她只能看清前面三圈浮板上的浮雕文字，不过不要紧，他们小组里还有个一米八八的大高个儿。
于是樊家姐姐直接站到了任大美人儿的肩头上，以居高临下的角度，清清楚楚看清了整个浮板阵的情势。
“大根，我还要再确认一件事，所以麻烦你们也动一动。”
樊鹤眠指挥大根老师等三人，“你们走到第二圈的‘弎’上面。”
按照姑娘的判断，13是个质数，自然也是安全的。
莫天根、马可和机械手很配合地依次踏上了右前方蓝色的“弎”号浮板。
紧接着，第三圈的浮板系统就往右边移动了一格，而那该死的光柱也未曾出现。
“果然！”
樊鹤眠低低地欢呼了一声。
同时她手中持笔，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下剩下八圈的数字的位置。
然后，樊家姐姐从任大美人儿的肩头蹦了下来，直接坐到了地板上，运笔如飞，口中念念有词，开始飞快地计算起了接下来的最优方案。
大约三分钟之后，女孩儿得出了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的结果。
为了节省时间，她没有卖关子，而是干脆利落地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想要走到最后一圈，我们至少还要再踩三次合数。”
“Bravo！”
马可闻言，朝天翻了个白眼：
“好极了，也就是说，我们最后要对付六十四头怪兽了！真是个令人惊喜的数字啊！”

第218章 无境因果-15
六十四头《山海经》里的怪兽。
这意味着什么呢？
众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了起来。
季小鸟记得自己刚刚上小学那会儿，他家亲姐姐经常会给他念一些儿童绘本当睡前故事。
里面有一个改编自唐代志怪小说的故事，说是有个姓翟的天师，法力高深，曾经为了造福乡里，一口气召来了十四头龙，将十四里险滩尽数夷为了平坦的水道。
十四头龙就能有此等排山倒海的威能，若是六十四条蛟呢？
以自己跟蛊雕交手的经验来看，假设他们运气不错，接下来碰到的都是那种等级的怪物，季鸫觉得，他一个人能同时对付至少三五只不成问题，再多的可就有点棘手了。
但前三回的经历又告诉他们，那些怪物出现以后，攻击的对象都是随机的。
谁也保不准等它们冒出来一大群的时候，是会平均分散到四个方向呢，还是成群结队集中攻击其中某一组倒霉蛋。
只是现在已经没时间犹豫了。
他们这些来自“桃花源”的参演者，跟其他参赛队伍不同，是没有任何退路的。
其他队伍实在通不了关可以放弃，但他们拿不到三朵“梵花”，可就算GAME OVER了，是会直接没命的。
冰霰看了眼沙漏，马上打定了主意。
“按你的推测走。”
他对樊鹤眠说道。
“好。”
樊鹤眠倒也不含糊。
她简短明了地向其他人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计划：
“我想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越往前走，浮板就会变得越小。所以，我必须尽可能将踩到错误的浮板的次数放在前面。”
众人都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每一圈浮板都相当于把一个圆平均分成二十份，每一块板子的边长都占了圆周的二十份之一。
这就意味着，越靠近圆心，圆的周长就会越小，浮板也会变得越窄。
到最后那一圈时，整块板子就是一个细细长长的尖锥，上面挤上三个人，站是可以站得住，但万一遇上攻击，就连转个身都会变得很困难，就更别说应战了。
“到六十四只怪物的时候，是在哪一圈？”
冰霰问出了所有人都很关心的问题：
“还有，当时是哪几人在最前面？”
“六十四只怪物会在第六圈出现。”
樊鹤眠回答：
“应该就是我们这一组踩出来的。”
就在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向任大美人儿与樊家姐弟的方向时，姑娘又补充道：
“不过，那时小鸟他们三人应该在第七圈。”
众人先是一愣，又很快明白了这是为什么了。
这套机关有联动效果，每当有某只队伍选择了左边或是右边的板子时，更前一圈的浮板也会往同样的方向转动一格。
想必樊鹤眠要的就是通过联动的方法，将已经走到第七圈的季小鸟往旁边送一个格，好让他们在下一圈里踏上属于质数的浮板。
“知道了。”
冰霰听完以后，只淡淡地应道：
“就这么办吧。”
&&& &&& &&&
在莫天根的小组里，大根老师和马可的异能都是要变成大块头的，再往前走，浮板对他们来说就太窄了，战斗起来不好施展。
于是樊鹤眠干脆利落地将莫天根、马可和机械手排除在移动计划之外，让仨人乖乖地站在第二圈。
接下来，季小鸟和任渐默两组分别走到了第三圈的“弎”和“玖”上，踩中了“23”和“29”两个安全的质数之后，就由冰霰走上了“伍”，并带动整个浮板系统往右边转了一格。
“25”这个数字，当然不是质数，因此也理所当然地触发了机关。
绿色的光柱自冰霰等人脚下冲天而起，随后，八只像马一样的奇怪动物就从光柱中跑了出来。
“是鹿属！”
耳麦里传来了巴洛克的声音。
只见那八只鹿属虽然长得像马，却有一颗全是白毛的脑袋，身体毛皮的斑纹很像老虎，尾巴是艳丽的绯红色。它们引颈嘶鸣，吼叫声此起彼伏，听起来活像是音乐学院声乐系晨起时吊嗓子的动静。
八匹白头马分了三个方向。
两匹朝莫天根、两匹朝季小鸟，剩下的四匹则留在了原地，向冰霰等人冲了过去。
这个数量的怪物对他们来说还不算什么，几人用了最快的速度，迅速将一群烈马统统摆平了，尸体全都丢尽了浮板下方看不到底的黑暗之中。
接着是第四圈，季鸫三人走了“壹”，任渐默一组走了“柒”。
31和37都是质数，六人平安度过。
然后，冰霰等人又为了将下一圈的正确浮板“推”到季鸫和任渐默脚下，再次踏出了这必须犯错误的一步。
他们三人选择了左前方的“弎”。
“33”，是个合数。
蓝色的光柱从地板上迅速地浮现，这一回，怪物的数量变成了十六只。
他们再一次看到了“鱼”。
根据巴洛克的说法，这东西叫冉遗鱼，长着鱼的身子，却有一个扁平而巨大的蛇头，腹部应该是鳍的地方，足足多出了六只脚，眼睛外突，像一柄前宽后窄的雪糕杯勺子。
这些变种娃娃鱼的战斗力出奇的彪悍，不仅皮厚肉糙，普通的刀剑根本穿不破它们厚重的皮革，而且咬合力惊人，一口下去，直接让马可的钢铁手指都瘪了一截。
好在他们的运气不至于差到极点，这些冉遗鱼分成了四组，每一组的数量都比较平均，差不多每个人对付一两只就行。
战斗力彪悍的任渐默和冰霰两组很快就清空了他们那边的怪鱼，而季小鸟和大根老师则稍微多花了一点时间。
在战斗中，机械手不慎被一条冉遗鱼扑倒在地，一尾巴抽到腰侧上，只听“咔擦”一声脆响，他的肋骨就断了两根。
他疼得大声叫了起来：
“卧槽，老子的骨头！”
这时莫天根已经变成了黑巨人的形态，并用折凳将自己脚下的那只冉遗鱼拍成了鱼饼子。
他腾出手来，连忙伸手一抓一捞，扯住压在机械手身上的怪鱼的尾巴，用力一揪一甩，将它像个沙袋似地抛投到了数米外。
“快，将它切成炸鱼段！”
大根老师回身，对机械手大喊。
机械手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忍疼从工具箱中放出了更多的机械人，指挥它们追着那尾被甩飞出去的冉遗鱼一阵狂轰滥炸，终于用热射线将它烤了个外焦里嫩，不再动弹了。
“呼……呼……”
好不容易清场之后，机械手坐倒在地上，捂着受伤的肋骨，一边喘息，一边心疼奶妈没分在自己组里，“这忒么十六只已经那么难对付了，等会儿三十二只、六十四只的时候，可要了老命了！”
“嗯，我想，我可能猜到这些浮板的颜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时，巴洛克理了理自己因为战斗而变得凌乱不堪的衣襟，对众人说道：
“浮板的颜色确实代表了五行，它们的属性决定了从光柱中召唤出来的怪物的性质。”
青年顿了顿，又补充道：
“比如蠃鱼和冉遗鱼，都是从蓝色的水属性光柱里出现的，而蛊雕和狰属金、鹿属为木，皆是同理。”
“好极了。”
马可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抬了句杠，“不过该错的还得错，怪物的数量也还是要翻倍，而且知道了它们的属性，又不会让那些玩意儿变得好对付那么一星半点儿吧！”
“都闭嘴。”
冰霰打断了他们没营养的对话，扭头看了看“梵花”上的沙漏，沉声问道：
“接下来应该怎么走？”
依照樊鹤眠的指示，季鸫三人踏上了第五圈的“壹”，冰霰一组选择了“弎”，而任渐默他们踩的则是“柒”。
在这一轮里，41、43和47都是质数，非常安全，唯一要注意的只是三组人踏上浮板的先后次序，好确保下一圈也能走得顺利而已。
紧接着，就到了最关键的第六圈了。
在这一圈里，他们必须先后连错两次，才能保证能够以最少的错误次数走到终点。
季鸫、巴洛克和刺青先是走上了左前方的“伍”。
55当然是合数，必然会触发机关。
明黄色的光柱从季小鸟脚下的浮板腾空而起。
光柱中先是传来了复数的宛如木头被劈裂一般的刺耳鸣响，然后几十块“石头”从光柱中迸射而出，随机投掷向了四组人所在的方位。
很快的，众人看清了这些“石头”的真容。
那是一只又一只暗红色的大乌龟，每一只都足有脸盆大小，外壳虽然跟普通的龟壳无甚区别，但从壳子探出的却是一个鸟一样的脑袋、长着锋利勾爪的四肢，以及蛇一样又长又细的尾巴。
这次，不用巴洛克讲解，连大根老师都认出来了。
它们是《山海经》里又一种十分有名的怪兽，名叫“旋龟”，玄幻古风网游里经常设计出来让玩家们刷经验用的小怪。
但这种平常“屠龙宝刀一刀经验999”的怪物，搁在此时成群结队的出现，可就很要命了。
因为立刻就要面对大批量的怪物了，莫天根干脆一直维持着他黑巨人的模样没解除过。
这会儿他抄起折凳，往打头的那只大龟壳上一砸，只听“当啷”一声，火花四溅。
“日勒，这壳根本就是忒么的石头吧！”

第219章 无境因果-16
就在竞技场顶端覆盖的隔音薄膜之外，解说员正激动的解说着下方的战况。
【哦，各位观众，我们看到，这次出现的是木属性的旋龟！与前几次相比，这种怪兽的速度比较慢，不过壳那真叫一个硬啊，普通的子弹和激光怕是都打不透呢！】
【没错，要对付旋龟，就得针对它们的弱点。】
男人旁边的一个道人语气淡定地接话道：
【比如说，旋龟的手脚和尾巴都很长，哪怕是受到攻击时也很难完全缩回到壳中；另外还有它的夹壳与底部骨板间的缝隙较宽，连接处也相对薄弱，可以从此处下手……】
【漂亮！】
王道人的话还未说完，解说员忽然大叫出声，打断了搭档的分析：
【用冰那位参赛者真是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说到兴头上，男人手舞足蹈起来：
【一、二……七、八，他一口气冻住了整整八只旋龟！】
诚如解说员所言，竞技场中的情势，正因为冰霰的一波爆发而发生了逆转。
虽然试炼规则中有一条，参赛者除非前进，否则绝对不能离开脚下所踩的浮板——包括后退或者用任何办法去到附近的另一块浮板上。
不过他们人虽不能离开，攻击手段却绝不包含在其中。
季小鸟的箭矢可以随意瞄准，机械手的遥控机器人也可以满场乱窜，芙蓉将双臂变成了两跟又粗又长的触手，每一次都能甩出十米远——这些都不算触犯试炼规则。
怪物的数量已经累积到了三十二只，冰霰自然也不能留手了。
寒冰以他为中心，顺着脚下的浮板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
顷刻之间，竞技场中像开出了一朵巨大的冰之花。
成片成片的冰棱彼此连结，仿若交错的支架一般，轻易地跨过了浮板与浮板间的鸿沟，将整整八头旋龟冻在了其中。
这些大龟里，甚至还有才离开光柱不久，没来得及落地的，就在半空中被寒冰封住，好像冷冻层里等待下锅的海产品一般，四脚朝天，连挣扎都挣扎不了。
与此同时，季鸫也接连放出了若干支箭。
他的电箭几乎无形，旋龟难以凭肉眼察觉。
往往是远远有蓝光一闪，大龟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猛地一麻一疼，被电了个全身抽搐。
季鸫将他的动态视力使用到了极致。
全神贯注之中，他以让外头那几万观众惊叹的速度，仿若一个精准的机器人一般，不停地重复着搭弓和松弦的动作。
每拉弓一次，他的正前方就会有一只大龟突然浑身一阵剧烈抽搐，接着就肢体麻痹，瘫软在地，连头尾手脚都缩不回去。
【让我们来看看慢镜头回放！】
解说员兴奋地喊道：
【这位用弓的小帅哥，动作太敏捷了，光凭我们这些肉体凡胎，根本瞧不出门道来！不过从慢镜头中，我们还是能琢磨出一点端倪的，这里！对！就是这里！】
他因为太过兴奋，被自己的唾沫星子噎了一下：
【各位，我们能看到，小帅哥拉弓的手势极其准确，就好像他右手手指里真的还夹着一支箭一样！而且他松弦的时候，弓身泛起了几点火花！】
男人转头看向身边的搭档：
【王道长，你怎么看？】
道士接过话茬儿，【这位施主用的应该是雷电。】
他撸了撸下巴上的一撮山羊胡。
【年纪轻轻就能凭血肉之躯驾驭雷电之力，箭法还如此精妙，此子确实不凡！】
就在两人唠嗑了这几句话的功夫，场中的局势已然再度发生了变化。
季鸫、巴洛克与刺青三人已经在多次配合中生出了默契。
这会儿三人站在第六圈的浮板上，是所有队伍中活动空间最小的，未免被撞下深渊，他们尽量不让旋龟近身。
在这个竞技场空间里，似乎有个很有意思的规则，那就是怪兽们哪怕在没有浮板的地方，也可以随意奔跑移动，但若是他们失去了知觉或是伤重到不能再战的时候，也就丧失了在空中的能力，只要脚下不沾实地，就会直接摔下去。
于是季小鸟等人就利用这个规律，先由季鸫用箭将旋龟电得动弹不得，再由巴洛克和刺青用空气波或是纹身丝线来个趁人之危，把它们统统推下浮板。
旋龟每一只都有脸盆大，体重相当于一个成年男性，想要将它们丢下去，也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有时候某只触电的旋龟缓过来了，季鸫还得再补上一箭。
他身体里储蓄的电量简直跟用了快十年的旧手机一样，唰唰掉得飞快，不得已，只能匆匆往嘴里塞了一把“爆浆蓄能糖”先顶上。
至于“原子蓄电匣”，那是要留待紧急关头时才能动用的，他们等会儿还有六十四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要对付呢！
如此鏖战了整整五分钟，众人总算清理完了所有的旋龟。
【哇塞，这一队厉害了！】
解说员对着扬声器啪啪啪地鼓起掌来，带动得现场观众亦掌声一片，哪怕下面的参赛者们根本听不到。
【面对三十二只旋龟，也没有减员！而且看起来还游刃有余！】
确实，就如同解说员所说的那样，场上十二人都还活着。
除了机械手断了两根肋骨，苏蓉的章鱼触手被旋龟的利爪挠出了七八条伤口之外，他们都没受严重的伤。
只是虽然伤不重，但所有人的消耗都很大。
马可保持着他那“钢铁侠”的外形，“啪叽”一下直接躺平在了浮板上。
“Bon garon！”
他以仰视的角度欣赏了一下旁边黑巨人那覆盖着鳞片的肉身，又仗着这里除了巴洛克之外没人能听懂，对他虬结的漂亮肌肉发出了一声十分耍流氓的感叹。
然后马可朝天挥了挥手。
“你们接着走，我先歇口气。”
樊鹤眠其实也很累。
虽然她有任渐默这等深浅难测的大杀器护着，身上的一些小伤也在弟弟的异能下很快治好了，但频繁的战斗和使用能力，依然会让人感到体能和集中力的双重透支。
但樊家姐姐生性好强，一点儿都不想在沁雪会的人面前示弱。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好，我们继续。”
&&& &&& &&&
接下来往前走的，还是季鸫、巴洛克和刺青三人。
“你们向右边走。”
樊鹤眠指示道：
“踏上‘壹’那块浮板。”
三人依言照做，走上了第七圈的“壹”，并带动第八圈往右侧平移了一个格子。
此时，悬在“梵花”上方的沙漏里的水已经滴落了一多半，剩下的时间大约只有不到二十分钟了。
“好了，现在，该到我们了。”
樊家姐姐下意识地正了正领口的麦克风，“准备好了吗？”
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但尾音依然微微发颤。
没有人说话。
其实不止姑娘一人，其他人也都难以避免地感到了大战将至的忐忑与紧张。
因为他们都知道，任渐默与樊家姐弟这一步踏出去以后，这里就会被六十四只怪物团团围攻。
大约沉默了三十秒之后，频道中传来了冰霰冷淡到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他只说了短短的四个字：
“你们走吧。”
樊鹿鸣领着自家弟弟和任大美人儿，抬脚走上了右前方那块红色的浮板“拾”。
季鸫、巴洛克和刺青立刻感到脚下踩着的浮板动了。
三人身处的第七圈，全部都往右边平移了一格。
——这正是樊鹤眠辛辛苦苦算计出的，想要得到的结果。
而任渐默等人所走的“拾”，相当于数字“70”，当然是个合数。
明亮的红光自他们脚下浮现，随即拔地而起，成了一根直通天际的炫目光柱。
紧接着，一大群鸟从绯红的光柱中结队冲出。
那是整整六十四只怪鸟。
它们的长相很像常见的鹤，但只有一只脚，身上的羽毛是青色的，其上遍布红色的斑纹，鸟喙尖细而笔直，通体纯白似雪。
这群独脚的鹤张口鸣叫了起来。
但凡对《山海经》有那么一丝半点儿常识的，只听声音，就能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了——因为，鸟叫声就是这种怪鸟的大名。
“卧槽！”
莫天根气得只想骂娘：
“在关键时刻，竟然给我们来一群毕方！”
作为《山海经》里知名度比旋龟只高不低的怪兽，毕方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管它们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莫名其妙地发生奇怪的火灾。
只见成群的毕方张开翅膀，随机分成四组，鸟喙、双脚、翼尖皆散出星星点点的火星，扑棱棱朝着场中众人飞了过去。
一时间翅膀遮云蔽日，挡住了大半从竞技场屋顶投射下来的灯光，带着火星的羽毛如同落雨般四处飘散，不管是沾到人的衣服还是头发，都会“嗤拉”一声燎起一股黑烟。
“来了！”
不知谁大喊了一嗓子。
混乱之中，众人甚至没法仔细分辨冲着自己来的毕方到底有多少只。
他们只能在最危急的时刻，竭尽全力而已。

第220章 无境因果-17
【这次出现的是各位观众都很熟悉的毕方！】
解说员在看到从光柱里飞出的鸟群的瞬间，就扯开喉咙，大声叫喊了起来：
【现在，足足六十四只毕方已经分散到了四个方向，马上就要跟参赛者们接触了！】
他尾音拖长，大声喊道：
【让我们看看，他们会怎么应对呢！？】
竞技场中，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依然是季鸫。
早在任渐默与樊家姐弟踏上第六圈的“拾”时，他就已经打开了“原子发电匣”的开关，将体内快要见底的电能一口气补满，然后化出长弓，在第一只鸟从光柱中飞出的瞬间，便弯弓搭箭。
“嗖”！
声声鸟啼中，夹杂了一下弓弦震动空气的嗡鸣。
紧接着，鸟群最前头的那只独脚鹤便毫无预兆地在半空中抽搐着坠落了下来。
季鸫抿紧嘴唇，全神贯注，一下接一下地重复着这个挽弓和放箭的动作。
密集的鸟群还未来得及散开，季小鸟简直连瞄准的功夫都能省下，只需要抓紧时间朝着毕方聚集的方向放箭就行了，而且还一射一个准儿。
仅在电光火石之间，季鸫就干掉了六只毕方。
不过，他收获最大的时刻，也就是在这两秒了。
因为这些灵巧的飞禽在同伴们惨遭击落之后，立刻就注意到了源自某个方向的危险。
它们纷纷展翅，迅速拔高，在半空中划出了数道角度刁钻的弧线，避开了季鸫放出的第七箭。
季小鸟没有管那落空的一击。
他抓紧毕方还未近身的这段无比宝贵的机会，调整箭矢的朝向，再度瞄准，又连放了三箭。
又是两只毕方从半空中坠落。
但这时，剩下的独脚鹤已经飞到了季鸫、巴洛克与刺青的浮板上空。
“小心，不要掉下去了！”
巴洛克大声提醒到。
毕竟三人现在站的可是第七圈的浮板，脚下的板子即便是长边也只有五米左右，四周没有护栏，稍有不慎就会一脚踩空，来个自由落体，在深不见底的某处摔成肉泥。
刺青应了一声。
这时他已经脱掉了上半身的T恤，露出了前胸与后背上更多的纹身。
与胳膊上的图案一样，他身上的青黑色花纹也同样能受他的操控。
它们从刺青的皮肤上脱离，化成一张宽大的黑色线网，兜头朝几只毕方罩了过去。
大鸟们眼看着大网袭来，当即四散转向，不过还是有三只毕方被兜在了其中。
刺青两臂左右交叠，做了个“扭”的动作，纹身形成的大网就搅缠在了一起，将挣扎不休的大鸟挤在一处，“砰”一声狠狠砸在了浮板上。
“小心！”
就在刺青抽出腰间军刀，想要将它们全部刺死时，忽然听到巴洛克的一声断喝。
他根本无暇回头，手持军刀就往身后一刺。
劲风袭来，刺青只觉肩膀一疼，一双带着倒钩的利爪就深深嵌进了他的血肉里，火焰炙烤在他的皮肤上，顿时腾起了蛋白质燃烧的焦糊味儿。
“啊！”
刺青疼得大叫了起来。
他被一股大力压倒在地，不由自主趴在了浮板上。
其实，刺青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匕首刺中了什么温暖的血肉，但受伤的毕方已经彻底狂暴了，它死死钳住猎物的血肉，雪白的尖锐鸟喙就要往男人的后颈啄去。
就在刺青命悬一线之时，他只觉背后重量忽然一轻。
刺青顾不得皮肉之疼，连忙单手撑地，翻身一滚，原地跳了起来。
他的身后，是手持两把短刀的季鸫，刀身上流转着紫蓝色的电光，时不时溅出几星火花。
而季鸫的脚下，还有一只被砍掉了脑袋的独脚鹤尸体。
“谢了！”
刺青匆匆道了句谢，就又投入到了战斗之中。
此时，三人头顶依然盘旋着七只毕方，根本容不得他们多半个字废话。
为了方便近战，季鸫已经收起了长弓，换成了一长一短两把匕首。
季小鸟手里拿的，正是任渐默以前曾经用过的“风刀”和“霜剑”——当任渐默换了更称手的碧玉扳指“万物生”之后，就将这一对收藏品送给了自家小孩儿。
季鸫在“桃花源”里时，好歹天天跟着他家任大美人儿训练近战，两把匕首在他手里，也丝毫不比使用弓箭逊色。
【好的我们看到，小帅哥把弓收了起来，换成了两把匕首！】
解说员的主视角正对着小鸟同学他们这边，语速飞快、口沫横飞。
【三人现在用的是背靠背的三角站位，以防来自身后的突袭！——漂亮！他们先用气旋打散了头顶正上方的毕方，然后用网子挡了一下！太棒了，小帅哥手起刀落，又干掉了一只！】
他顿了顿，给了现场观众一点儿欢呼和股掌的时间。
【好，让我们再看看其他三组人的情况！】
直播镜头转到了冰霰、Zero和苏蓉那边。
飞向他们三人的毕方，足足有二十四只，也是四组中数量最多的。
冰霰将他的异能催动到了极致，大量的冰锥如同风暴中的冰雹一样，朝着鸟群砸了过去
即便毕方的飞行速度再快、反应又十分敏捷，还是在此等寒冰炼狱中损失惨重。
它们好像被击落的战斗机一般，被飞来的冰锥刺穿身体，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就从半空中摔了下去，一些砸在了浮板上，而更多的则掉进了竞技场下方的深渊中。
“快！”
哪怕强悍如冰霰，这样大范围的攻击对他来说还是非常耗费体力的，白发青年对两个同伴吼道：
“杀了它们！”
Zero一言不发地闪身而出，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在遍布浮板的大小冰棱间穿梭。每一次闪现到某个地方，他就朝一只毕方掷出一枚飞镖。
而苏蓉其中一条胳膊在刚才与旋龟的对战中被抓出了七八道血痕，伤得有些重，此时再使用时，就不大灵活了，因此她能依赖的只有另一条触手。
她藏身一根宽大的冰棱后，长长的触手甩出去，勾住了最近的一只毕方的翅膀。
“啊！！”
姑娘立刻被烫得大叫了一声。
这些毕方全身都闪着火星，人的血肉之躯，只要沾上就会感到被火焰灼烧的剧疼。
苏蓉气得要命，忍疼甩动触手，将大鸟掼出去之后，撕开外套，“唰”一声，后背就生出了一对翅膀来。
“老娘跟你们拼了！”
她说着，雪白的羽翼猛地一抖，人就飞到了半空中。
“阿蓉！”
Zero难得地开口说话了。
他用他怪异的口音对苏蓉喊道：
“小心，不要离开浮板的范围！”
“知道了！”
苏蓉头也没回，人就已经冲进了三只毕方中间，甩动两条触手，跟它们战成了一团……
【唔，这边的战况有点儿胶着啊！】
解说员看了看冰霰三人那边的情况，如此评价道：
【看来，他们还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搞定呢！】
接着，镜头转到了莫天根、马可和机械手那儿。
面对毕方，这一队看起来相当游刃有余。
一是因为飞向他们的毕方数量只有不到十只，二是因为大根老师和马可两个刀枪不入的大块头，正好特别克制这种以火焰和利爪尖喙作为武器的飞禽。
只见莫天根仗着一身龙鳞皮糙肉厚，无视掉落在身上的所有攻击，手抄折凳，绕着浮板疯狂追打胆敢靠近他们的独脚鹤。
而马可正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一手捏住一只毕方，左右开弓，将两只可怜的大鸟往死里掼。
至于断了两根肋骨的机械手，这会儿不敢托大，用工具箱中的材料给自己搭建了个可以挡住火星的掩体，而后指挥他的小机器人们，帮两个主要战斗力将毕方驱赶到方便二人抓捕的位置去。
大根老师他们组的战斗画面看起来十分没有技术含量，而且颇为凶残，简直像是在虐待动物。
解说员诡异地沉默了两秒，有些干涩地评价道：
【大个子就是占优势啊，看来这边马上就能清理干净了。】
最后，当直播的主视角移到任渐默和樊家姐弟那边时，他们的战斗已经到了尾声。
三人所在的浮板上，到处是毕方的尸体。
因为镜头来得太晚了，所以除了竞技场的现场观众之外，观看直播的几百万市民都错过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但就算是在现场的观众，也几乎没有人能看懂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俯冲向任渐默和樊家姐弟的十多只毕方，在距离三人还有不到三米时，突然顿了顿，随后竟然毫无理由地停下了攻击，开始在浮板上空绕起了圈圈。
如此良机，樊鹤眠当然不会错过。
女孩当即发动异能“循序渐进”，长刀白露飞舞，一刀一只如同砍瓜切菜，从未落空。
七刀劈完，十几只毕方已经一只不剩，全都死得不能再死了。
“卧槽！”
在旁边围观了全程的樊鹿鸣心中大骇，嗔目结舌，差点儿就要捂脸做名画《呐喊》状：
“以前就知道任先生你是真牛，但没想到你的异能还能牛成这样啊啊啊啊啊！”

第221章 无境因果-18
季鸫等人与六十四只毕方的战斗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等他们终于将场中所有的飞禽都清理干净的时候，好些人都累得不想说话了。
十二人之中，伤得最重的是苏蓉。
她的身上有大大小小许多烧伤，其中一条触手在两次大战以后几乎从中断成两截，即便恢复成手臂的样子，也是血肉模糊，看起来惨不忍睹。
不过这些都是皮外伤，樊鹿鸣只要花上一点儿时间，就能将这些伤全部治好了。
“行了，继续走吧。”
冰霰挥挥手，让竞技场中成百上千的冰棱全部融化成水，同时催促道：
“我们时间剩得不多了。”
接下来，在剩下的五分钟时间里，季鸫和任渐默两组还有三圈统共六步要走。
不过樊鹤眠已经将所有的步骤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以倒是半点儿不担心会来不及。
她带着任渐默和自家弟弟，踏上了位于三人右前方的第七圈的“柒”。
67，是个安全的质数。
就在刚才，樊鹤眠已经让季小鸟他们组提前连续走了两步，相当于已经移动过了第七圈所有浮板的位置。
在起始状态时，季鸫和任渐默这两组分别位于竞技场的正北与正南面，他们之间相隔的浮板数量，也恰恰好是不多不少的五块。
只是经过了这几次移动之后，俩组人中间隔的浮板数量就此变成了六块。
而接下来剩下的第八圈和第九圈，都正好有两个相隔了六个数的质数——73和79，3和89，它们就是两组人接下来的目标。
六人在樊鹤眠的指挥下，很快走完了第八和第九圈的浮板，并且通过往同一个方向移动的方式，齐心协力将原本“够不到”的第十圈的“柒”送到了季鸫他们的脚下。
97，作为最后一圈里有且仅有的唯一一个质数，也是季鸫他们最后的目标。
“卧槽，终于能结束了！”
马可虽然人还站在第二圈的浮板上，不过光是远远看着就感到很窒息，“可忒么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他话没说完，后脑就挨了莫天根一巴掌，示意他赶紧闭嘴。
好在这位金毛汉子的乌鸦嘴没有应验，季鸫、巴洛克和刺青小心翼翼地踩上了最后一块浮板，没有任何事发生。
他们顺着狭长的浮板挪到放置着“梵花”的原形平台上，然后季鸫伸出手，抱起了插着花朵的青花瓷瓶。
下一秒，众人听到了犹如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
就在季鸫捧起花瓶的瞬间，众人头顶上的隔音薄膜就随之消失，被隔绝在外的观众们的欢呼声与鼓掌声，如同汹涌的奔涌的浪潮，铺天盖地地涌入，瞬间填满了竞技场的每一寸空间。
【恭喜！！恭喜我们的八号队！！】
解说员将嘴巴怼在麦克风前，声嘶力竭地大喊：
【第三支队伍！第三支完成了元辰宫试炼的队伍出现了！！干得漂亮！！实在是干得漂亮啊！！】
季鸫被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浑身哆嗦了一下，不过他依然紧紧地抱住怀里的花瓶。
他眯起眼睛，迎着略有些刺眼的灯光，往竞技场上空看了看，正好看到焰火与彩绸在众人头顶绽开的一幕。
&&& &&& &&&
季鸫一行十二人在欢呼声中离开了竞技场，回到了元辰宫中。
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返回露天的元极殿，而是被带到了一处有六间独立厢房的小院里。
“鉴于还有两支队伍在等待接受试炼，所以诸位施主请先在此处暂时歇息。”
负责接引的小道童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遣词造句却十分老成持重：
“厢房里备有淋浴间和洗浴用品，另外柜子里有各种伤药，请随意取用。”
虽然他们自己就带了个内外科兼修的全能奶爸，不过季鸫还是向小道童道了谢，随后问道：
“我们什么时候去归息寺？”
“施主可以在这里休息到傍晚。”
小道童回了一礼，笑着答道：
“等用过斋饭，会有专车将诸位送到归息寺去。”
一听到这个回答，季鸫顿时松了一口气。
再没有什么比精神紧绷之后，得到一段休息更让人高兴了。
其他人显然也有同感，好几人一直紧绷的肩线都松弛了下来，看起来像是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方躺平了事。
季鸫和任渐默很自然地进了同一个厢房。
两人在刚才的试炼中被分在了不同的组里，不过季小鸟现在已经厉害到足够在竞技场中把自己保护得不错了，所以几场战斗下来，他只在胳膊和小腿上有几处划伤和烫伤，而任大美人儿更是身上干干净净的，连块油皮都没擦破。
季鸫和任渐默进了房间以后，先去洗了个澡，换上了一套清爽的新衣服。
“啊，真不愧是S级难度的‘世界’！”
季鸫坐在床铺上，一边用酒精棉球给自己破了皮的手肘上药，一边感叹道：
“都已经折腾两天了，结果这才刚完成第一场试炼而已！”
尽管他们在竞技场里都没有受伤，可这并不意味着元辰宫给他们安排的试炼很简单。
要不是队伍里刚好有个对数字特别敏感又脑子格外灵光的樊鹤眠，他们很可能会要在连续犯好几次错误之后才会发现浮板的规律，并且为此付出非常惨痛的代价。
对付六十四只毕方尚且如此费劲儿，若是数量翻倍到一百二十八甚至二百五十六会是何等情景，简直想一想就觉得心累。
任渐默坐到季鸫身边，取过他手里的一瓶酒精棉，用镊子夹出一颗，替恋人清理肩膀上的一处小烫伤。
“不知道归息寺给我们的试炼是什么样的……”
伤口处传来的刺疼感让季小鸟轻轻地抽了一口气，“只希望别比浮板机关还难就行。”
“船到桥头自然直。”
任渐默伸手揉了揉他半湿的卷毛儿，“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哦？”
季鸫挑了挑眉毛，“你的意思是，起码今天不会再折腾我们咯？”
“嗯。”
任渐默浅浅的勾起唇，“毕竟他们可是要做直播的。”
季鸫听懂了自家恋人的意思。
看有顶天城的居民的态度，明显是把“梵花会”当成了一个普天同庆的重大节日来过的。
既然如此，为了确保每天都有足够的看点，主办方一定会巧妙地错开三场试炼的时间，好让直播更加精彩。
“对了。”
季鸫转过身，背对任渐默，好方便对方帮他处理背部的小伤口，“你在对付毕方的时候，是不是使用了能力？”
任渐默的手指轻揉地擦过自家小孩儿形状漂亮的蝴蝶骨，“是。”
他应道。
“你的力量是不是又增长了？”
季小鸟回头看他，双眼亮晶晶的。
任渐默发出了一声轻笑，“可以这么说吧。”
季鸫抿了抿嘴唇，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有关任大美人儿异能的细节。
……
这时已经是中午了，刚才负责带路的小道童送来了午膳，并告诉他们，剩下的两场试炼将会在一个小时候进行。
元辰宫给参赛队伍提供的都是斋饭，唯一的动物蛋白也就只有鸡蛋而已。
不过道观里的厨子手艺很棒，哪怕是简单的豆腐青菜鸡蛋瓜果和八宝饭都做得相当精细。
众人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脑力和体力双重透支以后，人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满满一桌子的饭菜，很快就被十几双筷子一扫而空。
风卷残云吃完午饭后，大部分人都决定回到自己的厢房休息去了。
不过季小鸟没有回房，而是端着一壶茶，坐在了院子里，一边喝茶一边耐心地等待。
他想听听剩下两队人的闯关实况。
他对另外两组人的能力十分好奇，而且也想知道元辰宫会给他们安排怎样的试炼。
虽然厢房里没有电视，看不到画面，不过解说员的声音就回荡在有顶天城的上空，只要人在室外，再竖起耳朵认真听的话，就能听清个七八成。
第四支队伍是那全是年轻姑娘的修真女仙队。
只是她们参加试炼时，只有十一个人而已。
姑娘们抽到的，也是一个密室逃脱类的关卡。
但与蓝衣剑仙们需要观察力和分析力的密室相比，她们的密室似乎运用了更多巧妙的机关联动原理，这显然恰好是那些女修们的弱点。
光是第一个九连环，十一个人就轮番上阵，折腾了整整二十分钟还无法解开。
因为这一段实在太过无聊也太没看点了，连那能说会道，连白纸都能吹出花儿来的解说员侃到最后都词穷了，罕见地冷场了足足有十分钟。
最后，姑娘们被第一个房间里的各种机关折腾得筋疲力尽，直到一个小时耗尽，除了触发了两回陷阱并发生了两场战斗之外，根本连初始房间的门都没法打开，只能以试炼失败的结局，不甘不愿地结束了她们在“梵花会”的旅程。
而最后一组，十二个来自未来科技世界的军人抽到了一个立体拼接空间的试炼。
他们身处在一个扭曲折叠的房子里，需要以某种正确的顺序，将这座异常的房屋还原成原本的模样。
这等考验空间想象力与观察力的设计，对来自科技世界的队伍来说，似乎并不算什么太过困难的任务。
未来战士们手里似乎有某种可以进行立体四维成像的仪器，并且使用这等简直堪称“作弊”的神器，以比前四支队伍都要快的速度，仅仅只用了四十分钟就拿到了藏在阁楼里的“梵花”。
如此一来，“梵花会”的第一场试炼就全部都结束了。
十支队伍已经淘汰了六支，现在仅剩下四支而已。

第222章 无境因果-19
季鸫等人一直留在小院里，安安稳稳地休息到了下午。
傍晚十分，元辰宫给众人送来了晚饭，等他们吃完之后，就有咨客僧上门，来接他们到归息寺去了。
季小鸟先前听说是给他们安排了车子，而直到他看到实物时，才知道此“车”并非彼“车”。
排成一列，依次停在元辰宫门前的，竟然是四台装饰得十分浮夸的，花车。
季鸫仰着头，盯着那辆扎满了鲜花彩绸神龛以及斑斓的霓虹字的华丽花车，脚下的步子不由得顿了顿。
他想到等会儿要坐在这种车上巡街，就莫名地感到了一丝诡异的羞耻。
而且很显然，有这种感觉的，并不止季鸫一个，因为好些人的脚步也都变得迟疑了起来。
负责接引季鸫他们这组的咨客僧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长相俊秀，眉目慈悲，颇有几分大唐圣僧的气质。
他似乎是看出了众人的想法，温和地笑了笑，出声提醒道：
“诸位施主，请上车吧。”
还能怎么办呢？
季鸫等人只能踩着铺了金色刺绣地毯的台阶，依次上了花车。
四辆花车启动，离开元辰宫，在暮色中缓缓向南驶去。
季鸫觉得，现在他们坐的花车，有点儿像是他以前在国外比赛时坐过的那种顶棚敞开的观光巴士，四周大敞，无顶无壁，座位旁只有一圈简单的围栏，视野极好，实在很合适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兜风赏景。
只可惜，现在他们坐在这台华丽的花车上，倒是变成了被围观的人。
有顶天城的地形层层叠叠，建筑物纵横交错，街道就因此显得有些狭窄了。
虽不至于像下城区那般连车子都难以驶入，不过光是这四台挂满了繁琐装饰物的花车，还是直接就占据了来往的两条车道。
道路两旁站满了围观的市民，还有更多的人从临街的建筑物窗户里探出脑袋来观看。
花车走到哪里，哪里的观众就会发出热烈的喝彩声，间或还有夹杂着口哨和热情的表白。
除了欢呼与掌声之外，还有很多热情的市民会把一些包好的礼物往他们心仪的参赛队伍的花车上扔。
车子刚刚开上街那会儿，季鸫头一回感受到了何为“掷果盈车”，同时也产生了害怕自己会被高空落物砸死的担忧。
“哈哈哈，施主莫怕。”
咨客僧一回头，就看到坐在他后面的季小鸟一直仰着头，转动脖子，时刻警戒着头顶的动静，忍不住笑了起来：
“放心吧，礼物是绝对不会砸到你们的。”
他笑着朝头上一指：
“你看——”
季鸫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袋扎着丝带的饼干和糖果从天而降，眼看着立刻就要落到他们的花车上了。
而就在此时，一块薄薄的透明薄膜从花车的装饰物上腾起，如同舒展的花瓣一般，准确地兜住了那包小零食，又轻轻一抖搂，将它安安全全地送进了车顶棚后方没有放置任何座椅的空地上。
季小鸟再回头瞅了一眼，车厢后方的那片区域已经零星堆放了七八样礼物，并且眼瞅着还会越来越多。
“……原来如此。”
季鸫在松了一口气之余，又忍不住叹道：
“你们这里……还真是特别啊……”
咨客僧先是一愣，略加思索之后，竟然听懂了季鸫这句没头没尾的感叹的言外之意，“确实，有顶天城很特别，对吧？”
他笑着点了点头。
“没错。”
旁边的巴洛克听了，隔着一条走道，探过脑袋：“我们去过的‘世界’也算不少了，像有顶天城这样的，确实是独一份。”
巴洛克说得并不是客套话。
作为一个已经升到S级难度有些时日的参演者，他在“桃花源”的控制下，被迫游历过太多的异世了。
不过，绝大部分的“世界”，发展的路线都是术法与科技二择其一，甚少有像有顶天城这样，既有相当不俗的机械工业科技，又在宗教信仰之下保有精深的术法水平的。
巴洛克将他的想法说出来以后，季鸫也觉得深有同感。
他的冒险经历远没有其他人丰富，不过也的的确确感受到了有顶天城的特殊之处……
……不对！
想到此处，季小鸟的眼神忽然一闪，脑海中似掠过一抹灵光。
——不对，我所知道的，术法与科技齐头并进的“世界”，并不只有这座有顶天城而已！
他下意识地看向任渐默，喉头滚动了一下，忽然想到他们现在的处境，又把想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还有另一个这样的“世界”。
季鸫想，“桃花源”，不也同样如此吗？
“哈哈。”
咨客僧闻言，又笑了起来。
“这就是鄙城为何要每十年一次举办‘梵花会’的理由了。”
他含笑宣了声佛偈，“只有博采众家之长，才能更进一步啊。”
“话是这样没错。”
坐在季鸫身后的莫天根似乎也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听到兴起，干脆撑着前座的靠背，半站起身，加入了他们的对话之中：
“可是，像你们这样举办‘梵花会’，将来自不同时空的参赛者招到这里来，难道不会给有顶天城引来危险吗？”
“阿弥陀佛！”
咨客僧摇了摇头，“罪过、罪过！”
“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啊！”
莫天根仍然不肯放弃他的想法：
“假设你们这座城得罪了那么一两个仇家，对方甚至不惜贴上几个精英也要搞点儿破坏，让混进来的参赛者随身携带一两枚小型核弹头什么的……”
他没把下半句说下去，只是无声地做了个“boom”的口型。
“不，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年轻的咨客僧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尤为笃定。
随后，他告诉季鸫等人，有顶天城有一个很完善的防御机制，那些对有顶天城心怀恶意的或是携带巨大威胁的人，是无法进入这座城市的。
“可是，你们又怎么知道谁的身上会不会带着重大威胁呢？”
大根老师在“桃花源”的一次性道具名录里，曾经找到过那些能够植入人体内的大杀伤性武器。
他相信，以某些外来时空的科技，哪怕是能一次性毁掉一座城的玩意儿，说不定也能藏在人的身体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渡进来。
“因为能量。”
咨客僧做了个“展开”的手势，继续耐心地解释道：
“我们布置的‘出入口’……也就是诸位施主平常所说的虫洞空间，所能容纳的能量，都是有一个明确的上限的。如果超过了这个上限值，出入口就会被太过巨大的质量挤压到扭曲变形，变得无法使用了。”
僧人一笑，顿了顿。
“如果哪位参赛者身上携带了某种杀伤力大到超过了有顶天城的防御能力的危险武器，或者本身的力量已经强大到超越了‘梵’所能给予赐福的上限，他们就会因为太过庞大的‘质量’而受到出入口的排斥，无法进入我们这座城市了。”
听完咨客僧的说明之后，季鸫轻轻地“哦”了一声。
他听得似懂非懂。
只是季小鸟心中隐约有个想法。
“桃花源”筛选参演者所前往的“世界”的难度时，是不是也是同样的原理呢？
力量越强大的人，“质量”就会越大，所以参演者只能逐渐去往难度越来越高的“世界”，而不能返回到低难度的“世界”去。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升起，就压根儿不受他控制了。
在接下来整整半小时的车程里，季鸫都无心欣赏有顶天城的景致。
他一直在心里反复咀嚼着目前为止他所知道的有关于“桃花源”的一切，并试图在这一团乱麻一般的线索中理出头绪来。
最后，花车停在了归息寺前，而车顶棚后方已经堆满了市民丢给他们的礼物。
“到了。”
任渐默伸手，轻轻揽住季鸫的肩膀，低声说道：
“我们下车吧。”
……
四支参赛队伍所乘坐的花车依次停在了归息寺的山门前。
季鸫下车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尊足有五六层楼高的释迦牟尼佛象。
与他以前经常看到的青铜或是黄铜像不同，那座佛像的材质是打磨得光滑到能当镜子来照的钼铁合金，只在眉眼、额饰、佛珠等关键之处镀上了一层黄金。
那尊释迦牟尼像不仅极高级大，而且真叫一个宝相庄严，季小鸟看得呆住了，仰着脑袋，足有好几秒都转不过眼来。
“诸位施主，请吧。”
知客僧引着他们进了山门，并将众人一路带到了今晚休息的僧院。
归息寺很大，依山而建，而且在佛门清净之地，不能使用任何代步工具，只能凭两只脚自己走。
季鸫他们足足走了二十分钟，一路绕过好几座庙宇，穿过若干处庭院，才终于来到了分配给他们的住处。
众人这一回住的，还是一座有着六间房间的独门小院。
只是比起元辰宫提供的厢房来，归息寺的僧院更简朴也更清幽。
“明日的早课会在卯时进行。早课结束后，鄙寺给诸位安排的试炼就会正式开始。”
知客僧说着，合掌朝众人施了一礼：
“今晚请早些休息吧。”

第223章 无境因果-20
一夜无话，第二天凌晨三点半左右，天边还漆黑一片，连一丝光亮也没有，季鸫就感到有一只手在轻轻拍着自己的肩膀。
季小鸟一激灵，立刻醒了。
“该起床了。”
季鸫对上的是任渐默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双眼，“准备准备，快要到和尚们的早课时间了。”
季鸫爬起来，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天啊，这也太早了……”
他一边爬起来穿衣，一边咕咕哝哝道：
“当和尚其实也满辛苦的嘛……”
任渐默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在一间简朴到可以算得上简陋的小浴室里洗漱完，正准备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时，就听到房间门环被叩响的声音。
叩门的显然是个很有礼貌的人。
他叩击得很有节奏，力道也不重，三下以后，先是停了停，等了几秒之后，又重新叩了不疾不徐的三下。
就凭这敲门的方式，季鸫就笃定来人绝对不是莫天根和樊家姐弟，或是沁雪会的人了。
他捋了捋刚睡醒还到处乱翘的头毛，然后小跑着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昨天负责送他们来这里的那位长相俊秀的咨客僧。
不过这一次，他的身后还跟了四个同样灵秀可爱的小和尚，人人臂弯里都挂着一只盖着粗布的大篮子。
咨客僧先朝季小鸟合掌，欠了欠身。
“贫僧来给二位送早膳。”
僧人一边说，一边从其中一个小和尚的篮子里拿出了一只食盒，递给季鸫，然后又转向另外一个人。
“另外，还有这两套衣服……”
他说着，将两套折叠整齐的袍子也一并交给了季小鸟，“用过饭食后，麻烦二位换上这套衣服。”
季鸫谢过咨客僧之后，就带着早餐和衣服回房间去了。
“说是等会儿让我们把这套衣服换上。”
季小鸟将僧人的话转述给了自家恋人听。
任渐默点了点头，翻开衣袍看了看。
那是两套直裾，从中衣、外袍到裤子鞋袜一应俱全，小一号的是淡青色的，大一些的则是深蓝色的，而且还配着两条同色系的腰带和发带。
“这是要干嘛呢？”
季鸫颇为困惑地摆弄着那套淡青色的衣服，“Cosplay吗？”
“反正等会儿就知道了。”
任渐默倒是不太在意这个。
反正他的重要物品和道具都放在“一立方米的自由”里，不管穿的是什么，他也有办法将它们全都带进试炼里。
于是两人很快吃完了归息寺给他们提供的早饭——每人两个馒头和一碗燕麦杂粮粥，就开始动手穿衣袍了。
季鸫进入“桃花源”的时间并不长，唯一一次去过的古代背景的“世界”是“画壁换魂”，不过当时他是人醒来时就已经直接换好了衣服的，根本没经历过自己穿衣的烦恼。
于是这一次，他深深地体会到了门外汉穿汉服的苦。
古时没有橡胶，当然也没有橡皮筋这种神器，于是一条裤子全靠系带固定，季小鸟足足折腾了十分钟，才将裤子妥妥当当地穿在了身上。
然而搞定了裤子，他又和腰带给杠上了。
看到季鸫双唇紧抿，表情严肃，左右手各抓住腰带的一头，左拉右拽，一张脸因为注意力集中而憋得通红的样子，实在太滑稽又太可爱了，任渐默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行了，别折腾了。”
任大美人儿说着，从季鸫手里拽出腰带，“我来帮你系吧。”
季鸫红着脸，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一直还算满机灵的，但古装这种东西，第一次打理实在是很够呛。
好在任渐默比季鸫熟手多了，三下五除二就将腰带系好了，还顺便帮他把鞋履也一并穿好。
两人换好衣服，就听到庭院里有人说话和走动的声音，知道应是其他人也出门活动了。
大约十分钟后，所有人都在院子里集合，由咨客僧带路，到大雄宝殿前，旁观僧人们的早课。
此时才五点刚过，东面的天色只隐约浮现出一抹似有若无的鱼肚白，朝阳还未从地平线上升起。
这会儿，还留在“梵花会”上的四支队伍全都跟佛门不搭边儿，自然不会诵经念佛，除了站在旁边围观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季鸫注意到，不止是他们，连巫师队和未来战士队也都换上了古装。
只是这些人的长相都以欧美裔为主，其中还有几个看上去压根不像单纯的人类，哪怕穿了长袍梳起了发髻，模样也颇为怪异。
倒是那队蓝衣剑仙，身上的衣着和一开始时毫无区别，反而成了四队人中最顺眼最不突兀的一群。
和尚们的早课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等他们终于诵完了经，已然天光大亮。
僧人们列队鱼贯离开，几十只飞行摄像机像蜂群一般，从各个角落涌出，飞到了四支参赛队伍身前。
它们的出现意味着，今天的直播正式开始了。
【各位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
城市的半空中又传来了解说员那把熟悉的、充满了热情的声音：
【归息寺的早课刚刚结束，各位睡醒了吗？】
与此同时，一个身穿袈裟的老僧缓缓踏上台阶，站到了众人面前。
“阿弥陀佛，贫僧圆空。”
老僧口诵佛号，合掌朝众人施了个礼。
“接下来，就由贫僧给诸位施主说一说试炼的内容吧。”
这位老和尚的说话方式倒是十分直接，没把时间浪费在开场白上，而是干脆的开门见山，将每支参赛队伍都迫切想知道的试炼详情告诉了众人。
在有顶天城之下，一共有十六个小千世界，三个大千世界，他们皆由这座奇妙的都市负责保护与维系平衡，同时也会向守护者反哺各地的资源与灵气。
这一次，参赛队伍会被送往其中一方名为“落羽”的大千世界。
在“落羽”中，有一李姓男子，原本是“梵”座下的一名罗汉，因犯了戒律，被“梵”罚至下界，需经历七世劫难，才能重新修成正果，回到有顶天城中。
而季鸫他们这些参赛者的任务，正是从旁护卫这名罗汉的某一世转生渡过生死劫难，并且再度皈依佛门。
“等等！”
听到这里，未来战士的队伍里有人忍不住了。
那男人举起手，打断了老和尚的话。
“这么说，我们还得陪着他一辈子？！”
他用翻译器说出了语调和语法都有些奇怪的华国语：“那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确实，这“从旁护卫”四字的所指实在太含糊了。
如果要从那罗汉托生的婴儿期开始算起，那么这些参赛者岂不是要在“落羽”里耗到天荒地老了？
老和尚被打断了话也不见恼火，耐心地解释道：
“诸位施主请放心，贫僧会将你们直接送到李生的生死劫难发生前的关键节点。”
众人闻言，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另外，‘落羽’中时间的流逝，与有顶天城是完全不同的。”
僧人合掌打了个佛偈：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莫不过如此。”
季鸫眼神一闪。
——这不就跟“桃花源”的情况一模一样吗？
他在心中想到。
老和尚继续说道：
“完成试炼需要多长时间，全由各位施主自行决定，不过，最长不会超过一年。若是一年内还未能完成任务，又或者李生本人死于劫难，贫僧会强行将诸位从‘落羽’中唤回。”
——原来如此。
季鸫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次的任务还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还会遇到这种“世界”中包含了另一个“世界”的有趣经历。
接下来，老和尚又强调了一次试炼的规则。
他会将四支队伍分别送往罗汉托生而成的李生的不同转世，参赛者们必须守在他身边，替他化解一个命中注定的生死危机，再将李生劝入空门，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这个试炼没有明确的时间限制，但最长不超过“落羽”中的一年。
若是在一年里无法达成上述两个条件，又或者李生身死，任务就算失败了。
“Oh Fu*k!”
季鸫听到站在他斜后方的马可低声骂了一句：
“这可真忒么有够拐弯抹角的，还不如直截了当地来打一场呢！”
金发汉子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不过身边的队友们倒是都听到了。
好几个人点了点头，显然也是深有同感。
但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试炼的内容是什么，决定权并不在他们手里，哪怕再不甘愿，为了拿到第二朵“梵花”，他们也只能照办了。
最后，老和尚告诉四支参赛队伍，罗汉托生的李生会在“落羽”中轮回七世，每一世的出身、地位、长相、性格以及所处的时代都会截然不同，其中既会有早年丧亲、贫寒交迫的乞丐孤儿，也会有坐拥金山、权倾天下的天潢贵胄。
至于参赛者们会前往哪一世，会由抽签随机决定，不存在公平问题。
于是各队的队长按照上一场试炼通关花费的时间的长短，到老僧那儿抽了签，冰霰拿到了一个意义不明的“肆”。
一切准备就绪，老僧用禅杖凭空画出了个圆，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光圈就此出现。
然后他朝众人示意可以依次进去了。
季鸫跟在冰霰身后，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光圈之中。

第224章 无境因果-21
季鸫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于某处山清水秀的田园之中，身边十一名队友，一个不少。
“好的，每次穿越都必须解决的三大谜团。”
机械手竖起三根手指，表情严肃，语气赵重：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到哪里去？”
以往他们作为“桃花源”的参演者，前往各个“世界”的时候，全都事先看过预告片，或多或少会提前对自己的处境有个大略的预估。
而且绝大部分情况下，当他们在某个“世界”中醒来的时候，“桃花源”都会提前给他们安排好身份、灌输好必要的记忆，不至于让他们睁眼就一抹黑，被迫发出此等灵魂三大拷问。
不过好在归息寺虽然没有“桃花源”那般周到细致，好歹还是给众人留了前两个疑问的线索。
冰霰在僧人事先交给他的布袋子里找到了十二人份的路引，还有足够大家花用上好一段时间的银钱。
从路引上来看，他们十二人是一支南下的商队，准备前往一个名叫“苏棠”的城市去采买丝绸。
“OK，看来这个名叫‘苏棠’的地方，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
要找到“苏棠”并不困难，他们往前走了一小段，就上了官道，随后寻到了一间卖茶水点心的茶棚。
众人叫了些吃食，又顺带向老板打听了一下“苏棠城”的位置。
卖茶的老汉很热心地告诉他们，沿着官道再往东走上二十里地儿，就能看到苏棠城的城门了。
“脚程快些的话，一个时辰就能到了。”
老汉笑呵呵地又补了一句。
听茶棚老板这么一说，座上的不少人都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
——真不愧是个限时一整年的任务，还真不差这一两个小时的功夫啊！
——直接把他们放到苏棠城门口不香吗？干嘛还非得要他们走上两个钟头呢！
心里想是这么想，但该走的还是得走。
一行人匆匆吃完茶水点心，留下一些铜板之后，就按照老汉的指点，沿官道向东而行。
一路无话。
季鸫他们在两个小时以后顺利入了苏棠城，又在某个客商的指点下，在城南找到了一间客栈，要了几间厢房，便算是落了脚。
一行人在客栈里安顿好，又分头到街上溜达了大半天，傍晚回到客栈时，已经大致搞清了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与民俗风土。
这方大千世界目前国号为“光”，当朝天子姓赵，年号“明祥”，正值风调雨顺、兵精粮足、万邦来朝的太平盛世，颇类盛唐气象。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苏棠城，位于光国的东南方，是某条大河的下游城市。
此处气候温暖、土地肥沃、水系丰富，既是鱼米之乡，又剪养蚕纺丝，农业与商业都非常兴旺，是以城中人口众多，而且民众生活都比较富庶。
“好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一找那个罗汉转世的‘李生’，究竟人在哪里了。”
按照圆空法师给他们的提示，这位“李生”每一世的身份、长相与性格全然不同，不变的地方只有三处，一是皆为男性，二是都托生在“李”姓人家，最后的一点，也是最重要的标志，就是李生的眉心正中会长有一颗水滴状的红痣。
不过偌大一座苏棠城，人口足有好几十万，他们总不可能每天什么事都不干，就蹲在街上观察来往行人，看到有谁眉心处长了颗红痣的，就冲上去“请问阁下贵姓”吧？
万幸的是，这次那位罗汉托生的“李生”，投胎成了苏棠城的知名人士。
“哦呦，诸位客观想要打听的，是城东海棠巷李员外家的公子李云沐吧？”
客栈的小二喜滋滋地把一小块碎银揣进怀里，一边殷勤的给众人续茶，一边滔滔不绝，恨不能将自己知道的事儿一股脑儿全说给这群大方的外地客商听。
“要说眉心长了颗红痣的人啊，但凡在咱这城里住得久些的，哪能不知道呢！可不就是李员外家的公子嘛！”
小二说话的语速很快，嘚吧嘚吧宛若竹筒倒豆。
根据小二的说法，苏棠城东边的海棠巷里，住了户经营布匹绸缎生意的李姓人家。
李府原本的家主李员外，虽然家中极有钱，但为人仗义，乐善好施，在本地人缘口碑极好，算是十里八乡数得出名号的善人。
只可惜这位李员外子女缘薄，直到中年，才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起名李云沐。
“当年咱城里都传说，李员外家这根独苗苗，可是李夫人亲自前往观音寺，在菩萨面前跪了三天三夜才求来的佛子，是以李家少爷出生那会儿，李府上空有七彩祥云环绕，且李少爷天生额心就带了颗水滴状的鲜红佛印！”
小二眉飞色舞，眼看着就要改行说书了，“可惜啊，仁父慈母多败儿，这道理，连菩萨也帮不了哩！”
李府夫妇把那来之不易的宝贝儿子当成了眼珠子，整日里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终于将好好一个漂亮小子宠成了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李云沐有个好出身，父母疼爱到了极点，家里金山银山，钱多得他躺在锦绣堆里三辈子也吃不完，自然不求上进，既不念书，也不学做生意。
他十七八岁便到处招猫逗狗、惹祸生飞，尤其喜欢留恋烟花之地，与舞姫花娘整日厮混在一处，还没正经娶上媳妇儿，就先抬了两房小妾进门。
后来李员外看儿子这样实在不像话，终于在李云沐二十岁那年，做主替他聘了邻城一户赵姓人家的女儿，指望新妇进门以后，可以约束住自家这不省心的浪荡子。
“唉，可惜啊可惜，连他老子都管不住，又怎么会因为娶了媳妇就改邪归正哩！”
店小二一甩肩上的抹布，叹了口气：
“大约两年前吧，李员外寿终正寝了。”
小二顿了顿，继续说道：
“那偌大的家业可不就都给了那位李公子嘛！嗨，诸位客官可以猜一猜，李公子怎么着！？”
莫天根很捧场地搭话道：
“哦？总不会是又纳了两房小妾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到脚背忽然猛地一疼，连忙低头，发现自己被旁边的樊鹤眠狠狠地踩了一脚。
大根老师心知这下要坏菜了，立刻闭了嘴，端起茶杯，做眼观鼻鼻观心状。
“嗨，客官您可真猜对咯！”
小二一拍手，“不过啊，李公子新纳的可不是两房小妾，而是四房！”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七”字，开了句黄腔：
“李府现养着足足六房妾室，连带上原配夫人，一星期都不重样咯！”
——这简直就是活生生的种马啊！
季鸫暗自吐槽。
原本他以为，李生好歹是金身罗汉转世，就算不是什么高风亮节、厚德流光的大善人，总该有点儿德行吧？万万没料到竟然会是个色中饿鬼！
“唉，李公子是快活了，就可怜了少奶奶！”
店小二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
“听说少奶奶嫁入李府之后，一直在生病，延医问药好几年都不见好，最近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
他惋惜地摇了摇头，压低嗓音道：
“唉，怕是……快到日子咯……”
小二说的“快到日子”，指的当然是赵氏久病缠身，已然时日无多了。
——很好，不止是匹种马，还是见一个爱一个，花心滥情不管妻子死活的渣男！
季小鸟真是越听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气归气，总归是目标人物，再膈应也还是得想办法接近。
“我觉得吧，咱们摊上的这位，可不是好对付的主儿。”
打发走店小二之后，季鸫等人一边吃晚饭，一边讨论接下来应该如何行动。
席间，机械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像李云沐这种纨绔少爷，在挥霍到肾虚腰软、硬不起来之前，根本不可能产生出家的念头吧？”
其他人也深有同感。
在太平盛世里会选择当和尚的，要么是出身贫苦温饱难继，要么就是天生慧根、思想觉悟高到了一定境界的，若是两者都不沾边，想要“普度”可就难了——像李云沐那等有钱有闲还沉迷女色的渣男中的战斗机，更是难上加难！
“不，比起这个……”
冰霰抬了抬手，打断了机械手的话，
“现在最重要的，是李云沐的‘死劫’到底是什么，又会在何时何地到来。”
众人听领队这么一说，立刻不做声了。
确实，比起如何说服一个花花公子遁入空门，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接近目标，好抢在李云沐把自己作死之前，保住他的小命。
毕竟与其他几支队伍不一样，他们参加“梵花会”，可是还背着“桃花源”的任务的。
要是不能顺利通过第二场考验，拿到归息寺的“梵花”的话，十二个人全都要折在这里。
想到这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了起来。
“要不，我们今晚来个夜探李府吧。”
机械手拍了拍他装在一只大藤篓里的机械箱。
“我放个无人机进去，在李云沐的宅子里装它十个八个针孔摄像头，怎么样？”

第225章 无境因果-22
机械手的提议虽然咋听起来不太靠谱，不过细细琢磨，似乎也好歹算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只不过单靠针孔摄像头还远远算不上保险，众人商议过后，觉得还是要找机会接近那个花花公子李云沐才行。
但李府虽是商贾之家，毕竟是苏棠城里有名有姓的大户，而季鸫他们现在的身份只是一队外地客商，怕是连拜帖都递不进去。
“我看，这也很简单嘛！”
就在众人感到束手无策的时候，马可忽然一拍大腿，开口说话了：
“那李公子不是喜欢美人嘛！”
说着，他的手指朝任渐默的方向一指：
“看，咱这儿就有一个现成的大美人呀！就凭任先生的颜值，别说整个苏棠城了，怕是连整个光朝都找不出第二个了吧？当贵妃都绰绰有余，去钓一个小小富户，还不手到擒来吗？”
马可越说越兴奋，语速也越来越快：
“任先生可以化个女装，把人勾到手，再狠狠甩掉，让李公子体验一下什么叫红粉枯骨、求而不得……嗷呦！”
马可同志一外国友人还没来得及充分卖弄自己的成语水平，就忽然痛叫一声，一屁股翻倒在地，捂着自己的左手嗷嗷呼疼。
坐在马可对面的季小鸟绷着一张脸瞪着他，一对瞳孔嗖嗖窜出两撮小火苗。
“你想打架吗？”
季鸫咬牙切齿地问道，表情凶得好像一只护食的狼崽子。
马可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被电麻了的胳膊。
看到自己真把任先生的小男朋友撩炸毛了，他不敢再继续作死，连忙做了个嘴巴上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闭嘴了。
席间两位姑娘虽然清秀的清秀，明艳的明艳，不过两人自问干不了“色诱”这般高难度的任务，这时也只当没自己的事儿，自顾自地吃饭喝茶。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楼下大堂传来了一阵骚动。
季鸫就坐在靠近二楼包厢护栏的位置，顺势探头看了一眼。
进来的是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男人，左手一把抚尺，右手一把扇子，看行头，应该是个说书先生。
果然，中年男人进了大堂，与掌柜的打了声招呼，坐到一桌熟客旁，要了润喉的茶水和两碟小菜，就径直摆开了龙门阵。
季小鸟原本已将脑袋缩了回去，可几个关键词不经意地飘进了他的耳中，又让他不由自主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了起来。
楼下那说书人今晚念叨的既不是什么传奇话本，也不是什么公案评书，而是城南汍水河上新来的几艘画舫。
其实，这个时代的画舫，就是花娘接待客人的地方。
说书人告诉听众，汍水河上新来的画舫一共有四艘，每一艘里都有一位倾世名花，分别以梅兰竹菊为名，其中尤以“绿竹”最为貌美，堪称西施再世，艳绝群芳云云。
堂中一群食客都是爱听这些风流逸闻的，听说书先生吹嘘了一番绿竹姑娘的美貌，皆连声叫好之余，纷纷好奇起了如何才能一睹这几位名花——尤其是传说中最美的那位绿竹的芳容。
季鸫听得入神，渐渐地停了筷子，不再理会自己桌上的对话。
其他人很快发现了他的异状，随之注意到了楼下的话题，也不再吱声，加入了安静旁听的行列。
那四位名花这次远道而来，自然自持身价，不肯随意在人前露面的。
不过两天后就是苏棠城的河灯会，画舫放出风声，说梅兰竹菊四位美人会在灯会上轮流登台献艺，并邀请“有识之士”登船，一同共赏风月……
听到这里，季鸫和队友们交换了一个无言的对视。
那李云沐可是一口气娶了六房小妾的花心渣男啊——从外地来了几个绝色花魁这等美事，想来以他的性格，定然不会错过。
“好极了……”
巴洛克的手指轻轻在茶杯上扣了两下。
“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会一会那李家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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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意已定，季鸫他们就只等后天晚上的河灯会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众人这两天什么也不用做。
毕竟谁也说不准李云沐的死劫到底什么时候会到，万一河灯会还没开始，他就先被某位争风吃醋的小妾一剪刀捅死了，那可就实在太冤了。
所以冰霰还是交代机械手将大量的微型摄像头偷偷装在李府上下，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对李云沐进行监视。
同时他还让Zero用他的瞬移能力，趁着月黑风高偷偷潜进李府大宅，把整座宅邸的内部结构摸了个一清二楚。
如果不是还有个不明就里的“试炼”像一块大石头似地压在各人心头，像苏棠城这般纯粹的古时江南风光，应该是个相当不错的旅游地点了。
季鸫和任渐默两人白天时没事就在城里到处闲逛，顺便从贩夫走卒口中打听些与李云沐和苏棠城有关的情报。
任大美人儿的长相太招人眼球了，所以出门时一直都戴着带面纱的斗笠，几乎就没摘下来过。
反倒是季小鸟，娃娃脸年纪显小，相貌又俊秀讨喜，怎么看怎么像好人家出来游学的小公子，不管跟谁搭话都不会引起对方的反感或是戒心，轻而易举就能将想问的事儿探听清楚。
两日逛下来，季鸫和任渐默得出一个结论，李云沐的好色滥情确实已经出名到全城皆知，不过这年头有钱人三妻四妾才是常态，旁人除了嘴上酸两句败家子之外，倒也并不觉得这算多大的缺点。
除此之外，苏棠城最近一段时间可谓风平浪静、犬吠不惊，城里最大的新闻，就是汍水河上新来的画舫，以及船上“梅兰竹菊”四位美人了。
这日是光朝历法的七月十五，也是季鸫等人来到“落羽”的第三天。
今天是一年一度祭祀祖先的重要节日，城里不必宵禁，自然男女老少都要上街凑个热闹，到汍水河边放灯祈福。
季鸫跟任渐默照例早早就出了门，沿着汍水河岸逛了一天。
两人看到，明明离入夜还早得很，路边就已经有许多叫卖河灯与各种小玩意儿的摊位，还有一众百戏杂耍艺人，一边舞刀弄枪一边卖力吆喝。
汍水河的两岸，但凡视野开阔的地方，都已经搭起了三四层楼高的看台。
而在能近距离看到“梅兰竹菊”四艘画舫的南岸，高台上更是天亮就挤满了城里的大户派来占座的家丁。
季鸫像城里的闲汉一样站在河边，远远地盯着那几艘画舫瞧了好一会儿，不出所料地只看到船上出出入入忙前忙后的仆从和仕女，就是没能等到四位名花露脸。
季鸫叹了一口气，拽了拽任渐默的袖子：
“我们走吧，今晚再来。”
“怎么？”
任渐默低头，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纱罩看自家小孩儿，声音中带着隐隐的笑意：
“你失望了？”
“哪有！”
季小鸟果断否认：“我只是好奇而已！”
他已经有任大美人儿这等又美又强的人间绝色了，若是还敢三心二意，怕是会天打雷劈！
任渐默在纱罩的遮挡下勾起唇，又伸手捋了捋小孩儿勉强扎起来的一个小发髻。
季鸫吐了吐舌头，心说好险好险，连忙岔开话题，抓住自家恋人的袖子，说想去试试各家摊位上的点心果子。
两人又在街上绕了一阵。
最后季鸫买了一包模样像是驴打滚和豆沙青团的混合体的点心，又找了个僻静阴凉的角落，和任渐默坐在柳树下，一边吃，一边低声交换这两天的所见所感。
“你觉得，李云沐的‘死劫’到底会是什么啊？”
季鸫用小签子搓了一个团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这种点心是糯米制成的，外面滚了一层豆粉，甜中带了些微的咸，内馅是豆蓉的，当然不如现代的豆沙那么软糯细腻，不过没有添加任何工业制剂的天然口感本身就相当好吃。
季小鸟又戳了一个，想要递给身边的人，但任渐默不想摘斗笠，摇头拒绝了，
“我想来想去，感觉在这么一个古代社会里，最严重的无外乎得罪了权贵或是卷入兵灾这两种吧。”
他一边咀嚼着点心，一边说道。
可是以现在他们这群人的战斗能力，以一敌百都不过是小事一桩。
哪怕十万游牧铁骑明天就要踏平苏棠，季小鸟也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能将李公子毫发无伤带到安全之地。
季鸫鼓着腮帮子，低声咕哝道：
“除非敌军能学光武帝使用流星火雨大召唤术，不然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办法能弄死我们的任务目标了……”
任渐默轻声笑了起来，“谁知道呢。”
他说道：
“这可是一个S级难度的‘世界’啊。”
季鸫听得直皱眉。
确实，任渐默说得不假，这可是一个S级难度“世界”里的任务呀！
若是以先前元辰宫给他们布下的浮板阵的难度作为衡量标准，哪怕现在看起来风平浪静，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定然绝不会只是干掉个贪官或是当街劫个死囚那么简单。

第226章 无境因果-23
快到傍晚时，季鸫和任渐默回了客栈一趟。
自从机械手在李府装了足有一打监视摄像头之后，李云沐的长相，所有人都看到眼熟了。
赶上七月十五这等万人空巷的日子，李公子自然也不可能乖乖地呆在家里。
事实上，今天他大早就出了门，和几个狐朋狗友一起，先是去踏青游园，又到城里著名的酒肆宴饮一番，一直折腾到太阳西斜，一伙人才准备往汍水河去，观赏晚间的河灯大会。
机械手所住的天字号上房已经被他改造成了一间监控室。
花梨木四柱大床三面挂了十几块监视屏，还有几只蜘蛛模样的小机械人在屏幕间爬来爬去，代替主人盯住目标人物的动向。
“Zero已经混进了李府，现在就跟在李云沐身边。”
机械手指了指其中一块显示器，对其他人说道。
季鸫凑过去看了看，发现那应该是别在衣领或是衣襟上的监控摄像镜头，此时正以第一视角向前移动，前方熙熙攘攘足有二三十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行的阵仗。
季小鸟心说沁雪会的人果然有两把刷子。
通常像李云沐这种富家公子，带出门的家丁都是随行多年知根知底的家生子，也不知Zero到底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还能正大光明地混进去。
“喏，这就是李云沐。”
机械手又指出人群中偶尔露出的某人的身影，“穿的这一身，好认得很！”
虽然因为角度问题，众人这会儿最多只能看到李公子的背影或是小半张侧脸，不过那位花花大少今天穿了一件绛红色绣金银团花的长袍，简直就跟穿了身喜服似的，哪怕隔了百米远，也能一眼就从人堆里将他捡出来。
马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卧槽，穿成这样是想干嘛！？”
“我刚才听他们嚷嚷老半天了。”
机械手冷哼一声：
“人家李公子对绿竹姑娘志在必得，可不就是今晚想当新郎官嘛！”
总之，不管李云沐是出于何种考量穿得如此浮夸又骚包，对季鸫他们来说都算是件好事，起码跟踪时不必担心在人挤人的灯会上跟丢了人。
他们商量过后，决定兵分两路，大半的人分散到河灯会上，寻找机会与李云沐搭上关系，剩下机械手和冰霰两人则留在客栈中，通过监视器继续盯梢，并且约定好用“随时随地定位追踪”进行联系。
季鸫和任渐默在客栈里简单地用了些晚饭，就和莫天根还有樊家姐弟一块儿出了门。
五人装扮成普通的外地客，混在放灯赏灯的人流里，往汍水河的南岸走去。
河岸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夜市。
街道热闹非常，游人摩肩接踵，一不小心就可能和同伴们走散。
反正不必顾及形象，季鸫干脆大大方方地圈住任渐默的胳膊，像个挂件一样，紧贴在自家恋人身上。
莫天根和樊家姐弟早就习惯了队里有两个整天放闪光发狗粮的家伙，三人都一脸见怪不怪，甚至还能很自然地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这两日在城里闲逛时，季鸫已经打听清楚了苏棠城河灯会的习俗。
原本在七月十五这日放灯，是为了纪念家中的先祖的。
孝子贤孙们会将想说的话写在灯上，放进河里，让花灯顺水而去，说是就能送到已逝的先人们手中。
只不过这习俗经历了两百余年的岁月变迁，其祭祀的意义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现在往河里放灯的多是城中的女眷，尤其是那些刚出阁的未婚小姐。
姑娘们会将自己对姻缘与家庭的美好愿景写在灯上，再让它们随水而下，希望能得到祖先的护佑。
汍水河流经苏棠城一段的水势其实相当湍急，河灯入水之后，很快就会被卷到下游去。
唯有南岸有处浅滩，名唤“壶嘴湾”，水流会在这两百来米的河段中变得好似小溪般平缓。
于是就会有城里的年轻男子驾驶小船，在此处用长竹竿打捞女孩们放下的河灯，并且将自己觉得写得好的留言大声念出来。
这时，若是花灯的主人也看上了捞灯的男孩，愿意出来认领，就会当场成就一段姻缘。
据说这由放灯捞灯牵起的缘分，会得到先祖与河神的祝福，一对新人会一生安康平顺，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当然，季鸫几人作为一群来自不知多少重天外的外来者，这汍水河连通的幽冥之地没有他们的祖先，河神怕也管不到“桃花源”的事儿，自然对放灯不感兴趣。
只不过，当樊鹤眠经过一个摊位时，还是被一个老人拉住，硬是往她手里塞了一盏花灯。
“姑娘怎么能不放灯呢！”
卖灯的老人笑出了一脸褶子，抓住樊家姐姐的手不肯松开，“你看我们家的灯多漂亮啊，买一盏吧！”
樊鹤眠有些无奈，又不想和一个老太太纠缠，只得摸了几个铜板，买下了那盏花灯。
然后，等走出百步，樊家姐姐转身将花灯塞进了季鸫的手里，“好了，现在它归你了。”
季小鸟：“？？”
他十分茫然，“不是女孩子才放灯的吗？”
“错了。”
樊鹤眠立刻反驳道：
“第一，根据灯会的传统，虽然放灯的多是年轻女性，但没说其他人就不能放了；第二，我们这里就你和任先生是一对儿，当然是你来求姻缘比较合适啊！”
听樊家姐姐这么一说，旁边的大根老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踌躇了半晌，到底还是没好意思开口。
于是季鸫只得一只手抱着花灯，另一只手牵着任渐默的胳膊，顶着往来行人好奇的目光，往河边走去。
五人来到南岸时，虽未到放灯的时辰，不过画舫的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沿岸已经挤满了围观的民众，后来者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云沐在你们左手边的高台三楼。”
季鸫听到耳机里传出了机械手的指示。
他抬头往左边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二十米外有一座三层楼高的看台，顶层聚了一群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其中就有一身绛红锦袍的李云沐。
季小鸟眼珠一转，轻轻拽了拽任渐默的袖子，“我们也去找个视野好些的地方吧？”
任渐默会意。
两人像两尾游鱼一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人群，在高台附近找了株枝叶繁茂的大树，轻轻巧巧跳到了最高的一根树杈上。
这时，河中四艘画舫中的其中一艘缓缓靠岸，在码头停稳后，就有几个年轻丫鬟将一个盛装美人从船舱中扶出，站到了甲板上。
季鸫视力极好，哪怕隔了三四十米远，也能看清女子的长相，以及她的白裙上刺绣的朵朵梅花。
先出场的，是“梅兰竹菊”四姝中的红梅。
作为一个点开手机就能赏遍四大洲五大洋美色的现代人，季小鸟觉得，这位红梅姑娘只能算是“长得还不错”而已。
不过人家弹得一手好琵琶，声音也如黄莺出谷，一曲唱毕，已博得岸边掌声一片，还有几个好乐理的纨绔公子已经坐不住，迫不及待想要上船讨教了。
接下来，墨兰和黄菊也相继登场。
二人在表演了拿手绝活并收获好评无数以后，又各自接了恩客上船。
最后剩下的，就只有传说中最为貌美也最为神秘的绿竹了。
第四艘画舫缓缓靠岸，所有围观者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喧哗议论霎时停歇，汍水河岸只剩飒飒风声与哗哗流水声。
与前三次不同，从船舱里出来的不是华服美姬，反倒是七个白衣乐师。
他们手持各种乐器，在甲板上坐下，二话不说，直接就开始了吹拉敲拨。
乐师们演奏的，是一首节奏十分激越的曲子。
正到高潮部分时，一个绿色的人影忽然从船舱中飞出，好像鸟雀展翅一般跃上了画舫的桅杆，而后和着乐曲的节拍，飞速旋转了起来。
“哇哦！”
河岸上顿时响起了一片惊呼声。
画舫的桅杆足有六七米高，又细又窄，勉强只能容一人用脚尖站立。
观众们就看到一个身穿翠绿纱裙的女子立在如此危险的地方，跳跃旋转、婆娑起舞，做出各种曼妙而且极其困难的姿势，在心惊胆战之余，又不免深深为之折服。
“好身手！”
季鸫坐在树杈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桅杆上跳舞的女人，做出了十分不解风情的评价：
“这姑娘的平衡力实在太厉害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绿竹的一曲也舞到了尾声。
只见那女子忽然身手抓住桅杆上挂着的一条绸缎，将它缠在了自己的胳膊上，随后纵身一跃，在围观群众的惊呼声中，以绸缎作为卸力的支点，一路翻着跟头落了下来。
等到快要碰到甲板时，绿竹松开手中绸缎，一个翻身，轻飘飘地落在了实处。
季鸫：“厉害！”
他忍不住和其他人一样，为绿衣女子鼓起了掌。
待到掌声稍歇，站在甲板上的绿竹理了理衣裙，又向岸边观众行了个礼，然后才施施然取下了遮住下半张脸的面纱。
“哇哦！”
但凡站得足够近，能看清绿竹容貌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赞叹。

第227章 无境因果-24
绿竹姑娘的脸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削，是真正的瓜子脸型，笔管琼鼻、樱桃小嘴，双眼大而明亮，眼角有很明显的一个上翘的弧度，显得既俏丽又妩媚。
这样的长相，大概就是直男们心目中的标准美女模板了。
果然，绿竹姑娘一露脸，围观的民众立刻两眼发光，欢呼声和赞叹声此起彼伏，还有人已经打起了唿哨，希望能获得这朵名花的青睐。
季鸫坐在树上，视野前方无遮无挡，正好能看清姑娘的长相。
在一半是好奇，一半是对美人的欣赏之心的驱使下，他睁大双眼，身体前倾，表情十分专注。
任渐默侧头看了看自家小孩儿的神情，没有说什么。
这时，甲板上又出来个老鸨，宣布绿竹姑娘想要邀请某位德才兼备的公子到她的花船上沽酒而歌、共赏风月云云。
河岸上的观众们顿时沸腾了起来。
临近两座高台上，更是刷一下站起来了十好几位公子哥儿，张罗着让随从们帮忙吆喝，无一不想成为绿竹姑娘今晚的入幕之宾。
与岸上众人的狂热相比，绿竹的表情却是格外的平静。
她一双大眼淡淡地扫过那些兴奋的公子哥儿们，丝毫看不出半点波澜。
季鸫微微皱起了眉。
他一个常年关在集训基地的体育生，人生阅历只能用“贫瘠”来形容。
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那位绿竹姑娘扫视人群的眼神，根本不像一个风尘女子面对主顾的态度，非要形容的话，反而更像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主妇，正用挑剔的目光检视货架上的肉品。
片刻之后，绿竹似乎已经选定了目标，微微笑了笑，凑到老鸨耳边，以袖掩面，低声说了几句话。
随即就看到那鸨母咧开嘴，笑得像一朵灿烂的菊花，伸手往一座高台的方向一指，扬声招呼道：
“李公子，我们家绿竹姑娘说喜欢你哩！快请下来吧！”
所有人都朝着老鸨所指的方向转头，然后发出了比刚才更加响亮的起哄声。
只见被点了名的李云沐李公子似乎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脸上全是既惊又喜的表情，一边对身边的狐朋狗友连连作揖，口中连称承让，一边就在几名家丁的护持之下，忙不迭地往高台的楼梯而去。
“怎么会这样？”
季鸫眉心锁得更紧了。
苏棠是座农业商业都很发达的大城，聚集在这里的有钱有闲的富家公子足有二三十家不止，那绿竹姑娘竟然一下子就挑中了李云沐，若说这只是巧合，季小鸟自己都不相信。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季鸫已经脑补出了好几个版本的怨女寻仇的故事，生怕李公子一走到绿竹身边，女孩就会从怀里拔出一把匕首捅进他的心窝里。
“要不，我们把这事儿搅黄了吧？”
季鸫微微欠身，随时准备跳出去。
“等等，先别急。”
任渐默伸手压住了季鸫的衣袖，“Zero跟在李云沐身后呢。”
如此同时，耳机里也传来了冰霰语调平缓而冷淡的指示：“所有人都不要擅自行动，先看看情况再说。”
于是季鸫又坐了回去。
就在这两句话的功夫，李云沐已经屁颠屁颠地下了高台，在随从们的帮助下排开围观的人群，又被老鸨与侍女们迎上了绿竹的画舫。
“画舫要走了，怎么办？”
季鸫听到耳机里传来巴洛克的询问声。
想来他和刺青应该也在附近，将李公子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阿蓉，你想办法跟上去。”
冰霰给出了指示。
“好哩，交给我。”
苏蓉干脆地回答道。
她的异能可以改变身体的形态，无论是用飞的还是用游的，想追上画舫都不是难事。
而且苏蓉还是个女人，若要混上一艘到处是花娘的画舫，确实比其他人要方便得多。
那之后，季鸫看到绿竹的画舫离开码头，缓缓驶入了汍水河的开阔区域，然后与其他三艘画舫一起，停在那儿不动了。
热闹看完了，南岸围观的民众，还有各处高台上的公子们都陆陆续续地散开了。
季鸫和任渐默也跳下了树，沿着汍水河南岸慢慢地走着，一边走，一边留意耳机里传来的信息。
十分钟后，苏蓉已经带着半打针眼摄像头，顺利地混上了绿竹和李公子所在的画舫，将自己装扮成一个侍女，与Zero一起，服侍在目标对象身边。
李云沐上了船以后，立刻就跟绿竹亲亲热热地坐到了一张席上，推杯换盏，聊起了风月场中的那一套来。
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公子明明是个花心大少人设，酒量却实在很不怎么样。
他被美人连哄带劝灌下两壶之后，竟然就搂着温香软玉翻倒在榻上，两脚一蹬直接睡死了过去。
于是从旁斟酒布菜的苏蓉就看到，绿竹姑娘从李云沐怀里挣脱出来，娇嗔地骂了几句，又搡了两下，李公子依然四仰八叉，睡得如同一头死猪，不仅没有要醒的意思，还打起了响亮的酒鼾。
绿竹气得跺脚，连骂数声“冤家”，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将人留在了榻上，吩咐侍女们好生照料，然后水袖一甩，径直离开了房间。
旁观的苏蓉和Zero：“……”
听说了这发展的其他人：“……”
一开始，他们都猜这位绿竹姑娘很可能就是李云沐的“死劫”，肯定会趁着这个机会下手干点儿什么。
结果两人却只是单纯地喝了些酒吃了顿饭，然后一个醉死了过去，另一个把人撂下便走了。
——说好的豪门狗血恩怨、弱女子千里复仇呢！？
季小鸟在心中无声咆哮。
“总之，我们会盯着李云沐的……”
苏蓉也有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
“放心，今晚绝对不会让他掉一根头发。”
&&& &&& &&&
“我们回去吧。”
听冰霰安排好画舫上的细节之后，季鸫知道应该没自己什么事儿了，于是扯了扯任渐默的衣袖，笑着说道。
任渐默点了点头，然后又指了指他怀里的花灯。
“这盏灯，你不放了吗？”
季小鸟这才想起自己这里还有一盏樊鹤眠随手塞给他的花灯。
这时两人已经沿着河岸走了好一会儿，前面不远处就是水流平缓的壶嘴湾了。
浅滩上停了好几艘小舟，每一艘船上都有几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孩儿，忙着用长竹竿拦截上游放下来的花灯。
他们每捞起一盏都会仔细看看，若是觉得灯上的内容写得好，就大声念出来，然后在同伴们的起哄声中左右四顾，希望有个妙龄少女愿意出来认领。
“唉……总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季鸫摸了摸鼻子，心说如果自己的灯被捞起来，该多尴尬啊。
不过他随即转念一想，这处大千世界用的是华国语，他一个外来者不好意思写中文，难道还憋不出几句英文了吗！
于是季小鸟快走几步，来到一处小摊前，问店家要了支笔，歪歪扭扭地在染成粉色的宣纸花瓣上写了两行字。
“好了！”
他抱起花灯，来到河边，点亮灯芯，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花灯推进了水中。
已经过了放灯最热闹的时候，湍急的河水托起一盏小小的花灯，很快便冲出了数十米，与其他人放入水中的河灯一起往远方飘去，远远地看过去，好像几点零星的星屑坠落在凡尘之中。
季鸫目送自己的那盏河灯越漂越远，转头轻声对任渐默说道：
“好了，我们回去吧……”
他的话音还未落，手中忽地一轻，怔愣抬头，已看到任渐默翛然纵身一跃，跳上了岸边的垂柳，再以树借力，身形如同鸢子一样，沿河飞快地掠了出去。
季鸫：“！！！”
他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下意识拔腿就追。
……
“嘿，又来了一盏灯！快，往左一点儿！”
这时，壶嘴湾的浅滩上，一艘小船上有个少年看到水面飘来一盏莲花灯，连忙示意同伴横过小舟，同时伸长手中竹竿，要去拦那河灯。
然而话音刚落，少年只觉得手里的竹竿猛地向下一沉，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带得栽进水里。
正待他左右摇晃想要稳住身形之际，猛一抬头，差点儿没吓出个心跳骤停。
因为少年看到，他的竹竿末端竟然落了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青衣，大晚上的还戴着斗笠，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时正单脚立在了他的杆子上，弯腰往水里一捞，截下了他本想拦的那盏莲花灯。
“老天爷！！”
少年人吓得失声大叫起来，完全不受控制地一屁股栽到了船上。
而那青衣人已经借着他坐下时竹竿往上一翘的力道，猛地一跳，衣袍舒展，身形跃起，像只大鸟一样飞了出去，踩着浅滩上的碎石，横跨足有两丈宽的壶嘴湾，轻轻巧巧就回到了岸上。
船上少年与两个同伴，以及河岸上看到这一幕的人们，全都震惊得张大了嘴。
虽然平日城里常有往来的江湖侠客，但如此高来高去的身手，哪怕是自诩见多识广的苏棠城居民也都从来未曾见识过，这会儿一个个目瞪口呆，简直要以为自己这是真见鬼了。

第228章 无境因果-25
季鸫一路追过来，眼看着任渐默飞进河里捞起了花灯，然后又以灵巧到不可思议的身手，一跃回到了河岸上。
他直扑过去，一把抓住任渐默的袖子。
河岸上还有其他游人，这时都纷纷对两人投以震撼而略带惊悚的目光。
季小鸟不想引起更多的注意，连忙拉住自家任大美人儿，径直往附近一处竹林跑去。
这时，耳机里传来了机械手的咋咋呼呼：
“卧槽小鸟同学你们在搞什么！？刚才我没看错吧任先生是不是……”
季鸫一把摘了耳机，顺便还把别在领口上的小摄像头掖进了衣襟里。
两人奔进竹林，在丛生的翠竹间飞快的穿梭。
林中光线很暗，他们仅有的照明是天际的一轮圆月，以及任渐默手中花灯那点豆大的摇曳火光。
季鸫一直拉住任渐默跑进了竹林深处，直到确定周围确实无人为止，才在一小片空地间停下了脚步。
“你……这是干嘛呢！”
季小鸟看着那盏被任渐默稳稳托在手中的莲花灯，既觉得无奈，又颇有些好笑，“为什么要把它从水里捞起来？”
任渐默抿唇，异色的双眸在夜色中弯成月牙形，明显是在微笑。
为什么要把它捞上来？
自然是因为那是季鸫亲手放下去的河灯。
按照这里的风俗，由放灯与捞灯牵起的姻缘，会得到先祖与河神的祝福，一对新人就能一生平安顺遂，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他们这些来自“桃花源”的参演者，不会受到这方“世界”的神明的庇佑。
但不知因为什么，当季小鸟将写了字的河灯放进河中的时候，任渐默就决定了要去干这件蠢事。
他感觉自己就好像是沙漠中追逐海市蜃楼的迷途旅人，在寻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安慰。
不过，如果是为了自己心尖上独一无二的那个人的话，任渐默觉得，这很值得。
想到这里，任渐默用指尖掰开细竹篾绷出的花瓣，去看季鸫写在宣纸上的字。
扎灯花用的宣纸外层刷了桐油，有一点防水效果，但汍水河水流湍急，在水里漂了一段，花瓣或多或少都被打湿了，靠近边缘的墨迹差不多都要晕得看不清了。
不过任渐默还是读出了季鸫写在上面的那两句话：
“Is dropping sleep， until God burn time， Before the unlabouring stars and you.”
季小鸟的脸“腾”一下红了，鼻尖和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这是……威廉.巴特勒.叶芝的诗？”
季鸫垂下视线，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因为进入了国青队以后经常要出国比赛，又在国际比赛上交了些别国的朋友，即便回国以后偶尔也会有社交媒体上的交流，所以季小鸟的英文其实算是所有文化课中最好的一科。
他写在花灯上的那首诗，是威廉.巴特勒.叶芝的代表作之一，《他咏述绝伦之美》。
虽然原诗里被描述为拥有“perfect beauty”的是个女郎，不过季小鸟觉得，在自己心目中，能配得起“美貌绝伦”这四个字的，只有他家任大美人儿一个而已。
——睡眠之时，直到上帝将时间燃毁，在未明心迹的繁星和你之前隐没。
“那么，这是写给我的吗？”
季鸫听到任渐默还在问他。
此刻他心脏砰砰直跳，大脑因为羞耻和紧张乱成一团，如同一锅烧开的麦片粥，根本无法理智思考。
小鸟同学一面觉得自己暗搓搓的表白被当事人看了个正着这事儿十分丢脸，一面又很没必要地纠结着自己到底有没有拼错“unlabouring”这个单词。
他不敢抬头看自家恋人的脸，生怕自己露出更加羞窘的丢脸模样，只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
任渐默伸手，用指尖托起季鸫的下巴，与他四目相对，“那你答应吗？”
幽暗的夜色中，季鸫下意识地盯住任渐默的双眼。
他的胸口像揣了只兔子，一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耳中全是血流搏动冲击鼓膜的隆隆声，连恋人对自己说了什么都听得不甚真切。
“答应？”
季小鸟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你放了河灯，然后我将它捞了起来，念出了上面的诗。”
任渐默含笑解释，又一字一顿地问了一遍：
“那么，你答应吗？”
混乱之中，季鸫总算听懂了他家任大美人儿的意思。
“我……我答应！”
他一边回答，一边伸手抓住了任渐默的衣袖，入手一片潮湿——那是被汍水河的浪头打湿的地方。
季鸫的心脏“咯噔”一跳。
霎时间，一种强烈的情绪不受控制地膨胀起来，几乎要涨裂他的胸膛。
“我答应你！”
季小鸟忽然高声重复了一遍，紧接着一个饿虎扑食死死抱住任渐默，一仰头一张嘴，咬在了他家任大美人儿的嘴唇上。
激烈的唇舌纠缠之中，两人双双跌倒在地。
借着花灯中心那一豆烛光，季鸫和任渐默睡在满地竹叶间，身形交叠，交换着彼此的呼吸与爱恋之意。
朦胧中，季鸫嗅着鼻端竹叶、草梗与湿润的泥土的香味，不知为何竟然联想到以前看真人秀时，自己最不耐烦看到参赛选手在比赛中还要抽空跑去谈恋爱……
……想来，有顶天城里上千万看直播的观众，这会儿估计也在骂他不干正事吧？
季小鸟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任大美人儿看到自家小孩儿竟然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走神想些有的没的，干脆捧住他的脸颊，让他转过头来，用嘴唇堵住季小鸟未尽的笑意。
季鸫闭上眼，沉浸在了唇瓣交叠的触感中，脑中最后只剩这唯一的想法。
——管他的！
&&& &&& &&&
季鸫和任渐默回到客栈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守到画舫上的苏蓉和Zero传回情报，说李云沐李公子还醉在绿竹姑娘房间里，中途醒来闹过一次，又要如厕又吐了个昏天暗地，将整艘画舫折腾了个不得安宁之后，就又睡了过去。
而后这位李家大少就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晌午，人醒来以后，绿竹姑娘来陪他用了顿饭。
大约绿竹实在长得太美貌，又或者妹子钓术高超，哪怕昨夜李云沐花了大价钱留在船上过夜却没能睡到美娇娘，今天依然被对方三言两语就哄得喜笑颜开。
一顿酒席过后，李公子竟然当场掏出了二千两银票，替名花赎了身，一抬小轿抬回李府，成了他的第七房妾室。
这速度、这效率，还有这一掷千金的魄力，堪称时间管理大师了。
季鸫等人看到这个发展，也颇为无语。
离开画舫后，苏蓉就没法跟在绿竹身边了，好在Zero家丁的身份依然好使，加上还有一大堆的监控摄像头，总不至于出太多的差错。
于是众人又观察了两天。
他们发现入了李府后，绿竹竟然颇为本分，每天就安安生生地呆在自己的小院里，除了逢迎讨好李云沐之外，既不跟其他几房小妾争风吃醋，还每天晨昏定省，伺候在李家大奶奶赵氏的病榻旁，对正房恭谨孝敬到根本不像是个烟花之地出身的女子。
“卧槽，这发展，怎么看怎么不太对啊！”
绿竹嫁进李府的第三天晚上，也就是季鸫一行人来到“落羽”的第六天，众人吃完晚饭，又聚集在了机械手的天字号上房里。
“你看，绿竹姑娘简直就是三从四德的典范啊！”
机械手将安装在床尾的一块监控摄像屏幕拉了过来，手指点了点镜头中心的两人。
“这姐妹相亲和谐友爱的画面，也太反人类天性了吧！”
在李府少奶奶赵氏房里的摄像头，应该是藏在一盆兰花里的，所以近景处略有些兰花叶的虚影遮挡，不过这并不影响画面能够提供的信息量。
季鸫看到，高清摄像头的正中心是一张黄杨木大床，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人倚坐在床头。
她脸色蜡黄，双唇苍白，面容憔悴，白色的中衣裹着一副皮包骨头的枯瘦躯体，从袖口露出的腕子伶仃得像两根干树枝一般，仿佛轻轻一握就能折断。
而床边斜坐着一个身穿绿衣的美人，正是李公子新收的绿竹姑娘。
这会儿她正一手端着个小瓷碗，另一只手捏着一柄小汤匙，小心翼翼地舀起碗中的汤药，吹凉了送到病人的口中。
赵氏久病在床，本身就没多少气力，而且显然以前从来没被一个妾室如此尊敬过，面对如此尽心伺候自己的绿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汤药喂到嘴边就乖乖张嘴喝下，末了还轻声说了句“谢谢”。
绿竹听到赵氏的道谢，弯起唇，温柔地笑了，将汤匙搁回到空碗里，从怀中摸出手帕，亲手给少奶奶擦去嘴角的汤汁，又回身取了一小碟蜜饯，捻起一颗，说是让她压压口中的苦味。
李家少奶奶从绿竹姑娘葱白的指尖叼过蜜饯，气色极差的脸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红云。
季鸫：“……”
这画面怎么看着有点儿橘里橘气的，实在不太对劲儿啊！
本来以为是一出《唐伯虎点秋香》，结果演的却是《怜香伴》吗？

第229章 无境因果-26
原本季鸫等人以为又会风平浪静、无惊无险度过一天，然而十个小时之后，众人就发现自己错得很离谱。
这其实也不能怪他们。
因为，哪怕是经验丰富如沁雪会的八名S级难度参演者，也不可能猜到竟会出现如此变故，自然也就没法提前做出任何准备措施了。
一开始，众人察觉情况有异时，是在天光即将破晓的凌晨。
那时季鸫正和任渐默躺在一铺床上，脑袋抵着脑袋，好梦正酣。
忽然，他听到窗户发出了一连串“咯吱咯吱”的颤抖声，立刻一个激灵，从睡梦中惊醒，翻身坐起，点亮床旁的油灯，然后竖起耳朵仔细分辨。
季小鸟听到了窗外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仿若咆哮般的风声。
季鸫的老家在沿海城市，小时候每年夏季都会碰到那么一两回台风。
有一年遇上九号风球直袭，他和姐姐用胶带加固窗玻璃时，侧耳听到的风声，就与现在的强度十分相似。
“怎么回事！？”
他一翻身跳下床，来到窗户边查看情况。
果然，客栈的木窗棱一直在剧烈地颤抖着，窗扉与窗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窗户纸被强大的风压吹得朝内侧鼓了起来，眼瞅着就快要破了。
“刮台风了？”
季鸫皱起眉，疑惑地问道。
他有心打开窗户看一看，但以往的生活经验告诉他，现在开窗，这窗户可能就要报废了——狂风会像撕掉一张纸片一样，轻而易举地就将脆弱的窗扉直接给扯下来，卷到天上去。
“小鸟。”
季鸫听到任渐默在身后叫他，一回头，就见自己的外袍正迎面飞来，连忙伸手接住。
“我们出去看看。”
任渐默一边穿外衣，一边对自家小孩儿说道。
两人很快收拾停当，出了房间。
这时，客栈里已经发生了好几起小骚乱。
大概是有些房间的客人半夜惊醒，听到外头风声大作，就很作死地开窗查看。
结果窗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狂风也因此席卷房间，吹得他们吱哇乱叫。
碰上这种情况，最忙的自然要数店里的掌柜和小二们。
他们在各个房间奔进奔出，一边手忙脚乱地试图想法挡住穿窗而入的大风，一边吆喝着让受惊的客人们都呆在自己的客房里。
季鸫和任渐默很快就在客栈二楼的走廊里与其他队友们汇合了。
“外面出事了。”
冰霰沉声吩咐：
“所有人，到一楼大堂去。”
被狂风惊动以后，客栈一楼已经聚集了十好几人。
这些人里多半是住客，还有两个焦头烂额的伙计，一边拼命安抚客人，一边忙着点灯。
季鸫刚走下楼梯，就感到了迎面而来的一股穿堂风，令他不自觉地眯起了眼。
大门已经上了门板，不过依然有强风从门缝间灌进来。
“苏棠这里好像不靠海吧？也会有这么猛的台风吗？”
马可疑惑地嘟囔着，走到门板前，用手护住眼睛，勉强透过缝隙往外看了看。
天还没亮起来，大街上的能见度很低，不过金发壮汉依然能看到外头飞沙走石，院中几颗大树发疯般剧烈摇晃，随时要被连根拔起，枯枝断木卷到半空之中，被刮跑的瓦片简直能当做杀人的暗器。
“不……情况不对，这不像是台风！”
马可的话还没说完，天空突然劈过一道闪电，随后是一声响亮到震耳欲聋的雷鸣。
那声巨响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大堂里的所有人都愣了。
直到好几秒以后，才有两个女眷恐惧地惊呼起来，其他人则惶惑地互相询问刚才的雷声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能响到此等地步！
然而很快地，众人就发现，刚才那一声巨响并不是落雷。
因为他们听到了一把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响彻整座苏棠城。
“尔等宵小之徒，速速将本王的龙珠还来！！”
&&& &&& &&&
“好吧，我忒么现在才知道，这原来不是个古风武侠世界，而是玄幻仙侠啊！”
机械手留在自己的上房里，一面继续盯着监视屏幕，一面对着麦克风喃喃吐槽道：
“你们能想到吗！好好的睡着觉，头顶就突然多了一条龙啊！一条龙啊！”
是的，确实就如同机械手所说的那样，临近天亮时，苏棠城的上空突然狂风大作，然后整座城的居民都被一声响彻天地的龙吟所惊醒，才发现自己的住所上空，竟然出现了一尾货真价实的黑龙。
那黑龙自称“汍水龙王”，有人盗走了祂的龙珠，祂一路追着气息寻到此地，那小贼和龙珠竟然就此双双失去了踪迹，定然是藏到了苏棠城中。
黑龙限定窃贼在六个时辰中交出龙珠并自缚受死，如果不照办，祂就要让汍水河泛滥，将整座苏棠城淹成汪洋泽国，连一根梁一片瓦都不会剩下。
说完这段威胁之语后，黑龙就飞到了汍水河上。
随即城中狂风稍歇，天空却被浓云掩盖。
电闪雷鸣中，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同时汍河水水位暴涨，短短一刻钟就漫过了河堤，将整座城变成了四面环水的孤岛。
“这下好了。”
机械手坐在监控屏幕前，托着腮帮子自嘲道：
“现在想要把李云沐带出城，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直升机了吧？”
雷暴天气里，哪怕是机械手从“桃花源”带来的远超过这方大千世界的科技水平的高清监视系统，也难免受到干扰，信号时断时续，大半的屏幕上都带着细碎的闪烁雪花。
“这天气，给你架直升机你敢开吗？”
客栈大堂里的马可立刻隔空怼了回去。
机械手冷笑一声：
“好好好，直升机开不了，那你变成‘钢铁侠’，闯进李府，把人抱出来然后游到对岸去吧！”
“都闭嘴！”
冰霰打断了两人毫无意义的拌嘴。
频道里瞬间沉默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默默地等着他们的领队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季鸫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窗户撑开了一线，从他的角度，正好能清楚地看到室外的暴雨。
这时已过了清晨六点，照理说，太阳应该已经升起来了。
但因为天空覆盖着厚厚的雨云，一丝阳光都穿不透，整座苏棠城依然笼罩在宛若子夜的黑暗之中，如果不点灯，怕是直接就伸手不见五指了。
可这样的暴雨，根本没办法点灯，因此官府甚至连试图组织城中居民撤退都做不到。
几十万人只能战战兢兢地躲在自家房子里，绝望地祈祷着那偷了龙王龙珠的窃贼能携赃物自首，又或是等十二小时的时限一到，阖家死在灭顶的洪水之中。
——原来这才是李云沐这一世的“死劫”！
虽然季鸫不知道龙珠失窃这事儿跟李公子有没有关系，不过现在很明显，李云沐就身处苏棠城中。
如果不能及时摆平外头那还在行云布雨的黑龙，再过十一个小时，管你是市井升斗小民还是金身罗汉托生，全都要变成水底喂鱼喂虾的冤魂了。
而且，别说是李云沐了，就连他们这些参演者，现在也一样是苏棠城里的人质。
要是真的发起洪水来，他们尚且自身难保，就更别说要保住李公子的小命了。
先前季鸫听海神队给自己讲过他们经历过的A级难度“世界”，其中就有一个小镇洪水逃生。
当时海雕等人讲得绘声绘色，反复强调洪灾不止是水淹过屋顶那么简单，光是应付那些被大水摧毁的断瓦残垣就够让人喝一壶的了。
加之现在他们面对的还不是单纯的自然灾害，而是一条因为丢失了龙珠而凶性大发的恶龙！
哪怕他们真的有办法在洪水中护住李云沐，但想要在黑龙的眼皮子底下平安逃脱，本身就是一个极其艰巨的任务……
……
“现在我们兵分三路吧。”
就在季鸫琢磨着这些的时候，他听到冰霰开口说话了。
“巴洛克、刺青、苏蓉、马可、小鹤和小鹿你们六个到李府附近守着。”
白发青年数出几个人来，“如果看情况确实不能控制，就闯进李府，和Zero一起将李云沐带出来。”
强行劫人，这已经是最没办法的办法了。
说完之后，冰霰又看向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
“你们三个，跟我一起到汍水河边看看……”
他抿了抿唇，没有立刻说下去。
冰霰将包括自己在内的，单兵作战能力最强的四个人安排到汍水河边探查，自然是因为所有人都心里有数，众人即将面对的巨龙，比他们以前遭遇过的任何怪物都要强悍。
若是战斗力不足，别说尝试屠龙了，怕是仅仅只是想要不惊动那黑龙就已经十分困难了。
沉默了足有两秒，白发青年才将后半句补充完：
“我们会尽量找出一个能安全离开苏棠城的办法，然后你们再将李云沐带出来。”
众人听完队长的安排，都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至于机械手。”
冰霰最后交代道：
“你仍然负责盯着监视器。”
“好的好的，我一定会盯紧的。”
机械手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不过，等你们打算跑路的时候，可千万要记得叫上我啊！”

第230章 无境因果-27
苏棠城中，暴雨倾盆而下，雨点足有黄豆大，被大风裹挟着砸在皮肤上，隐隐有刺疼的感觉。
莫天根手里拿着“雨夜灯”，那是季鸫他们先前用积分从沁雪会手里换来的收藏品。
虽然外形只是一盏普通的油灯，不过那灯的火焰十分特殊，是真正的水泼不灭、雨打不湿，而且焰光虽并强烈，却比绝大部分的照明工具都更有驱散黑暗的效果——在这种场合，倒是刚刚好能派上用场。
季鸫、任渐默和冰霰三人走在大根老师身旁，靠着“雨夜灯”的照明，在漆黑的城市中冒雨前进。
这样的大雨中，任何雨具都是白费力气，所以他们也就不再多此一举了。
季鸫在路上看到零星的一些人，多是官差衙役，极少数是些年轻汉子。
这些人也都跟他们一样，顶着倾盆大雨在街上艰难地跋涉，似图在这样的绝境中做些什么。
不过不同的是他们没有“雨夜灯”这样的神器，不管是灯笼还是烛台都很快就被暴雨浇灭，只能摸黑前行，因此模样比季鸫几人更狼狈百倍。
四人淌着街上的积水，花了比平常要长得多的时间才来到汍水河边。
此时的汍水河，已经和他们昨日所见的样子截然不同了。
河水早就没过了原本的河岸，水面宽度足足是先前的两倍有余。
尽管那条自称“汍水龙王”的黑龙给苏棠城的限期是六个时辰，不过照这样的雨势继续下去，再过两三个小时，城里地势稍低的地方都会被水淹没，五六个小时之后，全城人就都得爬到自家屋顶上了。
“啧，再找不到那颗被盗的龙珠，我这房间也快要被水淹了！”
耳机里传来了机械手的抱怨声，其中还夹杂着“吱吱”不断的电流杂音。
作为被有顶天城送进这方大千世界的外来者，季鸫和他的队友们可算是拿着剧透的高次元生物了。
他们知道苏棠城里有个金身罗汉转生的李公子，而且还知道这“龙王一怒水淹万里”正是他命定的死劫，根据因果报应的定律一推测，龙珠丢失的根源，怕也正是在李云沐身上。
那么，李家公子最近做了什么呢？
他收了一个名叫绿竹的画舫名妓做了他的第七房小妾。
而且那位绿竹姑娘还不是苏棠本地人，身似浮萍也就意味着，来历不明。
如此站在上帝视角，把前因后果稍一联系，很容易就能做出一个推测——绿竹很可能就是偷了龙王宝珠的蟊贼。
要是他们既不能摆平黑龙，又不能从绿竹姑娘手里夺回龙珠，消弭黑龙的怒火，那么苏棠城几十万人，就要为了应某位罗汉转世的劫难而陪葬了。
所以前往李府的几人在保护李云沐之余，同时还有另一层任务。
他们要想办法将绿竹控制住，再从她手里抢到龙珠。
然而，就在樊家姐弟和沁雪会的几人快要抵达李府的时候，负责监视的机械手给他们传来了一个噩耗。
“什么意思？”
巴洛克的声音在众人的耳机中响起，语调比平日足足提高了一个八度，“什么叫‘不见了’？”
“是的，你没听错，就是‘不见了’。”
机械手把自己的回答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
“绿竹那女人，不见了，字面意思，她凭空消失了。”
他安置在李府的众多摄像头的覆盖范围，当然包括了李云沐新收的爱妾绿竹的小院甚至卧房。
然而，就在龙王发出要水淹苏棠城的宣言，同时浓云密布、暴雨倾盆而下的时候，李府也不可避免地乱成一团。
绿竹姑娘由一个小丫鬟搀扶着出了房间，看样子像是要往前院而去。
然后她和丫鬟走出了房间摄像头所能覆盖的范围，大约十秒后，小丫鬟很正常地出现在了走廊那端的摄像头中，身旁却已然没有了绿竹的身影。
如果是在某个悬疑推理风的“世界”，这已经妥妥儿是密室失踪了。
机械手察觉不对之后，操控机械人调出了他安放在李府的所有摄像头，也没能再次找回消失的绿竹。
那位喜穿绿衣的大美人儿就好像一股青烟一样，在他的视野盲区里气化了。
“两个摄像头中间看不到的那段走廊最多只有四五米！”
机械手对着麦克风强调道：
“她总不可能一直呆站在那里不动，所以，人确实就是没了。”
“对。”
Zero在此时说话了：“确实找不到了。”
听闻绿竹失踪的消息以后，他立刻就用他的能力，在李府里搜了一圈，而后确定了机械手所言非虚。
那么，现在问题可就变得更严峻了。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寻回突然消失的绿竹，自然也得不到龙珠的线索了。
那么，现在众人的选择又回到了唯二两种，一是干掉那头狂暴的黑龙，二是将李云沐劫持出李府，然后想办法带离苏棠城，直到能确保他的安全为止。
这时，季鸫已经站在了汍水河边。
确切的说，他们在一座两层高的钟楼的第二层，凭栏远眺，脚下就是水位越来越高的河水。
距离他们大约五十米远，就是黑龙那庞大到有些骇人的身躯。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黑龙的一小节尾巴。
黑龙全长足有近百米，通体漆黑如墨，身上一块鳞片就比成年男性的巴掌还大，龙鳞表面反射着如同打磨得十分光滑的半透明晶体的光泽，季鸫猜测，摸上去的手感应该和爬行动物很像。
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哪怕是巨人形态的大根老师，怕也根本无法将它控制住。
不久前，季鸫在“SCP收容战役”里曾经遇到过一头双头飞龙。
当时他以为那就是一头霸王龙级别的怪物了，结果现在跟中国龙对比起来，才发现简直是金雕和小鸡的差距，完全不值一提。
——这样的一条巨龙，他们真的有办法能杀死吗？
“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任渐默忽然开口说道：
“大雨很快就会将整座城淹没。”
他略停了停，又一字一顿道：
“而且，哪怕我们将龙珠还给祂，暴雨也不会停下来的。”
任渐默的语气很平静，言语间却带着一种超然的笃定。
除了季鸫有某种隐约的猜测之外，不仅是沁雪会的人，甚至连莫天根、樊鹤眠与樊鹿鸣，都不知道他还有第二种能力，而这能力与“预知”有关。
但当任渐默说出“暴雨也不会停下来的”时，不知为何，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甚至没想过“反驳”这两个字。
相反的，他们听到这句话时，脑海中首先想到的，竟然是——卧槽，任先生说得没错，确实有这种可能！
那可是一条龙啊！
一条一生气就要淹死几十万人的龙啊！
先不说偷窃龙珠的头号嫌疑人绿竹现在不见了踪影，就算他们真能在六个时辰的限期中将龙珠找回来，难道就真指望那条龙会信守承诺，拿回自己的东西以后，就把大雨停了，让洪水退了吗？
“这么说，我们只能跟祂硬杠了？”
莫天根伸手抹掉脸上的雨水，抬头看向云间隐现的一截龙的尾巴，浓眉深锁，表情十分严肃：
“可是，这条超大号的长蛇，我们要怎么杀？”
任渐默没有立刻回答大根老师的提问。
他也正仰起头，双眼一瞬不瞬地笔直地盯着天空中盘旋的巨龙。
站在他身边的季鸫看到，他家任大美人儿右眼虹膜的颜色正在迅速消退，从黑曜石一般的纯黑变成了淡到近乎金色的浅琥珀色。
季小鸟不敢出声打搅，回头对莫天根和冰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与此同时，任渐默眼中所见的景象也在飞速地变化。
他左眼的视区仿若被一层灰色所笼罩，而右眼中影像却如同被剪得支离破碎的胶卷一般，混乱而无序地快速闪动。
任渐默看到了在乌云与急流中翻滚盘旋的巨龙，还有众人与祂激战的凌乱剪影——最后一幕，那巨龙突然翻滚过来，肚腹毫无预兆地朝向他视线的正前方——
“我知道了。”
任渐默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藏进了湿透的袖口中。
他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最近任渐默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第二异能也常常会在他不经意时，毫无预兆地被某些场景或是人物自行触发。
不过像现在这样，同时控制两种能力，试图准确地看到某个关键性线索，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是有点儿勉强了。
“是逆鳞。”
冷汗从任渐默的额间渗出，又很自然地没进了他本就湿透了的长发中，不留半丝端倪。
哪怕他的双眼此刻正如同针扎般又酸又疼，一颗心脏鼓胀到似要自胸中涨裂，任渐默仍然用平静的语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黑龙的颌下与前胸交接处，有一块鳞片，颜色比其他的龙鳞都要浅，而且是逆向生长的。”
他顿了顿：
“只要将它的逆鳞拔下来，再用锐器从伤口刺进去，就能一刀毙命。”

第231章 无境因果-28
面对一尾体长近百米的龙，而且还是一尾能在云间与水中自由遨游的龙，即便知道了其弱点是祂颌下的逆鳞，也并不见得会让屠龙的任务变得简单多少。
“首先第一个问题，是应该怎么样让祂下来。”
莫天根将脑袋探出钟楼的栏杆，顶着倾盆大雨，眯起眼仔细地观察着正在低空盘旋的黑龙，“要不，我们叫个能飞的人来吧？”
“不行。”
冰霰摇了摇头。
他很清楚自己的下属们的异能和战斗力水平。
在他带来的几个人中，不管用何种方式，能直接够到高空中的巨龙的，只有苏蓉和机械手二人而已。
但这两人的战斗力摆在巨龙面前，却还是差了一大截。
首先是苏蓉的翅膀，在这样的暴雨中，光是想要飞起来就已经很有难度，而且她的飞行速度和敏捷度也不够快，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黑龙而不受到致命的攻击。
至于机械手，他确实能用机械箱里的各种零部件拼出许许多多具有飞行能力的机器，但不管哪一种，在巨龙面前都显得太脆皮太不堪一击了。
思来想去，冰霰始终认为，若是他们之中真有人能对付得了面前的这尾黑龙，也就只有在这里的四个了。
“如果我有办法将你送到龙身上去的话……”
白发青年回头看向任渐默，目光扫过他戴在左右手拇指上的碧玉扳指，“你能杀死那头龙吗？”
任渐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很好。”
冰霰不再废话，朝钟楼外黑沉沉的雨幕比了个手势。
“那么，开始吧。”
片刻之后，已被洪水吞没的河岸边，突然多了个足有六米高的黑皮巨人。
他站在没膝的河水中，朝巨龙发出了一声咆哮。
“嘿，天上那条长虫！”
大根老师以非常简单粗暴的方式，对低空飞行的巨龙发起了挑衅。
这么一个长相古怪的大块头站在水里，哪怕黑龙对人类再不屑，也从乌云间垂下脑袋，用一对金灿灿的铜铃大眼瞪着水中的黑皮巨人。
“你是什么东西？”
龙的喉咙间隆隆作响，声音犹如咆哮，“竟敢管本尊的事？”
一句话激得莫天根血气翻涌。
其实黑龙将莫天根认成了某种山精水怪，自然开口就问他的真身，只是这提问听在人类的耳中，立刻就成了赤裸的辱骂了。
这等物种文化差异，大根老师是不会知道的。
更何况，他的任务，正正就是尽可能地刺激那条巨龙，同时引开祂的注意力，让其他人有机可乘。
莫天根朝天空比了个中指，“龟儿子！”
他大声喊道：
“我是你爷爷！”
黑龙自认是堂堂大河之主，最听不得人用鱼虾龟鳖一类的水族来诋毁祂，当场气得一声咆哮，长尾一甩，宛若海底的钢缆一般就朝着莫天根拍了下去。
莫天根等的就是祂的这一下子。
在龙尾击中他前，大根老师已经一个矮身，以一个十分狼狈的姿势，扑进了积水中，险之又险地躲过了巨龙的一击。
黑龙的尾巴拍出了一个足够两人高的巨大浪头，见一击不中，又猛地往回一抽。
然而就在这一刻，巨龙突然感到了尾巴一凉，而且还坠上了一个相当巨大的重量。
黑龙猛地回头，赫然发现，它那鳍状的长尾竟然不知何时被裹进了冰块中，而且寒冰的边缘还是被冻在了周遭的土石与树木上。
“吼啊！！！”
巨龙愤怒地咆哮了起来。
祂疯狂地扭动身体，试图挣脱坚冰的束缚。
“喝呀！！！”
莫天根也同时大吼一声，从冰与水的混合物中翻身跃起，以舍身炸碉堡的气势猛地一扑，骑抱在龙尾上，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勒抱住了黑龙的身躯。
莫天根六米的身高，与巨龙百米的躯体相比只是小巫见大巫，但大根老师再如何也是一吨有余的块头，加上冻在地上的体积堪比卡车的冰坨子，黑龙竟然一时间挣脱不开，只能像一条扭动的黑色飘带一般，竭力扭动挣扎。
“快点！！！”
莫天根憋红了脸，忍受着刺骨的寒冷，膝盖以下都陷进了湿软的淤泥里，他用双手死死抱住剧烈扭动的龙身，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喊道。
他的话音未落，二十米外的一座钟鼓楼的二楼，突然延伸出了一条寒冰筑成的“桥”，仿若一道尖刺般，朝着半空中的巨龙直刺而去。
“嗷！！”
巨龙声嘶力竭地吼叫了起来，蛇状的长身扭出了一个巨大的S形，脑袋往冰桥上一撞。
“咔擦！”一声脆响，足有合抱粗的一根冰柱干脆利落地从中间折断，前半部分坠入了汹涌泛滥的河水之中。
到了此时，哪怕黑龙再如何傲慢如何目空一切，也该明白胆敢来挑衅祂的蝼蚁，还不止挂在自己尾巴上的大块头一个了。
狂怒至极的巨龙身形骤然绷直，硕大的头颅猛地朝前一撞，一脑袋就将那还挂着半截冰柱的钟楼碰了个粉粉碎。
祂看到一个人从崩落的碎瓦断木中一跃而出，跳进了汹涌的河水中。
出乎意料的，那人竟然没有被水波吞没，而是笔直地立在了水面上。
黑龙那金红色的双眼圆睁到了极致。
“本尊要吞了你们！”
轰隆隆的龙啸，响彻整座苏棠城。
随之而来的，是沉郁到仿若实体化一般的厚重乌云。
惊雷炸响，雨势骤然变大，密集的雨点几乎如同水幕一般，伴随着强大的龙威倾泻而下，笼罩在战场上的频繁闪电，成为了整座城市仅有的照明。
这时，黑龙终于在水流的帮助下挣脱了困住祂的坚冰，立刻如同脱困的猛兽般，用尽力气拔地而起，同时长尾一甩，将吊在尾巴上的大冰坨子连同大根老师一起掀了出去。
“碰”一声巨响，加起来足有好几吨重的两样东西一同摔进了被泥水泡得松软的堤岸上，径直砸出了一个深坑。
就算皮厚肉糙如黑巨人者，这一下子也摔得够呛。
他以仰躺的姿势深陷在淤泥与碎冰之中，整个人被撞得七晕八素，足有两秒视野里的一切都是黑的，被水流和暴雨一呛，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黑龙在半空中来了个大翻身，钢缆似的长尾猛地一撩，就朝着莫天根倒地的方向抽了过去。
千钧一发间，闪电划过天际，一道厚实的冰墙凭空竖起，挡在了黑巨人身前。
“哐当！”
冰墙被龙尾砸得四分五裂。
多亏了冰霰争取的这短短的两秒钟，大根老师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堪堪擦着龙尾躲开了这一击。
黑龙两次三番吃了寒冰的亏，震怒到了极点的同时，终于对这些渺小的人类使出了看家的绝技。
狂风骤起。
只是这一次，大风不再席卷全城，而是分成七八股风柱，在河面上展现了一回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龙吸水”。
几乎只是短短数息的功夫，龙卷风就已经裹挟着大水，将汍水河畔搅了个天翻地覆。
冰霰操纵着寒冰，在河面上奔跑跳跃，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或是一抹灰白的残影，水龙卷不知多少次与他擦身而过，都被他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
而莫天根黑巨人的形态目标实在太大，行动速度又远不及冰霰迅速，几乎立刻就被风压与水压拍到了河底。
不过大根老师凭着强大的身体素质，挣扎着攀住一切能抓到的东西，硬是挣出水面，勉强换了一口气，又再度被卷了下去。
只是，很显然，不管是冰霰还是莫天根，在黑龙如此狂暴的攻击之下，都不能再支持更久了。
而就在下一秒，骤变陡生。
巨龙突然再度咆哮了起来。
只是这一回，祂的龙吟不再低沉而充满威慑力，反而显得极其痛苦。
这尾黑龙并不是真正的龙裔，而是有一条巴蛇经历了整整一千年修炼之后，淬体而成的蛟龙。
从外形上看，祂与真龙最大的不同，在于祂的后脑并没长出一对如同鹿般的犄角，而是在前额正中保留着一根高高朝前翘起的独角。
而此时，一个少年竟在黑龙完全没有察觉的时候，站在了它的独角尖尖上，左手持弓，右手拉弦，放出了一枚看不见的箭矢。
季鸫瞄准的目标，自然是黑龙的眼睛了。
这是一切生物最脆弱的地方，龙也不例外。
厚重的阴云与倾盆的雨幕成为了最好的掩护，以至于黑龙根本没有注意到角上那一个渺小的人类，还有他放出来的电箭与空气摩擦出的微弱火花。
这一箭距离极近，速度极快，而且正中黑龙的瞳孔，一下就直接废了祂的一只眼睛。
巨龙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顿时又惊又怒。
极度的疼痛间，祂再顾不得控制风雨，而是如同一条离水的大泥鳅一般，在雨云与河水之间扑腾着疯狂打起滚来。
汍水河上的水龙卷停了下来，冰霰和莫天根趁着黑龙疼得顾不上他们的机会，立刻尽可能地往远处逃去。
只不过，巨龙这一翻滚，站在龙角上的季鸫就遇到了大麻烦！

第232章 无境因果-29
因为季鸫人就站在黑龙的犄角上，两只手要挽弓射箭，自然没法再抓扶任何东西。
巨龙一只眼受伤，吃疼得厉害，当然会拼命挣扎，这一翻滚，就算季小鸟动作再迅速，也好像落入了滚筒洗衣机里的一粒花生米一般，一下子就被抛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狂暴化的黑龙声嘶力竭大吼一声，还能视物的那只眼睛似探照灯一般，仇恨地盯着那个胆敢伤了自己的人类。
祂再不管河水中的莫天根与冰霰，而是用尽气力，尾巴掀起丈许高的浪头，径直朝着季鸫就抽了过去。
季小鸟现在正处在划着抛物线从半空坠落的状态，无处着力，电光火石间，他只能勉力扭转身形，用双手护住头部，尽量将自己蜷得更紧一些，并且驱动体内储存的所有电流，形成一个包裹住他全身的蓝色防护网。
龙尾拍击在他肩背部的瞬间，季鸫觉得自己好像被一辆卡车撞了个正着，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将他的骨架子拆散成零件。
他被龙尾拍出了足有二三十米远，似一颗本垒打的棒球，周身闪烁着紫蓝色的电光，撕开雨幕，朝汹涌的河水跌落下去。
更要命的是，这时厚实的云层乍然一亮，一道惊雷落下。
雷电又被环绕季鸫的电弧吸引，如同瞄准避雷针一般，直直朝少年打了下去。
“轰隆”一声，落雷在季鸫落水前命中了他。
“日勒！！”
稍远处的莫天根看到这一幕，惊了个肝胆俱裂。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家小鸟同学被雷劈了个正着，然后像一只断线的纸鸢一样，径直掉进了滔滔河水中，就再也没浮上来了。
大根老师当然不能见死不救。
他不顾可能被发狂的巨龙拍成黑皮肉饼的危险，几下狗刨式扑腾过去，一头扎进足有二三十米深的浊水中，试图将怕是已经变成了烤小鸟的小孩儿给捞回来。
此时的汍水河，早不复当初的清澈，汹涌的洪波泥沙俱下，哪怕是大太阳底下能见度也低到令人发指，就更别说是在这种乌云罩顶、大雨瓢泼的天气里了。
莫天根潜入水中以后，整个就是睁眼瞎，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借巨人状态的身高和体型的优势，照着印象里季鸫落水的方位摸索。
好在大约半分钟之后，大根老师就看到了远处隐隐似有蓝紫色的电光闪动。
——肯定是季小鸟！
莫天根脑海中飞速地闪过这么一个念头，连忙手脚并用，朝电光流转的方向游了过去。
这时他一心只想将季小鸟赶紧捞起来，看看人还有没有剩一口气，物理知识什么的早就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根本没想过若是水里有带电的东西，他这边怎么会没有半分电流感这种常识性的问题。
然而汍水河水流湍急，任由莫天根再如何奋力扑腾，他与前方的光源的距离总是不见缩短。
就在大根老师焦急万分的时候，忽然感到身下传来了一种冰冷的托力。
一块巨大的坚冰像浮板一样，将他从水中托了起来。
莫天根抬手抹了抹眼皮子上的水，焦急地抬头，发现身下的冰块长度足足超过了二十米，不止是他，连带着前方的季小鸟也被一起从水底捞了出来。
“卧槽！”
大根老师猛一握拳，“冰会长名不虚传，确实厉害！”
他一边心道盛名之下果然无虚士，一边挣扎着从浮冰上爬起身。
下一秒，他听到了身后再度传来了那头黑龙的咆哮。
与前几次相比，这一次，龙吟声显得是那般的虚弱而绝望。
莫天根回头时，正好看到巨龙从天空中下坠的一幕。
庞大的龙身大半砸进了汍水河中，“轰隆”一声巨响，掀起滔天巨浪。
莫天根本能地俯身趴倒，双手双脚死死扒拉住冰块，试图保持平衡。
随即，浪头涌来，撞击着浮冰，兜头盖脸扑到了他的身上。
涌来的河水，竟然是红色的，还带着一股浓郁的腥臭味。
大根老师浑身一激灵，瞬间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心中顿时感到一阵狂喜。
——肯定是任先生得手了！
他如此想到。
果然，下一秒，一个人影爬上了半露在水面上的龙脑袋。
那人的全身都被水打湿了，距离有些远，只能勉强看出身形高挑修长，不过莫天根敢百分百确定，那就是他们队伍里的ACE。
“任先生，你快过来！！”
大根老师扯开嗓门，放声喊道：
“季小鸟被雷劈了，人不知怎么样了！！”
任渐默听到他这一嗓子，立刻抛下脚下的巨龙，如同离弦的箭矢一般，踏着河面上的碎冰与杂物，朝着他们的方向疾奔而来。
兔起鹘落间，人影就掠至眼前。
任渐默跳上浮冰，什么也没说，越过莫天根，冲到了另一头的季小鸟身边。
大根老师也连忙追了上去。
然后，他便看到了非常颠覆他三观的一幕。
虽然莫天根以前没亲眼看过遭到雷击后的人是什么样的，不过这种常识性的问题其实并不难猜。
上亿电压直接击中一个人，完全足以将受害者的肉体烤成一块焦炭，哪怕有那么少数的例子能侥幸不死，也肯定得全身大面积深度烧伤——反正不管如何，绝对不应该是季小鸟现在的这副模样。
季鸫正侧身趴在浮冰上。
他已经失去了知觉，双目紧闭，两手环抱住胳膊，身上的衣物早就彻底烧尽了，一头柔软的卷毛儿全都立了起来，末梢焦黑，脑门上好像戴了顶烫糊了的假发。
只是，小孩儿的皮肤却依然洁白光滑，别说是大范围的三度烧伤了，连一道显眼的电流斑都没有。
更令人惊诧的是，季鸫的周身还流转着一层电流。
紫蓝色的电弧从他的手指、掌心与脚踝处流过，不时闪烁出一朵明亮的火花，却没有顺着冰块表面的水传导出去。
这些电流简直好像变成是季小鸟穿在身上的一件衣服，或者更确切的说，是另一层皮肤一般。
任渐默在季鸫身边蹲跪了下来，伸出手，想要触摸自家小孩儿的身体。
莫天根担心任渐默触电，连忙拽住他。
任大美人儿手腕一翻，挣脱了大根老师蒲扇大的手掌，依然坚定地朝季小鸟伸出了手。
“啪！”
一声清晰的脆响爆开。
任渐默还没碰到季鸫，就被电弧狠狠地打了一下，整条胳膊立刻就失去了知觉。
“看吧！”
大根老师朝天翻了个白眼，“我就说不能直接碰嘛！”
他踉跄着爬起身，左右四顾。
黑龙死了有好几分钟了，由他招来的雨云失去了主宰者之后，开始逐渐散去，雨势渐小，天色比先前稍微亮了一些，已经能隐隐约约看清百米外的景物的轮廓了。
莫天根朝着某个方向大喊：
“冰会长！”
他用力挥舞胳膊，“帮个忙，把我们弄上去！”
冰霰站在岸边，手里提着雨夜灯。
虽然刚才的战斗看起来最狼狈的是莫天根，而受伤最重的是好巧不巧被雷劈到的季鸫，但实际上，体能和异能消耗最大的，是多次大范围地冻住了湍急的河水的冰霰。
不过性格里的要强和骄傲绝对不允许白发青年在任何人面前示弱，所以即便现在他其实头晕眼花、摇摇欲坠，依然咬紧牙关，一脸云淡风轻地挥了挥手。
一道冰桥从河岸一直延伸到了浮冰上，将它冻住，不再顺水漂流。
其实冰霰本想将浮冰直接送到岸边，只不过现在他的异能已经几近透支，实在没法再制造出足以托起浮冰的体积的冰块了。
莫天根道了声谢，回头看向光溜溜的冒着电火花的季小鸟同学，琢磨着怎么样才能将人弄到岸上去。
不过还没等他困扰完，季鸫就自己睁开了眼睛。
“小鸟！”
任渐默嗓音中带着平日难得一闻的惊喜。
季鸫虽然睁开了眼，但眼神十分空茫，似乎连自己正光着腚儿躺在寒冰上都没察觉，只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双瞳中没有焦距。
“小鸟！”
任渐默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焦急。
季鸫眨了眨眼，眼波流转，瞳孔聚焦，然后猛地打了个冷颤，双手一撑，从冰块上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丝不挂的模样，又一脸惊讶地看向他家任大美人儿，“我、我这是怎么了？”
他的记忆只到自己被龙尾巴抽飞，而后又眼睁睁地看着一道落雷从天而降的那一幕而已。
“小鸟，你先听我说。”
莫天根伸出手，朝他比划了一下，“你身上的电流，能收一收吗？”
季鸫这才察觉到自己还在“滋滋”地往外放着电。
他慌忙集中注意力，试图让失控的异能重新受到控制，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好一阵以后，才终于将游走于身周的电流全都纳回了体内。
“那啥……”
季小鸟坐在浮冰上，动了动手指，又闭眼感受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自家任大美人儿，讪讪一笑道：
“刚刚被雷这么一劈，我好像渡劫成功了……”

第233章 无境因果-30
苏棠城笼罩的雨云渐渐散去，迟来的晨光透过云层的间隙重新洒落于大街小巷，整整下了两个时辰的暴雨，终于停歇了。
直到天空放晴，在家心惊胆战躲了许久的居民，才像被春雷惊醒的土拨鼠一般，小心翼翼地从屋子里钻出来，查看城中的情况。
经过飓风和暴雨的蹂躏，苏棠城到处是灾劫过后的景象。
街上横贯着被连根拔起的树，还有倒塌的矮墙和碎裂的砖瓦，城东某户人家的门帘子横穿过大半座城，这会儿就挂在知府衙门前的石狮子脑门上。
遭殃最重的是住得离汍水河近的人家，几乎家家户户的屋子都被水淹了，一家老小站在齐膝的积水里，对满室狼藉欲哭无泪之余，又直拍胸口，连连念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泛滥的河水一时半会还退不下去，官府只得先组织人手临时加固堤坝，还得将倒卧在河上的黑龙尸看守起来，以待处置。
“哎呦，作孽啊，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杀了龙王爷哩！”
一个年纪大些的差役手持长棍站在原本临时垒起的河堤上，看着水里的黑龙尸体，摇头叹息道，“怕是要遭天谴呦！”
“哎，得了吧！”
旁边两个年轻小伙儿听了，顿时不高兴了。
“这条龙差点儿就要把咱苏棠城给整个淹了！那可是几十万的人命啊！”
一个年轻人说道：
“像这等孽畜，根本不是神龙而是妖怪吧！死不足惜啊！”
那年长的差役被这么一怼，立刻想到家中老母和一双垂髫小儿，又觉得很有道理。
水中的黑龙脑袋正好对着这名差役的方向，从他的角度，正正好能看到龙头微仰的下颌——在一排排整齐的黑色龙鳞中间，突兀的少了一枚，露出下方灰白的皮肤。
缺少的鳞片中央，正正好有一个铜钱大的血洞，直到此时，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着暗红的龙血，血液顺着龙身淌下，融进河水之中，又很快就被湍急的水流冲到下游去了。
“一刀毙命啊！这样的身手……”
那差役低声叹息道：
“这样厉害的身手，根本不是凡人所能及的……”
……
就在几名官差说话的功夫，凡人所不能及的屠龙勇士四人组，已经绕过满街的断瓦残垣，回到了客栈之中。
几人的模样都狼狈到了极点。
大根老师已经恢复成了平常的模样，不过他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早在巨人化的时候就撑成了破布条儿，打底用的那套亮银色的纳米粒子紧身衣，在这个年代简直比裸奔还要招人眼球。
而季小鸟的衣服被雷烧得一干二净，完全就是光腚儿遛鸟的羞耻状态。
没办法，任渐默和冰霰只得脱了外袍，给季小鸟和大根老师披上，然后四个衣衫不整的人趁着雨云未散、光线昏暗，像做贼一样溜回客栈，为了不引起店家的注意，还不能直接走门，只能从后院翻墙进去。
与黑龙一趟战斗下来，他们四人身上都没有受多重的伤，但除了任渐默看起来还游刃有余之外，其他三个人都透支得不轻。
樊鹤眠带着自家奶爸弟弟匆匆赶回。
樊鹿鸣检查了一下他们的情况，确定没有什么皮外伤，只是异能使用过度之后，就吩咐他们好好休息去了。
“行吧，头儿，你们就啥也别管了，先去睡一觉再说！”
耳机里传来机械手的声音：
“反正黑龙已经死了，李云沐有我们盯着，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说着，他顿了顿，又很乌鸦嘴地补充了一句：
“而且，万一那条老龙的龙子龙孙跑来寻仇的话，我们还得指望你们几个的战斗力呢！”
马可听了这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跟机械手隔空掐起了架。
一个说你那么能怎么不见你去杀龙？
另一个说你还有脸说这事儿，不知是谁盯着显示屏都能让绿竹跑了的？
冰霰被吵得头疼。
黑龙杀就杀了，但确实就如同机械手说的那样，还得防备着会不会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还有更厉害的妖怪找上门来。
另外，绿竹失踪了这件事，在白发青年心中也是根刺儿，以往的S级“世界”历练告诉他，李云沐的事儿还不算完。
双重顾虑之下，冰霰有心主持大局，但刚才异能消耗过大，熬到现在，他已是强弩之末，连看东西都自带重影了，再耽搁一阵，怕是会撑不住直接晕过去。
“行吧。”
他头疼地摁了摁额角，“那我去睡两个小时，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白发青年寻思片刻，最后指定了一个他觉得比较靠谱的人选：
“巴洛克，接下来的事儿，由你来负责，一定要尽快找到绿竹。”
云销雨霁，信号又重新变好了，巴洛克的声音透过耳麦清晰的传了回来：
“好的，交给我吧。”
冰霰又扭头看向季鸫、任渐默和莫天根三人，抿了抿唇，“你们也去休息吧。”
大根老师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也不跟冰会长客气，挥了挥手，裹着湿漉漉的袍子，径直回房去了。
任渐默也拉起季鸫的手，将人领了回去。
刚刚经历过一场席卷全城的大乱，这间客栈自然也多多少少受了些灾。
后院倒了两棵树、塌了一间倒座房，马厩里的马全都惊了，屋顶上的瓦片被掀翻了大半，藤架篱笆更是无一幸免，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这种时候，店里上到掌柜的下至店小二，人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根本没有谁有空烧水给客人洗澡。
于是季鸫和任渐默回房以后，只能脱掉身上的湿衣服，草草用布巾擦拭一下，再换上干爽的新衣服，就算完事儿了。
好在光朝所在的地理位置正好时值盛夏，即便是全身湿透地耽搁上半天也不至于着凉。
“……总觉得身上粘粘的，还一股奇怪的味道。”
季鸫系好衣带，抬手在腕子上嗅了嗅：
“我闻着好像有点腥……”
说到这里，他想起自己刚醒来时，人就躺在冰块上，周遭的积水全是红的，显然混入了不少龙血。
季鸫的喉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感到有些恶心。
小鸟同学自问从前也算是同龄男孩子中相当爱干净的类型了，只是自从进入了“桃花源”，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恶劣环境之后，任凭多严重的洁癖，也不得不被迫纠正过来了。
说着，季鸫摸过一把梳子，替任渐默梳开湿漉漉的长发。
“唉，这种时候，就觉得你这头发还挺麻烦的。”
他看到任渐默似乎想要回头看他，又立刻将人摁住了，打上块补丁：
“不过你可别剪了啊！”
季小鸟怜惜地摸了摸手里长而润泽的发丝，“好看，我特别喜欢。”
任渐默看向铜镜中两人略有些模糊的影像，唇角挑起一抹浅浅的笑。
季鸫的一头卷发在雷击之后变成了爆炸头，发丝顶端全都烧焦了，凌乱的毛刺缠成一团，那样子，不管是看起来还是摸上去，都十分像一个刷锅用的钢丝球。
这模样实在万分滑稽，不过季小鸟在发现怎么撸都没法把头顶的鸟窝撸平之后，就十分自暴自弃地放弃了挣扎，毫无心理负担地顶着这个诡异的发型，忙着替恋人梳头去了。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任渐默靠在椅背上，放松肩背，任凭季鸫随意摆弄。
他心里惦记的，是自家小孩儿现在的情况。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
季鸫回答得十分干脆，“相反的，我不仅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反而……”
他想了想，用了个十分直观的形容：
“反而觉得，我应该变强了很多。”
虽然现在没有机会让他做测试，不过，在渡了“天劫”之后，季小鸟可以肯定，自己的异能绝对得到了强化。
现在，不止他身体的电容比以前增加了一大截，而且他还能更精准地操控和使用自己的能力了。
想到这里，季鸫伸出一只手指，悬在任渐默的前额上。
“你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只见任渐默垂在额角的几根刘海好像听到了操蛇人笛声的眼镜蛇一样，缓缓地立起了上半身，顶端黏在了季小鸟的手指上。
季鸫又慢慢地移动指尖。
那一缕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摆动，扭出了一道道S型曲线，仿佛真在跳舞一般。
任渐默笑了起来。
“不错。”
他点了点头，“你的异能控制力变强了。”
以前他家小孩儿最怵的就是异能的精细操控，将电能变成“箭”的形状，还是没日没夜苦练了许久之后才总算熟练掌握的。
现在季鸫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就用指尖捏出一小股细小的电流，只牵动他的头发，却没让任渐默有任何轻微的触电感，就是能力变强了的最好证明。
“可惜电流肉眼看不见。”
季鸫撅了撅嘴，略有些遗憾。
“其实，我现在正把它捏成颗爱心的形状来着。”
说着，他在指尖打了个蓝色的小火花，试图向恋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任渐默伸手抓住了小孩儿在自己脑门上胡闹的爪子。
“礼尚往来。”
任大美人儿从季鸫手里接过发梳，又朝他笑了笑：
“我帮你剪头发吧。”

第234章 无境因果-31
季鸫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回笼觉。
这一觉就是整整两个小时。
时近中午，季鸫迷迷糊糊地醒来，感到床板微微往下一陷，有人坐到了他的身旁。
季小鸟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弯起眼笑了，“现在几点了？”
任渐默伸手在他的脑袋上撸了一把。
小孩儿烧焦的头毛都剪掉了，现在长度就只剩一厘米左右，又软又密的一层贴在头皮上，摸上去的手感像极了小鸭子的绒毛。
他忍不住多揉了几下。
“快到中午了。”
任大美人儿问道：“你是要下楼去吃饭，还是让小二把午饭送到房间来？”
“到楼下去吃吧。”
季鸫爬起身，利索地套上衣服，“我还想问问李府现在的情况呢。”
于是两人很快便出现在了一楼的大堂里。
城里还没收拾停当，客栈依旧忙乱，虽是饭点儿，但吃饭的人寥寥无几。
季鸫和任渐默很快在角落的一桌找到了沁雪会的几人。
“现在李府怎么样了？”
季小鸟刚一坐下就问道。
旁边的苏蓉端过茶杯，抬手给两人倒了茶，“绿竹找到了。”
季鸫和任渐默一同转头看向她。
“不，其实也不能用‘找到了’这个说法。”
苏蓉苦笑着摇了摇头，“她是自己出现的。”
而后，苏蓉将李府在这两个小时内发生的事一一说给了季鸫和任渐默听。
起初黑龙扬言要水淹全城的时候，李府也不可避免地处于兵荒马乱之中，李云沐又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少爷，平常仗着家资丰厚嚣张跋扈惯了，真遇到变故，干脆吓了个六神无主，除了嚷嚷着让家丁关门闭户之外，什么事都没干。
后来那侍奉绿竹的小丫头慌慌张张地找到李公子，告诉他夫人丢了，李云沐却只把小姑娘痛骂一顿，说现在外头狂风暴雨，绿竹又没长翅膀，难道还会飞了不成？让她赶紧去将人找回来。
等云收雨歇，全城人忙着手收拾残局和围观龙尸的时候，失踪的绿竹又好像没事人一样，自己冒出来了。
苏蓉说道：
“机械手留在李府的那些小玩意儿没能找到她到底藏在了哪里，不过有一个摄像头清清楚楚地拍到了她走出走廊的画面。”
“然后呢？”
季鸫好奇地追问道：
“她重新出现以后，做了些什么？”
苏蓉接着说了下去。
绿竹先是跑去跟李云沐一番哭诉。
她说自己先前听到外头风雨大作、惊雷阵阵，实在是害怕得走不动道了，只得躲到了床底下。
看新收的爱妾这么一哭，李公子自然好一番安慰，送了些金银首饰把人哄好了以后，又命令两个丫头送绿竹回房好好休息。
不过绿竹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小院，而是转道去了正室赵氏那儿，以探病为名，在她的床边呆了一直待到了现在。
季鸫听得皱起了眉。
从绿竹先前失踪的反应来看，她确实在躲那条黑龙，怕是跟龙珠失窃的事儿逃不开关系。
但若说绿竹对李公子或是李家有什么歹意，目前来看，又好像并非如此……
季小鸟摩挲着茶杯，喃喃自语道：
“……难道李云沐的死劫真就这么过去了？”
……
不过很显然，这一回，季鸫猜错了。
白天一番惊吓，原本就缠绵病榻多日的赵氏终于撑不住了。
傍晚时分，那病恹恹的少妇突然吐了。她将好不容易喝下的汤药都呕了个干净之后，便陷入了昏迷之中。
当时绿竹就守在赵氏床边，她当即差人向李公子报告说夫人的病情恶化了。
结果李云沐果然渣男本渣，对此反应冷淡，只让人取了些药材送到正妻的院中，压根儿不打算过来看上哪怕那么一眼。
这一切，季鸫等人都通过监视器全程旁观。
“她表情变了。”
苏蓉让机械手将镜头的焦距尽量移得更近一些，好让她更清楚地看到绿竹的脸。
绿竹敛去了脸上的微笑。
她的眼神很冷，像浸在寒潭中的一柄锋利的刀。
——那是一种隐忍却强烈的杀意。
一旁的巴洛克显然也有同感。
“如果她打算做点儿什么……”
他注视着屏幕中放大的绿竹的眼睛，十分笃定地说道：
“一定会在今晚动手。”
&&& &&& &&&
深夜一点钟，马可和刺青两人翻墙离开了客栈，很快又提着一个大袋子回来了。
他们溜回房间的时候，除了留守李府的Zero之外，所有人都等在了这里。
“好了，我们来会会这位绿竹姑娘吧。”
马可说着，将肩膀上的口袋卸了下来，打开了扎紧袋口的麻绳，“刷拉”一声，从里面倒出来了一大团碧绿色的玩意儿。
烛光下，众人看到，那是一条足有女人腕子粗的，绿油油的大青蛇。
季鸫：“……”
今天早上连龙都见过了，一条成精的竹叶青好像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冰霰指了指地上的盘成一团的青蛇，冷冰冰地问：
“她这样子能说话吗？”
青蛇像是听出了他话中隐含的杀意，身躯明显地瑟缩了一下，随即身形拉高，重新变回了身穿绿衣的美女模样。
今晚她特意陪李云沐过夜，把人哄睡了以后，就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匕首，朝着李公子的心窝捅了下去。
然而就在她以为要得手的下一秒，一个男人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了李云沐的卧房里，一手死死地捏住她的腕子，另一只手牢牢扼住她的喉咙。
绿竹虽是一条修炼数百年的蛇精，但她的道行都点在了掐算与丹药上面，除了身形飘渺灵活之外，本身的战斗力其实并不比那些跑江湖的卖艺人强上多少。
她在Zero面前，脆皮得跟一条大蚯蚓没有多大区别，被人掐住了脖子就相当于掐住了七寸，当下再也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对方宰割。
随后，Zero把绿竹掐回了原形，拖出房间，囫囵塞进了一条大口袋里，再交给守在大宅外的马可和刺青。
Zero的速度很快，而且行动足够隐秘，绿竹一个大活人从李府消失，愣是没有一个人发现。
李云沐更是全程都睡得跟一只死猪一样，连鼾声都未曾断过。
绿竹知道自己斗不过眼前这些人，只得乖乖认栽。
不过好在，这群人不是道士也不是和尚，似乎也没有斩妖除魔，当场要了她小命的意思。
“说吧，龙珠是你偷的？”
冰霰从来不把时间浪费在废话上，“你到底是什么妖怪？接近李云沐又有什么目的？”
绿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神态颇为楚楚可怜。
只可惜这里的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全都属于超维生物，根本不会对一条大号竹叶青怜香惜玉。
绿竹只得死了□□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回答冰霰的问题。
而后，季鸫他们听到了一个十分《聊斋》画风的传奇话本故事。
这位名叫绿竹的姑娘，原形是一条成了精的青蛇。
十年前，她在渡劫时被天雷所伤，又遭遇顽童戏耍，在濒死之际，被当时年仅十一岁的赵氏所救，侥幸保住了一条小命。
“我们这些妖修，都要讲究一个因果。”
绿竹跪坐在地上，垂着脑袋，低声叹了一口气：
“当年赵家小娘救了我一命，这份恩情，若是不报，就会变成心魔……”
十年后，绿竹掐算出了赵氏会弭患重病，将不久于人世。
为了报恩，她从黑蛟手中偷到能治百病的龙珠，又藏在画舫里，顺流而下来到苏棠城，以烟花女子的身份勾引好色多情的李云沐，再嫁给他当小妾，好名正言顺地进入李府照顾病重的赵氏……
“李公子身份特殊，生来便带着佛光。”
绿竹的手指搅紧衣袖，低声说道：
“我藏在他家中，是想以他身上的佛光掩盖住龙珠的气息，好让那黑蛟无从寻找……”
她撇过头，神色忿忿，“谁想到，那厮狠毒至此，竟然要水淹全城。”
当黑龙宣称要以洪水摧毁整座苏棠城的时候，绿竹吓坏了。
她深知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
但巨龙愤怒到了极点，哪怕她交出龙珠、抵上性命，也绝对不可能饶过这一城的人。
这时候，绿竹身为妖精的本能，让她把“自保”放在了首位。
于是她用简单的幻术迷惑住了陪侍的小丫头，自身则变回原形，游进了一尊黄铜佛像之中。
因为绿竹知道，黑蛟最怵的就是佛光，有李云沐在的李府，以及李府供奉的佛像，是她在苏棠城中所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容身之所了。
“结果不知从哪里来的一群高人，把那头黑蛟杀了……”
说到这里，绿衣女子忽然全身一凛，抬头看向面前一群陌生人：
“难不成，是你们杀的？”
冰霰并不想浪费时间跟绿竹解释，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废话。
对方的反应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绿竹心中惊骇之余，态度立刻变得更恭谨了。
旁边的马可听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既然你潜进李府只是为了救赵氏和躲避黑龙的追踪，那你干嘛还要杀李云沐呢？”

第235章 无境因果-32
“因为我需要他的心头血。”
绿竹不敢隐瞒，老实地回答道：
“想要治好赵家小娘的病，就必须用佛子的心头血做药引，再吞服龙珠……”
她十指收紧，用力抓住袖口。
“我们这种妖修，本不能随意杀生……但是，我想救赵家小娘，我欠她一条命……”
说到这里，绿衣女子咬住嘴唇，不再说话了。
听完绿竹的自白，众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季鸫他们的任务是护持李云沐渡过死劫，所以当然是不可能放任绿竹把李公子一刀捅死，再取其心头血做药引的。
按理说，事情已经问清楚了，绿竹也落在了他们手上。
若是想要一了百了免除后患，现在就该直接把青蛇精杀了。
只是……
季鸫看着跪坐在地的绿衣女人，觉得她仿若在群狼环伺中瑟瑟发抖的小羊羔子，实在有点儿让人同情。
况且，绿竹虽然偷了龙珠，惹出差点让几十万人陪葬的弥天大祸，而且刚才还想杀了李云沐，不过她做这一切的出发点是为了报恩救人，并非什么罪大恶极的妖怪……
——要不然，把人劝走吧？
季鸫心中如此想着。
不过光是把人劝走还不保险，怎么能保证绿竹不会半路杀个回马枪，还想对李公子干些什么呢？
而且，他们还有另一个问题——就是该怎样让李云沐那么一个浪荡子放下万丈红尘，心甘情愿地皈依佛门。
季小鸟的目光移到绿竹身上，表情严肃。
他在寻思，或许能跟这条青蛇精合作……
就在这时，盘腿坐在床上的樊鹿鸣，忽然开口说话了：
“你要的心头血，是指心脏里流的血吗？”
绿竹先是一愣，又迟疑地点了点头。
樊家弟弟又问道：
“如果我有办法在不杀死李云沐的情况下，取到他的心头血，你会放过他吗？”
绿竹惊诧地睁大了双眼。
在她的认知里，想要取得心头血，就只有切开人的胸膛并从中取出心脏这唯一的办法。
不过随即青蛇精又转念一想，这些人干掉了横行汍水流域的黑蛟，还轻而易举地识破她的真身，必然是有些本事的，或许真能隔空取血也说不定。
绿竹心中一凛，立刻立起上半身，从跪坐的姿势变成端正的跪姿，然后朝着众人重重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如果诸位大仙能帮我取到李云沐的心头血，救回赵家小娘的话……”
绿衣女子匍匐在地，语气恳切：
“我愿意做牛做马，全听诸位大仙的吩咐！”
……
一个小时后，绿竹被马可和刺青送回了李府，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
李云沐让青蛇精下了咒，这时依然睡得很香，由始至终都没有发现自己的枕边人曾经失踪过。
&&& &&& &&&
次日，李府一切如常。
绿竹一反平日温柔贤良的模样，没到赵氏床前侍奉，而是一直缠在李公子身边，用尽浑身解数，把人迷得神魂颠倒，连一分一秒都舍不得放她离开。
整整一天的时间，李云沐和绿竹两人都在打情骂俏、调风弄月。
绿竹还把其他几个妾室一并招来，在不当不正、非年非节的日子里弹琴唱曲、宴饮作乐，愣是把一间商贾大宅弄得活像秦楼楚馆似的。
李公子和他的七房妾室折腾到了月上柳梢。
爱意正浓，谁也舍不得离开，也就不管什么规不规矩的，干脆直接睡在了一个屋里。
累到了极点，李云沐枕在某个爱妾的玉臂上，沉沉酣眠。
这一觉就睡到了子夜。
半梦半醒之间，李公子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沙、沙、沙……”
仿佛是竹做的扫帚扫地时发出的声音，音量不大，节奏不疾不徐，十分规律。
李云沐从美人们的玉体间爬起来，眯缝着眼，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色，四处打量。
“一、二、三、四、五、六……”
他数了一圈，只在自己身边数出了六个人。
心爱的绿竹姑娘不见了，而外头的沙沙声仍在继续。
“绿竹？”
李云沐迷迷糊糊地爬起身，撩开窗帘，就将脑袋探了出去。
下一秒，他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他看到，自己刚抬回家还没焐热的名花绿竹竟然高高悬在了他卧房的梁下，身体如同一只钟摆般，缓缓地摇晃着。
一条碧绿色的丝绦环过她的颈脖，一端绕在梁上，另一端垂落下来，一直拖到了地上。
刚才李云沐听到的“扫帚扫地”声，正是那丝绦随着女人身体摇晃的节奏，在地板上蹭动时发出的动静。
“绿竹！绿竹啊！”
李公子声嘶力竭地大喊，同时朝着那挂在半空中的女人扑了过去。
他的叫喊声自然惊醒了其他几房小妾。
众人纷纷醒来，转头便看到了纱帐外的吊死鬼，当下花容失色，惊叫声如同合奏般此起彼伏。
这时李云沐已经扶住了绿竹的身体，手忙脚乱想要将人弄下来。
心急如焚之下，李公子没有察觉，他们刚才都叫得这么响了，别说是屋外值夜的丫鬟婆子，就连院子里的家丁护院也该被惊动了才是。
然而外头毫无动静，连一个闻声赶来查看的佣人都没有。
“快来帮忙啊！”
李云沐拽不动绿竹，急得满头大汗，扭头朝着还呆愣在榻上的几房妾室吼道。
就在这时，他手里的重量突然一轻。
“唰”的一声，勒住绿竹脖子的丝绦忽然一松，女人就软软地滑了下来，俯身趴在了地上。
“绿竹、绿竹！”
李公子连忙回身去掰她的肩膀，然后就被手里的温度吓了个机灵。
炎炎夏日，即便是死了一日的尸体，在这种天气里也能一直保持着二十多三十度的体温。
但李云沐摸到的绿竹，哪怕隔着一层薄衣，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衣物下的身躯，冷得像冰一样。
李云沐心中顿时哇凉哇凉的，眼泪不由自主地飚出了眼眶。
他将绿竹的身体翻了过来。
然后就见到了有生以来最惊骇的一幕。
绿竹双目圆睁、七窍流血，原本精致漂亮的瓜子脸惨白如纸，樱桃小口张到了最大，舌头吐出，几乎要耷拉到下巴——人都已经凉透了，呼吸当然早停了不知多久。
“绿竹啊！！”
李云沐嘶声嚎哭起来，周遭围观的几房小妾也惊了个肝胆俱裂，一时间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绿竹的手突然动了。
她的右手猛地钳住了李公子的小臂。
“老爷！”
李云沐听到绿竹开口说话了，“我死的冤啊！”
“妈呀，诈尸了！！”
姑娘们顿时吓得三魂离体，纷纷惨叫着向屋门扑了过去
李云沐当然也想走。
但绿竹的纤纤玉指此时却如同钢钳一般，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令他根本挣脱不得。
“我是被妖怪害死的！老爷！我是被妖怪害死的！”
涕泪横流间，李公子听到绿竹如此说道。
紧接着，房中忽然刮起了一阵阴风。
李云沐，连同挤在房门前的六个小妾一起，像断线的木偶一般，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绿竹抹掉脸上的血水，低头朝别在衣领内侧的一枚麦克风说道：
“好了，人我都放倒了。”
下一秒，刚才几个妾室死活打不开的房门从外侧被人推开，Zero、马可和樊鹿鸣走进了房间。
他们绕开晕倒在地的几个女人，将李云沐搬回到床榻上。
而后绿竹就看见樊鹿鸣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又从里面取出几样怪模怪样的器具，逐一摆在床上。
她虽然颇为好奇，但也知道不该问的事情就别问的道理，只闭嘴在旁默默地看。
准备停当之后，樊家弟弟拉开李云沐的上衣，先用手指在他的左胸摸索了一阵，确定好位置之后，手持注射器，干脆利落地往下一扎。
他抽了满满一针管鲜红的血液。
然后他拔出针头，又发动异能，替李云沐止了血。
整个过程只花了三分钟。
“好了，直接怼进心脏里抽的。”
他将针管卸下来，盖好盖子递给绿竹。
“我保证这是最最纯正的心头血。”
&&& &&& &&&
接下来的几天，李府闹妖的事很快传遍了苏棠城。
留言说得绘声绘色、有板有眼，说是偷了黑龙龙珠的妖怪逃进了李府，不仅害死了名动全城的花魁绿竹，还掳走了她的尸体吃肉。
从那日后，李府便日日怪事不断、家宅不宁，是以人人自危，生怕会变成下一个受害者。
而李府病了好几年的少奶奶赵氏，身体竟然奇迹般康复的新闻，夹在诸般惊悚诡事之间，反倒毫不显眼了。
根据赵氏自己的说法，在府中闹鬼那夜，她梦到了全身白纱的美貌仙人，说自己是冥府的神仙，因怜悯绿竹死后还记挂着她病情的深情厚谊，特赐给她一颗仙丹与一碗灵药，服下后，顽疾便能康复。
赵氏在梦中吃了药，一觉醒来，惊觉精神果然大好，还能下地行走了。
而后她又惊闻昨日府中进了妖怪，绿竹已然惨遭毒手的消息，才知道昨夜之梦非梦，竟确确实实是真的。

第236章 无境因果-33
在绿竹吊死后的第三天，李家在苏棠城的几家铺子竟然都在深夜里神秘起火了。
这几场火烧得离奇，没有伤人，却将铺面以及存放在仓库里的贵重布料都烧了个一干二净。
每一间店铺的守夜小工都声称自己没有看到任何人闯入店铺，甚至没有听到一丝动静，但当他们被冲天火光和邻里的呼喊惊醒的时候，竟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铺里出来了，正四仰八叉地睡在对街某户人家的门廊下。
李云沐彻底抓瞎了。
店面烧光的损失固然巨大，但最要命的是，被烧毁的货品里有专供宫廷的金丝织锦贡缎，一旦在期限内拿不出贡品的量，那可是欺君罔上的罪过。
李公子当惯了甩手掌柜，以前从来不过问家里的生意，这下子也不得不到处东奔西走，送出大笔大笔的真金白银，只为东拼西凑弄到御贡的绸缎数额。
在李云沐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刚刚病愈不久的赵氏，竟然留下和离书，悄无声息地出走了。
除了自己之外，她什么也没带走。
原来是昨夜睡梦之中，赵氏竟然又一次见到了那位身穿白纱的仙人，同行的，还有已死的绿竹的“魂魄”。
仙人告诉她，感念绿竹与赵氏情谊深厚，又与自己有缘，特来导引二人踏上仙途，问她愿不愿意。
赵氏在李府本就过得憋屈，又兼久病多年，一朝痊愈，死里逃生以后，整个人的心态都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早就看破了红尘，不再留恋富贵荣华。
加上她心心念念惦记着绿竹对自己的好，一听说能得仙人点化，和她的绿竹妹妹一起踏上修仙之途，想也不想就一口答应了下来，当场写了离婚书，拉着绿竹的手，一同离开了李府。
李云沐这些天一直都在外奔忙，直到第三天才看到妻子给他的和离书。
他虽然气得直跳脚，但也无计可施。
一是根本没有人看到夫人是什么时候离开李府的，二是他现在也根本分不出心力去搜寻离家出走的赵氏了。
就在这几天里，家中闹鬼闹妖的情况愈演愈烈，已经到了所有人都不得安生的地步。
而赵氏的逃家变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府中雇佣来的仆从家丁纷纷离开，李云沐的几房小妾也好像得了信号一样，觉得这地方怕是再也待不下去了，一个个都趁着府中忙乱之时，卷了财物细软与人私奔。
大约半个月后，等李云沐好不容易筹措到了勉强足数的贡缎，从外地赶回李府时，迎接他的，竟然是乱成一锅粥的府邸，以及手持他家房契和地契的叔父与堂兄。
李府一夜间易了主。
曾经的李家大公子拿着叔父“施舍”给他的几张银票与一些散碎银两，乘着一辆破旧青布小车，离开了苏棠城，准备去投奔多年未曾联系的外祖一家。
当然，李云沐不知道的是，从他离开李府的那一刻开始，身后就缀了两条尾巴。
“卧槽，连打龙的时候都没觉得有这么紧张呢！”
马可远远地跟在李云沐所乘的小车后面，激动得摩拳擦掌。
“得了吧，说得黑龙好像是你干掉的一样！”
机械手依然在麦克风里隔空嘲讽道：
“你根本就没跟那条龙交过手好吗？”
两人你来我往地互怼了几句。
没办法，为了完成归息寺给布置的考验，他们在“落羽”这个大千世界里已经逗留了三个星期了。
这段时间全员出动，用尽各种方法装神弄鬼、烧房盗物，无所不用其极，实在是折腾得够久了。
现在李云沐终于败光了家产，老婆小妾又逃了个一干二净，只要再让他感受一番世态炎凉，应该就能成事了。
只不过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到关键时刻，越不能出岔子。
“你们俩等会儿下手的时候，要注意点儿轻重。”
巴洛克看到马可那兴致勃勃，恨不得把人狠揍一顿出气的模样，不太放心地叮嘱道：
“千万别将人打死了。”
“放心吧。”
马可笑着保证：
“论盖麻袋，我们可是专业的！”
说着，他用手肘撞了一下身边的莫天根，似乎是要寻求搭档的认同。
大根老师不跟他一般见识，只认真地盯着前方的青布小车。
这时他们离开苏棠城已经有一天半了，虽然是官道，但此处颇为偏僻，鲜少有行人路过。
更重要的是，距离这里不到五公里就有一座无名小庙，那地方才是季鸫他们设计的这套连环计的最终目标。
“行了，差不多了。”
耳麦里传来冰霰冷漠的嗓音，“动手吧。”
莫天根和马可早就在等着这一句话了。
两人迅速戴好蒙面的布巾——他们这样做不是担心日后被李云沐或是车夫认出来，而是为了演戏的效果显得更专业一些——然后一路疾跑，追上了前面的青布小车。
莫天根用一只手拉住了车橼。
拉车的是一匹牙齿都快磨平了的年老劣马，猝不及防下，它被大根老师一拽，连人带马具，一屁股翻倒在了地上。
马一摔，车夫也跟着栽了个跟头。
摔倒的车夫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只觉后颈一疼，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由始至终，他连袭击自己的是人是鬼都没能看清。
紧接着，车里的李云沐就被马可给拖了出来，拎着后衣领子，提溜进了官道旁的小树林里。
“你们、你们想做什么！？”
面对两个单手就能掀翻马车的彪形大汉，李公子吓得肝胆俱裂，像所有面对劫匪的人一样，说出了最最没有创意的台词：
“要钱、我、我给！求二位好汉饶我一命！”
莫天根和马可却根本不管他说了什么。
他们现在要干的就是把李云沐狠狠地吓唬一顿，当然是怎么浮夸怎么演了。
二人狞笑着靠近坐倒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公子，还把拳头捏地咔吧作响。
“饶、饶命啊！”
李云沐吓得哭了起来。
莫天根和马可二话不说将他摁倒在地，用布条塞住嘴巴，以免叫得太响惊动旁人，然后上去就是好一顿拳打脚踢，将李公子结结实实揍了个狠的。
三分钟后。
“好了，晕过去了。”
马可用鞋尖拨弄了一下昏迷不醒的李云沐，对众人说道：“一时半会儿应该醒不过来了。”
“先把他带到我们这边来吧。”
通讯频道里，樊鹿鸣说道：
“我给他打一针，必须确保人一直晕到今天半夜。”
于是马可将李公子往肩膀上一搭，扛了起来，往众人约定好的地点而去。
&&& &&& &&&
夜半时分。
李云沐从昏睡中醒来，睁开双眼，抬头看向天空。
目光所及皆是浓密的树影，还有稀疏的星辰与一弯黯淡的上弦月。
周遭漆黑一片。
李公子心中大骇，想要爬起身，却感到身体好像被人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一般，哪里都是钻心的疼。
“救、救命啊！”
他试图呼救，但嗓音嘶哑干涩，几乎难以发音。
“救命啊！来人啊！”
但李云沐依然坚强地又喊了两嗓子。
当然不会有人来救他。
在林间躺了许久，李公子身上的衣服早就被露水彻底湿透了，夜风一吹，冷得直哆嗦。
不得已，他只能强忍痛苦，踉跄着爬起身，摸黑在身周四处摸索，试图找回随身的贵重财物。
想当然尔，两个“劫匪”怎么可能给他留下这些东西？
李云沐生在富贵之家，又有父母宠爱，自小锦衣玉食，长到这么大，从来没受过此等饥寒交迫的苦楚，眼泪立刻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方。
绝望之中，他像一具丢了魂的行尸走肉一般，在茂盛的树林间摸黑前行，两步一磕绊，一米一跟头，很快就伤上加伤，把自己摔得不成人形。
“应该差不多了吧？”
季鸫只用监控摄像头看着都替他觉得疼：
“再摔下去人怕是要磕傻了。”
这时，李云沐忽然看到前方隐隐亮起了灯光。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踉跄着朝光源扑了过去。
往前走了一段，李云沐就看到了一个白衣人。
那人穿着一身蓬松的白纱，身形极修长，一头柔顺的黑发垂到腰际。
然后那白衣人转过身，露出了半张侧脸。
明明突然出现在山林间的陌生人应该第一时间让人联想到山精鬼怪一类的妖魅邪祟，但李公子却呆住了，根本没有感觉出一丝半点的“害怕”。
那人的长相实在太美了。
明明是个男子，却比李云沐见识过的任何女人都还要美貌。
只不过李云沐根本不敢对那白衣人产生任何意淫之心。
因为对方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在此时看来，都根本不似凡间之人。
恍惚间，李公子想起了妻子赵氏说她见过的白衣仙人。
“救、救命……”
李云沐的嘴唇哆嗦着，对面前的白影嘶声叫道：“求菩萨救我……”
白衣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提着灯，朝前走去。
李公子跌跌撞撞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李云沐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走出了树林。
而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破败的小庙……
……
两日后，这座无名小庙的老和尚新收了一个徒弟，法号无尘。

第237章 无境因果-34
当李云沐剃度结束之后，就有人来接季鸫等人回去了。
接引人还是他们先前见过的咨客僧。
那清秀俊美的僧人手持一件弯月形的武器，模样颇像割禾的镰刀，在半空中画了个圆。
刀刃划过的轨迹随即金光闪烁，凭空出现了一个可容一人穿过的圆形大洞。
洞的那边，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暗得仿若能连光线也一并吞噬。
咨客僧朝季鸫等人合掌一礼，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自从来到“桃花源”之后，他们每个月都要跟传送门打交道，早就熟门熟路，习惯得很了。
冰霰领头，毫不犹豫地迈进了黑洞中。
季鸫是倒数第二个穿过传送门的。
然而与前几次不同，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季小鸟的脚才刚刚想要迈入门中，就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非要形容的话，他觉得自己好像整个人都浸泡在了某种黏胶样的浓稠介质里，让他不止是行动，连呼吸都感到十分困难。
季鸫试图将抬脚穿过传送门，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脚消失在“门”的平面中的一瞬间，圆形的“门框”竟然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其实那“门”的扭曲并不严重，只不过是距离季小鸟最远的圆的两个端点略微向他的方向靠拢过来了而已。
这种情况，乍看起来就好像季鸫的身体是一块磁铁，正吸引着门框往中间弯曲，扭曲成了一个不甚明显的葫芦形。
——这是怎么回事？
季小鸟以前可从来没碰过这种事，一时间有些愣怔，竟然保持着单脚迈入“门”中的诡异姿势，站在那儿不动了。
这时，有一只手轻轻地覆盖在了他的背上。
到现在，除了咨客僧之外，还没穿过传送门的，就只剩季鸫和任渐默两人而已。
而会用如此亲昵的方式触碰他的，自然就只有他家任大美人儿了。
“别怕，进去吧。”
任渐默低下头，嘴唇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我就跟在你后面。”
再没有什么会比恋人的安慰来得更有用了。
季鸫顿时像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了门对面的一片黑暗之中。
……
季鸫感到了一股看不见的重量，从四面八方压迫着他。
他杠足力气，闭紧双眼，屏住呼吸，硬是撞了过去。
然后，那股无形的力量骤然一轻。
等季鸫再睁开眼时，他已经从“落羽”回到了有顶天城，正站在归息寺的院子里，同时半空中传来了久违多时的那把激情澎湃的解说声：
【……第一队！第一队完成试炼的队伍出现了！】
男人激动的叫道：
【他们只花了一小时二十三分钟！实在太快了！捌号队伍太神速了！】
季鸫听着一小时二十三分钟的这个时间，不由得感到了恍惚。
他们在“落羽”中过了整整三周有余。
这已经是他进入“桃花源”后在某个“世界”呆过的，最长的一次了。
就在季小鸟愣神的这片刻功夫，刚刚穿过传送门的任渐默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伸手轻轻在他的背上搡了一下。
季鸫这才察觉自己挡路了，连忙拉住任渐默的手，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最后从“门”里出来的，是那面容清秀俊美的咨客僧。
年轻僧人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季鸫和任渐默的脸，又很自然地移开了。
虽然季鸫他们在“落羽”中又是杀龙又是想办法让李云沐出家，折腾了整整三周，不过在有顶天城这里，距离第二场试炼开始，只过去了不到一个半小时而已。
归息寺这会儿正忙着剪直播素材，那上千万的观众甚至连季鸫等人到底是怎么通关的都还没闹清楚。
不过也多亏了两个“世界”有着如此巨大的时间流速差，所以出来得早的队伍，也就能够获得更多的修整机会。
咨客僧领着他们回到了前一天住过的僧院，告诉他们可以随意休息，只是请不要擅自离开院子，若有什么生活或是物资上的需要，随时可以提出来。
季鸫的“原子发电匣”已经被他挥霍到只剩一半的电量了，接下来还有至少一场的试炼等着他们。
于是季小鸟赶紧抓住这个机会，给自己充满电再说。
他和以前一样，撬开墙上的插座，扯出电线，再削掉胶皮，露出铜丝，握在手里。
有顶天城使用的电压大概是三百伏左右，比季鸫以前充电时要高一些。
但他很快发现，这样的电压根本不能满足自己的需要。
想来这都是拜杀龙时从天而降的惊雷所赐，季小鸟的异能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有了质的飞跃，普通的家用电压，已经根本不能满足他的需要了。
“这样太慢了。”
季鸫觉得他现在就像是在用一个水龙头给整整一个游泳池放水一样，效率低得吓人。
他抬头，苦恼地看向自家任大美人儿，“这样得充到猴年马月才能充满啊！”
任渐默哪怕再万能也不是哆啦A梦，没办法从“一立方米的自由”里掏出另外一个原子发电匣，也不能让厢房里的电压骤然提升到合适的强度。
两人只得叫来了咨客僧，问他能不能帮着解决一下。
咨客僧听季鸫说完他的需求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再次用那种别有深意的眼神打量二人。
随后，年轻的僧人合掌宣了声佛号，朝季小鸟笑道：
“善哉善哉，施主此番前往‘落羽’，想必定有一番奇遇吧！”
季鸫心说：你们不是都拍下来了，正在剪成节目在上千万观众面前直播吗？我们遇到了什么，不是所有人都看见了嘛！
不过他还是弯起双眼，笑着点了点头，仿若一只温和无害的乖巧绵羊。
咨客僧请他们稍等，转出小院，去找了管事的大和尚。
片刻之后，僧人回转，领着季鸫和任渐默出了小院，在归息寺中绕了许久，最后带着二人进了后院深处的一间独立的屋子。
“这是我们寺庙的供电中心。”
咨客僧说着，打开其中一个变电箱，“我们可以借一条线路给你用。”
接着他花了一点儿时间，向季鸫说明了变电箱的用法，就让他自便了。
季鸫按照僧人的指点开始给自己充电。
他边充边试，一路将电压扭到了最大，才觉得充电的速度总算是能过得去了。
其实，此时变电箱上的电表刻度已经非常可怕，几乎够得上高压输电的电压标准了。
二十分钟之后，季鸫总算觉得体能那无形的“蓄水池”被充沛的电能给填满了。
他满意地从供电中心里出来，告诉等在门外的咨客僧和任渐默，他已经充好电了。
于是三人顺着来路往回走。
季小鸟抓住这个机会，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大师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们说？”
尽管相处的时间不长，不过季鸫能感觉得出来，他们身边的这名年轻僧人是个极通透极聪慧的人。
和聪明人说话，不必要的迂回委婉只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所以他干脆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看你的眼神，好像有话想说。”
咨客僧闻言一愣，随即低声笑了起来，“施主莫怪，我只是有些惊讶而已。”
他诵过佛号，这才回答：
“没想到，诸位只不过是去了‘落羽’短短三周的时间，季施主你的修为竟就有了如此巨大的进步。”
“哦？”
季鸫一挑眉，“大师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二位应该还记得，我在花车上给你们讲过的‘出入口’的原理吧？”
咨客僧曾经告诉季鸫，有顶天城有一个相当完善的防御机制，那些可能对城市造成过大威胁的人，是无法进入的。
而这个防御机制的根本，就是“能量”。
有顶天城的所有出入口都是一个虫洞空间。
它们所能容纳的能量皆有一个明确的上限。
如果超过了这个上限值，出入口就会被太过巨大的质量挤压到变形，从而失去作用。
若是有哪个参赛者随身携带了某种杀伤力大到超过了有顶天城防御能力的危险武器，或者他们自身的力量已经强大到了一定限度，他们就会因为太过庞大的‘质量’而受到出入口的排斥，使得虫洞变得无法通行。
“你们的情况跟这个有些类似。”
咨客僧笑了笑：
“二位从‘落羽’回来时，都让出入口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季鸫低低的“啊”了一声，“原来竟然是因为这样吗？”
年轻的僧人点点头。
“我携带的破天镰，是一件能够突破时空界限的法器。由它制造出的虫洞空间能容纳的‘质量’，至少不会比你们先前几次通行的要低。”
他朝任渐默略略抬了抬手。
“其实我们早就注意到，这位任施主，每次通过出入口时，都会产生一定的空间变形现象，不过还没有严重到影响通行就是了。”
说着，他又看向季鸫，低低地叹息一声：
“不过，我没想到，这一回，连你的‘质量’也会影响到出入口的稳定性呢。”

第238章 无境因果-35
归息寺给四队参赛者布置的考验一直持续到了中午才全部结束。
按照两个“世界”的时间差进行换算，最长的一支队伍在“落羽”里呆了整整两个月有余。
四支队伍的战绩是两败两胜。
除了季鸫他们的队伍之外，那仿佛是从哈利波特世界穿越来的巫师组竟然也相当出色地完成了试炼，反倒是原本最被有顶天城官方看好的蓝衣剑仙队伍，却在这一回十分惨烈地翻了车。
这么一来，能进入最后一关，也就是代表“儒家”的修齐院的试炼的队伍，就只剩下两支了。
“总算熬到第三关了！”
归息寺僧院的厢房里，季鸫躺在床上，望着悬挂在四角墙柱上的青纱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他进入“桃花源”以后，经历过的最漫长也最复杂的一个“世界”了。
若是按照季小鸟自己的时间感来算，他们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快一个月了，然而他手表上的进度条，到现在却只前进了一半多一点而已。
“我现在已经不指望什么了，唯一的希望就只有修齐院别给我们安排太麻烦的试炼……”
季鸫说着翻了个身，从枕头滚到任渐默的胳膊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
“只要别再搞那些三五周都完结不了的关卡，哪怕让我们跟巫师队打一架都行……”
……
季小鸟没想到，他这随口一句，简直就跟开了光一样，一语成谶。
第二天，两支队伍在用过了早饭之后，就被两台磁悬浮飞行器接到了修齐院。
作为有顶天城儒家学派的代表，修齐院光从外表来看，像极了一所普通的大学，只不过出入的学生都穿着“校服”，款式是改良过的儒生袍与配套的方巾。
飞行器在众目睽睽下从正门进入修齐院，立刻引来了众多学子的围观。
如同他们前一次坐花车一样，依然有大量的礼物被参赛者们刚刚圈上的“粉丝”从各个制高点“空投”下来，又被飞行器装载的自动收集功能接住并且妥善地收纳了起来。
当只剩下两支队伍的时候，人气的差别就表现得十分明显了。
季鸫几人的队伍中绝大部分都是东方人面孔，而且不论男女，颜值普遍在线，还有一个碾压级俊美的任渐默在，而且前两场试炼也以全员无损的战绩证明了自身的实力，自然特别能圈粉。
是以学生们扔到他们车上的礼物，足足是巫师队的两倍有余。
磁悬浮飞行器将他们一路送到了一座蛋形的建筑物中。
季小鸟下车时，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很像是体育馆的地方，周围一圈坐了足有上千号观众。
“咳咳。”
他们听到某个方向传来了一个老人清喉咙的咳嗽声。
“我是修齐院的院长，免贵姓冯。”
季鸫循声望去，就看到主席台上站了一溜教授模样的中老年人。
为首的一个看上去起码得有七十岁了，束在方巾里的头发稀疏而斑驳，眉毛和胡须也都白了一半，面容十分慈和，手里拿着个麦克风模样的小装置，正微笑着说他的开场白。
“欢迎各位参赛者来到这里。”
话音刚落，掌声与欢呼声雷动。
冯院长和蔼地笑着挥了挥手，四周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想必经历了前两回的试炼，各位参赛者应该已经感到很疲倦了。”
老者说道：
“考虑到这一点，我们经过深思熟虑，决定给各位安排一个规则比较简单明了的试炼。”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支队伍共计二十四名参赛者身上逐一扫过。
“一个对抗赛。”
接着，冯院长详细地说明了试炼的具体细则。
修齐院给他们安排的最后一个考验，说白了就是一个《Running Man》加《绝地求生》的混合改良变形版。
两队参赛者每个人会获得一个号码牌，然后再被随机投送到比赛场地的某个地方。
以二十四小时为限，他们必须在该场地的范围内想方设法地呆到试炼结束为止。
在试炼的过程中，以队伍为单位，每个参赛者都必须用尽所有方法夺取对手队伍身上的号码牌。
当然，被抢了号码牌的参赛者，只要战斗力尚存，依然可以继续比赛，想办法从对手手里夺取牌子。
等到二十四小时过完，修齐院会统计两支队伍尚且留存在试炼场地里的参演者手里拥有的号码牌的总和。
数量多的那一队，就是本次考验的最终赢家，可以得到第三朵“梵花”。
当然，想也不用想，这样的规则，肯定会迫使两队进行厮杀。
所以修齐院为了尽可能减少伤亡率，给每一个参赛者增加了一道保护措施。
若是有谁觉得自己遇到生命危险要撑不下去了的时候，只要喊出“我放弃”这个安全词，就会立刻被送出试炼场地，而与此同时，他们身上携带的号码牌——不管是自己的还是抢来的，都会全部掉落在原地。
不过虽说有保命的方法，但实际上，这样的措施其实不能保证不会出人命。
毕竟很多时候，死亡会在瞬间来临——而被杀的人甚至可能根本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很显然，巫师组也听出了其中的问题。
这群巫师跟季鸫等人不同，他们来有顶天城虽是出于自愿，但为的只是提升巫术增强魔力，并不打算为此赌上身家性命。
他们通过翻译法术听懂了试炼规则之后，立刻就不干了。
领头的巫师立刻举手提出抗议。
他说这样太危险了，你们儒家难道不是应该提倡以和为贵、存心养性吗？莫要欺负我们是外国人不懂规矩云云。
巫师们讨价还价的功力十分了得，冯院长堂堂一个大儒，竟然被怼到哑口无言。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被迫宣布暂时休息，转而跟其他几个负责人重新讨论去了。
十分钟后，冯院长才从新上了主席台，宣布补充试炼规则。
这一次，他给参赛者多增加了一重保险。
那就是，只要在场地内丧失意识，也会被立刻送出试炼，回到修齐院中。
当然，因为昏迷而被送走的参赛者，他们身上带着的号码牌也同样会留在原地。
这样一来，就避免了有人因为昏迷导致无法说话的情况出现。而且，参赛者想要彻底解除对手的战斗力，也只需要将人弄晕送出场地就行，而不必时时考虑是否要将人杀死好永绝后患了。
巫师队凑在一起低声讨论了片刻，决定接受这个条件。
他们两支队伍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确实没有随随便便动手杀人的必要，若是只要将人弄晕就行的话，人人都会十个八个迷魂类咒语的巫师们都觉得自己在这个条件面前有绝对的优势。
“那么，各位有一小时的时间进行准备。”
见巫师队同意了以后，冯院长脸上才重新浮现出了笑容。
他是真生怕这群巫师因为觉得规则苛刻而直接弃权。
这可是十年才有一次的“梵花会”，有顶天城里一等一的盛事，而他们修齐院担的还是压轴的第三场试炼，要是虎头蛇尾不战而胜，观众们肯定不能答应。
为了不让他们儒家被其他两派压得抬不起头来，冯院长也只能选择临时修改规则了。
“第三场试炼，将在十点整正式开始。”
&&& &&& &&&
季鸫从修齐院被传送到试炼场地时，一睁眼，就在毫无预兆之下来了个自由落体。
他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本能地集中注意力，调整自己的姿势。
在动态视力的慢镜头加成下，季鸫总算看清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似乎是被随机传送到了某座废弃筒子楼的屋顶，并且那么寸地刚刚好降落在一个巨大的破洞上，当然就直接栽下去了。
好在那破洞只穿透了两层楼，以小鸟同学现在的身手，这点高度根本摔不着他。
季鸫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顺势一滚，卸掉了身上的惯性。
他左右四顾，找到了一面破损的窗户，能够看到外面的景象。
入目所及，是连绵不绝的城市的废墟。
修齐院给他们安排的试炼空间，似乎是某座历经战火洗礼后的荒废的小城。
几乎所有的建筑物，只要是超过三层楼高度的，都已被摧毁得差不多了，街道上到处是断瓦颓垣，还有几辆被焚烧得只剩骨架子的残破汽车。
季鸫没急着从目前的容身之所出去。
他掏出了“随时随地定位追踪”，戴好耳机与麦克风，然后查看其他队友的位置。
机器上陆续亮起了代表各人位置的小光点。
从定位上来看，季小鸟现在身处小城的东南面，跟他相隔最远的机械手，直线距离足有二十公里。
而任渐默这会儿在城市的正西面，距离他有十二公里。
“Oh fu*k!”
耳机里传来了马可的抱怨声：
“怎么又是这种见鬼的地图！”
本来，众人先前商量过的最安全最便捷的通关方法，就是进入试炼以后以最快的速度集合，然后再让机械手操控他那些会飞的小玩意儿找到对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放倒几个，基本就算大局已定了。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修齐院给他们安排的竟然是一个废墟城市地图。
这地图不仅大，还到处是可以隐匿踪迹的地方，完全就是跟他们先前讨论的计划对着干的。
“不管怎么样，不要落单。”
冰霰的声音通过耳机传到了众人耳中。
“现在，所有人都尽快与附近的人汇合。”

第239章 无境因果-36
跟季鸫离得最近的，是巴洛克。
本着就近汇合的原则，两人决定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碰头再说。
季小鸟这时身处危楼的三楼，他探头打量了一下窗户距离地面的高度，懒得找楼梯，干脆直接翻窗跳了下去。
真正走到街上时，季鸫才直观地感受到，这座废墟城市比他看起来的还要更加残破。
街道本就狭窄，再加上到处是坍塌的建筑物和横七竖八的树木，季鸫经常走着走着就发现面前没路了，只能盯着“随时随地定位追踪”上他和巴洛克的相对位置，靠直觉和运气调整前进的路线。
“我和马可汇合了。”
大约十五分钟以后，耳机里传来了苏蓉的声音。
“目前我们这边尚算安全，暂时没发现巫师的踪影。”
在地面环境格外复杂的地方，再也没有别的移动方式比飞行来得更快了。
季鸫一边如此想着，一边翻过一堵倒塌的矮墙。
就在这时，他耳朵很尖地听到了一些动静。
他连忙滑下墙头，躲在了墙根的阴影中。
紧接着，三个穿着斗篷的身影跨坐在扫帚上，飞快地从他的头顶掠过。
——是了。
季小鸟蹙起了眉。
这些巫师可是各个手持一把扫帚的飞行系好手，想要快速汇合，确实比他们更有优势。
季鸫立刻将他刚才看到的情况告诉了其他人。
樊鹤眠和刺青也说他们同样看到了骑扫帚的巫师。
三人一核对方向，发现都是朝着东面去的——而正东面，正是巴洛克的初始传送点。
“巴洛克，你现在立刻离开那里。”
冰霰当机立断，“小鸟，你尽快接应巴洛克。”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
“要小心包围。”
其实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想要在一座狼藉破败的城市里迅速找到另一个同伴，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季鸫还是干脆利落地应承了下来。
与此同时，巴洛克也迅速从原本藏身的地方出来，往南边的一片街区转移。
跟季鸫他们这些S级异能者相比，巫师们的单兵作战能力可能略逊一筹，但却胜在拥有多如牛毛的巫术和咒语。
这一次，巴洛克的运气确实比较糟。
他的传送点恰巧与巫师们的汇合地点在同一个方向，而且光凭两条腿，很难迅速地逃出他们的狩猎范围。
就在巴洛克从一条巷子里钻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
只听“咻”的一声，犹如有人吹响了哨子一般，一道金红色的影子直直蹿上了半空，炸开的光芒像极了信号弹。
“糟糕！”
巴洛克低声叫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一定是触发了某种侦察类的魔法。
这么一来，他的行踪定然已经暴露了。
果然，就在“信号弹”升空后不久，六个巫师便骑着扫帚飞到了空中，朝着追踪咒被触发的地方直追过来。
巴洛克可不认为自己一挑六会有任何胜算，当然不敢停留，连忙扭头狂奔，钻进了附近一座建筑物里。
那是一间废弃的屠宰场。
“我这边有六个人！”
巴洛克边跑边迅速分析道：
“一对六，我绝对赢不了，不过可以试着找机会尽量干掉一两个。”
他略一停顿，又接着说道：
“小鸟你别一个人来，不然只会多损失一个战斗力！直接去和其他人汇合！”
很显然，巴洛克已经打定了“牺牲”自己的主意了。
不过在说出“我放弃”然后被传送回修齐院之前，他总得先做点儿贡献。
这时，耳麦里传来了季鸫的回答：
“可是，我已经到了。”
巴洛克一愣，连忙低头瞅了瞅“随时随地定位追踪”上的光标，果然看到代表季鸫的数字跟他自己的定位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我现在人在屠宰场的后门。”
季鸫说道：
“我想办法接应你，我们一起逃出去！”
&&& &&& &&&
季鸫赶到屠宰场时，正好看到追上来的六个巫师降落在了屋顶的阳台上。
巫师中的一个掏出魔杖，对着屋顶念了一个咒语，又朝着其他五个同伴点了点头。
接着，他们像是非常确定这间建筑物里还藏着别人一样，六人一起挥舞魔杖，对着天空放了个法术。
六道霞光交织，很快形成了一个蛋形的光膜，缓缓降下，似乎要将整座屠宰场罩住。
季鸫心中“咯噔”一跳。
虽然他对巫术一窍不通，不过这罩子是干什么用的，实在是太好猜了。
想必巫师们一定是布下了某种囚牢类的术法，打算将巴洛克困在里面，再来个瓮中捉鳖。
心念电转之间，季鸫一个闪身，赶在透明罩子落地前，钻进了屠宰场。
季小鸟把通话模式切换到与巴洛克单独对话的状态，压低声音，低声问道：
“你人在哪里？”
巴洛克回答:
“在一楼东翼。”
季鸫紧贴建筑物的墙缘绕到了东侧，找到一扇窗户，翻了进去。
这时，屋里已经传来了叮叮咣咣的打斗声。
几名巫师已然发现了巴洛克的踪影，并对他展开了攻击。
季小鸟循着声音靠近，一眼就看到两个手持魔杖的巫师。
巫师们正忙着围堵巴洛克，而且对自己布下的防御魔法十分自信，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竟然多了个敌人。
此等偷袭良机，季小鸟当然不可能错过。
他即刻化出长弓，挽弓拉弦，朝着两人的后背“嗖嗖”连射两箭。
季鸫不想和巫师们结下死仇，并没有瞄准要害，而且把“箭”上的电流控制在能将人击昏却不至于电死的强度。
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自己平日里百发百中的神射术，却在此时落空了。
就在箭矢离弦的同时，两团黑影从其中一个巫师的披风翻领中飞了出来，径直撞上了半空中的两枚电箭。
噼里啪啦，火花四溅，目标毫发无伤。
两个巫师猝然回头，发现了身后的季鸫。
两人立刻放声大喊了起来。
虽然他们用的语言季鸫听不懂，不过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两人肯定是在通知其他人这里还有另一个敌人了。
季小鸟偷袭未能得手，又暴露了行踪，当下不敢恋战，扭头就逃。
巫师们仗着人数优势，翻身骑上扫帚，挥舞着魔杖追了过来。
季鸫此时注意力集中到了极致，入目所见都是慢镜头，与此相对的，在身后的两个巫师看来，他奔跑的速度快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简直就像一抹残影似的，两人骑着扫帚竟然愣是追不上。
这座城市断电已久，而屠宰场空间很大，哪怕现在是艳阳高照的大白天，室内的光线也十分昏暗。
季鸫本就是人少的劣势方，生怕暴露自己，一路上都不敢使用任何照明工具，只能摸黑在残破的废弃建筑物里移动。
这时他为了逃命，杠足了力气飞奔，昏暗中的一切反倒在变慢的视野中突然清晰了起来。
他没有顺着走廊跑，而是从墙壁的豁口处钻进了一个房间，然后踹开房门，跑到对面的走廊，踩过一大滩积水，直接翻上围栏，爬到屠宰场的上面一层去了……
……
一番追逐之后，季小鸟成功甩掉了身后的追兵。
好在这次他的运气还不算坏。
大约十分钟之后，季鸫和巴洛克顺利汇合了。
“那些巫师身上都有某种防护咒语！”
一见面，巴洛克立刻说道：
“我的空气波打不中他们。”
六打一的围攻应付起来实在相当艰难，能苟到这会儿还没被送出局，巴洛克已经尽力了。
他的模样看上去十分狼狈。
原本一身整齐干净的休闲服在战斗与躲藏中蹭上了大片的灰尘，脸颊、双手、手臂和膝盖都擦破了皮，整个人灰扑扑血糊糊的，简直像个刚刚从火线上逃出来的难民似的。
“嗯，我也看到了。”
季鸫点了点头。
这已经是他们的第三场试炼了。
前两回虽然是以队伍为单位单独进行的，不过只要有心，多多少少都能获得其他队伍的一些情报。
就像季小鸟就认认真真地听完了每一支队伍在元辰宫安排的试炼中的表现那样，巫师队也对季鸫他们的队伍做过一些功课，知道敌人有不少远程战斗力。
所以巫师们事先给自己下了一个魔法生物类的防御咒，只要任何攻击接近，不管是巴洛克的空气波还是季鸫的箭矢，都会被黑影状的魔法生物迅速感知，再以自杀的方式将其抵消掉。
当然，如果季鸫和巴洛克锲而不舍地一通狂轰滥炸，巫师们防身用的魔法生物迟早会被耗尽。
不过先不提季鸫和巴洛克根本无从得知这个防御咒的本质，而且巫师们又不是训练场里的木桩子，不会立在原地任由对手欺负，所以两人当然不会考虑正面硬杠。
“我们得想个办法……”
季鸫抹掉沾在睫毛上的灰尘，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
巴洛克扭头看向他，“你打算怎么做？”
季鸫蹙起眉，脑中努力地回忆着刚才逃跑时曾经路过的地方。
“等等，我要先确定一件事。”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第240章 无境因果-37
就在季鸫和巴洛克两人困在屠宰场里，与六个巫师玩躲猫猫的时候，另外四个巫师逮住了落单的马可。
当时马可被追得没办法了，只得躲进了一间破屋子里，再推倒几件家具，堵住门窗。
但在那群巫师中，有一个能召唤出大型魔法生物的厉害人物。
很快的，一只三头地狱犬便出现在了破屋前。
它不由分说，一头撞塌了半扇墙，冲进了屋子里。
“卧槽！”
马可大惊失色，只得跳窗离开破屋，发动异能，变成了钢铁巨人的模样，跟三头地狱犬扭打在了一起。
他的身手不差，异能状态下全身都化成了极坚硬的金属合金，哪怕体长将近十米的三头犬，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拿他怎么样。
不过马可的对手可不止一只凶残的大狗。
就在他忙着跟地狱三头犬撕打在一起的时候，四个巫师已经围了上来，挥舞魔杖，对他放出了昏睡咒。
马可手脚并用，顺势一滚滑进了地狱三头犬的肚皮下，用它的身体挡住了其中三个咒语。
不过第四个还是击中了他的肩膀。
或许是金属状态能提高精神类魔法的抗性，一击之下，马可除了感觉好像后脑挨了一闷棍，眼中金星乱闪之外，居然没有当场昏过去，反而是被他当成了挡箭牌的地狱三头犬，“吧唧”一下全身软了下来，立刻不动了。
不过地狱三头犬体型巨大，体重也很惊人，“钢铁侠”被它压了个结实，厚实的毛发几乎将他整个都盖住了，一时间竟然动弹不得。
马可干脆闭上眼，假装自己丧失了意识。
一个巫师走近他，弯腰扒拉着地狱三头犬，想从马可身上拿他的名牌。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个巫师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危险！”
他朝同伴大声喊道：
“快躲开！”
先前冯院长跟两支队伍补充规则时，就曾经提到过，若是丧失意识就算出局，会立刻从试炼之地传送回修齐院。
但现在“钢铁侠”是躺着没错，人却还在三头犬的肚子下，那便证明了他还是有知觉的！
巫师已经走到了马可身旁，听到同伴的呼喊声，条件反射地回头。
而就在下一秒，一只锃亮的大手猛地探出，抓住了那巫师的后衣领，将人用力往地上一掼。
与此同时，其他三人也举起了魔杖，纷纷朝马可放出了昏睡咒。
这一回，马可同时中了三道咒语，哪怕魔法抗性再强，也不得不昏迷了。
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看到的是被他磕晕的巫师翛然消失，以及朝着他的方向疾奔而来的黑巨人的身影。
“真帅……”
马可喃喃低语道。
……
不过马可和被他“干掉”的巫师其实还不是最早GG的。
因为还有一个巫师比他们更先一步离开了试炼场。
那个倒霉孩子被传送到了废墟城市的最边缘，距离集合地点自然也最远。
在他骑着扫帚往指定的碰头地点飞的时候，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了“嗖”的破风声。
紧接着，他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道，连带着身下的扫帚也不受控制地颠簸起来。
惊骇之下，巫师回头一看，发现扫帚的尾端被一根鞭子缠住了，持鞭人就站在一栋楼的阳台上，仰头冷冷地看着他。
巫师的心脏“噗通”、“噗通”狂跳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回遇上了天大的麻烦。
拿鞭的是对手的队伍里长得最俊美最显眼的长发男人，更是他们在试炼前曾经讨论过的，必须重点提防的强者。
原本以多欺少或许还有赢的机会，但若是他一个人，除了主动认输和被人打晕送走之外，似乎再没有第三个选择了。
——他人可以晕，名牌却不能落入敌人手中。
于是巫师当机立断，忽然扯下了自己胸前的名牌。
阳台上的任渐默看到他这个动作，手中鞭子一抖，直接将他的扫帚掀翻了过去。
巫师在半空中翻着筋斗往下掉，与此同时，一个黑影从他身上逃离，像一支箭一般蹿入了云间。
那是一只乌鸦。
乌鸦的口中还含着一枚银币大小的名牌。
“我放弃！”
巫师在落地的瞬间便大吼了一声，同时人影随之“嗖”一下原地消失。
“啧。”
任渐默轻轻地咂了一下舌。
他没想到对方认输得如此果决，而且还在弃权前送出了手中的名牌。
哪怕任大美人儿再厉害，也不能长出翅膀去追刚刚飞走的乌鸦。
他只能将自己的失误告诉了其他人。
“嗯，我这边的情况也差不多。”
莫天根也在频道中说道：
“马可搞定了一个，接着我也打晕了一个，还有两个跑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气喘吁吁的，显然是刚刚大战了一场。
“不过那两人骑扫帚跑的时候还带走了掉落的三枚名牌，其中一枚是马可那家伙的。”
通话频道中短暂的沉默了下来。
现在他们损失了马可一个，巫师队则少了三人。从人数上来看，他们这边似乎略占优势。
不过巫师们带走了马可的名牌。
按照胜负规则，二十四小时以后，手中持有最多名牌的那一队才是获胜者。
更要命的是，现在季鸫和巴洛克被数量三倍于他们的敌人堵在了屠宰场里，若是被逮住，就又要损失两块牌了。
“小鸟、巴洛克，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冰霰在通讯频道中问道。
“我们在努力。”
季鸫似乎正在窸窸窣窣忙着什么，回答得极简单，音量也压得很低：
“或许有办法。”
&&& &&& &&&
第三场试炼开始的一小时以后。
屠宰场里的六个巫师，通过传音法术得知己方已经损失了三个同伴。
“不能让他们聚集起来！”
虽然按照名牌的数量来看，巫师们多了一块，拥有极其微弱的优势，但巫师们依然觉得情况不容乐观。
六人之中最年长的那个立刻下了决定：
“尽快把这里的两个干掉，然后去跟汤姆和柯兰多汇合！”
可是，要在一间破破烂烂的工厂里找到刻意躲藏踪迹的两人，其实并不容易。
季鸫和巴洛克已经跟巫师们玩了将近四十分钟的捉迷藏游戏了。
为了找到他们的猎物，巫师放出了许多魔法生物，又在途经的每条走廊布下了侦测咒语。
但明明巫师们好几次发现了二人的踪迹，愣是在逮住季鸫和巴洛克前被他们逃了。
对六个巫师来说，在阴暗而破败的建筑物中没完没了的寻人，实在是一件非常消磨人耐心的事。
就在他们觉得耐性已然快要耗尽的时候，一楼某处的侦测咒忽然被触发了。
“是我布在侧门前的咒语！”
其中一个巫师双眼一亮：
“他们怕是想逃出去呢！”
说话的功夫，六人骑着扫帚，仿佛魁地奇比赛的追球手一般，以低空飞行的姿势，灵活地穿过到处是障碍物的走廊，一个急转弯，朝着一楼飞去。
果然，巫师们在一楼的南侧门前找到了正在撬门的巴洛克。
他们二话不说，立刻挥舞魔杖，远远地就向他扔了个昏睡咒。
巴洛克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边以身周的杂物作为掩体躲闪巫师们的攻击，一边反身以空气波进行还击。
紧接着，巴洛克纵身一跃，身影就消失在了墙壁里。
巫师们追上去，发现他钻进了一个小门中。
“是地下室！”
一个巫师高声叫道：
“他躲进了地下室里。”
地下室一般只有一扇门，还没有窗户，要逮住一个人，简直如同探囊取物。
巫师们互相叮嘱要小心伏兵小心偷袭，接着逐一穿过小门，沿着狭窄的楼梯，飞进了地下室中。
地下室没有开灯，几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巫师们纷纷使出照明咒，这才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处大约四十平米左右的四方形空间，又湿又潮，地上都是积水，墙壁角落里还堆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箱子柜子之类的杂物。
这里的天花板很低，举起手就能摸到头顶陈腐发霉的墙皮。
此等高度下，巫师们当然没法继续骑扫帚飞了，只能收起扫帚，两脚踩到了地板上。
不过地下室空间这么小，巴洛克自然也藏不住，六个巫师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他的位置。
这时巴洛克正站在角落的一个置物柜旁，探出半个脑袋，姿势看起来十分的猥琐。
见巫师们发现了他，巴洛克立刻打出了一个空气波。
不过这回他的准头很不如何，空气波砸得有些偏，径直打在了地板上，只激起稀里哗啦一阵水花。
巫师们抽出魔杖，昏睡咒就要脱口而出。
“快！”
巴洛克翛然一个旋身，跳到了木制的置物柜上，整个人平躺着贴在了柜体与天花板的狭小缝隙之间。
与此同时，季鸫从另一个角落里闪身而出，手掌直接往地上一按——
半秒之后，地板上蹿起了成片蓝色的电流。
电流通过积水瞬间蔓延到整个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火花四溅，噼里啪啦闪烁个不停。
待到火花散去，原本站在地板上的六名巫师纷纷倒地，扑进了积水之中。
然后，六人同时失去了踪影。

第241章 无境因果-38
确认六个巫师被送回了老家以后，季鸫和巴洛克从藏身处出来。
季小鸟掏出雨夜灯，将灯芯拧到最亮。
两人猫着腰在积水中找寻巫师们掉落的名牌。
然而他们找了一大圈，最终一无所获。
二人都不由得有些泄气。
为了布下这个陷阱，季小鸟和巴洛克可谓煞费苦心。
季鸫先确定了屠宰场的供水系统还能运作，然后二人要冒着被对手发现的危险，寻找合适实行计划的场地。
在找到这间地下室后，季鸫和巴洛克还要就近接来水管将地下室灌上积水，再充分发挥演技，以一个不会令巫师们起疑的方式，将敌人引到这里。
这一路折腾下来，足足花了他们半个小时，结果巫师们虽然被他们放倒了，但却连一块名牌都没找到。
季鸫抹了抹脸颊上沾到的水渍，沮丧地跟同伴们说了他们这边的情况。
频道中，一时没人说话。
沉默片刻后，冰霰开口道：
“这么看来，那些巫师应该是把所有的名牌都交给了其中一个人保管。”
他忽然很低地笑了一声。
“没关系，既然如此，那就把他们都找出来，全送走就是了。”
确实，按照试炼规则，获胜的是“二十四小时结束后，还留在试炼场地内的，手中持有数量最多名牌的队伍”，三条规则缺一不可。
哪怕巫师队将所有名牌全部藏起来，只要能将对手十二个人全送出局，也能算是季鸫他们得胜了。
托福于季鸫和巴洛克一口气放翻了六人的超高效率，现在两支队伍的人数是十一比三，季鸫他们已经拥有了压倒性的绝对优势，这攻守之势也是时候该逆转过来，主动出击了。
那之后，季鸫和巴洛克费了些功夫打破了巫师们布下的蛋形囚笼护罩，接着又花了一个小时，赶到了集合地点。
冰霰把集合地点定在了城中心一处保存尚算完好的小教堂中。
季鸫和巴洛克是最后到的。
当二人到达时，机械手已经铺开了架势，准备大干一场了。
“你这是要干嘛呢？”
季小鸟好奇的凑过去。
“嘿，这些可是好东西。”
机械手笑了笑，对小鸟同学比了个拇指，“你就等着看吧。”
说完，他一层层地打开了机械箱。
季鸫以前曾经见过机械手开过好几次箱子，不过每一回打开的似乎都是不同的暗格，这还是他第一回 亲眼观摩他将所有格子全部开启。
机械手的箱子像极了一个机关箱，若是不知道正确的开启方法，大概摆弄两三天都搞不定。
而且哪怕季小鸟全神贯注地盯着看了一遍，还是最多只能记住几个步骤。
总之，等箱子完全展开了以后，内部一共分为八层，从顶部看，刚好像是一朵盛开的重瓣菊。
紧接着，每一个展开的格子里都爬出了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机械人，并按照各自的种类整齐地列队在主人身边，仿佛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
然后这些小东西飞快地拆解开来，变成一大堆细小的零部件，每一个大概都只有一个乐高积木的最小单位那么大。
季鸫看得津津有味。
他觉得机械手这异能实在太有趣了。
接着，机械手一脸高深莫测地打了个响指。
散落了一地的零件开始自动组装，三两个拼装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大群马蜂大小的小玩意儿。
“好了，这样就行了。”
机械手站起身。
围绕着他的一大堆小机械人从顶部探出一个螺旋桨，全都飞了起来。
“最小尺寸的高敏度热成像探测机。”
机械手撩了撩他染成了粉紫色的莫西干头：
“这里一共有三千三百六十八只，应该足够搜遍整座城了。”
&&& &&& &&&
机械手的三千多只热成像探测器像蜂群一般涌出教堂，散向四面八方。
比起单凭人手漫无目的地搜索，这样细小而高精度的机器，确实更合适在这等到处是断瓦颓垣的废墟城市中进行寻人任务。
不过很快地，他们就发现巫师们也不是傻子。
巫师队在城中布下了许多陷阱和侦察类的咒语，很多都是触发型的，但凡有能够移动的物体经过，就会产生反应。
虽然侦察机的热成像功能能够帮季鸫等人排除大部分的干扰，不过飞行小机械人还是难免会有损失。
而且每当侦察机发现可疑目标时，众人还必须亲自追过去一探究竟。
冰霰权衡了一下队员们的战斗力，将大家分成了四组，除了留守的机械手和樊鹿鸣之外，其他人都要根据小机械人的反馈，逐一排查每一个疑似地点。
季鸫他们进入试炼地的第五个小时，按照修齐院提供给他们的计时工具显示，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热成像装置第七次发来了可疑警报，这次的地点是废墟城市的正南面。
距离那地方最近的，是冰霰和苏蓉。
姑娘立刻展开翅膀，朝着定位飞了过去。
这一次，他们总算没有扑空。
苏蓉在一个地下掩体中发现了不久前在大根老师手中逃脱的两名巫师。
冰霰随后赶到，跟巫师们斗在了一起。
身为沁雪会的老大，目前“桃花源”中公认的战斗力最强者，冰霰在进入第三场试炼以后，还是第一次真正与人交手。
他不想浪费时间，直接选择了一个非常简单粗暴的战斗方式——在距离地下掩体还有二三十米的地方就来了个火力全开。
大量的冰棱从他脚下蔓延开去，如同一条寒冰凝聚的巨龙一般，直直钻进了掩体中，一瞬间便将里面的每一寸空间密密实实地堵塞了起来。
两名巫师本来还手持魔杖严阵以待，试图寻找突围的可能，结果猝不及防就被从洞口涌进来的大量寒冰一撞，整个人如同两只保龄球筒一样，直接飞了出去，一头撞在了掩体最深处的墙壁上。
“我放弃！！”
在被冰块冻成琥珀里的虫子前，他们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话。
废墟城市里已经只剩下唯一一个巫师了。
这时季鸫等人完全确定了巫师们的战术。
他们将所有的名牌——不管是自己的还是抢来的——全都集中在了一个人手里，然后最后这名巫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把自己隐藏了起来，怕是要一直苟到试炼时间结束。
三千多只小机械人满城飞舞，用分区域地毯式搜索的方式，一寸一寸地排查着整座废墟之城的每一个角落。
只可惜它们一直一无所获。
时间从下午到了傍晚，日暮西山，天色渐渐黑透，散落在城中的各组人不得不回到小教堂中。
众人聚在一起吃过晚饭，又原地轮流休息，只留可怜的机械手一人，继续操控着他那几千只小玩意儿寻找最后一个巫师的踪影。
又是数个小时过去，依然毫无进展。
深夜，季鸫、任渐默、莫天根和樊家姐弟五人占了小教堂的东面，纷纷睡下了。
季小鸟心里有事睡不踏实，没等轮到他值夜就醒了。
他翻身坐起，看了看计时器上显示的时间——凌晨一点半，距离二十四小时的期限还有九个半小时。
季鸫一动，他身边的任渐默就睁开了眼睛，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一双异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照明中显得如此清明，仿佛根本从来未曾入睡过一般。
季小鸟知道自家恋人的习惯，并不感到惊讶，只朝他微微一笑，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对方不要吱声。
两人从休息的角落爬起来，来到还坐在监视屏前的机械手身边。
“怎么样了？”
季鸫压低声音，轻声问道。
“唉，我都已经将整座城翻了个底朝天了，就差掘地三尺了！”
机械手手中端着一杯冷透的咖啡，扭头看向季鸫和任渐默，眼中满是红血丝，表情看起来既疲倦又无奈：
“但就是找不着啊！”
季小鸟拉着他家任大美人儿的手，在机械手身边坐了下来，学着他的样子看向监视器。
监视器的荧屏中是整座废墟城市的高空航拍图，上面被均匀的经纬线划分成四百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分布着数量差不多的探测器，正在各自的小格子里做循环往复的折线运动，试图探测到任何一点儿可疑的热源。
然而没有。
所有的探测器都是代表一切正常的蓝色，恰巧是季鸫他们最不希望看到的“正常”。
“嗯……”
季鸫托着腮帮子，陷入了沉思。
他把自己代入到巫师的身份中，开始思考如果换成是他的话，应该怎么办。
——我一定会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他想到。
——可是哪里最安全呢？
季小鸟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着，试图从周围的一切中寻求灵感。
越是破烂的建筑物越是能藏得住人，尤其是废墟下的地下室或是猫耳洞一类的隐秘场所。
如果换成是他的话，八成会躲在这些地方。
可是季鸫很清楚，机械手那几千只探测器一定将这一类场所搜了好几个来回了，不应该还留有死角才对。
“对了！”
季鸫看向机械手：
“这里有能藏人的水源吗？”
他想到了自己在早古的抗战片中看过的桥段——男主角为了躲避侵略者逃进了水里，靠一条芦苇杆子透气。
虽然正常情况下一根芦苇杆子躲不了十好几个小时，不过他们的对手可是个巫师，没有十种八种水下生存的方式都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没有。”
机械手听懂了季鸫的意思，摇了摇头：
“而且我的探测器能感知到水下二十米的热源。”
“是吗？”
季小鸟有些遗憾的耸了耸肩。
“等一等。”
这时坐在他身边的任渐默忽然开口说话了：
“不能藏在水里，那么，泥土中呢？”
任大美人儿抬起手，在屏幕上点了点，指出了几处没有被水泥和建筑物覆盖的空地：
“你检查过这些地方的地面了吗？”

第242章 里世界-01
任渐默的猜测果然是正确的。
机械手将他那几千个红外线热源探测器全都叫了回来，连夜拼装成了大批量的探照灯、监视摄像头与金属探测器，再将它们分散到城市的各个角落。
终于，他在临近天亮时发现了最后一名巫师的踪迹。
那是一个外表看上去大约五十岁左右的干瘦男人，面容邋遢且不修边幅。
他不知用了什么魔法，在城市边缘的一处林地中挖了个大洞，再将自己整个藏进了洞中，好像一只鼹鼠一般，足足在地下呆了十三个小时。
最后还是机械手的金属探测器探测到地底下不寻常的金属物质，来了个掘地三尺，才将这位土行孙给掀了出来。
当然，巫师发现自己行踪暴露了以后，没有立刻认输，而是使出了压箱底的大招，召唤出了某种体积足有一栋楼那么大的魔法生物，与匆匆赶来的敌人们斗在了一起。
不过季鸫他们可是连百米蛟龙都屠过的强者了，怎么会怕区区一只魔法生物？
所以不管是战斗还是逃跑，巫师的最后努力也不过只替他拖延了半小时的时间。
在天光破晓之时，被坚冰封住的巫师在寒冷与缺氧中失去了知觉，随即被动传送回了修齐院中，同时也意味着季小鸟和他的队友们取得了第三场试炼的胜利。
他们得到了三朵梵花，完成了“桃花源”给他们的第一个任务。
……
【六十年了！整整六十年了！】
季鸫他们一回到修齐院，就听到空中传来了熟悉的激情澎湃的解说声。
【今年的捌号队，是整整六十年来，第一支取得了三朵梵花的队伍！】
这时，修齐院的冯院长已经手捧一只琉璃花瓶，笑容满脸地朝众人走来。
老人亲手将最后一朵“梵花”交到了领队冰霰的手中。
而讲解员依然在高声嘶喊，情绪亢奋到了极致：
【这就意味着，时隔六十年，我们终于能够再次亲眼见证梵花殿大门的开启了！】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之后，季鸫眯起眼，迎着有些炫目的日照，抬头看了看天空。
他们在这个“世界”前后已经耗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了。
虽然已经成功闯过了儒释道三家的试炼，得到进入梵花殿的资格，季小鸟的心中依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感。
相反的，季鸫总有种莫名的第六感，觉得这一切还远远未到结束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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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庆祝本届“梵花会”的圆满举办，今晚的有顶天城将会举行一个盛大的庆典，全城的居民都会彻夜狂欢。
而且不止是季鸫他们这些胜利者，其他九支队伍，只要现在还留在有顶天城的，都可以自由地参加晚上的庆典，只是外出时需佩戴专用的定位追踪装置和保护器，以免他们在城中遇到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实际上，除了参加第三场试炼的两支队伍之外，其他八支队伍都或多或少出现了人员伤亡，自然不会有留在这里看热闹和玩乐的心情，在失去了参赛资格之后，就早早回去了。
而冰霰等人，他们在“桃花源”里摸爬滚打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早就将每月穿梭于不同的“世界”当成了一种活命的手段。
所以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是还在某个“世界”之中，他们就会把自己视作彻头彻尾的外来者，对除了任务之外的一切都毫不关心。
除了完成任务之外，他们根本没有一点儿兴趣融入到各个“世界”的风土人情之中，当然也不会对这种纯属浪费时间的庆典活动有任何兴趣。
反倒是樊家姐弟，两人年纪不大，倒是还留着些年轻人特有的好奇心，听说了有庆典之后，表情十分的感兴趣。
“累死了！昨晚我可是看屏幕守了一个通宵呢！”
晚饭后，当樊鹿鸣提出要不要去庆典上逛逛时，机械手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他一觉，不重要的事儿别来烦我。”
沁雪会的其他人也或是委婉或是直接的拒绝了小鹿奶爸的邀约，各自回房去了。
餐桌上很快就只剩下季鸫、任渐默、莫天根和樊家姐弟五人。
“行吧，那我陪你们去吧。”
既然双胞胎想出门，大根老师自然要当护花使者。
于是三人将目光转到季鸫和任渐默身上，异口同声地问道：
“你们呢？”
季鸫犹豫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转头去看任渐默。
任渐默手里端着一只茶盏，视线垂落在淡青色的茶汤上，目光游离，样子仿佛是在出神，根本没听到他们说话一般。
季小鸟微微蹙了蹙眉。
不知为什么，自打第三场试炼结束以后，他家任大美人儿的状态就好像有点儿奇怪。
有其他人在场时，任渐默一直是一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样子。
与冰霰外露的冷漠不同，他更多的是一种仿若事不关己的淡然与疏离感，让人感觉好像是一尊美到了极致却没有生命的白玉雕像，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不过任渐默在对待季鸫时，却会显得很有人的鲜活气儿，会让他家小鸟看到他的情绪。
只是不知怎么的，现在即使是季鸫，也猜不透任渐默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唉！
季小鸟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本身对有顶天城很感兴趣，当然也想趁着这唯一能自由活动的机会，看看城中的风貌。
不过季鸫觉得，以自家恋人从来不凑热闹的性格，恐怕不会喜欢挤在人潮中，与人摩肩擦踵的感觉。
所以他最后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行吧，不去就不去呗！”
大根老师向来体贴，从来不做强人所难的事。
就在这时，任渐默忽然握住了恋人的手。
“走吧。”
他对季鸫说道。
季鸫：“？？？”
一旁的莫天根先是一愣，然后发出了嘿嘿两声促狭的笑。
“啊呦，我懂了。”
大根老师朝季小鸟挤了挤眼睛：
“你家任先生的意思是，只想跟你约会，不想带我们这些电灯泡呢！”
听到“约会”二字，季鸫的脸刷一下红了。
自打在第一个“世界”中跟任渐默相识到现在，他们两人相处的时间，几乎一直都在战斗又或者是准备下一场战斗中。
哪怕二人相知相恋多时，连最亲密的关系都已经有过好多次了，却连一次正经的约会都未曾有过。
季鸫觉得自己本质就是个不解风情的运动系粗神经生物，从来没有“浪漫”这一根弦……
想到这里，他偷眼瞅了瞅抓住他手的任渐默，心脏砰砰直跳。
——难道说，他家任大美人儿当真打算在这里给他一个罗曼蒂克的约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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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顶天城今夜的庆典，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加热闹。
季鸫和任渐默走在大街上，两人脸上都戴了一张面具——毕竟他们可是上过好几天全城直播的名人了，要是被街上的游人认出来，怕就要感受一番当红偶像被粉丝撵着跑的痛苦体验了。
两张面具一张米白、一张淡蓝，图案看上去有点儿像京剧面谱，只是更花哨更夸张一些，还糅杂了一些动物的特征。
根据卖给他们面具的小摊贩子所言，他卖得面具画的都是“梵”座下的某一位金刚，不过季鸫和任渐默当然一个也不认识，于是只单挑了自己觉得款式好看的戴了。
两人手挽着手走在大街上，好像一对普普通通的小情侣一般，与那些素不相识的游人擦肩而过。
“呵呵。”
走着走着，季鸫忽然笑了起来。
任渐默转头，一双异色的眸子透过面具的眼洞注视着自家小孩儿，“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一件事。”
季鸫摇了摇头。
“‘桃花源’不是流传着那个曾经的最强S级参演者的传说吗？叫‘兰陵王’的。说是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每次出现在人前时，都戴着一副面具。”
他抬起手，轻轻点了点任渐默脸上的面具，调笑道：
“我看，你现在的样子，就跟那‘兰陵王’一模一样。”
任渐默藏在面具下的双眼弯了弯，应该是笑了，不过他并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握紧了季鸫的手。
二人顺着人流一路走到了城区的主干道上。
巡游开始了。
儒道释三家的队伍乘着代表各自神明的花车，如同摩西分红海一般列队而过。
装饰得分外庄重而华丽的花车几乎占满了整条街道。
而在儒释道三家经过之后，就轮到代表“梵花殿”与“梵”的巡游队了。
事实上，梵花殿平日里是从来不打开的。
只有能够得到三朵梵花的参赛者，才能叩开梵花殿的大门，获得面见“梵”的机会。
所以那座殿宇连服侍的神职人员都不需要，参与游行的，只是居民们打扮而成的金刚和力士，以及一抬传说中“梵”降临有顶天城时曾经乘坐过的，足有二十米高的巨大神轿。
季鸫和任渐默挤在路边，像最普通的观众一样，看着长长的巡游队伍在面前缓缓地经过。
“走吧。”
任渐默轻轻拉了拉自家小孩儿的手。

第243章 里世界-02
季鸫和任渐默像两尾游鱼一般，逆行穿过密密匝匝的人流，离开花车巡游的主干道，拐进一条岔路中。
这是一条上坡路。
以两人行进的方向为参照，左手边是高低错落的钢铁建筑物，右手边则是一道悬崖。
大概是居民们都外出参加庆典去了，现在这条岔路上十分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行人与他们擦身而过。
季鸫站在悬崖边上，扒拉着护栏往外看。
有顶天城就像是立在云中的一座孤山，哪怕是天清气朗的日子，离开了城市，所能看到的也只是无边无际的云海。晚上更是只有无垠的黑暗，以及镶嵌在夜空中的，零星几颗星子而已。
“啊呀！”
季小鸟忽然轻声叫了起来。
他抬手朝左边一指，回头对任渐默说道：“你看，是轨道火车。”
果然，在他所指的方向大约两百米处，一辆冒着蒸汽的火车沿着悬浮在半空中的轨道，从两座楼房中间穿过，缓缓减速，驶入了一座箱型建筑物里。
“那是车站吧？”
季鸫双眼发亮，表情像发现了过山车的小孩子一样，“我们也去坐吧？”
他记得修齐院负责跟他们接洽的教授说过，他们的定位手环能够乘坐城市内绝大部分的公共交通工具。
任渐默点了点头。
两人慢慢地沿着盘山道走了一段，来到了那座箱型的建筑物前。
果然，建筑物上用繁体中文写着“虞凤桥南站”五个大字。
季鸫和任渐默在入口刷了手环，顺利入站，又花了一点儿时间研究了一下月台旁的线路图，找了一条会从有顶天城最高点——也就是梵花殿前的广场——经过的线路。
“虞凤桥南站”不是一个大站，通行的轻轨总共只有三条线。
而季鸫他们即将乘坐的是一条环线，全程一个小时零五分钟。
也就是说，二人上车以后不必来回倒车，只要一直坐下来，一个小时以后，就能直接回到这里。
距离下一辆车进站还有十五分钟，两人无事可做，干脆沿着月台来回走了一遍。
月台上的人不多，除了他们俩之外，还有一对年轻的父母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胖墩，三个穿着修齐院儒生袍制服的女孩儿，以及两个年逾四十的醉酒大叔。
不管是年幼的小孩、大学校园里的女生还是喝了酒的大叔，都是能闹腾的主儿，空旷的月台又自带回音效果，所以半点不显冷清，反而能从笑闹声中听出这里每个人的心情似乎都好得很的样子。
季鸫面向轨道，面具下的眼神有些愣怔。
自从进入了“桃花源”后，他已经多久没见到过如此单纯而具有生活气息的场景了？
季小鸟无意识地紧了紧手指。
接着，任渐默的手就温柔地覆盖住了他蜷起的拳头，“你在想什么？”
季鸫听到他家任大美人儿用很轻柔的声音问道。
季小鸟抬起头，目光冷不丁地对上了任渐默的双眼。
——我想回去。
季鸫在心中回答。
等这四个字出口之后，他猛地一激灵，再看任渐默从面具眼洞中露出来的双眼，才发现对方的右眼巩膜正从浅金色慢慢地重新恢复成了墨染般的纯黑。
“你刚才对我用能力了？”
季鸫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这么说，刚才那脑海中浮现的想法，也肯定被对方听见了。
任渐默将面具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他没有回答季小鸟的问题，反而朝隧道的一端指了指：
“车要来了。”
风从隧道的那头吹来，一辆蒸汽轨道车入站。
季鸫和任渐默上了车。
有顶天城的轻轨，内部结构很像季鸫以前经常坐的地铁，只是车厢更宽敞一些，位置也更多一点，而且座位都是面朝车子行径方向的。
这时车内乘客不多，两人在这节车厢的最后一排坐了下来。
车子很快启动，平稳而安静地朝着前方驶去。
出了车站，这列轨道车就又处在了悬空的状态中。
季鸫贴着窗玻璃往外张望，看到的都是飞速倒退的街景与阑珊的万家灯火，颇有种在游乐园里乘坐高空观景火车的感觉。
没有人说话，两人肩膀相抵，好像一对普通的恋人一般，相依而坐。
轨道车驶过了七八个车站，行程过半，车厢里的乘客来来去去，已经换过了一批。
待到距离“梵花殿广场站”还有一个站时，这节车厢就只剩下季鸫和任渐默两人了。
轨道车在月台上停了下来。
这时，季小鸟忽然抬起一侧肩膀，轻轻蹭了蹭他家任大美人儿的胳膊。
任渐默转头，用目光表达疑问。
季鸫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任渐默：“……”
他用一双异色的瞳仁注视着自家小孩儿的双眼，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季鸫看四下无人，掀开了面具，眼尾略有些下垂的狗狗眼亮晶晶地回视任大美人儿：
“因为，出门约会什么的，不像你啊。”
任渐默愣住了。
他其实知道自家小孩儿一贯是个很敏锐也很聪明的人，有些事情，比如他的第二种异能，还有关于“桃花源”的一切，季鸫一直不问，只是不想问，或者知道不应该问而已。
任渐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喜欢一个人也不像我。”
他用近乎耳语的气音说道。
声音轻到几乎要被火车烟囱的声音所遮盖住。
但季鸫依然耳尖地捕捉到了这一句话。
他伸手掀开了任渐默的面具，露出了对方的脸，依旧如此的俊美且艳丽。
“那么，你喜欢我吗？”
季鸫认真地问道。
任渐默点了点头，“嗯。”
季小鸟笑了起来，“这不就行了。”
他用额头在任渐默的肩膀上撞了撞。
“反正，不管像不像你会做的事，你也还是做了——木已成舟，你跑不掉了！”
车子重新启动，朝着有顶天的至高点驶去。
任渐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握住了自家小孩儿的手。
火车沿着轨道开始爬一个十分陡峭的坡。
季鸫的身体微微朝后仰，窗外的建筑物也变得越来越少了。
季小鸟忽然想起了在“落羽”中的一幕。
他家任大美人儿飞进汍水河里，捞出了他放的花灯。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寄希望于异世中不知是否存在的某个神明，实在幼稚得有些可笑。
——但这般幼稚的行为，任渐默却依然做了，还做得如此的理所当然……
“对了，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
季鸫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任渐默：“？”
季鸫伸手比划出了个“圆”：
“就是那个流传了好几十年的传说：在摩天轮的最高点接吻的话，有情人就能终成眷属什么的。”
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轨道车在坡道的尽头缓缓减速，最后停在了一个露天的广场上。
车窗外，能够看到一座大殿，高高地矗立在山巅之上。
季鸫伸出手，揪住任渐默的衣领，将他朝自己拉过来，同时扬起头，一口就啄在了对方的嘴唇上。
“啾！”
他响亮地吻了一下。
“虽然没有摩天轮，不过，在城市的最高点亲吻，应该也有同样的效果吧。”
季鸫笑着说道。
任渐默的眼神忽然变了。一对异色的瞳眸似有两撮火苗隐隐燃烧，炽热而滚烫。
他扣住自家小孩儿的后脑，一口咬住嘴唇，如同饥渴到了极致的猛兽叼住了猎物一般，狠狠地吻了上去。
两人的唇舌纠缠在了一起。
这个吻从停车时开始，一直到轨道列车再次启动，依然没有停下……
……
“……够了够了！”
季鸫抵住任渐默的肩膀，从热吻中挣脱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舌头麻掉了，再一摸嘴唇，又红又肿又疼，简直跟吃了半斤辣椒似的，等会儿不戴面具都不敢出去见人。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季小鸟伸手环住任渐默的肩膀，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用力地喘着气，平复自己过快的心跳和呼吸。
刚才他家任大美人儿亲他的时候，热辣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唇齿相依间透出的侵略意味，简直像是想要把他活活拆吃入腹一般。
如果不是两人还在轻轨车上，季鸫觉得，怕是自家恋人就要将他就地正法，直奔本垒而去了。
“没什么。”
任渐默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季鸫的疑问。
他用袖子帮季鸫擦掉唇角的水渍，又替他整理好乱翘的头发和凌乱的衣襟，然后再度低下头，在季鸫的唇角印下一个轻如蝶翼的浅吻。
“对了。”
任渐默开口问道：
“月神石在你身上吗？”
这问题实在有些突兀，季鸫呆了足有两秒。
“嗯。”
季鸫回答：“在我这儿呢。”
月神石是他在“骨肉分离”那个“世界”里得到的第一件收藏品，等级也是极其罕见的S级，二道贩子姚万贯曾经想用他的弓跟他换月神石，不过当时他稀罕得很，没有答应。
只是几个“世界”下来，这件精贵的宝贝却一直没派上用场，就被他当成了压箱底的玩意，塞到了随身背包的最深处，从来没掏出来过。
“能把它交给我吗？”
任渐默问道。
季鸫无所谓地卸下背包，将月神石翻了出来，递给自家恋人，“这本来就是团队的东西，放在我这里还是你那里，根本没区别吧？”
任渐默笑了笑，接过月神石，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进了“一立方米的自由”里。

第244章 里世界-03
第二天，季鸫一行十二人乘上了修齐院给他们准备的磁悬浮车，向位于整座有顶天城最高处的梵花殿而去。
作为通过三场试炼，最终赢得了所有梵花的参赛队伍，季鸫等人现在就仿佛是有顶天城的大英雄一般。
一路上，众人备受瞩目，沿街引来无数围观与欢呼，几十个飞行摄像头像一群忙碌的蜜蜂似的，围着那飞碟形的车子上上下下、前后左右、远景特写不停切换。
昨晚季鸫和任渐默坐的蒸汽轨道车虽然曾经在梵花殿前的广场停过，不过两人其实未曾真正目睹过那座大殿的真容。
因为梵花殿建在一座金属铸就的山崖上，山巅上四周空无一物，唯有一条长长的阶梯，直插入云霄之中。
修齐院的车子将众人一路送到了山崖所在的广场上。
“接下来的路，需得诸位自己走上去。”
负责接待参赛者的一个学院教授将他们引下磁悬浮车，一边说，一边朝着阶梯遥遥一指。
季鸫仰头看去。
他看到了与在“桃花源”的预告片中看过的同样的景象。
长长的阶梯宽敞但十分陡峭，目测足有上千级，顶端一直延伸进浓云之中，以他的目力也看不穿云墙间的景象，乃至连一个模糊的轮廓都分辨不出。
而且，这条通往梵花殿的阶梯最神奇的一点，是它是真真正正字面意义上的“天梯”。
一块块切割整齐的巨大的白玉大理石以完全无视力学定律的方式，自己漂浮在了半空中，逐级相连，拼接成了上千阶的长梯——不管是下方或是两侧，季鸫都没有看到任何可以被称为“支架”的东西。
“现在，请诸位手捧三朵梵花，往上走吧。”
修齐院的中年教授朝季鸫等人慈和一笑，抱拳作了揖，“就此别过，一路多保重。”
没有人搭话，气氛莫名地肃然起来。
根据有顶天城的说法，在十年一度的“梵花会”上，那些最终叩开梵花殿大门的参赛者，都会手持三朵梵花进入圣殿，而“梵”会给予他们最终的试炼与奖励。
他们能够获得自己梦寐以求的知识、力量或是一切。
而进入梵花殿的人，是不会再回到有顶天城的。
他们会在得到想要的一切之后，从圣殿回到自己的“来处”。
所以修齐院的教授才会用“就此别过”这个词，与众人告别。
季鸫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黑色的表盘上，进度条已经走到了五分之四的位置，但剩余的一截虽然不长，却明晃晃地昭示着他们在这个“世界”的旅程还远远未到尽头。
更紧要的是，进度条上的指针是鲜红色的，这意味着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一场非常艰难的考验。
季鸫背在身后的拳头紧了紧。
【进入梵花殿，最少一人面见到〖梵〗的真容。】
这是“桃花源”交给他们的第二个任务。
季鸫心想，如果众人不能完成这个任务的话，那么他们就无法从这个“世界”脱离，回到“桃花源”去，相当于原地GG，确实也不会有再出现在有顶天城的机会了。
“好了，不要浪费时间了。”
这时，冰霰开口说道。
他抱起了那只盛着三朵梵花的白玉瓶。
那三朵梵花每一朵都有人的脸盘子大，花形像是牡丹与芍药的混合体，只是所有的花瓣都是透明的，只在颜色上有些许差异，看上去像极了用水晶制成的工艺品。
如此华丽的花朵，与冰霰面若寒霜仿佛谁都欠他八百万的表情实在太不相配了，看起来十分违和。
不过白发青年根本不在意这些。
他只是抱着花瓶，率先踏上了白玉大理石的台阶。
其他人依次跟在了冰霰的身后。
一行人在数十飞行摄像头的跟拍之下走过长长的阶梯。
季鸫一边走，一边还能隐隐约约地听到，城中除了解说大哥格外庄重的解说之外，竟然还给他们单曲循环着一首壮阔中带着悲凉气息的BGM，大片感满满，仿若他们是即将奔赴战场而且注定一去不回的烈士一般。
——这也太忒么不吉利了！
季小鸟在心中吐槽道。
接着，他看到阶梯上方厚实的云海慢慢的分开，露出了隐藏于其中的梵花殿的真容。
那是一座非常宏伟的建筑物。
以小鸟同学一个体育特长生贫瘠的美术鉴赏，根本分辨不出这座宫殿属于什么风格。
非要形容的话，季鸫觉得，它有点儿像是泰姬陵与布达拉宫的综合体。
整座宫殿的建筑制式像泰姬陵，但配色却更接近布达拉宫，而且所有的塔顶都是纯金的，在阳光的反射下，璀璨炫目到甚至很难用双眼去直视它。
这时，那几十只跟拍了他们一路的飞行摄像头像是碰到了某个无形的屏障般，整齐划一的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钉在了某条“线”之外。
季鸫回头看了一眼。
目之所及，是脚下只能用“渺小”来形容的城市建筑物，还有身周滚滚的云海。
不知为什么，他的心脏在这一秒忽然漏跳了一拍。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翛然涌上心头。
“走吧。”
一只手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任渐默正站在低了季鸫一级的台阶上，目光几乎与自家小孩儿持平，“别怕，有我在呢。”
他轻声说道。
就在众人的眼前，梵花殿厚重的拱形大门缓缓开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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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梵花殿的正门，季鸫一行十二人进入了一个大到只能用“浮夸”来形容的大厅。
厅堂的天花板高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季鸫抬头看去，根本找不着顶儿，只能看到一层一层的楼梯环绕大厅而建，盘曲的纹路仿若一只巨大的海螺。
众人视线的正前方，是一块弧形的墙壁，墙壁上刻满了精致的人形浮雕，有男有女，皆身穿长袍，动作栩栩如生，连衣服的褶皱都飘逸到好像风一吹就能扬起来一般。
只是，这些漂亮的石刻浮雕人像都没有面目。
它们的脸只是鸡蛋一般光滑的圆球，连一丝一毫的曲线起伏都不存在。
而镶嵌在浮雕墙上的，是四扇大门。
每一扇门的形状，还有门扉的颜色以及图案都截然不同，可惜季鸫根本无从分辨它们各自代表的意思。
“轰隆隆”。
沉闷的声响自众人身后响起。
梵花殿的拱门一寸寸闭合，将他们彻底关在了殿宇中。
季小鸟的目光四处梭巡，没有找到任何一盏灯或者其他类似的照明工具，不过十分神奇的，殿门关闭以后，大厅里的光照竟然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依然亮堂得很。
【欢迎。】
这时，半空中传来了一把陌生的声音。
嗓音听起来雌雄莫辨，高亢但不清脆，算不得好听，甚至能称得上是“诡异”。
众人下意识地到处张望。
大厅里，只有他们十二个人而已。
【欢迎，来自〖桃花源〗的客人们。】
那来源未知的声音像是能看到他们一样，直接点出了所有人的身份。
季鸫不禁浑身一个激灵。
虽然他成为“参演者”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半年，好歹也算去过好几个“世界”了。
前几次时，他都会在“桃花源”的安排下很自然地成为该“世界”的一份子，从来没有哪个原住民能够指出他们的来历。
“你到底是谁！？”
马可抬起头，朝着看不到天花板的大厅穹顶大喊道：
“还有，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吾乃〖梵〗，吾便是你们在寻找之人。】
那似男似女的声音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至于第二个问题，尔等现在还没有资格询问。】
马可咬了咬牙，又不甘心地大喊道：
“那我们怎么才有资格问你？”
【找到吾。】
声音徐徐说道：
【最终能站在吾面前的某个人，吾会回答他的三个问题，他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的答案……】
梵似乎故意将最后一个词的尾音拖长了一截，随后又补充道：
【而他也将凭吾的回答，冲破长久以往的藩篱。】
“咕咚。”
季鸫条件反射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是，是我猜想的那个意思吗？
季小鸟转头去看自家任大美人儿，试图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与自己同样的想法。
“你……你是说，我们可以‘回去’了？”
因为紧张，机械手提问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只、只要找到你，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对吗？我不是说回到‘桃花源’，而是……我们以前的那个世界！那个地球！”
【并非尔等。】
梵回答道：
【唯有一个人。唯有第一个站到吾面前者，才有提问的资格。】
说完这句话后，梵便不再开口了。
偌大的大厅中，气氛翛然紧张了起来。
季鸫有意无意地将视线落在了冰霰的身上，同时发现，冰霰也在盯着他，目光严峻而森冷。
季小鸟他们五人和沁雪会的七人互相对视，隐隐竟有种对峙的感觉。
——原来如此。
季鸫总算明白了“桃花源”的险恶用心。
那最后一个条件——“进入梵花殿，最少一人面见到‘梵’的真容”，原来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第245章 里世界-04
在场的十二个人都是S级难度的“参演者”。
不管他们在进入“桃花源”前是什么身份，可以肯定的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继续在“桃花源”的操控下，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每隔二十九天就要进行一次以生命为赌注的挑战，而且永远没有结束。
但“梵”却告诉他们，只有第一个到达他面前的，才是唯一一个能向他提问并获得自己梦寐以求的答案的人。
这也就意味着，从众人得知了规则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是竞争者了。
季鸫攒紧了拳头。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说话，但从十二个人的站位和姿态来看，他们已经分成了两派，彼此相视，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戒。
季鸫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沁雪会那边的人数虽然占优，不过自己这边的战斗力显然还要略强一些。
尤其在“落羽”里对付黑龙时，误打误撞被雷劈过了以后，季鸫现在十分自信，哪怕是与冰霰再来一场一对一的单挑，他也绝对不会输。
他抿了抿嘴唇，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那我们要怎么才能找到你？”
季小鸟抬起头，对不知身在何方的神祇问道。
【吾在‘门’后的某处。】
梵回答。
虽然祂并未说明所谓的“门”究竟在哪里，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正前方那块圆弧形的浮雕墙壁。
墙上就镶嵌着四扇门，简直如同四块磁石一般，牢牢地吸附住所有人的视线。
【吾就在其中一扇门后。】
梵继续答道：
【要如何才能寻到吾，尔等需自行探索。】
说完这句话之后，梵的声音便消失了。
随后，众人正前方的浮雕墙突然动了起来。
准确的说，是墙上雕刻着的近百个人像中，忽然有两个动了起来。
那两人身材娇小清瘦，从轮廓上来看，似乎是一对还处于发育期的少男少女。
它们先是从墙壁上探出细长伶仃的手脚，接着是在长袍包裹下的线条单薄的躯体，最后双双从大理石变成了一对男孩女孩，从墙壁上“走”了下来。
两个孩子的身体、衣服，甚至手脚上缠绕的金银饰品都精致得跟真实的活人毫无差别，只是面部依然是剥了壳的白煮蛋一样光滑的弧形平面。
而在那扇浮雕墙上，两人原本呆过的地方出现了两个人形的坑洞。
那两个没有面孔的男孩女孩朝着众人一步一步走来。
季鸫看着他们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心中只觉毛骨悚然，脚下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神情戒备。
那对少男少女每走一步，脸上就会多出一些凹凸的轮廓，待行到众人面前时，就已经拥有了一张与常人无异的面孔。
二人新“长”出来的脸都很普通，或者应该说“平庸”——属于丢进人堆里绝对要泯然众人的那种。
那对少年男女朝他们弯腰鞠了个躬，姿态十分恭敬。
季鸫观察着他们的动作，感到十分别扭。
这对男孩女孩现在看来，已然与普通人无异，要不是亲眼看他们从一面墙上走下来，季小鸟根本不会想到他们先前竟然是两尊石刻的浮雕。
但季鸫仍然觉得，两人的面部表情看起来太僵硬了——尤其是一对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看着他们，连眼皮都没带眨一下的。
“我们是‘梵花殿’的侍者。”
男孩跟女孩一同开口，声音清脆悦耳，但语调平板得跟早古时期的电子合成语音有一拼：
“接下来，将由我们向诸位贵客告知寻找主人的规则。”
听二人这么一说，季鸫往那扇弧形的石雕墙上瞟了瞟，心想难道那一面墙的石雕人像全都是梵花殿的壮劳力吗？
“行吧，别废话了！”
机械手显然有些焦躁，挥手催促道：
“我们应该做些什么，你们就直说吧！”
“首先，请诸位先挑选一具‘身体’。”
回答机械手的是那位少年人。
他说着，半转过身，手指朝那四面颜色和形状各异的门一指。
“然后，诸位可以在四扇门中任意选择一扇……”
“等一等！”
苏蓉开口打断了少年人，“什么叫‘先挑选一具身体’？”
“因为门后便是主人的领域。”
女孩儿回答，“以诸位贵客现在的身躯，是无法进入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所以诸位必须跟我们一样，换一个‘躯体’，才能安全地走进门中。”
“F*ck，连身体都能换吗？！那我能不能挑个有二十公分巨咚的！”
马可嘟囔着吐了个槽，又大声问道：
“那要怎么才能换个身体？”
少年闻言，又指了指身后那堵雕满了浮雕人像的石头墙壁：
“诸位可以在其中随意选择一具。”
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虽然刚才他们已经亲眼看过石头大变活人的整个过程，但听闻自己也得换上一具石雕身体这个事实，还是让众人感到了冲击。
不过他们都是来自“桃花源”的参演者，在各个“世界”里没少经历过稀奇古怪的设定。
“行吧，起码石头看起来至少还挺结实的……”
机械手自我安慰地喃喃自语道：
“总比姚万贯那奸商好些，听说他那鲸头鹳的身体，也是在某个‘世界’里换了以后就没再换回去的……”
这时，冰霰抬起手，打断了队员的碎碎念。
“那么换了新的‘身体’以后呢？”
白发青年神情冷肃，问道：
“进了‘门’以后，我们要做些什么？”
男孩与女孩异口同声地回到：
“进入‘门’后，诸位会有一共二十分钟的初始时间寻找主人。”
——只有二十分钟吗？
季鸫蹙起眉，心说这也太短了。
不过，既然是“初始时间”，证明肯定还有附带的其他规则。
果然，少男少女们又继续说道：
“如果有任何一位贵客自愿或被动放弃任务，他或她身上剩余的时间都会累加到其他人身上。”
冰霰抓住了关键词：
“什么叫‘自愿放弃’？什么又是‘被动放弃’？”
“‘门’的后面也有许多块这样的浮雕墙。”
少女再度指了指众人前方的弧形墙壁，解释道：
“如果有哪一位贵客觉得自己无法继续进行任务，想要放弃的话，只需要触摸墙壁，将‘身体’还给主人，灵魂就能安全地从‘门’中回到这里了。”
顿了顿，她又接着说道：
“而若是诸位中有谁在任务过程中不幸身亡，则视为‘被动放弃’。”
季鸫觉得自己听懂了。
这不就相当于游戏玩家挑战某个副本，觉得自己实在打不过了，可以选择在存档点安全退出——虽然因为游戏设定了挑战次数限制，不能再度进入，起码不会挂掉。
“那剩余的时间可以累加又是怎么回事？”
苏蓉追问道：
“意思是，如果有人主动退出或者死了，他的时间就会累加到其他人身上？”
“是的。”
少男少女们一同点头。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自愿放弃与被动放弃二者累加的剩余时间是不一样的。”
两人非常默契地略加停顿，又异口同声说道：
“死亡者，剩余的时间百分之一百叠加到其他人身上；而自愿放弃者，只能叠加剩余时间的百分之五十。”
——卧槽！
季鸫忍不住在心中咒骂起了安排这种规则的所谓神祇。
——这分明就是要让他们互相残杀，搞死其他人好获得更多的时间啊！
此等规则下，他信得过自家任大美人儿、大根老师和樊家姐弟，却不敢对沁雪会的七人报以同样的信任。
“举个简单的例子。”
女孩儿又继续说道。
“比如诸位中有其中一人，在进入‘门’的两分钟之后，自愿放弃任务，那么他身上剩余的十八分钟时间的一半，也就是九分钟累积到其他人身上，这时候，其他玩家的剩余时间就变成了二十七分钟。”
这例子确实浅显易懂，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另外，如果在所有时间耗尽以后，没有人能找到主人，那么当时还在‘门’后的所有人的‘身体’都会崩塌。”
少年用无机质地眼神环视众人，又指了指自己：
“而灵魂则会永远停留在‘门’后，成为与我们一样的仆役。”
——原来梵花殿的侍者是这样来的！
季鸫心想，反正不能见到“梵”也就等于不能完成“桃花源”的指令，横竖也是一死，感觉也没比灵魂留在这里做牛做马强到哪里去。
“最后，还要提醒诸位贵客很重要的一点。”
女孩儿两手垂在身侧，用平板的语调说道：
“‘门’的后面存在着许多能够吞噬‘时间’的怪物，请务必注意。”
——果然！
——只有更坑，没有最坑！
众人一开始听说了剩余时间可以叠加的规则之后，还觉得只要规划得当，他们寻找“梵”的时间会很充裕，结果人家还给准备了“能够吞噬时间的怪物”，想方设法就是不想让他们完成任务呢！
“那么，若是诸位贵客对规则都已经了解了的话，就请选择一具新的‘身体’吧。”
少男少女朝旁退了两步，半躬起腰，往那堵满是石雕人像的墙壁一指：
“请随意取用。”

第246章 里世界-05
在梵花殿的侍者们逐条解释完了任务规则之后，就该到了他们换“身体”的时候了。
弧形的石壁上有大大小小近百具浮雕人像，从骨瘦如柴的弱质老者到肌肉虬结的彪形大汉应有尽有，足以满足每个人的要求。
不过那对少年男女侍者还是多叮嘱了一句，说诸位贵客最好选择那些于自己原本的身形最为相近的石雕，这样适应起来会比较方便，也不容易影响新躯体的灵活性与异能的发挥。
听到即便换了身体还能使用异能后，大家都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这样吧。”
冰霰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现在我们两队人很难彼此信任。”
他的目光看向季鸫和任渐默，直截了当地说：
“既然如此，那么干脆分头行动好了。”
白发青年朝着那四扇门一指，“你我两边各选两扇，生死自负，如何？”
“老大！”
旁边的机械手立刻叫了起来，“他们那边五个人，我们这边有七个人呢！”
他不满的嘟囔，“为什么要跟他们平分啊！”
“闭嘴。”
冰霰干脆地打断了机械手，冷淡地回答道：
“就凭他们比你厉害。”
机械手像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一样，脸颊“唰”一下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再也挤不出一句话来。
确实，沁雪会的人都不得不承认，现在季鸫他们五人的整体实力，已经明显要比他们这边强了，要是不想在没进“门”之前就因为内讧先干个你死我活，冰霰提出的分开行动，确实是最稳妥最保险起见的。
虽然二二均分这个方案从人数上来看，沁雪会的人要稍微吃一点儿亏，但总比硬是拆开了凑成四组，到了“门”后还要互相提防来得舒心。
季鸫听完冰霰的提议，抬起面，和任渐默对视。
任大美人儿点了点头。
他又转而看向莫天根和樊家姐弟。
“我觉得可以。”
樊鹤眠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她很有自知之明，自己是队伍里战斗力最弱的一个，论“实用”程度，还比不上自家弟弟。
所以姑娘一点也不想跟沁雪会的人一同行动——她担心自己会不明不白地变成炮灰。
樊鹿鸣抓住他家姐姐的胳膊，用力地点头。
大根老师当然也没意见。
“好吧。”
于是季鸫转而对冰霰说道：
“我们同意你的提议。”
方案就此敲定，于是众人在一对侍者的引导下，开始给自己挑拣起了“身体”。
冰霰选的石雕就在第一扇“门”的旁边，与他自己原本的身形非常相似。
他按照少年侍者的指示，用手触摸石雕鸡蛋一样光滑的面部。
下一秒，白发青年的身体毫无征兆地突然向后软倒了下去。
马可和Zero眼疾手快地从旁一左一右扶住了自家头儿。
“老大！”
金发碧眼的马可一摸冰霰的身躯，发现他就仿佛是骨头被抽走了一般，全身瘫软，连一点儿力道也没有。
两人合力将人放平，一试鼻息，又摸摸脉搏，顿时都震惊了：
“他、他的呼吸心跳没有了！！”
“不用担心。”
少年人用平板的语调说道：
“他只是灵魂离体了而已。”
果然，紧接着，刚刚被冰霰摸过的那具石雕浮雕就动了起来。
它的手脚从石头墙面中伸了出来，变成了活的人类肢体，然后上半身前倾，借用手脚的助力，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墙上给“揭”了下来。
“活”过来的石雕走到了众人跟前。
然后它鸡蛋一样平整光滑的面目开始扭曲，五官逐渐成形，最后完全变成了冰霰原本的样子。
“呼。”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老大！”
沁雪会的其他人连忙冲了过去，围着身穿长袍的冰霰七嘴八舌地提问。
“你觉得怎么样了？”
“石头身体是什么感觉？”
“还能用异能吗？”
“动起来灵活吗？能说话不？”
冰霰抬起手，从掌心凝出了一块冰棱。
他用实际行动回答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看样子，他们的异能不会因为换了身体就受到什么影响。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冰霰一边说着，一边回身，从地上抱起自己暂时“死”了的肉身，将身体放到了一边，又蹲下来，将一些必要的道具和收藏品逐一拆下来，重新装备好。
“你们也快去把‘身体’换了。”
他催促道。
沁雪会的一哄而散。
几分钟后，他们也逐一换好了身体。
事关小命，沁雪会的众人听取了少年侍者的建议，纷纷选择了与自己原本身形体貌最为接近的浮雕，所以现在除了身上衣服都成了长袍之外，看上去跟原本的样子几乎没多大分别。
“好了，现在该我们选了。”
季鸫拉了拉任渐默的袖子，又回头对莫天根和樊家姐弟两人说道。
大根老师早就瞅好了，这时一个箭步，朝着目标径直奔了过去。
莫天根选的是一具肌肉壮实得堪称健美先生的浮雕，而且足足比他自己一米七八的个头高出了十公分。
季鸫：“啊噗！”
哪怕是在这么紧张的场合，他也憋不住笑了起来。
就在季小鸟同学寻思着是不是应该也选一具高一点儿的身体，好试试从俯视的角度欣赏他家任大美人儿的脸时，任渐默推了推他的后背。
“走吧。”
他淡淡一笑，“我陪你选。”
季鸫连忙回神，不敢作妖，老老实实挑了一具身材跟自己差不多的石雕。
“那我就摸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就要去摸那尊石雕的面门。
就在这时，季鸫赫然感到任渐默用力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那力道大得超乎寻常，简直像是要捏碎他的指骨。
“啊呀！”
季鸫轻声叫了起来，诧异地抬头，同时条件反射地试图抽回自己的爪子。
然而任渐默握得很紧，紧到根本没有给他任何挣脱的可能。
同时，季小鸟看到，任渐默的双眼巩膜颜色又变了。
这次，他右侧巩膜的黑色几乎完全褪去，一双眼都成了浅金的颜色。
季鸫一时间彻底呆住了。
他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任渐默的瞳孔，脑子里竟然一片空白。
原本他应该有许多疑问。
比如为什么任渐默要在这个时候突然使用异能，又或者他到底用异能干了什么？
然而季鸫根本无法思考。
他的思想此时此刻全然不受自己控制，只能睁着眼睛，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直愣愣地盯着自家任大美人儿看。
季鸫不知自己究竟呆愣了多久。
事后回忆起来，他只觉得，在与任渐默的对视中，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不管是他自己，还是身周的一切，都是静止的。
直到任渐默放开了他的手，季小鸟才猛地回过神来。
“怎、怎么了？”
他蹙起眉，疑惑地盯着任渐默的脸，上下打量。
“没什么。”
任渐默摇了摇头，同时手在他肩膀上轻轻地推了推，是催促的意思。
季鸫更疑惑了。
一开始，他以为任大美人儿突然对他使用异能，是想悄悄跟他用心灵感应传些不能让旁人听去的叮嘱，但两人目光相触的整个过程中，对方一言不发，没有对他“说”一个字。
而且现在，任大美人儿连一个解释也不愿意给他，就显得更奇怪了。
不过季小鸟没有在众目睽睽下不合时宜地多加纠缠，只是双眼在自家恋人脸上深深地一瞥，就转过身去摸石像了。
所有人都换好了各自的身体。
因为冰霰主动把两个门让给了季鸫他们这边，所以季小鸟也让冰霰先挑他们看中的门。
四扇门形状不同，颜色不一，上面的图案全是连巴洛克这种熟读世界美术史的精英都认不出来的古怪花纹，因此对众人来说，挑哪一扇都没有区别。
“不用担心。”
少女看他们犹豫不决的样子，开口提醒道：
“其实每一扇门都能通往主人所在的地方，只是不同的选择会有不同的路线而已。”
听完这话，大家倒是放心了。
于是冰霰随手指了左手边的两扇，示意他们就要这俩了。
右边的两扇就顺理成章地归了季小鸟他们。
本来若是按照战斗力水平来安排，季鸫和任渐默作为五人小分队里的一号与二号战力，就应该各自选一扇门，然后再分别带上大根老师、樊鹤眠和樊鹿鸣才对。
不过任渐默说什么也一定要和季鸫在一起，不肯解释理由，只坚持要这么做。
莫天根和樊家姐弟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任先生对小鸟的重视是有目共睹的，两人又是情侣关系，不愿意分开也是正常。
只有季鸫觉得他家任大美人儿今天实在反常得厉害，但偏偏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儿。
于是最后分组变成了季鸫和任渐默进一扇门，大根老师和樊家姐弟两人选另外一扇。
至于沁雪会那边，则是冰霰、Zero与苏蓉三人一组，巴洛克、刺青、马可和机械手四人在另一组。
接着，那对年轻的少男少女又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依次在众人的手臂按下了一个荧蓝色的纹章，季鸫看到，上面显示的是一个数字，他的是“十一”，而任渐默则是“十二”。
“这些数字代表的是各位在‘门’后的身份。”
少女解释道：
“如果有人离开了任务——不管是自愿放弃还是不幸死亡，代表他的印记就会消失。”
女孩儿平缓地说道：
“这样，你们就能够知道同伴们的情况了。”

第247章 里世界-06
梵花殿的两个侍者逐一替他们打开了面前的每一扇门。
季鸫和任渐默选的是第四扇。
季小鸟看到，洞开的椭圆形门扉中，是一片无垠的黑暗。
这黑暗他实在太过熟悉了。
以往无数次的经历告诉他，“门”的后面，定然是另一番世界。
“既然诸位贵客已经做好准备了……”
那对少男少女退到了一旁，表情淡然，语气平板：
“那么，二十分钟的计时，从你们踏入‘门’后那一秒正式开始。”
季鸫和任渐默两人一起踏入了门中。
这一回，季小鸟觉得自己的“通行”十分顺畅，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一点仿佛被某种黏胶状物包裹般的窒息和凝滞感，只有眼前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黑蒙而已。
门后面的，是一条笔直的、长长的走廊。
非要形容的话，这条走廊很像是在某间豪华酒店会看到的那种。
它明亮、宽敞、整洁、华丽，地上贴着米黄色的带有精致印花的墙纸，地板上铺着海军蓝的刺绣地毯，天花板吊着层层叠叠的穹顶，一切都符合季小鸟对“酒店”装潢的认知。
只是季鸫仔细地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照明设备，取而代之的，是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各种各样尺寸、形状、造型和材质的时钟。
是的，整条走廊里，“时钟”是唯一的装饰物。
它们千奇百怪，几乎囊括了季鸫所知道的一切艺术风格，唯一相同的，就是所有时钟的表盘都是十二小时的制式，现在上面显示的时间，正是零点二十分。
季小鸟猜测，这些时钟是用来提醒他们，剩余的时间还有多少的。
而除了密密麻麻的各种时钟之外，走廊两侧都布满了“门”，每一扇门都长得一模一样，只用肉眼看的话，根本看不出区别。
除此之外，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小段墙壁格外不同——那儿没有门，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弧形的拱墙，雕刻着季鸫在大厅中看见过的一模一样的石雕。
“大根哥、小鹿、小鹤，能听到吗？”
季鸫对着耳麦说道。
他们已经和沁雪会的七人拆了伙，自然不能再用“随时随地定位追踪”系统，不过季鸫等人也是兑换了“随时随地网络会议”的，虽然不能看到同伴的位置，对话还是可以的。
耳机里，传来了大根老师的回答：
“能听到。”
不过信号非常模糊，还带着明显的“滋滋”的电流音，需要季鸫竖起耳朵认真分辨才能听清楚。
莫天根告诉季鸫和任渐默，他们三人正身处在一条走廊中。
不过和两人所在的不同，大根老师和樊家姐弟的那条走廊，壁纸是浅蓝色的。
“行了，抓紧时间。”
大根老师说道。
“我们赶紧搜一搜，找找看那位所谓的‘梵’到底人在哪里吧！”
季鸫也觉得大根老师说得在理。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时间就已经过去了一分钟了。
季鸫和任渐默连忙走到第一扇门前，伸手扭开了门把。
门的后面，似乎是一片树林。
然而就在这时，季鸫忽然瞥见时钟上的分针开始飞快的动了。
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后方逆行，从十九分钟跳到十八分钟，然后是十七分钟，十六分钟，最后在十五分钟的地方停了下来。
“卧槽！”
季鸫失声叫了起来。
他们还连一步都没踏进去呢，怎么眨眼就没了四分钟了？
不过他又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想必是有人碰到了所谓的“能够吞噬时间的怪物”，才会让他们的剩余时间以反常的速度猝然减少。
然而就在他回头的这短暂的半分钟里，原本已经逆行到“十五”的位置的分针，忽然又动了起来。
这一次，它是顺时针往前走的，一格一格的跳动，最后停在了“二十一”的位置上。
同时，每一个钟表上的数字“三”，都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一般，消失不见了。
原本“三”字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圆点。
“有人出局了。”
任渐默说着，已经率先迈步走进了树林中。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三号应该是机械手的数字。”
季鸫抬脚跟了进去，同时也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他推测可能是机械手遇到了“能够吞噬时间的怪物”的袭击，十分窝囊地损失了四分钟的时间以后，决定放弃，用主动退出任务来给队友弥补回损失的时间。
当然，因为机械手是自愿放弃的，他剩余的时间只能折半，所以现在所有人的时间都变成了十四加七等于二十一，几乎与刚进来时的进度持平了。
&&& &&& &&&
事实上，季小鸟的猜测确实八九不离十。
巴洛克、刺青、机械手和马可四人一组，选择的是第一扇门。
进入门以后，巴洛克等人身处的也是一条走廊，无论是长度、装潢和布置，都和季鸫或是莫天根那边的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就是，他们那边贴的是浅粉色的墙纸而已。
巴洛克等人在看到众多的“门”时，反应当然也是逐一开门查看。
只不过四人的运气比较差，他们打开的第一扇门后面，是一个黑黢黢的山洞。
而且就在门打开的瞬间，一群金色的蝙蝠扑扇着翅膀，如同一股小旋风一般，直直地朝着众人面门扑去。
机械手身边环绕着七八只小型飞行机械人，这本来就是他平日的战斗习惯——在未知的地方玩探索游戏时，身边要时时刻刻带着他的机械保镖。
这时，面对一群来势汹汹的金色蝙蝠，机械手的机械保镖们立刻迎了过去，向蝙蝠群展开了扫射。
哗啦啦一阵乱响，镭射激光击落了其中一些，但蝙蝠群悍不畏死，根本不惧怕猎物们的反击，依然前仆后继地从山洞中冲出来。
在数量优势的加持下，蝙蝠中的一些依然撞到了机械手的飞行机械人身上。
奇妙的是，那些金色的蝙蝠在碰到飞行机械人的瞬间，就化成了金色的齑粉，散碎在空气之中，消失不见了。
然而很快的，众人就发现，这些貌似只能扑腾着吓人一跳的小蝙蝠，并不是毫无伤害的。
虽然每一次都只有几秒，但随着撞击次数的累加，他们剩余的“时间”也被飞快地消耗着，指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退，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四分钟就消失了。
这变故实在是太突然了，巴洛克等人无法，只得退出山洞，用力地将门板拍上，把蝙蝠群挡在里面。
然后巴洛克和刺青二人合作，用空气弹和纹身线网将剩下的蝙蝠扑杀掉。
同时他们注意到，小蝙蝠们只会在碰到他们的身体时，才会扣除众人的剩余时间，若是用异能或是武器将它们击杀的话，就不会有任何影响。
“看来，只要被怪物们碰到身体，就会损失时间。”
在另一条走廊中，冰霰听了队员们的报告，飞快地分析道：
“机械手，你控制的机械人，怕也被算作是‘身体’的一部分了。”
他顿了顿，只用了一秒的时间就做了判断：
“机械手，你自动放弃任务吧。”
白发青年的语气显得那么的理性而冷淡：
“现在你不能战斗，只会拖累其他人。”
听了自家头儿的命令，机械手自然十分沮丧。
他一点儿都不想放弃面见“梵”的机会。
他也想问三个问题，并且以此为契机，离开“桃花源”。
但是，机械手同时也不得不意识到，冰霰的话是正确的。
在这里，他操控机械造物的异能只能是一种累赘，而且很可能会损耗所有人的时间。
比起离开“桃花源”，确保整治队伍里起码有一个人能够找到“梵”，才是他们目前最紧要的任务。
“OK！”
机械手沮丧地抬了抬手，“我放弃。”
说话的功夫他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块石雕墙前。
这段墙面不长，大约只有不到五米，上面一共有七个浮雕人像，还有一个空荡荡的人形的凹坑。
这坑洞实在太显眼了，机械手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它的用途。
于是他不再犹豫，立刻站到了石墙的凹坑前。
他的身体就像一块软化的陶土一般，融进了凹坑之中，半身与石头融为一体，重新变回了一具面部没有五官的浮雕。
装饰在走廊各处的，那些数不清的时钟，也在机械手做完这一切之后立刻发生了改变。
分针迅速地向前走了一截，停在了二十一分钟的位置上，而表盘上，代表机械手的数字“三”，也好像在同一时刻，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统统擦拭了个一干二净。
这样一来，冰霰他们的沁雪会在进入了“门”的两分钟以后就失去了一个人，不过也将时间还原到了初始状态。
“听好了。”
白发青年在频道中冷峻地吩咐道：
“接下来，我们要逐一查看每一扇门后面的情况，如果有任何发现，随时互相知会。”
冰霰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要小心门后的任何活物，不要让它们触碰到自己的身体，因为这样很可能会扣除时间，知道了吗？”

第248章 里世界-07
季鸫和任渐默进入了走廊上的第一扇门。
门里是一片树林。
这里的植株都是些瘦瘦弱弱的小树，头顶炫目的阳光可以毫无阻碍地投射到树下的草地上。
树林中没有多少活物。
两人看到最多的，是一种形状非常别致的漂亮蝴蝶，飞起来翅膀扑簌簌抖动，长长的尾羽仿佛两条飘扬的金色绸带。
这些蝴蝶一点儿都不怕人，被季鸫和任渐默的脚步惊动以后，非但没有逃跑，还主动地朝他们飞过来。
不过二人被警告过“有能够吞噬时间的怪物”，当然不敢让不知品种的蝴蝶近身。
凡是朝他们飞过来的，在两米开外就让季鸫用小股的电流统统击落了。
季鸫和任渐默以最快的速度，花了三分钟的时间，在小树林里转了一圈，很快找到了一个无形的边界。
他们就像是身处于一个真正的房间里，虽然用肉眼无法看到实体的墙壁，但当他们走到某个区域时，就会碰到一个虚无的阻碍，除了原地调头之外，别无他法。
最后两人没有在这片小树林里找到任何能够被称之为“线索”的东西，只能从原来的入口离开，回到了走廊上。
“我们这边的情况也差不多。”
听季鸫简单说了自己在树林里的所见所闻之后，莫天根回答：
“不过我们遇到的不是树林，而是一片雪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雪地里藏着几只体型像雪狐，但长得恶心多了的小怪物，小鹤把它们全都干掉了。”
此时，墙上的时钟显示的是零点十八分，也就意味着，他们剩余的时间只剩下十八分钟了，而目之所及，前方还有十多扇门在等着它们。
“小鸟啊。”
大根老师的声音透过沙沙的电流干扰传进他的耳膜里，听起来有些失真。
“你觉得，这些房间到底是什么意思？”
季鸫蹙起眉，陷入了沉思中。
他的大脑中模模糊糊地有个猜想，但眼见着时间流逝，心里焦急，那点儿灵光总像是手中的一抔细沙一般，还没来得及抓牢，就飞快地从指缝间溜走了。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走廊上随处可见的时钟，分针指针又动了起来。
这一次，它们以顺时针的方向，飞快地行进了一段，最后停在了二十七分的位置上。
同时，所有钟表上的数字“七”，在指针停止移动的瞬间，从表盘上消失了。
“是苏蓉！”
季鸫迅速地做出了判断：
“看样子，她是主动放弃了任务。”
时间比原来多了九分钟，也就是说，她是主动回到了“门”的那边。
这么做的理由实在太容易猜了，一定是冰霰从战斗力最弱的成员开始，让他们主动离开任务，以此尽可能多攒些时间。
“好吧，我想我知道‘梵’想让我们做的到底是什么了。”
季鸫一边说着，一边拉住任渐默的手，往对面一扇门走去。
“这就是个密室逃脱游戏！”
他将麦克风凑到唇边，好让电流干扰声尽可能小些。
“我们要在这些‘门’的后面找到通往另一个地方的‘出口’，才能摆脱这条该死的走廊！”
季小鸟想到了自己以前看过的几部密室逃脱类的电影，其中有一部跟他现在面对的情况有些相似。
与一般的密室逃脱都在室内进行不同，那部电影描述了一个在全息投影和各种4D技术的加持下，模拟出来的室外场景的密室逃脱游戏。
主角团队需要穿过寒风大作的雪原、埋着活人的墓地、缠满铁丝的荒芜庭院等等一系列的场景，才能存活到最后。
他一边向另一条走廊中的大根老师和樊家姐弟三人解释，一边伸手打开了第二扇门。
第二扇门的后面，是密密匝匝的荆棘林，一大群乌鸦听到开门声，立刻受惊飞起，在天空盘旋起来，大约距离他们百米之外，能看见还有一间破旧的茅草小屋，像极了东欧童话中女巫的住处。
“走吧。”
季鸫深吸了一口气，轻巧一跃，一只脚踩在一株粗壮的荆棘枝丫上。
“我们到那所房子看一看。”
任渐默点了点头。
两人根本没有从地面走，而是以丛生的荆棘为落脚点，像两只会飞的鸟儿一般，轻松地越过了大片的阻碍。
季小鸟猜得没错，苏蓉是自愿放弃的。
不过这不是冰霰要求的，而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沁雪会推测的通关方式与季鸫想的所差无几——能够离开走廊的出口必定在这些“门”后的某处，所以他们只能一扇一扇地检查和探索。
只是这就是个概率学的问题。
若是运气很好，他们可能很快找到，但要是运气太糟，区区二十分钟根本不够让他们探索完所有的地方。
于是这时候，就必须有所取舍了。
只有一些人主动放弃，将剩余的时间让给别的同伴，才有可能产生最后的通关者。
所以苏蓉在其他人开口提出前，非常识时务地主动说出了“放弃”二字。
她知道自己是沁雪会在这里的成员中，战斗力最弱的一个，而且跟苏蓉一组的还是目前公认的“桃花源”中的最强者冰霰，她的存在就更显得多余了。
如果说一定要选择由谁腾出时间的话，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其他人知道她的意思，没有阻止，只看着她主动走到弧形的石雕墙前，将自己嵌进了其中一个人形的空隙中。
苏蓉给他们又争取了九分钟。
“好了，我们继续。”
冰霰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对剩余的队友沉声吩咐道：
“二十分钟之内，一定要找到‘出口’。”
&&& &&& &&&
事实上，分别在四条走廊上的四支队伍，最快寻到“出口”的，竟然是莫天根和樊家姐弟。
他们打开的第四扇门后，是一座石头砌成的废弃古堡的内部。
古堡不大，只有三层，每一层大约都有七八个房间，里面已不剩多少家具，到处是枯结的蛛网，每走一步都能扬起一股浮尘，显得空旷而寥落极了。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些房间都没有门板？”
樊鹿鸣跟在大根老师和姐姐身后，一边跑一边说道：
“虽然这地方破是很破，不过起码不少窗户还是镶着玻璃的，怎么会连一扇门板也没有？”
此时樊鹤眠正忙着用她的异能“循序渐进”劈翻那些躲在暗处的长得像哥布林似的小妖精。
她闻言，在百忙中回头瞅了自家弟弟一眼。
“谁说的？”
姑娘伸手朝走廊右侧一指，“那儿不是就有个房间是带门的？”
说完这句话以后，樊鹤眠自己就先愣了。
随即莫天根和樊鹿鸣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卧槽！”。
三人简直像是商量好了一般，二话不说一块儿扭头，朝着走廊尽头唯一的一扇门发足狂奔。
“小鸟！”
樊鹤眠抬手朝着头顶一劈，十字形的红光一闪，将一只藏在房梁上正打算扑过来的哥布林小妖切割成了整整齐齐的四块，“我们好像找到线索了！”
她的语速很快，吐字却十分清晰。
说话的功夫，三人已经跑到了整座石头古堡那唯一的一扇门前。
门是锁着的，上面连个把手都没有。
莫天根飞起一脚，直接朝门板踹过去。
菲薄的破木门哪能抵得住大根老师的力量，合页连一秒钟都没坚持下来，直接断成了两截，门板朝后飞了出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的后面，是他们早已经十分熟悉的无垠黑暗。
莫天根打亮一支手电，向门里照了照。
光线像被黑洞吞噬了一般，根本照不出里面的任何东西。
三人对视一眼，目光中带出了溢于言表的兴奋。
这意味着，“门”的后面，是另外一个空间——他们很可能找到了“出口”！
“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季鸫听到樊鹤眠的声音，连忙追问道：
“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们刚刚才从长满了荆棘的房间里出来。
荆棘丛中的茅草小屋里藏了一个“人”，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人与乌鸦的混生体，全身覆盖着黑色的“羽毛”。
它不仅能像一只特大号的乌鸦一样扇动翅膀在高空盘旋，身上的羽毛更是一把把锋利的小钢刀，落地能直接楔进木头里，十分难以对付。
季鸫和任渐默两人虽然身手了得，但终究不会飞，只得围着那小破屋，与乌鸦人纠缠了整整五分钟，才终于将它摆平。
“是门！”
樊鹤眠大声的回答道：
“你们必须找一扇‘门’！带门板的那种，知道了吗！”
季鸫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他想起了刚才探查荆棘丛中的小茅屋时的一个细节：
那间小屋虽破，好歹五脏俱全，应该有的东西它都有，唯独缺少的，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扇能够开合的，完完整整的门——因为茅屋的“出入口”，只是个镂空的小洞而已。
“好，我们明白了。”
季鸫干脆地回答：
“你们三个，千万要当心。”
“知道了！”
莫天根笑着答应道：
“你们就放心吧！”
还剩二十二分钟时，莫天根和樊家姐弟三人踏进了一扇“门”中。
而季鸫与他们三人的联系，也在同一时间中断了。

第249章 里世界-08
季鸫和任渐默进入的第三、第四、第五个房间都一无所获，一直到第六个房间时，才终于发现了“线索”。
房间里的景象是深夜。
天上笼着云层，一轮隐隐的下弦月透出模糊的一点微光，还有几颗黯淡的星子散落在侧，便是季鸫他们所能获得的全部光源了。
季小鸟掏出了雨夜灯，拧亮灯芯，将火苗扭到最大。
二人终于看清了周遭的环境。
他们正身处浅滩之上，往前走个三四步，就能踏进一片湖泊之中。
湖水黑沉沉的，深不见底，也很安静，只有很轻微的涟漪，随着微风一圈一圈漾向湖岸。
季鸫伸手轻轻撩了一下，冰冷沁骨。
灯光所及之处，两人能看到，湖心处矗立着一个小小的建筑物。
那建筑物看起来像是一间非常袖珍的房子，被一个直插入水中的高台固定在水平面上，而房子造型四四方方，四面墙无论是长宽高大约都只有七十公分左右，房顶的造型是个尖尖的塔状，细细密密地排列着比普通尺寸要小上好几圈的“瓦片”，周边还悬挂着许多造型精致而复杂的装饰物，看起来简直跟个工艺品似的。
季鸫觉得，这东西像极了他在动画里看过的那种东瀛神龛。
最关键的是，这个神龛的正面，是一扇日式拉门！
那扇门虽然很小，不过若是打开了以后，哪怕是身高一米八八的任渐默，也能猫着腰从门里钻进去。
这已经是他们能够找到的，最最最最像“门”的东西了！
“我们过去吧？”
季鸫用灯朝着湖中心神龛的方向晃了晃。
随后他将目光往左侧偏转，“那儿，有一艘船。”
确实，就如季小鸟所言，那里有一艘船，是那种前后二座的小木舟，船身两侧还固定着两把船桨，仿佛是给游乐园里的情侣们消遣用的小玩意儿，看起来就不怎么牢靠。
而且，根据季小鸟从小到大的观影经验，这种特地放在关键地点的关键道具，通常都意味着“陷阱”二字。
但二人此时别无选择。
湖中的神龛距离他们足有两百米远，水面又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哪怕身手轻盈如任大美人儿，也不可能从岸边直接跳到那里。
要是他们不想用船，那就只能游过去了。
不过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直接进入黑漆漆、冷冰冰还深不见底的湖水中，只会更危险而已。
“上船吧。”
任渐默拍了拍季鸫的肩膀，朝他示意。
季鸫知道时间紧迫，耽搁不得，也不再纠结，与自家恋人一并踏上了小木船，又松开了缆绳，手持船桨，朝着湖心的神龛划去。
此时，剩余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与此同时，冰霰和Zero也在他们自己的那条走廊的某个房间中，找到了一扇门。
白发青年将他们的所见告诉了另一队的巴洛克、刺青与马克之后，就打开门扉，抬脚走了进去。
跟季鸫他们那边的情况一样，“随时随地定位追踪”也在二人穿过了“门”的同时，彻底切断了联系。
“时间没有增加，时钟上的数字也没有消失。”
马可从某个房间里出来，第一时间抬头看向走廊中随处可见的时钟，“这么看，老大跟Zero应该是安全的。”
巴洛克点了点头。
“没错，老大刚才说，他们看到‘门’的后面一片漆黑，推测很可能是传送门。”
他摸了摸自己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凝眉沉思道：
“既然如此，‘随时随地定位追踪’之所以会失效，很可能是因为他们现在正身处于另一个位面空间，就算是‘桃花源’的道具，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无法进行联系了。”
刺青也有同感：
“这么说，他们找到的门，或许真的是‘出口’了。”
“说得对。”
巴洛克笑着点了点头。
“有了具体目标之后，一切就好办了。”
他转头，在马可看不见的角度，朝自己的恋人飞快地挤了挤眼睛。
“走吧，我们抓紧时间，也去找一扇‘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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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鸫和任渐默划着船，往湖心缓缓而去。
两根船桨尺寸很小，即使是常年练习射箭还特地强化过手臂肌肉的季小鸟使起来也觉得难用极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使劲儿了，小船的速度也还是压根儿快不起来。
船慢吞吞地划到了湖心。
这时，他们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幽幽的歌声。
声音非常飘渺而且空灵，没有歌词，没有伴奏，像是有个年轻姑娘在远方随口哼唱的小调，悦耳又随性。
按照常理，在一个陌生的环境突然听到有人唱歌，季鸫应该感到毛骨悚然才对。
但不知为什么，他竟然连一分一毫“警惕”的情绪都感觉不到，反而情不自禁地停下了划船的动作，立起上半身，茫然四顾，似乎想要寻找唱歌的人到底在哪里。
“小鸟。”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季鸫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回神。
——卧槽！
他在心中暗叫了一声。
——差点儿中了精神攻击！
这种不受控制出神的感觉他以前也试过，而且还不止一次！
季小鸟将视线转到任渐默身上。
曾经他家任大美人儿使用异能“神说要有光”的时候，就跟这个很像——只要眼神跟他对上，就会不由自主地失去思考能力，只能呆呆地按照对方的话语来行动。
这时，那悠扬清越的哼唱变成了复数。
更多的女人的歌声加入了进来。
同样是没有歌词的空灵吟唱，以同一个节奏低缓的应和着，最终连绵成片，变成了多声部的大合唱。
只是这一次，季鸫没有再被歌声蛊惑。
相反的，明明是轻柔动听且极具韵律美的和声，季小鸟愣是听出了仿若伽椰子出现时自带的喉音BGM效果，浑身汗毛倒立，连脑袋上一圈刚刚长出来的绵羊卷都全部炸了起来。
紧接着，他们的船忽然动了。
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撞了撞他们的船板。
——来了！
季鸫在心中咆哮：
——就是这种经典的水系恐怖片桥段！
季小鸟现在已经是“快银”级别的反应能力了，只要没被歌声蛊惑，他根本不可能坐以待毙。
在感到有东西碰到了船身的同时，季鸫握住船桨的手已经放出了一股电流。
蓝紫色的闪电顺着湿漉漉的船桨蹿进水里，噼里啪啦炸出了一串明亮的火花。
大约十秒钟之后，一个“人”翻着背脊，从水里浮了出来，身体就几乎贴在了他们的船沿边上。
季鸫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地用船桨将“人”往外一推。
那漂浮着的人翻了过来。
露出了一张布满了蓝色鳞片的诡异的脸，以及隐没在腰部以下的，粗长的鱼尾。
“是人鱼！”
季鸫脱口而出。
随后他盯着那“人”的脸，又更正道，“应该说，是鱼人。”
是的，比起人类而言，被他用电流放翻的生物，光从五官来看，似乎更加接近鱼类。
它的面孔又宽又扁，眼窝很深，没有眼睑，两只眼球像嵌在坑里的两颗玻璃珠子，瞳孔很大，几乎占了眼白的一半以上，而且它没有鼻梁，甚至连鼻孔都没有，眼睛到嘴巴的那片区域一片平坦，一张嘴一直咧到颧骨处，中间露出两排又细又密的锋利牙齿——一看就知道，丫肯定是吃肉的。
“快走。”
任渐默在旁边低声催促道：
“湖里不止一条，被包围了就麻烦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任大美人儿的推测的正确性一般，原本平静无波的湖水忽然动了。
在雨夜灯的映照下，两人看到数十道水波在他们的小船周遭快速地游弋梭巡，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徘徊不去。
&&& &&& &&&
与此同时，巴洛克、刺青和马可正吭哧吭哧地爬着一堵悬崖峭壁。
他们现在的情况像极了《指环○》里的某个名场面。
当时三人站在山脚朝上看，在半山腰的一处凹坑发现了一堵石门，只是却没有找到任何能够通往那道石门的小径或是栈道。
没办法，巴洛克、刺青和马可只能徒手攀岩，吭哧吭哧地往上爬。
好在三人都是“桃花源”里一等一的高手，这项极限运动还难不倒他们。
好一阵折腾之后，三人终于爬上了悬崖，来到了石门前。
石门嵌得严丝合缝，没有拉环，也没有任何可以下撬棍的地方。
马可用异能将自己变成了“钢铁侠”的形态，又推又撞，努力了许久，依然没法将厚重的石门弄开。
“不行，打不开！”
他恢复成金发碧眼的正常人类模样，泄气地往石门上一靠：
“这东西绝对不能用蛮力打开！”
“你说得对，一定有什么机关。”
巴洛克同意金发壮男的意见。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手电筒，将它拧到最亮，开始沿着石门的轮廓仔细检查。
片刻之后，巴洛克忽然低呼一声，同时单足跪下，侧弯着腰，开始艰难地在石门底部的缝隙处摸索。
“这里好像有东西！”
巴洛克惊喜地叫了起来。
说着，他将手电筒往旁边一递，对马可说道：
“帮我照一下！”
马可愣了一下。
因为以前这样的情况下，通常帮巴洛克打下手的都是刺青，他没想到，这一次，对方竟然会叫自己帮忙。
不过马可依然接过手电筒，蹲下来，帮巴洛克打光。

第250章 里世界-09
巴洛克当年拿出他做美术史研究时的架势，手指细致地感受着门缝各处的触感。
大约十秒钟之后，他面上露出一丝惊喜中带着不确定的表情，“这里，好像有块石头上刻了些什么东西！”
青年男子一边说，一边朝马可伸出手：
“手电筒，交给我。”
一句话总共六个字，中间有着一个听起来略显突兀的停顿。
金发碧眼的壮男一心只惦记着可能找到的线索，想也不想就将手里的电筒递了出去。
巴洛克稳稳的接过了它。
就在这一瞬间，马可突然体会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剧痛。
非要以某种具体的方式来形容的话，他觉得，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他的胸口贯入，并且在他的胸腔中掏出了某件重要的器官。
金发壮男痛苦地嘶声大喊，捂住胸膛，一个屁股蹲儿翻到在了地上。
“怎、怎么回事！？”
马可惊惶地瞪着巴洛克，冷汗涔涔自额角留下，声音都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来：
“你、你做了什么？”
巴洛克缓缓地站起身，眼神冰冷，手里还攥着那把手电筒。
那确实是最普通的，从“桃花源”里用区区个位数的积分就能兑到的，连F级参演者都不会错过的，没有任何特殊的，战术手电筒而已。
它不会伤人，而且巴洛克刚才也没有做出任何伤人的举动。
但马可却在这一刹那非常肯定，自己被坑了。
因为，他无法使用异能了。
就算马可平常总是一副大大咧咧，脑子里长的都是筋肉的样子，毕竟是在“桃花源”里摸爬滚打了许多个“世界”的S级参演者，如果他真是个大胸无脑的金发甜心，早就死了一百年了。
所以他的愣怔与困惑不过只持续了一秒，便顾不得胸中莫名的剧疼，咬牙翻身跃起，朝着山崖跑去。
这会儿已经不是纠结巴洛克为什么要“攻击”他，又是用了什么方法令他异能失效的时候了。
电光火石间，马可已经想通了其间的关窍。
这时他和冰霰与Zero已经失联，而刺青显然是站在巴洛克那边的。
不管两人出于何种原因要对他出手，在以一敌二还不能使用异能的情况下，硬碰硬唯有死路一条。
马可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继续任务的可能性，唯一能够活命的办法，就是爬下山崖，从入口返回走廊，然后找一面浮雕墙主动弃权。
只要有一个人最后找到了那个杀千刀的“梵”，他们就算完成了这个“世界”的任务，可以回到“桃花源”了。
三人现在身处一座山的半山腰的山台处，前面是他们爬上来的断崖，后方就是嵌着石门的山壁。
山台面积不宽，满打满算大约只有三十多平米，属于一个不小心就很容易失足坠崖的危险地方。
光论肉搏水平，马可在偌大一个沁雪会里，算是数一数二的了，也精通一两样武器，若是不用异能一对一单挑，哪怕是巴洛克和刺青一起上，都不是他的对手。
但问题在于，巴洛克和刺青都是拥有远程攻击手段的异能者。
所以马可奋力扑向崖壁，企图赶在他们出手前尽可能地往下爬一段——这样或许两人会考虑在悬崖峭壁上玩追逐战的风险太大还太过浪费时间而放弃。
就在这时，马可余光扫到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正朝他飞来。
他想也不想，身形往前一扑，单肘着地一滚，避开了迎头罩来的黑色大网。
哪怕是在危急关头，马可的大脑依然在飞速运转。
他飞快地闪身到一颗歪脖子松树后，以此作为掩体，同时以半侧身的姿势而站。
对手是一个帮会里的高阶参演者，金发汉子自问对二人的战斗力算是比较了解的。
巴洛克一直都是个智囊型的人物。
他经常自己带队前往各个“世界”，论单体战斗力只能算是“中上”水平。
即便有空气弹这种远程攻击异能，马可也非常确定，对方的反应力和应变能力肯定比不上自己。
因此，有了这棵树作为掩体，金发壮汉有信心起码能躲过巴洛克一两个空气弹的攻击。
剩下的，就只有刺青的纹身网了！
想到这里，马可默默地咬紧了后槽牙。
——下一击，就是关键。
马可几乎能够百分百地肯定，下一次，这一对默契的情侣一定会同时出手——这恰好就是他逃脱的最好机会！
三人上来时在悬崖上留了不少登山钉，他的身手又很利落，只要他能够借住树干的掩护躲过这一击，就能安全到达山崖边，再以最快的速度攀住崖壁往下爬。
下一秒，巴洛克和刺青同时动了。
刺青伸手一挥，纹身线网便朝着树的方向铺天盖地地袭来。
刺青那张由纹身化成的线网只要离开了皮肤就是实体，能够得着摸得到的那种，触感像极了坚韧到了极点的细鱼丝。
于是马可眼瞅着线网逼近的瞬间，单手揽住松树枝干，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旋转，然后就地一个滑铲，把身体灵活地镶进了歪脖子树与山体间只有不到三十公分的缝隙里。
而在这么做的同时，他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住巴洛克的动作，就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出手了。
线网追着马可也绕了个一百八十度，不可避免地大半都缠在了树身上。
——成功了！
哪怕是刺青操控的线网，在这种时候也必须遵循基本的物理守则，一旦缠上了什么东西，想要“解”下来，使用者就必须将它们变回断续的线条，脱落后再重新拼装成网。
虽然只是区区几秒，但他已经争取到足够的逃生时间了！
果然，就在这时，巴洛克抬起了手。
马可全神贯注，就等着对方放出空气弹了。
“轰！！”
一个空气弹打来。
然而，它却来自于一个马可压根儿没有料到的方向。
身后中弹，身高接近一米九的金发壮汉被强大的气流撞得飞了出去，擦着粗粝的山崖飞了足有三四米，最后堪堪停在了悬崖边上。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直愣愣地瞪着刺青。
刺青缓缓放下了刚刚打出空气弹的手。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可心中疯狂咆哮。
下一秒，让他惊骇到几近魂不附体的一幕出现了。
他看到，巴洛克的身形陡然拔高，全身的皮肤迅速金属化，在两秒之内就变成了一个身高接近四米的金属巨人。
新的“钢铁侠”一步一步朝因背脊受到强力撞击，一时无法动弹的马可走来。
他伸出手，抓住了马可的衣领。
“再见了，我的朋友。”
巴洛克说道。
然后他单手将金发壮汉拎起，一甩一抛，像丢掉一件碍眼的垃圾一般，干脆利落地扔下了山崖……
……
惨叫声由近至远，数秒之后，传来隐约的重物坠地的闷响，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好了。”
巴洛克解除异能，恢复成了人类的样子。
他身上的袍子在体型骤长时撑成了破布条儿，只能从储物空间里取出备用的衣物换上。
“失策了，早知道应该先把马可的衣服扒下来再扔的。”
穿好衣服之后，巴洛克扭头看向刺青，朝恋人手里的破长袍抬了抬下巴，同时一伸手：
“交给我。”
刺青没有动。
他皱起眉看向巴洛克，“你确定？”
巴洛克点了点头。
“别忘了我们的目标根本不是马可。”
青年伸手摸了摸恋人线条明晰而刚毅的下巴：
“‘那人’可聪明着呢，不能露出任何马脚。”
刺青垂下眼皮，点了点头。
巴洛克又重复了一遍，“交给我。”
这次刺青不再犹豫，将破袍子递给了巴洛克。
巴洛克接过，又随手往旁边一扔。
“走吧，我想我已经找到机关了。”
他伸手揽住恋人摇摇欲坠的身体，朝石门的方向一指。
“感谢马可的牺牲，我们至少多了十五分钟。”
他微笑着说道：
“现在，我们起码还剩三十分钟呢。”
“怎么回事？”
这时，冰霰和Zero正身处在一个巨大的迷宫之中。
他们就像两只被人类丢进了实验场的可怜耗子一般，要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寻找出路，而且根本不知道自己会碰见什么机关陷阱或是怪物凶兽。
与两人先前呆过的走廊一样，迷宫中到处能看到各式各样的钟表装饰，随时提示他们剩余的时间与其他同伴的情况。
原本时针和分针显示的时间是零点十六分，就在几秒钟前，分针飞快的顺时针转动了四分之一圈，停在了零点三十二分的位置上。
与此同时，每一块表盘上的数字“肆”都消失了——那是代表马可的序号。
百分百的剩余时间累加，只意味着一个可能性。
“马可死了。”
Zero难得地开口说话了。
“他不是和巴洛克跟刺青一组吗？”
他不解地皱起眉，“三人战斗力不弱，不应该出事啊。”
“现在联系不上他们。”
冰霰下意识拨了拨从进入了“门”后就形同虚设的麦克风，语气中透出了一丝焦躁。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喃喃低语道。

第251章 里世界-10
环绕在季鸫和任渐默身边的鱼人体型都非常的大。
不看脸和满身的鳞片的话，它们的上半身确实像极了人类，但都是好莱坞专门出演武打硬汉级别的体型，自腰部以下是粗壮的鱼尾巴，尽管大半都浸在水下，不过季鸫粗略目测，光是尾巴的长度就超过了两米，胯骨最粗壮的部位一圈下来怕是得有八十公分。
有这样一群骇人的庞然大物在旁虎视眈眈，季小鸟神经再粗也不由得感到后颈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苦中作乐地想起了一只仓鼠被一群猫围观的著名表情包，并且自我安慰，他和任大美人儿起码比两只仓鼠强得多。
显然这些鱼人不是单纯的兽类，他们也是有智商的。
在眼睁睁看着一个同伴靠近船只，然后突然失去知觉浮出水面之后，它们都意识到了小木板上的两名猎物具有某种攻击手段，轻易不能近身。
于是鱼人们只是在小船外围远远梭巡，不肯轻易靠近。
季鸫和任渐默抓住这个机会，挥舞船桨，拼命朝着湖心处的小小神龛划去。
虽然季鸫是强大的电系异能者，但若他真想用电能在一片开放的水域放倒好几十尾体型如此之大的鱼人，累不累先不谈，光是电能储备就耗得他心疼。
而且季小鸟又不像冰霰那样有一件能够随时随地补充消耗的收藏品，实在不敢太浪。
除了身体里还剩大约七成的电量之外，季鸫目前还有三包蓄能糖和一个未开封的原子发电匣，便是他所有的储备了。
一叶小船徐徐向前。
每当他们更接近神龛一些，水中的鱼人们就显得更加焦躁。
他们依然围着小船，划着圆圈游弋，但包围圈的半径已经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短了。
季鸫可不敢让它们靠得太近，不然就他们这身长超过三米的体型和水桶粗的大尾巴，跳起来一撞就能将他们的船掀翻到水里。
眼瞅着差不多了，季小鸟在指尖凝聚了一层电光，忽然插进水里。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那些鱼人立刻背转身，快速地扭头朝远处游去。
季鸫这次放出的电量不多，他的目的也不是电晕它们，只是震慑而已。
但鱼人们并未逃远。
这一次，它们停在了距离船身大约二十米左右的地方，纷纷从水里探出了脑袋。
若说《加○比海盗》里美人鱼包围船只的画面能称得上美艳妖异的话，从水里探出二三十颗扁平的鱼头，睁着白森森的死鱼眼盯着你瞧的场景，就只剩下恶心和诡异了。
季鸫打了个激灵，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下一秒，鱼人张开了嘴。
听不出歌词的哼唱自他们口中传出，仍旧是空灵美妙的清越女声。
只不过，这一次，它们的歌声节奏更快，旋律高亢，音调刺耳，带着显而易见的攻击意味。
当它们开始唱歌的时候，季鸫和任渐默坐着的那艘小船，就如同忽然驶入了一个漩涡之中，开始不受控制地原地旋转了起来。
原本平静无波的湖水，此时好似突然被加热到沸腾并被汤勺不停搅拌的巧克力糖浆一般，载着他们的小船儿，不断地逆时针打着转儿。
“有没有搞错，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季鸫简直要抓狂了：
“群攻就算了，怎么还带魔法攻击的！”
他左右支绌，试图用船桨找到一个重心稳住船身：
“早知道我当年就去学皮划艇了！”
但这个努力只是徒劳的。
“算了！”
季鸫心里捉急得很。
他不怕这些鱼人，也有许多种方法对付它们。
但这是个限时寻人任务，他们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速战速决。
想到这里，季鸫丢下船桨，化出长弓，嗖嗖朝着离得最近的两只鱼人射出了箭矢。
无形的箭矢直插入两条鱼人的眼窝，速度快得它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电得一阵抽搐，翻着肚皮浮了出来。
群鱼好像被季鸫的行为激怒了。
其中的几条不再执着于唱歌，而是突然加速，朝着他们的小船一头撞过来。
“嗖”、“嗖”、“嗖”！
电光火石间，季鸫连发数箭，将它们逐一放翻。
然而这些鱼人的体型依然太大了。
即便是中了箭并且失去了知觉，只凭前冲的惯性和旋涡的吸力，就已经足以让怪物们接二连三撞到小木船上，将它撞了个四分五裂。
季鸫和任渐默一同落入了水中。
湖水一片漆黑，只有一盏雨夜灯能够给他们提供照明。
季鸫努力的睁大眼睛，从涌动的水流中勉力分辨那些迅速接近的身影。
一条鱼人张开嘴巴，迎面朝他冲了过来。
季鸫的注意力提升到极致的时候，时间的流逝顿时变得无比缓慢。
水的阻力让他不能像平常那般灵活，不过依然比迎头袭来的鱼人快了那么一点。
他伸出手，死死抱住鱼人的脖子，一只手的手肘抵住它的下颌，迫使它抬起头来，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它颌下的鱼鳃。
自家任大美人儿也在水里，季鸫不敢大规模放电。
不过他现在操控电流的技术已经堪称炉火纯青了，轻而易举地就放翻了这一尾被他抠了鱼鳃的倒霉鱼人。
比海豚还大的鱼人失去知觉，翻着肚皮软软地浮出了水面。
季鸫攀在它的身上，正好借力上浮。
湖面的歌声已然停歇，旋涡也消失了，水面上到处是破碎的木板和好几条动也不动的浮鱼。
“任先生！”
季鸫抹掉脸上的湖水，四处张望，寻找任渐默的身影。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有一点光正从水下飞快的上浮，由远及近，朝着他的方向而来。
季小鸟心中大喜。
他认出了那是雨夜灯的光。
果然，两秒之后，一条鱼人忽然破水而出——它的背上，正趴着提着灯的任渐默。
“过来！”
任大美人儿朝季小鸟伸出了手。
季鸫想也不想，立刻飞身一跃，来了个标准的投怀送抱。
任渐默稳稳地接住了他。
“‘坐骑’简陋了点，将就吧。”
任渐默难得开了个玩笑。
——一定是我家任大美人儿用了异能！
要不是情况实在有点儿不合时宜，季小鸟简直高兴得想要抱住任渐默，在他的唇上啃一口了。
鱼人背上赫然多了百多斤的重量，被压得往水里沉了一截。
但它仍然仿若毫无知觉一般，甩动鱼尾，径直朝着百米外的神龛游了过去。
骑鱼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季鸫觉得自己的大腿铁定被左右甩动的鱼尾抽青了一大块。
不过鱼人游动的速度可比划船快得多了，百米的距离，眨眼就已过半。
任渐默单手手肘扣住鱼人的颈脖，尾指上还勾着盏雨夜灯，另一只手则牢牢揽住季鸫的腰，而季小鸟就腾出双手，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朝着任何胆敢靠近他们的鱼人射箭。
终于，“坐骑”将二人送到了神龛前。
季鸫从鱼人背上直起身，将神龛正面的日式拉门拽开。
令季小鸟颇为意外的是，那扇纸糊的拉门眼瞅着跟工艺品似的，似乎一用力就会破的样子，真动手去拽时，才发现它竟然出奇的结实。
拉门后方，是一片虚无的黑暗，连雨夜灯的光都无法照出哪怕一丁点儿模糊的影像。
季鸫伸手就要去拉任渐默：
“快快快，你先进去。”
任渐默的回答是二话不说托住他的屁股，将季鸫整个人都塞进了门里。
&&& &&& &&&
季鸫刚刚穿过神龛的拉门，就直接来了个自由落体。
他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在了一块柔软的草地上。
季小鸟飞快地起身，抬头一瞧。
头顶是一片蓝天流云，阳光明媚的景象，根本不像能有任何出入口的样子。
然而就在这时，白云间忽然多了一片正正方方的黑洞，将他家任大美人儿给“吐”了出来，又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鸫：“！！”
任渐默在他身旁落了地。
季鸫摸了摸下巴，化出长弓，抽出一根实体的箭矢，朝刚才“黑洞”出现的方向射了过去。
箭矢飞向高空，“撞”在了一样看不见的物体上，便掉了下来。
“是全息投影。”
季小鸟指了指天空，对自家恋人说道，“我们怕是在一个密封的建筑物里。”
任渐默点了点头。
两人朝四周张望了一圈，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运动场里，脚下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茵，周边环绕着标准的八百米跑道，更外围是三层楼高的可以容纳数千观众的坐席。
在绿茵场最显眼的地方，竖立着一块巨大的记分牌。
上面显示的不是分数，而是“00:29:56”一行数字，末位还在一秒一秒的跳动，不断减少着。
“还剩二十九分钟。”
季鸫轻声说道。
他们刚刚在水里泡过，全身都是湿的。
时间紧迫，季鸫和任渐默两人以战斗般的速度，脱掉了身上又湿又重的袍子，换上了轻便的衣服。
就在季鸫刚刚穿好袜子，还没来得及套上鞋子的时候，忽然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

第252章 里世界-11
声音是由球场的喇叭传来的，声调又长又扁，像极了防空警报。
季鸫早就被各种突发异常状况整出了条件反射，一秒之内就蹬上鞋子、提上后跟，警惕地左右四顾。
紧接着，令人震惊的一幕就出现了。
球场从中央开始，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它不像是地震或是土层塌方，而是如同一个罐头的铁皮盖子被掀起来一般，翻卷着朝着季鸫和任渐默折叠过来。
两人跳起来，朝着观众席最近的一个出口发足狂奔。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依然在继续。
这下子，季鸫总算知道了，他们站的绿茵场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球场，只是在一块大铁皮上铺上了草皮和跑道而已。
现在，这块伪装成足球场的铁皮正整整齐齐地从正中心裂开成一个十字型，并以尖端为起点，不断地朝外侧卷曲。
哪怕季鸫已经是一只称职的皮卡丘了，又或者任渐默的异能能操控任何活物，在这种时候也可说毫无办法，只能一个劲儿的跑——毕竟要是一个不慎被卷入其中，就会像裹进了煎饼果子里的馅料一般，直接擀成薄薄的一张。
两人在前面飞奔，巨大的铁皮像一只越来越大的滚筒在后面追赶。
任渐默比季鸫快上两步，他轻松跃上观众席与跑道之间足有两米高的落差，单手攀住护栏，回头朝季鸫伸出手。
季小鸟不跟他客气，握住对方的手，借力一跃，翻过护栏，又将自家恋人给拉了上去。
这时，撕裂的草皮已经快要卷到观众席了。
下一秒，整个观众席开始震动了起来，每一条过道都像多米洛骨牌一般，噼里啪啦全部翻倒了过去。
“走！”
两人不敢耽搁，直接跳上椅子，你拉我一把，我托你一下，互相帮忙，合作默契地在摇摇欲坠的场馆中夺路而逃。
就在这时，他们头顶的“天空”开始崩溃了起来。
蓝天白云全息投影消失了，露出了原本的真实模样。
“天空”实际上是由一片一片六角形的小块单面玻璃状物拼接而成的圆弧形穹顶，并且这个穹顶正飞速地开始崩塌。
一块块六角形的玻璃好像雨点一般砸下来，哪怕它们的大小和高度不够砸死人，也足够把他们折腾成个血葫芦了。
季鸫和任渐默不可能躲开全部的高空落物，于是他们直接就地取材，各自拆了一把塑胶座椅，将它们反扣在背上，用椅背遮住头顶，活像背了只乌龟壳。
事实上，比起高空落物，更可怕的是他们脚下开始一行一行消失的座椅。
它们就像小孩子玩的那种鲨鱼拔牙小玩具，被一只无形的手摁倒，完全没有规律地一排一排地往下掉，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也太离谱了！”
季鸫背上反扣着一把塑料椅子，脚踩在窄窄的椅背上，咬牙纵身一跳，蹦过足足四排空无一物的椅子，又赶在第五排椅子掉落前堪堪扶住其中一张，来了个引体向上，抓住任渐默递给他的手。
“早知道这样，我当年就去练体操了！”
他狼狈地滚进了第六排的座椅中，大声喊道。
他家任大美人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屁股，示意他继续跑。
季鸫和任渐默两人好容易赶在所有能当做落脚处的椅子彻底消失前，赶到了最近的一个出入口处。
门是敞开着的，外头却不是楼梯，而是一条完全封闭的亮橙色的管状滑道，像极了海洋公园里的游乐设施。
季鸫和任渐默别无选择。
两人甩掉背上坑坑洼洼的塑料椅子，一同钻进了滑道之中。
他们在惯性的作用下，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滚着，不停地滑落、滑落、滑落，像掉进了滚筒洗衣机里的两个布娃娃。
这不断坠落的时间持续了足有十秒钟。
极度的紧张中，季鸫的注意力极度集中，下落的过程也像慢镜头一般，变得非常缓慢。
终于，他们看到了出口。
然而出口连通的，是另一条颜色古怪的肉粉色管子。
——不，那不是管子！
季鸫睁大了双眼。
因为那条管子，它会动。
它的表面呈环节状，覆盖着一层乳白色粘液，正以每秒一次的频率，一下一下的收缩舒张。
“抱紧了！”
季鸫听到任渐默对自己说道。
他根本不问为什么，伸手就紧紧揽住了恋人的腰。
紧接着，季小鸟看到他家任大美人儿掌心一翻，多出了一把长刀。
“万物生”可以变出十八般兵器，当然包括刀。
只不过任渐默用得最顺手的是双剑，实战之中很少将武器化成其他形态罢了。
任渐默单手持刀，另一只手将自家小孩儿揽进了怀里，死死扣住。
随后他们就像两颗橡皮子弹一般，从滑道中弹射了出去，一头扎进了那肉粉色的体腔中。
在惯性的作用下，季鸫与任渐默抱在一起，滚了足有五六米远。
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张蠕动的气垫中，很快便被乳白色的粘液沾了一身。
每当他们往前翻滚一小段，那粉色的肉腔便蠕动得越发激烈。
最后，等两人停下来的时候，那不断翕张的“肉垫”也不再动了。
它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很快瘪了下去，而一缕光从两人的头顶照了进来——任渐默的长刀戳穿了那块粉色的腔体，并且在上面制造了一个长长的豁口。
季鸫手脚并用，从自家任大美人儿豁开的口子爬了出去。
回头一看，吓了一跳。
“哇塞！”
他感叹道：“好大一条虫子！”
是的，在季鸫眼前的，是一条长得活像某种水熊虫的蠕虫状生物。
只不过它现在已被任渐默来了个“开膛破肚”，腹中的粘液汩汩涌出，已经在地上淌成一滩小水泊。
“谢天谢地……”
季小鸟撩起衣服，擦了擦脸上的液体，尝到了一种古怪的甜腥味。
他侧头看向刚刚从虫肚子里爬出来的任大美人儿，心有余悸的说道：
“还好这些消化液不是强酸，不然现在我们就该只剩下两副骨架了。”
任渐默将长刀重新化为翠绿色的扳指，套回右手的食指上。
“好了，现在先看看，我们在哪里。”
说话时，两人抬起头，朝四周看去。
他们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房间——或者说，是一间华丽的欧式博物馆。
非要形容的话，这里的装潢让季鸫想起自己以前参观过的卢浮宫，只不过展出的展品不是名画或是雕塑，而是许许多多形状各异的时钟。
钟表上，显示的时间是“零点二十二分”。
季鸫心里咯噔一跳，回头看了被任渐默切开的大虫子一眼。
他们刚才在体育馆里看到的剩余时间明明还剩三十二分钟，季小鸟非常肯定，两人从里头逃出来的耗时绝对没有十分钟那么久。
如此看来，那条长得像水熊虫的巨大蠕虫，恐怕就是“能够吞噬时间的怪物”了。
他们从进入虫肚子的那一秒开始，直到挣脱出来为止，时间都会不断地加速流逝。
“走吧。”
任渐默拍了拍季鸫的肩膀。
季小鸟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下一秒，所有时钟的指针再度动了。
它们一起往顺时针的方向转动了起来。
季鸫看得全神贯注，注意力集中的时候，分针的转动在他眼中就变成了一帧一帧的慢镜头。
它一点一点的往左侧跳动，从二十二变成了二十三、二十四……三十、三十一……
最后，分针停在了四十四分的位置。
在分针停止移动的瞬间，钟表上所有的数字“捌”，一并消失了。
季鸫：“！！”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捌”是代表莫天根的数字。
季小鸟确定自己看得清清楚楚，时间是从二十二分变成了四十四分的，刚好是一倍的量——百分百的剩余时间积累。
这就意味着，大根老师是被动放弃任务的。
换而言之，他死了。
“怎、怎么会这样……”
季鸫说话的声音不可自抑地带上了颤音。
他的手指攒紧衣角，指尖发着抖：“他们……大根哥他……”
任渐默也抿紧了嘴唇。
他没说话，只是从“一立方米的自由”里掏出了“随时随地网络会议”，重新戴上耳机与麦克风，并拨通了呼叫按钮。
大约十多秒之后，伴随着滋滋的电流音，耳麦里传来了一个女孩儿的应答：
“任先生？”
樊鹤眠说道，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
“嗯，是我。”
任渐默一边说着，一边把其中一颗耳机塞进了季鸫的耳朵里。
“你们先听我说。”
樊家姐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竭力让声线听起来平稳一些：
“大根他死了。”
“嗯。”
任渐默应道，没有追问细节，同时瞥了瞥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的季鸫。
“听着，我们有重要的情报要告诉你们。”
耳麦里，女孩儿语速很快，吐字却非常清晰：
“我们现在应该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这里到处是机关和陷阱，你们一定要小心。”
她换了口气，又接着说道：
“我们刚才经过每一条岔道时，都在出入口画上了标记，进入时画的是圆圈，出来时画的是叉，你们看到这样的记号，就不用走重复的冤枉路了……”
季鸫实在忍不住了。
他踮起脚，凑到任渐默的麦克风前：
“你和小鹿怎么样了？你们俩现在安全吗？”
“……嗯。”
女孩儿低低的应了一声，然后回答：
“接下来，我们会继续走完这一条岔道。”
她顿了顿：
“我们不能让大根白费劲儿……”

第253章 里世界-12
时间回溯到大约三十分钟之前。
就在季鸫和任渐默还在黑水湖里跟一群鱼人较劲儿的时候，莫天根和樊家姐弟三人刚刚跑过一段长长的洞穴隧道，来到一条华丽的螺旋阶梯前。
在搞清了这是一座立体迷宫之后，他们就已经不再纠结于为什么一个看似天然岩洞的出口，竟然会连通着一条螺旋楼梯这等匪夷所思的逻辑问题了。
楼梯分成四段，每一段都有一个圆形的平台，每一个平台上皆有另一条阶梯，通往某道不同的走廊。
若是用一个远程视角来看，他们三人现在身处的环境，颇得几分霍格沃茨城堡的意趣。
莫天根等人在迷宫里呆了好一阵了，对付这些岔道已经相当有经验。
他们“蹬蹬蹬”一口气爬上楼梯，在第一个平台处做好记号，然后步上了楼梯。
第一个平台的楼梯通往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个露天花园，布置成了华丽的婚礼现场，一对新人在上百宾客的簇拥中翩翩起舞。
此等和乐融融的景象，出现在这里，反而突兀得令人脊背发寒。
莫天根与樊家姐弟硬着头皮进了花园，在尽可能不惊动宾客的情况下，在里面绕了一圈，试图找到任何出口或是岔道。
然而并没有。
那只是一个花园而已。
就在三人停留的短短数分钟里，除了他们之外的一切，都在飞速地变化。
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植迅速经历了变形、落叶到枯萎的整个生命周期；丰盛的食物腐败变质，最后只剩一捧辨不出原形的灰黑渣滓……
宾客们身上华美的衣袍变得肮脏而残破，肉身迅速地衰老、萎缩，直到变成一具具只有一层皮裹在骨架上的干瘪木乃伊。
但即便如此，那些宾客们依然在走调的音乐声中翩翩起舞，直到它们发现了还保持着人类模样的莫天根与樊家姐弟。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婚礼现场变成了丧尸片的拍摄片场，三人在一群木乃伊的围追堵截中上蹿下跳、夺路狂奔，最后冲出花园大门，将沉重的门扉牢牢合上。
他们回到螺旋阶梯，爬上了第二层平台，再沿着一条陡峭的木制阶梯爬上了一条又黑又窄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扇洞开的石门，通往一座拱顶的大空间。
或者更贴切的说，那是一个巨大的正圆形竖井。
整座竖井的面积目测足有百多平方米，纵深超过百米。
从莫天根、樊鹤眠和樊鹿鸣现在的高度朝下看，只能看到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同时感受到一股呼呼倒灌上来的穿堂风。
樊鹿鸣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恐高的毛病，但瞅着前方似要噬人的深坑，却还是莫名的有些脚软。
竖井正中央是一块由四圈同心圆拼接而成的巨大浮板，大约占了竖井一半左右的面积，每一块圆板都由四条铁索像吊篮一样将它们悬挂在同一个高度。
从莫天根三人所在的位置，正好有一道木制吊桥，一直通到那块浮板上。
就在他们愣神的几秒功夫中，身后一阵“隆隆”闷响，待回头之时，他们进来时穿过的那扇石门竟然缓缓地自动合上了。
“日勒！”
莫天根回头，试图用蛮力抢救一下逐渐闭合的门板。
然而整座竖井的外墙缓缓地顺时针转动了起来，闭合的石门也移到了他们触不到的地方。
墙壁大理石制成的，打磨得十分光滑，除非他们是三只壁虎，不然想在这样的墙面上攀爬，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任务。
“行了。”
大根老师回头，无奈地一耸肩，“看样子，我们只能往前走了。”
于是三人走过摇摇晃晃的吊桥，来到了竖井中央被诸多铁索吊住的浮板上。
“我猜，这应该是个密室逃脱游戏。”
樊鹿鸣左右四顾，做了个猜测。
三人现在身处的悬空平台，距离竖井底部不知有多深，距离顶部却相对近得多。
他们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一个圆弧形的穹顶，上面绘满了精致的彩色壁画，还镶嵌着不同形状的各色宝石。
除此之外，浮板上唯一的东西，就是正中央一根一米高的立柱，立柱的正上方托着一只石盘，足有两个巴掌大，表面还雕刻着精致的纹饰。
莫天根和樊家姐弟凑近立柱，仔细研究雕刻于石盘上的纹理。
花纹是一棵藤蔓。
藤蔓盘曲缠绕成一个螺旋形，一共长了五朵花和十一片叶子，每一朵花上都镶嵌着一颗宝石——两颗是黄的，另外三颗则分别是红、蓝、绿三种颜色。
“你们看，这些叶子……”
樊鹿鸣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叶片上的凹槽，对同伴说道：
“我猜，是不是也要镶上什么宝石？”
莫天根和樊鹤眠对视一眼。
他们觉得弟弟说得很有道理。
现在三人被困在了这一个竖井之中，连自动弃权都不行，若是什么都不做，就只能眼睁睁地等着时间用完然后GAME OVER，或是有其他人找到“梵”结束任务。
如果想要离开这里，他们就必须凭着能够找到的线索，推测出破解关卡的方法。
若是樊鹿鸣的思路没错的话，立柱上的拼图机关，就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只是……缺失的宝石要从哪里来呢？
想到这里，三人一同抬起了头。
距离他们大约三层楼高的半弧状穹顶上，画了一圈的壁画，在一些关键部位还镶嵌着红黄蓝绿四色的宝石——大小和形状都跟他们在立柱的藤蔓花纹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所以，这是要我们把上面的宝石摘下来的意思？”
樊鹿鸣摸了摸下巴，凝眉沉思。
“只不过……”
他回头看了看脚下略有些晃悠的浮板，又想起刚才探头瞅了一眼的无边黑暗，心中十分忐忑：
“根据我看盗墓小说的经验，诸如此类机关陷阱，如果不小心放错的话，是会出大问题的……”
莫天根也有同感。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壁画上嵌着的亮闪闪的宝石，又低头研究起了石柱上的藤蔓图案。
琢磨了半分钟，依然毫无头绪，只能求助似地转头看向樊鹤眠：
“这忒么没头没尾的，谁知道这些宝石应该怎么放啊！”
樊鹤眠却没有理会他。
姑娘只是一直仰着脑袋，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天花所绘的壁画。
大根老师和弟弟顺着她的目光一同抬头。
以三人的艺术鉴赏水平，很难明确地说出那些壁画究竟应该算作哪个国家哪个年代的风格。
非要形容的话，莫天根觉得有那么一点儿像世界史课本上印刷着的两河流域出土的羊皮卷上的画风，只是颜色比文物上的要鲜亮得多了。
“你们看。”
樊鹤眠伸出手，朝头顶两点钟的方向一指，“那人手里拿着的，是不是一杆秤？”
莫天根和樊鹿鸣一同顺着她的指点看过去。
壁画绘的是一个集市的场景。
一个包着花头巾的女人手里举着一杆秤，秤杆左边的小托盘里放着三根羽毛，右边的则是一块蓝色的宝石。
大根老师摸了摸自己短短的毛茬儿：
“这是什么意思？三根羽毛的重量与一块蓝宝石相当？”
樊鹤眠用力地点了点头。
“还有那边！”
她回身指向另一个方向，“那两人手里也有羽毛和宝石。”
就如同女孩儿所言的那样，在一个角落里，画着一对正在以物易物的商人，他们其中一人手持两根羽毛，另一人则从牛皮袋里拿出一块黄水晶付账。
樊鹿鸣灵机一动，当即仰着脑袋，开始原地转圈圈。
“这里也有！”
很快的，他又找到了另外两处场景——分别是用四根羽毛交换一颗红宝石的小孩子，以及左右手各持一根羽毛与一颗绿翡翠的税务官。
“原来如此！”
莫天根也回过味来了。
“也就是说，如果以羽毛作为商品单位的话，四种颜色的宝石分别等价于一、二、三、四咯？”
“是的！”
樊鹤眠忽然一拍额头，然后扑过去抓住莫天根的袖子，忘形地摇晃了好几下：
“我怎么这么笨呢！”
说着，她朝脚边的立柱一指：
“这就是个给小学生玩的四乘四的数独游戏啊！”
樊鹿鸣听姐姐这么一说，立刻弯下腰，第二次认真地研究藤蔓上那些花与叶的位置。
“4&#215;4”的数独游戏，可以算是最简单的入门级。
它由四行四列的方格阵列组成，并分割成四个两行两列的方格阵列。
破解时，玩家需要在十六个空格内填入1、2、3、4这四个不同的数字，每个数字使用四次，而且在每行、每列、每个2&#215;2方阵必须且只能用一次，使每行、每列、每个2&#215;2方阵数字之和相等。
五朵花与十一片叶，位置正好分为四排，每排也恰好对称。如果忽略下方花里胡哨的藤蔓，只看那些能够镶嵌宝石的凹槽，不就正好是一个标准的数独表格吗！
“一个四乘四的数独格子，最少需要有五个基础数字！”
樊鹤眠一边说着，一边在大脑里飞快的算着答案。
“五朵花上镶嵌着的宝石就相当于表格上的起始数字……”
她喃喃自语道：
“第一排是3，第二排是2，第三排是4，第四排是1和2……”
说着，樊鹤眠猛地一扭头，目光炯炯地盯着莫天根：
“大根，如果你变成巨人形态，应该伸手就能够得到天花板上的宝石吧？”

第254章 里世界-13
屋顶与浮板的高度大约有三层楼高，普通人想够到天花板上嵌着的宝石，要么会飞，要么就得爬梯子叠罗汉，或是想出别的什么隔空取物的方法来。
不过莫天根异能状态下身高超过六米，只要踮起脚、举起手就能勉强够得到——这确实是时间紧迫之下所能想到的，最快捷的方法了。
于是莫天根当即脱掉外袍，化成了黑巨人的模样。
然而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竖井中回荡起了一阵持续不断的、隆隆的闷响，听起来像是某些非常巨大、沉重的金属彼此摩擦时特有的动静。
三人都愣住了，条件反射地抬头四顾，寻找声音的来源。
隆隆声是从竖井的深处传来的，经过四面包绕的井壁共鸣共振之后，放大成了雷鸣般令人心悸的不祥之音。
紧接着，光滑的井壁动了起来。
在莫天根和樊家姐弟先前根本没注意到的地方，忽然多出了四扇“门”。
或者更贴切的说，是四个方形的孔洞。同时，挡在孔洞前的一块石板正缓缓地、一寸一寸往下滑动，露出了后方大约一个巴掌宽的缝隙。
樊鹤眠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手心里冒出了一层冷汗。
石板墙又往下滑了一截。
突然，一只手，猛地从洞中伸出，死死地抓住了石板。
樊鹤眠倒抽了一口冷气，连头发根都竖了起来。
那是一只枯瘦的、惨白的、毫无血色的手。
白得宛如石膏制的模型。
然而在苍白得如此刺眼的一只手上，却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嶙峋的血管。
与正常人淡青色的静脉不同，它们是纯黑色的，简直好似管腔中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墨汁一般。
苍白的皮肤与漆黑的血管，如此黑白分明的对比，明晃晃地告诉莫天根和樊家姐弟，门后的玩意儿绝非善类。
果然，三人很快就看到了它们的真容。
四颗脑袋从越来越宽的门缝中挤了出来。
所有人同时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颗与手的颜色一样惨白的头颅。
更准确的说，那只是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住一张漆黑的血管网与一个人类的颅骨，然后在空荡荡的眼窝里塞进两颗玻璃球一样的浑浊眼珠而已。
当它们的脑袋从缝隙里挤出来以后，四个白皮“人”忽然弹了起来，如同子弹一般，朝着莫天根等人所在的浮板扑了过来。
“妈耶！”
莫天根二话不说抄起他的折叠椅，朝着其中一只拍了过去，一个漂亮的全垒打，将它抽飞了出去，“咣”一下砸在了竖井上，又顺着光滑的墙身“呲溜”一下滑了下去。
但另外三只却准确地落在了浮板上。
待看清了它们的真容之后，樊鹤眠不止头发根儿，连汗毛都全竖了起来。
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这些东西长得太过恶心了。
这三个白皮“人”，只有脑袋和两条胳膊勉强具有“人”的特点，而在肩膀以下，原本应该是躯干的地方，竟连接着一大丛属于昆虫的脚。
这些长足细长而且分节，侧面有一排排勾状的倒刺，其中两根特别强壮，肌肉发达，像极了蝗虫的后肢。
刚才它们就是通过那一对强劲有力的后足，一下子跳过十多米的距离，直接蹦到浮板上的。
三个白皮脑袋用一对空洞无神的死鱼眼死死盯住三人，似乎正在思考是不是要展开攻击的时候，突然又是“咔咔”两声脆响，然后是一阵丁零桄榔的响动。
大根老师与双胞胎一同抬头，惊骇的看到，吊住最外层的浮板的四根铁锁链中的两根，竟然就在这么个关键时刻突然断裂了，残端打着卷儿甩下来，要掉不掉地挂在浮板上，宛如一条蛇的尸体。
外层的浮板失去一半的支撑之后，顿时朝一侧歪斜，再也无法与其他三块维持在同一平面上。
莫天根、樊鹤眠、樊鹿鸣三人顿时背脊一阵发寒。
——这要是掉下去，可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这个高度，哪怕是巨人形态的大根老师也扛不住，双胞胎肯定直接就摔成肉饼了。
“快！”
樊鹤眠根本来不及多想，大声催促道：
“大根，去拿宝石！小鹿，你搞定拼图！”
说着，她从发髻里拔出发钗，化成了她的长刀“白露”：
“这些怪物，交给我来对付！”
&&& &&& &&&
“蓝色的！给我一颗蓝色的！”
弟弟站在石柱前，急得焦头烂额。
这小学生程度的四乘四数独游戏虽然简单，但架不住现在情况混乱，他根本不能静心思考。
偏偏这种时候更是连一点儿错都不能犯——毕竟谁知道犯错了还有没有机会重来呢？
莫天根的情况也比樊鹿鸣轻松不到哪里去。
那些白皮脑袋的昆虫足肢比精钢制的刺刀还锋利，发动攻击时，轻轻松松就能在石板面上扎出个窟窿来。
虽然黑巨人形态下，他全身上下覆盖着一层坚韧的龙鳞，虫足一时半会儿拿他没啥办法，但樊鹿鸣这个小奶爸还在他脚下窜来窜去忙着算数和拼图呢，莫天根必须分神保护他不受伤害。
至于樊鹤眠，她那边的情况是最危急的。
墙壁上的四扇石门还在一秒不停地寸寸滑落，空隙越来越大，同时，越来越多的怪物正从门后爬出，跳到浮板上。
连接着浮板的铁索一根接一根断裂，残端如同游蛇般随着惯性四处飞舞。
樊鹤眠全神贯注，将异能使到了极致，红色的十字闪光如同炫目的流星一般，每闪动一次，就撕开一头怪物的身体。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自从加入了季小鸟等人的团队以后，樊鹤眠在队伍中定位就成了一个辅助输出的。
尽管每一回经历的“世界”都难得不像话，但一直有比她强大得多的人顶在前面，去扛那些最危险、最要命、最关键的任务，而她只需要从旁协助就行。
已经有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樊鹤眠必须成为那条守住同伴的防线，独力面对源源不断的敌人了。
愈发到了生死攸关之时，樊鹤眠的大脑反而愈发冷静。
——因为她在保护的，是大根老师和她的弟弟。
——是同伴，是亲人，也是她最最重要的，不可或缺的存在。
樊鹤眠沉默而镇静地计算着应该怎样才能将异能用到极致，如何同时一次削掉三头人面虫的脑袋，又如何躲闪来自其他怪物的攻击，还有如何及时逃过崩塌的浮板。
姑娘刀气所过之处，白皮怪物的脑袋就好像被戳破的气球似的，一个接一个炸裂开来，飞溅出来的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一股股漆黑的粘液。
那些液体的质地像极了石油，纯黑、粘稠、滑腻，表面带着金属色的光泽，还有一股诡异的腥臭。
樊鹤眠注意到，这些液体落到地上以后，不会自然地流淌，反而像是具有生命一样，彼此黏在一起，聚拢成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半圆形球体。
“快点！！”
她的异能“循序渐进”已经用完了最后一下。
而此时，四面墙上的石板也全部打开，露出四个黑洞洞的方形洞口。
更多的苍白胳膊从洞口探出，光一眼扫过去，起码得有七八只。
樊鹤眠额头沁出了冷汗，忍不住大声催促道：
“还有多久！？”
话音刚落，又是“咚咚”两声，从左右两侧洞口各蹦出一只怪物，落到了石板上。
樊鹤眠连忙后退了两步。
就在两只怪物落地的瞬间，吊着第三块浮板的铁索完全断了，石板带着两只刚刚落地的白皮虫人从高空中直坠下去。
到现在，四块浮板就仅剩下正中央的最后一块而已。
莫天根与樊家姐弟三人挤在同一块石板上面，已经无路可退。
“快了！最后一颗！”
樊鹿鸣急得连声音都在发颤：
“大根哥，给我一颗红的！”
莫天根一边抬手去摘壁画边缘的红宝石，一边分心惦记着下方的战况。
又是“砰砰砰”三声巨响。
三只怪物同时从井壁的三个方向飞跃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抛物线，砸在了最后一块石板上。
浮板剧烈地震颤摇晃起来。
悬挂固定住它的铁索顿时连断两根，整块板子朝右侧来了个六十度倾斜。
“卧槽！”
樊鹿鸣觉得自己仿佛在玩欢乐水世界的平衡板游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滑落，只得手脚并用扒住石柱。
同一时间，站在浮板外侧的樊鹤眠也差点儿被这一下直接给掀了下去。
好在她反应够快，立刻压低重心，稳住了身形。
但就在下一秒，距离她最近的一只白皮人面虫后肢一蹬，高高跃起，瞄准她毫无防备的后背，直蹿而来。
“噹”一声脆响。
锋利的虫肢落在了一个无形的罩子上。
樊鹤眠同时就地一滚，长刀一伸，削掉了怪物几根长长的足肢。
她异能“循序渐进”的次数用完了，两次发动的冷却时间有足足五分钟，所以此时樊鹤眠只能靠蛮力来个平砍而已。
怪物没有受到致命伤害，反而被对手这一刀彻底激怒，当即再度跃起，朝着她的面门扑来！

第255章 里世界-14
樊鹤眠已经身处一块倾斜的浮板边缘，只靠足够的触地面积才不至于掉下去，想要快速翻身实在不可能，只能咬牙硬抗这一击。
虫子如同刺刀般的节肢落下。
又是“噹”的一声。
只是这一回，还伴随着玻璃碎裂般清脆的响声——她从雪花兔那儿得来的护罩，碎了个四分五裂。
不过这也帮樊鹤眠多争取了一秒。
她趁着这个机会侧过身，双脚蹬地，硬是将自己往后挪了半米，手中长刀一伸，一刀劈砍过白皮人面虫的两只眼睛。
樊鹤眠的长刀白露是S级藏品，即便没有异能加持，也足以一刀毙命。
黑水从伤口中爆出，怪物无声地倒下，残骸顺着倾斜的浮板滑落，掉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危险！”
樊鹤眠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听到自家弟弟在她身后歇斯底里的高喊。
眼角余光中，她看到好几个影子在各个方向同时朝她扑来，但她却连改变动作的时间都没有。
那一瞬间，樊鹤眠清楚地想象出了自己的结局。
她会被十数根尖锐的足肢戳成个血葫芦，而樊鹿鸣根本连出手施救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姐姐成为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
就在这一秒，一只漆黑地大手从旁伸出，将樊鹤眠拦腰捞了起来。
在这生死攸关的瞬间，姑娘根本无法思考。
她眼睁睁地看着黑巨人形态的莫天根单手将她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抄起折凳，把扑上来的两只人面虫拍飞了出去。
下一秒，莫天根毫无预兆地解除异能，恢复成人身的模样。
他依然紧紧地、牢牢地抱紧女孩儿，如同抱住这世间最精贵的珍宝一般。同时，莫天根猛地一个旋身，以肉身为盾，用后背替樊鹤眠挡住一只怪物的扑杀。
樊鹤眠瞪大眼睛。
“啊！”
莫天根一声痛呼，咬牙切齿地手持折凳，将一只逼近到了眼前的人面虫拍碎。
“给你！”
莫天根一把将樊鹤眠搡到石柱旁，又将一块红宝石塞进樊鹿鸣手中，然后举起折椅，抡圆了去拍那些源源不断的怪虫。
樊鹤眠持刀护在弟弟身边，心脏砰砰直跳，脑中一片混乱，说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困惑。
她实在无法理解，莫天根为什么要在此等关键时刻解除异能状态，只以人类的模样跟这些怪物战斗。
可是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此时，拿到了最后一块红宝石的樊鹿鸣已经扑到了石柱前。
他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地哆嗦，咬紧牙关，勉力将最后一颗宝石镶进了一片叶子的凹槽里。
隆隆声再度响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动的是三人现在站着的浮板。
那堪堪吊着石板的两根锁链在机关的带动下开始缓缓地上升，拱顶天花从正中分开，露出刚刚可以容纳浮板通过的空间。
三人就这样一边与依旧锲而不舍地跳到浮板上的怪物们战斗，一边让铁索将他们拉到了天花板上。
&&& &&& &&&
莫天根、樊鹤眠与樊鹿鸣最后被浮板送进了一个大约三十平左右的小房间里。
屋内空间潮湿且阴暗，屋顶却很低矮，莫天根只要踮起脚举起手就能碰到天花板。
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角落里放了几个破碎的陶罐和一些破破烂烂的小摆件之外，再无任何东西。
三人从浮板上翻下来，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累得直喘气儿。
下一秒，樊鹤眠好像踩到了电门一样浑身一激灵，跳了起来。
“起来！”
她去扒拉莫天根的肩膀：
“你刚刚是不是受伤了！？”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方才，莫天根把她整个儿抱进怀里，用肉身替自己挡住了好几只怪物的攻击。
莫天根坐起身，脸上挂着随性的笑，“腿肚子上挨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樊鹤眠可丁点儿不吃他这套，听说是腿上受了伤，立刻毫不客气地掰开来看。
果然，莫天根的右侧小腿上有一条巴掌长的伤口，最深的地方几乎戳透了他的腓肠肌，汩汩地冒着血。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昏暗的关系，樊鹤眠觉得大根老师的伤口色泽发黑，连滴出来的血都暗得不正常。
她不敢耽搁，立刻叫来自家弟弟给他疗伤。
樊鹿鸣抿着嘴唇，将姐姐扒拉到一边去，默默地开始使用异能。
也许应该算是女性的第六感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不晓得为什么，从得知莫天根受伤了那一刻开始，樊鹤眠就莫名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明明莫天根的伤口并不在要害处，更严重的伤他们也见得多了，而且身边还有樊鹿鸣这么个一人奶全队的强力奶爸，照理说根本不算什么事儿才对。
但樊鹤眠就是觉得心乱如麻，根本无法镇定。
她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背对两人来来回回转了两圈，终于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猛地一扭头：
“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樊家姐姐语气凶厉，双眼泛红，眶中隐隐还有一层水雾：
“好端端的，你怎么偏要解除异能！？”
明明巨人形态下，那些白皮人面虫的节状肢无法轻易刺穿莫天根的龙鳞，在樊鹤眠看来，他偏偏要在最后关头恢复成人类的形态，无异于自己找死。
莫天根抬头看向樊鹤眠，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又合上了。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目光灼灼，一个欲言又止。
反倒是正在治疗的樊鹿鸣实在看不下去了。
“老姐，你没注意到吧？”
他叹了口气：
“刚才那几快浮板，是一个重量限制机关。”
樊鹤眠浑身一颤，将视线移到了弟弟身上。
“你是说……”
她刚才一心只想守住防线，注意力全都扑在了对付人面虫上，无暇分心留意其它，“有重量限制？”
“嗯。”
樊鹿鸣解释道：
“大根哥变成巨人形态以后，重量机关就启动了，铁索开始一条一条地断裂。”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后来，每当越来越多的怪物跳到石板上，铁索就会加速断裂……”
弟弟说到这里，闭上了嘴。
樊鹤眠无声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先前战况过于艰险，她确实忽略了这个细节。
现在回忆起来，可不正如自家胞弟所说的那样，机关从莫天根变身的那一刻起开始启动，每当有新的怪物蹦到浮板上时，铁索就会骤然断裂——归根究底，不正是受到“重量”的影响吗？
“……对不起。”
樊鹤眠咬住下唇，挤出一句道歉，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中打转。
的确，当时四块浮板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块，仅靠唯二两根铁索勉强支撑，偏偏还有三五只白皮人面虫自各处扑来，但凡有一两只落在石板上，他们当场就得掉下去。
哪怕是战力惊人的大根老师，也无法确保不会让任何一只怪物落到浮板上，唯一的办法，就只有解除异能，将自己变回人类形态，以减轻自重的方式，确保铁索不再度断裂了。
偏偏当时樊鹤眠“循序渐进”的次数用尽，连防护罩也破了个彻底，又同时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生死攸关间，莫天根只能将人牢牢护在怀里，用肉身替她挡住那些锋利的节肢……
莫天根笑着摆了摆手。
“我还是很帅的，对吧？”
他故意朝眼泛泪光的女孩儿挤了挤眼睛。
樊鹤眠羞恼地别开了视线。
……只是，这英雄救美的代价，实在有点大啊……
忽悠住了樊鹤眠之后，他将目光移回自己的小腿上。
伤口还在汩汩地冒着黑血。
是的，三人说话的功夫，樊鹿鸣一直在帮他治疗被人面虫划拉出来的伤。
到现在，不仅连血都没有止住，而且血色越来越黑，从暗红渐渐变得漆黑如墨，血滴表面还泛着一层诡异的金属光泽，看上去根本不像是血，反而更像是在冒石油了。
血珠滴到地上，没有洇开，反而聚拢在一起，变成一颗一颗黑色的半球体。
樊鹿鸣的表情十分难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话。
莫天根连忙伸出手，在樊鹤眠看不见的角度用力压住了弟弟的胳膊。
他很小幅度地，轻轻地摇了摇头。
弟弟苍白着脸，喉结上下翻滚，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唉，这回完了！
莫天根在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类似的情况，他确定自己以前就曾经见到过。
想当初他还是个刚刚进入“桃花源”，啥都半懂不懂的时候，碰到了个名叫“骨肉分离”的变种丧尸“世界”。
那时同行的参演者里有人被骷髅怪物咬伤了，治疗系的异能者替那人治疗伤口的时候，就跟现在这样，不管如何折腾，都不见一丝一毫的好转。
不久后，受伤的人也变成了一副骷髅架子……
“行了，差不多了。”
莫天根拍了拍樊鹿鸣的肩膀。
“小伤而已，包扎起来，我们继续找出口吧。”
他语气轻快地说道：
“时间紧迫，别在这里耽搁了。”

第256章 里世界-15
莫天根、樊鹤眠与樊鹿鸣在房间角落里找到一个机关，弄开门后，进入了一条逼仄的走廊。
走廊像是在某个天然岩洞的基础上改建而成的，地面虽还算平整，但各处宽窄不一，墙面也十分粗糙，顶壁最高的地方也不过两米半左右。
“我觉得我们像一群盗墓贼。”
樊鹿鸣一边试图用吐槽活跃气氛，一边偷眼去瞧身边的莫天根。
他在担心大根老师的伤口。
身为一个治疗系异能者，樊鹿鸣在发现自己的异能派不上用场的时候，便已心知不妙，甚至隐隐产生了某种令他感到心惊胆战的可怕预感。
但莫天根不让他声张，弟弟只能将那股强烈的不安憋在心里。
他偷眼觑了觑莫天根的表情。
黯淡的光线中，樊鹿鸣没有瞧出异常来。
事实上，莫天根只是在硬撑而已。
他受伤的右腿疼得钻心，除了疼痛之外，还有难以言喻的麻痒，仿佛流经伤口的每一滴鲜血都化成了一只只嗜血的食人蚁，正在沿着创口向上逆行，啃噬他的血肉……
莫天根勉强苦笑了一下。
如果他们能尽快找到一个出口，离开这段迷宫，再碰到一块有浮雕的墙的话，那么他还能主动弃权，有个一线生机。
但是……
他看了看面前蜿蜒的走廊，绝望地想：
——还来得及吗？
“你们看，那里！”
耳边忽然传来了樊鹤眠骤然提高的声音。
莫天根猛然回神，顺着樊家姐姐的指点抬头一看。
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处，突兀地垂下了一截铁索，下方还挂着半截将断未断的拉环。
莫天根强忍住痛楚，跟在双胞胎身后，凑到拉环前。
“我来吧。”
他撸起袖子，主动说道。
樊家姐弟一同睁圆了眼睛，紧张又忐忑地盯着他。
“搏一把吧。”
莫天根笑了笑，心想反正情况也不可能比现在更糟糕了。
说罢，伸手抓住特索下端的拉环，用力往下一拽。
沉重的金属齿轮摩擦的隆隆声再度响起。
声源比前一次近得多，简直就像是贴在他们耳边响起的一般。
然后拐角的正前方忽然多了一扇门，门的那边，是一条笔直而宽敞的，一看就是人工精心铺就的走廊。
同时，三人刚刚走过的曲折甬道也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动静。
那声音听起来尖锐而刺耳，仿若无数硬物正在互相摩擦推挤一般。
紧接着，莫天根与樊家姐弟看到了声音来源的真面目。
三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二话不说，转身就逃。
出现在甬道里的，是数量近百的白皮人面虫。
它们依然长着惨白的皮肤和漆黑的血管网，只有脑袋和双臂是人形，肩膀以下是蜘蛛般又长又尖的节肢——但此时它们聚成一团，彼此或拥抱或拉扯，像一条蠕虫一般互相推挤着“爬”过逼仄的通道，目标很明显正是莫天根等人。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跑吧！
樊鹤眠和樊鹿鸣跑在前面，莫天根因为腿伤，落后两人三步。
他们一起冲向那条机关启动后才出现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此时它正朝外洞开着，后方隐隐透着橘色的火光。
身后虫群数千根长腿互相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三人已经无法顾及这是不是个陷阱了。
他们从半米宽的门缝中钻过去，粗粗打量了一下门后的环境，
这又是一个相当宽敞而空旷的正方形房间，天花板很高，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支火把，把房中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见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危险，他们又回身去应付身后的追兵。
哪怕是战斗力再强的人，都不敢说自己能够一口气搞定百多只白皮人面虫，更何况，莫天根还非常清楚，那些玩意儿的体液对人类来说，是不可治愈的剧毒，只要伤口被黑水沾上，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这回怕是真要到头了……
莫天根觉得自己的右腿几乎完全丧失了感觉，锥心刺骨的剧痛蔓延到了腰部，就像有一把小刀正在剖开他的脊柱，一下一下戳刺他的脊髓。
“大根，把门关上！”
他听到樊鹤眠大声叫道。
莫天根咬紧牙关，催动异能，变身成了黑巨人的形态。
那足有三寸厚的大理石门板，确实只有他才能将它关起来。
——好疼、好疼、好疼啊！
大根老师双手抵住门板，用尽全力，拼死将它一寸一寸往前推。
——我死在这里不要紧……
疼到两眼发黑之际，他死死地咬住后槽牙，嘴里尝到了自己的血的味道。
——但是，一定要让小鹤和小鹿逃出去！
“咚”一声闷响。
厚重的石门闭合，将那由上百只白皮人面怪组成的巨大蠕虫挡在了外面。
莫天根顺着门扉滑下来，一只手哆哆嗦嗦地将门栓插上。
三人一同松了一口气。
“大根，你怎么了？”
樊鹤眠伸手想去拍滑坐在地上的莫天根的大腿，却被他抬手挡开了，只摸到一手湿滑的冷汗。
“没事。”
莫天根抿紧嘴唇，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并且强迫自己忽略掉那一阵紧似一阵的蚀骨的疼，“我们继续走吧。”
他心说，我也就只能再陪你们这一小段路了。
说着，大根老师扶着墙，硬是站了起来。
樊鹤眠双眼死死地盯住莫天根的脸。
她不是一个迟钝的人。相反的，姑娘足够聪明也足够敏锐。
所以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脏几乎要被强烈的不安涨裂。
莫天根已经抬腿往前迈了一步，樊鹤眠连忙追了上去。
“大根……”
她开口想要叫住他。
然而，就在下一秒，房间中央的地板整块翻转了过去，三人一同摔进了一个深深的大坑之中。
在下落的瞬间，莫天根凭着巨人形态的体型优势，堪堪在厚重的翻板合上之前，用一条胳膊将它牢牢顶住。
这个陷坑机关很深，连莫天根现在的身高也冒不出头来。
而且更要命的是，坑底部铺满了厚厚的流沙。
樊家姐弟两人刚刚触底，就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半身陷了进去，只剩两条胳膊还能动了。
莫天根的情况比他们还要糟糕。
他巨人形态下的重量很大，哪怕动也不动，下陷的速度也快得惊人，流沙像一张贪婪的巨口，每一秒都在吞噬他的身体，很快就没过了他的侧肋。
——没时间了！
那一瞬间，大根老师心中只有这唯一一个想法。
他二话不说，用空着的那只手，将樊鹤眠从流沙里“拔”了出来，托住姑娘的腰肢，把她往高处送。
“快出去！”
莫天根说道。
樊鹤眠被莫天根举到头顶，两只手堪堪能够到大理石翻板的边缘，不敢稍有迟疑，立刻扒拉着翻板，将自己从缝隙里挤了出去。
莫天根将樊家姐姐送出去以后，又去够弟弟。
这时两人都已经又往下沉了一大截，流沙淹到了他们的胸口，莫天根要勉力伸长胳膊才能将翻板顶高。
“走你！”
莫天根大喊一声，用尽全力，将樊鹿鸣拽出流沙，又艰难地往上举。
翻板与地砖之间只剩不到三十公分的缝隙，樊鹤眠咬紧牙关，连拖带拽，硬是将弟弟给拉了出来。
然而接下来，樊家姐弟就无能为力了。
这时莫天根已经沉得很深很深，只剩下两条高举的胳膊和一颗脑袋还露在外面了。
他依然勉力用手指抵住石翻板，让它不至于完全合上。
只可惜，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一样了。
樊家姐弟两人都不是力量系的异能者，无法从流沙中拖出黑巨人形态的莫天根，但若是莫天根恢复成人类的样子，又转眼就会被汹涌的流沙彻底没顶。
更致命的是，双胞胎甚至没办法掀起那块足有好几吨的沉重石制翻板。
“大根！”
情急之下，女孩儿只能将腰间的军用手电筒塞进石板与地板的缝隙间，硬是卡出一道缝来。
然后她整个人趴下来，扒拉着边缘，大声叫着莫天根的名字，嗓音里已经隐隐带了哭腔。
“你爬出来！”
樊鹤眠喊道：
“你爬出来，我就当你女朋友！”
“……快走……”
流沙淹到了他的脖子，莫天根已经连说话都很困难了。
樊鹤眠又是焦急又是心疼，十指徒劳地抵住石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走！”
莫天根又挤出一个字。
流沙淹到了他的下巴，他已经连张嘴都困难了。
樊鹤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如同断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大根老师想了想，似乎又觉得颇为不甘。
“鹤……”
他一张口，沙子就呛进了他的嘴里。
不过莫天根依然勉力仰起头，挤出了最后一句话：
“别……咳，别傻了……我才不喜欢你呢……”
……
石板一寸一寸挤碎了手电筒，“碰”一声彻底合拢了起来。
与此同时，房间角落的一个计时水漏，毫无预兆地突然翻转了过来。
水漏中的水线开始飞快地倒流，从原本只剩下二十二的刻度重新回到了四十四位置。
迷宫里，还剩四组，共计八名参演者。

第257章 里世界-16
听樊鹿鸣简单讲述了事情经过之后，季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心里难过极了。
自从进入“桃花源”之后，他已经看过许多许多人的生死。
这些人里有并肩作战的队友，有不死不休的对手，还有更多的只是恰好分到了同一个“世界”的萍水相逢的路人罢了。
但看惯了死亡，不意味着他能够变成一个心硬如铁、漠视生死的人。
他依然还是那个遭遇悬浮车脱轨事故在身受重伤，明知自己只有死路一条时，拼尽全力去救队友的青年队队长。
所以季鸫理解莫天根的选择。
他明白大根老师为什么在受伤以后不是想方设法离开迷宫，去找一块可以让他脱离任务的浮雕墙，反而假装若无其事守在樊家姐弟身边，保护他们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因为他们是同伴。
而且其中还有自己所爱的人。
可心里清楚归清楚，那仿佛能把心脏撕裂的痛楚却并不会减少一分一毫。
莫天根是他的队友，从初初进入“世界”开始，就一直与自己并肩作战。
身为队长，季鸫一直觉得，把同伴们都带出去是自己的责任，而他也确实一直在努力。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大根老师死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却根本无能为力，甚至连对方的死讯都只能从同伴的口中确认……
……究竟，他能做些什么呢？
“……哈。”
季小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语调中隐约的哭腔硬是给憋了回去。
“你们俩……”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自己想法说了出来，“如果找到浮雕墙，就立刻弃权吧。”
他已经失去了莫天根，绝对不能再失去其他人了。
刚才一直在说话的樊鹿鸣不吱声了，麦克风那头有了短暂的沉默。
季鸫估摸着双胞胎可能是在做简单的讨论。
果然，半分钟后，耳机里换成了樊鹤眠的声音。
“……嗯。”
樊鹤眠回答：
“知道了。”
顿了顿，她又说道：
“等我们把这一段走廊走完……只要能出来的话。”
……
与樊家姐弟约好保持联系，每隔十分钟通话一次之后，季鸫和任渐默两人也开始自己在迷宫中的探索之路。
他们现在身处的房间，很像一间博物馆的展览室，只是所有的展品都是奇形怪状的时钟而已。
整个展厅既没有窗也没有门，不过有了莫天根他们那边的经验，季鸫决定把它当成个密室逃脱游戏来玩。
所以两人开始逐一检查墙上的挂钟或是摆放在各处的座钟，尝试着找出不知藏在何处的机关。
“……”
季鸫将挂在墙上的时钟一个一个取下来，表情凝重，一言不发。
他沉默得非常反常，以至于任渐默都忍不住先开口了：
“你在想什么？”
季小鸟扭头看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眉梢眼角都带着苦涩，“我很难受。”
他老实坦白道：
“一想到大根哥不在了，我心里就堵得慌。”
任渐默伸手轻轻揉了揉季鸫的脑袋。
“人都会死，你和我也一样，只看能不能抓住死前的一丝生机而已。”
他抿了抿唇，长睫微垂，又低声说道：
“更何况，死亡并不是结束……”
季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扭头惊讶地盯着任渐默的脸看。
他家任大美人儿这话乍听起来像是安慰，细细琢磨，又似是另有深意。
“什么意思？”
季鸫蹙起眉。
“死亡不是结束？……那又是什么？”
任渐默没有回答，只是抿紧唇线，轻轻摇了摇头。
“到底是什么意思？”
季鸫忽然睁大眼睛，将手里一块金属板状的时钟往旁边一丢，扑过来抓住任渐默的衣袖。
“难道说，大根哥他还有救吗？”
他一叠声地追问道：
“难道他还没死吗？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方法能把他救回来？是这样吗？”
任渐默依然只是摇头，就是不肯回答自家恋人的问题。
被季鸫追问得急了，他干脆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低头堵嘴。
等季小鸟被吻到安静下来之后，任渐默才用指尖缓缓抚过他的脸颊，如同摩挲一件精致且易碎的薄胎骨瓷一般，温柔而珍惜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别怕……”
他贴在季鸫的耳廓边，用模糊的气音承诺道：
“我会保护你的……一定……”
&&& &&& &&&
就在季鸫和任渐默两人在展览厅中四处寻找出口的时候，冰霰和Zero则进入了一座全由玻璃组成的建筑物中。
非要形容的话，这地方有点儿像儿童游乐园里的镜子迷宫屋，只是不管是面积还是构造都根本不是小学生们能够玩得转的——与其说它是一间“屋”，倒不如说是一座“城”。
冰霰和Zero两人进去不久，很快就不可避免地被那些没有规律的折射与反射晃得眼前发花，失去了正常的空间感与方向感。
“这样太容易迷路了。”
两人合计了一下，决定不止在出入口，而是在途经的所有地方都留下痕迹。
Zero从腰带里拔出一把匕首，直接在沿路的镜子上划下划痕，并同时标注出行进的方向，以确保自己不会走冤枉路。
前面大约十分钟的时间，一切风平浪静。
这座巨大而冰冷的镜城就好像一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后现代主义实验建筑一般，除了令人眼花缭乱之外，似乎毫无异状。
但冰霰和Zero却不敢放松分毫。
以前无数次的经验告诉他们，在“世界”里，任何一点儿轻忽都是危险而致命的。
更何况，他们现在身处的“世界”，比以前遇到的所有S级难度更困难、更诡异、更难以捉摸，一路行来，简直让人有种永远不会结束的错觉。
“这边，我们刚才已经走过一次了。”
Zero在镜子上发现自己刻下的痕迹。
冰霰停下脚步，站在镜子前。
那是一块半弧形的凹透镜，镜面极其光滑，清晰地照出了他们二人的影像，只是把两人扭曲成了头部和双腿极长，躯干却短得可笑的不成比例的怪物，前胸处还有一条横贯身体的白色划痕。
他在脑中重构了一下两人现在走过的路线，“这么说，刚才那个右转其实是回头路。”
冰霰说着，朝左侧一抬下巴，“试试那边。”
说着，他脚下一转，向反方向迈步。
Zero沉默地点了点头，准备跟上去。
然而，就在沉默的黑衣青年回头的刹那，镜子里的倒影，毫无预兆地忽然动了起来。
镜子里的“Zero”，举起了他握着匕首的左手。
然后它握刀的手像穿过一潭水一般穿过了坚硬的镜面，从内侧伸出，对准正主的后心，笔直地刺了过来。
关键时刻，S级参演者长期游走于生死边缘的警惕性与第六感在此时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Zero在感到有硬物接近的瞬间，猛然一个回头。
闪着寒光的利刃堪堪划破了他的黑衣，在他后背上留下一道一指长的血痕。
随后，冰霰和Zero两人看到了像极了恐怖片的一幕。
两个人形的怪物，正用贞子爬出电视机的经典姿势，争先恐后地从镜子里挤了出来。
虽说能看出原型是冰霰和Zero，但因为是凹透镜里映出的人像，所以现在站在二人面前的，完全就是两个扭曲的怪物。
它们头部、双手和双腿奇长无比，站直了以后的身高足有三米，模样像极了西方都市怪谈里那种名叫“瘦叔”的怪物。
由Zero的倒影化身的怪物身穿黑衣，左手持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只是刀刃同样被镜面扭曲，看起来更像是一柄足有半米宽的窄刃弯刀，这时他已经手持利刃，朝着Zero本尊扑了过去。
从镜子里出来的怪物速度很快，哪怕是具有瞬移能力的Zero，第一时间竟然没能反应过来，生生被它在肩膀上砍了一刀。
一人一影很快战成了一团。
另一边，冰霰的倒影的目标也是冰霰本人。
他没有武器，却与正主一样，同样拥有冰系的异能。
一时间，镜子屋里刀光剑影、尖冰四溅，碎裂的玻璃与飞舞的霜雪在炫目的光照下好似万花筒中的棱镜一般，能把人的双目生生晃花。
同样是异能者，或是使用同样的武器，冒牌货的战斗力与久经战场的冰霰和Zero两人要逊色上一截。
很快的，冰霰的倒影就被他本人用坚冰冻住，整个人几乎黏在了一块镜子上。
与此同时，旁边的Zero瞅准机会，用瞬间移动突然抽身，转移到动弹不得的人影面前，手腕一转，立刻多出了一把牛角锤，往怪物的脑门上砸去。
只听“咣当”一声。
倒影身后的镜子被Zero敲了个粉碎，同一瞬间，冰霰的倒影也自动碎成了一抔齑粉。
而就在Zero对付“冰霰”的同时，冰霰也转身朝向另一个身穿黑衣的怪物。
“稀里哗啦”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夹杂着无数硬物破碎的脆响。
成排的坚冰以无坚不摧的气势，打碎了所有挡路的镜子，像封冻的浪头一般，迎着目标汹涌而去。
但Zero的倒影反应很快。
在寒冰即将把它吞没的瞬间，它身形一闪，骤然自二人眼前失去了踪影。

第258章 里世界-17
冰霰和Zero站在一大片残冰与玻璃的碎片中，半径十米以内几乎寻不到一块完整的镜子。
两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警惕着消失无踪的黑衣怪物。
但那玩意儿就像一滴水落入了湖中一样，一直没有再冒头。
时间有限，他们也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干等。
“走吧。”
冰霰朝Zero抬了抬下巴，“我们尽快找到个出口。”
两人在破碎的镜屋里重新选定了个没探索过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越往深处走，通道便越发狭窄逼仄。
四周的镜子密度更高，各种平面镜中央混杂着奇形怪状的凸透镜与凹透镜，冰霰和Zero不管朝哪个方向看，都能看到数不清的扭曲变形的自己。
就在两人转过某个拐角时，Zero的余光忽然瞥见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
下一秒，一条长长的影子从一面镜子中赫然探出，手中扭曲变形的弯刀直直朝着Zero的后背刺去。
“唰”的一下，刀子落了个空。
Zero在千钧一发之际发动了异能，如同一道真正的幻影一般，从甬道的一端移动到了另一端。
而同一时间，冰霰单手一抬，一道冰锥朝着半身探出镜面的黑衣怪物直直地打了过去。
怪物眼见一击不中，并不恋战，长长的胳膊仿佛八爪鱼的触手，扭转到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灵活地向后一缩，将自己重新隐进了镜中。
“咣当”一声，镜子被击了个粉粉碎。
“没打中。”
冰霰皱起了眉。
就在下一秒，Zero身后又是黑影一闪。
一只持刀的长手从他的侧后方骤然前伸，速度快得猝不及防。
Zero又是一个瞬移。
但这一次，刀子擦过他的肩膀，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冰霰与他配合默契，在Zero异能发动的瞬间，已经放出了一道寒冰。
寒冰裹挟着扑面寒风与Zero的残影错身而过，将黑衣怪物堪堪来得及探出镜面的上半截身体与玻璃冻在了一起。
Zero一个闪现，把怪物与镜子一同击了个粉碎。
两人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
然而，Zero回头的刹那，平日漠然无波的面瘫脸整个变得狰狞了起来。
冰霰瞥见同伴的表情变化，不用对方开口，已经意识到危机来自身后。
在这种时候，回头是新人菜鸟才会犯的错误，而高手的做法，是立刻在背后竖起一块厚厚的冰壁。
“咣当、哗啦！”
冰霰身后的镜子竟然又钻出了另一个身穿黑衣的扭曲人影，手里提着变形的弯月状匕首，劈在了冰霰竖起的冰墙上。
同时，不止是白发青年身后的镜子，整条甬道那上百块大大小小的镜面中，都晃动着不属于二人的身影。
每一块镜子里的，都是一个手持利刃、身穿黑衣的“瘦叔”。
它们像无数尾变形虫一般，从各种尺寸、各种形状的镜子中挤出来，一个个长得不成比例的头颅转向冰霰和Zero，扭曲的五官带着诡异的笑。
——这下麻烦了。
两人心中同时浮现出这个想法。
镜屋里的战斗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等到混战结束的时候，足足一百平米的空间已然夷为平地，每一块镜子都被冰霰和Zero打碎了。
冰霰的伤势不算碍事。
他的手脚被利刃划出了几条血痕，最严重的一道是右肩上的穿刺伤，从后背刺入，几乎扎透了肩胛骨。
但Zero却倒在地上，被利刃戳成了一只血葫芦。
“Zero……”
冰霰根本不在意满地的冰碴与碎玻璃，直接跪了下来，伸手托住Zero的肩膀，轻柔地将他的上半身抱起，搁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你怎么样了？”
Zero勉力睁开眼睛，看向冰霰，张口想要说话，但他的胸腔让利刃捅了个开放性气胸，两侧肺叶被大气压挤成瘪瘪的一团，嘴里只能吐出带着血沫的气泡。
他用尽全力抬起手，比了个“快走”的手势。
但他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冰霰：“……”
他默默地放下了Zero的尸体，站起身。
Zero是最早跟随冰霰的同伴。
他是个华裔混血儿，在进入“桃花源”之前，在东南亚某个小国靠地下自由搏击维持生计。
Zero的华语发音不准，因此很少说话，总给人一种沉默寡言、不好亲近的感觉。
但实际上，他是个很讲义气的人。
早在冰霰以操控冰霜成名之前，甚至早在沁雪会成立之前，Zero就是冰霰最信任的队友。
他一直像个影子一样陪伴在冰霰身边，在队长冲锋陷阵、一往无前的同时，替他扫清来自后背的威胁。
但现在，冰霰知道，自己的影子没有了。
他垂下眼皮，盯着Zero血肉模糊的尸体，默然地看了片刻，最后只伸手摘下了死者挂在脖子上的一条链坠，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他手指一抹，将依然还在冒血的肩膀伤口冻住，然后转过身，继续往镜屋深处走去。
&&& &&& &&&
季鸫和任渐默好不容易从博物馆里出来，看到的就是一条华丽的螺旋阶梯。
楼梯分成四段，每一段都有一个圆形的平台，每一个平台上皆有另一条阶梯，通往某道不同的走廊。
两人立刻想起，樊鹤眠与樊鹿鸣曾经跟他们描述过这条螺旋阶梯。
只不过季鸫和任渐默现在身处的是楼梯的第四层平台，从高处俯视，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下方的三个圆形平台和与其相连的曲折阶梯。
“你们情况如何？”
季鸫一边抬眼瞅着楼梯角落里的挂钟，一边向麦克风那头的双胞胎问道。
刚才在剩余时间是二十二分钟的时候，Zero死了，根据时间的累计规则，参演者们的余时变成了四十四分钟。
而后他们在博物馆中好一番折腾，终于找到出口时，时间已经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了。
“嗯，还行。”
耳麦那头传来了樊鹤眠的回答，“反正人还活着。”
女孩儿的声音喘得厉害，似乎刚刚经过了非常剧烈的运动，语调也明显不像她调侃的那般轻松。
不过能听到回应就是好事，季小鸟松了一口气。
季鸫和任渐默顺着阶梯往下走。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第三层平台的时候，耳机里传来了樊鹤眠筋疲力尽的欢呼声。
“我们出来了……”
她低低地喘息着，声音比刚才更虚弱了：
“我们绕了一圈，回到了入口，现在……在通往二层平台的走廊上……”
季鸫闻言，浑身一凛，立刻扒拉这楼梯朝外张望。
果然，他很快发现了比他们低一层的平台走廊上那一蹲一躺的双胞胎身影。
“糟糕！”
季鸫失声喊道，顾不得其他，直接翻越栏杆，跳过一层楼的高度，落到二层的平台上，然后快步跑上楼梯。
“小鹤！小鹿！你们俩怎样了！？”
然后他看到了令他几乎心跳骤停的一幕。
樊鹤眠躺在狭窄的走廊上，浑身是血，左臂已经齐根消失，侧腹开了一道半米长的大洞，汩汩冒着血。
只是，女孩儿的血不是鲜红色的，而是如同墨水一样漆黑，淌到地上不仅不会晕开，反而像水银珠子一样，聚拢成一团一团的液滴。
樊鹿鸣原本蹲在姐姐身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试图治疗她的伤势。
他听到季鸫的声音，连忙抬头，脸上露出仿佛天降救星般惊喜交加的表情，“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他一边挥手一边哭着说道：
“老姐是为了救、救我才会……”
“行了，别说了。”
季鸫打断了弟弟的自责，二话不说，跑过去将女孩儿打横抱了起来：
“我们先去找有浮雕的石壁！”
他没时间问樊家姐弟到底经历了什么，樊鹤眠又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当务之急，是保住姑娘的性命，唯一的方法，就是立刻将她送回梵花殿去。
“这边！”
任渐默明白季鸫的想法，跑在前头领路。
他带着横抱樊鹤眠的季小鸟，还有缀在后面的樊鹿鸣穿过走廊，跑过楼梯，回到二层平台，又登上旋转楼梯，朝第三层的平台跑去。
这个过程中，樊鹤眠已经不能说话了，她合上双眼，手脚软绵绵地垂落下来，像是已经失去了知觉。
石油一般漆黑而泛着金属光泽的“血液”从她的伤口中渗出，滴滴答答全滴在了季鸫身上。
季小鸟心中又慌又急。
比起从双胞胎口中听到大根老师死讯时那种仿若直击灵魂的痛楚，眼睁睁看着同伴的生命在自己怀里逐渐消逝的感觉，更让他感到彷徨和恐惧。
樊鹤眠的呼吸已然细到几不可闻，要不是胸口还有轻微的起伏，季鸫简直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一具尸体了。
“撑着点！撑着点！”
季小鸟一边跑，一边大声地替姐姐鼓劲儿，也不管她是不是还能听到。
“你可千万不能死！”
三人带着重伤的樊鹤眠上了第三层平台，又顺着连通平台的楼梯爬到一条铺着刺绣地毯的走廊上，终于找到了一块雕刻着浮雕人像的弧形墙壁。
“快快快！”
季鸫放下樊鹤眠，扶着她靠在一个人形的凹坑中，抬手去拍她的脸颊：
“醒一醒！快醒一醒！”
“主动弃权”只能由参演者本人确认，若是樊鹤眠不能恢复神智的话，就无法将人送回去。

第259章 里世界-18
樊鹤眠紧闭双眼，脑袋低垂，一动不动，伤口还在汩汩涌出黑血，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刚从石油池子里捞出来的一样。
有一瞬间，季鸫甚至以为姐姐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哆嗦着伸手去探她的呼吸。
在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气流拂过指尖的时候，季鸫差点儿双腿一软，直接给跪了下来。
“小鹤！”
他顾不得那么多了，抓住樊鹤眠的肩膀用力摇晃，“醒一醒，你一定要睁开眼！快啊！”
大概是季鸫弄疼了樊鹤眠断臂的伤处，姑娘轻轻地低哼一声，皱起了眉。
“小鹤，睁眼！”
季鸫再接再厉。
这一次，樊鹤眠终于被他摇醒了，双眼勉强撑开一条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话。
“小鹤，你听着。”
季小鸟用力抓紧女孩儿的肩膀，用疼痛帮她保持清醒，“现在，说，‘我弃权’。”
樊鹤眠双眼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大量失血和蚀骨钻心的剧痛之中，她已半只脚迈进了鬼门关，几乎难以保持神智清醒。
努力了几次，樊鹤眠终于将涣散的焦距对准了季鸫的脸，却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快点儿，说‘我弃权’!”
季鸫急得满头冷汗，旁边的樊鹿鸣更是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哭得一塌糊涂。
“你在浮雕墙前了！”
季小鸟抓住樊鹤眠还完好的那只手，让她去摸周遭的环境。
“只要你弃权，就能回到梵花殿了！”
樊鹤眠用力地眨了眨眼，抖掉睫毛上沾着的黑血。
她的手指摸到了一片粗粝而冰冷的大理石墙面。
……小鸟在说什么来着？
樊鹤眠收紧手指，虚弱地握住了季鸫的手。
……对了，放弃……
她从季鸫絮絮叨叨的重复中好不容易分辨出了这两个音节。
……只要能回去的话……
樊鹤眠抖索着嘴唇，用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气音，挤出了两个音节。
“放……弃……”
紧接着，众人看到，靠在墙壁上的女孩儿开始改变了。
她就像是一团软陶石膏一般，后背融进了石墙中，并迅速经历了融化、重塑和变硬的过程，短短数秒之内，樊鹤眠就从一个浑身染满黑血的活人，变成了一尊雪白的、没有面孔的女性浮雕。
季鸫和樊鹿鸣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精神紧绷到极致又忽然放松之后，浑身虚脱，就差没抱头痛哭了。
任渐默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抬头朝走廊栏杆上的挂钟看了一眼，代表樊鹤眠的数字“玖”已经消失，分针往前走了九分钟，现在的剩余时间是二十七分钟了。
季鸫冷静了片刻，抬头看向樊鹿鸣。
“小鹿，你也回去吧。”
樊鹿鸣回头看他，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挂着要掉不掉的一滴眼泪。
“你是说……让我回梵花殿？”
他向浮雕墙一指，“现在？”
季鸫点了点头。
樊鹿鸣不同意，“我可以继续。”
他拍了拍自己在参演者中属于鄙视链底层的小身板儿，“你看，我连块油皮都没破。”
其实樊鹿鸣一直觉得，要是刚才受伤的换做是他的话，凭他从自愈者那儿拷贝来的逆天的自愈力，哪怕是遭到黑血侵蚀，也一定能撑得比自家姐姐久得多。
“不行。”
季鸫摇了摇头。
“这里太危险了，我们没法分心保护你。”
他已经失去了莫天根，又差点儿失去了樊鹤眠，实在不能再让弟弟跟他们一起冒险了。
樊鹿鸣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反驳，季鸫却抢先一步用手指压住他的嘴唇，“再说了，你姐姐她现在很需要你。”
弟弟皱起眉。
他知道季鸫其实说得有理。
确实，虽然樊鹿鸣拥有强到只要不被直接命中要害就绝不会死的彪悍自愈力，而且还是个稀有的治疗系异能者，但与之相对的，他的战斗力最多只能勉强够到B级参演者的门槛，在这等处处危机的S级难度“世界”里，在同伴没有余力保护他的时候，他就很可能会成为一个负累。
而且……
樊鹿鸣回头，往浮雕石墙看了一眼。
……而且，自从大根老师死后，樊鹤眠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行事处处透着一股不要命的决绝，他确实不放心让自家姐姐一个人呆着。
“嗯。”
樊鹿鸣不再争辩，同意了季鸫提出的建议，然后找到墙壁上的一个人形凹坑，站了进去。
“对了。”
临走前，他叮嘱道：
“这条楼梯的第一、第二层平台连通的走廊我们已经搜过了，没有出口。”
……
送走樊鹿鸣之后，季鸫看了看时钟表盘上刚刚抹去的数字“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了，现在只剩我们俩了。”
他抬头朝任渐默笑了笑。
“走吧，我们抓紧时间。”
这个迷宫不仅大得惊人，而且复杂到匪夷所思，就算樊鹤眠和樊鹿鸣双双弃权以后，让剩余时间累积到了三十九分钟，季小鸟也依然觉得时间紧巴巴的，根本不够用。
刚才樊鹿鸣告诉他们，这条旋转楼梯的第一和第二层平台连通的走廊已经去过了，而季鸫和任渐默又是从四楼下来的，这么看来，唯有第三层还没探索过。
于是季鸫和任渐默穿过长长的刺绣地毯，往走廊尽头的一扇雕花大门走去。
&&& &&& &&&
在迷宫的另一个角落，冰霰终于找到了镜屋的出口。
出口的前方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从门的式样来看，似乎是一台电梯，旁边不仅有向上和向下的按键，还有一个鲜红的大字，“肆”。
若是按照常理推测，这应该就是代表他所在的“楼层”的意思了。
电梯的顶部还挂着一个巨大的时钟，上面显示的时间是“零点三十五分”。
冰霰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按钮。
他们的任务是找到不知身在何处的“梵”，哪怕只剩他一个人，只要时间没有用完，他就仍然要继续下去。
“叮”的一声，电梯的门打开了。
冰霰抬腿走了进去。
电梯厢相当宽敞，空空荡荡的，完全可以放得进一张双人大床，里面没有任何称得上“装潢”的东西，除了六面金属铁皮之外，就只有一盏昏暗的圆形顶灯而已。
确认里面没有危险之后，冰霰又看了看电梯里的控制面板。
上面一共有四个“楼层”，分别以“壹、贰、弎、肆”表示。
白发青年想了想，按下了“壹”。
电梯安静而平稳地下行，很快到达了一楼。
门开了，冰霰抬脚迈了出去。
他抬头朝周围扫了一圈。
这是一个室内空间，因为他能看到玻璃穹顶，脚下踩着的是平整的花纹地砖，四周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绿树灌木，皮肤的感觉告诉他，这里的湿度高得惊人，而且气温起码得有个二十八九度的样子，气压低得让人有点儿呼吸困难。
冰霰猜测，这里应该是一个大型温室。
他决定四处转转，看能不能找到别的出口。
然而，就在此时，他忽然捕捉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动静。
冰霰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声音的来源跑去。
温室的植被长势格外茂盛，花木大多比人还高，层层叠叠的非常遮挡视线。
白发青年不知这里的地形，只能听声辨位，绕了好几次弯路，才终于找到隐在花木间的狭窄石梯，爬到了温室的二楼。
有了高度优势之后，冰霰迅速地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他看到了巴洛克和刺青。
两人正和一群飞蛾缠斗，模样非常狼狈。
那些蛾子张开翅膀时，每一只都有两个巴掌大，一飞就唰唰往下掉磷粉。
很显然，那些磷粉具有腐蚀性，人的皮肤只要沾上就会溃烂——所以巴洛克和刺青现在浑身都是伤，头、颈、四肢这些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溃疡。
两人一边跑，一边用线网和空气弹驱逐围拢过来的飞蛾，却不能彻底避开四散飞溅到他们身上的腐蚀性磷粉，完全落在了下风。
冰霰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同伴遇险。
“趴下！”
他大喝一声，同时双手一扬，大片的冰屑从高处落下，如同海啸般朝着飞舞的蛾群扑了过去。
巴洛克和刺青两人二话不说当即抱头卧倒。
无数细碎的冰霜夹杂着雪粉，将两人罩了个严严实实，围在二人身周的飞蛾根本没有多少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逃离这铺天盖地的寒冰。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上百只飞蛾的翅膀被寒霜冻住，落雨般纷纷坠地，在巴洛克和刺青身周砸成一片。
雪雾散去，巴洛克和刺青两人爬起来，抖掉那些在身上的蛾子，心有余悸地松了一口气。
“你们俩没事吧？”
冰霰从二楼跳了下来，顺便抬手放出几片寒冰，干掉了少数几只漏网的飞蛾。
“还好你及时赶到。”
巴洛克用衣袖擦了擦左侧额头到颧骨处被磷粉烫出来的一大片烧伤，一边倒抽着冷气，一边苦笑道：
“要是再晚个五分钟，我们就得死在这里了。”
说着，他将视线投向即使被冻住了翅膀，依然在地上抽搐挣扎的飞蛾，面露艳羡，同时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贪婪：
“还是老大你的异能厉害。”

第260章 里世界-19
冰霰与巴洛克、刺青两人汇合之后，互相交换了双方的信息。
三人很快摸清了目前的处境。
一开始，所有参演者从四扇不同的门进入四条走廊，每一条走廊都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彼此不相通，走廊两端的各扇门后也是完全不一样的“房间”。
冰霰和巴洛克逐一核对过他们“进”过的房间，确认没有一处是重复或是相似的景致。
而后他们从某个“房间”找到出口，就进入了这个大到超乎常理的3D迷宫。
三人经过讨论以后，觉得这座迷宫就像是三四岁的幼儿经常会玩的一款树状积木，将各个截然不同的小世界剪切成一个个“零件”，再逐一拼装到“树身”上，而各个出入口则可能藏在这些“零件”的任何一个地方，至于“树身”，很可能正是冰霰方才找到的那台电梯。
巴洛克和刺青两人现在所在的这间巨大的温室，是“一楼”，冰霰走过的镜子屋，在“四楼”，三人当场决定回到电梯入口那儿，抓紧时间检查另外两个“楼层”。
在按下电梯按键之前，他们先确认了挂钟上的时间与数字。
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是零点二十五分，除了“壹”、“贰”、“伍”、“拾壹”和“拾贰”之外，其他数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黑点。
冰霰深深地蹙起了眉。
他知道“拾壹”和“拾贰”是季鸫和任渐默的数字。
“就剩五个人了……”
巴洛克低声叹息道：
“连大根那么强的异能者都死了，真可惜。”
说道这里，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冰霰的表情。
白发青年抿紧嘴唇，眉心拧出一个川字，神色很不好看。
巴洛克将脸别开，隐秘地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戳到了冰霰的痛处。
只要是沁雪会的成员，就不会不晓得Zero对冰霰来说，几乎就是影子一般的存在，每一个“世界”都会陪伴左右，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次。
冰霰是个出了名冷漠的人，很多时候，他给人的感觉甚至像是一个无情无爱的机器。
连一直明恋着他的大美女苏蓉，冰霰都从来没有表现出除了把她当成“队员”之外的任何一点儿别的意思。
只有Zero对他来说是不同的，值得信任的，可以毫无顾虑托付后背的存在……
想到这里，巴洛克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原本巴洛克还一直纠结着要怎么把Zero从冰霰身边弄走，现在可好了，迷宫直接帮他解决了这个棘手的大问题。
只剩目标一人的话，一切就会变得简单多了。
——不过，不是现在。
巴洛克对自己说道。
毕竟冰霰跟脑回路一根筋的马可那个好骗的傻子不一样。
冰霰的警惕心不仅比马可高出一大截，而且战斗力也不是一个等级的。
如果让他起了哪怕一丝半点儿的疑心，巴洛克知道，自己和刺青两人捏一块儿都不是他们会长的一合之敌——更重要的是，若是让冰霰感到威胁，他可是会毫不留情出手杀人的。
巴洛克微微侧过头，与刺青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对视。
两人先前就讨论过要是碰到冰霰的话，应该如何应付，并且为此商量出了一套完美的说辞，将马可的死推脱成一场令人遗憾的意外。
不过到现在冰霰也没开口问他们，以至于二人编排好的解释至今没能派上用场。
……要不，干脆由我主动开口吧？
巴洛克垂下视线，琢磨起了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只听“叮”的一声，电梯的厢门开了。
三人鱼贯走入电梯厢，然后由冰霰选择了数字“贰”。
电梯很快停在了二楼。
门开了，外面是一条曲曲折折的洞窟。
冰霰、巴洛克和刺青走出电梯，踏入了狭窄的甬道中。
这里像是某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昏暗，逼仄，高低不平。
三人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其中，碰到狭窄之处，甚至要匍匐爬行才能穿过。
好在通道并不长，他们才不至于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洞窟探险上。
很快的，他们就感到甬道的温度越来越高，简直像是进入了蒸笼一般。
而且他们还闻到了一股愈发浓烈的硫磺味儿。
这股气味实在太具有特征性了，冰霰隐隐有了预感。
往前转过一个拐角，三人就到达了出口。
果然，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熔岩湖。
岩浆散发的高温让周遭变得炽热，赤红色的岩浆汩汩翻滚，每当有气泡爆裂开来时，就会有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黄色气体喷出，又随即散进浑浊的空气之中。
巨大的岩浆池对面，是另一块山壁，一个小小的山洞入口与三人现在站立的位置遥遥相对，简直就好像是复制黏贴的镜像一般，只是洞口处竖着一块石壁，很明显——他们想要进入，还得想法子先开个“门”。
冰霰和两名队友交换了个对视。
“那边，可能有路。”
巴洛克抬起手指，朝熔岩池对面的山洞遥遥一指，“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这里实在太热了，体感温度起码超过五十度，堪比桑拿屋，人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会很快中暑。
巴洛克的汗水不受控制地渗出，又顺着脸颊滑落，淌过颧骨被飞蛾磷粉烫出的溃疡时，效果完全跟在伤口上撒盐没有任何区别，疼得他龇牙咧嘴，完全顾不上风度礼仪，一个劲儿地倒抽气。
他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我们到那儿去。”
冰霰抬起下颌，朝前方示意。
熔岩池的正中心，有一块高出液面约半米的石头小岛，面积不大，目测也就十来平米的样子，几乎就是三人目之所及能看到的，唯一能称得上是像样一点儿的“落脚点”的地方了。
石头小岛上，矗立着一个黑色的鸟居，鸟居下方还有一团黑漆漆的物件，因为那东西体积不大，离得又远，熔岩池中的烟气又熏人得紧，从三人现在的位置和角度看过去，实在难以确认那到底是什么。
“怎么过去？”
巴洛克盯着横贯在三人面前的滚滚岩浆，深深地蹙起了眉，“那小岛离两边都足有百多米呢！”
“飞过去。”
冰霰回答得很是直接。
语毕，他从空间储物袋里掏出了一件东西，然后朝前一扔。
只见金光一闪，熔岩池里似乎多了一件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冰霰抬起手，对着同一个方向放出了一道寒气。
“刺啦”一声，距离他们数米之外的岩浆池上，多了一大块浮冰。
巴洛克和刺青一同睁大了眼睛。
照理说，冰霰的冰系异能最怵的就是高温，就算冰霰变出卡车那么大一个冰坨子丢进熔岩池里，上下翻滚两下，也会在几千度的高温中化得连渣都不剩了。
但冰霰身为沁雪会的老大，手里当然会有几件普通参演者辛辛苦苦好久都换不来的精贵收藏品，而他现在放出来的，就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件名叫“微型幽浮”的A级收藏品。
它是冰霰用八万积分从二道贩子姚万贯手里买到的来自某个科技类“世界”的藏品，外表看上去完全就是普罗大众认知中UFO的造型——一个扁圆形的，盘子一样会发光的漂浮物。
事实上，它是一只可以被操控的智能机械人。
微型幽浮的最大飞行高度约五十米，最快飞行时速约三十公里，最大负重约五百公斤。
它可以充当照明工具、侦察器械甚至短途运输工具，若是哪个“世界”里冰霰没有带上机械手，就经常会把它当成无人机来用。
只不过，虽然微型幽浮会飞，表面积却只有两个巴掌大，绝对站不下三个人，所以冰霰在它上面覆上了厚厚一块坚冰，让所有人都可以站到上面去。
“走。”
冰霰不再废话，率先跳上了冰面。
巴洛克和刺青也跟了上去。
三人站稳之后，白发青年双手握住一个小小的遥控器，操纵微型幽浮朝熔岩池中心的小岛飞去。
厚实的冰块外加三个大男人的重量，让微型幽浮的载重几乎接近了极限，所以飞行速度当然也快不起来。
在如此高的气温之中，哪怕冰块离熔岩还有一段距离，也依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溶化着，水滴滴答答地顺着边缘往下流淌。
为此，冰霰只能持续不断地使用异能加厚冰层。
丝丝缕缕的寒气从他双脚与冰块接触的地方散发开来，冰晶围绕在他的脚边，凝出了一个小小的火山口般的凹坑。
冰霰控制着微型幽浮，平稳而安静地往前飞了一小段。
然而，就在这时，赤色的熔岩如同沸腾的牛奶一般，开始翻涌出一层一层巨大的泡沫。
下一秒，岩浆四溅，一尾赤红色的大鱼甩动着尾巴，从岩浆中高高跃起，直直朝着半空中的浮冰撞了过去。
那条鱼连头带尾足有两米长，体型纤细且修长，长得有点儿像鲶鱼，但头部却大得惊人，两排利齿外翻，一看就不是善茬儿——若是被它撞个正着，怕是会将整块浮冰直接掀翻过去！

第261章 里世界-20
最靠近赤色大鱼跳起的位置的是巴洛克。
他的反应很快。
几乎是在鱼离水的刹那，巴洛克就已经在手心凝出一个空气弹，朝着两米长的大鱼打了过去。
鱼与空气弹在半空中碰到了一起。
“咚”一声闷响，大鱼被撞得朝左侧一歪，生生改变了抛物线的轨迹，又猛然砸进岩浆池中，掀起足有一米高的炙热浪头。
冰霰连忙操控微型幽浮，驮着冰块上的三人躲开扑面涌来的岩浆。
“巴洛克，你来控制它！”
说着，冰霰将手里的遥控器塞给巴洛克。
他需要腾出两只手来。
因为，三人都看到，仿佛是某个信号一般，当第一尾鱼跳出以后，幽浮周围的岩浆开始上下翻腾，甚至翻滚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来。
巴洛克接过遥控器。
有那么一瞬间，他根本无法掩饰心中的狂喜。
但下一秒，巴洛克又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他们还需要冰霰来当那个蹚雷的角色。
所以他只是双手持着操纵杆，将幽浮往半空又拉升了一截。
“站稳了！”
冰霰大喝一声，同时双手朝着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释放了异能。
与此同时，两只庞然大物从水中跃起，左右夹击，朝着半空中的猎物扑了过去。
它们同样是两条鱼，通体赤红，长身短尾，嘴巴很大而且牙齿发达，只是体型比先前“试探”的同类还要大上一大圈——最长的那一条，首尾将近五米。
这些鱼的弹跳力惊人，从岩浆池里跃起的高度是它们体长的三倍，也就是说，一条四五米长的怪鱼就能直接蹦到熔岩池的顶部岩壁的高度，这样一来，哪怕巴洛克他们把微型幽浮拉升到最高，也不可能躲开鱼群的袭击。
不过冰霰本来就没天真地打算靠躲的来结束这一切。
他提前预判出了两条鱼跃起的位置，放出的寒气在炽热的空气中凝出冰晶，又聚集成两把足有两米长的尖矛。
长矛尖端斜斜朝上，笔直地指向相对柔软的鱼腹。
“往前飞，快！”
冰霰高声命令道。
巴洛克来不及问“为什么”。
他本能地遵照头儿的命令，将幽浮的速度提升到最高，猛地往前蹿了一截。
就在下一瞬间，两尾大鱼擦着浮冰的边缘交叉而过，跳过最高点，然后往下坠落，将自己的体重连同重力加速度所产生的势能一起压到了冰霰射出的冰矛之上。
“咔擦、咔擦！”
三人都听到了冰块碎裂折断的声音。
两条鱼从半空摔落下去，重重地砸在了熔岩池中。
这一次，怪鱼没有立刻潜游回岩浆之中。
它们双双被冰矛刺了个对穿，翻着肚皮浮在了泛着气泡的液面上，已经死透了。
紧接着，让冰霰他们感到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三人看到，从熔岩池中冒出了许多颗狰狞的鱼脑袋。
它们就好像是热带雨林纪录片里亚马孙河中成群结队的食人鱼一般，被血腥味和死亡所吸引，纷纷浮出水面，张开血盆大口，互相争抢着，疯狂的啃噬同伴的尸体。
连冰霰这样沉着冷静的人，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巴洛克也不必任何人指示，立刻控制微型幽浮，径直朝着湖心的小岛飞了过去。
两条四五米的大鱼应该足够它们吃上好一阵子了，再不趁着现在赶紧找出口，等会儿可就连跑都没地儿跑了。
然而，巴洛克还是太天真了。
也不知这个看似与外界不通的岩浆池到底是怎么养活一大群怪鱼的，而且显然它们都饿得慌。
短短百多米的飞行距离中，微型幽浮起码受到了七八波袭击。
冰霰的反应很快。
在搞清了水中的怪物到底是什么，又有着何种攻击手段之后，他已经能够通过观察岩浆表面翻涌的旋涡形状，提前预判出怪鱼们跃出水面的时间与大致的跳跃方向，从而准确地射出冰矛将它们击杀。
但怪鱼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即便有冰霰坐镇、刺青在旁边配合，外加巴洛克还算不错的飞行器操控水平，还是有那么两三次，大鱼的身体堪堪擦过浮冰，虽不至于将三人掀落下去，但鱼鳍撩起的炙热岩浆溅到浮冰上，差点儿没直接把冰盘子溶出个窟窿来。
冰霰只能一边随时应付怪鱼的攻击，一边煞费心力维持着脚下冰面的完整。
终于，惊心动魄的几分钟后，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微型幽浮驮着几百公斤的冰块与三个大男人，险之又险地降落到了湖心岛上。
尾随他们而来的怪鱼群使劲儿地用尾巴拍打滚烫的熔岩，不死心地绕了几个圈以后，才悻悻然沉入了熔岩池中。
“呼，真是，太要命了……”
巴洛克的心脏砰砰直跳，手脚因为不可告人的紧张情绪而微微有些发抖。
他觉得是时候了。
再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
他将紧张和忐忑掩藏在刚刚死里逃生的激动之下，状似无意地将微型幽浮的控制器递还给了冰霰，“老大，这还给你。”
冰霰接过了遥控器。
“这里空气浑浊，温度也高得吓人，呆得太久的话，会脱水晕厥的。”
巴洛克生怕自己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端倪，不敢与他目光接触，假装自然的别开头，转身朝着黑色鸟居跑了过去，“我们抓紧时间，看看这里能不能找到出口！”
小岛不大，走两步就到了鸟居下。
凑近了仔细一看，三人才察觉到，那鸟居乍看之下是一种肮脏的、毫无光泽的黑色，其实只是某种金属在高浓度的硫化物环境里被逐渐氧化，表面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灰黑色的锈渍而已。
刺青掏出匕首，在鸟居表面划拉了几下，刮掉上面的锈蚀之后，就露出了下面暗红的金属本色。
“应该是铁。”
巴洛克摸了摸下巴，下了判断。
三人又围绕着鸟居转了两圈，在两侧的柱子上找到了左右对称的八个小洞，每一个都大概有小拇指粗细，深度约十五公分，看形状，应该可以插入某些特定纹路的柱状物。
冰霰、巴洛克和刺青都是资深的S级参演者了，加之又在迷宫里渡过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凭直觉加经验，几乎同时判断，这八个小洞，九成就是通过这个熔岩湖的机关所在。
“可是，‘钥匙’在哪里呢？”
巴洛克指了指其中一个小洞，做了个戳刺的姿势。
说完，他将目光投向了放在鸟居正下方的那件漆黑的小玩意儿。
先前他们离得太远看不清楚，现在距离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大约三十公分高的人俑。
它和鸟居一样，质地粗糙，呈现一种深沉而毫无光泽的暗黑色，不过只要用小刀刮下表面的一层铁锈，就能看到底下暗红的金属本色。
凭巴洛克身为世界美术史专业的见识，他觉得这樽人俑的造型，很有那么点儿东瀛绳文时代晚期的味道。
刺青试着动手搬了一下，发现铁俑的底部是牢牢固定在小岛的岩层中的，根本不能移动。
“你们看！”
巴洛克整个人趴跪下来，脸几乎贴在了铁俑上，手指顺着被铁锈覆盖的花纹细细摩挲。
“这里，好像是一道开口！”
说着，他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语带兴奋：“对了，这条花纹从前到后，环绕人俑绕了半圈！”
他挺直上半身，左右手在空中做了个“掰开”的姿势，“我想，它应该是某种容器，大概——像个匣子一样！”
——至于里面装了什么……
所有人都将目光往身后的鸟居瞥去，意思不言而喻。
“我来试试！”
刺青自问是三人中力气最大的，他立刻跪下来，双手左右掰住铁俑头顶牛角状的帽檐，试图将中间的裂隙掰开。
一秒、两秒、三秒……
他憋得满脸通红，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滴滴答答往下流淌。
但铁俑仍旧纹丝不动。
“不行！”
刺青喘了口气，一屁股坐倒在地。
“这玩意儿锈死了，根本掰不开！”
冰霰和巴洛克也轮流试了一次，发现他所言不假。
“唉！”
巴洛克手扶铁俑，似是被空气中的硫磺味儿呛得难受，低低地咳嗽了几声，“如果马可在就好了……”
他无奈地一笑，语气显得那么的自然而遗憾，“可惜，他已经……”
白发青年闻言，转头看了巴洛克一眼，没有说话，神情漠然，看不出情绪。
巴洛克拿不准冰霰到底有没有生疑，怕说得太多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于是很自然地岔开了话题，朝人俑抬了抬下巴，“老大，这东西要怎么办？”
“我在想办法。”
冰霰的回答简单而又冷漠。
事实上，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试图抓到那一丝丝稍纵即逝的灵感。
这只人俑造型的“匣子”在硫化气体中不知放了多久，已经锈成了一块铁疙瘩，光凭他们三人徒手去扒，怕是折腾个把小时也不可能将它弄开。
那么，先将铁锈除掉呢？
冰霰脑中刚刚浮现这个念头，又迅速打消了。
因为，除锈只能用小刀慢慢地刮，实在是太费时了，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第262章 里世界-21
既然小刀刮除锈渍并不可取，那么三人只能另想他法。
——还能怎么做么？
冰霰将目光集中到鸟居下方那尊铁铸人俑上，陷入了沉思。
刺青还在尝试着用蛮力掰开铁俑。
但他反复尝试了好几次，铁疙瘩依然锈得死死的，压根儿就开不了。
“不行，确实打不开！”
刺青擦了擦满头满脸的汗水，烦躁地抬腿踹了人俑一脚。
他的耐心用到了极限。
“老大。”
他转头看向冰霰，“你储物袋里是不是有把开山斧？”
说着，刺青对脚下的铁俑做了个劈砍的动作。
“我们把它劈开算了！”
“不行！”
没等冰霰回答，巴洛克先开口否定了刺青的提议。
“万一弄坏了里面的东西，我们可就真出不去了！”
刺青还想反驳，但对上巴洛克隐含警告的目光，住了嘴，不甘心的点了点头。
冰霰漠然地转开目光，仿佛刺青说了个极傻的提议一般。
确实，在不确定人俑中到底装着什么的时候，使用斧子劈砍一类的行为风险性太高了。
这可不是个揭秘探索RPG游戏，要是错了还能读档再来。
相反的，迷宫中的一切皆是未知，危险性极高，一个不慎，他们三人分分钟团灭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了。
——不能使用暴力。
冰霰蹙起眉，顺着两人的思路细细地、一步一步地想了下去。
这么看来，还是只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将它打开。
——力量……
哪怕时间所剩无多，冰霰的神情看起来依然淡漠且冷静。
他细细地琢磨着浮现在他心头的词。
——是的，“力量”。
只要这个铁俑确实能够打开，就算是因为生锈而闭合过紧，当施加在上面的力量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还是能够将它硬是给掰开的。
只可惜，他们三人之中没有莫天根或者马可那样的力量系异能者。
——不过，难道就没有别的“力量”来源吗？
冰霰的眼珠子一转，脑中闪过一丝灵光。
——对了！
他将目光从铁俑移到湖心岛周围翻腾着气泡的岩浆上面。
“就是这个！”
冰霰忽然“腾”一下站了起来。
他每一次前往各个“世界”的时候，都会在随身空间里放一套野外生存探险用具。
那些东西皆是“桃花源”里用积分兑换的高级货，虽然只是一次性道具，但全是由上好的精钢锻造的，足以抵御熔岩的温度。
刚才刺青提到过的开山斧，就是这套野外生存探索工具中的一件。
冰霰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一只精钢水桶，把它挂在微型幽浮下端。
然后他控制着幽浮飞到湖心岛边缘，飞快地从池子里舀起半桶岩浆。
万幸的，整个过程中，并没有引来怪鱼的觊觎。
“头儿，你打算做什么？”
巴洛克和刺青好奇地凑了过来。
冰霰没有解释。
幽浮提溜着装满岩浆的水桶飞到铁俑前，然后直接将它扔了下去。
水桶翻侧，上千度的高温熔岩倾倒在了铁俑上。
铁疙瘩立刻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阵阵白烟，连覆满了锈渍的表面都呈现出一种金属加热后特有的暗红色。
冰霰心中默数了十秒。
然后他抬起手，对准铁制的人俑释放出了一股寒气。
一层雪白的冰晶爬上了锈蚀的表面。
冷热骤变，层层白烟滋啦滋啦蒸腾起来，简直堪比舞台上的干冰特效。
紧接着，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只听“啪啦”、“咔擦”几声脆响，铁制人俑中间那条锈死的中缝竟然整整齐齐地爆裂开来。
这其实只是非常简单的，初中物理的热胀冷缩的原理而已。
但在极高和极低的温度变化下，哪怕是最坚硬的金属，也会被这股力量生生撑裂开来。
巴洛克大喜，低声欢呼。
而刺青更是急不可耐地扑了上去，顾不得人俑上未化的冰晶，直接伸手就去扒。
“咔！”
人俑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露出了藏在其中的东西。
铁制的外壳内部果然有一个空间，填充着干枯到发脆的稻草，刺青在稻草中扒拉了几下，找到了八根白玉小桩。
这些玉石制成的小桩呈圆锥形，纯白无瑕，油润光滑，每一枚的长度大约二十厘米，表面都雕刻着相似但截然不同的纹理，精致到堪称工艺品。
不用说，三人光看玉石桩子的大小和形状就能判断出，那就是用以破解鸟居机关的“钥匙”。
冰霰、巴洛克和刺青扑向鸟居，将八根玉石小桩逐一插进了两根柱子的孔洞中。
八根玉石桩子全部就位之后，他们听到了一种沉闷的、仿佛什么大件而且沉重的金属互相摩擦的声音。
紧接着，岩浆池对岸的山洞前，挡门的石板开始缓缓地移动了起来。
它好像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抬起，一寸一寸地往上，直到高度可容一人通过为止。
冰霰用力握紧了背在身后的拳头。
然而，就在下一秒，整个熔岩湖竟然开始震颤了起来。
这一回，那一池岩浆不仅只是间或冒几个泡泡，而是像是一锅煮沸了的开水一般，叽里咕噜涌出大团大团的气泡。
原本沉入到水底的赤色怪鱼仿佛一群被投入了滚水中的黄鳝，纷纷从水底跃出，疯狂地扑腾起来。
“快走！”
在气泡的不断爆裂中，空气中的硫磺味明显变得越发浓郁。
“不能再待下去了，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窒息的！”
巴洛克单手掩鼻，语气急切，“趁着出口打开了，我们赶紧走！”
冰霰也有同感。
他放出微型幽浮，并在上面凝出了一块能容三人站立的冰盘。
与此同时，鱼群好似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立刻朝着他们的所在聚拢过来。
“遥控器给我！”
巴洛克表情焦急，急切地朝冰霰伸出了手，“我来控制它！”
作为三人之中战斗力最强的一个，冰霰要负责在幽浮飞行的过程中防备和阻挡怪鱼的袭击，所以刚才上岛时，就是由巴洛克负责控制幽浮的。
巴洛克的语气是如此的自然而且理所当然，以至于谨慎如沁雪会会长，也压根儿没有察觉出他包藏在语言陷阱中的祸心。
冰霰将微型幽浮的遥控器递到了巴洛克的手上。
巴洛克几乎是用“抢”的，劈手接过了那枚半个巴掌大的小玩意儿。
紧接着，他的反应竟然是一连后跳数步，退到了刺青身边。
“……哈、哈哈！”
下一秒，巴洛克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干热得像是能将人烤干的气温，刺鼻到近乎窒息的硫磺味，还有不断刺激着伤口的汗水，在这一刻都不算什么了。
巴洛克双眼圆睁，眼球因为兴奋而爆出鲜红的血丝。
他紧紧捏住遥控器，一边大笑，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冰霰，状若疯癫，全然抛弃了平日里那身温文尔雅的伪装。
他眼睁睁地看着冰霰因为痛苦而微微弯下了腰肢。
“哈哈哈，哈哈哈哈！”
巴洛克笑着抬起手，指尖一搓，立刻腾起了一捧细小的冰晶。
“哈哈哈，是我的了！”
他捏紧那一片碎冰，仰起头，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是我的了！这能力，是我的了！！”
除了刺青之外，没有一个人知道巴洛克的异能其实不是空气弹，而是“无名窃贼”。
正如异能的名字一般，巴洛克能够夺取其他人的能力，并使它为自己所用。
被偷盗的对象能力越强，他能得到的异能也就越厉害。
不过，巴洛克的异能也不是毫无限制的。
他必须达到特定的三个条件，才能得到目标的能力。
首先，巴洛克必须亲眼看过对方在他的面前使用能力，若只是听本人或是第三者描述，又或是从照片或录像等影像资料中看到，都不能做数。
其次，在窃取异能时，必须说出诸如“给我”、“交给我”或是“拿过来”一类的诱导词句，而对方必须切实按照他的话去做，同时将任何一种实物交到他手中。
最后，虽然不限制偷窃的次数，但他每次只能窃取到一种异能，若是偷到新的能力，上一种异能就会“还”给原主人——当然，如果原主已死，前一样能力就会彻底消失。
实际上，巴洛克平常使用的空气弹，是他的男朋友刺青“借”給他的，也是他用以掩饰自己真正的能力的伪装。
而刺青覆盖在皮肤上的纹身线网，只不过是一样非常特殊的，应该归类到“武器”类的S级藏品而已——它的本质，和季鸫的长弓“寂寥无声”，或是任渐默的碧玉扳指“万物生”其实没有任何不同。
正是因为巴洛克有这样罕见而且神奇的异能，所以他变强的方法，和其他任何一个参演者都不一样。
每次进入各个“世界”，巴洛克都会仔细留意同行的其他参演者们的异能，并且伺机夺取那些对通关最有帮助的能力。
一旦巴洛克决定出手偷盗，他就会和刺青里应外合，在得手之后，将受害者们一个不剩全部灭口——只要做得漂亮，根本没有人能够知道其中的真相。
事实上，失去了异能的参演者，几乎等同于手无寸铁的婴儿，脆弱得不堪一击。
巴洛克和刺青可以毫无压力的，轻轻松松地将他们杀死，哪怕是同队的队友，也完全不会察觉二人到底做了什么。

第263章 里世界-22
与其说巴洛克和刺青是参演者，倒不如说二人更像是一对凶残的杀手，或是冷酷的狩猎者。
他们比冰霰更早进入“桃花源”，不过提升难度的速度却要慢得多。
每一个难度阶段，他们都会花上起码半年以上的时间加入不同的参演者队伍，观察同伴们的能力，并在适当的时候出手，由巴洛克夺取他们认为有用或是强悍的能力。
只不过两人很清楚，一旦异能曝光，哪怕只是引起某一个参演者的怀疑，不仅巴洛克以后很难再盗窃到能力，而且他们还会成为众矢之的，引来杀身之祸。
所以一旦巴洛克窃取了某种能力，二人就会尽可能将任何知道原主能力的参演者来个咱草除根，因此与他们同行的队伍，等到“世界”结束的时候，往往连一个活口都不剩了。
不过“桃花源”的死亡率本就高得惊人，参演者们又习惯小团体作战，抱团现象一直都十分严重，对外联系本就不多，巴洛克和刺青哪怕用同样的手段夺取了更多的异能，杀死了再多的同伴，竟然也没有半点儿风声流传出去。
隐藏在暗处的狩猎生活，两人足足过了两年有余。
直到冰霰一手拉扯起了沁雪会为止。
巴洛克和刺青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完全随机地与当时刚刚晋升到S级难度的冰霰分到同一个“世界”的。
虽然是第一次挑战S级难度，但冰霰的异能明显要比其他人强悍得多，而且由他亲手从新人开始带起的队伍，配合之默契、战斗力之强悍，也远比巴洛克和刺青以前常常一锅端的那种松散的临时小团队要厉害百倍。
二人虽然眼馋冰霰的冰系异能，但也很清楚，贸然设局抢夺的风险实在太高了，分分钟可能就此翻车。
于是巴洛克和刺青选择蛰伏了下来。
刺青将自己的能力“借”给了巴洛克，而他则将S级的收藏品纹身网当做异能来用。
“桃花源”的参演者只能激发出一种异能——至少在大家的认知中是这样没错，所以即便强大如冰霰，也没有怀疑过他们的能力有猫腻。
巴洛克本身足够聪明也足够理智，在很好的隐藏起了心狠手辣的一面之后，完全能当一个相当不错的管理型人才。
于是在那个“世界”以后，他们就搭上了冰霰的人脉，顺应招揽进入了沁雪会，披上一身精英伪装，兢兢业业地经营起了一个小领队的形象。
自从加入了沁雪会后，二人就仿佛当真弃暗投明的一般，几乎再没有出手夺取过其他人的异能。
但是，他们很快发现，自己的战斗力就此到了瓶颈。
参演者们的异能必须在实战中才能获得提升。
但巴洛克的空气弹是“偷”来的，到手的一刻就决定了它的力量强度，而刺青的纹身网本身就只是一件武器而已，不会有任何改变。
很显然，不管是巴洛克还是刺青，都不是甘于只当个小弟，苟过一月算一月的性格。
二人之所以愿意留在沁雪会，为的只是等一个“变强”的机会而已。
他们的目标，由始至终都只有冰霰一人。
毕竟沁雪会的头儿是目前“桃花源”中公认的最强者，若是偷到了他的能力，这个“最强者”的名头就该瞬间易主了。
只是想找到一个恰当的下手时机并不容易。
冰霰是个多疑的人，Zero又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加上队伍里还全是合作默契、知根知底的成员，巴洛克和刺青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整整大半年过去了，他们始终没能寻到目标的破绽。
——直到这一回，天时地利人和，他们等到了机会。
当几乎仿佛将胸膛剖成两半的痛楚袭来时，冰霰就知道，自己中计了。
他的异能消失了，而巴洛克的掌心却泛出了片片冰晶。
冰霰不知道巴洛克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他毕竟是“桃花源”的资深参演者，这其中关窍，即便不用问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白发青年没有像一个失败者那样，惊恐而难以置信地追问他们为什么要背叛自己。
因为这样做毫无意义。
相反的，他捂住胸口，微微躬身，维持着一个仿佛竭力忍耐疼痛的姿势。
“哈哈哈，你现在滋味如何？”
觊觎了几百个日夜的冰雪异能终于到手，巴洛克还沉浸在狂喜之中。
“冰会长，大会长，‘桃花源’最强的参演者！多威风啊对不对？”
他单手一挥，一股寒气射出，在冰霰脚边打出一片冰晶。
“以前的你有多厉害，现在的我也一样！”
白发青年捂着胸口，瑟缩了一下，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足足装了大半年的孙子，巴洛克心心念念的都是这耀武扬威的机会：
“现在，时移世易了！该是你跪下来求饶的时候了！”
冰霰依然一动不动。
巴洛克上前几步，照着冰霰的膝盖抬腿就踹。
“来啊！忒么的跪下来！求我饶你一命啊！”
他踢出去的一脚落了个空。
因为就在这一瞬，冰霰动了。
白发青年突然蹿了出去，然而并不是要逃跑，反倒如同一颗离弦的炮弹般，朝着前方的刺青扑了过去。
他由静转动的转变实在太快了，以至于巴洛克和刺青一时间竟然难以回神。
巴洛克已经从刺青那儿“借”过不知多少次异能了，也观察过不下二十个被他夺取了能力以后的参演者的反应。
不管是刺青亲口描述的，还是猎物中招以后所表现出来的样子，都清楚明白地告诉巴洛克，被“无名窃贼”盗取了异能以后，在数分钟之内，受害人都会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剧疼——疼到别说行动，连站立都十分艰难。
然而这一回，冰霰竟然硬是忍住了那等撕心裂肺的疼痛，在两人没有防备的瞬间就展开了攻击。
仓促间，巴洛克抬起手，甩出一道冰刃。
但他虽然夺取了冰霰的异能，却没法儿一并拷贝来对方的控冰经验，锐利的寒冰之刃擦着冰霰的衣摆飞过，只在他的腰侧留下了一道划痕。
与此同时，刺青也条件反射地进行了防御。
一枚足有篮球大的压缩空气弹从他的掌心射出，朝着冰霰的面门就打了过去。
极短的距离中，刺青只看到冰霰的影子一晃，整个人好像消失了一瞬。
电光火石间，他只觉呼吸一窒，似是胸腔中多了一抹冰凉的物件。
冰霰晃过刺青，脚步却丝毫未停。
他没有回头，而是直直朝着鸟居冲了过去。
“糟糕！”
巴洛克失声叫了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冰霰想要做什么，连忙模仿他曾经看过无数次的冰会长操控寒冰的样子，凝聚出大团的冰晶，朝着冰霰打了过去。
同时，他扭头去看刺青，开口想要催促恋人帮忙。
但巴洛克看到的，却是刺青骤然倒地的一幕。
刺青右边衣襟多了一抹鲜红的血色，并且血迹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晕开，眨眼便染红了半边身体。
就在两秒前，冰霰与刺青擦身而过的瞬间，就从腰间拔出军刀，准确地从刺青的右侧肋斜斜刺入，一刀扎透了他的肝脏。
“该死！该死！！”
巴洛克目眦欲裂，朝着恋人扑了过去。
然而这时冰霰已经跑到了鸟居下方，伸手就要去拔其中一根玉石小桩。
“住手！！”
这一瞬间，巴洛克听到了血流撞击鼓膜的隆隆声。
他双眼血红，眼球暴突，简直要气疯了。
——我明明已经获得了公认最强的异能！
他们现在身处一个被熔岩环绕的，面积不足三十平米的小小湖心岛上，要对付失去能力的冰霰，本应如同瓮中捉鳖一般，轻轻松松手到擒来才对！
可冰霰不仅重伤了他的男友，还想去破坏出口的机关！
巴洛克一声嘶吼，双手前伸，寒风夹杂着无数尖锐的冰屑，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朝着鸟居下的白发青年喷薄而去……
…… ……
……
迷宫的另一端，季鸫和任渐默同时盯着附近的一块时钟。
他们看到，表盘上的指针正在一秒一秒地往前跳动。
“冰霰死了。”
等时针与分针停止时，季小鸟蹙起眉，低声说道。
二人走到这里那会儿，时间只剩十七分钟了。
接着，他们看到时钟上的“贰”消失了，剩余时间变成了三十四分钟，就知道肯定是刺青死了。
但这还没完，三分钟后，代表冰霰的数字“伍”也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表盘上抹去，分针飞快地转动，并且第一次带动时针往前走了一个格子，最后停在了“一小时零二分”的位置上。
“看来，冰霰他们那边应该遇到麻烦了。”
季鸫表情凝重，抬头对任渐默说道，“现在，这座迷宫里，就只剩三人了。”
…… ……
……
熔岩池的湖心岛上，巴洛克用脚背踢了踢冰霰的尸体，确认他确实不再动弹了以后，才弯下腰，从对方的皮带上解下那只能够提供无限水源的皮囊，并把它别在了自己腰间。
“真该死！”
他愤恨地用力踹了尸体一脚，然后掰开冰霰蜷起的手指，将他掌心里攒着的玉石小桩抠了出来。
——太大意了！真是损失惨重！
巴洛克愤恨地想着，将玉石小桩重新插回到鸟居的柱子上。
机关再次开启。
巴洛克留下刺青与冰霰的尸体，在微型幽浮上凝出可以落脚的冰盘，操纵飞行器，头也不回地往出口的方向飞去。

第264章 里世界-23
凡是玩过密室逃脱的小伙伴应该都曾经有过一种感觉，当人身处在某个时时刻刻神经紧绷，并且需要持续不断思考的环境中的时候，时间总是流逝得格外之快。
季鸫和任渐默在迷宫中的这段时间，对此就有十分深刻的体验。
当刺青和冰霰相继死亡，时间积累到一小时零二分的时候，两人还在一座中世纪的图书馆里，为寻找出路与躲藏在书中的“幽灵”死磕。
托赖于莫天根和樊家姐弟的努力，排除了错误选项之后，季鸫和任渐默已经差不多可以肯定，螺旋阶梯的出口有八成以上的可能就在这座图书馆里。
只是知道归知道，要找到出口就要破解图书馆藏书的字谜。
于是两人就像《达○奇密码》的主角那样，在整整三层楼的藏书室中东奔西跑，解开谜题，再寻得对应的藏书，找到对应的字母。
而且一旦搞错了书本，就会有“幽灵”从翻开的扉页中冒出。
它们通常是人形的超自然生物，或是书中描述的某些奇幻动物，总之不管是什么，都会二话不说对侵入者——也就是季小鸟和任大美人儿——展开攻击。
为了尽可能地节约时间、提高效率，他们选择分头行动，只靠“随时随地网络会议”互相沟通线索。
好在季鸫现在以非昔日吴下阿蒙，虽不能说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无敌状态，单独对付时不时冒出来的那么一两只“幽灵”不过是轻轻松松的小Case，而任渐默就更不用说了，身为当之无愧的战斗力顶点，他比季小鸟还要游刃有余得多。
终于，两人还剩下三十八分钟的时候拼出了完整的字谜，在某间阅览室角落里发现了一具独臂维纳斯，并在它的后面找到了一扇隐藏得极好的暗门。
输入谜题中得到的密码，就打开了暗门。
门的后面，是久违了的，任何照明工具的光线都无法穿透的黑暗。
季鸫和任渐默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迈入了门中。
而“门”外头，是两人都完全没有料到的景象。
季鸫自问是个胆子很大的人，但当他迈出门槛，看清外头景色的刹那，硬是生生愣住了，两脚钉在原地，连一步都不敢往外迈出。
因为他看到，自己竟然站在了一片云海之中。
他的腰部以下都掩藏在雪白的云层中，即使身为一个强化过视力的弓手，季鸫也根本看不清脚下到底是什么，这让他有种仿佛整个人都悬在半空中的错觉，好像随时都会从高空坠落一般。
“别怕。”
任渐默站在两步之外，朝季小鸟伸出手，“我们脚下是一块实地，放心过来。”
季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抓住任渐默的手，鼓起勇气，朝前挪了一步。
饶是这样，他还是本能地感到了恐惧，移动的时候，脚面都是贴在地上的，走路的姿势像极了一只企鹅。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季鸫深深地蹙起眉。
任渐默朝上一指，示意他抬头。
然后季小鸟就看到了更毁他三观的景象。
因为距离两人大约三十米的高度，竟然悬空着一片大海。
季鸫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确实是只会在《海○》、《加○比海盗》之类的电影中才会看到的画面。
两人的头顶是一片完整的海平面。
就像是从高空拍摄的最清澈最平静的蔚蓝大海整个倒转到头顶一般，美丽而又深邃，微风吹过时，还能看到雪白的浪花翻滚，层层涌向远方。
任渐默抓住季鸫的手，小心翼翼的，一寸一寸往前移动。
两人摸索着，探明了脚下的情况。
他们现在正身处一个不规则的半月形浮岛之上，岛的面积不大，撑死了就那么二三十平米，头顶是波光粼粼的海洋，脚下是厚重的浓云——海不知有多深，云不知有多厚。
真正的天地倒转，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季鸫用手稍稍将脚边的云层拨散了一些，然后蹲在浮岛边缘，战战兢兢地伸长胳膊，试着往外丢了一件小玩意儿。
那件小东西笔直地“掉”了下去，穿过雪白而厚实的浓云，坠入了未知的深处，只在云层中留下了一个旋涡状的又深又长的隧道。
“掉下去的话，会死的吧？”
季小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恐高的毛病，只是这地方实在诡异得太超越常识了，令人不得不本能的产生了一种对未知的恐惧感。
任渐默笑着摇了摇头。
他可半点都不打算让自己或是季鸫试一试。
就在两人说话间，他们听到身后传来了响动声。
季鸫和任渐默回头，只见浮岛的另一头又开了一道“门”，巴洛克跌跌撞撞地从门中出来，一头栽进了脚下过膝高的浓云之中。
“喂，你没事吧？”
季鸫吓了一跳，连忙拨开身周重新聚拢的云气，小跑几步过去，将几乎被乳白云层淹没的人给捞了起来。
“……终于出来了。”
看到季鸫和任渐默，巴洛克似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倚在季鸫的肩膀上，长长地叹息一声，“我还以为我要死在迷宫里了。”
“你能站起来吗？”
季小鸟搀住巴洛克的肩膀，试着用了用力。
巴洛克苦笑着点了点头，在季鸫的帮助下，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
等人站直了以后，季鸫才看清了对方狼狈的模样。
巴洛克的伤势确实不轻。
他全身衣服破破烂烂，到处是成片的烫伤和深深浅浅、长长短短的抓咬伤。
季小鸟还注意到，巴洛克的左胸前有一条伤口，一直从锁骨斜斜向下横贯到侧腰，像是被某种又薄又利的锐器划出来的，要是再深那么两厘米，人怕是早成一具尸体了。
不过虽然伤势看着不轻，而且没有包扎，但那些比较严重的伤口的血竟然奇迹般统统止住了，应该不会危及到性命。
季鸫的眸光一闪，没有说话。
“这是哪里？”
巴洛克轻轻推开季小鸟的手，示意可以自己走路，“你们找到‘梵’了吗？”
季鸫学着任渐默刚才的样子，朝天空一指，示意他看头顶的海。
“没有路了。”
待巴洛克惊诧完之后，季鸫简单解释了一下三人现在的处境，“至少，我们现在还没找到。”
“原来如此。”
巴洛克用破烂的衣袖擦了擦脸颊上的烫伤，一边疼得直抽冷气，一边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样子，除非我们会飞，不然搞不好连这片小岛都出不去。”
季鸫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巴洛克对上季鸫的眼神，心中“咯噔”一跳。
他站在云海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虚弱一点，同时脑中飞快地盘算着应该如何是好。
就在三分钟之前，当巴洛克辛辛苦苦脱离迷宫，以为自己找到的“出口”后面必然就是“梵”的所在时，几乎要被夙愿得尝的狂喜冲昏了大脑。
但现在，巴洛克知道，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首先，他还没有找到梵，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会儿还不止他一个人……
想到这里，巴洛克垂下视线，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背对着他的任渐默。
虽然冰霰对“任先生”的实力评价很高，不过在巴洛克看来，这人再厉害，跟沁雪会的老大实力还是有差距的，要不然他早该在“桃花源”里出名了——就算再不济，起码名字也该排到了方尖碑的最顶层才对。
现在他已经窃取到了冰霰的能力，巴洛克觉得，若是一对一的话，至少在拼异能时，他应该不会输给这人。
然而，这里还不止任先生一人。
巴洛克又往季鸫的方向扫了一眼。
在元辰宫和归息寺的关卡中，他多次亲眼见识过季鸫的电系异能，不得不承认，这卷毛小孩儿的战斗力远比他外表看上去的要强大许多，甚至很可能并不输给冰霰。
偏偏这么厉害的两人，还是一对搭档加情侣，这就很麻烦了……
巴洛克面上不显，内心却是烦躁到了极点。
就算很不想承认，但巴洛克知道，自己不可能同时对付季鸫和任渐默两人。
而且对他而言，更为致命的一点，是他以前一直展现出来的“空气弹”的异能已经“还”给了刺青，若是接下来再遇到什么变故，他被逼得必须使用异能的时候……
——季鸫和任渐默可不是傻子，只要看他使出冰霰的能力，必然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思来想去，巴洛克认为，唯一的，也是最妥当的方法，就是假装自己伤得不轻，已经没法再战斗了。
只要不穿帮，等回到“桃花源”之后，可操作的余地就多了去了。
——至于这样一来，他还有没有机会找到“梵”？
巴洛克低头，用袖子掩住嘴唇，很隐秘地笑了一下。
——谁知道后面等着他们的到底是什么呢？
——要是运气够好，这两人自己死掉了的话，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打定主意以后，巴洛克捂住胸口，压着嗓子，低低的咳嗽了几声。
“你怎么了？”
季鸫闻声扭头，关切地问道：
“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巴洛克心中暗喜，演技全开，用手捂住左胸，装出一副竭力忍耐疼痛的样子，“刚才受了点伤，我……咳咳，好像有两根肋骨骨折了。”
季鸫闻言，睁大了眼睛，担忧之情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严重吗？”
他回过头，几步回到巴洛克身边，手指搭上他捂住左侧肋的手背，似是要掰开查看，“让我看看……”
“啊，别碰！”
巴洛克抬手挡住了季鸫的手，同时倒抽着冷气，苦笑着摇头，“一碰就、疼得厉害……”
果然，一听他说碰了会疼，季鸫立刻就缩回爪子，不敢乱摸了。
巴洛克心说着小子不错，反应可真上道。
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样又单蠢又没有戒心的傻白甜，因为骗起来可比冰霰那种谨慎多疑的老油条容易得多了。
“那你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千万别乱动了。”
季鸫看巴洛克的痛苦表情，面露担忧，想了想，直接将人摁在了原地，“我听说肋骨骨折很危险，万一断口扎进了肺里，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说完，他转身，几步回到任渐默身边，“我们仔细找找看这里还有没有什么机关。”

第265章 里世界-24
新月形的浮岛不大，但完全淹没在牛奶棉花糖一样厚实的云气里，人站在其上，低头都看不清自己的膝盖。
要在这样的环境中搜寻线索，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儿，加上还有不断流逝的时间限制，更是令人平添三分焦躁。
巴洛克席地而坐，目光不停地在季鸫和任渐默身上打转。
坐姿时，他胸口以下都会被云层笼罩。
虽然明知哪怕整个人“浸”入其中其实也不会窒息，除了影响视物之外不会有别的问题。
但只要是个人，就会有一种出于本能的畏惧情绪，巴洛克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让口鼻尽可能离身周的云层远些。
眼见着两人渐渐离自己越来越远，巴洛克开始有点儿后悔刚才匆忙设下的“受伤”人设，令他连自由活动都做不到。
——如果能想办法除掉这两人就好了。
巴洛克掩藏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心中焦躁越盛。
其实他从来不是一个沉不住气的人。
若非如此，巴洛克也不会蛰伏在沁雪会中整整十个月，只为了找到一个窃取冰霰异能的机会而已。
只不过这一次，他好不容易找到下手的最好时机，甚至还为此赔上了刺青的性命，才得到了自己心目中最强的异能，却偏偏不能尽情使用，还要担心一个不慎就会引人怀疑——这感觉，简直比还没偷到异能更让人不甘心。
巴洛克一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要露出马脚，一边死死盯着季鸫和任渐默两人的一举一动。
他还没有放弃第一个找到“梵”这个任务。
——我要的可不止是活着回到“桃花源”！
巴洛克咬牙切齿地想到。
……
“这里，我找到一件奇怪的东西！”
季鸫忽然开口叫道。
任渐默大步走到他身边，巴洛克也站起身，捂住左侧肋，装出一副疼痛且行动不便的样子，凑了上去。
季鸫用手尽量将那一小片云海拨散些许，露出了脚下的东西。
那是一个比巴掌略大些的石刻圆盘，看上去是某种矿物岩所制，灰黑的底色中夹杂着斑驳的暗绿条纹，打磨得十分平整，大半嵌在浮岛中，露出地平面的高度大约只有半公分左右。
要不是季小鸟检查得仔细，这么一个小玩意儿，还真很难注意到。
“这看上去……像个转盘？”
季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圆盘，不太确定地问道。
石刻圆盘共分三层，每一层表面都刻了一些细密的纹理，除了最中心的那一层之外，外面两层都可以缓缓转动。
“这应该是一个拼图！”
巴洛克已经看出了端倪。
他蹲下身，弯腰前倾，伸手就要去碰。
“等等！”
季鸫忽然抬起手，拦在了巴洛克胸前。
季小鸟的手指似是无意中碰到了他斜贯胸口的伤口，疼得巴洛克一个没忍住，当场叫了起来。
“你看，我就说让你小心伤口嘛！”
季鸫连忙扶住巴洛克，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不好意思，是不是碰到你的断骨了？”
“没事、没事……只是有点儿疼……”
巴洛克生怕季鸫看出端倪，匆匆抬手挡开，同时后退一步，以防这卷毛小孩儿太过热心肠。
“我们先说这个转盘。”
他指向石刻圆盘，岔开话题。
在云雾的半遮半掩下，隐隐只能看清圆盘形状和颜色。
“只要把它们全部转到某个特定的角度，上面的线条就会显出一个完整的图案来。”
季鸫点了点头，一脸虚心受教状。
然后他按照巴洛克的指点，推动圆盘的外面两层，将它们一点一点转到了正确的角度。
原本断续的乱线果然组成了一张完整的图画。
“这个……”
季鸫用手扇开那些覆盖在圆盘表面的云气，努力辨认道：
“左边的是鱼，右边的是鸟，对吗？”
确实，虽然石盘上图案的画风只能用“粗犷”来形容，比三岁幼儿的涂鸦强不到哪里去。不过仔细辨认的话，还是能看出，上面画的是一条鱼和一只鸟，二者腹部相贴，首尾相连，姿势颇有点儿阴阳鱼的感觉。
而后，半空中，传来了一声悠长而沉闷的鸣响。
那声音听起来像极了低音提琴的奏鸣。
紧接着，悬空在三人头顶的海洋忽然剧烈震颤了起来。
季鸫、任渐默和巴洛克一同抬头，只见原本平静安谧的海面骤然掀起层层白浪，大股大股的海水如同雨幕般泼洒而至，兜头盖脸淋了他们一身。
又是一声低沉的“嗡”！
只是这一次，声音明显更大、更近了。
三人透过倒悬的海面，看到了一个体积庞大到惊人的影子。
——这忒么是抹香鲸吧！
那一刻，季小鸟心中如此咆哮道。
确实，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巨大的鱼的影子。
因为体型实在太大了，当它梭巡过三人头顶的时候，投下的影子几乎完全笼罩住了他们脚下的小小浮岛。
海水翻腾间，季鸫只能看到那条大鱼青灰色的带着白色斑点的背脊，以及那与庞大的身体不成比例的，相对较小而且形状尖长的头部。
被鱼身搅起的海水，雨点般地噼里啪啦落下来，将笼罩在岛上的云雾洗刷干净，露出了整个小岛的真容。
三人还在为头顶突然出现的大鱼感到震惊的时候，空中忽然又是一声巨响。
只是与前两回如同低音提琴般低沉的闷响不同，这一回，声音听起来极为高亢且尖锐。
“这是鸟叫声！”
巴洛克失声叫了起来。
他说得没错。
伴随着一声接一声，语调高低起伏的鸟鸣，小岛周围的云海开始剧烈翻涌。
紧接着，一股庞大的风压推开层层云浪，从中露出了一只金色的巨鸟来。
这只鸟的体型半点都不比三人头顶那足以盖住整座小岛的大鱼小。
它的模样长得有点儿像放大了不知多少倍的金雕，毛色鲜亮光泽，鸟喙尖锐如勾，双足覆盖着一看就极为坚硬的角质鳞。
季鸫觉得这只大鸟的身形，差不多赶得上一架民用小客机了。
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而巴洛克连说话都带上了颤音：“这……这是传说中的鲲鹏吧！”
《列子.汤问》曰，终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
而《庄子.逍遥游》又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当初他们在元辰宫的试炼中，就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山海经》中的怪物。
只是不管是蛊雕还是蠃鱼，跟眼前这一鸟一鱼比起来，完全都不值一提。
非要勉强比较的话，也许也就只有他们在汍水河上对付过的黑蛟能跟它们比一比身材了。
大鹏飞到浮岛旁边，翅膀展开，撩起滚滚云浪，扑扇之际，风压扫过，带动被大鲲搅下的海水，仿若台风天的骤雨一般，泼了岛上站着的三人满头满脸。
巴洛克心中惊骇无比，控制不住连退数步，同时蜷起身体，本能地想离这两头怪物更远一些。
当初冰霰和季鸫四人在汍水河上斗黑龙的时候，他人在客栈中，只通过摄像头那乱成一团的画面看了一回不甚分明的现场直播。
虽然巴洛克也承认那是一场恶战，但躲在安全的地方远远旁观，和与此等体积的庞然大物面对面直接接触，二者给人的冲击力和威胁感根本就是一个天一个地，完全不在同一层次上。
所以，当巴洛克如此近地看到一鲲一鹏的时候，他害怕了。
——不，别怕！别怕！
巴洛克瑟瑟发抖、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稳。
他拼命在心中给自己鼓劲儿，告诉自己，现在的他早脱胎换骨了。
他得到了公认的“桃花源”的最强异能，当初冰霰能做到的事，现在的自己也一样可以！
如此想着，巴洛克将目光投向站在他身前的季鸫和任渐默，暗自庆幸还有两个厉害人物顶在前面。
——有他们在，还有他们在呢！
他自我安慰地想：
——再不济，我只求自保，总该没问题吧！
就在巴洛克被突然出现的鲲鹏吓得不轻的时候，三人又听到了除了鱼吟鸟鸣之外的第三个声音。
有人开口说话了。
【欢迎你们，三位客人。】
半空中传来了一把陌生的声音。
嗓音听上去雌雄莫辨，高亢但不清脆，好像有人使用质量拙劣的变声器处理后的音质，压根儿算不得好听，或者更应该称之为“诡异”。
季鸫浑身一凛，转头看向身边的任渐默。
任渐默也扭头与他对视，轻轻一阖首。
他们听过这个声音，就在他们进入梵花殿不久之后。
声音的主人自称为“梵”，正是他们这一路找来，苦寻不得的目标。
【一路辛苦了。】
“梵”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十分亲切，好似闲话家常一般。
【恭喜三位，你们已经进入了吾之神国。】
听到这话，季鸫、任渐默和巴洛克皆表情一凛。
【只不过，想找到吾，诸位还有一段路要走。】
“梵”继续对他的客人们说道。

第266章 里世界-25
一片静寂。
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在屏息以待，等着“梵”说出下情。
这一回，“梵”停顿的时间略有些长。
与此同时，那一鲲一鹏也没有任何异动。
它们只是缓缓地、沉默地绕着浮岛四处梭巡。
只不过，由鱼鳍拨拉起的海水形成的雨幕，以及鸟翼扇动撩起的大风，依然造成了一种如同台风天时疾风暴雨的效果。
大风扬起咸涩的海水，换着方向兜头照脸泼洒下来，连季鸫这种一路上没受多少伤的，都觉得自己仿佛一条被淋湿的咸鱼，就更别提浑身伤口的巴洛克，这会儿感觉得有多酸爽了。
这两只巨兽体型过于庞大，哪怕只是什么也不做，光是躯体带来的沉重压迫感，就让人感到十分窒息。
【正如诸位所见，你们脚下已然无路可走。】
“梵”终于开口，继续说了下去：
【而这一对鲲鹏，是吾之神国的守卫者。】
“梵”顿了顿，丢下一记惊雷：
【前行之路，就藏在大鲲与鹏鸟体内。】
听到这句话，季鸫倒抽了一口气，巴洛克脸上更是“唰”一下血色尽褪，苍白得跟纸一样。
任渐默表情未变，只是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只不过，他一对异色的瞳孔冷若寒潭，若是有人此时与他对视，必定会被他目光中透出的森然寒意吓一跳。
【想要继续向前，就必须打败它们。】
“梵”的声音还未停止：
【让吾看看，诸位之中，谁有那站在吾面前的资格与幸运吧。】
即便是在说出这种既似挑衅，又极其狂妄的话语时，“梵”的语气依然平静无波。
那淡漠到听不出一丝起伏的声调，完全就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神祇，在消遣的闲暇时随口说出的，对芸芸蝼蚁的施舍态度。
不过现在三人谁也没有功夫体会“梵”话语中的轻慢。
因为，就在“梵”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那一鲲一鹏，动了起来。
它们终于不再满足于只是绕着小小的浮岛打转了。
三人头顶悬空的大海忽然掀起了十多米高的巨浪。
浪头虽然不能直接卷到浮岛上，但由此带出的海水泼洒下来，分量已然足够骇人。
水势泼天而来，三人不得不猫下腰，再侧过身，用背脊肩膀承受这一波水压。
胸口一窒，季鸫感觉简直像是有人在他脑袋上方掀翻了一整个游泳池。
——这下可够呛了！
季小鸟心中暗暗叫苦。
可供落脚的地方面积实在太小了，除非是直接从浮岛上跳下去，不然谁都没有办法躲开头顶那片翻腾的海浪。
然而紧接着，那头体型跟抹香鲸有一拼的大鱼竟然从海中跳了出来。
鲲那颗与身体相比，显得有些小了的尖长脑袋笔直地朝着浮岛“亲”来，吻部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每一颗都比手指还长的獠牙。
季鸫大骇。
大鲲的嘴巴看着虽然吓人，但跳起的高度还不足以够到浮岛上的众人。
但这一点儿也不影响它的攻击。
当跃到最高点时，鲲身体一扭，在空中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向，而后借着翻身的力量，尾巴直直抽到了浮岛上。
“碰”的一声，浮岛颤动。
危急关头，季鸫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动态视力就派上了关键用场。
他横向一个飞扑，躲开了鱼尾，外带随手推倒愣在原地的巴洛克。
三人险险躲过鲲尾的一击，就已经退到了小岛的边缘。
刚才季鸫顺手推巴洛克一把的时候，可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
是以巴洛克几乎是以五体投地的姿势，前胸擦着粗粝的地面滑行了足有两米，整个人七荤八素之余，还被季小鸟当了垫子，重量与冲量的双重作用下，他觉得自己连肺都快要被挤扁了，疼得眼前一黑，差点儿直接晕厥过去。
下一秒，大鲲落回到了“海”里，水花四溅，三人再度遭遇了一次大浪的洗礼。
“起来！”
季鸫快速地原地跳起，伸手揪着巴洛克的后衣领子，用力往后一拽。
可怜巴洛克，刚刚喘上来的半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咳了个天昏地暗。
他一边咳嗽，一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颗骤然放大的，狰狞得似乎只会出现在噩梦中的，鸟类的硕大头颅。
鹏鸟的攻击方式可比大鲲直接多了。
它仗着身为飞行系猛禽的优势，像一只体型大了不知多少倍的金雕一般，瞅准了猎物，一个俯冲，一对比一个人还粗还长的利爪，就朝着离浮岛边缘最近的巴洛克抓了下去。
惊慌中，巴洛克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抬起手，一股寒气凝在掌心，还没来得及放出，忽然只觉侧腰一痛，视野天旋地转，整个人擦着大鹏爪子的边缘，滚出了两米。
紧要关头，季鸫抬脚踹了他一下，将他踢飞了出去。
一击不中，鹏鸟钢勾一般的爪子在地面用力抓了一把，拖出两道长长的划痕，从浮岛上空掠过，飞出四五十米，又在半空中回转，拍着翅膀，在随时能够再次发动攻击的距离，盯着对这些胆敢侵入“神国”的入侵者，目光如炬。
“一人对付一只。”
任渐默抬头看了看头顶大海中的那块巨大的阴影，又转头去看季鸫，“你能做到吗？”
季鸫没有立刻回答。
说实在的，不管是大鲲还是大鹏，光是那骇然的块头，就能让绝大部分人——比如巴洛克那样的怂货——哪怕只是瞅一眼就感到双腿发软了。
季小鸟虽然不像巴洛克那样只是个惯使阴谋的、外强中干的草包，只不过，单独干掉那样一只巨兽，实在太过强人所难。
在季鸫看来，这俩玩意儿先不论战斗力如何，起码在体量上能够的上汍水河上那尾黑蛟的等级。
当时他们可是四人合力，才顺利将那头怪物干掉的。
而这一次，这样的大家伙一次性出现了两头，偏偏他们连可以协作的团队都没有了。
——但是，我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季鸫用眼角余光瞥了眼面露惊惶的巴洛克，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任渐默伸出手，在自家恋人的肩膀上捏了一把。
“鲲给我。”
他说道：
“鹏由你来对付。”
话音刚落，大鹏便已展开双翅，朝着浮岛二度袭来。
同时，三人头顶浪头又起，鲲搅动海水，飞速向海面游来。
下一秒，浮岛剧烈震颤、碎石四溅。
两头庞然大物一起展开攻击的后果，就是差点儿将这块小岛撞了个粉粉碎。
慌乱之中，巴洛克本能的求生欲占了上风。
他顾不得伤口的疼痛，顶着几乎能迷住人视线的风雨，连滚带爬地在鸟爪扑抓与鱼尾拍击间挣扎，竟然让他险之又险地躲过了鲲鹏的袭击。
他双手抱住脑袋，在一片碎石中趴了足有好几秒钟，才勉强抬头，睁眼四顾。
他惊惧的看到，原本就不大的浮岛，大半都已崩塌，只剩身周不足十平米的一小片地方，便是最后的落脚之处了。
周围空空如也，季鸫和任渐默，都不见了。
一瞬间，巴洛克脑中一片空白，竟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紧接着，咸涩的雨水倾盆而下，本以疼到几近麻木的伤口被海水一刺激，他冷不丁一哆嗦，总算醒过了神来。
巴洛克抬起头，看向悬在半空中的大海。
海水沸腾般剧烈的翻腾，泛着白沫的浪头打着旋涡，稀里哗啦溅出无数水滴。
从巴洛克的角度，他只能看到浪头下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疯了一样抵死挣扎。
他诧异地张大了嘴巴，双眼瞪得几近脱窗，根本不敢想象，水中的怪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什么能让那样一条大鱼表现得如此痛苦。
紧接着，更让巴洛克感到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浮岛周围的浓云骤然翻覆起来。
体型足以与小型客机媲美的大鹏扑动翅膀，在云层间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奇怪的“S”状轨迹。
巴洛克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等到大鹏飞得足够近时，巴洛克才看到，鸟脖子上竟然挂了一个人——是季鸫！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洛克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季鸫想干的，不过是挑战常人所不能，杀死这头巨兽而已。
就在刚才，当大鹏的利爪抓向浮岛的瞬间，季鸫瞅准机会，将他的动态视力发挥到了极致。
明明鹏鸟抓扑的速度快如闪电，但季鸫眼前所见一切，依然如同慢镜头处理过一般。
在爪钩落下的瞬间，他飞扑出去，抱住了大鹏的一只爪子。
鸟爪上长着漆黑的鳞片，质地远比龙鳞细密，不过鳞片间的缝隙，也足够季鸫牢牢抓住它们，并且借力往上攀爬了。
就在大鹏撞碎浮岛一角，再高高飞起的这短短两三秒中，季鸫已经爬到了可以够到它羽毛的高度。
与此同时，季小鸟看到，这一次，大鲲跃得更高，长着利齿的脑袋像叼住一块面包一般，一口咬在了浮岛上，将另外半边崩了个四分五裂。
但就在大鱼碰到浮岛的刹那，任渐默也飞身跃起，稳稳地跳到了巨兽那形状尖细的头颅上，反手扣住了它头顶一块凸起的肉瘤。
鲲带着任渐默“落”回了海里。
而鹏也带着挂在它腿部的季鸫冲进了云间。

第267章 里世界-26
若是非要形容的话，季鸫现在就像某部电影中的特技演员，不仅在徒手扒飞机，而且扒的还是一架正在做最高难度的飞行表演中的战斗机！
按理说，季鸫的身材与大鹏对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那么百多十斤的重量在它身上，根本就不应该在意才对。
但大约是出于动物的本能，鹏鸟似乎觉得扒拉在他后颈毛上的人类是个极大的威胁，所以它立刻一头扎进了浓云中，并且用尽所有方法，试图将这只胆敢冒犯它的蝼蚁从背上甩下来。
大鹏展开双翼，在云海中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翱翔姿势。
它前倾倒仰横冲直撞，还时不时剧烈翻滚，或是收起翅膀，头朝下来个几近失速坠落的俯冲。
季鸫觉得自己就像一颗不慎掉进了滚筒洗衣机里的小球一般，正在经历各种洗涤方式，偏偏每一种都能要人性命。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死死地抓住鹏鸟的羽毛，不仅将自己牢牢地挂在大鸟身上，而且还像一只坚强的蜘蛛一样，一点一点往上爬去。
大鹏的羽毛极厚实，季鸫大半条胳膊可以完全掩埋在其中。
不用试也知道，此等厚实的毛量，他手头上的任何武器——包括长弓寂寥无声，都无法突破这层屏障，有效地杀伤这只大鸟。
半年时间里积累下来的战斗经验告诉季鸫，想要对付此等皮厚肉糙的庞然巨物，必须瞅着它的弱点入手。
他能想到的，就是大鹏的双眼。
所以季鸫不仅不能让鹏鸟把自己甩下去，还要在对方疯狂扑腾的时候，艰难地往上爬。
这非常不容易，或者应该说，极其困难。
不过哪怕再困难，季鸫也必须做到。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疾风像锋利的刀片一般刮擦着脸颊，但季鸫不能闭眼。
事实上，他视线一直在天旋地转，根本难以分辨前后左右、东南西北。他只能趁大鹏拍打双翼，扑扇开周围的浓云时，在流云的间隙间瞥一眼倒悬的大海。
他知道，此时此刻，任渐默也在倾尽全力对付海中的大鲲——那绝对不会比他现在来得容易，而且更难、更危险。
季鸫咬紧牙关，抓紧大鸟的羽毛，靠着手臂的力量，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动。
而每当他往上爬一截，鹏鸟就会表现得更加焦躁不安。
它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刺耳尖啼，发疯一样在半空中翻滚起来。
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季鸫整个人九十度飞起，胸口被无形的巨力死死压住，用力张口也难以吸入一点儿空气。
他体会到了窒息的感觉。
——任先生也一样！
季鸫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是的，水中无法呼吸，所以海中的任渐默，情况只会比他现在更加艰难。
大鹏一边下坠，一边快速翻滚了三十多个圈，直到几近失速，才终于停下来，重新调整自己的飞行姿势。
当鹏鸟停止空中转体时，季鸫在惯性的作用下一头拍在了羽毛堆里。
失重、头晕和缺氧的三重压力之下，他差点儿脱手。惊吓中，他连忙抓紧羽毛，好让自己不至于功亏一篑。
但这一惊也让他从眩晕中回过神来。
——好机会！
季鸫用力一甩头，抓紧这转瞬即逝的宝贵机会，将动态视力发挥到了极限，手脚并用，开始攀爬这最后的一段距离。
等到鹏鸟扇动翅膀，重新将自己拉升到与浮岛同高的位置的时候，季鸫终于爬上了大鸟的脑袋。
“嘎呀！”
鹏鸟仰起脖子，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哀鸣。
季鸫整个人趴伏在鹏鸟的后脑上，俯下身，在极近的距离，和大鹏杏黄的瞳孔对视。
下一秒，他毫不留情地拔出了一枚箭矢。
这种时候，季鸫没办法拉弓，只能把箭当成长枪来用，直直地朝着大鹏的瞳仁戳了下去。
在那一瞬间，在高浓度的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的影响下，季小鸟体会到了一种不正常的、超乎常理的冷静。
他不止半点都没有紧张或是恐惧的情绪，相反的，他的大脑思路出奇的清晰。
——我能做到！
季鸫听到自己脑海中响起了这样一个声音。
与此同时，他的箭矢已经插进了大鹏的其中一只眼睛里！
浮岛上的巴洛克，一直呆愣愣地、目不转睛地盯着鹏鸟，还有它头顶那显得分外渺小的季鸫。
然后，他看到了空中乍然绽开了一团炫目的电光。
伴随着惊雷般的轰鸣声，那光球亮得惊人，蓝色电火花四溅，哪怕距离足有百米，依然晃得巴洛克不得不抬手掩面，遮住被强光刺疼的双眼。
半空中那巨大的光团亮了足有三四秒中。
等亮度下去以后，巴洛克看到，雷光的正中心，那头巨大的鹏鸟，原本金褐色的羽毛已经烤得焦黑，乍看上去，简直像是囫囵塞进了烤箱中的一只特大号的火鸡。
——不、不是吧！
巴洛克睁大双眼，根本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
之前他曾经多次目睹季鸫使用异能。
他知道那卷毛小子很强，箭术奇准，电系异能也很厉害。
但巴洛克从来没想过，对方的异能一旦爆发，竟然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一只体型赶得上小型客机的大鸟烤了个外焦里嫩。
——太强了！真的太强了！
——他的异能，实在太强了！
——比冰霰……不，比我的异能还要强得多！
巴洛克无意识地握紧拳头，牙关咯咯打颤。
——这才是“桃花源”的最强异能啊！
就在他脑中转过这个想法的时候，那只被雷电烤焦了的大鸟失去了飞行能力，开始直直往下坠落，掉进了云海之中。
巴洛克愣愣的趴下，朝云中看去。
而后，他看到了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
云海间忽然“长”出了层层叠叠的石梯。
它们就好像是童话故事里那颗魔法豌豆藤一样，破开云层，石砌“枝蔓”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
这些石阶梯都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行，曲曲折折、七拐八扭，直到插入云间，它们之中的其中一条，竟然一直连通到了只剩不到十平米的浮岛之上。
巴洛克吓了一跳，连退两步，死死的盯着突然出现的石阶。
然后他看到有一个人，脚踏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
巴洛克倒抽了一口气。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还在鹏鸟身上的季鸫。
只是与方才不同，现在的季小鸟，全身的衣物消失得一干二净，连一块破布片儿都不剩了。
不止如此，他脑袋上才长出来不久的毛茬儿也几乎烧了个精光，只剩焦黑打卷的一小节还坚强地覆盖在他的头皮上。
但除此之外，季鸫身上并无其他伤痕。
巴洛克根本不能想象，在那么大一只鸟都被电得焦黑的恐怖电流之下，这人为什么还能完好无损，没受一丝半点的伤。
“你、你没事吧？”
他咽了口唾沫，勉强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季鸫没说话，只摇了摇头，几步跳下石阶，来到了浮岛上。
“对了……”
巴洛克声音哆嗦了一下，竟然对面前的小孩儿感到了一丝恐惧。
看季鸫光着身子，他连忙从随身空间里翻出一套衣服，递给对方，“你、你先穿这个吧。”
季鸫不发一语，接过衣服，草草套到身上，然后抬起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头顶的大海看。
巴洛克再度吞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比如那只鹏鸟到哪里去了？突然出现的石阶又是怎么回事？季鸫刚才怎么会从上面下来？等等等等等。
只是看那卷毛小子的模样，很显然，对方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还在海中的同伴那儿，巴洛克知道，就算自己现在提问，他也不会搭理，只能自讨没趣而已。
于是巴洛克也抬起头，看向那片倒悬在半空中的大海。
这时，他才注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剧烈翻腾的海水，竟然平静了下来。
海浪连绵而平稳，像是一开始时他们所见的那样，以巴洛克的眼力，他甚至连海水下的大鱼影子都看不见。
“咕咚。”
巴洛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心说难不成那个长头发的大美人儿已经淹死了？不然怎么会连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然而，就在两秒之后，他就被打脸了。
在季鸫和巴洛克的注视下，海水又一次汹涌了起来。
海浪翻覆涌动，浮岛的正上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斗形旋涡。
紧接着，那头大鲲再度从旋涡中心高高跃起，朝着二人站立的方寸之地扑了过来。
巴洛克被惊得倒退一步，脚下踩到碎石，一个踉跄，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跳起的大鲲保持着头下尾上的姿势，身体倒悬在空中，快速的石化、变形，皮肉一层一层剥离，化成了他刚才就看过的，狭窄而曲折的石砌阶梯，直到只剩中央一根光秃秃的石化的鱼骨为止。
新形成的石阶与先前出现的那些拼接到了一起，在浮岛周遭组成了一片仿若迷宫一般的，不知通往何方的未知道路。
——原来如此！
巴洛克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梵”所说的，“前行的道路就隐藏在鲲鹏的身体里”！
只要将它们干掉，鲲和鹏的肉身就会化成实质意义上的，可以让人通行的阶梯！
“任先生！”
就在巴洛克还在愣怔之时，季鸫朝着悬空的石阶扑了过去。

第268章 里世界-27
任渐默从石化的鱼骨上跳了下来，落到季鸫面前。
然后他踉跄了一下，单脚跪倒在了地上。
季鸫一步上去，扶住他的肩膀。
任渐默全身湿透，一头长发水淋淋的贴在脸上，脸色是肉眼可见的苍白如纸，季小鸟伸手摸了摸，只觉他的皮肤冷得像在冰水里泡过一样。
季鸫已经很久没见过任渐默这般虚弱了。
“你感觉怎么样了？”
他一边用袖子替任渐默擦拭脸颊上的海水与冷汗，一边焦急地问道。
任渐默抬起手，抓住季鸫帮他擦拭的手指，脑袋低垂，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缓了许久，才虚弱地挤出一句话：“……有点累，让我休息一下。”
季鸫愣了愣，眼中流光一闪。
“嗯，那你好好的缓一缓。”
季鸫回握住任渐默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一口，“别担心，一切交给我。”
说完，他抬头看向巴洛克，对他说道：
“任先生透支异能了，大概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再使用了。”
巴洛克皱起眉。
其实他的心中正如惊涛骇浪，砰砰跳个不停。
但他克制着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单纯只是显得忧心忡忡。
“我们……”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虚空中的某处又响起了那个雌雄难辨的声音。
“梵”说话了。
【恭喜三位，你们已经找到了神国之道路。】
声音说道：
【来找吾吧，诸位还有十九分钟。】
说完之后，祂又静默了下来。
“只剩十九分钟了啊。”
巴洛克重复了一次梵告诉他们的时间，目光移向季鸫和任渐默，背在身后的拳头用力一握。
“任先生还能走动吗？”
任渐默撩起眼皮，在湿发的间隙间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时间不多了。”
巴洛克对季鸫诚恳地建议道：“要不然，我们俩去找路吧。”
季鸫立刻摇头表示反对：
“任先生不走的话，我哪里也不去。”
巴洛克心中那股冲动更加强烈了。
他的心口怦怦直跳，感觉比先前夺取冰霰的异能时还要紧张。
——二对一，人数而言，他确实身处劣势。
但长发男人现在虚弱得不行，别说异能，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至于那卷毛小子……
巴洛克的拳头捏得死紧，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
——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吗？
他看向季鸫的眼神中带着几欲喷薄的热切。
——我可以夺取他的异能！
“唉！”
巴洛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只能我自己一个人去了。”
他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里，然后又伸手去摸打火机，但一无所获。
“哦，对了。”
他拍了拍自己脑门，转向季鸫，“打火机在你穿的那件衣服的口袋里。”
说着，巴洛克朝季鸫伸出手：
“请把它给我。”
季鸫依言在上衣口袋里一掏，果然摸到了一只小小的打火机。
他捏住打火机，伸长胳膊，朝巴洛克递了过去。
巴洛克连忙摊开手去接。
尽管理智告诉他，那只是一只打火机而已，若是表现得太过急切，很可能会引人怀疑，但他很难控制自己的激动与兴奋。
他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要成功了！要成功了！
巴洛克内心疯狂咆哮道。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够到火机的刹那，季鸫却忽然将那枚小小的金属物蜷进了手心里，并且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
巴洛克大骇。
他本能地想将手缩回去。
但季鸫明明看起来并不壮实，甚至以“桃花源”参演者们普遍强化过的肉体标准来看，或者更应该称之为“纤瘦”，可他是个弓手，手上的力气大得要命，直把冰霰的腕骨捏得咯吱作响，令他根本挣脱不得。
“你干什么！？”
巴洛克慌了。
他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纷乱的念头，同时手掌一张，朝季鸫射出了一根冰锥。
季鸫猛地向后一撤，躲开了直刺面门的冰刃。
“果然如此。”
他将手里攒着的打火机朝云间一丢，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糟糕！
巴洛克心中暗暗叫苦，同时感到无比后悔。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露出马脚的，但很显然，面前这卷毛小子先前就以对他产生了怀疑。
更糟糕的是，刚才他一时情急，竟然沉不住气，主动暴露了自己的冰系异能。
——怎么办！？
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
巴洛克知道自己现在麻烦大了。
——不要慌！
——虽然是二对一，但我不一定就会输！
他在脑中飞快地回忆着自己曾经看过的，冰霰使用异能的方法。
——现在长头发的那个虚弱得不行，根本不能战斗。
巴洛克想道。
——虽然卷毛小子的电系异能很厉害，但他刚刚才和大鹏拼死一战，肯定消耗巨大，不可能还能发挥出十成十的战力！
他的眼光朝延伸到远处的藤蔓状的曲折石阶一瞥。
——至不际，我还能造一条冰桥，逃到他们追不上的地方去！
想到这里，他两手前伸，做出随时可以释放寒冰的姿势，同时脚下连退三步，站到了浮岛的边缘。
他已经在大脑中构思好了逃跑的路径。
这时，一直席地而坐的任渐默站了起来。
他抬起手，撩开粘在脸上的湿发，露出了自己那张艳丽到几近妖异的面孔。
浮岛很小，即便三人互为犄角，彼此的距离也不过三五步，所以巴洛克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任渐默的那一对异色的瞳孔。
“别动。”
他听到任渐默开口说话了。
而与此同时，美人漆黑的右眼褪色，变成了几近透明的浅琥珀金。
巴洛克保持着两手前倾的姿势，呆愣愣地一动不动。
他还能思考，但眼中只能看到任渐默的双眼，耳朵里只能听到任渐默的声音。
——完了！
巴洛克的脑子里不断回荡着这唯一的念头。
是了，他从来没有亲眼瞧见过面前这个长发美人使用过异能，也根本不知道对方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完了！完了！完了！
极度的懊悔和绝望中，他听到任渐默开口了：
“你的异能是谁的？”
巴洛克愣愣地回答：
“是冰霰的。”
任渐默又问：
“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巴洛克再答：
“我偷来的。”
任渐默提出了第三个问题：
“你对冰霰做了什么？”
冷汗已经浸透了巴洛克的鬓角。
他不想再开口回答半个字，但他跟本没有办法抗拒任渐默烙印在他脑中的声音。
“我偷了他的异能，杀了他。”
巴洛克听到自己如此回答。
这个答案已经足够了。
任渐默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朝旁边一指，“现在，跳下去。”
以前他曾经跟季鸫他们解释过自己的异能，说他的“神说要有光”只能让目标在短时间内遵循一些简单的命令，而且目标本身的力量越强，指令对目标的威胁越大，他们就越不容易服从命令。
若是一开始的任渐默，哪怕他吩咐巴洛克“跳下去”，对方也会因为本能的求生欲而对这个命令产生强烈的抗拒，根本不会遵从。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今时今日的任渐默，已经强大到了能让海中的巨鲲受他的控制而甘心赴死，就更遑论巴洛克这样一个意志不坚的区区人类了。
巴洛克冷汗淋漓，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糊满了脸颊，全身抽搐，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抗拒着这个命令。
——不！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不想死！
巴洛克一边哭一边摇头，嘴唇颤抖，似乎勉力想要说出一句半句求饶之语。
但他依然纵身一跃，跳进了茫茫云海之中。
季鸫探头朝下方看了看，只看到云层间多了一条笔直的漏斗形隧道，通向不知明的深处。
……
【壹号参赛者死亡。】
足足十数秒之后，“梵”的声音响起。
【剩余时间叠加，你们还有三十分钟。】
季鸫一把抓住任渐默的手，朝连通浮岛的石阶一指，“我们走吧！”
事实上，在季鸫一见到巴洛克的时候，他就已经产生了怀疑。
巴洛克的伤势并不轻。
为了止血和止痛，他在自己的几处大伤口上都覆盖上了一层薄冰。
当他穿过时空之门，落到浮岛上时，他发现季鸫和任渐默竟然也在，连忙第一时间消去了伤口上的薄冰。
只不过，季鸫的动态视力是何其之好，只要他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小鸟同学的眼中，一切都是自带慢镜头的。
所以他看到了巴洛克脸颊烫伤处的冰屑。
若只是如此，季鸫还不敢确认对方身上有猫腻。
毕竟“桃花源”里千奇百怪的道具或是收藏品简直不要太多，若是其中有那么一件两件疗伤用品恰好是某种长效冷冻喷雾一类的玩意儿，季小鸟也并不会感到多么不可思议。
而让他确认对方确实有问题的，是巴洛克自作聪明的假装受伤。
季鸫以前可是能拿到世青赛团体冠军的专业运动员。
他从小就在各大集训中心出入，交好的朋友也大部分都是搞运动的，自然没少见过形形色色的运动伤。
恰好，肋骨骨折就是十分常见的一种。
因此当巴洛克捂住肋骨，假装痛苦的时候，季小鸟对他的怀疑就又深了几分。
为了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季鸫还特意伸手去摸了摸——没有摸到肋骨骨折特有的变形或是捻发感，而且那又细又长，偏偏深得很的伤口，一看就是被某种边缘无比锋利的锐器砍出来的。
连续三个谎言下来，季鸫已经百分百确认，巴洛克一定隐瞒了什么。
一旦如此判断之后，再回溯前事，就更容易发现疑点了。
季小鸟分明记得，最近一次，他看到钟表上消失的数字，是代表刺青和冰霰的“贰”和“伍”。
这两个数字消失的时间间距很近——如果不是当真事有凑巧的话，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当时他们俩是在同一个地方的。
刺青是巴洛克的男朋友，两人从选择进入哪一扇“门”开始，就一直呆在一起，季鸫有理由相信，刺青和冰霰死亡的时候，巴洛克也在旁边。
虽然季鸫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假设三人因为某些原因产生了冲突，刺青应该会站在巴洛克那一边，两人协力对付冰霰。
这样一想，巴洛克刚才覆盖在脸颊上的薄冰就显得更加诡异了。
季小鸟一向信任同伴，也不会用恶意去揣测别人。
但他可不是什么笨蛋。
连续的巧合下来，他对巴洛克的怀疑已经到达了顶点。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证实自己的猜测，他们就找到了拼图机关，引来了一鲲一鹏。
当时战斗一触即发，而巴洛克果不其然选择了退缩，而季鸫甚至连跟任渐默互相通个气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当战斗结束，任渐默从鱼骨上回来，看上去非常虚弱的时候，季小鸟心里还是隐约有些忐忑的。
他怀疑冰霰有可能是巴洛克杀死的。
季鸫曾经和冰霰一对一单挑，而后又并肩作战过，自然清楚对方实力到底有多强——至少没有辜负他“‘桃花源’第一强者”的称号。
如果巴洛克真的杀了冰霰，那么不管他是怎么做到的，起码能够证明，巴洛克的实力绝对不弱，或是留有什么他们还没见识过的后手。
如果任渐默当真因为异能透支过度处于虚弱状态，季鸫还真有点儿担心，在知己不知彼的情况下，自己到底能不能一个人护住自家任大美人儿。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任渐默说出了“有点累，让我休息一下”这句话，同时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刮了一下。
季鸫当即全身一凛，领会了自家恋人的意思。
他很清楚，任渐默是从来不会在人面前示弱的——尤其是巴洛克这样形迹可疑的陌生人。
季鸫立刻就确定了，这是任渐默传达给自己的暗号，他这是要是示敌以弱，来个钓鱼执法呢。
巴洛克果然中了二人的圈套。
神国的通道就在眼前，而且他觊觎季鸫的异能，想要趁着此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出手盗窃，并且除掉这唯二的竞争对手，来个一箭双雕。
谁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巴洛克深刻地演绎了何为“聪明反被聪明误”，只让自己落得了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第269章 里世界-28
三十分钟。
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已经足够充裕，能干上很多事了。
但在此时此地，时间好似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白驹过隙”，每一分钟都好像缩短成了一秒一样，眨眼就已流逝无踪了。
这并不是季鸫或是任渐默的错觉。
两人沿着石阶奔跑，试图在无数藤蔓般曲折迂回的通路中找到正确的那一条。
除了“守门”的一鲲一鹏之外，一路上，他们未曾遇到其他任何挡路的怪物，也未再发生战斗。
只是时常会有一些肉眼可见的金色光团凝聚在阶梯之上，无法驱除，也难以绕开。
它们光芒柔和，远远看上去，简直好像一枚枚串在白线上的黄金色珍珠一般，颇为圆润可爱、精致诗意，既不会突然冒出一群妖魔鬼怪，也不会对靠近者产生任何伤害。
只是，当季鸫和任渐默不得不从这些金光中穿过的时候，时间就会以百倍的速度流逝。
哪怕两人跑得再快，穿越一团金光也要用上起码一秒两秒，也就相当于过去了整整一二百秒。
无论季鸫和任渐默身处何地，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云层间如同红日般，若隐若现的一轮巨大的时钟。
时针倒退的速度告诉他们，石阶上的金光，其实本质上也是一种吞噬时间的怪物！
有了这个认知之后，季鸫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了一种强烈的，难以名状的不安。
——我们，真的能走完这片石阶吗？
……
剩余时间二十三分钟。
季鸫和任渐默在一条岔路盲端折返，往没有做过记号的另一条路跑去。
剩余时间十九分钟。
两人发足狂奔，穿过一团金光，等季鸫从光团中出来，抬头再看时钟时，就只剩下十七分钟了。
……
最后五分钟。
季鸫抬起头，看到了石阶尽头那座巍峨的宫殿——那是“梵”真正的居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段石阶虽然比他们先前经过的任何一截都要更加狭窄、更加陡峭，但并不长。
不管是季鸫还是任渐默，在五分钟之内，已经足以安全通过。
但石阶之上，笼罩着一团比先前遇到的还要大得多的金色光团。
——两秒、不，起码三秒。
季鸫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判断。
三秒的消耗会变成三百秒，也就是说，光是穿过金光，他们就会将剩余时间全部耗尽了。
——是的，他们时间不够了。
在季鸫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任渐默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任渐默猛地回头，与他四目相对。
——没有时间了。
——这个任务，我们要失败了。
电光火石间，季鸫的脑海中异常清明。
一切的关窍都如此清晰而透彻。
在这个处处都以时间为限制的任务里，他们终究还是输给了时间。
除非有人将剩余的时间叠加给另一个，不然，不止是他和任渐默，还有回到梵花殿的樊家姐弟，以及同是“桃花源”参演者的机械手和苏蓉，统统都会死在这个“世界”里。
——大根哥已经不在了，他不能再赔上双胞胎的性命。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他家任大美人儿也折在这里。
季鸫看着任渐默的双眼，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但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殉情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儿。
他唇边勾起一抹自嘲式的浅笑。
——所以，如果一定要牺牲一个人才能让另一个人抵达终点的话，还是让我来吧。
季鸫毫无预兆地往后撤了一步，半身悬空，整个人急速坠落了下去。
——毕竟，我可是队长啊！
…… ……
……
就在季鸫猝然下坠的刹那，任渐默也突然一步踏前，伸长胳膊，迅疾而准确地一把薅住了他的衣襟。
然后，他双目瞬也不瞬地盯着季小鸟，右侧的黑瞳变色。
“你忒么不准动。”
任渐默的嗓音比平常更加低沉，压抑着仿若风暴将至的怒气。
季鸫再度体会到了许久未曾经历过的，被“神说要有光”全方位控制心神的感觉。
他手脚放软，别说挣扎了，连指头都不能弯曲。
当季鸫像一条破布口袋一样被任渐默拖回到石阶上时，竟还有余裕分心：认识半年，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我家大美人儿气得爆了粗口呢。
然后，擅自决定牺牲自己的季小鸟同学，就被任渐默一把掼到了石梯上。
他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这一下根本没留情。
季鸫后腰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台阶上，疼得眼泪都飚了出来，但因为身体依然在任渐默的精神系异能的控制状态下，他别说求饶服软了，甚至连喊一声痛都做不到。
“原来如此……难怪你会选择自杀……”
他听到任渐默用几近咬牙切齿的语调，喃喃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季鸫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丝茫然。
听任渐默的语气，他怎么觉得对方好像早知道他会干这种事一样呢？
不过他已经来不及琢磨这些了。
时间还在飞速流逝，他刚才动作不够快，没有死成，这就又耽搁了一分钟了，而跑完剩下的阶梯最低限度得有个六分钟以上。
季鸫的嘴唇努力嗫嚅了两下，试图向自家大美人儿表达自己的焦急。
他相信对方也知道这一点。
——要么只能活一个人，要么两人都得死。
而且季鸫实在害怕，任渐默会跟他有同样的选择。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心脏猛地紧缩了起来，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能更快、更果决一点。
然而，任渐默接下来的行为，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因为他家任大美人儿弯腰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接着，手指寸寸下移，扣在了他的颈项间。
“小鸟，你相信我吗？”
季鸫愣住了。
他盯着任渐默一对浅琥珀金的双瞳，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
季鸫能够以一己之力将一只鹏鸟烤成焦炭，却根本没有办法挣脱任渐默异能的控制。
他感到有什么硬邦邦、凉冰冰的东西压在了他的喉间。
以季鸫仰躺在石阶上，一动不动的姿势，他根本看不到任渐默手掌心里扣着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任渐默的手正在发抖。
作为季鸫的教练和陪练，两人曾经切磋过不知多少次。
所以季小鸟知道任渐默的手有多稳多快。
然而此时，这么稳的一只手却在微微的、不可控制地颤抖着。
——你倒是让我说话啊！
季鸫在心中咆哮道。
只可惜他也只能想一想了。
任大美人儿没让他说话，甚至连心灵感应都没开放给他。
很显然，任渐默并不想……或者应该说，害怕听到季鸫的答案。
——动手吧！快动手吧！
季鸫只能睁大双眼，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任渐默，无声地催促他不要浪费时间了。
——不管你要做什么，动手吧！
下一秒，任渐默果然“动手”了。
【说，〖进入〗。】
季鸫的脑海中响起了对方的声音。
那不是话语，而是任渐默用异能直接传到他心底里的声音。
“！！”
“进入”这个关键词，就好像魔咒一般，让他想起了好几个月前的某个回忆。
他知道任渐默压在他喉咙间的，硬邦邦、凉冰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那是他和任渐默与莫天根第二次在“世界”里得到的，他们的第一件收藏品——月神石。
后来他们把月神石拿到姚万贯那里进行鉴定，鲸头鹳吞下石头，并且告诉三人：
这件S级收藏品能够暂时储存任何生物的完整意识，达到‘灵魂出窍’的效果。使用者的意识存储于月神石内的期间，其身体机能将保持在使用前一秒的状态完全停止，形如假死，直至使用者的意识离开月神石，重归肉身为止。
至于使用方法，必须是使用者以肢体接触到月神石，再念出‘进入’二字，若意识要离开月神石回到本人肉身上，则需第三者用月神石触碰使用者的肉身。
如此特别的石头，也是有限制的。
第一是使用者的意识在月神石中的最长储存期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若超过时限，意识将无法与肉身重新融合。
第二是它仅可容纳一个生物的完整意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月神石作为一件S级特殊道具，能且只能使用一次。
季鸫睁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任渐默。
他不明白任渐默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把月神石拿出来。
在季小鸟看来，这完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把他的意识储存在月神石里又怎么样呢？
这既不能算作主动放弃任务，也不是死亡，此等仿佛小孩儿耍小聪明一般的行为根本骗不过“梵”，时间不可能叠加。
——他们还是无法达成任务条件！
——所有人也还是会死在这里！
但在任渐默的异能控制下，季鸫哪怕用尽全身力气，也根本无法抵抗对方的命令。
再不情愿，他也不得不开口说话了。
季小鸟哆嗦着嘴唇，轻声说道：
“进入。”
然后，他的眼前如同拉上了一块漆黑的幕布一般，全然暗了下去。、
季鸫彻底丧失了意识。

第270章 里世界-29
季鸫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多长时间。
等他重新拥有知觉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好像一只不幸踩到了粘鼠胶的可怜耗子，全身陷入一片令人恐惧的粘腻之中。
季鸫拼命地想睁眼、想挣扎、想开口说话，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双脚，感觉不到喉咙与舌头，甚至连好好地睁眼看一看四周都做不到。
他只能确定自己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的存在感十足，他或她占据了这个原本就狭窄的空间的大部分地方。
仿佛是在一具棺材里放了两个人似的，不知为何，季鸫执拗地认为，只有将对方挤开，自己才能获得最后一丝喘息的空间。
很显然，他旁边的“人”也是这样想的。
在互不相让的挤压之中，季鸫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融化了的奶油。
他和身边的“人”混合在了一起。
那过程的感觉十分难以形容。
季鸫只觉天旋地转、头晕眼花。
大量的意识如同一部强制放映的电影，在他的眼前一幕幕的闪回，他觉得自己好像经历了另一个人的一生——可他又恍然察觉，刚才他所见所感的，明明是自己的曾经。
在他还是小学生时，一家四口周末到游乐园玩耍的情景；初中那会儿，爸妈不幸遭遇车祸，他和姐姐彻夜抱头痛哭的一幕；高中时，他首次被选入青年队参加集训，在训练场上成百上千次重复着拉弓搭箭的样子……
接下来是姐姐和他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又或是他在赛场上尽情挥洒而后登上领奖台的高光时刻……
最后一切定格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磁悬浮轨道车意外中，再醒来时，他来到了“桃花源”……
季鸫用他的眼睛重新回顾了一遍自己十九年的人生……
“……小鸟！喂，小鸟！”
两只耳朵里像塞进了蜜蜂一般，一直嗡嗡响个不停。
透过令人崩溃的耳鸣，季鸫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莫天根的声音。
——怎么回事？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颗心立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攒住，心口突突直跳，差点儿要从喉咙口里蹦出来。
季鸫先是以为自己在做梦，但耳鸣渐渐小了，莫天根的声音却没有停止。
于是季小鸟很自然的觉得自己是不是也死了，才能与先走一步的大根老师天国团聚什么的——毕竟他已经死过一次了，既然第一次死后他能进入“桃花源”，那么第二次不管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似乎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更多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季鸫很确定，除了莫天根的声音之外，他还听到了樊鹤眠与樊鹿鸣的，以及其他一些乍听起来十分耳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的说话声。
——不会吧！
季鸫心里咆哮道，总不会是真的任务失败，干脆利落地来了个团灭，所以大家才一个不少阴间重逢了吧？
——亏任大美人儿还让他“相信我”呢，总不能是这么坑爹的结果吧！
——那还不如干脆让他跳桥摔死呢！
想到这里，季小鸟实在淡定不能了。
惊慌与混乱中，他不停催促自己赶快醒过来。
——睁眼！
——睁眼！
——睁眼！
季鸫杠足全身的力气，终于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舌尖上，疼得钻心。
他如愿地睁开了眼。
接着，季小鸟看到了许多颗脑袋。
除了莫天根和樊家姐弟之外，还有机械手、苏蓉、马可、巴洛克和刺青等人，甚至连冰霰和Zero也在一步远的外圈盯着他。
不管本该活着的还是已经死了的，一个不少，全在他视野所及的范围之内。
季鸫甩了甩头，一骨碌翻身跳了起来。
“我怎么回来了！？”
他惊异地瞪大了双眼。
是的，他发现自己回到了梵花殿中。
“你怎么回事？糊涂了吧？”
莫天根一伸胳膊揽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又是捏脸又是揉脑袋的，像个老妈子似的絮絮叨叨：
“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吧？”
季鸫摇了摇头。
他依然感觉非常混乱。
当他发现自己身处梵花殿的时候，他认为应该是任渐默的某个计划成功了，所以自己顺利通关，才能从迷宫中回到梵花殿。
然而这个猜测只维持了一秒。
因为若真是这样，在这里的人最多只有樊家姐弟、苏蓉和机械手，以及他家任大美人儿而已。
——对了，任渐默呢！？
季鸫下意识左右四顾，很快在角落里看到了自家恋人。
任渐默抱着胳膊，站在浮雕墙旁，面上几乎不带一点儿表情，只在眉心中拧出了一个浅浅的褶皱。
在季鸫看向任渐默的时候，任渐默也在看他。
两人四目相对，季鸫没能从恋人的双眼间分辨出任何情绪。
季小鸟：“！！”
他睁大了眼睛，差点没失声尖叫起来。
因为他看到，就在距离任渐默两三步之遥的墙脚，并排一溜排了十一具“尸体”。
或者说，是包括他自己在内的，这里除了任渐默之外的，所有人的肉身。
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站着两个相貌平凡，伶仃细瘦的少男少女。
仿若一道惊雷当空劈下，季鸫忽然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忒么完全就是他们在进入迷宫前的情景啊！
“我……”
季鸫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开口说话时，声音无比干涩。
“我刚才……到底怎么了？”
他将目光投向身边的莫天根。
莫天根揉了揉季鸫的头发，确定他看起来情况如常之后，才回答道：
“你刚才换了‘身体’之后，浮雕没能立刻变成“人”……”
……
根据莫天根的描述和樊家姐弟的补充，季鸫总算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除了季鸫和任渐默之外，所有人都从石雕墙上选好了自己的“身体”，不过轮到季小鸟时，他的情况就显得尤其不一样了。
他选好的浮雕虽然也和其他人化形时一样，从墙上一点一点剥落下来，转化成柔软的肉身，但到了化出相貌的那一步时，面部却跟一块捏坏了的陶泥一般，迟迟不能成形。
“你好像羊癫疯了一样倒在地上，一直在抽搐。”
大根老师心有余悸的捏了捏小鸟同学的脸：
“而且我还在你这小脸蛋上瞅着了两张脸，看起来跟恐怖片似的，吓死人了！”
季鸫听完之后，用手抵住下巴，深深地蹙起眉，陷入了思考之中。
——这忒么就很玄幻了。
除非他在迷宫里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长得过分的幻梦，如若不然，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时光倒流了。
想到这里，季小鸟将目光投注到了任渐默身上。
他想到了在意识恢复前的最后一刻，两人身处石梯上的情景。
因为时间不够了，为了给任渐默争取通关的机会，他本打算自杀。
但任渐默没有给他当这个悲剧英雄的机会，在他跳下云端前把他拖了回来，还死死压在了石阶上。
紧接着，他家任大美人儿使用了异能，强迫他的意识进入了月神石中……
……
脑中灵光乍现，事情的起承转合在季鸫的脑海中变得明晰了起来。
一定是任渐默用了什么方法，大约是某种他不知道的收藏品或者是道具，让时间倒流了！
季鸫用力地握了握拳。
而且为了让他记得在迷宫中的一切，任渐默用月神石保存了他的意识，又通过某种方法给“带”了回来，安进了他刚刚选好的新的肉体里！
——这样一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难怪他会觉得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因为那分明就是装在了同一个容器里的，自己原本的意识！
所以季小鸟才会在不可自控中又看了一遍自己的人生，而且莫天根还说在石雕的脸上看到了两张脸——因为那时的他，正在艰难地与原来的“自己”互相融合呢！
季鸫一瞬不瞬地盯着任渐默，目光灼灼，眼瞳中似有星辉闪烁。
他必须用手压住胸口，才能压抑住几乎填满了胸腔的感激、兴奋和激动之情。
如果可以，季小鸟很想扑过去给自家任大美人儿一个拥吻，感谢他默默做的一切。
但他明白，不是现在。
很明显，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在迷宫中的一切，季鸫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逐一细细解释。
而且，季小鸟清楚，自己绝对不能辜负恋人的努力，所以他要做，可不是把精力浪费在这里。
“任先生。”
这时，莫天根转头，看向任渐默，“到你了，抓紧时间选一具身体吧！”
任渐默没有立刻就动。
他沉默地站了两秒，才松开一直抱在胸前的胳膊，越过人群，来到了浮雕墙前。
在经过季小鸟身旁时，任渐默甚至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
然后季鸫看到任渐默伸出手，缓慢而谨慎地摸上了一尊无脸浮雕人像。
接下来的事，与曾经发生过的并无二致。
任渐默原本的肉身随即一软，倒在了地上，被其他人移到墙边，并排放在了季鸫的身体旁。
而被他选中的浮雕从墙上一寸寸地、完整地剥落了下来，化出柔软的皮肉，五官逐渐成型，变成了另一个“任渐默”，站在了其他人中间。
一切的一切，都按照季鸫的记忆发生了。

第271章 里世界-30
接下来的发展，跟季鸫先前经历过的一模一样。
等所有人都换好了各自的身体以后，季小鸟主动让冰霰先去挑他们看中的门。
季鸫已经进去过一次，所以知道其实不管挑哪一扇，等着他们的都是三层迷宫，差别只在于每一条走廊后的房间不一样而已，四扇门挑哪一个都没有区别。
冰霰果然随手指了左手边的两扇，于是，右边的两扇就理所当然归了季小鸟他们。
接下来，冰霰等人按照实力配置，将队伍分成了两组，冰霰照例跟Zero和苏蓉在一起，而巴洛克、刺青、马可和机械手则被安排在了另一边。
那边七人在对话的时候，季鸫默默地盯着他们看了许久，目光中透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思虑，直到莫天根催促，他才摇了摇头，状若无意地转开了视线。
在决定他们五人的分组时，季小鸟终于看到了与前次不一样的分歧。
本来，按照曾经发生过的历史流程，任渐默就应该主动提出一定要和季鸫在一队，但这一次，任大美人儿却好像个局外人一样，漠然站在旁边，既不开口，也不表态。
季鸫当然注意到了任渐默的异常。
他原本以为任大美人儿应该跟自己一样，也是经历了时光回溯的“重生者”，手里握着剧透的超级外挂，可瞅着恋人这反应，他又觉得不太像……
思来想去，季小鸟只能认为，任先生大约是只把自己送了回来，所以和其他人一样，对之后会发生什么完全没有半点儿头绪。
但季鸫需要任渐默与自己在一起。
因此，他主动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莫天根和樊家姐弟完全不觉得这要求有什么过分的，只随口调侃两句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最后依然和季鸫前一次经历的一样，他和任渐默进一扇门，大根老师和樊家姐弟两人选另外一扇。
接下来，那一对少年男女神使同他们解释了时钟与数字的用途，随后示意他们抓紧时间，可以进入门后了。
在神使们解说规则的过程中，季鸫一直在脑中努力回忆他们前一次的经历，尤其是众人先后离开迷宫的时间——无论是主动放弃还是意外死亡。
但他远远没有樊鹤眠那种数字敏感的天赋，只能想起个大概时间，实在没法太过精确。
——来得及吗？
季鸫心里藏着事儿，右手不自觉的搭上了自家恋人的右侧衣袖。
任渐默：“……”
他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垂眼看向季小鸟揪着他长袍袖摆的爪子，眉心的褶皱并不明显地更深了一些。
“……哎，冰霰，等等！”
季鸫想了想，还是决定遵循本心。
他喊住了正打算进门的冰霰。
白发男人闻言，很自然地回头看向他。
季鸫快步上前，似乎想要凑到冰霰身边。
Zero的动作很快，他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冰霰面前。
这个安静而沉默的男人并没有说话，只是紧绷着的表情清楚地明示着一句话：有话直说，不要靠近。
季鸫瞥了Zero一眼，心说，行吧，你们警惕也是对的，毕竟我们是竞争对手了。
然后他抬起手，很自然地在Zero身上拍了一拍。
“没什么，我只是想跟你们说，加油。”
说完，他不再废话，转过身回到了同伴们身边。
Zero：“……”
季鸫这句看似毫无意义的废话，大约耽误了一分钟的时间，不过那对少男少女并没有催促，而是好脾气地等所有人都准备就绪，才打开了那四扇门。
“诸位，请进去吧。”
门后等着十二名参演者的，依然是四条走廊。
冰霰、Zero和苏蓉进入走廊以后，第一时间观察了走廊的环境，看到两侧都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时，很快就推测出了他们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
冰霰如同前一次一样连通了“随时随地定位追踪”，和巴洛克那组简单沟通了一下情况。
正在说话间，他忽然感到Zero竟然主动用胳膊肘碰了碰自己的手臂。
这时，另一条走廊上的巴洛克等人已经打开了第一个房间的门，门后是一个黑黢黢的山洞，一群金色的蝙蝠扑扇着翅膀，直愣愣朝着入侵者们扑了过去。
这些蝙蝠大部分被四人清理掉了，但仍然有一些撞在了机械手放出的飞行机械人身上，虽统统化成了金色的齑粉，但也带走了他们整整四分钟的时间。
巴洛克等人无法，只得纷纷退出山洞，将门板拍上，把蝙蝠群挡在里面。
“……原来如此。”
在另一条走廊中，冰霰听着巴洛克等人会报告，一边说道：
“看来，只要被怪物们碰到身体，就会损失时间。”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转瞬就少了四分钟的时钟，又转过身，面朝刚才用手肘碰他的Zero。
冰霰看到，Zero从长袍衣襟处揭下了一张白色小纸人儿。
“……机械手，你控制的机械人，怕也被算作是‘身体’的一部分了。”
冰霰难得地挑了挑眉。
他说话的语气依然平稳，很快对局势做出了判断：
“机械手，你自动放弃任务吧。现在你不能战斗，只会拖累其他人。”
机械手沮丧地接受了这个安排，主动退出了任务，令剩余时间变回了二十一分钟。
做完这一切之后，冰霰才暂时挂断了“随时随地定位追踪”。
然后他从Zero手中接过了小纸人。
白发青年当然认得这个。
因为这是他在进入“无境因果”这个“世界”前，卖给季鸫的某件收藏品——阴阳师式神（高级）里的其中一张。
“哪来的？”
冰霰问Zero。
Zero回答得很干脆：
“进门前，季小鸟贴到我身上的。”
很显然，季鸫当时想找的是冰霰，不过被Zero挡了一下，只能把纸人交给了他。
阴阳师式神（高级）一共三十张，除了能够接受一些简单的指令进行动作之外，还能传递任何一句不超过三十个字的留言，而且具有一定的战斗力。
小纸人上没有写字，显然留存在上面的指令不是动作也不是战斗，那便应该是留言了。
果然，当冰霰将它一撕两半时，听到了季鸫的声音。
留言很短，只有区区五个字，而且说话的时候，季小鸟的音量压得极低，几乎只剩耳语一般的气音了。
不过冰霰还是听清了。
季鸫说的是：
“小心巴洛克。”
&&& &&& &&&
另一边，同样在走廊中的季鸫，也与莫天根和双胞胎取得了联系。
不过，这一回，手握剧透的季鸫，可不打算再跟前一次一样了。
他接通了“随时随地网络会议”之后，对大根老师与樊家姐弟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相信我吗？”
麦克风那头的三人，一同陷入了沉默。
他们原本打算跟季鸫讨论自己身处的这条走廊，还有走廊两边那一扇扇不知通往何方的房门，却万万没想到他们家小鸟队长如此不按理出牌，一开口就是一句堪比“你爱我吗”的灵魂拷问。
莫天根、樊鹤眠和樊鹿鸣彼此对视，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困惑。
“你们相信我吗？”
季鸫又重复了一遍。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的分明是他家任大美人儿。
“当然相信啊。”
莫天根清了清嗓子，代表三人小队回答道：
“不过，你总得告诉我们你想干什么？”
季鸫低低地“嗯”了一声，一直紧绷的表情柔软下来，唇角勾起了一抹浅笑。
“这座迷宫，我知道应该怎么走。”
他没打算隐瞒，直接说出了真相。
耳机里传来了异口同声的惊呼：“你说什么！？”
“是真的。”
季鸫继续说道：
“但我只知道从我们这边应该怎么走。”
他回答地特别坦然，同时将目光转向身边的恋人，把对方也纳入了自己的计划中。
“但我们需要足够的时间走完这个迷宫。”
任渐默依然只是沉默地回视他，一对异色的眸子深沉如渊，没有对季鸫所言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好奇。
“这……”
耳机里，莫天根的声音明显卡顿了一下。
他和樊家姐弟不过刚刚穿过一扇门，来到一条陌生的走廊上，连这地方到底是圆是扁都没探索过。如果不是季鸫主动提起，他们仨压根儿连它是一座迷宫都不晓得。
照理说，季小鸟跟他们一起进入门后，虽不在同一个地方，情况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才对。
但季鸫不仅说出了众人身处之处的性质，还十分笃定地告诉他们，自己知道应该如何通关。
“……你总不会是……进门就捡到地图了吧？”
莫天根一边在心中疯狂吐槽你这个万年非酋竟然还有统治欧洲的一天，该不会是把攒了八辈子的人品都用在这里了吧，一边试探着给出了自己认为合理的猜测，“所以，你真的知道应该怎么走？”
“嗯，可以这么说。”
季鸫心想，比起花老长一段时间解释时空回溯这般玄幻的经历，还不如让大根老师和樊家姐弟以为他有地图好了。
“这里非常危险，如果不知应该怎么走的话，死亡率高得吓人。”
他回忆前事，依然心有余悸。
“所以，请你们相信我，把一切都交给我。”
季小鸟恳切地请求道。
“……”
这一次，莫天根、樊鹤眠和樊鹿鸣默然了足有半分钟。
耳麦里，季鸫只能听到三人浅浅的呼吸声。
“……唉！”
许久之后，大根老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行吧，仅代表自己，我相信你。”
在莫天根之后，樊家姐弟也表态了，他们都表示愿意服从安排。
三人又问道：
“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请尽量帮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季鸫回答：
“你们就留在现在的走廊上，守着一面浮雕墙，哪里都不要去，掐准时间主动放弃，平平安安回到‘梵花殿’，然后安心地等着我俩通关就行了。”
“明白了。”
樊鹤眠想了想，又问：
“你们需要多久？”
“两小时。”
季鸫飞快地给出了他早在心中琢磨好的答案：
“至少给我们两个小时。”
……
交代好一切之后，季鸫暂时断开了与莫天根和双胞胎的联系。
“走吧。”
季小鸟回头，对自家任大美人儿笑了笑，和平常一样去拉他的手，“我们抓紧时间。”
任渐默一个错身，很自然地避开了季鸫的手指。
他抱住胳膊，将两只手都袖进了长袍里。
“你真的知道应该怎么走？”
季鸫用力地点了点头。
任渐默目光在走廊中的那些时钟、房门与浮雕墙上梭巡片刻，又回到季小鸟脸上。
季鸫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滚圆，像极了一只渴求得到主人信任的小动物。
“好。”
任渐默抿了抿唇线，又朝长长的走廊抬了抬下巴，“你带路吧。”

第272章 里世界-31
这是季鸫和任渐默第二次挑战迷宫。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手握作弊器的季小鸟一路带着他家任大美人儿跳过了一切错误的、浪费时间的选择，直接杀到第六个房间门前，推门就进去了。
“喏，我们的目标是湖心那座小神龛。”
季鸫手里提溜着雨夜灯，让任渐默也好看清前方那粼粼泛波的幽黑湖水，以及两百米外矗立在水面上的日式神龛。
“等会儿我们会遇到一群鱼人。”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那些怪物的歌声有影响人心智的力量，还会操控湖水制造漩涡，我们要尽可能把船驶得离神龛近一点，然后想办法接近它。”
季鸫说着，抬头朝任渐默笑了笑，又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万一落水了的话，就要麻烦你了。”
任渐默：“……”
他默然数息，似乎是在观察面前的环境。
随后他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于是季鸫领着任渐默上了船，往湖心划去。
果然，就如季小鸟“预言”的那样，他们很快遭到了鱼人们的围攻。
季鸫先是放电威吓，给二人多争取了一点时间，等鱼群终于掀翻了小船之后，又跟它们在水中缠斗了起来。
不过和前一次相比，这一次，任渐默的救援来得晚了不少。
季鸫都已经接连电翻了七八尾鱼人，自己挣扎着从水里扑腾出来了，才看到任渐默带着“坐骑”姗姗来迟，将他捞了过去，一并带到了神龛前。
“你先上去。”
任渐默对季鸫说道。
季鸫照做，一把拽开神龛的纸拉门，钻了进去。
看人消失在“门”对面之后，任渐默才松开一直抿紧的唇线，也尾随季鸫钻入了那扇狭窄的拉门中。
二人有惊无险的来到了迷宫的第二层。
等待他们的依然是一座露天球场。
“你为什么知道……？”
落地以后，任渐默开口问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季小鸟打断了，“等会儿再跟你解释！”
季鸫果断说道：
“没时间了，这里立刻就要崩塌了！”
他抬起头，往绿茵场最显眼的地方瞅了一眼。
那儿竖立着一块巨大的记分牌，上面显示着一行数字，“00:33:52”。
季鸫没等防空警报响起，一身湿衣服也压根不管，一把薅住任渐默的湿袍子，就往离得最近的观众席出口发足狂奔。
他们差不多跑了半程时，终于听到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同时球场从中央开始，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翻卷着朝着季鸫和任渐默折叠过来。
奔跑的间隙中，任渐默回头看了一眼，讶异地看着追在他们后面不断地朝外侧翻卷的铁皮，心中万分惊诧。
——他竟然真的知道！
这时他们已经跳上了观众席。
“到出口去！”
季鸫又指示道。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观众席就开始震动了起来，所有能让人通行的过道一条没落，全部都翻倒了过去。
他们只能跳上椅子，从摇摇欲坠的椅子中寻路奔跑。
紧接着，二人头顶的“天空”开始崩溃了，一块块六角形的玻璃雨点一般砸下来，同时可以落脚的座椅也随之一行一行的消失。
季鸫和任渐默两人赶到了最近的一个出入口处。
门外是一条完全封闭的亮橙色的管状滑道，季鸫朝任渐默一点头，两人一同钻进了滑道之中。
他们在管道中不断滑落，季鸫一边翻滚，一边死死抓住任渐默的衣服，冒着可能咬到舌头的风险，大声喊道：
“出口有一条肉虫，会吞噬时间，用长刀切开它！”
话音刚落，他们就一头栽进了蠕虫肉色的腔体中。
这一回，任渐默没有搂住季鸫，而是直接用“万物生”化出一把长刀，借住惯性往前滚了五六米，化穿了蠕虫的肠腔。
等二人浑身又是水又是粘液地从瘪掉的虫肚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季鸫定睛一看，果然又来到了那座挂满了各色时钟的欧式博物馆中。
“……就是这样，是你把我‘送’回来的。”
季鸫带着任渐默，一边按照记忆去找隐藏在博物馆各处的机关。
博物馆里没有什么难缠的怪物，季鸫又记得所有机关的位置，对他们来说是相当轻松的，所以季小鸟才终于有余裕，将前一次的遭遇跟自家任大美人儿解释了一遍。
“不过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就一点儿都不知道了。”
说完，季鸫撩起眼皮，幽怨地瞪他，“你自己真的什么都也不记得了？”
任渐默：“……”
他一言不发，状若古井无波，实际上，内心却惊涛骇浪，思绪万千。
季鸫以为任渐默只是不记得他们在迷宫里发生的一切。
事实上，他家任大美人儿，连身边这个卷毛小孩儿到底姓甚名谁都一无所知。
是的，他的记忆出现了远比季小鸟猜测的要大得多的断层。
对任渐默来说，他只知道自己原本正身处于一座满是硫磺味儿的灰烬之城中，除了自己的名字和深植于意识中的战斗本能之外，什么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会儿他刚刚在一间沃尔玛超市里搜索食品，脑中毫无预兆地忽然闪过一尾火蜥蜴朝他袭来的画面，预料到危险将至的任渐默，当机立断推倒了货架，人也因为擅用了第二异能而眼前一黑，脱力倒在了一片狼藉中。
结果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有复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勉强抬头睁眼，意识回笼的刹那，看到的，竟然是一座完全没见过的殿堂，以及一大群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在震惊与困惑中，根植于身体中的危机意识让任渐默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虽然脑海中一片空白，但他知道，在自己的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
前一秒的任渐默，稍微动用异能就会虚弱脱力、冷汗淋漓，而仅仅只是低头抬头的瞬间，他已经强大到能够很好地驾驭自己的两种能力，被身体暂时遗忘的战斗技巧也已经回来了大半。
没有莫名其妙的一蹴而就。
任渐默很快确定，他度过了一段相当不短的，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时间。
现在，他听季鸫简单说了时空回溯的过程以后，心里就有了一些猜测。
如果面前这个小卷毛儿没说谎的话，那么怕是他在进行时空回溯时出了什么差错，才会让自己再度丢失了很长一段记忆。
现在他眼看着季鸫一路走来，确实手握剧透，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全都一清二楚的样子，但任渐默依然不敢有分毫放松。
在一个未知的环境中，他不能信任一群不知来历的所谓“队友”，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季鸫看出他其实什么也不记得了。
——只是……
“怎么了？”
季鸫伸手拉了拉任渐默刚刚换好的衣服袖子，又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滑，抓住了恋人的手，“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任渐默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很想挣脱对方的亲密举止，但转念一想，还是默默地忍了下来。
“没事。”
任渐默的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蜷紧了又松开。
——现在还不是甩掉这小子的时候。
他告诉自己。
——我还需要他前一回闯关的经验。
季鸫和任渐默两人找到博物馆的出口，来到了有四层平台的旋转楼梯上。
一路上，两人看到时钟上的剩余时间不断变化。
跟前一回一样，机械手和苏蓉先后主动放弃了任务，给所有人攒了一半的累计时间。
而后钟面上，代表马可的数字“肆”在几分钟前消失了，从积累的双倍时间来看，怕是果然还是没能逃出历史的惯性，不幸身亡了。
现在他们的剩余时间还有整整五十分钟，代表莫天根、樊鹤眠和樊鹿鸣的数字也依然好好地呆在表盘上，而且季鸫还尝试用“随时随地网络会议”跟三人联系过，通讯无法接通，证明他们现在应该还没离开走廊。
季小鸟相信自己的三个同伴。
大根老师和樊家姐弟只要答应了自己，就一定会好好地留在原地，好好地帮他计算剩余时间。
“出口在三楼！”
季鸫领着任渐默一路小跑，下了楼梯。
三楼平台的阶梯通往一座闹鬼图书馆。
季鸫一面带路，一面絮絮叨叨地向任渐默解释即将要面对的书中恶灵。
“对不起，我记不得开门密码的那一长串数字了。”
季小鸟诚恳地向他家任大美人儿道歉，“不过寻找线索的过程我还是记得个大概的，重复一遍应该并不难。”
任渐默什么也没说，只是微一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正如季鸫所言，图书馆的密码他们能破解一次，自然也能破解第二次。
两人花了一点儿时间，重新凑齐了密码。
这时，代表樊鹿鸣的数字“拾”，从时钟的表面被抹去了。
不过从剩余时间只多累计了一半来看，季鸫确定，樊鹿鸣只是主动放弃了任务，回到梵花殿了而已。
——太好了！
——他们果然遵守了约定。
直到现在，季小鸟心中的一块大石才终于落了地。

第273章 里世界-32
图书馆是迷宫第二层的出口，季鸫和任渐默穿过暗门，就被传送到了梵的“神国”之中。
与前一次相比，这一次，他们的进度要快得多，自然不可能遇到巴洛克。
其实，现在除了季小鸟和他家任大美人儿之外，冰霰和巴洛克两组才刚刚突破了第一层，而莫天根和樊鹤眠还乖乖呆在走廊里，替他们掐算着剩余时间呢。
站在小小的浮岛上，任渐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蔚蓝的大海倒悬在他的头顶，白浪翻卷，一波接一波，漾到目光所不能及的海平线处。细碎的水珠随浪头飞散，化成微凉而咸涩的雨滴，落在两人身上。
而任渐默的脚下，是雪白似棉花糖一般的浓云。
云层过于厚实，以至于几乎难以看清膝盖以下的一切。
这就让人本能地产生了一种彷如悬空站立在云间的错觉，如此美丽、如此奇幻，而又如此惊悚。
这样的景致，在任何人看来，都应该是极震撼的，只要看过一次，就会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但不管任渐默如何竭力回忆，试图从一片空白的大脑中搜寻出上一次来到这里时留下的蛛丝马迹，却毫无所获。
是的，他不记得了。
任渐默的大脑就好像一块刚刚重新装载了系统的电脑一样，除了与生俱来的战斗本能之外，再难寻觅到一丝信息。
他确实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自然也不可能晓得这一切是如何造成的。
事实上，任渐默遗忘的一段记忆，是他付出的“代价”。
等价交换，你情我愿，是支付了出去，就再也无法取回的东西。
任渐默的第二个异能，叫“混元有道”。
与他的“神说要有光”一样，是极其少见的精神系异能。
“桃花源”中的异能千奇百怪。
有莫天根或是马可这样的力量型，也有像苏蓉那般能全身或部分变形的异类，乃至于更强大的，可以操控某些物质乃至元素的能力者。
大部分资深参演者都会觉得，从各种异能的人数分布情况来看，治疗系——尤其是能苟到高难度等级的治愈系能力者，是“桃花源”中最少见的稀缺人才。
其实并不然。
和治疗系相比，更罕见的，是精神系异能。
因为这是在“桃花源”中不被允许的力量。
对“桃花源”来说，一切就好似炼蛊一般。
符合标准的参演者相当于一只只小虫子，把他们统统关进一个密封的空间里，再以每个月一次的频率，按照强弱程度投放到一个个精心筛选与设计的“世界”里，让他们在绝境中挣扎求存，变得越来越接近“他们”心目中的完成品。
而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桃花源”从来没有考虑过要在参演者们身上激发那些能够控制思维与精神的能力。
但任渐默依然拥有了精神系异能，而且还是两种。
“桃花源”对他的忌惮，也因此而生。
任渐默的“神说要有光”在发挥到极致的时候，可以控制任何有完全或部分自主意识的生物，强制他们执行自己的指令，或是进行类同于心灵感应的精神交流。
即便是在“骨肉分离”的“世界”中那种全身血肉剥落，只剩一副骸骨与一颗大脑的怪物，只要活动还受神经控制，任渐默的异能也能对他们产生影响。
而“混元有道”，则是一种超感能力。
它能够让任渐默在某个不确定的时刻，突然看到一些在不久的将来即将发生的情景。
一开始，他只能得到一些零碎的、犹如剪影的散乱画面，而且它们发生的时间都离得极近——第一次，他在“灰烬之城”的沃尔玛里“看”到那一尾即将袭击他的火蜥蜴时，只不过提前了两秒而已。
到了后来，随着他的能力逐渐恢复，出现在任渐默脑中的画面变得更具体、更连贯，有时甚至是持续数秒的完整场景。
到现在为止，任渐默仍然无法控制“混元有道”的发动时机。
它随时会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时刻，如同剪辑师放错了位置的片段一般，突然闯进主人的脑海中。
不过，与其说这时一种预知能力，其实更准确的说，任渐默所看到的，是即将在未来某时某刻会发生的，重要的转折点——可能是一些致命的危险关头，又或者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选择。
其实，某种意义上，任大美人儿才是那个手握剧透的人。
一个月前，当他们还在“SCP收容战争”的“世界”里时，任渐默的“混元有道”又一次发动了。
当时他正身处于Omega收容中心的最深处，透过一面墙上的破洞，俯瞰藏匿在深坑中的女王蜂。
而后毫无预兆的，他“看”到了一枚罗盘。
或者更准确的说，任渐默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正伸出手，从一堆残骸中掏出了一枚小小的罗盘的画面。
那会儿，任渐默并不知道那只罗盘到底是什么，又有何种用处。
但那短短两秒的场景化成了一个犹如实质的声音，清晰而确凿地在他的意识深处回荡。
那把声音告诉他：那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它拿到手。
——它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改变你的命运。
于是，任渐默听从了“混元有道”的指示，带着季鸫一块儿冒险闯进了女王蜂的巢穴，偷偷拿到了那枚罗盘，并将它作为一件收藏品，带回了“桃花源”。
后来任渐默避开所有同伴，独自找了二道贩子姚万贯一次，从他那儿得到了有关于罗盘的鉴定。
它正是SCP名录上显示为“？？？”的SCP323，名字叫“历史的道标”。
而更重要的是，如此细小而毫不起眼的罗盘，鲸头鹳竟然给了它一个“SS”的评级。
“妈呀，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SS级的收藏品！”
事后，姚万贯发出了如此感叹。
“历史的道标”与只要达成了某个条件，就绝对不能砍断的SCP808捆龙索一样，是一件因果律SCP物品。
但这枚罗盘影响的，却是真真实实的，可以人为操控的，某个特定的时空节点。
“历史的道标”上有日期和时间两个转盘，使用者可以自由转动，把任意一个还未到来的时刻设定为“奇点”。
在设定好“奇点”之后，在最长不超过一年的时间里，不管何时，都可以反向拨动罗盘上的指针，直到回到“奇点”上。
一旦罗盘自身的时空因果定律成立，时间就会回溯到“奇点”的那一秒。
那是真正的，确确实实的时空倒转。
然而，作为一件能够对所在位面的历史造成重塑性影响的因果律SCP物品，“历史的道标”是一件凡人难以驾驭的东西。
根绝姚万贯的鉴定结果，罗盘的单次使用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
一旦使用失败，已经设定好的“奇点”就会损坏，而使用者也将在巨大反冲力下，承受非常严重的伤害，哪怕侥幸不死，也会是椎骨尽碎、半身不遂的重伤。
即便是成功了，使用者也一定不会好过。
时空回溯时逸散的能量可大可小，若是运气不好，甚至能将人活生生碾成一团肉酱。
当任渐默得知了这只小罗盘的用途和危险性之后，他暗暗感到了心惊。
他很难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动用到“历史的道标”。
这个疑问，被任渐默一直按捺在了心底，连季鸫也没有透露过分毫。
终于，他在“无尽因果”中找到了答案。
——因为任渐默看到了季鸫自己选择死亡，纵身跃下云端的一幕。
虽然“混元有道”能让任渐默提前看到未来某个时刻的，足以影响命运的关键转折，但不能清楚告诉他前因后果。
任渐默不知道季鸫为什么要自杀，却非常肯定，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一定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所以他选择了在进入“梵”的迷宫前，用“历史的道标”定下了一个“奇点”。
但这还远远不够。
任渐默很了解自己和他家小孩儿的实力，一旦到了确实需要动用“历史的道标”的时候，那么只能说明，当时他们已经处于山穷水尽的境地了。
哪怕侥幸回溯时间，若是同样的情况再来一遍，难保不会重复相同的结局。
因此，任渐默还需要月神石。
他不确定使用过罗盘后，他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到过去，所以任渐默想要尝试将季鸫的意识保存在月神石里，带回进入迷宫以前。
这样，季小鸟就可以保有前一回的记忆，也就大大地提高了通关的可能性。
算计好这一切之后，任渐默最后能做的，就是想尽一切方法，提高“历史的道标”的成功率。
百分之三十，实在太低了。
他不能用季小鸟的命去冒险。
好在他还有另外一个与概率学有关的收藏品，血统鉴定机。
这件活像个迷你扭蛋机的小玩意儿，能以一定的代价给使用者以相应的幸运或噩运值，抠门起来，连一根头发、一滴血都能作为所谓的“代价”，难免会给人一种十分儿戏的印象。
但实际上，若是使用者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血统鉴定机能产生远超想象的巨大影响。
任渐默不知道他想要逆转时空、重构未来这样足以影响一个位面的历史的举动，究竟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但他非做不可。
明知不能为而偏要为止的结果，就是他只能将“定价”的权力交给血统鉴定机。
将季鸫的意识封存进月神石以后，任渐默掏出了巴掌大的迷你扭蛋机，向血统鉴定机要求足以影响“历史的道标”的幸运，然后拉动了手杆。
红珠和蓝珠的比例是五比一。
他能如愿以偿的机会，远远高于罗盘原本的百分之三十。
好在幸运女神在关键时刻是站在任渐默身边的。
他抽到了红珠。
这时，五分钟已过去了大半，任渐默在最后一分钟，将罗盘的指针逆向拨回到“奇点”处。
在小红珠的加持下，他成功了。
只是，此时此刻的任渐默还不知道，此等泼天幸运，需要支付的代价必然也是极大极沉重的。
他为了季鸫逆转时空、回溯光阴，而血统鉴定机要取走的，恰恰是他关于季鸫的，每一点、每一滴的记忆。

第274章 里世界-33
季鸫和任渐默站在被云海包围的浮岛上，有那么几分钟，谁也没有说话。
任渐默一言不发地观察着周遭的环境，而季鸫则在悄悄地打量他家任大美人儿的一举一动。
“接下来，要怎么做？”
默然片刻之后，任渐默开口问道。
“浮岛上有个机关。”
季鸫回答：
“启动了以后，会出现一尾鲲和一只鹏……”
对上任渐默的目光，他又说得更详细了一些：
“就是在海里会出现一条体型比抹香鲸还大的大鱼，天空中则会有一只小客机那么大的鹏鸟。”
他顿了顿，“我们要干掉它们，通往神殿的道路才会出现。”
任渐默琢磨了一下季鸫描述的鲲鹏的体型，问道：
“先前你是怎么做的？”
“是我们。”
季鸫摇了摇头，“我们俩一人对付一只。”
他指了指头顶粼粼的大海，又朝四周的云海比划了一下，“你负责搞定海里的大鲲，我负责鹏鸟。”
其实，在任渐默现存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一点儿以前曾与人战斗过的印象。
不过从迷宫中一路行来，任渐默已经对付过一大群鱼人和从图书中冒出来的怪物，每一次，他的身体都像本能地就知道应该怎么做一般，轻轻松松地就应付了过来。
这一回，季鸫告诉他，等会儿他要独自入海，干掉一尾大鱼，而且那玩意儿的体型比抹香鲸还大，任渐默听完以后，心中依然没有感到半丝恐惧，反而很自然地就思考起了应对的方法。
——我能做到。
他笃定地想。
“行，去把机关打开吧。”
任渐默对季鸫点了点头。
季小鸟依言照做。
他检查了一下浮岛，很快在跟上次差不多的地方找到了那块刻着一鱼一鸟的石刻浮雕，将它们转到了特定的位置上。
只听“嗡”的一响。
半空中先是传来了一声悠长的低鸣，紧接着，二人头顶的海洋开始剧烈震颤，层层白浪翻涌，海水如雨幕泼洒而至，顷刻将季鸫和任渐默浇了个浑身湿透。
“来了。”
季鸫轻声说道。
倒悬的海面出现了一个体积庞大到惊人的影子。
它游到距离海面极近的地方，在浪头间翻了个身，露出自己带着白斑的灰青色背脊。
随后，半空中传来了高亢的鸟鸣。
一股巨风推开层层云浪，从中露出了一只通身羽毛呈淡金色的大鸟来。
任渐默心中了然。
——果然如同卷毛小子所言，是两头大得惊人的怪物。
【欢迎你们，两位客人。】
鲲鹏出现之后，“梵”又如同前一次一般，开口说话了。
只不过，任渐默的记忆丢得很干脆，对他来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一把雌雄难辨的声音。
【一路辛苦了……】
“梵”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十分亲切，说出来的话，也与上一次没有区别——季鸫原本是这样认为的。
结果，下一秒，他就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恭喜两位，第二次进入了吾之神国。】
——祂知道！
季鸫眨了眨眼，豆大的汗滴唰唰顺着额角滑落，与湿漉漉的海水不分彼此。
——祂知道我们是第二次挑战这个迷宫的！
任渐默也用眼角余光瞥了瞥站在身边的季鸫，心中对这个卷毛小子的信任无形中又多了两分。
虽然他依然不敢相信一个陌生人，但能做出一座如此巨大的迷宫的“神祇”，任渐默不得不承认，祂想要弄死两人，简直就跟捏死两只蝼蚁一样轻松。
绝对的实力面前，没必要说谎。
这时，“梵”似乎轻轻地笑了一声。
【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通往吾之所在的道路，就藏在鲲鹏体内，想要继续向前，就必须打败它们。】
足有一秒的停顿之后，祂又补充道：
【你们还有四十二分钟的时间。】
&&& &&& &&&
和前一次一样，季鸫和任渐默一人一只，干掉了拦路的一鲲一鹏。
鲲鹏的血肉化为了藤蔓一般蜿蜒盘旋的阶梯，直插云间，延伸至不知名的远方。
虽然剩余时间比前一回只多了不到二十分钟，但季鸫知道，这妥妥儿的已经足够了。
他们登上长长的迷宫似的阶梯，穿过一团团加速夺取时间的金光，终于第二次来到了神殿前。
季鸫和任渐默两人站在最后一段阶梯前。
原本金光将时间“吞噬”得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了，不过有两个人相继放弃了任务——季鸫猜应该是莫天根与樊鹤眠，又给他们多争取了二十分钟的时间，确实已经充裕到不能再充裕了。
所以，现在唯一的问题，就只剩下——“第一个找到‘梵’的人”才算是完成任务者，才能得到提出三个问题的机会。
原本在前面带路的季鸫停了下来。
任渐默也随之停下。
两人站在狭窄的石阶上，隔着三个台阶的距离，一个低头，一个仰头，相顾无言。
长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们就像是在玩一场谁先开口谁输的游戏一样，谁也不说话。
环绕着二人的，除了莫名凝重的默然之外，还有萨萨吹拂过鬓角的风声。
“……你去吧。”
季鸫叹了一口气，像是认输一般笑了笑，开口说道：
“前面应该就是‘梵’的所在了。”
任渐默审视的目光落在季鸫的脸上，似要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任何一丝算计或是阴谋来。
然而他无论怎么看，都觉得面前这个卷毛小孩儿眼神干净澄澈，眉目间似乎还带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感伤。
“去啊。”
季鸫又催促了一遍。
任渐默略略抬高视线，绕过季小鸟，看向了一团金光后的殿宇。
“……你不记得了，对吗？”
季鸫忽然问道。
任渐默眉梢动了动。
虽然面前的卷毛小子没有说出主语，但任渐默已经听出，对方所指的“不记得”，并不是指迷宫里的事儿。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假装自己没听懂。
“我确实忘了先前闯关的经历。”
任渐默说道：
“所以，告诉我。”
他伸手朝前方的神殿一指，“那是什么地方？”
季鸫闻言，唇边勾起了一抹苦笑。
他没有回答任渐默的提问，而是转过身，往下走了一级台阶，让两人的距离变得近了一些。
任渐默绷紧了肩线，条件反射地就想要往后撤步。
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本能反应，站定不动。
他想看看对方打算做点儿什么。
季鸫抬起手，指尖前伸，似乎是想要触摸任渐默的脸颊。
但他的手指在触到自家任大美人儿的皮肤以前，停了下来。
“看，我就知道。”
季小鸟的视线落到了任渐默垂在双侧的两只手上。
“我们以前在一起训练过不知多少次……不，应该说，你又当教练又当陪练，教过我不知多少次才对……”
他虽然努力地笑着，但眉眼间的伤心与难过又是如此鲜明。
“你在高度警戒的时候，手指就会像现在这样，稍稍向内蜷曲。”
季鸫继续说道：
“因为这样，你就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握住扳指化成的武器了。”
任渐默微蜷的十指动了动。
“这一路上，虽然你都在尽力掩饰，但我看得出来，你很反感我的碰触，尤其是……牵手一类的亲昵动作。”
其实季鸫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任渐默的异常。
当时他刚刚与自己从前的意识融合，挣扎着睁开眼时，看到所有人都围在他的身边，连冰霰和Zero也在一步远 距离盯着他看。
唯独任渐默一人站在角落里，就好像看一群陌生人耍猴戏一般，目光那么的冷淡而警惕。
只不过，季小鸟当时还处在“重生”后的巨大惊喜与惊吓之中，脑中的信息量太大，实在分不出心神来怀疑自家恋人那反常的反应而已。
后来，在第二次闯迷宫的过程中，他一直注意着任渐默的一举一动。
在数次发现任渐默不着痕迹地回避他的碰触，而看向自己的眼神又是那般冰冷而陌生的时候，季鸫就知道，自己的想法一点儿也没有错。
任渐默确实是“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的不仅仅是迷宫中重置的一切，还有关于“无境因果”的世界，甚至是两人的关系，以及他们相处的点滴。
一想到这里，季鸫就觉得心如刀绞。
他不知任渐默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相信，这一切一定与他能够逆转时空有关。
——任先生说，让我相信他。
季小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微仰起头，将眼眶中些微的热意忍了回去。
“你可以点开你的手表看看。”
季鸫指了指自己的腕表，“上面能看到‘桃花源’安排给我们的任务。”
任渐默试了试。
表盘亮起，弹出了【进入梵花殿，最少一人面见到〖梵〗的真容】这样一句话。
“只要完成任务，我们就可以回去了。而且第一个见到‘梵’的人，还能向他提三个问题。”
季小鸟抬起手，很慢地探出，又轻轻拍了拍任渐默的肩膀：
“所以，你上去吧。”
……
任渐默穿过拦路的金色光团，登上了最后一段石阶。
厚重的大理石门扉在他面前缓缓开启。
这才是真正的，位于神国位面的梵花殿。
任渐默在门边略一犹豫，还是抬腿迈了进去。
而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果然，最后还是你来到吾面前。】
任渐默又听到了那把雌雄难辨的古怪声音。
【第二次见面。】
“梵”的声音中透出一点笑意：
【这回，你打算取回你的〖寄存品〗吗？】

第275章 桃花源-01
季鸫站在石阶上，望着任渐默的背影登上最后一段阶梯，消失在殿宇的门后。
“一、二、三……”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轻声数起了秒。
季小鸟还没数到六十，眼前就毫无预兆地突然一黑，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人又回到了“桃花源”斗兽场那无比熟悉的小黑屋中。
他在桃花源里呆了半年，这已经是他第六次进小黑屋了。
但S级的“世界”难度超乎了季鸫的预期，前后历时一个多月，让季鸫即便是回来了，整个人也有一种恍然的不真实感，一时间竟然还有点儿回不过神来。
好在季小鸟只愣怔了两秒左右，忽然就一个激灵，原地跳了起来，熟练地摸了摸墙面，唤出了自己的人工智能。
【确认编号C0919参演者进入〖桃花源〗，意识清醒，精神状态良好，准备进行交互。】
小白的身影在虚空中浮现，彬彬有礼地朝季鸫行了个礼。
【欢迎回来，编号C0919，季鸫先生，随时为您效劳……】
人工智能小白这次依然换了一个全新的造型，宽袍大袖，长发飘飘，脸颊光滑得如同奶油色的绸缎一样，像极了古装偶像剧里打着柔光滤镜的小仙君。
但季鸫却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对方的开场白：
“不要废话了。”
他绷紧表情，直截了当地说道：
“小白，开始结算积分吧。”
【好的，现在为您结算积分。】
人工智能立刻收回了他装腔作势的样子，像个莫得感情的机械人一般，开始给季鸫结算积分。
【〖物境因果〗世界，难度S，主地图探索度百分之零点三，关键地图探索度百分之八十七。】
季鸫听到第一个数字时，挑了挑眉。
他在有顶天城里前后呆了一个多月，不过大部分时间都被困在一个名叫“落羽”的小千世界里面，除了跟任渐默出门逛过一个晚上之外，就只在元辰宫、归息寺和修齐院里三点一线的移动，再也没到过别的地方了。
原来偌大一个有顶天城，他们只到过区区千分之三的地方而已。
不过虽然主地图探索度很低，关键地图的探索度倒是很高，百分之八十七的数据，在他印象中已经相当不错了。
紧接着，人工智能小白又噼里啪啦列举了长长一大串战绩，其中囊括了三场试炼中他们遇到的所有竞争对手或是怪物，以及在梵花殿迷宫秘境里遭遇的一切。
这些数据，每一条都代表了季鸫和他的伙伴们经历的一次惊心动魄，而它们最终都会化成一个简单的积分，划到他的账面上。
【主线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二，触发成就〖完美通关〗。】
季鸫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他第二次拿到“完美通关”的成就。
不过季鸫猜测，这个成就虽然属于团队成就，人人有份，只要参演者们能活着回到“桃花源”就行，但他们之所以能拿到它，想必是任渐默最后见到了“梵”的缘故。
这时，小白做了个总结：
【以上，总计获得积分284050分，首次通关A级难度〖世界〗，积分加成百分之五十，共计获得积分426075分。】
季鸫点了点头，表现得十分淡定。
上一回，当他在“SCP收容战役”里拿到十六万分的时候，他激动得脱口惊呼了起来，但这一次，季小鸟听到“四十二万”这个堪称惊人的数字，心中却并没有感到多么惊讶。
他已经在“桃花源”里呆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了，自然早就知道“完美通关”所代表的分量。
当季小鸟听到着四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知道这一次的分数肯定不会低到哪里去了。
而且，比起躺在他的账面上的暂时还想不到用途的庞大的积分数字，季鸫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 &&& &&&
季小鸟迅速结算完，一句废话不说，就出了小黑屋。
这是他自打进了“桃花源”以来最快的结算速度了。
果然，当季鸫匆匆赶到大厅时，与他同批回到“桃花源”的参演者大多都还留在小黑屋里，宽敞的圆形大厅空空荡荡，只有伶伶仃仃的小猫三两只。
季小鸟放眼看去，没有发现一个熟人。
他什么也没说，就像一樽门神一样杵在门边，等着自己想见的那个人。
大约过了五分钟，大厅里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
很快的，他在人流中看到了冰霰，还有仍旧像影子般跟在他后面的Zero。
对方显然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显眼位置的季鸫，立刻笔直地朝他走了过来。
“我有事想要问你，谈一谈？”
冰霰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淡漠而毫无情绪，他略去了不必要的开场白，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季鸫摇了摇头，“但现在不行，我还有很重要的事。”
然后他指了指左腕上自己的手表：
“我们约个时间，我会将我知道的事告诉你。”
冷漠的白发青年深深地看了季小鸟一眼，缓缓的一阖首。
“好。”
他回答：
“我会联络你。”
冰霰不再多说一个字，沉默地转身走开了。
反倒是Zero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片刻之后，莫天根和樊家姐弟也陆续从小黑屋里出来了，很快就找到了守在门边的季鸫。
看到全须全尾、活蹦乱跳的莫天根和双胞胎，季鸫只觉眼中心中都涌起了一股又湿又烫的热意。
——大家都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如此想到。
三人似乎也有话想要对季鸫说，不过见到小鸟同学孤零零地站在这里，莫天根开口的第一个问题，却是：
“任先生呢？他还没出来吗？”
季鸫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还没见到他。”
于是莫天根和樊家姐弟陪着他又等了足足十分钟，高峰期的人流已经肉眼可见地散去了，他们仍然没有等到任渐默。
“总不会又先走了吧？”
大根老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想起了任渐默先前几次一声不吭自己先溜了的“前科”：
“反正咱都回来了，人还能跑到哪里去。”
说着，他伸长胳膊，搂住季鸫的肩膀，“走，我们先回公寓去吧。”
季鸫摇了摇头，“你们先走吧。”
他说道：
“我再等一会儿。”
莫天根听他说话的语气有点儿不太对劲，偏头仔细的观察他的表情。
又一次拿到“完美通关”，整整四十二万的积分，原本应该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情，但从见面开始，季鸫的神色就分外凝重，看不出半点儿高兴的样子。
——可是，能出什么事呢？
在大根老师的角度来看，最后寻找梵的过程，实在是前所未有的简单。
他跟樊家姐弟进了走廊以后，就遵照和季小鸟的约定，哪里也没去，原地坐下，三个人六只眼盯着满墙的时钟，替季鸫和任渐默争取到两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就行了。
不过莫天根也是经历过三场试炼的人，所以光用猜的也知道，就算季鸫拿着“地图”，闯关的过程也肯定不会轻松到哪里去，他们拿到的“完美通关”，可是季小鸟和任大美人儿用命拼回来的。
想到这里，大根老师心疼地揉了揉季小鸟短短的软毛茬。
“你跟任先生，吵架了？”
他试探着问。
季鸫苦笑着否认：
“没有。”
——若只是简单的吵架就好了……
季鸫只觉万分苦涩。
哪怕是他最信任的大根老师，这一时半会儿的也不知从何说起，而且他心中还有太多疑问，连自己都没搞清楚。
“我还是再等等他吧。”
季鸫说道。
劝走了大根老师和樊家姐弟之后，季鸫站在门边，又等了足足二十分钟。
这时，整个斗兽场里的人群几乎已经散尽了，所剩之人比一开始的还要零星。
季小鸟终于见到了任渐默。
他穿着一套低调的便服，一头长发梳成一条松松的长马尾，自然地垂在脑后，一言不发。
任渐默远远地就瞧见了孤零零站在门边的季鸫，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他特地拖延了许久才出来，就是为了不想碰上任何熟人，没想到这卷毛小子竟然还在这里，而且看对方的架势，显然就是为了等他。
不知出于何种情绪，任渐默竟然难得的产生了一种原地调头绕路的冲动。
“任先生！”
季鸫立刻像只终于等到了主人的小狗一般，朝着任渐默一路奔了过去。
任渐默脚下略一停滞，然后加快脚步，朝着出口走去。
“你不记得我了？”
季小鸟见对方简直好像视他如透明一般，脸上的血色立刻“唰”一下褪了干净。
每一个参演者都知道一个非常重要的规则，不管在“世界”里受了多重的伤，只要能挺到返回“桃花源”，就会立刻痊愈，连一点儿疤痕都不会落下。
原本季鸫以为任渐默的情况也跟受伤类似。
他可能在逆转时空的时候，因为某个原因而受到了某种特殊的精神伤害，才会造成记忆的短暂丧失，只要回到“桃花源”，身体自动复原，一切也就能迎刃而解了。
可现在，哪怕他家任大美人儿一句话也没说，光看对方那冷漠的眼神，季鸫就能百分之一百确定，任渐默根本就没有想起他来。

第276章 桃花源-02
不管季鸫跟在他身后说些什么，任渐默只一直保持沉默，根本不回答他半个字。
从斗兽场到公寓的距离并不长，任渐默还刻意加快了脚步，两人一前一后一路疾走，很快就到了公寓的楼下。
“你别跟着我了。”
任渐默在距离电梯入口还有二十步远的时候停下了脚步，猛地一转身，又在季鸫因为刹不住车撞到他身上前伸出手，抵住对方的肩膀，将他往后推了一步。
“我不认识你。”
季鸫向后踉跄了一下。
抬起头时，脸颊已经苍白如纸，眼圈微微泛红。
他张了张嘴，试图再说些什么，但看到任渐默漠然的不带温度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任渐默转身，迈步朝电梯入口走去。
“等等！”
他听到身后的卷毛小子突然喊住了他。
任渐默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不想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季鸫死死盯住任渐默的背影，视野中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朦胧的水雾：
“你不想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以前的他，曾经无数次站在自家恋人身后，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背影。
任渐默从来都站得笔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浑身都透着锋锐，唯有一头长发像上好的缎子一般垂坠在背脊上，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柔软。
——但现在，他家任大美人儿已经连这点儿温柔都不会留给自己了。
“……”
任渐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立在原地，似乎正在思考季鸫提出的问题。
“我没有兴趣。”
片刻之后，季鸫听他答道。
然后，任渐默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里。
&&& &&& &&&
任渐默回到自己的公寓。
久违了整整半年的房间，依然与他记忆中的没有多少区别。
套房非常的干净，整洁到如同高级公寓的售楼部样板房一般，没有一件杂物或是一样不必要的装饰，衣柜里都是崭新的衣物，连床单平整得看不出一丝皱褶。
从前的自己，每次前往某个“世界”的时候，都会交代人工智能将自己的房间收拾整齐，看来，在他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里，他的习惯也没有改变。
“喂。”
任渐默站在公寓玄关昏暗的灯光中，叫了一个音节。
一只黑猫悄无声息的从沙发的阴影里钻出来，迈着优雅的猫步，来到了他的面前。
“把房间里的灯都开了。”
任渐默想了想，又补充道：
“在墙上添个电子日历。”
黑猫，也就是他的人工智能以极其人性化的动作点了点头，立刻办妥了主人的要求。
任渐默先去浴室冲了个澡，然后光着上半身，只在腰上围了一条毛巾，来到了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前。
落地窗外，是一片茫茫雪原，地平线上还能看到连绵的群山，山巅同样覆盖着皑皑白雪。
任渐默伸手在控制面板上拨了一下。
窗外的全息投影换成了静谧幽深的海洋。
不久前，任渐默才见过同样的景象。
那时他与巨鲲一起潜入海中，试图用“神说要有光”控制对手的意识，让它遵循自己的命令。
海水中的光影很漂亮。
是个适合思考的地方。
于是任渐默坐在窗前，目光看向投影在窗外的大海，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他从“梵”那儿找回了自己的过去。
他想起了曾经的一切——只除了最近半年的记忆。
任渐默就是“桃花源”中鼎鼎有名的“兰陵王”，也是唯一一个曾经挑战过SS级难度的“世界”，并且差点儿成功了的参演者中的“特例”。
或者，严格来说，他的出生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特例”。
任渐默是遗传优选和基因编辑两大工程共同合作下的产物。
他诞生在某座研究所中。
当时那座研究所正在某个资本的赞助下进行一场秘密实验，制作出一批优秀的基因编辑婴儿。
这些孩子遗传学上的父母亲，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天才人物。
在收集了符合要求的遗传信息之后，研究所会用超级计算机对所有目标的基因组进行理论概率配对，从而配置出一套最好的组合方案，再在实验室内进行受精。
然后，研究员们还会在二十多个受精卵中精挑细选，再进行基因分析与编辑，剔除或是替换掉那些具有遗传病倾向的基因片段，最后优选出质量最好、细胞分裂最完美的两枚，再植入到孕母体内。
这样做，为的就是确保这些孩子能够最大限度的体现出父辈的遗传学优点。
任渐默出生的那一批孩子有八个人，无一例外地都在成长过程中表现出了惊人的潜力。
他们无论在智商还是体能方面，天生就超过普通的同龄人，尤其是任渐默，更是八个孩子中最优秀的一人。
长到七岁的时候，这批孩子中，有六个被鉴定为资质相对普通的都陆续离开了研究所，进入了特别选定的家庭，算是某种意义上回归了正常的社会。
唯有任渐默和另一个女孩子留了下来。
他们很快被告知了自己出生的秘密，并且作为研究所的一员，一边学习各种远超过他们年龄段应该习得的知识与格斗技能，一边配合并且参与研究所的各项课题，既充当小白鼠，同时又是研究员。
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任渐默，知道自己不是一个理论上的“正常人”。
但是这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没有体验过所谓的父爱与母爱，当然也就无所谓家庭关系缺失。
他小小年纪就已经像个成年人一样思考，自然也就不存在青春期叛逆。
他每天都很忙碌，要学习一切他感兴趣的或是有必要的知识，还要进行繁重的体能训练，所以没有时间去伤春悲秋。
任渐默知道自己不懂什么是“爱”。
但他通过学习知晓了所谓的伦理道德、三纲五常、是非对错，以及被动接受的同理心。
他觉得，这样也就足够了。
“……好烦。”
任渐默坐在窗台边，喃喃说了两个字。
不知为什么，他又想到了刚才一直跟着他的那个卷毛小子。
任渐默确实忘了自己这半年来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清楚地记得他与季鸫在迷宫中的经历。
虽然那时他还没想起自己的身份与过去的种种，不过身体的反应不会说谎，他与那卷毛小子合作默契，配合起来天衣无缝，确实像一对已经磨合过不知多少次的最佳搭档。
……而且……
想到这里，任渐默的眉心不自觉地蹙成了个“川”字形。
那小孩对他的态度非常亲近，经常会做出一些诸如牵手、摸脸之类的熟稔举动。
尽管任渐默从前几乎不与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也清楚的知道，这些动作说明两人的关系非常的好……好到，甚至应该用“黏糊”来形容。
哪怕是最亲密的战友，日常相处也不该是这样的。
——不可能吧？
任渐默眉心蹙地更紧了。
另一个猜测已然呼之欲出。
虽然任渐默不想承认，那卷毛小孩儿很可能跟自己是一对儿。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任渐默竟然觉得额角开始一阵一阵的抽疼了起来。
——所以，在他忘了的那六个月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会爱上任何人。
而且对方还是个男孩子，看起来年轻得要命，一张娃娃脸简直像个未成年。
“……”
任渐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总不能只是失了个忆而已，自己不仅变成了基佬，还成了个变态吧？
他纠结地想到。
就在这时，书桌上的通讯器竟然“哔哔哔哔”的响了起来。
这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屋子中，显得格外刺耳。
任渐默转头看向书桌，开口问道：
“哪儿来的？”
他的人工智能黑猫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用干巴巴的机械音回答：
【来自〖蔷薇0199〗号房间的通讯。】
任渐默凝眉细思，对这个房间编号没有半点儿印象。
不用问，肯定又是他失忆的半年里招惹来的麻烦了。
【挂断，拉黑。】
任渐默收回目光，冷冰冰地下令。
他不打算再与自己那遗忘的半年时间有任何瓜葛。
他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黑猫立刻执行了主人的指令，房间重新安静了下来。
季鸫看着被挂断的通讯，陷入了愣怔之中。
他原本想要给任渐默发个信息，恳求他找个时间，再与自己好好地谈一谈。
但他家任大美人儿显然没有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因为再拨过去的时候，人工智能已经告诉他，对方永久拒绝了他的通讯请求。
季鸫一骨碌躺倒在床上，仰头看向头顶的天花板。
“唉……”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轻声调侃道：
“我总算体会到情侣分手后被单方面拉黑的滋味了。”
他和任渐默没有吵架，没有闹掰。
对方只是什么都忘记了。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从此跟他形如陌路、分道扬镳。
——一切都已不可挽回。
再没有什么比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更让人绝望的了。
季鸫抬起手，擦了擦脸颊。
原本他以为自己会摸到湿漉漉的泪痕，但没有。
他眼眶发热，又酸又胀。
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第277章 桃花源-03
季鸫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正在思考应该如何是好。
他家任大美人儿现在拒绝与他再进行任何交流，这是个很糟糕的信号。
在“桃花源”这个安全区域里，每个参演者都能得到很好的保护，某人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切断与其他人的任何联系，而不必担心受到骚扰。
现在季鸫已经进了任渐默的黑名单，最简单也是最便捷的“电话”一途已经行不通。
想要与对方进行联系，他只有三个办法。
第一个，请莫天根或是樊家姐弟代为联络，但最大的可能性是下一秒他们仨也一起被屏蔽了。
第二个，是用“阴阳师式神”给任渐默留言，不过对方若是觉得不胜其扰的话，完全可以让人工智能代为拦截。
最后一个，就是季小鸟每日蹲守在公寓门口，等什么时候任渐默外出时，或许愿意分给他一个眼神……
……
想到这里，季鸫就感到很绝望。
……怎么办呢？
季小鸟翻了个身，侧对床尾。
那儿搭着一件藏青色的长风衣。
风衣比季鸫自己穿的衣服宽大一个尺码，是他们前往“无境因果”的“世界”的前一天晚上，任渐默在他套房过夜时留下的，季鸫当时随手就把它搭在了床尾。
事实上，不仅是那一件风衣，季小鸟的房间里还有许多任渐默生活过的痕迹，比如常年备在衣柜里的，不属于他的尺寸的衣物，还有多一套的洗漱用品，以及枕边还没看完的随手夹了枚书签的资料等等。
“桃花源”会给每个参演者提供一个随身人工智能，它们会比最好的家政还要称职。
但季鸫特地交代过小白，打扫的时候，只需要进行简单的清扫，再丢掉生活垃圾和换洗下来的衣物就行，而不必将所有东西收拾得一丝不苟。
因为季小鸟喜欢房间里的生活痕迹。
尤其是，其中一半还是任渐默留下来的。
那些四处可见的，属于两人相爱相守的细节，会让他觉得安心与甜蜜……
……
——好吧！
季鸫一咕噜翻身坐了起来。
——躺在这里咸鱼是绝对解决不了问题的！
他两手在自己的脸颊上“啪啪啪”接连拍了七八下，直到将皮肉都拍得红扑扑的为止。
“季小鸟，你振作一点！”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声说道。
不管任渐默到底为什么会突然丧失记忆，但他曾经与自己在一起的时光绝对不是假的。
“既然我能追他一次，怎么就不能追第二次了呢！”
季鸫用力地一握拳。
没时间自怨自艾了，他要想个办法，最起码让任渐默愿意听他说话。
&&& &&& &&&
傍晚时分，季鸫与莫天根以及樊家姐弟约在连阁的小会议室见面，除了他们四人之外，还有另一个与会者——冰霰。
五人环坐在一张六人桌旁。
“人齐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季鸫朝同伴们笑了笑，率先说道。
“等一等。”
莫天根脸上写着明晃晃的惊异，“任先生呢？”
自从他们家季小鸟和任大美人儿戳破了窗户纸，互白心迹并且走到了一起之后，就跟连体婴似的常常黏在一块儿，到哪里都狂撒狗粮，感情好得不得了。
因此今天简直反常得不可思议。
从斗兽场的小黑屋里出来时，任渐默先走一步就已经很奇怪了，怎么竟然还连重要的团队总结会议都不来了呢？
大根老师张了张口。
他想问难道你们俩吵架了？
但看季鸫苍白的脸色和强装出来的苦涩笑容，不知怎么的，竟然又觉得不忍心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人认识半年有余，莫天根自问看人的眼光不差。
季小鸟是个脾气好、机灵又有正义感的好孩子，有着高于他真实年龄的成熟心智，从来都不会瞎使小性子，就没见过他任性胡闹的时候。
而任大美人儿虽然话少又冷漠，但由始至终一直都是团队里最强大的战力与最坚韧的支柱，只要有他在，不管多棘手的困境，似乎都有办法解决。
两人在一起了之后，也是一路互相扶持、共同进退，不管是相处还是战斗，都有一种旁人永远无法取代的信任与默契，莫天根实在很难想象他们竟然还会闹矛盾。
“任先生他不参加了。”
季鸫轻轻摇了摇头，“我会跟你们解释的。”
莫天根、樊鹤眠与樊鹿鸣三人互相对视，表情皆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与困惑，不过谁都没有开口追问。
这时，季鸫转头看向坐在左侧的冰霰。
“冰会长，你有话要说，对吧？”
白发的青年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连Zero都没有带。
因为他想问季鸫的事，即便是自己最信任的亲信，也最好也不要在场。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往小会议桌上一搁。
莫天根和双胞胎一看，发现那是一张一撕两半的小纸人儿。
“你的留言，是什么意思？”
冰霰开门见山地问道。
“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让你小心巴洛克。”
季鸫早猜到冰霰想问的是什么，自然也没有隐瞒，回答得同样直接：
“因为他要杀了你，抢夺你的异能。”
冰霰难得地变了表情，旁听的三人更是一脸的惊疑不定。
“你什么意思？”
冰霰眉心扭出一个结来，声音也比平常要高了一些。
沁雪会只是个利益同盟，身为会长，他从来都没有对除了Zero之外的成员抱持过完全的信任，觉得他们一定会忠诚于自己。
他意外的不是季小鸟告诉他巴洛克对他有杀心，而是对方的后半句，“夺取你的异能”。
“说起来话长。”
季鸫摆了摆手，示意冰霰不要着急，“这件事，要从头讲起。”
然后，季小鸟将他和任渐默在迷宫里的前后两次经历都详细说了一遍。
他没有把叙述的重点放在自己如何闯关上面，而是着重捋了一遍时间线，包括每一个人大约在什么时候离开，是自动放弃还是被动死亡，全都说得清清楚楚。
在他解释这一切过程中，四名听众的神色都变了又变，尤其是在听到自己“死”了时，好几次都有人实在忍不住插嘴打断，仔仔细细地询问了细节。
而等四人听到季鸫讲到时间回溯，一切又从头开始那会儿，连平常总是一副冷漠扑克脸的冰霰都绷不住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所以你才让我们仨留在走廊里，哪里都不要去。”
莫天根终于明白为什么季鸫当初会对他们提出那么奇怪的要求了。
原来季小鸟确实是手持“地图”的，不过这“地图”不是他非酋偷渡运气爆棚得到的，而是用上一回所有成员的命拼回来的。
季鸫担心他们三人重来一次还有可能重蹈覆辙，才会千叮万嘱，让他们乖乖留在走廊上等着。
想到这里，大根老师抚了抚胸口，一脸庆幸。
幸好他们仨真心把季小鸟当成了团队里的领袖，对他有足够的信任，愿意照他的安排去做，更没有谁因为一己贪欲非要去抢那个面见“梵”的机会，不然，现在怕是人就已经交代在迷宫里，再也回不来了。
“不过……”
莫天根顿了顿，又接着问道：
“照你的说法，能够回到过去应该是任先生的功劳吧？难道他也跟我们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的，他也不记得了。”
季鸫缓缓地点了点头，又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而且，不止是第一次闯关的经历，他……好像连我都忘了。”
“什么！？”
莫天根和樊家姐弟异口同声的叫了起来。
诧异过后，三人顾不得其他，一个劲地追问季鸫为什么会如此认为。
于是小鸟同学只能放下还没说完的第二次闯关的经历，强忍心酸，先把自己发现的任渐默的异常与同伴们解释了一番。
“这就很糟糕了……”
樊鹿鸣听完，摸了摸下巴，苦着脸猜测道：
“不知任先生是只忘了小鸟呢，还是连我们也不记得了呢？”
说话的功夫，他已经低头在手表上快速拨弄了几下，以自己的名义给任渐默发了一条留言。
十秒后，樊鹿鸣收到了对方将自己拉黑了的系统提示。
“好吧。”
他一摊手，往椅背上一靠。
“这么看来，不止是小鸟，任先生确实连我们也忘光光了。”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中。
“任渐默失忆了”这个问题，对他们的团队来说，无疑是一个非常重大而且致命的打击。
一时间，莫天根和樊家姐弟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这件事上，其他的一切都好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与此同时，冰霰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不是对任渐默的情况不好奇。
但他知道连季鸫也不晓得的“任先生”的另一层身份——曾经传说中“桃花源”公认的最强者，挑战过SS级难度“世界”的风云人物，那个神秘的独行侠“兰陵王”。
有了这个认知之后，对方哪怕做出再奇诡的举动，冰霰也会觉得，背后一定有某个他们不知道的理由。
与“兰陵王”到底做了什么相比，冰霰更想弄清楚另一件事。
“季小鸟。”
冰霰忽然开口，打破了会议室中的沉默。
“你知道，马可是怎么死的吗？”

第278章 桃花源-04
他们去的时候是十二人组队，回来时就变成了十一个。
马可是唯一一个死在“无境因果”里的人。
S级难度“世界”的死亡率本就非常之高，人员折损实属正常，只死了一个人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成绩了。
如果不是收到了季鸫的留言的话，冰霰虽然也会事后像当事人问询马可的死因，但很可能并不会怀疑到巴洛克和刺青身上。
“我不知道。”
季鸫回答：
“我们两组人在迷宫里是分头行动的，互相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他摊了摊手，“所以，我也不确定你们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冰霰点了点头。
从他的表情来看，白发青年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
虽然他跟季鸫认识的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也不过只有不到两个月。
但不知为什么，季小鸟身上就是带着一种值得相信的气质，而且事实证明，他也从来没有辜负同伴的信任。
诚然，指出巴洛克是内奸的是季鸫，而且除了他自称的“时间回溯”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
即便是如此，在面对冰霰尖锐且直白的质讯时，季鸫也没有将任何主观臆测加在巴洛克身上。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季小鸟的坦然的态度反而更让人觉得他没有说谎。
事实上，在季鸫说出他经历过两次迷宫时，冰霰竟然产生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如此一来，他先前觉得违和的地方顿时都变得可以解释了。
作为亲身进入过梵花殿迷宫的参演者，冰霰对自己和同伴的能力都很有信心。
他带去的每一个人，哪怕是战斗力相对较弱的苏蓉和机械手，放在整个“桃花源”里，也是多次通关S级难度“世界”的经验丰富的一流好手了。
他承认他跟“兰陵王”的实力确实有差距，而且这差距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有多大，或许只有一线，或许是终其一生也无法拉近的天堑。
只不过，“梵”给他们安排的是一个巨大的三层立体迷宫。
除了压倒性的战斗力和敏锐的观察力之外，想要闯过一个迷宫，很大程度上更依赖于超凡的运气。
所以，季鸫和任渐默能够以比其他组快上一大截的进度迅速通关，除了好运爆表之外，或许真的就只剩下“因为他们提前知道通关路线”这一个可能性了。
想到这里，冰霰悄然地舒了一口气。
冰霰清楚地记得，在脱离“无境因果”回到“桃花源”的前一刻，他正和Zero身陷镜子屋的最深处，与藏匿在镜中的怪物们战斗。
为了保护他，当时Zero身中数十刀，整个人都成了个血葫芦，已然到了弥留。
若是再耽搁那么半分钟……不，十来秒，Zero就真的死了。
因此可以说，若不是季鸫和任渐默及时通关，在Zero濒死之际让他回到“桃花源”，那么现在的冰霰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影子，自己最亲密最忠诚的同伴，以及他的半身。
冰霰其实很感激他们。
另外，冰霰没有将他们当时的情况告诉季鸫，但季小鸟在回忆他第一次闯关的时间线时，清楚地指出了Zero大致的死亡时间。
冰霰在心里合计了一下，确实差不多就是他们俩在镜子城堡里那会儿了。
如此两厢一叠加，更是印证了季小鸟的“时间回溯”这套说辞的可信度。
于是冰霰揭过马可死亡的那一茬，改而仔细询问关于季鸫与巴洛克最后接触时的细节。
季小鸟也没有隐瞒。
他将自己怎么注意到巴洛克的异常，又如何与任渐默设计引诱对方撕开伪装的经过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因为当时时间紧迫，所以任先生也只是问了他两个问题而已。”
季鸫最后补充道。
冰霰蹙起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在这些有限的信息里，他至少知道了两个情报。
第一，是巴洛克确实能够以某种手段得到另一个人的异能，第二，是巴洛克对他怀有杀心。
——这样，已经足够了。
冰霰点了点头。
他不会放过胆敢算计他和他的队伍的毒瘤。
他会将一切都调查个水落石出，然后让叛徒得到应有的报应。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冰霰将桌上那两半小纸人捡起，重新揣回口袋里，略略改变了一下坐姿。
“那么，作为感谢。”
白发青年说道：
“我也将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们吧。”
季鸫、莫天根和樊家姐弟四人一同看向他。
冰霰问道：
“对于任先生的过去，你们了解多少？”
季鸫睁大了眼睛：“你指的是什么？”
“任先生跟我们是同一批进入‘桃花源’的，到现在也不过半年而已。”
大根老师也蹙起了眉：
“除了强得不像话之外，还能有什么‘过去’啊？”
他摸了摸下巴，“难道他以前还能是个大明星不成？”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跟你们一起出现在同一个新手‘世界’里。”
冰霰摇了摇头，说出了自己从鲸头鹳那儿打听来的情报。
“但是，毫无疑问的，任先生就是那个失踪了许久的‘桃花源’曾经的最强者，‘兰陵王’。”
&&& &&& &&&
6月17日，早上八点十五分。
公寓楼，紫藤0010号房间。
“喂。”
坐在餐桌旁吃早饭的任渐默，忽然开口了。
一只黑猫从沙发的拐角后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跳上他对面的椅子。
“那人还在不在？”
任渐默省略了主语。
“在。”
黑猫开口回答。
听到这个答案，任渐默拿着餐刀的右手明显的顿了顿，嘴角微微抿起。
“……”
他沉默数秒，问道：
“从几点开始的？”
人工智能依然听懂了主人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并且迅速给出了答案。
“从早上五点三十分开始的。”
任渐默的餐刀一下子切开了溏心蛋，尖端磕在了骨瓷盘上，发出了清脆而响亮的“噹”的一声。
金黄的半凝固的蛋黄缓缓流出，汇聚在碟子边缘处，形成了一个漂亮的月牙形的图案。
“……”
任渐默放下刀叉，站起身，径直走到了窗户旁边。
他伸手在控制面板上一抹。
窗外幽深的海洋转瞬褪去，显出了一块普通的落地玻璃应有的样子。
任渐默透过窗玻璃往外看。
参演者们所居住的公寓宛如索道上的一个个吊箱，悬挂在铁索上，每一分每一秒都环绕着一根粗大的支柱，依照着长而连绵不断的“∞”字型轨迹循环往复。
任渐默所住的这一间，此时正行进到柱子的中段，勉强还在云层之下，外头不至于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是很可惜它正位于柱子的背面，从现在的角度，根本看不见公寓的出入口。
任渐默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耐心地等了足有十五分钟。
房间终于徐徐转到了支柱的正前方。
只是它在转动角度的同时，所在高度也升高了一截，已经很接近云层了，所以任渐默只能透过一层白雾影影绰绰看到地面上比针尖还小的星点人影，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是那个令他倍觉心烦的卷毛小子。
在来到“桃花源”前，任渐默的二十四年的人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研究所里度过的。
虽然其实研究所对他并不算苛刻。
为了让珍贵的实验个体拥有一个完整而健全的人格，从小到大，研究所都会用“科学”的方式对他进行培养，其中包括了恰如其分的社交与社会接触。
在他年满十八岁以后，研究所就不再以“监护者”的身份限制他的行动。
任渐默被允许随意进出机构，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一般，有工作日和休息日，闲暇时间，他可以到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从表面上看，他仿佛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但任渐默其实很清楚，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在他的第六颈椎棘突上，有一枚米粒大的电子芯片。
芯片有三个功能。
首先，它能随时随地监测宿主的生命体征，其次，它还是一个清晰的监听系统，能实时记录、上传与分析他周遭的任何声音，第三，它能精确地进行定位，哪怕上天入地，都躲不过研究所的追踪。
若是任渐默有任何异动，不管是试图透露他的身世或是工作地点的秘密，还是打算逃离研究所的控制，芯片都会在十分之一秒内释放足量的神经麻痹毒素，让他当场丧失意识。
任渐默不是没有办法将芯片取出来，他只是觉得没有那个必要而已。
他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没有非见不可的人，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就像一只在动物园出生和长大的野兽，习惯了呆在笼子里，就不想回到野外了。
身在研究所里，或是身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对任渐默而言，并没有任何区别。
……
“啧。”
他低低地咋舌。
然后，任渐默好似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窗边的行为有多么可笑一般，伸手一抹，让落地窗恢复成深海的全息投影，又回到餐桌前，继续吃他那份已经彻底凉掉了的早餐。

第279章 桃花源-05
吃完早饭，任渐默将收拾工作统统交给人工智能，来到书柜前，随手抽了一本他感兴趣的《核物理》，坐到桌边，一言不发，默默地翻看了起来。
九点三十分时，黑猫再度从角落里钻出来，像一个称职的闹钟一般，开口说道：
“距离您预定的约会时间还有半小时。”
任渐默放下书，往墙上新添的时钟看了一眼，随即目光又不自觉瞥向了落地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样在意。
“……”
片刻后，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人还在吗？”
黑猫秒答：
“在的。”
任渐默：“……”
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
不知怎么的，他想到了很久以前养过的一只文鸟。
当时他刚刚年满十八，就有负责人来找他征询意见，问他有没有搬出去的打算。
作为研究所的珍贵资产与重要人才，他们一向摆出非常开明的态度，任渐默当然有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权力。
但是任渐默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仍然住在研究所给他提供的一套公寓里。
于是负责人想了想，改变了问题的方向，他问他有没有养一只宠物的打算。
在研究所的教育认知里，适当与宠物接触有助于培养健全人格。
事实上，那个与任渐默同一批次出生，并且唯二留在研究所里的女孩，早早就养了一条品相极佳的拉布拉多，而她在研究人员每个月都会进行一次的性格与心理状态鉴定中，永远能得到比任渐默要更“合群”更“健康”的评价。
负责人觉得，是时候该鼓励这个看起来过于沉稳和理性到简直像个机械人的青年去养只宠物了——这样起码能让他看起来有“人味儿”一点。
然而任渐默依然拒绝了他的提议。
不管是傲娇憨俏的猫咪、忠诚贴心的大狗或是软萌乖巧的兔子，任渐默都不感兴趣。
他不是讨厌宠物，只是单纯的不感兴趣而已。
在任渐默十二岁那年，曾经在心理咨询师的建议下，从实验动物中心里领养了一只仓鼠。
小仓鼠性格很好，又怂又胆小，抓在手里会四脚朝天团成一团瑟瑟发抖，完美诠释何为“弱小可怜又无助”。
当时的任渐默能够清楚地描述出这只仓鼠的可爱之处，比如通体雪白的毛发、怂到炸毛时柔软的手感、水灵灵的黑豆眼、喝水时露出的粉红色小舌头等等，都正好长在绝大部分人的审美萌点之上。
但是任渐默依然无法感受到一分一毫的，正常人看到萌物时应有的喜爱与兴奋。
他把小仓鼠养在笼子里，像完成工作一般，每日定时投喂，每周清理笼子，堪称是个称职的主人。
但也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大约半年以后，有一日，那只仓鼠自己掀开了笼盖，逃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年还只是个孩子的任渐默发现小仓鼠失踪以后，根本就没有试图去寻找它。
他只是默默地收拾好了空空的笼子，连同还剩一多半的饲料与木屑一起，打包丢进了垃圾桶里。
任渐默确实不讨厌那只仓鼠。
但养了半年的“宠物”，在他看来，依然和实验动物中心里那上百只仓鼠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动物，他努力过，但仍然无法在它身上投注任何感情—。
他甚至忘了自己连个名字都没给那只仓鼠起过。
现在，六年过去了，他仍然和小时候的自己一样，对于任何一件活物，他不讨厌，但也不喜欢。
任渐默以为自己会一直如此。
直到一个下雨天，他的实验室窗台上落了一只白毛红嘴的文鸟。
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铅云密布，雷声滚滚，雨下得很大，绵密的雨水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水幕。
那只文鸟就是在这种鬼天气里一头撞到任渐默实验室的窗台上的。
那会儿毛团儿已全身湿透，躲在窗沿的夹角里，靠着头顶那一小片遮挡瑟瑟发抖，眼看着就要坚持不住，一头栽下去了。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任渐默竟然打开窗户，伸手将湿漉漉的文鸟捞进了屋中。
那显然是一只被人饲养过的小鸟，而且被雷暴天惊了个魂飞魄散，它蜷在任渐默手里，既不反抗，也不挣扎，就那么乖乖的一动不动，似是认命一般，任由这个陌生人类随意摆布。
任渐默并没有打算对它如何。
他只是把湿淋淋的文鸟放进书桌上的纸巾盒里，任由它自生自灭。
但那只不知受了多久风吹雨打，一副奄奄一息模样的小家伙，竟然活了下来。
而且，文鸟还在任渐默的实验室里安家落户了。
身为一个只能用“冷漠”来形容的主人，任渐默对待这只不速之客的态度，依然跟对待仓鼠别无二致。
这一次，他连个笼子都懒得准备，就放任文鸟在开放空间里活动，而且连窗都不关，只等它什么时候想走便走。
但文鸟却一直没有飞走。
不仅没有走，它还特别灵性。
每一天，当任渐默换好衣服，从开放的外间进入内部区域以后，文鸟就会停在隔开内外室的玻璃前，歪着脑袋盯着玻璃对面的主人看。
偶尔任渐默不经意间抬头，往玻璃的方向看上一眼的时候，文鸟就会显得很兴奋，用自己鲜红的鸟喙“笃笃笃笃”地啄着玻璃，像是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任渐默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那只文鸟产生了“它不单单只是只鸟”的感情的。
不知不觉中，任渐默已经把这只不仅每天看着他工作，还会啄玻璃引起他注意的小家伙当成了“朋友”或是“家人”的一般存在。
他开始精心安排小鸟每天的饲料和饮水，会专注鸟类饲养的知识，会给它准备好一个又大又舒适的鸟笼。
不过任渐默依然没有关窗，他想，或许他的小鸟哪天也会想要属于自己的自由……
……
时间证明，任渐默在一个雨天中随手捡来的文鸟一直没有飞走。
它陪了主人整整五年零两个月，直到寿终正寝为止。
文鸟死后，任渐默没有再养任何宠物，他觉得自己仍然和以前一样，不讨厌动物，但也不喜欢。
只是偶尔，他转头看向那块隔开内外室的玻璃时，会恍然觉得自己还会看到小鸟一下一下啄玻璃的样子，仅此而已。
……
现在，不知怎么的，任渐默一想到呆在公寓门前的卷毛小子，就会莫名联想到他养过的文鸟，而后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烦闷感。
他搁下书本，“腾”一下站起身，几步走到衣柜前，换上了外出的行头。
“整理房间。”
任渐默迅速穿好衣服，对黑猫交代了一句，然后来到电梯前，按下了下楼的按钮。
&&& &&& &&&
季鸫从冰霰那儿得知了任渐默的真实身份之后，第一个反应首先是难以置信，第二个反应是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在“桃花源”里呆了整整半年，从F级难度一直晋升到S级难度，季小鸟早已不是昔日吴下阿蒙，该知道的规则也都摸索得差不多了。
参演者们不是网游里的角色，不能随手点选一个人就查看其控制面板，所以不管是新人菜鸟还是资深高手，光用看的很难轻易区分开来。
实际上，最低难度的F级，是允许有过一两回经验的参演者，与完全懵圈状态的新手出现在同一个“世界”里的。
季鸫在“灰烬之城”时，就差点儿被打算坑新人的杰哥弄死。
不过，等他们回到“桃花源”的时候，就立刻能够分清谁是菜鸟、谁是老手了。
因为与资深者们不同，每月三号，才是新手第一次踏足“桃花源”的日子。
掌握这个规律之后，那些以低阶参演者为拉拢目标的帮会，一定会安排猎头者在每月三号那天等在斗兽场门口，逐一游说初来乍到的新手们加入自己的帮会。
当初季鸫也受过此等待遇，自然清楚地记得，他踏入“桃花源”的时间，在日历上显示的是2月3日。
而那天，任渐默也跟他一样回到了“桃花源”。
如果真如冰霰所说，他家任大美人儿就是传说中那个名字爬到了方尖碑最顶端的最强者“兰陵王”的话，那他又怎么可能与季鸫、莫天根这样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新人一起，直到2月3号才回到“桃花源”呢。
当季鸫像冰霰提出这个疑问时，坐在他旁边的白发青年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但是，我敢肯定，任先生就是‘兰陵王’。”
冰霰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季鸫：“为什么？”
冰霰给出了自己的证据，“我送给他的武器，名叫‘万物生’。”
他回答：
“但凡在‘桃花源’里待得够久的，都知道那是‘兰陵王’的东西。”
季鸫听得很认真。
他知道一件趁手的武器对实力的提升有多重要，就像他的“寂寥无声”一样，季小鸟简直不能想象没有它应该怎么办。
而与任渐默的战斗水平相比，他先前用的“风刀霜剑”就显得太普通了一些。
季鸫确实一直在考虑帮任渐默找一件更好的武器。不过冰霰先他一步拿出了“万物生”，并且将它们当做招揽的见面礼，大大方方地送给了任渐默。
于是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除了随意幻化形态之外，‘万物生’是不是还有其他特别的属性？”

第280章 桃花源-06
季鸫猜得不错。
冰霰告诉他，“万物生”并不单单只是一式两件的单纯武器。
“它们会认主。”
冰霰说道。
一旦“万物生”选定了一个主人，就会化成对方心中觉得最方便的形态，除非前一任主人死亡，否则它们无法再被其他人使用。
“它们现在的碧玉扳指形态，就是由任先生本人决定的。”
根据冰霰的说法，“万物生”很早以前就在“桃花源”里出了名。
因为“兰陵王”有一个具有特殊属性的面具，戴上之后可以随心所欲掩盖真实相貌，以至于一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样子，所以参演者们若是在某个“世界”里跟他碰上，都是靠辨认他那对碧玉扳指认出他来的。
后来“兰陵王”神秘失踪，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万物生”自然也就此下落不明了。
直到前一个月的今天，巴洛克和刺青带队从有顶天城回来，并带回了“万物生”。
根据沁雪会的规则，在各个“世界”里得到的收藏品，获得者拥有优先租用或是自留权，同队的其他人权利次之，但不管是租用还是自留，都必须根据收藏品的等级，付给帮会一定的积分作为补偿。
若是无人打算租用或自留，则交给帮会进行处理，同时团队中的所有人都会依照贡献程度获得一定的积分。
巴洛克和刺青当初经历的是一个S级难度的“世界”，队伍中的其他人自然都是个中好手，在得到这对碧玉扳指之后，所有人几乎同时联想到了传说中的“兰陵王”，自然人人都想要得到这样珍贵的武器。
只是，等他们拿回来了以后，却发现这对扳指所有人都用不了。
明明不管在系统还是姚万贯那儿，它们都被鉴定为S级武器，能随意切换十八种形态，偏偏却有一个限制条件——目前只能由特定者使用，而且很明显，他们都不是那个“特定者”。
于是无奈之下，巴洛克、刺青以及当时队伍中的所有人只得放弃了这个优先租借与自留权，将一对碧玉扳指交给帮会处理。
“我以前在某个修真类‘世界’得到过一个类似的收藏品。”
冰霰说道：
“所以我拿到它们的时候，就猜测这可能是‘认主’了。”
白发青年接着解释：
“所以，我又拿着它们再去见了一次姚万贯。”
当时冰霰手里有姚万贯求而不得的月神石，以此作为交换，从鲸头鹳口中打听到了“兰陵王”还活着，并且以一个新人的身份，重新回到了“桃花源”这个事实。
“我不知道任先生到底经历了什么。”
冰霰对季鸫说道：
“但我很肯定他就是‘兰陵王’，因为他是唯一可以使用‘万物生’的人。”
……
在得知了任渐默的另一层身份之后，季小鸟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好好地跟他谈一谈。
季鸫在以前就觉得任渐默很不简单。
这个“不简单”不仅仅是指对方远超旁人的战斗力、至今无人可以模仿的超前的战斗意识，还有令人叹服的直觉……以及他身上难以解释的，一个接一个的谜团。
不过若是任渐默与曾经那个闻名遐迩的最强者“兰陵王”是同一个人的话，关于他的一部分疑问，似乎也就变得可以理解了。
季鸫在心中撸了一下整个事情的思路。
作为桃花源曾经的最强者，任渐默不知什么原因失去了记忆与大部分的能力，从SS级难度跌落到F级的新手“世界”。
而现在，任渐默又一次丧失了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季小鸟觉得，哪怕他们不是恋人，作为曾经一块儿出生入死的同伴，他也有义务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对方。
他不能让他家任大美人儿冒着什么都不清楚的风险，出入在各个随时可能致命的“世界”中。
是以他一大早就守在公寓门口，想等着任渐默出来。
季鸫像站岗一样，从凌晨五点半站到九点三十八分，整整四个小时之后，终于又见到了他家任大美人儿。
任渐默仍然跟从前一样，仅仅只是穿着一套款式简单而合体的衣服，就俊美得如同T台上的模特儿一般。
“嗨。”
季鸫抬起手朝他打了个招呼，勉强让自己露出一个自然而随意的微笑：
“我们能谈一谈吗？”
任渐默的眉心不自觉有蹙了起来。
不知怎么的，只要看到这个小孩儿，他就很难维持一直以来的冷静淡然。
“……”
任渐默没有开口，只是加快脚步，从季鸫身边快步经过。
而后他果然听到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的。”
身后那卷毛小孩儿还在絮絮叨叨：
“虽然你可能觉得忘了的事不重要，不过那样不是相当于错过了很多情报吗？起码你总得知道这六个月以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吧？不然岂不是很吃亏吗？……”
任渐默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得承认，这个小孩儿说的话很有道理。
他确实很想知道被他遗忘的六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
任渐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紧了紧。
他一直在回避一个事实。
那就是自己不想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听到关于“他曾经爱上了对方”这件事。
任渐默无法想象自己与别人相爱时的样子，以至于竟然隐隐萌生了一种近似于退缩逃避的情绪。
“啧！”
他猛然停住了脚步。
这一次，季鸫学乖了。
尽管他的嘴巴一直在巴拉巴拉，却一直注意着自家恋人的动作，一看任大美人儿站住了，立马也来了个急刹车，稳稳站在了对方一步之外。
“不管你想说什么。”
任渐默回过头，目光冷冷地盯着季鸫，“不是现在。”
季小鸟一愣。
从相识到相知相爱，季鸫看过任渐默各种各样的眼神。
不管是平静的、淡然的、喜悦的、恼怒的……甚至是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展露的，宛如烈火般滚烫而炽烈的，充满爱意的注视，它们都绝对不像现在这般，又陌生，又冰冷，左右异色的眼眸如同剔透却无机质的玻璃珠，连一丝一毫的温度都没有。
如此冷冰冰的眼神，像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让季鸫感到了一种近似窒息的疼痛。
季小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忍下胸腔中翻滚的痛楚，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在连阁约了人见面，对吧？”
季鸫笑了笑，朝前方那由上百条走廊彼此相连起来的建筑物一指，“让我猜猜，是姚万贯？”
任渐默：“……”
他心中“咯噔”一跳。
尽管知道在他忘了的那段时间里，面前这个卷毛小子跟自己应该是很亲密的恋人关系，但任渐默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那么了解自己，只不过是跟在后面走了一小段路而已，就猜到他打算到哪里去、见哪个人了。
——我这半年到底干了些什么！
——怎么就招惹上这么一个家伙了！
任渐默竟然对被自己产生了一种近似恼羞成怒的感觉。
“你先进去吧。”
季鸫看任渐默不说话，很体贴地后退了半步，朝任渐默比了个“请”的手势。
“我在这里等你。”
他弯起眼睛，微笑道：
“或许等你出来的时候，愿意分一点儿时间？”
任渐默：“……”
不知怎么的，对着这小子油盐不进的态度，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很清楚，为了和自己“聊一聊”，季鸫从早上五点半就守在公寓出入口前了。
这让任渐默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他从前养过的文鸟。
那只傻雀儿也是这般日日守在隔断窗前，笃笃笃笃地啄着玻璃，只为了等他回头看它一眼。
“那你就等着吧。”
任渐默最后只冷冷撂下一句，转身走进了连阁中。
&&& &&& &&&
连阁，枫叶之间。
虽然跟任渐默约的时间是九点四十分，不过实际上，姚万贯早早就错开了其他的预约，忐忑地等着“贵客”上门了。
收到任渐默的联络时，这个精明的二道贩子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同寻常之处，心中莫名的生出了一种忐忑，总觉得“任先生”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令人不由自主便会心生畏惧的“兰陵王”了。
事实证明，鲸头鹳的第六感十分准确。
任渐默沉默地走进枫叶之间，没有说话，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姚万贯。
可怜的大鸟就如同中了定身咒一般，四肢僵直，肌肉紧绷，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长发美人儿右边的瞳孔由黑转金，同时听到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从现在开始，回答我的问题，不准说谎。”
“桃花源”的其中一条准则，在竞技场之外，参演者不得对其他任何人动用武力，带有攻击属性的收藏品或是道具也会统统失效。
换而言之，哪怕是冰霰或是季鸫这样强大到足以碾压绝大部分人的强者，在“桃花源”这个安全区中，也不能使用能力对最弱小的F级参演者造成一点儿伤害。
但任渐默的异能却不在这项准则的限制范围内。
因为他是独一无二的精神系异能者。
他发动异能时，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规避“桃花源”的侦测。
就像现在这样，姚万贯既不能自己说，也不能自己动，只能保持着一个僵硬的笑容，像一只大号的鸟形提线木偶一般，在任渐默的操控下，口中说着“欢迎光临”一类的套词，心中却在回答那些对方真正想要知道的事情。

第281章 桃花源-07
鲸头鹳心中慌得一塌糊涂，要不是身体不受控制，他简直恨不得噗通跪倒求饶了。
事实上，他以前对任渐默是十分畏惧的。
自从被迫换成了现在这具巨型鸟类的身体之后，姚万贯就多了一种动物一般的对危险的敏锐直觉。是以每次看到任渐默，就跟老鼠遇到猫一样，天然就会感到对强者的畏惧。
以前，当任渐默还是众人眼中那个强到不可思议的“兰陵王”时，姚万贯对他的态度可比后来要温良恭谦得多，完全可以用“毕恭毕敬”来形容了。
后来任渐默去挑战SS级“世界”，不知出了什么事，就此一去不回，名字也从方尖碑的顶部翛然抹去了。
对此，“桃花源”里猜什么的都有，大部分人认为即便强悍如他，也在SS级的难度下翻车了，还有少许崇拜者则觉得他肯定是已经通关，回到原本的世界去了。
只有鲸头鹳很清楚，对方与他签订的收藏品寄存契约并没有失效，也就是说，“兰陵王”肯定还活着，也没有脱离“桃花源”的控制。
于是姚万贯一直默默地等着。
他有种预感，“兰陵王”迟早会回来。
果然，五个月前的某一日，任渐默再一次踏足了他的小店。
只是对方好像忘记了从前的一切，还多了两个仅仅只是F级的新人菜鸟同伴，身上那种让他感到汗毛倒立、坐立难安的压迫感也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要不是有寄售契约在，姚万贯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个陌生的长发美男子，就是当初那个从不肯以真容示人的“兰陵王”。
在之后的几个月里，鲸头鹳时常会和“新生”的任渐默打交道。
他确实变得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姚万贯仔细观察过后，确认任渐默似乎当真对自己的过往一无所知，不仅多了四个队友，性格也略略随和了一些。
只是姚万贯发现，对方正在逐渐变强。
每一回，当任渐默从某个“世界”回来的时候，他身上那种无形的气势与压迫感就会变得越发明显。
姚万贯十分确信，迟早有一天，他会和从前一样强大，甚至变得更加厉害。
只是鲸头鹳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快到他猝不及防。
可怜的大鸟在任渐默的控制下，将对方“带”到柜台前，拉扯一些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意义何在的废话，内心的所思所想却被问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分毫的掩饰都没有……
……
“我知道了。”
任渐默点了点头，如此说道。
姚万贯浑身一软，一屁股栽倒在椅子里，坚硬的鸟喙大张，呼哧呼哧喘着气，厚厚的毛发根部已被冷汗浸透。
精神控制已经解除，但鲸头鹳十分识像，根本不敢声张。只用一对豆豆眼瞅着煞神一般的长发美人，哪怕知道他现在没法对自己怎么样，也依然有种随时可能会被对方宰掉的恐惧感。
就在刚才，姚万贯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任渐默，包括他为了从冰霰手中拿到另一颗月神石而出卖了“兰陵王”的真实身份那一茬儿。
现在这位二道贩子心中真是要多后悔有多后悔。
他究竟是得多么天真，才会误以为任渐默一失忆就再也不会想起来的！
不过似乎任渐默并没有秋后算账的打算。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姚万贯一眼，站起身，“既然你这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那就算了。”
任渐默一语双关。
“替我留意一下。”
说完，便转身朝枫叶之间的大门走去。
姚万贯打了个激灵，立刻“嗖”一下跳了起来，站得笔笔直。
“是是是，请放心，我一定会留意的！”
他乖觉地朝对方的背影连声保证：
“能够掩藏容貌的‘收藏品’是吧，只要有消息，一定通知您！”
&&& &&& &&&
任渐默从连阁里出来时，果然看到季鸫就等在出入口旁，一看到他便立刻露出笑脸，迎了过来。
“……”
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走吧。”
他抬了抬下巴，“你想去哪里？”
季鸫眼神骤然一亮。
只是“桃花源”实在太小了，四栋建筑物都有自己的用途，平日里到处都是往来的参演者，露天场所根本连一个可以说话的隐秘角落都没有。
若是以前，季鸫当然是直接把任渐默往自己的房间带了，最不济也能到训练场去，租个场地，一边练习一边说话。
只是现在这两个选择都太过亲密了，显得十分冒犯。
于是季鸫挠挠下巴，不好意思地指了指任渐默身后的连阁。
二人折回连阁，租用了一间小小会议室。
季鸫和任渐默坐在一张会议桌的两头，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气氛一时间沉默得有些尴尬。
对任渐默来说，面前的卷毛小子就是个让他觉得甚为困扰的陌生人，而对季小鸟而言，他从来没有与任渐默以如此疏远的方式相处过。
就在刚才，任渐默已经从姚万贯那儿打听到了在他丧失记忆的这段时间里的一些情况。
他挑战SS级副本时，是“桃花源”历去年八月的事，而他以“任先生”的身份，重新回到这里，已经是今年的一月中旬了。
在姚万贯眼中，他失踪了整整五个月的时间。
带到重新出现时，任渐默就好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人一般，不仅忘了前尘往事，难度也一下子跌落回了F级，堪称匪夷所思。
不过现在任渐默已经想起了一切，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去年八月，他挑战的是一个与有顶天城有关的SS级“世界”。
掌管有顶天城的“梵”，以力量而言，确实算得上是位强大的神祇了。
祂掌管着与诸多位面相连的时空与因果，因此任渐默进入的SS级难度“世界”，需要完成的也是一个跟时空与因果有关的任务。
任务很难、很危险。
比任渐默以往曾经经历过的所有“世界”都要困难得多。
但他还是一个人坚持了下来，一直走到最后一步。
只可惜，在最后，任渐默被卡在一个时空隧道里，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出不去了。
勉强要形容的话，那条时空隧道有点儿像后来他和季鸫一起经历过的迷宫。
它是一段封闭的、断层的位面碎片空间，有数不清的出入口，且与各个位面相连。
任渐默原本是从有顶天城的其中一个出入口进入的，但他在时空隧道里耽搁得太久了一些，返回时，当初他走的“门”已经消失了，于是他被困在了时空隧道之中。
确实，作为一个虫洞空间，理论上，只要有空间扭曲点存在，就能产生一个全新的出入口，不仅是有顶天城，任渐默甚至能去往任何一个位面。
但他偏偏就是出不去。
不管他尝试了多少个“门”，任渐默始终无法通过。
因为在有顶天城的时空规则里，每一个出入口，能够容纳的“质量”都是有定数的。
一旦超过了“门”所能承受的最大定额，就好像一个篮球硬要塞进斯诺克的网兜里一般，唯一的结果就是令出入口崩溃，从此消失无踪。
任渐默丢弃了自己身上所携带的所有珍贵的道具与收藏品，试图减少自己的“质量”，但依然不行。
还不够，他还是太“重”了。
最后，为了脱离那条仿佛要将他困到天荒地老的时空隧道，任渐默只能选择了最冒险也最迫不得已的方法。
他将一部分的“自己”留在了时空隧道之中。
就像月神石能够暂时储存一个人的完整意识一般，任渐默当时手中也有一件能够储存大量能量的珍贵收藏品。
于是他将自己过于强大的精神系异能作为一种能量，从身体中剥离开来，存进了那件道具之中。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的“质量”一下子从SS级跌落到了堪堪只能算是新手的程度，终于不再被出入口排斥，顺利离开了隧道。
只是他选择的“门”连通的不是有顶天城，而是季鸫进入的第一个“世界”，“灰烬之城”。
而且大约是精神系异能剥离产生的后遗症，任渐默忘了前尘往事，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人”……
……
这一次，他因缘巧合之下重回有顶天城，再一次见到了“梵”，并从神祇那儿拿回了自己遗落在时空隧道中的一切，包括他的异能与记忆。
只是，任渐默却忘了他重回“桃花源”后发生的种种。
“……”
想到这里，任渐默再度微微蹙起了眉。
他看向季鸫的眼神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疑惑与茫然。
任渐默觉得自己很了解自己。
即便是失忆了，他的性格应该也不会跟以前有太大的差别。
若他还是他，就不应该对旁人感到心动，更不可能爱上这么一个看上去脸嫩又天真的小孩儿。
——那么，是不是对方做了些什么，才会让他产生了“爱上某人”这样的错觉呢？
不能怪任渐默想到这一层。
因为“桃花源”里各种稀奇古怪的道具或是收藏品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让人防不胜防的程度。

第282章 桃花源-08
自打一开始，任渐默就不认为自己会爱上某个人。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他再看季鸫，就总觉得那被他遗忘的六个月时间里，处处都透着阴谋的气息。
他从前去过一个与欧洲中世纪十分相似的“世界”，那儿切切实实有着横行的巫师、狼人、吸血鬼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暗黑魔法生物。
任渐默就曾经亲自从那个“世界”里带回了一件收藏品，是一种盛在水晶小瓶里的桃红色的香水，名叫“人见人爱荷尔蒙”。
使用者只需在身上喷洒一滴香水，就会在限定时间内变成一个行走的万人迷。
越是见识得多了，任渐默就越是清楚“桃花源”中各色道具或收藏品的危险与可怕之处。
所以他得知了自己与季鸫的关系时，首先怀疑的，就是面前这个卷毛小子是不是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才会让自己像个傻子一般爱上对方。
刚才任渐默动用“神说要有光”审问姚万贯时，也特地打听过，最近一段时间，那位二道贩子有没有鉴定过类似可以掌控人心的收藏品，只不过却从对方那儿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虽然鲸头鹳说他最近没经手过这类玩意儿，但也依然不能打消任渐默的疑虑。
他想，或许他面前的这个小子足够谨慎也足够狡猾，做事很隐秘，所以并没有委托姚万贯进行鉴定。
当然他可以选择像审讯鲸头鹳一样，直接用异能让季鸫说实话。
但是……
任渐默的唇线微微抿紧。
尽管外表看起来又乖又软，温良无害，但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实打实的，能够单枪匹马干掉一头大鹏的厉害角色。
任渐默见识过季小鸟的战斗力，可一点儿不敢小觑了他。
他不打算在季鸫面前暴露他真实的异能水平，尤其是当他从“梵”口中得知了“桃花源”到底是什么地方之后。
因此，任渐默只能按捺下直接用“神说要有光”进行逼供的心思，先听听面前着卷毛小子到底想说些什么。
“……任先生。”
季鸫坐在椅子上，默然半晌，看任渐默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说道：
“我可以问问，你……到底忘了多少事情吗？”
任渐默撩起眼皮，一对异色的瞳孔在季鸫脸上掠过，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很冷的笑。
季鸫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哼”，像是不耐，又似嘲讽。
他的眼神再度黯淡了下来。
“好吧。”
他说道：
“那……我就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季小鸟半垂着脑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会从我们相遇起开始说，将这几个月以来的事情都告诉你。”
他顿了顿，抬起头，与任渐默四目相对，目光恳切。
“所以，请多给我一些时间，可以吗？”
任渐默回视着季鸫。
不知为什么，每当他看到季小鸟用这种满含诚挚与爱意的眼神看自己时，胸口就会骤然一疼，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猫爪子突然在他心尖上狠狠挠了一把。
——怎么回事？
任渐默想。
——难道自己身上还带着某种道具或是收藏品的效果，才会让他有这种莫名的感觉吗？
他眯了眯眼睛，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有一瞬间，任渐默很想干脆使用异能，让面前这个小子坦白他到底做了什么。
——不过……
任渐默握住了拳头。
——这里可是“桃花源”的地盘，他不能冒这个风险。
“好。”
他点了点头。
“想说什么，你就说吧。”
六个月的时光其实说长不长，但若是要细细描述与相爱之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却能够耗费掉一段不短的时间。
季鸫和任渐默在小会议室里呆了整整两个小时。
季小鸟从第一个“世界”开始讲起。
他说自己在街上看到了长发美人的背影，以及二人在沃尔玛中的第一次相遇，还有他们如何一起扛过杰哥的突然发难，又怎么从一大群猫头鹰爪下救出两个女孩儿……
任渐默听得很认真。
他没有打断季鸫的叙述，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在季鸫说起他用过异能后就会显得很虚弱，又或是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时，眉心才会很小幅度的微微一蹙，显现出内心的一丝波动。
接下来，是“骨肉分离”和“画壁换魂”，还有“灵异二十四点”与“SCP收容战役”，最后便是他们刚刚经历过的“无境因果”……
任渐默注意到一个蹊跷之处。
季鸫虽然说得细致，但表述的重点几乎全放在他们在各个“世界”中的遭遇，还有在此过程中能力得到了何种成长，又获得了多少积分，拿到了什么藏品等等。
由头到尾，小孩儿似乎都没有过多地提起两人相处的细节。
任渐默听得出来，在这六个月的时间里，他们确实花了很多时间呆在一起——不管这确实是出于他本人的意愿，还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掌控了心神。
只是这一切，季鸫却说得很简单。
简单到让任渐默觉得，季鸫是故意回避了两人相处的详情。
——这就很可疑了……
任渐默抬起手，轻轻触了触自己的下唇。
他的嘴唇下意识地张开，又克制住了。
——你怎么不说说你跟我的事？
这个问题，他差点儿脱口而出。
……
“……好了，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季鸫终于说完了他记得的这六个月的经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表情如释重负。
任渐默将抵住下巴的手放下，问道:“就这些了？”
季鸫“嗯”了一声。
于是任渐默也点了点头。
只听这卷毛小子的描述，他就能清楚地感觉到，先前他们经历的六个“世界”，明显都要比同等级的难度要高上一截。
不过这并不奇怪。
毕竟自己可是被“桃花源”针对的“异类”，想来，躲在半位面中的“那群家伙”，肯定希望能够趁他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将他摁死在某个“世界”里。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一切”不会重蹈覆辙，而“桃花源”一直以来的谋划和努力也没有白费。
“呵。”
任渐默忽然垂下头，低低地笑了一声。
也多亏了“桃花源”的特殊关照，他才能在短短六个月的时间里，从F级一路爬升回S级，也才得以重回有顶天城，从时空隧道中取回他不得不舍弃的力量。
想到此处，任渐默将目光移回到季鸫身上。
——看来，这卷毛小子，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比起删档二刷的自己，这小鬼才是当真从零开始，仅仅只用了半年的时间，就成长到了如此境界，可见其心智之坚、天赋之高，确实是个人物。
季鸫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家任大美人儿。
也许是出于礼尚往来的心态，任渐默决定破例一次。
“下一个‘世界’，我会挑战SS级难度。”
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
不管以前二人是什么关系，但从现在开始，他们已经不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
毕竟没有人愿意自寻死路。
果然，听到“SS”这两个音节时，季鸫睁大了双眼。
“是吗……”
季小鸟低声喃喃道，“也是，毕竟你是……呢……”
他中间有一个词说得很轻，从唇型判断，依稀是“兰陵王”三个字。
任渐默站起身。
他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浪费了够多的时间了。
他不需要同伴，不需要恋人，不需要那些多余的、毫无意义的羁绊。
尤其是在得知了“桃花源”真相的现在，任渐默索要做的，只是通关一个SS级难度的“世界”，证明他自己的能力，然后……
“那好吧。”
这时，季鸫“呼”地吹了一口气，抬手在脸颊上拍了两下。
“虽然对我来说可能太难了，但我也会跟你一块儿去的。”
任渐默闻言，表情一变。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如此鲜明的情绪。
“你说什么？”
任渐默的眉心深深地蹙了起来，“你也要去？去找死吗？”
季鸫耸了耸肩。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一定会跟着的。”
他笑着回答：
“谁让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嘛！”
任渐默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面前的卷毛小子。
他觉得对方是不是疯了。
——你以为我是谁？
任渐默很想这样问。
——连我都差点儿回不来的SS级难度“世界”，你这小鬼去了，除了送死之外，还有别的结果吗？
不过任渐默一点儿也不想再在这件事上耗费更多的心神了。
“我不会跟你组队的。”
他只冷冷地说道。
“没关系。”
季鸫笑了起来。
“任先生，我可是知道你的真实姓名的。”
他指了指自己，“你甩不掉我。”
“桃花源”有一条规则，那就是，参演者可以自主选择“跟随”另一名参演者。
只要A知道想要跟随的B的真实姓名与长相，A可以不必经过B的同意，选择让自己，或者是自己带领的团队，跟B进入同一个“世界”了。
任渐默：“……”
他默然半晌，翛然站起身，朝会议室的大门走去，只撂下一句，“随便你。”
走到门口时，任渐默停下了脚步。
“如果你跟来的话，死生自负。”
他拧动门把手。
“我是不会管你的。”

第283章 桃花源-09
当决定好不管任渐默是不是愿意，他也要跟随自家恋人一同前往下一个“世界”之后，季鸫就要面对与从前的团队拆伙的事实了。
为了这件事，他又与莫天根、樊鹤眠和樊鹿鸣见了一面。
而且不止是他们，季鸫把冰霰也一并约了来。
五人没有约在连阁的会议室里，而是在训练场上租了一个大场地。
“……就是这样。”
季鸫将他与任渐默见面后的谈话内容简单与众人复述了一遍。
“所以，下一个世界我要挑战SS级了。”
他看向大根老师与樊家姐弟，“你们……就不要去了。”
莫天根和双胞胎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感情上，他们都是不想抛下季小鸟，愿意与之共进退的。
但理智上，三人都很有自知之明。
上一个“世界”仅仅只是S级的难度，他们就已经一死一重伤，要不是任渐默不知做了什么，来了个时间回溯，让季鸫拿着剧透重新刷一回副本，他们怕是早就团灭了。
如此险之又险的死里逃生，除了能算作是一场泼天的运气之外，同时也意味着，以他们目前的水平，挑战S级难度已是极限，再进一步，怕是就再也不会有此等幸运了。
先不说三人应不应该拼着一腔义气就跟季小鸟到一个远超过他们能力范围的“世界”冒险，即便真的去了，在最强王者战里，哪怕是铂金玩家，也只会是一群纯送菜的。
“这……会不会太勉强了？”
莫天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劝道：
“小鸟，你也要考虑一下自己……”
“对不起。”
季鸫摇了摇头。
“我得陪着他。”
他知道大根老师的意思，也明白这都是出于好意，但他没得选择了。
因为其他难度等级的“世界”可以反复挑战，但在参演者们的认知里，SS级难度却只有一次。
如果失败了，结果不用说，反正是没有以后了。
但若是成功了，据说就能回到原本生活的真正的世界去了。
总而言之，对他们这些参演者们来说，SS级难度的“世界”就是他们奋斗的终点，不成功，便成仁。
虽然从“兰陵王”的例子看来，“桃花源”给他们的承诺似是另有猫腻，但季鸫可不敢赌。
他不能赌任何或许会失去他家任大美人儿的可能性。
不管是生是死，是成功还是失败，他都要陪在对方身边。
看季鸫态度坚决，莫天根知道他早就想清楚了，只得摸了摸鼻子，打消了继续劝说的主意。
毕竟大根老师实在太了解小鸟同学的性格了。
他主意正得很，一旦下定了决心，哪怕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
而且莫天根作为与季鸫和任渐默认识最早的同伴，可是一直看着他们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当然知道季鸫对他家任大美人儿的感情有多浓烈、多真挚。
“生死相随”这四个字，对季鸫来说，是当真能做到的。
“总之，下一个‘世界’，我们四人要拆伙了。”
季鸫朝莫天根和樊家姐弟笑了笑，又转头看向冰霰。
“所以，沁雪会还能再添三个人的位置吗？”
冰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季鸫虽然选择了要跟随任渐默进入SS级难度的“世界”，但肯定不放心莫天根与樊家姐弟，所以想要将他们三人托付给“桃花源”目前最强的帮会组织。
冰霰知道他们的实力，而且三人也在上一个“世界”中证明了自己人品可靠，即便季鸫不开口，冰霰也是愿意接纳他们的。
……只不过。
白发青年忽然站起身，脱下外套，甩到角落里。
“来比一场吧。”
他朝季鸫招了招手。
季鸫不知冰霰为何突然对他发起挑战，不过还是依言站了起来，跟在白发青年身后，走到了场地中央。
“既然你想要挑战SS难度。”
冰霰与季鸫相隔十米，目光冷肃。
“那么打败我，向我证明你有这个实力。”
季鸫心中一凛，眼神霎时认真了起来。
他从前也和冰霰在训练场里切磋过。
那时候两人堪堪打了个平手，谁都没能从对方手中讨得好来。
但是很显然，冰霰觉得他自己还没有资格挑战SS级难度的“世界”。
若是季鸫不是只打算单纯地去送死而已，他起码要有战胜冰会长的力量。
因此，他一定要认真地对待这一场比试，全力以赴。
莫天根与双胞胎站在训练场边缘，惊讶地看到一块透明隔板在他们前方徐徐升起，从地板直通天花，直到将他们三人完全阻挡在外头为止。
他们仨用了这么久的训练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防护措施。
很快的，他们就知道，这层隔板确实是很有必要的了。
因为大根老师和樊家姐弟在极近的距离看到了一场自然元素系的异能大战。
令人眼花缭乱的战斗中，季鸫和冰霰几乎化作了两道白影，在冰雪与闪电中穿梭，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三人瞪大双眼，惊诧得连呼吸都快要忘记了。
他们知道冰霰很强，但没想到，他们家的小鸟，竟然也毫不逊色，当真战了个旗鼓相当。
战斗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终于，透明挡板内，霜雪停歇、电光消散。
袅袅寒气之中，两人一站一躺。
“你赢了。”
冰霰浑身脱力、仰面朝天，抬手抹了抹脸颊上那一串树枝状的电击瘢痕。
“季小鸟，你确实比我强。”
&&& &&& &&&
这是季鸫第一次一个人走进沙漏立方。
他不需要再去选择下一个“世界”的难度，只需要在系统问询时，回答“跟随参演者任渐默”这一句话就行了。
巨大的玻璃沙漏中，那些散发着微光的立方体没有再如以往一般旋转起来。
其中一枚直接浮空，脱离了它的同伴们，径直掉落到了沙漏的底部。
竖在季鸫面前的空气墙亮起。
下一个“世界”预告片，开始了。
屏幕中首先出现的，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紧接着，海天相接之处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黑点放大，变成了一艘竖着高高的桅杆的巨大战船。
随后，那艘船的旁边出现了第二艘、第三艘……直至几十艘、上百艘，最终成为了一支数量庞大的舰队。
画面一转，舰队已然入了港口，身穿铠甲、高鼻深目的士兵们蚁群似地涌上海岸，杀向毫无防备的港口小城。
那之后，是季鸫只在战争片中看过的，最残忍、最血腥的残杀与屠戮。
洋人士兵们像宰杀羔羊一般屠杀着手无寸铁的平民。
他们劈砍老人和妇女们的身体，用长矛刺穿婴儿与幼童，如同战利品一般高高挑起。
黑烟冲天，小城陷入了一片熊熊火海之中，到处是撕心裂肺的嚎哭与惨叫。
面对血肉模糊、焦黑炙热的炼狱，士兵们却在叫着、笑着，每个人都像着了魔的疯子一般，带着丧失人性的狂热。
有不甘受辱的市民抓起锄头或是柴刀朝入侵者们扑了过去。
但刀刃落在士兵身上，就像是砍在了一块铁板上，立刻崩了口、卷了刃，无法留下哪怕那么一线伤口。
季鸫注意到，这些洋人侵略者们身上都带着一层浅淡的金光，仿佛他们身上的另一层铠甲。
正是这一层淡淡的光辉，让他们有如铜皮铁骨、刀枪不入。
——这是什么？
季小鸟心中升起了疑惑。
然后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因为镜头在逐渐后退。
它从疯狂的士兵们脸上扫过，退回到了海岸线上。
战舰群的核心处，一个身穿雪白长袍、头戴同色高帽的青年站在了最高处的瞭望台上。
看长相，青年大约只有二三十岁的年纪，是典型的高加索人种，眉眼英俊，皮肤白皙，一头璀璨的铂金色卷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美得有如圣子的雕像。
而这个英俊的金发青年正一手持着一本黑色的经书，一手端端正正的放在胸口处，眉眼微垂，表情端庄肃穆，唇瓣轻启，口中念念有词。
季鸫听不懂他的语言，却能清楚地看到，这些词汇组成了一股金色的洪涛，朝着燃烧的城市涌去，加持到那些疯狂杀戮的战士们身上，就变成了他们无形的铠甲。
——这就是“信仰之力”。
不知为什么，季鸫心中突然冒出了这个名词。
屏幕渐渐地暗了下来。
在空灵的咏叹诗中，四个金色的字体浮现在了漆黑的底色上。
——“黄金军团”。
这就是他即将经历的，SS级难度的“世界”的名字了。
字迹很快模糊了下去，屏幕重新亮起。
这一次，季鸫看到了另一群人。
他们的打扮千奇百怪，有身穿道袍的，有披着袈裟的，还有背负刀剑棍棒的江湖侠客。
这些人有的驾驶着模样奇怪的机器、有些人骑着叫不出名字的怪物，有些人驱赶着一群“人”形的生物……每一个看起来都不像常人，身上皆带着说不出的神秘与诡异感。
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集结。
人越来越多，渐渐从一小股一小股分散的小队汇聚成了一支军队。
季鸫知道，他们的目标是那些入侵者们。
他们是迎战黄金军团的人。
荧屏再度暗了下来。
一行字出现在了屏幕上。
——“宁为玉碎、至死方休”。
预告片到此便全部结束了。

第284章 黄金军团-01
上一个月，季鸫首次通关A级难度，得到了整整十六万分的积分，本来是打算给任渐默挑一件更趁手的武器的。
不过后来冰霰将“万物生”还给了任渐默，着实给他省了一大笔开支。
后来他用积分兑换了两个原子发电匣，又从沁雪会里买了阴阳师式神（高级）和雨夜灯，再加上训练时租用的场地以及一些其他花销，最后还剩下大约十四万积分。
这一回，他们完美通关了“无境因果”，获得了超过四十二万的积分，二者相加，季小鸟手头上就有了五十六万的一笔“巨款”。
反正他将要挑战的已经是SS级难度的“世界”，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他很可能都不会再回到“桃花源”来了，当然也就不用考虑以后的事情，可以尽情地挥霍分数了。
现在季鸫已经不能蹭他家任大美人儿的“一立方米的自由”来用了，所以属于他自己的随身储物空间就变得非常必要。
刚好姚万贯那儿新进了一只储物戒指。
那只戒指是个容量约十平方米的小型介子空间，还附带着防护法阵，兼有认主的功能，经过姚万贯的鉴定，是个相当精贵的S级藏品。
原本它是另一个大帮会的头儿刚刚从一个修真类“世界”里带回来的法宝，主人并不打算出售。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鲸头鹳对季小鸟似乎格外热情，知道了他的需求之后，特地跟物主一番恳谈，拿下了空间戒指的代售权，并将它卖给了季鸫。
当然，这也花了季鸫整整十四万的积分。
解决了装东西的空间问题之后，季鸫就敢随心所欲地往里面塞装备了。
为了他应该带些什么，莫天根、樊鹤眠、樊鹿鸣连带着冰霰，在准备自己下个月的任务“世界”的同时，还要费心费力帮季小鸟仔细琢磨。
四人细细问过季鸫在预告片里看过的内容，纷纷对传说中SS级难度的“世界”做出了自己的猜测。
樊鹤眠觉得，“黄金军团”很可能正是在“桃花源”的资深参演者中间公认最难的神话类型。
“你那个‘世界’，一看就跟宗教和修真有关。”
姑娘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战争的双方明显都借助了超自然的力量，而且是关乎某个政权，乃至整个种族的生死存亡的战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样的背景，完全够的上‘史诗级’这三个字了，所以你即将面对的敌手，很可能并不是普通的异能者，而是力量要强大得多的非人类生物……”
季鸫听到这里，苦笑着摆摆手，打断了樊家姐姐。
“你直接说，我们搞不好得去屠神就行了。”
樊鹤眠点了点头，面色凝重，显然正是这么想的。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哪怕明知前方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季小鸟也无法回头，只能硬着头皮闯下去了。
倒是五人之中资历最老，经验最丰富的冰霰，对季鸫提出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建议。
“我记得，你提到过，你在预告片中看到过一个穿长袍的男人，用念诵经文的方式给士兵们进行加持吧？”
白发青年说道：
“根据我的经验，凡是与宗教或是神秘学有关的‘世界’，你都应该准备一些精神防护类的道具，以免受到这方面的影响。”
季鸫觉得冰霰的提议非常靠谱。
于是季小鸟又往姚万贯那儿跑了一趟，从他手中换来两样收藏品。
第一件叫做“宁神药水”，据说只要喝上十毫升，就能让使用者获得大约一小时的舒缓与平静，有效缓解恐惧、惊慌或是愤怒等负面情绪，同时具有一定的止痛效果。
药水大约还剩五十毫升，也就是说还能再用五次。
第二件是一件名叫“抗噪王者”的道具。
季鸫觉得它长得很像几十年前那种头戴式耳机，又沉又大，入手起码得有半公斤重。只要戴在两耳上，就能挡住绝大部分的噪音，包括次声波，同时可以阻绝通过声音产生的精神影响。
这两样藏品又花掉了季鸫九万积分。
而樊鹿鸣身为一个医学生以及治疗系能力者，最关心的当然是，在没有自己的情况下，季鸫和任渐默要是一不小心受伤了，应该怎么办？
所以他特地花了半天的时间，陪着季小鸟挑选那些用得上的疗伤道具和收藏品。
毕竟治疗系能力者实在太过稀有，大部分的队伍里都难得有那么一两个靠谱的，因此“桃花源”会给参演者们提供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治疗用品，从最普通的纱布绷带到万能解毒剂，全都应有尽有。
当然，越是好用的道具，所需的积分也就越高。
季鸫现在是破罐破摔的不差钱状态，自然也就能买则买，专挑高级货了。
不过，这还远远不够。
季小鸟最需要的能够大量存储电能的道具或是收藏品，始终还没有着落。
自从在上一个“世界”里经历过雷劫的洗礼，他的异能就得到了堪称质变的进化。
就好像一场大地震之后，原本一条人工渠一夜间变成了大裂谷，季鸫现在所能储存的电量，已经根本无法通过普通的充电方法来满足了。
上一回，季鸫兑换了两个“原子发电匣”，原本以为储备已经很充分了，结果后来与大鹏对战，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耗光了一整个匣子的电量。
这次换成了一个SS级难度的“世界”，季小鸟实在很难想象，到底要准备多少个匣子才够他挥霍的。
更何况，“黄金军团”所在的时代背景，怎么看也不像随随便便就能找到条高压电线，可以让他尽情充个够本的。
好在现在他财大气粗，兼且储物空间充足，于是他花了八万积分，一口气兑了十个“原子发电匣”。
到此时为止，季鸫已经花去了四十三万的积分，不过好歹是将他们能够想到的各种保命必需品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除了留下一些租用训练场、兑换常规道具以及其他零碎花销的积分之外，季小鸟将剩下的十万分转给了莫天根和樊家姐弟。
三人一开始当然是不肯要的。
然而季鸫很快便有理有据地说服了他们。
“当初雨夜灯可是用我们五个人的积分一起换来的，你们还不是让我直接拿走了？”
季小鸟说道：
“而且，我这回可是SS级难度的‘世界’呢，用不完的分数，留着也没有意义呀！”
做好物资上的准备之后，季鸫像以往一样，将剩余的大半个月时间都耗在了训练场中。
虽然现在任渐默已经不会再陪着他做训练了，但季小鸟也依然不打算自暴自弃。
他从来就是个极其努力而且自律的人，在确定了一个目标之后，就绝不轻言放弃。
现在季鸫的目标只有两个——其一，陪在任渐默身边，其二，一定要强到绝对不会拖他家任大美人儿的后腿。
为了达成这两个目标，季鸫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较真劲儿，几乎住在了训练场中。
经过大半个月锲而不舍的对战练习，距离出发日还有三天时，季小鸟已经能够轻轻松松就以全胜战绩打败四级格斗技能模式下的训练机械人，对战五级状态也绰绰有余了。
&&& &&& &&&
时间飞逝。
“桃花源”日历的7月15日，又到了每一个参演者都必须进入某个“世界”的日子。
这一天，季鸫准时来到了沙漏立方前。
那些难度较低的参演者们早就已经分批进入了各个“世界”，还留在这里等待的这些人，起码也是S级难度的水平了。
季鸫在人群里看到了莫天根和樊家姐弟，他们三人在冰霰的团队里。
冰霰这回队伍的人数依然相当多，足足有十个人。
除了季鸫熟悉的Zero、苏蓉和机械手之外，冰霰竟然带上了巴洛克和刺青。
虽然在明知对方很可能是叛徒的情况下，冰会长此等做法，不知应该说是艺高人胆大还是太过冒险，不过季鸫对他的实力很有信心，猜测对方肯定有自己的盘算，于是他只是笑着打了声招呼，便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接着，季鸫在队伍末端找到了任渐默。
任渐默这回穿了件款式简朴的灰色连帽衫和运动鞋，一头长发扎成个马尾，松松地垂在背后，随意得好像只是打算出门晨跑一样。
即便只是如此简单的装束，季鸫依然觉得，他家任大美人儿实在好看极了。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了任渐默的脸上，根本无法挪开。
满打满算，季小鸟已经有整整二十八天没见过他家任大美人儿了。
季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到队伍末尾，站在了任渐默的身后。
任渐默松开抱在胸前的胳膊，回头看了他一眼。
季小鸟看得很仔细。
所以他注意到，任渐默的嘴唇很小幅度地张合了一下，似乎想要说点儿什么，但又忍住了。
“对了。”
季鸫决定主动开口，微笑着说道：
“跟你一样，我也会去‘黄金军团’呢。”
任渐默的眉心拧出了一个浅浅的皱褶。
“是吗？”
他别过头去，冷冷的说道：
“那你可得当心一点，别刚进去就死了。”

第285章 黄金军团-02
季鸫已经很习惯于进入某个“世界”时的感觉了。
他穿过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好似只经历了闭眼睁眼的短暂刹那，便已经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然而这一回，季鸫根本没来得及观察自己现在的情况。
因为他听到耳边传来了尖锐的破风声。
作为一名弓箭手，他实在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季鸫的身体反应比思维要快得多。
他当即往前一扑，来了个就地翻滚。
一支箭矢擦着他的发际掠过，季鸫只觉得耳廓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同时，他听到了复数的惨叫声，以及马蹄奔跑的踏踏声。
危急之下，季鸫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使得目之所及的一切都骤然变得缓慢了起来。
在极短的时间里，他翻身跃起，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正身处于一条狭窄的山谷之中，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三十来米，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崖，前方则横贯着一条湍流。
季鸫的身边还分散着十来个人，除了任渐默之外，皆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面孔。
这些人的年纪都不算大，穿一套青色的对襟短打，扎着同色头巾，从服装颜色与款式来看，应该是某个门派的弟子或是家仆。
只是现在这十多人中已有半数倒在地上，身上插着箭矢，有些已经身亡，有些则还剩一口气，抱着伤处痛苦哀嚎。
余下的四五个人则拼死护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儿，不惜以身体为盾，替她挡住不停袭来的利箭。
至于季鸫刚才听到的马蹄声，则是从峡谷的另一头传来的。
一队身着甲胄的白人骑兵正骑着高头大马狂奔而来，距离他们只余不足百米。前头几个兵士手持弩箭，正朝着季鸫等人的方向不停地发射。
季小鸟本身就是个使用弓箭的高手，一眼就能看出，骑兵们的十字弓配的不是普通的箭矢。
这些箭的箭身很短，前细后粗，在空中飞行时，尖端明显带着一层金色的流光，完全可以用“迅若流星”来形容。
季鸫很确定刚才他一听到破风声就已经及时闪躲，没有让箭矢碰到自己，但现在一只耳朵依然火辣辣的疼，不用检查也知道，肯定是伤着了——想必，附着在短箭上的金光定然不只是单纯的视觉效果，而是能够大大地增加它们的杀伤力。
季小鸟现在根本没空梳理“桃花源”灌进他脑海中的基本世界观。
不过哪怕什么都不知道，光看此等阵仗，只要是智商没问题的就能立刻猜出，他们现在正在被人追杀，若是再不还击，怕是就得直接死在这里了。
于是季鸫出手反击了。
黑色的长弓骤然在他掌中显现，也不见他抽箭搭箭，而是直接就拉开了弦。
“嗖”的一声，弓弦发出了尖锐的鸣响。
几乎就是在弦响的同时，最前头的一名骑兵便全身抽搐，连同马匹一起翻倒在了地上。
峡谷地形狭窄，前一人猝不及防的倒下，紧跟其后的骑兵收势不及，直接撞了上去，两人二马当即滚成了一团。
——很好！
季鸫心中叫道。
全身金属盔甲的敌人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个特大号的活靶子，都不用费心瞄准，只要将电箭射过去就能将人放倒。
他再接再厉，一连又发了三箭，箭无虚发，每一次都能准确无误地干掉一人。
可惜季鸫的先发制人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短短的百十来米，对骑兵们来说，简直是转眼就能越过的距离，即使是季鸫的电箭给他们制造了一些伤亡和混乱，也不能阻挡他们奔袭的脚步。
骑兵们转眼便冲到了季鸫等人面前。
这支骑兵小队大约有二十来人，全是高鼻深目的白种人，身上穿着锃光瓦亮的轻甲，头盔的前额部位有一个十字权杖花纹，大约三分之一的人装备着弩箭，另外三分之二则手持长刀，装束打扮与季鸫在预告片中看过的一模一样。
这队骑兵就像一群冷酷的杀戮机器，哪怕是眼看着同伴死在眼前也依然面不改色，径直越过战友的尸体，扑向他们的猎物。
——先把用弓弩的都干掉！
凭着战斗经验，季鸫立刻做出了判断。
他纵身一跃，躲过迎面袭来的一枚短箭，翻身攀住山道边的一株大树，如同一只灵活的猿猴一般，蹭蹭蹭往上爬了十多米，就着枝叶的掩护，朝着骑兵们连连放箭。
如此同时，任渐默也动了。
他像一条虚影似的飞进了骑兵的队伍中，刀光掠过，就如死神挥舞镰刀，每至之处，必然收割一条性命。
惨叫的换成了那群白人骑兵。
只是数息的功夫，二十多人的队伍便被季鸫和任渐默悉数放倒，一个不留。
然而，季小鸟知道，战斗远未曾结束。
因为峡谷山道的那一头，还立着两匹战马。
马上同样各坐着一名身着铠甲的骑士，只是他们的甲胄之外，还披着一条黑色的长披风。
二人坐在马背上，好似两尊雕像，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的战场。
风扬起他们的披风，露出猩红的内衬，如同一面染血的旗帜。
站在树上的季鸫感到了一股莫名的，难以形容的沉重压力。
就好像站在那儿的不是两个人类，而是两尊人形的黑洞，其重压足以将挡在面前的一切碾成齑粉。
季鸫默默握紧了手中的长弓。
——这可是SS级难度的“世界”啊……
他对自己说道。
——我们要面对的，可是配得上SS级难度的对手！
下一秒，马背上的两个士兵动了。
他们漆黑的披风以完全不符合正常力学的角度翻卷起来，猩红的内衬全然展现在敌人面前。
紧接着，披风从中裂成了两半，如同蝴蝶的翅膀一样，在两个骑兵的身侧展开，带着他们飞了起来。
两名黑披风骑兵的周身泛起了一层炫目的金光，天地相接处，好似两枚新生的旭日，几乎让人难以逼视。
季鸫觉得，二人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传说中的告死天使——背生双翼、沐浴光辉、手持利刃，剑锋所指，即代行神之审判。
如果说他们与天使还有什么区别的话，大概就只有他们的“翅膀”不是传说中圣洁无瑕的雪白，而是外黑内红的不祥之色了。
两名黑翼骑士飞到半空中，而后俯下身，狩猎的鹰隼一般，朝着地面俯冲了下来。
季小鸟立刻将弓弦拉满，向其中一人射出了一箭。
电流与空气摩擦，带起几星幽蓝的闪光。
季鸫的这一箭射得极准，几乎就是冲着其中一人的门面直射而去的，而且电流汇成的箭矢速度快若闪电，他有十足的把握，被他瞄准的骑士绝对不可能躲得开。
确实，那名黑翼的骑士中了季鸫的这一箭。
但电流与金光相碰，只炸出了一串火花。
那人连身形都未曾稍有改变，飞鸟一样从季鸫藏身的大树旁掠过，径直扑向了那名被家仆们护在中间的少女。
几个仆人黑翼骑士袭来，皆大惊失色，根本顾不得许多，只本能地挺身一挡，同时将女孩往后一推。
骑士面不改色，手中足有人高的阔刃大剑猛地一挥，金光闪过，便有三名青衣仆从拦腰断成两截，瞬间殒命，身首异处。
另一名骑士也举起了大剑，朝着倒地的少女斩去。
只不过他的剑锋没能落下，便被任渐默的双剑格挡住了。
“喂！”
季鸫听到任渐默对他说道：
“另一个交给你，做得到吧？”
季鸫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
——太熟悉了！
——实在太熟悉了！
早在他们两人还在“梵”的迷宫里时，面对一鲲一鹏，任渐默就曾经说过类似的话语。
“没问题！”
季鸫大声答应道：
“这一个交给我！”
说着，季小鸟一个鹞子翻身，从大树上跳了下来，挡在了刚刚斩杀了三名青衣家仆的黑翼骑士面前。
“你们几个，退开！”
他朝仅剩的两名家仆以及被他们护在身后的少女叫道，“保护好自己！”
说完这句话，季鸫第一次从身后的箭袋里拔出了箭矢，搭在弓上，箭锋直指半空中的黑翼骑士。
两人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相距却只有大约二十米。
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季鸫终于看清了对方半隐在头盔下的相貌。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性白种人，看面相绝对不超过三十岁，脸型瘦削、眼窝深邃、颧骨高耸，胡须剃得很干净，如果不是穿着铠甲，简直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只是黑翼骑士的眼神却极冷。
不，与其说是冷，不如说是空洞。
他一双眼睛仿若两颗冰蓝色的玻璃珠子，瞳孔根本看不见焦距，更不要说带上一丝一毫的情绪了。
——就像一个人偶、一尊雕像，或是一具尸体的眼睛。
黑翼骑士转动脑袋，似乎终于确认，想要杀死少女，就必须先排除掉挡路的季鸫。
于是他调整了一下身体的角度，一柄大剑横在身前，拍打双翼，朝着季小鸟直坠而来！
“嗖！”
季鸫放出了箭矢，身体向旁边撤开一步的同时，已经射出了第二箭！

第286章 黄金军团-03
黑翼骑士的反应很快。
他横剑一扫，当当两声，就打开了季鸫射出的两枚箭矢。
然而下一秒，他浑身抽搐了起来。
有看不见的第三枚箭矢，从黑翼骑士没有注意到的侧面袭来，正中他的肩膀，而他甚至根本没看清敌人是什么时候射出这一箭的。
这是季鸫自己摸索出来的，战斗中的小技巧。
早在他第一次与冰霰对战时，就已经用过这一招了。
在动态视力的加成下，季鸫挽弓、搭箭、瞄准和松弦的速度都快得不可思议，配合着步伐变换，很容易便能做到瞬息间连发数箭。
于是他便想出了此等虚中有实、虚实难辨的招数——先用肉眼能够看见的箭矢吸引对手的注意力，再用电流凝聚出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箭，直取对方要害。
原本季鸫这第三箭的目标是黑翼骑士的侧颈，只不过对方使的武器是极长极重的大剑，挥舞时肩膀提起的幅度大得超过了他的预期，才刚好挡住了季小鸟瞄准的颈部。
上一次，黑翼骑士身上所带的金光完全阻挡了季鸫的电箭。
所以这一次，季小鸟加大了箭矢的电能。
终于，它穿过了金光所成的屏障，在黑翼骑士的肩膀上留下一个一公分深的灼烧洞之余，也让他身体抽搐，肌肉在电能下不停的痉挛。
但即便如此，黑翼骑士依然没有倒下。
若是正常人类，接触到如此强的电流，即便没有来个心脏骤停、猝死当场，起码也该倒地抽搐、昏迷不醒了。
可黑翼骑士在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快速痉挛的状态下，依然稳稳的站在了原地，甚至连手中的大剑都没有松开。
——好强！
季鸫心中暗叹。
同时他手下动作不停，又接连再射出了两箭。
下一秒，金光大盛。
原本覆盖在黑翼骑士身上的一层光芒骤然亮得炫目，仿若一团燃烧的镁金属，夺目得不能逼视。
哪怕没有感受到热量，季鸫也依然本能地感到了危险，连忙收弓后退，重新与黑翼骑士拉开了距离。
而他刚才射出的两箭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没有在敌人身上留下一丝伤害。
半空中的黑翼骑士动了。
他像一团燃烧的白金色火球一般，朝着季鸫扑了过去，手中的大剑高举过头顶，猎猎劈开空气，携着雷霆威压，当头照脸劈落下来。
季小鸟根本不敢硬接他的这一招。
但峡谷地形狭窄，黑翼骑士手中的剑又长极大，兼且对方还身负双翼，自带制空优势之余，战斗速度也半点不逊色于有动态视力加成的季鸫。
——光靠躲是没用的！
季鸫几乎是在看清了对方的攻击方式时，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必须主动反击！
巨剑当空斩落。
季小鸟没有躲，反而弯腰矮身，朝着黑翼骑士的剑锋蹿了过去。
曾经有很多次，任渐默陪着季鸫在训练场里磨炼战斗技巧，就指出过他的弱点和长处。
任渐默告诉季鸫，若是单纯论力量，你根本不占优势，碰上莫天根或是马可那样的能力者，哪怕不用动用异能，也能轻易靠力量压制他。
不过季小鸟有个比大部分人都要强的优势，那就是他的速度很快，反应也非常敏捷。
既然力气拼不过，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将速度和敏捷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尽可能逼近对手，贴身作战了。
是以在选择武器时，除了季鸫最擅长的弓箭之外，任大美人儿还让他多练了一样，那就是匕首。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季鸫走的就是“险”的路线。
他几乎是擦着黑翼骑士的剑锋而过，袖口和衣摆顿时就被刀风削下一片。
虽然惊险至极，但季鸫依然钻了过去，瞬间闪到敌人的后方，趁着他落到地面的刹那，猛然一个回身，手中匕首递出，斜斜划了出去。
季小鸟手持的匕首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从“桃花源”那儿兑来的最好的碳素合金的军用匕首而已。
但他比其他人多了一层依仗——那就是自己的电系异能。
刀刃流转着一层幽蓝的电火花，硬是破开了黑翼骑士身上那层炫目的金光，刺入了某种柔韧的物体中。
那不是敌人的肉身。
骑士身着轻铠，又有金光护体，季鸫一开始便不觉得自己能够轻易伤到他。
所以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骑士那由披风所化的黑色羽翼。
季小鸟感到自己的刀刃好像刺进了一块轮胎中，软中带硬，刀锋陷进去之后，几乎难以移动，就更别说将它切开了。
与此同时，黑翼骑士也察觉到敌人闪到了身后，单足一旋，挥舞大剑，就要往后砍去。
季鸫来不及多想。
一团电光在他的手中炸开，发出“轰”一声低沉的轰鸣，宛如落雷一般。
高压的电流与金光碰撞，火花四溅，耀目非常。
骑士与季鸫都被这一下炸得身形不稳，踉跄着倒退了出去。
季小鸟被惯性冲到了山崖边，借力一靠，堪堪稳住身形。
他低头一看，发现匕首精钢制的刀刃竟然生生折断了，而他身上穿的衣服更是一片狼藉，从衣袖到前襟都撕裂成了破布条儿，万幸他刚才用电流护住了自己，所以只有些小面积的烧伤而已。
不过皮肉伤不严重，电流炸裂时的冲击仍然让他感到头晕胸闷，耳膜鼓胀。
季小鸟捂住胸口，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同时抬头观察对手的情况。
黑翼骑士那如同蝴蝶羽翼一般的“翅膀”已经不复从前了。
左边的那只完全垂落了下来，右边的那只虽然还支棱着，但显然无法再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了。
他已然失去了飞行的能力。
——机会！
季鸫丢下断掉的匕首，朝着黑翼骑士疾冲而去。
对方的弱点，正是他身上的一对翅膀。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能够化为双翼的，那件外黑内红的披风。
就在刚才错身而过的瞬间，当两人的距离足够近时，季鸫终于看清了对方身上那股超凡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那是骑士用来固定披风的一枚胸针。
乍看起来，那胸针似乎很不起眼，只是一个简单的十字权杖图案而已。
但就在方才，季鸫忍着刺目的亮度，分明看清了，金光正是由组成十字权杖的长边的一根细小的指骨上散发出来的。
——必须毁了那玩意儿！
季小鸟直接扑了过去。
而骑士也好似毫无痛觉一般，提起大剑，朝着敌人横劈而来。
胜负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极近的距离，极凶险的杀招。
季鸫视野中的一切皆宛如慢镜头，一帧一帧在他的大脑中分割、重组，连成一连串无比清晰的分解动作。
他很冷静，并且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
季小鸟在大剑即将落下的瞬间，矮身避过，腰肢一扭，再站起时，就已经贴在了骑士的两条胳膊中间。
而后他手肘一横，往对手身上一撞，在体重与冲击力的双重加持下，竟然将高大的骑士扑倒在了地上。
黑翼骑士压根儿没想到对方会用这般冒险一招，巨剑脱手，好似被保龄球撞翻的球桶一样，仰面倒了下去。
他本能的伸出双手，想要将压在身上的东方小青年推开。
然而季鸫比他更快。
就在骑士的手刚刚举起的瞬间，他已疾如闪电地往前一抓。
季小鸟的目标是骑士的胸针。
就在掌心覆盖住胸针——或者说，是镶嵌在胸针上的那根指骨的瞬间，季鸫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巨响，意识宛如落进了沸腾的岩浆之中。
他听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恐惧的噪音。
那声音，仿佛是数不清的人一同痛苦、惨叫、嘶吼，在蒸腾的地狱熔岩间，将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发泄出来一般。
同时，季鸫的眼前骤然漫上一片血红，目之所及，皆似浸泡在血池地狱之中。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季小鸟的耳中是万鬼同悲、眼中是血海翻波，几近无法思考。
他甚至连黑翼骑士已经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都感受不到了。
不过他仍然死死的抓住那一枚白骨胸针。
——不能松手！
——绝对不能松手！
电流与金光彼此冲撞，噼里啪啦火花四溅。
季鸫死死咬住牙关，拼着最后一丝清明，用力捏紧手中的胸针。
而黑翼骑士的十指也深深嵌入了季鸫的脖子里，眼看着就要捏碎他的喉咙。
终于，那一小节指骨在强电流的冲击下开始冒烟，紧接着，它燃烧了起来。
在缺氧的强烈窒息感中，季鸫仿佛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
那味道像是清香，又似是焦臭，不难闻，但又会令人感到由衷的厌恶。
随着那股奇怪的味道越来越浓郁，被他牢牢握住手中的指骨寸寸碎裂，变成了一抔粉末。
黑翼骑士松开了手，身上的金光消失了。
季鸫连忙席地一滚，捂着喉咙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眼前的血雾与耳中的鸣响都停止了。
而躺在地上的白人青年圆睁着一对冰蓝色的眼睛，瞳孔已然固定，胸口没有一丝起伏，似是完全停止了呼吸。
就在指骨化为齑粉的同时，这名黑翼骑士竟然无声无息地死亡了。

第287章 黄金军团-04
季鸫的喉咙被黑翼骑士狠狠地掐过，疼得钻心，连说话都很困难。
他确认地上的骑士确实已经死透了之后，抬头一看，只见任渐默正袖手站在二十米开外，脚下同样倒着一具黑翼骑士的尸体。
季小鸟不知任渐默是什么时候干掉自己的对手的，只不过对方腾出手来以后，并没有过来帮忙的意思。
相反的，他只是冷眼旁观季鸫与黑翼骑士展开肉搏，仿佛即便季鸫当真被敌人杀死，他的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季鸫觉得有些伤心。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能够理解。
毕竟对现在的任渐默来说，他只是一个纯粹的陌生人，而且还死缠烂打，十分烦人。
加之跟来这个SS级难度的“世界”是季鸫本人自己的选择，任渐默对他没有任何责任，更没有义务出手相帮。
何况如果只是开局第一个对手，在一对一单挑的情况下季鸫都无法自己解决的话，那么也没啥好说的了，即便现在被任渐默救下来，他也迟早扛不住，干脆直接躺平等死算了。
想通这一层之后，季鸫心头那点儿酸涩的苦楚顿时消弭了许多。
他朝任渐默走去，清了清喉咙，“你……”
一开口，季鸫便察觉到自己的嗓音嘶哑得跟吞了块砂纸似的。
“咳咳！”
他咳了两声，努力想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任渐默看了看季小鸟颈项上一圈紫中泛黑的指印，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微皱了皱眉。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季鸫没说完的话，转身朝余下的另外三人走去。
季鸫连忙跟了上去。
在季鸫和任渐默迎战黑翼骑士的时候，两名青衣家仆就护着那个少女躲在了山道旁的一块大石后。
三人看到骑士已死，才战战兢兢地从藏身处钻出来，脸上皆是大难不死的欣喜与侥幸。
女孩让两名家仆去检查战场，看还有没有人活着，自己则朝季鸫和任渐默拱了拱手，“谢二位兄台救命之恩！”
少女一开口，季鸫就听出了不对劲儿的地方。
虽然站在他面前的姑娘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小麦色皮肤，身材纤瘦，鹅蛋脸、柳叶眉，一头黑发又长又浓，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穿的一身浅蓝色的裙裤下摆还绣着精致的紫藤花图案，从外表上看，完全就是一个称得上“漂亮”二字的清秀少女。
但是，女孩儿的声音却又涩又哑，哪怕是刻意提高声调，也仍然不能完全掩去那种与外表年龄不搭调的违和感。
季鸫也是不久前才经历过青春期的男孩儿，再仔细一看蓝裙少女的脖子，立刻明白了：
“你……男扮女装？”
少女……不，应该说是少年点了点头。
“吾乃西疆董家现任家主次子，单名一个‘靖’字。”
少年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之后，又问道：
“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季鸫一噎，“季、季小鸟。”
他说完，又看向自家任大美人儿。
任渐默淡淡回答：“姓任。”
表情格外高贵冷艳。
董靖刚才旁观了二人与黑翼骑士对战的情形，自然知道他们——尤其是任渐默到底有多厉害，不敢有半分轻视。
即便现在二人一个明显报了个假名，一个则干脆只说个姓氏，态度敷衍极了，他也没有露出一分一毫的不悦之色，反而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如此，小弟便谢过季兄与任兄了。”
直到这会儿，季鸫才有时间整理“桃花源”植入他脑中的有关于这个“世界”的基本信息。
这次二人所在的国家名叫“夏国”，不管是历史还是地理环境，都与季鸫原本生活的世界有至少九分相似。
只是这个“世界”尽管也点了科技树，但神学与玄术不再是话本里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且能切切实实影响历史进程的因素。
这一回，季鸫和任渐默两人被“桃花源”安排了一个师兄弟的身份。
他们是在西南某座山中修行的隐士，受师门之命下山，抗击来自西大陆的圣庭入侵者。
二人离开师门的时候，圣庭军一路势如破竹，不仅打下东南、华南沿海一带，更是凭着河运优势，一路深入中原，已经占据了夏国半壁河山，与朝廷的军队一南一北，隔着湟河展开了对峙。
季鸫和任渐默在前线寻到了朝廷军，那时军中已经聚集了不少修者、道人、和尚以及身负各类传承的江湖异士。
朝廷军队里的一名姓苏的将军亲自迎接了季鸫与任渐默，并请他们即刻往西南而去，接应来自西疆的董家。
于是季鸫和任渐默两人夤夜渡河，深入敌占区域，一路往西走，终于赶在董家二少爷被圣庭骑士剿杀前，及时救下了他们。
搞清了前因后果之后，面对男扮女装的董靖董二少爷，季鸫就显得有底气多了。
他先简单讲了讲自己和任渐默的师门和来历，又将苏将军的亲笔信交给董靖，很快取得了对方的信任。
这时，两名家仆也各自带着一名重伤者回来了。
经过骑士小队方才那一波冲锋，董家一行人真可谓损失惨重。
董靖原本带了十八个家仆，现在还全须全尾，没受多少伤的就只有两个人了。
另外有十四人不是被十字弓弩射死，就是被刀剑斩首，或者干脆被战马踏成肉泥，剩下的两人虽然还剩一口气，但伤势极重，眼看着也活不了了。
季鸫凑上去，看了看那两个重伤者的情况。
二人皆是被十字弓弩所伤，一个伤在右胸，一个伤在后背，箭身只剩一小节尾端还露在外头，明显已经刺进了肺腑。
季小鸟注意到，骑士们所用的箭矢是特制的，除了比普通的更短更粗之外，箭尖呈十字锥形，四边各开了一道血槽，尾部还带着倒钩，一旦扎入肉里，不仅血流如注，而且一拔就会扯下大块的皮肉，令创口扩大起码一倍。
就算季鸫身上带着从“桃花源”里兑换来的贵重伤药，但毕竟不能起死回生，对这等累及心肺的致命伤是当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的。
董家的二少爷和两名家仆显然也明白，这两人肯定没救了，表情看起来皆十分痛心而悲伤。
季鸫没有说话，默默地站在旁边，等董靖与伤者作最后的告别。
这时，作少女打扮的二少爷俯下身，凑近两个重伤的仆人，在他们耳边说了两句话，两名家仆艰难拼着弥留状态下的最后一丝清明，勉强点了点头。
董靖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匕首，一下一个，刺进了两名重伤者的胸口，结束了他们的痛苦。
季鸫一愣。
他没想到看起来像个清纯少女的董二少爷竟然会如此果决，说下手就能下手。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才更令他感到意外。
只见董二少爷从随身的行李里掏出了两张黄符，贴到了两个新死的家仆头上，同时单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最后二指并拢，朝天一指，高喝一声：
“起！！”
两具尸体双膝一弯，仿佛弹簧一般，直挺挺地跳了起来。
季鸫：“！！”
此等场面，他只在早古的清朝僵尸片里见过！
——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赶尸之术吧！
季鸫在心中感叹。
他猜得没错。
接下来，在董靖口中，季鸫和任渐默知道了西疆董家的来历。
董家原本是中原修真世家之一，两百年前，为了躲避战祸，举家迁往西南边疆，与当地氏族通婚，将密不外传的赶尸术与家族的传承融会贯通，最终自创了一套自号举世无双的控尸秘术。
这次夏国遭逢大难，董家虽身处西南边陲，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好河山被入侵者铁蹄蹂躏，因此派出了年轻一辈中天赋最高、能力最杰出的董二少爷，让他协助朝廷抗击圣庭军。
只不过董二少爷这一行不知怎么的走漏了风声，而且圣庭军也对他们格外重视，竟然派出了一小队精锐的圣骑士进行追杀。
骑士军日夜不休地追赶了两天，终于在这条山谷入口截住了猎物，若不是季鸫和任渐默及时赶到，现在董家二少连同他的十八个家仆，怕是早已变成刀下亡魂了。
而董靖本人今年虚岁十八，刚刚进入变声期。
根据他自己的说法，因为控尸术本身就是一种至阴至邪的法术，是以他从小都做女生打扮，以求欺瞒鬼神，直至术法大成为止，都不能恢复本来的男子之身。
听完董家二少的自述之后，季鸫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说道：“那我们现在就往东走，去找苏江军的军队吧。”
没想到，董家二少却摇了头。
“不，我们还要先去一个地方。”
少年回答：
“所以，我们要继续往南走。”
季鸫在脑中飞快的过了一遍他从“桃花源”那儿接收到的夏国的地图，皱起眉，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这里已是圣庭军占领的区域了，只不过因为是山地，所以才没有太多的驻军。若是再往南走，我们会直接跟他们的主力部队撞上，非常危险。”

第288章 黄金军团-05
季鸫朝不远处那些骑士的尸体抬了抬下巴，意思很明显——一小队骑士已经让你们差点儿团灭在这里了，要是还特地往敌占区里撞，那不就等于找死吗？
然而董靖的态度却十分坚决。
“我有充分的理由。”
作少女打扮的年轻男孩儿不再刻意捏着嗓子说话之后，立刻就透出了几分少年初成的英气，倒是没那么雌雄难辨了。
季鸫正打算仔细询问董二少爷非要作死的理由，幸存的两名家仆中，年纪较大的那个有些忐忑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请恕老奴无礼。”
年长些的青衣家仆态度恭谨地说道：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此话一出，季小鸟和董二少爷顿时惊觉这条山谷确实不太安全，不是说话的地儿。
于是两名青衣家仆快速拾掇了一下散落在附近的行李，掏出指路的罗盘，便带着自家小主人与两名新结识的高手，还有两个贴着符纸的活尸，穿过峡谷，往山林里躲去。
一路上，季鸫知道了那两名幸存家仆的身份。
二人是一对堂叔侄，年纪大些的叫忠叔，是个管事，二十出头的叫铸子，从前负责跑商。
他们一家皆世代服务于董家，是只有在大世家里才可能遇到的，那种可以为主人赴汤蹈火、不辞生死的忠仆。
除了被黄符召起的两具尸体之外，原本董靖有考虑过要多带走几个“人”。
但忠叔很快劝服了他家少爷。
他说毕竟活尸行动与常人不同，很容易让人看出破绽，若是一个两个还好说，人数多了就很容易引起旁人注意，万一招来圣庭的追兵，那可就麻烦了。
董二少爷只能让忠叔在附近寻了处山坳，然后用最简单的控尸术召起剩余的十四具家仆的尸体，让它们排成一队纵列，一个接一个跳进山坳里，便算是有了个青山埋骨之所。
至于那一小队圣骑士，董靖是压根没打算管的，就放任他们连人带马横七竖八散落在峡谷中，暴尸荒野就完事儿了。
“一群暴徒，没资格让本少爷替他们收敛尸首！”
董二少抬腿往一个黑翼骑士的尸体上踹了一脚，鄙夷的啐了一口：
“而且我试过了，我的控尸术对这群赤鬼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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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鸫和任渐默进入这个“世界”的时间是午时，也就是中午十一点左右，当时太阳还高高地悬在众人的头顶。
他们跟着负责带路的忠叔绕了点儿路，一路淌过拦路的河流，穿过崎岖的峡谷，最后一头扎进一片林子里，一直走到下午将近七点，太阳渐渐西斜时，才翻过一个山头，确确实实地远离了与圣骑士小队发生战斗的区域。
五人两尸寻了处避风的山洞，寻摸着晚上在这里过夜。
这一路上，季鸫已经问清了董靖为什么非要往圣庭占领的南岸去的理由。
董二少爷这次代表董家加入到抗击圣庭的战斗中，是当真打算竭尽全力的。
西疆董家的传承非常特殊。
受到秘术操控的尸体，虽然身形不如活人那般灵活，但依然能活动自如，而且完全受主人控制，没有恐惧、不会疼痛、不知疲倦、不懂退缩。
只要董二少爷一声令下，所有被他召起的活尸都会瞬间化作一群无血无泪的杀戮机器，替他冲锋陷阵。
“那你能控制多少具尸体？”
听说了董靖的能力之后，季鸫好奇地问道。
少年闻言皱了皱眉，表情显得有些为难。
“这问题，还真不太好回答呀……”
他想了想，谨慎地伸出了十个指头。
“差不多是这样吧。”
季鸫眨了眨眼：“十个？”
“比这略多一些。”
董靖那张面若好女的俏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矜持的炫耀。
“最多……能有一万人吧！”
季鸫：“！！”
饶是他自觉自己已经是个见多识广的资深参演者了，乍然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吓得睁圆了眼睛，同时对古人这种不动声色的低调装逼有了深刻的体悟。
“你能一次性操控一万个丧尸……不，僵尸？”
董二少摸了摸鼻子，眉梢透出了些许得色。
“其实，若当真面对一万之数，用‘操控’便不太准确了。”
他坦诚交代了自己的实力上限。
原来董靖这次出门，确实是掏了董家积攒多年的家底，用介子空间带出了能操控万把具尸体的符咒与施法材料。
只是他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少年，虽然已是家族中最成器的年轻子弟，但真要一次性操控一万具活尸，把这小孩儿生生榨成人干都不够。
不过董二少还能有另一条投机取巧的捷径。
他可以将大群的活尸分成群组，在每一组中选择一个来作为他控制的“核心”，而其他那些则只安排最简单的指令，然后让它们跟网游里的无脑跟随状态一样，追在他操纵的“核心”后面，一路碾过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就是了。
如此一来，若是分成少则几百，多则上千具尸体一组，董靖确实可以最多一次役使万把个活尸。
当然，这般粗糙的控尸法只能在大型战场上使用。若是在情况复杂些的地方，光是精准操控数十具“核心”尸体，就足以把董二少爷折磨到精神崩溃了。
“原来如此。”
季鸫摸了摸下巴，心说难怪圣骑士小队千里奔袭也要将你们截杀在路上，这种轻轻松松拉起万人僵尸军团的开挂秘术，实在是有点儿太过逆天了。
“所以，你们这是打算进入敌占区收集尸体，好方便你们组一支僵尸大军？”
“唉！”
这一次，开口的是一直默默领路的忠叔。
“二位少侠怕是还没真正到前线看过吧？遍地都是死人，哪还要特地到南边去寻呢！”
中年人叹了一口气。
“那些赤鬼，他们的武器并不简单啊！”
董靖接过话头，仔细解释了其中的关窍。
原来圣庭的军队在战场上都有牧师随行，会给士兵们加持一种名叫“圣光”的能量，不仅能让参战者刀枪难入、战意非凡，而且但凡被他们的刀剑杀死的敌人，尸体都会被“净化”，连董家的控尸秘术都无法将之唤醒。
“我们先前已仔细琢磨过了。”
董二少说道：
“那什劳子‘圣光’怕是跟和尚的金刚经、道士的往生咒有些许类似，死者要是沾了，我的术法就不起作用了。”
季鸫点点头。
“所以你需要找不是死于圣庭士兵的刀剑下的尸体，对吧？”
他想了想，皱起眉：
“这样一来，怕是只能去乱葬岗里掘坟了。”
“这可万万使不得！”
董靖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对杏眼睁得圆溜溜，两条麻花辫随着摇头的频率左右甩动。
“我们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随随便便挖坟掘墓，要损阴德的！而且田间山野里的坟包子葬的都是只得一口薄棺的穷苦人，别说铠甲兵器，连把锄头镰刀都没有，哪怕送上战场，赤手空拳能干什么？”
季鸫心说有理。
他条件反射的转头去看任渐默，却瞧见任渐默只是抱着胳膊默默地听董二少爷说话，只得悻悻收回目光。
“所以你有别的目标，对吗？”
季小鸟似乎猜到董靖为什么坚持要往南面跑的理由了。
“正是。”
董二少爷收起脸上骄矜自傲的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他告诉季鸫，在俪山某处，有一座前朝大墓。
该陵寝属于千年前的一位开国皇帝，而他们董家的某位先祖，正是替皇帝主持建造陵墓的工匠之一。
夏国自古视死如视生，越是权倾天下的君王越是如此。
根据董家流传的记录，当年那位皇帝不止将半个国库埋进了地底，而且还将一支万人大军当做人殉，一并带进了陵墓中。
为了保持所有殉葬者躯体完整，好在地下继续侍奉他们的君主，所以士兵们皆服下剧毒，待毒发身亡之后，用水银浸透尸体，再穿戴全套铠甲，手持兵戈，列队随皇帝入葬。
现在董靖需要一支僵尸大军，而且一不能是新死在圣庭军刀剑下的亡灵，二要自带甲胄武器，想来想去，怕是再没有比千年前的陪葬人殉更好的选择了。
不过季鸫身为一个具有一定生物学常识的现代人，还是提出了自己的顾虑：
“就算泡过水银，但你确定死了一千年的尸体真的不会烂得只剩一抔枯骨吗？”
“不要紧。”
董家二少摇了摇头，“墓穴里有祖师爷布下的防腐术法，那些殉葬士兵的尸首应当保存得不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即便术法失效，只要骨架还完整，我就能操控它们。”
季鸫：“……”
他实在对仙侠修真类的“世界”没有多少经验，一时间竟然没能想到，既然西疆董家连尸体都能跟遥控机器人似的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那么再多一个能令尸体保持千年不腐的秘术，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明白了。”
季鸫忍不住又侧头瞥了任渐默一眼。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这次他家任大美人儿竟然也刚好微微地低了低头。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任渐默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往南走，到俪山去吧。”

第289章 黄金军团-06
俪山距离季鸫他们现在的位置不算太远，若是走官道，大约四日就能赶到。
但现在湟河以南全都落在了红毛鬼子手中，季鸫等人肯定没法正大光明地赶路。
现在他们势单力薄，董家二少爷又是圣庭追捕名单上的重要人物，即使季鸫和任渐默再强，也不想跟圣庭的精锐战斗力硬碰硬。
于是几人对照着地图重新规划了一下路线，还是决定为了安全起见，沿山脉走势前行，避开沿途那些主要城镇，只是这样就得多花起码一倍的时间； 。
第一天晚上，五个人和两具尸体就留在山洞过夜，打算天亮就出发。
在这个“世界”里，夏国正值盛夏，白日时的最高气温足有三十多度，因为是在山里，晚上的温度还是比较凉爽的，夜间还需要加件外套。
五人轮流值夜，外加还有两具不需要睡眠的活尸，倒是能保证起码的警戒。
在一个陌生且危机重重的环境里，季鸫的睡眠很浅。
他靠在山洞的入口附近，半睡半醒闭目眯了一会儿，感觉到身边有动静，便睁开了眼睛，刷一下坐起身，目光清明得好像根本没有睡着过一样。
从他身边经过的董靖吓了一跳。
哪怕是半夜，少年依然穿着年轻女性的衣服，只是两条麻花辫解开了，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束，倒是显得英气多了。
董靖没想到季鸫竟然醒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吵醒你了？”
“没有。”
季鸫很自然地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那是只有他们这些参演者才能看到的重要道具，上面闪烁的光标在进度条的最左边，几乎贴在了起点处，这表示他们在这个“世界”里的历练才刚刚开始，不过值得高兴的是，光标的颜色是白色的，证明他们现在还算安全。
“轮到你守夜了？”
他问道。
“嗯。”
董家二少爷点了点头，“快到丑时了，我去接替铸子。”
季鸫回头看了任渐默一眼。
长发青年面朝石壁侧身而卧，看不到脸，身体微微蜷缩，一动不动，像是好梦正酣的样子。
不过季鸫实在太了解他家任大美人儿了。
以前在“桃花源”里，两人感情正浓的时候，他们朝夕相处，几乎每天晚上都睡在一个被窝里，季小鸟就从来没见过任渐默真正熟睡的样子。
当时季鸫就觉得很奇怪，只是出于对自家恋人的尊重，从来没有追问过对方为什么会这样。
现在想来，任渐默的警惕心其实非常之高。
作为“桃花源”里顶尖的高手，独自一人爬到公认的最强者的境界，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失去戒心，哪怕是在安全的环境里，他也不会在人前睡熟，就更遑论在一个SS级难度的“世界”里了。
季鸫没有打搅任渐默。
他站起时，跟在董靖后面，走出了山洞。
那名叫“铸子”的年轻家仆正猫在洞口守夜，两只活尸一左一右立在他的身边，站得笔笔直。
为了隐蔽行踪，他们不敢生火，能够依赖的照明，只有天空中璀璨的星河。
董家二少将铸子换了进去，席地而坐，同时拍拍自己的身边。
季鸫也坐了下来。
身为一个修真世家的二公子，董靖倒是比季鸫原本以为的随和多了。
他没有什么公子哥的娇气劲儿，不仅与仆人们同吃同住、露宿荒野，而且半夜还会主动要求轮值，当真算得上颇能吃苦。
季小鸟对董靖的好感度又默默地增加了十个点。
“特地陪我守夜……”
董二少爷抱着膝盖，看向季鸫，星光映出少年唇角的浅笑，“你是不是有话想要问我？”
季鸫回给对方一个微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董靖的问题，反而将目光转开，移到了笔直地站在他们身后的两具活尸身上。
两具尸体活像两支标枪，比站军姿还要笔挺，膝盖与腰杆没有半丝弧度，下巴微微抬起，双眼大睁，似乎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正前方，若不是额头上贴着一张黄底红字的咒符，简直就跟个活人没有任何区别。
季鸫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其中一具尸体的胳膊。
袖管下的肢体柔软，关节也不见丝毫的僵硬，甚至还带着一丝人体的余温，触感宛然如生。
“我记得你说过，但凡被圣庭士兵的武器杀死的人，都没法变成活尸吧？”
季小鸟转向董靖，“那你这两个家仆，还有先前受你控制跳进山坳的那些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董二少爷闻言，又笑了笑，只是这次的笑容中带了些许苦涩。
“我们董家在西疆长居多年，与当地氏族通婚，自然懂一些西疆秘术。”
他指了指自己，“像我的曾外祖母，就是苗家女子。”
说着，少年站起身，抬手在其中一具尸体的面门上轻轻一抹。
也不知他做了些什么，那具尸体立刻就如同一具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双膝一软，朝前一扑，以面门朝下的姿势，五体投地摔在了地上。
而旁边另一具尸首依然一动不动，站得笔挺，对“同伴”的异状全无知觉。
季鸫吓了一跳，立刻跳了起来。
“没事、没事。”
董靖连忙一边解释，一边摊开手，露出了他攒在掌心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肉乎乎的大虫子，大约有指节长，通体深灰，唯独头尾侧各有两根蜗牛触角样的凸起是白色的，还在随着虫子蠕动的节奏同步一伸一缩。
“这是西疆苗家蛊术的一种。”
董家二少解释道：
“这次我带出来的仆人，身上都种了蛊虫，不仅可以确保他们不会背叛我，而且不管生死，我都能通过蛊虫知道他们的位置。”
说着，他蹲下身，将那名倒地的仆人的脸掰了过来。
然后季鸫就看到，董靖将那只蠕动着的灰色蠕虫塞进了尸体的嘴巴里。
大约两秒之后，尸体突然一颤，过电似的全身抽搐了两下。
董家二少双指并拢，掐了个法诀，低叫一声“起！”
尸体就当真一骨碌翻身坐起，膝盖如同装了弹簧一般拧成了一个活人绝对不可能轻松做出的角度，原地蹦了起来。
“看，就是这样，我操控的其实是他们体内未死的蛊虫。”
董靖笑道，“若果没有这些蛊虫，连我的术法也没法控制他们。”
“原来如此。”
季鸫点了点头。
他心说这个“世界”不仅地理与历史与他原本的世界十分相似，连人文也有些类同。
这里的西疆也有苗族，如同传说中那样擅使蛊虫，而且当真有人懂得赶尸之术。
董二少爷让尸体站回自己的身侧，又重新坐了下来。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了山洞的方向。
“你跟你的师兄……”
董靖闲聊一样开口说道：
“你们两人，关系不太好吗？”
季鸫没想到少年一开口就提起任渐默，下意识地也朝洞口看去。
黑暗中，他能隐约看到任渐默侧躺的背影，动作与刚才别无二致。
“还行吧……”
季小鸟抿了抿嘴唇，“我师兄他，性子比较独。”
董靖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声，不置可否。
他没有继续在师兄弟两人感情如何的话题上纠缠下去，转而说道：
“其实我很羡慕你们。”
少年说：“因为你们俩都很强。”
他回头，盯着立在身后的两具尸体，目光中带着隐隐的忧伤，用变声期特有的嘶哑嗓音笑道：
“这样，至少以后还能回去……回你们的师门。”
季鸫：“……”
董靖敛起脸上的笑容：
“我在家族里是年轻一辈中最优秀的，十二岁时，控尸术就已超过了大哥，常自以为自己便是天下无敌了……直到今次离开了董家，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他垂下头，右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连跟我一起出来的人，竟然也没法带回去……”
“你跟圣庭的人战斗过，对吧？”
季鸫坐直身体，表情严肃：
“能跟我说说他们的情报吗？”
少年点了点头：
“我们一共和那群红毛鬼子交手过三次。”
董靖告诉季鸫，西疆董家收到江湖旧友传来的求救信，言西夷人以“圣战”之名东渡，自东南沿海大举入侵夏国，一路北上，已占去半壁江山，烧杀抢虐，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朝廷军队虽勉力抵抗，但因西夷军队中有大量术者，每每在战场上使用“圣光”进行加持，即便是最普通的步兵，战斗力也远比夏朝士兵要强悍得多，以至于抵抗军节节败退，只得凭着湟河天堑勉力维持战线，眼看着连最后的防线都要守不住了。
于是董家便派出了董靖，让他以控尸术制造不死不疲的僵尸大军，支援朝廷军队。
但董家二少一路行来，很快便发现了“圣光”恰恰是董家秘术的克星，只要是死在圣光武器下的尸体都不能再被他操控。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带着家仆一路往俪山而去，打算盗掘前朝大墓里陪葬的人殉。
这一路上，董靖一行人一共遭遇过三波追杀。
前两次来的都只是普通的圣庭军士，用的也是一般的被圣光加持过的兵器而已。
董家随行的家仆其实战斗力不差，前两波士兵都被他们自己就干掉了。
但圣庭很快派出了第三波追兵——一小队精锐的圣骑士。
圣骑士小队的战斗力跟前两波人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差点儿就让董二少爷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我觉得，那些红毛鬼子……知道我们在哪里。”
董靖摸了摸下巴：
“这一路上，不管我们绕哪条路，又或者如何小心隐藏行踪，要不了两三天，那些西夷走狗都能准确找到我们。”
他看向季鸫：
“我怀疑，红毛鬼子一定有某种我们还没有察觉的追踪法术！”

第290章 黄金军团-07
对于董靖的猜测，季鸫并不觉得意外。
原本他生活的时代就有非常先进的GPS追踪技术，米粒大的一颗小玩意儿植入皮下，哪怕上天入海，只要人还在卫星系统覆盖的范围之内，就躲不开定位。
这个“世界”虽然没有那么先进的技术，但既然连尸体都能跟活人一样行动自如了，圣庭拥有某种掌握他们行踪的方法，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想到这里，季鸫摸了摸下巴。
根据前一回与圣骑士精锐小队战斗的经验来看，二十人左右的手持十字弓或是长刀的骑兵，他一个人就能比较轻松的干掉，唯一的问题，就只有那两个黑翼骑士。
季鸫与其中一名骑士战斗的时候，就有一种感觉，虽然对方还保有人类的外表，但更像是一具提线木偶。
那名黑翼骑士似乎根本不存在喜怒哀乐，甚至连眨眼都不需要。
他表现出来的，只有不知疲倦、不知畏惧的战斗本能。
另外，在季小鸟试图摧毁黑翼骑士胸针上的指骨时，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声音与影像的双重幻觉。
在“桃花源”的半年时间内，季鸫接触过的精神类的异能其实不算多。
其中次数最多的自然是来自他家任大美人儿的“神说要有光”，另外便是在“SCP收容战役”里碰到过的女王蜂。
不过任渐默的异能从来不会伤到他，而当初他身处女王蜂的精神影响范围内时，身上戴着心灵阻断金属项圈。
如此一来，他白日里经历的万鬼齐哭与血海地狱，应该算是他到目前为止碰到过的，最具有冲击性的精神类幻觉了……
想到这里，季鸫又看了看身后的两具活尸。
“对于那两个长黑色翅膀的骑士，你有什么看法？”
季鸫决定问一问手握控尸秘术的专家。
“你觉得，他们俩是人类吗？”
董靖转头看他。
“当时情况紧急，我没仔细调查……不过，就我的经验而言，他们的情况跟我平常控制的尸体还是应该不太一样的。”
少年沉吟片刻，认真地说道：
“在变城长翅膀的那种形态时，那两个西夷红毛应该还活着，起码身体还没死去，但他们的状态，又跟正常人并不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应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感受：
“对了，你有碰到过会‘顶仙’的术者吗？”
季鸫：“？？”
他根本连董家二少爷说的是哪两个字都没听懂。
董靖有些诧异。
在他看来，面前这位卷毛小哥明明应该是个修者，却竟然连江湖中相当普通的“顶仙”都不知道，确实颇让人意外。
不过董家二少转念一下，季小鸟的师门是隐士门派，怕是从小在深山老林里修炼，到现在才被放出来，一问三不知也是正常的。
于是，少年花了一点儿时间，飞快的解释了一下“顶仙”的概念。
会“顶仙”的修者，能以某些秘术召唤出某位神明——这些神仙既可以是一方土地，也可以是位列仙班的英灵，又或是家族里的某位先祖，甚至能力足够高强的，能召唤出山川神祇乃至佛祖仙君。
神仙被召唤出来之后，因为没有实体，于是只能附身施术者，借用他的肉身进行活动，这便是将神仙“顶”在了身上，故称“顶仙”。
“哦！”
季鸫觉得自己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那两个骑士身上附着了不属于他们的意志，所以才会这么厉害，对吗？”
“正是如此！”
董靖点了点头。
“我觉得，他们的情况和‘顶仙’很像。”
他撇了撇嘴，露出了轻蔑的一笑，“亏他们还自称只有唯一的神呢，结果战斗时，还不是要借用不知哪路神鬼的力量！”
季鸫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中。
他对顶仙、召唤、降灵一类的认识，就只有从前看电影时那些肤浅的认识，不过实战经验告诉他，两名黑翼骑士的战斗力皆来源于那枚别在斗篷上的镶嵌着指骨的胸针。
他不知那根小小的指骨究竟该算是媒介还是容器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不过既然如此，下次再碰到了，直接将类似的玩意儿毁掉就行了。
……
季鸫又跟董靖聊了一会儿，从少年口中打听了一下西疆的情况，这时又到了换班的时间，忠叔从山洞里出来，将二人赶回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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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蒙蒙亮时，一行人便迅速起身，收拾收拾就准备继续赶路。
五人两尸沿着蜿蜒的山势往西南方走。
一行人的体力都很不错，连作妹子打扮的董靖，走山路的速度也半点不慢。
整整两天的时间，他们都在赶路，只在太阳落山后才会找一处安全的地方歇息。
一直到第三天下午，众人才终于横穿过连绵的丘陵，来到了地势相对平缓的河谷地带。
“这附近虽然没有规模较大的城镇，不过应该散落着不少村庄。”
名叫铸子的青年常年跟董家的商队进出西疆，远赴中原，对这一带的地形还算熟悉，于是建议道：
“我想我们还是不要进村子，在外围找个人打探打探情况，最好能打听到附近西夷士兵的动向。”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
随着圣庭军占领的土地面积越来越大，既要保证前线推进顺利，又要确保后方安全，带来的士兵就显得不太够用了。
季鸫琢磨着，除了重要的军事据点与交通重镇之外，像这样的乡野地方，侵略者留守的人数应该不会太多，只要他们小心一点儿，大约能比较顺利地避开圣庭的眼线。
铸子看着地图，再凭借记忆带路，大约走了半个小时，便远远看到了一处村庄。
时间已近傍晚。
若是平时，这应该是炊烟袅袅的饭点儿。
但几人站在山头往下看去，目之所及的三四十间小屋全都一片死寂，连一缕烟气都看不到。
季鸫心中“咯噔”一沉。
不知怎么的，他心中产生了非常糟糕的预感。
“走，进村瞧瞧。”
他听到董靖哑着嗓子，声音中带着点儿咬牙切齿的意味。
众人沉默地点头。
其实这做法根本毫无必要，但不知为什么，众人都想亲眼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座村子规模很小，位于河谷的其中一条溪流东岸，一共只有四十二户人家，白墙青瓦的小屋配上木栅栏围出的院子，看起来便是典型的南方乡间村落模样。
只是现在，所有的房子都屋门大敞，院子中、屋子中一片狼藉，显然经过了一番洗劫。
他们很快在其中几间房子里发现了尸体。
这些人已经死了起码得有一两天了。
在盛夏时节中，尸体很快散发出熏人的恶臭，虽然还没明显的腐烂，但每一具尸体的皮肤上都爬满了青黑色的血管网，看起来无比狰狞。
死者无一例外的，都是身着布衣的平民。
其中十来个是男人，死相都相当骇人，身上起码十多处伤口，如同破烂的抹布随意丢在一边。
而更多的是女人。
从死状就能一眼看出，她们死前遭受了极其残暴的糟蹋。
不知是因为反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女人们在被蹂躏的同时遭到了施暴者的杀害，连死后也没有人帮她们收拾遗容。
季鸫心软，实在看不下去，在各间屋子里收集了些床单一类的大块的布料，每看到一具仪容不整的女尸，就用布料帮她们盖上。
“人数不对。”
季小鸟表情凝重，“一个村子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儿人。”
“没错。”
董靖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身为董家的继承人，常年学习控尸术的董二少爷从刚刚会走的时候就在跟死人打交道，自然不会对刚刚开始腐败的尸体产生任何害怕或是厌恶的情绪。
但正是因为董家的家承是操控尸体，他才更看不得这般滥杀无辜的禽兽行为。
“剩余的人一定就在附近。”
他蹙起眉，沉声说道：
“我们再找一找。”
……
大约十分钟之后，他们就循着熏人的恶臭，找到了剩下的村民。
在村后的晒谷场上，堆放了足有上百具尸首。
死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成人皆是被刀枪刺杀而死，而孩童和婴儿则被生生摔成肉泥。
上百具尸体堆叠成山，宛如传说中用以震慑敌人的“京观”。
杀人者还在这里放了一把火，似乎是试图将这些尸首统统烧掉。
但很显然再大的火势都没法儿一次性烧光那么多的躯体。
大火只将尸堆表层烤得焦黑，便因为氧气不够自己熄灭了。
腐败的恶臭，连带着蛋白质燃烧的焦臭味混杂在一起，熏人欲呕。
情况再分明不过了。
留守此地的圣庭士兵嫌看管平民太麻烦也太耗费人力物力，干脆来个三光政策，将辖区里的小村落杀得一人不留，也就从根本上杜绝了后院起火的可能性了。
晒谷场的泥土都被血迹侵透了。
季鸫低头弯腰，捻起一小把，在指尖轻轻一搓，黑红色的土块瞬间碎成了粉末。
暖融融的夕照下，他感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好似连血液都能冻结的，直沁骨髓的愤怒。

第291章 黄金军团-08
身为一个出生与成长于和平年代的青年，季鸫只在历史课本里见识过侵略者们的残忍与泯灭人性。
他很清楚，这里是“桃花源”替他们挑选的某个“世界”，并不是真正的，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而他现在所经历的，也不是他们出生的那个时空中的历史。
然而就算知道自己只是个外来者，季鸫也无法说服自己对发生在眼前的血腥屠杀无动于衷。
因为这个“世界”像极了他的故土，而堆叠在他眼前的焦尸，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这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发生在某个位面中的，属于一个与他所知道的历史有七分相似的，真实的杀戮与死亡。
人性之所以称为人性，便是源于人所具有的正常的感情和理智，能共情于同胞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会为在眼前的苦难与灾厄感到怜悯与愤怒。
季鸫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浓烈的腐败味与焦臭味冲入鼻腔，催人欲呕。
但季小鸟已经不再对这些骇人的死亡感到恐惧了。
相反的，他的大脑出奇的冷静。
亲眼目睹了侵略者们带来的屠杀的强烈怒火逐渐沉淀，化成了另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信念，如同隐藏在海床裂缝中的一抹翻滚的熔岩一般。
“走吧。”
这时，他听到这几天几乎都不怎么开口的任渐默突然说话了。
“这些人只死了不超过两天，所以杀死他们的夷人军队应该还在附近。”
说着，任渐默指了指晒谷场上凌乱的军靴脚印。
“看这些足迹，守军的人数不会太多。”
他朝高高垒起的尸山瞥了一眼，目光冷若数九寒冰。
“如果遇到了，替他们报仇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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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鸫和任渐默没有留在村里过夜，而是与董家主仆三人连带着两具活尸一起，离开了河滩边的无名小村，继续照着预定路线往南而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但一行人艺高人胆大，这几天赶路下来也很习惯于在野外过夜了。
他们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待到太阳完全西沉，连一丝光都看不见了之后，才在一座小山包的被风面找了个视野相对开阔的地方过夜。
几人如同前几日一样，一边休息，一边轮流守夜。
不过很快的，负责首第一班岗的季鸫就注意到了不寻常的地方。
“大家过来看看。”
季小鸟将所有人叫了出来，来到被他们选做营地的东南角，然后朝远处一指，“那儿，好像隐约能看到火光。”
“在哪里？”
董靖站在他身边，踮起脚，努力地试图从繁茂的树冠顶部看出点儿什么名堂来。
但片刻之后，他还是摇头，“在哪儿呢？”
季鸫默默地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了一个望远镜，递给了董二少爷。
毕竟他身为弓手，视力在“桃花源”中强化到了极致，当然远胜过普通人。
董靖没用过望远镜，但他的反应平静极了，一点儿都不像穿越小说里土著居民拿到主角提供的高科技神器之后那种大惊小怪的样子。
“这是傀儡师的机关术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望远镜举到面前。
随即董二少爷便叫了起来：
“是真的，能看到火光呢！”
这附近虽是河谷地带，但依然有高矮连绵的丘陵，林木茂密，而且根据铸子跑商时得到的情报来看，应该没有规模较大的城市是镇子。
“不像是村庄。”
董靖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努力将视野拉得更近一些，“看上去像是……更像是营火的样子。”
说罢，他将望远镜递给更有经验的忠叔和铸子，让他们来验证自己的判断。
两人看过之后，也同意自家少主的猜测。
“唔，若真是如此，便有意思了……”
董二少以手抵唇，目露沉思。
季鸫也猜到了他的想法。
这一带都是被圣庭军队占领的沦陷区，而且留守的士兵极其残忍，奉行的是三光政策，怕是已经将附近的村落都扫荡了个遍了。
他们不知道有多少村庄像先前所见的那座无名小村那样遭到了灭顶的屠戮，但不难猜测，即便是有幸存的平民，多半要么干脆逃进了山里，要么只能在侵略者们的高压统治下勉强苟活。
既然如此，那么此时此刻，会露天点燃营地篝火的，自然不可能是附近的村民了……
季鸫想了想：
“那边的，会是圣庭守军吗？”
董家主仆三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同用力点了点头。
季小鸟看懂了他们的意思。
于是他转向任渐默。
“任先生……”
季鸫问道：
“……你觉得呢？”
任渐默弧度很小地挑了挑眉。
他有些意外自己竟然马上就理解了面前这卷毛小子到底想问些什么。
“我说过……”
任渐默唇角勾勒一个堪称冷酷的微笑。
“如果碰到了，就顺手杀了吧。”
火光离他们不算近，加上晚上野外难行，五人两尸从入夜走到黎明将近，才终于摸到了火光的源头。
果然，季鸫等人所料不差。
那确实是一个圣庭军的守备军营地。
那些士兵们故技重施，直接清空了一个小村子，然后在外围架设起绊马桩和比人还高的篱笆墙，同时在出入口搭起了两层楼高的瞭望台，点上篝火，便算是岗哨了。
季鸫、任渐默和董家主仆没有贸然行动。
他们潜伏在营地外围的山林里，仔细观察里面的情况。
此时是凌晨四点半，正是人体生物钟最疲惫、最困乏的时间点儿。
季鸫将望远镜调节成了红外线夜视模式，以便更好的观察营地里的情况。
他看到岗哨上站着一名高鼻深目的白人士兵。
只是对方显然困得厉害，上半身完全靠在了窗户旁，头也微微地低垂着，分明是正在假寐的样子。
季鸫暗暗冷笑一声。
显然这些守军自觉已将附近清理得干干净净，而且也不相信他们视若猪狗的夏国异教徒们胆敢反抗圣主的军队，警惕心放松到了最低，连守夜也只不过是流于形式而已。
“这处村庄的规模不大，容不下太多人。”
忠叔接过望远镜，仔细研究了片刻，低声说道：
“我猜，这队士兵大约有百来人吧！”
“百来人也不少了……”
董家二少微微皱起眉，左右看了看身边的几名同伴，“就凭我们五个，会不会有些勉强？”
“不勉强。”
开口回答他的，是任渐默。
长发美人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简直如同死神的低语一般。
“天亮之前，就能将他们全杀了。”
任渐默说话的语气过于平静又过于笃定，董家主仆三人听得脊背一阵发寒，不约而同倒抽了一口凉气。
然而猫在任渐默身边的季鸫却轻轻笑了起来。
“好，天亮前就搞定他们。”
说着，季小鸟从树丛里探出半身，左手一展，便多了一把长弓。
然后也不见他拔出箭矢，直接就拉开了弓弦。
“嗖！”
一声短促而清脆的破风声响起。
百米之外，瞭望台上那名正在打瞌睡的士兵甚至连半声惊呼都没有，便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我们进去‘处理’一下，你们三人在这里等着。”
季鸫收起“寂寥无声”，拍了拍董家二少的肩膀，又压低声音，对忠叔和铸子叮嘱道：“保护好你们少爷。”
董家主仆三人沉默地点了点头。
季鸫和任渐默从藏身的树丛后鱼贯而出，借着夜色的掩护靠近了营地外围的栅栏。
他们没有从入口进去，而是选了个距离篝火最远的昏暗角落，轻轻松松地翻墙而过，跳进了营地里。
二人事先没有商量过应该如何行动，但偏偏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让他们在这时采取了几乎如同镜像一般的做法。
季鸫和任渐默进了营地之后，便一左一右迅速分开，一个朝南，另一个朝北，像两个游走于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进了附近一间民房中。
刚刚翻窗进去，季鸫就听到了如雷的鼾声。
借着角落里的烛光，季鸫清楚地看到，民房已被改建成了临时军营，两张铺着草席的床上各睡了一名士兵。
季鸫没有浪费半秒时间。
他抬手就是两箭，致命的电流从士兵的咽喉钻进体内，根本没有给他们留下惨叫的时间。
搞定了这个房间之后，季鸫循着鼾声摸到了旁边一个更大一些的房间，故技重施，将里面四名士兵迅速干掉了。
季鸫的效率很高。
他从来没有杀过这么多的人。
但是他挽弓、拉弦和放箭的动作都是那么的果决，没有半丝犹豫。
与先前他们遭遇过的精锐圣骑士不同，季鸫很容易就能看出，留守的这一队并不单纯是圣庭士兵。
季鸫好歹曾经是个混迹国际大赛的运动员，接触过不少来自四大洲五大洋的外国人，自然也能从这些人的相貌中分辨出端倪来。
留守在此地的士兵，不仅盔甲与武器的制式并不统一，而且长相也不是纯粹的金发或红发的西欧人。
光从面相来看，他们中不少都带着明显的东欧特征，还有的是眉骨高耸的中东人种。
——这些人，应该是雇佣兵！
季鸫很快得出了结论。

第292章 黄金军团-09
“桃花源”一贯很抠门，给参演者们提前灌输的“世界”背景向来只有最简单最基础的部分。
是以季鸫并不知道在大海的对岸，圣庭根基所在的大陆究竟发展到了哪个时期，又在实行何种社会制度。
只是面前这一小队跨海而来的守兵甚至根本不是正规军队，他们只是一伙打着雇佣兵旗号的乌合之众，像一群尾随豺狼的乌鸦，跟在强大的侵略军身后，瓜分胜利果实的同时，极尽烧杀抢掠之能事。
在刺杀各个房间的士兵时，他看到了许许多多村民留下的痕迹。
一针一线手工缝制的襁褓被当做擦拭甲胄的抹布，上面沾满了暗褐色的油污；腌制好的咸菜、腊肉与辣椒干散落在就房间的角落里，旁边还堆放着已经开封的酒坛子；卧室门边有一滩干涸的暗红血渍，一个小小的拨浪鼓连同一只坏掉的摇篮一起躺在这滩血迹上，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垃圾……
守备军吃的、用的、穿的，几乎都是原本生活在这里的村民们的物品，只是真正的主人怕是早已被闯入家中的强盗像宰杀猪狗牛羊一般随意杀死了。
在村中最大的一间屋子里，季鸫一箭射死了一个军官模样的中年人，并且在他的屋子里发现了一个被绑住手脚的年轻女人。
从外表看，那姑娘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体态玲珑纤细，若是收拾好了，应当是个水灵灵的清秀佳人。
只是此时她衣衫残破，露在外头的皮肤布满了横七竖八的骇人伤口，多到季鸫根本不忍心细看，显然已经不知经过了多长时间非人的凌虐。
女孩儿见有个陌生人闯进屋子，二话不说就杀了熟睡的军官与两名护卫，竟只是睁大一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看，连叫也没叫一声。
季鸫发现这个姑娘时，觉得颇有些为难。
这一看就是被守备军掳掠来的平民，季小鸟当然不可能将她一并除掉。
但他们自己都在被追捕的状态中，肯定无法多带上个娇弱而且毫无战斗力的小姑娘赶路。
想来想去，他觉得只能给她一些生存物资，再把人送进山里躲一阵子了。
好在这里是南方的丘陵地带，不比东北老林里到处豺狼虎豹，女孩儿又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居民，应该能活得下去……
如此想着，季鸫来到姑娘面前，蹲下身，低声说道：
“我替你松绑，但是你不能说话，更加不能喊叫，明白吗？”
原本他手里捏着一道电光，若是女孩儿害怕过头张口便要叫喊的话，他就直接将人电晕过去再说，没想到姑娘却冷静得过分，面对一个夤夜闯入房间的陌生人，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用力地点头。
于是季鸫拔出匕首，削断了她身上的绳索。
“你先在这里躲一躲。”
季鸫叮嘱道：
“之后要是听到哨声，就说明已经安全了，到时候你再出来，到哨塔下面来找我……”
他的话没说完，剩余的下半截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姑娘来到了那个死掉的军官面前，确认他确实睁着眼睛没了呼吸之后，竟然一把抽出了对方腰间的短刀，直直刺入了死者的胸膛中。
一下、两下、三下……
少女年纪尚小，又久经凌虐，本就没多少力气，军官又长得极高极壮，是真正意义上的东欧彪形大汉，女孩儿用尽气力，匕首也只有半截能扎进对方身体里。
但她依然不依不饶的疯狂戳刺着，一下、两下、三下……直到侵略者前胸血肉模糊，再看不出一块好皮肉为止。
然后，女孩抬起头，目光犹带着刻骨的仇恨，但在接触到季鸫的视线的瞬间，又缓缓地、一点一点柔软了下来。
昏暗的光线中，姑娘的双眼擎着泪水，眼瞳又大又黑，亮得令人心惊，似是隐藏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决然。
然后她第一次开口了，很轻的说了两个字。
季鸫听不清楚，但从嘴型上看，那是“谢谢”。
接着，女孩儿忽然弯下腰，用单薄的背脊背对向救命恩人。
季鸫：“！！”
他浑身一凛，脑中忽然产生了某种极糟糕的预感。
紧接着，季小鸟看到女孩儿瘦削的身体猛然一抖，便翛然倒了下去。
在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候，发生在他眼前的一切都自带慢镜头效果。
季鸫与姑娘相距足有四五米，中间还隔了好些障碍物，但他在女孩身体刚刚开始倾倒的时候便冲了过去，将将在她落地的前一秒，将人捞进了怀里。
他看到，女孩儿的胸口插着那柄短刀。
刀刃深深地陷入了她单薄的胸膛里，几乎扎了个对穿。
那是只有抱持着最决绝的死志的人，才会刺入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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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鸫和任渐默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将盘踞在村中的守备军扫光。
原本他们估摸着村中只有百余人，结果一间一间屋子清扫下去时，才发现数量足足比他们预计翻了一倍。
期间季鸫曾经碰到过一队足有六人的巡逻小队，似乎是到点了准备到哨岗换班的。
为了不让他们发现异常后闹出动静，季鸫稍微使了点儿伎俩。
他先在附近某间屋子拐角后弄出些动静，引了两人过去，不动声色地将二人干掉之后，又嗖嗖蹿上墙头，以居高临下的角度，瞬息之间连发四箭，把剩下四人全部送去见了圣主。
而另一边，任渐默也遇到了这支雇佣兵里少数几个直属于圣庭的人员中地位最重要的一个。
那是一名牧师。
牧师大约四十岁出头的年纪，与任渐默曾经看过的预告片里那个俊美如神祇的金发美男相比，这一小队守备军里的圣职人员的长相就只能用“不怎么样”来形容了。
牧师有着一只大得违和的酒糟鼻，身材也十分肥胖。
当任渐默进屋的时候，牧师睡得正香，两名仆从则呆在外间，一边喝酒一边低声聊天，打发这无聊的夜晚。
任渐默根本不会给两个仆从再多说一句话的机会。
他们甚至连任渐默的一个头发丝儿都还没察觉，就已双双扑倒在了桌子上，没有了声息。
任渐默从两名仆从的尸体旁走过，轻轻推开了门。
肥胖的酒糟鼻大叔穿着丝绸的长袍躺在床上，鼾声震天，黑皮烫金的经书就在旁边的矮柜上，书皮上还搁着一只精致的纯银镂花酒杯。
任渐默目光冷肃，快步走到床边，“万物生”化成的短剑握在手里，举手便刺了下去。
然而让他颇为意外的是，他没能将牧师干脆利落的一刀毙命。
一道金光在刀锋落下的瞬间翛然腾起，亮度极其刺目，在习惯了黑暗的人眼中简直宛如高功率探照灯一般，饶是任渐默，在骤然炸开的强光之中也不得不别过头去，飞快退开。
“什、什么人！？”
熟睡的牧师惊醒过来，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高声呼喝，一边狼狈地翻身坐起，去摸胸前的十字架。
金色的圣光便是从牧师不离身的十字架上散发出来的。
那是东征前由教皇陛下亲自加持过的圣物，哪怕他只是个牧师，也能使用圣光的力量——这也是他留守后方，呆在一群信仰并不虔诚的乌合之军中最大的依仗。
炫目的圣光犹如一个缩小版的太阳，在牧师身周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好似能替他阻挡一切伤害一般。
胖牧师死死攒紧十字架，举在身前，勉力睁大双眼，试图看清到底是什么人触犯了圣光的禁制。
接着他隔着光芒，看到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
那人有着一头宛如漆黑丝缎的柔顺长发，松松地扎成一把，从肩膀上披散下来，一直垂落到腰际，从面孔到发色，都是不容错认的，典型的东方人长相。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却俊美得超过了他的认知。
在响应圣战的号召进入圣庭以后，胖牧师没少看见长相上佳的美男。
不管是威风凛凛的圣骑士，还是端庄威严的主教，都不缺乏让人一眼就感到惊艳的人物。
其中尤以教皇的养子，主持东征大军的兰斯洛特阁下容貌最盛——因为他有着如同经书中描绘的圣子那般的璀璨金发，肤白似雪，瞳眸湛蓝，完美的诠释了来自天国的光辉。
胖牧师从来不认为还有人能在容貌上胜过他们的兰斯洛特阁下。
但此时此刻，生死攸关之际，站在他面前的这名陌生的东方男人，却有着只能用惊为天人来形容的美貌，沐浴于金色的圣光之下，如同神祇亲临，凛然不可逼视。
胖主教的额头流下了大滴大滴的冷汗。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在陌生美男子的注视下，连一动都动不了了。
他哆嗦着嘴唇，想要大声喊叫，但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咽喉一般，胖主教竟然连一个单音节都发不出来。
“原来如此……”
任渐默却在这会儿开口了。
“这么说来，圣光确实具有精神干扰的效果。”
就如同前一次季鸫经历过的耳鸣与幻觉一样，任渐默现在站在圣光之中，也同样听到了万鬼齐哭的噪音，以及笼罩在视野前方的，宛若血海地狱一般鲜红的幻象。
只不过对手是个本身毫无法力，只能依赖十字架加持的废物牧师，这等精神干扰在任渐默面前，最多就只能算是嗡嗡叫的扰人蚊虫罢了。
任渐默的右眼虹膜变成了淡金的琥珀色，目光穿透圣光的屏障，直视动弹不得的胖牧师。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第293章 黄金军团-10
任渐默说出口的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若是正常情况下，从来没学过中文的胖牧师根本不可能听得懂。
但在胖牧师听来，由任渐默说出的陌生语言进入他耳中，立刻化成了清晰的语句，简直好似有人直接跟他的灵魂在对话一般，带着难以抵御的强大威压，不仅无法反抗、不能撒谎，还让他感到了由衷的恐惧。
胖牧师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他全身冷汗涔涔，大腿情不自禁簌簌直颤，同时股间一阵热意上涌，随即便有大滩的腥臊液体浸透了真丝睡袍，顺着两条腿往下流淌，很快在他的脚边积成了一片水洼。
即便是在觐见他的教皇陛下时，胖牧师也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强烈的，几乎令他窒息的压力。
而且，他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我会死！
——我会死！
——我会死！
胖牧师眼中涌出泪水，令他的视野一片模糊。
隔着金色的圣光与朦胧的水雾，他面前英俊得过分的东方美男子的面孔逐渐模糊。
——是魔鬼！
——他是魔鬼啊！
以胖牧师的信仰认知而言，在这一刻他只能想到那位最著名的背叛了圣主的堕天使。
谁料任渐默却像是能听到他心中所想一样，唇角微勾，轻蔑一笑。
“比起我，你们才是魔鬼吧。”
他一针见血地说道。
“好了，别浪费大家的时间了，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可以，胖牧师很想两眼一翻，干脆就这样直接晕过去。
但他在“神说要有光”的控制之下，不仅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甚至连意识都被任渐默牢牢捏在手里。
胖牧师只能一边颤抖哭泣，一边将他知道的东征计划整个儿和盘托出。
任渐默问了不少问题。
包括圣庭军将领统帅的身份与安排，各条战线的兵力分布与军队成分，还有西边大陆目前的政治局势，圣庭的世俗权力大小与范围，以及留守后方的守军数量与排布等等……
只可惜胖牧师仅仅只是个底层神职人员，而且本身就是个学艺不精、信仰不诚的酒囊饭袋，除了那些流于表面的情报之外，更核心的关键信息，他全都一问三不知。
待到能从胖牧师口中榨出的情报都问得差不多了以后，任渐默就不愿意再继续浪费时间了。
他手腕一转，由“万物生”化成的短刀便从反手握转成了正手持。
——完了！
胖牧师双目圆睁，泪水滂沱，死死盯着任渐默手中的刀锋，拼命想要求饶。然而他的嗓子却如同被硬石子卡住了似的，除了赫赫的喉音之外，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杀我！
——别杀我！别杀我！
——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
他只能在脑中无声哀求道。
胖牧师是某个男爵家的次子，算是家族里聪明伶俐的子弟，于是少年时便进入了当地的神学院，五年后学成毕业，被安排到了邻国的一个镇子担任牧师之责。
曾几何时，他也虔诚地信奉着他的圣主。
但试问谁会不喜欢金币呢？
在掌管辖区教堂的十年中，胖牧师学会了从信徒手中收取供奉、贩卖赎罪券、私自设定圣庭属地税率、侵吞自由民田产。
随着圣庭在西方大陆上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连各国王室都要在圣主的光辉下弯腰屈膝，胖牧师手中钱财也好似滚雪球一般越积越多，地位也逐渐超越当地的贵族、官员甚至是镇长，尊荣一年尤胜一年。
胖牧师也早就遗忘了当初匍匐在圣主神像前时的誓言，变成了一尾盘踞在领地上的恶龙，一天比一天更渴望金钱与权力。
就在这时，来自教皇的圣战召令发往了整片西大陆，骑士、雇佣兵甚至领主私兵都在召令之列，而各地的圣职人员也大半应召前往圣庭，被编入军队之中，成为随军的牧师或是神父。
一开始，胖牧师其实打心眼里不愿远渡重洋，来到一片陌生的大陆上参与一场危险的战争的。
但真正踏上夏国的土地时，他才深深感叹，这里真不愧是经书中圣主所指的流金之地，有着全世界最肥沃的土壤、最丰饶的物产，以及最庞大的财富。
圣战真是太美好了。
每当胖牧师手持经书与十字架，以剿灭异端之名宣布杀死村民的时候，他都会在心中深切而真诚地赞美他的圣主。
他被编入了守备军中，只需留守在安全的大后方。
他可以随意处死那些如猪似狗的异教徒，占据他们的财产、吃掉美味的佳肴、享受漂亮的女人。
在这里，他就是神！
他就是无所不能的，主宰一切的圣主！
……
泪眼迷蒙中，胖牧师看到被他当做魔鬼化身的黑发男人手里寒光一闪，刀锋如同毒蛇吐信一般，轻易破开了圣光屏障，朝他的胸口刺来。
剧痛之中，胖牧师瞪大了双眼。
锐物刺进他的胸膛，彻骨寒意被刀刃带入身体，再随着血液游走至四肢百骸。
随后任渐默手腕一转一挑，将伤口扩大到足以快速致死之后，便轻轻往后一撤，将短刀收回。
胖牧师便眼睁睁地看着鲜红的血液从前胸的豁口处狂飙而出，如同血色的喷泉，染红了视野中的一切。
——原来，这就是死亡吗？
体温随着血液流逝，视野渐渐被黑暗笼罩的同时，胖牧师仰面倒在床上，弥留之间，好似又看到了白日的一幕。
一个白白胖胖的两岁幼童蹲在母亲的尸体旁边，不懂逃命，只知仰着头，无助地哇哇大哭。
……当时他是怎么做的？
……对了，当时自己厌恶地皱起眉，往那异教徒小鬼的方向一指，然后他的侍从便两步上前，将幼儿头下脚上倒提起来，往地上连掼了三下，再从死透了的小童颈项间扯下一枚小小的黄金长命锁，恭恭敬敬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胖牧师的视野彻底暗了下去。
……
任渐默收回短刀，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开门时，他的衣袖擦过门边的矮柜，竟然不小心碰掉了一件东西。
任大美人儿低头一看，便看到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长命锁躺在地板上，被摇曳的烛火一照，一瞬间闪过一抹明亮的金光。
&&& &&& &&&
季鸫和任渐默杀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终于在天亮前将整座营地清理了个一干二净。
一直藏在营地外的董靖、忠叔和铸子一边焦急地等待着，一边手持望远镜，一瞬不瞬地盯着守备军营地的方向看。
一开始他们忧心忡忡。
虽然三人知道季鸫和任渐默很强，但毕竟只有两个人，潜入营地便等于是以一敌百，万一惊动了敌军，更是会立刻陷入数十倍于己方的包围之中。
而且在逃亡途中，董家主仆见识过圣庭军那些非人的手段，当真生怕二人稍有不慎便会一去不回。
不过渡过了忐忑不安的前一个小时之后，三人看到军营依然平静如昔，反而就淡定了。
杀到现在，该杀的也已经杀了大半了，却一直没有炸营，说明季鸫和任渐默确实比他们猜测的还要厉害，才能悄无声息的进行清扫而不惊动任何人。
又过了一刻钟，季鸫和任渐默正大光明地打开了营地栅栏的正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董家主仆：“！！”
董二少爷“唰”一下站起，从藏身的树丛后跳了出来，朝二人迎了过去。
“你、你们……”
他打了个磕巴，向两人身后的军营看了一眼，吞了口唾沫，才继续说道：
“你们把他们……都干掉了？”
“嗯。”
季鸫点了点头，平静地以一个单音字回答了他的问题，轻描淡写得根本不像刚凭着二人之力就清理了一个足有两百人的军营。
董靖：“……”
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董家二少似乎嗅到空气中混入了一股子血腥气儿。
“天快亮了。”
季鸫朝东面抬了抬下巴：
“我们继续赶路吧。”
董家主仆连连点头。
不知怎么的，在这一瞬间，董靖甚至有一种莫名的错觉，就仿佛地藏王此时就神降于二人身上，令季鸫和任渐默都带上了某种残酷却又悲悯的气势，好似真正化身成为了那个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菩萨一般。
这会儿还差十分钟到六点，太阳刚刚升起。
赤色的朝阳堪堪越过东边丘陵的高度，将连绵的山体线条都镀上了一道金红的镶边。
就在下一秒，一大群黑色的乌鸦拍打着翅膀，迎着朝阳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天亮时群鸦乱舞的景象实在是太过反常了，立刻便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些乌鸦的体型比季鸫从前见过的都要大，应该是渡鸦。
这群渡鸦足有三、四十只，成群结队，以极快的速度飞过东面的一座丘陵，笔直地朝着季鸫一行人的方向袭来，一边飞，还一边张开嘴，发出几近歇斯底里的嘶哑叫声。
几乎只是转瞬的功夫，那群乌鸦便飞到了他们的头顶，不再继续向前，而是在二三十米的高度徘徊不去，绕着圈圈大声叫唤。
“糟了，这是冲我们来的！”
董家二少一咬牙，沉声说道：
“是追兵！”

第294章 黄金军团-11
季鸫当然可以轻轻松松将头顶的渡鸦群全都射下来，但他没有浪费时间这么做。
因为这时，太阳初生的丘陵上已经出现了一支骑兵。
季小鸟迎着耀眼的阳光，微微蹙起了眉。
他的视力极好，哪怕还隔了一段距离，已经能清楚地看到，那队骑兵骑的都是高头大马，装备精良，一身甲胄皆是圣庭军制式，一看就跟那些留守的雇佣兵完全不一样，是精锐中的精锐。
那一小队骑兵立在山头，几乎是一眼就通过盘旋的群鸦锁定了猎物的所在，为首的一名骑士举起手中足有人高的大剑，朝下猛地一挥。
这似乎是个冲锋信号。
得到了指示后，二三十号骑兵们一夹马腹，便沉默无声地朝着山下的营地冲了过来。
季鸫大声对董家主仆说道：
“你们三个，往军营里去！直到听到口哨声吹响为止，都不要出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放心，绝对不让这些人越过栅栏一步。”
董靖点了点头，与忠叔和铸子一起果断转身，带着两具跳尸，头也不回地就往军营里跑。
骑兵奔袭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在董家主仆转身往军营去的同时，就已然跑下了山坡，距离军营不过二百米了。
队伍前列的士兵很快架起了□□。
但季鸫的速度当然比骑兵们更快。
他手持“寂寥无声”，挽弓拉弦，“嗖嗖”破风声不绝于耳，每当弦响一下，便有一人一马在疾奔中翻倒在地。
短短两秒，二十四人的精锐圣骑士便减员六分之一。
下一瞬，天空划过一声刺耳但粗哑的鸣响，竟然是天空中某只渡鸦发出的叫声。
仿佛听到了某种军号一般，余下的二十人一同勒住缰绳，以堪称精湛的马术，在冲锋中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向，重新与季鸫和任渐默拉开了距离。
“啧。”
季小鸟放低持弓的手，轻声咂舌。
“比我想象的聪明多了。”
若是多给他几秒，他还能多杀几个。
骑兵队与敌人队伍中的神射手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沉默地重新集结成一个整齐的队形，左右两排分而列之，如同训练有素的护卫一般，让出了最后头的一辆马车。
季鸫再度眯起了眼。
骑兵队护着的那一辆车子没有车厢，与其说是马车，不如说是由两匹骏马拉着的板车似乎更贴切一些。
车上坐着一个白种人，约莫二三十岁的年纪，没有穿甲胄，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纯黑色的一直垂到脚踝的丝质长袍，深棕色的卷发上戴着一顶瓜皮形状的帽子，胸口垂着一条长长的链子，上面挂着一枚无比显眼的巨大十字架。
不用问，这一看就是个神职人员，只是季鸫对圣庭职阶毫无了解，搞不清楚那人到底是牧师还是神父或是别的什么。
戴瓜皮帽的黑袍青年站起身，脸色苍白，面容冷肃，目光空洞，面部表情僵硬得仿若雕像一般。
然后这人手持十字架，开始了祈祷。
但凡玩过西幻类游戏的都知道，一旦法师开始念咒，就得立刻出手打断了。
不管黑袍青年想干什么，季鸫当然不会给对方安安生生做法的机会。
他将弓弦拉到了极致，同时电能汇聚成箭矢的形状，“嗖”一下射了出去。
此时季鸫与骑兵队列相距超过百米，按照正常逻辑，普通箭矢是绝对射不到的。
然而季小鸟用的弓和箭都并非凡品，加之他本身就是个经过“桃花源”多次强化的异能者，当他全力一击时，这点儿距离其实根本不在话下。
他之所以等到现在才出手，为的只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罢了。
果然，随着一下锐利如哨的清脆破风声，无形的电箭与空气剧烈摩擦，闪烁着幽蓝的电火花，飞越过百米的距离，径直朝黑袍青年那看似毫无防备的眉心袭去。
下一秒，金光乍现。
足以致命的电流撞在了无形的圣光屏障上，有如彗星坠地，伴随着“轰”一声巨响，强光骤然炸开，刺目非常。
季鸫吃了一惊。
正常来说，突如其来的响声与强光都是动物最害怕的东西，连军马也不例外，被突然这么一吓唬，就算训练有素不至于当场吓得尥蹶子，起码也应当躁动不安，乱蹦乱跳才对。
但没有。
列队的骑兵们出奇的镇静。
二十个士兵，连同他们胯下的军马一起，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防守的队列阵型，甚至没有一个人扭头去看金光与电箭碰撞后炸开的强光。
而手持十字架的黑袍青年浑身沐浴在圣光之中，视线微垂，面容肃穆，好似一尊悲天悯人的圣子雕像。
下一个瞬间，平放在他身后的平板车上的一个巨大匣子突然立了起来，盒盖掀开，露出了铺着红丝绒里衬的内部。
不知为什么，季鸫心中突然浮现出了“棺材”这两个字。
然而那具长得好像棺材一样的匣子内部空空如也，没有装着他想象中的遗骸。
但就在匣子打开的瞬间，环绕在黑袍青年身周的圣光忽然改变了形状。
它的亮度骤然提升了起码两个等级，从朦胧扩散的圆球体变成了——一个人长着翅膀的形状。
而后覆盖在黑袍青年身上的人形金光扑动羽翼，带着被它包裹住的“核心”飞上了半空。
说实话，季鸫从来没见过所谓的“神降”到底是什么样的，但现在发生在他眼前的一切，就莫名地与他对这个词的理解完全吻合。
——卧槽！
季小鸟心想，难怪圣庭能够横着走，这些装神弄鬼的手段确实够唬人的！
但季鸫可是连“梵”的神域都去过两回的狠人，还把传说中的金翅大鹏烤成了照烧鸡，现在面对一个用圣光装模作样的对手，自然也不会手软。
就在黑袍青年飞到半空中，双手平举，还在摆出个标准的圣子降临的姿势的时候，季鸫已经将比前一次更强的电流凝成箭矢，“嗖”一下朝着对方射了过去。
但这一回，他的一箭甚至没能碰到空中的人影。
只见黑袍青年像是能够看到那枚飞速袭来的无形之箭似的，宽大的袍袖一抖，便有金光四散，在半空中便抵消了季鸫射出的电箭。
【忏悔吧！】
一个声音在空中响起。
声音清亮宛若少年，却带着无比庄严而圣洁的质感，好似天使在咏唱圣诗。
明明应该是他不懂的语言，但季小鸟偏偏就听了个明明白白。
【忏悔吧！忏悔吧！炼狱中的异教徒，无信的悖德者，向圣主真诚的忏悔吧！】
回响在空中的声音其实并不算大，但季鸫却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安与畏惧。
这种感觉不受本人的控制，哪怕季小鸟觉得自己心志相当坚韧，骤然听到脑海中响起的一声接一声的让他忏悔的魔咒时，后背的汗毛“刷”一下子全都立了起来，持弓的手指也不由微微发抖。
“这是精神力攻击。”
站在旁边的任渐默瞥了季鸫的表情一眼，视线又转到他紧握着长弓的右手上，眉峰一挑，罕见的主动说话了：
“你可别怂了。”
其实任渐默这话根本称不上安慰，甚至应该说更像是鄙夷，但季鸫愣是从中听出了担忧和鼓励，浑身一凛，硬是摆脱了刚才还萦绕不去的恐惧感。
他从空间戒指里翻出了一个巨大的头戴式耳机，扣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这是一件名叫“抗噪王者”的收藏品，只要戴在两耳上，就能挡住绝大部分的噪音，包括次声波，同时可以阻绝通过声音产生的精神影响。
世界顿时安静了下来。
“好了。”
季鸫转头，朝他家任大美人儿笑了笑，道：
“我们去把天上那只鸟人弄下来吧。”
与此同时，躲进军营里董家主仆三人，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他们距离足够远，虽然也能听到黑袍青年在圣光加持下说出的忏悔宣言，所受的精神影响倒没有那么强烈。
不过三人同样能够感受到那种直击灵魂的不安与惶惑。
“二少爷……”
旁边的铸子目光游移，“要不，趁着那二位少侠替我们拖延时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犹豫地嗫嚅道：
“我们、我们先逃走吧！”
虽然丢下同伴自己逃命实在有违江湖道义，但这一路上铸子已经见过太多的死亡，一个月前跟他家小主人一起出门的一整队人，一眨眼就只剩他和忠叔了，这又怎么能让他不感到恐惧呢？
“不行！”
董靖却干脆利落地否决了铸子的怂恿。
“追兵太厉害了，光凭我们三个人，根本到不了俪山，出去了就是个死！”
他死死抓住裙摆，沉声说道：
“而且他们正在外面拼命，我们绝不能就这么跑了！”
说着，董家二少的目光转向了右手边的某个角落。
那是一间寻常的民宅，白墙青瓦，没有半分特别之处。
只是此时，在墙角处却露出了一对蹬着牛皮靴的脚。
那是一个巡逻的士兵，被季鸫远远一箭，送去见了他的圣主。
董二少爷两步赶上前，从包里掏出了一张黄符，“啪”一下贴在士兵的脑门上，同时双手掐诀，叫了声“起”！
尸体应声而动，来了个大翻身，关节如同装了弹簧一样，径直跳了起来。

第295章 黄金军团-12
“苍天啊！”
董靖激动得双膝一软，差点没“扑通”原地跪下。
从前他也曾经试过控制战场上死亡的士兵，但几乎都以失败告终，像这次一样轻轻松松就将尸体唤起来的，简直罕见到了极点。
原因无他，就如董家二少曾经跟季鸫解释过的那样，圣光某种意义上跟和尚的本愿经或是道士的往生咒有相类之处，是他的控尸术的天然克星。
不管是作战时受圣光护佑的正规军，还是死在圣庭军刀剑下的亡灵，往往都不受他的术法操控，即便勉强唤起，也跟坏掉的扯线木偶似的，实在不怎么听他使唤。
但这一次，恰巧这军营里的是一队雇佣兵，他们本身并不是虔诚的圣主信徒，大部分人甚至从未受洗。
而且随军的牧师又是个连半吊子都称不上的大水货，平日里在乡野间横行霸道烧杀抢掠的时候，也从未使用法力对士兵们进行加持。
最后，这群人是死在季鸫和任渐默手里的，这也确保了士兵们的尸体没有受到圣光的污染。
三重巧合下来，董靖竟然遇到了离家至今数量最多也是装备最完整的，可供操控的僵尸军队。
“感谢祖师爷保佑！”
董二少不再耽搁，指挥两个家仆和被他唤起的活尸们帮忙，将散落在整座军营里的尸体全都集中过来。
这做法听起来繁琐，但效率却出奇的高。
原因很简单，因为每当董二少爷唤起一具尸首，就相当于多了一个壮劳力，加之活尸不仅动作飞快，力气也远胜常人，单手就能举起一个体重两百斤的东欧大汉，完全就是不知疲累的搬运工。
如此几趟之后，董靖面前的尸体就堆积如山，而在他的身旁，则排列了更多的，身穿甲胄、手持兵器的活尸。
几分钟后，整整两百三十八人的僵尸雇佣兵就已整装待发。
“走！”
董靖掐了个手诀，朝领头的一名“军官”做出指示：
“冲出去，弄死那群西夷骑兵！”
&&& &&& &&&
当董家二少忙着唤醒两百多名僵尸雇佣兵的时候，季鸫和任渐默与圣骑士小队的较量也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穿黑袍的青年凭圣光为翼，翱翔在天空之中，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一边指挥二十人的圣骑士队伍与两个难缠的猎物周旋，一边投掷下一枚枚圣光凝聚而成的光弹。
他的攻击招式，与季鸫在“无境因果”里看巴洛克用过的那招空气弹有几分相似，只是射出的不是气流，而是如有实质的光球而已。
只是圣光弹的杀伤力可比巴洛克的空气弹要犀利多了——它不止具有物理上的攻击力，还具有强烈的精神影响。
黑袍青年会用渡鸦的叫声指挥一众骑兵，先让他们围追堵截，将季鸫和任渐默分隔开来，限制行动，而后再从高空中对二人进行压制。
这时候，没有空战能力的任渐默和季鸫便天然处于劣势之中。
他们只能一面闪避来自圣骑士小队的有组织的凶猛围攻，一面试图将秃鹫一般在头顶盘旋的黑袍青年拉回到地上。
追兵占据着领空和人数的双重优势，而季鸫和任渐默动作敏捷而且战斗力惊人，他们缠斗了足有十分钟，仍然胜负难分。
在此过程中，季鸫和任渐默干掉了四个圣骑士，自己也在应付敌人的攻势时受了些伤。
——这些人，是打算跟我们打消耗战吗？
季小鸟刚才在翻滚躲避圣光弹时，左边眉骨被地上的石块磕出了一条足有指节长的口子，血跟不要钱似的呼呼往外冒，很快就糊住了他的一只眼睛。
季鸫用袖口粗鲁地擦了擦影响他视野的血迹，退到几颗树旁，拉开与骑兵们的距离。
——擒贼先擒王！一定要把天上那只鸟人打下来！
这时，似乎发现了他的困窘，黑袍青年身后双翼一展，金光四溅，袍袖翻飞间，他已如大鹏展翅一般，朝着季鸫扑了过来，大团的圣光在他手中凝聚，“轰隆”一声砸了下来。
季鸫什么都来不及细想，本能地抬脚一蹬，在身后的树干上一借力，如同炮弹出膛一般，整个人滚了出去。
同时只听“当当当当”四声金属锐物落地声，四枚十字弓的短箭斜斜钉在了季鸫脚边，入地三分，距离他的皮肉不足半寸。
季小鸟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
只见他刚才用以充作掩体的大树竟然撑不住圣光弹的一击，碗口粗的树干拦腰断成了两截。
他连忙翻身跳起，挽弓搭箭，朝着四枚弩箭的方向还击。
然而现在那十六个圣骑士有圣光护体，已不是他想杀就杀的活靶子了，想要干掉一个都相当有难度。
——若是能够拖住那些骑兵就好了！
季鸫心中如此想到。
而就在下一个瞬间，从军营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骚动。
季鸫扭头一看，便看到二百多号士兵从军营中急奔而出，朝着激战的平原涌去。
季小鸟：“！！？”
他先是一惊，待看清士兵们脑门上的黄符时，顿时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卧槽！”
季鸫用力地一握拳，心中赞了句“干得漂亮！”
只见那些士兵就如同《丧尸○笼》中的著名场景一般，以快到堪比比尔博的百米冲刺速度，撒开双腿，朝着骑兵队狂奔了过去。
天上的黑袍青年自然立刻发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增援力量，当即凝起圣光，朝着僵尸群砸了过去。
圣光弹的威力确实强劲，但架不住这群活尸人数众多，跑得又快，像撒在原野上的一把豆子似的，一时间根本清不完。
不过眨眼的功夫，僵尸雇佣兵便奔到了列队的圣骑士面前。
骑士们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纷纷抓紧缰绳，控制胯下的马匹扬起前蹄，朝着挡在面前的僵尸踩踏了下去。
在面对步兵时，骑兵的军马本身就很可怕，普通人被马匹踩上一脚，立刻就会内脏破碎、脊骨断裂，彻底丧失战斗力。
但圣骑士面前的，是被术法操控的僵尸。
军马的前蹄刚刚踏中一名雇佣兵，却忽然重心朝右侧一倾，连人带马翻倒了过去。
原来刚才被军马踩中的僵尸竟用胳膊抱住了落在它胸口的马蹄子，再两手一掀，直接将马掀翻了。
更多的僵尸围了上来。
它们好似狩猎的鬣狗一样，扑到了倒地的马匹和圣骑士身上。
圣骑士当然不会引颈就戮，在人堆里拼命挣扎，挥舞刀剑进行还击。
但只要是看过丧尸片的都知道，落单者一旦被复数的丧尸摁倒了，基本上就等于死路一条。
虽然董二少爷的控尸术跟电影电视里的丧尸不是一码事儿，不会抓人咬人就让对方受到感染，但它们也没有只要攻击头部就能彻底杀死的弱点，哪怕将活尸切成段儿，也依然还能扑腾。
十多个僵尸雇佣兵们顶着圣光对它们肉身的伤害，一同合力，手脚并用，竟然将马匹与骑士活生生的撕了个七零八落。
骑兵们的阵型被突然杀入战场的僵尸大军冲散了。
偏偏变故太过突然，他们没有从渡鸦那儿接到“撤退”的指令，只能纷纷御马抵抗，却几乎无一例外地陷在僵尸群中，然后被拽下马来，撕成了碎片。
战场上的情势在此刻发生了重大的逆转。
圣骑士军的人数优势荡然无存，被两百多号僵尸杀了个片甲不留。
——太漂亮了！
季鸫激动得用力拍了拍大腿。
难怪圣庭方会如此忌惮董家的控尸术，锲而不舍也要追杀董靖一行人。
这才两百多号僵尸雇佣兵，就能完美扑杀一支精锐的圣骑士小队，若是换成装备精良的万人大军，其威力更是可想而知。
季小鸟朝四周看了一圈，没找到董靖。
显然那小子十分机灵，这会儿已经找了个安全又隐蔽的角落猫了起来，躲在暗处暗搓搓地操控着这一队僵尸雇佣兵。
——好机会！
季鸫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情势骤然逆转，圣骑士已经不再是他们的障碍，正好可以趁此良机，将最棘手的黑袍鸟人干掉！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了他家任大美人儿。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远在数十米外的任渐默也正好朝季鸫这边偏了偏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碰撞。
季鸫觉得自己竟然看懂了对方的眼神中暗含的意思！
——好！
他微微点了点头，嘴唇翕张，隔空无声地回了四个字：
——就这么办！
与此同时，黑袍青年犹自盘旋在半空，但已然无能为力了。
他不惧怕这些僵尸，但就算用圣光弹将整片战场全部轰平，他手下的圣骑士小队也已经全军覆没了。
下一个瞬间，黑袍骑士听到了“嗖嗖嗖”数声破风声。
那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到根本难以躲避。
那一瞬间，他本能地将圣光凝聚在身上，光芒涨到了最盛。
他要以圣光屏障阻挡袭向自己的箭矢。
果然，季鸫的电箭没能穿透黑袍青年护体的金光，只在外围炸出了三朵明亮的紫蓝色电火花。
躲过了三箭之后，黑袍青年扇动双翼，试图拉升自己的高度。
然而他的身形却忽然一沉，下一秒，便径直往地面坠落了下去！

第296章 黄金军团-13
某种程度上来说，黑袍的青年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人类。
他在圣庭中的职阶只是一名连牧师都算不上的修士，甚至他的特殊出身决定了他永远也不可能更进一阶。
但是只要是在圣庭中稍有些地位的人，都知道黑袍青年，以及与他有着同样身份的其他十一名修士，都不能单纯用职阶等闲视之。
因为这些人的身份是“圣子”。
他们是圣庭在西欧大陆上搜寻而来的孩子，天生具有远比常人强大得多的圣光亲和力。
当他们还只是什么都不懂的四五岁孩童时，就被圣骑士从自己家中带走，送到圣都去，养在中央大教堂中，几乎可以算是被教皇亲自教导了。
圣庭会以苦行僧一般的标准要求这些孩子们，日夜吟诵圣父、圣子、圣灵之名，在完全封闭的环境里培养出最虔诚的信仰，并且时时刻刻接受圣光的洗礼。
如此日复一日之后，这些孩子的圣光亲和天赋被激发到极致，等到成年时，便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容器”。
他们需要装载的，是远胜于常人所能承受的，具有强大威能的某件“圣遗物”的力量。
圣庭以“圣战”名义发起的东征，前后历经四代教皇，准备了整整八十余年，除了强大的军队之外，还准备了不少从世界各地搜集而来的“圣遗物”。
它们可能是某个历史上圣人的骸骨，又或者是经过特殊方法保留下来的圣主的一滴鲜血，以及在某个重大的历史时刻使用过的具有神性的物件等等。
这些东西在寻常人手里或许只是一件珍贵的历史文物，但在圣子们手中，便会成为强大的武器。
他们使用圣光的方法每个人都不尽相同，但无一例外的，只要这些圣子们出现在战场上，都足以凭一己之力左右战局的胜负。
只是可惜的是，天生具有圣光亲和力的人本就稀少，能养到足以驾驭“圣遗物”程度的圣子就更是少数中的少数。
三十余年来，一直有一名红衣主教专门负责做这件事。
他的骑士团从世界各地带回了两百多个具有圣光亲和力的小孩儿，但绝大部分的孩子都像在过强的日照中勉强生长的幼苗一般，还没熬到成年便已衰弱而死。
最后，当圣战到来之时，这些特殊的圣子，能够加入到远征军中的，就只剩十二个了。
如此珍贵的战场资源，圣庭自然是十分珍惜的。
尤其是圣子化身为“圣灵”形态的时候，都会疯狂消耗“圣遗物”中蕴含的圣光之力，所以更是轻易不能动用。
若不是因为董家二少爷的控尸术若是投入到前线去，对圣庭的东征军而言，会是一个非常巨大的麻烦，加之前几回截杀又以精锐的圣骑士小队全军覆没告终的话，恐怕季鸫他们还不会在这时候就看到“圣子”这一项秘密武器。
现在，与季鸫和任渐默交手的这一个黑袍圣子，受洗名为“安东尼”，掌管的“圣遗物”，是一具曾经埋葬过两百年前的某任教皇的棺枢。
安东尼在十二圣子中名列第九，虽不是最强的几人，但也绝对不算弱了。
早在继承属于他的圣遗物之前，安东尼和其他十一个活到了现在的圣子一样，早已经失去了属于正常人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没有心也没有灵魂的“盒子”，肉身存在的价值便是代替“圣遗物”成为圣光在世俗间的载体。
他不惧死亡，不知疼痛。
他只会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一般，将全部的理智用于思考如何完成圣庭交给他的任务。
所以当安东尼突然感到身上传来一股拉力，将他拽着往下坠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扇动他的圣光之翼，往高空飞去。
然而他却根本动弹不得。
黑袍青年冷静地垂下头，看到一根长箭从他的后背斜斜刺入，尖端扎透了他的肩膀，卡在他的肉里，箭的尾端竟然还拴着一条长绳，绳子的另一头就绑在一颗树上。
安东尼当然是知道敌人中有个擅用弓箭的神射手的。
然而季小鸟从开始战斗直到现在，使用的都是没有实体的电箭。
即便是圣子，也难免会形成一种思维定式，觉得对面的战斗方式就是如此。
根据季鸫从前的实战经验，像此等虚实交杂、虚中有实的招数，在对战会思考的敌人时，总是格外有效。
这一回也一样。
季小鸟接连变换位置，在各个角度以极短的时间接连射出好几箭，在某个合适的位置掺进一支真正的箭矢，并在箭矢后拴了一根绳子。
黑袍青年有圣光护体，季鸫的电箭常常难以突破，所以为了在关键时刻一击而中，他不再吝惜“库存”，将体内大半的电能全都集中在了这唯一一枚实体箭矢上。
果然，就算是圣光，也是有承受极限的。
箭尖突破了安东尼的圣光屏障，扎进了他的肩膀中。
“董二少！”
季鸫眼见成了，立刻放声大叫道：
“快帮个忙！”
这招箭上拴绳的招数，季鸫在“SCP收容战役”里就在对战双头飞龙时用过了。
只不过当时他有捆龙索那等超乎常识的真理系SCP物品在手，自然是想怎么风骚就怎么风骚。
但不要紧，即便没有了捆龙索，“桃花源”里依然有许多非常实用的替代品，比如现在他绑在箭上的，三股碳素钢纤维编成的户外登山绳。
现在剩下要做的，便是在黑袍青年挣脱箭矢前，将他从天上拽下来。
果然，季鸫刚刚喊完，先前还在围攻圣骑士们的活尸便迅速的动了起来。
不知藏在何处的董家二少指挥着他的僵尸雇佣兵围拢了过来，七手八脚扯住系在树上的绳子，拔河一样猛力一拽。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天空中那闪着金光的“圣子”如同流星般猛地坠落了下来，结结实实的来了个五体投地。
这一摔极狠，季鸫不合时宜地响起了“脸着地的天使”这么个过时几十年的网络老梗，唇角忍不住翘了翘。
而就在微笑的同时，季小鸟再度挽起长弓，朝着刚刚砸到地上的黑袍青年一连射了三箭。
落地的冲击力实在太大，安东尼已经无法维持身上的圣光之力，偏偏他的对手又深谙何为“趁你病要你命”，在此时射出的电箭准确的命中了他。
安东尼全身抽搐了起来。
他不会感到疼痛，也不会体会到恐惧，却无法抵御电流对身体的伤害。
就在下一秒，一个人影如同疾风般蹿了出去。
是任渐默。
虽然不想承认，但从来特立独行的他，唯独在与季鸫打配合战时，竟然每一次都体会到了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刚才二人甚至没有说过半句话，但只看那卷毛小孩儿的眼神，任渐默便已将对方的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在黑袍青年落地的瞬间，他已飞掠出去，手腕一翻，“万物生”化成两柄长剑，瞬息间已到了敌人面前。
“傀儡。”
任渐默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说着，手起刀落，划开了安东尼的喉咙。
&&& &&& &&&
与前一回相比，这一次的战场完全只能用“一塌糊涂”这四个字来形容。
季鸫体内储存的电能差不多已经耗光了，“啪叽”一下仰面倒在地上，一边累得直喘气，一边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个“原子发电匣”打开，给自己重新充电。
——唉，要是能找到一个能无限供能的收藏品就好了。
季鸫想到冰霰随身携带的装得下一个水库水量的牛皮水袋，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直到这时，一直躲在角落里的董家二少才带着忠叔和铸子屁颠屁颠地跑了出来。
“嘿嘿嘿。”
董靖虽然还穿着少女的裙裤，却故意迈着武生的方步，大爷一样踱到季鸫身边，抹了抹鼻子，“本少爷厉害吧？”
“厉害厉害！”
季鸫比了个拇指，又抬手虚虚画了个圈：
“还得麻烦厉害的董家二少收拾收拾了。”
董家二少的控尸术虽然犀利，但活尸们的战斗方式堪称简单粗暴，一番肆虐下来，十多个圣骑士连同他们的坐骑都被撕了个七零八落，视觉效果实在有点儿过于惊悚了。
董靖不太情愿的撇了撇嘴，倒没说些什么，只掐了个手诀，命令僵尸大军去打扫战场了。
季鸫翻了个身，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习惯性地去搜寻他家任大美人儿的身影，很快就看到任渐默正朝停在战圈外围的板车走去。
“对哦！”
季鸫立刻蹦了起来，快步追了过去。
现在，那拉着板车的两匹马是这里除了季鸫一行人之外唯二的活物了，不过它们的反应倒是非常镇定，一直乖乖地立在原地，看到陌生人靠近，也没有表现出多少不安或抗拒的情绪。
季鸫与任渐默一起走到板车前。
板车上一共放着一大一小两只匣子。
大的那个便是季鸫觉得像极了棺材的那口，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精致的红色天鹅绒垫子。
而小的那口匣子，尺寸大概只跟大号的行李箱差不多。
它被垫在棺材下面，盖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里面到底放了什么。

第297章 黄金军团-14
对垫在棺材底下的匣子，季鸫自然十分好奇。
不过见识过圣廷军的手段以后，他可没胆量上去就动手。
于是季小鸟叫来董家二少，让他的活尸雇佣兵来帮忙。
没有人会不喜欢大战之后搜刮战利品的行为，董靖当即唤来两只僵尸，让他们把板车上一大一小两口匣子都卸下来。
装载过教皇遗骸的棺枢被一只僵尸单手就托了下来，又像垃圾般随手丢到了旁边，压在下面的那口就完全展露在了众人面前。
季鸫和董靖两个好奇宝宝凑了过去，头碰头地研究了起来。
与华丽的圣遗物相比，垫底的箱子实在朴素得过了头。
它通体由生铁铸成。
四四方方一块铁疙瘩，表面没有任何雕花或者文字，只在四个角落里有几个三寸见方的小洞，并从中伸出数条锁链。
“嘶！”
季鸫和董靖一块儿倒抽了一口气。
从匣子内部伸出的链条如同蟒蛇一般缠绕在匣身上，仿佛捆扎行李的绳子似的，正中央挂着一把足有拳头大的铁锁。
锁链上还沾着些深深浅浅的污渍，暗色的是干透的血迹，浅色的光闻味儿都知道应该是人类的排泄物。
季小鸟咽了口唾沫，怂怂地后退了一步，转头去看他家任大美人儿：
“这……要打开吗？”
任渐默也蹙起眉，似乎陷入了纠结之中。
半晌后，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打开吧。”
于是董家二少给了两个僵尸一个指示。
没有钥匙，他们也不耐烦到黑袍青年或是圣骑士的尸骸上搜寻那么一件小玩意儿，索性让活尸来个暴力突破，叮叮咣咣几下硬是砸开了铁匣表面的锁头。
只听“咣啷啷”一阵响，沉重的生铁匣盖跟锁链相互摩擦，被两只僵尸举起，缓缓与匣身分离开来。
一阵难以形容的恶臭迎面扑来，季鸫和董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嗖”一下弹起，后退两米，连任渐默也露出了明显的厌恶之色。
仿若行李箱大小的匣子里蜷缩着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雪肤红发的欧裔少女，穿着一件看不出本色的薄裙，不知在箱子里呆了多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因为拉撒都只能在如此逼仄的密封空间里解决，气味自然可怕到了极点，完全超乎了常人能够容忍的极限。
但尽管十分虚弱，少女依然还活着。
匣盖骤然掀开，清晨的朝阳投进原本黑暗的空间中，她似乎一时间有些抵触，本能的做了个抬手挡脸的动作。
女孩的这一动，立刻引来了一连串金属互相摩擦的动静。
季鸫又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因为他看到，女孩的两边肩膀上都各有一个硬币大的伤口，两条锁链穿过这两处贯穿伤，将她整个人固定在了铁箱子底部。
——这忒么到底是多大仇！
从前季小鸟只在武侠小说里看过“穿琵琶骨”这个酷刑，当时他只是脑补了一下具体操作，就连打两个哆嗦，隐隐感到了幻肢生疼。
他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竟能亲眼见证此等非人操作到底有多惊悚！
这时，匣子里被穿了琵琶骨的少女缓缓的转过头来，在凌乱的红卷发中露出了一张巴掌大的脸。
说实话，季鸫在第一眼看到这张脸时，是十分震撼的。
因为少女实在太瘦了。
她的脸颊凹陷，颧骨凸起，鼻尖又小又翘，嘴唇没有半丝血色，整张脸几乎只能看到一对大得不成比例的碧蓝色的眼睛。
偏偏女孩的瞳孔极亮。
哪怕不知在铁匣中关了多久，已然连转头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无比费劲，但她的双眼仍旧好似烧灼着两簇蓝色的火焰，亮得令人心惊。
紧接着，季鸫看到女孩儿的嘴唇动了。
她甚至已经虚弱得无法发出声音。
但季小鸟依然从她的口型中分辨出了那两个音节。
——Help me.
&&& &&& &&&
在究竟应该如此处置匣子里的女人这件事上，季鸫、任渐默与董家主仆三人发生了短暂的分歧。
对于这个“世界”的土著而言，不管是追杀自己的圣骑士还是匣子里的红发少女，都是西夷来的入侵者，董二少爷觉得，一刀杀了这女人便已是最大的怜悯，根本不必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但季鸫和任渐默则有不同的看法。
只靠“桃花源”所给的背景，以及从董家主仆口中得到的信息，他们对圣廷的了解还太少了。
季鸫和任渐默都觉得，他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渠道，而且再没有比直接从圣廷军内部获得情报更快捷的方法了。
董二少听完以后，一张清秀俏脸拉得老长，表情要多不乐意便有多不乐意。
“万一这女人不说真话怎么办？”
他立刻提出了反驳。
这个质疑合情合理，于是任渐默稍微展露了一下“神说要有光”的精神控制力，让董靖小少年亲身体验了一下内心所想无所遁形还不得不说真话的感觉以后，对方便只得悻悻地点了头。
于是季鸫一行人在军营里又耽搁了一个时辰。
董家二少差遣他的活尸斩断锁链，将红发少女从匣子里放了出来，再送到军营里擦洗了一番，换上干净的衣服。
然后季鸫拿出他储物戒指里上好的伤药，替女孩包扎了两肩的贯穿伤。
在进入这个“世界”前，樊家弟弟特地给季小鸟做了点儿外科知识特训，所以这时替少女治疗起来倒也像模像样。
只是据他观察，在此过程中，红发少女简直镇定得不像话。
不管是被两个活尸架着洗漱换衣，还是在年轻异性面前暴露上身的伤口，乃至于消毒水直接涂抹到伤口上，女孩儿都只是低头默默忍耐，乖得跟个人偶一样。
等季鸫帮少女包扎好了伤口，又给她使用了消炎止痛一类的药物之后，几人便要继续出发了。
尽管这群僵尸雇佣兵很有用，但二百多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们不可能全部带走。
于是董靖精挑细选出了十个死相干净的僵尸，也算是补足了队伍的人手。
少女不知在匣子里关了多久，又兼两肩伤势非常之重，别说自己行走了，连坐起来都做不到。
好在活尸们力大无穷，背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跟背一团空气没有区别，倒是一点都不耽搁队伍行进的速度。
季鸫等人按照原定的计划，沿着丘陵的走势，专挑人烟稀少的乡野，继续往俪山而去。
红发少女窝在一只僵尸的背上，一开始因为伤势和疲倦，昏昏沉沉地闭眼就睡了过去，后来在伤药的作用下，疼痛缓解，人也恢复了些精神，就勉强睁开眼，细声细气地要求给她些食物。
这时已经是中午了，距离天亮时的截杀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有余。
几人为了袭营一夜没睡，这会儿也有些累了，干脆在林间寻了处空地，停下修整。
红发少女已经梳洗过，并且换上了清爽干净的衣服，倒是没有一开始时看到的那么狼狈了。
只是她实在太瘦了，皮包骨头的脸依然跟“漂亮”二字不沾边儿，只看得出来她年龄确实不大，大约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很显然，女孩的求生欲非常强烈，硬是忍着伤口的疼痛，两手抓着一个白面包埋头苦吃。
季鸫注意到，姑娘应是饿到了极点，而且似乎从来没有吃过这样松软香甜的白面包，第一口咬下去时，她就露出了恍然的表情，然后大口大口地啃咬、咀嚼，以几乎要活活把自己噎死的架势开始狼吞虎咽。
大约是少女的吃相实在太过凶狠，以至于所有人都停下了午餐的动作，将注意力全集中到了她身上。
红发女孩吃完了一个面包之后，抬起头看了看，羞涩地朝众人一笑，又毫不客气地拿起第二个，三下五除拆开就往嘴里送。
董靖被女孩儿只知吃喝的表现激怒了，忍不住跳了起来，伸出手指，恶狠狠地往对方的鼻尖戳去：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在那个匣子里！？”
他扯开嗓门说道：
“还有，你们西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千里迢迢跑来咱们这里撒野，怎么还有脸吃我们的喝我们的——”
董家二少还没骂完的后半句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对上了红发少女那双亮得惊人的湛蓝色的眼睛。
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董二少爷，竟然在女孩儿的眼神中感到心脏骤然一缩，连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对湛蓝的眸子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绪，绝对不是任何一个天真的十五六岁的少女该有的神情。
非要形容的话，那仿佛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才会拥有的，对某事某物的极致怨恨，以及对生存的强烈执着。
红发少女停下了咀嚼面包的动作。
她张开口，说了几个音节。
董靖：“？？？”
他不懂西语，压根儿听不懂，只能茫然地看向季鸫和任渐默。
然而下一秒，天空中传来了复数的振翅声。
董家二少大惊，连忙抬头，就看到一大群的渡鸦不知从何处聚拢了过来，在他们头顶徘徊不去。
董靖：“！！！”
他大惊失色，“唰”一下跳了起来。
“原来、原来这些乌鸦，是你招来的！！”

第298章 黄金军团-15
董家二少这一嗓子喊出来，忠叔和铸子立刻跳了起来，“锵啷”一下从腰间拔出了刀剑，十二个僵尸也好似被触发了弹簧机关一样，纷纷做出了警戒的姿态。
红发少女依旧非常冷静，简直像全然视身边的刀剑如无物一般，没有表现出一点儿惊讶之色。
比起随时能夺她小命的利刃，她更在乎的显然是手里那只软软糯糯还包裹着香喷喷蛋奶夹心的白面包。
女孩低头，朝手里的食物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才小心翼翼地将只吃了一口的面包放下，换了个姿势，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包围圈中。
盘旋在众人头顶的渡鸦一只接一只地停到了女孩背后的一颗树上。
它们全都收起翅膀，一动不动，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与消瘦得过分的红发女孩互相映衬，肃穆得仿佛一件奇妙而诡异的后现代主义艺术品。
少女保持着正坐的姿势，又低低的说了几句话。
季鸫的英语是所有科目中学得最好的，勉强听懂了七成。
而董家主仆则是三脸懵圈，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明白，只能茫然无助的盯着季鸫和任渐默，只希望有谁能给他们解释一下。
少女身体依然虚弱，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开始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歇一口气。
“你是女巫？”
季鸫趁这个功夫，开口问道：
“如果我的常识没问题的话，女巫应该是和圣廷水火不容的吧？既然你是女巫，为什么会跟圣廷军一起行动？”
他的英语发音比较塑料，而且本身现代英语就跟这个“世界”的古式英语有巨大的代沟，所以季鸫说话的时候，红发少女紧蹙眉头，全神贯注地倾听，最后只是缓缓地摇摇头，勉强说出了一个有些模棱两可的回答：
“我不是圣廷军的人。”
好在这群人里面有一个不需要用语言就能与别人进行沟通的精神类异能者。
片刻之后，任渐默代替原主，解释了红发少女的身份。
女孩儿名叫伊莲娜，今年十五岁，出生在北欧某个森林边缘的穷苦小村中。
当时圣廷在西欧大陆上的势力已经非常强大，异端审判一年比一年更严厉。
牧师、神父以及圣骑士们会带领辖区内的执法官员四处搜捕他们眼中的渎神者，包括女巫、巫师、占星师、炼金术师、异教徒、海外移民以及新派科学家等等。
只要落在神职人员手中，这些人几乎无一幸免地被架到火刑架上，然后在民众们的唾弃与欢呼声中被烧成一具焦炭。
于是在教廷的高压之下，但凡有“异端”嫌疑的人只能远离教廷的核心势力覆盖区域，躲到鸟不拉屎的荒芜乡村或是寒冷偏僻的山林里去。
伊莲娜在很小的时候便没有了母亲，而父亲则是一个常年烂醉如泥的嗜酒之徒。
小姑娘小小年纪便要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于是只能每日冒险往村后的密林而去，靠采摘山货补贴家用。
就是因为这样，有一天，十岁的伊莲娜在森林里迷路了，一直到太阳下山也没能找到回村的道路。
正是这一晚的迷路，改变了小女孩儿的一生。
那天晚上恰好是月圆之夜，迷路的伊莲娜在深夜的密林中循着火光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每月一次的女巫聚会之中。
尽管经过教廷长达数十年的迫害，但相对的，“异端”也练就了一些保护自己的方法。
那时西欧大陆上确实还存在着为数不多的女巫和巫师，他们天生便具有自血脉传承而来的施法天赋，同时拥有许多常人难及的超凡能力。
小小的伊莲娜也是在女巫聚会上才得知，原来早在她还是襁褓中的小婴儿时便离家出走、下落不明的母亲是个真正的女巫，而且非常强大，她身上也流有继承自母亲的女巫血脉。
伊莲娜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地投向了黑暗的渎神阵营。
她每月出没于密林间的女巫聚会，从前辈们那儿学到了如何采集施法材料、绘制魔法阵、怎样与动物沟通，最后是如何施展只有女巫才能掌握的魔法等等。
最让其他女巫惊喜和羡慕的一点，是伊莲娜从她母亲那儿继承来的占卜天赋。
与占星师们通过观测天象预测天下大事、兴衰沉浮的能力不同，伊莲娜能通过一只小小的水晶球、一副塔罗牌甚至是一只只剩些茶叶沫子的茶杯准确预知即将发生的某件事。
使用同样的占卜方法，伊莲娜占卜出来的结果，无论是准确性还是详细度，每每都能轻轻松松吊打聚会上的其他女巫。
五年后，十岁的小姑娘长成了十五岁的妙龄少女，而圣廷也以“圣战”之名发动了横渡大洋的东征。
东征开始前的两个月，伊莲娜的村子里来了一队圣骑士。
他们是接到了村人的举报，来搜捕躲藏在附近的女巫们的。
圣骑士手中有某件似乎能感应到黑暗能量的圣器，可以准确分辨那些曾经接触过巫术的人。
士兵们花了整整十天的时间，挨家挨户进行搜检，并理所当然逮到了伊莲娜。
在临时搭建的，作为监狱的窝棚里，红发少女见到了每一个曾经在女巫聚会上出现过的同伴，以及其他更多的，或许只是在不经意间碰触过施法材料和道具的普通人。
被捕的每个人都经过了残酷的审讯与非人的刑罚。
半数的人在酷刑中被活活打死，而剩下的一半人，不管是真正的女巫还是受到牵连的无辜者，都被定下了异端的名头，推上了火刑架。
只除了伊莲娜以及另外的两个女巫。
她们三人都具有某种特殊天赋，圣廷认为她们的能力会在东征中派得上用场。
于是被刑囚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伊莲娜被那队圣骑士带到了她从未涉足过的圣都。
但作为一个女巫，落到了以对异端极度残酷而闻名的圣廷手中，哪怕是不死，也不得好活。
伊莲娜再也没有另外两个女巫。
她的肩膀被锁链洞穿，囚进了一只匣子里，然后被压在了“圣遗物”的教皇棺枢下，每日随着圣骑士小队四处奔波。
匣子极小，哪怕是身材娇小、瘦弱不堪的少女，也只能以蜷缩的姿势躺在铁制的黑暗容器之中，唯一能看到的光照，便是从作为通气口的四角小孔中漏入的阳光。
她的肩伤没有人帮她处理，又每日被铁链摩擦，早就开始溃烂发炎了。
但作为一个还有利用价值的工具，圣骑士们不会让她轻易便因炎症死去。
伊莲娜每天都会短暂地被士兵从匣子里放出来，吃一点食物、喝几口水，再灌上一碗吊命的药汤。
与此相对的，作为活命的代价，少女必须按照圣骑士的要求进行占卜，并将结果分毫不差地告知他们……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董家二少单手握拳，在自己的膝盖上敲了一下。
“难怪我们不管走哪条路，那群西夷人都能追上来！”
说着，他朝红发少女一指。
“原来是你在用卜算之法替他们通风报信啊！”
董靖猜得不错。
自从圣廷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铲除董家一行人之后，便一直在充分利用伊莲娜的能力，让她用占卜寻找董靖等人的下落。
伊莲娜的血脉天赋极强，而且还能与乌鸦、蝙蝠、猫、蛇和耗子等动物进行通感，二者互相结合之下，占卜出来的结果确实百发百中。
之前董家二少推测，圣廷军有某种能够追踪他们所在的方法，其实既对也不完全对。
因为伊莲娜并不是靠追踪的，相反，她能够准确的卜算出未来的某个时刻，董家一行人会出现在哪个具体地点。
因此，不管他们如何小心、多么谨慎，再怎样挑那些地势复杂、人烟稀少的荒山野岭来走，也不可能摆脱追兵。
听完任渐默转述的少女的身份之后，现场一时间陷入了静默。
董家主仆对西夷历史一窍不通，而且在一个多神多信仰国度中长大的他们，实在不太能理解夷人为了信仰哪个神就内部撕逼到不死不休的奇葩思维模式。
不过通过任渐默的叙述，他们大致上也能感受到，面前这个女孩儿，和那群西夷入侵者确实不是一伙儿的。
她虽然曾经被迫替圣骑士做事，而且她的占卜能力也确实给他们添了巨大的麻烦，但归根究底，少女也只是为了在仇人手下苟活才不得不为之罢了。
“就算是这样……”
董靖嘟起嘴，嘀嘀咕咕碎碎念道：
“我也不想带着她……”
说着他一抬头，看到伊莲娜竟然趁着这个机会，抓起面包又狼吞虎咽了起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高声叫道：
“况且谁知道那些红毛鬼子有没有在她身上做什么手脚，诸如若是背叛便横死当场之类的！”
董家二少心说，为了让仆人忠心，他们董家还会在家仆身上下蛊呢！
“如果带上她，万一她在路上出了什么幺蛾子……”
任渐默点了点头，觉得董靖这话颇有道理。
于是他右眼的瞳色再度变成了浅金般的琥珀色，迫使嘴里叼着面包的伊莲娜与他四目相对。
片刻之后，任大美人儿移开视线，微微一笑。
“这女孩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她说她能够帮助我们摆脱圣廷的追兵。”

第299章 黄金军团-16
听任渐默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眼睛都骤然一亮，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
董家二少这些日子被圣廷军追杀得狼狈不堪，带出来的人手去了大半，自己也好几次险些命丧黄泉。
若是真能打开俪山的前朝皇陵，获得上万僵尸士兵倒也罢了，可现在旅途还未过半，前头还有起码五六天的路要赶，董靖实在不想再继续与那群西夷骑兵纠缠不休了。
所以此时听闻面前这红发女人有办法帮他们摆脱圣廷的追兵，表情最兴奋的立刻就成了董家二少。
“你是说真的吗？”
他扑上去，一把抓住女孩儿瘦骨嶙峋的手掌，顾不得语言鸿沟的问题，提高嗓音，连声问道：
“真的吗？你真的可以帮我们躲开那些人？！”
伊莲娜眨了眨她晶亮的湛蓝大眼，与面前这个穿着裙裤、扎着双麻花辫，说话却一开口就是公鸭嗓的少年四目相对，不知怎么的，竟然福至心灵，猜到了对方那一连串问话的意思。
少女缓缓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Yes，I can.”
接下来，伊莲娜在所有人面前展现了自己传承自她母亲的女巫血脉威能。
“有地图或是沙盘一类的东西吗？”
红发少女向季鸫等人询问道。
“越详尽的越好，这样占卜出来的结果才会更加准确。”
钟伯身上就带着地图，连忙掏了出来，摊在了伊莲娜面前。
季鸫也好奇地凑上去看了看。
与现在标注着等高线和比例尺，精确到厘米的现代地图不一样，这个时代的舆图还十分粗糙，只在牛皮卷上用墨水勾勒出山川河流的大致走势，以及沿途一些主要村镇和城市的位置而已。
不过季鸫看起来觉得一头雾水，其他“土著”却好似十分理所当然，连伊莲娜也点头表示这样就可以了。
然后女孩儿又要求一件圆形的球状金属物件。
“什么都可以，但必须是全金属的，而且需要一个能用线将它固定住的支点。”
她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个“摇晃”的动作。
“你是说，像钟摆那样？”
季鸫心里合计了一下，猜测这个时期的西欧大陆应该已经出现了靠发条驱动的机械时钟，女孩儿见过钟摆也并不奇怪。
“对！”
红发少女用力点头，“就是那样的东西！”
季小鸟手头上没有合适的小物件，于是将伊莲娜的要求转述给了董家主仆听。
“哦，金属的环状物啊。”
董靖二话不说，直接从左手食指上撸下一只金戒指，递了过去，“这个能用吗？”
伊莲娜点头表示可以。
她从头上拔下两根微卷的红发，小心翼翼地拴在了戒指上，把金指环做成了一个吊坠。
然后女孩儿掂住头发的末梢，将指环如同钟摆一般悬在了地图上。
与季鸫曾经看过的以女巫或是巫师为题材的电影完全不一样，伊莲娜进行占卜的时候，并不需要点鼠尾草或是别的什么熏香，也不需要关在一个小黑屋里画复杂的法阵或是举行诡异的仪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那红发少女就这么屈膝坐在地上，单手掂着一只戒指，开始了她的占卜。
伊莲娜肩膀上有伤，哪怕只是维持着单手悬空的姿势都会很辛苦，但此时的她，却仿佛进入了一种玄妙的、难以形容的境界中一般，漂亮的湛蓝色眼瞳焦距放空，口中吟唱着一首语法诡异、节律悠长的歌谣，同时持着吊坠的手出奇的稳当，连一丝一毫的晃悠都没有。
吊坠在地图上缓缓的，缓缓的移动。
被红发缀着的小金环在均匀的施力下一直保持着垂坠的状态，非常稳定。
直到它忽然到达某个点的正上方时，才忽然如同整点的钟摆一般，开始了幅度明显的摇晃。
伊莲娜哼唱的歌谣犹未停止。
钟摆依然沿着水墨山川的走向往前移动。
神奇的是，当它离开了特定的那个点时，幅度鲜明的摆动便立刻停止了下来，恢复成安静垂坠的状态。
那之后，吊坠摇晃的过程又重复了两次。
当伊莲娜吟唱完第三遍的时候，她才放下胳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找到了。”
女孩儿面无血色，额头沁着一层薄汗，嘴唇白得发青，说话的声音轻得甚至可以用“飘渺”来形容，衬着一张原本就消瘦得过分的脸庞，简直不用任何特效化妆就能COS古堡幽灵了。
但她的双眼依旧非常亮。
而且唇边的笑容虽有气无力，却带着如释重负的欣喜。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伊莲娜伸出手，指尖在地图上连点了三下。
季鸫记得，这三个点都是刚才吊坠曾经在上方晃动过的地方。
“在明天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和晚上九点，负责追杀你们的圣骑士队伍会出现在这三个地方。”
任渐默将红发少女的意思一字不错地转述给了队伍中的其他人听。
“贼老天！”
铸子一看地图，冷汗立刻唰一下就下来了。
“这、这不就是我们现在正在走的这条路嘛！”
他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抹额角：
“这……要是咱继续往这边走，铁定又得让他们追上了！”
季鸫想问伊莲娜，你对你的占卜结果有几分把握？
就在他翻找着记忆中的单词库，试图琢磨出该如何措辞的时候，任渐默已经又看向了红发少女，用异能获得了他想要的答案。
“伊莲娜说，她的占卜一向很准。”
任渐默说道：
“除非有别的更厉害的巫师改变了她的占卜结果，否则明日的圣骑士小队一定会在她所说的时间出现在这三个地方。”
“明白了。”
季鸫灿然一笑，心说咱俩果然心有灵犀，想到一块儿去了：
“那么，我们只要避开追兵，选择另一条路来走就行了。”
董家主仆也深有同感。
于是他们不再耽搁，立刻凑在一起，仔细研究一番之后，选定了与圣骑士追击的路线隔了一整座山的另一条乡野小路。
“如果我们要走南边的话，就得在天黑前翻过这座山头。”
铸子是对这一带地形最熟悉的一个，“因此我们最好别再耽搁，现在就走。”
季鸫和任渐默自然没有意见。
一行人飞快的整理好行装，便要继续出发了。
临行前，董靖朝伊莲娜看了一眼，见她一手抓了半个包子，一脸死不撒手的样子，而另一只手还揣着自己的金戒指。
“哼！”
他从鼻孔发出了一声不屑的低哼，又抬手指了指女孩儿手中的包子和戒指。
“那俩样东西都给你了。”
反正他堂堂董家二少爷，不缺几口吃的，更不缺一只金戒指，省得明天卜算时还得管他再借。
伊莲娜眨了眨眼，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她狼吞虎咽两口吃完面包，在被僵尸雇佣兵背起来时，小心翼翼又珍而重之地把金戒指套在了自己的左手食指上。
这是女孩儿出生至今收到的，第一件、也是唯一的一件礼物。
&&& &&& &&&
因为临时调整了行进路线，一行人只得草草结束午休，匆匆开始赶路。
他们从中午一直走到日暮西山，才绕过了这一座山，沿着对面的峡谷继续往前而行。
众人以急行军的速度走了整整六个小时，别说是本就伤重未愈、虚弱不堪的伊莲娜，四个钟头之后，连董家二少都有点儿吃不消了。
好在他们带了不少僵尸。
于是队伍里的一真一假两个“妹子”就跟没了骨头似的全趴在僵尸们的背上，由着不知疲倦的壮劳力背着赶路。
六个活人与十二只活尸在峡谷的一片树林中清理出了一块空地，准备扎营过夜。
伊莲娜就地摘了片草叶，卷成一个小哨子，放在唇边吹了几下。
哨声像极了夜枭的悲啼，在夜间的野外半点不显突兀。
很快的，季鸫感到头顶的树梢上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连忙抬头，便径直对上了几对黄幽幽的、又圆又亮的大眼睛。
季小鸟吓了个激灵，好险没当场化出“寂寥无声”就对着树上的玩意儿嗖嗖来上几箭。
好在伊莲娜及时解释，这是她召来的猫头鹰，晚上有它们警戒，比人类还要更靠谱。
季鸫这才放下了紧绷的神经。
不过虽然这里林木茂密，又有夜枭守夜，但他们还是不敢贸然生火，只得继续吃干粮充饥。
季小鸟有了储物戒指后，能从“桃花源”里装来的东西就变多了。
临行前，冰霰曾经提醒过他，去往那些战乱中的“世界”时，必须带上足够的食物，所以季鸫在空间戒指里塞了足够两个人吃上十天半个月的干粮与饮水。
——至于为什么是两个人，当然是因为贤惠的季小鸟同学也把他家任大美人儿的份也一并算上了。
结果这有备无患便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几人围坐在营地里时，季鸫从随身空间里掏出了一只夹着香肠的热狗，再一翻，又摸出一小瓶蛋黄芥末酱，满满地挤在了热狗上，然后随手将它递给了任渐默。

第300章 黄金军团-17
任渐默随手接过了季鸫递来的热狗，拿起来，又很自然地咬了一口。
当他的舌头尝到蛋黄芥末酱的味道，脑中自然而然地闪过“好吃”这个感想的瞬间，才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在任渐默的记忆里，他以前从来不曾与任何人组过队。
因为在“世界”里他都会戴着一副伪装相貌的面具，所以也不曾与其他人——不管是参演者还是某个“世界”的“土著”——坐在一块儿吃东西，更遑论从别人手中接过来历不明的食物了。
若是从前的他，现在就应该翻上附近某棵树，坐在树梢上随便吃几口干粮充饥，再保持警戒状态稍稍眯上一阵，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仅吃了季鸫给他的食物，还因为尝到了自己喜欢的味道而下意识地觉得十分愉悦。
任渐默：“……”
不知怎么的，他对自己感到了有些生气，于是三口两口飞快的解决掉了手里的热狗。
任渐默才刚刚吃完，旁边有人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手肘。
他转头，看到季鸫在储物空间里掏了掏，接着递过来了一份三明治，夹心是他最喜欢的炒滑蛋加厚切牛肉，还涂了厚厚的一层沙拉酱。
任渐默：“…………”
一回生、二回熟，他十分光棍地拿过三明治，三下五除二吃了个干净。
而后他一转头，果然又看到季鸫给他递过来的第三样东西，一瓶桃子味的运动饮料。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今天是朔月，月牙像一枚黯淡的鱼钩挂在树梢上，天幕上缀满了繁星。
不敢贸然生火，季鸫祭出了雨夜灯，亮度调得很暗，但因为这件收藏品的属性，即便只是昏暗的灯光也足以照亮整片露营地。
在昏暗的光照中，任渐默扭头看向与他隔了半条胳膊的距离的季小鸟，一双异色的瞳眸微微闪了闪。
季鸫回个他家任大美人儿一个露出十六颗牙齿的灿烂笑容，再将运动饮料塞进了对方手里，然后低头继续吃他自己的三明治。
任渐默注意到，季鸫手里的三明治夹的是培根、煎蛋和生菜，脚边放着另外一瓶运动饮料，是香橙味的。
一而再、再而三，任渐默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坐在旁边的卷毛小鬼当真非常了解自己。
季鸫知道他喜欢的馅料和酱汁，也晓得他偏爱的饮料口味，而且将替他准备食物视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任渐默垂下眼，扭开了运动饮料的瓶盖，传来“噗嗤”一声碳酸气体外泄的声音。
“啊，真羡慕啊……”
坐在两人对面的董靖酸溜溜地说道：
“在我们啃干粮的时候，你们怎么就吃得那么精致呢！”
董家主仆身上也有存储着大量饮食的空间类道具，哪怕一路上没有任何补充，也足够他们再消耗上大半个月的。
但他们当初出门时是整整二十人的队伍，自然还要带上许多其他的物资，储存空间里能塞食水的地方就变得很局促了。
所以现在董家主仆掏出来的，都是些体积小好储存还能抗饿的干粮，比如硬麦饼子、死面馒头之类的。
在不能生火烧水，只能就着凉白开干咽的现下，乍然看到对面吃的如此精细，董靖实在有点儿意难平。
不过虽是羡慕嫉妒恨，但董家二少也不是个娇气的人儿，他一边盯着季小鸟手中那块香喷喷的三明治，一边把嘴里的烤面饼嚼得咯吱作响，美其名曰“下饭”。
而新加入队伍的成员伊莲娜，因身上带着伤的关系，得到了季鸫的特殊优待。
她吃的是软白暄呼的大胖肉包子。
与中午的狼吞虎咽相比，这一顿饭，少女吃得格外斯文。
她先是在包子上咬开一个小口，细细地吮啜从馅料里流出来的鲜美肉汁，在舌尖回味再三之后，才小心翼翼而又无比珍惜地仔细品尝手中从未曾吃过的美食。
在家乡生活时，伊莲娜每天都要为明日的晚饭发愁，橱柜里能存得下一块黑面包，便已经让她感到非常高兴了。
十岁那年，还是小姑娘的她误闯林中女巫的聚会，得知了自己血脉的秘密后，之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加入黑暗阵营，不过是因为前辈们告诉她，“当了女巫就不必再害怕深入森林”这么简单的一个理由而已。
在成为女巫后的五年时间里，少女的日子确实过得比以前宽裕了一些。
她能够进入森林深处，采摘那些稀少而且珍贵的山货，而不用再担心会迷路或是遭到野兽的袭击。
她还能靠着自己的占卜能力赚取额外的收入，比如替村民找到失踪的牛羊，并得到两三个铜板作为报酬。
但伊莲娜扪心自问，成为了女巫之后，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即使她从前辈那儿学到了十好几种恶咒，也一次未曾用过。
相反的，少女用自己的能力帮助过身边的许多人。
她曾经在饿狼口下救了邻居家的小儿子，带领商队走出大雾弥漫的山谷，提醒过村民注意即将到来的反常雨季……
这些话，伊莲娜在被圣骑士逮捕后，曾在异端审判所里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过，直说得声嘶力竭，咳出血丝来为止。
可没有人相信她。
不仅是圣廷里的神官和骑士，还有那些从前受过她恩惠的乡里邻人，都把她视为渎神的灾厄，叫嚣着要将她处以火刑。
离开村庄的那日，伊莲娜亲眼目睹圣廷军将十多个“女巫”绑上火刑架，活生生焚成了焦炭，而后她的肩膀被烧红的铁戟刺了两个大洞，穿上锁链，从此住进了不见天日的狭窄铁箱之中……
伊莲娜双目低垂，一声不吭，只沉默而珍惜地吃着她手里的食物。
她想活下去。
圣廷要她死，而面前这群东方人却愿意给她一口饱饭。
所以她会竭尽全力帮助他们。
就是这么简单。
晚饭时间大约持续了半个小时。
吃完之后，未免食物的味道引来附近的野兽，众人将包装袋等垃圾搜集起来，用纸袋包好，交给一只僵尸到附近林子里挖个坑埋了。
有伊莲娜叫来的夜枭充当哨兵，而且又与追兵隔了一座山头，还多了十个僵尸雇佣兵可作差遣，董家主仆三人看起来比之前的任何一夜都来得放松。
不过他们依然不敢轻忽，仍然安排了人手轮班守夜。
伊莲娜坐在树下，折了一根草叶卷成哨子，模仿猫头鹰的叫声吹了几下，便有一只夜枭展开翅膀，轻盈地飞走了。
片刻之后，猫头鹰回来了，停在女孩肩头，咕咕叫了几声。
“它在跟你说话？”
季鸫好奇地问。
“嗯。”
少女又吃过一次药，还打了一针抗生素，加之吃饱喝足，精神头明显比白天初遇时好了许多，说话也有了些力气。
“它说往西走大约一公里就有一条小溪，我们可以在那儿取水。”
大半日下来，伊莲娜已经有些习惯了季鸫塑料得不行的英语发音，也知道尽量用简单的句式回答对方的提问，二人勉强达到了连猜带蒙可以交流的程度。
季鸫一听，双眼骤然亮起，立刻将少女的意思转达给了其他人。
“唔……”
董靖摸了摸下巴，也颇为心动。
出门在外，而且还是逃亡途中，众人皆是星月兼程、风餐露宿，过得好不粗糙。几天下来，别说正经洗一次澡了，他们连擦浴都没有过，浑身又黏又馊，早已不堪忍受。
今晚难得太平，又有三重安全措施，董家二少当即决定遣两个僵尸出去，帮他们提溜几桶水过来。
活尸们令出必行，很快便一人扛着两大桶水回来了。
现在没法生火，不过好在是盛夏时节，用溪水擦浴虽然略冷一些，倒不至于无法忍受。
少女打扮的董二少爷乐淘淘地钻进林子，让忠叔和铸子服侍他擦洗更衣去了，临走前还不忘指派两只僵尸协助身上带伤的伊莲娜。
几分钟后，现场就剩下两桶干净的溪水，以及面面相觑的季鸫和任渐默。
“那个……”
季鸫一左一右提起两只水桶，朝他家任大美人儿眨了眨眼，表情纯良，语气正直：
“走，一起吧？”
任渐默：“……”
…… ……
任渐默到底没和季鸫裸裎相对、一同擦浴。
虽然他也跟了过去，但坚持呆在树上，仰头目光盯着朗朗星空，十足非礼勿视的君子派头。
直到树下淋水声停歇，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过后，任渐默才翻身跳下树去，从季鸫手里接过充当水瓢的漱口杯。
“你先回去吧。”
他板着脸说道。
季小鸟应了声好，笑得一脸温柔，还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
任渐默：“……”
不知怎么地，他莫名觉得今晚自己的表现就好似一个跟小伙伴闹别扭的傻孩子，实在幼稚得过分。
任渐默暗暗磨了磨牙，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然抬起手，在季鸫那湿漉漉的羊毛卷上呼噜了两把。
“湿透了，快擦擦。”
他将刚刚摸过季鸫的那只手垂到身侧，悄然握了握拳。
上面还留着几星带着体温的水珠。
而季小鸟的卷毛儿又软又细，手感竟然意外地好，好得令人忍不住想要再撸一把。

第301章 黄金军团-18
等任渐默洗漱完毕，循着雨夜灯的幽光回到营地时，其他人都已经回来了。
季小鸟正坐在伊莲娜身后，给她的肩伤换药。
任渐默脚步略顿了顿，似不经意般往那边走了几步，坐到了季鸫的斜后方。
“你的伤口看上去好多了。”
他听到季鸫对女孩说道：
“红肿已经消下去了，溃烂的部位也长了粉红色的嫩肉，很快应该就能结痂。”
这个句子有点长，口音浓重，还有些语法错误，少女不知听懂了多少，但不妨碍她从对方的语气中感受到了轻松和愉悦，于是也感激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任渐默用余光瞥了季鸫手里的伤药一眼。
“桃花源”的道具商店里一万五千积分一瓶，每瓶只有一百毫升的顶级货，已经比不少A级收藏品都还要贵了，这样的好药用在伤口上，又怎么会效果不佳？
况且不止是上好的伤药，季鸫还给伊莲娜吃了药、打了针，虽然效果没有治疗系异能那样立竿见影，不过目前看来，恢复速度已经远胜于普通伤口了，只要不再折腾，大约再过个一周左右，那两处曾经溃烂流脓的贯穿伤就能完全长好了。
像是感受到了任渐默投来的视线一般，季鸫刚好在此时略一偏头，正好与任渐默四目相对。
任渐默下意识的就想移开视线。
但在这之前，季鸫已经先咧开了嘴，朝他露出一个有点儿傻兮兮的灿烂笑容。
不知怎的，任渐默竟然又想起了他从前养过的白文鸟。
那只蠢鸟儿也常常像这样，笃笃笃笃啄着玻璃，想要引起他的注意，而只要他在忙碌的间隙朝它投去一瞥，鸟儿就会十分兴奋，拍打翅膀回应他的视线。
——还真是，有点儿……可爱……
任渐默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到了这个形容词，然后又相当自我嫌弃地移开了目光。
季鸫手脚麻利地替伊莲娜换好药，就将还有些虚弱的女孩交给了两名活尸照顾，自己收拾收拾，坐到了任渐默的身边。
任渐默仿若毫无所觉一般，从自己的“一立方米自由”里取出了一瓶水，扭开瓶盖，刚想喝，想了想，还是递给了季鸫。
季鸫立刻笑得像朵花儿一样，兴高采烈地接过了水瓶，也不管渴不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了小半瓶，喝完之后，再次咧开嘴，朝他露出了一个又灿烂又傻气的笑容。
——啧。
任渐默心想，更像了。
当年他投喂他养的白文鸟时，也和现在一样，每当他撒下一把饲料，小雀儿就特别高兴，啄食的过程中还会经常抬头，以各种肢体语言表达对饲主的谢意。
任渐默垂下视线，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不知怎么的，他又想摸季鸫的头发了。
真的很想摸。
当初在任渐默找回了那些被他暂时留在“梵”的时空隧道中的记忆与异能时，就曾经很认真的思考过一个问题——在被他遗忘的六个月中，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多了个小男朋友。
说实话，任渐默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同性恋，也更不认为自己会爱上什么人。
在他的成长经历里，他无父无母，一天也未曾体验过正常的家庭生活。
因他智商和身体素质皆远胜一般同龄人，心智成熟得早，所以自小接受的都是单对单的精英教育。
他没有朋友，与保姆、导师、教授以及研究所中其他人的感情，也只是流于表面的客气、疏远与淡漠。
某种意义上来说，研究所对任渐默的培养算是十分成功的。
他们没有养出一个无血无泪的高智商反社会人格怪物，任渐默的心智依然健全，三观也算端正，虽然缺少一些同理心，但不管是在现实世界中，还是在“桃花源”里，聪明强大如他，根本不屑、更不必做那些为人不齿的卑劣行径。
只是，若是非要说他与绝大部分人有什么不同，那便是，他很难喜欢上什么东西。
在任渐默有记忆的二十五年里，他唯一真正算是喜欢过的，就只有那只在风雨中莫名闯进了他生活的白文鸟而已。
然而现在……
任渐默抿了抿唇，朝季鸫看了一眼，视线是他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柔软。
季鸫见任渐默转头，立刻凑过去，一双眼睁得溜圆，眼巴巴的问：“你饿吗，我这里还有吃的，要不要来点儿宵夜？”
任渐默：“……”
他默然片刻，无声的叹了口气。
以前他总觉得，二人之所以成为情侣，怕不是这卷毛小子在他什么都不记得时使了某些手段，但现在看来……自己当时，大约也是真心的。
毕竟，这小孩儿确实……很可爱。
“不用了。”
任渐默站起身，十分自然地伸出手，在季鸫脑袋上呼噜了两把，“我去守夜。”
说完，便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头也不回地走到营地中央，坐到了雨夜灯旁边。
任渐默刚刚走开不久，董靖就悄摸摸的蹭到了季鸫身边。
董家二少洗漱过后换了套天青色的短打，湿漉漉的长发松松盘在脑后，看起来倒有七八分少年的样子了。只不过他在外面还披了一件淡蓝色的刺绣长衫，依然是少女才会穿的款式。
“哎，你跟你师兄，到底怎么回事？”
董靖伸出一根指头，朝油灯旁的任渐默小幅度地比划了一下，与季鸫咬耳朵，“你们……嗯……”
季鸫追问：“我们什么？”
董家二少咽了口唾沫，“你们……这是分桃断袖？”
季小鸟语文不怎么好，这个成语还是懂的。
他眼光一闪，“有这么明显吗？”
少年用力地点头。
“你师兄到底如何我说不准，但你实在明显得很哩！”
董靖额头上明晃晃地写着“八卦”二字。
“你看你师兄的眼神，甜得快要漾出蜜来了，只要两只招子没瞎都能瞧出来吧！”
季鸫脸颊微微一红。
“我刚碰上你二人那会儿，你师兄对你冷淡得很，我还以为你俩关系不好。”
董家二少犹自继续说着：
“可后来你俩一起战斗时，又默契十足，不需言语便已配合得天衣无缝！于是我又琢磨着吧，要这还叫感情不好，那怕是天下就没感情好的师兄弟了！”
少年顿了顿，接着道：
“后来我注意到你看你师兄的眼神，便想啊，原来你师兄对你这般冷漠，莫不是因为看出了你的心意，又自知不能回应你吧！”
越说越兴奋，他不知不觉便提高了音量。
季鸫连忙伸手捂住董靖的嘴巴，又心虚地往雨夜灯的方向看了一眼。
任渐默安安静静地坐在灯旁，背对二人，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季鸫和董靖的对话。
季小鸟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
“那……你觉得，我师兄他……对我？”
董家二少自知自己刚才有点儿得意忘形了，也放轻了音量。
“我本以为只是你一厢情愿恋慕你家师兄，不过……”
他左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各圈出一个环，互相扣在一起。
“但刚才你俩说话时，看你师兄对你的态度……”
董靖用手肘撞了撞季小鸟，笑得颇为暧昧：
“嗨，要不是最后他只是摸了摸你的头发，我就真要以为你二人是两情相悦哩！”
季鸫的脸更红了。
“我确实……喜欢师兄。”
他唇角勾起，露出一抹苦笑，“不过，还只是单恋罢了。”
&&& &&& &&&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季鸫一行人继续往俪山而去。
在女巫伊莲娜的卜算之下，他们得以提前预知追兵的动向，并且准确制定第二日的行进路线，避开缀在身后的尾巴。
因此整整七天下来，众人一次也没被圣骑士拦截到，得以无惊无险顺利前行。
但非常遗憾的是，很显然，除了伊莲娜之外，圣廷派来的追兵还有别的方法得悉他们的方位。
众人虽然没被追上，但也未能彻底甩开敌人，只能日日不歇地赶路，以期在被圣骑士小队追上前，找到俪山的皇陵。
终于，在季鸫和任渐默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四日清晨，他们走进了俪山的地界。
从地图上来看，俪山的是覃岭山脉的一支，前后各有一峰，前锋略高于后峰，两峰间有一片马鞍状的盆地，远看形如一匹卧憩的骏马，形状秀美非常。
但季鸫没心思欣赏如此美丽的景致，他更关系的是另一个问题：
“董二少爷，你们知道你们要找的前朝大墓究竟在哪里吗？”
董家主仆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继而一同老实摇头。
季鸫：“……”
他脑中如同弹幕般飚出了密集的吐槽。
以前他也好歹看过些盗墓类的小说或是影视剧，不管是经典铁三角还是蛊惑老江湖，队伍里最起码得有那么一两个懂风水、擅堪舆的玄学高手吧！不然这么大一座山，真要漫无目的的挖，挖到全境沦陷也挖不出几尺土来啊！
“咳。”
董二少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虽然我们不知道具体地点，但我们带了老祖宗留下的地图，也记得寻墓的口诀。”
说着，他耸了耸肩，十分光棍地说道：
“反正就在这座山里，凭地图和口诀找一找，总能找到地方的！”

第302章 黄金军团-19
尽管董靖说得信誓旦旦，可当真要找起来时，还是比众人想象中的更要艰难得多。
旧时的地图没有那么多精准测量，全靠记录者本人凭记忆与猜测描画出来。
且前朝大墓已是千年前所建，经历十个世纪有余的风吹水浸、日晒雨淋，地理环境或多或少都会出现变化，地面上的封土堆和石碑石刻等物怕是早就湮灭在丛生的植被间，很难凭肉眼找到了。
董靖打开照着老祖宗留下的地图描出的副本，主仆三人围在一处，前后对照了半天，才朝俪山前峰的方向一指，“应该就在这座山里！”
季鸫和任渐默还能说什么呢？对寻龙点穴一窍不通的二人，只得默默点了个“跟随”。
至于伊莲娜，因为与队伍中的大部分人都存在着语言的鸿沟，这段时间下来，她只大致知道众人要去某座山里找一件什么东西。
至于目的地在哪里、要寻的究竟是何物，女孩儿半点儿也不好奇。
在经历过极致的苦难后，伊莲娜被这群东方人救起，简直像从地狱到了天堂，幸福得难以形容。
虽然每天依然要随队奔波，也得耗费心力替季鸫他们进行占卜，但有人替她治疗伤口，还好吃好睡、不打不骂，连一开始对她不太友善的董家主仆，也在旬日的相处中逐渐接纳了她，还会顾及到她身上有伤，在赶路时对她多有照顾……
所以伊莲娜根本不在乎目的地到底是哪里。
少女不知道有个成语叫“知恩图报”，不过即便这些东方人现在想要赶她走，她也绝不会离开。
哪怕是龙潭虎穴，只要是和这群人一起，她也敢豁出命去闯一闯。
只是决心归决心，当一行人从清晨走到时近黄昏，依然还在林子里漫无目的地绕着圈圈的时候，伊莲娜终于忍不住了。
“请问，你们是不是要找些什么？”
红发少女趴在一只僵尸士兵背上，从它的肩头探出一条胳膊，拽了拽走在前面的季小鸟。
“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季鸫闻言，吃惊地回头，“你说什么？”
伊莲娜又重复了一遍，“找东西，我可以帮忙。”
这些天季鸫已经见识过女孩儿的占卜才能，立刻叫停了所有人，并将伊莲娜的话转述给了其他人听。
这时已是下午四点二十分，再过个把小时，就该天黑了。
根据伊莲娜昨日的占卜，圣廷的追兵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起码今天来说，大家还是安全的。
但当一行人进了俪山以后，就不再进行长距离移动，追兵很容易定位到他们。
季鸫不知道这回追击他们的圣骑士队伍有多少人，但留给众人的安全时间绝对不会太长，他估摸着，最多到明天，追兵就该撵上来了。
很显然，其他人也有同感。
董靖不再坚持，干脆利落地认了怂，将寻墓的艰巨任务交给了伊莲娜，“你要怎么做？”
伊莲娜回答：
“首先，先告诉我你们在找的东西的大小和形状。”
众人面面相觑。
“这……”
董靖为难的捋了捋垂在肩头的麻花辫。
老祖宗给孙辈留的地图只标注了地宫的所在方位，并只以“占地百倾”这等约数进行概括，但准确的大小他却根本无法确定，就更遑论地宫的具体形状了。
伊莲娜等了一会儿，只从董家二少那儿得到了他们要找的是“埋在地下的建筑物”和“很大”这两个还算有用的信息。
“……”
她想了想，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么，那个地下建筑里有什么？我是说，数量很多的，与上面这些……”
女孩儿伸手朝四周比划了一下。
“和这些花草树木都不一样的东西。”
董靖眼神一亮。
“有人！”
这一次，他答得非常果断，“很多很多的人！”
季鸫将董家二少的回答转述给了伊莲娜，只是把“人”改成了“尸体”。
“那座地下建筑物是从前一个皇帝的陵墓，里面埋葬了很多很多的人。”
季小鸟说道：
“里面应该有上万具尸体。”
伊莲娜听到“上万”这个数字时，吃惊地睁大了双眼，又很快释然，点了点头，接着问道：
“那些尸体，有什么特征吗？”
季鸫凝眉思索了片刻，忽然想起当初董家二少提出要进俪山时所说的理由：
“墓穴里的尸体身上都穿着铠甲，还拿着兵器。”
伊莲娜双眼一亮，“那些铠甲和兵器，是金属制的吗？”
反正季小鸟想不出还有别的材料能制那两样东西，于是点了点头。
“这就可以了。”
女孩儿展颜一笑，“我需要两根金属棒子，长度要一致，最好是‘L’型的，越长越好。”
忠叔从随身行李里翻出两根铁制的拨火棍，撅成了“L”型，交给了伊莲娜。
然后他们便见少女两手各持一根L字棍的短端，平放到胸前，长端指向正前方，两根棍子互相保持着平行。
经过一周有余的治疗和休养，伊莲娜肩上的伤口已好了大半，虽然穿孔的肩胛骨还未痊愈，但已经不会太过影响日常的活动了。此时她举着L型棍的手很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表情也很轻松，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董家主仆三人一头雾水，闹不清女孩儿在干什么。
季鸫倒是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曾经在什么寻宝电影里看过类似的操作。
只见伊莲娜缓缓地原地转了大半圈，最后面向西南方，回头朝众人一笑：
“这边，请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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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莲娜双手持着L字棍在前面引路，一直往林木最繁茂的方向走去。
虽然她走的路线看起来像是要将众人往密林深处引，但他们知道这位红发西夷女巫的本事，没有一个人质疑她的选择，只默不作声的守在她附近，替女孩儿开路。
这一走便又是四、五个小时。
待到月上中天时，他们终于有了发现。
“二少爷，您快来看！”
跟伊莲娜一起走在最前面的铸子忽然高声叫唤了起来。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便见铸子正半弯着腰，用弯刀砍开身前一大丛缠绕在一起的攀援植物。
在雨夜灯柔和的橘黄色光照下，他们看到被砍断的藤蔓后方露出了一大块灰白色的物件——竟然是一只足有人高的白麻石兽形雕像！
这只石兽不知在此地呆了多久，几乎完全被周遭繁茂的植被挡了个严实，身上到处黏满了斑斑驳驳的青苔，坚硬的表面也在植物根系的强劲破坏力下出现了长短深浅不一的裂缝，最明显的一道从石兽的下颌贯穿到背部，缝隙间还长出了一颗手指粗的小树。
但即便石兽损毁严重，但董靖看到它之后，依然万分激动。
“这是只有皇帝才能用的镇墓兽！”
他高声叫了起来，同时左右四顾：
“另一只一定就在附近，我们马上就要进入皇陵的范围了！”
忠叔举着火把，在五十米开外找到了另一头石兽。
只可惜第二头镇墓兽已经遭不住风吹雨打，断成了数截，大小碎块都淹没在了葱茏绿意间，只剩一个基座还隐约露在地面上。
“我们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
伊莲娜手持两根L字棍，长端直指两只石兽连线的正前方，原本平行的棍身微微向内聚拢，就好像磁铁的正负极正在互相吸引一般。
几人顿时精神大振，决定一鼓作气，尽可能在天亮前便进入陵墓。
幸而今天月色明亮，又有雨夜灯照明，众人在林间赶路虽少不得磕磕绊绊，但速度竟也不算慢。
然而，变故就在此时骤然发生了。
“呀啊啊啊！！”
一直走在董靖旁边的忠叔忽然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如同羊癫疯发作一般，浑身抽搐了起来。
董二少爷吓了一跳，一边叫着忠叔的名字，一边半跪下去，试图将人扶起。
就在他的手刚刚碰触到忠叔身体的同时，草丛里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下一瞬，一抹暗光一闪，有什么东西突然弹了起来，直直朝着少年的面门射了过去。
生死一瞬间，董靖只来得及抬起一条胳膊，挡在了自己身前。
只听“嗖”一声清脆的破风声，差点儿便要打中董靖的玩意儿忽然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噗”地掉落到了草地上。
董家二少惊魂未定，低头一瞧，顿时汗毛倒竖，浑身打了个哆嗦。
只见草叶间蜷着一只足有巴掌长的大蜈蚣。
那蜈蚣通体发黑，背甲泛着金属色的光泽，只有头节是暗红色的，黑夜中乍然一看，仿若一块凝固的血迹。
“贼老天！”
董靖啐了一口，恨声骂道。
他们董家常年盘踞西疆，与当地苗女世代通婚，用蛊伇虫虽不是他董二少的专精，但好歹也是懂得不少的。
这些天他们在野外赶路，身上都撒了董家特制的驱虫粉，蛇虫鼠蚁皆不敢近身。
如此看来，这条蜈蚣绝不是普通的野生毒虫，否则它绝不敢顶着驱虫粉的强悍药力，跳出来咬伤忠叔！
——还是大意了！
董家二少咬紧牙关，心中只觉无比悔恨。

第303章 黄金军团-20
董靖扶住忠叔的肩膀，将人翻了过来。
原本身强力壮的中年人现在正两眼翻白，浑身抽搐，大概是因为在抽筋时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从口角处不住溢出的泡沫里还带着鲜红的血丝。
“忠叔！忠叔！”
少年人连手指都在发抖，六神无主，压根儿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这时季鸫收起长弓，和任渐默一起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伤到哪里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低头检查忠叔的伤势。
刚才季小鸟听到惨叫，转头时正好看到董靖半跪在地，而一道黑影从草丛间跳起，直扑董家二少而去，隐约间，像是某种大型昆虫。
当时他来不及多想，迅速射出一箭，击落了那玩意儿，但依然不敢肯定究竟是何物。
“他被、被蜈蚣咬了！”
少年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季鸫很快注意到忠叔的左侧裤管上有两个月牙形的破口，连忙从腰间抽出匕首，“刺啦”一声划破了伤者的裤脚。
乍然露出的伤口，让季鸫和董靖一同倒抽了一口凉气。
蜈蚣的口器不大，只在忠叔的皮肤上留下了左右对称的直径只有一毫米的两个小口子，甚至没有渗出半丝血迹。
但此时咬痕附近的皮肤已经完全肿了起来，泛着骇人的黑褐色，中间还夹杂着斑斑点点的紫红淤青，范围覆盖了大半条小腿，还有往膝盖和脚踝处蔓延的趋势。
“我、我这里有治疗毒虫咬伤的药！”
董家二少把仍在抽搐的忠叔平放在草地上，手忙脚乱地开始翻自己的储物空间。
这时季鸫已经掏出了打火机，用火焰燎红匕首的刀刃，然后划开了忠叔小腿肚上的伤口，挤出皮下的毒血。
而另一边的任渐默，则从“一立方米的自由”里摸出了一柄汤勺，用绷带略缠了缠，硬是捏开了伤员紧咬的牙关，将勺子压在了他的舌面上，以防他继续不受控制地伤害自己。
董靖终于找到了能治虫毒的丸药，慌慌张张地搓开蜡封，喂进忠叔嘴里，又将另一枚碾碎，敷在了伤口上。
他们等了一会儿，忠叔的抽搐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更剧烈了。
这个可怜的中年人像个破伤风的病患一样，全身反张成了弓状，喉间发出喘不过气来的咯咯悲鸣，牙关因下颌关节痉挛死死闭合，简直像是要把嘴里的汤勺生生咬断一般。
再看他的伤处——他的小腿已经生生肿得比大腿还粗，皮肤黑中泛紫，从切开的皮肤里涌出的血水也泛着暗紫的不祥之色，任谁一看这模样，都觉得他这条腿定然要保不住了。
季鸫一咬牙，掏出了自己在“桃花源”里兑来的五千积分一瓶的万能解毒剂，给忠叔灌了下去。
这一回，总算起了作用。
服药后不久，忠叔停止了抽搐，脚伤也没有继续恶化下去，只是人依然昏迷不醒，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众人略略松了一口气。
“二少爷……”
铸子抱起忠叔，将自家表舅安置到一个僵尸雇佣兵的背上，这才战战兢兢地问道：
“咱明明都抹了驱虫粉，怎么还会碰到蜈蚣？”
“你见过普通的蜈蚣能一跃三尺高吗？”
董靖脸色依旧苍白，句末还带着些微的颤音。
“我记得老祖宗留下的手札里曾经说过，皇陵内外皆有防盗机关……”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扭住自己的发辫，狠狠的剜了地上的死蜈蚣一眼。
“我想……那条蜈蚣，怕不正是皇陵外的防盗用的！”
&&& &&& &&&
董家二少猜得没错。
越是往陵墓的方向走，他们遇到的红头蜈蚣便越多。
这些小东西躲藏在草叶之中，非常难以发现，而且根本不怕他们身上的驱虫药粉，只要有活人经过，便会凶狠地直扑上来。
不得已，他们只能换上厚实的衣服，扎紧靴管，再骑到僵尸们的肩头，让它们扛着走。
同时其他的活尸则在外围绕成一圈，用砍刀开路，将沿途的草木都尽可能清理干净。
而季鸫变成了最忙的那个人。
他要随时警戒着周围的一切，但凡有丁点儿风吹草动，不管是不是蜈蚣，都先一箭招呼过去再做分说。
如此一来，虽然安全有了保证，但众人的行进速度也慢到了只能用“龟速”二字来形容的地步。
好在这时他们已进入了皇陵的范围，伊莲娜手里两根L型棒的反应也越来越明显了。
这一路上，他们还找到了零星几具尸首。
从尸体的衣着服侍和随身携带的行头来看，大约都是觊觎前朝皇陵财富的盗墓贼。
这些人或许跟他们一样从某些渠道获得了陵墓位置的线索，又或许身怀异术，凭着寻龙点穴的功夫找到了墓穴的正确位置，只可惜全都出师未捷身先死，连盗洞都还没来得及打上一铲，便折在了蜈蚣的剧毒下。
“二少爷……”
找到第四具尸骸时，铸子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担忧：
“这……您说，那皇陵……会不会已被这些贼子光顾过了？”
“你这呆货！就算那墓真被盗过，跟咱又有什么关系！”
董靖隔空瞪了铸子一眼。
“我们的目标只不过是陵中陪葬的士兵！盗墓贼再如何荤素不忌，也不该去祸祸那些个不值钱的人殉吧！”
铸子只得呐呐点头，不敢再多言了。
午夜过后，他们终于听到少女喊“停”的声音。
“这里，探测棒反应很强烈。”
伊莲娜坐在一只僵尸的肩头，朝前方抬了抬下巴，“你们要找的东西就在下面。”
女孩儿用的是肯定句。
季鸫看了看女巫手里的两根棒子，果然发现长端完全合拢在了一起，组成了一个十分标准的“V”字型。
一路上，伊莲娜已经告诉过他，L型棒的这个反应，代表附近存在着大量的金属。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动手挖便是了。
于是四个僵尸雇佣兵在董家二少的指挥下手持铁铲，照着伊莲娜指出的方位就开始挖土。
而季鸫则去检查了忠叔的伤势。
忠叔被蜈蚣咬伤的右腿没有继续恶化下去，但也不见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这一路上，忠叔没有再抽搐过，却一直昏迷不醒，呼吸又浅又慢，总给人一种好似随时要断气的感觉。
季小鸟按照樊家弟弟教给他的医疗常识，用电筒照了照忠叔的两只眼睛。
两只瞳孔在强光的刺激下没有丝毫反应。
季鸫心里顿时“咯噔”一沉，心中暗叫不妙。
看样子，连“桃花源”的万能解毒剂也解不了红头蜈蚣的毒性，忠叔这回恐怕当真凶多吉少了。
……
不知疲累的僵尸雇佣兵很快便打穿了一条深达三米有余的甬道，触到了墓室的封顶层。
历代皇陵的封顶都厚得令人绝望，好些朝代还会用土方子搞出类似混泥土的一层结构。
有经验的盗墓者为了避开跟封顶硬杠，甚至会花大力气挖出一条深深的“U”字型盗洞，从墓穴的底部绕进去。
然而现在他们压根儿没有这个米国时间慢慢磨蹭，也只能想法子暴力突破封顶层了。
好在季鸫这次准备充分，竟还带了两根□□。
有了这等超时代的热武器，饶是封顶再结实也抵挡不住。
只可惜他们毕竟是缺乏经验的门外汉，两根□□下去，不仅炸开了封顶，还炸塌了好不容易才挖出来的洞口，直接埋了两只僵尸。
无可奈何之下，众人只得又花了几个小时清理和加固坍塌的盗洞，等到终于打通了可以进入地宫的通路时，天都快要亮了。
“铸子，你留在外面。”
进入盗洞前，董家二少对仅剩的家仆吩咐道：
“你守着忠叔，等着接应我们。”
董靖自知铸子是跑商的好手，熟知附近地形，但战斗力实在堪忧，带下墓去，若遇到危险也只能是个负累，还不如留在地面，一可以照顾中毒昏迷的忠叔，二也好歹可以当个望风接应之人。
铸子对自家少主的安排自然没有异议，便与分给他的两个活尸，以及重伤的忠叔一道留在了地上。
而季鸫、任渐默、董靖和伊莲娜则带着十只僵尸，鱼贯穿过狭窄陡峭的盗洞，再从炸开的封层豁口中垂下一条绳子，爬下了地宫。
在雨夜灯与手电的照明下，众人很快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他们周围确实有大量的金属——但却不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全副武装的人殉大军。
季鸫等人正身处在一个正方形的墓室之中，到处是爆破后留下的灰土，以及按照礼制堆放在墓室四角的铜鼎、酒具以及大大小小的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容器。
季鸫：“……”
失望之余，他又不免觉得好笑。
这可是一个占地白倾的巨大皇陵，当年墓主人为了能在阴间依旧千秋万代，几乎把整个国家半数的铜铁金银都埋进了地底，他在进来前就怎么没想到，除了身着甲胄手持兵器的士兵之外，墓里肯定还埋有大量其他的金属制品呢！
“好吧，起码我们已经进到墓里了。”
季小鸟给自己鼓了鼓劲。
“接下来，只要找到那些陪葬的士兵就行了！”

第304章 黄金军团-21
季鸫等人目前身处的墓室并不算小，方方正正的足有三十平米，四周堆放着许多明器，皆是各种用途、各种制式的器皿，以青铜器为主，少量是铁器或是银器。
这墓穴密封得不错，即使经历了千年时光，墓室内的金属器皿依然保存得不错。
董靖捡起一只酒觞，凑到眼前仔细一看，灰、黑、绿三色的铜锈下，底座一圈精致的雷纹依然清晰可见，若是拿到外头去，绝对是一件需以黄金计价的珍品。
只是墓穴密封得实在太好了，众人只下来那么五分钟，便已感到有些憋得慌。
但他们已经没时间也没精力等墓穴通风换气了。
好在季鸫和任渐默都是从“桃花源”来的参演者，进入SS级难度的“世界”前，准备得也非常充分。
两人都兑换了全套战地必需品，其中当然也包括了防化用品。
他们拼拼凑凑，竟就真的凑齐了四套防毒面具。
董靖在季鸫的帮助下戴好面具，透过两块目镜玻璃，好奇地左右四顾，边看边忍不住问道：
“说起来，我真好奇你们俩的师承。”
他说道：
“你们手里这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看起来像是墨家的机关偃术。”
董家二少说着，又朝任渐默看了一眼，“但你师兄的神通又更像道门中人……偏偏连打架都厉害得紧！”
他说着摇了摇头：
“唉，恕小子见识浅薄，实在摸不清二位的来历啊！”
“不要在意。”
季鸫伸手勾住少年的肩膀，“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得尽快找到你那一万精兵呀！”
董靖知道季鸫这是不愿细说的意思，心想这或许是人家师门的规矩，于是十分知机地不再多问。
这时，任渐默也在开口催促了：
“面罩只能坚持一个时辰，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于是众人从唯一的出口离开了墓室。
门外，是一条深深的甬道。
甬道十分狭窄，天花板的高度也低，身高一米八八的任渐默甚至没法完全站直，只能以略弯着腰的别扭姿势前进。
通道里没有任何照明，出了雨夜灯的光照范围，便是一眼看不到头的漆黑。
任渐默在他的“一立方米的自由”里捣鼓了片刻，两手一扬，就有两团蓝莹莹的幽光飞了出去，如同两团鬼火一般悬在了半空中，替他们照亮了身前的一小片区域。
季鸫先是一愣，待看清了那两团“鬼火”是什么以后，又不由暗道了一声“聪明”。
任渐默放出的是两只纸人——阴阳师式神（高级）。
先前季鸫用八千积分从沁雪会老大那儿换了一叠阴阳师式神（高级），跟同伴们平分了，每个人都得了十几张。
现在任渐默不知在纸人身上涂了什么荧光材料，让它们像两盏荧光灯一样飞在前头，既可用以照明，又可帮忙探路，确实是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于是四人带着十只僵尸，跟在两片小纸人身后，一步一步穿过狭窄的甬道。
开始的一段路，风平浪静。
甬道狭长、黑暗，除了众人走路的脚步声与衣物摩擦的声音外，再无半丝杂音。
一行人沿着甬道前行，又经过两个墓室，各堆了些箱笼器皿一类的陪葬品，但他们都不是真正的盗墓贼，对明器古董没有半分兴趣，只在墓室外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没有自己要找的陪葬士兵之后，立刻扭头就走。
路过第三个墓室以后，甬道便也到了尽头。
或者更准确的说，甬道在此处一分为二，丁字形指向了左右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不管是左边还是右边，它们都一般宽窄、一样黑暗，同样不知通往何方。
季小鸟用手肘捅了捅董家二少的腰眼，“怎么样，你们家里有没有留下这座古墓的地宫图纸？”
董靖表情十分为难。
确实，千年前参与了陵墓设计和建造的董家老祖宗有留下过一些关于地宫的构造图纸，但并不完全，只画了核心且关键的部分，根本不包括外围的范围，而且经过千百年的变迁，有些图纸已经遗失，又或者污损得难以辨认了，董家二少实在不敢指望自己带来的地图能给他们多少指示。
“那么，咱们只有两个选择了。”
季鸫摊了摊手，“要么二选一碰碰运气，要么分头行动，各走一边。”
董靖听得直皱眉。
在一座大得惊人的前朝古墓里，他实在觉得分头行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而且若是遇到岔路就得分开，就他们这点儿人，根本走不出多远。
但让他纯碰运气来个二选其一……
董家二少默默一咬牙。
——他脸上戴的能让他自由呼吸的“面具”只能维持个把时辰，已经没有容许他们犯错的余裕了。
想到这里，董靖将视线转向了女巫伊莲娜。
“我说……”
少年垂着眼，不太情愿地揪了揪自己的麻花辫。
“你有办法算出我们要找的陪葬大军在哪个方向吗？”
伊莲娜听季鸫转述了董靖的要求之后，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很认真地侧头想了想。
片刻之后，她摘下了自己的供氧面罩。
墓道中空气凝滞、混浊不堪，人在里面呆久了容易缺氧，不过好在也没有什么有毒气体，一时半会儿倒不会危及生命。
女孩像一尊红发的雕像般，站在甬道中，双眼紧闭，微微抬头，手掌平摊在身侧，口中低声咏唱着一些听不懂的语言。
“这里太封闭了……”
伊莲娜低声说道：
“风精灵们很虚弱，只能勉强回应我的声音。”
说着，她从腰带里掏出了一根小尾指那么长的细细的小棒子。
那是在赶路的途中小女巫顺手制的一种通灵魔药——用艾草叶与菖蒲根部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再搓成的条后晒干所得的熏香。
少女点燃熏香，一股细细的，带着香味的白烟便袅袅升上了半空。
令季鸫颇为惊讶的是，烟气并不是往高处而去的，反而在半空中忽然拐了个弯儿，径直飘向了右边那条岔路。
“这里。”
伊莲娜熄灭熏香，重新戴好面具，朝右侧一指：
“风精灵说，往那边走。”
&&& &&& &&&
于是众人遵照伊莲娜的指示，往右边的甬道走去。
然而，走在最前面的僵尸只前进了不到二十步，便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危险！”
季鸫二话不说，往旁边一扑，抱住伊莲娜滚到了角落里。
而任渐默则伸手揪住董家二少的衣领子，用力一拽，拖到了墙脚处。
在女孩儿惊声尖叫的同时，季鸫听到无数破风声响起。
他护着伊莲娜，几乎全身都糊到了甬道的墙壁上，二三十支箭矢就擦着他们的脚尖钉进地面，每一根都深深楔进了土中。
接连不断的机扩弹动声，以及箭矢落地的当当声持续了足有半分钟。
等声音停下来时，除了季鸫他们四个活人之外，十只僵尸皆已被方才那阵漫天箭雨射倒在了地上。
季鸫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以前看盗墓小说那会儿，觉得书里描述的机关陷阱再厉害也不过是死物，只要足够小心而且反应迅速，想要破解应该并不困难。
然而当他亲身遭遇到时，才知道原来这些机关的触发是如此的毫无预兆、如此的猝不及防。若不是他有动态视力加持，怕也逃不过与活尸们同样的命运，现在已经变成一只刺猬了。
谁都不敢擅动。
季鸫护着伊莲娜，任渐默揪住董靖，四人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再无第二轮弩箭射出，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回到了甬道中。
十只缰尸身上插满了箭矢，要不是它们已死亡多日，早该变成一只只血葫芦了。
不过好在箭雨依然不足杀死活尸，满身的乱箭除了让它们行动变得迟缓些之外，并无其他影响。
只是几人经过此番惊吓，再也不敢小觑墓里的机关陷阱。
任渐默又多放出了几枚身上涂着发光材料的纸人，好让照明范围更广一些，而董家二少则让十只僵尸分成两组，一组负责到前面蹚雷开路，另一组护在队尾警戒保护。
他们放轻脚步，穿过密布着箭矢的甬道，继续向前走。
这条甬道的尽头，是一个长方形的墓室。
说是墓室，其实亦不尽然。
房间的短边只有不到四米，但长边却很宽，季鸫粗略估摸了一下，大约得有接近二十米。房间的对面还有一扇四四方方的门，通向另一条甬道。
这样的结构，让这个长方形的墓室看起来更像是一条宽敞的走廊。
这里没有放他们先前见过的箱笼器皿，但在房间四角各立了一排与真人等高等比的兵俑。
一开始，董靖以为它们是人殉，还十分兴奋地跑过去查看。
可当他掀开其中一只兵俑用以挡脸的头盔，才发现这全都是些捏制得非常写实的陶俑。
既然不是能做成僵尸的材料，董家二少自然不感兴趣。
他将取下的头盔面罩随手丢在了地上，转头便要归队。
然而，就在下一秒，董靖听到了身后的陶俑传来的一声很轻的“咔擦”声。
他赫然回头，便看到刚刚被他掀了头盔的那只陶俑的面部，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条狭长的裂缝！

第305章 黄金军团-22
季鸫的反应很快，二话不说，先揪住董靖的后衣领，将人拖回自己身边。
董家二少被领口勒得只翻白眼，刚想回头吐槽一句你和你师兄不愧同出一门，连拽人的动作都一模一样的时候，更多的“噼啪”声接连响起，他连忙朝声源回头，当即嗔目结舌，连刚才想说什么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只见那具被掀了面具的陶俑面部已经布满了蜘蛛网状的裂痕，横贯颜面颈脖，一直延伸到胸甲之下，连裸露在护肘与护腕外的手臂也满是树枝似裂缝，眼看着整具陶俑已快要碎成片了。
“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越来越密集，仿若会传染一般，不止是那具掀了头盔的陶俑，连列在它旁边的兵俑亦开始不断皲裂。
与此同时，季鸫他们还听到了一种细碎又古怪的“沙沙”声。
若是非要形容的话，这动静宛若将一大把头发攒在手心，用力捻动搓弄时出的声响。
而且，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种古怪的摩擦音，是自陶俑的内部传出来的。
下一秒，他们便知道，那一阵紧似一阵的诡异“沙沙”声到底从何而来了。
一只接一只的蜈蚣从陶俑的裂缝中钻了出来。
“快跑！”
季鸫满头小卷毛儿都炸开了，大喝一声，拔腿便朝着墓室对面的出口跑去。
其实不用他开口，当第一只蜈蚣从陶俑的鼻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所有人便知大事不妙。
寄居在兵俑中的蜈蚣，与墓外的同类相比，不管是粗细还是长短，都要小上起码一半，看起来像是未长成的幼体，但这并不妨碍它们通体漆黑、头节暗红，还长了两枚倒钩般一看就十分骇人的口器。
谁也不想亲身试验这些幼年蜈蚣到底有多毒。
就在一行人横穿过墓室的短短数秒之内，房间四角摆放的所有陶俑全都四分五裂，在地上砸了个粉粉碎。
数不清的蜈蚣争先恐后从碎裂的陶俑中爬出，如同潮水一般，一团一团朝着胆敢擅闯皇陵的入侵者们涌了过去。
“卧槽！”
季鸫跟其他人一起穿过墓室对面的门，闯进了另一条甬道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顿时连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些蜈蚣的爬行速度只能用“迅疾如电”来形容，偏偏他们又在一条密封且逼仄的甬道里，连躲都不知道能往哪里躲！
伊莲娜毕竟是个小姑娘，而自然没法跟上他们这些男生全力奔跑的速度，偏偏墓穴甬道的天花板又太矮，僵尸雇佣兵没法将人举到肩膀上。
紧急关头，董靖掐了个手诀，便有一只活尸伸手一捞，将少女挟到腋下，像提着一麻袋马铃薯一般，夹着就往前飞奔。
与此同时，飞在最前头的两只荧光纸人已经照到了这条通道的出口。
那儿似乎是一间墓室。
虽不知墓室内情况如何，但现在已不容他们多想，只得一心一意往唯一的出口奔跑过去。
然而就在下一秒，从所有人的视线死角猝然蹿出了一团土黄色的球状物，与跑在最前面的一只活尸撞了个正着，骨碌碌滚在了一起，几乎将本就并不宽敞的墓道堵了个严实。
“哎呦喂！！”
那团土黄色的球忽然叫了起来，听声音便知是个活人。
季鸫来不及多想，立刻一个原地刹车，猛然回身，挡在了队伍的最后面，“你们先跑！进那间墓室！”
他大声喊道：
“我拦一拦这些蜈蚣！”
话音未落，他已化出长弓“寂寥无声”，朝虫堆最密集处一连射了七八箭。
蜈蚣们的数量实在太多，密密麻麻覆盖在墓道的地面上，简直像一块漆黑中坠满红点的地毯。
甬道太过狭窄的空间容不得它们平铺开来，而这些蜈蚣们又不知饿了多久，看到有生人闯入，皆跟不要命似的争先恐后追上来。
如此一来，它们只能堆叠在一起，你争我抢，首尾相连。
季鸫的电箭传递需要介质，而蜈蚣们挨挨挤挤的密度正好成为了最好的导体。
墓道里一时间电火花四溅，伴随着浓烈的蛋白质被高温炙烤后特有的焦香味，大片大片的蜈蚣霎时间外焦里嫩，翻着肚皮烧成了一截截漆黑的焦炭。
密集的顿时虫群稀疏了许多。
但季小鸟的电箭只能广泛打击，根本无法对点清理，在稍微阻挡了一下虫群的攻势以后，他便不再恋战，扭头就朝墓室跑去。
这时，董靖、伊莲娜以及大部分的活尸已经躲进了墓室里，两只僵尸正一左一右揪着那团土黄色的人影往墓室里拖，而任渐默正站在门边上，扭头朝甬道的方向看。
“小心！”
那团黄扑扑的人影一边蹬脚，还不忘指着墓道放声大叫，试图提醒还留在其中的季小鸟：
“有狼！有狼追着我呢！”
其实不用他喊，季鸫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身旁一条岔路口中涌动的风压。
他右手边的岔道没有光源，看上去完全就是一片黑暗，唯有两双绿幽幽的眼睛，正朝他的方向急速靠近。
精神力集中到了极致，动态视力的加成之下，时间的流动仿佛变得无比缓慢。
季鸫身体朝右一侧，拉弓，搭弦，射箭，“嗖嗖”两下，一气呵成。
下一瞬，他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季鸫用眼角余光往岔道瞥了一眼——那两双绿眼睛消失了，他知道自己射中了。
然而这时，被他稍稍阻了一下的蜈蚣群又涌了上来。
与方才相比，蜈蚣的数量已经减少了起码得有三分之二，但正因为如此，它们反而变得更加棘手了。
不再聚拢成团、密集重叠的蜈蚣很难再用电箭对付，季鸫心中焦急，额头直冒冷汗。
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任渐默的声音：
“接住！”
季鸫本能的一个侧身、举手，牢牢握住了半空中飞来的一件棒状物。
任渐默给他扔来了一把足有两米长的长戟。
“万物生”能化成十八般兵器，长戟自然也在其中。
季小鸟顿时明白了任渐默的意思，他立刻握住长戟的尾端，弯腰伸手，来了个气势磅礴的横扫千军。
长戟的顶端闪烁着耀眼的电火花，扫进虫群里，所到之处立刻焦糊一片。
紧接着，一条胳膊从身后横过季鸫的腰部，将他凌空抱起，拖进了墓室中。
“轰隆”一声巨响，一块足有十好几吨的大石板从天而降，擦着季鸫的鞋跟砸在了地面上，将墓室的入口挡了个严严实实。
“哦吼！！！”
刚刚经历了生死一瞬，季小鸟惊魂未定，心跳如鼓，只能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不远处放声大喊：
“瞧！我就说嘛！断龙石！断路阻幽冥！”
季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激烈的心跳。
直到此时，他才注意到，自己是被任渐默抱进来的，现在他家任大美人儿的胳膊还拦在他的腰间，未曾松开。
“谢、谢谢……”
季鸫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喑哑。
任渐默没有回答。
他放开了季鸫，又弯腰从地上捡起长戟，重新变回碧玉扳指，套回到左手拇指上，表情平静得如同没有发生任何事一般。
蜈蚣群被厚重的石板挡在了墓室外，一时半会儿应该进不来。
众人在松了一口气之余，才总算有时间仔细研究自己目前身处的环境，以及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人。
刚才被两只狼追得夺命奔逃的男人，竟然是一个穿着土黄僧衣的，脑袋上烫着六枚戒疤的胖和尚。
季鸫：“……”
他一时间不知应该从何吐槽。
该说为什么每个盗墓故事里都必须有一个胖子呢？还是你既然是个和尚，干嘛还要如此想不开跑来盗墓呢？
那和尚打扮的胖子在这地下陵墓里显然也没少遭罪。
这会儿他浑身上下都沾满了灰尘，整个人像在泥灰里滚过一遭似的，一身僧衣破破烂烂，布制的僧鞋掉了一边，光着只黑黝黝的大脚丫子，以极其不文雅的姿势敞胸露怀、四仰八叉坐在地上，被两只僵尸一左一右挟制着也丝毫未见惊恐之色，反而还在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刚才果决神勇，让人砍断绳子放下断龙石的壮举。
——得，果然是盗墓小说里的标配胖子，又憨又狂，天不怕地不怕，最重要的是还特能侃。
季鸫心中默默说道。
那边董靖可没有那么好的脾气。
他上去就对着胖和尚的毛腿儿踹了一脚，大声骂道：
“你这秃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怕不是个假借和尚之名招摇撞骗的盗墓贼吧！”
听董家二少开口说话，胖和尚挑了挑眉，目光落到少年明显是江湖侠女打扮的服装上，来回梭巡了两遍，最后盯着他颈前隐隐凸起的喉结，忽然长长地“哦~~~”了一声。
对方这反应彻底惹怒了董靖，当下就要让两只僵尸来个严刑逼供。
“施主且慢、且慢！”
胖和尚连忙摆手讨饶，连声分辩道：
“贫僧不是盗墓贼，当真不是！”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从一个破布包里掏出一份度牒，递给董家二少。
董靖接过，借着雨夜灯的光一看，只见度牒上清清楚楚一行字：
——太杭山，金灯寺，明钧。

第306章 黄金军团-23
董家二少没听说太杭山有座金灯寺，也没见过度牒长什么样儿，所以他即便是看完了那张皱皱巴巴的破纸片，也依旧对这个自称法号“明钧”的胖和尚满心怀疑。
于是他命令两只僵尸将人压在地上，作势便要动粗。
明钧大师虽是个盗墓剧里的标配胖子，这会儿却半点没有各位前辈们的铿锵风骨，人还没趴实在便怂了，两片嘴唇翻得飞快，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来历兜了个一干二净。
根据胖和尚本人的交代，太杭山的金灯寺虽不出名，却很有些来头。
金灯寺在太杭山的一座山崖上，依山势开山凿窟而建，背倚高崖，前临深渊，地势极为险峻，庙虽不大，殿宇禅舍亦十分简陋，但在此修炼的僧侣却能日日看到别处难见的云山雾海、峭壁洞天，当真是占了天下难得的奇伟景致……
当明钧大师还在侃他们金灯寺的恢弘奇景时，董靖终于忍不住了，上去便又是一脚踩在胖和尚的毛腿上，还用绣花鞋底来回碾了两下。
“谁他娘的让你废话了，快说，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座地宫的，又是怎么进来的！”
胖和尚只得打住才描述到一半的金灯寺风光，回到正题上。
原来金灯寺的开山主持芈禅师早年间是一位夜宿虎穴的猛人，能役使猛虎、驱逐山鬼，时常携虎游历四方，替沿途乡亲排忧解难、消灾度厄。
后来芈禅师年纪大了，便选定了太杭山东侧的一处悬崖，建庙收徒、凿窟立碑，广弘佛法。
胖和尚是个孤儿，从小被师傅养在金灯寺里，除了佛法之外，也学到了芈禅师当年八九分的异能。
他能与野兽沟通，役使豺狼虎豹，还会许多降妖除魔的手段，用大师自己的话吹嘘，便是：
“即便遇到那群红毛鬼子，也定能以一敌百！”
墓室里短暂地沉默了。
季鸫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这位五体投地依然唾沫横飞的大胖和尚：
“我怎么记得，方才你可是被两只狼追得差点儿就要没命了的？”
明钧大师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那两只不是普通的狼，是皇陵的镇墓兽……自然不可能听我使唤……”
其实刚才因为墓道中实在太黑，除了两对幽幽的碧绿狼眼之外，季鸫并没能看清岔路中那两头猛兽的真容，不然他便不会有此一问了。
那两头怪物虽然确实长得与狼有七八分相似，但体格却比普通的灰狼还要大了一整圈，且两耳尖长，颈部、颌下长有一圈长长的须髯，其实是传说中的“犼”。
胖和尚又接着说了下去。
当年芈禅师四处游历的时候，曾经路过某座小村，出手救了村中一位族老。
没想到那小村庄里竟隐藏着一个盗墓世家，被他所救的族老正是手持家族衣钵传承的高人。
芈禅师在村中住了整整两年，从族老那儿得知了许多有关于这个盗墓家族的秘密，也学到了一些决不能外传的倒斗秘术。
有关这座皇陵的一切，也是芈禅师他老人家在那两年间知道的。
当时那盗墓世家的下一个目标便是这座前朝皇陵，只不过芈禅师劝服了族老，让他们打消了盗掘的念头。
“明白了。”
听到这里，董家二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点了点头：
“所以，你这是拿着你们老主持从盗墓世家那儿讨来的信息，来盗挖他们都没敢下手的大墓啊！”
明钧大师趴在地上，连连摆手，开口就来个否认三连：
“我不是、我没有、我可不是为了自己！”
原来，这次西方圣廷士兵大规模东侵，太杭山所在的地区也在两月前沦陷在大军的铁蹄之下，当真是遍野尸骨、流血浮丘。金灯寺虽地处偏僻，未曾被战火波及，但寺庙里的和尚看到山下惨状，纷纷坐不住了，但凡有些本事的，皆自愿化作修罗，投身到抗击西夷军的前线之中。
一开始，明钧大师与他的几个师兄弟一样，加入了朝廷的抗战前线，日夜与圣廷军战斗。
他在目睹了圣廷军倚靠圣光的加持，把抵抗者打得节节败退，沦陷区日日扩大，而师兄弟们几乎全死在了战场上的惨况之后，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非常残酷的事实——那便是，若想将西夷人统统赶回老家，他们还需要更多、更强的力量。
于是胖和尚想到了位于俪山的这处前朝大墓。
“传说这座墓里有圣帝留下的诸多宝藏。”
明钧大师伸长一条胳膊，在粗粝的墓室地板上划拉了一圈。
“贫僧就琢磨着，这里的宝贝儿，只要能带出那么一两件，便能让那帮子红毛鬼子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才冒险进来的！”
季鸫、任渐默和董靖三人交换了一个对视。
听起来，胖和尚的目的似乎跟董靖的想法没有多少差别。只不过明钧大师要的是墓里的宝贝，而董家二少则是冲着那上万陪葬的人殉去的。
“我看你本事也不怎么样嘛！”
董靖依然让僵尸们压着胖和尚的肩膀，然后在他身前蹲下，托着腮帮子，做出一副鄙夷不屑状，为的却只是想要从这人口中多套出些情报来。
“那你是怎么安全穿过森林的？”
明钧和尚闻言，立刻拍着地板大声喊了起来：
“别看贫僧这模样，可厉害着呢！”
他分辨道：
“而且我的坐骑还是匹食铁兽，区区几条蜈蚣，又怎能奈我何！？”
季鸫不知“食铁兽”是什么，不过听胖和尚的语气，似乎是一种十分厉害的动物，况且对方确实也说了“蜈蚣”这个关键词，可见至少他确实是凭着自己的本事横穿遍布毒虫的密林，找到这座古墓的。
当年芈禅师在那条村子里住的两年中，确实学到了许多风水堪舆、观山望气的秘术，后来也并不藏私，全都教给了自己的几个徒弟，又辗转传到了徒孙明钧这里。
比起精研佛法，胖和尚自小对此类旁门左道更感兴趣，本身又极有天赋，自然学得十分通透，愣是凭着芈禅师留下的关于前朝皇陵的只言片语，以及自身寻龙点穴的本事，找到了墓穴的正确位置。
其实明钧大师比季鸫等人早到了足足五天。
他先是在墓穴附近寻摸了两日，确认方位无误之后，又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打通了一条盗洞，进入了皇陵中。
胖和尚选择的挖掘地点其实离季鸫等人只有不到一百米，只是周围植被繁茂，彼此根本看不见罢了。
当季鸫他们用□□炸开墓室的封顶时，明钧大师正在墓中与两只镇墓兽大战三百回合，终是双拳难敌八爪，被追得狼奔豚突，命悬一线的时候，撞上了刚巧也在躲避蜈蚣群的季小鸟一行人，才堪堪捡回了一条小命。
“这么说……”
董家二少脑袋一歪，目中闪出一缕狡黠的精光。
“这位大师，既然你敢只身闯进皇陵，肯定对这里的机关陷阱和内部结构都颇有些研究咯？”
胖和尚“呵呵”干笑两声，不敢承认自己只是半桶水晃荡，只得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
于是董靖命令两个僵尸雇佣兵放开明钧大师。
“既然如此。”
作少女打扮的少年甜甜一笑，声音中却透着凛然寒意，“那便麻烦大师在前方领路，带我们去人殉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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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董家二少让明钧大师走在前面，好歹没真让人在前头蹚雷。
而事实证明，胆敢只身闯入前朝大墓的胖和尚也并不是个只会嘴炮的草包。
这人确实对皇陵的构造有所了解，听说他们要去找那上万的殉葬士兵之后，便掏出个小罗盘，前后左右摆弄了几下，很快确定了接下来应该走的方向。
一开始季鸫他们还不太放心这位大师的水平，又麻烦女巫伊莲娜召唤风精灵代为指路，结果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另外，伊莲娜还告诉他们，在这里，风精灵要明显活跃许多，说明墓室里的空气比刚开始那会儿有了很大的改善。
众人再看胖和尚活蹦乱跳、精力充沛的样子，便纷纷取下了防毒面具，试探着嗅了嗅。
空气依然浑浊，还带着一股隐隐的陈腐味儿，但并不影响呼吸。
摘掉累赘之后，一行人略略修整片刻，便重新出发，穿过墓室，又拐了个弯，钻进了旁边一条东南朝向的甬道。
季小鸟注意到，他们脚下的地板有一个明显向下的倾斜角。
昏暗在照明中，长长的甬道幽深、狭长，曲曲折折，越走越深，仿若真要通往幽冥地府一般。
这条深长而逼仄的走廊依然充满了危机。
一路上，他们见识了箭矢、翻板、落石、弹桩等等稀奇古怪的机关陷阱。
要不是有还算熟悉环境的明钧大师从旁提醒，又有十只僵尸雇佣兵在前开路，光是这些玩意儿，也够他们好好消受的了。
饶是如此，当季鸫等人好不容易走到甬道尽头的时候，董家二少的十只活尸也已经损失了大半——两只掉进了翻板机关里捞都捞不回来；另外两只被滚石压成了肉饼子；还有三只也因为中了太多的弩箭，身体损伤过度，已然无法行动了。

第307章 黄金军团-24
在折损了七只活尸以后，季鸫等人终于站在了一个特殊的墓室内。
说这地方是“墓室”，其实也不尽然。
因为它只是个比外头的甬道略宽一些的长方形空间而已。
而这个墓室区别于他们先前遇过的所有地方，是因为其中布满了横七竖八的木桩子。
“看到那扇门了吗？”
明钧大师抬起自己的胖爪子，朝前一指，“如果我的推测没错，那门后便是诸位施主要找的人殉坑了。”
伊莲娜也点燃了只剩不到两厘米的熏香，最后一次征询了墓穴中那些不可见的风精灵们的意见，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听说要找的东西就在门后，季鸫倒抽了一口气，他旁边的董家二少更是激动得直搓小手，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收走他心心念念的一万僵尸大军。
然而他们兴奋归兴奋，现在众人还得先解决一个难题，那便是——应该如何打开面前的门。
是的，现在他们身处的房间十分奇特。
它大约只有六平米左右，除了季鸫等人进来的入口之外，另一端还有一扇差不多有半块墙大的四四方方的门。
只是门是关着的，用以充作门板的石块一看就非常厚重，跟先前见过的断龙石有一拼。
莫说季鸫带来的炸药已经用完了，即便是还有，他一个门外汉也不会傻到在一条密封的地道里引爆炸药——除非他们想尝试以被活埋的方式结束在这个“世界”中的冒险。
好在胖和尚说了，这块石门板不必用蛮力突破，它本身就是一个机关。
确实，在这个小房间的左右两面墙上，以及天花板上，都布满了横七竖八、参差错落、长短不等、粗细不一的木头桩子。
木桩子足有数百根，几乎填满了房间中大半的空间，以至于季小鸟他们五个活人只能紧贴入口那边的墙站着，而那三只僵尸更是因为位置不足，只能呆在门外的甬道里。
非要形容的话，季鸫觉得房间里密集的木桩有些像他在“桃花源”的训练场里见过的那些用以练习平衡和反应能力的梅花桩，只是它们的结构明显更复杂，他光是抬头朝屋顶一看，便已有了眼花缭乱的感觉。
“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明钧大师一拍大腿，开始嘚吧嘚吧地卖弄起了自己的学问来。
“这叫‘洛书桩’，在《易数钩隐图.人禀五行第三十三》中有所记载，需得以九九易学之理，循天地变化之数，令四方四角皆与洛书相合，方可开启此间关窍……”
季鸫：“？？？”
在第一句之后，他就压根儿听不懂胖和尚在说些什么了。
季小鸟内心疯狂吐槽，你一个出家人不研究佛理，倒是在这儿疯狂显摆道家经典，不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吗？
而一贯缺乏耐心的董家二少早听不下去了，抬腿就照着明钧大师的尊臀飞起一脚：
“甭废话了！”
他恶声恶气道：
“干脆点，给个准信儿——你能打开这玩意吗！？”
胖和尚先是点头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知道怎么开。”
他说道：
“但我却开不了。”
董靖吊起眉毛：
“为什么？”
“因为我真不行。”
他抬起手，朝天花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木桩一指：
“要打开此间机关，必须有人爬到上面去，将这些木桩子逐一拨到正确的位置，但凡搞错了一根，便可能引发极其严重的后果……”
说着，明钧大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众人便看到他那破破烂烂的土黄色袈裟下，一圈肥肉如同涟漪般荡漾出了层层叠叠的波纹。
“你们看，我这身材……”
他欲言又止，尴尬的挠了挠肉呼呼的双下巴，臊眉耷眼的垂下了头。
季鸫：“……”
确实，就这位明钧大师的体型，先不说能不能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就是他那赶得上旁人大腿粗的胖胳膊伸出去，都可能把旁边的木桩碰挪了位置，实在太危险了。
“行吧，我来。”
季小鸟叹了一口气，指了指自己：
“大师，麻烦你在下面指挥，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就行。”
胖和尚还是摇头，“你一个人不够。”
说着，他的目光在董家二少和任大美人儿身上来回梭巡了两遍：
“因为，必须有两个人，分别在两个方向一同移动相应的木桩才行。”
董家二少倒是很想自告奋勇，但他虽有武功傍身，水平却只比三脚猫好那么一点儿，真要他爬到离地两米高的地方，还要摆弄那么细致的木桩阵……他实在没有那份把握。
所以唯一的选择便只有任渐默了。
任大美人儿没有浪费时间。
他迅速将一头长发在手上卷了两圈，又用木簪一插固定在脑后，站在了左手边的墙跟下。
季鸫默契地站到了右边。
两人在明钧和尚的指导下，踩着突出于墙面的比女性手腕还要纤细的木桩子，如同两只灵活的猿猴一般，蹭蹭爬了足有两米有余，直到伸手就能够得到天花板上那圈密集的木桩才停下来。
胖和尚千叮万嘱季鸫和任渐默必须一同操作，同时在心中回忆着他曾经在《易数钩隐图.人禀五行第三十三》中看过的与此相关的内容，指挥二人找到正确的那根木桩子，一同往前推去。
季鸫手中的木桩只有手指粗细，推动时却感到手下触感竟然相当之重。
他再仔细一瞧，发觉原来这不是单纯的木桩，而是在铁条上套了木头的外套，就如同现代的电线那般，是双层的夹心结构。
——原来如此！
季鸫心中暗道。
铁制品无人保养便会生锈，但木制品又太脆且易朽，二者放在墓穴中，都不是能够长久作为机关的材料。
所以皇陵的设计者们便将二者结合起来，十分天才地用木料包裹住铁棒，使得此处机括在历经千年之后，依然还能正常使用。
——确实是非常聪明的设计。
——只是……
季小鸟又微微蹙起了眉。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明明是一个坟墓，是死人的安息之地，是一个有进没出的场所——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在一个原本并不打算让人出去的地方设置此等精密的开关门机关呢？
“总不可能……是死掉的皇帝觉得自己以后还能复活，所以给自己的军队留个出入口吧？”
季小鸟低声喃喃道。
在季鸫和任渐默一同移动了木桩之后，小小的墓室中传来了一连串“咔咔咔”的声音，似乎是有什么沉重而巨大的器械在一墙之隔后缓缓移动。
“对了！”
胖和尚高兴得连连拍手，“这果然便是‘洛书桩’啊！”
虽然明钧大师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但一路上他已经多次凭真本事证明，他对这座前朝大墓还是有些研究的。
季鸫和任渐默像两只蝙蝠一般在天花板上挂了整整半个时辰，才按照胖和尚的指点，将上百根木桩按照正确的顺序移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当全部完成时，季鸫一抬头，便能看到原本凌乱无序的木桩现在已变成了一个八角形的八卦阵，乾坎艮震巽离坤兑，皆各归其位，漂漂亮亮地悬在了暗灰的穹顶上。
下一秒，墙后机括的隆隆声大作。
季小鸟闻声转头，便看到原本挡在门前的石板在四条铁索的带动下，缓缓朝上方升起，直至离地一米半，露出了足可容人通过的空隙为止。
董靖兴奋得脸颊通红，几近忘乎所以，抬头就要往门里冲。
他旁边的伊莲娜眼疾手快，拉住了董家二少的衣摆，冲他用力摇头。
董靖这才浑身一激灵，清醒了过来。
探路与照明的小纸人先一步飞进了门中，然后是仅剩的三只僵尸雇佣兵。
最后才是季鸫等人。
在进门的刹那，季小鸟就闻到了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十分诡异的味道。
他很难准确地形容这股奇特的气味。
毫无疑义的，它是一种臭味，像是蛋白质腐烂后的尸臭，但又臭得并不浓郁。
相反的，它被掩藏在檀香、没药以及许多季鸫叫不出名字的香料的味道中，竟混合成某种难以言喻的，好似千年古木所散发的复杂气息，充满了仿若时光凝滞一般的沉郁感。
“嘶！”
这时，季鸫旁边的伊莲娜忽然倒抽了一口气，随后低低的喃喃道：“真冷。”
是的，分隔开两个空间的那块石板门，就像是阴阳两界的分界线一样。
季小鸟刚刚穿过它，就好似一步从尘世踏入了地府，扑面而来便是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阴森而冷凝的气息。
数只小纸人飞了出去，好像游荡在冥河上的幽幽鬼火。
借住那几团荧蓝的火光，季鸫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门的对面，是一座大殿。
季鸫实在很难想象，千年前的古人究竟是如何在地下挖出这般宽敞、恢弘而又坚固的地宫的。
纸人只在众人前方徘徊，所以能照到的空间并不算大，但他们目之所及，便是无数身穿盔甲、手持兵戈的士兵，密密匝匝整齐列队，队伍一直延伸进看不见的黑暗里，不知内部究竟还有多少人。
“卧槽……”
季小鸟打了个哆嗦，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以前我也在西安看过兵马俑坑……但人家那不过是等身大手办啊！……只要一想到这全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就实在、实在有点儿腿软……”

第308章 黄金军团-25
即便季鸫在“桃花源”里的六个月时间也算是见识过不少东西了，但当成千上万的尸体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眼前时，身为人类的对死亡的敬畏之心还是很难不让人感到恐惧。
连刚学会走路就开始跟尸体打交道的董靖，在面对满山满谷塞满了整座大殿的人殉时，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起抖来，一半是因为激动、一半是因为紧张。
季鸫的指尖微微颤抖，抬起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任渐默的袖管。
昏暗的照明中，任渐默低头看了一眼，菲薄的唇抿起，没有说话，倒也没有挣开。
“这……这些，你要怎么带走？”
仿佛怕惊扰了沉眠的士兵一般，季小鸟不自觉地压低了嗓音，向身旁的董家二少询问道。
“还能怎么办……”
董靖正想回答，那就“一个一个贴上符带出去呗”，明钧大师却忽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嘘！”
胖和尚说话的声音不大，简短，但语气却十分严厉：
“别出声！安静！”
季鸫和董靖双双一个激灵，闭嘴了。
明钧大师脸色阴沉，一张胖脸绷得紧紧的，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目光炯炯，犹如猎隼一般，在这座地下殿宇的可见范围内四处梭巡。
“不对劲……”
他喃喃低语：
“此地……不对劲……”
听明钧和尚这么一说，季鸫连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虽然季小鸟不知道这个人殉坑到底有多大，但能塞下的上万人的，起码也得有一个足球场的大小。加上它们还是埋在地底下的，若是想要墓穴不被泥土的重量压塌，就必须有足够的支撑。
所以在有限的光照范围之内，季鸫看到了林立的柱子。
它们一根根拔地而起，直通到天花板上，同时也将人殉大军分隔成一个个方阵，每一阵目测大约有一百人左右。
士兵们在这座殿宇里呆了整整一千年。
若是按照正常的尸体腐败规律，它们早该烂成白骨了。
但季小鸟虽然闻到了腐臭味，却并不浓烈。
很显然，这就意味着，当年炮制这些尸骸的匠人，以及这座地宫本身，皆拥有特殊的防腐手段。
季鸫下意识吞了一口唾沫。
那些身着甲胄，手持兵戈的士兵们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干瘪脱水，皱得仿佛是一具具木乃伊，被荧光蓝的纸人一晃，表皮还会泛起金属色泽的反光。
即便如此，它们却依然十分完整。
完整到五官清晰可辨，发丝根根分明，甚至还能看到脸颊上未曾褪色的油彩。
至于士兵们身上的盔甲和手里腰间的武器，虽有斑驳锈蚀，但并不严重，仿佛只要稍经保养打磨，便能随时再回到战场上一般。
季鸫感到自己的掌心正在出汗。
他没察觉究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一个被死人尸体填满的巨大空间，本身就是令人感到压抑且恐怖的存在。
就在这时，季鸫感到有一个很轻的力道，从斜后方拽了拽自己的衣服后摆。
季小鸟吓得差点儿没脱口尖叫起来，但随即意识到站在他身后的是谁，便回过头去。
他看到了脸色苍白如纸的伊莲娜。
“这里……”
红发少女的声音轻如蚊呐，还带着隐隐的哭腔：
“这里……有很多人……”
季鸫：“？？”
确实，这里塞了成千上万的士兵遗骸，可不就是有很多“人”吗？
季小鸟刚想开口安慰女孩儿几句，注意到伊莲娜的表情，心中顿时“咯噔”一沉。
这姑娘相当坚强，也经历过足够多的磨难，绝对不是看到尸体便会吓得全身抖如筛糠的胆小鬼——所以，她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一定不仅仅是单纯地想要表达这里有很多尸体！
“我……我的意思是……”
伊莲娜看季鸫没听懂，十分着急，双眼都隐隐泛出了泪光，搜肠刮肚，竭力想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最后，她终于一口气想到了三个更准确的描述：
“这里有很多很多的亡灵，死者的灵魂，鬼魂！”
——唰！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季鸫只觉从头皮一直凉到了脚后跟。
——啊啊啊啊！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简直想要尖叫起来。
先前在“灵异二十四点”中与各色鬼魂缠斗的经历，已经让季小鸟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一只两只就很难对付了，“很多很多”到底是有多少！？总不可能这里的上万人殉都成厉鬼了吧！？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他便深刻体会到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还有“最糟糕的预感总能应验”这两句话的真谛。
地宫里，忽然刮起了一阵阴风。
那风极冷，仿佛能透过人的皮肉，直刺骨髓。
寒风以完全违反正常物理规律的方式，在偌大的人殉坑里一圈一圈的盘旋，与墙壁共鸣，发出高高低低、长长短短的“呜呜”声，有如怨鬼的哀泣。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幢幢黑影。
它们好似雨天从地里长出的笋子一样，从各个角落的阴影中冒出来，很快便越来越多，几乎填满了牧师中所有的空间。
“呀啊！”
伊莲娜再也受不了了。
她轻而短促地尖叫了一声，抓住董靖的衣服，直往少年背后躲。
董家二少也吓得不轻，一把搂住了伊莲娜。
二人仿佛两只受惊的小动物，全身毛发都炸开了，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尔等何人？为何擅闯吾主陵寝？】
呜呜咽咽的风声中，传来了一把低沉而陌生的男声。
这声音说的是千年前的中原雅言，季鸫听不太懂，只能连猜带蒙估摸个大概。
同时，前方林立的黑影中缓缓“走”出了一个“人”来。
季鸫：“！！！”
他内心无比崩溃。
原以为这次是个修真大战西幻的“世界”，谁特么晓得竟然还要带上灵异惊悚恐怖元素的！
然而抓狂归抓狂，他们面前真真切切就站了影影绰绰多到数都数不清的厉鬼。
为首的那个竟还能隐约看清长相——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毅的壮年将军，一把乱蓬蓬的大胡子，身披铁甲，腰佩长剑，模样甚是威严——但再如何威风堂堂，它也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在地底下埋了千年的鬼魂啊！
季鸫他们一行人中会说中原雅言的只有明钧大师一个人。
但胖和尚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鬼将军的质问。
总不能告诉人家，我们这是觊觎你们皇帝老儿的宝贝，另外还想要你们葬在地下千年的尸首，所以才闯进来不问自取吧！
明钧大师急得满脸是汗，平常一张利嘴，这会儿愣是连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然而鬼将军已经失去了耐心。
它向前两步，身后无数的黑影也跟随它的动作，整齐划一地压了上来。
【回答吾！】
鬼将军厉声喝问，语调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尔等究竟是谁！？又为何而来！？】
它的声音夹杂在飒飒风声中，犹如闷雷炸响，听得人心惊胆战。
董家二少此时已然退到了门边，被鬼将军这一喝问惊得跳了起来，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抓住怀里的伊莲娜就想蹿出去。
大概是少年想要“逃跑”的反应刺激到了满墓厉鬼，风声骤然凄厉如万鬼齐哭，同时幢幢黑影朝着众人涌了过来。
危急关头，明钧大师本能地掏出了降魔杵。
他口中吟念经文，双手前伸，半臂长的降魔杵猛地往身前一插——精铁铸成的杵身便好似铁勺挖穿豆腐，直直插入了夯得坚硬的墓室地板中。
霎时间，佛光大盛。
以降魔杵为中心，佛光如涟漪般朝外扩散，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逼退了最前方的那群厉鬼。
“快！”
胖和尚双手压住降魔杵，嘶声喊道：
“我先挡一挡这些恶鬼，你们快撤！”
董靖立刻跳起来，拉住伊莲娜便要逃出门。
可他才刚迈开脚，又猛地刹住脚步，“等等！”
董家二少回头，满脸不可置信：
“我们要是就这么跑了，那、那里面的士兵——”
“管不了那许多了！”
明钧大师气得想跳脚：
“这成千上万的恶鬼，我挡不了多久，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可是——”
董靖虽然怕得要命，却仍然不肯走：
“我们好不容易才到这里，要是没有那些士兵——”
他们好不容易扛过圣廷军的追杀，在折损了几乎所有的仆从之后，才总算进到墓穴中，找到了这些人殉。
若是不能带走它们，不止先前的牺牲全都白费了，还会少了一股对抗侵略者的力量，又怎能让人甘心！
胖和尚掌下的降魔杵已开始寸寸皲裂。
而墓穴中的千年亡灵被佛光激怒，鬼将军的面目已变得无比狰狞，正手持利剑，带着身后千万恶鬼，发疯似地往摇摇欲坠的护盾上扑。
明钧大师眼见董家二少还在磨蹭，气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差点儿就要造口孽了。
“不能走。”
这时，一直沉默的任渐默忽然开口了。
“逃不掉的。”
季鸫一激灵，立刻领悟了任大美人儿的意思。
——对啊！
他们现在可是在地底下，哪怕逃出了这座墓室，难道还能立刻回到地面上吗？
这大群的鬼魂要是想追，照样能冲进甬道里，或是在任何一个地方把他们撕成碎片！

第309章 黄金军团-26
季鸫的手顺着任渐默的衣袖滑落，抓住了自家任大美人儿的手。
任渐默的掌心摸上去有些凉，干燥而柔韧，仍旧是他非常熟悉的触感。
不知为什么，在握住任渐默的手之后，季鸫就觉得原本快要跳到喉咙口的心脏缓缓落回了胸腔中，连被成群厉鬼包围的惊恐也减轻了许多。
他的脑中转过许多念头。
比如他的电能对这些鬼魂有没有用，或是能不能赶在鬼兵追出去前将门关上等等。
而这时，任渐默先一步动了。
他没有甩开季鸫，反而用了些力，将对方的手牢牢地攒在了掌心。
季鸫的心脏又开始“砰砰”直跳了。
这是任渐默自丧失记忆以来，第一次没有拒绝他的碰触，也是第一次主动回应他。
紧张、兴奋、恐惧，许多的情绪糅杂在了一起。
他被任渐默牵着手，往前迈了几步，越过手扶金刚杵的明钧大师，来到佛光形成的护盾的最外围。
“二位施主，你们——”
胖和尚已经快要到极限了，见季鸫和任渐默非但不跑，反而还主动往前凑，只觉一口凌霄血梗在喉头，差点儿当场喷出来。
“把你的神通收了吧。”
任渐默直面前方不断冲击着佛光的幢幢黑影，淡淡地说道。
“施主——”
明钧大师简直要气疯了。
而此时，他手里的金刚杵终于无法支持，包裹住精铁的黄铜表层碎裂、剥脱，碎屑稀里哗啦掉落了一地，胖和尚苦苦撑了许久的佛光亦翛然崩塌。
大片的阴影如同翻涌的浪潮，兜头照脸朝着这群胆敢擅闯皇陵的不速之客扑了过来。
那一刻只是刹那，但对季鸫来说，却很慢很慢。
精神力高度集中之时，季鸫的动态视力甚至能从中分辨出鬼兵们狰狞的面孔。
他想要搭弓射箭，但任渐默牢牢地扣住了他的手。
下一个瞬间，季鸫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动。
那是任渐默的声音。
只不过，他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这把声音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季鸫果然不动了。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当初，他刚刚从现实世界进入“桃花源”，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丢进了“灰烬之城”中，在面对当时比他们更强壮、更有经验，还手持枪支的杰哥时，他家任大美人儿第一次展现了自己的异能，才令他们顺利脱险。
当时他说的也是短短的两个字——别动。
不仅是季小鸟，整座墓室都在这一瞬间静默了下来。
不管是活人还是厉鬼，他们都像被按下了停止键的电影画面一般，定格在了这一瞬间。
季鸫从不知道，任渐默的异能已经强到了如此境地——强到能令上万鬼兵也不得不听命于他的程度。
这无声的静默不知持续了多久。
季鸫没有再“听”到他家任大美人儿的声音，但依旧还在对方的异能控制之中，而前方的鬼兵们也一样。
等到季小鸟终于能够自由活动时，他惊诧地看到，那些原本还在张牙舞爪的厉鬼们竟不再发动攻击，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他们跟前，如同一大片沉默的阴影。
面貌威严的鬼将军依然站在队伍最前面。
它的身体跟它的士兵们一样，是一团浓郁的灰黑色，皮肤青灰，神情阴郁，角膜浑浊到根本看不清虹膜的本色。
此时，鬼将军似乎正与任渐默四目相对。
【……证据呢？】
片刻之后，鬼将军忽然开口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一时间很难让人听懂。
不过任渐默显然知道他说什么。
“外面的乱世就是证据。”
任渐默回答。
季鸫抬头，表情十分惊讶。
他万万没想到，在任渐默用异能制住所有人的这段时间里，竟然在和鬼将军谈判。
鬼将军又沉默了。
一人一鬼保持着目光相触的状态，似乎是在靠任渐默的异能进行交流。
又过了一会儿，任渐默转过头，对季鸫说，“走吧。”
季鸫：“？？？”
他睁大眼睛，十分茫然。
任渐默没有解释，伸手搀了胖和尚一把，又拍了拍岑晋的肩膀，示意他们出去再说。
于是一行人又从刚刚进来的入口钻了出去。
在出门前，季鸫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身后杵着密密麻麻的鬼影，衬着更后头整齐列队的尸骸，那场景犹如修罗地狱，阴森得令人头皮发麻。
不过那些亡灵士兵们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没有丁点儿想要追上来的意思。
季鸫等人进入甬道，往反方向走了一小段路。
等他们绕过一个拐角，再看不见那间停驻了上万人殉与同样数目的厉鬼的墓室时，才停下脚步，舒了一口气。
“施主，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你跟那个鬼将军说了什么？”
“我们难道就这样放弃了？那可是上万精兵啊！”
季鸫、董靖和明钧大师将任渐默团团围住，无数问题好似连珠炮一般砸向任渐默，连伊莲娜也露出了一副很想问些什么的表情。
任渐默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先停一停。
说实在的，他从前从不与人组队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不耐烦向其他人解释“what、why、how”，不过……
任渐默用余光瞥了季鸫一眼，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看在这傻小子的份上，就破例一次吧。
事实上，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底线正一次又一次地因为季鸫而寸寸后退。
“那些士兵，确实是自愿殉葬的。”
任渐默耐着性子解释道：
“而且殉葬的理由，并不是因为愚忠。”
接着，任渐默跟季鸫他们讲了讲自己从鬼将军那儿听来的往事。
早在千年之前，宫廷中有一刘姓奇人，学贯天人，能掐会算，据称有沟通鬼神、预见未来的大威能。
当年那刘姓奇人在辅佐君主得了江山之后，当上了首辅，某日他观星望气，开坛问卜，竟然一卦推算到了千年之后，神州将有灭顶大劫。
刘姓奇人将此卜卦写成了一首长诗，暗中程秉皇帝。
皇帝看过诗后，将首辅召进宫中，二人在御书房中密谈了一天一夜，继而在十二年后，将整整一万大军送进了人殉坑中。
所以那些自愿服下毒药，又披甲执戟，列队于皇陵内的士兵，都知道自己将会在千年后的某日，再度为这块生养了他们的故土而战。
“这么说来，那皇帝倒还是个明君嘛！”
董靖摸了摸下巴，一双眼眨巴眨巴，满怀期待地问道：
“卦象中的千年大劫，指的应该就是西夷鬼子犯我山河吧？既然如此，那些鬼兵难道不应该顺顺当当地跟我们走吗？”
“本来确实应该是这样。”
任渐默摇了摇头。
“但事情坏就坏在那位‘明君’身上。”
墓穴里的上万精兵确实是墓主人在看过卜卦后，为千年后的大劫难准备的没错，但能够掌握这股力量的，却只有他自己。
在那位前朝皇帝的自我认知中，他是一统华夏的千古帝王，当然会千秋万代、永垂不朽，永生永世掌控这片大好江山——是以千年之后，当神州大地面临灭顶灾劫，能率领千军万马，如神兵天降，救世人于水火者，当然唯有他一人而已。
季鸫：“……”
他懂了。
也就是说，那位前朝皇帝连死了也不肯放权，还想着亲率大军从头收拾旧山河，所以现在他们差遣不动那群鬼兵，非得请他老人家亲自出马不可。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任渐默先是肯定了季鸫的猜测，又接着说道：
“不过，倒也不必非得皇帝亲临。”
他顿了顿，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个形状：
“鬼将军要的，是那块能调兵遣将的虎符。”
董靖一听，立刻兴奋了：
“那虎符在哪里！？我们赶紧找来给它们啊！”
任渐默沉吟不语，而明钧和尚的表情看上去也十分严肃。
季鸫想了想：
“我觉得，毕竟是能号令大军的东西，这么重要的物件……皇帝老儿肯定得放在身边吧？”
“对。”
任渐默点了点头：
“所以，如果我猜得不错，虎符应该在停放棺椁的主墓室里，甚至……可能就在皇帝本人的尸身上。”
“我去！”
季鸫简直要抓狂了。
但凡看过两本盗墓小说的都知道，皇帝的主墓室作为整座墓的核心部分，必然是防盗措施最严密的地方，说句“龙潭虎穴”都并不为过。
他们又不是真正的盗墓贼，不求财富也不稀罕皇帝老儿的宝贝，压根儿就不想拼上小命，去闯那危机重重的主墓室好吗！
但现在情势比人强。
他们进入古墓，为的就是这一万精兵。
但人殉坑里除了能做成僵尸士兵的遗骸之外，还有一大群徘徊千年的鬼魂。
想要带走尸体，就必须得到鬼兵本尊的同意——而它们只认它们的皇帝陛下，又或者是皇帝陛下的虎符。
“明白了……”
董靖显然也想通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听起来十分虚弱：
“主墓室在哪里？我们……这便出发吧……”

第310章 黄金军团-27
至此，季鸫一行人不得不沦为彻头彻尾的盗墓贼。
几人进墓已经有将近五个小时了，按照时间算，外头应该早就天亮了。
而根据伊莲娜昨日的占卜，一直追踪他们的圣骑士也差不多该赶到俪山了。
不知对方这次带了多少人来，但不管如何，当他们带着上万僵尸大军出去时，怎样都难免跟追兵打个照面。
不过董靖现在担心的不是以后如何应对追兵，而是此时还留在盗洞外的铸子，以及被蜈蚣咬伤，生死未卜的忠叔。
他只能自我宽慰，铸子是个机灵警醒的，若是情况不对，肯定知道如何随机应变。
另外虽已下定决心要进入皇帝棺椁所在的主墓室，但在阴暗、封闭又闭塞的地宫里折腾了许久，众人，尤其是只是个普通十五岁少女的伊莲娜，这时已经感到了疲倦。
于是他们找了一条平直的甬道，确定没有危险之后，围坐在一起，稍事修整，顺便计划一下接下来应该怎么走。
“如果贫僧没有猜错，我们现在的位置大约就在前室的正后方。”
明钧大师一边啃着一块干粮饼子，一边用水在地上画了个墓室的简图。
“往西侧继续走，应当便是后室——也即是主墓室的所在。”
董靖凑过来看地图，“那大概还有多远？”
“不远。”
胖和尚回答：
“约莫六十丈吧。”
季鸫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距离，六十丈，也就是两百米，确实是抬腿就能到的距离。
只不过他们先前已经领教过座前朝大墓的恐怖之处，有许多危险的机关陷阱也就算了，竟还有蜈蚣之类防不胜防的小玩意儿。
“走，一鼓作气！”
听说离主墓室已经很近了，董家二少立刻精神抖擞起来。
他三两口咽下烤饼，又灌了几口水，用袖子豪迈的一擦嘴，“腾”一下站了起来：
“只要找到虎符，咱就能获得一万精兵了！”
从人殉坑到主墓室是一条笔直的主墓道，比季鸫他们先前钻的甬道要宽敞许多，也修筑得更加精美。
墓道铺着平整的地砖，墙壁的腻子结实而细致，经历千年居然连一丝裂缝都没有。在泛着荧光的纸人飞过时，季鸫还能看到墙壁与天花上连绵不绝的精美彩绘。
不知怎么的，当知道前朝大帝死前还想着有朝一日亲率大军重整山河的时候，季小鸟心中就隐约有种感觉，这是一条准备给君王通行的墓道，所以才会修筑得如此精致华丽。
既然是帝王要走的路，自然不可能煞风景地布置下落石流沙、翻板箭弩之类的机关陷阱。
季鸫一行人一路走得很小心，但原本他们以为会危机四伏的六十丈，竟轻轻松松就走到了尽头。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扇大门。
门扉是木制的，只是涂上了一层黑漆，也不知这木头是什么质地，千年未见腐朽，更无半分变形，季鸫伸手轻轻在门扉上敲了敲，还能隐隐如叩击金属的铿锵之音。
门没有上锁，应是留着好让灵柩里的帝皇有朝一日能从里面出来的。
明钧大师与季鸫一左一右，合力推开了这扇乌黑的门扉。
门内并不如墓穴的其他地方，到处漆黑一片。
相反的，屋内颇为明亮。
门楣两侧挂着两盏油灯，明明只有两点豆子般大的火焰，却足以照亮周遭的一切。
季鸫盯着油灯的金白色的焰光看了片刻，先是觉得它们跟自己的雨夜灯十分相似，又忽然想到这两盏灯竟然在这里烧了整整一千年还没熄灭，一定就是传说中用鲛人油来点的长明灯了！
进门之后，迎面便是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前朝皇帝的丰功伟绩与褒扬赞美之词，只可惜用的是大篆，季鸫连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当然他们也没时间去琢磨碑文。
根据胖和尚的指点，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这块相当于“照壁”作用的石碑，便真正进入了主墓室之中。
墓室里有更多的长明灯，墙壁上还镶嵌着数不清的明珠、荧石，虽然因为空间过大，算不得非常明亮，但也足以让季鸫一行人看清里面的所有细节了。
“看到两侧的门了吗？”
明钧大师伸出一根胖手指，朝主墓室两边各点了一下，尽心尽力地解释道：
“那是侧墓室，若是史书记载无误，应葬着皇后田氏与宠妃姬氏。”
说着，他又抬手一指。
“你们看，前方正殿，就是皇帝的棺椁了。”
在胖和尚说这两句话的时候，季鸫已经睁大眼睛，嘴唇微张，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数百平米的巨大墓室。
墓室极空旷，正中间有一座足有半人高的大理石高台，高台上放着一副巨大的棺椁，宽度足以媲美六星级超豪华酒店里king size的大床，睡三五个人绝对不成问题，也不知里面到底套了多少层才会变得如此宽大。
除此之外，墓室中便再无其他东西，连季鸫他们一路上见惯了的陪葬品都一样没有。
陪伴高台上的棺椁千年的，只有墓室墙壁上的万里江山绘卷，以及遍布穹顶的用荧石、珍珠、贝母、玉石、琉璃等宝石镶嵌而成的日月星辰。
季鸫一边在心中赞叹古人的巧思，一边又暗自感到庆幸。
躺在棺椁里的那位前朝皇帝，虽然也喜与山河日月同眠，但不像传说中他们那边的千古一帝那样，用水银模拟银河，不然这一千年下来，光是墓室里水银蒸汽的浓度，直接就能将他们熏个猝死当场。
“这……”
顺顺当当的进到主墓室，又亲眼看到了皇帝巨大的棺椁，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董家二少，不知为何竟在此时感到了怯场。
“咳……我们，这就去把棺椁撬开吗？”
“别急。”
胖和尚伸出手，十分冷静地制止了他。
“根据贫僧的师门记载，此地有上古先贤留下的镇墓法宝，胆敢觊觎皇陵者，必受天谴。”
明钧大师原本就是冲着陵墓里传说中那些有大威能的宝贝而来的，自然对此颇有研究，这时谨慎地提醒道：
“我们还是莫要贸然靠近才好。”
说完，他从腰间摸出那柄已经损坏了的金刚杵，右手执杵，另一头抵在肩膀上，做了个十分类似现代标枪的姿势，一声断喝，便将它投掷了出去。
季鸫觉得胖和尚的力气虽没有大根老师那么惊人，但搁在他原本那个世界，拿个省赛铅球冠军还是妥妥儿的。
只见精铁制的金刚杵直直飞出去将近三十米，眼看就要落在棺椁前。
忽然整个墓室金光一闪，猝不及防之下，亮度刺得所有人都眼前一白，本能地伸手护住了眼睛。
而就在众人被强光扎得短暂失明的瞬间，他们听到了“轰隆”一阵巨响，待他们好不容易能够重新看清东西时，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明钧大师的金刚杵正躺在地板上，通体焦黑，表面还没剥落干净的黄铜包层已经在高温中被烤成了铜水，还在滋啦滋啦地冒着黑烟。
“祖师爷！”
董靖汗出如浆，腿肚子隐隐有些发软。
要是刚才胖和尚没拦住他，现在他怕是已经外焦里嫩、焦香酥脆了。
“刚才到底发生了何时？”
董家二少一边揉着被强光蜇出了眼泪的双眼，一边腾腾腾连退三步，哆哆嗦嗦地问道。
季小鸟和胖和尚摇了摇头。
事出突然，又有强光遮挡，连任渐默刚才也没能看清到底出了什么事。
“再试一次。”
任渐默想了想，又掏出了几张“阴阳师式神（高级）”，在其中一张上写了几个字，放飞了出去。
纸人飞到空中，身形一晃，化成了一只白狐。
“阴阳师式神（高级）”除了能在简单的指令动作，以及传递简短的留言之外，还具有一定的战斗力。
它能随机变成夜蛾、大狗或狐狸，并锁定一个特定目标进行攻击。
这次任渐默用的就是它的战斗功能。
只见白狐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如同一道迅疾的闪电一般，直直朝墓室中央的棺椁扑了过去。
——唰！
——轰隆！
又是强光与巨响。
两下过后，脆弱的小纸人儿连一缕青烟都没留下，霎时化成了齑粉。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这回所有人都知道要防备着白光伤眼，提前用手做了些遮挡。
但即便如此，董家二少和明钧大师依然被强光蜇得嗷嗷叫唤，而可怜的伊莲娜干脆连眼都睁不开，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躲在角落里默默掩面流泪去了。
“再来一次。”
季鸫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又想了想，在空间戒指里掏了掏，掏出两幅夜视镜。
他将眼镜的遮光率调到最高，自己戴上一副，另一副递给了他家任大美人儿。
“我好像看出些端倪了。”
任渐默戴上夜视镜，整座墓室立刻暗了下来，连前方的高台与棺椁都只能看出个模糊的轮廓，只有长明灯或是萤石一类的发光物会在他的视野中显现出一个个或大或小的亮点。
他又放出了一枚纸人。
小纸人化作白狐，再度飞向棺椁。
——唰！
——轰隆！
“我知道了！”
巨响之后，是季鸫兴奋的叫声：
“是两面镜子！是屋顶上挂着的两面镜子！”

第311章 黄金军团-28
确实是镜子。
放置棺椁的大殿有一个圆拱形的穹顶，古人视死如视生，真龙天子生前一统寰宇，死后也要一枕天地。
是以天圆地方，墓室的天花板自然也做成了穹顶的式样，并以诸多宝石组成一整幅完整的四季星图。
如此一来，天花板上自然嵌满了大大小小的珠宝，它们有些本身能发光，有些则能反射长明灯的光照，闪烁如满天繁星，乍看上去眼花缭乱。
如此一来，两面只有巴掌大的铜镜便被很巧妙地隐藏在了漫天珠光宝气之中。
若不是季鸫有动态视力加成，又有夜视镜遮挡过强的闪光，在炫目的强光影响下，普通人根本难以看清将纸人烧成灰烬的到底是什么。
“嗯，是镜子没错。”
任渐默也同意。
两面镜子分别挂在墓室的南北两面。
若是有懂星图的人一看便知，南边的铜镜在天狼星位置，而北边的那面则是贪狼星的所在。
固定住它们的底座被精心设计过，就像季鸫在自己原本的世界里常常会看到的用以监视拐角情况的转角镜一样，悬挂在屋顶的两面镜子可以从两个相反的方向反射出整个墓室的情况，视野彼此叠加，几乎毫无死角。
“我会再放一张纸人。”
任渐默说着，拿出了第三枚纸人。
季鸫点了点头。
第三只白狐蹿了出去。
这次，季小鸟看得一清二楚。
当白狐的身影同时映照于两面铜镜上时，便有一道强光自镜面直射而出，伴随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息直刺目标，白光炸裂之后，小小的纸人便灰飞烟灭，连一点渣渣都不剩。
季鸫：“……”
“怎么样、怎么样！？”
董靖连声追问，“你们俩，看清楚了吗？”
季鸫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任渐默，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我怎么觉得……”
季小鸟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看起来，怎么跟打雷闪电似的？”
季鸫本身就是个用电的高手。
根据他自己的经验，转瞬即逝的速度，能瞬时将铜皮都烤化的巨大能量，以及穿云裂石的巨响，不正像极了电闪雷鸣吗？
在一个修真与玄术确实存在的“世界”里，最方便的一点，那就是“土著”们的接受能力高得惊人，即便季鸫提出的意见听起来十分匪夷所思，也没有谁会断然出言否决。
相反的，明钧大师摸了摸摩挲着自己长出了胡茬儿的圆下巴，一对晶亮的小眼睛在两面铜镜上来回梭巡，眉头深锁，似乎正在竭力从脑海中翻出某个与此有关的记忆残片来。
“对了！”
胖和尚忽然一拍大腿，大声叫道：
“我知道了！那一定是传说中的‘电母镜’啊！”
季鸫：“？？？”
看季小鸟一脸茫然的表情，明钧大师只得花了些许时间，他们科普了一下这两块镜子的来历。
在夏国的传说中，天上雷电由一对神仙所司掌，二者名号雷公电母。
雷公名曰江天君，尖嘴猴腮，眉心中生有第三只眼，背部长着一对翅膀，而两脚则是鹰爪的模样。祂左手持锥，右手执锤，每次行雷，便以锤叩锥，敲出“隆隆”巨响。
而电母则名曰秀天君，为一威严端庄的仙女长相，双手各执一镜，当双镜彼此相对，便会放出闪电。
季鸫的童年也和其他小孩子一样，是看过《西游记》的。
虽然只剩一点儿模模糊糊的记忆，但也隐隐记得的确有一对雷公电母。
“你是说，那两面铜镜，是电母的法器？”
季鸫早过了相信这些神怪之说的年纪，不过在这种道法仙术满天飞的“世界”里，就不必纠结这些了。
“正是。”
明钧大师合掌打了个佛偈。
“这座皇陵乃刘首辅亲自设计并督造的，皇帝下葬之时，他将好几样宝贝一同放进了墓中……”
说着，他抬手朝穹顶的镜子一指：
“我记得，传说中，便有这一对电母镜。”
“原来如此。”
季鸫点了点头，作虚心求教状：
“那么，应该怎么对付这两面镜子呢？”
“这……”
明钧大师卡壳了。
电母镜可是天上神仙的法器，他虽是佛修，本身也有些本事，但若他有对付得了这两面镜子的水平，他也不必千辛万苦掘墓挖坟，跑进皇陵里想偷一两件宝贝了。
“小鸟。”
董家二少提了个建议：
“你的箭，能把镜子射下来吗？”
季鸫抬头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有些难度。
显然，设计者在安置这两面镜子的时候，仔细计算过它们的方位和朝向，以及安置它们的底座的角度。
外来者站在影壁前，虽然能看到镜子，但镜身的绝大部分都嵌入了底座中，一两箭很难将它们从天花板上射下来。
偏偏这两面镜子的材质是青铜，锐物不太容易像破坏玻璃制品那样轻易就将它们打碎。
不过季鸫还是化出了长弓，用电能凝出箭矢，瞄准其中一面铜镜射了过去。
众人才刚刚看到季鸫松开弓弦，就又是“轰隆”一声巨响。
不过这一次和前面四回都不一样，他们看到的不再是一道炫目的白光，而是火星四溅的蓝白色电火花，宛如游龙一般从墓室中央横穿而过。
当然，屋顶的铜镜完好无损。
“看来行不通啊。”
董靖沮丧的叹了一口气。
只有控尸术拿得出手的董家二少，面对这等情况，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他只得悻悻然摸了摸鼻子，开口提议要不就别动皇帝老儿的棺椁，先到两座偏殿试试能不能找到虎符。
其实董靖自己也知道，虎符在皇后和宠妃身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任渐默一直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盯着天花板，思考应该怎么把这两面镜子弄下来。
——闪电的速度很快，旁边几乎没有能落脚借力的地方，他的异能又对死物没有用……
任渐默的唇线微微抿紧，单手垂在身侧，隐藏在袖管下的手指半蜷成了拳头。
这是他难得觉得棘手的情况，比方才面对一大群鬼兵还要麻烦。
——困难，但不是做不到。
任渐默心想。
这一路上，他遇到过许多无比困难的考验，这不是最难，也不是最危险的一次……
……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袖子。
任渐默侧头，果然是季鸫。
“让我来吧。”
季小鸟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微笑。
任渐默却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是电系异能者，你知道的。”
季鸫回答：
“也许，镜子里的闪电，还真不一定能拿我怎么样呢。”
董家二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立刻出言反对。
“那可是电母的法器！”
少年大声叫道：
“方才你也瞧见了，挨上一下，便是连黄铜都会化水的高温！你别不要命了！”
董靖虽然很想得到那上万士兵遗骸，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早把季鸫当成了自己的朋友和兄弟，自然不愿意看着他去冒险，更何况是白白上去送死了。
对于董家二少善意的劝说，季鸫只是朝对方笑了笑，转而看向任渐默，“你知道，我可以的，对吧。”
任渐默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他记得，季鸫先前确实跟他提起过，在他失去了记忆的那六个月中，某一个“世界”里，他们曾经进入了另一处小千世界，并在其中对付过一条黑蛟，那尾黑蛟已然修炼出了行云布雨的威能，并用闪电劈中过面前这个卷毛小子。
当时他只当故事听了，并无半分实感，更不确定其中到底有多少夸大的成分。
但若真以此当做证据，让他相信季鸫或许抗得过电母镜的威力……
“让我试试吧。”
季鸫又重复了一次这句话，且语气更加笃定。
他的手沿着任渐默的袖口滑落，抓住了对方的手，并不用力，只是轻轻勾住任渐默半蜷的手指。
季小鸟心中泛起一丝甜意。
两人相识相知这些日子下来，他早就摸透了对方那些可能连本人都没注意到的小细节。
比如他家任大美人儿思考时会不自觉的抿住嘴唇，感到紧张时会下意识的微微蜷缩手指。
现在任渐默又握了拳，季鸫十分笃定，这是因为——他在担心自己。
季小鸟确实没有猜错。
任渐默就是在担心。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个自称是他男朋友，还死缠烂打非要跟着他进入这个“世界”的卷毛小孩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叩开了他冰封多年的心扉。
明明不久前还口口声声说着“我不会管你的”，但真到了要冒险的时候，任渐默却会不由自主的感到担忧、焦躁，乃至干脆只想以身代之，省得如此忐忑难安。
看对方的表情仍旧没有半丝松动，季鸫干脆踮起脚，凑到任渐默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这可是一个SS级难度的‘世界’啊。”
他弯起眼，笑得十分灿烂。
“如果我连这两面镜子都搞不定，那接下来，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吗？”
任渐默与季鸫相握的手微微一颤。
——是的。
——如果他没有通关这个“世界”的实力……
——那么之后……
之后，他又怎样面对“桃花源”真正的“内幕”呢？

第312章 黄金军团-29
任渐默松开了与季鸫相握的手。
季鸫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转身面相墓室。
“慢着！”
董靖看季鸫好像要来真的，顿时着急了，“你可千万别乱来！”
一旁的明钧大师也连声附和，说请施主三思而后行。
连伊莲娜亦看出了季小鸟的打算，连忙凑上来，揪住他的衣摆不肯放手。
谁都能看出来，季鸫打算直接闯入主墓室的计划有多冒险。
更何况这可不是什么一旦不行赶紧退回来的尝试，分分钟进去了便会化成焦炭，还连残尸都捞不出来。
然而季鸫却很坚持。
他轻轻拂开女巫的手，又对董家二少和明钧大师说道：
“你们退到照壁后面去，这样比较安全。”
两人见实在拗不过季小鸟，只得带着伊莲娜退开，一直退到照壁后，又探头探脑地张望，满脸写着焦躁与担忧。
任渐默没有动。
他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对季鸫说道：
“去吧，我就在这里看着你。”
季鸫心中一暖，嘴角情不自禁地咧开，笑出了七分傻气，用力地一点头，“好！”
&&& &&& &&&
季鸫站在主墓室的正前方，往前一步就是光滑得能映照出穹顶日月星辰的大理石地板，同时也是电母镜的防御范围。
季小鸟左臂朝前一伸，手上便多了一把漆黑的长弓。
弓弦拉开，幽蓝的电火花在季鸫指尖一闪，随即离弦而出，与空气摩擦，炸出一片小火星。
镜子瞬间对这一箭做出了反应。
白光如同游龙般直贯而下，与季鸫的电箭碰撞在了一起，“轰隆”一声巨响，迸出了大片炫光。
董家二少和明钧大师在近距离观看此等电光四溅的震撼画面，都只觉难以睁眼，心脏骤然紧缩，本能地往厚实的照壁后方躲去，还不忘将伊莲娜护得严实一些。
任渐默站得最近。
他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卷毛小孩儿的一举一动。
在箭矢离弦的刹那，季鸫便动了。
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动态视力的加成下，对季鸫而言，连闪电与雷击都不再是快得不可捕捉的存在。
他蹿进了火花四溅的墓室中，在“Z”字型的闪电中腾挪扭转，动作又轻又快，好似一片没有重量的树叶一般，被周遭的乱流带得上下翻飞，偏偏没有一下能够击中他。
第一道闪电才刚刚落下，第二道又紧随而至。
这时季鸫已经横穿过了半座殿宇，眼看着就要够到正中央放置棺椁的石砌高台了。
“轰隆隆隆！”
足有手腕粗的闪电直劈下来，打落在石板上，留下了一个足有一寸长的锥形深坑，离季鸫的脚只差了半步。
某种意义上来说，够得上“仙器”标准的法器，都不会是单纯的死物。
接连两次“失手”之后，两面镜子同时调整了攻击方式。
它们不再用单一的闪电瞄准速度快得像一阵清风的季小鸟，而是同时放出数道电流，朝着入侵者罩了下去。
雷声好似密集的鼓点，一声更比一声扣人心弦。
躲在照壁后旁观的董家二少与明钧大师嗔目结舌，惊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们这些修真者，不管以何方式入门，归根究底，最终的目标都是希望有朝一日得道飞升、位列仙班。
虽然近千年来神州大地灵气渐弱，所有仙门都不得不面对逐渐式微的窘境，已有数百年没听过有哪一位圣贤当真修炼到历劫登仙的境地了。
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二人早就从无数的典籍中看到过，或是从前辈族老的口中听说过，“天雷淬体”是何等壮观而又可怕的景象。
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料到，今时今日，在如此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让自己看到了与传说中如此相似的画面。
一声接一声，整整九下雷击。
原本既空旷又宽畅的主墓室此时竟显得如此狭窄而逼仄。
亮白的电光好似一张无形但致命的大网，几乎将大殿彻底填满，不留一丝罅隙。
董靖和胖和尚实在无法想象，在这样密集的电闪雷鸣之下，又是在此等无路可逃的密封空间之中，季鸫又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他们的脑中甚至已经出现了一个画面——
可怜的季小鸟像黏在蛛网上的昆虫一般，被绵密而庞大的电网捕获，“滋滋”两声便烤成了焦炭。
但事实上，季鸫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活得很生猛。
他以不导电的石台为掩体，在流窜的闪电间左闪右躲，似流星赶月，又如惊蛇入草，每一回都眼看着要被电光劈中，但偏偏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
季鸫不止是单纯的闪避。
他要的是让这两面镜子失去效力。
“轰！”
一道白光落在他的脚边。
季鸫单手攀住石台，翻身一跃，两脚夹住石台上凸起的一只石兽的脖子，来了个倒挂金钩。
与此同时，他左手挽弓，右手搭箭，以头下脚上、弯腰侧身的高难度姿势，“嗖”地朝天花板射了一箭。
季鸫这一下卡得非常巧妙，镜子没来得及反应。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电流凝出的箭矢准确的命中了位于贪狼星位置的那面镜子的基座，击出了一个豁口。
铜镜朝下一坠，歪了一个小小的角度。
可惜还有另外两脚作为支撑，并没有掉下来。
——干得好！
任渐默的动态视力足以让他看清季鸫刚才所做的一切，心中暗暗称赞了一句。
在上一个“世界”时，他就知道季鸫的身手并不差。
不过现在看来，怕是比他认为的“不差”还要更优秀得多。
雷声依然没有停歇。
闪电铺天盖地。
镜子简直像要把这座地宫当做陪葬一样，每一下闪电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将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与绘满壁画的墙壁都劈出了坑坑洼洼、深深浅浅的坑洞与焦痕。
季鸫就在这张危险的电网间一边躲闪，一边放箭。
他的目标是镶嵌着镜子的基座支点——只要将它们打断，电母镜就会掉下来。
季鸫不确定这样是不是就能令镜子失效，但起码，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有效的方法了。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际上却只不过数息而已。
董靖只觉得自己一口气还憋在肺里没透过来，便只见炫目的白光之中，有一样反光物很快地闪动了一下，从半空中直坠而下，金属落地的“当啷”声被完美地掩藏在了雷鸣中，他没能分辨出那是什么。
不过董家二少看不清楚，任渐默却看清楚了。
那是位于墓室天花南面的天狼星位置的镜子。
它的三角支架断了两根，于是沿着原本就前倾的弧度滑了下来，自由落体，磕在了地板上。
与此同时，北面的镜子也摇摇欲坠。
它好似不甘心一般，一连放出了九道闪电。
雷鸣声太过密集，密集到赫然连成一片，像极了一声长得过分的轰鸣。
季鸫这时刚刚射下南面的镜子，半身露在石台之外，想要再找掩体，却是无论如何都已经来不及了。
在这短短的半秒之中，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在“落羽”中与黑蛟交手的时候。
当时他正从半空中往下落，无处着力，眼睁睁看着一道落雷迎头劈下，躲无可躲——
——当时他是怎么做的呢？
身体的反应比思维更快。
旁观的董家二少和明钧大师还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便见墓室中央突然亮起一团白光，那光芒甚至比雷光闪电还要耀眼。
——轰隆！！！
巨大的冲击力袭来，碎石乱溅、沙土横飞，连带着墓室也都开始摇晃起来。
董靖和胖和尚不得不抱头蹲下，一左一右将吓得尖叫的伊莲娜摁在怀里。
任渐默也不得不退后两步，抬手挡住飞溅的碎屑。
因爆炸而引起的震动持续了整整半分钟。
当一切平静下来时，董家二少和明钧大师颤颤巍巍地从照壁后方探出脑袋，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祖师爷！”
董靖差点儿要抓狂了。
原本华丽但空旷的主墓室，现在简直跟大地震后的废墟有一拼。
平整的大理石地面多了个大洞，碎石断砖滚得到处都是，那足有半人高的华丽石台崩塌了一半，放置其上的帝皇棺椁整个滑落了下来，此时正斜插在地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而造成这一切的季鸫正平躺在地面的大坑中，全身一丝不挂，一头绵羊卷烧了个一干二净，好像一只光溜溜的白斩鸡。
只是，即使如此，他还是活着的。
非但活着，竟然还有气力抬起手，化出长弓，以仰躺的姿势，朝天花板射了一箭。
“当啷”一声。
位于贪狼星位的镜子应声落地。
“哈哈！”
季鸫笑了起来。
“我赢了，我赢了啊！”
任渐默快步走进一片狼藉的主墓室，几乎是用小跑的速度来到大坑前。
季鸫看上去累的要命，连说话都很艰难。
但他依然勉力抬起手，朝他家任大美人儿比了个傻兮兮的“V”字。
任渐默向季鸫伸出手掌，“能起来吗？”
季小鸟回握住他的手，艰难地想要起身。
可惜刚才那最后一箭已耗费了他的全部力气，现在他的胳膊软得跟面条一样，根本使不上劲儿。
任渐默皱了皱眉，脱下外套，包住季小鸟，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第313章 黄金军团-30
季鸫已经很久没有被他家任大美人儿公主抱过了。
对方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外衣熨烫着他的皮肤，让季小鸟只觉呼吸急促、心跳飞快，简直比方才直面雷击还要紧张。
季鸫很想起来，换个不这么尴尬的姿势。
只是他正处于浑身脱力的状态，勉强挣扎的可能性就是一骨碌滚下去摔个五体投地，于是只能抓住任渐默的外衫蒙在脸上，假装自己是一只鸵鸟。
任渐默将季鸫抱到照壁前，让他背靠石壁坐下来。
董家二少、明钧大师和伊莲娜看到雷劈停了，也连忙凑上来，查看季鸫的情况。
季鸫其实没有受伤。
他只是动用了全身储备的电能与落雷进行抗衡，以至于异能透支殆尽，才会陷入脱力状态罢了。
他艰难的抬起手，朝另外三位同伴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他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个原子发电匣，掰开来，将里面储蓄的能量一股脑儿吸收进了自己体内。
每一只原子蓄能匣里都存有五百千瓦的电量，季鸫在“桃花源”里时就多次实验过，一只匣子差不多能让他充个三分之一满。
但现在，季鸫用掉一个匣子，只觉五百千瓦的电能就好似泥牛入海，连一星半点儿水花都没溅起来。
“……不会吧？”
季鸫心中暗自叨咕。
他又掰开一个匣子，让电流透过他的皮肤，汇入体内那个看不见的“电池”之中。
——不够。
——还是不够。
季鸫一搓手指，一朵湛蓝的电火花在他指尖爆起。
——这样的电能还是远远不够。
他意识到，就在刚才，当他直面闪电时，自己的异能被逼的再度进化了。
现在，光靠原子蓄能匣的电量，已经不足以满足他的需求了。
季小鸟挣扎着爬起来。
磕过两只匣子后，他透支的异能略略恢复了些，只是脚步依然虚浮，踩在地板上跟踩棉花似的。
季鸫踉跄着走进一片狼藉的墓室之中，捡起了倒扣在地面上的其中一面电母镜。
“哎！”
董靖连忙开口想要制止，“你别碰，当心——”
但季鸫已经将镜子翻了过来。
董家二少和明钧大师齐刷刷往后退了三尺远，后退时还不忘揪住伊莲娜的衣领一起躲。
不过并没有闪电与雷鸣。
季鸫又跌跌撞撞地起身，拿起了另一面镜子。
他将两面镜子镜面相对，一道细小的电光便在镜面间流转游移。
季小鸟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那道银白的电流，似有所思。
而后他将其中一面镜子放到地上，另一面依然拿在手里，两块镜面依旧保持相对，电光也没有消失。
接着所有人都因为季鸫接下来的那个动作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季小鸟竟然伸出手，用指尖去触碰那道四处游走的电光。
“你干什么！！？”
复数的惊叫声中，银白的闪电顺着季鸫的手指爬上了他的手臂，像一幅甲胄一般将他团团包裹，“噼里啪啦”炸出朵朵火花，将任渐默披在他身上的外袍烫出了大大小小的破洞。
一息之后，缠绕在季鸫身上的电光缓缓消失。
就如同海绵吸收水滴一般，电母镜的威能竟如此轻松便被季鸫尽数纳入了体内。
“好了！”
季鸫跳了起来。
好似沙漠中渴水的旅人终于喝到了足够了水分一般，他整个人原地满血复活，只觉所有的脱力与疲倦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是生龙活虎的一只小鸟儿了！
“哈哈哈哈哈！”
他从任渐默破破烂烂的外袍上撕了两片破布，将电母镜包了起来。
“商量一下，这两块镜子归我了，行吗？”
他朝任渐默比了个“V”字，咧嘴笑出了十六个晶亮整齐的牙齿：
“终于！我终于找到能够给我无限供能的宝贝了！”
&&& &&& &&&
对季鸫要“独吞”电母镜这事儿，董家二少表示毫无异议。他的目标本来就只有那一万陪葬士兵，对其他东西并不感兴趣。
明钧大师虽然有些羡慕也有些可惜，不过刚才他亲眼看过电母镜的强悍威能，根本不是他能够驾驭的，拿在手里也没法在战场上大展雄威。
至于伊莲娜，她语言不通，又是个外族人，全程都在状况外，自然更没有什么意见。
而任渐默只是抿了抿嘴唇，露出了浅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点了点头。
电母镜就这样变成了季鸫的“收藏品”。
不过当他想将电母镜放进自己的戒指储物空间的时候，出了一点儿问题——他竟然无法将镜子“塞”进空间戒指里。
“你的空间对这两面镜子而言，太‘小’了。”
任渐默看季鸫像只团团转的仓鼠一样，忙得一头是汗，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心软了，难着性子开口跟他解释：
“不是说物件的体积超过了芥子空间能承载的范围，而是它们本身携带的能量太大了，一个封闭且有限的小型半位面无法容纳这么巨大的能量——这样解释，你明白了吗？”
季鸫点了点头。
在“无境因果”里的时候，他也曾经听说过类似的物理规则，没想到这个规则在离开了那个“世界”之后依然存在，并且在此时发生了效用。
没办法，季鸫只能将任渐默的破外衫扎成两个简陋的布套子，把两面电母镜装进去，一左一右拴在腰带上，一走路就有两个硬邦邦的东西不停地拍打他的胯骨。
在季鸫躲到角落里捣鼓他刚刚收下的电母镜的时候，明钧大师和董家二少则忙着研究皇帝老儿的棺椁。
因高台炸碎了一角，现在整座棺椁滑落了下来，尾部斜插在地上，而头端还架在高台上，一副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反扣下来的状态。
棺椁非常非常的重，正常情况下，估计起码得有十个壮汉才能抬得起来。
好在董家二少是个控尸的高手，而他现在还有三只能够差遣的僵尸雇佣兵。
活尸力大无穷，加上一个同样力量惊人的胖和尚，一人三尸吭哧吭哧，竟然合力将棺椁整个儿从高台上弄了下来，“咚”一声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一时间尘土飞扬、碎石乱滚。
等一切都平静下来之后，所有人都纷纷围过来，绕着这口巨大的棺椁站了一圈。
众人相顾无言。
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明钧大师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哑着嗓子问道：
“……开吗？”
其他人一同点了点头。
胖和尚提醒大家，皇帝老儿的棺椁很可能还会有些防盗机关，必须要多加小心。
于是为了稳妥起见，众人决定让僵尸雇佣兵们来当这个开棺人。
好在明钧大师带足了开坟掘墓的工具，季鸫那儿也有些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三只僵尸雇佣兵在董家二少的指挥下“叮咣”一阵撬，很快撬开了外面三层套椁，露出了内部万年不腐的阴沉木棺材。
“继续。”
董靖对活尸们下了命令。
他们在外面的三层套椁里都没找到他们需要的虎符，只得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位前朝皇帝的棺材一并开了。
活尸们遵照主人的指挥，很快撬开了封棺的长钉。
只听一连串刺耳的“吱吱”声，厚重的棺材板与棺壁互相摩擦，缓缓的、一寸一寸往外移动。
经过胖和尚的提醒，众人一直都在谨慎地防备着开棺的一刻——
他们像一群受惊的兔子一般往后一跳，躲出了足有三、四米远。
四周安安静静。
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而，就在季鸫感到松了一口气的瞬间，他毫无来由的一阵天旋地转，两脚一软，“噗通”一下，直接跪了下来。
就好像有一块无形的黑色幕布将他的双眼蒙住一般，季鸫眼前一片漆黑。
下一秒，他“噗通”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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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喂！小鸟队长！小鸟队长！”
季鸫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快要到站了。”
一个苹果脸的少年伸手在季鸫脸上掐了一把，没大没小地嬉笑道：
“看你睡得连口水都流出来了，梦到啥了呢？怎么这么美啊？”
季鸫一愣，连忙用袖子去擦嘴，嘴角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才知道自己被少年给耍了。
这时，坐在前排的队友、教练和队医们纷纷站起身，互相招呼着准备下车。
于是季鸫伸手在少年脑门上弹了一下，又起身拿了自己的行李和弓包，“别闹我了，小安，准备下车吧。”
磁悬浮轨道车减速、靠站、停车。
季鸫顺着人流走到后门旁，准备下车时，听到车厢后半段传来年轻人们大声嬉闹的声音，便转头看了一眼。
几个高中男生正围着一个浓眉大眼、高鼻深目的健壮男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那男人约莫二十后半的年纪，长得挺帅，只是一身腱子肉以及板寸头让他看起来像个健身教练。
偏偏如此壮实的一个汉子却脾气很好的样子，被一群高中生缠着也不焦不恼，操一口川普，与小孩们完美打成一片。
季小鸟的视线在肌肉壮汉身上停留了足有半分钟。
不知怎么的，他觉得对方十分眼熟。
但无论他怎么想，都无法记起自己曾经在何时何地见过这个人。
“小鸟队长，愣啥呢？”
车门开了，站在季鸫身后的小安轻轻推了他一把，“看美女吗？快下车呀！”

第314章 黄金军团-31
季鸫被小安一催，连忙回神，甩开脑中的疑惑，快步走下磁悬浮轨道车。
接下来，季鸫又回到了他最熟悉的，训练与学习两点一线，偶尔回家与姐姐共度假期的日常生活中。
这一年，他年满十八岁，在自己稳定而优秀的训练水平，以及一枚世青赛团体金牌的加持下，顺利从青年组升到了成年组。
成功升组之后，季鸫依旧非常刻苦。
他将大量的时间花在了每日的射箭练习上，加上天赋，以及与生俱来的优秀心理承受能力，很快便在队中崭露头角，仅六个月后便取得了正选资格——这也就意味着，明年，十九岁的他，就能代表国家队登上世界级的竞技舞台了。
这时的季小鸟，在所有认识他的人——不管是至亲的姐姐、还是亲戚、同学、队友、教练，乃至于仅仅只是关注反曲弓这项运动的体育爱好者们——的心目中，就已经称得上是“人生赢家”了。
但季鸫给他们的惊喜还不止如此。
在升入成年组后，季鸫在个人赛与团体赛中都有非常亮眼的表现。
他以良好的心态、稳定的水准很快在赛场上闯出了名号，越是重要的赛事与关键的一箭，他越是发挥出色。
季小鸟一次一次在比赛中刷新着自己的最好成绩。
他先是在二十一岁那年拿到了自己的世锦赛首金，又在次年以领队的身份，带领国家队打败了邻国那帮宿敌，捧回了分量最重的奥运团体赛金牌。
他终于成为了所有人眼中的，真真正正的，完美的人生赢家。
但不知为什么，季鸫经常有种感觉——他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就像一个人在睡前千叮万嘱告诉自己，明天一定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儿，结果一觉醒来，便忘了个一干二净，任凭他如何苦思冥想，愣是死活没有头绪。
只是，事儿虽不记得，那有要事未做的不安与惶惑，却依然牢牢印刻在脑海中。
季鸫在夜深人静时，常常会辗转难眠，整夜整夜睁着眼，想从大脑的犄角旮旯里挖出被他忘却的那件重要的事情。
在季鸫二十五岁那年，比他大了七岁的姐姐把自己嫁了出去。
在姐姐的婚礼上，姐夫家的亲戚热情地将他团团围住，越看越觉得这个长相俊俏又事业有成的年轻小伙儿特别顺眼。
长辈们喜欢一个小孩，最直接的表达方式，就是给他介绍对象。
于是常年沉迷训练不能自拔的季小鸟，也不得不在长辈们的压力下，陆陆续续加了好些陌生女孩儿的微信，被迫开始了他的相亲生涯。
相亲对象之中，有一个格外优秀的姑娘。
女孩儿与季鸫同岁，古汉语文学专业毕业，正在某所高校念研究生。
姑娘相貌标志，笑容清新，性格温柔，说话时轻声慢语，像春日草地上一株芬芳的铃兰，非常容易令人感到心动。
她从前就在电视里见过各种各样的季鸫。比赛中的季鸫、赛后接受采访的季鸫、参加表彰大会或是综艺节目的季鸫……身为粉丝的她，早已对这名帅气、优秀又绅士的年轻运动员心生好感。
所以姑娘对相亲格外积极，加了季小鸟的微信后，便毫不怯场地展开了主动的追求。
很快的，季鸫身边的人都知道了那位女孩儿的存在。
每一个人都很喜欢那如同铃兰一样温柔可人的姑娘。
他们都告诉季小鸟，那是一位很棒很优秀的好妹子，你们俩非常相配，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合该走到一起。
似乎只有季鸫一个人不这么认为。
活到二十五岁，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谈过恋爱，感情生活如同一张白纸，未曾沾过一点颜色。
可潜意识中，季小鸟就是有一种感觉，他曾经喜欢过某个人。
这个人不是一朵纤细柔弱的铃兰花，而是一把出鞘的绝世名剑，艳丽、优雅、危险，锋芒毕露。
——可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每至夜深，季鸫都在抱头苦苦思索，却压根儿没有半丝线索。
身为一个还在竞技巅峰期的运动员，他的生活一直自律而单调，季鸫本身又是个不爱交际不喜热闹的性格，熟悉的异性两只手都凑不满，更遑论遇到一个如刀似剑的绝世大美人了。
半年后，季小鸟究竟还是过不了自己那关，在姑娘直白地向他表达喜欢之情时，委婉地拒绝了她。
女孩儿很难过，一边哭一边问季鸫为什么不能跟她试试呢？
季鸫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后来这一句话成了季小鸟拒绝所有对他表示好感的异性的唯一理由。
只是“他喜欢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直到他退役、他进了教练队、他开始带自己的学生、他的学生陆续出了自己的成绩……
季鸫仍旧孑然一身，没有遇到那个“他喜欢的人”……
……
年复一年，季鸫已经很少会再去琢磨那件被他忘记的非常重要的事了。
不过，不管身边的亲朋好友如何催促、如何质疑，他依然不愿意让一个陌生人占据自己心中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时间越久，他就越是坚信，一定有一个他爱着的人。
不是虚无缥缈的理想对象，而是一个确确实实存在着的人。
在未来的某天，或许今天、或许明日，又或是在某个更久远的时空中，他们终究会相遇。
但他究竟要等上多久，才会遇到那个人呢？
……
“……鸟……小鸟！小鸟！”
季鸫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他。
那声音不是通过他的听觉传来的，而是贯穿意识，直接在他的大脑中响起的。
半梦半醒中，季鸫根本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只觉得那声音极是熟悉，光是听到对方的嗓音，就已令他不由自主地心脏紧缩，连尾椎都窜起阵阵电流。
于是他下意识地追寻声音而去，用尽力气，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出现的，是一张俊美至极的面孔。
左右异色的眼瞳，从肩头垂落的长发，如同宝剑般锋锐的凛然气势。
“是你！”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醒来前，思绪一片混乱，但当他看到任渐默的那张脸时，心中唯一的想法只有——我终于找到了！
于是季鸫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像一只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死死抱住了他家任大美人儿。
季小鸟的力气极大，两手绕过任渐默的脖子，脑袋埋在对方的肩窝里，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发颤：
“是你，是你！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咳！”
任渐默的喉咙被季鸫的前额顶住，一下没喘过气来。
他本来可以施一点儿巧劲将季鸫扒拉开，但他只是反手托住小鸟像白煮蛋一样光滑的后脑勺，将全身发抖的小孩儿包裹在自己怀中，一下一下地轻轻安抚着。
片刻之后，任渐默感到臂弯中的人渐渐停止了发抖，伸手在他的后颈捏了一把，低声问道：
“你好些了吗？”
其实季鸫早就从那个过长又过分真实的梦境中挣脱了出来，记起自己到底正在做些什么了。
只是越是清醒，他就觉得越是尴尬。
他已经很久没在任渐默面前情绪失控了，更别提像现在这样，树袋熊一般搂住对方，一副撕都撕不下来的样子。
而且，最关键是，任渐默还失忆了，肯定不会乐意与他有过分亲密的接触。
“咳、咳咳……”
季鸫松开手，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脸，草草擦去那些乱七八糟不能见人的痕迹后，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刚才、我……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都中了幻术。”
任渐默用了复数的定语。
“皇帝的棺材里有一个法术，只要棺材一开启，就会让一定范围内的所有人陷入特定的幻境之中。”
季鸫这才注意到，董靖、明钧大师和伊莲娜三人还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一副好梦正酣的样子。
“卧槽！”
季鸫惊呼一声，“这……我们应该怎么叫醒他们？”
任渐默唇角勾起，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
“你忘了我的异能是什么吗？”
听到这个回答，季小鸟顿时安心了。
任渐默走到伊莲娜身边，单手覆盖在少女的额头上，右眼的黑色瞳孔变成了浅金色。
大约半分钟之后，女巫一声尖叫，满脸惊恐地睁开了双眼。
确实，若是换成是其他人，哪怕强大到能够降服电母镜的季鸫，都无法轻易地从这个强大的幻术中挣脱出来。
他们会在幻境里挣扎许久，别说只是十几二十年，或许可能过完一生都无法逃离。
但任渐默恰好是个非常强大的精神系异能者。
所以他能比任何人都更快察觉到自己的处境，不仅能独力逃脱出来，还能用他的能力唤醒其他同伴。
……
任渐默微微抿了抿唇，用眼角余光瞥了旁边的季小鸟一眼，隐藏在长发下的耳朵隐隐有些发烫。
他下定决心，不管等会儿季鸫如何好奇，也一定不能让对方知道，当他身陷幻境时，究竟看到了什么。

第315章 黄金军团-32
任渐默用自己的异能将董靖、明钧大师和伊莲娜逐一唤醒。
每个人在刚刚醒来的时候，都像还没能从过分漫长的幻境中挣脱出来一般，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全然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好在只要把他们丢在一边，让他们自己冷静冷静，也就慢慢地醒过神来了。
趁着这功夫，季鸫和任渐默去检查了那口已经打开的棺材。
四层椁套之下，阴沉木制成的漆黑大棺的内部空间其实也不宽敞。
一具尸骸躺在棺材中，已成了彻彻底底的木乃伊。
这位一统寰宇的帝王其实不算高大，脱水干瘪之后，整个人更是小了好几圈。
虽不知这位前朝皇帝当初是怎么盘算的，但很显然，从他的尸体保存状况来看，除非是演《木○伊3》，不然怕是没有任何再度复活的可能性了。
这样一来，遗骸那一身厚重的敛服就显得太大了，贵重的丝绸松松垮垮地套在皱缩的干尸上，前襟在移动时松散开来，露出了里层泛着珍珠色光泽的内衫。
“这……可是放了一千年的珍贵文物啊……”
不知怎么的，季鸫竟然有点儿怂了。
他想到以前无聊时看过的考古纪录片，说从某座汉朝古墓里起出一千多年前的珍贵丝绸，轻薄得像蛛丝一样，稍稍一碰就碎成了粉末，便只觉无处下手。
毕竟皇帝老儿这身衣物实在精美非常，光是袖口上层层叠叠的繁复刺绣就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目光。季鸫觉得，要是不慎碰碎了，实在有点可惜。
任渐默瞥了季鸫一眼。
他没有季小鸟同学的诸多纠结，啥都不说，上手就掀开了木乃伊身上的丝袍。
季鸫还记得纪录片里说过，古人信奉“金玉在九空与，则死人为之不朽”，所以入殓时，会用珍贵的玉器塞住尸体的各个孔窍。
比如鼎鼎大名的慈禧太后口里含的玉蝉，便是“九窍玉”中的典型。
好在棺里这位先帝没有将虎符当成“九窍玉”来用，任渐默刚一翻开干尸的衣襟，便在内侧摸出了一只巴掌长的青铜兽形制品。
他把青铜小兽递给了季鸫。
季鸫接过，仔细一看，发现它确实做成了一只猫科动物的形状，阔口圆耳，弓身长尾，四爪蜷缩在腹部，身上密密麻麻地雕刻着阴阳套嵌的铭文，做工之精致、保存之完好，换做是他们那个时代，铁定能直接上《国家○藏》。
季小鸟两指稍微用了些力，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咔”——青铜小兽从正中央一分为二，裂开成了对称的两半。
“善哉善哉，阿弥陀佛！”
胖和尚看到季鸫手里的东西，激动得连宣佛号。
“这定是虎符无疑了！”
拿到了虎符之后，他们没有再在皇帝老儿的主墓室里耽搁时间。
季鸫在幻觉中体验了十多年的人生，而在现实里就是整整十个小时，他们已经不知不觉睡过了一整个白天。
这时外头又到了黄昏，很快便要天黑了。
也就是说，众人进入墓中也快有一日了，圣廷的追兵肯定已到了俪山，就是不知找到他们的行踪了没有。
季鸫等人退出大殿，沿着来路往回走，很快回到了人殉坑门前。
这一回，众人手里拿着虎符，心里的底气就足多了。
鬼将军看到虎符之后，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阴气森森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白骨军，听候差遣。】
鬼将军只说了一句话，便单膝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它身后无数兵士也一同跪了下来。
连绵的黑影几乎铺满了雨夜灯的照明范围，简直像一大片如有实质的浓黑雾气一般。
饶是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董家二少，看到此等上万厉鬼屈膝下跪，宣誓效忠的大场面，也不由有些腿软。
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又生生钉住脚步，鼓起勇气，开口说道：
“我要带走你们的尸骸。”
董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在人殉坑里却自带回音效果，涟漪一般，声声扩散到墓室的最深处。
【遵命。】
鬼将军简短而毫不犹豫地回答。
董家二少松了一口气，正想上去贴符的时候，心中某根弦忽然一动，又转向鬼将军：
“那你们呢？准备怎么办？”
鬼将军依旧回答得十分干脆。
【自然是追随诸位，上阵杀敌，护我河山！】
&&& &&& &&&
昨天季鸫一行人是挖盗洞下墓的。
不过他们下来的位置挑得不好，一路机关陷阱不断，途中还为阻挡蜈蚣而放下了断龙石，若是回去还想走原路，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但好在众人现在有了一大群援兵。
当年建造这座皇陵的时候，设计者就给千年后鬼兵现世留了“出口”。
鬼将军领着季鸫等人走进人殉坑的最深处，指点他们打开了一处机括……
……
时近午夜，留守在外面的铸子已经等了一天一夜。
黄昏时，他看到山脚下有连绵的火龙亮起，就知道是圣廷军已经追上来了。
只不过此地林深草密，追兵一时找不到他们，于是干脆包围了俪山的各处要道，想要来个守株待兔。
忠叔的伤势太重，在天刚亮时人就没了。
铸子生怕被追兵们发现，不敢大咧咧守在洞外，只得用枯枝败叶伪装了一下盗洞的入口，然后抗起忠叔的尸体，与两只僵尸一起躲到了密林之中。
他忐忑在林里守了半天，一直等到深夜，忽然感到脚下土地传来明显的震颤，随后是沉闷的隆隆声，就好像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大而沉重的东西在缓缓移动一般。
铸子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般蹿了起来，穿过茂密的植被，跌跌撞撞地循着声音的来源摸了过去。
随后，令青年毕生难忘的一幕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只见树林间有一片空地，植被比其他地方都要来得稀疏。
而在空地的正中央，竟然有一条巨大的裂缝，似凭空张开的一张巨口，不知究竟有多深。
此时，一条条人影正从那道裂隙中鱼贯而出。
他们安静、迅速且无声无息，人数越来越多，整整齐齐地列队站在空地上，身上锈渍斑斑的盔甲和兵戈反射着头顶的月光，冷意森然。
铸子先是倒抽了一口气，随即转为了狂喜。
“少爷！”
他大叫一声，朝着裂隙边唯一的光源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抹眼泪：
“二少爷！您成功了！您成功了！”
提着雨夜灯的董靖转过头，看到铸子平安无事，也很是高兴。
主仆二人抱在一起嗷嗷叫唤，铸子边哭边将忠叔的死告知了自家少爷。
董靖听说以后，伤心不已，但也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直到此时，铸子才注意到，除了那些源源不断地从裂缝中爬出来的僵尸士兵之外，队伍里还多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
那是一个又高又圆的大胖和尚，一身袈裟脏得看不出本色，一只脚上的僧鞋跑掉了，肩上还扛着一只青铜三足大鼎，看上去活像是个假扮成和尚的盗墓贼。
“这位是明钧大师。”
董家只简单地介绍道：
“他会跟我们一同去找苏江军。”
说完，他便转而关注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那群红毛夷人追来了吗？”
铸子猛力点头，“来了，就在山下呢！”
他朝东南方一指，“人还不少，怕是……怕是得有好几千人！”
“阿弥陀佛！”
明钧大师听到追兵的人数，连声咂舌：
“这也太多了吧，杀鸡焉用牛刀啊！”
确实，派出数千人的圣骑士精锐来追杀小猫三五只，实在有点儿小题大做。如此看来，圣廷确实对能操控活尸的董家人忌惮之极了。
铸子领着季鸫等人来到山崖边，朝下望去。
显然山脚的圣廷军在方才也隐隐察觉到了皇陵机关启动时的震动与声音，并借此确定了猎物的方位，正沿着山道往上爬，隐隐已对他们形成了包围之势。
密集的火把在山道间排成长长的纵列，分别从东、南两侧向上移动，蜿蜒如长蛇盘旋。
从两条火龙的长度来看，铸子猜的“数千人”绝对没有一点儿夸张。
“看样子，只能正面迎战了。”
季鸫看了看自山脚缓缓上移的火龙，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密密麻麻的僵尸士兵，如此说道。
若是当初只有他们几个人的时候，或许还能想办法悄悄突围而出，但现在队伍如此庞大，完全不惊动圣廷军那是想也不用想了。
“来得正好。”
董靖一声冷笑：
“本少爷刚好可以拿这些西夷蛮子给士兵们开开刃、练练手！”
“董施主，稍安勿躁。”
一旁扛着青铜鼎的胖和尚单手打了个佛偈，但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半点没有出家人的慈悲：
“现在是午夜，分明该轮到贫僧出手，莫要与我争攻。”
董家二少转头，狠狠剜了明钧大师一眼，嘟起嘴，不情不愿地回答：
“行，先让给你！”
说着他朝山下的追兵长队一指：
“不过，你最好赶在太阳升起前搞定这些西夷蛮子，否则到时不得不向我求救，可就不美了！”

第316章 黄金军团-33
季鸫等人当然不会傻傻站在原地等圣廷军围堵上来。
他们需要占据主动，提前寻找对己方有利的战场。
在转移之前，明钧大师从脏兮兮的僧袍里摸出一只哨子，哔哔连吹了几声。
不多久，空地旁的一丛灌木窸窸窣窣抖动了起来，然后钻出了一头黑白相间的动物。
季鸫：“！！”
——啊啊啊啊啊啊！！
他内心疯狂尖叫，伸手颤颤巍巍地指着那只胖乎乎、圆滚滚的野兽，双眼圆睁，嘴巴长成一个“O”字型，震惊无比。
“莫慌。”
胖和尚完全误解了季小鸟表情的意义，柔声解释：
“它是一头食铁兽，也是我的坐骑。”
明钧大师顿了顿：
“放心，它虽然长得凶悍，但其实很温驯，不会随便攻击人的。”
季鸫：“不是……”
他目光黏在食铁兽身上，怎么也无法拔下来。
——这可是一只熊猫啊！
——活生生的，不是关在动物园里的国宝啊！！
——可以摸到的，野生的滚滚啊！！！
季鸫：“你、你就骑着这头熊……不，这头食铁兽上前线吗？”
“对啊！”
明钧大师理所当然地一点头：
“它可是陪着贫僧出生入死的好伙伴呢！”
季鸫：“……”
他差点儿没当场来个失意体前屈。
——让胖大陪你出生入死，你还真是够忍心的啊！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应不应该骑熊猫去打仗的时候。
在胖和尚召回了坐骑之后，一行人就迅速转移阵地。
他们选择了一处山崖作为与圣廷军交锋的地点。
这里众人居高临下，北面背靠悬崖，无法攀登，若是圣廷军想要攻上来，只能选择南面相对平缓的山坡。
他们还特地点了几支火把，好让追兵能尽快地找到他们的位置。
季鸫站在高崖上，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火龙，只觉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前方是令神州生灵涂炭的异族士兵，身后是刚从千年沉睡中醒来的古老军队。
——现在，他们也有与侵略者抗衡的力量了！
没有人说话。
季鸫一行人站在崖上，沉默、冷肃。
而那一万二千三百六十八个僵尸士兵列着整齐的队伍，依山势而立，铺满了整片山崖。
它们连指尖都纹丝不动，肃穆如尊尊石雕，在夜色最深的此刻，又似林间幢幢鬼影。
圣廷军越来越近。
以季鸫身为弓手的视力，已经能看清最前方那些圣骑士们身上铠甲的纹饰了。
“看贫僧的！”
就在这时，胖和尚忽然一声断喝，翻身骑上他的食铁兽，将肩上扛的青铜大鼎高举过头顶，瓶口向下，高喝一声：
“随我冲锋！！”
话音刚落，便有滚滚黑烟自青铜大鼎处涌出。
那股浓烟如潮水漫过河堤，沿山坡汹涌而下，浪头滚滚，直扑圣廷军。
一时间，只听惊呼声、惨叫声、怒吼声、厮杀声此起彼伏。
黑烟落地之后便化成了一个个脸色铁青的士兵，与领头的圣骑士们斗在了一起。
它们是沉眠于皇陵中的人殉，是千年前布下的暗棋，是夜间所向披靡的鬼兵。
即便是有圣光护体的圣骑士，在对上飞蝗般铺天盖地的鬼兵时，也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偏偏山坡十分陡峭，能够落脚的地方并不多，所以他们只能排成几列纵队往上走，以至于前锋遇袭的时候，根本无路可退，仓促应敌，又以一敌百，几乎是瞬间就被厉鬼们撕成了碎片。
黑夜是属于恶鬼的战场。
它们栖身于青桐大鼎之中，在暗夜中甚至比十倍于己的人类士兵还要更加强大。
季鸫在进入皇陵时，压根儿没有料到，竟然会有此等买一送一的美事，直接多了一万个鬼兵。
这时明钧大师骑着熊猫冲下了山坡，挥舞着他的金刚杵，与圣骑士站成一团。
两团球状物夹在乱军之中，竟然异常灵活，左冲右杀，丝毫不落下风。
“哼。”
董家二少抱臂看着山坡上的战局，低低哼了一声：
“看样子，确实能在天亮前结束战斗了。”
少年虽然一副不屑的样子，但唇角微微勾起，季鸫知道，他心里其实很高兴。
然而，就在下一刻，山坡上的战局骤然发生了改变。
一团金色的圣光在半空中炸裂开来，像极了一个小号的太阳，瞬息将方圆十里照得犹如白昼一般。
圣光正是所有黑暗生物——包括死灵，最强的克星，顿时把大群鬼兵逼得不得不往后退。
季鸫眯起眼，打量着半空中那团炫目的发光体。
白得刺眼的光芒里，他隐约分辨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那人悬浮在半空中，身穿一套黑色的长袍，正摆出一个两手平举的经典神棍造型，背后延伸出三对璀璨的光翼，乍然一看，像极了传说中的六翼炽天使。
“啊！”
站在季鸫身后的伊莲娜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季鸫转头问道：
“你知道他？”
红发女巫点了点头，脸色苍白如纸，颤声回答：
“我听说过他，六翼的圣子约书亚。”
约书亚跟季鸫他们遇到过的安东尼一样，是圣廷花了大力气从西欧大陆的各个角落搜寻而来的孩子，天生具有远比常人强大得多的圣光亲和力。
这名叫约书亚的青年，之所以名气大到连侍奉黑暗的女巫都知道，是因为他在十二名圣子中排行第三。
也就是说，他的力量非常强大，几乎代表了圣廷最顶尖的那一小撮战力了。
他使用的“圣遗物”是一顶纯金冠冕。
传说是千年前的圣者代表提圣主在人间建立第一个王权时加冕所佩戴的皇冠，正中镶嵌的红宝石里保存着一滴神的血液。
就在伊莲娜尽量将自己知道的关于六翼圣子约书亚的情报告知季鸫的时候，天上那一大团圣光也在此时发生的变化。
圣子约书亚先是强光压制下大群的鬼兵，然后催动“圣遗物”中的圣光之力，使出了自己最强的一招。
六翼天使的身形越拉越长，越来越大，渐渐膨胀成一个足有二十米高的巨人，一身黑丝长袍变成了细密柔软的光幕，瀑布似地倾泻而下，六只翅膀竖在背后，光是翼展就几乎遮盖了整个战场。
巨大化后的约书亚五官十分精致，眉毛眼睫皆是纯金色，当他垂目敛眸，表情温柔地注视着脚下的战场时，完全跟教堂里那些慈悲圣洁的天使一模一样。
然而美貌的天使，出手却毫不含糊。
他伸出大手，在战场上一撩，动作优雅地好似掬起一捧圣水，但被他捞起的却是十好几个鬼兵。
它们像一团雾气一般被约书亚抓在手里，再狠狠一捏，便有凄厉的鬼哭声回荡在暗夜的山林间——鬼兵们被圣光碾成齑粉，消散无踪了。
骑着熊猫的明钧大师正在战场上东奔西突，一边躲避约书亚的抓捕，一边还在和鬼兵们奋勇杀敌。
“那人的能力和大根哥很像。”
季鸫转头看向旁边的任渐默，笑了笑：
“只不过多了圣光护体，可能有点儿麻烦……”
任渐默听出了他的意思：
“你打算怎么做？”
季鸫拍了拍挂在腰间的电母镜，笑得十分灿烂：
“让我去吧。”
任渐默点了点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在季鸫的后背轻轻推了推。
季小鸟顺着这股力道纵身跳下了山坡，如同一只真正的鸟儿一般，身形飞掠而出，朝着那足有六层楼高的光之巨人扑了过去。
——他要试一试，现在的自己，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山林时，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战斗终于全部停歇。
坡道上，漫山遍野都是尸体。
虽然是冷兵器时代的混战，但因为是夜间作战，不少草木不慎被火把引燃，大团大团的浓烟腾空而起，无形间把战场衬托得更加惨烈。
明钧大师骑着熊猫在战场上穿梭，一边清点鬼兵的人数，一边赶在天色彻底亮起来之前，将它们统统收回青铜大鼎里。
经过一场大战，胖和尚自己的模样其实十分狼狈。一身僧袍彻底烂得穿不住了，破布似的耷拉在腰间，一身五花肉瑟瑟抖动，从左肩到后背一大片狰狞的烫伤，是大师直面圣光留下的勋章。
而原本威风凛凛的胖大，因驮着主人战场上杀了个七进七出，浑身被鲜血和烟尘染得一塌糊涂，整只熊脏得不能看，从漂亮的黑白配变成了一团斑斑驳驳的大煤球。
至于季鸫，现在正坐在战场的正中央，也不管身旁满地狼藉、腥气扑鼻，直接从戒指空间里掏出食物和饮水，拆开就大口大口吃喝起来。
约书亚就倒在季小鸟身前大约十米开外，已经恢复成了原本的体型，面朝下一动不动，气息断绝，一圈纯金冠冕从中断成两截，歪歪斜斜地卡在了他浅亚麻色的头发间。
“小鸟，干得好！”
董靖正指挥他的僵尸大军收拾战场，清理圣廷军的尸体，扑灭各处零星的火苗。
他快步走到季鸫身边，脸上红扑扑的，带着还未褪去的兴奋与激动。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但董家二少没想到，根本不用三天，仅仅只是过了大半日，季小鸟就已经厉害到能凭一己之力，干掉那么一个庞然大物——而且对方还是那群西夷蛮子最强的战斗力之一！

第317章 黄金军团-34
季鸫他们一行六人，就这样领着一万多名僵尸士兵，浩浩荡荡地往两军交战的前线而去。
距离季鸫和任渐默进入这个“世界”已过去了整整一月有余。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前线的战局也逐渐发生了改变。
整片神州大地完全被卷入了战火之中。
上至雄踞一方的修真世家，下至最平凡的乡野民夫，都在种族存亡之际挺身而出，拿起武器，不计生死加入了抗战的队伍。
反抗的旗帜如雨后春笋般在敌占区四处开花，在各地志愿军的不断填补之下，以朝廷为核心的抵抗军也一日比一日壮大。
那些身怀异术的修真者们不再拘泥于门派之别，在迎击侵略者时，纷纷祭出祖传法宝，使出看家本事。
有了他们顶在前线，与圣廷非人的力量相抗衡，普通的士兵与被圣光加持的骑士们战斗时，终于不再处处受到压制，能发挥出自己应有的战斗力了。
与之相反，圣廷军千里迢迢渡海而来，不管是兵员的补充、还是武器粮饷的供给都会受到远征的限制。
加之现在正是东南沿海的海上季风季节，风高浪急，水文复杂，实在不合适远航，就更是增加了补给的难度。
圣廷军的东征计划前后筹备了将近百年。
他们准备了最强大的兵力和最充足的资源，大军压境，本打算以绝对的碾压之势，三个月，最多半年内便横扫东大陆，将富饶肥沃的流金之地献给他们的圣主，使之成为圣座降临后真正的天国。
但没想到这些霸占了神赐之地的异教徒比他们想象中的更难缠。
明明一开始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羔羊们，竟然愣是像层层细沙一般，一波一波吸收着海浪的冲击，阻挡东征大军推进的脚步。
现在九个多月过去了，圣廷军只堪堪占下了半壁江山，离他们拿下全境的目标还远得很。
圣廷不可避免地感到了焦躁。
一方面，前线战事的进展远不如预期，另一方面，已拿下的地区又处处后院起火。
更重要的是，圣座的降临日已近在眼前，若是无法在那之前正面击溃抵抗军主力部队……
重重顾虑之下，圣廷军已分不出更多的人手收拾各地抵抗势力，他们几乎将最精锐、最强大的战斗力全都压在了湟河南岸。
前线战况越发紧张，两军沿河展开攻防，滔滔河水不知吞噬了多少人命。
如此情况下，季鸫他们带着上万士兵横穿敌占区时，反而比他们原本预期的要轻松许多。
常年跑商的铸子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他没领众人走布防最严密的官道和主要城市，而是在外圈绕了个S形，穿山越岭、走乡过镇，一边清扫沿途的守备军，一边往朝廷军位于北岸的主要驻地赶去。
一晃又是十五天过去。
这些时日来，季鸫等人的鬼兵大军已经在十里八乡打出了名头。
他们像一队神出鬼没的幽灵，总在守军无知无觉时突然出现，旋风一般席卷而过，杀得他们片甲不留，又在援军赶到前迅速消失，悄无声息绕到敌后，来一场完美的各个击破。
现在季鸫一行人距离湟河某个小渡口大约还有百十来里地，只要顺利渡河，预计两天，最多三天，就能与苏将军的驻军汇合了。
跟刚离开皇陵时相比，这些日子里，季鸫他们的队伍又扩大了一些。
新加入的一共一百二十八人，来自不同的江湖门派或是修真世家，本事有强有弱，但都是立志舍身报国、驱逐西夷的爱国之士。
他们有些是听闻鬼兵杀敌的名声特地寻来的，有些则是刚好碰上的，不过既然大家目标与目的地相同，一块儿上路也能多一份助力。
这一日，这一支万人军队穿过一片树林，一路走到天色彻底黑透了，才找到一片合适扎营的山坳。
僵尸和厉鬼都不需要生火，他们团团守在营地外围，护卫着里面的百多号活人。
这一日他们走了足足六七十里，除了不知疲惫的活尸之外，队伍里每个人都累得要命，有体力差一些的，啃着干粮都能直接睡过去。
季鸫和任渐默两人坐在一小堆篝火旁，一边吃晚饭，一边竟还有闲情逸致用陶罐煮水沏茶。
水烧开了，季小鸟在保温杯里放了一小撮茶叶，倒入热水，盖上滤盖，凑到唇边小心翼翼的啜了一小口，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又献宝一样将杯子递给任渐默。
“你试试，用山泉水沏的茶，喝起来就是特别甜！”
任渐默接过杯子，慢慢地啜饮了起来。
小半杯茶水下肚，任渐默投桃报李，从他的“一立方米的自由”里摸出一块三明治，递给季鸫。
其实此次来这个SS级难度的“世界”，任渐默虽然也准备了大量的食物，但都是些军用的干粮，绝对不包括三明治或是夹心面包之类的精致包点。
所以他掏出来的，其实是季鸫的东西。
当时季小鸟为了将两面电母镜收进戒指里，只得一样样把里面的东西全清空了出来，试图尽量扩充芥子空间的容量。
当季鸫把他的食物全掏出来的时候，董家二少是最开心的那个。
董靖觊觎这些精致美味的食物好长一段时间了，但季鸫又十分吝啬，除了任渐默和伊莲娜之外，连一口也不愿意分给他。
现在董靖看季鸫没地方放这些吃的喝的了，便装模作样地提出他可以代为保管，只需要缴纳一点儿“租金”就可以了。
不过任渐默没让董家二少如愿。
他淡定地将季小鸟清理出来的东西全扫进了自己的储物空间里，并很自然地从此掌管起了对方的起居饮食。
季鸫一开始有些惊讶，但他迅速意识到这是拉近两人关系的大好机会，顿时美得差点儿原地蹦起来转几个圈圈。
事实上，季鸫能很清楚地感受到，任渐默对他的态度已在不知不觉中有了显而易见的改变。
任渐默不在排斥他的靠近，也不再对他爱答不理，甚至一些比较亲密的肢体接触也会默许。
季鸫常常在无人注意的独处时偷偷牵他家任大美人儿的手。
而任渐默的反应也十分有趣，他的手指先是略一僵硬，又慢慢地放松下来，然后，像是经过一番挣扎之后，微微勾起，与季小鸟五指交握。
每到这个时候，季鸫心里就甜得好像灌了蜜一样。
他经常会琢磨任渐默是不是已经想起被他遗忘的那六个月的时光了。
不过他仔细观察，又小心试探了几次之后，很遗憾地否认了自己的猜测。
不过不管如何，季鸫觉得，任渐默应该是喜欢自己的——最起码，对自己有好感。
现在，季小鸟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悄摸摸地看任渐默用他喝过的保温杯喝茶，心底油然生出一种甜蜜安宁的感觉来。
明明他们此刻身处于一个SS级难度的“世界”，谁也不知道他们最终面对的会是什么，但只要能像现在这样留在任渐默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要吃吗？”
季鸫一个激灵，连忙回神，扭头一看，见任渐默正在拆一袋香肠。
“要吃！”
季鸫用力点头。
任渐默浅浅一笑，将香肠用铁钎子串上，架在篝火上烤。
季小鸟连忙三两口将三明治吃完，笔直地坐好，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家任大美人儿，一心等他投喂。
这时，季鸫注意到，任渐默在低头时，长发会顺着肩膀滑下来，忍不住担心他的发梢会被火焰燎到。
“我帮你把头发扎好吧？”
任渐默专心地烤着香肠，没说话，只点点头表示同意。
季鸫起身，站到他的身后，撩起他的一头长发，捧在掌心，用手指一缕一缕细细梳理整齐。
任渐默感受着脑后的轻柔触感，片刻之后，开口说道：
“你好像很少提起我们以前相处的事。”
季鸫被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吓了一跳，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只回了个“嗯”字。
“为什么不说？”
任渐默继续追问。
“这个……”
季小鸟摩挲着掌中柔软顺滑的发丝，想了想，轻声答道：
“因为……反正就算说了，你也只会当成是听故事，没有真实感……”
说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叹息道：
“还不如像现在这样，把这个‘世界’算作我们的初相遇……你或许会把我当成你的同伴、你的战友……”
说着，他用一条橡皮筋把任渐默的头发固定好，“这样就行了。”
任渐默感到脑后发丝的形状不太对劲儿，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才发现季鸫竟然帮他编了条大麻花辫。
“……”
他对季鸫孩子气得不行的恶作剧无语了。
“烤好了，吃吧。”
任渐默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装作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现在这个怪异的发型。
季鸫一边笑一边接过烤肠，表情愉悦得好像一只偷到了小鱼干的猫咪。
这表情实在太可爱了。
任渐默蜷了蜷手指，还是没忍住，伸手在他刚长出一层毛茬儿的脑袋上呼噜了一把。
对任渐默来说，这确实是两人第一个真正的长时间相处的“世界”。
只是小孩儿猜错了一点。
现在他不止把季小鸟当成同伴、战友，还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怜惜和悸动。
他喜欢他。
事实上，在皇陵幻境中时，任渐默也和季鸫一样，体验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平凡而平静的人生。
只不过，在幻境里，他同样遇到了季鸫，并且也和现在一样……
再一次，仿若命中注定一般，爱上了他。

第318章 黄金军团-35
季鸫和任渐默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八个星期。
刚刚下过一场滂沱的雷暴，天空中还留有雨水洗涤后的腥气，季鸫从帐篷里出来，一路小跑，快步穿过营地，找到一颗高耸入云的松树，蹭蹭几下就爬到了树上。
任渐默正坐在一根树杈上，举着望远镜作远眺状。
季鸫翻身坐到他旁边，问道：
“情况如何？”
任渐默将望远镜递给他，“和早上一样。”
季小鸟接过望远镜，仔细地观察敌营的情况，眉心越蹙越紧。
大约半个月前，他们带着一万活尸与一万鬼兵，在一个小渡口与圣廷的守备军发生激战，全歼敌军后强行过河，终于得以同朝廷军队汇合。
只是还没等他们安顿下来，一河之隔的圣廷军就突然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这群跨海而来的侵略者有着这个“世界”当前最顶尖的航运技术。
既然他们的船能远渡重洋，那么湍急的湟河天堑自然也挡不住他们。
圣廷军花了三天的时间，将上百艘巨大的楼船以铁索相连，长长的船阵好似湟河上盘踞的一条巨蛇，从高处往下看，几乎遮住了一整段河道。
面对圣廷军即将孤注一掷强行渡河的阳谋，朝廷的抵抗军一时间还真不知能如何应对。
他们当然有想过仿效先贤来个火烧连环船，但在还没有大杀伤力热武器的这个时代，西夷人的楼船体量巨大，区区火箭别说将大船点着，就是连射都射不到甲板上。
加上现在时值盛夏，又是水汽充沛的雨季，想要用火攻就更是困难了。
当然队伍里不少奇人异士都试图用自己的方法阻止圣廷军渡河，双方爆发过几次激烈的冲突，互有伤亡，但三天后铁索楼船阵最终成形，百万西夷军如同黑压压的一群一般渡河登陆，扑向了北岸的朝廷主力军。
于是自西夷人东侵以来，规模最大、战况最激烈、伤亡最惨重的一场战役开始了。
起初一段时间，面对圣廷军如狼似虎的疯狂攻势，朝廷军队的前锋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溃败后一日间奔逃百里，待到重新收拢残兵，与中军汇合时，死伤竟已超过半数。
好在北岸地形复杂。
在接下来的许多天里，朝廷军各路将士凭着对地图的熟悉程度，以及一身宁死不当亡国奴的铮铮铁骨，硬是扛住了侵略者们一波接一波的进攻。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三天、五天、一周……十天、半个月。
圣廷军好像一群狮子，凶残且饥饿。
狮子们疯狂地追逐草原上的角马群，气势汹汹、强大无匹，看似占据着碾压式的优势，但跑了许久，却始终无法咬住猎物的咽喉，反倒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同时也耗光了冲劲。
从圣廷军渡河到现在，已经整整半月有余。
终于，从三天前开始，那群西夷人不再每日攻城略地，反而是占据了一座山城，将整座城的平民都强征作奴隶，就地伐木取材，修建起了防御工事。
“……不对。”
季鸫仔细的研究着他通过望远镜看到的东西，“他们在修建的那东西，不像是防御工事。”
任渐默点了点头。
他同意季鸫的想法。
“昨天我还以为他们在修瞭望台或者箭楼之类的玩意儿。”
季小鸟说道：
“但今天看来，那似乎……就是一座高台？”
“没错。”
任渐默拿回望远镜，再确认了一遍：
“这个样式的东西不会在两军对战中派上多大用场，我觉得，它更像是某种宗教用途的建筑物。”
“不会吧？”
季鸫挑了挑眉，表情看上去颇为不可思议。
“这都什么时候了？难道他们花那么大的力气，就是为了建个祈祷用的地方？”
他将目光转向十多公里外的敌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而且就算他们真的要建，也该是建造一座教堂吧？在半山腰上建一座高台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太难了，连任渐默也答不出来。
其实不止是季鸫和任渐默，军营里许多人都在关注那座高台的建造进度。
这两日，苏江军曾经派出好几批斥候——其中包括一些修真者——试图潜入敌阵打听对方的下一步举措。
然而这些人都好似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至于那些在战场上俘虏的敌方士兵，则对此一问三不知，压根儿审不出那座巨大的高台是干什么用的。
在这个时候，唯一能给他们相关情报的，反而是女巫伊莲娜。
虽然伊莲娜是个红发绿眼的西夷人，但这大半个月以来，在她频繁地展现出自己的占卜能力的价值之后，少女就变成了军营里的大宝贝，苏江军到哪里都要将她一并捎上。
昨天伊莲娜做了占卜。
她占出的重要情报有两个——其一，东征军的领导者，圣子兰斯洛特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二十公里的山城之中；其二，圣廷军正在建造的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只不过，那座高台究竟是什么？
每当伊莲娜想要将她的力量运用得更深入的时候，就会被无形的屏障所遮挡，全然无法勘破。
季鸫甚至有考虑过要不要干脆自己潜进山城里看看，如果能顺便干掉敌方那位传说中的圣子兰斯洛特就更好了。
可惜他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细细计划，便被任渐默否定了。
有圣子亲身坐镇，敌军的守备自然异常森严。
先不说城中的布防有多严密，光是那无法入城的三十万大军，现在就驻守再城外，一块块营地把山城围得铁桶一般密不透风，还能看到圣光加持下的透视之眼在城外盘旋，比无人侦察机还要棘手。
现在的季小鸟虽然已经非常厉害了，但他毕竟没有飞天遁地、隐身潜行的本事，贸然潜入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对了，我们回去吧。”
季鸫拉了拉任渐默的手。
“苏将军好像有事要跟大家商量。”
于是两人收好望远镜，翻身跳下松树，一同回了军营。
晚饭后，苏江军将队伍里的厉害角色都请到了自己的中军大帐里，开了个作战会议。
苏江军是一个四十出头的魁梧大汉，祖上有草原游牧民族血统，所以长相中带了点异族特征，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鼻峰略有些鹰勾，算得上颇为英俊。
只是这段时间的殚精竭虑已让他筋疲力尽，两鬓染满霜色，眉间更是因长期蹙眉而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褶皱，看起来比他的真实年龄老了足有十多岁。
苏江军手下有五万骑兵。
作为抗战的先锋军，他们的伤亡自然是最惨重的。
从开始到现在，他带领的将兵几乎从将官到士兵全部换了一拨人，三千亲卫更是死得只剩寥寥百余人了。
现在苏江军的帐篷里，左手边坐了十来个将官，右手边则清一色是服装打扮五花八门的江湖义士。
季鸫和任渐默到得比较晚。
入了帐篷之后，两人也没往前面挤，而是悄无声息的来到末席，坐到了几个剑仙的背后。
苏江军看人来得差不多了，便略过一切不必要的寒暄和开场白，直切重点。
“伊莲娜小姐今日又做了一次占卜。”
苏江军抬手，朝坐在自己身后的红发女巫比了比。
“她告诉了我一个很糟糕的结果。”
营帐里的人早就对伊莲娜十分熟悉了，没有人对她的能力提出质疑，此时都面色凝重，聚精会神地等着听预言的具体内容。
伊莲娜凑到一个文士打扮的青年身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那青年是苏江军的幕僚，也是军营里少数几个会说西语的翻译，这时连忙将女巫的预言转达给了营地中的众人。
“伊莲娜小姐说，敌军会在明日清晨展开总攻。”
文士脸色有些苍白，但依然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而且，与以往都不一样的是……”
他顿了顿，努力想将单词的意思转译得更准确一点：
“他们带来了某种巨大的且无与伦比的东西，它是左右未来的关键。”
“什么意思？”
坐得离苏江军最近的董家二少立刻叫了起来。
董靖操控的僵尸士兵现在是军队里的核心战斗力。在军营里，除了苏江军之外，就数他兵力最多、地位最高，自然也格外受人礼待，说话也很有分量。
“什么叫‘巨大的且无与伦比的东西’？”
当日董家二少曾经亲眼见过铁索连舟和百万大军渡河，觉得西夷人的楼船阵已经是大得惊人的东西了。
只是这里是陆地，没有能容楼船通行的大江大河——就算他们真有什么大块头的杀手锏，总不可能用马车牛车拉过来吧？
显然其他人也有同样的疑问。
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伊莲娜身上，等这位异族女巫解析她的预言。
但红发少女只是摇了摇头，道了声抱歉。
伊莲娜毕竟只是个敬奉黑暗的女巫，天然受到圣光克制，占卜到这两个情报已是她的极限，若是勉强想要窥探细节，对她而言，就好像试图伸手取出一块熊熊燃烧的炭火一般，灵魂疼得犹如烈火炙烤。

第319章 黄金军团-36
这天夜里，没有一个人睡觉。
不管是我方还是敌方，全都忙着备战。
凌晨五点，天亮之前最黑暗的时分，几十万人集结在一块狭长的平原上，两军对峙。
季鸫骑在一匹战马上，列在朝廷军的前锋阵中，他的身边是任渐默。
在无人注意时，季小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进度条的光标已经走到了最右侧，眼看就要到头了，意味着他们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即将结束。
但此时光标是鲜红色的。
即便是在暗夜中，也刺眼得像一块不停闪烁的血迹。
这就昭示着，在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中的最后这一小段时间，一定会非常非常危险。
季鸫他们这一队大约有两千人，是由来自五湖四海、各门各派的江湖异人组成的“骑兵”阵。
虽说是“骑兵”，像季小鸟这样规规矩矩地骑着马的，大约只占了半数左右。
另一些人的坐骑则五花八门，从白牛花鹿到猛兽仙禽应有尽有，压阵的竟然是南疆土王驱来的十几头大象。
除了牛鹿虎豹这些特殊的坐骑之外，还有好些是见识浅薄的季鸫压根儿叫不出名字的奇怪动物，这阵仗，看起来真有点儿《封神演义》决战逐鹿的架势。
明钧大师骑着他的宝贝熊猫，就在距离季鸫大约十步远的地方，正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
大半个月的激战下来，胖和尚和他的坐骑都瘦了一圈，体型也结实了不少，不过本身块头在那儿，即便是在千奇百怪的猛兽堆里，也依然十分显眼。
两军隔着百十米的距离对峙，夜风飒飒吹拂，似旷野中魂魄无所归处的游魂的呜咽。
距离日出还有大半个小时，而敌军已经等不及天亮了。
有身穿铠甲的圣骑士长排众而出，高举长剑站在阵前，用绝大部分人听不懂的语句赞颂他们的圣主、他们的神明、他们的信仰，并愿意为之奉献生命。
季鸫倒是听懂了大半。
他只觉得讽刺。
一群侵略者闯进别人的家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只因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不信圣主”，所以“就是敌人”，就能堂而皇之地“替□□道”。
季鸫抬起胳膊。
长弓寂寥无声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本来以两方阵型此时的距离，弓箭还未射到便会势竭坠地。
但现在挽弓的可是季鸫。
也不见他弦上有箭，就这么保持着一个将弓弦拉到最满的姿势，静静等待敌军将领把战前动员说完。
季鸫现在站在阵中，前面还有一行人挡住他的身形，加上夜色正浓，除了附近极少数几个人之外，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正在干什么。
当圣骑士长用最大的音量，歇斯底里地喊出“为圣主的荣光而战”的时候，季小鸟的弓弦松开了。
“嗖”的一声，有锐利的气流横穿原野。
下一瞬，刚才还在趾高气扬地喊着话的骑士长，忽然浑身抽搐，坠下马来。
而敌方的兵士们甚至连他们的将官因为什么而倒下都不晓得。
一时间，百米外的敌阵中，骚动如同浪潮般向外扩散。
圣廷以信仰为立身之本，向来自诩正义的一方，无时无刻不在向他们的战士传递一种“你们为神而战，受神庇护”的观念。
但在庄严而激动人心的战前动员时刻，圣骑士长刚刚呼喊圣主之名，士兵还来不及回应，人就突然倒了下去，还倒得毫无预兆，不知缘由，这就很打击士气了。
季鸫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任渐默在旁边看完了他家小鸟挽弓射箭，放倒了敌方圣骑士长的全过程，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坏心眼，又机灵。
这样的小孩儿……
——真的很可爱。
只可惜对面的骚动还没来得及扩散，便被一个声音压制了下去。
“安静。”
说话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
更准确的说，是还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嗓音清亮、干净，语调平和。
那人并没有像圣骑士长那样声嘶力竭地喊叫。
他只是很平常的说话，但声音却很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不仅是圣廷军，连季鸫他们这儿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嚯！”
骑着熊猫的明钧大师虽然听不懂异国语言，却并不妨碍他适时来一句点评：
“千里传音，是个人物啊！”
季鸫目光一敛。
说话的年轻人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但他的声音好似具有抚慰人心的魔力一般，一开口便令一切怀疑与不安的杂音瞬间消失。
季鸫忽然就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
那一定就是主持东征大军的圣子兰斯洛特了。
——在哪里呢？
季鸫在马上踮了踮身体，想要在人群中找到那位传说中一头璀璨金发，耀眼到三公里之外就能一眼瞧见的美貌圣子。
可惜，在连绵火把的光照下，他只能看到对面大片铠甲与剑盾的反光而已。
——可惜。
他遗憾的收起了“寂寥无声”。
兰斯洛特三言两语便安抚住了因圣骑士长猝死而感到不安的士兵们。
随后，金色的圣光从敌阵后方蔓延开来，海浪般覆盖住了数万人的大军。
士兵们沐浴在光辉之中，比什么鼓励都更有效。
他们表情沉醉，用力挥舞手中的刀剑，嘶声大喊圣主之名，其神态之狂热，简直跟磕了药一样。
紧接着，在疯狂的嘶喊声中，真正的两军交战开始了。
不过令季鸫颇为意外的是，第一波席卷而来的，不是圣廷的骑兵，而是一大群蝙蝠。
这些蝙蝠落在阵中，滚滚黑影翻腾，竟化作一个个身穿黑斗篷的男人女人。
这些人有着尖锐的獠牙，长长的指甲，苍白到毫无血色的皮肤，风一样迅猛轻捷，武器是他们的指甲与獠牙，出手便是直取要害的杀招。
——吸血鬼！
季鸫对西幻世界的认识非常有限，不过这种鼎鼎有名的生物还是知道的。
也对，既然能有伊莲娜这样的女巫，吸血鬼、狼人、巫妖又为什么不能存在呢？
根他所知，吸血鬼应该属于黑暗阵营，天然与圣廷为敌。
不过现在这群吸血鬼，各个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却凶狠异常，豁出命一般扑向抵抗军前锋，所到之处，即刻卷起蓬蓬血雾。
这些超自然生物对于普通士兵来说，实在太过难以对付了。
明钧大师当即祭出了自己的看家法宝。
他将青铜大鼎扛在肩头，大喝一声：
“白骨军听我号令，冲锋！”
一阵黑雾从大鼎中汹涌而出，化身为数千鬼兵，迎向同为夜行生物的吸血鬼军团。
在这一刻，阴风大作，战场犹如地府与炼狱互相融合，四处是缠斗的黑影，以及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厉尖叫。
非人类的生物互相战在了一起，两军的士兵也在夜色中交上了手。
在圣光加持下的圣骑士非常强大。
明明是普通人类，却几乎刀枪不入，还天生具有精神震慑力，会让敌人光是面对他们就感到恐惧和战栗。
在开战前，季鸫拿出了他特地为了这个“世界”准备的“宁神药水”，和几个相熟的朋友分了分。
“宁神药水”可以有效地缓解恐惧、惊慌等负面情绪，还能镇痛，每次只要喝上十毫升，就能得到一整个小时的舒缓与平静，实在是为战场量身打造的神器。
可惜一瓶药水只有五十毫升，实在不够分的，要不然季鸫真想给全军都喝上一口。
现在，喝了“宁神药水”的季小鸟，在迎击圣廷士兵时，根本不受圣光所扰，心态异常沉稳。
他骑在马上，朝着四面八方“嗖嗖”拉弦，无形的箭矢飞掠而出，瞬间清空了一大片。
在季鸫刚刚进入这个“世界”，对阵追杀董家二少的圣骑士时，他的电箭还不能完美突破圣光屏障，到了现在，已经随随便便一击必杀，简直是所向披靡、势不可挡了。
一开始主动发起攻击的是圣廷军，但很快的，朝廷抵抗军的优势便渐渐显露了出来。
鬼兵们将吸血鬼团团围住，锈蚀的刀枪剑戟凶狠地穿刺着他们的身体，而由江湖异人组成的前锋军则顶住了圣骑士们的圣光冲击，将战阵一寸一寸往前推进。
这时，天空中传来了几声低沉的咆哮。
“注意！”
一个剑仙站在飞剑上，高声喊道：
“红毛鬼子的龙蜥兽要来了！”
剑仙口中的“龙蜥兽”，在季鸫看来，就是西方玄幻小说里常常出现的飞龙，长得像有翅膀的大蜥蜴，体型约莫跟一架小型双座飞机差不多。
果然，剑仙话音刚落，就有庞大的黑影掠过天空，身形一翻，炙热的龙息从天而降，瞬间吹倒一片。
圣廷军驯养的飞龙原本一共有六头，每回出现，都会给朝廷军造成巨大的伤亡。
后来在屡次战斗中，抵抗军拼死击杀了三头，现在就只剩下一半了。
“又是这些劳什子的大蜥蜴！”
明钧大师正指挥鬼兵与吸血鬼兵团厮杀，一个不防备，擦着龙息而过，差点儿被燎掉一块头皮，这时也顾不得自己用词合不合他出家人身份了，指着掠过头顶的一只飞龙高声喊道：
“小鸟，把它们打下来！”

第320章 黄金军团-37
季鸫骑的只是普通军马，在面对圣光和龙威的双重压力时，马匹难免本能地感到退缩，季小鸟本身又不是练马术的，突击特训就能学会驭马，全靠自己运动神经和平衡能力强到逆天。
这时季鸫的战马被龙息惊了，连蹦带踢冲出去老大一截，他正忙勒缰抚颈，试图重新将马控制下来，骤然听到胖和尚大声叫自己，百忙中回头。
“你看那些龙，它们在天上飞！”
季小鸟高声回答：
“就算我臂力再强也够不着它们！”
言下之意，就是除非你能先把它们给我弄下来，或者想办法让我飞到天上去，不然一时半会还真干不了什么。
话音刚落，季鸫就感到有一阵风从他头顶刮过。
他猛一抬头，就看到一个剑仙御剑朝自己飞了过来。
“上来！”
剑仙说道：
“我带你上去！”
季鸫自然是认识这人的。
两人在一个军营里呆了大半个月，又多次并肩作战，季小鸟知道这名剑仙法号玄灵子，是昆仑派门下高徒，年纪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其实已知天命，驻颜有术的原因正是因为修为了得，不止习得一手好剑法，御剑之术更是炉火纯青。
季小鸟朝玄灵子伸出手，借力跳上了飞剑。
飞剑顾名思义，就真的是一把剑，虽剑身比标准制式的长剑要略厚实一些，也不过孩童巴掌的宽度，季鸫站在上面，总有种一旦滑下去就会被剑锋割伤的错觉。
——为什么不管是玄幻还是西幻世界，都要把飞行工具设计得这么不科学啊！
当然，季鸫只来得及在脑中闪过这么一句吐槽，飞剑就载着他一个旱地拔葱，直直冲向了云霄。
真正乘上飞剑时，季鸫才知道这玩意儿倒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危险。
在飞行时，会有一股气流护在他的脚边，好像一个无形的脚蹬一般，给他一个固定的支点。而季鸫则只需要像个滑雪运动员一样，放低重心，并随着惯性左右摇摆，稳住身形就可以了。
几乎只是眨了一下眼的功夫，玄灵子就带着季鸫接近了其中一头飞龙。
圣廷驯养的飞龙背上有两名圣骑士，便是传说中的龙骑士了。
他们以蹲跪的姿势乘坐在一个类似于双人马鞍一样的鞍具上，前面一人负责控制飞龙，后一人则手持武器和盾牌，负责应对来自空中的敌人。
两名龙骑士迅速发现了乘飞剑而来的玄灵子和季鸫。
前面那人迅速一拉龙颈上的缰绳，来了个斜向上的急速拉升，而另一个人则高举盾牌，同时大声向同伴示警。
在空战之中，占据制高点非常重要。
显然龙骑士们也想来个居高临下，将胆敢挑战龙威的异教徒们烧成焦炭。
玄灵子大喝一声：“站好了！”
随即，他便操控着飞剑，来了个几乎垂直九十度的急速爬升。
季鸫只觉得有疾风飒飒刮过，刀片般割得他脸颊生疼。
精钢所制的剑刃如同一抹冷青色的彗星，与飞龙保持着是数米的距离，一同朝更高处飞去，犹如两道平行线一般。
这时，速度更快的飞剑就占到了优势。
大约五秒钟之后，他们就超过了那头飞龙。
玄灵子再度大喝：
“走！”
飞剑在半空中来了个急甩，擦着飞龙的脊背横掠而过。
季鸫在剧烈的惯性下几乎难以维持平衡。
但对于他来说，这短短的，与飞龙擦身而过的一秒，已足够长了。
他毫不犹豫地挽弓，以一个非常别扭的高难度姿势，朝着他的目标射出了一箭。
“嗖！”
箭矢离弦声几乎完全掩没在了飞行的疾风中。
但无形的箭矢却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擦过后一个龙骑士的盾牌边缘，命中了前一个人的后颈。
圣骑士护身的圣光屏障被强电流打碎，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浑身抽搐着软了下去，只因脚踝被鞍具扣住才没有滚下龙背。
缰绳一松，飞龙顿时失了控制。
它与所有被激怒的猛兽一样，张口发出一声嘶吼，大脑袋一甩，炙热的吐息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半弧，追着胆敢挑衅他的猎物而去，却没能烧到飞剑上的人一片衣角。
“干得漂亮！”
玄灵子回头一看，立刻大声叫好。
失去了操控者的飞龙就像是脱缰的烈马，全凭本能横冲直撞。
后面的骑士拨开同伴的尸体，试图爬到前面重新握住缰绳，却因为两人脚踝上的固定装置而困难重重。
就在他刚刚解开了同僚的一只脚挂，正将他的尸体从龙背上往下推的时候，飞剑已凌空画出一道大弧，从高处绕到了飞龙的斜后方。
季鸫又射了一箭，直接将另一个龙骑士也放倒了。
但接下来，就是最关键，同时也是最危险的一步了。
“把我扔到龙背上！”
季小鸟对玄灵子说道。
在经过皇陵大殿电母镜的一通洗精伐髓，成功“扩容”之后，现在的季鸫，已经有轻轻松松放倒一头飞龙的能力了。
可惜在远距离用箭攻击时，他还暂时没办法将足够的电能凝聚成箭，若是想对如此庞然大物也一击毙命，还是他亲身接触到龙身更为保险。
玄灵子回了句“知道了”，就开始与失控的飞龙在半空中展开了周旋。
飞龙急于摆脱挂在背上的尸体，又被两个绕着它飞的人类搞得非常暴躁，它像扑击鸽子的猎鹰似的追在飞剑后面，一边横冲直撞，一边嗷嗷喷吐龙焰。
而玄灵子则像正在进行最高难度的特技飞行表演，带着季鸫在火热的龙息间左右穿梭。
他瞅准机会，操控飞剑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翻身，借着头下脚上的姿势，抓住季鸫的手臂一抛，毫不犹豫地将他扔了下去。
飞剑与飞龙的距离略有些短，季小鸟只来得及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就以趴伏的姿势砸在了龙背上。
“嘶！”
他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心中暗骂玄灵子这个不靠谱的，就不能看清楚点儿再扔吗！
此时，飞龙已经感到背上又多出了一个重量，顿时更加怒不可遏。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突然来了个急坠。
这是西方世界的龙类生物特有的一招。
它们会在高空中骤然收起翅膀和双脚，整个身体就会因此失去动力，在坠落的同时陀螺一样快速旋转，并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越来越快——那架势看起来非常触目惊心，活像要直接在地上砸个粉身碎骨。
直到离地面很近时，它们才会突然展开翅膀，重新飞起来。
飞龙突然使出这一招，为的就是将背上的蝼蚁们全部甩下去。
在巨龙坠落的刹那，季鸫的右肩还处在因碰撞而产生的麻木与疼痛之中，但他来不及想那么多，立刻本能的用右脚牢牢地勾住龙背上的鞍具。
他像黏在龙形陀螺上的一枚小小的装饰品，整个人在离心力下凌空飞起，并且不可避免地与那名单足护具被解开的圣骑士的尸体撞在了一起，被迫来了个贴面礼。
在这个情况下，季鸫根本没法，更不敢放出电流——
开玩笑，要是在急速掉落的过程中把飞龙电个外焦里嫩，那他也要跟龙尸一起摔下去了。
季小鸟只能曲起膝盖，死死勾住唯一能着力的皮质鞍具，同时左手朝前伸出，勉强去够任何他能抓到的东西。
一圈、两圈、三圈……
飞龙离地面越来越近，下坠与自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混乱中，季鸫终于抓住了一样东西——竟然是绕过龙颈的缰绳！
——卧槽！
季小鸟大喜，再也顾不得肩膀的疼痛，连忙手脚并用，以极其狼狈的姿势攀着缰绳往上爬。
此时一人一龙连两具尸体距离地面只有不足十米了。
飞龙在这一刻突然在半空中来了个大翻身，同时大力扑扇翅膀，双脚前伸，停止了坠落。
它巨大的身躯挂翻了三个士兵，几乎是擦着地面，无比惊险地重新飞了起来。
与此同时，季鸫的左手也摸到了飞龙坚韧、粗糙而冰冷的鳞片。
他以背脊向下的姿势整个人拍在龙背上，只觉得连内脏都要被这一下给挤出来了。
即便全身哪里都在疼，季鸫依然记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下一秒，他的周身爆发出了强光。
若是有来自科技世界的人看到，就会觉得那闪光看起来像极了台风吹倒了高压电线的样子。
炫目的火花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爆炸声迸射开来，将飞龙从头到脚电了个通透。
才刚刚起飞不久的飞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就从半空中掉落，重重砸在了地上，仿若刚刚从烤箱里取出来的超大号烧鸡，鳞片翻卷、皮肉焦黑，两只薄膜状的翅膀更是直接烧出了数个大洞。
——卧槽！
季鸫从龙背上翻下来，踉跄着落了地。
屠龙这活儿，就算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还是每次都搞得颇为狼狈。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听到玄灵子叫他的声音。
“小鸟！”
在战场上依然坚持穿着一身飘逸道袍的清癯美大叔踩着飞剑落到了他身边，言辞满怀关切：
“你感觉如何？没受伤吧？”
季鸫刚想回答一句“没事儿”，就听到了十分令人吐血的后半句：
“还有两头龙蜥兽呢，抓紧再战！”

第321章 黄金军团-38
就在季鸫准备继续他的屠龙大业的时候，东面的地平线上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平原上，到处一片狼藉。
天空越来越亮，朝阳升起，夏日清晨的阳光照在战场上，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
残余的吸血鬼在朝阳的炙烤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们的皮肤在阳光中寸寸皲裂，发黑、焦化，碎成一片片细小的齑粉。
对这些只能生存在黑暗里的生物来说，阳光即等于死亡，也是最可怕、最残酷的刑罚。
但血族们依然痛苦嘶吼着，以完全违背求生本能的方式，在阳光中与敌人厮杀，直到他们被阳光炙烤成灰烬为止。
南风吹拂原野，扬起大捧烟尘，便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抹痕迹了。
季鸫不知道这些吸血鬼们为什么会以此等身份出现在这里。
不过一想到伊莲娜这个女巫的例子，他就不觉得奇怪了。
即便化作飞灰也要继续战斗，想来这群吸血鬼也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才不得不受圣廷驱策的吧。
在血族消失的同时，明钧大师也将鬼兵收回到了青铜大鼎中。
同属黑暗的它们虽然不会灰飞烟灭，但也同样惧怕阳光，无法在日出后继续作战。
这一场战斗从开始到现在，已经持续了接近四十分钟，两军前锋皆死伤惨重，随处可见倒地的士兵、战马甚至奇珍异兽。
陆续有受伤或是力竭的战士从战场上撤下去休息，空缺由后方梯队顶上。
季鸫当然也很累。
但他作为这里有数几个能够无视圣光的威能的强者，需要抗下绝大部分的非人力量，没有人能顶替他的位置。
此时季小鸟正站在玄灵子的飞剑上，飞向正位于平原北面的另一头飞龙。
他从高空俯瞰原野。
太阳已经升起，又居高临下，几乎能将整片战场的形势尽收眼底。
士兵们组成一个个战阵，好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彼此冲撞、交锋、厮杀，你进我退，有来有往，战况十分胶着，一时半会儿并没有哪一方能占到压倒性的优势。
圣廷军有圣光护体，普通的刀枪剑戟很难伤到他们。
而且圣光对虔诚的信徒来说，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激励。它们能战士们不会恐惧、不知疲倦，化身成只知信仰的杀戮机器。
好在拉锯到现在，朝廷的抵抗军也早已习惯了面对圣光，不再如同一开始那样感到惊惶而无所适从了。
况且，抵抗军里还有董家二少操控的僵尸大军。
一开始的一万二千三百六十八名士兵在大半个月的消耗之后，已折损了将近四千人，但剩余的八千多个活尸，依然是朝廷军的最强大的依仗。
这些僵尸无惧无怖，力大无穷，难以杀死，想要将它们失去战斗力，就只有把它们破坏到无法行动的程度，又或者是杀死身为操控者的董家二少这两个方法而已。
所以哪怕是面对有圣光护体的圣廷军，活尸军队也依然能以一敌众，丝毫不落下风。
季鸫看到数百名活尸像一把尖刀一样扎进敌阵之中，把敌人的队形冲击得七零八落，高兴之余，又心生感慨。
就凭这群活尸的难缠程度，也难怪当初圣廷军不惜派出精锐圣骑士小队一路追击，不计牺牲也要将董靖截杀在半途了。
——这么看来，“桃花源”的安排其实是颇为巧妙的。
虽然“桃花源”没有在一开始就把他和任渐默这两个外来的“参演者”放到主战场上，只安排他们做了董家二少的保镖，但若是两人没有去保护董靖，以董家主仆的战斗力，早就死在半路上了。
这样一来，若是少了战场中的这一万精兵，朝廷的抵抗军能不能坚持到今天，怕也是个疑问了。
季鸫心中暗暗琢磨。
他和任渐默这两个外来者的存在，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参与并干扰了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
——难道……
季小鸟蹙了蹙眉。
——难道，“桃花源”要他们做的，正是改变这个“世界”的历史吗？
就在季小鸟推敲着“桃花源”究竟想干什么的时候，玄灵子已经带着他自南向北横越过整片战场。
季鸫并没有发现他家任大美人儿。
不过他很了解任渐默的实力，所以并不担心。
另一只飞龙已经近在眼前。
季鸫连忙收敛心神，准备又一场恶战。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这只飞龙并没有对胆敢靠近它的敌人展开攻击。
坐在龙背上的两名圣骑士一拉缰绳，飞龙便猛然一个转向，凌空画了个巨大的“U”字，朝着东方飞了过去。
季鸫：“？？”
飞龙的方向是圣廷军占领的山城。
它飞得很快，从后方看去，好像一只放大了上百倍的蝙蝠，拍了几下翅膀，就已飞到了城中的高台旁。
【我的子民们，虔诚的牧羊人，祷告吧。】
忽然，一个声音响彻整个战场。
这把嗓音季鸫先前就听过，清亮、优雅，非常悦耳，是属于圣子兰斯洛特的。
玄灵子让脚下的飞剑停了下来。
而这么做的人，并不单单只有玄灵子。
在兰斯洛特的声音响起的瞬间，不管是圣廷军还是抵抗军，都好像一出电影被按下了停止键，不约而同止住了动作。
事实上，战场上绝大部分的夏国人都听不懂西语。
但圣子的嗓音就如同传说中能魅惑人心的海妖的歌声一样，只要一开口，就会让人忍不住全神贯注地去聆听。
——是精神类的控制力！
季鸫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自家任大美人儿的“神说要有光”。
很显然，那位只在预告片里看过一面的圣子，定然是个丝毫不输任渐默的精神类异能者了。
黑色的飞龙在高台上盘旋，青年的声音依然在继续。
【圣主，赞美我的真神，愿荣耀圣主之名，愿荣光与我同在，洗去我一切的罪。你悲悯，你慈爱，你爱世人，令我顺服，令羊羔永得确信……】
祷词悠长、绵延，由圣子清亮的声音念诵出来，抑扬起伏，仿若一首美妙的长诗。
季鸫喝过宁神药水，所受的影响还没那么长，但战场上的其他人，无论是敌方还是己方，好像都忘记了他们正在生死厮杀一样，全都愣在原地，转身仰头，好似被抽走了魂魄一般，直愣愣地盯着矗立在城中的高台。
【……今日，我侍奉的圣主，诞生我、养育我、护持我、指示我的神，万军主宰，万物的创造者，将挟天国降临，光辉与大能荣耀人间，百世千秋，万载不坠！】
季鸫：“！！”
以他的西语听力水平而言，兰斯洛特的祷词实在过于艰涩，只能听个一知半解。
但这并不妨碍他从堆叠修饰得过分繁琐的句子中捕捉到某些关键词。
——什么叫“挟神国降临”！？
季鸫睁大眼睛，一时间不知是自己听错了，还是理解出了问题。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然而，下一瞬，变故骤升。
高台的顶端忽然升起了一团圣光。
那金色的光芒极盛，乍然腾起的瞬间，犹如超新星爆炸，竟盖过了初生的太阳的光辉。
所有人都本能地眯起了眼睛，无法直视那几乎要灼瞎人眼球的强光。
季鸫抬手挡在眼前，泪水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
眩光之中，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天空发生了扭曲的错觉。
——不对！
——那不是错觉！
季鸫忍着眼睛的刺痛，朝东面的天空看去。
只见高台的正上方，天空就好像一张薄纸，被裁纸刀划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橄榄型的裂口。
裂口的后方，是空无一物的白光。
然后那团白光渐渐膨胀，好像一个气球一般，撑开了天空的裂缝，一点一点从那条缝隙中挤了出来。
“！！！”
季鸫看得目瞪口呆。
这发展实在太出乎意料了，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
豁口越来越大，天空后面的白光渐渐扩大，寸寸撕裂空间，从高台顶部延伸到了数公里的距离，几乎覆盖住了大半片战场。
季小鸟抬头一看，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白光里包裹的是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很大，深远到目所不能及。
从他现在的角度，就好像在观察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珠，只能看到内部很小一片区域，山水楼阁，树木花草……更多的还隐藏在天空的背面，无法被人所窥探。
季鸫想，那应该就是圣子口中所说的“天国”了。
——原来如此！
在这一瞬间，季鸫忽然想通了一切。
圣廷发动东征，并不是为了夏国的财富与资源，而是为了让圣主的神国落到这片传说中的“流金之地”上。
不管圣廷口中的圣主究竟是什么，但只要想想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真要突破时空，与这个“世界”融合……
那后果，一定不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灵能够承受的。
——必须阻止这一切！
季鸫听到自己脑中有一个声音在从他大喊。
——可是，要怎么做！？
他的额头沁出了冷汗。
——他究竟有什么力量，能和一整个异空间相互抗衡！？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那团强光浮空升起，光芒也渐渐暗了下去。
这时，季鸫才勉强看清，那团光里包裹着一个人。
那人有着一头璀璨到耀眼的白金色及肩长发，穿一身全白的及踝丝袍，手里捧着一本黑皮大书，明明脚下空无一物，却似如履平地一般“站”在半空之中。
正是他在预告片里见过的，圣廷最引以为傲的圣子兰斯洛特！

第322章 黄金军团-39
圣子兰斯洛特的世俗名叫佐伊，出身于距离圣廷都城凡纳斯大约五百英里的一个小国。
他的生父是一名在当地名声显赫的伯爵，生母则是伯爵众多的情人中不算受宠的一个。
作为私生子的他，从出生起就一直与母亲住在城郊的一座小庄园里，靠着周边田地的税收过活，日子颇为清苦。
在兰斯洛特四岁那年，他年轻美貌的母亲因一次坠马事故猝亡，他就被父亲接回了伯爵府，像饲养一只不起眼的小猫一样，养在了城堡的阁楼里。
一年后，兰斯洛特第一次被家人带到城里的教堂参加礼拜。
当时的他已经出落得非常漂亮了。
兰斯洛特有一头颜色最纯正的金发，和澄澈如天空的蓝眼睛，脸蛋白皙似雪，五官比壁画里描绘的天使还要精致。
如此美貌的小男孩儿，哪怕身份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伯爵家的私生子，也足够引起许多人的注意了。
教堂的神父在祷告结束以后破例来到小兰斯洛特面前，温柔地向他问好，还牵起他的手，领他到圣水池边，沾了圣水擦拭他的额头。
伯爵领上的神父本事只能算过得去，经他祝祷而成的圣水所含的圣光之力也并不强烈。
但当圣水接触到当时还叫小佐伊的圣子的额头时，圣水中微弱的圣光立刻融入了他的体内。
神父盯着兰斯洛特，嗔目结舌。
金发碧眼的幼儿全身笼在一层浅淡的柔光中，面露微笑，恬静淡然，好似一幅画，美得摄人心弦。
神父抱住散发着圣光的幼儿，失声痛哭。
两个月后，一队圣骑士来到伯爵领，将小男孩儿接回了圣廷。
从此佐伊变成了兰斯洛特，同时也成为了十二个圣子中最尊荣的一位。
对圣廷来说，兰斯洛特是不世出的天才。
他天生便是一个无比强大的圣光亲和体。
若是以数值来衡量，普通人对圣光的亲和力通常是一到三；虔诚的信仰者则是四到五；通过大量的祈祷以及使用圣物，学习和掌握了一定圣光之力的普通圣廷神职人员是六到十不等；更厉害的红衣主教则普遍在二十左右；女巫、吸血鬼一类的黑暗生物则全部都在负十以下。
而兰斯洛特经过长年修行之后，数值已经飙升到了五十以上。
这甚至已经超过了现任教皇，能够比肩传说中那些建立过大功勋的圣人们了。
若是正常情况下，兰斯洛特这样的天才，应该是圣廷下一任教皇的有力竞争者，从小备受宠爱，同时承担远超常人的压力，以及来自四面八方的尔虞我诈。
如果运气好又足够聪明，他应该会在圣廷中枢中长大，在适当的时候顶着教皇爱徒的光环，外放到某个公国担任牧师，再晋升神父、主教，积累到一定的资历后，回到圣廷，补位红衣主教，最后成为下一任或是下下一任的教皇。
但偏偏，兰斯洛特赶上了圣廷东征的关键时刻。
圣廷有一则流传千年的教义。
根据它的描述，在某个时期，圣主将会携神国降临现世，发动一场神圣的最终审判——那些不信者、背叛者与罪孽者会迎来末世之劫，肉身被炽天使杀死，灵魂坠入炼狱，承受烈火炙烤之刑；而父神纯洁且虔诚的羔羊们则会获得救赎，从此在流金与流蜜的乐园中享受永久的安乐。
这则教义对信徒们来说，人尽皆知、耳熟能详，同时也是教廷以此大肆兜售赎罪券的重要依仗。
只不过，除了圣廷最核心的一群权力者之外，没有人知道传说中的“某个时期”究竟是什么时候。
实际上，圣廷从第十七代教皇开始，就在筹备远征东方的圣战，正是因为他们坚信，传说里描绘的那篇“河里流淌着金沙，泉水尝起来好似蜜一样甜”的土地，正是海那边富饶且繁华的大夏国。
而承袭千年的教义……或者应该说，是一个预言，还有被刻意删除以后没有流传出去的下半截，它清晰的指出了神国降临的详细日期以及具体方式，并命令圣主忠诚的羔羊们履行父神的指引。
作为圣子中天赋最高、能力最强的兰斯洛特，在这场东征战役之中，不止是圣廷军的精神支柱，同时还是“神国降临”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将作为两个世界融合以前，圣主突破位面壁的过程中，短暂承载父神意志的容器。
当然，他们一个是神，一个是人，力量差距太过悬殊，哪怕是现今世界上最强的圣光亲和体，兰斯洛特的身体也会在接受了远超过人类承受极限的力量之后，迅速崩溃瓦解。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是一件工具而已。
而工具的生死，在神圣的信仰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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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子兰斯洛特浮在半空中，他手里的黑皮经书是他继承的“圣遗物”——由神亲自书写的第一部 经文，同时记载着包括神国降临、最终审判与末世之劫在内的全部细则的真实教义。
他将经书翻开到最后一章，用歌咏的音调，唱出了书里那一段鲜为人知的祷言。
优美而富有韵律的吟唱覆盖了整片战场，犹如撕裂天空的异界神国一般。
季鸫只觉好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突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用力打了一拳，眼前骤然一花，同时身形不受控制地急速下落。
恍惚中，他以为是自己失足掉下了飞剑，骤然回神，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同时，他赫然发现，是驾驭飞剑的玄灵子丧失了意识，才会连人带剑一起掉下去的。
——卧槽！
季鸫大惊。
他竭力调整自己在半空中的位置，同时试图捞玄灵子一把。
就在这时，一条飞龙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朝他疾冲而来。
季小鸟和玄灵子一同落在了龙背上。
“你还好吧？”
有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任先生！”
季鸫翻身爬起，左右四顾，惊喜万分：
“原来你是抓龙去了！”
任渐默的“神说要有光”本就是精神控制类异能，能让圣廷的龙对他俯首帖耳，一点儿也不奇怪。
“嗯。”
任渐默先是点了点头，再一拽龙颈的缰绳，让飞龙下降高度来了个贴地飞翔，在离地大约两米左右的时候，将昏迷不醒的玄灵子推了下去。
“因为接下来，我们很需要一个飞行工具。”
季鸫：“？”
他俯瞰战场，发现除了僵尸士兵这等本来就无生命的死物之外，绝大部分的人或兽都已经在圣子的咏唱中昏迷不醒，少数还站着的也是摇摇欲坠，表情十分痛苦，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而且越是离兰斯洛特近的人，受到的影响越强烈，天空中的人或兽尤其如此。
偌大的战场上，此时还能在天上飞着的，除了徘徊在高台旁的飞龙之外，就只剩下他们俩了。
“坐稳了。”
前方的任渐默提醒道：
“因为等会儿会非常颠簸。”
季鸫虽然不知道任渐默为什么会这么说，但他对自家任大美人儿的信任已然根植于心底。
于是季小鸟立刻手脚并用爬到鞍具后面，两脚套进脚蹬里，单手扶住任渐默的腰。
“好了。”
季鸫答道。
“听好了。”
疾风之中，任渐默的声音直接传入了季鸫的脑海中，完全盖住了兰斯洛特的咏唱。
“我们要赶在两个世界融合前，杀了兰斯洛特，明白了吗？”
“明白了。”
季鸫在心里回答，答得干脆利落、毫不犹疑。
尽管季小鸟不知道他家任大美人儿还有一个名叫“混元有道”的超感异能，能够让任渐默在某些关键时刻，“看”到一些在不久的将来即将发生的情景，但他早习惯了无条件的信任和服从对方的指示，此刻也不例外。
下一秒，飞龙扬起脖子，像一枚出膛的炮弹，直直射向了半空。
半空中的圣子周身笼罩着圣光，依然专心地咏唱着圣歌，垂眸敛目，表情无悲无喜，仿若一尊美丽的无机质的雕像，全然没有半丝防备。
然而接下来，半空的神国之中，忽然飞出了数以万计的天使。
他们跟传说中描述的形象完全一模一样，皆是金发碧眼的美人，身披薄纱，背生双翼，手持长剑，剑刃上还燃烧着团团烈焰。
——这忒么一看就很难对付啊！
季鸫心里大喊。
果然，天使们刚刚离开神国，就像一只只翱翔的飞鸟，大部分四散飞往战场各处，其中不少转向季鸫和任渐默，朝着胆敢威胁圣子的罪人扑了过来。
任渐默什么都没说。
他指挥着飞龙在天使群间左右穿梭，上下翻飞，巧妙而险之又险地躲避着天使们的利剑。
季鸫第一次骑龙，实在不太习惯此等比掉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还要折腾的飞行方式，又生怕一个不慎从龙背上滑落下去，只得双手死死抱住任渐默的腰，也就没办法射箭帮忙了。
转瞬之间，他们已经飞到了离兰斯洛特只有五十米不到的距离。
更多的天使向他们袭来，铺天盖地都是密密麻麻的白色翅膀，雪白的人墙一层一层完全挡住了圣子的身影。
面对如此之多的阻碍，哪怕飞龙的飞行路线再风骚，他们也无法绕开所有的敌人。
——怎么办？
视野所及皆是拍击的羽翼与纷飞的羽毛，季鸫心中无比焦急。
——怎么才能冲过去？！
“呵呵。”
这时，他脑海中传来了任渐默的一声轻笑。
“虽然以前从来没做过，不过，就试试吧……”
任渐默的语调十分平静，甚至还带着愉悦的笑意开了个玩笑：
“不成功便成仁，对吧？”
季鸫：“嗯。”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就不紧张也不害怕了。
他点了点头，更用力地箍住了任渐默的腰，语气笃定：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陪着你。”

第323章 黄金军团-40
“哈哈哈！”
任渐默忽然放声笑了起来。
季鸫很少听到任渐默这样笑。
这时，一个天使手持长剑，迎面扑了上来，任渐默一拽缰绳，龙首在他的控制下一仰头，蝙蝠似的翅膀展开，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抛物线线，堪堪擦着天使的剑锋坠了下去。
“你来驭龙。”
任渐默将缰绳递了过来。
季小鸟：“！！”
他刚想问一句“我应该怎么做”，他家任大美人儿已经双脚从脚蹬中挣出来，不由分说把绳子塞给了他。
季鸫只得抓住缰绳，踢开脚蹬，手脚并用，十分危险的爬到前面，与任渐默完成了一次位置交换，接替了他驭龙的任务。
飞龙的飞行速度其实非常快。
若是以季鸫这些天里在战场上见过的各种飞行工具来比较的话，飞龙比白鹤、苍鹰一类的鸟类要快，只比飞剑略逊色一些，和鸟人们比较起来，也是有很大优势的。
季小鸟没驾驭过龙，关键时刻赶鸭子上架，只能以他驭马的经验来应付。
好在飞龙比他想象中的听话多了。
或者应该说，不是飞龙听话，而是任渐默的精神控制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连如此凶悍的庞然大物，也被他驯得服服帖帖。
飞龙以与它过大的体型毫不相称的灵活的飞行技巧，在半空中辗转腾挪，时而疾冲，时而急刹，好像一道黑色的影子，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季鸫尽可能地让龙一边闪避围攻过来的天使，一边向兰斯洛特靠近。
但天使们似乎很快明白了他们想要做些什么。
更多的白影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包围圈越缩越小，季鸫简直不知还能让龙往哪里飞了。
——看来只能来硬的了！
季鸫一咬牙，打算就这么直接冲过去。
就在这时，飞龙忽然仰起头，朝着前方一群天使喷出了一口炽烈的龙息。
神国的战斗天使不惧普通火焰，却不包括本身带有魔法之力的龙炎。
见火柱逼近，天使们本能地四散躲避。
最前面的二人因距离过近，闪避不及，当场被点着了翅膀，像两枚着火的陨石似的坠落了下去。
“呦呵！”
季鸫欢呼一声。
要不是情况不对，他都想和这头飞龙称兄道弟，拍着龙脖子大喊一声“哥们，干得漂亮”了。
然而，随着他们离兰斯洛特越来越近，天使们就变得越发疯狂了。
他们不再执行原本接到的扫荡清场任务，转而飞回，像投火的飞蛾一般，顶着滚烫的龙息，争先恐后朝威胁者扑来。
任渐默化出了他的两把长剑，单膝跪在了龙背上。
一个天使高举长剑，以鹰击长空的架势，直坠而下，剑锋反射着朝阳的光，似要将龙背上的人一劈两半。
任渐默踩住脚蹬，以一只脚作为支点，忽然站了起来。
“噹啷！”
两把剑劈在了一起。
杀戮天使这雷霆万钧的一剑竟然被任渐默荡开，收势不稳，身体一偏，半身空门大开。
“唰！”
任渐默反手又是一剑。
那剑去得极快，迅疾似电，在普通人眼中，只能看到剑锋切开空气的残影。
如此迅捷的一剑，威力却半点不打折扣。
剑锋破开了天使的圣光屏障，干脆利落地削下他的半截翅膀。
天使是圣主制造的侍者，有肉身，却没有鲜血。
季鸫预想中的血花四溅并没有出现，断了一翼的天使甚至没有发出半声惨叫，便从半空中跌落了下去。
——漂亮！！
季小鸟在心中大声叫好。
同时用力一拽缰绳，让飞龙来了个接近一百八十度的大甩脖，喷出的龙息顿时像扇子一般，扫下一片鸟人。
“走！”
任渐默催促道：
“尽量靠近些！”
季鸫不知他家任大美人儿究竟有何计划，不过依然毫不迟疑地以龙炎开道，笔直朝前冲出。
两人离兰斯洛特已经相当之近了。
圣子却好似全然事不关己一般，不仅脸上表情丝毫未变，竟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一心一意吟诵着经文。
他现在正处于“神降”的状态之中。
哪怕是神，也要受到该世界的法则制约，太过巨大的力量无法跨越位面壁，若是想要将两个世界强行融合，就必须等待契机，比如特定的时间、地点、天象、力场，以及相应的媒介。
对圣主来说，天生具有强大的圣光亲和力的兰斯洛特，正是此时最合适祂的媒介。
祂要借助圣子的肉身，将自己的一部分神力转移到这个世界来，并以此撕裂位面壁，将本应存在于另一个空间的“神国”融合到此处。
这个被神明当做媒介的“容器”必须足够强韧，才能容纳足够多的力量。
而且，融合两个世界其实是一件极其困难、极其危险的事。
身为容器的“圣子”必须全神贯注，将绝大部分的神力专注在撕开空间上，本身也会因此变得相当脆弱。
所以早在写下经书时，圣主就将神喻放入了其中。
祂要求自己虔诚的羔羊们事先发动东征，事先扫清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阻碍，给祂一个安全的环境。
只可惜圣廷东征的脚步被顽强的异教徒一拖再拖，一直拖到神国降临之日，才堪堪打过湟河而已。
但事已至此，箭到弦上不能不发。
哪怕是号称全知全能的圣主，也只能选择在“神降”时，派出成千上万的杀戮天使大军，扫尽方圆百里的所有活物，好确保自己珍贵的“容器”不会受到伤害了。
现在，天使们眼见飞龙逼近，再无迟疑。
他们以身为盾，将兰斯洛特团团围住，犹如铁桶，水泄不通。
季鸫估摸着，就凭那层白色人墙的厚度，哪怕是黑龙开足马力硬冲过去，也会被乱剑削成龙肉刺身的。
更何况，此时战场上还不止这一头龙。
原本拱卫高台的那一头飞龙，不知何时已杀到了他们的正下方，正收拢翅膀，双腿高抬，利爪朝着它同类柔软的腹部，以一个猎鹰扑击小鸢的经典姿势抓了过来。
——要躲吗！？
——还是冲过去！？
季鸫紧握缰绳，心中一时间闪过两个截然不同的念头。
但实际上，哪一个他都没有选。
因为他身后的任渐默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一个声音无声的传到了季鸫的脑海里。
非常短，只有两个字。
——“别动。”
于是季鸫听话地一动不动。
任渐默站了起来。
猎猎疾风扬起他一头长发，宛若迎风飞舞的旗帜。
任渐默右眼的瞳孔色泽转瞬褪去。
墨一般的纯黑变成了浅琥珀色，那颜色比他以前任何一次使用能力时都更浅更淡，几乎已经接近铂金的色泽了。
这一刻，他将“神说要有光”释放到了极致。
无形的精神力场以任渐默为中心，瞬间辐射出去，范围之广，连躲在外围操控僵尸大军的董家二少也听到了他的声音。
任渐默给出的指示很短，也很简单。
依然是两个字。
——“别动。”
圣主“神降”后的兰斯洛特，或者说是经由他的身体散发的圣光之力，本身就对人类的精神有非常强烈的影响。
早在圣子开始念诵经文时，战场上除了没有自主意识的僵尸，以及那些心智足够坚韧的强者们之外，普通人不分敌我，全都躺了一地。
任渐默在这时使用异能，试图完全盖过圣子的影响力，短暂控制战场上的一切，当真是个非常冒险的行为。
在听到任大美人儿声音的瞬间，董家二少胸口窒闷，头晕目眩，两种截然不同的精神力冲击着他的大脑，几乎要将他的脑浆搅成浆糊。
但因为任渐默叫他“别动”，所以他连抱头惨叫都做不到，两眼一翻，便彻底丧失了意识。
失去了控制者后，僵尸们也直接来了个五体投地，扑倒不动了。
不止是他，数十万人的战场上，没有人动弹。
天空中的天使们停下了拍翼的动作，失去了动力之后，好像下饺子一般，噼里啪啦，一个个全都从半空中直坠下去。
——任渐默竟然真的做到了！
……
除了任大美人儿之外，季小鸟，以及他们骑着的那头龙，大概是此时唯二还能动的了。
季鸫当机立断，一拉缰绳，控制着飞龙，全力朝兰斯洛特扑了过去。
在没有了阻碍之后，飞龙穿过最后一段距离只需要一息。
季鸫离兰斯洛特只有十米了。
周身泛着圣光的美青年终于抬起眼，一对眸子笔直地望过来，澄澈如洗，比晴空还要碧蓝。
而就在同一时刻，任渐默将一件东西递给了季鸫。
季小鸟接过，发现竟然是一把足有两米长的巨大镰刀。
那是“万物生”化成的武器。
一瞬间，季鸫领悟到了任渐默的意思。
——好，交给我！
他在心中回答。
季鸫松开了缰绳，学着任渐默的样子站起身，将长长的镰刀握在手中。
挂在他腰间的两面电母镜发出了噼里啪啦的脆响，闪电顺着他的身体流向镰刀，在刀锋处越缠越多，很快凝聚成了一个庞大的白金色光球。
电光球的亮度惊人，与同样周身笼罩着圣光的兰斯洛特比起来，竟还更胜一筹。
但季鸫仍然从电母镜中汲取着更多的雷电之力。
过强的电能炙烤着季鸫的皮肤，几乎要将他体内那个看不见的“蓄电池”塞到炸裂开来。
——只有一次机会！
季鸫对自己说。
然后，他将镰刀高高举起，用力一挥，照着兰斯洛特的脖子砍了下去！

第324章 世界之外-01
季鸫恢复意识，睁开眼看到的只有无边的白。
这不是他熟悉的斗兽场里的小黑屋。
天空、周围、脚下，到处都是一片雪白，没有参照物，季鸫甚至有种他悬浮在半空中的错觉。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等白茫茫的环境实在对视网膜很不友好。
季鸫双眼酸涩，用力眨了眨眼，眼角挤出两滴泪水来，怀疑自己用不了多久就会得雪盲症。
——我现在到底在哪里？
他竭力回忆着失去记忆前的情景。
当时他正在战场上，骑着一头飞龙，和他家任大美人儿一起对付西夷东征军的圣子兰斯洛特。
任渐默用“神说要有光”定住了成千上万的天使，并将武器变作一把长镰刀，交给了他。
而季鸫则从电母镜里汲取了已然超过了他的极限负荷的强大电能，并将电流全都集中到了镰刀上，竭尽全力，对准兰斯洛特挥出了一刀。
若是以第三者的旁观角度去看季小鸟的那一击，大约会觉得，站在黑龙背上，全身流转着炫目电流的季鸫，就好似手持镰刀的死亡之神，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另一位神祇发起致命一击。
当刀刃砍落到兰斯洛特的身上时，强电流与圣光相撞，瞬间炸裂开来，强光、热量与冲击波宛若一场大爆炸。
飞龙那足有小飞机大的庞大身躯立刻就被气流掀飞出去，翅膀撕得粉碎，像一只破风筝一样，在天空中打了几个滚，便“轰隆”一声重重砸到了地上。
而季鸫直面爆炸的冲击，整个人像小弹珠似的飞出足有十米远，凌空划了个抛物线，摔落了下来。。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空中飞的过程了。
当他好不容易找回些许意识时，只觉得很疼，疼得几乎让他恨不得再晕过去。
季小鸟想强迫自己动一动，但他自腰部以下根本毫无知觉，连一毫米都移动不了。
他勉强睁开眼，视野中是自己扭曲变形的右手，前臂向后拗出一个正常情况下绝对不可能达到的四十五度锐角，肱骨锋利的断端支棱出来，戳穿了他的皮肤，而他自手腕以下已烧得彻底炭化，血肉全无，只剩一截残缺不全的焦骨了，细瘦的腕骨上还挂着一只表。
——卧槽！
季鸫心惊胆战，疼得两眼发黑之余，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这么重的伤，我还能支持到回“桃花源”吗？
他想挪动手臂，凑近看看手表上的进度条。
然而以他现在的伤势，此等高难度动作纯属妄想而已。
——任先生呢？
季小鸟无法动弹，只能无助地盯着自己焦黑的手骨，着急、无助而又绝望。
他不断安慰自己，当时任渐默在他身后，再怎么样，也该被他的身体挡去一部分冲击才对，而且他家任大美人儿可比他厉害多了，即便是从半空摔下来，也应该有能力自保。
但与此同时，又有拎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要太乐观了。
任渐默刚刚才将异能覆盖到了整片战场，理应同样超过了自己的极限。
两人初见时，对方异能消耗过度后那虚弱又惹人怜惜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只要一想到这个，季鸫就着实无法不感到揪心。
他强忍疼痛，试图抬起头。
季鸫迫切地想知道兰斯洛特有没有被他那一刀削掉脑袋，现在战况又到底如何了，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他家任大美人儿是否安好。
可惜季鸫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只堪堪把下巴抬高了一厘米。
——太疼了！
季小鸟泪眼朦胧的想。
——实在太疼了！
——疼得我都想放弃了……
他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不知道自己其实伤得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重。
季鸫摔断了自己的脊梁骨，从腰部以下深浅感觉完全丧失，一动不能动。而他的上身被强电流烧得一塌糊涂，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右手烤成枯骨，左臂则干脆被冲击波炸断，只余肘部以上的半截。
事实上，若是普通人，在如此重伤之下，即便不是即死，也该只剩弥留的一口气了。
季鸫经过数次肉身强化，意志力又异常坚韧，现在才能比常人多剩小半条命儿，硬强撑着不肯放弃。
这时，另一只手出现在了季鸫的视野里。
手的形状，季小鸟早就熟稔于心。
那只手指修长，线条优美，骨节分明，漂亮而又充满力量感。
只可惜原本白皙的手背上有一大片皮肉翻卷的新鲜烧伤痕迹，黄白青黑，十分触目惊心。
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季鸫焦骨化的右手，把它轻柔地笼在掌心里。
——太好了……
季鸫舒了一口气。
——任先生他没事……
得知最惦记的人安然无恙，季小鸟一只强撑着的精神骤然放松，顿时眼前一黑，几乎就要失去意识了。
朦胧中，他感觉有人将他抱了起来，拢进了一个温柔的怀抱里。
“别睡。”
季鸫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将涣散的意识强行收拢回来，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任大美人儿。
只是大美人现在的模样一点都不美。
不止不好看，还非常吓人。
任渐默一头及腰的柔顺长发烧掉了大半，错落参差地披在肩头，像一蓬恣意生长的乱草，而他的额头、左脸、脖子乃至前胸都遍布狰狞的烧伤，半张脸美如玉雕，另外半张脸却宛若遭受地狱火焰炙烤的恶鬼。
但季鸫依然感到很高兴。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一句“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只是没能发出声音。
无形的黑色幕布渐渐收拢，似要将季鸫的视野与意识一并遮住。
“别睡。”
任渐默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飘渺。
“兰斯洛特死了，两个世界的融合停止了，空间裂缝正在慢慢合拢。圣廷军失去了主心骨，大乱溃败……”
有温热的吐息贴在季鸫的耳边，一字一字，缓慢而清晰的告诉他战场上的情况。
“其他人——我是指董靖和明钧和尚他们，正在扫荡战场……很快，我们就要赢了。”
他顿了顿：
“所以，坚持住，别睡。”
季鸫已经很久没听任渐默一口气跟他说这么长的句子了，心里又酸又甜，不知怎么的，眼眶就有些发热。
他勉强振作精神，唇角很轻微地翘了一下，以此作为回应。
任渐默看到季小鸟又睁开了眼，也笑了起来。
他脸上的烧伤让这个笑容显得既诡异、又惊悚。
“等这个SS级难度的‘世界’结束以后，你就会得知‘桃花源’的真相。”
任渐默说着，低下头，嘴唇在季鸫的唇上贴了一下，给了他一个久违多时的轻吻。
“到时候……”
任渐默柔柔含住他家季小鸟的唇瓣，低声承诺：
“不管到时候……‘他们’决定怎么做，我都会陪着你……”
&&& &&& &&&
季小鸟的记忆就停留在了他家任大美人儿这一句意义不明的喃喃低语中。
——不会吧？
季鸫背后“唰”一下冒出了一层冷汗，寒意从脚心直贯天灵盖。
——这忒么的不会是传说中的死后世界吧！？
难道他经历九死一生，好不容易从F级一路闯到SS级难度的“世界”，竟然在最后那一丁点儿时间里翻了车，就这样死翘翘了？
——这忒么也太亏了！
季鸫愤愤然握拳。
死相那么凄惨，死法那么痛苦就算了，好不容易总算重新两情相悦了，死前好歹让他和自家大美人儿亲个够本啊！！
不过很快的，季鸫就知道自己猜错了，这里并不是什么死后世界。
他看到面前出现了一道四四方方的门。
那扇门没有门框或是门扉，背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在一片雪白的背景中异常突兀，活像凭空镶嵌在半空中的漆黑方块儿。
不过季鸫在“桃花源”里呆了有些时日了，也没少在各个“世界”里见识过诸如此类的空间通道。
反正呆在这个白茫茫的地方不仅折磨双眼，还什么都做不了，他干脆破罐破摔，毫不犹豫地朝前方的门走了过去。
在抬腿迈入那扇门的时候，季鸫觉得自己好似走进了一团又粘又稠的胶状物中，压力自四面八方袭来，几乎要生生将他挡在门外。
不过他还是闭眼咬牙，把自己一寸一寸硬挤进了门里。
重压翛然消失，季鸫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个长发美男子。
不是他昏迷前看到那个半边脸烧得面目全非的任渐默，而是一个完整地、健康的、连头发丝儿都没少半寸的绝世大美人。
“任先生！！”
季小鸟大叫一声，出笼小雀一般朝着任渐默扑了过来，一个标准的乳燕投林，用力搂住了对方的脖子。
“太好了！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任渐默也紧紧地回抱住了季鸫。
他还是没能想起被他遗忘了的那六个月的时间。
但这不重要。
事实告诉他，哪怕一切重来一回，他还是爱上了同一个人——就像自己现在做的这样，只想将人牢牢地抱在怀里。
……
两人像连体婴似的抱了好一会儿，又在险死还生和久别重逢的双重刺激之下，忍不住黏黏糊糊的亲了一阵，直到把对方的嘴唇啃得又红又肿，才依依不舍地停了下来。
恍然中，季鸫终于想起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这是哪里？？”

第325章 世界之外-02
当季鸫意识到必须弄清楚自己身在何方的时候，他开始左右四顾。
与刚才白得无法区分天与地的空间相比，他现在身处之处更像一条科技感强得过分的走廊。
纯色的地砖，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的半透明的墙壁，镶嵌在墙壁内部的，看不出具体形状却能发出明亮而柔和的光的照明设施，以及看不到顶部的，深邃的、无尽的穹顶。
季鸫低低地“啊”了一声。
他很确定自己见过类似的“天花板”——正是他们每次抽签都必须进去一趟的沙漏立方。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沙漏立方里面？”
季鸫转头，想从任渐默那儿寻得认同。
任先生笑了笑。
“你猜得没错，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确实是在沙漏立方的‘内部’。”
季鸫：“？？？”
他目光中疑惑更深了。
事实上，季小鸟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家任大美人儿，其中最迫切的一个便是——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知道的确实比你多一些。”
任渐默好似使用“神说要有光”读了季鸫的心一样，轻易看穿了对方的疑问。
说着，他牵住季鸫的手，带着他一步步穿过走廊。
“一半是因为我在‘梵’那儿获得的答案，一半是因为我的异能。”
如果时间允许，任渐默很愿意仔细跟季鸫说说他的第二个异能“混元有道”，只不过这时，他们头顶已经出现了一片光海。
季鸫：“！！”
他仰起脑袋，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头顶。
有那么一瞬，季鸫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座大型水族馆的观景隧道之中。
因为，在深度超过了他视野所能及的无垠黑暗里，漂浮着大量的，荧蓝色或是荧黄色的发光体。
它们好像一朵朵水母一般，轻盈而飘逸，但仔细一看，却并没有肉眼能见的实体，只是一团一团散发着明亮荧光的光球而已。
在这些光团的底部，拖拽出了无数条纤细而修长的“触手”，根须末端彼此链接，组成了一张漂亮且庞大的蛛网。
季鸫：“这、这些是什么？”
“把我们带进‘桃花源’的家伙。”
任渐默想了想，补充道：
“或是说，是精神体。”
季鸫：“？？”
可怜他一个会考后就再没碰过物理的运动特长生，最怕的就是这些听起来十分高大上又难以理解的名词。
就在季小鸟想让任渐默再给他解释解释的时候，二人正上方的那张“网”忽然裂开了一个豁口。
几只淡蓝色的“水母”松开了他们一部分的“触手”，然后季鸫看到那几根触须轻柔地摆动着，飘飘荡荡地垂落下来。
小鸟同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后跳了一步，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全身毛发炸开来，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实在是没办法，在“桃花源”里呆的久了，已经被迫养成了强烈的危机意识，看到不明物体接近时，便会有此反应。
“触手”似乎看出了季鸫的警戒，没有再靠近，只是丝丝缕缕飘荡在空中，与他保持一米远的距离，遥遥试探。
这时，任渐默伸出手，主动去触碰那些“触须”。
季鸫：“！！”
他看到，这些“触须”跟它们的本体一样，根本没有实体，而是一缕一缕纤细得仿若蛛丝的微光。
这些光丝看起来极其柔软，但它们在碰触到任渐默手掌的一瞬间，便全数绷得笔直，丝丝缕缕“刺”进了他的皮肤里。
季鸫很有些担心，又仔细观察任渐默的表情。
他家任大美人儿此刻双目微合，宛若老僧入定。
于是季鸫只能学着他的样子，也伸出手去摸漂浮在半空中的那些“触手”。
立刻就有几缕丝线聚拢过来，扎进了他的手里。
季鸫：“！！”
一瞬间，他只觉双膝一软，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没一屁股坐到地上。
久违六个月以后，他再一次感受到了第一次面对“神说要有光”时的冲击感。
复数的想法同时贯入他的大脑，嗡嗡响成一片，偏偏每一个都不属于他本人。
从来没体验过的人初次接触，简直有种自己突然疯了的错觉，很容易让人怀疑人生。
不过好在，季小鸟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快就无师自通，学会了忽略掉这些突然涌入他脑中的想法。
在屏蔽了绝大部分凌乱的声音之后，季鸫开始与其中一“人”对话。
“恭喜你，终于找到了我们。”
那声音对季鸫如此说道。
&&& &&& &&&
终于，季鸫从光丝传达过来的思想中，搞清了自己长久以来经历的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漂浮在半空中的光团，曾经也是生活在某个宇宙位面的生命体。
从生物特征来说，这些“外星人”与人类有着高度的遗传相似度。
非要追根溯源的话，说是人类的“祖先”也不为过。
当然，他们的历史远比地球的人类要久远得多，科技程度也远胜于地球如今的水平。
只是当他们的文明发展到某个阶段的时候，在高科技的加成下，许多基因改造、药物、训练与强化技术应运而生。
星球上的民众变得更加聪明强壮，新生儿从胚胎孕育时期起就是完美基因片段拼接的产物。
然后，在某个时期，这些人之中，出现了尤其优秀的一批人。
他们就像季鸫和任渐默这些异能者一样，在不断的“优化”和“调整”，或者说是“人工进化”之中，拥有了远胜于常人的力量。
异能者们分成两个方向，肉身强化与精神强化。
一开始，异能者们难以避免地受到了排挤与敌视，但随着这样的人越来越多，逐渐成为了人群中的“大多数”之后，异能进化便成为了社会的主流。
强悍的异能意味着更大的优势，同时也意味着超然的地位。
在基因可控的前提下，人们开始争论异能进化的方向。
两个派系的异能者逐渐分成了两个对立的阵营，并且在反复的冲突中，引发了全球规模的战争。
异能与高科技的破坏力强到不可思议，战争结束时，星球已经几成废土。
惨烈的大战以精神进化派获得胜利告终。
幸存者们开始一点点重建城市，同时也未曾放弃对精神进化的进一步研究。
只是，他们当时并不知道，比起战争，这才是文明真正的末路。
因为，对那个星球的人类来说，精神系异能进化的终点，是精神与肉身分离，精神体超越次元，成为更加高级别的维度的存在……
……
季鸫：“……”
他实在听得有点儿懵圈。
他试图默默地消化一下这个概念，只不过念头刚一升起，就瞬间通过与精神体们连接的光丝传遍了整个网络，立刻便有许多声音涌入他的大脑，七嘴八舌地解释“高维生物”的概念。
可怜的季小鸟只觉得头痛欲裂，并再次确认自己非常非常讨厌这样的沟通方式。
最后，在一大堆不明觉厉的物理学名词轮番轰炸之后，他总算大致搞清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简单来说，当人们进化到灵肉分离的高级阶段，精神的“质量”过大，肉身已然无法容纳，便会“升华”到更高维度的空间中，以纯粹的意识体形式存在。
但即便是高纬生物，也不是不死不灭的。
意识体照样有能量消耗到无法维持思维的一天，退化成单纯的能量体，再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之后，彻底消散。
【你看到的那些黄色的光团，就是单纯的能量体。】
季鸫在好几个不同的声音里捕捉到这一句话，忍不住抬起头，再度仔细地观察了一番悬在他头顶的那张光网。
在视野所及的范围之内，大部分的“水母”都是荧黄的，数量大约占了四分之三，只有少部分还散发着鲜亮的绿光。
——所以，你们时日所剩无多了，对吗？
季鸫在心中如此问道。
【是的，我们没有时间了。】
许多意识在此时异口同声。
经历了世界大战后的星球本就人口极度凋零，出生率低得触目惊心，偏偏越是厉害的异能者，精神升维的速度就会越快。
而更要命的一点是，精神体虽然只需要消耗自身能量就能存活，拥有十倍于人类的漫长寿命，但却无法以任何形式进行繁衍、复制或是再生。
换而言之，当所有能升维的人类都升维完毕之后，他们就无法再增加精神体的数量了。
当这些精神体在更高的维度“俯视”他们的母星时，才赫然发现，在某一天，曾经繁荣美丽的蓝色行星，已经彻底成为了一颗灰扑扑、脏兮兮的丑陋死星。
他们毁掉了一颗星球、一个文明。
——原来如此。
季鸫想。
在听精神体们讲述母星历史的时候，季小鸟也分享到了他们一部分的记忆。
虽然只是一些残破的片段，但他还是隐隐感到心脏闷疼。
他曾经看过不少末世题材的电影、小说、漫画或是纪录片，偶尔也会接触到一些悲观主义的末世论者，从他们口中听到一个糟糕到了极点的未来。
但这些都远远比不上亲眼所见来得令人触动。
——明白了。
季鸫默默地想到。
——等所有的精神体能量耗尽，你们就灭族了。
想法刚一冒出来，他就感到许许多多的悲哀的情绪透过精神网络传递到他的脑海中。
——但这又跟“桃花源”有什么关系呢？
季小鸟继续追问道。

第326章 世界之外-03
作为高维度的精神体，在“俯视”另一个维度的宇宙时，他们所遵循的时间与空间法则，与季鸫理解的常识有很大的不同。
只不过，这些规则解释起来实在太过抽象，可怜季小鸟听得云里雾里，好不容易才听懂了个大概。
若要做个比喻，季鸫他们所处的宇宙中流逝的时间，对高维度的生命体来说，就好像挂在故宫博物院里的万里江山图，而精神体则像隔着玻璃赏花的游客，只要往回走，便能“回溯”过去，旁观往昔种种。
但精神体回溯过去的行为，也是需要消耗能量的。
理论上来说，只要能量允许，精神体甚至可以看到宇宙诞生的奇点。
但事实上，这个行为相当耗费能量，而且哪怕回溯时空，精神体们也只能呆在高维度中做一个旁观者，无法直接对既定的历史产生任何影响。
——哦。
季鸫心想，这就好像是看悬疑电影一样，虽然可以拖进度条一次一次地重播女主角背后挨刀的片段，却不能跳进电影里，在凶手杀死妹子前将他揪出来。
【正是这样。】
精神体们的共鸣接二连三地响起。
对于他们来说，最大的遗憾，莫过于虽然拥有了更长久的生命和更高效的沟通方式，成为了一种崭新的超越肉身束缚的高级生命体，仍然躲不过灭族的危机。
他们回溯时空，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旁观母星的历史，眼看一个繁荣、强大、鼎盛的文明如何走向覆灭，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所以，我们创造了“桃花源”。】
季鸫听他们终于说到了重点，双眼顿时一亮，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专心致志地听了起来。
精神体们告诉季鸫，严格来说，“桃花源”并不是他们创造的，而是雇佣另一个文明设计和制造出来的异空间。
当精神体们意识到整个族群终将灭亡，他们曾经灿烂的文化、深奥的知识、先进的科技，以及数亿年积累的辉煌的历史，甚至是他们这个种族的存在痕迹都将湮没在一颗死星上时，就决定了一个异常复杂而艰难的计划。
他们无法在一个高位次元修改历史，那么就雇佣一批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
说实在的，要不是精神体的沟通和共情方式与众不同，光是用嘴来说，想要让全员达成共识，怕是就得跟联合国开会一样，七嘴八舌吵吵个几十上百年了。
在这个计划中，他们要搜寻无数的宇宙中的无数个星球，筛选出符合他们要求的文明来作为他们计划的执行者。
精神体们给这些执行者的代号是“监察员”。
能够成为“监察员”的文明，必须有比较高的科技水平，初步掌握与高维生物联系的方法，但与精神体们拥有的知识比起来又稍逊一筹，而且还得野心、有冲劲，有旺盛的求知欲和好奇心。
最终，精神体们筛选出了三个符合成为“监察者”的文明，在进行了长时间的接触之后，终于敲定了其中一个，开启了代号为“亚位面囚笼”的计划。
“监察者”文明从高纬度生物那儿得到了许多先进的知识，并以此作为交换，创造出一个封闭的半位面，准备用以安放饲养和训练“雇佣兵”的“笼子”。
在“监察者”制作“笼子”的同时，精神体们开始培养一个与母星极其相似的文明。
他们在茫茫宇宙中选中了地球。
因为这个星球不管是他在恒星系里的相对位置、温度与大气构成，物种形态甚至是海陆面积比例，都与精神体们的母星有九分相似。
然后，精神体们让“监察者”文明开始对这颗星球的衍化历史做出干预。
当时的“监察者”文明已经从高维生物那儿得到了时空隧道和虫洞跃迁技术，正式走进了宇宙时代。
他们在地球上捕捉当时还身处竞争劣势的晚期智人，按照精神体给出的基因谱编辑这些原始人的遗传密码，使得他们的后代越来越趋近于精神体们的种族。
在智人以数万年为单位的进化过程中，这样的基因编辑和调整进行了许多次，以确保进化过程不会出现任何计划外的偏差，最后终于使得现代人类成为了地球的主宰，同时也成为了与精神体们的种族基因序列相似度高达99.98%的模样。
季鸫：“……”
听到这里时，小鸟同学的心情实在非常复杂。
他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难怪这些“人”会自称是人类的祖先，合着连人类的进化过程都是在他们的操控下完成的！
——你们这么干，是想要在地球上重现你们的文明吗？
季鸫问道。
【不，不是这样。】
他听到了无数否定的答案。
精神体们告诉季小鸟，要从头复制一个文明实在太难了，或者应该说，是压根儿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因为历史进程中会出现太多的分歧了，每一个看似微小而不经意的变化，都是蝴蝶扇动翅膀，引发的效应实在难以估量。
尤其是当这个星球的智慧生命数量庞大到某个基数的时候，一切就会变得不可控制。
——就像你经历过的，各种各样的“世界”一样。
季鸫他去过的那些“世界”里，虽然都有“人”的存在，但每个“世界”皆有自己的特点。
精神体们告诉他，这些“世界”存在于不同的平行宇宙中，某种意义上，正是代表了文明进化的分歧以及无数的可能性。
季小鸟仔细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似乎有点儿明白精神体们的意思了。
——正是因为无法完全复制一个文明，所以你们才选中了“一部分人”，对吗？
这一次，季鸫听到了肯定的回答。
事实上，“监察者”文明每次开启高维时空通道，或是维持作为“笼子”的亚空间的稳定，都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
这些能量的来源只能由精神体们进行供给，相当于加速燃烧他们整个族群的生命，令全员更快走向灭亡。
季鸫之所以看到那么多“死亡”的黄色能量体，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对精神体们来说，令晚期智人成功进化成现代人类，再发展到现今的科技水平，已经差不多到了整个族群能够承担的极限了，接下来，就该开始“亚位面囚笼”的第二步了。
“监察者”开始收集地球上的人类，并将他们“饲养”到“笼子”里去。
不过“监察者”从地球上抓人，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出手的。
他们挑选的人类，必须携带能够激发出异能的基因，这样才能“训练”出精神体们需要的战士。
另外，“监察者”文明受限于他们的伦理原则，只能选择那些不幸即将遭遇“死亡”的人——只不过这些人的“死亡”原因是不是有些蹊跷，或者会不会牵涉到无辜群众，则完全不在“监察者”们的关心之中了。
听到这里，季鸫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想到了自己经历的磁悬浮轨道车脱轨事故，愤怒之情油然而生。
——这忒么的是什么奇葩的伦理观！？
难怪有一段时间奇奇怪怪的事故总是特别频繁，敢情其中有不少是“监察者”为了收集样本搞出来的吧！
其他人死得何其冤枉，那车里面还有我的教练、队医和队友呢！
感受到季小鸟熊熊燃烧的怒火，精神体们的触须网都有点儿发抖了。
但他们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被选中的人，便是季鸫他们这些“参演者”了。
“监察者”会开启时空通道，在“参演者”们死亡前，把他们带进位于亚空间的“囚笼”——也就是“桃花源”里。
在这里，“参演者”们身上致命的伤势会被高精尖的医疗技术完全治愈，然后再被投放到一个F级难度的“世界”里，在那儿经历初次考验。
那些不够聪明的、太过柔弱的，或是单纯只是运气不够好的苗子，将会遭到毫不留情的淘汰。
在那之后，便是循序渐进的“饲养”了。
精神体们会回顾无数个平行宇宙中各个文明的历史，截取出他们认为合适的“挑战”，定出时空坐标，再按难度分成F、B、A、S和SS五个等级，并提供开启时空隧道的能量，让“监察者”将“参演者”们逐一送入某个特定的“世界”里。
“参演者”会在不间断的强化与历练中逐渐成长，越来越强，直到突破“SS”级难度，便意味着他们达到了精神体们的要求。
季鸫：“……”
他默默地提醒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千万不要生气，但抬起的那只手的指尖依然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们不是已经掌握了基因编辑的技术了吗？
因为太过愤怒，季小鸟干脆开口大声喊道：
“既然你们那么想要强者，直接按照你们自己的基因模板搞一批人出来不就行了！干嘛还要折磨我们！？”
【……】
在这句话出口的同时，季鸫脑中那些纷乱而聒噪的声音竟然全都停止了。
精神体们的网络在这一瞬间安静得出奇。
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两秒之后，才终于有一个“人”回答：
【……你以为我们没试过吗？】

第327章 世界之外-04
——你以为我们没试过吗？
季鸫：“……”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好似有某种奇特的魔力一般，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不去。
忽然，季小鸟就灵光一闪，领悟到了精神体们的意思。
他僵直地站在原地，目光转到了任渐默的身上。
而他家任大美人儿也在看他。
任渐默表情平静，一双异色的瞳孔好似能看透他心中所想。
——这……
季鸫咽了口唾沫。
——不会是我……猜的那样吧？
从感性上来说，季小鸟不愿相信，只可惜，他猜对了。
【没错，任渐默的绝大部分遗传基因链，都是由我们族人的基因样本而来的。】
虽然以地球目前还远未拥有与超次元生命体沟通的科技水平，但不代表没有其他的地外文明能与地球上的“某些人”产生联系。
早在人类还处于文明萌芽期的石器时代，便已能在一些壁画、雕像或是图腾中找到疑似第三类接触的遗留痕迹。
而在那之后，从文字诞生开始，诸如“天外来客”的描述，更是隔三差五就会在世界各地的史书或是传说中出现，一直延续到今时今日，依然从未间断。
精神体们不敢肯定这些记载完全真实，也不能确定这都是“监察者”们在操控地球文明的历史进程时留下的蛛丝马迹，但其中确实有相当一部分，正是“监察者”文明“不小心”干出来的好事儿。
到了现代，“监察者”们更是觉得时机已然成熟，直接筛选出某些官方和私人机构，并通过他们进行那些绝对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基因编辑计划。
在相关的实验项目里，“监察者”们与研究机构合作，先是从庞大的人口中精心筛选出合适的精卵供体，取得生殖细胞并结合成受精卵后，再以此为模板，通过剪切拼接一些关键片段，还原出某个特定精神体曾经的肉身遗传特性。
然而，二者毕竟存在了以千年为单位的，历经了数十代人产生的优生优育与遗传性状的巨大鸿沟，被编辑过的受精卵往往无法如愿正常孕育。
超过七成的受精卵无法发育成桑葚胚，而其中又有百分之九十八的胚胎死在了着床的关键时刻，剩下的那一小部分，又会在宫内发育的过程中，因为难以名状的罕见畸形淘汰掉起码一大半，最后能够正常出生的孩子，只能用“凤毛麟角”来形容了。
而任渐默，正是那接近万分之一的，侥幸中的侥幸、稀罕中的稀罕。
其实这样的孩子不止任渐默一个人。
任大美人儿在研究所里的同龄小伙伴们，也都是“监察者”们借科研人员之手制作出来的实验品。
他们从出生起就注定了必将进入“亚空间囚笼”的命运。
——原来如此。
季鸫与任渐默四目相对，心中如此想到。
难怪他家任大美人儿完美得异乎寻常，强悍到不可思议，那是因为，他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是起源于一场漫长而危险的精心策划。
【可惜，并不是所有的实验品都像任渐默那样优秀的。】
这时，精神体们又继续说道。
出于许许多多的复杂的因素影响，这些基因编辑婴儿哪怕本应天赋异禀，却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渐趋于平凡，最后泯然于众人，哪怕丢进“桃花源”里，也没有表现出多大的优势。
而少数从小优秀到大的孩子，也并不意味着能在“桃花源”安排的历练中顺利成长。
就像一个文明的进程无法被完全复制一样，“桃花源”的挑战实在有太多的不确定性了。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即便是聪明绝顶、能力超凡，也难保会不会死在“运气不好”这四个字上。
——所以，任渐默是至今为止最接近你们理想的那个人，对吗？
季鸫心说：
难怪你们会对任先生格外“关照”，感情是其他的实验苗都遭不住你们的折磨，早早便夭折了。
【确实，任渐默曾经是〖桃花源〗中最出色的存在……】
季小鸟听到其中一个精神体如此回答：
【直到你出现为止。】
季鸫：“？？？”
他讶异的睁大了双眼，指了指自己，感到十分难以置信。
季小鸟觉得自己确实蛮厉害的，尤其是在上个“世界”里经历了雷劫，又得到了电母镜之后，更是鸟枪换炮，连屠个神都没在怕的了。
只是，“强”这个概念是相对的，要看得和谁比。
如果比较的对象是自家任大美人儿，季鸫只觉还是有段差距的。
【你可能误会了。】
精神体们的意识传递过来，给了季鸫一个相当令他吃惊的答案。
【任渐默确实很强大，但不是我们需要的强大。】
事实上，整个“亚空间囚笼”计划的最终目的，是挑选出一批强到足以改变精神体们母星历史的人。
&&& &&& &&&
精神体们在“亚空间囚笼”计划实施之初，便经过精密的推理与演算，能够突破SS级难度“世界”的人类，其力量便足以在某个特定的阶段影响母星的历史进程。
精神体们回溯时空，以旁观者的角度一次一次重温母星覆灭的全过程，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文明之所以走向末路，归根究底，这都源于两种截然不同的异能进化方式产生的矛盾。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或是多个“英雄”。
这个人必须比当初母星某个特定时期的所有异能者都更加强大。
不管是心智还是力量，他都要强悍到足以震撼全世界，并以此引导战争的走向，让未来那场令整个星球成为废土的世界大战提前消弭。
为此，他们还特地设计了“桃花源”每月一次的任务，让参演者们熟悉突然进入某个异“世界”，通过完成特定任务的模式，影响甚至完全改变那个“世界”的未来。
很显然，任渐默已经足够厉害，以异能水准而言，完全符合精神体们的要求。
只可惜，他是个精神系异能者。
没有谁比这些精神体们更清楚精神系异能成为两个进化体系的赢家后的结局。
因为那意味着终究有一天，当他们的异能进化到极限的时候，肉身无法容纳过强的精神力“质量”，就会出现真正的“灵肉分离”，已精神体的形式进入更高的维度空间，最终走向全员灭绝的绝境。
所以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比那个时期的任何人都更强的，肉体进化类的异能者。
这很不容易。
肉身异能进化原本便有自己的极限，想要突破限制，强到出类拔萃，强到举世震惊，本身就非常困难。
在拟定计划之初，精神体们甚至一个个的仔细筛选过世界大战时那些强大的肉体进化系异能者，希望能从中找出一个两个特别厉害的代表人物，再通过“监察者”们将他们带回过去，从而达到改变历史的目的。
这个计划听起来确实比从零开始，囚困和训练一群“小白”雇佣兵来得更靠谱一些。
但实际执行起来，精神体们却很快发现，他们做不到。
一是当毁灭世界的大战开始时，他们的母星已进化到非常高的科技水平了。
“监察者”们与他们相比，文明程度其实还要逊色不少。
作为一个低等文明，悄咪咪打开一个时空隧道接近一个高等文明就已经十分冒险了，更别提要在那个星球上强行绑架一个强大的异能者，还要将他送回过去了。
而且越是厉害的异能者，在通过空间门时，“质量”便越是惊人。
在回溯时空的同时，还要开启一个能传送如此庞大的“质量”的通道，对精神体们来说，需要损耗极其巨大的能量。
尤其是在已经回溯过一次时空的前提下，二次回溯时空，所需的能量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非常恐怖的指数级的增长。
以精神体们目前的种群数量，已然无法承受两次逆转时空，把母星的异能者送回到过去的消耗了。
【我们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季鸫听到精神体们这么说。
若是“亚空间囚笼”计划在一段时间之内再不出结果，他们将无法维持亚空间的稳定，以及一月复一月将“参演者”们送到各个“世界”的时空通道的跃迁能量。
【现在，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实际上，当初精神体们发现任渐默成为了“桃花源”培养出来的最强者，甚至完全达到能够通关SS级难度“世界”的水平时，是极其恐慌的。
在共通的精神网络里，许多“人”都忍不住怀疑，难道精神异能确实才是进化的最终方向，而他们这个种族注定会走向精神升维的末路，所有人一直以来的努力，其实都只不过是徒劳的挣扎而已吗？
所以当任渐默第一次挑战SS级难度“世界”，被卡在“梵”创造的亚空间隧道中进退不得，只能舍弃大部分的异能与记忆，把自己洗白成新手小号才得以逃脱的时候，精神体们确确实实对他动了杀心。
他们一次又一次悄悄修改任渐默即将经历的“世界”难度，试图将他扼杀在某一个任务之中。
连带着任渐默的队友——也就是可怜的季鸫和莫天根等人，也被坑得不要不要的，在数不清到底多少次的险死还生之后，都忍不住怀疑人生，以为自己当真是非酋中的战斗机，抽签手气差到惨绝人寰了。
不过，所谓“重压出英才”。
正是因为每一场经历都难得不可思议，季小鸟才会飞速进步，只用了半年时间，就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菜鸟，成长到突破SS级难度“世界”的水平。

第328章 世界之外-05
季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尽量让自己冷静一点，但还是感到十分火大。
季小鸟算是看出来了，这群家伙，不管是他们是精神体还是外星人或是别的什么玩意儿，三观都操蛋得难以形容，他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竟然是人类的老祖宗。
精神体们全都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作为比地球所在的三维宇宙更高维度的生命体，他们仿佛天生就高高在上，对待参演者的态度，与对待猪牛羊狗无甚区别，即不存在恻隐，也没有半丝怜惜，就更别提什么人权了。
哪怕人类几乎可以算是这些精神体原本肉身的复制品，他们也从来没有把数十亿活生生的人口当“人”来看。
在精神体们眼中，人类跟生活在一个大型实验基地里的一大群小白鼠其实无甚差异。
而季鸫他们这些参演者，只是恰好运气太差，因着连自己都不知从哪位先祖那儿遗传来的异能潜质，被“监察者”们从茫茫人海中相中，关进了囚笼里，被迫为了生存学会战斗与杀戮。
以前季鸫也曾经想过，为什么“桃花源”会叫“桃花源”。
在他看来，世外桃源这么美好的名字，实在与他们生活的空间一点儿都不相称。
一开始，季小鸟只是认为，这大概纯粹是幕后BOSS的某种奇怪的恶趣味，才特意使用如此反差的名字。
但有一次，他在训练的间隙，跟双胞胎聊天时，无意中聊到这个话题。
当时弟弟樊鹿鸣想了想，提出了另一个见解。
“我以前听过这么一个说法……”
樊鹿鸣说道：
“《桃花源记》里面所谓的‘世外桃源’，其实是隐藏在深山里的一座古坟。”
当时季鸫十分好奇，追问为什么会这么说。
樊鹿鸣便掰着手指，一处一处《桃花源记》里的。指出疑点。
首先桃木能镇宅辟邪、驱邪纳福，种桃树的地方，恶鬼便不能通行，所以古时候常常会在墓地外围栽种桃树，用以分隔阴阳。
而“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这一句，又暗暗符合了古墓墓道与墓室的建制。
村中人常年生活在桃源乡里，“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对外界一无所知。这些人或许是守墓人的后人，又或者干脆是陪葬的人殉，究竟是死是活，还有待商榷。
后来渔人告辞时，村人还叮嘱“不足为外人道”。也就是说，这些人不仅没有出去一探究竟的念头，还强调不要告诉其他人，实在很让人怀疑是不是他们根本出不去，也不想再让其他人进来。
最后，渔人将奇遇禀明太守，太守让人按路标寻觅，竟然迷了路。这要用玄学数术、阴阳异事来解释，分明就是误入迷魂阵，碰上鬼打墙了。
所以，“桃花源”或许只是藏在山腹里的一座森森古墓，里面生活着守墓人的后代，又或者只是一群不知自己已死的鬼魂而已。
虽然樊鹿鸣那时只是拿这个当逸闻趣事来说，但不知为什么，听完这个说法之后，季鸫就有点儿笑不出来了。
他联想到了他们这些参演者的处境。
当时他们确实像一群困在墓中的鬼魂一样，无法离开“桃花源”，甚至没有一个“渔人”进来告诉他们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每过二十九天都要经历一次生死危机，这个月刚认识的朋友，下个月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陶公当年是不是当真写了一个鬼故事，已然无法考证。
但现在看起来，樊鹿鸣当初那随口提起的逸闻，似乎正好无意识说中了精神体给参演者们建造的“桃花源”的本质。
季鸫感到极度愤怒。
他无意识地握紧双手的拳头，细细的电流沿着指尖流窜，炸出一朵朵细小的火花，连带着无形的精神丝都似乎能够导电一样，一同大幅度地哆嗦起来。
季鸫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一大片蛛网状的光网，以及散落其上的荧光球，目光凶厉、杀气腾腾，似乎正在考虑要不要现在就放出一大团闪电，直接跟那群玩意儿来个同归于尽。
这时，一只手搭上了季鸫的肩膀，再稍稍用了些力，将他半搂进了怀里。
“别生气。”
季鸫转过视线，对上了他家任大美人儿一对异色的眼瞳。
“他们是超维生物。”
任渐默提醒季鸫。
言下之意，就算现在季小鸟把这里炸成亚空间垃圾，也没法伤到精神体们。
季鸫放开了紧握的双拳，侧头在任渐默的肩膀上轻轻撞了一下，示意对方不用担心。
在搞清楚前因后果之前，他不会冲动行事。
就算要鱼死网破，也得等一切都明白了再说。
更何况，时移势易，现在可是卖方市场，只要精神体们还指着他帮忙，就还得看他脸色行事。
——好吧，你们打算怎么办？
季鸫用没有连接精神丝的那只手回搂住任渐默的腰，在心里问道。
【我们会回溯时间，把你送到我们母星的某个特定时间段。而你则要竭尽全力，在战争发生之前，改变历史。】
季小鸟挑了挑眉，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如果我当真成功了，你们这些精神体不就不会存在了？
——那我们所在的这个空间应该怎么办？
——还有，不止是我们，若是没了“亚空间囚笼”计划，连带“监视者”也存在没有的必要了，这样一来，搞不好连地球的进化史都会发生改变吧？
就算他是个一提到数理化就眼神死的可怜体育特长生，好歹也是知道“祖父悖论”的。
一个人如果回到过去，杀死了自己的祖父，那么他就不会出生，如此一来，他也就没机会回到过去，干掉他的祖父了。
这是一个逻辑的死循环。
季鸫可不想琢磨这个，更不想为了一群外星人，连地球的历史轨迹也一并改变了。
不过精神体们随即告诉他，事情并不会如此发展。
季鸫身为一个“外来者”，就像他曾经许多次进去别的“世界”，插手并影响了那个“世界”的发展进程一样，并不会引发“祖父悖论”，而是因此诞生出一个平行世界。
季小鸟蹙起眉，陷入了思索。
他还有点儿转不过弯来。
精神体们继续耐心地解释。
若是季鸫成功阻止了祸及全球的世界大战，那么历史轨迹因此发生骤变，就会产生另一个平行世界。
在平行世界里，精神体们的母星会保持生机，生活在该星球上的人类也不会就此走向灭亡，而是在那个时空中继续存续与发展下去。
如此一来，精神体们也算是在某种意义上拯救了他们的文明了。
而在季鸫他们的世界线里，“亚空间囚笼”计划依然会存在，“监察者”文明仍旧会在某些关键阶段插手地球的进化史，季鸫他所知道的历史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
季鸫：“……”
老实说，要他理解这个听起来无比玄乎的理论，实在太难了。
最后他勉强代入漫威宇宙里的平行世界理论，总算大致有了些概念。
——但是，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呢？
他突兀地一转话题，脑海中的想法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先不提你们把我们这些“参演者”折腾得有多惨，早该算是仇人了！
季鸫一边“说”着，搂住任渐默腰部的胳膊无意识收紧了一些。
——而且，你们星球的文明存续跟我们本就毫无干系，冒着生命危险替你们改变历史，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如此尖刻的疑问一出，季小鸟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一瞬间都停了。
没有一个“精神体”敢代表他们整个族群回答。
足足一分钟之后，才有“人”说道：
【这个问题，我们需要讨论一下。】
然后连接着季鸫和任渐默的精神丝纷纷断开，季小鸟也再听不到精神体们的声音了。
季鸫：“……”
现在，他倒是不着急了。
只是与任渐默十指交握，耐心地等那群精神体商量完毕。
确实，跟语言相比，共享思维这种交流方式的效率确实高得多，也更合适许多人一起进行的大讨论。
季鸫没有等上太久。
大约十分钟之后，精神体们就得出了结论。
【如果你完成了任务，我们会替你回溯时空，把你……】
他们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你的伴侣……两人一起送回进入‘桃花源’之前。】
季鸫：“！”
他脱口而出：“真的！？”
精神体们给出了肯定的承诺。
他们告诉季鸫，虽然在原本的世界里，他和任渐默两人已被视作“死亡人口”，不可能再回去了。
但若是精神体们回溯时空，再把季鸫与任渐默的意识送回一切开始之前，在这件事发生的瞬间，二人就相当于进入了另一个平行世界，可以完全按照正常个人生轨迹生活，也不必担心“监察者”们制造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意外，将他们送进“桃花源”了。
【不止是你们，〖桃花源〗里的其他参演者也一样。】
精神体们继续说道：
【因为那是由于你们回溯时空而产生的平行世界，所以，不会再有〖桃花源〗。你们……还有曾经卷入〖亚空间囚笼〗计划的所有人，都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完整的人生。】

第329章 世界之外-06（正文完）
季鸫心脏一阵狂跳。
他正用精神链接的方式与另一个维度的生物沟通, 一切情绪与所思所想，都会在精神体们面前暴露无遗。
所以季小鸟竭力想让自己平静一些，不过多巴胺的分泌依然无法避免地令他血压升高, 心跳加速。
是的，他想回去。
连做梦都想。
季鸫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梦见自己回到原本的世界, 继续他平凡但宁静的生活了。
他想继续练习反曲弓，和队友们同吃同住，满世界参加比赛。
他更加想见他的姐姐, 吃她亲手包的饺子，听她数落自己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然怎么感觉又瘦了。
当季鸫知道自己回去的机会近在眼前时, 心中久藏的渴望就如同刚刚开瓶的碳酸汽水, 原本融入液体中的气泡忽然间汹涌而出, 挤占了狭小的出口, 几乎填满了他所有的思绪。
——我想回去！
——我想回去！
——我实在太想回去了！
季鸫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头去看任渐默。
两人目光相触，在彼此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你……想回去吗？”
季鸫与任渐默十指交握的那只手紧了紧, 声音隐隐在颤抖。
任渐默浅浅地笑了笑。
其实对任渐默来说，呆在研究所, 或是留在“桃花源”，仔细想来, 似乎都没有多大的区别。
一个无亲无故, 无所留恋的人，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去向。
从前在研究所时, 任渐默甚至从来没有一个清晰而明确的, 对未来的构想。
但现在不一样了。
“嗯，我想回去。”
任渐默回握住季鸫的手，“你想去哪里, 我就去哪里。”
他想和季鸫一起回去，在一个正常的、安稳的世界里，和普通人一样，谈一场走在阳光下的恋爱。
季鸫用力地点了点头。
而后他又将问题丢回给了精神体们。
——既然你们会把我们的精神送回去……
季小鸟问出了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
——那么，我们还会记得现在的一切吗？
季鸫在“无境因果”的时候，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
虽然他不知任渐默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毕竟连任先生自己也忘了——但他确实在一次时空回溯之后，意识回到了以前的身体中，还保留着“未来”几个小时将会发生的全部事情的印象。
当时季鸫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现在听精神体们给出的承诺，便油然生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有任渐默失忆的前科之鉴——虽然季鸫不知道那是“血统鉴定机”的锅——所以季鸫这一回非得要再三确认，二人的意识被传送回去的时候，定然不会再出什么岔子。
但这一次，精神体们却犹豫了。
【我们……也不能保证。】
有一个声音虚弱地嗫嚅道。
精神体们有个特性，那就是，诚实。
当然，在对待外族人时，他们和任何一种智慧生命体一样，可以狡诈狡猾，为了自身利益而不择手段。
但当他们用精神网络进行沟通的时候，却因为精神丝链接的是他们最直白的想法，所以无法说谎。
精神体们现在就在用精神丝与季鸫和任渐默沟通，因此他们连给出一个含糊其词的承诺都做不到。
【你们两人……作为异能者，〖质量〗实在太大了。】
那“人”继续说道：
【哪怕只是把你们的意识送回过去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对我们来说，也要消耗非常大的能量。所以把你们送回去前，我们必须将一些〖质量〗从你们身上剥离出去。】
顿了顿，那声音讷讷道：
【至于这样做会不会影响到你们的精神乃至记忆……这个，我们也说不准。】
当初任渐默为了逃离“梵”的空间隧道，曾经割裂了自己的绝大部分的异能。
现在精神体们面对的情况，就与任渐默的十分相似。
对他们来说，已到达SS级难度水平的季鸫和任渐默，是厉害到足以改变一个星球历史的强大异能者，在次元位面的“质量”自然大得惊人。
偏偏在“亚空间囚笼”计划快要到尾声的现在，精神体们整个族群已然几近油尽灯枯，所以虽已对季鸫和任渐默许下承诺，但当真实施起来时，还得必须选择一个他们还能负担得起的方案。
季鸫：“……”
他已经气得无话可说了。
要是面前有一张桌子，愤怒的小鸟很想现场表演一个掀桌。
他沉默地跟精神体们对峙了足有两分钟，直到忽然听到任渐默的一声轻笑。
“不要紧。”
任渐默扣紧季鸫的手，在对方抬头时，飞快的在恋人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就算忘了一切，也不要紧。”
他从来没有跟季鸫说过，在俪山的皇陵主墓室中，当他们打开皇帝老儿的棺材，集体陷入幻境时，自己看到了什么。
事实上，任渐默看到了许多个不同的未来。
但不管如何发展，到了最后，他都不可避免地爱上了季小鸟。
所以任渐默相信，这次也一样。
他家小鸟是个很厉害的反曲弓运动员，若是能回到正常的人生轨迹里，一定会参加各种比赛，从头角初崭到成为领域中的领军人物。
季鸫会频繁的出现在世界级的赛场上，渐渐为世人所熟知——而任渐默，哪怕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一定会注意到如此优秀的孩子，然后……
任渐默在心中承诺：
——如果当真忘了，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季鸫：“……”
他不知任渐默千回百转的思绪，但对方的眼神是那么的笃定，令他莫名就安下了心来。
——那可是他家任大美人儿呀！
由始至终，任渐默告诉他能做到的，最后确实一分不差地实现了。
季小鸟抱住任渐默的腰，踮脚，回了一个带响儿的热吻。
“嗯，我相信你！”
任渐默从来说到做到，所以季鸫对他很有信心。
达成共识之后，两人继续转向了精神体们。
“我要跟他一起去。”
为了让他家小鸟也能听到，任渐默放弃精神交流，直接开口说道：
“我是说，我要跟季鸫一起回到你们母星的过去。”
这个要求一出，精神体们顿时都骚动了起来。
事实上，在他们先前的计划中，从来没包含“把任渐默也送回去”这一个选择。
任渐默虽然强大，但他是个精神系异能者，若是表现得太过厉害，岂不是喧宾夺主，把肉身强化系异能的季小鸟压得抬不起头来了？
这是精神体们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更何况，任渐默此等水平的异能者，“质量”大得惊人，在回溯时间时，会令他们耗费极大的能量。但季鸫和任渐默却非常坚持。
“反正你们已经没时间了。”
季鸫摊了摊手。
“‘桃花源’从开始到现在，统共也就出了我和任先生这么两个SS级强者……”
他冷冷一笑。
“你们还能等得到第三个吗？”
精神体们的光网微微震颤，无数意识在这张网中以光秒为单位传递，被同伴们捕捉，又迅速做出回馈。
他们正为季鸫和任渐默的话而争论不休。
“而且……”
季鸫却没理他们，只是自顾自接着说了下去：
“你们这些超维生物，怕是从来都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羁绊究竟能达到什么程度吧？”
他扭头对任渐默笑了笑。
“有他在，我才能变得更强。”
&&& &&& &&&
这是季鸫和任渐默最后一次站在了通往某个“世界”的“门”前。
他们身上穿的是某种纳米材料制成的无纺衣，脑子里则牢牢记住了另一个星球的历史、文化与人文风俗。
而“门”的背后，是精神体们近千年前的母星，一颗还未曾走向末路的，依然生机勃勃的，美丽而繁荣的星球。
这是一个超过了SS级难度的任务。
同时也是一切的开始与终结之地。
在走进“门”之前，季鸫和任渐默两人相视一笑。
——会赢的。
他们皆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走吧。”
任渐默说道。
“好。”
季鸫紧紧握住任渐默的手，朝前迈出了一步。
——正文完——

第330章 番外1.理想对象-01
清晨五点五十八分, 季鸫的生物钟令他在闹钟响起前两分钟准时睁开了双眼。
只是人虽然醒了，意识却仍有一半还停留在刚刚的梦境里。
他定定的看着天花板。
晨光熹微。
朦胧而黯淡的天光中，宿舍有些年头的天花板显出了一种老建筑特有的淡灰色, 正中一盏圆形的吸顶灯，毫无花哨之处, 像一只倒扣在头顶的旧盘子。
季鸫：“……”
他就这样仰面躺在床上，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盏朴素得毫无观赏价值的旧顶灯，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宿舍安静地出奇, 只有邻铺队友低沉的鼾声，以及中央空调的出风口传来的嗡嗡的换气声。
这时，手机闹钟“嘀嘀嘀”响了起来, 打破了室内的沉默。
“唔嗯……”
室友翻了个身, 发出含糊的梦呓, 用薄被盖住脑袋, 很快又睡了过去。
季鸫一激灵，猛地醒过神来, 抬手按停了闹钟，起身下了床。
又是一个熟悉而平凡的清晨。
因为不想吵醒室友, 季小鸟不打算用宿舍的独立卫浴间，于是麻利地收拾了脸盆牙具毛巾, 出门下楼, 往一楼的水房走去。
一路上，季鸫的神思都有些恍惚。
他还在回忆着梦里的所见。
身为一个从小练习反曲弓的体育生, 季小鸟日日勤练不辍, 体力精力消耗巨大，每天躺上床的时候，都累得全身酸软、动弹不得, 几乎闭眼就能睡着，从来不知“失眠”究竟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但不知为什么，似乎从某一天开始，季鸫虽然能很快入睡，却总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这些梦都真实得可怕，简直好似亲身精力过一般，色彩鲜明、场景完整，具体得令人震惊。
古语有云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弗洛伊德也曾经说过，“梦是现实中实现不了和受压抑的愿望的满足”。
照理说，季鸫这么一个十八岁出头的小伙儿，每日学校宿舍训练场三点一线，生活环境单纯到堪称“枯燥”，能做的梦最多也就是诸如学校考试、训练被批，或者回家吃老姐做的爱心大餐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
但他最近梦到的事儿偏就不按常理出牌，非但一点儿都不日常，反而诡异非常。
至今为止，季鸫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做这类诡梦时看见的场景。
梦中的他在一座城里奔跑。
空旷的街道有他熟悉的景物，是他曾经去过的一处集训基地所在的城市。
但此时，这一座近千万级人口的大城不仅空无一人，还完全被落灰覆盖，天空铅云如盖，不断有细碎的灰烬从天而降，犹如飘雪一般。
季鸫甚至觉得自己能够闻到城中弥漫的硫磺的气味。
接下来，他梦见自己在城中逃命。
城里有某些危险的生物，比如能令人体自焚成灰的蜻蜓，或是活活把人溶成骨架的蜥蜴，以及翅膀花纹犹如人面的巨大猫头鹰，还有长了一颗狗头的猿人等等。
梦中的季鸫，与两个伙伴一起对抗这些怪物，试图闯出一条逃生之路。
两个同伴都给他一种无比亲切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季鸫知道自己应该相信他们、依靠他们，与他们并肩作战。
只是很可惜，当季小鸟被闹钟惊醒，意识强行从梦境脱离的时候，任凭他如何冥思苦想，依然记不清那两人的面孔。
回忆到这里，季鸫右手握拳，在自己的脑门上“叩叩”连敲了两下。
一开始，季小鸟以为自己之所以会做这么奇怪的一个梦，是因为睡前花了半小时随便刷了个低成本的恐怖实验电影的缘故。
他暗自提醒自己以后睡前看点搞笑萌物就行了，这么刺激的玩意儿实在很影响睡眠质量，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然而季鸫万万没有料到，这不过只是起点而已。
因为自那天以后，季鸫开始频繁地做梦。
有时候是隔了两三天一次，有时候是一连来个两三天。
梦境有长有短，场景也不再固定在那座充满硫磺味儿的无人之城中。
或者应该说，各种情景丰富得都有些操蛋了。
就季鸫醒来后还能记得清的，就起码不下十处。
他先后梦到过自己在一座研究所里对付只剩骨架和大脑的怪物；在一个全是妖怪的古代大宅里玩限时躲猫猫；满城乱跑寻访都市怪谈，为的竟然是凑齐三张共计二十四点的扑克牌面……
当诡异的梦境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之后，季鸫不得不面对现实，不能再用“只不过是看了点儿恐怖片的后遗症”作为借口了。
他开始上网搜索“如何睡个好觉”一类的关键词。
科技发展至今，在线问诊已经相当普遍。
季鸫偷偷摸摸挂了个睡眠科的号，跟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大夫聊了一番之后，医生觉得他问题不大，大约只是年轻人精力充沛外加想象力丰富引起的浅眠多梦，可以先观察观察，暂时不需要进一步检查，更不必吃药，并温柔地建议他可以试试睡前喝点儿牛奶，还有听听轻音乐或是白噪声放松精神。
季小鸟照做了。
然而，情况并没有多大好转。
他依然会无规律地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梦里的自己似乎总在面对生死挑战，几乎无时无刻不是在拼命，就是在赶去拼命的路上。
而跟他并肩作战的队友也越来越多，特别有几个人，总让他感到格外的亲切而且熟悉。
……不，或者不止只是“亲切”而已。
季鸫边走边回忆着梦中的情景，眼神放空，脚步飘移，仿若一缕游魂。
他凭着身体记忆一路走到宿舍一楼尽头的水房里，把脸盆放到一个龙头下面，就站着不动了。
——是的，梦中的“同伴”，已经不能只用“亲切”或是“熟悉”之类浅白的词语来形容了。
对季小鸟来说，一路以来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伴，已然是等同于“亲人”一般的存在。
季鸫只要一想到他们，心底就会油然生起温暖的感觉。
但是……
季小鸟站在水龙头前，眉心微微蹙起。
——我怎么……就是想不起他们的样子呢？
是的，季鸫记不得梦里的人究竟长什么样了。
或许不少人都曾经有过这样的经验。
在梦境里，我们有可能会遇到某个人——这个人或许是你的熟人，又或许只是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但不管如何，哪怕那人的面孔模糊不清，或者醒来时根本记不得长相，我们也会清楚地意识到对方是谁。
不管对方是自己的老爸老妈、老师同学、保安校工、同事上司……或者只是医院里的某个小护士、街道的某个片儿警，在梦境里，他们都会拥有一个明确的身份。
季鸫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
他知道那几人是自己的同伴。
在梦中，他们与他并肩作战，与自己合作无间，值得他交付一切信任。
然而，偏偏他就是死活想不起来这些人的样子……
明明梦中的场景如此具体，详尽到连细节都纤毫毕现，怎么就这么操蛋，偏生连同伴的脸都看不清呢！
“喂！”
这时，有人从背后用力拍了他的肩膀。
“小鸟，你干嘛呢？”
季鸫猛然回神。
他回头一看，发现是隔壁射击队练十米气手枪的老大哥孙明。
“我看你站了得有一分钟了吧？想啥呢？”
孙明边说边走到隔壁的龙头前，把脖子后面绕着的毛巾取下来，扭开水，然后狡黠地朝季鸫挤了挤眼睛：
“难道，是想哪个漂亮姑娘了？”
季小鸟虽然年纪不大，但在训练中心可是个名人，这里的教练、队医、运动员，甚至是食堂阿姨都能叫得出他的名字。
原因有三，一是这小孩儿年龄小成绩好，二是他脾气好又自律，另外还有大家心照不宣的一点，这娃儿脸蛋长得可爱，看起来又乖又讨喜，尤其深得各位妹妹姐姐阿姨们的喜爱。
单是孙明知道的，射击女队里就有两个新入选的小姑娘对季鸫有些好感。
所以相对的，季鸫这么个受欢迎的小伙儿，跟哪个女孩儿看对了眼，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不料孙明只是打趣一句，季鸫的反应却又快又迅速。
“才不是！”
季小鸟用力摇头，否认得特别干脆，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我没有在想哪个漂亮姑娘！”
他顿了顿，又强调道：
“我还没碰到喜欢的人呢！”
孙明：“？？”
老大哥单手举着条湿漉漉的毛巾，保持着个要擦脸的动作，表情有点儿懵。
他只是随口一说，为啥季小鸟就跟尾巴被踩了的猫似的，反应这么大呢！
而且听季鸫的意思，怎么小孩儿好像还有个明确的理想对象呢？该不会是暗恋哪个女明星或者小偶像吧！
“这……小伙子有追求是好的……”
孙明只得点点头，回答：
“反正你还年轻，不着急，多找找，肯定能碰到合乎心意的嘛！”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季鸫顺着孙明的话回应，把心中泛起的那点儿奇怪的酸涩感硬是摁回心底，不再琢磨他昨晚的梦境，径自漱洗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