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终究与我无关
作者：兰思思
内容简介
 陶洁怀着对爱情的美好憧憬奔赴北京，投奔了坚持要在北京扎根的蚁族男友李耀明。在这里，他们爱过、疯过、悔过、痛过、挥霍过 然而，生活条件的简陋、工作压力的巨大、人际关系的微妙，还有那看得见却永远摸不着的房子，让陶洁对未来充满了苦恼和困惑 心中有着创业梦想的李耀明最终不顾陶洁的反对与人合开了一家软件公司，希望能打开一片天空，也能实现他对女友曾经的允诺，殊不知，他越努力，跟陶洁走得越远 他们能坚守住曾经那样纯真的爱情吗？ 北漂的爱情故事每天都在发生，无论幸福痛苦，都一样精彩。 

==========================================================
楔子
圣诞节前后的北京首都机场候机厅内，乘客熙熙攘攘。
陶洁独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两腿交叠，身子前倾，左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住下颚，目光定定地注视着玻璃墙外的停机坪。长发从两鬓散落下来，遮没了她大半边的脸。
她已经维持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坐了半个小时，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谁也不会对她多瞧上一眼，在这个国际大都市里，她渺小得就像一片落叶。
她的脚边搁着一只素蓝色的行李箱，年初，她就是提着这只箱子兴冲冲来到北京的。如今，她又拎上同一只箱子，即将结束北漂的日子，踏上回家的旅程。
此时的她应该感到很轻松，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月，她几乎是在咬牙切齿中度过的。
然而，一旦决心离去，她的心里更多涌起的竟然还是不舍。
在BR的点点滴滴，跟李耀明的悲欢离合，还有那些无法忘怀的身影……过去种种，似水一般在眼前淌过，得失之间，她一时无法权衡悲喜。
广播里传来柔美的女声，提示前往M市的航班开始检票登机了。
周遭的旅客骚动起来，陶洁打破几近凝固的姿势，收起繁复的心绪，检点了一下简单的行李起身，拾起椅子扶手上的黑色大衣，随手搭在臂弯里，又俯身握住行李箱杆。
随着人流默默地往甬道中走，周围旅客的私语象一道背景，模糊地刻在她此时的心情画面上，她的心里钝钝的，有点麻木。或许，很多感触都要在过后的岁月里，经过沉淀与积累，才能品出真实滋味。
沿着低缓的坡道走下去，启开的机舱跃然于眼前，就在此时，她的手机响了。
陶洁的心一跳，停住脚步，数位旅客越过她急切地朝唯一的入口奔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消了进机舱后再接听的打算，右手松开拉杆箱，取下肩上的背包，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上的名字却令她发怔，手指在红键与绿键之间反复徘徊后，在红键上停留数秒，却迟迟按不下去。
铃声悦耳，偶有行人好奇地回头张望，对她光听不接的行径感到困惑。
指尖摸索到了绿键上，她在心中默念着规定的数字，“……3，2，1。”
铃声还在执着地响，她无声吁了口气，定一下神，缓缓接起。
“嗨。”
“陶洁，你在哪儿？”电话中传来某个男声，有点焦虑。
“机场，我今天的航班回去。”她静静地回答，眼睛眺向咫尺之隅的登机入口，低声补充道：“马上就要登机了。”
“别走。”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却也因为这恳切的语气而显得有些暗哑，“请你……别走。”
他很少这样恳求别人，这甚至也是陶洁第一次听到他用如此央告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她的呼吸立时窒住，嗓子眼里仿佛被人硬塞进了什么东西，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她能感觉得出，这一刻，她是有所留恋的，只是，她不清楚，自己留恋的究竟是什么。
是打来电话的这个人？还是这座令她悲喜莫辩的城市？还是其他？
登机口的旅客益见稀少，面含微笑的空姐开始频频向她张望。
手机紧紧贴在她的耳边，她却迟迟无法对电话那头的人作出回应，心里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仅仅几步之遥而已，只要她走过去，便能就此告别北京，回归故里，这也是一个多月来她心心念念的愿望。
然而，她真的能走得了吗？

第一章 新的开始
陶洁进BR顺利得超乎想象，在她到北京后的第二个月。
当时，她正为找工作的事一筹莫展，虽说读的大学不是太差劲，但专业过于普通，在北京这样一个人才济济的大都市里，要想找一份相对稳定像样的工作对一个仅有一年半工作经验而且业绩平平的女孩来说，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人才市场挤了近一个月，工作没着落，却把信心给挤垮了，所以，当李耀明看到网上有BR的招聘，怂恿她去试试时，她根本提不起兴趣来。
“开什么玩笑！”她几乎是气恼地对李耀明嚷，“BR是著名的美资企业，世界五百强里排得上号的，我一个连港资企业面试都没通过的人，你不是摆明了要我去当炮灰？！”
李耀明是陶洁的男朋友，两人就读于同一所大学，不过不在一个学院，陶洁读的是中文系，李耀明则是计算机系，且比她高一届。
他们在大二的时候就谈上了，也是机缘巧合，陶洁的死党跟李耀明是同乡，偶然出去吃了顿饭，两人就对上眼了。且这一谈就是四年多，感情好得如火如荼，连毕业都没能拆散他们俩。陶洁来北京就是投奔李耀明的。
此刻，李耀明对她的论调却是不以为然，“去试试怎么了？就当增加面试经验好了，听说BR的招聘试卷很典型，还有人在网上贴出来当范本呢！再说了，你运气一向不错，不然，象我这么帅的小伙儿怎么也会对你乖乖地俯首帖耳？”
陶洁被他一通胡搅蛮缠逗乐了，转念一想，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打发无聊也好。
当晚，李耀明帮她把简历在原有基础上加以适当的润色美化后，投入了BR指定的邮箱。
简历投出去之后的两天，陶洁猫在家里躲避酷暑，顺便把网上能淘到的BR的笔试试卷都做了一遍。
大概是有感于她的诚心，第三天，她居然收到了来自BR人事部的面试通知。
在一个热得让人头昏眼花的下午，陶洁走进了BR的行政大楼。
面试她的两名均为女性，一名来自人事部，另外一位看起来比较年长的，自称叫贝蒂，如果陶洁应聘成功，她就是自己未来的老板——培训总监。
面试过程让陶洁暗松了一口气，没有刁钻古怪的笔试，没有英语口语测试，两位面试官象拉家常似的问了她几个问题，琐碎婆妈，不过对陶洁来说都不难，她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犯嘀咕，难道网上流行的面试过程只是个传说？
每次轮到贝蒂说话时，她总是喜欢站起来，拿一支白板笔在白板上涂涂抹抹，根据陶洁的口述把她那少得可怜的工作经验绘制成一张看起来有点复杂的结构图。
后来陶洁才明白，贝蒂除了掌管培训部门的大小事宜外，她本身还是一名培训师，站惯讲台的，喜欢把一切场合都当作课堂。
贝蒂娴熟地拿笔在板上勾勒，写错的地方，她抽一张纸巾过来擦。陶洁眼尖，睨见白板擦其实就掉落在白板后方的墙角处，于是，乘某个空隙，她大着胆子走过去，把板擦拾起来递给了贝蒂。
贝蒂接在手里，也没什么反应，连声“谢谢”都不说，很顺手地就用上了。
回去后，陶洁在脑子里将面试经过回放了几遍，自己无论是学业还是履历中的闪光点实在太少，她觉得十有八九没戏了。
谁知一周后竟然接到人事部的通知，让她第二天下午去参加复试。挂了电话，陶洁感觉象中了福彩。
没想到这个福彩还是个头等大奖，复试的当天，她就被拍板录取了，据说贝蒂对她非常满意，前后看了数十个人，最终还是要了资历平凡的她。
陶洁感激涕零地从人事部出来，可能是激动过了头，她不辨方向的毛病再次复发，在诺大的办公楼里一下子找不着北了。
BR的行政大厅被两堵墙隔成了三块区域，走道却没有象划蛋糕那样工整规矩，左一条右一道，形同迷宫，陶洁来回走秀似的跑了两趟都没找到主出口的方位。格子间里有好几道目光向她射来，令她抓狂得急出了汗，实在没勇气再象没头苍蝇一样乱闯，于是匆匆拦住从身后某个办公室里走出来的BR职员问询。
那人四十岁不到的年纪，穿着米灰色衬衫，单手叉在腰上，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头发理得超短，胸前挂着工作牌，黄色的宽带系绳让人眼前一亮。他看着陶洁的双眸流露出一丝惊诧，目光里却有种不寻常的洞悉力，大约是觉得她眼生。
陶洁在陌生的环境里很容易窘迫，不得不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是来应聘的，对这里的布局不太熟悉……”
男子用手上的文件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你可以往那儿走。”声音听起来很悦耳，但是他接下来的那句话却让陶洁恨不能就地遁形。
“这里的每面墙上都贴着至少两张以上的‘紧急疏散图’——你可以参考一下。”
他说话的语气不疾不徐，没有丝毫谴责的意味，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很善意的提醒，但陶洁还是脸红了。
同时在心里庆幸，多亏没让贝蒂撞见，否则会不会当场后悔对她这个“路盲”的肯定？
她顺着对方指点的路径走出去时，果然看见了好几张贴在墙上的布局图，黄色的小笑脸标注着她目前站立的方位。
“以后我非把这张图背出来不可！”她咬牙暗想。
进BR的第一天，她很快就得知那位指路者叫麦志强，是BR市场部的总监。
再次与麦志强面对面，是贝蒂带着陶洁到相关部门作引荐的时候，陶洁想起上次的乌龙，难免面颊发红，在他眼里，会不会认为自己是被错招进来的？
麦志强却很轻松地跟她开起了玩笑，“我进BR的这十年来，还是第一次在办公室里被陌生美女拦住去路！”
陶洁脸虽依旧红着，暗地里却对他肃然起敬，这年头，还有多少人能在一个公司呆上十年？
李耀明也没想到陶洁的工作能找得这样顺利，“你果然狗屎运好到不行！”
他为此还特地准时下班，拉了几个铁哥们出来，给陶洁好好庆祝了一番。
其实陶洁到北京来，家里是一万个不愿意，她爸爸是高中的数学老师，妈妈是M市某医院的主治医师，家里条件好，她又是独女，父母希望她能留在两人身边，她妈连未来女婿都相中好几个了，结果女儿硬是不愿意，力排众议地上了北京。
她临走那天，在卧室里佯装看报纸的妈妈都没肯跟她多说几句话，只是拍了两下桌子，恨声道：“将来你别哭着回来！”
陶洁委屈得差点当场就哭出声来，还是爸爸好哄歹哄送她上了出租车，她家是典型的慈父严母。
投奔李耀明的事她是瞒着父母的，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反对两人来往。
来之前，李耀明信誓旦旦地向她表示，工作的事情他一个朋友已经替她安置妥了。
没想到计划不如变化。到北京的第一天，陶洁还没能从李耀明租住的简陋陈宅的震惊中缓过神来，随即又被告知工作的事儿也黄了。
“介绍你进去的那哥们儿说他们公司今年形势不太好，总部开始卡人头了，从上周起就冻结了所有新进员工的名额，我哥们儿自己都自身难保！”
时值2009年春天，08年底的那场金融危机对全球企业的冲击都不小，很多大企业的股票价格暴跌，裁员大潮随时有可能袭来，搞得人心惶惶。
打击太大，陶洁不免灰心，李耀明费了不少唇舌才将她稳住，“重要的是咱们俩又可以在一起了，你说是不是？”
陶洁歪头看看月光下李耀明英俊的脸庞，这一年半来，她朝思暮想的不就是能跟他整天厮守在一起么？至于工作——她强令自己乐观起来——总能找着的。
正因为有了这个坚定信念的支撑，陶洁才如愿以偿地走进BR，这于她而言，简直就是一条敞亮的坦途，她也在聚餐会上由素来的配角一下子成为了主角。
王飞跟张健是陶洁以前在学校就认识的，都是李耀明的同学，张健跟李耀明还是同一个宿舍的，因为长相比较猥琐，被人取了个绰号叫老狼，不过人挺实在，今天的聚会上，他把女朋友顾佳也带了过来。
顾佳的经历跟陶洁如出一辙，也是追随男朋友来到北京，现在某家银行当编外人员。
陶洁记得顾佳也是他们学校的校友，财经系的，长相一般，用李耀明的话来说，“她跟老狼挺有夫妻相的。”
陶洁听毕笑了半天，然后骂李耀明嘴毒。
大家也不是第一次出来聚餐了，聊天讲笑话都随意得很。对陶洁能在眼下这种危机时刻还加入名企都由衷觉得幸运，当然，老狼除外，他是坚定的自主创业的拥护者，常常把“早晚得出来搞。”象口头禅一样放在嘴上唱。
在座的当中，就属赵志成最沉默寡言，他跟李耀明和王飞做过一年同事，三个人关系一直很好，只是他生性沉静，至今还在原单位猫着，不象李耀明他们，已经跳过两三次槽了。陶洁一开始的工作也是他介绍的，所以难免觉得有些亏欠了李耀明，这次听说陶洁工作落实了，闲人里最高兴的莫过于他了，坚持这顿饭由他埋单。
面对朋友们的咋呼，陶洁始终面带笑容，沉浸在融融的胜利之中。
能够进BR，让陶洁有种被馅儿饼砸中的眩晕感，工资不算多高，毕竟那是一份杂役的差使，但她赢得的是再高工资也无法替代得了的自豪感，她得到了某种认可，在求职过程中丧失的自信心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可是，她哪里会料到，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的自信将再次遭遇严重挫折。
陶洁在BR培训部的担任培训助理，直接向贝蒂汇报，说穿了就是打杂，帮贝蒂料理一切跟培训有关的琐碎事务。
她之所以能申请到这个职位，是因为上一任培训助理爱丽丝升职了，她在做了两年的专项培训后终于扶了正，从助理升至主管，专职负责两项从贝蒂手上撇出来的低端管理培训。这无疑是向陶洁展示了一条充满前途的职业发展道路。
上司贝蒂具体年龄不详，应该不会低于四十岁，不过身材丝毫不走形，打扮也时髦，年轻时想必长得还是不错的，只是岁月无情，无论用多少粉都无法掩盖住脸上的褶子。
贝蒂做事风风火火的，常常一句话没讲完人就跑不见了，隔了半小时，又会冷不丁在你面前冒出来，问刚才她交待的事情完成了没有，陶洁几次被她弄得瞠目结舌，手足无措，很快就发现这个上司完全没有想像中那么好搞。
“有什么不明白的，赶紧去找爱丽丝问问清楚！”这是贝蒂对陶洁的口头禅，她似乎对陶洁并不满意。
陶洁的工作初上手，很多地方也的确需要前任爱丽丝跟她交接。
爱丽丝看起来跟陶洁年龄相仿，很有职场女精英的气质，着衣打扮精致得象个芭比娃娃，眼神里却时常流露出芭比娃娃所没有的那种警惕与精明。乘着交接工作之际，她顺便把不少应该她自己做的事也派给了陶洁，BR的组织结构很扁平，员工名额又控制得相当紧，只有总监以上级别的管理层才有资格配备秘书或者助理，所以爱丽丝虽然独立负责两个项目，手下却只有她自己一个兵。
初来乍到的陶洁哪里搞得清楚自己实则被暗算了，对爱丽丝交待过来的事情，她本着拣到篮里都是菜的原则，不折不扣地一件件做，结果常常为了帮爱丽丝做事而耽误了贝蒂的工作，贝蒂对她便更加不满意了。
等陶洁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已经晚了，在BR，无论什么事，只要你一沾手，就甭想再甩脱，更何况陶洁还有求于爱丽丝，哪里敢拒绝她的要求，只能一边做着，一边默默苦恼。
陶洁心里存不住事儿，吃了哑巴亏总想跟人发泄一番，可是除了李耀明，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当她情感垃圾桶的适合对象了。
她给李耀明打电话，希望他能早点回家，他已经连着两个礼拜加班加到夜里十点了，如果不是陶洁强烈反对，他恨不能睡在公司。
好容易李耀明松了口，说会准时回家，陶洁顿时高兴不已，下了班特地跑了趟超市，买了好几道熟食，另外还有新鲜蔬菜，她做了一个多月的饭，厨艺见长。
李耀明租住的房子位于海淀区万泉庄的一排老式民宅内，一间一览无余的斗室，顶多二十个平方米，放着床、书架、衣橱等所有家常用品，显然是客厅兼餐厅兼卧室，床是靠窗放着的，一窗之隔便是公共走廊，窗玻璃上简单胡着纸，阳光从破损的小圆点中透进来，一点私秘性都没有。
陶洁第一次踏进门来就错愕得连声音都变了，“你就住这种地方啊？”
她记得以前来北京看李耀明，他还是跟人合租在公寓里，虽然条件不怎么好，也不至于破落成这个样子。
李耀明则挠挠头皮，有点无奈，“现在北京的房价涨得厉害，要在市区租间像样的房子不容易。你一来，我也不能再跟人继续合租，找来找去，也就这里合适点儿，附近就有个地铁站，靠近人大西门，多金贵的地段！你还真别嫌弃，就这么个房子，租金快靠两千了！要不是因为你来，我还真舍不得。对了，你来看！”
他拉她走到房间右手，推开一道门，一股厕所特有的气味迎着陶洁扑了过来，她本能地抬手遮住鼻子。
李耀明却挺得意，“咱们这间房还带独立卫生间，后门还有个小厨房，通煤气的，不错吧！”
解释完毕，见陶洁依旧一脸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只得努力笑了笑，宽慰她道：“简陋是简陋了点儿，不过这都是暂时的，将来咱们总得自己买房住。”
两人情到浓时，李耀明曾把自己妥善收藏的一张存折交给陶洁保管，那上面攒了他来北京后的全部积蓄，一共有五万多块。
“以后这个就交给你收着，等钱攒到够付首期了，咱们就去买房。”
陶洁顿时感动得要命，连住在这不甚满意的破屋里的不适感也在陡然间消失了不少。
她拿在手里的虽然只是五万块，可却是李耀明彼时的全部，而他就这么毫无保留的给了自己，这种信任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匹敌。
翌日，陶洁就跑去银行，把自己工资卡里剩余的一万多块钱倒入了存折，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她无比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跟李耀明的命运从此就算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了。
从附近的超市到家，步行也就十来分钟，陶洁就当锻炼了。
来北京后，她的生活条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也没有人伺候一天三顿的吃喝，洗衣服、打扫卫生都得自己亲自上阵，但她并未因此而觉得自己吃了苦、受了难。她想像着自己跟李耀明犹如一对白手起家的鸟儿，正用自己勤劳的双手，构筑坚实的小窝和美好的明日世界。
饭菜做好了摆在桌上，陶洁怕凉，特地用干净碗倒扣着，一边看电视一边等，新闻联播开始了，李耀明还没回来，她忍不住给他拨电话，那头没人听，她心浮气躁。
看看那一桌没有热气的饭菜，肚子倒先饿了，陶洁又舍不得先吃，她希望李耀明能完整品尝一下自己的手艺，从视觉到口感。
实在饿极了，她才掀开盖碗，捻了块烤鸡肉塞嘴里填巴一下肚子。
到了八点半，李耀明才打电话回来，先道歉说手机没带在身边，他去参加一个临时召集的紧急会议了，又有新任务。
“你自己先吃吧，不用等我。”他匆匆交待了几句就掐了。
陶洁失望地独自吃着冷冰冰的饭菜，一点儿都品不出香味来。
等李耀明回到家，陶洁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把她抱到床上，才刚搁下，她就醒了，迷迷糊糊中，还惦记着桌上的饭菜，“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帮你去热一热。”
“我在公司吃过了。”李耀明瞥了眼桌子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几只碗，也很歉然，“以后别等我了，就算回来吃，我的时间也很难控制得准，你饿了就自己吃，否则饿出胃病来就不好了。”
陶洁懵懵然听着，偶尔哼哈一声，她困得要命，等李耀明去洗漱，她翻了个身就又睡了过去。
半夜里，陶洁被某个犀利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睛，身边的李耀明正呼呼大睡。她仰躺在夜色中，对着漆黑的天花板发怔，不知哪来的一束亮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窗帘映照在天花板上，光影交错，轻轻颤动，仿佛有颗不安分的心在那里跳跃。
看着看着，她的思绪渐渐活跃起来，不知怎么一转，就想到了千里之外自己的父母和那间专属于她享用的温馨闺房，里面每一件物品她都熟悉得能够背出来，她心里蓦地有些酸酸的，鼻息轻轻抽了几下，到底没有哭出来，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
手忙脚乱地对付了一星期，陶洁接到邮件通知，她该去参加新员工培训了，也就是爱丽丝组织的那个。
培训为期两天，学员来自BR全国各个办公室的各个部门，陶洁后来在培训部混熟之后，走在公司里，她能从别人的脸上一眼就看出对方是新人还是老员工，因为每个加入BR的新人，无一不是带着兴奋和新鲜的表情。
既然都是新人，又同在一个起点上，相对也就容易亲近跟沟通，而且一个班上，部门和职务都不尽相同，为了将来的工作有可能更加便利，大家很快就形成小团体，互留联系方式。
陶洁被分在第四组，连她自己都没料到，身在培训部的她能受到如此欢迎，人人都想跟她攀一攀关系，因为众所周知，BR的培训在同行业甚至整个企业界中的知名度极高，很多人加入BR，尤其是年轻人，多半是冲着那些诱人的培训来的。而BR的高级管理类培训——也就是贝蒂负责的那一块，有着极严格的筛选制度，除了本部门经理的推荐外，培训部还会出具一系列的考核，包括笔试、面试、背景调查等来审核该预备学员是否具备入学资格。
正因为有着重重障碍，所以能够在BR培训学院毕业出来的学员可以说是BR公司的佼佼者，而一张BR的高级培训证书在应聘其他公司时，也有着不言而喻的说服力，含金量极高。
“以后万一我申请，一定要多多帮忙啊！”很多人都这么恳求陶洁，就好像他马上就要去参加某个培训似的。
都是八杆子还没影儿的事，陶洁又不便拒绝，只能胡乱应和着，一笑带过，同时心里暗暗称奇，看来自己目前的这个工作还挺吃香，只是，怎么就轮上她了呢？
新员工培训的课程相对而言都很浅显，请来讲课的都是公司各个部门的资深人士，给这群新入BR的员工讲述公司各项规矩，传达企业文化，大家俗称之为“洗脑运动”。
授课内容大致分两类，一类是文化型的，主要讲述BR的历史、产品介绍、未来展望等；另一类则是流程类的，如财务制度、各项规范、安全措施等，以便学员们尽快熟悉工作环境。
陶洁在产品介绍的课堂上再次见到了麦志强。
她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倒不是因为他有着宜人的外表和翩翩风度——尽管这一点已经被坐在她身旁的一位马姓同学一再肯定过。
麦志强的课是在第二天的下午，在他前面，已经有五六名BR的部门总监或经理走上过讲台了，但麦志强无疑是这群中层管理人员中气质最好的一个，他长得不算英俊，但着装搭配无一不恰到好处，自有一股沉稳的风度。又谈吐得宜，说起话来笃定自信，偶尔冒出几句幽默的话语，又毫无哗众取宠的造作，所以讲课二十分钟后，立刻赢得了一大票粉丝。
而陶洁最初见到他走进来，脑子里率先浮起的还是初次见面时的尴尬，尽管在那以后他们有过很官方的正式面见，他对她的态度无可挑剔，但陶洁还是免不了在心里懊恼，她知道有些人很容易在第一眼时就把对方定型，越资深的人越如是，其实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他的看法，也许初次见面时她确实被窘到了，很有点想驳回面子的心理。
不过她的懊恼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所覆盖，麦志强对BR繁复的产品了解极为透彻，他几乎能娴熟地讲出任何一个型号的优缺点，听着他对BR上千种机型如数家珍，她深为他的专业水平折服，暗忖，他在BR这十年果然不是白混的。
麦志强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时候，小马姐则在台下偷偷跟人散布关于他的八卦，“麦克刚进BR的时候做的是销售，听说是有名的工作狂，屡次缔造过销售部的神话，后来因为做事太卖力，再加上生活没有规律引发了胃出血，这才逐渐退出前线，转去市场部的。”
“啊？工作狂啊！不知道结婚没有？”有人眨巴着眼睛窃窃地应和小马。
“没呢！至今单身！唉，你说他要还在销售部多好，跟着这样的老板做事，咱们这些小兵才有干劲嘛！”马姐深表惋惜。
“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旁边的人偷偷笑她，忽然又觉得奇怪，“咦？你比我还晚进公司两天呢，怎么已经了解到这么多信息了？”
马姐很得意，“我是做销售的，这种不算秘密的八卦新闻对我们来说小菜一碟，要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怎么去搞定客户。对了，我还知道爱丽丝的事儿呢！”
“嗬嗬，真厉害啊！”
她们在讲悄悄话的时候，陶洁就坐在她们前面，背对着两个八卦的女同学，手肘撑着脑袋，似乎在很认真地听讲，其实后面的“野史”一句也没落下，尤其是提到“爱丽丝”三个字的时候，更是把耳朵竖得笔直，也因此得到了不少关于爱丽丝的情报信息。
令她吃惊的是，爱丽丝居然比自己大了六岁，今年三十了，但仍单身，好像连男朋友都没有。
“太挑剔，不过在BR这种公司做上去的女孩子，眼界都很高的，又到了这个年纪，确实有点难度。”小马年纪其实也不小了，一副过来人的口气。
“那跟麦克好了，两人一个未娶，一个未嫁，看着都合适啊！”身旁的人还真会出主意。
陶洁还没来得及听到小马的观点，麦志强却冷不丁点了小马的名，请她起来回答问题，大概是看她聊天太过积极了。
陶洁偷偷转身，飞快瞥了一眼，刚好看见小马憋得满面通红，不知所措地站着，完全不知道麦志强提的问题是什么。
好在麦志强又重复了一遍，并加以提示，小马总算没有出丑，流利地答完，重新坐下来后，陶洁就没再听到她的窃窃私语声。
爱丽丝推开一小条门缝钻进来，把一件类似翻页器的东西搁在讲台上，麦志强回身看了一眼，对她笑着说了声“谢谢”，爱丽丝甜甜一笑，重新走了出去。
陶洁在底下冷眼看着这一幕，从外形上看，这两人还真挺般配的，只是麦志强那么闲定的性格，会受得了爱丽丝如此刁钻的脾气么？不过也说不定她对着麦志强就不是象对着自己那样的神色了，不是说女人都有好几副面孔的吗？
思绪越飘越远，幸好麦志强没有点名让她起来回答问题，他好像进门之后都没有专门扫过陶洁一眼，像完全忘了以前见过面似的，陶洁不知道该感到失望还是幸运。
下午的课到晚上六点才结束，又花了二十分钟做了一张评估卷，之后整个班三十个人就被大巴车拉去市区的酒店吃“结业饭”。
陶洁挺高兴，不光是因为有好吃的，中午她跟李耀明通过电话，他今天赶项目，又不回来吃晚饭，她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在那个破陋的房子里独处，能在外面消磨掉一个晚上当然是最好的，更何况还有一班热闹的同事在一起，他们中有不少人都是明天一早要赶回各地的，更有一些处在互不相干部门里的同事，也许今天之后很难再有机会见面，所以今天晚上简直是狂欢的盛宴。
为了增进熟悉感，爱丽丝把这两天上台讲课的“老师”也一并请上了，除了出差的或者手上有急事的，基本上都来了，麦志强也在其中。
一辆能载下四十多人的金龙大客车上人声鼎沸，陶洁跟一名叫李泉的售后部工程师坐在一起，在他们前面坐着的是爱丽丝和麦志强。
位子靠得紧，大家说话声音也都不避嫌，陶洁只要用心听，前后左右的谈话基本都能听清楚。
只听麦志强对爱丽丝笑道：“现在大概只有新员工能保持这么高昂的激情了。”
“是的呀！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做培训的原因，其实能来参加培训对很多同事来说是一次很好的放松机会。”爱丽丝跟他说话时声音很娇脆，确实比平常可爱许多。
“不过你们的培训，除了新员工这个，都不太好过，贝蒂那边的更恐怖，我还记得三年前参加高级领导力培训，在酒店做项目做到凌晨一点，实在是够受的。”麦志强笑着摇头叹息。
爱丽丝也咯咯地笑起来，“姚总说贝蒂的培训学院就是黄埔军校！”
陶洁一边若有所思地听，一边盯着车窗外的风景咬指甲。
“陶洁，你是不是刚毕业？”
“啊？”陶洁正听得起劲，被李泉的忽然搭讪吓了一跳，很快就回过神来，“我呀，不是，我工作一年半了。”
“是嘛！”李泉挺惊讶，“一点都看不出来，你的样子，顶多象个在校生。”
陶洁烦恼地霎霎眼睛，有点无奈，她最不喜欢人家说她小。
“你以前在哪儿工作？”
“M市。”
“M市？那不是在南方吗？挺远的，怎么想到跑这儿来了？”
李泉跟陶洁上课时就分在一组，两人一前一后，做习题时他给陶洁帮助良多，所以两人挺聊得来。
不过陶洁并没有向别人坦白自己经历的打算，于是很含糊地用“发展、前景”之类的老调子打发了他的种种疑问。
她不喜欢被人盘问，又抓不到反过来盘问对方的机会，好在酒店就在眼前了，车上稍稍安静下来的气氛再度被骚动搅乱，李泉伸长脖子看窗外，停止了对陶洁的打探，她暗自松了口气。
三十几个人呼呼拉拉进酒店，场面甚为壮观，到了预定好的大包厢，位子是随便坐的，陶洁等坐下来后才发现麦志强居然坐在自己正对面，她不知为何有点紧张。
麦志强跟人说着话，好像是在回答谁的提问，目光随意在众人脸上扫过，待到经过陶洁时，似乎终于认出她是谁来，目光稍有停留，微微颔首，陶洁赶忙也报以一笑。
爱丽丝跑出跑进了好几趟，等最后一次出去后再回来，包厢里已经坐得满满的，没她的位子了，本来就是三十多个人硬凑的三桌，席间都比较拥挤。
看着她皱眉的样子，陶洁没法袖手旁观，于是去找服务员又在他们这一桌添了把椅子，爱丽丝落座，跟陶洁之间就隔了一个李泉。
酒宴不比课堂，主要以闲聊为主，而且是以老员工布道授业的形式展开，底下一群菜鸟配合着频频提问，每桌上都有一个口才最突出的讲师担当此重任。陶洁这一桌上的“主持”既不是麦志强，也不是爱丽丝，而是人事部的一位牛人，他讲述着自己在招聘过程中采用的各种精妙的阅人手段，听者在惊讶入迷的同时，又深感自己是如此幸运，没有碰上这位老兄，否则只怕也要人仰马翻，挫在BR门外。
可能是自己进来时没遭遇那么多波折，陶洁怎么听都觉得他是在故弄玄虚，倒是跟她在几个论坛上看到的“谣传”比较吻合，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
牛人在高谈阔论时屡屡提到一个老外的名字，并引用了颇多他说过的话，陶洁觉得名字很耳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到过，转首低声问李泉，“琼尼汉克斯是谁？”
李泉未及回答，坐在他下手的爱丽丝却突然大声笑了起来，弄得大家都莫名其妙，连牛人的演讲都停顿下来。
爱丽丝指着陶洁，咯咯乐道：“你是我做的这么多期培训中唯一一个不知道琼尼是谁的人！”
大家闻言也都笑起来。
笑声中，李泉回答了陶洁，“琼尼是BR现任的全球总裁。”
陶洁恍然大悟之余，却窘迫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明明在新员工培训的第一堂课上就有讲师提过，可惜她天生对老外的名字很迟钝。
大多数人的笑声还是善意的，没有谁会为此而觉得陶洁有本质上的问题，唯独除了爱丽丝。
原本只是个私底下讨论的问题，她却公然提出来给大家当笑料，其用心之“险恶”让陶洁心寒，尽管她似乎只是当作一件有趣的事来调节气氛的，可陶洁依然接受不了。
她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且隐有怒意在皮肤下涌动，随时都有可能发作，凡是看到她此刻脸色的人都有不妙的预感，空气也略有紧张的凝滞。
“这种乌龙我也有过。”坐在对面的麦志强忽然笑着开口，“我刚来BR的时候，也不知道当时的总裁是谁，那时候还是乔治当任，全球知名的管理大师，而我对他却一无所知。”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麦志强吸引了过去。
“四年前我去法国领增进业绩的一个奖项时还跟乔治见过一面，我告诉他我是在公司干了两年后才知道他是BR的全球总裁，他笑着说很高兴我终于能够认识到他的存在。”
大家都被逗乐了。
“所以说，不知道公司的总裁是谁也没什么，但是你必须了解你自己的职责，你老板对你的期望，还有——你所在团队的目标。”
麦志强的打圆场无疑是救了陶洁，她对爱丽丝积攒已久却无处发泄的怒意终于成功缓解，其实事后想来，如果当时她向爱丽丝发难的话，产生的不良效应肯定全归自己，人人都会觉得她小孩子气，连玩笑都开不得，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绝不是这么回事。
她向麦志强投过去感激的一瞥，而他并未接收到，彼时他们的话题早已转移到前任传奇总裁乔治的身上去了。
经过这件事后，陶洁对麦志强的好感越发明显。
酒宴散后，大家相继往包厢外走，回酒店的同事仍然坐上大巴车，本地的职员则自己打车回去。
陶洁不想跟人挤，撤离得比较慢，很凑巧，她在包厢外的走廊上跟麦志强撞了个正着。
“麦总，今天的事，谢谢你替我解围。”她真心诚意地向麦志强表达谢意。
麦志强会意，淡淡一笑道：“没关系。”顿一下，似乎在斟酌，但还是开口道：“爱丽丝个性很直，你不要放在心上，她人其实挺不错的。”
陶洁点点头，“我明白。”心里却因为他替爱丽丝说话而有点不是滋味。
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陶洁刚在卫生间里费劲地冲完澡，就听门外有响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李耀明也下班回来了。
陶洁在镜子前整着自己蓬松的头发，她已经开始习惯卫生间里那股永远挥之不去的异味了。
李耀明笑呵呵地走到她面前，“培训结束了？”
“嗯。”她嘴里咬着两根黑色的发夹，说话含糊不清，“你吃过了？”
“是啊！加班加到这么晚，公司再不给提供晚餐就忒没人性了。你呢，吃的什么？”
陶洁理好头发走出来，闷闷地说：“在酒店吃的，有聚餐。”
李耀明从后面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就势搂着她坐到床上，“好像不太高兴嘛，又怎么啦？”
陶洁一声尖叫，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滚倒在床上，然后爬起来使劲推他，“你还没洗澡呢，别坐床上呀！”
李耀明的脸一下子垮搭下来，抽抽鼻子，“你的洁癖真要命！”
可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乖乖去洗澡，今天回来得早，上了床还能温存一会儿。
等他火烧火燎把自己弄干净了回到床上，陶洁却依然皱着眉，她一点心情都没有。
“又跟谁闹别扭了？”李耀明瞅着她的脸色猜测，“爱丽丝？”
陶洁就把在酒店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我不喜欢爱丽丝，一点都不喜欢。”陶洁愤愤地扯着枕头套上垂下的流苏道，“她刻薄，势利，虚伪，整个人象只刺猬，张扬得不可一世。可是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她那么讨厌我？我又没得罪过她！”
“可能你们俩在气场上不对盘吧。”李耀明敷衍着道，“谁也看不惯谁。”
陶洁瞪着他，“你的意思是她没有错，她那么欺负我还是我的问题喽？”
“当然不是。”李耀明赶忙为自己澄清，“我当然是挺你的！但是，这个事情怎么说呢，谁让你是新人呢，对不对？总之，每家公司都差不多，老员工总是要有意无意排挤一下新员工的。”
“我真想不通。”陶洁心头的郁结依然难解。
“想不通就别想了，”李耀明搂住她，轻轻吻她的脸，“时间长了，就会没事的。”
“我不喜欢她。”陶洁喃喃重复着。
“我知道。”李耀明嗓音嘶哑地低哝，喘息甫促，吻得更加深入。
陶洁脑海里却是自己受窘时大家笑呵呵的脸，还有麦志强最后那句替爱丽丝辩解的话，她的心里更加愤懑难耐。
“我连BR都不喜欢……”她的这句话被李耀明投入的亲吻给吞噬了，之后，是她整个的身心。

第二章 恼人的同事
酷暑说来就来，陶洁的上下班之旅更加难熬了。
初来北京的时候，因为陶洁的工作没有着落，李耀明租住的地方选择了靠近他就职的公司，出门坐公交三站路就到。而BR在国贸，陶洁得先坐地铁四号线到西单下，然后转一号线到国贸。相比较坐公交车，堵车这样的事情是不存在的，但天知道地铁上有多拥挤！
BR其实是有班车的，只是不经过陶洁住的地方，李耀明曾经考虑把住所换去离国贸近一点的地方，或者挪到有BR班车经过的地方，但打听了一圈下来，租金是个大问题，而且那样一来，李耀明上班就不太方便了，他们公司可没有班车。
陶洁反过来劝他，“算了，忍一忍吧，反正也是暂时的，等将来咱们自己买房子的时候再好好考虑好了。”就此作罢。
只是天天挤地铁当夹心饼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穿着薄衣短衫的夏天，还有很多别的意想不到的烦恼。
陶洁于是常在挤得满坑满谷的车厢中盘算买房大计，有点望梅止渴的意思。
但随之而来的是又一层新添的烦恼。
自从有了买房的打算，陶洁就开始关注起北京的房市来，这一关注，她才发现在北京买房是一件比找工作要艰巨得多的任务，不是光靠决心与信心就能解决的，它需要的最关键因素还是实力。
家里有能干的妈妈和体贴的爸爸，陶洁从小到大就没为柴米油盐的琐事烦过心，就连买房的事，也是父母作主就买了，她跟着搬过去就是，M市的房价近年来虽也噌噌飙升，但总体价位还是牢牢控制在万元以下，根本不象在北京，一万多块一平米的房子，简直可以说是便宜了。举目望去，四环以内是想都别想了，就连她现在住着的这栋始终嫌弃的旧房子，即便她愿意以这个价格购下，房东也未必愿意卖。至于四环以外，那还得看地段、楼盘质量。
听李耀明说，他有不少同事已经开始向燕郊方向发展了，因为当地开发出来了好几个楼盘，都以价格低廉著称，再配合上开发商宣称的即将投入建设的城际铁轨，据开发商介绍，从燕郊到过国贸附近，只需半个小时。
每平米五六千元的价格，陶洁听了也颇为心动，可翻开地图一看，燕郊根本连北京的郊区都算不上，它属于河北廊坊管辖，她顿时气馁不已，千里迢迢跑北京来扎根，难道还要扎到北京外围的一个小城镇上去？那还不如回自己家乡呢。
不过即便他们打定主意买在燕郊，现在也根本没钱可以付首付。房价成天往上攀爬，让所有观望的人都心惊肉跳，陶洁看着他们存折上那点钱在房市里的贬值速度不亚于跳水，心疼到几近抽筋，又觉得惘然，究竟是什么在主导这样的疯狂？开发商？炒房团？还是每年蜂拥入京的毕业生？
对于小老百姓而言，分析这些因素无异于纸上谈兵，意义不大，只要他／她还坚持要扎根在北京，那么怎样才能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才是最具意义的事情，无数蝼蚁们正为此殚精竭虑地付出努力。
又一个太阳升起的日子，陶洁从租房里出来，先在新村门口那一排煎饼果子的摊位前停下，顺手点了两样，小贩麻利地打完包递给她，与此同时，她也把钱递过去。吃过好多次了，彼此都有数。
今天早上又起晚了，没来得及做早饭，李耀明上班比她早半小时，起床时见她没醒，也没叫醒她，悄没声地走了。
陶洁是被手机上自己设定的最后一道夺命闹钟催醒的，头昏脑胀爬起来，叹一口气，又只能去吃油腻腻的煎饼果子了。她其实喜欢喝粥，在家里的时候，妈妈每天早上都会事先炖好，等她起来，一碗稠软的米粥早已提前放置在餐桌上，就着面包或者油条吃，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陶洁狠狠咬下一口有点发硬的面食，把美好的记忆从脑海里驱赶掉，顶着白茫茫热辣辣的阳光向着公交车站疾步奔去。
地铁车厢里又是人满为患。
陶洁感觉自己象书中的纸片一样被掩合得严丝密缝，脑袋向左向右都转动不得，不是旁人厚实的肩背就是呼出热气的口腔。
她只能向上看。
上面的景致也好不到哪里去，无数只蜡黄的手吊在横杆和拉手上，象极了家乡的大婶伯母们春天里醃晒的雪里蕻，呼啦啦挂了一晾杆，凄苦地在风里摇摆。看久了，心头陡然爬过一道森然的凉意，仿佛身临一部恐怖片，她慌忙闭上眼睛。
车速骤减，很快发出一声沉重的喘息，进站了。
短暂的松动后，密度变得更大，仿佛被夯实的泥土。
陶洁艰难地抬手想看看腕表上的时间，才挣扎到一半，就有狐疑和嫌恶的目光象防贼似的朝她射来，她僵了一下，放弃了，看也是白看，徒增焦虑而已。
终于，广播里传来提示信息，国贸到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陶洁在车门临关闭前两秒突破重围，如一条灵巧的鱼， “嗖”地游出车厢。
车子即刻绝尘而去，陶洁拢了拢半长的头发，又弯腰掸去脚板上被人踩踏所致的脏迹，重重呼出一大口气，含着煎饼果子的余香，她吞吐几番后，感觉自己象只充了气的皮球，再次饱满起来。
抵达自己的蓝色格子间里时，陶洁瞄了眼时间，九点还差两分。
BR是不定时工作制，上下班不用打卡，全凭自觉，据说是秉承美国人的民主自由作风，陶洁刚来时颇不习惯，她原先在家乡的一间韩资企业工作，上下班时间总是抠得死死的，被监控惯了。
无论是民主还是自由，其实都是表象，进公司一周后，她就尝到了美国式的疯狂，同时也领悟了所谓“不定时工作制”的深刻涵义：不是你想什么时候上班就什么时候上班，而是老板想让你什么时候加班你就得什么时候加班！
屁股还没在椅子里坐稳当，她后面的爱丽丝就扬起手塞给她一摞评估表，“陶洁，你上午能把沟通技巧培训的评估报告做出来吧？我刚才粗粗看了下，成绩还不错。”
陶洁心里的疙瘩陡然厚了一层，咬了咬唇，还是默不作声地接过来，耳边是爱丽丝甜腻腻的一声，“谢谢哟！”
自从爱丽丝从气场中感觉出陶洁的觉醒后，每次让她帮忙做事，倒是要比一开始客气了几分，但并未减少使唤陶洁的次数。
小半个上午，陶洁就跟一堆评估表卯上了劲，输入数据套用公式算出培训课程的分数只是一部分，难的是对未达标的项目作出合理的解释和今后的改进意见，这根本应该是爱丽丝的工作，但她给了陶洁几份旧报表作为参考，一定要把草稿先搞出来，然后她在草稿的基础上修改。
编故事不是陶洁的长项，她对着电脑屏正冥思苦想之时，贝蒂给她打来电话，让她立刻去她办公室一趟。
陶洁只得扔下手上的活儿往贝蒂的办公室冲。
从贝蒂手上接过新任务时，她的心头一阵抽／搐，又是表格加数据，还有下面那一条条横线，铁定又是让人往上填改进意见的。
“GPP的培训结果汇总，你尽快做出来吧，下午一点前我要的。”贝蒂简明扼要地吩咐，“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爱丽丝。”
面对摊在桌面上的两份评估表，陶洁不用多犹豫就能作下谁先谁后的决定，她利索地撇下爱丽丝的那份，专心致志做起了贝蒂新交待下来的任务。
还没仔细看，爱丽丝就从外面回来了，经过陶洁座位时，眼角拐到她在做别的事，立刻停下脚步来问：“我那份做好了？”
“没呢，贝蒂刚把这个给我，她一点钟之前需要。”
爱丽丝的脸色略略阴了一下，“我的也是一点前就要的。”
陶洁忍气吞声，“我尽力吧。”
爱丽丝嘴巴动了动，还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脚一抬，回座位上去了。
才刚开了个头儿，陶洁就发现贝蒂给自己的这份数据表跟爱丽丝的那份只是表面类似而已，光列表中的不少生僻词汇和缩写就够考验她的了，据不完全估算，BR有两千多个本公司特有的缩写形式，在英语词典中根本无法查到，曾经有人想把所有缩写都汇总起来汇编成册，但这确实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因为涉及部门太多，且新的缩写词汇还在不断生出来，所以至今还没有官方的帮助手册面市。
陶洁在自己不懂的几个词汇上用铅笔画上圈，然后转身询问正在电脑前忙碌的爱丽丝，她十分不情愿地瞥了一眼，飞速把完整的词语报了出来，陶洁如获至宝地拿笔记下，有的地方没听清，还得不断跟爱丽丝确认求证，没几分钟她就烦了。
“我在赶一封邮件，能不能等我写完了再说？”爱丽丝隐忍地道，脸上却布满了不耐烦的神色。
陶洁心中委屈，又无法理直气壮地顶回去说“是贝蒂要我问你的”，那样就太小儿科了。
“好吧。”她只得讪讪地回身，把能做的先做起来，爱丽丝的那份她以前做过好多次了，熟能生巧，于是再度提到了前面，继续冥思苦想，不过鉴于后面还有更艰巨的任务等着，她此时做起来反而不那么困难了，没十分钟就搞定。
“你那份我做好了。”她回头跟爱丽丝汇报。
“好啊，那你发给我吧。”爱丽丝轻快地说。
陶洁照做了，反问她，“你什么时候有空啊？”
“再等下。”爱丽丝看也不看她，眼睛盯在电脑屏上，面色凝重地回答。
陶洁只好继续老老实实地等。
可她还是太天真了。当爱丽丝终于从位子上站起来，陶洁几乎是同时把自己标注好的那份资料递了过去，却被她推开了。
“不好意思，我要去趟工厂，吉米刚给我发邮件，他好像有急事找我。”爱丽丝一脸焦急地说。
“可我这个……”陶洁也急了，话还没讲完，爱丽丝就跑没影了。
此时已经是十一点了，再过半小时就到午餐时间，爱丽丝铁定不会这么快就赶回来。
陶洁气苦，到这时候她才明白，爱丽丝根本就没想帮她。
她愁眉苦脸地瞪了一会儿纸上那些莫名其妙的符号，脑子里开始搜索还能找谁帮忙。
贝蒂这两天在闭门备课，除非她叫唤，否则谁也不见，更别说是拿这种请教的琐事去烦她了。
陶洁前思后想，发现自己在BR，在这个部门，实在太势单力薄，一时悲从中来。
可事情也不能老这么卡着不做。
无论如何，我得交一份东西出来！陶洁咬牙暗想。
憋着这么一股子劲，她重新出发，再次认认真真地钻研起来，不懂的词汇先暂放一边，把数据算出来再说。
就这么磕磕绊绊忙到十二点半，陶洁最后一次浏览了一下她做出来的成果，撇开一些不太明白的涵义，就形式而言，似乎也挺像那么回事了。
她抿抿唇，手指点拨了几下，轻轻把结果发进贝蒂的邮箱。
吃过午饭回到办公室，爱丽丝果然依旧没有踪影，陶洁在自己的椅子里坐下来，一低头就看见桌子面上贴了张黄条儿，上面的字一看就出自贝蒂之手，“回来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看着纸条上潦草的字样，陶洁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硬着头皮推开贝蒂办公室的门。
贝蒂斜签着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敲字如飞，电脑旁放着一杯奶茶和两样水果。她不吃午饭，只吃水果和奶茶补充能量，所以整个人精瘦且苍白。
“贝蒂你找我吗？”陶洁清清嗓子开口问。
贝蒂敲完最后一个字，这才随着老板椅一起转过身来，一脸严肃，“你刚才发给我的是什么东西？”
陶洁脸一红，心一沉，立刻明白自己的“杰作”老板不满意。
“简直是不知所云！”贝蒂虎着脸，很生气地训斥，“一看就知道你对这份表格一点都不懂，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有不明白的地方一定要问爱丽丝，想不到你这么自作聪明！”
一通训斥让陶洁心底所有的委屈都涌了上来，眼圈立刻就红了，贝蒂瞅了瞅她的神色，心稍稍放软，平复了一下情绪，挥挥手道：“你先出去吧，有时间好好跟爱丽丝问清楚。”
陶洁抽了抽鼻子，把不争气的泪水咽回去，“那今天这个，我要不要……”
“算了！”贝蒂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一点半的会议上要用，我自己改吧。”语气里透露出深深的失望。
陶洁很难过，可是根本没法争辩什么，她又不能在贝蒂面前告爱丽丝的状，那样只会让贝蒂觉得她既无能还爱推脱责任，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
陶洁怏怏地转身，正待出去，爱丽丝兴高采烈地捧着一只火龙果进来，“贝蒂，你最爱吃的火龙果！”
贝蒂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解脱出来，神情淡淡的，“哪来的？”
“工厂的吉米送的，我刚从他那儿过来，找他谈下个季度的培训计划呢！”
贝蒂的脸色大大缓和下来，笑着道：“你真迅速啊！已经跟他们在谈下个季度的计划啦！不过跟工厂的几个头头确实该把感情联络好，以后很多地方要找他们帮忙呢！”
“我知道我知道。”爱丽丝乖巧地应承着。
“对了，爱丽丝。”贝蒂指着陶洁对她道：“GPP培训的评估格式你有空教教陶洁吧，我今天让她帮忙做了一份，不过很多地方都有问题，她毕竟新来的，对这套东西不熟悉。”
陶洁听得出来，贝蒂在爱丽丝面前还是给自己留了些颜面的，但爱丽丝心里未必猜不出来陶洁的倒霉处境，这一点，从她略显得意的脸上就能看得出来。
“没问题呀！”爱丽丝笑嘻嘻的，扭头对陶洁说：“你有不懂的干嘛不问我啊！里面有很多缩写新人都不懂的。”
陶洁看着她那一副热心无辜的模样，气得简直连牙根都快咬断了，眸中愠怒一闪，她忍了再忍，终于还是把怒火压下，一声不吭走了出去。
一走出贝蒂的办公室，陶洁憋着的一股气倏地松懈下来，与此同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仰起头，拼命遏制住眼泪往下掉的趋势，但只觉得那沉甸甸的泪珠正在以一种眼眶无法承载的重量缓慢溢出。
绝不能在这种公共场合流眼泪！她在心里狠狠警告自己，一边加快脚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洗手间设在安全出口附近，要经过一条长且窄的走廊。
午后的走廊上一个人影都没有，陶洁暗觉侥幸，正步履匆匆之时，偏偏迎面忽然走过来一人，看他转身的方位，应该是从办公大厅的方向折进来的。
泪眼模糊中，陶洁也没眼力也没心情看清来者何人，不过能意识到他仿佛正盯着自己，似有打招呼之意，心里顿时慌乱起来，她此时喉咙里完全哽咽着，只要一开口，绝对是哭腔！
陶洁飞快地揣摩了一下自己所处的地势——右手是隔墙，左手则是一排会议室，未及多考虑，她一回身，猛然间推开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扇会议室的门，一头就钻了进去，余光似乎还能感觉到对方错愕得连脚步都顿住了。
或许他看出不对劲来了。陶洁懊恼得想，但也顾不了这许多了，反手将门锁上，这才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工作以来所受的种种委屈和心头积攒的不满与彷徨都在此刻由体内奔涌而出，她越想越伤心，一开始还尽量控制一下哭泣的声势，到后来索性咧开嘴象个孩子似的放肆地恸哭起来，在心里对自己默念着，“只要五分钟，五分钟就好。”
有人在外面敲门，轻轻的、迟疑的笃笃声，陶洁一下子噤声，一张被泪水搞得很花的脸上现出张惶的神色。
会是谁呢？是刚才那个人吗？我该怎么办？她在会议室里团团转起来。
情急之下，她只能老着脸皮，在椅子里坐下，默默地不发出一点响声，假装这里没有人。
隔了一分多钟，门外果然没有动静了，陶洁暗自松了口气，想来那人已经走了。
经过这番惊吓，她哭泣的欲望一下子荡然无存，只想收拾一下赶紧溜出去，可会议室里除了桌上的一只投影仪，其余杂物一概没有，更别提纸巾之类的了，她万般无奈地抬起□的胳膊，在双眸处来回抹了几把，也顾不上干不干净，体不体面了，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回位子上的路径，还是有一段不短的在众人面前亮相的距离的，不免对贝蒂的办公室被安排得离自己如此之远感到不满。
一边胡思乱想着，陶洁一边悄悄启开了门。
门外，麦志强正单肩靠在白花花的墙上，低头读着手上的一份资料，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很自然地抬起了头，陶洁顶着两只红肿的眼泡和一个通红的鼻尖，就那么毫无风度地出现在他面前。
“……麦总。”陶洁喃喃地唤了一声衣着笔挺，纤尘不染的麦志强，跟他的整洁相比，此刻的自己简直就像从某个打劫现场逃窜出来的一样。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陶洁的脸顷刻间就红得跟眼睛齐平了，脚下更是生了根似的，明明想拔腿飞奔而去，却怎么也迈不起脚来。
麦志强垂下捏着资料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插在裤兜里，一丝不苟地审视她，目光既严肃又和善。
“方便进去聊几句吗？”他指指陶洁身后的房间。
陶洁飞速眨巴了几下眼睛，刚才哭得心乱，此刻思维明显有点迟钝，自己的事似乎跟麦志强没有丝毫关系，但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微微点了点头，做梦一般重返刚才的哭泣现场。
走进去之后回身一看，麦志强并没有跟进来，陶洁既好奇又纳闷，但她也懒得猜测了，兀自在椅子里坐下，身子微微蜷曲，象只无助的小动物。
两分钟后，麦志强终于走了进来，手上捧着黑色的笔记本，上面还立着一盒纸巾，他走到陶洁身旁，将纸巾盒搁在她面前。
陶洁很不好意思地瞥了他一眼。
“擦擦吧。”麦志强和蔼地说。
“……谢谢。”陶洁感激地抽了两张纸巾，慢慢擦拭面庞上的泪痕，没想到麦志强这样细心。
麦志强一边将笔记本电脑跟投影仪链接起来，一边向陶洁解释道：“昨天我预定了这个房间，十分钟后，这里有个会议。”
陶洁抹泪的手顿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那个，我……”
她确实什么也不清楚，如此看来，刚才与她相对走过来的人一定就是他了，连衬衫颜色都是一样的。
“没关系，现在还早。”麦志强朝她笑了笑。
投影仪的插座在陶洁位子的下面，她忙把插头拖过来，主动帮忙插好。
“谢谢！”
陶洁从他眼中读出了赞赏，心里顿时有种得到认同的感激，这种情绪对她来说很重要，而最近她却极度匮乏。
“今天翠希休假，我的电脑跟投影仪连在一起比较难搞，所以就早几分钟过来，没想到还吃了你的闭门羹。”麦志强娴熟地调试着投影仪，调侃地对陶洁道。
翠希是麦志强的秘书。
陶洁脸都羞红了，“我，我不知道你们要用这儿，我以为是空房间。”
摆弄完最后一个按钮，麦志强才在陶洁对面坐下，虽然还是闲适的脸色，神情却很专注，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又指指自己的眼睛，“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吗？我刚才看见你情绪不太稳定。”
陶洁手上紧紧攥着纸巾不吭声，心里十分犹豫，麦志强的眸中依旧波澜不惊，仿佛没觉得意外，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慈祥，陶洁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好似一个年长者在看一个在幼稚园里哭闹的孩子，她不觉低下了头。
她的沉默令麦志强也有些尴尬，顿了片刻，他才问：“我是不是在多管闲事？”
“不是！”陶洁赶忙抬起头来分辨，“我……”
或许是因为对他的印象一直不错，陶洁突然心一横，豁出去了，遂把跟爱丽丝的过节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她诉说的过程中，麦志强很认真地听着，没有表现出讶然或怀疑，这促使陶洁越讲越顺溜，那些深埋在肺腑的委屈和烦恼源源不断地经由舌尖滚了出来，只觉得无比痛快！
“也许我真的不适应BR的文化，我来这儿快一个月了，可是没有一件事是做得顺顺利利的。没人肯帮我，老板也对我不满意，我觉得压力好大……”
讲述完了，陶洁才蓦地意识到，自己这样算不算是在讲同事的坏话？而且听传闻，好像爱丽丝对麦志强还挺有意思的。
正懵懂不知所措之际，麦志强开口了。
“如果你是存着这样的心态去做事，以后的路恐怕会越来越难走，而且，难受的那个人只能是你自己。”
陶洁心一沉，吃惊地看向麦志强，他的表情没什么起伏，但言语里却有不容置疑的味道。
“在这个公司里，人人都很忙，没人愿意在这种状态下还要抽时间去帮助一个对自己来说可能没什么用的人，也没有这种义务。所以，你如果想要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就必须先给予，在对方那里先建立起你的信用来，这在一开始可能会有点难，但如果你要在这种企业里生存下去，恐怕只能这么做。”
陶洁的眼睛黯淡下来，她在琢磨跟爱丽丝的那场纠葛，心里总归是不甘心的。
大概是读出了陶洁的心思，麦志强凝重的表情缓和下来，脸上有了一丝笑意，“不知道你听没听过贝蒂的‘感情投资银行’论？我刚才说的这些，其实是从她那里学来的。感情跟利益，有时候真的很像，没有人愿意无缘无故地一味付出，情人之间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同事，对吗？”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揶揄自嘲的味道，仿佛是在借题发挥似的感慨什么。陶洁心里一动，她隐隐有种感觉，麦志强其实并不认同这种观点，不过也许只是她的错觉，因为他适才说话的神情相当正色。
“你的意思是，我还是应该帮爱丽丝做事？不管那些事该不该我做？”陶洁气馁地请教。
“我没这么说过。”麦志强摇了摇头，“既然是投资，有付出，就要有回报，否则岂不是一项失败的投资？”
陶洁听得云里雾里，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懂，她若有所思地出了会儿神，点点头，继而摇摇头。
麦志强看着她一脸迷惘的神色，顿时笑了起来，眼神也柔和了不少，他抬头瞥了眼挂在墙上的公司宣传画，上面画着四个醒目的符号，每个符号旁边都带有一个英文词汇，分别代表了公司倡导的四种特质。
他指给陶洁看其中一个词语，“知道什么叫‘edge’吗？就是要有锋芒，做人做事都要有棱角，没有原则的容忍只会让你越来越痛苦。”
陶洁盯着那个闪闪发光的字眼发愣。
麦志强慢慢地又道：“职场中其实没有那么多的对错之分，你把事情做好了，你就ok，否则，哪怕你有再多理由也不过是失败的借口。所以，你想做什么就要去做，但同时要想清楚那样做的后果。”
陶洁听着听着，觉得信心似乎又回来了。
“还有，千万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去，更不要让自己总是沉浸在委屈之中——如果连你都觉得自己可怜，那么别人会更加觉得你可怜，就是让你做了事，也不会感激你。要想赢得别人的尊重，首先得尊重自己。”
这时有人走进来，先跟麦志强打招呼，“嗨，麦克！” 待看到陶洁，颇为意外，不过也没有多嘴，找位子坐了下来。
麦志强扬一扬手，顺势看了下表，时间差不多了。
陶洁的眼泪早干了，但眼睛还是微有些红肿，她把用过的纸巾捏成一团，牢牢攥在掌心，不透露出一丝一毫的线索来，很快识趣地起身，“麦总，那我先走了。”
麦志强朝她点了点头，眸中充满鼓励。
走出会议室时，陶洁的心情明显平静多了，她一路琢磨着麦志强说过的那几句话，慢慢往自己的位子上走。
“在这个公司里，人人都很忙，没人愿意在这种状态下还要抽时间去帮助一个对自己来说没什么用的人……”
一个念头突然很莫名地蹿入陶洁的脑海：麦志强跟自己说这些，不也是在帮她么？但是，自己对他又有何益处可言？
爱丽丝的座位上空空如也，大概还没从贝蒂那儿回来，陶洁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出她在贝蒂面前如何卖乖的嘴脸，她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可是，如果真的只有这样才能博得老板欢心，并籍此上位，自己又该如何是好呢？
陶洁托着腮坐在桌前，一团愁雾地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也没得出什么结论来。嘴巴里很干，她端着茶杯去茶水间续了点儿水，重新走回来时，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诚如麦志强所说，不要把太多的个人情绪拖入工作中来，在职场中，又有几人是在展现真正的自我呢？人人都在演戏，她又何必当真。即使她当不了一个出色的演员，也可以保持一种观众的心态。
这样一想，陶洁顿时又轻松了许多。
回到座位上，陶洁的思路更加清晰，她手脚麻利地从电脑中把那份被贝蒂狠批过的报告调出来，花了十分钟将自己不懂的缩写用标注标出，然后又写下一封措词诚恳的请教邮件，发至爱丽丝的邮箱，同时抄送了贝蒂。这样一来，爱丽丝就不好意思再搪塞自己了。
发完邮件，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之前为什么就没想到呢，光顾着对爱丽丝的冷漠和贝蒂的声色俱厉自哀自怜了，却一点反击措施都没有，真是十分的愚蠢！
爱丽丝直到下午三点多才回来。经过陶洁的位子时，陶洁抬头对她说：“爱丽丝，我刚才发了封邮件给你，都是关于缩写名称的，很多我都不懂，麻烦你帮忙给一下注解吧，谢谢啊！”
爱丽丝瞥了她一眼，对她如此轻松怡然的口吻感到莫名其妙，她明明记得陶洁在冲出贝蒂办公室时那几乎要爆发的神色，当时贝蒂还皱眉盯着她的背影喃喃低语了一句，“小公司出来的，唉 ……”
虽然声音很低，爱丽丝还是听清了，心里一阵得意。
但眼前的陶洁的状态却跟刚才有天壤之别，莫非吃错药了？
“好啊！”爱丽丝懒懒地答了一句，隐没在她自己的格子间里。
过了五分钟，爱丽丝在后面唤陶洁的名字，她回头，爱丽丝抓着一摞发票的手就伸在她眼前。
“这些是上周沟通培训的报销单据，你尽快把它汇总一下做了。”爱丽丝语调生硬，也许是刚才答应了帮陶洁的缘故。
陶洁没有接，“不好意思，我没空啊，还有三张报表没做出来呢！”
爱丽丝一愣，大概没想到一贯低眉顺目的陶洁会这样直接回绝自己，口气软了一点，“明天做也行，这周完成就可以了。”
“爱丽丝，”陶洁抿抿唇，虽然心里在打鼓，但她明白，如果现在她心软接下来了，那以后就只能继续憋屈着了。
“我想你也应该知道，贝蒂交待给我的工作职责里并不包括你那边的一份，所以，以后我恐怕没法帮你做事了。”
陶洁事先在腹中准备过多种措词，但最后还是很没技巧、很直接地说了出来，因为她很清楚，无论自己怎么说，爱丽丝都不可能到贝蒂面前去告状，正如爱丽丝让自己做事，不也是吃准了这一点。
既然如此，她没必要跟对方拐弯抹角，这些日子来，她受的气已经够多，这样直白地讲话已经算很客气的了。
看着爱丽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象羞愤又象惊愕的表情，陶洁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但有一点她是能真切察觉出来的——说真话，不憋着的感觉真好。
爱丽丝一声不吭地缩回那只握着单据的手，低头看着自己桌面的某一处，陶洁的头尚未回过来，不是她热衷于欣赏别人的窘样，她只是突然发现，很多人其实都是纸老虎，喜欢拣软柿子捏。
“如果连你都觉得自己可怜，那么别人会更加觉得你很可怜。”
陶洁扭过身来，重新埋头做自己的事时，心头又涌起一个念头，职场里的确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对错，她不想去追寻所谓的专业发展技巧，她只想尽可能地做回一个真实的自己。

第三章 主动出击
李耀明接了个私活，是老狼介绍的，给一家游戏公司编写软件，任务量比较大，他跟老狼一人一半。
这个当然是瞒着公司接的，所以只能带回家里来做。接连三天，李耀明回家都很早，但除了吃饭、上厕所的时间，几乎分分秒秒都呆在电脑面前，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有时候陶洁一觉醒来，发现天都快亮了，李耀明还在孜孜不倦地工作，她不免觉得心疼。
“耀明，别太辛苦了，赶紧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李耀明转过头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她眨了几下，“没事，你睡吧，我明天去公司可以找机会打个盹儿。”
陶洁从床上半撑起身子来，揉揉眼睛道：“你在公司打盹儿？你们领导没意见啊？”
“我们加班的时间可多了，象咱这样的骨干力量，睡几个觉算什么。”李耀明不以为然，看看时间，眉头一蹙又道：“不跟你说了，我明天得把这部分的程序交给老狼，要是晚了，客户会不满意的。”
“那我给你冲杯咖啡提提神。”陶洁见劝不了他，自己也没心思睡了，边下床边说。
一杯速溶咖啡很快就端到李耀明面前，他很开心地拉起陶洁的手，在手背上用力亲了一口，“真是我的好老婆，等拿到钱了我给你买样好东西去！”
陶洁嘟了嘟嘴，转身离开，“你这么辛苦赚来的，我宁愿不要。”
“那你要什么？”李耀明喝了口咖啡问她。
陶洁已经回到床上，拿枕头蒙住自己的脸，然后大声嚷嚷道：“我要你陪我睡觉！”
李耀明大乐，“你个小流氓！”
两周后的星期天，李耀明难得在家休息，老狼揣着一叠人民币兴冲冲地跑来找他，破锣嗓子吵吵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客户说了，对咱们很满意啊！你看你看，给钱都给这么利索，啧啧！”
李耀明没他那么兴奋，从老狼手中接过自己的那一摞报酬，在手掌里掂了一掂，很淡定地下结论，“能给这么利索，十有八九是你把价码儿定低了吧？”
老狼挠挠头皮，顿时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嗨，谁能想到过程这么复杂呢，他们老改要求，价格是一早说定了的，也没说改多少得多付，主要还是没做大项目的经验，下回有数了。我跟你说，极有可能还会来找咱们，你等着瞧！”
“瞧你那点儿出息！”李耀明把钱收好，抽一口烟，深深吸入肺中，又仰起脸来，徐徐吐出烟圈，“咱们写了这么多天，你想想，大头都让谁拿了？只有自己当老板，才对得起这份辛苦！”
“那是！”老狼也很感慨，“早晚得自己出来干！”
李耀明默不作声地抽着烟，似在沉思，这两个多星期来，他确实很累，人也清瘦了不少。
陶洁戴着大口罩从简易厨房里转出来，松了口气似的抓下口罩，可是房间里的空气没比厨房好多少，一样的云烟雾绕，她没提防，连呛了两口，猛烈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脸憋得通红。
老狼有些错愕地拿夹着烟的手指着她的口罩道：“陶子你这是干嘛呢？烧个饭搞这么大动静！”
陶洁没理会他，伸手拼命煽着烟雾，不满地嚷：“好呛啊！怎么又在里面抽烟？”
李耀明赶忙把手上的烟蒂掐了，推推不知所措的老狼，命令道：“掐了。”
老狼不情不愿地照做，摇着头叹息，“可怜啊，咱们小李子居然有朝一日也成妻管炎了！”
“我乐意！”李耀明大言不惭，扬首问陶洁，“饭搞定了？”
“还有一个牛肉炖土豆，得等会儿。”
“哈！牛肉炖土豆啊？我最爱吃了，今天来得巧，有口福了！”老狼得意地抖了抖身子。
“就是知道你要来，陶子才去买的。”李耀明乜斜着他解释。
陶洁一边抿着嘴笑，一边把餐桌上杂乱的东西收拾干净，随口问老狼，“顾佳怎么不来啊？”
“她忙着呢，最近在推销一种保健品，销量不错，哦，我忘了带过来给你们尝尝了。”
“补什么的呀？你可别瞎忽悠啊！”李耀明对保健品这类东西一向不感冒。
老狼飞快地霎了霎眼睛，愣没回忆起来顾佳天花乱坠的那一套说辞，“好像是补肾的吧？”
“滚你的，你才需要补肾呢！”李耀明不客气地轻踹了他一脚，眼睛别有用心地对陶洁挤了两下，“我的肾棒着呢！不信你问陶洁！”
老狼大乐道：“不用问，看得出来，瞧你这一脚踹的，够狠！我说了是好像嘛！”
陶洁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朝李耀明狠狠瞪了一眼。
“我说陶子，”老狼又道：“你什么时候也去搞个副业干干吧。我看你工作也不怎么忙。要不要让顾佳给你介绍一个？”
没等陶洁开口，李耀明就拦在头里道，“得了吧，我们陶子只要把工作上那点儿事干好就成了，其他的不用她管，都有我呢！”
老狼既牙酸又感慨，“得亏我今天没带顾佳过来，否则回去准又得挨批，人比人气死人啊！陶子，你看小李对你多好，打着灯笼都没处找去！”
陶洁心里也是甜甜的，咧着嘴笑道：“我去端菜出来，马上就可以吃饭啦！”
等她一出去，老狼就回头睥睨着李耀明道：“有你的，这么个如花似玉娇滴滴的千金都被你哄得服服帖帖的，跟你在这小破瓦房里吃苦，连半句埋怨都没有！”
李耀明皱紧了眉头，“我也想早点买房啊，但是眼下的房价实在是……”
老狼眼睛亮了一下，“你刚才说自己当老板，怎么样，咱正经考虑一下？”
李耀明沉吟着，“我再想想，总得看准了吧。”
正说着，陶洁端着刚出锅的炒菜出来了，两人很自觉地都闭了嘴。
那天下午等老狼离开后，李耀明就拉陶洁去逛商场。
陶洁很久没买新衣服了，而且这么热的天，没有比去商场边逛边享用免费空调更惬意的事了。
在东方广场的一个水晶饰品专卖柜台前，陶洁被那些晶亮华丽的饰件吸引得挪不开步，在众多色彩中，她独独偏爱紫色，几条流光溢彩的紫水晶项链，棱角切割得异常干净漂亮，光芒闪烁间，陶洁的眼睛越发璀璨明亮起来。
“把这条拿出来看看。”李耀明点着其中一条价格最贵的对营销员说，对方立刻笑容可掬地俯身拉抽屉。
“你干什么？”陶洁醒过神来，偷偷拉拉李耀明的衣摆，蹙眉质问。
李耀明微微一笑，“你喜欢，就给你买一条。”
“是给这位小姐买吧？戴起来试试效果好了。”营销员殷勤地把项链举起来，看着陶洁问。
陶洁正犹豫不决，李耀明已经从营销员手里把项链接了过来，撩起陶洁的披肩长发，有点笨拙地替她戴好。
晶莹的紫色配上雪白的肌肤，的确很漂亮。营销员手捧一枚擦拭得锃亮的大圆镜，供陶洁前后左右观摩。
等摘下来了，营销员很有信心地问：“要不要包起来？”
“不用了。”陶洁抢在李耀明之前拒绝，“戴着感觉不舒服，有点硌皮肤。”
营销员眼中闪过失望，旋即道：“这种项链款式就是这样的，要不你试试另一款，表面抛得很光滑……”
“也好，你拿出来……哎，陶子！”
“我不想试了，赶紧走吧！”李耀明话没说完，陶洁就拽着他拼命朝前面走了。
冲出去好一段，李耀明才很没面子地抖开她的手，“你怎么回事啊？不是挺好的吗？”
陶洁叹了口气，“就那么一条项链，要三千多块呢，太贵了。”
“买品牌的东西不都是这样的价儿吗？”李耀明解释着，忽又感到新奇，“你以前买得再贵，好像也没这么心疼过哦！”
陶洁将头靠在他肩膀处，“我们不是要买房子嘛！我觉得还是省一点，别乱花钱的好，你的钱，赚来这么辛苦……”
话说到一半，李耀明始终没吭声，陶洁仰脸瞟了他一眼，只见李耀明的双眸中泛起温柔的光芒。
他伸出手，很轻柔地在陶洁脸上抚了几下，“陶子，你越来越懂事了。”
陶洁朝他笑笑，“走吧，咱们逛别的地儿去！”
既然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李耀明也打消了给她买奢侈品的主意，两人真把商场当成了免费游乐场来逛，晃荡到哪儿是哪儿，定睛一看，跟他们类似的人还很多。
经过名表馆时，李耀明驻足朝里张望，男人的装饰物不多，但一块好的手表绝对是身份和品味的象征。
名表馆里人丁稀落。陶洁笑嘻嘻地推推李耀明，“进去看看？”她知道李耀明一直钟情手表。
虽然很没底气，但李耀明不想在陶洁面前丢份，脸一撇，“进去就进去。”
跟手表相比，其他的饰品乃至名贵的服装都算不了什么了，随便一只，就要七八甚至好几十万。
穿戴整洁的营销员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个嬉皮笑脸的年轻人根本没有买表的实力，只是淡淡地站在柜台一旁当装饰，并不起身招呼。
这里的气场太过强大，连冷气都格外冰寒，在寂静到窒闷的氛围中，两人逛完一圈，李耀明觉得挺没意思，即使看中了哪款也买不起，而且还要受到营销员那种带点儿奚落的明了一切的目光。他拉起陶洁的手，“走吧。”
陶洁站在一款手表面前不肯动，忽然对木桩似的营业员道：“麻烦你把这只表拿出来看一下。”
李耀明被她大胆吓了一跳，不解地瞪她一眼，陶洁置之不理，朝营业员又重复了一遍。
那营业员本来以为他们跟大多数抱着观看展览的心态的过客一样，带着倾羡的目看完一圈就会悄没声地退出去，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孩居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虽不十分情愿，还是怕错失了生意，到底走了过来。
“请问您要看哪一款？”
“这只。”陶洁拿手指在表的柜台玻璃上方点了几下。
“这款表是劳力士的新款，价格是十七万四千八百元。”营业员看似很客观地播报信息，实则是在严重怀疑他们的购买力。
“我知道。”陶洁不示弱地顶回去，“价格牌上写着呢，我看得见。你能拿出来一下吗？”
营业员无奈，只得从柜台的某个角落处抽出一副白手套来戴上，这才取出钥匙，打开抽屉锁，缓缓拉出抽屉，那过度小心的神情让人疑心里面藏着一枚随时有可能引爆的炸弹。
银白色的手表躺在营业员的手心里，从表面到表链，无不折射出耀目的光芒，陶洁随口问着各种问题，营业员一一答了。
李耀明也暂且丢弃了尴尬，目光贪婪地盯着那表，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察看，并跟自己在各种图片上得到过的信息默默作着比较。
“能给他试戴一下吗？”陶洁问营业员。
这个要求比刚才更进了一步，但也许是陶洁在刚才提问的时候流露出了某些专业的味道，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然后往右手移了一小步，刚好跟心情激动的李耀明面对面。
李耀明把手伸过去时，有几分控制不住的哆嗦，实在是因为表的价格太昂贵，他连做梦都没想到会与它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越是紧张越容易出错，营业员还没把搭扣扣牢，李耀明的手就想缩回来。
“哎——”营业员的惊呼声尚未落定，那表就从李耀明的手腕上滑落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玻璃柜台上！
气温猛地降到零度以下，连整个名表馆里的空气都忽然间凝结住了，三个人面面相觑，均是面无人色。
李耀明第一个念头是拔腿想跑，但终究没敢。
年轻的营销小姐苍白着脸，哆哆嗦嗦地把表捧起，对李耀明跟陶洁道：“你们先别走，我去检查一下，如果有一点划伤，这表你们就得买下来了。”
听到如此宣判，李耀明浑身都虚软了，陶洁也不敢再逞能，咬着唇紧紧捏住他的手掌，一起等待。
也就五六分钟的时间，但对两人而言，简直比一个世纪还长。终于，营业员搁下放大镜，抬起头来，重重吐出一口气，“没事，你们可以走了。”
那一刻，陶洁忽然觉得这个她曾经以为很势利的营业员原来竟是如此可爱。
出了名表馆，李耀明的后背上全是汗，腿还是有点软，他忍不住嗔怪起陶洁来，“都是你闹的，无端端要人家拿出来看，万一真的有问题，今天不是倒霉透顶了？”
陶洁吐了吐舌头，但是并不懊悔，“你不是很喜欢那款吗？所以我就想找个机会给你看个仔细呀！商品拿出来给顾客看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再说了，真要砸了，咱就买下来好了。”
“傻瓜，咱俩现在的户头上全部加起来也没那么多钱！”李耀明叹了口气，“真要凑不齐，我只能牺牲一下色相，去当几天牛郎了！”
“你敢！”陶洁对他扬了扬拳头，两人很神经质地大笑了起来。
走了一段，陶洁又突发奇想，“其实十七万也不算多啊，我每天早上在新村外面的铺子上买的大肉包，也要一块钱一个呢！十七万，就是十七万只肉包。”
她咬着手指想像十七万只肉包堆起来的盛况，“肉包的保质期限又短，只能送人，给贫困地区的人那么一分，就没了。唉，十七万，真不能算多。”
李耀明看着她郑重的表情，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就在她头上敲了两下毛栗子，“傻丫头，胡思乱想什么呢！问题是，我们现在既没有十七万块钱，也没有十七万只肉包。”
陶洁嘿嘿笑起来，“会有的，都会有的。等买了房，咱们下一个目标就是攒钱买这只手表。”
这主意听起来很疯狂，但李耀明还是展颜笑了，“陶子，你对我真好。”
“那还用说！”陶洁一撇头，心中却不觉想，都是将来的事，将来要做的事可真多。
李耀明揽住她的肩，两人亲亲热热地往前走，他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也止不住一阵迷茫，他们的房子究竟在哪里呢？
星期一有个月度部门例会，由陶洁负责组织，贝蒂亲自主持。
BR的培训体系做得相当成熟，且跟其他公司相比，有个很特殊的地方——培训部门几乎不是一个实体部门，而更象一种形式上的虚拟组织。贝蒂虽然身为培训总监，具体却只负责众多培训项目中的一类：领导力管理项目，分初、中、高三个等级，其中初级部分的几个课程划给了爱丽丝操持，贝蒂本人则带着陶洁完成另外两个等级的培训。
所以实际上，贝蒂手下真正的兵就两个：爱丽丝和陶洁。
所有课程的讲师，或者是从各个部门选□，经过专门的培训认证后轮流出任，或者就直接从外面的咨询公司聘请。
至于其他培训，如6西格玛培训，则由质量部门负责；销售部门的专业培训由销售部门负责，技术维修培训由售后服务部门负责等。
贝蒂作为培训总监，对所有培训项目负有监督的职责，亦即在培训这条线上，各个不同部门的项目负责人都要向贝蒂定期汇报，形式就是每个月召开的培训例会。
每次的例会大致分三个部分：对前期工作的总结，下一轮的培训计划，以及培训经验或新的知识点的分享。如果你是个学习型的员工，那么在培训部门工作确实是一件受益匪浅的工作，这也是为什么不少后勤部门的女职员千方百计想加入培训部的原因。
陶洁也是在培训部呆了一阵子后才发现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但是所谓的“占便宜”，大抵也是外行人看着羡慕，至于她本人，早已被各种琐碎的繁务折磨得麻木了。
这天的例会内容跟以往大同小异，先是各个项目负责人汇报前期工作的总结和接下来的计划，每人大概一刻钟，贝蒂是最后一个讲的，陶洁之前早就看过她的计划，所以听着并没什么可惊奇的地方，但令她意外的是贝蒂拟定两周后在苏州举办的高级管理培训竟然不需要自己参与。
“这个培训一直是爱丽丝在帮忙准备，讲师也早就由她敲定下来了，因为是最高级别的一个培训，我不想出什么差错，所以还是想请爱丽丝把它做到完，爱丽丝之前做过好几期，很有经验了。爱丽丝，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爱丽丝脆脆地回答。
陶洁听了很不是滋味，她绝不是因为喜欢出差而感到失落，但这既然是她份内的工作，如今却分配给别人去完成，岂不是在变相指责自己的工作能力？如果她的表现一再无法让贝蒂满意，那她的职责会不会屡屡萎缩？
如果这样糟糕的局面持续下去其结果不用多想就能明了。
贝蒂似乎并未注意到陶洁的不安，交待完毕就接着讲下面的议程了，陶洁虽然还坐在会议室里，心思却早已飘到九霄云外了。
爱丽丝坐在陶洁的斜对面，陶洁微微抬眼，就能看到对方一脸掩藏不住的得意，她不禁感到又厌恶又困惑，为什么如此一个心胸狭窄的女孩，却能在BR这样一家大公司内如鱼得水呢？
黑色星期一注定变得如墨一般黑暗了。陶洁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做什么事都没心思，心情被愤懑与委屈以及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所笼罩，这几味情绪中最具杀伤力的是对自信的摧毁，没有什么比怀疑自己的能力更让人感到沮丧的了。
下班回去，她急于找个人倾诉一下，可李耀明这天直到过了十一点都没回来。
陶洁洗完澡，看了会儿电视，依旧无精打采，索性关了电视躺在床上发愣，越想心越不甘。
她虽然一向脾气和顺，随遇而安，也很少计较得失，这样的处境又是第一次遇到，但个中滋味却令她难以消受，她感到的是一种来自无形的带着一点侮辱的压力。
她难道真的得这样忍气吞声地接收降临到自己身上的一切吗？
李耀明开启门锁的声音惊动了陶洁，她等得连倾诉的欲望都消弭殆尽了，双眼微阖，懒得爬起来迎他。
“陶子，睡了？”
黑暗中传来李耀明试探性的搭讪，他连灯都没开，怕吵醒陶洁，确认陶洁已经睡着后，他的行踪更加象个地道的小贼，蹑手蹑脚走进卫生间简单地刷了牙又洗了把脸，紧接着，又摸黑上了床。
他象藏匿赃物似的把自己小心轻放在床的一侧，与陶洁并头，重心全部压下的一刻，他由衷地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气来，能这么舒舒坦坦地把自己平放下来实在是太幸福了。
“你怎么没洗澡？”身边的陶洁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把李耀明激出一身冷汗。
“你没睡着啊？”他扭头看看她瘦削的后背，又伸手上去友好地抚摸了一下。
“先去洗澡。”陶洁闷闷地说，她妈是医生，她打小就闻惯了流苏水的味道，沾染了一些洁癖。
“我都睡下了，要不明天洗，我保证。”李耀明想耍赖，他累得实在不想动弹。
陶洁不悦，扭开了台灯，坐起来，一脸愠意，“你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不洗澡就别上床！”
“你今天怎么了，谁又给你气受了？”李耀明惊讶地探头张望，陶洁很有力度得把头往边上一撇，不给他看，声音还是气鼓鼓的。
“就是你！你不洗澡就上床！”
“神经！”李耀明也来气了。
他加了五个小时的班，早已累得要命，回来还要看陶洁的脸色，拧劲儿一下子也起来了，不就是一天不洗澡么？至于要这么大呼小叫的对自己？！
他翻了个身，转过去背对着她，“我今天还就不洗了，你能怎么着吧！”
陶洁气苦，心头的怒火更是莫名向上蹿！呆楞片刻后，她一掀身上的薄被，自己跳下床，然后俯身把被子跟枕头都抱在怀里，蹭蹭蹭跑到沙发跟前，象扔破麻袋似的把自己扔了上去，眼泪却象决堤一般往下淌。
心情更加糟糕。
她也明白自己这样有点无理取闹，可她没办法控制自己，仅仅在三个月前，她还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所到之处，无一不是友善的面孔。到了北京之后，却象被一下子空降到了沙漠，风刀霜剑严相逼。唯一可以诉诉苦的李耀明却除了上班就是加班，好容易回到家，也累得只想往床上趴了。
难道这就是她费了老大的决心，甚至不惜跟母亲翻脸赢来的结果——妈妈至今都不肯接她的电话！
这是她内心真正想要的生活吗？她第一次对自己当初的选择产生了怀疑！
屋子里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动静，李耀明没有爬起来哄她，他似乎也赌上这口气了。
陶洁间或轻轻抽泣一下，她不想让李耀明听见自己在哭，更不想让他觉得她是在拿哭泣威胁他。她只是忽然对这种没完没了的日子起了一丝腻烦！
原来过去几个月的欢乐只是表象，只要稍稍一点诱因，就能引发她内心真实的感受。
她又彷徨又失措，人最怕的是否定自己曾经作出的抉择。
眼泪顺着面颊淌下，又滴向身下的布衣沙发，她习惯性地探手去抹，却什么也没摸到，只有一片依稀的暖意。
黑暗中，传来踢踏的脚步声，李耀明到底还是从床上下来了，站在沙发面前，陶洁屏住气息，浑身不动，两人象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良久，李耀明叹了口气，还是妥协了，“我去洗，行了吧？”
很快，卫生间里就传来稀里哗啦的弄水声。陶洁抹了抹腮边的泪水，心渐渐软了下来，适才在脑海里激涌奔腾的“叛逃”的念头总算如退潮般徐徐散去。
李耀明洗完澡出来，见陶洁还蜷在沙发里不动，他走过去，隔着被子把她拥进怀里，低声下气地说：“还生气哪！我都洗过澡了，你闻闻，香喷喷的。”边说手脚边不老实起来。
陶洁推了他两把，“别闹了。”但终究架不住他嬉皮笑脸地猴上身来，最终放弃了挣扎，由着他把自己抱上了床。
两人相拥躺下，陶洁借着月光，手指无意识地摆弄李耀明睡衣前襟上的一个橡皮标记。
“耀明，咱们非得留在北京吗？”她幽幽地问了一句。
李耀明吓了一跳，“说什么傻话呢，咱在北京都扎一半根了，怎么能半途而废！”
“哪有一半？”陶洁仰起脸来反驳，“房子、车子、户口，要什么没什么！”她心里一恨，脱口又加了一句，“住在这种地方，感觉自己就像只老鼠似的。”
李耀明脸色一变，坐起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她，“陶子，你究竟是怎么了？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胡说！”陶洁也为自己刚才不经大脑的一句话感到后悔，但那确实是她心底真实的想法。
“如果我不想跟你在一起，我干嘛要来北京？”她又心虚又委屈。
李耀明神色缓和下来，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家里条件好，住这种地方确实让你受委屈了。但这是暂时的，我跟你保证，等咱们结婚的时候，一定会有自己的房子。”
陶洁一点都不乐观，“可是北京的房子咱能买得起吗？就算买了，还有几十年的贷款要还，想想就累。”
“都是这么过来的。”李耀明拍拍她的手背，自己也明白有些无力。
两人静静地在夜色中沉默，时间嘀嗒嘀嗒分秒过去，这是一道艰难的题，没法在三言两语中破解，最后李耀明道：“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当年的李斯因为感慨仓鼠与厕鼠的区别而奔赴咸阳开创下了丰功伟绩。他李耀明虽然没法跟李斯比，却也不愿意在某个鲜为人知的城市里守着老婆孩子庸庸碌碌地渡日，他有的不是燕雀之谋，而是鸿鹄之志！
北京，这里汇聚了多少名人和精英，一直是他梦想中的奋斗天堂，他要在这里打造他辉煌的人生，他要检查一下自己究竟能走到多远！
可是这些却不是陶洁所能理解的，当然，他也不需要她理解，只要能在自己身边就行了。
只是今天陶洁那一句质疑却惊出李耀明一身汗，他明白，一旦某个念头在脑海里形成，就不可能轻而易举消失，它会不断折磨陶洁，继而折磨自己。
“今年年底，一定要把房子买上！”李耀明突然咬牙说了一句，仿佛在给自己下行政命令。
陶洁张了张嘴，她很想告诉李耀明，这其实不是房子的事，但究竟是什么的事儿，她也说不清楚，心里有一团阴云，模模糊糊的形成了，却还看不太清。
当然，房子也很重要，她默默地对自己说，也许有了自己的房子，她就不会如此不安，总感觉自己象一叶浮萍，漂在没有根的水面上。
她叹了口气，很想跟李耀明聊聊工作中的烦恼，转头看看他那张灰突突疲惫不堪的脸，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谁都不容易，自己又何苦去烦他。
朦胧睡过去前，她终于拿定了个主意，“明天我得找贝蒂好好谈一谈。”
陶洁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人，主意已定，就想一鼓作气去做，时间越长，越容易变卦，所以一大早她就去敲贝蒂的门，所幸她在，正喝晨咖呢，看样子也不是很忙。
“贝蒂，苏州的那个培训，应该是我份内的事，我想自己来做。”她开门见山地把话挑明，本来狂跳的一颗心在话说出口之后就逐渐安静下来，仿佛找到了真正的出口。
贝蒂很意外，大概没料到一向低眉顺眼的陶洁会有如此勇气，她把咖啡杯放下，双手交握，搁在办公桌上，“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责怪你？没有的事啦！你没有过办高级培训的经验，所以我想等你历练一段后再放手让你去做。”
陶洁道：“我知道自己之前很多事都做得不够好，但我一直在努力，我也期望自己能在这个培训中有良好的表现，借此提升一下自己的能力。如果因为担心我做不好而把它交给爱丽丝来做，我觉得我很难接受，我不知道我的价值能体现在哪里？再说，爱丽丝自己也有很多事要忙。”
贝蒂越听越惊讶，但到最后她却笑了，“陶洁，我很欣赏你挑战难度的勇气。不过，我希望你能明白，做这个培训绝对没有你想像得那么简单。”
事已至此，陶洁断没有往回缩的道理，前面就算布满了地雷，她也得拼杀过去，于是重重点了点头，“我清楚。我不想自己永远都处于等待状态，我想立刻开始。我会好好努力。”
短暂停顿了一下，她知道轻许诺言不是件好事，但在眼下这种节骨眼上，她不得不作出一些必要的保证，“贝蒂，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贝蒂不语，似在沉吟，最终颔首微笑道：“好吧，既然你有这样的决心，我也很高兴，证明我当初没有看错人。你去跟爱丽丝交接一下，接下来的事，全由你负责。”
陶洁走出贝蒂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有些虚软，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连她自己都觉得纳闷，她的本性不是这么争强好胜的，怎么来了BR之后就彻底扭转了呢？
现在，她开始担心起自己能不能胜任这个任务来了。但是转念一想，她既然有勇气到贝蒂面前去替自己争取，当然也就能够面对接下来未知的挑战，很多时候，勇气这种东西，都是刀架在脖子上——逼出来的。
在陶洁跟爱丽丝交接之前，贝蒂把爱丽丝先叫进办公室沟通了一番，之后又把陶洁叫了过去。
贝蒂看起来精神很振奋，对陶洁道：“我跟爱丽丝说过了，她也很支持你的想法！一会儿她会告诉你具体要做哪些东西。爱丽丝跟着我做这个项目两年了，她有很多经验可以跟你分享。”
陶洁笑着说谢谢，转头看向爱丽丝时，发现她微笑的脸上，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充满了警觉、恼恨和一丝忌惮。
让陶洁意外的是，爱丽丝在移交时并没有为难自己，也许是因为自己之前的“罢工”和到贝蒂跟前主动“请缨”这两件事令爱丽丝对陶洁有了新的认识：这个看起来温顺和气的姑娘，骨子里并非如想像得那么好糊弄，而陶洁本人也把该做的流程都做足，每一个不明白的地方，她都以邮件的形式向爱丽丝请教，同时让贝蒂当旁观者，爱丽丝自然不愿意在贝蒂面前流露出不肯合作的态度，总是很快就回复了。
陶洁终于明白为什么公司里那么多人喜欢邮件来邮件去了。
邮件是个证据，可以证明双方在事件过程中具体是怎样参与的，也能在关键时刻作为推脱责任的嫌疑，因为越是重大决定，抄送的相关人员就越多。
而陶洁自己的感悟是：邮件的盛行，归根结底，只是因为人与人之间彼此不再信任。
晚上，陶洁坐在床上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得意洋洋地跟李耀明把自己的战斗经历叙述了一遍。
李耀明听完也很惊异，“想不到你现在有棱有角的！”
“没办法呀，我如果再不露点儿锋芒，非被压得扁扁的不可！”陶洁唏嘘，“我现在终于明白爱丽丝为什么那么讨厌我了。没有谁会希望他的继任者办事能力胜过自己，否则不足以在老板面前显示她的重要性，哪怕其实并无此必要！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人的‘劣根性’？”
“不错啊，有见识了。”李耀明饶有兴趣地走到她跟前，象抚摸宠物一般揉了揉她的头发。
陶洁避闪不及，对他抽了两下鼻子以示抗议，心头毫无预兆地划过一个人的影子。
如果不是麦志强在会议室里对自己说了那番话，她是不是会有勇气走出这至关重要的一步？
她想像不出来。也许自己的性格中也有受了压力强反弹的一面呢！
不过，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她可不能就此松懈下来。

第四章 苏州之行
晚上七点，陶洁坐在电脑前，最后一次检查发给培训学员的第三遍提醒通知，没有错漏，连标点也准确无误，鼠标轻轻一点，邮件发了出去，她长长舒了口气。
整整两周，她在手忙脚乱中磕磕绊绊地把苏州之行的准备工作大体敲定下来，自然少不了找爱丽丝的麻烦。尽管陶洁不喜欢看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可如果直接找贝蒂请教，很有可能再次引发贝蒂对她能力的信任危机，相比较而言，陶洁宁愿花更多的力气去跟爱丽丝泡蘑菇，反正泡着泡着，自己的脸皮也就厚起来了。
爱丽丝大概也烦了，再加上她自己手头还有做不完的事，也就懒得再花心思为难陶洁，往往很利索地用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了。
陶洁一半凭猜测，一半靠自己琢磨，再加上BR那随处可见，万无一失的流程指导表，总算没出什么差错，拿给贝蒂看的文件也不再被频繁地打回来了。
只是心里难免有些纳闷，培训地点干嘛非设在苏州不可，如果是在上海，别的不说，好歹教学仪器比如投影仪、音响什么的都能找当地办公室借一借，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找个同事帮衬一下，也不知道贝蒂怎么考虑的，偏偏放在苏州，那里连个办事处都没有，陶洁的工作量差不多翻了一倍。
腹诽尚未结束，远远的，就看见贝蒂从大厅那一头走过来，陶洁眨巴了几下眼睛，赶忙收起心里所有不良言辞。
“都准备好了？”贝蒂看起来有点憔悴，脸色白白的。
“嗯。”陶洁用力点头，一边在脑子里拼命搜索是否还有遗漏项。
“教材呢？”
“已经全部印好，上午就快递过去了。”
“培训老师都确认过了？”
“都确认过了，财务部的茱莉临时出差，去不了，我已经跟上海办公室的财务经理陈枫联系上了，她会接替茱莉讲财务那一块的课程。”
“很好。”贝蒂满意地点了点头，“机票订在下周一几点？”
“机票？”陶洁脑袋一昏，脸唰得一下就变得跟贝蒂一样白了，“我，我还没来得及订……”说到后面，声音轻得象蚊子叫，其实是她忘了。
贝蒂看看表，“不要紧，你现在去做申请，马上拿过来给我批，差旅中心24小时有人的。”
“好的，我马上去办！”陶洁眼睛闪亮，马上接下话茬，对贝蒂的宽容更是感激涕零。
在系统中做完申请，陶洁飞步冲向贝蒂的办公室，请她立刻批复，贝蒂见她跑得气喘吁吁地，皱了下眉道：“你打个电话过来不就好了，跑得这么累。”
陶洁笑笑，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了下班时间，办公室里人少的缘故，她觉得贝蒂跟自己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不过仍然不敢掉以轻心，老板就是老板，不要妄想跟老板做朋友，大家的立场始终不同。
收到差旅中心机票确认的传真后，陶洁又在脑子里把各项细节过了一遍，这一回，她确信是真的没什么遗漏了。
周一一早，李耀明帮陶洁把出差用的行李箱拎到新村外，她早就先他一步招停了一辆出租车，因为出差有行李的缘故，陶洁今天可以公费打车到公司。
李耀明帮着把行李箱塞到车子后备箱里，千叮万嘱她路上小心。
“知道啦！你真是比我爸还罗嗦。”陶洁笑嘻嘻地打断他。
她穿了一身白色的套裙，手上拎着笔记本电脑包，终于找着些白领的感觉了，当然，离精英还差着相当一段距离。
李耀明看着她娇小的身躯钻进车内，总觉得哪儿有点不放心，具体却又说不上来，也许陶洁给他的感觉始终太娇弱了。
但这显然是种错觉，想到前一阵她因为洗澡的事跟自己闹的事，李耀明不禁哑然失笑，同时心里又有种莫名的紧绷绷的感觉。
上了车，陶洁又把头从车窗内伸出来，“对了，我去苏州，你有什么东西要带的吗？土特产之类的？”
李耀明双手撑在膝盖上，跟她面对面瞪着，“我什么都不要，你把自己看好，别丢了就成。”
“去你的。”陶洁笑着白了他一眼。
车子启动，很快就消失在李耀明的视野中，他收起胡乱的思绪，用力一提手上的电脑包，转身向另一头走去，匆匆进入自己的角色。
陶洁坐在出租车里，这可比平时挤公交要舒服太多，但她的脑子一刻也没闲着，把各项流程不厌其烦地又梳理了一遍。
半年前在家乡的韩资企业里混混沌沌过日子的景象仿佛离她越来越远，曾几何时，她居然也会变得如此谨慎、缜密，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哀。
爱丽丝到得比她早，一杯咖啡搁在桌子上，袅袅地泛着热气，人却不知所踪。
她还没来得及去茶水间，桌子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是贝蒂打给她的，让她立刻去办公室一趟。
撂下电话，她蹬着小高跟鞋就跑了过去。
贝蒂正在电脑前忙碌，陶洁隔着玻璃扫了她一眼，感觉她气色很差，脸白得象漂过似的。
看到陶洁全新的装扮时，贝蒂的眼里明显漾出讶异，但仅仅一闪而过，直视着她的眼睛道：“下午我没法跟你一块儿走了，你帮我改签下机票。”
“啊？为什么呀？”陶洁失声反问，心里陡然一空。
虽然跟老板一起坐飞机的滋味不一定好受，但有什么事至少还能有个人请教请教，这下可好，她岂不是成摸黑抓瞎了？
贝蒂对她的大惊小怪没有表现出反感，沉吟片刻道：“我妈病了，在大连住院。我得提前把手头的事做完，然后过去陪她。”
陶洁看看她的脸色，“没什么事吧？”
“不知道。”贝蒂低头去理文件，掩饰掉了眉宇间的一缕担忧，再抬头时，又是一脸刚硬了，适才的软弱只是一刹那的事情，陶洁怀疑她是不是有点后悔告诉自己这个消息。
“你帮我改成后天的航班，这两天我打算把跟文森特的项目了掉，他答应我可以提前。”
文森特是贝蒂的老板，美籍华人，对贝蒂一直很赏识。
“哦。”陶洁没辙，看来自己只能孤军作战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真不知道当初一时逞能把这项目争过来是对还是错。
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贝蒂对她又说了句，“陶洁，培训的事就得靠你多操心了！”
她语气里的柔和与不安给了陶洁莫大的刺激，她忽然萌生出一股豪情，不能让老板对自己失望，更不能让自己失望。
她迅速收拾掉心头的纷乱，扭头对贝蒂笑笑，“放心，我会尽力。”
去苏州的航班定在下午四点，不是直达，得先到上海，然后乘大巴过去。
两点半，陶洁收拾行李赶往机场，随身携带的不光有她自己的行李箱和电脑包，还顺便提走了贝蒂的一个小型拉杆箱，里面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她讲课所需的全部工具，她是个极其讲究的培训师。
到了机场，先去领了登机牌，将大件行李作了托运，贝蒂的箱子陶洁照例随身带着，比金子看得都牢。
坐在候机厅里，她又给李耀明发了条短信，隔了十分钟也没见他回，估计忙得不可开交。
她左右张望，有点无聊，离登机还有半个小时，她在附近的杂志铺上挑了本《女友》，边看边等。
麦志强一踏进大厅就看见了低头翻阅杂志的陶洁，撇嘴轻轻一笑，加快脚步向她走了过去。
“你到得真早。”他在陶洁身旁的空位上坐下，笑吟吟地与她打招呼，“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啊！麦总！”陶洁又惊又喜，赶忙合上杂志，“你去哪儿？上海办事处？”
“跟你一样，去苏州。”
“你的课不是第三天吗？要周四才上呢。”陶洁的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已经倒背如流的日程。
麦志强笑道：“我去苏州有点别的事，正好跟培训合在一块儿做了，出一趟差，办两件事。”
“那可真巧。”陶洁由衷笑着说。
能跟麦志强一起走，旅途就不会孤单，况且和他在一起，没有和自己老板在一起时的那份局促□感。更重要的是，麦志强曾经见识过她最窘最潦倒的模样，而他并未因此拿异样的眼神看待自己，反而很耐心地开导过她，这让陶洁每次看见他，都会有一股油然而生的亲切感。
“不算巧。”麦志强道，眼里忽然透出几分狡黠，“知道是谁向贝蒂提议把课放在苏州的么？”
陶洁恍然大悟，“呀！不会是你吧！”
麦志强笑着向她霎了下眼睛，算作默认。
“好狡猾！”陶洁捂着嘴咯咯笑起来，继而发现自己失言，脸上顿时讪讪的起来。
麦志强对她的直言不讳却毫不以为意，跟着她一起爽朗地大笑，片刻后才转而问道：“贝蒂怎么没跟你一起走？”
麦志强跟贝蒂差不多是同一年进的BR，贝蒂为人要强，作风强悍，也因为工作上的意见跟不少同事闹过矛盾，唯独跟麦志强关系一直不错。
贝蒂在孩子五岁的时候就离了婚，这么多年，既要工作又要拉扯孩子，靠比别人多出数倍的努力才走到培训总监的位置，非常不容易。麦志强觉得这样的职场女性无论如何都是值得尊重的。
陶洁在他舒畅的笑声中很快恢复了自然，“她家里好像有点儿事，需要调整安排，就讲课的那两天在现场。”
“看来这周得辛苦你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陶洁有一双明亮澄澈的大眼睛，她不化浓妆，因此即使是如此近距离的注视也不会发现有远观时见识不到的雕刻痕迹，依然是那样干净清爽。这个女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与她双眸同样的气息。
麦志强看着这双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却是她在会议室里哭得双目红肿时的窘样。
那天他远远地看见陶洁，本想跟她打招呼，没想到她一见自己就转身冲进了一间会议室，并把门锁得死死的，麦志强站在门外，进退维谷。
公司的女孩子因为工作压力大而偷偷流泪的不在少数，他以前在销售部时也曾有女下属受不了委屈跑到他跟前来哭诉，但在意外场合撞上别的部门的女孩哭泣发泄还是头一回。
本该折身回避，念头不知怎么转了个弯，他竟鬼使神差似的守在了门口——如果别的与会人员先过来，他还来得及找个由头把人遣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或许陶洁的身上有着在这个职场中少见的单纯与鲜活，但那样的单纯在职场里绝对不会给她带来什么好处，反而是致命危险的，它极有可能给她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麻烦。
麦志强当然明白，自己那几句泛泛而谈的劝慰抵不了什么大用，但他还是忍不住跟她说了，他知道她不是那种受了委屈会跑去找老板大喊大叫的员工。
此后，他也悄悄关注过她一阵，发现她并未就此消沉，反而对环境逐渐适应起来，心里多少感到一些欣慰。
两人坐着闲聊了一会儿，陶洁越发觉得跟麦志强聊天是件很愉快的事情，他没有一点上司的架子，但也不会让你感觉他是在刻意讨好你，而所聊的话题又总是刚好跟彼此都有些关联，又不必涉及很深，以免碰触职场地雷的那种。看来他金牌销售的名头真不是虚得的。
上了飞机后，麦志强帮她把行李安置妥当，两人的位置不在一起，他也没有要求调换，各自间隔着坐下。
两个小时的行程，在杂志与闭目养神的穿插中一晃而过。
抵达上海后，麦志强找了辆出租车，把正想去火车站打听车次信息的陶洁一起捎上，直奔苏州。
到苏州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分。
两人同住一家酒店，麦志强早在路上就跟从其他办事处赶过去的同事通了电话，晚上他们要聚餐。
“晚饭你要跟我们一起吗？”他礼节性地向陶洁发出邀请。
陶洁自然谢绝了，她不太喜欢跟一群不熟悉的人吃饭，再说，她自己也有一堆事要忙。
在房间潦草地吃过晚餐后，陶洁就赶赴培训现场检查课堂布置情况，酒店负责跟她接口的销售代表陪同她一起前往检点。
问题不少，课桌根本没按陶洁提供的图样摆放，每桌的文具都有不同程度的残缺，投影仪也不够清晰，需要调换，还有音响设备，居然没有扩音器！
陶洁指挥着酒店销售把所有这些问题一一纠正过来，暗自庆幸贝蒂没有跟着一起来，否则非得数落自己事前的准备工作太差劲不可。
“你们外企的人，要求可真严格啊！”销售代表擦着汗跟陶洁感慨，她本来以为自己提供的设施已经很不错了。
陶洁笑笑道：“我老板的准则是，要么没有，如果有，就得百分之一百perfect ready。”
忙到十点，才算把大部分问题解决，如果不是因为陶洁的请求，销售早就回家了，她不在这里，陶洁要什么没什么。
陶洁从培训礼物中抽出一份韩国产的不锈钢餐具送给那销售表示感谢，虽然自己是客户，但她要在这儿留足一周时间，有的是麻烦人家的地方，不如事先打点一下，方便今后办事，那销售果然很高兴。
从培训教室出来，陶洁又上了趟酒店附近的24小时营业的超市，补充了些课堂上需要的文具用品和矿泉水。
拎着两大包东西吃力地往电梯里走，后面有人叫她。
回头一看，是外出归来的麦志强。
“我来帮你提。”他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上的马甲袋，低头瞅瞅她脑门上的薄汗，笑道：“这个可是力气活，不怎么适合你。”
事情忙得差不多了，陶洁的心情很不错，抿着嘴笑道：“是啊，其实我这个位置，应该招聘个壮汉最合适。”
麦志强问了她所在的楼层，一路送她上去，一直帮她拎到房间门口方才罢休，陶洁自是感谢不迭。
已经很晚了，陶洁也不方便请他进去坐坐，麦志强自然更没有那个意思，朝她挥挥手即转身离去。
取卡开门时，陶洁的目光不由自主往走廊上麦志强的背影投射过去，心里涌起融融的暖意，她是个很容易感动的人。
手机在背包里响了几声，她打开来看，李耀明有短信过来，他今天又加班。
躺倒在酒店床上时，陶洁只觉得累得要死，原来还担心睡不惯酒店的床，结果洗完澡爬上去，没五分钟就迷糊了过去。
没睡多久又被手机声吵醒，是爸爸打来的。
陶洁差不多每个周末都要给家里打电话，每次都是爸爸接的，无非是问些家长里短的话，陶洁对妈妈这么久还不肯答理自己深感无奈。
这两天她忙着准备培训的事，居然忘记给家里打电话了，爸爸耐不住，于是给她打了过来。
一听说陶洁在苏州，爸爸有点兴奋，“那不是离咱家挺近的？你能回来一趟吗？”
“不行啊。”陶洁对着白墙噘起了嘴，仿佛爸爸就在眼前，“我是在工作，行程排得满满的，而且我连回京机票都订好了，星期天一早回去，打折机票，没法改迁的。”
其实来之前，回家一趟的念头也曾在心头闪过，只是一想到回去还要看妈妈那张硬邦邦的脸，她心里就着实犯怵，只能随便找个借口胡乱搪塞爸爸。
爸爸不甘心，“那我们去苏州一趟好了。告诉我，你住哪个酒店？反正星期六我跟你妈都有空。”说着，又压低嗓门，仿佛怕妈妈听见，“小洁，我实话跟你说吧，你妈妈想你啦，这两天跟我旁敲侧击打听你在那边的情况呢！”
陶洁喜上眉梢，“真的啊！老爸你真厉害！”
爸爸苦笑一声，“厉害什么呀，你这个丫头啊，真是没良心，一走就是三四个月，你妈不理你，你也想不到要跟她主动求和。”
“我想跟她合好来着，是她不肯接我电话嘛！”陶洁不免委屈。
“算了，不说了。”爸爸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你还没告诉我住哪家酒店呢！”
“爸，我看你们还是别过来了。”陶洁忙道，“再近也要坐三个小时的汽车呢，挺累的，我妈出门在外又容易失眠。再说你们真要来了，也不一定能跟我说得上几句话，我在一个培训上面，忙得要命，到时候肯定顾不上你们。”顿一下又道，“等放假的时候吧，国庆放假我找时间回去一趟好了。”
“小洁。”爸爸迟疑了一下，“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陶洁一听他的口气心里顿时一紧，隐约明白他想问什么了，果不其然，爸爸接下来就又开始老生常谈了，“你去北京是不是为了李耀明？”
“爸——”陶洁觉得有点烦。
“不是爸爸想窥探你的隐私，爸爸一直都尊重你的选择，但你是不是也该把一些情况真实地跟爸爸说一说呢？”
当惯了老师的爸爸用平时训导学生的口吻对陶洁道，她能听出里面有一丝威严的气息，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不太敢用撒娇来搪塞爸爸了。
她反复迟疑后，终于应了一声，“……嗯。”
说出来了，心里的惴惴不安反倒减轻了不少，反正迟早要知道的，至少，隔着电话线，他们再愤怒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其实当初在学校时，陶洁就意意思思跟父母提过这事，他们一听对方是从小县城里出来的，就不怎么乐意，尤其是妈妈，说话更是斩钉截铁，“那种地方出来的人，一家子老老少少不知道有多麻烦呢，你没看电视里演的，全是因为跟农村人结婚惹出来的麻烦事！小洁，我告诉你，你一毕业就得给我回来，爸爸妈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远嫁这种事，你想都别想。”
当时陶洁为了这事跟妈妈就怄过好几天气，还是爸爸从中调解了才改善关系的，不过此后“李耀明”这个名字就成了双方无法碰触的雷区，横梗在妈妈心上，提都提不得。
陶洁本质上是个乖乖女，不想惹父母操心，但她同时又是个爱情至上的理想主义者。既然明的不行，她就打算走曲线救国，偷偷溜走，等将来生米煮成熟饭了，谅妈妈也没辙。
她没想到的是，来了北京之后才发现这条路真是千里迢迢，遥遥无期。
电话那头一时静默下来，爸爸难得这么安静，陶洁心里有点莫名的难过。
“爸，我长大了，您不是一直说，希望我能当自己的主人么？”
爸爸听着她把自己过去鼓励她的话都一股脑儿还给自己，只是无奈地轻吁了口气，他明白，女儿的确是长大了，很多事也都不再需要向做父母的请示了。
“那你……有没有……”爸爸仿佛不甘心，吞吞吐吐地继续追问下去，“你们有没有……住在一起？”很艰难的一句话，但到底还是给问了出来。
陶洁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支吾了半天，还是没有勇气承认，“那个……没有……当然没有，爸你别乱想。”
“哦，那，那就好。”爸爸也很尴尬，重重吁了口气，不知道是轻松还是窒闷。
跟父亲的这通电话让陶洁既觉得沉重同时又有点释然，挑明了其实更好，省得再象从前那样偷偷摸摸的，她相信爸爸是爱自己的，也会好好跟母亲解释。一想到不用面对母亲知情后如珠炮似的轰击，她禁不住把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再重重呼出一口气，那声音跟她爸爸在电话里发出的如出一辙。
培训第一天是从咨询公司聘请来的讲师的课程，陶洁战战兢兢听命于一旁，半天下来，她却发现自己有点过于谨慎了。
课堂气氛轻松活跃，咨询师的教具大部分都是自备来的，陶洁坐在教室角落里，悠闲地度过了头一天的时光。
第二天是财务专业课程，讲师是来自上海办公室的财务总监陈枫。
陈枫四十多岁，女性，在BR服务了已近十五个年头，从一个小小的保洁员做到中方最高级别的财务主管，她是BR的传奇之一，也是BR几个最有名的工作狂中的代表人物。
第一天吃中饭时，陶洁跟几个学员坐在一起，因此听到不少关于陈枫的私人八卦。
据说她跟至今碌碌无为的丈夫分居已近八年，可以说是把全部身心都扑在了工作上，加班对她来说天经地义，因为回家也不过是孤单对着四面白墙发呆。她的前任老板在回美国之前曾经握着她的手称赞她，“你是我所见过的BR最为出色能干的员工。”
但就是这样一位一心为公司做牛做马的员工，在08年那场突如其来的金融危机中，差点被列入裁员名单，只因为她的薪水在back-office中的高分位线上。幸亏那位曾经夸奖过她的前任老板在总部看到了名单上有她的名字，出于念旧，及时拯救了她一把。
“我可以为公司去死。”这是她得知前任老板对自己伸出援手后的唯一反应。
陶洁立刻就想到了中国的那句古话，“士为知己者死。”
现代社会，尤其是在换人比翻书还快的外企中，果真还存在这样的伯乐与千里马似的关系么？
第二天，陶洁终于见到了陈枫本人，她有一张沧桑坚毅的脸，笑容既友善又硬朗。谈吐更是一如陶洁预想的那样，干脆、果断、决绝。
陈枫讲课思路清晰，逻辑严密，赢得学员的广泛好评，更难能可贵的是，对于她不清楚如何解答的问题，她从来不会为了面子含糊其辞掩盖过去，而是会直接告诉你，她不知道，等回去查实后再给予答复，并跟提出疑问的学员互相交换联络方式。
陶洁在角落里关注着场上的一切，很快就对陈枫竖立起了好感。中午她主动跟陈枫在一桌上用餐，学员们也都很喜欢她，把陈枫周围挤得满满的。
聊天的话题更是五花八门，但主要还是集中在她当年是怎样从小卒做到将军上的，对于这个问题，陈枫想来已经回答过无数遍了，她举的那些细小的例子既生动又很能感染人。
“BR当初在x市招聘的时候，我还在一家国营单位里混日子，当时X市的外企还凤毛麟角，我于是对自己说，我一定得进这家公司，好像有个声音在召唤自己，我总觉得只要进了BR，我的命运就会发生改变，真是很神奇的第六感，然后我就去应聘了。那时候，我的学历只有高中毕业，大事干不了，只能做保洁员。我想保洁员就保洁员吧，先进来再说，至少工资比原来单位高一截啊！”
陶洁混迹在众人当中，听得也是有滋有味。
“当时BR的管理人员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老外，欧美人，吃不惯公司统一定制的中餐。其实别说他们了，连我都吃不惯，经常自己带午餐包过去。有一回很偶然的，有个叫jonny的美国人看到了我的午餐，下午他让秘书告诉我，请我明天帮忙给他做一份午餐，就照我那天吃的花色就成，我一口答应。没想到那会成为一个开始，此后，来找我做便当的老外越来越多，要求也各不相同，我忙得团团转，后来灵机一动，就做了一份菜谱，每种菜肴都标明了使用的材料、成本核算，人工费用等明细，并分发给每位要订餐的老外一份，让他们勾选出一周想要的食谱，我只要按方抓药就成，省去了很多来回沟通的时间。”
“陈总，照这个发展趋势，您后来应该去开快餐连锁店才对啊！”听众中有人打岔，引发出一阵笑声。
陈枫也笑了起来，“哪有那么容易，我这个无牌照作坊经营了一个月不到就被勒令停业了。不过我的志向也不在这上面，这事纯属吃力不讨好，要花很多功夫下去才能让客户满意，利润又薄。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因为我的计划表做得很周密精准，价格也公道透明，有位财务部的头儿觉得我有点当会计的潜质，刚好他们那儿缺一个登机账本的后勤，就把我招过去了。我在那儿一干就是五年，这期间，我跟好几位同事恶补了许多财会知识，还花钱去上了个补习班。后来会计制度改革，所有的数据都要输入电脑了，可我连打字都不会，只能乘别人下班的时候留下来继续摸索，就这么坚持了一年，终于赶上了其他同事。”
虽然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听者都能想象得出来，在她成功的背后，有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正是她的刻苦，造就了后来的神奇。
听陈枫侃职业是很带劲的一件事，人人都能从中得到鼓励，但她却几乎不谈自己的家庭，三言两语就打发掉了，在她的话语中，总是在强调着工作对她的意义有多么重要。
“我不能没有工作，一天都不行。”她总是这样感慨。
“那总会有退休的一天啊！退休后您打算做什么？”陶洁忍不住插嘴问她。
陈枫瞥了她一眼，慢慢地道：“不知道，没想过。”她有点茫然地阖上眼睛，然后笑道，“也许会自杀。”
望着陈枫不再年轻的脸庞，陶洁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从心头升起，刚才因为她高谈阔论所带来激昂情绪也一下子荡然无存。
在企业里，成功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呢？它要以怎样的代价才能获得？又是否真的值得？
陶洁理不清楚，但直觉告诉她，她绝不想象陈枫那样，做个除了工作什么也不需要的机器。
陈枫是下午六点讲完课的，当晚就坐火车回了上海，明天一早还有一个会议在等着她。
两天熬下来，陶洁已然成了熟练工，贝蒂偶有电话过来，她每次都能神清气爽地以“万事皆顺”作回答，信心由此增强了不少。
第三天一整天和第四天上午都是麦志强的课，消失了两天的他一大早就准时出现在讲台上，陶洁远远望着他，心里竟有种踏实感，不再象前两天那样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麦志强讲课的语速不快不慢，给人从容不迫的沉稳感，他很喜欢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实例来带动课堂气氛，学员门大都钟情于这种授课方式，连陶洁都听得津津有味。
麦志强建议大家有问题可以随时提，打断他讲话也没关系，他的鼓励催生出异常轻松活泼的课堂气氛，各种有趣的问题此起彼伏，甚至有些爱出风头的人还借此来发表一些奇谈怪论，麦志强一概笑着照单全收，“做营销就是要想尽各种办法去挖掘客户的甜蜜点，中规中矩的模式化理论在激烈的竞争中已经没有立锥之地了。”
陶洁发现，每个能走到讲台上去的老师都不简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杀手锏和致命吸引力。也难怪，这是BR最高级的培训，几乎每个讲师都是在BR身经百战、千里挑一出来的。
在被这些讲师的个人魅力迷住的同时，陶洁不觉又想到了自己的未来，她是不是也能够有朝一日走到台前，光是感受一下来自台下的那数道倾佩的目光也是一种无上的荣光罢？
这样想的时候，陈枫的脸再度在脑海中清晰起来，引发她一阵警觉，然后不得不在心里坦承，与其人前风光，她其实更享受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小人物生活。
坐在角落的桌子前正听得入迷，忽然有个声音在她斜对面响起，“袁老师，红色的白板笔没有了，麻烦你给麦老师拿几支过来，谢谢！”
学员们哄堂大笑，陶洁也微红着脸起身出去拿笔，她有些懊恼，自己过分注意讲课内容，以至于忽略了trainer的需求。
这帮学员里很有几个能搞怪的，他们忽然发现陶洁长得颇有几分象电影演员袁泉，于是在一个人开口叫了她“袁老师”之后，其他人都纷纷效仿，以至于大家最后都没记住她的真名。
不过陶洁没觉得有什么不高兴的，两天下来，她跟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同事们相处得非常融洽了，她尽心尽责的办事态度赢得了绝大部分同事的好感。
拿着笔一路气喘吁吁地跑回教室，刚好麦志强在让大家分组讨论，他背对着门站在陶洁的桌子旁，双手缚在背后，若有所思地观望着踊跃发言的学员们。
乘这功夫，陶洁忙上前把几支笔递给他，麦志强笑着接过，对她说了声谢谢，目光里似有揶揄之意，她还没体味过来，却听他轻轻唤了声，“袁老师。”
陶洁脸一红，没想到他也会跟自己开这种玩笑，正不知该如何应对，麦志强已经走向讲台，讨论结束了。
下午六点左右，课程刚结束，陶洁就接到贝蒂的电话，她已经到酒店了。
陶洁告诉她晚宴的具体时间，两人约好一会儿在包厢里见。
按照惯例，培训期间可以有一到两次大会餐，讲师与学员以及学员们互相之间都能联络下感情，人脉与纽带无论在哪里都有用武之地。
方便起见，陶洁把第一次会餐的地点放在了酒店，熟门熟路。她提前了十分钟到包厢，已经有不少学员坐着喝茶了，贝蒂跟麦志强也都在，正聊得高兴。
陶洁走过去跟贝蒂打了招呼，她脸上的气色看上去比在北京时好了不少，但陶洁总觉得有点强撑似的。
麦志强不失时机在贝蒂面前夸赞了陶洁几句，陶洁不免感激地投过去一瞥，贝蒂是要面子的人，听毕自然也很高兴。
聚餐开始时，两个讲师跟陶洁分别各占一桌，陶洁其实不善言辞，但没办法，她是组织者，绝对的主人身份，幸好她坐的这一桌上女同事偏多，大家吃起东西来都文绉绉的，不似另外两桌那样放肆狂闹。
也许是之前几天的课太紧张了，此时一旦放开，大家难免有点忘形，几个会闹的男学员，以麦志强那一桌的为最，公然拼起酒来。
没多久，贝蒂就走过来，凑在陶洁耳边低语，“我还得回去备课，先走了，这里你好好看着点儿，别让他们闹得太过分。”
陶洁知道她的习惯，每次讲课前都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认真备课，培养讲课情绪。她赶忙点头应承。
贝蒂一走，现场能镇得住气氛的就只剩下麦志强一人了，但他是销售出身，见惯了这种起哄笑闹的场面，也不阻止，于是拼酒的现象就愈演愈烈起来。
陶洁本想安安静静在邻桌打酱油看热闹，直到晚宴结束为止，没成想“树欲静而风不止”，麦志强那一桌忽然有人在嚷嚷，“那个小袁老师呢？小袁老师哪儿去了？”
陶洁一惊，本能地回头，只见那位特别会闹的叫盛军的男学员已经屁颠屁颠跑了过来，走到她面前，腰一弯，手一托，作了个“请”的姿势，“袁老师，跟我去那桌上坐坐吧。”
陶洁见他脸色通红，十分疑心他是否已经喝醉，但架不住旁边桌子上的哄闹声，只得站起来走了过去。
“袁老师，我们都看得出来，这两天你很辛苦，我们呢，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敬你一杯酒，聊表心意，你可千万不要推辞啊！”
这哪是报答，分明是为难！
麦志强抱着膀子坐在陶洁正对面，含笑看陶洁红头胀脸地推开面前的酒杯，很显然，她不会喝酒。
这一桌上百分之六十的人都是销售出身，有几个还曾经在麦志强手下干过，个个能说会道，岂肯就此罢休，陶洁不知道，她越是推让，他们就越来劲。
“不赏脸是不是？大家说，袁老师不赏脸咱们怎么办？”能搞的销售扯开嗓子问同伴。
“那就罚老师唱支歌给我们听吧！”有人笑嘻嘻地提议。
周围一片稀里哗啦的鼓掌声。
陶洁的脸色越发通红，麦志强眼看她快撑不住了，开始考虑是否需要挺身出来给她挡挡酒。
但出乎他的意料，陶洁却突然端起了桌上的杯子。
“酒我是真不会喝，不过我更不会唱歌。”她凝神瞅了眼杯中的红酒，表情痛苦，但一想到自己如果不喝，这帮人恐怕不肯放过自己，索性长痛不如短痛了！
她一咬牙，一扬脖，就把整杯红酒给灌了下去。
底下一片哗然，“袁老师好酒量啊！”
陶洁把酒杯重重搁在桌子上，她觉得自己的整张脸都燃烧了起来。
“来来，袁老师，我敬你一杯，您真是巾帼英雄啊，这是！”三四只酒杯几乎在同一时刻涌到她跟前，人人都被她刚才的“豪举”给震撼了！
陶洁知道自己不能再喝，坚决回绝，“不能再喝了，刚才那杯就算我敬大家的好了，再说明天还有课，喝趴下了可就没人给你跑腿了！”
“没事没事，袁老师如果真的趴下了，就好好睡一觉，我们绝不打扰！”始终站在她身旁的盛军油嘴滑舌地说。
陶洁此时已是面若桃花，娇艳欲滴，水波流转间，竟有种平日不多见的妩媚，麦志强觑在眼里，内心深处没来由地被拨动了一下。
“好了，好了，大家都适可而止吧。”麦志强笑着起身解围，“还看不出来么，小袁老师真不会喝酒，哪是你们的对手啊！”
“嗬！麦总给袁老师出头啊？那行！我们敬袁老师的酒您都替她喝了成不成？”销售们就坡下驴，把矛头转向了麦志强。
陶洁扶着面前的一张椅子背，浑浑噩噩地看大家插科打诨，一言不发，仿佛置身度外一般，脑子里一会儿混沌一会儿清醒，竟然感到一种放肆的痛快。
麦志强迅速瞟了陶洁一眼，看她脸色就知道她八成已经醉了。
“可以。”他不紧不慢地对敬酒者道，“不过只限于已经搁桌上的这几杯，再有谁浑水摸鱼非要敬就不厚道啦！”
他数了数面前的杯子，一共五盏，陶洁来之前，他并没有喝多少，自忖了一下，应该能撑得住，于是吸了口气，一盏盏举起来喝。
每饮完一盏，就会有人带头鼓掌，大约是这边的戏份太精彩了，其他两桌也有不少人跑过来围观。
麦志强做销售的时候，酒量很好，后来有过胃出血后喝起来就明显节制了。他喝酒跟别人不一样，不是一喝脸就红，反而越喝脸越白，精神也越好。
还剩最后一杯时，他的手刚伸过去，那杯盏却被陶洁先一步抢了过去，她微嘟起嘴，含着笑高声对始作俑者的销售道：“我其实不是老师，不过既然你称我一声老师，那老师说的话你听还是不听？”
此时围观的就愁气氛太寡淡，七嘴八舌替他嚷嚷，“听，当然听。”
那销售眼见陶洁一副不胜酒力的醉状，自然不好意思再欺负她，点头笑道：“好，我听。即便袁老师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在所不辞！”
陶洁莞尔一笑，“那倒不必，油锅还得现搭，很麻烦。”
众人大笑，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挺羞涩的小姑娘原来还是内秀。
“刚才我突然想到了一句话，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们敬了我那么多杯，无论如何，我也得回敬才是！”她扭头忽然对麦志强道：“麦总，这一杯我可拿来做人情了，您没意见吧？”
麦志强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不过能少喝一杯总是好事，当下也笑着点点头。
一杯红酒对销售而言实在是小意思，他二话不说接过来，当着大家的面几口就灌了下去。
陶洁满意地鼓了鼓掌，此时她的脑袋开始胀疼，她意识到得尽快离开了，否则难保不出洋相。
“时间不早了，我看大家也应该都吃得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去结账，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
“哎，袁老师，这样不太……”销售显然没尽兴，还想接着闹。
陶洁回身一摆手，干脆拒绝，“我是辅导员，我说了算，还有，我不姓袁，我姓陶。”
结账很简单，找酒店方面接待的负责人签个字就成了。
签完字，陶洁感到头重脚轻，便没再回包厢，直接摸着墙往电梯间走，准备赶紧回房休息。
她的房间跟贝蒂的在同一楼层上，才从电梯里出来，就看见贝蒂脚步匆匆地往电梯这边赶，一边走路，一边还在接电话，眉头紧蹙，显得不胜厌烦。
“……你听我说，我全都安排好了，连最大的项目昨天都跟老板刚刚review完……我知道，只要再等我两天而已，我明天讲完课，后天就能过去，我机票都买好了……
她似乎在跟谁解释着什么，但对方好像对她给出的答复不满意，在短暂的停顿后，她声音忽然扬高，“那你究竟要我怎么样？！我也有工作的，我不能丢下三十个学生不管啊……”
贝蒂横眉厉目地站在电梯口，神情十分激动，陶洁经过她身边时有点尴尬，不知道该不该跟她打招呼，但很显然，贝蒂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电话以外的地方。
陶洁在她身后停留了几秒，又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面颊，最终决定不打扰她，直接擦身过去。
回到房间，她给自己烧了一壶热水，又撕开免费的绿茶包，冲了一杯滚烫的热茶晾在桌子上，然后去盥洗室冲了个澡。
才刚把睡衣换上，房门外就有人在轻轻叩门。
她朝门口处望了两眼，不知道会是谁，不过学员多，倒是常有人来找她。她只得又换了件衣服，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麦志强，看见她还能神态自若地走过来开门，脸上立刻露出松一口气的神色，“你没事？”
陶洁挺不好意思，“没什么，我没醉。”
“我刚才见你……咳……”麦志强说了一半没说下去，“你没事就好。”
“谢谢麦总关心。”陶洁笑着道，真诚感激他。
麦志强只是来看看她怎么样了，按说看完就该走人，可脚下却有点挪不开步。
“要进来坐一下吗？”陶洁见他光站着不动，出于礼貌邀请了他一下，不过他如果真进来了，她觉得自己可能会有点紧张，说不清是为什么，就是不那么自然。
幸亏他摆手说了句，“哦，不用。”
却没有立刻就走。
“你刚才，为什么把最后一杯酒抢了？”他半开玩笑地问。
“那不是抢啦！”陶洁抬手搅了下头发，又挤挤鼻梁，做了个很窘的怪脸，“我以前听我爸说，喝酒上脸的人沾便宜，大家看他好像是醉了，自然就不攻击他了，其实他未必就是醉了，反倒是越喝脸越白最不好，看着好像酒量大，其实那样最容易伤胃。我刚才看你就是那样的，脸白得吓人，所以有点担心，觉得你还是不喝为妙。”
麦志强静静地注视着她，陶洁的眼睛不是x光，无法透视到他此刻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他的眼神跟平时比，有点不太寻常，赶忙又解释道：“你本来就是替我挡酒，万一把你喝趴下了，我罪过可就大了。”
麦志强忽地笑了起来，容颜明朗，他没再说什么，稍稍一颔首道：“不早了，你休息吧。”声音极为低柔。
陶洁轻轻掩上房门，想了想，抬手按下“请勿打扰”的提示灯，才返身走了几步，又赶忙折回去把灯按灭，站在门口眨巴了几下眼睛，自己也闹不清在搞些什么。
她很困，但神经已然处于亢奋状态，看看时间，差不多到跟李耀明约定的通话点了，于是坐在圈手椅里给他打了过去。
李耀明那边的声音有点喧嚣，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在外面跟王飞、老狼几人聚餐，好像是赵志成要离开北京了，他们几个想好好送送他。
“他为什么要走啊？”陶洁问这话纯粹是出于无聊，她对李耀明的这个前同事几乎没什么印象了。
“不想在北京呆了呗。”李耀明闷闷地回答，听起来不是很高兴，但又没有多聊的意思。
陶洁思忖他一定是顾忌身边那几张没遮拦的嘴，反正也没什么大事儿，就草草挂断了。
她没敢告诉李耀明自己喝酒了，生怕他瞎担心。
通完电话，陶洁慢慢喝着已经温凉的茶水，心里不免有丝得意，李耀明居然没听出自己喝过酒了，也许她没醉，否则意识怎么会如此清晰。真的是酒量好也不一定，以前又没有试过。
疲倦感渐渐上来，陶洁喝完最后一口水，打算再去趟盥洗室就上床睡觉。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李耀明其实也已经喝酒喝得满面通红，但这绝非是痛快的发泄，更多的是对前途的迷惘和恐慌。
赵志成饮干杯中最后一滴酒，对哥们儿把杯底一罩，“兄弟们，我先走一步了！”
王飞清了清嗓子，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你真的决定了？”
“嗯，决定了。”赵志成重重点了点头，“其实这个念头在我心里成形很久了，我在这儿工作了整整五年。五年了，可依旧找不到归属感。”
赵志成的嗓音里透露出一丝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沧桑，“如今我终于明白了——北京再好，但是它不属于我。所以，我得感谢公司的这次裁员计划，给了我最终下定决心的机会。”
他是在新一轮的裁员风波中收到公司的辞退信的，并拿到了一笔还算不薄的解约金。
“这笔钱，如果我回老家去批块地基，足够盖栋两层楼房了。”赵志成笑呵呵地夹了块肉往嘴里塞。
但是在座的没人附和着跟他一起笑，人人都觉得心情沉重，为自己的将来。
一股飘渺的忧郁笼罩在他们的头顶上方。
散席后，李耀明跟老狼没有立即分开，他们重新找了一处大排档坐了下来，谁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只是单纯觉得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分开。
老狼又要了一碗排骨面，埋着头稀里呼噜地大嚼，李耀明在旁边道：“操！你怎么跟猪似的，刚才那么多大鱼大肉都没喂饱你？”
老狼头也不抬，“刚才没心情吃。你看我今天晚上才动过几筷子。”
“现在你就有心情了？”李耀明横了他一眼，悠悠点燃一支烟。
“嗯！”老狼发狠似的点头，拿筷子的柄戳戳他，“咱们那事儿吧，得加紧，你说呢？”
李耀明猛抽一口烟，过了半晌才问：“你钱够吗？要不要再等等，开公司没钱怎么搞。”
“我不想再等了，人还能给尿憋死？就是借，我也得把它借出来！”
吃完面，老狼抹抹嘴又道：“我手上有五六万，可以全拿出来。”
李耀明瞥了他一眼，“顾佳肯？”
“她有什么不肯的，她还巴不得呢！等公司正式成立了，她立马过来，当个行政经理或者营销经理什么的，反正是不能在银行干了，天天给人当保姆使唤，拿的钱连主任的零头都及不上，太他妈没人性了！”老狼说得唾沫四溅，顿一下，忽又道：“对了，陶洁那边没问题吧？”
李耀明没有立即回答，他把一根烟抽成短短一截烟蒂后，将它摁灭在盛辣酱的小碟子里。
“应该没问题吧。”他淡淡地说。
“那就好。”老狼爽快地一拍桌子，终于摆脱了今晚的沮丧，重新振作起来。
因为喝了点酒，这一觉睡下去极为黑甜，醒来时，陶洁感觉自己不过睡了十几分钟而已，一看床柜上的提示钟，竟然已是早上六点了。
上午的时光依旧过得很顺利，临近十一点，麦志强把各个小组的项目完成情况做了一番评点，他的课程就算全部结束了，下午和明后两天分别是贝蒂跟另一位咨询师的专场。
乘着学员给课程打分的时间，陶洁跟站在身旁的麦志强聊了几句。她问他什么时候回北京，麦志强说明天一早。
“真幸福，你终于可以解脱了。”她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一想到接下来还有两天时间要耗在这间早就看腻歪了的酒店，她就觉得无聊得要命。
“你不喜欢这份工作？”麦志强看着她问。
陶洁撇了撇嘴，“你看我天天转得象只陀螺就知道啦！没人会喜欢这样的工作吧。”
这几天相处下来，令她跟麦志强熟悉了不少，麦志强不象贝蒂那样苛刻，说话也永远和和气气的，而且处处都很照顾她，很容易让人忘记他是总监级别的人物，陶洁不免放松了弦，说话也随意了不少，甚至私底下暗想，如果自己的老板是麦志强该多好，如果真的能换，就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她也不会象现在这样有如此多的怨言。
不过想归想，她的胆子还没有大到真的去跟麦志强开这个口，BR的人事管理制度比较复杂，调岗位这种事可以说麻烦重重，要看岗位有没有空缺，要看对方老板的意思，还要兼顾自己老板的感受；更重要的是，陶洁是个识趣自律的人，她宁愿自己吃点儿亏，也不愿意让人觉得她是个为了沾便宜不惜利用一切手段的人，因此别人对她越好，她就越不想辜负对方，也越开不了让对方帮忙的口。
麦志强笑笑没有接她的茬，转而问：“今天晚上有聚餐吗？”
“没有！”陶洁很干脆的回答，“贝蒂说培训费用可能会超支，让我想办法节省一些，再说，”她歪头偷偷对麦志强做了个鬼脸，嘟哝了一句，“我可不想再被人灌醉了。”
麦志强抿嘴乐了，“你酒量挺好的，不至于。”
他喜欢看她偶尔流露出来的淘气模样，象只会变脸的猫，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本来面目，很多职业女性在职场中历练得越来越专业，思维敏捷、言语得体、处事干练，但与此同时也丧失乐不少作为女性应有的可爱之处，与她们打起交道来，往往容易让人忽略她们的性别。
陆续有人把评估表交上来，陶洁快捷地扫上两眼，欣喜地对麦志强道：“你的分数很高呀！搞不好这个季度还能评个卓越奖什么的。”
麦志强笑着道：“评上了不稀奇，评不上才出人意料呢！”
陶洁挑挑眉，心想这人可真自负，不过讲师的分数直接关系到整体培训的评估成绩，无论如何都是令人高兴的一件事。
麦志强看了看表，“我再讲几句就结束了。”他迟疑着扫了陶洁一眼，“你晚上有空吗？”
“不知道呀，得看贝蒂安排。”她抬起头来，“你有事？”
“哦，没什么……随便问问。”他其实是想请她单独吃饭，但又觉得有点突兀，想想还是作罢。
中午有短暂的小憩，学员们不愿意呆在乏味的教室里，纷纷走出酒店在附近闲逛，陶洁乘这时间把贝蒂讲课所需的各项物品检点了一番，发现有个翻页器坏了，贝蒂讲课少不了这个，幸好她还带着备用的，搁在自己房间里了，于是赶紧上楼去取。
正开着箱子寻找，一阵急促的擂门声把她唬了一跳。她走到门边，没马上开门，谨慎地问了一句，“谁啊？”
“是我，贝蒂。”果然是老板的声音。
陶洁赶紧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是面色惨败，泫然欲泣的贝蒂。

第五章 突发事件
陶洁吃了一惊，她从没见过贝蒂如此狼狈的模样，赶忙伸手去扶她，“贝蒂，你怎么了？”
贝蒂没挪动脚步跟她进去，只是无力地向她摆了摆手，“陶洁，我要去大连，我得立刻去大连！”
陶洁这才注意到她手上还拖了只小黑皮箱，显然是刚刚拾掇出来的，连拉链都没拉好，尾部透出一线白色的衣衫。
她更加惊诧，“你订好机票了吗？”
“没，没有。”贝蒂摇了摇头，神智似乎清醒了一些，深深吸了口气，“我直接去机场，下午四点多有个航班。”
“到底……出什么事了？”陶洁惴惴不安地问，看贝蒂的状态，孤身去大连还真让人不放心。
“你别问了。”贝蒂忽然有些哽咽，“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得走了，晚了就赶不上飞机了。”
她说着转身就走，陶洁怔怔地看着她瘦弱的身躯包裹在黑色的丝质绸衫内，怎么看怎么觉得蹊跷，她大声喊道：“贝蒂，你等一下，我送你去机场！”
言毕，她冲回房间抓了几样必须随身携带的东西，胡乱塞进背包，然后折身出来。
一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否则贝蒂不会如此失态！
大连？陶洁依稀记得贝蒂曾跟自己提过，她母亲目前正在大连养病，难道是病情忽然加重了？
陶洁命令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她疾步奔上去，在电梯口追上了贝蒂。
门一开，贝蒂低头就闯了进去，陶洁赶忙跟上，电梯飞速下沉，她偷眼瞧贝蒂，她低垂着眼帘，满面悲戚之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在意一旁的陶洁。
抵达一楼，门一开，贝蒂就急匆匆往外赶，才走了几步，就被陶洁唤住，“贝蒂，门在那边！”她连方向都搞错了。
酒店门口永远有等候在外的出租车，陶洁扶着贝蒂上了其中的一辆，又吩咐司机把行李箱安置好，然后也钻进了车内。
“直接去上海虹桥机场。”她代贝蒂吩咐司机。
“好勒！”司机欣喜地答，不枉他侯了这么久，果然逮到笔大生意。
考虑到一会儿还得回来，陶洁便跟司机谈了个价，包来回，司机反正也得往回再开一趟，能再多挣个百来块钱何乐不为，两人很快就讲妥了价钱。
坐在车里的贝蒂象死了似的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她脸上那凄怆的表情令陶洁不忍多看，更没法问她究竟出了什么事。
转首望窗外，车子呼呼地在主干道上奔驰，离酒店越来越远，陶洁忽然惊出一身冷汗，她跟贝蒂这么一走，那下午的课怎么办？？
她真恨不能敲自己脑袋两下，真是没脑子啊！
可已经上了车，断没有把贝蒂抛在车上自己下车回去的道理。
脑门上急出了一层密汗，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一阵突如其来的铃声让陶洁吓了一跳，旋即回过神来，是贝蒂的来电，可她却迟迟不接，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贝蒂，你的电话。”陶洁好意提醒她。
贝蒂象被硬生生从梦中拽回了现实，朝装着手机的包瞥了一眼，眼神竟然有几分怯懦，隔了好一会儿，才哆嗦着接了起来。
“嗨，文森特……是……不，不行，我去不了……不行……”
陶洁惊异地望着猛烈摇头的贝蒂，直至泪水从她的面颊上滚落下来，她几乎是哭着在喊，“我妈妈不在了，她死了，我再也看不见她了……”
一股阴冷的气流从陶洁的脚底升起，迅速窜入内心，她终于明白贝蒂失魂落魄的原因了！
没想到居然会如此惨烈！
隐忍了许久的贝蒂到此刻再也控制不住，大放悲声，“她为什么不等等我！我都安排好了，就差两天我就能过去！你说她为什么不肯等我！为什么！！！”
痛苦的贝蒂再也无法成语，她把手机甩在一边，全身蜷缩在车座的角落里，嚎啕大哭！
“贝蒂，你冷静，贝蒂，你在听吗……”手机没有挂断，贝蒂的老板文森特在那一头焦急嘶吼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陶洁的眼泪也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她迟疑地靠近贝蒂，咬了咬牙，然后伸出手去，用力揽住了她的肩头。
她比贝蒂要年轻至少一轮，她也不是体格健硕的女子，她甚至只是个平日里被老板和同事差遣得团团转的小喽罗，然而此时，这些都已不再重要，她只是希望能让贝蒂平静下来，让她不要这么悲伤。
这一刻，陶洁赫然发现她面前的这个女人不再是坚韧如钢的女精英，她从她凄厉的哭声中听出了忏悔与软弱。
车子上了高速，贝蒂还伏在陶洁肩头哀哀哭泣，陶洁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贝蒂肯定是讲不成课了，瞧她此时的模样，陶洁也不忍再拿这事去烦她。
她希望自己能有个办法解决，脑子里立刻飞速运转起来。
贝蒂所讲授的那部分内容迄今为止BR仅此一人，如果找咨询公司的人来讲，且不说费用问题，一堂课的价格不菲，如果真的要跟咨询公司合作，得事先拿到贝蒂的预算批准，更麻烦的是咨询公司的人十有八九没有讲这个的资质，因为很多实例都是BR独有的，属于商业机密的性质。
陶洁越想心越慌，她不停地给自己打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先把眼前的难关打发过去再说，于是她将余下的日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忽然眼前一亮，最后一天下午有半天团队建设的活动，是委托给一家苏州当地的旅游公司做的，如果能把这个节目往前移，虽然本质问题没有解决，但至少今天下午能顺利打发过去。
主意一定，她瞅了瞅怀里痛不欲生的贝蒂，想想还是跟她商量一下为好，至少这个只需要她决定“是”或者“否”。
“贝蒂，今天下午的课……”陶洁用简短的话语把她们正在面临的棘手问题抛出来，并附上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贝蒂于悲痛中胡乱点了点头，同意了她的建议。
陶洁一秒钟也不敢耽搁，给苏州那家旅游公司打了电话，对方也很合作，很快就调整了行程和主持人员，答应会在一个小时内调配车子抵达酒店，同时也希望BR方能有人出来协调。
在酒店的BR职员，除了学员，就剩下麦志强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空，何况他是总监级别的人物，自己向他开口，怎么想都觉得不合适。
陶洁算了算时间，自己如果坚持送贝蒂去机场，那么一小时之内死活是赶不回去的，但她偷眼观望贝蒂，又实在忍不下心来将她抛在半路上。
前思后想，还是给麦志强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后，麦志强接起，声音里透出意外，“陶洁？有事吗？”
“麦总，我……有事想请你帮忙。”陶洁深吸了口气。
“什么事？”麦志强有点意外。
“课程安排临时有点变动，下午改成户外拓展训练了，旅游公司的人一个小时左右就到酒店，我，我到时没法在场，所以想麻烦你跟他们接洽一下，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方便的话……”
“你现在哪儿？”麦志强打断她问。
“去机场的路上。”陶洁咬着唇，飞速瞥了贝蒂一眼，尽量压低声音，用很简短隐晦的几句话把贝蒂的变故交待了一遍。
麦志强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好的，你把旅游公司联络人的电话号码给我，其他的事你就别管了，好好陪贝蒂吧。”
陶洁本来还担心他有可能拒绝，听他如此干脆地应承下来，简直感激涕零，而且他的声音里透露出的那股沉着冷静的劲儿也让陶洁感觉踏实了不少，天塌下来，至少还有人可以帮忙一起扛。
挂了电话，她大大舒了口气，紧接着，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今天好歹是糊弄过去了，明后两天的课谁来讲？
就这么一路纠结着到了机场。
她让贝蒂在椅子里休息，自己则拿了她的证件跑去做改迁手续，由始至终，贝蒂都象个木头人一样呆坐在陶洁给她安排的位置上，低声饮泣。
幸亏不是旅游旺季，机场里客人不多，但走完所有流程也已经三点多了，离登机不到一小时，陶洁满头是汗地回到贝蒂身边，把机票和证件递回给她。
“谢谢。”贝蒂抽泣着低语。
陶洁对她挥了挥手，也不懂该怎么安慰她，她说不来那些宽慰人心的话，只能坐在贝蒂身旁默默地守候她。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眼看贝蒂的抽泣渐行渐止，陶洁终于按捺不住地开口问：“贝蒂，那明后两天的课，你看请谁来讲合适呢？”
贝蒂明显愣了一下，仿佛到此时才想起来这件事，脸上现出一抹陶洁熟悉的沉思之色来。
陶洁静静地等她答复，她明白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贝蒂也不可能象从前那样为了工作抛开一切，她是必定要去大连见母亲最后一面的，这是人之常情。
“麦克还在苏州吧？”贝蒂用一双红肿的眼睛询问似的看向陶洁。
“嗯，我刚才就是请他帮忙组织下午的团队活动。”陶洁答应着，暗忖不会又是找麦志强来讲课吧，那也太……
念头尚未盘算完整，贝蒂抽了一下鼻子，用肯定的语气道：“那就请他来讲好了。”
陶洁呆住，“他，他能行？”
BR所有有资质的讲师名单都已深深印在陶洁的脑海里，贝蒂讲的这部分内容可以说是她独有的，再无第二个人可讲。
其实，一直以来，一门课只有一个讲师的情况都是个大家公认的隐患，但出于某些很微妙的原因，尽管愿意去攻取课程资质的人不少，贝蒂却审查得很严格，加上昂贵的认证学费，这件事就被无限期耽搁了下来，终于到今天触礁。
贝蒂苦笑了一下，“如果他不行，那就只能我来讲了。”她双眉一挑，神色明朗了几分，“放心吧，麦克以前上过我这个课，我们还曾经在一起讨论过，我相信他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他能行的。”
她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掏出一张房卡递给陶洁，“讲课资料都在我房间的桌子上，你拿了交给麦克，顺便帮我把房费结了。”
迟疑了一下，她还是出于职业习惯补充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打电话。”
陶洁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得一一答应下来。
贝蒂还不太放心，又亲自给麦志强打了个电话，诚恳地请他帮忙，大概麦志强在电话那头安慰了她几句，她的眼圈顷刻间又红了。
临上飞机前，陶洁望着贝蒂瘦削的身影和恍惚的表情，终究有点担心，“你一个人过去能行吗？”
贝蒂点点头，“我哥会找人在机场接我。”
提到“哥哥”的时候，陶洁注意到贝蒂的眼神明显又黯淡了几分，她不觉想起之前在电梯口无意间听到贝蒂在电话里跟人争执的情形，或许，电话那头的就是她哥哥？
陶洁站在安检口眼睁睁地看着贝蒂随稀疏的人流迈入甬道，很快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她猛然间转身，用飞奔的速度跑出机场，跳上仍在等候自己的出租车，重新往苏州方向赶。
回到酒店，教室里空无一人，销售告诉她，麦志强带着整班的人坐旅游公司的大巴走的，大概要六点才能回来。
陶洁于是先去了贝蒂的房间。
开门进去时，发现整个房间象遭过洗劫一般，各种纸片凌乱地散落了一地，陶洁俯身察看，好像是某个教程做练习时用的资料，她细心地一张张拾起，又按页码整理清楚。所幸贝蒂的备课内容完好地放在她先前告诉过陶洁的地方。
收拾完了房间，她去前台结账，结到一半时，门口驶来一辆大巴车，学员们拓展完回来了，一溜人群经过大堂时，都看见了陶洁，扬手与她打招呼，有两个熟识的甚至还跑到她跟前来打听贝蒂的事，估计麦志强跟大家都说过了。
见学员们情绪稳定，陶洁也安心了不少。
麦志强是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的，他没有跟其他人那样直接回房间，而是径直走到陶洁身边。
陶洁见了他，立刻也是笑脸相迎，“麦总，真的很谢谢你肯帮忙讲课，否则我真没辙了。”
她的道谢真心诚意，毕竟讲课不是他的主要职责，如果他因为难度太高或者事务繁忙而推拒，没有理由可以责怪他。
麦志强笑了一下，问她，“我能尽快看到教材吗？”
“可以，当然可以。”陶洁连声答道，转头就去催促慢条斯理打账单的服务人员。
麦志强住的楼层比陶洁的高，他先去陶洁那儿取了教材，陶洁把一叠又厚又重的资料移交给他，感到非常抱歉，“今晚你可能得熬夜了。”
麦志强接过来，轻松地耸了耸肩，“没关系，偶尔熬一下有助于更好的睡眠。”
他的理论实在怪诞，陶洁不觉失笑，“对了，晚饭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去买。”
“别麻烦了，我会叫客房服务送一份过来的。”麦志强看看她疲惫的脸，犹豫了一下道：“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你配合。”
他关切的语气在这微寒的夜里有股灼热的暖意。
陶洁朝他感激地点了点头，“希望明天能一切都顺利。”
麦志强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缓缓一笑，“放心，我不会当逃兵。”
入夜，陶洁哪里睡得着，脑子里充斥着各种杂乱的信息，横冲直撞互相掐架，神经太亢奋，她只得披衣起身，拧开床头灯，看了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了。
不知道麦志强课备得怎么样了？她烦乱地想，心里总有种罪过感，好像把个倒霉差事踢给了别人，自己却在这里优哉游哉地睡觉，尽管那不是她的错。
左右睡不着，她忽然萌生了去麦志强那里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念头，他不是说明天还有很多地方要自己配合的么？与其到明天手忙脚乱，不如现在早作准备呢。
主意一定，她立刻来了劲头，感觉也不那么疲倦了，精神抖擞地换好衣服，拿上房卡、手机等物，出了房门。
到了麦志强的房间门口，忽然又担心他会不会在休息，如果那样，自己岂不是扰了他的清梦？但一想到她递到他手上的那本厚厚的课件，又觉得他不可能这么快就搞定。
正左右为难之际，门却自行打开了，麦志强一脸疲惫地走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陶洁，很是惊讶，“你怎么还没睡？”
陶洁赶忙解释，“我是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你，是要出去吗？”
“是啊，想出去走走，脑子里有点胀，一下子塞进去太多东西。”他半开玩笑地说，“你呢？睡不着？”
陶洁点头，歉然道：“让你一个人受累，我哪里睡得着，你——”她看看他，“明天的课，有把握吗？”
麦志强挑了挑眉，“怎么，你怀疑我？”
“不是啦！”陶洁笑起来，“你去哪儿？我陪你一起去好了。”
“酒店门口有家小超市，24小时营业的，我想去喝杯咖啡，走吧，一起去。”
五分钟后，他们各要了一杯饮料，站在超市门口的灯光里相对慢慢喝着。麦志强给自己点了咖啡，给陶洁却要了杯奶茶。
江南的夏季酷热窒闷，但总在空调间里呆着也不舒服，深夜出来透透气是个不错的主意，而且这一晚还有徐徐的微风。
“你很紧张？”麦志强瞅了眼陶洁后，目光眺向她身后的黑幕，悠然道。
“嗯。”陶洁坦然承认，这样重大的变故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虽然她天性不争强好胜，但并不意味着她没有把事情做好的渴望。
“你难道不紧张吗？”她反问麦志强。
“没什么好紧张的。”他很放松地啜着咖啡，“凡事尽心尽力就算对得起自己了。”
话虽然这样讲，不过陶洁觉得他能对别人的事如此上心帮忙，就不算一个敷衍了事的人，如今大概也只有老员工能做到这么尽责了。
“不管怎么样，你都帮了我跟贝蒂的大忙。”她真诚地说了句。
麦志强听了却咧嘴笑了两声，“我听出来了，你还是不放心我讲课的质量。”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陶洁被他一点，隐约察觉自己语气里似乎是有点那样的嫌疑，越发不好意思起来。
“好了，别再聊这个了，越聊你越紧张，说点儿轻松的怎么样？”麦志强笑道。
“好啊！”陶洁也笑起来。
“明天的课程里有个命题设问，我先来考考你。”
陶洁饶有兴致地听着。
“如果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个神仙，他可以帮助你实现三个愿望，那么，你首先希望实现的是什么愿望？”
陶洁瞪着手持咖啡杯，问得煞有介事的麦志强，怎么也无法把他跟“神仙”二字联系起来，不觉低头吃吃地偷笑。
“别笑，好好回答。”麦志强嗔笑着审视着她。
“唔……”陶洁只得忍着笑，仰天望向璀璨静谧的星空，当真仔细考虑起来，“第一个愿望么……那就……我希望能有一栋属于我自己的房子吧！”
“闭上眼睛，想像一下，它有多大？有几个房间？”麦志强的带有磁性的低缓的声音在夜色中如同催眠师一般带着神秘的魔力，“你希望房子里摆些什么？”
陶洁阖上双眼，尽自己所能地描绘着那栋莫须有的房子，“我希望它至少得有一百五十多平米，可是这好像不太可能吧？”她有些气馁地睁开眼睛。
“不要被现实的条件束缚，现在只是尽情说出你自己的愿望，不必顾虑太多。”麦志强指导她。
“那好吧。”陶洁重新闭上眼睛，“如果它有一百多平米的话，三个房间是肯定没问题的，两个用来做卧室，一个用来当书房。如果是跃层式的，房间自然就更多了，我很喜欢顶楼那种带着斜角屋顶的房间，装上美丽的窗帘之后看上去特别温馨！哦，对了，还要有两个晒台，一个可以种些花草，另一个要足够大……”
陶洁彻底沉浸到自己的想像当中，不知不觉地，她的描绘越来越清晰逼真，等她醒悟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所绘制的蓝图不过是在她M市那个家的基础上进行了再加工而已。
“如果我在北京有这么一栋漂亮的房子，”她最后说道，“那我就死而无憾了。”
她说完，慢慢睁开了眼睛，麦志强正笑吟吟地盯着她。
“畅想完了，”陶洁耸耸肩，“你问这个的目的是什么？”
“有没有觉得很满足？”
“不，恰恰相反，”陶洁苦笑，“我觉得更沮丧了，因为我在这里恐怕买不起这样的房子。”
麦志强笑着转动手掌心里的咖啡杯，慢悠悠道：“时间问题而已，只要你好好努力，好好存钱，总有买得起的那一天。十年前我来北京的时候，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里拥有自己的房子。”他若有所思地瞟了陶洁年轻的脸庞一眼，“无论什么时候，为钱烦恼总比为了其他的一些东西烦恼好办。”
陶洁不解，“我不明白，还有什么能比穷更困扰人的。”
“呵呵，你还是太年轻了。”麦志强笑道，“有很多东西，都比钱要麻烦复杂得多。”
他深邃的目光往远处的黑暗中投射过去，陶洁迷惑地盯着他的眼睛，一瞬间，她发现他的双眸仿佛是那道黑暗之光的反射，深不见底。
“你……”她小心翼翼地，鼓足了勇气问道，“在为什么事情烦恼吗？”在此之前，她鲜有主动提及他私事的时候，总有种很莫名的担心——她的触角只要稍稍一碰到他的隐私，就会被强力反弹回来。
不过，她显然是多虑了，麦志强闻言，很和善地朝她笑笑，“有啊，很多。”他沉吟似的想了想，“比如说，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难道这辈子要一直这样一尘不变地在BR干下去吗？”他的语气里流露出明显且浓郁的倦怠。
陶洁讶然地瞪着他，她很难想像象麦志强这样的“成功人士”，竟然一点都不享受他目前的成果和地位。
“你，你觉得现在这样不好吗？”陶洁吃吃艾艾地问，“你不知道，公司里有多少人都很崇拜你呢。”
麦志强哼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她，只是仰头把杯中的咖啡喝尽，然后道：“如果真有人拿我当偶像，也不过是因为前面几年我在销售部的成绩罢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可是，人不可能永远处于亢奋状态，就像一根弦，绷久了就会松弛一样。”
也许是察觉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而陶洁大睁的眼睛里又流露出难以理解的困惑，他转口道：“你刚才问我这个设问的目的是什么，它的目的其实是——用来提醒你自己，在行进的过程中不要迷路，不要被周遭的诱惑误导，更不要忘记你内心深处最原始最本能的愿望，也就是你做一件事的初衷是什么。”
陶洁听得怔怔地，她忽然想，可不是，她来北京并不是为了来买房子的，而是为了能跟李耀明团聚好好过日子的，可是现在他们两个都在干什么呢？每天忙碌得说不上几句话，总是盘算着怎么做才能让户头上的钱多一点，再多一点。
他们，会不会在这样匆匆忙忙的过程中迷失了自己？
正不安之际，麦志强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不早了，我们走吧。即使是晚上，户外也够热的。”
这么一提醒，陶洁也觉得身上薄薄的衣衫似乎被细汗黏住了，沾在肌肤上有点难受，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杯子，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麦志强还有一半的课程内容需要预备，他没有留下陶洁作伴，坚持让她回房睡觉。
“即使睡不着，躺在床上养养神也是好的。”
陶洁拗不过他，暗忖孤男寡女猫在一个房间也确实不妥，于是听从他的安排回了自己房间。
重新躺回床上，她不再强制自己睡着，在脑子里把明天白天自己要操办的细节又过了一遍，渐渐的，困倦袭来，她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死沉，幸亏闹铃叫唤的时间足够长，才把陶洁从睡梦中拽了出来。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时，感觉身体好像上过刑似的，眼皮沉重，后脑胀痛。但一想到这是异常艰巨的一天，她还是没敢拖延，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闭着眼睛穿衣、洗漱，直到清凉的水扑上脸庞，她才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彻底摆脱出来。
出了门，她没先去餐厅，而是跑到楼上麦志强的房间门外，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又见门把手上没有挂“请勿打扰”的字样，猜测可能是去吃早餐了，于是她折身又往餐厅奔。
果然在觥筹交错的餐厅里看到了麦志强的身影，他正在等煎蛋，气色看起来不错，没有多少熬夜的痕迹，很愉快地跟陶洁打了招呼，“睡得怎么样？”
陶洁嫣然一笑，“挺好。”她没告诉他自己刚才去找他的事，唯恐他多心，而且看起来显然他比自己敬业得多。
餐厅里人很多，且有一半都是BR的学员，陶洁跟麦志强相对坐着吃早点时，不断有人过来跟他们打招呼。
麦志强的早餐很简单，除了两片面包，一个煎蛋，一杯咖啡外就再没有别的了，反倒是陶洁的盘子里，装了满满一盘，另外还要了一碗白米粥和一碗豆腐花，这家酒店的早餐不仅丰盛，味道也很不错。
“你吃这么少，小心一会儿会饿的。”陶洁担忧地提醒麦志强，“要讲一天的课呢！”
麦志强道：“就是因为要讲课，才得吃少一点，否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老打嗝岂不是太破坏形象了，再说，吃的太多也容易犯困，精神不好。”
陶洁抿嘴也笑，“原来还有这么多道理，那你真饿了怎么办？”
“忍着。”麦志强把最后一口咖啡灌进肚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对陶洁道：“你慢慢吃，我不等你了，先去教室。”
陶洁一听，面目立刻又严肃起来，凝重地点头，“好的，我一吃完也马上就过去。”
麦志强笑道：“不着急，我刚才已经去过一趟教室了，上午没什么东西要准备的，你还是好好吃，吃饱一点。”
陶洁望着他走出去的背影，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自己睡觉的这三个多小时里，他干了多少事儿啊！
她对他除了感激，还是感激，简直要水漫金山了！
等正儿八经坐到课堂里，陶洁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麦志强是个很能控制场面的人，也是，人家三四年的总监做下来了，什么没见过。
麦志强先是用很官方的语言解释了贝蒂突然缺席和自己临时担当讲师的原因，虽然大家昨天就已经知道了，不过对今天这样的安排显然还是有些想法的，底下有几处地方都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陶洁紧张地望过去，隐隐为麦志强捏了一把汗，毕竟接下来要讲述的那些课程内容，贝蒂都讲了好几年了，可谓经验丰富，麦志强才接手几个小时，能讲成什么样，学员能不能满意都还是未知数，这一天绝对不是靠几句侃大山或者几则时尚笑话就能搪塞过去的。
贝蒂的课陶洁零零碎碎也听过一些，在课堂上，贝蒂给人的印象是个很感性，也很有激情的职业女性，她擅长煽动人的情绪，甚至有人曾经在听她的课时落下眼泪，陶洁私下里给她定位为“苦情戏”专家。
到了麦志强这里，却完全颠了个个儿，他讲课时气氛轻松，妙语连珠，引得大家爆笑不断。
陶洁私底下多少有些瞠目结舌之感，同样的道理和内容，一个能讲得催人泪下，一个却能不断赢来掌声和笑声，多么不可思议！
这一切当然都源于两位讲师所引用的例子不同的缘故，贝蒂找来的例子多是她生活中的艰辛，颇有励志色彩；麦志强则专挑他亲身经历过的一些工作趣闻来阐述如何巧妙地应对疑难杂症。
陶洁听着听着，思绪又胡乱飘远了，如此截然不同的讲课效果，是否跟每个人的性格有直接关系？是否换一种眼光看世界，那么悲剧也能变喜剧？
或许世上本没有所谓的“悲喜”，全在乎个人的观念而已。
课间休息时，麦志强走到陶洁跟前，笑问：“还在担心吗？”
“没有，没有。”陶洁由衷道：“你讲得真好。”
一个上午就在紧张有序的进程中转瞬过去，麦志强讲课很投入，陶洁偷偷溜出去给他买的充饥用的蛋糕也没派上用场。
“神经一亢奋，就感觉不出饥饿来了。”他笑着跟陶洁解释，同时警告她道：“给我留着，下午也许会饿，不许偷吃。”
陶洁觉得他越来越逗了。
下午是咨询师的课，麦志强可以暂时休息一阵，并为明天上午的课程作准备。中午用餐时，陶洁自然而然还是跟麦志强凑在一块儿，经过前一天的变故，她觉得自己俨然跟他成为并肩作战的战友了，而麦志强似乎也挺乐意与她相处。
“你下午得睡一觉吧？”陶洁看着麦志强发红的眼睛问。
“嗯。”他也不否认，松懈下来后，整个人的确感觉很疲惫。
他看看对面吃得香喷喷、一脸愉悦表情的陶洁，笑了笑道：“你跟昨晚上简直就像两个人。”
“啊？是吗？”陶洁诧异地顿住筷子，摸摸自己的脸蛋，有点紧张地问：“是不是有黑眼圈？”
麦志强乐道：“我不是说这个。你昨晚上太紧张，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现在倒又神气活现起来了。”
陶洁耸肩一笑，“我就是这样，给点儿阳光就灿烂！”
一顿饭吃了一小半，麦志强的电话就络绎不绝地进来，他只得频频放下筷子接电话，有老板打来的，有下属打来的，还有客户等等，陶洁听他耐心地在电话里给每个人解释自己滞留苏州的原因，脸上却始终带着平和淡然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烦躁，对他便愈加敬佩起来。
等他重新拿起筷子来时，才对陶洁无奈地笑道：“上午关了一小会儿机就进来这么多电话，这帮人难道都不用吃饭的么？”
陶洁少不得又是抱歉又是感谢。
“你都说很多遍了。”麦志强皱眉道。
“我词语匮乏嘛！”陶洁嘻嘻一笑。
麦志强瞥她一眼，“其实我们这种工作性质的人在哪儿办公都一样，无非是打电话、发邮件而已，有时候忙忙碌碌的，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陶洁听着他带点自嘲的语气，蓦地又想起两人昨晚喝咖啡时他无意中流露出来的疲乏，只是现在眼前的他跟昨晚上还不太一样，至少，他现在的眼神没有那么深邃迷茫，这绝对是一双精英的眼眸，无论遭遇什么事，都无法将他击倒。
陶洁心想，也许昨晚上他那一瞬间的流露不过是出自自己的臆想而已，人在晚上通常都会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
这样一思量，她觉得自己心里舒坦多了。
“你要这么说，那象我这种小喽罗更不知道有什么存在价值了。”她开玩笑似的反驳他。
麦志强摇头，“不，你是真正干活的人，你的存在价值非常明显。我呢，我每天所做的事情，无非是发邮件，开会，打电话，见客人，仅此而已。这些事情即使不做，公司也照样会运转，但如果做了，说不定在哪些环节上反而成了扰乱正常的因素，谁知道呢！”
陶洁现在完全当他是在调侃打趣自己了，厚着脸皮凑近他一些，“听起来是挺无聊的，哦，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跟你换一换好不好？”
麦志强愣了两秒钟，忽然爆发出一阵开朗的笑声，陶洁也随着他笑起来，她好像还从来没听到他如此开心的大笑呢，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么？她暗暗有些高兴，同时也有些得意。
继续吃着饭，陶洁忽又抬头道：“其实你刚才说的那种现象颇有几分老子‘无为而治’的意思，作为某个组织的成员，哪怕你什么都不干，组织自己也会持续运行下去。反而是一心要去做点什么的时候，却可能带来麻烦重重。”
麦志强甚感惊讶，刚才还觉得她只是个调皮的小女孩，想不到总结起东西来有头有尾的，“你还读过‘老子’？”
“我大学的专业是中文，古典书籍都翻过一些，只能说‘略懂’，”陶洁腼腆地一笑，“不过到现在差不多都忘光了，只剩下个影影绰绰的印象。”
“那么，你主张‘无为而治’吗？”麦志强笑着问她，眼神中掺杂了一些新的色彩。
陶洁眨了眨眼睛，“这个嘛，我倒没仔细想过，不过我觉得凡事都不可强求，只能顺其自然。有时候想太多了，反而是自寻烦恼。”
“说的是。”麦志强抿嘴笑着，向她竖了竖大拇指。
这熟悉的动作勾起了陶洁潜意识里的一抹回忆，她忽然想起在某期公司的期刊上好像见到过他做这个动作的照片，那时候，他应该还是销售部的领导罢，旁边的配字似乎提到当年度狂拽BR销售额的几个杰出销售代表，都是他的下属。
照片上的麦志强做这个手势时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一脸的满足和自豪，所以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想不到今天她也会得此殊荣。只是，他现在的笑应该与业绩无关了，轻浅而悠扬。
到底那种笑容才是真正发自他内心的呢？陶洁想得一时失了神。
下午的课堂上，陶洁深深懊悔没有把麦志强一早的言论记在心上，她吃得太饱了，昏昏欲睡，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幸好咨询师对她的要求不高，毕竟是收费的，许多东西对方都自觉地备齐了，陶洁坐在场内，纯粹是个防患未然的应急角色。
讲师抑扬顿挫的语速给了她某种堆砌出来的安全感，尽管她努力提醒自己，甚至偷偷掐自己的肉，可还是没能挽救悲剧命运，她竟然在众目睽睽的高级培训课堂上睡了过去……
直到有人喊着她的名字把她推醒，让她帮忙去查一个后天回湖北的航班，她才重又恢复了神智，然后窘到不行。
那学员还挺善解人意，“这几天真是辛苦袁老师了。”绰号叫惯了，谁也改不过来。
好在，这两天里除了这一个乌龙，陶洁没再出其他洋相，鉴于当晚她的神经明显放松，睡了个保质保量的觉之后，第二天的精神也好了很多，一切进行地都还算顺利。
当看到交上来的课程评估分数没有过于明显的落差后，陶洁的一颗心彻底放归了原位。

第六章 创业还是保底
陶洁跟麦志强乘坐同一个航班回北京，两人还坐在了一起。
因为是下午的班机，她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打盹儿。她是个作息极其有规律的人，自从前两天晚上熬了半宿后，就染上了嗜睡的毛病。
麦志强没打扰她，由着她仪态尽失地在自己身旁东倒西歪，间或还有细微的鼾声传进耳朵里。
飞机盘桓在北京上空时，陶洁呼呼然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转头问身边的人，“到了？”
麦志强点头。
陶洁坐在靠窗的位置，闻言立刻拉开挡光板朝外面望去，飞机果然正在徐徐降落，依然是灰濛濛的看不见阳光的天气，但地面上的建筑物和马路已经能辨识得清楚，只是以她略有些糊涂的脑瓜无法分辨出来哪儿是哪儿。
“终于要到了。”她五味杂陈地感叹了一句，那沧桑的语气仿佛她不是从苏州返回，而是从外太空归来。
“你住哪儿？”身后忽然传来麦志强的声音。
她扭过头去瞥他一眼，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麦志强解释，“一会儿我送你，你东西挺多的。”
“哦，没关系。”陶洁回过神来，“我自己回去就行了……我男朋友可能会来接我。”
她昨天晚上跟李耀明汇报了返京的具体时间，不过他能不能撂下工作跑来接自己她也吃不准，毕竟李耀明在电话里显得有些为难。
麦志强仿佛愣了一下，然后用极快的语速说了句，“那好。”
此后再也没有下文。
陶洁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如同一盏始终亮着的明灯，忽然毫无征兆地断了电，黑得让人不知所措。麦志强身上的亲切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很细微的疏离，这种意识很微妙，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平心而论，她不太希望一下飞机就跟麦志强回到过去形同路人的状态，她的确有点留恋这几天来两人之间建立起来的那种默契感和信任感，至少那样会让她觉得BR不再那么冷漠。
她想试着打破这层忽然结成的薄冰，于是笑着反问他，“麦总，你住哪儿？”
麦志强思忖了一下，才缓缓报出一个高档住宅区的名字。
“是……你自己的房子？”尽管这样问有不礼貌之嫌，陶洁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那个小区随便哪栋房子都要好几百万才能搞得定，她跟李耀明连想都不敢想。
麦志强没有一丝骄傲地微微点了下头。
“你真厉害，能在北京拥有一栋洋房！”她又是羡慕又是倾佩地夸了他一句。
来北京之后，她也学会了用房子来衡量一个人的成功与否，这实在是再直接不过的工具。
“没什么厉害的。”麦志强看了她一眼，仿佛对她的用词感到陌生，他慢条斯理道：“在这座城市，每个人都很渺小。”
下了飞机，陶洁跑去大转盘处等自己的两件行李，麦志强犹豫了一下，还是很绅士尾随过去，帮她把过关的行李拿下来，一直拖到出口处，陶洁感谢不迭。
“接你的人到了吗？”麦志强看着她问。
陶洁不带多少期望地朝人群里扫了一眼，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稍稍有些失落，故作不在意地一耸肩，“我去打车。”
朝出租车区域走了没几步，忽然身后有人在喊，“陶洁！”
她回眸一看，居然是李耀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陶洁惊喜交加，“咦！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所以今天跟老板说不加班，接女朋友去！”李耀明说着笑嘻嘻地从她手上接过电脑包，揽住她的肩就想往她脸上亲，陶洁想到麦志强还站在一旁，慌得赶紧躲开，但脸上的红晕却无法隐藏。
她指着麦志强给李耀明介绍，“这是我们公司市场部的麦总。”
又向麦志强介绍李耀明，“麦总，这是我男朋友李耀明。”
麦志强微笑着跟李耀明颔首，同时把手上拖着的陶洁的行李递过去，李耀明热情地向他道谢，后者的笑容虽然保持在脸上，却始终淡淡的。
陶洁一身轻松地走在李耀明旁边，又不忘回过头去招呼麦志强，“麦总，你不打车走吗？”
麦志强没有跟上去，扬了扬手上的烟盒，“你们先走吧，我迟点过去，拜拜！”
“那我们先走一步啦！”李耀明对他挥手。
走出去很长距离了，李耀明忍不住又回身朝麦志强的方向睨了一眼，离得很远，只能看到模糊的一眼，但他却下意识地把陶洁搂紧了一些，嘴上问道：“你们这个麦总是干什么的？看他样子有点古怪。”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市场部总监啊！他哪里怪了，你可别瞎说，他人很好的。”
她这么替麦志强一辩解，李耀明就更不放心了，“他多大了，结婚没有？”
“你管人家这个干嘛。”陶洁随口扯着，忽然嚼出味儿来了，生气地一把推开李耀明，怒气冲冲地嚷道：“喂！你在瞎怀疑什么呢！”
李耀明陪着笑打岔，“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奇而已——别闹了，你看，车来了！”
麦志强站在原地抽了口烟，眯起眼睛向陶洁跟李耀明离去的方向望过去，那对年轻活泼的身影看起来是如此般配且亲昵，他看着看着，心头升起一股淡淡的孤寂之感，如同那袅袅远去的蓝色烟雾，不浓烈，却时隐时现。
出租车上，李耀明揽着陶洁的肩，关切地问她，“出差累不累？”
“嗯，真累。”陶洁坦然答道，“真没想到这次会遇上那么个大麻烦，不过幸好有麦总帮忙，唉，现在回想起来我都有点后怕！”
刚才走出来的路上，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贝蒂遭遇的突然变故跟李耀明一股脑儿说了。
“如果没有麦总帮忙，真不知道会搞成什么样呢！”她忍不住反复强调。
李耀明不以为然，“能搞成什么样儿啊？不就是个培训嘛！”
陶洁瞪了他一眼，李耀明立刻又嬉皮笑脸地放软了声音，“我跟你开玩笑的，我知道你很辛苦。”
陶洁叹了口气，“想想贝蒂也挺可怜的，为了工作，连她妈妈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工作再出色又有什么用呢？”陶洁幽幽地感叹，这话其实藏在她心里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找着合适的倾诉对象。
“话不能这么说。”李耀明颇不认同，“不努力工作就没法出人投地，不出人投地怎么挣大钱过好日子？天底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没人不希望自己的子女能成龙成凤！”
陶洁白了他一眼，“再怎么说也不能把工作排在家人前面啊！这跟机器有什么分别？”她忽然直愣愣地盯住李耀明，“在你心目中，我是不是要排在赚钱后面啊？”
李耀明被她瞅得心里发毛，赶忙陪笑道：“哪能呢！你在心目中，永远是排在第一位，最最靠前，谁也无法撼动！”
“那你爸妈呢？”陶洁紧跟着问了一句。
“这个嘛！”李耀明又支吾起来。
陶洁瞧着他为难的样子，顿时笑了起来，“得了，我不会拿‘跟你父母同时掉河里’的假设为难你的。其实，你如果把父母排在第一位，我也没意见，他们毕竟是生养了你，对你最好的人。”她的心里蓦地晃过自己父母的影子，一阵莫名的惆怅涌上心头。
的哥先前一直默默地听他二人聊，到此时终于忍不住插口道：“小伙子，你这位女朋友人不错啊！如今肯这么想的姑娘不多啦！”
“可不是！”李耀明心情大好，紧紧搂住陶洁，避过的哥的后视镜，在她面庞上狠亲一口，“我就知道我家陶子最通情达理，这样的媳妇儿，打着灯笼都难找！”
车子拐过机场高速，突然行驶得缓慢下来，前方一排长龙，的哥用手在驾驶盘上猛敲了一下，悻悻地嘟哝了一句，“得！又遇上管制了！”
李耀明往窗外瞧了两眼，“又是给哪位首长开道呢？”
“听说是x国的财政部长来了。”的哥消息挺灵通。
陶洁也趴在车窗上向外观望，北京的交通经常乱成一锅粥，人流密集，又常常遇到交通管制，有时候一堵能堵上四五个小时，让人心烦意乱，陶洁经常听到外地来京的同事抱怨北京的交通实在太脆弱，打车还不如坐地铁方便。
好在这次的管制时间很短，十分钟不到就解禁了，陶洁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又回到了他们那二十多平米的蜗居内。
站在李耀明身后看他开锁时，陶洁的心情还是很好的，这个临时的“家”虽然简陋破旧，但毕竟是他们两个共同拥有的空间，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走上去揽住李耀明的腰，把脸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真切地体会到，一个星期不见，她想他了。
“呵呵，想家了吧？”李耀明反手拍拍她嫩白的手臂，女友如此眷恋自己，他心里也溢出满满的感动。
可是一开门，陶洁就傻眼了，满室凌乱，各种小物品东扔西抛，更有甚者，一股呛鼻的烟味扑面袭来，她的手不知不觉从李耀明腰间松开。
“这是怎么回事？”她拉长了脸。
李耀明挠挠头皮，一边殷勤地把陶洁的行李往屋里提，一边解释，“昨晚上老狼来了，我们聊了大半宿，今天一早不是忙着去接你嘛？没来得及收拾——你先进来呀！”
陶洁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地往里走，好心情被扫荡掉大半。
看看时间，到吃饭的点儿了，李耀明放下行李就探头过来问她，“你饿不饿？累不累？要不要出去吃？”
“算了，柜子上有挂面，你去下一点出来吧，我得把屋子打扫一下。”看着满地的垃圾，陶洁一点胃口都没有。
“好，我这就去。”李耀明屁颠屁颠跑开，又回头道：“不如吃了饭再打扫。”
陶洁真想冲他一句，“我在猪窝里吃不下任何东西！”想想还是忍住了，抽出门背后的扫把就干了起来。
地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一个可乐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液体，烟蒂塞到几乎要溢出来，旁边一圈都是肮脏的烟灰；另外有几个油汪汪的包装袋里居然还塞了若干根烤鸡骨头，肉没啃尽，黏糊糊地沾在骨头上，陶洁几欲作呕。
等李耀明把挂面下好，又在面里拌上了些许香喷喷的酱料，端着碗走出来时，陶洁正在卫生间里洗澡，水是隔夜的，幸亏没被他们用光，但是很温吞，洗的时候她连打了几个喷嚏，李耀明隔着门听见了，赶忙去把刚被陶洁启开的窗户又噼里啪啦关上。
出浴后的陶洁一见门窗紧闭，立刻嚷了起来，“干嘛把窗子都关上啊？我开着就是为了散烟味儿的！”
李耀明只得起身重新逐一打开，又好脾气地招呼她，“赶紧过来吃面，再不吃都成面饼了！”
吃着面，李耀明审时度势，不断偷瞄陶洁的脸色，“还生气哪？大不了下次我去老狼那儿，把他们家也翻个底朝天儿，让他媳妇整理一天！”
陶洁不理会他的贫嘴，只拣紧要的问：“他来干嘛的？你们聊什么这么起劲，豁出去大半夜的时间？”
这么一问，李耀明脸上立刻就显出兴奋之色来，“当然是聊大事儿啦！哎，陶子，我跟你说啊，我们俩打算开公司了！”
“开公司？”陶洁惊讶地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你们打算开什么公司？”
“是这么回事！”李耀明面也不吃了，撂下筷子手舞足蹈地跟陶洁说了起来，“还记得前一阵老狼拿过来一网游开发的活儿么？他借那机会认识了两个经销商，说如果能有不错的产品他们可以帮着卖，如今玩网游的人很多，只要稍稍改动一下游戏背景和人物，一个新的游戏不就出来了？我跟老狼可都是个中高手啊！”
陶洁不解，“那你们只管编不就得了，干嘛还要自己开公司呀？”
“话不能那么说！光给人当枪手能赚几个钱？大头都让游戏公司和代理商拿走了。而且，要想干好一件事，靠业余时间这么小打小闹绝对成不了气候，反正迟早得出来搞，不如乘早干，我跟老狼都是这么个想法！”
李耀明说得慷慨激昂，低头一瞅陶洁，却是一副兴趣了了的表情，他不禁有点意外，“哎，陶子，你是怎么想的？你不会不支持我吧？”
陶洁拿筷子扒拉着越涨越多的面，她也没吃几口，“开了公司，你是不是得比以前更忙了？”
“那当然了，不光要编软件，还要到处跑业务，既然干了，怎么也得正儿八经当个事儿做！”
只要光想想，就够他激动得热血沸腾了，一双筷子在他手上捏得牢牢的，仿佛攥住了一个制胜的希望。
“那我不愿意！”陶洁干脆利索地表完态，怦地站起身，就往沙发边上走。
李耀明愕然地瞪着她，以为她在跟自己赌气，“嗨！你干嘛呢！我这是创业哎！创业你懂不懂？将来能挣大钱，挣了大钱买大房子住，难道你不想吗？”
陶洁气鼓鼓地坐在沙发里，扬起头来犀利地反驳，“你开公司能保证一定就挣大钱吗？有多少公司开了没几天就又关门大吉的？”
“既然是创业，那当然是有风险的，怎么可能百分之百成功呢？”李耀明满腔热忱在陶洁这儿碰了钉子，不免着急，也丢下碗筷，走到她身旁，挨着她坐下。
“我开公司，也许不会成功，但如果不开这个头，就肯定没有成功的可能！”李耀明放缓了语气，目光有些感慨地在室内仔仔细细溜了一圈，过去他总是刻意回避去关注这里的每个细节，以免让自己觉得气馁，但是今天，他终于有了底气和力量去正视并目前的窘境并试图去改变它，他觉得光为这一点，陶洁就不该不支持自己。
“陶子，你也不想我们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吧？我的努力，不光是为我自己，更是为了咱俩的将来。”
陶洁听他倾诉得如此动情，也无法再开口说出刺耳的话打击他，但这个消息于她而言确实太突然，虽然之前也曾听到他在言辞间屡屡提及，可陶洁总认为他只是抒发一下心怀，离真正实施还早着呢，毕竟，无论是经验还是实力，李耀明跟“老板”二字实在是划不起等号来，这或许是因为陶洁在潜意识里拿他跟BR那些无论资历还是经验都要比他强的职场精英相比较的缘故罢。
比如贝蒂，比如麦志强，那样的人才尚且安安分分地呆在公司里，不出来乘风破浪，更何况李耀明此等年轻人？他积攒了足够的经验了么？经受过创业的熏陶了么？
在陶洁眼里，他就像个还没有学会走路的孩子，却妄想去参加跑步比赛。
而这些对陶洁来说还不是最重要的，因为无论李耀明是程序员，还是未来的大老板，都改变不了他在她心中的份量，陶洁不是那么现实的姑娘，从小就不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不需要多有钱，只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馨小窝，随便她怎么装扮都没有问题；只要对方足够在乎自己，永远把她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只要两个人能有足够的时间长相厮守，卿卿我我地说一些私密的话语，就像从前在校园里时那样，一起聊天，一起看电影，一起在雨天象疯子似的跑去小公园里淋雨……
而事实上，如今的他们，刨开上班、睡觉，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甚至可以说远远不够，李耀明永远行色匆匆，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加班回来的路上，无数个夜晚，陶洁孤身躺在床上，守着昏暗的灯光等候他回来时，总不免怀疑自己是否被她脑海中的幻景所蒙骗。
眼前的李耀明双眸是如此熠熠生辉，陶洁很清楚那是被什么所点燃，她想大声抗议，“不要创业，不要加班，多陪陪我不行吗？”
可是这样的想法她是断然说不出口的，因为不切实际。
“你就真的那么想赚钱？”她盯着他闷闷地问。
李耀明笑起来，“你傻了是不是？当然是想赚钱才创业啊！”
“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钱够花就好了。”
李耀明举手摸摸她的额头，讶然道：“没发烧啊，怎么就讲起胡话来了！”
陶洁猛力一转头，逃离了他的手掌，眉头狠狠蹙在一起，真想冲他一句，“你才发烧了呢！”
“你想想，咱们要买大房子，要改善目前的生活，哪样不用钱？”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好好上班，也能攒钱买房子，不一定非要自己去开公司。”
“哈！陶子，你是不是太天真了！”李耀明冷笑，“这是在北京，想靠打工买房子的人有一大堆，可有几个人能轻松买房的，我可不想做房奴！还有，打工族可买不起大房子，更别说别墅喽！”
“我什么时候说要住别墅了。”陶洁不高兴道。
“就算不住别墅，买大房子靠两个死工资也很难办到啊！陶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在担心什么呀？”李耀明焦躁地望着她，他急于从她眼中得到认同，可陶洁的眼眸里光影闪烁，就是找寻不到他期待的东西。
陶洁姑且搁下他创业失败的可能性，“如果你成功了，咱们也如你所愿住上大房子了，那么之后呢？你怎么办？”
李耀明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怎么办？当然是好好干啦！”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是不是还打算包个小秘，养几房外室什么的？”
李耀明至此恍然大悟她在担心什么了，神经骤然放松，扑哧一笑道：“原来你担心这个啊！我现在就跟你保证——决不能够！”
陶洁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她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自己也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可直觉告诉她，李耀明创业这件事并不靠谱，她一点儿也不看好他。
可是，显然，她没有能力说服得了他放弃。
见陶洁始终沉默不语，李耀明又忐忑起来，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你到底怎么想的，给句话吧。”
“我觉得你现在创业的条件并不成熟。”陶洁慢吞吞地道，李耀明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这不是他想听的话，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甚至可以说是从来北京的第一天就有了。
“但是，如果你觉得非要做不可的话，”陶洁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那你就去做吧。”
李耀明大喜，不管不顾地一把搂住陶洁，“陶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陶洁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脸色有些难看，她为李耀明无视自己的心情而难过，“你就不能等咱们的生活稳定一点，至少把房子买好了再独立吗？我们在北京已经很漂了，没有根，现在还要去冒险，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生活状态……”
“不行！商机一瞬转逝！”李耀明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想到了就要去干，免得将来后悔！至于房子，我不是说过了嘛，等创业成功了，你想要多大面积的都可以！”
陶洁不再说话了，她忽然感到自己和李耀明之间原本亲密无间的距离在拉长，他激动明亮的脸庞变得有点陌生。
“对了，陶子。”李耀明搂着她，言语间却有点吞吞吐吐起来，“公司的事儿我跟老狼商量了，我们打算合起来办。”
“……嗯。”陶洁勉强听着。
“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得拿点儿钱出来……咳，你知道办公司那肯定先得……”
陶洁的腰一下子挺直，“要多少？”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明显的愠意，李耀明放下心来，挠了挠后脑勺，“咱们户头上现在存了多少了？是不得有七八万了？”
“你到底要多少？”陶洁又问了一遍，语气隐忍。
李耀明迟疑了一下，“估计得……全拿出来。”
陶洁再也按捺不住，甩开他的手，呼地站了起来，正对李耀明，胸脯剧烈地起伏，“你当初把存折给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说这是用来买房子的！你现在却要拿它们去打水漂！李耀明，你说话到底算不算话？！”
李耀明的脸顿时白了，人也站了起来，魁梧的身材在气势上立刻压了陶洁一筹。
“陶子！计划不如变化，我现在不是拿这些钱去赌，去嫖，我是拿去创业啊！”
他瞪视着陶洁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的耐心已经到头，忽然也很愤怒，觉得陶洁简直不可理喻，他陪着小心，对她委曲求全，无非是为了给两人争取一个更好的未来，她凭什么理直气壮地指责自己！
两人在陡然间剑拔弩张，象角斗场上的两只公鸡，怒目而视！
但这样的场面没有维持多久，陶洁毕竟不是好斗的公鸡，热乎乎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下来，顷刻间扭转了乾坤。
“你，你别哭啊！”在陶洁的眼泪面前，李耀明的气焰蓦地消失殆尽，心里一声叹息，女人尚且能用眼泪当武器，男人却该怎么办？
扶着陶洁重新坐回沙发，李耀明好话说尽，才让陶洁的气慢慢消退，但她仍然抽抽搭搭地道：“我现在新衣服不敢买，去超市每次都事先要算好钱，每个月兢兢业业地记账，我这么做，还不是想省吃俭用尽早把买房吗？如果我们在北京没有自己的房子，我爸妈肯定不可能答应咱俩结婚，那我来北京还有什么意义？”
李耀明灰头土脸地听她倾诉，对她父母那套理论却觉得有点刺耳，含糊嘟哝道：“在北京没买房结婚的人多了去了，结了婚再买也可以啊！”
陶洁狠狠抹了把眼泪，“那你为什么不找别人去？”
“随便说说嘛，你急什么。”李耀明无奈地叹了口气。
陶洁心里也很委屈，不是她势利，可她跟李耀明现在这种状况确实没法结婚，如果让妈妈知道她在北京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非暴跳如雷不可，还谈什么结婚？
“我不想跟我爸我妈把关系搞僵，如果结婚，我一定要先得到他们的祝福。”陶洁不想把这些话说出来，只能振振有词地如是说。
这一天就在琐碎的吵吵合合的过程中渐渐过去。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各怀心事，李耀明心里苦恼极了，没有资金，公司就没法开得出来，总不能让老狼全出，那样他有什么资格当二老板？
可是陶洁的态度也很明确，“如果你要把这些钱拿去开公司，我没意见，但前提是我离开北京。”
她没有说出更决绝的话来，但是离开北京意味着什么，这是不言而喻的。李耀明没想到一向温柔天真的陶洁也会有如此冷酷的想法，一时心寒不已。
躺在他身旁，背对着他的陶洁心情也很糟糕。
回想自己来京后的这几个月的时间，李耀明除了甜言蜜语，好像什么主意都是他在拿，而自己总是傻傻地听之任之，直到今天，他竟然还想把存在自己这儿的钱再要回去，陶洁才猛然醒觉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她并非真的看重这些钱，但这绝对是她要坚守的底线。即便李耀明最终向她妥协，不再提要钱的事，甚至连开公司的茬儿也不再跟她探讨，可陶洁还是感到她一向引以为傲的感情有点变了味儿。
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如此之大，令她深深失望。
也许，她本不该来北京。
一念及此，陶洁再次心生彷徨，因为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地冲入过她的心田，一次次拷问着内心那个真实的自己，她来北京，究竟是否值得？
她翻了个身，看到李耀明同样背对着自己，他的棉质睡衣后领上有个不小的洞口，陶洁曾经提过要给他买件新的，他没肯要，“反正就睡觉的时候穿穿，无所谓。”
陶洁看着那个黑洞，十分心酸，她想，也许自己真的不该对他如此苛刻。
但是，她的直觉还是让她无法真心实意地支持他去搞所谓的创业。
是因为对他的能力没信心么？
陶洁自己也说不清楚。

第七章 父母的突击检查
周一，陶洁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再度见到爱丽丝时，陶洁感觉好像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见她了，虽然谈不上亲切，但还是主动跟她打了招呼。
爱丽丝也不再跟她阴阳怪气，语气几乎有点沉痛，“贝蒂打电话跟我说了，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陶洁便问：“她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吗？”
“没有。”爱丽丝翻了个白眼，“肯定要休息一阵子的！哦，对了，她说你那儿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问。”
陶洁见她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来，也懒得答理她，扯了点儿敷衍的笑意就坐回自己的椅子里去了。
临近中午时，贝蒂给她打来电话，声音很嘶哑，但情绪不再激动，显得有点虚弱，她告诉陶洁，打算休半个月假陪陪父亲，文森特已经批准了，她让陶洁把几个课程的时间调整一下，然后发个最新的计划表给她。虽然休假，但贝蒂允诺每天都会定时收邮件。陶洁边听边记录着，在心里感叹她活脱脱就是个女超人，天大的事都无法挡住她工作的激情。
“苏州的培训怎么样？”贝蒂问她。
陶洁就把情况简短地向她汇报了一下，并着重强调了麦志强的功劳，“评估分数也不错，每项都保持在4.3分以上。”她喜滋滋地告诉贝蒂，今天早上来的头一件事就是算分数，她们的目标分数是4.2。
“哦，是嘛！”贝蒂幽幽地道，听声音并没有喜悦，反而有些酸溜溜的。
陶洁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搞得有点愣神，转而明白过来，她忘记了，贝蒂是个很需要存在感的女人，如果没有她在，一切仍然运转得很好，对她来说，并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不悦只是一瞬间的事，贝蒂很快就恢复了专业的态度，“你找时间给麦总申请个感谢奖，虽然他不见得在乎这个，但这是我们的心意，你在系统里申请好了告诉我，我会上线去批。”
陶洁答应了，又把贝蒂吩咐的其他几件零碎事宜一并记录妥当，才算结束了这个电话。
陶洁把接下来一个月各个部门的培训计划浏览了一遍，除了要收集几项数据、敦促几个项目培训定期进行外，她手头只有一个中级培训要举办，讲师都是事前都联络过的，压力不大，她把计划稍作调整，抽去贝蒂负责的部分，只要把替代人落实了，这一个月就能轻松过去，而且据她所知，那几个课程的讲师候选人有好几个。
经历了苏州之行后，陶洁自我感觉要比从前沉稳不少，不再会为一点小事患得患失，紧张半天，只要悉心安排，总有解决的办法。
午饭后，陶洁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爱丽丝在后面叫她。
“刚才贝蒂又打电话过来了，她说接下来一个月你手头应该没什么大事，我这儿倒是有好几个培训要做，另外还有一个大型会议在三亚，她让我找你帮忙呢！”
陶洁眨巴了几下眼睛，虽然对爱丽丝说话的口气很不感冒，但三亚对她具备一定的吸引力，所以爽快地点了点头，同时心里有一丝疑惑，爱丽丝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会议时间是下周四到周六。”爱丽丝说着把手上一张单子甩给她，“这是参加会议的名单和日程表，你先把人员确认一遍，然后给他们把酒店订上。有什么问题再个别找我吧。”
没多久，贝蒂又给陶洁打来电话，这一次，她的心情听起来要好不少，交待完了上午遗漏的几件小事后，她又补充道：“爱丽丝手上有个大型会议，是对BR培训的年度评估，参加会议的都是经理级别以上的员工，我怕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想让你帮忙她一下，而且组织这种会议对你本身的经验来讲也很有好处，只要经历过一次，搞清楚它的组织流程，以后你也可以独立担当会议的组织者了。”
陶洁忙道：“爱丽丝已经跟我说了，我会跟她合作的。”
贝蒂挺高兴，“陶洁，其实你的能力还满强的，只是欠缺一些经验，多参与各类场合对你的职业发展有帮助。暂时先不说这个，等我回来咱们再细聊吧。”
这是陶洁自进BR以来第一次听到老板如此直言不讳地夸奖自己，心里顿时也热乎乎的，浑身都觉得振作。
爱丽丝刚巧从她身旁经过，戒备的目光漠然地从她那张喜气洋洋的脸上扫过。
花了三天时间，陶洁总算把与会人员及酒店确定了下来，参加会议的同事来自全国各地，不少没有及时回复邮件的人，陶洁只能打电话过去确认，大多数人对改进BR培训质量这样的议题并没有太大兴趣，往往敷衍一句，“已经办得很不错啦！”但一听说是在三亚开，又纷纷心动起来，陶洁恍悟爱丽丝为什么要把地点选在海南了。
临下班前，陶洁在走廊上与麦志强不期而遇，因为苏州之行，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了不少，至少陶洁这样认为，所以见了他分外觉得亲切。
“麦总，三亚的会你怎么不去啊？”她半是嗔怨半是好奇地问他。
麦志强原来在受邀请之列，但他推荐了自己的一个下属经理代替自己过去。
“刚好有个别的会议，早就约好了，要开一周，调剂不开。”麦志强说话时虽然面含微笑，语气却是淡淡的，让陶洁有些讪讪，仿佛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两人擦肩而过后，陶洁忍不住又回头朝他的背影张望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的背影看起来有几分落寞。
老板不在办公室的日子，时间一样溜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周末。
陶洁结束了手上那个中级培训课程，在公司餐厅草草吃了晚餐，才慢悠悠地回家。
为了帮爱丽丝准备会议细节，她现在常常加班，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吃晚饭，还不如加会儿班，顺便在公司把晚饭解决了，既经济又实惠。
在公司里，只要你存心想干，多的是鸡毛蒜皮的琐碎让你操心。老板看见了，还会特别喜欢你，可惜贝蒂不在。
回到冷冷清清的租房内，陶洁简单洗漱后就换了睡衣爬上床，就着幽幽的白色灯光看一会儿书，她今天特别累，听了一整天扩音机的嘈杂，只想享受片刻安静。
李耀明近来加班加得更勤快了，且一天比一天回来得晚。不过即使回来早了，跟陶洁也没什么话可讲，以往常常放在嘴边的“创业”二字也绝口不提，往往倒头就睡，沉闷得很。
自从那次争吵之后，两人之间仿佛忽然添了一层隔膜，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些雷区，以免引发更激烈的纠纷。
陶洁明白，凡是跟钱相关的争吵都是很伤感情的，有好几次，她忍不住心软，想想还是算了，别跟他争了，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她一直希望两人能开开心心的，现在这样的关系真够叫人憋屈的，可一看见他那张郁郁寡欢且刻意消沉的脸，她就无论如何都开不了这个口，觉得自己如果真的那样干了，就实在太犯便宜了。
她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的？当然是为了李耀明。可是他回馈自己什么了？
在这样的寸寸计较中，两人之间的隔阂之冰越结越厚。大家都在等，等着对方先破冰，谁也不愿意主动。
心烦意乱地翻了几页小说，却没看进去几个字，搁在枕头边上的手机倒响了起来。
陶洁先以为是李耀明打来的，翻开盖子一看，居然是爸爸的号码，常规检查又来了。
电话一接通，爸爸劈头第一句话就问她，“小洁，你的住址是万泉庄xx路95号吧？”
陶洁莫名其妙，“是啊，怎么啦？”
“可那条路上没这号啊！”电话那头有点吵吵，仿佛是机车行驶的声音。
陶洁皱起眉，越发纳闷，“爸您打听这干什么呀！”
“我能不打听么？我现在就在北京，正往你住的地方赶呢！你妈跟我一起。”
“啊？！”陶洁这一惊非同小可，差点就从床上滚落下来，她慌慌张张跳下床，到处找拖鞋，惶惶然之间，还把左右脚给穿反了。
“爸，你，你们怎么会来北京啊？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我这一点准备都没有！”六神无主的陶洁在屋子里团团转。
“还不是你妈，死要面子，不让我跟你说！”爸爸在电话里调侃着，听声音心情不错，大概是想到即将看见宝贝女儿了，隐约还传来一个尖柔的女音，悉悉索索，似在埋怨，肯定是妈妈。
陶洁如临深渊，再没有什么事比爸妈的突击检查更加恐怖的了，但事到如今，她也没法将他们遣返回家。
“那，那你们今天住哪儿呀？”陶洁结结巴巴地问，“我，我这儿可小了，你们，你们没法住的。”
“这你就别操心啦！”爸爸道，“我们刚从酒店出来，房间已经订好了。不过司机师傅好像对你住的那块儿不是很熟，要不我把电话给他，你跟他说说怎么走？”
手机里很快传来一个陌生的男音，听声音的确不象老北京，原来他开着车一直在万泉庄外围兜转，陶洁他们住的这个地方确实有点曲折，她跟司机确认了几个关键路标后，那司机才慢慢拐过弯来。
抛下电话，陶洁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又把室内所有关于李耀明的东西统统找角落和柜子隐藏起来，如果让爸妈亲眼目睹他们同居的证据，陶洁真难想像他们会是怎样的表情。
时间紧迫，她手忙脚乱地销毁着各类可疑痕迹，忽然想起来应该给李耀明打个电话通通气，否则两方面撞在一起，那得多尴尬！
拨通了李耀明的号码，陶洁也顾不上怄气了，直截了当把来意说明，李耀明也唬了一大跳，心里发虚，却还兀自嘴硬，“反正迟早要碰面的，现在见见也没事。”
听他如此不咸不淡的口气，陶洁顿时火冒三丈，“你要不怕挨骂你就回来好了！”
气呼呼地站在屋子中央匀气时，陶洁才意识到，李耀明回来根本不会挨骂，因为她父母都不是那种会撒泼耍横的人，她刚才对李耀明的态度是有点过分，很显然，她把自己内心的紧张和不安都转嫁到李耀明头上去了。
车窗外亮光一闪，陶洁心头立刻跟着紧了一下，做贼似的俯在窗玻璃上向外张望，片刻后，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老爸还在跟司机客气地挥手道别，而先下车的妈妈早已迫不及待地打量起周遭环境来，白澄澄的街灯下，但见她的眉头越锁越紧，陶洁的脸也跟着扭曲起来。
一通敲门声过后，陶洁站在门这边，重重喘了两大口气，然后伸手用力拉开了门，脸上堆满了笑，用来掩饰那发自内心的难堪与局促，“爸，妈，咳，你们来啦！”
爸爸先踏进门来，笑嘻嘻地看着她，“小洁，你好像瘦了点儿嘛！”
“是吗？”陶洁讪讪地摸摸自己的脸，“我没觉得，能瘦下来当然是好事。”
她妈闻言嗔责地扫了她一眼，陶洁从这一眼中立刻察觉出母亲对自己的怒气已经完全消失了，她于是走近母亲一步，拽拽她的胳膊，近似撒娇地唤了一声，“妈——”
妈妈心一软，叹了口气，目光从室内陈旧的设施上转落到陶洁脸上，“你怎么住这么破的地方？”
“还行啦！”陶洁努力笑着解释：“这里地段好，出门、上市区都方便，这是在北京嘛！”
“那倒是！”爸爸立刻帮腔道：“这儿挺好的，刚才车子开过来，我看见清华、北大都在附近呢！”
“好什么！”妈妈哼了一声，“她又不是来北京读书的，跟学校离得近有什么用？啧啧，这儿的环境也太差了！”
爸爸使劲朝陶洁挤眼睛，陶洁领悟，赶忙搂着妈妈往里面走，“来，别光站着说话呀，进来坐吧。妈，一路上飞机坐得累不累？”
父母在沙发上一落座，陶洁立刻从柜子上找了两只干净茶杯给他们倒了两杯水，这杯子还是她初来时在超市看着喜欢添置的，没想到今天派上大用场了，茶叶是没有的，幸好妈妈一贯主张喝白开水，既干净又养生。
“你租这儿花多少钱？”妈妈还在经济问题上穷追不舍。
“一千多。”陶洁把水杯分别递给父母。
杯子有点烫手，两人接了，想随手搁下，又没处可放，陶洁赶紧又替他们把杯子拿了过去，放在餐桌上，“凉凉再喝吧。”
“你看看，小洁在外面锻炼了这么小半年，比在家里的时候能干多了。”爸爸打量着虽然简陋却还算干净的室内笑呵呵地对妈妈说。
妈妈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陶洁感激地向父亲投过去一瞥，目光掠过沙发边沿时，忽然发现沙发脚下露出一截灰色的东西来，她神经一抖，借着聊天的当儿偷偷瞄了好几眼，赫然醒悟那应该是李耀明换下来的臭袜子，他一向喜欢坐在沙发上硗着脚穿袜子换鞋。
这一发现让陶洁倒抽了一口凉气，暗恼刚才打扫时太匆忙，居然遗漏了如此难堪的证据！
那截袜子就在妈妈脚跟底下，跟她的鞋子相距不过几厘米，陶洁心神不宁地寻思着得想办法把这双该死的臭袜子销毁了才行。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妈妈的盘问还在继续。
“呃？哦，两千多块吧。”
其实这些信息陶洁都跟爸爸说过，爸爸既然知道了，妈妈就没有不知道的道理，真奇怪她为什么还要一五一十地来问自己。
“不过我们公司福利挺好的，还给员工买了商业保险。”她竭力想给自己的待遇美化上几分。
“你一个月挣两千多块，光房租就要花掉一千多，那你其他开销都怎么办？电费、水费，吃饭、买衣服，这些全部加起来，几百块一个月怎么够？”妈妈犀利地盯着她。
陶洁的神思终于从臭袜子上挪到了妈妈的问题上，心里暗暗叫苦，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
“我，这个，呃，其实也还好啦。”陶洁绞尽脑汁地组织语句，“我，我以前工作就有一些积蓄的……”
话刚说完，陶洁就恨不能给自己脑袋上来一下，整个一语无伦次！
果然，妈妈的脸一下子难看起来，“合着你跑北京来还得倒贴钱？那你来干什么的？”
陶洁张口结舌地看着母亲如电光一般锐利的眼神，心思飞快转了几下后，她决定采取一贯策略——当鸵鸟，由着妈妈数落一通，等她这股劲儿过去再说。
于是她索性把脖子一缩，扫眉搭眼地摆出一副挨训的姿势来，跟还是学生时期，考了不如意的成绩时回来面对家长时一模一样。
“哎呀，你别一来就教训孩子嘛！怎么说，她也在这儿呆了半年了，不都挺好的，她开口问咱要钱了吗？”关键时刻，还是爸爸挺身而出替她圆场。
陶洁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好好孝敬爸爸。
“你别装什么好人。”妈妈白了爸爸一眼，“问题就在这儿。你说，她一个人靠这点工资在北京能混得下去吗？”
陶洁心一凛。妈妈紧跟着又问：“你是不是跟那个姓李的男孩子在一起？”
陶洁瞅瞅妈妈，又瞅瞅爸爸，后者到了此时，也缄口不语了，她一下子孤立无援，心情几番起伏，长痛不如短痛，她轻轻点了点头，承认了。
“你们住一起了？”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好几个音阶，一股凌厉之风扑面而来。
“ ……没有。”陶洁硬着头皮撒谎。
“小洁有分寸的。”爸爸安慰妈妈，“再说，你看看这屋子，哪里住得了两个人？这分明就是单人间嘛！”他的眼睛瞟向那张双人床时还是顿了一下，幸好陶洁心细，已经把枕头藏掉了一只。
十有八九爸爸已经跟妈妈提过她跟李耀明的事儿了，妈妈并没有显出很吃惊的模样，但失落总还是有的。
只是她这趟过来也不纯粹是来谴责女儿的，不管陶洁做了多令她不满的事，女儿总归是女儿，陶妈妈心里，疼爱比责备要多，否则也不会不顾颜面来北京看她了。
她望着陶洁语重心长，“不管你跟他处得怎么样，有些关口还是要把住的，否则将来吃亏的总是你自己……”
陶洁心里烦乱，却还得频频点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通知了李耀明，让他暂时别回来，但是那只袜子……
妈妈的语气一降，气氛顿时松快了一些，爸爸乘势把随身带来的一只旅行包拉到脚跟前，“来，小洁，爸爸给你带了好多你爱吃的东西过来，瞧，肉脯、蜜饯、鱼松……哦，还有你妈妈给你买的新衣服！”
东西一样样被拿出来，陶洁暂时恢复了欢快，象小时候期待出差归来的爸爸变戏法那样蹲在他的脚边，看他从包里一件件地把包装好的东西拿出来，没一会儿，沙发上就垒起了高高一摞。只是陶洁却难拾幼时那种全心全意的满足感。
衣服是妈妈挑的，她瞥了眼陶洁身上那件还是从家里带过来的秋衣，语气里有点心疼，“你说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放着家里舒舒服服的日子不过，非要跑这儿来受罪！”
一只纸袋子没放稳，从沙发沿上滑了下来，妈妈见状俯身去拾，目光却瞬间被地上的某样东西吸引过去。
等陶洁跟爸爸把行李包掏空了，拍拍手准备起身安置这批新到物资时，一只灰色的袜子晃晃悠悠地出现在她眼前，圆弧状的鳄鱼标记赫然在前，袜子上还沾着几缕纤维尘埃，以及一股浓郁的汗臭味儿！
捏着袜子的，是妈妈那只净白冰凉的手，她的脸带着嫌恶与震惊跟袜子一起映入陶洁的视野。
“这是什么？”妈妈的声音有点颤抖，刚刚还笑微微的爸爸此刻也变了脸色。
“……”陶洁沉默了，她无话可说。她知道继续撒谎只会让妈妈更愤怒。
“姓李的就住在这里，和你一起，对不对？”妈妈厉声问道。
“他叫李耀明。”陶洁忽然抬起头来，静静地说，她对妈妈一口一个“姓李的”非常不满。
妈妈用陌生的眼神望着她，又转头看看爸爸，“你，早知道？”
爸爸摇了摇头。
妈妈呼地站起身来，“老陶，我们走！”
爸爸迟疑了一下，终于也站了起来，看着女儿垂首默然的模样，又感到有点不忍，“小洁……”
唤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重重阖上的声音把陶洁震得头下意识地一抬，房间里又只剩了她一个人，和一盏恍惚的银灯。只有沙发上堆高的那一摞东西提醒着陶洁，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起身，走到沙发跟前，又弯下腰去，把妈妈狠力抛下的那只袜子拾起，漠然瞅了两眼，奇怪自己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张惶失措的心情了。
提着袜子走到垃圾筒边上，她手一松，袜子飘然落下。
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稍顷，李耀明的身影出现在陶洁面前。
“他们走了？”他一脸倦意。
陶洁看看他，“你早回来了？”
“是啊！没敢进来，在门外站了会儿，真够凉的。”
他说着把电脑包从肩上卸下，一时也无话可说。眼角瞟到沙发上好多吃的，遂走过去，拾起来看了两眼，“你爸妈可真疼你啊！我拆一包肉脯吃了哈，今天晚饭都没吃，饿死我了。”
身后没有响声，李耀明扭过脸去一看，陶洁站在离他两米开外的床边，面颊上流下两行热泪，她哭了。
这天晚上，陶洁给爸妈拨了好多个电话，妈妈都不肯接，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她的授意，连爸爸也不接她电话了。
李耀明坐在沙发里一言不发地看她忙活，他已经从刚才陶洁简约的描述中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束手无策的同时，对陶洁父母的态度也心存不满，他是真心对他们的女儿，可他们却把自己视作洪水猛兽。再说陶洁早就成年了，她爱干什么为什么还要事先争得父母的同意，又不是小孩子。
他自己是出生在一个有兄弟姐妹的家庭，自然无法理解陶洁父母对独生女儿的溺爱心理。
大半夜，两人均无心睡眠。
李耀明看着陶洁满面愁容，忍不住道：“你别这样了，既然他们知道了不是挺好，反正这都是早晚的事儿，我不是早就说过，早点见一见你父母，比现在这样被动的局面强不知多少呢！”
陶洁烦躁地翻过身，趴在枕头上，她没法把母亲的那些原话传递给李耀明听，太伤人了，她怕他暴跳如雷。
大约一点多钟时，陶洁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立刻抓过来接听。
是爸爸打来的，声音象作贼，“小洁，你别给我们打电话了，你妈不让接。我就跟你说一声。”
“爸，你在哪儿说话呢？”
“卫生间。”
“哦——妈妈她……”
“唉，她不就那脾气吗！不过小洁，这次的事，你也不对。”
陶洁很少在父母面前撒谎，尤其是在父亲面前，她脸上露出惭愧之色，轻轻地问：“爸，你还生我气吗？”
爸爸一声叹息，却没有回答她，转而道：“你别着急，既然你妈肯来北京，对这个局面心里也肯定有数。等明天我再劝劝她。”
“谢谢爸爸。”陶洁嗓子眼里蓦地又哽咽起来，她觉得她每件事做得都很尽力，却没有多少人对她满意，这种挫败感是她来北京之前从未领受过的，只觉得满心都是又苦又咸的滋味。
陶洁一晚上没睡好，到凌晨四点多才迷迷糊糊蒙过去一会儿，睡了没多久就被李耀明的手机闹钟唤醒。
第二天是星期六，李耀明照例要去加班，虽然他也困得不行，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低头望了眼枕头上半睁着眼的陶洁，“要不要我陪你？”
陶洁看看他，缓慢摇了摇头，“算了，你忙你的去吧。”
李耀明于是下了床，匆匆洗漱过后，拎着包出去，走到门口，不忘回头再叮嘱她一句，“有什么事你打我电话。”
“好。”陶洁懒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
一旦醒了就再难睡着，脑子里那些杂乱的念头再一次攥住她，折磨着她，她只得也起了床，头重脚轻地吃了点随便找了点东西来吃，之后心神不宁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些什么。
十点钟左右，爸爸终于又给她打来了电话，“你妈想跟你谈谈。”
陶洁精神一振，“好，在哪里？”
“她不肯去你那儿了，我们在酒店附近找了家饭馆，可以边吃边谈。”爸爸说着把地址报给了陶洁，离她住的地方不算远，坐公交就能到。
“我半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陶洁火速换好衣服出门。
一路往父母处赶的时候，一种奇妙的心绪笼罩在她的心间。
曾经，她是那样厌烦父母永远拿她当小孩似的唠叨，千方百计想逃开他们，可一旦发现自己的行为背离了父母的期望时，她还是会由衷感到惶恐。此时此刻，如果爸爸妈妈能够原谅她并理解她，她会对他们感激涕零。
这究竟是因为她还没有长大？还是因为她对自己面临的处境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周六的公交车挤得比肉馅儿还紧实，陶洁被夹在三五个来京旅游的年轻男女中间，听他们兴奋叽喳地对北京发表着好奇，当北大的校门从眼前掠过时，这几个大孩子异口同声发出崇拜的欢呼，一如初来北京时的陶洁那样。
如今，她对那几个隽秀的亮蓝衬托下的金字，只剩下了麻木，再靓丽的风景线也禁不起一天两三遍地在眼前晃。
陶洁走进饭馆，一眼就看见靠近窗边坐着等自己的父母，妈妈的脸色依旧很难看，时不时喝上一口茶，再将目光投向跟门口相反方向的窗外，倒是爸爸，始终眼巴巴地注视着门口的人来人往，也因此能在第一时间里看到走进门来的陶洁，他似乎是想起身跑过来迎她，但身子仅仅动了一下就稳住了，改成扬手召唤她过去。
这种场景令陶洁有种置身于某个梦境的晕眩感。
“爸，妈。”她怯怯地站在二老面前。
“坐下，坐下说。”爸爸用手指指对面的椅子对爱女道。
陶洁依言坐下，局势仿佛接受审判。
爸爸转头看看妈妈，陶妈妈低头给自己的茶杯里续了点儿茶水，又把茶壶放下，端起杯子，慢慢啜一口，搁下，目光又飘到了窗外，仅此而已。
爸爸见状，只得清清嗓子先了开口。
“小洁，你妈妈有话想问你，既然她不肯……咳，那就我来问吧，你跟那个李耀明，你们真的，咳，我是说，你真的想好了，非找他不可？”
陶洁左手紧紧捏着右手，她的心情跟从前考砸了某场重大考试一样糟糕，但似乎又有所不同，考试总是简单的，考砸了下次还有机会，而现在面临的这个选择，却关系到她的一生。
她的脑子里乱得很，本来很简单的一个答案，在父亲异常凝重的注视下和母亲冗闷到窒息的沉默中变得惶惑起来。
“……是的。”但她最终还是能够清晰地将这个答案吐出来，同时轻轻舒了口气，“爸、妈，我跟他，我们已经四年多了，他对我很好，真的，人也特别有出息，他……他将来还会自己创业。”在搜肠刮肚地替李耀明寻找美化道具时，那个曾经成为他们感情最大障碍的绊脚石也被她可笑地抬了出来，用以增加李耀明胜算的砝码。
她似乎听到妈妈从鼻腔里发出的一声冷哼，正是这个声音骤然间触怒了陶洁，她可以自己跟李耀明闹别扭，说他这样不好那样不好，可她不容许别人瞧不起他，就算是自己的妈妈也不行。
“妈——”她直愣愣地瞅着母亲，“我知道您心里是怎么想的，您看不起李耀明，对不对？您觉得他一无所有，对不对？可是您想没想过，他在这儿，在北京，他所得到的每一分成果都是他用自己的智慧跟汗水换来的！您再看看您从前给我介绍的那些对象，有哪个不是靠着家里的关系舒舒服服在机关单位里坐吃等死？您觉得他们好，无非是觉得他们的家庭条件不错，您真的了解他们吗？您又了解我吗？”
妈妈的脸色发白，她的目光终于调到了自己女儿的脸上，后者脸上因为激动而引发的红晕以及双眸中燃烧的眸中愤怒让她觉得异常陌生。
“我绝不想跟一个只知道靠在父母身边当寄生虫的人过一辈子！”陶洁说完，猛地站起来，“爸，妈，对不起，不管你们的意见如何，我已经决定了。”
陶洁冲到饭馆门外时才感到浑身无力，刚才那被怒气鼓胀起来的气势倏地从体内抽离，她茫然四顾，一时竟想不起来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小洁，小洁！”爸爸紧随其后跑了出来，幸好她在门口愣神，让他逮住了她。
“爸，您别劝我了，您回去好好劝劝妈妈吧。”陶洁黯然推开爸爸的手，心里有种想哭的冲动。
“小洁，你误会妈妈了。”爸爸眉头紧皱，他夹在两人中间，真有点不是滋味，“你妈妈她今天找你来谈，并不是为了要拆散你们！”
陶洁蓦地扭头盯着父亲。

第八章 拉锯战
李耀明在当代商场下了车，如涌的人流中，陶洁一眼就发现了他。
他跟早上出门时一样，穿着白色的长袖衬衫，黑色西裤，肩上挎着黑色的电脑包，如果再配上一条领带的话，很像日本偶像剧里的上班族帅哥，但挤在一辆载满乘客的公交车里，难免就显出些寒酸跟落魄来。
陶洁还是第一次拿这样一种既陌生又客观的眼光来打量她爱了四年的男人。
她十分疑心他有无必要连电脑也一并带出来，仿佛这样大的场面，他非常需要有个助威的帮手，而电脑显然是他在这世界上最最亲密的战友了。
走到陶洁面前，李耀明下意识地整了整领口和衣袖，天热得没道理可讲，陶洁看着他如此严实地被裹在衬衫里，脖子和额头处已经结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水，立刻感觉自己也浑身燥热起来，但她没有发表对他服装的意见，嘴朝一个方向努了努，“走吧。”
看得出来，李耀明很紧张，但他把这层紧张很用力地掩藏在肌肤底下，来之前他就给自己打过气，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这是百战百胜的不二法则。
但遗憾的是，他还没有摸清两位老人家前来谈判究竟是主战还是主和。
“你爸妈……是怎么个意思？”李耀明只能从陶洁嘴里探口风。
“我也不清楚。”陶洁摇头，并叹了口气，她觉得有点累。
也或许因为之前跟李耀明的关系处于冷战中，潜意识里，她有种蒙冤的委屈感。
把李耀明叫过来一起参与谈判当然是爸爸妈妈商量过的。
刚才陶洁被爸爸重新拽进饭馆时，妈妈的脸色居然神奇地缓和了不少，也肯跟她说话了，但是那口气却客套地象谈判桌上的政客，而少了几分平日里母女间惯有的亲昵。
“你打给电话给他，我们……想见见他。”母亲如是说。
陶洁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怕，但似乎也只能这样了，她张了张嘴，想跟父母解释李耀明加班去了，但终究没说出来。
现在是他们希望得到父母的体谅，哪有让她爸妈凑李耀明的道理？
默默地走了一段，李耀明到底没忍住，“陶子，你爸妈如果对我不满意怎么办？”
“你说呢？”陶洁低声反问。
李耀明没回答，伸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掌。
就是这么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让两人之间因为别扭而淡去不少的亲密又重新回来了。
李耀明如临大敌地在陶洁的父母面前坐下，一个念头同时在脑子里飘过——仓促之间，他居然什么东西都没给二老带。
此时，他们已经换了个地方，不再是闹哄哄的饭馆，而是环境宜人的星巴克。
在李耀明的眼里，陶洁的父母衣衫整洁，举止得体，一望便知是从优渥舒适的环境中走出来的，尤其是她母亲，有一双净白修长的手，从这双手上就能揣度得出来它的主人有多挑剔，李耀明只轻轻瞟了陶妈妈一眼，就再也不敢多看，她的目光里，有着意味非常明显的评估色彩，她在给自己打分。
相较于陶妈妈，陶洁的父亲看起来则要和蔼得多，眼眸中也少了几分犀利，因此接下来，他绝大多数的自白都是对着陶爸爸一人讲的。
“陶叔叔、阿姨，我很喜欢陶洁。我们在一起有四年了，感情一直很好……”李耀明说得口干舌燥，尽管在心里痛批自己的措词有多么的干巴巴，但他却不容许自己象白痴那样什么话也不说，“我，我可以向你们保证，陶洁她跟着我，我一定不会……”
“小李。”一声温和的称呼由陶妈妈口中喊出，李耀明蓦地停顿下来，手心里攥了一层薄汗。
“你的情况，刚才陶洁都跟我们说过了。”
陶妈妈当然不可能象对自己女儿那样对别人的孩子呼来喝去，她仅是凭着自己一双锐眼就掂量出了面前这个帅气的小伙子的斤两。
说实话，她是不太满意的，她的审美标准跟年轻人的大相径庭，光外表好看有什么用呢，再帅气的人，年纪大了不还是一样的老皮老脸。关键要看能力，可她实在无法从这个连说话都音颤的男孩身上估出他有多雄厚的潜力来，但是女儿喜欢，她有什么办法。
正如丈夫劝她的那样，“你想得再周到，那也只是你的想法，你没法代替小洁给她把所有的主都做下来，让她自己拿主意吧。”她的心头涌起微微一声叹息。
“我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如果哪里有不妥当之处，你可别往心里去。”陶妈妈开门见山的一席话把所有人的心都吊到嗓子眼口。
“不会，阿姨，您尽管说。”李耀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勇敢地与她对视。
“你跟陶洁的事，我一直是不赞成的。两个人离得这么远，会有许多不确定因素，但我没想到你们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既然这样，我跟她爸爸，”陶妈妈停顿了一下，有点不情不愿，“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说到底，这是你们自己的事。”
“妈——”陶洁又惊又喜，情不自禁地唤了母亲一声。
妈妈没有看她，目光仍然停留在面露喜色的李耀明脸上，“不过，我们有一个条件。”
陶洁跟李耀明面面相觑，然后又双双看向陶妈妈。
“您说吧。”李耀明笑笑，最重要最艰难的一关都已经过了，接下来的问题再麻烦应该也不会棘手到哪里去。
“我跟她爸爸就这么一个女儿，所以我们一直希望她能留在我们身边，俗语说，养儿防老。虽然我们生的是女儿，但还是希望她将来即使结婚了，不一定非要跟我们在一起，但好歹能住得离我们近一些。我们的这个要求，应该不算过分吧？”
陶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陶爸爸一脸严肃地在旁边干坐，没有什么讶异的表情，显然两人是认真商量过的。
陶洁觉得妈妈说最后那句话时，还是隐藏了一丝怨愤的情绪在里面的，虽然很浅淡，但她跟妈妈生活了这么多年，哪怕只是很微妙的一丝变化，也能准确地捕捉出来，她不觉低下头，竟有些不敢面对妈妈。
李耀明当然没听出来陶妈妈的不满，但她的这个要求对他来说还真是个大难题，刚刚轻松起来的心情一下子又变得拖沓而沉重。
他从来没想过要离开北京，也没想过要跟着陶洁去那座虽然美丽却有点慵懒的城市度日，那里哪是象他这样的志向远大的有为青年盘踞的地方。
他当然不能离开北京，他还什么都没干呢。
“这个，阿姨，我……”他一时之间为难极了，目光求助一般投向身旁的陶洁，希望她能说几句。
陶洁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尴尬，缓缓抬起头来。
说实在的，在此之前，陶洁自己并不在乎在哪儿生活，北京也好，家乡也好，哪儿也好，只要能跟李耀明在一起，那里当然就是最美好的地方。
但是，父母的恳求，最最重要的是妈妈那句“养儿防老”，象一根刺似的，毫无防备地扎到了陶洁心上。
是呃，一直以来，都是父母在无私地为她付出，她自己又何曾为父母付出过什么，很多时候，她做一个决定时，根本就没把他们考虑在内，她理直气壮地离开他们，追随李耀明而去，却丝毫没有体会到父母的伤心！
李耀明看着她的时候，她也在看着李耀明，但两人眼里却蕴藏着截然不同的涵义。
陶洁期待着他点头同意，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本质性的大难题，她觉得这是个“不负父母不负卿”的绝佳主意，她甚至打心眼里感激妈妈。
但是李耀明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告诉她，他不愿意。
陶妈妈的话却还没说完，她不急着等面前的两个人发表意见。
“如果你们愿意跟我们回去，工作方面的事，我想以小李的能力不愁找不到，我们m市虽然比不上北京这样的大都市，但企业数量也不在少数，外企也有几十家，环境都不错的；至于买房子的费用，”陶妈妈深吸了口气后，成竹在胸地吐出下面一句，“会由我们负责。”
“妈，不用！”陶洁脱口而出，尽管她感激妈妈的付出，但确实不想再跟从前一样事事依仗父母，她相信，凭她跟李耀明的能力，也许在北京够呛，但在m市，绝对能够自食其力。
“是啊，阿姨，房子的事应该由我们自己承担，怎么能花长辈的钱呢。”李耀明到此时方找到了说话的契机，尽管有点言不由衷，好似他已经答应要去m市了。
李耀明对陶洁的家底一直是不太清楚的，陶洁不是个喜欢炫耀的女孩，她低调、单纯，喜欢好东西但也绝没到不讲道理的痴迷程度。因此李耀明对她家的情况一直是处于一种蒙昧的半猜测状态。而此时，陶妈妈淡定自若的语气让他悚然间明白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当然不能接受这样的给予，不是因为他高尚，不是因为不心动，只是他太清楚这背后蕴含的意义是什么。
拒绝的话他说得其实也是言不由衷，他自己父母都是一穷二白的人，能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已属不易，他不可能再去啃老骨头，也啃不着。但是如果买房的钱全由陶洁的父母出，那他，甚至包括他的父母，以后在陶洁的家人面前恐怕连头都抬不起来，他是要面子的人。
陶妈妈瞥了他一眼，他那句“该由我们自己承担”让她很不舒服，明摆着，他是要跟陶洁一起吃苦了。
“这些是小事，都好商量。”陶妈妈淡淡地道，“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你愿意跟我们回m市吗？”
陶妈妈早就从陶洁的脸上读出了她的意思，现在，她等于是把陶洁也拉进了自己的队伍，李耀明成了孤立无援的对立面。
除了李耀明，大概没有人会意识到她单单少了个“们”字后的本质变化。
星巴克里有冷气，但李耀明脑门上的汗再次疯狂凝聚起来，他在内心深处自己跟自己较量，在心外，还要跟三个等他回答的人较量。
“叔叔、阿姨，”他艰难地开口，“是这样的，我一毕业就在北京工作，至今三年多了，很多关系网也都在这边，我有我的理想，虽然还没有实现，但多少有些眉目了，所以，我可能……暂时没法离开北京。”
陶洁怔怔地盯着他，在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他很自私，李耀明没看她，无比诚恳地望着她的父母，“你们能不能给我……我们再多一点儿时间，三年，我只要三年，如果三年以后我仍然象现在这样一文不名，我立刻跟你们去m市。”
这一次，不仅是陶妈妈，连陶爸爸和陶洁的脸色都变了。
“那么，这三年里，你打算怎么安排陶洁？”陶妈妈不紧不慢地问，一双锐眼散发出咄咄逼人的气势。
陶爸爸在一旁有点不安地拿手碰了碰陶妈妈的胳膊，似乎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但陶妈妈根本不理会。
李耀明刚才的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了，但他说的确实是心底的实话。
“不管我能不能成功，我都不会不管陶洁的，再苦再累，也是我自己的事儿。”他亡羊补牢的一句马后炮只赢来陶妈妈一声冷哼。
“三年以后，我们小洁就二十七了，谁能保证这三年里没什么变故？再说了，你不想跟她分开，那也得听听我们的意见啊，我们是不会让小洁离开——”陶妈妈越说脸上越挂不住。
“够了！”陶洁尖叫一声，嘴唇微微发抖，“都别说了行吗？”
她的目光从妈妈脸上挪到爸爸脸上，最后停留在李耀明脸上，“我不是一个物品，可以给你们这么争来争去！”
她再次起身，无限凄凉地想，面前坐着的都是自己最亲密最信任的人，但为什么她总是一次次想逃开这样的局面？
她真的无法再镇定自若地呆在这里了，哪怕一秒钟也受不了！
出了门，陶洁没有再象刚才那样茫然失措，她被愤怒驱使着，朝着车站方向疾步过去，坐三站路可以直接回到他们简陋的小家，现在，那个她曾以为破陋不堪的地方，竟然成为她觉得最安全妥帖的地方。
人还没走到车站，身后就传来气喘吁吁的叫唤，“陶子，陶子，你等一下！”
追上来的是李耀明，他人高腿长，几步就到她身后，一探手拽住了她。
陶洁用力甩开他，李耀明嘴上说着“对不起”，拼命想把她往自己身边拉，可是陶洁的倔劲儿也上来了，死活不让他得逞，两人居然在人来人往的横道上扭打了起来。
“你放开我！放开！”陶洁又是撕咬又是踢脚，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蛮力让李耀明惊讶且错愕。
他不知道陶洁心里憋着的很多委屈到此时再也承受不住了，眼泪顺着她的面颊唰地流了下来。
扭打倏地停止了，两人愣愣地站在街边，两张满怀委屈的脸。
“陶子，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李耀明有些沮丧，“难道说实话有错吗？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能诚实地对待你吗？”
陶洁用力抽了抽鼻息，她觉得刚才那一幕是如此荒唐可笑，又是如此悲哀。她转头望向“诚实”的李耀明，一时有点百感交集。
他有错吗？他又错在哪里？
他没错吗？可为什么自己如此伤心？
冷战的局面持续进行，这次，不仅是在陶洁跟李耀明之间，更是在她跟自己的父母之间。
接下来的一天时间，爸爸和妈妈都没有再跟陶洁联系，她从最初的怨愤中逐渐平静下来，几次都想主动给爸爸打个电话，毕竟他们是为了自己才跑来这么远的地方，可她别说陪着两人到北京的各处景点转转了，连坐在一起好好说会儿话的机会都没有，尽管她不认为那是自己的错，但象现在这样，一家人明明在同一个地方，却彼此不往来，没有什么比这样的局面更让人沮丧和不安的了。
电话拿在手里，迟疑了再迟疑，她还是没能按下拨号键，有些道理心里是明白的，但做起来并不容易，她觉得，如果她先打过去了，那么她在爸妈面前，也许永远就是个没心没肺、长不大的孩子。
陶洁跟李耀明之间也有过一次严肃的长谈，那是在两人离开茶室双双到家之后。
“非要留在北京不可吗？”陶洁先问。
“三年内，恐怕是这样的。”李耀明口风不改。
“为什么？”陶洁皱起了眉，“你要创业，哪儿都可以啊，为什么非要在北京？”
她的口气有点咄咄逼人，再加上眉目跟她妈妈有几分相似，李耀明仿佛一下子透过她看到了那个目光冰冷锐利的老太太，淡淡哼了一声，“不在北京，难道去m市？”
陶洁从他的口吻里听出一丝嘲讽的意味，不觉怒从心头起，“去M市为什么不行？我可以跑到北京来迁就你，你为什么不可以迁就我一次？”
“你可真是你爸爸妈妈的好宝宝啊！”李耀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想坐过去搂住她，对于这个问题，他不想再讨论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如果不是陶洁的父母突然来这么一下子，陶洁不也一直是踏踏实实地跟自己呆在一块儿的吗？
他的这句话在无形中触到了陶洁的痛处，她怒不可遏地推开他，咬紧牙关瞪视着李耀明，可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击。
平心而论，她也不想回m市，可是李耀明居然这样看待自己，让她的自尊心一下子受到严重挫伤！
“喂！开玩笑而已，你干嘛发那么大火啊！”李耀明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心里不由苦恼地想到，近来陶洁的脾气似乎越来越火爆了，简直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我不想跟你开任何玩笑！”陶洁嚷道，“你想留在北京可以，可是我不想留在北京了！你说我们俩接下来怎么办吧！”
“你不要动不动就拿这个出来说事好不好？”李耀明也火了，“当初你来北京前我就跟你说得清清楚楚的，短期内可能过得要辛苦一点，但是我会尽我的能力为咱们的将来铺开一条道路。你也答应得好好的。可是你来了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
陶洁心情激动地瞪视着他，听他抱怨下去。
“一会儿觉得住的不好，一会儿又说工作不如意。我说要创业吧，你也不肯支持，现在你爸妈一来你更来劲了，吵着要回去。那你既然吃不了苦，当初为什么要来？”
泪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陶洁知道李耀明说得都对，错的那个似乎是她自己，可她难道就愿意这样吗？
一看她掉眼泪，李耀明就闭嘴了，如果不是因为心里憋屈得厉害，他也不会把那些难听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
接下来，不管他怎么哄，陶洁都不愿意再理他。
他的固执让她咬牙切齿，也是到了今天，她才明白，其实她在李耀明心中的地位还远远比不上北京。领悟到了这一点，这座城市在她心目中便俨然呈现出了与她对立的姿态。
烦躁起来，她真恨不能一拍桌案拂袖而去！
可她该去哪儿呢？难道真的要回爸爸妈妈身边，做妈妈的牵线木偶吗？
在没来北京前，在没意识到这一点以前，她或许是没有意见的，但现在，她绝对不愿意了。
况且，她难道就真的舍得甩了李耀明吗？
所有的一切都凝集成恼人的乱麻，捆缚住了她的思绪，在这个夏天，让她更加焦灼、烦躁。
李耀明先还陪着小心凑在她左右想哄她开心，可他说的那些话根本就是隔靴挠痒，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能让陶洁更加心烦，几番下来，他也失去了耐心，两人象已经过完大半辈子的老夫老妻似的，在一起时，好像只剩下了相对无言。
陶洁喜欢静静地盘踞在沙发里发呆，啃手指，其实什么也没在想，但是只有这种状态能让她稍稍放松。
李耀明似乎是怕打扰她，有好几次，接个电话都鬼鬼祟祟地跑到户外去听，他依然很忙，在家呆不了多长时间就得出去，陶洁也懒得管他，现在她需要耳根清静。
周日下午，陶洁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一边跟高温天气搏斗，一边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给父母打电话时，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听到那悦耳的铃声，陶洁瞬间从床上跃起，她刹那间有种预感，一定是爸爸打来的。
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没猜错！
“小洁，现在方便出来跟爸爸见个面吗？”爸爸和蔼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
其实爸爸从小就习惯用这样客气的语调和缓慢的语速跟她说话，只是她从来没象现在这样觉得是如此亲切，如此珍贵。
“就爸爸一个人吗？”她却仍然不敢掉以轻心，自从昨天妈妈那样锱铢必较似的跟李耀明争论过一番后，陶洁对妈妈的感情多少有点发冷。
“就我一个。”爸爸似乎轻叹了一声，“地点你选吧，我对北京不熟悉。”
一个小时后，陶洁跟爸爸坐在了位于中关村内的一家环境优雅的茶室内。
爸爸给陶洁面前的空杯里徐徐注入茶水，杯子是透明的玻璃，连水壶都是玻璃做的，很精致。
那汩汩的热气让陶洁蓦然间想起自己幼时，冬天去爸爸所在的学校办公室，他也是象现在这样，拿一个水瓶，往自己的茶杯里斟热水，然后递给陶洁喝。他的茶杯是用酱菜玻璃瓶改装的，没有眼前的这个精巧，但那蒸腾上来的白色水雾却是一模一样。
“小洁，昨天的事，你妈妈也有不对的地方。”爸爸看着她的脸色缓缓说道，“我已经说过她了，希望你不要对她有意见。”
陶洁微微低下头，看杯子沿口妖娆盘旋的雾气。通常，这样的态度表明她心里还有意见，爸爸对自己的女儿很清楚。
“你也许不知道，你妈妈生你的时候曾经难产大出血，当时医院里每隔半小时就有一张病危通知书飞到我面前，要我决定是保大人还是保小孩，我差点没崩溃。”
爸爸说的这个事，陶洁还是第一次听说，忍不住竖起耳朵来。
“我当然是要保大人了，你别怪我，那时候我跟你还不认识呢！”爸爸说着，微微笑了一下。
陶洁咧了咧嘴，她能领会爸爸的那一丝刻意的幽默。
“但是你妈不肯啊！她一定要把你生下来。你不知道她有多倔！幸亏最后你们俩都平安无事了。”爸爸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某个险境中脱离出来，其实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所以你妈这些年来对你的疼爱是可想而知的，也因此，她或许就把看管得太严厉了一点。”
“妈妈她……”陶洁想说这不是严厉不严厉的问题，顿了一下，道：“她不该把我当成她的私人财产。”
爸爸点头，“你说得对。我也感觉出来了。所以昨天晚上跟今天上午我一直在跟她讲这个道理嘛！不过你也知道，有些东西是很难一下子扭转过来的。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点，再怎么说，你妈也是爱你的，她绝对不可能对你有恶意。她想留你在身边，也是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好好得下去，不要给人骗了，不要过那种很苦的日子，我们自己都是从那个很艰难的时代走过来的，我们绝不想让自己的孩子重拾当初的辛苦，那一点都不浪漫，相反，很心酸。”
陶洁默然了，跟初来北京时的振奋相比，如今的她，确实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单调、困乏中变得麻木，没有激情了。
可她并不想就此放弃，那样的话，连她自己都会鄙视自己。
“爸，也许你说得对，但是一个人的生活总得靠自己去体会，旁人没法替她安排。我的要求不多，我就想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活着。我想过我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别人替我安排的。”
“那么，你觉得你现在的生活已经达到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了吗？”爸爸淡淡地问。
陶洁语结，恰恰相反，她正在进入前所未有的烦躁期。
“爸爸有句老话不得不跟你说，虽然你会觉得爸爸思想太落后，太封建了，但现在不是讲大道理的时候。”
“什么？”陶洁不解地盯着他。
“贫贱夫妻百事哀。”爸爸慢慢地缓缓地吐出这几个字。
陶洁在一瞬间怔住了。
“不过，”爸爸又道，“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要劝你立刻跟我们回去。你说得没错，这是你的生活，该由你自己来决定。小洁，你已经长大了。”爸爸最后那句话中没来由地掺杂进了一丝落寞，让陶洁心头一软。
“那你们……”
“我跟你妈妈今天晚上的航班回去。”爸爸的神色恢复了轻松，“你放心吧，妈妈不会再为难你，说到底，她不过是为你好，只是方式有点……”
“爸！”陶洁惭愧不已，“你能不能……替我跟妈妈说一声‘对不起’？”
爸爸注视了她好一会儿才慢声道：“你为什么不亲自去跟她说呢？”
晚上七点，陶洁陪着父母在机场候机厅里等登机。
陶妈妈坐在她身旁，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替她将额前散落的几丝长发撂到脑后。
“小洁，凡事要把眼睛睁大一点，知道吗？”她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地叮嘱女儿。
“好啦！好啦！”爸爸在一旁笑呵呵地劝阻她，“你都说了多少遍了，小洁她是大人啦！你还当她三岁小孩。”
妈妈张了张嘴，很不服气地还想说点儿什么，到底硬生生忍住了，陶洁那天在茶室颤抖着嘴唇说话的模样还在眼前晃荡，那神情让她既心疼又有几分崭新的畏惧。现在好不容易母女又合好了，她不想破坏这难得的气氛，有些事，看来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爸，妈，不用为我担心。我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陶洁抿了抿唇道，这似乎还是第一次，她在父母面前以一个平等的姿态说话。
“李耀明呢？”爸爸忽然想起来似的问，陶妈妈脸上掠过一阵阴影，转瞬即逝。
“他？哦，他加班呢。”
“小李整天都这么忙，也挺辛苦的，你们俩，要互相体谅一些。”陶爸爸道。
“我知道。”
“好了好了，可以登机了，别说这些了。”陶妈妈朝头顶上方的显示屏张望了两眼，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他们。
陶洁在安检门的这一侧看着父母离去的身影，她不停地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
她回身，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整个北京。

第九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
又一个星期接踵而至，陶洁身心俱疲地去公司上班。
做着事，上周末经历的一些片段还会不时跳出来干扰她，她觉得真应该在自己脑子里装一个自动转换开关，可以随时从这个频道调到另一个频道，而不至于互相搞混。
直到下午三点多，陶洁的精神状态才彻底拉回到工作中来。
这周的上半周，有件不紧急但对她觉得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她得给麦志强选个礼物去。
系统里的申请贝蒂早就批下来了，只需要她拿着单子去行政部领就行，陶洁决定速战速决，一拿到礼物就立刻给麦志强送过去。
领出来的是一套万宝龙的中低档圆珠笔，黑色笔身，看起来挺有质感。陶洁从行政部出来后就往市场部的办公区域走去。
很不巧，麦志强不在，他的秘书翠希告诉陶洁，麦总出差了，要下周才回来。陶洁这才想起来麦志强曾经跟自己提过，就因为这个，他没法去参加周四在三亚举行的那个会议。
礼物只得由翠希转交。
没见到麦志强，陶洁心里竟然涌起一丝淡淡的失落。
认真做事，时间往往一晃就过去了。
周二晚上，陶洁开始整理翌日出差的行李。
李耀明过了十点才回到租房，陶洁对他的早出晚归已经见惯不惯。
李看见衣柜旁站立着的那只行李箱被挪到了沙发旁，李耀明随口问了一句，“你又要出差啊？”
“嗯。”陶洁趴在枕头上看一本消遣的小说，她现在习惯晚睡。
李耀明愣了一下，他刚才不过是随便找点话题跟陶洁搭讪的，没想到竟被自己猜中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以前陶洁出差，哪次不是兴奋地跟什么似的，提早好多天就和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了，哪像现在，安静得简直不正常。
“去哪儿？”
“三亚。”陶洁惜字如金。
李耀明慢慢地在沙发上坐下来，解衬衫扣子的手也落到膝盖上，他本想先去洗澡的，此刻却没心情了。
“陶子，我们是不是该心平气和地谈谈？”他盯着她下垂的眼帘问。
“谈什么？”陶洁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难得见他在家里穿成这样正儿八经的，还一脸严肃。
“我觉得我们现在的状态不好，你，咳，难道你喜欢我们现在这样？”他的语气里透出一丝真心实意的苦恼。
陶洁把书撂到一边，在床上坐了起来，其实从李耀明一进门，她的心思就不在书上。
“那你说能怎么办？”她把球踢回给他。
李耀明叹了口气，嘴巴用力往一边努了努，轻声问：“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北京？”
陶洁把脸转向一边，刚好看到窗框上一截几近腐烂的木头，即使是最鲜艳的油漆，都无法将那丑陋的面貌罩住。
半年前她刚来的时候，她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对这座城市的感情，因为这里有李耀明——她所爱的人。
“我在北京，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幽幽地诉说，“唯一拥有的人就是你。”
陶洁说着，目光转过来直视着李耀明，“可是光有你，是远远不够的。我不能把我所有的喜怒悲欢都强加在你一个人身上，你承受不住的，对吗？”
李耀明迎视着她，忧郁地沉默。
“耀明，这些日子，我过得很不开心，我常常会有种窒息的感觉，是的，我不喜欢北京，因为它让我感到压抑。”
“……北京很大。”李耀明低语，仿佛在为这座城市作辩解。
“对，它很大，可它并不属于我。”
这话语里的熟悉感让李耀明一怔，同样的话，也曾经从赵志成的嘴中说出。
赵志成最终选择离开了北京，那陶洁呢？
一股不祥的预感象阴云一般笼罩住了李耀明的心田。他走过去，在陶洁面前坐下，忽然把头俯下去，象个孩子似的将脸埋在陶洁拱起的大腿上。
“陶子，三年前我到北京，也经历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我知道，要在这里过上舒服的日子不容易，你问我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儿不可，我也说不上来。可是，我真的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我希望自己不会象别人那样庸庸碌碌地过日子。到了今天，我心里的那个梦还是没有破灭，我没办法就这样怀着遗憾离开。”
陶洁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任李耀明说话时热乎乎的气流冲到她腿上，她只是麻木地听着。
“我知道勉强你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会让你不开心，但是……再给我三年时间，就三年，行吗？陶子，我爱你，我不想跟你分开。”
李耀明喃喃地说着，“不，两年，无论如何，你得让我去试试我才甘心，如果两年的时间你还嫌长，哪怕就一年，一年也好啊！”
陶洁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隐忍的悲戚，她忽然醒悟到，李耀明肩上扛着的压力一点也不比她轻，她的心蓦地柔软下来。
她慢慢抬起手来，轻轻抚了一下他的脖子根，就像他们每次温存甜蜜的时候那样。
从她轻柔的举止中，李耀明读出了某种谅解的意味，稍顷，头顶上方传来陶洁的声音，“……好，我再等你一年。”
紧接着，是一声怅怅的叹息，发自陶洁的口中，也发自李耀明的内心。
一年，只有一年而已。
也许是已经经历过几次大场面的缘故，三亚的会议比陶洁想像的要顺利，再加上爱丽丝喜欢出风头，人前的工作她总是抢着做，只把些幕后协调的杂事推给陶洁，这样一来，陶洁反而比在苏州那次要轻松得多。
三亚如画的风景和美味的海鲜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她原本抑郁的心情。
连着两个晚上都是好几十口人吃一拨哄的大会餐，最后一天晚上，因为有不少同事已经开始陆续返程，总算成全了大家一次自由活动。
一个人，陶洁也没敢多出去逛，在酒店附近的餐馆美美吃了一顿，顺便去隔壁的超市里买了一点海南特产，左不过是槟榔干、椰子糖之类的，波罗蜜虽然好吃，但据说经不住时间长，这么热的天，她很担心没等运回北京就已经发臭了，只得作罢。
爱丽丝不知道去了哪里，一晚上都没见踪影，不过陶洁也不期待与她见面，来的时候两人虽乘坐同一班飞机，却是一前一后，路上几乎没说什么话，形同陌路。
其实陶洁也不是不会玩，但身边没有伴儿，她就提不起精神来，总觉得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街上，有点怪可怜的，这跟独行天下的驴友还不一样，因为她的身边明明有一群认识的同事。
办完所有的事回到酒店房间，时间还早，她慢悠悠地把东西都整理妥当，然后洗了个澡，靠在床上看电视。
恰巧看到一部老电影《钢琴师》，讲述二战时期，波兰著名的钢琴师如何在纳粹眼皮子底下东躲西藏逃命的故事。在纳粹战败即将撤离的那段日子里，一个德国军官倾慕于他的才华，偷偷拿家里的食物资助了他，人性中尚未泯灭的善良在这部整体发出阴冷杀戮之气的影片中显得尤为闪亮、可贵。
陶洁忽然想，跟片子里的钢琴师相比，自己的生活岂不是已经非常幸福，没有生存危机，没有食物短缺，没有战火连绵，更没有那么多的亲人，此去一别，便是相逢来世的凄苦，可为什么她依旧还是觉得幸福离自己那么遥远呢？
是不是欲望太多了？
电影结束刚好十点半，陶洁关了电视机，只开了盏廊灯，在昏黄的光线中闭目养神。
一团思绪剪不断、理还乱，她的脑子里渐渐变得混沌起来，不久便昏昏欲睡地迷糊了过去……
猛然间醒来时，她以为已经天亮，挣扎起来看了看床柜上的电子钟，其实才刚过午夜十二点而已。
手机在妆台上不停地唱，原来她是被这个声音吵醒的。
陶洁皱着眉抓了抓头发，从床上爬起来，心里有点恼恨打来电话的人，这么深更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她再怎么也不会想到给她打电话的竟然是爱丽丝。
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含糊不清，类似于呢喃，如果不是陶洁的手机里存过她的号码，简直要疑心是不是谁打错了电话。
“陶洁，我……我好像醉了……唔，你……能，能帮我一下吗？”
“嘎？”陶洁这一惊非同小可，“你在哪儿呢？”
“我，我不知道……”林惜的声音忽远忽近，周遭还有些陌生的嘈杂声，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连地址都不知道，这下陶洁也犯难了，“你是不是在酒吧？”
“酒吧？”林惜恍惚的声音再度传过来，“哦，对，我在酒吧——嗨！你别烦我！”她忽然厉声喝斥，把陶洁吓了一跳，转瞬就明白了一定是有人在纠缠她。
“你把酒吧的名字告诉我，我马上过去！”她果断地道。
“好……好。”林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陶洁判断，她应该是在询问边上的什么人。
“叫美池，美丽的美，池塘的池。”林惜道。
“行，你在那儿等着，别乱走动，我马上过去找你。”陶洁啪地挂断电话，火速换好衣服冲了出去。
电梯即将到一楼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叫个男同事陪自己一起过去？
转念一想，立刻就放弃了。
且不说尚留在酒店的同仁们此刻应该都已进入梦想，她猜测爱丽丝也未必愿意让其他人见识自己的狼狈。
不过她能给陶洁打这个求助电话，却是出乎陶洁的意料，无论怎么说，她的狼狈模样应该是最不愿意被陶洁见识到的，或许她真的是醉得太厉害了。
三亚的马路不难走，繁华地段大多集中在靠近汽车站那一带。陶洁跟出租车司机一报酒吧名称，司机立刻就明白了具体方位。
在美池门口下车，推门进去，仿佛走入了另一个世界，缭乱的灯光和熏人的烟雾刺激得人眼睛都无法正常睁开，陶洁心里纳闷，想不到爱丽丝也会喜欢这种地方。
门口有个服务生很殷勤地上来询问陶洁，她说找人，一边掂起脚来向里面探头探脑，只看见无数攒动的脑袋。
美池规模很小，酒吧中央是个表演台，周遭围了数圈小桌，排得密密匝匝，数几十人杵在里面，相互间几乎是头顶头、背靠背，大部分人都彼此不熟悉，但对如此亲密的距离都毫不在意。
服务生陪着陶洁一起往里走，一边悉心聆听陶洁对爱丽丝相貌的描述，独自来酒吧的女性不少，一时之间他也很难回忆得起来。
在人群里挤了一圈也没看见爱丽丝的身影，陶洁心里的焦灼又加深了一层。服务生听她说爱丽丝可能醉了，遂提议带她去盥洗室外面的走廊里看看，那边安置着几张长椅，经常有喝醉的人躺着睡觉。
陶洁很难想像一向衣冠整洁的爱丽丝会在这样杂乱的公众场合睡过去，但眼下显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随着服务生见缝插针往盥洗室方向杀过去。
推开隔着厚重玻璃门的后院，耳朵边顿时清寂了不少，陶洁未及回头，就听到角落里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夹杂着不耐烦。
定睛一看，可不就是爱丽丝，一脸的厌烦和无可奈何，手臂有气无力地挥动，好在那个骚扰她的男人也不怎么敢用强，生怕惹到旁人的注意。
“爱丽丝！”陶洁吃惊地奔过去拉她。
爱丽丝困顿的眼皮吃力地睁开，看见是陶洁，先是一喜，“你终于来了！”说毕却又扑在她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旁的男人也醉得不轻，笑嘻嘻地还要去撩拨爱丽丝的胳膊，被陶洁狠狠瞪了一眼，猛力推了一把，“走开！”
男人待要发作，身后的服务生走过来跟他低语了几句，他才晃晃悠悠起身，低低嘟哝了句：“原来是蕾丝！”
陶洁没心思跟他拌嘴，让那服务生帮忙扶着爱丽丝走了出去。
凌晨的酒吧门前停了不少出租车，打车很方便。
把爱丽丝塞进车里，陶洁谢过服务生，随后也上了车，一路回酒店。
上了车，爱丽丝便不再哭泣，闭着眼睛缩在车门边，显得疲累至极。陶洁感觉自己胸前微有濡湿，低头瞅了眼，又看看身边的爱丽丝，无声叹了口气。她没对爱丽丝的举止问动问西，谁没有一点伤心难过的事，她只是凑巧见证了而已。
三亚的夜色宁静温馨，跟北京大有不同。陶洁透过车窗望出去，只觉得这一夜是如此奇异。
到了酒店门口，陶洁正犯愁怎么把爱丽丝弄进房间，她却醒了，睁开迷茫的眼睛，看看灯火通明的酒店，“到了？”
陶洁应了一声，给她打开车门，“你能走吗？”
爱丽丝试了试脚力，虽然绵软，尚能听从自己的指挥，咬牙道：“没事，我行的。”
谁知一迈出车门就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上，到底还是让陶洁搀扶着一步步往酒店里走，好容易进了电梯，内墙上的镜子光洁地容不下一点瑕疵。
爱丽丝瞥了眼镜中的自己，只觉得脸色灰白，郁气沉沉，她苦笑着转开眼睛，自嘲地问陶洁，“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陶洁不好说什么，笑了笑道：“洗个澡就好了。”
进了房间，爱丽丝只想一头栽进被子里，再也不要醒过来，她模糊的意识中早已察觉自己今天的行为很丢人，但此刻她懒得作忏悔。
陶洁帮她烧了壶水，又冲了杯热茶。
把茶杯搁在床案上后，陶洁看了眼紧阖双目、倒在床上的爱丽丝，估计她是没力气洗澡了，于是把被子展开来替她盖上，又将低冷的室温略微调高了两度，实在没什么可做的了，她拎起自己的小包，蹑手蹑脚地准备离开。
“陶洁。”爱丽丝突然在床上唤她一声，同时努力转了个身，正好面对着陶洁，房间里只开了盏壁灯，光线昏暗，爱丽丝的脸被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你能……留下来陪我一会儿吗？”她低低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助。
陶洁脚下一滞，还是转过身来，“……好。”
她在床对面的圈手椅里坐下，爱丽丝则静静地仰躺在床上，从陶洁的角度望过去，看不清她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坐了一会儿，陶洁有些无聊，于是起身过去，摸了摸适才倒好的一杯茶水，杯身温凉，她问爱丽丝，“要喝点儿茶吗？”
“谢谢。”爱丽丝动了动身子，原来她的眼睛一直是睁开的，“谢谢，暂时不用。”
“喝点茶有助于解酒。”陶洁善意提醒。
“陶洁，你是个好人。”爱丽丝忽然盯着天花板这样说。
不知道为什么，乍然听到这句话从爱丽丝的嘴里说出，陶洁很有种想笑的冲动，不过看到爱丽丝一脸凝重的神色，她硬是忍住了，她不知道爱丽丝究竟是清醒着还是早就醉了。
“你是个好人，我知道。”爱丽丝强调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我一直知道，所以……我很嫉妒你。”
陶洁愣住，她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地方是值得爱丽丝嫉妒的。
“你刚来BR时，贝蒂就对你很满意，她跟我夸过你，说你细心、踏实、安分，其实她没有说出来的另外一点是：你没有野心。贝蒂需要这样的人，她希望得到一个任劳任怨的长期助手。在我之前的前几任都是做了一两年就跳槽或者转岗走了。我算是比较用心的一个，可是贝蒂一直对我存有戒心，她知道我不甘心就这样在她手下打工。”
陶洁有些坐立不安，一方面，她为自己无意中得到如此机密的信息而感到惊讶，老板对自己的印象不坏，这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但是她又担心爱丽丝清醒之后或许会后悔跟自己说这些话。
但眼下的局势，要想阻止她倾诉下去显然不大可行。
“你知道当初我是怎么进BR的吗？”爱丽丝忽然问，她当然不是期待陶洁的答案，她需要一个设问来引出下面的话。
“我毕业后就进了北京的一家小企业里工作，做了两年，升成了主管，薪水还可以，但是没什么前途，那时候我一心想进一流外企，BR就是这样一家让我仰慕的公司。为了能进BR，面试时我还把原来单位的薪水往下调了一些，而我去应聘的不过是个小小的培训专员而已。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真是幼稚得可笑。
“接到BR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男朋友刚好要离开北京去别的城市工作，本来我答应跟他一起走的，就连去应聘BR，也是瞒着他偷偷投的简历，我以为希望不大，毕竟我读的大学和后来的工作背景都不过硬，没想到我却被录取了，麻烦也就接着来了。男朋友很明确地向我表示，他绝对不会继续留在北京，他让我自己选，是去BR还是跟他走。”
不知不觉中，陶洁被爱丽丝自述似的故事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爱丽丝缓慢而沉重地给出了陶洁一目了然的答案，“最终，我选择了BR，放弃了我的男朋友。”
“是不是觉得我很愚蠢？”
陶洁无语。
室内有短暂的寂静，然后，爱丽丝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这是一个令我后悔至今的选择。也许当时没有意识到，我选择BR其实含有极大的赌气成份，因为他那样郑重地让我在两者之间选择，好像他没有一点主动性，他并不在乎我。我以为跟他分手后，我会遇到别的人，事实上也是如此，但是，没有一个人能象他一样给我恋爱的感觉……你还在听吗，陶洁？”
“在。”陶洁忙答道。
“会不会觉得我很罗嗦？”
“不，一点儿也不。”陶洁真心实意地说，“那你，后来还跟你男朋友联系吗？”
“很少。”爱丽丝道，“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一些关于他的消息。”
顿了一下，爱丽丝又缓缓道：“不过上个月我去G市做培训还跟他见过一面。”
陶洁想起来爱丽丝的确有一个培训是在G市做的，她讶然，“原来他后来去了G市？”
“是的，他原来就是G市人，回去是因为考取了那儿的公务员，现在已经是一个三岁女孩的爸爸了。”
爱丽丝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让陶洁感到揪心和不忍。
“觉得我可笑吗？我好像做不对每一件事情，所有的事都跟我拧着来，我付出的越多，得到的反而越少。可是你呢，陶洁，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BR，没做多少事就让贝蒂对你信任有加，看看，你的机会有多好，贝蒂母亲离世那会儿陪在她身边的人是你，不是我，所以她更加觉得你好，她甚至都不用你开口，就主动给你来三亚的机会。你知道我跟着贝蒂的第一年，她是怎么对我的么？她象防贼一样防着我，没有出差的机会，但是所有的后勤工作都要我远程操控，最忙碌的时候，我曾经连续四个小时坐在电话机前，到了下班时间也不敢离开。陶洁，你比我幸运多了。”
“不，爱丽丝！”陶洁脱口道，“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幸运，也没注意过你说的这些事，每个人都有烦恼，我的一点儿也不比你少。”
她在心里对爱丽丝说，“虽然贝蒂没有多为难我，可是你却让我吃了不少苦头。”
爱丽丝笑道：“好吧，我看我们就别为这个争执了。我就是觉得，能跟你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说，心里舒服多了。有些话，其实我已经憋了很久了。”
那天晚上，陶洁在爱丽丝房里呆了很久才离开，她们的话题也由最初的敏感尖锐渐渐转向柔软，象所有爱八卦的女孩一样谈论她们喜好的服饰、明星、还有时尚元素。
撇开外表的锋芒，爱丽丝其实是个挺可爱挺干脆的女孩，尽管这个形象对陶洁而言太过崭新——她始终无法把眼前的爱丽丝跟平时对自己颐指气使的那一个联系在一起。
时间太晚了，陶洁必须告辞回去休息。
在她离开之前，爱丽丝又叫住了她。
“今晚的事……你能不能不要说出去？”她迟疑地、缓慢地请求，声音很低。
陶洁望着她，很郑重地回答，“当然。”
两个人在幽暗中短暂地静默了几秒，之后爱丽丝的脸上绽开一个比较清晰的笑容，“谢谢你。”
“不必客气。”陶洁也笑着道。
直到走出爱丽丝的房间，陶洁都没搞明白，爱丽丝究竟是清醒的还是糊涂的。
第二天一早，陶洁没有看见爱丽丝下楼跟他们一起坐上去机场的大巴，听其他同事说她临时有事耽搁了，打算改坐晚上的航班。
陶洁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怎么说爱丽丝跟她都是一个部门的，要改签机票却不告诉自己一声多少有点儿说不过去，她想给打个电话过去询问一下，犹豫了半天还是放弃了。
也许昨天晚上的一切，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场梦幻而已。
下午三点左右，陶洁终于抵达了她在北京的小窝。
这一次，她是自己打车回来的，李耀明事先就告诉她，公司有重要的事走不开。
陶洁并非敏感之人，但她还是察觉出李耀明最近有许多奇怪的举止，比如他比过去更加忙碌了，但并没听说他最近手头有什么十万火急的项目；又比如他在接到某些电话时，明明前一分钟还说得好好的，笑声朗朗，后一分钟忽然声音就低了下去，鬼鬼祟祟，语含苦恼，仿佛被人追债似的；还有某些时候，陶洁会在不经意间转头时，捕捉到李耀明含着思量和犹豫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但视线一经与她的碰触，就立刻转开了。
“你有事？”陶洁憋了几次，终于没忍住，主动问他。
“没什么。”李耀明永远用这样单调枯燥的答案来回答自己。
若是按照寻常的推理，陶洁可以顺理成章得出李耀明有外遇的结论。她闭上眼睛，想像着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自己将会是什么心情？
她是不是就可以由此解脱了？
这个想法让她既惊讶又惭愧，同时还有几分心酸。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居然会视两人的感情为负担。
当然，这一切不过都出自她的胡思乱想而已，从内心深处，她相信李耀明是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尽管他固执，有时候甚至有那么一点自以为是，但他对陶洁的感情始终是牢不可破的，这一点，陶洁从来没有怀疑过。
她也不想对李耀明的异常刨根问底，陶洁是个明事理的女孩，谁都有不如意之处，对李耀明而言，房子、婚姻、来自陶洁父母的压力，还有他那个如梦魇般缠绕心间久久不肯消弥的关于创业的梦想，这些烦恼都不是陶洁能够替他解决的，问了也只能加深烦恼的印迹。正如她自己，也不希望李耀明反复盘问自己类似的苦恼。
星期天睡了个懒觉，陶洁感觉精神好多了。
天阴沉沉的，一场暴雨似乎正在酝酿之中，吹到脸上的风也带着湿漉漉的气息。陶洁喜欢这样的雨天。
小时候，她常常把天下雨想像成天在哭，南方闷热的夏季就象一个满含委屈的怨妇，想哭却哭不出来，连累了她覆盖着的这一大群子民，跟着在她阴郁的心情中煎熬。
陶洁喜欢下暴雨，刮风打雷都不怕，如果下雨真的是天在哭的话，那么嚎啕大哭对于减压绝对更加有好处，雨过天晴的舒爽就是最好的证明。
午饭前后，果然下了一场暴雨，陶洁心情愉快地下了点儿面条，就着在超市里买的牛肉和黄瓜填饱了肚子。
吃过饭，雨渐行渐止，陶洁不愿在家里闷着，她想出去透透气，先去逛商场，买几件好看的衣服，她已经很久没有买衣服了，女人要想心情好，最直接的办法还是添置新衣。
买完衣服，她还打算去看场电影，在海南宾馆里看的《钢琴师》重新燃起了她对电影的兴趣。
在新光天地正逛得兴致勃勃，有人给她打来电话，号码很陌生，陶洁迟疑着接了。
电话里的声音跟号码一样陌生，但对方却叫得出她的名字，“是陶洁吗？”
“是我，请问你哪位？”是个女子的声音。
“我是顾佳，张健的女朋友啊！”
陶洁花了四五秒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张健就是老狼。
“啊！你好，顾佳，没想到是你。”陶洁呵呵笑着，“找我有事吗？”
顾佳对她“贵人多忘事”的架势没多在意，“嗯，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有点事儿想跟你谈谈。”
两人约好在新光天地附近的一家甜品店见面，那里的冰激凌很好吃。
陶洁也没心思继续逛了，她对顾佳找自己的目的很好奇。
几乎是在一踏进甜品店门的瞬间，陶洁就认出了顾佳，她的妆永远化得那么浓，那么一丝不苟，即使是在这样炎热的夏天。
顾佳也很快发现了陶洁，扬起手臂跟她打招呼，一双眼睛极其锐利地打量着她。
“这地方不错。”顾佳环顾四周，她还是第一次来。
“嗯，我经常来。”陶洁笑着应道，“它跟我老家小区门口的一家冰激凌店很相似，有时候坐在这里我都有种错觉，好像还在原先家里似的。”
顾佳听了，不禁扫了她一眼，但是她的关注点却不在陶洁的情绪上，“真羡慕你，吃这种甜食也不会发胖，我就不敢多吃。”
“我也不瘦。”陶洁下意识地拿手捏了捏自己圆润的胳膊，替自己辩解，眼睛一下瞟到桌案上的点单，她的兴致又高了起来，“你想来点儿什么？”
陶洁点了一大客香草冰激凌，顾佳只要了一杯冰鲜橙果汁。
“你皮肤真好。”顾佳盯着她不打粉底却几乎没有瑕疵的肌肤又开始由衷倾羡，“你是怎么保养的？”
“也没怎么保养。”陶洁挺谦虚，“每天就搽些护肤品，夏天顶多再加点儿防晒油。”
“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护肤品？”
陶洁说了一个护肤品的名称，那是她妈妈医院里的皮肤科医生一致推荐的，国外带回来的，很小众，顾佳也没听明白，迷惑地点了点头，“有空我回去查查。”
“你如果想要的话，等下次我回家给你带一瓶过来好了。”陶洁大方地说，“这个牌子恐怕国内市面上还没有。”
她说得挺热心，顾佳却没刚才那么高的兴致了，“行啊，那先谢谢啦。”
“别客气！”陶洁心情依旧很好，完全没察觉出来顾佳眼里闪过的一丝隐含的妒嫉。
“对了，顾佳，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她边问边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大口冰激凌，冰凉甜美的滋味沿着喉咙口一路延伸下去，说不出的沁人心脾。
“嗯。”顾佳盯着她怡然的表情，很直接地道：“张健跟你们家李耀明一起合伙开公司的事你知道吧？”
陶洁微微一愣，“知道，不过……李耀明跟我说还只是个想法而已，还没考虑成熟……”她斟酌着语句，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俩曾经还为此吵过架。
顾佳的眼睛睁得略微大了一些，有点好奇，“想法而已？这么说，李耀明没告诉你公司其实已经开张了？他两周前就辞职了，现在正跟张健一起在公司忙呢！”
陶洁感觉脑子里嗡嗡嗡地响，嘴里的冰激凌忽然都沸腾起来，一下子成了火药，灼得她口腔里又辣又痛，她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顾佳继续道：“当初注册公司的时候，李耀明跟我们张健说好了的，资金一人出一半，李耀明还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结果这都大半个月过去了，他的钱还是迟迟拿不出来，问他吧，他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不是说我们不讲理，一定要怎么着他，但公司已经开始正常运营了，到处都需要钱的。张健跟他是铁哥们儿，不好意思张口，可事情也不能这么干吧，二股东的名分他要，资金却不肯到位，老让我们撑着。所以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找你商量一下比较靠谱，李耀明平时不都听你的么？”
“你们那公司，什么时候注册的？”陶洁终于止住咳嗽，脸依旧涨得通红，嘴里却满是苦涩的味道。
“就月初那会儿，这都快一个月过去啦，法人代表还是你们家李耀明呢！”
八月初，陶洁在心里算了下，正是她从苏州回来的前后，也就是说，那时候李耀明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办公司了，不管自己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他欠你们多少钱？”
“不是欠我们多少钱，是欠公司。”顾佳很认真地纠正她，“注册资金再加上已经运营后的一些费用，差不多是十一万多吧，他能拿出个整数十万就成。”
顾佳说着，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陶洁的表情，仿佛有点不相信似的，“李耀明他……真的从来就没跟你说过这事儿？”
陶洁低下头去没理会，失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就一直觉得奇怪呢，李耀明老这么拖着是怎么回事，看看你也不是那么蛮不讲理的人啊！敢情他就没跟你说……”顾佳喋喋不休地自语着。
在她下一个盘问提出来之前，陶洁抬起头，截住她的话头道：“你能带我去他们公司看看吗？”
顾佳一愣，接着忙道：“可以，当然可以。”
新公司也在上地，但靠近城乡接合部，地段比较偏了，楼房也很陈旧，不过一旦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其实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
明健软件创意公司在三楼，进门就是一个很漂亮大气的前台，虽然一眼就能识别出来那只是用一张演讲台改装而成的，讲台后站着个长发女孩，看模样很年轻，见到顾佳，很热情地招呼了一声，“顾姐！”同时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跟在顾佳身后的陶洁。
顾佳向她点了点头，“张总跟李总都在吗？”
“都在！今天下午一直没出去。”女孩笑吟吟地回答。
陶洁觉得“李总”这个称呼陌生到近乎可笑的地步，但眼前的两人却都是一副正经谈吐，她旋即在心里笑了笑，真正可笑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跟前台一墙之隔就是整个办公大厅，大约一百平米左右，设有数个格子间，靠窗排着一列矮柜，复印机、传真机等办公设施一应俱全，也料理得整齐干净。雇员没有几个，除了在前台看见的那个女孩之外，整个办公区域只有一两个人影在晃动。
“你别看这儿小，光装修跟买这些办公家具就花了七八万呢！还是我找两个做证券的朋友借的，我跟张健哪有那么多钱！”顾佳顺着陶洁关注的眼神兀自做着解释。
离门最远的顶头，用磨砂玻璃隔出来两三个房间，光影交错中，可以看见里面有人在动。陶洁视力好，一眼就看到玻璃门上有块铜质招牌，分别写着“总裁室”、“技术总监办公室”等字样，口气都不小。
仿佛读出了陶洁的心思，顾佳又笑着道：“这些招牌，还有文件柜上那些标记，包括门口的前台，都是你们李耀明的主意，他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一定要先搞齐了，要按我跟张健的意思，完全可以等业务量多了再招人也不迟，当然啦，这些都不是大问题。”
陶洁发现顾佳谈起这些生意经来，还颇有几分老板娘的气派。
“喏，李耀明就在那间办公室。”顾佳指着标有“技术总监”字样的那扇门对陶洁道。
办公室的墙是磨砂玻璃的，与墙侧对着的门则完全是透明的。透过玻璃门，陶洁看到李耀明正俯身指点一个坐在计算机前的女孩，那女孩长得不难看，但一副男孩腔调，超短发，格子衬衫，牛仔裤，鼻子处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定睛一看，居然是打了鼻钉！
李耀明指点完了，抬手很自然地轻推了那女孩的头一把，“你真笨！”
那女孩毫不在意，伸手抚了抚被他推过的地方，眼里荡漾着崇拜，脸上则嗔喜交加，“你还有这绝招，不乘早告诉我，算什么师傅啊！”
李耀明骄傲地直起腰来，似乎不屑理她，“自己多琢磨琢磨，别老想着从师傅这儿取经偷懒。”
他挺起身来的刹那，目光捕捉到了门口的两个人，当陶洁没有表情的脸映入他的视野时，他原本自信喜悦的面庞一下子变得苍白无色。
“李耀明，你女朋友来找你！”顾佳笑着大声嚷道。
陶洁注意到坐在计算机前的女孩闻言用很锐利的目光朝自己准确地射了过来。
“你，你怎么来了？”李耀明愣过之后，立刻很仓促地冲了出来，语无伦次地对着陶洁问。
陶洁想摆出一个轻松的笑脸，可是努力了几次都不能够，她刚刚发现，自己此刻最在乎的不是李耀明在创业这件事上隐瞒自己，竟是刚才他跟那女孩之间亲昵无间的举止，于她而言，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的气息。
顾佳的大嗓门把另一间办公室里的老狼也给招了出来，一看李耀明跟陶洁尴尬对峙的局面，立刻明白大事不妙，不免低声埋怨起顾佳来，“要你多事！”
顾佳理直气壮地回道：“早晚得让她知道，有什么可瞒的，又不是什么坏事！”
老狼手足无措地看了眼李耀明跟陶洁，又看了眼李耀明办公室里那个旁若无人钻研计算机的女孩，挠挠头皮道：“要不，咱去我那屋说去？”
老狼的办公室里很凌乱，也没几张椅子，大家只能站着说话。
其实也无话可说。
老狼看看情形不对，就拉上顾佳往门口走，到了门口又回头，很局促地道：“咳，你们俩，好好谈，好好谈。”
李耀明对着陶洁不知从何说起，“陶子，我……”他的手掌张开又握紧，紧接着又张开，他明白，无论自己怎么解释，“故意隐瞒不报”这个罪名是死活逃不掉的。
陶洁突然飞快地打断他，“你什么都别说了。”
她低头从自己小皮包里把跟钱包存放在一起的那张存折取了出来，这张存折她一直随身携带，租房里连个能上锁的抽屉都没有。
“这个，你拿去用吧。”她把存折递给李耀明，眼睛却没有看着他，“我不想再听到他们背后那么说你。”
李耀明没接，她反常的利落让他心生不安，眼眸中渐渐凝聚起愧色，“陶子，这钱是，是……咱们结婚买房用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陶洁笑了笑，买房、结婚，听起来是多么遥远的话题，她没有接他的茬，向前走了几步，把存折直接塞到他手里，然后拉好自己小包的拉链，“你忙吧，我得先走了，我在这儿只会干扰你做事。”
明明很潇洒的几句话，她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泪意已然跑到了鼻腔处，急忙转身朝门口疾步过去。
“等一下！”李耀明匆匆追过来，及时挽住了她的胳膊，但他不是要还她存折，而是带着歉疚地说：“我送送你。”
两人并排走出来的时候，老狼还在角落里跟顾佳低声争执，一看见他们相安无事地要离开，老狼的错愕不在李耀明之下，“陶子，这就走啊？”
“嗯。”陶洁点点头，她已经成功逼退了泪意，对老狼笑了笑道：“拖了你们这么久，真对不住，都是我不好。”
“你这是怎么话说的。”老狼懊恼极了，目光掠过李耀明时，只觉得他满脸阴沉沉的。
出了写字楼，李耀明送陶洁到最近的车站，阳光火辣辣地照下来，让人无处躲藏。
“公交车如果太挤，你就打车走吧。”
“嗯。”陶洁应着，仍然撇着头不看他，“你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李耀明没动，“陶子，你……真不生我气？”
过了片刻，陶洁终于把脸转过来，正对着他，她眼里有什么东西是他所不熟悉的，凛凛的，泛着寒光，但她的嘴角分明带着笑意。
“有什么可生气的，该做的你都做了，我现在生气有什么用？”
李耀明愧然，“我不是存心瞒你，我跟你说这事儿的时候，已经跟老狼商量妥了，我以为你不会有意见的……我后来一直没告诉你，就是怕你生气。”
“我不生气，真的。”陶洁回头遥望了一眼那栋陈旧的写字楼，“那里，至少有一半是你的，对吧？”
李耀明有点不解但仍忍不住带着骄傲地笑了笑。
车子来了，陶洁随候车的人挤上去，李耀明盯着她的背影，突然高声喊道：“陶子，今晚我会早点儿回去的！”
他巴巴地等着陶洁的回复，可是她只顾着往车上挤，始终没回过头来。
回到小窝，陶洁在门口的鞋架上取下自己的小花拖鞋，这是她来京后迄今为止硕果仅存的小资趣味之一，橡胶鞋底踩在灰突突的青砖地面上，有种腻不开的拖沓沉重感，生生地要绊住她，把她留在原地，她以前怎么就没觉得？
她把小包抛在沙发上，同时卸下的还有所有伪装，然后，她趴在床上，狠狠地、放声大哭了一场。
真的不是钱的问题。
可究竟是什么的问题？她惶惶然地追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只是觉得，她离李耀明越来越远了。
李耀明在车子下面喊的那句话她当然听见了，当时心里就泛起一丝冷笑，这算什么？拿出存折来的回报么？
晚上，李耀明果然很早就回来了。
陶洁早已收拾干净所有的心情，煮了几样夏季开胃的小菜，和一锅小米粥。
“嗬，真香！”李耀明掀开锅盖闻了闻，有点夸张地称赞道，“夏天吃这个就是爽！”
“想吃自己动手吧。”陶洁坐在一张新买的小藤椅里看电视，她没有再象从前那样一看见李耀明回来就上蹿下跳地围着他转。
李耀明当然也很识趣，自己取了碗过来盛粥吃了，一边还跟陶洁搭讪，“好看吗，这个？”
“还行。”陶洁淡淡地回答，她在看一个冗长无聊的韩剧，手上的纸扇缓慢地扇着。
她知道李耀明虽然面上装得很轻松，实则一直在暗中虎视眈眈地观察自己。
她很想扭头冲他嚷一句，“你累不累啊？”
当然她没这么做，既然他装轻松，自己也可以，于是她忍着，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吃毕，李耀明又主动把碗筷洗了，然后拖了张小板凳坐到陶洁身边。
“给。”他用一沓硬硬的东西戳了戳陶洁的胳膊，她低头，看见是一摞厚实的钞票，赶忙躲开。
“你干嘛？”
“给你的，收着吧。”李耀明轻声道，“老狼那边该给的钱我都给了，还剩了一些。”
“不用。”陶洁断然拒绝，“你自己留着好了，别过不了几天顾佳又来找我。”
李耀明有些尴尬，“她，咳，老狼已经说过她了。”
“她没错。”陶洁淡淡地道，“如果是我，也会去找老狼要。”
李耀明不敢接口了，但握着钱的手始终没有缩回去，过了片刻，又道：“那张存折上，也有一部分你的钱，我不能……”
陶洁的面庞明显僵滞了一下，连带扇子也一并顿住，但只是那么几秒，她又瞥了眼李耀明手上的钱，一言不发地接过来，取出自己的包来收好。
直起腰来的时候，李耀明从她身后环手抱住了她，陶洁在心里本能地抗拒着，可身子却很无力，只是由着他圈住自己，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出冷笑。
静默了一会儿，李耀明又把她的身子扳过来，让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上。
他衬衫的扣子紧紧擦着陶洁娇嫩的面庞，有点疼。
不要哭，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哭。
她果真没有哭出来。

第十章 情迷酒吧
陶洁以为跟爱丽丝的关系会因为海南那奇妙的一晚而产生质的改变，她猜得没错，周一来到公司，爱丽丝对她果然比以前热情多了。
“陶洁，这个送给你。”她把一个纸袋递给陶洁。
陶洁欣然收下，以为是海南会议多余下来的物资，爱丽丝用来做顺水人情，这是常有的事，可打开来一看，居然是一条色彩绚丽的爱马仕丝巾，价格不菲，她的表情顿时凝固了一下，高兴的成分少了许多，因为她倏地明白爱丽丝为什么会送自己这么贵重的礼物。
“喜欢吗？”爱丽丝的口气里有种假假的讨好的味道，“周末我逛国贸的时候看见的，我觉得配你刚来时穿的那件米灰色外套会很漂亮，所以就买了送你。”
“你没必要，”陶洁吞吞吐吐地回应，“真的，其实没什么……”
“是没什么了！”爱丽丝赶忙解释，“就是看见了觉得配你才买的，怎么，你觉得不好看吗？”
陶洁在心里笑了一下，说到底，爱丽丝还是不放心她，想必那晚的事，她是后悔的，所以希望能用一条名贵的丝巾来堵住自己的嘴，或者弥补点什么。
“好看。”陶洁突然就坦然了，笑笑道，“那好，我收下了，谢谢。”
既然她想要安心，那就给她好了。
“你喜欢就好。”爱丽丝笑得甜甜的，像个得到夸奖的孩子。
时光如水，投下去的小石子所引起的圈圈涟漪逐渐淡去，水面缓缓荡平，又恢复了昔日的宁静。
一转眼，就进入了秋季。
中午，陶洁独自在餐厅的一角吃饭，忽觉眼前光线一暗，以为是有人要来拼桌，头也没抬地往里面挪过去一格。
坐下来的人却是麦志强，手上空空如也，他没有领餐。
“呀，麦总！”陶洁很意外，有点手忙脚乱起来，“你这么快就吃好了？”
麦志强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悠闲地欣赏她的慌乱，“还没有，一会儿有人请客，出去吃。”
陶洁也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些什么，对着这个帮助自己良多的老板，她总是有些口拙。
“哦，对了，上次的礼物，你拿到了吧？我去你办公室找过你，你没在，我交给翠西了。”
这么一提，陶洁才醒觉原来有快一个月没见过他了。
“拿到了。”
“觉得还行吗？”陶洁用略带期待的眼神瞟了他一眼，同时有点遗憾地解释，“不过行政部的东西就是那样的水平，我也实在挑不出更好的来了。”
麦志强盯着她满含抱歉的脸蛋，“是你挑的？”
“嗯。”
“挺好的。”他很干脆地回答。
“你喜欢就好。”她由衷地笑了笑。
“你变了。”他很突兀地说了一句。
“是吗？”陶洁一惊，本能地摸了摸脸颊，“是不是晒黑了？”
麦志强笑起来，“没有，我是想说，你比刚来时干练了很多。”
其实他没说的是，陶洁的眼里沉淀了一些从前没有过的东西，坠坠的，有点沉重，又很有质感，他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三亚好玩吗？”他转而问道。
“还不错。”陶洁想了想，“海鲜很好吃，水果也很好吃，就是没敢去潜水，我体质不太好，怕头晕。”
“能喝酒的人一般体质都不错。”麦志强半开玩笑地说。
“我不行的。”陶洁想起苏州那次，脸竟然有点红，同时也很高兴，眼前的麦志强似乎又回到苏州时跟自己走得很近的那副模样了。
“盛军还记得吗？他来北京了，晚上想请我们出去泡吧，指明了要你一起去。”麦志强道。
陶洁瞪起眼睛，脑海里很快浮现出一张搞怪的笑脸，“记得，很能说的那个嘛！”
“你晚上方便吗？”他这么问的时候，语气里掺进了一丝谨慎。
“方便！”陶洁不假思索地道，“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还从没去过酒吧呢！正好去见识见识。”
言毕才想起来自己所言非实，她在三亚时，曾经深入酒吧勇救过爱丽丝一次，只是那次她的心思全在找人上，对酒吧里的情形全没在意。
麦志强没有一丝意外，好像觉得她本该如此，笑道：“看得出来，你是个如假包换的乖乖女。”
他这么一说，陶洁反而有些讪讪的。
“那么，晚上就这么说定了。”麦志强跟她最后敲定。
陶洁重重地点头，她正愁晚上没地方消遣呢，整天待在那间狭小的囚室一般的租房里，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发霉了。
本来想跟李耀明说一声的，转念一想又放弃了，他反正回来得也不早，而且，她似乎也没有义务事事都要向他汇报。
当晚，麦志强一共召集到了五个人，其中有两个是学员，另外一个是盛军在北京同部门的同事。爱丽丝也在受邀之列，但她晚上有事无法参加，陶洁有点疑心她是在海南泡吧有了阴影，所以可以避开的，当然也只是疑心而已，于是陶洁成了今晚唯一的一名女嘉宾。
去的那间酒吧在工体，人丁兴旺。一踏进门，陶洁就有点后悔，倒不是那满屋子节奏感十足的背景音乐——如果再高几个分贝，桌上的杯子、酒瓶只怕也会随之跳跃舞动起来，她受不了的是那一股呛人的烟味，来之前根本没想到，酒吧里会允许客人肆意抽烟。
落了座，同来的男同事们很快就融入到这里的气氛中，绚彩的灯光来回闪烁，袅袅的说笑穿梭其间，光线折射出的飘渺烟雾在眼前时隐时现，这里整个就是一座火焰山，充满了气味和能量。
吴刚领头先燃起了一根烟，他就坐在陶洁的外侧，气味一飘过来，陶洁闻到那股刺鼻的洋烟味道，就有点头晕目眩，她实在忍不住，偏过头去对他道：“你能不能别抽烟啊？”
“啊？”吴刚也转过头来瞅了她一眼，立刻就明白了她的请求，随即笑道，“那不行，到酒吧不抽烟，比女人长胡子还难看！”
陶洁对他这种比喻感到啼笑皆非，坐她对面的麦志强也笑着劝她，“入乡随俗吧，即使他不抽，也有别人在抽。”
陶洁想想也是，只得无奈地不吭声了。
一桌上的其他男同事也相继点起了烟，陶洁注意到只有麦志强自始至终都没有抽。
五个人，要了一杯果汁、一瓶黑方和两扎啤酒，果汁是麦志强专为陶洁叫的。
陶洁坐在靠墙的高脚凳上，很新奇地观看着调酒师用三瓶绿茶状的饮料与一杯威士忌相兑，最后灌入方方正正的酒瓶子里。她很快就过了对烟味过敏的不适期，开始关注起这个她从未涉足过的神秘场所来。
正如麦志强所言，在什么地方就得用什么地方的规则来行事，今晚，她不就是想颠覆一下自己过去循规蹈矩的生活才来到这里的吗？
盛军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轮到陶洁，她自己还没开口，麦志强已经出言阻止了，“让陶洁喝果汁吧，酒我们几个喝。”
盛军不甘心，苦口婆心对陶洁嚷：“来了酒吧不喝酒像话吗？再说了，我对袁老师的酒量绝对有信心！是不是，袁老师，好歹给个面子吧！”
陶洁也非扭捏之人，见盛军恳劝，兼之对调剂的酒充满好奇，遂点头应允下来，麦志强见了，也就不便多说什么了。
她举杯喝了一口，满嘴绿茶的味道，酒味已经非常淡了，完全可以当饮料喝，于是放下心来。
品着淡酒，另一个姓冯的销售殷勤地询问陶洁：“袁老师，觉得这里怎么样？”
“挺好的。”陶洁笑着回答，暂时能忘却平日里反复纠缠自己的烦恼，不失为一件痛快的事情，她转动双目，用目光贪婪地吸吮着这里的一切。 大堂内设了三个舞台，每个上去唱歌的DJ都会在这三个舞台间轮流辗转，正中央的伴奏乐队更是撩人神经，打击乐器发出铿锵有力的鼓噪声，恨不能把人的意识截成几段抛入高空，不再回来。
盛军是经验老到的销售，哪里甘心让大家就这么安静地干坐着，看别人风光，他出了个掷骰子喝酒的主意：用两枚骰子来玩，掷到七的只需往杯子里添酒，如果酒溢出来则添酒人就得把整杯酒喝光；掷到八的人把杯中的酒喝掉一半，而掷到九的人需要全部喝光；掷到两个六的人可以任意指定一个人喝光杯中的酒。
“你也一起来吧！”盛军指指桌子中央的那个酒杯，对陶洁唇语。
陶洁觉得很有趣，有心参加，她迅速瞥了眼麦志强，他抱着膀子微笑，没再出来阻止，她便向盛军点了点头，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会存着似乎要得到麦志强首肯的心理。
游戏刚开始，大家玩性十足，且野心勃勃，往杯子里添起酒来一个比一个心黑，以盛军的北京同事吴刚为例，根本不给下面的人留活路，而下手狠的人往往罚酒也多，几轮下来后，无不尝到苦头，勾兑的酒虽然酒精浓度低，但肚子里存量有限，多喝了几杯就会感到肚子发胀，绝非享受。
每次轮到陶洁添酒，她总是下手最轻的一个，吴刚和盛军都笑话她没魄力，她反驳说：“我怕轮到自己喝。”
结果下半场怕什么来什么，连着几次投掷都是陶洁喝半杯或满杯，她肠胃功能不好，酒水里又加了冰，每次捏着鼻子喝，都是苦不堪言，且吞饮速度最慢，屡次遭人喝倒彩，她的心态也从好玩转成了痛苦。
“我能不能不参加了？”她怯怯地问向盛军，想打退堂鼓。
一共就一个女生可以调侃，盛军哪里舍得放过，连说不行，陶洁的胃部很快就鼓了起来。
又一轮骰子掷下来，陶洁再次惨遭罚酒的命运，她盯着那一杯子黄澄澄的液体，感觉自己的肠子都快打结了，可她也明白愿赌服输的道理，只能苦着脸缓慢地把冰水往肚子里灌。
大堂里忽然传来尖利的叫喊声，原来是酒吧最受欢迎的某位歌手登台了，引发了粉丝们的疯狂叫嚣，陶洁这一桌的人也都纷纷回头观望。
一只空酒杯忽然在陶洁眼前一晃，继而偷偷落到酒桌与墙壁隔开的空隙间，陶洁瞪起眼睛望向坐在她对面的麦志强，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飞快朝她使了个眼色，陶洁心领神会，紧张地向左边溜了一眼，没人在看她，她控制住心跳，把杯子里的酒一股脑儿就往空隙中的那只被麦志强举着的酒杯中倒去！
因为慌乱，也不知道有没有对好准头。也由不得陶洁检查，盛军他们已经扭过头来催促她，“喝完了没有？”
陶洁忙把手上那只空空如也的酒杯往桌上一顿，一边抬起手背抹了抹嘴，假作苦楚地叫唤：“完了！”
“好！”稀里哗啦的鼓掌声中，游戏继续进行。
虽然逃过了这一劫，但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的，幸好接下来，厄运开始翻转，总是倒霉的那个也不再是陶洁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感到了来自体内的异样不适。
她晃晃悠悠地从高脚凳上爬下来，打算去洗手间里轻松一下，脚一沾地，就发觉身子有些打飘儿。
“看来是醉了。”她暗想，意识却极为清醒。
没走两步，他就一个趔趄，差点栽在某个陌生人的背上！
他们这一桌坐在最外围的是吴刚，赶忙从椅子上跳下来扶住她，“你没事吧？”
“没事，我能行。”陶洁摇摇手，甩开他，很神奇地控制住自己的步伐，向洗手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看她是醉了。”吴刚回来时笑呵呵地对大家道。
盛军挤挤眼睛，“想不到陶洁真不会喝酒。”
麦志强忍不住觑了他一眼，敢情他也知道陶洁的真名。
洗手间里四面都是镜子，连天花板上也是，陶洁在小隔间里望着自己通红的面颊和迷离的眼神，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她觉得今天很开心，她从来没试过这么放肆地喝酒，还是在如此凌乱的环境，跟一群并不相熟的男士。原来偶尔颠覆一下常规也是心灵放松的一种手段！
解手完毕，她站在镜子面前，久久审视自己，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可开心的，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殆尽，她有点可怜自己，缓缓伸出手去，想抚摸一下自己的面庞，指尖却碰触到冰凉的镜面，她的眼泪很莫名地流了下来。
“你哭什么呢？”她向镜子里的自己默默地问。
心里好像凭空挖出一个窟窿，无论用多少眼泪填补都无法弥合。她想起李耀明对她无奈时候经常说的一句话，“你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女孩，永远也长不大似的。”
“我真的被宠坏了吗？”她喃喃自问。
过了许久，她才平静下来，推开小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洗完手，她顿在原地不知所措，忽然发现找不着出去的路了！
触目所及都是白花花的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自己，她感到一阵张皇和窒息，她的出路在哪里？
脑子里什么东西发出刺耳的鸣叫，她越来越觉得恐怖，双手捧住脑袋，几乎就要张口大叫起来！
一个打扫卫生的保洁员手持一柄拖把站在水池边作业，好奇地看着陶洁在洗手间里团团转，估计她是在找大门，于是善意地给她指点了一下。
陶洁顺着她抬起的手的方向望过去，那里可不就是出口，人影浮动，虽然浮躁，却很真实。
她感激地向保洁员道了谢，一步一踉跄地走出去，为刚才自己的失控感到羞耻。
安全回到座位上，盛军盯着她开玩笑道：“去了这么久，我们都以为你走错路了，正想去找你呢！”
陶洁什么也不想解释，对眼前的一切兴味索然，只想尽快回家，于是提出要先走。
或许大家都看出她的状态不好，于是浅浅挽留了几句就放行了，盛军还热情地要送她回去，被陶洁拒绝了。
今晚一反常态少言寡语的麦志强这时突然道：“我也该走了，明天一早有个电话会议，凑美国人的时间，早上五点就得起，我送陶洁走吧。”
不由分说就挤出来，拍拍盛军的肩，“你们几个好好尽兴！”
陶洁跟在麦志强身后走出去，他把她领到一旁的一盆绿色植物边站定，和颜悦色地对她道：“在这儿等我，我去取你的外套和包。”
陶洁依言乖乖地等在原地。
夜风微冷，猛然一阵吹过来，让人毫无预兆地打了一个哆嗦，陶洁不禁举臂环抱住自己。
在她站立的正前方，停泊着一排汽车，看样子应该是个临时泊车场，两三个男女扶着一名醉汉从酒吧里出来，场面隆重地往停车场走。
醉汉忽然“嗷”地叫唤一声，兜头就将搀扶他的某个男子扑倒在地，抡起拳头就猛砸，下手之狠令陶洁看得目瞪口呆！其余一男一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失了方寸，呆呆地杵在一旁，竟忘了去拉架！
地上的男子好不容易逮着个空子推开醉汉，从地上爬墙来就跑！醉汉不肯罢休，嘴里恶狠狠地骂骂咧咧，一边跌跌撞撞地追上去。
陶洁本以为这幕戏跟自己无关，谁知奔逃的那人左躲右闪没有发现好的藏身之处，余光一扫，居然看中了陶洁身旁的超大植物盆景，拔腿就朝她的方向跑来！
陶洁扶着墙，眼看那两人就要追至眼前，可恨她此时双腿绵软，也不知是酒精作用的缘故还是纯粹被吓的，竟然无法挪动半分！
醉汉通红的双眼突然注意到了陶洁，顿时露出凶狠而残忍的光芒，他把对男子的攻击欲望一下子都转移到了陶洁身上，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猛然间向她发出一声怒吼。
陶洁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浑身更是泛起丝丝凉意，她仿佛能清楚地看见醉汉提起的双拳正带动周边的空气，形成一股阴森寒冷的劲风，朝着她的面门呼呼飞来！
“不要——”她大喊一声，恐惧地闭起了眼睛。
腰间忽然被人抄起，紧接着，她整个人都近于凌空之势，尖叫声从四周传来，她惊慌地流眼泪都已经忘记！
可是，她并没有被摔在地上，也没有任何拳脚砸到，而是稳稳地躺倒在某个人的怀里。
“没事了。”麦志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惊恐而懵然地睁开双目，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从盆景的左边挪到了右边，而醉汉再一次跟男子扭打在一起，众人的惊呼都是冲着他们而去的。
陶洁有一瞬的惘然，似乎刚才所见的一切都不过是出自她一人的臆想，既没有醉汉的凶恶，也没有那迎面而来的铁拳。
然而，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却是真实的，可以触摸得到的，即使在她站稳之后，麦志强也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车，麦志强把陶洁扶了进去，两人并肩坐在后车座上。
看看时间，不过十一点而已，陶洁却觉得身心俱疲。
的哥在听夜间电台，主持人温软的声音给这个城市的夜晚带来一丝温馨。
陶洁看了看车窗外的火树银花，觉得北京是如此虚幻和不真实，它究竟有几张脸，她根本无从辨识得清。
“现在好一点了吗？”麦志强轻声问她。
“嗯，好多了。”陶洁收起迷惘的神色，对他感激地点了点头。
“泡吧就是这样，很多人喝醉了就会发酒疯。”麦志强缓缓解释：“说不定某天你会在哪个写字楼里发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陶洁闻言也轻声笑起来，她知道麦志强是想缓解她刚才的恐惧感。
“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泡吧？”她问。
“压力太大吧。”麦志强道，“醉一场可以释放掉不少压力。”
“你也有压力吗？”她脱口而出。
麦志强笑了，“压力当然谁都有。”他似有深意地瞟了她一眼，“难道你没有吗？”
陶洁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想起错人会议室被他抓到哭泣那天的尴尬情形，顿时有些讪讪的，没有接话。
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陶洁慢慢地翻着，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陶子，你在哪儿？”听筒里传来李耀明焦灼的声音。
陶洁知道如果现在告诉李耀明自己今晚是去泡吧了，他非要问长问短纠缠不休不可，李耀明在很多地方其实都很传统固执，他曾经说过，去泡吧不是正经女孩子该做的事。
“我很快就回去，已经在路上了。”陶洁压制住心里渐升起来的不耐烦，低声说完，也不等李耀明继续，就合上了手机翻盖。
车子里一时静默无声，陶洁扭头看着窗外，重又回到之前的迷蒙状态中。她不开心，从知道李耀明开公司，或许更早的时候，她就陷入了这样一种无缘无故的不开心状态。
“你男朋友很关心你。”旁边的麦志强的说话声，大概是觉得总是沉默有点尴尬。
陶洁转过头来笑笑，她跟李耀明之间的事，外人又能了解多少呢！
“麦总，”她唤他一声，突然想听听他的意见，麦志强闻言，很认真地望着她。
“是不是……一个具备事业心的男人才算得上好男人？”
“应该是。”麦志强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慢慢地斟酌着回答，“谁会看上一个庸碌无为的男人？”
“我曾经也这么认为。”陶洁轻吁了口气，低声道：“可是现在才发现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他去创业，他有钱又怎么样呢？我要的不是一架赚钱机器！更何况，他即使那样干了也不一定会有钱。”她觉得自己好像说得有点尖刻了，于是对麦志强抱歉地一笑，“我是不是很自私，很……过分？”
“不算过分。”麦志强并未被她吓着，很柔和地笑着，“我明白你想说的意思，只有真正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才会这么想。”
“谢谢你安慰我。”陶洁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她觉得麦志强多半是在揶揄自己。
麦志强见她始终再看窗外的风景，不觉问她：“你喜欢北京吗？”
“不喜欢。”陶洁缓缓摇头，很坦然地说，“一点儿都不喜欢。”
麦志强默然，很多时候，他看着她在办公室里忙碌的身影，却总能嗅出孤寂的味道，果然是真的。
“也许北京是个不错的地方，可是不适合我，我在这儿待得越久，就越有种想逃离的念头。我知道自己这样很没出息，可是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话匣子一打开，陶洁就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地想要倾诉，这些话，她深藏在心底很久了，却无人能讲。
她向麦志强诉说很多烦恼和所受的委屈，有些是生活上的不习惯，有些是在BR那个环境里所感受到的彷徨。还有一些，当然是跟李耀明之间的那层微妙却真实存在的紧张且危险的隔膜，可是，她意识不到真正的问题在哪儿，这才是最令她害怕的地方。
“我们在北京连个像样的住的地方都没有，曾经有同学来北京看我，我却不敢带她回去，我不知道我这样算不算虚荣，可是我真的……爸爸妈妈也都不喜欢他，我知道他们其实希望我离开他。这些委屈我没法跟他说，他自己也吃了不少苦，说多了他会以为我想反悔……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如果我们能像刚开始那样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我不会有这么多的抱怨……但是我发现我越来越不了解他，离他越来越远……我经常感到害怕，我看不到自己的未来，有时候我真的很后悔……”说道这里，她蓦地顿住了。
她在后悔吗？后悔什么？
感觉自己像从梦呓的状态中苏醒了过来，也仿佛刚刚察觉身边还有个听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像被点燃的汽油似的火辣辣地在燃烧。
“我，我好像说太多了！”她有点慌乱地瞥了麦志强一眼，努力笑了笑，“好像喝醉了似的，脑子里有点乱……”
“你想反悔吗？”麦志强突然打断她，很突兀地发问。
陶洁愣住，“……我不知道。”
她觉得自己像走在一根钢丝上，脚下就是悬崖，她随时都会跌下去，然后粉身碎骨，她思绪开始混乱，“我不知道……也许……不，我不想。”
可她的神色分明泄露了她内心的矛盾与彷徨。
麦志强不再说话，一双漆黑的眼眸在黑暗里却格外明亮。
到了陶洁居住的小区附近，她清醒了一些，坚持就在巷口下车，要自己走进去。
麦志强朝光线昏暗的巷子里张望了几眼，怎么看怎么不放心，眼看陶洁踉踉跄跄晃进去，他匆忙结了帐，低首对的哥摆摆手，示意他先走，自己紧步追了过去。
陶洁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猝然扭过头来，看见麦志强还跟着自己，怔了一怔，呆呆地说：“我没醉，我能自己回家。”
“我不会去你那儿。”麦志强走到她身边，定定地望着她道，“但我得看着你安全进门。”
陶洁不再说话，转身继续前行，路灯下，租房的轮廓已赫然在前，她转身想劝麦志强离开，然而，转动的幅度过大，身子居然滴溜溜朝一边倒过去，麦志强再次挽住了她的腰。
老旧的路灯发出昏黄的亮光，在树影婆娑间忽明忽暗，如鬼魅一般影影绰绰。
麦志强仿佛受了蛊惑似的缓缓俯首下去，轻轻吻住了陶洁。
嘴唇相触的一刻，两人如同被电到一般无法动弹，久久维持着这个妖冶的姿势，任由夜色掩盖一切蠢动与不安。
四周寂静如斯，连树叶坠落在地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轻轻的一声“咔哒”声，犹如开启了尘封许久的锁，陶洁打了个冷战，她清醒过来，猝然推开麦志强，飞也似的朝小窝的方向冲了过去！
麦志强怔忡地站在布局杂乱的巷子边上，听着陶洁慌乱踢踏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还伴随有她大口呼吸的声音，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
陶洁站在门口，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钥匙往锁眼里塞，却几次都掉在地上，她好像得了疟疾一般，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门从里面打开了，李耀明穿着睡衣睡裤出现在门口，表情讶然，“你在干嘛？钥匙找不着了？”
陶洁惶然地朝来时的路上张望，街边孤灯的阴影里，早已没了麦志强的身影。
一股酒气飘进李耀明的鼻子，他皱了皱眉，难掩脸上的讶然之色，“你喝酒了？”
陶洁一言不发地越过他走进里屋，李耀明还在后面追问：“你这一晚上究竟到哪儿去了？也不跟我说一声，你看看你的手机，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
“你也不是什么事都会事先告诉我的，不是吗？”陶洁冷冷地打断他，整个人像被抽去骨架似的跌进沙发里，很累。
李耀明被她的话噎得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来，心里不是不愤恨的，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嘟哝道：“不就是开公司那事儿没跟你说吗，至于一天到晚挂在嘴边唠叨吗！”
陶洁勃然大怒，猛地睁开眼睛瞪着李耀明，把他吓了一跳，“你想干嘛？”
一阵无力感夹带着厌倦袭上陶洁心头，她重新闭上眼睛，放弃了对李耀明的讨伐，整天为了这些东西争论的确没意思，她腻味透了。
“你真喝醉了？”李耀明坐到她身边，这一次声音放软了不少，“上哪儿喝这么多酒啊？”
陶洁推开他，“去睡吧，我去洗澡。”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幸好是在屋里，可以借来当扶手的东西很多。
“热水卫生间里有，要不要我给你放好？”
“不用！”陶洁咬着牙回道。
李耀明望了眼她挺得笔直的倔犟的腰杆，有点气恼又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夜深人静，身边的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陶洁翻一个身，又翻一个身，总觉得不得劲，不舒服。
银灰色的月光下，李耀明宽实坚厚的背就在她眼前，她很想伸出手去，像过去那样撒娇一般地搂住他汲取温暖，手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探出手去。
她心乱如麻，久久无法入睡，无论怎样驱赶，还是无法阻挡麦志强的脸强行攻入她的脑海。
那突兀的一吻究竟包含了什么意思，她想不明白，确切地说，是不敢想。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她才筋疲力尽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置身于一望无际的大海中央，周遭没有任何抓得到的浮木，无依无着，她不停地大叫，希望有人来救她，可是她拼命挣扎了很久，还是只有她一人，她能听到的，只是发自她喉咙里的绝望的呼救声，于是，她哭了起来……
把她从噩梦中唤醒的是李耀明，他用力推着她，“陶子，醒醒，你醒醒啊！”
她终于醒来了，浑身无力，张着嘴大口喘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原来是梦而已，她多少有点欣慰地想。
梦里不知身是客，而那凄凉无助的感觉犹自萦绕在她心头。
面庞上有股湿漉漉的凉意，她用手一抹，不知何时，脸颊上已淌满了泪水。

第十一章 心慌慌
离公司越近，陶洁的情绪就越紧张，她知道这样很不可理喻，但她无法控制自己。
终于，越过大门，越过站得笔挺的保安，她走了进去。一个熟识的其他部门的同事带着阳光般明媚的笑容与她打招呼，她亦笑着回应，心情骤然间就放松了下来。
安全抵达属于自己的那一小格天地，陶洁不禁哑然失笑，公司很大，她没必要步步惊心。
爱丽丝打扮得一丝不苟地从眼前经过，很热情地跟她道了早安，如今她们两个至少在表面上呈现出了一团和气的景象，因为爱丽丝已经失去了挤兑她的资本。
在电脑前坐了没多久，贝蒂就打电话过来让陶洁去办公室见她。
贝蒂已于两周前回到公司，即使早有预料，但初见面时她憔悴的容颜还是让陶洁心有不忍，一张惨白的脸上两只深陷的眼窝活像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人也消瘦下去一大圈，仿佛就剩一幅骨头。
不过贝蒂就是贝蒂，从来不会向任何磨难低头屈服，她很快就从新鼓起热情投入到永无止境的工作中去了。
“当年跟我老公离婚，我只用了一个月就恢复过来了，一直到现在，不是过得挺好。”她曾经得意地跟人夸口。
这话未免有些夸大，女人的幸福与否，跟财富多少、职位高低其实都没太大关系，女人是情感动物，如果没有爱，就如同失去光泽的滋润，装点得再鲜亮也缺乏生气，贝蒂便是如此。
此时，她正就着一份报告指点陶洁，“这几个数字有点问题，我们前三个季度不可能就只做了这么多学生，你再回去好好检查一下，看有没有漏掉的。或者，有可能是哪个计算公式出了差错。”
陶洁把自己做的报告接过来，没有提反驳意见，答应回去重查，她知道贝蒂的脾气，她一旦质疑的东西，非得经过再三确认才肯相信。
爱丽丝酒后失言说的那些话，陶洁未必全信，但有一点她是明白且认同的，贝蒂的确只想找一个没有野心、兢兢业业帮她打杂的小喽啰，陶洁无疑是合适人选。
真心愿意帮助员工成长的优秀经理毕竟不多，哪怕是在企业文化已经相当成熟、且以员工职业发展规划为核心的BR。
“你好像气色不太好，遇到什么麻烦了？”说完正事，贝蒂盯着她的脸忽然问道。
陶洁一惊，赶忙否认，“没有，可能……晚上没怎么睡好。”
贝蒂见她不肯说，也就作罢。
活到位置上，陶洁努力集中精神，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重新检查公式。
内线电话响了，她随手接起。
“是我，麦志强。”
陶洁浑身一激灵，连刚才对到哪儿都忘记了。
“今天下班有时间出来见个面吗？想跟你谈谈。”麦志强提出请求。
陶洁艰涩地咽了口唾沫，把声音压到最低，充满戒备地问：“你想谈什么？”
麦志强能听出她嗓音里的一丝战栗，轻轻笑了下，“别紧张，只是……随便聊聊。”略微一顿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陶洁本能地张口拒绝，“我没空……”
“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麦志强很快打断她，“十分钟足够了。”
“你到底想谈什么？”陶洁咬着唇低声问，“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麦志强沉默了。陶洁开始不安，她想，她这句话终于惹到他了，下一秒，他会不会忽然挂断电话？如果他那么做，她是该感到欣慰还是害怕？
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麦志强终于又开口，却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有那么可怕吗？你连面都不想跟我见？”
陶洁最听不得别人在自己面前叹气，心不由自主一软，“不是……好吧。”
放下电话后，她又后悔自己答应得太过轻率，况且，她跟他见面，能谈什么呢？
一颗心反反复复地煎熬，陶洁只觉得难受极了。
中午，爱丽丝主动拉陶洁一起去吃饭，她虽然没有胃口，但饭总不能不吃。
进了餐厅，她只是朝偌大的厅里随意扫了那么一眼，就瞥见了她此时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一群年轻人在餐厅靠窗的高台边上围着麦志强高谈阔论，他满脸带笑地应付着，嘴上也时而在说些什么，陶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他看起来非常心不在焉。
领完餐，陶洁想劝爱丽丝去餐厅另一面找个空位子坐，偏偏爱丽丝爱凑热闹，一眼就看见了麦志强他们，很高兴地拉陶洁过去。
那张桌子上除了市场部和销售部的几人外，还有人事部的安妮和两三个售后部门的工程师，都是认识的，爱丽丝跟陶洁一过去就有人主动给她们让位子。
陶洁很局促地在离麦志强最远的一张椅子里坐下，闷头吃饭，如坐针毡，根本不敢抬起头来看别人，话语权就全让爱丽丝一个人夺去了。
麦志强只是在陶洁到来之际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看到她那副窘样，他也就不再频繁注意她了。
大家都在聊麦志强的秘书翠西的婚事。据说她未来的夫婿条件不错，是某家合资企业的董事，在北京光房子就有两三处，结婚后她很可能全身心都扑在家庭事务上，即使还会出来工作，也顶多一两年光景，因为接来下的大事就是生孩子了。
“麦总，看来你早晚得重新招个秘书了，使唤人家董事夫人恐怕不太合适吧？”销售部一个麦志强原先的部下跟他开玩笑。
麦志强笑道：“这个，当然得看翠西本人的意愿了，对于女孩子来说，有个好归宿当然比什么都重要。”
爱丽丝叹息了一声：“真羡慕翠西，她好像还比我小一岁呢，只要她愿意，以后就不用向我们似的在职场里爬得灰头土脸，还得看人脸色。”
麦志强瞟了她一眼：“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啊！”
闻言，几双眼睛都开始交换神秘诡异的眼神，爱丽丝本人却垮着脸，一点儿都起劲不起来。
“我？”她挑了挑眉，玩笑道：“我估计只有嫁给BR的份了。”
“不是吧，你条件那么好，还愁嫁不出去。”立刻有人替她打抱不平。
“就是因为条件好，眼界就更高了，要找个称心如意的不容易，爱丽丝是吧？”安妮抢先替她答话，她跟爱丽丝关系很铁。
趁着大家七嘴八舌之际，陶洁偷偷溜了爱丽丝跟麦志强一眼，前者正长吁短叹，后者的嘴边挂着事不关己的笑容，始终沉默地听着。
难道之前的猜测都是错的？陶洁脑子里有点混乱，思绪飘了几圈，最后，她的注意力又集中到麦志强找自己谈话的目的上去了。
有人转首问安妮：“你的婚礼什么时候办啊？不是去年就听你嚷嚷要结婚了吗？”
安妮没精打采地说：“不知道，具体时间不定，跟我男朋友僵着呢！”
问她原因，原来是男朋友家只有一套很小的房子，如果结婚，就得跟公公婆婆挤在一块儿，她怕将来闹矛盾，不乐意，再加上娘家对她的鼎力声援，这事就无限期地拖下来了。
“我也觉得跟公公婆婆住在一起不妥，婆媳关系历来是个麻烦，搞不好的话有可能连小夫妻的家都得拆散了，能分开最好分开。”女同事中有过来人痛心疾首地支持安妮。
“可是也不能为了房子的事把结婚都耽搁了呀！安妮你这还算好的，起码有栋房子，还有很多在北京工作的小情侣，连房子都没着落呢！依我说，也别拖了，能结一对是一对，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接下来，一个个形色各异的主意此起彼伏，但谁也想不出可以两全的办法。
无形中，争论还很神奇地形成了两派：一派认为不管有房没房，既然选定了对方，再困难也得跟他结；另一派却觉得基础条件没有搞好就草率结婚，绝对不是明智之举，属于误人终身的建议，而且迟早要成为引发婚姻矛盾的祸端。
一顿饭迅速演变成了一场辩论会，越来越多的人都聚拢过来凑热闹。BR的文化主张做人要有锋芒，因此性格张扬的人比比皆是，谁都愿意在人前慷慨激昂地发表几句个人言论，以博众彩，话题也由婚姻、婆媳问题逐步延伸，涉及到房市、物价、前途、理想等多个领域。
最后安妮受不了了，她的饭盘子里不知溅了多少人的唾沫星子，以至于无法再吃，而她也早就没有了食欲，“打住吧，都打住，你们这么想讨论，不如我跟凯瑟琳商量一下，找时间给大家搞个专场如何？”
凯瑟琳是现任人事总监。
经她这么一打岔，气氛明显缓和了不少，大家都嘿嘿笑起来，不少闲杂人士也纷纷散了开去。
安妮起身欲走，眼角的余光忽然拐到角落里的陶洁，她想起了什么，朗声道：“对了，陶洁，你男朋友也在北京吧？你们买房了吗？”
陶洁本来只是个旁听者，她一心想尽快解决了自己的伙食赶紧溜之大吉的，但是大家精彩的辩论吸引了她，让她渐渐忘记了自己被牢牢紧抓的尴尬。
此时被突然问及，一时措手不及，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没，还没呢！”
安妮仿佛博得了一个战友似的无奈而会心地朝她一笑，“唉，现在还有什么事能比在北京买栋房子更难的吗？”
陶洁回应了她一个笑容，很勉强。她觉得自己在麦志强面前这样坦承自己的痛处，有种赤裸的难受。
好容易熬到下班，贝蒂去参加一个会议，不在办公室里，陶洁手上的活儿也完成得差不多了，正是离开的好时机。
她也收拾完东西，经过麦志强所在的那一溜办公室的走廊时，忍不住朝那一带张望了几眼，凌志强的办公室门仍然大敞着，他一定在里面。
陶洁的心擂鼓似的咚咚跳了一阵，忽然起了临阵逃脱的念头，而且越来越强烈。
主意一定，她拔腿快步走出大厅，推开安全出口的门，几步就蹿到电梯口，等电梯的间隙，她还时不时回头朝办公室门口张望，生怕麦志强出其不意地闯过来。
直到除了公司大门，她回看笼罩在暮色中的BR行政大楼时，才神经舒缓地暗暗松了口气。
不是她怯懦，或者逃避什么，实在是她想不出跟麦志强之间有任何可以交流的理由。她在心里给自己找着各种借口，大踏步朝附近的公车站走去。
她今天不想这么早回去，打算去逛一逛王府井散散心，省得在家也是心神不宁。
下班高峰期，车站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上班族，陶洁在边缘的区域为自己寻到一块立锥之地，守在那儿默默等候。心里又开始有些不安，自己这样悄没声息就溜，显得多不成熟。
每辆车过来，里面都是黑压压的人头，但每次停下来，又总能神奇地解决地面上的一部分人，司机喊着：“往里面走往里面走，快快！”
当车门关上时，整辆车都是颤巍巍的，缓慢行驶而去。
如此反复，看得陶洁腻烦不堪，可她要等的车却还没来。
一辆黑色的小车倏地在陶洁脚边停住，车窗落下，露出麦志强戴着墨镜的脸，“陶洁，上车。”
陶洁一见是他，顿时花容失色。周围有好多双好奇的眼睛望过来，在她与麦志强的车之间徘徊、揣测。而她的脸色又给了观众无尽的遐想，无聊的人太多，都喜欢看热闹。
麦志强见陶洁迟迟不动，双眉在墨镜下微微皱了一下，嗓音拔高了些，“能快点吗，这里不让随便停车。”
他的语气虽然不严厉，但是很自然地流露出几分老板式的不容置疑的威胁，陶洁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拉开后座的车门，一头钻了进去。
车子呼溜一下蹿出去老远。陶洁紧贴车门坐着，双手牢牢攥紧提包带子，她承认自己很紧张。
眼看路线越来越偏离自己的掌控，陶洁终于忍不住了，“你要上哪儿？”
麦志强头也不回，“带你去一个安静点儿的地方。”
“我哪儿都不想去！”她鼓起勇气抗议，咬着唇，一股作气把话说完，“你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麦志强没有回答，但一分钟后，他把车子停在了路边。
“坐我旁边来。”
“什么？”陶洁没听清。
麦志强回过头来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又道：“你不是想在车里谈吗？”
陶洁略以迟疑，伸手推门出去，很快就重新上车，坐在了麦志强的身边。
麦志强在驾驶座上侧转身，正对着陶洁，一直手搭在椅背上，隔着黑色的镜片打量她，陶洁被他这样看得浑身不舒服，心里的别扭感也越来越强烈，她忽然也转过脸来，面向麦志强，“你……能把墨镜摘掉吗？”
麦志强一愣，随即就轻轻笑起来，扬手摘下墨镜，抛在仪表盘上端。
到了此刻，陶洁狂跳的心也逐渐平静下来，她意识到自己即将跟麦志强进行一场尴尬的对话，但如果这场对话是迟早要发生的，那么，还是让它早一点进行得好。
“麦总，如果你……是想道歉的话，”她咬了下唇，鼓起勇气把话说完，“我看就没这个必要了……喝醉了的事不必当真。”
“如果我告诉你我当真了呢？”麦志强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似真似假。
“别开这样的玩笑，行吗？”陶洁别转头去。
车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静得让人窒息。
“如果只是一声‘对不起’，你觉得我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你请出来吗？”麦志强轻轻地，却是无比正色地说，“陶洁，我是认真的。”
陶洁一下子呼吸困难。
“我有男朋友，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声音颤抖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过去。
一个声音在心底不断叫嚣，“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失态？”
她回答不了。
麦志强似乎轻轻吁了口气，然后低声道：“我知道。”
陶洁觉得她必须说点什么来理清她混乱成一团麻的思绪，“我跟我男朋友感情很好，我们……快要结婚了。”
“是吗？”麦志强漫不经心地应着，“那么，为什么还不结婚？你不是为了他才来北京的吗？”
陶洁语塞，意识渐渐复苏，她想起去酒吧那天晚上，自己在出租车里对他喋喋不休地倾吐烦恼，那时候，她把他当成了救世主，现在回想起来，真恨不能一头撞死！
“他暂时还没能力买房子，我……”她说不清楚，她跟李耀明之间的事，真的只是房子问题这么简单吗？
麦志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如果他永远买不起房子呢？你们就永远不结婚？”
“不会的！”陶洁飞快地打断他，久压在心头的烦躁再度抬头，“我给他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如果他还是像目前这样，我们……就离开北京……”她说着低下头去。为什么这番话说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呢。
一年，这么长，又这么短。
“然后呢？”
“什么然后？”陶洁不解，抬头看向麦志强。
他的眼睛深不见底，仿佛有股无形的强大吸力要把她拽进去，她慌忙调开目光。
“你以为一个男人会甘心一事无成地放弃他曾有的抱负，灰溜溜地离开这里？”麦志强的声音里忽然渗入一丝冷峻，“陶洁，不是每个男人都把爱情看的高于一切的。”
他看着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继续道：“即使他勉强听从你的意见，跟你离开了北京，你们的日子也不见得会平静。以后，这个男人会把自己所遭遇的所有不如意都算在你的头上——你，愿意那样吗？”
陶洁听得心里凉飕飕的，麦志强的话就像一把刀子，冷酷地划开她拼命遮蔽自己的面纱，将那个她始终不敢放眼窥探的未来硬生生送到她的眼前！
“不，他不会。”她喃喃地低语，负隅顽抗，脸上却有一丝无法遮掩的恐慌。
麦志强怔怔地望向她无助的脸，忍不住探手过去想抚摸她的面庞，陶洁警觉起来，头往右边一拨，躲了开去。
麦志强没有勉强她，只是笑了下，他轻吁一口气，缓声问她：“你今年几岁？”
陶洁别转脸，不想理他。
麦志强不以为意，兀自猜测着，“二十五？二十七？反正还年轻着，是吗？”他轻声笑了笑，“或许，等你过了三十，甚至不用三十，你就不会这么固执了。”
陶洁紧绷的脸愈加难看起来。
“这个世道就是这么现实，女孩子最美好的不过是那几年，在这几年里，她可以是一个呼风唤雨的女王，可过了这几年，她便什么也不是。”他侧过脸来仔细端详她，幽幽地道：“即使你现在跟着他，也总有会离开他的那一天，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不是每种牺牲都会得到相应的回报……可是等那时候，你已经不再年轻了，你能保证你永不后悔吗？”
陶洁的心摇晃得厉害，她再怎么也想象不出面前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的男子会说出如此犀利尖刻的话来，她发出难堪的冷笑，眼睛终于敢跟他对视了，“难道跟着你就是找到了好归宿？”
麦志强迎着她嘲弄的目光，静静地回答：“不能说最好，但至少，我可以让你过得不那么辛苦——陶洁，你其实一点儿都不适合你现在所处的这个环境。”
陶洁紧绷的神经在他这句话中倏然间松懈了下来，她忽然很想哭，为什么理解她的人不是李耀明，而是麦志强？
“你……为什么是我？”她承受不住似地用手捂住脸，说话时，气流从指缝中涌出，热乎乎的，有点像泪水奔涌而出时的感觉。
麦志强深深吸了口气，他靠在驾驶椅上想了片刻，如实道：“我也说不清楚……也许因为，你是那种让男人一见就起保护欲的女孩子……也许，纯粹是因为你的性格，让我想起了我第一个女朋友。”
陶洁颇受震动地把目光向他投过去，刚好捕捉到他嘴角那一抹沧桑的笑意。
“我刚来北京的时候，跟你现在的男朋友境遇差不多，也许更惨。”
麦志强已经很久没有回忆那段不堪的岁月了，“没有钱，没有工作，甚至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可那时候，我也有一个对我死心塌地的女朋友。”他眯起眼睛，完全沉入到回忆之中，“那时候，我们常去商场门口给人发商品传单，饿了就吃一份两三块钱的盒饭，虽然什么也没有，但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仿佛有个大馅饼在前面等着我们，只要我们不断努力往前走，总有吃到它的那一天。”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扭头对陶洁道：“你看，每个人都经历过很幼稚的一段时期。”
“后来呢？”
“后来？”麦志强皱着眉轻叹了口气，似乎身体的某处传来细微的痛楚。
他很快坐直，恢复了轻快的语气，两手一摊道：“激情没有了，理想中的东西没一样实现，我们自然也就分手了。”
“为什么？”陶洁不甘心，喃喃发问。
“她跟着一个有钱人走了，那人是她公司的某个客户，每天给她快递大束玫瑰，随便见个面都要送份类似于项链之类的‘薄礼’，女孩子大概很少有人抵挡得了这种攻势的吧？”说着，他看看她，眼神复杂。
陶洁怔了良久，忽然对他产生恼恨，“你这算什么，报复吗？你以前的女朋友跟人走了，所以你要去抢一个跟你从前境遇类似的男人的女朋友？说到底，你就是痛恨从前的自己！”
麦志强看着她灼灼的眼神和因情绪激动而显得绯红的双颊，低声笑了起来，“我以前也这么认为，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他把玩着仪表盘上的一个小装饰物，“陶洁，其实不存在抢不抢的问题，这是她个人的选择。我当时能提供给她的只有这么多，她接受不了，离开我，也很正常。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你的——如果你选择离开的话。”
他的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陶洁的脸更加红了，连胸膛都剧烈起伏起来，因为窘迫和愠怒。
陶志强幽幽地叹了口气，“也许，我不该用这种方式来跟你坦白，我应该好好追求你，天天给你送花，隔三差五地买些惹你喜爱的礼物来赢得你的芳心。可是我已经过了那种激情的年纪，我不想勉强我自己，而且，我相信你是个喜欢听真话胜过喜欢看人作秀的女孩，我对你最大的诚意就是不欺骗你，让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好，我可以向你道歉。但是有一点请你相信，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陶洁面无表情地听着。
“到我这个年纪，再想找到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很不容易，因为看过了太多的谎言和假面具。”
趁着陶洁恍惚之际，陶志强终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掌心里的冰凉触发了他心底那一丝深切的怜惜，“我很庆幸遇到了你，我更觉得庆幸的是，你要的那些，现在的我都可以给你。”
陶洁缓缓地从他手掌中抽出自己的手，麦志强虽然有些不舍，但没有用强，只是用平和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
“对不起。”她低声说，尽管心里也有浅淡的感动，但她不愿意承认那是发自肺腑的感情，她一向是个容易被感染的人，哪怕是烂俗的连续剧。
“对不起，我另一个不想做‘她。’”她咬着唇，飞快地说完，转身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再度挤在空气浑浊、人群扎堆的公交车上时，陶洁把所有能想到的出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牢固的，尤其是感情，只需一个外力稍稍推动，就有可能发生天翻地覆的大变故——只要她愿意。
周六一早，陶洁还沉浸在梦乡中，就被李耀明不断摇晃她的身子给硬生生撼醒了，睁开迷蒙的眼睛，眼前的李耀明穿了一身昨晚刚买的黑色灯芯绒外套，款式挺时尚，很能衬托出他健壮的身材。
“觉得怎么样？”他喜滋滋地杵在她床前盘问。
“不错啊！”她懒懒地说了句，闭着眼睛又想睡。
李耀明没有赢来她由衷的夸赞，顿觉扫兴，在床沿坐下，又是一通猛力摇撼，“别睡了，再睡下去成小猪了！快起来，一会儿跟我去火车站，咱们一起找个地方去吃顿饭，接着我就得去青岛。”
李耀明最近忙于客户洽谈，听他的意思，进展得应该还算顺利，对方邀请他过去面谈。
陶洁却没什么兴致，“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不行，咱们都很久没在一起吃过饭了。我今天这可是特意划出来的跟你共进午餐的时间，你可得珍惜哦！”李耀明心情好，舌头上仿佛抹了油。
陶洁心烦意乱，“哎呀，你烦死了，让我再睡会儿嘛！”她背对着李耀明，用被子将头蒙住，隔开他的骚扰，不小心还是把屁股露在了外面。
“再不起来我可打你屁股啦！”李耀明威胁她，“我可真打了！”
陶洁不理他，继续睡。
“啪”地一声清脆的响，陶洁的屁股上果真挨了一下，她像被捅了马蜂窝一般从床上跳起来，把整床被子朝李耀明兜头扔去，“你烦不烦啊？？”
李耀明慌忙扯开裹在头上的被子，表情有些懵怔地望着跪在床上满面怒容的陶洁，“我就跟你开个玩笑，你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陶洁颓然跌回床上，也不道歉，把被子拽过来，重新披在身上，低声道：“我要睡觉。”
房间里一下子寂静下来，空气像凝固了似的让人难受。
李耀明无声地站起来，走出房间，悄悄带上房门，躲在被子里的陶洁听得一清二楚，她早已没有了睡意，心里溢满了难过，她发现自己最近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尤其是对着李耀明的时候，总喜欢挑他的刺儿，虽然大多数时候他很无辜，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十分钟后，她一脸沮丧地爬起来，换好衣服走了出来，李耀明正穿着那件挺括的外套靠在窗前闷闷地抽烟。
陶洁望着他的侧影，心头一软，叫了一声：“耀明！”就走过去拥住了他。
“对不起。”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忽然有些哽咽。
李耀明掐掉烟头，回拥住她，吃力地笑了笑，“不，要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是我不好，老是让你不开心。”
陶洁眼眶湿润，可她不想哭出来，她怕情绪失控，只得微微摇了摇头。
在车站附近的一家餐馆吃饭，李耀明一连接了好几个电话，陶洁发现他讲起电话来时的神采飞扬，跟平常简直形同两人，而且很喜欢用肯定句式，不停跟对方保证这个保证那个，让人听着和难受。
“你保证的那些东西你真都能做到吗？”她颇为怀疑地问他。
“不管能不能做到，都得那么说。”李耀明很不以为然，“不然客户连机会都不会给你。”
陶洁不说话了。
“哎，我上次跟你说过没有，有家叫久业的游戏公司，打算跟我们合作开发一款新型游戏的，老狼跟他们谈了都他妈两个月了，一点进展都没有，后来我怒了，我找他们去谈，结果三天搞定！”
“你都说了八百多遍了。”陶洁懒洋洋地说着，挑起碗里一根面条。
“是吗？”李耀明的兴致下去了一半，有点讪讪的，“我真说过这么多遍？好像没有吧？”
“你几点的车次？”陶洁转口问。
李耀明看了眼手表，“快了，还有半小时。”
“会去几天？”
“两三天吧。”李耀明说着，呼噜呼噜地吃面。
陶洁看了一眼把脸几乎埋进碗里的李耀明，嘴角似乎难以忍受地牵动了一下，她很快把眼睛转开，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的吃相竟然这样难看？
吃完了，李耀明随手拿起餐桌上免费提供的纸巾抹了抹嘴，用一种很郑重的口气对陶洁道：“如果青岛这次的项目能成功，之前我从存折里取出来的钱就可以都还给你了……陶子，你，你在听我说嘛？”
陶洁蓦然惊醒似的回过头来看着他，“你刚才说什么？”
李耀明一阵失望，“没什么。”
他能感觉出来陶洁最近跟自己在一起时非常的心不在焉，他知道她不喜欢自己谈生意经，可不谈工作上的这些，他们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聊的了，而陶洁的反应总是令他尴尬，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送走了李耀明，陶洁无处可去，仍旧回了小屋。其实她现在自由得很，想去哪里都行，就算再去泡吧，李耀明也管不了她，他根本没有时间顾及到自己。
可陶洁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兴致，她忽然很想出去旅行，走得越远越好。
前两天她刚看完一本讲间隔年旅行的书，严格来讲，那不算是旅行，而是一次对心灵需求的真诚探索，书里的主人公把大半个亚洲都走了过来，他做过义工，丢过东西，被人骗过，当然，也遇到了很多善良的人，包括他后来的妻子。
读完这本书，陶洁感触颇深，她觉得所有在现代都市中迷惘的年轻人其实都该像书中的主角那样，抛开尘世的繁华与无尽的欲望，单身徒步在地球表面走一走，重新认清一下自己。
一个念头从陶洁的脑海里划过，她忽然从椅子里腾地站了起来，热血沸腾的感觉让她感到陌生和振奋。
别人可以，她为什么不行？
她找出一本台历，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但很快又望而却步了，如果她给自己的旅行也定义成“间隔年”的话，不是一周两周就可以搞定的。
她仰躺在沙发里，开始认真地考虑可行性来，且不说要丢开现在的工作，也不管李耀明跟父母的意见，单单就孤身上路这件事，她是否有胆量做到呢？
细细一盘算，才发现很多事原来想着容易，真要到实施那一步，这中间居然还有那么多的障碍要克服。
李耀明的突然来电打断了她的浮想联翩，把她重新拉回到现实中来。
“陶子，你能帮我看看柜子的第二个抽屉里是不是有份敲过公司章的协议吗？”李耀明很焦急，“我好像忘记把它放在包里了。”
陶洁依言从从抽屉把他想要的东西翻出来，“在呢。”
电话里立刻传来李耀明懊恼的自责声！
“你是不是已经上火车了？”陶洁看了眼时间。
“是啊！唉！”李耀明火烧火燎地道，“算了算了，我自己想办法吧，一会儿再给你电话啊！”
没过五分钟，他的电话再次打来，“陶子，一会儿会有个我们公司的人过去拿协议，她叫杨贞慧，是我手下，你把文件直接给她就行了。”
“好。”陶洁应着，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那个打着鼻钉的女孩。
女孩子的第六感总是异常灵敏的，当陶洁拉开门，看到那个叫杨贞慧的假小子站在自己面前时，连太阳穴都止不住突突跳了好几下。陶洁甚至用不着去注意她鼻子上那一点璀璨的光亮，光靠这囫囵的一眼轮廓，她就能把对方认出来。
“你是陶洁吧，我杨贞慧，来拿东西的，你这儿不好找啊！”杨贞慧嘴里嚼着口香糖，一边说着话，眼睛一边放肆地打量起室内来。
陶洁没想到她这么拽，顿时有点恼怒，又不能把她的眼睛捂起来不让她四处乱看，咬了咬唇，没有立刻去拿东西，“能把你证件给我看一眼吗？我核实一下。”
“呃？”杨贞慧闻言惊讶地瞟了她一眼，两个女孩互相打量的眼中有毫不掩饰的敌意，少顷，杨贞慧一言不发地把背上的包取下，翻出身份证递给陶洁。
陶洁象征性地扫了一眼，就把证件还了过去。
她当然只是做做样子，只要是想煞煞对方的锐气，她看不惯杨贞慧那副跑到别人家里还趾高气扬的表情，不过这一眼也没白看，至少她了解了对方的底细，杨贞慧也不是北京人，比自己小两岁，刚毕业不久。
杨贞慧接过身份证，口气比刚才不客气多了，“东西呢？现在可以给我了吧？”
陶洁把早已准备好的协议递给她，“你打算怎么给李耀明？”
“直接给他送过去啊！”杨贞慧挑了挑眉，眼中再度流光溢彩，“我刚从火车站过来，晚上七点的火车，去青岛！”
不知怎么的，陶洁觉得她的口气以及眼神里，无一不流露出一股炫耀的得意神采来，这让她更加不是滋味。
杨贞慧一走，陶洁立刻给李耀明拨了电话。
还没来得及开口，李耀明欢快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小杨来拿过了吧？东西你给她了？”
“你怎么找了这么个员工！”陶洁没好气地嚷道：“一点儿礼貌都没有！”
李耀明有点发蒙，“她怎么你了？”
陶洁就把刚才两人见面的事给他描述了一遍，“我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女孩！”
李耀明本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听完陶洁的牢骚，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笑嘻嘻道：“那你别把她当成女孩看就不成了！”
陶洁本还在生气，听他这么说，一口气没憋住，到底还是笑了出来，心里的气也消了不少。
李耀明听见她笑了，不由幽幽叹了口气，“我们是刚成立的小公司，有人来帮忙干活已经不错了。你以为满大街都是你这样礼貌懂事的孩子啊？”
陶洁也不知道他是在夸自己还是讽刺自己。
“不过你也别小看了小杨，她对数据和市场的灵敏度很高，我跟老狼拿主意的时候也得听听她的意见呢！”
“打游戏打出来的吧。”陶洁不屑。
李耀明不喜欢她这种轻蔑的语气，“不管是怎么来的，总之她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忽然口气强硬地替杨贞慧辩解起来了。
“那你就跟你的人才过去吧！”陶洁狠狠地讲完，没等李耀明接口，“啪”地合上了手机。
怔怔地坐了片刻，她忽然摸摸面庞，自己这是怎么了，她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刻薄起来？
她想给李耀明打过去，手机在掌中翻了好几个个儿，最终还是放弃了。

第十二章 出轨
一年一度的公司家庭日将在今年的十一月中旬举行，陶洁负责统计本部门的报名情况。
培训部门的三个女子都没有为自己的家属报名，贝蒂的儿子是住校生，平时很少回家，贝蒂自己也不一定回去参加。
爱丽丝顺口问陶洁：“你怎么不把你男朋友带上？”
“他很忙。”陶洁头也不抬得回答。
其实陶洁自己都不知道李耀明最近究竟忙还是不忙，他从青岛回来之后，决口不提那个项目，从他垂头丧气，失魂落魄的神态中，陶洁猜测十有八九是黄了。
她也不想没事找事去触痛他，反正光看见他白天黑夜地忙碌，家庭日的事她提都没跟他提，自己一个人去散散心反而更自在。
家庭日安排在接下来的周六，举报地点是郊区的某个休闲中心，整个BR北京办公室大约一百多人，再加上家属，总共三百多人，声势浩大。
休闲中心面积很大，按功能分成了几个不同的区域，有垂钓中心，跑马场，还有热气球，赛车道，水上娱乐场和果园等多个项目。
爱丽丝一看就骑马就两眼放光，她问陶洁去不去，陶洁走到马厩前，立刻闻到一股浓郁的马骚味儿，她就有点挪不开步，最终还是放弃了，独自一人去了寂静的小溪边，跟看守的服务员借了副渔具，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地方开始垂钓。
放眼望过去，跟她相隔十几米远的地方就有同事挨次坐过去，绝大多数都是男的，除了刚开始打声招呼说上几句外，其余时间都是自顾自安心守候。
深秋的北京是一年中最令人觉得舒服的季节，天高云淡，空气清爽，天气不冷不热，尤其适合出游。
陶洁很享受这户外难得的安宁，小溪的两岸垂柳如丝，水面宁静得如一面镜子，只在鱼吹水泡的时候才会泛起几轮涟漪。
“你的鱼竿放得太低了，鱼儿看到水上的影子，会不敢过来的。”身后传来一个悦耳的男中音，陶洁一愣，扭过头去，看见麦志强正全副武装地在她身旁摆开架势，她刚才的心思过于飘渺，居然没有听到脚步声。
不过，岸提上到处都长着青青的草，脚踩在上面，也很难发出声音来。
陶洁见是他，一张脸便怎么也无法自然，很僵硬地绷着，像刷了一层糨糊。
麦志强装好诱饵，把鱼线甩出去，这才转脸瞟了她一眼，淡淡一笑道：“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陶洁勉强笑了笑道：“没有。”
他们离得很近，麦志强说话声又轻，旁人偶尔扫过来一眼，只当他在指点陶洁。
“上次在车里，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也许吓着你了，其实我想表达的意思很简单。”麦志强忽然自嘲似的用力一抿唇，“不提了，既然做不成情侣，我希望我们还能是朋友。”
陶洁心里涌起一缕感动，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麦志强见她始终绷着脸不说话，有点无奈地皱了下眉，“或者你认为，我连做朋友都不够格？”
“不是！”陶洁冲口而出，“我......一直很信任你。”
麦志强眯起眼睛，应着刺目的阳光望向她，过了片刻，他轻声说：“谢谢！”
陶洁回眸对他莞尔一笑，多日的尴尬就在无形中渐渐化解。
麦志强钓鱼很有经验，频频给陶洁讲解各种技巧，陶洁也因为有了个可以信赖的师傅而来了兴致，有模有样地摆出最专业的姿势，心里却不免怀疑是否有效。
当鱼竿忽然强烈震颤起来时，她发出欢快的尖叫，“好像鱼上钩了！”
“别动，稳住！”麦志强阻止她得意忘形，迅速放下自己的鱼竿，跑过去帮她收线。
握着竿子朝身边拽了一下，麦志强感觉会是个大家伙，他让陶洁赶紧去向看渔具的人借个网兜过来。
陶洁像捡了宝似的，激动地在岸边来回奔跑，看场子的服务员听说有大鱼，立刻跑过来帮忙，附近一些久垂莫钓的同事也纷纷好奇地凑上来看热闹。
最后，当那条有陶洁一半长的大鱼在水面上踏着波浪滑水过来时，整条小溪都被惊动了，一瞬间搅成了欢乐的海洋！
“你运气真好！”有人对喜滋滋的陶洁发出羡慕的声音。
“我根本就不会钓鱼。”陶洁不好意思地道，“还得谢谢麦总的指点。”
麦志强身上溅了好多水，都是刚才拽渔网的时候沾到的，但这丝毫没影响他的兴致，半真半假地开玩笑，“越是不会的人，越容易成功，事情往往如此。”
陶洁取出自己的一块手帕，笑着递给他，“擦擦身上吧，都是水。”
麦志强迟疑了一下，接过来，嘴角微微往两边弯起，“谢谢。”
服务员给大青鱼过了磅，足有二十斤，按规定，钓到的鱼归员工自己，费用公司会跟休闲中心统一结算。
陶洁要把大青鱼送给麦志强，他笑着推辞了，“这么条大鱼，都够我吃一个月了！”
最后由垂钓中心的人帮忙，把鱼收拾干净了，几个同事都分了一份。
陶洁难得有这么好的心情，返程路上给李耀明打了电话，嘱咐他早点回来，她今晚要做糖醋鱼块。
“你会钓鱼？”李耀明有点意外，但并未感染到她的好心情。
“好多人一起帮忙的，哎，你到底能不能回来吃晚饭啊？”
“我......看情况吧。”李耀明迟疑着，“今天有点麻烦还没处理完，我尽量，尽量早点儿。”
等陶洁的糖醋鱼块都快放凉了，李耀明还是连影子都没有，她等得不耐烦，于是给他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咻地悄然无声，她以为接通了，刚要张嘴说话，听筒里却传来嘟嘟的忙音。
她感到很奇怪，待要再拨，对方已经关机了，陶洁握着手机怔了半响，心头渐渐笼上一片阴云。
独自一人食不知味地吃完饭，李耀明终于把电话打了回来。
“陶子，不好意思，刚才很忙，没来得及接听。”不知为何，李耀明的声音里有一丝狼狈。
“你忙什么呢？”陶洁不高兴地问，“忙到连电话都接不了。”
“嗨，那个……”李耀明干咳了几声，没理会她的抢白，低声解释道，“我现在还在公司呢，今天可能会搞得很晚。唉，你自己先吃吧，别等我了。”
“我都吃完了。”陶洁没好气道，“什么事把你搞得这么紧张？”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总之你，你别等我了。”他的声音蓦地飘远，仿佛有什么急迫的事正在一步步逼近他。
陶洁紧皱双眉，刚想挂断，李耀明的声音又清晰了起来，“陶子，先这样吧，回去我再跟你细说。”
“神经！”陶洁对着早已断线的手机发了会儿愣，愤愤地吐出两个字的评语。
她用不着向自己遮遮掩掩，她确实不看好李耀明和他们的那个公司，而此刻，它也似乎正在朝着她预料的方向发展。
李耀明一夜未归，也没打电话回来给陶洁，她几次打过去，他都是关机状态，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事情，陶洁的直觉是，他这次大概真的遇到麻烦了！
可不管是什么事，总得跟自己说清楚啊！陶洁郁闷得不行。
早上，她睡到自然醒，时间已经不早，可她不想立刻爬起来，躺在床上想了半天，把各种猜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有必要报警时，门外响起了开锁的声音，两三秒之后，李耀明灰头土脸地走了进来。
陶洁从床上一跃而起，也顾不上埋怨他了，劈头就问：“发生什么事了？你一晚上去哪儿了？”
李耀明两眼通红，满脸疲惫之色，黯然地垂着头，“你先别问，让我睡一觉先，我整个晚上都没睡过。”
“到底什么事儿啊？”陶洁瞪着他，真是要急死了，“是不是你欠人钱了？”
李耀明闻言居然冲她笑了一下，“算是吧。”
他往沙发上一倒，闭上眼睛，喃喃地道：“就是天塌下来，也先让我闭会儿眼睛吧。”
陶洁眼睁睁地看着他头一歪，就此睡了过去，看着他那一晚上?生出来的青色的胡茬儿，她心里到底有些发软，没再追着他问长问短，转身拾起床上的一条薄毯，走过去给他轻轻搭在身上。
刚要直起腰来时，忽然发现李耀明眼皮底下的眼珠子飞快地动了几下，她微微愣住，一个念头一晃而过，待要仔细察看时，发现他已经呼吸均匀，真的睡着了。
整个上午，李耀明都处于酣睡状态，陶洁上街买了点儿午饭时吃的东西回来，就没再做什么大动作，连日常的清洁工作都搁浅了，唯恐惊扰了他。
中午她把昨晚剩下的饭隔水蒸热后，分成两份，一份给李耀明留着，自己的那份则就着没吃完的鱼块和一份新鲜的炒时蔬慢慢吃着。
来北京后她习惯了很多过去在家里所不能忍受的事，其中之一便是吃隔夜食物，两个人的饭实在难做，当了家后，吃不了的饭菜要就此倒掉还委实舍不得，于是慢慢就习惯了炒冷饭来吃。
屋子里寂寞如此，只有陶洁偶尔夹菜时筷子碰到碗碟发出的些许声响，她时不时扭过头去张望李耀明几眼，期待他能尽早醒过来，跟自己说说话。
“叮铃”一声低促的轻响突然传入陶洁的耳朵，仿佛恶作剧的小鬼一般，微愣了一下，朝屋子的四处扫了几眼，什么也没有。
继续吃饭，疑问却萦绕在心头迟迟不散。那声响听着有几分耳熟，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是什么？
她正无聊地回忆着，同样的响声再一次在室内响起，仍然是短促的“叮铃”声，这回她却听清楚了，也突然想起来是什么了。
这是李耀明手机里的某种短信提示音，她记得有一回把玩他手机时曾经听到过。
陶洁慢慢放下碗筷，凭借印象循着那声音的来源走过去，好像是在放碗的柜子那边发出来的，她感到纳闷，他为什么要把手机放在那儿呢？
可是柜子上没有，打开放杂物的柜门，还是没有，疑虑就在这寻找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凝重起来，她开始放肆地寻找起了他的手机，有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却没有发现他手机的踪影。
陶洁从桌子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拨李耀明的号码，一边拨，一边还不得不留神躺在沙发里的李耀明的反应，并在心里安慰自己，她这么做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帮他找到他的手机而已。
他平时总是喜欢把手机放在裤兜里，陶洁提醒过他，那样对身体不好，手机有辐射，但他总是一笑了之。
按下拨号键，停顿了几秒后，铃声如期而至。
李耀明这一觉睡下去着实扎实，他感觉自己像被抛弃进了深沉无边的黑暗里，怎么努力也甭想挣扎得起来。
就这样吧，他放弃了反抗，任由自己飘荡在无边无垠的黑色海面上，让海水托着他，悠悠荡荡，不知道要将他推向何方。
这样也挺好，他四仰八叉地躺着，眯起眼睛注视着头顶那一轮白晃晃的太阳，阳光很单调，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它不吵，不让他心烦。
他已经烦了一天了，耳边充斥着的是嗡嗡的责备声和让他绝望的哭泣声。
是！是我的错！可我也不想这样！他真想大声喊出来，发泄出来，他招谁惹谁了，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一点而已。
对面的那个人又开始向他开炮了，喋喋不休地讲着什么，大道理小道理，他听腻歪了，他不想听！
让我走，让我走！他推着对方，厌恶地驱赶着纠缠上来的手足，无数的手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身上，怎么扯也没法摘干净，他觉得恶心极了，拼命拍打渐渐变化成虫子的枝条！
忽然，他惶恐地发现，那个痴缠着自己、偏执的目光中带着点笑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走开！”他惊恐到了极点，发出狂兽般的吼叫，然后，他醒了。
阳光跟梦境中一样单调无聊，可他并未躺在海面上，触目所及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真实得可以触摸到的，包括——傻傻杵立在柜子旁边的陶洁。
他暗松了口气，心跳逐渐缓和下来，他用单手撑起半边面颊，远距离打量着她，懵懵然地问：“你在干什么？”
陶洁没有回答他，她只是呆呆的望着自己，李耀明渐渐大觉不对劲，她的呼吸似乎很急促，身子也有点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你……怎么了？”他愕然坐起来，蓦地发现她手上拿着的手机是自己的，顿时清醒了过来，心陡然向下一沉！
短暂的静默后，李耀明忽然像一阵狂风似的从沙发上卷起来，如救火一般瞬间扑向陶洁，“你看我手机干什么！”
他夺过手机时，眼睛已经如饥似渴地往屏幕上投射了过去——
是一个新打开的短信界面，只需读一下前面的几个字，就足以让他想被冰水浇灌过似的，顷刻间浑身凉透！
“师傅，我想清楚了，不管你是什么态度，我都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很爱他……”
李耀明的脑子里轰然炸裂，天也崩了，地也塌了。
在这一瞬间，他恨透了所有人。
“你为什么偷看我手机？”他想用愤怒来掩盖心底一阵阵涌起来的虚弱。
如果她不这么干，他相信自己会处理好这件事，就像从来没发生过那样，可是，他一向以为单纯天真的陶洁，却破坏了他所有的期许。
“你以为，我没看到，就等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陶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她的眼神像一把犀利的刀，带着锐利的锋芒，直刺入李耀明的眼睛，他感到了疼，蓦地把头撇开，颓然道：“对不起。”
他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沮丧而软塌塌的，仿佛如梦初醒般地道歉：“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
“从昨天到今天上午，你是不是一直跟‘她’在一起？”她继续用刀锋一样的目光逼视着她。
这样的眼神出现在陶洁的眸中，李耀明一下子感到十分陌生，也由此产生了几分忌惮。
“我……”
“你只要说‘是’还是‘不是’！”陶洁猝然打断他，声音依然颤抖。
“……是。”他无力地吐出这个字，既然已经被她发现，拼命抵赖或者负隅顽抗都不是明智之举，“她告诉我她有了，我，我想让她拿掉……这本来，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水，显然已是被激怒到了极点，可是李耀明看到的仅仅是表象，他不知道，此刻的陶洁，就像被人用刀在自己的心上狠狠划拉了一下，正汩汩向外冒血！
这就是她喜欢了五年，一心巴望着要嫁，痴痴傻傻追到北京来跟随的李耀明！
她追他追得这样累，可是就算这样累，也没敢轻易放弃，而他却如此轻松出轨了！
她轻轻地转身，忽然用猛烈的速度冲向衣橱，李耀明愣了一秒，连忙飞过去阻止，他仿佛直到此刻才从睡梦中彻底惊醒过来。
“陶子，我，我对她，我对她没什么，这个真的只是……我，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才会……就是出差的那天，那天早上你跟我闹别扭，我心里很不好受，后来，小杨她，她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喝了很多酒，后来不知道怎么就……”
在李耀明语无伦次的解释中，陶洁一言不发地把自己的那只藏青色行李箱翻也来，摊开在就近的餐桌上，然后把衣橱里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扔进去。
李耀明绝望地看着她做这一切，她脸上的泪水不知不觉地淌下来，可她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只是全神贯注地清理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李耀明忽然整个儿地颓了，他放弃了解释，冲上前一把抱住陶洁，“陶子，我错了，对不起，是我错了！可我真的没喜欢过她！你要相信我，我是一时糊涂！”
陶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剜去了似的，整个胸腔里空空落落，她听到一个不像自己的声音发出冷笑，紧接着说：“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她连你的孩子都有了，你觉得现在跟我道歉还有意思吗？”
“陶子，别走，我爱你。”李耀明把下颚顶在暂时无法动弹的陶洁的头顶上方，嗓音沙哑，无限悲哀地说道。
陶洁想笑，可是泪水却流得更加疯狂。
不，李耀明，你不爱我。”她静静地回答，  “你爱的人，其实只有你自己。”
陶洁拖着她所有的家当，从那间她住了大半年的小屋里出来，脸上的泪痕没干透，被风一吹，紧绷绷地糊在脸上，多少带给她一点真实感。
北京的秋季，是最美丽的季节，可是这天太阳没有露面，乌云阴沉沉地笼罩住这片城市，让人一时分辨不清究竟是早晨还是黄昏。
也许，不久就会有一场瓢泼的秋雨降临。  李耀明垂下头，默默地跟在她身后，隔了一会儿，便轻轻叫她一声：陶子——“
陶洁没有回头，她专注脚下的路，一步步谨慎地往街口走。
从小，爸爸就告诫过她，越是遇上大事，越不能慌，越要看清脚底下的路，她觉得今天的自己做到了。
其实，不是很难。
心里沉沉的、满满的同，陶洁知道那儿盛积了许多悲伤，但一时半会儿还没发作出来，只有一种钝钝的麻木感。
“你要去哪儿？”李耀明还在身后间或发出疑问，声音里溢满了软弱的哀求，“你如果出了什么事，我，我要怎么向你父母交代？”
陶洁牵动嘴角，笑了一下。
“跟我回去吧，我出去住，好不好？”他继续发出恳求，“陶子，算我求你了。”
陶洁置之不理，继续向前走，很快就到路口。
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陶洁向它招了招手，司机驱车靠近她，停下。
李耀明把双手从裤兜里伸出来，他跑上去，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陶子，陶子，你等等！”
陶洁推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并未用力的手，把行李箱强行塞到车后座上，然后拉开前门，钻了进去。
“您去哪儿？”司机问她。
陶洁顿了片刻，报上了一个酒店的名字。
她第一次发觉自己这份工作原来也有好处，为了安排来自全国各地的培训生们，她对北京的酒店、宾馆乃至各色餐馆都了如指掌。
只是她没有去任何一家跟BR签订过协议的酒店，而是选了一件小型的但还算干净的连锁小宾馆。
接下来该怎么办，陶洁心里没有任何想法，她只是不想再见到李耀明，她觉得很累，想好好睡一觉，其实的事，以后再说。
这样想着，脑子里果然昏昏沉沉起来，心跳快得离谱。
“咦？那小伙子怎么还跟着你？”司机突然盯着后视镜嘀咕了一句。
陶洁猝然扭身去看，后面果然有辆车子紧紧咬着他们。
“不用理他。”她咬了咬唇，吩咐司机。
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滋味在蔓延，苦涩、酸楚。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她跟李耀明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远，终于到了再难同处一地的地步。
到了宾馆门口，陶洁瞎扯，眩晕的感觉正在加剧，她咬紧牙关，支撑着把行李箱拉出来，不去看身后正在匆忙付钱等着下车的李耀明。
陶洁在前台处登记，脚底有虚浮的感觉涌上来，她下意识地以手探额，脑门烫得厉害。
李耀明站在离她五六米远的地方，不安地徘徊，公共场合，他不太敢再上去跟陶洁拉拉扯扯，只能这么远远地注视着她。
手续办完，陶洁俯身拉起箱杆，朝电梯方向走去，完全把李耀明当成了空气。李耀明脚下略一踌躇，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明知这样做很没出息，可他实在忍不下心来把她丢在这里置之不理。
进了电梯，陶洁转生按下楼层号，眼角的余光已经看见飞奔过来的李耀明，他夹在一群观光游客中间，为首的似乎是导游，很友好地向她嚷了一句：“请等一下。”
陶洁没法先走了，只能伸手按住开门键，替他们把门。
人呼啦啦涌进来，为首的几人都向陶洁表示了感谢，她肌肉僵硬地报以一笑，李耀明是最后一个进门的，杵在门口，很尴尬，谁也不看，表情有点木然。
陶洁住在十二楼，电梯“叮”地响了一声后，她急忙从最里面挤出来，李耀明帮她顶住随时有可能合上的电梯门，她头也不抬地“哧溜”一声滑了出去。
走在宾馆稍嫌狭窄的走廊里，陶洁的不适感越来越严重，她觉得胸闷，气喘，脑子里一阵阵可怕的眩晕袭来，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将她恶意地推来推去，要让她跌倒，看她洋相。
“不，绝不能在这里摔下去！”她死死咬住牙关，睁大了眼睛，努力分辨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房间号码。
“1205，1207，1209……1215，到了，就在前面！”她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
在1215门前站定，陶洁一边把房卡插进锁条，一边将脸微微偏过细微的幅度，她看到李耀明正在朝她走过来。
“我不会让他进我的房间的！”她在心里恨恨地想。
“咔——”，门锁开了额，与此同时，陶洁的眼前骤然一黑，双脚发软，无声无息地朝地毯上坠落了下去。
昏迷过去以前，她似乎还听到李耀明焦急地喊了一声：“陶子！”
醒过来，率先映入陶洁眼帘的还是李耀明那张写满紧张和焦虑的脸，房间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又闷又干燥的空气让陶洁觉得更加难受。
“你怎么样？要不要喝点儿水？你好像发烧了！”李耀明捧着她的脸，一叠声地问。
“我，我想吐。”她艰难地说出了这几个字，李耀明不加思索地把她抱起来，走进洗浴室里，头向下冲着洗手池台盆，“你吐吧，没事，有我扶着你呢！”
中午吃进去的事物在胃里狂烈翻腾着，如造反似的来势汹汹地涌出来，要将她这没出息的身体丢弃。
李耀明伸手把水龙头打开，冲刷她吐出来的污秽，“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他关切地问。
他的声音含着一种家常的味道，好像两人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还是有资格一如既往地关心她。
这个认知让陶洁怒不可遏，她拼命推开他，不顾虚弱的身子和淋漓的汗水，用颤巍巍的手指指着他怒喝道：“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就能把你做的那点儿脏事一笔勾销！我现在就明白告诉你，李耀明，我们之间完了！完了！你给我滚，越远越好！”
还觉得不够，她随手抄起架子上的毛巾、卷筒纸朝他砸过去！
白色的物件像雪花似的在李耀明眼前飞过，他没有躲闪，但没一件是砸中了他的。
称她喘息之时，李耀明俯下身去，默默地将她砸过来的东西一一拾起，还原。
看着他那副窝囊忍气的模样，陶洁伤心地哭了起来，她不是恶婆娘，她无法管住自己的心，她明白她还是心疼他的。
李耀明迟疑了一下，伸手向前一揽，把她搂进了自己怀里。
“我恨你，李耀明！”她无限委屈地哭着说，却再没有力气推开他。
“我知道。”李耀明心酸地回答，“对不起。”他也流下泪来。
两个人象做了错事却不知该如何弥补的孩子似的，在拥挤的洗浴室里哭得昏天黑地。
最后，李耀明说：“别的事以后再说，我先送你上医院好吗，你在发烧。”
“我……”陶洁用哭哑了的嗓子断断续续地说，“我想回家。”

第十三章 情敌间的较量
麦志强在复印室门口偶然撞见陶洁，被她急剧消瘦下去的容颜吓了一跳：“嗨！你……好像瘦了很多。”
陶洁勉强朝他笑笑示意，简短地回答：“前阵子生病了，还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哦……”麦志强最近一直不在办公室，所以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他心里动了一下，本能地觉得陶洁生病仿佛不单纯是身体上的原因，看她的模样，好像连精神都受到严重打击似的。
“现在没事了吧？”尽管心里很好奇，他却只能这样泛泛地问。
陶洁迟疑了一下，然后苍白的容颜又挤出一点笑意，“这样。”
她与他擦肩过去，麦志强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还好”这个词意味深长。
陶洁浑然不觉身后那两道关切的目光，她木然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沉重地坐下，对着电脑上一列漆黑的“未读”邮件发呆。
这是她病后第一天回来上班，邮箱里需要她处理的事情已经堆积如山，可她一点儿做事的心思都没有。
理智上，她觉得她跟李耀明应该结束了，可就这么结束，她似乎又有点不甘心，即使是一件自己不大喜欢的东西跟久了自己，也会有一定的感情，更何况是一个有血有肉，又曾经那么相爱的人。
生病住院的那几天，是李耀明进进出出地照顾她，不分白天黑夜地守在她身边，两个人话不多，可多年的默契还在，她想要什么，他总能在第一时间拿到她面前。
现在，当她从爱情的狂热中退身出来时，才看清了当时李耀明赢得自己内心的法宝是什么。
是的，只要他愿意，他能做到很细心，很体贴，让你置身在他的怀抱里，哪怕那其实只是个虚实所在，也从此再不愿意离开。
他会对别的女人也这么细心、体贴吗？
陶洁的脑海里浮现出他指点小杨时两人那暧昧默契的神色。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勒令自己别再自我折磨。
老狼和顾佳也来看过她，他们都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顾佳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凑到离她近得不能再近的位置，用悲天悯人的口吻劝她，“男人嘛，哪有不偷腥的，可是李耀明最爱的还是你，这个谁都知道。还有啊，为了你，他把杨贞慧都开掉了。”
洁紧闭双唇，不发表任何意见。
当病房里只剩下陶洁跟李耀明两人时，他会冷不丁地抓住她的手，轻轻地、充满忏悔地唤她：“陶子，我会给你个交代的。”
陶洁缓缓地从他掌中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依旧不置一词。
现在的她，已经从刚开始接受打击的失态中摆脱出来了，不再一惊一乍，但是要怎么处理她跟李耀明的事，是分还是和，她还没想好。
内心深处，她舍不得这么多年的感情，她也知道李耀明是有悔意的，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勉强自己若无其事地重回他的怀抱，如同一枚打碎了的镜子，再怎么修补，那道裂缝也已经存在。更何况，在她跟他之间，如今还多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孩子”。
当然，她没把这个敏感的话题拿出来跟李耀明讨论，那不是她该负责的范畴，李耀明更是像避雷针一样地绕开这个问题，两人都对此讳莫如深。
这两天，同一个问题像蔓藤一样深深缠绕住了她——她来北京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想起自己离家来京那天妈妈说过的那句话，“别哭着回来！”
听到的那一刻就如同一根刺扎在心上，让她难受，因为她渴望的是祝福，不是咒语。
没想到，妈妈竟然一语成谶。
不，她不是因为回去会遭到父母的嘲笑而感到害怕，她相信爸爸妈妈不是那样的人，一旦知道她受了委屈，他们会第一个冲出来替自己打抱不平。
真正令她彷徨害怕的是，她怀着激情与理想来到北京，最终却要背负着一身伤痛，灰溜溜无功而返。
难道这就是她来北京的全部意义？
她的手机在键盘旁边轻微震动着，把她从不安的情绪中拉了回来，她看了看来显，是个很陌生的号码，于是不急着接，等待它自行断掉，通常这样的号码都来自于骗子或者村催是有人按错了号码。
可是手机很执着地震了又震，她只得接了起来。
“你好陶洁，我是杨贞慧。”对方开门见山地报上名号。
这名字让陶洁有一瞬的懵怔，继而是愤怒，她居然还敢给自己打电话！
“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她低声地、不客气地质问。
“我在李耀明的手机里翻到的。”杨贞慧依然是一副大咧咧的口吻，“我想跟你谈点事，方便出来见个面吧？”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陶洁生硬地拒绝。
杨贞慧道：“难道你希望我们这样的三人局面一直持续下去吗？”
“你什么意思？”
“我想解决问题，你难道不想吗？”
“牙尖嘴利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陶洁在心里恨恨地想，但她还是隐忍地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慢慢地说：“在什么地方。”
中午十二点，陶洁在国贸附近一家咖啡馆里见到了杨贞慧。
距离上一次见面不过两个月的时间，杨贞慧的面貌却发生了不少改变，陶洁首先发现她那副耀眼的鼻钉不见了，身上也不再穿的不男不女，虽然跟淑女还完全搭不上边，但至少穿衣方面有明显的女性特征了，头发留长了，几近及肩，神色也不再似上次那样嚣张到欠扁。
陶洁迫使自己不再拿看异性的目光去看待对方，现在，她是她的劲敌，就是这个让她一向以为没什么女性魅力的女孩，在她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夺走了李耀明。
然而，她不无心酸地发现，虽然杨贞慧不注意打扮，可她的五官却是精致端正的，皮肤也白，身材也很不错。
而且，她身上有股陶洁缺乏的自由自在、我行我素的气息，仿佛她有胆子做任何事。
这样的一个女孩，李耀明大概是会动心的吧？
陶洁没有意识到，在她观察对方的这分分秒秒里，有种叫“嫉妒”的东西正在缓慢侵入她体内。
还没正式过招，她就快要疯了。
“我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杨贞慧一脸平静，看不出有任何不好意思或者歉然，“我爱李耀明，从见到他的第一天开始，一直到现在。”
陶洁捏紧双拳，把怒气藏在掌心，“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就因为你喜欢他，你就不惜一切要将他据为己有？你不知道他有女朋友吗？你不知道有我的存在吗？”
“是，我当然知道，我们还见过面。”杨贞慧笑了笑，“如果你跟他很般配，我不会来打扰，但是我看得出来，你俩在一起不合适。”
“你什么意思？”陶洁心里咯噔了一下。
“对，你根本不合适他。”杨贞慧大言不惭，“我敢说，我相信他有一天一定能成功，你敢吗？”
陶洁怔住，为什么她对李耀明如此有信心，而自己却没有？
“也许你不知道，”杨贞慧飞快瞟了她一眼，“李耀明对你的怕胜过对你的爱，他跟你在一起时觉得有压力。”
陶洁的脸色越来越僵硬。
“你太较弱，太柔软了，你需要的是一个全心全意呵护你‘陪你每天风花雪月的人，可是李耀明做不到，他有理想，他想做大自己的事业，这些你能理解吗？你能陪他不眠不休开发一个项目吗？你能在他几天几夜不回家的情况下毫无怨言吗？你连他加班累到没办法动弹了还要强迫他去洗澡。”
“这些，”陶洁的手开始发抖，“这些都是他跟你说的？”
与此同时，她的心开始以无法控制的迅猛速度急遽往下沉去！
即使是在发现李耀明有外遇的那一瞬间，她都没有这么寒心过。她没想到，李耀明会把两人之间如此私密的事情也捅给杨贞慧听，他们的错误，真如李耀明所说，只是个偶然吗？
杨贞慧耸耸肩，“有些是他说的，有些是我自己猜的，我见过你，我看人一向很准，大学时的同学们都说我是女巫。”说着，她果真像女巫似的笑了一下。
陶洁没有笑，她有种毛骨悚然的惊惧，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涉世未深的女孩，怎么会有如此犀利的洞察力和狠辣的心机。
“就算不合适，也是我们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来插手！”陶洁声音颤抖地回击，可是连她自己都觉得是那样的软弱无力。
“不，现在已经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事了。”杨贞慧道，“别忘了，你们还没结婚，我有权利跟你公平竞争。”她理直气壮的表情让陶洁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竞争？”陶洁突然之间咬牙切齿起来，一般不可理喻的愤慨攥住了她，她怒意十足地质问对方，“李耀明不是已经把你开除了吗？现在对他死缠烂打的那个人是你！”
杨贞慧淡定地注视着她愠怒的脸，“不，是我主动离开公司的，我不想让他为难。”
她显得有些惆怅，“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即使他真的对我……他也不会对你置之不理。”
陶洁止不住发出一声怪笑，这是她听到的最荒诞最不可思议的评论，她觉得无法再跟眼前的人继续聊下去。
捡起餐巾纸抹了抹并不脏的嘴唇，陶洁硬邦邦地道：“我想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了，你与其在这里跟我费唇舌，为什么不去劝劝李耀明？只要他主动找我谈分手，我不会有任何意见！”
“他不会。”杨贞慧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他心肠太软，况且，他现在对你愧疚的要命！”
陶洁在她坦然的话语里感到自尊心严重受伤，她要的绝不是一个男人对自己的愧疚！
她捏紧了双拳，如果她有足够的勇气，她觉得自己真应该把拳头送到眼前这个人的脸上，现在好像是自己做了亏心事，而对方在委曲求全一般。
“你不是还有个孩子吗？”陶洁冷冷地道，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这么恶毒，“为什么不拿你肚子里的孩子去跟他好好谈谈，他心肠软，说不定就答应你了。”
杨贞慧似乎毫不在意她话语里浓烈的讽刺意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让我……拿掉，我死活不同意，就因为这个，他到现在都不肯见我。”
不知是不是陶洁的错觉，她仿佛看到杨贞慧的眼里隐约有泪光闪烁。
她终于说实话了，陶洁恨恨地想。
“不过，即使他不同意，孩子我也会生下来，哪怕当单身妈妈我也无所谓。”杨贞慧转脸扫了陶洁一眼，澄澈的双眼中流淌出倔犟，那清亮到纯真的坚定神色跟她来找陶洁的目的形成鲜明且残酷的对比。
“我一直在想，”她忽然仰脸正视着陶洁，“像你这样有洁癖的女子，一旦碰到这种情况，你还可能接受得了他吗？”
陶洁如遭雷击，这些天来，她的犹豫，她的彷徨，都被杨贞慧这简单的一句话给点破了。
是啊，即使她原谅李耀明又怎么样？即使她在李耀明心目中永远都处于最高位置又如何？
她终究是无法容忍一个男人心里装着两个女人。
陶洁终于明白，她根本不是杨贞慧的对手，她太了解自己，已经到了让自己觉得可怕的程度，以前是自己看轻她了。
继续争吗？继续纠缠吗？有意思吗？
她来北京难道最终就是为了干这事？
陶洁的表情给了杨贞慧她所期许的答案，她放柔了声调，慢慢地道：“陶洁，你你是个善良的人，既然你迟早要放弃李耀明，何不尽早结束这种折磨？现在的状态，不仅仅是在折磨李耀明，更是在折磨你自己。”
事到如今，陶洁的心忽然感觉不到疼痛了，她缓缓放开自己的手掌，把它们摆在桌面上。
现在，她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注视着对方说话了，“你说得没错，我是个心软的人，可是，我的善良不等于愚蠢，我不会贱到替你做嫁衣裳的地步！”
她站起身，“对不起，先走了，既然你对李耀明志在必得，那么，好好去争取吧，祝你成功。”
她把杨贞慧一个人抛在咖啡馆里，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整个下午，陶洁都处在一种云游的状态，听不到身边人的讲话，看不到别人向自己打招呼时流露出来的友好神色，她的双脚像踩在云端里，每一步都阮绵绵、轻飘飘，毫无真实感。
临下班时分，李耀明给她打过电话，她没接，直接摁断了，他再打来，她还是摁断，如此反复了四五次，他消停了。
陶洁没能准时下班，手上的事情太多了，她今天的效率又低，不得不靠加班来弥补一些。
独自忙到七点半，爱丽丝撑不住，先走了。
陶洁觉得没精神，起身去茶水间找点儿喝的。
下班后的办公室人影稀疏，比上班时间要亲切得多，陶洁忽然喜欢上了加班，反正回去也是住酒店，小小的蜗居，虽然设施齐全，却毫无温馨可言。
茶水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她走到窗前，眺望园区内的夜景，霓虹闪烁，但是没有人的踪迹，广告牌孤寂地无声地闪烁着，仿佛只是在履行某种职责。
她慢慢地喝着香凛四溢的奶茶，让温热的奶香弥漫整个心间，驱赶烙印在心头的无助感。
身后传来脚步声，搅乱了陶洁的平静，她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转过身来，目光一触及门口站着的那个人，立刻怔了一下。
麦志强大概也没料到会在这儿碰见她，也许怕她误会什么，他很快就笑着指指咖啡机解释道：“我来冲杯咖啡。”
自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后，陶洁每次见到他，如果不是事先做一些心理准备，总会有种不期染的尴尬和不知所措，想来麦志强也会有点儿，只是他比自己老道，外表根本看不出来。
往杯子里续完咖啡，麦志强没有转身就走，站在她身后，用轻松的口吻与陶洁搭讪，“很少见你加班加到这么晚。”
陶洁也迅速恢复了自然，“是啊，一生病总会惹出一堆麻烦。”
麦志强瞥她一眼，“刚才忘了问你，生病的事，怎么回事？”
陶洁低头望着自己的杯子，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杯沿，“急性肠炎，瞎吃东西折腾出来的。”
“……哦。”麦志强这一声简单的应答里却包含了许多东西，有关切，有疑惑，更多的是担心。
陶洁一直觉得自己在感觉方面很迟钝，就像麦志强当初对她的表白令她震惊一样，因为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愚钝，他语气里蕴含的种种，她都听出来了，眼泪就这样不争气地流淌了下来。
麦志强没有吃惊，他早就知道她心里藏着事儿。
像第一次见到她哭泣时那样，他从桌上抽了几张纸，默默地递给她，什么也不问。
陶洁憋了太久的委屈都顺着眼泪肆意地挥发出来，尽管这绝对不是个合适哭泣的场所，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整盒纸巾都快被她用光的时候，麦志强有点撑不住了，“你……要回去吗？我送你回去吧。”
陶洁一边剧烈地抽泣，一边摇头，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麦志强的手掌张开又握起，反复了数次，终于搭到陶洁的肩上，轻轻一揽，她很顺利地投入了他的怀抱。
陶洁没有力气推开这个温暖且有力的怀抱，她的全身都像置于火中一般在燃烧，她觉得自己如果继续这样隐忍下去，非爆炸了不可！
她在麦志强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模糊的意识里，她觉得自己的涕泪把他的衣服前襟搞得一塌糊涂，可她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去道歉了，她忽然觉得，能这样依偎在某个强大的怀抱中，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也是让她渴望而且珍惜的。
麦志强用手掌轻击她的后背以示安慰，脸上却是凝重的表情，他不知道她的恸哭因何而起，他只是单纯地想安慰她。
他突然想到，她很爱哭，每次都仿佛是天要塌下来似的。
这样的女孩，谁会忍心伤害呢！
陶洁的哭声终于被理智强行控制住，她从麦志强的怀里轻轻抬起了头，“对不起，把你的衣服都弄脏了。”
“没关系。”他好脾气地笑了笑。
他以为她会就此推开自己，尚且环抱住她双肩的手犹豫着要不要放下来，终有些不舍。
“今晚……”在他怀里低着头的陶洁，仿佛鼓起了极大勇气似的低声问道，“我能……去你家吗？”
她相信，任何一个人，在这种状态下，都能明白无误地领会她话语里德意思。
她的大胆让自己脸红，也认她的心在一瞬间灰败如死。
可是，如果不做些什么，她怕自己真的会疯掉。
过了很久，麦志强都没有动静，陶洁有点清醒了，羞耻感也一点一点爬上心头，她轻轻摆脱了他的怀抱，用手仔细抹了抹滚烫的脸，想要无声无息地从他身旁溜走。
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就听身后的麦志强低声道：“我在楼下等你。”
没等她答复，他就匆匆走了出去，连咖啡都没喝完。
陶洁怔怔地在原地站立了片刻，才缓慢地走了回去。
收拾好东西下了楼，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凛冽的寒风扑面袭来陶洁瑟缩地往衣服里躲了躲，眼镜下意识地朝四下扫了一眼，麦志强的车已经静静地停泊在夜色之中。
她花了数秒的时间来决定到底要不要上他的车，麦志强似乎也不急于给她施加压力，很有耐心地守候着。
陶洁明白，从理智上来讲，此刻她应该掉头就走，不去理会，以麦志强那样的性格和地位，他绝做不出死缠乱打的事情来。
然而她的体内却有一股强烈的叛逆气流，不断怂恿她走进他，她蓦地一咬牙，朝着车子走了过去。
一路上两人都默默无语。
陶洁在忐忑中不断她压制着从心底涌上来的阵阵羞耻感，她逼迫自己走出去，不要再回头，同时，也对麦志强生出一丝感激来，因为他的不问。
麦志强的家离公司很近，就在国贸附近的富力城内，他买得早，那时候的房价还没现在这么离谱。之所以考虑买在这儿，一来离公司近，二来小区环境不错，销售的工作很辛苦，他愿意花这个钱让自己住得舒服一些。
进了门，陶洁在玄关处换上拖鞋，举头望过去，室内空间相当大，客厅靠墙的位置还有楼梯，上下两层加起来怎么也得两百多平方米。
室内装修得不算豪华，但看在眼里却很舒服，格调简约明快。
“随便坐吧。”麦志强一边招呼她，一边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陶洁忐忑地走到沙发跟前坐下来，在陌生的环境里，她总是控制不住有些发怵，又是在这样的晚上，待在一个对自己有意的男人家里，心里的感慨太多，一时半会儿理不太清，但她没有想过要退缩。
“你想吃什么？不过我这儿只有很简单的东西，面条或者速冻饺子。”麦志强语气里含着抱歉，他本来是想请陶洁在外面吃饭的，但她没胃口。
“随便什么都可以。”陶洁努力朝他笑了下，“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麦志强一耸肩，“那就面条吧，我的番茄鸡蛋面做的比较拿手。”
看她的神色，麦志强就能隐约猜出她现在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希望能够缓解她的紧张，但很显然，效果不大。
客厅里只剩下陶洁一个人，对着硕大的液晶电视发呆，厨房里间或传来叮当几声响，提醒着她，她不是孤身一人。太宽大的空间会让她产生飘渺的空虚感，这种时刻，她需要一点人气，哪怕并非自己真的喜欢。
坐了片刻，感觉身上有点热，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外套还穿在身上。
脱了外套环顾四周，除了立置于角落的衣架外，没有其他可以存放外套的地方，而那里已经挂了一件麦志强的灰色大衣。
她犹豫了号一会儿，还是没有勇气走过去，只得草草的吧衣服搁在沙发扶手上。
包里手机猝然响起，在幽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扎耳。又是李耀明打来的。
这一次，陶洁没有再掐他的电话，对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盯视良久，才缓缓接起。
“陶子！你，你别急着挂，你听我说！”
也许是之前陶洁总不肯接他的电话的缘故，李耀明的声音里饱含着激动和焦虑。
“你说吧，我听着呢。”陶洁慢慢地道。
“小杨今天去找你了？她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不用理，她，她已经疯子！”
陶洁无声的笑了起来，“李耀明，你不是已经把她赶出你们公司了吗？你不是已经不跟她来往了吗？怎么她刚做的事你就已经一清二楚了？”
“是她打电话给我，跟我说的！”李耀明急的要吼出来，“陶子！你现在在哪儿？块告诉我，你去哪儿了？我在你公司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都没见到你人，去你住的酒店你也不在，你……”
“你不用担心我。”陶洁猝然打断他，“我不会为你自杀的！”
后半句说的恶狠狠的，李耀明一时怔住，停顿了几秒后，颓然道：“陶子，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真的不再相信我了吗？”
陶洁的喉咙里一下子哽住，“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她猛然间把电话掐断，抬起头来，使劲把眼泪咽了回去、“先吃点东西吧。”麦志强的声音陡然在耳边响起，陶洁被惊扰了似的转过头去，桌子上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两碗面条，空气里到处都是番茄和香油的那股酸酸甜甜的诱人香气。
“好。”她仓促地收起脸上凄迷的神色，眼角不经意拐到角落里的衣架上，自己的外套已经被端端正正挂在了上面，跟麦志强的大衣紧紧贴在一起，像一对亲密的恋人，虽然只是很微小的一个细节，她看在眼里，却有点懵怔。
电视里在转播一场篮球赛，麦志强把电视机的声音调低，纯粹当成背景，以免因为两人独处而显得太过尴尬。
陶洁对球赛没兴趣，却也能分辨出是哪两个篮球队在打比赛。李耀明是篮球迷，她陪着他看过好多场，此时看在眼里，有种既觉得遥远又有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没什么胃口，但麦志强煮的面条的却好吃。
“有时候回来晚了，肚子很饿，又懒得出去吃，所以家里会常备些干娘。”麦志强轻笑着解释。
穿着毛衣的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浓浓的居家男子的魅力，他行走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悠闲自在，浑然一体。
陶洁连面汤都一丝不苟的喝掉了，小心的放下碗筷，“味道真的不错。”
“熟能生巧而已。”麦志强笑道，“你够吗？不够我再去煮一点儿。”
“够了，谢谢！”陶洁忙道。
他的胃口也不大，跟陶洁一样，中型的碗里盛了一碗，她想起来他得过胃病。
吃完了，陶洁抢着去刷碗，在干净得耀眼的厨房里，她心神不宁地站在水池边，一下一下地洗着锅子和碗筷，脑子里充斥着的却全是其他杂乱的念头。
今晚，她将住在这里。这意味着什么，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陶洁一晚上都在紧张的其实就是这件事，她是怀揣着一颗豁出去的心跟麦志强来到这里。
但是，她真的豁出去吗？她会不会在清醒后对自己今天的举止感到后悔？
人生总是充满了不确定性，连陶洁自己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采取如此冲动极端的做法。她甚至想不明白，她这样做，究竟是为了离开李耀明，还是为了报复李耀明？
也许很多事都要等到回过头去时才能看得清，辩得明。
陶洁洗碗的当儿，麦志强披上大衣走到阳台上，在微明的夜色中燃起一根烟，缓慢地抽着。
从他的阳台上望出去，北京的夜晚远比白天要美得多，也只有在这时，才能真正体味到大城市所独特的魅力。
他不禁暗忖，究竟有多少年轻人为了这样一座城市而热血沸腾，执迷不悟？他们真正懂得自己要什么，自己又适合什么吗？
夜晚的北京，充斥了太多理想、太多诱惑和太多疑问，它们搅合在一起，形成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各个街头挥舞闪烁，令人为之炫目、心动。
隔着玻璃门，耳边听到“哐当”一声脆响，麦志强赶忙摁灭了烟蒂，疾步走进室内。
厨房里，陶洁正懊恼地蹲在地上，用沾满洗洁剂的手去收拾破碗的碎片。
“别捡了，我来。”麦志强一把就把陶洁拉了起来，眼睛迅速查看了一下她的手指，幸而没有划伤。
“真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陶洁沮丧极了，她为自己的三心二意感到后悔，“我是不是很没用？”
麦志强知道，以她此刻的心情，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挫折都有可能引起精神上的挫败感，他拍拍她的背，柔声道：“去把手洗干净，到外面坐一会儿，没什么大不了。”
等他把地上的碎片都处理完毕，从厨房里走出来时，发现陶洁已经穿上了她的外套，双手拎着来时的那只包，站在客厅中央。
麦志强一愣，无言地望着她。
“我想……我还是走了，我在这儿……只会给你添麻烦。”陶洁喃喃道，脸上带着一丝难堪。
麦志强顿了片刻，才道：“要我送你……回去吗？”
陶洁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刚才在厨房，碗从自己受众滑向地面破裂的那一刻，陶洁才赫然醒悟自己是多么愚蠢，用一个错误去对付另一个错误，这样的结果会让自己满意吗？
她欠身跟麦志强道别，很多话藏在心里不知道该怎么说，可她是真心感激面前的这个男人，虽然感激不等同于爱。
麦志强先她一步走到门口，替她开门。手按在门把手上，却迟迟不肯压下去，他背对着陶洁，慢慢地说：“我没觉得你麻烦。陶洁，有些事，如果觉得闷在心里很难受，可以说出来，即使解决不了，至少不用憋着，我说过，我们还是朋友。”
陶洁怔怔地盯着他穿羊绒毛衣的米灰色背影，眼泪刷得淌了下来，女人难以抵御的往往不是男人的霸气，而是他的柔情。
“谢谢你。”她哽咽着道。
麦志强转过身来，再一次看到她被泪水掩盖的容颜，他走过去，停在她面前，伸手仔细拂去她面颊上的泪痕，“我希望，以后可以不再看见你哭泣。”
陶洁努力咬着牙，拼命地点头，仿佛唯有点头，才能报答他对她的用心。
她终究没有向麦志强讲述她跟李耀明之间的纠葛，那毕竟是他们俩人之间的事，即使再苦恼，也不愿意拿出来跟第三者分享。
但她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洗过澡，她穿上麦志强的宽大睡衣走进客厅，他正在看一场球赛，电视遥控器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把玩，有点儿心不在焉。
“我，”陶洁咽了口唾沫，清清嗓子，“咳，我洗好了。”
麦志强抬头看她。
陶洁穿在他的睡衣里，活脱脱像个小孩子藏匿在里面，灯光下，她洁净的面颊更加白皙饱满，平时总是束起的头发此刻披散下来，有种难以描摹的妩媚，麦志强的喉咙口有什么东西滚动了一下。
“累吗？要不要立刻休息，还是——”他转脸瞥了眼电视机，“看会儿电视？”
陶洁摇摇头，又赶忙点点头，麦志强笑了，把手里的遥控器递给她。陶洁脸红地接过来，讪讪地坐到沙发上。
麦志强去洗澡的时候，陶洁开始频繁调台，掌心里沁出一层细汗，心里更是乱成了一团麻。
今晚到底会发生什么？
她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坚决地离开，那样她也不必在此时面临如此纠结的难题。
原本以为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想不到临阵才发现障碍重重，她不是个随便的人，现在却有可能要遭遇一件“随便”的事件。
如果麦志强对她有所要求，她该怎么办？她拒绝得了吗？毕竟是她主动提出来的，虽然他什么也没说过，但这种事，不是不言而喻的吗？
在种种猜测面前，陶洁才感到自己原来是那么不了解麦志强，因为她对他可能产生的反应一点把握都没有。
正胡思乱想之际，身后忽然传来麦志强的声音，“女孩子为什么都喜欢看这种电视剧？”
“呃？”陶洁看看后面，麦志强已经洗完澡出来，身上穿着跟她类似的睡衣，两人互相觑了对方一眼，又迅速把目光调开，陶洁发现，原来他也会不自在。
这个发现令她心头更加慌乱，为了掩饰，她不得不对那个自己根本没在看的都市情感剧胡乱评点，“挺有意思的，大概是……跟现实生活比较、比较贴合吧。”
“是吗？‘麦志强不可置否地笑笑。
陶洁挺直了腰杆，装出认真观看的模样，过了些时，身后寂静无声，他转过脸去，麦志强早已不在客厅了。
味同嚼蜡地看了会儿电视，陶洁的目光偶然从重伤划过，暗暗吃了一惊，一惊快十一点了，想不到时间过得这样快。
麦志强再度出现在客厅时，是在十分钟以后，他先瞟了眼时间，电视剧已经告一段落，此时正在放广告，他对陶洁说：“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儿休息吧。”
陶洁抿了抿嘴，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如一些，起身道：“哦，好，是有点累了。”
她跟着麦志强走进一间客房，里面开着温馨的橙色小灯，被子，床单，枕头都是崭新的。
麦志强在门口转身的时候，差点就跟还在向前走的陶洁撞个满怀，她慌忙向后退了两步。
“你，不认床吧？”麦志强开玩笑似的问。
“还好，应该不会。”陶洁又窘又紧张，面庞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那么，晚安。”麦志强笑了笑，在门口语气轻柔地与她道别。
“晚安。”陶洁的双手在背后交握着，用力绞缠，好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推出去的时候，顺手替她关上了门。
直到眼前只有白色的房门了，陶洁才如梦初醒一般重重呼出了一口气，原来，什么也没发生，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
置身在柔软得如羽毛一般的被窝里，陶洁辗转反侧，整宿难眠。
脑子却渐渐清醒下来，回想着来到北京之后的点点滴滴，她发现自己获得的快乐竟然少得可怜，那段曾经被她所自豪的不为时空阻隔的感情，原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营造出来的桐华，在现实面前，它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忽然想，如果自己没有一意孤行跑来北京找李耀明，如果在毕业之际就像很多人那样因为工作地点的分歧而跟他分手，那么她跟他，会不会比现在的过得好一点儿？
这当然是没有结论的假设，因为，没有如果。
但是，在风起云涌的思绪浪潮中，她清晰地感知到，她跟李耀明终于无可避免地走到了尽头。

第十四章  这就是结局吗
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把陶洁从睡眠中唤醒，她吃力地睁开眼睛，目光触及的却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她慌忙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打开房门，麦志强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她面前了，陶洁身上还穿着他的睡衣，长长的裤摆遮没了拖鞋。
“睡得怎么样？”他笑吟吟地问。
陶洁羞赧地点了点头，“是不是要迟到了？”
洗漱完毕，吃了简单的早点，她跟麦志强一起从公寓中走出来。
早晨的公寓比晚上多了一些活力，电梯不断停驻，开门，吸纳一个个上班族。有人跟麦志强认识，点头招呼后，目光停留在陶洁脸上，带点儿暧昧。陶洁很不舒服地转开脸，刚好撞上麦志强鼓励似的眼神，她只好对他笑了笑，心里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上了车，一路向公司驶去，陶洁始终默默无语，麦志强知道她心里很乱，并不打搅她，开启CD机，舒缓的音乐随之流淌而出。
刚刚进入开发区，即将经过她平时常坐公交车的车站时，陶洁忽然喊停。
“我就在这儿下吧。”她低声说。
麦志强明白她在顾虑什么，顿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把车停靠在路旁。
“昨天晚上……真的很谢谢你。”她扭头瞥了他一眼，感激地说了一句，她想，她感激中的真实涵义也许只有自己能清楚了。
麦志强对她展颜一笑。
陶洁推门下去，麦志强的车在她转身过来之际，已经迅疾地驶入如水的车流当中，不留一丝痕迹。
陶洁的目光怔怔地追随着远去的车子，心里到底还是涌上来一丝利用别人的愧疚，但是眼下，她显然顾及不了太多，深深吸了口气，她调整情绪，动身朝公司的方向走去，转脸的瞬间，目光扫过街对面，脚步蓦地顿住，李耀明肩上挎着电脑吧，目不错珠地盯着她，似乎已经驻足很久。
陶洁在意外的同时，大多心绪在刹那间涌上心头，脑子里却反而呈现出一片苍茫的空白。
李耀明铁青的脸色已经明确无误地表明，刚才陶洁从麦志强车上下来的一幕，他看得一清二楚。
陶洁望着他，喉咙口干涩无比，他双目通红，眼窝深陷，昨晚上想必也没有睡好，垂在两边的双手紧紧攥着，仿佛随时都能挥舞出去。
两人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遥遥对峙了近一分钟，李耀明终于揪住了一个红灯的空当，大踏步朝她飞奔了过来。
陶洁静静地等待在原地，她没有一丝想逃避的一丝，因为她明白，这一刻迟早会到来。
跑到她跟前的李耀明气喘吁吁，仿佛是经历了一场马拉松，只有陶洁能听的出来，他的内心有多虚弱无力。
陶洁看着他，就像看一个与自己不再相关的陌生人。
“昨晚上，你……去哪儿了？”李耀明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已经不懂他自己。
陶洁微微笑了下，“一个同事，男的。”她迎视着他的目光，“你刚才不是都看见了？”
李耀明的眉心剧烈颤抖起来，垂在裤子两边的双手也攥紧成拳，陶洁注意到了，但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只是有一点悲哀。
他的眼里堆积起了太多的内容，愤怒？悲伤？释然？抑或解脱？她一时无法分辨得清楚，也骤然失去了品读的兴趣。
“李耀明。”她轻柔地唤了他一声，一如过去他们在最最情浓时她嗔责地叫唤他一样，“你现在可以不必愧疚，我跟你两清了……我们……分手吧。”
“不！”李耀明一个箭步上去，丝丝拽住他的手臂，他的表情是如此痛苦，“陶子，你不能这么对我！”
陶洁任由他像个耍无赖的仅仅抓着自己，木然平时着前方来来去去的车辆与行人。
“别离开我，行吗？陶子!”陶洁听得出来，李耀明在流泪，她的心情被一只手用力拽住了又狠狠扭转了两下那样疼痛，但她无法在此刻心软，她知道，如果她选择原谅李耀明，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她保持着僵硬的笑容，慢慢地反问：“即使我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你也无所谓吗？”
李耀明噎了一下，紧接着，他使劲摇头，“不，我不在乎，我只要你回来！”
陶洁终于把目光投向了李耀明的脸，眼神中的悲戚逐渐淡去，她一字一句地说：“可是我在乎。”
李耀明呆住了，浑身像被抽掉了骨头一般软弱无力，他明白，一切终究无可挽回。
陶洁低下头，轻轻拂开他拽着自己的却不再用力的手，她不再去看李耀明凄惨的表情，也不去听他惨烈的呼吸声，转过身去，她脚步匆匆，却是坚决地离他远去。
她一直没回头，生怕自己会心软，会反悔，泪水不顾一切地滑落下来，她没有抬手去擦，她想在最后一刻留给李耀明一个坚强的背影。
她以为他会像过去两人吵架那样在她转身离去时，在她身后大喊她的名字，“陶子！回来！陶子！”
每次听到他狂热的呼唤，她总是会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选择原谅她。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越走越远，却迟迟没有叫过她哪怕一声。
BR公司的招牌就在眼前，那黑白分明的符号象征着一种凛然不可冒犯的高傲与庄严。
陶洁抬头望了它一眼，第一次发现，它是那么干净，也是那么无情。
贝蒂的办公室里，陶洁坐在老板对面，面前是一杯早已凉透了的奶茶，她看着它从散发出袅袅热气到平静无波，仿佛死去了一样。
“你真的想好了？”贝蒂盯着她问，她的眼里是从未有过的真挚。
“想好了。”陶洁点点头，表情轻松下来，其实决定一件事不难，难的是决定过程中要经历的彷徨与反复。
十分钟前，陶洁正式向贝蒂提出了辞呈，也把辞职原因如实向她说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跟所有的人都没说，却唯独愿意向贝蒂吐露，也许以为她曾经见识过贝蒂最虚弱的一面，所以不惮于向她揭开自己的伤口。
“虽然我是真的很舍不得你走，但是既然你有自己的想法，我也只能选择尊重你。”贝蒂笑了笑道。
”谢谢。“陶洁由衷地道。八个月前，她根本没料到自己会闯进BR这样一家优秀的公司，更想不到的是，她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场。
回顾这短短的数月，她似乎一直在忙于奔跑，而没有停下脚步来想一想，究竟该往哪条路上走才是最合乎自己心愿的。
”我刚离婚的那段日子也很不开心，整天把自己浸泡在糟糕的情绪里，一有点不顺心的事就发脾气。“贝蒂难得停下手上的活，在工作时间这样悠闲地跟下属聊天。
那时候我儿子才五岁，他很乖，从来不给我添麻烦。有一天我去幼儿园接了他，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指着树上的小鸟对我说："妈妈，我想要那只鸟，我想把它养在家里。”自从他父亲离开后，我总觉得自己签了这孩子的，所以他无论有什么要求我都尽量满足他。于是我答应了他，我想爬到树上去抓那只鸟给他。才爬了半截儿，我就没力气继续了。我很沮丧地退下来，在树下嚎啕大哭，吓坏了儿子，他手忙脚乱的安慰我，说他不要那只鸟了。”
“我们借着往家里走，我的心里充满了挫败感，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很失败。可是，走在我身旁的儿子却不知为了什么事偷偷在笑，我很好奇，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想让自己心情好起来，所以回忆了几件过去觉得好玩的事情。”
陶洁专注地听着，她觉得自己有点像置身课堂，而面前这位BR中国最尖端的讲师所描述的故事里，一定蕴含着某种她暂时还未参透的深层含义。
“你知道我听完他的话，心里是什么感觉吗？”贝蒂叹息一声，“我很感动，真的，感动极了。他才五岁而已，却知道该如何调节自己的心情，让自己变得快乐起来。而我呢，我是他的妈妈，可是每天只知道怨天尤人，埋怨别人对我不好，埋怨老天对我不公！冷静下来想想，我真的没什么科埋怨的，因为没人欠我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从那天开始我就决定要让自己振作起来，我要努力或者，活得比从前更好，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我儿子！”
陶洁真切地觉得自己被故事里的这对母子感动了。
是的，永远不要无止境地发牢骚，埋怨别人，所有的结果，都是由无数个因由潜移默化地演变而来的。
没什么可抱怨的，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陶洁，我相信你的能力，你会过的很好。”贝蒂最后说。
数日后，相关部门的同事都听说了陶洁辞职的消息，熟悉的人会直接跑过来问她为什么要走，她自有一套早就预备好的说辞。即使是那些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只是混个脸熟的同仁们，在得知她即将离开时也都纷纷献上了友好的笑容。
出差回来的爱丽丝一见到她劈头就是一句，“陶洁，听说你要走？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贝蒂已经批了。”
陶洁看着她一脸焦虑的墨阳，相信这是发自她内心的，而不是装出来给自己看的。
爱丽丝是个很难轻易接受别人的人，而陶洁跟她好不容易才磨合到彼此能够融洽相处，却突然要走了，贝蒂铁定会再招人，谁知道来的新人回事什么样的？陶洁尽管也让爱丽丝不舒服，但有一点她不得不承认，陶洁没有心机，惹急了顶多跟你在面子上争两句，绝不至于背后给你置备小鞋。明白了这一点后，爱丽丝才愈加感到陶洁的难能可贵。
“为什么呀？你觉得BR不好吗？”爱丽丝失落地盯着她问。
“不，不是。”陶洁辩解，“不是BR的问题，是……我想家了。”
那天上午两人都不是很忙，至少陶洁是如此，爱丽丝也不再埋头在没有止境的文件堆里了，她挤在陶洁的格子间里，说了很多话，陶洁已经记不得她们都讲了些什么，她只是忽然发现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爱丽丝不见了，她也变得柔软、湿润而极富情感。
“中午我请你吃饭吧。”爱丽丝意犹未尽地建议。
陶洁欣然应允。聊天聊得嘴巴发干，她取了水杯去茶水间续点儿水喝，经过麦志强的办公室时，他刚好也端着杯子走出来。
“麦总！”陶洁主动招呼他。
“辞职的事麦志强当然也听说了，从他此时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但他并未因此去找她问长问短。
两人一起去茶水间，陶洁觉得缺少一个开场白，于是笑着道：“我前两天辞职了。”
“听说了。”不出意外地，麦志强点头道，“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贝蒂希望我能在她招到新人之后再走，应该不会超过两周，我反正无所谓，就答应她了。”
“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还没想好，先回家再说吧。”陶洁笑着道。
茶水间就在眼前了。
“中午我请你吃饭。”麦志强沉吟着道。
“呀！真不好意思，我已经有约了，爱丽丝请客呢！”
“这样啊！”麦志强也笑了，“那晚上吧，晚上应该有空吧？”
陶洁想了想，晚上的确没什么安排，况且对麦志强，她一直都觉得欠他一点什么，于是道：“好啊！晚上我请你，就算是……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帮助。”说到最后，她的脸莫明其妙有点红。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麦志强笑道。
中午，陶洁跟爱丽丝正在国贸地下的餐厅吃西餐，李耀明忽然又给她打来了电话。
看着来显上的号码，陶洁皱了皱眉。
“怎么了？”爱丽丝眼尖心细，瞅出了她的异样。
“没事。”陶洁敷衍着，还是接了起来。
“陶子，是我。”几天不见，李耀明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了许多，毕竟，一分手就要死要活只可能是电视剧里的段子，现实生活中，人人都还得继续为五斗米奔走。
“有事？”
“嗯，我整理房间时，理出来一些你的东西，你看你能过来取一下吗？”
陶洁那天气冲冲离开时，确实只匆忙归置了一些随身衣物，并没有仔细理过，这两天冷静下来才想到还有不少东西遗留在小屋里了，小屋的钥匙也在她身上，一直没有还给李耀明。
“好，我找时间过去拿。”她匆匆说着就想挂断。
“你……能不能尽快过来，房子……我打算退掉了。”
陶洁愣住，“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房东会过来移交，我现在就在清理东西，已经差不多了，如果你方便的话，晚上我给你送去酒店好了。”
“不用！”陶洁脱口便道，她扫了眼对面目不转睛注视自己的爱丽丝，“给我两个小时可以吗？我两个小时后到你那儿。”
“好，我等你。”说完，李耀明挂了电话。
“你……”爱丽丝紧盯着陶洁，“你真的没事？”
陶洁勉强对她笑了笑，停顿片刻，如实道：“我跟男朋友分手了，就是最近的事。”
爱丽丝倒吸了一口气，“这就是你辞职的原因？”
“也不全是。”陶洁苦笑了下，“我觉得我跟北京这座城市整个儿的不合拍。”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闷，爱丽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陶洁，她自己是过来人，明白感情的事，旁人再怎么劝也无济于事，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饭没吃完，陶洁就匆匆走了，她得赶去小屋，跟李耀明做最后的了解。
重新走进了熟悉的巷子，陶洁心中五味俱全。
小屋的门开着，从门外望进去，只见李耀明坐在空落落的床架子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陶洁在门口轻轻咳嗽一声，李耀明惊觉，赶忙去掐灭手上的烟蒂，这个熟悉的动作让陶洁有些难过，她只当没看见，慢慢走了进去。
“你来了？”他站身起来，嗓音沙哑地与她搭讪。
“嗯。”陶洁淡淡点了点头，仅仅几天而已，她就觉得他离自己是那么遥远，“我的东西……”
“哦，都在这儿。”李耀明赶忙把柜子上一只四四方方的大提包拎倒她面前，“要不要清点一下？”
陶洁就地蹲下，拉开包的拉链，里面果然都是她的东西，常看的书籍、画报、杂志，各种小物件，她最喜欢的花拖鞋。
所有的东西都被妥帖地收藏在包里，连书籍封皮上的折角都被一一抚平，看到这里，陶洁的喉咙口再度咽住了。
“没少什么吧？”李耀明高大的身躯就罩在她的身子上方，他没有勇气蹲下身子与她一起检点。
陶洁努力平复心情，然后轻轻道：“没，都在。”
她起身，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掏出一把钥匙，“这个给你，一会儿可以还给房东。”
李耀明无言地接过，他望着她的眼眸中分明还有不舍，陶洁不忍再看，别转脸去，她想她应该赶紧走了。
“陶子……”李耀明忽然忘情地唤了他一声。
陶洁再也绷不住，猝然转首向他望去，眸中有晶莹的泪光闪烁。
就在这时，李耀明的手机响了，听到那声音，他眼里的光亮迅疾遁去，直至黯然失色。
“……还没好，大概还要两个小时……恩，我知道，你先去吧。”李耀明接电话的声音低的不能再低，仿佛怕陶洁揣摩出什么似的。
陶洁深深吸了口气，在心里笑了下，眼眶中也瞬间干涩，不用多问，她就明白她在接谁的电话了。
她伸手一拎装东西的包，有点沉，不过坚持到车站应该没问题。
“我该走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快一些，“只请了两个小时的假。”
李耀明一个箭步跨上前，不由分说要去夺她手上的包，“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陶洁阻止他道。
“很重的，你一个人根本提不动！”李耀明坚持要帮忙，一只手已经拽住了包带，“给我吧，听话！”
两人你来我往地争夺一只包，陶洁终于受不了了，大声喝道：“放手！我说过不用了！”
李耀明愣住，在陶洁的声色俱厉面前，颓然松了手。
陶洁也明白自己有些失态，但她并不后悔，用手一拂额前的发丝，声音放柔了一点，低声道：“我自己能行。”
李耀明站着一动不动，眼睁睁地望着陶洁往门口走。
即将跨出去时，陶洁听到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很沉闷的撞击声，她蓦然回头，之间李耀明沮丧地坐回床沿，垂着头，双手猛力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陶洁蒙了几秒，放下手上的提包，缓步走回去，在他面前站定，咬了好一会儿唇，才开口道：“小杨其实……挺适合你的，你要创业，是该找个能干一点的女孩子，我……帮不了你。”
“别说了。”李耀明痛苦不堪，“我求你别说了。”
陶洁盯着它头发浓密的后脑勺，一阵酸楚从心底涌来，她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有些舍不得他的。
她很想伸手去摸摸他的发茬，像过去那样安慰他一下，手刚一伸出来，就立刻又缩了回来。
这个男人，已经不再属于她了。
晚上，陶洁跟麦志强去了一家日式料理店。
再过两周就到圣诞节了，一些积极的店面已经把圣诞老人的头像和硕大的冰凌花图案张贴到了洁净的玻璃门窗上，一股即将过年的喜气悄然袭来。陶洁望着那崭新的闪亮的窗花，一股思乡的情绪从心底油然而生。
晚餐的时光过得很愉快。
陶洁一贯不敢吃生的东西，所以不管麦志强如何盛赞生鱼片的鲜美，她还是坚决摇头。
“试一次又何妨？万事开头难。”
今晚的麦志强跟平时有点不太一样，陶洁记得他以前从不喜欢勉强别人。
“……唔，那就试试吧。”她有点拗不过他的盛情。
在麦志强的指点下，陶洁在小酱碟子里拨拉进一块绿色的芥末，用筷子捣碎后，小心翼翼地从冰块上取下一块最小的三文鱼片。
沾了芥末酱的三文鱼看上去还是不那么顺眼，陶洁犹疑着，迟迟不肯往嘴里塞。
“尝一下，如果真的觉得难以接受，就闭上眼睛。”麦志强笑着鼓励她，“不要老想着它是生的就行。”
陶洁当真闭上了眼睛，紧皱双眉，像吃毒药一样把鱼片扔进了嘴里，然后屏住呼吸咀嚼。
“怎么样？”耳边传来麦志强关切的问询。
芥末冲鼻的味道从鼻腔里涌出，陶洁坚持嚼了五六下，怎么也忘不了嘴里这块是生肉，忽然感到一阵恶心，她慌忙转过身把鱼吐了出来！
“什么也没吃出来，就是一块生鱼肉。”她有点抱歉又有点委屈地跟麦志强解释。
麦志强看到她狼狈的模样，不觉笑出声来，摇头叹息，“看来习惯真是个固执蛮横的东西，可惜了，你吃不惯这样的美味。”
陶洁用茶水连漱了几遍口，才把芥末味儿从口腔里消掉，看着对面的麦志强吃得津津有味，她面庞有点扭曲。
好在日式料理中还有不少惹她眼馋的好吃的，烤羊排，石锅牛肉，天妇罗手卷，足够让她美餐一顿的。
“回去以后有什么打算？”麦志强闲闲地问她。
陶洁歪头想了想，“当然得去以前没去过的地方。”她忽然腼腆地笑了下，“其实我一直很羡慕那些独行天下的背包客，一个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从来没有那么多顾虑。可是我就不行，担心被人骗了怎么办，担心外面的卫生设施不好，唉，总之呢，就是‘有贼心，没贼胆’。所以这次我想突破一下。”
“想法不错。”麦志强点点头，看着她被兴奋点燃的双眸，漫不经心地又问了她一句，“就这么离开北京了？北京……难道就没有一点值得你留恋的地方？”
陶洁瞥了他一眼，她能感觉到麦志强此时的眼神中有着那样明显的探究和一丝期待的意味，她忽然有点心慌意乱起来。
“咳，当然有啊！”她故作轻松地朝他笑笑，“虽然我在BR的时间不长，不过能认识那么多行业里的精英，真的是三生有幸。”
麦志强对她拙劣的台词感到失笑，也由此，他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也许，男女之间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后，真的很难再做到心无芥蒂，而他所谓的“仍是朋友”，也不过是一句可以接近她的借口罢了。
“其实，仔细想想，我来北京并不是对自己有所谓个人规划。”陶洁忽然有点黯然，“完全是凭着一般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只是觉得他在哪儿，我就该去哪儿。然后，就莽莽撞撞地一路走到现在。”
麦志强静静地注视着她，默默听着。
“所以，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我觉得我还是幸运的，因为我遇到了贝蒂、爱丽丝，还有那么多给我帮助的同事，虽然这中间也有过不愉快的经历，不过现在回过去想想，还挺有意思的。当然，”陶洁慢慢抬头迎视他，“更加幸运的是，我还遇见了你。”
麦志强在她如此专注的凝视下，忽然感到呼吸无法稳定，他缓缓地避过她的眼神。
“我一直想谢谢你，麦总，你是惟一一个从我刚进公司就始终敞开胸怀帮助我的人。”
陶洁一向觉得自己在礼数方面比较口拙，但此刻，当她对着麦志强说出这些心里话来时，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用酝酿，不用打腹稿，只要是真心诚意想说的话，就无需那些累赘的心理准备。
她承认，她对眼前的这个人满怀感激，但在这感激之外，是否还有些别的什么，她一时半会儿还说不清楚。她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意，但对于刚刚摆脱一段伤心感情的陶洁而言，她现在能做和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些。
麦志强明白，陶洁对自己的感谢越郑重，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表面她接受自己的可能性越小，尽管他早已得知她跟男朋友分手的事，也了解她离开北京的真实原因，这对于他，似乎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只是，他面对眼前的陶洁，心里却渐渐犹豫起来。
他做事喜欢一击中的，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容易让事情的初衷变了味道，让本来简单的步骤平添复杂，而最终的结果也可想而知，往往不尽如人意。所以，在首次表白失利后，麦志强不得不变得慎重起来。
眼下，真的是个合适的好时机吗？
晚餐在陶洁的坚持下，由她负责结了帐。
出了餐馆，麦志强还不想立刻跟她分开。于是提议步行送她到住处，这家日式餐厅离陶洁居住的小旅馆不过二十分钟路程。
陶洁兴致勃勃地跟他说起关于自己旅行的一些初步想法，“从云南出发，可以先把老挝、泰国、缅甸一带都转过来，然后从缅甸直飞印度！”她忽然皱一皱眉，“唉，不管了，我就是想去看看那条古老的恒河……”
“你父母会同意你一个人出游吗？”麦志强的疑问打断了陶洁的畅想。
“这个嘛……”陶洁也有点儿头疼，“不知道，不过总得试试吧。”
她想了想，一丝轻快的笑意从脸上流淌而过，“我相信他们最终会支持我的。我本来以为我妈听到我辞职离京的消息会追着我问长问短，没想到什么都没问，就说了一句：‘你肯回来就好’。”
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一连串的事件伴随着难描难画的心绪从心头划过，陶洁又有点伤感起来。
“那么，我祝你旅行成功。”麦志强笑着给她鼓励，“对了，出去了一定要给我寄明信片哦，我可以了解你的每一站行程。”
“没问题！”陶洁重新又笑了起来，她甩甩头，要把那些不开心的事都抛到脑后，“我想好了，一旦出发，我会在网上建个博客，每天都把所见所闻放上去跟人分享，多有意思！”
麦志强随着她一起发出明朗的笑。
陶洁侧着脸，望着他不算英俊却永远是那么笃定沉稳的脸，心里忽然有某种超越感动的情绪在涌动。
“你知道吗？”她低声细语，“那天去你家，我其实是……”她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坚持说下去，“当时，我特别决绝……”
她又仰头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感激，“但是，你并没有……”
麦志强一愣，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知道。”笑容依旧保持在麦志强的脸上，他徐徐道，“你说过，你一直信任我，所以，我不能辜负你的信任。”
他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俏皮，陶洁很感动，真诚地道：“谢谢你，你是对的，我当时特别混乱。”
“不，你别谢我。”麦志强吸了口气，“我现在……其实很后悔。”
陶洁愣了一下，随即捕捉到他眼里闪过的一丝狡黠，不由地咯咯笑了起来。
两个人的笑声在广裹的空间里或许有如尘埃一样渺小微不足道，只有他们自己明白，这短暂的刹那，心里经历过怎样澄澈的感动。
仰头望去，漆黑的夜色中不见星光闪烁。
但是，没有星星的夜空一样美丽动人。
陶洁离京那天没有通知任何人，她不喜欢离别，更不喜欢一推人送自己离开，生怕转身的时候会忍不住流泪。
在她去租房拿走自己的东西一星期后，李耀明曾再次给她打来过电话，他从别人嘴里得知了陶洁辞职并准备回家的消息。
他打给她，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问她有没有什么忙需要帮，她客气地回绝了。
电话中，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消沉，陶洁没有去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抑或是搬到哪里去住了等等无聊的话题，即使是站在最普通的朋友的立场，她都懒得去过问，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她跟李耀明之间已经彻底完结，她需要的是一段用来缓冲平复的时间。
曾经那么亲密的两个人呢，却落到如今这副这场，不是不令人唏嘘的。
此时，她独自一人坐在首都机场的候机厅里，内心平静无波，她喜欢自己这样的状态，不必紧张失措，不必彷徨犹豫，脑子里有种真空般的宁静。
就要离开了，离开这座给她既带来过欢笑，也带来过泪水的城市。
或许是已经从这里出发过好几次了，离别的真是滋味还没有侵袭到她的血液里，整个思维意识都有种钝钝的后挫感。
三天前，贝蒂新招的助理正式到岗，陶洁花了两天时间把手上的事务与她交接完毕。
那女孩长着一双与她类似的明晃晃的大眼睛，乘着无人之际，懦懦问她：“这儿的工作麻烦吗？”
陶洁有点意外她为什么会这样问。
女孩用苦恼的眼神瞅着她，“我听说BR的工作压力特别大，进来时是一条鱼，出去时就只剩一副鱼骨头了，我也是接到录取通知书后才听到别人这么说的，我怕我胜任不了。”
陶洁对这种比喻感到哑然失笑，她一时无法回答女孩的咨询，苦或是甜，在于各人的感受，没有统一标准。
“你还是自己试一段看看吧，我觉得没你说的那么恐怖。”她只能这样泛泛地安慰对方。
在BR的最后一天，贝蒂组织整个培训部的职员聚餐为陶洁送行。
因为这一别或许真的就是后会无期了，每个同事在陶洁眼里都变得可爱而亲切起来，在轻松攀谈的氛围中，她的脑海里却屡屡浮现起麦志强的身影来，想起她请他吃晚饭的那个美好的夜晚。
是不是跟他也没有后会之期了？她的心里居然涌起浓浓的不舍。
那晚之后，她没有再见到麦志强，听说又出差了，临走时分，没有再见他一面，陶洁竟觉得像是少了点儿什么似的。
不过凡事没有十全十美，她想，她跟他，有那样一个愉快的愉快的夜晚珍藏在记忆里就足够了。
开始登机了。
陶洁随着人潮往前涌动，就在这时，她接到了麦志强的电话。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怔怔地接通，又是同样怔怔地听完他的请求，她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深处是否一直在期待他的这个电话，抑或是害怕他真的打来。
“请你别走。”他这样说，声音里有种卸下面具的狼狈与真诚，“我收回之前的话，我不想你回去，我希望……”他无比清晰地说，“你能留在北京，留在我身边。”
感动和矛盾同时充斥在陶洁心中，在如此至关重要的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绝非只是感激那样简单。
可是，那句“我愿意”却迟迟无法冲破她的喉咙，传递给电话那头的他。
是时机尚未成熟？还是她不愿继续留在这座城市？或者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楚。
麦志强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她的裁决。
最终，陶洁深吸了口气，“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麦志强在电话的彼端黯然的闭上眼睛。
“对不起，麦总。”陶洁缓慢的低声说道，“我……想回家。“阖上电话的同时，泪水还是不争气的湿润了眼眶。
有一天，她会后悔今天的选择，但是这一刻，她是如此真切的渴望回家，即使那不是她最后的终点，她还是想回去。
回到她最熟悉最亲切的环境，那是独属于她自己的心灵驿站，撒娇也好，偷懒也好，随心所欲也好。
她相信，终有一天，她会调整好心情，然后重新出发。
飞机呼啸而起，升入云端。
陶洁掰开挡光板，向渐行渐远的地面投过去一瞥。
北京，正在离她远去。

尾声
2010年春末，M市。
星期六清晨，陶洁的父亲坐在阳台里读早报，母亲刚从菜场回来，正在厨房里准备中午的餐点。
门铃叮咚响了几下，陶妈妈擦干净手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仪表堂堂的男子，得体的打扮给人一种很舒适沉稳的感觉，年龄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您找哪位？”陶妈妈好奇的打量着对方。
“哦，请问，陶洁住在这么？”麦志强礼貌的询问，同时又把手上的一张抄着地址的小纸条拿出来再次核对了一下。
“你找陶洁？你是？”陶妈妈的表情由好奇转变成惊奇。 “我是....”麦志强不知该怎么介绍自己，“陶洁在北京工作时的同事，我姓麦.....”
“麦志强是不是？”没等他说完，陶妈妈抢先把他的名字报了出来，脸上立刻浮起欢快的笑容。
麦志强又惊又喜，没想到陶洁居然会和父母提起自己，同时又有点不好意思，“是，我是麦志强，不请自来冒昧的很，我，咳，刚巧有点事来M市，
所以想顺道过来看看陶洁，请问，她在家吗？”
“进来吧，进来说话。”陶妈妈殷勤的把他引进门。
他们的动静惊动了阳台里的陶爸爸，他摘掉老花镜也走了进来。
“老陶，这位是麦先生，小洁经常提常提到的那位。”
“哦，哦，”陶爸爸恍然大悟，走上来跟麦志强热情地握手，“哎呀，真的要谢谢你，小洁说她在北京的时候，你给了她很多帮助啊！”
热情的寒暄让麦志强有点无所适从，他一边应对，一边下意识地大量室内，并无陶洁的影子。
“你来找陶洁？”陶爸爸很遗憾的样子，“来得不巧啊，她不在家。”
麦志强有点失望，但犹不死心，“她加班？”
“不是。”陶爸爸笑呵呵地，表情却有点无奈，“唉，这孩子从北京回来之后，一直嚷着要出去旅行，我跟她妈怎么劝都没用。没辙啊，只能由她去，我们对她也没什么高要求，只要她开开心心地就好。哦，她过了年就走了，说是至少要半年，要玩那个什么间……间隔年。”
麦志强露出会心的笑容，“她现在在哪儿？”
陶妈妈端了杯茶走进来，“这可说不准，上周打电话来说在云南，这周应该已经出境了，说是去缅甸，也不知道到了没有，老没电话过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别的倒没什么，我就是担心她在外面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
麦志强闻言，放下手上的茶杯，郑重地道：“您别担心，我想过去找她。”
“啊？”陶爸爸跟陶妈妈面面相觑，继而都露出掩饰不住的欢喜之色，“那最好，她能有个伴儿我们就放心。只是……”
陶妈妈端了杯茶走进来，“这可说不准，上周打电话来说在云南，这周应该已经出境了，说是去缅甸，也不知道到了没有，老没电话过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别的倒没什么， 我就是担心她在外面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
麦志强闻言，放下手上的茶杯，郑重地道：“您别担心，我想过去找她。”
“啊？”陶爸爸和陶妈妈面面相觑，继而都露出掩饰不住的欢喜之色，“那最好，她能有个伴儿我们就放心了。只是……”
陶妈妈为难道：“她行踪没有一定，我们也说不准她究竟在哪儿。”
“她有写过什么东西吗？比如，”麦志强问，“博客什么的？”
陶妈妈笑得有点尴尬，“我们都不太懂电脑，这种新玩意儿可不怎么清楚。。。。。。”
语音未落，陶爸爸从书房里疾步出来，手上拿了个小本子，递给麦志强道：“我听她嘟哝过，不过她没跟我们提起，这孩子从小就不喜欢我们干涉她太多-你说的博客不知道是不是这个。”
志强接过来一看，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小字，用英文写了个地址，旁边还有个昵称“夜空”。
他把信息抄录进手机，笑着对陶家二老道：“我回去准备一下，这两天就出发。”
陶爸爸不放心，“我看还是等她来了电话以后再走比较稳妥啊，人海茫茫的，你上哪儿找她去？”
“我想我应该能找到她。”他笑的很自信，有种迷人笃定的魅力。
2010年初夏，泰国曼谷
一大早，陶洁背着双肩包从旅馆里走出来，她的手上握着一本“寂寞星球”的旅行攻略，在门口跟刚认识的老板娘用刚学来的泰语打了声招呼，随即脚步稳健地迈步出来。
从远处望过去，她瘦了一些，黑了一些，但也结实了一些，整个人焕发出健康的气息和熠熠的神采。
繁华蓬勃的考山路上，陶洁驻足张望，她今天的目的地是临江广场，听说那里每天都有主题演出，极富泰国特色。
辨清方向，她抬脚刚走出去两步，视野里徒然映入一个熟悉的人影，把她一下子定在了原地。
麦志强穿着烟灰色的旅行短装，左肩斜挎了只黑色的背包，正站在街对面微笑地注视着她。
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陶洁抿抿唇，又使劲揉了揉眼睛，不太相信这会是真的。
等他走到她面前，刚好看见她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肉，然后痛得暗暗嘶气，麦志强的笑意更加深了。
“小姐，是中国人吗？”
“当然."陶洁歪着头仰视他，忽然心情大好，“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这是个秘密.”麦志强朝远处张望了一眼，又将目光调转回来，“你不守信用.”
“呢？”
“你说过，一旦出去旅游，会会给我寄明信片”
“我有写过!”陶洁急忙替自己澄清，哗地一下把背包栧下来，从里面掏出厚厚一叠风景各异的明信片.麦志强接过来逐一查看，果然都是给自己的，他深深注视着她，“为什么不给我寄？”
“我......”陶洁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撩了一下垂到眼前的发丝，低声道，“我怕打扰到你.”
“对我没信心？”
陶洁腼腆地笑了笑，做了个怪脸道：“我已经不是你理想中的乖乖女了.”
麦志强看了她一会儿，做了个怪脸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陶洁的脸一下子嫣红，有羞涩又有喜悦。
初夏美妙的晨光透过树叶照射下来，在她头顶形成一轮清晰的光影。
“你是在度假吗？”她歪着头问他。
“不是.”他看着她说，“我辞职了，现在跟你一样，一心想做点儿以前想做但从来没试过的事”
陶洁惊讶地瞪起了眼睛。
“别这样看着我.”麦志强笑着耸了耸肩，“你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我没说你不行.”陶洁也笑，“就是觉得意外，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想到，随遇而安吧.”麦志强自在地笑道，“也许还会回北京，也许找个节奏慢一点的城市轻松度过下半生，不过在此之前，”他说着停顿了一下，目光凝视在陶洁脸上，“介意我跟你一起走遍天下吗？”
“说真话？”
“真话。”
“我觉得一个人旅行好寂寞，如果你再不出现，我打算走完泰国就回去了.”陶洁说完，看看麦志强怪异的表情，“有没有觉得我很没出息？”
“有点儿.”他一本正经地说。
陶洁瞪着他鼓起了腮帮子，可是少顷，她突然发出尖利的叫声——麦志强冷不丁把她抱起来，在地上转了一个圈！
陶洁咯咯大笑着，心间蓦地被满足充盈，她觉得自己走了这么久，好像就是在等这样一天——她能认清自己，认清那个能陪伴自己共度一生的人。
麦志强把她放下来，双手却并未松开她，两人静静地相拥，享受这宁静而温馨的一刻。
在陶洁惬意地闭上眼睛，靠在他胸前时，她听到麦志强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跟我回家吧。”
她张开双臂，慢慢环绕住麦志强的腰，嘴边泛起一丝明媚而满足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