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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朝
作者：孟德的小公主
内容简介
 阴差阳错的爱情，背离道德的爱情，哪种都不像是有好结局。 第一眼的心动一旦无法妥善安放，就会成为一根刺，朝朝暮暮里不断提醒自己那个人的存在。 在错误的时间里遇见那个对的人，几次错身后，于或明或暗的乱世争斗中，他们能否从此紧握对方的手？ 她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却说：朝朝暮暮长相守，年年岁岁尽欢愉。 人物设定： 女主：穆朝朝 江家新寡，从天真开始蜕变 男主：周怀年 沪上闻人，亦正亦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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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结婚纪念
当那阵前所未有的痛感，贯穿穆朝朝时，她身体里被酒精所麻痹后的神经，蓦地苏醒了。
然而，为时已晚。
周怀年踏入那片处女地之后，便紧紧地拥住她不放。任她哭着，将他推搡，他也丝毫不为所动。
他带着酒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哑声低喃：“朝朝，我想了你许久……”
穆朝朝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泪，不是疼的，是全为周怀年的那句话。
穆朝朝仰头，主动吻上他。
这也是她对他的第一次献吻。
周怀年心化，扯开了她的旗袍，和自己的长衫。
楼下，是欢乐的歌舞场，周先生与周太太琴瑟和鸣的第三个年头，值得花费重金包下上海滩最好的饭店，并邀全城名流来贺。
楼上，臀瓣和腰肢交替起伏，落在橡木地板上的声音，与楼下的音乐鼓点声交相呼应。周先生与他挚友的遗孀，情欲正浓。
他的身体打在她的身体上，就像骇浪拍打着落日下的轮船，似要她掉进漩涡，却又在送她远航。
“阿年哥，柏远已经不在了，你就让那些人放过他们家吧，好不好？”趁男人正沉浸在对自己的迷恋中，穆朝朝在他耳边温言央求。
大掌向上，狠狠将她蹂躏，待她一声似哭的呻吟，周怀年才欣慰露笑，“看在他没动过你的份上，我依着你。”
说话间，头已埋进她柔软的胸脯，贪婪索取。穆朝朝了了桩心事，只觉酒劲又上来，麻木了疼痛，叫她彻底放松了身子，由他摆弄。
周怀年在性事上隐忍了多年，此番与她破了那层阻隔，自然难以再忍。况她嫁人五载，归来仍是处子之身，怎能不叫他怜爱疼惜？
“轰——”的一声，未拉帘的窗外，乍起万缕流光的火树银花。周怀年与太太的结婚纪念日，此时正达高潮。
与此同时，已泄了力的周怀年，搂着怀中泪光点点的女人，柔声问：“好看么？记得你小时，最爱看烟花……”
穆朝朝已伸手，在慢慢系着腰际至胯间那排被他弄散的旗袍盘扣，应答里带着未散的酒意和对现世的些许伤感，“东西多了，就不新鲜了，还是那会儿的好看。”
她说的不无道理，如今的上海滩，什么样的新鲜玩意儿没有？烟花这种东西，在有钱人的眼中，那也已是落了俗套的。但俗套归俗套，谁家有大事时，这样的排场，仍是要讲的。周怀年在上海滩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早就耳濡目染地成了一个俗人，但令他欣喜的是，怀里的这个女子，仍是如当年那般超尘脱俗。
他低头吻在她沁了细汗的鼻尖，又吻过她的唇，她的下颌，她的锁骨……一双大手又将她的腿捞回自己腰间，使得她刚系好的盘扣又松开了两颗。
“你别闹我了……”穆朝朝拍开他又要作乱的手，从他怀中挣起。
还泛着潮红的脸蛋顿时有了委屈的神色，“就这么一件好衣裳了，你还要折腾得我见不得人么？”
周怀年伸手，在她旗袍的下摆处轻拽了两下。宝蓝绣银线的软缎料子确已不是最时兴的，只因穿的人出挑，才让这衣服不至于黯然失色。
他一时叹她今日的处境，又庆幸自己头先还有些理智，用随身的绢帕捂住彼此的媾和处，才让那些不堪与人说的淫物，没有弄脏这件被她珍视的旗袍。
“向你赔罪。”他也起身，用双臂将她轻轻环住，唇瓣在她耳珠上流连。
酒气交缠间，又让人想起头先那些猗糜的画面，穆朝朝的心骤然往下沉了一沉。
她转过身，打断他将要继续的动作，“烟花都放完了，这会儿若是再不下去，你太太就该上来拿人了。”
周怀年笑着，将她已经醉了的身子又一次搂到怀里。
此时，屋外已经有侍应生在敲门传话：“周先生，周太太托我来问，蛋糕是等您到了再切么？”
周怀年松开搂着她的一只手，扯下衣襟上的怀表看了一眼，不急不慢地应道：“让他们稍候片刻。”
他这边说稍候，穆朝朝那边已经从他怀里出来。
“后半程我就不参加了吧。”前番与他这么一弄，还要再下去面对他的太太，穆朝朝再怎么不顾廉耻，也是会有些心慌。
“我派车送你。”周怀年拉过她的手，眼里全是不舍和缱绻。
穆朝朝玩笑地拒绝他的提议，“不劳周老板了，坐车的钱，我还总是有的。”
她从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理了理自己的衣着与头发，又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披肩和手包，对他笑了笑。
“祝你结婚纪念日愉快。”
话毕，穆朝朝便从他的眼前，像风一样地溜走了。
周怀年默然片刻，将落在地上的白玉扳指重又套上。
地上斑斑点点的狼藉落在他眼里，他垂眸笑笑，唤了侍应生进来。给过一点赏钱，让侍应生将他们做下的痕迹清理干净，这才从容下楼。
穆朝朝从饭店的后门出去，脱下了高跟鞋拎在手上，赤足去了一家面包房。
夏夜有风，高大的梧桐树在法式路灯的映照下，枝叶摇晃，光影斑驳。面包的香气远比馒头的香气要浓烈，只是远远路过，都能将人馋虫勾出。不得不承认，洋人的东西总是格外能魅惑人心，面包、香水、电影、上帝……还有，鸦片。
想到这里，穆朝朝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她蹲下身，将鞋重新穿好，还是走进了那家面包房。
法国人开的面包房，里面的服务生却是中国人。他们头上系着红色方格的头巾，纯白的制服外罩着与头巾同色系的围裙，连招呼客人时热情的语气，也仿若洋人那般，是种高姿态的疏远的礼仪。
“晚上好小姐，请问您需要什么？”
站在柜台里，向穆朝朝微笑的是位女服务员，方格头巾下包裹着的是乌黑的齐耳短发。听说，如今很多女大学生在租界做兼工，穆朝朝很自然地，便将这女孩的身份与那些做兼工的女大学生给联系上了。这样一想，便觉出她们的辛苦，她弯起唇角，对女孩回了一个笑。
“我要……三个拿破仑吧。”在玻璃罩之外，穆朝朝拿手指点了点角落里仅剩的三个拿破仑蛋糕，有种包圆了的快感。
“好的，您稍等。”女服务员微笑应下，拉开玻璃罩，用夹子小心翼翼地取了那三个被人买走的拿破仑出来。
一个小纸盒盛一块蛋糕，上头还系了嫩黄色的绸带，很是精致美观。穆朝朝给了钱，接过东西，心里也跟着变得一点点明媚起来。果然，那些狡猾的洋人总是知道该怎样才能让顾客心甘情愿地掏钱。
出了面包房，她在街上拦了一辆黄包车，这才往家的方向去。
黄包车慢慢跑离法租界，离了热闹之地，路途便也颠簸了起来。靠在车上的穆朝朝，这时才发觉，下身的痛感愈发强烈。她闭着眼睛，微微蹙眉，今晚的事又浮上心头。她与他的处境，如今都有了很大的变化，她说服自己权当是为了江家，却好像没法说服自己的心，其实是乐意这样的。然而，并不是一点罪恶感都没有，毕竟他现在是有太太的人了。
手中那三个精致的蛋糕盒，被她攥得有些发皱，若不是车夫喊她，也许连里头的蛋糕也得受到牵连。
“小姐，到地方了。”车夫又唤她一声，而后把车停稳，用脖间的白汗巾抹了把汗，对她笑意盈盈。
穆朝朝喘了口气，松开眉头，睁开眼。从手包里捡了几个铜元出来，向车夫道了声“辛苦”，便下车往巷子里那栋写着江宅的老房子里走去。
门口纳着凉，将要睡着的吴妈，听到“踢踏踢踏”的皮鞋声，警醒了过来。
“嗳，是大少奶奶回来啦？”
经她这么个有些耳背的人一喊，屋里头才消停下来的俩孩子，争先跑了出来。
“嫂子——”
“嫂子——”
比着谁跑得快，谁的嗓门大，堪堪迈进院门的穆朝朝，便让江家这一对龙凤胎宝少爷和珍小姐扑了个满怀。
“你们两个淘气鬼呀！是迎我呢？还是迎我带回来的点心呢？”
穆朝朝说着，抬高了手里的洋蛋糕。
两个样貌相仿的孩童往她手里一看，笑着跳着，伸手去够。
“好嫂子，好嫂子，是芙蓉糕还是马蹄糕？”
“我猜，嫂子买的是我爱吃的桂花糕！”
“都不是——”穆朝朝拿手分别在两个孩子的头上胡噜了一通，把举着的东西塞给他们，“前些日子不是闹着要吃洋点心么？去吧，一人一块，记得给你们二哥也留一块！”
两个孩子喜笑颜开，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的，抱着点心盒子就往屋里奔。
正从屋里出来的江柏归，给这俩疯孩子让出了道儿。
“就知道吃！”
他拿手里的书，分别敲过他们的脑袋，惹得两个弟妹拿手里的点心威胁他，“再打我们，就把你的那份也吃掉！”
江柏归颇无语地摇了摇头，对着正向自己走来的穆朝朝说道：“嫂子，往后别买我那份，反正也是便宜了他们。”
此时的穆朝朝心思全然不在那上面，她紧走了几步，有些兴奋地上前拉住江柏归的胳膊：“二弟，三天以后是个吉日，咱家药铺重新开张，你能否同学校告个假，回家帮帮忙么？”
江柏归一时愣住，又问：“什么？开张？军统局的人不找麻烦了？”
听到“军统局”这三个字，穆朝朝的心还是蓦然沉了一下。
但只一下，她便又恢复过来。
“嗯，没人会找麻烦了。”她脸上带笑，话说得很是肯定。
“嫂子，今晚你是去找周怀年了吧？”江柏归闻见了她身上的酒气，大约还有一些男人身上的烟气，他不敢确定。
穆朝朝微微蹙了眉，没有正面回应他。
“我想了想，学校那里要是不好请假，便算了吧。”
她拍了拍江柏归比她高出不少的肩头，没等他再说话，便转过身，往自己主屋的方向走了。
江柏归怔怔地望着她娇弱且有些踉跄的背影，攥皱了手里的书，心中好不是滋味。
这个将将二十出头，比他还小了一岁的女人，只因他们叫她一声“嫂子”，她却为着江家，还得付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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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收一波朝朝粉~

第二章 心上人
周怀年今日起得晚，楼下的麻将声都已经哗啦啦地响了不知几圈了，他才睁开眼睛。
昨日，顾尧抵沪，与他喝了一夜的酒。
江柏远先前通共，累及江家一族的事，仅靠周怀年一杯酒，一句话，便大事化了。
像江柏远这样的人，军统抓了不知有多少。人既已死，本就没有再追究的必要，何况周怀年发话，身为军统局副局长的顾尧，断是不能驳了自己这个把兄弟的面子。
两人之所以夜话到天明，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
如今，顾尧在当局政府中的地位愈发重要，而周怀年盘踞上海滩，势力已渗透上海各界。要想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城市真正站稳脚跟，顾尧深知，周怀年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同样，周怀年也需要顾尧的权力荫庇。就这样，周怀年与顾尧在上海这块充满危险与机遇的宝地上，惺惺相惜，密切合作。
此番顾尧寻他，是想借他之手，除掉一个人。
这个人，以军统之力去除，怕是会引起民愤。而周怀年手下门徒众多，即便找不出什么妥当的理由，一个飞来横祸便能叫人没了性命。
周怀年自然不会用那些傻手段。他是笃信性恶论的人，在他眼中，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有其掩盖不了的污点。只要找到那些污点，他便有办法置人于死地。
他靠在床头，吸着雪茄，暗暗筹划。
不消片刻，房门被人推开。
周怀年皱起眉，侧头往门口看。
苏之玫见房中人已醒，便倚着门框，笑起来，“呦，周老板终于醒了，这一上午，害我打牌都打得心不在焉。喏，差点输进去一个金镯子。”
苏之玫晃了晃纤纤手臂上的几个金圈子，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
“找我何事？”周怀年手指夹烟，面色不悦，语气生冷。
“周老板果真没情义，前朝才与我过了结婚纪念日，现下便翻脸不认人。”苏之玫找了离他最近的桌子靠上去，说出的话尽管对他颇有讽刺，但究竟也没敢碰他躺着的那张床。
“有事说事，没事就打你的牌去。”周怀年在床头边的烟灰缸里碾了烟，便掀了被子起身。
苏之玫心知，自己有些惹到了他，便柔和了点语气，说道：“听说，江家的药铺今日重新开张，用替你送个花篮过去么？”
周怀年正背对着她换衣服，听到这话，顿了一下手，微微侧头看她，“苏之玫，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关心起这种小门小户的事情了？”
苏之玫一手捂嘴轻笑，一手在啪嗒啪嗒地拧着桌上的那盏彩色琉璃台灯，“小门小户是真，可那江家的小寡妇是周老板你的心上人，也不假吧？”
周怀年转过身，台灯发出的暖光此时也没法掩住他深眸中的寒戾，“劝你少管我的事儿，好好做你的周太太便好。”
拧着台灯的手不敢动了，苏之玫显少见他真对自己动怒，四肢受不住地有些发软。但一贯强韧的性子，令她依旧在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还放点心。想来，陪着你做了这么久的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吧？”
周怀年不搭她的茬儿，自顾自地又转过身去穿衣。
“还想求你一件事。”苏之玫走到他身后，伸手刚搭到他穿好长褂的肩上，周怀年便往前走了一步，让她的手落了空。
苏之玫心里蓦地泛酸。与这男人成婚三年，他们二人只有夫妻之名，而未有夫妻之实。她也曾低眉顺目地将脸贴上去，但得到的，永远只有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态度。当时她的义父成啸坤还是上海滩的一霸，周怀年对她还算客客气气。如今成啸坤声势大不如前，他们除了在公众场合是一副鹣鲽情深的模样，私底下，周怀年几乎是一眼都懒得瞧她。她酗过酒，砸过东西，奈何周怀年没有一丝动容。
但要说他对她不好，却也不全是那样。公馆内一应事务，周怀年对下交代，太太怎么说，那便怎么办。但凡苏之玫有要花钱的地方，周怀年也是眼皮子不抬一下的，一味地纵容。苏之玫后来算是看明白了，周怀年对她，除了一颗真心不肯交付，其余的任她挥霍。
看明白后，她便想通了。只要还顶着“周太太”的头衔，她便可以每日自顾自地娱乐。玩牌、赌马、养戏子、抽大烟……什么事儿最花钱，她便干什么。她以为，日子长了，他总能感到心疼。
此时，她也没什么需要难过的，反正都是各取所需而已。她也不用为了想让他帮忙而低声下气。想到这儿，苏之玫说出口的话，就变得理直气壮了许多。
“下个月，楼小凤在天魁戏楼与李喜儿打擂，我希望你能替我包下三天的场。”
周怀年正系着长褂上的最后一粒扣，听了这话，他的手微微顿住，问她道：“你自己包下不就好了？每个月你从账上支出的银钱，难道还有数么？”
苏之玫捋了捋手腕上的金圈子，不管他喜厌地又走到他跟前，讨好般地笑道：“还不是想借周老板的名头，给小凤长长脸么？与钱倒是没多大关系的。”
说着，将刚刚从桌上顺下来的怀表，替他别上。
这回周怀年倒是没躲，只是冷哼了一声，说道：“呵，你倒是会拿我当枪使。”
说完从衣架上取了黑色礼帽戴上，也不应她“行”还是“不行”，便抬腿往外走。
苏之玫有些急了，提着旗袍就追了出去，“周怀年，你这是应了还是没应？”
周怀年没停脚步，也没回头，人都走到楼梯口了，这才丢下一句：“你若保证，往后再不随意进我的屋，这事儿我便应了。”
苏之玫没想到他竟说这个，忍不住冲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好！一言为定！”然而，没办法，她还是只能接受他的交换条件。
*
到商会，随从阿笙进来向周怀年汇报。
“先生，宝丽鑫的老板已经亲自把衣料送过去了。”
蘸着墨水的钢笔，在周怀年的手中顿了顿，笔管渐渐被墨色充盈，他面上仿佛依旧冷寂，语气却明显含了几分心切。他问阿笙：“然后呢，如何？”
阿笙支吾，两手紧贴裤缝，抬眸试探他的神色，半晌，才答道：“好像……似乎……看起来……不是太高兴。”
周怀年笑，心里头莫名舒畅。执着那支蘸饱墨水的钢笔，在一份文书上果断签下自己的名字。
阿笙不解，挠头问他：“先生，不用送点别的东西过去，弥补一下么？比如口红？或是香水什么的，总会管用……”
“管用？”周怀年斜睨他一眼，是想说他呆瓜的意思。不过，又懒得和这榆木脑袋的年轻人多做解释，便将钢笔的笔帽套好，而后，面色轻松地吩咐：“不必了，你去万源饭店定两个位子。还有，房间也要一个。”
阿笙再次挠了挠头，想问，却是没敢。于是，犹犹豫豫地回了声“是”，这才慢慢退下。
周怀年唇边的笑再次浮起，是忽而想起那人恼的模样，又想起自己怎么有点恶作剧的坏样，于是，那笑意便染得整张脸都是。
不久，他办公桌上的电话机便响了起来。
等铃声响过三次后，周怀年这才不紧不慢地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久不出声，而周怀年在这头却也猜得出是谁。办公室里现下只他一人，脸上的笑便都要溢了出来，这表情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情形。
“喂，我是周怀年，你是哪位？”他的明知故问，给了电话那头的人确凿的认定。
“周先生，谁家店铺开业送衣料的？您这是故意让我难堪么？”
电话那边的声音果然恼了，周怀年猜的一点不错。
“哦，我以为不让人告诉你是我送的，你便猜不到是我呢。看来，在你的心里，也不是全没我，是吧？”
也不知没能见面的这几年，他是从哪儿学来的油腔滑调，惹得那边的人愈加不快。
“我这开的是药铺，你知道刚刚那场面，围观的人都要比抓药的人多了！那位宝丽鑫的老板，还说……还说往后进了新料子都往这儿送，你这是成心不让我做生意了是吗？”
“没有。不敢。”周怀年的声音渐低了下来，有些受了委屈的意味，“那日你让我帮忙，我帮了，而后就再没你的消息。你又不让我去寻你，所以今日我若不这般，你的电话也不会打进来。穆朝朝，你心里，可还记得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怀年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不是……”那头的声音这会儿变得喏喏，“是应当要谢你的。”
周怀年握紧了话筒，说话也温柔下来，“嗯，那就谢我——陪我吃顿饭，如何？”
他没看到，电话那头的人在默默地点头，虽然没有回应，他却自顾自地报出了用餐的地点，“万源饭店，晚上七点。你来，我等你。”

第三章 奶油
药铺第一天开张，没多少经验的穆朝朝，忙得有些晕头转向。多亏江家先前的那些老人愿意回来帮忙，这才让她不至于把事情办得一塌糊涂。
江柏归这天还是和学校告了假，原本是忙得不亦乐乎的局面，因了那些莫名其妙送来的衣料，让他与穆朝朝之间发生了一点龃龉。他不想看她过度辛苦，更不想看她因为江家的生意而受制于人。
他与她说，大学不想再上了，家里还是得有个男人出来扛事。
穆朝朝气急，拿出“长嫂如母”的话来压他。
江柏归也气，刚二十出头的女孩，算他哪门子的长嫂？假使大哥当初没娶她，她叫自己一声“哥哥”自是理所应当。
穆朝朝不想当着众人的面和他理论，推着他出了药铺，让他回学校该干嘛干嘛。江柏归到底也不敢做出太忤逆的事，带着气便走了。
穆朝朝看着那些堆满药堂的华贵衣料，头便疼得紧。
不用宝丽鑫的老板说，她也知道东西是谁送来的。她心中不忿，趁吃午饭的空晌，走了五里的路，到电话局摇了电话给那个“罪魁祸首”。
原本想好的一堆质问，只出口了两句，便被那人的几声温言软语消灭了气焰。
应了他吃饭的约，在晚上八点多时，急忙忙地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好，才从铺子里出来。奈何他定的饭店离她有些远，黄包车车夫听她嘱咐，卖命拉了半个时辰才到。
等她进饭店时，周怀年已经去了楼上的房间。
留了阿笙在楼下接她，否则看电梯的人见她那副平庸的打扮，定会叫她从后门的楼梯上去。爬楼当又会消耗她不少的体力，毕竟从今晨 4 点起来用过一些米粥后，她已是滴水未进。
不过，于她真心来说，她是不想上楼的。一方面胃里空空如也，只觉吃饭才是当下的要紧事。另一方面，想起那日与周怀年的苟且之事是在酒精作用下才发生的，而一会儿到了房间，会发生什么，她心内总是避免不了会有些紧张和不自在。
可阿笙解释过了，因为周先生认识的人多，头先在餐厅等她的两个小时里，便有不少朋友过来打招呼。邀他同桌用餐的，亦不在少数。于是，周先生只好自作主张，把用餐的地点挪到了饭店楼上的客房。
其实，阿笙就算不解释，穆朝朝也应该要对这样的安排感到理解。毕竟，他们的关系也不是多能见人的。
万源饭店是迄今为止上海滩上最高的建筑，内部设有英、美、印、德、法、意、日、西、中等九国装修风格的套房。而周怀年定的房间，仍是他始终偏爱的中式风格。这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审美，就像当年他第一次见到穆朝朝，明明只是那么匆匆地一瞥，他的往后余生里，便只容得下这么一个女人了。
周怀年的手里，轻轻晃着一只盛了红酒的高脚杯，睥睨着窗外的外滩夜色，心中却全然只是对那女人的殷切渴盼。
当叩门声在他无数次的期待中终于响起，他那颗经受过千锤百炼的心，仍旧不受控制地暗暗雀跃了起来。
他仰脖，将杯中酒一口喝下，以期压制那种略显毛躁而幼稚的冲动。却发现，酒这东西，过喉进胃，烧人灼灼，原是上乘的助燃剂。
悔之晚矣，喉头几番滚动，才哑声应答：“稍候。”
放下手中酒杯，仔细整了整自己那身万年不变的墨色长衫，这才走过去开门。
“先生，穆小姐到了。”阿笙退到一旁。
周怀年看到了那个娇小的女孩。
她着一身素朴的二蓝竹布长旗袍，长发挽起，婷婷地立在那儿。不施粉黛的那张小脸，是种无暇的净澈。她没说话，也没笑，只扑闪了一下纤密的羽睫，周怀年的心便被莫名地勾动了一下。
“……”穆朝朝抬起眼帘，看了一眼面前正犯愣的男人，想说话，却又咽了回去。
周怀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自然。
“进吧……”他微微侧了侧身，让出进门的通道。
穆朝朝复又垂下头，小步地，从他身边轻擦而过。
门上落了锁，“咔哒”一声，仿佛打在穆朝朝的心上。
“你……”
“我……”
“你先说吧……”
“你先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却都没了前番电话里那种理直气壮和胜心满满。
周怀年先笑了出来，穆朝朝能看到，他墨色长衫的下摆都在轻颤。
“你笑什么？”穆朝朝疑问式的语气中带点嗔怪。
“没，没什么。”周怀年停下笑，眉目却依旧见得笑意，“我是想说，我都已有多年没这么等过一个人了。”
穆朝朝听了这话，面露愧色，“今日药铺重新开张，我便忙得晚了些。还请你……请你谅解。”
“嗯，我能想到的。不过，忙点算是好事。”
穆朝朝点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却好像一时又找不出别的话来应对。
“该你了。你方才想说的，是什么？”
周怀年一句话，倒给她提了个醒。
“哦，我想说，那些衣料……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收，也请今后别这么做了。”
周怀年的眉头微微蹙起，脚步上前，靠近她一点。
“那日你唤‘阿年哥’时，可没有这般客套。”
“……”
穆朝朝的脸倏地就红了，好似一只被蒸熟的虾子。
周怀年离她很近，近得她都能听到他的呼吸，近得她都能感受到他的温度，近得就好像他们要似那日一般……
穆朝朝后退一步，撇过头去。在她的眼神投向那扇富有江南情调的内开月洞门而望见了一桌子佳肴美馔时，她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说道：“我好饿，一整日都没吃东西了，那些……那些……能吃么？”
周怀年本已有些紊乱的呼吸，被她这么胡乱的一搅，反倒恢复了原有的秩序。他顺着她的眼神也看过去，便不得不结束前番的话题。
“嗯，也不知你爱吃什么，就都点了一些。”
穆朝朝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便当做无事发生，转身轻盈地奔向那桌救她于水火的美食。
确如他所说，真是每样都点了一些。满满一桌子的菜肴，哪个国家的风味都有。可她就算再饿，那也没有这般大的胃口。想归这样想，饥肠辘辘的她，还是被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勾得馋虫在叫。一时也忘了再客气，她兀自坐到桌前，挑了一个长得最诱人，也最易吃的甜点，先入了口。
当那层厚厚的奶油在她口里化开时，穆朝朝没忍住，冲着还站在原地的周怀年笑了笑：“唔，这奶油鸡蛋糕做得真是不错！比外头面包店里买的还要强上许多。你要尝一口吗？”
穆朝朝没想过，自己这句顶客套，也顶正常的话，究竟会被人怎样曲解。
没想过，也来不及想，沾在她唇角的乳白色奶油便被周怀年尝进了嘴里……
甜而软的触感不似那日。那日她似酒，涩而热烈，让他醉不知事。今日的她可爱如奶油，让人总想多尝几口。然而，没有酒精作用，人便清醒许多，他想多尝，她却不让，抵在他胸口的那双手攥皱他的衣襟，用力将他推开。
周怀年没再强迫，直起身，离了她的唇。
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襟，又看她已快红破的薄薄面皮，他轻笑，“唔，的确不错。”
话说完，舌尖仍在回味那点甜甜的，略带药味清苦的，她的味道……

第四章 荷塘
气氛陡然微妙了起来。
诚然，如周怀年所说，那奶油鸡蛋糕的味道再好，穆朝朝已不敢对它再下一口，她怕……
可周怀年早已看穿她的心思，端了她尝过一口的蛋糕到一旁，换成自己刚剥好的油爆虾到她面前。
这油爆虾是上海做法，过油的虾，连壳炸脆，外酥里嫩，咸鲜非常。吃过的，都知这道菜原是带壳吃最好，周怀年亦是知晓。但他更知，穆朝朝吃虾不吃壳，是少时便有的习惯。
只见他又用银色汤匙㧟了一些酱汁，浇在虾肉上，示意她尝，“都剥好了，不扎嘴。”
穆朝朝微微愣了愣，才点了下头，顺从地拿起筷子，搛起一只送进口中。
细嚼慢咽时，听着周怀年悠悠开口，在忆从前。
“你有一回吃的虾，是我为你捞的，你可还记得？”
穆朝朝的记忆，被他拉回了北平郊外那片初秋的荷塘里。她轻轻点头，说她记得。
不过那时，为她捞虾的是周怀年，为她剥虾的却是江柏远。这话没敢说，她便低头吃虾，听他继续。
“初秋的荷塘还是挺冷的。”
周怀年至今都记得，他在水里捞虾，江柏远和她坐在船舱里烤火的情景。那时倒没觉得自己可怜，只是有些嫉妒江柏远。可人家是江记药铺的大少爷，与自己的小未婚妻坐在一起烤火，有他一个做短工的仆役什么事？
那虾捞上来以后，被周怀年裹着锡纸放在火上烤。锡纸是他从东家太太那儿讨要来的。他受雇的东家是法国人，他们热爱一切烤箱里的美食，周怀年有幸尝过一次他们的烤鸡，确实觉得不错。便管法国太太要了一些锡纸，想有机会时，与江柏远烤些食物来玩。
只是他没想过，江柏远会把她带来。
那是他与她分别以后的第一次重逢，江柏远只以为他们是初见，向她很郑重地介绍。
江柏远让她叫他“阿年哥哥”，并说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那时，周怀年对江柏远心怀感激，因为他没有对她说出自己低微的身份，这让周怀年以为，能在她心中得以侥幸保存住一丝虚妄的面子。
她乖巧地唤了他一声“阿年哥哥”，周怀年便有些紧张地问她，吃鱼么？他可以下去捞上几条。
江柏远笑，说这丫头挑嘴得很，吃鱼嫌骨头多，吃虾也不吃壳，哪怕炸得酥脆，也不行。
一句话，便让周怀年记到了如今。
可他似乎没听到，小丫头那日回了江柏远一句嘴，是说：“下回不来了，初秋的荷塘，水冷得紧……”
穆朝朝当是记得这些。他们三个人的事，两个人的事，她都牢牢记在心里。她唤周怀年“哥哥”，也唤江柏远“哥哥”，称呼一样，可心里的感觉总是不一样。她记得，她也分得清。甚至连江柏远也知晓她心中所想，却只有头脑最为锐智的周怀年，在这件事上最看不清。
“柏远哥的身体后来愈发不好，走的那日，他还在向我说起你。”穆朝朝提起这些，只是想让周怀年对江柏远的芥蒂，可以有一丝丝的消解。
周怀年拿起桌上的湿方巾擦了擦手，笑着应她的话：“说我什么？说我成了流氓头子，还是说我冷血无情？”
“不是的，他是说你……”
周怀年摆了摆手，打断穆朝朝的话，“好了，不说他罢，我想听听你的事儿。”
他有心回忆从前，但也仅是与她的从前。若她更热衷于提及别人，他便只想关心她的当下以及未来。
“江家二少爷明年也该大学毕业了吧？等他毕了业，你将铺子交还予他，当是能从江家脱身了。到时候，你若还想做生意，我就给你一些铺面，你只要负责每月收租便好，断不会像今日这般辛苦。”
他知道她在生意上有些头脑，曾经还听她说想做个账房先生，他敲她头，玩笑地问她是不是想钱想疯了？她也不忌讳地点头，憧憬地说自己要是有好多好多钱就好了……那会儿，他听到这话，心里难免酸楚。那是他不能给她的东西，是距离他都很遥远的东西。如今，有了这样的能力，便不会再让她失望。于是，他自作主张地对她的未来都做好了决断，连穆朝朝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周怀年见她愣了神，便伸手过去，覆住她的手，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穆朝朝把手轻轻抽出来，打算纠正他的这番安排。
“阿年哥，柏归在大学学的是新闻，他的成绩很好，但不太是块做生意的料。等他毕业后，他若是想出国深造，我会供他去。他若是想在报馆找份工作，我也会全力支持。而且，江家还有两个小的，尚未成年。所以……那里，想是离了我不太行……”长嫂如母，穆朝朝始终记着这样一句话。
周怀年听了她这番话，眉头却微微蹙起，“朝朝，你是打算把自己的青春都搭在江家那些人的身上吗？”
穆朝朝摇摇头，对他的话有着不同的见解，“人的时间本就是用来做有意义的事儿的，也许王太太、李太太、张太太、周太太她们以为收租或是打牌是有意义的事儿。而我以为，江家那些人需要我，我能够为他们负责，便是有意义的事儿。”
周怀年没有沉下心来去琢磨她所说的“有意义之事”是为何，他只对她列举中的某一个无意被提及的名头感到闹心。可他面上撑着，并没有表露出来。
他端起手边的红酒，饮了一口，脸上带上了笑，“你知道的，我惯是顺着你的。你不愿意的事，我不会逼你去做。但你也该知道，你在我心里，与别人是不能相比的。”
穆朝朝有过一闪念，自己刚刚随意列举的那些太太里，只是顺口提了一个“周太太”而已，难道因为这个他便不高兴了？可他又没明说那个“别人”指的是谁，她便没法腆着脸再去问。
她点点头，只能小声地对他说句“谢谢”。
周怀年好似对她的客套有了免疫，没有再理会，便将话锋一转，说起此番她赴约的目的。
“那些衣料，你就留着吧。都是时兴的，多裁一些放着。如今怎么也算得上是江家半个掌权人，这出来出去的，也好换着穿。”
穆朝朝蓦然想起，那日对他说的那句“没有好衣裳”的话。又想起自己说那话时的情境，脸便显见的更加红了。
“我那日……那日是随口说说的，家中还有好些裁完没来得及穿的衣裳，不用再费那个心。”
那日的事就像一场梦，周怀年尽心地藏着，只有夜深无人时才敢细细咂味。经她这么一提，倒又忽然变得真实了许多，叫他没法不生出一些更深的想法。
“朝朝，那日……我弄疼你了吧？”
穆朝朝听他说这话，呼吸瞬间屏住。
“是我鲁莽了。但不管你怎样责怨我，若重来一次，我应还是会那么做。这与我帮你无关，你当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穆朝朝拿指尖狠狠抠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这才好似有了呼吸。
“阿年哥，对不起。这件事上，也有我的责任。”其实这“对不起”的话，该对周太太说，可她哪有脸？
分别多年，周怀年还是更喜欢喝了酒的她，不似这般生分以及如屡薄冰。哪怕知道，那日她是带着目的接近，却也有一刻让他深以为，她当与他一样，是沉溺在了他们意乱的情迷里，与谁都无关。
是梦。可有念头，才能成梦。她该是一样。
“无甚对不起。从前江家也是留我吃过几顿饭的，帮个忙而已。”他又把话岔到了这里，只想让她觉得，他与她好，和谁都没有关系。什么周太太，什么江少爷，能谅她，并与她贴着心的，终究只是他周怀年一人而已。
“端阳节眼看就要到了，你说的江家的两个小娃，我还从未见过。倒是可以把衣料留给他们，只当是我作为兄长，提前给的见面礼。”他的慷慨，甚至能够爱屋及乌，只要讨她欢心，怎么都可以。
见他已如此说，她若再推辞，未免显得太过矫情。穆朝朝应下，就按他说的，是他给江家的两个小家伙送的端阳礼。
一顿饭，除了那个吻有些逾矩，别的时候，两个人都谨守安分，有最得体的礼仪。只是浪费了万源饭店那间房可赏外滩夜景的最佳地理位置，未等黄浦江边的灯光都亮起，穆朝朝便与他告辞。他也绅士，送她上车，只想时间尚许，他们来日方长……
*
回到江家，让两个小孩选衣料，他们果然很高兴。
穆朝朝也选了一匹，天青蓝的。
就像多年前，北平初秋的天空，映在那片荷塘上的颜色。
清冷，却澄澈。
PS：
端午安康呀！这章应景了！

第五章 夫妻
端阳节转眼就到。
药铺今日格外忙碌。倒不是看病抓药的人多，而是买艾叶、雄黄的人排起了长龙。因江家药铺重新开张算是新店，今日有买一送一的馈赠，故比其他店里的人都要多。
穆朝朝如今是这店里正经的当家人，年纪虽小，但办事伶俐，且在人情世故上，也不似别的女掌柜那般抠唆刻薄。今日过节，她还在家中亲手包了粽子带来，店里不论伙计还是抓药的师傅、诊病的堂医，都得了她的粽子，外加一封过节红包。即便忙得脚后跟不着地，人人脸上也都漾着笑意。
快到中午放饭时，穆朝朝好不容易从一堆账簿中抬起头来，想去外头看看还有多少拿药的主顾在等，只一眼便看到了队伍里的一个熟人。
第一念头她便没想避讳，走过去与他打招呼。
“阿笙，怎的来了这里？家里有人不舒服？”
她语气紧张，就连老实的阿笙也看得出。
阿笙给她作了个揖，憨憨笑说：“今日端阳节，周先生说要买些雄黄，晚上好泡点酒喝。”
穆朝朝莫名放下心来，脸上也随之挂上了笑，对他招了招手，“你跟我去里面。”
阿笙看了一眼马上就要排到他的队伍，推却了一下，“不了穆小姐，马上就轮到了，我在这儿排着就好。”
“不是，今日过节，我拿点东西给你。”穆朝朝说这话时，把声音刻意压低，但周遭排队的人，还是往穆朝朝身上不太友好地瞄了几眼。
阿笙此时也忽然变得不客气，一双不大的单眼皮眼睛向那些人回瞪过去。一时有了硝烟的气氛，蓦地又沉寂下去，只剩几个排队的老头，摇着蒲扇哗哗作响。
天气热，穆朝朝办公的账房里也是暑气逼人。她将一条长辫盘起，用一根银簪固定在脑后，豆绿色的薄绸短衫挽起九分袖，露出伶仃的一截藕臂，在一个盛了水的大盆里捞粽子。
“上海这儿都是肉粽子，不合北方人的口，我在家包了点甜粽，你拿回去尝一尝。”
阿笙恭敬接过两大兜的粽子，嘴上忙不迭地表达谢意。他是苏南人士，又怎吃得惯甜粽？这粽子穆小姐要给谁尝，他心了然……
今逢节日，周怀年也比平日更忙。上门送礼的不少，略去那些自己的门徒不算，上海滩上想让他照应的，全都借机而来。但在送的那些礼物里，断然没有粽子这类拿不出手的廉价之物。人都道他周老板是吃钱的黑罗刹，即使拿人钱财，那也未必替你办事。但这钱，你还不得不送。送粽子？那岂不是存心找茬。
可明明有人见他贴身侍从拎了两大兜的粽子回来，那兜子上还带有“江记药铺”的标识。侍从对他附耳说是“穆小姐所赠”之时，他绷直的唇线，微微上扬。得了好心情，其余来送礼的，便也沾了光。有事的说事，他竟一一都应了。
其实，周宅今日也做了粽子，每年这时，周太太便会吩咐后厨做两种口味。夫妻二人各吃各的，已是这些年端阳节不成文的规矩。
只是这“穆小姐所赠”一来，今日后厨忙了半晌的甜粽子，怕是要无人享用了。周太太只看那带了标识的粽兜一眼，便让人把自家新出锅的甜粽子全都丢了出去。她摆在明面上的怨气，并不能对周怀年的心情造成什么影响。他甚至难得体贴地为她选了要出门的裙子，模样耀武扬威，让人看了好生憋气。
今晚的饭，要在成公馆里食。算是每逢年节，周怀年要陪同太太回娘家的意思。成啸坤夫妻俩膝下无儿无女，便只有义女苏之玫可当依靠。然而，成太太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女儿”与“女婿”的感情，并不如外界所传的亲密。可周怀年会来事儿，哪怕成啸坤如今在上海滩的名势不如从前，他也依旧将成家人供起、捧起。说是到死也不敢忘记成啸坤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于是，每每想要劝说的话，成太太只能又咽回肚里。
其实说起什么知遇之恩，也是周怀年自己有本事。当年无父无母的可怜少年，因了在法国人的家中做帮工，学了一口流利的法语，来上海后，拜入成啸坤的兴社。那会儿还只是个小喽啰的周怀年，自然没有什么机会能见成啸坤。但他人沉稳，脑子灵，再加做事狠，在一群喽啰中很快便有了自己的威信力。
他有一套自己的规划，笼络人心是头一步。那时赚的钱，他都不吝地用来帮这个，请那个。肚里很有些墨水的周怀年，不是走粗野路线的喽啰，外表看起来儒雅翩翩，为人处世也极有风度，关键是总能用巧招化解一些没必要动刀动枪的事件，而需要动刀动枪的，他也比谁都手狠。喽啰们哪见过这个，唯有甘拜下风。那时他的名字也已经传到了成啸坤的耳里，不过，仍旧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要说一步步走到成啸坤面前，还得是那一次兴社与其他帮派的火拼。三米西瓜刀砍来，周怀年挡在了成啸坤的前面，至今他的背上还留有一道蜿蜒的丑疤。因此一役，夺得成啸坤信赖。又经几番复杂考验，成啸坤在心中默许其接班人的地位。商铺交他，赌场交他，连义女也下嫁与他。独有一样——烟土，周怀年至今未能接手。成啸坤鲜少在他面前提及烟土生意，哪怕周怀年有心打探，成啸坤也会用一些话搪塞过去。说他是给自己留后路也好，还是真如他自己所说，想让周怀年多做点明面上的生意，好让兴社有个好名声也罢，烟土的生意成啸坤始终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话说回来，周怀年入兴社没几年便有这样斐然的成绩，显然是有他的过人之处。兴社内的成员嘴上不说，但心里却都清楚，年不过三十的周怀年是比成啸坤更有头脑和手段的人物，兴社如今除了打打杀杀，正经营生也是发展得如火如荼。地产、铺面这类不动资产自不必说，新兴的实业工厂、金融洋行，兴社也诸多涉足。加之他与国民政府密切的关系，在上海滩上便是洋人领事也骇他几分。
且不管他与苏之玫感情如何，就论其能力，成啸坤便觉得自己没看错人。好酒好菜命人备下，成啸坤这个已经不大过问世事的兴社头领，倒很乐意花一晚上时间，听听周怀年口中的上海风云。
周怀年大多只拣有趣的事儿说给他听，例如洋人领事如何为工人罢工事件跳脚，最后以退还赌场每年三分之一的红利作为条件，让周怀年派人摆平。又如，国民政府下达命令，严查暗娼，他低价买进模样尚可的妓女，差人训练后，再送予军部充当军妓。这些“有趣”的事儿，大多都有周怀年的手笔，成啸坤听了，也要赞他会做事。
夜已深，成公馆内其乐融融，周怀年夫妻照例是要在此过上一晚的。成公馆内有他二人的房间，却按通常的情形，他们会在麻将牌桌上度过一宿。陪长辈玩乐，开心就行，周怀年备了一箱的珠宝，一箱的金条，都是今晚将要孝敬的赌资。成氏夫妇笑逐颜开，有时想想，这样的日子倒比往日自己风光时还要惬意。
正值成太太胡牌，兴头上难免倚老卖老地多说了两句。
“阿年，小玫，”她亲切唤着自己左右手边的“女儿”“女婿”，“往年我也不说这些，只是眼看你俩已经成婚几年了，就没想过要个孩子？”
她一面摞牌，一面左右相看。周怀年面色如常，苏之玫却笑意森冷。
成太太摇头，又道：“小玫，是有哪处不舒服？哪里不好，去看就是了。别像我这般，最后都耽误了。”
她有意把问题的根源指向自己“女儿”，其实就是想要周怀年一个表态。
周怀年自然知晓。他是懂得圆通之人，没必要在这种事上与成太太形成拉锯。他笑了笑，摸出一张牌，“您说的是，这事儿我们是该做些努力。”
苏之玫怔然，瞪圆眼睛，抬头看他。他说假话的功夫一流，却还是能将她唬住。
成啸坤大笑，并拿手里麻将子敲了苏之玫一下，“你啊，阿年也就是惯着你。你若再不把那玩意儿给戒了，他何时才能抱上儿子？”
她见周怀年点头，话说得愈发真了似的，“那东西对身体确没益处，虽说家里不缺，但你要能借这机会戒了，当是很好。”
“你看看，阿年对你就是体贴。”成太太去握苏之玫的手，忍不住想把这气氛再往温情了煽，“改天我陪着你，去普陀寺求个送子签，这样你便好彻底下了决心。正好啊，明年是猴年，生出来的孩子保准聪明伶俐！”
苏之玫脸色彻底绯红，含羞点头，如少女怀春。
周怀年笑了笑，胡牌，是今晚难得的一次。
然而，牌桌远处的阿笙在焦急等他，已有一刻钟的时间。待气氛松散，周怀年终于抬眸看向阿笙。阿笙没过来通报，只是远远对他打了个手势。周怀年心中会意，借口透气歇牌出去。
牌桌上三缺一，正好空出时间来用夜宵。女佣端上来冰镇的银耳莲子羹，是消夏的好点心。只是苏之玫仅用了几口，便说被冰得牙疼。放下勺子起身，说是要去后厨看看有什么别的可吃。
谁知周怀年透气是借口，她去找吃食也未尝不是。通往后厨的那条路苏之玫没走，而是与周怀年方才一样，从公馆的小门出去。
成公馆偏门之外，周怀年钻进自己的汽车里，握住一个女人的手。
“怎么了朝朝？出了什么事？”

第六章 深吻
夜色沉沉，看不清她的神色，周怀年只觉得她的手很是冰凉。
“阿年哥，柏归失踪了。”穆朝朝在这时跑来找他，显然是已经顾不上是否打搅了别人的团圆时刻。
好在周怀年在意的不是那些，他握紧她的手，让她慢慢说。
江柏归是在午饭后离开家的，他说最近有位老师在报馆帮他找了份实习的工作，今日端阳节，他要拿些粽子去谢谢人家。这是答谢老师的正经事，穆朝朝不仅给他装了好些粽子，还准备了端阳节的“五黄”，让他一并带去。
晚饭，没等回江柏归，穆朝朝心想，大约是老师热情，留他吃饭。入夜时分，江柏归还未回来，穆朝朝已有些心焦。但那会儿，她还算镇定，毕竟天色还没太晚，她若太过着急，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捱着时间，到了深夜，江柏归依旧未回。穆朝朝再也放心不下，他从没这样晚归过，起码在她来上海时，他都按时回家。唤了家中小厮阿全去寻，自己也在院子里不停踱步。家里吴妈劝她，二少爷都二十来岁的人了，能出什么事？是啊，可江家已经没了一个大少爷，二少爷若是再出事，她该怎么办？
越是心急，事情就好像越是要按着人不愿意接受的朝向发展。家中小厮阿全两个小时后回来报信，说是找遍了学校，问遍了同学，也没问到二少爷的下落。只打听到给他介绍工作的老师，名叫葛子才。可那位葛老师也不在教师宿舍。住在他隔壁的老师说，葛老师今晚说是要去看电影，光华影院新上的《神女》，也不知是和谁去看。阿全又跑到光华影院去，可夜里一点，有哪家影院此时还放映？
周怀年听到这，便命前头的司机发动车子。
目的地是光华影院。
穆朝朝不解，却又对他很是相信，“柏归是在那影院里？”
周怀年摇摇头，拍拍她的手背，让她安心，“那部电影听说不错，我们可以边看边等消息。”
“……”穆朝朝此时，只想报警。
然而，光华影院负责值夜的人，被周怀年的手下叫醒时，一个脏字都不敢吐地便殷勤为他周老板特开了放映厅。这时穆朝朝才知，周怀年叫她安心，她确实可以安心。如今他在上海滩的身份，并不是从前北平那个温良的短工少年了。
偌大的放映厅，周怀年问她想坐哪儿。穆朝朝说，都行。她仍旧没有多少心思去看什么电影。周怀年拉她的手，走到最后一排。他鲜少进影院看电影，第一次看，也是与她一起。只是那时还有江柏远，隔在她与他之间，不能像现下这般和她亲近。
影片开始，是无声的默剧。女演员是最当红的阮玲玉，即便没有一句对白，她也能将影片中生活凄苦的母亲与风姿绰约的妓女这两种身份精湛演绎。精彩处，穆朝朝竟也动了情，默默流下几行眼泪，一时忘了刚刚还在为了江柏归的事而着急。
周怀年此时也心软，却不为电影夸大的剧情，只为身边人被骗哭的眼泪。
他揽她肩头，附在她耳边轻声说：“别哭了，江家二少爷已安全到家。后半段，开心点看，嗯？”
穆朝朝听到这话，攀住他胳膊，瞪大了眼睛看他，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的泪珠子。
周怀年笑着点头，伸手去拭她湿哒哒的脸蛋。她看得投入，没发觉阿笙刚刚来过，站在放映厅的门口，示意周怀年事情已经办妥。
“谢谢。”她后知后觉，带着一点鼻音与身边人道谢。
这样的声音将她变得更加软糯。像她亲手包的甜粽，周怀年入口，便不知世间还有其它美味。
“是我该谢谢你。”谢她的甜粽，谢她遇到难事能来寻他，谢她已能将他当做依赖。周怀年抚她脸庞的手，缓缓挪至她的脑后。探身过去，两片薄唇轻压她的诱人唇瓣。穆朝朝心慌，双手无措地抓在他墨色的长衫上。
他的唇微凉，还带着雄黄酒清辣的气息，一点一点地缠磨着她，让她的脑子空白，身子发软。扣在她脑后的手掌，能觉出她轻微地也在向他抵近，周怀年大了胆，用舌去启她唇齿。
柔软檀口被人侵入，藏在内里的丁香小舌下意识地躲闪。可他鼻息温热，像是迷人神思的情药，进入她的呼吸里，诱她打开自己，与他勾缠。
除了谢谢彼此，亦要感谢那部无声的默剧。耳边没有聒噪的台词在吵，只有舒缓的电影配乐，在为他们的深吻营造气氛。
即便那日醉酒后的身体交合，他们也没有过这样的深吻，像是要吻进对方的心里，去窥一窥他们是何时为彼此种下的情根。
只怪电影戛然而止，他们藏在心中的那份隐秘没能来得及被挖掘出来，深吻便只是深吻而已。
穆朝朝松开攥着他长衫的手，胸脯起伏，带着喘息，“电影放完了，我……我该走了……”
周怀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制住内心即将汹涌的情欲，对她颔首：“我送你回去。”
车上，他们并排坐在后座上，拉着手，却保持着安全距离。
阿笙与司机坐在前头，事无巨细地向后面的穆朝朝汇报江家二少爷的情况。仿若她才是周家真正的女主人，因为这样的待遇，连苏之玫也不曾有。
然而，事无巨细中总有关键信息会被刻意遗漏，江家二少爷为何会被人抓走的真正原因，只有周怀年清楚。她并不需要知道这些，周怀年只需她看到，人是安全的，一根汗毛都没少，便是他对她毫无保留的庇护。
不过，临下车时，周怀年还是不得不嘱咐了她一句：“至于二少爷的那位老师，为人品性有些问题。我能救他，却不能救此人。如若他问起，还需你用一些话搪塞过去。”
穆朝朝点头。她自然明白，能让他出手救回江柏归，就已经很不容易。她断不好再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外人，让他为难。哪怕这人是江柏归的老师，她也无法再张这个口。
穆朝朝下车的地方离江宅还有一段距离，周怀年想步行送她，她也不让。于是，站在车边，目送她回去。
忙了一整夜，现下松懈下来，周怀年难免精神不济。他抬手揉按了一下眉心，阿笙便递了烟过来。
周怀年偏头，含上，看阿笙把烟点燃。
“先生，顾局长那边还在等信儿，葛子才的命，今晚留不留？”
“做了吧。找自己的人，做得干净利索点，省得夜长梦多。”
他吐出一口烟，看狭长的小巷里，那个娇小的身影正蓦然回望。她对他笑，仿佛在说，夜长多好，夜长了，梦里便总能与他在一起……

第七章 找茬
江家二少爷活了二十来年，第一次入狱，吓坏了家中的仆役与老妈子。临时烧了个三昧真火红炭盆，非要他跨过去。扒了身上旧衣不许再穿，桃木枝沾水，洒在身上，叮嘱祭祖七天，放生七天，食素七天，再剪下几寸头发，彻底沐浴，一套完整严谨的驱除邪祟的把戏，令这讲文明、讲科学的二少爷，也没了要反抗的底气。
等他由人折腾完这一番，穆朝朝才心神不宁地回到家。
她额前碎发微微凌乱，若有似无地掩着一双含情的水眸，像是带了心事的模样。豆绿色的裙摆在夜风中轻扬，露出两截月光白的小腿肚，交替往前行着。不疾不徐，像夜晚昙花慢慢张开花瓣，只为怜她之人散几缕清香。从浴房出来的江柏归一时顿住，恍然间以为，眼前的人是从哪儿闯进的一位将要幽会心上人的少女……
“二弟，你没事儿吧？”穆朝朝比他先从自己的神思中抽离出来，紧走几步到他跟前关切。
江柏归幡然醒过，拿着沐巾在自己的湿发上胡乱擦拭，“哦，没事儿，我能有什么事儿。”
他又咳了两声，缓下神又问：“大嫂，他们说你去寻我了，所以你托了谁把我弄出来的？”
江柏归想到的只有周怀年，然而，穆朝朝却没有这样说，“你大哥有位同学在上海，家里与警署的人有些交情。我去找了他，没想到真的能行。”
穆朝朝也装作挺意外的样子，接过他手中的沐巾，脸上还带着松了一口气的笑意。
江柏远当年上学，确实有那么一位家在上海的同学。江柏归不疑有他，点头说道：“我本没犯什么错的，只是为了葛老师打抱不平，他们才一并将我关了进去。”
听到这个名字，穆朝朝脸上笑意褪去，“二弟，我听说那个葛老师品行有些问题。我看，往后你还是不要与他接触的好。”
“大嫂，这话是大哥那位同学告诉你的？”江柏归冷哼了一声，由此对她口中那位出手相助的人有了些不好的印象，“你知道他们为何要抓葛老师么？”
穆朝朝摇摇头，“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江柏归那对神似江柏远的浓眉微微蹙起，就像从前江柏远教育她那般，忽然变得严肃有威，“葛老师是个有良知的人。有人欲拿从前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来给葛老师使绊，我看他们是担心葛老师的自由言论会危及到他们的社会地位。你可听过《闻报》上‘炙言’这个名字？”
穆朝朝仍是摇头。她不大看书阅报，那是江柏远的习惯。有字的东西像账本之类，她看起来倒是更加感兴趣。江柏远也时常揶揄她“财迷”，又会感慨，若是他们能像阿年那般，既看书看报，又有生意头脑，江家当会越来越好……然而，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穆朝朝竟然又在想他。为防止自己继续走神，穆朝朝将眼神都放在江柏归那张极为认真的脸上。
江柏归像是对着一个懵懂的少女在说话，刚刻板起来的语态，忽而又成了温和的语重心长，“‘炙言’这个名字是葛老师的笔名，他在《闻报》上面发表的文章，多是声讨当局政府腐败言论的。那些人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葛老师曾与一名罗姓的女子有过感情纠葛，今日那罗家的人找上门来，说是女儿死了，被人找到尸体的时候，手里还握着葛老师家中的一把水果刀。警署的人当即就来了，葛老师本是要请我看电影的，才走到半道上，我们俩就被警察给抓了。我替葛老师申辩，他们毫不讲理，还用警棍抡了我，威胁我说，若是再乱喊，连我一块枪毙！”
江柏归说着，还撩起里衣给穆朝朝看。
果然，腹部上有一道深红的棍棒印记，想来明日定会淤青。穆朝朝攥了攥手里的沐巾，也皱起了眉。
“没有审问，不能申辩，随口一句就是枪毙。你说，这不是恶意诬陷又是什么？”江柏归此时情绪已经激动，他断然不会相信葛老师会做出杀人之事。况且，葛老师自己也说，与那位罗小姐已有半年未联系，自己根本没有理由去把人害死。
这事儿是有疑点，但于穆朝朝来说，江家人平安无事才是她所关心的。她不懂什么政治，也不希望江家再卷入这样的事情。江柏远当初因为什么通共之事，病死在监狱。她花了江家多一半的钱，才得以见他最后一面。彼时的情景，她已然不想重复，痛在心口的感觉，想起来便是窒息。
她将手里的沐巾整齐叠起，心平气和地同江柏归讲道理：“二弟，咱们江家如今势单力薄，北平老家早就回不去了。在这上海滩上，仅有一间老药铺撑着，才能勉强度日。相熟的朋友也不多，若是惹了什么事，人家肯不肯帮都是个问题。但我知道，你对那位葛老师有挺深的情义，这样吧，明日我从账上支点钱，你给他的家里人送过去。该怎么打点，或是怎么用，那是人家的家事，咱们也就权当尽了一片心意。”
穆朝朝的话说得既委婉，又不失大体，让江柏归一时找不出话来应对。仅是愣了不到三秒，穆朝朝便轻拍他的胳膊，催他去睡觉，“好了，好了，大过节的日子，全家人跟着你折腾了一宿。再不睡，天都要亮了。明日，你就早些去，也让他的家人好做打算。”
说罢，她自己打了个呵欠，转身便回房去了。
江柏归心有不安，可到底也不敢再给自己这位嫂子添烦加乱……
次日，穆朝朝起了个大早，真上铺里支了一笔钱出来。江柏归收到钱后，也很郑重地应允她，乐于助人，也得尽力而为。如此，她才放下心来，开始一天的忙碌。
上午，当是药铺一天最繁忙的时候。可穆朝朝昨夜睡得晚，今晨起得又早，很快便上下眼皮打架，盹在了一堆墨迹未干的账簿里。
等她被人叫醒时，还是一副不知身在何处的困顿模样。
“……出了何事？”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半边脸颊还印着一团账簿上的墨渍。
进来报信的伙计一脸焦急模样，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大……大少奶奶，外头来了一位太太，来看诊。咱们的堂医给她号了脉，开了药，可她……可她却说……”
“说什么呀？你可要急死我了。”穆朝朝此时已然清醒了不少，听到这儿，便不由分说地要往外走。
“她说……说咱们的药以次充好，不值那个价。”
“什么？”穆朝朝顿了顿脚步，觉出应是来找茬儿的，便忽然来了斗志。
“走。”她将束在身后的长辫往头上一盘，一时心急，也不知簪子跑去了哪里，便随手拿起一支用坏了的戥子杆随意固定，接着大步流星地走到堂前去。
本是拿出了万分的把握，要与找茬之人好好理论的。可当她见到那人的真容时，那颗斗志满满的心，一下便荡到了谷底。
与她相对的，那位原本坐在诊桌前不可一世的贵太太，见到她后，却是换上了一副委婉可人的笑脸。
“哟，穆小姐？可巧了，您这是也来抓药呢？”
穆朝朝努力地定了定神，并从脸上挤出一丝不尴不尬的微笑，回答道：“不巧，周太太，这间药铺正是我夫家开的。”

第八章 惩戒
周怀年的太太——苏之玫，上海滩兴社头目成啸坤之义女。早年间，成啸坤未发迹时，与其父结拜，感情甚笃。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苏之玫不到十岁时，苏父苏母相继病殁。成啸坤夫妻重义，加之膝下无子女，便将可怜小囡囡收为义女。十几年来，成家对其极尽娇惯，兴社大小姐的名号打那时起，便成了上海滩名媛中最娇艳带刺的一朵。
可带刺的花儿再扎手，也终究是朵花儿而已。她招蜂引蝶，却独为一人流连沉迷。那时的周怀年，还比不得城中那些生来便占尽风光的大家子弟，可在他身上，却有着深深吸引苏之玫的气息。姑且将这样的感觉称之为“爱情”，可一厢情愿的“爱情”，到底只是一触就碎的镜花水月而已。
多年来，苏之玫好似永远在端着那份成家大小姐的“骄矜”，可没有人知道，她只是不敢去碰触那份自己所谓的“爱情”。反正，他对她不冷不淡，却也没有别的女人能入他的眼。她始终都是他的周太太，虽没睡在枕畔，却也每日见面。虽没拿到他的心，却也听他在人前说，“我太太，为我付出许多”。
那一刻，她觉得她的苦都还能下咽。
可如今，那女人就站在她的眼前——一张顶俊俏的脸，却不知收拾干净，打扮随意邋遢，与那日在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上形成鲜明对比。周怀年爱她什么？苏之玫只觉败在那些舞女手上也没这么不甘，当真忍辱负重。
染着鲜红蔻丹的十指几乎要嵌进掌心，成家花费十几年将她栽培成名媛淑女的范式差点就丢，“周太太”的头衔压她，让她不得不笑着说话。
“既然是穆小姐夫家所开，那便好办了。”她起身，胸前挂着的那串冰种满阳绿的翡翠珠子轻轻晃荡，她抬手轻抚，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穆朝朝背脊发僵，她并不敢直视面前这位周太太，她的眼神落在诊桌上那些被打开的药包上。可她明白，即便药没有问题，她也不能理直气壮了。
“周太太，”她态度卑谦，将药重新包好，“这些药您用不用都行，兹当是我送您，但在质量上还请您放心，江家药铺绝不会以次充好。”
与周怀年一模一样的北平口音，听得苏之玫心火上窜。然而，这些年她已然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脾气，她笑了笑，拿帕子的那只手轻轻搭上穆朝朝的手腕，“穆小姐，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既是你家的药铺，那纵有天大的事便也算了。按着你与阿年的关系，我也得唤你一声‘妹妹’才是。都是一家人，我哪能和你计较那么多。”
说着，她便用眼神示意丫鬟给钱，收东西。
可穆朝朝心中滋味千般，那一声“妹妹”，叫得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脚下好似悬着，被人拎起，一点点地往刀山上放。
她这副模样倒叫苏之玫有些得意，原来不过是个面皮薄的小寡妇，还以为她有什么翻天的本事。苏之玫拿帕子挡在面上，忍不住低笑，“穆妹妹不用不好意思，我是真心想与你结交。上回你来参加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那会儿就想与你好好说说话了。可是后来怎么也找不见你，问了阿年才知道，他说你身体有些不舒服就先走了，我还觉得当真可惜。今日好了，能在这儿碰见你，往后常来家里玩吧。我们公馆里有北平的厨子，阿年喜欢，你也一定会喜欢。”
后半句话苏之玫说得声音暧昧又低，别人看了，或许只觉得是周太太真心邀请，但落进穆朝朝的耳朵里，却只能叫她窘迫万分。可她也没有半点恼恨苏之玫的意思，不论人家是真心还是假意，有过错的都是她穆朝朝而已。
“谢谢周太太，有时间我一定登门拜访……”她低头了，是暗暗将自己唾弃了一万遍后，才下决心礼貌敷衍了这么一句。
苏之玫与她不同，挺着身板，大大方方地说话，脸上挂着善良且宽容的微笑，让人全然忽视了方才存心找茬儿的那位贵妇人的刻薄模样。
“来了一定别带东西，否则我定要怪你。”她将当家主母的身份摆在众人的面前，仪态端方的，是与上海滩周先生最般配的那位。
穆朝朝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走到药铺的门口。周太太看起来依依不舍，“妹妹”长“妹妹”短的，说了好一会子的话，好像已经与这所谓的“妹妹”真建立起了感情。
穆朝朝仍想窘迫地敷衍，却又好像真被这周太太的热情感染，唤了店里的抓药伙计，包了最好的红参相赠，只说这东西对周太太的失眠症或许有益。
苏之玫欣然接过，还偷偷附耳问她：“我体寒，不易受孕，听说这红参能补气益血，是不是真的呀？”
原来他们成婚多年，是有她身体的原因。穆朝朝心里莫名泛酸，“嗯”了一声，却还不忘好心提醒：“红参是有这功效，但也不宜多用。周太太若有需要，可找个好大夫调一调身子。”
苏之玫会心一笑，也学了一句他们的北平口音：“得嘞，我听穆妹妹的。回头再给我介绍个好大夫，我就和阿年一起来，多多地谢你。”
穆朝朝突然有些恨自己多嘴，却也只能笑了笑，点头应下。直至周家的汽车开出去很远，她脸上的笑依旧僵着……
*
江家二少爷包了一辆黄包车，急匆匆赶往城郊葛子才父母家中。人才到，只听不大的农家小院中传来哭声一片。送来为葛子才打点的银钱，只晚了一步，便成了安慰葛家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丧礼帛金。那些作恶的人，连尸首都不肯放，只轻描淡写地对葛家人丢下一句：“人已死，都长着点记性。”
江柏归的人生，自兄长走后，第二次受到如此打击。他对这个社会深深绝望，穆朝朝昨夜的叮嘱已然被他抛却脑后。
当天夜里，警察署抓了带头闹事的学生一共五位，江柏归亦在其中。
电话挂到南京，顾尧欣喜之余，叮嘱周怀年自己要多加小心。不要命的反动分子很多，有的可杀，有的只能慢慢消磨。学生是一类，尤其难缠的一类，安抚如若无用，摧毁他们的意志是为要紧。
电话挂断，周怀年要了被抓捕的学生名单来看。一个“江”字出现，他的神经痛仿佛久违落雨的上海，骤然复发……
雷雨交加，闪电拖着长尾劈开夜空，天像漏了，不打商量，将大雨泼盆而倒下。
周宅低调的黑色别克汽车，挂全上海人都知晓的“9483”车牌照，穿梭在黑色的雨雾之中。连车带牌，那是去年周先生送周太太的生辰礼物，夫妻俩的生日数字并排嵌在上面，为全城人宣扬他们堪称典范的爱情故事。
车到警察署署长的花园别墅，看门戍守一见车牌，没有犹豫立刻放行。车未驶入，车上的周怀年命司机停车。
坐副驾驶的阿笙，显然也看到了花园别墅外淋雨的女人，他扭过头，请示坐在后面的周怀年，“先生，我去请穆小姐上车？”
周怀年的眼神都在那道柔弱瘦小的身影上，牵着他额角的神经又开始突突突地跳痛。
“我自己去。”
话毕，他下车，打着阿笙递给的伞，将锃亮的皮鞋踩在混了泥土的雨水上，不管不顾地来到那个瘦弱身影的身边。
“你在做什么？”
身影颤栗了一下。头上的雨停了，只见到那个人板着冷竣的脸，皱很深的眉，埋怨似的凝睇她。
穆朝朝站了那么久，只有这么一刻想哭。可她脸上全是湿漉漉的雨水，再哭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她抬起同样被淋湿的胳膊，在眼前抹了两下，礼貌地同他问好：“周先生好，我在等人。”
她没有问他来这儿做什么，也没有告诉他，自己在这儿等人是为了什么。她谨记着自己的身份，与他的身份。
她不说，他便不问。可即便不问，他也知道她等在这儿是为了什么，为了何人。他当下有些气，气她，也气安坐在那栋花园别墅里的人竟这样待人。他把伞塞到穆朝朝的手中，甩开墨色长衫的下摆，不带一个侍从，兀自进了大敞的别墅大门。
跟着来的车子和侍从，却不敢不继续跟上，慢慢将车子也驶入那栋花园别墅。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那辆黑色的别克又驶了出来，车上坐着周怀年，却已经不往她那儿看上一眼……
随后，别墅里又驶出一辆汽车，停在穆朝朝的跟前。车上穿警署制服的人开车门，请她上来。穆朝朝抖落身上的雨水，合起伞，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那人说：“穆小姐我送您回去。还请放心，贵府二少爷不会有大碍。只是暂且还得关押几日，受一受教育，往后才不会再给您家添乱子。”
穆朝朝点头表示谢意，眼圈却红着，看前头那辆黑色别克与她方向分离。
终究还是麻烦了他，却也知道他在生她的气。
他生气了，并将对她的惩戒，放到了江柏归的身上。这是穆朝朝后来才得知的事，与江柏归一起被捕的学生关押了三日便被放出，而江柏归却被关了整整半个月才得以归家……

第九章 情窦
带着一身湿气与火气的周怀年，冷着脸回到了周公馆。下人们避之不及，幸好有阿笙替他们挡灾。
情绪不好时的周先生，懒得动弹，话也更少。只今时与往日不同，夜里淋了雨，哪怕是在夏季，阿笙也在担忧，风寒难免会找上他。
他不换衣服，也不沐浴，只坐在一楼大厅沙发上，捏着眉心，闷闷地抽烟。阿笙在给他点烟的间隙，将壁炉里的火点了起来。男女之事阿笙不懂，但这位爷的脾气，他可谓十拿九稳。阿笙在心里忍不住有些埋怨穆朝朝，前番江家二少爷出了事，她还不管不顾地来寻周先生，怎的今日就变了主意？他与周怀年一起，谈过不少生意，也摆平过不少麻烦事，周先生助人，要么一管到底，要么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参与。若是有人求了他，他应下后，那人又转而去求别人，这便是犯了他的大忌。
阿笙这想法没有错，但周怀年对穆朝朝的感情，又全然不似对着那些不识抬举的人。那些人，周怀年尽可以用些手段落井下石。但对于她，周怀年便只能自己与自己生闷气。
周先生遇上难事了，谁也帮不上忙……阿笙默默摇头，转而进了后厨熬姜汤。
周怀年闭目，仰头靠在沙发上。指间夹着烟，任烟灰掉落羊绒地毯他也罔顾，疲惫至极。
不知何时，额角的太阳穴被一双手轻轻抚上。他睁眼，想要开口，身后人却难得体贴地在说：“你歇吧，我知你累。”
无处安放的倦怠，一时像是找到了安宁的归属，周怀年蹙着的眉头渐渐松开。他着实想要休憩，仅此而已。更何况，今日这人的身上竟没有一点令他嫌恶的气息，庸俗的脂粉气也好，呛人的福寿膏气味也罢，总之一个女人这样主动地讨好，很难能让疲惫的男人再花费精力去将她驱赶。
那夜，他和衣睡在一楼的沙发，身旁只有他的太太在陪。
那夜，回到江宅的穆朝朝却一夜未眠。那把湿漉漉的黑色布伞，被她打开放在床前的地上晾着。落在伞布上的雨珠渐渐干了，她的心事却始终未干。而他的心事，她当是知晓的。然而，在她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女时，她便开始装作不知。
第一次见他，情形甚是狼狈，正如今日这般，她也是浑身湿透的样子。那时的她比如今要疯得多，是个能上树，能爬墙的假小子。她是江家买来的小媳妇儿，聪明的丫头，很得江太太的欢心。只性子不够稳重，江太太于是亲力亲为教她用功在女红上，耐心都足以比过亲生的母亲。
江太太心善且慈悲，每年的佛菩萨生日，都要亲登居云寺斋戒诵经。十几岁的丫头已出落亭亭，骨子里却还是爱与家中兄弟闹作一团的脾性。这一回，江太太下了决定要叫她跟着去寺里待上个把月，哪怕抄几卷经书，也得让她那一手歪扭的烂字有些长进。为此，江柏远还特地送了她一支狼毫小楷笔，惹得她直骂他幸灾乐祸，不安好心。
寺中的日子无聊且漫长，她在江太太跟前扮乖相，抄经礼佛倒也像个闺秀的模样。可一旦逮着空子，她便又上天入地无所不做了。
寺院后边儿的大杏树上，有个大蜂窝，她还是头一回见着那么大的蜂窝。恰好前些日子听着江家药房的人说，蜂巢治寒腿很有奇效，想起江太太阴天时不时犯毛病的腿，穆朝朝便有了动蜂窝的心思。
寻来和尚拨香炉的火钳子，踮脚站在树下够那大蜂窝。可那些蜂子将蜂窝筑得实在是高，把她逼急了，只能又干起爬树的营生。
她个子娇小，身手敏捷，只是一个丫头如猴一般的爬树能力，让人见了定会觉得滑稽。她还知要点形象，不得不愈发加快了速度。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一时忘了，稍不留神，穿在长裙里头的衬裤便被树干划了一道大口子。她皱皱眉，为自己的大意感到烦恼，但蜂窝近在眼前，她便顾不上旁的事情。
这回倒是仔细，趁蜂子们不备，轻手轻脚地把那香甜流蜜的蜂巢给端了出来。她脸上嘻嘻笑着，被喜悦冲昏头脑的丫头却没注意，此时窝里那群蜂子正倾巢出动冲她而来了。
“哎呀——”
她大喊一声扯下外衣赶紧罩在脑门上，一面跳下树，一面还不忘紧紧护着新鲜的蜂巢战果。可蜂子们并不打算放过这个顽劣的少女，它们在她身后“嗡嗡嗡嗡”地穷追不舍，终于将人追到了寺后的那条小河里。
“扑通”一声，“罪魁祸首”掉入河中，大仇得报的蜂子们最后“嗡嗡嗡”了几声，掉头离去……
人，沉入水中，半晌都没动静。
岸上少年，脱衣，跳了下去。
五月的河水，冰凉依旧刺骨。河水哗哗从他耳旁流过，让他听不清落水者是否发出呼救。他奋力游向她的方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比坚定。
原来执念，那时就生下了。
当他毫不犹豫地捞起水中的人儿，却叫她推了他一把，将要落地的心，又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儿。
“你干嘛呀！我会水！”她没将他推倒，反而将自己又扑腾进了水里。
少年近前，又将她抱起，这回她也揽住他的脖颈，不敢再自作聪明。这回是真呛水了，她伏在他的肩上，咳嗽起来。他拍她的背，脚下还在不停踩水。只是她身上那件嫩黄色的里衣，浸了水以后变为了半透明，少女肉粉色的肌肤隐隐透出来，让他的眼睛不敢盯着她瞧。
而对于穆朝朝来说，这也是她第一次离一个男人这么近，她与江柏远也没有如此。她虽伏在他的肩上，手却不敢乱动。方才抱怨嗔怪的心也没了，咳嗽停下后，她安静得便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兔子。
“你……没事儿吧？”搂着人好不容易游到了浅水处，少年有些慌张地问那位会水的、方才生龙活虎眼下却一言不发的女子。
她赶紧松手，努力使自己在水中保持平衡。
“你才有事儿呢……”她野归野，却鲜少这样在外人面前丢了礼仪，也是鲜少会对一个男子莫名的脸红羞怯，她扭头不叫他发现，说完话便急忙忙地划水上岸。
少女的心事像风一样，来一阵，去一阵。等她上岸后，穆朝朝脑中想的更多的是，如此落汤鸡模样，一路走回去也不知要被人怎样看待。懊恼之间，她发现了岸边的衣物，以及一摞子的经书。灵光一现，便回身呼喊仍在水中的少年：“喂，你是要去居云寺还经书吗？”
少年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穆朝朝笑得开心，拿起地上的衣物冲他挥了挥：“这样吧，我替你还经书，你将衣服借我穿穿，如何？”
“我……”
由不得他拒绝，便看着小丫头已经穿上了自己的麻布长衫，笑意盈盈地拿着经书同他挥手。
“谢啦！衣服改日你再上寺里取吧！我叫穆朝朝，‘朝朝暮暮’的‘朝朝’！你可记住啦！”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是一个可爱的名字，却让人不忍去想其出处和深意。情窦初开的周怀年，站在水中默默颔首，将她的名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第十章 提点
就在全公馆的人都以为，周先生这气定会延至第二日时，他们很是惊诧地发现，周先生与周太太的关系鲜见地发生了转变。
早晨周先生喝下的粥，是周太太亲手熬的。周太太嫁进周公馆这么些年，这还是她头一次进后厨。那粥虽未见得熬得比北平来的厨子好，但周怀年肯赏脸，也是叫人感到纳罕的事。
“这些事，往后还是交给下人去做吧。”喝干净以后，周怀年竟也不忘关怀她一句，“昨夜辛苦你了，今日没事便少打几圈牌，在家歇歇罢。”
苏之玫累在身上，甜在心里，拿过他的碗，打算再给他盛上一些，“你若爱喝，我日日给你做，也不是不行。”
周怀年接过佣人递上来的方巾，抹了抹嘴，牵出一丝略带玩弄的笑，“算了吧，我还没到忆苦思甜的年纪。”
“你！”苏之玫的骄纵脾气又上来了，手里的碗差点被她丢到地上，却在见到那张冷峻的脸上正挂着不同往日的融融笑意时，她的手顿住了。
她的眼神有些发痴，周怀年不自在地低头轻咳了一声，“楼小凤与李喜儿哪日开擂？花篮这些东西你自己准备，总不需来烦我吧？”
苏之玫回过神来，也没仔细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便胡乱地“嗯”了一声。
“那好。”周怀年起身，已经准备要走，“晚上有事儿，让他们不必备我的饭。”
苏之玫应着，送他至门口，这也是没有外人时挺难见到的事。
阿笙等在车旁，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看什么呢？”周怀年蹙眉瞪他，“昨夜去了哪里？害我在沙发上胡乱睡了一夜。”
“先生……我……”
阿笙支吾，百口莫辩，周怀年却不想听他解释，“上车！”
车子发动，渐离周公馆，阿笙悄悄从后视镜中窥探周怀年的面色。
这一看，不太妙。
虽然还是一张冷脸，但眼底下那两片青黑，却在昭示着他不仅情绪不好，而且连精神状态也不好。阿笙在犹豫，有些事还要不要说出来叫他烦恼。
“有何事，你就说。吞吞吐吐的，等我发作？”
阿笙被他发现，忙缩回了脖子。
“先生，先前……先前您说的，收购合丰面粉厂之事，出了点问题。”
果然，阿笙的话刚说完，周怀年的眉头便皱得更深了，“马崇启那边是如何说的？”
“马老板说，还是希望能与您亲自详谈。今晚他在锦春饭店设宴，请的几位都是对合丰有意向的老板。您看，您是去，还是不去？”阿笙没将事情办妥，只能将对方的消息向他传达。
这是明着要搞拍卖吗？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周怀年一声嗤笑冷哼，并不愿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做事，并不是所有都亲力亲为，有些在他眼中不过是三两句话的事，他更乐于交予手下们去办。然而，有些旧派的生意人就是不大自知，瞧不上他周怀年派出的人，还非要他本尊露一露面。好似追求对话公平，实则周怀年就算去了，他都有可能看不上，阶级观念本质还停留在前朝的长辫子时期。
“谁爱去谁去。”
他撂了话，继续闭目养神。总之也不急，耗一耗，再放出消息去，说他周老板有意收购，到那时再看看，还有谁敢向他马崇启询价。最后他再派人过去把价压一压，马崇启不卖也得哭着卖，谁叫他狗眼看人，而且还有一个嗜赌成性的“好儿子”？
心里盘算着，却被阿笙打断，“先生，真的不去？我听说……听说今晚穆小姐也会去……”
周怀年只听那三个字，便猛地睁眼。刚刚黯沉下去的心，倏地又活络了起来。
“她去做什么？”他这话问出口，简直等同废话，“难道她也对合丰有想法？”
“大约……是吧……”阿笙吞吐，没摸清他这是乐意还是不乐意。
周怀年眉目忽而舒朗。哦，这姑娘倒还和他想一块儿去了。
“方才你说，晚上哪个饭店？”
“锦春饭店。”
锦春饭店，是一家以主打北方菜在上海滩闻名而立足的中式饭店。有客从北方来，或是宴客的主人家是北方人时，都爱选在这家饭店。马崇启祖籍奉天，是个旗人，放在前朝，多少算是皇亲贵胄。如今前朝覆灭，但骨子里的那份矜傲尚在，即便当下要变卖家产，那也得做出一世风光的样子。
今日，周怀年给足他面子，怕是要叫他欣喜得在酒桌上更多喝几杯。来的人不算多，但能来的也都是上海滩上有些名望的生意人，只穆朝朝除外。
她是第一个来的，此番能跻身进来，还是托了马太太的福。他们江记药铺的凝露丸配得好，为年近暮年的马太太解决了不少围绝经期的困扰。那时听说马家的合丰面粉厂想要变卖，穆朝朝便动了念头。如今药铺生意不好做，不如这样的民生实业来得稳当，马太太乐于帮忙牵线，她当十分珍视这样的机会。尽管囊中羞涩，但能在那样的场合混个脸熟，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她没想到的是，来的人里，确有她十分相熟的。熟到她的脸，顿时热热红红，侍应生见了，都想单独拿些冰块来给她敷面……
吃饭的桌子是张中式的红木大圆桌，那群生意人也是奇特，搬出洋人“Lady first”的怪礼，非让年纪小、辈分小的穆朝朝坐在次于上首的位置。
上首是马老板，还有周怀年。人家马老板身边跟着马太太，她便只能硬着头皮坐在周怀年的身边……
一脸轻松的周先生，没有半点不自在，相反，在推杯换盏之间还对身边的穆小姐照顾有加。俩人虽在言语上没有过多交流，可这照顾，全都体现在了他为她的细心布菜上。
“听说，前阵子随园新开的跑狗场挺热闹的，诸位没有去瞧瞧吗？”周怀年一面与人笑谈，一面卷了一个烤鸭卷默默放进穆朝朝的碗里。
“不瞒周先生，前两天带着几个朋友才去过，很是有趣。”做西药针剂供应的邱老板兴致勃勃地回应，并说起了那日赛狗时的趣事。
众人听得投入，周怀年稍偏了一下头，挨在穆朝朝的耳边，压着声说：“这位是邱杰礼邱老板，上海滩泰半的西药，都来自他那里。”
他在不时地提点她，她便点头，默默记在心中。
周怀年恢复谈笑，向邱老板敬了一杯酒，“那看起来，下回我去，还需邱老板领着才行。否则，还不得将我身家都输进去？”
“哪里哪里。”邱老板站起来与他碰杯，“周先生若去，定是比我要摸得清门道。不过，我是十分乐意作陪的，哈哈哈哈。”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怀年抿了一口手中的酒，拿手点了点众人，又说：“这样吧，在场的诸位，哪天都抽个空，我做东，进去玩它几把。”
周先生发话，哪有人不应承的。何况这些人又都是爱玩和会玩的，自然答应得爽快。一时气氛热烈，周怀年顺水推舟地又特地指明，“马太太到时候也得赏光啊，还有穆小姐，两位女士都别缺席。”
“自然，自然，那是自然。”马太太笑说着，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穆朝朝。有些事，还是得凭借女人天生的敏锐直觉才能看清。今晚的饭局，她没白来，能搭上穆朝朝这条人脉，马家兴许还能重振旗鼓。
这顿饭吃得意外的轻松开心，全然没有代入任何生意场上的事。就连今晚的主题“合丰面粉厂”的归属，也没什么人提起。马先生是唯一心里着急的，与他一比，马太太却想得开许多。
主人家在饭店门口与来客做最后道别。来的人各自都有汽车，唯穆朝朝来时是与马太太一道的。可现下，精明的马太太已然不能再用自家汽车送她回去，只借口说与马老板还有事要办，便将她托付给周怀年，做了他一个顺水人情。
穆朝朝推辞不掉，只好顺意。
她不是第一回 坐他的车。上一回坐在一起时，两人还是手拉着手的姿态。可现下再看，两人之间不仅距离远着，连表情都还不如方才在饭桌上时那般轻松自然。
她看窗外，他也看窗外。仿佛在比定力，谁不说话直到终点，这比赛才能算赢。然而，忍不过一个路口，周怀年终于悻悻开口：“穆朝朝，我想了许久，也没觉出我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吧？”

第十一章 名分
穆朝朝将眼神从车窗上挪开，回看了他一眼。
周怀年在心中期待着她会说些什么，却听到她开口，是对着前面的汽车夫说了两个字——“停车”。
他眉头一紧，坐在前头的阿笙回过头来，等他的示下。
行，他有不顺着她的时候吗？
“停车。”周怀年说。
汽车夫遵从命令，把车停稳。
穆朝朝伸手去拉车门，周怀年侧身过去，将她的手按下。
“下去。”他按着她的手，将她逼视。手、眼、心皆是对她，唯有这话不是。
前头的两位相视一愣，匆忙下车，目不敢斜视。
车停在法租界的霞飞路上，最后一班有轨电车“铛铛”而过，宣告它一天的忙碌即将得到休止。此时的穆朝朝比之电车还不及，心累似是没有终点，恨不能破窗跳出去。可在他慢慢倾覆下来，渐渐靠近时，她还是忍耐着，蹙眉紧闭起了眼睛。
温热的呼吸挟带清浅的酒气，撩拨似的喷薄在她的颈上，穆朝朝想努力保持平静的内心，还是被他搅得心里乱起了一层涟漪。她的指尖紧抠车座，闷声开口：“周怀年，你别这样……”
周怀年放开她的手，转而去钳她的下颌，“喝酒了，我也不是所有事都能顺着你。”
一吻将要落下，她下意识挣扎，却也很是违心。他的手捏她下颌有些用力，唇瓣含她的力道却当真是柔情。软软一条舌，舔开她的唇缝，去勾她的舌，迷惑她的心。
她的胸脯起伏得厉害，隔一层香云纱的旗袍料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贴他怀里。开衩的旗袍除了让女人婀娜，还总有一点便利，男人扶在她纤弱腰肢上的手，稍稍往下一挪，便能轻易探进齐臀的位置。
周怀年咽下与她互换的津液，喉结滚动。玻璃丝袜被卷下腿根，纯洁又带肉欲。修长手指游离，冰凉的白玉扳指触到她温热的腿心，带她喘息情动。他当知晓她的心，生理反应真实可触，诳不了人。可他没懂她的内心挣扎，她是存了要与他断干净的念想，在积攒所有能将二人关系彻底了结的狠话。
“若是这样能还了你的情，那便这样吧。”
周怀年正将自己的身子贴上去，听她沉沉地开口，便停下了动作。
“这话，什么意思？”
穆朝朝闭了眼，仰躺着靠在汽车椅背上，说出的话不带什么感情，好像是在与人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头一回为了救江家二少爷，就当是我主动诱你。这一回，是你要这般，那就当做是我还你。但是，这是最后一次，再没有下次。”
她睁开眼，能很清楚地看见周怀年那张绷得几乎要发狠的脸。她不是不熟悉这样的他，然而只要见到，她的心里还是会感到害怕畏怯。可她此时只能咬牙挺着，没有一丝想要低头的想法。
僵持中，霞飞路上那些新式楼宇的霓虹灯次第亮起，一闪一闪，犹如不知人心的孩子，没心没肺地在车窗上闪来闪去。周怀年侧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原本应该日落而息的世界，此时却喧嚣更甚。
疲乏感悄然爬上他的身体，那张紧绷着的脸，忽而无力地松懈下来。他抬手，轻轻去抚穆朝朝的脸，开口说话，声音温柔却沙哑：“累了吧？我送你回去。”
他在回避问题，这不是穆朝朝想要的情形。她拉开他的手，把话更加挑明，“我们别再这样下去了，行不行？”
周怀年冷然笑起来，“那日是如何说的？难道每个字都是哄我？”
那日是谁哄谁，还能说得清吗？都喝了酒的，彼此也都目的不纯。她是揣着要救江柏归的心，才让人带她去了他的结婚周年派对。她没想过要与他发生关系，但在他带她进那间房后，什么都变了。他们多年未见，却各自清楚，这些年里，自己从没忘记过对方。他说，他与他的太太只有婚姻之名，而未有婚姻之实。他说他一直在等她，并用到了“一辈子”这个词来做时间限定。
她不能没有感动，一时竟然贪婪地说出了“想他”的话。他的吻倾覆过来，仿佛要把过去那些年的错失都一一弥补。
从前，她是被人定下的小媳妇儿，早就注定了归属。而今，她是孤孑一人，他却有家有室。错失永远都在，像一条填了又陷的鸿沟，如何能够弥补？
面对周怀年的质问，穆朝朝苦笑着摇头，“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呢？去和你的太太说，我是你的情人？还是直接让她与你离婚，由我来做周太太？”
周怀年被她的反问问得心里一沉，眼神里既有失落又有期盼，“朝朝，你是想要名分，是么？”
穆朝朝撇过头去，不愿看他那副看着就让人心软的表情，“我在江家挺好的，不用有什么别的名分。”
说完这话，她便伸手去开车门，周怀年拉住她，不死心地又说：“给我一次机会。”
穆朝朝听到这话，心中顿时悸恸，她狠狠地咬了自己的唇，才没让噙在眼里的泪水掉下来。她抽出那只被他紧拽着的手，又是一个反问，“这话，你当初为什么不说？”
周怀年愣住，可她已然推开车门出去，根本不想听他任何回应。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即便他有合理的解释，如今也不是从前那种境遇了。
周怀年看着她再一次决绝地从他身边走开，心里怨的仍旧是这老天故意捉弄人的安排。当初为什么不说？难道说了，他们就能在一起了吗？
她不知道，当年当他得知她是江柏远未过门的小媳妇儿时，心里的失落究竟有多难形容。门第、身份、关系，不管是这其中哪一种，都是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问题。
他是寡母带大的孩子，母亲的身体因为操劳很早就开始不好，他从八岁开始，就学着走街串巷地替人卖豆腐、卖包子。那时人小，常常受人欺负，往往刚从豆腐坊或包子铺里拿了东西出来，还没捂热乎，就让一帮比他大的流氓小子一抢而空。做豆腐、做包子的店主，看他年纪小，也就不问他赔钱，但他还要再做这门营生的话，他们却是决计不依了。一年里，这些小店，他换了一家又一家，很难有挣着钱的时候。后来，母亲四处打听，好不容易托了人家，给他问了一位肯收儿徒的泥瓦匠师傅。可是人家师傅说了，要学这门手艺就得专心，起早贪黑必须时时跟在师傅身边出工才行。周怀年不愿，一来觉得没时间照顾母亲，二来他不想放弃自己的学业。这两件，是他最看重的事情，生养之恩当倾尽一生来报，而能够进学堂上学，于他是最后的乐趣。
母亲知他执拗，便也不再逼他，两母子往后许多年，都只能靠做一些散活儿，或者替人做些帮工勉强度日。他与江柏远的关系，便是替母亲去交江家针线活时结识下的。江家在本地算是大户，主营药材生意，在西北、西南，乃至上海这样的大地方都有自己的店铺。江家老宅在北平，一些女眷、子嗣也都在这里头养着，周怀年也不是头一次踏足这样的高门大院，但在他的印象里，江家不论是下人还是少爷都是待人谦逊，彬彬有礼的。他头一次进院，便遇见了与他年纪相仿的江家大少爷江柏远。
江柏远是个爽朗性子，那日见到一位衣着简朴却气度不凡的少年来到自己家中，便忍不住上前打问。问话不超十句，江柏远便已然觉得此人学识不浅，才思敏捷。他很看不上江家那些同辈的兄弟，而今遇见这么一位与他投机的少年，自然十分高兴。
从此，一旦时间便利，江柏远便去周怀年的家中寻他。两人相知相惜，渐渐地便成了最好的伙伴。虽然两人已是无话不谈，但对于江柏远时不时地接济，周怀年总是不愿接受。几次三番之后，江柏远就放弃了在钱方面对他的直接帮助，但依旧会三天两头的从江家拿些米面粮油的给他家送去。刚开始周怀年也是拒绝，但江柏远只说，自己不过是想来他家蹭饭，对于这样的说辞，周怀年显然已经无法再拒，但心中难免仍会感到受之有愧。说实在的，他在尽力与这位江家大少爷保持对等关系的过程中，常常会感到心累，但周怀年如何也预见不到，他们之间的友情会因为一个女孩而彻底破裂。
那日，在居云寺的河边救起江柏远的未婚妻，便已注定了他们三人之间纠缠不清的感情。周怀年至今都不能忘记，他与她在居云寺里相伴的那段日子，还有最后分别时，他在袅袅的梵磬经声里，听到女孩对他说的那句：“我要走了，但是我会一直记得你……”
PS：
关于回忆，我觉得我能写十万字，不会把这仅有的一点人也吓跑吧(⊙﹏⊙)……

第十二章 初心
世上的事，总不能循着自己的心意发生，天注定的缘分，也该由天来定分合聚散。年少不知何为兰因絮果，只知当下欢喜，便好似人生已经美满。
日日晨钟暮鼓的生活，对于年纪尚浅的穆朝朝来说，是很枯燥无味的。自从那日她捅蜂窝落了水，江太太便将她看管得更紧。早课、晚课自不必说，她得跟着寺人一起完成。除此以外，江太太还给她派了一个活儿，就是帮着居云寺的主持记药，磨药。
说起来，居云寺的主持是个功德深厚的人，因有些看病施药的本事，便对这山下看不起病的穷人家免费义诊、送药。周怀年母亲的药，大部分都来自这里。因为感念主持赠药之恩，周怀年时常会上寺里来帮忙。他念的是新式学堂，夏日也学洋学校里放暑假，现今正值假期，他除了给人当帮工以外，便有了到居云寺帮忙的时间。
自从那日所抄经书被人拿走以后，他已有半个月的时间没到寺里了。母亲近些时日身子又有些不好，他便想着再去找主持求几副药给母亲。他来居云寺轻车熟路，与寺中的僧人也都相识。他们见他来，都很欢喜。这是位谦卑有礼的年轻人，而且为人孝顺，不畏辛苦，最重要的是脑子灵敏。寺里有时会有大小节日活动，他便常为他们提供新鲜的办法和点子，由此为居云寺添了不少的香客和香火。寺中的小沙弥也爱围着他转，因为他会讲各种民间传说和鬼怪故事。连负责斋饭伙食的和尚看到他，也要说一句：“阿年啊，要是不忙，留下吃饭。吃完了，帮我看看这月的开支和下月的预算。”
周怀年笑笑，总会应下。一一与各位师父打过招呼，他才去后面的禅房找主持。今日，人还未进到院里，便听到有女孩的声音在发出抱怨：“寂深师父，这白附子也未免太难磨了吧。还有，这药碾子是实在不大好用，回头能让哪位师兄下山，换一个新的回来么？”
居云寺主持寂深双手合十，无奈摇头：“心要静，性要耐，铁杵才能磨成针。”
女孩吐了吐舌，冲老和尚扮了个鬼脸，却逃不过命似的，只能唉声叹气地继续做她的“苦工”。
周怀年站在月亮门外看到她，脸上不自觉地便露出了笑。她怎么还在这里？——抢他衣服和经书的“朝朝暮暮”小姑娘。
他没发觉自己看得竟犯了痴，连寂深唤他名字也没注意，还是穆朝朝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失礼。
他匆忙收回自己的眼睛，并敛下脸上的笑，双手合十与寂深问安，“寂深师父好。”
寂深回礼颔首，猜他来意：“你母亲的药用完了吧？这里正磨了一些，你稍等一会儿就可以带回去。”
“谢谢师父。”周怀年对老和尚又施一礼，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仍在盯着他看的穆朝朝，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才又说道：“师父，不必麻烦磨粉，我家也有药碾子，我拿回去自己磨就行。”
“太好了！”穆朝朝听到这话，丢下药碾子，旋即拍了一下掌，“你叫阿年是吧？你真是个好人！”
周怀年低头笑笑，对这个“好人”的称谓不置可否。
寂深差点也被这女娃娃气笑，却还得板着脸说：“药可以不磨，字却不能不练。离做晚课还有些时间，你把今日未抄完的经书继续抄完。”
“啊……还抄啊……”穆朝朝一声哀叹，苦叫不迭。
寂深笑着轻叹，转而对一旁“看戏”的周怀年说：“阿年你若不急着回去，就替我看着这丫头抄经，省得她再偷懒。”
周怀年收起笑，很认真地点头，“嗯，我答应了法嗔师父要留下用饭，不急着回。”
这间寺里他最忙，可他现下挑了一桩最心念的事来干。
“那便好。”老和尚也乐得自在，终于把这难缠的丫头给打发出去了……
“朝朝暮暮”姑娘睡的那间禅房，堆满了她的“墨宝”，东一张西一张，看起来都是她不甚满意的“作品”。周怀年随手捡起一张来看，嘴角便一直上扬。穆朝朝瞪他一眼，将自己的“墨宝”抢回来，气呼呼道：“你笑什么笑，哪里好笑！”
他也不知道哪里好笑，就是觉得长得这么好看的姑娘，为什么字写得像狗爬过那么潦草。‘字如其人’，原来是一句诳语。
周怀年拿手虚挡了一下自己带笑的唇角，而后说道：“没笑什么，只是觉得你的进步空间很大。”
穆朝朝没听出好赖话，轻哼了一声，便又端坐到书桌前，啃起了笔头。
周怀年见她蹙着眉，咬着笔杆子半晌都不见动笔，不禁说了一句：“晚课前写不完，寂深师父说没说要如何罚你？”
穆朝朝斜他一眼，拿笔指着经书上的一句，说道：“我在想，我的初心是什么……”
周怀年靠近，站她身后，微弓下腰，循着她所指处，轻声沉吟：“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若忘初心，幻湮迷灭……”
穆朝朝抬头看他，两人面对面不过一掌之距，周怀年忽而感觉到她清浅的呼吸，心中蓦地一滞，悄悄将脸转开。
而后，他缓了缓心神，直起身，问她：“那你……可想清了？”
“唔……”穆朝朝歪着头，又略思忖了一阵，“能开开心心地过完这辈子，就是我的初心。当然了，要是还能让身边的人也开心，就更好了。”
穆朝朝说完这话，看了一眼此时在她身边的那位“身边人”，说：“我总觉得你……不开心。”
周怀年被她一说，不解道：“有么？何以见得？”
穆朝朝拿手往他眉心间一指，说：“你看，又皱眉。”
周怀年微愣了一下，便下意识地抬手，将自己眉心间拢起的褶皱抹平，口里忽然碎碎念：“我又不是你的‘身边人’，开不开心的，有什么要紧……”
他声音虽低，但穆朝朝仍旧听到了。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大高兴，但没等周怀年仔细确认，她便不再理他，转过脸去，执笔蘸墨，伏在案上，好像真的专心致志。
周怀年被彻底晾在一边，心里觉察小姑娘怕是生了自己的气，一时有些懊恼方才自己说出的话。可这会儿他也想不出再用什么话来弥补，呆愣在那里，活脱脱像人口中的木鸡。他难得如此，自己都摸不清自己。
这时，穆朝朝将才写了没几个字的纸用手团了起来，丢到一旁，周怀年见了，总算找到机会上去关切，“怎么了？写错了？”
穆朝朝不理会，拿了一张新的纸，提笔又写。可依旧没写两个字，就被她再次作废丢弃，脸上还气鼓鼓的，有些烦躁和不耐烦的样子。
周怀年凑近，看她写第三张。一笔下来，只见那蘸墨的笔尖在纸上微微抖动，字便歪歪扭扭地糊成了一团。眼见小姑娘又要生恼，他俯下身，将手把在她的手上。
穆朝朝心里一跳，下意识地侧头看他。
这回他不躲，眉头也没有皱，那张清隽的脸就停在她的面前，比先前，离得似乎更近了。近到她都能忽略这屋中的檀香味，而萦绕在鼻端的，全是那点隐隐的，好闻的，是他身上所带的干净的皂角香。
穆朝朝走了神，连自己被他把着手写了一页的字，她也浑然不知。
“下回和寂深师父说，别让你再磨药了。磨完了手抖，字都写不好了。”
穆朝朝醒了过来，发现他在为自己说话，有些开心地咧了嘴角。
“那今天怎么办？你帮我都写了呗？”她得寸进尺，毫不客气地要求他继续帮忙。
周怀年停了笔，放开她的手，眉眼之间也在笑，“你想得美，赶紧快些写，我得去帮法嗔师父准备斋饭了。”
说完这话，他故作从容地离开她的禅房。
夕阳下，穆朝朝端起那页他手把手与她一起抄下的经文，左看右看，情不自禁地赞叹：“这字写得可真好看啊……‘字如其人’，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了吧……”
年轻女孩的寺院生活终于变得不再枯燥无味，她日日盼着那位写字好看，生得也好看的少年上山。他们抑或一起抄经，抑或一起上河边玩水，悄悄地，在那方庄严清静之地暗生了情愫。
然而，谁也不敢对彼此道出自己的心事。他看她，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贵小姐，而自己只是一个家境贫寒的穷小子。他高攀不起，连肖想也只能是在梦里。而从小就被卖到江家做童养媳的穆朝朝，更是不敢和他提及自己的真实身份。她怕他知道以后，不敢再来，宁愿将那些相处的点滴封存心里。总之，她是要离开的，她会想他，却不会再见。
那时候相忘，也许还算容易，可再度重逢，就只能叫人不得不再重拾记忆。且那种记忆一旦拾起，便会是刻骨铭心，更难忘却。

第十三章 鸦片
与穆朝朝分开后，周怀年去了法租界的赌场。如今他是那里的主事人，连看门的喽啰都是他亲挑的手下。夜晚的赌场比百乐门还要热闹，纵情声色总是要以金钱作为前提。在越热闹的地方谈事，最为掩人耳目，更何况这里都是自己人，逢有大事商量，周怀年都会来到这里。
赌场前厅龙蛇混杂，人声鼎沸。赌场后面的经理办公室，却是一个闲杂人等绝对勿入的禁地。这间办公室空间不大，无论装潢还是摆设都不如前厅来得气派豪华。一套包了浆的红木家具，当属是这儿最值钱的东西。除此以外，墙上挂的几幅字，是周怀年自己所抄的经文；桌上、案上所摆，也不是什么用来招财的翡翠白菜、鎏金貔貅之类，仅一只最普通的黄铜香炉在燃檀香，气味醇而淡雅，让人神思悠远。
然而，因为前番与穆朝朝的事，让一向沉稳的周怀年变得有些心乱，饶是那檀香有养心安神的作用，此时也不见半点功效。
他面色沉郁地在这间私密性极好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让垂首而立的丁绅有些莫名的忐忑。丁绅五十上下的年纪，人很精明矍铄，是成啸坤家中的管家，也是周怀年埋在成啸坤身边的眼线。然而，他这个管家的确只是“管家”，除了成家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别的大事成啸坤根本不让他知晓。他唯一能向周怀年汇报的，便是成啸坤在家中会见过哪些人，做过哪些事，说过哪些话，事无巨细，一一说给周怀年听。
“周先生，”丁绅托了托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有些不安地唤了他一句，“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周怀年停下踱走，蹙了蹙眉，一反常态地将他今日汇报之事又重复问了一遍，“再好好回忆回忆，成啸坤竟没有对那禁烟专员献任何殷勤？”
丁绅摸不清周怀年这是质疑自己，还是质疑别的什么，于是，他原本想摇头，却又忽然犹豫起来，“兴许……兴许私底下有？”
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然而，周怀年始终在想，成啸坤与这南京派来的禁烟专员之间，仍旧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在暗中进行。他想不出来，心里便愈加乱。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没完没了，总是能与成啸坤沾上边儿，纵使他现在手握兴社那些明面上的生意，却还是没能将手伸到最阴暗的角落。苏之玫这枚棋子何时能弃，他又何时能与成家做个了断？只要一想到穆朝朝，他便尤为急了。
阿笙在敲门，让他不宁的心绪暂时中断了一下。
“周先生，那我先走了。”丁绅弯腰施礼，很知规矩地主动向他告辞。
周怀年轻点了一下头，从桌上取了一封信塞到他手中，并向他说了一句“辛苦”，态度较方才和气了不少。
丁绅捏着手里的信，面上露出惭色，心里自责自己没能帮上什么忙，而周怀年仍旧待他亲厚，便更有些过意不去，“周先生，那位禁烟专员我会多多留意，若有任何消息，我再过来。”
周怀年拍拍他的肩，劝说道：“丁叔您别多想，您只要留意成公馆里的事便好，其余的我自有办法。国外的形势最近有些乱，佩玲没法常写信回来，但您放心，我会想办法护她周全。”
丁绅将手里的信攥得很紧，眼里也有些湿润起来，“谢谢周先生，谢谢。”
周怀年摆手笑笑，并不再多说什么。丁绅对他的感念又多了几分，再次施礼后，这才悄然退了出去。
阿笙敲了几下门以后，并没有进来。他敲门，只是提醒周怀年，今晚等的那个人马上就要到了。于是，周怀年坐回自己那张红木圈椅，静待人来。今晚原本就有些烦闷，这会儿约摸等了一刻钟左右，那人才终于姗姗来迟。
季惟钧是笑着进来的，原本天生一张笑模样的脸，每每再笑起来，就显得里里外外都特别轻浮。
“谨初，我今晚的手气可是好极了。你猜猜，我赢了多少？猜对了，我就把本钱分你一半！”原来是赢了钱了，怪不得连约定的时间都忘了。
周怀年有些恼，一张脸冷着，将怀表丢到桌上，让他自己看。
季惟钧不看表，只看他脸色便知道这人有气要生。季惟钧嘿嘿笑着，将桌上的怀表盖上，又拿起来，“来来来，我替你戴上。”
他笑容“谄媚”，向坐在圈椅上的周怀年走去。周怀年不领情，伸手便将表给夺了回来，“季惟钧，我没时间在这儿和你说废话！”
季惟钧手里一空，脸上的笑转为尴尬，“周老板今日这是怎么了？没耐心，脾气还大……不会……不会是栽在女人身上了吧？”
周怀年被说中心事，心里难免沉了沉。颇擅察言观色的季惟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手点着他道：“谨初啊谨初，你竟也有今天？我听说，是北平的旧人来了？怎么，人家不理你呀？”
听到“旧人”两个字，周怀年的心被刺了一下，脸上也顿时更加难看，“我的私事你也要管？”
季惟钧慢慢收了笑，轻咳了一声，说道：“不是管，是得了解……”
周怀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知道我最瞧不上你们这些人什么吗？”
季惟钧双手插在西裤兜里，耸耸肩，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既想拉拢人心，又对每个人设防。”只这一句话，就让季惟钧的脸上露出了不自然的神色。
周怀年总算像是扳回了一局，背往椅背上一靠，冷冷说道： “我再对你强调一遍，我的立场只以我自己的判断来确定，我不属于任何一个阵营，我只做对我自己有利的事。”
他语气轻描淡写，话却掷地有声。季惟钧抿了抿唇，当下有些窘迫。不可否认，周怀年此人是很有才能和魄力的，不论是当局那边，还是他们这边，都希望他对自己有所裨益。然而，这人的骨子里仍是以自己利益为先，并且为人处世也只恪守自己的那套章法，极少能受别人的影响而动摇。上面指派他来接触周怀年，也是看中了他看似不着调的性格，也许能比其他人更好地说服周怀年，而最终能将其纳入他们的组织。然而季惟钧为这事努力了两年，也仅是和周怀年的关系近了一点，对他能偶尔开几句玩笑而已，却还远没有到能真正拉拢他的地步。对此，季惟钧时常感到挫败，加之今日连玩笑都开岔了，就更让他感到懊恼不已。他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消失了，头垂了下来，像一只霜打的茄子。
周怀年的手指在圈椅扶手上轻敲了几下，只听那带着失落之感的年轻人终于开口：“没有监视你的意思，反正我个人没有。不然这样，你说一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定竭尽所能来帮你！”
这回他的态度变得认真，说要帮忙也是发自内心。周怀年听后，脸上难看的颜色多少缓和了一些，心里已不打算再与他针锋相对，“不必，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解决。但有一件事，我不得不与你提前知会一声。”
“你说你说。”季惟钧点头，满脸真诚，仿佛只要周怀年张口，他都有求必应。
“禁烟专员抵沪的事，我想，你也知道了吧？”
“知道，不用问，当局又缺钱了吧？”季惟钧一声嗤笑。
周怀年微眯起眼睛，摇头，“没有那么简单。”
笑容敛起，季惟钧不解，问他：“还想怎样？打着禁烟的旗号，查扣鸦片，再度贩售，并且还大征鸦片税，这行径难道还不够卑劣？”
周怀年缓缓起身，又缓缓道：“据说成啸坤近日在市郊暗中寻找地皮，是以他太太的名义。”
“这两件事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么？”季惟钧的想象力固然没有周怀年丰富，但他的好奇心却是止不住的。
周怀年点头，对那些事虽是猜测，但他以为应该与自己想的差不离，“听说过吗啡么？这东西不仅运输方便，吸食起来也比鸦片方便。吗啡一旦在国内兴起，他们的鸦片生意怕是要受到不小冲击。”
“你是说……”季惟钧已然隐隐明白周怀年的猜想。
周怀年欣赏他，是觉得这人还算得上聪明，与他打交道并不需要太费力气，“对，在那东西流通起来以前，建一座属于他们自己的吗啡工厂，真不是件难事。”
有当局的庇护，又有成啸坤这么多年贩毒的经验加人脉，这件在别人眼中看起来是天方夜谭的事，在他们手中只会像是新开一家商铺那么简单。
季惟钧那张笑脸此时已经十分愤慨，他右手握拳狠狠捶向自己的右掌，没法控制地骂了一句：“妈的！为了捞钱简直不折手段！泯灭人性！”
周怀年早就料到他的反应，见怪不怪，只是淡然说道：“我打算尽快找到这件事的证据，到时候你和你那边的人想办法阻止，这事也就不能成真了。”
季惟钧冷静下来，想了想，回答他道：“我倒是觉得，让他们把事先做起来，我们再来个一举捣毁，好让全国百姓都看清他们的面目，这样的打击更为彻底。”
周怀年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他何尝不知这样的办法是最完美的，然而他没什么兴趣在党派之争上，只想早早掐断恶源，因为他痛恨那些麻痹人神经并能叫人家破人亡的东西。除此以外，他也已经不想再耗，与成家、与苏之玫，他都想尽快了断。若是像季惟钧所说，等那些人将吗啡工厂建起，再等生产，再等售卖，而后想办法捣毁，两年的时间都可能就这样搭进去。到时候，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呢？怕是再也不愿与他有半分关系……
季惟钧见他面色又变沉郁，便小心试探道：“或许……这件事我应该先做汇报，再做商量……”
周怀年拍了一下桌子，“不行，这事儿没得商量！”
他下了决心，语气不容辩驳。

第十四章 外心
自那日把话与周怀年说开以后，这些天穆朝朝便只是两点一线地往返于江宅与药铺之间，即便她现在有心想涉足实业，那些老板们的聚会她也暂时不大敢参与了。她是真算不准哪场聚会里就会有周怀年，她不想碰上，只要碰上就怕自己会再也狠不下心。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法将他的身影从自己的脑中彻底抹去。忙着做事时还好，一旦闲下来，那思绪便会不自觉地飘到那人的身上去。仿佛又经历了一次分离，不同的是，那时与他分开，她还能躲在屋里偷着想他，偷着哭。而这一次，是她自己下的决断，于是，就只能拼命忍住想念，忍住眼泪。
她情绪不好，连江家那两个小娃都看得出来。白天里也不见她有多少笑容，等到晚上，却也不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药碾子磨药，失魂落魄的。
来一阵风，吹散天上的云，仿佛也要将她那颗飘忽不定的心都一并吹走。也没管磨的是什么药，等磨好了要装袋时，这才发现自己磨的是治咳症的白附子。无端端又想起他来，他母亲便是因咳症才没的。
他的眉眼与他母亲很像，头一次见他，穆朝朝的脑子里便蹦出“清风霁月”这样的词来，后来见他母亲，才知这样好的长相是随了谁。那位妇人虽长年缠绵病榻，脸颊上的肉都已有些凹陷进去，但光看五官便不难想象，在她年轻时该是一副如何出挑的模样。
穆朝朝去时，她正好醒着，听到外屋有年轻男女说笑的声音，首先便觉得是江柏远来了。
“是柏远来了吧？”她大约是强撑着才从床上坐起，用很虚弱地声音向门外的方向唤人。穆朝朝虽然没亲眼看见，但跟着江柏远一同进去时，便看到她伏在床边咳个不停。
江柏远赶上前去，替她抚背，“伯母，您快躺下，我也不是头一回来了，您还起来做什么？”
咳嗽不止，江柏远转头又对穆朝朝说：“去，倒杯水来。”
穆朝朝原本愣在那里，被江柏远一支使，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掉头出去，四下探看着那间简陋的小厅堂。没有什么多余的家具，唯有一张桌子，两张木凳而已。桌上一把水壶，两个瓷杯，穆朝朝瞧见后，紧忙小跑着过去。
里面的咳嗽声依旧不停，带着穆朝朝倒水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有些发颤。
“你在干什么！”
突然门外一声厉喝，穆朝朝被吓得将水洒了出来。她正要回头去看，就见周怀年已经跑到了自己身边。手里的杯子和水壶被他夺走，她人便有些木讷地怔住了。
他脸上没有一点笑，往瓷杯里倒了半杯水以后，放下水壶，便又去拿放在地上的暖瓶。打开暖瓶上的木塞，“砰”的一声，站在周怀年不远处的小姑娘微微一颤，似是又被吓到。周怀年瞥她一眼，没对她说话。穆朝朝只觉得，此时眼前的人，陌生得就好像他们真的从来都不认识一样。
而她并不知道，在周怀年的眼里，此时的她，也全然不像之前在居云寺里时那副胆大包天的模样。
娴熟地兑好了温水，周怀年便往里屋走。
“阿年回来得正好，伯母咳得有些厉害，你快来看看。”江柏远见周怀年回来，像是盼来了救星。
“嗯，我来吧。”周怀年不慌不忙地走过去，伸出手有节律地在母亲背上一下下拍打，替她顺着痰气。
片刻后，周母终于止住了咳。江柏远长出一口气，方才的情形当真是要将他吓死。看着周母将温水服下，又被周怀年扶着在床上躺好后，江柏远这才想起穆朝朝来。他转头寻了出去，就见小姑娘正垂着头，不停绞扭自己的手指。
“怎么了这是？倒完了水，怎么不进去？”江柏远走到她身边，低头问她。
穆朝朝摇摇头，咬着唇，脸上尽是委屈。
周怀年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空杯，对穆朝朝说道：“我母亲不能喝凉水。”
穆朝朝蓦地抬起头，将他的话听进耳朵后，又重重地点头。
那对湿漉漉的眸子望得周怀年一阵心紧，他忙撇过头去，看向江柏远，“方才出去买东西了，让你们久等。”
穆朝朝这才发现，他买的那些菜，还在门外丢着。
“我们也不是专程来看你的，没什么久等不久等的。”江柏远笑着说道，便看到穆朝朝兀自跑出门外，将一兜子菜给提了回来，“我们朝朝很勤快嘛！看来我得多多带她来你家里才行。不仅勤快，连话都变得少了，你都不知道，平日在家叽叽喳喳的，我都快被她给闹死了。”
江柏远说笑，周怀年没有搭茬，只是默默将穆朝朝手里的东西接了过去，转头去了厨房。
“有菠菜啊？”江柏远站起身，拉着穆朝朝也往厨房里走。
“我跟你说，你阿年哥哥做的菠菜疙瘩汤可好喝了，比咱家那俩厨子做得都强！”江柏远笑嘻嘻地对穆朝朝说，显然是想留下蹭饭的意思。
以往这时候，周怀年定会出口打趣他几句，然后留他用饭。可今日，周怀年表现得很不一样，他自顾自地开始摘菜，仿佛没听到江柏远的话。
江柏远松开穆朝朝的手，走到周怀年的身边。
“喂，”他拿胳膊肘撞了撞周怀年，压低声音说，“我多带了个人来，你介意了？”
“没有。”周怀年手里顿了顿，淡淡辩驳的语气里透着一点疲惫，“一会儿我得去替我娘抓药，怕晚了。”
“哦……”江柏远了然，于是也不好坚持再留下用饭，他拍了拍周怀年的肩，安慰似的说：“那行，你先好好照顾伯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知会一声。我和朝朝就……就先回去了。”
“嗯，我送送你们。”周怀年说着，便要放下手里的菜。
“不用不用，你赶紧忙吧。”江柏远摆摆手，又指着厨房角落里的那袋面粉，对他说道：“我听后厨的人说，是新上的小麦磨的，可香了。你回头尝尝，看他们是不是蒙我。”
周怀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那一大袋的面粉。忽而一阵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手上不由得用了力，菠菜的汁液都被掐进了指甲里……
回江家以后，穆朝朝时不时都会想起那日在周家时的情形，她有些懊恼自己的表现，就连倒水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怪不得他会对自己那般态度。她是有过亲人病重的经历，只不过那时还小，只能坐在外祖母的怀里看病榻上的人奄奄一息。父母早逝，她对他们的印象早已模糊，记事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抱到了江家。
江家上下待她都好，使她几乎无忧地度过了童年，但等她长到了少女的年纪，她才知道，自己与江家那些少爷小姐们还是有些差别的。江家老爷常年在外，留在北平的那些太太、姨太太是不大管束这群孩子的。虽然年少时，她与他们都玩在一起，上树捉鸟，下河捞鱼，但在他们长大以后能够拥有的另一种自由，是穆朝朝永远无法企及的。他们或能选择外出留学，或能择一门自己喜欢的学习专业，能够侃侃而谈外面的世界，甚至能够随心所欲地谈论自己心仪的对象，而她就只能像是一只被囚养在樊笼里的雀鸟，注定是要在江家待上一辈子的，连一点外心也不能有。
然而，十七八岁的年纪，又如何能不对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产生好奇，甚至产生一些连自己都不曾意识的感情，于是，只想遂了自己的心，想如何做，便如何去做了……
她第二次去周怀年的家，是瞒着江柏远，自己一个人去的。她有自己单纯的想法，不过是想弥补那日自己的笨拙罢了。除此以外，还想与那人好好说说话，就像在居云寺时，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时的那样。
等她下了黄包车，心却没来由得跳快起来。她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很认真地深呼吸了一下，这才想要伸手去叩门。
可手才刚刚抬起，她便想起那日的事来，若是周怀年不在，还得劳动病榻上的伯母起来开门。她听江柏远说过，只要周怀年不在家，家里的门便都是虚掩着的，怕的就是他母亲若有什么不好，隔壁的邻居能够及时照应。这样一想，她便觉得方才莽撞了。于是那只将要叩门的手，变为了推门的姿势。
果然，那扇斑驳的木门被她轻轻一推，便打开了。
然而，侥幸不过三秒，她唇角的弧度才刚刚扬起，便又僵住了。
人就站在院里，回过身看她，手里举着将要晾晒的湿衣，顿住了动作。那墨色的发梢比那湿衣还要湿，滴滴答答的，任水珠落在他半裸的身上。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他没穿着衣服的样子，那时被水呛到的她，慌张地不敢去看，而这时的她却呆愣着忘了不能去看。然而，那张脸没忘了变红，叫那个被她盯着看的男人觉出了自己当下的窘迫。
周怀年将手里的湿衣随意往晾衣绳上一搭，然后从绳子的另一边随手取下一件衣服披到自己身上。
他背过身去系扣，许是怕人被他吓跑，于是没等扣子系完，便背对着门口，对那“私闯民宅”的姑娘说道：“好了，你进来。”

第十五章 牢笼
日头正在偏西，暖橘色的光柔和地洒在周家不过十平的小院里，风在吹着院中的湿衣飘荡，时起时落，看得人心里也悠悠荡荡。
周怀年给母亲喂完了饭出来，看到穆朝朝端坐在小厅堂里望着院子出神，便低声轻咳了一下。
穆朝朝醒过神来，抬头看他，而后站起来对他微笑。
周怀年的脸上也总算有了笑意，他将空碗放到桌上，然后问她：“吃过饭了吗？”
穆朝朝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两个馒头，一碗玉米糁粥，一碟青菜。她不嫌清淡，然而这只是这一人份的晚饭，让她实在不好意思张口说自己还没吃过。
正在犹豫着，只见周怀年已经把一个馒头让了过来，“给，自己蒸的，不难吃。”
这要再推却，显然就有别的意思了。穆朝朝点了点头，顺从地接过。
周怀年又拿来一双筷子和一个碗，将自己碗里的粥分给她一半，连那碟青菜也推到她的面前，“是芥菜，我记得在居云寺时，你就爱吃。”
这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提到那个地方。穆朝朝垂了眸，将筷子放在唇边，“我以为……你都不记得我了……”
这话明显是她胡诌的，不论是那日在船上，还是她第一回 跟着江柏远到他家里，她从他看她的眼神里，就能清楚地知道，他对她一点也没忘。
周怀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怅然的笑，“我以为，是你不敢认出我。”
穆朝朝的心蓦地沉了一下，“不是。”
她想辩驳，周怀年却将已经在她面前的芥菜又搛到她的碗里，“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他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又低头喝粥，一口接着一口，不再作声。
穆朝朝心里难受了一下，但很快也同他一样埋头吃了起来。芥菜发苦，比她在居云寺里吃得要苦，可她不是喜欢么？那就得好好地全都吃光。
她这样的吃法，在周怀年的眼里像是赌气。可这样的气，谁又没有？当他知道她就是江柏远早就定下的小媳妇儿时，只有他的母亲知晓，那晚他在自己那张窄得都难以翻身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了多久。他倒宁愿自己没认出她，这样的话，今日他还能安安心心地坐在这里，心无旁骛地吃饭。
可老天偏要这般捉弄人，让他忘不了她，却又触不到她。
眼看她就要把东西全都吃完，周怀年冷着声音说道：“吃完了就回去吧，让柏远等急了，就不好了。”
穆朝朝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咽下嘴里最后一点食物，便站起身来，收拾碗筷。
“不用你，我来。”周怀年也起身，伸手要去拿她手里的东西。
穆朝朝犯了拧，将手里的脏碗脏碟揽得更紧，“你别碰我！”
她冲他嚷了一声，周怀年便松了手。
“哐啷”一声，一只碗从她手中滑落，碎在了地上。穆朝朝吓得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几块碗碟也像同她作对似的，“乒铃乓啷”全都掉了下来。
“年儿……怎么了？”
里屋传来周母的声音，穆朝朝愣了一下，面上愧赧，赶紧蹲下身，要去收拾残局。
“娘，没事儿！我不小心把碗摔了，您快睡吧！”周怀年一面应着里屋的话，一面已经蹲下身将穆朝朝的手拉住。
穆朝朝看了他一眼，挣了挣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别收了，好好说说话吧……”他说完这话，穆朝朝便不再动了。他拉她起身，两人一起跨过地上的那片狼藉，走出了这间屋子……
一路上，他的手始终没松，带着她，一直走到离家不远的小河边上。天边的落日此时只剩半张脸，河水淙淙地流着，好似要将那映在水面上的残阳一点点地彻底冲走。
他带着她在河边坐下，握着她的手，这才慢慢松开。
“走这么远，伯母一个人在家，不会有事吗？”穆朝朝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走过的路，约摸只是五分钟的路程，可她仍是有些担忧。
“不碍事，已经吃过药了。”他低头，捡了一块石子，在手中掂了掂，而后抛掷到河里，“你呢？晚回去，会挨骂吗？”
“咚”的一声，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一点点漾开，范围越扩越大，到最后，却了无痕迹。
穆朝朝摇摇头，也捡了一块石头在手中，扬起笑脸，一副“看我厉害”的样子。
这游戏，他们在居云寺那条河边玩过很多次，每回几乎都是穆朝朝赢。这把也没有例外，那石头抛出去，明显越过了周怀年刚刚掷出的那个位置。她拍了拍手，转头对他笑：“你又输了。”
周怀年“嗯”了一声，将长腿屈起，抱膝坐着。
“朝朝，”他轻声喊她的名字，又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穆朝朝侧头看他，不再忍耐地问道：“你是想见我，还是不想见我？”
周怀年愣了一下，这问题没多复杂，可他却很难给出准确的答案。他笑了笑，是拿笑容在回避她的问题，“我没想到，柏远和你……和你认识。”
“认识”这个词，是他再三斟酌才说出口的，穆朝朝听了觉得好笑，“我和他不止认识。我和他，以后……是要成婚的。”
其实，她应该这么说，即便她与江柏远不成婚，这辈子她也只能是他江家的人。
周怀年点点头，眉心却在蹙起。
穆朝朝又丢了一个石头到河里，比刚才的还要用力。
周怀年克制了很久，终于慢慢地将眉头松开，努力在唇边挤出一丝微笑，然后问道：“他们家的人，对你好么？”
话没出口时，他便知道，自己这么问就是一句废话。江柏远不用说，光从他去哪儿都爱带着她这点来看，周怀年便知道，他们俩的感情要比自己想得深厚。还有江家那些人，有礼有节，鲜少有不讲理的，想来她在那里也不会受苦。
而他非想这么问，无非是想再确认一遍，万一呢？万一他们对她不好呢？
这样可耻的期盼，注定是要落空。
夕阳的余晖笼罩着一切，因而一切便都像被镀上了一样的光色，她与他也都一样。不想再有所隐瞒，穆朝朝想将自己那些还不算冗长的童年记忆都告诉他。
“你想听么？我在江家的事儿。”这是她第一次想给他说这些，但不确定他愿不愿意花时间来听。
他自然是想知道，只是不敢直接开口去问。周怀年笑了笑，“嗯，你说吧。”
“我很小就被抱到了江家，大约是还不会说一句完整话的时候。我爹娘没得早，否则应该会舍不得我。”穆朝朝坐回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块石头，颠着玩，仿佛谈起这些是真的轻松。
“我对我娘的印象很模糊了。”她没敢说，当她见到他母亲躺在病榻上时，记忆是有那么短短的一瞬被唤起，令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然而，只是一个记不大清的轮廓而已，对于自己的生母，她连一个简单的描述都无法说出来。转而，她只能将话题又回到江家，“十二岁以前，我都是睡在大太太房里的，她会像母亲一样搂着我，给我唱歌谣，讲故事。老爷不常回北平，但要是回了，他都会给孩子们带些新鲜的玩意儿，连我也会得到一份。江家几个兄弟姊妹，不论是大太太房里的，姨太太房里的，还是其他叔伯婶娘房里的，他们都没拿我当外人。柏远哥他待我最好，即便有外边儿的小孩见了我叫我小媳妇儿，他也依旧会维护我。也许是因为他的维护，所以也就让我不把‘小媳妇儿’这样的称呼当做什么难听的绰号。但他也时不时地会捉弄我，把我惹急了，他又来哄我。我拿他当哥哥一样，拿他们当家人一样。”
明明做了准备，失落却还是涌了上来，让他心里沉郁了一下。然而，在她发现他的坏情绪以前，他还是装作好心情地笑了笑，说了一句：“那就好……”
两人没话了，因为一切好像都真的很好，任何的改变，都有可能将彼此推到不好的境地。
可是，那个看似对她很好的“家”，如今让她越来越想逃离……穆朝朝想说这话，但发现他的脸色并不好看，便闭了口，垂下了头。
她用手指在给地上的一只蚂蚁画圈，仿佛画上了圈，这辈子它就跑不出去了。然而，不出一会儿的功夫，那只小小的东西竟一爬一爬地出了她给画的“牢笼”，这让她的心莫名地倏动了一下。
她抓住周怀年的胳膊，拉他来看。
周怀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里便是那只刚刚逃离沙圈的蚂蚁。他似乎懂她想说的话，于是拿起一块挺大的石头去挡蚂蚁的去路，“要是障碍有这么大，它该怎么办？”
“它会爬过去！”穆朝朝对自己的答案充满了信心，也对那只蚂蚁寄予了很深的厚望。
周怀年摇了摇头，示意她再看地上的蚂蚁。
穆朝朝有些不可思议，因为那蚂蚁没有去爬那座对它来说像山一样的石头，而是选了另一条路继续前行……
“但凡有路，谁也不会傻到想要费力去跨越障碍。”
穆朝朝的心忽而陷落，她松开他的胳膊，摇头道：“那你当我傻，便好了。”
说完这话，她转身离开，将他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第十六章 界限
这口气就这么赌下了，穆朝朝罔顾周怀年说过的话，更勤快地往他家跑。不过，多数是挑他不在的时候，要是恰好碰见他回来，她便什么也不说地扭头就走。周母虽然身子不好，但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些日子，穆朝朝总是跑来陪在她身边，给她端水递药，拍痰喂饭，虽说这孩子做事有些毛手毛脚，但那片赤诚的心是没法让人挑剔半分的。
她并不知道这姑娘的身份，问过一次周怀年，他却只说是和江柏远一样的朋友。至于家庭情况，周母其实并不敢多问，以自己这样的条件，人家姑娘能这般不嫌弃，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还哪里有资格去打探别人的道理。不过，看那姑娘的言谈举止，不俗的打扮，还有不怎么善于干活儿的样子，都能猜测出她殷实的家境，而这便让周母有了些隐隐的担忧。虽然，你不嫌弃人家，可人家却很有可能连瞧都瞧不上你。加之自家儿子那样的脾性，就算人家不在乎什么门第关系，他自己恐怕就不能接受。
周母好几次都想与儿子好好聊聊这件事，但又怕给他造成压力。他是有主意的孩子，旁人如何说，都很难将他的想法动摇，哪怕身为他的母亲，也很少有能有劝动他的时候。更何况，她能劝什么呢？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嫁进她家，是吃苦；不嫁，苦的又是自己的儿子。这样矛盾的想法总在她脑中交替，让她始终无法去干预本是作为母亲应该要去干预的事。
这天，穆朝朝来周家依旧忙了大半日，等太阳都落山了，周怀年却还没回来。周母怕她回去晚了会让家人担心，便一直劝她先回家里去。
因为挨近冬日，天色便晚得更沉，穆朝朝心里也有些着急。一怕回去晚了得挨训，往后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二来，她的确不放心将周母一个人留在家里，这些天周母的身体比之前愈加不好，万一出了事，没人照应，后果不堪设想。
周母看穿了她的心事，便安慰地说：“丫头，你帮我去叫隔壁的丁婶来，她来了，你就赶紧回去，不用担心我。”
穆朝朝咬着唇想了想，觉得这样也行，便点了点头，说：“伯母，那我现在就去喊丁婶，等明日一早，我再来看您。”
“诶诶……”周母说着强忍下一阵咳意，摆摆手，示意她赶快去。
穆朝朝不敢耽搁，和周母告了别，便一路小跑着去隔壁丁婶的家里。丁婶家里的门倒是没关，但她还是懂礼地站在门口先敲了几下，“丁婶——丁婶您在家吗？”
她垫着脚，探头往里张望，只听见有女孩的笑声银铃般地从某间厢房里传了出来。穆朝朝怕里头的人没听到，便又提高了嗓门在门口又唤开了：“丁婶——丁婶——”
这回从厢房里终于走出人来了——一个与她年纪不相上下的姑娘，身上是女学生的衣久蓝上衣，外加及踝黑色裙，而头上却歪戴着顶黑色男学生帽，她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消散，一边往外走，一边看着门口的穆朝朝应声道：“你是谁呀？我娘正做饭呢，有什么事儿吗？”
“哦，我是……”穆朝朝的话刚起了个头，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也从那间厢房里走了出来。
“我走了，剩下的……”他的手才抬起到那姑娘的头顶，余光便不小心瞥到了站在门口的另一位姑娘。
“……你，你怎么来了？”周怀年的手在丁家姑娘头顶的帽子上顿住了。
“……”穆朝朝的话被彻底堵在了嗓子眼里，眼睛只盯着那顶黑色的学生帽看。
周怀年被她盯得莫名有些心虚，忙将那帽子取了，放到自己的身后去，“是……是我娘怎么了吗？”
除了心虚，还有些不安，他迈出步子，很快走到她的面前，“朝朝？”
他压低声音唤了她名字。
穆朝朝原本木着，此时蹙了蹙眉，漠然地说道：“没有，我该回去了。你若是方便，就回家吧。”
时候是不早了，刚刚在被丁家小女儿缠着辅导功课时没留意到，这会儿发觉天都黑了，周怀年这才有些懊恼起来。
“好，那就一起走吧，我送你到巷口。”送她，也是想和她解释解释，自己今日晚归的原因。
“五哥五哥，我也去。”穆朝朝还没说话，那位丁家的姑娘便叫嚷开了。
“你去什么去？赶紧回屋将你功课写了！”
“你都教会我了，我一会儿再回来写也一样！”
“佩玲，你若这样，下回我可不来教你了。”
周怀年的胳膊被丁家姑娘又缠住，他甩了半天才甩掉。然而，等他甩掉那个后，穆朝朝早已不在眼前，急得他不得不赶紧追出去。
“朝朝！”他在后面叫着，见她步子越来越快，心便更焦急了起来。先前还在说什么“障碍”不“障碍”的话，这会儿全都忘了。周怀年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从第一次见她生气开始，自己便是怕极了她生气，不管这事儿是不是真是他的错，他都想将她哄好，不愿见她有一点的不开心。
说不上是有意还是无意，穆朝朝紧走着，却还是让他给追上了。周怀年拉住她的腕子，喘了口气，心里总算踏实了不少。
“你跟着我干嘛？不着急回家了？还是不担心你娘了？”穆朝朝挣脱自己的腕子，转身又走。
周怀年紧跟在她身后，一步一个解释地说道：“下了学本是要回家的，可是还未进门就让丁婶的女儿——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个……她说她有些题不会，让我给讲讲，这要是以前我肯定就走了，可你现在不是在我家么？我就想着耽误几分钟应该不是问题，谁知道讲着讲着就忘了时间了……”
本是想表达对她的依赖，但这话在穆朝朝听来，却像是将她当成了家中的佣人，并且她还不由得想，原来他教人写字、教人功课原来都是这样随意。她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让周怀年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人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明日，我要去看电影，不来你家。你大可将那位姓丁的小姐请到家中，好好辅导。”后面四个字，穆朝朝特别着力说了，可周怀年的重点却不在后四个字上，他所关心的是：“看电影……是和柏远一起去么？”
穆朝朝丝毫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说：“对，看完了我们还得去新开的番菜馆吃饭。”
明日这一系列的安排，穆朝朝本是推掉了的，然而现下只想一报还一报，说出来也想叫周怀年难受难受。
“……哦。”周怀年的确难受了一会儿，但仍旧从脸上挤出微笑来，“那……挺好。”
穆朝朝见他还能笑得出，气便更不打一处来，“你走吧，我也该走了。往后你若晚回来，我也管不了太多了，我不想晚回家让我们太太说我。”
以往她与他提起江柏远的母亲时，都称呼的是“江太太”，现下却说“我们太太”，听起来好像是要与他划清界限似的。周怀年的心低落下去，闷闷地说：“嗯，对不起，连累你了。”
这话说得也是极为客套的，没有刚才的剑拔弩张，硝烟一下四散了，却将两人之间的关系一下拉远。
穆朝朝往停在巷口的那辆黄包车走过去，周怀年便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跟在她后面。她登车，坐下，眼睛始终就没往他那瞟上一眼。看着那辆载着她的黄包车渐行渐远，周怀年的心终是空落落了下来……
翌日是个周末，穆朝朝果然没去周怀年的家，在家无所事事了半日，等到下午的时候，才与江柏远说自己改主意了，想去看电影。
江柏远屈指弹了一下她的脑袋，嗔责道：“早干嘛去了啊！我都约了别人了！”
穆朝朝皱起眉，有些怏怏不乐，“那算了，不去了。”
“咳！多大点事儿啊！”江柏远又伸出掌在她那颗刚刚“受伤”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下，说道：“再买张票不就得了？到时候跟人换换座儿呗。”
江柏远以为小丫头能立马“阴转晴”，却没想到她还是木着张脸，讷讷应道：“嗯，知道了。”
江柏远也看得出，她近些日子里总是闷闷不乐，好像心里藏着什么事儿似的。并且时常早出晚归，有时候他问起，她也总是能编出五花八门的理由来解释，他不想拆穿，是觉得女孩大了，有些事他也不便多问，便就这样听之任之。
“去吧，换身衣服，打扮打扮咱们就出门。”江柏远笑着将她推进屋里，在关门前又站在门口叮嘱道：“也别打扮得过头了啊，我可不想人家不看电影，都看你。”
又开始和她逗趣了，穆朝朝回过头白他一眼，没好气地将门给关上了。
还真是不太一样了，江柏远心想，以往这样的时候，她都得怼上自己几句才舒坦，现在可真是惜字如金，话少得可怜啊，这都让他开始有点想念从前那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了……
电影院离江府并不太远，江柏远是骑着自己那辆上学用的德国脚踏车，驮着穆朝朝去的。两人到得早，江柏远先是在影院的售票窗口多买了一张票，然后又变戏法似的递给穆朝朝一瓶洋汽水，说道：“喝吧，边喝边等。”
瓶盖已经开好，穆朝朝接过后，往马路上张望了一下，“你还约的谁啊？男的女的？”
江柏远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汽水，对她笑了笑，“你希望是男的还是女的啊？”
话音才落，他便看到要等的那个人正往他们这边走来了。他朝那个方向扬了扬颌，示意身边的穆朝朝，“喏，这不来了么？”
穆朝朝往他所指的方向一看，心便没来由得重重一跳——
没戴那顶学生帽，却依旧穿着黑色立领学生装的周怀年，正从街对面向他们这边走来，步子迈得有些大，让那双长腿在走动时显得愈发长而笔直。
他也向他们看了过来，在与江柏远对视时带上笑意的眼，仿佛是不期然地撞到了穆朝朝的目光，见她低头，那笑便直达了眼底。
穆朝朝握紧手中的汽水，低头对着玻璃瓶口啜饮了一小口。充足而刺激的碳酸气泡水在嘴里蔓延开来，入了喉，到了心，耳朵便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似烟花，又似胸口的心脏在捉弄人般地乱跳……
PS：
祝我党百岁生日快乐~*(๑•&#160;₃&#160;•๑)

第十七章 物是人非
看的电影是一部美国默片，大荧幕上，男男女女相类似的西方面孔串来串去，热闹得让穆朝朝有些头昏。分不清谁是谁，更不用提是不是看懂了电影的剧情。她的思想早已神游，也许是从方才在影院门口见到他，就已经开始……
人走到她与江柏远的面前，便先是道歉：“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江柏远拿起手里的另一瓶汽水，往他身上敲了敲，“我都怕你预先知道我带了她来，你便又不来了呢。”江柏远调侃，是为那日没打招呼就带着穆朝朝去他家的事。
这话说得另外两人脸上都有些窘色，瞒着他，俩人私下见面都有好些日子了，这时想起来，才觉得心里惴惴。而今日应约来看电影，周怀年怀着怎样的心，也只有她和他才知道。周怀年到底还是要比她镇定一些，接过抵在自己身上的汽水，面露微笑说：“我有那样刻薄？嗯……这位……是朝朝姑娘，对吧？”
他假意思忖了一下，眼睛看向她，叫了她的名字。
穆朝朝这时也不慌了，倒是抬起眼睛冲他翻了个白眼，“嗯，你是什么年来着？”
小姑娘报复心忒重，周怀年忍不住，唇角更弯了些，“鄙姓周，周怀年。”
他向她伸出手，等着她来握，穆朝朝哼了一声，小声说：“太难记。”
江柏远一边拉一个，打趣道：“我看你俩啊，记性都够差的，这都第三回 见面了吧，怎么还跟头回见似的？”
两人又是一窘，斗嘴倒是忘了这茬儿，可见做贼心虚总是会破绽百出。穆朝朝又喝了一口汽水，只听隔着江柏远的位置，那个人咳了两声，说道：“走吧，电影都快开始了。”
“得嘞，走着！”江柏远的心情出奇得好，一左一右揽着两人往影院里走。进去以后，影厅内大半数的位置都坐满了人，他又出面替穆朝朝与他旁边位子的人换了座，三人这才在各自的座位上安顿下来。
电影开始，心不在焉的又何止穆朝朝一个，她的身边，她的身边的身边，那两个男人也都有各自的心事。只不过，分坐在江柏远身边的两人更心虚，只要他转头，那两人必定就会端坐好，目视前方，摆出认真观影的姿态。眼前的电影成了幌子，三个人如坐针毡地熬过一个多小时，直至荧幕上开始出现成排的英文字幕，他们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影厅的顶灯亮起，观众次第站起，他们也起身，慢慢混入人流之中。
“好看吗？”江柏远边走，边回头，问话是对着身后的穆朝朝，眼睛却始终在更后方张望。
穆朝朝答的什么，他也没听清，只见他伸手拽了一下走在前面的周怀年，对他说了几句话以后，便转过身要逆着人流走到后面去。
“你干嘛去？”穆朝朝拉住他问了一句，江柏远便驻了足，低头在她耳边用压过嘈杂人声的音量说道：“我去找几个同学，你跟着你怀年哥走。”
穆朝朝还要再问句什么，江柏远却已经扭头走了。她也跟着转身看了一下，还未看清他要走向哪个人，挂着小手包的那只手腕，便被前面的人给握住了。
穆朝朝僵了一下身子，回转过来，前面的周怀年便顺势将她拉近了一些。穆朝朝看了看他，又垂眸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想要挣，却被他更抓牢了。
“人多，你跟紧我。”周怀年只和她说了这一句，便紧紧拉着她的手，带她一起仿佛是要逃离这个人流密集的世界。
仅是一只手将她握着，她便觉得她与他才是一个世界，与那些人，那些现实，都隔出了很远很远的距离。他想逃离，她却想让时间就停留在这里。
让时间停驻，这当是不可能的奢望。等外面的世界越来越亮，人群开始沿着自己的路线慢慢四散，他们便又只能接受现实。
影院门口，腕子上，他手心的温度正在渐渐消散，穆朝朝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去覆住那只腕子。周怀年看到了，微不可察地笑了笑，然后说：“柏远有些事要忙，他让我带着你先去吃饭。”
穆朝朝皱了皱眉，装作不太乐意地埋怨了一句，“他怎么能这样？”
她不大爱皱眉，昨天是一回，今天又是一回。周怀年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于是就当了真，“我带你去吃饭，你不高兴了？”
他问得太过直接，穆朝朝很难给出一个是或否的准确答案。毕竟昨日的事，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痛快在，但今日见了他，却又莫名地想与他多待在一块儿。她抠了抠小手包上的珍珠链条，好似无所谓地喃喃说道：“和谁吃不一样？”
她今日穿的，仍是中式的袄裙，只是在外头罩了件深蓝带刺绣的短斗篷，显得整个人愈发玲珑可爱。绒绒的白貉子毛领，将那张略带婴儿肥的双颊半藏在里面，正好将颊边那点点绯红都映衬了出来。周怀年不觉多看了两眼，好像在弥补刚刚见面时不敢多关注的遗憾。
“走啊？”穆朝朝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脸便更有些烧烫。
“嗯，走。”周怀年回过神，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掩饰自己嘴角的笑意。
于是两人并排走着，在北平初冬将要落雪的黄昏里……
透过车窗看街景，从影院散场出来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往天上看，有人伸出手去接那白色细屑，脸上笑着，是因为见到初雪的欣喜。街角卖红薯的老翁还在，原本袖着手蹲着，忽见天上落雪，难免心急了起来——
“烤红薯欸——热乎香甜的烤红薯欸——”
一声声多年未变的吆喝，叫周怀年不禁又被拉回记忆里。那日她好像格外馋，吃了街角的烤红薯，又要去吃糖葫芦。他陪着她一路走，买了四五样的小吃终于不肯再买，坐在小摊上，看她舔着唇角上的油炒面，他笑着说道：“不是要吃番菜馆么？留着点肚子吧。”
她端起碗，扬了扬笑脸，“那有什么可吃的？吃完这个我就饱啦！”
后来想了很久，周怀年才知道，她是不舍得让他花钱。他转了转拇指上的那枚白玉扳指，指尖都微微出汗。车子还停在那间影院门口未走，身边的人已然等得心急，“停在这儿做什么呢？总不至于你想请我看电影吧？”
“没那闲工夫。”周怀年收回投放在车窗外的目光，微瞟了一眼身旁的周太太，后面说出口的这句话，语气稍带了点温度：“吃过北平的小吃么？挺不错的。”
苏之玫拿眼角斜了一眼车窗外的那些小摊贩，抬起帕子虚掩了一下口鼻，嫌恶道： “不吃，脏。”
周怀年停了转动扳指的动作，冷笑了一下，“物是人非”四个字从脑中闪过。
这趟来北平，是为他母亲的忌日。往年都是周怀年孤身回来，今年苏之玫听说他有要重修祖墓的打算，便难得热心地给他张罗了最好的风水先生，并说要同他一起回来。只当她是闲着无事，周怀年也就应了下来。况且与那些所谓的大师打交道，也不是他有耐心能应付过来的事。
苏之玫倒是来过北平，但她的活动范围却只限于某些高档的私人会馆，或是舞场梨园。并且在她看来，北平这座历史厚重的老皇城虽然现下也有那些可供上流人士娱乐的场所，但还远不如上海的十里洋场那般摩登有趣。在这儿她待不了几日，若不是这回下了心意要讨好周老板，她才不想舟车劳顿地跑到这么个乏味的地方来消耗时光。
车子在周家老宅的胡同口便停下了，巷子太窄，又落了雪，实在不太好走。夫妻俩一左一右下了车，周怀年在前面走着，苏之玫踩着细高跟由丫鬟在后头搀着。老宅如今已经没人在住，隔壁的邻居也不是从前熟悉的那几户。周怀年每年回来，也就是因为母亲的忌日，会在此落个脚，然后就去后山的墓地。有时急着返沪，连在老宅住上一晚的时间都没有，匆匆地来，匆匆地去，不似归家的游子，倒像是歇脚的过客。
这趟来，怕是怎么也得住上几日，为的是想重修祖墓，也想将周家的祠堂建起来。回北平，他是要住在老宅里的，心知苏之玫不愿住老房子，便早早让人给她订了房在北平饭店里。苏之玫在车里推托了一番，说是要同他住在这里，周怀年也不多说什么，知她下了车定会改变主意。
这才走了没几步路，周太太便有些受不住了。被雪打湿的泥泞地面，几次都要将她摔倒，再看看周边那些破落的旧房子，她的心里便更加后悔。其实，周家的老宅还算干净，周怀年每年回来都会让人收拾一遍，北平的天气干燥，加之屋内没什么太多的陈设物品，就算过了一年，里头也不会有什么难闻的霉味。周怀年是要在这住下的，随行的佣人已经在打扫、铺床，周太太的局促不安却愈发显现。
“你还是回饭店去吧，这里也没你的屋子。”周怀年双腿交叠着，坐在一张木板凳上悠悠地喝茶，墨色长衫盖过他的长腿，只见纳着千层底的黑布鞋一下下闲闲地点着。
苏之玫如蒙大赦，连装也不想再装下去，她虚捂绢帕轻咳一下，“屋子是少了点儿，不止我，连彩英也没个睡的地方。”
丫鬟彩英把头赶紧低了下去，生怕自己真成了挡箭牌。
周怀年依旧喝着茶，连看都不看这主仆两人一眼，事不关己地吐出两个字，“随你。”
等他安顿下来以后，上山这样的事苏之玫自然也不想参与，还就真是来这老宅里站了会儿，连歇脚都谈不上，便命汽车夫先送她去饭店。到底还是周怀年想多了，以为她真能帮得上什么忙，结果还是得自己带着风水先生上山。
山不高，墓地所在的位置也谈不上什么风水宝地。那会儿家贫，有个地方埋人便已是难得。如今他也不愿另寻宝地，只想将墓重新修葺便好。一行人等雪停后便上了山，冬天山上树木凋敝，衰草却也齐腰。几名仆从在前面开道，锄出一条小路，让后头的人方便上来。
几年下来都是如此，走在这条路上，周怀年却总有期待，这期待后来连阿笙都开始有了。阿笙比那些锄草的仆从走得还快，一马当先寻到了周家的墓，在看到那墓前摆放着的水果糕点之后，他像是期待终于得到了实现，雀跃地冲着还未到达的人卖力挥手：“先生！有！还是有！”
他暗藏着的期待，让阿笙抢先窥了去，心里虽然略有不快，但更多的竟还是欣慰。她还是来了，每年都没忘，即便说要与他断，却也仍旧记得这些呢……
PS：
回忆还是插着来吧，不然我都得忘光光

第十八章 理想
母亲那时候是真喜欢她，即便临终也在和他说：“朝朝是个好姑娘，就算娶不了她，也不要让她伤心罢……”
母亲是在难为他，他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让那人不伤心。周怀年跪在墓前上香，心里忍不住埋怨她老人家偏心，“人家只照顾了您多少时日，您就处处护着。我尽心地伺候了您十几年，却舍得让人家来伤我的心。娘，您该多活些年的，有您在，没准她还能看在您的面儿上，多瞧我一眼……”这话也就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给自己的母亲听，是埋怨也好，委屈也罢，周怀年只有在这时，才能将心剥开。
香上完，又磕了几个头，周怀年便起身，让风水先生过来。穿着道袍的风水先生，手里拿着法器开始围着墓地堪舆。周怀年走到一边抽烟，不用他吩咐，阿笙也跟着过来。
“先生，穆小姐跟咱们同一天到的北平，来为老太太扫墓，也为了别的事……”
周怀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侧头看他：“你是越来越机灵了，接着说吧。”
阿笙挠头笑笑，继续汇报：“听说是要卖宅子，应是江家那套老宅。”
周怀年蹙了蹙眉，没有说话。阿笙猜得出他的担忧，继而说道：“听说还是为了面粉厂的事儿，马太太那边竟像是给她许了个低价，可叫她买下其中一个小厂。只是这北平的老宅不太好卖，据说当初暴毙的江家老爷和太太阴魂不散，夜里都能听到哭声，也不知降多少价才能卖出去呢。”
见周怀年这回定定地瞧着他，怕是怀疑消息的可靠性，阿笙紧着又追加了一句，“哦，我是从穆小姐身边的小厮那买来的消息。没花多少钱，但绝对可靠！”
这末尾强调的一句，不得不让周怀年更加忧心起来。在她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回头叫人卖了还得乖乖替人数钱。
“真是不让人省心！”周怀年将烟丢在脚下踩了，闷闷地说了一句。
阿笙误解了他的意思，“先生，要不……咱买了那宅子？”他虽是试探的语气，但心里对自己这个办法很是满意。
周怀年拿手拍了一下他的脑门，嗔责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他江家的凶宅，我买来做什么？”
这……不是心上人么？阿笙不解，摸了摸脑门，又挠头，“那……那穆小姐筹不到钱该怎么办？”
“爱怎么办怎么办！”难道还要他帮着她在江家把生意做强做大么？到那时候，她眼里只有江家，便更该看不到他了。虽然想法有些坏，但他宁肯看她吃点亏，再来主动求他帮忙，哪怕不说“求”，就是来找他商量，他也是万分乐意的。他会庇护她，但不想用这样愚蠢的手段将她越推越远。
阿笙被他斥得一愣一愣，以为这是要与穆小姐彻底断了，便小声说道：“往后那我便不打听穆小姐的事儿了，省得惹您不高兴……”
“你怎么回事儿？”周怀年被这位对情事一窍不通的糙汉子弄得有些头疼了，“该打听的接着打听，刚刚不是夸过你了？还有，马崇启那边你去个电话，就说面粉厂我都要了，别再许诺给别人。”
阿笙喏喏地点头，也不敢再妄自猜测，只照吩咐办事，还能让脑瓜子无虞几天。
一到北平，穆朝朝便没歇下来过。从周家墓地回来，她便开始着手卖房的事宜。跟她身边的小厮阿全先去了趟茶楼，回来后，对她把几个房牙子的话一学，穆朝朝便觉得这事比自己想象中的难度还要大。
如今，北平城里那些落魄的前朝王爷贝勒们，全都排着队地想卖宅子，那些宅子一栋比一栋奢华，可那价码却一日比一日压得低，卖出去的没几套，能卖出去的，也未见得有多高兴。这样一想，江家那栋死过人还闹鬼的凶宅想卖出个好价儿，大约只能是痴心妄想。
“一千大洋……一千大洋……”她将阿全报回来的数字反复在纸上写着算着，可算破了头，也没算出还有一千大洋的差价她该去哪里补。
对于合丰面粉厂的收购，她原本是想放弃的，可马太太那边不知为何竟肯给她一个机会。这实属不易，穆朝朝实在是不想错过。她思前想后，将这些年与江家交好的大户都在脑中排了个遍，却也没能想出可替自己解围的来。思绪一散，冷不丁又想到了那个人，便如见鬼一般迅速地在脑中画了个叉。
她啃着笔头，重重摇头，并告诫自己，“断了，已经断了。”
“什么断了……”
一声幽幽的女音从门外飘来，吓得穆朝朝汗毛都倒竖了起来。都说江宅如今闹鬼，她本是不信，可这下……这下……
穆朝朝一个激灵赶紧躲到桌下，她咬着自己的拳头，瑟瑟发抖着盯着那扇门看。桌上的短蜡明明灭灭，忽而门响，刮进一阵风来，便将屋内最后一丝光亮都熄灭了。穆朝朝屏住呼吸，万分恐惧地在心里急诵佛号，只求佛祖慈悲，菩萨显灵，赶紧救救她的一条小命。
门又被关上，整间屋子彻底暗了下来，轻缓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穆朝朝紧紧抱住了桌腿，心里想的已经不再是佛，却是周怀年这个王八蛋！这人实在太过讨厌！年少时不敢带她走，如今娶了太太又来招她！她活了二十来岁，竟连一场光明正大的恋爱都没谈过！如今就要被厉鬼索命，却连他最后一面都不能见到！
“呜呜呜呜……”她咬着拳头，仍旧不受控制地呜咽出声。求一个速死吧，死了便能也变厉鬼去将那个姓周的死死缠上。
原都已经做好了要变鬼的准备，却听那“鬼”轻声说道：“朝朝，我，是我。”
穆朝朝从呜咽的哭泣声中回过神来，她抹了一把眼泪，缩在桌子底下仔细地再听。
“朝朝，我，杜荔。”
穆朝朝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巴，“咚”地一声头便撞在了桌顶上。
“啊……嘶……”
杜荔听到她痛呼，连忙也蹲到桌子底下，“你没事儿吧朝朝？”
“真是你啊杜荔姐？！”
“是我，是我，你快出来吧。”
穆朝朝一手揉着自己头顶，一手被杜荔拉着，弓着腰慢慢挪着出来。
“不好意思啊朝朝，我怕被人发现，偷偷溜进来的。吓着你了吧？”杜荔很是抱歉地伸手去揉她的发顶，说话的音量却还是放得很小。
穆朝朝被她这么一说，也配合地压低了声音，“杜荔姐，幸亏是你，否则我就死定了！”
为这小姑娘的可爱，杜荔忍不住捂嘴笑了笑，“朝朝，好久不见，你还是像从前一样。”
咳，哪能一样？穆朝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伸手摸黑到桌上想去点蜡，却被杜荔给拦下了。
“朝朝，我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的，但是需要保密，绝对的保密。你懂我的意思么？”
穆朝朝把手收了回来，在黑暗中很郑重地点了点头，“杜荔姐，我明白，你说。”
后面的话，杜荔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
话一说完，穆朝朝的背脊倏地变得僵硬。杜荔双手抚在她的肩头，仿佛循循善诱道：“朝朝，柏远与我说过，你是心性单纯的女孩子，他不想把你卷入任何复杂的事情里。可我也知道，你是很善良很善良的女孩。柏远的死，还有像他这样有着同样理想和志向的人纷纷不顾一切地牺牲自己的生命，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的国家，现在已经混乱不堪，如果没有一小部分的人牺牲，那便会是所有人的无辜丧命。”
杜荔说着，眼中已经饱含了热泪，她是想起了江柏远，也想起了他那个还未完成的理想。她的手从穆朝朝的肩上落下，又去握住穆朝朝的手，“朝朝，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太容易能接受，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帮一帮我们。”
穆朝朝的手被她紧紧握着，不仅手背出了汗，连手心也出了汗。她说的江柏远的理想，她能够感受，她也清楚他们在做的事是比生命还要伟大，然而，一时半会儿她还无法下这样的决心。她双唇紧抿着，思绪始终不能一下理清，有些犹豫，更有些抱歉，“可我……是真的与他断了……”
杜荔的手渐渐地松开了，穆朝朝听到她长长地叹了一声气，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默然许久，穆朝朝才又听到她的声音。
杜荔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两下，“朝朝，对不起。我不应该如此逼你，或许会有更好的办法。”杜荔是有些懊恼，懊恼自己一时昏了头，竟想着要让这样一个单纯的女孩去冒险。要是江柏远还在，他该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去吧……
思绪飘飞了一下，杜荔紧绷的神经却蓦然松了下来，心里不由得变软，却还有点没来由得泛酸。江柏远的牺牲，曾让她差点发疯，等人想通以后，这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而活下去。儿女情长，在江柏远那早就被视作羁绊，他的洒脱、恣意永远是她追求和崇拜的。他们是一类人，可将理想置于最高处的人。但也应该允许其他人的存在，比如穆朝朝这样的，单纯该是人类最本真的东西，谁要蓄意破坏，那都是十恶不赦的。
杜荔张开双臂抱了抱面前的女孩，轻拍她的背，柔声下来对她说，就像姐姐一样，“朝朝，随着你的心吧，刚刚的话你就当没听到。”
穆朝朝靠在她的肩上，摇了摇头，低声说：“杜荔姐，说实话我很羡慕你们的爱情。可我的爱情，应该不会再有了……我……我会好好考虑你说的事……”

第十九章 赌局
两人许久未见，又坐下来叙了一会儿旧。
杜荔与江柏远早在上学时便是一对，两个人志同道合，感情深厚。那日那场三个人的电影散场后，江柏远便是寻她去了，还有另外一些同学，他们在一起做事，都是为了某个相同的理想。江柏远怕被家里知道，每回出来都带着穆朝朝，可又怕穆朝朝也卷进来，于是再加上一个周怀年来照顾她，那便最好不过。江柏远其实并不傻，多少也能看出这两人之间的心意，他并不想过多干涉，甚至想过成全他们。然而，世事发展总不尽如人意，这些都是后话，到他死的那日，也没能来得及与周怀年解释清楚的话。
杜荔这两年都在北平女中任教，因为任务有变，此后她会调任上海。穆朝朝得知以后很是高兴，她从小养在江宅中，除了江家的兄弟姊妹，并无其他交好的朋友。与江柏远成婚以后，得知了杜荔的存在，江柏远带着她与杜荔见过几回面，让她对这位有志向、有胆识的女子很是钦佩，加上两人话也投机，穆朝朝便有一些不方便与江柏远提及的女儿家闺话，也会同杜荔倾诉。如今她在上海更是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杜荔若去了，这样的情形便能好得多。
她又给杜荔讲了一些在上海遇到的事，将近凌晨时，杜荔才与她告别，悄悄离开。静下来以后，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将杜荔前番说的那些话又想了许多遍。这是要她俯首帖耳地去做第三者，即便她不怕遭人非议，却更怕那颗心到最后会支离破碎……
几天后，穆朝朝从北平返回上海。人才到药铺，便有伙计递了口信来，说是马太太前几日来药铺寻她，留下一张随园跑狗场的入场券要人转交，还特地交代说：“那晚席上的诸位都在，请她务必到场。”
穆朝朝捏着那张入场券，心内挣扎。
“都在……”她低头喃喃。原以为自己将死时，因不能见他而恸哭，如今还好好活着，却又不敢去见了……
位于法租界里的随园跑狗场，是风头日盛的新兴赌场，黄昏时分，跑狗场外已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一层又一层的环形看台上，早在比赛开始的一个小时以前就已经坐满了人，黑头发、黄头发什么样的人都有，带刺激性的赌博游戏最是受人类欢迎。
周怀年到的并不算早，与那些沉迷赌博游戏的人不同，像他这号人来看赛狗，已经不在乎某条狗的输赢，也不在乎这趟来是否赔赚。来，便是玩闹，亦是一种与新朋旧友之间的非正式社交。
跑狗场的应侍生也都是洋派作风，衬衫西裤，外加黑色马甲、黑色领结，张口招呼便是“密斯特”和“密斯”，他们只对坐在贵宾看台的观众负责，可提供酒水、甜点，也负责兜售赌票。周怀年一行人，今日便是这爿贵宾看台的座上客，几人按各自喜好点了东西，便三三两两地开始闲聊。
那日说是要作陪的邱杰礼，此时正坐在周怀年的身边，问起他前几日回北平修祖墓的事，难免就着风水多聊了几句。周怀年心不在此，几番掏出怀表来看。邱杰礼发觉后，不禁问道：“周老板是有要事？”
周怀年微微一愣，合上表笑了笑，“哦，没事。想看看还多久能开场。”约摸还有十分钟就该开赛了，却还有人没到。
话正说着，这边就听到马太太的笑声。
循着声音去看，邱杰礼倒是先起了身，“马太太，穆小姐，快来，往这边坐。”
马太太一手拉着穆朝朝，一手举起，向邱杰礼与周怀年这儿挥了挥。
周怀年把目光收回，沉着气，将眼睛看向赛场方向。等人走到近前，他才抚了抚自己的长衫站起来。
“不好意思啊周先生，我家老爷突然有些急事要处理，便派我先来了，您可要见谅呀。”马太太嘴上说着抱歉的话，脸上却是大方笑着。
“没关系，就是随便玩玩儿罢了，马老板尽管忙自己的。”他也微笑着，与马太太寒暄了一句，仿佛没看到她身边那位似的，转过身便挥手让应侍生上前来。觉得已经没有自己的事，便理了理长衫的下摆，复又照常坐下。
等应侍生的间隙，邱杰礼与穆朝朝打了个招呼，他伸手与她握了握，并由衷地夸赞了一句：“那日穿着旗袍的穆小姐已足够让众人惊艳，想不到穆小姐穿着洋装也能这样漂亮！”
穆朝朝面上含笑，只道了一声“谢谢”。
周怀年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目不斜视，眉头却不由得皱了皱。
很快，应侍生上前，礼貌着是要将两位女士引领至她们的位子。马太太顺着应侍生指引的方向，看到了她们的座位。那座位与周怀年之间隔出了好几个距离，这与她心中的盘算可有所相悖。
于是马太太站着没动身，而是笑着对邱杰礼说：“邱老板，我也是头一回来这看赛狗，不知该如何选号，如何下注。不如，您与我坐一道，教一教我？”
这话说完，未等邱杰礼回应，她又探了探身，去问方才已经落座的周怀年：“周先生，我想借一借您的‘军师’，您看行不行？”
穆朝朝听到马太太在做这番安排，心里旋即打起了鼓，只听坐在位子上的男人不紧不慢地回了句：“我怎样都行，就怕人家不乐意。”
邱杰礼一听，以为这“人家”指的是他，便连忙说道：“不敢不敢，想不到我邱某今日竟也能这般吃香，哈哈哈哈，不甚荣幸，不甚荣幸啊！本来就是个玩，那周先生，我就先陪马女士玩一场啰？”
周怀年微微颔首，“您随意。”
马太太喜笑颜开，拉着穆朝朝就在邱杰礼刚刚的位置上坐下。
穆朝朝表情有些为难地看向马太太，马太太却安抚似的在她肩上拍了拍，“你不会，就让周先生帮着你，怎么都比我这个门外汉强呀。”
“可是……”穆朝朝又要开口，只见坐她身边的周怀年站起了身。
“马太太，要不您坐我这儿？”
周怀年一句话便让马太太脸色唰地变白，“啊，不，不用了周先生，您坐您坐。”
说完，马太太又伏到穆朝朝的耳边，略带责备地低声道：“既来之则安之，别扫了大家的兴。”
马太太说完走了，穆朝朝瞥了一眼身边的周怀年，轻出一口气。
周怀年板着张脸，食指与中指的指尖快速捻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许久都不说一句话。
穆朝朝的余光，定在那枚乱转的白玉扳指上，心也跟着乱了起来。在她印象里，他一直就是一个很能沉得住气的人，可看他现下的模样，倒是比从前还要退步几分。她知他在气什么，也许自己不来，倒还没那么多事儿。可临了临了，她却还是来了，有杜荔那番话的原因，却也有她自己想藏也藏不住的念想。
“你……最近可还好？”总要打破僵局，穆朝朝算是主动服了个软。
套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停止了转动，他指尖往掌心里缩了缩，握拳却又松开，最后将手放在了膝上。
“回了趟北平，去看我娘。”虽然没告诉她最近是好是坏，但这样的回答却更像与亲近之人才会说的话。
服软，他比她要更会一些。
穆朝朝点头，也说道：“我也回去了，正好赶上了北平的初雪。”
周怀年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些，眉目也舒展开了，还想再说一些话，赛场上响起了西洋乐器的演奏声，随后便有一些半大的孩子，一人拉着一条身形彪悍的狗有序地进场。那些狗的身上都穿着不同颜色的彩衣，上头印有数字编号，打扮得就像要出征的战士一样。
穆朝朝好奇，便忍不住倾了身子，伸长了脖子去看。
她看赛场，周怀年便侧头看她，嫩黄带蕾丝的洋装穿她身上，的确是好看，一头墨发用金色的绸带半扎起来，人便像百货橱窗里的洋娃娃一样，有种甜甜的可爱。周怀年就这么瞧了她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将自己手边的望远镜递给她。
穆朝朝愣了一下，微笑接过，一面抬起手往望远镜里看，一面还对他说话：“这几只狗，你买哪只？”
“不告诉你。”周怀年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膝上打起了节奏。
穆朝朝瞥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小气。”
“随你怎样说。”周怀年的眼里不禁带了点笑意，“这样吧，既然来了，不如你我赌一把？”
“你与我赌？”穆朝朝想了想，想他都已是开赌场的人，自己怎能和他比，“我不赌，周老板财大气粗，我赌不起。”
“还没赌就认输？这可不太像你。”周怀年想用激将法，“从前投石子的时候，可没见你说不玩，我输你那么多年，就算赢一局又怎样？况且，你我的赌注可以不用是钱。”
仿佛从前投石子的胜负欲又被激起，穆朝朝想了想，若是不需用钱的话，倒也觉得有些意思，“那你说，怎样赌？赌注又是什么？”
周怀年勾唇一笑，轻轻抬了抬手，唤了补筹码的应侍生过来。
“谁选的狗跑得快，就算赢了。那么，输家就要答应赢家一件事，怎么样？”
“输了的话，什么事都得答应？”对于这样的赌注，穆朝朝显然有些没底，因为她怕他提一些自己无法答应的要求。
周怀年看出了她的犹豫，便又说道：“这样吧，我若输了，就必须答应你任何一件事。你若输了，不想兑现的话，可以要求我再换一件。这样，可放心了？”
穆朝朝咬着唇思忖了一阵，点头应下。
虽然这场赌局看似是她占了便宜，但周老板浸洇赌场多年，老道的经验足以让赢面都归到他这边……
Ps：
上章王八蛋，这章老狐狸

第二十章 信任
两人说定以后，各自从应侍生那买了对应的赌票。周怀年特意交代，两人押的哪条狗都先暂时保密，等比赛结束以后，再由应侍生来公布谁输谁赢，有第三者的见证和裁判，便愈发显得这场赌局的公平和正式。
眼看赛道上，那六条赛狗并排站好，看台上的观众们全都屏息静气等待开赛的电铃。投入游戏的穆朝朝，也是那些翘首以盼的观众之一。她倾身向前，手握望远镜，眼睛透过望远镜的凹凸镜片，牢牢盯住自己所押的那条赛狗。而在她一旁的周老板，却悠哉地喝茶，嘴角漾出的笑意，让人以为他喝的茶里渍了蜜。
“左右都是要输给我的，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周怀年故意与她逗趣，惹得穆朝朝拿眼睛瞪他。
“比赛都没开始，你凭什么说我会输？”她胜心满满，让周怀年觉得愈发好笑。
“怎么？情场失意，还不准我赌场得意么？那你可有些霸道。”这话既是自嘲，也是挖苦，惹得穆朝朝脸上有点儿发烧。可周怀年却看也不看，好像就真的只是在说一句最俗不过的俗语而已。
穆朝朝一时想不出话来驳，恰好开赛的电铃适时响起，权当给她解了个围。她不理他，兴致勃勃地重新投入赛狗的游戏。
引诱赛狗的电动兔子一经放出，赛道上的狗便如脱缰的野马狂奔出去。看台上呼声一片，不管是黑头发还是黄头发，绅士还是淑女，此时那些手握赌票的人类，全然都只是求胜心切的赌徒而已。若不是事先说好了不告知对方自己押的是哪条狗，看穆朝朝的架势，怕是也要与那些人一样，对着赛道上听不懂人话的狗，大喊“几号加油”“几号快跑”这些只能安慰自己而对比赛结果毫无半点用处的话。可她与那些人却又完全不同，她的求胜心在周怀年这里，那便是可爱且有趣的。他心中以为，她的求胜心或许只针对他。然而她不知，即便她输了，他也会为她做任何的事，只要她开口。
嘈杂的人声、狗吠持续发酵，比赛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已近白热化的阶段，而在周怀年的眼中、心中都只有身边的那个人而已。他单手撑着额边，一面看她，一面在想，若是自己去到的所有场合，都有她在身边陪伴，想来那些应酬都不会再令他辛劳疲累。人不在身边时，想念便只是胡思乱想，而人在身边了，便是越看越想……
“太好了！第二！是第二！”穆朝朝欢呼着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她押的狗不负她的期望，夺得了第二的好名次。她一时激动得去拉周怀年的手，“你看你看，我的第二！第二！”
周怀年眼里的笑意愈深，反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膝上，“我没看，也不知自己赢没赢你。你给我讲讲，第一的，是几号？”
穆朝朝心想，总不至于他运气那么好，便依旧保持兴奋地说：“3 号！险胜了一点点而已！你买了几号，现在总能说了吧？”
周怀年假意思忖，末了，摇了摇头，说：“还真忘了。”
穆朝朝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你这样不认真，一会儿输了，该不会抵赖吧？”
周怀年低声笑出来，身子稍稍凑过去，在她耳边说：“不会，若是抵赖，就让我变成狗，日日在这儿供你消遣，如何？”
几句话便不大正经起来，穆朝朝红了耳根，有些慌乱地站起了身，“你不说，就让那位‘裁判’来说。”
她说着，挥了挥手，那应侍生便走上前来。
“我方才买的是 6 号，烦请看一眼，周先生买的是几号？”穆朝朝挨到应侍生的身边去看赌票，想尽快揭晓答案，也想离着周怀年稍远一点。
年纪不大，却很机灵的跑狗场应侍生看了周怀年一眼，便了然一笑，“周先生买的是 3 号，是这场的头筹。”
说着还将周怀年的赌票递到穆朝朝的手中。穆朝朝还没回过神来，看得一愣一愣，“我……输了？”
周怀年嘴角噙着淡笑，摊了摊手，“老天还是眷顾我的。”的确，老天眷顾任何一个努力的人，1 号到 6 号，周怀年各买了一遍，不可谓不努力。
尽管押中第二依然有笔可观的现钱可兑，但输了与他的赌局，穆朝朝还是感到沮丧。她手里攥着自己的赌票，怏怏不乐地坐回位置。
怕她不高兴，周怀年便将自己桌上的小碟蜜饯送到她面前，并有意问道：“答应我一件事，就这样难么？”
穆朝朝不理，撇过头去，只说道：“你说吧，要我答应什么事。”
周怀年拈起一只蜜饯，搁到自己嘴里。甜得让人愉悦的滋味，让他说出的话也不自觉地透出一种孩童般的天真欣喜。
“那就……与我在一起，嗯？”
穆朝朝愣了一下，转头看他——还是从前那张清风霁月般的脸，含笑的双眸也似他们初见时那般，有水光在其中潋滟。她的心无可避免地快跳起来，那感觉像是回到了从前。可明明从前，他都没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拿指甲轻掐自己的手指，要自己认清一点现实。
周怀年知道自己的天真，也知道她必不会答应。可对她，他总是抱有无数个期待，无数个万一，万一呢？万一她就同意了呢？他在耐心等着，哪怕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心里却还是紧张。
穆朝朝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看向赛场，第二局的比赛又将开始，她举起望远镜挡住自己的脸，也在挡住彼此心中那一点点的希望。
“你知道的，这不可能。”她很漠然地说出这话，内心正在翻腾出怎样的波澜，只有她自己知晓。
心里刚蹿出的一点火星，不出他所料，还是灭了。他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些，却是为了掩饰失落而下意识才努力出的表情。他也看向赛场，仿佛压根就不大在意，“就知道你不会同意，随便说说而已。”
穆朝朝的心坠了一下，忍不住侧头瞧了他一眼。周怀年也看过来，眉宇间有轻微的颤动。她总见不得他这副样子，好像自己害了他受了多大的委屈，况且先前已经说好，她若是不同意，是可以再换一件事的。将心肠变硬，穆朝朝愿赌服输般地又说道：“那你再换一件。想清楚了再说。”
后面这句话暗含警告，让周怀年无奈地叹了一声气，“接着玩儿吧，等我想好了再说……”
见他又唤了应侍生来买赌票，穆朝朝心知，这事儿算是告一段落。可心始终悬着，为了他没想好的那件事不能当时定下，便有些无心接下来的游戏。
开赛的电铃再次响起，她却想走了。赛道上、看台上均是一片热闹和欢腾，穆朝朝将望远镜默默搁置手边，扭转过头，去寻马太太的身影。可巧的是，她刚往那个方向看去，还未寻着马太太，便看到有位年轻的女子踉跄了一下似是晕倒了过去。
穆朝朝腾地一下站起了身，坐在她身边的周怀年因为她的举动沉了一下心。
“怎么了？”周怀年也往她紧盯的方向看，此时看台上已有不少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到了那个地方。
“好像有人晕倒了。”穆朝朝头也不回地回答他的问题，“不行，我得过去看看。”
她离席要走，周怀年本想阻拦，可这样的念头仅是一闪，便又打消了。
“我随你一起去。”他起身，跟上她匆匆的步子，除了顺从，没别的法子。
早在后面站着的阿笙，此时也动作起来，挤过看台上的人，几步跟上周怀年，以护佑的姿态走在他们两人的后面。
等他们赶到时，那位晕倒的女子已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多是看热闹的看客，并没有一个站出来想要施以援手的。正当穆朝朝想要伸手去拨开人群时，周怀年的一只手已经揽过她的肩，另一只手挡在她身前，一面拨开人群，一面将她护在自己怀里。
“麻烦借借光，谢谢。”沉着稳重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有种难言的安心。这回她没有避忌，由他将自己带着，突破人群的防线。
挤进来以后，穆朝朝看到那位女子已经倒在看台的位子上不省人事，便赶紧上前察看呼吸。
“幸好，还有气。”她收回自己放在妇人鼻端上的手指，抬头又对周怀年说：“可以让人散开一些吗？这里空气不流通。”
周怀年点头，拱手向着围观的人群：“诸位，若有帮得上忙的可以留下，其余的还请麻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以免给病患造成不必要的负担。”
这话一出，便有不少人先行散开，只余一些识得周怀年的人还站在原处。
“周先生，已经有应侍生去唤医生了，要不要再等一等？”有人开了口，是见到半跪在地上的穆朝朝，正拿着一根银针要往那女人的指尖上刺。
穆朝朝听到这话，便抬头看向周怀年，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想救？”周怀年问她，是想让她自己做决定，他信得过她，这是多年前就积攒下的信任。
穆朝朝点点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周怀年颔首，对刚刚说话的人回复道：“不会有问题。若真有，由我周某人一力承担。”
PS：
没有人吗没有人吗没有人吗？

第二十一章 融洽
有了这话，剩下的人也不便再多说什么。马太太赶过来后，管应侍生要了一杯水，也在穆朝朝的身边关照、帮忙。
十指被放了血，昏迷中的女子便慢慢苏醒了过来。悬着一颗心的穆朝朝终于松了一口气，抬手拭了拭额上的细汗，朝周怀年笑了笑。
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穆朝朝便听到那女孩嘴里含含混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她低下头，将耳朵凑近，等她听清以后才发觉，这女孩口里所发出的音，并不是她所熟悉的汉语。
马太太也听到了，眼里当即闪过一丝惊惧。她扯了扯穆朝朝的衣角，又对她暗暗摇了摇头，是想示意她，不要再多管闲事。
穆朝朝蹙了蹙眉，心下为难。
只见那女孩抬起无力的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我的胸口……还疼……能不能……请您送我回家……”
这回她说的是中国话，虽然语调有些生硬和奇怪，但穆朝朝还是听懂了。恻隐之心再起，穆朝朝已然管不了她到底是哪国人。她轻轻地将女孩的手反握住，点头说道：“我想我应该先送你去医院。你的家人，我会帮忙通知，这样，可以吗？”
穆朝朝尽量用慢而清晰的吐字让那女孩听懂。当务之急是要送她就医，自己这种扎针放血法，不过是情急之下用来救急的手段而已，若有其他病情，还需要到医院进行进一步的诊治。
女孩缓缓地点了下头，尽管身体虚弱，却仍旧十分有礼地对她说了句：“麻烦了，很感谢。”
穆朝朝对她微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想与周怀年商量。
人刚走到他面前，还未开口，周怀年便拍了拍她的肩，说：“我来安排吧，你不用操心。”说着，便唤阿笙过来，与他交代了几句。
赛场上的比赛仍在继续，看台这边的几个人已经悄然离场。阿笙背着那女孩，将她送到周怀年的汽车上，穆朝朝作为陪同也上了车。马太太原本也想一同去的，却被穆朝朝婉拒了。她知道，因这女孩的身份有些特殊，马太太其实有自己的顾虑，想要陪同大约只是看在某些人的面子上，况且她自己招惹的事，便不想把马太太也牵扯进去。加之现下的情况，有周怀年在，也就够了。
阿笙开着车，往最近的医院。穆朝朝坐在后座上，搂着女孩给她把脉，感觉脉象已经趋于平稳，想来已经暂时脱离了危险。她松了口气，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前面的周怀年，只觉得安心。可一时又想到自己又在麻烦他了，那点安心便又成了过意不去。
“你……有要忙的事儿吗？”总觉得还是应该客气地问上一句。
周怀年微微侧了头看她，不带一点掩饰地回道：“有。”
穆朝朝愣了一下，其实自己只是出于礼貌那么一问，想得到的也只是一个礼貌的回应。可他这样说，便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周怀年瞥见后座上的人张了张口，又闭上，心里暗自觉得好笑。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顺着方才的话茬故意地又继续说：“原是要与跑马场的几位股东一起吃饭的，”说着翻开怀表看了一眼，故作无奈，“这么一来，等这边的事情料理妥当，那边的局也该散了。”
穆朝朝一听，这还的确是件大事，心里便更有些内疚起来，“那……你还是回去吧。让阿笙送我去医院就行，我身上带了钱，你放心。对了，若是方便的话，还请你帮忙通知一下她的家人，我一个人的话……怕是真没法……”
“你还真把我当成跑腿的了？”周怀年转过身，与她四目相对着，故意揶揄，“就爱安排我，是不是？”
“不……不是……”穆朝朝眨了眨眼睛，好似有理也说不清了。
周怀年看她这样，觉得甚是有趣，唇角一勾，先笑了出来，“逗你的，是我自己乐意。”
后面这句话说得很轻，可车里的几位却都是长了耳朵的。穆朝朝听了，低下头又假装去寻那姑娘的脉。前头开车的阿笙则有些绷不住地笑了出来，周怀年清了清嗓子，低声斥他：“好好开车！”
连那半阖着眼睛正休息的姑娘，也领略到了这车里微妙的气氛，她迅速地猜想了一下这一男一女之间的关系——大概是男人正在追女人的辛苦单恋期，原来中国男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竟是这样的爱说反话。
索性医院离得近，这样略带尴尬的气氛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他们就该下车了。中国有句老话叫“朝中有人好办事”，这话到了开在中国地盘上的法国医院也同样适用。凭借周怀年的关系，那位被他们送来的女子，已经被这里最好的专家医生收治，她住进了病房，正在等待一系列的检查。
医院的走廊外面，穆朝朝一颗心刚放下来，这时才发现天色已经晚了。今日为了与马太太一起去跑狗场，她提早从药铺里出来了，一会儿回去怕是又有一堆的账在等着她算。加之这几天吴妈回老家，两个小娃娃不愿与临时请的老妈子睡在一块儿，因此她更没法在外头待到太晚。
周怀年看她脸上有些急色，便猜出了几分原由，“怎么了？是要着急回去？”
穆朝朝点点头，又问他：“几时了？到八点钟了吗？”
周怀年掏出怀表一看，说道：“还差半个小时。”
得知几点以后，穆朝朝更是有些焦急起来。然而，她虽急着回去，但又觉得是自己要救的人，现在把周怀年一个人撂在这儿当“冤大头”，显然不太地道。想起那女子的家人还没来，她便又问了一遍：“你的人，真能找到她的家人吗？”
周怀年拍拍她的肩，为她宽心，“不是什么大事，找个人而已。许是她的家人有什么事情耽误了，不能及时赶过来。”
“还有什么事能比自己的亲妹妹生病还重要的么？这东洋人果真心狠。”穆朝朝忍不住还想斥责，被周怀年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方才趁那女孩苏醒时，他们从她口中得知了她的基本情况。她叫山下美绘，是跟着相依为命的哥哥从日本来到中国生活的。哥哥山下渊一是名牙科医生，在上海开了一间自己的诊所，平日工作时忙时闲，没有定数。哥哥忙时，绘美便自己偷溜出来玩，十七八岁的女孩，又没有父母的管束，性子是要比同龄女孩都“野”一些的。像跑狗场这样的地方，对她便很有吸引力，只不过今日有些倒霉，已经许久都没犯过的病，今日竟然又平白地犯了。她不担心别的，只担心哥哥知道以后，接下来的日子她将要被禁足关在屋子里了。
得知这些以后，穆朝朝对这女孩的怜悯又深了一些，连先前因为国别而仅存的一点警惕似乎也不存在了，只觉得这是一对在异国努力求生存的可怜兄妹，与“入侵者”这样的字眼并无关联。刚刚那样的指责，也仅仅是在心急之下口无遮拦而说出的话而已，并不带着任何敌意。
她是善良且单纯的，这点没有人比周怀年更清楚。然而，他却不认为，从那个小岛国上出来的哪一个人，会是没有野心及目的的。他在尽量避免与那些人打交道，若不是穆朝朝今日想要救人，他是不会管这桩闲事的。但这后续的事，他是不能再让她掺和了。
他又翻开怀表看了一眼，对她说道：“我先送你回去吧，这里有阿笙守着就够了。”
穆朝朝往病房内又瞧了一眼，小声道：“不用等她家人来了再走么？”她总是记得“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这样的话。
周怀年一面把玩着手里的怀表，一面若有所思地说道：“等也是可以等的。但我挺受不了他们动不动就对人鞠躬那套的。不管怎么说，你这样怎么也得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吧？一会儿等人来了，这躬要是鞠起来的话，怕是得没完没了。”
“啊……”被他这么一说，穆朝朝也想到了那样的场景，她当即皱着鼻子摇了摇头，“是有些让人受不了，那我还是先走吧。”
这姑娘还是像从前那般好哄，周怀年意足心满，收了怀表别回自己的衣襟，“走吧，我送你。我在这儿，也受不了。”
说完给站在不远处的阿笙使了个眼色，手便不动声色地虚揽着穆朝朝的背脊。怕她会有察觉，一路走，便一路找她感兴趣的话题与她闲聊。问到了江家药铺近日的生意，又夸了夸她如今给人施针又有了进步，提及那会儿她给他母亲施针，就已经是一副小大夫的模样。话说到从前时，也不见他流露出伤感，两人谈兴渐浓，是比前些日子在一起时都要融洽的样子。
医院人来人往，都不在他们眼里，两个人贴在一起走着，谈笑着，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刚生情愫的一对男女，眼神交换中带着缠绵的情意，肢体之间却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大嫂！”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们后面传来，穆朝朝怔了一下，顿住脚步。
身后脚步声急躁，由远及近，周怀年虚拢在她背上的手缓缓收回，与她一起回转过身，打算去瞧瞧打破这美好氛围的人到底是谁……

第二十二章 辛苦
江柏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穆朝朝身边的男人，牙关紧咬着，哪怕还隔着两三米的的距离，穆朝朝也能看出他因生气而紧绷着的面部肌肉。
穆朝朝下意识地与周怀年分开一点距离，从脸上挤出一丝略带尴尬的笑意：“柏归，你怎么在这儿？”
江柏归不说话，也不动弹，一身黑色的学生制服将他的身型衬得格外板直。
倒是被他死盯着的周怀年先弯了唇角，他看着穆朝朝，语气很是温柔地问道：“这位就是柏归么？与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他这副装作自来熟的模样，终是惹烦了江柏归，年轻的学生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不太礼貌地回嘴道：“离我大嫂远一点，别以为我们江家没有男人！”
“柏归！”穆朝朝出声喝止他，不想他与周怀年发生没必要的冲突。
周怀年低头一笑，并不把江柏归的那番话放在心上。开口说话，还在同她打趣，“朝朝，你这个大嫂，看起来有点不太好做的样子。”
“关你什么事？！”江柏归上前几步，语气愈冲。
“江柏归，你到底要干嘛？”穆朝朝压低声音斥他，将他又推回去几步。
江柏归将脸撇向一边，倔强如故。
仿佛站在一旁看好戏的周怀年，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悠悠地说道：“别让你嫂子太操心，否则你可以再来问一遍，关不关我的事。”
眼见江柏归冲动的性子又要再起，穆朝朝用手死死地固住他，转而拿央求的眼神看向周怀年，“你……你赶紧回去吧……行不行？”
见她如此，周怀年这时才微蹙了眉头，方才眼里那种冷鸷的神情也逐渐变为了怜惜，“我想好了，那件要你答应的事。”
穆朝朝此时并不想与他说这个，她咬了咬唇，问他：“非要在这时候说吗？”
“对。”周怀年不想让步，也固执起来，“只要你应了，我就走。”
穆朝朝被这两头搅得心烦，为了想尽早结束这样的局面，只得无奈答应：“好吧，好吧，你说吧。”
周怀年那对漆黑如深潭的眸子将她深深望着，语气也已软了下来，“答应我，多为自己着想，别做让自己太辛苦的事。”
穆朝朝一时没琢磨明白这话，只这么浅听了一遍，便点头应了下来，“好，我记下了。”
周怀年眉头松开一些，对她笑了一笑，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又适可而止地打住了。
走了，墨色长衫的下摆带起了风，从她身边擦身而过。人在融进沉沉夜色中时，终是叹了一口气……
回江宅的路上，穆朝朝原是叫了两辆黄包车，临上车时，却被江柏归打发走了一辆。穆朝朝蹙起眉来看他，却被他推着上去，而他自己也挤着坐到她身边。
“我有些事想跟你说。”江柏归表情严肃，让穆朝朝以为他还要因为周怀年的事刨根究底。
“柏归，我觉得你是有些误会。今日在跑狗场有位女子晕厥了，他也是好心帮忙，才与我一起把人送来医院。我觉得你没必要总是对他这样的态度，过去的事谁也说不清对错。纵然是他错了，也不该永远揪着这个错处一辈子也不放。”穆朝朝清楚，江柏归始终记恨周怀年的原因，而这也是她头一次站在周怀年的立场上，替他向别人解释。
江柏归与他大哥不同，从小便是个炮仗脾气，想什么便说了，便做了，没有那么深的城府，却也很容易与人起冲突。这时又从她嘴里听到有关那个人的事情，刚压制下去的火气，便又窜了上来，“大嫂，能不能不提那个人？我就是看他不舒服，行不行？”
穆朝朝扭过头去叹了一口气。想起江柏远还在时，自己与江柏归并无太多的接触和沟通，哪怕是在小时，她与这位被宠坏的江家二少爷也鲜少有在一起玩的时候。若不是江家后来出了那些大事，自己大抵也不会与他有过多的交集。如今成了相依为命的叔嫂，她便有着长嫂的义务，供他学习，支持他的理想，甚至还要操心他的婚姻大事。
想到这里，也不知怎的，就突然想到了周怀年方才所说的话——“多为自己着想，别做让自己太辛苦的事……”
这话她应下了，可实际上又能做到几分？鼻子一酸，眼里便蓄上了泪。
坐在她身边的江柏归许是察觉出了她的情绪，也没了刚才冲她大声说话的气焰。
“大嫂……”他讷讷地唤了她一声，想碰她，却又缩回了手，“我想说的，不是那些。是有别的话，你……你还能听我说么？”他小心翼翼地解释，希望她不要再生气。
在迎面吹来的夜风中，穆朝朝吸了吸鼻子，“你说吧，我听着呢。”
见她终于有了回应，江柏归清了清嗓子，端正了坐姿，是要说大事的架势。又等黄包车过了一个颠簸的坎儿，江柏归才正色说道：“大嫂，毕业以后，我想接手家里的生意。”
穆朝朝愣怔了一下，侧头看他。
“我是认真的。”江柏归怕她不信，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了一本书来给她看，“这些日子我都在看些金融学方面的书，虽然与咱家生意差得有些远，但我看了看还是有些能用得上的知识。”
穆朝朝看了看那本书，复又看向他，“你的理想呢？你的新闻志向呢？”
江柏归被她这话问得低下了头，“没了，葛老师那件事以后，我便无心再想什么理想，什么志向。”
“为什么？”穆朝朝以为，在这点上他能与江柏远一样坚持，哪怕他们性格不同。
江柏归无力地干笑了一下，“如今的社会，是给周怀年那样的人造的。像我们这样的，空谈理想和志向有什么用？所谓的新闻，已经不能再说真话，更不敢说真话。人民的喉舌现今都已经被堵上了，我又能做什么样的努力？倒不如早些回家，将精力放在自家的生意上，也好帮你分担分担……”
江柏归说完最后一句，偷偷拿余光去瞄穆朝朝脸上的神色。然而夜色苍茫，她此时是喜是忧，很难辨清。
江柏归怕她多心，忍不住又向她进一步解释：“大嫂，我知道你对家里的生意很上心，我做这样的决定也绝不是要与你争家产的意思。我可以向你保证，以后若是有重大的决策还是由你来做，至于那些需要出去交际应酬的活儿，全都交给我。咱们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我相信……”
这话说得有些太没遮掩，江柏归及时收了口，兀自尴尬地轻咳了两声，“总之，我相信……都会越来越好……”
然而，穆朝朝并没多想，她只是见他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便又再次郑重地问了一遍，“你是当真想好了？做生意对你来说，或许比做学问还要枯燥。”
江柏归点了点头，脸上是万分的诚恳和认真，“想好了。”即便枯燥也不怕，即便那些应酬是他最讨厌的，那他也不想让她一个人承受了。
“唉……”穆朝朝轻叹一声，只是觉得有些可惜。不过如此也好，像他这样拧的性子，若是要在报社实现什么理想，怕是很容易就会被人当做枪使，到时候恐怕连牢狱之灾都算是轻的。江家如今虽然生意不多，但也够他折腾的了，哪怕是干赔了，那也是他自家的生意，亏的都是钱财而已，总不至于弄丢了性命。
穆朝朝这样想着，便又忍不住再叮嘱上一句，“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有一点，你是定要改的。”
“大嫂你说，我都听你的。”江柏归已然摆出了一切听从她的模样，也是想来宽她的心。
看他这副样子，穆朝朝也就直言不讳了，“柏归，我想说的，就是你这脾气。”
江柏归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对她说道：“脾气我可以慢慢改，但是只要遇见那个人，我还是没法控制。”
穆朝朝无奈了，难道他不知道若是真要走生意这条路，遇见那个人的机会还能少得了吗？
……
一天的好心情被人破坏，周怀年连家也不想回了。一个人坐在车里，接连抽了好几根的烟，等缓过劲儿来，才发动车子往某销金窟开去……
四马路上的会乐里弄堂，一盏盏大红色的灯笼摇摇曳曳晃动人心。与外面纷杂的乱世相比，这里仿佛是另外一番天地。歌舞升平，脂香旖旎，在这里，愁都不当愁，钱也都不是钱。
周怀年的黑色别克才堪堪熄火，惜云馆里看门的小厮只看车牌便殷勤地迎了出来。
“哟！还真是周先生呀！您可有日子没来啦！这回好了，我们霜云姑娘今儿个总算能露个笑脸啦！您请~您往里边儿请——”
伴着迎财神般的热情长音，五块足份的银元从车窗里被抛掷了出来。小厮眼明手快，将这不菲的打赏收入囊中，招呼的声音便愈发上了精神。
“唤霜云——接周先生——”

第二十三章 底牌
已有好几日，苏之玫都不见周怀年的踪影，问了阿笙他也支支吾吾，东打听西打听，这才知道他藏到了哪里去。两人间的关系前些日子才刚缓和一些，也不知他又要闹什么事情。依旧是在牌桌上玩耍，人却有些心不在焉。夹在指间的香烟都要烧到了尽头，还是同桌的太太提醒，她才回过神来。
“我说周太太呀，看你最近精神不太好，是怎么了呀？”坐她左边的沈太太，瞧着她眼底下那片青黑，到底忍不住问了一嘴。
苏之玫将烟在手边的烟灰缸里揿灭了，含着疲惫的笑意敷敷衍衍道：“是么？大约是入冬了，夜里冷得睡不着罢。”
这话一听，便是不太高明的说辞。若是被窝里躺着两个人，夜里还能冷么？牌桌上人精似的女人，谁的家里又没有一点鸡鸣狗盗的事？
这一桌子上，当属苏之玫心气儿最高。同样都是富家的太太，人家常有抱怨自家丈夫的时候，唯有苏之玫闭口不谈。加之那些小报，时不时就把这对周氏夫妇树为夫妻典范，更是要遭人白眼，遭人嫉恨。眼下有人想要戳穿，便有更多的人想要看热闹。
沈太太打出一张牌，挑了挑眉，看向对桌的汪太太。
汪太太领会，似漫不经心地随口说道：“如今啊，新政府出了政令，搞什么一夫一妻制，刚开始我以为是多好的事儿呢，现在看来，这样虚的法子，只能逼得那些男人更爱往窑子里跑！倒还不如从前能纳个三妻四妾的，将他拴在家里，至少那些女人在家她们还得听我的。”
“可不是么？”沈太太理了理面前的牌，跟着搭腔，“养在家里到底还得看正主的眼色，这要是养在外头啊，花钱没数不说，回头再招来一身病，我可真是觉得脏得紧！”
坐在苏之玫对面的傅太太听了牌，笑嘻嘻地应和道：“我就不信，你们能任由那些死鬼在外头随便造？”
几人对了对眼色，都拿手帕子掩着嘴轻笑。话便到此为止不再说了，苏之玫听得懵懂，心里已有些急不可耐。
“那人家偏要去，谁又能拦得住呀？”她故作镇定，摸了一张无用的牌，打出去，还想等着她们的下文。
想什么来什么，傅太太正等着她扔下的那张呢，将牌一推，满脸带笑，“胡了！周太太，谢谢你呀。”
几人一面给钱，一面就着苏之玫的话又说起来，“周太太，我看你是与你家先生关系太好，所以都不知晓这其中的事情吧？”
哗啦啦的麻将声，正好掩盖住苏之玫心虚的笑。
哪知沈太太停了搓牌，尤为关切地碰了碰苏之玫的手，“周太太你别怪我说话直，其实关系好就更得注意。尤其是像你这样，还未给他生下一男半女的，是真得多加小心。要是哪天不留神，在外头……哎呀，啧啧，那就来不及啦！”
以这两人的条件和背景，结婚多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要么是感情不好，要么就是谁的身体有点问题。不管哪一种，在这些太太们的眼里，都不是能将婚姻长久维持下去的道理。周先生与这位周太太表面上怎样维持，私下又如何互不干涉，想来没几个人看不清。
然而，某些情面总还是该留。汪太太装作嗔怪地拍了一下沈太太的手，“你可别吓唬周太太，人家夫妻俩的关系好得不得了，周先生哪能干出那种事？”
沈太太撇了撇嘴，继续搓牌，“好啦好啦，算我多嘴，玩牌玩牌。”
话听到这儿又被打断，苏之玫已然坐不住了。顾不得从前有多高的心气儿，脸上此时那种伪幸福的表情难得地转成了哀怨，她叹了一口气，压着声郁郁地说道：“不瞒你们说，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担心，怎奈身子不争气，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几个女人见她终于不再掩饰，先前的敌意都要变为同情弱者的怜悯。刚刚还想看她热闹的人，现下已经恨不得将她拉进同一个战壕。
“哎呀，我就说，周太太你还是个通透的，知道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呀！”
“就是就是，防患于未然总比亡羊补牢来得强呀！”
沈太太、汪太太你一言我一语，逗得傅太太笑弯了腰，“哎呀呀，我说你们两个，今日倒是有学问了起来！赶紧给周太太支个招儿，别在那儿卖弄你们半吊子的文采！”
这话一说，搓牌的声音渐弱，只剩几个女人凑在一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放他出去偷食，不如替他养个听话的人儿在身边，到时候他还得念你的好。”
“若是那位再诞下个一儿半女的，你再顺顺当当地收到你房中，料想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不是不让纳妾了？”
“那不是更好？只当多个远房的妹妹养在家里，生了孩子没名没分更得归你……”
不敢说是那男人碰都没碰过自己，但这样的法子于苏之玫来说，似乎更便于将他的底牌握在自己的手里……
*
合丰面粉厂正式易主，周怀年在那份转让协议上，用一方新制的黄田小印盖上了归属人的名字。不拖不欠，一大笔现钱装入马老板的口袋，惹得他恭维的话对着周怀年说了两筐，还要再做东请吃饭，周怀年却是婉言推拒了。下午，苏之玫挂来电话找他，说是家中来了位日本人，让他晚上务必回来一趟。周怀年大约已经猜到了是何人，即便对这事不太耐烦，也得亲自回去处理一趟。
忙完了公事，也没怎么耽搁，便让司机送他回公馆。已经大半个月没回来，连看门的小厮见着他的车，都觉得很是新鲜。一通电话挂进去，周公馆上下全都忙活了起来。苏之玫也是精心打扮后出来迎他，戴了去年生辰他送给她的蓝宝石胸针，仿佛眼里又有了活色。
周怀年下车，递了公文包过去，到底是觉得有些亏欠，便对她道了声“辛苦”。苏之玫其实心里有气，可现下忍着，权当是为了以后的事。
进门以后，便看到厅子里的桌上放着几个包装素雅却很精巧的礼盒，周怀年一面解外套，一面问道：“日本人送的？”
有佣人走上来接过他的衣服，并恭敬地递了热手巾给他。苏之玫坐在沙发上给他斟茶，是他一贯爱喝的茉莉，“来了几回了，你总不在。这不，今日非得把东西搁下才肯走。”
一杯香气馥郁的茉莉花茶递到他的面前，周怀年接过以后，只闻了闻茶香。这几日总喝，便觉得发腻，遂将杯子放到了桌上。
“那人说什么了？”放下杯子以后，他空出手来将其中一件礼盒拿到手里。掂了掂，有些份量，大抵是挺贵重的东西。
进门便是问这事，连杯茶都顾不上喝。苏之玫心里的气又翻涌上来，她斜坐在沙发上，交叠起双腿，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捋着自己手上的玉镯，“得亏他说的是中国话，否则我都不知道，原来我们家周先生是这样有善心。”
周怀年没接话，只拿眼风瞟了她一眼。
苏之玫抬手抚了抚脑后的发髻，心里不舒坦，却还是老实说了：“向我打听某位更善心的小姐呗~”
周怀年眉头已然蹙起，沉声问道：“你呢？怎样答的？”
苏之玫轻笑一声，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还是姓穆的那位，对吧？”
周怀年的气息逐渐不稳，他举起一只手来指着苏之玫，“这话，你说了？”
苏之玫在心里冷笑，这样在乎一个人，如何还能跑去那种肮脏的地方快活风流？男人果真都是说一套做一套的风流贱种！如此一想，倒觉得他那个心上人与自己也是一样的可怜。
她抱起膀子蓦然得意，“哟，那我可不敢。这不，把您给请回来了么？”
周怀年听到这话，指着她的那只手慢慢地放下，心也跟着放下了一些。
“阿笙。”
他唤了一声，阿笙走上前来，“先生，您吩咐。”
“派个人，将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回去。并且转告他，这件事到此为止，往后不必再来。”
周怀年说完这话，阿笙还站在原地，他是想问，若是人家问起穆小姐，他该怎么回答？周怀年懂他的意思，默了一默，这才补充了一句：“就说是我妹妹，别再来打听。”
“是。”这便得了完整的命令，阿笙一手拿上两件礼盒，便去照着命令办事去了。
周怀年有些乏倦，顾不上用晚饭，便兀自上楼去了。
留下精心打扮的周太太独自在楼下，却也不恼，嘴里哼唱着楼小凤亲教她的唱段，心里默默盘算——果真是他一个好妹妹呀，亏得她聪明，偷偷将另一份的礼物留下，回头她亲自给人送上门去，倒是要听他这个“妹妹”亲口唤她一声“嫂嫂”。
山下渊一的白色名片，在她染了鲜红蔻丹的手指间转啊转，就像一张将要打出去的麻将牌，输赢都在她的手上。
PS：
一个个坏心的呀，都想看我年失身是啵？那我卖个关子，大伙儿也来赌一赌，他到底失没失身给那朵云？

第二十四章 担心
自打江柏归下了那番决心以后，穆朝朝便真的闲了下来。抛头露面的事已全不需要她，就连每日去药铺，也只是翻一翻账本而已。如今更多的时间，她都只能放在江宅里消磨，陪着江家两个小娃玩耍，与吴妈一起做一些针线活计，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江柏远还在的那时候，百无聊赖，心无所寄。
这日，她正在同两个小娃娃玩丢羊拐的游戏，两小一大，三人以同样的姿势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白色的羊拐抛起落下，接住雀跃。
一辆汽车驶入巷子，打断孩童的游戏。穆朝朝拉着两个孩子从石阶上站起，探出头去看那辆汽车缓缓往自家宅子的方向开来。
穆朝朝心里微微颤了一下，想要打发两个孩子先回去，却已经来不及了。汽车在离江宅不远的一块空地上停下，周怀年从车里下来，手里提了类似点心匣子的东西向他们走来。
两个孩子看了看那人，又抬头看了看穆朝朝，龙凤胎里较为早熟点的女孩眨了眨眼睛，对穆朝朝说道：“嫂子，有男人来找你。”
“……”
穆朝朝被噎了一下，后才想起将她手里的羊拐都没收了去，“珍丫头，再胡说就打你屁股。”她低声“威胁”，惹得小女孩扁起嘴摆出一副将要大哭的架势。
穆朝朝咬了咬唇，又赶紧将手里的羊拐还给了她，“小祖宗，你别哭呀，嫂子……嫂子同你闹着玩呢。”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欺负小孩子？”周怀年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将手里的匣子放到地上后，屈了一条腿半蹲在那女孩的面前，“是珍小姐吗？我们不哭了，吃点心好不好？”
小女孩听到点心两个字，抹了抹眼泪，扬起天真的小脸问他：“这是给我的点心？不是给嫂子的吗？”
“珍丫头！”
穆朝朝有些气急败坏，周怀年差点笑出了声，“不给她，是专给你们俩的。”说着，一手拿起一个匣子举到两个孩子的面前。
小男孩正伸出手想去接，却被小女孩扯了过来。周怀年脸上的笑淡了一些，语气却还是保持着温柔，“怎么了？不喜欢么？”
小女孩的眼神有些戒备，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将周怀年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说道：“吴妈妈说了，上门来找我嫂子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周怀年听了这话，眉头微微一皱，脸上彻底没了笑。穆朝朝用手拍了一下女孩，低声训斥道：“珍丫头，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小女孩委屈得又要哭，周怀年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安慰地说道：“珍小姐，你误会了。我是你大哥的好友，今日来，就是来看看你们的。喏，东西真是给你，还有宝少爷的，没有你们嫂子的份儿。”
不大点儿的孩子还是好哄，见他真就提了两个匣子来，便觉得他这话不假。况且那两提的点心太过诱人，身边弟弟咽口水的声音，都已不知不觉地将她防线攻破。然而，依旧未敢伸手，她怯怯地抬眼，看了看自家嫂子，是在征求大人的意见。
穆朝朝捋了捋她脑后的小辫，笑了一下，道：“去吧，说声谢谢。”
两个孩子得了话，开心地抱过周怀年手里的点心匣子。又用稚嫩的童音对他道了一声“谢谢”，便一路小跑着往家里去了。
等他们走远，周怀年才直起身，看着眼前的穆朝朝。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的对襟短夹袄，宽大的袄袖，宽大的腰身，衬得她整个人更娇小了一圈。衣料虽有些旧了，却也更显出她未施粉黛的脸上是新荔般柔润的极好肌肤。想起方才那个小姑娘的话，周怀年不免又觉得心里不太舒坦。
“总有别的人来……”
“没有。”他话还未问完，穆朝朝便矢口否认。
然而，周怀年那双仿佛要窥破一切的眼睛，正寂寂地看着她。穆朝朝败下阵来，只得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在北平的时候有过，是看我一个寡妇，好欺负。”
瞥见周怀年垂在长褂两侧的手渐渐攥紧，穆朝朝抬起头，装作释然般地笑了一下，“来这儿以后就没有了，你还是第一个。”
后半句话明显是带了点玩笑的意思，可周怀年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冷不冷？要去车里说吗？”许久他才说出这句话，也是因为看到她的耳尖有些微红，不知是因为情绪，还是因为被这湿冷的冬风吹的。
穆朝朝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宅院，见吴妈正慌乱地缩回脖子，便有些恼恨地对周怀年说道：“进屋吧，不是来看他们的吗？”
恼恨自不是对他，而周怀年也知道她在避讳什么。此时让她去车里已然不再合适。他颔首，跟着她进去。
吴妈不出意外地头一个迎了上来，“哟，来客啦？我去备茶。”
周怀年很和气地微笑，“麻烦您。”
接客的正厅，穆朝朝坐在主位，周怀年坐她下首的位置。茶上来，周怀年起身去接，吴妈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她是后来才来的江家，并不知道周怀年与江家有什么样的关系和瓜葛，但单单只看这人的打扮和气度，便能猜到他非富即贵的背景。依旧是蜀锦料子的墨色长衫，因是冬季，便在立领的位置嵌了一圈可御寒的短银狐毛，样式仍是极简，人却比之前显得愈发贵气了些。加之他拇指上套着的那枚毫无杂色的白玉扳指，哪怕是吴妈这样不大见过世面的佣人，也多少能掂量出这东西的连城之价。
人向来都是嫌贫爱富的，尤其是见过那些兜比脸干净的男人妄想觊觎这家女主人的时候，便更显出眼下这位家底殷实且还彬彬有礼的周先生之好来。高下立判，吴妈对面前这位先生更加殷勤，不论他来这儿的目的是哪般。
“晨起买了鱼，正好中午能添个菜。”吴妈满脸堆笑，拐弯抹角地是要留客用饭。
穆朝朝看了一眼正饮茶的周怀年，替他答道：“周先生还有事，一会儿便走。”
青瓷的杯盏在周怀年的手中挪转了一下，他唇角含笑，也替她说话：“是了，一会儿便走。”
穆朝朝说话后，吴妈本还想挽留，但见周怀年也如此说，便只能作罢，“哦，这样呀，那下回吧，下回等周先生不忙了，一定留下吃个饭。”
周怀年将茶放下，微微颔首，“好，下回。满江楼的清蒸鲈鱼不错，回头我带一条来，您也就不必太过劳烦。”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呀！周先生能来就行啦！”
吴妈方才的失望，很快就被周怀年的应允冲散了，即便知道他大抵说的是客套话，但那样真诚的语气是会让人感到被尊重的。
他这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只要他愿意，便能有一万分的耐心来待人，谦和恭谨，让那些被他耐心待着的人都将他视为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头回见他，二回见他，穆朝朝也是这般以为，然而愈深交，便愈发看不清他的本性，直至如今，她也没能将他的方方面面都了解。却也是因为这样，让她对这个男人有种无法自已地着迷。好的，坏的，热烈的，冷漠的，每一种她都愿意亲身去感知。从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只不过现在的她，对这样的心绪是要藏得更深、更紧，怕他知晓，也怕自己沉沦下去。
待吴妈离开，周怀年才将目光转至穆朝朝的脸上，见她竟一直在看自己，便略低下头轻咳了一下。穆朝朝回过神来，抓了手边的茶盏，放到唇边。
周怀年这时又看她，开口便是说起自己今日来寻她要说的正事，“过了年，我得离开上海一阵，约摸会有十来天的时间不在。”
穆朝朝喝着茶，微微顿了一下。几个问题便接踵地在她脑子里浮现——离开？是又要回北平么？十来天的时间不在，是要做什么样的大事？过年……再有三天便是农历新年，走得这样急，他的太太也会跟着去么？
这些问题只在脑中想着，却一个也没问出口。
周怀年见她不语，便又说道：“我把阿笙给你留下，有什么麻烦的事，你可以交给他来办。”
这是他今日来这儿最主要的目的，并在方才听说有些不安好心的人会来恶意骚扰时，这目的就已经成了他不得不达成的事情。
穆朝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便下意识地摇头道：“我没什么麻烦事，况且最近药铺里都是柏归在管，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有什么事？”
“我不放心你。”周怀年也没什么更好的说辞，只能敞开了，将自己的担心说给她听，“我特地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想自己在忙正事的时候，还要因为你……分心。”
这话便像是在求她了，好像只要她应了，才算是帮了他的忙，解了他的愁。
然而，穆朝朝的心性却也不是简单就能对人顺从的，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再度拒绝他道：“惜云楼那儿，大概比我更需要。”
PS：
老周：难道这就是传闻中的“社死”？？？

第二十五章 遇刺
穆朝朝没有告诉他，就在几天前，他的太太苏之玫也来找过她。
那日天气不好，寒冷的冬日下着小雨，哪怕屋里生着炭火，在北方人的眼里，上海这样的湿冷也是叫人耐不住的。就连像苏之玫这样地道的南方人，也是不喜这样的气候。以往这样的天气，她本该不出门的，又是来自己丈夫的情人这里，心里便愈加不畅快。可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样的道理，她不爱念书却也深知其意，强忍着怨忿的心，逼迫自己到这女人的面前来演戏。
而穆朝朝又何尝不是怀着复杂的心情接待了这位周太太，即便她与周怀年前番没有发生过那样有悖道德的事，光她仍旧爱他的那颗心，也注定自己在他的太太面前无法不心虚。
好在，周太太来，是为了别的事。一张名片，一份礼物，是那位叫山下渊一的日本人托她转交的。而关于那日他们救人的事，周太太没有多提，只是夸了几句穆小姐心善，便沉默了下来。
穆朝朝觉出她有事，却也不敢多问。看她脸色发白，平日那两片涂了口脂的唇今日也素着，现下已白得都有些发青，想是天冷的缘故。江家这座旧宅子自是比不上周公馆那般有好的取暖设备，穆朝朝又不敢怠慢，只得往炭盆里多添炭火。炭火“噼里啪啦”地烧着，两个女人相对而坐，静默了一会儿，苏之玫便有些咳嗽起来。穆朝朝起身，又往她的茶盏里添热水，嘴上却不敢太过关切。
忽而，女人那只瘦削的手搭上了她的腕子，穆朝朝一怔，险些让手里的热水倾洒到桌面上。她停了倒水的动作，看了看那只涂着鲜红蔻丹却有些嶙峋的手，心里的忐忑比原来又重了几分。
苏之玫将她的手又拉近一些，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将她的手覆住。
“穆妹妹……”她哽咽地唤了她一声，泪珠便从眼眶里落了下来，“我知道你与他要好，今日这话，我也只能对你说了……”
穆朝朝既是窘迫，又是心慌，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讷讷地点了一下头。
他去惜云楼的事，便这样让他的太太给告诉了她。
初听的时候，穆朝朝的心里有些闷闷地发堵，可看到自己面前的女人一面说，一面哭成了一个泪人，于是自己心里头的那点难受，便成了对这女人的同情。
他竟有半个月都不曾归过家，期间只是让人回公馆里取些换洗的衣物，人却始终躲在那个烟花柳巷里。这是从医院分别那晚开始的，他与江柏归差点发生冲突，而她从始至终也没有当着他的面，替他做一些辩解，只是说了让他赶紧走的话。或许是因为江柏归他才生气，可穆朝朝以为，更多一部分的原因大约还是因为她。
穆朝朝还没来得及因为自己心里的失落而难过，便被他太太的哭诉弄揪了心。穆朝朝自责起来，却也对他这样的行为感到不齿。
“多体恤体恤你的太太吧。”她对一时愣怔住的周怀年说。
周怀年仍坐在那儿，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能说什么呢？问她如何知道的？还是做一些很无力的解释？
去便是去了，人也是在那睡的，做什么或不做什么，无论怎样解释，看起来都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何况她现在的态度，是站在另一个女人的立场上劝他要做一个好丈夫。这便是给他定了性了，就连那晚酒醉的失控，在她心里都有可能被认定为是没有感情的纵欲行为而已。
厅子前头，江家那两个孩子在院中跑闹着，嬉笑着，让他乱糟糟的心愈发沉不下来。
“朝朝。”他仿佛鼓足了勇气去唤她一声，穆朝朝却站起身往院子那走去了。
“珍儿、小宝，快别玩了，上午的字都写完了没？你们二哥就要回来了，担心一会儿再让你们罚站！”
她背对着他站着，像一位母亲一样训斥着那两个贪玩的孩子，却是不想听他再说任何一个字。
将阿笙给她留下也是不大可能的了，周怀年喝干净桌上那杯已经放凉的茶，站起了身。
“我走了。”他走到她身边，似乎还在盼求她能对自己有一点不舍。
然而，穆朝朝看也不看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不送。”
……
这是穆朝朝在上海过的第一个新年，合家欢乐对她来说已经有些遥远，而现下，只要她守着的那些人还在身边，便已经知足。
过年，药铺也要有人值守。江柏归头一次以东家的身份，邀留守的伙计、掌柜吃团圆饭。在药铺附近的一家酒楼定的席，他被灌了很多的酒，等席散后，还是两个伙计一起合力将他送了回去。
已是凌晨快一点，迎新的炮仗烟花都已经放尽，大街小巷不见几人，只余漫街的炮仗皮和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烟气，以及挨家挨户挂在门廊上的大红灯笼，一夜不能熄，是要长亮守岁到天明。至于江家原本也想要守岁的那两个小娃，在放过爆竹，看过烟花后，已然支撑不住，跟着吴妈回房睡了。
江柏归从没喝过这样多的酒，吐了两次以后，通红的脸转为煞白。躺在床上，沉沉地呼吸，时不时含糊地喊一声“嫂子”。
已经忙了一晚上的穆朝朝，这会儿也没法闲下来，蹲在地上给他处理完一地的呕吐物，还要将厨房炖好的醒酒汤端来喂他喝。她也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从前没为江柏远做过，如今却要为他弟弟这般。长嫂如母，果然是十分辛苦。
然而，她的心里也没有怨言。江柏远如今肯这样为家里的生意上心，她当是欣慰的，于是做起这些，便也觉得心甘情愿。
“嫂子……”
他唤一声，她便要答一声，否则醉酒的人是要闹脾气，抿着唇，不肯让她喂进醒酒汤。
她应了，他便握住她的手絮絮叨叨。说起童年的事，有他们在一起玩闹过的回忆，却都是穆朝朝记忆不深，甚至根本没有印象的。只当他醉了在说胡话，想说什么都由着他，只要能把醒酒汤灌下，穆朝朝不想计较他说的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那时候……我叫你名字，他们还不管我……等你与我大哥成了婚……我再叫……便不行了……”说完，他“呵呵呵”地笑，被穆朝朝灌下最后一口的醒酒汤。
“行了，睡一觉吧，明日定不会头疼了。”穆朝朝收了碗要走，却又被他扯住了衣角。
“朝朝……”江柏归满目通红，表情哀怨地叫了她的名字。
穆朝朝只微愣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去分辨他这声称呼里含着的意思，便听到门外有一阵异响。她警觉起来，心思已不在江柏归的身上。
“好像有人，我出去看看。”她将自己的衣角从江柏归的手里抽了出来，拿着碗便离开了他的卧房。
江柏归的手垂到床外，人也灰了心似的仰躺在了床上。他想笑又想哭，笑自己喝了酒了也不够勇敢，哭自己喝了太多的酒，连拽她都拽不住……
江宅的大门又被叩响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在大年夜过后的寂静时分，显得尤为突兀。
“谁啊？”穆朝朝猜不出敲门的人是谁。但心想，总不会是土匪强盗小偷流氓之类，没谁会在想干坏事的时候还想着敲门通知。然而，她在等着外头人回应的时候，心内仍是忐忑的。
“朝……是……是我……”
声音断续且虚弱，穆朝朝是将耳朵贴在门上，才得以听清这个熟悉的声音。她心里坠了一下，旋即伸出手去，将横亘在大门上的木头门栓给抬开了。
人是硬撑着靠在外门上的，穆朝朝将门打开后，那个受了重伤的身子便一下朝她倒了过来。
穆朝朝险些惊呼出口，是一瞬间的理智让她忍住了自己下意识的反应。
“这……这是怎么了？”她用双臂搂住怀里的人，声音颤抖着，看衣服上不断渗出来的血。
杜荔虚弱得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咬着牙在摇头。
穆朝朝逼着自己定下神，也不敢再多问，将杜荔那条没受伤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然后用尽全力，架起人就往宅子里走……
除夕夜，兴社头目成啸坤在某间高档餐厅的盥洗间内遇刺。铺满白色瓷砖的盥洗间，鲜红色的血淌在地上、溅在墙上，触目惊心。仅被刀子擦破点面皮的成啸坤勃然大怒，餐厅老板亲自来道歉，守在成啸坤身边的兴社门徒也逃不了失职的惩处，巡捕房的巡警第一时间赶到，将案发现场围了起来，而去追捕案犯的警察却迟迟没有消息。
成啸坤以及成太太对这帮“废物”并不抱多大期望，反倒是与他们同在一张桌子上吃年夜饭的干女婿周怀年，成了这件事的主心骨。
周怀年一面搂着身边受了惊吓还未回魂的周太太，一面对成啸坤夫妇说：“在我离开上海之前，定会把这件事情查清楚。”
PS：
无大纲无存稿，我真是写一章放一章。哪天要是写崩了，大伙儿就赶紧告诉我，我好琢磨一下及时调整思路~比心比心

第二十六章 漩涡
大年初一，很是让人张皇无措的一天。
孩子们不用顾及大人的心绪，仍旧可以在这天玩得很开心。一大清早起来，江家两个小娃便去敲穆朝朝的房门，穆朝朝称病不起，在屋内咳嗽得厉害。两个孩子便转而去唤已经醒了酒江柏归，想让二哥带着他们去逛庙会。
江柏归满口应下，但在听到穆朝朝病了的时候，心里起了一阵担忧。没来得及拾掇头面，撂下两个孩子便去敲穆朝朝的门。
“嫂子，你怎么样了？珍儿和小宝说你生病了？”
穆朝朝听到江柏归的声音，又连声咳了起来，“咳咳咳……是有些受寒了，不碍事，睡一觉就好了……”
江柏归听她咳嗽得厉害，心里更是紧张起来，“嫂子，你开开门，让我进去看一眼。”
穆朝朝一听，不敢再装咳了，只是干脆拒绝道：“不成，你若是进来万一我再把病气过给你，咱家这年还过不过了？家里还有两个小的，你就让我这几天躲躲闲，受累帮我带带他们，行么二弟？”
这是又拿出嫂子的语气来同他说话了，可江柏归此时还是放心不下，“你不让我看，那总得让大夫看看吧？一会儿我上铺子里，让方大夫过来给你瞧瞧。”
穆朝朝又咳起来，这回是让他给气的，“江柏归，你就让我睡一觉吧，你不知道我是因为谁才病的吗？喝了那么多的酒还不消停，我可真是要被你气死……”
江柏归被她这么一说，心下忽然内疚起来。的确，自己昨晚那番如醉鬼一般的折腾，是要把人给累坏的。眼下心里就是再担心，也不敢一个劲儿地再招她烦了，“嫂……嫂子，昨晚实在是……”
“行了行了，咳咳……”穆朝朝叹了声气，又咳，“你带着他俩去逛庙会吧，我昨天就答应好的，你就当替我给他们守着约了。”
江柏归在门外连连点头答应她，“好，嫂子，你好好休息吧，这几日我来带他们。”
“哎，你把吴妈也带上。”穆朝朝不忘又嘱咐他一句，“庙会上人多，那两个小鬼头淘气，有她跟着，我才好放心。”
江柏归本是觉得，将吴妈留下照顾她较为妥当，可现下听她这般说，便又不敢与她“叫板”。
“嫂子，你一个人在家，能行吗？”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于是又试探地问了一句。
穆朝朝的手在触到那块烧得滚烫的肌肤时，心内已是焦急万分，她顾不得再与江柏归周旋，便朝门外敷衍道：“江柏归，我真没有力气再同你说话了，你快去吧。”
隔着一扇门，江柏归听出了她有些疲累且不大耐烦的语气，他在门外又踟蹰了几步，最后悻悻说道：“嫂子，那我走了，你要好好休息。”
穆朝朝对门外的人不再理会，此时的她一心只担忧着躺在自己床上的杜荔。她伸出手去，轻轻地掀开杜荔的被子。
左胸口偏上的位置，血又透过白色的纱布渗了出来，连被子上也被洇染上了血迹。自小便跟着在药铺里瞎混的穆朝朝，见过不少病患，然而此时看着伤得不轻的杜荔，她也开始心慌。
一个晚上了，她给杜荔清理了伤口以后，杜荔还是发起了烧。她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伤口虽然没有触及要害，但那一刀刺得很深，又有些感染，她不是专业学医的，手边也没有像样的消毒工具，像杜荔现下这样的情况，若不及时上医院去，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她轻轻握住杜荔的手，试图劝说她道：“去医院吧，再这样下去，会没命的。”
杜荔想要抬眼，可眼皮沉重得让她几乎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睁开眼睛，于是她放弃了，只能虚弱地从口里吐出几个字：“不……不怕死……怕连累你……”
她已经在深深后悔，自己昨夜真的不应该来敲江宅的门。然而，在那种危急的情况下，她是想要活命的。她没想过自己会伤得这样重，若是知道的话，在刺杀成啸坤失败以后，她应该找个地方了断了自己，而不是躲在穆朝朝的闺房里，拖累她这样一个无辜的人。
她很抱歉，却又无力再做什么。眼泪从眼缝里无声地滑落，到耳蜗里，冰冰凉凉，让她愈发知道自己烧得不轻。
“朝朝……让我走吧……哪里都好……”她哽咽地说出这话，是下了要死的心。
然而穆朝朝充耳不闻，顾不上回应她，而是跑到自己的梳妆桌前翻找着什么。
一通乱翻乱找，穆朝朝终于在某个首饰盒子里找到了那张白色的名片。她看了一眼名片上那个用汉字写下的异国人的名字，还是无法避免地微蹙了一下眉头。私心里，她是不愿与东洋人再有牵连的，但眼下的情况，让她不得不将此作为一个机会，一个希望。不再想太多，她在心里把那个名字牢牢地记住。
名片被她塞进自己黑丝绒的手包里，又迅速地换了一身可出门的衣裙，连头发也顾不上重新梳理，便跑到杜荔的床前。
“别多想，等我回来，你就能好起来了。”手指抚去杜荔眼角的泪，好似要抚去她所有的灰心丧气。
杜荔嚅动了一下唇角，没说什么，她想起江柏远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朝朝是聪明又单纯的女孩，若不是因为我的志向，我应该是会爱上她的。”
那时听到这话，她的心里还起了一番醋意，如今再想起，便对江柏远无法不认同。她也变得与他一样了，不想让这样的女孩见识到丑恶的东西，也不想让世间的丑恶玷污了她单纯的心性。她的眼泪越流越多，却只能看着穆朝朝一点点地被卷进这场漩涡……
不敢耽误时间，穆朝朝给了黄包车车夫双倍的钱，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往名片上的地址赶。山下渊一的诊所开在公共租界的虹口地区，这里是日本人在上海的聚集地，又被人们称为“小东京”。打眼望去，整条街上几乎全是日本的商铺，有日式料理店、生鱼店、居酒屋、木屐店、和服店，甚至连医院、学校都是为日本人所建。招展的鲤鱼旗和太阳旗下，穿着日式传统服装的人们或惬意或匆忙地在此生活着，忙碌着，这里不是他们的家乡，他们却要在这里理所当然地生存。
穆朝朝还是头一次踏足这里，先前道听途说来的那些零星的民族情绪，也是头一次如此直观地变成画面闪过自己的眼前。她攥了攥手里那张白色的名片，方才一路上还有些犹豫和忐忑的心，反而变得坚定起来。
山下渊一的诊所并不像那些人来人往的商铺一样开在热闹的街面上，黄包车拉着她穿过闹市，拐进一条不大宽绰的居民巷，这里的风格仍是旧时上海民居的风格，唯独那栋外墙刷成白色的平房像是独立出来的地方，不过挂在上面的那块招牌本就昭示了这栋白屋有别于其他民居的功能——美一牙科诊所。
正是这里了。
穆朝朝伫立在这家牙科诊所前，定了定神，微扬了下颌，走进去……
大门紧闭的江宅外，周怀年斜倚在汽车的侧门上抽着烟。一个小时的时间，一块银元一听的茄力克已经抽了七八根。
原本就一夜没睡，加之这两年心肺功能一直不大好，于是多抽几根烟便会感到胸闷。可饶是这样，这烟在眼下也没断过。
肺里不舒服，只能边咳边抽着。还想再点一根的时候，连身边的阿笙也看不下去了。
“先生，这还不到中午，穆小姐许是和家人一起出去玩了，想来怎么也得饭点的时候才能回啊。”阿笙勉力劝他道，“要不，您先到附近的茶楼，喝点茶，坐着等吧？我在这守着，等她回来我一定跑着喊您去。”他是真怕这源源不断的尼古丁把他家先生的肺给熏坏，竟都敢安排起他的去留来。
周怀年不理，兀自划了根火柴，偏头，又将烟给续上。他固执起来，没谁能劝得了，阿笙无奈叹了叹气，眯着眼睛看天，看日头什么时候才能移到当中的位置。
所幸，这支烟抽了不到一半，要等的那个人终于回来了。
黄包车驶入小巷，在离那辆黑色轿车还有一定距离的时候，便被车上坐着的穆朝朝叫停了。在她远远地看到周怀年站在江家大门前时，心中蓦地一凛。这人怎么偏偏这时候来了？那日的不欢而散他是当真不放在心上了吗？
转念，这才又想到了成啸坤的事，想他与成啸坤的关系，这下心里更是没了底。然而，事情已然到了这种局面，就算他是来拿人的，她也没有半点退缩的道理。她深呼吸了几下，便从手包里摸出三角洋钱递给了车夫。而后，又将手包里的东西掖了又掖，这才从车上走下来。
周怀年将唇上含着的半支香烟取下，丢到了地上。看着苦等才来的人正不紧不慢地朝自己走来，唇边还是浮起了笑意……

第二十七章 用心
忐忐忑忑走近时，两人的眼神汇在一起的那一瞬，穆朝朝发觉，他的眼睛里带着血丝。
她低下头去，看地上的烟蒂，才知道他在这儿怕是已经等了很久了。
“去逛庙会了么？”周怀年忍下一阵咳意，脸上笑着，问她。
穆朝朝把头抬起来一点，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是平视着恰好能看见他长衫衣襟上的第二粒一字盘扣。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许是觉出自己这样的语气有些心虚，便又多补充了一句，“有些不舒服，就先回来了。”
周怀年听到这话，眉头便微蹙了起来，“看脸色，是有些不好。哪里不舒服？”
他低头看她，她却把头埋得更低。
哪里不好？她一时语塞。
不大善于撒谎的穆朝朝被他这么一问，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怕他再继续追问下去，便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已经好多了，没什么大事。那个……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她将话题转移开来，是想知晓他的来意，好赶紧结束与他的对话。
周怀年向阿笙递了一个眼神，阿笙便从车里拿出一个食盒交到他手里。
“带了条满江楼的清蒸鲈鱼，特地过来‘蹭饭’的。”他眉宇间的结松开，与她仿佛玩笑着又将嘴角扬了起来。
穆朝朝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朱红漆楠木食盒，又抬头看他，“大年初一，你不在家好好陪你的太太，来别人家里蹭什么饭？”
这便算是很直接地要赶他走了。她的脾气他很清楚，尽管如今已多有收敛，但直来直去的性子，总还是不惯做遮遮掩掩的事。周怀年笑了一下，将食盒递到她面前，“行，不吃饭了，那请我进去喝口茶，总可以吧？”今日他是有目的而来，不探究清楚，是不想离开的。
穆朝朝正想着要如何拒绝，只听他又说道：“烟抽多了，嗓子不太舒服，想讨一口茶喝，润润嗓子。”
阿笙也跟着附和：“穆小姐，先生方才咳了许久了。”
穆朝朝接过食盒，剜了周怀年一眼，嗔怨道：“难道是我叫你抽的烟吗？”
周怀年低笑，没接她的话，只当是自己错了，任她数落。
穆朝朝掏出钥匙将门打开，他便“乖乖”跟在她身后，进门去了。
不用她招呼，周怀年驾轻就熟地找到上回来时坐的那张椅子安顿自己。穆朝朝去后厨备茶，他便坐在圈椅里环顾左右。说是环顾，不如说是在寻某些人、事的蛛丝马迹。眼下这间宅子空空荡荡，也没有孩童的吵闹声能搅扰他的心绪。他屏气凝神，用耳朵去听，妄想在这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存在的宅子里，听到第三个人的动静……
茶端上来了，穆朝朝看到周怀年仍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周怀年起身，从她手里接过茶盘，放到桌上。
眼下没有别的人在，周怀年这位客人便也不拿自己当客，从茶盘里拿了茶壶，倒出两杯茶来，一杯给了穆朝朝，一杯给了自己。
青瓷的小茶盏里，是淡棕色的茶汤，不烫不凉，是正好可以入口的温度。周怀年闻了闻茶香，很意外地没能闻出她泡的是什么茶，可那种茶味却又好像是他曾经熟知的。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已在小口地啜饮，便也试着轻啜了一口。
旧时的记忆因味蕾的感知而被悄然唤醒，这是可清肺生津的罗汉果茶，从前他的母亲也常喝的。清甜的滋味在口里漫溢开来，喉结微动，温热的茶汤便润过他发燥的嗓子，先前感到有些不适的身体以及那颗略有郁结的心，好似只在这一口茶里，全都慢慢地消失了。
她对他，不是不用心。
低头又饮了一口，这才舍得放下。
见他爱喝，穆朝朝便走到他跟前又将茶水添上，“你太太不管你的吗？”她指的是烟瘾大这件事。
周怀年苦笑了一下，说：“她抽得要比我厉害。”
穆朝朝顿了一下斟茶的手，叹息似地摇了摇头，“那算我多管闲事了。”
周怀年伸出手去，将她的手握住。
穆朝朝愣了一下，想要抽回，却被他攥得更紧。
“你没看出来么？我是没人管的，也没人能管得了我，除了你。”他拉着她的手，顺势站起来，贴到她身前，“所以，我不希望你出事。”
后面这句话几乎是耳语，很轻的声音却让穆朝朝心中重重一沉。不管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此时的穆朝朝一点也不想被他的话所左右。
她扬起头来，努力着用镇定的眼神与他对视，“可你管不了我，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也是。”
周怀年的心被她刺了一下，陡然生出疼意。手慢慢地将她松开，人坐回位置，缓了一缓，又拿起桌上的茶盏。
“我不想同你争执这些。”他喝了一口她亲为他泡的润肺茶，努力去将她对自己的心意再度放大，“是你答应过我的，不做让自己太辛苦的事。”
穆朝朝将头撇向一边，嘴硬道：“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辛苦的。”
她不看他，他却只盯着她看。有些话他隐忍着不说，是顾忌到她执拗的脾气，也是怕到最后她又要同他划清界限，可现在看来，她连起码的信任也不愿意给他。
周怀年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说：“好，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我必须要告诉你的是，如果你想让江家好好的，有些事自己便应该有些分寸。江柏远的事你别忘了。”
被他这样一说，穆朝朝的心里不是不害怕，可她从不愿在他的面前低头，反倒质问了他一句：“所以，你这是在威胁我？”
周怀年的表情已然不悦，可他仍不想对她发火。
“穆朝朝，你扪心自问，我几时威胁过你？”心里有气，可这说出来的话让他自己都觉得既卑微又委屈。
她紧抿着唇，就像一个倔强而不知悔改的孩子站在那里，心里是有顾虑，但事情都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她也没有后悔的余地。更何况，今日去了一趟虹口，有些心意便更加确定无误了。
见她不语，周怀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随你吧。只是最近外头有些乱，你还是就在家里待着的好。身体不舒服的话，就打这个电话——”他用手指在自己的茶盏里蘸了蘸，在桌上写下几个数字，“聂绍文，我的私人医生，你可以信他。”
穆朝朝的眼神落到他手边的那张桌子上，不管要不要去信，她都已经默默地将那几个数字记在了心里。
“我走了，你歇着吧。”没有再多的话，说多了只能让她更误解自己的意思。
周怀年起身，走出几步后，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又说一句，“罗汉果很好，很多年都没喝到了，我很喜欢。”
穆朝朝愣了一下，终于看他。可他却已经转身，留给她一个背影。孤孑的，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没有人管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
心里有顶重要的事压着，顾不上多想这个男人的诸般好，她便匆匆回了自己的屋里。屋内，杜荔仍在昏睡着，趁着江家人还未回来，穆朝朝把门和窗子都打开来通风。
而后，她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手包里取出那剂珍贵的药，伏到杜荔的床边，轻声唤她：“杜荔姐，我弄到好东西了。”
昏睡中的杜荔听到穆朝朝略带兴奋的声音，心情复杂难言。不知她是费了怎样的力气，冒了怎样的险才拿来的救命药，只觉得自己又将她拖累得不浅。
她伸出手去，吃力地将穆朝朝的手握住，哽咽道：“朝朝，谢谢……”两个字不足以表达她此时愧疚的心，却也只有这两个字才能将她所有的话都包含进去。
穆朝朝微微颔首，笑着对她说：“我打针还是和柏远哥学的，要是打得疼了，还得让你多忍耐着点儿。”
杜荔也笑笑，眼角湿润着，说了个“好”。
针剂慢慢地推了进去，穆朝朝是紧张中带着期许。她只听江柏远说过这种药的特效性，并未真的见识过它的功效。况且她这个中药铺子的半个老板娘，是药熏出来的半吊子路数，可千万别因为她的原因，才让这么珍贵的药发挥不出它的作用。
心里忽而又记起周怀年给她写下的那几个数字，惦念着，若这药无用，自己怕是只能去找那个聂大夫了……现下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杜荔的伤情能够快些好转，也在祈祷，那个名叫山下美绘的日本女孩能替她瞒下自己拿药的事……
PS：
我说一下，这本依旧是架空，有些历史对得上，有些对不上，大伙儿不要深究。文中那个药没有提名字，也是顾忌到它的问世时间，如果计较起来，可能就不太能对得上。为了剧情需要，就把这些糅杂在了一起，大家就当本闲书看看就行～感谢感谢❤️

第二十八章 微明
日头傍西时，出诊一天的山下渊一迟迟才归。贪玩的美绘近些日子变得很乖，不仅替他守着诊所，还会为他准备晚饭。在中国生活的这两年，诊所的生意已经渐好了一些，因他从前是帝国医学院毕业的优秀学生，专业也不仅限于牙科而已，为人诊病时，也会瞧一些别的病症，故而有一回为一名军官太太看牙，捎带着也看好了她别处的毛病。经那位太太一宣传，山下渊一的招牌至此也就亮了许多。
这也是自己开诊所的好处，首先时间便比在医院当值来得自由，再者外出到有名望的病患家中诊病，诊金不菲不说，名气也能很快传开来。今日他便得了五十块大洋的报酬，可抵一个月的开销还绰绰有余。在路过生鱼店时，山下渊一特地买了最好的刺生，准备今晚与妹妹一起打打牙祭。
“我回来啦——”
美绘正在诊所里打扫着卫生准备闭店，听到哥哥的声音，便撂下工具，摘了手套迎到外面去。
“哥哥！”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一把搂住山下渊一的胳膊。
一天的辛劳这会儿都要被这女孩的笑容给融化了。
“喏，有好吃的。”山下渊一将手里的吃食举起来，在妹妹的眼前晃了晃。
美绘拍手接过，高兴道：“今天怎么这么多让人开心的事情呀！”
山下渊一刮了刮她的鼻子，笑着问道：“还有什么开心的事情？该不会是有好看的男孩来看病吧？”
“好看的男孩是没有，好看的女孩有一个！”美绘一面拉他进屋，一面兴奋地说道：“哥哥，救我的那位中国姐姐今天来诊所啦！”
山下渊一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愣，“是周家的那位小姐？”
美绘点了点头，边帮他脱外套，边继续说道：“说是家人病了，想来这里拿点药呢！”
“病了？是那位周先生吗？”山下渊一去过周公馆，也知道周怀年在上海滩的名望，却如何也想不到是周公馆的哪位病了，需要让妹妹到他这间日本诊所来拿药。
美绘摇了摇头，说：“她没说，我也就不敢多问。不过，我给她拿了药，没有收她的钱。哥哥，我这样做，是对的吧？”
山下渊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是对的，她是你的恩人呢。可我想问问，你给她拿的是什么药？”
美绘正在给他挂衣服的手微微一顿，略有迟疑地支吾道：“嗯……就是普通的治牙痛的药。”其实这类药也不便宜，但与穆朝朝所需的那种管制药比起来，价格还是会稍逊一些。美绘倒不是因为价格的缘故才对哥哥刻意隐瞒，而是穆朝朝一再向她交代，希望这件事不要让别人知道，她说的“别人”自然也包括了山下渊一。
美绘对穆朝朝这位中国女子很有好感，不仅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还因为她看起来并不像其他中国人那样，有排斥日本人的情绪。何况她还救过自己，于是这样一个小忙便是一定要帮的。
山下渊一听了妹妹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是，像他们这样的家庭，有人病了为什么不直接去医院呢？”
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惑，美绘却很天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她说了，她是专程来看我的！拿药只是顺便而已。哥哥，真可惜你不在，否则你认识她以后，一定会觉得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中国女孩。”
山下渊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是有些可惜了，但周家的人好像并不希望自己与她认识……
穆朝朝自己又何尝是想与他认识呢？那日，幸好是山下美绘一人在诊所，若是山下渊一也在，她恐怕没有那么顺利能拿到救命的药剂，而杜荔能活下来的希望又只能再渺茫一点。
新年伊始了，一切是从黑暗开始，又一点点地走向了微明。天遂人愿，杜荔的烧自那天以后便渐渐退了，身上的伤势也有所好转。与此同时，一条重磅的消息正在各大报纸上争相被报道——刺杀成啸坤之凶手已在昨夜落网，女刺客于黄浦江中被打捞出，尸体被鱼群啃噬，死状可怖……
穆朝朝与杜荔面面相觑，惊讶于这事态的发展结果。
“你觉得是谁？”对这结果的幕后操纵者，杜荔心中隐隐有了猜想，可她仍是想从穆朝朝的口中得到印证。
穆朝朝咬了咬唇，心知杜荔想说的是谁，然而那个人在她的心里又有一百种的不可能去做这样的事。她摇头，对杜荔说道：“兴许……是那些警察急着交差，抓错了人吧。”
杜荔也摇头，否定她的说法：“报上说得很清楚，虽然尸体浮肿，又被鱼群啃噬，面容很难辨清，但身上的伤口几乎能够与我的吻合。抓错了人，也不当有这样的巧合吧？”
穆朝朝给杜荔倒了一杯水，哼哈着敷衍道：“杜荔姐，这事儿反正都解决了，还想那么多干嘛？想得多，对你的伤口不利，还是将脑子放空，多静养得好。”
杜荔接过水，担忧地叹了口气，“朝朝，如果换作是你，用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来换你的性命，你觉得你能安心吗？除此以外，我还很担心你。我知道如果这事真是他做的，那也一定是因为你。他对你好没错，可用这样的手段，只能说明他不是一个好人。”
听了这话，穆朝朝不由得蹙起了眉。尽管这些道理她都明白，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然而哪怕他再不好，她也不爱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对他的负面评价。她果然还是从前那个穆朝朝，容不得别人说他有一点不好。
杜荔看出她脸上已有些不悦的神色，便只能止住了话题。这姑娘注定是要在这段感情里反复挣扎，说是与那人断了关系，实则断没断的，也就旁观者能看清。
“唉……”杜荔又是无奈一叹，将手边的报纸推到她的面前，“你再看看这个吧。”
穆朝朝顺着杜荔所指，用余光在那报纸上的另一个方块格上瞟了一眼，在她看到周怀年的名字和“遇袭”两个字并排在一起时，当即便将报纸抢了过来。
几乎是屏着呼吸才将那则小新闻看完的，看完以后，呼吸已然不畅。
“杜荔姐……”
她用不明的神色看向杜荔，杜荔咽了口里的温水，忙说道：“你别看我，这事儿我不清楚。以他如今的身份，想要打击报复他的人多得是，应该也算不得是什么大新闻。况且，他身边总得跟着几个护卫，大约还是别人吃亏。”
穆朝朝又将那则新闻看了一遍，既没说他是否受伤，也没说被谁所袭，让她一颗心惴惴的，悬了起来。
杜荔看出她的心思，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放心吧，他若是有事，不用报纸登，就是这上海的弄堂里也得传上几番。可见啊，是一根汗毛也没掉呢！”方才是她劝杜荔别胡思乱想，这会儿却反过来，成了杜荔劝她，“别想太多，一会儿趁着你们家的人不在，你送我回去吧？正好也可以散散心，陪我闷在屋子里这么些天，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你要走了？”穆朝朝的思绪这才从那张报纸中抽离出来。
杜荔对她笑笑，说：“是呀，再不走，你们家那个二少爷就真该把你强行押到医院里去了。更何况，事情都已经有了了结，我也该回去自食其力了，否则让你养我一辈子，我可当真过意不去。”
身体恢复了大半，杜荔已经开始有说有笑。穆朝朝伸出手去，抱了抱她，突然地有些心酸，“杜荔姐，之前我对柏远哥还有一些不理解，可经过这件事以后，我才知道，有些事是真的可以比命还重要。”她又想到了那个“小东京”，想到了路过城隍庙时看到的那些中国难民，想到了江柏远的死，也想到了杜荔这些天在鬼门关外走了一圈的情景……一种根植于心灵深处却从未被自己所发觉的情感正在悄然破土、生芽。杜荔说自己欠了她一条命，而穆朝朝却觉得自己做得还远远不够。先前在北平杜荔对她提过的那件事，又浮上心头。她是真的想要好好考虑了，不是考虑接不接受，而是考虑要如何进行……
将杜荔送到她学校的公寓以后，穆朝朝还不忘叮嘱她：“眼下你还有伤在身，加之这件事的风波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过去了，你们若有别的行动，你还是暂时别参加得好。”
杜荔点点头，拉着她的手有些感慨地说道：“朝朝，我怎么突然感觉你变老成了呢？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还是坏……”
穆朝朝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杜荔姐，你这不体谅我照顾你辛苦，还觉得我变老了？”
“哎呀，不是……”
杜荔笨嘴拙舌，百口莫辩，惹得穆朝朝好笑起来，“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老成一点也好，总好过一辈子长不大，被人欺了骗了，还得傻呵呵地乐着吧？”
杜荔抬起手，揉了揉她白瓷一样的脸颊，“你可不傻，鬼精鬼精的。柏远都自叹对付不了你，也不知以后哪个能耐的能将你给收了！”
听到这话，穆朝朝的心里仿若被什么东西给堵了一下，有些难过，却也不敢流露出来，“好了，我还得赶回家去呢。我一个‘久病初愈’的人，实在不该站在这寒风中陪你瞎聊。”
这北平的丫头贫起来也是无人能敌，杜荔最后和她拥抱了一下，这才依依不舍地与她分开。
等杜荔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穆朝朝却也没急着拦车回去。从这里往东，步行不到五百米，便是一家电话局，她匆匆地一路小跑过去。等进去以后，连气都没来得及喘上一口便找到空闲的窗口，向接线员报了自己要的号码。
电话摇把在接线员的手中机械地摇了两下，滋滋的电流声响过几下后，是电话接通的声音。
穆朝朝从接线员的手中接过话筒，方才不定的喘息反倒被她克制着平静了下来。
“喂……”她两手紧握着话筒，声音里带着些许紧张的礼貌，“请问……是……是聂绍文医生吗？”

第二十九章 杀人
南京国都饭店的高级客房里，聂邵文正在接一通来自上海的家电。
刚刚在弹子房，被那禁烟专员拉着玩了几把的周怀年，这会儿有些累，人躺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电话那头，小厮捡了几样“重要”的事认真汇报，聂绍文都只是“嗯”一声作为回应。在小厮的眼里，他汇报的那些事都很“重要”，而在聂绍文看来，自己那几房姨太太的确是能“重要”得让自己头疼。小厮在说到三姨太诬陷二姨太屋里的丫鬟偷了自己的珍珠耳坠时，聂绍文终于不想再听下去了。
“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儿吗？没有我就挂了。”他已经不耐烦地换了一只手拿电话，并且有了要马上挂断的准备。
“别挂别挂，爷您别挂，还有……还有最后一件事，是……是有关周先生的。”电话那头的小厮，听他要挂电话，原本已经说得口干，这会儿干脆急得连话都有些说不清了。
聂绍文往沙发那儿瞧了一瞧，不明就里地问道：“他的事儿怎么找上咱们家了？”
接下来，只听小厮在电话里学了一通，聂绍文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上去了。
沙发里，周怀年还闭着眼仿佛睡着，对聂绍文这边的情形一无所知，也根本不想知。可聂绍文的心情，倒是因为他的这件事而陡然变得好了起来。
挂了电话以后，聂绍文双手插兜，眉飞色舞地走到周怀年的跟前，“诶，跟你说个事儿，你要不要听？”
仰靠在沙发上的周怀年，合着眼侧了个身，“一堆烂事儿，没兴趣……”
聂绍文也不恼，坐到另一张单人沙发上，悠悠地喝起了咖啡，“哎，不想知道啊也正好，反正穆小姐特地交代过，让人不要告诉你呢。我看啊，我还是别做这大嘴巴的人了……”
这话才说完，周怀年不仅睁开了眼，还坐起了身，“你说谁？”
他这副不淡定的样子，已经要惹聂绍文笑了。可聂绍文故意沉住气，啜了一口手里的咖啡，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认识的太太小姐里，竟有那么多姓穆的么？”
周怀年伸手将他的咖啡杯夺下，急道：“你赶紧说。”
聂绍文拿手点了点他，哂笑：“人家是在问你有恙无恙呐！”
“问我？”周怀年被他说得有一些懵，“问我什么？”
聂绍文没好气地翻他一个白眼，指他的头顶，“你与江柏归打架的事儿这就忘了？亏得人家姑娘还惦记着。”
不提还好，一提，他才觉出头顶上的伤还有些疼，可这事儿她是如何知道的？以为她打电话是为了别人的事……
“那你家那边……是如何同她说的？”他心头闷闷的，似乎是把这当成了一件不大光彩的事儿。虽然那日不是对打的架势，但受伤的总归是他，此时想到的竟不是她对自己的关心，而是一个男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那儿还能够保存多少颜面这样的问题。
“我家小厮知道什么？他也不在场，只能说替她来问问。可她一听说咱俩正在一块儿呢，立马就改主意了，说是这事儿不让你知道，就当她没打过电话。”聂绍文说完，终于忍不住噗嗤一乐，“老周啊，你说说你啊，还不如当时让你手下的人给揍回来呢，你说你一个病秧子，逞什么能呢？”
到底是与他常常厮混一起的，聂绍文没两下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不过，对于这件事的始末，周怀年始终就没有完整地和他说起过。周怀年出门，就算没有随从跟着，身边也常跟着暗卫，这原是能避开的祸，不知怎么就能让江柏归那样一个手无寸铁的学生得了惩？哦，也不算手无寸铁，他这脑袋就是让江柏归手里的楠木食盒给砸的。
“你不懂。”周怀年从桌上摸到烟盒，想抽，却又顾忌地看了聂绍文一眼。
聂绍文摆摆手，像是开了恩，“抽吧抽吧，不让你抽的话，我这故事也没得听了。”
周怀年挑出一支烟含在唇上，笑道：“我以为你多有医德，合着为了听故事，让病人豁出命去，也是可以不管不顾的。”
“嘁~别贫，你还没到要死的时候。”说着，聂绍文也从那特质的银色烟盒中取了一支烟出来，叼在嘴里，就着周怀年点剩的火，凑上去。
烟点着了，聂绍文吸了一口，又对他说道：“别的就不用你多说了，你就讲讲，为什么站着不动，白白挨了那家伙一下。”
“你这一句不用多说，却让我不知如何说起了。”周怀年手肘抵在沙发扶手上，用一根手指撑着额角，另一只手上，指间的烟还在燃着。白色的飘烟一缕追着一缕，发散着人的回忆和思绪……
江家大少爷成婚那日，可谓宾客盈门，排场十足。北平城里但凡与江家有点交情的，全都来了。还有那些不在北平的，也都来了。唯有江大少爷那位挚友——周怀年，没有来。
暮春三月，杂花生树，江府中连空气仿佛都带着令人愉悦的喜气。然而，在那间不过几平的贫寒陋室中，有人连呼吸都充满了悲伤与哀痛。
跪在床边的周怀年，红着眼圈，紧紧拉着母亲的手，“娘，您再坚持一会儿，我去找大夫，我这就去找大夫！”
躺在床上的母亲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她嘴角嚅动着，想发出声音，却已经无济于事。
站在周怀年身边的邻居大婶摇摇头，叹了口气：“阿年啊，我看还是给你娘把上路的东西都备好吧，我看她这样，恐怕……恐怕……”
“丁婶，您别说了！我现在就去找更好的大夫！”周怀年说着，朝那大婶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丁婶，辛苦您再照看一会儿我娘，辛苦了……”
丁婶看他这模样是当真心酸，她点头应下，心里不落忍，便又解下自己腰间的钱袋塞到他手中，“好孩子，你拿着，快些去快些回吧，别让你娘等太久。”
周怀年眼里噙着的泪终于落下，他将钱袋紧紧攥在手中又给眼前善心的妇人磕了一个头……
这些日子，他已经给他娘换了不少的大夫，可所有大夫看过以后，都只是默默地摇头，而说出口的话大致一样：“若是家境好点，还能拿最好的山参给你母亲吊一吊气，可你们家的境况都已经这般了，还是将钱花在身后事上吧……”
周怀年抹了一把眼泪，朝着江家药铺的方向跑去，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他心知，没有一间药铺会将最好的山参便宜卖给他，更别提赊账，眼下只有江家药铺他还能尽力试试。
今日江府大喜，连江记药铺都贴上了“囍”字。周怀年走到门前时，眼睛被那门上大红的字灼了一下，却还是抬脚迈了进去。
今日，留守铺子的伙计不多，得力的全都被喊去帮忙、凑热闹去了，剩的两三位新工，外加一位平日嘴坏的管事显然都带着点愤懑的情绪在消极怠工。当周怀年带着最后一点期望跑上门来时，那几个人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
“抓药还是看病啊？看病，大夫可不在啊……”管事歪站在柜台里，一手随意地拨弄着算珠，一手伸出留了好长指甲的小拇指探进耳朵，时掏时搔。
周怀年从没求过人，更没有过以江柏远的名义去他家药铺求个大夫或者求副药的情形。若不是今日走投无路，他想他这辈子也不会这样在江家药铺里低三下四。眼下，隔着那张长条的抓药柜台，他站在药铺管事的对面，脊梁并不像以往那样挺直着，他的双手甚至在紧攥柜沿，指尖都已发白。
“先生好。”尽管已是一头急汗，周怀年仍不忘教养，“我是江大少爷的好友，我母亲病重在床，情况十分危急，我想……我想从贵店借几支质量上乘的野山参，给我母亲吃吃看……”
“吃吃看？”管事好似没听到他的前半句话，却挑出后半句话来将他揶揄，“你当这上乘的野山参是白菜还是萝卜呐？就瞧你这打扮……”他终于抬眼，用一种睥睨的姿态上下打量着一身粗布麻衫的周怀年，“我看，你是连野山参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吧？快走快走，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做生意！”
他像轰苍蝇似的摆了几下手，复又低下头去，继续享受掏耳的快感。
周怀年有些急了，他向前一步，攥着柜沿的手松开，接着直接按在了柜面上，“先生，我与江大少爷素来交好，我今日是真的急着要救人，才这样冒昧上门来求，还请您……请您能看在他的面子上，通融通融，等日后我有了钱一定还清！”
周怀年说着，哗啦啦将钱袋里的钱都倒在了柜面上，有丁婶儿给的，也有家中所剩不多的一点现钱。
管事的乜斜着眼，看了看散落在柜面上那些有零有整的铜板毛票，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笑，“哦，原来你就是江少爷那位穷酸的朋友啊？你不知道么？江少爷早就嘱咐过了，要是有他的穷朋友找上门来呢，那就给几个钱打发走，别做没必要的纠缠。
他说着很不耐烦地拉出柜面下的抽屉，随意抓了两张票子拍在那些散钱之上，“喏，这些足够你买副棺材了吧？”
周怀年的眉心正在蹙起，胸腔内似有一团无名的大火熊熊将他烈烧，他绷紧了神经，在努力克制即将喷涌而出的怒气，“先生，我是来求药的，不是来要饭的，还请您通融。”
他的语气尽管平静，但依旧引起了管事的不满，“要饭？你这可比要饭的来得不要脸多了！你知道这野山参价值几何吗？你们家有几条贱命也不够那一根参须的价儿！”
话音未落，便见到周怀年满眼猩红，按在柜面上的一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突起，管事的轻蔑一笑，说道：“怎么？想闹事啊？”
周怀年无言，恨得牙根都要咬断，然而，人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的动作，身后三名药铺的伙计便举着家伙事儿将他围住。
管事的愈发得意，对眼前人的蔑视简直都要从每个毛孔里溢出来，“江大少爷的好友是吧？”他又拿眼缝从头到脚将周怀年睃看了一遍，口里连声啧啧，“人家娶妻，你哭丧；人家上床，你下葬。你说，你是不是命贱？”
“你说什么？！”周怀年终于恼羞成怒，握成拳的双手松开，旋即便将那恶嘴管事的衣襟狠狠揪住！
管事惊呼，身后的伙计一拥上前，举起乱棍便重重砸在周怀年的身上！这些人本就因为受了东家的冷落而愤郁不满，此时逮着这么一个能撒火的贱命穷光蛋，他们便没有一个不用尽全力的！
血冲到脑子里固住了人的疼痛神经，棍棒打在身上只会将那只被封在心里的野兽彻底驱逐出来。此时的周怀年怨怒在心，已然将理智抛却脑后。他思考不了许多，只觉周身遍布要杀人的戾气，是鲜红的，是暗黑的，是如这江记药铺大门上那一对红底黑字的“囍”！
一声惨叫凄厉响起，周怀年手中举着那个黑铁包边的算盘正在滴着腥而淋漓的鲜血。在他还残存一丝意识时，他看见眼前的人轰然倒下，联排的药柜上，盛药的瓷瓶恰被撞落，如落井下石般砸在了管事的头上……
周怀年的嘴角牵起一丝冷漠的笑，却听门外的人在大声喊叫：“杀人了！杀人了！”
是了，江家二少爷江柏归，在那一日亲眼目睹了他杀人的一幕。
PS：
下一章啊，有一点点的糖，哈哈哈

第三十章 鬼迷心窍
周怀年离开上海的第五天，穆朝朝被马太太硬拉着去了一场小型的名媛派对。这已经是马太太第三次向她邀约了，尽管她也清楚马太太对她殷勤之至的理由，但自己若是再推拒的话，就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人活在这世上，是不能不讲情面的，哪怕是剃了头上庵里做个吃斋念佛的姑子，那邻寺的若是来请自己去念经，也是没有三番五次推托的道理。权当是为了江家的生意多积攒点人脉吧，如此想着，便也觉得去一趟还是值当的。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些看起来外表光鲜亮丽、柔柔弱弱的上海滩名媛们，喝起酒来是不输男人的架势。她不会跳舞，也不会弹什么钢琴，唯独能喝上一点的酒。于是，一整场下来，与人攀谈几句便是一杯洋酒下肚。马太太给她介绍了六七位的太太、小姐，她一面应付着，一面与人碰杯敬酒，不知不觉便喝多了。
头有些发懵，人便有些支撑不下去，然而马太太带着女儿正玩得尽兴，本是坐她们的汽车来的，她也不好说自己先回去，于是只能避着人，躲到离派对中心最远的角落里去。马太太还算有心，将女儿引荐给一位大使夫人以后，便又去寻穆朝朝的身影。
“穆小姐，穆小姐。”在离门最近的花坛边上，马太太找到了她，“你怎么样呀？是吃醉啦？”
穆朝朝坐在应侍生为她拿来的椅子上，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对马太太笑了笑，说：“不碍事儿，我在这儿休息一下就好。”
“哎呀，那怎么行？这里有风，容易着凉的呀。”她拢了拢穆朝朝身上的羊绒披肩，对她说道：“你去上面的房间休息一下吧，等这里结束，我就上去喊你。”
穆朝朝虽然喝得有些多，但神智还算清醒。自己像个醉鬼一样坐在这门边上，的确有碍观瞻，于是也就点头顺从了马太太的安排。
楼上有得是供人散酒的房间，应侍生将人带进去，客人是想在里头睡觉也好，抽大烟也罢，还是做点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总不会有人发现。即便是被人发现了，只要与他人没有干系，便没有人会在意。
穆朝朝进过一次这样的房间，与周怀年一起。也是以散酒的名义，却是在他与他太太的结婚纪念日的派对上……
对于那一次的鱼水之欢，她记得很清楚，尤其是在现在这样的情形下，她躺在这样的房间里，那日的记忆便仿佛重现一般，浮在她的脑海，压在她的心上……
“是醉了？”那日，他也问了她这话。
她站在她的房门前，等应侍生帮她开门。他也一样，等门一开，便要进他自己那间。
穆朝朝对他点点头，听到门锁“咔嗒”一声，便回过头来，看着应侍生将门打开。
“谢谢。”她从手包里掏出小费给应侍生。她总是不喜欢在他面前丢了这样的颜面。
应侍生双手接了，向她致谢：“有什么需要，您可以按屋里的电铃知会我们。”
她颔首，准备进去。
“朝朝……”周怀年叫住她，同时屏退了在场的两位应侍生。
穆朝朝只顿了一下脚，便又径直往自己房间里走。不知他是用了几步就走过来，总之时间短得还未等她关上房门，他便已经与她一起站在了房间内。
房门是他关的。“砰”的一声，仿若穆朝朝如雷的心跳。
“来上海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他们离得很近，他的气息不稳，她在他酒劲未散的声音里听到了一点埋怨。
“所以我来了啊。”她反而扬起脸，对他笑了起来。然而，只是脸上在笑，声音里的颤抖，是略微带着哭腔的。
他伸出手，捧住她的一边脸颊，像拭眼泪那样，在那上面轻拭着。可她明明没有掉泪。而他就想这样哄。
可他又实在怨她，竟找到了这里，让他一晚上都心神不宁。
“找我做什么，你告诉我……”他的拇指从她的眼下，滑至她的下颌，轻轻捏住，把怨怪撒在上面。
穆朝朝顺着他手中的力，抬头。看着他那双永远都能将自己摄住的瞳眸，微微启唇，说了两个字：“想你。”
他低头，覆过来，封住她的唇。
她抬臂，勾住他的脖颈，没有一秒停顿。
捏在她下颌上的手，已经移至她的脑后，大掌控着她，不容她生出半分要逃的心。唇瓣努力缠磨着，疼，却又更加用力。两条软舌不停交绕，吸吮的声音，让人身体发热，脚底虚浮。
她真站不稳了，他用手扶住她的腰，把她的小腹贴到自己的腿心上。她心跳起伏骤快，像鱼坠入深渊，触不到底似的，一直失重地往下坠……
她想抓他的长褂，伸手去摸，去摸，不知为何摸到的不似他的衣物。她慌了一下神，下意识地睁开眼睛——眼前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男子正热烈地与她拥吻。
穆朝朝的心窒了一下，猛地将身上的人推开！
她以为自己用了十分的力，然而男人离她远了一些，却仍旧停在她的上方。
激烈的亲吻，让他正喘着粗气，而他看她的眼神，却是无限的温柔，“嫂子……”
“啪——”的一声，江柏归的左颊被她狠狠地扇了一下！
“……嫂子？”江柏归身上的衬衫凌乱着，眼睛里的欲色因这一记耳光减淡下来。
躺在床上的穆朝朝清醒了大半，眼泪却也流了出来，“你在做什么？你要做什么？！”她死死地抓住自己衣襟，摇着头不住地质问他。
江柏归不敢解释，也没法解释。自己原本是来接她的，然而进了这间房以后，却看到她躺在床上，在酒精的作用下，她连在梦里都不老实，身子轻轻扭动着，口里还有细碎的呻吟……那种娇媚而又痛苦的模样，使他鬼迷了心窍……
可他是当真喜欢她，从很早开始便喜欢了。所有的错都只能用这一点来解释。
“嫂子……我喜欢你……我想娶你……”像刚才那样的感觉，是他梦也梦不来的。他想要继续，便又欺身下来，拿唇去吻她，妄图用最温柔的方式来向她解释自己的心。
然而，穆朝朝从没有这样恐惧过，更没有想过给她带来这种恐惧的人会是江柏归！她挣扎着去推他的脸，用自己的膝盖去将他撞开，可面前的男人仿佛已经失去了理智，一面将她按着吻着，一面仍在重复着喜欢她的话。
穆朝朝哭了出来，反抗已经成了哀求：“柏归……我求求你，别这样……我心里有别人，请你别这样对我……”
江柏归终于停了下来，没有人能知道他有多怕听到这样的话。
“是周怀年，对不对？是他，对不对？”他眼里渐渐布上了血丝，想从她那里得到答案，却又显然承受不了那样的答案。
穆朝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流着眼泪问他：“你为什么对他有那么深的敌意？当年……”
“你别跟我提当年！”江柏归厉声喝断她的话，“他就是一个杀人犯！杀一个不够，杀两个，杀三个！江家全是叫他给害的！”
“你误会他了，一定是误会他了！”穆朝朝辩驳着，却又拿不出说服他的证据来。
“嫂子……”江柏归无助地唤了她一声，“现在的日子不好吗？只要你嫁给我，这样的日子就能一直一直过下去。我主外，你主内，我会一直护着你，不让那个杀人犯再来烦你，不让那些对你不怀好意的男人再来烦你……”
这样“主内主外”的话，这一次穆朝朝总算听明白了，她再一次将他推开，不由分说地逃下了床。
“二弟，我再叫你一声二弟。”她靠在门边上，努力用最清晰的话让他明白自己的心，“你听好了，即便我不与他在一起，也不可能与你在一起。我不用谁护着我，我做什么，与谁一起，都是我的自由。”
“嫂子……”
江柏归也下床，想要再与她接近，却被她拿手指着，制止住，“你别再跟着我，否则我们连叔嫂也做不成了！”
“嫂子！”
她开门出去，江柏归喊她，却只听“砰”地一声响，门在他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晦暗的饭店走廊上，穆朝朝跑着，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薄纱洋礼服。她跑出饭店，跑到了街上。尽管腿下软着，她也仍旧在不管不顾地一直跑着……
江家，以后她怕是回不去了，她不知自己还能跑到哪里。这是一个连十字路口都没有的街区，她站在那，一个选择也没有。料峭的夜风吹得她骨头都发麻，头像有千斤重一般让她想不清未来的事。终于，一阵刺目的强光将她的晕眩终结，刺耳的刹车声与鸣笛声在她耳边响起，后来，便什么也记不得了……
汽车夫用力踩下刹车的那一瞬，后面坐着的周太太还未从楼小凤的爱抚里缓过神来，头便狠狠地撞在了车座上。
“怎么开的车！”她气怒，呵斥汽车夫。
“太……太太，有个人突然跑出来，好像……好像被撞了……”汽车夫慌了神，觉得这份工作保不住的同时，还有一大笔赔偿等着他。
“呀～那还不下去看看啊～”坐在周太太身边的楼小凤提着心，眼睛已经打望向了车窗外。
周太太反倒镇定下来，冲汽车夫挥了一下手，低骂道：“晦气！”
汽车夫忙不迭地下去察看，半晌，转而回来报告，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太……太太……撞的人……是……是穆小姐……”
夜里十二点，南京国都饭店，周怀年的房间里，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终止了他本就困顿的梦。
他接起电话，嗓音低沉，疲乏却又带着警觉，“说，什么事？”
PS：
前面是不是有一点甜到？哈哈哈，别打我……真糖后面陆续都要来了

第三十一章 安排
次日下午六点，京沪铁路线上，一辆被人包下的火车正缓缓驶进上海站的站台。私人包租火车，多是一节火车头，加上几节够用的车厢便好。进站这一趟，除了火车头，便只有两节车厢，上海这边的火车站也是临时接到指示，可见包车的人是有很急的要事。对这类有能力包租火车的，他们自然要当贵宾来待。提前疏散了火车站叫卖的摊贩和散客，为贵宾留出一条便捷且不受打扰的通道出来，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已是初春的时节，天却还如冬日一般灰蒙蒙的，不见一点日光。乌沉沉的天，压着那辆仅有两节车厢的火车终于抵了站，包车的主顾站在车门前，心情亦是如这天气般晦暗不明。
火车甫一停下，车门便叫这主顾自己给打开来，车下接应的工作人员还未来得及与他打招呼，他便兀自下了车，往出站的方向去。他腿长步子紧，也就他身后的随从能够跟得上，一行人急匆匆，不用人引导便从特殊通道出了火车站。
来接的汽车有五辆，他上了中间那一辆。司机是常年跟他的，上了车只简单唤了他一声“先生”，便发动了车子。不用他吩咐，这五辆车都已在先前收到消息，只管往医院开去。
如今他在兴社虽有一定举足轻重的地位，但出门鲜少有像老辈那般招摇过市。今日情况特殊，一路跟随他去南京的人，又一路跟他到了医院。十七八个黑衫黑裤黑礼帽表情冷峻的男人往医院一站，不仅来看病的病人躲闪一边，连医院的医生护士也避之不及。
周怀年是真急了，随便抓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就问，“叫穆朝朝的病人现下在哪里？”
人家摇头，他便露出不悦的表情，吓得人直说：“您跟我来，我带您去护士站问问。”
“好，谢了。”向人道谢，也不似平日那种斯文的谦逊，只因为他着急见她，顾不得太多虚礼。
跟着那位大夫去问清病房号后，便吩咐随行的那些人不必再跟。倒不是顾忌医院里的病房制度，而是怕自己这帮阎罗面相的随从一不小心再吓到她。身边只留阿笙跟着，两人一前一后从楼梯上去，直奔病房。
恰好，苏之玫带着丫鬟下楼，夫妻俩正好迎面碰上。
“……”
“……”
两人皆是一阵静默。只不过周怀年此时的脸色并不好看，而苏之玫的脸上全是诧异。
“你……你不是在南京？”苏之玫终于先开了口。
周怀年嘴角牵起一丝冷笑，“怎么？做了什么亏心的事，怕我回来？”
苏之玫被他一说，也笑了起来，“呵，周先生可真是神通广大，也不知是在我这儿埋了眼线，还是派人在监视穆小姐？”
周怀年转了转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对眼前的妻子明显有了不满，“我再与你说一遍，别想动她，否则……”
“您可真会冤枉人。”周怀年话未说完，便叫苏之玫给打断了，“看来，你派出来盯梢的那位兄弟眼力有些差，不如先去问问他的罪？”
周怀年蹙起了眉，想要再说什么，苏之玫却扭摆着身姿，与他擦肩而过……
“先生……”阿笙看了他一眼，是要听他吩咐。
周怀年转动扳指的手停了动作，冷声说道：“等我出了病房，让人来见我。”
阿笙点头，转身便下了楼。
于是，剩周怀年自己一个，去穆朝朝的病房。
病房是个单间，这让周怀年觉得，苏之玫的良心还不算彻底泯灭。他悄声开门进去，没功夫去看这病房的环境和摆设，两只眼睛全在那张病床上。
她背对着门躺在那里，周怀年没法确认她是睡着还是醒着。脚步只能愈加放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直到她翻了个身，睁眼看到他，与她眼神相触的那一瞬，他忍在心里的所有关切这才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身上，怎么样？”他几步到了她的病床前，伏下身子，去握她的手。
穆朝朝没想过他会来，只觉得眼前的不要再是梦才好。她努力睁着自己那双有些浮肿的眼睛，去看他的脸——皱着的眉头，深潭般的眼睛，直挺的鼻子，薄却没多少血色的唇，还有长出一点青色胡茬的下巴……她终于笑了一下，点点头说：“回来了？”
她是哭过的样子，薄透的皮肤微微泛红，平日灵气十足的那双眼睛这会儿发着肿，而嘴角还在努力向上扬着，可怜得让他心里难过。他伸手摸摸她的头，轻轻颔首，“嗯，刚刚到的。”
原计划是三天以后才能回，事情没办完，却也没有办法。
“有没有哪里伤到？”昨天夜里接了那通电话后，他便一直在担忧，现在人就在眼前了，他也不敢乱碰。
穆朝朝仍是笑着，却摇摇头说：“没有，就擦破点皮而已，已经上过药了。”为表明自己没事，她从病床上坐起身来。
周怀年欠身，替她将枕头放在背后，让她靠着能舒服一些。
穆朝朝顺从地由他替自己弄枕头，又掖被子，一夜吊在半空的心，此时有了一些踏实的感觉。
然而，周怀年的心里却是很不好受的，他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犹犹豫豫地开口：“朝朝，我太太她……”
这个称呼很难在她面前说出口，包括他臆想的这桩很有可能是蓄意“谋杀”的车祸，他都很难启齿。不论是站在哪种立场上，为她说话，或是为苏之玫说话，感觉都不对。这错，只能归结于他自己。
正不知如何继续再说，却听穆朝朝说道：“昨晚的事，还要谢谢你太太。”
周怀年愣了一下，眼睛里全是困惑。
“昨晚我不小心晕倒了，恰好就倒在了周太太的汽车前面。若不是她将我及时送到医院，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我也预料不到。是要真心要谢谢她的……”
“竟是这样……”周怀年沉吟，心里忽而对苏之玫生出一点歉意。
“她没告诉你么？”穆朝朝以为，是因为他太太与他说起这事，他才赶回上海的。
周怀年不敢告诉她真话，只是笑着敷衍道：“哦，她没说得那么详细。”他瞥见病床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几网兜的水果，便随手从里头捡出一个橘子放在手里剥着，并且将话题转到她晕倒的这件事上，“好好的，怎么晕倒了呢？医生是如何说的？”
想起江柏归昨夜的举动，穆朝朝此时还是感到一阵心慌，然而，这事是绝不能让周怀年知道的。尽管她反感江柏归如此，但更怕周怀年因此而对他、对江家做出什么狠绝的事。
她伸手去周怀年的手里拿了一瓣橘瓤，塞进嘴里，故作轻松地说道：“没什么，在一场派对上喝多了一些，柏归来接我，和他吵了一架。我跑到街上，觉得头有些晕，就……”忽而看到周怀年的脸上没了笑，还很严肃地盯着自己看，穆朝朝又赶紧补充道：“大夫来查过了，没什么事，就是喝多了一点，情绪也有些不太好……”说完，又偷偷抬眼瞄他的神色。
周怀年板着脸，在择白色的橘络，不言不语，还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可说多错多，穆朝朝不敢再说，便又伸出手去想从他手里拿橘子。
周怀年躲了一下，没给，抬起眼，看着她问：“说没说谎？”
被他这么一问，穆朝朝心里一沉，咽了咽口水。只要她露出一点马脚，他一定能将整件事情看穿。她定了定心神，坚定道：“我没说谎。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周怀年笑起来，将一瓣剥干净的橘瓤送到她嘴里。她说与不说都好，他自会去查清楚。
穆朝朝别过脸，将他喂进嘴里的橘瓤拿下来，有些赌气地嘀咕道：“总是不信我……”
周怀年探身过去，拿手里的橘子又去寻她的嘴。穆朝朝故意躲着，他便硬是要喂，两人你逃我堵的，在那张狭小的病床上玩闹起来……
苏之玫走到门口，听到嬉笑声，又退回去。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忍了忍，才又抬手去敲门。
玩闹的两人被敲门声打断，同时看向门外。穆朝朝有些尴尬地低下头，而周怀年在看到门外的人后，也坐回了原位上。
“进来。”他将橘子放到桌子上，对外面的人说道。
苏之玫从丫鬟手里拿过食盒，得体地笑着走了进来，“该用饭了穆妹妹，特地让人从粤菜馆子要的清粥小菜，大夫说这两日你该吃清淡一些才好。”
她将食盒放到病床旁边的桌上，并开了食盒的盖子。然而，在发现桌子都被那些水果占满后，便将桌上那一兜兜的水果都塞到周怀年的怀里，“帮帮忙呀，把这些都收一收。”
她这样指使这个男人，可是从来都没有的事。然而这个男人此时，竟也没有一点脾气。周怀年提着那些水果起身，寻了另一张空桌放好，要坐回去时，发现苏之玫已经将自己的位子给占了。
他迟疑了一下，靠到病房的窗台边站着。
苏之玫坐在他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端着一碗粥小心地吹。
穆朝朝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碗，“周太太，我自己来吧。”
苏之玫拿眼睛嗔怨似的看她一眼，说道：“你自己来可以，但以后别再叫什么周太太，叫嫂子好了，别跟我见外。”
穆朝朝的手停在那儿，犹豫地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周怀年。
“你看他做什么？”苏之玫笑，“要不，叫姐姐也行。”
周怀年眉头皱得有些古怪，但又不知该插什么话。
他大概也没什么主意，穆朝朝只能靠自己，她在这两个称呼之间斟酌了一番，吞吞吐吐叫了一声：“嫂子……”
“哎。”苏之玫高兴地答应一声，将粥递给了她，“喝完了粥，我就让人去办出院，大夫说没什么大事，回家静养就行了。对了，我挂了电话回公馆，让人收拾一间屋子出来让穆妹妹住，你没什么意见吧？”
后面这几句话是对周怀年说的，听得他微怔了一下，看向苏之玫，“你这是在做什么打算？”
苏之玫从食盒里拿出小菜，一面摆到桌上，一面说道：“穆妹妹和家人闹了别扭，想住到外面去。我想了想，一个女人自己住在外头多不安全呀，就和穆妹妹说好了，先住到咱们那儿，等她想回去了再说。是不是呀，穆妹妹？”
正埋头喝粥的穆朝朝，把头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满脸不可思议的周怀年，低声说道：“我……听嫂子的安排……”
PS：
先说一下，那个时期的“京沪线”，是南京到上海，不是北京到上海哦，后来称为“沪宁线”。
再说一下，我朝要进公馆了，接下来没糖，我头放这里！
最后说一下，编辑通知下章该入 v 收费啦，希望宝贝们还能对我朝不离不弃～

第三十二章 贪恋
周公馆住进了一位小姐，是丧过夫的，原该被叫作某太太。可懂的人都懂，这样的称呼，在这公馆里意味着什么。
周太太还是像从前一样，早出晚归地在外面听戏、玩牌。反倒是周先生不像从前那般不着家，回公馆回得一日比一日勤，有时候连与人谈事都直接安排在了公馆里，让下人们的日子也没了往日的轻松。不过，他待人却比从前要更宽厚了，常常因为与那位穆小姐说笑几句，下人们也能沾光地得到他的好脸，连得赏钱也成了家常便饭。
原先，还有些下人对这位新来的小姐嗤之以鼻，但因她的关系让自己获了利以后，便也对她恭敬起来，哪怕只是在表面上的，但那种周到和热情也比早先时候要好得多。现下她在花园里拾弄花草，跟着她伺候的便有三个小丫鬟。倒不是她自己要人伺候，是小丫鬟借说要看她弄花儿，才一个两个三个的跟到她身边。
住进周公馆以后，穆朝朝的日子看似比在江家时要更惬意了，可心里却有无数不可为人所道的念头，夜夜压得她睡不好觉。苏之玫待她像是亲昵的，可她也能看懂女人眼中不小心流露出的妒意。她不敢与周怀年太过亲近，是怕苏之玫介怀，也怕自己难以抽身。住进周公馆的目的不太单纯，便又对周怀年含着内疚，可这内疚里又多少含了对他的情难自已。他对她好，对她用情，她便招架不住。这情，愈发像是偷来的，堵在她心口，受也不得，弃也不得，没有办法。
跟在她身边的三个小丫鬟哪里知道她的为难，只觉得她比周太太好伺候，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地给她说周怀年的喜好、禁忌。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她们希望这位好脾气的穆小姐能在这周公馆里长久地立足，成为她们可倚靠的大树。在说到周怀年一年四季只穿墨色长衫时，穆朝朝也忍不住轻笑，问她们道：“那你们只知他爱穿，却不知为何么？”
小丫鬟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这里头的原由。
“难道穆小姐知晓？”一个丫鬟问她。
穆朝朝拍了拍手上的花泥，假装认真地思考了一番，然后说道：“我猜，就是想故作深沉吧！”
说完，还学着周怀年的模样，板起脸来，将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踱走。小丫鬟忍不住，全都捂嘴偷笑。
“咳咳咳……”
阿笙过来，站在她们后面轻咳，小丫鬟吓得低下头，穆朝朝这才有所收敛。
“阿笙，有事儿么？”穆朝朝对他微笑。
阿笙也不是常有笑脸的人，可对着穆朝朝也会情不自禁地笑。他心里暗忖，这位穆小姐还真有这样“感化”人的本事，对谁都一副笑模样，就算下人做错了事，也不见她对谁有过苛责。然而，也不尽是如此，她对周怀年便不总是笑脸相迎，周先生在她这儿吃瘪，那是常有的事儿。其实就冲这一点，他们也该对着她和气，俗话说“一物降一物”，穆小姐大概就是替他们来降周先生的。想到这儿，复又觉得好笑，唇角的弧度上扬得愈发大些。
穆朝朝见他站着傻乐，便又问了一句：“阿笙，你找我有事儿？”
阿笙回过神来，敛了敛脸上的笑，回话道：“噢，先生谈完事儿了，让我请您去他的书房一趟。”
三个小丫鬟听了这话，脸上全都露出讶然之色。在这幢公寓里，周先生的书房除了贴身侍奉的阿笙以外连太太都不让进，可这竟然……
小丫鬟们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便对穆朝朝说道：“穆小姐，后厨有刚做好的点心，您可以带上去给先生尝尝。”
另一个说：“我去沏壶罗汉果茶，先生最近总爱喝的。”
还一个也说：“对对对，我们去准备，穆小姐您稍等一会儿。”
穆朝朝有些哭笑不得，“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他也不是渴了饿了才让我去的呀。”
“穆小姐，您就听我们的吧，错不了。”小丫鬟们倒是对自己的“伎俩”很有信心。
穆朝朝无奈地摇摇头，说道：“那行，把罗汉果茶换成温白开吧。”
小丫鬟想了想，不知原由，却也应了下来。三人匆匆忙忙跑去准备，这回轮到阿笙捂着嘴偷笑……
书房里，周怀年仰靠在皮质靠垫的办公椅上，心情颇好地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书房门被推开，他才微微坐直了身。
穆朝朝端着一餐盘的东西，看他正望着自己笑。
“不来帮忙？”穆朝朝没好气道。
周怀年讪讪，起身向她走去。
“这些是你给我准备的？”周怀年一手接过她手上的餐盘，一手绕到她身后，将门给关上。
穆朝朝甩了甩手，实话实说道：“是你家的丫鬟非得让我带上来的，她们怕你饿着，渴着。”
周怀年笑着伸手拍她脑门，“你就不能给我留点念想儿？”
穆朝朝揉自己的额头，“哦，白开水是我让倒的，总喝罗汉果也不怕得消渴症吗？这个算不算是念想儿？”
“算。”周怀年脸上写满了笑意，将餐盘放到一边后，对她伸出一只手。
“要做什么？”穆朝朝没把手交给他，反而背到了身后。
“来，带你写字。”周怀年说着，手还停在那里。
穆朝朝愣了一下，说：“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周怀年微弓了身，却更像哄孩子那样哄她，“今日心情好，想看你写字，想看你进步了没有。”
今日他的确心情大好，下边的人来报，江柏归已经上钩。那晚的事查清后，便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他愤恨，恨不得亲手要了江家老二的命！可是想到穆朝朝有意隐瞒，便知道，要了他的命并不能真正出气，相反还可能让穆朝朝怨恨自己。故而，想出一个损招，是要让江柏归懊憾一生。
穆朝朝能看出来，他今日很是高兴，她也乐于见到这样的他，因而此时不想扫他的兴。只是仍旧不把手给他，却说道：“那我自己写，不用你。”
周怀年不勉强她，收了手回来，一边挽袖口一边笑着说：“行，那我给你磨墨总可以吧？”
穆朝朝点点头，跟着他走到他的办公桌前。
偌大的西式黑胡桃木办公桌，笔墨纸砚早已摆好，像是他的“蓄谋已久”。他站在她身旁蘸水磨墨，一副模样泰然自若。
穆朝朝提笔，又咬笔杆，“要写什么呢……”
周怀年一面磨墨，一面说：“就写你的名字——朝朝暮暮，好不好？”
穆朝朝思忖了一下，想起自己名字里的含义，摇摇头道：“这也不是什么好话啊。”
“怎么不是？”周怀年从她手里夺过毛笔，蘸了墨，一气儿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
穆朝朝歪着脑袋边端详边念：“朝——朝——暮——暮——长——相——”
……将要念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停住了。下意识地咬住自己的唇，没敢再说话。
周怀年将笔还到她手中，低头在她耳边轻问：“怎么？几年不见，朝朝还不认字儿了？是想让我教你么？”
穆朝朝转过头，想横他一眼，可这样的念头刚起，却不知怎的就掉入了回忆……从前他把着她的手教她练字的时候，便有无数个这样的瞬间。耳边是他的气息，手上是他的温度，那一笔一划的字里，是他与她交融在一处的力度和节奏。她不是不认得那个字，只是不敢说出来。
“长相……守”，他们如何才能长相守……从前单纯懵懂的自己，或许能有这样的期许，可经历了种种出人意料的事情以后，未来会是哪种样子，她在心里已经不敢有半点的描摹。
她眼里的落寞，全都映在了周怀年的眼睛里，让他的心也忽而空落落了一样。人便是这样，遇见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不论对方是哀是喜，这心里的感受总会跟着与之变化起伏，倒真像是一对爱情上的连体婴，好与坏都不分彼此。可除了这一样，他还对她多有心疼，这些年他表面风光的同时，情感上的缺失是无人能知的。他想，她与自己也是一样，甚至可能比他还要辛苦。
想到这里，他便忍不住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是我不好，说了浑话害你伤心，别与我生气了好不好？”
穆朝朝轻挣了一下，环住她的那双手臂却没有一丝要松懈的意思。
“如今你的房间也不让我进，就这样让我抱一下吧，行不行？”他又在求她，可怜巴巴，好不委屈。
她不止心软了，还感到有种贪恋的心悸。这还是她住进周公馆以后，两人第一次有这样亲密的接触。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分钟，就一分钟而已……
她微阖了眼睛，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仿佛是要用数他心跳的方式，来记下这一分钟里两人偷来的一点欢愉。
当周怀年发觉她不再抵抗，双手便将她越搂越紧，抵在她头上的下颌缓缓地移了一下，唇便小心地吻在了她的发顶。
温热而轻柔的吻在她的发间流连，让她只敢轻颤羽睫，而不敢妄动自己的身子。她知晓他炙热渴求自己的那一面，哪怕现下自己也有冲动，却也不得不忍耐一些。
然而与她不同，对于别的事都能做到万分隐忍的周怀年，只要对着她，便没有任何定力可言。人都在他怀里了，哪有不做什么的道理……
PS：
呐，我可给糖了啊～

第三十三章 条件
他的吻，从发顶缓缓而下，移至她的耳垂。穆朝朝被他吻得心窒，一分钟过去多久，都已经忘了去数。直至听到门外的动静，她才回过神，将头一偏。
耳垂上那颗亮得失真的珍珠耳坠轻轻晃动，让本就心旌摇摇的周怀年，更加乱了呼吸。他揽在她腰间上的手又加重几分力道，不想让她逃跑，嘴里也在轻声哄她：“没人敢进来这里，你放心。”
穆朝朝已经从方才的贪念里抽身出来，自然不会再陷进去。只是心跳过后的喘息还在，让她说话断续地，似是不那么坚定，“我要写字了，你不要再闹我……”
周怀年不舍得放开她，便要与她交换条件，“过两天有场饭局，你若陪我去，我就不再闹你。”
穆朝朝犹疑着抬头看他，“我陪你去？那嫂子呢？”
每回听她将苏之玫喊作“嫂子”，周怀年心里便是说不出的古怪。可三人如今处在同一屋檐下，他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合适的称呼。心里别扭着，却也不能不认。他皱了皱眉，说：“耽误她玩乐的事儿，她都不会去。你不用顾虑着她，只要顾虑我就行。”
穆朝朝心里仍旧迟疑不决，还要问他：“是什么饭局？一定要带女伴么？”自己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和他一起出席，也是她根本想知道的问题。
周怀年知她所想，笑了一下，说：“不要你做女伴，是正经的生意局。”
穆朝朝微愣了一下，满腹不解，“你谈生意，我去做什么？再让人家以为我是你的秘书……”
她自我调侃了一下，惹得周怀年笑得直咳嗽。穆朝朝却被他咳得提了心，一面替他抚背，一面给他递水，“快别笑了，笑得咳嗽愈发厉害起来。不是有私人医生么？这咳嗽总不好，他也不管的吗？”
一阵平复以后，周怀年终于停下来，他接过她手中的水，连喝了几口，这才说道：“我看秘书也比不过朝朝操心得多，要不，就给我做秘书吧，如何？”
穆朝朝听到这话，吃了一惊，自己不过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哪有这样的心？
周怀年见她一副被吓到的表情，原还想笑的，但还是忍住了，“与你说笑的，让你一个药铺老板娘屈尊给我当秘书？我可不敢大材小用，这样我们朝朝是要怨恨我的。”
他像逗小孩似的逗她，与他平日里那副不苟言笑、刻板冷漠的模样可太不一样。穆朝朝不理他，从笔架上重新拿了毛笔，在纸上随便写起来，“真该让他们都见见你这副油嘴滑舌的样子。”她边写，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
周怀年没听清，挨蹭到她身边去，问道：“你说了什么？”
穆朝朝停了笔，转过身来倚在桌沿上，对着他笑：“我总在想一个问题，不知道你能不能诚实回答我。”
“我对你，有不诚实的时候么？”周怀年原本背在身后的手，缓缓向前探去，而后撑在桌沿上，将她圈在自己的身前。
穆朝朝拿笔杆去抵他的前胸，手上虽不敢太过用劲，却仍旧将他一点点地推离自己。周怀年是在顺着她，松开撑在桌沿上的手，往上一举，笑着做出投降的姿势。
如此，穆朝朝才又露了笑，并拿笔杆在他衣襟上轻轻点着，说道：“你为何总穿这样的长衫？夏时薄些，秋冬厚些，可总是这一种式样，连颜色也不变一变。”
周怀年被她一问，倒是有些发懵，“嗯？这就是你想问的？”
穆朝朝点点头，将他从头至脚好好地打量了一番，说：“也不是说你穿着不好，就是把人都衬得老了些，也衬得刻板了许多，让人觉得不好亲近。从前你穿洋学堂里的学生装时，我看着倒是隽秀得很。”
周怀年低头一笑，听她说起自己从前那副学生装扮时，不免也有些难为情，“从前都过去了，你是觉得我没有改变么？”
穆朝朝摇摇头，却又点了点头，“唔，说不好。好像是有些变了，却又感觉没变。”
“哦？你仔细说说，我倒很想听一听。”周怀年说着，伸出手去轻轻托住她的腰，将她往办公桌上一放，而自己则坐到她对面的办公椅上，摆出一副要与她长谈的架势。
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在居云寺的后山，他抱着她去坐某块岩石，某棵大树，没顾什么男女之礼，都是很自然地相处。而现在被他放到桌上坐着的穆朝朝，显然有些拘谨。其实这样的拘谨，在江柏远出现在他们之间时便有了，只是现在更甚。他们之间总隔着一些人，是想越也越不过去的。这也当是一种变与不变，不变的是与记忆中一样的动作，变的却是如今的心境。
穆朝朝低头下来，摆弄自己的衣裙，轻叹一声：“变与不变都好，只要跟着自己的心走就行了。”
周怀年伸出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揉着：“还记得你与我说过你的‘初心’么？”
穆朝朝抬眼看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想要开开心心，也想要身边的人都开心，你还说我总是一副不大开心的样子。这些我都记得，也总是在想，自己大约是真没怎么开心过吧。认识你以前，每日都要为了生计担忧，为了母亲的病担忧。直到后来遇见了你，虽然这些还是不能改变，但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舒心了一些。再后来，你成婚了，母亲也病逝了，我几乎是要万念俱灰……那会儿的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命都可以不要，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人都道我是“吃钱的黑罗刹，杀人不见血的阎王”，我又何必摆出友善的样子让人亲近？都是为利益所驱的人，我不必用真心示他们。可对你，是不同的，只这一点，没有变过。”
听他说这些，穆朝朝的心口便闷得厉害。她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人也不再坐在桌上，而是默默地走到窗前，努力地去呼吸外面的空气。当年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复杂地堆叠在一起，解不开，也剪不断，每每想起，便会让人心痛难当。她之所以能心甘情愿地答应与江柏远成婚，是因为自己不小心听到了他与他母亲说的话，他说他的心里没她，还说不许他的母亲往后再提。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日她是怎样哭着跑开的，也不会知道在许多年以后，只要她想起那一幕，仍是会难过得心口发闷，就像现在一样。
身后有双手将她微微发颤的身子环抱住，耳朵边上徘徊着他哄慰的低喃，“我说的都是真的，朝朝。我不会再让你走了，你想要我如何就如何，只要你别走，什么事我都能应你。”
穆朝朝深呼吸了一下，噙在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掉在他的手背上。她想起他在纸上写的那句话，想着这真是一句难以实现的话……
“怀年哥，”她哽咽着叫了他一声，这声称呼里有太多的含义，她说，“嫂子挺好的，你也应该好好对她。”
周怀年轻叹，抬起一只手，去轻拭她脸上的泪，“只要你别走，我做什么都行。”
话音才落，门外响起几下敲门声，“先生，太太回来了，说是要找穆小姐。”
穆朝朝听到这话，赶紧去松他的手，从他怀里出来。
“我先出去了，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吧。”她胡乱地拿手背抹着脸上的泪，脚下慌乱地往门口走。
“朝朝，”周怀年又叫住她，“过两天的饭局，我还是希望你能去。”
穆朝朝犹豫了一下，回过头说：“好吧，我听你的。”
周怀年对她笑了一下，指了指她的头发，“去梳洗一下吧，她找你也不会有什么要紧的事。”
穆朝朝抬手摸了摸自己脑后的发髻，是有些松散了，于是对他点了点头，这才开门出去。
等在门外的阿笙，见穆朝朝低着头便跑出来了，也不知里头刚刚发生了什么，闹得他倒有些脸红起来。
周怀年见他还站那儿不走，便开口问道：“还有别的事儿？”
阿笙回过神，点头道：“是有件事要和您请示。”
“进来说吧。”周怀年一面理着自己的长衫，一面走到了办公桌前，去看穆朝朝方才写下的字。
阿笙进了书房，将门带上。
“美西小姐来过电话，说是过两天他们也约在了万源饭店，时间也是一样。您看，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周怀年正忙着端详穆朝朝的字，听到这话，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便答道：“为何要换？这种难道不算是缘分？”
阿笙愣了一下，然后听懂了他的话，“是，我明白了。”
得了他准确的回复后，阿笙向他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周怀年看着那张她写的小字，原还有些低落的心情忽而又变好了起来。这字无论怎么看都像是有他的神韵，若不是他自己来分辨，大概是会被人当做是他的手笔。周怀年的眉眼间染上笑意，这丫头这些年倒是没少临摹他的字体……
PS：
我就问问，你们想看隐晦

第三十四章 裁衣
等他下楼时候，家中两个女人正在宝丽鑫掌柜的介绍下，翻看着最新的春装册子。两个女人看得投入，倒是宝丽鑫的掌柜先看到了周怀年。
“周先生好呀，我是上门来给周太太和穆小姐挑选今年春装的。”李掌柜操着一口苏南口音，给周怀年作了个旧式的揖。
“有劳了。”周怀年从楼梯上走下，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两个女人这才看到他。穆朝朝碍于头先在他书房里的事，也没敢再多瞧他几眼，便低头佯装认真地继续看册子。倒是苏之玫站起了身，向他走了过去，“眼看着天就要暖了，我让李掌柜来给我们裁几件新衣。你呢？要不要也裁两件？”
周怀年的眼神从穆朝朝身上收了回来，短暂地在自己太太脸上停留了一下，便转头去对李掌柜说话，“那就劳烦您给我量一量，做两套西服吧。”
这话一出，苏之玫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西……西服吗？”
李掌柜也有些不可思议，愣站在那儿，等着听周怀年再确认一遍。
周怀年又往穆朝朝那看了一眼，见她也有些小小的吃惊，便微微扬了唇，说：“是啊，西服。李掌柜那里，没有么？”
李掌柜听到这话，忙不迭地应道：“有，当然是有！周先生想要什么样的，我们都有！”与他一起来的伙计，机灵地将男装册子找了出来，送到周怀年的面前。
然而，周怀年没有接，只是说道：“我对这些一向也没什么研究。今日不过恰好遇见李掌柜在这儿，我也就得了个便宜，沾沾太太的光……”话说到这儿，他稍稍顿了一下，往穆朝朝那儿看去，“我看穆小姐看这册子看得这样认真，一定颇懂这些，不如就让穆小姐来帮着我选吧。之玫，你觉得呢？”
穆朝朝本想拒绝的，但听他只问苏之玫的意见，她便只能先住了口。此时的苏之玫脸上仍带着笑，只不过那笑是皮笑肉不笑，“呵，看穆妹妹方才挑的那些款式都很摩登，想来挑男装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吧。”
“对的对的，穆小姐眼光真是老好了！选出来的款式都是今年在欧洲很流行的咧！”李掌柜这话说完，边上的小伙计立马将递在周怀年面前的男装册子转而给穆朝朝送了过去。
穆朝朝这下想要拒绝，便再也没了理由，只能不动声色地暗自瞪了周怀年一眼，却也只能乖乖地替他选衣服去……
今日苏之玫回来得早，晚饭难得是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共同享用。西式的长条餐桌，周怀年坐上首，他的太太与那位暂住家中的穆小姐一左一右，分坐他两侧。桌上一共八个菜，三例汤，四样小点心，不知是照周怀年的吩咐，还是这厨子自己拿的主意，这摆得满满一桌子的菜品几乎都是北方菜，能合苏之玫口的也就寥寥两三样而已。她心中冷笑，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
“穆妹妹，你尝这个。”苏之玫用豆腐皮卷了葱丝和酱香浓郁的猪肉丝，递到穆朝朝的面前。
穆朝朝忙起身接了，说了一句“谢谢嫂子”。
苏之玫又以同样的方式卷了一个，放到周怀年的盘子里。周怀年不大爱吃这类油大的东西，可为了不破坏这种祥和的气氛，也就勉为其难地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苏之玫看他吃了，心里愈是想要冷笑，果真是为了心上人什么都肯做呐，这男人的软肋还真是能叫人一眼看穿。
苏之玫拿起手巾擦了擦手，对坐在自己对面的穆朝朝说道：“穆妹妹来公馆里这么些天了，这还是我第一回 与你坐在一起吃饭吧？”
穆朝朝笑着点点头，也不知该说什么。
“周太太贵人事忙，连我都比不上。”周怀年笑着揶揄，其实也没什么恶意。
可这两人也许是太没默契，苏之玫对他的玩笑话是当真在听。加之她此时心里不自在，忍了半天，便也不愿再忍，“这是怪我没好好招待穆妹妹了？那这事儿好办，从明天起，我上哪儿都带着她便是了。听戏、玩牌、跳舞，穆妹妹，会哪样？不会也没关系，嫂子教你。”
周怀年莫名其妙地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心里便来了些气，“除了这些，你有正经事儿吗？朝朝，你不准去。”
“我……”穆朝朝为难地看了一眼苏之玫，又看了一眼正生气的周怀年，低下头，吃菜。
苏之玫见周怀年如此，心里别提多舒坦，她又给穆朝朝盘子里添了一点菜，和颜悦色道：“穆妹妹是不是也觉得，我做的都不是正经事？”
穆朝朝愣了一下，抬起头，筷子还搁在唇边。但见苏之玫眼里带着的笑意甚是凌厉时，她的心里一颤，旋即说道：“不是的，嫂子。嫂子说的那些我也都会一些，只是没什么功夫去玩罢了……”
“哈，那正好了。”苏之玫将腿一翘，已经是不带商量的口气逼问她道：“你现在有的是时间，我也缺个伴儿，你就说你乐不乐意跟我一道吧！”
“苏之玫！”周怀年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放，面色已然是一片铁青。是想发火的，但又顾忌着穆朝朝在这儿，忍耐着，只能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她与你不一样，那些吃喝玩乐的事儿她做不来，我也不会让她去做。”
苏之玫冷笑一声，斜睨着他，“是有多不一样？”
气氛顿时凝滞住了，周怀年的脸色愈发难看，没有一人再说话。
静默片刻后，苏之玫手撑着桌子站起来，牵了一下嘴角，对穆朝朝说道：“烟瘾犯了，就不陪穆妹妹吃了。”
说完，便有丫鬟上来，替她拉开椅子。她歪倒了一下，丫鬟忙伸手搀她。
“还没到走不动路的时候呢！”她抬手将丫鬟挥开，而后理了理自己的衣裙，脚下的步子虽有些虚浮，却仍是端出一副骄矜的模样，一高跟一高跟地慢慢走着，往楼上自己的房间去了。
穆朝朝在她离席时也站起了身，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出了餐厅的门。直至看不见了，她还站在那里。
周怀年重又拿起筷子，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搛了一块豌豆黄到穆朝朝的盘子里，“坐下吃吧，这东西你大概也有许久没吃到了吧？”
穆朝朝的眼睛这才从空荡荡的门口收了回来，她看了一眼自己盘中的豌豆黄，又看向周怀年，“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周怀年摇摇头，无奈地笑了一下，“你不在，方才怕是连桌子都要掀翻了。”
穆朝朝没敢问，那会是他掀桌子，还是他太太掀桌子。只是愈发觉得，那报上所说的话都是胡编乱造的，什么沪上第一模范夫妻，大约是用钱便可以买来的。他对他的太太，诚如他自己所说，感情浅薄，只有表面需要维持的婚姻关系而已。而她看他太太，却不是这样，一个女人若是不在乎，那便是连争吵都懒得同他争吵。能同他维持这样的关系，还要忍受他的冷漠，这女人爱他，倒也是爱到了极致。
一时也说不清是同情多一点，还是惭愧多一点，总之让她对苏之玫这个女人又有了些从前不曾有过的印象，这也让她对这个女人有了一些想要探究的心。
“你太太为什么会嫁给你？”穆朝朝坐回自己的位子，没吃豌豆黄，却是抛了这么一个刁钻的问题给他。
周怀年仿佛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突然被她一问，着实有些答不上来。
“没问过她，也不想知道。”他没让身边伺候的人动手，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下去。
显见地是在逃避这个问题，于他的心里也应该是清楚苏之玫对自己的情意，只不过不敢去受，也不想在情感上给她哪怕只有一点的希望。他宁肯用数不清的钱和纵容来补偿她，使这段婚姻关系的维持能让自己安心。
“成家……知道你们是这样的关系么？他们不会怪你？”穆朝朝听说过，苏之玫虽然只是成家的义女，但成啸坤夫妻待她却是如亲生一般。这么看来，苏之玫也算是被宠大的，若是她在成家给周怀年告上一状，成家夫妇大约也不会让周怀年好过。
周怀年听她如此问，摇摇头笑了笑，“一个义女而已，比起我这个能为他们赚钱做事的人来说，顶多也就是个偶尔能利用的工具。”
穆朝朝还要开口，只见周怀年起身，将一碟甜点放到她的面前，“朝朝今日的问题尤其多，你是想替她讨公道，还是要为我鸣不平？”
穆朝朝摇摇头，只觉得他们两个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可要说他们之间没有半分感情，却是连她都不信的。这话纵使周怀年对她说过，她也依旧不信。或许他不是在骗她，只是他自己还没看清。
想到这儿，心中难免泛酸，却又怨自己心胸太过狭隘，不想要他分一点点的感情给别人，哪怕那个人才是他真正的太太。
周怀年见她两条小细眉都要拧到一块儿了，忍不住伸手去抚她的眉心，“不想这些了行不行？不开心的话，我这就给你找别的住处。没什么可危险的，多派一些人在那儿守着，我也会每天过去陪着你，就和现在一样，好不好？”
穆朝朝把他的手拿下来，仍是摇头，“不好，特别不好。我还是替嫂子在这儿看着你吧，省得你再跑到别处去。”
周怀年面上一窘，知她话里的意思，也清楚她非要住在这儿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她不说，他便也不问。只是坏心如她，非要拿这样的话来堵他的嘴。他无奈叹气，摊手说道：“算了，住哪儿都好，全凭你乐意。”左右她都在自己身边，他便哪儿都不去。
穆朝朝端了面前的甜点起身，对他说道：“我还是上去看看嫂子，你自己坐着吃吧。”
周怀年摸出烟盒来放桌上，故意哼了一声，“不吃了，我也犯烟瘾。”
穆朝朝横他一眼，凶里凶气地说：“我看我有必要找你的私人医生聊一聊了。”
周怀年笑，把烟又收了回去，“行，我给你安排。”
PS：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多好……

第三十五章 惊喜
自那日以后，穆朝朝果真随着苏之玫去听了一场戏，还认识了在上海滩名噪一时的楼老板，也见识到了苏之玫捧角儿时候的出手阔绰。一托盘的袁大头，少说也有五百块，就那么一晚上，全赏出去了。穆朝朝只要想起，便不由得替周怀年肉疼……
后来苏之玫还想带她去玩牌，穆朝朝便吓得给推托了。从前听说有钱人玩牌，几圈下来就能输进一套房子，以苏之玫这样的做派，输了赢了都会是个让人承受不起的可怕数字。穆朝朝只是会玩，哪敢跟她们这种富太太动真格的，况且她的身家都加在一块儿，大约也抵不上人家玩两圈的牌资。
不过，几天接触下来，不能说她与苏之玫是真正亲近了，但至少她也能稍微看清了一些这个看起来性情古怪，实则又有些单纯的女人。若是没有她，周怀年大约是会喜欢上这样的女人吧……
想到这儿时，她不由得看向坐在她身边的周怀年。今晚她要陪他一同去赴饭局，这是她早就应下的事，只不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在今晚就穿上了新制好的西服，宛若一个心急的孩子。
汽车还在行驶中，身边的女人已经看了不下他七八回了。周怀年被她看得耳根都快烧了起来，于是拉过她的手假装威吓：“不许再看了，再看就对你不客气了！”
穆朝朝偷笑，并用调侃的语气对他说道：“周先生今日怕是要上教堂里结婚，穿得这样隆重，我都快认不得了。此景难寻，须得多看几眼。”
周怀年打她的手，没好气地说道：“这身是你挑的，我特地为你穿了，你怎么还揶揄起我来了？”
“没有，没有揶揄。”穆朝朝笑着伸手替他理衣领，“周先生穿这身特别英俊，都要把电影里的明星给比下去了。”
周怀年捏住她的下颌，轻晃了两下，“贫，就数你贫。”
万源饭店的包厢里，已经有两位穿着考究的绅士等在那里。一位是周怀年的私人医生聂邵文，另一位是做对外贸易的徐家齐。两人私交不浅，正在包厢里互相打趣时，见到一身西装笔挺的周怀年走了进来，俱是大吃一惊。
“老周，你……你这是……”聂邵文站起身来，将他好一番的上下打量，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徐家齐惊讶过后，坐在位子上不由得发笑，“我说什么来着，这世界变化如此之快，连我们周先生都开始顺应潮流了。”
周怀年不理会这两人，将走在自己身后的穆朝朝拉到自己身边，这才说道：“二位未免太不礼貌，没见到这里有女士在场？”
穆朝朝今日也是一身小洋装打扮，头发是新熨过的波浪卷，用一条丝绸的发带束着，荡在脑后，像一位刚刚留洋归来的女大学生。然而她脸上略带羞涩的笑，又恰是最怜人心的。
两位男士的目光都在这位美丽的女士身上，他们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怪不得周怀年那么一个常在百花丛中走的人，却是从来不让片叶沾他身啊。
“哟，这位是……”聂邵文早知道周怀年今日要带谁来，不过是在故意装傻。
周怀年白了他一眼，带着穆朝朝向徐家齐那儿先走了过去。徐家齐见两人过来，这才微笑着起身，“你好，我叫徐家齐。”徐家齐向穆朝朝伸出一只手，一句话的自我介绍里没有中国人那套“免贵”“鄙人”的礼貌谦语。
穆朝朝微笑，伸出一只手与他轻轻握了一下，“许先生好，我叫穆朝朝。”
聂绍文听得乐，也凑过来，要与她握手，“你好‘朝朝暮暮’小姑娘，我叫聂绍文。”
这话说得周怀年脸上一烫，拄着唇假装咳嗽起来。穆朝朝倒是惊了一下，原来眼前的这位就是周怀年的私人医生，想起自己曾说过要与他好好聊聊的玩笑话，这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过，她还是大方地伸出手去，与他握了握：“你好聂医生，我听过您的名字。”
“哦？是吗？老周都说我什么啦？”聂绍文眉毛一挑，看向她身边的周怀年。
“没说什么，说你家里有五房姨太太，准备向政府告发你。”周怀年终于逮住机会，给了他一个“反击”。
聂绍文皮糙肉厚，哈哈一笑，说道：“那敢情好，就让政府来替我解决一下家庭问题吧，我正头疼得紧。”
“美得你！我看给你关进去改造改造才是正经。”一旁的徐家齐帮着周怀年搭腔，推着聂绍文要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去。
“嘿，你们俩倒是合起伙来了！走了走了。”聂绍文佯装生气，脱了西装外套便走了出去。
穆朝朝见他如此，心下担忧，低声问周怀年：“聂医生真走啦？这样不太好吧？”
周怀年将她带到一个空位上坐下，自己也坐到她身边，并不在意地说：“走不了，菜上齐之前他就得回来。”
“是的，穆小姐请别担心。”徐家齐微笑着，起身为他们两人沏水。
几人坐下饮茶，不过半盏，聂绍文这便风风火火地又回来了，“嘿，你说气不气人，我说给朝朝小姐点个他们店里的招牌冰激凌吧，饭店经理居然告诉我冰激凌机子坏了，我这想献个殷勤也没法献了，真是气死人。”
说着便往穆朝朝的面前放了一瓶洋汽水，笑着道：“朝朝小姐喝汽水么？新出的口味，可以尝尝看。”
“谢谢。”穆朝朝道了一声谢，正在心里笑这人好有趣，桌上的汽水便让周怀年给收走了。
“今天都没什么外人，你要不要喝一点点酒？”
周怀年这声低语，惹得聂绍文和徐家齐纷纷侧目，居然还有向自己女人劝酒的道理？周老板谈起恋爱来果然是不太一样。
穆朝朝倒没多讶异，她是爱喝点酒的，只是酒量算不得太好，但小酌是没多大问题。她对周怀年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他的提议。
很快，菜被一道道地送了上来，外加周怀年要的一瓶洋酒，也被应侍生倒在醒酒器里，放到他们的桌上。
几人各自倒了酒，端起杯子先碰了一下，脸上都很高兴。穆朝朝没敢参与进去，只是拿着自己的酒杯在小口啜着，似懂非懂地听他们谈话。
“那批机器下周就能靠岸，总算没白费这些日子求爷爷告奶奶的辛苦。”徐家齐笑着喝下一口酒。
周怀年端起酒杯敬他，“家齐辛苦，等机器到厂开始运行以后，出口的事儿还得你多费心。”
“诶~那是自然。”徐家齐说着，把目光转向周怀年身边的穆朝朝，微笑着说道：“不过到时候还有穆小姐在，我想怎么也能替我分担一些吧？除非你不舍得。”
冷不丁地听徐家齐提到自己，穆朝朝抬起头来，有些困惑，“我？徐先生需要我做什么事么？”
“你家老周没告诉你啊？”聂绍文笑着调侃。
穆朝朝看了看身边的周怀年，低声问道：“是什么事儿啊？”
周怀年也不避讳其他两人，凑到她耳边，小声回她：“是给你的惊喜。”
穆朝朝正思索，周怀年已经拿眼神示意了徐家齐。徐家齐会了意，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到穆朝朝面前的桌上，“穆小姐看一下这份合同，没有问题的话就可以签字盖印了。”
往那份文件上大概瞄了一眼，清楚这是一份机器购进的确认书以后，穆朝朝更是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这合同与我有什么关系么？为什么需要我盖印签字？”
周怀年脸上挂着笑就是不说，心急的聂绍文是看不下去了，抱着膀子就开始调笑：“我只听说过送女人鲜花珠宝绫罗绸缎的，就是没听说过送什么面粉厂的。朝朝小姐，意外吧？惊喜吧？你家老周是嫌你不够辛苦，给你找活儿干呢！”
“啊？”穆朝朝彻底愣住了，不过也听明白了，周怀年这是要送她一个面粉厂？
再往那份合同上仔细一瞧，更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当初马老板要卖的那几个面粉厂现在全在这张纸上写着呢，而归属人那栏写的便是她的名字……
穆朝朝还未回过神来，周怀年就把一方精致的田黄小印放到了她的手里，“没经你同意，就刻了这个，你不会生气吧？”
穆朝朝将那方印紧紧攥在手里，心里忽然沉甸甸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坐在他们对面的两个男人见到这副情形，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便悄悄溜了出去，给这对男女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然而，等包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以后，穆朝朝依旧没有说话。
周怀年心里有些忐忑，拿过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朝朝，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从前我就知道。可从前那些我没法替你办到，如今可以了，我希望你不要拒绝，好不好？”
穆朝朝哽咽了，她摇了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不知道，从前你就不知道。那时候的我，只要你而已，可现在……”
周怀年忐忑的心忽然沉落了下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知道自己要说的话只能是无力的辩解，他也知道自己错过的，不会轻而易举地再回来。老天从来都是这样残忍的公平，他怨不得别人，只能怨自己。
他松开握住她的手，看着那份合同说道：“那几家厂子已经是你的了，你若没精力管，我就交给家齐。赢利依旧会是你的，亏损就记到我这里。这件事算我自作聪明了，可我还是希望你能接受，并不是单纯的想送样东西给你，是我知道你有这样的能力，一定能好好经营。”
周怀年喝完自己面前的那杯酒，站起身，抚慰地摸了摸她的头，“你在这儿想一想，我出去抽根烟。”
他走以后，穆朝朝心情复杂地坐在那里，静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一颗心随着辛辣的酒液沉静下来以后，便听到外面一阵骚动。她长出一口气，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步子有些虚浮地走到门口。
餐厅里的人像是逃命似地纷纷跑出去，她心下一慌，去寻周怀年的身影。踉跄着跑出包厢后，便看到一群黑衫黑裤的人正拿着枪将一个男人按倒在地上，而聂绍文与徐家齐也在那里，他们一人拿着一块方巾，正在给一身狼狈的周怀年慌乱地擦拭着头上、身上的酒液。
穆朝朝急得向他们跑去，一句“出什么事了”将将出口，便听到被人按在地上的男人大声喊道：“嫂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PS：再坚持一下下，老周你的春天就要来了～我还是赶紧滚去造

第三十六章 最重要
万源饭店的餐厅大堂里，已经没有别的食客，穆朝朝与江柏归相对而坐，但在他们三米之外，站的都是周怀年的人。她要与江柏归谈谈，所以让周怀年他们先回包厢，他不放心，便让手下的人跟着她。
江柏归看了一眼那些黑衫黑裤的打手，愤恨地松了松自己的衬衣领口。
穆朝朝倒了一杯水，推到他的面前。
江柏归看着那杯水，眼里有些红，“我没想到，嫂子竟然真的是与他一起。”
穆朝朝轻点了一下头，没说别的话。
“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江柏归又朝那些凶神恶煞的人那看了一眼，暗示她周怀年黑透了的身份。
“既然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还要去招惹？”穆朝朝沉声反问他。
“我是在找你！你不知道我找了你有多久。我报了警，还登了报，可是他们全都不作为！我知道，一定是周怀年在搞鬼，一定是他！”江柏归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生气，连刚刚泼在周怀年身上的那杯酒都已经不足以平息他心中的愤怒。
穆朝朝无奈地摇头，觉得江柏归怎会这样不理智，“你不要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他的身上，我若不想回去，谁逼我都没有用。我若不想见你，你就算把整个中国翻过来，我也还是不想见你。”
“嫂子……”江柏归低哑着嗓音唤了她一声，还想伸手过去拉她的手，穆朝朝却将手缩到了桌子下面。
穆朝朝往玻璃窗外看了一眼，一位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子站在外面，也正透过玻璃往他们这处看。当她看到穆朝朝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时，弯了弯唇角，微微颔首。
穆朝朝回过头，面向江柏归，“那女孩儿，是你交的女友吧？”方才在闹那一出时，所有不相关的人早就吓跑了，唯有那个女孩捂着嘴一直站在不远处。
江柏归听到她这样说，眉头紧锁起来，双手也渐渐地攥紧，“她不是，但我……马上就要和她成婚了……”
穆朝朝以为自己听错了，坐直了身子，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江柏归叹了口气，无力地说道：“那日心情烦闷，与几个同学一起喝酒，喝得多了，不小心……”
“那你喜不喜欢她？”穆朝朝觉得这个问题很是重要。
江柏归摇摇头，他心里只有一个人，怎么还会喜欢上别人。
“所以，你这是要对人家负责的意思吗？”穆朝朝不由得又拿出长嫂的样子来操心，“成婚这么大的事，人家女孩家里能这么爽快地同意吗？”
江柏归冷笑了一下，“她的家里巴不得她赶紧嫁。”
“唉……”穆朝朝听完叹了一声气，“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还是自己拿主意吧。若是真要成婚，就提前告诉我一声，我给你们备份礼。”
江柏归抓起面前的水杯，仰脖，将杯中水几口喝尽，而后哀哀地看着面前的穆朝朝，“嫂子，你就不能跟我回去么？”他想听她最后的答复。
这件事穆朝朝已然想得很清楚了，她蹙着眉摇了摇头，“不回去了，江家现下也没有再需要我的地方，而且我也不想一辈子被拴在那里。药铺生意在你手里已经一日比一日好，还有珍儿和小宝，也是一日比一日懂事。吴妈那人虽然有一些小缺点，但带着他们俩时，还是很上心的，至少比我这个嫂子要强出许多。不过两个孩子还小，需要操心的事还是不少，以后要多辛苦你和弟妹了。若是方便的话，我会时常去看他们，只要你们愿意，就还拿我当嫂子来看。遇见什么难事了，也可以来找我，即便我帮不上什么忙，也能帮你出出主意。哦，当然了，遇见了事，还是要先与你的太太商量，夫妻之间相互扶持着过，就没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
她的这番话说出口，愈发像是一个长辈在嘱咐晚辈，江柏归听得心里发寒，手肘撑在桌面上，头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穆朝朝看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确也有些不好受，但想起那晚的事，又当真是让她后怕。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站起身，对江柏归说了最后一句话：“柏归，好好过日子吧。”
江柏归没有抬头，心里被巨大的懊悔填得满满当当……
穆朝朝离开座位，准备往包厢里去，方才守在不远处的黑衫男子们也都跟了上来。她没走出几步，其中一个为首的男子便上前拱手，对她说道：“穆小姐，我们先生方才喝多了，聂医生他们现下不在包房，带先生去楼上房间醒酒了，他们吩咐，等您这边完事儿了，让我带您上去。”
听到他喝多了，穆朝朝的心没来由得坠了一下。
“好，你带我去。”她都忘了自己的酒劲还没散透，脚下步子迈得紧，踉踉跄跄地便也跟着那人往楼上的房间里去。
还是万源饭店那间中式的套房，他先前约她吃饭，便是在这里。与那日不同的是，今日在这门外有兴社的人在守着，他们见穆朝朝过来，便替她开了房间的门。
穆朝朝走进去，看到聂绍文与徐家齐两人正坐在沙发上抽烟，便忧心忡忡地问道：“他呢？怎么就喝多了？”
两人见她终于来了，烟也不抽了，先后站起身来。
“等你等不到，已经睡下了。”徐家齐掸了掸身上的烟灰，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准备穿上。
聂邵文这会儿脸上没了笑，相反有些严肃地走到穆朝朝的面前，对她说道：“姓江的算是你的小叔子对吧？”
总是笑着的人突然没了笑，不由得让人心慌。穆朝朝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是亡夫的弟弟……”
聂绍文笑了，不过是一种不齿且讥讽的笑，“穆小姐，你知不知道你这位小叔子三番两次、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对老周动手？上一次拿一个破食盒砸他头，这一次又拿酒泼他身，他以为老周身边的人都是吃素的吗？”聂绍文愤愤不平，将衬衫上的扣子硬拽开两颗，“老周要不是为了你，早让人把他给做了！还犯得着受这样的屈辱，躲起来喝什么酒啊！我还以为这回他是找着什么爱情了，呵，这样的爱情我看还不如没有！好好的身体，非得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折腾垮！我就算给他喂仙丹吃也多活不了两年！”
“绍文，你这是要干嘛！”徐家齐过来拉住他，不让他再说下去，“你这话要让他听到，准得跟你没完。”
“没完就没完！老子回家陪老婆好不好？陪他在这儿玩什么要生要死？”
“气话，气话啊。”徐家齐捞过沙发上的另一件西服，替聂绍文披到身上，“走走走，我带你出去消消气行不行？你跟他一个病秧子见识什么？”
徐家齐一面揽着聂绍文往门口走，一面还不忘回头给穆朝朝使眼色，做口型，“喝多了，喝多了，你包涵……”
穆朝朝点头，送他们到门口。
等门关上以后，她靠在门板上想了很久。然而，方才聂绍文的那番话，像是一块块尖锐的石头，每一字每一句砸在她心上，都是能戳穿她血肉的钝痛。她蹲下身，捂住了脸，她怕他生病，怕他死，她觉得自己才是该千刀万剐的那一个。
她呜咽地哭起来，蜷在门后，身子不住地发着颤……
周怀年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赤着脚便下了床。头还是晕着的，身体里的酒精也烧得他浑身不痛快。他扶着墙很慢地从里间走出来，当看到那个缩在门后哭得不能自已的小人儿时，他原本埋在心里的失落和委屈都只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了。心里被她的哭声占据，那泪仿佛是落在他的心上，叫他再也顾不得别的。
穆朝朝哭得昏天黑地，有人坐到她身边她都没能察觉。直到她的身子被人揽进那个她所熟悉的怀抱里，她才一下失了力，连哭都停了下来。
他的身上全是酒气，衬衣的领口也敞着，脖颈连着胸前的一大爿原是白皙的皮肤此时也尽是点点红晕。穆朝朝肿着眼抬起头看他，看他双眼也红着，眼泪便又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周怀年用指腹在她脸上慢慢拭着，没有哄慰的话，就想由她在自己怀里哭。可穆朝朝摇摇头不想再哭了，虽然眼泪仍是止不住地在流，却好像已经不是她的本意。
她抽噎着，拿下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轻轻摩挲，然后哽咽着开口问他：“你……好些了没有？”
周怀年低着头，看她摩挲自己的手，便微微地笑：“你说哪里？”
穆朝朝又想起聂绍文的话，心里堵了一下，眼圈又红起来，“你不该喝那些酒的，烟也该忌。我担心你的身体，要是不好了，要怎么办？”
“是为这个哭的？”周怀年竟是没有想到。
穆朝朝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还有别的，很多很多事。但都没有这个重要。”
周怀年想了想，也点了一下头，说：“真好，原来我还是最重要的。”
穆朝朝扁了一下嘴，还想要哭，却轻拍了一下他的手，怨怪道：“我说过你不重要了吗？”
周怀年认真，替她回想：“说过。你说从前只要我，如今……不是了。”
“你……”穆朝朝仿佛被他抓住把柄，一时没了应对。
周怀年笑，吻她的发顶，说：“朝朝，我都知道。”
穆朝朝抽了一下鼻子，抬头，轻轻地捧住他的脸，问他：“那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周怀年想了想，摇头：“还是醉了，脑子发懵，猜不了太多。”
穆朝朝的手还是捧在他的脸上，可她的身子已经微微向前倾去。周怀年忽而心悸起来，被一个猜不到的吻封住了自己的唇……
PS：
呜呜呜，我终于写到了！这周一天也没歇地写到了！郑重提示：车在微博，算作加更。依旧加关注可看，看得晚了，大概就是被屏蔽了～所以，趁早吧大伙儿！

第三十七章 陪伴
在上海这栋最高饭店的套房里，私密性与舒适性都是最好的。头一次将她约到这儿的周怀年，带着满满的希望却落了空，这一回竟是出乎意料地弥补了，而且她在这过程中表现出来的主动性，令他幸福得仿佛是在梦里。
“我还是有些不敢信……”刚洗过澡的周怀年，闲适地躺在床上，头枕着手臂，一眼不错地望着正从浴室里走出来的女人。
穆朝朝穿着饭店提供给套房客人的木质拖鞋还有白色浴袍，一脚一个水印地从浴室里走出来。她正专心地擦拭着长发，没太听清他对自己说的话。
“你说什么？”她漫不经心地问他，抬手将墨发拢到一侧，一面拿手顺着，一面去梳妆桌前寻梳子。
周怀年的眼里都是笑，就算这是梦，他也认了。
他撑起身来坐着，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对她说：“你过来，我给你梳。”
穆朝朝走过去，将刚寻到的檀木梳子递给他，而后坐到他的身前。
周怀年用手将她方才拢到一侧的头发又都拨弄到脑后，轻轻地给她梳着。
穆朝朝笑了一下，微微侧头，“还没有男人替我梳过头发，你这又是做了第一个。”
周怀年也笑了一下，凑过去，同她挨着脸，“我也是头一回给女人梳头，朝朝也是我的第一。”
穆朝朝心里受用，回过身去，在他脸上轻吻了一下，觉得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
两人关了灯躺到床上，没拉上窗帘，留着外头难得一见的圆月，照进细碎的光。
穆朝朝头发仍湿着，没敢躺下，便坐着靠在床头。周怀年有些累，却又不想睡，便将头枕在她的腿上，听她说话。
“这回，我算是彻底从江家出来了。”她叹了一口气，却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早说过，你不该被江家束缚着。”周怀年阖着眼接她的话，不知不觉便又想到了从前，“还记得你给蚂蚁画‘牢笼’的事儿么？”
这记忆在穆朝朝的脑中也很清晰，她点了点头，回答他：“记得。咱俩还因为那事儿闹了别扭。”
周怀年笑了一下，“没有。是你与我闹别扭。那会儿的你，坚定得就让我爱上了。”
穆朝朝听到这话，立马低头质问他：“竟是那会儿才爱上的？”
周怀年愣了一下，咳了两声才说：“我也……不太清楚……”他是没好意思说，在河边与她见的第一面开始，心里便对她有了不能明说的感觉。
穆朝朝哼了一声，轻推他一下，“我可是在你手把手教我写字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她以为自己爱上他的时间，要比他的来得早。
周怀年捉了她的手在唇边吻了吻，故意逗她说：“还好不是别人教你写字。”
穆朝朝没好气地把手抽走，开始声讨他：“周怀年，我发觉你比从前油嘴滑舌多了。说，是不是都是和那个有五房姨太太的聂医生学的？”
“你倒记得清楚他的家底儿。”周怀年笑着，把话又引向了聂邵文，“他这个人啊，除了嘴坏点，心花点，人是不坏的。以后你再见了他，不必理会他不正经的疯话。”
方才聂邵文可是对她狠狠警告了一番，那些不是疯话，而正是他的那些话才让她看到了自己的心，也让她对周怀年的身体开始真正有了担忧。
穆朝朝轻抚着他的头，语气温柔下来，“你这身子是何时开始变得这样不好的？”
年少时并不这样。
周怀年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已经很久了，发生的事儿太多，很难一下与你说清楚。”
自那日失手杀人，被江家告进大牢后，一天一顿的毒打，便让他早就坐下了病根。幸亏在狱中结识了顾尧——如今的军统局副局长，彼时被误抓的军统局要员，那会儿在狱中，周怀年并不知他的身份，只因两人说话投机，周怀年便常常将自己的牢饭分给他吃。顾尧心生感激，在他无罪释放以后，便积极为周怀年奔走活动，很快，周怀年也被放了出来。然而，在他坐牢这段时间里，母亲已经病逝。
在无尽的悲痛中，藏在他心底里最黑暗的一面，便被彻底激生了出来。他离开了北平，去往上海，在这个充斥着金钱与欲望的城市里，他像个亡命之徒，一切都为了金钱与地位而打拼。他是不幸的，却也是幸运的，他遭受过非人的对待，却也在忍耐中迎来了机遇。原还只是兴社一名小小门徒的他，在一次帮派火拼中，他豁出命去为成啸坤挡了一刀，就因为这差点能令他丧命的一刀，让他在兴社崭露头角。逐渐地他便成为了成啸坤身边最信任的人，而他过人的头脑以及胆识，也让成啸坤一步步地对他委以重任。
他本就沉稳的性子，在这些年里被磨炼得愈发隐忍。在兴社，在上海滩，无人不知他是比成啸坤还要令人生畏的狠角色。他杀人可以不用刀，却比用刀还要剜人心。他待人可亲可疏，让人永远猜不透他是否还有真心。他嗜钱如命，却又挥金如土。蔑视权贵，却又与之勾结。没人能看懂这样一个人，永远一身墨色长衫，永远一副温良病弱的模样，明明是尚轻的年纪，却有着一颗深不可测的心。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能够为了此时陪在他身畔的女人低头，任她用或凶或温柔的语气“教训”自己。
“周怀年，你不想与我说那些，我不勉强你。可你若要用那些事来做借口，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就不饶你。”穆朝朝收回正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抱起膀子，佯装生气。
周怀年抬起那只忽然空出来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讪笑道：“也不是什么能要命的病，绍文那里的药还是挺管事儿的。”
“是药三分毒，你总这样吃药哪能行？”穆朝朝摸了摸他的头，就像哄孩子那样轻哄着他：“你听听话，把烟酒都忌了，行不行？一点点来，总能慢慢地变好起来。”
周怀年翻了一下身，将枕在她腿上的头挨到她的怀里，而后轻轻地点了一下，是应了她：“好，我听你的。”
穆朝朝抿了一下唇，却是在笑。哪怕他没法一下做到，有这句话，她便满足。
夜已深了，顾虑到他今日疲累的身子，穆朝朝便不再与他多聊下去。拿过被子在他身上盖好，手便一直在他的头顶轻轻爱抚。
“睡吧……”她说，“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世界清静，万物安宁。周怀年睡意沉沉，合了眼，偎在她怀里……
春日迟迟才来，来时还带着绵绵不断的细雨。
周怀年为合丰面粉厂订购的新型自动化机器已经顺利运抵。为了这批得来不易的进口机器，徐家齐与穆朝朝一起准备了一场只在内部举行的小型剪彩仪式。新工人与老工人都来参加了，所有人都对这漂洋过海的洋机器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工厂老旧、落后的蒸汽磨面机将被淘汰，新机器马上就要投入运行，他们这家旧式的面粉厂将会成为全国生产量最大，且自动化程度最高的新型面粉厂。
对于此，穆朝朝是兴奋的，却也是忐忑的。兴奋自不必说，在她看到那一批昂贵且高科技的机器时，她的内心与那些工人一样，都是热血沸腾的。而与此同时，令她忐忑的是，她对这个领域的陌生，以及面对一家大型工厂自己所匮乏的管理经验、经营经验，这让她愈发觉得自己只是个徒有虚名的“总经理”而已。许是早就料到她会有这样的担忧，周怀年在这之前就已经与徐家齐在私下商议好，对外并不公布穆朝朝的总经理身份，一切还是先以徐家齐的决策为主。在这期间，徐家齐会教她一些经营和管理上的经验，以她对生意的热情和头脑，相信很快就能独当一面。
事实证明，穆朝朝不仅有热情、有头脑，并且还有十足的耐心和毅力来做成这项事业。已是工厂的下班时间，她却还泡在徐家齐的办公室里迟迟不肯走。徐家齐给她找了几本经济方面的书，希望她有时间能看一看。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在忙完了一天的工作以后，这姑娘竟然还有精力捧着书来向他请教问题。徐家齐既无奈又欣慰，只好推掉一场约会，留下来为她答疑释惑。
窗外还在下着细雨，“沙沙沙”的声响，与穆朝朝专心写笔记的声音相映成趣。两个人一个细心讲解，一个认真学习，是比在学堂里上学还要更好的氛围，以至于有人正在门外站着，他们也没能察觉。
手里拿着一把黑布洋伞的周怀年，就在门口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踌躇着，最终还是没有打搅他们。
他将伞倚着门边放下后，人便往外面走去。
等在车里的阿笙见他独自出来，忙撑了伞下车去迎。
“先生？”阿笙将伞打到他头上，眼睛还在往他后面张望。
周怀年被他这么一瞧，也停下了脚步，往身后看去。
空无一人……
他横了阿笙一眼，往后头那辆车子走去。
“你留下来等着，我饿了，要先回去。”他丢下一句话，便赶了那辆车的两名手下出来，兀自坐了进去。
回去？不去万源饭店，是要回周公馆去？阿笙与那两名被赶下车的弟兄一起，困惑地站在那里，总觉得他们家周先生看起来有些不大高兴……
PS：
今天老周不高兴，今天乒乓球输了我也不高兴。可是他们还是祖国的骄傲，就像老周是我的骄傲～（再想想，老周好像也没什么可骄傲的(>_<)

第三十八章 对峙
三个多小时的时间过去，穆朝朝终于把今日该问的问题都解决了。她伸了个懒腰，脸上挂着成就感满满的笑容。
“徐先生，您可真是太厉害了，能把那么生涩难懂的概念解释得如此通俗，真是让我醍醐灌顶！”穆朝朝此时对徐家齐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徐家齐倒也很谦虚地摆了摆手，说：“穆小姐实在过奖，我不过是多了一点实践经验，然后用一些常能碰到的例子来给你讲解，自然就很容易听懂了。所以说，有时候光看书还是不行的，必须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起来，才能真正深入地了解到这个行业。”
穆朝朝捧着笔记，连连点头，像个认真且乖顺的女学生。
徐家齐笑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有些惊道：“怎么都快要九点了？我居然一点都没发现呢！”
这话才说完，便听到穆朝朝的肚子“咕噜”一声响，她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慌忙拿手里的笔记本子去挡自己的肚子，徐家齐却微笑着说道：“走吧，我也饿了，正好一起吃个饭，顺带再考你几个问题！”
“啊，您这一说，我还真有些紧张。”穆朝朝同他玩笑着，还是顺从地跟在了他身后。
然而，两人还没走出门，徐家齐便站住了脚，“咦？这是谁放在这儿的伞？”虽说是男人用的黑色布伞，但在伞柄上还系着一个深蓝色的蝴蝶结，别致得又像是姑娘家用的。徐家齐有些困惑，他拿起那把黑布伞，往门外左右张望了一下。
穆朝朝也走上前，往那把黑伞上看了一看。只一眼，她的心忽然就提了上来。
“啊，是我的……”深蓝色的蝴蝶结发带是她的，而那把伞，是周怀年的。她从徐家齐的手里接过伞，心里便有些焦急起来，“那个……徐先生，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些事需要赶紧回去，所以吃饭就……”
徐家齐从她此时的神色中隐约猜出了点什么，他旋即笑了一下，说：“咳，吃饭随时都可以，也不一定非得是现在。那一道走吧，我开了车的，这就送你回去。”
穆朝朝点了点头，将那把已经干透的伞，护在自己怀里。
两人恢复谈笑，并排着走到门口，强打着精神等在汽车边上的阿笙远远看到他们，立刻忙不迭地挥手喊道：“穆小姐！徐先生！”
徐家齐也朝他挥了挥手，而后偏了一下头，问穆朝朝：“怀年来接你了？”
穆朝朝点点头，脸上有些红晕。同他约定好的，每周的二四六星期，要与他一起去万源饭店的，而今日恰好是周四……忙着忙着就把这事儿给忘了，也不知他在车里等了多久……
她在心里想着，一会儿要如何与他解释，于是慢慢吞吞地走着，便落后了徐家齐一大截。等她走到的时候，徐家齐已经在与阿笙告别。她站在车外往车窗里看了看，不见那人的身影，蓦然地，心中略感失落。
“穆小姐，那我就先走了，明天再见吧。”徐家齐对她微笑，又向阿笙微微颔首后，这才往自己那辆汽车走过去。
阿笙笑着叫了声“穆小姐”，便替穆朝朝拉开了汽车后座的车门。两个黑衫黑裤的男人一见到她，也恭敬地叫了她一声，便挨挤到一侧，给她让出了位子。
阿笙坐在前头，吩咐汽车夫开车，回周公馆。穆朝朝想问“不去万源饭店了”？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毕竟，每周三天他们约好在万源饭店里要做什么，这车里的人谁都心知肚明……穆朝朝没再多问什么，想来是他今日有事不能赴约而已，连那把放在门口的伞她也没再往他身上想，以为是阿笙方才偷偷放的呢。
阿笙本就是个话少的，穆小姐什么也不问，他便也不好开口。何况他们家周先生临走前看起来心绪不佳，他也怕自己说错了话，将这本是小两口的事儿弄得愈加复杂。于是一车子的人谁也不说话，一路沉默着终于回到了周公馆。
晚上九点多钟，公馆里的下人们正在为一天的忙碌做收尾，周太太一向晚归，周先生又喜静，因此只要先生回来，下人们哪怕是在忙着，也都静悄悄的，没人敢大声喧哗。
如今，穆朝朝在这公馆里也愈受重视，下人们见她回来，都会停下手里的活儿，与她热情地打招呼。平日里，与她关系最近的那三个丫鬟见她回来，这会儿便都围了上来。
“穆小姐辛苦！”小丫鬟们知她现下在面粉厂里工作，是真心觉得她辛苦。因为在她们眼里，大户人家的太太、姨太太或是小姐们要是外出做工，那都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也不知周先生心里在想什么，竟把心爱的女人打发到面粉厂里去工作，说实话，她们对这事儿倒是真有些愤愤不平，然而谁也不敢对主人家指谪什么，那种不平只能默默放在心里，变为对穆朝朝的同情和更为体贴的情绪。
穆朝朝也清楚她们心里所想，索性也不反驳，只是偶尔给她们讲讲工厂里的趣事，想让她们一点点地改变那样的想法。不过今日她倒没了这样的兴致，人还未进门，便低声问她们：“周先生此时所在何处？”
小丫鬟们都是鬼精，干活儿麻利都在其次，察言观色才是她们的强项。几人互相看了几眼，便把穆朝朝拉到一边，悄声道：“先生今日回来得早，饭也没用就上楼了。脸色看起来不大好，想来定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对对对，先生心情不好便是这样，谁也不敢去招惹。穆小姐，我看您还是能躲则躲，暂时别去找他了。”
“是啊是啊，否则引火上身呢……”
穆朝朝听了她们的劝告，心里虽然不踏实，但也还是听从了。周怀年的脾气，其实她比她们还要更清楚一点，他心烦的时候是最不喜欢别人去打扰的，况且他如今做的事，也都不是她能过问和插手的。想要关心他，还是等他把事儿想明白了再说吧。
穆朝朝点点头，觉得还是先填饱肚子比较重要。于是，暂时把心放下，跟着小丫鬟们到餐厅里先用餐去了……
在自己屋里已经干等了一晚上的周怀年，的确心烦。明明见着汽车回来了，却迟迟等不到有人来敲门。眼看就要沉不住气了，这才听到有脚步声正由远及近而来。他悄悄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屏息静气地听着。等确定是她以后，嘴角这才有了点上扬的弧度。
然而，脚步声在要临近自己这间卧房时，猝然停下了。周怀年把耳朵又贴近了一些，却只听“砰”的一声，他的眉头都攒在了一起，期待的心被这“无情”的关门声震得七零八落……
回到床上躺了一会儿，愁苦的情绪又萦绕心头。手伸到床头柜上去摸烟，寻了半晌这才想起，连那能陪他解忧消愁的香烟都已经让人给没收了。
一时脾气上来，便没法再在床上躺下去。趿了鞋子下床，开门出去，站在门口便大声地喊：“阿笙！阿笙！给我拿烟来！”喊的声音有些大，不由得又咳嗽几声。
楼下的阿笙正端着海碗在喝馄饨汤，听到这急切的召唤，一口汤差点呛到鼻子里。又听楼上的咳嗽声，哪里还敢让他再喊自己。赶紧把碗搁到桌上，也不管自己兜里的烟是不是他家先生爱抽的牌子，急急忙忙地跑上楼就要给他送过去。
他的腿力算是好的，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以后，却看到自家先生与穆小姐正隔着两个房间的距离，用眼神在对峙……
那包将将被他掏出来的烟，在他手里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他期望先生能看到他，然后给他下一个准确的指令。然而，他家先生的眼睛里此时只装着一个穆小姐，而唇线也抿得紧紧的，不言也不语。
三人都隔着一定的距离，在走廊上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穆朝朝先转过头，对阿笙说道：“阿笙，你先下去吧，有需要再喊你。”
阿笙听了这话，没敢动，而是把目光转向周怀年那里。然而，周怀年依旧不看他，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样。他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左右也算是得了一个指令，想来自己听穆小姐的，先生总不会找他的麻烦吧？
于是，将那包烟偷偷塞回裤兜里，对着穆朝朝点了点头，便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现下走廊上只剩他们两个人了，穆朝朝蹙了蹙眉，开口问他：“有什么事，值得你把忌了的烟，又捡回来抽？”
周怀年撇开头，看向她手里的那本《经济学大纲》，闷闷地说：“你自己清楚。”
穆朝朝微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去想到底是什么事，周怀年便转身回房去了。
然而在他进去以后，门却没有关，显然是在等她的意思。穆朝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他的卧房门口。
周怀年上了床，见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便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进来就关门吧，我要睡了。”
穆朝朝心内踌躇，最后还是一脚迈了进去。
说好在周公馆里，他们不进彼此的房间，看来今日，是要破了这样的规定……
PS：
下章就又要开小车车了，老周最近体力有点好~(〃ﾉωﾉ)

第三十九章 学坏
穆朝朝还是头一次进他的卧室，与周公馆里整体统一的西式装潢不同，他这间卧室里，除了床头那盏彩色的琉璃台灯看起来有些西洋化，一应家具都是中式的。刻在骨子里的喜好，依旧难改，穆朝朝忽而想起，他对自己的执着来。
她软下性子，走到他床边。
周怀年穿着一件中式短褂白绸寝衣，合着眼，仰靠在床头。
穆朝朝稍稍弯了腰，去勾他的手，眼睛笑眯眯地盯着他看，“老穿一身黑的多没劲，穿白色多好看，我就喜欢你这样。”
周怀年哼了一声，忍住嘴角的笑。
穆朝朝勾着他的小指，轻晃两下，“我看你不是为了别的生气，难道是为了我？”
周怀年这时才将眼睛睁开，那望着她的眼神里，既有委屈也有怨怪，“工作起来就那么投入么？我那么大一个活人站在那儿，你愣是没看见？”
穆朝朝愣了一下，然后惊讶，“啊？你来工厂了？”她确实没有想到，“所以，伞也是你放的？”
周怀年扶了一下额，无奈道：“我看我还是睡觉吧。”
穆朝朝快要被他这副样子给气笑了，她伸手去拉他，不让他躺下，“你别睡呀，我想起一个事儿来，你听不听？”
“不听，我要睡觉。”周怀年故意与她赌气，可身子却没真的躺下。
穆朝朝轻而易举地便把他拉起来了，而后坐到他的身边，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来，“我觉得吧，咱俩这样也算是扯平了。”
“什么扯平不扯平的，我听不懂你的话。”周怀年的表情仍旧气呼呼，却由着她一直攥着自己的手。
穆朝朝轻哼一声，摆出一副抓到他把柄的样子，“你是不是都不记得自己从前因为教别的女孩功课，然后把我给气跑的事儿了？”
周怀年被她这么一说，怔愣了一下，“有这样的事儿？”
穆朝朝白了他一眼，“周先生，您是真忘还是假忘啊？”
他记性可不差，这会儿却是聪明地装起了傻，“不该有这样的事儿啊，我那会儿除了跟你有接触，怎么会和别的女孩扯上关系呢？”
穆朝朝甩开他的手，好像是真有些生气了。周怀年这才笑了笑，伸手去揉她的头，“你怎么记性这样好？都多久以前的事儿了，还能记到现在？那就是邻居家的一个小妹妹，能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一直以为你那会儿是因为我晚回家才生气的呢，原来那时候就学会吃醋了呀？”
他的解释带着讨好的意味，可穆朝朝才不领情。她将他的手拿下来，没好气道：“难道你不是因为我忘了时间才生气的么？总不会也是因为吃醋吧？”
周怀年被她这么一问，倒是也觉出自己的小心眼儿了，他拄着唇轻咳两声，想掩饰过去，“你方才不是说算扯平吗？那就……扯平好了。”
这便算是默认了，穆朝朝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喂，我和徐先生可是什么都没有的，而且是你让他多教教我的，怎么你还吃起飞醋了？”
周怀年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唉，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么？”
“来不及！”穆朝朝板起了脸，认真道：“我刚学得投入了，你就不让我学了么？你这样也太过霸道了。”
周怀年笑着将她一把揽进怀里，低声道：“我是逗你的，你怎么还认真起来了呢？我要是不想让你学，当时在那儿的时候就该打断你了。就是怕打扰到你，才悄悄走的。谁知道你学得那么投入，回来得这样晚，不仅忘了约定，而且回来了竟也没来找我……”
穆朝朝听出他话里的委屈，便笑了一下，在他怀里蹭了蹭，“不是不想来找你，是一回来他们都说你生气了，模样怪吓人的，我还哪里敢找你？”
“这是哪里的话？我再吓人那也不能吓你啊。再说了，我长得有那么吓人么？”周怀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装作不解。
穆朝朝将手搭在他的双肩上，歪着头，盯着他看，“你吧，长得是挺好，要是平常能多笑笑，就不吓人了。”
“唉，也就挺好啊？”周怀年故意抓错重点，假装失落。
穆朝朝将搭在他肩上的手圈起来，搂住他的脖子，顺势攀到他的身上。
“你信么？我就是觉得你长得好，才喜欢你的……”她附在他耳边，很轻声地说。这可是一个藏在她心里很久很久的秘密，谁也没告诉过。
周怀年被她说得再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那我真该谢谢老天，让我长得入了你的眼，否则，这事儿可就难办了。”
“我也……我也没有那么肤浅吧……”穆朝朝咬了咬唇，忽然有些难为情。
周怀年眼里含着笑，深情凝睇地将她望着，“朝朝什么样都好，只要喜欢我，便好……”
穆朝朝的心湖像被微风拂过，起了一层涟漪，那张好看得让她变得肤浅的脸正在慢慢地向她靠近。她阖上了双眼，任他清浅的呼吸与她有些紊乱的气息交缠一起，双唇也任他索取着，由着这好看的人对着自己为所欲为……
这间卧房里，原来单调得只有男人的气息，可眼下，却有丝丝惑人的异香弥散在空气里。他们呼吸着，喘息着，在人间四月的春潮里，汗流浃背，不知疲累。她的手攥皱了身下平整的真丝床单，也不知是汗还是何物，将这床单印出深深浅浅的水印子。然而此时，没有人会在意这些，哪怕一会儿负责收拾的是周公馆里的下人，而不是万源饭店里陌生的服务生，他们也顾不上会否有人勘破这件事。
她已被他弄得心神涣散，连原本压在嗓子里的声音，都在一点点地释放。他对她好，却在床上显出很坏的一面。譬如今日，像是为了惩罚，而迟迟不给她一个痛快。
折腾了一会儿，周怀年便将她翻过来，在她耳后半笑半严厉地说：“这样认真学，我得考考你。考不过，便说明你是在欺我。”
穆朝朝将头埋进他的枕头里，此时哪有脑子同他玩这样的游戏？只剩“嗯嗯啊啊”的声音，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兴致上来了，周怀年才不管，她答得上来也好，答不上来也罢，总之自己都会将她“折磨”得要生要死。
“听好了，”他真的开始出题，还是顶简单的题，“你来说说看，什么是‘商品’？”
他问的时候，停下了动作，这让穆朝朝难耐得开始蠕动自己的身子。周怀年扶住她的腰，成心不叫她动弹，“赶紧说，说了就给你。”
穆朝朝小脸憋红着转过去看他，眼里全是可怜巴巴的哀求，可周怀年对此没有半分心软，反而笑着捏住她的下颌吻了一下，“听话，快说。”
接着干脆退撤出来，全等她一个人的答案……
穆朝朝撒娇不成，又气又无奈，身子软得不行，他又不管，只得用自己的双臂撑着，却也快耗完了力气。最后，她真的开始很努力地回想，然而，早就空白一片的脑子里，此时浮现的只有书里的某一条不够完整的解释——“商品，是人类的某一种欲望对象……”
当她含含糊糊地说完这句话，周怀年笑得胸腔都在颤，“哪天……那天我得去问问徐家齐，到底是他没教好，还是你尽学坏！”
穆朝朝红着脸，羞赧得又想将头埋进枕头里，可身子还未低下去，人就被他重新捞起。她惊呼一声，随之而来的冲撞便真是叫她欲生欲死……
真怀疑他那副病弱的模样到底是不是装出来的。几番折腾，到了夜里，穆朝朝后来连骨头缝里都是酥的。走不回自己的房间，便窝在他怀里小憩了一会儿。
再睁眼时，已是凌晨三点。床头边的琉璃台灯仍亮着，身边的人却已经不知所踪。穆朝朝抓着被子掩在身前，有些吃力地坐起，而后用手去碰了碰他方才躺过的位置。在触到一片冰凉后，她这才发觉，他走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也不知他是不是还在公馆里，在这深夜里，难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穆朝朝心下有些担忧，从床上下来，便去寻自己的衣物。
方才散落在地的衣裙已经被周怀年挂到了衣架上，连同他的外衣也挂在那里。想来，他仍是穿着寝衣出去的，所以大约只是离开了房间，人还是在公馆里。穆朝朝从衣架上取了自己的衣裙穿上，悄悄开门出去，想去寻他。
然而，门只开了一个缝隙，便听到从隔壁房里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哭声很大，夹杂着指责还有歇斯底里的哀求。
穆朝朝的心蓦地沉了一下，尽管她没听到周怀年的声音，但她几乎能够肯定，此时他就在那间卧房里……
PS：
我的隐晦车，就是这种程度了~呜呜呜，为什么感觉一写这种甜甜的戏，评论区都好安静啊～是我写的不够甜，还是你们更爱虐？

第四十章 定情
卧房是周太太的，从那里传出来的哭声也是周太太的。她在控诉周怀年这些年对她如何如何不好，如何如何冷落她。在等不到半点回应后，她又声泪俱下地苦苦向他哀求。哀求中，她提到了穆朝朝，也提到了在烟花柳巷里某个娼妓的名字。说实话，听到这里时，穆朝朝的心犹如被一根很小的刺扎了一下，是一种很不舒服的疼。然而，她依旧忍着，继续听下去。
苏之玫哭得声音都已经沙哑，这便越显出她此时的卑微。她说她可以好好对待周怀年身边的那些女人，哪怕将她们都接进家门，她也可以容忍。只要他不动离婚的念头，只要她还是周太太，一切都可以商量。
没有回应，依旧没有回应。许是周怀年的无动于衷激怒了她，而后隔着一扇门，穆朝朝听到有瓷器被砸的声音，或许是用苏之玫那杆象牙烟枪去砸的，一下、两下、三下，是一种势必要将东西彻底砸烂的决心。
“闹够了没有！”周怀年终于说话。屋内脚步声凌乱，还有拉扯的声音，他的嗓音恢复平静，却冷淡得不见一丝感情，他说：“苏之玫，我不爱你，我可以给你钱，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其余的声音也忽然消失。
穆朝朝只觉得耳朵里一阵嗡鸣，脊背上的汗粘住了她的里衣，像是被烈油烹煮着，几种心情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令她动弹不得，只能默默忍受，任那样的感觉将自己慢慢烧成灰烬……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打开了。周怀年走出来，看到自己那间卧房正敞着一条门缝时，心里沉了一下。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走过去开门。
然而，门被打开以后，里面空无一人……
次日，周怀年起了个大早，想在穆朝朝去工厂以前见她一面，也在想或许还能向她解释一下昨晚发生的事。等他穿戴整齐下楼时，穆朝朝已经坐在餐厅里用早餐了。
周公馆的早餐一向是被分为中式和西式两套，周太太爱吃西式的烤面包与牛乳，而周先生一向只吃中式的清粥小菜。打穆朝朝住进来以后，厨子又多备了一份中式的早点，并且在周怀年的吩咐下，这中式早点也比先前丰富了不少。光是粥的种类，一周里也没有重样的时候，各类面点也是花样百出，对吃食一贯淡漠的周怀年，总算让这高薪聘来的厨子有了用武之地。
周怀年时常还会陪着穆朝朝一起吃，在这些日子里竟也长了一些肉，他身型本就高挑，太瘦了便会显出病弱的形貌，如今微微胖了一些，恰好正能应了长身玉立、丰神俊逸这样的词来。只是昨晚没能睡好，眼底又有一些微微的乌青显出来，让人难免会为了他的身子，在心里生出一丝担忧。
远远地，穆朝朝便觉出了他的精神不济。原她也没多少胃口，但见他如此，只能强压着心里的忧虑，装作无事发生。
她放下手里的碗，对他笑了笑。
周怀年怀着一晚上惴惴的心，被她这么一笑，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
“早啊。”他也弯了眉眼，从容地走进餐厅。
餐厅里侍奉的下人，见他进来，便替他拉开主位的椅子。
今日桌上摆的是海参小米粥、葱香鸡蛋饼、奶味小油条、核桃红枣糕，并几样凉拌的酸甜开胃小菜，营养足够均衡，比他从前亦是讲究了不少。然而，他看穆朝朝的面前，只有一碗粥，而没有其他主食，心里莫名地又悬了起来。
“怎么了？是没胃口么？”他微微侧头，去看她的脸，想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一点不悦或是忧闷的神情，好让他开口去说昨夜的事。
然而，穆朝朝却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啊，我也刚吃呢。核桃红枣糕看着不错，你也来一个吧？”
说着，拿筷子去夹了一块核桃红枣糕，放进周怀年面前的小盘子里。周怀年对她亲喂的食物从来不会拒绝，此时自然也是欣然接受。不用吩咐身后的下人，穆朝朝已然将每样吃食都在他盘子里一一码好，就像从前每餐一样，她总希望他能多吃一点。
周怀年低头喝了一口粥，便又转眸去看她。似乎瞧不出什么不对劲，她一如既往吃得很香。
“你怎么总看我？”穆朝朝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他。
“没有，发现你今天好像上了一点的妆。”除了观察她的神情外，周怀年的确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这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他总盯着她看的说辞。
穆朝朝辗转了一夜，几乎没睡，起来时脸上很是憔悴。于是难得地施了一点薄粉在脸上，再浅浅地在颊边晕上一点胭脂用来遮掩，原以为不会被发现，却不知周怀年这男人心细如发，一丝丝的改变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穆朝朝抬手，轻触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有这样明显么？很不好看？”
她如今也是演得愈发好了，周怀年竟是没有看出她是在强装镇定。他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想多了，便说道：“怎么会？很好看。淡妆浓抹总相宜，说的就是我们朝朝啊。”
他又在用逗小孩的语气来逗她，气氛倒像是又回到了从前。
穆朝朝白他一眼，伸筷子又给他添了一点菜，仿佛报复他的手段便是要将他撑饱为止。
周怀年笑着端盘子接了，转而又问道：“今天是个什么好日子？难得见你上一回妆。”
穆朝朝微愣了一下，将嘴里的吃食咽了，很平静地说道：“柏归没两日就要成婚了，我挑了两样礼物，今日先送去，顺带再去江家看看两个弟妹。”
这倒也是真话，穆朝朝没必要隐瞒。周怀年微微颔首，“需要我陪着你去么？”一提江家，他便觉得那是龙潭虎穴，再不愿让她多接近。
穆朝朝努了努嘴，玩笑说：“你陪我？怕不是又要被人打一顿。”
“啧~”周怀年蹙眉，拿筷尾在她脑门上轻敲一下，“成心气我是吧？就不怕我找人搅了他的婚礼去？”
穆朝朝摸着脑袋笑，“看我面子，周先生也会高抬贵手的，哪能做这样的事儿？”
周怀年放下筷子喝粥，悠悠说道：“没有下一次。”
穆朝朝心里一颤，知他不是在玩笑，便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以自己的名义作出担保，“不会的。若是有，我替你讨说法。”
周怀年笑起来，反将她的手握进自己手里，“好啊，我们朝朝就是厉害得紧。”
又开始没了正形，穆朝朝抽出手，在他手背上轻打一下，“不与你说了，你自个儿慢慢吃吧。”说完这话，便用方巾抹了嘴起身。
见她欲走，周怀年也不愿吃了，拉住她的腕子也站起身，“一道儿走吧，正好送你。”
穆朝朝瞥了一眼他只吃了一点的早餐，板起脸来对他说道：“不行，昨日你就没怎么吃东西，这顿早餐你必须好好吃。”
周怀年还想开口争取与她一起走的机会，只听穆朝朝又说道：“你要不放心，就让阿笙跟着我，左右我就去趟江家，之后也就回厂里了。”
周怀年拗不过她，只好同意，“那你晚上又要很晚回来么？”
他这番言语和举动像极了受尽委屈的小媳妇儿，穆朝朝偷偷往下人们的脸上看了一眼，小声又无奈地对他说道：“今天我一定准时回来，行不行？”
周怀年满足地笑了笑，说：“这个给你，以防你忘了时间，忘了我。”
说着，便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块铜制怀表从衣襟上解下，挂到她的脖子上。
等穆朝朝反应过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前那块还留有他温度的怀表，很是不敢相信地问道：“真把这个给我？”
周怀年点头，对她笑笑，“不会嫌弃吧？”
一时之间，穆朝朝的眼里有些湿润，她摇了摇头，用手将那块怀表紧紧护在胸前，“怀年哥，我会好好保管的。”
周怀年的眼里也有水雾渐渐聚起，他摸了摸她的头，嗓音暗哑道：“傻瓜，去吧。”
不忍看她眼里的泪，便又兀自坐下吃饭。
那块怀表不贵重，可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它的重要意义。穆朝朝一直记在心里，那是周母想要留给她的东西，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如今还是到了她这里。不是什么祖传玉镯，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珠宝，周母的话，她至今都记得：“我们家穷，拿不出像样的彩礼，如果穆姑娘不嫌弃，就收下这样东西。”
穆朝朝没有接，那时的她，心气儿是高的，不是嫌东西不好，是想听到周怀年亲口对她说出这话，亲手将这东西交给她。这么多年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等不到了，却在她陷入挣扎和彷徨的时候，他将这块象征着定情信物的怀表交给了她。
他的心意已然确定，而她也不该再犹犹豫豫。
世上许多事不能两全，对他的太太，也对杜荔，她只能对她们心怀愧疚，却不想让自己与他的感情再错过一次……
PS：
我妥协了，我让朝朝提前沦陷了……

第四十一章 立场
从周公馆出来，穆朝朝便让阿笙开车带她去了江家。早晨是药铺最繁忙的时候，穆朝朝便特地挑了这个时间去送新婚贺礼，为的便是能避开江柏归，以免两人又陷入不必要的尴尬。
吴妈与两个江家小娃见她回来都很高兴，穆朝朝说明了来意之后，心直口快的吴妈又难免与她絮叨了几句。说是见过那未来的二少奶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看起来不太像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又说即将娶亲的二少爷并不开心，婚事的筹备都丢给了临时找来的大僚，二少爷每日除了在药铺里忙，回来便是一个人喝闷酒，已然不像从前那般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模样。
对于这些话，穆朝朝此时只能是听听而已，至多会在心里暗暗作一番感慨，却已经没了想管的心力。吴妈见她如此，也不敢再多说下去。如今她也算是跟了周老板，能不忘旧情，常来江家看看已是不易，更何况她还给自己偷偷塞了钱，吴妈便更是为她能找到好归宿而高兴，如此，还哪里敢说劝她回来的话。
吴妈人虽势利，但也不赞同女人守着贞节牌坊过一辈子的道理，加之穆朝朝如今已是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自己更应该与她搞好关系。等江家的小娃稍稍再大点，她再求着穆朝朝为她在周公馆里谋一份差事，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妇人心里有很深的盘算，便处处都好似为着穆朝朝着想，也不敢留她太久，闲聊几句，便催着她快回周公馆里去。
穆朝朝离开江家后，便让阿笙送自己去了面粉厂。阿笙原是想在她身边守一日的，但穆朝朝借口厂里事多，他在这儿待着反而耽误她工作，便将他打发回了周怀年的身边。于是，等阿笙离开后，她便又悄悄动身，去了杜荔的住所。
如今心境有了变化，很多话便是要摊开来说的。
杜荔仍旧是在上海那所中学任教，完课以后她回到住所，便看到穆朝朝已经等在了门口。离她们上一次见面已经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了，那次穆朝朝来找她，是向她说了自己与苏之玫关系的进展。从穆朝朝入住周公馆开始，杜荔便一直为她提着心，但每次见到她来，便知道事情一定是又有了新的发展，这意味着再次刺杀成啸坤的事正在一步步临近。对于一名来自抗日锄奸团的杀手来说，这无疑是最能令她热血沸腾的事。
“朝朝！”她很兴奋地上前给了穆朝朝一个拥抱，“这段时间我都在等你的消息，今天终于把你给盼来了！快，进屋说。”
她拿钥匙开门，热情地揽着穆朝朝进屋，丝毫没有留意到穆朝朝脸上此时那种略带愧疚的神情。
“喝点什么？茉莉花茶可以吗？”杜荔带她在椅子上坐好，转而去为她沏茶。
这几乎是每个北平人都爱喝的茶，同样的喜好，似乎能够让她们之间的纽带变得更为密切。可这却让穆朝朝感到愈发内疚，她局促地站起身，对杜荔说：“杜荔姐，你别忙了，我说完话就走。”
杜荔只当她是客气，仍是将茶沏好，送到她手里，“也不差这一盏茶的工夫，我原还想和你一起吃个饭呢。”
茉莉花茶香气馥郁，然而此时的穆朝朝却无心去品茗。茶盏在她手里转了又转，不知该如何与杜荔开口。
然而，也有消息要与她分享的杜荔，已经先于她一步开了口，“朝朝，周怀年这次可算是干了件大事儿。”
穆朝朝转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眸盯着她看。
“你还不知道吧？成啸坤先前筹备的吗啡工厂，才刚建成，就被捣毁了。据我们的人调查，这幕后的破坏者，应该就是周怀年。”
穆朝朝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你是说，他捣毁了成啸坤的吗啡工厂？”她有些不敢相信，她以为周怀年与成啸坤之间的关系十分亲厚。
“是这样。因为这件事，成啸坤如今与南京政府那边的关系已经变僵了。这位周先生，为了夺权还真是不择手段呐！”杜荔微眯着眼感慨，而后却又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周怀年这个人，应该怎么说呢？你说他为了夺权不择手段，可他又偏偏不把事情做绝。我们原以为他会借此机会直接‘做’了成啸坤，却没想到他还是留了他一条狗命。听说为了成啸坤，周怀年便没少在南京那边替他求情。这样一个人，我实在是看不明白……”
杜荔叹了一声气，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茶。抬眸时，眼神已变得笃定，“像成啸坤那样的人，死有余辜。周怀年不动手，我们也得动手。成啸坤与南京那边闹翻以后，如今与日本人的走动更为频繁。日本人计划在上海组建‘治安维持会’，会长的头一个候选人便是成啸坤。所以，朝朝，我们要尽快对成啸坤下手，避免他做出更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杜荔顿了顿，笃定的眼神这时已变为了狠厉，“下个月便是成啸坤的寿辰，届时我们可以里应外合，然后……”
她的手横至脖颈处，做了一个抹杀的动作。
穆朝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因为刺杀成啸坤这件事，而是因为这件事牵扯进了周怀年，还因为连杜荔也看不清他所站的立场。她很怕这件事会给周怀年招致什么祸害，更怕某一天他与杜荔之间会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原想与她说的话，暂时又憋了回去，只能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喝茶。
杜荔见她喝起来没够，便又拿起暖壶给她杯里又续上了一点，“看来在面粉厂忙得连口水也喝不上呀？是到我这儿来蹭水喝了？”杜荔眼神温软下来，笑着与她调侃，并且还伸出手去摸摸她的头，就像对待自己的小妹妹一样。
“杜荔姐，我……”穆朝朝欲言又止，但一想起杜荔方才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与成啸坤的种种罪行，最终不得不在心里做出一番妥协，“杜荔姐，怀年哥要与他的太太离婚……”
杜荔眉头微动了一下，第一个反应便是：一旦此二人的婚姻关系破裂，穆朝朝将不再有机会接触到成家，而定在下个月的那个刺杀计划如果非要进行，便只能是冒着万分的凶险……
与此同时，她也觉察到了穆朝朝对周怀年在称呼上的变化，这便是一个很不好的兆头。兴许，他们的感情已经到了可以让穆朝朝放弃这次刺杀计划的地步。她是单纯的孩子，为了爱情放弃一切，理所当然。可于杜荔来说，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锄奸行动，是她这一年以来连做梦都想完成的最重要的任务。
然而，面对穆朝朝这样的女孩，杜荔还是会忍不住心软。她为了任务可以不计代价，但她不想让穆朝朝也这样。她伸出手去，将穆朝朝的手轻轻握住，语气温柔地问她：“朝朝，他离婚，是不是为了你？”
穆朝朝点了点头，尽管周怀年还没有与她开诚布公地谈论这件事，但是他的心，她已然看得很明白。
“那你……是如何打算的？”杜荔又问。
穆朝朝咬了咬唇，开口说出的话，已经是她想好的妥协，“我……会劝他再等一等，等成啸坤的事解决了，再和他谈这件事。”
她的回答出乎杜荔的意料。杜荔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道：“朝朝，我以为你是要放弃了，还好还好，你没动这个念头。”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说：“朝朝，等他离婚后，你是真的要与他结婚吗？”
穆朝朝心知她想说什么，那股子想要维护周怀年的劲头又抑制不住地冒了上来，“杜荔姐，或许你们的立场有所不同，或许他在你眼里不是一个好人，但我就是认命了，只要他仍拿着一颗真心待我，我便不想再负他。况且，我有自己的是非观，他若是像成啸坤一样，做出卖国求荣的事，我想，我对他的感情也不该会是现在这样。”
杜荔微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惭愧地笑了，或许是关心则乱，她竟没有站在穆朝朝的角度来看待周怀年这个人。上海滩赫赫有名的周老板、周先生，是很难让世人看透的一个人，而自己根本就没与他打过交道，又怎能轻易地对他妄下定论？他做过的坏事不少，做过的善事也不乏，他立场摇摆不定，但对穆朝朝却像是真有一片痴心。或许对别人来说，他不是一个良人，但对穆朝朝来说，也许是真可以给她带去幸福的那一个。
杜荔为自己的言行向穆朝朝道了歉，而后为了缓和气氛，便又说道：“好，那等你们结婚那天，希望可以请我去观礼，我一定亲自向周老板道个歉。”
穆朝朝微微一怔，而后略带羞涩地笑了起来。她走上前，伸手抱了抱杜荔，发自肺腑地说：“杜荔姐，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第四十二章 依赖
每月初一是兴社的堂会，正和堂里十三把黑檀木太师椅鲜少有坐满的时候。除非是有要事相商，譬如今日这样，十三把椅子座无虚席，堂内黑衫黑裤的门徒站在各自堂主的身后，分列两排。
坐在上首的，是兴社的当家人成啸坤，左右手往下，按资历辈分来排，均是兴社的头目。在此之中，惟周怀年年纪最轻，但以如今的权势地位来看，那些人里却没有人能将他压过。然而，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兴社也自然有自己的规矩，除非有朝一日他周怀年能取成啸坤而代之，否则这十三把椅子，他依旧得坐在最靠后的那个位置。
此时，他正闲坐在那个最不显眼的位置上，端着茶盏拿杯盖轻拂茶叶，仿佛成啸坤正在说的“要事”，于他来说，还不如能喝上一口香茶来得要紧。
“这是松泽将军对鄙人的信任，也是对本社的信任。我不知在座的各位，对这件事有没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坐在正和堂最上首的成啸坤，手里盘着一串鸡油黄蜜蜡手串，话说到这儿时，手上这才稍顿，眼睛一一扫向下首的众人。
除了周怀年还在饮茶，其余十一位都在面面相觑，低声议论。
“有什么话，不妨大声说出来。都是自家人，不要在下面嘀嘀咕咕。”成啸坤最厌烦这帮人如此，一到表态，便顾虑重重。
坐在周怀年身边，一位靠着流血拼杀才走到如今位置的叔伯站起来说：“我不懂什么政治，也不懂什么叫‘治安维持会’。但我知道，为日本人办事，无异于是认贼作父，下场就是连狗都不如！这样的事，我秦江龙不会干，我的弟兄们也不会干！”
说罢，向着众人抱了一下拳，便要转身离席。
“慢着。”成啸坤手里的蜜蜡又活络起来，他堆满横肉的那张脸上，挂着一丝冷笑，“江龙啊，你先别走，有件事我想问一问你。”
秦江龙回过身，眼睛往成啸坤那儿瞟了瞟，手便下意识地想往腰间上摸。
成啸坤微眯起眼，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说：“据说，吗啡厂出事那天，你正在南京？我也没听说，你在南京有什么熟人啊……”
秦江龙后脊僵硬了一下，手便扶在了椅背上，说话的声音也不如方才来得洪亮了，“有批货，卡在南京了，不得不去疏通一下。”
“哦，那还挺巧。”成啸坤的眼风忽而往周怀年那儿一扫，见他仍旧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便又笑了笑，“阿年啊，我说你也太不懂事，你秦叔有了麻烦事，你也不出面帮一帮，还让他亲自去南京走一趟。”说着，拿手遥遥点了点周怀年，带点嗔责的意思。
对此，周怀年只是浅笑，仍旧不语。
站在他一旁的秦江龙，倒是对着周怀年发出一声冷哼，“不敢劳烦周老板，他一句话，货或许能回来，但回的是我秦家还是他周公馆，这就不好说了。”
这话才说完，秦江龙的脑后旋即多了一把枪。
秦江龙的脸色瞬间骇然，别在腰间的那把手枪将将掏出，一声巨响便贯穿了他整个脑袋……
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到，在座众人惊惧离席。除了下令的成啸坤仍旧坐着，两排黑檀木的太师椅上，只有周怀年还坐在那里。只是手中的杯盏溅进了血，使他的眉头蹙得很深。
很快，有人进来搬走尸体，并用清水冲走地上的血迹。门窗都被打开，屋内逐渐弥漫的血腥气，不久便会消散。
众人惊魂未定，却也只能再次入席。
“只要有我在的一天，兴社的社规就不准有人破坏。本社创立之初，便明令禁止内讧，秦江龙不能以身作则——该死。”成啸坤说完这话，众人莫不点头称是，并没有再敢妄议者。
成啸坤的脸上重又挂笑，语含关切地问向周怀年：“茶脏了，让人再给你换一杯吧。”
周怀年正用阿笙递上来的白手巾慢慢地擦着手背上的血，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是嫌恶地开口说道：“不止茶脏，哪儿都不干净。”
说罢，蹙着眉，丢下那条白手巾在桌上，人便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各位，身体不好，看不得这些，先走一步。”
一双修长而伶仃的手，虚虚地拢着，在身前揖了揖，阿笙便上前替他拉开了椅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上首的成啸坤，是有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也有担心若再有一次流血事件发生唯恐避之不及的人。
然而，成啸坤对自己这位干女婿仿佛格外宽容，不仅对他的提前离席没有动怒，反而和蔼地笑着，叮嘱他道：“回去好好休息，一看最近就没睡好的样子。”
周怀年的脸上也露一点微笑，颔首对他说了一声“是”。
这场惊心动魄的堂会，懂的人自懂，不懂的人也只能默默唏嘘，往后的兴社，怕是要唯小日本马首是瞻了……
回到周公馆，还不到下午五点。周怀年的确感到疲惫，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从楼下走到楼上，脚下的步子沉得有些迈不动，手始终扶在楼梯的扶手上，是怕自己一不小心真能栽下楼去。已经让阿笙唤了聂绍文来，他眼下能做的，便是沐浴、换衣，然后好好休息。
到底是累了，没等沐浴完，人便仰躺在浴缸里睡着了。他很少做梦，却在短短的小憩中梦了仿佛是这一生的事情。梦里，有他父亲被人丢出烟馆，冻死在路边的情形；也有母亲终于摆脱病痛，沉睡在棺椁里时，好似解脱的模样；还有穆朝朝身披嫁衣，等在洞房中那双潸潸的泪眼……
最后一声正和堂的枪响，让他惊醒了过来，身子一颤，整个人就要沉进水里。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浴缸缸沿，却被一只纤弱的手先抓住了他的手。
他挣扎了一下，拽着那只手奋力往上。犹如溺水的人终于得救，被梦魇住的周怀年终于苏醒。他大口地喘气，还有咳嗽，方才陷入梦境的心神在身体逐渐恢复不适的感知时，也一并慢慢回到了现实的世界。
穆朝朝担忧的声音闯入他的耳朵，他下意识地睁眼，便看到了她已然吓得煞白的小脸。
他紧紧将她的一只手握着，丝毫不肯放松。而穆朝朝只能用另一只手去一下一下地顺他的背。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咳过了，穆朝朝被他咳得一颗心都要掉了出来。刚开始时还会紧张地问“如何了”、“怎么样了”，可当他咳得愈发厉害，她便害怕得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脸上是要哭出来的表情，手上却还是轻重得当地在他背上拍着，浴缸里溅出来的水花，弄得她满身都是，她也无法顾及。只有等他咳嗽的频率渐缓，她绷紧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一点。
周怀年已在努力克制从肺部生出的不适感，他在尽力地深呼吸，让咳嗽慢慢停下。
终于，他喘息着，好好去看浴缸外的穆朝朝。尽管此时的她一身狼狈，脸色也并不好看，但周怀年那颗心却像是找到了依赖，踏实而又安宁。
“好点了？”穆朝朝的一只手依旧由他握着，而另一只手也没有因为他停下咳嗽，而立马从他的背上拿开。
她做这些都是出自本心，却不知道自己意外地出现在这里，对经历了一场噩梦的周怀年来说，是多么大的慰藉。周怀年点了点头，对她露出微笑。
“你那样咳嗽，太可怕了……”穆朝朝终于松了一口气，瘫坐在了地上。
周怀年伸出湿漉漉的手去摸她的头，半开玩笑似地安慰道：“别怕，朝朝在，我便死不了。”
穆朝朝这会儿听不得这个字，当即便用手去捂他的嘴，“呸呸呸！大吉大利！长命百岁！”
周怀年发笑，将她捂在自己唇上的手拿下来，亲吻了一下，“嗯，我努力，长命百岁。所以，谢谢穆小姐不顾一切救了我。”
这男人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模样，一双如深潭的墨眸此时却在灼灼地盯着她。
穆朝朝被他盯得面上发烫，这才意识到他说的“不顾一切”是何意。于是，她飞速地将眼睛从他身上挪开，并很快地转过身去。
两人早已有了水乳交融的关系，但在光天化日之下见他赤身裸体的模样，穆朝朝还是第一次。更何况，对比起他来，此时的她衣冠楚楚，便更显得她像个占他便宜的登徒子，实在是有些不太像话。
“我……我是想来寻你的，可……可还没敲门便听到你的喊声，这才想也没想地冲进来了……”她吞吞吐吐地试图解释，想澄清自己不是他想的那样，“你快洗吧，我先出去了。”她红着脸，想赶紧离开。
“哗啦”一声，周怀年双臂从水里出来，抵在浴缸沿上，用哀求的神色看她的背影，“朝朝，我头疼。”
穆朝朝登时停下脚步，却又不敢回头看他，“头……头疼？”
“嗯，你过来，帮我按按。”
穆朝朝听他的语气不像是装的，咬了咬唇，这才慢慢回过身。不过，眼睛是转向别处去看的，并不敢直视方才那样的“春光”。
周怀年低头笑了一下，将浴缸里的澡巾往身前一盖，说：“好了，你转过来吧，都挡上了。”
PS：
老周这句“朝朝，我头疼”，突然让我想起岳绮罗的那句“张显宗，我牙疼”……哎呀，一个大老爷们儿撒娇，是不是太让人酸牙了？

第四十三章 恩义
纤细的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揉按，不急不缓，让周怀年舒服得又闭上了眼睛。
“朝朝真好……”他微扬着唇角，发出感慨。是想到日后自己若是病重，她也一定会对自己不离不弃的模样。这样相濡以沫的情感，让他觉得踏实。从没有过的踏实。
此时的穆朝朝却笑不出来，因为她对他的身体状况很是担心，“是不是最近太辛苦了，怎么身体又不好了？”
周怀年微微颔首，没有否认。与苏之玫的离婚事宜，与成啸坤那边虚与委蛇的关系，还有在眼下复杂的形势下，手里那些大小生意的维持，每一桩都很让他头疼。不过，他一向认为，只有在困境中，人才能创造无限的机会为自己的命运翻盘。从前的每一步他都走得很艰辛，也正是因为有那些曲折的经历，才能让他拥有现今的地位。不同的是，那时没有她在身边，他可以不用顾及许多，比如身体，比如生死。而如今，他想与她一起，长长久久地一起，就不得不为了这些做慎重考虑。
周怀年握住她的手，在水里翻了个身，与她相对着，“别担心，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不会太累着自己，否则，我们朝朝可怎么办呢？再丧夫，可真要嫁不出去了。”
原来还在为他担忧的穆朝朝，此时已然气红了小脸，从浴缸里掬了一捧水便往他的头上浇。
周怀年早就识破她的伎俩，却也没躲，任她将自己捉弄了一把，由着她解气，逗她开心。
而后，见她脸上终于又有了笑，这才伸手抹了一把脸，温柔问道：“朝朝可高兴了？”
被他这么一问，穆朝朝刚扬起的笑，又渐渐落了下去。
周怀年见状，便又拉了她的手到浴缸里来盛水，“还不高兴？那就再多浇我几回，直到你高兴了为止。”
“你做什么呀？”穆朝朝将手抽了回来，蹙着两条柳叶细眉将他望着。
周怀年被她这么一看，心里忽然紧张起来，“朝朝……”
没等他再说什么，穆朝朝已经开了口：“你和你太太……是要离婚？”
周怀年一愣，这才确定了那晚自己与苏之玫争吵的事她当是清楚的。他点了点头，对她说道：“嗯，已经在协商中了。”
“协商”这个词，显然与那晚闹得不可开交的情形不大相符，周怀年这样说，也不过是想安穆朝朝的心。
“会有很多棘手的问题么？比如，涉及到财产，还有……你太太的情绪……”在他送给她那块怀表以后，穆朝朝的确是很坚定了自己对他的感情，然而真正与他再谈到这个问题时，除了顾虑杜荔的计划，除了对苏之玫的愧意，更重要的是她在担心他的安危，虽然这一点，眼下她没有提。
周怀年皱了一下眉，很快便又松开，“朝朝，这些事你不用担心，我自会妥善处理。眼下，你只需要想，婚礼是要中式的，还是西式的？大约只有五天时间可以让你想，或者会更快。”
他笑着故作轻松，穆朝朝却一眼就能看出，这件事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轻松，“怀年哥，非要这样着急么？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是耐不住性子的人。”
“朝朝，我想尽快给你一个名分，我不想我们再这样下去了。”周怀年伸手，将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也不管自己湿淋淋的手是否会将她的头发也弄湿。就像他要离婚，再娶她，都只是凭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哪怕当下有诸多困难，哪怕急而行之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也全然不再顾了。这是他难得丧失理智的时候，全都是为了她而已。
穆朝朝摇了摇头，去握他的手，“我不要什么名分，能像现在这样与你一起，就很好很好。”
“不够，真的不够。”周怀年很少如此不淡定。
在这乱世里，多的是分崩离析，多的是缘散别离。他想将她拴紧，不仅是要在心理上的，还要在真正的名义上——做夫妻，做能携手白头的一生伴侣。还有还有，他想做父亲，想与她有一双健康漂亮的儿女，一个姓周，一个姓穆，她若高兴，再多生几个他也全都养得起。
没别的，他就是想要与她成婚，很想很想，一刻都等不及。
穆朝朝伸出手，去捧他的脸。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着急的模样，心里感动，却又不能像他这样失去理智。
“我听阿笙说，成啸坤在堂会上杀人了？”穆朝朝突然提到这个话题，周怀年微怔了一下。然而，她捧着他的脸，让他的眼神没有躲闪的机会。于是，从他的眼神里，穆朝朝做了大胆的猜测，“这事儿与你有没有关系？”
其实阿笙并没有告诉她很多，只是因为杜荔与她说过吗啡厂的事，便让她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周怀年没有回答，只是骂了阿笙一句“多嘴”。尽管如此，答案已是显而易见。
穆朝朝叹了一口气，说：“我不知道那件事与你有什么样的关系，但我知道，如果在这时候你与你的太太离婚，成啸坤一定会与你生出矛盾。这会让你很难办，对不对？”
周怀年不置可否，而事实的确就是穆朝朝猜测的那样。
“到时候，他若也要杀你，那该怎么办？”穆朝朝继续追问。
听到这话，周怀年这才冷笑了一声，“我从未怕过他，忍让，不过是因为他对我有过恩。但也仅此一次，恩报过了，下一次就算是兵戎相见，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被他这么一说，穆朝朝恍然大悟。怪不得杜荔说他一面捣毁了成啸坤的吗啡工厂，一面却还要为他在南京政府那边说情，并不是为别的，而是那人对他有过恩。
别人眼中的周怀年，与她眼中的周怀年，果然是不一样的。只有她才清楚，他并不是一个为了自身利益而枉顾恩义的人。他讲道理，重感情，完全不像人们说的那样，是什么“黑罗刹”，是什么“活阎王”。这并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是他们根本不了解罢了。
穆朝朝轻抚了一下他被水沾湿的脸，仿佛对他的爱又更加深了一些。
“怀年哥，我也恨不得现在就立马嫁给你。”这话是她的心里话，可现在忽然说了出来，却难免有恨嫁的嫌疑。穆朝朝不觉红了脸，偷偷瞥见他眼里有了笑意，咬了咬唇，又转而说道：“可我知道，形势不许。所以，再忍一忍吧，我等得了的。只要你的心里一直有我，我就能一直等下去。我没有委屈，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眼眸亮晶晶的，神情也像是是从前那样的坚定和倔强。周怀年慢慢凑上去，与她额头相抵，温言说道：“不论发生什么，也不准跑，知道么？”
这便是妥协与答应了。穆朝朝笑着点了点头，他便用鼻尖去轻蹭她的鼻尖。穆朝朝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那扬起的唇，便轻而易举地让他攫了去。
两人贴在一起，他身上的水弄得她衣襟上全是，等他吻得她目眩时，他缓缓离了她的唇，用暗哑的声音说：“脱了吧？都湿了……”
穆朝朝面上发烫，双眼迷离着，犹如被他蛊惑。她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男人的那只手，却已经默默在为她解着衣襟上的蝴蝶盘扣。
盘扣一颗一颗地被他剥落，已露出她胸前的一小片雪白时，周怀年的手却顿住了。
“进来时，没关门？”
他问了这么一句，还未等穆朝朝回过神来，旋即听到有人大声说话：“老周——老周——人呢？躲哪儿去了？老周啊——”

第四十四章 “家属”
声音明显已经从门外渐渐移近了，穆朝朝不理会周怀年，吓得赶紧站起身，手忙脚乱地系着自己衣襟上散落的盘扣。
“是绍文来了，你不用这么紧张。”周怀年不慌不忙地从浴缸中起来，想说让穆朝朝帮他递一下浴袍，小姑娘却涨红着脸落荒而逃。
这一逃恰好撞上聂绍文进门。
“诶诶诶！”他用背着的药箱去挡在自己身前，否则只顾低着头往外冲的穆朝朝一定会撞到他的身上。
穆朝朝被迫停了下来，已经不得不与他正面打招呼，“聂……聂医生。”
自那晚聂绍文冲她发了一通脾气后，时隔数日，这还是他们头一回再见。穆朝朝心里难免是有些紧张的，表现得不如以往那般落落大方。而聂绍文那晚实属护友心切，加之多喝了几杯酒，说话便不大好听。后来每每想起，便觉得自己有失分寸，正想找个机会与她冰释前嫌，没想到就这样不期然地撞见了。
只见眼前的穆朝朝小脸通红，身上的衣裙湿哒哒的，狼狈又胆小的样子，像一只刚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小兔子。聂绍文一方面觉得这女子可爱，一方面又在心里笑话周怀年。像他这种在情场上游走惯的老手，一看便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事，他往浴室的方向挑了挑眉，故意说道：“朝朝小姐看到周先生没有？不是说不舒服么？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他又唤她“朝朝小姐”，光是这个似打趣又似亲昵的称呼，已经表明他正在主动示好。
穆朝朝此时只觉得羞赧，低头绞着手指，正在犹豫该如何作答，周怀年便从浴室里走了出来，“泡个澡的工夫你就来了，看来，你家中那几个太太们，今日没给你找茬儿。”
他除了下身围着一条白浴巾，其余地方不着一物，原是想拿话揶揄聂绍文的，这下反倒让聂绍文抓住机会调侃了一番，“这是在怪我来早咯？可谁知道你病了还这么能折腾，真是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啊！”
聂绍文说着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是全然不给这两人分辩的机会。
穆朝朝已然窘迫得不行，见周怀年都已经找补不回这桩事，便更想要赶紧溜走，“我……我先出去了。”
步子才刚迈开，周怀年便走到她面前去了，“去换身衣服再过来，他是来给我瞧病的，该有个家属留下来听才是。”
穆朝朝对他这样的用词很是惶恐，她抬起头来看他，却让他伸手抚了一下脸颊，“换了衣服过来陪着我，嗯？”
穆朝朝私心是很想了解他的身体状况的，不过又怕到时再遭人调侃，便拿眼神小心瞟了一眼聂邵文。
正放置药箱的聂邵文，许是察觉到了她小心翼翼的眼神，于是笑着说道：“对，诊病时最好有家属在场，也方便替病患记一下医嘱，回头能更好地在各个方面照顾到他。”
这话他虽还是笑着说的，但语气已经变得专业又认真，让她这个“病人家属”不遵从都不行，“那好吧，我一会儿再过来。”
周怀年微微颔首，这才放心将她暂时放走。
等穆朝朝走后，周怀年从衣柜里寻了干净的寝衣出来穿。隔着一扇屏风，聂绍文边理着医箱，边玩笑地说道：“我可真要提醒你啊，身体不好，不要胡来，否则折在床上多没面子。”
话音刚落，从屏风那头飞过一条半湿的白浴巾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聂绍文的头上。聂绍文急得大嚷：“嘿！周怀年你可别不听医嘱，不听我和你家属说去！”
对他这话，周怀年自然是没多在意，然而已经换好衣服折返的穆朝朝却是正好捡了这么一句来听。
“聂医生，什么医嘱他不听？要紧么？”她为他的身体担心，莽莽撞撞地跑进了屋，忘了方才自己还被聂绍文调侃的情形。
聂绍文愣了一秒，失笑起来。
周怀年唯恐他再说什么不正经的胡话，紧忙穿好寝衣便走出来，“别听他的，都还没检查，哪来的医嘱。”他拉过穆朝朝的手一面往床的方向走，一面还在拿眼睛瞪着聂绍文。
聂绍文耸了耸肩，一副存心气他的模样。不过，医德与义气并存的他，到底也不想让周怀年那棵刚开花的铁树，这么早就经历断情绝爱的痛苦，于是像刚刚那样的玩笑话，他是绝不会在穆朝朝面前再提起的。
他戴好听诊器也走过去，周怀年已经靠在床头坐好，穆朝朝则一脸担忧地立在一旁。
“朝朝小姐你放心，有我在呢。”聂绍文这副信誓旦旦做保证的模样，与那晚说就算喂周怀年仙丹吃也不能让他多活几年的模样大相径庭，由此，穆朝朝对他有些畏怯的心，渐渐地便少了几分。
她点点头，乖乖待在一边。
聂绍文诊病时，是不笑的。严肃而一丝不苟的态度，确实会让穆朝朝这个“家属”感到踏实。用听诊器听过后，他又让周怀年做了几个深呼吸的动作，来判断他的肺部情况，“最近还觉得气短吗？”
周怀年想了一下，回答他道：“好多了，只是今日有一些。”
这烟也忌了，酒也忌了，按理说状况应该越来越好才是。聂绍文思忖着，又问道：“是没能休息好？还是有什么事影响心情了？”
周怀年点点头，“都有吧。”
聂绍文转头看向穆朝朝，这会儿脸上已经是笑着的了，“这就不用我多说了吧？让他平复心情，好好休息，慢慢也就恢复了。不过……”聂绍文又回过头眯着眼看周怀年，“你现在挺惜命啊，哪回都是病得厉害了，阿笙才来叫，可没见你这么主动地找过我。”
“留着命结婚呢，你说惜命不惜命？”周怀年笑着去看穆朝朝。
一向心思藏得颇深的周怀年难得这么直接，惹得聂绍文又惊讶又惊喜，“此话当真？何时办婚礼？”
他双眸亮着，一会儿看穆朝朝，一会儿又看周怀年，是急切想要得到一个准确答案。
这话作为女儿家，穆朝朝本是不好回答的，但想到周怀年已经答应自己这事儿要再缓一缓，于是怕他反悔，便有些急道：“不是的，聂医生，这事儿还没说定，不会这样快。”
聂绍文一听这话，便勾起唇角，起心捉弄道：“我们周先生，不会……是被拒绝了吧？”
周怀年皱起眉，看向穆朝朝：“我……被拒绝了么？”
这眼神多有逼视的意味，穆朝朝心头一凛，这便是要让第三个人来见证她的承诺了？穆朝朝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回瞪他一眼，“看你表现。”
周怀年眉头松开，虽没听到她当着别人的面对他说出承诺的话，但这样一句凶巴巴的调皮话，也足够让他甜在心里。
聂绍文此时更是叉着腰笑个不停，“老周啊老周，你也有今天。不过，妻管严的队伍欢迎你！”
一看他们又开始没了正形，穆朝朝便想要溜走，“你们聊吧，我先回屋去了。”
周怀年如今是一会儿也不想离开她，倾了倾身，便将她的腕子拉在了手里，“别回去了，再待一会儿，一起吃饭去。”
聂绍文此时却渐渐收了笑，轻咳了两声，话里透着一点暗示性的语气，“诶，就让朝朝小姐先回屋吧，我有些重要的事，想和你单独聊一聊。”
穆朝朝听他这般说，便更是想要走了。然而周怀年的手却攥得更紧，“有什么重要的事就在这儿说吧，不用避着朝朝，她又不是外人。”
“老周，是真有要紧的事儿。”聂绍文方才还总是笑眯眯的脸，此时都快愁得皱在了一起。
穆朝朝知晓周怀年想与自己坦诚相待的心，却又不想让聂绍文为难，她挣了挣周怀年的手，说道：“我……我还是先出去吧，你们聊正事我也听不懂的。”
却不知周怀年这人脾气上来，比石头还硬，“那便更不用走了，你在这儿坐着也好，干嘛也好，反正陪着我就行。”
穆朝朝很是为难地看了一眼聂绍文，不知该如何是好。
聂绍文无奈摇摇头，抱着膀子叹了口气：“既然他都无所谓，我更无所谓了。朝朝小姐，你就留下吧，省得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穆朝朝点了点头，又去看周怀年。周怀年知她不走了，便像得了逞的孩子狡黠笑了笑，而后将她的腕子松开。
虽然她不离开，但也还是知趣地走到距他们较远的一张书桌前，低头翻看桌上的书卷，她在给他们留出一定的空间，好让他们尽量自在地谈话。
她表现出来的懂事和妥帖，都让周怀年的心愈发满足。其实他这么做，多少也有点炫耀的意思在里头，因为对比起聂绍文那些成日争风吃醋的妻妾，他的朝朝可是要温婉端方许多。男人的虚荣心，此时显露无疑。
聂绍文见他的目光仍旧灼灼地追随着书桌前的女孩，便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诶诶，差不多得了啊，就跟谁没谈过恋爱似的。”
周怀年回过神，白了他一眼，唇角的笑意却还没来得及落下去，“赶紧说吧，什么事儿。”
聂绍文往穆朝朝那儿看了一眼，确定她的注意力不在这边以后，这才向周怀年又挪近了一些，并压低声音，对他说道：“霜云姑娘可是来找我了，说是非要见你。你自己看看，该怎么办吧……”

第四十五章 Soulmate
周怀年微怔了一下，眼睛不由自主地便往穆朝朝那偷瞟了一眼。见她仍旧是在翻书，一颗刚悬起来的心多少放下来一些。
“一会儿我让阿笙去一趟。”他脸上没了笑，语气淡淡道。
“阿笙？”聂绍文摇了摇头，“要是阿笙管用，我都能替你摆平了。你是不知道，她找到我家来，已经闹得我家那几位姑奶奶鸡飞狗跳了。我说给她拿点钱吧，她还不干，非得让我带她来找你，还说必须见到你，换谁来都不行。”
“说了什么事了吗？”周怀年抬手揉了揉眉心，显露出一点疲态。
“没有。她说只和你一个人说。”聂邵文摊摊手，很无奈的样子。
按说霜云从来都不是这样的性子，不知今日如此一反常态，是不是真有急事。周怀年想了一下，对聂邵文说道：“这样吧，你让她先回惜云馆。晚些时候，我自会去找她。”
聂邵文拍了拍他的肩，一脸同情的样子，“老周，是时候让你体会体会我的快乐和痛苦了。”
周怀年拍开他的手，不齿道：“你还是自己体会吧，我和你不属一类。”
聂绍文也不恼，仍笑着，又恢复他那二世祖的模样，“啧～不管是不是一类吧，我看你啊，还是坦白从宽得好。”
穆朝朝此时正往他们这边瞧，聂绍文挑眉，高声问她道：“可找到什么好看的书了？与我分享分享。”
手握一卷线装《华严经》的穆朝朝，对他笑了笑，说：“只找到经书而已，聂医生感兴趣么？”
聂绍文撇了撇嘴，朝她走过去，“没兴趣，咱们还是下楼吃饭去吧。”
说罢，自作主张地将穆朝朝手里的书抽出来，放到桌上。而后又向坐在床上的周怀年询问道：“你呢？是与我们一道呢？还是让人给你送上来？”
周怀年不理会他，兀自下了床，然而这举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聂绍文笑了笑，一手背到身后，一手将绅士的臂弯送到穆朝朝的面前。就在他以为穆朝朝会羞涩婉拒时，她的手竟然出乎意料地搭了上来。
聂绍文欣喜过望，冲着周怀年挑衅般地扬了扬下颌，“那么……我们就先走一步了。周公馆的菜，我可是很久都没尝到了！”
穆朝朝挽着聂绍文，一眼都没往周怀年那看，并在他开口之前，拉着聂绍文就快步往外走。这便让聂绍文有些尴尬了，不过自己惹上的事儿，总不能因为尴尬而退缩，他回头冲周怀年吐了吐舌，便由着穆朝朝带着自己溜之大吉了。
被他们撂下的周怀年原本是有些不大痛快，不过想了一会儿，他便无奈地笑了……
晚餐足够丰盛，打聂绍文进门以后，后厨便已经不动声色地开始备菜。聂绍文的确有日子没上周公馆来了，这一来，那些平日里都爱围着他转的小丫鬟们，也都一下子冒了出来。
聂绍文人生得斯文白净，做派又是风流倜傥，与下人丫鬟们相处最是没有架子。尤其是那些小丫鬟，常常能从他的嘴里得到几句夸赞，便在心里对这位有着好出身、好脾气的聂医生都有着莫名的亲近感。
此时餐厅里，只有聂绍文与穆朝朝两人，小丫鬟们便三三两两地进来与他打招呼。聂绍文一一笑对，与谁都能聊上两句。穆朝朝看着觉得好笑，便忍不住发问：“聂医生，您从小是不是生活在像大观园一样的地方？”
聂绍文正想说她，讽刺起人来比周怀年还要命，周怀年便笑着走了进来，“那你可是往他脸上贴金了，人家贾宝玉虽然有弱水三千，但最后也只取了一瓢来饮，而他们聂家的水，那得用大缸才能盛得下。哦不，不是水，是醋。”
见他进来，小丫鬟们全都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连刚刚还乐得开心的穆朝朝，这会儿也敛了笑，只顾埋头吃饭。
这会儿也就聂绍文还搭他的茬，“你这话，可不完全对啊。”
聂绍文摸了摸下巴，一副要认真与他探讨的模样，“林黛玉之于贾宝玉，那是 Soulmate 一样的存在，至于别的姐姐妹妹嘛，他也不是不爱。不过，男人嘛，总是这样。”
穆朝朝虽然不太懂聂绍文话里的英文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这话用在周怀年的身上，比用在聂邵文身上更为妥帖。她心里莫名地闷堵了一下，旋即咽下嘴里的米饭，去将那种难受的感觉压制下去。
周怀年或许也猜到了她的所想，轻咳了两声，将话题转开，“不说这些了。对了，你家老爷子什么时候回国？七十大寿不会也要在美利坚办了吧？”
聂绍文耸耸肩，搛了一口菜放嘴里嚼着，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老爷子高兴就好，反正别让我去就行。”
说完这话，聂绍文便去问他对面的穆朝朝，“朝朝小姐还没出过国吧？有没有比较感兴趣的国家？我要得了空，可以陪你一起出去玩玩的。”
穆朝朝心知他这是玩笑话，不过此刻她倒想和他没话找话，“我长这么大，也就到过北平和上海，更别提除了中国以外的别的国家了。聂医生去过很多国家么？都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呢？”
“哈，去过很多谈不上，家父做过外交官，英法美日那些国家，从前我倒是跟着他都去过的。你要不嫌烦，我可以一个一个给你讲。”
聂绍文来了兴致，放下筷子便要侃侃而谈，而穆朝朝对他的话题表现得也很热衷。于是，两个人一个讲故事，一个时不时地感慨、发问，是把周怀年又晾在了一旁。
一顿饭下来，周怀年看她脸上的笑，比平日与自己在一起时还要多出好多，心里那滋味便如醋溜了一般。也不是没在心里恼恨自己嘴拙，不如聂绍文这种人口若悬河，可又会在心里暗自揣度，她就真喜欢这样话多的男人？
眉头皱着，思绪乱飞，最后忍不住说道：“聂绍文，你一会儿不是还要跟我一起办事儿去吗？不打算走了？”
聂绍文被他打断，微愣了一下，问他道：“咱们有事儿要办吗？”
周怀年已经起身在穿外套，被他这么一问，眼神凌厉起来。
聂绍文心中一凛，这便一下子想起来了，“哦哦哦，是有事儿，是有事儿。”
他拿起方巾抹了抹嘴，转而又对穆朝朝说道：“朝朝小姐，没想到与你聊天这么投机，我是真想坐着和你接着聊下去。不过，一会儿我还有点事儿，实在是太遗憾了。”
穆朝朝微笑着表示理解，“能听聂医生说这么多好玩的事儿，我也真的很开心。下次吧，下次有机会再聊。”
“那说好啦，咱们下回再聊！”聂绍文起身，给了穆朝朝一个拥抱，而穆朝朝竟也大大方方地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周怀年站在门口等着，不耐烦地皱眉催促：“快一些行不行？”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聂绍文嘟囔着抱怨，一面去追周怀年的脚步，一面还在与穆朝朝挥手告别。
等他追上周怀年，不再与穆朝朝有交流时，周怀年这才回头望了她一眼。然而，穆朝朝及时挪开眼神，并背过身去。
他们的目光没能相接一起。周怀年略感失落，只能缓缓叹了口气……
入夜时分，周怀年才从外面回来。苏之玫仍旧不在家，问了家中丫鬟，穆朝朝用过晚饭后，便一直待在卧房里。他一心想见她，从离开公馆到回来，短短几个小时，心里想的都是她。只是身上还带着从惜云馆里沾染来的脂粉气，于是只能先回房，将身上的味道洗掉再去烦她。
上楼路过穆朝朝的房门时，他特地驻足了一下。他在留神听着里头的动静，在确定她还未睡下后，嘴角便微微扬了起来。
动作迅速地回房沐浴、换衣，而后又踱回她的门前。然而此时，屋内的动静全无，连从门缝里都不能窥到一点里头的亮光。
十分钟而已，不至于睡得这样快吧？周怀年心里想着，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放到门上，开始轻叩，“朝朝，睡了么？”
他叩了三下，等她的回应。
然而，无人应答。
周怀年抬手，又去叩门，叫门的声音也比方才提高了一些，“朝朝，是我。我回来了，想见见你。”
哪怕她是真的睡下了，此时，他也要见到她。可她就是一声不吭，尽管他继续叫门，也听不到屋内有任何动静。这便连傻子都知道，她是在装睡，对他避而不见。
周怀年心焦了，他将手挪到门把手上，想试试这最后的一线机会。
手掌微微向下用力，门锁“咔嗒”一声给出了反应。
总算不是彻底翻脸，周怀年微微一笑，把门开了进去……
PS：
我是不是写崩了？怎么感觉看的人越来越少了？想了两天，也没想出来问题在哪，发现自己怎么总是后劲不足呢？每本写到这会儿都会陷进这种情况，孩子急得要哭了(>_<)

第四十六章 占有欲
门打开，夜风灌进未关的窗子，呼呼作着响。雪白的轻纱床幔，被风卷起又落下，搅得床上的人儿好不容易稳住的呼吸，忽而就乱了。
被子里，乱了呼吸的穆朝朝，深吸了一口气，要自己重新平复心绪，要自己尽快想出对策。然而，在她想出对策之前，她不得不继续装睡。渐近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一点也没有逼她快些想的意思。然而是她自己逼自己，天知道她有多想弄清楚，他曾经到底有过哪些红颜知己，譬如什么霜云、彩云、红云、烟云……她每个都想知道，但她没法直接开口去问。
五年的分离，他们各自有了各自的婚姻，即便他与他的太太没有感情，那她也没有资格去管束他在过去的那些年里，有没有爱上过别的人。她若当真计较这些，便会显得自己像个心胸狭窄的女人，连他的过往都要一点点地择干净。可若不去过问，她的心里便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上不去也下不来，卡得她是真真的难受。
想到这里，又难受起来。而正失神之际，被子已被掀了一个角。进门的男人携裹着凉风，挨到她的身侧。她背着的身子绷了绷，一条长臂便将她露着的细腰揽了去。
她手在被子里紧紧攥着，是打定了主意不想睬他。可他却并不老实，长臂虚拢在她腰上，手便钻进她的小衣里。
今日她穿中式的真丝香云纱肚兜，全身能真正罩住的地方，大约也只有胸前那两团鼓胀的绵软。他的手稍稍往上，在刚触到那条深壑时，被她毫不留情地按住了。
她终于“醒”了。周怀年嘴角弯了起来。
手从那里出来，去握她的手。人也再靠近一些，贴着她的背躺着。
“我回来了。”他小声呢喃，将方才叫门的话，又在她耳边说了一遍，“好想你，朝朝。”
穆朝朝不说话，因为堵在心里的那块石头，又在放大。他凑前，用牙轻咬她的耳垂，反倒在怪她无理，“晚饭时不理我，是为何？你知不知，聂绍文因你这般，好生得意？”
真是猪八戒爬墙头——倒打一耙。穆朝朝抬起手，捂到自己的耳朵上，不愿叫他再动自己。
周怀年笑了笑，也不气馁，手臂一紧，将她搂进怀里。她踢了两下腿，是为挣扎，脚踩到他膝盖上，却又不敢真的十分用力。就这么一下心软，便被他占了先机，男人的腿压上她，将她下半身也禁锢起来。她使劲晃动身子，如何也挣不脱。心里急恼，便用手肘去撞他心窝，周怀年“嘶”了一声，是真疼。她手肘蓦地顿住，心里正感觉有几分害怕时，他箍着她的手和腿便一下松开了。
被褥下的一番“斗气”终于画上休止，周怀年舒了一口气，将身子躺平。
存着担心，又带着别扭的穆朝朝在做思想斗争，脑子里还未做出抉择，是理他还是不理他，便听到他已经沉沉地开口。
“惜云馆里的那个女人，是我花钱包下的。”他顿了顿，微阖上了眼睛，“三年，包了她三年。心里累的时候，便会想着去她那里。”
穆朝朝的心被刺痛了一下，明明知道这会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话不多，人也恬静，尤其是……长得像你……”
穆朝朝呼吸凝滞了一下，听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有很多次，我都差点将她当做是你……可我这人犯拧，愈是如此，意识愈是清醒。我知道，没有人能是你，哪怕那人再像你，我也没法这样自欺欺人。”
他叹了一口气，将手臂枕到自己脑后，说话的声音已逐渐变得平静，“她是个懂事的。几次以后，便知道，我到她那，不过是找个能歇息的地儿，对她也没有什么情爱上的索取。所以，只要我去，她也就静静地陪着。有时唱唱曲儿，有时替我捏捏肩背，仅此而已。”
最后四个字，周怀年说得字字分明，说完，微微侧头去看她。
此时，穆朝朝绷紧的身子已然放松了一些，只是光线太暗，周怀年察觉不出她的变化。他小心地伸手去抚她落在枕上的长发，又说起今晚的事，“晚饭后，我去了趟惜云馆，是她有事求我。可惜，那个忙，我没法帮上。”
穆朝朝终于转过头来，声音低低地问他：“什么忙？连你都帮不上？”
周怀年的手摸到她的头上，尽管那件事的结果让人无能为力，但因她这句话，他还是对她笑了一下，“嗯，帮不上。人都已经死在日本人手里了，我再费力去救，救出来也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她要你救的，是什么人？”与日本人扯上关系，这让穆朝朝的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恩客吧。一个真心实意对她的恩客。”周怀年说这话时，心内多少觉得惋惜，不止是因为霜云与那人的感情，还因为那人背负着的真实身份。
穆朝朝轻轻地叹了一声气，是对那位妓馆的女子起了怜悯之心，“有情人难成眷属，恐怕是这世上最让人心伤的事了……”
她总是会被别人的故事代入情境里，连自己这一晚上为了什么事而生气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周怀年也学着她的样子叹了一声气，“我心伤了一晚了，也没人看见，没人同情……”
他假装委屈的演技的确拙劣，穆朝朝轻哼了一声，又裹着被子背过身去。
委屈没人接着，失了颜面的周怀年有些讪讪，可都到了这个份儿上，颜面又能算得了什么？干脆直接腻上去，将脸皮再变厚几分，也就无所谓什么颜面不颜面的事儿了。
他隔着被子抱她，拿鼻尖轻蹭她的发丝，“怎的还生气啊？要不然，我让她过来亲口和你解释？”
“我才没有生气。你想和谁好，便和谁好，连你太太都纵着你，我又有什么可在意的。”
穆朝朝说这话，明显口不对着心。周怀年笑着，乐此不疲地哄着她：“我就想和你好，从你十几岁时就想了。一看到你，就想娶你回家，就想和你生孩子。”
穆朝朝被他这么直接的表达弄得羞愤起来，转过身，对着他嗔斥：“你，瞎说什么呢你！”
“说的都是真的……”周怀年声音温柔下来，在她气呼呼的小嘴上亲了一下，“都是我不好，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要是那会儿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顾，就带着她一起离开，如今他们是不是早该儿女双全了？他不是没想过那样的日子，可那时的少年心性，让他无法把庸碌甚至永远卑微当成未来的生活，也无法将懵懂的爱情当做生命的全部。他从来就知道，人生是有缺憾的，选择了一样，另一样必定就要失去。然而，他没有想到，这种失去对他来说，不仅是缺憾，还是钉在无限风光背后的痛苦惩罚。金钱和地位可以让他拥有翻云覆雨的权力，却让他再也找不到从前那种单纯的快乐，也更难找到能与她一样令他倾心的女子。
于是，当她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时，多年的执念便转瞬化成了强烈的占有欲。他已是非她不要，非她不行。道德、伦理、身份、地位……所有的一切，在他占有她时，统统都不存在，满心满眼都只有她而已。恰如此刻，便是如此。
穆朝朝无法否认，从自己十几岁时看见他的第一眼起，这个男人就已经刻在了她的脑海里。他的那双眼睛，沉静而深邃，望着她时却像是有碧波万顷，让她心荡神摇，不自觉地被卷入，从而陷落。陷落，到如今仍是如此。
她伸手去捂他的眼睛，故意赌气地说道：“你是不是也用这种眼神，看过那个霜云？”
周怀年被她捂着眼睛，越觉得她这醋吃得可爱。他强忍着笑意，认真答她：“没有，我都不大看她。”
“你胡说八道！”穆朝朝气得在被子里蹬了一下腿，“方才还说她长得像我，现下又说不大看她，你怎么总是骗我？”蹬被子还不够，这回还上手在他身上拍打。
她对他本就不敢下重手，那一下一下软绵绵的力道落在周怀年的身上，更像是在撩拨他的心火。他伸出一只手将她的两只腕子一起捉住，并不待她有所反应，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在自己的身下。
不知是这套动作下来耗费力气，还是即将到了极限的情欲烧得他难受，周怀年俯视着她，声音里带着微喘，“就认真看过一回，那是在想你……我没要她，也是因为想到了你……穆朝朝，你就是个小妖精，给我施了法，让我这么多年来，一个女人也没法碰，让我心里想的念的都是你。如今你又出现了，却总不让我碰，你说，你是不是要吃了我的心，你才肯善罢甘休？”
穆朝朝被他这番气急败坏的话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于是竟真学了妖精妩媚的样子，拿指尖在他心口处轻划，“对，我就是要吃你的心，你愿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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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明天微博见啊！

第四十七章 回家
过了许久，周怀年才舍得从她身子里出来。她已乏得像一个没了知觉的布娃娃，软软的，从他身上滑下来，挨在他身侧躺着。他歇过了，便又去烦她。亲她的头发、眼眉和微张的小嘴，她却依旧动都不动一下。周怀年不由轻笑，搂着她问道：“小妖精，是累了？”
约摸得有五秒，他才听到从他怀里瓮声瓮气地传出一个“嗯”。他低头，也把脸埋进去，和她一起。
他又想同她亲昵，穆朝朝怕了，忙不迭地主动在他唇上贴上一吻，说道：“哥哥，让我歇歇罢。嗯？”
周怀年差点笑得咳嗽，好不容易止住了，这才刮了刮她的鼻子，说道：“求饶没用，好好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你睡觉。”
此时脑袋一片空白的穆朝朝生无可恋，拿手蒙住自己的脸，哀声叹道：“我怎么这样辛苦……”
将她弄得这样困，而他自己却是没睡意的。往常若是这般，周怀年大多也就放她去睡了，可今日他有些心绪，是非要和她说一说的。周怀年拿下她的手，半哄半训着：“再辛苦也就这一会儿了，认真回答完再睡觉。”
穆朝朝小脸皱着，却又不敢有脾气，只是嘟囔道：“别问我工厂的事儿，我现下脑子乱，想不过来。”
周怀年笑着摇头，“不是。是想问你，喜欢哪个国家，想好了么？”
穆朝朝听到这话，微微愣了一下，这不是吃饭时与聂绍文在说的话题么？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吃醋了？”穆朝朝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性。
周怀年失笑，索性回答她：“嗯，吃醋了。所以，要赶在聂绍文知道答案之前，我先带你去。”
穆朝朝把头靠到他怀里，轻轻蹭了蹭，“我是与他说笑的，怎会真的和他去？”
周怀年伸手慢慢抚着她，十分温柔的语气里却也带着十分的认真，“那和我去呢？想去哪里？”
穆朝朝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有些不可思议，“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听说去那些国家都要坐好久好久的船。你在上海的生意呢？还有面粉厂，这才刚有了些起色，哪样都耽误不起。再说了，洋人那些吃食，我总是吃不惯的，去不了两天，准得害胃病。”她怕他是真的在和聂绍文赌气，才说要带她去国外玩玩的，方才说的那些理由都是借口，最主要的还是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长途的跋涉。但若要提他的身体，却又怕他不服气，便只好找出那一堆的理由来搪塞。
周怀年经过半晌的深思后，幽幽地叹了口气，并将她搂紧一些，“你说的，不无道理。或许不用出国，去香港这样的地方，会更便（bi&#224;n）宜……”
他喃喃着，像是在自言自语，穆朝朝没能听清，抬头问他：“什么？你说要去哪里？”
周怀年回过神，吻了吻她的额头，脸上露出故作轻松的笑意，“没什么，等我做好了安排，再告诉你。”
穆朝朝乖乖点头，在他唇上回了一吻。如何都好，此时与他一起，她才是最安心的。她伸手环住他的腰，眼皮沉沉，不知不觉便慢慢合上了。
这是她第一次准他在这儿留宿。他是周公馆的男主人，却也要得她的“恩典”，才能在这间客房里睡上一宿。周怀年此时心下满足，有些烦恼已经不愿再想，只想拥着她，与她一同入眠……
一夜酣梦，次日俩人难得地贪了睡，周怀年从客房推门出去时，恰好撞见了苏之玫。
像无意间看到了一个陌路人，他的眼神仅在苏之玫的脸上停顿了一下，便转开了。
“早啊。”苏之玫与他打招呼，并挡住了他要回自己卧房的去路。
周怀年蹙起眉不耐，终于肯拿正眼看她。
苏之玫斜睨了一眼方才他走出来的那间客房，笑了笑，“穆妹妹这是还没起？难得见她睡个懒觉。”
不论她的语气如何，只要她提到穆朝朝，周怀年便会觉得，她的话里没安什么好心，“有什么话直说。”他不愿在这儿听她阴阳怪气，更不想把时间耗费在她身上。
苏之玫倒是不紧不慢，抬手抚了抚自己新做的鬟燕尾头型，这才说道：“干爹的寿辰不是没几日了么？我想着，带穆妹妹一起去参加，与你说一声。”
周怀年脸色沉着，反问她道：“你认为我能同意？”
“如何不同意？”苏之玫抠着指尖上已有些斑驳掉色的蔻丹，匿笑了一下，“她要同你撒个娇，你还能有不同意的事？”
这话透着浓浓的讽刺，然而周怀年微眯起眼，反倒笑了起来，“呵，你说得对。只不过，她未必肯去这样的场合。”
苏之玫吹了吹指甲上的残粉，悠悠说道：“别低估了我与她之间的关系。你不觉得，我与她相处起来还挺愉快的么？”
在他还没把面粉厂交给穆朝朝以前，苏之玫的确很常与她待在一起。麻将、牌九、听戏、跳舞……那段时间，穆朝朝可谓是学了一身的“本领”。周怀年当时还真有些担心，穆朝朝会因此而被她带坏。不过后来才发现，他的担心纯属多余，这丫头大概也就是把那些“本领”当作积累人脉和丰富社交的手段，并没让自己沉溺其中。而她与苏之玫的关系，他也不觉得能有多亲密。
周怀年转了转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不大在意地笑笑，“倒也不必将她视为你的救命稻草，你我离婚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就算你游说了她来当我的说客，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苏之玫的指甲狠狠地掐进自己的肉里，嚣张的气焰已被他摧毁得只剩零星可怜的怨气。
“周怀年，你就这般厌我？烦我？”她早就不再澄澈的眼里，此时通红着，却是在回溯很久以前第一次与他在成家见面时的情形，“你还记得，你我初识时，你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么？”
周怀年想走，听到这句话后，人却不自觉地站住了。他记性一向很好，对那日在成家第一次见她的情形记得也很清楚。彼时，他才获得成啸坤的信任，在出入成家时，遇见了在花园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苏之玫。对他来说，那是一副生面孔，他并不知晓苏之玫与成啸坤之间的关系，他以为这女孩是头一回来成家，也不敢贸然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只能小心问道：“小姐，你哭成这样，是要回家么？”
他也记得当时苏之玫听到他这话时的反应，眼泪没有再掉，只不过那双哭肿的眼睛一直怔怔地盯着他看。他以为她没听清，便又问了一遍：“小姐，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瞧，他连第二句话都记得，却始终没能想出，自己这些稀松平常的问话到底有什么值得她不能忘怀的意义。
苏之玫伸手，轻轻地去碰他的手。周怀年手指微动了一下，想避开，却被她勾住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是你说的，要带我回家是不是？”
周怀年皱了皱眉，说道：“抱歉，那时不知你就住在成家，才说了那样的话。”
苏之玫摇头，他永远不会知道，那句无心的话对她来说有着什么样的含义，而她也永远没法告诉他这背后的秘密。这一切的一切，她只能默默承受，并一直记在心里。
穆朝朝开门出来，两人的手这才分开。她只见到苏之玫那双通红的双眼，便回身想要躲开。
“穆妹妹，我正要找你呢。”苏之玫拿帕子抹掉脸上的泪痕，换上了一副笑脸，走到穆朝朝的身边。
穆朝朝站住了脚，回头看了一眼周怀年。他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像一樽毫无感情的雕像。穆朝朝的心里没底，发现自己没能从他脸上捕捉到一点信息后，这才开口去问苏之玫，“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自打周怀年提出离婚以后，穆朝朝对苏之玫的称呼便是能省则省。“嫂子”两个字仿佛烫口，因她心里有愧。而苏之玫却认为，她已是迫不及待想要取代自己的位置。然而，面上的功夫该做还是得做，苏之玫拉过穆朝朝的手，轻轻拍了拍，说道：“我想请穆妹妹与我一起去参加干爹的寿辰，不知道穆妹妹肯不肯赏脸呢？”
听到这话，穆朝朝的心蓦地一沉，旋即又跳得厉害起来，“是……是成先生的寿辰吗？”
苏之玫颔首，“是，我干爹和干妈都知道，穆妹妹如今住在公馆里同我为伴，都想着要找个机会见一见你呢。正好赶上干爹寿辰，穆妹妹可以与我一道去拜访。”
“没有什么必要可拜访。”周怀年打断苏之玫，“那是你的干爹，与穆小姐没有关系。”
苏之玫白了他一眼，不予理会，开口又问穆朝朝：“穆妹妹，愿意去么？”
穆朝朝故意避开周怀年的眼神，笃定答道：“去，能拜访成先生、成太太，是我的荣幸。”
苏之玫挑眉，以胜利者的姿态对周怀年笑笑，“穆妹妹送的寿礼，那就一并记在周老板的账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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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黑粉走开，咱们无冤无仇对不对？各自安好成不成？我给您比个心～

第四十八章 交易
一樽稀世罕见的墨翠卧弥勒，是穆朝朝敬献成啸坤的寿礼。贵重之程度，比苏之玫送的瑞士镶钻金表还要得成啸坤的欢心。今日他高兴，不仅因为那些收到手软的不菲寿礼，还因为这场派头十足的寿宴，连日本军部都派了要员亲自来贺。这样的面子不是一般人能求来的，他沾沾自喜能为日本人所看重。
因为之前的暗杀事件，加之又有日本军官参加，这场寿宴除了热闹非凡以外，安保工作也是空前的严密和谨慎。寿宴设置在成啸坤自己的府邸，从入大门开始，便有专人负责核验来宾的身份。除了日本人，但凡进场的都不准携带枪具、刀具，倒是与黄浦公园那面“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告示牌有着异曲同工之处。除此以外，寿宴上的厨师、佣人、鼓乐队以及一切相关的服务人员，都是经过严格的身份审查才得以雇用的，宛若前朝皇宫里举行大典的规制。不过，这也恰合了成啸坤的心意，如今在这上海滩，难道还有人敢越过他当皇帝的么？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坐在高位上的成啸坤睥睨着寿宴上的一切，将洋洋得意写在了那张充满红光的脸上。而此时此刻，在远离舞池、远离人群的某个角落里，穆朝朝愁眉不展。寿宴前夕，苏之玫与她之间进行的那场谈判，终究是值得的，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不应为了某些事情的不如意而又在后悔。周怀年、杜荔，他们两个人只要平安无事，她在感情上稍作退让，又有什么可抱屈的？
只是，当她看到苏之玫以周太太的身份与周怀年亲密地站在一起时，她仍是会想到苏之玫那日威胁她的口气，像制住了她的咽喉，拿住了她的命门，让她不得不低头妥协。
原以为上海滩上的周太太，是位只知享乐的贵妇名媛，却不知她的心机手段竟如此之深狠。她一直派人跟踪穆朝朝，由此得知了穆朝朝与杜荔之间密谋暗杀成啸坤的计划……
“你以为就凭你们两个……哦，或者再多加上几个人，就能取得了成啸坤的命？”说这话时，苏之玫与穆朝朝正坐在玉石店的后堂饮茶，那樽墨翠卧弥勒需要花费店老板不少的精力来好好包装。
当她轻描淡写地将这事告诉穆朝朝时，穆朝朝的脸色顿时煞白，手中的茶盏差点掉到地上。
“害怕了？”苏之玫笑着伸手替她托住茶盏，仍旧慢条斯理地说着话，“穆妹妹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太过简单。”
“你想如何？”穆朝朝声音有些发抖，然而她已在尽力克制。
苏之玫拿过她手里的茶盏，放到二人之间的小茶几上，为她又续了点茶水，而后再慢慢推到她的面前，“我呀，不想如何，就是想劝你们放弃那个送死的计划。”
穆朝朝攥着拳，紧紧地盯着她，仿佛一个不留神，苏之玫便会叫人将她拿下。
苏之玫笑了笑，对她这副紧张的模样甚是满意，“我呢，是出于一片好心，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若存了害你的心，早就把这事儿宣扬出去了，何必等到现在？让你放弃那个计划，是不想让你那位朋友白白送死，回头再来连累你。你一定不知道，成啸坤有多重视那天的寿宴，你们若执意那么干，只有死路一条。所以，现在除了我，没人可以帮你们。”
已是手脚冰凉的穆朝朝听完这话，愣怔了一下，她没太懂苏之玫这话里的意思。
苏之玫点了一支烟，放到唇边吸了一口，“你吧，虽然人简单，但好歹也算是个聪明的。我想，和聪明人做交易，应该不会太累吧？”
烟雾缓缓飘到穆朝朝的面前，让她狠狠地皱了一下眉，“你想做什么交易？”穆朝朝的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苏之玫夹着香烟的手指，放在桌上轻敲了两下，将脸凑近穆朝朝，“你帮我保住‘周太太’的位置，我就给你们制造杀人的机会……”
穆朝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眼神愈发戒备起来。原她对苏之玫还抱有愧疚之感，将自己放在第三者的位置上自我谴责。然而，在她听到这番话以后，她开始重新审视这段三个人的感情纠葛，她在心里发出质问，究竟谁才是第三者？
她不想退让，目光逐渐锐利，紧紧地逼视着眼前的苏之玫，“你说的交易，我若是不接受呢？”
苏之玫极少见她显露这般凌厉的神情，就像一只被惹急的猫，正毫不遮掩地亮出自己的利爪。然而，猫只能是猫，即便利爪挠人，也谈不上有多大的杀伤力。苏之玫的嘴角牵起一抹不屑的笑意，淡淡道：“没关系，不接受的话，我就更好办了。只要一通电话，你那位朋友大概也活不过今晚。哦，还有，既然你那么想拿掉我头上‘周太太’的名号，依我看，上海滩的‘周先生’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吗啡工厂的事儿，我干爹只是顾及着我，才没有动他，你以为我干爹什么都不知道吗？”
穆朝朝才想要爆发的冲动，狠狠地被人又推了回去，她觉得自己的额角在突突地跳痛，无力感正一点点地侵蚀着她的周身。这女人，为了能够留在周怀年的身边，可以弑“父”，亦可以不折手段地将周怀年亲手毁掉。险恶至极，自己如何能是她的对手？
苏之玫将燃了半截的香烟丢进茶盏里，茶水触到猩红的烟头，发出“嘶”地一声，宛若是这桩交易达成的讯号。她笑了笑，神色缓和下来，“我自认为，与你相处还算和睦，所以，你若还是想留在周公馆，也不是不可以。你与他之间看重的不就是感情么？名分与你来说，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这几句话一直在穆朝朝的脑中盘旋，她默然着，闭上了眼睛……
周遭鼎沸的人声、鼓乐声充斥在她的脑袋里，乱糟糟的，一如她现在的心境。她仰头，将手里的半杯洋酒喝下，辛辣的酒味让她难受得紧紧皱眉。
“朝朝小姐？”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打断了穆朝朝的愁绪，让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
一名身着日本军官制服的男人，正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他见她眼里全是疑惑，便正色着，对她鞠了一躬，“朝朝小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我是山下渊一，山下美绘的哥哥。”

第四十九章 相遇
穆朝朝错愕，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山下渊一伸手，她却后退一步躲过。
手撑在桌上，让自己站稳，被酒晕染红的脸上，穆朝朝勉力挤出一丝礼貌的微笑，“原来是您，美绘的哥哥？”
“嗨。”山下渊一颔首，脱口而出的母语，让他有一点点的懊恼。不过，对于终于能见到她这件事，他始终感到有些兴奋，“想不到能在这里遇见朝朝小姐，我真的很高兴。”要知道，先前他多次拜访周公馆，因为没能见到她，有多沮丧。后来，她主动上他的诊所，他却因为外出问诊而再次错过，于是这个遗憾就被深埋在了心里。方才见她与周怀年夫妻是一道来的，便已隐隐猜到她的身份，再一打听，猜想果然就被证实。尽管美绘总在他耳边对她极尽溢美之词，却不及此刻自己亲眼见的这一面……
然而，穆朝朝对于这样的偶遇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欣喜，尤其是他那一身日军的制服，让她更加想要远离，“不好意思山下先生，我一个人在这儿待得太久，现在该去找我的同伴了。”
山下渊一没能看出她的故意疏远，只觉得是周家管她管得严，而为此感到有些失落。不过，在过来找她之前，他就已经打听了，周怀年夫妇此时正陪着成啸坤夫妇在与江原大佐会面，他也是趁了这个空，才敢过来与她打招呼。因此，他觉得自己还能与她再待一会儿。在穆朝朝放下酒杯，已经想要离开时，山下渊一便问道：“朝朝小姐可是要去找哥哥？”
穆朝朝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他所说的“哥哥”是谁，这才点了一下头。
山下渊一笑了笑，很诚恳地说道：“令兄应是在二楼的会客厅里，与我们的江原大佐在一起。朝朝小姐若是想过去，我可以陪你。”
不过是想找个借口离开罢了，没想到这个日本人却给她来了个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穆朝朝吃了瘪，又悻悻坐回原位，“算了，他们谈事，我不方便过去。”
面前的酒杯又被她倒上了酒，酒液在杯中晃动着，将她的目光吸引，由此能够很自然地去忽略站在她身旁的日本男人。
然而，山下渊一仍是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微微躬下身子，伸手指向穆朝朝对面的那张椅子，小心探问道：“朝朝小姐，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穆朝朝晃着酒杯的手稍顿了一下，想拒绝，又没有理由，想自行离开，却也没有去处。加之这人又礼貌得过分，让她没法强硬地说“不”。
“山下先生请自便吧，这儿也不是我说了算。”她的态度可以算得上冷淡，却一点也没能削弱山下渊一难得才有的热情。
山下渊一在她对面坐下，脸上始终带着和煦的微笑，“朝朝小姐恐怕不知道，美绘这孩子很喜欢你，总在我耳边念叨起你。所以方才第一眼见你，我便认出来了。”
他的中国话说得极为流利，如果不认真听的话，大约会让人以为他是中国人。然而，即便是如此，也没能让穆朝朝觉得他们的关系有多亲近，她笑了一下，并没有去接他的话。
端坐着的山下渊一，攥了攥安放在双腿上的手，抿了一下唇，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朝朝小姐看起来……比美绘说得，要更好。”
山下渊一说完这话，便微微低下了头。而穆朝朝却出人意料地抬起了眼，将面前的山下渊一凝视着。与她印象中那些留着一小撮卫生胡的日本男人不同，山下渊一有着一张极为干净的脸，那张脸会让她想起少年时期的周怀年，然而，周怀年这个男人却又显然比他孤傲清冷许多。因山下渊一此时显露出的羞涩，让穆朝朝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周怀年才不会有这样局促的时候，在她眼里，他永远都是运筹帷幄的样子。大事不用说，在小事上，譬如她生气了，即便他低声下气地来哄她，也是带着必定能将她哄好的满满自信。那样子，有时着实讨厌。可怎么办呢？自己就是被他吃得死死的。
山下渊一见她笑得开心，方才那颗有些紧张的心，便稍稍放开了一些，“朝朝小姐，是学医的么？美绘与我说，你的针灸很厉害。”
穆朝朝回过神，敛去脸上的笑意，抿了一小口手中的酒，摇头道：“家中曾是开药铺的，只会一些皮毛而已。”
“哦？只是皮毛吗？可我以为，能救人于危急，应该是很不简单的。”山下渊一对中医文化很是痴迷，然而，中国人总是会用一些过谦的话语，将他想要向他们深入学习的诚意拒之门外。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穆朝朝也是如此，可他这回并不想轻易放弃，除了针灸，大约还有别的原因。
“朝朝小姐，我想向你学习一下针灸，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收下我这个日本徒弟？”他故意用幽默的语气来说出这个请求，哪怕她当场拒绝，也不至于会将彼此的关系拉远开来。
穆朝朝微微一愣，而后叹笑着摇头，“山下先生真是说笑了，我哪里有那资历做您的老师？”
山下渊一也笑，但说出的话，依旧执着，“资历不是我看重的，朝朝小姐若是肯教我，会是我莫大的荣幸。”
穆朝朝微笑，还是婉言拒绝：“山下先生大约还不清楚，我平日里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尽管您不在意我的资历，我也是没有空闲来教您的。”
“是因为合丰面粉厂？”山下渊一早就打听过她的不少事，是因为美绘的关系，但或许更是出于一种不由自主的关注和关心。
穆朝朝点点头，也并没在意他是如何得知的。因提起面粉厂，她总是带着一点骄傲，更何况又喝了些酒，“是的，刚刚与南洋那边签了出口协议，有很多的事需要忙。”
山下渊一垂下眸，眉头微蹙了一下，而后压低声音问她道：“朝朝小姐，请问这家面粉厂是在谁的名下？”
穆朝朝用戒备的眼神看向他，“山下先生不仅对针灸感兴趣，对这个也感兴趣？”
山下渊一摇摇头，知她是误会自己了，便不得不在叮嘱的同时，向她稍稍透露一些不可随意公开的信息：“现今上海有些乱，朝朝小姐要让哥哥多加小心，尤其是他手里的那些生意，支出的款项，要谨慎处理……”
穆朝朝心里倏地一沉，问他道：“山下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您是知道些什么吗？”
山下渊一重又端正了坐姿，对她抱歉道：“朝朝小姐，对不起，我不能再说更多了。”
穆朝朝心内担忧，忍不住还想追问。目光殷切之际，阿笙却向她走了过来。
“穆小姐，先生唤您过去。”阿笙说这话时，眼风冷冷地扫过穆朝朝对面的山下渊一。
想问的话一时被打断，穆朝朝转而张望着去寻周怀年的身影。晚宴上的人很多，但要找到他并不很难，他仍旧与他的太太并肩站在一起，俨然一对璧人的模样。他笑着在逗友人的孩子玩，友人的太太则拉着苏之玫的手，在悄声说着什么。
她与他们隔着很远的距离，她却能猜到，此时两对夫妻在聊着哪些话题。心里莫名感到闷堵，将杯中残余的酒一口喝干后，便对身边候着的阿笙说道：“我不过去了，酒喝得有些多，你叫辆车先送我回去吧。”
阿笙没有立刻回话，正为难时，山下渊一开了口，“朝朝小姐，我也开了车来的，我可以送你回去。”
阿笙当即警觉起来，眼神狠戾地剐过山下渊一，并抢在穆朝朝开口之前，替她回绝道：“不必了，我们穆小姐不坐陌生人的车。”
山下渊一面露惭色，穆朝朝看在眼里，便低斥阿笙：“别这样对人无理，你帮我叫车便是。”
阿笙心中不忿，但也再没有为难和犹豫，点头应道：“是，这就去。”
“我同你一道吧。”穆朝朝说着，便已起身。
山下渊一也站起来，原想与她道别，可说出的话却是：“朝朝小姐，我们下次还能见面么？”
穆朝朝笑笑，因方才的交谈，心里对这位日本男子的抵触感已然消了大半，“我想，上海这么小，总有机会再见的吧。”
尽管不是多么肯定的回答，但她的这番话，足以让山下渊一扬起唇角，“我想是这样的，那么……希望以后我能经常见到朝朝小姐。”
阿笙又将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不过山下渊一此时已经不大在乎，宛如趁热打铁，他又赶紧补充道：“过几日是美绘的生日，我可以邀请朝朝小姐来参加么？美绘没有什么朋友，如果你能来，她一定很高兴。”
穆朝朝没有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只是态度友好地对他说道：“那便先祝美绘小姐生辰快乐吧。”
山下渊一心知，话题到这儿已经没法再继续了，即便心中仍有遗憾，却也只能结束这次美好而短暂的相遇。他向她道了声谢，并目送着她离开宴会大厅。
音乐声不断，欢笑声不断，这场对他来说像是例行公事的寿宴，因为有了和她的相遇而变得难忘起来。山下渊一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回转过身，心中仍在回味今晚这一切时，却不期然地迎视上了远处那双冷鸷的眼睛……

第五十章 借床
来时，穆朝朝便是自己一辆车来的，走时，亦是如此。即便给她开车的是周怀年的贴身汽车夫，她人坐车中，心却依旧空茫。
车子是要往周公馆开的，当那些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地进入她的视野中时，大脑莫名地对此产生了强烈的排斥感。
“杨叔，麻烦调头，去合丰。”她不再看车窗，转而对前头的汽车夫说。
毕竟是跟了周怀年许多年的老人儿，得到的命令是“安全送穆小姐回公馆”，因而对于穆朝朝此时的要求，他感到有些为难，“穆小姐，先生一会儿就回公馆，我看您还是先……”
穆朝朝蹙了蹙眉，打断他的话：“杨叔，您要是觉得不方便，先把我送到公馆也行，之后我再自己雇车去合丰。”
老杨听了这话当即便觉得使不得，这夜里九点多钟，哪里敢叫她一个人走？这要出了事儿，更是了不得。
“咳咳，我就是这么一说，我能有什么不方便的，我这就送您过去。”老杨说着话，手把着方向盘已经将车子掉转过头。
“谢谢。”穆朝朝温声道了谢，便仰靠在汽车座椅上闭目养神。今晚的酒喝得不算太多，但也让她有一点点微醺感觉。想到可以不用回到那座公馆，人便彻底放空了下来。
老杨是个会看眼色，会看人心的。瞧她心绪不高，且又喝了点酒，便将车子开得既稳又缓，为的也是能让她在车上多歇一歇。女儿家家的，成日还要为了一个面粉厂操心，也真够叫人心疼的。但他与那些小丫鬟们的想法不同，对穆朝朝这样有事业心的女子，他还是打心底里敬佩的。他们家先生能喜欢这样的女子，倒也不叫人稀奇。
原本半个多小时的路程，汽车驶了近一小时才到。穆朝朝在车里沉沉地睡了一觉，下车时，已觉得酒劲散了不少，精神便也跟着好了许多。
面粉厂晚上不上工，仅留几名工人分别值守在库房、设备间等重要的区域。周怀年从马老板手里买下面粉厂后，还让人单独辟出来一栋专门办公的小楼，这便让这座面粉厂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儿了。穆朝朝的办公室就在那栋小楼里，今晚她是打算在那儿凑合一宿了。
人才走到楼前，便发现徐家齐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这下好了，可以去他办公室借张折叠床来睡。正如穆朝朝与山下渊一所说，合丰面粉厂近日与南洋那边签署了出口协议，工作便愈加繁忙。徐家齐常常在厂子里一忙就是一宿，于是干脆买了张折叠床放在办公室里，忙得太晚的时候就直接睡在那里。
穆朝朝如今与他关系已十分熟稔，原先客套时叫他“徐先生”，现在都是称他为“家齐大哥”。这一称呼上的转变一度让聂绍文很是妒忌，于是他非逼着穆朝朝也叫他一声哥，可穆朝朝却始终“聂医生、聂医生”的就是不改，惹得他还找周怀年告状去。周怀年才不管这些，只是私下与穆朝朝念叨，叫他们 XX 哥的可以，就是以后不准再叫他“阿年哥”“怀年哥”。穆朝朝问，那叫什么？周怀年说，就叫“哥哥”好了，听着又暧昧又亲密。穆朝朝白他一眼，嘴上说是不要，却在两人缠绵床榻时，没少这般叫……
想到这些，穆朝朝跑到徐家齐办公室门口时，连原本要出口的“家齐大哥”也生生地咽了回去。她抬手敲了敲门，仅以这种声响来引起他的注意。
埋首文件堆的徐家齐，一抬头看到她，便是满脸的惊讶，“嘿，你怎么来了？成府的寿宴结束了？”说着还往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也才十点而已，以成啸坤的性子，这宴会没闹到后半夜是决计不肯罢休的。况且，即便结束，她也不该来这里。
还没来得及多想，穆朝朝已经笑着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没，我先出来了，那里没多大意思。”她这话说得倒是坦诚，不过也没有要同他多做解释的准备。她走到徐家齐的办公桌前，往他手边的文件看了一眼，问道：“在写员工培训讲义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都已经写了好几天了，现在只剩一些总结性的话要写，马上就完成了。”徐家齐站起身，动了动脖子，伸了个懒腰，“今儿个啊，总算可以不用睡那张窄小的折叠床啦！”
“那可太好了。”穆朝朝往那张折叠床走过去，拿手在上面拍了拍，笑道：“原还想着今晚怎么也要劝你回家，我好借你这张床来睡睡，看来这就叫‘得来全不费工夫’？”
正活动着筋骨的徐家齐，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得停下了动作，“怎么？这是和老周吵架了？不打算回去了？”
“没有，能和他吵什么架……”穆朝朝脸上的笑意还在，但眼眸已经低垂了下来。的确没有吵架，只不过是她单方面的心绪不佳而已，谁也怪不上。
情侣之间小吵小闹，徐家齐是看惯了的，然而这种事他向来不擅长帮，也不擅长劝，便只能说道：“不管因为什么，你也不能一个人跑这儿来睡。安全问题我不多谈，就是这夜里一降温，你也是受不住的。要不这样吧，等我忙完了，送你去万源。你要是不愿住老周长年包租的那套，我就单给你要一个房，总比睡这张小破床来得舒服。”
“真不用，我就是想来这儿把今日没忙完的事儿给解决了，顺便就在这儿歇了。你这样，倒闹得我好像没处去似的……”
穆朝朝有些心虚地说完这话，还未等徐家齐拆穿，便听到门口有人说道：“她要住，就让她在这儿住吧，我陪她就好。”
办公室里的两人同时往门外看，只见站在门口的周怀年，手上提着一个食盒，笑着对他们说：“喏，夜宵——鸡汤虾仁小馄饨，打烊前的最后两碗，用料最足，都让我给包圆了。”

第五十一章 留人
穆朝朝愣了一下，在他看过来之前，将头转向了别处。
徐家齐却笑着迎上去，“我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啊，竟有劳周老板给我送夜宵？这事儿我能吹上一辈子！”说着，便伸手接过周怀年手里的食盒，将他请了进来。
周怀年摇头笑笑，“你这张开口便能赚钱的嘴，如今怎么变得和聂绍文一般讨厌了？”
“近墨者黑，近墨者黑嘛！”徐家齐笑说着打开食盒，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拿出来后，挥手招呼穆朝朝，“快来快来，你家老周有心了，一看就是城南薛记馄饨店买的，这么远的路竟还没糟，这司机开车怕是用飞的。”
穆朝朝抬起脸，勉强笑了笑，“我不饿，你们吃吧。我把床先搬回我那儿去。”
穆朝朝说完起身，便要动手搬床。周怀年挽了他的长褂袖子，跟着上前，“去吃吧，我来。”
穆朝朝没理会，手在那张折叠床上着力，只可惜晚了一步，周怀年已经将床扛了起来。
兀自吃着馄饨的徐家齐差点没笑喷出来，今日真是大开眼界，周老板不仅亲自送夜宵，还亲自下场做苦力，这样的消息卖给花边小报，大概也能值上不少的钱。
那床其实也没多沉，可穆朝朝心里堵着一口气就是不松手。而周怀年尽量将重量都让自己承受，不叫她有半点吃力。
于是两人“默默合力”，将徐家齐的折叠床搬到了穆朝朝的办公室。等床安放妥当后，周怀年一面放着袖子，一面说道：“我让阿笙回去取床厚被子来，省得夜里受了寒。”
穆朝朝正铺床，眼睛也没往他那瞧一眼，便平静回道：“不用，手头有事要忙，忙完大约也没多少时间能睡。你回吧，我就不送你了。”
周怀年顿住，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阵。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一点一点地转动着，他想让思绪活络起来，然而刚想出一句话，张了张口，却又闭上了。
最后，他还是没接她的话，转身，便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门被带上。穆朝朝的心涩了一下，咬了咬唇，没让那股涩意涌上眼眶。双手紧攥着被角，用力地，努力地铺床。
不消片刻，楼外响起了汽车发动的声音，穆朝朝听着，堵在心上的那口气，仿佛就要冲出嗓子眼儿，连铺被子也无济于事。她重重地闭上了眼，克制着，抬手去抚自己胸口的位置，并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不是自找的么？又在怨天尤人做什么？
这样的自我谴责往往比自我安慰来得有效，终于将那口气缓缓吐出后，她便坐到办公桌前，逼着自己投入地忙活起来。
面粉厂的工作显然不比从前她在药铺里的轻松，光是旧账本就有满满几个柜子那么多。在马老板手里留下的那些烂账，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也才理清一点头绪，工程量可谓浩大。但辛苦归辛苦，在处理这些繁杂的工作时，总是能让她不去想一些更复杂的事，如此一来，心里反倒松快不少。
翻着账本，心无旁骛地忙到了夜里两点，她终是有些扛不住地打起了哈欠。手撑着一侧脑袋，眼皮沉沉，往那张折叠床看了一眼，颓靡的精神支配不了困乏的身体，双腿已经懒得挪动半分。于是，就这么不受控制地点了两下头，人便趴在账本堆里，睡着了。
这一个小盹打得并不舒服，满脑子数字加一些乱七八糟的人，零零散散地拼成一个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局的梦。似睡又非睡的状态，让人感到比在现实中更要累上百倍。然而，潜意识里又不愿苏醒，像是在逃避，又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找依靠……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侧脸枕在小臂上，明明是在梦里，却能清晰地感知出，上下两排牙齿紧紧地咬合在一起，用力得整张脸都发木。可那张发木的脸，偏偏又觉出有只手在轻轻抚过，很凉的触感，很熟悉的气味，让陷入混沌里却不舍得出来的她，终是败下阵来。
在那只手将将离去的时候，她伸手握住，不让它走。
“冷……”她独独说了这一个字，眼睛却不睁开，而语气里尽是委屈。
那只手覆在她的脸颊上，拇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她湿润的眼角，便听到他轻而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拿了被子了，到床上去睡。”
他说这话时，已经屈了腿，半蹲在她身前。她终于睁开眼，想说“好”，人却已经被他横抱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一瞬间，仿佛又跌回梦里，摇摇晃晃的不真实感又涌了上来。然而，这种感觉这一次很短暂，在她双手圈住他脖颈的时候，她便找到了依靠。她将头埋进他的怀里，扁了扁嘴，说道：“还走么？”
周怀年将她又搂紧几分，淡笑道：“不敢。”
她扁着的嘴不自觉扬起又故意落下，被周怀年看在眼里，便逗着她说：“哭哭笑笑，蛤蟆尿尿。”
穆朝朝听到这话，没好气地抽手，在他身上轻拍了一下，“周怀年，你找揍！”
周怀年低笑出声，却还问她：“你没听过吗？这话是说三岁小孩的。”
“不想理你。”穆朝朝撇过头，垂下眼帘。
周怀年将她放到那张折叠床上，依旧蹲在她身前看着她，“已经一晚没理我了，还要继续？”
穆朝朝自知没理，只能抿着唇摇了一下头。
周怀年抬手摸了摸她前额的刘海儿，轻声叹笑：“睡吧，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说罢，他便站起了身，是要往办公桌那走去。穆朝朝忙将他的手拉住，并向那张折叠床里挪了个位置。
周怀年回过身，歪着一点脑袋打量她，目光中带着问询。
“你……坐那儿熬一宿可不行，回头聂医生该说我了。”穆朝朝小声嘀咕，将责任推给别人。话才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留他，似乎没多少诚意，便又补充了一句：“你要觉得床窄，我都让给你。”
她作势要起，周怀年伸手按在她肩头上，“那便委屈一下徐家齐的床吧。”
穆朝朝心里想笑，却不敢在面上表露，转了个身躺下，努力将自己蜷在折叠床的一角。
周怀年看着那团娇小的背影笑了笑，走到门口，将屋子里的灯熄了，这才又走回折叠床前，挨着她躺下。
这床是小，纵使他俩人都不胖，也只能是胸贴着背地紧挨在一起躺着。周怀年的一只手屈着枕在耳侧，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上。
“盖被子么？”周怀年摸到她有些微凉的手，便在她耳边柔声问道。
她将他的手握紧一些，环到自己身前，摇了摇头，“一会儿吧，先这么躺会儿。”
“好。”周怀年将枕在自己耳侧的那条手臂抽出来，让她枕着，这样便将她整个人都环抱住了。
穆朝朝也顺势把自己蜷得更小，是不想盖被子，是想与他更亲近。
离开周公馆的夜，是像当下这样沉静的，无人搅扰的。在她耳后均匀且清浅的呼吸，让她不由得感到心安。穆朝朝缓缓地松了一口气，仿佛低喃地说道：“我想……找个时间搬出来住……”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深夜里形成了回音。周怀年刚合上的眼睛，因她这话又睁开了。
他想到寿宴上的情形，心里顿时不快，“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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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软肋
穆朝朝不知道他说的“有人”指的是谁，不过是谁都不要紧，是谁也都不能改变她的决定。
枕在他手臂上的头轻轻摇了摇，周怀年听她很平静地说：“我想了很久，你和你太太还是维持现有的关系会比较好。眼下各方面的局势，都不容许我们冒然做出改变。但我承认，我自己心胸狭窄，看到你们以夫妻的名义站在一起，心里就会生出不痛快。可回过头想，假设你离了婚，我与你站在一起，也要去应付那些半生不熟的关系，恐怕我会更加不自在。”
这便是她今晚别别扭扭的原因吧？周怀年抬起环在她身前的手，寻到她的鼻尖轻捏了一下，“怎么总想得这样多？万事有我，懂吗？”
穆朝朝在逼仄的空间里费力地转过身，与他相对着，“我知道，万事有你，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会这样想，那样虑。今晚寿宴上，来的那几个日本人，只是瞧着，就已经够让人不安的了。也不知这上海滩，未来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周怀年抚着她的背，稍顿了一下，鼻端发出一声轻哼，“那位叫山下渊一的，同你说到这些了？”
穆朝朝微愣，这才发觉自己与山下渊一坐在一起交谈的画面大约是被他都看在了眼里，便也不再遮掩地对他说道：“这人我看不太懂，不是牙医么？怎么今晚穿着日军的制服？”
听到她这问话，周怀年更是一声冷笑，“军国主义大于天，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牙医’，不过是他在非战时期的一个职业选择，一旦发动战争，他只会无条件效忠他们的天皇。”以那个山下渊一的医学造诣，野心又何止是在小小的牙科事业上，才一入伍便是军医少将的待遇，可见他的专业能力，也足见日军对其人的重视。周怀年敛了敛眉，带着点忧心又对她说道：“朝朝，日本人，不可信，听懂了吗？”
穆朝朝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其实，她对山下渊一这人的想法是在不停动摇的，尽管他们只见过一面，但她对他的印象却已经有了微妙的转变。也许是因为他那双清澈如少年的眼睛，也许是因为他最后叮嘱自己的那番话。总之，在她潜意识里，已经没法用太极端的字眼来概括这样一个日本男人了。
她往周怀年的怀里蹭了蹭，转而低声问他：“日本人会找你的麻烦吗？”
周怀年淡笑了一下，手又在她的背上继续轻抚，很是不以为意的样子，“找又如何？不找又如何？我做事，向来只凭自己的心走，不惧那些。”的确，如今在上海滩上，也只有他有底气说这样的话。成啸坤之流，那只是徒有其名，谁都知道，要为自己的利益而择一方最优的势力来倚靠，才是在这乱世中能长久立足的根本。却只有他，是各方势力都想要争相拉拢的那位人物。除了雄厚的财力，还有他在民间的声望。多年以来，坏事不少做，好事却也没有落下，修建学校、医院、慈善堂，让幼有所教，病有所医，弱有所扶。人们称他一声“周先生”，有的是因为畏惧，而有的却是真正带着感恩的尊称。
这样一位人物，无论他偏帮哪一方，对其他方来说，都是一种损失。在成啸坤的寿宴上，日本的江原大佐对他说的话，可谓是字字诚恳，开出的优待，甚至令成啸坤都要眼红。可饶是如此，周怀年也依旧是不为所动，慢慢饮茶，自诩是商人，便要有一颗坚决不掺和政治的决心。然而，狡猾的日本人又怎能不去猜，他给国军或是共军分别暗中输送了多少军用物资？
的确，那样的数字对他们来说或许真能算得上是天方夜谭，而在这庞大的数字里，周怀年却连一个零头也不会许给他们。他要帮的，是中国人，仅此而已。
然而，这要是搁在从前，他应是会不计一切代价地去做这样的事。但现在身边有了她，他便不得不多加顾虑一层。说她是自己的软肋，一点也不为过。可要如何藏好这根软肋，他却没有太多的头绪。这是当局者迷的道理，更是深陷爱情的人没有理智的体现。或许将她护于暗处，才是最稳妥的办法，如她所说，“周太太”的头衔对她来说，兴许只能成为一个累赘。可私心里，他又不愿在名分这样的事情上让她受委屈。几种心绪交杂在一起，让一向善做决断的男人，也拿不准了主意。
他的手在她的背上轻拍着，兀自沉吟：“朝朝……可知我的心？”
穆朝朝弯了弯唇角，将耳朵贴到他的左胸膛上，仔细地听。半晌，才应他的话：“唔……心脏没有问题，就是不准再熬夜了，否则给你吃仙丹都很费劲。”
她模仿聂绍文诊病时的语气，惹得周怀年笑着轻掐她的脸颊，“你与徐家齐一样，‘近墨者黑’！”
穆朝朝拿下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腰上，人便缠上去，圈住他的脖颈，而后仰头在他唇上一吻，笑意嫣然，“嗯，被带坏了，看你还敢不敢让我和他们玩儿。”
周怀年双手将她身子托住，头抵过去，延续方才那个短暂的吻。
他的舌头很软，却又力道十足。就像他这个人，看似儒雅绅士，骨子里却又硬又狠。可她偏爱他这种男人，偏爱他软硬兼施地对待自己。
穆朝朝微张着唇，任由他含她，又咬她。耳朵在听彼此喘息的同时，还要听他含混不清地说话，“朝朝乖……不和他们玩儿……就和我玩儿……”
这话很让人羞赧，然而她已经没有回嘴的余地，双唇被他碾着，舌也被他吮得发麻。贴着他胸口的心脏，咚咚跳着，仿若擂鼓。是因他身下那根硬物正抵在她柔软之处，故意地，隔着衣料顶她，在诱她变湿，诱她打开身体，将他纳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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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乔迁
找房子是件很费力的事，虽然周怀年名下的房产多得是，早就说过让穆朝朝随便挑一处，但她还是坚定拒绝了。也不是什么自尊心作祟，就是在内心里想要有一处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地方。
周怀年是顺着她的，不过是一处房子，她想自己买那便买吧。总之，他拥有的都是她的，她要与他分清楚，他在心里却不会这么想。怕她累，他便吩咐下去，让人给搜罗了不少好房子来，大多是位于租界的，是为她的安全着想。可租界内的房子并不便宜，穆朝朝手头虽算不上紧巴，但总觉得要花那么多钱购置一个小窝，是当真觉得浪费。于是，挑来挑去，周怀年让人给她找来的那些，她一处也没看上。他也愁眉不展，自那晚后，她便搬到了面粉厂去住，这房子若是还不定下，徐家齐那张折叠床，怕是就要被他们给折腾散架了。
好在阿笙这家伙机灵了一回，委婉地随口提醒了他几句，“穆小姐在江家待了几年，勤俭持家惯了，想来是觉得那些房子不值。况且她一个女子，实在不必住太大的房子，先生若是有事不在那过夜，夜里人家是要害怕的。”
周怀年原是心细的人，这次却没想到这些。他“啧”了一声，乜斜着眼看阿笙，“你不早说？”
阿笙没反驳，笑着便去办了。有了具体的想法和要求，这房子也就不那么难找了。仍是在租界里，面积却要比原来找的那些小了一半还不止。但地段是最好的，紧挨着英国公使馆。房主人是位英国商人，因急着回国，便要将房子转手出售，价钱算起来倒也不那么贵。饶是如此，阿笙还是偷偷垫上了一部分的钱，穆朝朝不知情，掏钱买下时，心里很是满意。
因为拒绝了周怀年的“资助”，周怀年要给她雇佣人的事，她便没再拒绝。不过她再三强调，最多只要两个。于是一栋小公馆，一名女佣，一名小厮的配备便算是齐活了。
乔迁这天，穆朝朝心情愉悦得像一只从笼子里飞出来的小鸟，她拉着周怀年到百货公司挑了不少家居用品，每一样都是她精挑细选，而每一样都不准周怀年替她付钱。
她说，她要做这栋小楼彻彻底底的主人。
周怀年故意蹙眉，“那我呢？就不能是男主人了？”
她挽着他的手臂，嘿嘿地笑，“男房客好了，我给你留间房，不收你租钱！”
他刮她鼻子，没好气道：“哦，还要把我赶到客房去睡啊？”
“唔……”穆朝朝故作沉吟，“偶尔也允许你过来串个门儿吧……”
周怀年又好气又好笑，但是始终强烈反对她要在客房购置新床褥的想法。客房他是绝不会去睡的，就算是赖，也得赖在她的床上。
最后为了给那间客房改变功能，周怀年不得不以贺她乔迁之喜为原由，送了她一台小型的私人电影放映机。这东西百货商店自是买不到，穆朝朝也没那闲钱和渠道去买这样的东西，退也退不掉，便也只好收了他这份奢侈又别出心裁的贺礼。
陪她逛了一整天，晚上有事，周怀年便没留在她那栋小楼里吃饭。穆朝朝买了一堆的东西，忙着收拾，便也没顾得上及时吃饭。为了与这栋楼的欧式装潢相衬，她买的大多是欧式风格的东西。她不像周怀年，因自己始终如一的喜好，可以在欧式的洋房里硬摆下中式的家具。她觉得，凡事还得相容，顺势而为就好。
小楼里共三个人，每个人都没闲着，这一忙便忙到了晚上七点。女佣杨嫂见饭菜凉了，便也没顾得上休息，就到厨房去将饭菜热上。小厮双庆是练家子出身，这点工作也没耗费他多少体力，收拾妥当后，又跑到小花园里继续刨土种花去了。
只穆朝朝一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喝水休憩，听着从隔壁传来的悠扬钢琴声，让她疲惫的身子都快沉浸了进去。听说，隔壁那栋楼里住着一位笃信基督的英国太太，她原是一位钢琴教师，后来跟着丈夫来了中国，便常常会在教堂里给唱诗班的孩子们弹琴伴奏。她住的那栋楼里从不缺欢声笑语，有很多孩子都爱与她待在一起。穆朝朝心想，那位太太一定是风趣又有耐心的，如果有幸结识，她一定要去那里近距离听听美妙的钢琴音。
就像许愿一样，这个愿望在隔壁的琴音停下不久后，便真的实现了。
小楼的门铃被揿响，双庆开门后，问清来人的身份，便站在门口喊她：“小姐——隔壁的洋太太来访！”
洋太太？穆朝朝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瓷杯，便起身出去。
来拜访的人见她出来，很是热络地用流利的中文对她说道：“您好小姐，我是住在隔壁的凯特•威尔逊，很高兴成为您的邻居。”
眼前一头金色卷发的女人笑容灿烂，四十多岁的年纪却有着像孩童般纯真的湖蓝眼睛。穆朝朝没与洋人打过交道，或许是那一首首隔着楼墙让她沉醉的钢琴曲，又或许是眼前人脸上洋溢着的热情，使她对这位威尔逊夫人产生了莫名的好感。
“您好，威尔逊夫人，很高兴认识您。今日刚搬到这儿来，还没来得及去拜访。若不嫌弃的话，就请进来喝杯茶吧。”穆朝朝笑着邀请她进屋，却在侧身的时候，发现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越过威尔逊夫人略显高大的身型，在她看清那个女孩的长相并感到惊讶之前，女孩已经先她一步发出了欣喜的声音：“朝朝姐姐？是朝朝姐姐！”
女孩剪着齐耳的学生头，白衬衫、红格裙，脚下还穿着一双黑色的一字带小皮鞋，与从前的打扮不太一样了，而那双眼睛却依旧如穆朝朝刚认识她时那般可爱晶亮。
穆朝朝的心里也掠过一阵欣喜，却又蓦地回想起周怀年叮嘱自己的那番话。于是，终是没有表露出过多的兴奋，只淡淡微笑着对她颔首，“美绘小姐，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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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春梦
入住新屋的第一晚，周怀年不能不陪她。忙完了应酬之事，回到穆朝朝那座小楼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双庆知他要来，便没敢回屋去睡，搬了条凳子倚靠在大门内打盹。
算起来，双庆也是他的心腹，虽然年纪略小，但心思沉稳，身手不凡。以往，周怀年是顾及他的年纪，并没有交给他太多太重的任务。因而，能跟在周怀年身边抛头露面的机会还没那么多，许多人也不知他的底细。所以，将他放在穆朝朝的公馆里，便是最为稳妥的安排。
双庆也知道，这位穆小姐对自家先生有着何种重要的意义，因此被派了这个任务，便意味着周怀年对他的信任和肯定。他不敢不尽心，谨慎和认真都是他时刻要秉持的态度。
门外有汽车驶近的声音，双庆睡浅，揉了揉眼睛便警醒着站起身来。果然，不消片刻，大门之外的那重铸花铁门便被人晃响了两下。来人许是怕搅扰了里头主人的好梦，便没去揿墙上的电铃。仅凭这点，双庆已能猜到外头的人是谁。饶是如此，他还是慎重地冲着门外多问了一嘴：“谁啊？”
“我。”是阿笙的声音，除此以外，还有谁也就不问自知了。
双庆先开里头的门，打开以后，隔着铁门看到阿笙身后站着的人，他便恭敬地唤了声“先生”。接着掏钥匙开铁门，将门外两人迎了进来。
进门便是他们先生走在了最前头，只见他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的灯，便问双庆道：“睡下了？”
双庆一个磕巴儿都没打，便跟在他身后回话道：“七点时候，隔壁的威尔逊夫人来过，穆小姐请人进来坐了一会儿，八点多钟离开的。等穆小姐送完人上楼，便已经九点了，这会儿，大约是睡了。”
脚下步子没停，周怀年听了他的回话，微微颔首，而又转头问阿笙：“隔壁是做什么的？”
房是阿笙亲自去置办的，周围的几户邻居，他也都查得仔细。周怀年此时问起，他便很快能答出：“哦，是一对英国夫妇。威尔逊先生是济慈的外科医生，夫人常在教会走动，为人都很亲善。”
周怀年知晓，便没再多问。倒是后头的双庆，又紧着补充了几句，“与威尔逊夫人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小姐，听名字像是日本人，穆小姐好像和她从前就认识。”
几人已经进了一楼大厅，周怀年正解外套，听到这话，手便顿了一下，“都说了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进门时还要严肃，双庆的心悬了一下，又去看阿笙的眼色。
阿笙冲他努努嘴，要他赶紧说，自己便跑过去，替周怀年继续解外套。
双庆回想了一下，于是尽可能详尽地向周怀年回话。其实，几个女人在一起，谈的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威尔逊夫人多是夸赞这小楼的装潢和摆设，穆朝朝则是对她的琴艺赞不绝口。至于那位日本小姐，穆小姐倒是总像在刻意回避与她对话，聊的最多的，也不过是问了些她的身体状况。而那位日本小姐看起来，话也不多，但威尔逊夫人却说，今晚是她话最多的时候了。平日在教会，山下美绘总是少言寡语的那一个，这也是威尔逊夫人总爱把她叫到家里来玩的原因，她觉得这个单纯的日本孩子需要被同等善待。最后，威尔逊夫人还邀穆小姐有时间去自己家里坐坐，她也爽快地答应了。山下美绘对此也很高兴，这便让威尔逊夫人愈发欣慰。
双庆将自己听到的都说了，却见周怀年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心里便莫名地更加忐忑。他垂着头，侍立在那儿等他吩咐，半晌，才听周怀年开口说道：“行了，去睡吧。往后我不在，凡事都听穆小姐的吩咐。”
“是，先生。”双庆抬起手，对周怀年施了一礼，这才慢慢退了下去。
等大厅里只剩两人以后，阿笙垂下眼睑，自责道：“先生，是我查得不够仔细，没想到……”
周怀年挥了挥手，打断他的话，“不怪你，凑巧之事，谁能预料？如今这日本人是越来越多，眼下只是一个日本小姑娘而已，将来呢？能遇见什么人，都不好说……”
阿笙紧紧地攥住拳，是因为那些怀有野心的异国人，却更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周怀年拍拍他的肩，用很平静的口吻对他说了一句话：“只要有命在，总能做点什么。”
阿笙心中一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楼上主卧房里，穆朝朝听到汽车声，便已经醒了过来。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等了许久，卧房的门才被打开。
她合上眼，假装熟睡。
等那阵与她身上一样的沐浴香波味儿愈来愈近时，穆朝朝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乱跳起来。柔软的双人大床上，外侧空着的位置此时浅浅地陷下一点，盖在她身上的杭绸锦被，便被轻轻掀起了一个角。
漏了点风进来，她后脊绷了绷，便有她最熟悉的那副身子贴了上来。
她仍旧不“醒”，由他探手进来，在被子底下摸来抚去。丝质的睡裙很滑，穿在她更滑的肌肤上，于是很容易就被褪到遮不住私隐的地方去。
被衾之下的她，此时光溜溜的像条鱼。可鱼会逃，她却乖乖地在他手下任他摆弄。
渐渐受不住的时候，她也没有压抑，这是她的房子，她想发出怎样的呻吟都行。只是双眼仍旧寐着，仿佛正在发生的一切，是一场情欲漫溢的春梦。
她想起从前那些没他在的日子，是真在梦里梦过那些与他欢好的画面。这是羞于说出口的梦，更是一种对他的想念无处可诉的发泄方式。梦里她会摸自己，就像他在摸着她。一时之间，仿佛又回到了那时，她的身子酥麻得开始发抖，伸手去寻最难受的地方，却发觉往下这一探竟按在了他的手背上。恍惚中，一个人的春梦，成了两个人的游戏。而她还是“元凶”，把着他的手玩弄自己。
他也不甘，用另一只手将她的脸扳过来，强要与她深吻。
“让我进去……”口里放浪的声音在他这一声低哑的蛊惑后，便被他全数吃下。
她五指胡乱抓着他的手，不让他离开。然而抵抗不过，空虚的身子下一瞬便被男人的坚实充盈。一颗心悠悠荡起，梦与现实在一番情潮涌动中欲辨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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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夜谈
将装睡的人识破后，施一番厉害的“惩罚”是自然要的。看她软绵绵地趴在自己怀里，周怀年便觉得好笑。
“你这样，我很不放心啊。”他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故意用严肃的语气。
穆朝朝已然累瘫，此时听他说这话，不由得提起一点精神。“我哪里让你不放心了？”她抬起脸来问他，有些困惑又有些不服气。
周怀年摇了摇头，长吁短叹，“睡得这样死，万一进来的人不是我，你怎么办？”
“你！”穆朝朝气红了脸，原想申辩自己早知道他回来了，却见到他嘴角噙着的坏笑，便清楚他是有意捉弄自己。她哼了一声，转而说道：“反正你也就是我的房客而已，我不追究你随意进入主人卧室的责任，你倒管起我来了么？”
穆朝朝话音刚落，周怀年便再次欺身上来，“穆小姐，你这种思想很危险，要不然明日咱们就去结婚，尽早断了你这些花花肠子！”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逗呢？”穆朝朝笑着轻轻捏他略带胡青的下颌，“这些年为你守身如玉，你难道都不清楚么？你还能有什么霜云、烟云的，我又有过谁了？”
只这一句话便把周怀年给噎住了，就这件事来说，自己的确不占理。尽管他与霜云没什么实质性的关系，但总归也是当初替他排遣过寂寞的女人，他很怕她提起这些，却发现自己总是莫名其妙地自撞枪口。
他眼神游移了一下，让穆朝朝轻敲了一下脑门。
“啧……”他轻皱起眉头，没想到她现在胆大妄为敢敲他的头，可心里不屈，事实却又不能拿她如何。
穆朝朝看他脸上古怪的神色，觉得甚是有趣，于是仰起头，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除了我以外，还有人知道周老板是这般可爱的嘛？”
原是他想逗她，现在反倒被她给笑话了，周怀年轻哼了一声，赌气似地躺回自己的位置。
说句实在公平的话，周怀年的气量可比她的要小，这一来一回的斗嘴输了，还要让她一个小女子来哄着他。穆朝朝翻过身，腻到他身边，拿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上，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慢慢捋着，“别气了，等天一亮，你就该有好几日都见不着我了，所以，是要带着一肚子的闷气走吗？”
周怀年没好气地扭头觑她一眼，闷闷道：“那你还不跟着我一起去？”
穆朝朝嘟嘴，装作委屈，“你以为我不想吗？都同你说了，因为搬家，这几日也没好好去面粉厂里做事，辛苦徐家齐一个人忙得跟陀螺似的，人家女朋友早有意见了，再这样下去，兴许得跟他分手，我还哪里敢再拖人家的后腿。”
周怀年可不管这些，一门心思地想将她说服，“你光顾着成全别人了，就舍得让我一个人走？”
穆朝朝狡黠地笑了一下，“你怎么就一个人了？我嫂子不是与你一道儿呢么？”
周怀年听到这话，在她屁股上轻拍了两下，故作凶狠，“穆朝朝，找揍吧你？”
穆朝朝也配合地捂着屁股装可怜，“疼、疼……我错了，我错了……”
周怀年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只好叹了一声气，将她搂进怀里，“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呢？这么重要的事儿，我想带你去，懂吗？”
穆朝朝伸手环住他的腰，乖顺地在他怀里点头，“我知道啊。可她随你去，才是天经地义的。她是你的太太，祠堂落成，她当去祭拜。而我……我去了站在边儿上也不合适呀。”
她笑着好像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周怀年看在眼里却不是滋味。
“心里真不难受？”他低头轻声问她。
穆朝朝摇摇头，认真道：“不难受。就是想起那会儿，没能好好送一送周姨，心里有些遗憾。”所以，每一年，她都会在他母亲忌日的时候，不顾江家人的想法，偷偷跑去祭奠。
而这也是周怀年心里的痛。母亲离世时，他被关在大牢里，母子之间竟没能见到最后一面。这种痛别人无法感同身受，那是与他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是他从懂事起就日日侍奉的亲生母亲。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的生命被猝然夺走了一半，那时的他，活着，只能叫做苟延残喘。后来的振作，也是因为这种无法愈合的痛诠释了什么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而当他每一年都能在母亲的坟前看到她摆放的祭品时，心里那份痛仿佛有人替他分担了一半，然而另一种难言的苦闷，却也随之而来。都不好受，几种情绪糅杂在一起，反而将人心中的仇恨愈加放大。
想到过往，他的眼尾微微泛红，抚在她背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穆朝朝察觉他的异样，于是抬起头来，伸手去轻揉他发凉的面颊，“都过去了，不再想了，好不好？”
她柔声的安抚，让他心里憋着的那股劲缓缓消散了一些。
他又想起，母亲说，不要让朝朝生气。
于是，长出了一口气，将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嗯，不再想了，听你的。”
穆朝朝欣慰，露出了笑脸。人又靠回他的怀里，一面摆弄着他身上那件她给他买的寝衣，一面闲聊般地转移话题，“晚上的时候，隔壁的威尔逊夫人来了。”
她才提到这个话题，周怀年还以为她不会说的，于是有些意外的开心。一手将她揽住，在她额上轻落一吻，温声问道：“是么？来做什么？”
“没什么，他们英国人，大约就是比较热情。”穆朝朝顿了一下，又说道：“嗯，就是过来拜访了一下，让我有时间的话，也去她那里坐坐。”
要说的，好像也就这么多了，穆朝朝又想了想，犹豫着还是补充了一句：“那位夫人的钢琴弹得很好，先前隔着楼墙听，我都觉得很好听呢。”
说的这么多话里，没有一句提到过那个日本的女孩。周怀年方才有了好转的心情，忽而又沉了一些下去，然而，他不动声色，还是接下她的话题，“你喜欢……听钢琴？”
穆朝朝没察觉出他的心绪，点点头道：“挺好听的，还能解乏。”
“有这功效？”周怀年淡淡笑了一下，揽在她肩头的手，将她轻轻拍了拍，“那这样吧，明日再给你雇个钢琴师回来，让他弹琴给你解乏？”
穆朝朝抬头瞠他一眼，“你跟我闹着玩呢吧？谁没事儿雇个钢琴师在家？”
“只要你喜欢，有何不可？”周怀年说得理所当然，“你爱看电影，我不是还给你买了电影放映机么？”
穆朝朝双手合十，冲他拜了拜，“您可饶了我吧周老板，我这栋小楼可供不起太多的宝贝。我想听钢琴，到隔壁去蹭一蹭不就有了？干嘛整那些兴师动众的事儿……”
周怀年听她这意思，是想与隔壁的有所往来了，于是敛了笑，用略带严肃的口吻与她说道：“我不在，出入都让双庆跟着你，嗯？”
穆朝朝愣了一下，伸手钳住他的下颌晃了晃，故意调侃：“干嘛？还真怕我和别人跑了？”
“啧，别闹。”周怀年拿下她的手，无可奈何道：“我在跟你说认真的。”
穆朝朝笑了笑，学着上海人的腔调连说了几声“晓得啦，晓得啦”，便当作是应了下来。
过几日，是成啸坤上任维持会会长的日子，那天晚上的庆祝会，也是苏之玫为他们安排好的刺杀机会。双庆若是跟在左右，也不知是好是坏……

第五十六章 起名
朝阳东升已至中天，列车一路向北不作停歇。尽管这一列被私人包租下来的火车，在内部环境与服务供应上，不知好过挤挤攘攘的普通火车有多少，但是车身底下那些不知疲倦的车轱辘碾压着铁轨而不断发出的隆隆声，依旧搅扰得周太太头疼欲裂。她不爱出远门，若不是为了一个“周太太”的虚名，她绝不会这般折磨自己。
人斜躺在鹅绒铺就的软卧里，边上小茶几上搁着丫鬟新烧的烟枪，胃里始终难受，便迟迟也没有抽上一口。倒是火车侍者端上来的果盘里，水灵灵的樱桃被她吃掉不少。等那股恶心的劲儿终于被压下一些，苏之玫这才扶着额头抬了抬眼，“几时了？”
她在问对面打盹的丫鬟，却未等人清醒后回话，她的手已经撩开了车窗上遮光的帘子。外面已是渐渐趋于北方的景致，山少，树挺，日头也燥。刚看新鲜，然而一想，这样的景致大约还得看上大半日才能抵达那座前朝的旧都，苏之玫便烦闷得叹了一口气，觉得长途跋涉是当真消耗人的身心。
听到一声叹，小丫鬟没敢揉眼，伸手就到小茶几上拿烟枪，“太太要抽一口吗？”
苏之玫摆了摆手，手肘撑着软卧将身子坐起来。丫鬟忙将烟枪放回原处，人蹲到她身前，替她穿鞋。尖头的黑色高跟系带皮鞋，搭扣处镶着一颗圆润的珍珠，低调中显露华丽。饶是清楚此番来北平的目的，这位周太太也不愿让自己太过素净。
鞋子穿好，丫鬟扶着她起身。苏之玫往前头的车厢口看了一眼，也不管那节车厢里的人此时在做什么，脚便往那个方向轻迈了出去。
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了近六年的夫妻，在周公馆里分房睡，到了火车上，依旧分车厢睡。火车上的侍者心里难免犯嘀咕，却也没有半个人敢随便妄议。周先生所在的那节车厢，除了他贴身的人，其余闲杂人等是不被允许入内的，就算是送吃食，也只能是送到门口，再由里头他的贴身侍从接手进去。
他这里也有与苏之玫车厢里一模一样的果盘，只不过他的果盘纹丝未动，因他的心思全在挥毫落笔的那一张张纸上。
周慕朝、周念朝、周思朝、周悦朝……
站在一旁伺候笔墨的阿笙看了，也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们家先生这到底是给孩子起名呢？还是借起名来倾诉相思啊？满腹经纶的人，这也未免太直白了点儿吧……
看着平日里那张冷得化不开的脸，这会儿却隐隐带着柔软的笑，阿笙也不自觉地跟着咧了嘴角。直至车厢口传来女人鞋跟的声音，主仆二人才同时敛了笑。
火车不稳，原是爱穿着高跟鞋摇曳身姿的周太太，此时也只能被丫鬟搀着小心地走。还未等她近前，阿笙已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收起桌上的字，不料却叫周怀年瞪了一眼，讪讪地又将手缩了回来。
一番动作后，苏之玫已经上前。阿笙不敢再有举动，便垂首唤了一声“太太”。
苏之玫往那些字上瞟了一眼，脸上原是有笑的，却蓦地僵了僵。但见周怀年连眼皮也不抬一下继续写字，她的嘴角重又扯出笑来，“下去歇着吧，先生这儿有我伺候着。”
话是对着阿笙说的，她身边的小丫鬟却先退了下去。而阿笙没有动静，只是抬起头来，看向周怀年。
周怀年仍旧没有停笔，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准了。
阿笙还未来得及放下手里的墨锭，便已经被苏之玫给拿了去。他微愣了一下，心里纵有不少担忧，此时也只能乖乖退下去。
苏之玫斜靠着车壁，隔着那张堆满了字的小桌子站在周怀年的对面。她嘴角勾着笑，手捏墨锭在砚台上慢悠悠地磨着，“穆妹妹这是有了？”
她好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得来的却也是周怀年漫不经心的回应，“早晚的事儿。”
话毕，他又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端详了一会儿，便要将笔搁回笔架。然而，不早不晚，苏之玫抬起手将他的手覆住，并在他皱眉甩开前，开口说道：“给我也写一个吧，行不行？”
这话说与不说都没什么妨碍，语气是请求还是戏谑也无关紧要，周怀年果然还是皱眉甩开了她的手，“你有事儿？”
他的反问带着不悦与不耐烦，然而苏之玫早就已经习惯，“不过是让你写几个字，也值得动气？”
她仍旧笑着不当一回事，看着周怀年那副一点也不想与她沾上关系的样子，心里却一如既往的泛酸。
她将他刚刚搁置到笔架上的毛笔又拾了起来，笔尖轻蘸了一下自己方才磨出的墨，便在一张空纸上也写了一个名字：“周、惜、曈。”
她一字一念，写好后举到他面前，笑着问：“这个，可好？”
周怀年并未多看，也不答好或不好，是觉得这事与自己无关，便由着她去“疯”罢了。
他不理睬，苏之玫却也不恼。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而后小心叠起，收进自己的袖口，“没什么意见的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周怀年眉头又蹙起来，开口还是那句话：“到底有事儿没事儿？”
收好了字，苏之玫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本想开口，见他桌上的果盘里也放着樱桃，便伸出手去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恰好吃到一颗顶酸的，她忍不住皱眉，却发觉自己的胃对这酸味很是受用。于是，连着吃了三颗樱桃后，她这才开口，接他已经问了两遍的话，“是有个事儿，想与你讨个方便。”
周怀年并不意外，她找他，除了有事要他出手，便是没事找茬儿。尽管两种他都厌烦，却仍旧会尽力去完成第一种。
“说。”他从不与她拐弯抹角，能做到的，自然是希望速战速决。
苏之玫拿手里的帕子在唇边轻按了两下，压低了一些音量，对他说道：“到时去香港，除了我，还能多带上一个人么？”

第五十七章 大义
双庆很尽责，自从得了周怀年的嘱咐，穆朝朝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但他这种跟法，让穆朝朝很是头疼，哪怕她下厂巡视，双庆也紧跟不离。连徐家齐见了，也忍不住打趣，“你家老周啊，太没安全感，等他回来，你可得好好陪陪他。”
穆朝朝苦笑，却也无力反驳，“那什么，他说等他回来聚一聚，你叫上小依。”
路小依是徐家齐的女朋友，俩人的感情已到了要谈婚论嫁的阶段。然而，两人家境悬殊，婚事便迟迟不能定下。徐家齐家中已无父母，如今的钱和地位都是靠自己挣来的，那些传统家庭的大家长却还是看中门第，不愿让女儿下嫁。徐家齐在事业上有所作为，可一遇到这种事便笨口拙舌。于是，周怀年便想出这个面，替他促成这桩姻缘。其实，他不大在朋友间了解这种私事，若不是穆朝朝在他耳边总撺掇，他也不会主动去揽这种保媒拉纤的活儿。但这事儿只要他肯出面，也必然没有失败的概率，周老板亲自保媒，想来这上海滩上无人会拒，也无人敢拒。
徐家齐是不愿麻烦他的，但无奈他的小女朋友爱他深切，哪怕与家中决裂，也要与他在一起。如此一衡量，还不如让周怀年出面说句话，算作正常求亲也好，威慑也罢，总好过让她与她的家人真的反目。
见穆朝朝如此说，徐家齐笑着向她揖了揖，“先多谢你们两口子。”
穆朝朝垂下眸，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不大自然的笑。虽然她与周怀年的关系不明而喻，但如今她又忌讳别人这样的言语，毕竟自己没名没分，在与他的关系上，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种缺乏底气的时期。但好在，如今心里也有别的寄托，面粉厂的事儿已经足够占据她所有的闲暇时间，因此没有多余的精力能让她胡思乱想。
徐家齐也不是不懂他们之间的状况，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打趣应是让她不舒服了，便赶紧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我有件事要与你商量。”
他已恢复正色，搬了椅子来，在穆朝朝的办公桌前坐好。
看样子是要长谈，并且谈话的内容，穆朝朝也大体能猜到。她取了一只干净杯子，给他沏了点茶水，“你说。说完了看看与我想的一样不一样。”
徐家齐偏头疑惑，而后笑了笑。与她共事越久，便越能发现她是个不简单的女子。不仅聪明勤奋，而且目光长远，最主要的是，在她的身上甚至有着能够比肩男子的志向和大义。不用想，自己要说的事，她已经有了打算，于是他举着手里的茶杯，笑道：“算了，还是你来说吧，我就喝喝茶，不费那个口舌了。”
穆朝朝坐回自己的位置，也弯了唇角，“行啊，但我先说好了，我一旦说了这话便是要将事情定下了，你若有反对意见，我很可能就不接受了。”
她语气虽是玩笑，但徐家齐笑着耸耸肩，表示自己无意反对，因为他对她有足够的信任和信心。
翻开记事本，用钢笔在空白页上写下几个字后，穆朝朝便将本子推到他的面前。
不出徐家齐所料，她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过，他摸着下巴思忖了一下，从自己的西装兜里也取下一支钢笔，在她那几个小字边上又补上一个数字。而后，用探询的目光看向穆朝朝。
穆朝朝咬着自己手里的钢笔头想了想，然后重又笑起来，“就这么定吧！徐先生大气！”说着向徐家齐竖起一个大拇指。
徐家齐拱着手，连声说：“不敢不敢，你是当家的，平日里例行节约，却在大事上如此果断。此番该是穆老板大气！”
穆朝朝不太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忽而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低声问他道：“这事儿用和怀年哥打声招呼么？”
徐家齐没想到她还挺在乎周怀年的想法，不过想到事情的紧迫性，以及他对周怀年的了解，便回道：“等他回来告诉他一声就行。在买下这厂子的时候，他就同我交代过，厂子是你的，赚来的钱你想怎么花都行。当时我还很诧异，什么女人会收这样的礼？如今我是明白了，像你这般的女子，世间已太难得。”
“诶，打住，先别夸我。”穆朝朝将手一伸，笑着提醒他道，“虽然前些日子咱们狠赚了几笔，但接下来咱们就得节衣缩食了。另外，工人的钱不能少，可咱们俩必定是要无私奉献的了。所以，你还是省下夸我的口舌，想想怎么哄好你的女朋友吧！”
徐家齐抱起膀子，一副没在怕的样子，“周老板家大业大，拔根汗毛都比我腰粗，眼见心爱的女人有了债务危机，他可不能见死不救，你说是吧？所以，就算城门失火，能与你成为同一池鱼，我依旧很放心。”
他在打趣他们俩，穆朝朝只能无奈摇头，叹笑一声，“行吧，那就权当他是冤大头吧！”
徐家齐挑了挑眉，乐道：“这就对了！有他兜底，咱怕什么？”
这件大事算是商定了下来，等徐家齐走后，穆朝朝一个人对着那张纸发了一会儿呆——
“支援抗日，100 万。”
她用钢笔将纸上那几个字涂画成一簇簇的花儿，直至花朵完全覆盖住上面的字，她这才笑着松了一口气。
“这将会是胜利之花吧。”她眉眼带笑，喃喃自语，心中从未有过如此的振奋和欢欣……
这一天下来，心情都是极好的。晚上回到自己的小楼，恰逢隔壁的威尔逊夫人来邀她共进晚餐，她也没有拒绝。双庆依旧是跟着去的，但在得知屋子里全是教会来的小姑娘时，他默默地退守到了外面。
里头很是热闹，有唱歌的，也有跳舞的，还有一个大蛋糕，是给过生日的山下美绘准备的。穆朝朝早先就得知她的生辰，于是并没有空手过来。一对从北平带来的景泰蓝鎏金耳坠，是她送给山下美绘的生辰礼物。女孩儿们都喜欢这样的首饰，不仅山下美绘爱不释手，连其余的女孩也都争相试戴。
穆朝朝在来之前，便预料到会是这样欢乐的场面，却没预料到，美绘的哥哥山下渊一也会出现在这里。
他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笑着和穆朝朝打招呼：“朝朝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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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章没有老周，还是希望能有票票支持，呜呜呜……

第五十八章 偏见
山下渊一与威尔逊先生一前一后从楼梯上走下来。
楼下，威尔逊夫人指尖流淌的钢琴音并未因为他们的出现而停止，女孩子们的歌声也一直在继续，而唯有站在一旁欣赏的穆朝朝表情有些许怔愣。
山下渊一转头与威尔逊先生说了点什么，威尔逊先生微微一笑，便兀自向着钢琴前的妻子走去。
穆朝朝回过神来，抿了一口手里的红酒，因犯愣的时间有些长，便只好对山下渊一方才的那声招呼置若罔闻。
威尔逊先生俯身，落了一吻在夫人的面颊上，山下渊一也正好走到了穆朝朝的身边。躲不掉，穆朝朝便侧头，想弥补那句招呼，然而山下渊一却已经先她一步开了口：“朝朝小姐说得没错，上海是挺小。”
到嘴的话又被堵了回去，穆朝朝只好对他颔首微笑了一下，淡淡应道：“还行。”
尽管能感觉出她在刻意疏远，但她方才那一怔愣的表情，还是让山下渊一无法忽略她的可爱。
他微躬着腰，伸手给她指了指后面沙发的方向，“我们，去那边坐？”
这位年轻的日本军医，今日没穿那套枯草黄的军官制服，合体的白衬衣与黑西裤穿在他身上，倒是让人不那么排斥。加之太明显的回避并不是礼貌之举，穆朝朝犹豫了一下，便顺从了他的提议。
三张欧式软包的布艺沙发，一张长条，两张单人，穆朝朝走过去，捡了一张单人的沙发坐下。山下渊一也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长条沙发的一侧，却是离她最近的那侧。
穆朝朝装作不在意，眼睛始终望着那群唱歌的女孩儿。山下渊一原是看着她的，如此一来，也顺着她的目光去瞧。
“美绘向我提起过，前阵子曾去朝朝小姐家拜访的事。”他在那群女孩儿中寻到了美绘，便想由此打开话匣子，“朝朝小姐是从哥哥嫂子家搬出来住了？”
穆朝朝收回投向远处的目光，挪转到他的脸上，轻点了一下头，说：“平日工作较忙，一个人住，方便一些。”随便说了一个理由，省得他继续追问。
见她终于看向自己，山下渊一那张俊秀的脸上露出和煦的笑，“美绘说过以后，有几次我都想去拜访，但又怕唐突，所以……”他像是自嘲地摇摇头，而后又认真地说道：“希望朝朝小姐不要介意我现在的身份，我的工作还是以救人为主，并不是像有些人理解的那样。”这是上次遇见她时没能解释的事，他觉得她对自己的疏远，大概是因为那身军服。
穆朝朝没想过他会说这样的话，毕竟她介意或是不介意，与他来说又有什么妨碍？可他的语气诚恳，难免会让人觉得自己对他是真怀有偏见，于是在潜意识里便生出了一些歉意来。
“哪里，是山下先生想多了。”她垂着眸转了转手上的酒杯，心虚否认。
山下渊一不去辨她这话中的真假，心里已是高兴，“那就好，我想也是如此。否则，朝朝小姐也不能来参加美绘的生日。”
他这一番自我安慰，将穆朝朝噎得没话。想了想，觉得这个日本男人有些好笑，于是，唇角便扬了起来。
山下渊一见她露了笑容，心里便更放松了下来，“威尔逊先生是济慈有名的外科医生，我也常来这里请教他一些工作上的问题。对了，方才我们还提到了你，没想到，真的就见到了。”
“提到我？”穆朝朝有些诧异。
“是的，威尔逊先生最近也在研究中医，我便提起了朝朝小姐先前用针灸救过美绘的事。”山下渊一说到这儿，起身向威尔逊先生招了招手。
穆朝朝本就觉得这事不值一提，可他总是念念不忘，这倒令她难为情起来。
威尔逊先生被他唤了过来，热情地向穆朝朝打招呼：“嗨，穆小姐，晚上好啊！”
“晚上好，威尔逊先生。”穆朝朝起身，笑着回应。
也不是头一回见面，彼此之间并没有太多客套。威尔逊先生坐到穆朝朝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直截了当地对她说道：“真没想到，穆小姐还懂针灸？哈哈哈，要不是山下君提起，我就要错过这么一位优秀的医者了。”
威尔逊先生说汉语时，总带有夸张的成分，穆朝朝听了，连连摆手，“不不不，您过奖了。我只是略懂皮毛而已，算不上什么优秀，也更称不上是什么医者。”
中国人的自谦，威尔逊先生也是领教过的，所以她这番话并不影响他对她的高看，“从前我很欢迎穆小姐来我家听钢琴，现在我更欢迎穆小姐来我家与我们一起探讨中医和针灸。山下君，我想，以后穆小姐若来，到时你一定不会缺席吧？”
端坐着的山下渊一，听了这话便笑起来，“威尔逊先生这是把我看透了？”
山下渊一这句话是用英语说的，穆朝朝没太听懂，故而没有什么反应。可威尔逊先生却俏皮地耸了耸肩，笑道：“祝你好运，山下。”
山下渊一摸了摸鼻子，偷觑了穆朝朝一眼。见她一脸茫然，便用汉语转开话题，“威尔逊先生这里有几本关于针灸的书，不妨让他领我们去看看？”
穆朝朝看了一眼大厅墙上的挂钟。七点多钟而已，她在想借口婉拒，却听威尔逊先生已经站了起来，热情道：“快来快来，穆小姐，我原是要找位翻译的，现在好了，我们看不懂的地方终于有救了！”
穆朝朝借口还未想出，抿了抿唇，脸上带几分为难。
山下渊一看出她的犹豫，便凑近她一些，低声说道：“不会太晚的，这些孩子也都要回家。”
总是经不住劝，尤其是威尔逊先生那副兴奋的样子，更让她不好拒绝。穆朝朝在心里暗叹一声，便只能站起身来，跟着他们上书房里去……
同一时刻，位于北平的朝华饭店里，周怀年十分钟一个电话的往外拨，负责转接的接线员，仿佛这一晚都只为他一个人忙活。直至晚上十点半，那座小楼的电话才被人接通。
“喂？”
苦等了一晚上的声音，此时经过电磁波的传递，轻轻地飘进他的耳朵里。心里堵着的那口气，仿佛被人揉成了一团棉花，虽还是堵在心口，却已经松松软软的，不成气候。
“喂？请问哪位？”
那边又问了一声，好听的嗓音已让那团棉花招架不住。他轻咳了两声，将手里的半截香烟揿灭，冷声道：“是我，周怀年。”
PS：
周末愉快～异地恋的老周不愉快，哈哈哈

第五十九章 传情
穆朝朝擦着湿发的手稍顿了一下，而后笑出声来。
电话那头的男人被她这么一笑，有些无措，“你笑什么？”
穆朝朝用脸颊和一侧肩膀夹住电话听筒，腾出手来，继续拿发巾擦着头发，声音带笑地说：“想起我们第一次见时，你也没这般正经地说过自己的名字。”
脑子里闪过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那颗心又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周怀年两指捏着刚灭的烟头轻捻了几下，再开口，即便是埋怨，声音也比方才温和了不少，“去了哪里？这么晚才接电话。”
穆朝朝在床沿坐下，手里动作未停，闲聊般地说道：“哦，去了威尔逊夫人那里，教会有个孩子过生辰，在那儿多待了会儿。”有些无关紧要的事也就不必多提了吧，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知不知我打了好些电话？”周怀年委屈，想让她知道自己一直在等她。
“那也得赖你自己。”穆朝朝笑了笑，用发巾将头发裹起，抽出一只手来拿听筒，“谁让你之前非说要把电话安在我卧室的？要是安在一楼的话，杨嫂也能接得到，像今晚这样，我若不在，你也就不用一遍遍地打了。”
一楼不方便。他心里总有一个与她做热恋情侣的愿望，在一起时约会，不在一起时就要听着对方的声音入睡。原来回去北平，他都会住在老屋里，这回却破天荒地住了饭店，连苏之玫都拿奇怪的眼神看他。当然，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只能怨怪她没有心，“哼，就该把电话安你身上，让你再也没有借口不接电话。”
穆朝朝听了这话，来了精神，“诶？你别说，这还真是个商机。在国外，有安在身上的电话么？”
她的关注点放错，惹得周怀年又来了气，“穆朝朝，你怎么比我还嗜钱如命？商机商机的，上海商会的会长不请你来当，我看便是埋没了人才！”
他气呼呼的样子穆朝朝在脑海里描摹了一下，掩嘴笑了一声，不让他听到，“好啦好啦，明天换我给你打，成么？”
周怀年轻哼：“这还差不多……”
穆朝朝嘿嘿笑了两声，又接过话头，“对了，有件事原是想等你回来说的，但是我已经有些兴奋得控制不了自己了。”
听她的声音，周怀年仿佛都看到了她眉飞色舞的样子，于是，唇角也不自觉地向上扬起，调侃道：“嗯？你不会是想告诉我，我就要当父亲了吧？”
穆朝朝脸一红，嗔他道：“去你的，能不能想点正事儿？”
本是一句玩笑的话，但说出以后多少是抱了点希望。然而，这希望只存在了一瞬，便立刻破灭，使他上扬的唇角默然地垂了下来。
可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穆朝朝看不到，也察觉不到，继续带着一点激动的声音对着电话里的人说道：“我想跟你说的是，拿合丰盈利的钱，做了一件大事。一件很大很重要的事。”
周怀年靠在床头，手里仍旧把玩着那支香烟，低落的情绪还没过去，没精打采地应道：“嗯，说吧，我听着呢。”
穆朝朝拢着手掌，将话筒环住，压低声音对他说道：“那笔钱，我给东北那边的抗日军送去了……”
听到这话，周怀年眉头微动了一下，身子也坐直了一些，“是谁给你牵的线？”
“你忘了？”穆朝朝依旧小声说话，“咱们北平唱老生的叶小姐，如今是东北厉家的少帅夫人。我在北平，曾与她有过一些交情。之后东北告急，少帅被关押，她便派人密信与我。”
周怀年讶然，是想不到她有这样的关系网，也想不到这位令南京政府苦苦寻觅的少帅夫人竟然能与她联系。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所以，你知道她的下落？”
周怀年问了一句，却引起穆朝朝的警惕，“不知道，你别问我。”
周怀年听她这话，忍不住发笑，“行，我不问。可若是别人要问，你也不能提。”
穆朝朝对着电话点头，“放心，我嘴巴紧得很。”说完这话，她立马捂住了嘴，懊恼道：“周怀年，你别套我，我真不知道。”
周怀年噙着笑，脑中全是她那副傻傻可爱的样子，“我不套，我套你做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遇见什么难事了，同我说就行，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穆朝朝手握着电话，又安心地点了一下头。这事儿算是与他打过招呼了，他并不反对，这便让她很是开心。
她笑着拿手在电话线上绕了两圈，转而问他：“你在北平还顺利么？祭祖的仪式是不是明日就能开始？”
“顺利。”周怀年又靠回床头，不紧不慢地和她说话，“明日是祠堂落成仪式，之后摆席三天不可免。另外，还有一些别的事需要处理，所以，大约还得晚几日再回去。”
“没事儿，你先忙，就是别太累着自己。”
穆朝朝这话答得快，惹得周怀年又觉得她没长良心，“我以为你会埋怨我不早点回去。怎么？我在这儿待多久，都成吗？”
穆朝朝哼了一声，故意带着点醋意说：“我这叫懂事儿，予人方便。”
周怀年知她成心逗弄，没好气地说：“又找揍呢，是不是？”
穆朝朝笑起来，说他好心当成驴肝肺，让周怀年好一通急赤白脸地训斥。两人斗了几句嘴，穆朝朝想起来，便又问道：“对了，明日要摆几桌的席？”
她清楚，当年他在北平落魄着，却没什么亲人帮衬，此番回去，也不知那些所谓的亲人是什么样的态度。
“百桌起吧，来了人再添桌。”周怀年淡淡应道。除了北平的族人、各地的门徒，另有南京政府、多方军阀、全国各界名流商贾，下帖邀的、不请自来的，算起来是真的不少。而他总都不好因为一顿饭失了周家风度，更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因而只能大办了。
穆朝朝听了不免张口结舌，“这就是‘贫贱亲戚离,富贵他人合’的意思么？”
周怀年低笑一声，“世道如此，人也都是如此。”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踩着高位者的肩膀一步步向上爬，为的不过是要让那些曾经鄙夷过他的人，践踏过他的人，丢下他们矜贵的自尊臣服于他的脚下。再看他们趋炎附势，犹如看一条哈巴狗向自己祈求一根肉骨头。而给不给这根肉骨头，全凭他的心情。是为报复，也是那会儿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电话那头，穆朝朝轻叹一声，问他：“你有想过远离这些么？”
周怀年微微阖眼，没有犹豫地说：“想。”尤其是在他们再度遇见以后，这种想法日甚一日，可是，很难。
他没再说，穆朝朝也没再问下去。仿佛心有灵犀，或者说，他们本就心意相通，问一些话，也只不过是想要更加确定彼此的想法，无论事情如何发展，他们彼此确定就已经很好。
发现她沉默，周怀年轻声问道：“困了？”
看了一眼桌上的座钟，不知不觉已经与他聊了快一个小时。穆朝朝不困，可心里想要他早睡，却又舍不得挂断电话。于是，坐在床上，将腿抱起，声音有些发糯地说：“没有，想你了……”
她的声音轻软得犹如一片羽毛拂过，弄得人心里酥痒。男人脖颈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说：“怪你催我走，那天早上，都没尽兴……”
穆朝朝咬了咬唇，将烫乎乎的脸埋进自己臂弯里，小声嗔他：“你怎么没羞没臊的……”
周怀年的唇微微勾起，嗓子里故意发出沉而蛊惑的气音，“等我回去，加倍补偿给我，嗯？”
这声音好似就在她耳边作乱，惹得穆朝朝没来由得微喘，“你是成心不让我睡，是不是？”
周怀年抬手，解开两枚寝衣上的扣子，轻声反问：“你睡得下么？我是睡不下了……”
穆朝朝咬着手指笑，而后缓缓侧身躺下，发烫的脸颊将电话听筒压在床上，继续问他：“睡不着，要做什么……”
“做……”周怀年后半个字还未出口，房间的门铃便被按响了。他蹙了蹙眉，坐起身来，“你等一下，有人敲门。”
穆朝朝缓了一口气，平复着声音说：“嗯，你去吧。”
他那头的电话话筒被搁置在了床头桌上，穆朝朝依旧能听到他那边的声音。
门被打开，听他说道：“有什么事？”
女人的声音，仔细听，是他太太的，“没睡吧？我能进去么？”
“在这儿说不行？”他问，语气不大耐烦。
“不是三两句话的事，要不，你去我那里？”
少倾，他让了路。
人进来，约是看到没挂的电话，女人又说道：“这事我就和你一个人说，不想让其他人听到。”
“苏之玫，别挑事儿。”他语气不悦，似要发火。
想起那晚偷听他们争吵，穆朝朝心里却不如方才与他玩笑时那般自在。于是，伸出手去，将电话挂断。

第六十章 双庆
电话被挂断后，晨起，穆朝朝才将放在一边的听筒放回去。兴许周怀年后来又拨过几通电话，但她已然没有那个心情再听他说。不是谁的错，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让人心里始终别扭。好在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失眠，这一日她还得打起精神来做重要的事。
下楼用早点，叫了杨嫂和双庆一起。她平日没什么架子，小公馆里加她也就三个人而已，故而她都拿他们当自家人对待。尽管相处时日不多，可杨嫂与双庆却已经对她有了忠心。除非周怀年在，否则这些日子他们都是坐在一张桌上用饭，穆朝朝与他们说说笑笑，没有隔阂，没有主仆之分。
只是今日，她看起来有些严肃，发问也都只是对着双庆一个人。杨嫂见状，找了个借口赶紧吃完离开，倒不是怕波及到自己，而是有眼力见儿地看出，她与双庆有事要谈。都是周怀年亲挑过来的机灵人儿，双庆年纪虽小，察言观色却也不比杨嫂差。
他低头轻啜了一口瓷碗里的豆浆，便去偷瞄穆朝朝脸上的神色。
穆朝朝拿起手边的干净方巾，在唇边轻按了两下，便转而去看双庆。双庆一时心慌，忙收回自己的眼神，遂端起碗来挡住脸。
最早见他，穆朝朝只把他当做一个孩子。后来慢慢相处，才发觉这孩子并不简单。她微微笑了一下，开口问道：“双庆，是几岁跟的周先生？”
提到周先生，双庆心里愈发忐忑。怕她接下来要问的事，是与周先生有关。周先生虽对他好，但自己对他却是敬畏而不敢亲近的关系。双庆大口地咽下一口豆浆，将手里端着的碗慢慢放下，这才答她：“回穆小姐的话，十三岁跟的先生。”
穆朝朝见他紧张起来，却也不劝，继续问道：“跟着他，好么？”
双庆这回没有犹豫，很干脆地答：“好。先生待我很好。”
“哦？”穆朝朝笑着又问他，“那他让你来跟着我，你心里是不是不大乐意呀？”
双庆愣了一下，而后那颗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穆小姐，我没这么想过，真没这么想过。穆小姐待我也好，甚至……甚至比周先生还好。”他这说得的确是实话，他还是头一次见着这么和善平易的小姐。远的不说，就说前两天，她自己裁新衣，还给杨嫂和他都买了好几件，有中式的褂子，也有西式的衬衫西裤，件件时兴，都是他自己不敢花钱去买的。而且……而且，她人还生得好看，这让他觉得，她就像是戏词儿里唱的仙女一样。
到底也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身上的单纯还未完全泯灭。穆朝朝搛了一个小包子，放到他面前的盘里，而后说道：“那我就放心了。”
话聊到这儿，双庆以为就结束了。于是，点了点头，拿起她给的包子就往嘴里塞。
等他两口吃掉包子，穆朝朝这才又开口：“双庆啊，若是往后都让你跟着我，你愿意么？”
双庆嘴里还有没咽下的包子，咀嚼的动作蓦地停了一下，直愣愣地看着穆朝朝。
穆朝朝也看着他，脸上却没有了笑，神情就像她平日在工厂里对待工作时那般严肃认真。这些日子，双庆跟着她出入工厂，对她这种神情并不陌生。只不过那时的感受是肃然起敬，这会儿却觉得她与周怀年太过相像，会对人产生一种莫名的震慑感。
他手心有些微汗，不自觉地咽下了嘴里还未咀嚼充分的包子，却并不敢随便答话。
穆朝朝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微勾了一下唇角，继续说道：“我想有一个好帮手，就像阿笙对你们的周先生那样。如果你觉得为难，这事儿便当我没有提过。”
听到这话，双庆的心忽上忽下。有些无措，有些担忧，却也有些喜悦。
“我若向周先生要你，他一定想都不想就能答应。可我想要的，是你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帮我，而不是谁随便推过来的一个侍者而已。”穆朝朝在慢慢地摇动他那颗此时已然有些摇摆不定的心，见他眼神闪烁，更加犹疑，便进一步说道：“另外，我与周先生相爱，是任何人与事都阻隔不了的。你不用担心，他会因为这事怪罪于你。更不用担心，我会去做对他不利的事。哪怕有一天要拿我的命来换他的命，我也不会有一刻犹豫。”
这番话，说得双庆胸口起伏不定。眼前女子的果敢和勇气，是他由衷敬佩的。然而，他的唇抿得紧紧的，心中澄然，却依旧不知该如何回应。
穆朝朝见他半晌都没反应，便站起了身，准备离开。
“穆小姐！”双庆也噌地站了起来。
穆朝朝刚转过的身，又慢慢地转了回来，她在抽出最后一点耐心，等他开口。
“穆小姐，我……”双庆吞吐了一下，双手紧紧抱拳，终于坚定地说：“双庆愿意为穆小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穆朝朝在心里长出一口气，脸上重又有了笑，“好，我们说定了。”
*
自那日以后，双庆便像是无根的浮萍终于找到了方向，只要她吩咐，他便没有不尽心的。虽然从前也尽心，但如今的尽心，更让他感到踏实。
今晚他有一件大任务，这让他紧张的同时，也一直保持着兴奋的心情。他点了一支烟，等在天魁戏楼后门的汽车里。尽管他还抽不惯香烟，但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像所有执行任务的老手那样，需要用尼古丁让来自己的头脑保持警醒。值得一提的是，这烟是穆小姐送他的。满满一听的茄力克，是周先生戒烟后被穆小姐从他的书房里搜出来的。
深吸了一口这烟，差点咳嗽。这烟是呛，却别有一番沁人心脾的味道，双庆深以为然。
里头是成啸坤包下的场子，为庆祝自己当上维持会会长，又设宴又包戏。戏台下坐着的，除了周怀年，上海滩上有权势的人都来了。日本人也有，什么大佐、中佐，连最当红的那位军医山下渊一也来了。这种规格的堂会，周怀年不在，穆朝朝本是没有资格参加的。然而，能作为山下渊一的女伴出席，也是别人无法非议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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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善恶
“善恶施报，莫道竟无前世事；利名争竞，须知总有下场时。”
这是在天魁戏楼的戏台上，两侧包柱挂着的一对红底黑漆的戏联。
从前来时，并未多作留意，而今日再看，穆朝朝心里总觉得别有一番深意。洋洋洒洒一二十个字，说的是戏台上的事，讽的却是戏台下的人。
今晚她本是不用到场的，且也没有理由到场。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借了山下渊一的关系，跟了进来。
与那日成啸坤过寿一样，今日的天魁戏楼也是警卫森严，把守重重。且看戏台下，今日的主角正春风得意地闲聊观戏。戏台上，身负靠旗，顶盔掼甲的穆桂英耍着红缨枪，步步生风。一阵阵如潮的掌声和叫好声不绝于耳。穆朝朝跟着拍掌的同时，那颗心却仿佛始终悬于台上那柄亮晃晃的红缨枪之上。而她身边的山下渊一，眼神虽在戏台上，那颗心却始终在穆朝朝的身上。
察觉出她脸色不好，山下渊一微微侧身，在耳边问道：“是不舒服么？需不需要出去透透气？”
穆朝朝回过神，下意识地放松紧抿着的唇，对他微笑了一下，“谢谢山下君，我只是被楼先生的精彩表演吸引了。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山下渊一也看了一眼戏台上热闹的武戏，附和地点了点头，“中国的京剧艺术当真让人叹服。”
话说完，他瞥见穆朝朝手边的茶盏已空，正好赶上添水的伙计上来，便招手示意让他过来。然而，那名伙计像是没看到一般，低着头一直往正当间成啸坤的方向在走。虽然是一身伙计的装扮，且还低着头，但凭借山下渊一那双异常敏锐的眼睛来看，便能发现那伙计的体态和走路的姿势，怎么看都觉得像是一个女人。山下渊一微眯起眼，锐利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那人的身上。
然而，却在这时，穆朝朝突然伸出手，去将他的手握住。
山下渊一怔愣了一下，不由得收回放在那人身上的目光，转而低头，看向自己与穆朝朝正握在一起的手。
“山下君，怎么不看戏？”她的水眸微微含笑，松了他的手，放了一颗她刚剥的橘子到他的掌心。
手背上，她柔软的触感还未消失，掌心里，橘子冰凉的温度已让山下渊一回过了神，“哦，我看你的茶盏空了，想让人过来给你添一点。”
边说，他已经边用眼神去搜索方才那名伙计的身影。穆朝朝心里一紧，想要再度开口分散他的注意力，却见山下渊一已经迅速站起身，要上前追人。
穆朝朝紧随其后，大步跟上，再一次将山下渊一的手拉住，“山下君，你去哪里？”
山下渊一回了一下头，没有时间解释，然而再转回头去，发现那个人已经闪身往后台的方向逃走了。他不由分说地挣开穆朝朝的手，说了一句，“朝朝小姐请在这里等我。”
话音刚落，人刚跑出一步，观众席里登时发出一阵叫喊声。
山下渊一收住了脚步，回头去看，便看到成啸坤整个人已经瘫倒在了地上。他的手下立即围了过去，连座席上的日本军官们也都起身赶了过去。
穆朝朝装作惊骇地抓住山下渊一的胳膊，大声道：“山下君你还愣着做什么啊！快救成老板！”
山下渊一犹豫了一下，只见从戏台上飞下一只红缨枪，正中江原大佐的后背！
江原挺了一下身子，正欲拔枪回身，双腿一软，人已经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惊叫声顿时再度响起。旋即几名日本兵跳上戏台，十几把刺刀同时挥起刺向舞台中央的那个人！
穆朝朝惊惧地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方才还威风凛凛的穆桂英，就在这么一瞬间直愣愣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在所有人还在为这种血腥的场面感到震惊之时，山下渊一用日语大喊了一声！随后，又有十几名日本兵端着刺刀冲向了后台。
惊魂未定的穆朝朝，心再度提到了嗓子眼儿，刘海下的额头布满了不被人所看见的涔涔冷汗……
*
日本医院里，山下渊一在手术室里忙了一整夜，等到早晨六点时，这才得以喘口气。换了手术服出来，助手给他递水，问他要不要找间空病房休息一会儿。他摇了摇头，疲惫地说，要先回一趟办公室。助手应下，替他守在江原大佐的病房里。
山下渊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来得及坐下歇一会儿，便从衣架上挂着的军服里，翻找出一张写着数字的字条。
那张字条上写的是穆朝朝公馆的电话。今晚分开时，他怕她受到惊吓，便说忙完以后就去看她。她还是像从前那般拒绝他，但这次胜在竟然还给他留了公馆的电话。
她说：“给我打电话吧，有什么事，电话里联络。”
在他眼里，这便是与她亲近了一步。尽管此时很累，但也要第一时间与她通上电话。
拿起电话将字条上的数字逐一拨了，等到接线员的回应，却是对方的电话正在忙线中……
电话线的那头，穆朝朝正在与另一个男人通着电话。
他告诉她，今夜就能从北平抵达上海。但不能去她那里，成啸坤的丧礼，按理说，是要由他来主持。
她在电话那头说她明白，还说了让他节哀顺变的话。这话自是出于真心，尽管心里觉得那个人死得其所，却不得不照顾他的心情。因为他说过，在他落魄时，成啸坤对他有恩。他们之间的情义，穆朝朝不能不理解。
对话里，她没提到苏之玫。但听他说，苏之玫听到消息后，哭着哭着便笑了。就像是疯了一样。所以，他回北平的第一件事，大概是要先送苏之玫去医院。
穆朝朝心里想，毕竟是她的干爹，亲手布局将其杀害，心里怎能不受一点刺激？
然而，她又转了一下念头再想，兴许是楼小凤的死，才对她造成了如此巨大的打击。
没有准确的结论。总之，在穆朝朝的心里，苏之玫虽然心狠，却也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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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儿办完了，下章老周很多戏，嘻嘻嘻嘻嘻

第六十二章 发誓
人生就是如此跌宕。前一秒有多辉煌，后一秒便有多黯淡。风光了大半辈子的成啸坤，谁也没能想到会是以这样的结局收场。七孔流血，肝肠腐烂，当真是可怖的死状。连被请来做法的道士都说，孽气太重，这法事必须得做足三天三夜才能让亡魂好好上路。
成太太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一滴泪也没掉，一声哭也没有。周怀年来询她丧事的意见，她摇摇头，告诉他，该如何办，便如何办。而后一身素服，继续盘坐在佛堂里念经。
除了丧事要管，成啸坤遗留下来的那些生意和资产，也均由周怀年出面，一笔笔地理清，再做打算。成啸坤这一死，无疑给了日本人一个很大的下马威。那日，在场的宾客纷纷逃窜以后，便没有几个人敢上门来吊唁的。怕的是躲在暗处的杀手将他们当做是成啸坤的同伙，再来一个赶尽杀绝。更怕的是，死了一个成啸坤，日本人还要再拉上一个人去坐那个维持会会长的位子，最后落得个与成啸坤一样的下场。
于是，偌大的灵堂里，除了飞吹白幔的声音，便只有道士摇铃念咒之声。来来去去的，没有亲眷朋友，只有佣人换果盘、续祭香的身影。当真是人走茶凉，凄凉得让穆朝朝光是站在门口，就已经感受到了一阵阵阴凉的寒意。
她原是想进去的，然而只是犹豫了一下，门内的阿笙便看到了她。
阿笙小跑着迎出来，对她作了个揖，“穆小姐，先生在里头忙着，您稍等一下，我去唤他。”
穆朝朝摆了摆手，“不用，我进去就好。”
她提起裙摆就要迈腿，阿笙伸手拦了一下，小声说道：“穆小姐，先生交代过，若是您来，就不必进去了。他出来就好。”
穆朝朝蹙了蹙眉，不解地问道：“为何？”
阿笙表情为难，摇了摇头，“不清楚。里头在做法事，大约……大约是怕您被吓到。”阿笙的确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只是周怀年这么叮嘱，他便这么照办。
穆朝朝思虑了一下，心想，也好。
方才她还在纠结，进去以后，是要吊唁还是不吊唁。显然，这种“做贼心虚”的心理，她还不能真正克服。
于是，穆朝朝不再追问，便对阿笙说道：“我去车里等他。你同他说，让他忙完了再来找我，不急。”
阿笙点头应下，又给她作了个揖，这才匆匆返身回去。
穆朝朝坐回车里，驾驶座上的双庆回头问她：“小姐，先生不在么？”
穆朝朝把头靠在车窗上，透过车玻璃，往成公馆的大门瞧了一眼，有些恹恹地答道：“他在忙，我们等一会儿吧。”说不急，是假的。方才那颗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的心，都已经压过了害怕的心理，若不是阿笙出来将她拦住，这会儿她都已经壮着胆子进去了。
周怀年已经抵沪两日了，他们俩却还没能见上一面。
她微微阖眼，不再说话。双庆见状，也不敢再多问，悄悄拉开车门下车，留给她一个得以小憩的空间。
双庆下来后，靠在车门上，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咬在嘴里。然而，火柴才刚刚划上，周怀年便从成公馆里走了出来。
双庆吓得手一抖，将火柴丢到了地上。鞋底慌乱地踩上去，并来回碾了几次，好不容易将火灭了以后，却发觉嘴里的烟忘了拿下来。
周怀年走过去，两指取下他的烟到眼前。看了看，便又架回他的耳朵上。
双庆吓得冷汗都要下来了，耳朵上的烟也不敢再动，想同他解释，这烟是穆小姐给自己的，却听到他淡淡地说道：“这东西，抽起来容易，戒起来难。你家小姐，没和你说吗？”
双庆还没来得及琢磨这话里的意思，周怀年已经走到后面，伸手去拉车门。
坐在车里的穆朝朝，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因为听到开门的动静，眼睛这才慢慢睁开。
“睡了？”周怀年眼里的笑意很是温柔，只这么虚虚地一晃，穆朝朝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她揉了揉眼睛，嘟哝着嘴再看他。周怀年坐进来，将她揽进了怀里。穆朝朝伸出手，环在他腰上。思念作祟，一时之间堵住了所有的话，两人就这么抱着，安静地待在一起。
约摸得有一刻钟的时间过去，穆朝朝才在他怀里闷着声说：“是不是，都快把我忘了？”
周怀年好似没听见，轻捏她的下颌，将她的头抬起，让她的眼睛看着自己，“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穆朝朝看他嘴角噙着的笑，便知道他是装的，于是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她要逃，他便追。
男人的大手拢住她的后颈，不待她做出反应，唇与唇便贴在了一起。
穆朝朝只微愣了一秒，下一秒便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周怀年呼吸乱了一下，复又重重地吻了上去。克制的思念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倾泻了出来。他吸吮她的软舌，她便用牙轻啮他的唇。
彼此呼吸紊乱着，唇齿紧紧相依。湿润的、疼痛的、酥麻的，多日未能尝到的滋味，此时仅在一个深吻里，都已经慢慢回味出了从前情事里的那些美妙……
一个长久的吻以后，周怀年的手从她开衩的旗袍里收回，又抚回她的背，唇贴着她的唇，哑着嗓子低喃：“在这里，不像话……晚上，等我回去……”
穆朝朝脸颊烫热，垂着眼，点了一下头。
彼此的心还在乱跳着，却不能这么不体面的不管不顾。周怀年最后在她额上轻柔地落下一吻，便弯下腰去替她穿好腿上的玻璃丝袜。
穆朝朝靠在汽车椅背上，一手抚着自己的胸口，缓缓地吐气。等他替自己理好衣物，她才又靠回他的怀里。
周怀年揽着她的肩，手在她的胳膊上轻轻摩挲，“方才问的话，往后不准再问了。”
穆朝朝抬起头来看他，“方才什么话？”
被他一阵撩弄，穆朝朝脑子里早就一片空白，哪还记得起那句只是随口向他撒娇的话。
周怀年摇头笑笑，叹了一声，“算了。也不知道咱俩，是谁的忘性大。”
穆朝朝往他怀里钻了钻，笑着说：“我反正忘性再大，也不会忘了你的。”
这会儿倒是又想起来了。周怀年将她紧紧地搂住，认真说：“我也不会。这个，你也得记住。”
穆朝朝乖巧地点了点头，还竖起三根手指，向他保证说：“嗯，我发誓。”
周怀年被她逗乐，忍不住又吻了一下她。
穆朝朝笑得开心，却在看到他眼里红血丝时，唇角耷拉了下来。
“很累么？”她伸手去摸他的脸。这么看，好像连脸都瘦了一些。
周怀年没有回答，只说：“等明日出完殡，便能歇一歇。”
穆朝朝眼圈有些发红，有种自己做了错事，却要让他善后的感觉。可看他对成啸坤的后事越是这样尽心，她就越没法把事情告诉他。
周怀年可不愿看她哭鼻子，轻轻地将她又按回自己怀里，“别想了，什么都别想。算命的说，我能活到九十九，再累也累不死。”
穆朝朝瞪着眼睛看他，很认真地问：“为什么是九十九？不是一百？”
周怀年被她噎了一下，轻笑出声，“行吧，一百就一百，你说了算。”
穆朝朝伸手在他胸口轻拍了一下，没好气地嗔他：“又诳我。”
“是真的。从前就住我家前头的那个瞎子，你记得吧？他是算命的，街坊邻居都说他算得准。有一回我下了学从他家门前经过，他就这么跟我说了一句。”周怀年煞有介事地和她说起了故事。
穆朝朝再次听得一愣一愣，接着他的话茬说：“我记得，我记得。他总戴一副小圆的洋墨镜。有一回我上你家，也不知怎么的，他那日坐在门口，竟没戴着那副墨镜，两颗惨白惨白的眼珠子露在外面，把我吓得拔腿就跑。”
周怀年捏她脸颊，自己笑得胸腔都震。在这世上，也只有她，才能让他这样开怀的笑。
穆朝朝见他笑，心里也好受了一些。她偎着他，轻轻地捏着他的手指说：“你能活到一百还不止的。等回了北平，我就去找他说。”
“好，等回北平。”周怀年低头，双唇轻擦着她的发顶。
眼前的幸福好像突然变得很容易，然而，越是容易就越不能让人完全安心。穆朝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苏之玫……好点儿了吗？”
也不知她怎么就改了称呼，可是很显然，这个称呼对周怀年来说，已然顺耳很多。
“先在医院观察一段时间吧。医生说，应该还是情绪上的问题。”
穆朝朝点头，斟酌了一下，又问他：“住在哪家医院？我想，去看一看她。”
周怀年眉心微蹙了一下，问她：“一定要去？”
“嗯。”穆朝朝肯定，“在周公馆时，她还是挺照顾我的。”其实，楼小凤的死，让她觉得，自己更应该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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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二十多万字就能完事儿，可是这数据看起来没枝繁好了，呜呜呜，老周没支棱起来呀~

第六十三章 利用
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穆朝朝站在外面看了许久。病床上的女人一动也不动，只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盯着头顶上灰白的天花板。穆朝朝想要敲门的手，伸了又缩，路上酝酿的一番安慰的话，此时到了门前，竟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犹豫着，来给苏之玫送饭的小丫鬟走了过来。穆朝朝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这小丫鬟是贴身伺候苏之玫的，在周公馆时，对着其他下人本就有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后来穆朝朝住了进来，为了维护苏之玫的立场，她便也拿看待下人的眼神来看待穆朝朝这位没名没分的“小姐”。
此时提着一篮水果的穆朝朝对着她笑，她却一点客套的表情都懒得表露，只拿眼角的余光斜了穆朝朝一眼，冷声道：“我们太太病着，不见外人，尤其是你这种没身份的外人。”
话说完，人便开门进了病房。穆朝朝的性子虽然看起来温润，但她最讨厌的便是狗仗人势这类小人。方才还犹犹豫豫地不知该挑在什么时候进去，这会儿倒让这目中无人的小丫鬟激了一把，直接开门进去。
小丫鬟正忙着将苏之玫扶起来，看到穆朝朝闯入，表情立马憎恶起来，对苏之玫说：“太太，我这就赶她出去。”
苏之玫看着也是一脸忿色的穆朝朝，却笑了一下，对小丫鬟道：“我请她都请不来，你却要赶她出去？”
小丫鬟怔愣了一下，憎恶的表情此时有些僵硬。
穆朝朝的脸色也缓和下来，将手里的提篮找了张空桌子放下，开口说：“烟台来的苹果，看着很好。”
“多谢穆妹妹了。”苏之玫说完，拿眼神示意小丫鬟，并吩咐道：“去，拿一些出去，洗了分给小护士。”
小丫鬟不情不愿，撇嘴应了声“是”，这才拿了几个苹果离开病房。
苏之玫想要起身，穆朝朝下意识地上前伸手扶她。苏之玫却蹙了一下眉，问她：“连你也觉得我有病？”
穆朝朝收回了手，抿了抿唇，说：“听说，你情绪不好。”
“呵，是都以为我疯了吧？”苏之玫下床，也不穿鞋，赤着脚走到窗边。她伸手推窗，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深秋的空气，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穆朝朝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她，好心说：“天凉了，该多穿一些。”
苏之玫接过帕子，说了声谢，人便倚在窗边，同她说话：“是从成公馆那边过来的吧？见过周怀年了？”
穆朝朝轻点了一下头，说：“是。”
苏之玫笑，“那你胆子还挺大。”
穆朝朝垂了垂眸，老实答：“没进去。”
“是他不让吧？”苏之玫那双看起来空洞的眼睛，有时却仿佛看透了一切。
穆朝朝没说话，也就等同于默认。
苏之玫凑近她一些，压低声音又说道：“你以为他不让你进去是什么原因？别以为他不知道你都干了哪些事。”
她语气怪戾，穆朝朝听完，一脸震惊。
苏之玫拿帕子捂着嘴笑，“我看，就算你十恶不赦，他也得护着你。”
穆朝朝不语，心里在想，难不成周怀年真的知道？
苏之玫看穿了她的心思，哼笑了一声，说：“可怜他这么纵着你，护着你，你却一点都不知？你可真是好福气，能让周老板这样死心塌地地对你。”说完她叹了一气，“我就不行了，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会真心待我……”
“楼先生呢？”穆朝朝脱口而出，抬眸去看苏之玫的反应，可那女人的脸上却挂着云淡风轻的笑。
“彼此利用而已。我寂寞的时候找他，他想要靠山的时候就找我。但在这利用里，也不能说是没情义。”她甚至已经向周怀年争取到了一个赴港的机会，是要给他的，然而……
苏之玫稍顿了一下，叹笑着说：“只是我们之间的情义，还抵不过他的血海深仇。”
“和日本人的？”穆朝朝问。这几日，她都在翻来覆去地想那晚的事。除非楼小凤与杜荔一样，都有不可告人的身份，否则，就是恨极了那些鬼子。
“与他相依为命的姐姐，几个月以前，在老家被日本兵给糟蹋了。好好的一个人，便这么死了。”苏之玫阖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就算那晚他不帮着杜荔混进戏楼刺杀成啸坤，想来，他自己也是要动手的。
听到这些话，穆朝朝的双手不由得攥紧，眼圈也在渐渐泛红。要不是楼小凤那晚的举动，死的大约就是杜荔了。正因为他转移了日本人的注意力，杜荔才得以逃脱。直到现在，杜荔的心里，依旧万分悲痛。
苏之玫用指腹揩掉眼角的泪，故作犯了烟瘾的模样，打了个哈欠。
穆朝朝看在眼里，心口不由得抽痛了一下，“楼先生的后事，我会偷偷替他办的。你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么？”
苏之玫笑了一下，摇摇头。而后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幽幽地说道：“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就好。”
“周太太”，如今她只能死死地抓住这个名号。
*
这一趟医院去的，更让穆朝朝心事重重。回到自己的小公馆里时，便有些失落落魄的样子。双庆跟在她身后进的门，却已经先她一步听到了公馆里的动静。
“小姐，小姐，是先生回来了！”
双庆一脸兴奋地跑跳到她跟前，神游的穆朝朝这时才被拉了回来。
小楼里，周怀年的声音传出，她便将手包往双庆怀里一塞，提着裙摆就往里跑。等她跑进一楼大厅，便见到周怀年穿着她给他买的那套寝衣站在那里，发梢还湿着，指挥着阿笙搬这搬那。
穆朝朝站住了脚，一脸灿笑地看着他。周怀年回过头，方才还板着的那张脸，此时一见到她，也是笑意显现。
白日里两人才见的面，这会儿再见，仿佛又有不一样的感觉。
穆朝朝的心，砰砰跳着，不敢挪动半步。直至他向她走来，她才不自觉地迈腿，也向他靠近……

第六十四章 生命
阿笙极有眼色，冲着穆朝朝身边的双庆努了努嘴，两人便赶紧搬着东西往后厨的方向去了。
等他们走远后，穆朝朝几步跑上去，伸手环住周怀年的腰，眉眼如弯弯的新月，连嘴角也都快咧到耳根子上去了。
“回来得可真早呀。”她在周怀年的怀里蹭蹭，就像一个得了意外惊喜的五岁孩子。
周怀年一手揽在她背上，一手轻揉她的发顶，“明日一大早就得走，想着早些过来，这样还能与你多待一会儿。可谁知道，你竟比我还晚。”
他语气里故带嗔怨，穆朝朝忙不迭地点头，对他解释：“我去医院了，所以耽误了一会儿。”
“哦。”周怀年淡淡应了一声，并没有多做追问。尽管将苏之玫送到医院以后，他也没去探视，但医院那边，一直就有专人向他报告每日的情况，只要苏之玫不出什么幺蛾子，周怀年也就都随她去了。
穆朝朝见他不愿多谈这件事，便也没再说下去。她扫了一眼地上堆放的一箱箱东西，问他道：“这些都是什么？”
周怀年拉她的手，走过去翻看，“有北平带回来的，你爱吃的。还有这次祭祖，那些宾客给送的。”
穆朝朝蹲下身，随手打开一个木箱子，里头的珠宝首饰晃得她差点跌了一个趔趄，“这……这又不是贺寿，怎么还送这些东西？”即便是贺寿，也没有送这些的吧。
周怀年伸手拉她起来，坐到沙发上，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闲闲地说道：“想送礼，随便找到一个借口就能送，只要能送出去就行了。怕的是送礼无门，让钱财烂在自己兜里。”
穆朝朝清楚，他对这些事早就习以为常，便也不再感到惊讶。只是搬这儿来做什么？她脱口问了这么一句。
“这些都是女人的东西，我又留着做什么？”周怀年回答得理所当然。其实那些人送这些，无非是想通过巴结他的太太，再来奉承于他。可他心里的太太，早就不是那一个了，送到她这儿，才是最合适的。
穆朝朝也不是没猜到这一层，若是再扭扭捏捏地推拒，难免闹得两人都不高兴。于是她扬了扬笑脸，说：“周老板，这是要便宜我了？”
周怀年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开心么？”
“唔……”穆朝朝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而后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又问他：“行么？”
周怀年先是蹙了蹙眉，后又无奈地勾了一下唇，说道：“说了送你，就是你的东西，你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吧。但同你说好一点，若是我亲手送给你的东西，你可不能乱处置。”
穆朝朝笑着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信誓旦旦地说道：“那是自然。你亲手送我的东西，我都宝贝着呢。”
说完，抬手解开衣襟上的几粒盘扣，从里衣里掏出那块黄铜怀表给他看，“喏，我还随身戴着呢。”
周怀年笑，用手替她捂住敞着的衣襟，小声质问：“成心的，是吧？”
穆朝朝红了一下脸，趴到他肩上，嘟嘟囔囔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我去洗澡……”
周怀年一只手绕到她的腿弯，一只手环住她的后背，一起身，便将她横抱了起来。身子突然悬空，穆朝朝吓得搂紧他的脖子。周怀年笑了笑，抱着她就要往楼上走。
穆朝朝羞赧的同时，又担心他的身体，急着低声让他放自己下来，“我自己走，自己走。这些天都吃胖了，一会儿你该抱不动我了。”
周怀年不松手，还故意向上将她掂了一掂，威胁道：“小瞧我是不是？一会儿就让你知道知道，我有多少力气没使完。”
“你别……”逞能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穆朝朝就感觉他步子迈得愈发大了，长腿一下跨上两级台阶，她“啊”地一声，紧靠他怀里。
周怀年喜欢她这副胆小的模样，更喜欢她这样完完全全依赖于自己的样子，于是抱着她的手也下意识地更加收紧，柔声说：“别害怕，我不松手。即便我摔着自己，也不会让你摔着。”
穆朝朝的心蓦地一暖，眼前却起了一层薄雾。相较于年少时，因那份没来由的悸动，让他们总在试探自己之于对方的重要性，我多一点，你少一点，便会在心里计较和质疑感情的公平和长久。而到了如今，他们已把对方融进了自己的生命里，哪怕你爱我少一点，我也依旧将你视若生命，甚至重于生命。这是毫无道理且盲目的，却也是这世间最难能可贵的。
上了楼，周怀年才发现怀里的人正嘤嘤啜泣着，他心里一紧，忙将她放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怎么还掉眼泪了？”周怀年稍稍屈腿矮下身，双手捧着她湿漉漉的小脸，语气紧张地问道。
穆朝朝拿手捂住自己的脸，不叫他看，方才那番心思也不想告诉他听，只觉得自己怪矫情的，摇着头说：“眼里进沙子了，我去洗洗，你先回屋里等着我吧。”
说完，人就一溜烟儿跑进了卧房，周怀年还没闹明白情况，只能紧跟她的步子也进了屋。
“你别进来。”眼见他还要跟着自己进浴室，穆朝朝赶紧把浴室门给关上了。
吃了闭门羹的周怀年因为某些“计划”泡汤，心里难免没有失落。可想起她方才那副样子，又担心起来。他隔着浴室门敲了敲，问道：“朝朝，你没事儿吧？”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混着水声从浴室里传了出来，“没，没事儿。你先上床歇着吧，我马上就好……啊，不说了……”
周怀年虽没见到她此时的样子，却已经能在脑子里想象出她说完这话的两片绯红脸颊。他抬手拄着唇笑了一下，使坏一般故意冲里头的人说道：“快一些，我等不及了。”
里面没了回应，周怀年彻底笑出了声。他边笑，边往床那走，心里在想，她这股可爱的劲儿怎么比从前还要更厉害了？
他叹笑着摇了摇头，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已有多日没和她同床共枕，这被衾上沾染着她的味道，一下便把他拉回了他与她无数次缠绵床榻的记忆里。身体里某根神经在蠢蠢欲动，耳朵里充斥着撩人的水声，叫他滚了一下喉结，阖上了眼……
原是想很快地沐浴换洗，但在周怀年的那句玩笑话下，穆朝朝反倒羞得磨蹭起来。她站在浴室的镜前，理着身上的寝衣。一会儿拿手解开衣襟上的两粒扣子，一会儿又扣上一粒。最后觉得怎么都不好，索性脱了，剩一副光溜溜的身子，拿浴巾往胸前一裹，咬牙开了浴室门出去。
她以为她出来，他会盯着她看，却没想到，这男人居然睡着了……
穆朝朝失落地垂下头咬了一下手指，却也还是默默地走到床边，悄悄上床。
她像一只安静的小猫，蜷着身子挨在他身边。他身上除了有与她一样的浴液味道，还有一种让她说不出的好闻的气息。
穆朝朝忍不住伸手去抱他，可手才刚环上他的腰，便被他的掌给覆住了。
穆朝朝的心倏地快跳了一下，只听他低哑着嗓音说：“都说等不及了，怎么还让我这般好等？”
穆朝朝开口，正要解释，却发觉自己的手已经被他带着渐渐往下，往下……
往下，触到了某片茂密的毛发，触到了某根硕大的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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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天作之合
她帮他，本意是不想让他辛苦。可穆朝朝到底是低估了周怀年在这方面的能力，一番折腾下来，他还精神奕奕的，她却手酸嘴疼，连在浴室里刷牙，都不敢太过用力。
方才那句“我爱你”，已然消化得差不多了，嘴角疼得她对着镜子就骂周怀年：“嘴都裂口子了，方才你是鬼迷了心窍吗？也不管我的死活，怎么这样没良心？”
周怀年坐在床边，正拿湿布擦着自己膝盖上那些滑腻腻的水，听到她这一通抱怨，难免觉得她是在指东怪西。他在心中笑了一下，并不答话，收了布，拿到浴室里去投。
穆朝朝看他挤到自己身边，打开水龙头默默做着自己的事，心里还真有点生气了。她拿胳膊轻撞了他一下，没好气道：“诶，我跟你说话呢！”
周怀年拧好了布，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并且用很真诚的语气对她说：“我错了，只顾自己开心，忘了你的愁苦还没解决。”
穆朝朝有些懵，张着的嘴闭了闭，又启开，“我，我有什么愁苦？”
周怀年将手里拧干的那条布，在她面前抖开，唇角便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穆朝朝反应过来，当下便转身要逃。周怀年眼明手快，将人拦腰一抱，抵在了洗手池沿上。
穆朝朝咬了咬唇，没什么底气地说：“你，你要干嘛？”
周怀年两手撑在洗手池的两边，将她圈在自己胸前有限的空间里，渐渐地再靠近，近到可以拿鼻尖轻轻蹭她的鼻尖，两人温热的吐息融在一起，穆朝朝这才听他温声说：“方才你让我舒服过了，我也该尽一尽我的义务呀……”
潮红未退的脸，登时又红起来一些，穆朝朝拿手轻轻推他，嗔道：“我是怕你累，才……才……谁知道你，反倒来劲了……”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都知道……”周怀年吻她眉眼，吻她唇，吻她修长的脖颈，吻她露在外面的两团绵软……动作缓慢却深入，惹得穆朝朝再次乱了呼吸。
她五指穿梭在他的短发里，另一只手撑在身后的洗手池沿上，在他的诱导下，把自己送给他尝，就像半个小时以前，她尝他的身子一样。只不过，她这样对着镜子站着，看这幅在光洁镜面上呈现出来的景象，羞耻、空虚以及情潮的涌动，都被无限地放大。
她好像终于能理解他之前的失去理智，身体一旦被美妙的快感占据，便会不顾一切地想要在这快感之中登顶。她似哭叫又似快活的呻吟，在空阔的浴室里形成回音，合着身下泽泽的水声，在视听上让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
镜中的女子高昂着头颅，脸上是沉沦的神情。甘愿成为她裙下之臣的男人，以取悦她作为自己的使命。他起身，从后面抱她，让他们的脸和身体一同映照在那面纤尘不染的玻璃镜子里。
她能清楚地看到他抚摸她的每一个动作，温柔而带着情欲，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加入，与他一起探寻。于是，她覆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在自己的肌肤上嬉戏游走。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快乐，她的身体此时便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玩具。
在镜中，她还看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渐渐吞没一个不属于她的部位，那是一个能填补她空虚的器官，也是方才撑得她嘴角开裂的“坏家伙”。可这会儿，她对它却没有了怨怼，因它的进犯，给了她身体以及精神至上的愉悦和快感。她忍不住放声在叫，叫男人的名字，也学着男人动情时叫她“宝贝儿”那般，也用“宝贝儿”来唤他。
她从未这样叫过他，她撩拨的语气对男人来说是一种最为有效的鼓舞。他掰过她的脸，与她接吻，拿舌尖舔她裂口的地方，呢喃着问：“还疼么？”
她气喘着摇头，反手向后，捧住他的脸，与他继续深吻。身体里的渴望，被热烈的吻昭示出来，镜中的男女双双在欲望中丧失了神智，不知今夕何夕，不知羞耻为何物，只顾做着最原始的交合动作。仿佛他们生就这样两副好皮囊，就该天生做这样的事，只有他们交融在一起，才能给彼此最大限度的快乐。“天作之合”这个词，用在他们身上，是没有一点缺憾的诠释。
最后，两人拥在一起，在高潮中失声，今晚这场酣畅淋漓的性爱才算真正落下帷幕……
缓了片刻，两个人才去清洗。在西洋花洒淋下来的水幕中，他们彼此为对方擦洗。已是不带情欲的纯粹互助，哪怕忍不住亲吻，也是一种温馨的互动方式。
再上床，已是夜里十点。两个人面对面而卧，躺在一床被子里。这情景，像极了年少时他们并排坐在河边的样子，只不过当下的他们更亲近，也更知彼此。
窗帘留了一条小缝，可叫月色照进来，使屋内有一点点的微光。那点微光镀在穆朝朝的脸上，朦胧而柔和。此时的她，美得有些超凡，仿佛她是生在那月中，是月中的美人嫦娥，清冷而孤傲。然而，这想法只在周怀年的脑中存了一瞬便立刻消散。因他不想做后羿，因他的爱人就在身边，伸手可触。这样想着，他便伸出手去，用指尖轻轻描摹她五官的轮廓。这种毫无道理的验证，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可笑。
穆朝朝见他忽而垂眸低笑，便也笑着问道：“想到什么了？自己偷偷地笑？”
周怀年捏了捏她的脸颊，故弄玄虚地说：“你猜。”
穆朝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玩笑道：“该不会是看我太美了，觉得自己捡到宝了吧？”
周怀年彻底笑出了声，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真是我肚里的蛔虫，猜得分毫不差。”
穆朝朝听到这话，却皱起了眉，并且嫌弃地撇了撇嘴，“咦~谁要当你的蛔虫，我要当美丽的仙子，唔……像嫦娥那样的……”
周怀年怔愣了一下，暗自惊讶这种可怕的心有灵犀。然而这样的想法，他方才就已经觉得不大吉利，于是赶紧打断她的话，“不好，嫦娥不好。”
穆朝朝嘟嘴，“为什么不好？”
“嫦娥偷吃了仙丹，离开了后羿。”周怀年想起这个故事的结局，就忍不住皱眉。
“可她是被逼无奈的，这么做，也都是为了后羿。”穆朝朝为嫦娥申辩。
周怀年摇头，语气已经有些严肃，“她是她，你是你。她要怎么做都行，我只要你好好在我身边，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许走。”
穆朝朝看他这副模样，觉得既天真又好笑，她笑着伸手抱他，安慰地说：“好啦，我不是她，我也不会走。怎么就和一个神话故事较起了真呢？像个孩子一样。”
周怀年也抱她，可心里那股孩子气却还未消散，“反正以后不准再说这些让我不踏实的话了，我听着心颤。”
穆朝朝笑，故意揶揄他：“想不到，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周老板，竟然被一个神话故事给吓到了？这要是传出去，不得笑掉人的大牙？”
周怀年哼了一声，把她抱得更紧，“谁爱笑就笑去吧，最好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周怀年惟怕的就是你。”
穆朝朝抬头，在他唇上印了一吻，“才不要你怕我，要你爱我。”
“嗯，我爱你。”周怀年毫不犹豫，惹得穆朝朝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哎呀，你别说了，一个晚上都说好几次了……”她嘟囔着，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周怀年成心，把嘴凑到她耳边不停地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穆朝朝被他逗得闷在他怀里咯咯直笑，哪里是要他停下来的样子。
两个人躲在被子里又闹了半天，直至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他们才不得不停下来。
“先生，太太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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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之前有个补充章，在微博，别漏看了，要不该接不上了～

第六十六章 亏欠
等周怀年赶到医院时，苏之玫已经没有大碍。
病房门口的守卫全都被换了，是出事以后，阿笙做的安排。
“是谁的人干的？”周怀年还没进病房，站在门口问阿笙。
阿笙眉头紧锁着，摇了摇头，“还没查清，施药的那个假大夫已经服毒自尽了。派人去查了他的身份，说是城隍庙外面算卦的，有一个儿子，前不久出国了。”
“出国了？”周怀年觉察出端倪，吩咐道：“去查清是搭的哪条线出的国，有关的信息一个也别漏过。”
“是。”阿笙领命，带了两个人跟他一起出去。
周怀年转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眼神冷冷地扫向病房门口的新守卫。几个黑衫黑裤的男人顿时后脊发凉，想到一个小时以前还在这块位置上站着的兄弟此时大约已经成了黄浦江里的活鱼饵时，他们便没有一个敢不警醒的。
推开病房的门，有很重的酒精味和西药味扑鼻而来。打小就闻惯中药味的周怀年，只觉得这种味道异常呛鼻。他眉心微蹙，下意识地抬手在鼻端挥了挥，眼睛将将往病床处寻，便看到躺在那里的人已然睁眼，而她虚弱的目光也不知是何时就已经落在他的身上。
他收回那只手，略不自然地负到身后。脚下的步子停了，就站在原地开口：“醒了？我去叫大夫。”
“你能……能待一会儿吗？”苏之玫说话有些费力，但她已然在尽她最大的努力挽留他。
病房内点了一盏不太亮的台灯，微弱的灯光将苏之玫那张脸衬得愈发没有血色，周怀年总看不得这样虚弱的人，更何况这人还是与他有着多年夫妻之名的女人。他轻叹一声，还是走到了病床前。
苏之玫阖眼，微弯了唇角，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可悲。
周怀年在病床前的那张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苏之玫悬在病床外的那只手，瘦骨嶙峋的，心里不免泛起了酸涩。他抬眼，又去看那张惨白的脸，开口同她说话，语气已经比从前柔和了许多，“今晚的事，我会派人查清，你不用担心，只管养好身体。要是住不惯医院，就回公馆，我会让大夫每日都过去。”
苏之玫轻点了一下头，胳膊撑住床，想要起身。
周怀年站起来，弯腰去扶她，苏之玫便顺从地搭上他的胳膊。
将人扶起来以后，周怀年还在她背后垫了一个枕头，是他对她极少的体贴。
“我没事。”苏之玫笑了一下，又喃喃地说：“要是总有事，是不是也挺好？”
“什么？”周怀年一贯不爱猜她的话中话，此时也是不想花心思去猜。
苏之玫摇了摇头，转开了话题，“没什么，有些渴了，想麻烦你帮我倒一杯水。”
“嗯。”周怀年没有二话，替她掖好被子，转而去地上拿暖瓶。
打开木塞子，拿手在瓶口试了试里头蒸上来的温度，他不由得皱了皱眉，说：“水凉了，我让人再去打一壶。”
于是，开了门，将暖瓶交给门口的守卫，之后还不忘叮嘱，就着瓶里的凉水兑点热的就行，以免她急着要喝还得晾着。转回身来，就看到苏之玫靠在床头笑，他便不明就里地问道：“笑什么？”
苏之玫敛了笑，莫不遗憾地说：“从没见你做这些琐碎的事，方才见了，有些新鲜。”
周怀年又坐回那张椅子，很平静地接过她的话：“从前做的事，要比这些更多，更琐碎，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穆妹妹是知道的吧？你的从前，过得辛苦的那些日子。”苏之玫又笑，只是这笑显然与方才的不同，有种落寞的感觉隐在里面。
周怀年没答她的话，脸上平和的表情忽而沉了一些下来。
在他面前是不能提到穆朝朝的，那个女人对他来说是宝，仿佛从她这里说出的话，总不会是好话，只要她提，他便会不问青红皂白地将那人护在身后。从前，她总爱故意提起，将他激怒，而现在，没有心力，也没有必要。
夫妻多年，他们之间除了争锋相对，从来就没什么话可聊。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周怀年再度起身想走，然而，才走出两步，却听苏之玫说道：“我知道是谁要害我，你不必再让人去查了。”
周怀年顿住了脚，回身看她。
苏之玫没有继续再说，而是掀了被子，走下床。
周怀年站在原地，看她光着脚，有些艰难地走到他的面前。她站着仍有些不稳，他正犹豫要不要伸手搀她一把，只见她腿一屈，跪在了地上。
周怀年以为她是虚弱，连忙蹲下身去扶她。可苏之玫不起，甩开他的手之后，跪在那里只泪眼婆娑地将他望着。
周怀年没看懂她这是闹的哪一出，便也不管不顾地脱口说道：“想糟践自己之前，先想想肚子里的孩子！”
苏之玫怔了一下，眼里含着的泪顿时掉了下来，“你……你都知道了？”
周怀年没有说话，只背过身去，叹了一口气。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以为……”她以为的事太多了，以为自己花了钱，这家医院的大夫和护士便会替她保守秘密。她以为，这个秘密就算被他知道，他一定会跑来质问自己。然而，她以为的，都错了。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她到了现在也没看透。苏之玫跪在地上，垂眸看着自己还未见隆起的肚子，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周怀年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渐渐缓和，“今晚你走过这一遭，这孩子还能保住，已经是万幸。既然你说知道是谁下的手，就直接告诉我，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其余的事，不必再想。总之你我夫妻一场，如今你遇上了难事，我不会弃你不顾，你更不必用这样的方式来求我。还有，楼小凤能有勇气做出这样的事，我也应当为他做点什么。”
苏之玫听他说完这番话，哭着哭着便笑了，“楼小凤？你以为这孩子是他的？”
周怀年转过来，不大明白她这话的意思，“怎么？你还养了别的戏子？”
苏之玫低头，一面轻抚自己的小腹，一面说道：“我若告诉你实情，你能答应我两件事么？”话才说完，还未等他回应，苏之玫又改口道：“不，是我求你，我替我肚里的孩子求你，请你务必答应我两件事。”
在周怀年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是他务必要答应的事，凡事他都会经过一番斟酌，才会决定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然而这次，也许是这女人难得流露出的可怜让他心软，又或许是真觉得自己对她有所亏欠，他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回过身来，应下她：“好，我答应。”
苏之玫用指腹轻轻抹去脸上的眼泪，看着他说：“第一，我生下这个孩子以后，请你把他当成亲生的孩子来对待，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他的生父是谁，包括他自己。”
周怀年不语，微微蹙起了眉头。他觉得自己答应得似乎有些草率了。
苏之玫看出了他的犹豫，无非是在考量穆朝朝那边该如何做解释。刚刚她已经从鬼门关外走了一遭，她能与自己肚里这个生命继续相伴相依，这让她终于释怀了一些事。然而，出于母亲的本能，别的她都可以不再执着，但对于这个孩子，她却不能不为他深谋远虑。
于是，她对周怀年说道：“你放心，生下他以后，我们不会和你一起生活。我只要你认下他的身份，只要你给他一个姓氏。至于其他，我们不会再打扰你。”
苏之玫难得这般诚恳地说话，周怀年思忖着，转了转指上的白玉扳指，应声说：“好。说第二件事。”
“第二……”苏之玫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狠厉，就像一头护犊的母狮，将要撕咬不怀好意的敌人，“第二件事，我要你替我杀了成闵氏。”
周怀年闻言，眯起了眼，“弑父又弑母，苏之玫，成家与你到底有什么血海深仇？”
苏之玫冷笑：“父？母？这世上，难道会有像禽兽一样的父母？”
PS：
不要担心没有矛盾点，只要没完结，总有尚待解决的矛盾点。而且最近也甜够了，老周、朝朝也该干点正事儿了(⁎⁍̴̛ᴗ⁍̴̛⁎)

第六十七章 污浊
成啸坤的葬礼，在一场秋雨中结束了。也不知这样惨死的人，能不能入土为安，即便收钱办事的道士打着包票说没问题，却没人敢忽视在最后下葬的时候，成太太仿佛鬼上身一般，拿着手里的佛珠勒佣人又勒日本军官的事。
最后，她谁也没勒死，自己却死在了日本兵的枪下。
也不必再做法事，日本人命成家的佣人将疯了的成太太草草埋了，就在成啸坤的棺材旁，连碑上的名字也没来得及找人添刻上去。这显然不太符合中国人的丧葬规矩和程序，但有日本人在，周怀年这位与成家说亲不亲的人，也不好多说什么。想想，禽兽死了还能有块安葬之地，已经是件福报顶天的事。
从落葬的城郊往回走，雨仍旧在下。车窗外灰蒙蒙的一片，连外头的遍野衰草都看不太清。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溅起斑斑泥点，覆在车身上、车玻璃上，让人更觉得眼前尽是不堪的污浊。周怀年合了眼，靠在汽车座椅上，想天道轮回，想因果报应。想当初自己无心的那一句“带你回家”，竟然会给一个女人的婚姻上了一把可悲的枷锁。如若没有当初在成家花园的那次相遇，她也许会遇见更好的人。然而，世事没有如果，只一眼、一句话便已足够让人执着一生。
其实，在苏之玫刚刚嫁他之初，相敬如宾的婚姻生活还是很能让她感到幸福的。她没有体会过与人相爱的滋味，只觉得能逃离成家，逃离成啸坤就已经足够。更何况，周怀年与她以往在兴社见到的那些男人不同，他长相清秀，做派儒雅，话虽不多，做事却果决老辣，对待她时，也总是多有谦让。
他温良如玉，除了出身不好，那时没有几个女人不会对他动心。而她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成家干女儿，更是可以没有这些门第顾忌。他们站在一起，便是一对天成的佳偶，成太太见了都要极力将他们撮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成啸坤对此无法阻止，况且走了一个不太听话的干女儿，换来一个对他大有裨益的亲信，他也觉得这买卖做得值。
在他们成婚的几年里，成家夫妻待他们，倒也真像是娘家的父母对待女儿女婿那般热络亲近。然而，随着周怀年在兴社乃至在上海滩的地位越来越稳固，成啸坤便有些坐不住了。一方面，他想积极营建吗啡工厂，用来笼络南京政府那边的要员。但在工厂营建失败后，他又不得不开始在日本人面前奔走献媚。另一方面，出于对周怀年的嫉恨，他再次对自己的干女儿下手，用身体泄愤，用变态的方式满足自己早就变态的心理。
成太太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但一辈子不能生育的女人，又如何能挺起腰杆来指责自己的丈夫？她像所有守旧的女人那样，将丈夫的错归结到另一个女人的头上。也不管那个女人是不是被迫，总之能让男人犯错，就一定是个天生的狐媚子。从前，她已经把苏之玫这个“小狐媚子”送走过一次，原以为把她嫁出去日子能够消停，然而没想到的是，多年以后这样的情形竟又兜转了回来。更让她感到气愤的是，苏之玫的肚子里居然还怀上了一个孽种，这让她如何能够安宁？
人们总以为，吃斋念佛的人都该是心善的，却不曾想过有些人跪在佛前的原由是想洗刷自身的罪恶。然而，罪恶不是通过忏悔就能洗刷，殊不知，因果报应才是佛要告诉世人的道理。
当然，成太太在葬礼上突然的失心疯，不是佛祖所为。既然她能指使别人用药害人，便就有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原只是一味惑乱神经的药，最后却使她丧了性命，这说的还是果报。
周怀年深信这些，却也不会只顺天意，因为他更信事在人为。自己手上沾过的人血也不少，他不求自己能有好报应，只求身边人能不被他的罪孽所波及。汽车渐渐驶离荒无人烟的郊区，再睁眼，看到的已是大上海繁华的街道。汽车声、电车声、人力车夫的吆喝声，身处乱世的人们，尽管他们身份迥然，却没有一个人不是在行色匆匆地奔命。人如蝼蚁，命如草芥，这道理自小他便知晓，但不甘屈服于命运的他却还是第一次对此有了无法明说的无力感。
前头的司机忽然踩了一脚刹车，周怀年这才从漫长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他蹙了蹙眉，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阿笙已经转头过来向他解释，“先生，前面来了一群日本宪兵，把路封了，不让过。”这是去穆小姐那间公馆的必经之路，阿笙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先生，我下车问一问？”
周怀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把目光投向车窗外——如阿笙所言，那些穿枯草黄军服的日本兵在路口处设了带铁丝网的木桩路障，另有十来个带长枪刺刀的兵卒将一间英式的咖啡屋围了起来。周围议论围观的群众已聚了不少，他们打着伞冒雨在看热闹，却没有一个说得上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带队的日本军官周怀年不大认得，看样子只是一个尉官级别的小军官。这类小鬼最是难缠，周怀年懒得与之打交道，遂收了目光继续仰靠在汽车座椅上，而后一面吩咐阿笙道：“先回公馆吧，晚上再过来这边。”苏之玫今日出院回公馆，原是想明日再去看她的，但现下去不了穆朝朝那里，就把明日之事提前了吧。
“是。”阿笙会意，打消了想要下去交涉的念头。汽车夫便也调转车头，改道去了周公馆。
路上，阿笙有些不忿，骂了几句狂妄的小日本，如今连英美租界的地盘也敢随随便便设路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周怀年踹了一脚在他汽车靠背上，冷声道：“你当英国人、美国人是好东西？什么英美租界，那都是中国人的地盘。”说完这话，只觉得刚刚那脚也踹在了自己身上，既是中国人自己的地盘，为何他也要绕道而行？
回望一眼身后渐行渐远的那条街巷，悲哀，顿时从心底生了出来……
当周怀年的汽车彻底消失在雨幕中，日本兵押着两名他们所说的“抗日分子”，从咖啡馆里神气活现地出来了。
围观的人群一阵讶然，原来打扮得这样体面的小姐竟然也会是“抗日分子”？
“放开我！”
“我们自己会走！”
她们洋绸的裙摆被雨水打湿，身上的衣服也被日本兵扯得有些变形，但她们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带着不屈而不是恐惧。她们反抗的声音被落雨声稀释，但人们依旧能从她们的声音里听到愤怒的语气。
人群里已经有人攥着拳头在忿忿不平，却还是没有人敢站出来问上一句。直至又有一辆日本军车的到来，这场抓捕行动才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移到了那辆军车上。
一位年轻的日本军官大跨步从军车上走了下来。他的面容俊秀，身姿英挺，表情也不似寻常日本军人那般狡黠阴险。只是他的军靴在雨水沉积的路面上溅起层层水花，让人感到他的心情很是急躁，这样的急躁以至于在后头给他撑伞的士官都不太能跟得上他的步伐。
带头抓捕的尉官看到来人，“啪”地一声并腿立正，后头跟着的兵卒也旋即跟着敬礼。然而，年轻的军官此时连回礼的意识仿佛都消失殆尽，只一心奔着眼睛里的那位小姐而去。
天上下着大雨，围观的人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位军官脱下自己的军服，披到了其中一位小姐的身上，他说：“朝朝小姐，让你受惊了。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PS：
老周，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第六十八章 解围
穆朝朝和杜荔被安然无恙地护送到了山下渊一的军车上。她们隔着车窗，看到山下渊一正在与那名抓捕她们的军官做着交涉。只见那名军官，一直垂着首，喏喏点头，并没有太多反驳的话。因而，与其说是“交涉”，不如说是山下渊一在单方面训话。
杜荔对此感到太过惊讶，可眼下并不是能与穆朝朝进行深聊的时机。军车里除了她们两个，还有一位日本司机，杜荔只能用眼神向穆朝朝表示困惑。穆朝朝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因为刺杀成啸坤的计划大获成功，他们的组织为了杜荔的安全着想，需要她暂时离开上海避一避风头。杜荔今日找穆朝朝，是来向她辞行。谁知，就在她们出现在约定的地点不久，日本人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本是抱着将死的心，却因为山下渊一的出现，局面似乎有了不可思议的逆转。
然而侥幸的心理仅存了一瞬，穆朝朝就已经紧张起来。在刺杀成啸坤的那场堂会上，山下渊一已然见过杜荔，并且还把她当做了头号嫌疑人。相比那位还没掌握到实质证据便要拿人的军官，山下渊一对她们来说，才是更可怕的人。
想到这儿，穆朝朝担忧渐起。她给杜荔使了个眼色，并拉住杜荔的手，故作大声地说道：“荔姐，你不是说还有急事儿要办吗？既然都是误会，你就先走吧，我在这里等山下君就好。”
杜荔看懂她的眼神，点了点头，说：“诶，好。那麻烦你一会儿和山下君说一声，我就先走了。”
两人正一唱一和地演完戏，见坐在前头的日本司机不为所动，杜荔立刻开了车门准备下去。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山下渊一已经解决完那边的问题，正快步往这边走来。杜荔只装作没看见，下了车便走。山下渊一几步跑上来，喊了一声：“站住！”
杜荔顿住了脚，坐在汽车里的穆朝朝当即开门出去。
“山下君，我这位女朋友家里有些急事，需要赶回去。如果方才的事只是一个误会，希望山下君能行个方便。”她往山下渊一的面前一挡，面带微笑，故作镇定地说道。
山下渊一的眼神越过面前的女孩，在杜荔的背影上冰冷地停留了片刻，而后再回到穆朝朝的脸上时，已经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度。他伸出手，他一手为穆朝朝挡着额前的雨，一手拢了拢她身上那件不大合身的军服，笑着说：“好，我听朝朝小姐的。”
穆朝朝在心里重重地松了一口气，而后装作轻松地对着杜荔挥了挥手，“荔姐，你去忙吧，我们回头再聚。”
杜荔也转过身，举起的胳膊挡在面前，向她挥了挥，“好，回头再聚。”
说罢，转身离开，穆朝朝也头都不回地坐进了方才的军车里。
她很自觉地往里挪了一个座位，让山下渊一坐进来，与自己并排坐在一起。
军车开动，车窗外有敬礼目送他们的日本兵，还有未散的围观群众，穆朝朝被这些人瞧着不自在，便将身上的军服脱下来，还给了山下渊一。
山下渊一接过衣服，等车离人群远了一些，这才开口，“朝朝小姐不用担心，方才的宇田队长收错了线报，所以才会误抓了你们。”是不是误抓，大家都心知肚明。可那位宇田队长确实没有什么实质的证据可以证明杜荔就是“抗日分子”，所以即便现在冒冒失失地抓了人，可一旦有人从中说项的话，这人也就白抓了。山下渊一对这杜荔倒是有些印象，然而，他的私心正在允许他犯下一个错误。但与错过心上人的错误相比，那个错误根本不值一提。他是个很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有些事可以徐徐图之，有些事却不能错过时机。
穆朝朝对他笑了笑，说了一声“谢谢”。既没有表现得太过感恩戴德，也没有表现得毫不领情。她对山下渊一的态度越来越复杂，因为他的谦卑有礼，也因为自己的屡次欺骗。她在潜意识里已经渐渐消除了对他的偏见，而因为自己的欺骗，也开始对他感到有所抱歉。
如今她依旧不太敢接近他，只是因为他们的国别和各自的立场，但就单单以他这个人来说，在穆朝朝心里，山下渊一算得上是一个可交的善良的朋友。她总不希望与人敌对，更何况这个日本男人总是在帮助自己。
山下渊一似乎能看懂她内心的纠结，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而对学医的人来说，耐心是他们必备的首要品质。医学实验室里屡屡失败的试验没有将他打倒，感情上的小磨难也自然不会让他退却。从相识之初，穆朝朝对他不理不睬，到如今能主动与他坐在一起，这些正在一点点进益的关系不能让人忽略，相反，正是他继续前进的动力。
山下渊一不想再向以往那般太过客气，于是鼓起勇气向她邀约：“朝朝小姐急着回家么？要是不急的话，能不能陪我逛一下古董店？”
“古董店？”穆朝朝转头问他。
山下渊一笑着点头，“嗯，再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是奶奶的寿辰，我想给她挑一件古董首饰作为礼物寄回去。我对首饰了解得不多，希望朝朝小姐能帮我看一看。”
穆朝朝曾经听山下美绘提起过这位奶奶，他们两兄妹自小失去父母，全靠这位叔叔家的奶奶照料，他们才得以长大。后来，他们来了中国，那位远在故乡的奶奶便成了兄妹俩唯一的牵挂。
若是他邀她吃饭，穆朝朝多半是会拒绝的，但像这样的理由，穆朝朝便不忍心说“不”了。她想了想，说：“那去祥麟珠宝阁吧，那儿的掌柜我还与他打过一些交道。”
山下渊一自是没有意见的，他拍了拍前头司机的座椅，立刻用日语下了命令。
……
祥麟珠宝阁的内间里，季惟钧正给掌柜的传达上头新下的指令。几句话才刚交代完，便听到外头伙计热情而高声地喊着“太君”。内间里的两人俱是一惊，遂收了声，仔细去听外面的动静。
“你们胡掌柜呢？”
是穆朝朝的声音，内间里的胡掌柜一听便知。
小伙计笑着回答：“穆小姐来得不巧，我们掌柜的出去办事儿了，也没交代何时回来。要不，您改日再来？”
听到伙计称呼外头的女人为“穆小姐”，季惟钧立刻来了兴致。他悄悄扒开门缝，往外偷觑了一眼——果然，是他所知的那个“穆小姐”。看来，今晚有必要约上周老板，在赌场见上一面了……

第六十九章 龃龉
一串质地细腻、水头上乘的翡翠挂珠，是穆朝朝替山下渊一给奶奶挑的寿礼。山下渊一很是满意，坚持要请她吃饭才能表达谢意。穆朝朝笑着推托，说他来中国倒也沾了不少人情往来的“坏”习气。况且今日他帮了她，也应该是她要感谢。如此一来，两厢扯平，也就无所谓非要吃上这顿饭了。
这些自然是她找借口推辞的玩笑话。不想与他吃饭，却是因为周怀年昨日就同她说好，晚上要过来她这里。比起要与一个还算不上亲近的人吃饭，这饭，自然还是与自己的爱人吃，要更香一些。
而山下渊一却也是个明白人，他太懂得“过犹不及，事缓则圆”的道理。邀了她三次不成，也就笑着说：“那就等下次。下一次，希望朝朝小姐不要再拒绝。”
穆朝朝应了他，用“一言为定”这个中国成语来表明自己不会食言。而后，也不让他用军车送自己回去，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便兀自回家去了……
昨夜两人“闹”了半宿，还未来得及睡下，周怀年就因为医院里苏之玫出了事，匆匆忙忙地从小公馆离开，想来今日忙完成家出殡的事，他又该精神不济。昨晚离开前，他吻着她的额头说，等忙完了就过来。也不知怎么的，穆朝朝现下还在黄包车上，脑子里便已经能想到，周怀年正躺在她床上酣沉补觉的画面。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不禁上扬。自己购下的这处公馆，她总是口口声声宣称是她一个人的，其实，又哪里少得了他的身影。房子虽小，但在她心里，是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爱巢。
当女子恋爱时的这些小心思偷偷冒出来，是会让人满心愉悦的。心情一愉悦，连带着拉黄包车的师傅都跟着沾了光。这一趟，路程不远，车上的小姐给的赏钱倒是不少。
车夫拿着穆朝朝给的赏钱，一个劲儿地对她说吉祥话。说到祝她早日找到一个如意郎君时，穆朝朝竟也笑着调皮答他：“如意郎君？在家睡觉呢。”
她指了指自己公馆的大门，车夫旋即会意，于是忙不迭地道歉：“哦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原来是位太太，不是小姐。只怪您生得太年轻，太标致，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您是哪家未出阁的千金大小姐。”
穆朝朝忍不住掩着嘴笑：“好啦好啦，您若是再夸我，我兜里的钱又要保不住啦。”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车夫连连摆手，“太太心善，与先生定会和和美美，定会和和美美呀！”
车夫朗声说罢，满心欢喜地拉着车小跑而去。
穆朝朝也高兴，但这会儿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那车夫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了一句：“希望，借您吉言吧……”
说完这话，自己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原本还好好的，怎么就多愁善感了起来？穆朝朝一面走到大门前，一面摇头叹笑自己。正要伸手去按电铃，忽而想起也许正在里头熟睡的男人，便收住手，转而去自己的手包里寻钥匙。
还在拾弄花草的双庆，耳朵倒是灵敏，甫一听到大门口有钥匙转动的声音，人便飞奔了出去。
穆朝朝的钥匙才转动了半圈，门便被打开了。她吓了一跳，抬手拍胸口。双庆却还没心没肺地大声道：“我就猜到定是小姐回来啦！”
穆朝朝没好气地轻拍他的脑袋，“大呼小叫的，也不怕吵到人？”
双庆挠挠头，收了声，咧着嘴傻笑。
穆朝朝跨进门，一面走，一面留意着哪里会有那个男人的动静和痕迹。可一路进了一楼门厅，既没看到他的车，也没听到他或是阿笙的声音。一楼厅子里，衣架上、鞋架上也都同样没有他的东西，穆朝朝心里蓦地一阵失落，却还是抬头望了一眼二楼的方向，问双庆：“先生，不在楼上么？”
双庆愣了一下，回答她：“先生？先生还没回来呐。”
“哦……”失落确凿地掉进了心里，方才与那车夫逗闷子的愉悦心情顿时消散了大半，穆朝朝脱了外套，没精打采地瘫坐在了沙发上。
双庆看她有些乏，便也不敢多话，颠儿颠儿地跑去后厨，想问问杨嫂，小姐回了，何时能开饭？
过了一会儿，他与杨嫂在餐厅摆好了饭菜和碗筷。杨嫂过去请穆朝朝，却发现她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杨嫂怕她在这儿睡久了受凉，便凑到她身边，轻声地唤她：“小姐……小姐……”
穆朝朝只是浅睡，很快便睁开了眼。见到是杨嫂在跟前，她捶了捶自己的脑门，懊恼地说：“一不小心睡着了，现在几时了？”
杨嫂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笑着答她：“已经七点钟了。您是先用饭，还是上楼再睡一会儿？”
穆朝朝也往墙上的挂钟看，再看外头已经黑下来的天，垂了垂眸，说：“有些累，我先上楼睡一会儿吧。若是先生回来，您就上来喊我。”
“诶。”杨嫂应下，伸手去扶她起来。
穆朝朝起身，笑着反去拉了拉她的手，“您和双庆先吃吧，我自己上楼就行。”
杨嫂点头，又一次在心里觉得，自己能被周先生分到这位和善的小姐家来做工，真是寻常佣人想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事儿……
上楼梳洗，再从浴室里出来，穆朝朝便躺在床上，睁着一双眼，看着自己枕边的那套干净的男士寝衣发呆。
想着，难道是今日出殡遇见了棘手的事？否则他怎么会到了现在还不回来……过了一会儿，又再想，也可能是苏之玫那里有什么不好，他去她那儿看看，也是应该……就这样不知翻来覆去想了几回，身子终于熬不过困意，合上眼皮，沉沉地睡了过去……
到了夜里两点，周怀年才从外面回来。杨嫂已经睡下了，是连睡觉都保持警觉的双庆出去开的门。
周怀年进门，没有一句话，脸色也阴沉着，让双庆感到有些莫名的害怕。他又在拿眼神偷偷示意阿笙，阿笙却也沉着脸，对他不理不睬。于是，他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周怀年身后，紧闭着嘴，连原本想说小姐等了他许久的话，这会儿也不敢说一个字了。
进门，周怀年脱了外套上楼。步子虽轻，却能让站在楼下的人感觉出他很是不悦的情绪。
双庆很是紧张和担心，眼看着周怀年的身影从楼梯拐角处消失，他这才紧着挪了几步到阿笙的身边。
“阿笙哥，先生他怎么啦？看起来情绪不好啊，不会……不会要和小姐吵架吧？小姐回来的时候，还巴巴儿地等着他呢。”双庆压低声音对阿笙说。
阿笙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管好你自己。小姐小姐的，还真成你家小姐了？”
双庆被他噎了一句，有些不服气，尤其是如今有穆朝朝给他撑腰，他对阿笙也没从前那么惧怕了。于是，他梗了梗脖子，回嘴道：“先生待我好，那是我家先生。小姐待我好，那就是我家小姐。都是我家的，那我就不想见着他们生龃龉。”
“你倒会做人，还都是你家的了？你可真……”阿笙话还没说完，双庆便拿胳膊肘轻撞了他一下。
阿笙立刻收声，抬眼看去，只见刚刚上楼没多会儿的男人，此时竟又下楼来了。两人不敢再拌嘴，等他走下来，阿笙这才迎上前去，关切地问：“先生，您都饿了一晚了，我让杨嫂起来给您弄点吃的吧？”
双庆听了也忙说：“不用杨嫂，先生，我会做。您想吃什么？我这就给您做。”
阿笙又白他一眼，却见周怀年捏了捏眉心，声音有些倦怠地说：“不必了，你去拿你的烟来，我借几根抽。”
双庆愣了两秒，旋即飞奔进了自己的屋。
PS：
紧赶慢赶终于写出来了，来不及检查了，要是有错，欢迎大家指出呀~

第七十章 撒娇
次日晨起，穆朝朝梳洗过后下楼。原本还睡眼蒙眬的，但等她看到茶几上那满满一烟灰缸的烟头时，心里蓦地一沉，旋即大声喊双庆。
双庆正在后厨替杨嫂看锅，听到穆朝朝唤他，于是忙不迭地跑出来，“小姐！您起了啊！馄饨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您再等两分钟！”
双庆说罢正要跑回厨房，穆朝朝却伸手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
双庆脖子一紧，脚下一顿，回头看她。
只见穆朝朝指着茶几上的烟灰缸，问他道：“这些，你抽的？”
穆朝朝显然是在明知故问，双庆听了立马摇头摆手，“不不不，不是我，不是我。是……是……”
“他昨晚回来了？是不是？”穆朝朝松开双庆，两条柳叶般好看的细眉此时却拧在了一块儿。
这两个人，怎么生起气来都是一样的吓人？双庆难得见她脸上露出愠色，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老实道：“先生……先生是夜里回来的。上了一趟楼，后来就一直在这儿抽烟……”
说完这话，他小心翼翼地拿余光去瞟穆朝朝的脸，见她眼神突然投射过来，立马垂下了头。
穆朝朝眼神虽落在双庆怯生生的脸上，心思却仍在那些烟头上面。她蹙眉思索了一会儿，这才开口又问双庆：“是他太太那儿有什么不好？”
不知为何，穆朝朝只能想到这么一个能让他如此烦恼的原由。
双庆抬头摇了摇，也是一脸的发懵，“先生……先生他没说啊。我问阿笙哥，他也没说……”
“那他们总得说点什么吧？”穆朝朝都有些急了。
双庆皱着一张小脸，快哭出来，“真……真没说……先生不说，我也……我也不敢问呐……”
穆朝朝生气，一手叉腰上，一手指着烟灰缸里的那些烟头，恨铁不成钢地质问道：“所以，不敢问，就敢给他烟抽？”
双庆真要哭了，想起那一听的茄力克所剩寥寥，更是一肚子委屈没法说。
孩子被她训得可怜巴巴，穆朝朝看着又心软下来。清楚自己是有些迁怒于人且蛮不讲理，于是忍了忍，叹了一口气，说道：“算了算了，问你也问不出个什么来，不问了，上班去了。”说罢，扭头便走。
双庆急忙跟了几步上去，劝她道：“锅里的馄饨就要好了，您好歹吃完再走啊！”
“不吃了，没胃口。”穆朝朝开门出去，再“砰”地一声把门撞上，恰好将双庆正要出口的话堵在了门里……
“馄饨……是……是先生昨晚让人现包带回来的，真的……不吃嘛……”
……
穆朝朝空着肚子去了面粉厂，心里却是有些复杂。周怀年昨晚一声不响地回公馆，清早又一声不响地离开，显然是有烦心的事不愿让她知道。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好像两人总隔着什么，不似那么亲近了一样。可他的脾气，她也不是不知道，心里有事总爱藏着，别人越是追问，他便越躲。从前一样，如今也没好到哪儿去，她到现在也没能想出应对的办法。
她工作时，很少像今日这样兴致颓颓。一整天下来，失魂落魄得连账都算错好几次。徐家齐路过她办公室时，就看到她不是双眼无神，就是唉声叹气，后来实在没忍住，干脆走进去，打算问个明白。
“怎么了这是？看你一整日都心不在焉的，又和我们周老板吵架啦？”徐家齐手上转着一只钢笔，笑嘻嘻地打趣。
穆朝朝见他进来，垂眸揉了揉鼻子，回过神来，“哪里吵架？我连他的人都见不到。”
她这话多有嗔怨，徐家齐一听，也不用多问了。
“你说巧不巧，我有事得去趟商会，你可以蹭我的车一起过去。”徐家齐拿笔点了点她办公桌上的座钟，笑道：“这个点儿啊，他必在那里。”
穆朝朝心头一动，旋即又被理智按制了下来。她低头翻了两页手边的账本，装作忙碌的样子，“我上那儿干嘛去？自己这儿还一堆的事儿呢。”
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一旦陷入恋爱，那种时而甜腻时而别扭的小心思最易叫人一眼看穿。徐家齐的高智商头脑虽在自己的感情上不大灵光，但就穆朝朝和周怀年这种如同孩子般赌气的模样，他是一看就明明白白。于是，他不急，也不劝，只是悠悠地说道：“那行，我自己去。正好我那还有几笔账没入完，你也一并帮我做了吧。也不多，你加个班，十点多钟也就能完事儿了。”
穆朝朝一听，眉头便蹙了起来。以往要有这种事，她甚至会主动帮忙，可这一次，她心里竟有些不大乐意。
“怎么了？”徐家齐故意问她。
穆朝朝咬了咬唇，低声喃喃道：“干嘛挑这种时候偷懒？”她今日可不想晚回家。
徐家齐看她表情，差点乐出来，伸出手去替她合了账本，边说边笑道：“好啦好啦，今日咱就一块儿偷个懒。再说了，去商会谈事儿哪算得上是偷懒呢？有你这个总经理在，我也更有底气呀。”
穆朝朝还未来得及再次拒绝，徐家齐已经将她桌面上的账本收到自己怀中，并且不容置喙地催促道：“走吧走吧，晚了可不好，咱们可是干正事儿去的。”
算是借坡下驴吧，也不管是不是真有正事儿，穆朝朝总还是比某些人要大方一些的。
既定了要去，一路上穆朝朝也没再苦着张脸，与徐家齐有说有笑的，不一会儿俩人就到了商会。她还是头一次来这里，先前听周怀年说起过这商会的由来。在成立之初，这商会本是一个纯粹的民间社会组织，只有服务商人、沟通商情的功能，其组织相对简单，并不掌握社会资源，也无重大权力、利益可觊觎。但随着社会愈加动荡，各种党派势力、军事力量纷起，他们都想拉拢当地有经济实力的商人作为自己的坚实后盾。周怀年是个心思活络的，很快便看中了商会这个组织在社会上的影响力。于是，靠着自己在商界的一定地位，不遗余力地争取到了商会会董之职。
到了如今，商会已不再是一个单纯只为商人牟利的组织，其与当前各种政治力量都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除此以外，商会在周怀年的主导下，常常组织各类募捐活动，为贫苦的百姓以及一些流民、难民提供了十分巨大的帮助。由此，商会的地位也是日渐崛起。
周怀年在上海的生意颇多，而他的办公地点也就干脆设在了商会里。没有特殊的情况，他每日都会到这儿办公，这是熟识他的人都知晓的事。今日也不例外，他从穆朝朝的公馆离开后，便让司机送他来了这里。只是今日的他与平日不同，今日心绪烦闷，却不为生意上的事……
昨夜烟抽得有些猛，这会儿肺里难受，动不动就咳嗽。阿笙给沏了罗汉果茶在桌上，他也不愿喝，不知道是在跟谁较劲。心里不舒坦，就爱练字，桌上、地上这会儿堆满了他的墨宝，然而，哪一张都不能让他满意。
挽了挽长褂的袖子，又要挥毫，便听到门外有人在敲门。叩门的声音不大，听起来有一下没一下的，仿佛门外站着的人是心情忐忑且犹豫不决的。这让他的笔尖在纸上沁出一个墨点，心里的烦闷加剧，故而应声也变得极不耐烦。
“没事就下去，有事改日再说！”
站在门口的穆朝朝听到这话，原本还想再叩门的手，这会儿直接握住了门把手。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周怀年看也不看，直接将手里攥皱的纸团丢了过去！
“咴——”
不偏不倚，正中穆朝朝的脑门……
出于本能反应，穆朝朝捂着脑门往后退了几步。也是出于本能反应，周怀年几步冲到她的面前。
穆朝朝站住脚，手还捂在脑门上，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周怀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又收回，且转开了眼。
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人砸了她，竟然还闷不吭声，穆朝朝便有些生气。
于是，她心里发了狠，蹲下身捡起那个纸团，而后重重地朝他身上丢了过去，气呼呼道：“周怀年，砸了人不会道歉是吗！”
胸口被砸了一下，周怀年既没躲，也没还嘴，沉着脸便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去。
由“受害者”变成了“施害者”，穆朝朝被晾在那里，忽然就有些不知所措了。她盯着地上那只被他们丢来抛去的纸团，心里愈发懊恼起来。不是想好了要来安慰他的么？怎么还和他动起了手？再说了，方才他那番举动也不是故意针对她的，干嘛这样和他争锋相对？
穆朝朝在心里将自己检讨了一番，便偷偷去看周怀年的脸色。
那张冷脸依旧没有表情，手正握着笔，一顿也不顿地在纸上写着字。
“看起来，是狂草呀？”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没发生过，穆朝朝腆着脸走过去，挨到他身边，歪头看他的字，“色、不、什么、什么……什么、不、什么、色……啊，是《心经》吧？”看不懂他的狂草，穆朝朝只能用猜的。
周怀年还是不说话，手下的字愈发龙飞凤舞。
穆朝朝伸手在他腰间轻掐一下，笑嘻嘻道：“诶，没想到你狂草也能写得这么好啊？哪天教教我，成么？”
被她掐了一下，周怀年手一抖，字便歪了。他转过头，瞪她一眼，却被她的手捧住了脸。
“做什么那么凶呀？这么好看的一张脸，都快冷成冰坨子了。”说着，穆朝朝还拿手在他脸上使劲揉搓了两下，那张秀气的小脸也渐渐凑了上来……
正当周怀年马上就要绷不住时，阿笙忽然走了进来。
阿笙绝不是故意的，等他看清眼前的一幕想要再退出去时，已经来不及了……
周怀年往后退了一小步，离那张足以让他乱心的脸稍远一些。而后，不急不慢，将搓着自己脸颊的那两只手拿下来。
“有什么事？”他像无事发生一般，转而问阿笙。
阿笙垂着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低声答道：“那个……时候不早了，他们定的七点。我看门开着，就……就进来告诉您一声。”
“你晚上又不回我那儿吃饭了么？”穆朝朝不等他回阿笙的话，便抢先开了口。
她两只手一起，紧攥着他的手，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子含着一泓水，眼巴巴地望着他。
周怀年别过头，眼神游移到墙上的挂钟上，“嗯。约了人吃饭，现在要走。”
他终于开口同她说话，只不过声音和脸一样的冷。穆朝朝已然不在乎，拿指尖在他手心轻挠了一下，语气略带撒娇地说：“约的谁呀？能带我一起去么？你都好久没带我出去吃饭了。”
周怀年把手从她那里轻挣出来，而后一面理着自己的长褂，一面回答她的话：“约的日本人——山下渊一。你来？”
PS：
今天更了一长章，让你们看看老周这傲娇的小性子！

第七十一章 觊觎
穆朝朝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不过也就一瞬，她便恢复如常。
“怎么好端端地，要和日本人吃饭？”她脸上重新挂上笑，伸出手去，若无其事地替他理着身上的长褂。
“自然是有事。”周怀年语气冷漠，看她还要如何追问。
然而，穆朝朝并没有想要再了解的意思，只是体贴地嘱咐他：“去了少喝酒，早一些回来。”
周怀年低头，伸手拿两指钳住她的下颌，冷冽的目光紧盯她的水眸，“怎么？不想和我一起去了？”
穆朝朝的头被他强迫着抬起，眼睛里看到的周怀年此时忽然变得有些陌生。这种感受让她很不舒服，她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去掰他的手，“你自己去吧，我想回家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是有抗拒的情绪含在里面。周怀年钳在她下颌的手被她拉扯了下来，手指在她光洁的皮肤上留下了两道红印。他没想过自己会这样用力，伸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穆朝朝却将脸别了过去。
“我走了，徐家齐还在等我。”她转过身，低着头已经在往外走。
周怀年那颗方才还被愤懑撑涨得满满的心，此时竟像被一根针扎破了一般，一点点地瘪了下去。可有些话他依旧说不出口，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徐家齐其实早就走了，因为连穆朝朝自己都没想到，她与周怀年会这样不欢而散。她红着眼圈走到街上，漫无目的地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脚被皮鞋磨出了水泡，这才拦下一辆黄包车回自己的公馆去……
*
这顿饭其实是日本人向周怀年邀的约，江原大佐自那次负伤以后，已经准备回国疗养。然而，在回国以前，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那便是拉拢周怀年。如今，成啸坤已死，维持会会长的位子总得有人来坐，而以周怀年在上海滩的身份和地位，他自然成了日本人心目中的不二人选。
躲是躲不过去的，周怀年对此早有准备。而他赴约的条件，竟然是希望山下渊一能来作陪。江原一开始还感到不解，不过，在他得知山下渊一与穆朝朝的关系以后，当即抚掌大笑。这山下若是能与周家结成姻亲关系，还愁何事不能成？
于是，江原答应了周怀年的要求，并且还将拉拢周怀年的希望寄托在了山下渊一的身上，而山下渊一对此也没有拒绝，甚至可以说是欣然受命。
还不到约定的时间时，他们二人便早早地等在了一家居酒屋的包厢里。这家居酒屋是日本人所开，几间上等的包厢是专为江原这样身份的人准备的。隐秘性和安全性都极好，为他们提供服务的人员以及表演的艺伎也都是精心挑选，江原不必担心在这里还会遭遇不测。
因有这样的戒备，跟在周怀年身边的人，在进来之前也都被卸了武器。都是周怀年贴身的侍从，平日里傲气惯了，遇上这样的事儿心里难免不痛快。于是，个个摆出一张凶神恶煞的阎王脸，恨不得把这居酒屋里的鬼子们全都生吞活剥了。
来客见了他们都绕道，还有的还没进来就掉头走了。周怀年倒是没什么气，因为他知道，日本人再猖狂，那还不至于敢随便对他动手。故而吩咐阿笙，让底下的人都把戾气收一收，别让这小国的人以为我们欺凌弱小。
阿笙点头应下，便训话去了。周怀年独自一人在居酒屋老板的指引下，来到了江原的包厢。
包厢的日式推拉门此时正大敞着，江原见到周怀年立刻热情地起身相迎，“周先生果然没让我失望！哈哈哈，快请进快请进！”
江原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周怀年却不挪动半分，只站在原地对他微微拱手，眼神却落在才刚起身的山下渊一那里。
江原回头看，自然也察觉出山下渊一的怠慢，遂用日语低斥了他一句。
山下渊一“嗨”地一声接到指令，于是走到周怀年的面前，向他鞠了一躬，“周先生请进。”
周怀年挪转开眼神，像是没听到一般，微勾着唇角，转对江原说话：“让您久等。”
“哪里哪里，我们也是刚到。周先生能来，我们很高兴。”江原一面客气着，一面拿眼神示意了一下居酒屋老板。
老板立刻会意，蹲下身来，亲自侍奉周怀年脱鞋。
周怀年一手负在身后，一手转着拇指上的扳指，慢悠悠地脱着鞋，眼睛再也不往山下渊一那看上一眼，说话也只对着江原一人，“这地方不错，我还是头一次来。就是不知道这里的菜，我能不能吃得惯。”
江原笑，“这家居酒屋很地道，周先生大可以试一试。试过以后，您一定会发现，我们日本的食物，还是很不错的。”
“哦？是吗？”周怀年也笑，“我以为是你们觉得你们自己的东西不好，所以，这才漂洋过海、不辞辛苦地来我们这儿呢。”
江原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只听山下渊一在一旁接话道：“以为周先生是很明白的人，贵国眼下的状况，似乎已称不上是好。”
周怀年对他的话依旧充耳不闻。抬腿迈进包厢，从他身边走过时，甚至连一个眼风也不给他。
江原给山下渊一使了个眼色，意在叮嘱他，别忘了今日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来斗嘴，而是来拉拢的。山下渊一稍点头，而后跟在江原身后。
江原恢复谈笑，指了上座，要周怀年来坐。周怀年也没推辞，撩了长褂的下摆，盘腿坐下。
三人陆续落座，居酒屋的老板用日语问江原：“是否可以上菜？”
江原点头，随口又多加了几道菜，而后笑着对周怀年说：“今日就由我来点菜，保证周先生吃得心满意足。”
周怀年正拿着温手巾拭手，微笑着说道：“希望如此。不过，别人的东西我一向吃不惯，若是如此，还请江原大佐不要介意。毕竟，我不像山下先生，能有一种‘觊觎’的本领。哦，你们懂得什么叫‘觊觎’么？”
周怀年有意问之，并且看看江原，又看看山下渊一。而在他们开口之前，他继续说道：“‘觊觎’啊，大概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意思。”
山下渊一听到这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两只搭在膝盖上的手也不由得攥紧，手背上的青筋此时也都突显了起来。
江原大体是看懂了这里头的内容，于是哈哈笑着打起了圆场，“周先生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最不爱拐弯抹角。既然您先提到了这个事情，那我就先替我们山下君说一句话。”
他一面说，一面将沏好的一杯茶推到周怀年的面前。
周怀年接过，两指轻捏瓷杯，在桌上来回转动着，悠悠说道：“您说。”
江原伸手轻拍了一下山下渊一的肩，而后笑着看向周怀年：“我们山下君爱慕令妹许久，今日我便做主，为他来向周先生求个亲。这样促进中日友好的事情，不知您意下如何？”
手里的瓷杯蓦地不转了，捏在杯沿上的指尖渐渐发白。
周怀年此时心里想的事，与他底下那帮侍从想的一模一样：真他妈应该把这些鬼子都生吞活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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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决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山下渊一也就不再遮掩。他举起自己手里的小瓷杯，走到周怀年的面前，俯首敬他，“本应该特地上门向您表明我对朝朝小姐的心意，但今日恰逢江原大佐愿为我说这个媒，实乃我的荣幸。曾听人说过一句中国的老话，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媒妁’已有，‘父母’当由周先生来代之。还请您受下我这杯茶，接受我对朝朝小姐的一片诚意。”
周怀年微微侧着身，一只胳膊撑在矮桌上，偏着脑袋，眯眼斜觑面前这个聒噪的日本男人。怎么能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他像看笑话一样，全程面带笑容地看这日本男人张着嘴叽哩哇啦地说，明明说的是中国话，可他总觉得是一条犬在乱吠。狗对人说话，说得还挺卖力，这场面真是可笑至极。
山下渊一哈着腰，双手始终保持着奉茶的姿势。他在逼周怀年做出回应，然而周怀年只是嘴角噙笑，半个字都不肯说。
坐在一旁的江原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拍了拍山下渊一的背，笑着劝道：“先喝酒吃饭，喝酒吃饭。那个，中国不是还有句老话嘛，叫‘民以食为天’。吃饭是大事，是天大的事。其余的事啊，等酒足饭饱了再来聊，哈哈哈哈……”
笑罢，江原拍了拍手，推拉门从外被打开，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端着菜鱼贯而入。山下渊一心有不甘，这时却也只能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许是先前就有江原的授意，这些女人摆好菜以后并没有离开。训练有素的伎人不知从哪变出的乐器，两个三个的正对周怀年坐着的方向或演奏、或舞蹈地表演起来。而另有几名在日本人看起来是绝色，在周怀年眼里却如白猿一般的女人分坐到他们三人之间，做起了陪酒之事。
方才还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此时因了这些女人的介入缓和了不少。江原满意，拥着身边的陪酒女，频频向周怀年劝酒。而周怀年竟也一反常态，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山下渊一平日本是滴酒不沾的，但因为刚才的事，让他心里憋着一口闷气，于是也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舞乐美妙，酒酣之际，江原凑到周怀年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周怀年旋即大笑起来。江原见他开怀，便也跟着笑，“周先生，您看我的这个提议如何？这对你，对我们大日本帝国，可谓是双赢。成啸坤还在时，我们可没给过这样的许诺。”
周怀年笑得咳嗽了几声，而后仰脖饮下一杯酒，将肺里的咳意暂且压制住，眼神幽幽看向正前方正挥袖起舞的“鬼魅”，开口说道：“江原大佐应该知道，我这个人做事，只看对自己有没有利。但获了利，没命享，又有何用？现在你们要我公然支持某个党派或是某个国家，我也怕其他人会找我麻烦。你别看我们兴社的弟兄有好几千人，但你看，我们到了一间小小的居酒屋，还不是要被卸了武器？”
周怀年说着，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提这事儿，提了未免显得是我多想，是我小气。咱们还是喝酒吧！”
他举起酒杯敬向江原，江原还在琢磨他这话里的意思，微微愣了一下，才举起酒杯来，“周先生的意思我懂了，是我思虑不周，委屈了几位兄弟。您且等一等，待我去和……”
“诶……小事小事，您这样我可就真不好意思了。”周怀年拉住他，带着一点醉意说道：“规矩还是要守的。不过既然不让我们带武器，我倒是很想看看咱们大日本帝国勇士的武器。我听说，日本军人个个是用刀好手，今日也想开一开眼界。不知，这样算不算坏了规矩？”
周怀年说着，眼神已经定在了山下渊一的身上。江原了然，高兴地拍了两下桌子，说道：“周先生想看，那我们自然不能拂了周先生的兴致！”
江原抬手击掌，门外守候的浪人便拉开推拉门进来。
江原用日语吩咐了一句，浪人便将自己的佩刀解下，奉将于他。
山下渊一本还在心中腹诽，这周怀年看起来儒雅斯文，没想到喝多了酒竟也想要看人舞刀助兴。想必“项庄舞剑”这个中国典故，周怀年还不如他一个日本人清楚。
心中正在嗤笑时，江原把刀拍在了他的桌上。
山下渊一蹙了蹙眉，用日语问江原：“大佐何意？”
江原笑着用汉语回答他：“为了证明我们大日本帝国连医生都是勇士，还请山下君为我们舞上一段。”
山下渊一眼神幽暗下来，看着周怀年那张笑脸，顿时生出了恼意。然而，江原的话已然说得很满，若是要找借口推托，折损的将不止是他一个人的面子。于是，山下渊一拿起那把武士刀，笑了笑说：“如今这只手常拿的都是手术刀，武士刀还是少时习过的，多年不练早已生疏。但是既然周先生对我们的日本武士刀感到好奇，那我便斗胆献一献丑了。”
周怀年懒懒地抬起手鼓了鼓掌，蒙眬的醉眼里透着一丝玩味。
山下渊一虽然面带微笑，但与周怀年对视的眼神却甚是凌厉。他带刀起身，起舞的伎人遂鞠躬退下，只剩操弄乐器的还坐在原地。
三味线弦声一起，如弦月微弯的日本武士刀立时出鞘。只见山下渊一双手合握刀柄，将刀举至右肩处，屈膝挪动之际，右肘端起，迅速挥刀，猛烈劈下！
出刀速度极快，看得江原大声拍手叫好。
随着弦声变幻，刀在山下渊一的手中旋转了几周，连着完成好几个精彩的刀花。
这哪里是多年未练，看起来至少有十年的功底。周怀年将他那一招一式全都看在眼中，而后饮尽杯中酒，笑着踉跄起身，“山下先生真是好功夫。想来我少时也学过一些刀法，今日高兴，倒是真想与山下先生切磋切磋。”
山下渊一收刀，乜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身型颀长却略显单薄的周怀年，“哦？是吗？可是很可惜，这里只有日本的武士刀，没有中国刀。”
周怀年手拄着唇发了笑，“我想日本的武士们，应该没有谁会不知日本武士刀与中国唐刀的渊源吧？”
周怀年这话，狠狠地打在了山下渊一的脸上，连刀法精湛的江原都感觉到了自己脸上正泛着火辣辣的疼。
酒意上来，江原也不想再给周怀年什么面子，当即拍板，“好！既然周先生想切磋，那我们日本武士便没有退缩的道理。只是要委屈一下周先生，今日暂且只能用一用我们的武士刀。至于输赢么，即便是周先生输了，那也情有可原嘛！”
“呵呵……”周怀年冷笑，“输便是输，赢便是赢，哪有什么情可原？只是刀枪无眼，若是不小心伤了山下先生，还请二位多包涵。”
“这话，也正是我想说的。”山下渊一勾起唇角，脸上的笑，甚是挑衅。
说时，已有浪人递了另一把武士刀进来。周怀年接过，试了几次才将刀从刀鞘里抽出。
江原忍不住发笑，“我说周先生，要不还是算了？咱们还是坐下来喝喝酒谈谈心比较安全一些。”
“不。君子言出必行。”周怀年摆出一副酒劲上头的倔模样，掂了掂手中的刀，冲着奏乐的伎人扬颌道：“来，接着奏你们的。”
话落，伎人手中的玳瑁拨子拨动琴弦，乐声又起。
周怀年开步撩衣摆，山下渊一几乎不给他任何准备的机会，双手执刀迅速进击！弯刀向下，力道巨大，刀刀劈在弦声上，却没有一刀击中周怀年。两把由玉钢淬炼而成的上好武士刀撞击在一起，寒光与火星都是肉眼可见的清晰。眼见周怀年就要被逼至墙角，他手中的握刀突然挑起，跃步劈刀，刀锋直冲山下面门而去！
“山下君！”江原惊声大喝，刀锋上却已经被淬上血迹！
山下渊一连着后退几步，手在左侧脸上抹了一把以后，又突然举刀冲着已经收刀的周怀年劈了过去！
刀刃擦过周怀年的身侧，幸他躲避及时，只是覆在右臂上的衣物布料破了一个小口。然而，山下渊一这种做法无疑是很卑劣的行径，方才还在为他担心的江原，此时已经冲上前去，重重地扇了他一个耳光！
“八嘎！”江原用日语叱骂了他一句，觉得还不解气，遂夺过刀来架到他的脖子上。
周怀年舌抵着檀口转了一圈，而后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走上前去，“算了，江原大佐，只是游戏而已。”
说完这话，他又拍拍山下渊一的肩，笑着道：“虽然只是一场游戏，但凭山下先生方才的作为，我纵有一百个妹妹，我一个也不敢嫁给你。还有，请你现在开始，务必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住：穆朝朝是我的爱人，不是什么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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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醉酒
已是夜里十点，穆朝朝躺在床上仍旧没有睡意。脚上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让她时不时地想起周怀年今日对她冷冷淡淡的样子。说冷淡都算是轻了，他那模样甚至有点凶。他何尝对她那么凶过？难道是要应了“日久生情，情久生厌”这样可悲的话？
大不了就分手吧。只要他提，她一定装作不难过地接受。然而，事情还没到这地步，光是想着，她的眼泪就已经不听使唤地掉下来。被褥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脑子也哭得昏昏胀胀，最终有点睡意的时候，听到楼外有汽车驶停的声音。
一个激灵翻身坐起，赤脚下床跑到窗边。窗帘只被撩开一个小缝，眼睛循着夜下不大明朗的路灯，她却依旧能辨出那个让她伤心了一夜的身影。
窗帘轻轻合上，她背对着窗子吸了吸鼻子，而后提着睡裙裙摆，小跑着进了浴室里。
这会儿也不怕凉，掬了好几捧凉水拍在脸上、眼睛上，只怕自己的哭相挂着，会叫那人瞧了笑话。
几次以后，绞了脸帕将脸上的水渍拭干。从镜中再瞧一眼自己，鼻头虽不大红了，两只肿桃般的眼睛一时半会儿却无法恢复如常。
仔细地听着外头的动静，人应是进了大门。于是不敢再多磨蹭，又是一溜儿小跑，钻回了被子里。
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只耳朵在外面。此时恨不得这只耳是顺风耳，能将楼下的动静都听得真切干净。然而，饶是她有多想听清楼下的声音，无奈自己也只是凡人一个，能听得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已是了不起。
约摸过了有十来分钟的时间，却也没听到有人上楼。穆朝朝心里犯了急，想起昨儿个那人在楼下通宵抽了一夜的烟，这会儿便越是宽不了心。于是咬了咬牙，也顾不得自己那几分可怜的、妄想故作矫情的面皮，掀了被子，穿上鞋，披上一条羊绒的披肩，便要往楼下去。
这会儿心里虽急，但步子倒是不急。是要装作不经意地下楼找水喝，这样一来，多少还能为自己存住一些虚妄的面子。
然而，她才刚走到楼梯口，便听到楼下几人急慌慌的声音。
“快！快去拿盆来！”
“水！温水也要一些！”
“是喝的还是洗的？”
“都要都要！”
……
穆朝朝心里一沉，当即便忘了要装模作样的事儿，脚下如生了风，“噔噔噔”地迅速跑下了楼。
楼下正忙活着的三人，见她下来，除了阿笙以外，都给她让出了位置。
阿笙在给沙发上的周怀年拍背，唤了一声“穆小姐”，便低头继续与周怀年说话，“先生，还想吐吗？要不要先喝一点水？”
埋在瓷盆里的那张脸，缓缓地抬了起来。手先接过杨嫂递过来的热毛巾，放在唇边轻按了两下，一双醉眼这才去寻她的身影。
醉眼看人有些重影，但有重影也不妨碍他看她。而且，一看到她，他便笑了，胃里酒灼的难受竟也缓解了大半。
“吵……吵醒你了吧……”他想起身，手按在沙发上，却怎么也撑不住自己的身子。
“先生……”阿笙稳稳将他扶住，他却执拗，非要站起来。
穆朝朝见状，立马走过去，在他的身前蹲下，轻声安抚：“要去哪儿？你和我说。”
她的手搭在他的腿上，周怀年终于老实。在沙发上坐好，而后伸手去摸她的脸，“你在哪儿，我就去哪儿……我想你了……我错了……朝朝别生气，好不好……”
果真是醉了，也不管是不是还有旁人在，肉麻的话张嘴就来。
穆朝朝的脸瞬间羞红，伸出手去捂他的嘴，不让他再胡说。
可她这手一贴上他，他便更加醉得不能自持。一抬手抓了她的腕子，不让她动，还拿自己的唇去吻她的指。
穆朝朝吓得赶紧反抗，“你别这样，别这样……喝点儿水吧，行不行？”
她的水还没递过来，周怀年便含了一根她的食指在嘴里，那张带着酒晕的脸上挂着顶坏的笑。
穆朝朝的表情快哭了，而另外旁观的那三人却彻底慌了。
阿笙胀红着脸赶紧起身，要给穆朝朝让座，“那个……穆小姐您坐吧，我去烧点水。”
杨嫂也赶紧端起地上的瓷盆，想笑不敢笑地说道：“我刷盆，我去刷盆。”
双庆最后反应，急忙忙拉住阿笙的衣袖落荒而逃，“笙哥等等我啊，等等我！”
……
穆朝朝快要羞死了，趁他们都走了，忍不住嗔骂了一句：“丢死人了周怀年，丢死人了。”
周怀年稀里糊涂，反倒训她：“别说不吉利的话！哪里死人了？”说完咬了一下她的指头，又说：“罚你！”
穆朝朝“嘶”地痛呼一声，终于把手抽了回来。
“你是狗吗？咬我做什么！”穆朝朝一面吹着自己的手指，一面没好气地声讨他。
周怀年一伸手，将她拽到自己怀里抱住，嘴上也生气，“不许说我是狗，那个山下渊一才是狗！”
“……”
穆朝朝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而后捧着他的脸，问道：“是他把你喝多了？”
她问这话的语气，颇有些要为周怀年出头的意思。可周怀年这会儿哪能听得出来什么？抬手照着她的屁股就是一下，“啧，穆朝朝你小瞧我，是不是？就他，能把我喝多吗？！”
“别打我！”穆朝朝坐在他腿上扭动了两下，又被他紧紧抱住。
“好，不打，不打啊。”说着，一只手放到她的臀上，又改为了揉……
穆朝朝无奈，却又拿他没办法。拿手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又问：“那是……你把他给喝多了？”
“呵……”周怀年冷笑了一声，凑到她的耳边小声道：“我拿刀……划了他的脸……厉害吧？”
“什么！”穆朝朝被他这话惊到，差点跳起来，“你……你做什么了？”
周怀年笑着揉她的头，“为你，打架了。还赢了。”
穆朝朝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周怀年，你可真是出息了……”
PS：斟酌一下下一章，老周的 chuang 戏是不是过于多了？

第七十四章 矛盾
此时，无论穆朝朝说什么，周怀年都是受用的。
他的下巴靠在她的肩上，鼻子和嘴轻轻蹭着她的耳垂和脖颈，小声地同她絮絮低语：“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连这种很幼稚的比武行为他都可以，更不用提旁的事。
在穆朝朝这里，只是担心他的安危。在她心里，他哪里是能舞刀弄枪的人？尽管对山下渊一了解得不多，可他自小习武的事她倒是听过的。然而，听周怀年说自己赢了，除了侥幸，她真不知还有什么能是他致胜的原因。
“你……是不是找帮手了？”穆朝朝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惹得颈侧被人嘬出了红印。身子一阵酥软，羊绒的披肩落地，穆朝朝下意识地将手护到胸前。
只听他用威胁的口吻说：“再小瞧我，在这儿就把你办了！”其实，方才吐过以后，醉意早就消减了大半，现在不过是仗着自己还有醉态能够犯浑，实在是想再欺一欺她。
穆朝朝回头瞪了他一眼，见他眼尾微红，眼神灼灼，脑中立时闪现他在床上的种种表现。于是，乖乖闭嘴，噤了声。
看她软下来的模样，周怀年忽而又忍不住怜爱，抚着她的肩头，收起方才的凶蛮，柔声说：“居云寺的法嗔师父，你可还记得？”
这个名字许多年未曾听过了，若不是居云寺的那段日子令她太过难忘，她当不会记得这样一个普通的法号。穆朝朝几乎没多想，便点了头，“记得，是居云寺里负责斋饭的师父。”她那会儿可没少吃他做的斋饭，而周怀年那会儿还总去后厨帮他的忙。
“记性还挺好。”周怀年奖励似的在她脸颊上轻吻了一下，而后继续说道：“法嗔师父的功夫可不止是在灶台上。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至少在北平城里论武艺，可没有一个人能是他的对手。”
穆朝朝转过头来，吃惊地看着周怀年，“就……就那位青菜豆腐汤能做出佛跳墙味儿的法嗔师父？！”
周怀年捏她鼻子，“就知道吃！不过，法嗔师父会武艺这件事，的确没有多少人知晓。有幸，我是一个。并且，还得过一些他的真传。虽然于他的功夫来说，我会的只是皮毛，但对付日本人绰绰有余。”
话听到这儿，穆朝朝的嘴巴就没有合上过。周怀年见她一副惊呆的模样，不由得笑起来，“怎么了？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没有一点夸大。”
穆朝朝合上嘴，使劲地摇了摇头，“不是不信你，是觉得我好像还没有真正地认识你。周怀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穆朝朝伸手扳住他的脸，目光直视他的双眼，仿佛这一眼就非要将他看穿一样。
周怀年顺势在她唇上一吻，与她额头抵着额头，低声说：“有好多好多事都想告诉你，那些事恐怕一辈子才能说完。你……不会烦我吧？”
穆朝朝摇头笑了笑，忽而又扁了嘴。他们两个何其相像？原来今晚，她还在以为他是腻烦了她才各种心伤，而到了现在她才发现，原来他也有一样的担心。就像两个傻子，胡乱猜测对方的心意，一旦捕捉到一丝不好的信号，便开始杯弓蛇影，自己吓自己。穆朝朝伸手，环住他的腰，说他“傻子”，其实也是在说自己。
周怀年也紧紧将她抱着，满不在乎地说：“傻子便傻子吧，你不嫌弃就行。”
穆朝朝往他怀里钻了钻，忽而想起他说划伤山下渊一的事儿，难免还是心有余悸，“往后，别再做这样的事了，得罪了日本人，总归是麻烦的。”
尽管山下对她友好，她对他的偏见也在慢慢消减，可她清楚，山下对周怀年的态度，并不会像他对自己那般一视同仁。也不是愚钝，山下对她有什么心思，她多少可以猜得出。然而，这样的话，自己没法对周怀年说。就像苏之玫对他的用情之深，他也一样会对她绝口不提。有时想想，自己与周怀年都算不得是什么好人，他对发妻的利用，与她对日本人的利用，让他们两个连坏都坏到了一起，真是般配至极。可“坏人”总是要遭报应，她尽量不去想这还没应验的事，但又没法不去提醒他该规避的，还是应该规避。
提起日本人，周怀年语气又变冷淡，“就算我今晚不闹这出，日本人也不会让我轻松地活。”山下渊一，是他拿来出气用的，为了穆朝朝，也为了矬一矬日本人的锐气。或许这件事他做得是有些冲动，但哪怕是过后再来想，他也觉得这个冲动值得。
可穆朝朝终究是个女子，他说这话，她难免提心。她稍稍坐直了身子，握着他的手，问他：“日本人想要怎么样？为什么不让你轻松地活？”
周怀年用指腹轻抚她的眉心，云淡风轻地答道：“不是什么大事。你看我，从过去到现在，有几时是轻松活着的？一切我都有打算，只不过暂时都还在观望。”源于对这个国家的信心，他始终在期盼胜利。最坏的打算不过是离开，要做这个决定容易，不容易的是他走之后的事。对于身家过亿的他来说，那些数字背后便是他身负的责任和道义。若他抛下一切一走了之，那些还靠他吃饭的人要如何活下去？根基在这里，各种牵绊在这里，因而事情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做出背井离乡的决定。
然而，有一件事，他需要事先与穆朝朝打个商量。为了防止她反对，周怀年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对她说道：“朝朝啊，我们是时候努力要一个孩子了。等入了冬，我的身子将会变差，到时候，我怕……”
他的话还没说完，穆朝朝已经抓住了这话里的重点，“什么意思？入了冬为什么身子会变差？咳疾不是比去年都要好一些了吗？”再说，咳疾也影响不到怀孕啊……
见她一脸的紧张，周怀年便轻捏她的手，试图让她放松一点，“不是咳疾。是……是需要服用一种药来减弱心脉搏动，制造一种身体虚弱的假象……”
那双盯着他看的眼神一点点地在变严厉，周怀年说着说着，连自己都没了底气，“朝朝，我……”
“这就是你的打算？用这样的假象来迷惑日本人？”穆朝朝在向他发出质问，然而不用他的回答，她却已经猜出了答案。
周怀年沉默了一会儿，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反倒劝慰她：“不会有太大副作用的，聂绍文用药会很谨慎。你不用担……”
劝慰无效，穆朝朝起身，从他怀里出来。
她生气了。周怀年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一句。
穆朝朝捡起地上的披肩，拢到身上，而后大声唤道：“阿笙！”
蹲守在后厨的阿笙听到穆朝朝在唤，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看到一站一坐的两个人此时脸上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怎么才一会儿的功夫，就闹矛盾了呢？穆小姐那张常常带笑的脸，此时忽然变得冰冷，显然是被气得够呛。而自家先生这会儿，难得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这便让人一下瞧出了这场矛盾的过错方。
阿笙心里暗自分析着，只听穆朝朝冷冷说道：“扶你家先生上客房歇息，杨嫂知道干净的褥子放在哪里，你且去问她罢。”
说完这话，她便头也不回地兀自上楼去了。
阿笙愣了愣，而后看了一眼沙发上垂丧着头的周怀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里，也不知含了多少“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情绪……
PS：本来是想让老周吃肉的，想了想，喝酒怀孕不太好，哈哈哈，往后推一推吧，先整点事儿～

第七十五章 无赖
原先对这间客房近乎抗拒的周怀年，今夜也只能乖乖在这儿睡了。与他料想的一样，用吃药来装病这件事，穆朝朝果然没法接受。其实别说是她，就连聂绍文刚开始听到他说必须这么干的时候，也是一百个不同意。可谁又能拗得过他？这一回，哪怕是穆朝朝，也没可能改变他的决定。
那个所谓的维持会会长的位置，不仅是一道催命符，更是一顶冠给上海滩头号汉奸的大帽子。以身体的原因来拒绝日本人“热忱的邀请”，是他能想到的最为可靠的办法。至于穆朝朝那里……
哎，在客房里昏昏沉沉睡了半夜，等后半夜醒来，伸手一摸，酒意彻底退散的周怀年这便又记起她生气的事儿。胳膊搭在眼睛上思忖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耍无赖一回。
掀了被子起身，去开门，走到一半又退回来。对着衣架，将身上的寝衣脱下，再挂到衣架上去。门一开，一阵夜风掠过，身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周怀年倒吸一口冷气，却又不由得想笑自己，怎么和个要争宠的妻妾似的，耍起了这种心眼儿？
不过，他深以为，用这招来对付穆朝朝是挺管用的，故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面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她的卧房门前，原来是想叩门的，但转念一想，将手改放到了门把手上。对他到底有多气，大概可以通过锁不锁门来衡量，周怀年正如此想着，手上稍用力，门竟就开了……
他唇角微勾，心里也跟着舒了一口气。
进了屋，回身将门关上。在静谧中，听到她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周怀年心中感到莫名的踏实。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小心掀起被角，再慢慢地躺进去……
“你做什么？”穆朝朝冷不丁地转过身来，周怀年被吓到的同时，反应机敏地迅速躺下。
往她的被子里钻了钻，吸着鼻子说：“那屋，太冷。”
说着，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到她的腰上，困倦似的闭上了眼睛。
穆朝朝拿手推了推身前那副光裸着的男子躯体——推不动，于是又生气，“不穿衣服，能不冷？”
周怀年仍旧闭着眼，面不改色地答道：“睡前阿笙没给我穿，不怪我。”
穆朝朝被他噎得没话，“那行，你在这屋睡，我去客房。”
没等她挣扎，周怀年双手用力，便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别走吧，行不行？我两天没睡好了，现在是又冷又困，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嗯？”
“哦，你这是把我当暖炉了？真冷，我让杨嫂给你烧一个啊。”她嘴上这么说，可这会儿也没有真要去唤杨嫂的意思。
周怀年把脸埋进她颈窝，轻轻地蹭着，“暖炉不好，没你香，没你软。我就抱着你睡，别的都不要。”
穆朝朝心里还在生气，可现下又忍不住想笑。她咬了咬唇，绷住笑，装作严厉地说：“周怀年你几岁了？别以为你撒撒娇，我就妥协了。我就那么好糊弄么？”
“哪里敢糊弄你？”周怀年委屈，“我是看不得你生气。你一生气，我就心乱。从前是，现在也是。”
这话说得穆朝朝心软。这一晚，她没怎么合眼，将他的决定翻来覆去想了几遍，除了心疼以外，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不是不讲理、不懂事的女子，只是她一心急，就容易生气。而这生气，也抵不过他一顿耍赖、撒娇、装可怜，气不过一晚便渐渐地散了。
她轻叹一声，望着窗外那片黎明前没有一丝光亮的夜，无奈地说：“睡吧，天就要亮了。”这无奈不是对他，而是对眼下的形势，对一桩接一桩逼得人不得不反抗的事。
周怀年知道，她已经懂了。手轻拍着她的背，也不再折腾，只是柔声安抚着她：“睡吧，不会有事的。”
……
两人睡在一起，仿佛有了依靠，果然是一夜好眠。
次日，是穆朝朝先醒的，她在浴室里洗漱过后，轻手轻脚地回到床边，看了一眼床上男人的睡颜。然而只这么偷偷地看了一眼，就被周怀年拉住了手。
“何时起的？”他缓缓开口，声音暗哑。眼睛半睁着，还带着倦意。
“刚起一会儿，你再睡吧。”穆朝朝轻声答他，怕把他的困意搅扰。
“你呢？不再睡会儿了？”周怀年舍不得放她，用了点力，将她拉到床上来坐。
“厂里有些事，我要早点过去一趟。”穆朝朝把手抽出来，轻拍了两下他的手背，“你若没什么事，今日就在这儿歇一天吧？想吃什么，我下楼告诉杨嫂一声。”
“想吃……”周怀年假意思忖，而后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唇。
穆朝朝知他犯坏，也不拆穿。俯身凑近，与他只隔一掌之距时，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你想得美！”
这回她是做足了准备，话没说完，人就已经从床上起来。周怀年伸手抓人，扑了个空。
“坏。”他无可奈何，给了她一个最恰当的评价。
“彼此彼此。”穆朝朝回敬他，唇角勾出一抹得意的笑。
周怀年侧身躺在床上，一只手撑起脑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真想把你拴在身上，我走你走，我睡你睡。”
“霸道。”穆朝朝背对着他，一面换衣裙，一面堵他的话。
周怀年不以为意，继续开口说：“你就不想把我拴在身上？”
“不想。”穆朝朝答得毫不犹豫。
“哎……”周怀年故意失落地叹了口气，“真是此一时，彼一时。记得从前那会儿，你天天上我们家来找我，我赶都赶不走。如今，哎……”
穆朝朝回头瞪他一眼，“你别自作多情，我那是看周姨去。有你什么事儿了？”
周怀年笑起来，“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兴许，也是馋我家的饭，对吧？”
“哼。”穆朝朝轻哼一声，不再理他，将换好的寝衣在衣架上挂好，拿了手包就要出门。
“等等。”周怀年坐起来，叫住她。
穆朝朝回头看他一眼，没好气的样子，“你又要说什么？”
“啧，没良心。我想跟你说，你衣服后边儿有根线头。过来，我帮你扯了。”周怀年对她招了招手，一脸的认真。
穆朝朝伸手往后，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没摸着，便只好乖乖走到他的身边去。
然而，人一过来，刚在床上坐下，便被周怀年一把揽住，被迫仰躺了下来。
“哎呀，你干嘛！”穆朝朝伸手推他，手上还未发力，便被他用一只手箍住了腕子，压在了头顶上方。
“我说了我想吃什么，你不给我，那我可不能放你走。”周怀年笑眯眯地俯看着她，要她自己做决定。
穆朝朝挣了挣，发现自己动弹不了，便蹙起眉来嗔他：“周怀年，你好无赖。”
周怀年点头，并不反驳，依旧笑着说道：“你不主动，我可……”
话未说完，穆朝朝扬起头来，拿唇堵住了他的嘴……
两片软软的唇一点点碾着他的唇，不急不缓，轻重得当，将周怀年的心撩拨得一阵狂跳。箍着她腕子的手渐渐放松，慢慢挪到她的身上。从下至上，刚将她的旗袍裙摆撩至腿根，那只不安分的手便被穆朝朝的手给按住了。
“别闹了……我……真有事儿……”
周怀年充耳不闻，当做无事发生，将缠绵的吻缓缓挪到她的脖颈上。他吻得动情且投入，让穆朝朝难以拒绝和招架。她微喘着仰脖，手也不自觉地抬起，揉抚上他的短发。
脚上的高跟鞋在床沿上一磕，便轻而易举地被踢掉了。方才还护得死死的裙底下，也已是丢了防守，任人攫取。
穆朝朝无法不承认自己有多容易被他蛊惑，因被他占有的感觉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美妙。她喜欢他在自己的身体里驰骋激荡，喜欢他温柔，也喜欢他粗蛮。情到深处，哪种都好，只要是他，都好……
一场不受控制的欲望得到满足以后，两个人失了力，并排躺在了床上。缓了好一会儿，穆朝朝抬眼去看桌上的座钟，眉头皱了一下，便伸手去拍身边的男人，“周怀年，都怪你，你太耽误我事儿了。”
周怀年任她打了几下，遂捉了她的手在唇边吻了吻，笑着应她的话：“嗯，都怨我，自制力太差。”
他语气揶揄，穆朝朝再傻也听得出他是在嘲笑她。说他不过，她便挨过去，忽然一口咬在他的肩上。
周怀年“嘶”地一声痛呼，却是没躲，反倒轻按住她的头，让她多咬一会儿。
穆朝朝趴在他肩上“呜呜”了两声，好不容易松了口，却听周怀年说道：“你再用点儿力，这连血都没有，哪能留印子？”
穆朝朝对这人真是没法子了，掩了掩身上的衣物，嗔他道：“周怀年，你实在是太讨厌了！”
周怀年抚着肩头那两排小小的牙印，笑意涟涟地看她落荒而逃……
PS：这章本来是要走剧情的，写着写着，又写到床上去了~还被下架一次，删了删，希望这次可以啊啊啊啊(/ω＼)

第七十六章 寻药
穆朝朝是真有要紧的事儿，被周怀年这么一耽误，她便只能让双庆把车开快一些。双庆学车时间不长，开车算不上稳，但开快车却是他的专长。一路上有惊无险，车子终于在一座私人的老宅前安全停下。穆朝朝松了一口气，点着双庆开口道：“双庆啊，周先生他知道你开车是这样的么？”
双庆挠挠头，有些难为情地说：“先生的车，哪轮得着我来碰啊……”
穆朝朝被这话吓到，“所以，你到底学过车没有？”这段时间，可都是他给她当的司机。
双庆忙不迭地点头，“学过的，学过的。没来公馆的时候，就学过的。就是碰车的机会不多，是最近才多起来的。”
双庆说完，摸了一把方向盘，对着她一阵嘿嘿地傻笑。穆朝朝原想说回头再另找个司机吧，可看这孩子还挺热衷开车的，便把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成吧，你在车里等我，我去去就回。”穆朝朝改口嘱咐了这么一句，便拉开车门下车去了。
这栋老宅子，自穆朝朝从江家搬出去以后，每月的月末她都会来一趟。今日还不到要来的时间，可她却来了，显然是有事造访。
抬手叩了两下门上的铜制门环，不消片刻，里头便有老妇人的声音在向门外人问话：“谁啊？”
穆朝朝答：“是我。”
只是一声简单的应答，里头的人便知道来人是谁。门被打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妇人迎出来，热络而惊喜地说道：“大少奶奶，您怎么来啦？”
穆朝朝笑着叫了一声“常婶儿”，手便被妇人拉着，迈进了门。
“快进来，快进来。”妇人领着她进院，冲着屋内的人喊：“老常——老常——大少奶奶来啦，你快出来！”
得亏在常老先生去药铺以前赶到了，穆朝朝放下心来，由妇人拉着手，一面走，一面也与里头还未露面的人打起了招呼：“常叔——是我！”
“老常——老常——”妇人见里头的人还不出来，便又大声催促。
“来啦来啦！” 里头的人听到外面的动静，忙将手里啃了一半不到的包子放下，撩了门帘也迎了出来，“嘿！我说丫头，你怎么今儿就来啦？”
妇人听他这话，跺了一下脚，生气地嗔他：“大少奶奶平日盼都盼不来，你这人会不会说话啊你！”
穆朝朝笑意吟吟地走上前，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常叔，我是闻着味儿来的。”说着，她还使劲用鼻子嗅了嗅，笑道：“一定是我婶子给您蒸包子了吧？”
“哎唷！就数你这丫头鼻子灵！来来来，快进来，一道儿尝尝！”常老先生从不与她讲那些礼，高高兴兴地便将穆朝朝迎进了屋。他是江家药铺的老人儿，穆朝朝打小就跟着江家大少爷在药铺里瞎晃，与他的关系甚是熟稔。加之这丫头聪明，又比江家两位少爷对这铺子上心，故而铺子里的老人儿没几个不疼爱这小闺女的。后来江家遭了家变，全靠她一力撑起，更是让人不得不服气。
穆朝朝出门前，其实已经在自家小公馆里用过早点了。然而，到了这儿，她也没想着客气，进了屋便兀自捡了张椅子坐下：“有些日子没吃常婶儿蒸的包子了，还真有些馋。是三鲜的？”
“是啊，还是三鲜的。要不他能吃？”常婶儿努努嘴，笑着白了自家老头一眼。
“你也就做三鲜的还凑合。”常老先生回怼老伴儿，并打发她道：“赶紧给这丫头拿副干净碗筷来，慢一步再给她馋哭咯！”
穆朝朝伸手，正要徒手去抓瓷盘里的包子，见常老先生瞪她一眼，忙乖乖将手收了回来，“嘻嘻嘻，我等婶儿给我拿筷子，拿筷子。”
常老先生用指头点点她，摇头笑道：“多大个姑娘了，还这般没规矩，那人家里的主母不说你啊？”常老先生直来直去，与她说话更不爱遮掩。
穆朝朝脸上挂着淡笑，摇了摇头，答道：“我搬出来住了，没人说我。”
常老先生一听，心头蓦地一沉，“怎么个意思？那个姓周的欺负你？还是他的太太为难你？”
穆朝朝见老先生吹胡子瞪眼的就要起急，忙摆手解释道：“没有没有，我是为了方便，自己买了间小公寓住。他……他也是常来的。”
自己与周怀年的关系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尽管常家老人与她亲近，但每回提起来，穆朝朝总还是有些不大好意思。
常老先生其实算是开明的，当初她来告诉他们，要离开江家住到周公馆时，老人家便没有太过劝阻。她与他们说过自己与周怀年年少时的感情，如今各自经历重重能够再度重逢，那便是老天不叫他们断了这层缘分。只要周怀年能对她好，她自个儿过得开心，这便是常家夫妇乐于见到的。他们倒是不愿意看到她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地便被江家给绑住了自由，二老是真心拿她当亲闺女来疼的。
而穆朝朝对两位老人也时常挂念，自打从江家离开以后，每月她都会上门来看望他们。两位老人膝下无子女，当初她决意带着江家一众人到上海重新开始时，他们便是义无反顾跟着她搬到上海来的，这份情，她不能不念。这间老宅是她帮忙置办的，每次登门，她还会给常婶儿塞点钱，或是买些吃的用的，夫妻俩推托不掉，便只好受着，而在心里也对这丫头愈发爱怜。除此以外，穆朝朝后来还会给他们塞另一份钱，是给江家那两个未成年的小娃的。她不便再去江家，于是只能将这份情意托给常家夫妇代转。
这样有情义的姑娘，常老先生更是要多偏向的。方才听她说自己搬出来住不是因为受了委屈，便放心下来。可她今日这么一大早的就来，显然总不是为了来吃包子的。
常婶儿将碗筷拿来以后，常老先生使了个眼色，妻子便心领神会地先下去了。而后他又特地给穆朝朝挑了一个最周正的包子，放到她的碗里，还在小瓷碟里给她添了醋，推到她的面前，“吃吧，边吃边说你的事儿。”
老头儿向来不爱拐弯抹角，穆朝朝笑笑，咬了两口包子，端正坐好，“常叔，我想请教您一个事儿。”
老头儿见她连吃都不吃了，想来是顶重要的事儿。于是，跟着她也将包子放下，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穆朝朝垂眸想了想，而后低声问他：“常叔，您说咱们中药里，有没有一种药是吃了能让人看起来是病了，可服用以后对身体却没有损害，有这样的药么？”
常老先生捋了捋下巴上的几缕胡须，缓缓地摇了摇头，“‘是药三分毒’。只要是药，那便带有几分的偏性，而这个偏性对证，就不是毒。反之，不对证就是毒。你想不以药来医病，便是不对证，那能不是毒么？”
常老先生精通药理，在北平城里都算是鼎鼎有名的。原在心里信不过聂绍文的西医，她才想来求一求中医，可这会儿亲耳听到常老先生说这番话，便不得不彻底死了心了。
常老爷子看她凝眉不语，于是关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儿？谁要用这种药？”
穆朝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而后，低头抠了几下自己的手指，支支吾吾地说道：“那……还有一件事，想让您帮忙看看。”
穆朝朝说着，便将袖口轻挽起来，露出手腕的部分，平放到了桌上，“您……您能帮我号号脉，开几副……催孕的药么？”

第七十七章 奸商
从常宅离开后，穆朝朝有些心神不宁。倒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体，而是因为常老先生最后同她聊起的一件事，是有关江家二少爷江柏归的事。
原是不想与他再有牵扯，可自小受到江家恩养的穆朝朝，还是没法眼睁睁看着江家的人误入歧途。
常宅与江家药铺只相隔一条街巷的距离，穆朝朝让双庆等在车里，自己一个人走到药铺去。药铺的伙计掌柜还是穆朝朝挑大梁时亲自物色的那几位，当他们见到穆朝朝进门，全都惊喜地迎了出来。关于她与周怀年在一起的事儿，这里没有人是不知道的，但他们对她依旧如从前那般熟络而带有敬意，这不免让人心生暖意。由此也能看出，穆朝朝在为人处事上的宽厚和圆融。
与大伙儿一番短暂的寒暄后，江柏归也恰好来了。他看到穆朝朝，先是一愣，而后故作自然地与她打招呼：“大嫂，过来了？”
他仍叫她“大嫂”，她便不用多想地也唤了他一声“二弟”。好像一切都没变，还是与从前一样，起码这样的表象会让穆朝朝感到稍微自在一些。
江柏归一来，其余人便都散开，各归各位，各司其职。穆朝朝环顾了一下整间店铺，也似寒暄地说了一句：“药铺被你打理得挺好的。”
江柏归轻声叹笑了一下，而后直截了当地问道：“来药铺，是找我？”
穆朝朝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减淡了一些。
江柏归手势往前，做了个“请”，“去后堂吧，坐着聊。”
“好。”穆朝朝颔首，顺从地跟他进去。
后堂，穆朝朝原来那间用来办公的小屋，如今已是归属江柏归。她四下扫看了一眼，不论是装潢还是摆设，都与她在时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尽管，这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不过如今她只能算是个“客”。
还没等那缕失落蔓延，伙计的茶水已经递了上来。
“天冷了，喝点陈皮普洱吧。”江柏归说着，自己先就着杯沿饮了一小口。
陈皮是店里就有的五十年以上的新会陈皮，穆朝朝只闻味儿便知晓。只是她在心中不由轻叹，原先这上等的稀有陈皮，她是一点都舍不得拿出来自饮的，而现今江柏归这般，让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手里的茶没饮，她便放到了一旁。
江柏归见她放下茶盏，便也不再用了，抬头看她。
“这些日子都挺好的？”江柏归当知自己问的是一句多余的话，她过得好不好，即便不听外面那些风传，也能从她当下的气色中看出。
穆朝朝点头，也问他：“你呢？和弟妹都挺好吧？”
江柏归牵了牵嘴角，笑得有些僵硬，“过日子，有什么好不好的。”
穆朝朝又是点头，斟酌了一会儿，才又说道：“生意上有什么难处么？若是有，你可以来找我，我帮你想办法。”
话听到这儿，江柏归便已经猜出了她的来意。他冷冷地笑了一声，对穆朝朝说道：“你的办法就是找周怀年么？”
穆朝朝心里一颤，避来避去，最后他还是要说到周怀年身上。
“我也可以帮你。”她态度明确道：“从前在药铺的时候，我也认识了一些人，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引荐。还有一些别的事，你也可以找我商量。只要你……”
“只要我什么？”江柏归抢过她的话来，“只要我不找日本人？”
穆朝朝怔了一下，没想到他倒比她直接。那么好，这也省去了她拐弯抹角地试探，“对。只要你别与那些日本人产生牵连。”
江柏归拿起茶盏，饮了一口，而后笑着摇头，“大嫂，你不觉得自己特别不讲理么？凭什么周怀年能与日本人勾肩搭背，我却不能与日本人产生牵连呢？”
“他没有。”穆朝朝的话顿住，她对这件事不能解释过多，所以只能再将话锋又转到江柏归的身上，“原先你只是一个学生，还知道什么是黑，什么是白。为何现在从商后，却像变了一个人？柏归，你就老老实实地做生意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招惹上日本人？他们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你与他们有瓜葛，就不怕有什么后果吗？”
她的句句逼问，使江柏心里的怒火正在一点点地攒积。他紧锁着眉头，手指在杯盏上渐渐发力，“你也说了，如今我是商人，商人就得结交有利于自己的人，做一切有利于自己的事。对了，你问我为何变成现在这样，那还得归功于周老板才是。我得多多向他学习，学习他不仅在生意上能够唯利是图，还在感情之事上无所不用其极，为了得到一个女人，苦心谋划，不惜牺牲别人的幸福，来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而到头来呢，受害的人成了十恶不赦，他在你心里却还是白璧无瑕，是吗！”杯底重重地被砸在桌上，杯里的茶水溅出来，烫在他的手背上，红的却是他的眼眶。
穆朝朝被他这番话慑住了，她盯着他迅速密织起红血丝的眼球怔怔地看，“你什么意思？周怀年……他到底做什么了？”
*
周怀年今日不出门，在她的小公馆里待客，来人是顾尧——军统局的副局长，与周怀年一同蹲过大狱的把兄弟。周怀年能在这里同他会面，足见二人的情谊。
顾尧事忙，上门来找，必是有很重要的事要与他说。一杯茶刚上，顾尧便单刀直入，“北边战事已起，上海的形势也难预料。委员长的意思是，你能走则走，政府这边会给你鼎力支持。当然，这也是我的意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两架飞机，飞香港，你携上你那几位家眷，里头的位子都还有富余。到了香港，我也会找人替你安排妥当。房子是现成的，虽不比你的周公馆大，但也比你这小公馆强。”
“这公馆不是我的。”周怀年打岔。
“咳，我不管是谁的。总之，你得走，你得尽快做决定。”顾尧说得急，渴了，猛喝一口茶水，又说：“别等日本人回过味来，你想走都走不了。”
“这套话，你在电话里就说过了。”周怀年不以为意，往他茶盏里又添了点水。
“你还知道我说过了？所以，电话里劝不动你，我不就特地跑来当面劝？这般你还看不出来事态的紧急性和严重性吗？”顾尧的军靴在地上跺了跺，明显起了急。
周怀年却仍是不急，点了一支雪茄，递给他，“不是不走，是我不能不顾所有人的死活一走了之。仗没打起来之前，那些人都还是要靠我吃饭的。即便我现在开始清算资产，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还有，你知道的，家齐正在准备婚事，很多事我不能都靠着他来，所以进度也会要慢一些。只是，我想问问，你的那个政府就那么没有把握打胜仗吗？能不能给我们小老百姓们一点信心？”
后面这话纯属调侃，顾尧听完，忍不住拿手指着他骂：“老奸巨猾的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除了给我们这儿捐飞机捐大炮，就没给别人捐过。我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袒护着你罢了，你就别在这儿说风凉话了！”
“诶，你这话有失偏颇。不是都联合抗日了，怎么还分你我他呢？我捐谁不是捐？只要能杀鬼子，让我捐胡子、捐山贼我也愿意。”周怀年噎得顾尧没话，气得只能又找水喝。
周怀年得意，拿起自己的杯子也饮了一口。不待他将杯子放下，便听到门外双庆大呼小叫的声音：“杨嫂！快出来呀！小姐……小姐受伤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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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挚爱
穆朝朝一手搭在双庆肩上，脚下一瘸一拐，低声斥他：“你这孩子，这么大声干嘛？连隔壁都能听到了。”
双庆皱着眉，心有余悸地埋怨自己，“往后您去哪儿我都一定跟着，再有破车不长眼，我就连人带车给他端了！”
穆朝朝笑着白他一眼，“真是越来越能耐了你。”
话音才落，只见周怀年与杨嫂一前一后地跑了过来。杨嫂本要说话，却是周怀年先开了口，“怎么回事儿？哪儿受伤了？”
他几步跑到穆朝朝的面前，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搀她，可穆朝朝犹豫了一下，却并没有将自己的手交给他。
双庆原想退下的，然而感觉肩上一紧，便没敢再动。对周怀年的问话，他也是怯怯地答道：“小姐……小姐不小心让一骑自行车的给撞了。”
“什么？！”周怀年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儿，也不管她是否愿意，弯下身来就要撩她裙摆检查她伤在了哪里。
穆朝朝缩腿，推他的手，“没什么，就是一点擦伤，别看了。”
两人正相持着，顾尧已经走了出来。穆朝朝看到自己公馆里突然冒出一个穿着军服的军官，心下一跳。
“这位是穆小姐吧？”顾尧正了正自己头上的军官帽，冷毅的脸上露出微微一笑。
穆朝朝果断拍掉周怀年的手，低声喝止他，“周怀年，你别乱动我。”
周怀年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已是一副羞恼的模样，这才罢了手。他起身，将她扶好后，忧心忡忡地对那边的顾尧说道：“本来是要留你吃饭的，你看现在……”
穆朝朝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心中腹诽，哪有这样赶人走的？可自己也不认得那人，故而也不好多说什么。
顾尧走过来，脸上仍笑着，好似一副全不在意的样子，“你先照顾好穆小姐吧，我也有事需要先走。”说着，对穆朝朝微微颔首，礼貌道：“穆小姐好好养伤，我们再会。”
“再会。”穆朝朝回以淡笑，眼神随着顾尧的背影一直到了大门外，直至彻底看不见，她莫名悬着的那颗心才算放下。
“有什么好看的？”周怀年醋不醋酸不酸地说了一句，弯腰下来将她打横抱起。
穆朝朝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双庆与杨嫂忙让开道儿，看着周怀年抱着怀里不大安分的女人，坚定不移地走上楼去，心照不宣地捂嘴偷笑……
因为怕再次摔倒，穆朝朝挣扎了几下，也就消停了。然而，她这样太过消停，连一句话也不说的样子，让周怀年更是感到不大安心。上午出门前，两人明明还你侬我侬，蜜里调油，这会儿回来却又是受伤，又是冷脸的，让他着实有些摸不着头绪。故而此时愈发小心翼翼，对她腿上的伤，也对她莫名而来的小情绪。
轻轻将她放到床上，周怀年便回身去了浴室。腿上的伤并不是不疼，是有人在关心时，故作坚强罢了。穆朝朝瞟了一眼浴室里正忙碌的背影，见他无暇管自己，这便低下头来察看腿上的伤势。
解了几粒旗袍开衩位置的盘扣，直接将裙摆翻开。两条腿上都沾有血迹和淤青，但受伤的也就左腿的膝盖是较厉害些的。带血的皮肉粘到了半透明的玻璃丝袜上，看着有那么点血肉模糊的意思。穆朝朝拿两只手指去挑丝袜，那种皮肉被揭开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周怀年端着个水盆出来，看到她那副样子，微微蹙了一下眉，“我看，还是让聂绍文来一趟吧。”
穆朝朝看他一眼，咬着牙直接将腿上的丝袜都褪了下来，“多大点事儿，我没那么娇贵。”
知她逞能，可周怀年也还是顺着她，“行，那你就忍着点儿。”说着，将手里的盆放到地上，自己撩开长褂的下摆，往腰间一塞，而后屈了一条腿蹲在盆前，对她伸手，“来，坐过来一些，把脚放进来。”
穆朝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腾腾地挪了过去。
两只脚慢慢落下，被他的手轻握着，放进水里。水温恰好，他手上的力道也恰好。水被他一点一点地撩至她的腿上，并在他指腹的轻揉下，血迹和泥渍慢慢被清洗干净。白皙而光洁的皮肤裸露出来时，有淤青的地方也更为触目。周怀年心里一揪，又去看她左膝上的伤口。皮肉被蹭掉了一大块，他不敢用手去碰，便只能轻轻往上一点点地浇水，而每浇一点水，他还要小心地问上一句：“疼么？”
穆朝朝摇头，就这么看着这个男人屈膝蹲在她的面前，为自己细致地清洗伤口。心里存着的那点气，仿佛也被他一点点地清洗掉了。也许江柏归说的没错，她大概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她的眼里只有面前这个男人，哪怕在所有人的眼里他都是坏人，而在她眼里，他只是坏，却依旧是她最挚爱的人。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她的理智才会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周怀年拿着布为她拭干脚上和腿上的水，抬眸时，发现她的眼圈有些泛红。他的手顿了一下，紧张地问她：“怎么了？我的手是不是太重了？”
穆朝朝扁了扁嘴，稍稍倾身向前，伸手到他脸颊上轻抚着，说道：“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能不能不要骗我？”
周怀年心里沉了沉，已有不太好的预感。可他唇角弯了弯，依旧对她和颜悦色地笑着，“你说吧，我答应你，不骗你。”
穆朝朝抿了抿唇，继而又说道：“我今日回了一趟江家药铺，见到了江柏归。”
她见周怀年眉心微蹙，便将抚在他脸颊上的手，缓缓移至他的耳后。抚摸的动作依旧，她纤细的五指轻揉他的脖颈，也揉他的发，试图想让他放松一些，“我不是在质问你。我只想知道，江柏归所说，他的妻子与他的婚姻，是不是都是你一手安排的？你与他的太太早就认识，对么？”
周怀年的眉头已然蹙得更深，心里的不痛快也并没有因为她的抚慰得到什么缓解。然而，不论如何他也不会对她发火，即便她方才就是用质问的口气来问他，他也不会对她有厌烦的情绪。
“是，算是认识。” 他将她抚着自己的那只手拿下来，放在自己的手里摩挲了两下。而后抬眸看她，眉头已经松开，眼中也又恢复了笑意，“我也想问一个问题，你就没先问问江柏归，为什么人家好端端一个清白的姑娘要听我的安排？”
PS：没有人能挑拨离间，呼呼呼~

第七十九章 秋千
穆朝朝从没想过这一点，而周怀年对此也无意多作辩解，向她坦诚唯有寥寥几句：“我与他的太太不过各取所需，而江柏归这种控制不住自己下半身的男人，还能有现下这样的结果，已经是老天仁慈以及我的手下留情。你若想知道这当中的细节，该去问他的太太，而不是他。至于我的解释，说起来大约也没多少可信度。”
话说完，周怀年便起身要走。穆朝朝见状，忙从床上下来，从后面将他抱住。
周怀年愣了一下，停住脚，站在原地。只听身后贴着他的那个人，嗫嚅着说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周怀年的心，一下就软了下来。他的手覆上揽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声音温柔道：“没有，我是想去给你拿药。”
“真的？”穆朝朝有些不信，并且又问道：“那我去江家药铺，你有没有生气？”
周怀年想了想，转过身来，轻捏她的下颌，低头看她，“有一点点。因为早上出门前，你与我说了是厂里有急事，却不知你原来去的是那里。回来还让车给撞了，你说我，怎么能高兴？”
穆朝朝垂了垂眸，像犯了错的小孩不敢与他对视，“我……我是去抓药了，不想让你知道而已……”
“抓药？哪里不舒服？”周怀年一听，又端着她的脸，仔细去瞧她的面色。
穆朝朝将他的手拿下来，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凑到他的耳边嘀嘀咕咕了起来。
周怀年听完，想笑，脸又皱着，表情是说不出的古怪。
“怎么了？”穆朝朝问完，又追加了一句：“常叔说了，你最好也去让他看看，说不定……”
“嘶——”周怀年蹙起眉，拍了一下她的屁股，“穆朝朝，你再胡思乱想，我可真生气了啊！”
“我没有胡思乱想！不是你着急要的吗？”穆朝朝梗着脖子与他争辩，人已经被他架着丢到了床上，却还在不遗余力地给他摆事实讲道理，“你想想看，咱们俩同房都多久了？从第一次见面起，到你家，到万源饭店，再到这里……”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继续认真道：“二十来次总是有的吧？我觉得每回你也挺卖力的啊，可是怎么……”
“你闭嘴！”周怀年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凶巴巴地拿手指着她，“腿不疼了是吧？欠收拾了是吧？晚上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的卖力！”
穆朝朝张着的嘴闭上了，而后眨巴了几下眼睛，小声说道：“还……还有些疼呢。抹了你的药，能快些好么？”
周怀年哼了一声：“曲氏白药听说过吧？保管你药到病除！”
穆朝朝咬着唇笑起来，一张冷脸被她逗弄得气鼓鼓的模样，已愈发显出他的可爱来……
*
等穆朝朝腿上的伤开始掉痂，上海已从深秋步入了初冬。
身体的原因，周怀年已经渐渐地不去商会了。于是，穆朝朝的小公馆便是他常待的地方。由于国内战局紧张，华北重镇相继陷落，他已经不得不开始思考顾尧给他的建议。资产正在清点中，十几家实业工厂的关停是重中之重，工人的赔偿金以及心理安抚也是最棘手的问题。好在这些有徐家齐与穆朝朝在共同替他打理，让他省下了不少的心。
日本方面，因他以病推托，虽没有步步紧逼，却也并没有放松对他的监视。他们以关心为由，甚至定期会派日本的医官来给他检查身体。周怀年没有拒绝，是有心将这场戏一演到底。
今日，又是日本医官上门的日子，穆朝朝特地留在小公馆里，陪他一起应付这些难缠的披着天使外衣却有着狼子野心的恶魔。
上海晦暗的冬日，今日难得有了灿烂的阳光。穆朝朝搀着周怀年来到花园里，想让他这副假装病弱的身子也沾一沾暖阳鲜活的气息。没有杏花的杏花树下，穆朝朝坐在一架木秋千上荡来荡去。周怀年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逆着光，微笑着看她在金色的光里飞扬裙摆，笑成三岁的孩子。
“你来吗？”穆朝朝忽悠一下荡到最高处，咯咯笑着冲他招手，“你来，我可以荡低一点儿！”
周怀年笑着摇头，“那样你该嫌秋千无趣了。”
“好吧！”穆朝朝不勉强他，又一用力，将自己荡得更高，“我们回头能把这秋千也带走吗？”
周怀年低头咳了两声，回答她说：“那里什么都有，让人做新的就行。”
“好！”穆朝朝的脸上又绽出笑来，秋千一下下将她荡起，仿佛让她看到了他们即将在香港开始的新生活。
比起她的简单和单纯，周怀年却对那样的生活想得更多。大多数是忧虑的，仅有的快乐的那部分，也都是她带给自己的。毕竟，狼狈地逃命是他最不得已的选择。这意味着重新开始，更意味着对入侵者们的另一种妥协……
正在出神之际，阿笙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坐在秋千上笑得正欢的穆朝朝，又看了一眼周怀年。
周怀年蹙了蹙眉，不用阿笙多说，他也知道等的人已经到了。他手撑着石凳，站起身来，对秋千上的穆朝朝招了招手，“别玩儿了，该出去了。”
穆朝朝听话，又荡了两个来回，便控制着力道，将秋千慢慢停缓了下来。秋千停下，穆朝朝脸上的笑也敛了去。她走到周怀年的身边，无奈地撇了一下嘴。
周怀年抬起一只手，用袖子替她抹去额间的细汗，“你要不想去，我自己去也行。”
穆朝朝摇头，伸手搀住他，“那怎么行？不陪着你，我不放心。”
话说完，她又转而吩咐阿笙道：“你让他再多等一会儿，先生需要上楼换件衣服。”
阿笙点头应了一声“是”，而后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口禀道：“今日来的医官是……山下渊一。”
穆朝朝怔了一下，微微侧头，去看周怀年脸上的表情。
周怀年面无表情，声音沉而冷地对阿笙说：“没听到穆小姐的话？让他等着。”
PS：事情慢慢搞起来，别辜负虐恋这个标签~

第八十章 携手
换衣是借口，向来人摆明厌烦的态度是目的。周怀年不爱将真实的喜怒摆在脸上，而穆朝朝却与他相反。
每每有日本医官上门，她总会对他们制造一些小刁难。譬如，端上去的茶水是凉的，故意叫错他们的名字几次三番，若是要借用厕所方便，她也会毫不留情地告知对方厕所坏了，实在不巧。这些都是无礼、幼稚且无用的手段，可周怀年也还是纵着她，不阻拦也不劝说，因为只有这样，笼罩在她心头的不痛快，才能被宣泄出一些。无伤大雅，她高兴便好。
让人在门口多等一会儿，这事儿再正常不过。尤其是想到现下门外站着的人，周怀年甚至希望天上能下一场冰雹。其坏心的程度，竟比穆朝朝还多出几分。他在心中自嘲地笑笑，觉得自己幼稚得很没有必要，于是也就释然了许多。
穆朝朝正对着镜子梳理发辫，手上不紧不慢，眼睛却时不时地从镜中去窥周怀年的表情。这一次，她反应慢了半拍，周怀年突然看过来，两人的眼神便在镜中蓦地交汇。
穆朝朝迅速垂眸，想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发梢上，然而，周怀年已经走了过来。他伸手将她的发辫放到自己的手中，又拿梳子替她慢慢梳着，脸上不笑，也不说话。穆朝朝也不知自己在心虚什么，小声试探地说了一句：“要不……我就不下去了吧？”
周怀年看了她一眼，弯了弯唇，“这就放心我了？也不怕我再和他打起来？以我现在的身子，大概率是赢不了的。”
被他调侃了一番，穆朝朝有些懊恼。明明没有什么，说了那话反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她想弥补，遂从他手里拿回自己的发辫，麻利儿地编了起来，一面开口接他方才的话茬，“你若还想打架，我是不许的。不是因为来人是山下渊一我便另眼相待，我只是，只是……”
周怀年微微俯身，从后面搂住她的肩，“我说笑的。不过又是一个来探我病情的日本医官，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呢？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好，怎么说也算是相熟的，今日你就不用刁难人家了吧。”
他说这话是用商量的口吻，其实却是摸准了穆朝朝此刻的心。她原还在纠结，用不用也像对其他日本医官那般刻薄地对待山下，现下听到周怀年如此说，没来由地松了口气。毕竟山下渊一对她，一直就是彬彬有礼，甚至还替她解过围，她的确不好意思故意刁难人家。
穆朝朝“嗯”了一声，微微偏头，吻在他的脸颊上，“我听你的。”
收拾妥当，两人携着手下楼。吩咐阿笙开门请人进来时，周怀年已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坐好，腿上盖了一条羊绒毯，身边的穆朝朝始终与他五指相扣。
山下渊一被阿笙引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虽然他对此有所准备，但心里还是无可避免地被刺了一下。目光只在他们身上作短暂停留，他便垂眸，僵硬地躬身行礼，“周先生，上午好。受岗村大佐的委托，今日由我为您检查身体。”
周怀年微微颔首，“多谢岗村大佐惦念，让山下先生这样高军衔的医官亲自上门，周某惶恐。”
“周先生客气，这是我的工作，应该的。”山下渊一礼貌回应。
坐在周怀年身边的穆朝朝这时也起身，同他招呼：“山下先生不必多礼，请坐。不知花茶您喝得惯吗？”
山下渊一仿佛是此时才注意到穆朝朝，他对她点头微笑，开口道：“朝朝小姐好，我喝什么都可以。”
“好，那您稍等。”穆朝朝示意一旁伺候的杨嫂，又伸手比了比山下渊一身后的沙发，请他就坐。
山下渊一将药箱放置到一旁的桌上，这便顺从地坐了下来。
“江原大佐回国后，可还顺利？”周怀年倒真像是与熟人叙旧，主动打开了话匣。
山下渊一点头，“顺利，谢谢周先生的关心。”他的注意力此时正在周怀年与穆朝朝紧扣的那对手上，于是答话难免敷衍了一些。
“那便好。”周怀年察觉出他的心绪，却也不拆穿，仍平静说道：“山下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会参战，还是……”
山下渊一回过神来，斟酌了几秒后，答道：“会听上级的安排。”
“也是。”周怀年笑了笑，“忘了您还穿着军服了，自然是要服从命令的。”
这便是要站在对立面来聊的意思了，山下渊一想要挽回局面，便转而说道：“不论是江原大佐，还是如今的岗村大佐，他们都一直强调，周先生是我们大日本帝国最好的朋友。所以，在很多事情上，还请周先生信任我们。”
周怀年摩挲了一下自己掌心里的那只纤柔的手，微微勾着唇，反问他：“那山下先生自己觉得，我们真的会是好朋友吗？”
一句话，已经窥破了山下渊一的内心。其实，他宁愿周怀年与他们站在对立面，也不愿彼此会是什么好朋友的关系。就像那日他们各自持刀决斗，尽管他输了，那他也依然觉得那样的关系才是他们真正的关系。而在眼下，他却不得不对面前的人虚与委蛇。山下渊一笑了笑，颔首说：“会是的，只要周先生愿意。”
周怀年在他脸上看到类似那晚挑衅的笑，不用多说，便已心领神会。
茶被适时地端了上来，缓和了一些略带硝烟味儿的气氛。山下渊一接过茶，道了声谢，便被馥郁的茶香吸引了注意。他低头，轻抿了一口杯中的茉莉花茶，热乎乎的金色茶汤让他忍不住扬了扬唇角。几位医官到这儿来的遭遇，他是听过的，此时他能有这般优待，让他很难不高兴。
他抬眼看向穆朝朝，眼神中有脉脉的温情在轻轻荡漾。
穆朝朝察觉，却立马将脸扭转，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看向周怀年，“你少喝一些茶，待会儿还得喝药呢。”
不管她说这话的目的是不是在掩饰某种尴尬，周怀年对她的叮嘱都很是受用，“许久不喝了，喝起来倒是馋了。”他笑着又接连喝了两大口，这才舍得将茶盏递给她。男人像是贪嘴的孩童，在撒娇，在玩赖。而女人的嗔责，也带着温柔的亲昵，让人甘之如饴。
山下渊一方才的高兴一点点地散去，他站起身来摆弄医箱，想要阻断难受的感觉入侵心里，“周先生准备好了吗？我们该开始检查了。”
尽管，这样的检查周怀年已经经历过数次，但穆朝朝还是没来由地会担心。尤其今日来的，是山下渊一这样医术拔尖且态度认真的人。
周怀年握了握她有些冰凉的手，以微笑给她安慰。穆朝朝也回握了他一下，便抬手去替他解开衣襟上的扣子。
一切准备就绪，周怀年以放松的姿态靠在椅背上，对山下渊一说道：“好了，请开始吧。”
山下渊一带着听诊器过来，微微俯身，将诊头探进他的衣物里，贴于他的心脏处。约摸一会儿，又挪至他的肺部。
“深呼吸。”山下渊一开始发出指令。
“好，周先生请咳嗽一声。”
“好，麻烦闭一下气。”
……
周怀年对这些指令一一照做，是一位很配合的病患。随着他的配合，听诊器的诊头从前胸到侧胸分别挪动了几处，之后再检查背部。每个地方，山下渊一都细致地至少听上两个呼吸周期才算完成检查。
“周先生最近在服哪些药？”
山下渊一收了听诊器，问这话时，目光却是停在穆朝朝的脸上。这一次注视，是想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一点他所希望看到的异样，因为相比狡黠的周怀年来说，穆朝朝显然要更单纯也更诚实一些。
果然，穆朝朝听到这话，脸色微变，正给周怀年系扣的手都顿了一下。不待她反应，只听周怀年不动声色地回答道：“都是些中药，具体的我们也不太懂。”答完山下渊一的问话，周怀年又去看穆朝朝，“朝朝，一会儿你去把药方拿来，给山下先生过目过目。”
“好。”穆朝朝点头应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脸色便又恢复如常。
山下渊一也收起探究的目光，以医生的口吻对周怀年说道：“周先生的病还是要多加注意，虽然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还是得多多休息，避免太过劳累。中医开的药若是吃了长久无效，还是要尽早到西医院来看一看。或许住院一段时间，会更有利于医生对您的诊治和照顾。哦，并不是说朝朝小姐没有照顾好您的意思，我是觉得医院的流程化管理，将会对您的病有个全面且细致的观察和研究，以免造成一些细微的疏漏，错过治疗的最佳时机。我想，周先生的病若是能尽快好起来，不止朝朝小姐，这上海滩上的许多人都会感到高兴和安慰的。”
周怀年拄着唇咳嗽了两声，而后笑着答道：“真是有劳山下先生费心了。住院不怕，怕的是一住院就回不来了。我胆子小，还是安安生生地待在家里比较好。”
山下渊一颔首，也笑，“我只是提了一个建议，周先生当然有权利自己做选择。”
“谢谢。谢谢你们还能给我这个权利。”周怀年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和善，而这话却透着满满的讽刺。
山下渊一对此只是默然微笑，直到穆朝朝拿了药方回来，他才又开了口，“朝朝小姐愿意送送我吗？美绘这孩子最近心情有些不好，我想向朝朝小姐请教请教，该如何引导她这个年纪的女孩。”
穆朝朝没有应，只是一脸无措地看向周怀年。
周怀年手撑着沙发站起来，穆朝朝忙伸手去搀他。周怀年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柔声说：“你去吧，那个年纪的女孩的确让人琢磨不透。你给山下先生支支招，也算还了他帮过你的人情。”
穆朝朝微微一愣，没想到山下渊一帮过自己的事他竟然知道。她皱了皱眉，小声说：“你什么意思？”
周怀年凑到她耳边，与她咬耳朵：“我错了，行不行？回来再找我算账吧，这会儿先把人送走再说，嗯？”
认错倒快，穆朝朝转头瞪他一眼，想动手忍住了。于是转而对山下渊一说：“那您请稍坐一会儿，我先送我的先生上楼。”
山下渊一听到这话，微微愣了一下。
周怀年却弯了唇角，笑得开心。怎么说呢，他可太喜欢她这般以德报怨的做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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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祝祖国生日快乐，越来越好。祝大家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第八十一章 诱饵
在楼上卧房里，被男人按着吻了十来分钟的穆朝朝，终于被解除了“禁锢”。周怀年简直坏透了心，一句话不说，却以这样的方式来给她提醒。穆朝朝站在楼梯口缓了半天，等褪了脸上的羞红，喘匀了气以后，这才故作自然地走下楼去。
山下渊一从沙发上起身，微笑着等她走近。
“让您久等了，山下先生。”穆朝朝回他以微笑，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您的医箱需要让人先替您拿到车上吗？”
山下渊一心领她的好意，摇摇头笑了笑，说：“朝朝小姐若方便的话，能不能找个地方陪我坐一坐？我有一些话，想对朝朝小姐说。”
从说“送一送他”，到“陪他坐一坐”，穆朝朝觉得他这是有些得寸进尺了。想起周怀年方才那般霸道且蛮横的行径，她不禁心下打颤，“山下先生，令妹的事我想没必要……”
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只听山下渊一又说道：“其实不是美绘的事，是有很重要的话，关于周先生的。若是今日不说，我怕再没有能说的机会。今日我来，除了为周先生诊病外，更主要的是为了这一件事，还请朝朝小姐斟酌。”
穆朝朝蹙了蹙眉，虽然对他的“得寸进尺”有些不满，但出于对他有种莫名的信任，她还是仔细地斟酌了一下。
“行。”半晌过后，穆朝朝说道，“不过，另找地方就算了。你也知道，如今我先生身边离不开人。我们可以到后面的小花园说话，那里还算清静。”
穆朝朝做了适当的让步，山下渊一清楚，自己若执意要另寻地方，以她的性子，怕是要作罢了。于是，山下渊一颔首，应了下来。
还是在有秋千的那个小花园里，穆朝朝让杨嫂又重新上了茶，以及一些自制的糕点。山下渊一这会儿倒是没了方才在前厅的拘谨，尝了一块绿豆酥，连夸“好吃”。虽说穆朝朝挺恨日本人，可山下渊一在她面前却总是显出真诚的模样，这便会让她对他区别以待，“喜欢的话就带一些回去，让美绘也尝尝。”
她终于不再像周怀年在时那般疏离地对他，山下渊一笑着点头，应了声“好”。
穆朝朝为他的杯里续上茶，而后不再拐弯抹角，“山下先生方才说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不知是何事？”
山下渊一拿起刚被她续满的茶盏，放在唇边轻抿了一口，低声道：“周先生的身体，有几分恙，几分装，朝朝小姐可以不必瞒我。”
穆朝朝听到这话，心中蓦地沉了一沉，脸上的笑旋即冷了下来，“山下先生，这是何意？”
穆朝朝的语气突然戒备起来，她此时的反应完全是在山下渊一的意料之中。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用十分真诚的眼神将她望着，“朝朝小姐，不要紧张。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信任我。”
穆朝朝避开那样的眼神，不知所谓地笑了一下，“山下先生在说什么，我的确没听懂。所以，谈何紧张？”
山下渊一抿了抿唇，心下知晓她对这件事已然无法向他坦诚，故而转了话题又说道：“朝朝小姐不说也没关系，但现下有几个重要的点，我需要透露给你。”
“透露？”穆朝朝笑了一下，她的手轻轻摩挲着茶盏，表面上装作不在意，耳朵却是竖起的，连带着那颗心也高高地悬起。
“是。事关机密，希望朝朝小姐一定要相信我。”山下渊一很认真，且异常严肃，穆朝朝还是头一回见。
“请说吧，我在听。”穆朝朝终于放下手中的茶盏，也表露出一点认真对待的模样。
隔着一张小石桌，山下渊一手肘撑在上面，上半身微微前倾，靠近穆朝朝，“周先生不想做维持会会长容易，但想要从上海离开，却不是那么容易。”
穆朝朝瞪向他，眼神很不友好。然而，只听山下渊一又说道：“周先生是被各方看重的人，他的一举一动对日本军方来说，很重要。他若离开，很多事便会不受控制，军方不想这样。所以……”
“所以，你不是日本人吗？你今日上门，难道代表的不是你们军方吗？所以，山下先生，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穆朝朝质问他，生气的同时，也在怀疑他的动机。
山下渊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拿起手边的茶，一口喝下，而后不再遮掩地回答她的话：“因为朝朝小姐。因为我喜欢朝朝小姐。我不想看着你因为成为别人的诱饵而白白牺牲生命，哪怕这有悖我对军国的忠心，我也无法做到对你的生死袖手旁观！”
他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或者说是过分直接的表白，已经足以让穆朝朝傻住了。然而，在她怔了几秒以后，开口问道的却是：“我是谁的‘诱饵’？”
山下渊一缓了缓冲动过后的心绪，回答她的话：“是周怀年。他们清楚你对他的重要性，也清楚他想离开上海就一定不会弃你于不顾的道理。盯住你，就是盯住了他。只要你有离开的迹象，军部那边就一定会采取行动。”
这种可怕的逻辑，让穆朝朝彻底没了头绪。她脸色发白，渐渐握紧的拳头也在微微颤抖，“所以呢？你要我信任你，是如何信任法？”
她终于问到了重点，而山下渊一甚至觉得，事情已经正在朝着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朝朝小姐。”他又一次唤她的名字，声音却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只要你别离开上海，周先生那里，他们自然就会造成疏忽。而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他平安离开，也会留在你的身边永远保护你的安全。”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笔交易，穆朝朝对着山下渊一冷笑了一声，“我不会答应的。因为这些皆出于你的私心！”
穆朝朝忿忿的眼神对上山下渊一的眼神，然而他却一点都没有闪躲。
“你会答应的。”山下渊一看着她，坚信地说：“如果说，你是我的私心，那么，周怀年就是你的私心……”
PS：复更，有人看不？∠( ᐛ )∠)＿

第八十二章 迷雾
那日，送走山下渊一以后，穆朝朝便陷入了极度的怳惘。她不敢上楼，怕面对周怀年时，无法镇定自若地对他隐瞒小花园里的那番交谈。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未等她想出一个周全的办法，双庆便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报信。
“小……小姐！棉纱厂来人说，徐先生被人给打啦！”
“什么？！”穆朝朝从一团乱麻中回神过来，急急问道：“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来报信的人其实也没具体说，双庆抬手擦汗，只能拣知道的答，“是……是棉纱厂里的工人干的，徐先生现下已经被送进医院了！”
穆朝朝一听，大概也就猜想到了，故而不再多问，便对双庆吩咐道：“走，开车上医院。”
两人正要出门，只听周怀年在楼上叫她的名字，“朝朝，出了什么事？”
穆朝朝站住了脚，抬头往楼上看，“徐先生让人打了，现下在医院里，我得过去一趟。”
周怀年蹙了蹙眉，从楼上走下来，“因为撤厂赔偿的事？”
“应该是。”穆朝朝点点头，拢了拢他为她披上的大衣，轻叹一声，“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事事做不到圆满，出了问题去解决便好。只是，辛苦你与家齐了。”周怀年抬手去捋她额前的碎发，眼里满是无奈与心疼。
穆朝朝伸手去抱他，在他怀里安慰地说：“都会好起来的。”
周怀年抚了抚她的发顶，轻点了一下头。
两人分开，周怀年不放心，便让阿笙也跟着一起去。除此以外，还有另外一部汽车的黑衫打手也随侍在穆朝朝左右。毕竟徐家齐已经出了事，出于安全考虑，穆朝朝便没拒绝周怀年这样阵仗的安排。
一行人直接开车到了徐家齐所在的医院。阿笙先派人打听清楚病房号后，穆朝朝才忧心忡忡地赶上楼。
她是一个人进的病房，跟来的人都候在门外。病房里，徐家齐仍在昏睡，他的未婚妻路小依在病床边陪护。
见到穆朝朝来，路小依起身，“穆小姐……”还没说一句话，路小依的眼圈便红了。
穆朝朝上前，拉住她的手。想说些安慰的话，但看到病床上头缠纱布昏迷不醒的徐家齐时，那些到嘴边的话，便成了最无力的废话而只能硬生生地再咽回去。
路小依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又开口：“大夫说，幸好没有伤及脑部。现在昏迷不醒，与他平日太过劳累有关。”
“那就好，那就好。”路小依的话让穆朝朝稍稍松了一口气，“徐先生为人太过勤恳，有时我们劝他歇一歇，他都不听。如今，周先生那边又交给他那么多的事务，他便更是不顾身体地投入。”
路小依点点头，而后将穆朝朝拉到一边。
“穆小姐，”路小依压低的声音还略带哽咽，“你也知道，我们马上就要成婚了。按理说，我的父母终于能够接纳他，我是要感激周先生的。可是，经过了这件事，我开始感到害怕，我不想让他再这么继续下去了。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想要和你说实话。我的哥哥已经在为我们全家做移民的准备，原先我是一切都听家齐的，他想留我便留。可看到现下这样乱的世道，我已经想要改变主意了……”
穆朝朝静静地听着，路小依的话让她并没有感到意外。这年头，谁都想走，能走而不走，是傻；想走却走不了，是无奈。不论是周怀年还是她，都没有理由挽留徐家齐，相反，按照他们的情分，是希望看到他越来越好的。
而穆朝朝也清楚路小依在担心什么。她伸手握住路小依的手，点了一下头，说：“我理解。你能有这样打算，是对的。周先生与我都会支持。”
只这一句话，使得路小依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她将穆朝朝的手反握住，心里不无感激，“家齐这人总是最重情义，原来他不愿意走，也是因为周先生所托，这才……”
“我知道。”穆朝朝轻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周先生那里有我，还请你们都放心。”
路小依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喜极而泣的泪花，对穆朝朝发自真心地说道：“我很佩服你穆小姐，真的。你为周先生做了太多的事，连许多男人都不及你。可我也要叮嘱你一句，棉纱厂的事太麻烦，如果可以的话，你还是让周先生另找人来打理善后，否则真不知道还会出什么样的事。”
穆朝朝笑了笑，谢过她的好意，“我知道，我心里有数。等徐先生醒来，你也要让他多加信任我才行啊。”
她这话是打趣，却也是实话。从经营面粉厂，再到帮助周怀年处理资产，她与徐家齐配合默契，但有了事还都是徐家齐或周怀年在顶着。眼下不同了，她需要他们对她赋予完全的信任，这样才能真正地接下这份重担。
离开病房时，穆朝朝感到肩上的担子重了，但与此同时，心中也澄明了不少。先前还被困在迷雾中不得解脱的她，这会儿似乎已经找到了一点点的方向。
回到小公馆时，已经入夜。穆朝朝在回来以前干了两件大事。首先，她从医院离开后，便直奔巡捕房。为的是与打伤徐家齐的工人进行谈判，她答应花钱将其保释出来，并且根据其自身能力在自己的合丰面粉厂为他安排一份工作。作为交换条件，肇事的工人要与她一起做好棉纱厂其他工人的安抚工作。很简单，就是以自己的反面例子来劝说众人不要寻衅滋事，认下赔偿，服从安排便好。
与肇事工人谈妥，并将人保释出来以后，穆朝朝的第二件事便是去到上海各大报馆，或花钱，或动用人脉将此事压下来，以防次日见报，造成负面的影响，从而再给周怀年之后的离开增加阻力。
两件事处理妥当，本想着要再去一趟面粉厂的。但天色渐晚，想起出来前答应周怀年要回去同他一起用饭的，便打消了再去面粉厂的念头。要知道，她的话在他那里就等于是千金一诺，她若不回来，他是可以饿着肚子等到天亮的。如今他那副孱弱的身子骨，是需要穆朝朝时时放在心上最要紧的事，于是，忙完以后她便急急赶回了家。
然而，她猜对了结果，却猜漏了人。等她回来吃饭的，不止周怀年一个，还有那日被她看了许久背影的小公馆不速之客——军统局副局长，顾尧。
PS：感冒发烧了，想起来今天的还没发，迷迷糊糊的也没来得及改，有错大家指出哈～

第八十三章 婚戒
顾尧今日没穿那套唬人的军服，但灰布长衫穿在他身上，却也不如周怀年那般看起来有儒雅的气质。这人的手上沾了多少的人血，道听途说虽不可靠，但在穆朝朝心里已然形成了一个类似“刽子手”的印象。
她心中一凛，还未来得及说话，坐在沙发上的顾尧便已经先她一步站起身来打招呼，“是穆小姐回来了。”
周怀年也起身，笑着对她伸手，“这位是军统局的顾副局长，前些日子你们见过的。”
穆朝朝颔首，向他走过去。她的手被周怀年拉住，故而便像有了借口一样，不用再与面前那位顾副局长作握手礼。但出于礼貌，她还是对顾尧微笑道：“顾局长您好，上回没能与您好好打招呼，实在失礼。还请您多见谅。”
“诶，哪里的话？”顾尧笑着摆手，为人很是大方的样子，“要说失礼，也是我失礼在先。不经主人邀请，已贸然造访了两次，是需要郑重赔礼的。”
“喏，他倒是真有诚意。”周怀年说着，伸手去桌上拿起一个大红色的天鹅绒面小首饰盒，交到穆朝朝手里。
“什么？”穆朝朝狐疑看他，手不敢动。
“打开啊。”周怀年笑着冲她扬了扬颌。
顾尧则仍旧面带微笑地看着她，神情却不似周怀年那般带着期待。
穆朝朝在两人的注视下，打开了盒子——一颗鸽子蛋般大小的耀眼钻石，呈现在她的眼前。
穆朝朝心中一震，都没敢仔细再看便合上了盖子。昂贵的宝石和首饰她也见过不少，方才那粗一打眼，她便知道这并不是普通的物件。
她正为这东西感到烫手之时，周怀年将她的手握住，也将那个首饰盒在她手中裹得更紧，“怎么样？喜欢么？”
看起来周怀年对这东西甚是满意，而穆朝朝却只觉得为难，“这是……”
“我一直派人在找一个像样的婚戒，没想到让他这家伙给找着了。”周怀年笑着看了一眼顾尧，又对穆朝朝说道：“这样成色和大小的钻石很是难得，回头再让人按照你的指圈尺寸打造一个戒托，什么材质的，你来定吧。”
“好是好……”穆朝朝小声道，“你把钱给人家了没有？”
周怀年大笑起来，这倒挺像亲媳妇儿能说的话，与别人见外，不与他见外。周怀年心情颇好，笑完以后对着顾尧说道：“你瞧瞧，这钱你不收都不行。”
顾尧笑着无奈摇头，“就算我随的份子钱也不行吗？穆小姐，你就给我一个面子。”
穆朝朝笑了一下，对答道：“这东西本该他亲自挑选才算作诚意，现下他作了懒，那不能连钱都让顾局长一并出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周怀年伸手揽了揽身边伶牙俐齿的女人，与顾尧玩笑道：“听到没有？这是要与我生气了，怪我没能亲力亲为。所以，你别把这付钱的功劳再给抢了去，否则，以后的日子我该不太好过了。”
穆朝朝拿手肘很轻地撞了周怀年一下，便听顾尧说道：“罢了罢了，两口子合起来对付我一个外人，我是说不过你们了。不过我可先说好了，这东西我的确没花多少钱，周老板你也不用按全价给，否则我想赔个人情最后倒还赚了。”
周怀年搂着穆朝朝，脸上尽是笑，“放心吧，我可不做亏本的买卖。可回头你的份子钱还得记得补上啊！”
顾尧玩笑般地抬手对他揖了揖，“不敢忘！”
两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着，关系如何，穆朝朝已了然于心。尽管她对这位军统局副局长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戒备感，但碍于他与周怀年的关系，也只能不失分寸地以礼待之。
时候已经不早，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便对他们二人说道：“杨嫂大概把饭菜都已经备好了吧，咱们要不要边吃边聊？”
顾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腕表，不无遗憾地说：“太糟糕了，一会儿我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去办，今日又没法尝到穆小姐公馆里的佳肴了。”
“不急的话，顾局长还是留下来吃一口再走吧。虽然谈不上什么佳肴，填饱肚子还是可以的。”穆朝朝其实也只是客套，但这些基本的待客之道，在她小时生长的江家便已经看得不能再多，后来独自撑起江家的家业，对这些事情更是能做得让人感到真诚且滴水不漏。
相比来说，顾尧对周怀年来说是有着过命之交的兄友，他说的话少了客套，却更显二人的情分，“顾兄是大忙人，神出鬼没，行踪不定的，朝朝你也不必留他。”
“他说的对。只是下回我若再意外出现，还请穆小姐多包涵。”顾尧接着周怀年的话茬，补充了一句。
“哪里哪里，顾局长多想了。”穆朝朝笑着应道。许是这两次见到他时，自己脸上那种发怔的表情有些过于外露了。于是心想，以后回来得多做一些心理准备才是，谁能料到除了顾尧以外，下次周怀年还会邀哪些人来。可一想到“下次”，她脸上的笑便渐渐淡了。
顾尧起身颔首，拿起手边一顶黑色的礼帽戴到头上，再与他们道别。
周怀年依旧是拉着穆朝朝的手起来，也各自对顾尧说了道别的话，便让阿笙送他出去，没有要亲自将人送到门口的客套。
然而，等顾尧离开没多会儿，小两口才在餐厅坐下准备用饭时，阿笙又折返回来禀报。说是顾副局长落了打火机在客厅里，需要给送回去。
穆朝朝想起身，帮着去寻，却让周怀年伸手按住，于是又坐下来，听他说话。
周怀年替她舀了一勺汤到碗里，而后也没抬眼看阿笙，便说道：“知道了，你送去便是。”
他的态度与方才顾尧还在时大相径庭，冷得像是将要不悦的样子。而得了吩咐的阿笙却也站着不动，使得穆朝朝不能不觉得不对劲。
她疑惑地看周怀年，周怀年放下筷子气哼了一声：“老狐狸！”
“怎么了？”穆朝朝忍不住开口问道，手也伸过去握住他的，揉了揉，想安抚他的情绪。
那打火机是顾尧最宝贵之物之一，他那样谨慎而敏锐的人压根就不可能会将这宝贵之物落下。并且，这东西一般下人他是不会让碰的，来这么一出，无非是想以此为借口，找一个合适的人为他送还。阿笙不敢动，是因为他知道这打火机的贵重性是自己不能随便去碰的。而周怀年生气，是因为他更知道顾尧想让谁去送还这打火机。
周怀年默了片刻，对穆朝朝坦白地说：“顾尧与苏之玫有些交情，我想他是想找借口叫你去送打火机，为的是想嘱咐你一些到了香港以后的事。你不想去，便不去了，一会儿让他自己回来，将他的东西取走便是，省得听他胡言乱语。”
原来如此……穆朝朝想了一下，笑着说道：“不碍事，你都预先告知我了，我哪里还会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放在心上？即便你不与我说，我也是事事都信你的。难道，你不信我？”
还是她的一番话将周怀年说得开了笑颜，他拍了拍她的手，说：“行，我们朝朝是最明事理的。那我等你回来吃饭。”
穆朝朝摇头，催促他：“你快吃，别等我。吃完了一会儿好用药。”
周怀年听话，点了点头，便不再坚持等她。
穆朝朝起身去到客厅，在顾尧先前落座的那张沙发上找到了那个鎏金的打火机。她小心地用自己的一方巾帕包好，随后跟着阿笙往外走。
她的心里此时已经有了准备，不怕顾尧会说出哪些她不乐于听到的话。然而，她做的那些准备大约是要多余了，周怀年猜到了顾尧故意落下打火机的用意，却猜错了顾尧真正想对穆朝朝说的话……
PS：有关顾尧这人，好坏不辨，我都想给他单开一本了～
假期结束，人还病着，真不知道是喜是悲。拿手机码字，真是码着码着就睡着了，不码还不踏实，还不如前两天精神的时候多写一些，呜呜呜……

第八十四章 牺牲
穆朝朝走出门，便看到顾尧坐在一辆黑色的别克汽车里。透过车窗，顾尧显然也看到了她。然而，他只是对她微微颔首，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车旁侍立着的汽车夫尽管是最朴素的棉布短褂打扮，但那双警惕的眼睛，包括那副昂首挺立的姿态，只要有心人仔细琢磨，便能猜出他军人的身份。只见他一只手负在身后，一只手去拉开车后座的车门，开口的一句“穆小姐请”，也是字正腔圆而洪亮。
穆朝朝对他礼貌微笑，他也全似没有看到，依旧目视前方，表情冷得像块冰坨。与跟在周怀年身边的那些打手都不同，这让穆朝朝的心里多少有些畏怯，毕竟她极少与军方的人打交道。
再说坐在汽车里对她微笑的顾尧，虽然他的表情不像冰坨，穆朝朝也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此时真正要她一个人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这位手腕狠辣的特务头子，她的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忐忑。
可她多少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况且她背靠周怀年，不应该让自己不安的心绪轻易流露出来。故而，她很快让自己镇定下来，抬手去搭顾尧为自己伸出来的那只手，并与他并排坐在了汽车后座上。
坐稳以后，车门关上，顾尧拉着她的那只手也松开来。
“谢谢。”穆朝朝为他的绅士举动礼貌道谢。
顾尧侧头对她笑着，“是我应该谢谢穆小姐，肯为我走这一趟。”
“不客气，应该的。”穆朝朝掀开自己的巾帕，将那只鎏金的打火机送至顾尧的面前，“顾局长落下的可是这个？”
“是。”顾尧笑着点头，从她的巾帕里取回自己的打火机，在指间转了几转，收到自己的长衫袍袖里。
“那么，顾局长是还有事要说？”穆朝朝开门见山，并不装作无知。
顾尧低头笑笑，因这女子毫不忸怩的态度，也因这两回见面给他留下的大方却又极有分寸的印象，使他竟对她生出了一些好感。
不过，饶是如此，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穆小姐，”顾尧微转过头，不看着她说话，“去香港之事，我希望穆小姐能再斟酌斟酌。”
听到这话，穆朝朝怔愣了一下，直着一双眼将说话的男人瞪着，“顾局长，您说这话是何意？”
顾尧略微沉吟，轻叹一声。在这一声叹里，有从前都没有过的惋惜，也有一些对这身边女人的歉意。
然而，在穆朝朝看来，这一声叹并不是对她，而是对着那位与他有深厚交情的周太太，这令她已经有些忍不住地要生气，“顾局长，我知道您借口叫我出来，是为了替周太太说话。但我却不知道，您竟然可以如此直接地让我放弃去香港的想法。我想告诉您的是，我不是为了逃命才要去的香港，正如你所看到的，周怀年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若是那位周太太可以与他这般，那我早就自愿退出，也不会等到现在！”
她那张瓷白的小脸此时气得胀红，顾尧一向不爱与气急的女人胡搅蛮缠，但这会儿竟也耐着性子想和她解释。
“穆小姐以为，我劝阻你去香港，是因为周太太的缘故？”顾尧轻轻摇头，“我岂能不知他们夫妻二人的关系……此番去往香港，若不是怀年顾念从前的情分，苏之玫哪里会有机会。虽说一切行程是南京政府这边来安排，但他有绝对的权力来选择这趟旅程带谁或是不带谁。”
“既然如此，顾局长干涉他的决定，是为了哪桩？”穆朝朝稍稍平静下来，但脸上的愠色还在。
顾尧往后一仰，抬手在眉心间着力地捏了两下，这才抬眸看她，“为了他的安全，我们希望穆小姐可以做出一点牺牲。”
穆朝朝的脑中“嗡”的一声，脸色瞬间发白。
“日本人不会那么轻易让他离开的。鉴于穆小姐与他的关系，我们想了一个可以算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你别说了。”穆朝朝抬手，阻止他再继续说下去。日本人的意图，山下渊一先前已经与她说得很明白，她有在纠结，有在考虑，但是始终不能做出决定。可现在……
她的脑子乱得很，因为这迫在眉睫的决定似乎已经不能再拖了。她俯下身子，双手掩面，久久没能再说一句话……
直到她感到自己瘦削的肩头被一只手轻轻拢住，她才强迫自己抬起头来，从挣扎的情绪中暂时抽离。
当顾尧看到那张清丽的脸正在呈现出痛苦时，坚硬的心还是不可不避免地露出了柔软的一面，“穆小姐留在上海，可以随时寻求我的帮助，顾某必将万死不辞。”
鎏金的打火机被顾尧塞到穆朝朝的手中，这是他对她的牺牲作出的承诺，抑或是一种男人心软的表现。
穆朝朝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那只打火机，忽而叹笑了一下，“谢谢顾局长的好意，我还没做出决定，您不必这样急着做什么好人。”
穆朝朝说完这话，便将那只打火机撂在了汽车座椅上，而后开车门下车，不给车上的男人再劝的机会。
然而，顾尧的性子可不是逆来顺受的，即便方才对她有一丝丝的动容，那也影响不了他对大局的掌控。
“穆小姐，请你考虑一下后果。如果你是真为周怀年着想的话。”他对着穆朝朝的背影沉声说了这么一句，穆朝朝便站住了脚。
片刻，穆朝朝转过身来，讪笑般地问他道：“顾局长难道就不怕我把这件事告诉他，让他来做决定吗？”
顾尧勾了一下唇，仿佛终于撕下假面的狐狸，不再掩饰和善面皮之下的那重狞恶，“穆小姐大可试一试。战时情况下，要两架飞机白白牺牲，这不是能被任何政府或军方所允许的事。还是那句话，穆小姐，请考虑一下后果。”
顾尧说罢，黑色的别克汽车便在穆朝朝的面前呼啸而去。穆朝朝的身子僵了，手脚也愈发冰凉。
后果，她如何没有想过后果？决定，她甚至不止一次在心里做好了决定。只因为“不舍”两个字长长久久地在她的心里盘旋不去。只因为从前五年的分离，让她真的不敢再来一次……
PS：放个假停了几天，追更的宝贝们少了一大半，呜呜呜，看来不快点虐起来是不行了～给还在继续等虐仙女们比心心(&#180;▽`ʃ♡ƪ)～老周能不能走，朝朝能不能跟着走，希望能在评论区里汲取更多思路哦，靠你们啦～

第八十五章 约定
连穆朝朝自己也不知道，她在门外站了多久才又回去。她不善于在周怀年的面前撒谎，所以得将编出来的谎话一遍一遍地默记于心，直至她觉得万无一失，才算是有了底。
回到餐厅时，杨嫂告诉她，周怀年已经用过了饭，先上楼去了。故而，她还能稍加安稳地坐在椅子上将晚餐用完，即使是味同嚼蜡，她也不能让人看出她的心绪不佳。一切都还得像是往日那么平常地过着，吃罢饭后，她让杨嫂帮她找出修指甲的一套工具，这才往楼上去。
前些日子周怀年见她在修指甲，便兴起非要帮她修。拗他不过，她便随他摆弄。结果等他修完，倒是真挺让人欣喜。穆朝朝给自己修剪指甲，从来都是剪短便好，有时剪得长短不一或是歪了缺了，她也从不在意。没想到自己这双手指甲，那日在男人的细致对待下，竟被修剪得圆润又整齐，让她一个做女人的都觉得汗颜无比。也不知怎么的，就生出了奇怪的胜负欲，驱使她也要在他的手上试一试。可他的指甲向来等不到长太长，便已经修将齐整，并未给她机会。于是，穆朝朝便对他“勒令”，下次修剪一定要等她来才行。
本是打打闹闹的话，谁都不必放在心上，可现下陡然想起，便觉得像是一个约定，若没完成，或许就会成为一个遗憾。想到这儿，穆朝朝的心里一阵难过。站在卧房门口的她，紧攥手里的工具小盒，仰起头来，深吸了几口气。
约有几分钟的时间，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换上一张笑脸，伸手去开门。门一开，便见到周怀年像往常一样，正靠坐在床头看报。本是稀松平常的情景，这会儿却差点叫她掉下眼泪来。她忙转过身去，拿指甲掐自己。等忍下泪来，听他问道：“怎么不进来？”
“看你没理我，就想走了。”穆朝朝嗫嚅着转过身，心里算着，这是今晚对他撒的第一个谎。
周怀年没太在意，以为她是因为见了顾尧而在闹小脾气，便放下报纸，从床上下来。
“冤枉我了啊，怪就怪那张报纸挡了我的眼，没注意到你回来。”他说着，已经走到她的身边，半揽半抱地将人弄进了屋来。
“让你说对了，那个人就站在你太太的立场上说话。”穆朝朝皱着眉，嘟嘟囔囔地摆出一副抱怨的模样，“到时候去了香港，你还是给我另找一个住处吧。钱由我自己来出，还与现在一样。”
周怀年有他自己的打算，可眼下也只能先顺着她的意来，“行行行，你说怎样便怎样。”他坐到床上，将她也拉到自己的腿上坐着，脸颊贴着脸颊，他又问她：“还有呢？他还与你说什么了？”
穆朝朝撇撇嘴，装作不耐烦地答道：“不想说了，想起来都不舒坦。”
想她是真生气了，于是周怀年搂着她轻轻拍了拍，哄劝道：“我们朝朝最懂事了，别与他一般见识，嗯？下回他要再来，我就拿扫帚给他轰出去，行不行？”
穆朝朝“哧”的一声笑出来。而后，微微转过脸去，与他额头对额头地相抵着，“他说的，也不是全有错。等到了香港，你与苏之玫还应当先维持着表面夫妻的关系。”
毕竟香港那边也有不少从前兴社的成员，但大多都与成啸坤有关联。虽说成啸坤已经不在，但苏之玫怎么都还算是成啸坤的义女，周怀年若想在香港站稳脚跟，那一层关系暂时还不能捅破。原来他还在烦心这桩事，但听穆朝朝今日这般说，他便安心了不少。说她懂事，那不是哄她，她在他心里从来就是十分明事理的女孩子。
周怀年凑过去，在她唇上轻吻了一下，微张唇口说话，声音便贴着她的唇暧昧着：“今日减药量了，要不要……”
穆朝朝耳根红了一下，下一秒便按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我要先给你修指甲。喏，我东西都准备好了。”说着便将手里一直攥着的那个工具盒拍到周怀年的手上。
周怀年愣了一下，而后无奈笑起来，“怎么还记得这事儿？就你那狗啃的技术，我实在有点害怕。”
穆朝朝往后推他一下，周怀年便顺势倒在了床上，“你这是要我在‘暴力’下屈服？”
穆朝朝扑到他身上，捏着他的下颌问道：“那你这是不想屈服？”
周怀年将手举至头顶，作投降状，“不敢不屈服，但凭穆小姐处置。”
“这还差不多。”穆朝朝心满意足，将他放开。而后又命令他为她接下来的工作做好准备。洗手、铺纸、挑选工具，这样一来，也不知是谁服务于谁，左右他们两人都很高兴。
穆朝朝今日修指甲是真的上了心，周怀年的十指在她的修剪下，竟没有一个是歪了缺了的。不过费时也是真的，平均算下来，一个指头从剪到修，至少都得花上五分钟的时间。可她对他这般耐心和认真，让周怀年的心里都不知该如何感动才好。
修完最后一个指甲的时候，穆朝朝这才笑着抬起头来。当她的笑眼恰好对上周怀年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时，她心里有些泛酸，于是她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避了一下。
“没想到，修指甲这事儿还挺不容易的。”她抬手拭了拭额角上沁出的汗，想通过说话来分散自己心里的那点难受的劲儿，“上回看你给我剪，感觉你还挺厉害的。难道你从前还专程去学过？”
周怀年笑笑，站起身来，一面收拾着那些剪下来的指甲，一面淡淡地回答她的话：“不算专程学过。但从会使剪子开始，就替我娘修剪指甲了。那时年纪小，有许多次都剪到了她的肉，甚至也有害她流血的时候。可她也不怪我，只是说，慢慢就好了，慢慢就好了。所以，慢慢地，我就愈发小心。慢慢地，在小心之中，手上也就愈发熟练。后来她走以后，我便再没替别人修剪过。直至那日给你修剪，我才发觉，我这门好手艺可不能再荒废了，往后得总替你修剪才是。对了，不瞒你说，我还会剪发。等到了香港啊，那边的天气湿热，我就给你剪个短一些的瘦月式，这样凉快一些，你说怎么样？”
周怀年笑着回头，以为她也该是扬着一张笑脸对他。然而，他回头看到的，却是她满脸是泪的样子……

第八十六章 结婚照
周怀年回头看她时，穆朝朝手里的剪子便掉到了地上。她的手指正在渗血，而她的眼泪也无法收住。
“怎么这样不小心？”周怀年蹲到她身前，拿起她受伤的手，心里颤着，不由得生出怨怪。
他的嗔责带着心疼，惹得穆朝朝又忍不住流下更多的眼泪来。眉心拧着的周怀年忽然被她哭得有些不知所措，以为是自己语气重了，便再也不敢有一点责怪，赶忙抬手，去轻轻抚她湿漉漉的脸蛋，“好了好了，是我不对，下回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帮我修指甲了。咱们不哭了，行不行？”
穆朝朝死咬住唇，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想要强忍住泪意，并拿他的手去挡自己的眼睛。手是她故意用剪刀戳伤的，只是想用来遮掩自己胸腔里愈发涨满的悲伤情绪。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能隐瞒情绪的人，少女时代的她，想哭便哭，想笑便笑。哪怕后来因为江家遭遇了重大的变故，生活的重担全都压在她一人身上而让她的性子有所改变，那她也依然会在受不住的时候，躲在没有人的地方偷偷地哭上一场。
可这样的方法，在面对周怀年时，彻底失效。她在他的面前，装不出世故，装不出若无其事，装不出强颜欢笑。她高兴了，她难过了，她委屈了，她痛苦了，她的一切感受，她都控制不住地想让他感知到。可以后，他很可能再也感知不到了。
她呜咽地哭起来，躲在他的手掌后，用欲盖弥彰的办法，将自己的痛苦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周怀年不说话了，他站起身，将她搂紧在怀里。她的眼泪很快洇湿他的缎面寝衣，她的抽泣一下又一下地打在他的心上。
顾尧，这事儿他跟他没完。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猜对了，但他总有办法知道真相。周怀年低头，用自己冰凉的唇吻住她已经哭出汗的额头，又用极低极柔的声音，哄慰着怀里伤心欲绝的泪人，“朝朝，我在。有什么事，我都在。你要相信我。”
正是这几句话猛然间点醒了穆朝朝，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总是对他这般过分的依赖，将会对他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和后果。悲伤倾泻过后，顾尧的话、山下渊一的话再次充斥在她的耳边，而理智也正在一点点地占据上风。眼泪终于不再不听使唤地往下掉，她深吸一口气，抽抽噎噎地对他说：“顾副局长说的一点都没错，到了香港会是一个艰难的开始，而我什么也帮不了你……哪怕你给我买下最好的钻石戒指，我也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周太太……”
这是她给出的解释，这让周怀年心头一紧，眉头随之又蹙到了一起，“是因为这个，让你难受了？这话，是顾尧对你说的？”对于顾尧那张刻薄的嘴能说出这话，他并不稀奇。但不知为何，他方才心里的那点猜想也依旧没有散去。
穆朝朝抹了一把眼泪，摇了摇头，不想让他看穿，只想把这假话更坐实一些，“顾副局长没有这么直白地说，但我心里清楚。不论是香港还是哪里，我们是没可能成婚的，也许上天就是这么定好的。让我们分开再相遇，可即便在一起，也没办法成为夫妻……”
“不是。”周怀年丝毫没有犹豫地纠正她，“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结婚。教堂？还是法院的公证处？你想要在哪儿？认可哪一种办法？你与我说，我现在就去办。”
他很认真地在同她说这些，这让穆朝朝破涕为笑，是真的发自内心地笑，“好了，我真的不该这么哭哭啼啼的。若是真在今晚就成了婚，我这位第二任的周太太，不仅不能成为你的贤内助，恐怕还要被人说成是上海话里的‘作女’了。”
周怀年沉了脸，“谁敢？”
以他的作风，只要开口交代下去，的确也没人敢在背后生口舌。然而，这显然不是穆朝朝想要的结果。她扬起脸来，在他的抿成一条直线的唇上轻吻了一下，似是在予他安慰，“没有人敢。可是我也不想那么麻烦。我想了想，不如这样……”
“怎么样？”他的唇上沾了点她微咸的泪水，便又叫他心软了下来。
“我们……去拍一张结婚照吧。就像如今的新人登在报纸上的那样，穿白色的洋婚纱，穿黑色的西服西裤。”穆朝朝含水的眸子忽而闪闪地亮了起来，像漫天的星子缀进了深夜的湖水里，透着很澄澈的期待。
而这期待，对周怀年来说实在不是什么难事。于是他睇着她，补问了一句：“你想登在哪家报纸上？”
穆朝朝愣了愣，拿手指掐他一下，“哎呀，不登，就拍照！”
这一掐，倒忘了是用的受伤的那只手，她旋即收手痛呼，“嘶——好疼！”
周怀年不敢再逗她，忙拿了她的手到自己的嘴边“呼呼”吹气，“你说，你怎么总干伤害自己的事儿？伤口这才刚凝上，你看又流血了。等着吧，我去拿药。”
他说完起身，穆朝朝便坐在床上看着他。直到他走到门口，拉开了门，穆朝朝这才叫了他一声：“怀年哥……”
“嗯？”他驻足，回头看她。
穆朝朝弯了唇角，对他笑了一下，“拍照时候，你还是穿长衫吧。”那是她最初就爱上的样子，也是她能够在梦里无数次梦见的样子。
“好。”周怀年应下，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也对她说：“那你能不能穿件嫩黄色的衣裙？”
穆朝朝眼圈又泛红，她咬了咬唇，点头说：“好，我穿着。”
……
拍结婚照的那天，他们都按当年第一次见面时那般穿着打扮。只是手上多了一对配对的婚戒，穆朝朝的头上还多了一顶新娘的凤冠。
尽管这样的打扮不是西洋风的婚纱西服，也不是传统中式的大红喜服，可当摄影师按下相机的快门，镁光灯如烟花般瞬时闪过时，他们脸上的笑容，却是与任何心意相通、彼此深爱的新人一样，隽永而幸福。
PS：呜呜呜呜，有种大结局的感觉怎么回事？

第八十七章 同归于尽
谁也没能想到，就在他们拍完结婚照的十天以后，上海，动荡开始。
日军企图吞灭中国的狼子野心不再隐匿，他们的炮火从华北向南移，对上海发动了大规模进攻。一时之间，曾经让世人流连忘返的东方金银岛，竟已成了硝烟滚滚的绝命之地。
这是周怀年出逃前与顾尧的最后一次会面。在周怀年自己的公馆里，他与顾尧以冷静的口吻，做了一次近乎要撕破面皮的交谈。
戒烟已有几个月，为了陪顾尧，周怀年破例接过了他递过来的雪茄。烟草味苦涩辛辣，却比中药味要好很多，即便他已经戒烟，他也很难忘记尼古丁能纾解情绪、舒缓大脑的功效。
袅袅的烟雾中，他听完顾尧所说的出逃计划，拿未夹烟的无名指在眉心间按了几下，而后唇角微勾，冷冷开口：“顾兄啊，你是不是漏了一个细节忘说了？”
顾尧正将烟放到嘴边，听他说这话，便又将手放了下来，“漏了哪一个？”
“走时，我从这里出发，小公馆那边该怎么走？你没说吧？”周怀年看向他，眼神不是不解，而是质问。
“小公馆”指的是哪儿，顾尧心知肚明。对于周怀年或许猜到了什么，顾尧则是有一点愁乱。然而，顾尧最大的特点便是狡猾且不动声色，所以这时他吸了一口烟，不急不忙道：“你们分开来走，会比较稳妥一点。穆小姐那边，自会有人护送她上飞机。”
周怀年在烟灰缸里弹掉烟灰，冷声说：“不必。我的人会在那里护她，不用浪费你们的兵力。”
烟味儿在顾尧的嗓子眼里狠窜了一下，他忍下一阵咳意，笑了笑说：“谨初啊，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周怀年的脸上没了笑，像忽然阴沉下来的天，虽还见不着狂风骤雨，却已经让人心生畏怯，“不要说什么信任不信任的话，我只想让我的女人好好的。你要效忠你的党国，那是你的事。我要护着她，那是我的事。如果你非要把这两件事弄得对立起来，那你也该清楚我的脾气。”
顾尧也笑不出来了，他眉头紧锁着，向周怀年抛出了几个问题，“是国家重要，还是女人重要？若不是你在这上海滩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我们为什么要这般费心机？护你周全的事，不容有任何闪失，不管是上海的人心，还是上海的经济，政府都需要你的助力，难道你就真要为了一个女人而将自己置身于险境吗？”
燃了还不到一半的雪茄被生生拗断在周怀年的手里，他冷笑了一声，语气淡淡地说了三个字：“放狗屁。”
顾尧脸色难看起来，额上的青筋此时都已显现出来。然而，周怀年却没将他此时的表情看在眼里，只顾把自己手里的烟屑在烟灰缸里抖落干净，而后说道：“既然这么为难你们，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香港我也不去了罢。”
听他如此说，顾尧是真急了，他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急声道：“你是不知道日本人要拿你怎么办吗？！留下来，不是死，就是当汉奸！”
周怀年站起身来，甩了一下自己的长褂，沉声问道：“大约还怕我去当‘赤匪’吧？”
“……”顾尧默然了片刻，长出一口气，指着周怀年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周怀年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平静道：“你知道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不要为难我。”
说完这句话，周怀年便转身离开了，待他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顾尧的视线中时，顾尧喊了他一声：“行，周怀年。你行！”
周怀年停下脚步，头却没回。过了一会儿，便听顾尧又说：“你且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回头想想，该拿什么来还！”
周怀年勾唇笑了一下，回头应道：“什么都行。”
*
夜里十点钟，小公馆主卧室的双人床上，穆朝朝被身上的男人压着，呻吟不断。
“夹紧一点。”今晚的男人有点凶，分明她已经听话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他却始终不大满意。
她的腿明明已经牢牢地圈在他的腰上，他却还要用手使劲攥着她的臀胯。很用力地，让她觉出自己的皮肤可能已经在变青紫。平日她耍小性子对他凶，是很稀松平常的事。然而，真正感到他有气时，她是不敢火上浇油的。
于是她开始装作可怜地向他求饶，叫他：“好哥哥，受不住了，轻一些吧，轻一些吧……”
他却在猛地一阵冲贯后，低头去咬她的那两团抖得更可怜的地方。穆朝朝惊叫起来，两只环抱住他的手挠破了他的背，双腿也奋力挣扎着，妄想让他从自己的身体里出来。
周怀年强忍了一会儿，抬起脸来，伸手钳住她的下颌，并用带红血丝的双眼瞪着她，“就那么不想和我一起？那今晚就在这儿，在这床上同归于尽好了！”
说着，他复又埋头到她的身上，肆意啃咬。穆朝朝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给惹急了，狠命地推他，并哭喊道：“周怀年，你是不是疯了！说的什么疯话！你别碰我！你起来说清楚！你起来！……”
她觉得自己受了污蔑，便开始拳打脚踢，却不知道男人今日就是想要狠狠地惩罚她，让她长长记性。
果真，被她一通乱打，周怀年起急了。他拽住床单的一角，用膝盖抵着，“呲啦”一声撕下一个长布条来，旋即将她乱挥乱打的手给捆了起来。
不待她作出反应，周怀年拉住她的一只胳膊，便将她整个人翻了过去。穆朝朝“啊”的一声大叫，腰臀旋即就被拉了起来。周怀年不由分说地再次进入，用最大的力度，一下又一下地几乎要把她给彻底贯穿。
赤裸的女人背对着他，即便反抗，也无法动他分毫。她只能呜呜咽咽地开始哭泣，心里还不知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要被他这般粗蛮地对待。
周怀年自己的膝盖也都要磨破，心里憋着的那口闷气，却始终无法排解。他一遍又一遍地要她，她喊疼，他也疼，却好像真的要兑现方才说的“同归于尽”的话，不一同死在床上就不罢休似的，疯狂地动作。
直到她哭得失了力，他也在她身上耗光了所有的力气，他们也没能死在床上，死在一起。周怀年眼尾红着，覆在她的身上，在她耳边低喃：“穆朝朝，你就真舍得我，让我一个人走，是吗……”
还在哭喘中的穆朝朝怔住了。片刻以后，她合上了眼，以为流干的眼泪，又从眼缝里流了出来。她开口，嗓子却已经哑了，她说：“能怎么办呢？你真不如把我弄死在床上……”
PS：紧赶慢赶写完了，来不及改了，好困，先发出去有错明天再改吧～宝贝们，今天还给凶巴巴的老周投票吗？嘤嘤嘤～

第八十八章 毒誓
周怀年抱着她去浴室洗澡。黄铜的莲蓬花洒之下，穆朝朝湿淋淋地站在那里，任水雾蒸腾着自己，任方才刚刚欺过她的男人替她擦洗身体。
他手上的动作很轻，顺着温热的水流温柔地抚过她不着寸缕的肌肤。而他只是闷不吭声地给她洗身子，不像从前会在浴室里与她嬉闹，与她缠绵，他的眼尾仍红着，却已经没有了先前在床上时那种骇人的戾气。可他这副样子，就像是给穆朝朝的胸口插上了一把刀，一点一点地剜着她的心。
终于，他的手在触到她腿心的时候，穆朝朝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此时，他正屈膝蹲在她的身前，因她的反应，他终于抬起头来看她的脸。
“疼？”他的手不敢再碰那里，蹙着眉只问了这一个字。
穆朝朝咬着唇，红着眼圈点头。可怜的模样，差点让周怀年又心软。
“不洗能睡下吗？”然而，他的语气像严厉又专制的家长那般，虽是征询意见的话，听起来却已经替她做好了决定。
穆朝朝抬手揉了一下不知是被水汽还是泪水模糊了的眼睛，摇了摇头。
“那就忍一下。”周怀年起身，从花洒架上取下花洒，并将水调小了一些，这才又蹲身下来。
这次他没有再用手去碰她，穆朝朝只感觉有温热的细流正缓缓冲洗着自己的私处。那里的痛感没有了，心里的痛感却仍在扩大，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抚他的脸，“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话，只是心里全被这句话占据着，堵得她说不出来其他的。
周怀年微愣了一下，而后头稍稍往后一偏，避开了她的手，“是你不要我了。”他哑着嗓音说了一句。
穆朝朝空了的手，蓦地攥紧，委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周怀年仿佛视而不见一般，伸手关了水，拿过浴巾将她裹住。她哭着，他却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兀自替她擦干净身子。待他将她抱起，走出浴室要把她往床上放时，穆朝朝搂着他的脖子，如何也不肯放了，“你要走了，是不是？你要回你太太那里去了，是不是？”她流着眼泪抽噎地问他话，双臂始终紧紧地箍着他。
周怀年额上的神经跳痛着，他咬了咬牙，狠着心说：“是，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不想与我成婚，就是为了随时能离开我，对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是的……”穆朝朝抱着他，靠在他肩上拼命地摇头。
然而，男人的心此时像是铁做的，任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仍旧硬生生地说话：“分开就分开吧，往后不要再见了。你这里，我不会再来。香港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我也全都不会去。今日以后，我是好是坏，是死是活，都不用你再管，你只要过好你自己的就行，只要你觉得舒坦，觉得开心，我怎么都可以。”
听他说完这番话，穆朝朝便急了，她一面哭着，一面攥着拳头开始往他身上砸，“周怀年，你是坏透了心吗？知不知道说这些话是在往我的心口捅刀子？知不知道我会把这些话当真？”
周怀年阖上眼，任她在自己的身上捶打了一会儿，而后睁开那双通红的眼睛，扳住她的身子，一字一句地反问道：“那你又知不知道，自己做出那样的决定，是在把我往绝路上逼？！”
穆朝朝被他问得怔愣住了，将要落下的眼泪还含在眼眶里，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听他低下声来，又问道：“你后悔这段日子和我在一起吗？后悔来了上海与我重逢，后悔在那晚的结婚周年派对上把自己给了我吗？如果不后悔，我求求你，能不能不要和我分开？”
他声音哽咽着，用了“求”这个字，方才假装的一切强势和坚硬，便都在这一个字里通通被瓦解了……
穆朝朝的眼泪再次落下，扑进他怀里，不停地重复着说：“不后悔……不后悔……周怀年你记住，我不后悔……你要永远记住，永远相信，我不后悔……”
周怀年终于伸手，将她回抱住，却仍旧还要不甘示弱地说一句，“穆朝朝，你也要记住，你说过的话。否则……”
穆朝朝抬起手来，立马将他的嘴捂住，还挂着泪痕的脸上满是惊慌，“你不要说‘否则’，行吗？我会害怕。”
周怀年将她的手拿下，语气坚定地说道：“不行，我必须得说。若是你还要分开，往后我们就老死不再相见了！”
穆朝朝的心狠狠地沉了一下，而周怀年那双漆黑的瞳眸正死死地将她盯着，仿佛两柄锐利无比的剑将要直探她的心底。穆朝朝的手心都渐渐出了汗，她低垂下头，好似被一头野兽擒住而落败的兔子一般，可怜而乖顺地答道：“我……知道了……”
周怀年蹙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长出一口气将她揽进怀里，“就这几日，我找人挑个好日子，把婚成了，好让我彻底踏实。”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穆朝朝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在他怀里喏喏地点头，“听你的，都听你的。”
周怀年的唇角终于有了点上扬的弧度。带着这点弧度，他把吻印在了她的唇上。穆朝朝回吻过去，捧着他的脸，与他唇舌交缠。两个人的呼吸逐渐紊乱，周怀年在将她按到床上时，压制着身体里正在不断生出的情欲，在她耳边低声问道：“先前弄疼你了吧？我去拿点药来给你搽一搽……”
他说完这话，还未起身，便被穆朝朝勾住了脖子，“你别走，我不想搽药。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她嗫嚅地说完这话，双颊便升起了红晕。周怀年看在眼里，心里哪能不明白。他低头，拿自己的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勾着唇说道：“好，我用别的办法……”
暧昧的声音落在她的唇上，而后他微凉的唇瓣便沿着她玲珑的玉体，一直往下……
她的手揉着他漆黑的短发，她的身子在他的抚慰中如入云端，而她的脑海里却始终浮现着宛若毒誓的那六个字——“老死不再相见”。
老死不再相见……
PS：本来想写个 cheche 的，然后，然后时间来不及了。每天都像是在最后一刻交卷，临时抱佛脚的我，呜呜呜~虽然但是，还是希望大伙儿给可怜的老周投票呀，抱拳抱拳了

第八十九章 拈花惹草
接连几日，日军的战机时不时地就在上海空中进行轮番轰炸，偌大的上海滩，仅有武装中立的租界地区才算是安全之地。为避战乱，越来越多的普通民众涌进租界，而为了维持秩序安全，租界当局宣布，实行戒严，禁止行人通过。然而，在战争的阴霾下，生活在租界里的人们依旧是惶惶不可终日。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战事一旦进一步爆发，没有一个炮火、一颗子弹是长眼的。于是，在此种严峻的形势下，英国预备撤退在沪的英国侨民；美国则决定，即刻撤退上海之美国妇孺及年老美侨；法国当局也宣称，若时局继续严重发展，将立即撤退法侨。
穆朝朝的小公馆位于公共租界内，这几日以来，哪怕她足不出户，也已经从广播里听到了外面世界的满目疮痍。租界内的外国侨民在他们国家的组织安排下正分批撤退，而仅有少部分像她隔壁邻居威尔逊夫妇那样的人留下，是为了救治难民以及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
穆朝朝原来也想腾出自己的小公馆来帮一帮他们的，然而，家里有一位身体不太好，且又不爱热闹，更不怎么好说话的男人在，她便不知该如何开口了。所幸，那位难伺候的男人是万分了解她的，见她忧心忡忡的模样，便知道她所愁何事。故而，也不用她开口，他便派人去收拢了几批难民，并且全都送至他在租界内的商铺或是房子里去了。
穆朝朝得知以后，不知有多意外、多欣喜，也不管此时是不是有下人在身边看着，她已旁若无人地赖在他身上好一顿的亲昵。平日在下人面前严肃惯了的周怀年，被她这么一撒腻，便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任由她捧着他的脸吻了自己好几下，便干脆搂住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不让下去。
“你真好~”穆朝朝双手圈着他的脖子，望着他的眼睛里闪着许多仿佛能跳跃的小星星。
周怀年抬手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故意说：“只是这会儿好？”
穆朝朝吐了吐舌头，将头靠到他怀里，低笑着说：“除了凶我的时候，别的时候都好。”
“凶你，也是因为你不听话。”周怀年叹了口气，忍不住又数落起她，“你自己说说，早就说好了去把结婚的事儿办了，一拖二拖，眼下报馆关了，法院也被炸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穆朝朝举起自己的左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有这个证明不就够了？非得弄得满城皆知么？”
周怀年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她的手握进自己手中，轻轻摩挲着，“不够，你知道的，不把事情圆满地办了，我心里总是不踏实。等到了香港吧，到了那边，要做的头一件事，就该是这个。”
穆朝朝最近总会在听到这个地名的时候，心口忽地一窒，但缓过劲儿来也只是一瞬便好的事，她笑了笑，对他说道：“你现在愈发爱提‘香港’了，难道在上海就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了么？”
周怀年低头，拿两指轻捏她的下颌，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我只留恋有你在的地方，从今往后，大概只能是在某张床上……”
这话让穆朝朝顿时羞红了脸，在她抬起手来正推他的时候，阿笙疾步走了进来，“先生——”当阿笙看到眼前的情景，忙又低头要退下去。
穆朝朝赶紧从周怀年怀里挣出来，并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找你呢！”
周怀年伸手，故意在她臀上轻掐了一下，勾着唇笑她：“你还知道臊？”
“烦人！”穆朝朝羞恼，嗔了他一句，便提着裙子往楼上跑。
周怀年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拄着唇闷笑了几声，这才开口又把阿笙叫了回来，“什么事儿啊？着急忙慌的。”
退了一半的阿笙又走回来，他站在周怀年的面前，却抬眼去看穆朝朝还在楼梯上的身影。
周怀年循着他的眼神也望过去，而后蹙起了眉，显然有些不耐烦的样子，“问你什么事儿呢！哑巴了？”
他的声音忽而高起来，语气也不太好，正往楼上走的穆朝朝便也停下了脚步，不由得往他们那边看去。
阿笙旋即收回了眼神，低下了头，却仍旧没有开口。
周怀年的表情已然不悦，虽然心里已经猜到这事儿许是与穆朝朝有关，但阿笙这样遮掩的表现，倒弄得他里外不是人了。更何况，他对穆朝朝早就没有任何的事可以隐瞒，他根本用不着心虚，更用不着别人来替他打什么掩护。于是，他顺势抓起放在茶几上的茶碗盖，气急地往阿笙身上丢了过去，“不说就永远别说，烂肚子里！”
阿笙手准，一下便接过了青瓷的茶碗盖，不过此时他的心里可一点准儿都没有，不知道这话一旦说出去，在这小公馆里是否会掀起一番波澜？然而，周怀年这会儿正黑沉着脸等他开口，这就好比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已是不得不说了。于是，他干咽了一口唾沫，支吾了一会儿，这才说道：“外边儿有……有人找您……”
周怀年伸手到茶几上，正想直接拿茶碗，阿笙吓得赶紧把话补充完整：“先生，是……是惜云馆的霜云姑娘来了，我轰了半天，可她……可她怎么也不走……就非得……非得见您……”
阿笙战战兢兢地说完这话，便偷偷抬眼去看周怀年。只见，周怀年的手停在茶碗边上，僵了一下，便没有再下一步的动作。而后，阿笙又缓缓挪动脑袋，直至眼风能扫到楼梯上的身影，看到那个身影依旧停留在原处并百无聊赖般地倚着楼梯扶手看热闹似地站在那里时，阿笙的心便真的凉了。
也不知这样奇怪的气氛维持了多久，楼下的两个男人听到楼梯上的女人开口说道：“怎么？是见还是不见啊？是想让我回避，还是你要出去见？”
周怀年侧头往楼梯处看了一眼，干笑了一声，“你这是什么话？是阿笙办事不力，连一个人都轰不走，关我什么事？”他说完这话，便动了动僵在茶碗边上的手，而后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碗来，放到唇边慢啜了起来。
而阿笙听到这话，已将两手拱到身前，头也低得愈低。
穆朝朝将周怀年的不自在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觉得好笑。她转过身，慢悠悠地又从楼上走了下来，走到周怀年的身边，伸手拿走那只被他用来装模作样的茶碗，挑眉问道：“真的不见见？这会儿还能进租界，该是挺不容易的。而且，竟然能在我这儿找到你，也不知费了多少心力，难道你就不顾念顾念人家的几分旧情？”
“穆朝朝，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周怀年低声嗔责她，但听起来却是没什么底气的。
穆朝朝咬唇笑了一下，而后说道：“你不想见，我还挺想见的。不是说她长得有几分像我么？我可真是挺好奇的。你不会怕我见她，再问出个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来吧？”
周怀年听到这话，有些急了，“嘿，我怕什么？又哪里有什么不想让你知道的事儿？你要见就见，反正我是不见的。”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穆朝朝合掌拍了一下，转而对阿笙道：“阿笙，你去问问那位霜云小姐，就说先生不舒服，由我来接待她可不可以？”
阿笙心里一直在打鼓，听到这话，更是连鼓都敲错了节奏。他缓缓抬头，一脸无解地看向周怀年。
周怀年又哪里有解，但看穆朝朝那副竟带兴奋的模样，便只好对阿笙说道：“你别看我，这里是穆公馆，有人若要上门拜访，见主人不是应该的吗？”
阿笙了然，拱着手回了一声“是”，便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穆朝朝将茶碗又还回周怀年的手中，坐到他身边，拿肩在他胳膊上轻撞了一下，挤眉弄眼地说道：“要不，拿着你的茶上楼回避一下？让我单独和人家聊聊？”
周怀年眼神复杂地将她望着，开口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多了反倒像是在掩饰。于是，讪讪地又闭了嘴，只见穆朝朝凑过来，在他下巴上轻捏了一把，笑嘻嘻地说道：“别担心，无论你做了什么，那都过去了，我不会在意，更不会为难了人家。”
周怀年皱着眉“嘶”了一声，屈起指来弹她的脑门儿，“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什么也没做！”
穆朝朝哼了一声，揉着自己的额头，故意说道：“看我一会儿怎么把你欺负我的账，都算到她头上去！”
周怀年端着自己的茶碗，站起身来，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笑着接她的话：“你随便，反正到了晚上还得有新账！”
穆朝朝抬腿，佯装在他屁股上虚踹了一下，嗔骂道：“快走，否则我要动粗了！”
周怀年往前紧走了几步，回头又笑道：“家里养了只母老虎，谁还敢出去拈花惹草？”
PS：写到三点，对我自己说一声辛苦了……老周，你要争气啊！

第九十章 替代
嬉闹过后，等周怀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她的眼前时，穆朝朝的心里忽而一阵莫名的酸涩。不待她调整心绪，阿笙领着人已经走进了门。
“穆小姐，人来了。”阿笙恭敬地向沙发上的穆朝朝作了揖，而后往一边让了让，使得跟在他后头的女人能被穆朝朝轻易所见。
“你就是……霜云？”穆朝朝面露微笑，眼睛已忍不住地将跟前的女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而，女人始终低着头，并不敢去看这小公馆里的女主人。
她双手交叠在一起，并挨于腰侧，微微屈膝，向着穆朝朝行了一个旧时的福礼，“回夫人的话，小女正是霜云。今日冒昧进府叨扰，还请夫人见谅。”
不仅是她行礼说话颇有旧时女人的风仪，连她身上的装束都带有前朝的影子。脑后低低地挽着一个元宝髻，无过多繁复的装饰，只一枚荷花样的银簪斜插在发髻上，朴实无华，却又素净可人。月白色带天青纹的斜襟汉服穿在她身上，虽衬不出她玲珑的腰身，却也掩不住她袅袅娉婷的模样。她眉眼低垂着，似是在盯着自己绣鞋上的那对鸳鸯在看，而双腿始终微屈着，是在等主人家发话才能算是礼毕。
然而穆朝朝也是头一次与这样身份的女子打交道，想要起身上前扶她一把，却又觉得太过热情的话，是否会显得刻意？但要她端着架子，却也是不大可能做到的。于是，穆朝朝仍旧坐着，可言语中便多有周到的意味，“霜云小姐快别行礼，请坐下来喝口茶吧。”
霜云轻点了一下头，缓缓起身道谢：“霜云谢过夫人。”
等她在穆朝朝左手边的沙发上落座，便有佣人将沏好的茶端了上来。霜云再度谢过端茶的人，只是那么微微地抬了一下脸，才叫好奇她面容的主人家总算是看到了她的“庐山真面”。
要说与她有多像吧，穆朝朝倒是看不太出来，但凭霜云自己的那张脸，穆朝朝以为真能算得上是出类拔萃。呵，怪不得那人总往她那儿跑了……穆朝朝心里头那点子酸醋，时不时地冒出来激她一下，是她自己全然没法控制的。不过好在，她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故而是不会在这上面较真儿的。
穆朝朝端起自己手边的茶，轻抿了一口，而后很友善地开口问霜云：“我听阿笙说，霜云小姐今日来，是有要事想见周先生？”她见霜云点点头，继而又说道：“周先生近来身体有恙，已有些日子不曾见客了。霜云小姐若是信得过我，不妨对我说一说？”
霜云听到这话，两道柳叶般的细眉便拧在了一起，且面上也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先生是真病了？很要紧吗？”
穆朝朝轻叹一声，对她说道：“药总是在吃的，虽说恢复得较慢，但总比一天天地坏下去要强。”
霜云听她如此说，心里不可避免地紧揪了一下，一时觉得自己在这会儿还来劳烦他，实在是过意不去，“夫人，我……我不知先生病得这样厉害，否则我一定不敢来打扰他。”
穆朝朝见她眼里闪了泪光，像是自责又像是因关切而显露出的无措，这让穆朝朝不能不猜测，这女子对周怀年的情意当是有些深的。于是，她勉力在脸上挤出一点微笑，而后对霜云说道：“不要这么说，就算霜云小姐今日不来，这几日我也想抽空去看一看你的。”
霜云微愣了一下，问她道：“夫人您说您要找我？”
穆朝朝颔首，转而说道：“还是你先说说吧，你来找周先生是有什么事儿吗？”
霜云咬着唇犹豫了一下，紧接着突然对着穆朝朝就跪了下去。
“霜云小姐！”穆朝朝这会儿已忘了先前的那些乱想，第一反应便是起身去搀她。
然而霜云始终将额头抵着地面，如何也不愿起身，“夫人，求您帮帮我吧！惜云馆如今已经让日本人给占了，我逃出来以后，眼下已是无家可归了。为了来找先生，我还花光了身上的积蓄来对付租界那些外国的大兵，就这样他们才肯放我进来。夫人，我没处去了，求您留我在身边当个丫鬟也好，或是做个粗使也罢，总之还求您别赶我走，求求您……”
霜云声泪俱下地直拿自己的额头磕地，这是穆朝朝最看不得的情形，“起来，你先起来说话。你不起，叫我如何给你做安排？”
有了这话，穆朝朝才好不容易将她劝起来。而后又搀她在沙发上坐好，等她缓和了情绪以后，穆朝朝才又问道：“日本人是不是在惜云馆里做了不好的事情？”
霜云听到这话，眼泪复又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那不是人……那是比禽兽都不如的畜生！我们是身份低贱，但也从来没有受过那样的侮辱。不论反抗或是不反抗，都一样要受到虐待。更可怕的是，他们甚至，甚至连尸体都不放过！”
这时的霜云虽然仍是哭着在说这话，但她眼中的愤恨已经代替了方才的委屈和可怜。在女人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穆朝朝看到了某种果敢和坚毅的神情，仿佛也看到了一点她自己的影子，这让她的心受到了不小的触动。同时，这也是自上海开战以来，她头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日本人极其残暴的行径。
穆朝朝的眉心微蹙着，缓缓吐出一口气，而后问霜云：“霜云，若是让你离开上海，你愿意么？”
霜云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夫人是怕我会影响您和先生的关系，所以要把我送走吗？夫人您听我解释，我与先生什么事都没有。先生每回来惜云馆找我，也只是让我给他唱唱曲儿，或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而已。夫人，我们……”
穆朝朝抬了一下手，打断她的话，“我没有这个意思。相反，从前有你陪在他身边，我还需要谢谢你。现在，我只想知道，你愿意离开上海，离开这个战乱之地吗？”
霜云想了想，重重地点了几下头，“我听夫人的，夫人让我去哪儿，我便去哪儿，只要不是回惜云馆，我都愿意。”
穆朝朝微微颔首，而后对一旁的阿笙说道：“先生在租界不是还有几间空着的商铺么？一会儿你挑一间好一点的，让人收拾出来，作为霜云小姐暂时的落脚之地。还有，再取一些钱来，送予霜云小姐作傍身用。”
“是。”阿笙答道，领着连鞠了好几个躬的霜云，送她出去。
而穆朝朝此时也站起了身，她走到霜云的身边，亲自将她送上了车。
阿笙已经按穆朝朝的吩咐，事无巨细地交代了汽车夫，而穆朝朝仍旧还要亲自再叮嘱一些更加琐碎的事。这让坐在汽车上的霜云眼里含泪，颇为感慨。原以为周怀年这位“外室夫人”会是个不好相与的人，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对自己竟然如此慷慨又友善。
穆朝朝向她挥别的时候，霜云忍不住趴到车窗上，十分真诚地对她说道：“夫人，我会记住您的恩情的，以后夫人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心地为您去办。”
穆朝朝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好似玩笑般地对她说道：“往后若是再遇见，就别叫我夫人了。我姓穆，叫我穆小姐就可以。”
说完这话，也未等霜云回应，她抬起手来轻轻一挥，汽车便被发动了起来。
汽车驶离小公馆，在等霜云那张映在车玻璃上的脸渐行渐远时，穆朝朝仿佛闲聊般地问身边的阿笙道：“你家先生说，是因为她长得像我，那会儿他才总去她那儿的。依你来看，你觉得她哪里长得像我？”
阿笙如何能想到穆朝朝会问这话，他本就嘴笨，怎么可能说出一个穆朝朝爱听的正确答案？于是他挠了挠头，只能支支吾吾地答道：“长得像么？不像吧？她哪能和穆小姐比呢？”
穆朝朝横他一眼，命令他道：“别油嘴滑舌，好好说话！”
阿笙很为难地笑了笑，最后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道：“看五官好像是不像，但是……就是……就是某些时候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像，可我也说不好是哪些时候看着像……”
这回答还算中肯，穆朝朝不打算再为难他了。她笑了一下，声音低下来，站在那儿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若是她能陪在你们先生身边，大概我也能放心了吧……”
阿笙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没听懂，他愣了一下，立马追问道：“什么？您说什么？”
穆朝朝没有立刻回答他，而她脸上的笑正在慢慢敛去，直至那张脸变得沉静下来，她才看着阿笙，一个字一个字很认真地对他说道：“阿笙，你要记住，一切都要以你家先生为重，没有例外，你记住了吗？”
阿笙将她的话在心里默默过了两遍，而后点头，拱手向前，很是郑重地回应她的话：“穆小姐您放心，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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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狠心
从撒第一个谎开始，穆朝朝便知道，自己对周怀年而言，已不再是能坦诚相对的亲密爱人了。哪怕某一天他知道那些谎话以后而不能原谅她，她也觉得这是自食其果。既已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便也不再惆怅纠结。
一日短过一日的相处时光，让她愈发珍视，从每天早晨睁眼的第一个拥吻开始，她都与他形影不离。外面是战乱的世界，小公馆里却是她最幸福的时光。停药以后，周怀年的身体已经渐好起来，每日他会花一些时间在公事上，多半是为抗战募捐善款，另一半则是筹谋他将在香港开办的生意。不管他在忙些什么，穆朝朝总会陪在他身边，有时给他出出主意，有时看他太过辛劳，也会故意捣乱，让他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每当这样的时候，周怀年总是拿她没什么办法，想要报复便都只能在床上对她实施严惩。然而，这样的惩罚措施仿佛正中她的下怀，因她不仅配合，而且常常反过来主动。都说恋爱中的男人，智商为零。而沉浸在性爱中的男人，不仅智商为零，就连原本对周遭一切时刻保持警惕心的习惯也一并不见了踪影，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掉入一个“圈套”，一个他此生最爱也是唯爱的女人亲手为他布下的“圈套”。
此时，正值黄昏，冬日里的最后一抹残阳透过五彩的西洋雕花玻璃窗斜射进来，给卧房里赤裸纠缠在一起的那对胴体，镀上了一层暧昧而斑斓变幻的光。所有的触感都是真实的，包括身体的交融，包括他在她身体里的每一下愈发深重的抽插。然而，穆朝朝深知，那样热烈而美好的感觉马上就要消逝，她像沉溺在美梦中却已有清醒意识的人不愿醒来那般，紧紧地将伏在她身上的男人抱着，不让他结束，不让他出来。
他们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像是成为了一体，然而他们当中却只有一个人知道，这样的结合有可能将是最后一次。他们的身体一旦分离，便有可能永远分离。
屋内斑斓的暖光渐暗下去，只有墙上的挂钟永不停歇地滴答在走，伴着情动的喘息声和肉体的碰撞声此起彼伏，流逝的时间不讲情面地在提醒着她“不要因情误事”。
她合上了眼，将他的头揉进自己怀里，用哽咽的气音在他耳边说着：“再快一些，我要到了……”
专心在床事上的男人，只把她的话当做了鼓舞，不断涌上来的血气此时终于能够得到释放。他扬起脸来，吻住她微张的唇，与此同时，身下便是一阵更有力的冲撞……
连续地，有热流浇灌在穆朝朝的最深处，她下意识地缩紧身体，尽管此时她正在经受高氵朝带来的痉挛。总得留住点什么，她的双手牢牢地攀附在他的背上，不管他是否疼痛，指甲已深深嵌进他的皮肤里。
“你真狠……”泄了力的周怀年因她这番举动，咬着牙，随口嗔怨了一句。然而他不知道，穆朝朝正因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竟有些慌了神。
“怎么了？”周怀年见她眼神忽而变得胆怯闪躲，便伸手去抚她的眉眼，“害怕了？嗯？我是逗你的，不疼，要不再掐重一点儿？”
听到这话，穆朝朝这才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她的手渐渐放松，改在他背上轻轻柔抚，“我不是故意的，我是……”
她的指腹触到他背上的抓痕，心疼一下，是当真懊恼自己的行为。然而，周怀年怎会因这样的事去责备她？他拿过她环在自己背上的手，放到唇边贴吻着，并说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爱我，对么？”
穆朝朝心里一揪，泪意忽然涌了上来。是啊，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她爱他，他懂，他怎么会不懂？
穆朝朝再次将他抱住，强忍着眼泪在他耳边说道：“你呢？会不会哪天就不爱我了？”
周怀年一手搂着她，一手抬起拍了拍她的头，“说什么傻话？怎么越来越傻了？就这样子，到了香港可怎么帮我打理生意？”
穆朝朝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偏过头去，挣开他的怀抱。
周怀年微愣了一下，而后听她背对着他，说道：“我渴了，要去喝点水。你呢？”
周怀年在她光裸的背上轻抚了一下，说：“好，帮我拿一杯。”
穆朝朝捂着身前的春光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小茶几边，从茶壶里倒出来一杯水。在做这件事以前，她已经偷偷抹掉了眼泪。此时回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淡笑，“要不要我喂你？”
周怀年靠在床头，微眯着眼睛看她慢慢走过来。“又要玩什么？”他低笑，故意问她。
穆朝朝端着青瓷的茶杯斜坐到床沿。她不说话，举起杯子来喝了一口，便缓缓倾身向周怀年靠近。
周怀年笑了一下，伸手拢住她的脑后，两个人的嘴便贴到了一起。他们接过无数次的吻，每回的心跳都是剧烈的，但这一次的剧烈却是带着足以撕裂心口的疼痛。茶水被她一点一点地渡到他的口里，穆朝朝心口的裂缝也已经无法再弥合了。
等他咽下她亲口喂下的东西以后，穆朝朝最后一次贪婪地接受他的深吻。她由他在她的唇上用力地缠磨，由他用舌疯狂地吸吮她的舌，她甚至希望他能狠狠地在她的唇上咬上一口作为报复。然而，没用多久，她便已经感觉到了他正在渐渐变得无力……
终于，他累了。他搂着她的手松了下来，唇也在慢慢地与她分开。他开口说话，疲倦中仍旧带着对她一如既往的温柔，“睡吧，朝朝，有些困了……”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八点，周怀年在睡着的前一刻，仿佛已经察觉出了异样。然而，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身体正在失力，他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丧失。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她在他彻底昏睡过去后，又抱了他多久。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他这样狠心……
PS：给我自己写难受了~( Ĭ ^ Ĭ )

第九十二章 周全
晚上八点二十分，是那块黄铜怀表上显示的时间。穆朝朝从床头上将它拿起，摩挲了两遍，挂到自己的胸前。
床上的男人还在熟睡着，她已不敢再多看一眼。转身去了书桌前，提笔留字，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掉落在纸上。洇得纸张脆弱，无法下笔。算了，即便留了字，又能得到什么原谅的期望呢？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攥紧了那张纸。
楼下已有车灯在闪，计划的下一步已经在等她的决断。她自然是不能再犹豫的，因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不仅对她来说是挚爱，对上海、乃至对这个国家来说，他都是不能或缺的。她应该高兴，自己爱上的是这么一个人，她从来也没有看错，哪怕曾经他蒙冤入狱而受千夫所指，她也从来对他没有过质疑。够了，这便够了。她抬手拭干净脸上的泪痕，走到衣柜前，为他准备衣物。
听说，香港的冬天不冷，是个温暖的地方。真好，这对他的身体有利。但听说飞机上寒冷，于是除了墨色的长衫，她还是为他准备了一件貂绒的大衣。她还没见过他穿貂绒大衣的样子，上海不需要，在北平时，那样的衣服他还没有能力去购置。遗憾，似乎这也成了一桩遗憾，不能深想，否则她又要心痛。
将那些备好的衣物叠好，放到床边。她忍着不去看他，却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清清瘦瘦的一个男人，是她从少时便爱上的。恰好的是，他也爱她，从未变过。她倾身过去，隔着被子又抱了抱他。
舍不得，她真的舍不得。可她说不出话来，只伸手抚了抚他安静的脸。如果真要做取舍，那便舍了自己，来救他吧。只要他能好好的，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她强忍着泪意，笑了一下，是终于放下心来。慢慢收回抚在他脸上的手，而后起身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物。她的行李是早就备好的，几件冬衣、几样首饰，装在一个不大的小皮箱里，它们要跟着她去往北平，而或许它们根本就派不上用场。不过，戏总是要做全套的，日本人要比想象中的来得更加狡诈。
床头的灯留着，一会儿阿笙会进来打点一切。她提着箱子，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男人，便伸手旋动门把手，再也不回头地走出了门……
一楼客厅里，灯都亮着，阿笙、杨嫂、双庆，还有几十位身着黑衫黑裤的男人全都伫立在那里。他们见穆朝朝走下楼，全都不约而同地屈膝跪下。
这样的场景让穆朝朝的心口再次堵住，她站在原地缓了缓复杂的情绪，而后唤了一句“阿笙”。
阿笙没有起来，拱着手应了声：“在。”
穆朝朝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并说道：“别这样，你让大家都起来。”
阿笙抿了抿唇，点了一下头，而后站起身来，向自己身后的那些弟兄们发话：“听穆小姐的，都起来吧。”
陆陆续续，跪着的那些曾与周怀年出生入死过的男人们次第站起，而他们注视着穆朝朝的那一双双眼睛里，全都带着无法用言语说尽的感佩之情。
穆朝朝的眼圈红了，她攥紧手里的皮箱，朝着面前的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请一切以周先生为重，拜托各位了！”
这话一出，站在阿笙身边年纪最轻的双庆已是哭出了声。阿笙也在忍，他顶着密织着红血丝的眼睛向穆朝朝抱拳作了个长揖，“请穆小姐放心，先生必当周全！”
“请穆小姐放心，先生必当周全！”
“请穆小姐放心，先生必当周全！”
……
在场的男人们压制着自己的声音，共同说出这话，而这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极其郑重地刻在穆朝朝的心上。
“谢谢。”她笑着对他们说了这发自肺腑的两个字，而后向着大门迈开了步子。
然而，人还未走出大门，手上的皮箱便被人给夺了过去。穆朝朝站住了脚，愣了一下，回头去看。只见双庆手里抱着她的皮箱，红着眼说：“小姐您说过的，让我从今往后都跟着您。所以这事儿您不能反悔，您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穆朝朝心里蓦地酸涩了一下，旋即伸手去夺他怀里的皮箱，可双庆咬着牙将箱子紧紧抱着，一点也不肯放松。
“双庆！”
“小姐！”双庆不顾穆朝朝是否生气，拿袖子抹了一把眼泪，与她抗衡道：“双庆不怕死，双庆只怕不能信守承诺护在小姐身边！求小姐别为难双庆，否则双庆良心难安！”
穆朝朝原是发狠地将他瞪着，却因为他决绝的态度而不得不败下阵来。最后，她长叹一口气，严肃问道：“此去危险不说，跟着我，将来也未必会有出息，你想好了吗？”
双庆抱着她的皮箱，站直了身子，“想好了！绝不后悔！”
穆朝朝看着他，无奈中却又有欣慰。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只说道：“给你十分钟，去收拾一下行李，我在车上等你。”
双庆吸了吸鼻子，扬唇笑起，“一分钟就够！都收拾好了，我这就去取！”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他放下小皮箱便一溜烟儿地跑没影了。
穆朝朝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的皮箱，刚要伸手去提，阿笙便走上前，先她一步将那只皮箱提起。
“双庆是个好孩子，有他跟着您，我想先生也能放点心。”
阿笙的话让她再度想起了周怀年，想起他们今晚温存的情景，想起他沉睡中的睡颜……穆朝朝的心不可避免地刺痛了一下，便不再有要推拒开双庆的念头。她收回了手，对阿笙说道：“我上车里等他，这只箱子你让他一并带过来。”
“是。”阿笙应下，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时，他忍不住又说了一句：“请您一定保重，就当为了先生……”
……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计划进行着。军统那边已放出消息，今晚九点，拥有上海滩最大社会势力的兴社头目周怀年，会在离开中国国境之前，秘密前往北平周家祠堂进行祭祖。
消息是用军用电台隐秘发送的，却不知如何就传到了日本人的电磁波里？于是，当那五辆黑色的挂着周公馆专属牌照的防弹汽车冲破封锁，一路疾驰向北时，日军派出了精良的追击兵紧随其后。囿于上级“活捉”的命令，他们并不敢随意开火，直至追出了上海，追到了山东境内，日军才将目标车辆拦截下来。
二十几杆的三八式步枪刺刀架起，将那五辆疲于奔命的汽车团团围住。月黑风高，寒风簌簌的荒野地里，一名头戴日军军帽，身着中式对襟黑棉服的矮瘦男人，高昂着头，扯着嗓子在用带江沪口音的汉语向车内的人喊话，“车内的人听着！我们太君说了，不管你是谁，今日胆敢冲破封锁线离开上海，必将让你付出血的代价！但是……”那人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又说：“我们太君还说了，若是及时悔改，下车投降，那么大日本帝国还是愿给您一个机会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希望周先生仔细斟酌！”
等这一番毫无文采的“劝降表”说完以后，停在中间的那辆汽车，车门便被打开了。一位模样十七八的侍从先从副驾驶的那侧走下来，而后不紧不慢地伸手去开车后座的车门。
“小姐，路不好，脚下留神些。”
听他谦恭地说完这话，围在四周的日本兵，便看到一位装扮华贵的女子从车上慢慢地走了下来。
她叠着手亭亭地站着，明亮的眼睛环顾四周，唇角带着一丝不卑不亢的笑。
“想和太君商量一下，等我回北平祭了祖再投降，还能来得及么？”穆朝朝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披肩，微笑着试问道。
PS：分开了分开了，都说虐老周，没人心疼朝朝嘛？呜呜呜，我自个儿给女鹅投两票！

第九十三章 活路
在日本人的眼中，这位容貌出众的中国女子，有着一个并不太聪明的脑子。“商量”这个词，她便是用得太过天真了。
为首的日本军官一挥手，便有十来个扛枪的兵卒近到汽车前去。他们一辆车一辆车地搜查，除了那些黑衫打手以外，他们期望追捕到的那个目标人物并没有坐在车上。
兵卒们用日语向军官汇报搜查结果，这令那位军官顿时怒火中烧。他揪住身边那个中不中、日不日的男人的衣领，用近乎咆哮的日语向他发出斥问。矮瘦男人当即吓得又是屈膝又是举手，一面还用日语不断求饶。只见军官手一掼，狠狠地将人摔到地上，而后拿着他的指挥刀直指穆朝朝！
“周、怀、年呢！周、怀、年呢！”他用蹩脚而生硬的汉语对穆朝朝喊着“周怀年”的名字，这让穆朝朝的心里感到十分膈应。
她蹙了蹙眉，似是有些不耐烦地答道：“你问我？我去问谁？这大夜里的，他非要送我去北平替他祭祖，我都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现在好了，莫名其妙地还让你们日本人给盯上了，这让我上哪儿说理去啊！”穆朝朝说着，声音逐渐哽咽起来。
方才摔在地上的男人这会儿站起了身，他拿手指着穆朝朝发出冷笑，“穆小姐，您这是死到临头了还演戏呐？就您与周老板那关系，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穆朝朝掏出帕子来，在眼角处轻轻按了按，不无伤心地说道：“他要与我关系真好，便不会连个名分都不给我。他要真心疼我，也不会让我一个人去祭什么祖……等等！”穆朝朝顿了一顿，停了抽泣，“王八蛋，他不会拿我当诱饵，引诱你们上钩，然后伺机逃跑了吧！”
穆朝朝说完这话，那军官便与那矮瘦的男人面面相觑，而她自己脚下虚晃了一下，差点没晕过去。
“小姐！”双庆眼明手快，将她一把搀住。
而穆朝朝此时，已是泪眼潸潸，她拿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伤心欲绝地说道：“一定是这样了，一定是这样了……太君啊太君，您可要替民女做主啊！”
“八嘎……”那位日本军官低声咒骂了一句，旋即用日语向手下发出了指令。
仍然沉浸在悲伤中的穆朝朝还未回过神来，只见两个兵卒推开双庆，一左一右地将她架了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穆朝朝惊呼出声，双脚离地使劲蹬着。而被推倒的双庆此时也冲上前来。然而，还没等他的手够着穆朝朝，人却已经让另外几个兵卒给制住了。就在这时，坐在汽车上的黑衫男人们纷纷跳下了车，他们每人手里举着一把枪，全都对准了方才发号施令的日本军官。围在外圈的剩余日本兵见到这番情形，旋即也将自己的长枪指向那些黑衫男人。
一时之间，气氛再度紧张起来。只听穆朝朝一声高喊：“放开我！否则玉石俱焚，谁也别想活着！”
那位矮瘦的男人听到这话，当即抱着头紧走到日本军官的身边。他一面护着自己的脑袋，一面战战兢兢地对着日本军官用日语解释着穆朝朝的话。一番嘀咕之后，日本军官终于做出了妥协。他挥了一下手，随即那两个架着穆朝朝的兵卒便松手将她放了下来。
但见那些黑衫人仍旧不放下枪，矮瘦男人便开口对着穆朝朝说道：“穆小姐，不是太君不让您走，是您今晚把封锁线冲破的事儿，我们实在没法向上头交代。这于情于理，您都应该跟我们走一趟。等您跟我们回去，把今晚的事儿都如实交代后，太君才能按规定放人。所以，您还是……”
穆朝朝活动了几下被掐疼胳膊，冷笑了一声，“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方才我也都交代过了。你们若是非要让我再交代一遍，那我可提前说好了，你们得替我抓住那个王八蛋！”
矮瘦男人将穆朝朝的话翻译给日本军官，只听那日本军官用汉语说了一声“好”，便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指挥刀。
穆朝朝见状，便对着那些黑衫人劝慰道：“各位请放心，我跟他们走一趟，也是例行公事。至于你们的周先生，我看他对你们也没什么情分可言。不如这样，你们就地散了，从今天开始便自寻活路去吧……”
“穆小姐！”其中一名黑衫男子开口道：“既然我们今日跟了穆小姐，那便没有抛下您的道理。不管您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们都跟定了！”
“对！跟定了！”
“对！我们不走！”
附和声在空旷的荒野地上相继响起，被冷风剐得瑟瑟发抖的穆朝朝，此时却感到有股暖流涌上心头。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向她表完决心以后，便各自将手里的枪丢到了地上。
穆朝朝喉头哽了一下，而后暗暗攥紧了双拳。
“走吧，穆小姐？”矮瘦男人挺直了腰板，狞笑着，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
香港坚尼地 28 号，一栋三层的精致小洋房里，佣人们来来去去、脚步匆忙，却都在尽量保持着秩序和安静。他们都是香港当地受过良好训练的仆从，他们也是由南京军统精挑细选出来的最好帮佣。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受雇于谁，更加知道新主人的身份、地位，以及他的一切嗜好和身体状况。
他们甚至知道，五小时以前，他在飞机上差点殒命的事。但私下他们并不敢对此多做交流，只看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已经陆续来了三拨。情况或许是不大乐观，听护士在说，除了肺部的问题、心脏的问题，最主要的还是主观情绪上的问题。
人躺在床上，明明呼吸困难，心脏剧痛，却不让任何人靠近。
也没有人敢靠近。除了阿笙。
然而，阿笙跪在那里，额头青肿着，已不敢再说一个字。
他看到周怀年手里攥着的那把枪……上了膛的，是要用来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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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黑暗
此时的阿笙，对活命这件事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他只希望，派出去打听消息的手下能给他们家先生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屋外还有一帮的医生护士在焦急地等候着，他们是想活命的，军统的人将他们“请”来前便已经下了令，若是治不好那位周先生，他们的性命也将堪忧。
在众人的翘首期盼中，打探消息的人终于回来了。只见那人风尘仆仆地跑上楼，也不管周围人热切探寻的目光，只一心奔着主卧房的方向疾步跑去。
门没有上锁，他一推就进。然而，人还未踏进门来，便看到跪在地上的阿笙那副额头青肿的模样，于是，犹豫了一下，这便又将门给关上了。
阿笙回头，已然也是看见了报信的人。他拧着眉正思忖着该如何溜开去听消息，便听到从床那边传来周怀年虚弱、断续却明显发急的声音：“是不是……有消息了？”
周怀年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攀着床沿，强撑着想要坐起来。跪在地上的阿笙见状，连忙起身，跑去他身边。
“先生，您慢一些。”
阿笙伸手去搀他，却让他狠狠地瞪了一眼。
“我、在、问、你、话……”他说话吃力，却比以往所有时候都具有震慑性。
阿笙干咽了一口唾沫，垂下眸，低声答话：“不是，是刚请来的大夫。”
周怀年原就紧蹙着的眉头此时蹙得更深，他缓缓抬手，将阿笙的衣襟紧紧揪住，咬着牙质问他道：“是不是，想骗我到死？”
阿笙被他这么一问，心里猛地一沉，“先生，我……”
周怀年松手将他推开，一手拽住床帘，努力着想要自己站起来。
阿笙见状不敢再瞒，忙伸手去扶他，并说道：“我去叫，您别乱动，我去叫。”
周怀年这时已没有多少能抵抗的力气，他额上的青筋暴起着，然而，虚弱的身子却只能依赖于身后那张冰冷的床。
他被阿笙又搀回床上，人无力地歪倒在床头，等报信的人进来。
阿笙开门，领人上前。周怀年的眼睛自那报信的人进门开始，便再没有离开过。这让报信的人心里愈加发虚，他抬眼偷觑了一眼阿笙，想起进门前阿笙嘱咐给他的那句话，于是逼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拱手对床上虚弱的男人揖了一揖，冷静回禀道：“先生，上海那边来消息了，穆小姐一切都好。”
寥寥数语，十分简短的消息。报信的人说完之后，整间屋子里便是死一般的阒静。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周怀年冷笑了一声，而后开口，像是喃喃自语，“都好……是吧？”
阿笙拿眼神示意了一下报信的人。报信人点头，接着便听到他依旧冷静的回答，“回先生的话，是，都好。”
周怀年不再说话了，他疲惫地阖上眼，抬起手来在心口处慢而着力地揉着。
阿笙见状，便又给报信的人递过去一个眼色。
报信的人躬着身，抬手拿衣角稍稍拭了一下额间的汗，便准备要退出去。
当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脚才刚迈出一步时，便听到身后传来“嗵”的一声闷响——他旋即回头，便见到阿笙捂着胸口狠摔在地！正当他下意识地上前想要伸手去扶时，却看到周怀年此时正赤足下地——那张惨白的脸上痛苦而狰狞着，从他喉底发出的喊声，歇斯底里：“都在骗我！都在骗我！你们一个两个三个都在骗我！”
话音甚至都未落，一口赤红的鲜血便从他口中喷了出来！
“先生！！！”
屋内两人同时惊呼起来，却看到身长八尺的男人在他们眼前猝然倒下。
阿笙惊慌失措地跪爬向他，声嘶力竭地对外喊道：“快来人啊！来人啊！快救救我们先生啊！”
门被推开，穿着白大褂的那些人一拥而进。
然而，已经耗尽所有气力的那个男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他连合眼都感到没有心力，只觉得心中压抑着的无数的痛和气仿佛都要在这一瞬之间随着他的灵魂轰然散去……
*
好消息大概只能存于那些善意的谎言里。而坏消息，却是要被黑暗悄无声息地吞噬。然而，这，才是现实。
见不到阳光的地方，那便是黑暗。而除了黑暗，这个地方还有蟑螂、蝙蝠和耗子，或许还有一些连人都叫不上名的小虫子。它们在这里肆无忌惮，进来的人便像是侵犯了它们领地的弱势者，不仅要与它们分食糟糕的牢犯，还要随时提防它们有意捉弄似的啃啮挠爬……
以为自己能有多勇敢，却在被丢进来的头一天夜里，穆朝朝就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她的确是过于天真了，还以为日本人“请”她来，只是一场简单的例行公事的审讯而已。她全然不会想到，他们能有一百种、一千种的借口对她实施“最正当”的关押。比如，她以面粉厂的营收支援中国军，尽管这是事实，而他们没有证据，却依旧能以此给她捏造罪名。
很奇怪的，只要一想到自己是因此入狱，却也不那么害怕了。她甚至能听到外面在给人用刑的声音，那种凄厉的惨叫声，是她连在做噩梦时也不曾喊过的。她的害怕会在那一刻都化为愤怒，她蹲坐在牢房的角落，双手紧紧地攥着地上干枯的零星稻草，脑中已在筹划着，自己若在用刑时不幸丧命，应该如何拉上一两个“恶魔”给她垫背……
“穆朝朝——”
狱卒在传唤她的名字，她的思路被迫打断，神经蓦地收紧。
这是要带她出去用刑了。
铁链碰撞在一起，尖锐刺耳的锈铁声音让人后脊发凉。牢房门被打开，狱卒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抬腿在她肩上踹了两脚后，用蹩脚的汉语掺杂令人生厌的日语催促她道：“快走！八嘎！”
穆朝朝拿手撑着地面，让自己蹲麻了的身子艰难地站起来。
而人刚站起，又是一脚踢到了她的腰侧！
穆朝朝踉跄了一下，跌倒在地。只见那狱卒一手叉着腰，一手把玩着手里的钥匙，满脸淫笑地盯着她看，“呦西……还是个花姑娘嘛……我们先玩一玩，再出去？”
穆朝朝心中顿时生出一阵恶寒。眼见那猥琐的狱卒朝她步步进逼，她咬紧了牙关，壮起胆子，蓄力向他一头撞去！
身强力壮的兵卒被她这么一撞，也仅是向后几步退到了墙根。当他背靠着墙面缓缓站直，眼看着趴在地上的女人正要再次向他奋起攻击时，他当即啐骂了一声向她扑了过去！
穆朝朝放声尖叫起来！手脚并用地踹打着身上的男人！然而，由于力量的悬殊，无论她怎样拼尽全力地在抵抗，那头发了疯的禽兽还是将她身上的衣物凶残地撕扯下来。她拿手拼命地护着自己，拿头用力地去撞，却始终也制止不了那样恶心的畜生在她身上用尽残暴……
她毫无办法，除了死。
口里已经泛起了血腥味，她合上流泪的眼，想起了远在香港的那个人……
“你会知道我正经历什么吗？”
“求你不要知道。我还想与你有下辈子……”
……
“砰——”
一声枪响，身上的禽兽倒向一侧。穆朝朝脑中空白了一片，透过模糊的眼缝，她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朝她走来……
PS：熬夜写到两点，怎么感觉还是要被骂啊……呜呜呜呜呜呜呜，我也心疼闺女的，呜呜呜呜，后头都要不敢写了，这可怎么办才好ಥ_ಥ

第九十五章 筹码
阴雨绵绵，寒风刺骨。江太太的腿疼病又犯了。
来寺里礼佛，也没带药，疼得人直在禅房里一声接一声地哀叫。她总见不得太太这样受苦，那是与她母亲一般的人，在她心里那是理当健康，理当长寿的。守在禅房里，看着丫鬟给太太揉腿却一点好转也没有，她的心里发急，想起寺院后边的那棵大杏树，便一声不响地溜了出去。
那是一棵好大的杏树，在树的高枝处有一个好大好大的大蜂窝，那是她见过的最大的蜂窝。想来药房里的人说的好蜂巢治寒腿有奇效，那便该是这样的蜂窝里才有那样的宝贝。
她用手挡在额前，在濛濛的雨雾之下，仰望树上的“宝贝”——这样的高度是借助什么工具也不能轻易够到的，思来想去，唯有靠自己的能力爬上树，才能将那“宝贝”取出。
这倒难不倒她，以往在江家，她可没少上树。这么想着便要行动了。盘起长辫，挽起衣袖，熟练地在手掌上唾了两口唾沫，便摩拳擦掌着要往树上的目标进击。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爬这棵树，却在爬的过程中愈发感到熟悉。而熟悉的还尽都是些十分细枝末节的东西——双手触到的树干的纹理，遮挡她视线的那些叶子的脉络，甚至她都已经能猜到那个蜂窝里究竟会有怎样执着追她的蜂子……
想到这儿时，心里忍不住发了个颤，却又没来由得更想要朝着心里的目标而去。
果然，没有任何意外的，在她正要端下那个蜂窝时，蜂窝里的蜂子们倾巢而出，对她这个想要窃走蜂巢的“盗贼”穷追不舍。于是，她跳下树后，便开始没了命地狂跑。一切都像是设定好的那样，她跑啊跑啊，便跑到了一条能够助她脱离陷阱的河边。而那条小河里的每一条波纹，仿佛都在她的脑海中涌动清晰。
她没有任何犹豫地跳了下去，像是曾经的某一次，又或甚是上一世的某一次。她一头扎了进去，任冰凉的河水渗进她的皮肤，任黑洞洞的漩涡将她吞噬。她没有害怕，更没有想要浮出水面的念头，因为她总能强烈地感觉出，在冥冥之中会有一个生得好看的少年会来救自己……
然而，所有的一切她都感知对了，唯有那位少年没能出现。她没法再等了，她感到自己正在被拖入无边的黑暗，心肺已被不断涌入的河水冲胀，令人恐惧的窒息感正一点一点地侵入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她挣扎着，呼喊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活下去！
她以为自己的呼救会被即将到来的死亡掩盖，却不知道，巨大的求生欲竟让她的声音穿破梦境，回归现实……
“救我……救我……”穆朝朝哭喊着在噩梦中不断挣扎，直至有个怀抱将她紧紧裹住，她的意识才从另一个世界里真正抽离出来。
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然而浑身上下传来的酸痛感却让她一时不敢动弹。
搂着她的那只手轻轻地在她背上拍抚，“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没事了……”
这话她曾听过许多次，而此时说这话的声音于她来说却是要相对陌生的。穆朝朝仰头去看，出现在她眼前的那张俊秀的脸，却果真不是她心里所想。
她轻挣了一下，想从这陌生的怀抱里出来。而抱着她的人也没有强迫，轻轻地将她松开。
“你终于醒了。”山下渊一跪坐回她的身边，清朗的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换下了如今常穿的军装制服，传统的青灰色和服穿在他身上，又是不一样的俊逸姿态。这多少也照顾到了穆朝朝的心情，想来她现下对那种枯草黄的军装已经有了阴影。
穆朝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她身上的衣物也被换过了，是和他一样的日式和服。穆朝朝垂下眸，下意识地将身上的被子又往上拽了拽，不知该说些什么时，只听山下渊一又开口道：“是美绘的衣服，也是她帮你换上的。”
他贴心的解释让穆朝朝稍稍安了点心，其实在这之前她已衣不蔽体，眼下能有完好的衣服穿，是应该感谢他的。
“美绘去做饭了，她说她会熬中国的粥，我没尝过，也不知道她会做成什么样。”山下渊一笑着说道，并没有提及她之前那段近乎黑暗的遭遇。
穆朝朝也笑了一下，想要起身时，却因为撕扯到身上的伤，眉头便不由得蹙了起来。
山下连忙伸手去扶她，并有意宽慰地说道：“美绘替你上过药了，都是皮外伤，好好养几天该是都能恢复了。你要是还觉得疼，就再躺下歇一歇，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和我说就可以。对了，地上若是睡不惯，我一会儿就去买一张床来，你是喜欢木头床，还是喜欢西洋的铁艺床？”
他关切地说完这话，却发觉穆朝朝一直在盯着自己看。山下刻意别过脸，回避开她的眼神，转而又问：“你渴吗？我去给你倒杯水。”
没等穆朝朝回应，他便站起身来。然而，他才刚迈出一步，便听到穆朝朝在叫他的名字，“山下君……”
山下渊一停住了脚，回头看她。
“你……能送我回去吗？”穆朝朝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坚定。可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山下想要看到的。
山下渊一垂下头，缓缓地摇了摇，“恐怕不行，朝朝小姐。从今天开始，你都将住在这里。”
“为什么？”穆朝朝忍着身上的疼痛站了起来，情绪也变得有些激动，“我的公馆在公共租界，你们日本军队无法侵犯，也无法进来作恶！在那里我是安全的，请你送我回去，我一定要回去！”
山下渊一并没有因为她的冒犯而感到生气，他抬起头来看向她，脸上不带微笑，神情却异乎认真地对她说道：“朝朝小姐，请听我说。当我得知你被关进宪兵队时，我便只是一心想救你。我没有想太多，也根本来不及想太多。因为你与周怀年的关系，又因为你所经营的面粉厂，都让这些事变得复杂起来。如今是特殊时期，不论哪一方，都不会轻易放过可以威胁对方的筹码。对日本方面来说，你就是那个可以用来制住周怀年的筹码。而我知道，你在被捕以前就已经极力地在与他撇清关系。朝朝小姐，你很聪明，这当然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但是，想让这个办法更好地奏效，想让他们更好地相信，我便只能不顾你的意见而擅自做出一个决定……”
山下渊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的语气温柔下来，用像是在表白的口吻对她说道：“我对他们说，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会娶你，在不久的将来你会成为我们日本的妻子。”
山下渊一的话说完了，穆朝朝的心里重重一沉，双腿软得又瘫坐到了地上。
“朝朝小姐……”山下渊一几步上前，屈身去将她扶住。
……
山下美绘端着刚熬好的粥站在格子门外。她站在那里听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进去。对她来说，朝朝小姐是个很好的人，可她又自私地不希望自己的哥哥为了一个女人而做出太大的牺牲。如果只用婚姻便能解决这件事，那她又何必如此担忧？
朝朝小姐是能够用来威胁周先生的筹码，又何尝不是别人用来制住哥哥的筹码？她只知前者，却不知后者，更不会知道这隐匿在背后的事。而若说，假设某天她知道了，那对哥哥来说，将会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山下美绘抿紧了唇，为了哥哥，她必须守口如瓶。
PS：没有老周的一天，有没有人在想他？想他就给他投票吧~啦啦啦~好了，更完我要去付尾款了

第九十六章 没了
沪上闻人周怀年拒当汉奸、避难香港的消息一经传出，“周怀年”这个名字就已经不止于在上海而远播了。加之其为抗战所做的大大小小各种募捐，已有报纸毫不遮掩地为他冠上了“民族英雄”的头衔。
然而，他的成功离沪，对日军来说，无疑是一种奇耻大辱！自以为部署周密的日本军部，在得知周怀年秘密逃至香港的消息时，几位驻守上海的侵华日军主将无一不是气得发狂！抓不到这个上海的大人物，他们便将残暴的利爪伸向他的亲信和门徒——不算上海之外的其他地方，仅上海兴社便有三千多人，自成啸坤死后，收归周怀年门下的就有两千多徒众，真正能与他攀上关系的少说五百也不止。日军早已探清了周怀年身边的关系网，于是将能抓的都抓了，只威逼不利诱，一一严刑拷打，被折磨致死的大有人在。
穆朝朝——作为能钓到周怀年的最佳鱼饵，若不是有日本军医大将吉川英仁的极力作保，怕是也要在狱中受尽摧残。而这位日本军医大将，便是山下渊一在日本学医时的恩师。吉川英仁对自己这位学生十分爱惜，但苦于山下对权势这件事的淡漠，让他这位当老师的着实没有办法。他需要一位得力的助手，尤其是在现在这种对日本医学史来说是一个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必须要将山下拉入他的计划中来。很庆幸，那位中国女子他没有白救，山下如他所想，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孩子。
穆朝朝对此一无所知，以为山下渊一会有那样大的权力可以将她救出来。于是在她提出要回自己的公馆住而被拒绝之后，她又提出了一个更难以实现的事情——求他救出那晚同她一起被抓的黑衫人，以及，双庆。
这几乎就是不可能达成的事情。被抓的那几个人，包括双庆，都是周怀年最最贴身的亲信。只要将所有能想到的酷刑都想一遍，便能知道他们在临死前所经受过的一切遭遇……
哭都哭得没有眼泪了。穆朝朝悔恨不已，对双庆，也对那十几名跟她一同上路的黑衫兄弟。若是狠下心不带双庆，若是任那十几支枪不放下，就是对准日本人不顾一切地开火，兴许现在活着的人还能多上几个……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因为她妇人之仁的决定，使她一个人苟活至此……
苟活，她便再也没有笑过。山下渊一如何能看她一直这样哀戚的样子？怕她会有心结，怕她再也不能振作，于是，在那些人死后的第七天，山下渊一寻了香烛和纸钱，放到穆朝朝的面前。
然而，穆朝朝成日郁郁，浮肿的眼皮抬也抬不起一下。话，便更不对人说了。
山下渊一给她投了一条温面巾，放到她的手里。
“擦一擦吧。”他劝她，“等脸上的泪擦干，我带你回公馆。”
只这后头的一句话，穆朝朝这才微微地抬了一下头。
“今天，对你们中国人来说，是他们的‘头七’。人是死在狱中的，没有留下尸骨，如果回去祭拜一下他们，能让你好过一些的话，我愿意这么做。”山下渊一看着穆朝朝，语气真诚地说。
穆朝朝双唇轻颤了一下，却仍是没有开口。但当她展开那条面巾，覆到脸上的时候，山下渊一便知晓，她这是应下了。
于是，吩咐备车，带她回到公共租界的那座小公馆里……
*
也正是在同一天，香港坚尼地 28 号的小洋楼里，昏迷了七天的周先生正在醒来。这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好消息。医生护士们终于可以暂时安下心，而阿笙更是喜极而泣。
他跪在周怀年的床边，哭着笑着向他不住地磕头，“先生醒了……终于醒了……谢佛祖，谢菩萨，谢谢这里的土地爷，还有圣母，还有上帝……谢谢了，统统谢谢了……”
周怀年无力地睁开眼，一时还分不清是现实还是七天七夜里、无边无际的梦境，他开口，是被压在嗓子里发不出声地喃喃：“秋……秋……”
阿笙跪着急挪到他的跟前，将耳朵凑到他嘴边，仔细去听他的话。
“秋……”
“先生，什么？您再说一遍……”
“秋……秋、千……”
阿笙听清了，他眼里含着泪，去握周怀年的手，“安上了，先生，秋千安上了。咱们还没来的时候，这边就已经按您的吩咐给安上了！在花园里，还和以前一样，安在花园里了……”
周怀年点头，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缓缓地指向外面，“看……看看……”
阿笙拿胳膊抹了一把眼泪，高兴道：“好，看看！我带您看看！”
他跑到外面推了一把早就预备好的轮椅进来，与侍奉汤药的小厮一起，合力将周怀年扶起，抬到轮椅上。
从主卧房，到楼下，再到楼外的小花园，靠坐在轮椅上的周怀年，始终都是闭着眼的。就在阿笙以为他已经睡着时，一阵风吹过，掀了掀他身上的羊绒毯，他这才有了知觉似的，缓缓睁开了眼。
树木常青，花香扑鼻的小花园里，一架与上海公共租界某座小公馆内一模一样的木质秋千就在他的眼前——
秋千一下下将坐在上面的人荡起……
“你来吗？”她忽悠一下荡到最高处，咯咯笑着冲他招手，“你来，我可以荡低一点儿！”
他笑着摇头，“那样你该嫌秋千无趣了。”
“好吧！”她不勉强他，又一用力，将自己荡得更高，“我们回头能把这秋千也带走吗？”
他想笑，却低头咳了两声，回答她说：“那里什么都有，让人做新的就行。”
……
那里什么都有……那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与这一模一样的秋千了？
穆朝朝坐在秋千上，让秋千一下一下将她荡起。
她的脸上全是泪，曾经坐在这秋千上的快乐没了，双庆没了，好多人都没了……
而他，在她的世界里也没了……
PS：本来还得写的，太困了，回头连着下章一起写吧！还想再说一遍，不要再说像哪个像哪个了，每一个字都是我累死累活自己想的，只有评论区好好对剧情留言的小伙伴们才能给我灵感和脑洞，除此以外，绝无其他~谢谢。

第九十七章 好消息
秋千缓缓停了下来，坐在上面的女子双脚触及地面后，站在原地理了理衣裙，笑容腼腆地对着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轻唤了声：“先生……”
心中千思万绪被这声音统统驱散，搭在轮椅上的那双骨瘦嶙峋的手紧紧攥起，周怀年那张苍白的脸上，忽而显出薄怒的颜色，“谁、让、她、坐、的？”、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他一字一顿地咬牙在说，让在场的听者无一不感到胆寒。
阿笙垂下头，不知该如何作答。而原本还绽着笑容的霜云，此时已是花容失色。
“还不跪下？”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一个训话般的女声，让僵持在原处的几人全都将目光投向了发话人的方向。
在看清来人之后，霜云当即便遵照那声命令，对着周怀年跪了下去。而阿笙也忙不迭地退后两步，为女人让出了道儿。
只见女人一手搭在女佣的手上，一手扶在自己已是即将临盆的孕肚上，迈着极缓的步子，朝周怀年的方向走来，“听说你醒了，我正说上楼看看你去，谁知道竟就就在这儿听到了你犯脾气的声音？”
周怀年的眼神从她硕大的肚子上挪开，身子缓缓靠回轮椅，不发一语。
苏之玫走到他身后，用眼神示意女佣和阿笙下去，而后将手放到了他的轮椅上，“你也下去吧。”这话她是对着跪在下面的霜云说的。
霜云听到后，分别朝着苏之玫和周怀年磕了一个头，这才提着裙摆起来。
将无关紧要的人都支走以后，此时便只剩下他们夫妻两个人了。苏之玫推着周怀年走了几步，但由于身前的负重，很快她便有些气喘。周怀年发觉后，这才淡淡地开了口，“推不了，就别推。”
兴许是从昏迷中逐渐清醒过来的缘故，他此时说话已经比方才清楚了不少。苏之玫也没打算硬抗，松了手，人便扶着肚子往边上的一张石凳走去，而后一手扶在腰上，一手护着肚子，小心翼翼地坐下。
坐下以后，苏之玫总算是松了口气，“别看你啊，现下病瘦了，可推起来啊，这副骨头架子可不轻。”她一面抚着自己的肚子，一面笑着同周怀年打趣。
“呵……”然而，周怀年不应她话，只发出一声不带情绪的笑，自顾自地抬头往天边的一抹红霞看去。
这男人敷衍的态度，苏之玫早就看惯了，她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慢悠悠地说道：“所有人都知道，你为什么病，也知道，你为什么发脾气。可你知不知道，所有的人都是因为你心上人的那句‘以周先生为重’而全都围着你团团转？周怀年啊，你可别不识好歹，故意糟践自己，到头来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苏之玫的话，让周怀年的心蓦地收紧了一下，红霞映得他眼睛酸涩，他狠狠地合上眼皮。
“话虽这么说，可她也的确太狠了点儿。走就走吧，还非得找一个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女人来陪着你。这算什么？是让你忘了她，还是让你永远也别想忘了她？”
“够了！”周怀年忍不下去了，他沉声打断苏之玫的话，只觉得心口闷堵的感觉正在越扩越大。
苏之玫原是还想再说的，但看他那副痛苦的表情，便只能将话给咽了回去，“不让我说也罢，总之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不过这话不说，她还有别的话要说。只见她一手扶在肚子上，一手放在石桌上，比起身子，她那还算灵活的指尖轻敲了几下桌面，便又说道：“我在香港的房子，顾尧那边已经帮我安排妥当了，也就这几天吧，等全都收拾好了，我就会搬到那儿去住。”说完这话，她微勾起唇角，看向周怀年，“怎么样？对你来说，这总算是一个好消息了吧？”
是不是好消息，周怀年没有多想，但这个消息倒是令他吃了一惊，“不等把孩子生下再走？”
苏之玫听到这话，哼笑了一声，“原是这么想的，但我看，现下也不必了。想来每日要看你这苦样子，也不太利于孩子的成长，所以我还是躲远一点吧。”
她的语气仍是打趣的，然而周怀年却没想同她玩笑，“香港的治安不像你想得那么好，加之你一个孕妇，一个人住在外头总是不大方便。等生完了孩子再搬也不迟。”
“啧啧啧……”苏之玫的唇角扬起一抹揶揄的笑，“周怀年，你该不会是舍不得我吧？舍不得我，直说呀，我可以考虑考虑留下来。”
周怀年听到这话，觉得怪可笑的，他颇为无奈地摇了一下头，说道：“你还是搬吧，省得到时候赶也赶不走。我这张苦脸，回头别再吓坏了你刚出世的孩子。”
倒又像是从前一般开始拿话噎她了，苏之玫现下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却不像从前那般气急败坏，相反，在她的心里忽而有些泛酸却也有些安慰。
她故意白他一眼，装作没好气的样子回话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可别忘了，穆妹妹我可也是真心喊过一声‘妹妹’的，就算我不住在这儿，那我也不能同意让你和别的女人搅在一起，门儿都没有啊我告诉你！”
真是一如既往的蛮横与霸道，周怀年心想着，却极难得地受用了这话。兴许是她站在穆朝朝那边的缘故吧……他对穆朝朝的一切有关事项，始终是无法免疫的。
周怀年笑了一下，这笑意中有了点温度，且是不同于先前那种毫无情绪的笑……
*
从秋千上下来的人，不止霜云一个。上海，公共租界那座人去楼空的小公馆里，木质的秋千在花园里晃晃荡荡，终于把坐在秋千上的人给晃得吐意上涌。
秋千停下，穆朝朝坐在上面，拿手来回顺了顺心口到胃的位置，却发现毫无作用。莫名的，一阵更为强烈的吐意涌了上来，让她控制不住地伏下身子干呕了起来……
这种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哪怕有过胃里不适的经历，却也不像现下这般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穆朝朝的脑中顿时闪过几个日子——而后，心便像落石一般，“咚”的一声沉进了一方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PS：老周这是要双喜临门了？仙女们给他投点票恭贺他呗？(>ω･* )ﾉ

第九十八章 希望
实行武装中立且受国际法保护的租界，不允许日军进入。但为了出行方便，今日身着戎装的山下渊一，便只能坐在军车上，于租界之外等候穆朝朝。
从她进去以后，他便没有一刻是安心的。那颗心始终惴惴的，是怕她一去不返，固执地留在了那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时而低头看表，时而转头看向窗外，就连陪同他的副官也感觉出了他正焦虑的心绪。
“长官，需不需要派人潜进去看一看？”副官从车前座上回头，用日语征询山下渊一的意见。
山下渊一眉头微微蹙起，语气生硬地回绝道：“不要惹事。”
“可是夫人……”
副官话未说全，山下渊一便抬手制止道：“还有一点——不要乱说话。”虽然穆朝朝此时不在场，且他们的对话用的都是日语，但山下还是担心这话若是传到穆朝朝的耳朵里，会让她感到不愉快。
如此，被山下渊一否定了两次以后，副官只能闭嘴，讪讪地回转过身。
然而，山下渊一不安的心绪仍是无法缓解。他敲了敲副官的椅背，问他道：“有烟么？”
副官愣了一下，惊诧之余，忙将兜里的半包香烟掏出来，连同一只打火机一起，双手奉于他。
山下渊一并不会抽烟，可这会儿却好像只有这一个办法能够用来尝试着去舒缓自己的情绪。要了烟，又得了火，之后他独自下车，看着租界与自己这边的分界线，点燃了含在嘴里的香烟。
知道烟味呛嗓，却不知是比想象中还要糟糕的体验。这就好比上学时，明明知道某个实验的结果，并以为操作起来当是十分容易时，却发现实际中不能预料的意外会让实验的过程变得不那么不顺当，但可以庆幸的是，尽管如此，由于他的努力，仍会让这实验成功完成。并且，他总是带有这样的自信，除了医学实验，对待生活，也是一样。
思绪飘散了一些，便让这烟味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他又吸了一口，继而缓缓吐出，竟也有了些畅快的感觉。
一支烟吸过一半，那个他心中期盼的中国女子终于从租界里走了出来，并朝着他的方向而来。山下渊一唇角弯起，忘了还含在嘴里的烟，便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越来越近。
穆朝朝走到他面前以后，两道细眉微微蹙起，“山下君何时学会了抽烟？”
她冷不丁地开口却问了这话，且发现她的神情中略带嫌恶，山下渊一便狠狠地怔愣了一下。而后稍显慌乱地将烟取下，背到身后丢掉，脸上才又有了笑意。然而，这笑容呈现出来的，却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想要讨好大人那般。他说：“你不喜欢对吗？我方才试了一下，也不喜欢。”
穆朝朝的眉头松开一些，语气却依旧平平，“嗯，不喜欢。我们上车吧。”
“好。”山下渊一的心里莫名的开心，仅这一个“好”字，便能将他此时的想法全都表达了出来。好，真好，特别好。
副官替他们拉开车门，微笑着请他们上车。穆朝朝留心着脚下，十分小心地坐进车里。山下渊一坐在她身边，时不时地偏头笑看着她。然而，穆朝朝的心思不在他那里，满心想的都是那个已在她身体里生根发芽的另一个生命。
车子突然颠簸了一下，穆朝朝紧张地抓住前座的椅背，且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肚子。山下见状，以为她是吓到，便伸手过去揽住她的身子。
“八嘎！”坐在前座的副官，透过后视镜看到了后面的状况，便语气不好地骂了身旁的司机一句，并用日语说了一些教导他要好好开车的话。
坐在后面的两人这时已经分开，因为穆朝朝的轻微抗拒，山下渊一只能顺之。
“前面应该会好走些了。”山下渊一没有不愉快，开口也仍是在安抚她。
穆朝朝轻轻颔首，便把头转向窗外。
曾经繁华的上海，如今到处可见日军的封锁线，以及被炮火轰过的断壁残垣，不见中国百姓在街道上来往，只见一群又一群的日本兵端着刺枪走来走去。嚣张的气焰全都写在脸上，“侵略者”这个名号对他们来说，仿佛是一种无上的骄傲。
穆朝朝默默地攥紧了拳，来时也是经过同样的路，车窗外也是同样的情景，然而回去时，却又多了一层更加无可奈何的悲凉心境。她合上眼不再去看，直至感觉到有只温暖的大手将她的手慢慢裹住，她才又睁开了眼睛。
然而，这时她却没有了抗拒，由那只手握着自己的，听身旁的人对自己温柔说道：“谢谢你，朝朝小姐。你能回来，真好。”
穆朝朝侧头，对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好似玩笑的话，“谢我的话，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她这会儿的态度有些出乎山下的意料，他想都没想地点了下头，接着很真诚地答道：“当然可以，尽我所能。”
因他这话，穆朝朝的眼睛里渐渐地染上了期盼的神色，她甚至朝他挪近了一点，用有些哀求的语气对他说道：“山下君，你能帮我打听打听……周怀年的消息吗？”
山下渊一脸上的笑蓦地僵住了，方才那颗愉悦的心，这会儿却渐渐沉入了谷底。他下意识地想回绝，却感觉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正在紧紧地将他回握。这仿佛是一种暗示性的交易，让他无法拒绝……
等到她的另一只手也搭上来的时候，山下渊一终于开了口：“你知道的，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会尽力去做。”
穆朝朝听到这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不管怎么说，也不管战争还是其他，她对山下渊一，仍如之前一样，是有一定的信任在的。
“谢谢你，山下君。”这话不仅是她说的，也是替她身体里的另一个生命在说。她希望他平安，他们的孩子也一定如此希望……
*
新生命的诞生之于父母，总是感动兼具幸福的。然而，新生命的诞生有时也充满了坎坷、艰辛与危急。
香港那家最负盛名的英国医院，产房门外的指示灯正红亮着。产房内的医生、护士正在竭尽全力地抢救一名失血过多的产妇。
旁边的新生儿哭声洪亮，产床上的母亲却是奄奄一息。产妇有过很长一段时间吸食鸦片的历史，能诞下一名健康的孩子已是不易，为了生产她已经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这种情形近乎回天乏术，但医生们始终不敢轻易放弃。
止血，不停地止血，却发现从她身体里流出的血依旧源源不断。仿佛要一下子流尽，抽光她的精力，剥夺她此生唯一一次做母亲的机会。
她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她知道自己已经不行了。她嚅动着干涸的嘴唇，要那些正在徒劳救她的医生听到她的声音。
终于，她的努力没有白费，一名中国护士看到了她翕动的唇瓣。护士很快上前，将耳朵凑到她的嘴边，并握住她的手，耐心地鼓励着她说：“周太太，您别急，请您再说一遍。”
“叫……他……来……”
产床上的周太太尽力说了这句话，便看到小护士已经起身，急慌慌地用英语与那些洋大夫沟通起来。她听不懂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洋文，只觉得越听越困，越听越乏。可她仍勉力地撑着，她怕自己睡着，怕自己见不上他最后一面，怕该托付的话就这样连同她的人一起，殒没在这世上。
所幸，那些仁慈的医生同意了。产房的门被打开，那一身墨色长衫的男人——她的丈夫，便一下冲到了她的身边……
周怀年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对她说道：“之玫，你还好吗？”
PS：呜呜呜呜呜，写到后面就没有不可怜的……难过之余，还请各位小仙女们支持一下隔壁新开的现言哈～

第九十九章 私心
日本军部自然会有周怀年的消息，但山下渊一想知道的，显然不止是那些关乎他生意、人脉以及襄助抗日之事。说是为了穆朝朝，但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他的私心。
当他的军车停在一处民居老宅前时，住在里头的主人，早已袖着手，站在门口恭候他多时了。不等副官下车开门，那位年轻的宅院主人便笑盈盈地迎到了他的车门前。
“山下长官，欢迎欢迎。”他拉开车门，对着车内的山下拱手一揖，而后躬着身站到一侧，做足了恭请的样子。
山下与这人打过几次交道。不喜，却因为穆朝朝的缘故，也曾卖过他几次面子。不知此人从前是什么模样，但如今这副略带“奴相”的样子，他是见惯了的。山下微微颔首，便迈腿从车里下来。
“您小心。”男子一只手背于身后，另一只手抬起，为山下挡护车门顶檐的位置。
山下在他的周到之下，走下车来，抬眼打望了一下那座老宅些微斑驳的大门。
“听说，朝朝小姐刚来上海时，住的就是这里？”他伸手过去，触了触门上老旧的木痕，仿佛有些感慨。
陪在他身后的男子笑着答道：“是。嫂子为我们江家操劳了许多，不能早些为她分担，我感到很自责。”他顿了一顿，又说道：“哦，不好意思啊山下长官，这称呼叫惯了，一时还没能改过来，望您见谅。”
山下渊一摘了手上的白手套，摇头笑笑，“江先生，不必如此。她有她的过去，不能抹杀。更何况，不管怎么说，你也算是她的亲人吧。我也是因此而信任江先生的，所以，往后不必计较这些小事。”
江柏归点头称“是”，恭恭敬敬地将这位“通情达理”的日本长官请进了家里……
*
晚饭时分，穆朝朝帮着山下美绘，将做好的饭菜端到桌案上。近些日子，她的胃口总是不好，但她仍逼迫自己多吃一些。山下美绘是个细心的女孩，她能看得出，每一顿饭，穆朝朝都是硬着头皮在吃。她以为是穆朝朝吃不惯他们的饭食，故而最近一段时间，她总是尽力在做一些中国的美食。
譬如今日，是立冬，她做的便是北平那边按惯例要吃的饺子。白菜馅儿的，捏得不好，但煮熟了蘸醋，穆朝朝可没有少吃。山下美绘很开心，说做了不少，想吃她再下一锅去。穆朝朝笑着说“好”，便要起身与她搭把手。
两人正要一同往厨房里去时，山下渊一回来了。如今，他们兄妹早已不住在原来的小诊所里，全日式的房子是军部提供给高级军官的住所。门前有卫兵，长官回来，卫兵们立正敬礼，称呼声能直通房内。
于是，当门口的动静传进来时，原本想要进厨房的山下美绘便高兴地跑了出去。兄妹俩感情极好，不说别的，这一点还是有些让穆朝朝羡慕的。可她自然不会像山下美绘那样跑出去迎接，她总是自顾自地继续在做自己的事，不对山下渊一表露出一点热情。她将自己当做是这里的普通租户，尽管她根本不用对主人家付租钱，也不知自己还要在这里住上多长时间……
锅里的水沸了起来，她拿起饺子正要下锅，便听到山下渊一在外头喊她：“朝朝小姐，你快来看看，我把谁给请来了？”
穆朝朝愣了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某个人，然而只是一瞬，她便又消沉了下来。本是不可能的事，她到底在妄想些什么？
她这么一走神，耽误了一些时间，山下渊一便亲自进来叫她。
“朝朝小姐，怎么不出来？”山下渊一摘下军帽，走到她身边，脸上带着欣喜的笑，仿佛他真请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是江柏归，江先生来了。我想你应该是想见他的，对吗？”
穆朝朝怔了怔，说想见倒是没有，但她却是惊讶，这二人竟然相识？看来，江柏归与日本人依旧过从甚密。
“他怎么来了？是山下君邀请的？”穆朝朝淡淡问道，手里的饺子已经有条不紊地一一下锅。
山下渊一伸出手，轻轻按到她的肩上，很认真地说道：“我说过，要帮你的。江先生在香港有位朋友，他那里有你想要知道的消息。”
山下渊一的话一说完，穆朝朝便像傻了一般僵在了那里。她望着锅里翻滚的饺子，心中遂也莫名地翻腾了起来，“是……真的？”
山下渊一点了一下头，“嗯，别人信不过，江先生你总该信的。”
穆朝朝的眼里蓄上了泪，她抿紧了唇不让那些不争气的东西掉下，而后对着山下渊一说了一声“谢谢”，便撂下锅里的饺子不管，转身跑了出去。
坐在客厅里等候的江柏归，见到穆朝朝跑出来，便微笑着站起了身。他不知该称呼她什么，便只是这么站着，笑看着她。
穆朝朝显然没有这层顾忌，她一面向他走近，一面已经开口，仍是叫他“二弟”，“快坐下吧，坐下说话。”
江柏归顺从地又盘腿坐下，穆朝朝也坐下来，与他面对着面，中间隔了一张日式的矮桌。原是在替山下渊一招呼客人的山下美绘，此时也懂事地退了出去，于是客厅里只剩下了穆朝朝与她亡夫的弟弟在那里。
“你可还好？”江柏归的眼睛盯着她的脸，总感觉她比上次见时，憔悴了不少。
“我很好。”穆朝朝敷衍地答着，心思全然不在这上头，“你呢？还好吗？珍儿、宝儿还有弟妹，他们都好吗？”一气儿问完了话，是真心想问，却又想快一些得到答案后，好换下一个话题。
江柏归多少也看出了她的心绪，他笑了一下，回答道：“都好，让嫂子惦念了。”
“那就好，那就好……”穆朝朝垂着首喃喃了两句，伸手到桌上便要给他斟茶。
“满着呢，不用。”江柏归笑着拿手挡住杯口，而后说道：“嫂子是想与我打听周怀年的消息吧？”
穆朝朝拿着茶壶的手顿在那里，继而又慢慢放下，双眼看着江柏归，声音不由得有些发颤，“你有……他的消息？”
江柏归喝了一口手中的茶，不紧不慢地说道：“有。你想听哪些？”
穆朝朝眼圈渐渐泛红，双手不自觉地攀住了桌沿，“我……我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江柏归的指腹轻轻地抚着日式的小瓷杯，他沉吟了一会儿，而后摇了一下头，却又点了一下头，缓缓说道：“丧妻算是不好，得子却算是好。所以，该如何说呢？”
穆朝朝听到这话，心里忽而沉了一沉，问道：“什么意思？我不懂。”
江柏归敛去脸上的笑，开口答她的话，语气是让人琢磨不透的复杂：“他太太分娩时，不幸去世了。但给他留下了一个小儿子，倒是很健康。白事和红事，前后间隔了一个月，都是大办。香港那边有名望的人都被请去了，很热闹的两场，他周老板在香港，还是一如既往的风光。所以，好与不好，该怎么说呢？”
穆朝朝屏着呼吸，听着江柏归一字一句地描述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她觉得荒诞、离奇，甚至可笑至极。什么“太太分娩去世”？什么“给他留下一个小儿子”？这是在说他的事吗？这怎么可能是他的事？！
他从没告诉过她苏之玫怀孕的事，而苏之玫就算怀孕，怀的又怎么可能是他的孩子？
她感到十分好笑地摇了摇头，问那个给她“编造故事”的江柏归：“我知道你讨厌他，但是真的用不着苦苦地编出一个故事来，让我对他造成误解。这真的不是一个好办法。”
“我就知道你不会信我。”江柏归无奈地叹了一声气，而后从自己的钱夹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到她面前的桌上，“我在香港的那位朋友是位记者，这张照片是那孩子满月宴时，他给拍的。”
穆朝朝垂下了头，眼前模糊着，却也能分辨出照片上那个抱着婴儿的男人，是她日日夜夜都在想的那个人……
是该悲伤还是该欣喜？该为逝去的生命，还是为新降临的生命？又或者要为他道一声“恭喜”？
心，终于抽痛起来。她终究是要为她自己……
PS：啊啊啊啊啊，我好困，还是没写到老周出场~但感觉这章要全写完得三四千字了，算了算了，合到下一章吧！别忘投票呀宝贝们~ (>ω･* )ﾉ

第一百章 平安
位于上海的“周公馆”，已经冷冷清清、无人问津。而位于香港的“周公馆”，却是日复一日地热闹起来。说来是奇怪却也不奇怪，众人原以为会一直消沉下去的周先生，在经历了一场大病以及丧妻之痛以后，竟意外地恢复到了从前的模样。
香港的生意他开始亲自打理，应酬、酒会他也是能去就去，仿佛他还是上海滩那位运筹帷幄、穿行在各大名利场上的“周先生”。除了身体，他不会被任何事情所打倒。男人们大都是这么认为的，只有女人们会在私下议论，这位“周先生”是靠着那个刚出生的小少爷才得以支撑下去。这些话被传来传去，而周家这根唯一的独苗，便成了所有人眼中只能捧着、含着的宝贝疙瘩。
这孩子对周怀年来说，是否有这样的作用暂且不想，但作为父亲亦是孩子唯一的亲人，他的确是把这孩子宠在了心尖儿上。孩子未出满月的时候，他几乎是不大出门的。下人们看到那样冷脸的一个男人，日日将襁褓中的小婴儿抱在怀里，都觉得不可思议。等出了满月以后，哪怕他在外应酬，不论多晚回来，也都要去孩子的屋里看上一眼。
人们以为，这是出于父子间最本能的感情，但在周怀年的心里，却是将这个孩子视为了某种希望。孩子叫“周惜曈”，是按他生母生前的意愿来起的。但周怀年却已对周公馆的下人们下了令，谁也不许在孩子面前提及他生母的事。一来是怕有不轨意图的人会去深挖这孩子的真实身世；二来更是怕不久的某一天，穆朝朝回来后，这孩子与她相处时会心存芥蒂。如此深远地思虑着，便更加急迫地想要寻回穆朝朝。
他积极地游走在香港的上流区，结交各种权势之人，目的是想让自己的势力渐渐再起。除此以外，他与大陆那边还未撤离的故交旧友仍保持着联系，尽管因为战争，使这件事变得艰难，但这些人是他能够获知上海信息的唯一来源。上海，对别人来说，或许那是一个充满着变幻且令人难以驾驭的地方。但对于他周怀年来说，那是他发迹的地方，是承载着他前半生所有名望的地方。在那里，他可以玩弄风云，一呼百应，因而他始终不信，以他的能力怎么可能找不回穆朝朝一个女人？
每日都有来报信儿的人，每日他都提着心在等信儿来。然而，等人来了，报上的全都是“未找到”三个字……不提有多少次气馁，但他总没有停止过期待。今日来报信儿的，是顾尧那边的人。毕竟是军统方面的关系，这多少让他心中的期待又多了许多。
还未将书房里看了一半的文件收拾妥当，他便将那位军官招呼了进来。不等下人送上茶点，他就已经开门见山，直截了当，“是关站长对吧？顾副局长是让您来给我递消息了？”
“不敢不敢，周先生叫我小关便好。”来人坐在书桌对面的皮沙发上，对周怀年拱了拱手，“顾副局长对周先生交代的事十分上心，今日便是派我来，与您说明情况的。”
周怀年的心微微一颤，嘴角便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这话说得与从前那些人说的都不一样，他几乎是站了起来，手按在书桌上，有些按捺不住激动地回了一声：“好，请说。”
这位关姓的站长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来的，他看周怀年的情绪尚佳，故而也站起身来，一个字一个字，吐字清晰地将自己所知道的消息报给周怀年，“您要我们找的人，我们已经找到了。”他顿了顿，又说：“穆朝朝小姐，平安无虞。”
周怀年按在书桌上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着，但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整个人仿佛彻底松了口气。人晃了一下，险些没能站稳。
“周先生，您没事吧？”关站长下意识地向他走近几步，眼神中多有关切。
周怀年笑着摇摇头，抬手摆了两下，“没事儿，我没事儿。关站长请接着说，接着说。”
关站长点了一下头，而后便想尽职尽责地继续完成他的汇报任务，“穆小姐如今已不在上海。她已于十天前，抵达南京。南京……呃……”然而，话说到关键处，他还是胆怯了一下。
没听到后半句话的周怀年已绕过书桌，并几步走到了关站长的面前。他不喜欢报信的人这般吞吞吐吐的模样，他蹙了蹙眉，语气急切且不耐地连声催促道：“南京怎么了？她去南京做什么？住在什么地方？你们找到她，怎么没把她给带来？请一并都说清楚，我不想再花费时间在问问题上！”
关站长垂着头，斟酌了一下接下来将要说的话，而那些话明明是他在来时的路上已翻来覆去斟酌了千百遍的话。逃是逃不过去了，他咬了咬牙，而后抬起头来，表情凝重地说道：“穆小姐如今改了名，叫藤井木子，住在南京的‘防疫给水部’……”
关站长看着眼前男人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正逐渐转为没有一点血色的惨白，他便不敢再说下去了。然而，只是静默了一会儿，他便听到周怀年在用低哑、微颤的声音质问他道：“什么意思？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关站长喉头滚动了一下，不敢说却又不得不回答他的话，“‘防疫给水部’……您听说过吗？那是日军的军事实验重地，有最严密的岗哨，最严格的制度。哪怕是一只苍蝇，在没有得到他们最高长官的许可下，是完全、绝对不可能飞进去的，更遑论是人……穆小姐……穆小姐便是作为高级军医山下渊一的家属，才得以……所以，周先生，我们就算想救人，也是爱莫能助啊……”
“啪”的一声，巴掌落在脸上的痛响声打断了关站长的回话，而关站长的脸连同整个头都被这一猛烈的巴掌扇得歪偏了过去！
“周先生你！”
“放、他、妈、的、狗、屁！！！”周怀年攥紧自己火辣辣的手，不顾自己的身份，亦不顾对方的身份，对其破口大骂：“我警告你们，不要因为找不到人，就在这儿给我胡编乱造！我管你是谁？就算是顾尧现在站在这儿敢与我满口胡言，我也一定同他不客气！”
关站长捂着半边顿时被打肿的脸，气得口无遮拦地将话都说了出来，“信不信的，周先生自己心中有数。正如我们顾副局长说的，您对人家情深似海，人家却早就投奔了另一棵大树！一个女人而已，您说您又何必如此？”
“滚！你给我滚！”周怀年一手指着眼前那个“胡言乱语”的人，一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胸口，一点点地矮下了身去……
PS：每天写着写着，就觉得还有好多没写完~我感觉你们又要催促我让他俩见面了，我也想啊，可是剧情没交代完，不太行啊~下章开始，尽力把节奏提上去吧！宝贝们，记得投票票哦~

第一百零一章 炼狱
沉疴再起，便很难再愈。医生们只能摇头，用最保守的办法来与周怀年身体里的病症做消磨、做抗衡。一日接一日地吊水，钢针将他手背上那层薄薄的皮都戳得青黑水肿，而这刚刚恢复过一些元气的男人，此番却又被折磨得没了人形。
那日的关站长几乎是被阿笙几人给轰出去的，哪怕后来顾尧再派人来探望，却已经是连周怀年的面也无法再见上了。军统方面的人，在这之后便不敢再上门来。而周怀年与国民政府那边的关系，便也由此日渐疏离。
他已经不太在乎这些事，形容枯槁地病在床上，只觉得自己的生命大约已经要走到了尽头。于是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是真的可以为那个女子耗尽生命。他甚至已让人备好了棺木，是最上等的金丝楠木，一做便是一双。然而，可笑的是，白头偕老那样的话，大约这辈子也无法在他身上应验了。想一想合葬墓里的情形，两具同等规格的棺木紧挨在一起，然而，百年之后，却依旧只有他躺在那里……动物尚且有伴，可他却是真的凄惨而悲凉。
周怀年合上沉沉的眼皮，尽管连熟睡都变得吃力，可除了这件事，他也做不了更多的事情。他的深思游离着，在似梦非梦之间，仿佛听到了有女子因焦急而喧哗的声音——
“他在哪儿？快带我去！我千里迢迢地来，就是来看他的！什么睡觉？睡了几天了？还不够吗！”
……
门被推开来，周怀年醒过来，缓缓地睁开眼，看向门外那个停止了吵嚷却掉下眼泪的女子……
他微蹙了一下眉头，有些失落地喘了一口气。而后难得地扬了一下唇，用虚弱的声音对那女子说了三个字：“回来了？”
丁佩玲流着眼泪点头，轻唤了他一声：“五哥……”而后，伏到周怀年的床边，握紧了他的手……
*
灰色的墙，灰色的天，从前听人说过的六朝古都金陵城，如今在穆朝朝的眼前，却是这般萧索的景象。虽然她所住的地方与外面的地狱隔绝着，但这个被称作“防疫给水部”的地方，却是不为人知的另外一个比地狱还要可怕的炼狱一般的存在。
她曾在起夜时，透过军属楼的窗子，看见成批的尸体被身着防护服的日军抬出去的情景。也见过一些活人被押送到这儿，却再也不见踪影的情形。对于这一切，她不敢深想，然而仍是会忍不住地头皮发麻，浑身颤栗。每当这时，她便会紧紧地咬住唇，用手护着自己拿布缠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孕肚，在心里暗暗地对着它说：“乖乖，你忍耐一下，再多忍耐一下，妈妈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一定会的。她无数次对自己这样说，并且不放过任何可以离开的机会。为了孩子，她得活命。为了孩子，她必须得离开这个人间炼狱。尽管她已经改了名，尽管她已经成了山下渊一名义上的家属，但在这样“人吃人”的环境下生存，心里要承受的恐惧和压力甚至要比直面死亡时还要更大。
为了能尽快离开，也为了离开时能走得更加顺当，穆朝朝甚至已经学会了一些常用的日语，用来和同住在这座军属楼里的日本女人们沟通交流，以获取一切有利的信息。她们大多都待她友好，却也有一些会警惕地与她保持距离。这很正常，她除了名字像个日本人以外，其余的一切都是中国人的模样。
这日，山下美绘做了一些同威尔逊夫人学过的英式小点心，准备送去几位邻居家。原在屋里看书的穆朝朝走了出来，将她叫住，“美绘，我去吧，我去送。”
山下美绘愣了一下，而后脸上露出少女明媚的笑，“姐姐真的要去？那我教教你这些点心的日语怎么说吧。”
穆朝朝走过去，抬手揉了揉她细软的额发，便接过她手中的点心盘子，“好吃就行了。如此，哪怕我随便编一个名，她们也得记住。”
山下美绘总是会被她的各种“歪理”说服，于是点头笑笑，也就随她去了。
穆朝朝端着点心走出门，便已经在心中想好了一会儿要与那些女人攀谈的话。当她敲开第一户人家的门时，她便已经换上了一张日本女人专有的矜持而含蓄的笑脸，并与开门的女主人互鞠了一躬。
“藤井小姐。”
“中村太太。”
她们还用日语互相问好，仿佛这些都发生在那个与此相隔万顷海水的岛屿国家。
“中村太太，美绘在家中做了一些小点心，特意让我拿来给您尝尝。”穆朝朝直起身，将点心盘子送至那位日本妇人的面前。
“好精致的点心！”中村太太由衷赞叹，并热情说道：“藤井小姐，请进来坐一下，我也有新做好的寿司，您可以拿回去，让山下君与美绘小姐都尝一尝。”
穆朝朝微笑着又是轻轻一鞠躬，“中村太太若是方便的话，那我就进来待一会儿。”
“快请，快请。”中村太太侧身到一边，将她引进自己的家中。
穆朝朝在门口换下脚上的木屐，随女主人走进了屋。
所有军属所住的房屋规制都是一样的，都是日式的屋子，但由于每家女主人或男主人的性情不同，屋内的摆设也会有一些明显的差异。例如这位中村太太的家，除了满室樱花的香气，穆朝朝还看到屋子的墙上，也都挂了不少幅画着樱花的水墨画。她对着那些画出了神，在心中想好了要开始与之深聊的切入口。
中村太太沏了茶出来，笑着对穆朝朝说道：“是樱花茶，从我们家乡带来的，藤井小姐请坐下来尝一尝吧。”
穆朝朝接过茶，对她微微颔首，“想不到中村太太这么喜爱樱花。”
中村太太叹了一口气，有些沮丧地摇摇头，对她如倾诉一般娓娓道来着：“从前还在家乡时，并不觉得这花多好。粉白粉白的，处处可见。可现如今如同囚鸟一般被‘关’在这里，却连一点花瓣也见不着了，日夜里便愈发想念起来。藤井小姐刚刚看到的画，都是我凭记忆画下来的，那些樱花，都是长在家乡院子里时会有的样子。”
南京也有樱花，但终究不是她们家乡的。穆朝朝虽恨那些残忍无道的日本军人，但对他们的家眷，却又会时常生出不该有的怜悯。她伸手过去，拍了拍中村太太的手，问道：“可是想家了？”
这一问，中村太太便红了眼圈，“想，特别想。要是知道如今的情形，当初我说什么也不会跟他来这里。现在被关在这栋灰扑扑的楼里，想去哪儿都去不了了……”
这里有严格的制度和严密的岗哨，绝不允许任何人自由出入，这便是穆朝朝最头疼的地方。穆朝朝轻叹一声，装作站在中村太太的立场上，关切问道：“您不能申请住到外面去么？”
中村太太拿帕子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摇摇头，说道：“不能。除非向上面递交申请——回国。”
穆朝朝凝眉思忖了一下，“回国……是回日本吗？”
中村太太点点头，“可是，我先生不会同意的，而我……也舍不得他。”
穆朝朝低下头，慢慢地饮了一口手中的樱花茶。
三月，南京的樱花也已盛开。寒冬过去，等温暖来时，她的孕肚便再也藏不住了。如果去往另一个国家能重获自由，能平安诞下他们的孩子，哪怕那是敌国，她想，她也应该去试一试的……
PS：丁佩玲：指路十三章、十六章，我铺了这么久的一个梗，终于可以用上了！佩玲姑娘，请你准备好吧，哈哈哈哈~

第一百零二章 猎食者
自从来了南京，来了这个所谓的“防疫给水部”以后，山下渊一的工作是越来越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样有规律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种奢侈。他常常整宿未归，又或者回来吃个饭便又要赶回工作岗位上去。山下美绘将哥哥的辛苦看在眼里，便总要叮嘱他“早些回来”“注意身体”这些话。可他也总是笑笑，回着“知道知道”，却一点也没有改善的迹象。
然而，这一日出门前，竟换了穆朝朝来对他说那些话，还问他今晚能不能早些回来。当时，他愣了一下，而后笑着回了声“好”，却不像敷衍妹妹那般，是真心将她这句话给放在了心上。
于是，赶在晚饭前他便回来了。山下美绘心里暗暗地笑，利索地吃完晚饭后，便借口去隔壁邻居家串门去了……
山下渊一工作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这是雷打不动的惯例，与他那份特殊的工作有最直接的关系。此时，他便在浴室里一丝不苟地为自己清洗，而穆朝朝就候在浴室的门口，听到里头的水声止住，她还是不由得嗓子发紧。
山下渊一开门出来，一眼见到门口的穆朝朝时，也是出乎意料地怔了一下，“朝……朝朝小姐……你怎么在这里？”这话才一说完，他又懊恼起来，“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不先去吃饭？”
穆朝朝低着头，走到他的身边，将自己手里攥着的那件干净的寝衣披到山下半裸着的身上。
山下渊一被她这番举动搅得耳根烫热起来。他有些慌乱地抬手，想要拢紧胸前的衣襟，然而却被穆朝朝抢了先。
细白而温柔的那双手从他的衣襟开始，缓缓捋至他胁下的位置。而后挑起系带，在那处为他打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蝴蝶结。
这一切都太像是在梦里，山下渊一仿佛跌入梦境中却走不出、也不想走出的沉睡者，任这种不真实感发展着，直至她的手离开他的衣物，他遂下意识地伸手去将她的手握住。
穆朝朝的呼吸凝滞了一下，而后挣了挣自己那只被他抓住的手。然而，山下没有理会她的反抗，而是更加用力地将她的手，连同她的人一并带入自己怀里。
穆朝朝憋红了脸，条件反射似地还要抗拒，然而脑中闪过的某个念头，却叫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山下渊一感受到了她此时的温顺，心底里便油然而生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满足。他的一只手揽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在轻轻地抚着她脑后的长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好么？”然而，若说她是受惊的小动物，可他却也不像是猎食者，没有猎食者会这般低声下气地对待自己的猎物。
穆朝朝默然了一会儿，在他怀里点了一下头。
山下渊一不禁扬起唇角，头也不自觉地低下来，直至自己微弯着的唇轻抵在她的发顶，他才又开口说话。但声音轻柔得生怕自己有一点不好，便会招致她的不快，“我听美绘说，今晚的鸡汤是你亲自熬的，对吗？”
穆朝朝没有否认，低声地“嗯”了一声。
“好喝。”山下渊一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一进门便闻到了香味，还未来得及去洗手沐浴，就已经忍不住偷尝了一口。”
“第一次做，不太熟练。多亏了美绘，一直在旁边耐心地教我。”穆朝朝在心里暗叹，幸好他此时在聊的是这些琐事。
然而，说完这话，山下渊一莫名地将她又搂紧了一些。穆朝朝的心突突跳起来，只听他附到她的耳边，在低声说道：“所以，这第一次，是为了我吗？”
穆朝朝突突跳的心蓦地沉了沉。
“是的。”她供认不讳，今晚的事情进展于此，便是她心中早就盘算好的，“鸡汤是专门为了山下君而做。你太辛苦，而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山下渊一摇摇头，抬手去捧她的脸，“朝朝小姐，你要知道，那点累，不算什么的。而你能为我做这些事，我是真的真的很开心。”
穆朝朝的眼里渐渐蓄上了泪，她用自己那双楚楚动人的泪眼，深情地凝视着山下，“山下君，我知道。可你在做的那些事，我也隐约知道一些。我害怕，我很害怕。我怕有一天你们若是战败了，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下场？我时时会在梦里梦到这些，也常常会看到很多女人们为自己丈夫的命运掉眼泪。那些被你们抓来的中国百姓都是无辜的，不是吗？我虽换了名字，跟了你，可我骨子里依旧是个中国人，我不可能对这样的事无动于衷，也绝不可能希望中国人被你们如此虐待。但换一个角度来说，你们若是战败，我的命也许就要比你们惨上千倍、万倍。我很怕，我真的很怕，山下君，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穆朝朝的一番话，让山下渊一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他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穆朝朝湿润的眼角，语气不无难过地说：“我要说理解的话，朝朝小姐是想离开我了吗？”
穆朝朝凝了眉，抽了一下鼻子，“不是离开你，是想离开这里。”
山下渊一微愣，而后不解地摇摇头，“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穆朝朝将他的手轻轻握到自己手里，给他说了那些军属太太们想念故土，想念家乡，并且痛恨战争的事，继而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以像她们一样，回到日本，等丈夫，等你……”
“丈夫？”山下渊一错愕了，“朝朝小姐你是说，你愿意……”
穆朝朝没有在那个特有的称谓上多作解释，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我愿意回到你的家乡，等你回来。你……愿意吗？”
从她口中而出的“愿意”两个字，仿佛是有巨大的魔力。山下渊一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头凑近，含了她的唇，应了她的话。
……
半个月以后，日军妄想三个月灭亡中国的企图被彻底粉碎。上海虽已沦陷，死伤不计其数，但此役改变了中日战争的战略局势，成功吸引侵华日军主力从华北战场南下华东，为中国人民的长期抗战、全面抗战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与此同时，已有大批的日本侨民以及日本军人的军属撤离中国。而“藤井木子”这个名字，也赫然出现在了其中一批的撤离名单上……
*
很快，将近一年的时间便在时针、分针、秒针的不停盘桓、交叉中一点一点地过去了。抗战仍在继续，上海也还依旧沦陷，然而，前线的炮火不停，隐匿在城市中的爱国志士针对日本侵略者以及卖国汉奸所进行的刺杀已是愈演愈烈。
兴社，作为拥有上海最大势力的帮派，尽管在上海一役期间，成员们流离失所了不少，但剩余的那些仍固守本心的，依然听命于周怀年的号召，纷纷加入到了刺杀的队伍中。
在周怀年所下的那些命令之中，有一个人的名字被视为了头号汉奸。杀他不仅能有丰厚的赏钱，更有被推荐至兴社重要位置的机会。然而，这人极其诡诈，并且有日本宪兵队的特殊保护，已经令不少想要刺杀他的人白白枉费了性命。
这是周怀年的又一个心结，尽管丁佩玲不许他再在这些事上多操心，他也无法真的做到。好在，这日总算有了一个好消息。
位于香港坚尼地 28 号的周公馆里，所有人都在为小少爷的生辰举杯庆贺时，阿笙得了一封有人从上海托寄过来的书信，激动而兴奋地跑去寻周怀年。
然而，才跑到半路，便先撞到了出来招呼宾客的丁小姐……
PS：一写到历史吧，就怕时间对不上。所以都做模糊处理了，大伙儿不要深究，简单看看剧情就好哈！（最怕算时间，数学常常拉后腿的人，希望大伙儿能宽容一些~(*/ω＼*)今天终于在时间上往后跳一年了，还有几年，这一两章也就跳过了~再忍一忍，忍一忍哈！就当为我老周和闺女多投几天票好啦，嘻嘻~

第一百零三章 童言
“阿笙，慌慌张张的，这是要干嘛去？”今日盛装打扮的丁佩玲，头发高高挽起，法国的高跟鞋、法国的小礼服，贵而不俗的珠宝首饰加身，若谁都不说这是丁管家的女儿，大概都能在她身上看到几分这公馆女主人的姿态和模样。尤其是她作为周先生从小的玩伴，外加如今是他的私人医生，常令周先生对她言听计从，于是，就更没有什么人敢妄议她的出身了。
急急忙忙的阿笙碰到她，赶紧停住了脚，拱手朝前向她揖了揖，笑着说道：“丁大夫好。今日恰逢小少爷生辰，从上海发来一个大好的消息，我正忙着要去同先生汇报呢！”
“哦？什么消息？”丁佩玲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饶有兴致地问阿笙。
这倒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阿笙没怎么多想，便告诉了丁佩玲，“上海江记药铺的当家二少爷——江柏归，死啦！”
丁佩玲听到这个消息，倒不像是阿笙那般激动和兴奋，相反，她微微蹙了蹙眉，问他道：“你确定，在小少爷的生辰宴上，提这样的‘凶险之事’能合时宜？”
阿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语气变得吞吐起来，“这……丁大夫，这……我倒没想那么多……”
“五哥说你做事毛毛躁躁，总是有道理的。”丁佩玲笑起来，从他手里拿下那封信，继而又说道：“回头我替你给吧，总不急于在这一时。还有，这信我也得先看看，万一有什么不好的内容，回头再刺激到他，可就不好了。”
“可……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作为你们家先生的私人医生兼主治大夫，我有理由这么做。”
丁佩玲拿出大夫的身份来说话，让一脸为难的阿笙刚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
回去房间补妆的间隙，丁佩玲掏出那封信来看。她相信自己首先一定是出于对他身体好的好意才截下这封信。然而，还有一点不可否认的是，她在阿笙手里看到那封信时，感觉信封上面“周先生亲启”几个字，像是出自女人的手笔……
“江柏归”是谁，她自然知道。“江柏归”与那个女人的关系，她也知道。她想确保这封信与那女人没有关系，方可安心。无论是因为周怀年好不容易才恢复好的身体，还是因为某种奇怪的心理在作祟，她都应该这么做。于是，她坐在梳妆台前，将那封信拆开来看——一页纸，寥寥数语：
江为我杀，死前逼问其朝朝下落，答曰：日本。望周先生能竭力将朝朝寻回，好好待她。——DL
果然，是与那女人有关。只是这用英文单词缩写的落款，丁佩玲没能想出是谁。她蹙着的眉头始终没能展开，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便将那封信叠好塞回信封里，再压到自己的梳妆盒之下……
楼下的宴会还在继续，丁佩玲补完妆下来，便看到周怀年抱着刚满一岁的孩子正与宾客们寒暄。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为人父母的喜悦，仿佛已经记不起从前笼罩过他的那些阴霾。丁佩玲那颗有些忐忑的心，因他这样的状态而放下了不少，这也让她愈发肯定自己的做法是对的。
她换了张明媚的笑脸，向他走过去，“五哥，我来抱着吧。”
周怀年对着怀抱中的孩子笑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指从孩子握紧的小肉拳里抽出来，说道：“去吧，去找你姑姑抱。”
虎头虎脑的小惜曈张开了小手臂，一面要扑向丁佩玲，一面咿咿呀呀道：“妈妈……妈妈……抱……”
在场众人笑起来，虽说童言无忌，却难免惹人打趣。红了脸的丁佩玲只当一句都没听到，接过孩子以后，只管若无其事地与他逗着玩儿。
只有周怀年对这些话真正在意，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小惜曈的面前，板起脸来认真教育他道：“是姑姑，不是妈妈。你的妈妈还没回来，你要记住。”
周遭的打趣声渐弱了下来，而丁佩玲的脸却更红了……
*
周家小少爷生下便没了母亲，是世间可怜事之一。但从小锦衣玉食，生活在众星拱月般的环境下，倒也令他无忧无虑。一周岁、两周岁、三周岁、四周岁，一直长到五周岁的年纪，他的所有生辰都是在众多名流的恭贺声与祝福声中度过的。他这一辈子理应顺顺当当，这是他自小就在心中根植的想法，不能也不会有意外。
然而，有些孩子就未必会有这样一帆风顺的命运。
远在海的另一头，那座小岛国上，刚满四周岁的小穆安因为先天心脏上的缺陷，再一次病倒了。他那位年轻的母亲——穆朝朝，正为了他的病四处奔波。日本大医院里那些稍有经验的医生们，大多都被派遣到了中国的战场，加之日军如今在那里死伤惨重、败绩连连，使得日本国内已是怨声载道，还哪里有医院肯收中国人？
最后，还是一位久居日本的中国大夫救了孩子一命。然而，他对穆朝朝说，自己的医术尚且不能根治这病，能让孩子暂且缓过来也是实属侥幸。
透过木格障子门的缝隙，穆朝朝看了一眼屋中正熟睡的小穆安，心头又涌起万般的惆怅，“方大夫，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日本……日本就没有能治好这病的医院吗？”
方大夫摇摇头，低声道：“他们都要自身难保了，我看你还是赶紧带着孩子回中国去吧。若是有条件的话，想给孩子好好治病，那就尽早带着孩子到那些西方国家去，那里有世界上最先进的科学和医学，还有最好的医生和医院，对许多病症他们都有把握治愈。”
“西方？”穆朝朝将这话听了进去，可是西方那么大，她应该带着她的孩子去哪里……
屋内，小穆安睁开眼睛，醒了过来。他左右扭摆了一下刚刚舒爽过来的小身子，发现母亲不在身边，小嘴一扁，便哭了出来。
听到哭声，穆朝朝的心头一紧，于是赶紧与方大夫辞谢后，便连忙赶回了屋。
“穆安，穆安。妈妈在这里，别怕，别怕啊……”
“妈妈……妈妈……”小穆安爬坐起来，哭声里夹杂着一些日语的发音。
穆朝朝蹲下身，心疼地将他抱进怀里，轻轻地，拍了又拍。一面安抚，一面问道：“穆安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的？”
停止了抽泣的小穆安躲在母亲怀里，摇了摇头，委委屈屈地说道：“妈妈，我不难受了。我刚才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我梦见……梦见爸爸了……”
当“爸爸”这个词从小穆安的口中说出时，穆朝朝的心狠狠地坠了一下。轻拍着孩子的手停了下来，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问怀中的孩子，“是么？那……穆安梦里的爸爸，是什么样呢？穆安还能记得吗？”
小穆安扬起小脸，与他父亲一模一样的墨黑瞳仁，此时仿佛正在闪着晶亮的光。然而开口说话，却是他父亲不可能会听懂的日本话，“记得，美绘姑姑给我看过照片，爸爸穿军装的样子，威风极了！与我在梦里梦见的一模一样！”
穆朝朝听到这话，心中生出了许多莫名复杂的滋味。她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而后语气有些严肃地对自己的儿子说道：“穆安，你是中国人，以后要说中国话。还有，你的爸爸不穿军装，他爱穿墨色的长衫。这些，你都要记下，知道了吗？”
小穆安没有回答，只是不大高兴地低下了头。
而站在障子门外的山下美绘，听到穆朝朝的话后，一只手紧紧地攥皱了哥哥的来信……
PS：为把节奏整快一点，删了一点更复杂的剧情~我知道不管什么剧情，接下来该有人骂我狠了⊙﹏⊙

第一百零四章 奔赴
小穆安的身体还是虚弱着，穆朝朝喂他吃下一点软和的粥饭后，他便又困倦得直合眼皮。穆朝朝哄他躺下，坐在他身边轻拍着他。直至看他沉沉地睡去，她才轻手轻脚地拉开障子门，离开屋里。
外头，山下美绘已将饭食都备好了，她跪坐在桌案前，在等穆朝朝忙完了一起用饭。
“已经睡下了。”穆朝朝对她笑了笑，仿佛松了口气似地在她对面的位置也跪坐下来。
山下美绘掀开桌案上汤碗的盖子，将一碗熬得奶白且食料丰富的味噌汤推到穆朝朝的面前，“从方医生那里买了点野山参下到了汤里，补身体的，你多吃。”
穆朝朝拿起勺来刚要舀，听到山下美绘的话，手便顿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乱花钱呢？这野山参可贵了，熬汤喝，不值当的。”说着，便把那汤从自己面前推到了山下美绘那边，“而且我就不爱喝这味儿，还是你喝吧。”
山下美绘看着那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哥哥每回来信，都让我顾着点你，还有……小穆安。所以，你们都要好好的。”
穆朝朝轻点了一下头，拿起面前的饭碗和筷子，说道：“吃饭吧，能吃饭就都能好好的。”
山下美绘依然没有动筷，她看着穆朝朝大口地往嘴里塞下几口饭菜后，心里的难过便有些藏不住了。从她们离开中国，回到日本；从穆朝朝经历难产，诞下小穆安；从小穆安第一次发病，呼吸困难，面部钳紫，到今天的不知是第几次发病，穆朝朝日甚一日的操劳只她一个人能看到。她想起初见穆朝朝时的情景，想起在中国时，穆朝朝还是那样一个好似天上仙女才该有的样子，而如今在命运的压迫下，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只应天上才有的仙女般的女人了——脸还是那张脸，却已然消瘦了太多；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流露出来的眼神，却总是带着说不出的忧愁和哀伤；她还是会笑，但山下美绘知道，她在夜里总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她还是像从前那般精力满满，但山下美绘很怕，怕有一天不幸若是真的降临，她便再也没有信念可以支撑下去……
山下美绘心疼这对母女，然而，却也心疼自己远在异国他乡为战争卖命的哥哥。他在那里不知疲倦地工作，干着那些违拗人性之事，全都是为了她们能在这里好好地生活。可方才医生的话，她也听得一清二楚，小穆安只有去到那些医学发达的国家，才有可能摆脱病痛的折磨。尽管这孩子与她的哥哥没有任何关系，起初她也因此与穆朝朝产生了隔阂，可这孩子的天真和可爱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动容。并且她已经看不得他再这般受苦，因为她自己也曾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她知道那种感觉，更知道哥哥为她操心时，有多么的不容易。
她大概是最心善的日本女孩，穆朝朝总是会在心里这样想。所以，穆朝朝在有了决定以后，便想直接对她说出自己的想法和打算。
“美绘……”
“朝朝姐……”
可当穆朝朝刚一开口，山下美绘却也同时开口。
两人相视一笑，穆朝朝说道：“你先说吧，你先。”
山下美绘咬了咬唇，想了一下，她怕自己因为哥哥，而改变主意，便听从了穆朝朝的建议，由她先来说。
“你先等我一下。”只见山下美绘说完这话，便站起身来，转而进了自己的屋。
穆朝朝跪坐在原位上等着，不消片刻，便看到山下美绘抱着一个精致的带有日本浮世绘花样的漆木盒子出来。
横拴在漆木盒上的绳结被解开，山下美绘打开盒子，从里头一次两根地总共拿出了 20 根的金条出来，一一码放到桌上。然后，像推那碗味噌汤一样，将那些金条全都推到穆朝朝的跟前。
穆朝朝愣住了。
“朝朝姐，”她听山下美绘说，“这是我用哥哥寄回来的钱换得的。哥哥说这是我的嫁妆，所以我有权利自己支配。现在我要把这些转交给你，让你拿上它们，然后带着小穆安去那些能治得好病的地方去。”
穆朝朝看着面前金灿灿的东西，再一抬眼，看到山下美绘那双如清澈如深潭般的眼睛，心里便泛起一阵感动，眼眶也不禁红了起来。她方才想说的，也是想要离开的话，却不知山下美绘不仅想在了她的前面，还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穆朝朝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伸手刚要将那些金条给推回去，山下美绘却再抢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
“别拒绝我。”山下美绘凝起眉来，对她说道：“不管在朝朝姐的心里怎么想，我就是小穆安的姑姑。我看着他难受，我就跟着难受。我想看到他好好的，所以，请你一定要带着他到更好的地方去，到更好的医院去。可以吗，朝朝姐？”
“不行，这是你的嫁妆，我不能……”
穆朝朝哽咽着还未把话说完，山下美绘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并用哀求的声音对她再次说道：“拜托了，穆安的妈妈……”
听到这个词，这句话，穆朝朝便不再说话了。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
……
战争还未结束，作为法西斯轴心国之一的日本，它的人民很难去到与它敌对的国家。而如今已是变为日本身份的穆朝朝，想要离开这里，简直是一件难度极大的事。但“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大概在世界上的每个角落都行得通。在方医生的牵线搭桥下，穆朝朝以五根金条的代价，带着小穆安顺利坐上了去往英国的黑货轮。
再一次跋山涉水、奔赴异国他乡的母子俩，依偎在狭小阴暗的货仓里，听着轮船划破夜空的声声汽笛音，心便随着不断涌动的海潮，飘荡到了那个承载着他们希望的陌生的国家去……
同年，同日，在中国香港，亦有一艘航船要远赴英国。这艘豪华邮轮，为香港新晋巨贾周先生所包。邮轮上载着的，除了要运往英国的大宗货物，还有周先生至亲的家人以及他所有的家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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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英国
英国，穆朝朝只在威尔逊夫人的描述中想象过。
那里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有着比上海还要复杂的交通。那里的先生被称为绅士，而女士既可以传统又可以遵循内心而自由奔放。他们的宫殿被叫作城堡，里面住着世袭的女王而不是皇帝三宫六院的宠妃。他们有全世界最大型的工厂，可那里的工人的命运，却与中国的也相差无几。穆朝朝也曾管理过工厂，尽管她已经算是仁慈且善良的管理者，但工人与管理者之间的关系依然会有永远无法调和的矛盾存在。
关于英国，她知道的也仅限于此。不过，根据记忆中那些零散的想象拼凑出来的画面，也总算能给她踏上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带来一些莫名的勇气。日升月落，常常无法看见，不知在海上飘荡了多少个日夜，穆朝朝和四岁的小穆安所搭乘的货轮终于抵达了英国伦敦港。幸运的是，在这期间，小穆安只是因为晕船吐过几次以外，身体上并没有其他不适，连出发前，方大夫为他准备的丸药，这一路上也没派上过用场。想来这孩子总是乖巧而懂事的，出门在外，总是不会让母亲太过操心。
有时候，就连穆朝朝都会忍不住抱怨几句货仓里的糟糕环境时，小穆安却还反过来劝慰她说：“妈妈，这船已经游得很快了，比我三岁时在海边放的那些纸船要快多了。你再坚持坚持，我们肯定马上就能到了。到了以后，我的病也就能治好了。”孩子的话，让穆朝朝欣慰，却又让穆朝朝难过。然而，对于此，她仍然会感念上天的悲悯，生活尽管艰辛，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却是最好的孩子。
希望就在眼前了，没有什么是撑不过去的。当船将要靠岸的汽笛声响起时，她抱着怀中的孩子，不无激动地说：“安儿，我们到了。”
小穆安抬起小手，去擦母亲眼角的泪痕，亮晶晶的墨色瞳眸里满是天真烂漫的笑意，“妈妈，下船后，我们能先去看看倒塌的伦敦桥吗？”
穆朝朝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却听小穆安用稚嫩的小嗓音，像模像样地唱道：“妈妈，就是‘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呀！”
穆朝朝彻底被这孩子给逗笑了，她拿自己的额头轻轻地顶了顶小穆安圆乎乎的小脑袋，笑道：“傻孩子，那就是一首儿歌，哪里能当真呢！”这首英国的儿歌，还是从前她在威尔逊夫妇家里，听威尔逊夫人教孩子们唱过的。当时她只是觉得旋律好听，加之这首歌中那几段有趣的歌词，她便一直记到了如今。旅途中为了给小穆安解闷，她便也教会了他唱这首歌，可没想到的是，这孩子倒对这首歌中的故事深信不疑。其实，就连穆朝朝自己也不知道，这伦敦桥到底是塌了，还是没塌呢？
她已顾不上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了，她抱着小穆安站起来，他们要赶在来卸货的工人进货仓之前，要偷溜出去。对那些生意场上的老板来说，一船的货物远比一个女人以及一个孩子的性命都要重要，若是有人发现他们躲在这里，一旦货物出现什么闪失，他们母子的罪责将是逃不掉的。尽管上船前，她就已经花了大价钱买通了船上的日本管事，但难保在最后一刻不会有意外发生。
她是个谨慎而又聪明的女人，这一点在船一路航行的过程中，船管事便已经看出来了。除了几次孩子实在晕船晕得厉害以外，穆朝朝几乎不会带着孩子离开货仓，不给他们增添一点麻烦，只这些就足以能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于是，当船靠岸前，船管事见她已经带着孩子出来，便也随和地同她说了几句话，并问她下船以后有什么样的打算，需要帮忙的可以告诉他。这人原也只是客套一下，但穆朝朝却不失时机地顺势说道：“先生，我想去一个地方，但我不会说英语，下船以后，您能帮我叫辆车，告诉车夫我要去的地方吗？”穆朝朝一面用日语说着，一面从自己衣裙的夹层口袋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船管事。
船管事接过来看了一眼，拿手指轻弹了一下那张写着英文的纸条，拍着胸脯说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于是，母子二人下船以后，在船管事的帮助下，包了一辆专门送客用的小汽车，去往纸条上的那个地址……
汽车一路走走停停，因是傍晚时分，是这座城市习以为常的晚高峰，交通阻塞令人心烦，是每日都要重复的事。然而，坐在汽车上的一大一小两位乘客并不像前头的英国司机那般急恼，他们一个兴致勃勃地扒在车窗上看那些建筑风景、西洋男女，一个眼睛虽望向窗外，心却沉沉地陷进了从前的回忆里……
那时，她还住在上海的公共租界，隔壁的威尔逊夫妇是富有善心且有趣的英国人，她时常会到他们那里去，听他们唱英国的民歌，听他们讲英国的故事。有一日，威尔逊太太在说到自己的家人时，给穆朝朝写下了一张纸条。那上面写着她姐姐的名字，还有她姐姐家的地址。她说：“朝，如果有机会你和周先生能去到英国，去到伦敦，可以请我的姐姐来当你们的向导。她是一名地产经纪人，她对伦敦所有的地方都了如指掌。当然了，如果她向你们推销房子的话，你们大可不用理会，她卖的房子总是价高得离谱，让人害怕。但你也不用担心，哪怕你不买她的房子，她也依旧是个乐于助人的人。尤其是对和善的中国人，她有着像我一样的热情。”原是些聊天开玩笑的话，穆朝朝却在回到小公馆以后，挺认真地讲给了周怀年听。
尤记得那晚，她枕着他的胳膊，靠在他怀里，试探性地问他：“等你不忙的时候，我们可以去英国玩一玩吗？”
“英国？”他想了一下，低头笑着看她，“喜欢那里的什么？你先说来听听。”
“唔……”她当真想了想，想出了一样最想去看的东西，遂抬起眸来，有些兴奋地说道：“城堡！我想去看看他们的城堡！据说是很高很高的尖顶石头房子，与咱们的皇上住的一点都不一样！”
周怀年看到她这副小女孩般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穆朝朝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嗔道：“你笑什么笑？不许笑我见识短！”
“不敢不敢，我哪里敢？”周怀年将她搂住，为了哄她，还拿自己开了把涮，“我也没见过什么城堡。先前听聂绍文那小子说过，给我眼馋坏了。听说如今有些没落的贵族走投无路，还把自家的城堡给卖了。我就想啊，等我什么时候挣够了钱，也去那里买上一个，让我们朝朝也过一把当女王的瘾！”
穆朝朝笑起来，轻推了他一把，“你真没正形，谁让你花钱买那个了？钱拱兜了是吧？”
周怀年又蹭回来，挨着她小声说道：“是。不买我难受。特别难受。”
“哪里难受？”穆朝朝故意忍着笑，拿手指轻戳他身体的每个位置，“是这里？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你说呢？是哪里？”周怀年将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捉住，并用自己更不安分的手将她剥了个干净，而后抱着她，与她一起卷进了他们的被子里……
“妈妈！”孩童稚嫩的声音打断了穆朝朝的回忆，她看了一眼窗外已经不再变换的风景，从包里掏出一张方才与船管事换好的英国钱币，递给前头的司机。
司机用英语与她礼貌道谢，并绅士地给他们开了车门。穆朝朝抱着孩子下车，对他点头笑笑表示感谢。而后，按着司机给她指的那扇门，带着小穆安走过去按了门铃。
门铃响过不久，里头便迎出来一位英国女人。隔着那扇栅栏铁门，英国女人看到了穆朝朝那张非西方人的面孔。
栅栏门外，穆朝朝拉着小穆安的手站在那里，含蓄地笑着，然而她在看到那张与威尔逊太太极为相像的面孔时，她早已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
只见她动作有些忙乱地再次从自己的衣裙夹层口袋中掏出那张威尔逊夫人曾给她写下的纸条，从栅栏门外给里头的主人递进去，并用中文说道：“请问您是威尔逊太太的姐姐，格瑞斯女士吗？我是威尔逊太太在中国的邻居，穆朝朝。”
英国女人看了一眼纸条上熟悉的字迹，当即绽开了笑脸，“噢～上帝呀，瞧瞧今天来了怎样的贵客！”
格瑞斯打开了栅栏铁门，热情地拥抱了她的贵客——穆朝朝，并用丝毫不逊于威尔逊太太的中文对她说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快请进，快请进！”
PS：内容太多了，一章又没写完～虽然还没见面，姑且先从回忆里找一点点甜？哈哈哈哈～

第一百零六章 胜利
一切都还算是顺利，越洋跨海，从一个陌生的国家来到另外一个更陌生的国家，却不算无依无靠，好心的格瑞斯女士对这对中国母子表现出了极为周到的热情。她的年纪比威尔逊太太还要大上一些，但奉行独身主义的她，却有着一般女人所没有的充沛精力。
格瑞斯女士的房子不大，但她仍然竭诚邀请穆朝朝他们母子二人能够住下来。穆朝朝来这儿原是想要拜托格瑞斯帮助自己寻一个住处的，如此一来，倒是为她省却了不少有可能会遇上的麻烦以及一笔十分必要的开支。穆朝朝对此很是感激，于是常常会帮着格瑞斯打扫房子，或做一些有中国特色的食物来表达自己的谢意。几天愉快的相处，穆朝朝从格瑞斯的口中得知，如今她不仅是一名地产经纪人，而且还同时兼做很多不同的工作。然而，她的生活忙碌且充实，哪怕这座城市因战争的原因而陷入经济衰退的困境，她也总是能保持积极的生活态度。
这样的生活态度也在无形之中感染着穆朝朝，于是，她在为小穆安找到一家全英最好的医院的同时，还在那家医院里成功应聘了护工的工作。尽管治疗的费用高得惊人——她已经将身上的钱财几乎全部投入；尽管护工的工作吃力辛劳——由于语言不通，加上她并没有太多伺候人的经验，被家属、患者投诉是在所难免。但对她来说，这依旧是两件最值得高兴的事，并且也是她与小穆安的新生活正式迈向开始的第一步。
为了节省开支，她并没有在医院预定床位，每回她带着小穆安做完检查后，便会将他带到自己的小休息室里休息。说是休息室，其实就是一间面积不过三四平米的逼仄的杂物间，里头满满当当地塞着医院的各种杂物，以及还有一张病房里淘汰下来的旧病床，就这还都是她向医院争取来的。小穆安知道妈妈工作很忙，于是总是一个人乖乖待在那间休息室里，一面翻看着格瑞斯送给他的英文小人书，一面等着妈妈回来。看着看着，有时便困得直接在睡在了那张旧病床上，直到妈妈忙完一天的护工工作，再抱着他回格瑞斯那里。毕竟，格瑞斯那里的条件要比这里好上很多很多，也好在格瑞斯的房子离医院不远，搭乘公共汽车便能到达。但有时因为患者情况特殊，穆朝朝忙起来就是一整夜，而母子俩就只能在杂物间里凑合着睡上一晚。
今夜又是比较特殊的一夜，患者在手术以后身体突感不适，躺在病床上吐了一整夜，而作为护工的穆朝朝，只得忙前忙后地在病房里收拾那些呕吐物。等她忙完一切准备回到杂物间时，已是早上六点。当她一面拍打着身上的酸痛部位，一面从病房里走出来时，发现以往六点还很安静的病房走廊里，今日却有着异常的不同——不论是病人还是家属，医生还是护士，这些人统统都围在一个黑色的收音机前，或攥着身边人的手，或攥着自己的拳，都在屏息静气地听着广播里的男播音员带着颤抖而激动的声音播报着一则足以震惊世界的新闻：“就在几个小时以前，美国的原子弹抛向了日本，广岛灰飞烟灭，战争就要结束了！战争就要结束了！朋友们，兄弟姐妹们，我们获得了胜利！是胜利！是胜利！！！”
病房的走廊上，瞬间沸腾了起来！人们拥抱、欢呼、高声歌唱，将被战争笼罩了多年的阴霾全都驱散开来……
而站在另一头的穆朝朝，笑着笑着，却又捂住嘴，哭了……
日本的广岛，她刚从那里来。那里有个心地最最善良的日本姑娘，大约已经不在了……
是年，日本时间 8 月 15 日中午 12 点，裕仁天皇向全日本广播，正式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战争自此结束。
全世界的人们都在庆祝，而在格瑞斯的家里也举行了一个小型的派对。来的都是与她关系要好的工作伙伴，他们开着音乐唱啊跳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兴和激动。穆朝朝也受邀了，然而，一身素服的她，却始终无法融入这样的欢乐之中。她的内心是复杂的，一方面也与他们一样激动于战争的胜利结束，而另一方面却始终无法放下那枚原子弹炸毁广岛的悲惨事实。
她抱着同样也是一身素服的小穆安，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只在派对中的人们有需要时，她才起来帮忙。或添酒水，或换音乐，因为来的都是格瑞斯的朋友，哪怕她的心情再复杂，她也想帮着格瑞斯办好这次派对。
当舞曲停止，舞池中的人们散开坐下休息时，穆朝朝端着托盘走过去，一一为他们添酒续水。格瑞斯的朋友们也对她十分友好，有的盛情邀请她也去自家做客，有的则能用简单的中文与她热络地交谈。虽然，穆朝朝有的时候对那些谈论的话题听得一知半解，但也总能对他们报以礼貌的微笑。
今日，格瑞斯来的那些朋友中，当属一位叫亨利的先生最为兴致高涨，酒喝得最多、舞跳得最多都不说，这会儿还拉着穆朝朝一个劲儿地海聊。他的中文不好，或者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让他的舌头变得有些不利索，穆朝朝几乎没能听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无奈之下，她只得将这位亨利先生，搀到沙发上坐着，并给他倒了一杯水，耐心地劝慰道：“亨利先生，您在这里歇一歇，这酒要再喝下去，胃里该难受了。”
亨利先生瘫在沙发上，脸上绽着笑，磕磕巴巴地对她说着酒里酒气的中国话：“那你……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这么高兴吗？”
穆朝朝笑了笑，回答道：“知道，因为战争结束了，每个人都很高兴。”
亨利先生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她面前摆了又摆，“No,No,No~那是大家的高兴，而我今晚的高兴，特大的高兴还有一个——就是……就是……我，亨利▪克里夫，凭借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以及百分之一的好运气，卖出了一座价值不菲的城堡！”
穆朝朝听到“城堡”这个词时，心里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她又恢复了方才的镇定。她对亨利先生微笑了一下，说道：“恭喜亨利先生，这确实是一件十分值得庆祝的事。”
亨利先生也学着中国人的模样，对她拱了拱手，谦逊地说道：“还是穆小姐你们中国人大气。500 万英镑啊……那位香港来的周先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就签字了！”
话听到这里，穆朝朝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她的呼吸也仿佛被人切断了一样，停滞了许久许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快站立不住时，她才努力地支撑自己，缓缓开口，声音颤抖着问那位醉了酒的亨利先生：“请问……那位香港来的周先生……他的名字……他的名字……您还记不记得？”
“当然记得！”亨利哈哈一笑，这个名字是他这辈子绝对不会忘记的，他拍了一下掌，一个字一个字地大声回道：“周！怀！年！”
穆朝朝的眼泪彻底无法控制地落了下来。她听到了这个名字。准确无误地听到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刻在她心上，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的，永远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名字……
派对上的人们又继续欢闹起来，只她一个人哭着跑向小穆安的位置。她蹲下身，将小穆安紧紧地搂进怀里。小穆安被她搂得很紧很紧，却还是张开小手，去回抱住泣不成声的母亲，“妈妈，你怎么哭了？”
“安儿……我的安儿……”穆朝朝的心简直就要掉出来了，声音因激动、因哭泣而变得不像她自己。她任由那两只小手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而她带着眼泪终于笑了起来，“安儿……我的乖安儿……我们就要去见爸爸了，你高兴不高兴？”
PS：为了早点见面，不守约地多更一章~嘻嘻嘻嘻~！

第一百零七章 兄弟
四岁的小穆安，对于终于能见到“爸爸”这件事，感到有种莫名的兴奋。在日本的“家”中，他只有妈妈和姑姑与他为伴，每当他看到邻居家的小孩都能拉着爸爸的手满处去玩，满处去疯的时候，他便会陷入深深的失落。即便有些孩子的爸爸因参加战争而不能在他们身边，那他们也是骄傲而自豪的，而他却什么都没有。
故而，当那晚穆朝朝与他提了一句“将要去见爸爸”的话以后，小穆安便兴奋得一整晚都睡不着觉。而他的母亲又何尝不是如此？她辗转反侧着，在脑中千千万万次地描摹那个男人的模样。是胖了？是瘦了？是黑了？还是白了？身体呢？身体如何？心情呢？心情又如何？……相见即在眼前，然而她却愈发紧张得连见面时要说的第一句话都想不出来。
天亮得很慢很慢，却又很快很快。她想早点见他，却又怕见到他以后，自己会乱了分寸，失了仪态。那座城堡的地址，她早就烂熟于心，却还会在忙着拾掇自己的时候，一遍一遍地在心中默背。搽了一些粉在脸上、眼底下，还借了格瑞斯的口红来，点在自己的唇上，她望着镜中已有多年未曾打扮过的自己，心酸着，微弯了唇角。幸而，稍稍一打扮，脸上的憔悴之色便不那么容易会被察觉。
墨发重新梳整过，而后编了一个长辫，小心地盘在脑后。又用白色的绢布，重新裁做了一只白色的绢花，别在发髻上。哪怕是一身孝衣素服的打扮，那她也希望自己出现在他面前时，是干净且整洁的。
为了去见他，她特地向医院请了一天的假，也把小穆安这日要做的检查向后推了一天。好心的格瑞斯知道她就要去与爱人相见，还专程找了一位拥有小汽车又会说中文的朋友去送他们母子。等所有的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有穆朝朝那颗抑制不住狂跳的心，始终无法淡定下来。
城市的街景在慢慢后退，位于城郊的那座建于十一世纪的城堡正在他们的眼睛里变得愈发高大而清晰。小穆安先跳了起来，他指着城堡那尖尖的堡顶兴奋地叫道：“妈妈！到了！我们到了！”
从今早开始，脸上的笑就没落下去过的穆朝朝，这会儿也是情不自禁地伸长了脖子向那处望着。然而作为母亲的她，却又不得不将丢了仪态的小穆安按坐回自己的身边，并用教导的口吻对这孩子说道：“安儿，你要安静一些。一会儿到了父亲那里，一定不能像现在这般大呼小叫。记住，要有礼貌，要有规矩……”
“见了人要鞠躬，要问好，不能随便乱动那里的东西，也不能看见什么吃的都想要，就算是父亲给的，也得先说谢谢，再用双手接过慢慢地吃……妈妈，这些话从昨晚开始，你都同我说了一千八百遍了，我的耳朵都快听得长出蚕宝宝的茧了……”
小穆安撅着小嘴抱怨着，让穆朝朝好气又好笑地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锛儿，“小东西，年纪不大，说话都开始一套一套的了，也不知是像谁……好了好了，总之那些话你不仅得记牢，到时候还得做到，知道了吗？”
“嗯嗯，知道知道。”小穆安拿脑袋往母亲怀里蹭了蹭，又惹得穆朝朝对着他那头小黑发好一顿整理。
还未来得及等她把自己也再收整一遍，汽车便已经停在了城堡的大门之外。为他们母子充当司机的那位格瑞斯的朋友斯蒂芬，微笑着转过头来，用较生涩的中文与穆朝朝说话，“穆小姐，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下去和门口的守卫打声招呼，看看他们能不能让我们的汽车直接开进去。”
穆朝朝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四名荷枪实弹的洋守卫，便对斯蒂芬说道：“不用了斯蒂芬先生，我想，我们走着进去会比较好一点。”即便眼前这座城堡的主人是她的爱人，此时她也不想太过唐突和失礼。
“那么，就听您的吧。”斯蒂芬打了个响指，又说道：“那就让我下去与他们打个招呼，这样你们也好进去找人。一会儿我还有些事要处理，等忙完了我再过来接你们。”
穆朝朝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道：“斯蒂芬先生，一会儿您不用管我们了，我们……”
穆朝朝吞吐了一下，斯蒂芬恍然大悟般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大笑道：“对对对，看我这脑子，您这一进去找到了人，还哪里用我来接呀！”
穆朝朝低下头，抿唇笑笑，脸上便染上了两抹浅浅的红晕。
斯蒂芬下车与守卫沟通，不消片刻，便从里头走出来一位年轻的女侍者。是一名中国姑娘，穆朝朝虽看着她眼生，却因为能在异国看到这样一张东方的面孔，且还是周怀年这里的人，心中便多少对这女侍者有一些莫名的亲近之感。
她牵着小穆安的手从车上下来，女侍者便十分有规矩地给她行了一个旧时的蹲安礼。穆朝朝带着小穆安也向她回过一礼，两人之间这才有了交谈对话。
“这位小姐，请问您是要找我们先生吗？”
穆朝朝微微颔首，“是，是我找他。”
“很抱歉，我们家先生这会儿不在这里。另外，晚上他还有一场重要的酒会要参加，大概不会这么早过来。”女侍者虽是微笑着向她通报情况，但语气却不如穆朝朝以为的那般好亲近。
女侍者的话让穆朝朝略感失落，但她攥了攥小穆安的手，鼓足了一些勇气，又问道：“那……请问，我可以进去等他吗？”
女侍者再一次上下打量了一下穆朝朝的装扮，一身素白的衣裙孝服，以及她头上那枚白色的绢花，加之身边那个同样是一身孝服的孩子，尽管一大一小两人生得算得上是出挑，但那晦气的打扮还是忍不住让人皱鼻蹙眉。此时，女侍者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些不耐烦的神色，但她还是保有礼貌地回答道：“按规矩来说，这里本是不能让陌生人随意进入的。但先生之前交代过，若有华人来寻他，一概是可放宽条件的。所以……”
“谢谢。”穆朝朝已经迫不及待地同她道了谢，“您不用多管我们，只要能带我们到方便的地方等着就可以了。”
女侍者拿眼角的余光又瞥了一眼穆朝朝紧紧拉着的那个小孩，语气不冷不热地说道：“嗯，那就跟我来吧。”
穆朝朝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她拉着小穆安与斯蒂芬急匆匆地挥手作了别，便赶紧跟在女侍者的身后，踏进了那座城堡的大门……
这城堡里并不住人，只是周怀年买下以后，周家的小少爷会时常来这里玩耍。此时，他正由佣人陪着，在城堡前的那片大草地上放风筝。一名佣人将风筝飞到天上以后，另一名佣人便驮着小少爷去追那天上的风筝。
小少爷在佣人的肩上手舞足蹈地欢呼着，并像将军一样对着佣人发号施令：“追啊！快追啊！追不上的话我就拿我爸爸的枪毙了你！嘟嘟嘟——嘟嘟嘟——追！快追！哈哈哈哈哈……”
穆朝朝带着小穆安正路过那片草地，她只一心想着要等周怀年回来的事，却不知道小穆安的眼睛以及心，都已经被远处的风筝和那个与他相差无几的小孩吸引过去了。
直到从那个方向跑来一名佣人，穆朝朝他们才停下了脚步。
佣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未等他跑到跟前时，他便冲着那位为穆朝朝他们领路的女侍者大声问道：“红菱姐姐！来的是何人呀？小少爷说，能不能让这位少爷陪他一起玩一玩呢？”
红菱没有答话，她回头看了一眼穆朝朝，又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小穆安，说道：“那是我们家小少爷，他想和您的少爷作伴玩耍，不知……”
“哦，是……是小少爷啊……”穆朝朝心里沉了一下，不过很快她便又恢复了微笑。她蹲到小穆安的面前，柔声问道：“安儿，你想过去和哥哥玩儿吗？”
小穆安眨巴了一下眼睛，重重地点了几下头，“嗯，我想。”
穆朝朝笑了一下，轻轻地捏了捏儿子的小手，低声叮嘱道：“那就去吧，但是要乖一些，多听哥哥的话，知道了吗？”
小穆安又是几下重重的点头，而后脸上绽出了可爱的笑，“妈妈，我记住啦！你放心吧！”
那名佣人已经跑到了他们跟前，气喘吁吁地同他们行了个礼，穆朝朝便微笑着将小穆安交到了他的手里。
看着小穆安迈着小短腿跑着奔向另一个周姓的男孩，穆朝朝忍不住在心里责备着自己：或许她不该有那样的猜忌或者戒备心，或许两个孩子之间会生出超乎她想象的情谊。毕竟，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亲兄弟。而她对周怀年的感情，也从没有因为这些事而减弱过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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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绝望
周家的小少爷自打来了英国以后，小小的年纪就已经体会到了“了无生趣”这个词的意思。在香港那会儿，虽然每天还得按照周怀年定下的老旧规矩，进到家里所办的私塾读书习字，但好歹私塾里一起学习的小同窗们，都是一些像他这般五六岁年纪的孩子，一群孩子成天瞎捣乱，那日子别提有多无忧无虑。
别看这些孩子年纪小，可他们打小就知道何谓“身份等级”。在私塾中，他们不以成绩来排名高低，却是以父辈的势力大小来决定每个人的话语权。像周家小少爷周惜曈这样的，那不必说，“孩子头”非他莫属，做坏事、欺负人他便总是占了头一份儿。
而今，来了英国，人生地不熟，既没有玩伴，周怀年又不让人带他出去。就连这日日都来的大城堡，他都已经快待腻了。这会儿好不容易逮着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孩儿，他可不想轻易放过。
从佣人的肩上下来，还在空中飘着的风筝也不管了，周惜曈叉着腰，神气活现地站在一堆玩具前等着那小孩儿朝自己跑来。
离开母亲的小穆安，此时像一只自由的小云雀，撒了欢地跑在草地上。他是缺少玩伴的孩子，懂事虽早，但骨子里依旧有一颗单纯且爱玩的心。等他兴高采烈地跑到那位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周家少爷的面前时，他还是记起了母亲的话——“要有礼貌、要有规矩”，因而，他下意识地向周家少爷鞠了个躬，并主动开口问好道：“哥哥，你好。”
周惜曈还是头一回见有小孩给自己鞠躬的，并且说起话来这般一板一眼，于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
而小穆安问完了好，腼腆地站在原地，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草地上摆着的各种新奇玩玩意儿，眼珠子是如何也拔不出来了。
周惜曈看他那副眼馋的模样，便更加觉得有趣，于是，就起了想要逗一逗他的心。
只见他蹲下身去，随便拿起一样玩意儿，在小穆安的眼前晃了晃，说道：“知道这是什么吗？你要是猜对了，我就把它送给你。要是猜不对呢……那就趴在地上学狗爬，怎么样？”
小穆安并不在意惩罚是什么，只是他一眼看到那个精巧的飞机模型时，眼睛就已经放出了光。
“ひこうき！”
他有些兴奋地脱口而出，却惹来一旁周惜曈讶异的眼神，“什么？你说的什么？”
小穆安这才发觉自己方才说的是日语，他抬起小手捂了一下嘴，然后便不说话了。
周惜曈乜斜了他一眼，并伸出手来指着他说道：“喂！我问你，你刚刚说的是什么话！”
小穆安从没遇见过这么强势的同龄人，低着头，始终不敢再说话。
眼见着小少爷将要发火，一名佣人便矮下身来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回少爷的话，我听着，像是在说日语。”
“日语？！”周惜曈瞪圆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面前那个弱不禁风的小男孩，“原来……原来你是‘小鬼子’啊！”
小穆安抬起头来，眨巴着眼望向那位说他是什么‘小鬼子’的男孩，虽然他并不清楚这个词的意思，但他到底也能听出一些不好的含义。他摇了摇头，想要纠正这样的说法，“哥哥，我的名字叫穆安，不叫‘小鬼子’。”
周惜曈才没那么好糊弄，他依旧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指着小穆安，咄咄逼人道：“那你说，刚才你为什么会说日语？还有你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来我的家里？”
小穆安怯怯地往后退了几步，小脸微微皱着，低声答道：“我……我是从日本来的……我妈妈说，我们来这里是来找爸爸的……我妈妈说，我爸爸就住在这里……”
周少爷一听，好哇，原来还真是个小日本鬼子，这下可更来了劲了！只见他将手里的飞机模型往地上一扔，抡起小拳头便向小穆安砸过去！
“小日本鬼子！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小穆安还未想明白突然发生的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整个人就已经被推倒在地！
被他叫作“哥哥”的那个男孩，一拳重过一拳地乱打在他的身上，让瘦小的他招架不住，只能哭着喊着大声唤“妈妈”、唤“救命”。
然而，他的妈妈听不到，围在一边的佣人们只要有人上前阻拦，那位周少爷便愈加发狠话，“谁敢拦着，谁就是汉奸！我就连他一块儿教训！”
没人敢再劝阻，直至他们见那孩子就快被打得喘不上气了，这才赶紧分头跑去报信儿。
“不好了不好了！打……打起来了！”
坐在会客室里的穆朝朝原就心神不定，这会儿远远看到那佣人惊慌失措地跑来，当即便站了起来。也许就是所谓的“母子连心”，还未等那佣人说清发生了什么事，只听他急急地说：“您去看看，快去看看吧！”穆朝朝一句话也没有追问，便悬着一颗心跟着他往外跑去。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得这样快，也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愤怒竟能用来针对一个孩子。她并不记得自己当时有多失态，但在场的佣人们却是看到了，当她伸手去拽开周家小少爷时，那模样有多像一头发了疯母狮子。
“安儿！”她紧紧地将自己的孩子搂进了怀里，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已经被打得红肿起来，心疼加怒火便无可遏制地攀升至她的头顶。
她抱着怀中的孩子站起身来，朝着那位被她掼倒在地的周家小少爷一步接一步地慢慢逼近，“为什么要打他？知不知道再打下去会有什么后果？！就没有人管教过你吗？！”
瘫坐在草地上的周家小少爷，看着穆朝朝那两只仿佛淬了血的眼睛正紧紧将他盯着，此时心里已经感到了惧怕。还从未有人敢如此跟他说话，他懵了，不知道这一身白衣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于是颤着小身子，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是谁在欺负我们小少爷！”
不远处，一个穿着轻纱洋装的女人带着几名女侍者往这处赶来，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穆朝朝的脸，等到距离越来越近，她的脑中对那张脸的记忆便愈发清晰了起来……丁佩玲的心沉了又沉，连手心也不自觉地出了许多汗，可她脸上的神情却依旧装得淡定而不可一世。
“曈曈，快过来。”她向着仍坐在地上的周家小少爷张开双臂，眼睛却始终定在穆朝朝的脸上。
看见“救星”已到，坐在地上的周家少爷立马爬了起来，哭着朝她飞奔过去，“佩玲妈妈！佩玲妈妈！有人要打我！就是她！她要打我！呜呜呜呜呜呜……”周家少爷扑进丁佩玲的怀里，一手搂着她的脖子，一手指向穆朝朝。
“曈曈乖，不怕不怕，佩玲妈妈在这儿，没人敢欺负你。”丁佩玲搂着小少爷拍了拍，而后便看到穆朝朝的脸上竟露出了笑。
不过，那笑看起来极冷，且没有一点友好之意。
穆朝朝便是带着那样的笑，开口问那位周怀年青梅竹马的丁家妹妹：“所以，这孩子现在的妈妈是你，对吗？”
丁佩玲的眼皮跳了一下，心也跟着虚了虚，不过，她的头却依旧坚定地点了下来，“对。请问这位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穆朝朝的心，仿佛从万米高空中被人抛掷了下来。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连痛都已经是支离破碎的了……
她低头，彻底失笑了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也没有……只请你们，管教好你们的孩子。”
……
那天，她没有再等下去。她抱着自己的孩子，从那座陌生的城堡里离开。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最后终于走不动的时候，已有两个月不曾下雨的伦敦，却在这时下起了雨。仿佛是连老天都在嘲弄她，不给她一条能好好走顺畅的路。她哭了起来，抱着孩子坐在了路边，这是第一次有了绝望的心，大约也是最后一次。
路过的汽车轧过路面的积水，飞溅起泥水到她的身上，她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些疾驰而过的冰冷的铁皮壳子，任孩子在她怀里哭着，她也听不到一点声音……
或许在某辆包裹着铁皮壳子的汽车上，有人注意到了她。可那人因五年来不断出现的幻觉和想念，让他以为车窗外的那对一闪而过的母子，也依旧是存在他梦里的人。今晚他喝了些酒，不能不认下这一点。
然而，他的心还是抽痛了一下，忍不住回身又去望了一眼……
PS：我说什么来着，老周出来了吧……别打我呀，争取明天再搞一章٩(˃̶͈̀௰˂̶͈́)و但我要说的是，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大概还没有到，知道你们等不及了，我都已经开始删剧情了，也不知道删的对不对，一边纠结一边删，呜呜呜，快给我整不会了……

第一百零九章  “我们”
雨雾遮挡住了周怀年的视线，他揉了揉眉心，回身坐好。明明已经得了她的消息，又怎么可能会在这里见到她？周怀年靠在汽车座椅上，闭着眼静默了片刻，觉得病入膏肓的想念已快让他丧失了理智。
车子直接开进了那座古老的城堡里，等停下来时，丁佩玲抱着睡着的周家小少爷已经等在了外面。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阿笙，回过头与周怀年说话，“先生，丁小姐和少爷都已经出来了。”
周怀年“嗯”了一声，眼睛依旧闭着。
“是让他们坐后头那辆车？”阿笙觉出了自家先生的乏意，想来此时是不想被人打扰的。
他察言观色的本事愈发厉害，周怀年点了一下头，表示应允。
于是，阿笙下车，去为等在车外的一大一小做安排。
“丁小姐。”他对着丁佩玲拱了拱手，而后说道：“少爷睡了的话，还请您带着他坐后头那辆车，宽敞一些，也能舒服一些。”
丁佩玲看了一眼阿笙所说的“后头那辆车”，却又看回周怀年坐着的那辆，“不必了，我就坐这辆吧，都一样。”
“丁小姐，我们先生他……”
阿笙刚要劝阻，便被丁佩玲没好脾气地瞪了一眼，“我有话要与我五哥说，正好，你坐后头去吧。”
阿笙被噎了一下，撇了撇嘴，不大乐意地嘟囔了一句：“副驾驶有我的地儿……”
丁佩玲懒得与他计较，她抱着手里的孩子，一面走向周怀年坐着的那辆汽车，一面对阿笙说道：“麻烦帮我开一下车门，谢谢。”
阿笙对这位丁小姐的态度一向很无奈，一方面感激她那时及时救了自家先生的命，但另一方面又觉得她这人性子个色实在是难以相处，尽管心里时有怨怼，却也只能妥协顺从。他紧走几步，走到她的前面，未等她赶上前来，他便先伸手打开了车门。
车门被打开，坐在后座上的周怀年缓缓睁眼。然而，还未他开口问话，阿笙便抢先回禀道：“丁小姐说，要同您坐一辆车，我说什么她也不听。”
周怀年侧头往车外看了一眼，见丁佩玲抱着自家那位吃得浑圆的小少爷正朝这走来，便也没再坚持谁坐哪辆车的事。他摆了摆手，示意阿笙下去，自己便也走下车来，迎着丁佩玲走过去。
“我来吧。”他张开手，欲去接过丁佩玲怀中的孩子。
丁佩玲却对他轻哼一声，没把孩子递给他，“一看你就是喝了酒了，小心再摔着曈曈。”她似怨似嗔地说了这么一句，便步下生风地抱着孩子坐进了车里。
周怀年无奈地摇了一下头，而后也跟着坐了进去。
阿笙也没换车，依旧坐在这辆车的副驾驶位置上，指挥着边上的司机发动车子。顺带还竖起耳朵去听了听这丁小姐到底要与他家先生说什么话。
“说了多少次了，你这身子不宜饮酒，不宜吸烟。怎么？来了英国，反倒忘了？”
从前，哪怕是太太在世时，也没有人听过太太会对先生这般说话。而这样的话，也仅是阿笙这样的贴身侍从，曾经能在那位穆小姐的口中听到过。如今，听到这位丁小姐说这些，阿笙自然听得明白她的所思所想，而他家先生却只能听出正常医嘱的语气和态度。
“嗯，今日高兴，难免多喝了两杯。不碍事，我这身子其实也没有你们当大夫的想得那么脆弱。”周怀年一面平静地答道，一面伸手去轻握住小惜曈的手。
丁佩玲瞧了一眼他的脸色，确是与平常不同。那张常板着的脸上，今儿竟有了点喜色。她也不由得笑了一下，好奇地问他道：“是什么事儿啊？居然还能让你高兴？”
周怀年摩挲了两下手心里的那只小肉手，弯起唇角，看向丁佩玲，“是有件可高兴的事儿。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高兴过了。不，准确的应该说是，在这之前的五年多里，我都没有高兴过。”
今日他难得这样话多，丁佩玲看他高兴得都开始卖关子了，便又笑着催促他道：“到底什么事儿啊？快些说，快些说，我可不想猜。”
周怀年脸上的笑还没落下去，他清了清嗓子，又转了转手上那枚白玉的扳指，神色明显兴奋了起来，“佩玲啊，我有她的消息了，终于终于有她的消息了……”
丁佩玲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周怀年口中的那个“她”是谁，丁佩玲再清楚不过，她后脊瞬间出了一层冷汗，心也随之悬了起来。
“是么？是哪儿得来的消息？不会像从前一样，是个假消息吧？”尽管如此，丁佩玲还是装出无比镇定的样子。这样的心理素质，大约都得益于她作为医生时所积攒下的经验。
“这回不会有假。”周怀年脸上笑着，语气万分笃定，“日本投降后，大部分战犯都被抓了起来，包括进行细菌实验的那些军医。巧的是，山下渊一就在其中。朝朝的消息，就是从他口中得知的，她去了日本，是在日本。这一次，不会错了。”
“……”丁佩玲听到这样的答案后，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她脸上重又挂了笑，从从容容地开口说道：“有消息便好。可是，日本有两个地方刚被炸毁，你能确定她……”
周怀年抬起手来制止她的话，“不可能。”他顿了顿，笑容没了大半，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好了，别再说了。我这有一件事还需要拜托你。不日，我就会动身去往日本，曈曈这里还得麻烦你先照顾一下。等我在日本找回了朝朝，我们就会回来接他。”
“我们”……
只这一个“我们”便把丁佩玲的心击了个粉碎，她紧紧地攥着拳，突然有些烦躁，“要是找不到呢？要是永远都找不到呢？”
周怀年蹙起了眉，没有说话，而他的脸色此时已经变得很不好看。
“是不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丁佩玲冷冷地笑了一声。
周怀年眼神凌厉地看向她，并用警告的语气对她说道：“多说一点好听的，别惹得我心情不畅快。”
丁佩玲红了眼圈，声音哽咽地问他道：“你不畅快，那我呢？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当年你与苏之眉成婚，却把我送到英国留洋，你知道我在英国难受了多久吗？后来，我爸来信说苏之眉没了，你也病重，我急得就连在这边的工作也不要了。第二日就买了船票，几经辗转最后才到的香港。等我看到你躺在床上那副病得不省人事的样子，我甚至想要替你躺在那里受罪！可当你慢慢恢复以后，你的眼里看得见我吗？在你的心里，你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我这才知道，原来你并不是因为苏之眉的死才变成那样的，你折磨你自己，全都是为了另一个抛弃你的女人！真不知道是该为苏之眉悲哀，还是为我自己悲哀！”
丁佩玲声泪俱下甚而激动地说着，周怀年却仍旧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说完了吗？”他问她，语气不带一点怜悯，“说完的话，我就最后再告诉你一遍。送你出国留洋，这是丁叔的意思。丁婶对我自小就照顾，我觉得自己也该还她这份情。另外，谢谢你救回我这条命，让我还能活着去将她找回来。你这份情，一旦找到机会我也会还。或者，你想要我怎么还，你说出来，都可以。”
丁佩玲流着眼泪看向他，伸出手去覆到他的手上，“五哥，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和曈曈在一起，别的我什么也不要……”
周怀年冷着脸把手抽出来，眼睛看向前方，低声地，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别把自己困在自己臆想的牢笼里，朝前看吧，朝前看总是好的……”
*
当晚，淋了雨又受了刺激的小穆安住进了医院，身无分文的穆朝朝在医院的通融下，终于为小穆安求到了一间病房。
孩子在病房里挂着吊瓶睡着了，她走出来，蹲在走廊的角落偷偷地哭。
她在怨怪自己，怨怪自己为什么要带着他淋雨？为什么要带着他去找什么“父亲”？这一趟下来，让自己心如死灰不说，还让自己心头的孩子无端遭受了病痛。心中的内疚和痛苦无以复加，却还要担忧接下来的医药费去哪儿筹措……
她蹲在那里，掩面哭着，是低声的呜咽，却连声音也不敢放出。这里是医院，不仅是小穆安看病的地方，还是自己挣钱的地方，她不想招致别人异样的眼光，也不想破坏这里的规矩而让人对她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于是，她不敢太过放肆地哭太久，等自己的情绪稍加稳定后，便双手撑着墙，努力站直疲惫的身子。
她背过身去，对着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而后深吸一口气，平复完心绪，这才回过身向走廊那边的护士站走去。
护士站的护士与她也算是熟识了，尽管语言上还有些不通，但护士还是能从她口中那几个生涩的单词里猜出她的意思。年轻的英国小护士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用英语安慰地说道：“放心吧穆，你先去忙，我会替你照顾好安的。”
穆朝朝感激地也用英语回了她一句“谢谢”，而后又对她鞠了一躬，这才离开护士站，去到了小穆安的病房里。
病房里的小穆安仍在熟睡着，他的脸上还有些青肿，眼角也还挂着泪痕。穆朝朝忍不住又回想起今日的事，那团堵在胸口难以名状的悲愤情绪便再一次扩张开来。她背过身去，狠狠地捶了几下自己胸口的位置，直至捶到自己发疼，才好不容易将那情绪给压制下去一些。闭上眼让自己镇定一会儿，这才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儿子。
“安儿，妈妈去去就回，你在这里乖乖的……”她对着熟睡中的小穆安喃喃地说完这话，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离开了医院。
……
从医院出来，她回了格瑞斯那里。她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行李翻找出来，找到了那件曾经对她来说最为珍贵的东西。
她用自己那只已不再细嫩的手，摩挲了一下面前仍旧簇新的大红丝绒面的首饰盒，眼里含着泪便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枚稀有的鹅蛋般大小的钻石仍如她头一次见到时那样耀目，同样的，它昂贵的价值亦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遭到贬值。然而，在穆朝朝的心里，如今它除了能兑换救命的钱财以外，已再无任何意义……
PS：“那时候,车马很远,书信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人。”嗯，太慢，结果导致老周的消息有严重的滞后性，哈哈哈~这章写好多，离见面就一步之遥啦！冲 7000，冲 7000，谢谢小仙女们投票啦~

第一百一十章 老熟人
战争发生以后，英国经济进入大萧条时期，各行各业在此时不约而同地都遭受到了一定的冲击。然而，在 19 世纪中期就已达到全盛的英国典当业，这时仍然比较兴旺，不仅当物种类繁多，而且那些老字号的典当行在生意火爆时，一日甚至能接待超过 1000 名的当户。今日老皮特家的典当行也是客源不断，而被他视为上宾的，只有一位来自中国的先生。
这位中国先生是这里的常客，而他只买不当的习惯，让典当行的老板很是欢喜。这会儿他被周到地招呼在二楼贵宾室里就座，品的是老皮特珍藏的英式红茶，看的是老皮特典当行里最贵重的珠宝，另有老皮特亲自相陪，亲自为其掌看珠宝成色，这贵宾的架子便是端得十成十的足。
然而，几样珠宝端上来后，却是没有一样能入他的眼。他微微蹙眉，正想开口说“改日再来”的话时，楼下的伙计便匆匆忙忙地跑了上来。
“老板！”小伙计一面上楼，一面仰头用英语唤着楼上的老皮特。
老皮特听到后，对那位中国先生带有歉意地笑了笑，说道：“不好意思先生，我想楼下大约来了一个大单子，需要我下去处理一下。还请您在这里稍坐，我马上就回来。”
坐在沙发上的中国男人微微颔首，通情达理地用英语且不失幽默地对他说道：“没关系，您请自便，正好，我也想多喝两口您的红茶。”
老皮特摊了摊手，也幽默地回答道：“真希望您是冲着我们这儿的宝贝来的，而不是冲着茶杯里那点的红茶。”
两人都笑了起来，而老皮特学着中国人的样子给男人作了个揖，便笑着退出了贵宾室……
小伙计见他出来，遂忙不迭地迎上前去，同时将手里攥着的那只红丝绒的首饰盒递给他，“老板老板，这可是件好东西，就是咱们账上的钱现在还不太够，您说是收还是不收？”
老皮特接过东西，打开来看。只那么粗略地一打眼，那只首饰盒里躺着的稀世钻石便将他的眼睛给死死地定住了。
他不敢赤手去碰，便叫戴着白手套的小伙计摘下手套来，借与他戴上一戴。等他戴好了手套，将那颗钻戒取出来放在光下，仔细地看了又看以后，他这才开口感叹道：“宝贝啊，宝贝，真是一件好宝贝……”
说完这话还不够，他将钻石又放回去，而后盖上盒盖，倒置过来，看那红色丝绒盒的底部&#173;刻印上去的一行小字——“Queen Elizabeth 1558”——老皮特惊诧，这竟然还是皇家的东西！
他心头跳了一下，扶了扶眼镜，将那首饰盒攥进手里，并对小伙计吩咐道：“去留住那位当户，就说东西我们要了。但至于价钱，还请她稍候。”
小伙计明白老板的意思，他狡黠一笑，拍着胸脯说道：“没问题！”
候在楼下的那位女当户穆朝朝，有些烦恼这家典当行的办事效率。她不在楼下的休息椅上坐着，而是有些不安地踱来走去，直至看到小伙计下楼来，她才急急地迎了上去，“你们若是不要，我就上别家去。我有急用，等不了急的。”
她用半英文半中文式的语法与小伙计说道，却发现自己的首饰盒已经不在他手里了，“我的东西呢？东西呢？”
她失措地伸手去翻他的手，却听小伙计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小姐，您的东西我们要了。但还请您耐心地等一等，我们老板需要估一个合适的价才行。”
穆朝朝总觉得很不放心，于是不做多想，当下就改变了主意，“不当了，我不当了。你把东西还给我，还给我，行不行？”
“不不不，小姐，这……这怎么行呢？我给您倒杯茶，很快，我们老板很快就下来。”小伙计伸手去拉她的胳膊，想安抚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来。
然而穆朝朝已然起了急，她甩开他的手，不管不顾地直奔楼梯上去。
这一跑，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老熟人……
“朝……朝朝？朝朝！真的是你？！”
穆朝朝错愕地抬起头来，接着猛地一怔，脚下便生生地顿住。多亏了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手，将她拉了一把，这才使她没能从楼梯上滚下去。
“朝朝！真的是你！果然是你！”那声音兴奋起来，而他脸上的神情也是近乎狂喜，“我方才一看那颗钻石就猜到了，可我还是不敢相信，你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不可思议的惊喜！朝朝，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老周要是知道的话，我都不知道他会不会高兴得昏死过去！”
穆朝朝的身子被人激动地摇晃着，而她的脸胀红起来，忽然伸出手去重重地将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狠狠地推开，紧接着用日语对他甩下一句：“你认错人了！”
未等跌坐在楼梯上的男人反应过来，她便扭头迅速地跑下楼去。
不敢再回头，只听身后那人在大声喊道：“穆朝朝！我是聂绍文！聂绍文啊！你要跑去哪里！还要跑去哪里啊！……”
*
英国伦敦港，一艘将要前往日本的客轮即将起航。乘客陆陆续续地都登船了，还有未登船的，也是在不远处与亲人朋友依依惜别。
几名侍从包括阿笙在内，都在特等舱里为周怀年安顿行李，独他一人站在船舱之外，倚着栏杆，抽烟看海，也看那些正要经历分别的俗世之人。这些年来，他看过的分别不少，且自己也还经历着，然而，随着时间的远去，却竟而越来越不能将此看淡。悲伤总有，痛苦亦总有，人都说时间能治愈一切，到他这里，却是让心中的伤口愈加无法弥合。每当看到这些别离的场面，那伤口便又会被翻开来，血淋淋的，重复且更变本加厉地折磨着他……
视线里，一对即将分离的夫妻正拥吻在一起，周怀年猛吸了两口烟，合上了眼睛……
“老周——老周——看这里——你看这里啊——”
直至一阵海风将一个熟悉的声音吹入他的耳中，周怀年这才睁开眼，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人流如织的码头上，聂绍文举着自己的灰色礼帽，一蹦三跳地在对他呼喊：“老周！你快给我下来！朝朝……我找到找到朝朝了！不在什么狗日的日本！就他妈在英国！在伦敦！！！”
指间夹着的那只烟头，倏地掉进了海里。烟灭的声音太弱，远不如他心脏那股血液涌动的声音能让人听得清。
PS：噢啦啦啦啦啦，这回是真的真的要见面啦！我要好好酝酿写下一章！哈哈哈哈哈哈，老周心脏准备好，你们的心脏也要准备好喔！票票投起，加油走起呀！

第一百一十一章 相见
从典当行跑出来以后，穆朝朝始终心神不宁。其实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跑，是因为忌惮自己窘迫的模样为熟人所见？还是因为聂绍文所提及的那个人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又或者因为自己所变卖之物，让她感到莫名的心虚？也许这些都有，总之她那样的表现，就像是一只遇见了危险的刺猬，浑身竖起坚硬的刺，不想让人接近她半分。
除了那些胡思乱想，她还在懊恼自己竟没把典当钻石的钱给拿回来。明日若是再去要钱，会不会又遇上聂绍文？可要是不去的话，不就白白丢了一颗钻石了吗？这绝对不行！穆朝朝站在医院的洗衣池前，一面洗着病患的衣物，一面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一个万全的办法。她抬起一只泡在冷水里的手，生气地往自己脑袋上拍去，嘴上还自怨自艾地嘟嘟囔囔道：“昏了头了，简直是昏了头了，这得丢多少钱，多少钱啊……”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拿胳膊抹了一把模糊的双眼，遂又将手放进冰冷的水里，熟练而又卖力地继续搓洗肮脏的衣物。
自来水管往外冒水的哗哗声，伴着衣物不断投入水中的搓洗声，乱糟糟地充斥在她的耳边，叫她听不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觉不出已有人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亦想不出能有谁会这般默不作声地一直一直站在她身后。
伦敦的天渐冷了，太阳落下山去，秋风时而乍起地给人带来阵阵寒意。穆朝朝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冰凉的洗衣水浸没她的双手，刺骨的寒便从指尖开始，渐渐蔓延至她的全身。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正想加快一点速度将剩下的衣服洗完时，她那副已被秋风吹透的瘦弱身躯便被一件还带有温度的黑呢大衣给包裹住了……
那温度，再熟悉不过。
那上面沾染的烟味和药味，再熟悉不过。
双手还在水里泡着，却已经麻木了。大脑，也在那一瞬间全都空白了。穆朝朝没有回头，是僵直的身子不允许，是万分委屈加亿分痛苦的心在极力忍耐。落在她肩上的那双手在渐渐收紧，她是颤抖的，扳住她身子的那双手也在颤抖。还有近在她耳边的声音，发着颤，哑着声，哽咽着，“你怎么在这里……嗯？怎么……会在这里……”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有的落进嘴里，苦涩的滋味加之发堵的嗓子，让人难以张口回答。却也用不着什么回答，她将手从冰凉的水里拿出来，用力地，发了狠地把箍在自己肩上的那双手一点一点地掰开，再丢下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大衣，最后，最后一句话也没有地，捞起水池中的湿衣，拧也不拧地，放回衣篮里。
她拿起洗衣篮要走，他却跟了上来。
“别跟着我。”这是她开口对身后人说的第一句话，却也在心中告诫自己，只这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她背对着他，不看他的模样，不看他的表情。他的胖瘦，他的好坏，他的健康与否，他的开心与否，不再与她相关，她也不再需要去想象。她将洗衣篮紧紧地抱在怀里，她对自己说，就连这些病患的脏衣物也比身后这个男人来得重要。她要换个地方，好好地再把这些衣物清洗一遍，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再清洗一遍，甚至许多许多遍……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眼泪会掉得更厉害，呜咽的声音藏都藏不住，只能拿手死死地封住自己的嘴。
“朝朝……”
他伸手去碰她，却被她拿洗衣篮重重地挡开，“别碰我！”
她带着哭腔低吼，就连跟在他身后的那些手下们都被震慑住了。有几人从腰间拔出了枪，并迅速地将枪口对准了他们所看到的“疯女人”。
“你们是活腻了吗？知不知道她是谁？！”还是阿笙一句低声的断喝，这些人才讪讪地收了枪。
不知道她是谁，却已然知道，这世上敢对周先生动粗的女人应该也就眼前这一个了。洗衣篮直冲着周怀年的身上砸过去，他却一点要躲的意思都没有，任那重物打到自己的身上，狠狠地痛了一下后，又跑上前去追人。
然而，他的心脏到底是负荷不了这样突如其来的打击以及撞击，人还未追上，他便已经捂着胸口矮下了身子。
阿笙急忙跑上前去，从他衣兜里快速地翻找出一剂丸药送进他的口里。
片刻以后，丸药发挥效用，人这才慢慢地缓了过来。阿笙一面用手替他顺着背，一面轻声安慰他道：“先生您别急，已经派人跟着穆小姐了，往后……往后再也不会找不到了。”
周怀年手攥着心口的位置，神情痛苦地点了一下头。直至方才被砸之前，一切都像是在一场幻觉里。关于相见，他有过太多太多的梦和幻觉，有好的，有坏的，不论哪一种，最后都会叫他经历一番挣扎后清醒过来。甚至于清醒时听到的每一条有关她的消息，他都会一一亲自去查证，就像今日这样，从一条找寻之路转而踏上另一条找寻之路。这些零散而不论真假的消息早已成了他得以度日的唯一支撑，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便一定要将她寻回，于这件事，没有“放弃”，没有“不可能”。
他笑了一下，尽管眼里含着泪，尽管心口还在疼，却是真的高兴。
“朝朝……”他暗自喃喃。不管这五年里发生过什么，未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
那间堆满了杂物的护工休息室里，穆朝朝背靠着门板，掩面失声地哭着。这些年来积攒下的所有委屈都在这一刻彻底地释放了出来。
然而，委屈又从何说起？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老死不再相见”这句出于他口中的警告她至今都还记得。哪怕他如今另有所爱，她又有何立场能够怨怪于他？
她这样悲戚的哭，一点都不值得怜悯。可若是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也依然还会做出相同的选择。“一切以周先生为重”，这话她对那些已经牺牲的兴社兄弟们说过，对誓死追随她的双庆说过，亦对自己的心反反复复地说过，又怎能会有后悔？一切都以他为重，她曾经做到过，而如今，只是不再需要她再这样做了而已，又何苦为此感到委屈和难过？五年了，他已有了他的新生活，她亦有了自己的新期盼，一别两宽，如何不能算作是一个好结果？
坎坷的生活给她带来艰辛的同时，亦赋予了她一颗坚强的心，她没有理由因为任何事而消沉下去。抹干净眼泪以后，她已然想起了更重要的事——被她丢掉的那个洗衣篮里，所有的衣物都需要重新再洗；还有，医院该放饭了，小穆安说这里的煎鸡蛋好吃，她得早点去才能来得及打上一份煎鸡蛋。忙完了这些事，还有很多很多的事需要她去做，什么都没有改变，她不该因为某些突如其来的事而去浪费自己已经安排好的时间。
穆朝朝走到一个堆满了零碎杂物的铁架子前，拿起她盛水用的旧药瓶子，揭开盖子咕嘟咕嘟猛灌了几大口的水，方才失了控的情绪这才算渐渐平复了下去。
“周怀年……”她暗暗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管他们之间从前发生过什么，当下是当下，不必再回头看了……
她将瓶子放回原处，而后让自己像往常一样，休息过后就走出这个门，该忙什么便忙什么。然而，当她打开门正要出去时，便看到门口的左右各站了三名高大的打手模样的男人。
穆朝朝微微蹙了蹙眉，从其中一个男人的手上夺过方才自己丢下的那个洗衣篮，而后，拿手指着这六个面露凶光的男人，警告他们道：“别跟着我，否则我告到院长那里，将你们全都赶出去！”
那六个男人对于她的威胁熟视无睹，依旧面无表情地冷着张脸。不过跟着她的时候，已经与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即便有人注意到他们，也不会认为他们是特意跟在她的身后。而这样做，自然不是因为穆朝朝的威胁，而是因为他们必须要顾虑到他们家先生的心情。
离开那间休息室，穆朝朝快步走到了小穆安的病房门口。除了煎鸡蛋，她还要问问他想吃些别的什么。站在病房门口，她先将洗衣篮放到地上，而后提起袖子，再次努力地擦了擦自己的脸。生怕还有泪痕残留在脸上，会让小穆安这个敏感的孩子所看到。
等她反复擦拭了几遍，而后扬起唇角，让自己的脸上挂上平日那般的微笑以后，她这才敢开门进去——
“安儿，妈妈回来了。我们的小肚子是不是饿了呀？”
穆朝朝笑脸盈盈地进了病房，却在看到病床上坐着的一大一小那对比她笑得还开心的父子时，她脸上的笑便顿时僵住了……
PS：见面咯见面咯~写得我压力很大，期盼这么久，感觉自己也没能写好，大伙儿多多包涵吧！求票票啦！

第一百一十二章 “叔叔”
坐在小穆安身边的周怀年，看到穆朝朝走进来，便立马停了正在进行中的游戏。他从小穆安的病床上起来，看着穆朝朝，语气温柔地说道：“朝朝，你……回来了？”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就是直挺挺地站在那儿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局促。
穆朝朝的眼神只从他那儿停留了三秒不到，便直接略过，看向病床上的小穆安，“穆安，睡醒了怎么不让护士阿姨过来喊妈妈？”
小穆安没意识到母亲这时的不悦情绪，他开心地笑着，将手里的玩具手枪举起来给母亲看，“妈妈，妈妈！你看！你看！手枪！哒哒哒……哒哒哒……哈哈哈，厉害不厉害？妈妈，厉害不厉害？”
孩子的欢乐此时的穆朝朝并不想分享，她的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有些严厉地问道：“你手上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穆朝朝语气不快，连同严肃的表情这次都让小穆安一并注意到了。他缓缓地收起玩具枪，同时小脑袋也低了下来，低声回答道：“是……是这个叔叔送给我的……”
没等穆朝朝将矛头转向儿子口中的那位“叔叔”，周怀年便已经对这个称呼感到很不自在了，他忍不住开口，对小穆安说道：“穆安，刚刚我告诉过你，我是你的谁，你忘了吗？我是……”
“周怀年！”穆朝朝气恼地打断他的话，并质问道：“你进病房来，到底要做什么？！”
周怀年喉头微动了一下，他攥着手，摇了摇头。
慢慢来吧……慢慢来……他在心里这般想，并努力使自己发紧的心口，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穆朝朝见他没有要硬来的意思，便也不想在孩子的面前争论这样敏感的话题。她走到病床旁边，向小穆安伸出了手。
小穆安眼珠子一转，警觉地立马将玩具枪藏到了身后，同时还将自己委屈的小脸扭转到母亲看不到的方向。
“给我。”穆朝朝在对他发出冷漠的命令，她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才会这样做。很显然，今日便是这十分稀少的情况之一。
“不给！”小穆安倔着性子在与母亲抗衡。
一团无名火顿时从穆朝朝的心里升起，她倾身，用更加具有威慑力的语气质问儿子：“再问一遍，你给还是不给？”
眼看着小穆安眼睛里盛着的那些泪水马上就要夺眶而出，周怀年忍不住走上前去，说了一句：“孩子要，就让他拿着玩吧，不会耽误休息的。”
两人在意的不在一个点上。穆朝朝回过头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且同样冷冷地对他说道：“别人的东西，我们不要。”
“……”
那玩具枪一看就是有人玩过的，穆朝朝没猜错的话，那枪应该是他儿子的。
她还是那么善于观察且冰雪聪明。那把玩具枪的确是周惜曈的心爱之物，是在昨晚周怀年收拾去往日本的行李时，周惜曈塞给他的。五岁的周惜曈天真地对他说，日本的坏人多，要父亲拿着他最厉害的枪去打那些日本的坏人。
将一个孩子的心爱之物转送给另外一个孩子，这样的做法的确不太妥当。但当周怀年看到小穆安的第一眼时，他的理智便完全地、彻底地丧失了……
那张小脸上嵌着的那些五官——眼睛像他，鼻子像她，嘴巴像他，眉毛像她……这分明就是他与她的孩子！是他盼了多久却从来不知存在的孩子！那一刻，已经没有任何词汇和话语能够形容周怀年的心情，他恨不得将这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带来给这孩子，又怎么会去在意一把玩具手枪的归属？
而此时，他欠妥当的做法被穆朝朝说破以后，原先不在意的事，便只能变得在意起来。周怀年有些窘迫地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说道：“先玩一玩也不碍事，回头我再给穆安买新的。穆安，你说行不行？”
小穆安转过头来，撇着小嘴看了一眼周怀年，而后便将紧攥在身后的玩具枪丢到了被面上，“哼，你骗人！你先前还说这是特地买来送给我的！我不要了！就算是新的也不要了！”说罢，一扯被子，将自己死死蒙住，任涌出来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流在被子里。
“安儿，我……”周怀年心头一颤，内疚以及心疼的感觉顿时溢满胸腔。
穆朝朝捡起那把被丢在被面上的玩具枪，塞到周怀年的怀里，“你回去吧，我没有时间招待你，也没有地方招待你。还有，穆安他需要安静，需要休息，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她说完这话，周怀年仍旧站着不动。他伸出手去，将穆朝朝的手拉住，“你在生什么气？五年了，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要生气？你不想在这儿说没关系，那我们出去说，行不行？”
穆朝朝将他的手甩开，不冷不热地说道：“没时间与你说，我还有很多事要忙。”说罢，她便蹲下身，拉开病床边上的柜门，将两只饭碗取了出来。
周怀年见了，伸手想去接过，才说了一句“我来吧”，穆朝朝便已经躲开了。
周怀年悬着手，叹了一口气，站在原地看她拿着东西离开了病房。
不久，便有护士进来，用英语对他说道：“先生，医院有规定，探视时间不能超过半小时。您在这里待了一小时都不止了，还请您尽快离开病房，让患者好好休息。”
周怀年微微颔首了一下，也用英语回答她道：“医院的规定我知道。但在这之前，我已经与你们的院长打过招呼了，今晚我会睡在这里，新加的床一会儿就会送到，应该不会给你们添什么麻烦吧？”
护士听了他的话，微愣了一下，而后说道：“穆，她也知道这件事吗？”
“什么？”周怀年明知故问地笑了笑，紧接着又说道：“孩子病了，陪床不是为人父母的义务么？她是小穆安的母亲，我是他的父亲，应该没有什么不妥吧？”
还未等护士再开口，蒙在被子里的小穆安突然钻出脑袋来，对着周怀年气哼哼地说了一句：“你不是我的父亲！妈妈说了，我父亲穿的是墨色长衫！”
周怀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和西裤，有些懊恼，却又满是欣慰地笑起来，“嗯，你妈妈说的没错，今日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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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匹配
等穆朝朝忙完一天的护工工作再回到病房的时候，一张崭新的陪护床已经紧挨着她的陪护床安放在了病房里。不用多想，便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她看了一眼正在病床上摆弄着各式各样新玩具的儿子，头疼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妈妈！”小穆安终于发现母亲回来，高兴得扬起了小脸，“妈妈，你看！这些，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都是新的！”
儿子一脸兴奋地给穆朝朝展示那些堆了满床的新奇玩具，这便更是让她无奈至极。穆朝朝叹了一口气，语气严肃地问他道：“穆安，你不是说连新的玩具都不要吗？怎么说话又不算话了呢？”
小穆安抚了抚手上那把做工更为精巧的小手枪，撅着小嘴嘟囔了一句：“是来安床的叔叔给的，不是惹你生气的那个。”
穆朝朝转头看了一眼那张新安的床，心想，来安床、送玩具的，除了阿笙大约也没别的人了，都是一伙的，能有什么区别？
小穆安看母亲不说话，生怕她一生气，又要没收玩具，于是红着小脸，试图补充解释道：“妈妈，那个叔叔看到我都哭了！他跪在床边，拉着我的手，一直说，‘像，真像，真像。’妈妈，他说的话我好多都没听懂，可是我感觉他是个好人。这些玩具我说了不要的，可是看他哭得那么伤心，非得让我收下，我就……我就……”
听小穆安如此说，那她的猜测便是没错了。这会儿，一想起阿笙见到小穆安竟是那样的场面，穆朝朝的心便又软了下来。她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安慰地说：“嗯，妈妈认识那个叔叔。这些东西你若喜欢的话，那就先留下吧。回头妈妈见了他，再好好谢谢他。”
小穆安高兴起来，连连点头说：“嗯嗯，妈妈，我喜欢的，特别喜欢。而且我已经说过谢谢了，那个叔叔还夸我懂事儿呢！”
穆朝朝搂了搂他，笑着也鼓励了他一句，“我们穆安是懂事儿，是个特别好的孩子。所以，现在能把东西收拾好，准备睡觉了吗？”
小穆安依依不舍地看了两眼手中握着的小手枪，点了一下头，又用征询的语气问母亲道：“妈妈，今晚，我可不可以拿着小手枪睡呢？”
“唔……”穆朝朝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仿佛深思了一下，而后笑着说道：“可以，但是等你睡着了，妈妈得替你收起来。否则你睡梦里一个翻身，小手枪就该弄丢啦！”
小穆安眼珠子滴溜一转，觉得母亲说的有道理，于是重重地点头，表示同意，“好，那就这么说定啦！等我睡着了，妈妈你别忘了帮我把它收起来！”
穆朝朝伸手拍了拍他的小脑袋，承诺道：“妈妈一定不会忘了的。那么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小穆安对她笑笑，搂着那只心爱的小手枪便听话地钻进了被窝里。
穆朝朝将床上那些玩具都收拾妥当后，便陪到儿子的身边，直至听到他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病房。
她往护士站走着，是想找位护士帮忙，将病房里那张新加的陪护床给抬出去。然而，还未等她走到护士站，便看到小穆安的主治大夫连同周怀年一起，从走廊上朝她走来。
“嘿，穆女士——”安东尼医生朝她挥了挥手，穆朝朝便驻了足，没往护士站再走。
然而，以往这时候，她早就迎上前去了，可这会儿碍于周怀年在他身边，故而她站在原处动都没动。
朝她走过来的两个男人步履很快，哪怕她没迎上去，他们也很快便走到了她的面前。周怀年的表情严肃，她只看了一眼，便将眼神转到安东尼医生的脸上。安东尼医生笑着，看起来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这是他不太常有的样子。
“穆女士，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看来确实是有天大的、值得高兴的事儿，安东尼医生迫不及待地用他还算流利地中文对穆朝朝说道：“记不记得我上次同你说的，给小穆安安排手术的事儿？这个手术最大的风险来自于术后有可能产生的大出血，因为小穆安的血型特殊，我们一直没找到可以与他匹配的血型，所以到目前为止也只是在用药物对他进行效率低下的保守治疗。可是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个问题马上就要迎刃而解啦！”
穆朝朝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激动得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身子微颤着，忍不住红了眼眶，“真的……是真的吗？您真的找到可以匹配的血型了吗？”
“当然是真的！”安东尼医生笑着拍了一下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位中国男人，对穆朝朝说道：“穆女士，你不知道你的先生已经做了血型测试，并且顺利通过了吗？他可是小穆安的父亲啊，这件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早告诉我的话，这手术早就能安排上了啊！”
原还沉浸在激动情绪里的穆朝朝听到这话，顿时怔了一下，看向了周怀年。
周怀年也看向她。
而此时，两人不说话，也不流露出任何表情地就这么默默地互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还是安东尼医生打破了他们的静默，他开口又对穆朝朝说道：“穆女士，虽然你先生的血型是匹配的，但鉴于他的身体状况，我建议，这段时间他最好能住在医院里，包括手术以后。噢，我听说，他向院长申请了一张陪护床在病房里，我觉得这样的安排很有先见之明。”
穆朝朝将眼神收回来，看了一眼安东尼医生，却不知道该如何承接他的话。
周怀年向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站到她身边，并开口对安东尼医生说道：“谢谢你，安东尼医生，我们听从您的建议，并且会好好商量什么时候能做好准备，让孩子进行手术。”
安东尼医生想了一下，点点头，说道：“好的，那等二位商量好以后，再来告诉我结果。”
周怀年伸出手去，与他握了一下，并且再次向他表示了感谢。
等安东尼医生离开，走廊上便只剩下他们两人。周怀年看着垂眸不语的穆朝朝，想伸手去碰碰她，却又忍住了。他轻叹了一下，低声说道：“再怎么不愿见我，也将就几晚吧？行不行？”
他问完这话，穆朝朝很久都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便转身走开，朝着病房的方向。
周怀年虽不知道这中间到底有什么曲折，可他知道她心里藏着很多不快。而此时，没有开口拒绝他，便是默然地允许了，于是他便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也走进了那间病房。
病房里，暗着灯，小穆安正熟睡着。穆朝朝走到病床前，小心地替他掖了掖被子，并坐在床边默默地陪着他。等病房门被人关上，在黑暗中，看着那熟悉的身影走到陪护床前，而后竖起耳朵的她，窸窸窣窣地听到脱外套的声音、上床的声音，直至看到那道身影最后落在床上，直至只听得他平稳的呼吸声时，她这才离开小穆安的病床，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那张陪护床边。
病房不大，她的陪护床与那张新陪护床之间仅留有一掌之宽的小缝隙，近乎是要挨在一起。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背对着她好像已经睡着的男人，那颗心莫名地跳了跳。这到底是在病房里，且如今还不在一张床上，能有什么事儿？
穆朝朝咬了咬唇，努力地不让自己胡思乱想。而后，背过身去，极小心地开始脱着自己的外衣与外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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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面对
穆朝朝从没觉得脱两件衣服会如此紧张且费力，既不敢发出声响，动作还想要麻利。然而，解一粒扣，回一下头，这样的动作可称不上是麻利。谨谨慎慎地脱完衣服以后，穆朝朝又以极轻的动作躺到了自己那张陪护床上。
小心地扯过被子裹到身上，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没有睡意，眼睛便睁着开始盯看黑洞洞的天花板。然而，她的目光虽是在天花板上，注意力却全在耳畔那挥之不去、若有似无的呼吸声上。这种熟悉的感觉，叫她的大脑愈发静不下来。双手仍旧紧攥着被子，原还停留在天花板上的目光，此时却已经不由得转向了别处——面对着面了，熟悉的气息便感觉更加清晰，包括他的轮廓，他的样子，今日不敢看的，刻意回避的，这会儿都近在眼前，任她肆无忌惮地多多贪恋。
五年前，与他分离的那晚，她也是这么看着他的睡颜的。而今，也仅是半臂之遥而已，却觉得有鸿沟在前，想触也触不得了。鼻子里一阵发酸，忍不住稍稍用力吸了一下，明明不大的声响却引起了“熟睡”之人的注意。
“是冷吗？”低沉且轻缓的声音从周怀年喉底发出，仿佛是在梦呓。然而，穆朝朝已然是被吓了一吓，屏住呼吸不敢再制造出一点动静。
她不知道，这样的做法只能是欲盖弥彰，周怀年缓缓睁眼，并伸手过去，替她掖了掖被子。她的被子很单薄，而近些日子伦敦已经入秋，夜里几多寒凉，周怀年是知道的。他想将自己的被子换给她，却心知她会拒绝，便不敢贸然地乱做主张。可有件事，他忍了很久，已经不得不说。
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被面上，是想替她将被子掖紧，却也是不想离开。
“朝朝……”他轻声唤她的名字，语气温柔得从来没有人听过，却只除了她一个。然而，穆朝朝没有应答，只是发出极轻微的呼吸声。
周怀年默了默，又再斟酌了一下，态度愈加和软地说道：“你现在在做的工作，能不能不做了？”
他的话才刚问完，他便感觉出对面的人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怕她多想，于是紧着又补充了一句：“安儿马上就要手术，他一定希望你能每时每刻都陪在他的身边。手术费的事，你不要担心，该付的我都已经付了，后续还有任何需要，我也都在这里，和你一起面对，和你一起……”
周怀年的话还未说完，对面的人便翻了个身，不再与他面对，也顺带着将他搭在自己被面上的手都甩了下去。
周怀年的心里蓦地泛起一阵苦涩，讪讪地收回手后，仔细地将今日想过的所有可能又都想了一遍。这几年，他在香港发展得已经不亚于从前在上海的时候。不说别的，起码赚到手里的钱，甚至比在上海时还要翻上几番。就他这么刻意高调的姿态，穆朝朝不可能连一点风声都没听过。出入上流社会，积极拓展自己的人脉以及事业版图，有一个亡妻留下的极为受宠的孩子，还有一个与他几乎形影不离的女私人医生……外界对他，对这些，都有各种各样绘声绘色的传言，他听过不少，也不知她听过多少？
而这些，哪怕她只听过其中的一样，都有可能会对他大失所望。就像今日，来之不易的相见，本该是无尽思念的尽情宣泄，结果却叫她只想东躲西藏，与他撇清关系，甚或一刀两断。她不知道，在他见到她时，见到他们的孩子时，有多激动，多惊喜。而他也不知道，在他们见面之前这五年里，她又背负了多少的艰辛痛苦，以及对他的误解和失望。
他早该想到这一点的，并且也该竭尽全力地去让她相信自己，并且重新接纳自己。他这一生，唯有她而已，金钱、名利乃至生命，都只是基于要寻回她的目的而在挣扎着苟存罢了。如今，他已经将她寻回，那些东西于他，便更只是浮土一般的身外之物。这些她都该知道，他也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给她听。
“朝朝……”他又唤了她一声，这一声嗓音发紧，是带着委屈以及乞求的哽咽，“我知道，你一定是误会我了。可我要是解释起来，你一定又会觉得十分可笑。这五年，我以为自己死过几次，便是最大的痛苦。可在今日见到你和安儿时，我才知道，你们所经历的一切，你为安儿所经历的一切，才是我不能想象的。死过几次又如何？终究还是活过来了，而且有钱，有势，有孩子，还有人人都传的私人医生兼‘女友’……换做是我，也一定会想把这样的男人碎尸万段。”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而后用拇指拂去眼角那点一点儿也不值得同情的眼泪，继续说道：“在被碎尸万段之前，我还是想要和你解释。或者说，是澄清……”
说到这里时，周怀年复又停顿了一下，他朝着穆朝朝的方向挪近了一些，因为他怕她听不清，又怕她突然跑掉。
正忍着无数眼泪的穆朝朝，此时已感觉出正逐渐向她靠近的气息和温度。她紧紧地绷着那颗心，由他靠近，想他靠近，并且她已经在心里真诚地祈祷，自己先前的所见所想，全是一场误会。
他的身子贴上来了，他的手也在紧紧地将她环住。他的鼻梁蹭入她的颈后，冰凉的泪液沾上她的皮肤。他的唇瓣在翕动着，低低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朝朝，我只有安儿一个孩子，也只有你一个妻子。信我，好不好？”
穆朝朝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绷着的那颗心也终于松懈。她哭得身子发颤，而发颤的身子却被他紧紧地抱着。她知道，哪怕她这一刻哭得彻底崩溃，有他在，她便有了所有的依存。
她的哭声让周怀年心疼得无以复加。他吻她的头发，吻她的后颈，因舍不得将她放开，便只能挪动自己的身子到她的身上，一点一点地又去吻她的脸颊，以及她正嘤泣的嘴唇……
带着咸咸湿意的唇舌交缠在一起，两个彼此思念了五年的男女便想要更加贴近。穆朝朝身上仅有的那件单衣已被他解开了前襟，等他的吻正要细密地落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上时，病房的门便突然被人推开了……
一名护士拿着手电筒进来查房，穆朝朝迅速将身上的男人推到一边后，拢着自己的衣襟立时坐起！
护士正给熟睡中的小穆安检查呼吸状况，待一切检查无碍以后，这才对着穆朝朝微笑了一下。
穆朝朝的心脏仍在剧烈跳动，但她依旧对护士回了一个微笑，而后目送着她离开病房。
病房门又被关上，周怀年这时也坐起身来。
“朝朝……”
他伸出手去，刚要搂她，穆朝朝却赶紧起身下了床。
周怀年扑了个空，继而听到她瓮瓮的声音在对他说话：“我去找护士问点事儿，你先睡吧。”
周怀年微愣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回答她什么，便看到她披上外衣的身影很快地开门出去。
周怀年坐在自己那张陪护床上，脑子乱糟糟地想了一会儿，而后他长出一口气，也从床上下来，跟了出去……
站在走廊上观望了一下，护士站那里，除了仅有的两名护士在用英语小声聊天外，根本不见穆朝朝的身影。周怀年的心悬了一下，登时迈开大步往楼下跑去。
然而，还未等他跑出住院楼的大门，他便远远地看到，方才从他身边落荒而逃的女人，此时正蹲靠在院墙的一侧，在清冷的异国秋月之下，有一下没一下地吸着一支纸烟……
周怀年的心口疼了一下，摸出兜里的药丸服下一粒后，人便也靠到了墙上。
他躲在一边，远远地、默默地注视着她，不说一句话，只是等着她吸完手里的烟……
如同他们初初见到的那一次，冰凉的河水里，她从他的身边落荒而逃，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岸上的她拾走自己的衣物，并对他说：“我叫穆朝朝，‘朝朝暮暮’的‘朝朝’！你可记住啦？”
他从没有忘记过，并一次又一次地坚信，他们会再次相见。
PS:内什么，在病房真不合适啊！哎呀呀~睡啦睡啦，7000 走起呀宝贝们~

第一百一十五章 来者不善
那晚，在穆朝朝抽完了那一整支烟以后，也没能够发现周怀年一直在不远处默默地陪着她。等她回到病房，还以为躺在陪护床上的他已经睡熟了。
她脱了外衣，轻手轻脚地上床。然而人才刚刚躺下，还未来得及盖好被子，身边“熟睡”的男人便将自己刚刚捂暖的被子盖到了她的身上。穆朝朝扭头看他，怕他又有什么逾矩的行为，便已经同时将手挡了过去。
然而，挡过来的这只手显然是多余的，尽管此时两人躺在同一被窝里，周怀年却连一根手指头也没有触碰到她。只是将自己的被子分给她盖好以后，合着眼，睡意朦胧地说了一句：“困了，早点歇着吧。”
再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也没有其他多余的话，呼吸平稳地仿佛又进入了沉沉的睡眠。如此，穆朝朝也不好再反抗什么。只是耳根又热起来，但与此同时，沾染了一身寒气的身子正在慢慢回暖，而心，也悄然地，渐渐暖了……
虽然，经过一夜，周怀年的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已经环到了她的腰上，但她也没有倔着性子非要躲开。大约是两人抱在一起睡得更踏实的缘故，五年来，夜夜都能从睡梦中惊醒的周怀年，在这一晚睡得格外酣沉。
而穆朝朝却在翌日起了个大早，是有些羞于去面对分开多年以后的第一次同床共枕，除此以外，她还想赶紧上老皮特的典当行里去，将那枚钻石给要回来。尽管她在起身时，还是惊扰到了他，但她那一句附在他耳边的、温柔轻声的“你再睡会儿吧”，却又让他乖乖地阖上了眼睛。
如此，穆朝朝才得以脱身。然而，等她兴冲冲地赶到典当行时，老皮特却告诉她，那颗钻石在聂先生的推介之下，已经让一位姓周的先生给买走了！穆朝朝当即惊诧地抬手捂住了嘴，而另一只手已经被老皮特塞了一张数额巨大的银行支票。
“这是你的钱，穆小姐。那位周先生的出手，可真是让人感到惊讶呀！”老皮特由衷地发出感慨，脸上又露出那日收到佣金时那种藏也藏不住的欣喜神情。
而穆朝朝此时看着手里的那张支票，脑袋里便像是涌进了一团浆糊。一是不知自己办的这件事该如何向周怀年解释，二是为了周怀年白白花出去的佣金感到一阵肉疼。
这件事的结果很让穆朝朝心虚，但在回医院的路上，她却已经想好了还是要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起因和经过都告诉给周怀年听。不论他能不能理解，卖钻石这件事，她当时也是情非得已。
想好了这些以后，她的心情便轻松起来。直至在医院门口看到了丁佩玲，她的脸上才又没了笑。
坐在车里的丁佩玲显然也已经看到了她，于是，没让司机将车开进医院大门，便就近在穆朝朝的身边停了下来。
穆朝朝脚下顿了顿，心知来者不善，却也没再往前走。
车里的人开门下来，一身米白色的西洋职业套裙打扮，比穆朝朝在城堡时见到的那个穿小洋装的模样要干练许多。而与那日也不同的是，今日的丁佩玲看起来是彬彬有礼的，尽管她始终扬着的下颌让人觉得她还是那么盛气凌人，但起码她对穆朝朝伸出手时的问好，是带着微笑的，“你好，穆小姐。我想，你还记得我吧？”
穆朝朝犹豫了一下，仍是没有伸出手，她只是对她轻点了一下头，并且简简单单地应道：“记得。”
丁佩玲笑了一下，收回了自己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表情却也没有一丝尴尬，“记得就好。我想请你到车里坐着聊一聊，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穆朝朝蹙了一下眉，依旧干脆利落道：“不方便。”
说罢，她便迈开步子准备离开。
丁佩玲许是没想过她会这么直接地拒绝，于是脸上那层看似礼貌的笑顿时就消失了。她抬起手来，横在穆朝朝的面前，将她拦下，“不方便那就站在这儿聊，五分钟而已，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穆朝朝一向反感这种死缠烂打的人，可她克制着烦躁，终究还是抬起眼来，瞧了丁佩玲一眼，“行，那请长话短说。”
丁佩玲将手放了下来，心中莫名地发出一阵冷笑，眼前这个女人的姿态与周怀年如出一辙，她真想不出，两个冰块在一起是要如何共存互融？再看看她的装扮，以及那两只裸露在外面的手——粗糙、龟裂、长满冻疮，全然不是能与自己这双常拿手术刀的精巧之手可相提并论的。想到这些，信心便愈发加足了。
“穆小姐。”她又恢复了方才那般妥帖的笑意，“你与我五哥的关系，我是知道的。听说，上次你带来城堡的那个孩子，是我五哥的？”
穆朝朝没有回答。她的神情冷若冰霜，而眼神也是落在没有丁佩玲的地方。
见她不发一语，丁佩玲倒还觉得更加省事儿。有些事一来一回地沟通，难免说漏说岔，而此时只需她单方面的陈述，事情自然就简单许多。
“那孩子我五哥一定很喜欢吧？”她开始自问自答，“我五哥一向喜欢孩子。但我觉得，他若是为了孩子，而要与你在一起，未免牺牲太多。”
穆朝朝眉头微动了一下，继而听她继续说道：“国民政府那边在积极地请他回国，上海市市长的职位他们空缺出来，在等他来坐。原先，我已经快要说服他了，可现在看来，他好像又没了这样的心思。我想，大概是因为那个孩子吧。其实，要带一个私生子回去，并不是什么难事。要为他编一个合理的出身，对孩子来说也很容易。就像对周家现在的小少爷一样，我们会对他们细心照顾，悉心抚养，他们都会健健康康、无忧无虑。但若是要带着你……”
丁佩玲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她看向穆朝朝，并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她脸上的惶急之色。
于是，她便愈发不紧不慢起来，浅笑着慢慢地凑近穆朝朝，低声说道：“穆小姐，你要知道，你是与日本人有过关联的女人。跟过细菌战指挥官山下渊一的女人，如今又要转投上海市市长的怀抱？请你仔细地想一想，哪怕他做不成什么市长，这对任何一个中国男人的声誉来说，也得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一件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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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两个世界
丁佩玲看着眼前那张素面朝天的脸此时正一阵红又一阵白，她的心里便不由得痛快起来。
她伸出手去，故作安慰地在穆朝朝的肩上拍了拍，笑意轻松地说道：“好了，五分钟时间已经到了，我该进去了。今日来，是特地来看小少爷的。不知我五哥同你说过没有，从前我在英国就是专攻心肺方向的，五哥的身体一直以来都是由我来照顾，我想往后照顾小少爷的话，应该也是问题不大。”
看那一脸骄傲的模样，还有这话里话外、明说暗挑的意思，是显然已经把穆朝朝与他们父子二人的关系排除在外了。穆朝朝红着眼，浑身的“刺”便又要不受控制地长了出来。
她抬起眼来，对着丁佩玲冷冷地反问了一句：“婚期定了吗？你五哥打算什么时候娶进你这个‘后妈’？”
听到这话的丁佩玲，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扬起巴掌。而后，强忍着心中的愤郁，对穆朝朝回了一个仿佛抽搐的笑，“定了便会通知你，穆小姐请放心。”
穆朝朝对她微微颔首，说了一句：“已经七分钟了，丁小姐你要说话算话。”
丁佩玲攥了攥手，却仍要保持微笑地转身离开……
小穆安的病房里，今日有够热闹的。打扮显贵的各路人马，三三两两地踏破了病房的门槛。也不知他们都是哪来的神通，能让护士站的护士为他们破例放行。燕窝、人参、鹿茸、虫草……各种各样的珍奇补品堆满了小穆安的病房，也不管年幼的孩子受不受得住这样的补品，只知道周老板又得一子，虽还没有什么名分，仅是一个外来的私生子，但该到位的人情却是一定要给足的。
对这些不知从哪得来消息的不速之客，周怀年虽然有些头疼，却又没法将他们拒之门外，毕竟以后在生意场上还是要往来的。于是，他只能耐着性子在病房里对他们一一以礼相待。后来，丁佩玲来了，那些人与丁佩玲也都熟识，倒是替他分担了不少。
待穆朝朝走到病房门口，便听到里头一派宛如在某场酒会上可能会出现的热闹交谈。恭维话、漂亮话，以及交际场上十分妥帖的话语，对那位姓丁的小姐来说，简直游刃有余。哪怕是周怀年与人谈到某笔生意，她也能够轻轻松松地在旁搭腔。
穆朝朝终究没能再迈进一步，她靠在病房门口的外墙上，只觉得心口一阵接一阵地发悸。隔着一堵墙，那些嘈杂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她的大脑，让她感到万分煎熬而只想遁逃。
然而，当她好不容易迈开那条如灌了铅似的腿时，从病房里走出来一个人，“喂”的一声，叫住了她。
穆朝朝抬眼去看，只见那位身着得体西服的先生随手扔了一袋瓜果皮核的垃圾袋子到她脚边，并对她用不太友好的命令口吻说道：“拿出去丢了，一上午了也不见有个人来打扫卫生。你这工作还想不想干了？知道这间病房里住的是谁的儿子吗？一会儿我就找你们院长说去！”
穆朝朝站在原地攥紧了拳，胸口仿佛有千斤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来气，抬不起来头。她的眼前模糊一片，却终究还是屈了腿，蹲下了身子。
那人看她终于识相地捡起那些垃圾，遂轻蔑地哼了一声，“在国外做工，就该勤快一些，别给中国人丢脸才是。”
穆朝朝拿手背在眼前抹了一把，迅速地收拾好地上的垃圾，而后头也不抬地转身跑去。
那人抱着膀子摇了摇头，回到病房时，还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我说周老板啊，还是给咱小少爷换一间更好一点的病房吧。您看，连这护工的工作态度都有问题，我看她虽然是个中国人，可连基本的礼仪规矩都不懂。我好心教她该如何在这国外好好工作，她竟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总不能，总不能是个哑巴吧？哈哈哈……”
那人像说玩笑一样，将方才的事说给病房里的众人听。所有人听了，全都附和地哈哈大笑起来，唯有周怀年表情凝重地怔了一下，旋即夺门而出……
医院垃圾站，除了搬运垃圾的工人时而经过以外，这里便是一块无人问津的清静之地。虽然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不知名的腐臭味，但对穆朝朝来说，在这里呼吸，要比方才在病房门口时轻松了许多。
她掏出口袋里仅剩的最后一支纸卷烟，含到嘴里，用火柴燃上。第一口辣嗓的烟味与垃圾站的腐臭味混在一起，被她吸入肺里，难受得让她剧烈咳嗽起来。她佝着背，扶着墙咳，眼泪便也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若是背后没有人替她抚着，大约她会这样愈发剧烈地一直咳下去。可当她感觉出那只熟悉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在她的背上时，她便开始下意识地自我忍耐。忍耐咳意，忍耐难受。
“好一些了吗？”
当她听到周怀年关切的声音时，她背着身，胡乱地抹掉脸上的眼泪，点了几下头。
“刚才……是误会了，回头我会……”
他的话还未说完，穆朝朝便抬起手来将话打断。
“说的也是事实，我不觉得有什么，咳咳咳……”穆朝朝转过身来，挺直了腰杆儿，却又忍不住咳了几下。
周怀年看不得她这样，却又不敢禁止她去做什么，便温言软语地对她说道：“抽那种纸卷烟不好，想抽的话，我这里有好一些的。”说着，他从自己身上掏出一个银质的小烟盒，递到她的面前。
穆朝朝看了一眼那只做工精致的小烟盒，而后伸出手去，将其挡了回去，“抽惯坏的了，抽不惯你那好的。”她抬起手来，吸了一口仍夹在她指间的纸卷烟，辣嗓的感觉再度袭来，可这一次，她却没有再咳嗽。吞云吐雾，是真习惯的样子。
周怀年收回了送烟的手，一面同她好似解释地说道：“来了一些生意场上的朋友，他们都是来看安儿的，我也不好拒绝。我想，等你回来了，带你见见他们也好，可谁知道……”
穆朝朝唇角微扬了一下，可那笑看起来却没有什么温度。
“周怀年。”她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周怀年心里沉了一下，觉出不好的预兆。然而，他还是答道：“我在，你说。”
穆朝朝将烟丢到地上，拿鞋底碾了几下，直至连一点烟气也全无后，她才又开口说道：“如果我不愿去见你那些朋友，不愿与你再在一起，你是不是，会把安儿从我身边带走？”
周怀年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等稍缓过一些，他才脚步虚浮地向穆朝朝又走近几分。
“安儿是我们俩的孩子，我们三个人为什么要分开？”他眼神凌厉地逼视着穆朝朝，语气也是很强硬的质问。
穆朝朝并没有往后退却，相反，她含着眼泪笑了一下，反问他道：“你不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以后，如今，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吗？”
“当初是你要离开的！”周怀年再也忍不住地对她喊出了这话，不是对她那句反问的回答，只是他总会想到这里，只要一想到，他便会满腹的委屈。他忍了很久，今日终于发泄出来了。
穆朝朝抬手，用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睛。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再忍回去以后，她才把手放下，低声哽咽地问道：“所以，五年来，你一直在怪我，对吗？”
周怀年没有说话，只是喉结滚动着，眼圈愈发红了起来。
穆朝朝看着他，苦笑了一下，“所以，你是对的。‘老死不再相见’，就什么事也不会有了。”
“我是这个意思吗？！”已然压制不住情绪的周怀年，近乎开始低吼。
穆朝朝从没见过他这般，换做以前她或许会感到害怕，可现下，她没有一丝惧意，反而更加步步紧逼地追问他：“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让我觉得后悔，想让我哭着对你说，我错了，我错了，你原谅我吧，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对不起，我不是那位丁小姐，我也不会和你的朋友打交道，更不会‘无微不至’地照顾你。如果你需要，那我就祝福你们，祝你们早日定下婚期，白头偕老！”
周怀年伸出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接着低下头狠狠地吻住她的双唇，不让她再说任何一句胡话……
穆朝朝的身子被他紧紧地箍着，口里的舌也被他牢牢地缠住、吸住，她的手不住地去扯他腰间的长衫布料，妄图想要将他推开，却发现只能叫他愈发失了控制地想要侵占自己……
“What are you doing！”
一名路过的垃圾搬运工站在不远处冲他们大声嚷道，晃了一下心神的周怀年这才有机会让穆朝朝将自己推开。
“Hey，are you ok？”这句话搬运工是对着穆朝朝说的。
周怀年微喘着，眯着眼看向那名正向他们走近的搬运工，他拿舌尖舔了一下自己带有血腥气的唇瓣，神情隐隐显出杀气。
穆朝朝心下一慌，抓着自己的衣襟，对着那名搬运工连连摇头地否认道：“No，No……I’m OK，Ok.”
听到这话，搬运工这才没有再靠近，他嘴里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而后便转身离开了。
垃圾站里又再次剩下了他们两人。周怀年的眼神回到穆朝朝的身上，并伸手过去，想去抚她的脸。
穆朝朝偏了一下头，躲过了他的手，并拉开自己的衣襟，从里头的衣服夹层口袋中掏出一张支票递给他。
周怀年看了一眼，没接。
“什么？”他问道。
“卖钻石的钱。你的。”穆朝朝淡漠地回答。
周怀年蹙了一下眉，问她：“一大早起来，就是为了去拿这个？”
穆朝朝点头，继续回答他：“还给你的，以后没什么可欠你的了。”
周怀年的喉头哽了一下，扭过头去，说：“不要。你扔了吧。”
穆朝朝静默片刻，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松了一下，而后说了一个字：“好。”
支票掉落在地上，她也转身离开。
周怀年的心揪在了一起，唇上的伤口又次第冒出了血珠子……
PS：赶死我了啊啊啊啊，本来两千字，写着写着又多起来了，写得有不对的地方，大家指出啊~！我再去检查一遍，大家伙别忘了投票呀！还有微博有抽奖，感兴趣的宝贝可以去看看哈~辛苦等更了，晚安晚安，我已经不大清醒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控诉
争吵以后两人分开，直至当晚，周怀年也没有再回过病房。
穆朝朝陪在小穆安的身边，哄着他睡觉，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他讲那些自己编出来的小故事。孩子很兴奋地在说，却不知母亲的心思全然都在那张空着的陪护床上……
“妈妈，妈妈！”小穆安伸出小手，摇了摇有些失神的穆朝朝。
穆朝朝回过了神，表情严肃地制止这个不想睡觉的调皮孩子，“已经快要九点了穆安，刚才我们说好的，妈妈听完你的第三个故事就该睡觉了，现在，大约都已经听了 7 个了吧？”
小穆安皱了皱眉头，轻轻地扯了一下穆朝朝的衣袖，小声道：“妈妈，那我能不能最后和你说一句悄悄话，再睡觉呢？”
穆朝朝被儿子可怜的小模样弄得没了脾气，她伸手轻刮了一下小穆安的鼻梁，温柔地笑道：“说好了，是最后一句话哦。”
小穆安高兴地点点头，而后坐起身来，攀到母亲身上，附在她耳边悄悄说道：“妈妈，周叔叔真的是我的爸爸，对不对？今天来了好多人，都这么说。还有，他今天穿了墨色长衫，就跟我在梦里梦见的爸爸一模一样！”
穆朝朝听到小穆安的话，目光又情不自禁地落到那张空荡荡的陪护床上。
“安儿，你喜欢他吗？”
小穆安被问得愣了一下，循着母亲的目光，他也看向了那张陪护床，“妈妈，你是说周叔叔吗？”
小穆安的问话再次将穆朝朝的神思拉了回来，她垂下头，自叹般地苦笑了一下，“没什么，快睡吧，你都说了不止一句话了。”
她说着，一面已经抱起了小穆安，将他又放回被窝里。她伸手轻轻地拍着他，眼睛已不敢再往那张陪护床的方向去看了。
乖顺的小穆安在母亲的安抚下，合上了眼睛。然而，在他半睡半醒之时，却嗫嚅着开口，仿佛是对着身边的母亲说话，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地发出喃喃梦呓，“妈妈喜欢他，我就喜欢他……妈妈喜欢的人，才是我的爸爸……”
听到这小人儿的话以后，穆朝朝的心酸了酸，伸出手去，将这个令人心疼的孩子轻轻搂住。
喜欢……还是……不想喜欢了？
今晚，他没有再来，也许是在和她想着一样的问题。穆朝朝合上眼，睫毛上已是湿漉漉的一层……
*
在伦敦的那个“家”，周怀年已有几日没回去了。若不是丁佩玲告诉他，家中的大儿子昨日发烧说胡话，闹着要找爸爸，兴许他还是没想过要回“家”。
此时，他正坐在归家的汽车上，敞着车窗，抽着烟。他的心情很不好，哪怕并排坐在他身边的丁小姐正以私人医生的身份在禁止他吸烟，他也全然不顾，且没给她一点笑脸。这让丁佩玲感到很不舒服，因为他的态度，更因为他嘴角上那个十分显眼的暗红色咬伤。
可她对他，究竟是耐得住性子，并且她也很自信地认为，这世上除了她，将不会再有一个女人会对他的孤傲和冷漠如此包容。甚至她还能大度地接受他的两个孩子，这事若是放到那个叫“穆朝朝”的女人身上，一定是不可能的。单凭这一点，她想，她的五哥也得仔细权衡——总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而不顾自己的亲生儿子？
她暗自觉得仍是自己占了上风，她悄悄地挪了挪位置，与他更靠近一点。
周怀年倚在一侧的车壁，吸着手中那支淡而无味的香烟，脑中正充满了那个抽着纸卷烟而被呛得满脸是泪的女人。她拒绝了他的香烟，也拒绝了他，那副决绝的样子，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他不认为他们会是两个世界的人，可他却无法确定，她说这些是不是因为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
他迷茫起来，不知道自己还应该再做哪些努力……
指间夹着的香烟已要燃到了手指上，他松手，将烟头丢到窗外，便又低头去寻新的香烟。
烟未寻到，身边女人的手便覆了上来。
“烟盒都空了，还抽？”丁佩玲轻轻地攥了攥他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般的笑，“戒不掉的话，回头就换个尼古丁含量再低点的牌子，好不好？”
周怀年将手抽出来，把脸别过去。眼睛仍对着车窗外的方向，不言不语。
丁佩玲收回手，与自己的另一只手交握在一起，脸上仍旧带笑地对自己身边宛若冰雕的男人说道：“小穆安的病情我去问过主治医生了。你说巧不巧，那位主治医生安东尼，是我在留学时高几届的同门师兄。他的医术如今可不在我们的导师之下，并且我已经与他打过招呼，不论是手术，还是术后的康复，这些你都可以百分百的放心。”
她在说这番话时，周怀年的眼神已经慢慢地转移到了她的脸上，这是在她预料之中的，但还是让她的心不可避免地欣慰了一下，“等做完手术，你将他接回家来，到时候由我好好护理，不出两年，他就能恢复得与正常的健康孩子没有二致了。就像我当初照顾你一样，我会更上心地照顾小穆安，我还会……”
“佩玲。”周怀年没打算听她把话说完，便开口将她打断，“我记得我问过你，英国或是国内，你今后想待在哪里？或者说，你想去其他更好一点的国家生活、学习，我都可以帮你。但是你到现在也没告诉我，你将来的打算，你这样让丁叔很是发愁。”
丁佩玲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我和我爸说过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如果你想回国，接受政府的邀请就任上海市市长的话，我是一定会全力支持你的。不过，你要是有更好的打算，我也会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所以，你决定好要在哪里生活了吗？”
看到丁佩玲依旧这副“天真”装傻的模样，周怀年蹙了一下眉头，冷声说道：“我去哪里生活，取决于穆安的妈妈想在哪里生活。还有，穆安是我与她的孩子，我们俩会一起好好照顾。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接下来应该好好考虑一下你的父亲，和你自己。”
丁佩玲的心口被他这番话刺痛了一下，她交握在一起的手狠狠地抠在一起，脸上挤出一丝难堪的笑容，“她出现以后，你就这般迫不及待地赶我走了是吗？你如今只顾着你与她的那个孩子，却也不管曈曈了是吗？你以为她来了，她能好好地对待曈曈？你是没看过她伸手去推曈曈，骂他没有教养的样子！那分明就是一个恶毒的继母才会有的样子！”
周怀年一手攀住前头的座椅，坐直了身子，错愕地听着她的话。
丁佩玲冷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她是见过曈曈，没错。但关于这件事，我已经不想再过多地说下去了，免得你以为是我故意在抹黑她。反正已经快要到家了，你可以去问曈曈，自己孩子的话，你总不能不信吧？”
周怀年攥紧了拳，眼神冷厉地盯着丁佩玲静默了一会儿，而后沉着声对前头的司机发出命令：“开，给我快点开！”
……
次日上午，穆朝朝忙完了手头的护工工作回到病房，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好久不见的格瑞斯以及她那位地产经纪人朋友亨利先生，都在小穆安的病房里。他们是来特地看望小穆安的，并且已经陪着小穆安玩了一上午的手偶游戏。这会儿见到穆朝朝回来，两人都很开心地上前与她拥抱。
“亲爱的，你还好吗？我真是太想念你，还有我们可爱的小穆安了。”格瑞斯紧紧地将穆朝朝抱着，对自己很久没来看望他们母子而感到十分抱歉。
穆朝朝安慰地轻拍她的背，笑着说道：“我很好，穆安也很好。我们也同样很想念你，格瑞斯。穆安昨晚还和我提起你呢。”
格瑞斯欣喜，“啊，是真的吗？提到我什么啦？小穆安刚刚可没有告诉我。”
见格瑞斯还不肯撒手，亨利先生已经急不可耐地上前用手将她们两人分开，“我说格瑞斯，你不要因为兴奋，而忘了你来之前答应我的事儿。”
格瑞斯被他拉开，没好气地笑了一下。而穆朝朝却好奇地开始追问已经拥上来向她索抱的亨利，“格瑞斯都答应您什么事儿了，亨利先生？”
亨利搂着她，在她面颊上亲吻了一下，虽是出于一种友好的礼仪，但这样的动作还是让坐在病床上的小穆安咯咯笑着捂上了眼睛，“亨利先生不怕羞！妈妈，我知道亨利先生说的什么事儿！”
“小穆安，你这个小叛徒~”亨利冲小穆安做了个鬼脸，并刻意提醒他道：“别忘了，你也答应了我一件事儿哦。”
穆朝朝虽然没有回礼，但她脸上绽出的笑却是这些日子以来最灿烂的一次，“你们一大一小，在这儿打什么哑谜？格瑞斯，你总得告诉我吧？”
格瑞斯听到这话，赶紧摇了摇头，又笑着捂住了嘴巴。
那位亨利先生也不知是不是学过什么戏法，突然从身后变出一束红玫瑰，送到穆朝朝的面前，“穆，你要是答应今晚和我共进晚餐，我就把这些秘密都告诉你。”
穆朝朝有些惊讶地看着那束突然被献上来的玫瑰，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坐在床上的小穆安，则兴奋地挥起了小手，高声喊道：“妈妈！你快答应亨利先生吧！这样你就能知道我们的秘密啦！妈妈！你快答应他！快答应他！快……”
小穆安说着说着，兴奋劲儿忽而消减了下来，而声音也随之逐渐弱了下来。他将自己高举的小手收回到床上，而后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小声而礼貌地说道：“周……周叔叔好……”
穆朝朝脸上的笑也蓦地消失了，她的眼神从那束红得似火的玫瑰花上，转向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冷得如冰块的那张脸上，以及被他紧拉着手的那个小孩的身上。
“爸爸，就是她推的我，我没有撒谎！还有他，他是日本人的孩子，他说他的家在日本，我全都记得！”周家小少爷周惜曈，拿手指着病房里的穆朝朝和小穆安，气鼓鼓地向他的父亲周怀年大声控诉。
PS：不好意思，歇了两天没有更，是去好好玩和好好休息了~对于现在或以后继续发展的剧情，可能有人会觉得俗了，但是剧情是已经想好了的，大体是没法改了。所以，要是觉得已经看得没劲的宝贝们，可以先不看了哈，只是这付过的钱我没法退了，抱歉抱歉~如果可能的话，下本书我再尽力吧，谢谢大家啦！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发疯
面对一个五岁孩子的控诉和指责，穆朝朝很是无力地苦笑了一下。并且，这样看来，周怀年已经知晓自己先前去找过他的事儿了。如今他带着他的儿子出现在这里，无非是想要同她兴师问罪罢了。
接下来的情形，穆朝朝仿佛已经能预料得到。她虽对此并不在乎，但总还是要顾忌着来探病的两位朋友以及自己病床上的儿子。她装作无事一般，伸手接过亨利手上那束玫瑰，并微笑着对他说道：“谢谢您，亨利先生，这花儿很漂亮。至于晚餐……要等我忙完了才可以，所以……”
“不要紧的，亲爱的穆。”亨利转向周怀年的方向，微笑着同他打招呼，“周先生您好，想不到竟然能在这里再次与您见面。看起来，穆说有事要忙，大概是与您有关？”
周怀年这时也才想起来，这位对着穆朝朝又是送花儿又是约饭的英国佬竟是卖给自己城堡的地产经纪人？这便愈发能解释得通穆朝朝此前来寻他的事儿了。然而，周怀年对这个英国佬可没有什么好颜色，先前是无感，而此时却是极度反感。
他脸色阴沉着，冷冷地回了那讨厌的英国佬一句：“我和她的事，与你有何干？”
听到这话，亨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不过他倒是很清楚这位中国富商古怪的脾气，于是他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又转对穆朝朝说话，“穆，晚上请你一定要来，我会一直等你的。”他发自肺腑地真诚邀请穆朝朝，并从自己的西服兜里掏出一张小卡片，双手递到她的面前，“你看，这上面有餐厅的地址，而且他们家是 24 小时营业，所以不管你忙到多晚，我都会在那里等你。”
穆朝朝也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本是不愿意赴约的，可现下她却接过了小卡片，并对亨利微微颔首。然而，还未来得及开口再对他表达谢意，门口站着的那个男人已经大跨步地走了进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穆朝朝的面前，不由分说地抽走她手里捏着的那张小卡片。然后，用力丢到了地上！
“喂！周先生你这是在干什么？”
亨利气急地伸手推了一下周怀年，却因为这不轻不重的一下，使他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五把上了膛的手枪迅速围困了起来！
亨利瞪大了惊恐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举着枪的那几个黑衣打手，他喘着粗气，不敢再说一句，更不敢再动一下。
与此同时，格瑞斯的一声尖叫将病房外的人们招揽了过来。病床上的小穆安抱着被子又惊又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而比他大了一岁的周惜曈也是吓得赶紧躲到了周怀年的身后。
惟有穆朝朝站在原地，用恨恨的眼神盯着酿成这出恶劣闹剧的“罪魁祸首”。而那位“罪魁祸首”却也一分不让地与她紧紧对视且僵持着。
也不知是谁喊来了医院的安保人员，不过在他们冲进来之前，也已经被留守在门口的另几名打手用枪抵住了脑袋。尽管如此，那些英国安保们还在用英语叫嚣着要喊警察来。
周怀年嫌烦嫌聒噪，便冲门外的手下嚷了一句：“让他们去！看看是英国警察的枪快，还是我的枪快！”
“周怀年，你是疯了吗！”穆朝朝忍无可忍，终于向他大声吼道，“你想兴师问罪就冲我来！对着无辜的人发什么疯？！”
“疯？”周怀年冷笑了一下，通红的双眼正渐渐酸胀起来，“对……我是疯了……我觉得自己快要被你给折磨疯了！要不然，你给我个痛快？”他说着，便从一位打手那里夺过一把枪塞到穆朝朝的手中，并把着她的手，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的心口。
穆朝朝咬着牙挣扎了一下，手指却被他掰到了扳机的位置。她不敢再妄动了，而眼泪已是不听使唤地掉了下来。
她没有办法了，与彻底失了理智的他对抗，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第一次。她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已将自己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儿子，只能无条件地败下阵来。
她用泪眼将他望着，并且呜咽着开口求他，“周怀年……我们能不能别这样……我求求你……求求你……安儿要吓着了……我求求你，好不好？”
她哭得卑微又可怜，仿佛都要把人的心给哭碎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没有他的时候，她也像这样哭过，也像这样对别人苦苦地哀求过，为了孩子，为了自己，为了能与他再次相见，而受尽了委屈、痛苦，甚至屈辱。
他的手渐渐地松开了，而后，缓缓地抬起，去替她一点一点地擦干净脸上的眼泪。
等心碎得七零八落以后，理智才渐渐地恢复过来。闹剧需要收场，而他也记起了自己今早急不可耐地赶到她身边的目的。
被那熟悉而干燥的手拭干净眼泪的穆朝朝，又被那双手揽进了他的怀里。他的下颌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而他的声音也恢复沉稳地在她头顶温柔说道：“别哭了，好不好？都是我错了，我错了……但你说‘兴师问罪’，是真的不对。我来，本就是要给你一个交代的，可你只顾着与别人说话，把我晾在那里好久好久，连理都不理我一下，看都不看我一眼。所以，所以才着急了。”
穆朝朝被他抱着，听他既温柔又委屈地解释，心里面复杂得很。然而，情绪再复杂，却也不能不承认，方才被他点燃的火气，这会儿似乎是全都不见了。在她甚至还想多贪恋一会儿他的怀抱时，却听他又继续说道：“你去看看安儿吧，剩下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周怀年说完这话，在她背上轻轻地安抚了两下，而后松开她，转而对着带头拔枪并企图“围杀”亨利的阿笙，沉声吩咐道：“把少爷给我带下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有重要的话今天需要好好问问他！”
“是！”阿笙收了枪，走到周怀年的身后，“少爷，得罪了。”
五岁的周惜曈怔愣了一下，还处在方才的惊恐中未回过神来，却已经让阿笙用单手给拎了起来。
周少爷周惜曈就这么被悬空扛走了三五米，他这才突然意识到，父亲一向可怕的气焰今日竟然烧到了他的头上。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面玩命抵抗着阿笙的捆束，一面大声哭喊着：“救命啊！救命啊！丁妈妈你快来救我啊！丁妈妈你快来啊！我爸就要打死我啦！……”
哭声久久地回荡在医院的走廊里，周怀年听到了，眉头越蹙越深。
怀里抱着小穆安的穆朝朝，看到他那张铁青的脸，已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的心沉了沉，开口对周怀年说道：“孩子说的也都是事实。那天，我是一时心急推了他，安儿也说了一些让他误会的话，所以你……”
“你别管。”周怀年打断她的话，并且很严肃地说道：“不止他一个，如今周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说完这话，周怀年带着愠怒拂袖而去。打手们也纷纷收了枪，跟在他身后撤离了病房。
刚能缓口气的亨利与格瑞斯拍着胸脯正要说话，穆朝朝便先于他们急急开了口：“格瑞斯，亨利先生，麻烦你们再留一会儿，帮我陪陪穆安，我出去一下！”
说完这话，只见穆朝朝在小穆安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并对他说了一句：“妈妈去看看哥哥，很快就回来。”而后，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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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机会
还是在医院后面的垃圾站，这里除了有数不尽的腐臭垃圾，的确没什么络绎往来的人。哪怕搬运垃圾的工人此时想要进来，也会在他们看到那些手持枪械的黑衣人之后，而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与此同时，仅是站在垃圾站之外，他们都能听到从里面传来的一声声惨叫。没有人敢进来，包括周家的小少爷周惜曈也是被人强行“捆”来的。
马鞭扬起又落下，将人打得皮开肉绽的声音响亮得与那一声声惨叫交织在一起，吓得站在一旁观看的周家小少爷一抽一抽地哭噎起来。
“说，那日是谁先动的手！”
马鞭起，问话声落。几声凄厉的惨叫声过后，那两名周家少爷的陪玩佣人便趴在肮脏的地上奄奄一息。
“先生在问话！哑巴了是吧？！”阿笙急恼，干脆从打手手里夺过马鞭，开始亲自“掌刑”。
狠狠的几鞭子下去以后，那两名陪玩佣人终究是顶不住了。他们掀开眼皮，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少爷，哆哆嗦嗦地回话道：“是……是少爷先动的手……因为那孩子说了一句日语……少爷……少爷便说他是‘小鬼子’……”
周怀年攥紧双拳，合了一下眼，这才记起在医院初次见到小穆安时，他脸上还有一些未完全消散的乌青。他不是没问过，可那孩子当时答的，却是自己不小心摔伤的。那会儿也没深想，只当是他淘气，如今再想，却觉出那孩子也有一颗极强的自尊心。而这一点，不论是像他，还是像穆朝朝，都是有根可寻的。
如此，在当时的情况下，穆朝朝即便当真推了一下正在欺负人的周惜曈，也是万分情有可原的事情了。若换作周怀年的性子，更不知要做出什么样的事。
“周惜曈。”他冷着声叫了一句那个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并以父亲的威严以及震慑性的口吻再次问他：“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如果你还是说谎，那就只能用对待他们的办法来对待你。”
周惜曈抬起头，用自己含着两湾眼泪的小眼睛，与身边这位从来不舍得动自己一根手指的父亲对视着，而后抽噎了两下，梗起脖子来，回答道：“丁妈妈说的没错，你就要认那个日本小鬼子当儿子了，你再也不要我了！”
已是在气头上的周怀年，听到这孩子的嘴里仍在“小鬼子、小鬼子”地说着，便更加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了。他从阿笙手里一把夺过马鞭，高高扬起再发了狠地往地上一甩！
“啪——”的一声震天响，愣是将五岁的孩子吓得瘫坐在了地上。
“满嘴谎话、以大欺小、任性妄为、不知悔改！今日我若是再不好好管教你，改日你就更该无法无天了！”这话说完，周怀年便再度扬起马鞭并直朝着周惜曈的方向。
然而，鞭子还未落下，只听不远处有人高声喊道：“周怀年！你住手！”
周怀年举着马鞭的手在空中悬了悬，转头便看到穆朝朝拼了命地往这处跑来。
“住手——”她一面喊着，一面冲向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小人儿，并在众人的注视下，伸手将这孩子搂进了怀中。
“周怀年！你是真的疯了吗！拿马鞭打孩子，你下得去这个手吗！”她张口气急败坏地痛斥了周怀年一通，手上却在温柔地安抚怀中的孩子。
原在气头上的周怀年，被她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骂，倒是消减了不少直往上冒的火气。不过，今日管教孩子的事，他是一定要做的，不论以哪种方法。
他将手里的马鞭指向穆朝朝怀里的那个孩子，语气仍旧严肃非常地说道：“周惜曈，我可以不再追究你以前犯的那些大错或者小错。但今日，就现在，趁着你母亲在这，你必须当着她的面儿，为你之前所犯的错，向你弟弟郑重道歉！”
穆朝朝听到他这话不由得愣了一下，而在她怀中的那个孩子，竟在这时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将她一把推开！
“她不是我的母亲！她才不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不会丢下我！不会丢下父亲！不会丢下我们！”周惜曈抹了一把眼泪，从地上爬起来。他看了一眼被他推倒在地的穆朝朝，转而对着忙不迭去扶她的周怀年说道：“你不想要我，我也不想要你了！”
才五岁的孩子，此时对着父亲说出了仿佛要断绝关系的话，他觉得自己长到这么大，没有一次能比现在更加伤心。玩具丢了可以再买，可爸爸“丢了”，就再也没有了。他哭着从他们面前跑开，饶是听到父亲在后面大声叫他的名字，他也绝不能回头。
阿笙奉命跟了上去，就连穆朝朝也想去追的，却被周怀年紧紧拉住不放。
穆朝朝回头瞪了他一眼，却听他颇有道理地说道：“你就别去了，去了还不知他又要怎样对你。有阿笙跟着，不会出事的。”
周怀年的话虽然在理，却并没有让穆朝朝的心绪缓和下来。她蹙了蹙眉，质问他道：“周怀年，你知不知道自己太过自以为是了？”
周怀年被她这么一句没来由的话问得微愣了一下。
“什么？”他问道。
穆朝朝抬手抵了抵额头，反问他道：“你同他说，我是他的母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怀年恍然大悟，但因某些言语上的小伎俩被她识破，而脸上的神情显出了一丝丝的尴尬，“没……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就是在说一个事实而已……”
“事实？”穆朝朝无力地冷笑了一下，“给孩子强加一个母亲，又给我强加了一个孩子。你不仅自以为是，还更是一如既往的霸道！”
“朝朝，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怀年急得连转了几下拇指上的扳指，“我不是想给你强加一个孩子，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管教他，想让你来帮帮我而已。如果你觉得累，那就交给我吧，我以后一定尽心尽力地管教他。哦，还有安儿。对，安儿，我也会一并好好疼爱和管教，不会再让你操一点心，行不行？”
穆朝朝有些心累地叹了一口气，对他说道：“你想怎么管教你的儿子是你的事。安儿是我的儿子，我自己会好好管教。好了，我该去陪安儿了，你也去找你们家小少爷吧。”
“朝朝……”周怀年伸手将她拉住，压低着嗓音，对她嗫嚅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晚上……晚上你能不能陪我吃个饭？”
穆朝朝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他看，“你生辰？你生辰不是在夏至那会儿？什么时候改到大冬天了？”
“哦……你还记得呢？”周怀年低头笑了一下，却又认真说道：“那今晚你就当陪我补过一个生辰行不行？或者，我们补过你的生辰？再或者，或者补过安儿的生辰？嗯，还是补过安儿的生辰吧，我还没给安儿过过一个生辰呢！”
他这儿一句，那儿一句的，把话说到这儿，穆朝朝便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了。她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骂了他一句：“周怀年，你是不是有病？”
周怀年笑了一下，有些没脸没皮了起来，“嗯，你说有就有吧。那什么，一会儿我就让人去准备准备。你就当是给我一个机会，方才是我不好，吓到了安儿，你让我今晚好好表现一下，让他忘了先前的事，你说好不好？”
如今不论说什么，他总会以对安儿好来当借口。对此，穆朝朝拿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于是只能白他一眼，丢下一句“懒得管你”，这才转身走。
然而，只这一句漫不经心的话，便惹得周怀年浑身舒畅起来。他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向旁边侍立着的手下说道：“都听到了吧？二少爷要过生辰，晚上 7 点以前，把东西都给我备齐了。别的人都不用请，只要准备一份英文的请柬，送给方才在病房里的那位亨利先生就行。”
“唔……请柬上就写：恭请亨利先生，光临爱子生辰——周怀年、穆朝朝，敬邀。”周怀年轻敲手里的马鞭，闲闲地补充了一句。
PS：最近的走势已经暂时不咋虐了，大伙儿可以放心阅看。不过以我观察，不虐的时候好像就没什么人看了，哈哈哈哈。不管怎么样，希望看的仙女们，票子别忘了投哈~比心心呀~下章就甜甜过个生辰呗，先满足满足躁动不安的老周！

第一百二十章 生辰
为了给小穆安补过一次生辰，周怀年原是让人在伦敦某家饭店定了宴会厅的，但由于穆朝朝的拒绝，这种大张旗鼓的方式便只能作罢。不过，周怀年后来想了想，也认为自己的想法有些欠妥。不说她正与他还闹着脾气，就说小穆安眼下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出现在那样的场合。然而，虽说是取消了宴会厅里的生辰宴，但周怀年一心想给小穆安过生辰的念头却没有被打消。趁着穆朝朝在忙医院里的工作，他便让人将小穆安的病房好好装饰了一番。
那么点大的孩子，总是玩心最重的时候。从没见过那么多气球和彩带的小穆安，这下子可兴奋极了。周怀年见他高兴，便也破天荒地陪着他一起吹气球，粘彩带。想来他也带大过一个孩子，却从没与那孩子做过这样的事。来帮忙的下人哪见过平日性子冷寡、不苟言笑的周先生是这副有烟火气的模样，于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他们在装饰工作接近尾声的时候，便都默默地退了下去。
剩这对父子单独在病房里，此时正沉浸在气球海洋中的小穆安，对这位上午还在大发雷霆的“周叔叔”已然没有了畏惧之心。他被他高高举起，抱坐在他的肩膀上，去将刚吹好的气球粘在病房的天花板上。他被他故意一抖，或故意一松手，弄得“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还会在听他说“我们安儿是个小巨人”的时候，高兴得在他肩上蹦得更高。
爷儿俩欢声笑语地粘好最后一个气球以后，一齐仰躺在了床上。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小穆安伸着小手，在数天花板上那些他的“工作成果”。
周怀年的手在小穆安的头顶上摸了摸，温声问他道：“安儿，你知道一个人的生辰，对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小穆安数着气球的声音顿了一下，小脑瓜子转了转，便开口回答道：“我知道。我的生辰日，便是母亲的受难日。美绘姑姑告诉过我。”
山下美绘……当周怀年听到这个名字，且又听到自己的儿子以“姑姑”称呼她时，他的眉心不由得紧蹙了一下。可这样的情绪，他并不敢在小穆安面前表露得太多，于是他松了松眉头，仍旧温和地问他：“美绘姑姑……待你，可好？”
小穆安不假思索地重重头，“嗯，美绘姑姑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美绘姑姑。”
儿子的这句话让周怀年的心情很是复杂，一方面希望自己听到的是肯定的话，而另一方面，在听到肯定话的同时，心里却又免不了泛起酸涩。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想让自己太过不自在，却又控制不住地继续探问了一句，“那……山下渊一呢？他……他待你……还有……待你的母亲……都……都还好吗？”
“唔……”小穆安这回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而后才回答他的问话，“我没见过美绘姑姑的哥哥，只见过他穿军服的照片。但是美绘姑姑常常跟我说，他待母亲很好，以后也会待我很好。等他回到日本，等我见到他时，如果叫他爸爸，他一定就会更加喜欢我。”
周怀年的心狠狠地沉了一下，嗓子一阵发紧，却又锲而不舍地坚持问道：“你母亲知道这件事吗？她也允许你这样叫的？”
小穆安摇了摇头，而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道：“母亲说了，我的父亲不穿军服，他爱穿墨色的长衫。我想，大概就像……就像周叔叔现在身上穿的这件一样。”
周怀年不安的情绪稍稍平复，唇角微勾起来，伸手拍了拍小穆安的小脑袋，“小家伙，既然你都知道，怎么还总叫我‘叔叔’？”
小穆安撅了撅小嘴，而后说道：“我不确定妈妈喜不喜欢你。她见你的时候总好像是不高兴，有时候还哭。可你不在的时候，她又总看着你睡过的那张床发呆，然后问我喜不喜欢你。”
小穆安说完这话，小手往周怀年那张陪护床上一指，有些气呼呼的样子。
周怀年心里却愈加高兴起来，他的目光也循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而后笑起来，说：“那安儿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呢？能不能告诉我实话？”
小穆安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说道：“那我告诉你实话的话，你会不会不高兴呢？”
周怀年心里凉了一下，而后几乎是咬着牙硬挺着，才应道：“嗯，不会。怎么会呢？”
小穆安往他那儿挪了挪，凑近一些后，这才在周怀年的耳边小声说道：“偷偷告诉你，我最喜欢的，是阿笙叔叔。如果他能当我的爸爸，就最好啦！”
“……”
周怀年脸色青了青，顿时有些后悔自己问这话了。他提醒自己，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却还是忍不住伸手轻捏了一下小穆安的小鼻子，而后没好气地说道：“臭小子，这话以后可不许再说了。连想都不许再想，知道了吗？”
小穆安揉了揉自己的小鼻子，眉眼一耷拉，一副委屈的模样，“不是你让我说实话的嘛？你们大人总这样！”
周怀年有些无奈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而后从床上坐起身来，哭笑不得地说道：“好好好，你这张小嘴，真是与你母亲一样的伶俐。”他对他的母亲没招儿，同样地，对儿子也没招儿，于是只好将话题转移开来，“好了，现在还剩最重要的一项任务需要完成，安儿，你需要再演习一遍。”
“是送给妈妈的礼物吗？我知道怎么说！”小穆安一脸自信地拍着自己的小胸脯，接着又说道：“你和妈妈都一样奇怪，明明是我的生辰，可你们都想着给对方送礼物。啊，对了，这次生辰，她怎么没和我一起给你准备礼物呢？”
周怀年被小穆安一说，愣了一下，遂问道：“她要给我准备什么礼物啊？”
小穆安眨巴了一下眼睛，反问他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的父亲？我妈妈说了，每年生辰时她带我去拍的那些照片，等我们见到了父亲，她会一并都送给他。难道她没送给你吗？”
周怀年的心中莫名地泛起一层微澜，他笑了一下，而后答道：“我还没收到，或许是她太忙了给忘了？所以，那些照片，安儿你能先拿出来让我看一看吗？”
小穆安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好吧，看在我们一起吹气球玩得很开心的份上，我就偷偷给你看一看。”说完，小小的人儿便从病床上跳下来，跑去翻母亲的行李箱。
那些照片是被珍藏在一个很精致的扁方型桐木盒子里的。只有四张，每一张都是穆朝朝微笑着抱着小穆安坐在镜头前幸福的样子。
是幸福的吗？可周怀年看到她的那双笑眼里，明明还含着眼泪。
翻过照片的背面，每一张的背面，都有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周怀年一行一行地看，一张一张地翻，眼里便也湿润了起来……
“我们有孩子了。要是你知道的话，该有多高兴？是你和我的孩子，是你一直想要的孩子。这是他一周岁的样子，眼睛像你，鼻子像我，嘴巴像你，眉毛像我。你看，是不是这样？周怀年，你还会想见我吗？想见我们的孩子吗？”
“安儿两周岁了。他会说很多很多的话，包括问我“爸爸在哪儿”。每回他问我，我就没法回答，因为我也想知道你在哪儿。周怀年，你找过我吗？是不是真的不想再见我，不想见安儿了？”
“安儿三周岁了。今年，我们跑了很多次医院，这里的医生说，安儿的心脏不好，这种病他们治不了。我不信，安儿这么乖的孩子，怎么会得上治不了的病？周怀年，你在哪里？香港的医生会比这里的要好吗？”
“安儿四周岁了。又长大一岁的安儿越来越懂事了，才四岁，就已经能帮着我干一些轻活儿了。从前，你也跟我说过，你四岁就能帮着母亲干活儿，我还不信。可我现在信了，所以安儿果真是像你的。今年，他问“爸爸”的次数变得少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总不回答才让他失望的缘故，但我在刚刚才告诉他，等仗打完了，我带他治好了病，一定会带着他去找你。周怀年，你会期待见到我，见到安儿吗？”
……
“周叔叔！”
小穆安突然叫了他一声，打断了周怀年的神思。还未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只见穆朝朝走进来，一把夺走了他手里的照片。
“是谁允许你随便把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看了？我问你，是谁允许的？！”她攥着照片，生气地质问站在一旁的小穆安。
小穆安被母亲生气的样子吓到了，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并且大声对母亲喊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父亲到底是谁呢？他不是的话，那谁是呢？谁能看这些照片呢？”
周怀年走过去，将小穆安一把抱起，搂在怀里拍了又拍，原就因那照片后面的话难受得不能自已的他，此时已是喉头发堵得说不出一句话。他只能搂着大哭的孩子，双目通红地凝视着穆朝朝。
而穆朝朝紧紧地攥着那些照片，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便跑开了。
“都看到了？那些话，我问得都对吗？”
PS：今天有点感冒了，写得有点慢，但好歹还是更上了。怎么感觉写着写着又不甜了起来呢？o(╥﹏╥)o

第一百二十一章 答案
喊了阿笙来陪小穆安后，周怀年便跑着追了出去。穆朝朝人还未跑出住院楼，便被周怀年给拦了下来。
“你放开我！”
穆朝朝用力甩开他的手，想要继续躲着他。然而，周怀年此时也发了急，二话不说直接伸手过去将她给拦腰抱起。
“周怀年！你要干什么！”穆朝朝惊了一惊，而后被迫趴在他的肩上一面挣扎，一面手脚并用地捶打着他，“放开我！你放开我！”
然而，她越是挣扎，周怀年便越是牢牢地将她箍着，也不管周围那些“蓝眼睛”投来或好奇或指谪的目光，他只顾扛着身上的女人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别看两人一个沉默，一个吵嚷，沉默的那个男人，心中却是有万丈的波澜在不断涌起；而被他抱着怎么也不肯安分的那个女人，却因顾忌他的身体，从而暗暗存了理智，根本不敢当真用力地与他反抗。
于是她一路徒劳的呼喊、“挣扎”，最后却只能任他摆布地被塞进一辆汽车里。她骂他“混蛋”，便想要开车门逃走。而他哪能让她得逞，倾身过去将她压在了车壁上。她扬起手来想要打他，却被他钳了手腕子高举起来，贴在了车窗户上。
“老实一点，别再动。”周怀年以威胁的口吻，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身上没有带药，要是死在车里的话，你想知道的答案，这辈子也就听不到了。”
不得不说，这招儿对穆朝朝来说很是管用的。答案固然重要，但他的身体安危才是她最紧张的。于是，尽管她的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可她的声音以及她的动作都已经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车子已经开出去很远了，身前压着的女人也已经安分了下来，周怀年这才慢慢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端坐在她的身边，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微微喘着气。可一只手还是紧紧地握在她的一只手上。
穆朝朝低垂着眼帘，只时不时地拿余光去瞄他一眼。那只手被他攥着，手心已在微微出汗，可她只要动了挣脱的念头，他的大手掌便会更加用力地将她包裹，并且还会用警告的眼神来压制她。很奇怪的，从前那种感觉似乎又回来了——平日里他总娇惯着她，但在她任性的时候，只要他一严肃，她便会莫名地犯怵。这会儿便是如此，她乖顺下来，听之任之……
坐在前头开车的司机还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情形，哪怕从前先生身边坐着的人是丁小姐，俩人之间的气氛也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暧昧过。他也是个机灵的，瞧出先生急切的心情，故而将车子开得飞快。于是，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他们就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司机下车，替周怀年拉开车门。
周怀年先走下来，而后伸手去牵仍坐在车内不肯挪动半步的女人。
穆朝朝坐在那里，目不斜视，仿佛看不到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就这样等了一会儿，周怀年将手收回来，接着一面挽着长衫的袖子，一面说道：“看来不想自己走，还想让人抱，是不是？”他顿了一下，又说：“行，那就抱着。”
说完这话，他正打算弯腰再回车里，原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穆朝朝这时赶紧往外移。
周怀年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而后直起身子，抬手替她去挡车门顶檐。
穆朝朝慌忙下了车，在看到眼前那幢典型英式风格的洋楼时，便听到周怀年在她身边说道：“这是我在伦敦的住所，你跟我进来。”
穆朝朝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多有戒备。
周怀年故意张开双臂，向着她走近一步，吓得穆朝朝连退两步以后，忙说道：“你走前面，我跟着。”
周怀年笑了一下，将手放下来，而后便往楼里走去。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进门，佣人们不管在不在忙，这会儿全都停了活儿，站住了脚，侍立两旁。他没做任何停留，更没与任何人说话，脚一踏进门，便朝着楼梯的方向而去。
是要上楼，穆朝朝想。却不知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心里悬着，但也只能继续跟着他往楼上走。她没仔细看这楼里的格局，眼睛只盯着他的背影，在路过几个房间以后，他的脚步最后停在了主卧房的门口。
门被他打开，他走进去，便又回头来看站在门口有些紧张的穆朝朝，“进来吧，没想对你怎么样。只是有些东西想让你看一看。”
被他看穿心思的穆朝朝，耳根竟有些红了起来，她咬了咬唇，心口不一地小声回怼了一句，“是你想多了吧？我什么也没想。”
“好。”周怀年转身，不再理她，只丢下一句，“进来把门带好，坐床上等我”以后，便兀自走去了衣橱前。
穆朝朝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进来了。不过，她虚虚地带上门以后，却没有听他的话坐到床上等他，而是立在墙边，默默地环顾着这间仅有他气息存在的主卧房。
家具如何不重要，陈设如何不重要，她对这间房间的关注点下意识地落在了枕头、拖鞋，还有衣架上面——枕头一只，拖鞋一双，衣架上的衣物也都只是男士的而已。她不知自己在暗自高兴什么，但的确，心里愉悦了不少。
周怀年转过身，看她站在那儿微微勾着唇角，竟也一时看得发了愣。
等穆朝朝察觉出他在看着自己，便赶紧收了笑，低下了头。
周怀年的神思这才回了过来，他轻咳了一声，便抱着一个大木匣子走到她的面前。
“什么？”穆朝朝一脸狐疑地抬头看他。
周怀年打开木匣子，示意她道：“你要的答案都在里了。你可以一封一封打开，慢慢地看。”
那个木匣子里盛放着的，是满满一匣子的信件，准确地说，都是回信。收件人都是周怀年，而打开以后来看，回信的却都是不同的人。那些人多是身份显贵或是身居要职之人，而这些信件的内容无一例外，全都是有关她下落的回复……
不管这信中提到的线索是真是假，周怀年都一一亲自去查证过了。最后，哪怕查证过后一无所获，他仍将它们视为珍宝一样悉心留存着。万一呢？万一哪天有某条线索就能是有价值的呢？他从没有放弃过找她的念头，即便最后一条线索指向战后对中国人来说是最痛恨也最危险的日本，他也毅然决然地要去将她寻回。
穆朝朝一封又一封地拆开那些信来看……
眼泪决堤，将那些字和纸打湿，让她看不清信上的内容，叫她又慌乱地拿手去抹擦……可是她越弄越糟，越弄越糟，心里乱成一团。终于，她哭着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地看向周怀年。
“周怀年，我看不清了，怎么办？”
她呜咽着，问他，却被他伸手揽进了怀里……
“看不清了就听……我说找了你五年，想了你五年……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分，每一秒，从来都没有断过，你是信？还是不信？什么‘老死不再相见’的狗屁话，你是忘？还是不忘？”
穆朝朝躲在他怀里点了一下头，在感受到他愈发强烈的拥抱后，便不住地点头。而她的手正也牢牢地将他回抱住，再也不想要放。
周怀年低头，双唇紧紧地贴在她的发顶上，声音哽咽地说道：“把眼泪擦干净，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穆朝朝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他，被他吻了一下唇以后，便被他拉着出了书房……
管家丁叔得了吩咐，将周府上上下下、不论老幼、不论男女、不论国别，所有的人都召集了过来。
周府的男主人站在中央，他的手紧紧地拉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女人，对着他们郑重宣告：“这是太太，是我周怀年的太太。从今往后，只要是在这个家里，所有的人做事，都要以她的话为准。如有不从者，别怪我周府的规矩不讲人情！”
“是！”
所有的人都异口同声地发出回应，惟有丁佩玲紧紧地咬着牙，站在原地。
“顾尧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动作了。再忍一忍，再忍一忍。五哥，我一定会让你看清这个女人所做的事……”

第一百二十二章 故事
尽管，穆朝朝对于周怀年那日突然地“昭告天下”多有埋怨，但两人之间的芥蒂总算是被抹平了。一家三口虽然仍旧住在医院的病房，但其间的气氛，也是显见地其乐融融起来。
原先小穆安对周怀年还存有一些的畏惧感，但经过几日的相处，周怀年对他有求必应的表现，很快便拉拢了孩子的心。除此以外，他也能很清楚地感觉出母亲近些日子的心情。是真实愉悦的，而不是从前那种装出来的强颜欢笑。虽然，他还没有改口称呼周怀年为“父亲”或是“爸爸”，但在他年幼却敏感的那颗心里，已然默默认定了自己与他之间的父子关系。
明日就要进行手术了，这会儿他正缠着周怀年给他讲很多很多的睡前故事。从古今到中外，从神话到历史，周怀年几乎都要把自己所知道的故事给讲光了，而躺在他身边的那个小孩，却是越听越精神。
独自躺在陪护床上的穆朝朝，好笑又好气地勒令小穆安道：“穆安，你该睡觉了。明日就要做手术了，你若是再不睡，一会儿护士姐姐来了，就该没收你的玩具了。”
小穆安撅了撅嘴，对母亲央求道：“妈妈，妈妈，我就再听最后一个，最后一个行不行？”
穆朝朝想笑，忍了忍，对周怀年摆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周怀年捏了捏眉心，一脸无奈地笑了笑，而后柔声与小穆安“商量”道：“安儿啊，我是真想不出还有什么故事了。要不，等我想出来了，明日再继续，成么？”
“不不不~”小穆安当即否决，拉着他的胳膊轻晃了两下，说道：“那就讲一个我是怎么来的故事吧！妈妈说，我是从她肚子里来的，可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从她肚子里来呢？每回问，她都说等我长大，长成大人的时候就知道了，可我现在就想知道呀！周叔叔你也是大人，你一定知道的吧？”
听到孩子这番话，不在同一张床上躺着的周怀年和穆朝朝，不约而同地朝着对方看了一眼。眼神仅交汇了一下，穆朝朝便莫名羞赧地躲避开来。
“穆安，你怎么总有那么多的问题？”
她转而想去制止这个话题，却听到周怀年开口说道：“我当然知道啦，可是讲完这个故事，我们安儿是不是就该好好睡觉啦？”
小穆安一脸兴奋地点了点头，并自己盖好被子，同时闭上了眼睛，然后回答他道：“我闭着眼睛听，听着听着就能睡着啦！周叔叔，你快开始吧！”
周怀年故意轻轻哼了一声，说：“这个故事里有‘妈妈’，还有‘爸爸’。安儿要是叫我一声‘爸爸’的话，我才能讲好这个故事。”
小穆安睁开一只眼睛又闭上，闭上一只眼睛又睁开，这样循环来回了三次，才下定决心地凑到周怀年的耳朵上。
“爸爸。”他小声地对他说，“你可以当我的爸爸了。”
小穆安的声音虽小，但那一声小声却笃定的“爸爸”，令周怀年从未如此的心满意足。他笑着摸了摸小穆安的头，又往穆朝朝那儿看了一眼。见她立马拿被子将自己蒙住以后，脸上的笑便愈发收不住了。
“别笑，你好好说！”
穆朝朝蒙着被子的声音在对他发出命令，惹得周怀年更想捉弄她，“放心吧，我一定实话实说。”
说完这话，也不管她是不是躲在被子里兀自急恼，他便已经开始讲述他与她“造小人儿”的故事：
“从前啊，有位老神仙，他送给爸爸一颗神奇的小种子，并对爸爸说：‘去吧，去找你心爱的人。等找到以后呢，就把这颗种子种在她的肚子里，然后你们就会得到一个可爱孩子。’
“于是，我拿着那颗种子找啊找，终于有一天，我在一条小河里，看到了你的妈妈。那时候的她就像一条无忧无虑的小美人鱼，可爱得让我只见她一眼，就已经喜欢上了她。
“后来我们在一起玩耍，一起念书习字，慢慢地，慢慢地，我发现她好像也喜欢上了我。可她是河里的小美人鱼啊，又怎么能永远地离开河水，和我生活在一起？然而我们都不想和彼此分开，并且已经想好了很多的办法要在一起。但是后来这件事让河怪给知道了，他威胁小美人鱼说，如果她再不回到河里，就要把我给杀死。于是，小美人鱼为了救我，不得不做出要分开的决定。
“在分开之前，我把那颗种子送给了她，并且种在了她的肚子里……后来，她一个人悉心地呵护着我们的种子，让它发芽，让它开花，让它结成了一个小果子，也就是你——我们的小穆安……”
“我知道后来的故事了!”小穆安睁开眼睛，接着周怀年的故事继续往下讲，“再后来啊，坏河怪就被爸爸给打跑了。做了妈妈的小美人鱼带着我离开了河水，和爸爸终于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爸爸，我说的，对不对？”
周怀年点点头，朝小穆安竖起一根大拇指，“安儿说的对，最后我们就是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得到表扬的小孩高兴得拍起了手，而周怀年的耳朵却隐隐听到了一阵闷在被子里的抽噎声。他心里揪了一下，而后对着小穆安轻轻地“嘘”了一声，并低声对他说道：“妈妈想起那个坏河怪，现在有些害怕了，爸爸想去陪一陪妈妈，安儿可以自己先睡么？”
小穆安往母亲那张陪护床上一瞧，只见她紧紧地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是真有点像害怕的样子，于是他想都没想便勇敢地点下了头，“嗯，爸爸快去吧，你去保护妈妈，我不害怕的。”
“安儿真棒。”周怀年欣慰地笑了笑，伸手重新替他掖好被子以后，便起身走去了陪护床的方向。
他轻手轻脚地先上了自己的陪护床，而后慢慢地挪动着，挪到了两张陪护床的交接处。再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身子贴到穆朝朝的身后。
而后，掀开一点她的被子，将自己的手伸进去，轻轻地环住她的腰。
他没说话，而穆朝朝也没再哭，只是同样地伸出手来，去覆在他的手上。
……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许久以后，穆朝朝开口问了他这么一句。
周怀年埋在她颈后的头点了点，低声回答她道：“安儿会好好的。我已经无数次在心里对神明祈祷过了，若是一定要有不测，就拿我的命来换。”
穆朝朝拿起他的手，发了狠地想要在他手背上咬一口。然而，最后眼泪又掉下来，她拿着他的手捂在自己的眼睛上，呜呜咽咽地说：“都说好了，要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不是吗？”
PS：感冒了，今天写得有点短，一章的内容又没写完，熬不住了，就，就先这样吧~抱歉啦，都不好意思让大伙投票啦~晚安晚安

第一百二十三章 汉奸
针对未成年儿童而进行的心脏手术，在英国是为头一例，尽管在此领域已有颇多研究经验的主刀医生对此充满信心，但对于作为孩子母亲的穆朝朝来说，手术中有可能出现的一切风险都足以让她无比悬心。
周怀年的心也是提着的，但如今他是穆朝朝母子俩人的支撑和依靠，所有的负面情绪他都不敢太过表露。昨夜，穆朝朝在他怀中哭着哭着便睡着了，而他却搂着她一夜未眠。他也很怕明日会有意外，只要想到那冰冷的手术刀将要触上那颗鲜活而幼小的心脏时，他的心口便会跟着不由自主地颤恸一下。这是血脉相连当有的反应，却也是掩埋于心底深处的愧疚感所带来的直接痛觉。与她相见已有一些时日，在这段时间里，他能清楚地感觉出她的每一处变化，却始终不敢开口去问造成这些变化的原由，以及过去五年里她所经历的诸般苦难。
过去的种种，她不提，是因为难言；他不问，是因为害怕超出自己的想象。但求上天能怜悯他们一家，怜悯他们那个正躺在手术室里命悬一线的孩子。刚刚被抽取完一袋血的周怀年，没有待在病房里休息，而是硬撑着疲乏的身子赶到了穆朝朝身边，与她一起守在手术室的门口。
他搂着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时不时地与她分享这些日子里小穆安与他相处的点滴，以此来分散她的注意。也在安慰她，这样伶俐懂事的孩子，老天一定会保佑他平安无虞。
尽管这些安慰的话也仅是安慰而已，但有他陪在身边，穆朝朝总算不会像是在从前一样，是孤身在承受这些为人父母的苦痛。她伸出手，与他的手交握在一起，告诉他没事，也在心里告诉自己，若是真有万一，一定要先顾好他的身体。
两人相扶相持着，守在手术室的门口。时间还按往常一样，遵循着它永恒不变的规律与节奏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然而这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们来说，此时都是一种说不出口的煎熬。
手术从上午九点开始，一直进行到下午五点才结束。当门口的手术灯熄灭时，穆朝朝与周怀年两人几乎是同时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他们的手始终没有分开过，周怀年拉着她几步走到了手术室门口。门被打开，主治医生安东尼穿着蓝色手术服从里面走出来。当他看到站在门口的那对夫妻露出既担忧又殷切的神情时，他摘下口罩，对他们笑了笑。
穆朝朝的手与周怀年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她觉得自己的身子是抖着的，哪怕她已经看到安东尼医生露出了笑容，她紧张的肌肉也没能放松下来。直至她的耳朵又确凿无误地听到他说：“周先生，周太太，我们做到了，小穆安做到了！手术很成功，是万分的成功！”
穆朝朝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她控制不住地落泪，也控制不住自己发软的腿，她被周怀年拥入怀里，耳边只听到他轻而发颤的声音在说：“没事了，安儿没事了……”
随后，躺在病床上的小穆安便被护士推了出来。他浑身插着一些不知所做何用的胶皮管子，那双平日里灵动流转的眼睛依旧闭着，活泼好动的小人儿此时还未从麻药的作用中清醒过来。穆朝朝在周怀年的搀扶下，紧紧地跟在护士们的身后。手术成功结束，小穆安还需要住进特殊病房进行密切观察，如若一切正常，以周怀年可提供的家庭医疗条件，不出数日，便可申请正式出院。
到此为止，穆朝朝可以算是松了一口气。然而，为人母的她，还是有颗操不完的心。她垫着脚站在特殊病房的门口，隔着一扇不透明的玻璃努力去瞧病房里的情形，“一天了，安儿也没吃什么东西，会不会都没劲儿睁眼了？”她焦急地问着身边的周怀年。
周怀年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再去看那扇怎么也看不清的玻璃，也不让她再胡思乱想，“医生说了，过一会儿才能醒，醒了他们会有安排。倒是你，最好利用这点时间去填饱一下肚子才是，否则一会儿安儿醒来要你照顾，你都没有力气了。”
穆朝朝不舍地又往那扇窗户看了一眼，而后才犹犹豫豫地点了一下头，“嗯，你说的有道理。可是……”
“放心吧。”周怀年看出她的担忧，伸出手轻轻地搂了搂她，说道：“有我在这里，安儿若是醒了要找你，我会告诉他的。”
“嗯。”穆朝朝紧紧地回抱了他一下，正要下定决心离开，走廊那头只见阿笙有些神色慌张地走了过来。
“太太，先生。”他对着穆朝朝强挤出一张笑脸，而对着周怀年时，却是用眼神示意他到一旁说话。
周怀年安抚似地轻轻拍了拍穆朝朝，而后松开她，并不避讳地对阿笙说道：“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阿笙蹙了蹙眉头，吞吐着，面上有些为难。
穆朝朝不是那种没眼色的，她见阿笙如此，便有意与周怀年说道：“我想了想，还是你先去吃点饭吧，安儿不醒过来，我还是有些担心。去吧，你先去。”她说着便将周怀年轻轻推着往前走了两步。
周怀年拗不过她，只能与她约定道：“那说好了，我回来后，你就得乖乖去吃饭。”
穆朝朝对他一笑，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安儿醒了没准还得找你呢。”
周怀年见她脸上终于有了笑，这才真的放下心来。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这才依依不舍地同阿笙一起离开……
医院餐厅里，他让阿笙随便给他要了两样食物，便坐到位子上，边吃边听阿笙汇报所谓的“要事”。
方才由于穆朝朝在场，阿笙不好直接禀明，可现下只有他与周怀年两人，他却也胆怯起来。
周怀年拿起一块面包片，抬眼看了他一下，见他仍旧吞吞吐吐，便有些不耐烦起来，“没什么重要的事就下去吧。别站在这儿影响我的胃口。”
这话一说，阿笙便更不敢开口了，他支吾了两声，而后说道：“那您还是先吃吧，我出去等会儿您。等您吃完了，我再说。”
周怀年将面包片往盘子里一丢，冷声道：“跟我多久了，还用我再问第二遍吗？”
阿笙也是怕他听完了再也没有胃口，故而才那般说。而现下见他已要动气，便只能咬着牙，如实交代道：“是……是国内回来的消息。上海各大报纸，包括一些小报，这些日子以来都在报道……报道太太的事……”
周怀年眉心微动了一下，心中已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而不再等他发问，阿笙便从自己的大衣兜里翻出几张折叠好的报纸。他一一摊开，放到周怀年的面前，“那个……只选了一些出来，您可以看一看。”
摆在周怀年眼前的，头一份，是如今上海影响力最大的报纸《沪江新报》。阿笙特地摊开来，使那一整版有图有字的黑白版面正好能映入他的眼眸。这一整版，只登了一则大大的新闻——《抗战期间最大女汉奸——穆朝朝已畏罪潜逃英国》。
周怀年攥紧了这份报纸，往下翻去。
接着第二份，是一份专门报道上海各类花边新闻的小报。只凭一个毫无下限的标题，便足以吸引大众的眼球——《一女侍五夫——是寡妇门前是非多？还是女汉奸引诱男人手段多？》——更别提还有“精彩”的配图，已经让这份小报卖火了一个多月——配图一，一名日本军官与之在街边相拥；配图二，“女汉奸”的头像，以及标题中那“五夫”与她的关系网（亡夫：江柏远；亡夫之弟亦是其情人之一：江柏归；亡夫友人亦是其偷情对象：周怀年；日军高级军医亦是其情人之一：山下渊一；日军狱卒亦是与之在狱中发生关系者：吉田一郎）……那其间所描述的故事，更是不堪入目，令人生恶……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周怀年顶着那双红血丝已然密织的眼睛，一份接一份地全都看完了。
他许久都不说一句话，只把那些黑白的字、纸全都揉成一团，而后将自己的头抵到了紧握着的拳头上。
阿笙见他如此，心乱如麻。他低下身来，担忧地询问道：“先生，需要服药吗？”
他攥着的拳缓缓松开，对着阿笙颤巍巍地摆了两下。而后，听他发涩的声音从喉头艰难地发出：“去点一些太太爱吃的菜，包上楼去……”
这吩咐已然再明白不过，阿笙果断地应了声“是”，便直起身来，动作利落地跑去点菜。
等阿笙包好了餐食，周怀年也强撑着从椅子上起来。原本带着小穆安一睁眼便想见父亲的嘱托而欢欢喜喜跑下楼来找他的穆朝朝，此时已经并不敢往前去了。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不好的预感，只是在下意识地躲开他以后，她想去看一看那些被他丢在餐桌上的报纸，究竟写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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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解释
特殊病房里，小穆安虽然已经醒来，但身子还很虚弱。当他睁开眼睛，看到周怀年已经陪在自己身边时，那张仍旧没有多少血色的小脸微微地露出了笑。
周怀年原就发堵的心愈发不好受起来，他伸手轻轻地抚了抚小穆安的脑袋，而后背过了身去。
护士恰好进来，见到周怀年站在那里，便用英语与他说道：“周先生，穆……哦不，周太太刚刚出去找您了，你们没碰见吗？”
周怀年回过身，摇了摇头，手上转着那枚白玉的扳指，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小穆安刚做完手术，有些注意事项需要家属知悉，以及一些用药须知都是需要由孩子的监护人在事项单上签字的。周太太说了，往后这些都由您来签。”小护士说着，便把一小摞纸单递到周怀年的面前。
周怀年点了一下头，应允下来，伸手去接时，说了一句：“我的钢笔没带在身边，请稍等一会儿，我让人送来再签。”
这话话音才落，不知何时站在病房门口的穆朝朝开口说道：“不必了，我签就好。”
她的语气有些僵冷，一面说着，一面已经走了进来。她的眼神略过周怀年，只对着小护士礼貌地笑了一下，问道：“护士小姐，能借我一支笔么？”
“当然。”小护士爽快地从自己护士服的衣兜上取下一支笔来，借给了穆朝朝。她是出于热心，却不知穆朝朝借笔签字是出于怎样的想法。
穆朝朝接过笔，一张一张地签完了那些须知、注意。接着将东西都交还小护士以后，便自顾自地坐到了小穆安的病床前。
“安儿，饿不饿？”她伸出手，轻轻地去将儿子的小手握在掌心，眼里除了母爱的温柔，却也有莫名泛起的眼泪。
小穆安摇了摇头，眼神却一直停留在母亲的身后。他张了张小嘴，虽然还发不出清楚的声音，但穆朝朝知道，他是在叫她身后的人，在叫他的“爸爸”。
穆朝朝不动声色地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而后站起身来，给她身后的男人让出了位置。
“安儿要和你说话。”她低着头，音量不大地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出了病房。
只是一顿饭的时间，她的态度仿佛又变回了他们和好之前。周怀年不是没有察觉，可他的心里却也无法自在。他望着她消失在病房门口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离开特殊病房以后，穆朝朝又回到了原先他们所住的那间普通病房。空无一人的病房里，只有小穆安玩也玩不够的玩具，以及他们随手摆放的那些日常用品。她不知道自己此时还能去哪儿，并且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像是有一团乱麻堵在那里，让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却又无法思考。
她随手拿起两件扔在病床上的衣服，很机械地叠着，又很机械地把它们装进行李箱。还有桌面上那些凌乱着的杯子、碗、盆，各种日常用具，她都一一收拾。劳动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这是她做护工以来最深有体会的一个道理。也许是对着这些不会说话的物品时，人才不用保持戒备，而这世界在这一刻才是最安静且最纯净的。
她埋头在这间病房里认真地收拾起来，以至于后来周怀年默默地站在她身后，她都没有一点察觉。
“又要走吗？”
直到听到周怀年的声音，她才稍稍停了一下手里的活计。不过也仅是停了一下而已，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也没有打算去理会他。
周怀年上前一步，绕到她的身前，伸手将她手里叠好的毛巾又扔回洗脸盆里。
穆朝朝的心颤了一颤，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神情似有愠怒，这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她深呼吸了一下，忍住一些冲动的话，而后有些无力地笑了笑，“若是觉得后悔的话，一切都还来得及。”
周怀年闷堵的情绪仿佛一下就涨到了嗓子眼。他的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那股愤懑压制下去一点后，终于低哑着嗓音开了口，“什么意思？我要后悔什么？”
穆朝朝对他这样的明知故问感觉到好笑，“我想，这会儿阿笙已经着手在查报上的那些事了吧？对不对？”
他想的没错，她果然还是知道了报纸的事。
周怀年攥了攥拳，没有否认，却只是多补充了一句，“要查的，和你想的不一样。”
穆朝朝笑着点了点头，“其实，你不必派人去查的，直接来问我不就好了？”她顿了一下，接着又说道：“哦，我说的话，你大概会不信，是吧……”
周怀年皱了一下眉头，而后伸出手，一把扼住她的手腕。他实在不喜欢她用这样的腔调来和自己说话。她的无端猜测，愈加增添了他的躁闷情绪。
“穆朝朝。”他只有在生气时，才会这样严厉地叫她，穆朝朝已经感觉出了他下一秒即将爆发出来的火气。
然而，片刻之后，却见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而后松开她的腕子，转去握住她的手，“我说了，要查的，和你想的不一样。还有，我没有不信你，也不需要你对我做什么解释。那样的报道，就是无中生有，是有人别有用心。好了，不谈这些。那些胡乱报道的报纸，我会想办法处理。”
这番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已经一点都不在意。而穆朝朝清楚，他从来就是心重的人，哪怕她差点就要因为他的大度而感动得落泪，却仍旧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件事，他们若不明明白白地说清楚，这个结就注定会永远存在彼此的心里。
于是，她使劲咬住自己的下唇，忍了忍已蓄在眼眶里的眼泪，并用力地去挣脱开他的手，“周怀年，有些事，我不想再瞒你。如今借着这个机会，正好说出来，让你清楚，也能让我松口气。至于我们两个的关系在这之后会变成什么样，都由你来决定。”
“你别说了，我没什么需要清楚的。”周怀年背过身去，一点都不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然而，穆朝朝此时已是下了决心要把这些事都与他说清，因而她对他的刻意逃避全然视而不见。
她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地说道：“那些报纸上写的，有些是真，有些是假。可我眼下并不想去追究真假，我只想告诉你一些实情，想让你的心里不要再有疑虑。”
“我说了，我没有疑虑。我说了，你不要再对我做什么解释！”
此时的周怀年急得已然提高了音量，而穆朝朝却是不管不顾，仍旧说道：“报上说的没错，在那段时间里，我与山下渊一的确是未婚夫妻的关系。而在我去往日本前，对他也有过承诺……”
“穆朝朝！你够了没有！”周怀年转过身来，对她大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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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委屈
上一次见他发火还是在五年以前，因她瞒着他有了要分开的念头。而这一次，她要承受的，便是那件事留下的果报。穆朝朝与那双通红的眼睛对视着，头一次对这样的周怀年没有畏意。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再次分开，五年都忍过来了，现在又有何惧？
她含着眼泪苦笑了一下，全然忽视他的怒气和警告，“我没你想得那么纯洁无暇，我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为爱情而不顾活命的小姑娘了……那晚从公共租界的小公馆离开后，一路北上，想回北平的。可我知道，盯着你的那些日本人很快就会追上来，虽然心里害怕，却也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我还是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也把日本人想得太过守信。与我一起被抓的那些兴社的弟兄们——你的手下，还有……还有双庆……”穆朝朝说到这里，脑中闪过那张将将才满 18 岁的少年的笑脸，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好歹我还活着，可他们是如何惨死的，我至今都不敢去想……”
十六个人的性命，一夜之间成了孤魂。是周怀年一人欠他们的。五年过去了，可他到如今才知晓……他垂下眸，心头像压了一块重石，压得他连呼吸都困难起来。耳朵里，穆朝朝的声音还在继续，等他恍惚间听到“强暴”两个字时，被重石压着的心猛地坠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抬起眼来，看向穆朝朝，眼神中有惊骇，也有仿佛即将暴裂的根根分明的红血丝。
穆朝朝背过了身去，两只手使劲地抠在一起，“这件事我不想再说了。我只想说一句……日本人惨无人道，而某些国人却还热衷于喝人血……”
只这么一句，周怀年便已经猜出了那段烙在她脑海里最不堪回首的记忆。还有那些扭曲事实真相、毫无道德和人性可言的报纸。他的牙根都快咬碎了，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无助背影，他恨不能立即就将那些对她造成伤害的禽兽碎尸万段！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过去做不了，现下还是无能为力……
“山下渊一……”他听到她说到了这个名字。
在她遭遇了那件事而想要了结自己的时候，是他恨之入骨的那个日本军医将她救了回来。她又说了不少那人对她如何如何好的话，他却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只知道那个日本军医从很早开始就对她别有用心。他处处提防着，然而，在他与她分开的那五年里，他们还是生活在了一起……
“山下君带我去了南京。我和其他日本军人的家属一样，都被禁足在一栋家属楼里。透过那里的窗户，我每天都能看到一个个活人扛进来，一具具尸体抬出去的景象。那时候，安儿就在我的肚子里，当他一天天地长大，当我用长布条再也勒不平我的肚子时，我感到害怕极了。”穆朝朝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这些年来，她时常还会在梦里见到那些可怕的景象，“如果安儿的存在被人发现，也许我们也会像那些尸体一样，或被秘密处理，或成为他们‘研究’的对象。而摆在我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让山下认下我肚里的孩子；要么，去求山下，让我离开……”
穆朝朝说到这时，已经转过了身来，面对着周怀年，“我不可能让安儿认一个日本人为父亲的，哪怕山下对我再好，也不可能。所以，我只能求他了，求他让我离开那里，还承诺他，会像妻子一样在日本等他回来……周怀年，我说的这些，你能理解吗？”
她看到周怀年的头低垂了下去，瘦高的身子也渐渐地驼了下去。原先她还一副义无反顾、任随其便的样子，可在看到他这般颓靡的模样后，那颗早已经过千锤百炼如铁石一般坚硬的心，却又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她缓缓地伸出手去，将他攥得紧紧的手牵住，声音很低很低地说：“我没有等他，也没有真的想过要等他……我想来英国看好安儿的病，然后就要想办法去香港，去找你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信，我也……”
“我何时说过不信了？”周怀年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双手紧紧地抱着她的身子，“我难受，就是很难受，你知道吗？”
穆朝朝吸了吸泛酸的鼻子，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我没有让别人近过我的身子。山下渊一没有，那个日本狱卒没有，江柏归更是没有。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而已。”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很认真地说道，“所以，你……你别难受了，好不好？”
“你是傻吗？”周怀年将自己那张委屈的脸埋到她的颈肩，压着嗓子说话，却还是掩盖不了声音里的哽咽，“我是怕你再走，再丢下我一个，你知道吗？你收拾那些东西，解释的那些话，就好像你真的又要走了。我在难受什么，你不知道吗……”
穆朝朝张开双臂，回抱住他，“你才傻。病房这么乱，不需要收拾吗？报纸上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不解释，等着你胡思乱想吗？我不怕别人怎么看我，我只怕你会把那些事当真，却还自己偷偷地藏在心里难受，不让我知道。”
周怀年摇了摇头，抱着她说：“不会了，以后什么事都让你知道，包括心里想的，统统都让你知道。”说完这话，他将抚在她背上的手挪至她的脑后，慢慢地低下头，去吻她的唇……
穆朝朝微微启开自己的唇瓣，让他的舌进来。而他的动作比她想象得要急，一番缠绵的深吻不够，还将她抱起来压到了小穆安睡过的那张病床上……
穆朝朝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上的衣物已被他从下掀起，直接推到了胸口之上。
她微喘着平躺在他身下，由他或吻或吃着自己身体的每一处，就像惯着一个孩子，给他最想要的东西去抚慰刚刚那颗受过委屈的心……
穆朝朝不觉地想要发笑，是好久没见过严肃板正的周先生这副委屈耍赖的样子，很有些喜欢和想念。而周怀年看她一脸坏笑，便更加不想把持。
“让你笑。”他轻轻咬了一下她的笑唇，便急不可耐地开始解自己的衣襟。
长衫被他用力地扯开，却不料从那衣袖里不合时宜地掉出一封信来……
信恰好落在穆朝朝的手边，周怀年蹙眉要去捡时，信已经被她给攥住了。
从他的神情里，穆朝朝看出了这封信所“不可告人”的意味，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可告她”的意味。于是，她也蹙了眉，凝神看着他。
周怀年沉了一下心，想起方才自己对她的承诺。
他坐直了身子，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南京那边来的消息，说，山下渊一想要见你……”
PS：感觉这章还是写得略仓促了点，但是不管怎么样算是给今年先收了个尾吧！2021 年看来是完结不了了，那就新年快乐吧，2022 我们继续把这故事讲圆满哈~！

第一百二十六章 心猿意马
穆朝朝从他口中听到“山下渊一”这个名字时，紊乱的呼吸忽地一滞。
周怀年又伏身下来，抽走她手里那封坏气氛的信丢到地上，“这件事不用你管。一个即将接受审判的战犯，根本没资格提这种异想天开的要求。”
他说完这话，便又重新投入到方才未了的情事当中。沿着她身体玲珑的曲线，周怀年落吻的力道已变得愈发粗重，似是要转移她刚刚游走的注意力，又似在发泄着莫名烦闷起来的情绪。
他的头埋在她的胸前，本该是要以温柔、以珍视的态度来与她一起重温这五年来所空缺的性爱，而此时他略带粗蛮的揉弄和啃啮，已让穆朝朝下意识地产生了抗拒的心理。而也许，这抗拒的原因，也有一小部分来自于那封被他丢掉的信……
她的神思又在游走，而从前胸传来的一阵强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痛呼着伸手，去将那制造疼痛的“罪魁祸首”推离自己的身体，“疼——不要了，疼！”
反抗，在这种情形下，会让一位正蹿着无名火的男人更加生恼。被她推开的周怀年，缓缓抬起猩红的双眼，看了看那片雪白胸脯上落下的点点红印——喉结滚动一下，他抬起一只手，将她那两只方才胆敢把他推开的手缚在一起，钳制于她的头顶。
男人的身子再次压下来，而某处分外坚硬的部位，正不顾她的反抗，强势地想要进入她的身体。一瞬之间，穆朝朝的脑中竟闪过某些黑暗而时常困扰着她的梦魇。她失措地尖叫了一声，继而无意识地使出浑身的力量，手脚并用地将压在她身上的男人猛力推开！
“别碰我！走开！走开！”
一顿挣扎以后，她胡乱抓起一旁的衣物，掩到自己身前。充满敌意的眼神，警惕地盯着那个被她推踹到床侧的男人。
男人微喘着，捂着心口的位置蜷伏在那里。他稍稍冷静了下来，只是那团火还没有完全被灭下去。他的手攥成拳，朝着仍剧烈跳动的心脏捶了两下。
床那侧的呜咽声渐渐地停了下来，但对他说话，听那声音里还带着怯弱的哭腔，“我……我不想继续了，行不行？”
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突起，周怀年的心此时揪成一团，脑子里也乱得不成样子。
“行……么？”
他听她又弱弱地哀求了他一声，于是软下心，松了拳，点头应下。
仿佛得了特赦令的穆朝朝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偷偷睨他一眼，便伸出胳膊，开始小心翼翼地穿回衣物。
床的那一侧，周怀年平复了一会儿也开始系扣。眼见气氛稍加缓和，便看到已穿戴整齐的穆朝朝走下床，去拾起了地上的那封信。
她展开，将那上面的信息一字不落地看完。
这封信除了提到山下渊一的那个要求，还写到了满足其要求才能令他主动认罪，并提供细菌战罪证的极大可能。来信人是日军罪行调查委员会的主理人，信中内容大部分涉及机要，而劝说周怀年的言辞也是异乎恳切。出于礼貌，周怀年原想留信斟酌后，再做回应，而此时的他已然后悔自己竟还留着这封信。
他用余光往穆朝朝脸上瞥了一眼，见她那双还微微含泪的眼眸竟显露出落寞的神情时，他便蹙眉转开了目光，不想再看她那副为他人神伤的模样。
然而当他正要去系衣襟上最后一粒盘扣的时候，听她在对他说道：“我想，我还是要去见一见他的。这信上说，已逃的战犯将要被引渡回中国进行审判，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近些日子回国是不是还来得及？”
最后一粒盘扣是扣不上了。因他方才撕扯太过用力，扣与长衫已然崩离。周怀年的眉头蹙得愈深，因为这不堪一击的“破”衣物，因为这场试图重温旧好的失败亲密，更因为她那颗不在他身上而长到别处去的心……
“你怎么了？”穆朝朝见他皱着眉头紧盯着衣襟，便走到他的身边，蹲到他面前，温声关切，“扣子扯坏了？”
周怀年没有回答，于是，她便伸手到他的衣襟上，“脱下来吧，我这里有针线包，正好能帮你补一补。”
周怀年拉开她的手，而后站起身来，冷冷地说道：“不必你费心，坏就坏了，能有什么要紧。”
说完这话，他便索性拽了那粒坏扣子下来，随手丢到一旁的垃圾筐里。
穆朝朝此时已察觉出他的不快，便轻唤了他一声，“周怀年，我……”
然而，半句话都还未说完，人便闭了耳朵，大步离开了病房……
穆朝朝愣在那里，愣了半晌，以为自己想明白后，这才起身追了出去。
那男人腿长且又走得急，穆朝朝追出来时，便已经不见了踪影。以为他去了小穆安的特殊病房，便急忙忙地往那里赶去。然而，特殊病房此时已经过了探视时间，根本就不让人进，于是她又往住院楼外跑去。
着急忙慌的她此时正遇上要进楼的阿笙，遂停下疾步，呼哧带喘地询问阿笙他的去向，“阿笙，你家先生呢？我怎么找也找不见他。”
阿笙看她一副担忧的模样，又想起周怀年刚刚那般不好惹却又提不起精神来的样子，便料想俩人是起了什么矛盾。故而，他叹了口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对穆朝朝说道：“太太啊，您说您和我们先生这好不容易才和好的，怎么又，怎么又闹别扭了呢？”
“没有闹别扭。”穆朝朝纠正阿笙，“是有一些误会，他没听我说完，他就走了。”
阿笙脑瓜子一转，试探地问道：“不会是因为那日本人的事儿吧？”
穆朝朝摇头，想了想，却又点了一下头，“可能是，但也不应该全是……”方才自己在床上的那番行为，她觉得也是让他生气的很大一部分原因。
或许，有些事还真是旁观者清。以她这样聪慧的性子，此刻却远不如阿笙能把事情看得透彻。
阿笙听她如此说，便抬起手来揉了揉额，无奈地说道：“我看啊，就是。除了这个，就不再可能有别的原因。依我看，这会儿您还是别去找他了。您这自己还没想明白呢，再糊里糊涂地跑去找他，那不是接着干仗吗？而且，先生他这会儿也不在医院里，您就是想找，也找不见。”
“他去哪儿了？”听他已经离开医院，穆朝朝心里更有些着急。
“回去了。”阿笙顿了顿，接着试图替周怀年解释道：“先生在医院也待了好几天了，家中还有个孩子不是？也不能一点儿都不管啊，您说是不是？”
穆朝朝心里虽有些失落，但阿笙的话是在理的，他回去亦是再合理不过的人之常情。于是，她点了点头，勉强从脸上挤出点微笑来，“嗯，知道了。是该回去的。”
阿笙见她这般，于心不忍地又补充了几句：“您放心，先生说了入夜前就回来。就是……就是……”
说到这，穆朝朝见他吞吐起来，便追问道：“就是什么？”
“就是，他说回医院后，要住到二少爷病房旁边的那间病房里去。这不，让我现在回原来的病房，去取一下被褥，晚上好搬到那里去。”阿笙说完这话，又立马解释道：“嗐，都怪这医院的破规定。什么特殊病房不许家属陪床，要不还像原来一样，一家子都住在一个病房里多好。先生这也是心疼您，这才想着自己住到二少爷隔壁去，这夜里要有个什么需要啊，由他来操心就好。您还睡原来的病房，正好能睡个整觉，好好地歇一歇。”
尽管阿笙解释得有理有据，但穆朝朝还是知道，他这是真的生了气。可山下渊一那里，她也真的没法不做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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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低头
正如安东尼医生所说的那样，小穆安的手术十分成功。小家伙在特殊病房里待了五天以后，如今已然能够活蹦乱跳了。除了医护人员的悉心照料以外，在隔壁病房里时刻待命的周怀年更是功不可没。
就在小穆安身体逐渐恢复的五天时间里，穆朝朝的确是一点儿心也没操。每天，只要一到探视时间，周怀年准保就在小穆安的病房里，不厌其烦地陪着他玩。而夜里若是有什么特殊情况，他也会以孩子父亲的身份，由他全权负责与大夫或是护士沟通。只是在这期间，他仿佛是在刻意地回避着穆朝朝。虽说倒没对她视而不见或是不理不睬，但在两人的相处上，穆朝朝总觉得多了一层隔膜，不像先前那些总被他缠着、腻着的时候。这多少会让她的心里有些失落，而她也曾试图去解决，但只要提到“回国”二字，或是提到“山下渊一”的名字，周怀年的脸必定会冷得很难看。于是，直到小穆安都要准备出院了，穆朝朝也没能想到一个可以劝服他的办法。
而眼下，除了回国之事，还有另一件事是更为棘手的——出院这天，他们回到了周怀年在伦敦的房子，晚饭以后，周怀年让她自由选择，是住他的主卧，还是住其他别的房间。这话虽不是他亲口问的，但当他的管家十分有礼地向她介绍每间房间的大小、朝向以及各自的便利性时，穆朝朝便猜到了他的意思。
不用说，主人家的主卧房不论从哪方面来看，都一定是最好的，且主卧还直接挨着小穆安的房间，怎么说她都应该选在这里。
然而，鉴于这段时间他们之间不冷不热的关系，穆朝朝并没有做出这样的决定。既然他提供给她多种选择，那起码在他心里，是有百分之五十的意愿不想与她住在一起。穆朝朝这样想着，便对管家说道：“麻烦您，能在孩子的房里多加一张床吗？孩子与我一起睡惯了，若是忽然分开，又是在陌生的环境里，我怕到了夜里他会感到害怕。”尽管周怀年早就挑选出一名女佣来特地照看小穆安，但穆朝朝的担心也仍然是存在的。而这便也成了一个顺理成章的解决方法。
然而，闷了好多天的周怀年，哪会去想这些弯弯绕绕的事，一听她不愿住在主卧，心里便不舒坦起来。见佣人已经照她的想法搬新床去了小穆安的房间，他便抱了自己的被褥也到那里去。
小穆安的房间里，穆朝朝正与一名女佣一起在铺床，见到周怀年抱着被褥进来，她不由得愣了一下。而女佣也停下手里的动作，垂首侍立在原地。
还在摆弄新玩具的小穆安见了他，连忙丢下玩具，张开小手臂向着他跑去，“爸爸！爸爸！你是要来陪我睡吗？”“爸爸”这个词小穆安如今说得越来越顺嘴，并且还一语道破了周怀年的的想法，“你和妈妈是又能一起陪我睡了吗？”小孩是直肠子，想什么说什么，也不管大人处在什么样的情境里，他都能把所有人的心思给一下点破。
穆朝朝的脸上略显尴尬，但见周怀年正在盯着自己，于是赶紧移开眼神，继续低头铺着自己的被子。
周怀年走进来，将自己的被褥往那张新床上一放，淡淡说道：“安儿已经习惯由我来陪着，今晚我睡这里，你睡我那间房去。”
他的话没有什么不合理，更何况这是在他家里，他想睡哪儿，自然没人能管得了他，但他的语气明显能听出是在“找茬儿”。
穆朝朝“嗯”了一声，不冷不热，不喜不怒的。而后转头就走，根本就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
小穆安原还兴高采烈的一张脸，这会儿便也耷拉了下来，“爸爸，你是不是和妈妈吵架了？”
周怀年收回停留在门口的落寞目光，转而对小穆安强颜欢笑道：“没有，爸爸怎么会和妈妈吵架？好男不和女斗，这话你知道吧？”
小穆安虽对这话一知半解，却从这几天的情形里多少看出了一些端倪，他撅着小嘴“哼”了一声，对周怀年说道：“虽然你对我很好，这几天我们一起玩得也很开心，但你要是和我妈妈吵架，惹得她不开心了，我也是会不理你的。”
“嘿，你这小家伙儿！”周怀年忍不住说了句京话，并用手轻拍了一下小穆安的小脑袋瓜，脸上却是笑起来。是个好孩子，能时时刻刻为母亲着想，不会被“糖衣炮弹”迷了心智，长大后必然差不到哪儿去。朝朝一番辛苦，教出了这般懂事的孩子，他的心里是很欣慰，也很感激的。想到这儿时，憋了好些天的怨气便不知不觉消散了一些。他暗自轻叹一声，想是没有比低头更好的办法了……
从小穆安的房里出来，穆朝朝还没来得及再另选房间，便有佣人引她到隔壁的主卧房去。她想拒绝的，但看到那佣人满脸写着“为难”二字，便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听人安排了。
他的房间还是如从前一样，简单、干净。尽管他已有些日子不住在这里，穆朝朝还是能在这间屋子里感受到他的气息。并且只有他的气息，这是能让她暗自感到安慰的事。然而，想起方才进门，丁佩玲以女主人的姿态热情迎接他们时，穆朝朝的心里还是挺不痛快的。接下来的那顿晚饭，虽然是一桌佳肴美馔，但她却吃得没滋没味。席间只听得丁佩玲在事无巨细地向周怀年说着周家小少爷的各类长进和种种趣事，也见得周怀年脸上这些天以来难得一见的由衷欢笑。在俨然一家三口的温馨氛围中，偏她与小穆安是客，是多余，连周家小少爷也不拿正眼来瞧他们。光是佣人们将所谓的“太太”挂在嘴边，却还不如丁佩玲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听命。
这样的滋味说出来便是妒忌，咽进肚子里便是自己才能尝到的苦涩。尽管周怀年说过，丁佩玲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但她也还是畏于会有“鸠占鹊巢”的议论产生。总之，眼下的情形是很让人难受的，尤其是周怀年对她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多久……
她在浴室淋浴时想到这些，脑子里一阵乱哄哄的。于是，举起花洒，将自己从头淋到脚。
热气蒸腾上来，哗哗而下的水柱虽不能把人浇得清醒，却也有将人浇至麻木的作用。等她长长地冲了一个热水澡，脑子彻底空白的时候，穆朝朝这才略显疲惫地裹了浴袍出来。
浴室的门是虚掩着的，她伸手推开，一条腿将要跨出门时，眼前那个熟悉的背影愣是将她吓得把腿又缩了回去。
背影动了一下，人便转了过来。
“来拿我的衣服，敲了几次门你都没开，我便自己进来了。”周怀年一脸镇定，淡淡地解释着自己此时站在她眼前的原由。
“哦。”穆朝朝点了一下头，稍稍掩了一下浴袍的衣襟，便也故作镇定地从浴室里出来。
“穆安睡了吗？”她坐到床沿，一面擦拭着湿发，一面随口问道，而眼睛并不往他那里看。
周怀年心不在焉地翻着大衣柜，却没有答话。穆朝朝以为他是找不见衣物，便又问道：“需要我帮忙吗？还是……你需要别的人来帮你找？”
“什么别的人？”周怀年反问，语气显得有些急躁，“这屋子就我能进来，你觉得能有什么别的人？”
自己随口的一句话，不知又触上了他哪根不得劲儿的神经。方才淋了浴才缓和下来的情绪，差点又让他给挑起了火气。为了避免硬碰硬，穆朝朝闭了嘴，转过身去，彻底不去看他的样子。
那边沉默下来，周怀年也有些慌了。进来之前便告诫自己，沉住气、沉住气。可一句话没说好，便又造成了这样的局面。他懊恼地蹙了蹙眉，随手取了一件衣服搭在胳膊上。转过身来，看她赌气似地拿毛巾在头发上使劲地胡乱擦拭，便又觉得有些好笑。
“我说那话，不是怕你误会么？”周怀年向她走近两步，语气也温和下来。
穆朝朝将手里的毛巾一攒，丢到床上，负气道：“放心，你这屋里就是能进一百个人，我也没什么可误会的。但我还是赶紧走，别待在这里，省得再给什么别的人造成什么不必要的误会。”穆朝朝说完这话，便站起身来要往外走。
而周怀年腿长手长，只挪了一步，便伸手将她拦下，“走什么走，不许走。我这里就只能进你一个，行不行？”
“谁稀罕进这里？”穆朝朝白他一眼，并拿身子假意努力地去顶他。
周怀年双手扳在她肩上，由她在自己怀前动来动去，却始终不给她逃脱的机会，“那好，你说说看，要拿什么条件来交换，你才肯待在这里？”
他好像还真是认真地要与她谈条件，然而穆朝朝却毫不领情地回答道：“没什么条件，什么条件都不行，我就是不想待在你这里！”
周怀年将她不停乱动的身子定了定，低头问道：“拿回国的船票来换，你看，行不行？”
穆朝朝愣怔了一下，抬起头来，双眼扑棱扑棱地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PS：最近进度又慢下来，还在追更的宝贝们辛苦啦！这几天是属于状态不太好的时候，加上年底太忙，所以又慢了~但还是希望你们会在哈，是很大的动力啦，比心，么么哒~

第一百二十八章 破坏
周怀年屈指，敲她一下脑袋，“好话只说一遍。没听清，那便拉倒算了。老实歇着吧，我回安儿那去。”说罢他便转身要走。
“怀年哥！”
听得身后一声唤，手便被拉住。心跟着跳了跳，便有一些过往的画面从脑中闪过。画面里的男女还是十七八岁的模样，笑容明媚，岁月静好。
周怀年驻了脚步，失神地站在那里。穆朝朝从身后将他环抱住，低声讷讷道：“你会陪我一起的，对吗？”
周怀年回了神，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轻轻覆住。那是必然之事，往后不论她去哪儿，他都将与她形影不离，更遑论是要回国去见那个日本男人。不过，他倒欣喜听到她说要他陪同的请求，这便证明她也希望与他形影不离。周怀年转过身来，低头笑看着她，“你是希望我陪，还是不希望我陪啊？”明明知晓她的心意，却还得花费时间再明知故问一遍。
穆朝朝往他怀里一靠，好不委屈地说道：“我说想的话，你依着我么？你不是也不想让我回的么？”
周怀年一手将她搂着，一手轻捋她的湿发，温声说道：“你没发觉时间虽然过去了这么久，可很多东西还和从前一样么？比如，你执意做些什么，而我即便不同意，却最终还是拗不过你。”也是因她那一声久未叫过的称呼，让他想到了这些。他这辈子，经历过的风浪太多太多，人早就在这些起伏不定中磨砺得圆滑而世故。若说初心为何，他恐怕早就忘了，而独独只有迁就她这么一件事，是从来从来就没变过的。
穆朝朝点着头，将他搂得更紧，“我知道这些，所以我便恃宠而骄了，还请你包涵原谅。”
周怀年哼笑一声，成心挖苦了一句，“那你还挺客气的。难不成还有别的要求？”
“确实还有一件事要说。”穆朝朝扭捏着，在他怀里蹭了蹭，瓮着声难得向他示弱道：“你这床太大，我一个人睡，有些害怕。我想……我想与你一起去安儿的屋里……”
周怀年听到这话，心里的笑都快漾出来了。他努力忍了忍，不让得意的表情显露在脸上，并且伸出手轻捏她的下颌，装作严肃地质问她道：“是想和儿子睡一个屋，还是想和我……嗯？”
穆朝朝是装木讷，却不是真木讷，她垂眸含了羞，小声嗫嚅道：“就是觉得，那会儿三个人一块儿住在一间病房里，还是挺好的……”
这是她的真话，却也是说到周怀年心坎里的话。自从她离开，他便没再睡过一个好觉，而他们一家三口挤在病房里的那些日子，是他五年多来睡得最安稳的几个觉。
周怀年低头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便一面搂着她，一面伸手去开门，“都听你的，你想睡哪儿，我就陪着你。”
话音才落，门也才被打开，亲昵贴在一起的两人便看到门口木木地站着一个小孩儿。
穆朝朝环在周怀年腰间的手慌忙地放了下来，而周怀年搂抱着她的动作仍旧不变，只笑容沉下来，开口问那个孩子：“这么晚了还不睡，站在这里做什么？”他的语气有些严厉，大约是要归咎于这个孩子今日见到穆朝朝时的种种表现——不懂礼，目中无人，且很不友好。
手里抱着一个安抚玩具的周惜曈扁了扁嘴，含混回答道：“爸爸，我做噩梦了，我害怕，害怕得睡不着……”
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周怀年心里软了一下，“陈妈呢？怎么没陪着你？”
周惜曈垂下头，摇了摇，小声说道：“我不要她陪着，她总打呼噜，搅得我更睡不好。”
平日里总是陈妈陪着睡，也不见他有过嫌弃，独今日这般，任谁也能猜出这孩子的真正心思。周怀年知晓，穆朝朝更是一清二楚。于是，她偷偷拿胳膊碰了碰周怀年，压低声音对他说道：“我回安儿那里了，你快陪着小少爷也回屋吧。”
“什么小少爷，你叫他名字便好。”在规矩上面，周怀年可不心软，对穆朝朝说完，转而又对面前的小孩儿严厉道：“周惜曈，今日之事我还没来得及同你算账。以你今日的表现，足够我罚你抄十天书的！”
被父亲一顿教训的周惜曈红了眼圈十分想哭，但倔强的性子令他又很不服气地忍住了眼泪。
穆朝朝拿胳膊肘轻撞了一下周怀年，并息事宁人地说道：“好了好了，天晚了，你赶紧陪着孩子回屋去吧。”
周怀年虽说心气儿不顺，但对着穆朝朝也不敢太过犯脾气，只是方才说好了要陪她睡，这会儿却让个小孩儿给搞了破坏，心里难免有些沮丧。
他微微侧头靠近她耳边，极小声地同她耳语了一句，然而话还没说完，却被穆朝朝伸手轻掐了一下腰。
他装作疼得“嘶”了一声，脸上却绽出得逞的笑来。
站在他们跟前的小孩儿绷着脸，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是很生气的模样。穆朝朝注意到以后，便立即停下与周怀年的打趣，并上前一步，屈膝蹲到小孩儿的面前。
“你叫曈曈对吧？”她的脸上带着很温和的微笑，眼神就像看着小穆安时才有的那种特有的柔软，“明日，我和小弟弟要去看伦敦大桥，曈曈你想和我们一起吗？”
周惜曈抱着他的安抚玩具，“哼”了一声背过身去，用不可一世的语气小声嘀咕了一句：“乡巴佬，居然要去看座破桥！”
周怀年虽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但从这小兔崽子依旧没礼貌的行为看来，那话必定不是什么好话，“周惜曈，你给我好好说话！”
火气又蹿上来，穆朝朝见状，忙将他拉住，“周怀年，你也好好说话行不行？”
制止了大的，她又换了张笑脸去哄小的，“曈曈不想去那里也没关系，你想去哪儿都可以说。对了，你还可以叫上你的丁妈妈，我们五个人可以一起去。”
周惜曈转过头来疑惑地看了看她，只见周怀年也用同样的眼神在看她那里。
穆朝朝伸手摸了摸周惜曈的小脑袋，同时反用疑惑的语气问周怀年道：“怎么了？你有什么意见要说吗？”
周怀年愣了一下，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装作漫不经心地回答她道：“没有，我能有什么意见？只要你高兴便好……”
PS：还是想让朝朝和丁某正面对决一下，哈哈哈哈哈~也想看老周夹在中间的样子(ૢ˃ꌂ˂⁎)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起
伦敦桥不仅去了，而且周怀年还在穆朝朝的应允下，于伦敦桥不远处的某家高档饭店里举办了一场归国晚宴。举办这场晚宴的目的很明确，一则是为了在归国前与在英的朋友们辞行；二则便是要向众人正式宣告穆朝朝作为他太太以及周家女主人的身份和地位。原以为穆朝朝会拒绝这种需要抛头露面、应酬宾客的场合，可没想到的是，周怀年没报什么希望地随口提了那么一句，竟得到了她肯定的答复。
怕她是为了照顾他的心情才违背自己的想法而应下的，故而周怀年又很小心地再次向她确认：“你若是觉得累，或是不喜欢的话，也可以不办的。回头临走之前，我单独请几个朋友聚一聚也不是不可以。”
他记得，当时穆朝朝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只是对他笑了笑，答了一句“办吧”，便算是正式定下了这场晚宴。也许是因为当时还有丁佩玲在场，才让她想以周怀年妻子的身份对他的一切合理想法表达支持。更是因为这样的事本是作为他太太理应要做的事，而若说到累，往后又有什么样的经历能累过她独自带大小穆安的那五年？
晚宴还未开始，穆朝朝正在楼上的休息室里梳妆。替她梳妆的佣人，手法并不怎么熟练，几次扯疼她的发根后，穆朝朝已经很难不去注意她。
镜中，穆朝朝对身后那张脸似乎有了一点模糊的记忆。她拿起梳妆台上那杯蔬果汁，轻抿一口，而后拿帕子在唇边按了按，便像聊天似地随口问道：“曈爷也爱喝你准备的蔬果汁，是吗？”
身后正替她编发的佣人怔了一下，手微微一顿，口齿不太伶俐地答道：“太……太太，您说什么？”
穆朝朝微微扬起唇角，放下那杯蔬果汁，淡然说道：“没什么，夸你做得好的意思。”而后，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对身后人说：“晚宴还有半个钟头才开始，我有些累了，想小憩片刻，麻烦你帮我铺一铺床吧？”
镜中，身后那张脸仿佛是放松地笑了一下，便很快停了编发的动作，应允下来，“诶，我这就去，请太太稍等。”
穆朝朝见她转身，目光便又转到那杯口感浓郁的蔬果汁上。
她蹙了蹙眉，又松开，将手心里攥着的那方湿帕巾放到梳妆桌上，而心中已没有任何悲悯地在想：“也好，如此也好……”
晚宴时间已到，周怀年先于穆朝朝在晚宴上露面。同他一起热络招呼宾客的，还有丁佩玲这位似客非客、似主非主的周家私人医生。往常周怀年举行或参加这类活动，总少不了她的陪伴。尽管丁佩玲一直是以私人医生的身份进行陪同，但那些有关丁佩玲与他关系甚密的风言风语，他也是听过许多。那时只觉得都是谣言，不必理会。而今，女主人已归，他自然是想要避嫌。然而，他的话对这位丁小姐来说，似乎就是没什么用处的耳旁风，她照例盛装出席，也照例像从前那般以超出她身份的姿态出现在今晚的晚宴上。
周怀年一面无奈，一面更焦躁地在等待穆朝朝的到来。手中的怀表已不知被他打开了多少次，穆朝朝却始终还未出现。他只一心在等她来，却也没能留意到宾客间的低声议论——谁都清楚今日这场晚宴的目的，然而女主人迟迟不肯露面，这便是一种十分无礼的表现。
仿佛知晓一切底细的丁小姐游走在这些宾客中间，有关女主人低微的身份以及她“不凡”的日本关系，便成了这些议论中更为令人暗中乐道的谈资。
阿笙听到了一些，便跑到周怀年的身边低声提醒，“先生，您要不要先上台说几句开场的话，好让酒会先开始？太太那里，我这就派人上楼去看一看。”
周怀年合上怀表，别回衣襟，面色冷毅，“不必。我自己上去。”
说好了，要拉着她的手一起站到台上，便没有他一个人站上去说那些空话的道理。于是，也不管宴会厅里有何种骚动，主仆二人便一前一后地离开宴会厅往楼上休息室里走去……
楼上一整层，按以往周怀年举办宴会的惯例，都已经被他包下，作为宾客们或散酒、或娱乐的休息室。酒还未开喝，宴会也未正式开场，这一整层的房间便都还空着，除了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为宴会主人而准备的那间。
周怀年走过去，敲了敲那间房间的门。等了半晌没有回应后，他与身后的阿笙便警觉起来。
阿笙腰间的配枪已经掏了出来，他敏捷地挡到周怀年的身前，并将耳朵贴到门上。
几秒以后，两人眼神迅速交换，随之便是发了狠力的一脚将房门猛地踹开！
屋内一声枪响，并伴随一声“住手”的大声呼喊，只见有人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
“朝朝！”周怀年冲上前去，将人护在身后。
手还握着硝烟未散的日本南部十四式手枪的穆朝朝失措喊道：“救人！快救人！”
阿笙屈膝上前，去察看那名中枪女佣的伤势。
“没伤及心脏，马上送医的话还有的救。”阿笙对周怀年说道。
“那还等什么？赶紧送医院啊！”周怀年还没来得及表态，穆朝朝却已经心急如焚。
“听太太的，送医！”周怀年紧紧握住身后女人冰凉的手，眼神阴鸷地对阿笙下了命令，“务必留活口，其余的事，你也一并处理。”
“是！”阿笙将地上的女佣一把抱起，跑出了休息室。
愣在原地的穆朝朝看着地上的点点血迹，还在大口地喘着气。周怀年不说话，将她手里的枪收起，而后把她搂进怀里，伸手在她背上不断拍着，轻轻安抚。
慢慢地，等她情绪稍缓下来，他才开口温声询问道：“要不要换间房间再休息一下？我陪你一起。”
穆朝朝摇摇头，从他怀里出来，站直了身子，“周怀年，我不想休息。你带我下楼，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要做。”她的神情已然冷静。
周怀年点点头，伸手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好，我们一起下去。”
梳妆镜前，他替她盘好了头发。
穆朝朝深吸一口气，拉着他的手站起来。
站在他身边，从前那个自信满满的穆朝朝似乎又回来了。且还带着被苦难磨砺后的坚韧以及贮蓄于她骨子里的敛锷韬光，再次站回到了他的身边……
PS：也好也好，得让老周先看清那女人的面目，才好下手啊！“杀人诛心”“被偏爱的有恃无恐”，这可都是你们说的，女人打架撕逼这种戏码咱还是收敛着点，哈哈哈哈，先把主权宣示了再说。本来一章解决的内容，又要两章了，抱歉抱歉，太困了，先睡为敬(ಥ_ಥ)

第一百三十章 回报
周太太挽着周先生，从楼上走下来。
宴会大厅的音乐这时响起，场内交头接耳的人们顿时停止了纷杂的低论之声。几十双好奇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往这场宴会的男女主人身上看去，犹如镁光灯聚焦在他们身上，清晰放大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女主人一袭绛紫丝绒长旗袍，珍珠扣饰，金线暗织；墨发优雅盘起，无多余冗杂赘饰；仅耳畔一对玲珑小东珠熠熠闪光，与衣襟扣饰相称，与胜雪肌肤相映；她唇边带笑，温婉清丽，不是人间俗美，仿若瑶池仙女。
宾客间无人再有声音，那些绅士们皆已览遍中外美女，但对周太太这般不俗的美貌依旧暗叹，惊为天人。那些女宾们默默不语，是在心中暗讽如此狐媚长相，怪不得那些男人会被她迷了心智，连这有权有势的周老板也不例外。女人总爱嫉妒女人，而女人也总爱同情女人。若说此时台上的穆朝朝是她们的嫉妒对象，那么，情路不顺、惨遭男人抛弃的丁小姐便是女人们十分值得同情的对象。
她们在看穆朝朝的同时，也在注意丁佩玲的神情——吃惊、气怒、无所适从，这些都能从她的脸上以及快被她自己掐出血的手背上明显看出。有人安慰地去轻拉她的手，而她却无动于衷地瞪大眼睛盯着台上的穆朝朝。
碰巧的是，穆朝朝也在看她，面带恬淡的微笑，眼神直视，毫不避讳。直到周怀年对着立式的话筒开口讲话，她的眼神才转而温柔地看向他。
“很抱歉让各位久等了。方才身体不适，上楼小憩了一会儿。”说到这儿，周怀年还故作虚弱地拄着唇偏头轻咳了几声。
穆朝朝眼神关切，拿出自己的帕子替他去拭唇角。周怀年回握住她的手，微笑着以示安慰地轻拍两下，“接下来，想说什么你就说吧。”他低声地对穆朝朝说道。
穆朝朝点了一下头，便看他朝向宾客，继续开口：“容我偷个懒儿，接下来，由我的太太代我说几句。”
说完这话，他让出位置，拉着穆朝朝的手走到话筒前。穆朝朝站定后，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对自己微微颔首以后，这才面向台下的宾客，对他们点头致意。
只这一个微微地点头，便已经有人带头鼓起了掌。接着便是好一阵热情的掌声给她鼓劲。穆朝朝在此期间始终面带笑意，环顾台下。在掌声渐渐停下来时，她的眼神又落到了丁佩玲那张写满了不甘和气愤的脸上。
对此，她并不在意。眼睛虽看向无法令人愉悦的那处，开口说的却是很体面、很周到的话，“很高兴各位朋友能来参加今晚的晚宴，也很感谢大家能包涵我与我先生的姗姗来迟。不过今晚站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的，是我先生的私人医生——丁佩玲小姐。”
这个名字毫无防备地从穆朝朝的口中被说出来，台下众人皆侧目暗讶，而丁佩玲自己也是猛地一怔，双拳都握紧了起来。
“是的，丁佩玲小姐不仅医术高明，而且在我被迫逃亡日本期间，还不辞辛苦地替我照顾了孩子。曈曈能有现在这般健康且优秀的样子，与丁小姐无微不至的照顾密不可分。对此，我十分感激。”
这话说到这儿，便有女宾或冷笑或撇嘴。周家的小少爷周惜曈是怎样任性纨绔的模样，大约没有几个人是不知道的。
穆朝朝看到那些人的表情，便轻扬了一下唇角，继续说道：“我回来以后，我先生也时常和我说起丁小姐的劳苦功高，于是我们商量着该给丁小姐怎样的回报才好。今日趁着各位朋友都在，就请大伙儿来做个见证。我们夫妻二人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钱最实在，而钱又没有地来得实在。因此，我们分别在伦敦和上海两地为丁小姐购置了一定数目的地和房，想以此作为我们的一点心意。可是，这些购置的手续才刚办齐，就在刚刚发生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而现下因为这件事，我与我的先生已不得不再重新考量我们对丁小姐最初的想法……”
穆朝朝话锋一转，台下众人便有了一些骚动，而在他们中间的丁佩玲已然紧张地开始左顾右盼。只见一名佣人端着一杯蔬果汁走上了台，丁佩玲顿时后脊倏地发凉，求助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定在了周怀年的脸上。
周怀年眼睛挪开，眉头蹙起，转动扳指。只听穆朝朝继续开口说道：“算了，今天是个顶开心的日子，那些不开心的事还是就让它过去吧。”穆朝朝从佣人那儿接过那杯蔬果汁，举起来，对着台下的丁佩玲说道：“丁小姐，这杯蔬果汁是你特地为我准备的，可我想借花献佛，将它转送于你。你若受了这杯果汁，我想，刚刚的事就当它没发生过，那些地和房还是你应得的。你看，如何？”
“穆朝朝，你把我想的太低廉了，谁要那些地和房！”
台下丁佩玲一声大喊，话音还未落，宴会大厅突然一片黑暗！
众人俱惊，便有女人们的尖叫声响起。
台上穆朝朝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便被周怀年一把拉进了怀里，“别乱走，就待在这里。”
他将她紧紧抱着，同时已有数十个手下迅速护到了他的身前。
“抽一个人过去维持一下秩序。”周怀年沉声吩咐，心里已莫名地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另外，封锁所有出口，不要让任何人离开这里！”
数十人中，两人受命。一人走到台前，大声命令着让宾客站在原地不要乱动，另一人以一长声加两短声尖锐的口哨音为号，场内负责安保的打手全都分散到各个出口，严密把守。
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救女心切且熟知这儿的布局，以及深谙周怀年这帮手下行事作风的丁叔，已经将他任性的女儿给救了出去……
PS：写到这里，可能大伙儿又要急了。别急别急啊，只有浑水越蹚越浑了，才好不折手段地一下治理。也就是说，不救还好，救了更完！我每次都这样剧透是不是不大好？嘿嘿嘿，搂不住啊搂不住~

第一百三十一章 清醒
骚乱持续了约摸有五分钟，电闸被人推上去，宴会厅重新恢复了光亮。惊魂未定的人们顿时松了一口气，倒是都忘了暗灯之前发生的事。
然而，台上的穆朝朝和周怀年都还没忘，两人的眼睛在台下搜寻了一番，发现已不见丁佩玲的踪影后，便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
周怀年的脸冷得很不好看，这让穆朝朝想说的话都生生咽了回去。尽管如此，周怀年也能猜出她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他拉住她的手，轻握了一下，就像做保证一样，对她严肃而认真地说道：“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穆朝朝咬了一下唇，有了一闪念的思虑后，这才开口说道：“原是想我自己解决的，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毕竟她对你好，是真心。她父母对你有恩，你便不好恩将仇报。”
周怀年摇头，“你是我妻，他们该知道。在这件事上，任何人都没有特例。”
“可是，人都不见了，不如就……”
穆朝朝话未说完，周怀年便抬起手来示意她别再往下，“好了，这事儿你别再操心，我有我的考量。以后，还是要辛苦你多费心在我们这个家上，在安儿身上，还有……在我身上。”他笑了一下，顺势用抬起的那只手去轻拍她的发顶。嘴上说是要她费心，这动作却分明像是在逗哄一个孩子。
穆朝朝冲他皱了皱鼻子，便被他轻搂着走下了台。
宴会从开场到现在，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在周怀年的吩咐下，宴会继续举行。不过是一段“停电“的小插曲，既没有一直处于黑暗，也没有发生任何安全问题，顶多有些事儿多的会在心里抱怨几句这家饭店的服务质量，并没有人能够想到这是人为造成。而对于丁佩玲的突然失踪，却已是有人想到了那杯果蔬汁与她的关系，若不是心虚，何必要逃？这样想来，这位丁小姐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可怜和无害。
然而，真正的答案是怎样，并没有人知晓。眼见周太太已经下台来，站在周先生的身边与宾客谈笑风生，便暂时没有人再去琢磨丁佩玲的事。不管怎么说，这位周太太才是周怀年公开宣布的正妻，仅是这重身份，便能惹人争相接近，连那些在心里暗骂过她“狐媚”的女宾，也都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尽管已有几年不曾出席这样的晚宴应酬，但穆朝朝依旧深谙这些富人太太的心理，且在这样的交际中，她“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的能力是丝毫不逊于那位“逃走”的丁小姐的。
此时，她正手握一只红酒杯，替周怀年挡酒。周怀年只觉得她是高兴，便也没多劝阻。反正自己就在她身边，哪怕最后她喝得走不动了，他也能将她抱回房间。
那些男士们本就为这位周太太的样貌所倾倒，这会儿见她又是这般落落大方的模样，便更是叫人羡慕周老板。
“周老板好福气啊！能娶着周太太这样的贤内助，实在是羡煞旁人！”有宾客两杯酒下肚，忍不住吐露心声。
周怀年听了这话，不但没有小心眼地计较，心里反倒像有烟花在一簇簇地绽放。他轻揽穆朝朝的肩头，对宾客说道：“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啊，我太太往后可不止是我的‘贤内助’，现今手头上的一些生意，我已经打算交给她来打理了。往后，还请各位多多照顾。”
宾客们满脸不可思议，而穆朝朝脸上的神色也是毫无准备的讶异。
周怀年笑笑，继续说道：“各位可别小看我家夫人啊，就我人生中第一次看账本，还是十多年前她教给我的。她的生意头脑可说是天生，绝对在我之上。”只这几句话，便把穆朝朝的能力概括了，并且还将二人可追溯的关系一下定到了十多年前。这表明，报上列举的那些与她有染的男人，都是胡编乱造，没有一点可信度。
众人了然，均笑起来，有的说道：“周老板如此说，那还哪里是要我们照顾？往后还请周太太多带着我们一起发财才是呀！”
“是啊，是啊，往后我们可要仰仗周太太啦！”
附和声不断，对穆朝朝的赞美之辞也是一句赛过一句。穆朝朝都要被夸得红了脸颊，赶紧摆手谦逊道：“各位老板再夸下去，我就要无地自容了。哪有他说得那样好，只不过会打几圈麻将而已。回头得了空，还想请各位太太们来家里玩一玩，到时候你们可别拦着才是呀！”
“那他不敢拦。就算拦着，我也得来！”一位陪在先生身边的女宾客，舍了自己的先生，往穆朝朝身边挨了挨，并拉住她的手，仿佛已经熟络。
穆朝朝也将手搭到她的手上，笑着说道：“那可说定了，哪天咱们约着玩。”
这边才和这位说好，那边就又来了几位太太。一时之间，除了约麻将，还有约歌剧、约电影的。欢笑着聊到最后，她们还一起拉着穆朝朝，对周怀年说道：“周先生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想借走夫人几分钟，去那边喝喝酒，聊一聊女人间私房的话？”
周怀年笑了笑，看向穆朝朝，玩笑般地问她道：“夫人，你舍得抛下我一个人？”
穆朝朝被他逗弄得有些难为情，忙挽住身边一位太太的胳膊，同样也以玩笑的语气回应他说：“我们女人寻自由去了，你别拖我的后腿才是。”
众人都笑起来，那些太太们更是不断叫好。所以，也不管周怀年愿不愿意，她们已经把穆朝朝拉去了她们的“天地”……
想把她时刻拴在身边是一定的，但遇到这种时候，他又不得不放手。而他这一放纵，穆朝朝果真就喝多了……
当那些女人把她送回周怀年的身边时，她是直接贴到他的身上的。周怀年一面无奈，一面还觉得好笑。从前她便是这般，没多少酒量，却又爱喝上一点。可醉后的模样，还是叫他很是爱怜。
与宾客致了歉以后，他便抱着他的太太去了楼上的休息室。
还是那间最大的屋子，里头早已收拾干净。周怀年将穆朝朝轻放到床上以后，便又小心翼翼地替她解发、宽衣。
喝醉的人总不安分，一会儿翻个身，一会儿挥个手，要么就来个踹蹬腿。周怀年一边说话哄着她，一边屈膝跪在她身边，费劲地帮她把外衣脱下。几番努力下来，他的额上、背上都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小醉鬼！”他没好气地嗔她一句，便拿起她的衣物准备起身。
腰才直起来，腿还没从床上落到地上，他的脖颈便被床上那位醉鬼的双臂给圈住了。
“别走……周怀年……你……你不许走……”一双醉眼还迷离着只能半睁的穆朝朝，手却十分有劲地箍住男人不放。
周怀年用胳膊撑在床上，这才不至于会把身子压到她的身上，“别闹，喝多了就乖乖睡，我去去就回来。”
穆朝朝红着一张酒醉的脸，任性地摇头，不听他话，“我才没有醉，我才不要睡！”
“好好好，没有醉，没有醉。”周怀年顺着她，并用商量的语气对她说道：“那你先放开我，我去把你的衣裙挂起来，好不好？”
“你……你脱我衣服了？”穆朝朝松开一只手，去摸自己的身上，“啊……你脱我衣服想做什么？”
周怀年愣了一下，将她另一只手也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幽幽叹了一口气，“不做什么，你想多了。”
谁知，穆朝朝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她再次伸出手，却不是圈他脖颈，而是去捧他的脸。
“周怀年，你不想要我了，是么？”她说完，扁了扁嘴，要哭。
周怀年微微侧了一下头，略有沮丧地说道：“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这句质问，她说得最清晰。
周怀年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哑着嗓音说：“你现在不清醒，等你清醒了再说。”他怕像上回一样，莫名地又遭她嫌弃。
然而，她的手缓缓地挪动了一下，放到他的唇上，并用指腹将他的唇瓣轻轻摩挲，而声音随之哽咽，“记不记得，第一次？那日也喝了酒的……可我很清醒，知道你是谁，知道我和你会做什么事……即便那时，你还有太太……”
周怀年伏下身，与她额头相抵，柔声说道：“不管是在什么时候，我心里都只有你。那晚，我也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穆朝朝的脸上挂着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笑了一下，“那……现在呢？”
周怀年用指腹抹掉她的眼泪，欺身上去……
*
黑暗、腥臭的货船船舱里，丁佩玲缩在角落一面抽噎，一面发抖。她是抵死不想上这艘归国的破船的，是她父亲不容商量地将她绑来了这里。
她始终不信他父亲所说的，她的五哥怎么可能会因为她所犯的一点小错误而要置她于死地？她对父亲申辩过，她让周惜曈的乳娘给穆朝朝下迷药，不过是想让她昏睡过去，从而无法参加宴会而已。这能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然而，父亲残忍地打破了她的幻想。坚称，哪怕没有这件事，周怀年也已经准备对她下手。因为，他已经查到了那些报纸上有关穆朝朝谣言的来处。他会对她下手，且是下狠手……
想到这里，丁佩玲又哭起来。
一阵大浪打来，船身剧烈起伏震荡。她哭得肝肠寸断，却又呕吐不止。从未受过如此委屈的丁佩玲，此时她的心里满是绝望，身上也满是污秽……

第一百三十二章 傻瓜
女人的身上本是好闻的，因又饮了酒，便更像是一颗散发着诱人气息的多汁浆果，在勾着男人将她吃进腹里。
这样的勾引很是致命。十年前的那次相见，周怀年没能把持住。而十年后的今日，他竭尽全力地想把持，穆朝朝却是不许。
她是喝得有些多了，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矜持。她带着酒气的小舌很软，可与他的舌纠缠在一起时，周怀年能觉出她在用力。尽管这样的力道对他来说，是随意就能被压制的，可他就想看看自己身下这只“小兽”究竟想要将他怎样啮食。
穆朝朝揉他的耳与发，并吮他的唇舌，一条腿微微勾起，拿膝盖去顶蹭他的胯下。
周怀年被她这么一弄，条件反射地弓了一下腰。那处蓦地胀起来，惹得他不得不离唇，咬她的耳朵发出“警告”。
她没躲，由他在自己的耳垂上吮咬着。只是呼吸有些不畅，开口说话，声音也有些发抖。
“周怀年……”她发抖的声音，甚至含混不清，“我不在的五年，你有没有想过和别的女人……”
周怀年顿了一下，停了流连在她耳上的动作。而只这一个极短的间隙，便听穆朝朝又喃喃地说道：“我……我不该问的，你还是别说了……”
以他的身份，周遭从来就不缺女人，丁佩玲这样的也许根本就不止一个。清醒时从不敢往这些事情上去想，几杯黄汤下肚，到底是把她心里的话全给勾了出来。可问完了又后悔，若是真有，自己该何去何从？
周怀年知她心事，亦知她当下自己给自己织了张网捆住自己，若是不把这事说清，恐怕她得闷在网里将自己憋死。
周怀年正过头来，与她面对面地望着。
穆朝朝偏了一下头，却又被他捏住下巴给正过来，“问了就问了，又后悔开口，是什么道理？”
穆朝朝去掰他的手，“没什么道理，就是不想听了，行不行？”
他怕弄疼她，手上便没多用力，穆朝朝酒劲虽在，却还是轻而易举地就将他钳在自己下颌的手给掰开了。
尽管她挣脱了束缚，但这话题却没有结束。周怀年笑了一下，伏下身去，在她耳边故意说道：“不听可不成，我有一堆要说的。你最好一字不漏地听仔细。”
“你干嘛呀！都说了不听！”穆朝朝将他一把推开，并仗着没散的酒意犯起浑来，小拳一握一下紧接一下地砸向他。
用了劲的，拳拳砸在周怀年的胸口上。然而，他并没有躲，而是不顾她的拳打脚踢，俯身攫住她的唇。
穆朝朝挣扎了两下，最后在他一番狠过自己许多的索吻中，终于老实下来。
吻，由急重，而变轻缓。之后停下，挪到她的双眸，是很温柔的一下。
“我就问你，是不是傻瓜？”周怀年稍稍直起身子，微喘着对她笑了一下。
穆朝朝不理会他，只自顾自地张着嘴大口呼吸，那番激烈的亲吻，让她着实耗费了一些体力。
周怀年拿指腹在她泛着潋滟水光的唇瓣上轻拭了一下，表情渐变严肃，眉心也微微蹙起。
“我有没有想过与你以外的其他人，你是真的不知？”周怀年那张冷冰冰的脸，只要不笑，便会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穆朝朝闭上眼睛，畏他这种样子。
周怀年不再逼她，只是话到嘴边，不能不说。何况，他的心里都是委屈。
他轻叹一口气，兀自低声地说：“从十年前见到你的那一次开始算，是第一次，之后数不清的每一次都是与你。你惑我如此深，即便你狠心走了五年，我满脑子里也全是从前那些画面。还能容得下别人么？恨不能剃了度出家去……”嗓子发涩，他顿了一下，有些说不下去。可望向她时，见她仍旧闭着双眼，便又攥了攥手，强撑着说道：“说起狠，还是你最狠，走就走吧，还成心塞一个女人到我这里。这算什么？要与我一刀两断，不再相见了？穆朝朝，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怨你？可怨你又想你，连死都不敢随便去死！”
那是他最难受的一段日子，却听得穆朝朝哽咽起来。离开时，她是有那样的想法，把霜云姑娘送到他身边，是想让他有所慰藉。可后来每每想起这件事，都觉得自己办得又蠢又糟。对他来说，是抛弃。而对那个姑娘来说，是不尊重。
穆朝朝缓缓睁开湿漉漉的眼睛，自知犯了错，却不知该对他如何道歉，如何安慰，只能闷闷地转而问道：“霜……霜云姑娘呢？她……为什么我在你家中没见过她？”
“我家也是你家！”周怀年敛了伤感的情绪，严厉纠正。见她将头低了下去，这才又道：“当初给了她两个选择，一是为她寻个好人家嫁了，二是将她送去她想去的地方。她选了第二，如今仍在伦敦一所学校里读书学习。”
“啊，这倒是条好出路。是在哪所学校？我可以去见见她么？”穆朝朝听到霜云的近况，兴奋地坐起身来，并且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转移了话题。
周怀年伸出一根手指戳住她脑门，将她又按回床上，并且没好气地对她说道：“要不要我现在就派人把她接过来陪着你？”
穆朝朝撅着嘴揉了揉脑门，见他还真要下床，便又立马抬手，将他的脖子紧搂住不放，“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去，我要你陪着，不要别人……”
她撒着娇嘟嘟囔囔，惹得周怀年心都要化。
哪里真的舍得走？他重又回到她的身上，双腿分跨在她身侧，双手与她的紧握，“知错的话，就得接受惩罚。并且受罚过程中不许再三心二意，能不能做到？”
穆朝朝那张本就带酒晕的脸颊，这会儿更红，她含羞点了一下头，小声回他：“怀年哥，我做得到……”
她的示弱，她的乖巧，蓦然之间将画面倒转回了他们的年少时期——河边玩耍、居云寺抄经、旧房子里情愫暗生却连手都不敢牵一下地努力克制感情……两人之中无论是谁，哪怕遭受过两次长时间的分离，也没有一个人三心二意。精神以及肉体，他们从来都只属于彼此，自始自终都容不下无关的任何一人。
宽衣，解带，不着一物地将自己赤裸的身体呈现在对方眼里。此时，唯有性爱才能表达出他们极致的情感以及无比契合的肉体。这是能调和所有苦难的甜，为了这，那些经历过的种种也都变得值得。
她扶着他的肩背在轻轻颤抖，因他手指抚过她的每一处，都能令她发出嘤咛。
她信他说的，过去五年，他脑中的画面总有自己，因他仍旧没忘她的那些敏感处，以及她最受不住的爱抚方式……

第一百三十三章 父母心
以为，分开五年后的第一场性事，他们会各自满足。然而，在穆朝朝高潮时说完那句话以后，周怀年便抽身出来。
那处还硬着，浑身的血液也还在沸腾，他却不得不压制自己，不让自己再继续下去。幸而，她已经在这场不够完美的性事中得到了愉悦，但为了照顾她的情绪，周怀年还是苦撑着俯到她耳边，柔声说道：“你歇一歇，我去洗洗。”
说罢，便拾起散落在床边的衣物，挡在自己身前。不等穆朝朝醒过神来，他已经下床，走进了浴室。
片刻后，从浴室里传来了淋浴的水声。从高潮的余味中渐渐缓过来的穆朝朝，身上的酒劲也随之消散了大半。望着浴室玻璃门上附着的密密水汽，女人的心思便莫名地敏感起来。
她回想方才的一切，他们的完美契合在她那一句“再要个女孩”之后，便猝然中止了。而后，他没有应声，也没有再继续动作，只是凝眉将她望着，是在等待她将抵达的高潮，同时也在克制和忍耐自己那最后一下的生理反应。
最后，她到了，他却硬是忍了下来。从她身体里出来，留下一句无关解释的话，便兀自去了浴室。穆朝朝合上眼，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她实在是醉了，不想再费神去想这件荒唐的事……
等他从浴室里出来，便看到穆朝朝依旧光裸着身子躺在床上。而她闭着眼，呼吸沉沉，显然一副睡熟的样子。不敢将她吵醒，于是周怀年小心翼翼地躺到她身边。轻轻掀了被子，为她盖上，趁她翻身时，这才伸了胳膊过去，从身后将她搂住。
只是装睡的穆朝朝没给他回应，由他抱着而已，心里却没了方才结合在一起时的那般想要与他亲昵。
周怀年不钝，多少也能察觉出一些她的情绪。于是搂着她，贴到她耳后，小声地对她说道：“方才就那么出来，是因为我不敢再要孩子。安儿已经这样，再有一个的话，我怕……”
这话犹犹豫豫地还没说完，穆朝朝便已经转过身来，与他对视着。
周怀年被她那种审问式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便伸出手去，想要抚一抚她的面颊，想要她温柔下来。
然而，此时的穆朝朝并不想变温柔，她偏了一下头，将自己又变成了一只扎人的刺猬。这是这些年来，她常有的状态。敏感、坚硬，不顾一切地护孩子。哪怕此时与她面对面的人，是她的爱人，是孩子的父亲。
“什么叫安儿已经这样？安儿不好么？”她语气有些冲，仿佛今晚喝下的酒，此时才发挥效用，能辣人的嗓子，“连医生都说了，安儿的手术很成功，只要好好养上两年，他就能和正常的孩子一样。”
“是，我知道，西洋的医生总是会这样说。可他们不是孩子的父母，根本不知道在这两年里，会不会发生其他意外。除此以外，他们更不知道，做父母的要在孩子身上花多少心血。”周怀年心平气和地同她说话，并又伸手去握她的手。
然而，穆朝朝听不进这些，甚至将他的手毫不留情地甩开，“所以，你现在就已经厌烦，已经不想再花费心血了？那么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以后你我还是不要太过亲密，更不要睡在一张床上。这样，才能确保没有‘意外’！”
穆朝朝说着，便已经踉跄起身。周怀年也赶紧跟着下床。想去扶她，却再次遭到了拒绝。
“你要去哪儿？”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件一件地穿好衣裙，却没什么能力去阻止。
“回去照顾我的儿子，好能省下你的心力！”外衣都还没来得及系上，只往身上随便一披，她便要开门出去。
房间的门才一打开，穆朝朝便被门口跪着的老人吓了一跳。她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两步，因脚步虚浮，人便失了平衡往后仰去，而这一仰又正好倒在了周怀年的怀里。
周怀年张开双臂将人接住，还未来得及开口关切，只见跪在门口已是花甲之年的丁叔，朝着他们连磕了好几个重重的响头，“太太，先生……请你们大人有大量，原谅佩玲这一回吧！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管教不严，让她越来越任性。还请太太和先生惩罚我一个人就好！太太、先生，老丁求求您二位了，要杀要剐，老丁半句怨言都没有……”
丁叔说罢，又将头磕到了地上，并始终不肯抬起。
穆朝朝从周怀年的怀里挣脱出来，并勉强站直了身子。她看了一眼长跪不起的丁叔，心中酸涩愈发泛起。不论儿女怎样，在父母的心里始终是最重要的，也是永远值得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的。这一刻，她只看到了眼前为女儿操碎了心的老父亲，而已然忽略了丁佩玲对自己所做的事。可怜天下父母心，她与丁叔，都是一样。
周怀年看出她脸上的神色，便清楚她已动了恻隐之心。于是，挥了一下手，开口吩咐候在门口的随从：“太太累了，需要回去休息，你们两个好生将太太先送回去。”
两名侍从上前一步，拱手应“是”，便毕恭毕敬地微微哈腰，等着穆朝朝跟他们回去。
穆朝朝回望了一眼周怀年，眼神里顿时又有了愠气。也不知是为方才的事，还是为了丁叔的事。然而，此时的周怀年故意对此视而不见。他笑着，伸手拢了拢穆朝朝那头有些凌乱的长发，云淡风轻地说道：“你先回去休息，我在这里与丁叔聊两句。等聊完了，我就回去。”
在外人面前，穆朝朝自是要给他面子。不过要她笑，却是笑不出来的。于是，她只“嗯”了一声，便带着那几个侍从离开了饭店。
然而，等他们走后，周怀年却没有再看丁叔一眼。只冷冷地丢下一句：“原本，丁家对我是有深恩的，而今，一分也没了。”
PS：一点小摩擦，不是啥大问题哈。我朝经历太多，有这样的反应，其实是因为心里很在乎老周对小穆安的态度。毕竟是她拼死拼活护下来的孩子，孩子身体不好一方面她很自责，一方面也怕别人会有异样的眼光。还有很多复杂的感情和情绪，也是让她乱了心。希望大伙儿理解一下哈，9000 票冲一冲，靠你们啦！

第一百三十四章 觉悟
回国，是临时做出的决定。因而，无法像来时那般，有充足的准备能包下一艘邮轮仅供周家使用。因国内战胜，许多人都争相回国，连头等舱的票，周家的管家也只弄到了两张。对于这两间头等舱，周怀年是这样安排的：他与穆朝朝睡一间，两个孩子睡一间。头等舱空间大，让伺候两个孩子的下人另在里头支张床，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的算盘打得精妙，但在穆朝朝得知以后，便被她直接否决了。管家对此有些为难，于是在回禀周怀年时，便转达了穆朝朝的想法。她说，她要与小穆安睡在一起，头等舱也好，下等舱也罢，小穆安身体未完全恢复，作为母亲，她需要贴身照顾。这是一套完美的说辞，管家无法反驳，而周怀年更无法提出异议。然而，周怀年心里清楚，她这样，无非是想躲着自己。
自那晚，在饭店的休息室里有过那么一场不大如意的性事后，穆朝朝一直都在刻意地回避他。也不是互不说话，而是说起话来让人感到莫名的生分，连同小穆安都与他变得疏远了许多。只要他想陪着小穆安多玩一会儿，穆朝朝定然会对孩子说道：“妈妈和你玩吧，爸爸工作辛苦、精力有限，你不要再去打搅他。”
这话在别人听来，是对周怀年的体谅和关心，而只有周怀年自己知道，她还是在和自己置气。那句“父母要为孩子花费多少心血”的话，在她眼里已成了不可饶恕的语句。他还没有找到一个能真正解决的办法，故而不敢轻易地再与她解释。如今，她有多敏感，他很清楚，并也理解。能做的，便是对她一一顺从，而非不依不饶地劝服，强迫她接受自己的想法。
明日便是启程回国的日子，周府上下都在忙着收拾行李。穆朝朝闲不住，凡事也都亲力亲为。她与小穆安的行李不多，便帮着下人一起，收拾周惜曈的东西。周怀年也没有闲着，虽然收拾行李的事儿用不上他，但这一上午，来与他辞别的人倒是一拨接着一拨。对于这些交情不很深的，他顶多花上半个钟头就将人给送走了。唯独交情最深的这位朋友——聂绍文，与他在书房里攀谈了两个小时，也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已经到了午饭时间，穆朝朝从周惜曈的屋里走出来时，便看到正站在书房门口左右徘徊却不敢叩门的佣人。
“怎么了？怎么不敲门？”穆朝朝走过去，好心询问道。
那佣人向她鞠了一躬，苦着张脸，对她说道：“太太，先生吩咐说，书房若是关着门时，就不要来打扰。可方才进去的聂先生从一进大门起便对我们说，要是饭好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聂先生？哪位聂先生？”穆朝朝的关注点已然走偏。
“就是聂绍文先生，据说他在丁小姐之前，做过先生的私人医生。”显然，这个佣人不是周府里的老人儿。
听到聂绍文的名字，穆朝朝笑了一下。那日在晚宴上没能见到他，原还觉得有些遗憾。毕竟，五年后在老皮特典当行里的的那次“老友相见”，是有些仓促且狼狈的。而这会儿听说他就在周怀年的书房里，她倒是挺想再与他正式地见上一见。
“你先下去吧。把碗筷都备齐，我来喊他们就好。”
穆朝朝的话可算是解决了佣人左右为难的大问题。只见他脸上扬起笑，又对穆朝朝鞠了一躬，“诶！谢谢太太，我这就去准备！”
穆朝朝微微颔首，等佣人下去后，刚要抬手敲门，便听到里头传来聂绍文大笑的声音——
“哈哈哈……老周啊老周，你跟我兜兜转转说了半天，竟就是为了这个？”聂绍文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我可真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像你这般高觉悟的男人！佩服，实在是佩服！”
周怀年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朝他扔去一个纸团，制止他没正形地笑个没完，“行了啊，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帮忙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你来嘲笑我的。”
聂绍文接了纸团，敛了敛笑，这才正经了一些，向他问道：“所以，你这想法，朝朝也知道？”
周怀年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地摇了一下头，“正如你说的，哪有男人愿意承认这些……”
聂绍文拿手遥遥点了点他，俨然一副要说教的样子，“你说你，好歹也是驰骋商场、纵横黑白两道的周老板、周先生。怎么一到了穆朝朝的面前，就成了没主意、没脾气、没骨气的弱男子了呢？”
周怀年瞪他一眼，没好气道：“少给我耍贫嘴。你要是没招儿的话，就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我时间。”
“我可不走，我还惦记着你家厨子做的家乡菜呢！”聂绍文嘿嘿笑了两声，继而又道：“你说你吧，能这么想，其实是对的。我看人家朝朝身体是没什么问题，你家儿子从出生起便身子弱，多半是与你有关系。咱往前推一推时间啊……”说着，聂绍文伸出手来，掐指那么算了算，“你们俩要孩子那段时间，你是不是还吃着那药呢？”
周怀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我记着你说的，那药有一定毒性，所以在用药期间，我们基本不同房。”
聂绍文抱起膀子来，表情严肃地死盯着他看，“周先生，麻烦你再好好想一想。”
周怀年抬手捏了捏眉心，半晌才开口，“好像……仅有那么一次吧……可在服药以前，我们都试过很多回了，那会儿怎么也怀不上。总不至于，就那么一次就……”
这回轮到聂绍文捏眉心了，“我说周老板，您是上海滩上早混出名堂的人，坏事干了不少，就没听过这么一句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啊……”
“你这说的什么屁话。”周怀年回怼了他一句，却也不像原来那么理直气壮了。
“罢了罢了，跟你说这些你还不爱听。”聂绍文摆了摆手，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举起茶杯来，呷了一口，又继续说道：“你要真是因为那会儿吃药的缘故，才使孩子身体不好的，那对现在来说，倒还算是件可弥补的事。这说明，只要你不服药，想要再生一个，那么生下来的孩子，身体健康的概率就会大大提升。但如果不是因为服药，而是因为你自身的原因，这就不好说了。不过，孩子是否能够健康，也不能光凭一个因素就下定论。朝朝那会儿没少受苦，肚子里是什么样的情形，没人知道……”
话说到这，周怀年便会忍不住去想她先前怀着身孕却饱受苦难的那些画面，心头随之一阵难受，“她一个人承受的，已经够多了……我只是不想让她再辛苦……”
聂绍文听他低声喃喃，心里也不好受起来。不过，不想让自己这位挚友太过自责，他还是强撑起笑脸，故意没心没肺地说道：“行了行了，先吃饭先吃饭，我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回头你俩好好商量商量，别都以自己的想法为中心，坐下来，摊开了说，比什么都强！”
说着便站起身来，门外的穆朝朝听到动静，赶紧拿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湿润，并抢在他开门之前，先敲响了书房的门。
“聂先生，是聂先生在里面吗？”
刚刚走到门口的聂绍文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当即亮了眼睛。他回头，对愣在书桌前的周怀年使了个眼色，便十分高兴地把书房门给打开了。
“哎呀，朝朝啊朝朝！我可算是见到你了！”门才一打开，聂绍文当即张开了双臂，给穆朝朝来了个西式的、热情的拥抱。
穆朝朝没有推拒，也十分友好地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是啊聂先生，好久不见了。那日晚宴你没来，为此我还遗憾了许久。”
“哈，真的？”聂绍文将她松开，满脸的惊喜，“我看那日在典当行你躲我躲得挺快，还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呢！”
提起这个，穆朝朝便有些不好意思，她用余光扫了一眼仍在书房内看他们寒暄的周怀年，便将聂绍文的话题转移开来，“不想见你，就不会特地过来敲门让你一起下楼用饭了。”
聂绍文“哈哈”笑起来，“说得对，说得对。不过说起那件事，老周还得好好地谢我才是。”他可不想结束话题，于是转头看向周怀年，挑了挑眉，继续说道：“老周，你说这个天大的恩情，你打算拿什么来还呀？”
周怀年知他这会儿就是故意想让他们夫妻二人“难堪”呢，于是转过脸去，才不搭他的茬。
谁知，穆朝朝却走进书房，甚而走到他的身边，以这些天来十分难得一见的温柔语气对他说道：“下回你也帮他找回一个离家出走的太太，这恩情不就还上了吗？这有什么为难的呢？”
周怀年愣了一下，而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要知道，从前左拥右抱、三妻四妾的聂大少爷，如今可是凄凄惨惨的孤家寡人一个。穆朝朝这番自嘲却更是捉弄人的话，让这位孤家寡人气得拿手直指着书房内“狼狈为奸”的夫妻俩。然而，他也只是“好啊、好啊”的感叹了半天，却始终未能说出半句回怼的话来。
穆朝朝低头笑了一下，拿小指偷偷勾住周怀年的一根指头，小声说道：“去吃饭吧，我都饿了。”
周怀年将她的手牢牢攥住，宛如孩子般开心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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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好人
英国求医之行正式告一段落，当海浪轻拍邮轮，将怀揣思乡之情的人们送进梦乡时，睡在头等舱内的穆朝朝与小穆安母子俩仍旧没有睡意。
头等舱内的客床虽然不如周府里的大，但比起他们母子二人先前来伦敦时睡在货仓里的条件，显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孩子的记忆通常要好过大人，而孩子的敏感程度也远远要超乎大人的想象。双手搂抱着母亲胳膊的小穆安，偷偷睁开假寐的眼睛，轻声试探着唤了一句：“妈妈……你睡了吗？”
穆朝朝忧闷的思绪被孩子的这声唤打断了一下，她也睁开了眼睛，循着航行灯映照进来的微弱光线，她侧了侧头，看到了小穆安那双如他父亲一般的漆黑瞳眸。
“安儿，已经夜里快十点了。”即便他再像他的父亲——她的爱人，那也不能成为他晚睡的理由，她在用严母的口吻提醒着孩子，他应该闭上眼睛马上睡觉。
小穆安往她怀里蹭了蹭，仍旧睁着那双大眼睛，并没有遵照母亲的意思。
“妈妈，我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问题想要问你。问完了我就睡觉，行不行？”这孩子一贯爱用讲故事或是问问题作为睡觉的交换条件，穆朝朝习以为常，却无法找到解决的方法。唯有好好地答应他，这场哄睡才能最后成功。
“一个，只能一个。”穆朝朝竖起一根食指，尽可能地做了妥协。
小穆安高兴地点点头，而后仰起小脑袋来，看着母亲的眼睛，“妈妈，我们为什么要去中国，而不是回日本呢？我记得我们离开日本的时候，你答应美绘姑姑，说我看好了病，就回去的呀。美绘姑姑说，等我们回去，就能看到……看到……”
“爸爸”这个称呼小穆安差点脱口而出，但他想起了周怀年，想起母亲的再三强调，便立马改了口：“等我们回去，不是就能看到山下叔叔了吗？妈妈，美绘姑姑去了天堂再也见不到了，可我们也不用回去找山下叔叔了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早就超出了一个的限定。然而，穆朝朝的思绪被这孩子的追问牵引了，并没有意识到他的犯规。
她怔怔地看着黑洞洞的船舱顶部，不发一语。直到小穆安摇了两下她的胳膊，“妈妈、妈妈”地催促了两声，她这才回过神来。
她伸手替小穆安掖了掖被子，而后语气平静却又坚定地对他说道：“中国才是我们的家。是家才能用‘回’这个字，其余的地方，都不可以用。以后，不要再说‘回日本’的话，这是不对的说法。穆安，你要记住。”
她没有正面回答孩子问题，这让孩子又急起来，“可是……可是……”
穆朝朝伸手抚了抚儿子的头，一面予他安慰，一面又在斟酌着该与他如何委婉地解释。
“穆安，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去日本吗？”
小穆安摇了摇头，他的确不知。因他生下时，便已经离开中国，生长在了那里。尽管那里有些孩子并不愿意与他一起玩，但他除了在睡前迷迷糊糊时能听到穆朝朝对自己提起那个遥远的“中国”以外，他的耳朵里、眼睛里充斥着都是日本国的语言、日本国的景物。
穆朝朝知道，这些对他的影响非常巨大，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给他渗透“祖国”这个词的概念。从前在日本，这种渗透只能悄悄进行，而离开日本以后，她便时不时地会提醒他。然而，孩子对日本的印象过于深刻，对美绘的话也一直谨记于心，很难通过她的三言两语就能扭转他心底的想法。这让她感到，有些事到了现下，已经不该再瞒着他。
她搂了搂小穆安，对他耐心说道：“在你还没生下来的时候，日本就在我们的祖国，也就是中国，发动了战争。因为这场战争，妈妈和爸爸才被迫分开。爸爸去了香港，而妈妈没能逃脱，于是就被日本人关押了起来。后来，是山下叔叔救了妈妈，还帮助妈妈去了日本。所以，穆安，我们虽然在日本生活过，但中国才是你的家。爸爸、妈妈都是中国人，你也只能是中国人，明白吗？”
小穆安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然而，又问：“所以，日本人不是好人，山下叔叔是好人，对吗？”
孩子的世界总是单纯的非黑即白，穆朝朝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侵略过我们中国的日本人，对我们来说自然不是好人。而山下叔叔……”对于山下渊一的感情，穆朝朝连自己都觉得复杂，要对孩子解释的话，她真不知该如何说起。她顿了一下，对小穆安这样说道：“他救了妈妈，妈妈应该感谢他。可他对我们中国人来说，同样也是侵略者之一，这件事，让人无法原谅。”
小穆安皱了皱眉头，像大人那样叹了一声气，“我知道了，爸爸和我说过，凡事都有两面性。所以，人也有两面性，对不对？”
穆朝朝欣慰地笑了一下，再次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对。可是这已经是我回答的第五个问题了，现在你应该遵守规则，乖乖睡觉了吧？”
小穆安冲她吐了吐舌头，便心满意足地钻进了被窝里。
穆朝朝脸上的笑渐渐地凝住，孩子的问话还一遍遍地在脑中回响……此去，因为山下。等面对他时，他的问话，她又要如何回答……
……
夜深了，邮轮上的旅客几乎都睡了。小穆安睡了，小惜曈睡了，头等舱外面的甲板上，穆朝朝只穿一件单薄的睡衣，迎着海风，眼里满是深蓝的大海。
她指间燃着的纸烟，忽明忽暗。烟气随海风向后飘散，虽被海腥气冲散了烟味，但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男人，却依旧能觉出这支烟中所饱含的愁绪味道。
他一步步地向她走近。走到她的身后，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披到她的身上。
穆朝朝拿着烟的那只手略微抖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丢，却犹豫了一下，没有丢。而这之后，也没有再抽上一口，只是转过身来，将男人望着。眼里的画面，由起伏不定、能叫人晕眩的深蓝，转而变成了那张她熟悉而只对她一人温柔的脸。她的心，蓦地踏实了下来。她对他笑了一下，说道：“怎么还没睡？”
周怀年伸手，替她将身上的大衣拢了拢，一本正经地回答她道：“不睡在一起，很难睡着。”
穆朝朝低头又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大海，而后又回过来，带了点不舍的情绪对他说道：“走吧，回去吧。这里太冷，你把衣服让给我，回头你该病了。”
周怀年摇了摇头，没有要走的意思，“我都说了，你不与我睡在一起，我睡不着。”
穆朝朝无奈，觉得他是犯了孩子气，并在故意逗自己，“还有孩子呢，别闹了，嗯？”
周怀年伸手去拉她的手，“那你再陪我待会儿，好不好？”
穆朝朝想了想，点头应下，并准备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还给他。
周怀年没让，将大衣替她重新拢好，并说道：“不在这里，我们去另外一个地方待着，好不好？”
“什么地方？”穆朝朝好奇地眨了眨眼睛。她对着他时，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出这样少女般的神情。
周怀年从来就喜欢她这样子，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问她：“你就说，愿不愿意去？”
穆朝朝用两只手将他的胳膊圈住，点着头回答他的话：“愿意。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死死地跟着你。”
周怀年低头，吻了她的发顶，轻声地与她说了一句：“嗯，我知道。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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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承诺
穆朝朝虽不知他要带自己去哪里，心中却是没有一点儿不踏实。她紧跟在他的脚步之后，被他拉着手，从头等舱外头的甲板，上到这艘邮轮的最上一层。他们围着最上层的甲板走了半圈，等来到一扇用大锁锁着的舱门前，周怀年这才停下了脚步。
“是这里了。”他回头，对着穆朝朝笑了一下，手便稍稍用力，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
循着邮轮上的航行夜灯的光线，穆朝朝看到了那扇舱门上贴着的“警告”——一行英文字，加一行中文字，因她英文单词还认不全，便只识得那几个中文小字——“非礼拜日、非基督徒不得入内。”
穆朝朝晃了晃周怀年的手，又指向那几个汉字，对他说道：“你是要带我来这里？看，人家上面可都写了不得入内。”说完，她还努了努嘴，替他感到遗憾。
周怀年学着那些洋人的模样，耸了耸肩，便从他的长褂衣袖里取了一把钥匙出来。
“啊，你居然有钥匙？”
穆朝朝发出这样的惊讶声时，周怀年已然将那门上的大锁给打开了。
“我可不做没准备的事儿。”他推开门，将钥匙放在手心里颠了颠，露出小男孩才有的得意笑容来，“走，进去吧。”
穆朝朝吃惊的表情刚刚收敛，却还是没敢听他的话就这么走进去，“人家上面写了‘非礼拜日、非……’”话还未说完，人便被周怀年给拉了进去。
“你再站在外面，被人发现后就真进不来了。”周怀年一面说着，一面便伸手到她身后，将舱门给关上了。
舱门一关，这间仅供船上基督徒做祷告的小型礼拜堂便再次彻底地失去了光亮。穆朝朝不由得紧张起来，于是人便下意识地往周怀年的身边挨。
总以为她如今已是天不怕地不怕，却没成想她还是有着小女孩胆怯的一面，周怀年笑着干脆将她揽到怀里，并低头在她耳边低声问道：“你的洋火呢？拿出来我用用。”
穆朝朝被他问得一愣，随后“哦”了一声反应过来，忙在自己的衣兜里翻找出洋火，递于他。
周怀年接过以后，便擦亮一根，举到他们的面前，穆朝朝这才得以看清一些这间小型礼拜堂的陈设。周怀年带着她穿过几排祷告长椅，当位于礼拜堂正前方中央位置的耶稣像越来越清晰时，周怀年手中的洋火便燃尽了。
这时的他们又一次陷入了黑暗，不过穆朝朝这回变得胆大起来，她拿过周怀年手里的洋火，驾轻就熟地也擦亮了一根，并就着短暂的光源，迅速地找到了耶稣像前的金色烛台。将手里的火续到烛台之上，他们此时置身的这间小礼拜堂便有了还算充足的光亮。
穆朝朝还没来得及仔细去看眼前的神像，便已经双手合十地对其叩拜了起来，“莫怪莫怪，误闯莫怪。外头太冷，我们待一会儿就走，一会儿就走，您老莫怪。”
合着她也不是真的胆大，周怀年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却被穆朝朝瞪了一眼。
“你还笑？”她很小声地几乎是用气音在与他说话，“咱也不是基督徒，干嘛要来这儿给人添乱哪？”
“怎么能叫添乱？”周怀年不像她似的，当下说话还是正常的音量，“世界上的神都是一样。除了惩恶佑善、听取人们的祈愿和祷告，便还要给虔诚的人们做见证。只要你对他足够虔诚，那便可称为是他的信众。我看你方才向他叩拜得就很虔诚，你说是吧？”
这还哪里敢说不虔诚？
“虔诚，虔诚。”穆朝朝连连点头，并问他道：“那你也赶紧拜拜，咱们这趟也就算是圆满了。”
“恩，得拜。”周怀年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在那座受难耶稣像前站好。而后，表情蓦然严肃起来，开口对着耶稣像说话，语气已是十分认真，“主，基督耶稣，请您在此见证我与身边这位女士穆朝朝的婚姻以及我对她的承诺。”
听到他的话，穆朝朝一时愣住，扭头去看周怀年。
周怀年双手依旧做祷告姿势，双眼虔诚地望着面前的神像，一个字一个字清楚而坚定地继续说道：“我周怀年愿娶穆朝朝为妻。承诺：无论顺境或是逆境，无论富裕或是贫穷，无论健康或是疾病，无论快乐或是忧愁，我都将永远作为她的丈夫，一生一世陪在她身边，毫无保留地爱她、疼惜她，对她永远忠实，永远顺服，视她为永远的真爱，永永远远。有违此诺，请主……”
“我答应！周怀年我答应！”穆朝朝眼里含上了泪水，急得已经喊出了声，“主，基督耶稣，您听到了吗？我答应他了，已经答应他了！”
周怀年伸出一只手，将她的手紧紧握着，并侧身转过来，与她面对面地站着，“朝朝，有违此诺，就让我再也见不到你。”
穆朝朝的眼泪还是没能忍住地掉了下来，她咬了咬牙，低声斥责他道：“周怀年，你别再说这个。”
“好，以后不再说。”周怀年伸手抹了一下她脸上的泪，摊开另一只手的手心，放到她的面前，“那我……能给你重新戴上它么？”
他的手心里，那枚嵌着鸽子蛋大小的钻石戒指，在烛光的映衬下熠熠闪亮。这耀眼的光芒是很稀有的，却是穆朝朝无比熟悉的。在与他分开以后，不知有多少个夜里，她在晦暗的烛火之下将它偷偷拿出，看着它默默落泪。后来，为了儿子的病，她不得不将它典卖，便再也没有见过它。而今，周怀年将它赎回，并且又要戴回她的手上，这让她感到既欣慰又内疚。
穆朝朝哽咽了一下，点了一下头，并将自己的手伸到周怀年的面前，对他说道：“我也承诺，再也不会把它卖掉了。”
“我也不会给你机会，让你再卖掉它的。”知道她会同意再戴回这枚戒指，但周怀年此时还是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有了幸福的笑。这场婚礼本该是要回国后盛大举行的，但再也不想有任何变数的周怀年已然等不及。他要她尽早地正式成为他的妻子，好让他彻底安心。
钻戒被他小心翼翼地再戴回她的无名指上，两人便像真的经历了一次婚礼，真的成了一对新婚的夫妻。周怀年在她的脸上看到了新嫁娘的羞涩红晕，而穆朝朝在他的眼里亦看到了新郎官对自己的缱绻爱意。
他们十指交叉，紧紧地握在一起，身子相依，唇也难舍难离地吻在一起。若是婚礼现场真有许多观礼的嘉宾，穆朝朝一定不敢与他吻得这样忘情和放肆。她垫着脚，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在与他缠绵深吻。情不自禁的喘息以及从唇角溢出的絮絮嘤咛，都叫周怀年忍不住想要再进一步。
他再低下来一点，唇便吻到了她裸露出来的脖颈。觉得不够，还要往下，却被仍存有理智的穆朝朝赶紧叫停，“别这样……这里……在这里不行……”
“那能去哪儿？”周怀年也恢复了一点理智，他喘着粗气，额头抵在她的颈窝里。
穆朝朝咬了咬唇，伸手轻抚在他脑后，温柔劝慰道：“回去吧。太晚了，两个孩子要是醒了，找不到我们，就该着急了。”
穆朝朝话音才落，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英文的问话声以及捶门声。
穆朝朝慌乱地往门口望去，又满脸紧张地望向周怀年。
周怀年蹙了蹙眉，直起身来，再次拉紧她的手，淡定地说道：“看，这回是真走不了了。”
穆朝朝还未来得及表态，便被他拉着，急匆匆地绕到了耶稣像之后。
而在这神像之后，竟还藏着一扇小门。穆朝朝并不知道，在这扇小门之后是一个作何之用的房间。她只知道，自己与周怀年进去以后，看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足以让人羞红了脸的西洋画——一男一女，赤身裸体地对望着，立于他们之间的，是一棵缠绕着毒蛇的苹果树。
周怀年在她耳边说：“这是《圣经》里的故事，亚当和夏娃，他们偷吃了禁果，就在上帝的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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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亲昵
是年，南京审判战犯军事法庭正式成立。同年，在某个春暖花开的时节里，一艘由英国伦敦驶抵上海的邮轮，吸引了上海报界众记者的注意。因海上风云不定，邮轮的航行时间多受影响，为了不错过这艘邮轮的抵达时间，不少记者早在好几天前就已经守在了码头。
为的，便是要在第一时间抢占“沪上第一闻人”——周怀年归国归沪的新闻头条。更为的是，用他们手中的相机来一睹传闻中的周太太的万方仪态。
不远处的海平面上，伴着邮轮入港的鸣笛声愈来愈近，候在岸上的记者们已然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与他们的激动一样却又不一样的邮轮乘客们，此时也都纷纷从船舱里走出。他们背负行囊，带着泪眼，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邮轮的甲板给站满了——战争结束，和平到来，他们终于可以回到他们的祖国，回到他们的家乡。即便国内的亲人已不在，家乡已无家，这里也有他们的眷恋，这里是他们生根发芽的地方。
从小便失去亲人的穆朝朝，此时也很难抵抗得住这样的情感，哪怕是此时迎面吹向她的海风，也不似大西洋的凛冽，而都充满了熟悉的温暖。她像邮轮上的那些满含思乡之情的乘客一样，在邮轮将要靠岸时，便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的一只手拉着她第一次见到祖国的儿子，而另一只手被她此生唯一的爱人紧紧地握着。入港的鸣笛声一阵高过一阵，她差点没能听清在她耳边的声音。
“别哭花了妆，前边儿可有不少来看你的记者。”
周怀年低头，附在她耳边说，惹得她被眼泪噎了一下，扭头问他时，还不忘赶紧压低了一些头上的英式宽檐帽：“记者？什么记者？”
“你不必说话，只要微笑着由他们摄几张可供刊登的相片就好。”周怀年轻描淡写，没等她再追问，便被身边的小惜曈拽了胳膊。
“爸爸，爸爸！一会儿下舷梯我不要人抱，我要自己走！”
小孩儿希望独立的愿望让大人很难摇头拒绝。周怀年点头应下，转而去看身边的穆朝朝。她原是还有话要再问他的，但站在她身边的小穆安却也轻轻地摇晃了她的手。
“妈妈……我也想要自己走……”小穆安的语气带着祈求，眼神也流露出了期盼。
出门在外，穆朝朝待他，总是能抱则抱，能不松手的绝不松手。一是因他自小体弱，怕他累着；二是她以往身处的环境，使她时刻保持警惕，让她对这个孩子总是万分的宝贝和紧张。
下舷梯人多，何况那里还有许多不明来意的记者……这些话她还未说，便听到周怀年已经替她拿好了主意。
“好，那安儿就和哥哥一起。”周怀年以鼓励的目光看向小穆安。
小家伙很开心，尽管他的哥哥扭过头去，心中有一百个不愿接受父亲如此的安排。
穆朝朝皱了皱眉头，看向周怀年。周怀年却对她笑了一下，劝慰地说：“会有人保护他们的，而且不跟着我们的话，那些记者就不会围着他们转。最重要的是，安儿难得想要独立去做一件事，我们应该适当放手，给他机会才是。”
这些话不无道理，虽然穆朝朝已经听进去了，却还是白了他一眼，故作生气地说道：“你总有你的理儿。”
周怀年握着她的手摩挲了一下，对她轻声讨好：“没有，那我还是听你的。一会儿我来抱着安儿，行不行？”
穆朝朝不看着他，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眼里那些方才含着的感性的眼泪，此时也已憋了回去，“哼，总是说得好听，到头来，还是将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就这样吧，但是一会儿你得跟我说清楚，眼前这些虎视眈眈的记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收到，夫人。”周怀年连磕巴都不打一下地应了下来，并亲昵地用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而另一只拉着小惜曈的手已经放开。
一松手，两个孩子全跑到了他们前面去，与此同时，便有十几二十个着普通人衣衫的男人前后左右、不露声色地将他们护了起来。穆朝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始终停留在两个孩子身上，全然已经忘了什么记者的事儿。不过她被宽檐帽挡住了半张脸，且抿着唇，不苟言笑的样子，还是让那些记者的照相机给捕捉到了——一天以后，周太太“冷美人”的名号便在沪上传开了。
这与周怀年一贯的冷面形象倒是绝顶般配，那些报纸不仅对他们夫妻二人在气质以及外貌上不吝赞美，还列举了周太太在抗战期间，为抗战部队、穷苦难民捐钱捐物的诸多善举。比如，为某抗战集团军捐赠飞机、大炮、枪支、弹药；在沪宁一带出资建立医院、收容所，以救济战争难民等。
报上所登的那些不胜枚举的事迹，叫穆朝朝十分摸不着头脑。可脑子再愚笨，她也知道这是谁的“杰作”。
昨日，因刚刚抵沪事情太多，周怀年没顾得上解释，而她也忘了问。等安顿好，便已过了一天的时间。这会儿才过晌午，穆朝朝用过了饭得了闲，坐在周公馆的大厅里看报，看到了这些，便没有不再追问的道理。
然而，周怀年一大早便出去了，原定在家吃午饭的，后来却让人挂电话回来，说是有个推不掉的应酬，叫太太不必等他。
因了报纸上的事，穆朝朝便没了午睡的困意。让人沏了壶下火的冰糖菊花，她便守株待兔般地等在大厅。
幸而，因惦念着家中娇妻，周怀年仅用了一个多小时便结束了那场推不掉的饭局。他喝了一些酒，因此，当他进门看到拉着一张脸坐在大厅沙发上的穆朝朝时，他仍是觉得她是世上最最可爱的女人。但这大概与喝酒也没关系，不论她变得如何，她也当是他心中最可爱的那个，且是唯一的一个。
“我回来了。”如今，他总是笑得灿烂。对着她尤其，喝了酒再对着她便是尤其且更甚。
见他面上两抹酡红，尽管穆朝朝还在气中，却也还是忍不住起身，去伸手搀他。
周怀年自以为喝得不多，阿笙方才想扶，他都不许。然而此番太太亲自来搀，他便乐得高兴。由她搀着，并且还把头慢慢低下，挨到她的颈窝处。
这样，穆朝朝便不能不清楚他在外头到底喝了多少。心下担忧，又暂且忘了报上的事。将他扶到沙发上坐好后，便吩咐下人去煮醒酒汤来。
一点微醺，醒酒汤当然不必。周怀年自认为如此，却仍旧由她安排着，自己便一面伸手将她的手拉着，一面去拿她喝剩下的半杯冰糖菊花茶来喝。
清甜的味道冲散胃里的些许酒精，周怀年嘴角满足地扬起，头轻轻一歪，便靠在她肩上，“不去午睡，是等我回来？”没等穆朝朝回答，他脸上的笑又兀自地再漾开一些，“这样，我以后连中午的应酬也不敢参加了。没日没夜地就陪着你，好不好？”
如今，下人们虽是已看惯他们先生对太太温柔、体贴的样子，但偶有这般旁若无人的亲昵，总还是会让他们羞臊得不敢抬起眼睛。
穆朝朝顾着他人，也顾着自己，便赶紧开了口，让他们下去。然而，这便更给了他可乘之机，见四下已无人，他的手还哪里肯安分？只是象征性地问了她一句，“孩子都午睡去了吧？”人便没多少理智地已经将她压到了身下……
“跟那些人吃饭，总在想你……”还好，倒还没有太过心急，只是轻轻一点，吻在她的鼻尖。若有似无地，说些撩拨她的话。
“和什么人吃饭？这样不专心？”穆朝朝被他这样控着，到底是酥了心。语气绵软地随口问了一句。
周怀年呼出一口气，便将头埋到了她的怀里，“报界的那帮人……于老板……付老板……邱老板……那些……”
“又是报界？”穆朝朝蓦地一愣，在他耳边问道，“所以，和昨日码头上那些记者有关，和今日报上登的那些都有关？”
周怀年在她怀里笑了笑，点头道：“嗯……都是我让的……每篇报道我都看了，写得挺好，照片拍得也不赖。所以一高兴，和他们老板多喝了几杯……”
那些报纸不乏先前诽谤过她的，然而今日的新闻，却是恨不得要将她塑造成一个白璧无瑕、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尤其是那些有证有据的捐赠票根的刊登，更是让从前那些捕风捉影的消息成了证据确凿的不实谣言。
穆朝朝抬手，轻抚在他脑后。方才说气却也不是真的，只不过怨他没有在事前就告诉自己。她一面抚着他，一面柔声地说：“往后还是少喝些酒吧，在这件事上是不是没少花钱？既然花了钱，有些酒还是能免就免了。”
周怀年搂着她，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开口再说话，声音便讷讷的，不那么高兴，有些苦闷的语气，“花钱，是摆平丁佩玲做下的事。喝这顿酒，是为了你去南京军事法庭的事……”
穆朝朝怔了怔，没有说话。
许久，听他叹了口气，闷闷说道：“若你……能在庭上指控那人所犯下的罪行，加在你身上的那些流言蜚语，才能彻底洗清……可我，不想逼你。这件事，还是由你自己来拿主意。其余方面，我会尽力想办法……”
一番堵在心口的话终于说完，周怀年手撑着沙发，从她身上起来，对着后厨的方向大声地喊：“醒酒汤呢！还不送来？！”
PS：歇了好几天没写，抱歉抱歉~嘻嘻嘻，但是过年了，人就懒起来。希望过年期间我还能奋发图强地再写几章，哈哈哈哈，大伙儿可别抛弃我，想起来时还是赏个票子~我先拜年，虎年大吉虎年大吉！

第一百三十八章 对峙
后厨听到前头的声音，吓得忙将早就煮好的醒酒汤端了上来。
送汤的下人看到周怀年那张阴沉下来的脸，恭敬地将醒酒汤奉上后，便垂首侍立，不敢抬头，也不敢再有别的动作。
周怀年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已不像方才喝多的模样。他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端豌，仰脖几口便将醒酒汤一气儿灌进肚里。
湿毛巾送过来，穆朝朝伸手去接，他却抢先一步，兀自拿起那湿毛巾在唇边按了按，“这汤不好，一股子怪味儿。后厨谁做的？是谁允许随便换方子了？”周怀年说完这话，皱了皱眉，便将用好的湿毛巾又丢回托盘里。
力道有些重了，捧托盘的下人吓了一跳，本能地抖了一下手。然而，被吓到的原因还不止这个，周怀年对这碗汤的评价似乎更加令人感到害怕。这加了几味中药的醒酒汤，是后厨下人遵照穆朝朝的吩咐做的。可周怀年竟不喜欢，这倒是十分出乎人的意料。然而，下人也不能将这责任归咎于穆朝朝，便只能自己默默认下，同时差不多知晓了眼下的形势——先生与太太正在闹别扭，而且还是先生在闹……
偷偷掀起眼皮瞧了太太一眼，果真见她脸上也不似以往那般和颜悦色，于是忙又垂下眼睑，却对周怀年的问话不敢回答。
穆朝朝从来都是体贴下人的，也清楚在这周府里的每个人都要顺着周怀年的怪脾气，故而自打她成了这儿的女主人以后，便时常会体谅宽宥这些下人，日子久了倒是成了他们的靠山。
这会儿见那下人干杵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她便主动开口，帮着解围，“这汤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加了几味药，想着对你的身体也要好一些。”穆朝朝耐着性子在说，并且稍稍顿了一下，伸手拿起面前茶几上搁置的冰糖菊花茶，往方才自己的杯子里又斟了一杯，递到周怀年的手边，“是我自作主张了，如果你喝不惯，以后就还是换回你喜欢的吧。”
周怀年愣了一下，余光瞥到自己手边那杯菊花茶，明明方才喝的时候还觉得甜，这会儿想起来，心里却涌出一阵没来由的酸。
没有再想喝的胃口以及兴致，却终究还是从她手中接过，只是没喝，又放回了茶几上。
“算了，按你的来。”他还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在下人面前驳了她的面子，况且他有哪件事不是顺着她？即便自己需要忍气吞声。
周怀年手撑沙发，站起身来，模样有些颓丧，“我乏了，上楼歇一歇。一会儿商会的人来，你就看着帮我应付一下。”
他说这话时，穆朝朝也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原想陪他一同上楼的，但听他这般说，便只能打消了陪同的念头。
“哦。”穆朝朝应了一声，便站在原地，看着他一个人走上楼去……
不与她面对着面，周怀年的眉头便蹙得更深了些。他心里不高兴、不痛快，全与她有关，可他又不能给她找茬儿，真不如多喝点酒睡过去算了，也好过这样半醉半醒着总要想些让人难受的事儿强。
躺在床上，努力地让自己入睡。然而，一脚才刚踏入混沌的睡梦里，便发觉自己的身后正被一个软而暖的东西蹭上来……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人也醒转了过来，只觉得那个暖融融的“东西”紧贴着他，瓮声瓮气地在他背后说道：“知道我为了等你没有午睡，你还把我一个人撂在下面，自己却没心没肺地睡了么……”
说话间，手都缠上了他腰，两个人便愈挨愈近了。
周怀年的背都被她的一呼一吸弄得潮热起来，他定了定心神，微微侧了侧头，瞥见身后犹如一只委屈的小动物缩在安全洞里的穆朝朝以后，便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先睡吧，我去和阿笙交代一下一会儿来客的事。”
他说完这话，便想要起来，然而，穆朝朝愈加用力地抱着他不放，且还说道：“我早就吩咐过阿笙了，不用你再跑一趟。”
周怀年定在那里，不再挣扎着要起，只是听她在自己身后委屈地又说：“所以……你还要用别的借口，来躲开我么？”
周怀年的心沉了沉，喉头发堵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没有。”
穆朝朝坐起来一些，将头探到他那一边去，看着他躲闪的眼睛，轻声问道：“生气了，是不是？”
周怀年躲不过，便索性将眼睛闭上，耳朵也装作没听见一般，不给她任何回应。
穆朝朝爱他所有，连同他冷漠的怪脾气都是她所爱的，却唯独受不了他总爱把事情闷在心里，对谁也不说的性子。于是，她拧了眉，也来了脾气。
“不说话你就永远别说。你想躲着我，那也不必。我去别处就好了，这样你省心，我也省心。”
穆朝朝一改方才温言软语的模样，说完这话便要下床。
不为所动的周怀年终于有了反应，他睁开眼睛，伸手将她拉住。
穆朝朝回头，将凌厉的目光投射向他，周怀年这次却没再躲闪。
“你知道我在不舒服些什么，为什么还要让我说？”周怀年与她对峙着，已不肯再退让半步，“况且，我说了就有用么？你能按我说的去做么？用脚趾头去想，都不可能，你说是不是？”
穆朝朝听了这话，不由得摇头冷笑了一下，“还说不逼着我，那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周怀年撇过头去，闷声道：“我不想逼你。可只要我一提到那个人，你的反应就很难让我安心。原本以为，都是过去的事了，即便你们之间有过什么，我都在努力地让自己去接受。我不断说服自己，那时候你有万般的不得已，我该对你理解，甚至把这当成是我对你的一种亏欠。可……”
穆朝朝突然甩开他的手，生生地打断了他的话，“有些事能过去，而有些事一辈子也不能。山下渊一对所有中国人来说，是穷凶极恶，这件事我清楚，也始终记得。可单对我来说，他救过我，救过我肚里的孩子，不管怎样，这份恩情我亦无法忘。还有，你接受得了也好，接受不了也罢，我的确以他未婚妻的身份活下来过。报上所登的那些照片是真，我们有过一些亲密的举动也是真，你若是觉得难以接受，那就不要和我在一起。你我的关系，往后只是安儿的父母，不要再涉及其他。你看这样，行不行？”
“穆朝朝！你别跟我说这样的话！”周怀年被她激得气急，坐起身来，双手紧紧地抓着她的双肩，“我都说了，由着你去，你还要怎么样？”
穆朝朝眼眶发胀，忍了忍，将泪意强咽回去。然而，再次开口说话，已经是哽咽的声音，“你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我不知道庭审那天会发生什么事，我也没想好要怎么去面对他，之后又要怎么面对你……你别再问我了，行不行？你问得我头疼，问得我心里一团糟，什么都想不清……”
话说到这儿，她便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就像遇到难题而不知所措的孩子，找不到答案，亦找不到可以帮助自己的人，可怜且无助极了。
周怀年的双眼也渐渐地红了起来。他搂着她的肩，将她哭得发颤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揽进自己怀里。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妥协了，无论是在口头上，还是在心里……
……
南京审判开始的那天，周怀年没有陪在穆朝朝的身边出现在庭审现场，这是连山下渊一也没能料到的事……
PS：年过完了，复工了，朝朝回来了，希望朝朝、老周能继续陪着仙女们度过让人讨厌的工作日٩(˃̶͈̀௰˂̶͈́)و

第一百三十九章 别来无恙
惊蛰这日，断断续续进行了半个多月的南京审判再次开庭。这已是整个审判进程中的第三次开庭，在庭审中始终不肯认罪的日本军医大将吉川英仁，在今日，心中焦慌异常。
原因是，那位他曾受人之托救出的中国女子此番也将出庭，而这女子曾在日军的“防疫给水部”里生活过。他怕的，不是这女子能说出多少“无凭无据”的话。他怕的，是深爱这女子的日本军医——他的爱徒山下渊一会受其蛊惑，从而叛国背军、俯首认罪。如此一来，先前所有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然而，从山下渊一今日种种反常的行为来看，就连看管人员都能断定，今日之审判，将是能使这些“魔鬼”们伏法的最后一次审判。出庭前，山下渊一请求看管人员为他理了发、刮了须，就连身上的军衬衣，也破例地换成了新的。对吉川英仁来说，这是极其危险的征兆，而对于山下渊一来说，这并不是一场审判，而是一次要与自己深爱的未婚妻相见的难得约会。
这位年轻的日本军医中将，从被看管开始，便一个字也没说过。每日，只在纸上不断重复地写着一个名字——“穆朝朝”。然而今日，他不仅开口说话了，而且，连脸上都有了微笑。谁都知道，他的所有反常行为都只为了纸上的那个名字。那是他的软肋，亦是可以攻破他心防的唯一关键。
黑压压的庭审现场，所有人都对这场审判翘首以待，而在庭审现场之外的一辆黑色汽车里，有个男人却始终悬着心。
“如果，你想让我陪着的话，我可以进去。”
穆朝朝即将下车，却被身边的周怀年拉住手，不得不再坐回来。这不是对外开放的公开审理，可他若是想进，自然不是难事。而穆朝朝知道，他矛盾着，是想让她替他做决定。
她不知道进去以后会发生什么，可周怀年若是也在那里，她的顾虑就会变得更多。因此，她摇了摇头，对他说道：“我一个人进去就行，昨夜你也没能睡好，就在车里歇一歇吧。”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让他陪着，只是因为担心他的身体。
“好，我不去。”话虽如此说，可周怀年还是皱了眉，并且握着穆朝朝的手也在不自觉地用力攥紧，“庭上若是有人为难你的话，你就说身体不舒服，不想再继续。今日的审判长我也熟识，会让你出来的。”
穆朝朝并不以为会有人为难她，可为了安周怀年的心，她还是点头应下，“嗯，我知道了。该怎么说，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她将手从周怀年的手中抽出来，反又去覆住他的手。
“怀年哥，”她笑着轻唤了周怀年一声，“等事情结束了，我想回趟北平。想回去看看，居云寺里的那些师父。”
周怀年的眉头也终于松开，唇角微微地扬起一个弧度，“好。等事情结束，我们一起回去。”
阿笙在外面敲了两下车玻璃，提醒着开庭的时间已经到了。穆朝朝松开周怀年的手，终于开了车门走出去。
在被那群记者团团围住前，国民政府的军警已经提枪赶上前来，即便是护佑在汽车周围的周怀年的手下，也都行动一致地退撤到两边去。至此，作为证人的穆朝朝在两列军警的护送下，顺利地进入了庭审现场……
法槌敲响，审判正式开始。被隔绝在外的周怀年，仰头靠在汽车座椅上，双目紧闭，却没有半点放松休息的姿态……
车玻璃又被扣响了两下，以为是阿笙，便连眼皮都没有抬。
车门被打开，这时，才听到阿笙着急的声音，“顾局长！我们先生正在休息！”
一个“顾”姓传入耳里，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周怀年睁开眼来，摘了军帽已探进车厢半个脑袋的顾尧便看着他笑了，“怀年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周怀年乜斜着眼瞧了瞧他，便用冰冷的话打消他想要坐进车里的念头，“扰人清梦，还算无恙？”
这位周老板的脾气，顾尧只能比穆朝朝还要清楚，同他硬来，最好的结果也只能是两败俱伤。身为军统局的最高长官，能屈能伸这一点，便是顾尧最大的优点。于是，他脸上依然笑着，慢慢地又退到了车外。
“没想到，怀年兄这会儿竟还睡得着？”人是退出去了，可他的嘴却还想扳回一局，“今日庭审，弟妹是要作证？是为我方？还是为了……”
周怀年冷冽的目光投向他，顾尧当即便住了嘴，“呵呵，我也只是好奇而已。难道你就不好奇？”没等周怀年应话，他又转了话题接着说道：“咱俩也有些日子没见了，不如找个地方喝点茶？”
周怀年移开眼神，已是明显的拒绝的意思。
顾尧并不气馁，用大拇指示意他庭审楼后面的方向，“去那儿坐坐，不必费劲进到庭审现场，审判长的办公室里，隔着一堵墙便能听到庭审的全过程。”
周怀年的心颤了一下，已然将要被他的提议说服，然而，他却还是心口不一地回答道：“想去你自己便去，我若想听，也不用等到现在。”
顾尧整了整戴在自己手上的白手套，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么好吧，我以为你会对山下渊一这个日本人感兴趣。不过他是的确有趣，自从被关押以后，便不再开口说话。可谁知道，为了今日的庭审，他竟求着看管的来给他收拾头面。你说，这人有趣不有趣？”
话听到这里，周怀年便不由得攥了拳。等他转头再次看向车外的顾尧时，脸色尽管难看，唇边却浮起了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冷笑，“忽然想起一件事……丁佩玲，丁小姐，近些日子与顾兄可有联系？”
顾尧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愣怔了一下，半晌，他才故作镇定地笑答道：“你问丁小姐啊，这些日子我倒是也在寻她呢。”
“那敢情好。”周怀年笑着，从车上迈了一条腿出来，“那咱们就边喝茶边聊，你看如何？”
顾尧将方才摘下的军帽又戴上，右手往前一伸，侧身道：“请，一切我都听怀年兄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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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下辈子
南京审判庭审判长江兆丰，祖籍北平，在年少时期便跟着父母搬到了苏杭一带。然而，幼年时期仍在北平的他，却与周怀年一同就读于同所私塾，故而，两人之间有着外人所不知的同窗之谊。他的办公室，周怀年来过几次，不可谓是陌生。而顾尧对此并不知情，引领着周怀年进到那间办公室以后，便代着江兆丰行使起了主人家的权力。
一杯北平人所钟爱的茉莉花茶沏好后，便被顾尧推到了周怀年的跟前，“江审判长这里果然有你爱喝的，怀年兄，咱们还真来对了地方。”
“那便谢谢你。”周怀年的指腹在杯沿上漫不经心地蹭着，心思却早就游离到了一墙之隔的审判庭上。
他在仔细听着那里的动静，虽然听不清晰，却知晓还未到证人发言的环节。就在审判长宣读案由之时，有人用生硬的汉语打断了审判长的宣读，“请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这声音很清楚地落入周怀年的耳朵里，他的心蓦地一沉，指腹在杯沿上摩挲的动作也随之停了下来。
能想象得出，庭审现场里的人，会以怎样疑惑的目光去看向那位扰乱法庭秩序的被告人。而在一墙之隔的这一边，周怀年已因为这种贸然的行为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指尖掐着那只盛着茉莉花茶的瓷杯子，渐渐泛白。只听那个被告人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我想见朝朝小姐，我想先和她说话。这些都是你们答应过的。”
这话一出，全场一阵哗然。
法槌在此时重重地敲了三下，人们的议论才渐渐停止。
审判长江兆丰手握法槌，环顾了一下四周，便对庭上的军警说道：“就按被告人所说的，先传证人上来。”
庭下又窸窸窣窣地引论开了。这是严重违背法庭秩序的做法，然而，江兆丰知道，此时顺着被告人的意思来，便极有可能让审判结果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这位证人的身份，江兆丰十分清楚。而她对于战犯山下渊一有着怎样的作用和影响力，江兆丰亦是明明白白。
于是，证人穆朝朝，在庭审还未开始之前，便走上了法庭，走上了证人席。
周怀年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悦的神情都被顾尧看在眼里。他走过去，拍拍周怀年的肩，叹笑着说道：“终究还都是为了这个女人啊！你说我怎么就信了那个姓丁的话？真是糊涂了，糊涂了啊……”
周怀年哪有心思与他谈论这些，便抬眼，冷冷地剜了他一下。
顾尧见状，旋即收了笑，面露尬色地说道：“那行，要不……要不我回避一下？”说着，他还往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周怀年。
周怀年拿起手中的茉莉花茶，小口地抿了一口，这才说道：“没这个必要。只要你暂且闭嘴便好。”
于是，顾尧笑着拿手在自己的嘴巴前比划了个封口的动作，而后便老实地坐到了周怀年对面的椅子上。
此时，墙的那一边，一直处于安静的状态。周怀年屏息静气等待了许久，这才听到山下渊一再次说话。只不过这回，他说的是日语，而回他话的穆朝朝，说的也是日语……
周怀年的心，乱了起来。他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内容，却听得见他们之间因久别重逢而忍不住哽咽的声音。
他有些坐不住了，手紧攥成拳，按在沙发上，想要起身。
顾尧见了，忙对他说道：“简单的日语我倒是能听懂一些。你若是不介意的话，就由我给你做个翻译？”
周怀年抬眼看着他，既不说行，也没说不行。而顾尧也是个了解他的人，于是没等他应话，便已经自觉地当起了翻译。
“方才，山下是在问弟妹的近况。弟妹说话声儿小，但我也还是听到了一句——”顾尧顿了顿，看到周怀年有些急不可耐的样子，便又紧着继续说道：“她说她很好，已经回到你的身边。”
周怀年喉头滚动了一下，于是，便没有再想起身的冲动。而那边的对话，也好似旁若无人地用日语在慢慢继续……
“孩子还好吗？”山下问她。
“我们去了英国，在那里已经做了手术。现在，恢复得很好。”
“那就好……先前写信给你们，听说他心脏不好，让我一直很担心。”山下喃喃，“好了就好……就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有机会可以见到他。”
沉默一阵，穆朝朝才又说话：“如果可以，我会带他来见一见你。”
山下笑了，继而又问她：“所以，你从英国再回到中国，就是为了来见我的吗？”
“是。”穆朝朝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是为了见你。也为了见到你后，能劝一劝你。”
“呵……多希望，我听到的只是前半句话……”山下的声音里已渐渐透着疲惫和无奈。
“山下君……”穆朝朝温声唤他，“对不起，我知道，我欠你们兄妹的，真的太多太多。可我还是一个中国人，有些事，我不能装作一无所知，更不能对那些事无动于衷。我说的这些，你能理解吗？”
“朝朝小姐。”山下也温柔地叫她的名字，一如从前他们还不是如今这样对立的关系，“我只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如果，你的回答是我想要的答案，那么我就听从你的意见。如果不是，也请你尊重我的选择，好吗？”
穆朝朝想了许久，点头应下。
山下渊一紧紧地望着她的眼睛，转而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汉语，一字一句地郑重问她道：“你说你欠我许多许多，那下辈子，可以请你做我的妻子，来还给我吗？”
……
等不及穆朝朝的回答，审判长江兆丰便开口发话：“证人，如若身体不适，可以向本法庭申请休庭。”
墙的那一头，所有的对话就此中止。法槌被敲响后不久，周怀年与顾尧所在的这间办公室的门，便被人给推开了。
推门进来的江兆丰，看到办公室里的两人后，愣怔了一下。而跟在他身后的“证人”穆朝朝，在看到办公室里的周怀年后，心里也是倏地一沉。
“也好，我先说服了他，便能说服你。”江兆丰指了指坐在沙发上的周怀年，又回头去看了一眼穆朝朝，而后便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自己这间“热闹”的办公室……
PS：老周又要心梗一次，史上最惨男主~呜呜呜……

第一百四十一章 噩梦
顾尧先站了起来，与江兆丰点了点头，便算是打过了招呼。但在看到江兆丰身后的穆朝朝以后，顾尧的后脊还是不由自主得紧了一紧。别管这人是有多精明，并且当了多大的官儿，“做贼心虚”这话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虽说他与穆朝朝无冤无仇，可他为了自身利益所做的那些不可告人的事儿，却是一次又一次地将穆朝朝推入了困境。
尽管如此，但他依旧不能在表面上显露出心虚的样子。于是，他状若欣喜地“哈哈”笑了两声，便绕到江兆丰的身后，伸手要与穆朝朝去握，“穆小姐，咱们可有多年未见了啊！哈哈哈哈……”
穆朝朝只冷眼瞧了顾尧一眼，并没有打算伸手的意思。
顾尧讪讪，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抱歉抱歉，用错了称呼。来，弟妹，你坐这里，我给你沏杯茉莉花茶。”说着，便将悬着的那只手指向了方才自己所坐的位置。
穆朝朝依旧站着不动，不过倒也没有完全不讲礼数，还是开口回了他一句，“我不喝，谢谢。”
“好了好了，客套的话就少说吧。休庭十分钟而已，咱们抓紧时间沟通沟通。”江兆丰哪里知道顾尧与穆朝朝之间的官司，他当下心里记挂着的，是山下渊一能否认罪的问题。
然而，在他说完这话以后，周怀年反倒站了起来，喜怒不辨地说道：“这也没我什么事儿，你们沟通吧，我回避。”
说着，他便朝着门口的方向走。然而，在路过穆朝朝的跟前时，他的长衫袍袖却让穆朝朝给拉扯住了。
他停驻下脚步，侧头向后看了她一眼。
穆朝朝没说话，只是手紧攥着他的袖子不放。
而周怀年垂下头来，不看她的眼睛，亦不看她那张仿佛小可怜一般的脸。
不用再说，穆朝朝已经能够肯定，自己方才在法庭上与山下渊一的那些对话，周怀年应是都听到了。她能觉出他不好的情绪，却又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而江兆丰若是再搅入其中，这事儿怕是要更说不清了。
于是，穆朝朝一面拉着周怀年的衣袖不让他走，一面转对江兆丰说道：“江审判长，您与顾局长能先回避一下么？我想单独和我先生聊一聊。”
江兆丰还未来得及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坐下喝一口水，便被穆朝朝的话弄得皱了眉。
“江审判长。”穆朝朝看着江兆丰，眼里带着请求。
江兆丰叹了一口气，将准备了一肚子的国家利益、民族大义之类的话都生生咽了回去。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走到穆朝朝的身边 ，对她说道：“那就好好聊聊，你先生的脾性就像是块铁砖头，我看，兴许也只有你才能做通他的工作。如今，我们也就只剩山下这么一个机会了，还请周太太……”江兆丰未把话说全，他想穆朝朝应当知晓他的意思。
而穆朝朝没有拒绝，却也没有应诺，只是对江兆丰笑了笑，说道：“谢谢江审判长。”
江兆丰对她微微颔首，而后回头对顾尧说道：“走吧，咱们换个地方喝茶，让人家夫妻俩单独聊聊。”
顾尧眉梢一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走，换个地儿，你给我讲讲这些个鬼子到底是怎么销毁证据的。”
说着话，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江兆丰的办公室。将门带上后，便只剩下周怀年与穆朝朝夫妻两人在里头了。
周怀年仍旧站在那里，衣袖也仍被穆朝朝攥着，而他始终不动，也不说话。
穆朝朝走上前，与他挨近了一点，声音低低地问他道：“是不是听到什么话，让你不高兴了？”
周怀年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不再沉默，然而开口说话，语气却有些冷，“我听不懂日语，能不高兴什么呢？”
他说的是真话，可也故意忽略了山下渊一最后那句用汉语问穆朝朝的话。
穆朝朝的心里都清楚，可他不提，她便也不好再贸然地提起。她攥着周怀年衣袖的手缓缓往下，去与他五指相握在一起，“还有五分钟的时间，你想要跟我再说说话么？”
周怀年摇了一下头，有些恹恹地说道：“该说的，来的路上都说过了。现下，不知还能说什么……”
穆朝朝近到他身后，轻轻地贴向他，并伸手将他环抱住，“好，那便什么都不说了。我们就这么抱一会儿，好不好？”
周怀年没有应声，只是由她贴着、抱着。心里的滋味有些复杂，不知她这拥抱意味着什么。是安慰？是抱歉？还是这两种意思都有？
直至五分钟过去，周怀年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穆朝朝松开他时，与他说了一句“等我”。而他也回到了车里，不再继续待在这间能听到审判现场声音的办公室里。
里面审判还在继续，有关山下渊一所问，穆朝朝应该已经回答。坐回汽车里，周怀年心里忧闷着，只得同顾尧谈论其他事才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有关丁佩玲，周怀年看在丁婶的情分上，并不打算亲自动手。而他的意思，顾尧自然是知晓。折磨人的法子，顾尧的脑子里装了有成百上千种，比如战后那些身心俱疲的军人们亟需各方面的慰劳，像丁佩玲这样的，这会儿自然就能派上“大用场”……
在这方面，周怀年永远可以相信顾尧。只是一码归一码，在顾尧谈及国民政府诚挚地邀他出任上海市市长一职时，周怀年几乎没有犹豫便拒绝了。对此，他不需要理由，而顾尧也永远拿他没有办法。
然而，他需要周怀年答应他一个条件。尽管他没有权力要求周怀年被迫接受某个条件，但当条件提出之后，周怀年竟干脆地答应了——“不准就任国民政府以外的任何政党中的某个职位”。无官一身轻，况且他还要好好地与穆朝朝过日子，因此，这样的条件对他来说，答应得自然就爽快得多。
两人在车里所聊，不说相谈甚欢，起码是落实了两件大事。就在气氛渐渐融洽之时，从庭审楼里冲出来两名军警，直奔向周怀年汽车的所在的位置。
阿笙见那军警“来势汹汹”，立马让手下们戒备起来，将汽车团团护住。然而，军警还未跑到跟前，其中一个便已经冲着汽车里的周怀年大声喊道：“周先生快请下车！周太太在庭审现场出事了！”
听到这话，坐在汽车里的周怀年心中猛地一沉，旋即推门冲了出去……
然而，人才跑到楼前，便有两副担架从里头被人匆匆忙忙地相继抬出——一副担架上躺着穆朝朝，而一副担架上，则躺着山下渊一。
他们都闭着眼，生死不明……
当时的周怀年只觉得，浑身发僵，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混沌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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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遗憾
南京中央医院，在同一时间来了两位需要紧急抢救的患者，且这两位身份特殊，以至人一入院，警戒线便迅速拉起，院内权威专家逐一到场，院长、副院长也都亲自坐镇。
一间抢救室外，有十来个军警在把守，里面正在进行抢救的，是今日受审的日本战犯——山下渊一。没有人能想到，他的身上竟私自藏了毒。他是日本名气颇大的年轻军医官，和平年代，他曾用自己的医术救过无数的患者；战争时期，他的双手却也制过无数杀人性命的剧毒。如今，他以战败国战犯的身份躺在抢救室的病床上，服的是自己研制的毒，抱的是决绝求死的心……
另一间抢救室外，只守着一个男人。除了医生和护士，他不让任何人靠近这里。连他最亲近的那些手下，此时也只能远远地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他们的先生孤孑地站在那里，在用自己仿佛随时就能枯竭的生命，偎守着他的爱人……
“下辈子会是什么样的？”男人紧紧地捂着自己发疼的心口，眼里密织起了赤红的血丝。当下，他已不再去想什么“下辈子”，他只要他的爱人，他的妻子，他此生唯爱的女人可以在这辈子与他好好地相守在一起。
这便够了，他已然不敢再去妄想什么“下辈子”，他甚至为自己先前的小心眼感到懊恼无比。休庭后的最后五分钟，他为了这件事还在对她不理不睬，想到这里，便更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混蛋……
他蜷着的身子，抵在抢救室外的白墙上，已经服过一粒丸药的心脏，此时依旧疼得发紧。他的脸白得吓人，额上斗大的汗珠沁出来，不用依靠医生的诊断，哪怕是普通人见了，也能知晓他单薄的身体正在强忍病痛。然而，他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他也不需要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他靠着自己那颗已快支离破碎的心，在对着所有的天神菩萨发愿。他在求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去求他们护佑他的朝朝平安无虞……
苦难受得太多，祈求总会有灵验的时候。心慈的菩萨们见多了劳燕分飞，却终究见不得痴情的人生死别离。在天光还未暗下来的时候，周怀年面前那扇抢救室的大门被打开了。
他屏住呼吸，强撑着站在那里，通红的双目里，分明映着大夫那张微笑的脸。
“恭喜周先生。周先生又要当父亲了。”
大夫一面摘下口罩，一面走向他，脸上的笑在周怀年的眼睛里愈发清晰，可他的大脑却以为自己还停留在那场可怕的梦里。
“什……什么？”他忍不住伸手去拽住大夫的胳膊，是真的没听懂那话里的意思。
大夫又不得不重复一遍方才的话，并且表述得更为具体，也更易于理解，“是这样的，周先生。周太太是因为受了一些刺激而突然昏倒，并不是什么突发疾病。并且经过我们的详细检查，发现周太太除了贫血以外，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方才进抢救室前，我们询问过您有关您太太的身体状况，当时您没有提及这一点，因此我想，您太太有孕的事您应该还不知晓。所以……”
大夫的话还未说完，周怀年已经将他放开，冲也似地跑进了那间抢救室……
他的心脏还疼，可躺在抢救室的病床上，那个含着眼泪对他笑的姑娘向他伸出手的一刹那，心口的疼痛便莫名地消散了……
他走过去，矮下身子，单膝跪在她的床前。他将双手都交给她，两个人的手便紧紧地攥握在一起。
“吓着你了吧……”他冰凉的双手还不如穆朝朝的暖和，还有那张白得吓人的脸，让穆朝朝不由得替他担心。
周怀年轻轻地点了点头，而后将头挨过去，与他们握紧的手相抵在一起。
穆朝朝笑了一下，温声地说了一句“没事了”，便带着他的手缓缓地往下挪去。
他们的手一起停在了她的小腹上，他们还觉不出那里的隆起，却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那里有颗心脏在隐约地跳动。
“我没想到，它会这么快来……是我又粗心了，都是我不好……”穆朝朝是真的自责，方才的一切，她此时回想起来，也是隐隐地后怕。
“是粗心了……”不止她粗心，连周怀年也没有想到。他终于开口说话，只是声音还有些发颤。他的手十分轻地触在她的小腹上，不敢乱动，却又舍不得拿开，“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让穆朝朝含着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不论是想到了从前，她独自怀着安儿的日子，还是想到了现在，她终于能被他呵护、照顾，光明正大地以他妻子的名义。所有这些，都让她的眼泪开始不听使唤。
周怀年被她哭得又心悬起来，担心地连声问她，“怎么了？怎么哭了？”同时又向身边的大夫、护士们投去急切求助的目光。
“周太太身子较弱，加上先前受了刺激昏倒，胎像有些不稳。还是需要多多休息，并且多补充一些营养，增强母体的体质才行。否则的话，以后的情况就不好说了。”
一位大夫适时地给周怀年答疑解惑，但这话却更让周怀年无法放下心来，“休息没问题，补充营养也没问题，可是胎像不稳，胎像不稳会怎么样？你又说否则，否则什么？你们做大夫的，说话总是不给个确切答案，这孩子要是有事儿，会怎么样？会对大人的身体造成什么伤害吗？”
周怀年一连串不喘息地问话，将大夫问得成了哑巴。倒是一位不知周怀年为何人物的小护士胆大地开口回了话，只听她语气不太好地对着周怀年说道：“我们张大夫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您太太的身体虚弱，需要完完全全地休息，需要全方位地补充营养。另外，像今天这样的事，已经坚决不能再发生了。否则的话，就有小产的危险。小产必然会对孕妇的身体造成损伤，有时候还有可能危及性命。这是妇孺皆知的，还需要问吗？”
“小赵！”那位张大夫严厉地制止了小护士的话，并赶紧转向周怀年，向他道歉，“不好意思周先生，小赵护士刚毕业没多久，您请见谅，请见谅……”
周怀年眉头蹙起来，却不是因为这小护士的态度让他不悦，而是他想起小产的后果，心中便焦虑不堪。
“朝朝……”他轻声唤她，却难得不过脑子地想说便说了，“我不想让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要一个孩子，我们能不能……”
“不能！”他话还未说完，穆朝朝便斩钉截铁地否定了他的想法，“周怀年，你不能这样胡思乱想，我不会有事儿的，孩子也不会有事儿。况且，这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我们怎么能……”
提及“生命”二字，穆朝朝便蓦地沉默了下来。不久之前，她正亲眼目睹一个鲜活的生命轰然倒在自己的眼前，而今，生死未卜。
就在她陷入回想的时候，从门外急匆匆地走进一位护士，她谁也没顾得上看，便对张大夫说道：“张大夫，那边抢救室说，刚刚一起送来抢救的那位病人已经没了呼吸，佟院长让我来问您，您这边的情况进展得怎么样？”
小护士口中的那位没了呼吸的病人，便是山下。穆朝朝的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一片，虽然她现在才知道，山下在出庭前便已经抱着必死的心，可感念从前他对她的恩情，她的心还是无可避免地空了一块……
关于“下辈子”的那个问题，她回答他了。是无悖于心的，也是她对山下最真诚的一次。
山下渊一、山下美绘，他们是与中国人对立的日本人，无论是自始至终都没做过一件恶事的山下美绘，还是在日本侵略中国时，被迫杀害过中国人性命的山下渊一，他们兄妹与几千万个深受战争之害的中国人一样，都是这场战争的牺牲品，而那些发动战争，以屠杀人的性命为乐趣的人，才是人世间真正的魔鬼。
山下渊一的死，对他自身来说是一种解脱，可对于那些魔鬼来说，却是定时炸弹的彻底解除。他们依旧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顽固抵赖，最后国民政府为了自己的诸多利益，使这些魔鬼免于罪罚，最终逍遥法外……
后来，穆朝朝总会想起那日庭上所发生的事，她虽无愧于心，却又恨自己没能劝服山下。这是她这一生中，最感到遗憾的事，是连周怀年也不知道的事。
而他们与国民政府的瓜葛，也彻底止于这里。军统局局长顾尧，在这之后不久，死于一场离奇的车祸，尸首分离，却查不出何人所为……
以他的名义送去劳军的那些未能从良的妓女，或是像丁佩玲这样的，有罪的女人，都因顾尧的死，纷纷逃离她们所在的军队。有不走运的，才逃到一半，便被发现，被抓回，或被直接打死。而也有走运的，便是像丁佩玲这样读过书、有些头脑的，那便真的逃得无影无踪了……
PS：目测，五章都不到了，呜呜呜，可票子还不到一万呢~宝子们，快帮冲一波，满足卑微作者的小心愿吧！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小霸王
回到上海后的日子，总算是太平了一阵儿。只是七月的上海，暑气正盛，这对于已有六个月身孕的穆朝朝来说，简直就像是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那般，热得人苦不堪言。
所幸，周老板神通广大，花了惊人的高价，从美国引进一台可制冷的稀奇机器，就安在他们新建的府邸，这才让穆朝朝每日能多睡一会儿的安稳觉。说来也奇，当初她怀小穆安时，虽说身处的环境恶劣，但孕期的反应却不很大。而如今怀这一胎，却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香，连情绪也变得不稳定起来。周怀年有时一个不小心，便会惹得她无端端地掉眼泪，弄得他每日如履薄冰，却又莫名地感到乐在其中。
反正，在这周府里，只要有关穆朝朝的一切事宜，他都必须亲自过问。小到饭食的油盐轻重、是否合口，大到她心情糟糕时需要人变着法儿地哄慰，周怀年可谓是尽心尽力，无可挑剔。
这日，有穆朝朝最爱的山东大樱桃送进周府，周怀年特地早早地回来，为的是看住她的嘴，省得让她毫无节制地吃多了，最后胃里难受，又得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然而，正当他心情不错地迈进家门时，却发觉家里的气氛不大对劲儿。虽说佣人们见着他时，总是不敢多说话的，但自从穆朝朝有了身孕以后，每个人的脸上基本都是带着笑。可今日不同，佣人们的脸上不仅没了笑，而且各个都将头低得很低，仿佛都怕周怀年会揪住他们其中某个人问点什么似的。
可是这样一来，周怀年便更没有不过问的道理了。他进门以后，先去了餐厅。因这会儿通常是穆朝朝用午饭的时间，他以为自己能在这里找到她。然而，进了餐厅后，除了一桌子没人动过的菜，并没有见到穆朝朝的踪影。
他站在餐桌前蹙了蹙眉，便问道：“太太呢？还没下来用饭么？”
侍立于餐厅的佣人，仍旧保持低头的姿势，没有一个人敢应话。
周怀年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神情已然有些不悦。站在他身后的阿笙，拿眼睛瞪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佣人，示意他赶紧回答。
那佣人战战兢兢，却不敢再沉默下去。于是，他干咽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回话道：“太……太太不在楼上……太太……去了东边的后山上……”
此话一出，周怀年心里莫名的一跳，转而死盯着那个佣人，语气很不好地说道：“不要让我花费时间在问话上。有话就赶紧说。”
那佣人双手紧紧地贴在裤缝上，紧张得好像是给自己找了一个支撑，“上午……上午来了一筐新鲜的山东大樱桃。可是，太太还没来得及吃，那筐樱桃便被……便被大少爷给糟践了……”
周怀年听到这里，眉头便越蹙越深。
佣人偷偷抹了一把汗，这又继续说道：“一大筐的樱桃，全让大少爷给踩烂了……我们怕惹太太生气，便想把还算完好的樱桃给捡出来。可大少爷不许，还特意叫人去把太太请来，看着他踩。他还对太太说……还说……”
佣人不敢往下复述周家大少爷周惜曈的话，可看到周怀年此时那张铁青的脸，便是不敢说，也得说了……
故意踩坏樱桃，还十分理直气壮的周家大少爷，是这么对穆朝朝说的：“一堆破樱桃，我就踩了，你能拿我怎么样？这进了周家的东西都是我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能管得了我吗？”
面对这样顽劣的孩子，穆朝朝并不气恼，许是怜他生下便没了母亲的缘故，因此总是对他多有包容。有关他“淘气”的事儿每天都能发生很多，但穆朝朝从不曾对周怀年提起，于是，这便也助长了这孩子为所欲为的作风。然而，像今日这样的事，穆朝朝以为，已经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过去的了。虽然她还是不希望周怀年介入，但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办法。
她没有对这孩子发脾气，只是很和气地，微笑着对他说道：“我不想拿你怎么样，但是你也知道，如今我是你的母亲，就没有不管你的道理。要不然，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俩做笔交易，若是你能把我爱吃的樱桃都补偿给我，我保证，往后我一定不管你。即便是当着你父亲的面，你也不用喊我‘母亲’。你看，这交易，你敢与我做么？”
自小像个小霸王一样的周惜曈，哪经得住别人这么激？更何况有“自由”这样的诱惑在，他便更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是，小孩儿一声：“成交！”这笔交易便算是定下来了。
然而，要怎么才能补偿那些被踩坏的樱桃呢？穆朝朝自然不会要他拿钱来换，而是命人扛了一把锄头，抬了几桶水，再带着周惜曈这个混世小魔王和那些被踩坏的樱桃，浩浩荡荡一行人往东边后山上种樱桃去了……
就这样，佣人将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周怀年，而周怀年只气急地说了一句：“简直胡闹！”这便带着人手，马不停蹄地追到那山上去……
一路上，汽车跑得飞快。而在下车以后，周怀年更是一人冲在前头，步子极快地往山上爬。要知道，这在平日里风吹不着，日头晒不着的情况下，穆朝朝已是常常地喊累、喊难受，天知道她方才上山是费了多大的力气，耗了多少的元气。一想到这儿，周怀年便走得更快了，哪怕是跟在他后头的阿笙，也有好几次累得忍不住放慢脚步的时候。
山上还在挖坑播种的人，这会儿已经看到了山下的来人。穆朝朝扶着自己的孕肚地叹了一口气，而后，将手里最后一粒樱桃核丢进小惜曈挖好的坑洞里，并无奈地对他说道：“我说，咱们还是慢了一步。你父亲已经追上山来了……”
小惜曈连额上的汗都没顾得上擦，这便赶紧回头往山下看。
果然，这一看便看到周怀年那张似是要杀人的脸，他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又拿眼睛去看穆朝朝。
孩子慌了神的模样穆朝朝全都看在眼里，她伸手去将小惜曈的手牵住，并十分淡定地对他说道：“别怕，咱们这做的是正当的交易。况且，种树是件多好的事儿，利国、利民、利自然。放心吧，我会和你父亲解释清楚的。”
小惜曈没说话，但在他心里，对穆朝朝已经有了一些说不清的信任感。从上山开始，他便负责挖坑，穆朝朝负责播种。她挺着个肚子不休息、不喊累，也不像长辈说教那样和他说话，却是像对待朋友一样，时不时地和他聊起小时候的趣事。两人之间突然像是要好的朋友一样变得亲近，就连此时面对他的父亲，她的丈夫，他们也像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这是周惜曈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
他安下心来，将最后一粒核桃核埋进土里。等父亲来到他们面前时，他便拿着锄头乖乖站到了穆朝朝的身边。
穆朝朝看到周怀年，便露出有些讨好的笑，“你怎么也来啦？早知道就给你也留几个种子了。”
“胡闹！”周怀年气得又说了一句“胡闹”，因为看到她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除了这两个字，也没法再说出别的更严厉的话来。
站在他身后的那些佣人，不用他吩咐，便已经把专程带上山的椅子摆到穆朝朝的身后。穆朝朝为了让他消火，赶紧笑嘻嘻地坐到椅子上。
“我同你说呀，曈曈这孩子可真棒。”穆朝朝坐到椅子上后，便开始在周怀年的面前夸赞起周惜曈，“我吃完的这些樱桃核，曈曈可都给我种下去了。我们就想啊，等来年的时候啊，咱们可有大樱桃吃了，还哪里要等山东的樱桃来！”
她这边正笑说着，周怀年这边却已经抬起手来，在谁都没留意的情况下，一个大巴掌狠狠地甩到小惜曈的脸上！
“啪”的一声响，穆朝朝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周怀年！你这是要干什么你！”
这话还没得到回应，又一个巴掌落到小惜曈的脸上！
“周惜曈，我说过，你若是再敢不尊重你的母亲，你就别在这个家里待着！”周怀年此时已是气红了眼，他缓缓地攥起有些发麻的手，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而小惜曈显然没想过父亲会这样对自己，他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愣怔了半晌。而后，豆大的眼泪掉下来，一句话也不说地往山下跑去。
“曈曈！”
穆朝朝见状便要去追，却被周怀年一把拽住。
“不许去！谁也不许去！再不让他吃点苦头，我看往后是要把这个家都给糟蹋了！”
周怀年一声令下，已然没有人敢追下去。饶是穆朝朝对他又骂又打，周怀年也绝不松口。六岁的孩子，就这样一个人哭着离开了家人，他一直往前跑着，尽管心里害怕，却也始终没有回头……
PS：大儿子这关，该过了。我没忘，嘻嘻~大伙儿还记得还有什么事要解决的不？可以都丢出来，给我提个醒儿~

第一百四十四章 恶人
看那孩子跑远之后，周怀年才将怀里胡乱折腾的穆朝朝给放开。
“周怀年，你是不是疯了！一个才六岁的孩子，你怎么敢让他自己一个人下山去！”穆朝朝急得又用拳头在他身上狠砸两下。
周怀年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六岁时，已能一个人到山上砍柴，家中一应琐事，都能独自承担。而他呢？他也六岁了，他能做什么？都做了什么？除了在家任性妄为，不服管教，还能做什么？”
“那你也不能一下就让他彻底变样啊！”穆朝朝懒得与他多费口舌，于是转头便对阿笙吩咐道：“阿笙，你去！你快跟着去！”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阿笙怔了怔，接着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来，看了周怀年一眼。然而，周怀年那张冷冰冰的脸，仍是叫他不敢动弹。
“快去啊！你这是要急死我啊！”穆朝朝说着忽然拿手捂住肚子，脸上的表情也立刻变得痛苦起来，“哎唷……”
“朝朝，你怎么了？是肚子不舒服吗？”周怀年吓得面容失色，忙伸出手去，将她搀住。
穆朝朝靠在他身上，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拉着他的胳膊，已不似方才那般大发脾气，而是困难地喘着，却还要低声哀求他：“周怀年，你就顺我一下吧，行不行？把孩子找回来，咱们以后再好好地教他，成么？”
周怀年双手搀着她，脸却冷了下来，“不行。这事儿没得商量。”
他打算严厉到底，然而，穆朝朝紧随其后的又一声痛苦的“哎唷”，惹得他不得不败下阵来。
“穆朝朝啊穆朝朝，你可快别吓我了行不行啊？哎！”周怀年无可奈何地重重叹了一口气，接着对她说道：“我说你怎么就那么傻？也不想想我能是那么狠心的人吗？不用你说，在上山之前我就交代好了，这会儿已经有人跟着他了。”
“啊！你说的是真的？”穆朝朝听到这话，立刻直起身来，脸上痛苦的表情此时也全然不见了。
周怀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手却依旧不敢将她放开，“你就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行不行？顶着个大太阳跑到这山上来，又不嫌热了？又不嫌累了？我看啊，你就气我来劲！”
闻言孩子没事，穆朝朝“嘿嘿”笑了两声，而后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往周怀年身边腻了腻，“哪敢气我们周老板呀，我这不是想替您多分担一点么？你看，严父、慈母，是不是特别好的搭配？”
她扬着一张被太阳晒得粉扑扑的笑脸，额上贴着几缕被汗打湿的碎发，惹得周怀年哪里还舍得再“声讨”她。他一面拿着指腹替她一点一点地抹去细汗，一面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想好好教育这孩子，是好事，可你也不能让自己受了罪。眼看，没多少日子这小的就该出来了，你说你这样瞎跑，不是让我担心，让所有人担心么？”
穆朝朝看了一眼那些跟随周怀年上了山的手下、佣人，各个大汗淋漓还不敢大声喘气的样子，她便有些内疚了起来。她垂了垂眸，往周怀年身上一靠，喏喏说道：“别生气了，我保证，一定没有下回了，嗯？”
周怀年听她如此说，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意，“最好没有下回。行了，走吧，走吧，别傻站在这儿晒太阳了。”
他这话才说完，后头几名佣人便抬了椅子走上来。
“来。”周怀年对她伸出手去。
穆朝朝看了一眼那张被拴着竹竿子的椅子，心里本是想拒绝的，但又看见周怀年那副不容置喙的模样，便只能乖乖听话。
他小心搀她，让她坐到“椅轿子”上。而自己站在她身边走着，一路下山，无论这条山路好走难走，他的手始终就没松开过。原对这临时改装的“椅轿子”还有些恐惧的穆朝朝，因他陪伴在侧，也莫名地安心下来。
安了心的她，此时才觉出有些累，想闭上眼眯一会儿，可又怕他一个人这样走着寂寞，便强打起精神来，与他漫天漫地地聊着……
“周怀年……”她懒懒地叫他名字，眼睛弯弯地眯缝着，也不知是太阳光太强，还是她在笑。
“嗯？”周怀年也轻声地应了她一声，人不自觉地又朝她靠近了一些。
穆朝朝偏了一点头过来，正好能靠在他的肩上，“你觉不觉得，曈曈这孩子，其实有点儿像我小时候？”
周怀年听到这话，笑了一下，继而点了点头，“调皮捣蛋这方面，倒是和你有些相像。”
穆朝朝拿手指戳他肩头一下，纠正他道：“喂，我说的是不畏强权这方面，好不好？”
周怀年低头发笑，顺着她道：“嗯嗯嗯，不畏强权，不畏强权。那你说，咱们两个，到底你是强权，还是我是强权？”
“唔……”穆朝朝认真地想了想，而后答道：“你，你是强权。我可是慈母！”
“好好好，善良的慈母。”周怀年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脸，温声地对她说：“要是累了，你就跟我说，别扛着，凡事都有我呢，懂么？”
他说的，是所有的事，包括像今日的这桩事。而穆朝朝心里懂得，却不想正面应他这话，于是故意装傻充楞道：“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累，要不，我先睡会儿？”
周怀年哪能不知她的心绪，但他总是顺着她的。让她在椅子上躺好后，吩咐佣人们走得平稳一些，他便伴在她身边，想着自己的事情……
这些日子以来，穆朝朝对大儿子周惜曈的付出，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奈何，这孩子还是将她放在“继母”的位置上，处处与她作对。周怀年看不得她如此辛苦，便产生了一些矛盾的情绪。一方面是对当初苏之玫托付的承诺，而另一方面是当真心疼穆朝朝的付出。
就在他极度矛盾之时，成家有人找上了他。那人是成啸坤定居在美国的亲侄子，此番回来，说是想要见一见周府的大少爷。周怀年不清楚那人的意图，但又隐隐察觉，成家那边许是知晓曈曈的身世。至于如何知晓的，他猜不到，也不想猜。他只是为此动了一点小小的念头。而为了让这个小念头有更明确的倾向，他已约了那位成先生在今晚见面。
这事儿他没有告诉穆朝朝，只是想见过了那人，待他有了权衡以后，再来决定用不用告诉她。那人若是不好，这事儿他便会当做没发生过。那人若是看着真诚、良善，那么这件事才有了商量的余地。为了不叫她再受累辛苦，他是可以狠下心，做一个恶人的……
穆朝朝的确是累了，下山这一路，她都没醒。等回府以后，也只是隐隐约约地记得，自己被周怀年抱上了床。他说他晚上有个应酬不能陪她吃饭，而她合着眼点点头，只叫他少喝一点酒，早一些回来。她不记得他最后说了几时能回，只记得他在走时，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也许是那个吻的加强作用，使她这一觉便睡到了夜幕笼罩。
太太在睡，没有人敢上去打扰。要不是有下人像丢了命似的匆匆来报，穆朝朝的贴身女佣也不敢有如此大的胆子，闯进屋，将她给唤起来。
“太太！太太！大事不好了！大少爷……大少爷让人给绑走了！”
只这一句话，便叫穆朝朝从朦胧的睡梦中彻底醒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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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疯女人
事情发生得急，周怀年还未归府，便只有穆朝朝这么一个可以拿主意的人。
在女佣的帮衬下，穆朝朝迅速地将外衣穿好，简单地将刚睡醒的乱发随意往后挽成一个髻，这便扶着孕肚，匆匆下楼去。
正跪在一楼楼梯口的报信人见着穆朝朝下楼，遂重重地在地上磕起了头。
穆朝朝见状，两道细眉便微微蹙起，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加放大，“起来说话。这都什么时候了，别再耽误时间。”她严厉起来，实际上很有周怀年的影子。
报信人就是周怀年派去暗中保护周家大少爷的手下，然而，他将少爷跟丢了，这便是磕一万个响头，也无法弥补的罪过。此时，他面对神情威肃的穆朝朝，心里既内疚又忐忑。他仍旧磕头不起，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颤抖着回话：“禀太太……小人无能，没能护好大少爷，让歹人将大少爷……给……给掳走了……”
“抬起头来，接着说，大声说！”穆朝朝紧攥着手，走到他跟前大声命令。
这是她头一次对周府里的下人如此发火，那人战战兢兢抬起了头，再度开口答话，尽管声音颤抖，已不敢再有半个字吞吐，“掳走大少爷的人，身手极为敏捷。似乎是个出家的和尚，光头、灰袍，面目亲善。正因为如此，小人才掉以轻心。以为他是好心给饿着肚子的少爷送吃食，却没想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带着少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无影无踪？”穆朝朝锐利的眼神将跪着的人死死盯着，“两个大活人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周怀年若是现下在这儿，你也敢拿这样的话来搪塞他吗？！”
穆朝朝的质问像把冰刀直戳他的后脊。那人背后蓦地发僵，而后一面愈重地磕头，一面连声答道：“太太恕罪！请太太恕罪！是小人……是小人走神了……因为当时在那条街上，遇见了丁管家。哦不，是丁管家叫了我。他想请我喝茶，被我给婉拒了。可他……可他又硬塞给我两块大洋，说是……说是看我出任务辛苦，他作为周家的老人儿，很是心疼我们。接着，又聊了两句先生和太太的近况，还有他的近况，这才……这才告辞作别。”
他口中的丁管家，便是曾经成家的管家，丁佩玲的父亲，对儿时的周怀年有恩的丁家邻居——丁叔。自丁佩玲逃走以后，虽然周怀年没有追究丁叔的责任，但在回国以后，他便自己提出了要告老还乡、离开周家的意愿。原以为他会如自己所言，回到北平。然而，谁都没想到，他竟然还在上海……
穆朝朝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已有十分不好的预感，“关于丁管家的近况，你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
那人愣了一下，没想过穆朝朝竟关心起了这个。他不知有何深意，便只能如实回道：“丁管家说，多亏了先生，他如今才吃喝不愁。他还说，他在郊外买了一个小房子，让我转达太太，得了空上他那儿坐一坐。”话说到这儿，那人突然警醒了起来，“对！这话是他让我转达给太太您的！那间房子的地址他也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了！”
穆朝朝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没想错，这事儿果然是冲她来的……不管怎样，总算是找到了症结所在。
“备车，都跟我去拜访拜访丁管家吧！”
她只带了五个人走，开了两辆汽车，其余的人都被她派去找周怀年了。周怀年今晚与那位归国的成先生吃饭，属于密谈，没有人知道他们见面的地点。而躲在暗处的丁叔，却知晓这一切——那位成先生的来由，以及周家大少爷周惜曈真实的身世，并且他更知晓自己这么做，是为了谁……
郊外的那间小房子，若是作为养老用，属实是差了点儿。但作为绑架人质来用，却是连嫌弃都无法嫌弃的。这或许是周惜曈长这么大以来，待过的最坏的环境——就是一间破旧无人的茅草屋而已，里头不是能住人的样子，既无床，也无任何家具和生活用品。蛇虫鼠蚁倒是不缺，无论哪一种，都能让周惜曈吓得瑟瑟发抖。
而他那个从前对他最好的丁妈妈，此时却对他的任何恐惧感到无动于衷。她与他一样，坐在地上，坐在他的对立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纸烟。周惜曈觉得，她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书中的某种女鬼，披头散发的，脸上也没了像她从前那样的光彩。她不和他说一句话，哪怕刚刚见面时，他嘶声力竭地喊她“丁妈妈”，她也只是对他惨淡地一笑。
那笑，毫不明媚，甚至瘆人。周惜曈闭了嘴，再也不敢乱喊乱叫。直至她的烟抽完了，空盒使劲抖落了几下，也抖不出一根烟来，她便开始用手在地上胡乱地扫，想找一支可抽的烟屁，嘴里还不停骂骂咧咧：“草！该从那帮兵佬的裤兜里多揣一些的！没了吧？这回没了吧！”
“丁妈妈……”周惜曈弱弱地又试探着叫了她一声，“你跟我回家吧，爸爸那里有好多这样的烟。”
丁佩玲那双在烟屁堆里乱翻的手蓦地顿了顿，嘴角忽而扬起一抹冷而邪佞的笑，“你说什么？你爸爸？你家？呵呵……”
这是周惜曈被抓到这儿以来，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孩子天真地以为，这便是自己的转机。他将自己被麻绳绑住的身体努力地往丁佩玲那儿挪了几步，信誓旦旦地对她说道：“丁妈妈，我说的是真的！只要你带我回去，我爸爸的烟全都能归你！”
丁佩玲默默地摇了摇头，用自己满是脏灰的手拍了拍周惜曈的脑袋，异常温柔地对他说道：“你以为，你值那些烟钱？你以为，周怀年还真是你的爸爸？”
她冷冷地笑了几声，见周惜曈满脸不解地看着她，这便又说道：“你是苏之玫和别人生的野种，你知道吗？周怀年是你哪门子的父亲？你还指望着他救你？哦，他不会来。但你的假继母没准儿得来。你说，我拿你的命，来换她的命，她能同意么？不是都觉得她心善吗？哈哈哈哈哈……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像救苦救难的观世音那么心善！”
周惜曈瞪圆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疯女人。他六岁了，能理解很多很多的话。可丁佩玲方才所说的那些话，将他的脑子搅得如乱麻一般。他有些害怕起来，于是绷紧了身子，突然扯着嗓子大声叫起来：“救命啊！快来人救救我啊！快救我啊！”
“曈曈——”登时，从茅草屋外传来一阵大声的回应。
周惜曈还想再发声的嘴，被丁佩玲的手紧紧地捂住，只剩他的两只耳朵，能听到外面的人还在叫他，“曈曈！你别怕！别怕！”
那是他那位“假继母”的声音，周惜曈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丁佩玲冷笑一声，用嘶哑的声音问他：“那我们就试试，看她敢不敢一个人来救你吧？”
话音才落，丁佩玲转而高声地冲着屋外喊道：“想救周大少爷的话，穆朝朝，你一个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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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救人
五名下人朝着穆朝朝一齐跪下，是想拦下她要去冒险救人的路。
而穆朝朝并不想将时间浪费在劝慰他们上，只神色沉稳地点了一个打手的名字，“伍子，带枪了没有？”
这位被唤作“伍子”的打手，将自己磕在地上的头抬起来，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枪套“太太，带着呢。”他以为，接下来自己就该接受任务了。
然而，只听穆朝朝对他继续说道：“卸下来，借给我用用。”
打手愣了一下，当即又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太太，伍子不能借枪给您。但伍子可以一个人去把大少爷给救回来！”
穆朝朝没有强求，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孕肚，淡淡说道：“好，那我便只带一个肚子进去。”
她这话说完，其余的下人们便又纷纷向着她磕头。回上海以后，总贴身侍候穆朝朝的女佣更是忍不住一面磕头，一面落泪，并且不管不顾地求着她道：“太太，您不能进去。丁家小姐如今是疯了，您进去后若是出了什么事，您让我们怎么办？您让先生怎么办？”
女佣提到了“先生”二字，这让穆朝朝的心里微微一颤。她想起晚上，周怀年与她分别时在她唇上落下的那个轻柔的吻。于是，方才那颗勇者无畏的心，便莫名地生出了些畏惧。自己这样闯进去，回头要是让他知道了，他该有多担心？她最不爱看他眉心间皱巴巴的样子，更不愿看他发生心脏难受的情形。于是，为了万无一失，她不得不对跪在自己面前的那些下人们发出强制性的命令：“都谁带了枪！卸下来给我！否则，你们就这样看我进去！我说到做到！”
所有人都将头死死地抵在地上，无人敢应，无人敢动。而正在此时，茅屋里的丁佩玲又在开口喊话：“不敢进来便算了！起码，不管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有人陪我就够了！”
“啊！疼！疼啊！”接在丁佩玲的喊话之后，是周惜曈突然一阵凄厉的惨叫。
穆朝朝登时提了怒火起来，大跨步走到离自己最近的那名打手身边。护肚弯腰，伸手夺枪，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那名打手丝毫没有防备，即便有防备，他也不敢触碰到穆朝朝的一根手指。
“太太！”所有人惊慌且紧张地向穆朝朝望去。
而穆朝朝已然微喘着站起身来，并且，那把费了她好大力气才抢过来的枪，正被她举着上了膛。
她有些累，却还有最后一句话要告诉他们。
“先生一会儿若是来了，你们别再叫他抢了枪去。他的枪法，不一定有我的好。”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黑色手枪，虽不是日式那种，却也还算趁手。
她的话并没有让下人们安心，可他们对这样的太太，是真的没有办法。他们跪在地上，束手无策地看着穆朝朝渐行渐远的背影，忐忑万分的心只盼着他们先生能快点赶来……
周怀年被下人找到时，正与美国来的成先生在喝第二杯酒。在美国长大的中国人，性子里便多少带有美国人那种直来直往的特点。虽然只是第二杯酒，但周怀年已经很明了他回国的意图——周家若能应允，那么，他将带走成啸坤唯一的骨血——周惜曈。或许离开周家后，该改名为“成惜曈”，这大概会成为后话。
才第二杯酒而已，周怀年自是不会这么快做出决断，尽管单从这位成先生的衣着以及谈吐来看，在美国那边的成家应该是个富庶且背景良好的家庭。除却感情因素不考虑，这对孩子来说，算是个很有利的条件。
周怀年理智地分析着这些，心里却陡然生出一丝不舍的情绪。他转了转手里的酒杯，默默喝下一口，便打算开口将这事儿再拖延一些日子。
然而，还未等他说话，守在门口的阿笙便带着周府来的下人，莽莽撞撞地闯了进来。
“先生！出事了！大少爷……大少爷让人给绑架了！还有……还有太太……太太……”
周怀年当即站起身来，紧走上前揪住那下人的衣襟，大声吼道：“太太怎么了？快说啊！”
坐在他对面的成先生也立刻站了起来，听那下人慌慌张张地回话，“太太……太太带了几个人，去救大少爷了！”
周怀年的太阳穴猛地一阵抽痛，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阿笙赶忙上前，对他说道：“先生，车就在外头候着，咱们这就走吧？”
告辞的话还来不及说，成先生便已主动说道：“我随周先生一道，兴许也能帮上一点忙。”
周怀年已然没有工夫拒绝，他只点了一下头，便匆匆往外走去……
一行人，两辆车，直奔郊外的绑架地点。与此同时，阿笙已让所有人不要声张，若是惊动警局，到时候杀个把人的，还得花些不必要的钱来搪塞过去，况且警局里那些警察也没什么正经的能力。除此之外，太太毫发无损还好说，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他家先生可是连警察都敢下手的。
车子开得简直都要飞起来，好在是在夜里，路上行人不多，他们从城里到郊外只花了二十来分钟而已。可这二十分钟对周怀年来说，已是极大的煎熬。跟着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人一向沉稳持重、处事不惊，从前遇见过多少次危急，他都能泰然处之，轻描淡写地便轻松化解。然而，凡事只要带上“穆朝朝”三个字，那便无法叫他镇定。他额上的汗是真的，眼睛里条条分明的红血丝也是最佳例证。他推开车门下去，便被那些跪在地上的下人们拦住了去路。他当即想要发火，却听不远处的小茅屋里传来了声音——
“五哥！你终于还是来了……”
这声音，周怀年再熟悉不过，即便比从前他听过的已经要沙哑许多。
“五哥！我知道你不愿和我说话，可我只想问你两个问题。若是你如实回答我，我就放你想救的人走！五哥！行不行？”
周怀年逐渐冷静下来，双眼死死地盯着那间茅屋，嘴上应了一句：“行！”
等他回完，那边却是一阵死一般的沉寂。周怀年再次急起来，冲着茅屋喊道：“丁佩玲，要问什么快点问，别等我反悔！”
那边有了动静，不过是周惜曈含着嘴里的粗布团在大声呜咽。周怀年沉了一下心，而后对着那茅屋继续说道：“曈曈别怕，不会有事的！你让你母亲也不要害怕！”
那边他所关心的人无法回应，只听丁佩玲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过来，犹如幽魂冤鬼拷问人的灵魂，“送我去劳军，是你的主意吧？五哥，你还记得自己在我娘临终前答应过她什么吗？”
这两个问题其实都未出乎周怀年所料，可他万分清楚，自己无论如何答，那被关在茅屋里的人都定然会有危险。他发紧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睛向着阿笙手里的那把枪看去。
阿笙会了意，从他身边悄悄离开……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的丁佩玲，复又高声喊道：“不回答的话，我现在就让他们两个陪我一起死！”
说话间，站在外面的人全都看到了那间茅屋里的幢幢火光。周怀年紧张起来，上前紧迈几步，“你别做傻事！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我可以……”
“砰”的一声震天的枪响，打断了周怀年的话。不真实的强烈火光顿时将整个茅屋照亮。所有人都朝着那个将如火球一般燃烧起来的茅屋冲过去……
而在这所有人里，自然包括周怀年。他没了命似地要往火里冲去，撕心裂肺地叫着“朝朝”的声音。而这一声声，却全都被熊熊燃烧着的大火毫不留情地吞噬……
PS：啊啊啊啊，我还是没写完，郁闷死我了啊！临门一脚，快折磨死我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故事（终章）
是什么能叫人忘记生死？
极致地恨一个人，或是极致地爱一个人，都可以。被怨恨蒙蔽了心智的丁佩玲，早就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她疯魔一般要与穆朝朝同归于尽，只为了彻彻底底地报复周怀年。而周怀年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进火里，却是全然没有想过生死的事，他的满心满眼里，装着的惟有穆朝朝一个人而已。
那火是扑面而来的，炼狱般的温度，他甚至一点都感觉不出。迎着火光和浓烟，他奋力地想要扑向火海，然而，在他身后的那些手下和佣人，又如何能叫他只身赴险？
他们枉顾周怀年的抵抗，甚至不惧他那副要杀人的模样，几人合力，将他硬生生地从火口处拉离……
茅屋坍塌下来，火光在他漆黑的瞳眸里愈放愈大，而绝望也正将他一点点地慢慢湮没……
“哪敢气我们周老板呀，我这不是想替您多分担一点么？你看，严父、慈母，是不是特别好的搭配？”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死死地跟着你。”
“不后悔……不后悔……周怀年你记住，我不后悔……你要永远记住，永远相信，我不后悔……”
“我不要什么名分，能像现在这样与你一起，就很好很好。”
“只要你的心里一直有我，我就能一直等下去。我没有委屈，我说的，都是真的。”
“也许上天就是这么定好的。让我们分开再相遇，可即便在一起，也没办法成为夫妻……”
“我要走了，但是我会一直记得你……”
……
居云寺里，那棵大杏树上不知还有没有会追人的蜂子……
寺后面那条水深不及一人身的小河，不知还有没有人会跳进去救人……
如果，如果还能回去，回到十几岁的年纪，回到居云寺里，在那些日日与她相对、教她习字的日子里，他就应该告诉她，不论是江家，还是任何的地方，能不能不要去？能不能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可以出人头地的未来他不要了，或许或许他们可以成为最平凡的夫妻，再也不会像这般经历分离……
“朝朝！”
嘶哑的声音凄厉地划破夜空，周怀年用尽浑身的力气挣脱众人。他不可能再接受分离，他记得她说过的所有话，更将那句“我们要永远幸福地在一起”谨记在心。他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冲破人群，哪怕是十几个人的力量，也没能将他制住……
……
梅花落尽，杏花开，转眼又是一年暖春来。居云寺里那棵足有百年历史的老杏树，比这寺中所有的春花都要开得早。一夜春风后，那高大杏树的枝头上，便绽开了朵朵晶莹而雪白的小杏花儿。它们的盛放年年如此，不论时间变迁，不论社会变化，不论众生是喜是悲，不论是否和平、是否战乱，它们始终年复一年、固守初心地兀自绽放。
它们是惹人喜爱的，而孩子们爱之最甚。跟着师父做完早课、练完晨功的周家大少爷和二少爷，此时便像两只小猴儿一样，爬到了那棵大杏树上。
周家老二爬树的本领有长进，周家老大便揪下一朵最大的杏花奖给他弟弟，“今日进步很大，喏~以资鼓励！”
周家老二凑过去，张口衔住，一面砸吧着嘴里清香的杏花儿，一面笑嘻嘻地问他哥道：“哥，昨晚的故事你还没说完呐，你再接着给我讲讲呗！”
周家老大也吃了一朵杏花儿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他道：“不讲了，不讲了，妈不让我说。”
周家老二小眉头皱起来，那模样越看越与他亲爹像一个样，“妈不让说？妈怎么就不让说了啊？”
周家老大噗嗤笑了一下，凑到他弟弟耳边，小声说道：“因为啊，爸那会儿哭得太难看！”
周家老二立马松开小眉头，一张小脸愈发兴奋起来，“哥，爸真哭了？真的？我可从没见他哭过呢！”
“那还能骗你？我可是亲眼见到的！”周家老大扬起脸来，对于能见证一向不苟言笑、更不轻易落泪的父亲痛哭流涕的模样，他感到十分得意。
而这便极大地勾出了周家老二的好奇心，他伸手拉住他哥的胳膊，不停地晃悠，晃悠得连屁股下坐着的枝干都在摇晃，他还不肯停下，“哥，你就偷偷跟我说嘛！要不这样，等一会儿抄经的时候，我帮你多抄十页！”
“二十页！”周家老大伸出两个指头，一副不许讨价还价的模样。
写字儿对周家老二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原只是担心替他哥抄经若是被发现了，就得受罚，而现在有一个“举世”罕见的故事吊在他眼前，那还哪里顾得上罚不罚的事儿。
“成交！”他伸出手掌，与他哥的手掌响亮地合拍在一起，两兄弟这便达成了他们诸多友好协议里的又一项新协议。
要说接下来的故事，其实已是整个故事里的尾声部分了。周家老大周惜曈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故事，因这个故事，他有了第二次生命。因这个故事，他真真正正地拥有了一个爱他的母亲。而至于父亲哭得很厉害的事，在这个故事里，也是真的……
一年多以前的那场大火，共有两人丧生。一个是曾被他唤作“丁妈妈”的，已经疯了的丁佩玲；另一个则是丁佩玲的父亲，被人们叫作“丁叔”的那位老管家，原本他是要冲进去救女儿的，然而，最后却与他的女儿一起葬身于火海里。
多亏母亲往丁佩玲身上打的那一枪，否则，葬身火海的两个人，大概就是他与母亲了。想到这里，周惜曈对母亲的崇拜之情又一次油然升起，然而与此同时，他又会生出一些对母亲的愧疚之情。母亲那时还在孕中，但为了救他，竟然不顾一切。哪怕是在最后逃出茅屋、逃离火海的时候，她也是二话不说，将他背到自己的身上，顶着烈火与浓烟，带他脱离了危险。
而正当他们从茅屋的后门逃出来时，竟看到父亲正要准备冲进茅屋里去，他与母亲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大喊——
“爸爸！”
“周怀年！”
时间仿佛是在那一瞬间被凝固住了。他们没有再动，而父亲也定在那里，没有再向茅屋冲去。
“爸爸！”
他忍下眼泪又高声地叫了父亲一声，父亲这才如梦初醒般朝着他们狂奔过来。
他在母亲的背上，听她似乎是笑着松了口气，而后听她说道：“曈曈，你父亲来了，换他背一会儿你，可好？”
他还没来得及从母亲的背上下来，母亲便已经失了力，瘫倒在了地上。
他因此也摔了一下，可那会儿他竟一点儿也没觉得疼，只是扒住母亲的手，害怕得大哭起来。
“爸爸！你快救救她啊！你快救救她！”
父亲也是在那时候哭的，他抱着母亲，满脸是泪的样子，其实一点儿都不难看。可母亲躺在他怀里，虚弱地，却还要拿话消遣他，“别哭了，周怀年。你哭起来可太难看了。我这不是没死么？你可别再哭啦……”
“穆朝朝，你闭嘴！”父亲哭的时候说这话，可一点儿都严厉不起来。
而母亲也没有再劝他别哭，只是也伸出手将他抱着，并在他背上轻拍，就像哄孩子一样，那么温柔地，贴心地，“好了，是我不对。你哭吧，哭出来就舒服了……”
“周惜曈！周穆安！谁让你们又爬树的！”
温柔的母亲突然消失了，坐在树上的哥俩儿差点没被这一声吼吓得掉下树来。
“哥哥！哥哥！爬树！爬树！”
惊魂未定的兄弟两人远远地看到父亲手上抱着的那个“小救星”，当即镇定下来，并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妈，我们这是给三儿摘杏花儿玩呢！”
“对，妈，三儿就爱这杏花儿！”
兄弟俩一唱一和，好不默契！穆朝朝哪能不知这是他俩的鬼主意，而只有周怀年那么精明的沪上第一闻人才会真的相信这俩儿子胡编乱造的谎话。
“哎呀，我们三儿喜欢杏花儿么？爸爸怎么不知道？”他抱着手里的宝贝女儿，嘴角上扬的弧度都要赶得上一个半圆的弧度了。
“杏花！花！花！”还在牙牙学语的周家小女儿，在父亲怀里高兴得蹬腿，并用小肉手指着树上的两个哥哥，看得人好不爱怜。
对着这么个宝贝疙瘩，周怀年时刻都在心软，他抱着她一面走着，一面柔声地逗哄：“哦哦，好了好了，我们这就去找哥哥拿花花，拿花花啊！”
穆朝朝双手叉腰，看着这一个父亲、三个儿女没什么规矩地胡闹在一起，便是无奈、好气、又好笑。
两个淘气的儿子果真摘了好些又白又大的杏花儿下来，哄得他们最爱的妹妹“咯咯咯”直乐。于是，有了哥哥便不要爸爸，被周怀年称作“小没良心”的周家老三张罗着下地，一只小肉手拉一个哥哥，一摇一摆，踉踉跄跄地跟着他们找法嗔师父玩耍去了……
那棵开满了白色杏花儿的大杏树下，只剩周家夫妻站在那里。
丈夫将手里那朵女儿落下的杏花儿别到妻子的头上，并轻声地叫了她的名字：“朝朝……”
妻子将他的一根手指悄悄勾住，如杏花般娇柔的脸，不由得染上了两抹红晕，她说：“怀年哥，就是因为这棵树，我才能遇见你的。”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那棵树，“这事儿，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穆朝朝笑着，朝他依偎过去，“那不然，我们也上树讲讲这个故事？”
周怀年一手搂着她，一手轻轻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又找训呢是不是？我看啊，老四还得是个乖巧的女儿才行！”
说着，他屈膝蹲到穆朝朝的身前，将手小心地放在她还未见明显隆起的小腹上，柔声说道：“乖囡囡呀，你可别学你妈妈，上树、下河、偷衣服，这一辈子都有让人操不完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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