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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调
作者：墨宝非宝
内容简介
 女帝当政的时代，武氏李氏的争权斗争不曾止息。 那样风华绝代的他唯独对她，生死不弃。就连那个站在皇权最高位的人，也只对她情有独钟。 他说，不怕念起，唯恐觉迟，既已执手，此生不负。 他说，若称帝，江山与共，若落败，生死不弃。 命运已经不受控制，深陷其中的他们和她们面对这种种诱惑、牺牲、争权夺利是否还会记得最初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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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虽近立秋，蝉声却依旧呱噪，宫里依旧暑气正旺。
我左右睡不踏实，悄然出了宫，沿太液池回廊一路吹风，不知不觉已走到了韶华阁。说起这大明宫内的亭台楼阁名字均是起的酸，想来是李姓皇族多风流……太液池这几日是雨雾缭绕，为这本就幽远的太液池添了不少颜色。
因晚露浓重，又是一路踏草而行，不觉鞋已有些湿气。我见韶华阁中掌着灯，便起了一探究竟的心思，刚走上前两步就一股浓郁的香气入鼻。
“皇上……”
我心猛地一抽，惊得退了一步，莫非这大半夜的皇上还在此消遣？听婉儿说皇上这几日醉心政务，莫非是嫌蓬莱殿呆得久了些，将公文都搬来太液池边了？
心头好奇涌动，我索性凑在窗边看了一眼。
昏黄的宫灯下，层层幔幔的帘幕半遮掩着内室。卧榻上的皇上正是眉目微合，露肌的绮罗轻纱微凌乱，虽是半老徐娘，却仍面带桃色，眼眸中尽是暗潮汹涌。坐在她身侧青色锦衣的男人已将手伸到了裙下，唇抵在她耳边像是低声呢喃着什么……随着烛火的摇曳，带出阵阵的流欲春波。
耳边尽是噗通噗通的心跳声，我攥紧手，已微微冒了些冷汗。
此地不宜久留……
眼见着二人已双褪罗衫时，我倒抽气，下意识退后却是一脚踏空，顿时一股子钻心疼袭上心头。还未等反应就‘啊’一声脱了口，猛然撞进了一个怀抱，被人捂住了嘴。
入宫两年来，还是托了今日狄仁杰拜相的福气，头次出来。
接过婢女宜平递来的精巧菓子，我将马车窗帘掀开一角。行人如过江之鱼，自有车马如梭，马车行进的并不快，却连相隔甚远之人都躲了开，不禁又叹了口气。
因为这一声不大不小的叹气，车内议事的二人之一大笑起来：“我说恒安王，你家这大丫头还当是人小心性大，怎么这么个小姑娘叹口气，让我听着都会心里酸酸的呢？”
“陛下也说，这十一岁的小姑娘，为何终日不是叹就是叹，”武攸止和善地瞧了我一眼，“说小也不小了，虽是自小送入宫中养着，算算没几年也要出阁了。”
“陛下恩宠，嫁得自然好。”武三思挑眉看我，若有所思。
我佯装未见，只将手中的点心掰下一半，悠闲地塞到了自己口中，自顾自地弯了嘴角。在那个看似太平盛世，却暗潮汹涌的大明宫，哪个不会长大呢？
此时正是武皇登基次年，武家天下。
而我因母亲早逝，早年被养在姨娘家，两年前才被接入宫中常伴武皇身侧。整日除了读书便是读书，一无所长。史书读了不少，却远不及婉儿的博学。
略定了心神，我抬眼看向但笑不语的父王。
他是个无甚政绩亦无甚争权夺势心的人，倒比武三思之流显得眉目和善的多。不过，虽自幼只有几面之缘，也晓得父王绝不是平庸之辈，而这乱世又有几个平庸之辈能存活至此呢？
比如，他面前的这个人——翻云覆雨的武三思。
侍女在我身侧，不时地拿着粉色的帕子擦着我落下身上的渣滓。而我则是想着自己的心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甜酸的点心，竟是觉得困意上涌。
昨儿个看着一场活春宫，还是和人一起，搞得一夜未眠。
“恒安王为何如此小心谨慎，枉你我还是同姓兄弟，”武三思眼带笑意，道，“皇上登基已有两年，虽暂将李旦册封太子，私下里却还是犹豫不决的。我武家再不拧成一线，怕是陛下百年后便要性命堪忧了。”
女皇登基不过两年而已，此时言论皇位传承还为时尚早，但这亦是每个人都急于探究的事实。这一句话让我不由停了咀嚼，含着半口的点心扫了他一眼。亦是一道幽深的目光，他竟然注意到了我的反应，却不过放了茶杯，继续盯着我父王。
这人……当真不避讳我？
“皇上自是千古难出，其圣意怎是寻常人能猜到的，”父王笑笑，道，“今日狄仁杰拜相宴客，皇子皇孙皆会赴宴，你我还是收敛些好，毕竟那些才是陛下的血脉。”
武三思挑眉不语，清隽的脸上袭上一抹难测的笑意。
狄仁杰拜相本不欲大肆庆祝，无奈正是皇上心头宠臣，一切按宫宴格致在皇家园林设宴。狄仁杰再三推拒下，终是设在了自家的园子。虽是臣宴，却有宫宴的班子亲来筹备，这个宰相当真是红的不能再红了。
我随父王下了马车，园门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门口辇轿，马车络绎不绝，绵延不断的贺声入耳，道不尽主人的富贵吉祥。
迎客的本有三四个，见了我们立时都涌了上来，倒不是因为父王，而是因为那个正是武皇心尖儿人的梁王武三思。
“梁王，恒安王，”其中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躬身一礼，道，“这园子今日方才开，贵客便是一拨接着一拨，如今有梁王来，更是借了祥瑞气了。”他边说边侧了身子，腰依旧弯着，似乎就直不起来了。
武三思笑着颔首，道：“既是狄相设宴，怎不见亲迎宾客？”他示意侍从将礼单奉上，自己则有意左右探看了一下，道，“莫非有贵客来，倒忘了我们这些人了？”
好大的口气，我偷瞥了他一眼。狄仁杰身为丞相，迎你是礼数，不迎也是应该，如此质问……当真是比皇子还要皇子了。
那男人笑意微僵，迟疑片刻才道：“太子方才到，相爷正在相陪。”
“李旦？”武三思对父王和我发问，却似乎不需我们回答：“瞧我这记性，陛下赐姓李旦都两年了，我竟还没习惯，如今已没有李旦了，”他哈哈一笑，抬步向内而行，“既是太子殿下在，相爷自当相陪，无妨无妨。”
他这几句讽刺，父王是面色如常，那几个下人却有些挨不住，只尴尬赔笑将我几人让了过去。
李旦，终是在两年前退位，成全了自己的母亲。一朝天子登基为帝不过数载便被迫又做回了太子，可以说，如今武三思的嘲讽都是皇上一手带来的羞辱，得母如此实在可叹。
此处虽比不得麟德殿，倒也显得脱俗。
一路而行挑灯枝头，无数下人躬身退后，身上托着大小各色的盘子。待到了一个园子近前，那引路的人才抬袖道：“两位王爷和郡主请吧，宴席怕是要开了。”
武三思挑了挑眉，先一步跨进了园子。
此时狄仁杰正被众人围住，见我三人入内，立时大步而来，笑道：“二位王爷可是姗姗来迟啊——”他边说着边伸手，握住武三思的手，道，“梁王与恒安王可是路途上相遇？”
武三思摇头，道：“狄相错了，我二人并非偶遇，而是方才自宫中来。皇上身子略有不适，让我代她敬狄相三杯酒——”他尾音略拖长了些，场中愈发安静。
狄仁杰笑着看他，无意理会他的招摇，只遥对大明宫方向拱手，道：“皇上美意，臣今夜无醉无归，”言罢，神色略缓，看我道，“小郡主伴着皇上两年，算起来，自从入宫后倒是出来吧？”
“说起来还真是承了相爷的福气，”我极尽礼数，俯身一拜，笑道：“皇上说了，永安这丫头平日不学无术，偏就喜好射覆行酒令的把戏，恰能为相爷的宴席助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永安助王爷仕途坦荡，为武皇的‘杜康解忧人’，为武皇创下大周盛世！”
这行酒令的玩意，我当真是不善，只是略有私心，看不过堂堂狄仁杰被武三思这等小白脸欺负，总要缓一缓场子才是。
四下里因这句话，倒也都随着笑起来，恰将武三思的话淡去了三分。
武三思亦是赔笑，眼睛却是看我。
狄仁分又一遥拱手，笑道：“那本相要多谢皇上的赏赐了——”他目光转暖，转言道，“素闻小郡主尤喜古句汉乐，方才那‘短歌行’尚有千古绝句取自诗经，小郡主可晓得是什么？”他说完并不着急，只打趣的看我。
我寻思了下，道：“可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这等名句，又有哪个不知？却是偏情爱缠绵，与今日并不应景……却不晓得他是何用意。
就在我踌躇时，狄仁杰忽而大笑，道：“小郡主果真聪慧，”他看我父王，“依本相除猜测，皇上此番既是为本相助兴，亦是有心让小郡主看看各方风流少年，为恒安王择一乘龙快婿——”
父王亦是玩笑道：“知皇上者，狄相也。本王就借狄相吉言了。”
我苦闷看了看狄仁杰，怎地就扯到我身上了？我可还不想大好青春年华，都为人抱孩子与妾室争风吃醋。
我看他们笑得欢实，忙道：“相爷说笑了……皇上是让我多与相爷学学肚里撑船的功夫。我不过前几日在皇上面前说宫里的玉露团变了味道，皇上便记下了，今日出宫时特嘱咐我多学学相爷为人处世之道，切不可骄纵，不可斤斤计较，哎……”我眨眼，道，“我不过是随口抱怨，皇上倒用相爷来说教了，骄纵这名头扣在身上哪里还有人敢要——”
狄仁杰哈哈一笑，道：“好厉的嘴，方才说起婚嫁大事，便又将本相捧了一捧。定是在宫里和你婉儿姐姐学坏了。”
我忙道不敢，父王只拍了拍我的额头，便随武三思入了席。待落座时，我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上手的几桌，太子李旦正是细细品茶，而他身侧坐着几个该是皇孙了。
与太子低头说话的少年，此时恰也转了头。
恍惚间，那清润的眸子穿过纷纷扰扰的宾客，定定的看着我。竟然……是昨夜捂住我口的少年。
原来，他是嫡皇孙。
这一念间，方才的喧闹恭贺都淡了下去，静的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若非他，昨夜恐是凶险难测。而他……
正是出神时，袖子被人轻扯了几下，侍女宜平正是为我添了一杯茶，指了指园外，示意她要告退了。我忙收整了神色，笑着点头，低声道：“别怕，该吃就多吃些。”她自幼入宫，此番当真是初次出宫，性子又软，怕是会被那些伶牙俐齿的下人给吓到。
宜平温柔一笑，悄声离去。
待狄相祝酒后，宴席大开，酒过三巡已是热闹非常。大唐国风开放，文人墨客又多，此番狄仁杰相请的不仅是皇孙贵胄，达官显贵，也有些大文豪。
我吃下一口水晶龙凤糕，忽见那少年起身向席外而去，心中不由一动，便放了筷和父王说自己有些气闷，出去走走。父王点头，只嘱咐了几句便放我走了。
方才穿过迎翠门，就见他在回廊处长身而立。
那回廊恰临着假山巨石，景致极佳，而面前的少年青衫玉带，狭长的眸子中夹带着冷清的月色，虽面色平和却独有一股别样风流，倒不愧是皇嫡孙。
我略顿了顿脚步，见他看向我，不觉有些紧张。
不过本就是为了道谢前来，也没有什么私心。
我快步走过去，俯身一拜，道：“永平郡王。”虽是猜测，但照方才座次他紧邻着自己父王，十有九成必是李旦的大儿子，已被废的太子殿下李成器，单字宪。
他泛起一抹薄笑，颔首道：“郡主无需多礼，你我论辈分论封号都可平坐。”
我起身，道：“这一拜是为了昨夜王爷相救之恩。”
昨夜虽被掩口，却终究已惊了屋内的二人，皇上立刻起身怒喝质问是谁。当时我被他紧搂在怀里本想着此番死定了，却不想下一刻宫女宜都猛然推门入内跪倒，说是不见皇上，四处找寻下才惊了圣驾。
待宜都退出时，我才惊觉背脊尽湿，手脚依旧发软。
宜都是皇上的宠婢，这些风流韵事也历来不瞒她，所以皇上只只训斥了两声便作罢了。面首的存在是宫内众所周知的事，但皇上毕竟才登基两年还有所避讳，倘若发现的是我，却不知道会如何处置才肯作罢。
自太液池回到宫中后，我整夜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的，睡不踏实。
宜都的出现绝非巧合，必是这少年安排在宫中的眼线，可究竟是什么身份能在皇姑祖母身边插下内线，还能一路受宠至此呢？这个疑念到现在总算是解开了，依永平郡王前太子的身份，做下这种事也不算太难。
李成器笑意渐深：“我没有救你，我救得是自己，郡主无需如此挂怀。”
只这一句，就将我满腹的话尽数打散了。
我再无话说，便回了一笑，道：“不管郡王如何说，我终也是受惠之人，他日必会还上这个顺水人情。”言罢，依皇室礼节拜了一拜，正要转身却又听他开了口。
“方才郡主宴席上那句诗，本王倒也读过，”他顿了一顿，方才柔声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月色下，他眸色清澈如水，看的我是一惊，不敢去猜他话中深意，只含糊道：“‘诗经’可说是一字千金之作，永安曾听闻郡王才气后人，怕是自幼便已烂熟于心了，永安方才不过是借机卖弄，断不敢与郡王谈诗论词。”
李成器笑看我，半晌才道：“对于本王，郡主还听闻过什么？”

第二章
自然听过很多，曾在入宫前听闻太子殿下一支玉笛风流无尽，便早已在心中勾勒过这个自幼才气过人，精通音律的人。
只可惜我入宫常伴武皇时，也是他牵出大明宫被废时。他父王为了避嫌，特将子嗣都迁出大明宫居住，离开皇位的中心，又何尝不是避祸的良方？
我轻摇头，正要说什么就见远处来了人，似是见了我却踌躇不前了。
我自然晓得这厉害关系，忙道：“大明宫中自有规矩，永安不敢随意打探皇嗣皇孙的事，告退了。”言罢转身，听得身后人上前，便又快走几步回了宴席。
长安有坊市制度，每日衙门漏刻“昼刻”尽，需擂六百声闭门鼓，开始宵禁，除上元灯节三日外，无一人敢违抗，虽此次是狄仁杰的宴席无人敢真去约束，但依狄相的性子，是绝不会为此开了先例，所以未到时辰宴席便早早散了。
马车恰在入宫门时，遥遥传来了宵禁的擂鼓声。掀帘看无人的街道和前方灯火通明的大明宫，头次觉得宫里也有妙处，永远笙歌漫舞，永夜不尽的趣闻情话。
大明宫有多好？至少宫中女子不必为了一个至高无上的男人斗。
狄仁杰拜相后，婉儿显是忙了不少，皇上自然更忙。
如今夏日将尽，御花园中秋菊正盛，沉香亭中没了皇上驻足，我这等人倒也乐得占用。
这一日晨起，随手从书架上翻找婉儿给的手抄卷，却左右翻不到骆宾王的册子。莫非……只这一念间，身上就已蒙了一层冷汗。
骆宾王早已是大明宫中禁谈的名讳，若非婉儿偷偷塞给我，我也不敢去拿这禁书。李唐王朝早已远去，骆宾王那首讨伐武姓的檄文却还在耳边，若是被宫内人发现婉儿决不会承认，那我只有以死谢罪的下场了。
我找累了，心中惴惴地坐下细想，猛然想起那日宜平曾收整过柜子。她这几日发寒热正养着，看来要想问清楚只能去一趟掖庭。
屏退了当值宫婢，我独自到掖庭时，才发现宜平并不在。
床铺还是散开的，桌上的药汤也还热着，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处。只是不弄清骆宾王那手抄卷的去处，我今日也踏实不下来，索性就在宫中四处转着找她。一路上碰了几人，都说不知去处，忽然想起宜都和她素来交好，便问了个人，寻着宜都的住处去了。
到了宜都房门外，听见里边有说话声，忙要伸手叩门，却发现是个男人的声音。
这宫里的隐情，难道都让我撞到了？
我正犹豫着，却见门打了开，宜都神情并不意外，只俯身行礼，说：“永安郡主找奴婢？”
我尴尬一笑，说：“我是要找宜平，却发现她房中药汤还热着，人却不见了。想着你和她素来要好，就来问问她这几日都在做什么，好好的药不吃到处乱跑。”
“奴婢也不知道宜平去了哪儿，”宜都抿嘴一笑，说：“宫内都说跟着永安郡主的，都是好命人，今日奴婢才真觉得此话是对的。”
她是皇上身边得宠的，自然说话比寻常宫婢随便些，我只笑笑，既然宜平不在此处，我倒也没什么可留的了。我正要转身走，却又被她轻叫住。
宜都让开门，说：“宜平虽不在，但屋内倒有人想见郡主。”
我愣了一下，也不好当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进了屋。
那身着一袭月白的衫子的人，临窗而立，翻着一册书卷。日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拢住那浅淡的身影，脸上似是有笑，又似乎没有，辨不大分明。
纵是年少风流可入画，却也自成风骨难笔拓。
我正是心惊，他已微侧头，笑了笑，直笑的我一阵心底发虚。
我忙躬身行礼：“永平郡王。”
李成器颔首说：“没想到本王和郡主如此有缘，刚才在窗口正看见郡主，才贸然请入屋内，还请郡主不要嫌本王太过唐突。”
宜都小心将门关上，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退后两步立在了一侧。
我起身，笑说：“没想到郡王在此处，是永安惊扰了。”方才宜都说此话的时候，心中竟有这念头，却觉荒唐，岂料真是他。
李成器走到桌边坐下，静看着我，我也只能随着坐下。虽不知他为何要我入内，但起码他与宜都的主仆关系，无需再对我有所隐瞒。
“自狄仁杰拜相后，我与郡主也有一月未见了，”李成器将茶杯轻推到我手侧，温和一笑，“看你穿得单薄，秋日晨露还是很浓的，先喝口热茶吧。”
他这么说着，我才猛然记起自己竟只套了件薄裙出来，手已冻得冰凉。
我拿起杯子在手中握着，却摸不准他的心思，只能赔笑说：“听婉儿姐姐说，皇上已授意让诸位皇嗣皇孙搬回昭庆宫，常伴身侧共享天伦，永安恭喜王爷了。”
李成器淡淡嗯了一声：“所有未婚配的皇室子嗣都会搬回昭庆宫，宫内也会热闹不少。”
我见他神色淡然，才猛地记起他毕竟是前太子，如今这话确有些尴尬。
这一尴尬后，他也没再寻话说，我也只能陪着干坐。我心里正琢磨怎么找个借口离开时，就听见笃笃叩门声，不禁手一颤，抖了些热茶在腿上，烫得皱起脸。
他仍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似乎并不大在意。门外人似乎等了一会儿，又轻叩门：“宜都？”
是婉儿的声音。
我下意识看李成器，见他眸色终是起了些波澜。此处是掖庭，论理他一个郡王不该来此处，更何况是皇上的宫婢房内？宫婢房内没有里外间，决计藏不住一个少年。
李成器似乎也想到此处，轻摇头示意宜都不要出声。
门口婉儿却似乎更急了些，叩门说：“皇上马上要个物事，可今日当值的都是些新人，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你若再不去只怕都要一起治罪了。在不在？出个声音。”
听婉儿的口气，不开门绝对打发不掉她，门是由内锁上的，屋内也必然有人。
躲是躲不掉了，李成器轻放茶杯，示意宜都去开门。宜都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踌躇，毕竟按身份，李成器与她若被婉儿看出蹊跷，死得定是她，而非皇上的嫡孙。
但此情此景，只能如此。
宜都终是咬着唇，走到门边。我却忽地闪过个念头，也来不及再阻她，立刻放下茶杯坐到李成器身侧，将手轻放在他手背上。李成器手微一动，竟自嘴角溢出一抹薄笑，没有看我，却似已明白了我的打算。
大明宫中多风流，若是婉儿见我与他……必会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手指微凉，缓缓反手轻握住我的手。只这一个动作，竟让我十分镇定转瞬瓦解了七分。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还未等宜都拉门，便有一双玉白的手推开门。藕色的短衫，绛紫长裙裹着玲珑的身子，人未入声却先出：“你搞什么鬼？莫非是藏了个男人——”声音噶然而止，婉儿瞪着细长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
戏演到此处也有了成效，我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轻握紧，竟觉耳根渐发热。
婉儿恍惚了一下，立刻收了神色躬身行礼：“郡王。”
李成器这才放了手，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待将茶杯放到桌上，才缓缓一笑，说：“无需如此多礼，日后本王回到昭庆宫，还需婉儿你多多拂照。”
婉儿悄然一笑，说：“郡王这话言过了，”她轻扫了一眼宜都，恍如未见到我一般，“皇上急着传宜都，婉儿就不打扰郡王的清净了。不过掖庭终是宫女住所，郡王若要赏景倒不如去沉香亭观菊园，或是去九曲桥，听闻那处近日放了不少东瀛锦鲤，甚为珍贵。”
李成器颔首，说：“久不入宫，倒忘了御花园的景致。”
“御花园是小景，芙蓉园才是好去处，”婉儿轻笑一声：“婉儿倒是羡慕郡王能随意出入宫中。都说芙蓉园有几景，紫云楼、彩霞亭、蓬莱山当属翘楚，可婉儿却听人私下里相传，那些亭台楼阁都不及庭中、台上和楼内时常现身的永平郡王。”
李成器但笑不语。
婉儿若有似无地递了我一个眼色，便带着宜都告退了。
他一直没再说话，只静静坐在身侧。我盯着石桌上的纹路，一时没了主意，听着自己越发明显的心跳声，竟不知该走该留。刚才那触手的勇气也不知如何来的，若换做此时，就是借我千万个胆子也不敢如此做了。
他忽然站起身，淡淡地说：“想去御花园走走吗？”
我忙站起身：“我想起还有些要紧事——”四下里静了片刻，李成器才温和道：“本王送你回去。”
他虽话轻缓，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威慑。我无奈颔首，他却忽然不动也不说话，我也只得如此与他静对着，心底却越发慌了。
半晌后，他笑意才深了几分说：“多谢你。”
我忙侧了头去看别处：“狄相宴席上我就曾说过，他日必会还上这个顺水人情。郡王救我在先，我还情在后，郡王这个谢字确是重了。”
他笑叹一声，没答话。

第三章
永平郡王邀约，哪个又能轻易拒绝。他父亲虽让皇位于武皇，由此从皇上退为了太子，但李成器仍是长子，身份在皇室同辈中，依旧是最尊贵的。
随他出了掖庭后，他挑了个偏僻的宫道而行。大明宫我也算走了大半，如今这路却是从未行过的，毕竟是在宫中自幼长大的，总归比我这才入宫两年的熟了不少。
“刚才听你说，来掖庭是要找个宫婢，”李成器随意寻了话说，“可有什么要紧事？”
我想了想，也没什么好瞒的：“我房中少了一本手抄诗卷，所以想来问问宜平有没有看见，她跟着我最久，自然比那些当值的熟一些。”
李成器悠然看我，说：“听说小郡主在素来好读书，果真不假。”
“也不尽然，”我尴尬笑笑，说：“杂七杂八的读了不少，正经的却远不及婉儿姐姐。”
宫道中柳树已仅剩了枝蔓，有几个太监正在搬着梯子搭在树枝上，有个小太监站在梯子顶端修剪枝蔓，底下不时有人左右指挥着，见了李成器忙躬身行礼。
李成器颔首示意他们继续，又继续道：“什么诗卷，值得郡主如此记挂？”
我沉默片刻，才道：“是骆宾王的诗卷，怕掉了被人看到，所以才急着去找宜平追问。”
不知为什么，两次不算患难的遭遇后，我对他渐少了戒心。待话说出，我才发觉自己竟有意在试探，试探他的反应，或是别的什么。
李成器似乎反应不大，只沉吟片刻：“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
我侧头看他，依旧是神色平淡，似乎说的是寻常的诗句。这是讨武檄文的句子，皇上虽曾大有赞誉，但却是宫中最为忌讳的。当年骆冰王随徐敬业起兵讨伐皇上时，我不过三岁，却已听闻家中先生私下曾吟诵此句，尚未明白意思，他已被母亲赶走。
后来年长一些，才知道这句子是反武家的，而我就是武家的人。
“徐敬业兵败时，骆宾王也没了下落，”李成器嘴边依旧含着笑意，“那年我被立为皇太子，皇祖母曾说起这句子，还夸赞此人有宰相之才，当时我并不大懂此话的意思。”
他并没往下说，我却听得有些心惊，皇上早有自立之心，此话又有多少是试探？虽知他此时仍安然无恙，却仍忍不住追问：“王爷如何说的？”
李成器轻摇头：“我没有说什么，对皇祖母需‘知无不言’，不知也自然不能言。”
我暗松了口气，才发现这几句话间，竟已近了御花园的西门。和煦的日光下，门口已满布菊花，金灿灿的一片，恍若仙境。只是，门边有个熟悉的身影走来走去，似在等着谁，再近了些我才认出是宜平。
宜平也恰看到我，忙快步走来，对着李成器拜了拜，对我道：“可算是找到郡主了。”
我奇道：“有事？”
宜平起身，说：“是有事，几位公主到了郡主处，说是有些要事说。那几个伺候的寻不到郡主就没了主意，只能来找我。”
几位公主？我听着更糊涂了：“你怎么知道我要来御花园？”
李成器此时眼望着别处，并未看我二人，宜平见此机会忙对我使了个眼色：“本来不知道的，路上正好碰上了婉儿姑娘，说是郡主可能会来御花园。”
即便是碰了婉儿，也不该晓得我是自西门而入……我见她神色也不好多问，只得向李成器行礼告退：“宫内恰好有事，我就不多陪王爷了。”
李成器点点头，示意我可以离开了。我忙拉了一下宜平，走了两步却又被李成器叫住，回头看，他眼中似有秋景浓的化不开：“在这宫内，有些闲书还是少读的好。”
这一句隐晦的叮嘱，听得我心头一暖，又拜了一拜转了身。虽看不到身后的永平郡王，却总觉得他的目光是随着我的，不禁越发不自在。待远离了御花园，我才猛地停住，认真看宜平：“说吧，告诉我实话，谁让你找我的？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御花园的？”
宜平轻啊了一声，喃喃道：“还是被郡主猜到了。”
我好笑看她：“你这骗术也就能瞒得过不相熟的，我认识你两年了还不知道吗？”
宜平轻蹙眉，说：“是婉儿姑娘特地找到我，让我务必在御花园西门等到郡主。”我不解看她，示意她继续说。宜平想了想，说：“婉儿姑娘还说，小姐若是有什么疑问，待晚间时她自会来解释。”
我随手自道边花圃掐了朵菊花，细想了会儿。婉儿定是要护着我的，这个肯定没错，只是我即便和李成器逛了御花园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何必如此紧张？我看她，笑说：“所以我宫里也没有什么公主，都是婉儿姐姐教你说的？”
晚间上灯时，我提笔拿着婉儿给的字帖练字，手腕都有些发酸了，才发觉身后早已有人。回头见她笑吟吟看着我，灯火恍惚下，竟是明艳照人。
“姐姐真是越来越好看了，”我放了笔，就势坐在椅子上长出口气，“就像皇上一样，岁月的痕迹半分也留不下。”
宜平搬了椅子在桌侧，伺候婉儿坐下又上了杯热茶，才屏退了所有宫女，将我二人独留在屋内。
“这话你该当面和皇上说，她定又会夸赞你了，”婉儿斜坐在椅子，说，“虽然你叫我声姐姐，可算上年纪我长了你十几岁，终归是老了。”她说完又细细打量我，眼中似乎另有深意，却只看不说话。
我撇嘴，说：“我在等姐姐的解释。”
婉儿站起身，走到灯烛旁，伸手拿起红铜烛剪，将火中残留的烛心剪掉，火苗瞬间明亮了不少，随着窗口吹入的风摇曳而动。
“是我在等你的解释才对，”她细长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焰，说：“说吧，你是如何认识永平郡王的。”
我早料到她有此问，只笑笑说：“是在狄仁杰拜相的宴席上。”那晚婉儿并没有去，自然也不会知道此话有假。
“不过一个月……”婉儿把玩着手中的烛剪，说，“你就甘愿为他做那‘掌灯剪烛’的知心人？永安，大明宫中容不下真心实意。”
“也不尽然，”我随口道，“文德皇后长孙无垢十二岁与太宗皇帝完婚，之后二十余载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甚至死后，仍是太宗皇帝的此生挚爱。”
婉儿嗤笑一声说：“纵集三千宠爱在一身？那为何仍有后宫佳人常侍寝？这便是帝王家内的痴情。若太宗皇帝当真痴情不改，又怎会有徐贤妃的受宠，又怎会有皇上的受宠？”
“高宗皇帝待当今皇上也是用情至深，”我看她认真，不由起了几分玩逗趣的心思，“否则也不会出现当年‘二圣’临朝之事。”
婉儿盯着我道：“这其中有多少手腕，你想必也听人私下说过。更何况，也许当初宠极一时是爱，那之后究竟是什么，只有高宗自己知道了。”
我笑笑，没再说话。
刚才不过随口一说，我素来争不过她的，何苦自讨苦吃。况且此事本就有隐情，争一争算是故布迷雾，让她真以为我有这心思，此时偃旗息鼓也让她讨些便宜，好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有趣的事情。
婉儿放下烛剪，走到我身坐下：“且不说皇家是否有真心实意，只说你二人的身份姓氏，此事都要慎重。自去年皇上登基，武家算是位至巅峰了，可皇上之后呢？她的嫡子嫡孙仍是姓李的。所以，日后这天下到底姓什么，谁也摸不准，你又何必偏要和李家人纠缠？”
婉儿待我历来宽厚，也总说些忌讳的话来提点我。虽可能有拉拢的意思，但我总也能分出好坏，比如此时的话就是句大实话，我又怎会不知？
我唔了一声，托着下巴看她：“所以你今日特地让宜平拉走我？”
“我是怕你们被某些人看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婉儿淡淡地哼了一声，说：“刚才那些话是用来劝你的，现在这话却是用来告诫你的。韦团儿和你，你觉得皇上更相信谁？”
我心里一紧，说：“如果是寻常小事，皇上可能会更信我。如果是祸及帝位和皇上，也许会更信她。”我说完，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却不大明白婉儿的意图。
韦团儿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堪比婉儿，虽不及婉儿的政事见地，在后宫中却不容小觑的地位。可婉儿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我不觉得我会因为永平郡王的事，得罪那个女人。
婉儿沉吟片刻，说：“韦团儿看上了太子。”
我险些被茶呛到：“真的？”
婉儿也端起茶，小口喝着：“自然是真的。”
韦团儿看上了李成器的父王，此事想想还真是古怪。我不由想笑，武皇之前所有的宫女都想方设法要讨好宫里那唯一一个真正的男人，如今武皇登基后，宫女们又都费尽心思要嫁给诸位皇子皇孙……
我敛住胡思乱想的心思，说：“即便她看上了太子，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虽然看上的是李成器的父亲，最多感觉有些怪，还能有什么忌讳吗？
婉儿轻叹口气，默了半晌。
我心中百转千回的，也没找出什么不妥之处，只能喝完杯中茶，静候她的提点。
“问题在于，她看上了太子，太子却是个聪明人，断不敢招惹她。我了解韦团儿的性情，得不到就会亲手毁了。所以，我猜想她现在正在找机会下手惩治太子，如果被她知道你和皇孙的事情，说不定就是一个陷害的机会，”婉儿放了茶杯，说，“情之一字百千劫，当年我也是逃不过这关，所以也帮不到你，但这宫中的层层算计，你还能避就避开些吧。”
我心底一凉，因为一个女人的眷恋而惹上的祸，太子殿下还真是冤枉。
婉儿起身，挽好金丝缀绣的披帛，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还有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你和永平郡王为何会在宜都房里？”

第四章
一句话，如同在心尖儿上绕了根极细的线。稍有不慎，就会勒紧致命。
我食指轻抚着杯沿，寻思着如何作答，她却忽而一笑，说：“好了，不难为你了，宜都已经都告诉我了。”她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我笑了笑，不管宜都说什么，总归是圆了这个谎：“我也有件事百思不得其解。”她微侧头看我，等着我问。我停了片刻才笑道：“婉儿姐姐是如何知道，我和郡王一定会自御花园西门而入？”
我本想借着这一问转了话题，将她的疑心淡化。岂料她竟神色骤黯，立了片刻才说：“那条路我曾和一个人走过，而他恰好极偏爱幼年时的永平郡王，便猜想郡王十有八九熟知此路。若他想避开宫中大多数耳目，从那里走最安全。”
她话说的模糊不清，我却已听出‘那个人’是个身份显赫的。
婉儿走后，宜平才入内收拾茶具，连带将我字帖收好，边说边不住赞叹我的笔法越发好看了。我被她这一说，才猛地记起今日晨起寻她的缘由，忙道：“婉儿给我的手抄诗卷，你可动过？”
宜平想了想，将字帖收入箱内，自箱底拿出了那一卷封皮无字的书，说：“郡主说的是这个？”我接过翻了一下，长出口气，说：“好在好在，我还以为小命不保了。这卷书要是让有心人看到，决计是个大祸。”
宜平倒吸口气，试探看我：“那奴婢把它偷拿去烧了？”
烧了？我倒从未如此想过。婉儿当初偷给我时，曾说过整个大明宫也就这一卷了，还是她凭着幼年记忆写下的，若是烧了……我攥着那书卷正在犹豫时，却不期然想起那浓的化不开的目光，和他告诫的话。
“算了，”我将书卷递给宜平，“烧了吧，即便藏得再好，也是个祸端。”
躲不出这个大明宫的暗箭，也要小心躲些明祸。
秋夜正凉，却响了几声惊雷。
我听这雷声，竟有些心神不宁。要将书递给宜平时，却猛地收住了手：“你在宫外烧东西总会有人看见，端个火盆来，就说我畏寒。”宜平会意点头，出去了片刻就命人端了火盆进来，又屏退了其他宫婢，亲自将书卷撕开，一页页小心烧着。
我盯着盆里的火苗，一个劲儿的心疼，早知今日就多看些。
宜平烧完，又去拿了烛剪，拨弄着没烧透的，直到彻底成了灰融入炭灰中才作罢。
她直起身，舒展腰身感叹说：“好在每晚都要给床帐熏香，否则有人闻见也会问的。”我托着下巴看她，只觉得这一整天心神折腾的极疲惫：“你不说我还不觉得，好困了。对了，今日我本来是去掖庭找你的，你不好好喝药去了哪里？”
“郡主忘了？”宜平拿起早备好的熏香炉，在床帐处走了一圈，“每月朔望，武姓的各位王爷不是要入宫面圣吗？今天奴婢被梁王遣来的宫女叫走了，嘱咐了些话。”
武三思？论辈分，他是我舅舅，但因父亲不大热衷武家势力，走得并不近。最多是在宫中遇到寒暄几句，也是因为我常随在皇姑祖母身侧，说起来，那日狄仁杰拜相还是说话最多的一次。可他为什么单独叫走我的婢女嘱咐？
我嗯了一声，说：“都说什么了？”
“其实奴婢不大明白，”宜平把熏香放帷帐内的案几上，学舌道，“这趟朝见要郡主务必提前些到，总有些好戏能看。”我愣了一下，不安自心底悄然蔓延：“还说什么了？”
宜平轻摇头：“没了，只这一句。然后婉儿姑娘就来寻奴婢了。”
我唔了一声，没再问什么。
因这话，我连着恍惚了几日，大明宫也蒙了数日阴雨。
这一日，我照例睡得极早，因着次日便是朔望，竟是一夜万般心思纠缠，朦胧间天已朦朦亮。挑开芙蓉帐，熏香炉中蜡烛已灭，浓香在厚重的帷帐内浓的化不开，头更加昏沉了。
宜平听见动静，忙挑开帷帐进来伺候我梳洗。待她将裙上的丝带系好后，我才有些清醒了：“这雨似乎永不会停似的，你这几日去内教坊了吗？”
宜平吐了下舌头，说：“这几日郡主总不大舒服，奴婢就寻了个借口没去。”
真是个偷懒的丫头。我笑看她说：“别看不起内教坊的学问，婉儿当年就是自那里出来的。况且你借着年纪小多学一些歌舞杂技，日后给皇子们表演时说不能一步登天。”
“郡主才不到十二岁，怎么就教起奴婢了，”宜平也就和我说话时伶牙俐齿些，“婉儿姑娘那是名臣的后代，奴婢自然不能和她比。再说，自打皇上登基了，宫女们也就懒散了不少，毕竟咱们皇上如今是个女人，皇子皇孙们又大多不在宫中。”
我拍了她头一下，低声说：“这话也就和我说，知道吗？”
宜平点点头，乖巧地将我按到装台前：“今日要陪皇上在绫绮殿侍宴的，郡主要精神一些。”我静看镜中的自己，说：“简单点儿好，今儿个不少公主来，我可不想抢了风头。”
宜平依言照办，只喃喃说：“抢了风头也好，皇上一高兴说不定就赐婚了。”
我无言，待她将月牙花贴在眉心贴好，终于长出口气，说：“早膳要吃的好一些，你去吩咐弄得丰盛些，免得我午膳不敢吃东西要一直饿到晚上。”
宜平点点头，依言吩咐去了。
我提裙走到宫门前，浓重的雨幕湮灭了天地。雨水顺着檐顶滑下，坠落一道道水流，我深吸了一口气，仍在琢磨明日之事，什么样的热闹，能让粱王亲自来提点，却又含糊不清？
我想了片刻，终无奈作罢。不去便是了，何必想这么多。
待回了神，我才发现远处回廊下有个面生的宫女，似有意想要靠近。
我随口支开了门口的宫女，向她招了招手，她果真就跑了过来。待到近前她忙行了礼，自怀中摸出一个锦布包裹：“这是永平郡王给郡主的。”
我不解看她，她没有再多说，只将布包又递了递。我也不好为难她，接过布包，还未等再说什么她就一躬身跑走了。
待回到屋内，我特地放了帷帐，坐到床上打开那布包。是一张纸笺和一本书。
纸笺的字风骨凌然，洒然不俗，果真字如其人：“皇上素来信奉嵇康的养生之道，释私论宫内无全本，特附手抄卷以供参看。”
寥寥数句，没有落款。
嵇康的《释私论》我曾听过，因魏晋的书作多流失，从未见过完整一卷。我拿起那卷书翻开，竟有一瞬的恍惚，又连翻了数页，字迹皆与纸笺上一般无二……难道这是他亲手抄的书卷？
我捧着这书卷，竟像触及他微凉的手指。窗外的落雨声渐远了，唯留了潮湿的味道。
静静盯着一页，片刻后才发现竟一个字没记住。
“郡主？”
宜平在帷帐外轻唤了一声，我忙将那信收好，独留了书在床上：“我有些乏了，想先睡会儿。”我说完伸手又放下了芙蓉帐。
“奴婢过一个时辰再来，”宜平低声说，“绫绮殿侍宴不能耽搁了。”
我应了一声，躺在床发呆，因着一夜未沉眠，竟是困意上涌又睡着了。
待到醒来已近巳时，宜平早早备好一切，伺候我又收整了一番，随软轿到了绫绮殿外，我走下时，内里正传来一阵阵清透的笑声。
这声音极好认，是庐陵王的永泰公主。
同样是皇姑祖母的儿子，庐陵王似乎运道比太子还要差些，继皇位才两个月就被贬出京，独有韦氏陪伴，子女都留在了大明宫中。当然，还有两个在流放路途中降生的公主，安乐公主被留在了韦氏身边，小一些的永泰则被送回了宫中。
对一个七岁的公主来说，之前的动荡都与她相去甚远。大明宫中的明媚春色才是她成长的土壤，她并不知道对于她未蒙面的亲姐姐，她是多么幸运。
我平白感叹了半天，理了理衣裙，着太监通禀后，静立片刻入了殿。
殿内正是香烟缭绕，龙榻后，二十八个宫女持着雉羽宫扇，挑着赤金提炉，焚着龙涎和兰叶调制的熏香，身后十八个青衣拂尘的太监静候着。屏风后细乐喧音，丝丝缭绕。
因为这侍宴，早有人用暖炉将宫内的潮湿蒸散，一室暖意融融。
永泰正笑着坐了回去。皇上身着红金广袖，极尽雍容地侧靠在塌上，垂着凤眸听太平公主说着什么，忽而会心一笑轻摇头，抬头看我。
“皇姑祖母。”我俯身一拜。
皇上微笑颔首，说：“快坐吧。”
我应了一声，又向几位公主分别躬身行礼，坐在了靠近殿门的案几后。待坐定，我才留意到今日竟多了数个案几，尚是空置无人。
宫女迅速将菜品摆上时，皇上似乎并不急着起筷，反而扫了一眼众人，笑说：“太平说的不错，这一转眼都是大姑娘了。”太平则笑吟吟地接口说：“除了永泰，都是能赐婚的年纪了。”
披帛旋绕于她手臂腰间，随霓裳飘摇，牵扯着众人的心思。
皇上开了口，必是已有意赐婚，只是不知此番又是哪个要嫁入朝臣之府。坐上的公主都有些忐忑，婉儿立在皇上的坐榻后，却是神色了然。
我垂头盯着玉杯，看翠绿的叶子沉在杯底，极坦然。
论年纪，论身份，这等时候都不该轮到我。
就在各人心思蔓延时，宫门处的太监忽然入内通禀：“皇上，几位郡王都在宫外候着了。”

第五章
皇上颔首说：“家宴无需如此繁冗礼节，传吧。”
因坐在临殿门处，我恰能看见几个太监收了伞，几个少年在门口收整着衣衫，因我入宫时恰好的皇姑祖母登基后，几位郡王为了避祸，或是称病出宫修养，或是直接被遣出宫，如今看来，都是极面生的。
众人身前的正是李成器，一个小太监正弯腰替他抹净长靴上的水渍，他本是侧头听身后少年说着话，像是感觉到什么，忽然回头看了殿内一眼，恰与我目光相撞，微微笑着挥手屏退了太监。
“姐姐，”永泰摸了下我的手，轻声说，“我哥哥好看吧？”
我回了神，尴尬一笑，说：“你怎么跑到我这里了？”她眨眨眼说：“熏香味道太重了，你这里淡一些。”我将她搂在怀里，说：“也就你敢在皇上面前乱跑，也不怕受罚。”
她吐了下舌头，便去侧头看入内的几个哥哥。
李成器与几位郡王走入殿内，恭恭敬敬地行了叩拜大礼，皇上似乎心情极好，连连笑着让他们起身落座。除了太平细细看着他们，余下的公主都起身行礼，我刚一把拉起永泰，却被她挣开了手，一道粉色的影子就扑到了的李成器身上：“成器哥哥。”
李成器温和地摸了摸永泰的头，身后的少年却立了眉：“永泰啊永泰，我才是你亲哥哥啊。”永泰哼了一声，没看他。
众人皆是摇头笑着，本是那几分紧绷的气氛，也因此尽数散了。
皇上摇头笑说：“太平，这一幕让朕想起你幼时，也是如此黏着弘。”太平神色微一黯，旋即又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意，说：“我那时也想黏着贤哥哥，可惜冷得像三九寒冰似的，话都不敢说上三句。”
皇上笑着摇头，吩咐宫女开了席。
这几句话听着像是闲话家常，却是在说着已离世的两位皇子，亦是曾册封为太子，又先后被废掉的尊贵人。皇上登基前，先后废了六任太子两任皇帝，这才换来了大周朝的开国。如今细想，都是皇姑祖母的亲子嫡孙，不过是我从三岁到九岁这六年间的事。
慈悲的孝敬皇帝李弘，博学的章怀太子李贤，都带着无上尊贵的封号辞世。余下的庐陵王和如今的太子殿下，却是世人口中的平庸之辈。大明宫中传说太多，成为死后的传说，或是活着的傀儡，或许谁也说不出对错。
我闲闲地夹起块七返糕，听几个少年与皇上的对话，才明白刚才那个气不过的便是庐陵王的长子，难怪和永泰生的有五六分像。
永泰黏在李成器身边坐下，像是块小膏药似的，让人哭笑不得。
宴席过半时，太平忽然说起朝堂之事。
“来俊臣审了数日，严刑酷法，五毒备至，”她边说，边举杯晃了晃，“却仍拿不到欧阳通谋逆的罪证，如今朝中众臣连上奏折为欧阳通洗冤，母皇对此事如何看？”
皇上沉吟片刻，说：“若至十二日再难有罪证，就放了吧。”
“来俊臣手里，历来没有冤枉的人。酷刑繁多，还偏就起些好听的名字。用椽子钉住人的手脚，穿成一线朝一个方向旋转，那是“凤凰晒翅”，太平讽刺一笑，拿筷箸指了指面前的一盘百鸟朝凤，“恰就像这个，不过要鲜血淋淋的多。”
她说话时，永泰正在吃那菜，立刻吐了出来。
太平低声吩咐婢女，给永泰端了杯热茶去，又挑起狭长的凤眸，说：“前几日我命人拿来他编纂的《罗织经》细读，以醋灌鼻，烧瓮煮人，这些寻常的都让女儿头皮发麻，更别说那头钉木楔，脑裂髓出——”
皇上凤眸深敛，打断她道：“太平，用膳时不要说这些话。”
太平笑笑，继续吃那百鸟朝凤。
我正身上阵阵发寒，却听见玉器轻碰声响，给我上菜的宫婢已面色惨白，端不稳手中的玉盘。我心头一紧，忙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玉盘，免得她引起皇上的注意：“这菜有些油腻，帮我添杯‘神泉小团’来。”
皇上侍宴，历来冲泡的都是‘恩施玉露’，我特要了宴席上没有的，只想让她多在外走上片刻，镇定下心神。不过，太平公主说的话最多有些骇人，她怎会怕成这样？
那小宫婢愣了一下，忙感激看了我一眼，躬身退了下去。
我见她走了，也就没再细想，盯着那百鸟朝凤，心中万分钦佩太平的胃口和勇气。在皇姑祖母面前，也就太平与婉儿能直言，可婉儿历来是顺着说，太平却总要逆着皇上的意思来。
来俊臣手中诛杀的大臣官僚不计其数，多这一个欧阳通，也不过再添个记罪的名字而已。婉儿曾说过，这不过是皇上登基前打击李唐宗室的手段罢了，只不过来俊臣对于逼供真是天赋异禀，从无失手，虽恶名在外却被人捉不到半分把柄。
皇上似乎不大在意太平的话，倒是看向另一侧的李成器，说：“成器对欧阳通的案子如何看？”她边说着，边指了手边一道菜，示意婉儿赐给李成器。
李成器起身谢恩，说：“孙儿以为欧阳通之事，不仅是朝堂上的政事，也是民间学子之事，”他见皇上微颔首，才继续说道，“欧阳通之父欧阳询以其墨迹而誉满天下，连高祖都曾盛赞，于文人学子中更是声誉极高。欧阳通得其父真传，声名不在其下，是以，这一案已在文人墨客间广为议论，纷纷报以不平。”
皇上又颔首，说：“都说了些什么？”
“有句俗语，观其字而识其人，”李成器，道，“众人均以为欧阳通应无谋逆之心。孙儿以为此案当速审，以绝此话端。”
“文人说便让他们说去吧。若没有欧阳通一案，他们也会寻些别的说，”皇上细看他，微微一笑说，“朕听说在宫外芙蓉园，你曾与欧阳通临楼而书，颇有知音之感？”
我暗自一惊，手不由扣紧了案几一脚。与谋逆沾边的，皇姑祖母历来严苛，他刚才的话虽然避重就轻，但如今这话却是……
李成器面色未变，颔首说：“孙儿幼时喜好欧阳询的字帖，那日在紫云楼偶遇他，便起了些兴致，一面之缘而已，还谈不上是知音。”
皇上笑问：“那你观他的字，可也觉得此人无谋逆之心？”
此一句话，众人皆噤了声，唯有屏风后的细乐喧音，缭绕不断。
李成器沉吟片刻，似在斟酌。
忽然，太平几声咳嗽，呛了酒一般。
她拿帕掩口，笑着打断了祖孙的对话：“女儿也和他论过习字之道，可单凭字，谁又能说得清他是不是妄臣贼子呢？您刚才也说了，文人喜好妄议朝政，那便让他们说去好了。”
皇上摇头笑说：“朕怎么未曾听过你好临帖？”
“我是懒散了，”太平放了帕子，说，“当初这宫内可有不少人以《卜商帖》、《张翰帖》习字的。”
始终在一旁沉默的婉儿适时侧身，自宫婢手中接过茶，放到了皇上面前。
“公主说的是，”她笑说，“这大明宫中不少人都喜好欧阳询的墨迹，连入宫才两年的永安郡主也是如此，整日将欧阳询的习字八法挂在嘴上。”
皇上淡淡一笑，抬眼看我。
“整日挂在嘴上？”皇上似乎极感兴趣，说，“来，给朕背来听听。”
我忙起身，在脑中过了一遍，才开口道：“如高峰之坠石，如长空之新月，如千里之阵云，如万岁之枯藤，如劲松倒折、落挂之石崖，如万钧之弩发……”
我尚未背完，便被皇上出声打断：“如利剑断犀角，如一波之过笔，”她眼中笑意渐深，说，“这是谁教你的？”
我回道：“入宫前，永安曾随着家中先生读了两年书，是先生教的。”
“朕幼时也常被先生逼着背这习字八法，没想到了侄孙女一辈，还是如此。”皇上似乎想到了幼时的情景，神情略缓和下来，笑中也带了几分暖意。
在皇上十四岁入宫前，是没有血雨腥风，后宫争宠的少女时代。我看她略带怅然的神情，竟也想起入宫前的日子，虽母亲早逝又不常见父王，却不必权衡旁人每句话的用语，每日最多忧心的也不过是背不下书，被先生责骂抄书罢了。
“来，到皇姑祖母这儿来。”皇上向我招手示意。
我忙走过去，众人却是看着我神色各异。几个武氏郡主的艳羡，李氏公主有嫉妒，亦有淡然者。太平公主只端杯喝茶，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婉儿，又扫了我一眼。我却佯装未见众人神态，只在经过躬身而立的李成器身侧时，稍有了些分神。
我走到皇上身侧，被她轻握住手：“赐座。”
身侧宫婢忙端上红木矮座，我坐下时，皇上才笑着说：“朕听你父王说过，教你的谢先生。谢立亭在武家多年，连朕幼时也曾被他教训过。”
我点头，无奈说：“老学究，脾气硬，永安和几个姐妹都被他罚过。四书、五经也是被他罚抄，才算是背熟了。”没想到那个老先生也曾是皇姑祖母的师傅。
皇上淡雅一笑，和我又聊了几句闲话，才对李成器说：“去坐吧。
李成器躬身行礼，坐了回去。
“太平，朕知道你有怨气，”皇上轻叹口气，对不发一言的太平说：“半月前张嘉福请立周国公为皇太子，欧阳通曾极力反对，所以你始终认为欧阳通谋反一案是周国公的诬陷。朕也是武家人，你如今嫁的也是武家人，本就不分彼此，何必被朝堂上的事伤了感情。”
我听到此处，终是明白了。
自狄仁杰拜相后，朝臣三番五次奏请改立太子，武氏嫡族的武承嗣，也就是皇上口中的周国公正是数次被奏议的人选。所以太平公主才会说起欧阳通一案，原来，不过是个引子，她真正想说的是太子改立一事。

第六章
“当年驸马因谋反被杖毙，女儿也如此质疑过，”太平又轻缓地补了一句：“太平只不愿见任何人都被扣上谋反的罪名，冤死狱中。”
众人方才松下的身子，又绷紧了。
三年前，驸马薛绍因谋反被杖毙在狱中，其次子才刚满月。大明宫中禁忌颇多，此事便是一桩，谁能想到，平白的太平公主竟自己说了出来。
皇上没说话，抑或不愿接话。
“女儿若对武家有芥蒂，就不会下嫁武攸暨，”太平接着道：“对于太子之位，太平也不认为有多少争辩的余地。此次是百人上表奏请立武承嗣为太子，下次一定会有千人、万人上表。但太子之位岂是这区区表奏就能左右的？所谓太子，首先要是皇嗣，而皇嗣，顾名思义就是皇帝之子嗣。”
太平说的话有礼有节，毫无破绽。
周国公武承嗣再如何尊贵，也是皇上的侄子，而非子嗣。
我听这母女二人对阵，只能一动不动地端坐着。下意识看向永泰，却见她正咬着半个玉露团，笑嘻嘻冲我眨眼睛。李成器则在她身侧闲适地端着酒杯，被宫灯映着的脸色晶莹似玉，幽静如兰。
皇上轻叹口气，没说话。
因着这一场话，皇上也没再提赐婚之事，在座的公主郡主私下都松了口气。
婉儿说得不错，李氏武氏都在风口浪尖上，即便是她日日伴在身侧，也难说能摸准皇上的心思。而偏就因为如此，皇上总会将赐婚做筹码，两家联姻者不计其数，连最得宠的太平公主都嫁了名不见经传的武攸暨，何况是这些途有公主之名，却因父辈遭幽禁而无根基的人。
宴罢，皇上独留了太平说话。
众人告退时，她才忽然记起什么，对李成器，道：“今日隆基怎么没来？”
李成器回说：“前几日去了曲江，没乘车也没带什么下人，半路遇了暴雨淋得湿透，这几日正在床上养着。因怕过了病给皇祖母和姑母，今日才没敢露面。”
皇上颔首，关心道：“没什么大碍吧？”
李成器笑着回道：“没什么大碍了，明日说是要来宫里向皇祖母谢罪。”
“好，说皇祖母明日等着他，”她笑了笑，又补了一句说，“明日是武氏诸王觐见的日子，让他未时左右入宫，刚好可以见见诸位王爷。”
听到武氏觐见，我凝神细听。
李隆基是李成器的三弟，莫非舅舅那话，与他有关？可他又怎么知道李隆基明日入宫，而为何又会告知我？我越想越深陷迷雾中，摸不到半分头绪。
皇上又道：“刚才婉儿说昭庆宫已收整的差不多了，你们半月后回宫吧，这样皇祖母也不必逢年过节才能见你们了。”
几个郡王躬身领旨。我出殿门时，才发现漓首石刻上还残留着水渍，连日暴雨却已停了。
殿门前，宫婢们正在擦洗着玉石台阶，见我们走出忙退后到两侧躬身行礼。候着的宜平在远处瞧见我，正要上前时，我已被一只小手抓住。永泰在我身侧撒娇说：“这几日落雨，我在宫里憋得发慌，既然停了，姐姐就陪我去太液池走走吧。”
我愣了一下，不解她怎么如此好兴致：“路上尽是积水，明日如何？”
永泰轻撅嘴，说：“不好，若要再见成器哥哥，要等半月后了。”
原来，她是想约永平郡王同去。
我心里不禁嘀咕了几句，这小丫头平日待她太好了，到这种时候就知道欺负我。每次侍宴众人皆不敢多吃，我这次又是一整日未食，方才吃了两口又被太子一事搅的心神不宁，正想着回去让宜平备些吃食果腹，她却要我陪游太液池？
永泰见我犹豫，立刻当机立断吩咐自己的宫婢：“让永安郡主宫里的先回去。”那宫婢忙躬身退下，跑到宜平身侧低声说了几句话。
宜平远看着我，我无奈颔首，示意她先回宫。
此时，永泰已放了我手，扑身到踏出殿门的李成器身上，撒娇说：“成器哥哥。”李成器低头看她，淡声说：“怎么还不回去？”永泰抽了抽鼻子，看了我一眼，说：“永安姐姐想要去太液池，成器哥哥可愿一道同游？”
李成器听了她的话，抬头看我。
我心里暗骂了一声，却不知如何去接永泰的话。说是，那便成了我的主意，说不是……看永泰那势在必得的神情，就晓得她今日去定了。
永泰不住向我使眼色，倒是李成器先点了头，对身后的李成义说：“既然郡主有意，你我便走一走太液池吧。”
李成义笑着点头，说：“但听大哥安排。”他说完，又对我微颔首示意。我忙回礼说：“多谢永安郡王、衡阳郡王相陪了。”
两人和同来的几个郡王告辞，永泰的大哥拧眉看着她，叹了口气，随着其他人走了。
天上阴云尚未散去，依稀能见晕染的月色。
宫婢太监皆在远处随着，我们四人沿太液池边的回廊而行。兄弟二人不时低语着，看神情就知道感情极好，婉儿常说太子的几个皇子手足情深，如今看来果真不假。倒是庐陵王李显的几个子女，即便住的极近也从不走动，若不然，永泰也不会常往我宫中跑了。
过了片刻，远处宫婢见我们走了不少路，上前低声请示，说前方是浮碧亭，已先一步备好了茶水点心。李成器听后看我，道：“也走了不少路了，去亭中坐坐也好。”
我点头，说：“我也有些累了。”
腹中无食，又走了快半个时辰，当真是饿的发慌，举步维艰。
永泰却是精神满满，不满地看着我说：“这才走了一会儿你们就累了？”李成义见状伸手捏了下她的脸，爽朗一笑说：“我也觉得不尽兴，不如你我渡舟去池中蓬莱山？”永泰忙点头，看李成器说：“成器哥哥也去吗？”
李成器淡淡地道：“我和郡主在浮碧亭等你们。”
永泰虽平日看起来天真，却因着大明宫七年的历练，总能从话里嗅出人的心境。李成器明明说的清淡，她却听得缩了脑袋，拽着李成义的手走了。
领头宫婢是太子身边的人，今日陪着几位郡王入宫，想是得了吩咐，照应的极妥帖。永泰那处刚说要去太液池，却已有人早一步备了木船，两个太监挑灯立在船头，伺候他两个上了船。宫女太监们又识趣地让了开，独留我和李成器在回廊而行。
他神色温润谦和，却并不说话。我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慢走着，看暴雨初歇后的太液池。
莲已谢，仅剩发黄的浮叶托着雨水，不时汇聚成一汪的水流，悄然滑到池中。每逢雨后，太液池水都会由青转碧，浓郁的望不见底。
宫内太液池，宫外曲江畔，这是婉儿口中总提及的景致。我自两年前入京，从未有机会出宫游一游曲江，此时见这碧波接天色的太液池，却对那曲江畔更有了几分好奇。那日婉儿见他，提及宫外的芙蓉园，今日皇姑祖母亦是提及他与欧阳通在芙蓉园中的相交，想来他是曲江畔芙蓉园的常客。
心念至此，我随口打破了沉寂：“郡王眼中的曲江，与这太液池有何不同之处？”
李成器淡声道：“太液池美则美矣，却不如曲江的灵动。此处游玩者是天下最富贵之人，于宫外人眼中只称仙境，而曲江池畔自前朝起修建成型，自皇族到百姓皆可尽兴游玩，更似人间。”
我颔首，道：“幼时听先生说，凡新科进士都会在曲江会宴，郡王可曾眼见过？”
谢先生仕途不甚得志，一生在武家授书，却总好说这些事来消遣。幼时听过的都不甚记得清楚，唯有‘曲江流饮’、‘杏林探花’颇显风流，倒记得极深。
李成器似看透我的兴致所在，微微含笑说：“见过一两次。新科进士的赐宴历来设在江畔，所以自早年便传下了一些有趣的习俗。每到宴席过半，总有人将酒杯放于盘上，辗转江水，转到谁面前就要一饮而尽，本是一二人的小伎俩，到最后却成了名扬天下的‘曲江流饮’，”他眼中带了隐隐的遗憾，说，“我与欧阳通便是在曲江赐宴相识，此时彼时，早已物是人非。”
他似叹非叹，我却再不敢去追问。
浮碧亭恰在太液池东侧，坐在亭中能隐约见未明灯的韶华阁。
我饿的不行，也顾不得客气，先吃了两块点心，喝了杯茶水下肚。他侍宴时来得晚，也是吃得极少，此时却不见有胃口，随意拨了一下便放了筷。
见他如此，我竟也不好意思再吃了，只下意识放了筷，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漆黑的韶华阁。如今细想着，那夜我是随性所至，而他却不知为何也在那处，以他的身份该不会有意窥探皇上与面首的情事……
正是出神时，池中遥遥传来阵阵笛声，飘荡在太液池上。寒水暖音，别有意境。
我细听了片刻，才笑道：“衡阳郡王怕是被那磨人精逼得，竟也吹起笛应景了。”李成器眼带笑意，道：“成义执笛以来自认学艺不精，从不在人前吹笛奏曲。如今看来，他该是被逼得怕了，才会如此。”
我听这话，脑中尽是永泰那看似撒娇，实则威逼的小伎俩，不禁摇头一笑：“那吹笛人此时肯定在怨着郡王了，郡王当年以一曲‘安公子’名扬天下，若是方才一同去了，此时吹笛的就要换人了。”
李成器笑意渐浓：“我已久不吹笛了。”

第七章
待回到宫里，阴云已去了大半，已现依稀星光。
宜平伺候我梳洗完，抱怨说：“永泰公主真是好兴致，在大明宫中七年了，却还未赏够太液池。”我侧头看她，说：“暴雨初歇后，太液池碧水浓郁，确比平日多了几分韵味。”
我坐在妆台前，见右面上隐有红点，用手按下还微有些刺痛，不禁呆看宜平：“这是什么？”宜平凑过来看了一眼，半惊半疑，道：“瞧这样子不大像疹子……我叫人去请太医来看看。”她说完忙放下玉梳。
我心里一阵发慌，忙伸手拽住她，说：“去请个年轻些的，你亲自去，只说我晚膳后逛了太液池，被风吹得有些头疼。”
宜平似懂非懂地点头，出门叮嘱外头候着的宫婢不要入内，急急跑了出去。
我但凡吃酒，总会发疹子，这是自幼就有的。可是今夜并未沾任何酒水，怎会如此？我又细看了一眼，心头一阵阵发寒，切莫是天花。姨娘的女儿就是沾了天花，不出几天就死了，姨娘虽侥幸未染病却被赶除了宅子，住在父王的旧宅里孤独一生。
想到此处，我心里一个激灵，手心已尽是汗，被指甲扣出了深红的印子。
我站起身，又恍惚坐下，茫然拿起梳子握在手里，一下下梳着散开的头发，脑中百转千回的，却不知在想什么。
“郡主。”忽然身后一个男人声音，惊得我掉了梳子，猛地起身回头看。
一个年轻的男人背着木箱，躬身行礼，身后站着的宜平正在微喘着气。我深吸口气坐下，走到屏风后，说：“太医辛苦了，快请坐下吧。”隔着屏风见那年轻太医直起身，宜平替他搬了个矮凳在屏风前，紧张地立在了一侧。
“小人姓沈，”那年轻太医，道，“郡主是受凉了？除了头疼还有何处不适？”
我默了片刻，说：“我脸上起了些淡红斑点，你可能看？”他既是宫中太医，必然晓得我的暗示。
他也默了片刻，我正是心里打鼓时，他却忽然一笑，说：“能看是能看，只是郡主坐在屏风后，小人实难一眼断病。”我被他笑得一愣，才觉自己傻气，忙起身走出去看他，道：“这里可看得仔细了？”
灯下，他挑着眼，仔细看我的脸。我从未如此被人堂而皇之直瞧过，却只能一动不动尴尬站着，手心的汗是干了，转瞬又添了一层。
“郡主冷汗直冒，该不是有什么不好猜想吧？”他摇头一笑，道，“酒刺而已，小人回去开个方子不出十日便能尽褪，只是这十日不能再上妆了。”我愣了一下，见他笑得云淡风清的，虽不知酒刺是什么，却也晓得没有大碍了，不禁长出一口，道：“沈太医不用把脉吗？”
他道：“不必，此乃常见病症，秋日多发，郡主无需如此紧张。”他说完，又低声嘱咐了几句，大意均是不能上妆不能食辛辣之物，宜平一一记在心里，极恭敬地将他送了出去。
待宜平再入内，我仍旧傻站着，暗骂自己心思多。
“郡主，”宜平低低笑着说，“快歇息吧，沈太医还说了，要早睡才能好的快。”我嗯了一声，由着她燃了熏香，放了帷帐。她正要吹灭灯烛时，我才道：“我先看会儿书，你下去吧。”
她不解看了我一眼，退出了帷帐，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我这心就是翻天覆地。我又长出口气，躺倒在床上，盯着床帐上的淡色流苏发呆。不过一个小小的酒刺，我就吓成了这样，亏得父王还总赞我心思沉稳，亏得我还觉得在宫中已学会了宠辱不惊。
我闷了片刻，自枕下摸出了那本《释私论》，随手翻开一页细读。初见他墨迹，只觉风骨凌然，如今瞧来似有几分欧阳询的影子，却多了些魏晋的不羁洒脱，在阵阵熏香里，掺杂着墨迹的味道。
待醒来，我才发现一夜竟和衣而睡。
宜平在外听见动静，忙开口道：“郡主醒了？”我应了一声道：“什么时辰了？”她，道：“郡主这两日真嗜睡，都午时了。”我又应了一声，从床上起身将书塞到枕下。
她入内帮我收整时，我才看到桌上已放了碗药，还冒着热气：“你怎么晓得我此时会醒？”宜平无奈看我，说：“奴婢不晓得，所以这碗药已经热了三四次了。”我吐了下舌头，伸手端起药碗，一口喝下，唔，味道不是很难过。
“郡主今日可有什么打算？”宜平见我将碗放到桌上，就势将我拉到妆台前坐下：“只能梳头却不能上妆了，郡主这十日最好提前告病，免得被皇上传召时惊了圣驾。”我无奈看着铜镜，道：“应该没什么事，天气冷也懒得走动。”
她自铜镜中看我，似乎有几分犹豫，道：“奴婢倒还记得一事。”我看她，刚要问却猛地记起舅舅的话，今儿个是朔望日，武氏诸王的觐见日！
昨日本是打算忘记此事，可宴席后皇上和永平郡王的寥寥数句，却让我动摇了。素闻李隆基自幼傲气，素来不得武家人喜欢，他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若是遇上舅舅那等人必然讨不得好果子。而他们兄弟情深，若当真是李隆基被为难，他晓得此事，却又不知会如何……
我猛地起身，决定去看一看，总好过在此处胡乱猜测。
“郡主真要去？”宜平显是明白我的心思，咬唇道，“郡主这脸……”我心神不宁地看了一眼铜镜，不过略有些星点的红，应该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去寻件儿简单的衣裳，我不用见皇上，只是去紫宸殿外看看。”
她刚应了一声，我却改了主意，说：“拿件儿宫婢的衣裳来。”宜平啊了一声，道：“郡主要是被人瞧见了……”我示意她低声些，道：“丑女宫婢，才不会有人留意，”宫中的下人数千，不会有那么多人能认识我，“把你的腰牌也给我。”
宜平匆匆帮我妆扮好，我却越发心神不宁，不住安慰自己，武氏诸王觐见，舅舅绝不会有什么心思单独顾及我，我只要避开武家人就好。
深秋白日，清透的见不到一丝云。
我顶着太阳，一路心慌慌走到紫宸殿远处，正见诸王谈笑而行。远见周国公武承嗣和武三思正在低声交谈，偶展颜而笑，父王则含笑随着没有半句话。因入宫前并未在父王身边，自然有不少面生的不知是谁，但总是武家的王侯了。
此时看来没有什么异样，我静立了片刻，垂头向着凤阳门方向而去。那道门是入宫必经之路，若是李隆基入宫与武氏诸王一同觐见，必然是要走此门的。如今看舅舅们已入了紫宸殿，心渐放下了大半，却仍忐忑他那句话。
若不是关于李隆基的，那会是什么事？
正是琢磨着，已近了凤阳门。
诸王的马车皆在宫门之外候着，此时竟有一辆马车缓缓行来，马车旁有骑马的侍卫相护，待到凤阳门前，侍卫皆下马，而那马车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守门的侍卫忙上前相拦：“大胆，何人马车敢闯凤阳门？！”
马车上跳下一个太监，摸出腰牌说：“临淄郡王奉旨入宫。”
李隆基？我停了脚步，躲在一侧石柱下细看。
那几个侍卫听是临淄郡王，似乎都有些犹豫，刚想要放行时，就听见远处一个守城将领高声道：“无论是何人，都不得乘车入凤阳门。”那将领大步走到门前，竟铮然一声半抽出剑，道：“郡王还请下马步行。”
剑锋骤然反出的冷光，让那几个随车的侍卫愣了一下，立刻都抽出腰间宝剑，道：“大胆！”众人瞬息将马车围住，目带杀气地看着那将领，似乎只等一令就会抽剑而上。
我看得倒吸口冷气，马车内却悄无声息。
将领见此状，料定里头的人是怕了，冷冷一笑，道：“今日是武氏诸王觐见的日子，连周国公都在凤阳门外下马步行，临淄郡王怎么就不能屈尊下车？”他话中带讽，又抬出了周国公武承嗣，其意明显，如今连极可能成为太子的武承嗣都下了马车，李隆基这个无权无势的小郡王又怎能例外？
随车侍卫皆已脸色铁青，手中剑已直指守城将领。
就在此刻，马车门终于被打开，一个七八岁的小少年从车内而出，紫衫玉带，头戴皂罗折上巾，倒真与他傲然不羁的传闻相符。他只不笑不语，立在马车上，冷冷看守城将领。
守城将领愣了一下，车旁太监已爆喝道：“大胆，见临淄郡王敢不行礼！”
将领虽不愿，却仍先单膝下跪，抬袖道：“末将武懿宗叩见临淄郡王。”他身后守城侍卫见此也忙下跪行礼。
李隆基盯了他片刻，才道：“竟还记得下跪，还没糊涂到家。”那将领起身，冷面道：“还请临淄郡王下车步行，此乃大明宫的规矩——”
“闭嘴！”李隆基沉了面色，大声呵斥道：“我李家朝堂，干你何事？！”
此一言掷地有声，众人皆惊，连那将领也骤然呆住，待回过神色才觉自己失态，退后两步抱剑道：“凤阳门历来不过车马——”李隆基又一次打断，道：“本王今日就是要破这规矩，你待如何？”
我听他这一句句紧逼，听得是心惊胆颤，如此对峙不出片刻就要传到紫宸殿中，届时我诸位舅舅添油加醋后，皇姑祖母必然会有责罚。他今日是被人言语欺辱在先，但胆敢当众挑衅大明宫的规矩……
凤阳门下已是剑拔弩张，那将领似乎与我想到一处，侧头唤来侍卫耳语嘱咐。李隆基仍是面色不惧地立在马车上，盯着他。
此时再不缓解，就没有机会了。
我一咬牙，从石柱后跑出，装作神色匆匆地快跑十几步，还未待众人反应过来就砰然跪在了凤阳门下，垂头道：“奴婢奉旨为临淄郡王引路，”所有人都没料到这异变，皆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我却只紧盯着地面，接着道：“皇上口谕，临淄郡王下马后随奴婢到蓬莱殿面圣。”
只要先要他下了马车，便能避过这一祸，待到无人之地和他说明白即可。待皇上自紫宸殿回到蓬莱殿，他只要谎称来的时辰晚了，皇上也定然不会怪罪一个半大的孩子……我刚才一念间也只能做这些算计，眼下静跪在地上却觉得漏洞百出，万一被识破，便是大罪。
正在懊恼时，李隆基却先信了我，开口对身侧人道：“你们都在凤阳门外候着。”众人躬身应是后，李隆基才对我道：“起来吧。”
我深吸口气，抬头正见他下了马车，不过七八岁就已生得同我一般高了。他对我善意一笑，道：“有劳了。”我忙躬身，道：“奴婢不敢，郡王请。”
李隆基点头，正要随我走时，就听见那将领冷冷道：“你可有腰牌？”
我暗自一惊，哑看着他。
我的确有宜平的，却并非皇上身边宫婢特有的腰牌。

第八章
既然已假传圣谕，就不能此时落败。
我直视那将领，镇定道：“将军这是何意？莫非皇上身边的人也要将军来监管吗？”
他似在犹豫，我又躬身行礼道：“奴婢于宫中听命于上官姑娘，将军若认为奴婢今日有何不妥之处，大可在日后提请上官姑娘定夺。今日圣谕在身，恕难多陪了。”再如何，他一个守城将军也能轻易动我，暂且先推到婉儿身上，量他也不敢真去求证。
他听后微眯起眼打量我，忽然侧头和身侧人低声着什么。
莫非，他当真要拦着我与李隆基，先遣人去求证？我暗吸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只要紫宸殿中的觐见未结束，此处就无人认识我。身侧李隆基却已紧拧起眉，早已不耐，正要再次呵斥他，我已先一步扯了下他的袖口。
他诧异看我，我快速摇了下头。
紫宸殿外亦有侍卫，若是此处再起冲突必然疑心，届时事情就越发不可收拾了。此时只能赌这将领的胆子。他即便有怀疑也绝没有十成的把握，只要他有一分犹豫，就有机会转为五成忌惮——
我虽想的仔细，心里却越发没底，正要开口再催时，远处有一个浅藕色的人影快步跑来，亦是一个年轻的宫婢，她垂头走到近前匆匆跪下，道：“奴婢见过临淄郡王。”
李隆基疑惑看我一眼，对她道：“起来吧，有何要事？”
我也正疑惑时，那奴婢已起身抬头，我看她容貌心中一喜，是那日在侍宴上被我叫出去冲茶的宫婢。她亦是深看我，道：“奴婢是来寻姐姐的。”她话说的模棱两可，想来她是远观此处对峙却不知何事……
我猜测她是有意来帮，忙道：“是上官姑娘命你来的吗？”她亦是急着点头说：“正是。”我暗出口气，道：“我正要迎临淄郡王去蓬莱殿，这位将军似乎怕有人假传圣旨，危及临淄郡王安危——”她立刻明白我的意思，忙自身上摸出腰牌，递给那将军道：“我等皆是皇上身侧宫婢，有牌为证。”
那将领忙细看，见果真是特制腰牌，再无借口阻拦，只能躬身让路。
我与那小宫婢对视一眼，领路在前，由凤阳门而入，避开紫宸殿直向北走，直入了大明宫的内庭才算是松了口气。太液池西北便是蓬莱殿，我下意识回望来路，无人注意，便示意那小宫婢在一侧守着，低声对李隆基道：“不知可否与郡王单独说两句？”
李隆基示意跟随的年轻太监避让，笑看我道：“我等你这话，等了半天了。”
他黑瞳中尽是得意的笑意。
我无奈看他，道：“郡王是何时知道我说谎的？”他想了想说：“在你拉本王袖子的时候，本王不认为皇祖母身边伺候的宫婢有这个胆量。”我笑看他，追问道：“郡王既然看穿了，为何不揭穿我？”他亦无奈看我：“你出手帮忙，本王揭穿你做什么？”
他英挺的眉目中，尚待未脱了孩子气，却偏要端着个郡王的架子，让我看得忍俊不禁。李隆基见我盯着他笑，不解看我，我忙收了笑意，道：“郡王这点儿没说错，不管奴婢是不是皇上身侧侍奉的，此番确是要帮郡王的。今日是武氏诸王觐见的日子，郡王如此大闹凤阳门定是会招来麻烦，所以奴婢才斗胆假传圣谕将郡王拦了下来。”
李隆基蹙眉看我，摇头道：“你这岂止是斗胆，简直是不要命了。”
我点头说：“郡王既是清楚这厉害，就听奴婢一句劝，”我抬着下巴指了指那小宫婢，道，“那宫婢确是皇上宫中的，稍后我会让她带郡王去蓬莱殿。皇上若问起，郡王只说来得迟了些，又在凤阳门与守门将领起了些小误会，所以就没来的及入紫檀殿见武氏诸王。”
凤阳门之事，瞒是瞒不过的，倒不如经他自己口中说出。蓬莱殿中没有我几个舅舅在，自然无人寻他的麻烦，估摸着皇姑祖母听后也不会说什么。半大个孩子，又是皇孙，与下人们起些冲突也是可谅解的。
他沉吟片刻，点点头，道：“这道理我明白。我亲自说出此事，皇祖母也不会命人去细察的，姑娘这事也不会传道她耳中。”
果真是个明白人。
我想起方才那一幕，盯着他笑叹道：“郡王若真是明白人，方才也不该如此，奴婢也就不会顶着掉脑袋的罪名去解围了。”李隆基轻哼了一声，道：“明白归明白，堂堂李家皇族怎能被个门将欺辱，更何况，他还拿武承嗣来与我比。”
我见说得差不多了，便道：“太液池西北处便是蓬莱殿，此时皇上正在于武氏诸王议事，郡王可先赏一赏太液池，待时辰差不多了再去蓬莱殿面圣，奴婢就不多陪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浩淼的水面，喃喃道：“昨夜大哥还提及夜游太液池，今日我就要按着原路走一遭了。”我听他说起‘大哥’，晓得说得便是李成器。昨夜他与衡阳郡王出宫的晚，没想到回府后来特意与李隆基说起此事……
我竟一时有些心猿意马，陪他默立了片刻才道：“宫内人多眼杂，奴婢就不多陪了。”他出声叫住我，却想了一想才道：“罢了，我若问你名讳，你想必会怕我随口说漏了，多谢今日相助。”
我摇头笑笑，又低声嘱咐那小宫婢几句，便躬身告退了。
此事过了两三日，宫中无人私下议论，算是有惊无险。
沈太医又来复诊了一趟，见我还算遵医嘱，笑着嘱咐了两句，当场写了个方子递给我。不知为何，自打初次见面，我就觉得此人感觉很怪。他从不忌讳我是郡主，言语总有取笑，连宜平都私下感叹是不是这太医特别。
我左右不踏实，便让宜平去偷打听了下他的来路。此太医姓沈名秋，还有个亲哥哥在尚药局，叫沈南蓼，兄弟二人在尚药局地位超然，大哥是颇得圣上赏识，而他却是因幼年师从“医神”孙思邈而闻名。
宜平仔仔细细地说完，我才算彻底明白了。
那夜嘱咐宜平请个年轻的，不过是找个能镇得住的，免得在宫中私下说些不好的。此时我才知道那夜的误打误撞，竟让我寻了个医术高超，地位尊崇的。难怪，他与我偶有交谈都不甚在意我身份……
此事在晚膳时，我实在憋不住就说给了婉儿听，却换得她掩口嘲笑：“我说你怎么好几日不见出宫，原来是染了酒刺，”她钦佩地叹了一声，道，“连太平公主要请小沈太医诊病，也要看他当日心情，你当真是好命，连个酒刺也要医神的关门弟子亲自开方诊病。”
我替她添了些菜，郁郁道：“姐姐你就别嘲笑我了，他哥哥，也就是那个沈南蓼，当真是颇得皇上赏识？我怎么从未见过？”
皇上颇疼惜宫内住着的公主郡主，每有染病皆是要尚药局中年资长些的亲看。倘若他真受赏识，去年我正月那场高烧，诸多中老太医会诊，怎么就不见此人？
婉儿颇为隐晦地打量我，看得我莫名所以。半晌她才叹口气，道：“此话我本不愿说给你听得，可让你知道也好，免得你日后得罪他，”她轻扫了一眼门外，道，“沈南蓼是皇上的新宠，如今来薛怀义那和尚都比不得他的地位。”
新宠？我抬眼看她，见她又点点头。
在宫中这两年，我因婉儿的提点，渐懂得那常穿僧服人高马大的人叫薛怀义，是皇上在宫外私养的面首，却从未听她说起过太医沈南蓼……脑中忽然闪现出一月前太液池边那幕，那个男人莫非就是沈南蓼？
她接着，道：“此人比薛怀义老道不少，薛怀义是人前跋扈，心思却浅，而他——”她默了片刻，道，“与我同年入宫，能步步为营走到今日这地位，我光是想着就觉此事蹊跷。”
我听在耳中，没有接话，又自暖金盘中夹了一块酥山，放到她面前。
婉儿忽地想起什么，笑看我道：“说些与他有关的事，你可愿听？”我手微一顿，看她三分戏谑的笑意，立刻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了，只笑笑道：“姐姐不是劝我放下？为什么还要有意提起。”婉儿，道：“你们在我眼里都还是孩子，青涩懵懂之情也纯粹，也易忘。说给你听些太子身边的事儿，或许于你日后避开祸事有益。”
我心头一暖，看婉儿认真道：“多谢姐姐一直以来的照应。”婉儿轻挑眉，摇头笑道：“或是因为我与你投缘，或是因为你姓武，总之我有意提点你的话也是为了自己。我自宰相府入掖庭，再自掖庭入蓬莱殿，均是凭着皇上的一句话而已，但皇上之后呢？你们与皇上有血脉之亲，若能记得我曾做的，或许日后便是一根救命稻草。”
相识近三年，我从个九岁的孩子到如今，她点滴所做又岂都如她所说，尽是为了自己？她今日直白的感叹，让我有些接不上话，静吃了半块酥山，才笑道：“姐姐何必把九分真心说成了十分算计？”
婉儿托下巴看我，道：“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反而会记得我的好，”她笑着摇头，道，“好了，继续说事情。那日临淄郡王入宫出了些事，你可听说了？”
我佯装不明，道：“什么事？”
婉儿倒没太留意我，继续道：“临淄郡王在凤阳门遇人阻拦，言语冲突时，竟立于马车上斥责说‘我李家王朝，干你何事！’。”我忙接口，道：“郡王入宫时，不正是舅舅们入宫觐见的日子？”她点头，道：“好在，皇上是在蓬莱殿听临淄郡王请罪，才晓得此事，若是在觐见当时必然是个不小的责罚。如今正是风口浪尖，当着诸位王爷，皇上是断不会护短的。”
我点头附和，她继续道：“那日我和太平公主都在蓬莱殿，见临淄郡王下跪请罪都吓了一跳，可你猜皇上听后如何说？”
这也正是我最想知道的。我忙道：“皇上可是震怒？”
婉儿悠悠一笑，道：“没有半分怒气，却是十分欢喜。”
我这回是真不明白了，紧盯着她等着后话。她喝了口茶，道：“虽有意训斥了几句，却旋即大笑赞许，夸临淄郡王年小志高，有皇族风范。”婉儿的神情亦是感叹，想必她也未料到皇上是如此反应。
我何尝想到是这种大喜的结果，记起那稚嫩英气的少年，也不禁替他高兴：“如此说来，皇姑祖母真是很疼这个孙儿了。”
婉儿点头，说：“此事必然已传入你几个舅舅耳中了，皇上的欢喜几分真几分假，谁都看不透，但起码这些儿孙在她心中的地位，并没有那么低。”
她说完，不再继续这话题，又说了些去洛阳奉先寺进香之事。
我边随口搭话，边细琢磨她若有似无的话。如今正是李氏武氏争夺太子位时，皇姑祖母此番对李隆基此事的态度，或许就是对太子位的暗示？
“永安，”婉儿出声唤我，道，“此次去洛阳，太子的几个郡王都会随同，你要避讳些。”

第九章
天授元年起，洛阳便被定为了‘神都’。
自我入大明宫来，皇姑祖母一年有大半时间于太初宫处理政务。据婉儿说，此次奉先寺进香后，皇上便会常年居于太初宫，我等一干儿孙辈的自然也要随着迁往洛阳。
“宜平，”我坐在马车上，接过她递来的茶，道，“明年起你我便要住在太初宫了。”
宜平笑看我，道：“奴婢总听宜都说太初宫如何，终于有机会看看了。”
我喝下热茶，将身上的袍帔裹紧，又和她随口说了几句洛阳。
于洛阳，我幼时曾随父王走过一趟，因年纪小印象不大深，倒是入宫这两年频频听婉儿说起，渐起了些心思。皇姑祖母登基时建武氏七庙，去年又自各地牵了十万户入住洛阳城，一切似乎都在为实质上的迁都做准备。
李氏王朝定都长安，皇姑祖母如此做，便是将洛阳做了武氏王朝的都城。
太初宫，太初宫，亦是武氏大周开天辟地，万物初始之意。
行至午后，宜都来传话，说是皇上坐车有些疲乏了，召各位郡王公主等下车相陪，在济水河畔稍作休整。
我应了声，略收整下便下了马车。远见济水河畔，身着明黄团龙袍帔的皇姑祖母在和婉儿说笑，身侧随侍着几位郡王和公主，宫女太监提着熏炉，持着雉羽宫扇不远不近地随着。
我走上前行礼时，皇姑祖母正在说着欧阳通之事，只颔首示意我起身，便接着对婉儿，道：“既然来俊臣已做了证供，便赐欧阳通一死吧。念及其父欧阳询曾得太宗盛赞，只降罪一人，就不要祸及九族了。”婉儿应了是，又说了些盛赞的话来。
我特地随在众人身后，正裹紧袍帔，就被人轻拉了下袖子，忙侧头看，却正是方才走在前头的李隆基。
他紧盯着我，漂亮的丹凤眼中满是疑惑、思虑，随即又转为了然。我冲他眨眨眼，道：“永安见过临淄郡王。”他低声，道：“那日是个脸带红斑点，未上妆的丑宫婢，今日倒像是郡主了。”
我斜看他，哼了一声。
这小郡王今日穿着紫色的锦袍，外罩着玄色袍帔，漂亮的似个美娇娘。我脑中灵光一现，忽地记起父王说起的话。皇姑祖母登基时，他曾男换女装在庆典上唱了一曲《长命女》，其传神之态，震慑了在场文武百官。
念及至此，不禁低声一笑，反击道：“永安也常听舅舅们说起临淄郡王，男换女装献唱一曲‘长命女’，虽是小小孩童，却已艳盖大明宫。”
李隆基脸色泛红，想是没料到我会提起此事：“我堂堂一个郡王，怎地被你说的像个女子？”我示意他压低声：“郡王多想了，永安是说郡王天资聪颖，学的传神，那一场盛宴郡王可是最出彩的。”
他斜睨我，忽而一笑道：“你若是亲眼见了那夜的盛宴，怕就不会这么说了，”他轻抬下巴，指了指前处，道，“我大哥那夜长身而立，玉笛横吹，至今仍被民间学子传诵，不知迷醉了多少深闺佳人。”
我顺着他的话，下意识看前处。李成器正与皇姑祖母说话，碧青锦袍外，外披着月白袍帔，在那明黄龙袍侧，尽显出七分风流三分淡雅。
皇上正摇头笑着说了句什么，他微扬了一抹笑意，颔首回话。
我怔忡地看着，脑中勾勒着李隆基的话，竟一时挪不开视线。恰此时皇上忽然站定，看向我这处，婉儿和李成器亦是抬目看我，视线相碰，我才觉失态，忙别过了头。
“永安郡主，临淄郡王，”婉儿出声，道，“皇上命你二人上前。”我忙和李隆基一道走上前施礼，待起身时，皇上才道：“隆基生于洛阳，可去过国子监？”
李隆基恭敬，道：“屡从门外过，尚未有机会入内。”
皇上颔首，又看我：“永安可听过国子监？”我颔首，道：“永安幼时常听谢先生说，每年进士及第者多自长安和洛阳两监而出，乃是天下学子向往的圣地。”皇上笑着摇头，道：“别学那老学究说话，你还听过些什么？”
我低头细想了想，道：“听说国子监中还有各国朝圣的人，”我看了一眼婉儿，道，“婉儿姐姐曾说，内里能见到些新罗、大食等国的人，皆是习我大周的字，读我大周的书。”
皇上点头，道：“婉儿说得不错，”她笑看向李成器，接着道，“若有机会，带几个没去的弟弟妹妹都去看看洛阳的国子监，去年殿试有不少出自洛阳，这些年也算办的颇有成效。”
李成器应了是，皇上又开始大谈去年的殿试。
我和李隆基被叫上前，也自然只能紧随着，不敢再说闲话。
从刚才的话起，皇上就一直在说着去年的洛阳科举，似乎兴致极高。两人从六学说到诗词歌赋，从去年首次的殿试说到武举科目，李成器均回应的滴水不露，甚得皇上的欢心。婉儿在一侧听着，不时添上两句，亦是偶和我目光交汇，眼中笑意深不可测。
约莫走了片刻，虽裹着袍帔，却双手冻得发红，隐隐作痛。
我不住轻搓着两手，终是心不在焉地等到了皇上的一句话，忙随众人告退，回了马车。宜平见我回来，递上紫铜手炉，道：“皇上真是身子好，这大冷天的在水边走，我看那些公主们都冻得脸色发白了。”
我闷闷看她，道：“她们随的远，还能将手收入袖中避寒，我跟在皇姑祖母身侧，只能规规矩矩地任冷风吹着。”我又抱怨了两句，只觉得抱着暖炉的手刺辣的疼。
忽然，有人在外轻叩门，宜平忙开门出去，说了两句话便关了车门。她手中多了个白帕裹着的物事，递给我，道：“是个小太监送来的，说是特制的手膏，可护手防冻。”
我将手炉递给她，接过那帕子打开，是个细巧的银鎏金盒。我怔忡地看着这银盒片刻，才打开，一股玉竹清香扑鼻而来。
瞬时，心中溢满了说不出的欢愉，我竟不觉笑了起来。宜平看我如此，不禁傻住，道：“郡主知道是谁送来的？”我盖上了银盒，笑看她：“送的人没说吗？”她不解摇头，道：“我连问了两句，那小太监就是不肯说，匆匆跑掉了。”
我听她这话，更觉自己猜对了。这手膏送得恰是时候，来人又不肯泄露身份，除了他还有谁？
皇上的那句吩咐，李隆基倒记得清楚。
次日我才起身，接过宜平递来澡豆净脸时，殿外的宫婢就匆匆入内，行礼，道：“郡主，临淄郡王已在外殿了。”我愣了一下，匆匆洗净脸，接过宜平递来的手巾，道：“让他进来吧。”
左右都被他见过丑模样，也不怕嘲笑了。
他进来时，见我尚未上妆，竟也难得呆了一下，才无奈道：“本王的两个皇姐若如你一样，早被母妃责骂了。”我亦无奈看他，道：“郡王若不是个孩子，我早去皇姑祖母那里告状了。”他听明白了我的意思，敛了些笑意道：“你不过长本王三岁罢了。”
我懒得和他拌嘴，道：“这么早来，可有什么要紧事？”
他点头，道：“我已约好了大哥，今日就去国子监。”我细看他，道：“皇上不过随口一句话，郡王何必如此当真？”他微微一笑，道：“你可知君无戏言，天子说出的话便是口谕，写出的字便是圣旨。”
不过八岁孩子，说此话竟分外有气势，却比他父王还更像太子。
我只能应了他，先将他打发走，待坐到铜镜前却有了几分紧张。与永平郡王每每相遇均在意料之外，唯有今日竟是早知消息。我静了片刻，才吩咐宜平挑了几样简单的首饰，唯一出挑的也不过个金雀玉搔头，简单上了面妆后才起身。
出门时，宜平替我拿了件红罗销金的袍帔罩上，边系带子边道：“郡主几时回宫？若有人来寻，我好有个交待。”我细想了下，道：“此事是皇上准了的，你只管直说就好。”她点点头，应了是。
我才走出一步，忽地想起那手膏，鬼使神差地又走回妆台。待打开盒盖，却犹豫片刻才拿玉簪挑出一抹，涂在手上，指尖柔滑，清香扑鼻。
临近宫门时，天已渐阴下来。
昨夜此处的新宫婢就在低声议论，照往年惯例，洛阳这几日准会落雪。眼下看这天色，怕是今晚或明日一早，便会瑞雪临城了。
宫门外已停了马车，十数个带刀侍卫在马侧等候。众侍卫前立着的两个，正是李成器和李隆基。我深吸口气，快走了两步，到他二人面前行礼道：“永平郡王，临淄郡王。”
李成器颔首道：“起来吧。”
我起身随他们上了马车，车内极宽敞，红泥小炭炉燃得正旺，炉上茶锅正汩汩冒着热气。李成器示意李隆基坐在他身侧，特地将我让到了炭炉旁，我随口道：“郡王好兴致，如此短途也备了茶具。”
李隆基摇头道：“大哥是怕你畏寒，特命人准备的。”
此时，水恰已烧开，我忙侧身泡茶掩饰尴尬。
待递他茶杯时，却是指尖轻触，不觉手一颤，竟溅了些水在他身上。

第十章
李成器稳稳接过茶杯，放在手侧案几上，道：“多谢。”
待到递茶给李隆基时，他却忽道：“郡主今日换了香膏？”我顿了一下，才明白李隆基说的是什么，尴尬笑看他：“郡王倒是好记性。”他道：“这香味特别，自然能察觉出来。”我敷衍地谢了一句，端杯喝了口茶，却忘了方才是开水所泡，舌尖竟被烫得发麻。
临下车时，李隆基才从手侧拿出件儿玄色袍帔和风帽。
他笑道：“你若想大张旗鼓进去，受众人行礼敬拜，就披着你那件儿大红袍帔。若不然就换上这个，以帽遮脸，随我们尽兴走一走。”
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国子监毕竟都是男子出入，若是凭着皇上的旨意是可一游，却不过是被人围供着，难以尽兴。既是明白就没再犹豫，忙解下身上的袍帔，换了他手中的，将风帽拉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好在是冬日来，否则真是想遮也难了。
因这袍帔极大，也看不大出鞋面，只要留神些，也自然不会有人太过留意。
方才换好，车便已行至国子监门处，随行侍从递了牌，便守着马车留在了门外。
李成器领我二人入内，一路边行边讲解，李隆基听得极是认真。
恰行至一亭侧，正听见里处几个学子高谈阔论，均是议着洛阳早已重于长安，理应居中而摄天下。李成器驻足静听，偶有颔首赞同之意，李隆基却已脸色渐沉，终是气盛，略听数句后竟已上前参与辩言。
我见他如此，不禁有些担心，道：“郡王年纪尚幼，若说了什么不妥的传入皇上耳中，岂不是麻烦？”李成器摇头，笑道：“且听听他能说些什么，若有不妥再拦下。”
我点点头，细听亭中辩言。因我三人皆是身着便服，那几个学子并未看出李隆基的身份，见个半大的孩子忽然出声，都有惊诧，却带着趣意地看着他。待听他说了数句，均认真起来，竟与他从军政到商农，无一不论。
李成器始终立在树侧看他，眸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论地势，洛阳北通幽燕，西接秦陇，东达海岱，南至江淮，确可居中而摄天下；论军政，洛阳确可控以三河，固以四塞，”李隆基遥一拱手，道，“是以皇上才如此看重洛阳，但长安自西周起便为都城，历经十二朝，早已为天下民心之所向，绝非远超一疆一土，唯有长安为中，才能真正安天下民心，昭四海同心朝觐！”
少年英气勃发，竟如阴日一道明媚阳光，晃了人眼。
众学子哑然看他，竟一时都没了声音。
此时，亭外围听的众人忽然都悄然让出条路，恭敬行礼。一位老者走到亭边，抚须浅笑，道：“这位小公子的话，竟极像数年前的一个人，也是同样年少不羁，同样见解独到。”
我见众人对他行礼，约莫猜到必是位德高望重的先生。
李隆基抬袖道：“让老先生见笑了，不知先生口中所说的是何人？”他一板一眼的行礼，倒像个学堂上极受先生宠爱的少年。
那老先生，道：“是永安郡王，当年他也不过小公子这般年纪，话倒说得不多，却一针见血，”他顿了一顿，遥想当年话，不禁笑叹道：“长安，天下之‘长治久安’。”
众人听到永安郡王的名字，均是低声议论着，无不敬叹。
我亦是心底回味着简短的话，拆开两字，即可辩胜不败。正如李隆基所说，所谓国都早已越过了一疆一土的意义，于亿兆黎民心中，单凭‘长治久安’四字便已足够。
李隆基忽而一笑，向着我们这处使了个眼色，才装模作样道：“素闻永安郡王之名，果然一针见血，比我这长篇大论的省了不少口舌。”
老者，道：“不知小公子可否与我走走，闲话几句？”
众人又是哗然，我虽不知这老者身份，但见众人反应已替李隆基欢喜。不过八岁孩子，先辩胜众儒，又在隐瞒身份时得国子监先生欣赏……
李隆基亦是面带喜色，忙道：“学生却之不恭，”他侧头对李成器，道，“大哥，你们先逛着，稍后我再来寻。”见李成器颔首后，他立刻走下亭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学生礼，随着那老者走了。
待众人散尽，李成器才看我，道：“崇文阁这个时辰正是闭楼时，可想去看看？”
我点头，道：“常听人说崇文阁囊尽天下书典，恰好得了机会，自然要去。”
崇文阁隐在古松林内，独立成楼，较之其余学堂更为幽静。守门的老先生见我二人正要阻拦，却在见李成器玉牌时，忙悄然行礼，将我们让了进去。
楼内弥漫着松竹香气，未燃灯烛，又恰逢天阴，光线显是暗了不少。
他似乎对此处极熟悉，带我上了二楼，穿过三四排古旧书架，才自一侧架上拿下个卷轴，递给我道：“这是欧阳询‘兰亭记’的拓本，郡主若有兴趣可带回太初宫细看。”我接过那卷轴，解开红绳展开，果真是兰亭记，不禁心中一喜，道：“多谢郡王。”
他微微笑着看我，道：“在此处你可暂摘下风帽了。”
我忙放下卷轴，伸手摘下了风帽，因着帽带的勾扯，发髻上的玉搔头竟滑落到地上，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段。我心中一跳，暗骂自己不当心，他却已先捡起了那两段玉搔头，静了片刻，才温声道：“你可听过这玉搔头的典故？”
我低低嗯了一声。西汉武帝恩宠过宫中李夫人，便拔下他发间玉簪轻搔痒，而李夫人因拔下发簪，乌发滑落更显慵懒之态，不禁引得武帝宠爱更胜。自此宫中女子纷纷效仿，玉搔头一名也流传至今。
此典故戏说有几分并无人计较，但宫中女子期盼圣宠的心思却是不假。
他并没有急着接话，我脑中想着那旖旎的传说，越发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只能把玩着方才自卷轴上摘下的红绳。
过了会儿，他才道：“多谢你。”
我不解道：“郡王在谢什么？”
他眼盛笑意，道：“多谢你那日助隆基避过一祸。”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低声道：“那日我是路过，见小郡王与人对峙宫门处，便起了些劝慰的心思，只是无心随性之举罢了。”
他低头看我，道：“穿着宫婢的衣裳，又出现在凤阳门处，若说是无心之举却有些牵强了。”
我见被他拆穿了，脸竟有些微微发烫，默了半晌才道：“此事确有人故意暗示过，否则我也不会如此精明，能猜到事发的时辰和地方。”
他又静了一会儿，轻叹口气，道：“我知道，是梁王布下的局。”
听这话，我才晓得他竟早知此事，不禁追问道：“既是知道，为何还要任此事发生？”
他淡淡回看着我，道：“此事我早知情，即便是个局却已有了应对之策。既然他想这么做，那就随他吧，想要让我们陷入险境的是他，真正能决定我们生死的却只有皇上。”
他话说的甚为隐晦，话中意思却很清楚。他们的命运，在于皇上是否当真在意他们，肯护着这些儿孙。若是皇上仍不舍他们，即便是天大的罪过也不置获罪，若是皇上也将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即便是再小的过错也能人头落地。
我虽知李氏皇嗣的处境，今日自他这几句话中，才真正体会了这种为俎上鱼肉的感受。
而那刀却是自己亲祖母，俎便是那龙椅。
“我虽有应对之策，却没料到那日你会出现，”他静看着我，道，“既然梁王能告知你此事，他就已经知道了你与我的关系。”我低低“嗯”了一声，方才压下去的心慌，又因他这话而一涌而上，我和他其实不过见了数次，所谓关系，也只是那日做给婉儿看的……
他将那连着翠翘金雀的半截递给我：“另半截玉我收下了，你既能舍身救隆基一命，日后若有我能相助的地方，必当尽力而为。”
我接过那半截，捏在手中却不知如何作答。
正在怔忡时，忽然听见阁楼深处有书落地的声响，不禁僵了身子看他，他示意我不要出声，正要转身去看时，那发出声响的地方已传来脚步声，书架一侧转瞬露出个少年的脸，仔细端详我二人片刻，才忽而一笑，道：“李兄！”
李成器点头，道：“你又躲在此处看书了。”
那少年自书架后闪出，骚着头，打了个哈欠道：“此阁中书那么多，当然要废寝忘食才能读得痛快。”约莫离了三四步远，他才停下来细细打量我，目光灼灼有如实质。
我被他盯得极不自在，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他忽地开口道：“这位就是嫂夫人吧？敢在国子监崇明阁谈情，果真不俗，不俗，在下张九龄，见过嫂夫人。”
他说完，立刻抬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第十一章
我未料到他如此说，傻看着他，莫名受了这一礼。
李成器只摇头，对我道：“这位是西汉张留侯的后人，国子监本只收年过十四的学生，可他就凭着一句诗，破了这例。”
他似笑非笑看我，我忙避了开，道：“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没想到在此处，却还能看到张留侯的后人。”西汉张子房助刘邦一统天下，流芳百世，而这少年的神韵气度，确也与常人不同。
张九龄尴尬一笑：“李兄每次都提我那千年前的老祖宗，害我都不敢见人了。嫂夫人先别急着夸赞我，当初说服老先生的诗句实在拿不出手，不过是无心之作罢了。”
他一句句嫂夫人，叫的我又窘迫起来，忙道：“张公子可直呼我姓名，我——”我刚要开口却觉不妥，他称李成器为李兄，却并不行礼，难道李成器并未向他表露真身？
李成器似乎看出我的犹豫，接口道：“这位是永安郡主。”
张九龄轻啊了一声，道：“那我方才岂不是叫错了？”李成器但笑不语，他才恍然再细看我，又恭敬地行了礼，道：“郡主，在下唐突了。”
我这才暗出了口气，道：“张公子再拜下去，那守门的老先生就要上来了。”
看来他早已晓得李成器的身份，却直呼李兄而非郡王，必是交心的知己。我看他笑意满满地起了身，不觉又对这少年多了几分好感，不卑不吭，看似随意却心中自有尺度，若是日后想必也是一可用朝臣。
张九龄点头，道：“那我就不拘俗礼了，”他边说着，边举起手上半开的书卷，走上前两步道，“睡前正是读到此处，心中激荡却无人分享，谁想到老天竟是送来了李兄，正好正好。”
他倒也不拘谨，真就和李成器论起书来。
李成器只示意我可随处走走，便与他走到窗边明亮处，低声交谈起来。张九龄显是个书痴，说到激昂处若见珍宝，喜不自禁，他却始终微微笑着，不时添上两句，却是字字珠玑，针针见血。
我随意在成排的书架间走着，扫过一册册书卷，脑中却是方才的对话。透过书卷的缝隙，看着窗边临窗而立的两人，连阴霾的天色都有了稍许暖意。
手中尚还握着半截玉搔头，他如此坦然留下那半截断玉，究竟何意？……正是想着，却见他二人忽地停了话，李成器静看着窗外的松柏，张九龄却回头悄看我，轻笑着说了句什么。因离的太远，我听不到那话，却见李成器回头看我，微笑着点了下头。
回去的路上，我探问究竟是何诗句，能让国子监的老先生肯破例。
李成器温声道：“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我细品这话，字句简单却直敲人心，果真好句。我捧着茶杯喝了一口，道：“可惜仅有一句，若是日后能补足，便可流传于世了。”他颔首，道：“好句信手可得，好诗却要字字斟酌，或许日后他有心，便可补足遗憾了。”
李隆基听我二人说着，侧头道：“你们也遇到奇人了？”我笑着点头：“是个奇人。”他看了我一眼，道：“是谁？”我看着李成器，道：“是永安郡王的朋友，”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张留候的后人。”
他眼中兴趣渐浓，道：“听你说大哥的朋友，我就知此人不凡，果真如此。”他说完，侧头去看李成器，道：“大哥是何时认识这么个朋友，竟也不说给我听。”
李成器笑看他，道：“在长安醉仙楼认识的。”李隆基顿时脸上五颜六色的：“大哥，醉仙楼……”他莫名看了我一眼，没继续说。
我也莫名看着他，又看李成器。醉仙楼，单听这名字就知是个享乐之地，李隆基又是这神情，莫非……李成器喝了口茶，带趣地看了我一眼，才对李隆基，道：“烟花之地也是聚贤之所，古来多少文人雅士皆喜红袖添香的雅致。那日他去是为了偷书，而我却是为了寻才，恰巧撞上也算有缘。”
他说的坦荡，李隆基听得不好意思起来，轻咳了一声，道：“弟弟错了，大哥素来洁身自好——”他温声打断，道：“此人确是不凡，日后朝堂上必有他一席之地。”李隆基点头，漆黑眼眸沉寂下来，毫不像个孩子。
李成器拿起手卷翻看，没再说话。
我捧着茶暖手，被红泥炉子烘烤着，微带了些困意，没敢再去看他。
因昨日到时皇姑祖母乏力，所有人便偷了个闲，将晚宴挪到了今日。我们到长生殿外时，已是华灯初上，纷走的宫婢都在忙着准备，里处诸位尊贵人都已坐下，陪着皇上在品茶。
我随他二人行了礼，便走到矮几后坐下。身侧永泰冲我眨了眨眼，轻声道：“姐姐今日游玩的可尽兴？”我笑看她，道：“你不说我都忘了，你怎么没一起去？”永泰努嘴看我，道：“隆基哥哥是来寻过我，可我昨日在水边着了凉，现在还头疼呢。”
我嗯了一声，细看她脸色，确有些发热的潮红，便道：“那怎么还来侍宴了？让宫婢来说一声就好，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宴席。”
永泰哀看我，低声道：“我是这么想的，可皇祖母晚宴前特地命人去各宫吩咐，今日晚宴哪个都不能缺席。”
我愣了一下，不解此话意思。但看她一个半大的孩子也肯定不清楚什么，也就没再追问，可总觉此事绝不是如此简单。
今日人来的齐全，皇上身后是婉儿和韦团儿，右手侧是我几个舅舅，左手侧是太子及皇孙辈的人，太平公主并未随行。我视线滑过时，正对上婉儿的目光，略停了一下，见她蹙眉向我轻摇头，心里不禁咯噔一声。
周国公武承嗣正停了话，皇上看了看他，忽然对李隆基道：“隆基今日去国子监，可有什么新奇事？说给皇祖母听听。”
婉儿此时已垂了头，倒是韦团儿冷冷看着李隆基，似有看好戏的架势。我见此状，猛地记起婉儿说的话，韦团儿欲嫁太子却被婉拒，必会伺机报复。而这把柄，莫非就是今日国子监一游？
李隆基正是恭敬起身，回道：“孙儿今日去国子监，巧遇崇文馆学士杜审言，后又随他见了崔融，与二人畅谈一个多时辰，深得其益。”皇上颔首，道：“这民间的‘崔李苏杜’你倒有幸遇了两个，崔融曾是你三皇叔庐陵王的侍读，为文华美，朕记得他。”
我听皇姑祖母这一说才想起来，当年庐陵王李显做太子时，对此人极依赖，东宫表疏多出自此人之手，不过那已经是过去了。看皇上面色如常，该不会为这等人迁怒的。
李隆基回道：“孙儿幼时也曾听过这四人的名号，今日也算是有缘。”
皇上颔首，道：“读书人多有些清高气，你可是露了身份引他二人留意的？”李隆基摇头，笑道：“孙儿自始至终都未表露过身份，是与一些学子论书，说了些话，才引得杜审言驻足留意。”皇上笑道：“不愧是朕的孙儿，八岁便能与国子监学子论书了。都说了些什么？”
我心头一跳，李隆基亦是一僵，才猛然发现今日那话极不妥。
皇上自定洛阳为神都后，所做的每件事都在抬高洛阳地位。自登基起，便在洛阳建武氏七庙，迁徙十万户，又将科举由长安移至洛阳，抬高洛阳国子监地位。如今，又广招天下学子论述洛阳之重，恰在此时李隆基在国子监出此言论，皇姑祖母又怎会不知？
舅舅们似乎早已知晓，都在一侧听着，李隆基已渐变了脸色。我偷看向李成器，却见他仍旧嘴角含笑，只是眼中已没有半分温度。
皇上又问了一次，隆基却面色发白，缓缓跪了下来，没有答话。
这一跪，在场人才觉事有蹊跷，太子李旦更是敛了笑容，眸中忧心渐深。
皇上再不去问他，缓缓环视众人后，竟将视线停在了我身上：“永安，今日隆基都说什么了？你可还记得？”
我惊得起身，险些撞翻了案几，却僵了片刻才走上前跪了下去。我若不说，就是有意偏袒，更显得他是有心之举，我若说，却也不会好到哪里。我紧攥起手，竟是左右犹豫下，半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殿中瞬时安静下来。
皇上静了片刻，才道：“永安，你只管据实说。”我垂着头，紧咬着唇，脑中反复都是李隆基字字有力的话，如今想来竟是每句都可犯圣怒，每句都可招大祸。
“皇祖母。”
李成器忽然起身行礼，打断道：“永安郡主年纪尚幼，恐是记不大清楚了，可否由孙儿来奏禀？”我心中猛跳，却不敢抬头看，只听得皇上默了片刻，说道：“也好，成器来说吧。”
一双黑靴停在眼前，李成器就立在我身侧，平声道：“隆基所言甚多，唯有点睛之句颇有些见解。‘论地势，洛阳北通幽燕，西接秦陇，东达海岱，南至江淮，确可居中而摄天下；论军政，洛阳确可控以三河，固以四塞，是以皇上才如此看重洛阳，但长安自西周起便为都城，历经十二朝，早已为天下民心之所向，绝非远超一疆一土，唯有长安为中，才能真正安天下民心，昭四海同心朝觐！’”
我听到最后一句已是手心冰凉，除却语气声音，一字不差！既然已有人禀告在先，他若有分毫偏差便是欺君，所以，他如实禀告，语气虽温和，却掩盖不住这字里行间身为李氏皇族的傲气。
皇上又静了片刻，才道：“说得极好，”她顿了一下，道，“永安，可正是如此。”
我紧咬唇，抬头回话：“回皇姑祖母，一字不差。”
皇上神色越发淡漠，众人却已噤声，连要放茶杯的父王，都不敢动，只能紧握着茶杯盯着我。所以人都知道此话严重，却猜不透皇上究竟会如何，包括跪着的我、李隆基，和背脊挺直站立的李成器。
“成器，”皇上，道，“你觉得你弟弟这话如何？”
李成器未立刻答话，只撩起衣衫，直身下跪，道：“孙儿叩请皇祖母降罪。”
皇上，道：“话并非出自你口，何来降罪？”
李成器，道：“隆基尚年幼，不过是听孙儿当年之话，才记在心里。今日入国子监见众学子高谈阔论便起了争强的心思，说出这番话，说此话的虽是他，但最初教他的却是孙儿。”
皇上深看他，道：“何为当年之话？”
李成器，道：“数年前孙儿闲走国子监，曾说过‘长安，天下之长治久安’，彼时不过是随性所至，却招来一众学子的附和，不禁有些忘乎所以。今日故地重游，便当做闲话讲给弟妹们听，岂料却让隆基起了好胜之心，所以，此话的根源在孙儿，而非隆基。”
皇上细看他，道：“长安，天下之长治久安，也是句好话。”
我听到此处，已是衣背尽湿，殿中虽暖意融融，却比殿外寒风袭身还要冷上十分。
“话虽是好话，却是漠视皇祖母的圣意，身为皇室理应谨言慎行，为朝臣之表率。皇室安，才是天下安，神都之位绝不可轻易动摇，”李成器缓缓叩头，道，“请皇姑祖母降罪，以儆效尤。”
李隆基已是脸色煞白，欲要起身，却被身侧二哥李成义稳稳按住。
皇上默默看了会儿他，才道：“数年前的随心之言，朕本不该追究，但朕在数日前已下诏书，集天下学子论述洛阳之重，今日你们便以皇孙身份，在国子监说此言论，不能不惩，”她将手中茶杯递给婉儿，叹了口气，道，“去长生殿外跪上十二个时辰，聊以自省。”

第十二章
长生殿内宴席渐入高潮，长生殿外却已雪白一片。
我望不到玉石台阶下，只眼见那雪越发紧，随疾风铺天盖地的袭来，虽坐在殿中，却手脚冰凉。他出殿时没有罩任何袍帔，如此疾风暴雪，跪在长生殿前，如何受得了？
席间的谈笑声，比往日都热闹不少，想必众人皆为掩饰此间尴尬。几位舅舅倒是畅快不少，与太子屡屡攀谈，竟像是亲兄弟一样热络。永泰被皇上叫到身侧陪着，亦是神色恹恹，好在仍懂得要讨好皇祖母。此时，我身侧已无人，唯有宫女不时上前换着热茶。
“洛阳的雪真是下的急，”婉儿端着酒杯走到我身侧，坐下，道，“明日皇上正要去奉先寺进香，今夜怕有人要整夜不睡，扫净石壁佛龛的积雪了。”
我应了一声，没接话。
她伸手替我整了整头发，道：“这责罚已是最轻的了。”我抬头看她，轻声道：“若是重罚，会如何？”婉儿细想了想，低声道：“杖毙。”我手微颤了一下，直勾勾看着她，竟接不上话，皇室嫡孙何致如此？
婉儿轻扬了嘴角，道：“我不是吓唬你，我是真做好了这个准备的。”
我静看她，等着她继续说。
她也默了片刻，声音极轻：“记得那日和你说李隆基在凤阳门前大闹，皇上十分欢喜，当时我就没明白皇上的用意，今日再细想却懂了。”
我听她这么说，也想了想，却越发糊涂。以皇姑祖母对几个亲儿子的态度，临淄郡王胆敢公然挑衅宫规，还说‘我李家王朝’这种话，皇上必然不会轻饶，但她却饶了，的确蹊跷。我本以为她终有意决定李家子嗣继承帝位，难道我想的太过简单了？
婉儿抿了口酒，看我神色，叹道：“一个八岁孩子能说出那种话说明什么？自然是他父亲的言传身教，是他父亲仍在执着李家王朝。”
我微握了拳，听她几句话便已豁然明了。
所以那日事，实则是恩宠，其实早已是死罪。如今在大周，谁还敢提李家王朝？尤其是有名无实的太子，那等于是心存篡夺天下，改朝换姓的祸心。
那日不是不罚，而是要罚他的父亲，而非临淄郡王。
“所以皇姑祖母想借今日——”我不觉脱口而出，却被她眼神止住。她轻点头，道：“不无可能，况且太平又不在，没人能真正说句好话。”
所以李成器才挺身而出，所以他才说幼弟是听自己教诲，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身上。所以这一瞬间，他几乎已将这些全想明白，或是早在那日事发后就想明白，有这么一天要将教唆弟弟的罪名揽在身上，替父受罚？
我光想到此处，就手有些发抖，婉儿倒了杯酒，递给我，示意我喝。
“你说这雪会下到几时？”婉儿抬了些声音，哀叹道，“瞧你冷得，喝口酒吧。”我应了声，也实在觉得冷，恍惚间竟是灌下了一杯，滚烫辛辣的暖流自喉间而下，刺的我立刻视线模糊，抹了一把，才看到婉儿笑着摇头。
她屈指轻敲我额头，道：“喜欢李家人，怎么能这么多愁善感。”
我闷闷道：“是被酒辣的。”
她不再说此话，和我又聊了些奉先寺的事。我被那杯酒辣的，亦是缓了心思。如果真如婉儿所说，这就是最轻的责罚，只是……皇姑祖母真就会就此作罢，或是再行试探太子李旦？
太子仍面色如常，与我几个舅舅论起诗词。李隆基仍是沉着面，不吃不喝的，永泰去寻他说话，他也置之不理。
我忧心看他，低声道：“还是个孩子，藏不住心事。”婉儿摇头，道：“这样也好，要是也神色如常，看在有心人眼里才真是有问题。”
我盯着手中茶杯，头阵阵作痛，蹙眉扫了一眼越发疾的雪，对婉儿道：“我先回去了。”婉儿点头，道：“去吧。”我又看了一眼李隆基，起身走到皇上面前，说是白日吹了风又喝了酒，有些头疼。皇姑祖母略关心了几句，便让我退下了。
我走到殿门口，宫婢替我罩上袍帔，系好带子后，躬身将我送出了长生殿。
硕大的太初宫早已模糊，隐藏在白皑之后，远近都是雪，无尽的雪。我曾读过无数咏雪诗词，却没有一句能在此时记起。天地间，唯有那背脊仍然笔挺的人，跪在长生殿前，清透的眸子越过雪幕，静静地看着我。
长生殿内喧闹正盛，当值的宫婢也因大雪躲到了门内。我一步步走下石阶，不过十几步鞋就已经湿透。从石阶下到他跪的地方只有十几步，我下意识迈出两步，他已轻摇头示意我停步，此时，我心中才猛地一跳，停了下来。
如果此时我走过去，绝不会有人发现，况且白日我们同去了国子监，如今他被责罚，我即便是走过去，也情有可原。我脑中飞快想着，又走上前两步，却见他伸手拂去脸上的落雪，温柔看着我又摇了摇头。
他漆黑的眸子中，三分坚定，亦有三分告诫。
我静静看着他，他也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片刻后，心头侥幸的心思尽数散了，只留下了心底微微的酸涩，和方才因酒辣了喉咙的刺痛，我深吸口气拉紧袍帔，转身快步远离了长生殿，走出几十步后竟险些滑倒在地，却没敢再回头看。
待到了宫中，宜平早已等了良久，她将我身上的袍帔脱下，抖落了一地雪。不停问询着今日可玩得尽兴，可有什么趣闻讲给她听，我却始终不发一言，任由她摆布换了衣裳，示意她放了帏帐，直接倒在床上静静发呆。
外头宜平吩咐舔火盆，吩咐明日起的时辰和早膳品类，句句都极轻，我却听得极清楚。本以为此时心神会大乱，却未料到竟还能分神去听宫婢的话。
灯灭后，我辗转了一夜，也未睡踏实。几次想唤宜平去打探，终是作罢。
因是雪天，到晨起时仍是漆黑一片，宜平自帏帐外走入，点了灯回头正要说话，却先惊呼了一声：“郡主怎么又起酒刺了？”我愣了一下，摸了摸脸，才忽地记起昨夜那杯酒，苦笑道：“这趟不是酒刺，是酒疹。”
她走过来细看了会儿，道：“要不要请太医看看？”
我想了下，道：“去吧，要快些。”今日要去奉先寺上香，还是先看看踏实，若是路上忽然发的厉害了，反倒不好。
她应了声，急急去了，待回来时，身后跟着的竟又是沈秋。
他眉梢还带着雪，脸上却盛着暖笑，行了个礼道：“郡主还真是多病多灾。”我无奈看他，道：“这趟是饮酒所致，怎敢劳烦沈太医亲自来。”他起身摇头，眸子晶亮：“郡主错了，酒疹比酒刺要凶险万分，若是厉害了还会致命，小人怎敢不来。”
宜平端了两杯热茶上来，他却不喝，只笑看我道：“这病小人需要清静地诊，不能有外人在。”我心觉此人毛病多，示意宜平出去，道：“我这是自小的病，沈太医不必如此紧张。”
他自顾坐下，待宜平放了帘子，才轻声道：“既是替人来看，自然要仔细些。”
我不明所以看他，却见他笑意浓的化不开，似是还藏着别的什么。但与他交谈数次，深知此人行事不羁，索性也不追问，端起茶润了润喉。
过了一会儿，他才清了清嗓子，道：“看来郡主对那人似乎不大上心，小人也就不自讨没趣了，早早诊完早早告退。”他边说着，边示意我将右手递给他。
我刚伸出手，却猛地猜到什么，盯着他，道：“沈太医说的是何人？”
沈秋微合眸，细细诊脉，并不理会我。我见此更觉他说的人可能是李成器，心里不禁急的冒火，刚想抽腕子，他却已放了手：“无妨无妨，常年旧疾罢了。不过这虽是自幼带的病，郡主却不能忽视，日后还是少沾酒水的好。”
我不理会他说的话，紧盯他。
他又清了清嗓子，才道：“郡主此时记起是谁了？”
他这一说，我更确实了猜想，认真看他，道：“永平郡王可还跪着？”他既然能说的如此坦然，必是与李成器相交甚厚，我也顾不得其它，直接问出了最在意的。
“自然没有，”他摇头，道，“若是在长生殿前罚跪，哪个敢去见他？皇上见他跪了一整夜也软了心思，命人将他扶到尚药局了，我方才替他诊过脉。”我听他说那“扶”字，心中隐隐刺痛，忙道：“可有大碍？”
他笑眯眯，道：“年纪轻，不过是雪夜跪了一晚，养上些日子就会好。不过我刚要开方子，你这宫婢就急着来了，没来得及再细看。”我急道：“那你还不快回去？”
他叹道：“不敢回去，永平郡王吩咐我来为郡主诊病，我不开好方子如何敢回去？”

第十三章
我被他一噎，没说出话来。
待他提笔时，我却仍有些心悸，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才道：“此时尚医局可有闲人？”他断然下笔，行云流水地写了方子，道：“细想想，似乎不大方便。”他说完，放了笔拿起纸吹了吹，用砚台压在了桌上。
我默了片刻，也觉自己唐突，便伸手抽了张白纸，想提笔写什么却脑中空空一片。
他见我如此，也不告退，转身就走。我脱口叫住他，道：“沈太医可否为我带话？”他回头看我，笑道：“方才忘了说，皇上有旨意，今日永平郡王要伴驾同游奉先寺。郡主若有什么话，还是亲自说的痛快。”
我惊看他，道：“今日？”
雪地彻夜长跪，今日竟还伴驾到奉先寺？我虽是初次来洛阳礼佛上香，却知道奉先寺建于龙门山半山腰，山道崎岖不平，虽为了皇上上香而做过收整，但遇陡峭之处却仍要步行，难以通软轿。
他点头，道：“郡主若有话，多等一个时辰见面再说吧，小人先要去为郡王施针，以保今日周全，否则这一折腾难保不落下病根。”我忙点点头，没再拦他，他也没再客气，掀了珠帘疾步而去。
山道上正有人泼着滚烫的水化雪，一行人都侯在山下，待雪化登山。
武承嗣在皇姑祖母身边，低声笑说龙威慑天，今皇上礼佛，晨起雪便已小了，如今到了山下竟是停了。太子及子嗣就随在一侧，我远看太子身后的李成器，依旧是神色平淡，偶在皇祖母回头问话时，颔首回话，似乎祖孙依旧其乐融融，昨夜之事早已烟消云散。
约莫过了片刻，众人皆向山上而去。前处有清道的宫婢，因山道过窄，除却皇上，其余人都未带贴身的宫婢太监，尽数留在了山下。
我拉着永泰走在最后头赏景，将她让到里处：“当心些。”她眨了眨眼，看我道：“姐姐今日做我的宫婢了？”我挂了下她的鼻子，笑道：“你是嫡皇孙，我怎么敢不护着你？”她听这话，难得不笑了，叹了口气道：“什么嫡皇孙，做了错事还不如一个下人。”
我默了片刻，认真道：“这话日后不许再说了。”这孩子定是看了昨日的事才如此想，可祸从口出的道理，她却还没明白。
永泰应了一声，道：“我昨夜就在想，若是我和姐姐一样姓武，也能过得自在些。又能享无上尊荣，爹娘也能康健安乐。”我听她这话，心中滋味难辨，也不晓得如何去说，只能玩笑道：“那还不简单，日后我为你寻个武家的小郡王嫁了。”
永泰随手抓了一把崖壁上的残雪，眯眯笑道：“不用姐姐寻，我哥哥早说了，李家的女儿十有八九要嫁武家，武家的女儿也如此，”她将雪捏了个团，轻扔到我身上，笑道，“皇祖母这么喜欢姐姐，姐姐说不定还能好好挑一挑。”
我被砸了半身雪，哭笑不得看她，道：“你哪个哥哥说的？”
永泰道：“我亲大哥。”
我拍掉身上雪，随口道：“难得听你说他，我还以为你把永平郡王当作亲哥哥，眼里再没他人了。”难得听她说自己亲哥哥，细想想才记起是那日殿内，叫嚷着他才是永泰亲哥哥的少年。后来才知道那是李重润，庐陵王的长子，亦是一个被立过，也被废过的太子。
“他昨夜喝醉时说的，”永泰神秘，道，“他还说，指不定皇姑祖母再生几个别姓的，日后皇室就有三姓四姓了，绝对是更古未有的奇谈。”
我愣了一下，待琢磨过来却心头猛跳，猛地拉她站住，低声道：“他说时，身侧除了你还有谁？”他这话明显说的是皇姑祖母的那些面首，此等宫中大忌，竟然随便和一个七岁的孩子说，若是被外人听见……我想到这儿，身上阵阵发寒，不敢再往下深想。
永泰吓了一跳，忙道：“没有了。”
我静了一下，攥紧她的手，道：“记住，这句话彻底忘掉，任何人也不许说，他再说你也当做没听见！以后你私下里不能说任何关于李家武家，还有皇族的话，任何相关的都不许再说！”永泰本就心思单纯，又碰上个口无遮拦的皇兄，今日不让她记牢，日后必是大祸。
永泰傻看我，我紧盯着她又重复了一遍，她才点点头，虽不大明白却不敢再说话了。
我被她这几句话搅的，也没了什么赏景的心情，她也被我训的怕了，默默随着我走着，没有再说一个字。
约莫过了片刻，天竟又开始飘雪，风也渐紧了。前边走得人都缓了步子，我正琢磨是不是停片刻待雪停再走时，前面已有人错过众人走来，正是李成器和李成义。我正不解时，李成义已开口道：“皇上让人护着你们走，大哥怕下人们手脚笨，我们亲自来做护花人了。”
他边说着，边走到我身前拉起永泰，道：“一个接一个走吧。”
我点点头，为李成器让了路，却在错身而过时，不经意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我，只快步走到了我身后。
约莫走了一会儿，永泰似乎还记得我刚才训斥的话，下意识想要躲着我，对李成义道：“成义哥哥，前面不是有亭子吗？我累了，快点走吧。”她说边说边急走了几步，李成义见她如此只无奈一笑，紧跟了上去。
两个人渐离得远了，身后的脚步声却越发清晰，我盯着台阶上的雪，有意放慢了脚步。即便沈秋医术再高明，也不可能单凭几根银针就去了昨日长跪的阴寒，走得慢些，或许他也不会那么痛。
山道边的铁索还留着残雪，转眼就覆了厚厚一层，这雪还真是去的快，来的也急。
忽然，半山腰上隐隐传来人喊声，约莫是雪太大了，让走着的郡王公主们停一停，宫婢们会先拿热水除雪，待雪化道清了再走。
我眼见永泰和李成义已进了亭子，估摸着再走上一会儿也能入亭，正是犹豫时，却觉手腕一紧，还未待反应，就被身后人拉到了石壁侧。半山上的喊声还在继续，我却再听不分明，只背脊紧贴着崖壁，暮然撞入了那漆黑的眼眸中。
此处石壁正有处凹陷，看不到山下，亦看不到半山腰的任何人。
他静看了我片刻，才道：“冷吗？”我反应了片刻，才点点头。他温和一笑，道：“听说你生辰是正月初八？”我被他没头没脑问得又是一呆，过了片刻才“嗯”了一声。他笑意深了三分，又问道：“到明年就十二岁了？”我又点点头，越发糊涂看他。
他轻叹了一声，道：“是小了些，不过文德皇后出嫁也才十二岁。”我听他这话，才渐猜到些意思，瞬时心头猛跳，耳边震如擂鼓。“待到明年，我寻个好时机请皇祖母赐婚。”他松开手，没再说话。
我眼前发懵地看着他，分不清甜还是慌地乱成了一团，张口想说什么却哽在喉间，发不出半点声音。李成器略退后了一步，道：“走吧。”
他说了这句，我才察觉远处已来了人，忙整了整袍帔，随着他继续向山上而行。才走出十几步，就有两个太监提着铜壶走来，其中个年长的见我们忙行礼道：“小的还以为后头没人了，好在长了个心眼寻了来，郡王快请吧，前边儿的路都清了。”
李成器颔首，道：“去后头再看看，免得遗漏了。”
两个太监应了是，忙错身顺着山路跑了下去。我心知后边没人了，却晓得他是有意如此，也没说什么，只低头随他一路走到了亭中。大多人都到了半山腰，唯有我们几个落在了后头，此时因他二人在，早有四个火盆放在亭中取暖。
“姐姐，”永泰见我来了，立刻扑了过来，“我还以为你们滚下山了。”她紧抓我的手，似乎还真是很担心。还真是孩子气，先前被骂了就不理我，如今才不过一会儿子就好了。
“姐姐，”永泰拉着我手，轻声道，“我还是没忍住，说了些话。”我惊看她，却见她笑眯眯看着我道：“我和成义哥哥说，既然武家的郡主注定嫁给我哥哥，那就让他娶了你，总好过嫁给别人。”我愕然看她，又去看李成义，李成义立刻急道：“郡主别当真，永泰就是说着玩儿的。”
我看他急的跳脚，自然晓得是被永泰捉弄了，笑道：“我当然不会当真。”
李成义长出口气，道：“我算是怕了她了，上趟逼我吹笛，这趟逼我娶亲，下一趟总不能逼得我去上吊吧？”他说完，亦是无奈看了看李成器，道，“早知道刚才将她交给大哥了。”
永泰轻哼了一声，道：“你要娶，我还不乐意呢，能配上我姐姐的，自然要是成器哥哥这样风流倜傥的皇子，吟诗作词，吹笛射箭无一不能才行。”
这一句话，将我方才压下的心慌又挑了起来，我下意识去看李成器，却见他摇头轻笑，亦是看了我一眼。

第十四章
天授三年，太子诸子嗣已重入大明宫，常伴皇上左右。
这看似恩宠的旨意，何尝不是危机四伏。其实李重茂的戏言说的不假，即便古有权臣当道，有三国鼎立，大唐开国前亦是四分五裂，却从未出现过一种事：皇室双姓。翻遍古今，有哪家王朝能有这种境况，当然，也仅有皇姑祖母这一个女子能坐上那龙椅。
生辰后，父王染了重病，我便暂回了王府相陪，独有宜平相陪。
“永安，”父王披着袍子，坐在书案后出声唤我。我正捧着卷书发呆，被这一叫吓了一跳，刚要应声却见父王起了身，低头看我的书卷，笑道：“你从回来就翻看这本《释私论》，可看出什么特别的？”我吐了下舌头，不好意思道：“倒背都可以了，可这书中深意却还没想透。”
父王摸了摸我的头，道：“嵇康之道，在于修身养性，年纪大些自然就读得懂了，”他坐在我身侧椅子上，摸了摸茶杯，道：“有些凉了，让下人换新的吧。”
他话音未落，就有人端着盘迈入门槛：“一个小姑娘，别整天茶茶的，喝些芸香薏米汤。”杨氏入了门，直接将汤放到我手册，温和道，“虽不比宫里的，却是姨娘亲手熬的。”
我点点，端起喝了一口，顿时暖意蔓延四肢。父王这新入门的侧室，要比那几房妾室好不少，我回来这几日没见过几次，却次次都温言软语，照顾周到。
杨氏细看我喝完，才随口道：“待过几个月，你就要随皇上去洛阳了，可惜我们都在长安，没办法看顾着你。”我笑笑，道：“若是姨娘愿意就让父王也迁去，洛阳城也热闹的很，姨娘去了肯定喜欢。”
杨氏笑看父王，道：“本没有这心思，前几日听说皇上下旨在洛阳广植牡丹，倒真让我有些心痒痒了，我与皇上是同乡，自小看惯了牡丹，到长安却见得少了。”我应了一声，却有些好奇，这半月不在宫内，皇姑祖母怎么忽地起了这么好的兴致。
她又说了两句，端着盘走了，父王见我出神，便解释道：“前几日周国公在御花园布了不少名品花卉，均是从南方千里运来，大多是本该夏初秋末才有的花，也算费了不少心思。独有西河牡丹在运到时已枯败，皇上当场震怒，也算是宫中一劫。”
西河是皇姑祖母幼年家乡，各地之花唯有此地的牡丹枯败，看在人眼中，必是不祥之兆，也难怪皇上会震怒。可姨娘方才又说在洛阳光植牡丹？我盯着父王，道：“那皇姑祖母岂不是要迁怒舅舅？”
父王摇头，道：“迁怒的是太子，而非周国公。”我心头一跳，道：“为何会迁怒太子？”父王叹道：“你舅舅将花送到宫中，有人查验完好，便交由太子看管，可就在皇上赏花时枯败了，自然会迁怒看管之人。”
“然后呢？”我不觉紧张起来，追着问道，“太子如何说？”
父王顿了片刻，略带深意看了我一眼，笑道：“太子没说什么，倒是永平郡王说了几句话，让皇上转怒为喜，当即下旨自西河运送牡丹到神都洛阳，设牡丹园供日后皇室赏玩。”
我听到他的名字，更是紧张，道：“永平郡王说了什么？”
“‘牡丹自帝乡而出，自然通晓圣意，于长安大明宫中枯败是不甘在陪都生长，皇姑祖母不妨下一道圣旨，请牡丹花仙移居神都，必会花满洛阳，成就佳话’，”父王学完着他的话，笑叹道，“此话说完，恰合了皇上对洛阳的心思，自然转怒为喜。”
我这才放下了心，细想他那句话，竟平白添了三分骄傲。
父王沉吟片刻，道：“永平郡王自幼文才过人，却晓得如何隐去锋芒，可如今被逼得太紧想藏也藏不住了，”他忽地认真看我，道，“梁王说他曾试探过，你似乎对永平郡王有意？”
我默了片刻，心底微甜，轻点头道：“舅舅说的是实情。”没想到父王问的如此直白。梁王的试探，想必就是凤阳门一事，我贸然前去怕是正应证了他的猜想。但……既然那日他已提出赐婚一事，对父王又有何好瞒的呢？
父王又问道：“他如何打算？”
我低头，手指轻划着桌面，低声道：“郡王说，待我满十二岁时，会寻个时间请皇上赐婚。”如今生辰已过，每一日记起这话我都有些紧张，不知他口中所谓的好时机究竟是何时，而皇姑祖母又会如何说，会应允吗？
父王，道：“你的婚事为父也无权拿主意，且看皇上如何说吧。只是要记住，他一日没叩请赐婚，你便一日不能透露和他的关系，宫中形势多变，谁也摸不透皇上的心思，”他顿了一顿，又道，“梁王终归是你的舅舅，他也是为你多想了几分。”
我应了一声。舅舅的试探是不是为我就不得而知了，但太子那几个儿子，哪个不是他们日日留意的？不过父王的话我明白，瞒住此事是为我，亦是为了护住他，尤其是在太子位朝不保夕时，不该再有任何事让他露风头了。
我随便翻着手中书卷。字字刚劲凌然，却含而不露，正如同长生殿前的他。
又过了几日，已是上元灯节。
宜平端着茶点向外走，边走边回头，柔声道：“今日上元灯节，郡主别再闷在屋里看书了——”她话没说完，已是哐当一声，茶和糕点尽数泼在了来人身上。
我听了这声响，忙回头看，却正见李成义一脸抑郁地看着自己的袍子，眼下已被水泼了个半湿，又沾了不少粉渣，狼狈的很。而他身侧的人恰背着日光而立，正眼中带笑地看着我。
我一时间千头万绪的，愣了片刻才上前两步行礼道：“永平郡王、衡阳郡王。”
李成器颔首，道：“起来吧。”
我起身时，李成义正开了口，道：“你也起来吧。”宜平性子本就软，如今早已红透了脸，起身傻站在一侧没了主意，竟连赔罪的话都忘记说了。我忙道：“快去寻块干净的湿巾，给衡阳郡王擦干净，再端些热茶来。”宜平听这话立刻转身跑走，却又在走了七八步时跑了回来，又对着李成义一拜，捡起托盘跑了。
我忙将他两个让到书房里，待落了座才道：“两位郡王怎么来了？”
李成义低头弹了弹衣裳，道：“皇上见恒安王病了半月，着我二人来探看。”我点点头，他又道：“难得上元灯节能出宫，顺路也可赏玩一番。”我又点点，笑道：“或是后一个，才是郡王想要出来的原因吧？”
李成义蹙眉，道：“郡主猜错了，第三个原因是我想避开永泰。”
这话三分真七分假，我却不禁笑出了声，这一个多月，也不知永泰怎么折腾他了，竟然让他借机躲到了宫外。李成器始终没有说话，只在我这一笑后，才摇头，道：“隆基染了风寒躲不过，此时正在宫里陪着永泰。”我看了他一眼，又忙避了开，道：“一物降一物，以临淄郡王的性子，说不定能降住她。”
此时，宜平已端了茶上来，用湿巾替李成义擦着袍子。
我起身，将茶端给李成器，道：“郡王已见过我父王了？”李成器接了茶杯，道：“已看过了，恒安王听我二人说要去赏灯，便嘱咐让你一道去看看。”我“嗯”了一声，道：“我没有什么亲近的兄弟姐妹，正愁无人同去。”
李成义抬头，道：“此话错了，我和大哥不正是你哥哥，日后在宫中还是要时常见的。”我听他这话，忙又端了杯茶递给他，道：“倒也是，你们回了宫，日后也热闹了。”
我们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待日头渐落了，才起身出了门。
因平日宵禁，上元灯节更是热闹非常。街上热头攒动，衣香鬓影，远望去上千宫灯高挑枝头，正是火树银花不夜天，落梅如雪佳人笑。
我和宜平都从未赏过宫外的灯，早看得乐不思蜀，李成器和李成义却极为小心，一个不停护着我们走，一个则有意缓下脚步，免得我们被人流冲散。可即便如此，才不过一会儿，就独剩了我和李成器，那两个不知被挤到了哪里。
我正有些着急时，李成器却将我带到了一个摊位前。这摊位在街头，因摆卖的东西都是书，在灯节上自然没什么人留意，他却蹲下身，一边翻看着一边和摊主说着话，摊主挑了一本递给他，他神色平淡地接过，认真细看。
我不解看他，细看他手中的书卷是《金刚经》，并非什么奇缺的，正要收回视线去看人群找人时，却见他翻过了一页，正夹着一张纸笺，并非是书卷上字，而是极细密的蝇头小楷。
他静看着那字条，渐蹙了眉，旋即又舒展开。
我立在一侧看着，心中忐忑渐盛，只下意识将身子挪了一挪，佯装挑书，将他半遮住。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变化，微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几眼才将那纸条收在了手里。
他站起身，虽扬着嘴角，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送你盏灯，可好？”我点点头，跟着他走过几家摊位，凡是路过书摊，他必要蹲下身子看一会儿。
待走了半条街，才随便挑了一盏荷花灯给我，他付了钱提着灯带我走在人潮外出，随手将字条燃成了灰烬，鲜红的火舌在他手中转瞬熄灭，我不禁吓了一跳，脱口道：“你这样不怕人看到？”
他将灯递到我手中，道：“没了物证，即便看到也无妨了。”
我提着那灯，随他沉默走着，心中七上八下。既然他不避讳我，我就是问了又如何？念及至此，我略停了脚步，轻声道：“此事，可与你的安危有关系？”那字条上写的是什么我并不关心，但能让他冒风险来取的，怕是极要紧的事。
他静看着我没答话，过了一会儿，才渐自眼中泛出暖意，轻摇头道：“此事与我无关，是来俊臣要陷狄仁杰谋逆之罪。”我惊了一下，险些掉了灯，好在被他握住了提灯的手：“小心些。”我张了口正要再问，他却已松开了手。
“大哥。”
李成义终于寻了来，身侧跟着局促不安的宜平。他拨开人群走到我们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灯，笑眯眯道：“大哥何时有这讨人欢心的心思了？”
我被他这一说，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只瞪了他一眼。
李成器摇头，笑看他道：“出宫时隆基特意说过，要送永安郡主一盏灯。”李成义啊了一声，璀璨一笑，道：“你不说我都忘了，是隆基的嘱咐。”

第十五章
朝堂宫中，似乎一切都极平顺。
上元灯节那句话，始终盘旋在我脑中，狄仁杰位高权重，来俊臣就是再有些手段也难扳倒，何况是以谋反的罪名？不过，我深知这些于我无关，即便我再敬佩狄仁杰的清正廉洁，却无力做任何事，而他，自保尚难，又能做什么？
数日前一场天狗食月，几位舅舅都试图将灾难引向太子，却被狄仁杰几句话化解，皇上大赦天下，改天授为如意。如意如意，若真能如意才好。
我见窗外日头正盛，懒得走动，就在书桌边拨弄着那未亮的荷花灯。拨弄的累了，便提笔练字，一待竟就是半日，直到婉儿悄然走到身后时，才放了笔回头看她。
她笑看我，伸手端起桌上半凉的茶，道：“先恭喜你，又长了一岁。”
我，道：“日子过得快，转眼你都从洛阳回来了。”自龙门山上香后，婉儿就留在了洛阳，待奉先寺的大卢舍那像完成才返回长安。我昨日便听人说她进了宫，想她必然要和皇上谈几日政事，没想到今日就来混茶喝了。
她拿起桌上写满的纸，细看了看，道：“这字与他有七分形似了，还是换个拓本练吧。”她话说的隐晦，我却听出告诫的味道，默了片刻点头，道：“好。”其实不过随手练字，不知不觉就以那本书为帖了。
她放下茶杯，道：“起先还觉得你谨慎，今日看来，先前两年在宫里学的竟都丢了七八分。”我将那张揉成团，仍在一边，尴尬道：“知道了，我明日就去找个拓本重新练。”她曲指扣了扣桌子，忽然道：“这四月来他虽在宫内，却并不随意走动，你尚未见过他吧？”
我颔首，道：“宫外住的两个月见过一次，回宫后就再没见过。”
自天寒地冻，到春暖花开，虽同在大明宫内却从未见过一次。除却偶尔能听下人说起，倒像是不相干的两个人。我本是练字为静心，被婉儿一问又心里微酸，端起她喝剩下的半杯茶，怔忡地不知脑中在想什么。
婉儿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轻声道：“你还是不了解你的皇姑祖母，她将那些皇孙们留在宫中，不过是为了禁足禁言，只有如此才能让人渐忘了李氏皇族，只记得天子姓武，”她轻叹了一声，眼中竟有些看不透的苍凉，“如果李家人太过优秀，只会让那些旧臣看到希望，徒惹杀身之祸罢了。”她说完，竟也失了神。
我细想她此话，却是周身发冷，渐明白了些，也越发觉得可怕。
过了会儿，婉儿才回了神，道：“不过，从这宫中四月来看，他是个聪明人。入了大明宫却懂得深居宫中，避开人前也自然不会被人寻到错处。”
我点点头，出声唤宜平添茶，又陪她说了些奉先寺的事。
待婉儿走后，我一遍遍想她说的话，再也静不下心，索性吩咐宜平陪我闲走御花园。
今日天色奇好，湛蓝清澈，一路尽是大片的琼花，叶茂花繁。这琼花亦是舅舅武承嗣自广陵移栽，曾传闻前朝隋炀帝也移栽过，却是根烂花枯，如今这琼花在大明宫中生的极好，皇上也因此甚为欢喜，不止一次赞颂过，且还邀名臣同赏。
我蹲下身，顿时浓香扑鼻，正要回头吩咐宜平采些花瓣回去，就听见身后忽然一个声音道：“你怎么赏个花也像做贼似的？”我回头看，竟是数月未见的几位郡王，对我说话的正是李隆基。
李隆基盯着我，继续道，“你若喜欢就摘下来，周国公栽了半个园子，不会计较这一朵两朵的。”不过半年多没见，他身形已高出不少，我直起身才发现，他竟能平视我了。
我行了个礼，起身道：“几位王爷好兴致，竟也来此赏花。”说完，才抬头去看李隆基身后的人，李成器只微微笑着，点了下头，李成义却笑眯眯看着我，接着道：“多亏了周国公移栽的琼花，皇祖母恩赏我们几个来透透气。”
他话说的畅快，这其中的味道，我又怎会听不出？
我刻意笑道：“琼花芍药，都是世间绝品，几位王爷既然得了空就好好走走。”李隆基看了我一眼，走上前掐下我身前那朵花，道：“我们有的是空闲。”
他的话比他二哥又露骨了三分，我见他们身后随着不少太监，怕落入有心人耳中反倒是麻烦，忙赔笑道：“王爷若有的是空闲，就陪我挑挑花，我正想着拿回宫泡茶喝呢。”李隆基不解看我，道：“此话也能泡水？”
我点头，微笑道：“自然能，琼花的花果，枝叶均可入药，清肺解毒，正合春日喝。”因皇姑祖母这两月都在夸赞此花，我便多翻了翻书，免得陪话时不晓得说什么，岂料竟是此时用上了。
李隆基听这话，漂亮的眸子微眯起，看我道：“今日这脸倒看着干净，酒刺也没了，怎么还要清热解毒？”我愕然看他，道：“小王爷怎么知道酒刺？”都事隔大半年了，他竟还记得初见时的事。
李隆基随口，道：“我见你脸上时而干净，时而有些红疹，就随口问了问沈秋。”我听他这一说，一时哭笑不得，酒刺是女孩子家长的，他问的如此清楚做什么。但见他一脸认真，我也只能顺着胡说，道：“酒刺倒是好了。但是春干气燥结了些内火，自然要喝琼花茶。”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当真就帮我挑起琼花来。李成义左右无事，见宜平束手在一侧站着，便对她笑了笑，宜平瞬时脸涨得通红，忙跑到李隆基身侧挑花，我看在眼中暗笑，偷瞄了李成器一眼，却正对上他的目光。
约莫走了片刻，李隆基竟采出了兴致，与李成义一起即兴做起诗来。我正看着有趣，就听身侧李成器道：“既然看得欢快，怎么不一起去？”我被他戳中了心事，默了片刻，才轻声道：“王爷怎么不去？”他低头看我，淡淡地笑了会儿，才道：“难得见一次，多陪你说说话。”我心头一暖，对他笑了笑。
两个人只这么静静站了片刻，他又淡声，道：“朝中有人再次奏立武承嗣为皇太子，皇祖母虽已驳回，却早有动摇。”我心头一抽，轻“嗯”了一声。他接着道：“我始终在找机会，但似乎局势越来越差了。”我心知他说的是赐婚一事，默了片刻才出了声：“我明白。”
寻常女子倒也好说，偏我姓武，他若娶我便是拉拢父王，或是有意向皇姑祖母表亲近之意。此时此刻太子位岌岌可危，这一举动无论在武家，亦或是在皇上眼中都会有多重意味，早已非一个简单的婚约。
他又低头看了我一眼，眼中的温柔渐浓，过了片刻才叹了口气，道：“你若是不明白，我也担心的少些。”我笑看他，道：“担心什么？明年也才十三，皇姑祖母也是十三入宫的，还早呢。”我说完这话又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花，不敢再看他。
岂料，竟听到他笑了一声：“你不恨嫁就好。”
我从未听过他笑的声音，不觉愣了一下，瞬时心头大力跳着，再也不敢在此处站着，忙跑入花丛中去和李隆基一起采花，待到离的远了才回头看了一眼，他依旧站在大片的琼花旁，笑看着我，暖如春日。
晚上宜平带着几个小宫婢挑着花瓣，谈笑有声，似乎心情也格外好。我就坐在一旁看她们，脑中不停是下午的那些话，待有人跑进来通禀沈太医来时，才回了神。
宜平早摸清了沈太医的习惯，为沈秋端了茶后，就带着几个宫婢出了房。
沈秋盯着我看了几眼，才道：“郡主气色这么好，小人还真不知如何诊病了。”我也纳闷看他，道：“我何时病了？”他敲了敲桌子，无奈道：“王爷一句话，小人只能来了。听说郡主是因春干气燥，内结了些火气。”
我这才明白过来，不禁思绪万千，似甜似涩，道：“只是随口说的，沈太医若是有心就开个方子，免得白跑了一趟。”他哭笑不得看我，道：“那就开个养颜的方子，免得日后嫁人时，早早熬成了黄脸婆。”
我早习惯他说话刻薄，只瞪了他一眼，抬下巴示意他自己拿笔研磨，随手拿起手边的书细读。他倒也不在意，真就提袖研磨，写了个方子，待放了笔才扫了眼我的书，道：“‘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王爷给的书不错，只可惜不大适合郡主的年纪。”
我不解看他，道：“你如何晓得此书的来处？”沈秋摸着下巴，笑叹道：“王爷的字，小人又怎会不认识？”我被他这一说，又有些窘意，他却已看透，将方子压在砚台下，告退而去了。
她走后，宜平入了屋，将琼花茶放在桌上，柔声道：“琼花挑好了，郡主要不要送些给几位郡王？”我抬眼看她，笑道：“你是不是想亲自送给衡阳郡王吧？”她被我说的，呆了一呆，才喃喃道：“郡主……”我见她这模样，抱着书笑了半天，才道：“你送去吧，就说下午采摘的，做个顺水人情。”
宜平红着脸点头，正要出门，我又补了一句道：“再送些给婉儿，还有韦团儿。”她应下了，道：“用什么由头送呢？”我低头想了下，随口道：“皇姑祖母改天授为如意了，又大赦了天下，就祝她二人吉祥如意吧。”
希望这年号能让大明宫中吉祥如意才好。

第十六章
“永安，”皇上举杯，细闻琼花香，“你舅舅千里运琼花，你想出这雅致的琼花茶，倒是相得益彰，”她边说边颔首示意我落座，道，“怎么宫里都让你送遍了，就独忘了蓬莱殿？”
我起身，笑道：“本是想采来插瓶观赏，正遇上了诸位郡王，”我扫了一眼正经端坐的李隆基道，“是临淄郡王的提议，将采摘的琼花送到各宫处泡茶，也算是如意年的一些小礼。独有这处茶饮严苛，永安怕拿来被皇姑祖母嫌弃。”
皇姑祖母笑笑，喝了口茶，道：“尚医局也说这琼花可清肺解毒，正合春日。”她说完，赞许地看了一眼李隆基，李隆基忙起身道：“皇姑祖母喜欢就好。”
皇上点点头，又去与一侧坐着的狄仁杰和武承嗣闲话。
我落了座，才接了李隆基的目光，对他眨了眨眼，算是便宜他了。李隆基抿唇笑了笑，低头嗅着茶香，喝了一大口，立刻烫得呲牙裂嘴的。李成器正在一侧静坐，见此状也不禁摇头一笑，却正被皇上唤了一声。
皇上慈祥看他，随意道：“成器，你自幼就喜食鱼，今日宴席上无鱼虾，可会不习惯？”李成器摇头，神色如常道：“皇祖母既已禁止屠杀牲畜及捕捞鱼虾。皇室子嗣自然要先做表率，成器早在月前就不食鱼肉了。”皇上点点头，道：“朕已食素多年，常觉心神越发像二三十岁的清明灵透，你们年纪尚轻，日后总会明白皇祖母的苦心。”李成器忙起身应了。
“皇上，”狄仁杰忽然开口，道，“为这禁令，臣有一事不得不禀。”
皇上侧头看他，笑道：“说吧。”
“江淮天旱饥荒，百姓临河又不能捕捞鱼虾果腹，饿死者甚多，”狄仁杰敛容，道，“臣斗胆奏请皇上对此地放宽禁令，让百姓得以捕捞过冬食材。”他说的从容，皇上却神色渐沉，没有立刻答话。
今日本是皇上为琼花随性设宴，并不宜论朝政。我端着茶杯，只觉烫手，却不敢去看座上人的脸色。皇上信佛礼佛，才会下此禁令，方才推行不过月余就有了诸多弊端，却无人敢说无人敢奏，想必狄仁杰已忍了不少日子，才看准了这个时机。
若是平日倒也无妨，可一想起上元灯节那句话，我就心头发寒。
“朕知道此事，”皇上放下茶杯，道，“朕已令各地运粮，不日就会缓解江淮灾情。”婉儿欲要上前添茶，却被皇上挥手止住。
狄仁杰沉吟片刻，又道：“江淮本就是产粮大区，如今逢旱灾，各地也因此屡屡上表告冬日存粮已不足。此时举措虽能一时缓解灾荒，到冬日却再无余粮可供给，百姓必难过冬。”皇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禁令方才颁布月余，怎可轻易言废？”
狄仁杰沉着脸欲要再说，武承嗣却轻咳了一声，笑道：“狄相，今日是琼花茶宴，切莫因江淮之事败了兴，此事留待明日上朝再议吧。”一侧武三思亦是挑了挑眼睛，附和道：“正是正是，皇上日理万机，难得与我们这些侄儿和孙儿饮茶，不要坏了兴致。”
狄仁杰见此也没再说，只叹了口气，缓缓喝了口茶。
皇姑祖母信佛，所以颁禁杀生的旨意，却害得江淮两岸的平民饿死众多，亦是杀生。狄仁杰说的不假，为民之心也是赤诚可见，只可惜……我盯着杯中玉白的琼花，听着众人陪皇上大谈佛教，方才那数句的争议早已被淡化，却仍盘旋在殿中挥之不去。
皇上本是兴致满满，却因此事早早散了茶宴。
我和婉儿说了两句话就离了蓬莱殿，走下石阶才见李成器独自立着，正要垂头避开，却听见他出声道：“永安郡主。”我愣了下，看四周走动的宫人，不解他为何唤我。他目光平淡却带着三分确认，我犹豫了下走过去，行礼，道：“王爷。”
他淡淡一笑，道：“多谢郡主的琼花。”我忙回道：“王爷客气了，临淄王爷采摘的，永安不过挑拣了一番便接话献佛了。”他语气疏离，我亦是回应的客气，更是心里翻腾着，不解他此举的目的。他又道：“郡主对琼花了解颇深，不知可否为本王讲解一二？”我理了理心神，开始从药理讲起，方才说了两句就见狄仁杰自殿内而出，见我二人抬袖道：“王爷，郡主。”
李成器颔首，道：“狄相。”狄仁杰走上前两步，立在我二人身侧，笑道：“两位怎么还不回宫？”李成器回笑道：“本王见郡主对琼花知之甚深，一时心奇，便留郡主多问了两句。”狄仁杰点头看我，道：“说起来本相也是托了郡主的福，才能喝到琼花茶。”
我忙笑着说不敢，李成器却温和一笑，忽而轻声道：“狄相可已察觉来俊臣的异动？”狄仁杰笑容僵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此时李成器又轻声道：“郡主只与本王讲解琼花，狄相大可放心。”狄仁杰颇意外地又看了我一眼，轻声简短道：“即便有一日酷吏刑逼，本相亦无惧。”李成器点头，道：“若遭刑逼，即刻认罪可免去一死，留得人命才可证清白。”狄仁杰笑道：“多谢王爷。”
两人依旧笑容不减，若非此对话，谁也料不到竟说的是生死大事。
我听这几句，立刻明白了李成器叫住我的用意。他被禁足宫中，自然随时被人暗中盯着，即便是见了狄仁杰也无机会说话。若非此事紧急，他也不会拿我做幌子，佯装与狄仁杰偶遇闲聊……我偷瞄了下不远处的太监宫婢，心中七上八下的，背上不觉已起了层潮汗。
李成器笑着看我，道：“郡主请继续说。”
我轻点头，又讲了一大套，有意眉飞色舞的，不时与狄仁杰和李成器言语交流，尽量让自己自然，却仍禁不住心慌意乱，最后终是讲完，又补充道：“其实这些药理都是自尚医局而来，郡王若感兴趣可请太医细细讲解才是。”
李成器颔首，道：“多谢郡主，”他侧头对狄仁杰道：“狄相，本王告辞了。”狄仁杰颔首，道：“王爷保重。”
李成器颔首向我二人示意，转身离去，真像是随性所至一般。
我又陪着狄仁杰走了数十步，狄仁杰笑意满满看我，道：“郡主好眼光。”我呆了一呆才明白他话的意思，不禁想起在他拜相宴席上的玩笑话，脸立刻烫起来：“永安就送到此处了，告辞。”我说完不等他答话，就忙转路而行。
一个人闲走在太液池边，才觉有些后怕。李成器虽是随意叫住我，但难保不被有心人看到想些别的，何况又与狄仁杰畅谈了片刻。不过，左右权衡下，也仅有此时机最好，借琼花茶宴与我请教，即便有人说给皇姑祖母听，也不会有太大偏差。
待到枫叶渐红时，狄仁杰依旧在朝中雷厉风行，却是舅舅武承嗣被罢了宰相官职。
我始终惴惴不安了数月，因这消息竟萌生了一丝希望。舅舅在如日中天时被罢了宰相，或许皇上真的要将心思放在李家了，只是这一个或许，便让大明宫的秋多了几分颜色。
九月九日这一天，明宫中到处欢声笑语，均在准备着曲江饮宴。
因我入宫后那三年的九月九日，皇姑祖母都在洛阳太初宫，唯独今年留在了长安，要按照旧俗，带皇室子嗣及朝中众臣在曲江江畔，临登紫云楼饮宴。
去的途中婉儿与我凑了个伴儿，坐在马车里亦是面上带笑：“过去每逢三节都有曲江饮宴，尤其是这九月的重阳节最为热闹。长安城内万人空巷，曲江这边儿禁苑内是皇上及众皇嗣大臣，那边儿是平民百姓，隔江相望，无数文人百姓共渡佳节，才是盛世繁华。”
我听她如此说，心中也是激动：“终于有机会看看曲江了。”
婉儿啊了一声，才摇头，道：“我都忘了，你还是初次去芙蓉园，这趟可要好好玩一玩。重阳节不拘皇嗣朝臣之礼，虽不及上元节可彻夜狂欢，但都是无醉无归。”我眨了眨眼，闷闷道：“菊花酒我是没得喝了，只能吃两口重阳糕聊以慰藉。”
正说着欢快时，马车已停了下来。
我下了马车，就已见各位公主郡王在一侧说话，面上难得都带着轻松惬意。远处车马上亦不停走下不少朝中大臣，有青年才俊，亦有老成持重者，不停拱手互道如意吉祥。
恍惚间，那双清润的眸子越过纷扰众人，静静地看着我。
我亦是回望着他，忽然记起一年前，我与他也是在菊花开时，于狄仁杰的宴席上真正相识的。正是怔忡时，御驾已至，我收了视线与众人跪地迎驾，皇姑祖母一身明黄龙袍，下了龙辇，面上喜气异常，笑道：“平身吧，与朕一同登楼。”
众人起身谢恩，婉儿忙先一步随了上去。
待到宴开时，皇上忽然朗声道：“朕今日晨起竟觉生了新齿，恰逢九九重阳节，便在今日改年号为长寿吧。”众人忙起身恭贺，齐跪高呼万岁。
因此事，今日更添了几分喜气，酒过三巡，已是君臣吟诗而对，和乐融融。
我见婉儿醉笑着陪几个舅舅说话，便顺着楼阁而出，沿着楼梯而下，挑了个僻静处扶栏远望曲江对岸。当真如婉儿所说，人头攒动好不热闹，远见簇黄满目，不少人临江而坐，皆是举杯对酌。
“长寿元年了，”身后人淡声道，“如意年已过去了。”我没有回头，仍旧望着江对岸，此时此刻歌舞正盛，处处欢笑，戒备心也淡了不少。
说话人走上前两步，手搭在栏杆上，轻握住了我的手。

第十七章
身后人先轻关上木门，又关上了阁门，静守在阁外，两门之隔，仅剩了我两个。
我的手早就冻得冰凉，他也好不到哪处，却轻握着我，道：“既然怕冷，为何还要到此处吹风？”我抬眼见他微微的笑意，竟有些不好意思，想抽回手却被攥的更紧，不禁急道：“王爷，若有人看见终是不妥。”他道：“无妨，有何福在外守着。”
楼上的恭贺早已一浪高过一浪。
我嗅到他身上清淡的菊花酒味，不禁笑道：“没想到王爷也即兴喝了酒。”他低头看我，平和道：“皇祖母都喝了两杯，我又如何逃得过，好在酒量不算太差。”我难得听他话中有玩笑口气，不禁笑出了声：“听王爷说话声音是没变。”他嘴角浮着一丝笑，道：“我很清醒。”他说完后，没再继续。
我别过头去看曲江，方才满目簇黄，如今再添了淡淡的馨香酒气，重阳的味道也渐浓了起来。手渐被他握的热了些，竟觉有些潮汗，下意识低头去看，他的手干净修长，连关节处都极漂亮，只如此看着便能想出他执笔吹笛的模样。
曲江畔传来几声欢呼，随之蔓延开来，似是有人已去传了皇姑祖母的旨意。
一时间江上都飘荡着万岁的声音，朝拜如斯，帝王天子。因这朝贺的声浪，紫云楼也渐沸腾起来，我和他静立着，享受着喧闹中的寂静。
忽然，听见阁外有声音问：“可见到永平郡王了？”守着的小太监何福回道：“回周国公，小的也在寻王爷。”那声音又道：“既要寻就快些，在此处耽搁什么呢？”
竟是叔父，我抬头看李成器，见他虽面色淡然，眼中却已有些暗潮涌动。外头的何福似乎也不知如何答话的好，我紧揪着一颗心，在想着是不是要自己先出去解围时，就听见另一个熟悉声音道：“何福是我叫来的，周国公若要遣他寻人，尽管使唤便是。”
李成器微蹙了眉，我也听出那说话的正是李成义。
武承嗣的声音又道：“人不风流枉少年，看来本王是扰了小王爷雅兴了。”李成义畅快一笑，回道：“无妨无妨，本王早有意向永安郡主讨人，只是郡主不嫁，总不好先嫁了贴身的宫婢。”武承嗣又随意说了两句，听声音是离开了。
我此时才明白过来，李成义竟是和宜平在此楼的另一处，却不知他为何会突然出现，解了我们的困境。待门外再没了声响，李成器才示意我在此处留上片刻，他则开了门，穿过阁厅，带何福先一步离开了。
待回了宴席，李成器正被众人围住，我诸位叔父亦在其中。皇姑祖母笑吟吟看着，和太平低声说着什么，太平盯着李成器亦是含笑点头。我如此看着，只觉得长寿年似乎是个吉祥的年头，自打入宫后还是头次见李姓皇族如此一派和乐。
视线扫过太子身侧，李成义正斜靠在案几后，亦是颇有深意地对我遥一举杯。
没想到自重阳节后，大明宫中始终雨雪夹杂，四下里皆是湿漉漉的。
因无常天气，婉儿染了伤寒，我便接了替皇上研磨的活。婉儿在时，大多诏书都亲出她的手，如今只能由皇姑祖母亲自起笔，只有疲累时才由我来念奏章。韦团儿始终待我和颜悦色，毕竟我与她从无交恶，我对于她就是个不得宠的王爷之女，平日受皇上宠爱多了几分。
太子偶尔来蓬莱殿，皆是陪皇姑祖母聊上几句便告退，倒是几个郡王呆得久些，皇姑祖母或有意，或是无意的总和他们说些政事，即便是李隆基小小年纪也答得极妥帖。
“成器过年也十七了，”皇上颔首看一侧的李成器，道，“太宗皇帝十六岁与文德皇后完婚，你一转眼也到了娶妻的年纪，可想过此事了？”
我正接过韦团儿递来的茶杯，心头一跳，手臂僵着将茶杯放在书案上。李成器竟意外沉默了片刻，没有即刻回话。
韦团儿见此状忙笑道：“年纪小面皮薄，皇上如此直问，让郡王如何说？”皇上温和一笑，点头道：“团儿说的是，”皇上笑了笑，忽而侧头看我道，“本还想问问永安，看来女儿家更不敢回话了。你们都该学学太平，若是有意就私下告诉朕。”
我忙低头，道：“皇姑祖母不是要听奏章吗？永安这就给您念。”
皇上笑了两声，没再继续这话题。
我自桌上拿起奏章，一本本挑来读，皇姑祖母端着茶杯细听着，偶尔颔首却不说话，总到念完才持朱笔画敕，放到另一侧。只到追封孔子为隆道公的奏章时，才略停下与李成器和李成义说了两句。
殿内四周的火盆烧得正旺，将绵延大明宫中的湿气都蒸散，一室温暖如春。
我听他们说着孔子，又说到周公的追封，不觉有些走神，想起方才皇姑祖母的话就心中大力跳着。若非韦团儿忽然打断，他会不会当即请皇姑祖母赐婚呢？自重阳节后已数月，叔父先被罢相，太子诸位子嗣又受召越发频繁，朝中宫中都因此而起了微妙的变化。
“永安，继续念。”皇上忽地看我。
我忙拿起最后一个奏章，打开先扫了一眼，立刻如被人抽了周身之力，狄仁杰，是狄仁杰谋反的奏章！我手捏着奏章，深吸口气想念，却不敢出声。
“永安？”皇上催促地唤了我一声。
殿内诸人本是笑着，见我如此却都觉有异，不禁皆是色变。
“臣，臣，”我脑中翻卷的都是上元节那句话，还有殿前李成器和狄仁杰所说的，竟觉得眼前字皆模糊，不敢再念下去，忙跪地，道：“此奏章事关重大，永安，永安不敢念。”
皇姑祖母仍旧笑着看我，道：“此案朕已知情，你但念无妨。”
我不敢抬头，将奏章举过头顶，不敢再出声。皇姑祖母知道这奏章的内容，竟还让我当众念，究竟是何意？我来不及深想，已是周身冷汗，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才能让手不再颤抖。
终于，皇姑祖母伸手拿过奏章，随意放在了桌上，道：“起来吧。”我忙起身垂头立着，就听见她又道：“今日拿这奏章，就是为了听听你们的想法。这是来俊臣奏同平章事任知古、狄仁杰、裴行本、司礼卿崔宣礼、前文昌左丞卢献、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谋反的奏章。”
李成器、李成义和李隆基一听，立刻起身静听，脸上均是震惊异常。
皇姑祖母扫过三人一眼，对李成器道：“成器，此事你如何看？”
李成器沉吟片刻，道：“孙儿并未见奏章，不敢妄言。”皇上拿起奏章，道：“细细看吧。”李成器躬身接过奏章，细细看着，殿内静如无人一般，无人敢动上半分。
不过短短时间，我已觉背脊尽湿，连呼吸都觉得吃力气来。
他收起奏章，躬身放在台上，恭敬道：“依皇祖母先前的赦令，凡谋反者，一问即认罪者可免一死。如今狄仁杰既已认罪，孙儿以为可从宽免去一死。但谋反一罪事关重大，必要详加审问，不可姑息一人，亦不能冤枉一人。”
难怪，他那日会嘱狄仁杰认罪，我竟没想到皇上有此赦令。
他虽说得有礼有节，但却是在为狄仁杰保命，此种意思任谁都能听出。我紧攥着手，偷见皇姑祖母的脸色，不辨喜怒，连眼神亦是沉隐着。
“来俊臣的奏章你都看完了？”
李成器恭敬回道：“孙儿都看完了。”
皇上颔首，道：“除了朕刚才说的人，来俊臣还提到了谁？”李成器默了片刻，平声道：“除以上诸人，来俊臣还怀疑孙儿参与此事。”
恍如巨石砸下，轰然一声巨响，我脑中已尽是空白，只猛地抬头看他。他仍神色泰然地直身立着，眼中坦然平淡。
皇上看他，缓声道：“你可知牵涉谋反一事，朕从不姑息，到此时你还要为狄仁杰说话吗？”李成器缓缓跪下，直身回道：“无论是何人，牵涉到谋反一事均要详加审讯，皇祖母若认为孙儿需如此证明清白，孙儿自请入狱待查。只是此奏章上涉及诸人，皇祖母仅问狄仁杰一人，而孙儿也仅是对狄仁杰一人而发此言论。”
他话音未落，身侧李成义与李隆基已砰然下跪，道：“请皇祖母名查，大哥绝无谋反之心！”
他二人这一跪，殿内众人皆仓皇下跪，头抵地不敢出声。
大明宫中曾有皇子谋反，亦是流放处死，何况他一个皇孙。我跪在地上，不敢想象此事竟能牵扯到他，更不敢去想之后的结果。只觉喉中鼻端酸涩上涌，眼前已是一片白雾。
皇上冷冷看着众人，沉默了良久，才道：“你既要自证清白——”她说了半句，略顿了一顿，似乎有些犹豫。我心头顿时如刀剜一般刺痛难忍，竟不知死活地磕了个头，抢言道：“永安郡王乃是皇孙，若是与谋逆之臣同刑审理有辱皇家威严，请皇姑祖母三思。”
这一言后，我头抵地面不敢再有任何话。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敢说此话，亦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殿内又陷入了沉寂，只剩下火盆中轻微的噗呲声响。我紧闭着双眼，等着皇姑祖母的暴怒，等着一切想到的和想不到的责罚。

第十八章
“你让朕想起了一个人，”皇姑祖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夹带着几分疲累，“七八年前，她也是如此跪在这里为朕的儿子求情，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每逢腊月就告病，提醒着朕当年的丧子之痛。”
我只跪地听着，不敢抬头，亦不敢回话。皇姑祖母说的竟是婉儿。
“永安，抬起头看朕。”皇姑祖母命令道。
我抬头看她，那双描绘的极冷冽的眼中，没有笑意亦没有怒意：“半年前凤阳门一事，你不惜冒死去阻拦隆基，今日你更跪地为他的兄弟求情，难道朕这几个儿孙里，你竟看上了一个小你三岁的？”
一句话，恍如惊雷，震得我答不上话。我本以为我思虑的足到，连婉儿也不曾知那件事，如今才真算是明白，在这大明宫中，没有皇姑祖母看不到听不到的。
我又一磕头，道：“凤阳门一事永安假传谕旨，求皇姑祖母降罪。”
皇上看了我片刻，道：“朕若想降罪，就不会留你到今日。”她说完，站起身向殿外走去，韦团儿忙跟了上去，留了一地跪着的人。
熏香仍蔓延着，我亦是跪在龙椅一侧，不敢去看那几个人的神情。
待婉儿来时，已过了数个时辰。
她走入殿内仍是神色倦倦，对李成器等人行礼道：“皇上此时正在见狄仁杰，几位郡王先回东宫吧。”她说完忙走向我，没说话，伸手把我扶了起来。
我双腿早已跪的没了知觉，见李隆基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忙侧头避开。皇姑祖母的话很明显，李隆基在几个儿孙中颇得她欢心，又非太子长子，与帝位相去甚远，自然是个安身保命的依靠。可难道在她眼中，我真就算计了一个十岁的少年？
婉儿始终拿帕子掩着口，轻声咳嗽着，直到把我带到她住处才停了声。
“你这一跪，算是把我也牵连了，”婉儿笑笑，拍了拍卧榻，道，“坐过来，我和你说几句话。”我走过去坐下，膝盖疼得不禁抽了口冷气。
“我十七岁时也如你一样，为了李家人跪在了同一个地方，”婉儿轻声道，“今日瞧见你，才真觉得当时真是傻，那是她嫡亲的儿子，她都能起了杀意，添我一个又何妨？本以为那一跪哪怕能让皇上多想上一刻也好，就有回旋的机会，可不料却是火上浇油。”
我静看着她，她随手倒了杯茶，递给我，道：“你皇姑祖母本就多疑，若让她知道身边人也被拉拢，甚至不惜以命相保，岂不更让她忌惮？”
她说的不假，亦是针针见血，方才我情急下也想着能让皇上哪怕多犹豫一下，记起那是自己的嫡亲的孙儿，说不定还有回旋的余地，却忘了我是姓武的人。
“不过，凡入来俊臣大牢之人，见了刑具已去了半条命，又何况是被审讯？”婉儿叹气，道，“若他还活着，也许我还会如你一般，心中人若是被钉住手脚，砸脑取髓，怕也仅有皇上那般的女人才能泰然自若。”
我听她一句句说着他，心中隐隐猜到了一个人。七八年前，我尚是几岁的孩童，而婉儿也不过十六七岁，护着的不论是李弘还是李贤，都最终是个惨淡的往事。
我犹豫了一下，才道：“皇姑祖母为何今日不当场治罪？”
我不信凭着当年的婉儿的记忆，或是如今我这一跪能让她改变心意，毕竟不是砸碎了碗碟，而是要篡谋帝位。狄仁杰谋逆一案定是到了我们都不知晓的地步，而这才是真正主导皇上没有追究的原因。
婉儿侧头看我，道：“你是想问我，狄仁杰的谋逆一案到底如何了，对不对？”我点点头，等着她揭开这隐秘，婉儿撑着头看我，道：“此案我也不知情，是你叔父武承嗣亲自和来俊臣审理的，不过方才皇上既然已宣狄仁杰入宫，十有八九是要赦了。”
我豁然开朗，皇姑祖母不过是要探一探那几个郡王，其实早有决断在心。她还是在试探，永平郡王在太初宫雪地所跪的一夜没有任何好转，自凤阳门起，抑或自我入宫前，还是根本就从李贤死，李显流放起，太子及诸位郡王就已成为她最不信任的人。
婉儿笑着看我，等着我将所有都想明白，才道：“不过你这一跪也好，将皇上对你凤阳门一事的疑心揭了开，否则你不知她的心思，我始终被蒙在鼓里，而仅有她一人带着那疑心始终观察你的举动，我光是想想就后怕。”
我尴尬笑笑：“这一跪，算是落下了算计的名声了，被算计的还是十岁的临淄郡王。”
婉儿自倒了杯茶，坐起来，认真道：“这样才好。这宫里谁不在算计？能让皇上看得到你的算计，她才会放心，那些看不到的才是她最忌惮的，”她喝了一口茶，叹道，“永平郡王若是有一两点错处就好了，也就不会做了众矢之的。”
我被这一句句话浸的冰凉，没有答话。
太子长子本就是众矢之的，有错便是死，无错也是藏着祸心。
“抱歉，”我道，“此事也牵连到了你。”
“我随口抱怨的话，你不必当真，”婉儿吹着杯中茶叶，笑道，“方才皇上的确大发雷霆，说我每逢腊月他的祭日就告假，这么多年还放不下心中怨气。我是放不下，放下了有什么好，皇上肯定又会想，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就轻易放下了呢，肯定暗中还在恨着。”
我倚靠在她身边，手揉着膝盖出神。
当年入宫前心中的悸动仍在，皇姑祖母像是儿时的一个传说，身为女子登上帝位，将武家带入了无上尊崇的大明宫，与李家比肩，这是何等厉害的人。今时今日在皇姑祖母身侧才知道，那是用一个个仇恨和鲜血换来的。谋逆帝位，这个罪名曾有多少人担过？都是最亲近的人。
“腊月一过，你就十三岁了，”婉儿捂着茶杯，道，“寻个机会出宫吧，虽然我舍不得你，却想让你远一些。”
我没应声，和她都沉默下来。
婉儿住的地方挨着韦团儿，我本想避开那处，却没料一出门就撞见了个女人在和韦团儿说话，她穿着件月青色宽袖对襟衫，臂间斜斜搭着鹅黄披帛，衬得眉目祥和可亲，宛如水墨中走出的人。
我隐隐听见二人说什么纳妾室的话，正便想自另一侧离开，岂料她听见声音回了头，竟是太子妃。我只在入宫那一年的正月见过她一次，之后她始终告病未露面，皇姑祖母显是对这儿媳并不上心，只偶尔与太子闲话时提上一两句而已。
而如今，我看着她那张与永平郡王有五六分相似的脸，竟不觉有些慌乱，忙行礼道：“太子妃。”她轻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韦团儿，韦团儿忙笑道：“这是永安郡主。”
太子妃柔和看着我，眼中闪闪烁烁的添了几分暖意：“起来吧，还是入宫那年见得，这一晃就快三年了，模样倒有些不一样了。”我起身，道：“刚才天暗，一时没看出来，还请太子妃恕罪。”
太子妃笑看我，道：“没有那么多礼，”她侧头对韦团儿，道，“总听说母皇很喜欢这个侄孙儿，可曾有赐婚的意思了？”韦团儿摇头，回话，道：“今日还提起过，小郡主面皮薄，给搪塞过去了。”
我听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似是极相熟，却不像婉儿说得那么微妙。细细想方才出门隐隐听到的话，难道是太子改了主意，亦或是太子妃想要成人之美？那纳妾的话想必说得就是韦团儿了。
太子妃似乎并不知方才蓬莱殿中的惊魂一幕，只笑了两声道：“多乖顺的孩子，本宫倒是看着喜欢。”韦团儿看了我一眼，陪笑道：“几个郡王都可娶妻了，太子妃若是喜欢，不妨在皇上那处说上两句，皇上必会成全的。”太子妃笑着看我，没接话。
我听得有些无措，却不敢贸然告退，最后还是太子妃点了点头，让我走了。
那日后，皇姑祖母恍如无事一般，只偶尔提起狄仁杰已被贬为彭泽令，竟和我谈论起一年多前那拜相的宴席。我谨慎回着话，偶尔能自皇姑祖母的眼中看到些遗憾，叔父武承嗣屡屡进言要诛杀，她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并直言不再提及此案。
皇姑祖母心境好时，还会问些我前两个月收的琼花果实，笑颜我若是来年能种出新苗，便留在宫中御花园，专守着琼花也好。
我每听到她说来年，就总记起婉儿的话，若要出宫并不难，只要父王来求皇姑祖母也不会强留，可是，我却不愿再深想下去。
大明宫中雨雪始终未停，待到正月初二终是来了一场大雪。
宜平边仔细替我系好袍帔，戴好风帽，边道：“上官姑娘昨日深夜遣人来传话，说她今日会早些到嘉豫殿，让郡主自行去就好。”我嗯了一声，道：“什么时辰来的？”我昨晚睡得极晚，她竟更晚？
“丑时三刻，”宜平想了下，道，“好在我睡得不实。”我愣了一下，不解婉儿为何深夜来遣人传话：“还说什么了吗？”宜平摇头，道：“没了，就嘱咐郡主，今日是各宫人贺年的日子，千万别去晚了。”
我点点头，总觉有什么，看了一眼白茫的窗外，却又想不分明。

第十九章
到嘉豫殿前时，正遇上太子妃和德妃，我忙躬身行礼。太子妃笑着对德妃，道：“这是永安郡主，我正想哪日寻个机会和母皇讨来做儿媳。”德妃眯起漂亮的眸子，笑道：“姐姐好福气，隆基还小，若要赐婚还要等上一两年呢。”
我尴尬起身，太子妃才温和道：“入殿吧，别让母皇等太久。”
我随她二人入了殿，却觉四下安静的有些怪异。论理我来得并不晚，却仅有太子妃和德妃在，并未有其它宫中的人来贺年。行礼问安后，皇姑祖母招手示意我到身前，我忙上前立在了婉儿一侧。
皇姑祖母有意看了我一眼，才转头去看太子妃和德妃，道：“都起来吧。”
太子妃和德妃起身，却并未被赐座。
皇上深深打量她二人片刻，才道：“团儿昨日给朕看了些物事，朕颇觉有趣，”她边说着，韦团儿已托着个玉盘上前几步，给她二人细看。
玉盘上放了个制作极精巧的木头人偶，太子妃没敢拿起，只细看了一眼便脸色瞬间惨白，与德妃对视一眼，没敢说话。
皇上见她二人神色，道：“此物是东宫内的宫婢发现，交给团儿的。上边的生辰倒真是朕的，只是不知东宫内是何人如此恨朕，要作蛊行法才能消去心头怨气？”她的声音淡漠平缓，却透着丝丝阴冷。
我本在猜测此是何物，听这话才猛地明白过来，韦团儿，韦团儿还是下手了！即便是太子妃亲自示好，她还是布下了局！
太子妃和德妃砰然下跪，头抵地面颤声道：“母皇明鉴，东宫内绝无人有如此恶毒之心。”
皇上看着她二人，神色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不敢想象皇姑祖母会如何说，如何做，只紧闭着眼低下头，不敢再看。就凭着韦团儿的话，皇姑祖母难道真会相信？没有半点怀疑？东宫住着的不只是太子，还有诸位郡王和公主，不只是太子妃和德妃，还有诸多女眷。
但无论是哪个，都会牵连到整个东宫！
“婉儿，此事当如何？”皇上忽然道。
婉儿忙回话，道：“遣人彻查东宫，寻出作蛊的真凶，严加考讯。”皇上点点头，道：“若是诅咒的是朕，当以何刑裁制？”婉儿顿了一下，道：“以前例来说，主谋当以剐刑论处，从犯以车裂、腰斩为佳，凡涉案者皆应株连。”
我猛地睁开眼，耳中已是阵阵蜂鸣。韦团儿布下的局，绝对不是针对一两个下人，只要此事查起，便是整个东宫，无人能脱开干系……我如被人拿刀一下下剜着心口，痛的难以自已，却不敢动上分毫。
皇上淡淡，道：“东宫乃是太子居所，株连就免了，去查吧。”婉儿忙躬身道：“是。”她接了旨，只看了我一眼就要出殿。
此时，早已软在地上的太子妃忽然抬起头，颤声道：“等等，”她紧咬着嘴唇，眼中已是一片枯死，“母皇无需查了，臣媳认罪，此事与他人无关，是臣媳一人所做。”她说完，头重重叩地，一声声回荡在殿中，不消数下就已额间渗血，自眼上滑下。
我盯着她，脑中还记得方才殿前的温和笑语，岂料入了殿她就走入了死境。此时此刻，只有她认罪才能唤回东宫的生机，她没的选，只能认罪。不管是剐刑还是狄仁杰狱中那些让人彻骨惧怕的刑罚，她都只能去受。素来不出东宫的太子妃，与太子朝暮多年，自皇后位退让到太子妃，仍旧没有换来皇姑祖母分毫的怜悯，最后还是一死，死在最严酷的刑罚下。
皇上冷眼看着她，道：“你与德妃平日总在一处，此事可与她有关？”
太子妃抬头，白皙脸颊上划过凄绝的血痕，声音已涩如饮毒：“全部都是臣媳一人所做，与德妃没有关系！”她说完，又一重叩头，背脊挺直，跪立在殿中。德妃跪在一侧，从未抬过头，单薄的背脊深弯着，双手紧扣着地面，十指泛白。
我看着一心赴死的太子妃，竟像看见去年长生殿外跪着的永平郡王。一样的目光淡漠，如同看透了自己的命运，坦然平静。
皇姑祖母冷冷道：“你既已认罪，就是不想牵连太子及朕的皇孙，”她看德妃，道，“德妃，抬起头。”德妃抬起头，看着皇姑祖母。
皇姑祖母，道：“朕不想太子知晓今日之事。”
德妃手又扣紧了些，极其重地磕了个头：“请母皇赐臣媳一死。”她说完，并不像太子妃一般坦然，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皇姑祖母，眼中有怨有恨，有不甘亦有讽刺。
皇上静默了片刻，对婉儿道：“婉儿，命人太子妃与德妃带走，今日之事不许有任何人再提起，否则一律以剐刑论处。”婉儿忙跪下领命。
二人又同一叩头，起身随着婉儿而去，方才站在嘉豫殿前的温言软语还在，此时却已经是生命最后一程。太子妃眼中异常沉静，倒像前方等着她的不是剐刑，而是在东宫久候的太子殿下，和她那个被众人称颂的儿子。
皇上目视着二人的离去，才深叹了口气，道：“既为朕之儿媳，又何必想要致朕于死地。”她眼中冷意渐散，倒多了几分萧瑟，按揉着太阳穴，接过韦团儿手中的热茶，道：“永安，你既有心嫁李家人，朕不希望将来你也有如此怨恨。”
我强忍着心中悲痛，低头回道：“无论将来婚配何人，永安始终是武家人。”
皇姑祖母静了会儿，才淡淡地道：“是，你和她们不同，你是武家的人。”她说完，便放了茶杯默然而去，我跪地目送她离开后，才发觉身子早已瘫软，没有了半分力气。
在今夜之前，我从未如此看着人从生到死。我无法想象那如水墨晕染的太子妃，如何能经历剐刑的痛苦，被人绑在竹槎之上磨掉皮肉，只剩下淋淋白骨后再杖毙致死，只如此想着，我就已经喘不过气，手扶着地面屡次想起身，却没有半分作用。
那是他的母妃。是我亲眼见她的母妃被逼认罪，却连一句话也不能说。
殿中的宫婢见我如此，想上前扶却被我一把推开，终于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待回到宫中时，宜平本是笑着迎上来，见我却瞬间变了脸色，道：“郡主怎么了？怎么脸色惨白惨白的？”
我攥紧她的手，汲取着她身上的温暖，过了很久才缓缓松开：“没什么，太冷了。”
宜平没敢多说，扶着我坐到床上。我仅剩了些镇定，挥手让她放下帏帐，自己哆嗦着手放了床帐上了床，抱着膝盖缩成了一团。这里再没有外人，只有我一个，可外边的宫婢还在来回走动，低声交谈着明日早膳。
我紧咬着唇，眼前已一片模糊，却不敢发出声音。谁也不能知道，哪怕是宜平，知道只有死路一条。可东宫两位妃子自大明宫中消失无踪，又怎么瞒得住，难道就像太子妃和德妃甘愿受死，他们也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任由自己亲生母亲凭空消失？
我将锦被拉起来，裹在身上，就这样脑中白茫一片，怔忡着坐到了天亮。
宜平在外轻唤时，我才出声道：“很累，让我再睡会儿。”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宜平显是已听出什么，犹豫了一下，道：“郡主可要唤太医，听声音怕是昨夜冻着了。”我也觉得喉咙生痛，可不想见任何人，只道：“是太累了，睡会儿就好。”
帐外人影走开，我才渐觉得困，迷迷糊糊趴在了床上。大片浓郁的黑暗中，只有太子妃温和的笑容和平静的目光，渐渐地，这目光添了几分暖意，远处永平郡王站在雪地里看着我，只静静地笑着，张口对我说了句话，我却半句也听不清，只急着往前迈了一步，问他在说什么，他却摇了摇头没再继续。他越不说我越急，就这样一步步想走近他，脚底冰凉凉的，像是被雪浸湿了鞋，如那夜长生殿前一样，仓皇地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我忙伸手想扶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猛地叫了一声就摔在了地上。
“郡主，”宜平在身边叫我，“郡主，郡主。”
我终于抓住了什么，睁开眼，从一片模糊到清楚，才见她坐在我面前，被我紧攥着手腕，捏出了一片紫红。我深喘了几口气，松开手扶着床坐起来：“没什么，是噩梦。”
她点点头，拿了热湿巾替我擦脸，低声道：“三位郡王在外头。”我心大力一抽，又喘了几口气，才镇定下来：“什么时候来的？”她轻声道：“刚来半个时辰，郡主睡了一天，已经过了晚膳时辰了。”
已经一天了？
我又呆了良久，才猛地清醒过来。他们从不曾到我这里来过，今日今时，肯定是为了昨日的事，已经三十多个时辰了，他们一定知道我昨晚也在嘉豫殿，推测我见过太子妃和德妃，终是顾不得避嫌来问了。
我恍惚着起身，本就是和衣而睡，只是发髻有些乱，宜平替我理了理，拉开了帏帐，我走出去，明知道他们就在外间，却不敢走出一步，直到宜平收整完出来，见我还愣着才压低声唤我，我茫然看她，恍惚一笑向外间走去。
刚才迈出门，就有个人影冲上来，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臂，李隆基赤红着双眼盯着我，过了很久才说：“告诉我，太子妃和我母妃去哪儿了！”我被他捏得生疼，却恍惚笑着，说：“郡王怎么看着这么憔悴？出了什么事了？”
他愣了一下，咬着牙看我，竟怒火烧心的说不出话来。
我抬头看李成义阴着脸坐着，李成器本是在宫门口背对着我，此时也回了头，他右手紧扣着宫门，像是要深深嵌进去一样，那双眼中密布着蚀骨的悲痛，浓郁的让人窒息。

第二十章
“隆基，”李成器声音微有些暗哑，紧盯着我，道，“放开她。”
李隆基手骤然握紧，又缓缓松了开，扭头去看李成器。李成器从宫门口走向我们，紧抿着唇不发一言，直到走到我面前，才道：“你们都出去。”他话虽是对李隆基说，却只看着我，我恍惚地看着他，不敢躲也不能躲。
李隆基本是要说话，却被李成义一把拉出了宫门。宜平早已将宫婢都带了出去，空荡荡的厅内只剩我和他，离得如此近。我看着他眼中的阴沉，昨天的话不停撞入耳中，乱嗡嗡的一团，只下意识扯唇对他笑了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告诉我，你都知道什么。”我仍旧笑着，说：“王爷指得是什么？永安不是太明白。”他又上前了一步，机会要贴上我，我忙向后退了一步。
“我母妃和德妃还活着吗？”他压低了声音，声音哑得像是被打磨过。
我身子僵了一下，想退却再也挪不动脚步，面前是他，身后却像是无尽黑暗，心中的恐惧一股股涌上来。不用我说任何一句话，他早就能猜到一切，可为什么要来求证呢？他明知道一切，就该知道我不能说，哪怕是半个字都能让所有人走上死路。
他缓缓伸出手，紧攥住我的手腕：“永安。”只说了这两个字，再没有任何话。
从小到大，这两个字被无数人唤过，只有今时今刻，让我不知如何去应声。我深吸口气，像是受了蛊惑一样，伸出手紧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去的很快，没有痛苦。”
原谅我。
他指间冰凉渗入我手中，我紧紧盯着他，怕他有任何反映惊动了宫门外守着的人。他也紧盯着我，聪明如他，只要这一句话怕是将一切都想明白了，那双温润的眸子不再有任何生机，竟在刹那间布满了绝望和了然。
我们就这么相对站着，他丝丝入扣地紧攥着我的手腕，我也紧紧按着他的手。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松开手，冷冰冰道：“郡主身上很烫，稍后请太医来看看吧，”他深看了我一眼，又道，“事已至此，我不能再求皇姑祖母赐婚了。”
我苦笑看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终是作罢，只轻点头说：“郡王保重身子。”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宫门，低声和外头人说了几句，便带着两个弟弟离开了。宜平进来时，我依旧傻傻站着，看着空荡的宫门，没有理会宜平说的任何话，直到她惊呼了一声，我才发现自己早已软坐到了地上。
待到初八，父王遣人送来生辰礼，我才恍然发现已过了十三岁。
那天过后，我始终高烧不退，足足五日才有了些好转，却即刻随着皇姑祖母去洛阳祭祀。万象神宫落成已有五年，皇姑祖母是头次决定亲自主持祭祀大典，宴请群臣，并令叔父武承嗣为亚献，武三思为终献，而正式的太子李旦却被冷落到了一旁。
帝王心不可测，每一个微小的暗示都能在朝堂中掀起轩然大波。单这祭祀一事，叔父武承嗣自被罢相后的阴霾便一扫而空，面带喜气地与众臣谈笑。
祭祀后，皇姑祖母似乎心境大好，宴席上屡屡开怀，将来贺使臣的贺礼赏赐给了我父王和诸位叔父。我陪坐在太平公主身侧，远看着太子仍旧是神色淡漠，只在身旁人搭话时才会回上一句，似乎皇姑祖母的一切动作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身侧的长子位是空着的，仅有李成义和李隆基陪着。
过了很久，皇姑祖母才看向太子，温声道：“成器的病还没好吗？”太子忙起身，道：“这一场病虽来得凶猛，不过却已无大碍了，儿臣已嘱咐他务必在明日抵洛阳，向母皇请安。”
皇姑祖母淡淡“嗯”了一声，道：“沈秋的医术了得，让他多花些心思。”
太子忙应了一声，才又躬身落座。
我听着心头发苦，端起茶杯，却正撞上李隆基的目光。他晶亮的眸子中没有半点生气，只直直看着我，看得我一阵发慌，忙避了开。
此时，神宫之庭已奏起鼓乐，在殿内看出去，庭中密密麻麻站了九百人，均是依着这“神宫大乐”起舞，阵势磅礴，竟有气吞山河之势。
殿内众人不禁看得入了神，渐隐去了欢笑与寒暄。
“永安，”太平公主忽然侧了头，在震耳的鼓乐中对我道，“看你脸色还是不好，太医如何说的？”我忙放了茶杯，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说还要养上半月才能彻除余寒。”
太平点点头，道：“这几日病得人不少，崇简也是高烧不退，都不能随我来洛阳。”我听她说小儿子也病着，忙道：“郢国公也病了？可严重？”太平笑了一声，说：“不严重，他和你一样，每逢冬日就要病上一场，我都习以为常了。倒是成器，虽是生得单薄了些却从没生过大病，听着让人担心。”
我听她半是自语地说着，竟一时堵住，接不上话。
他的病还是宜平随口说起的，说是尚医局内私下传出来的，那时我正病得昏天黑地的，只隐约听入耳中，痛上加痛。后来沈秋来了却没有提起半个字，诊脉开方都出奇的安静，我屡次盯着他想问，却终也没问出半个字。
太平又说了些话，我都随口应付着，待到宴罢便回了太初宫。
自这趟祭祀大典后，皇姑祖母将会常住洛阳太初宫，我自然也不再回长安。一年前初来洛阳的新奇早已没了，只觉得大明宫中到处是孤魂，搬来太初宫也好。
晚膳时婉儿来，说是皇姑祖母忽然来了兴致，让我们都去陪着看胡人歌舞，热闹热闹。
我抱着暖炉看她，犹豫了片刻才道：“我不想去。”婉儿细端详我，道：“过了快半个月了，你怎么还不见好转？”我知道她说的不是这场病，而是那件事，心中一窒，低声道：“忘不掉，我已经忍着不去问你了。”
婉儿笑了笑，说：“你问我就说，可听了就能好吗？”她边说着边坐到我身边，道：“忘了吧，记性太好不是好事。”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又默了片刻，才道：“当年贤的废诏是我亲自写的，就是那一旨诏书将他推上了绝路。”
我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原来那个带她走宫中小路的人，她口中疼爱永平郡王的人，那个让她跪在蓬莱殿中不顾生死求情，历经多年还不肯忘掉的人就是李贤，一个顶着谋反的罪名最终被赐死的皇子。
她扫了我一眼，笑得苍白无力：“我至今也忘不掉诏书上的每个字，连提笔的感觉都还记得清楚，却还要日日陪在你皇姑祖母身侧，整日笑着算计着每个人，”她怔忡了片刻，又道，“这么一晃都快十年了，不还活的好好的？走吧，永平郡王也到了，正在殿中陪着呢。”
我惊得站起身，却被她一把按住肩，笑道：“别急，让宜平拿件儿厚实的衣裳。”她说完将门外宜平唤了进来，亲自吩咐着装扮，我对着铜镜看着宜平将一个个首饰比着，正想让她随便些，婉儿却先出了声：“我记得你有个翘翠玉搔头，怎么许久不见你戴了？”
我忙道：“早不知扔哪里了，”边说着边对宜平，道，“随便些。”
进了长生殿，已暖融融坐满了人。
皇姑祖母与韦团儿正低声说着话，见我上前行礼才笑道：“快去坐吧。”我起身走过太子和诸位子嗣的案几前，始终没敢抬头看上一眼，匆忙走到仅空着的案几后坐下，才见身侧随侍的宫婢竟是凤阳门前的旧识。
她隐晦笑着，替我添了茶。
我看了看她，低声道：“你叫什么？”算起来相识了一年多，却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顿了一顿，才悄声回道：“回郡主，奴婢叫元月。”她说完，立刻躬身退了下去。
我端起杯，佯装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众人。到太子身侧时，才略停了一下，李成器依旧是微微笑着，因大病初愈显得有些单薄，皇姑祖母似是极关心他，不停问着用药和医嘱，他都极恭敬地一一回应着，没有半分瑕疵和不妥。
直到歌舞起了，皇姑祖母才不去看他。
李成义在他身侧，似乎发觉我在看着那处，抬眼看我，用肩膀轻撞了他一下。他这才回了头，淡淡地扫过我这处，没有任何停顿便低头和李成义说了句话。
我心头微酸胀着低了头，所有欢声笑语都像隔了一层水雾，再听不分明。

第二十一章
太初宫内，东宫早已是禁地，除皇姑祖母召唤，闲杂人等一概不能接近。
可即便如此，宫内仍有掌管掖廷、宫闱的宦官私见了太子，此事被韦团儿告知皇姑祖母后，那两个人立刻被扔到了闹市腰斩示众。皇姑祖母在殿内直接传口谕，太子及其子嗣不得再见公卿以下官员，自此后人人自危，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晚膳时，宜平总是心不在焉的，时而将菜落在桌上，时而碰歪了茶杯，我伸手稳稳按住茶杯看她眼底慌张，道：“出什么事了？”
她咬唇半晌，摇了摇头，闪烁的躲过我的视线，道：“没什么。”我越发觉得不对，拉住她的手腕道：“你下午才去了内教坊，回来就心神不宁的，到底怎么回事？”
自来了太初宫，她倒是勤快了不少，从前在长安时每每逃掉课业，如今倒比任何人都要上心。如今太子及诸子嗣被禁足，也就仅有些宫婢可在内教坊出现，或许偶尔闲话能听些李成义的饮食起居，便能让她安心了。
她犹豫了片刻，才轻声道：“东宫中的人，已经好几日没去内教坊了。”
果真与东宫有关。我勉强笑笑，道：“莫非真是那一杯茶，将你的心都泼给东宫人了？”我虽知道一切，却是初次提及此事，她慌地看了我一眼，垂头良久才道：“请郡主恕罪。”我认真看她，道：“没什么恕罪不恕罪的，只是怕你担不起这个心。”
自他被禁足，那日日不能见的焦灼，我刻骨铭心，对她的心思也自然感同身受。
她低头又默了片刻，才道：“奴婢想求郡主一件事。”我了然看她，道：“我知道是什么，你不用说了，今晚我去婉儿房中讨杯茶喝。”她忙要跪下叩谢，我伸手拉起她，道：“好了，快些收拾一下。”
她应了声去唤人收拾，我却坐在案几后，心一下下地揪着，越来越慌。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各宫内遇到事情多的时候，经常有宫婢会逃了内教坊的课业，可一与东宫有关，我就觉得不踏实，这一次感觉更加强烈。
宫婢在身侧收整着，我听着玉器碰撞的声响，只觉得手心渐渐发凉，再也坐不住，起身接过宜平递来的袍帔披上，立刻出了门。
临近婉儿住处时，我忽然停了步子，对宜平道：“去看看，韦团儿在不在屋里。”
宜平应了声，匆匆自黑暗中跑走，我站在石阶一侧靠着墙壁，努力将心思沉淀下来。还能有什么事呢？如今已经是最坏的境地了，禁足东宫，连两个亡妻都不能吊唁，凡是见面动辄腰斩弃尸。到了如今，还能有什么比这再羞辱再难堪的？
我正想着，就见石阶上下来个白色人影，刚想要避开却发现竟是婉儿。
“婉儿。”我忙轻声叫她。
她停了步，回头看我，眼中难得有几分惊异：“你来找我？”我点点头，她看了下四周忙走到墙壁这一侧，在黑暗中盯着我看了半天，道：“找我做什么？我现在急着出宫。”我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道：“是不是东宫出事了？”
她摇头，说：“你别多想，快回宫去。”
我紧盯着她，她越说的镇定，我越觉得不安。
此时，宜平恰好跑了回来，见了婉儿忙躬身行礼，退了几步替我们顾看着四周。我见婉儿转身要走忙拉住她，道：“姐姐，告诉我实话，是不是东宫出了事。”婉儿回过头，定定看着我，道：“是。你立刻回宫，不要打听任何有关东宫的事。”
她说完，抽出手转身就走，我想拉住她却慢了一步，只觉得手有些发麻，用不上力气。
岂料，她还没走出十步就猛地转了身，又走到我身前，盯着我看了很久，才深叹了口气：“跟我一起走吧，我不想让你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我傻看着她，待暮然反应过来，心大力一抽，彻骨刺痛已满布全身。
她见我如此也不再多说，只看了一眼宜平，道，“你回去吧，任何人问起，不要说郡主去哪了。”说完就拉起我的手向宫门处走去，直到走出了数十步，我才寻回了稍许心神，看她道：“他在宫外？”
婉儿攥紧我的手，道：“是，在来俊臣那里。两日前你叔父和韦团儿一唱一和，说太子虽表面不说两个妃子的事，其实背地早已怀恨在心，暗中部署谋逆帝位。月前太子私见内侍奉已让皇上起了疑心，如今两个人这么说，她自然忌惮。”
我被她一路拽着走，听了这话已心神大乱，转而拉着她往外走，步子越迈越快：“为什么皇姑祖母会信？为什么每次都会信别人说的话，不相信自己的儿子！”
两日，已经两日了，来俊臣那里呆了两日，不死也已去了半条命。
婉儿扫了我一眼，道，“再告诉你，如今太子宫中下人都已认罪画押，你再做什么也是徒劳无功的，我只想让你见他最后一面，若皇上日后问下罪，你只说你要去看看临淄郡王，记住了？”
我深吸口气，点点头，视线已有些模糊。
认了，都认了，难道这一次真是最后一面？……
自这句话后，婉儿没再说什么，直到将我带出宫，对早已在宫门外候着的侍卫点点头，便将我拉上了马车。我坐在马车内，随着车摇晃着，只麻木着盯着漆黑的街路，此时已是宵禁，除了凄冷的月色，再无任何人行走。
原来还有最坏的境地，只是我不敢想，也不愿想。
婉儿陪我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此次我出来，是皇上怕来俊臣刑讯逼供的太厉害，让我去看看实情，你只需随我进去，我会给你寻个时机见见永平郡王。”
我点头，她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我也反手握着她的，待到马车停下才轻声道：“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吗？”她坚定看我，低声道：“没有，来俊臣已将所有供状都交给了皇上，如果有半分转圜余地，我都不会冒死带你来。”
我又将她手攥得更紧了，深喘了口气才随她下了马车。
夜色下，面前的狱房燃着巨大的火把，像是要将所有阴寒都驱散，十几个带刀侍卫肃穆立在一侧，来俊臣正袖手而立，目光阴沉沉地自我身上扫过，才看向婉儿，道：“上官姑娘怎么来了，这等地方怕会吓坏了姑娘和郡主。”
婉儿冷冷看着他，肃声道：“皇上遣我来看看殿下和诸位郡王，大人既然知道我两个不适合在此处多呆，就请快些带路吧。”
来俊臣笑了一声，说：“姑娘别急，多添件儿衣裳，下边有些冷。”他说完不等婉儿说话，就对身侧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忙抱着两件厚实的袍帔提给我和婉儿，婉儿也没说什么，替我穿好，自己收整完才又看了他一眼。
待我们随他走入木门，才知道他所言不假。
内里不仅冷潮，四处还弥漫着一股腐肉的臭气。我压抑着胸口涌上的酸痛和恶心，跟着婉儿的脚步，走在泛黑的石板路上。四周牢房内都有一丛丛的黑影，却都动也不动地蜷缩在黑暗中，安静的只听见瑟瑟的草动声响。
“姑娘想先见见谁？”来俊臣微微笑着，道，“太子殿下和几位郡王在里处，并未用过重刑，前边牢房内是东宫的几个认罪的活口。”
几个认罪的活口，我紧紧拉着身上的袍帔，紧紧咬着下唇，控制自己不去看四周。
婉儿沉吟片刻，道：“认罪的我就不看了，太血腥，怕做噩梦。”她言语的讽刺极露骨，来俊臣却仍旧嘴边挂笑，道：“姑娘放心，能让姑娘见的，都是已经收整干净的。”
婉儿哼了一声，道：“带我看看太子殿下，还有永平郡王。”
来俊臣听后也没犹豫，将我们拐过几条暗路，停在了一个石室前，示意人开了门才躬身道：“姑娘请，永平郡王在里处，若有任何需要唤一声就行。”婉儿点点，道：“既然皇上吩咐我来问话，就请大人不要守在门外了，以免你我日后都难做。”
来俊臣笑着躬身，道：“这是自然，姑娘请放心，此处人还没有那个胆子敢听。”
婉儿点点头，带我走了进去。
我竟有那么一瞬的犹豫，不敢迈出步子，却被婉儿握住手，攥的手指生疼。我一步步跟着她走了进去，石门在身后悄然关上，只有轻微上锁的声响。
石室内燃着一盏灯烛，还有简单的木桌上摆着未动的饭菜。
暗处有一张木板床，李成器正斜靠在墙上，静静地看着我们。他身上是简单的棉布衣衫，虽单薄却还算干净，只是手指能看到些细微的伤口，已被擦去了血，留下了鲜红的痕迹。
从那日宴上，到今日，我和他已有数十天未见，却未料到竟是在此处见面。我也深深地看着他，再挪不开视线。婉儿放开我的手，轻声道：“此处无窗，我在门口等着你，过去吧。”
我听在耳中，却迈不出一步，只盯着他，连呼吸都不敢。
过了一会儿，他才微微笑了起来，对我道：“过来吧。”他的笑意自唇边蔓延到眼中，终于牵起了我心中的刺痛，我走上前两步，蹲下握住他的手，盯着深红和深紫的伤口，努力了很久才道：“来俊臣用刑了？”他反握住我的手，道：“坐到我身边来。”
我忍着眼中的水雾，点点头坐在了他身边。
他半靠着墙壁静静看了我片刻，才道：“忘了赐婚的事吧。”我心中一下下痛着，却仍恍惚笑了笑，说：“好。”他笑了一下，说：“外边人都已经认罪了？”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伸手替我系好袍帔，低声道：“找个机会离开皇祖母身边。”我又点点头，感觉他冰冷的手擦过我的下颚，顿了一下才抚上我的脸颊，接着道：“不要再和李家有任何关系。”我大力点着头，却再压不住鼻中的酸涩，眼前模糊成了一片。
我根本不知道和他说什么，我们之间除了那赐婚的承诺，根本没发生过任何事，明知道在没有回旋的余地，明知道这是最后一面，可却没有话说。
他叹了口气，将我揽在了怀里。

第二十二章
我僵住身子，过了很久才缓缓伸出手，环住了他。
他身上的衣裳极单薄，甚至能透过布料触到深浅的伤口。绝不能哭出来，来俊臣就在门外，看到我红着眼定会秘奏皇上，雪上加霜……越是这么想，我越忍不住，只能狠狠将手攥成拳，指甲深扣在肉中，却没有半点作用。
过了一会儿，他才放开手，示意我离开。我呆坐在他身前，深深看着他的眉眼，没有动。婉儿忽然出了声，道：“多谢郡王，婉儿定会将所说的话都一字不落地奏禀皇上，”她说完，顿了一顿，又道，“郡王保重，婉儿告退了。”
我听她的话，知道再也不能拖了，低下头抹了下眼角，起身道：“郡王保重，永安告退。”说完紧咬着牙，狠心起身向门口走去，再不敢回头看一眼。
直到门再次被关上，来俊臣才自不远处拱了拱手，道：“姑娘辛苦了，请。”
婉儿扫了我一眼，见我妥当了才轻叹口气，带着我又随来俊臣去见了太子。在太子石室内，婉儿草草说了两句，便带着我告退了。她其实比谁都清楚，皇上遣她来问话，不过是聊表做母亲的姿态。
待从太子处出来，婉儿又特意吩咐来俊臣带我们看了看临淄郡王。我和她并没进去，只与我在石门开时，扫了一眼。临淄郡王躺在床上，背对着石门，听见门响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只冷冷背对着门沉默着。
我看他如此，想起平日他晶亮的眼睛，已痛的不能再痛的心，又一次被揪了起来，像是看到了德妃被赐死前的眼睛，不忍再看，退了两步随婉儿离开了。
我始终恍惚着，直到随着她走出牢门，才见宜都已守在了门外，她见我立刻躬身行礼道：“皇上召郡主回宫。”我惊看她，又和婉儿对视一眼，她轻点了下头对宜都道：“长生殿还有谁在？”宜都忙回道：“皇上微恙，只有韦团儿和沈太医在。”
婉儿点点头，带我坐上马车后，才低声道：“这几日各宫都暗中有人守着，皇上自然会知道你出宫，记住我的话，我带你来是看临淄郡王的，其余的话你千万不要说。”我点点头，早没了说话的力气。
到长生殿时，果真如宜都所说，仅有沈太医和韦团儿在，沈太医却非沈秋，而是他哥哥。
我与婉儿行礼时，皇上紧盯着我，对婉儿道：“婉儿何时也敢抗旨了，今夜朕可曾让你带永安去？”我不等婉儿说话，立刻跪了下来，道：“是永安求婉儿的，请皇姑祖母不要为难婉儿，一切责罚永安一人承担。”
长生殿内温暖如春，我却仍觉地牢内的阴寒覆身，冰冷刺骨。
皇上静了片刻，才道：“起来吧，朕已没力气再去责罚谁了。”我起身立在殿中，没敢抬头，就听皇上对婉儿道：“太子如何说？”婉儿忙道：“太子殿下不肯认罪。”
皇上沉声，道：“朕既怕他认，却又怕他不认。认了，朕断然不能轻饶，不认，就是不将朕放在眼中，仍是执迷不悟。”
她说完这话，婉儿没敢接话，我听得更加绝望。
皇姑祖母这话，就是已认定太子有反心。狄仁杰被诬谋逆时，永平郡王尚能告诉他认罪保命，以求日后证明清白，可真正到李家皇子皇孙时，却是认罪是死，不认罪也是个死。堂堂的皇子，享万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却在自己母亲眼中命如草芥，早没了生路。
皇上忽而咳嗽了两声，对身侧沈南蓼道：“朕这几日心火太盛了。”沈南蓼忙道：“皇上无需太过忧心，臣已命尚医局煎药，稍后就会送来，只消三两日便会见效的。”
皇上点点头，正要再说话时，宜都却忽然入内，跪下道：“禀皇上，天牢处来了人。”
我心骤然一紧，皇姑祖母竟也愣了一下，说：“发生何事了？”
宜都抬头看了一眼殿内众人，不敢直说，皇上又道：“据实说。”我紧张地盯着她，心知此事必然有关太子，否则宜都绝不会如此贸然奏禀。
宜都起身，道：“有人拼死闯入天牢，以刀刨心表明心迹，求证明太子殿下清白。”皇上听后脸色微变，道：“竟有人如此做？那人现在如何了？”宜都忙道：“已被陛下派去监察来俊臣的陈大人送到尚医局，陈大人特命人来请示，此人该救该杀？”
我猛地看向皇姑祖母，她略沉吟片刻，才对沈南蓼道：“若是剖心，可还有的救？”沈南蓼忙道：“若是医救及时，或能捡回一条命。”皇上又静想了片刻，起身道：“你弟弟既是药王的弟子，就该有这个本事，”她对宜都道，“立刻传话，务必救活他。”
宜都忙躬身退出，皇上也站起身，对婉儿道：“婉儿，随朕和沈太医去尚医局，”她说完，又看了我一眼，道：“永安，你也随朕去。”
我忙躬身应是，跟着皇姑祖母出了长生殿。
皇姑祖母挥去龙辇，一路疾行。我像是捉住了救命稻草般，耳中只充斥着越来越快的心跳声。看皇姑祖母现在的神情，似乎也颇为震惊，她既然已下令医治那个人，又亲自去尚医局，就说明她有了犹豫，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了。
想到此处，我恨不得立刻就能到那里，却觉得眼前的路似乎永远都走不完，越发心慌着急，却不敢有任何表现，只能跟着皇姑祖母的脚步，待到尚医局时却已周身被汗浸湿。
尚医局内的人正忙着救治床上的人，见皇上亲来，都立刻跪了下来。
皇上挥手，道：“都起来，尽力医治，朕要亲自问他话。”她说完，婉儿已搬来椅子伺候她坐下，拉着我立在了皇姑祖母身侧。
床边的沈秋忙起身继续，我远见床上人满身鲜血，正被身侧的太医合住伤口，沈秋则举针刺了数处，接过身后人的递来的桑皮线，开始缝合伤口。他紧抿着唇，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沾满鲜血的手却非常轻，谨慎地穿过皮肉，渐将伤口闭合了起来。
做完这些，身侧人忙端上水为他净手，他草草洗净擦干，又执起银针继续刺了几处，低声吩咐身后人准备伤药后，才长出了一口气回身行礼道：“五脏已归位，一切就看明早了。”
皇上蹙眉看他，道：“朕要他活。”
沈秋恭敬道：“臣已尽力而为，若是此人当真诚心可鉴，自然能活过来。”皇上冷冷看他，道：“你是说，若是他能活，朕就是冤枉了太子？”深秋不卑不吭，道：“臣只是太医，只对宫中人的康健关心，其余事臣不敢妄加评论。”
皇上又盯了他片刻，才叹了口气，道：“和孙思邈一个脾气，罢了，有才之人必然有些臭脾气，”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道，“你刚才说一切要看明早，也就是说朕要等一夜？”
沈秋点头，道：“明日寅时，若能醒便能活。”
皇上静了片刻，道：“朕就在此等他醒。”
皇上说完，婉儿立刻退了出去，吩咐跟随的宫婢做准备，待回来时才轻看了我一眼，微微笑了一笑，我亦看她，勉强笑了一下，又立刻去看床上的人。在一切都已走入死局的时候，竟然能有此人出现，就是天意，只要他能醒，太子一案就一定有扭转的机会。
这一夜过得极漫长，除了沈秋不停替他换药施针外，没有人敢挪动半分，都陪着皇姑祖母静候着。皇姑祖母也始终没再说一句话，只看着床上人沉思着，神情难以捉摸。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才转头唤茶，婉儿忙递上茶杯，她喝了一口将茶杯递回给婉儿，深叹了口气，道：“婉儿，旦可还好？”婉儿忙回道：“来俊臣没用重刑，饮食也还算过得去，表面上看还算好。”
皇上又看我，道：“你可见过隆基了？”我愣了一下，才回道：“回皇姑祖母，永安见过郡王了。”皇上点头，道：“他可说了什么？”我犹豫了一下，才道：“郡王没和任何人说话。”
简短的问话后，皇上又陷入沉默，神色竟渐黯然下来。
忽然，沈秋轻声说了句话，却是对床上的人。
醒了！我看着床上人，喜得与婉儿对视了一眼。
皇姑祖母猛然站起身，道：“可是醒了？”沈秋又与那人说了一句，似乎在试探他的意识，过了会儿才道：“臣替他喂碗汤药后，他可清醒片刻，皇上若要问话请尽快。”他说完，身侧人已递上玉碗，沈秋接过替那人喂了下去，待一切完毕忙躬身退离了床边。
皇上快走上前两步，俯下身，道：“你可听得见朕说话？”
那人含糊地应着，皇上点点头，又道：“你既剖心明智，朕就亲自来听听你能说什么。”那人安静了很久，似乎在忍受着身上的剧痛，过了一会儿，才又口齿不清地对皇上说了几句话，似是很急，皇上只静听着，神情莫测。
我因隔着远，一句也听不清，只紧张地盯着皇上的脸色。只有这一个机会了，皇姑祖母若是肯信他，永平郡王就能活命，皇姑祖母若是不信……
那人似乎再说不出话，只呻吟了两声又陷入了昏迷。

第二十三章
皇上静立了片刻，才转过身，自语道：“朕自己的儿子，却要别人剖心证明清白。”她扫过在场众人，在我这处略停了一下，我忙垂了眼。
皇姑祖母移开视线，看着婉儿道，“立即停止追查太子谋逆一案，将太子左右家臣、诸位郡王公主、侍役尽行释放！”婉儿忙躬身应是，匆匆走了出去。
这一切都来得极快，我只木木站着，不敢相信此事竟能如此了结。锒铛入狱的突然，峰回路转的结果，都是皇姑祖母一念之间的决定。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中，手心却仍是冰冷的，脑中尽是天牢中他温和的笑，和他的话。
沈秋又上前探看了一下，低声吩咐身侧人备药，他起身时若有似无地扫了我一眼，整夜紧绷的面容终于松下来，带着浅浅的笑。
我接了他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
皇上似乎极疲惫，只草草吩咐两句，便带着我们离开了尚医局。进长生殿时，韦团儿依旧是笑着迎上来，替皇上换着衣裳，待皇上靠在卧榻上才扫了她一眼：“你下去吧，让为安陪着朕。”韦团儿愣了一下，忙躬身退下。
我本以为皇姑祖母要说些什么，竟闲聊起幼时的事。我陪着她说了很多话，大多是如何被谢先生责骂，手抄诗经的往事，皇姑祖母偶尔听得笑出声，却大多时候沉默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挥手让我退下了。
我走出长生殿时，暖日笼罩着整个殿前。
宫婢们正忙着准备早膳，见我都匆匆行礼，我看着殿前想起一年前那个雪夜。不过一年，却已是几番生死，在他跪在殿前的雪夜，我以为最痛不过如此了，如今看来，那真的仅是最轻的责罚。而过了这一劫，皇姑祖母真的就不会再忌惮了吗？
春日正好，皇姑祖母从长生殿内出来，在御花园亭中批奏章。牡丹开得正盛，整个御花园亦是万物吐芳，寒冬萧瑟尽数散了个干净。
我来时，亭中已有李成器和李隆基，还有几个年纪尚幼的李氏公主相陪着。婉儿在一侧读着奏章，皇上闭目听着，不时添上两句，便已做了批复。
“皇姑祖母。”我上前行礼。
皇上点点头，示意我去坐下，我待坐定时才见李隆基笑眯眯看着我，竟像是当年初见时的模样，不禁心里一松，对他笑了一笑。不管他是佯装还是真的放下了，既然仍是皇孙，仍要日日陪着，如此才是最好的。
李隆基抬了抬下巴，我不解看他，他又指了指茶杯，我这才反应过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竟是琼花茶。
皇上似乎留意到我的异样，笑着道：“这是隆基特为你讨得，说春日天干，怕你又有内火。”我愣了一下，忙对李隆基笑道：“多谢临淄郡王。”李隆基微弯起漂亮的眸子，道：“本王是怕你又脸上胡乱长东西，吓到皇祖母。”
我闷了一下，瞪了他一眼。
李隆基低头笑着喝茶，我这才敢去借机看李成器，他神色平淡，眼中却带了几分笑意，扫了我一眼才又拿起书卷细看。我看着他，竟又想起了天牢内的事，那一日危难时，他让我忘了赐婚的事，而如今万事已消，他可还会记得自己说的话？
我正怔忡着，婉儿已念到了狄仁杰的奏章，大意是狄仁杰所在的彭泽正是干旱无雨，营佃失时，百姓无粮可食，故而他请求朝廷发散赈济，免除租赋，救民于饥馑之中。
皇上听后沉吟片刻，才道：“狄仁杰所到之地，百姓皆受福泽，婉儿，照他所请的批复，即刻就办。”婉儿应了是，执起朱笔批复。
皇姑祖母如此痛快，给了狄仁杰做下政绩的机会，狄仁杰再入朝之日绝不会远。
皇上又听了几个奏章，便示意婉儿停下。忽而笑意盈盈地看着我，道：“永安，到朕身边来。”我忙起身走到龙榻旁，皇上伸手握住我的手，道：“你入宫也有四年了，朕总在思量你的婚事，总想着从几个皇孙中为你挑个好的。如今看来，无需朕挑了，朕只要点头成全就好。”我愣了一下，心中暮地一震。
皇上笑着去看身侧，道：“隆基，起身听旨吧。”
李隆基起身，恭恭敬敬地跪在了皇上面前，皇上看着他，道：“朕把这个侄孙儿交给你了，待到你年满十四，即刻完婚。”皇上说完，又看回我，道：“还不去和隆基一起给皇姑祖母磕个头？”
皇姑祖母的话如针锥刺骨，每个字都深扎入心中。这一步步走来，她看到的是我对李隆基的回护，对李隆基的算计，对李隆基的挂心，可却不知这后边的种种。这看似突如其来的赐婚，是皇姑祖母早有的决断，谋逆案后对东宫和李姓旧臣的安抚，以三弟的赐婚恩宠来打压太子长子，还有所有那些我想不到的因由……
皇上又唤了我一声，道：“怎么？对朕的孙儿不满意？你既能冒死入天牢探看他，便是心中有记挂，朕又怎会看不出？”
我恍惚地看着皇姑祖母，不愿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却再也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说我心里记挂的只有他的哥哥，说我早与永平郡王私定终身，说我早在未见到他时，便已心中有他？什么也不能说，说出来只有死，拒绝就是抗旨，可抗旨的后果不止是我一个人的命，还有父王，还有他。
婉儿也出声唤我，道：“郡主还不快谢恩？大郡王尚未赐婚，皇上便先为三郡王赐婚，那可是天大的恩宠了。”我僵着身子，终于退后两步跪在了李隆基身侧，拼了周身气力，才颤抖着将头叩地：“谢皇姑祖母。”话一说出口，周身再没了力气，只直起身子定定地看着皇姑祖母。
婉儿忙躬身行礼，笑道：“婉儿恭喜永安郡主和临淄郡王了。”随着她，那些在一侧伺候的众宫婢太监也忙躬身行礼，齐声道贺。
赐婚，他雪山上承诺的，天牢中让我忘记的，竟以这样的方式降临了。到处是恭贺声，皇姑祖母笑着看我们，道：“都起来吧。”李隆基起身，一把扶起了我，眉眼中晶亮的都是笑意，我只定定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郡王别再这么盯着郡主了，”婉儿忽而一笑，道，“女儿家毕竟会不好意思的，你看郡主此时还没回过神呢。”她说完，几步上前扶住我，紧紧攥着我的手臂将我带回了案几后。
身后的婢女上前换了杯热茶，我端起茶杯捂在手中，像是失了心，所有那些欢声笑语，春日暖阳都离的远了。茶是烫的，喝入口舌尖瞬间发麻，这才算有了些感觉，再也不顾上那么许多，只猛地抬头去看他。
仍旧是温和的笑，眼中却没有了半分笑意，夹带着浅淡的痛和坚定，只这一眼，我再也挪不开视线，眼中火辣辣的刺痛着，却没有半点泪水。
就因为他是长子，他是被废的太子，所以理所应当要受着忌惮。能文擅武是错，受人拥戴是错，少年义气是错，韬光隐晦也是错，或是生下来本就是错？我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避开他的目光，低下了头。
回到宫中时，宜平几番想问我什么，见我脸色都静了下来。
我又岂会不知她的心思，默了很久才勉强笑了笑，对她道：“衡阳郡王今日未伴驾，”我看她黯淡的神色，顿了一顿，才道，“待过了今年，我会把你送到东宫的。日日在宫中却不得见，我看着也不忍心。”
宜平啊了一声，脸有些微红，愣了片刻才道：“郡主未婚嫁，奴婢怎敢逾越。”
我被她的话牵扯的，麻木渐退散，痛得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已经赐婚了，只是要四年后才能完婚。”宜平彻底傻住，呆看了我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皇上赐了谁？”
我没说话。
不用我告诉她，到明日这太初宫中便会人尽皆知。皇姑祖母对太子三子的宠爱，既不会让诸位叔父太过忧心，又一定意义上安抚了朝中李家旧臣，怕是不止这宫中，连朝中都会传遍，成为热议之事。
我又呆坐了会儿，宜平低声问是否要准备晚膳了，我才收回神，点了点头。宜平又像想起什么，忙道：“长生殿处赏了菜来，郡主可要见见送菜的人，给些赏赐？”我侧头看她，见她眼中闪烁不定的，便点点头，道：“让她进来吧。”
过了片刻，宜平带进来个宫女，竟是那个元月。宜平留了她在屋中，，借口将正在收整的宫婢都唤到了外间。
元月对我行礼后，笑了笑，道：“皇上晚膳时见菜色好，就指了一盘给郡主。”我点头，道：“有劳了。”说完示意宜平给了她对翠玉的耳坠。
她忙躬身行礼，起身后却又定定地看着我，似还有话说。我看着她，笑道：“你发上的簪子看着精巧，可是皇上赐的？”她忙道：“是上官姑娘赏的。”我道：“来，走近些，让我瞧瞧样子。”她几步上前，悄然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字笺，塞给了我。
我接过那纸，塞入袖中，笑道：“婉儿的眼光历来独到，是好东西，”我看了她一眼，接着道，“去吧，皇上那处还等着谢恩呢。”
元月躬身退下后，我呆坐了半晌也没有动。
待到晚膳后，我才摸出那张纸，打开对着帏帐中的烛灯细看。那早已刻入骨中的字迹，触笔的力道却极重，只有短短十六个字：
不怕念起，唯恐觉迟，既已执手，此生不负。

第二十四章
赐婚不久，皇姑祖母便将李隆基外祖父一家流放。
扶风窦氏，那个自里李唐开国起，就与高祖比肩而立的大家族自此凋零落败，太子这一处，再没有任何可倚仗的势力。武家赐婚的恩旨，扶风窦氏的打压，步步为营，步步蚕食，如今还有谁敢公然为李家说话？
难道，真的要赶尽杀绝了？
长寿三年，叔父武承嗣请上尊号“越古金轮圣神皇帝”，皇姑祖母赦天下，改元延载。
次年，皇姑祖母加尊号“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赦天下，改元证圣。
上元节，张灯结彩，三日狂欢。
头日皇姑祖母亲去明堂，众皇子孙、朝臣相随。到了正月十六，宜喜实在按捺不住，定是要出去赏灯，我熬不住她磨，晚膳后与她出了王府。一路她笑个不停，我被她带得也有了兴致，一路从闹市走过，直向天津桥去。
走到天津桥下时，她紧盯着盏灯，我看她实在喜欢就走过去近看。
那摊主见我们来，立刻喜笑颜开的，道：“姑娘要买灯？”我点头，对宜喜道：“快拿吧，你看得人家都不敢做买卖了。”宜喜也不客气，眨眼道：“谢小姐。”真是个乖丫头，知道在外换个称呼。
她提起灯笼时，那摊主忽而道：“姑娘昨日没来这处？”我摇头，他又道：“昨夜这天津桥上挂了足有近两百尺高的佛香，鲜血所绘，堪称洛阳近年一景了。”我笑了笑，道：“我听说了，据说是人血所绘呢。”他哼了一声，轻声道：“姑娘还真信？白马寺的薛主持就是流干了血，也画不成这整幅的画。”
那是薛怀义为了争宠，向皇姑祖母所说的话，今日便被叔父们做了笑话讲。说如今皇上是宠爱沈太医正盛，薛怀义就是再怎么折腾也难得盛眷了。
我道：“即便是妄语，也是薛主持的忠贞之心。”那摊主挠了下头，似是很想和我说些市井流传的面首争宠，我正想找个借口赶紧避开时，却被一只手轻按住了肩膀：“的确忠心可鉴，赤诚一片，”换音未落，身后人就扔了几个铜钱到木板上，道，“那个荷花灯，我也要了。”
我听这声音熟悉，扭头看，却见李隆基一双弯弯的眼，晶亮亮的都是笑意。
“你怎么出来了？”我下意识道。
李隆基眯起眼看我，轻声道：“我以为你会说，夫君，好巧啊。”我心里暮地一沉，却只能笑着看他：“别闹了，我才不信有这么巧。”李隆基接过灯，递到我手里，道：“的确不巧，我和大哥二哥跟了你们一路了。”
我顺着他的话，抬头看，才见他身后不远就立着李成器和李成义。李成器只笑着看我们，李成义却有些不快地盯着我。
自赐婚后，父王像是能算到去年的变故一般，早早寻了借口将我带出宫，避开了那场扶风窦氏的变故。同时，恒安王府也自长安迁至洛阳，算是全了姨娘的洛阳念想。一晃两年，东宫诸位郡王被禁足，我在恒安王府内，竟再没见过。
我呆了一下，才忙收回视线，对李隆基道：“跟着我做什么？”李隆基笑而不答，退后两步看着我，连连点头，道：“窄袖袍，软棉靴，如今这一身胡服装扮很配你。”我提着那荷花灯，只能任由她打量，宜喜在我身侧却早已傻住。
李隆基回头对李成器道：“大哥，我这小夫人越发好看了。”李成器没有作答，倒是李成义走上前两步，拍着他的肩道：“我这二弟有了妾，你也有了婚配，大哥却还是孤单一个，你怎么好意思说这话？”
我不理会他，只侧头对宜喜道：“这几位是太子的郡王。”她随我出宫后，尚未有机会见过，听了这话吓了一跳，险些掉了灯，半晌才道：“难怪站在那里，就和身旁的人不一样。”
我正要再说话，却觉腕子一紧，竟被李隆基一把拉住，往前走道：“为夫陪你逛灯节。”我心像被人刺了下，忙推开他的手道：“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随便。”他停住脚步，看我笑道：“永安，本王已过十二，你再等我两年就娶你。”
我被他说得难过，扫过李成器不变的浅笑，才道：“先放开。”
他转过身，迈向前一步，离我极近，严肃道：“永安，你是不是嫌我母系凋零，日后怕没了依靠？”我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刚想要说什么，他忽而一笑，璀璨晃眼：“逗你的，当初我快死了，你还不是去看我？我不会这么想你的。”
我被他折腾的，一时回不过神，最后才明白他是玩笑。
可这玩笑，却现实的残酷。
我不敢再说什么，只快走了两步，对李成器道：“王爷。”李成器温和看着我，道：“郡主。”简单的两个字，他没再说什么，我又看向李成义道：“宜平在你那处可好？”李成义挑了下眉道：“当初就应承你了，我会照顾好她，怎么郡主不信本王？”
我点点头，低头盯着手中灯笼，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
过了会儿，李隆基才轻咳了一声，道：“我错了，你别再摆个受气的脸了。”我哑然看他，道：“我什么时候给你摆脸色了？”他拉下脸来，眉眼带着三分晦气，道：“上元节本是挺高兴的，见你这脸我也高兴不起来了。”
我被他逗得笑起来，仍是个大孩子，还是没变。
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会儿话，李隆基才拉出始终站在一侧安静的少年，道：“托了我表弟的福，姑姑终于说动皇祖母让我们出来逛逛了。”我看那个眉眼与太平有几分像，书卷气极浓的少年，了然道：“郢国公。”太平公主最宠爱的儿子，薛崇简，没想到竟和李隆基如此要好。
他红了下脸，紧着点头，道：“三嫂。”我愣了一下，没应声。
因街上人多，我们便趁势进了间酒楼，楼内喧闹非常，早已人满。
李隆基见没了空位，正要转身出楼，就见二楼有人探了头，高声道：“李兄。”那人的眼笑眯成一条线，竟是在国子监见过的张九龄。
他这一叫，众人神色各异，我却心头突突，看了一眼李成器。他只笑着对张九龄点头说：“你那处可空着？”张九龄把玩着茶杯，说：“自然有，我特地要了个靠窗的，看看今天还有没有余兴节目。”
这人还真是不忌讳。我低下头，努力让他别注意到，免得说出什么麻烦的话。
直到随着他们上楼坐下，张九龄才扫了我一眼，定了下：“郡主竟也来了。”我抿嘴笑了下：“国子监那一次，也有三年没见了。”李隆基看我，又看他，忽而反应过来，慢悠悠吟道：“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张九龄并不差异，眯眯笑着点头道：“这句子，怕是要随张某一辈子了。”李隆基点头，道：“我这小夫人曾夸公子是个奇人，没想到今日竟真有缘见到了。”张九龄扫了一眼我，重复道：“小夫人？”
李隆基斜睨我一眼，道：“此处见过张公子的，除了郡主，该没有其他人了。”张九龄默了片刻，笑道：“的确。”
不知怎地，场面竟有些安静。大家各自捏着茶杯，都没再说话。
我看楼下，天津桥上灯火一片，煞是好看。
过了会儿，李成器才出了声，询问张九龄去年科举，张九龄这才又笑眯眯说着，自己一直留在洛阳就是等着放榜那一日。说到兴起时，他摸出一枚铜钱扔到桌上，笑道：“我赌我必会金榜题名。”
众人一听立刻热闹了，纷纷摸出几枚铜钱，扔到桌上，竟都押着一边儿。张九龄看着满桌子铜钱，捧着杯道：“这没法子堵了，都押的一处，看样子诸位王爷对在下倒真是偏爱。”李隆基见他这么说，也是弯起眸子，道：“钱都摸出来了，总不好拿回去吧？”他说完，看了一眼自己大哥。
李成器平和一笑，道：“不如这样，一人添碗元宵，也算共渡佳节了。”他说完，淡淡扫了一眼众人。
李隆基拍了下手，叫上店家，特意嘱咐添六道口味，不过片刻就上了六碗模样差不多的元宵，热气腾腾的，看得心里就暖了不少。店家想是看出这几人的不凡，特意立在一侧细细讲解，尤其盯着一碗特意道：“这是从南边来的秘方，浊酒慢煮。”
李隆基耐心听着，到此句时才一伸手，将那瓷碗端起，放到我面前道：“这等奇缺的，自然要夫人先尝才是。”我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不好当面拒绝让他下不来台。
就在我犹豫时，李成器才淡淡看了我一眼，道：“姑娘家，总不好随意吃酒。”李隆基顿了顿，才点头道：“大哥说的是。”说完，转手又将那碗拨到了自己面前。
我捂着茶杯，对他笑了笑。原来，他记得。
就在李隆基要给我拿另一碗时，忽然桥下传来了嘈杂的叫嚷声，天津桥上突然就乱成了一片。明堂的方向竟然已火光冲天，满目猩红，映透了整个黑夜。

第二十五章
酒楼内亦是混乱成一片，众人均已起身挤向窗口，看着明堂方向议论纷纷。
我被李隆基护在身前，靠着窗口，他低声喃喃了一句，道：“这回真出事了。”我只下意识向前靠着避开他，几乎探出了半个身子，却又被他一把拉了回来：“看热闹不是这么看的，小心掉下去，不摔死也被人踩个半死。”他说完，将我拉到了身后。
此时，张九龄却端着杯茶，正对李成器笑道：“算是让我不幸言中了，今夜才是大热闹，比昨夜什么血佛要有看头。”李成器摇头一笑，没接话。
听这几句话，我才晓得他们说的是什么。昨夜薛怀义摆出大阵势为皇上贺佳节，却被一笑置之，莫非他真的争宠到如此地步？不惜火烧明堂引起注意？我看了李成器一眼，他微微笑着，看明堂的方向沉思着，并未留意到我。
这一事该与他们几兄弟没有牵扯才好。两年前那接二连三的事，如今想起仍是心有余悸，仿佛太初宫中，洛阳城中发生任何事都能与他们扯上关系，稍有不慎就是生死大事。
我正想着出神，他忽而看向我，眉目间的思虑渐化去，只剩下了眼底的温柔。在纷乱吵闹的声音中，他皎如明月般，翩然立于众人之中，如此坦然地看着我，一如狄仁杰拜相宴席上的初相识。
我正想走过去，却被李隆基回身拉住了手：“别乱走。”
二月初一，我依例随父王入宫问安。
皇姑祖母靠在塌上，似乎神色极疲倦，身侧婉儿正低头说着重修明堂的工程，她细细听了会儿，才抬头对我道：“这两年有几个公主嫁出宫，长生殿不大热闹了，你父王身子若好些了，就回宫陪朕吧。”
我忙应了是。
皇姑祖母又淡淡扫了一眼叔父武三思，道：“承嗣这一年都不大进宫了，身子还是不好吗？”武三思忙道：“周国公去年九月自马上不慎摔下来，至今还养在床上。”皇姑祖母似乎并不大关心，只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静听着，不禁感叹那个自巅峰走到落魄的叔父。
他当年距太子位只有一步，却因逼得太紧，终是引来了皇姑祖母的不满和猜忌。在被罢了相后，仍仗着自己是皇姑祖母至亲的侄儿，计计针对东宫，以至于谋逆案后彻底惹怒了皇姑祖母，如今只能郁郁府中，连平日觐见都能免则免了。
当年我随在皇姑祖母身边时，他日日被召入宫伴驾，连偶有伤寒，皇姑祖母也会遣太医亲自诊治。而如今落马摔伤，养了大半年仍不见起色，皇姑祖母却也不过淡淡应了一声，再没有下文。
如今大明宫中的琼花如初，那献花的人却与帝位再无缘了。
过了会儿，武三思才忽然道：“侄儿前几日奏请的事，不知皇上可有主意了？”皇姑祖母笑了一下，看他道：“你那三阳宫自修建好了就空置着，如今急不可待了？”
武三思赔笑道：“侄儿的确急不可待。当初怕皇上在太初宫太过无趣，急急催着赶工，如今已完工有半年了，皇上却依旧没有去过，侄儿日日想着就寝食难安，深怕皇上不满意。”
皇姑祖母被他逗得笑了几声，道：“不必忐忑了，我已吩咐成器来办此事，你若有什么只管和他商议，待二月曲江赐宴后，就去三阳宫住上一个月，也算是了却你的心事。”武三思忙接口道：“若是郡王来办此事，侄儿就放心了。”他言语中的赞誉溢于言表，像是极欣赏永平郡王。
皇姑祖母笑着看他，道：“成器经验不足，还需要你多指点。”武三思摇头，笑道：“皇上这话就错了，永平郡王虽年纪尚轻，却行事极稳，在诸位皇孙中也算是拔尖的了。”
我心头一跳，扫了一眼笑意盈盈的叔父。
皇姑祖母却笑而不语，似乎因他这话，心情越发好起来。
待随父王出了长生殿，众人向宫门处而去。身侧几位郡主都有说有笑的，唯有我因早年不在武家，后又进了宫，和她们不大相熟。倒是叔父们偶问我几句话，引得她们不住看我。
我正想着方才殿中的谈话时，叔父武三思忽然爽朗一笑，对远处道：“永平郡王。”
听这一声，我才回过神，正见他迎着日光走来，对武三思点头道：“梁王。”我忙随着几个郡主躬身行礼。
李成器先后又与几个叔父寒暄了数句，才与武三思并肩而行：“皇祖母欲三月至嵩山三阳宫小住，遣本王与梁王细商。”武三思点头，道：“本王正要择日约郡王，不如今日先拟定随行官员，郡王意下如何？”李成器微微笑道：“正有此意。”
武三思忽而看向我父王，道：“恒安王不如一道同行？”父王似是有犹豫，终还是颔首，道：“好。”
父王并未让我先行离开，我也只能随着他们几个一路而行。我盯着脚下石砖的刻画，听着他们热络的言语，想不透他是何时能与武三思如此投缘，看着竟大有忘年的交情。约莫走了会儿，至登春阁前，早有十数个内侍宫婢候着，见我们忙躬身行礼。
他们议的是三阳宫之行，我寻了个借口没有随着进去，只在阁旁的水边独坐着。因是入殿觐见，没有带贴身的宫婢，那些宫内的都小心谨慎地在不远处立着，既不敢走近也不敢远离，倒也安静。
二月初，水面还有些薄冰浮着，透着丝丝寒气。
我用脚尖踢下去一块碎石，薄冰被砸了个窟窿，咕咚一声，石头沉了下去。随着那石头沉没，心底的凉意已越发浓烈。
诸位叔父中，武承嗣和武三思最为讨好皇姑祖母，自武承嗣失宠后，武三思这几年不停在各地修建行宫，越来越得了皇姑祖母的欢心。而这三阳宫就是叔父亲为皇姑祖母所建，颇得圣赞。此时叔父正是顺风顺水时，绝不该与太子一脉如此融洽。
“坐一会儿就进去吧，湖边寒气太重。”我听见这声音，吓了一跳，竟没敢回头。
李成器走近两步，立在我身旁，盯着湖面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才收了心思，站起身走到他身旁，道：“不是在议三阳宫之行吗？怎么忽然出来了？”他侧头看我，温声道：“若要议三阳宫，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我是想见见你，才特意寻了这个借口。”他说的坦然，我倒不知道拿什么话接了。
我想了想，总压不下心中的疑问，索性认真看他，道：“我有些事想不明白。”他点头，道：“问吧。”我低声道：“你和我叔父这么亲近，不怕引火上身？”他摇头，道：“有些祸，既躲不开，就无需再躲了。”
我琢磨了会儿，道：“周国公如今已失了宠，我这个叔父已是武家最有声势的人了，他若有心——”我看他，没再继续。
他笑着看我，道：“他若有心，就更不能将我如何。周国公是武氏嫡族，内有来俊臣等人相助，外有朝中大权在握，却还是犯了皇祖母的猜忌。梁王深知此中尺度，所以才一味向李家示好，以此化解皇祖母的忌惮之心。”
他边说着，阁中不时传来叔父的笑声，似是和父王聊得极欢快。
我被他几句话点透，心头迷雾豁然开朗。叔父武三思是眼看着他从盛极走到落魄，又怎会重蹈覆辙？可是，相较于武承嗣的张扬，频频示好的叔父更让人觉得不安。
我心中忐忑，绕到他身前，紧盯着他的眼睛，他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怎么这么看我？”我看着他温柔的目光，心中的不安渐被化开，只笑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他笑着叹道：“我倒宁可你不明白。”
他说完，伸手抚了下我的脸，道：“你是武家的郡主，有些事站得远些才好。”我心中一沉，犹豫了一下，才道：“如果有一日，我为了武家求你，你可会答应？”
因为叔父的陷害，先是失去母妃，后又险些丧命，他与武家暗中早已势同水火。即便能放下之前的种种，那之后的呢？只要皇姑祖母在的一日，一切只会越走越糟，绝不会有好转的一日。我早已不敢想象这一场争斗的结果，武家得天下，那么李姓皇室必然会被赶尽杀绝，李家得天下，武姓诸王又怎会有存活的机会。
他没有回答，只温柔地看着我。
我也回视着他，随着这沉默，刚才那一刻的放松尽数消退。想着那必然有一脉消亡的结局，心中早已满是悲伤。他在生死边缘之时，我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只眼看着一切发生。可若是日后当父王陷入死局时，我难道也只能眼看着，什么也不做吗？
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软下了心，不想再继续这难堪的话题。
他却忽然叹了口气，温声道：“我会。”

第二十六章
回到太初宫那日，永泰早早跑来，两年不见青涩渐去，眉目间添了几分自信。
她绕着我足足转了几圈，才道：“姐姐终于回来了。”我笑看她，道：“别绕了，这两年不是见过几次吗？”虽然离了太初宫，可每逢初一十五来请安，总有些时候能碰上她。
她杏眼忽闪着，笑道：“那是在皇祖母身边，坐要端直，说要拿腔，目不敢斜视，话不敢多字，见了没见没有差别。”我定睛看她，道：“果真不一样了。”
她留在我这处，直到用了午膳，才有些坐不住，将我拉出了宫。
她一路说着曲江赐宴的事，笑得止不住，直到上了丽春台，眼望整个太初宫城，才停了笑，道：“此处最好，能观整个太初宫，也能望见洛水横穿神都，”她说边说着，边眼带憧憬，望着远处，“还是姐姐好，能在宫内外行走，不像我，只有站在此处才能看到真正的神都。”
我随口道：“等你嫁出宫后，想要回来还要等每月初一十五，到时又要嫌宫外无趣了。”
我立在她身侧，看着宫外市坊中人如蝼蚁般密密麻麻，远处苍空中隐有淡薄的云浮动，近处有殿堂相峙，楼台林立，一时心境也是出奇的好。
她沉默了片刻，道：“不知父王与母亲何时能再见神都。”我愣了一下，才轻声道：“总会回来的。”她生下来就被接回宫，从未见过自己亲生父母，我本以为她不知愁滋味，此时才发现，连这个小公主也终是长大了。
我扫了一眼身后，示意宜喜和几个宫婢内侍退下，才接着道：“此话不要多说了，尤其是在你皇祖母面前。”她手撑着栏杆，侧头看我，笑道：“这话，成器哥哥也嘱咐过我，”她想了想又道，“若是四叔继位就好了。”我听得一惊，看她道：“为何这么说？”
她任风吹着脸，喃喃道：“四叔性情温和，唯有他继位，李家人才有活命的机会吧？”她的话似问非问，我偏过头，去看瑶光殿方向，没有回答。
因离的远，看得并不分明，却明显觉得那处有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却出奇寂静。我正凝神看着，永泰忽然道：“瑶光殿出事了？”她拉着我的衣袖，压低了声道：“自从半月前明堂被烧，宫中就人人自危，生怕惹祸上身，今日怕就为了那件事。”
我紧盯着瑶光殿，心中愈发忐忑。自那夜大火起，皇姑祖母并未追究任何人，反倒命薛怀义重建明堂，明着回护他，实则是怕被天下人耻笑罢了。但自己养的面首为了争宠，一把火烧了天子权威所在，此事绝不会如此善了。如何了，又会牵涉到何人，这才是众人惶惶不安的根源。
永泰似乎急于一探究竟，又看了片刻，忽然拉住我，道：“去看看。”我犹豫了下，心里总不踏实，就带着她下了丽春台，屏退宫婢内侍，与她向瑶光殿而去。
距瑶光殿还有几十丈远时，就看见外围有侍卫守着，均是神色冷峻，殿前龙辇已空。殿前台阶上候着的尽是皇祖母殿中的宫婢内侍，有面色惨白，有的已是浑身发抖，几个小些的宫婢都退离了殿门处，软软靠在玉石石阶旁，躬身抽泣着。
我看得心惊肉跳，永泰已吓得退了两步，喃喃道：“皇祖母在。”
侍卫并不认识我们，只见服饰猜到必是地位高些的，一个年轻的上前行礼，道：“两位请回吧，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瑶光殿。”
我努力压制着，笑着点头道：“起来吧，我们不过是路过，无意为难你们。”说完，握紧永泰的手，大步转身向反方向走，却觉她身子很重，似是极不情愿。我侧头，肃声道：“快跟我走。”永泰反握着我，不甘道：“姐姐，姐姐。”
我不管她唤我，直到走到远处的石柱处，才停下来。
她咬着唇，紧盯我道：“姐姐，我怕里边……”我轻摇头，打断她的话。她明白我的意思，只能呆立在我身侧，紧盯着远处瑶光殿，眼中恐惧更盛。
我又何尝不怕？只是如此阵势在宫中还是初见，必是殿中有大事，若是永泰执意要探看，恐会起重重麻烦。我眼光扫着殿前的侍卫和宫婢内侍，除了皇上殿中的，还有些眼生的，不知道是哪宫的人……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闪出，是李成器的内侍何福。
他匆匆走下石阶，和个侍卫说了几句话，那侍卫即刻将他让了出来。他躬身道谢后，竟是一路向我们这处走来，待走近了才行礼道：“永泰公主，永安郡主。”我点头，道：“起来吧，瑶光殿发生何事了？”他能晓得我们在此处，必是方才在殿门前看到，特意来递话的。
他起身，恭敬道：“薛主持今日入宫面圣，竟在其后私到瑶光殿密会宫婢，淫乱后宫，皇上得知后震怒，命梁王当场杖刑，以儆效尤。”我盯着他，道：“薛主持是出家人，怎会做出此等事？是何人发现的？”皇姑祖母的面首，这宫中又有哪个敢私会？
何福面不改色，道：“是皇上殿中的宫婢宜都。”我点头，道：“既是皇上殿中人发现，又是梁王在行刑，东宫人为何会在此处？”他犹豫了一下，才道：“不止东宫人在，沈太医也在。事发时太医正在长生殿中替皇上诊脉，王爷在一侧陪着，所以就陪着皇上同来了。”
我默了片刻，又随口问了几句话，皇姑祖母已从瑶光殿中而出，身后紧随着叔父武三思、沈南蓼和李成器。待皇姑祖母上了龙辇，沈南蓼便紧随离去，倒是武三思和李成器仍在殿前，低声交谈着，面色如常。
“小的告退了。”何福忙行礼，匆匆折返。
此时，殿中已走出近百名内侍，前头的几个分别抬着两个人，简单罩着白色锦布。武三思特唤住那些人，伸手一一撩起白布细看，与李成器说了两句话，李成器只淡淡地扫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我远看着白布下露出的僧袍，浸染着赤红的血，浓烈刺目，忽觉阵阵气闷，压制了片刻才对永泰道：“走吧。”永泰早已是脸色惨白，点了点头，随我快步离开。
此事在脑中盘旋数日，却仍挥之不去。
宫中像未有此事一般，无人敢提。我本想问问婉儿，但自回了太初宫，她日日陪在皇姑祖母身侧，始终没有机会和我独处。只在每日问安时才能见一面，她总像是有话要说，却碍于皇姑祖母，偶尔扫我一眼，均是神色复杂莫测。
这一日晨起问安后，我走出长生殿，才留意到当值的是那个小宫婢。
殿门侧，她正垂眼替我理着衣衫，我见身旁无人，便轻声道：“这几日韦团儿都没有当值？”长生殿中添了几个新面孔，她这得宠的却不在，不能不让人疑心。
元月手僵了下，留意了四周，才低声道：“韦团儿已被杖毙了。”
我愣了一下，瞬时明白过来。原来是韦团儿。
薛怀义积怨已久，此番又火烧明堂，韦团儿是武承嗣心腹，屡次陷害东宫。不管这一场淫|乱事是真是假，对那一日在场所有人皆是有利。武三思要除去武承嗣的心腹，李成器要除去多年隐患，而皇姑祖母虽在盛怒下，又何尝不是全了除去薛怀义的心思？
他与武三思，怕是自上元节那场大火后就有了共识，或是更早便已有了默契？叔父武三思能在堂兄落败时荣宠至今，觉非一朝一夕的谋算，而他，又能猫鼠同行多久？我脑中一片混乱地想着，过了很久，才收了些心思。
此时，元月已对着石阶处行礼道：“王爷。”
我抬了头，才见李成器几个郡王已在，李隆基正打量着我，道：“年岁不大，心事倒不少。”他边说，边由着身后内侍脱了袍帔。我无奈看他一眼，躬身行了礼，道：“几位王爷快些进去吧。”
就在我错身走过时，李隆基猛地拉了我一把，道：“你总躲着我做什么？”他道，“自从再见你，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我静下心，笑看他，道：“年岁不大，疑心病倒挺重，我是怕你们耽搁了问安的时辰，被皇姑祖母怪罪。”他又蹙眉盯了我一会儿，才放开了手。
待他们几个入殿，我才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形已隐入了长生殿中。

第二十七章
皇姑祖母因精神不济，特令叔父武三思代为赐宴，武三思再三推脱，终将此事交给太平公主，太子及诸位郡王皆在同行之列。因太平公主邀婉儿主宴，无数朝中青年才俊、长安洛阳两地文人豪客皆在宴请表单上，此次二月曲江大会，未开始便已成佳话。
画船泊于曲江上，近有无数民间画船笙歌漫舞，酒旗浮荡于江面，将寒气逼退，天似也醉。远见拱桥上人流汹涌，鲜衣怒马，早行春色，一派繁华。
我靠在船尾，笑看婉儿，道：“果真如你所说，拱桥和江岸两侧均是名流显贵。”那等衣装，又是仆从成群，一眼望去，皆是非富即贵。
婉儿捏着纨扇，半遮着脸，哈欠连天：“何止是名流显贵？那些待字闺中的富贵女子，哪个不是盛装出行，仆妇随行，以求能引起进士留意，谱就一曲好姻缘，”她扫了一眼船头的热闹，道，“这些金榜题名的，日后大多位及尚书、刺史，皆是良人之选。”
今年应试举子有近三千人，朝廷破例录四十人，早已多于往届。可也才区区四十人罢了，岂不让两都城的贵女挤破了头？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也不知今日这些进士能有几人得佳人青睐，成就人生两大快事。
我笑道：“那稍后的探花宴，可有热闹看了。”婉儿点头，道：“皇家的赐宴只是开场，稍后探花宴我和公主说一句，你我同去玩玩。”我应了好，侧头去看船头的觥筹交错。
李成器正在太平公主身侧陪着，手持酒盏，闲适清平。太平持扇低笑着，不时点头，忽而回头去看懒懒靠在木栏上的李隆基，说了句话，李隆基挑眉一笑，连连摇头。我虽不知他们的言谈，却只看这姑侄相对的画面，就觉蒙在李姓皇室中的密布的阴云都散了，在这繁华曲江上，唯有他们身为皇室的傲然风流。
婉儿叹了口气，道：“临淄郡王亦是不世出的皇孙，你若有心，他又何尝不是良人之选？”
我收了视线，道：“若如你所说，衡阳郡王亦是风流俊秀，生母又是宫婢，地位极低，自然不会招惹横祸，岂不更是良人上选？”婉儿把玩纨扇，笑了一声，道：“的确，你那宫婢宜平，命比你我都好了不少。”
我不置可否一笑。
此时，有个内侍托着玉盘上前，碧青的盘上有十数个红透的樱桃，他躬身道：“这是为明日杏园樱桃宴备的，公主让上官姑娘代为品验。”婉儿捏起一颗，塞到我嘴里，道：“尝尝。”
我咬了一口，酸甜入心，果真是上品，不禁感慨道：“历朝历代，怕是仅有我朝进士最风流如意，曲江盛宴，佳人如云，又有接连三日的各色酒宴逍遥。正是春风得意数今朝，歌尽繁华曲江畔了。”
我和婉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直到船行至岸边，才见远处有个人不停挥着手，似是有意上船，江边风大，那人衣袂翻飞着，倒颇显了些风流。
婉儿愣了一下，道：“方才有人说有个少年进士未来，不会就是那人吧？”我仔细看那白衣少年，虽因离的远看不清，却仍认了出来，下意识道：“张九龄？”婉儿啊了一声，道：“就是那个国子监的小才子？”
我点头，看她道：“连姐姐也知道，看来他真是声名远播了。”婉儿边吩咐身侧内侍遣小船去接，边道：“皇上素来看重国子监，这小才子又是官宦世家，我怎会没听说过？”待内侍离去，她才忽而看我，道：“你又怎会认识他？”
我随口，道：“三年前国子监一行遇到的。”婉儿静了片刻，才又道：“是永安郡王的朋友？”我见她点破，也不好否认，只点了点头，道：“是。”婉儿看着岸边的人，轻声道：“李家人纵有一日不幸消亡，也是这天下文人心中唯一的皇族。”
我明白她半藏半隐的话。皇姑祖母的儿孙，皆文采风流，博贯古今，历来为文人所敬。
孝敬帝李弘在世时，曾令婉儿的祖父收集古今典藏，著就《瑶山玉彩》。而婉儿心中的章怀太子李贤更是才华横溢，不过二十余岁就已统召天下最杰出的学子注释《后汉书》，我曾读过他亲笔点评的“章怀注”，造诣之深，已属历代李家子嗣中的佼佼者。
只可惜，都是年少离世。那一个个欲盖弥彰的阴谋，亦是宫中的忌讳。
而皇孙中，李成器与李隆基又是幼年便已成名，虽常年禁足却仍掩不住光华所在。或许，这才是皇姑祖母真正忌惮的。儿孙的优秀，于她而言只能是障碍。
我胡乱想着，婉儿却已收了神色，笑起来：“来了来了，我们去见见那个小才子。”她话音未落，永泰就忽然闪出来，眯眯笑着，说：“什么才子？这一船的才子，我还真没见到年纪小的。”她努了努嘴，似乎极不满。
婉儿持扇拍着她的脸，道：“此人弱冠获中进士，算不算小？”永泰杏眼微瞪着，似是极惊愕。我笑看永泰，道：“已经登船了，去看看吧。”
正说着，船头已一阵热闹，连太平公主都颇有兴趣，放下酒盏端详着上船的人。张九龄正抚额长出口气，理了理衣衫，大步向太平而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待起身却是笑眯眯的，没有半分窘迫。
我和婉儿走过去时，李成器正在和太平讲解着，太平略点了头，看我和婉儿道：“这就是今年最年少的进士张九龄了。”我悄然对张九龄笑了下，婉儿却仔细看了看，低笑道：“举止翩然，气度不俗。”
她只送了八个字，再没说什么，张九龄微怔，竟难得收了往常的不羁。
李成器摇头，笑叹道：“这位就是皇上最器重的上官姑娘，”他顿了一顿，看我道，“这位是永安郡主，那个年纪小些的是永泰公主。”
张九龄这才反应过来，又一一行了礼，刚直起身，永泰已走上前，绕着他看了一圈，道：“勉强入目，”她扫了一眼李成器，摇头道，“不及成器哥哥三成。”
李隆基喷了口中酒，太平和婉儿已笑得先后举扇去拍她的头，连李成器亦是难得笑出声，摇头叹气。我对永泰笑道：“进士比得是才气，又不是样貌，连张公子这样的你都勉强入目，日后驸马可就难选了。”
永泰细想了想，点头对张九龄道：“作个诗来听听。”
张九龄哭笑不得，只能道：“公主可知道在曲江大会上，进士只会向仰慕的女子作诗？”永泰闷了一下，轻扫了他一眼，道：“你若做得好，本公主就许你做驸马。”她说完，目光定定看着张九龄，像是极自然的事。
张九龄彻底被噎住，太平已笑斥道：“没个公主的样子。”
待到下船时，岸边已挂了灯。
宴罢又是开宴，月灯马球是皇室最后一宴，待到后两日才是进士们自主定宴。太平和婉儿似都极喜看马球，待落了座就紧盯着马场中春风得意的进士们，举杯闲话。我陪坐在一侧，虽看场中的争夺，却因身侧坐着李成器，有些心猿意马。
婉儿看到兴起，转过头对李成器笑道：“王爷六岁上马，七岁习弓，若是入了场怕就是你的天下了。”李成器摇头，道：“本朝文人入武者甚多，此次进士中也不乏好手，本王若入场，他们也只会束手束脚罢了，未必不如。”婉儿悄然看我，转头继续看场内。
身后内侍换茶时，李成器低声吩咐了一句，不过片刻，内侍又特端了杯蔷薇露。
他将杯轻推到我手侧，我心中一暖，端杯喝了口。因太平和婉儿就在身前，我不能多说什么，可却愈发走神，余光中尽是他温和浅笑的侧脸。
场中越演越烈，我的心也跳的越来越厉害。我随口和婉儿寻个借口，起身离开位子，拉了下永泰的手，带着她离开了观席。我和永泰两个在场外走着，因场中的热闹，没有过多的人留意，反而轻松不少。
永泰一路不停说笑着，看着江畔人头攒动，更是欢快，一路和我走到江边。身侧都是非富即贵的女子，倒不突显我两个，我和她走到水边，捡了块人少的地方坐了下来。
月色下，近有酒旗画船，远见细柳拱桥，衣香鬓影，笑语欢声。
盛世繁华，亦不过如此。
过了会儿，永泰忽然说口渴，让我等片刻，便匆匆跑走了。我抱着膝盖，看着江面的倒影，正是出神时，忽觉有人在身边坐了下来，便随口道：“你这口茶倒也喝得快。”身侧人没有应声，我转头看，才见是李成器。
他凝视着江面，随口道：“不喜欢看马球？”我嗯了一声，也去看江面：“看不大懂，可能是不会骑马的缘故，”我想起婉儿说得话，又道，“王爷极擅马术？”李成器微微笑着，道：“不能说是极擅，但却是下了心思学。幼时总觉驰骋疆场才最是惬意，却未料至今只能在宫中马场演练。”
我看他眼中映着月色，其中的沉寂与这喧闹格格不入，不禁为他难过。文人武将有满腹才能，尚有文举武举可一展抱负，而他却只能被困在宫中，虚度年岁。
两个静坐了片刻，永泰始终没有回来，我不禁有些担心，道：“王爷可看到永泰了？她说是口渴回去喝茶，却到现在还没回来。”李成器笑了下，道：“我来时，看到她去找张九龄了。”我愣了下，立刻明白过来，苦笑道：“竟然连我也骗了。”
他转头看我，道：“张九龄自有分寸，不必太过忧心。”我对着他的眼睛，心一下下轻跳着，忙应了一声，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正想着如何打破沉默时，他忽然道：“走吧，离席太久总会有人察觉的。”
我嗯了声，随他起身折返。
正经过一处软帐时，忽然有个丫鬟模样的跑来，站定在他身前，行礼道：“这位公子，我家姑娘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我吓了一跳，忽然记起婉儿的话，不禁笑看他。
不知哪家贵女将他看作了新科进士，怕是想‘红拂夜奔’了。
李成器淡淡一笑，道：“抱歉，在下已有婚配，怕不能受邀了。”他说完，轻握住我的手。我被他吓了一跳，窘得脸发烫，那小丫鬟似乎也极窘迫，匆匆躬身跑走了。
他握的并不紧，却没有再松开。
我跟着他沿江边而行，两个人都走得很慢，听着江畔歌舞，没有再说话。

第二十八章
因此事牵涉张九龄，李成器格外小心，只嘱咐几个心腹内侍四处找寻，我也命宜喜给永泰宫中的传话，说是她与我在一处，不必慌乱。
可过了半个时辰，依旧寻不到踪迹，我远见太平与驸马静观马球，叔父武三思则在婉儿身侧低语着，暗中捏了一把汗。此番叔父虽不是主宴者，却是皇姑祖母的一双眼，盯着每个涉宴的李家人，若是被他知晓永泰私会新科进士，必会秘奏皇上，绝非小事。
正是焦急着，何福自远处匆匆走来，躬身道：“王爷，有人见张九龄去了东市，小的已遣人去寻了。”李成器默了片刻，才道：“着人告诉二王爷此事，你随我去东市。”他说完，示意我随他走，我虽有不解，却深知他自有主意，也没多问，就随着他避开杏园，往东市而去。
因一路有何福应对，倒也没被人察觉。
路中人头攒动，却大多是从曲江边而回。李成器将我让到里处，避开疾行的车马，低声道：“可有人知道你在何处？”我摇头，道：“我只让宜喜嘱咐了永泰身边的人，其他人并没有惊动。”李成器应了声，没再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穿入个巷子，站定在个深宅门处。何福上前轻叩了门，过了会儿，便有个老妇人开门，见李成器脸色一变，忙躬身将我们让了进去。老妇人挑灯带路，将我们带入间书房，上了几杯热茶。
何福则退出房，合上了门。
李成器看我一脸猜测，端起茶杯喝了口，才道：“坐下吧，今夜不能回宫了。”我下意识看他，遥听见宵禁的擂鼓声，更是心惊。
他将热茶推到我面前，平和道：“永泰随张九龄擅自离宴，此事对永泰可大可小，但对张九龄便是个死。倒不如今夜民找到她，明日你我三人同入宫，只说是你与她贪玩走散，我带人四处找寻才过了宵禁，或还能蒙混过去。”
我细想他的话，才晓得他在曲江处就已做了这打算。若是他独自去寻永泰，必有人会疑惑永泰为何会孤身离席，他将我带出来，受罚三人，最多也只是忘了规矩失了体面，如何也牵连不到张九龄。
永泰心思单纯，绝想不到如此做或会扼杀张九龄的仕途，也会将她自己推到有心人的阴谋中。李成器吩咐人传话给二王爷，想必李成义也会在宫中做了应对，该不会有太大的纰漏。
我想到此处，才略松口气，看了他一眼。他只微笑着低头沉思，静等着外头的消息。
四下极安静，这宅中似乎只有那么一个老妇人守着。过了会儿，那老妇人又叩门而入，换了热茶，又添了些点心，匆匆退了下去。房中虽有火盆取暖，却盖不住初春的寒气，我捂着茶杯越坐越冷，见始终没有消息，心中也越来越慌。
若是明日晨起还寻不到她，就真是大祸了。
如此想着，我也再坐不住，放下茶杯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新柳怔怔出神。不知过了多久，身子渐有些冷僵了，刚想转身去火盆边取暖，却觉周身一暖，竟被身后的他拿袍帔裹住，环抱在了身前。
“你一向畏寒，怎么还在窗边站着？”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夹带着温热的气息。我只觉得耳边发烫，不敢动，过了会儿才出声，道：“这是唯一的方法，却漏洞百出，太平公主若也遣人出宫找我们，岂不是要惊动很多人？”李成器，道：“她也是李家人，不会想此事人尽皆知的。”
我又想到武三思，犹豫了下才又问道：“我叔父若要让人暗中查……”他打断我，道：“梁王那处暂不必忧心，他早知道你我的关系，若要猜，也只会猜是你我以永泰做借口，在宫外私会。”我周身阵阵发热，静了片刻，才低声道：“他若告诉皇上此事，岂不麻烦更甚？”
他没答话，将我带卧榻上坐下，将身上的袍帔解下，覆在我身上，道：“这正是他手中的利器。”我愕然看他，道：“他用此事逼你就范？”他微微一笑，道：“是的。”我看他眉眼带笑，一时想不透，只定定看着他，他温和道：“他相信我会怕此事败露，所以相信我会受他要挟，替他做事，这也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低头，细琢磨他的话。
于武家这处，自武承嗣失宠，叔父已没有任何障碍。如今唯一要应对的就是李家，太子李旦素来不争，若是太子长子能被他握住把柄，为保住性命也必然会为他所用。如此一来，叔父只会将所有力气都用在皇姑祖母身上，用在太平公主身上，用在朝堂上，绝不会再注意被自己扼住咽喉的李成器。
想到此处，只觉步步在局中，连自己亦成了盘上一子。我默默看着地面，没有再问什么。
他静看了我片刻，才微微叹了口气，道：“有些事，你知道了只会多想，”他忽而笑了一声，道，“不过今夜出来，我也存了私心。”我抬头看他，正对上他渐深的笑，还有许多看不清的温柔，方才想问的话已说不出口。
他揽住我的腰，将我拉得近了些，我看着他漆黑的眼，只觉得浑身滚烫，下意识闭了眼。心跳的越来越慢，过了会儿，唇上才沾了几分凉意，他的亲吻轻轻浅浅地辗转而下，只是这么温柔的相待，就已夺去了所有神志。
过了很久，我渐有些喘不上气，紧攀着他的肩，感觉他的离开，却觉他手臂更紧了些。
灯烛的影子摇曳着，落在墙壁上，宁谧祥和。方才还冰凉的手，已有了微薄的潮汗，我心中又窘又羞的，却不敢推开他，只能静静靠在他怀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此时，又有人轻叩门，我下意识挣了下，却听见他笑了声，道：“进来吧。”门应声而开，何福躬身入内，垂头道：“王爷，公主和张公子已经找到了。”李成器淡淡应了声，吩咐何福带他们去歇息，何福连都也没敢再抬，只应了声，忙退出了书房。
这一夜，我躺在屏风后的卧榻上。而李成器就坐在书桌后，看了一夜的书。
约莫到了天快亮时，我才迷糊了片刻，便被屋内低声说话声吵醒。我坐起身时，说话声也停了下来，我猜想可能是张九龄，也就没太在意。走过屏风时，才见李隆基正半靠在书桌旁，提起灯罩，烧着一张纸笺。
我诧异看他，他只悠然瞥了我一眼，继续对李成器道：“时辰差不多了，走吧。”李成器放下书卷，轻按着太阳穴，道：“永安才睡醒，此时出去怕会着凉，等用过早膳再走。”李隆基点头，道：“那我先出去了。”他说完退出房，伸手带上了门。
屋内一时有些静，我想问什么，却不知从哪处开始。
李成器只笑看我，说：“早膳后我们回宫，张九龄已经走了，永泰那处由你来说比较好。”我嗯了一声，走到一侧坐下，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临淄郡王是何时知道的？”李成器略有疲惫地闭了眼：“谋逆案翻案后。”他微蹙着眉，似在想着什么要紧事。
我脑中飞快地过着再见面时的种种，心被阵阵牵动着，说不出是喜是忧，没再出声。
入宫时，李隆基特意将我送到宫门口，看我欲言又止的，便随口道：“怎么，一路都这么安静？枉我为了显真心，还特去宫外寻你们。”我看着他弯起的眸子，此时再听这话，却已是另一种味道，不禁笑看他，道：“你是何时出宫的？”
李隆基眼眸一眯，挑了嘴角道：“本王是踩着开门鼓出宫的，尚是披星戴月的时辰。”我被他逗得笑出声，道：“抱歉。”他侧头去看台阶下走动的宫婢，道：“抱歉什么？你是我未来的夫人，我若安心在宫内睡大觉，岂不被人怀疑？况且你我自幼相识，既众人都以为情深如斯，那就要做足了样子。”
我看他唇角漂亮的弧度，忽然发现，他早不是凤阳门前那个桀骜冲动的少年。
在母妃赐死，谋逆案和母系流放后，他所受的压力不比旁人少。就赐婚一事来说，皇姑祖母看似宠爱他，却无异将他放到了刀尖锋口……
他手指轻敲着石栏，道：“二哥让我带话给你。”我怔了下，道：“二王爷找我？”
李隆基迎着日光仰头，眼眯成了一条线，遮住了所有情绪：“你宫里去的那个有了身孕，昨日被赐药，落胎了。”
我愕然看他，骤然冷气袭身，张了张口，却已发不出声。

第二十九章
再见宜平，是在三阳宫。
三阳宫依水而建，所临的石淙河穿越群山，形曲水回环之势，御苑绵延二十余里，一眼望不到边际，尽是明黄入目，圣驾临河，气势磅礴。
宴席临水，直至月上枝头，众臣见皇上兴致高昂，更是赔笑欢声，水边一时热闹非凡。
我隔着众人，远见宜平立在李成义身后，正为他添酒，却被他轻握了下手，低声说了句话。宜平摇头，执意添了酒，又退后两步垂首而立，脸上苍白无色，极为疲累。
“朕今年未到曲江，错过了曲江大会，倒不如在这石淙河畔也仿一仿兰亭雅集，做个‘石淙会饮’，如何？”皇姑祖母忽而兴致大起，笑吟吟看着婉儿，婉儿忙躬身，道：“皇上既有此雅兴，奴婢这就命人准备。”
皇姑祖母点头，看李成器，道：“成器，你就坐在朕身侧。”李成器起身应是，婉儿已嘱咐宫婢内侍准备，不过片刻，众人皆临水而坐，案几在手侧，备着食点。
皇姑祖母端起一杯酒，递给婉儿，婉儿接过仔细放在玉盘上。
玉盘顺着水流缓缓而下，不停自诸位皇子众臣前飘过，众人脸色皆有遗憾。此第一杯乃是皇姑祖母所赐，若有人接了作出好句，必会受重赏得圣眷。一个小宫婢不停在众人身后走着，跟着那玉盘。忽然，盘被水底石卡住，悄然停了下来。
而水侧人，恰就是张九龄，他忙伸手持杯，起身对皇上行礼，道：“臣谢皇上赐酒。”言罢，一饮而尽，正要开口时，却被婉儿出声打断。
婉儿向皇上躬身，道：“奴婢自请为张大人定题。”皇上点头应允后，她才笑着看张九龄，接着道：“张大人在当年入国子监时，曾留下个好句，倒不如今日借着‘石淙会饮’补全可好？”张九龄愣了下，呆看婉儿，半晌竟未答话。
倒是皇姑祖母笑了声，道：“是何句，竟让婉儿也念念不忘？”婉儿眉眼尽是妩媚，缓声吟道：“‘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奴婢每每读着便觉遗憾，无奈做出此句的张大人又迟迟不肯添首整诗，”她扫了眼张九龄，接着道，“如今大人既已喝了御赐的酒，婉儿就做一回歹人，倚仗着皇上促成此诗，全了多年心愿。”
皇姑祖母点头，带趣道：“那朕就全了你的愿，让你倚仗一回。”
琉璃宫灯下，婉儿明艳摄人，张九龄却怔了片刻才轻咳一声，低头默默想着。众人盯着他，有艳羡有嫉妒，亦有漠然旁观者。好句可偶得，好诗却难作，婉儿的话显示夸赞，若他能片刻成诗，便可在皇上面前留下极好的效果，若是作不出或作不好，那便会适得其反。
我暗为他捏把汗，却见李成器只笑着看他，似乎并不忧心。
四下唯有潺潺流水声，约莫片刻后，张九龄才抬头，挑起唇角道：“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他捏着酒觞，眼带笑意，静看着婉儿，轻缓念出了最后一句：“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四下里静了片刻，皇上先笑着赞了句，众臣忙随着附和，一时此起彼伏，尽是夸赞的话语。唯有婉儿与他对视了片刻，竟有些神情恍惚，侧过头去看江面，眼中带了些沉色。
开场的热闹，将这初次的‘石淙会饮’带入了高潮。
宜平似有些体力不支，在身侧另一个宫婢相陪下，悄然离了席。我见状，忙吩咐宜喜候着，跟着她离开宴席，向楼阁处走去。待到转到无人处，我快走了两步叫住她，她恍惚回头看我，竟一瞬有些泪眼婆娑。
我示意她身侧宫婢在旁候着，握住她冰凉的手，道：“身子可好些了？”我不敢直接问那件事，只能隐晦地看着她。她点点头，道：“养了一个月，王爷又照顾的细心，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她说完，低着头，似有些出神。
我心中酸胀着，却不知再说什么，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此时此境，还是要先保住大人，你和他的日子还长，总会有机会的。”宜平当初被当作宫婢送到东宫，连姬妾都比之不上，纵有他真心相待，但对他们几兄弟来说，自身性命尚且难保，又怎有力保住一个婢女的孩子？
当初为成全两厢真心，将她送走，如今看却不知是对是错了。
我又陪着她说了两句话，听着不远处石淙河边的喧闹，看着她匆匆离去，才回到宴席上。此时李隆基正即兴做了诗，引得皇上一阵欢欣，道：“隆基之才，已不逊于成器了。”李隆基忙躬身，道：“孙儿不过是即兴之作，被逼无奈罢了。”
皇姑祖母忽然看我，道：“永安。”我方才落座，忙又起身道：“皇姑祖母。”她静看了我片刻，才微微笑着道：“朕听婉儿说，你在曲江大会上与永泰误了时辰，未入得宫，隆基亦是在外寻了一夜？”
我愣了下，扫了李隆基一眼，却见他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只能回道：“是永安一时起了玩心，累得公主和诸位王爷忧心了。”皇姑祖母摇头笑道：“年纪轻，有些玩心也没什么，只是朕倒没看出来，这许多孙儿中竟是出了个痴情种。”
我有苦难言，只能垂着头，没敢再接话。
皇姑祖母又道：“如今隆基也渐稳重，既已赐了婚，倒不如明年早早完婚，给朕添上几个曾孙儿。”我心头大力一抽，呆呆地站着，明知该跪地谢恩，却动不上分毫。李隆基却忽然跪下，道：“大哥未曾娶正妃，做弟弟的怎敢提前完婚。”
他的话掷地有声，场面竟一时静下来。皇恩下，他如此直言顶撞，皇姑祖母只沉默看着他，众臣都已噤声，不敢妄言插手皇家的婚事。
婉儿忽而一笑，对皇上道：“皇上，临淄郡王这是让您为永平郡王挑个好妃子呢，”她倒了杯酒，递给皇上，道，“您迟迟不肯给永平郡王赐婚，怎能让临淄郡王安心完婚？”
皇上接过杯，捏在手中，慢慢笑了起来：“婉儿说的是，”她看了李成器一眼，道，“朕对成器的婚事慎之又慎，却不想竟是耽搁了。”
我的心越跳越快，身上忽而热得冒汗，忽而又冷的发抖，不敢去想那被赐婚的人。李成器本就紧挨着皇上而坐，此时已站起身，水打着他的靴子，悄无声息。
皇上又想了会儿，才对婉儿道：“朕有个好人选。”婉儿忙笑着接口道：“不知是哪个郡主有这好福气了。”皇上轻摇头，道：“不是武家郡主，而是北魏元氏。”婉儿难得愣了下，琢磨了片刻也没想出是谁，只能赔笑道：“奴婢还真不知，皇上竟已属意元氏为永安王妃，不知是哪个王府的座上宾？”
我脑中飞快地想着，却也想不出北魏元氏与哪个叔父有关系。北魏元氏虽被敬为国宾，却早已如北周宇文氏和隋杨氏一般，宗室早已灭迹，仅剩旁支撑了门面，又怎会让皇姑祖母记在心上？
皇上笑了下，对身后道：“元月。”
身后一众挑着熏炉的宫婢中，忙走出个女子，上前两步，跪下道：“皇上。”皇上点头，看她道：“你随在朕身边多久了？”元月垂头，恭敬道：“回皇上，已有五年了。”皇上颔首，道：“当年旦将你生母带入宫中，你才不过四五岁，一晃就这么大了。”元月再没敢应声。
皇上又去看身前的李成器，道：“当年章怀太子数次谏言，让朕善待北魏元氏，如今朕将元氏与你做妃，也算是全了他的心愿。”
我紧盯着李成器的背影，巨大的悲哀涌上心头，为自己，也为他。北魏元氏，听似国宾望族，不过是个名称，谁也不知这宫婢真正的身份。而就在此时此地，朝中众臣面前，皇姑祖母看似的恩赐，却是个天大的笑话。
堂堂的永平王妃，竟是出自长生殿的宫婢中，以北魏元氏的身份赐婚给太子长子。
他挺直着背脊，默了片刻才缓缓下跪，道：“孙儿谢皇祖母隆恩。”
在宫灯下，他身下的影子拖得很长，靴已被河水打湿，却仿若不知。我的心如被万蚁啃噬，痛的微微发抖，所有的羞辱，所有的痛，都自他的背影蔓延开来，入骨食肉。
皇上笑着点头，又看向我，道：“永安，来。”
我木然挪动脚步，走到皇上身侧，任由她牵起我手，摸索在自己手中。她掌心的温热和我手心的冰冷碰撞着，我不敢看一眼李成器，只努力压抑着情绪，牵扯着嘴角，笑着看她。
她仔细打量着我，又去看李隆基，道：“隆基既如此敬重长兄，朕便全了你们的心思。待到明年元月，一道完婚吧。”
李隆基双手紧握着，叩头道：“孙儿遵旨。”
婉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万分的喜气，道着恭贺之言。场中众臣亦是纷纷起身，跪地贺皇姑祖母的双喜，在这如潮的喜声中，我缓缓跪了下来，伏地谢恩。

第三十章
那一日后，皇姑祖母便起了嵩山封禅，祭祀天地的心思。
叔父武三思立刻着手准备，于峻极峰连日修筑登封坛，集天下资材，备下玉帛、牺齐、粢盛、庶品等物。此番是皇姑祖母自登基以来首次封禅，朝中众臣自然不敢懈怠，五姓七族高门的宗室也尽数赶来恭贺，嵩山一时地位陡增。
亭中，李隆基正将残局收尽。
他随口道：“心神不宁，最是兵家大忌。”我捧着茶杯，道：“王爷是指我，还是指得自己？”方才那一局，我虽难凝神，他也是屡屡出神，倒成就了一局不伤和气的和棋。
李隆基将最后一把棋子扔到篓子里，懒懒靠在了椅子上，细看了我片刻，道：“王氏的赐婚，皇姑祖母和你说了？”我吹开碎叶，道：“说了。”李隆基一双眸子紧锁着我，道：“为什么不替我挡掉？”
我笑了笑，道：“比起空有架子的北魏元氏，太原王氏可是位列五姓七族，我为何要帮你挡掉这好姻缘？你若能娶五姓之一，也算是倚仗。”
因封禅在即，陇西李氏、赵郡李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和太原王氏这五姓七族宗室均已抵达三阳宫，据婉儿说皇姑祖母见了太原王氏的小丫头，十分欢喜，立刻赐了白玉指环，要她做自己的孙媳妇。
而这要娶王寰的人，就是临淄郡王。我明白他的措手不及，却未想到竟是如此不愿。
我见他不说话，想起幼时先生说的趣事，又劝道：“先帝的宰相薛元超享尽荣华富贵，却仍有毕生三大憾事，你可知道是什么？”他不解看我，我故作深沉，道：“第一大憾事乃是身为宰相却并非进士出身，第二大憾事是此生未能修习国史，第三大憾就是未能娶这五姓的女子。”
当初先生说此事，为得是暗指宰相也未中进士，算是对自己始终不得志的一个安慰。
而我眼下的话，却是劝他看重这五姓。李、王、郑、卢、崔五姓自认身份尊贵，自来不屑与旁姓通婚，据婉儿说，那被看上的王寰不过是个五品武官之女，却因是太原王氏所出，才如此被看中。皇姑祖母能亲开口，为他讨了个太原王氏的妃子，也算是极偏宠了。
李隆基若有所思看着我，过了很久才道：“若是大哥日后要娶这五姓女，你可也会如此说？”我心暮地一颤，静了片刻才道：“我会。”李隆基捏着茶杯，道：“为什么？”
我喝了口茶，轻声道：“身为皇孙，立身虎口，多一分倚仗便多一分活命的机会。”还有两句话我没有说，他身为皇族，本就会为了各种缘由与名门望族联姻，而我身为未来的临淄王妃，根本没有权力阻止。
李隆基深看着我，眼眸深敛，没有再继续问，过了会儿，才深叹口气道：“你忘了两族。”我看他，示意他继续说，他笑了下，道：“其一是隋朝后族，兰陵萧氏，其二是暗藏在李家武家之间的弘农杨氏。”
我细想了下，才点头道：“的确，兰陵萧氏以儒学传家，数代不辍，且是接连两代的皇族。弘农杨氏也算是我朝的后族了。”连皇姑祖母的生母，都是弘农杨氏的人，又怎会弱于那五姓七族？
我想到此处，扫了他一眼，原来他早想到如此深的地步。
他轻勾唇角，道：“所以，照你的意思，我日后也要将这两族之女娶回来保命？最好五姓娶个遍，再添此两族才算是周全。”我愣了下，才听出话中的讽刺，不禁摇头道：“我只是劝你娶个王家女，你倒将我看做恶人了。”他笑意更深了三分，打趣道：“本王是感叹，这未来王妃真是大度。”
我没接话，继续喝茶。
他见我面色未变，倒有些意外，想了想才轻声道：“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我点头，道：“问吧。”他又静了会儿，才道：“如今完婚在即，你打算如何？”
他一句话，牵起了心头纷乱复杂的苦楚。那一日后，元月受封县主，太初宫则开始筹备明年的婚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继续着，李朝旧臣也在借由此两件喜事，揣度皇姑祖母对太子位的心思。如今看来，这婚事倒真是天大的喜事，除了对我和他。
我捂着茶杯，道：“我不知道。”在皇姑祖母面前，嫡亲的儿子孙儿可杀可废，曾宠爱的侄儿可流放处死，我又能如何？
李隆基欲言又止地看我，忽然道：“我能做的不多，却能应承一件事。若你当真嫁了我，无论我为父兄，为李家娶多少女人，无论她们出自哪个望族，都不会有人能欺负你。”
我垂眼看着茶杯，心头苦楚难耐。寻常女子将出嫁视作喜事，为何在我和他的话间，这件事竟像是个死期？我听得出他话中的认真，我心有他长兄却要嫁他，他为了幼时情谊为了长兄要尽心护住我，阴差阳错间，一切竟都如此可悲，也可笑。
我正是怔忡着，却听见亭外几声轻笑。
暖日中，一个身穿着胡服软靴的少女，眉眼带笑，容貌秀雅，却又有几分男儿英气。她正是仔细打量着我，见我看她也不扭捏，即刻上前行礼道：“王寰见过郡主。”我听这名字才明白过来，心中的不快散了几分，侧头看了一眼李隆基，才笑对她道：“快起来吧，这处没有什么人，不必如此拘谨。”
她直起身，笑吟吟看李隆基，道：“王爷的话，王寰都听到了。”
“听到也好，免得本王日后再费口舌。”李隆基敲了敲棋盘，示意我再陪一局。我瞪了他一眼，刚才的话算白说了，这小王爷依旧我行我素，将王家人不放在眼里。
王寰倒不以为意，只点头道：“皇上吩咐我来见见王爷，没想到还见到了姐姐，果真如上官姑娘所说，王爷与姐姐是自幼相识，感情极好，”她说得平和，道，“如今看也看完了，王爷请继续弈棋，王寰告退了。”
李隆基捏着枚黑子，连头也不抬。我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诧异看我，见我紧盯他不肯罢休，只得无奈去看王寰，道：“下去吧。”
王寰行礼告退后，我才捏起个白子，道：“刚才还觉得你想得深，如今见了人却又忘了？”他落子，道：“虽是个朝不保夕的王爷，却也还是王爷。”我跟着落了一字，没再说什么。
晚膳后，我捡了本棋谱翻看。
这数月来，我心思烦乱又无处可去，只能和李隆基日日弈棋，却总是落败收场。起初还不放在心上，可这日日输终是激起了三分脾气，便养成了习惯，白日弈棋晚间习谱，也算是打发了时间。
宜喜换了热茶，见我如此认真，犹豫了下才道：“郡主怎么就不见生气？”我放了棋谱看她，道：“气什么？”宜喜闷闷道：“宫中人都在说，如今郡主尚未完婚，皇上就又为临淄郡王赐了门亲事，还是赫赫有名的太原王氏，日后必有好戏看了。”
我哭笑不得看她，道：“武家正室与王家侧室的好戏？”她点点头，道：“虽那个王家女是侧室，但却听说是将门之女——”我打断她，道：“好了，别听宫内人乱说，这些皇孙哪个日后不是姬妾成群的。”
宜喜闷看我，只能自我安慰，道：“也是，永平郡王是嫡长子，日后就是皇上，后宫必有上千佳丽。临淄郡王与他比起来，算是好不少了。”她低声念叨着，将冷茶端了下去。
我盯着书上的棋谱，早已没了细看的心思。那日他赐婚时，那如蚀骨般的剧痛从未消退，不过是一个正妃，我便已如此，倘若真有幸登上帝位……
“郡主，”宜喜忽然入内，道，“元县主在房外。”
我一时有些犹豫，过了会儿才吩咐她带人进来，坐直了身子放了棋谱。元月入内时，仍旧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起身道：“郡主多日避而不见，终是让元月等到了。”我苦笑看她，道：“坐吧。”
她静坐下，待宜喜退出，才道：“我今日来，是想说一些郡主不知道的事。”我看她，道：“关于你和永平郡王的关系？”当初在我赐婚时，是她亲送来李成器的纸笺，这其中关系明显，只是究竟有多深，我却猜不透。
她点点头，道：“话有些长，我尽量简短说，”她似是回想起往事，略有些出神，过了会儿才道，“我初入宫时，王爷常在章怀太子身侧读书，而我因为母亲的缘故，也经常在东宫陪读。那时的王爷极聪明，别人尚读不懂的他便已能批注，所以太子对他的喜爱渐渐超过了自己的亲儿子。那时太子经常笑着对我说，待我长大了，就让我做他的妃子，太子还说，北魏元氏不比五姓七族，唯有嫁给李家人才能免去消亡的命运。”
我静听着她的回忆，看着她眼中的流光溢彩，渐已了然，她的情怕早已深种。
她笑中渐夹了苦，继续道：“后来太子因谋逆罪被流放，我和母亲也被送入了掖庭，自此再没有见过王爷。直到他被册封太子那年，母亲已在掖庭病故，我被他寻了机会放到了宜都身旁。这些年，我看着他被废，屡遭诬陷，却仍举步维艰地护着自己几个弟妹，纵是心痛却毫无他法。我本以为他放我到宜都身侧，必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帮到他，可我在皇上身侧五年来，他从未向我要求过任何，除了两件事。”
我隐隐猜到什么，心中纷乱着，紧盯着她没有说话，只等她继续说。
她与我对视片刻，才轻声道：“第一件，是在凤阳门处藏身，以防郡主不测。第二件，是为郡主带那张纸笺。”

第三十一章
我点头道：“这两件事，我也要谢你。”
她摇头，道：“郡主不必说谢，我说这些话只有一个意思，”她手攥着扶手，顿了下才接着道，“元月早已清楚王爷对郡主的心意，日后若有幸与郡主共侍王爷，情愿以姐姐为尊。”我身子一僵，紧抿起唇看她，他日后的妻，今夜坐在我房里说这些话，让我如何自处？
我添了杯热茶，看着水流缓缓注满：“御赐的婚事，是喜事是恩宠，又何尝不是悬着的一把断头剑。县主若为他着想，就忘了此事，欢欢喜喜嫁过去，做个受人敬畏的永平王妃。”
她凝眸看我，道：“郡主不信我？”
我摇头，起身端杯，走到她身侧，道：“你是他的王妃，日后他还会有侧室、姬妾，但绝不会有我，”我将茶递给她，接着道，“我若嫁李家人，只能是临淄郡王，否则就是杀身之祸。”
话到此处已无需再继续，她自大明宫到太初宫，在皇姑祖母身侧已有五年，所见所听的怕比我还要多，又怎会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她接过杯，自顾自出神，没再继续说什么，过了半晌才起身告辞。
我静坐在书桌后，盯着摊放在桌上的棋谱，挂在脸上的笑意早散去，只空洞地看着那一页页古今残局，兀自发着呆。过了半晌，宜喜忽然送入个巴掌大的金漆锦盒，却说不晓得送此物的宫婢是哪个宫内的。
我打发她出去，盯着锦盒，迟迟不敢打开。
过了会儿，宜喜端着香炉入内熏帐，见我仍对着那锦盒发呆，不禁道：“郡主若不喜欢，奴婢拿去丢了。”我轻摇头，定了心神，伸手打开盒盖。
锦缎上放着个犀角梳篦，色如寒冰，触手湿润光滑，竟是琉璃所制。
我拿起对着灯烛细看了片刻，渐明白过来。宫内大多琉璃饰物均出自太原，而看此物色泽和手感，绝不寻常，怕是仅有太原王氏才能拿得出来了。
想到此处，我才放下那梳篦，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只随手自奁盒中挑了根鎏金玉簪，吩咐宜喜送了回去。
次日正逢皇上精神好，将随行的郡王公主，五姓七族的小辈都聚在了一处。
皇上未到，众人已先聚在殿中，我入殿时，李成器正和两个弟弟说话，他和李隆基同时停了话看我，我立刻避开了视线。此时，正有个内侍入内，说皇上已在自凉亭处，让我们即刻去伴御驾，言罢，又行礼匆匆跑走了。
我正出殿时，李隆基已大步走来，与我并肩走下石阶，低声笑道：“你发髻上的梳篦，看着倒精巧。”我扫了他一眼，道：“王爷可猜到什么了？”他轻叹了声，道：“本是没猜到，但见那王家女发上的玉簪，却明白了。”
我抿嘴笑道：“这王寰颇有些心思，日后必会对你有所助益。”他轻摸了下嘴角，笑道：“我宁愿做个闲散的王爷，唯有举案齐眉一人足矣。”我轻翻了下眼，低声道：“可惜你注定要做个姬妾成群的王爷了。”
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拌嘴，李成器始终就在身后不远处。他目光始终淡淡的，与李成义偶尔说几句话，却大多时候沉默着，我努力不去留意他，却发现越是如此越一颗心系在他那处，李隆基再说什么，都难以入耳了。
待近了自凉亭，连热风都变得凉爽了些。
因今夏来的格外早，叔父武三思早早就命人仿太初宫修葺此亭，亭临着石淙河，可乘数十人，河中有十二架水车不停将水‘车’到亭顶，自亭周挂下了轻薄的水帘，消暑降温最是管用。
我们十几人入内时，婉儿正陪着皇上说话，不时以扇掩口，似是正说到兴起时。她见我们来，忙低语了一句，皇姑祖母抬了头，扫了眼众人，笑道：“刚才和婉儿说起各家笔法，朕倒有了些兴致，不如看看你们这些后生小辈的笔法如何，夺魁者今日重赏。”
婉儿笑着附和道：“奴婢幼年时就听人赞颂五姓宗室的笔法，难得此番皇上封禅，将这些小辈都聚齐了，也算是奴婢的眼福了。”
那些五姓七族的晚辈听这话，都有些跃跃欲试，均是躬身应了是。
婉儿当即令人在亭中摆了六个案几，笔墨砚台尽数备好后，才躬身对皇上道：“皇上，眼下只能摆六个案几，不如让五姓的贵人们是客，不如让他们先起笔？”皇姑祖母颔首，道：“就依你说的。”
婉儿笑着请了五姓宗室子女上前，众人提笔时，她才见元月默立在一侧，可六个案几侧都已立了人，只能笑着道：“县主是要嫁入宫的，不如与诸位郡王郡主一起，可好？”元月忙赔笑道：“一切听上官姑娘安排。”
婉儿笑着颔首，在六人之间细看着，不时颔首，眼带赞誉。
李隆基亦是探头看了几眼，轻摇头，低声对我道：“这五姓七族总以世家自居，尤其陇西和赵郡的李氏，私下里连我李家皇族都瞧不上，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我笑看他，轻声道：“你若不服，稍后献上举世不出的墨宝，也算是为李姓皇族争了颜面。”
他扬起唇角，半笑着看我：“当年我大哥与欧阳通相交，就是凭着那手字，当时欧阳通曾说过‘笔法天惊’四字，这亭中的诸人绝不会有人能胜过他，”他顿了下，又有些好奇道，“这么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你的笔法，你常临谁的帖？”
我被他这一问，才记起那本被自己抄了数十遍《释私论》。
此时那六人已放了笔，婉儿亲自上前收了来，细细看了赞不绝口，对皇上道：“果真是世家子弟，笔法各有千秋，皇上是现在看，还是等着您的孙儿们写好了再看？”皇上接过宜都递上的茶，道：“若有先后总有偏差，还是一起看吧。”
婉儿颔首，握着那叠纸，看我们几个道：“各位王爷和郡主，请。”
李隆基对我眨了眨眼，低声道：“写好些，莫要给本王丢了颜面。”说完，径自走到一个桌边，抬下巴示意身侧内侍研磨。
我亦是走到案边，盯着眼前的纸，脑中不停想着往日所见过的字帖，眼角余光却扫到李成器已拿起笔，正是犹豫不定时，婉儿已走到我身侧，轻看了我一眼，亦是眼带告诫。
我对她无奈一笑，我又何尝不知此中厉害，我与他笔法如今已有八九成相似，别说是皇上，即便是落在一般人眼中都会多想几分……可数年的落笔习惯又怎能一时片刻改掉？
我紧咬着唇，边努力回忆《兰亭记》拓本中的笔迹，边不住自嘲。这四年来，除却他亲笔所抄的《释私论》和他自国子监拿来的《兰亭记》拓本，自己竟再没寻过别的拓本字帖，如今事到眼前了，才知他的痕迹早已如影随形。
我迟迟不敢下笔，身侧李隆基似是察觉到异样，侧头轻唤了我一声。我下意识看他，只见他轻蹙眉看我，似是想说什么，却被婉儿打断。婉儿走到我两个之间，笑看皇上道：“皇上，你看这两个，到此时来要眉来眼去，真是羡煞旁人了。”
皇姑祖母但笑不语，眼带深意。
我见李成器手臂顿了顿，心中猛跳，忙低了头，咬牙落了笔。《兰亭记》和《释私论》不停在脑中闪现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笔法，硬是被我拧成了一体。待放了笔，已是一身热汗，凉亭仍是爽气袭人，可却压不住心头的焦灼。
李隆基早一步停了笔，扫了眼我的字，惊异看了我一眼。
婉儿匆匆收了众人的字帖，细看了我的一眼，没有任何反应，却在拿起元月面前的字时愣了下，毫不掩饰眼中的惊叹，将那张纸放在了一叠的最下处。她将一切收整好，走到皇姑祖母身前，行礼递上了那叠字。
皇上靠在榻上，身侧两个宫婢不停摇扇散热，随着锦绣扇面的轻摇，我的心也一下下猛跳着，皇姑祖母却始终不发一言，时而颔首，时而缓笑，待所有都翻尽后亦是仔细看了一眼元月的那张，半晌才抬头，对元月颔首一笑。
我看着心中蹊跷，正琢磨时，皇上已挑出四张，道：“朕看中了这几个人的字，婉儿你来评说试试，可猜猜均是出自谁手。”
婉儿接过纸细看，片刻后莞尔一笑，道：“这几手字都不难猜，皇上这是有意借奴婢之口夸赞一二了，”她抽起一张，道，“王羲之兰亭序，自东晋来多少人以此拓本习字，每个读书人怕都能写出此字，可真正能在御前以此字比试的，唯有范阳卢氏了。卢公子，恭喜你。”
一侧个瘦高少年忙上前谢恩。
婉儿抽起第二张，抿嘴笑了半晌，道：“皇上的嫡亲孙儿，奴婢就不借机奉承了。据听闻当初在曲江芙蓉园中，曾有人送了四个字给王爷，”她躬身对李成器行礼，道，“笔法天惊。”
李成器微微一笑，道：“多谢上官姑娘。”
婉儿摇头笑笑，对皇上道：“皇上，接下来这两人，您是想先听奴婢夸哪个？”皇上笑看她，道：“你问此话，可有什么讲究？”婉儿笑道：“两个都是孙媳，是自笔法来挑，还是自长幼身份来分先后，自然要有个说法。”
“你倒是滴水不露，”皇姑祖母摇头一笑，道：“先说说元氏。”
婉儿颔首，笑吟吟看元月，过了会儿才叹了口气，道：“县主之字，奴婢也不敢随意点评。我朝多少学子仰慕魏晋笔法，以北魏墓志为拓本，却仍习不到其中精髓，”她将那纸叠好，竟收在自己怀中，对元月拜了拜，道，“北魏元氏墓志虽好，县主当场写下的却更为秀雅，奴婢将此墨宝收下了，谢郡主赏赐。”
元月呆了一呆，脸颊微红地笑着，被婉儿弄得一时窘迫，竟不晓得如何应对了。
皇姑祖母看了眼婉儿，笑叹道：“婉儿说得不错，太宗皇帝亦是极爱北魏墓志，尤推崇元氏，没想到历代传下来，此笔法依旧有嫡传人，”她颔首，道，“风华旖旎，圆润秀雅，的确可称墨宝。”
我听到此处才渐记起，北魏元氏以笔法见长，难怪方才婉儿和皇姑祖母见了那字，都有些惊叹。此时，元月正抿唇笑着看李成器，李成器回视她，亦是微微含笑，我看得心头有些微凉，移开了视线。
婉儿笑道：“皇上为永平郡王赐的这婚事，倒真是恰到好处了。”皇姑祖母笑看李隆基，道：“元氏此番确是出乎朕的意料。只可惜隆基落了永安半步，婉儿，说说最后一张吧。”

第三十二章
婉儿抿唇笑了片刻，才接着道：“永安郡主的字，奴婢也不晓得如何评了。”皇上不以为意，道：“但说无妨。”
婉儿点头，扫了我一眼才继续道：“郡主的字，有欧阳询的神韵，却更多似一个人的风骨，可算是集两者所长。不过奴婢倒以为，若要更进一层，不如选其一而行，或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水车的声响，夹杂着夏日蝉鸣，听在我耳中，尽是杂乱。
婉儿有意隐去李成器的名字，可皇姑祖母又怎会看不出？
皇姑祖母微微笑着，看我道：“婉儿说得对，永安，你是何时起习成器的字的？”我忙回道：“幼时习太宗皇帝笔法时，先生就曾夸过永平郡王最得真传，前几年见了永平郡王便讨了几张临摹，”我恭敬看了一眼李成器，笑道，“不过是皮毛，哪里有上官姑娘所说的风骨。”
皇姑祖母自婉儿手中抽出纸，对李成器道：“成器，朕为你寻了个好学生，不知你可愿倾囊而授？”她将手中纸递给李成器，李成器躬身接过，看了两眼，才微微一笑，道：“孙儿只怕教了徒弟，会饿死师傅。”
皇姑祖母，道：“永安既是李家的媳妇，就不要学欧阳家字了，”言罢，又着看向我，道，“永安，还不快拜师？”
我愣了下，忙走上前两步，对李成器躬身道：“还请郡王不要嫌弃永安愚笨。”李成器笑看我，道：“郡主言重了，本王定当倾囊相授。”他伸手将我扶起，我抬眼看他，忙又避了开。
众人随着皇姑祖母又闲聊了片刻，沈南蓼请安入内，例行把脉。婉儿便带着我们退出了凉亭，一路说笑着将我送回了宫中。
封禅的日子临近，皇姑祖母的心神越发清朗。
每每伴驾时，我总被问起是否去永平郡王处请教，寻了几次借口再无话可说，只能挑了一日午后，去了李成器的书房。既然是皇姑祖母开了口，总要有个交待才好。
入门时，李成义正在里处议事，见我后神色隐晦，草草说了两句就离开了书房。
李成器淡淡看了我一眼，竟亲自挽袖研磨，道：“你若再不来，我只能遣人去请了。”我听他这话坦然，真像是拿了师傅的身份，一时不知如何答话，只能讪讪一笑，走到了桌边。他自架上挑了笔，沾了浓墨，又将笔括干些，递给我道：“写几个字我看看。”
我接过笔，刚要写就停了下来，竟有些不好意思。
那日是碍于众人的面，不敢以惯用的来写，今日独有我和他两个，我却再不能以欧阳询的笔法掩饰，可若真落了笔……我看他闲适地笑着，在一侧自倒了杯茶握在手中，更有些不自在，只能随意在纸上写了句词。
他握着杯，低头看我的字，静默了会儿，才忽而笑道：“笔法娴熟，点画圆润，结构梢整，的确好字。”我本是不好意思，听他话音中打趣更浓，不禁斜睨他道：“王爷这是在夸赞自己吗？”这一句词，不敢说有九成相似，却也七八分如他了。
他放了茶杯，走到我身后，握住了我持笔的手，左手撑在桌子边沿，将我环在了胸前。
我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他右手微用力，就引着我在纸上写了个字：“若日后本王不在，怕只有你能假冒我的字，调遣兵士了。”
他的呼吸声就在耳边，酥麻温热，将所有的伪装都化了去。我盯着纸上的字，想起昨日婉儿的那句话，低声道：“元氏的字颇得皇祖母赞誉，恭喜王爷。”他淡淡地嗯了一声，道：“她得北魏元氏真传，儿时又有章怀太子的点拨，的确在笔法上胜于寻常人。”
我心底发凉，没有说话，由他引着又写了几个字。
夏日将尽，秋暑却极盛，我被他握着的那只手隐隐冒汗，他的手心却始终冰凉着。
我虽有些心不在焉，仍注意到此中蹊跷，想了想，道：“几年前雪地跪了一夜，王爷所受的寒气可都清了？”他没有停笔，边写边道：“那一夜虽寒气入脉，却并没有什么大碍。”
我攥着笔，强停了下来，侧头看他，道：“那为何暑气正盛时，手却一直是冰凉的？”他眼中笑意未减，看着我，道：“那年在天牢内住了几天，又受了刑，总会有些旧疾留下来。”我听他说起那年，心头抽痛着，低声道：“我一直没敢问你，来俊臣到底用了什么刑？”
那日，纵隔着衣衫也能摸到深浅的伤痕，竟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可我却不敢深想，来俊臣牢里的刑具万千，种种酷刑，备极苦毒。他虽是皇孙，却以谋逆罪落了牢狱，能保得脸面上的干净已是庆幸，身上暗处受了多少刑罚，谁又会管？
他静看了我会儿，神色平淡，道：“不过是常例刑罚，他还不敢对我用重刑。”我还要再问，他又接着道：“三日前，武承嗣与姑姑联名奏来俊臣数十罪行，武家诸王皆附议，不出两个月，来俊臣就会被贬至同州参军。”
我细想了片刻，道：“叔父已常年在家，不问朝堂事，为何这次会忽然出了声音？”李成器自我手中抽出笔，放在一侧，道：“因为有人告诉他，来俊臣此番要诬陷谋反的，就是他。”
我盯着他，犹豫要不要问下去。武家诸王的秘奏，必然不会轻易让李家的人知道，何况此次虽有太平公主在内，却是在洛阳，而他始终在三阳宫中，三日前的事怎会知道的如此清楚？更何况是其中的隐秘？除非这个局本就是他设下的。
李成器见我如此瞅着他，不禁微微笑起来，温和道：“那个人，是我的人。”我心中一暖，问出了另一个疑问：“既有武家诸王和太平公主的密奏，为何只是贬至同州参军？”诸位叔父的性子，历来是无用者赶尽杀绝，如此心慈手软倒让人奇怪了。
“因为来俊臣的夫人是太原王氏。”答话的竟是门外人。
李隆基不知何时来了，正抱臂靠在门边，笑看我道：“这么算来算去的，本王倒和来俊臣攀上亲了，”他边说着，边走进来，道，“我也是前几日才知道，皇祖母赐婚王氏是有安抚的意思。”
我被他吓了一跳，却也被这话点醒，再看他佯作无奈的神色，不禁嘲笑道：“倒也是，你虽不能做和亲的公主，倒也可以做安抚人心的女婿。”
李隆基哼了一声，道：“最多一年，我要让来俊臣在洛阳城身首异处，任百姓踩踏尸身，”他顿了下，又补充道，“当初天牢内他对大哥用的那些，我要一个个在他身上加倍讨回来。”
我本是笑着，听他这话立刻看了李成器一眼，能让李隆基时隔多年仍记恨的，必是当日的刑罚触目，可他却仍轻描淡写，不肯说半句……李隆基似乎提起此事仍有恨意，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捏在手里。
李成器看他，道：“今日怎么来了？成义说你这几日都在陪王氏。”
李隆基扫了眼桌上的字，随口道：“是陪了两日，她不时在耳边说永安的笔法好，让我请永安教她习字，我听着烦就寻了个借口，来你这里讨杯茶喝，”边说着，边拿起了那张纸，细看了两眼，叹道，“如此正好，就拿这张去给她看看。”
我脸一热，想起和他共写的那几个字，更是心猿意马的，只随手拿起桌上的书翻起来，却不过是摆个样子，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喝下手中茶，才又道：“永安，既然拿了你的字，我也回赠你个礼物。”我看他，看他漆黑的眸子，不知他搞什么鬼。
他盯着我看了会儿，才忽而一笑，道：“今日在皇祖母身旁听了个消息，义净大师已抵洛阳，自海外带回了四百多部经书。”他说的没头没脑的，听得我更是糊涂，只能道：“在你我未出生前，义净大师就已出海，如今能全身归来的确可喜可贺，可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叹了口气，半笑不笑道：“听下去就明白了。”我拿书敲了敲桌子，示意他继续。
他有意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本王趁此机会对皇祖母说，永安郡主素来喜好读书，如今义净大师带回这四百多部经书，必是需要人手译经，倒不如让永安去试试。一能全了皇祖母对佛家的重视，二是能全了永安郡主的心思，三能在日后为本王增些颜面。毕竟是日后的临淄王妃，若能陪在义净大师身侧一年半载的，也是诚心，也是荣耀。”
我看着他，琢磨他这番话，渐明白了意思。
他是想借此事拖延婚期。皇姑祖母素来信佛，不惜耗资在各地修建佛龛寺庙，若是我能以皇室身份译经，也算是代皇姑祖母敬佛了。如此事，本是李家皇室出面最好，只可惜这等露脸的事又怎会让李家人出面？
身为武家人，又是李家日后的媳妇，的确我是再合适不过的。
我又看了李成器一眼，他似乎也在想着此事，没有说话。李隆基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后视线落在了手中纸上：“况且，你的笔法传承自李家，为义净大师抄经也算是皇室恩赏。”

第三十三章
皇姑祖母果真应了李隆基的奏请。
太初宫的雁塔，本是皇上藏书诵经所用，如今都已搬空为义净大师所用。说是抄经，其实因为义净大师译经的速度较慢，又要带着众弟子翻查大量经典，传到我手中译好的经卷极少，大多时候是清闲的。
我常在塔三层独自坐着，只有偶尔看不懂一些经文时，才上到七层与义净大师请教，连带着闲说上两句。大师经二十五年，游历了三十多国，自然见识甚广，每每听到兴起时才被几个弟子提醒，匆匆告辞。
这一日，我又拿着新翻好的经卷上了七楼。
木窗半敞着，临窗的木桌上，摊开了数本梵文经卷，还有早已凉透的茶，大师垂着眼眸正在休息，我晓得自己来的不是时，正要悄然离开时，他却睁了眼，道：“郡主请吧。”
我忙走过去，草草将不懂的经文问了，正要告辞时，却扫见桌上他随手写下的经文，竟有熟悉的句子，不禁细看了眼，果真是那句‘不怕念起，唯恐觉迟’。我犹豫了下，低声道：“大师，可否为永安讲解下此句？”
义净大师浅笑看我，道：“郡主见过此句。”我点点头，静等着他。
他端起冷茶，轻抿了一口，道：“此念指的是妄念，说得易懂些，便是凡夫易起妄念，但若随妄念而行，始终不能觉察，只会永在轮回之间徘徊不得出路。常以告诫世人，不怕起念，但要极早察觉灭念，才是正途。”
我道了声谢，匆匆自门而出，一路沿着木阶而下，脑中不停想着此句。他将此情比作妄念，深知此情是妄求，是祸事，却仍留下了后半句。我走入三层房内，透过敞开的木窗看着太初宫中的亭台楼阁，一时感动，一时又是酸楚，呆站了许久。
完婚日，是我初次踏入东宫的日子。
太子的几位郡王早年出阁，各有府邸，却因如今被禁足而长居东宫，只能自太初宫外走个过场，傧相迎亲，新娘接到宫中算是入了门。一切婚事皆按皇室例，那一夜，整个太初宫遍地红烛，彻夜不息，照得夜空如晚霞披挂，华美非凡。
东宫的亭台楼阁，亦是金红长烛，喜红宫灯，亮如白昼。
两仪殿中数十桌宾客，众人皆是盛装出席。我这桌本是武家郡主，婉儿却特坐了来陪我，身侧的人纷纷低声议论着，不时还瞟向我，我只能佯装不知，捧着茶杯与婉儿闲话。
婉儿轻捏了下我的手，道：“你先被赐的婚，却是侧室先进的门，宫中人的议论可不是那么好听的。”我无奈，道：“不用你说，我也猜的到，必是临淄郡王不满意与武家的婚事，借口先娶了王氏入门，独宠在先。”婉儿轻耸肩，亦是无奈一笑。
我盯着茶杯，说不上是喜是悲，竟有在这红喜中置身事外的感觉。
忽然，众人纷纷起身，向中庭望去。我心中一空，猜想到是谁，正不愿起身时，却被婉儿一把攥住腕子，将我硬拉了起来：“若不看，倒真会落人话柄了。”
我耳中是她的话，眼却再也挪不开，只怔怔看着中庭身穿绯红礼衣的两人。从未穿过红衣的他们，一个是皎如明月夺人眼，一个是漂亮的雌雄莫辩晃人目，在众人的恭贺声中都带着浅笑，不停地颔首回应着。
众人自宫门处一直围到前厅，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我挤在众人身后，不时回应着身侧人热络的寒暄和异样的眼神，却露不出一个笑脸，看到他们眼中，却是另一种味道。
在今日前，我从不敢在众人面前看他，唯恐落了把柄。而今日却也不敢看他，红色的毡褥自宫门一直铺到殿门，他亲自走到喜车前，向着下车的人伸出了手，那细白小巧的手就被他轻握在手心，一路踏着毡褥走到殿中，绯红礼衣和青绿礼衣，相得益彰。
我轻攥着拳，脑中不停闪现过去几年，那少得可怜的每一刻相处，身上又冷又热的，不停冒着虚汗。婉儿攥着我的手腕，看了我数次，却没有说一句话。
一道道俗礼，在通赞一声声的话中进行着。
坐上太子李旦频频颔首，面带平和的笑，李成器亦是微微笑着，眼眸深的望不到底。
最后那一拜，他就面对着我这处，看着元氏向他盈盈拜下，广袖及地极尽礼数，他意外静立了片刻，才搭起手，回了一礼。
我心猛烈地跳着，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移开了视线。
礼罢他们离去，我才觉有些脱力，低声对婉儿道：“我出去透透气。”婉儿没松手，也压低声音道：“看完李隆基的礼再说，不急在这一时。”我知道她指得是什么，只能心不在焉地看了又一遍，疾步出了殿门。
刚迈出殿门，就见他自远处走了回来，依旧是绯红礼衣，猩红刺目。
身侧都是匆匆上酒菜的宫婢，见了我躬身行礼后，又匆匆入内或是出殿。我紧盯着他，想要走却挪不开步，只能在川流不息的内侍宫婢中站着，看着他自艳红毡褥侧而来，躬身行礼道：“恭喜王爷。”
他深看着我，点头道：“多谢郡主。”我直起身，勉强笑道：“王爷怎么这么急就回来吃酒了？”身侧人躬身行礼，他颔首后，才回道：“殿中均是众臣世家，容不得分毫怠慢，”他见我不再说话，也静了会儿，才道：“你要回去了？”
我点点头，胸口堵得厉害，压抑了片刻，轻声道：“若是妄念，害人害己，是不是该彻底放下才是正途？”他笑意渐缓，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心痛难忍，匆匆走下两级石阶，被他一把拉住左腕。
“王爷，快放手。”我扫了一眼四周，匆匆回头，低声提醒。殿内就是朝中众臣，殿外到处是宫婢内侍，落入任何人眼中都是隐祸。
他没有答话，也没有放手。我伸出右手，使劲去摆脱他的手，正在挣扎不开时，李成义已揽住他的肩，笑道：“郡主走路小心些，好在大哥扶了一把，否则不是要在这大喜日子跌伤了？”他说话间，李成器才缓缓松开了手。
他眼中的苦意，渐化在微笑中，再没有半分温度。
我站定了身子，再不敢看他，笑着对李成义，道：“二王爷今夜可是两个新郎的傧相，快进去陪客吧，永安回宫了。”李成义若有所思看着我，点头笑道：“郡主说的是，殿内已吵闹着要与新郎吃酒，我这才寻了出来。”
我没再说什么，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开了两仪殿。沿着张灯结彩的回廊，出了东宫，太初宫中的不夜天，遍地喜庆的红烛，照着我的前路。
眼中不停地涌出泪，止也止不住。
我向前慢步走着，一时又哭又笑的，哭自己竟说出口是心非的话，却又笑我高估了自己。我以为我起码能做到笑着应对，这几个月我不停告诉自己要接受，我以为我日日对着经卷起码平复了一些，可在见到他还礼对拜时，一切的以为都瓦解了。
原来我有那么多不甘，我也是自幼听着他的事长大，无数次在心中勾勒他的模样。我没有机缘与他自幼长大，却仍是早将他放在了心里，本以为只是儿时的梦，可这数年的相知相识，他一步步走近我，我也没能逃得开，也根本没有想逃开。
最初他将我当做什么，我还是明白的，可到后来，我和他谁能说得清呢？
我沿着一路红烛，竟没有回宫，而是到了雁塔，因两个郡王的喜事，此处更显得安静。六层七层仍是燃着灯烛，这些早堪破尘世的出家人仍是在译经抄经，此时看来，却与这宫中的喜气格格不入。
我擦干净脸颊，走近雁塔，守门侍卫略有怔愣，待反应过来才躬身行礼，让出了路。
待走到三层房内，一侧内侍点了灯烛，见我的脸色，没敢说什么就退了出去。我坐在书案后，对着经卷，怔怔出了会儿神，才研磨提笔，继续抄经。
今夜的话，虽是脱口而出，却并非意气用事。如今宫中的局势比过去更复杂，叔父武三思虎视眈眈王位；朝中竟也有人奏请要立皇太女，太平公主素来自视甚高，又在此微妙的时候为皇姑祖母献上新宠张昌宗，是何意图不言而喻；因来俊臣被贬，李家旧臣又再次掀起风浪，将本是韬光隐晦的太子推上了争议之处。这一层层这一步步，不知要走到何时算是结束，而他要顾虑得太多，年少情意又能走多远？
我不停在心中想着，给自己讲着一切的道理，经书却越抄越乱。
忽然，身后有人轻叩门，低低地唤了声“永安”。

第三十四章
我背脊僵直，停了手中笔，道：“三王爷这是唱得哪出戏？”
身后静了好一会儿，李隆基才笑道：“陪你唱一出临淄郡王风流话，洞房之夜会正妃。”我眼睛肿的发疼，懒得和他玩笑，起身自案几旁的红泥小炉上提下茶锅，泡了壶茶，待合上盖，道：“快回去吧，王氏虽是侧妃，却容不得你在新婚夜如此玩笑。”
他走过来，自我手边拿起茶壶，倒了两杯热茶。
四角皆有火盆，房内却仍有些冷寒，茶杯上隐隐有白色热气，升腾化散开。他端起一杯茶，递到我眼前，我正要接时，他却又将手收回去，犹豫道：“你眼睛这么肿，哭过了？”我看他厚重的袍帔下的绯红礼衣，眼中泛酸，道：“是啊，宫中人话那么毒，我被气哭了。”
他蹙眉，醉意惺忪的眼中隐有些不快，道：“你和我说话，无须顾左右而言他。”我见他紧握着杯子，索性去拿另一杯茶，岂料竟被杯壁烫了手，讪讪一笑道：“你不觉得烫吗？”他摇头，道：“酒吃得多了些，烫了还能勉强清醒片刻。”
我听他这么说，忙去关了大敞的窗，按他坐在了椅子上，道：“从东宫走到这里，肯定吹了不少风，要不要给你备些醒酒汤？”他轻摇头，懒懒靠在椅子上，从上到下的看我，看够了才闭了眼，道：“头昏。”
我低声对门外胆战心惊的小内侍吩咐了两句，过了片刻他端来盆热水，匆匆退下合了门。我待白巾沾湿，才对李隆基道：“拿热水擦擦脸，过会儿就回去吧，若是东宫人来寻，就真成笑话了。”
李隆基挪了下身子，微睁开眼，接过湿巾擦了下手，道：“我何时说要回去了？今夜就在你这里了。”我看他不像说笑，也认真道：“新婚夜不是说躲就能躲过的，再说，”我斜看他，笑道，“你躲什么？”
他放亮了眼，凝眸看我，又转瞬黯淡了下去，一下下擦着手。
“永安，其实我很想娶你。”他忽然道。
我猛地一惊，手紧扣着案几边缘，压下心中涌上的不安。他仍旧擦着手，没有再看我，似乎也猜到我不会答话，过了片刻将湿巾扔到了铜盆中，起身走到卧榻上，合衣躺下。
烛灯下，他脸颊因酒醉而泛白，素净的一张脸更显清冷。
我坐在椅子上，攥着茶杯，再没有力气劝他离开。七年的相识，四年的婚约，从半大的孩童到如今的少年，竟也是这么久了。想起再相见后的一幕幕，那若有似无的话和神情，我不是没有感觉，却大多觉得是患难下的情分。
如今看来，尽是我的自以为是罢了。
太初宫的不夜天，东宫的花烛夜，我曾想过必是难捱的一夜，却未想到是如此地步。
待天有些亮了，我才站起身，推开了窗。坐了一夜，头昏脑胀的，鼻子也有些微堵，看来是风寒初症，若是让尚医局开了方子，不知宫中人又会如何传。我正有些出神，卧榻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李隆基已睡醒，坐起了身。
我回头看他，故作轻松道：“怎么，起来了？”他点点头，抚额长出口气，道：“昨夜一杯杯灌下去，只觉得有些发昏，现在才觉得那酒真是厉害。”我笑了笑，正要出声唤人进来服侍，就听见门外有宫婢请安的声音，和他对视了一眼，立刻明白过来。
定是王寰的人。
果真，待我开了门，门口四个青衣宫婢和两个内侍忙躬了身，领头一个的道：“侧妃已命人备了醒酒汤和早膳，王爷可要现在用？”李隆基，道：“端进来吧。”那宫婢应了声，先吩咐身侧一个端了热水来，她接过铜盆走到李隆基面前，恭谨地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有些莫名，见李隆基也笑看我，才明白是要我去伺候净面。我走过去，沾湿了白巾，递到他手里，他极满意地点点头，眼中却是捉弄的笑，擦干净脸，又喝了口茶漱口。待一切收整后，那领头侍女才吩咐人在卧榻上摆放好矮几，将早膳上了来。
我看矮几上的早膳，显是用心吩咐过的菜色，又是双人的菜量，心里对王氏不禁生了几分内疚。
李隆基执筷，挑拣了片刻，替我添了不少菜，道：“多吃些。”我想起昨夜那句话，有些躲避的心思，笑着对他道：“我不饿，王爷自己吃吧。”他斜睨我，恢复了往日清朗：“侧妃特命人备了两人的分量，你总不好辜负了她的心意吧？”
我见那些宫婢和内侍在，也不好和他顶撞，只能坐下，陪着他吃。
两个人格外安静，各自用膳，身侧宫婢和内侍都垂头立着，也是大气不敢出。
待落了筷，那宫婢端了茶上来，李隆基端起闻了下，半笑不笑道：“本王的心头好，‘绿昌明’。”那宫婢躬身道：“这是侧妃特命人准备的。”
李隆基淡淡地嗯了声，道：“本王看得明白，日后这种话无需再说了。”那宫婢听他话中不快，忙屈膝下跪，道：“奴婢一时口快，请王爷恕罪。”
李隆基没看她，随口道：“起来吧，”他又喝了口，对我道，“这些你都要吃完，一口也不能剩，我要带王氏去叩见皇祖母了。”他说完，又替我添了些菜，放下了筷。我放了筷，道：“真吃不下了，一夜没睡，没什么胃口。”他没说什么，倒是挑了挑眉，隐晦地看着我，我被他这么瞅着，渐琢磨出了另一层意思，又窘又气地瞪了他一眼。
又静吃了会儿，他才放下筷，曲指敲了敲桌子道：“听你鼻音很重，一会儿让沈秋来看看。”我笑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病，不用麻烦沈太医。”他认真看我，道：“沈秋看我才能放心。”我被他说得一时接不上话，他已站起身，快步走出了房门。
待人走干净了，宜喜才进门，收整着案几上的碗碟，神情欲言又止，终没有说什么。
二月初二，是踏青迎富的日子。
皇姑祖母极宠张氏两兄弟，因他二人说从未见过皇家围猎，特命叔父武三思在洛阳郊外准备，安排下三日的行程，携众臣及李家武家子嗣相陪。
自太宗皇帝后，皇家围猎已多年未办，只因先帝身体羸弱，皇姑祖母又毕竟是女儿身，不及马背上打下天下的太宗皇帝热衷弯弓射箭，驰骋狩猎。
这一日，碧空如洗，日头暖而不盛，正合围猎。
大帐内，一众武家李家子嗣陪着皇姑祖母用膳。婉儿将茶端到皇上面前，却被她一笑拒绝：“今日看儿孙们狩猎，总要喝些酒才好，”她边说着，边去看元月，道，“元妃，朕已习惯了你盛酒，今日就由你近身侍奉吧。”
元月忙起身应是，走到一侧净手后，手持银匙，往青玉酒樽中添了稍许，躬身举到眉前，道：“皇上。”皇上未接酒樽，笑看她，道：“怎么，嫁了朕的孙儿，却还改不了口？”元月忙又将酒樽举高些，道：“皇祖母，请用。”
皇上这才接过，对李成器，道：“日后让元妃常来长生殿，朕老了，有些念旧，喜欢让旧人陪着。”李成器起身，恭敬笑道：“但听皇祖母安排。”皇上颔首，道：“坐下吧，皇家围猎已多年未行，你的马术在宫内外都是有盛名的，可别让朕失望了。”李成器谦虚地回了句话，坐回了原处。
帐中因皇姑祖母这句话，都开始热烈起来，互相吹捧着马术箭术。
他始终噙着一抹浅笑，饮酒不语。我借着这热闹，静看着他举杯，一饮而尽，再添酒，一举一动都如行云流水，毫无瑕疵。
自完婚后，东宫传出的是永平郡王与王妃的琴瑟相谐，临淄郡王与侧妃的剑拔弩张，宜喜每每和我学舌，都要感叹一番，说临淄郡王虽有些意气用事，却待我极好，不愧是自幼相识相知的人。
我听在耳中，苦笑在心。
整整一个月，他没有再找我，我也在雁塔中努力静心，如今看元月面上的温婉，和他未变的云淡风情，似乎真的是琴瑟相谐，举案齐眉了。
永泰用肩膀顶了我一下，我才猛地收了视线。
她低声道：“方才我看到了张九龄。”我嗯了一声，轻声道：“此次围猎人多眼杂，切忌再任性了。”她垂下眼，似乎有些不快，道：“曲江大会时是我执意威胁他相陪，他一夜饮茶作诗，看似恭敬却有意疏远，我又怎会不知，”她静了会儿，又道，“若是……若是我求皇祖母赐婚，会如何？”
我心头一跳，才想起永泰和张九龄的事。永泰若要求赐婚，皇上必然会派人查清情起的缘由，顺藤摸瓜不知会揪出多少事来。我虽知张九龄与李成器是知交，却不知交有多深，又是否与朝堂有关，若真是牵连重大，必也会牵连李成器。
想到这儿，我才低声道：“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贸然而行。”永泰凝神看我，道：“半月前我去请安，皇祖母随口说起赐婚的事，我若不先求必会嫁给武家的人，”她咬唇看我，接着道，“我不想。”
我看她神情认真，又添了三分心惊。皇姑祖母待她历来宠爱，她自然以为但有所求，必能如愿，绝不会顾及这之后种种的隐祸。若是硬拦着决计拦不住，反而会更让她起了逆反的心思，倒不如先安抚下，借机探问下张九龄的意思，解铃还须系铃人，尤其是这情事。
我低声劝慰了几句，她才没说什么，可依旧是闷闷不快。
膳后，皇上吩咐众人去准备。我自帐内换了身轻便的，便匆匆走到早已搭就的高台处，众武家李家人正在挑马。
侍卫将一匹匹御马牵出，先请了张氏两兄弟挑选，那桃花美目的张昌宗随手指了一匹后，叔父武三思竟然上前亲为他牵马，武承嗣更是极热情地扶着张昌宗上了马。
不远处皇姑祖母笑吟吟地看着，开口嘱咐道：“六郎留神些，你不比那些日日在马上的人，只要尽兴就好。”张昌宗在艳阳下，笑得极尽妩媚：“皇上，臣一定为您猎下好物。”
马下的武三思忙赔笑道：“六郎神俊，今日必拨头筹。”众臣纷纷附和，张昌宗和张易之对视一笑，颇为自得，皇姑祖母亦是宠溺地点点头，又嘱咐了一番才放下心。
我在一侧看着，正是暗叹这两人的荣宠极天时，远见几个郡王换了马装走来。
暖日下，李成器身着长仅及膝的银纹窄袖袍衫，腰束淡青革带，足登黑色长靴，迎着淡金色的日光，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他身侧的李成义亦是雅致俊秀，李隆基并未换马装，依旧是常服软靴，倒似玉树临风的浊世公子。
三人请安时，皇姑祖母眼中亦是赞赏，对婉儿道：“看看朕这几个孙儿，真是长大了。”婉儿颔首，笑道：“方才初看永平郡王，奴婢竟以为是见了兰陵王。”
皇姑祖母笑了声，摇头道：“那就容朕自负些，成器今日堪比兰陵，却更甚之，”她又看李隆基，奇道：“隆基怎么不换马装？”李隆基忙躬身回道：“孙儿来时伤了脚，这三日怕只能坐着看了。”皇姑祖母又关心了数句，才点头，示意众人上马。
他和李成义挑了马，翻身而上，背对着阳光扫了众人一眼，在我这处略停了片刻。我忙避了开，听见无数马蹄奔袭的声音，才敢回头，远远看着日下的银白背影，怔怔出神。

第三十五章
待献上首只鹿时，果真报的是张昌宗的名讳。
皇姑祖母极欢欣，不停笑着和婉儿赞叹，在座的女眷自然心知肚明，众位贵人身侧都会随着两名猎侍，只要抢先猎下换了箭便是他的功劳，谁又会真去看那箭头？场中且不说诸位王爷，更有今年武举出身的人，若非他张昌宗是宫中最得宠的面首，又怎会让他个绣花枕。
此时，太平公主正提裙走上高阁，向皇姑祖母请安道：“母皇，女儿出府时有事耽搁，来迟了。”皇上笑着颔首，道：“来的正好，六郎拨得今日头筹，朕正在想如何赏赐才好。”太平微挑唇角，赞道：“不愧是世家子弟，当真是文公武略无一不擅。”
因阁顶有帐幔挂了三面，又有四十八个镂刻铜炉取暖，此处甚暖，太平任身后宫婢脱了金丝滚绣的袍帔，接过手炉，就势走到皇上身侧坐下，低声交谈着，母女不时低笑连连。
她的脸及眉宇间的气度，与皇上有七成相似，均是笑带威仪。
元月正持着玉匙添酒，太平扫了她一眼，虚掩酒樽，对皇上笑道：“看元氏也侍奉一会儿了，皇上怎地忘了另一个孙媳？”皇上笑着摇头，道：“我是用惯了元月，被你这一说才觉得像是有意偏宠。”她说完，太平看了眼李隆基身侧，陪坐的王寰忙起身净手，接过了元月的添酒匙。
待为皇上和太平添完，她又一一为在座的诸位公主添酒，到永泰那处时，永泰有意为难，打翻了两次酒樽，直到太平出声低斥，永泰才安生下来，眼中却带着敌意。我晓得永泰是为我的缘故，哭笑不得地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切莫在恃宠而骄了。
岂料，这个眼色，恰好被起身的王寰看到，她脸色一变，紧抿着唇走到我身前行礼。
我暗叹自己作茧自缚，对她笑道：“侧妃就不用为我添了，我不大吃酒。”王寰笑笑，蹲下身，自身后宫婢的青玉桶中舀出一匙，添满了酒樽，又示意一侧宫婢加了一个空酒樽，再添满，才放下酒匙，举樽，道：“姐姐虽还未进门，却是未来的正妃，作妹妹的理应敬姐姐一杯。”她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众目睽睽下，她如此谦卑，我若不饮此酒，却有些说不过去了。
我咬咬牙，想着左右不过几日的红疹，便伸手拿起了酒樽，刚要喝时却被身后人抓住了腕子。李隆基冷冷地看着我，道：“既有旧疾在身，就无需顾及这些俗礼了。”我蹙眉看他，正要说什么，王寰已垂头，对李隆基道：“是妾不懂事，王爷请息怒。”
李隆基挑眉看她，道：“本王何来怒气？不过是关心永安的身子罢了，你起来吧。”王寰脸色微白，还要再说什么，太平已笑着打断，道：“隆基，圣驾前岂容你胡闹，快回去坐下，”她边说，边对皇上笑道，“永安随义净大师抄书也有半载了，倒不如早让她嫁入东宫，免得隆基时不时往雁塔跑，不成体统。”
我心头一紧，拨开了李隆基的手。如今抄经半载，李隆基若再寻借口，只会令人疑心，这赐婚的旨意能逃过一两日，难道还能逃过一辈子？
此时，皇姑祖母忽然颔首，若有所思道：“按旧制，皇子皇孙一但纳妃便要出宫，也该早些完婚了，以免日后临淄王府没有个正妃主事。”
我惊愕看了皇上一眼，李隆基也猛地放了手，似是极为震惊，连素来荣辱不惊的太平公主亦是没接上话。诸位郡王被禁足宫中已有数年，却为何在今日提出出宫一事？皇姑祖母轻描淡写一句话，往往就夹带出对继承人的心思，放李成器等人出宫，莫非是要还政于太子，还天下于李家？
我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若太子登基，那婚事必有转机，忧的是不知一切还能否来得及，在我未嫁入临淄王府前，扭转一切。
场面一时静下来，在没有人去看我与王寰的热闹，都陷入了不安的猜测中。
忽然，远处有一匹马奔袭而来，临到了御前，马上侍卫才仓皇跳下马，脸色苍白地跪在了台下，高声道：“禀皇上，永平郡王中箭坠马，已急送回帐内救治。”
我心猛地一抽痛，手扶着案几，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此时，哐当一声，元月落了手中酒樽，猛地站起了身，脸色骤白地盯着台下人，却碍于在御前，不能出声问询。
皇姑祖母起身，蹙眉道：“是何人所为？”那侍卫涩着声音道：“方才在林外，各位王爷和大人都各自带着猎侍，说是要比试一番，不料林深树杂，衡阳郡王竟失手，将张大人视作了猎物，搭箭而射，被永平郡王扑身挡了下来。”
众女眷听到此处，低声惊呼，皇上也是脸色暗沉着，默了片刻才冷冷吩咐，道：“此事朕就不追究了，永平郡王伤势如何？”侍卫忙道：“方才沈太医看过，后背中箭，性命无虞。”太平冷哼了声，接口道：“立刻将在场的猎侍杖毙示众，本就是陪猎，不能及时提醒各位王爷和大人，就是死罪！”
我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如刀剜心般，痛入骨肉。
忽然，肩头一重，李隆基紧攥住我的肩，力气极大，我只觉得肩头由痛转麻，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面带担忧，出神地看着远处密林，眸中却极冰冷。
皇姑祖母又嘱咐了两句，无非是让沈秋用心医治，随时将伤情上奏。因此一事，众人都噤了声，远处叔父几人护着张氏兄弟，张昌宗上了高台时，脸上毫无血色，被皇姑祖母一把握住手安慰了片刻，才回了皇帐。
待人都散了，元月已匆匆回了帐，我却仍坐在原处发着呆。
因这意外，皇上本是下旨回宫，岂料张氏兄弟回了神后竟觉此番丢了颜面，定要猎足三日才肯回去，皇上无奈下，传旨让各位王爷和大人们后两日都要小心，尽量陪着二人假意射猎，切莫再有何争抢比试。
我在帐中坐立难安，恍惚了片刻，才出帐立在帐门处，看着营地中的篝火处，笙歌漫舞，白日的紧张气氛已一扫而空，皇姑祖母难得兴致好，朝臣王侯自然要尽心陪着。
“永安，”李隆基忽然出现在身后，低声道，“我带你去看大哥。”我心中一紧，没有答话。半明半暗中，他脸上的神色极凝重，立了会儿才道：“不必担心被人瞧见，我会陪你去，若是有人看见也不会多想什么。”
我看他脸色，隐隐有不好预感，他又接着道：“他此时极为凶险，你若不去……”火光映照下，他眼中似已蒙了层水雾，“我怕你会后悔。”我猛抽了口冷气，盯着他，道：“为何与侍卫所奏不同？”他扯唇苦笑，道：“此事重大，自然要在御前压下来，先不说这些，跟我走。”他说完，先一步转了身，我没再犹豫，快步跟了上去。
到了永平郡王帐外，何福带着个内侍守着，没有过多的侍卫，似乎是刻意掩饰里处形势。他见了我微怔了一下，忙躬身行礼，将我们让了进去。
帐中极安静，我每走一步，心就跳得厉害一些，直到随他绕过屏风，才见里处的三人。
灯烛下，李成器靠在塌上，正在和沈秋低语议事，衣衫却是整齐如昔…… 一侧，元月正端了茶去，见我暮然一惊，自榻旁退后了两步。
我定定地站住，一时心头百般猜想，眼中却再无其它。他亦是抬头，微微笑着看我。
沈秋坐在榻旁，似乎察觉到元月的变化，回头看了我一眼，轻叹口气，对李成器笑道：“可惜可惜，美人冒死来看，英雄却完好无损。”说完放下箭头，摇头一笑，大步走了出去。
李隆基立在我身侧，低声道：“别怪我，要怪就怪沈秋，是他出得主意。”他说完，与元月一起退了出去。
此时，帐中只剩了我和他。我看他抱歉神情，才慢慢理解眼前所见……原来他并未受伤，不过是谎报皇姑祖母而已。
想到此处，真是又气又笑，想要转身走，却又狠不下心。即便未曾伤到，也必定是险象丛生，我又何必计较他对皇姑祖母的小计策？
他温和地看着我，始终不发一言，我被他看得渐有些紧张，走到塌边坐下：“为何要蒙蔽帝听？”
李成器看我如此认真，不禁笑意深了三分，道：“你不必再深究了，此事关乎重大，可真说起来，却也不过是皇权争斗祸及内宠。”我不解看他，道：“究竟何人想要张昌宗的命，可真如人说的，是衡平郡王射的箭？”他淡淡地道：“当时在场的猎侍都已经死了，张昌宗惊吓过度，昏了过去，自然也看不到。究竟是何人，还需细查。”
我听他云淡风轻地说着此事，眼前浮现张昌宗的脸色，不禁笑了一声。他嘴角浮着笑，静看着我，待我停了笑，才道：“刚才隆基和你如何说的？”我闷闷道：“说你命在旦夕。”他叹了口气，道：“若非如此，你当真不会来吗？”
我被他这一问，一时说不上话，竟不自觉想起方才元月为他奉茶的情景，神色暗了下来。若非如此，我会来吗？真的就能忍心不来吗？可即便来了又如何，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今日太平公主提出完婚一事，他日还会有别人提起……
我转过头，盯着地面，道：“元妃待你的心思，谁都看得出。况且，你日后必是姬妾成群，子嗣众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却能少了不少祸事。”
他沉默了很久，自背后抱住我，低声道：“六岁时最疼我的叔叔被赐死，同年，皇祖母册封我为太子，十四岁被废太子位，十六岁母妃死得不明不白，至今不见尸身不敢祭拜，十七岁被来俊臣诬陷谋反，尝尽了天牢中的诸多刑罚，九死一生活到如今。今日之事不过冰山一角，身为皇孙却日日如履薄命，生死未知，这样的我，无力再去承担更多人的命，除了父亲兄弟，”他的呼吸极平缓，略静了会儿，才接着道，“还有你。”

第三十六章
我低着头，眼眶烫得发酸。
他叹了口气，在我耳边温声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同样的话，七年前掀起的是心中隐隐不安，而如今却有了另一层意思。
我靠在他怀中，听着他一字一句的话，不禁想起在相府的情景。当年初入宫庭不知深浅，与他私定下婚约，如今眼见皇权咫尺，凶险难测……我与他，一个是武家郡主，一个是嫡皇孙，在外人眼里是无上尊贵，可却连命都不在自己手中，又何谈其他。
两个人就这样静了片刻，我忽地记起永泰的事，低声道：“张九龄家中可有妻儿？”李成器道：“没有。”我嗯了一声，接着道：“永泰已到了出嫁年纪，皇姑祖母怕是要赐婚了，你知道她心有张九龄，我怕她不懂其中分寸，说出不该说的招来大祸。”
他沉吟片刻，道：“无论张九龄有心或是无心，永泰是注定要嫁给武家的，此事容我先想想。”我见他神色淡淡，想着此事也不急在一时，点点头，没再多说。
李隆基自屏风后走入，见我们猛地停了下来。他垂头退后了两步，低声道：“姑姑来了。”
我忙站起身，感觉他握了下我的手，却又立刻松开，示意我退到一侧。
帐外已有请安的声音，我与李隆基走到屏风外时，正有人挑了帐帘，太平明媚的笑颜撞入眼帘。我躬身问安时，李隆基也躬身笑道：“姑姑。”
太平扫了我两个一眼，目光略在我身上顿了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隆基的偏宠真是厉害，怎不见王氏？”李隆基报以一笑，未答话，我忙赔笑道：“是我执意要来的，永平郡王也算是永安的师父，受此重伤理应来探看。”太平点头，道：“你若不提我都忘记了。”她说完，绕过屏风，里处传来了嘘寒问暖的交谈。
我和李隆基对视了一眼，他低声道：“言不由衷的小县主，此番可是要谢我了？”我瞪了他一眼，他摸了摸唇角，低低一笑，抬眼看了看门口。
何福撩起帐帘，元月捧着茶水走了进来，我尴尬地笑笑，匆忙走出了大帐。
自契丹攻陷翼州，狄仁杰便被皇上再次起用，一年内连升数级，百姓歌功颂德，于各地立碑以记恩惠。
待到再见时，已是官拜鸾台侍郎，恢复宰相之位。
“狄公，”我自雁塔而出，正见狄仁杰行来，躬身行礼道，“恭喜狄公再次官拜宰相一职。”狄仁杰点头，笑道：“一晃多年未见，小郡主也长大了。”我看着这年过耳顺之年的老者，心生了几分感慨，道：“我一年年长大，狄公却精气仍在。这几年，朝廷内外都在说着狄公的政绩，不管身在高位，还是深入民间，都是百姓的福气。”
狄仁杰笑着摇头，道：“本是来见见故友，遇见郡主也算有缘，宫中枫林正是赏看时，郡主可愿陪本相走走？”我见他眼中深意，点头随他一路沿着雁塔，向御花园而行。
此时已是枫叶渐红时，御花园中移种了大片枫林，红黄一片，煞是好看。
狄仁杰边赏景，边道：“方才面圣时，皇上提起郡主完婚一事，似是心情极好。”我暗自苦笑，淡淡地道：“宫中为这场婚事早已筹办了半月，到时一定是热闹非常，皇姑祖母自然欢喜，”我想了想，又接着道，“况且月前契丹退了兵，宫内大办喜事，也算是应了景。”
半月前，王寰被断出了喜脉，皇姑祖母大喜，又埋怨我迟迟不嫁，让侧妃抢了先，因此当众定下了完婚的日子。因这一喜，皇姑祖母也提起了元月始终无所出，将清河崔氏的一对姐妹赐给了永平郡王，笑称弟弟抢了先，做哥哥的理当也该早有子嗣才好。
这一道道旨意，在诸位叔父眼中，是皇上对李家的看重。接连赐婚的旨意，应证了年初围猎时，皇上所说的让太子子嗣出宫立府的话，李家旧臣狄仁杰再次入朝为相，也等于打压了武家势力。
狄仁杰含笑不语，没再继续这话。
“本相入京时，听市井传唱一首‘绿珠怨’，不知郡主可知此诗？”我想了想，道：“听宫人私下议论过。”其实，不止是宫人私下议论，连皇姑祖母也曾为此事震怒。
年前叔父武承嗣抢了个朝臣的舞姬，岂知那人竟是个痴情汉，痴心恋着这舞姬，不肯娶妻纳妾，却碍于叔父的权势不敢讨回，只能私下写了首‘绿珠怨’给这女子。那女子见此诗心声悲怨，无以为报，只能投井自尽。此事若到此为止，最多是叔父强抢他人心头所好，烈女忠贞令人唏嘘。可这被洛阳城中人嘲讽的却是叔父，以他的性情又怎会罢休，随意寻个罪名，将那朝臣害死，连带九族尽诛。
若是往年，此事绝传不进皇姑祖母耳中，必是被人掩盖下来。可今时今日，皇姑祖母身边的张氏兄弟却是太平的人，随便几句话，便让皇姑祖母勃然大怒，当众斥责武承嗣，武家诸王无一敢回护。
我不懂狄仁杰为何提到此事，只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叹了一声，沉声道：“此情虽可叹，却徒害了无数人命，再旖旎的诗词，也不过是催命符罢了。”我听这话，恍然明白过来，沉默了片刻，才盯着树上火红的枫叶，道：“一首‘绿珠怨’可流传千古，但因此丧命的人，最多不过史书上一句‘族人尽诛’，若是情至如此，不如尽忘的好。”
狄仁杰笑看我，道：“郡主常年在皇上左右，果真比寻常人看得清楚。”
我郑重地行了个礼，道：“皇权咫尺，绝不敢妄动。狄公为朝堂事如此劳心劳力，无需再忧心这种细微小事，”我见他宽慰的笑，苦意渐盛，又补了句，“狄公错过了一年前的喜事，此次永安的完婚日，可要好好喝几杯，也算是还上了当年拜相宴的酒。”
此事说罢，我又陪着他走了会儿，便告退回了宫。
进了房，李隆基已坐在书桌后，随意翻着我抄的经卷，他见我回来抬头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翻着，似是极有兴趣。我走到书桌一侧，拿过他手中经卷，道：“王氏身怀六甲，你还往我这里走，她若心中有气，岂不影响胎儿。”
李隆基翘起二郎腿，随意道：“她身怀本王的长子，喜还来不及，又何来的气？”他见我不说话，又道，“身怀长子又是望族之女，若是太过宠爱，日后再入门的女眷地位何存？”
我被他接连两句，弄得哑口无言，只苦笑道：“朝堂权谋，后院女眷，你倒是都心中有数。”他见我语带怨气，撑着下巴看了我会儿，道：“听着你语气不善，该不是怨我先偏宠她，让侧妃先有了骨肉吧？”
我没答话，走到妆台前，自奁盒中拿出个红锦布包着的物事，放到他面前道：“这是给王寰的。”他打开见红锦布，见是个金佛，愣了下，道：“这是义净大师赠你的金佛，你给她做什么？”我将那布包好，塞到他手里，道：“送别的显不出诚意，这个恰到好处。”
他盯着那东西看了片刻，轻声道：“王氏入门已有一年，若始终无所出，太原王氏必有微词。”我点头，道：“我知道，况且王寰不止是望族女，她的父亲手握兵权，必会是你日后的倚仗，”我想了想，又补道，“况且王氏一旦有了长子，你若再娶，太原王氏也绝不会说什么。”
此时，宜喜入内探问，李隆基是否要在此用膳，我刚要拒绝，他却先点头应了。
我无奈看他，他佯装未见，悠哉地喝了口茶，道：“我半个月没见你了，”说完，放下茶杯，将金佛回递给我，道：“听人说你新添了个妹妹，这算是本王借花献佛，赏她的。”

第三十七章
待用过晚膳，他又与我摆了一盘棋，不紧不慢地品茶下棋，直到夜极深了，才被我连输带哄的赶走。我正收拾着残局，就见婉儿冲进来，面色青白着看我，宫婢内侍忙躬身退到一侧，大气都不敢出。
我被她盯得心惊肉跳，刚要让众人退下，已被她上前扣住腕子，低声道：“皇上传你去长生殿。”我见她欲言又止，知道此处人多，她不方便说什么，也顾不上让宜喜拿袍帔，快步跟着她出了门。
外头有几个眼生的内侍候着，见我二人忙躬身行礼，亦步亦趋地跟着。
婉儿始终不发一言，只紧紧攥着我的手，抿着唇，待到入了长生殿门时，才得了机会轻声说了句：“进去便是九死一生，句句小心。”我点点头，快步走入殿内。
明晃的宫灯下，殿内的宫婢内侍都已退下，只有永泰跪在正中，低声抽泣。
皇姑祖母蹙眉看着她，见我入内请安，才疲惫道：“永安，来。”我一见永泰就隐隐猜到了几分，心一下下猛跳着，强笑着走过去，立在了皇上身侧。
皇上没有急着说话，只看着我。我低头看着地面，飞快地想着一切最坏的结果，能令婉儿大惊失色，永泰孤身跪在殿中的，必是皇姑祖母已知道了张九龄的事。只是不知道她究竟自永泰口中听到了多少，而又自行想了多少。
殿中弥漫着醉人心神的香气，却有着令人窒息的安静。
“永安，永泰被朕骄纵惯了，总不及你懂事，”皇姑祖母出声，道，“有些话朕听她来说，倒不如亲自问问你。”我点点头，抬起头直视她，她叹了口气，接着道：“张九龄年少风流，永泰待他另眼相看也在情理中，只是有些时候闹得过了，未免难以收场，此事还是你想得周到，顾及了皇家的脸面。”
我手心冒着细密的汗，听她缓缓说着，不敢动上分毫。
皇姑祖母想了想，温和笑道：“只是朕有些事不大明白，朕只知你与隆基自幼相识，却不知你竟是早与成器相熟。”我笑了笑，镇定道：“狄公拜相时，永安就见过永平郡王，后又因向郡王讨了字帖临摹，说过几次话，也不算太过相熟。”
皇姑祖母静看着我，喜怒不辨。
若未有那夜事，此话说出来她或许可信我。可永泰说起那夜，我与永平郡王共处一夜，却不派人去宫中告知，必然不肯再信我。这宫中数年点滴，她只需借由此事细想过一遍，必然会猜到八九分，而这最后一分，不过是在等着我来招认。
此时巧言善变都是掩饰，只有认罪，或还有辩解的机会。
念及至此，我不敢再有侥幸，猛地跪下，低头道：“孙儿叩请皇姑祖母责罚。”
她淡淡地道：“怎么说得好好的，就跪下了？永泰来求朕，你也来求朕，朕倒有些糊涂了。她求得是成全姻缘，永安，你求得是什么？”
我重重叩了个头，低声道：“永安虽被赐婚临淄郡王，却对其兄心生爱慕，求皇姑祖母责罚。”我说完此话，感觉到永泰直勾勾的目光，不禁苦意更甚。再有谋算在先，也阻不了她的莽撞，如今张九龄如何早已不能预计，只求对李成器不会是杀身之祸。
皇姑祖母似乎并不意外，平淡道：“你的意思是，朕赐婚赐错了人，你如今与永泰一样，求的是让朕成全姻缘？”
我深吸口气，稳住心神道：“永平郡王再好，心中却无永安。自那夜遭郡王严词厉绝后，永安一心只有临淄郡王，再无他人，今日只为那夜鲁莽求皇姑祖母责罚。”
皇姑祖母冷冷地道：“抬头看朕。”我依言抬头，撞入她幽深的眼中，她打量我片刻，叹了口气，道：“你若当真心有成器，嫁给他也算是朕的孙媳，只是可怜隆基待你的心思。”
我望着她的笑意，竟有一瞬的恍惚。
多年等待的赐婚，此时触手可及，若非是在这种境况，我一定会控制不住地叩头谢恩，可皇姑祖母何其多疑，只要我轻一点头，就等于推翻了刚才所有的话，我的一厢情愿都会变成我与李成器的暗渡陈仓，成为置他于死地的罪名。
我紧攥着手心，身上每一处都因这巨大的压抑而疼痛着，轻摇头道：“永安愿为此事受任何责罚，却不愿嫁给永平郡王。永安心中只有临淄郡王，不管为奴为婢，是生是死，此一生都只求在临淄郡王身侧。”此话出口，我只觉得心都被掏空了，所有过往如潮般涌来，寂静无声地冲走了最后的希望。
皇姑祖母端详了我片刻，眸中笑意尽去，只剩了冰冷。她沉声对殿外道：“婉儿，进来。”本是在外候着的婉儿忙快步走入，面色如常地行礼道：“奴婢在。”皇姑祖母不再看我，冷冷地吩咐道：“研磨，朕要下旨。”
婉儿走到一侧案几处，敛袖研磨，提笔静候。
皇姑祖母先是看了一眼跪地的永泰，道：“赐永泰下嫁周国公武承嗣之子，武延基。”永泰猛地抬头，想要说什么，却被皇姑祖母冷冷的目光骇住，只能不停流着泪，肩膀颤抖着伏地谢恩。
她静了片刻，接着道：“永平郡王恃宠而骄，不顾礼法，降封寿春郡王。永安郡主欺君罔上，念其多年侍驾无错，仅削去封号，自武家宗谱除名，赐予临淄郡王为四品媵妾，临淄郡王侧妃王氏系望族所出，温良恭顺，封正妃，”婉儿手顿了下，皇姑祖母又道，“恒安王之女武永惠，生有大贵之相，赐婚临淄郡王为侧妃，年满十三即完婚。”
待一切说完，她才深叹口气，道，“朕欠隆基一个武家郡主，只能由你妹妹补上了。”
我心知她仍是半信半疑，却终是放过了我们，只静静地叩了一个头，恭敬道：“永安谢皇姑祖母成全。”
次日黄昏，我便被送到了东宫，李隆基所住之地。清晨的旨意，让所有该知情的都已了然，宫中大多人却在猜测着，我一个受宠的武家郡主，究竟是为何能受此重罚，堂堂一个临淄王妃，竟一夜间降为了四品媵妾。
李隆基年纪尚小，不过只有王氏一个正妃和两个自幼的侍妾，我被安置在朝颜殿，洞房花烛夜，不过点了几盏喜灯，该有的赏赐倒是一个不少。
我坐在喜床上，直到喜称挑开了一室光亮，才见李隆基紧抿着唇，将喜称扔给了一侧婢女，挥去了所有内侍宫婢。
他倒了杯茶，走到床边，递给我，道：“若是累了，先睡吧。”我笑笑看他，接过茶，一口口喝着。他显然有些手足无措，坐又不坐，站也不知如何站，默了片刻才叹气，道：“若是不累，就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拍拍身侧，道：“坐下说吧。”他长出口气，坐下道：“你还笑得出来？”我默了片刻，侧头看他道：“我和皇祖母说，我心只有你，不管为奴为婢，是生是死，此一生都只求在你身侧。若是不笑，岂不令人猜测？”
他愣了下，半笑不笑地，夹带了一丝无奈：“永安，记得我对你说的吗？若你当真嫁了我，无论我为父兄，为李家娶多少女人，无论她们出自哪个望族，都不会有人能欺负你。”我听他一字一句重复当初的话，早没了笑得力气：“我信，不过你也不能为我得罪了望族，毕竟你眼下再得宠，也是个被架空的郡王。”
他蹙眉看我，道：“你以为本王连几个女眷都管不好吗？”我摇头，道：“该有的尊卑总不能破的，否则落到旁人眼中也是麻烦。”他凝视我，过了会儿才道：“这宫中无人不知我待你的心思，我在与她完婚那夜去找你，就为防着日后她欺你。”我对他笑笑，道：“我知道。”
他没再多说，伸手替我摘着发髻上的梳篦，发钗，越摘越乱，不禁低声叹道：“本王可是头一回做这种事，看来，宫婢也是个手艺活。”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喜红的高烛，任他摆弄着，过了好一会，他才算摘完，一个个摆在掌心，走到妆台放好，又替我换了杯茶。
我看他始终不停着，明白他有意如此，却不知如此去劝，只好起身灭了灯，又去吹灭了两只喜烛。
他停了步子，待到渐适应了黑暗，才走到我面前，低声道：“今夜你睡床，我睡榻。”我点点头，走到床侧放下帷帐，听着他睡下的声音，才躺了下去。

第三十八章
这几日宫里因昆明来朝，皇姑祖母心境大好。
长生殿在设宴款待使臣，我则偷了闲，抱永惠出了东宫，一路向着倾阳湖走去。永惠偎在厚厚的皮裘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着，没有半分怕生，毫不像当年我初入宫时的局促，果真如义净大师所说，是天生富贵相。
我见她困顿，走到一处坐下，正琢磨她是饿还是困时，就见远处叔父疾步走过，面带隐怒，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顿，竟中途折了道，向我这处走来。
他一走近，我就隐约觉得不妥，示意夏至和冬阳离远了些，起身行礼，道：“王爷。”武三思敛眸看我，道：“小侄女好兴致，竟在众人陪着使臣时，来此处闲走。”虽是笑着，却难掩面上的戾气。
我摇头，笑道：“永惠还小，我怕在人多的地方吓到她。”
武三思挥去身侧人，将永惠接过去，逗弄着，道：“好在避开了，否则真会被吓到。今日御前，诸大臣自请降罪，如今长生殿外跪了一地人，哪里还有笙歌曼舞。”我心头一跳，诧异道：“使臣自苍山洱海而来，我朝中臣却在此时打扰，不知是何大罪，要挑这个时候求死？”
武三思就势坐下，道：“不是求死，而是趁此求生。周国公为了一个舞姬，害人满门，此事若追究，还不是要追究到来俊臣头上？一再彻查下，满朝中怕有半数是来俊臣的亲信。众臣齐奏，若依附来俊臣，不过是孤身一死，若违了来俊臣，便是九族尽诛，是以委曲求全而保族人性命。皇上当即令人拿了来俊臣，七日后闹市问斩。”
我听到此处，渐了然他的怒气所在。
先有狄仁杰回朝，下一个就直指来俊臣，朝中半数重臣伏地认罪，若非有李家人撑腰，绝不会如此犯天子之怒。面上损失的是一个酷吏来俊臣，他真正恼怒的，只怕是李家能不动声色地牵动半数朝臣，撼动了武家一直以来的地位。
武三思任永惠握着手指，道：“区区一个来俊臣，本王就隧了他的心愿，”他看了我一眼，眼中隐有锋芒，“算是聊以慰藉他的不如愿。”
我迎着他的目光，在这和风旭日下，背上渐起了寒意，他话中所指的，是我不惜一死掩盖下的隐秘。
此时，永惠忽然依依呀呀地，伸手要我抱，我忙伸手笑着接过，道：“叔父也别太动气了，不过是个外姓人罢了，听闻昆明使臣送来不少贡品，可有什么新奇的？”
武三思屈指，弹了弹被压皱的衣袖，道：“苍山洱海盛产木雕，皇上今日将最出奇的千瓣莲雕赐给临淄王妃，却听说被隆基送到了你宫里，怎么？还未见到吗？”
我听他这一说，才想起今晨送来的木雕，却未料到背后还有此事，只笑了笑，没有应话。
他见我不语，笑叹着道：“隆基最是年少风流，风头更甚当年的成器，两者如今相较，竟有些不相上下之势了。”
我见他句句提点，知他不肯放过此事，默了片刻，道：“永安明白叔父当年有意偏护，掩盖多年，只是这宫中事又怎能逃过皇祖母的眼，如今永安早已幡然醒悟，惟愿珍惜眼前人，过去事早已忘了。”
他既已此为把柄，倒不如尽数点破。当日殿中唯有我和永泰，连婉儿也是拟旨时才得以入内，他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求证，倒不如给他落了实处，只需他将信将疑，再去细想那圣旨，必会觉得蹊跷。
如此抗旨之罪，皇祖母仅降了李成器一个封号，显见偏袒李家之心。而对于他，又多了分忌惮，少了个筹码，绝无坏处。
他笑意如常，点头道：“你若如此说，本王倒也了却了心事。”我瞧着他，轻声道：“终归都是嫡亲的孙儿，落到皇祖母那处最多一句年少风流罢了，”我见他不再说什么，看了眼累得合眸的永惠，行礼道：“王爷若无事，永安就告退了。”
他颔首，扫了眼永惠：“又是个美人胚子，临淄郡王好福气。”
回宫的路还长，永惠又睡得沉，我怕吵醒她，索性吩咐冬阳去命人准备茶点，在临河的暖亭里停下来，将她又抱在怀里，坐着陪她。
约莫过了会儿，天已下起雨来，还有渐大的势头。
河上有浮舟来，远见了两个内侍撑着伞，快步将两个年轻的少女迎上岸，身后有四个宫婢都被淋得湿透，却毫无遮蔽，想来是游玩时没有准备，只能任雨淋着。
临近仅有这一处可避雨的暖亭，不过片刻，她们就已走到了亭外。
到两个少女进了亭，齐齐抬头看我，眉目精巧可人，竟是生得极相像。我见这两个裙衫有些南方的特色，又梳着反挽髻，颇有清河古韵，渐明白了她们的身份，起身行礼，道：“武氏见过两位夫人。”
那两个对视一眼，大些的那个笑了声道：“原来是弟弟的新宠。”
她笑中夹着细密的棉针，刺得我暗自苦笑。五族七姓自古联姻，李成器新纳的这一对崔氏姐妹，听说正是王寰的表妹，如今听这话中的味道，果真不假。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两个人又互看了一眼，年纪小些的扫了我一眼，吩咐身侧人，道：“让外边的都进来吧，如此淋着雨也不大好。”外头拿着伞得内侍愣了下，草草看了我一眼，这暖亭本就小，将将能容下五六人，此时我和夏至在，又添了这两人，外头却立着六人，怎么够站？
那内侍犹豫了下，低声道：“小人们无妨的，夫人们不要淋雨就好。”小崔氏对我一笑，道：“那只能委屈妹妹了。”
我早料到如此，只笑着道：“无妨，看她们也淋得湿透，还是避一避的好。”她的品阶在我之上，又是望族之女，就是让我站到雨中淋着，我也不能说什么。
我示意夏至撑伞，走到亭外的亭檐下，将暖亭让给了他们。
夏至低声询问，是否要表露小郡主的身份，让她们让出亭子。我摇了摇头，没说话，长生殿处正是天翻地覆，此地更该小心谨慎，宫中无处不是皇祖母的耳目，此处稍许纷争传入长生殿，就不知会被人说成什么。
崔氏姐妹是他的姬妾，若有错，总会牵连到他。
过了半个时辰，雨势却没有小上分毫，我怕永惠忽然饿醒，正苦于如何回去时，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叫我，抬头才发现是几位郡王，估摸是因大雨散了跪地的众臣，他们才得以回宫。
李隆基本是面带喜色，此时已僵在脸上，自内侍手中夺了伞，大步走来。李成义拉着李成器说了几句话，李成器静看着我这处，点点头，也向着我这处而来，虽不及李隆基快，却也敛去了笑容，双眸幽深，喜怒难辨。
亭中众人此时才注意到来人，一时间尽是此起彼伏的请安声。
“你这是在和谁斗气？大雨天的站在亭子外做什么？”李隆基拉住我的胳膊，低斥道，“还不去快进去！”我本是没什么气，却被他呵斥的恼火起来，瞪了他一眼。他被我瞪得怔住，摸了下我的手，声音柔了下来：“冰的吓人，先进去再说。”我本是想走，见他如此也不好坚持，只能随他入了亭。
崔氏姐妹还半行礼着，他扫了二人一眼，道：“起来吧。”说完，接过我怀里的永惠，道，“我替你抱上一会儿，你先在暖炉处缓缓身子。你倒是给她裹的严，自己穿那么少。”
他也是个聪明人，见那两个人就该能猜到七八分，也没再继续追问。此时，李成器正走进亭子，淡淡地扫了我一眼，见我裙鞋尽湿，微蹙了眉。
我心中微酸着，含笑行礼，道：“王爷。”
他颔首，淡淡地道：“起来吧。”
我站起身，走到暖炉旁，刚才所有的平静都已不复，才发觉这是我自嫁入东宫后初见他，此时彼时，竟已过了十数日。
李成器看了一眼熟睡的永惠，才转而去看崔氏姐妹，沉声道：“跪下！”
崔氏姐妹微怔愣下，立即跪倒在地上，眼带畏惧。

第三十九章
亭中顿时静下来，没人再敢出声。
他走到两人面前，道：“永惠郡主尚还年幼，若是淋雨受寒，本王如何与恒安王交待？武家的郡主，临淄王的侧妃，岂能如市井小儿任你们摆布，此事若是传入皇祖母耳中，连本王也保不住你们，何谈清河崔氏！”崔氏姐妹脸色惨白，不敢有分毫辩驳。
他又低斥了数句，才看了一眼李隆基道：“将永惠抱回去吧。”李隆基颔首，将永惠递给夏至，示意内侍将伞给他，唤了我一声。
我走到他身侧，向着李成器行礼道：“王爷，妾身告退了。”他点头，道：“抱歉。”我心中一窒，抬头看他时，两个人的目光已交错而过。
他敛眸盯着崔氏姐妹，我也不敢在久留，忙走出亭子，一脚踏入了雨中。此时，李隆基已在我头顶撑起一柄青伞，与我走在前边，几个内侍都守着夏至随着，不远不近的，落了五六步的距离。
雨纷乱地砸着伞面，又急又猛，我和他却极安静。
待走出很远，李隆基才低声道：“抱歉。”我微微笑着，没看他。他过了会儿，又涩声道：“我才说要护着你，就害你如此，难道连句抱歉也不愿听吗？”我停下脚步，瞅了他会儿，才笑问道：“皇祖母赏赐王氏的洱海木雕，你为何要送到我宫里？”
身后随着的内侍也都停下来，静候着我们。
李隆基沉默了片刻，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我摇头，道：“偏宠我不止是让王寰忌惮，让日后入门的姬妾谦让，最要紧的是让皇祖母欢心，对吗？”
皇祖母最喜赐婚李姓与武姓，就是为了日后能血脉相连，不至一门灭尽，而我虽被削了封号，却仍是武家的人，李隆基如此偏宠我，自然应了皇祖母的心思。
更何况，在皇位传承的最关键时候，每一步微妙的胜算，都可能决定最后的大局。
他凝视着我，没答话，我接着道：“你的偏宠，皇祖母已看在眼里了，这几日多往王氏宫中走走，睡床总比睡塌好。”他忽然拉住我的衣袖，低声道：“永安，你说的都对，可我绝没想到会发生今日的事，若是王氏，或是我宫中任何一个女眷，绝不敢如此欺你。”
我拨开他的手，道：“我没有气你。”他静了下，眸中暖意渐散了去，片刻后才松开手，道：“我知道。”说完再没出声。
来俊臣被闹市斩首时，听闻场面极血腥，围观百姓撕扯尸身，挖眼剥皮，生啖其肉。
冬阳边伺候我坐下，边绘声绘色地说着，我正听得心惊肉跳时，却见夏至眼浮了层水光，心中一动，给冬阳使了个眼色，道：“去换壶丁香花茶来。”冬阳应了声，端茶出了房。
我虽不知夏至入宫前的身世，但见她如此，便也猜到十中有九是和来俊臣有关，不禁暗生感叹，对夏至轻声道：“宫中朝中，被来俊臣祸害的人不知有多少，今日既然他遭了报应，你若想哭就痛快地哭吧。”
果真不出所料，话音还未落下，她就已僵了身子，立刻泪如泉涌般，软得坐在了地上。我看她如此哭着，也想起多年前那天牢一行，正出神时，就见冬阳匆匆走进来，见到夏至吓了一跳，缓了下才对我道：“王爷来了。”她说完，赶忙上前扶起夏至，替她擦着脸。
我站起身，一边寻思着李隆基是为了何事而来，一边迎到了屏风处。忽然，一股酒气扑鼻，一个人影摇晃了两步，砰地撞在了屏风上，我忙伸手去拉，他身后两个内侍已经稳稳扶住屏风，惊得对视了一眼。
“永安，”李隆基眯起眼，定定看着我，道，“我很开心。”我知道他指得是来俊臣的死，边掩住鼻子，边点头笑道：“我知道，快先进去吧。”他紧扣着我的腕子，靠在我身上，任由我扶着进了房，我直接将他带到床上，替他脱靴盖被，忙完后才吩咐夏至去备热汤，冬阳则早已端来了热水。
我接过温热的湿巾，为他擦了脸和手，他始终靠在床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也不说话，也不闭眼，看得我有些莫名。
我将湿巾递给冬阳，接过夏至手中热汤，舀了一匙，凑到他嘴边道：“快喝，喝完赶紧睡一觉。”他了小半口，重叹口气，打趣道：“娶进门大半年，竟到今日才喝了你一口汤。”
我又舀了一匙，斜睨他，道：“你若再口没遮拦，我就把你送到正妃宫里了。”他摇头一笑，没敢再说什么，继续喝了几口汤，便迷迷糊糊地睡了下去。
我替他放了床帐，坐在了帷帐外，估摸他这一睡怕要明日了，便吩咐内侍去准备他明日的衣裳，正拿起书准备静心看时，夏至已疾步走了进来，脸色青白地盯着我。
我心头一跳，放了书，示意她近前，低声道：“又是什么事？”她扫了眼床帐处，低声回道：“王妃那处出了事。”
王寰那处若有差错，十有八九是腹中孩子的事。我忙道：“快说下去。”她紧着声音，道：“白日王妃和王爷大吵了一架，王爷甩袖而去，王妃一时心火上来摔了东西，也动了胎气，此时沈太医已来了，说胎儿定是保不住了，让王爷赶紧过去看看。”
我蹙眉看了眼床，暗骂他沉不住气，走过去叫了他数声，他却已醉得人事不省，若要他去，怕是不可能了。
可若是不露面，王寰必会记恨在心，太原王氏也绝不会罢休，必会将此账尽数算在李隆基头上……我正想着对策时，外头已传来隐隐吵闹的声音，竟是冬阳和人争了起来。
我心知不能再耽搁，忙对夏至道：“去将冬阳唤进来，紧闭宫门，就说王爷睡下了，”我又寻思了一下，索性放了书卷，起身道：“随我出去看看。”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带着夏至走出宫，站在石阶上，看着王妃宫中的几个宫婢。因李隆基有意回护，我始终避着王寰宫内的人，此时扫过她们的眼和脸，都是明显的畏惧和隐隐的恨意，再难回避。
我暗叹口气，冷声道：“王爷已经睡下了，若有事明日再说吧。”西凤恭敬行了礼，沉声道：“正妃那处已有小产迹象，若是王爷再不去，怕来不及了。”
我静看着她，不发一言，直到将她看得垂了头，才沉默着转身而回，令人紧闭了宫门。
待回了殿，我坐回到卧榻上，拿起方才读了一半的书，继续看起来，可满心纷乱着，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读下十个字。
夏至满面疑惑地盯着我，冬阳则已沉不住气，低声道：“此事和夫人本无关，可这一露面，再紧闭了宫门，传出去就真成了夫人的错处了。”我依旧盯着书卷，随口道：“你们可以私下递出话，说我善妒成性，是王爷一时情迷，才误了今夜事。”
她两个惊得对视一眼，不解看我，我轻声道：“你们两个都是自幼跟着王爷的，我也不妨明说，若是因我善妒而致此事，最多是被责罚嫉恨，若是王爷因此得罪了太原王氏，绝不是一两句就能善了的。”
冬阳欲要再说，已被夏至拉住了袖子。夏至深看着我，行礼道：“奴婢退下了，夫人早些休息。”我点点头，看着她二人退出去，才紧捏着书卷，头一阵阵刺痛着。
女人的嫉恨，本是因着男人的三心二意而起，可最终嫉恨的却是害自己失宠的女人。我又何尝不想避开这祸端？可即便是避了，也有牵连，倒不如将错都引到自己身上，若他醒来能好言好语地哄了，终归是夫妻名分，天长日久的总有化解时。
房内外都静悄悄的，我几次起身想唤醒李隆基，都是徒劳，直到天蒙蒙亮了，他才呻吟了一声，低声叫着水。
我倒了杯凉茶，扶着他坐起来，喂着他喝下，又在床边静坐了半个时辰，他才勉强睁了眼，盯着我看了半晌，撑起身靠在床边，哑声道：“占了你一夜的床，你就如此瞪了我一夜？”
我咬唇看他，过了会儿才道：“王氏的孩子没了。”他惊看我，道：“什么时候？”我低声道：“昨夜。”他闷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意，道：“怎么不叫醒我？”我道：“我叫了数次，你根本都听不到，”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来我这处时，已经小产了。”
他静坐了片刻，起身就走，脚步尚有些虚，却越走越急，片刻已出了宫门。
我暗叹口气，心中也是隐痛着，手脚早已酸麻，缓了片刻才起身，走到宫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脑中一片空白，直到有人轻咳了声，才侧过头。
沈秋背着药箱，衣衫被晨风轻掀起，瑟瑟而动，他立在几步外深看着我，细长的眼眸深晦难测。
我无力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宫，他慢步跟在我身后，进了房才轻叹口气，道：“王氏怕是再不能生育了。”我倒茶的手一顿，没有答话，想到那眼眸灵动的女子，亦是心痛。
他斜靠在案几侧，接过我的茶，轻声道：“你可知，昨夜赶走王寰的侍女，意味着什么？”

第四十章
我吩咐夏至备下早膳，笑道：“一夜未眠，一起用膳吧。”
他笑着点了头，靠在案几侧，趁着等候的空闲，闭目休息。本就是旧识，我也没太过客气，随手收整着昨夜的书卷，一册册放好后，夏至已备好一切。
待用完膳，他才放了筷，出声道：“此事虽不致死罪，活罪总是难免的。”
我看他清淡神色，不禁暗叹他早已算清了这一切。如今天下仍是武家为尊，皇祖母可以为了皇威杀我，但绝不会为了外姓人来杀武家人，况且她多年来有意打压李家血脉，曾数次赐药给诸位郡王的姬妾落胎，此中微妙，正是我的生机。
我放了筷，道：“所以才要先吃饱肚子，再去亲自请罪。”他摇头一笑，轻弹了下茶杯，道：“既如此，我也就不多劝了，伸头缩头总要有一刀。小人会在尚医局会备下疗伤药，随时恭候夫人。”我听他语气轻松，不禁又笑又气：“好，若是医不好，唯你是问。”
他点点头，起身背上药箱，沉默了片刻，道：“我若医不好你，自有人拿我问罪。”我明白他话中所指，顿时沉默下来。
待沈秋离开后，我吩咐夏至与冬阳禁足宫中众人，着了身素色衣衫，未有任何首饰妆容，独自到王氏宫前，素身直跪，自请罪责。
李隆基不过是个未有权势的郡王，我若不加争辩跪地请罪，便是临淄郡王的宫内事，旁人绝难插手，传入长生殿中，也算是给了皇祖母一个交待。
想到此处，却是愧疚难安，这一跪是权宜之策，又何尝不是一场算计。
望门之女，嫁入皇室，却要饱受冷落之苦，本是天大的喜事，如今却变成了终身的憾事。自完婚后，除了崔氏姐妹的有意刁难，她从未真正对我如何，不管是碍于李隆基的偏宠，还是别的什么，说到底，错不在我，终是因我而起。
日头渐升起，王氏宫中因我这一跪，宫门紧闭，未有一人露面。
我垂头盯着地面，什么也懒得想，看着影子自身前慢慢消失，才发觉已是晌午。因是寒冬，膝盖早就在半个多时辰后没了知觉，只是身上越发冰冷，不禁想起了多年前李成器在雪夜所跪的那一夜，那时有冰雪在膝下，必是比此时更难捱吧？
宫前没有人敢经过，只有我独自在，倒也落了清净。
“谁让你跪了？！”忽然一个大力拉我，险些将我带摔在地上。李隆基见我僵着不动，眼中尽是怒意，紧抿着唇，一时竟没有说出话。我挪了下膝盖，又跪回了远处，抬头看他，道：“王爷请回吧。”他伸手再想拉我，却被我的目光骇住。
他默了片刻，才缓缓蹲下，直视我道：“我已去皇祖母处请了罪，你无需再为我担这罪名。”我摇头，道：“皇祖母责罚你，是为了皇室血脉，而我跪的是太原王氏。若非我姓武，在寻常王府害正室落胎，必会杖毙，此时不过是跪罚，王爷若为我着想就别再说了。”
他缓缓伸出手，却猛地收住，攥紧拳，道：“是我的错。”我苦笑看他，道：“自然是你的错，她怀着你的骨肉，你却一再让她失望，不止落了胎，此生也不再会有孩子。”我说完，不再看他，直到那双黑靴渐渐走远，才觉膝盖处传来阵阵刺痛，猜想是刚才拖扯所致，不禁暗自苦笑，沈秋那药，还真是有用武之地了。
直到夜幕降临，宫内上了灯火，我已周身没了任何感觉。听着呼喇喇的风声，紧闭着眼，身上滚烫着，却仍冷得不住发抖，膝盖处痛越发厉害，我忍不住挪了下，想要再跪好，却是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像是被火灼着身子，我想要挣扎却动不上半分，想叫人却发不出声音，正是焦躁难安时，忽觉得脸上冰凉，似是被人极温柔地轻抚着。一瞬间，所有的不安都散了去，只剩了浑身的刺痛，忍不住呻吟了两声。
“永安。”耳边有人轻唤我，我听这熟悉的声音，猛地挣扎了一下，终于看见了些光线，还有一双清润的眼，夹带着刻骨的痛意。
我静静看着他，直到清醒过来，才发现是被他半抱在怀里，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又觉得他的手臂紧了下：“这里没有外人。”我听这话，才算是安下心，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没再动。
李成器自手边拿过一碗汤药，用玉匙舀了，一口口喂我，我喝了两口便摇了摇头，不想再喝下去，他又舀了一匙，温声道：“再喝两口。”我见他坚持，只能又喝了两三匙，他才放下碗，将我身上的锦被理好，让我靠得舒服了些。
这是我宫里，内室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过了会儿，我才出声道：“今日一跪，我才算知道你当日的苦。”话出口，才觉得喉咙生痛，声音哑得吓人。他没有接话，将我抱紧了些，我见他如此，心里更不好受，又哑声道：“你来我宫里，可会被人看见？”
他静了一会儿，道：“不会，我将一切安排妥当了。”我嗯了一声，没再问什么，他若如此说就是有十成把握，我也无需再忧心了。两个人静坐了会儿，屏风外才传来声轻咳，沈秋笑吟吟走进来，道：“该换药了。”
我脸上一热，正要坐起来，李成器已将我抱正，将我锦被掀开。沈秋含笑瞅了我一眼，极利索地换了药，又匆匆退了下去。
待他走了，李成器才让我靠在床边，自己则面对着我坐下，道：“我让人备了清粥，多少吃一些。”我点点头，他又道：“吃了东西再睡会儿，才退了热，要多休息。”我又点点头，想了想，道：“你什么时候走？”话问出口，才有些后悔，我只是怕他留得久了被人察觉，却说得像是在赶他一样。
他微微笑着，道：“你睡了我就走。”我心中一酸，没有说话。他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柔声道：“怨我吗？”我摇了摇头，道：“皇权咫尺，身不由己，心总要由着自己。”他默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此生有你，足矣。”
我怔了下，自嫁给李隆基之后，本以为早就在这半年磨平的心，竟是一阵阵地抽痛着，所有的不甘不愿，一涌而上，再难抑制。我低了头，想要克制眼中的酸痛，却是模糊地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任由眼泪不停地流下来，他沉默着抹去我脸上的泪，每一下都极温柔。
这半年里，我曾告诉自己放弃，但都徒劳无功，每次见他，都是匆匆行礼而过，而他也是疏离淡漠，我以为他已经放下了，毕竟他如今有美眷娇妻在怀，我与他之间隔了太多的东西……他起身坐在床边，将我又抱在了怀里，不停抚着我的背，待我哭得累了，才低声道：“你再哭下去，外边的人都以为我在欺负你了。”
我缓了片刻，才趴在他怀里闷声，道：“你这哪是劝人，一点都不好笑。”他笑了声，道：“那你教我，要怎么劝人？”我想了想，低声道：“记得当年狄公宴上，你曾问我的一句话吗？”他轻声道：“关于本王，郡主还曾听闻什么？”我心中一动，直起身看他，原来每句话不止我记得清楚，他也都记在了心里。
他回看着我，眼中满满的都是笑意，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其实自幼就曾听过，永平郡王一只玉笛，风流无尽，却始终无缘听到。”他听后，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会儿才道：“平日走动，不便随身带着玉笛。”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来此本就是极隐秘的，即便是带了玉笛，也绝不能在我的宫内传出声响，徒落了把柄。我又和他说了几句话，待吃了些温热的清粥，才躺在床上，闭了眼，听着他离开的声响，却不敢去看他离开的背影。
转眼又是元月，皇姑祖母忽然下了旨意，准太子的几个郡王出阁，赐住洛阳城隆庆坊。这旨意也算解了多年禁足，狄仁杰功不可没，只是这一出阁，究竟是全了何人的心思？
还未待头一道旨意被人论完，过了几日，庐陵王上了奏章，说是多年顽疾在身，请入京医治，皇祖母亲下了恩旨，准庐陵王入京。这一道旨意，顿时让武家诸王胆战心惊，眼见着李家人先被解了禁足，多年来被流放在外的人也召回了京，皇祖母的心思越发明显，武家天下，怕是要结束了。
庐陵王入京时，刚好是正月初八，我的生辰日。
此番是借着医治顽疾的因由，宴席上仅有他一人现了身。我见皇祖母眼中隐隐的水光，待庐陵王嘘寒问暖时更是尽显关切，不禁有些心酸，终是自己亲生的儿子，身为皇子却在外受尽磨难，只因她先是一个皇帝，才是一个母亲。。
宴席过半，李成器忽然站起身，道：“孙儿有一事奏请。”众人皆看他，不知这温和浅笑的郡王是想做什么，我亦是捏了把汗，皇祖母也颇意外地看他，点头笑道：“今日是家宴，无需如此多礼，但奏无妨。”李成器微微笑着，道：“当年皇祖母登基大典时，孙儿曾献上一曲，恭贺皇祖母君临天下，今日三伯父归返，孙儿也想献上一曲，以示敬意。”
皇祖母连连点头，笑道：“说起来，朕也多年未听成器吹笛了。”
李成器含笑执笛，横在嘴边，一双眼扫过众人，与我视线交错而过。我顿时恍然，这是他应了我的那首曲子，没想到竟然在今日众人前，圆了我的愿。笛音婉转而出时，殿中也静了下来，眸中有惊诧，亦有钦佩，嵇康的广陵散，本是琴曲，竟被他谱成了笛曲。
我却早已眼中发热，定定地看着眼前长身而立的他。多年前那一册嵇康书卷赠我，如今此曲亦是出自嵇康，其中深意，唯有我懂。

第四十一章
拜李隆基所赐，膝盖处的伤到月末才好尽，却平添了伤疤。
婉儿细看了我的膝盖，放下裙摆，道：“临淄郡王还真忍心下重手。”我无奈一笑，道：“他从没和女人动过手，不知道轻重。”婉儿摇头一笑，忽而低声道：“那日一曲广陵散，惊艳四座，可是托了你的福气？”我心头一跳，随口道：“都是经年往事了，姐姐竟还记得。”
她深看我一眼，没再问什么，又说了会儿话，便起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初入宫时，皇祖母拉着我的手说，这就是上官婉儿，当时我极惊诧，没想到幼时在先生口中听闻的妖女，在父王口中所说的才女，竟是如此模样。如今已近十年，当年是她与我评书品茶，细数这宫中的机关算计，谁能想到，如今我却也要避讳着她，暗防着她话中的试探。
正是出神时，李隆基已走进来，挥去一干宫婢内侍，拖了椅子，在我身侧坐下。他侧头端详我片刻，才道：“刚才看见婉儿出去了。”我点头，道：“半个时辰前来的。”他半笑不笑道：“没想到，这等日子她还有闲心来看你。”
我不解看他，他也笑看我，明知道我等着他说，偏就不再开口。我摇头一笑，端起喝剩的半碗药，慢慢喝完，放下碗时他终于长叹口气，出了声：“永安，和你说话实在没意思。”我唔了声，道：“你既然提起这话，就是想说，我何必多费口舌问你？”
他接过我的药碗，自怀中摸出个玉瓶，倒了粒杏干，将手心伸到我面前，道：“今日有两位贵人入宫，庐陵王妃和安乐公主。”我拿过杏干，放在嘴里，果真是酸甜可口，一时去了腥苦味，边吃边含糊道：“看来皇祖母已定了传位人，恭喜王爷全了心愿，日后可闲散度日，再无朝堂琐事扰心了。”
对寻常百姓而言，这只是皇家迎了两位贵人入宫，而对于宫内人，这两位悄然而至的贵人却必会带来一场轩然大波。在庐陵王之后，其妻女被接入洛阳，如此阵势，不止是李隆基等人，怕是连那妄图权倾天下的太平公主，也都在暗中部署了。
“你错了，不管是伯父还是姑姑，一但登上皇位，眼中最大的阻碍就是我父兄，有我们在一日，必会一日寝食难安。”
我微微怔了下，静想了会儿，才慎重道：“庐陵王虽秉性懦弱，却有个极有野心的王妃，况且韦氏与我叔父武三思、婉儿都是旧识，若是三人结成一势，怕只有姑姑才有力量相较高低。可惜姑姑毕竟是女子，有庐陵王和父王在，李家旧臣又怎会再扶持一个女子称帝？”
话到此处，我才发现，对庐陵王与韦氏的了解，还是出自婉儿之口。她若晓得当年所教的诸多事，却被我拿来防她、算计她，不知会作何感想……李隆基听后，静了会儿，才举起玉瓶晃了晃，道：“还要吗？”我点头，将手伸到他面前，他笑着倒了两粒，自己拿了一个，默默吃着，略有些出神。
我看着他的神情谨慎，那漂亮的眉目中，平添了几分暗沉，再不似当年初见时的少年意气。那曾在凤阳门外怒斥武将，说着‘我李家朝堂’的小皇孙，如今心中已不止要李家天下，而是想他父兄握住这天下了。
只是，相较于庐陵王与太平公主，他们几兄弟势力尚弱，又如何争得起？
我和他相对静了会儿，他才收了神，伸手掀我裙摆，道：“让我看看伤。”我下意识打开他的手，‘啪’地一声轻响后，两个人都愣了下，我忙道：“好的差不多了，沈秋的医术你还不信吗？”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起身道：“我走了。”
半月后，所有郡王都出了宫，入住隆庆坊。
我下了马车，看分立两侧含珠石狮，和那朱漆府门，正想着日后要在此的日子，王寰已下了马车，与李隆基一起先行走入府门。我随在其后，入了厅堂，才见个妇人低头品茶，正惊诧是何人时，她已抬了头，静看了众人一眼，才将目光放在了李隆基身上。
那微挑的美目，和那笑意，竟与当年的德妃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这年轻妇人身上多添了些疲态，少了德妃当年的贵气。
李隆基大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个礼，道：“姨母。”那妇人缓缓起身，细看了他会儿，才伸手扶起他，温和一笑，道：“隆基长大了。”李隆基起身后，王寰和我忙上前行礼，他既已开口唤姨娘，此人的身份显而易见，必是当年扶风窦氏留下的血脉，德妃的亲妹。
先是出阁立府，后是姨母相见，临淄王府算是喜上添了喜。
酒宴上，李隆基多喝了数杯，被王氏命人先扶了下去，我独自回了房，看着屋内簇新的摆设，并无困意，便坐在书桌旁，研磨临帖，打发时间。
才写了两张纸，夏至就匆匆入内，行礼道：“窦夫人来了。”
我忙放了笔，迎出了房，只见她正入门，含笑看我。我行礼道：“姨母。”她伸手拉起我，笑道：“隆基今夜在王氏房中，正给了我机会来看你。”我见她熟悉的眉眼，心中一窒，强笑道：“姨母若是想来，随时都方便的，不必特意避开王爷。”
她摇头一笑，随我入了房，接过夏至递上的茶，道：“坐吧。”我坐在她身侧，猜不透她来此的目的，只静陪着，一口口喝着茶。过了很久，她才和气，道：“上次见隆基，还是他八九岁的时候，今日一见才发觉竟这么大了，也有了妻妾，姐姐也该瞑目了。”
我沉默着，没接话。
当年那场变故，至今在太初宫中都是禁忌，无人敢提起，哪怕是李隆基也从未问过我半句，她此时提起，我除了愧疚于心，亦不能说上半句。
好在她并未再继续，只说了些虚话，大意不过是我在宫中多年，看得多听得也多，又入门的早，日后要多担待些。我自然晓得她是听说了王氏的事，才有这种明着寒暄，暗中提点的话，只心中苦笑连连，面上却要笑着应对。
她说了会儿，随便起身，自书桌上拿起字帖，似是愣了下，嘴角含笑看我，道：“这字迹笔法倒是极好。”我听出她话中深意，忙赔笑道：“当年蒙皇祖母的恩旨，妾曾师从寿春郡王习字。”她点了点头，道：“难怪如此熟悉。”
她放了纸，默了片刻，才道：“见你前，我早有话想说，如今看来，却也不知该说不该说了。”我笑道：“姨母但说无妨。”她幽幽道：“我听说王氏已不能再有孩子，又是因你所致，便有心劝你待隆基多娶些姬妾，再要自己的骨肉。”我心中一跳，没接话，她深看我一眼，接着道：“永安，你可还是处子身？”
我哑然看她，脑中瞬时空白，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看着我，平声道：“我见你眉根柔顺，颈项纤细，说话尾音又尖细，绝非是妇人之态。”我听这一字一句，背脊渐发凉，可怕的不是她看出来，她毕竟是李隆基的姨母，绝不会轻易揭露此事，可连她初见我都能有此疑惑，又何谈宫中的女官。
她极平静，也似乎并不需要我回答，又接着道：“世家望族，宫中女官，大多会知晓鉴别之术，或许是女帝在位，已少有人留意此事，但既然我能看出来，那就一定会有旁人看出。”我脑中纷乱，想不出好的说辞，只能笑了笑，敷衍道：“姨母说的没错，妾自幼有些寒症，这些年都在服药，太医也嘱咐过要在断药后才能……”
她笑了下，眼波平淡，没再说什么。
待她走后，我却是周身发冷，不知过去那么久无人道破，究竟是心存疑虑，还是未曾留意……夏至和冬阳见我呆坐着，也不敢出声打扰。我想了很久，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庆幸如今出了宫，除了王府中的女眷，也见不到闲杂人。
但我毕竟是武家人，虽被削了郡主封号，却不比寻常姬妾，仍会赴宫宴……此事虽说不要紧，方才那借口就可推脱，但若落入皇祖母耳中，必会想起旧事，不可不妨。更何况，我嫁入临淄王府已有一年，却仍无子嗣，待日子长了，也必会有人起疑。
我只觉得头一阵阵疼着，竟不知找谁商量，只能暗自嘲笑自己，步步谨防，步步是险，不知到何时，会是人头落地时。如此坐到了天亮，我忙命夏至去请李隆基，虽是男女之事不便开口，但昨夜说了那些话，总要和他商量，否则一旦姨母和他提起此事，他说得稍有出入就麻烦了。
李隆基宿醉后，神色略有疲倦，入了门就靠在卧榻上，笑看我，道：“好在我昨夜在书房睡得，否则夏至就要去王寰房中寻我了，”他撑着下巴，懒懒道，“你平日不是常说，要我不要专宠偏宠，怎么这次做出格了？”
我脸上一阵阵发热，屡屡想开口却都停住，这种事，让我怎么和他说？
他好笑地看着我，道：“永安，你哑巴了？”我鼓足勇气，直视他，道：“姨母昨夜来寻我，问你我是不是……是不是，没有圆房。”他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口，没说出半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面颊泛红地咳了声。

第四十二章
他坐正了身子，道：“你怎么说的？”
我低声道：“我只说自幼有些寒症，这些年都在服药，太医也嘱咐过要在断药后才能……”他默想了会儿，道：“姨母不是外人，即便是点破此事也无大碍，只是她若能看出，旁人也能看出来。”他的话正是我心中所想，我苦笑看他，道：“好在我自幼多病，在宫中又是沈秋主诊，这借口还能用些时候。”
他应了一声，蹙眉想着什么，迟迟不说话。
此时他能想到的，我早在昨夜反复想过，这种事以我和他如今的身份谈，只会徒增尴尬，何为良策？无人能解。
过了片刻，我唤夏至备了早膳，他草草吃完便离开了。
此后接连数日，他都是早出晚归，偶来我房中说几句闲话便走，从不过夜。姨母也没再提过此事，偶尔关照府中人为我添些补品，像是信了我的说辞，却偶有目光交汇时，神色总带着些探究，我只能佯装未见，说笑依旧。
因庐陵王返京，叔父武承嗣尤如困兽一搏，着人再次奏请立武周太子，皇祖母断然回绝。他眼见多年夙愿已无希望，在府中一病不起，同为武家人的武三思反而附和连连，只说应还天下于李家。
朝中李家旧臣眼见全了多年夙愿，却都犯了难，不知该拥立何人。太子李旦虽在位多年，却是最当不上这个位置的人。以长幼来论，庐陵王李显应取而代之，况且如今又有婉儿与武三思的暗中扶持，更是顺理成章的太子人选，而太平公主多年来在朝中积蓄的力量，也不容小觑，她早有心与其母一般君临天下，又怎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若算起来，太子在位近十年，还是头次被人如此看重，却是为了取而代之。
这一日，诸位郡王都聚在府上，李隆基忽然遣人来唤我，我带着夏至走到书房外，隐有争执声传出，似有关太子位之类的话，便下意识停了步，示意夏至离开。夏至草草行礼退下后，我又在门外静立了会儿，直到没了声响才伸手掀帘，刚迈出一步，就被迎面扔出的茶杯砸中，瞬时淋了一身热茶。
“永安！”同时两个声音响起，还未待我反应过来，李隆基已上前握住我的腕子，道：“烫伤没有？”我本不觉得痛，被他一握，才觉手臂火辣辣地痛，蹙眉摇了摇头，他忙对外头叫道：“李清，快请医师来！就说二夫人被烫伤了！”
他边说，边拉我在一边坐下，拉起我衣袖，手臂已烫红了一片。我扫了眼座上人，李成义眼带愧疚看我，李成器正缓缓坐下来，紧盯着我的手臂，抿唇不语。
“永安，本王——”李成义顿了顿，正要说什么，我忙打断道：“没大碍，是我的错，我该先让人通禀的。”想来是他正在气头上，以为是哪个下人擅闯进来，便迁怒扔了茶杯，只可惜我做了替罪羊，硬生生地接了这杯烫茶。
他抱歉一笑，面色又沉了下来。
李隆基细看着我的手，我不动声色地拨开他，放下衣袖，笑道：“王爷唤我来，是为何事？”
他脸色微变，看了眼李成义，李成义眼中隐有悲愤，下意识想拿茶杯，才发现已碎在了地上，终是捶桌长叹一声，起身道：“事已至此，我先走了。”他说完，抬步就走，正在出门时和府内赵医师撞个满怀，医师忙躬身行礼，他却连头都没抬，快步离开了屋子。
赵医师胆战心惊地直起身，也不晓得自己是哪处得罪了他，草草替我处理完伤口，又细嘱咐了两句不能沾水之类的话，不敢再多说，匆匆退了下去。
我待没了外人，才笑道：“茶也摔了，人也烫了，二王爷说走就走了，你两个还不给句话吗？”话音未落，李隆基猛地起了身，道：“大哥，你说吧，我先走了。”说完，也同李成义一般，逃也似的走了。
我微愕地看他离去的背影，究竟什么事，能让他们一个两个的都不肯开口？
正琢磨时，李成器已走到身边，拉起我的衣袖，蹙眉道：“稍后让人再细看看。”我嗯了一声，抬眼看他，道：“他们两个都逃了，只剩你能说了。究竟是什么事？”他视线投向窗外，静立了会儿，才道：“李重俊和成义讨要宜平，欲养在府中做妾。”
我惊看他，道：“二王爷答应了？”宜平自入了东宫便是李成义的人，虽碍于当时的局势不能纳为妾室，却连孩子都有过，怎能说要就要了去？
他沉吟片刻，道：“若为府中姬妾与同姓兄弟起了纷争，绝非皇祖母所愿，成义别无他法，只能从命。”我背心发凉，定定地看着他，道：“王爷的意思是，姬妾不过是能随便赠人的玩物？谁若喜欢就尽管讨了去，若是传出去，也不过是一场手足情义的佳话？”他面色微僵，上前一步，想要握我的手，我已猛地收手，起身道：“所以，你们怕宜平性子太烈，唯恐她以死酬情，才让我去劝她委身李重俊？”
他眼中暮色沉沉，欲言又止，我见他如此，明白自己说中了他们的打算，心下一下下刺痛着，难以自抑。当年想要全了宜平的心思，将她送入了东宫，本以为是做了件成全姻缘的善事，可先是赐药落胎，此时又是转赠兄弟。
我成全的，究竟是她的痴心一片，还是皇位斡旋的筹码？一面想着，心中酸胀着，眼中已是模糊一片，不知何时，已被他紧搂在了怀里。
我双手抵在身前，苦笑道：“此事我绝不会去做，宜平待二王爷痴心一片，多年侍奉左右，如今要被送给旁人，让我如何开口？如何劝？”他沉默着，似乎无意勉强我，可也就是他这样的沉默，让我更加想要抗拒，像是为了自己多年压抑在心底的不甘。
我挣了两下，始终挣不开他的手臂，带了哭腔，道：“李成器，你究竟要我怎么样？宜平不过是个姬妾，就是皇祖母见了她也记不起那张脸，你们总有办法去解决的。为什么要牺牲一个女人去成全大局？”
她不像我，顶着武家姓氏，不得不接受一切的安排，只为能让所有人活命。
李重俊虽也是郡王，却因是庐陵王之子，常年在宫中被压制，连太子的几个子嗣都不如。若非此次庐陵王回京，谁还记得宫中有这么个性惰鲁莽的郡王？即便是庐陵王一脉已恢复地位，同为皇孙，李成义若是有心回护，我就不信他护不住一个女人。
“永安，”李成器话音带苦，重叹口气，道，“你若不愿，没人会勉强你。”我脑中空白一片，不愿再想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将头靠在他肩上，看着自窗口而入的阳光，落在卧榻，案几，木椅上，斑驳错落。
“为什么一定要让，不能去争？”过了很久，我才稍平复了心情，“李重俊虽鲁莽傲慢，但也绝不会为了一个姬妾，公然和你们为敌。”他松开手，静看了我会儿，才轻声道：“父王昨日上了奏章，让太子位于庐陵王，皇祖母已准奏，复立庐陵王为皇太子，赦天下。”
我愕然看他，他嘴边仍带着一丝笑，眼中毫无暖意。
纵是千思万虑，我却从未想到父王会轻易让出太子位。在李家极尽凋零时在位的太子，妻妾被杀，屡次以谋反之名定罪，近十年的隐忍后，不过换来的是让位于兄。这许多年，虽因太子位而屡遭横祸，却也因太子位而换来了李家旧臣的扶持，这一让位，等于将多年的筹谋让给了野心勃勃的韦氏，让给了扶持韦氏的叔父武三思。
他草草一句话，算是断了宜平的所有后路。连太子位都已让出，面对如今太子的三子李重俊，区区一个姬妾，李成义又怎能、怎敢说什么？
想到这处，我忽觉疲累：“若是认真说起来，我也不过一个姬妾，若是日后有人讨要，也不知会是如何下场。”他愣了下，紧握住我的手，道：“你这话是在气我，还是在怨我？”我缓缓闭上眼，靠在他身上，道：“放心吧，若真有这一日，我绝不会以死酬情，让你们难做的。”他的手猛地收紧，我吃痛地哼了一声，没有睁眼。
过了许久，我听他始终没有声音，才悄然睁了眼，正对上他幽幽的目光，忙侧头避开，道：“怎么？听我这话可是松口气了？”他依旧静看着我，直到将我看得无措时，才苦笑道：“你此时正在气头上，每句话都是剜心刺骨，让我如何作答？”我低头不说话，心中一时是宜平的事，一时又是如今的莫测局面，犹豫道：“倘若不退让，你有几成把握守住这个位子？”
“若是宫变，有五成机会，”他温声，道，“但我不愿你们任何一人有事，所以，只剩了三成。”我抬头看他，他亦是浅笑回视：“至亲性命，天下不换。”

第四十三章
圣历元年，李旦逊位庐陵王，武皇复立庐陵王为皇太子，以皇嗣李旦为相王，赦天下。
这几日，李隆基设了家宴款待太原王氏，我特地避了开。在屋内用过晚膳后，李清请安入内，说是王爷吩咐下来，若不愿去家宴便罢了，竹苑处有贵人在等着，总要去见一见。我心里咯噔一声，明白这贵人指得是宜平。
我独自挑了条小径，入了竹苑，果真见个熟悉的身影立在曲桥上，低头看着水面。她似是听到声响，抬头看向我这处，竟是形销骨立，痴若傀儡。我倒吸口气，慢慢走近她，拉起她身侧手，道：“宜平。”唤了这一声，却不知何以为继。
她点点头，挤出一抹笑道：“郡主。”我苦笑，道：“如今没有郡主了，你叫我永安即可，若不嫌弃，就叫我声姐姐。”她摇头，道：“主仆情仍在，宜平还是叫郡主自在些。”我没再坚持，拉着她沿着曲桥而行，相对沉默着。
待入了亭，我才转过身，直视她，道：“我今日是来劝你的。”她颔首，道：“我知道，可我来不是听劝的，只是想来见见郡主，”她低下头，隐去了神情，“毕竟，日后见得机会更少了。”她的语气出奇平静，却字字扎入心里，我静了会儿，才低声道：“其实，你就是让我劝，我也说不出半句，怪只怪我当初自作聪明，累你到此地步。”
她摇头，走到亭侧，盯着池中鱼戏谑欢闹，出神了片刻，轻声道，“福薄缘浅，宜平不怨，能换回王爷数年平安就值得。”宴席处传来鼓乐之声，这处仅有蝉声阵阵，我站在她身后，听着乐舞欢笑，喃喃道：“会平安的。”
她自竹苑告退时，郑重地向我行了个礼，没有说半句话。我眼中发酸地看着她，轻声道：“宜平，你做的已经足够了。我不想你日后做绵里金针，日日算计渡日，倒宁可你变了心，安分过完后半生，你可明白？”这场争斗，连王孙贵胄都是命如草芥，何况她一个被转赠的姬妾？李重俊在宫中素来多疑暴躁，她若是仍惦念着李成义，必难善终。
她点点头，起身离开，我盯着她的背影，正是出神时，曲桥另一侧已有一个男人行来。我见他面生，衣着又极考究，便已猜到必是太原王氏的人，忙起身行了个礼，他打量着我道：“你是王府的婢女，还是王爷的姬妾？”
我犹豫了下，道：“妾身武氏。”他挑了下眉，没有说话。
我不再多留，错身走过他身侧，暗自松了口气，却听见他笑了声，道：“很急着走吗？若我此时为难你，李隆基也不敢拿我如何，”我停住脚步，他又道，“如今太子已成相王，李隆基虽还是临淄郡王，却大不比从前，唯有我太原王氏才能助他。夫人，你说是吗？”
我默了片刻，才低声回道：“王公子，此处虽是临淄王府，却四处是宫中耳目，说话还是小心些好，”顿了顿，我听他没答话，又笑道：“妾身闻公子周身酒气，想是喝得多了些，可要命人备茶来？”
“二夫人客气了，无需如此麻烦，在水边走走就好。”倒也是个聪明人，我笑了下，头也不回的走了。
再见此人，是在一日后，我才知他就是王寰的胞兄，王守一。
因狄公来到府上，我到宴上时，众人正是热闹，正在纷纷敬酒祝狄仁杰出征大胜。叔父武三思虽是笑着坐于一侧，却面色极不快，我悄然入内，寻了个不显眼的地方落座，听着众人交头接耳的议论，默不作声。
数月前突厥可汗为女儿求亲，皇祖母将堂兄武延秀送往突厥，却不想可汗震怒，扬言求的李家皇室，大周却送去武家男儿，冒名求婚，遂起兵攻打河北。不过数十日，便已夺下数城，所到之处杀尽平民，血流成河。
此事本就是嘲讽武家，皇祖母却不启用武家人带兵，而是让太子李显挂帅征兵，狄仁杰代帅出征，也难怪叔父如此不快。
“听闻朝廷募兵月余不满千人，”王守一举杯笑道，“天下闻狄公为元帅时，应募者云集洛阳，如今竟已逾五万，狄公的威望真是令我们这些小辈钦佩。”狄仁杰摇头一笑，道：“是太子为帅，本相也不过是代帅出征而已。”王守一爽朗一笑，看向狄仁杰身侧的中年男子，道：“姚大人此次可会一同出征？”
那男人气度轩昂，虽着儒衫，却有着武将的锐眸。我正悄然打量他时，他已笑着回道：“姚某不才，只能在朝中遥祝狄相大败突厥，凯旋而回了。”坐在一侧的李隆基轻挑眉，笑道：“人都说兵部侍郎姚大人胸中自有万军，举凡边防哨卡，军营分布，士兵情况，兵器储备都能熟记于心，即便是此番不上阵，怕也早有良策献与狄公了，何来不才一说？”那男人笑着摇了摇头，举杯示敬，一饮而尽。
我听李隆基这么说，才记起他前几日曾提起过此人，兵部侍郎姚元崇，狄人杰的得意门生之一。李隆基说起此人时，曾忧心他是皇祖母一手提拔，不知日后是否会是李家的阻碍，却又似乎极赏识此人，大有拉拢的想法。
难怪，今日有这一宴。
我正想着，身侧冬阳已轻啊了一声。我侧头看她，低笑道：“怎么？”冬阳不好意思地躬下身，低声回道：“奴婢自幼习武，常听人提起此人。”我心中一动，追问道：“说说看。”她点点头，蹲在我身侧，细细说道：“此人出是吴兴姚氏，自上几代都是天下有名的武将世家，所以幼时师傅常提及一二，到姚元崇这一代，更是诸般兵器无所不通，堪称奇才。没想到他竟是弃武从文，做了兵部侍郎。”
吴兴姚氏？难怪冬阳会如此惊讶。
若论起来，怕是连李隆基他们都不及此人身份尊贵，这可是天下的正统帝胄。当年帝尧的传位人舜，就是姚氏的始祖，姚重华。我看他举杯饮酒，心中渐生了个想法，笑着举杯起身，走到李隆基身侧坐下，道：“王爷，妾身想要敬姚大人一杯。”
李隆基讶然看我，见我笑意满满，便顺水推舟，道：“敬酒总有个由头，本王倒想先听听。”他身侧李成器亦是侧了头，静看着我。我点点头，看向同样是神情诧异的姚元崇，道：“妾身幼时就曾听闻过吴兴姚氏，缘起舜帝，乃先圣先贤的后人，今日见了姚大人自然要敬上一杯。”
吴兴姚氏虽是正统帝胄，可却是个虚名，比起在场的李家皇室、太原王氏，差之甚远。我如此敬重的一杯酒，不敢说让他心生感激，也起码会让他畅快不少。
李隆基了然一笑，亦是举杯，道：“永安如此说，本王也要敬上一杯了。”他本就是主人，又有我这奉承话在，席间众人自然都举起杯，同饮了酒。
姚元崇受宠若惊地站起身，拱手对众人回礼，又看向我二人，笑道：“若追及祖先，此宴中众人都是世家望族，姚某怎敢如此居傲。”我看了眼冬阳，她心里神会，忙又为我添了杯清水，我笑着看回姚元崇，道：“姚大人，其实前一句是客气话，这一杯才是真正想要敬你的。大人听了此话，再决定要不要喝下这酒，若是喝了，便要应了妾身一个请求，若是不喝，妾身自会退下。”姚元崇愣了下，才尴尬一笑道：“夫人请说。”
李隆基蹙眉，盯着我的酒杯，我没理会他，对姚元崇道：“王爷自幼习武，素来喜好结交擅武之人，常和妾身提起姚大人出自武将世家，对诸般兵器无所不通。妾身听多了就记在了心里，今日既然见了大人，就想厚颜见识一番，”我说完，将杯中清水一饮而尽，笑道，“不知大人这杯酒，要不要喝呢？”
此时场中皆是朝中众臣、皇孙望族，哪个不想有当众露脸的机会？我笑吟吟看着他，他正是踌躇时，狄仁杰已是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道：“小郡主幼时就是伶牙俐齿，连本相也甘拜下风，元崇啊，已被人连着高抬了两次，你这酒还想逃掉吗？”
姚元崇忙举杯饮尽，道：“恭敬不如从命。”
众人正是酒到兴头上，听得此话都极有兴致，李隆基立刻命人清了宴厅，搬来兵器木架，笑道：“姚大人，请。”他侧头看我，低声道：“你连着喝了两杯——”我挤了眼，低声笑道：“是水。”他怔了下，懒懒靠在椅子上，冲着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才又看向场中。
此时姚元崇已走到当中，扫了眼兵器架，认真挑了件趁手的，抱拳道：“姚某也有一请。”李隆基笑着点头，道：“大人请说。”
姚元崇恭敬道：“夫人刚才说的‘诸般兵器无所不通’，确实夸大了。姚某是自幼随着家父，练了不少兵器，但却最喜剑。习武者，总好与人切磋，姚某早几年就已仰慕寿春郡王的剑法，却无缘一见”他将目光移向李成器，抬袖道，“今日既是借着此机会，不知能否在献丑后，有幸见一见王爷的剑法？”
我讶然看李成器，虽说他是能诗擅剑，却未料到竟连姚家人都如此高看他的剑法。他微微一笑，笑着看向我，道：“既然是夫人先为难了姚大人，本王也不好薄了大人的面子，只能顺水推舟卖弄一番了。”

第四十四章
我迎着他的目光，亦是会心一笑。
一道银光划过，姚元崇已跃身而起，在场中洒下漫天光影，几个辗转已是震慑众人，待到收剑时，狄仁杰率先喝了采，李隆基亦是起身祝酒，神情格外畅快，我早已心猿意马，看着静坐的李成器。
姚元崇持剑恭请时，他才放下酒觞，起身走到兵器架前，随手抽了一柄剑。我屏息看着，一颗心跳的极快，看着他凭剑而立，向姚元崇虚一拱手，剑身一震，立时场中寒气四射，势如天光破云。
身随剑动，剑如魂追，矫若惊鸿，魄似龙翔。
不同于方才的震慑，那一抹身影凭灯影月色，气魄竟如袖手搏千军，沧海怒平川。
待到剑停人静时，他袍角方才落下，双手持剑抱拳，微笑着对姚元崇道：“姚大人，承让了。”姚元崇双目圆睁地看着他，抱拳回礼，竟是半晌也没挤出半个字来。方才赞颂叫好的众人此时也没了话，面上钦佩，惊诧，亦有不解者。
我紧紧盯着他，没来由的一阵心酸。时无英雄，他纵有文才武略，却也只能在此时博众人一声喝彩，再无用处。
他将剑插在架上，回身落座，又是举杯与身侧狄仁杰低声笑谈着，而姚元崇显是被他剑法所慑，面上的客气少了许多，与几位王爷的言语多了些热络。
李隆基坐在我身侧，低声笑道：“永安，多谢你开了局。”我摇头一笑，道：“我只是偶然起了这念头，没想到竟是抛砖引玉，让姚大人起了惺惺相惜的念头。”
他挥手，让李清为我添了杯花茶：“不过，招纳姚元崇有很多种手段，今日的绝不是上策，不是你一贯的性情。让我猜猜，你今日当众说的这番话，可是另有目的？”
我接过李清递来的茶，看他笑盈盈的眸子，道：“王爷猜吧。”他细想了想，道：“是不是因为王守一？”我笑看他，道：“怎么说？”他接着道：“昨日有人告诉我，你在竹苑见过他，我猜你被他言语刁难过，今日才学得像个恃宠而骄的女人，在人前卖弄一番，对不对？”
果真是个人精。我咬唇一笑，低声道：“很多年前，有人让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时候能让人看到自己的算计，才会彻底让他放下防备，若是处处无错，才是最大的祸事。他们王家如今是你最大的倚仗，对王守一来说，一个好争宠好露脸的蠢女人，总比一个处处谨慎的聪明宠妾好得多。”
李隆基认真听着，静了会儿才笑道：“此人教你的，倒也有理，在府中的人哪个不是暗中算计着，唯有你这样明着招摇的，才是最不用防备的，”他扫了我一眼，微扬了嘴角，“是上官婉儿？”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年因为狄仁杰谋逆案，牵扯到了李成器的身家性命，我心中慌乱间在皇祖母面前下跪求情，却没料到，竟因此让皇祖母误以为我算计着李隆基，有了之后的赐婚。一晃六年，婉儿的话仍清晰可闻，当年的冲动是随性所致，却换来了皇祖母的安心，如今的招摇是刻意而为，却不知能不能换来太原王氏的轻视。
李隆基见我始终沉默着，伸手轻叩了几下案几，道：“永安，为了换你片刻清净，本王只能再纳宠妾了。”
李隆基说到做到，不出半月，就新纳了妾刘氏，宠爱有加，甚至不惜为她另辟了院子，整日欢声笑语的，好不快活。夏至始终不动声色，倒是冬阳日日扳着张脸，杏眼时不时立起，寻常奴婢稍有错处就是一顿训斥，我听着好笑却不能劝，只能任由她去。
我算着日子，再过三天便是李隆基生辰，正和夏至商量备什么礼时，冬阳已红着双眼进来，立在我身侧，眼中还噙着泪珠，却默不作声。
我诧异看她：“怎么了？”她咬唇摇了摇头，似是极委屈，估摸十有八九又是因为我和人起了争执，我看了眼夏至，她立刻上前替冬阳拭泪，我撑着头看她，笑道：“说吧，是被刘氏院子人欺负了，还是和王妃院子人拌嘴了。”冬阳撇嘴，喃喃道：“是王妃院子里的，说昨日王爷和王妃把酒言欢，醉极舞剑。”我嗯了声，王寰父兄皆为武将，必是擅用兵器的，倒也和李隆基相衬：“王妃和王爷琴瑟相谐，这是好事，你哭什么？”
冬阳闷了片刻，低声道：“夫人这是明知故问。”我偏头看她，笑了会儿，说：“她们琴瑟相谐，总好过让我专宠，却日日要跪地请罪的好，对吗？”她怔了下，糊涂看我，道：“夫人难道不介意？”我默了会儿，才笑道：“自然介意。”
心中人有妻妾成群，哪个人能笑对着，心中没有半点介怀？只可惜，我介意的并非是那个与王寰舞剑，与新妾同寝的临淄郡王。
夏至在我身侧摇着扇，始终静静地，冬阳却极不理解，瞅着我道：“奴婢与夏至是王爷初次出阁时，亲自在坊间买回的，多年一直随在王爷身侧，说是奴婢，却从没人敢看低。当初跟了夫人，奴婢就明白王爷必是将夫人看得极重，才放奴婢二人过来，可夫人过门才两年，王爷就不再来屋中了，夫人不急吗？我可是整日都睡不好。”
我看着她，道：“王爷是将我看得极重，那是因为我与他自幼长大，历经许多事才平安到今日。你们盯着的是府中一时荣辱，可若是王爷有险，王府便会一朝倾覆，又何谈其它？”她紧抿唇，不敢再说话，我真起身，接着道：“你们是自幼跟着王爷的，什么变故没见过？难道别院下人几句冷嘲热讽就受不了？”
冬阳跪下，道：“奴婢知错了。”夏至见状也悄然跪下。
我摇头笑道：“真像个‘爆竿’，一点就着，起来吧，随我出府去买些物事。”她刚站起身，就听见门口有人咳嗽了声，李隆基靠在门边，环抱着双臂，道：“都下去，今日本王要恩宠二夫人了。”
我被他吓了一跳，想起刚才的话，顿觉尴尬。
冬阳和夏至已退了下去，他走到我身前，却不停步，只微微笑着，看着我一步步退后躲他，直到逼到桌角了，他才算停了下来，低声道：“永安，你当真介意吗？”他如今已高我许多，微低着头看我，竟有了些压迫感，我镇定了下，笑看他，道：“介意，自然介意，我是在介意刘氏入府这么久，竟还没怀上你的骨肉。”
他敛眸看我，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近似耳语：“你若介意此事，我可以明白告诉你，府中女眷有与我同寝者，次日都会被赐药。”我惊看他，道：“为什么？”他默看了我会儿，才长叹口气，道：“若是寻常女人，不知多欢喜，你却只有惊恐之态。和你说笑的，”他手撑在桌边，接着道，“刘氏已有了身孕。”
我哑然看他，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恭喜王爷了。”刚才不过随口应对，却真是被我说中了，我低头想了会儿，接着道：“过三日就是你的生辰日，此番府中又有喜事，看来要好好备一份礼才好。”他始终锢在我身前，不说不笑的，我心中有些没底，只能又玩笑道，“这次真是破财了，怕是要用上些嫁妆才够。”
他松开手，笑了声，神情渐散漫，随口道：“连嫁妆都要用上，让我如何与恒安王交待？过会儿我让李清给你拿些绢帛。”我松下口气，也不再和他争这些细枝末节的事，避开他身前，行礼道：“谢王爷。”
他呆了会儿就离开了，冬阳进来时有些诧异，我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刚才教训虽在，可见李隆基匆匆来，又匆匆走，终是替我意难平罢了。我吩咐夏至替我换了寻常衣衫，让她去和李清通禀一声，要了辆马车，便自府门而出，向西市而去。
此时正值午市开市，街上商贾店铺，热闹非常。
李隆基果真大方，我也没怎么客气，反正是借花献佛。待一切妥当后，我见冬阳夏至似乎兴致极好，便吩咐马车载着物事回了王府，与她们一路沿着闹市行走，听冬阳不停说着当年在洛阳城中旧事，竟也分外新鲜。
经她一提起，我不禁也记起十岁前在西河的日子，这么多年来，除了和姨娘偶尔通信，再没机会见过。当年姨娘的女儿因染了天花夭折，她被赶出夫家，在父亲旧宅中看顾着我，父王也算是念了故去娘亲的旧情，将她又送到潞州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无人知晓她曾有过那样的过去和天花那样的禁忌，如今嫁了个小官作妾，生了一子，也算是老有所终了。
我正想着，忽听得前处一阵热闹，似有贵人入画楼，被拦了路。冬阳最喜凑热闹，跑上前听人议论，一会儿又跑了回来，道：“是大王爷在，说是有人为他庆贺生辰，包了这画楼。”我愣了下，心中渐泛出些异样，三分酸涩七分苦意，今日本是为李隆基买贺礼，却未料竟是他的生辰日。
冬阳说完，立刻又跑上前瞧热闹，素来寡言的夏至却忽然低声道：“夫人既是来了，倒不如锦上添花一番。”我心中一跳，盯着她不说话，夏至郑重向我行了个礼，道：“奴婢是何福的亲妹，寿春郡王的人。”我更是诧异，却已明白她话中所指。
还未待细想，她又道：“这处画楼是王爷的私产，夫人若有意大可偷梁换柱献上一曲。我自幼在此处抚琴学唱，冬阳是知道的，只消和她说是借机为大王爷祝寿添喜，她又是个孩子性子，玩性又大，必不会多想，反而会觉有趣的很，”她见冬阳回了头，默了片刻，待冬阳再去看热闹时，又低声补了句，道，“这份贺礼，王爷必会欢喜。”

第四十五章
我低头想着她的话，一时拿不定主意。
相识近十年，哪怕是片刻温情，亦是他赠于我。自从随李隆基出阁后，在王府中整日要避讳着各种人，又碍于王寰连寻常家宴都能避就避，我与他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哪怕是上次狄仁杰出征前的酒宴，亦是目光交错而过，不敢多说半句话。
李隆基的生辰，我可以大张旗鼓的置办贺礼，而他的生辰，我却什么都不能做。想到此处，我才抬头看夏至，她的话，我究竟该信几分？
此时画楼前人群渐散去，冬阳已回身，笑看夏至，道：“平日见你话不多，倒是刚才和夫人一直交头接耳的，有什么有趣的话，非要避开我说？”夏至抿唇一笑，柔声道：“平日见夫人好读书，方才正想起《释私论》，便请教了两句。”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我心头顿时豁然，当初那一卷《释私论》所知人并不多，她一个婢女能轻易道出这隐秘，看来真是李成器先有了交待。
冬阳啊了一声，闷闷道：“夫人好读书，你也偏就问书，是想把我闷死不成？”夏至摇头，轻声道：“你若要有趣，就和我一起劝劝夫人。今日正碰上大王爷的生辰日，又是在这画楼里，倒不如我进去找旧人打点一二，让夫人捡个趁手的献上一曲，锦上添花一番。”冬阳愣了下，瞬间明白过来，立刻两眼放光，道：“好主意！”
应证了夏至的身份，我也放了一颗心，半推半就的被她自后门带入。我和冬阳立在一侧偏房外等着，过了片刻夏至就悄然回来，点点头，示意我们一起上了画楼二楼。有个半老徐娘侯在门口，见我几人忙迎了进去，屋内入眼尽是各式乐器，应有尽有。
那半老徐娘轻笑道：“里头确是点了几首常听的曲子，我已吩咐下去了，夫人尽管挑趁手的曲子，到时就说是乐娘忽然不舒服，换了个人就好。”夏至点点头，笑道：“我们夫人与王爷是旧识，不过是趁此时候献上一曲，和王爷做个玩笑，多谢余娘相助了。”
余娘连摆手，道：“这是夫人助我。今日王爷来，我是费尽心思也想不出什么出彩的，平日那些乐娘的曲子虽是好，都是听惯了的，与夫人这主意一比确是落了下乘。”
夏至又与她笑着说了两句，约莫商量好了说辞，余娘正要退下时，我忙道：“等等。”余娘站住看我，道：“夫人还有什么吩咐？”我笑道：“我与王爷是旧识，我身边这两个也是常年跟着的，只要稍后有人问话，一听声音便猜到了，反倒不好。不如你挑个伶俐的人，若有人问话就说我不能言语，随意替我应付着，若是逼得急了，便拿笔墨答话。”
此番既是宴请，难保席间没有认识我的人，还是如此安排妥当些，若是有什么麻烦，奏完一曲就告退，也不会有人知晓此事。
余娘忙赔笑道：“夫人想得周全，我这就去寻个来。”
她走后，我又笑着对夏至冬阳，道：“稍后你二人就外候着，若我觉得人多不妥，就暂且不露面，权当玩乐，可好？”她两个点点头，冬阳立刻极有兴致地看着一屋子的乐器，道：“平日从未见夫人弹什么曲子，奴婢今日算是开眼了。”
我笑了笑，扫了眼架上的器具，挑拣了一个趁手的琵琶，拈拨子试了几个音。姨娘当年就是借着一手琵琶曲名扬西河，我随着她自六岁学起，四年中也算有几个趁手的曲子，可是在宫中这么多年，偶尔闲下来练练，也就仍是那几个曲子，只能说是极熟，却并没有多出彩。
我边拨弄着，边琢磨该选那首时，余娘已带了个少女进来，草草说了两句，便将我二人带入了一个阁间儿，里外隔着珠帘，又有屏风，只听见里头人声交谈，却绝见不到客家的脸。刚才进来时，那余娘就说得明白，今日来的人不多，也就凑了两桌而已，我听着谈笑声大多是陌生人，也仅有李成义在，渐定了心。
待抱着琵琶坐下时，我才觉得心跳的厉害，像是要扑出心口一样。
“隆基怎么还没到？”李成器忽而出声问了一句，身侧有人低低一笑，道：“听说新入府的刘氏有了身孕，怕是美人在侧，耽搁了。”李成器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听着他熟悉的声音，我忽而想到了曲子，既他当日将广陵散改成笛曲，那我就索性改为琵琶曲，此时彼时，也算是我回赠了他一曲。
我定了心神，示意那少女凑近，悄声和她说了句话，她点点头，直起身，道：“禀王爷，今日点的曲子只剩最后一首了，因乐娘忽然身子不舒服，不敢上来扰了王爷和各位贵客的雅兴，所以另请了个新人上来，还请王爷务要怪罪。”
李成器笑了声，温声道：“无妨，这处的曲子本王早听惯了，换个人也好。”那小姑娘忙回道：“此人要献的曲子比较新鲜，所以先不报曲名，还请各位细听。”里头有人应了，我捻着拨片的手竟有些隐隐冒汗。
待到里处人继续了笑谈，我才深吸口气，起了音。
长生殿上那一曲，我早已刻在心里，此时弹奏并不算难。这一曲起，脑中满满的尽是殿中他长身而立，执笛的笑颜，待到手下越发流畅时，隔间外说话声响渐淡了去，他再没发出任何声响。
暖风自窗口而入，撩拨着我与他之间的沉默。
长生殿上一首笛曲，唯有我懂，今日画楼这一曲琵琶，你可听得明白？
待尾音落下时，隔间内才有人喝了好，不停有人问着话，大意都不过是问询我的名讳，平日在哪家画楼奏曲。那小姑娘按照先前的说辞回了话，里处人便纷纷感叹着，说什么难得一首好琴，却是个哑女。
我正暗自笑着时，李成器忽而道：“不知姑娘可会写字？”我心头一跳，耳根瞬时发热，他真的猜到了。那小姑娘忙看我，我点点头，凑在她耳边又说了句话，她笑着点头，回道：“会是会的，只是这乐娘有规矩，素来只执笔应答主人，旁人从不理会。”
里处有几人大笑起来，有人道：“这规矩听着怪，怕是乐娘知道今日的主人是寿春郡王，才临时定下的吧？”话音未落，又有人附和，道：“寿春郡王以笛闻名，擅音律之人自然仰慕，尤其又是少年风流，这珠帘屏风后的佳人必早已暗属芳心了。”此话一出，附和人更多，笑声连连，尽是揶揄之词。
李成器始终未出声，待众人说够了，他才和气道：“多谢姑娘这一曲广陵散，姑娘若不嫌就以笔墨留下姓名，他日若有缘，本王必会以乐会友。”
那小姑娘低头看我，我点点头，将琵琶递给她，走到窗边案几处。因之前的吩咐，余娘早已备下笔墨纸砚，我想了想，才提腕写了几个字：心不系于身，唯念情动时。
放下笔，我盯着那几个字，脸烫得难耐，吹干墨才折好，递给了那个小姑娘。她拿着纸匆匆走出珠帘，等了很久，才听外间李成器轻叹一声，柔声道：“多谢姑娘。”
我心中满满地，仿佛都能看到自己的笑，待那小姑娘走回来时，才向她比了个手势。此一曲是我任意妄为，随心所致，此时人多眼杂，也该离开了。
正是开了门时，忽听见有人自前门进了外间，道：“大哥，我来晚了。”是李隆基，我下意识顿了脚步，他又接着道：“本是想带着永安来，她今日身子不大爽快，就托我带了份礼。”
我暗吸口气，呆呆地立在了门旁。
难道午后他来我房中，就是要带我来此处？可为何又改了主意？我脑中纷乱地想着，想起房中他步步紧逼，忽而冷面忽而玩笑的神情，渐猜到了什么，刚才那片刻的欢愉早已散尽，只剩了心底的阵阵寒意。
是我一直在回避，他与王寰完婚日说的话，并不是作假，只是我私心当了玩笑。相对两载，有夫妻之名，却始终不咸不淡地远离着，我以为他有姬妾在身侧可以忘了少年情义，如今才发现错了。
李成器没有立刻答话，倒是旁边人笑着说了几句，他才笑着道：“无妨，先坐下吧。”
我魂不守舍地立在门边，感觉有人拉了下我的衣袖，见那小姑娘不解看我，忙对她笑了笑，快步出了房门。夏至和冬阳就守在门外，见我出来立刻对视一眼，该是也听到了李隆基的话，没再说什么，随着我快步下楼离开了画舫。
回到屋中时，姨母恰好在，每日这时候她都会亲自带来进补的汤水，和我闲说上几句，今日见我神色不好，也就没多说，待我喝下便离开了。
我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到了上灯时，才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李隆基醉了七八分，正眯着一双眸子走到我身前，眼中暮色沉沉，喜怒不辨，我低头避开他的视线，起身想要吩咐冬阳备醒酒汤时，却觉肩上一沉，被他按回了原处。

第四十六章
冬阳端着热茶，正准备进门，李隆基头也不回地冷斥了声：“滚出去！”她吓了一跳，忙退了三步，李隆基又冷声道：“吩咐所有人，都退出去，没有本王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她应了是，躬身退了出去。
待四下静下来，他才缓缓蹲下身子，平视着我，我看着他黑瞳中倒影的烛火，想要避开他，却被他猛地捏住下巴，动弹不得。他定定看着我，道：“今日我站在门外，听你弹了整首广陵散，直到你退出后，屋中人仍在谈论这首曲子，赞口不绝。”我被他捏得生疼，却不肯开口，不愿说也无话可说。
他静了会儿，眼中醉意浓浓，声音却很轻：“你说得对，你我自幼相识，走过许多旁人不知的事，所以我将你看得极重。但你可知道当年的一旨赐婚，我有多开心？自母妃走后，又下了来俊臣的大牢，除了父亲兄长，唯有你和我走得最近。那日赐婚后，我亲自和花匠学琼花栽种之术，日日向沈秋讨教食疗之法，自出阁后，在这王府已住了半载，你可知道王府内有琼花苑？可知你每日所食之物，均是由我亲自验过，唯恐有任何差错，唯恐有人暗中做下手脚？”
他的心思，这多年来也不过那夜的一句话。今时今日，他所说的每个字，都是我从未料到的，也是我始终忌讳莫深的。我怔怔地看着他，这双整日懒散玩笑的眼中，有太多我不想要的东西，扑面而来，铿然入心。
他见我不说话，又轻声道：“永安，你本该是我的妻，是这临淄王府的王妃，可我眼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日，却什么也不能做，我多希望你甘心嫁的是我？若有三分的机会，我绝不会让任何女人凌驾你之上，可你根本不放在心上。府中女眷，你总能小心避过，从不争宠，从不授人以柄，就连我，你也都是能避则避。”
我身上一阵倦意涌来，看着他眼中翻滚如涛，莫名心慌。
不知从何时起，每夜到这个时辰，我都周身发酸，使不上一点劲。本以为是贪睡所致，可对着盛怒的他竟也会如此打不起精神，心中渐有了不好的感觉，我勉强摇了摇头，连说话都觉得费力：“王爷请回吧。”
他醉到如此地步，多说无益，以他的性情，唯有到明日清醒时再谈才好。
他松开手，站起身，手撑着案几，一字一句道：“我与大哥同日娶妻，他至今无子，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喘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清醒，他又道，“大哥府上姬妾鲜少侍寝，凡入房者次日都会被赐药，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我知道，二哥知道，龙椅上的那个人就不会猜到吗？”
我暮地抬头，盯着他，眼前已是叠影重重，听着他又道：“身为相王长子，始纳妻妾已有三年，却膝下无子，你二人本就是犯下忌讳才会领旨受罚，皇祖母如此多疑，如今又能搪塞多久？”
他敛眸看我，我心中纷杂混乱，想撑臂站起来，手却软得使不上一点劲，正是气闷时，他已欺身上前将我一把搂住：“永安，情起的不止你和他，也有我。”
我脑中瞬时一片空白，只想推开他，却动不上半分，只能任由他步步紧逼。他眸中醉意渐深，低声喃喃着：“永安，你终究不忍心推开我是吗……”
在他越来越明显的眷恋下，心像是被人大力撕扯着，痛得难以自抑，眼前已是阵阵发黑，不停有泪水涌出来，感觉着他将我横抱起，背脊落在床榻上，他一把扯下床帐，将我压在了身下……
连着病了半月，终是在重阳节前，我才出了屋。
李隆基的寿宴，听闻很是热闹，冬阳面上虽说着王妃和刘氏的贺礼，眼底却闪烁着快乐。这半月李隆基除了陪在我榻旁，从未去过别处，端茶倒水，喂粥试菜样样亲力亲为，府中的小人也因此微妙，待冬阳和夏至都格外不同。
无论他神采飞扬的说笑，抑或静坐着看我，我都从未和他说过半句话。
终有一日，他靠在床边和我说了半个时辰，见我始终不理会，猛地扯住我的手腕，将我带得险些摔下床时，我才挣了下，低声道：“很痛。”他骤然僵住，猛地松手坐到床边刚想说什么，我已控制不住哭了出来。
哭声越来越大，怎么也止不住。
守在门外的夏至冲进来，煞白着脸看我，被李隆基冷冷瞪了一眼，无措地退了出去。他坐在我面前，不敢动一下，我任由自己哭了很久，才慢慢地抽泣着，止住了眼泪。他伸手想要替我拭泪，被我伸手挡了开：“这半月你也没睡好，今日不用再陪着我了。”
我该怪谁？怪姨母喂我吃药？她不过是想让我和李隆基早些圆房少了祸事。怪李隆基酒醉乱性？他娶我入门两年，从未待我有半分懈怠，处处忍让，那日若非酒醉又见我毫不推挡，才做下此事。我并非圣人，却发现该怨该怪时，没有人真正做错。
他又伸了手，替我擦掉眼泪：“永安，我送你出府。”我扯唇笑道：“送我去哪？寿春王府吗？皇祖母难得松了戒备，太子妃却日日盯着你们，姑姑又似友似敌，这么多年我们遮掩的是什么？”
他紧绷着脸，没有做声。
我又道：“那日你明知道我在，知道他听得出是我弹的琵琶曲，可你偏就进门说了那些话，就是在逼着他放手。李隆基，你不甘心，你不愿放手，所以你逼他，你拿他的不忍，拿我和你的夫妻之名来逼他！”我边说着，边大口喘着气，紧盯着他。
李隆基紧攥拳，低声道：“是！我是在逼他！是我不甘心，我要你，我要你一辈子在我身边！可我也要他平安，今时今日，皇位上坐着的那个人还在防着我们，盯着我们，太子、姑姑也都防着我们几兄弟，防着我父王这一脉！”他猛地站起身，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一步错，步步错，他不能再错下去了！”
我深吸着气，让自己冷静，却觉得心头抽痛难耐，过了很久，才苦笑道：“一步错，步步错，李隆基，你知道我们错了多久吗？自狄仁杰拜相那年起，我就心中只有他，那时你才八岁！天授三年，我就和他私定终身，长寿二年，父王被诬谋反，我冒死去狱中见他，你又可曾知道？九年相知相识，我们之间有太多你不知道的，有太多的隐忍无奈，”我攥紧手下的锦被，一字一句道，“至亲性命，天下不换。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话，也是你拿来逼他的利器！”
李隆基呆站在那里，紧盯着我，再说不出半句话。我胸口如被火烧，心似要破腔而出，紧咬着嘴唇，直到舌中猩甜，才抹了眼睛，喃喃道：“若没有他，我绝不会在凤阳门出现，也绝不会和你走得如此近，你眼中的亲近，都不过是我和他的情分。”
他眼中蒙着痛意，怔怔地看着我：“永安，你我也是自幼相识，你对我就没有半点情分？”我静看着他：“有，你是他的亲弟，是我一直尽力维护的人，你的平安就是他的平安。”他走到桌边，灌下一杯冷茶，将茶杯握在手心许久，缓缓放下，快步出了屋子。
待他离开，夏至才匆匆入内，替我端了杯热茶来，我看着她温柔的眼睛，摇了摇头。这半月李隆基在我身侧寸步不离，她纵有什么要说的，也只能远远看着开不了口。
过了会儿，我才将茶杯递给她，轻声道：“替我给王爷带句话。”她是李成器的人，必然会有出路传话。她点点头，看着我道：“夫人请说。”我默了会儿，又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下去吧。”
她讶然看我，欲言又止，终没说什么退了下去。

第四十七章
圣历二年四月十八日，皇祖母命太子、相王、太平公主与武攸暨等为誓文，告天地于明堂，永不相负，铭之铁卷，藏于史馆。
这一月，还有件事传遍了洛阳城，而此事恰缘起于我。临淄王府像是个克子之地，先有王妃小产，月初刘氏又重蹈覆辙，当年一事尚未淡化，再添上这桩新事，传来传去的也就成了我善妒的结果。
“铁卷不过死物，皇上竟想以此为牵制，让李家武家永不相负，”父王笑着摇头，“你皇祖母果真是老了，她在位这么多年，最防的就是人心，如今却如此轻信人心。”
我抱着永惠，她小手指着桌上的酥山，我替她夹过一块，捏了小块放进那小嘴中，随口道：“抛开皇位之争，说不定是好事。突厥起兵是借由李家政权旁落，打着助李皇一族的旗号。这铁卷一出，昭告天下李武永世不负，突厥可汗也就没了名正言顺的由头，说不定会助狄仁杰一臂之力，连战连胜。”永惠撇嘴，眨了眨眼，我笑着又给她掰了半块。
父王看着我们，叹了声，道：“你若如此喜欢孩子，倒不如给自己添一个。”我手顿了下，没答话。
父王又道：“为父本以为李隆基连着纳妾，对你不大上心思，这半月来听入耳中的，却尽是他为你抱怨病后脸色浅白，广集天下胭脂，为你生辰贺礼，亲入宫讨要银匠造饰的传闻。”
我替永惠抹去嘴角碎渣，苦笑道，“那是他极擅揣度圣意，皇祖母命李家武家对天盟誓，永世不负，他便对我恩宠有加，岂不是正合了皇祖母的意？”
“永安，”父王放了筷，看我道，“前日皇上曾问起，是否要宫中御医开几个方子。临淄郡王如此恩宠有加，你入府三年却始终没动静，连太子妃都曾明着问起，更别说背后听不到的那些闲言碎语。”我重复道：“太子妃？”
父王面色微沉，点了点头。
韦氏竟然当面问起此事，究竟何意？婉儿与她也是相较深厚，莫非是说了什么？我心中一下下跳着，盯着茶杯发怔，这半年风平浪静，竟忘了那始终不大出声的太子和太子妃，若是他们有意做什么，难道会牵出陈年旧事？
面上忽被人拍了下，回过神时，永惠正眯眯笑着看我，依依呀呀地说着：“姐姐，姐姐。”我对她笑了下，递给身侧夏至，示意她屏退下人。
待内室无人时，我才看着父王，犹豫道：“皇上可提过寿春郡王？”父王若有所思看我，道：“寿春郡王多年无子，难道是因你而起？”我心头泛苦，相王长子无子嗣，对太子那一脉来说并非是坏事，其中或是还有更多缘由，但照李隆基的话来看，与我也脱不了关系。
父王看我沉默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无人提起，众人皆避讳此事。永安，你既已嫁入临淄王府，此事不能再想了。”
我又何尝不知。这几年维持的诡异关系，都不过是我和他的一念坚持，其实早已尘埃落定之事，我却不愿看清。当年一口自应下狄公的话，却未料到做时竟有如此难。
忽然，门口传来请安的声音，我转头看去，李隆基正迈入门内，他边走边对父王笑道：“岳丈大人来了，怎么也不遣人传句话？”父王忙起身，两人相对着说了两句，才各自落座，夏至已抱着永惠走到我身侧。
李隆基打量我一眼，软声道：“脸色还是不好，药喝了吗？”我嗯了声，举杯喝茶，有意避开他的话。他也没再问，又转头去和父王说了些面上的话，大意不过都是遥祝狄仁杰凯旋而归，大败突厥什么的。
过了会儿，父王将永惠带走了，他扫了眼桌上菜，道：“看你们也没吃什么，我正饿了，夏至，去备一副新碗筷。”夏至行礼退下，我忙叫住她，对李隆基道：“这是残羹冷菜，怎么能让你吃，你若要想吃什么，就让下人换新菜。”
他讶然看我，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我吩咐夏至换下残羹冷菜，又嘱咐她去要些李隆基平日爱吃的，待她出了门，才看向李隆基：“洛阳城中早已是你为博红颜一笑的传闻，我若不做出琴瑟相谐的样子，就枉费了你一番心思。”
他伸手拿起的玉筷，拨弄着眼前的鱼，我看着他的侧脸，眼前叠着一个个影子，七八岁的孩童，十二三岁的少年，到如今已身形修长，眉目内敛的人。他一直在变，谋权算计却从未有半点隐瞒，自始至终都是坦白的，包括他对帝位的心思。
我开口道：“你若想做太宗皇帝，我会帮你，但我不会是文德皇后，当然，也不会是皇祖母。”他静看了我会儿，道：“永安，你在说什么？”我盯着他，道：“除非取得帝位，否则任何人座上那个位置，你们这一脉都是最危险的。所以你若有心，我虽做不到运筹帷幄，却能锦上添花。”
他眼色清澄，却有着熠熠光彩，“你愿意留在我身边了，是吗？”
我点点头，道：“是。”他与我对视良久才道：“你若不愿——”我打断他道：“安排我见一次寿春郡王，我有话和他说。”他哑然看我，过了会儿才苦笑道：“其实你不用通过我，告诉夏至，她自然会给你安排。”
我愣了下，他又道：“夏至是大哥的人，他放在你身边自然会告诉我，这也是我默许的。夏至很聪明，又是大哥的心腹，若遇到危及性命之事，总会帮到你，”他夹了块鱼，放在嘴里细吃着，过了片刻才吐出刺，道，“永安，这些年明着暗着，你与大哥见面，我何曾拦过？”
我避开他的视线，看着下人们换上新菜，没再说话。
见面的地方本是在府外，我拒绝了，只说在李隆基书房就好。
当我入门时，屋内只有他一个人，临窗而立，日光透过木窗的格子，在他身上打下斑驳错落的光影。我静立在门口，恍如回到了当年在大明宫那一次偶遇，若没有那一次寻骆宾王的书卷，我不会在宜都房内遇到他，也自然不会因婉儿的忽然而至，与他一路走下来。
他听到声响，回头看我，笑了下，道：“身子好了吗？”我点点头，走到他身侧，道：“差不多了，有沈秋的方子，怕是死人也能救回来。”他道：“沈秋总感叹你对他言语刻薄，今日听来，倒是他误会了，没想到你对他竟有如此信心。”
我笑看他，道：“他连挖心剖腹的人都能救回来，我怎会对他的医术没信心。我以为他自来喜欢与人拌嘴，没想到背后竟如此说我。”他摇头一叹，道：“他就是这样的性情，无需太当真。”
提起当年事，那夜竟还是如此清晰。
看着塌上的人满身鲜血，沈秋亦是双手血淋淋地将五脏归位，缝合伤口，我却只能立在皇祖母身侧，焦心等待。一直以来，我所做的都是抱有希望，等待着相守那一日，可若要比肩而立，困难重重，我不愿再做一个无能为力的人。
我抬头看他，道：“与元氏成婚三年，府中姬妾也有不少，始终无所出，皇祖母可曾问过？”他看看我，又去看窗外，过了会儿才道：“问过，但没有太多话，我是相王长子，若无所出也称不上坏事。”
此时此刻并非坏事，谁能猜到日后会如何？就像李隆基待我，当初为了拉拢太原王氏而有意冷落，如今应了铁卷盟誓，便要立刻恩宠有加，所有有一切都不过是在揣度皇上的心思。
我欲要再劝时，他已笑着转身，道：“永安，不必再说此事，若要保住父兄性命只能拿回这天下山河，皇位之争历来是成王败寇，我不希望有更多人成为这其中的牵绊。今时今日，无论你做何选择，我都不会说什么，这么多年，你我之间有太多事情，早非寻常儿女之情，”他看了我会儿，温声道：“若有一日落败，自我这处，不会再有后人夹在皇位争斗中，也算是幸事。若有幸取这天下，我希望是你的孩子承继皇位，无论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心里一酸，看着只有两步之遥的他，再难说出话。
他早已明白，我今日见他真正想要说的话，亦或是他早已做了选择。无论我是接受现在的身份，亦或是坚持越走越远的情分，他都早做了选择。
我低头，行礼道：“王爷既已明白，妾身就此告退了。”
年少时那一卷残纸，他所说的不负，我已看到。我想说的，也许日后再没有机会说出，但已不再重要，无论我站在谁的身边，历经日后的血雨腥风，都是和他同样的目的。保住父兄性命，拿回这天下河山。
既已执手，此生已尽。

第四十八章
久视元年，狄仁杰终是病危。
按身份，我本无资格前往探望，李隆基却仍是随了我的愿。
待车行至相府时，已是深夜，却仍是灯火通明。我放了车帘，看李隆基：“沈秋在？”李隆基伸手拿起袍帔，替我仔细系上：“是，已在此四五个昼夜了，”他手顿了一顿，才又道，“大哥也在。”
我没说话，只点头。一个简单的结，他弄了半天也没系好，我笑了下，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让我自己来，他却没松手。
“永安，”他终是弄好，手指擦过我的脸，“下车吧。”
府门前，停了不少车马，我刚才脚落地，才见另一辆马车上也下来了一位贵人。
眼带浅笑，举止有度。
她再不是当年初见时，险些落了茶杯的婢女，不再是赐婚时，手足无措的人。今时今日，她已是寿春王妃，抹去一切狼狈经历，干干净净的北魏元氏，寿春王妃。
此时，她正也看到我，愣了下，才莞尔一笑。
我对她点点头，见她始终不挪动脚步，便走过去行礼道：“妾身见过王妃。”她点点头，伸手拉住我，道：“既然来了，便一起进去吧。”我笑：“王妃先请入吧。”她疑惑看我，我侧头看李隆基，她这才留意到不远处的少年。
李隆基这才笑吟吟走过来，叫了句大嫂。
她忙行礼说：“原来郡王在这里，那妾身就先一步进去了。”
“大嫂不必多礼。”
他说完，却不期然地握住我的腕子。
王元低头笑，告退而入。
我看他，他也看我，就这么僵了会儿，才低声道：“李隆基，你娶了一个又一个，如今再做这情深意重的样子，似乎不大妥吧。”
他低低一笑：“我待你如何，无需做给别人看。”
我无奈，只能就这样任由他拉着我，进了相府。据说今日险情频传，连皇祖母都亲自来探看过，自然亲王贵胄都不敢怠慢，一路上碰了不少，到狄相房外时更是立了不少人，有当真痛心疾首者，亦有不过敷衍了事者。
直到父王走过来，我才抽开手腕，叫了声父王。这一句，不少人回了头。当初在大明宫中常伴陛下左右，这些个王孙贵胄哪个不是待我极善，如今即便是身份一退再退，逃不过他们暗中的闲言碎语，但见面了也终要做足礼数。
就在我一一行礼时，房内已走出两个人，立刻引得众人围了上去。
“各位郡王亲王，就无需在此久候了，”沈秋挽着袖子，面色早已熬得苍白，“请都回去休息吧，若狄相缓醒，小人自会遣人去禀告。”
他就隔着我十步之遥，我却听得分神，只因那门边立着的人。
整整一年，我从未出过王府，而他也从未再出现。突厥叛乱，边境一路兵败如山倒，陛下不得已以皇嗣李旦为帅，征兵天下，可李旦身为皇嗣又怎会亲自出兵征战，最后这么个力挽狂澜的险位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金戈铁马，征战边疆，我无法想象那连连险境。
而此刻，只看他右臂缠着白布，环绕于脖颈之上时，就已痛的喘不上气。
他面色极沉，眼中似乎已有了血丝，只是静立在沈秋身侧。此时，王元忽然自一侧走上前，低声询问着是否要吃些东西，他摇头，微微地笑了下，没有说话。
我听在耳中，只盯着他，不敢动上分毫。
他刚要返身而回，却突然顿住脚步，缓缓看向了这里。
那双眼，清润依旧，只蒙了层杀戮决绝后的淡然。
我眼眶一酸，险些躲开。太多的过去纷涌而至，从狄仁杰拜相到如今这病危卧床，整整十年，血雨腥风，到如今却只能隔着众人，在这纷扰中静看着对方。
难以靠近，连最平实的话都不能多说。
沈秋正要转身而回，看到他如此样子，才顺着目光看过来，似也是泛起了些苦苦的笑意。我低下头，正要随着众人离开，沈秋却先出了声：“夫人留步。”
我僵了下，回身看他。
他大步走下台阶，先对李隆基行礼，才对我道：“狄相曾说，若是夫人来了尽管入内，他还有些话想对你说。”
我扫过他袖口的点点血迹，默了会儿才道：“狄相如今还没醒来，我留下也没什么用，还是待相爷好转再来探望。”
沈秋紧绷着脸，压低声音：“这几日极为凶险，永安你还是留下的好。”
我心头一紧，认真看他，他又点了点头。
既已如此，即便狄公不再缓醒，我也该留下送他最后一程。我没再多话，征询地看了一眼李隆基，他只笑了笑，说：“我陪你。”说完，先一步走上石阶，对李成器道：“大哥在此已经三日了，是否要回去休息一晚？”
李成器摇头：“今夜正是凶险难测，还是侯在此处安心。”
夜深露重，我裹紧袍帔，紧跟着进了屋子。
内室是狄公的家眷子嗣，我们几个就在外堂相对坐着，唯有沈秋守在床前，每隔半个时辰才出来一趟，喝口水，或是低声和李成器交谈着，看神色似乎始终没有起色。
我捧着茶杯，一口口喝着，想起了很多。
狄仁杰几番大起大落，却均是对李家忠心不二，就连李旦重回洛阳，亦是托了这位相爷的福。不知为什么，脑中竟记起当初李成器被囚于宫中，不惜当众提醒狄仁杰有难的那一日。
那一日讲解琼花的句句都还清晰，他的浅笑注视，狄公的玩笑提点。
那个叹‘郡主好眼光’的老者，亦是劝散我二人的人，彼时今时，江山依旧是风雨飘摇，这个始终守护李家的人却终是年迈病衰，怕已要走到最后了。
约莫到了后半夜，里间忽然传来些吵闹，我不禁放下杯，李成器却已经站起身，径直走了进去。过了会儿，沈秋才出来，走到我面前：“你怕是武家最后一个见狄公的人了。”我起身走了两步，才想起李隆基，还未转身他已经先低声开口：“我在外堂等你。”
我顿了下，没有回头，直接走了进去。
内室的家眷都已退了出来，只剩我和沈秋，还有李成器。
灯烛摇曳，拖长了人的影子，我走到床边蹲下，看狄公微微在笑着，不禁湿了眼眶。他缓缓伸出手，我立刻伸手握住了，等着他。
过了很久，他叫了一声：“郡主。”
我努力笑：“狄公又玩笑了，永安已不再是什么武家郡主，而是临淄郡王的妾室。”
“本相，还记得，”他眼中亦是带笑，却不同于我的强装，只是淡淡地，带着老者的了然与释然，“和郡主的几次私下交谈。”
我点头：“永安也记得。”
他看了一眼李成器，笑着摇头：“至今，本相仍旧认为，郡主的眼光极好。”
我心头阵阵酸痛，不敢回头去看他，也不敢看狄公的眼睛。
他休息了会儿，又笑着补了一句：“有句话，本相始终未曾说，李家这些皇子皇孙，寿春郡王的眼光也算是最好的。”
我没想到，他特地要我见我，只是为了说这些。不知怎么地，脸上就已经被眼泪打湿，眼前模糊成了一片，忙用袖口擦了一下。
狄仁杰笑着摇头，示意我靠近些，我忙又凑近。
他的声音很轻，也有些费力：“武家与李家的争斗，李家男人与女人的争斗，尚会有许多变数，郡主切记，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应对。”我点头，他才笑着松开我的手，对李成器道：“当初郡主为我二人讲过琼花之法，老朽至今仍旧记得清楚，郡王可还记得。”
这话，唯有我三人听得懂。
不论这话是提点李成器记得我当日相助，亦或是别的什么，这为天下为李家耗尽一生的贤相，此时只不过是个看着我二人自幼成长，到如今感慨万千的老者而已。
心头一时亦苦亦酸，我终是回头看他。
他只静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对狄仁杰道：“本王不会忘，亦不敢忘。”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掉，一年前笑着相对的勇气尽数打碎。
他金戈铁马的那些日子，我从未有一日安枕，却不能问任何人他的消息，今时今日，他安然回返，立在我面前，我亦不敢走上前一步，看一眼他的伤口。
狄公咳了两声，沈秋忙上前探看。
他笑着摆手，对我道：“夜深露重，郡主早些回去休息吧，日后若不嫌就多来本相府上走一走，陪我这老人家弈棋品茶，也不枉忘年相交的情谊。”
我含泪点头，笑着说：“永安告退了。”
而这句话，也成了我和狄公的最后一句话。
久视元年，狄仁杰病故，举国同悲。连皇祖母亦是拒朝数日，连连悲叹狄公一去，朝堂空也。

第四十九章
近初夏时，临淄王府终于迎来一桩大喜事，李隆基长子降世，赐名嗣直。刘氏小产始终郁郁，自从再怀上孩子后就整日不出院子，直到嗣直出世才算是喜笑颜开，松了口气。
我也终于松了口气，善妒的名声好歹淡化了些。
满月酒办的热闹，唯独太原王氏一族未有人露面，李隆基也算是会处事，立刻将嗣直送入王妃的院子，由她亲自抚养。冬阳絮絮叨叨，每日都说此事，直说得我头昏脑胀写不下字，才放笔看她：“去要些茶点来。”
她啊了声：“不说我都忘了，该吃些东西了。”
我挑眉看她：“不是我吃，是我要去送给郡王吃。”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夏至捅了她一下，才算是回过神，忙不迭出去拿了不少精细的点心，泡了壶上好的茶。我看着足够三四人吃的满满几碟子点心，真是哭笑不得，只吩咐她跟我去，让夏至留下收拾笔墨。
进书房时，李隆基正靠在椅子上，两只脚翘着，定定出神。
“郡王。”我站在门口叫了他一声，他这才回过头，似是迷惑了一下，旋即站起身，大步走来：“怎么，出什么事了？”我哑然看他，抿唇不说话，他立刻攥了我的腕子，急道：“倒是说啊。”
“我饿了，”我叹了口气，“猜着你也饿了，就想凑在一处吃些东西。”
他暮地愣住，眼中似惑，似惊，到最后不过都化在那一双潋滟的眼中，不笑不语。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他依旧是不说话，只是攥着我腕间的手一路滑下来，用手分开我的五指，交叉着握在了一起。想是一直在窗口吹风，手指都冰凉凉的，冻得我想抽手，他却执拗地这么握着，眼睛定定看着我。
我无奈，只能随他站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犹豫道：“永安，你是要走了吗？”没想到等了半天，竟蹦出这么句话，我低头笑，不禁笑出声，到最后竟然是笑得肚子发疼，笑出了满眼的泪。
他究竟带着如何忍让的心思，才能在此时仍有如此想法？
待笑够了，我才抹了下笑出的眼泪：“你要我走到哪儿去？”
他愕然看我，过了很久才喃喃道：“那你——”两个字就卡住，想必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我抽出手，从一旁冬阳手里接过茶点：“你不是说，我每日所食之物均是由你亲自验过，唯恐有任何差错，唯恐有人暗中做下手脚？如此麻烦，倒不如一起吃的好。”
他这才如梦惊醒，忙一手接过我手中的东西，一手仍旧五指纠缠着不肯松开，直到把我拉到桌旁坐下，依旧是老样子，怔怔地看着我。
我又抽手，这次倒是很轻松，轻易就放了手。
倒茶，吃点心，直到吃得七八分饱了，我才放下筷子看他：“不吃吗？”他摇头，笑得晃眼：“我看你吃。”我笑：“不怕有人暗中下手脚？”他愣了下，扬起一抹笑来，也不说话，只伸手把面前的点心都拿起来，每一块都咬小半口，然后放在空置的玉碟里，继续咬下一块，不一会儿就堆了小半盘。
随后，他便伸手把那玉碟推到我面前，又亲自替我添了杯茶。
一切行云流水，毫不做作。
我只默看着，不发一言。今日做的，不过是一年前便已应下的，好好留在他身边。狄相弥留之际所说的，盘旋心中月余，他仍是放心不下李家，仍是顾虑我的身份为李显这一脉子嗣带来弊端，所以才轻描淡写，让李成器记住的是我的恩，而非我的情。
只是他让我置身事外的话，我又如何做得到，不论李隆基与我之间有多少事情，自我踏入临淄王府起，便已是定数，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更何况还有我的妹妹永惠，还有他的兄弟手足。
我凝神看他，过了很久才问：“你怨过我吗？”恍惚着，似个声音撞进耳中，那年那夜也曾有人揽我入怀，问我可曾怨。
此时我问得是苦涩，彼时他怕也是如此心境，无能无力，满腹亏欠。
李隆基眼色清澄，似笑非笑：“相识这么多年，却换不来你认真看我一眼，我该怨的是自己无能，对你何来怨恨？”我没料到他如此答，默了片刻，才笑：“从我认识你起，你就是不肯认错服软的人，怎么今日变了个人？”他仍旧笑得懒散，语气却是柔了下来：“我在你面前似乎……始终在认错。”
还未等我接话，他又道：“你今日既不再避，那我也不再放手。无论胜负，或生或死我都会带着你。除了”他顿了下，看了一眼玉碟，“即便是最后一刻，我也绝不会让你死在我之前。”
他背对着窗口，神情半明半暗的，看不分明。
我望着他的眼睛，心中隐隐触动，嘴边的笑竟是难以为继，只能低头掩去尴尬，随口打趣道：“真是天意，当初在凤阳门误打误撞，竟救了个大贵人。”
他似在笑：“若要认真算起来，你才是我的贵人。”
我手动了下，想要去拿茶杯，却被他伸手握住。抬头时，他已伸出另一只手，轻拭了下我的唇角：“看来这迎春糕做的不错，你都吃的忘形了，”他侧头，对外头接着道，“李清，让膳房去领赏。”
李清在外问询是赏哪个，他倒是爽快，只说尽赏。
才刚吃完点心，他便又坐不住，只说吩咐人备马，要带我出去走走。
我忙摇头，只说自己想去看看父王，他这才放我离去。直到回了自己院子，冬阳才是嗤嗤地笑出声：“郡王对夫人，真是疼到骨子里了。”我笑了笑，强压住心底无措，吩咐她去准备出府。
她应了声，笑吟吟就去了。
进屋时，夏至正收整着架子上的书。我看她一卷卷翻看着，忽然想起幼时在婉儿房中，亦是如此，拿起什么都要偷看两眼，掩不住的探究心思。那时的婉儿，对我来说美艳不可方物，又有满腹学才，自然对她所读的书都有些好奇，也因此跟着她读了不少旁人读不到的。
我正出神着，冬阳已经折返，说车已备好了。我正要进房换衣裳时，她忽然走到夏至身侧，拿起一卷书道：“这就是你说要请教的《释私论》？”我回了神，见夏至有些发愣，忙笑道：“拿来我看看。”
没想到夏至一年前在画楼搪塞的话，这小丫头竟然还记得。
冬阳拿着那卷书，递到我面前，笑道：“这是夫人亲手抄的？”我嗯了一声，没有反驳。我与李成器的字本就相像，若非是研习较深的人，草草看着也分不出差别。
她翻了翻，极有兴趣道：“夫人可能借我看几日？”我看了她一眼，犹豫着要不要答应时，夏至已静悄悄地走过来，道：“若要借，也该是我先才是。”冬阳撇嘴看她，道：“刚才看那么多书你都不开口，偏我说要看了，你来抢了。”
夏至无奈看她，道：“若不是我，你还知道什么是《释私论》，难得见到全本，自然要让我先看。”冬阳将书卷递给她，没好气道：“好，给你，看完记得拿给我。”我看着她两个，笑道：“我还没答应，你们就争上了？”
我这一说，冬阳再不敢说什么，挤眉弄眼地笑了下，进屋去给我拿替换的衣裳。夏至拿着那卷书，对我道：“奴婢粗看也难懂，倒不如放在夫人这处，夫人有闲时讲解一两句便好。”我没说话，接过书，看她也走进去时，才低头去看那卷书。
因常年放在底层，摸着还有些潮气。我随手将书摊开，放在窗边，让阳光晒散多年的湿气，正是有阵风吹过，书连着翻了数页，瑟瑟作响。
到茶楼，姨娘已经先到了一步。
房内仅有她和一个中年人，看起来眉目开阔，很有富态。我让夏至守在门外，才进了房，姨娘低声和他说了句话，他立刻就躬身拜了一拜：“夫人。”我笑着点头：“不必多礼。”说完，便坐在了姨娘身侧。
他立刻眼明手快地添了杯茶，覆又立在一侧，不再说话。
姨娘笑着看我说：“当年的举国首富，永安可曾听过？”我点头：“邹家鼎盛时，连李家武家都不及，又怎会没听过。”姨娘继续道：“我娘家与邹家多少有点关系，他们被抄家时还曾收留过一两人，这位便是邹家的远房亲眷，王元宝。”
姨娘说的话，其实早在几日前和我提过。但当着此人的面，总要做的足道一些，我佯装讶然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姨娘继续道：“话说的远了，只是想起邹家不禁唏嘘，世事无常，当年天下首富到如今竟没了几个后人。余下的我就不多说了，只是念在旧情，带他来见你，帮得到帮不到的，只能由你权衡了。”
我笑着点头，这才认真看他，他立刻就躬身行了个大礼，言简意赅地说了来意。约莫不过是他的小儿子在去年从军，与突厥战事时临阵脱逃，因大胜而免去一死，却是活罪难逃，已判发配。
待他说完，我已明白姨娘的意思。
她知道我与李成器的关系，而此次战事便是挂了皇嗣的名，却由李成器出征，他若能说句话那便是生路。其实这种事，父王也能说得上话，只可惜事关邹家……堂堂首富落得如此田地，期间便宜了多少王公贵胄，如今自然是避开的好。
我犹豫着，看他指间老茧，随口问了一句：“当年邹家生意，你可有插足？”他倒颇为镇定，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小人自幼跟着邹老爷，耳濡目染，也算小有所成。”
自邹家落败，一时涌出不少富贵商贾。我忽然想起，连张易之那样得圣宠的人，都不忘拉拢商贾，甚至引蜀商宋霸子等十数人入宫陪陛下小赌消遣，说是小赌，谁又不清楚这其中的私下交易？
邹家当年富甲天下，定会有不同寻常的地方，与其四处拉拢已富贵的人，倒不如手里握些实在的东西好。念及至此，忽地萌出个心思。
我复又看了他一眼，略想了想：“姨娘，此事连父王都要避嫌，我只能说试一试。”

第五十章
这件事放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十数天。
如今李家武家尚未有分晓，李家就已经内斗连连，纵然李隆基待我再好，他能在区区十七岁就能有如此算计，又何谈之后。我承认自己有私心，怕父王亲妹日后涉险，也怕他真不顾手足情义……
窗外春日正好，甚至都有了些闷热。
夏至在我旁边冲茶，我盯了她许久，才道：“夏至，年前永惠高烧不退，我去白马寺烧香也算是显了灵，不如趁着这几日天气好，去还个愿吧？”她替我添了杯，道：“需要先告知老王爷和王妃吗？”我笑：“不用，自己去轻便些。”
我说完，静看了她会儿，才轻声道：“我想见寿春郡王，你可方便传话？”她神色未变，把茶壶放在手侧：“不是很方便，需要几日安排。”我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件事过了三日，才算定下。
车一路出府，才行了不久就被拦下来，夏至下去问过后，回到车上脸色极不快：“是洛阳令在清道，说是今日宴客，凡过往车辆均要避让。”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今洛阳令是何人，倒是冬阳接了话：“张昌宗的胞弟，张昌仪。”
我恍然：“原来是他，那就等一等吧。”
自狄公辞世后，二张势焰更胜往昔，连李显一脉都退避三舍，更何况是李隆基兄弟几个。李成器大胜突厥的功劳，也尽数被打压下来，倒不如他一个面首的胞弟威风。
想到此处，我便随意挑起车帘，扫了一眼。正看到数匹马飞奔而来，毫不顾忌路旁百姓。
真是祸国殃民。
我正要放下车帘，忽听见嘶鸣阵阵，有匹马不知怎地受了惊，前蹄高扬，连着踢翻了三四个百姓，眼看就要踏向一个小童，却不知怎地忽然人仰马翻，摔出了数丈。
我正是惊愕，就看见烟尘中，有个人扶起被撞的小童。看着身形姿态分外眼熟，待他转过身才恍然，原来是姚元崇。那一路疾驰的人都下了马，忙不迭扶起被摔的人，一面替他探看伤势，一面大喊着谁人如此大胆。
“夫人，那不是姚大人吗？”冬阳也凑过来看，声音还颇有些紧张。我点头：“正是你一直推崇的姚大人。”冬阳不好意思笑笑：“夫人怎么还记得当年比剑的事呢？”我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吴兴姚氏的剑法出众，有幸看过，又怎会说忘就忘了。”
她应了声，随口道：“不过说起来那日，倒是寿春郡王让奴婢开眼了。”
我笑了笑，没再答话。
这几句的功夫，张昌仪已经摇晃着爬起来，挥手让人拿下姚元崇。
冬阳见此状，又开始紧张，我看她神色不禁取笑：“怕什么，姚元崇如今官运正盛，狄公辞世前力推此人为相，怕是不日就要高升了，一个洛阳令还不敢拿他如何的。”
冬阳点点头，继续偷看。
我倒是没再继续看下去，拿起书卷，只等着路通了好出城。岂料，才翻过一页，冬阳又啊了声，忙回头道：“夫人，姚大人要闯大祸了……”我疑惑看她，她说不出话，一个劲儿指车外。
车帘再被掀开时，我才明白是什么让她吓成这样。
不过一会儿功夫，那正气凌然的姚大人就已经横剑，直架在了张昌仪的脖颈旁，看着神情，似是要为民除害的架势。我倒吸口气，忙扔下书，下了马车。
府里车夫猛地见我露面，吓了一跳，低声道：“夫人快进去吧，怕是要见血了。”就是要见血才跑下来的，我来不及解释，提起裙子就叫了句姚大人，姚元崇手顿了顿，看向这处，认了会儿才道：“夫人。”
好在他还认得我。
此时围观的人都已经退出十数步，张昌仪的随从也不敢妄动，只虎视眈眈地看着，听见我这处出声，立刻都灼灼看过来，凶神恶煞甚为骇人。
我定了定神，从人群中穿过，恭敬行礼道：“姚大人，洛阳城中人多马多，这种事情一日总有个几次，大人何须为此动气？”他微蹙眉，想要说什么，我立刻又道：“说起来此事也怪郡王，非要邀洛阳令入府饮酒，张大人这才骑的急了些。”刻意说重了洛阳令三字，唯恐他不明白，说完，便伸手按住了剑锋。
手指才碰上，就觉刺痛，真是柄利剑。
好在没有见血，没见血万事好说。
那剑锋下的张昌仪早已面色煞白，这才约莫猜出自己得罪了谁。
“张大人，”我笑着看他，“受惊了。”
他呆呆看我，我又笑：“妾是临淄郡王府里的，大人若没有印象，可听过永惠郡主？那妾的胞妹。” 无论如何，我终是武家人，他听到总会有所顾忌。
果不出所料，他怔怔地看我，支吾片刻才道：“永安郡主？”
我没答话，再看姚元崇，他倒也没再坚持，抽回剑道：“原来是张大人，唐突了。”
他也算机灵，明白自己虽不怕姚元崇，却也暂时惹不起他，只整了整衣衫，对他躬身道：“原来是姚大人，误会误会，我兄弟素来仰慕姚大人，今日一见倒也别有……意境，”他讪讪笑，接着道，“身为男儿就当如姚大人，有怒极挥剑的意气，改日张某定会到府上拜会——”
既已是误会，两人自然都推就着寒暄了几句，张昌仪这才上马而去。
我看他远去的背影，对姚元崇抱歉一笑：“姚大人，抱歉。”他摇头一笑，道：“是姚某该说多谢才是，若不是夫人点破，怕将是一场大祸。”我这才觉得手指痛意上涌，又怕让他见了再说什么抱歉的话，忙将手收回袖中，轻声道：“狄公之后，李姓皇族就要仰仗大人了，所谓十年一剑，终归会有大人出剑那一日，但绝非是在这小小洛阳城中。”
他眼中讶然一闪而逝，随即是渐了然的笑意。
不知怎地，我总觉这笑似曾相识，像极了过世的狄公。
因路上的耽搁，到白马寺已近午时。
上香还愿后，夏至借口让我小憩，将我带入事先安排的独院。院子很清静，大半被树影遮了，正中还有口极深的井，我在井边看了两眼，幽深幽深的，有些骇人，正收回视线时，身后已走近了人。
“郡王，”我看着脚下的影子，了然转身。他的视线落在我手上：“伤得深吗？”我摇头，笑道：“就是不小心割了个口子。”他只是笑，过了会儿才叹道：“姚元崇是习武之人，手上的兵刃何其锋利，你竟真就敢徒手去挡。”
我抬头看他，诧异道：“郡王也看到了？”他颔首，道：“没想到你比我抢先了一步。”我不解：“郡王既是看到了，为何不现身？”他的脸面，总比我要好用不少。他倒似不在意，只道：“姚元崇面有贵相，若能记下今日事，日后或许能在危难时帮到你。”
我一时恍惚，过了会儿才笑笑道：“多谢大哥。”
这是我初次这么叫他，他似乎早料到一样，面色平静如常，只笑着转言道：“你如此急着找我，又避开隆基，可是碰到什么难事，需要我做什么？”
我见他直接问，就没再犹豫，从我姨娘和当年首富邹家的关系，一直讲到十几日前见了邹家亲眷，还有王元宝所托之事。他始终静听着，直到我停下来，才道：“此事要办起来并不难，你为何要瞒着隆基？”
我苦笑看他：“算是我为日后的武家，留条后路。”他沉吟片刻，才道：“以他待你的心思，日后定不会为难你的家人。”我直视他，认真道：“人心难测，海水难量。”
他亦是看我，漆黑幽深的眼睛中，望不到半分情绪，过了很久才开口道：“若是我插手，你不怕我纳他为己用？”我笑：“纵是人心难测，也总有要搏一搏的时候，那么多年来，除了父王，我只敢尽信你。”
他沉默不语。
我又道：“而且此事我来求你，也是将脉门交在你手上，若是我日后以此为难李隆基，你可以断我后路来帮他。”
他仍旧不说话，我渐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只能静候着。
不知是不是寺庙的缘故，那些飞鸟竟不怕人，就在我二人不远处落下，三两只凑在一起啄食。我侧头看着，忽然有些羡慕这些飞禽走兽的自在。
他终究是叹了口气：“我只怕他日后知道，才真会对你起疑心。”
他所说的，也是我所想到的，我虽未有害他的心思，却仍是存了防他的念头。
“救人容易，若是想要掌控商路，你即便有心也难尽力，”他静看着我，道，“我会帮你救人，也会助你与恒安王重整邹家商路。倘父王有幸登上皇位，在那之前，隆基若察觉此事，你只管推脱干净，在那之后，隆基若有为难你家人时，即便我无力相助，你也会有所倚仗。”
他就如此说着，到最后，真正入耳的却是那句‘即便我无力相助’。
我一时发不出声，只觉心酸上涌，这么多年走过来，皇权咫尺的是非他早已清楚，虽不及我坦然说出人心难测，竟也是做好了准备。

第五十一章
到盛夏时，陛忽下了一道旨意，改控鹤监为奉宸府，常日于殿内设曲宴，频繁召武李两家与张昌宗、张易之饮酒作乐，完全不顾君臣上下的礼数。
李隆基日日酒醉归来，都会在府内再大肆热闹一番，唯恐外人不知他的纵情酒色。他倒是有自知，从不传我过去陪着，倒是每每醉得深了，才来我这处倒头就睡。这一日我替他收整好了，他还强撑着，睡眼惺忪，酒意浓郁地看着我。
我莫名看他：“怎么了？”他忽然攥住我的腕子，拉我坐下：“我记得你这半年来，从未入宫过。”我嗯了声，依旧不解：“究竟怎么了？”他手撑着头，侧躺在床上笑了半天，才道：“张昌宗今日和皇祖母说，后日要见见曾在宫中极受宠的永安县主。”
我愣了下：“他怎会提起我？”他似笑非笑：“所以我才来问你，怎么和这种人搅在了一起？”我听他语气怪，再看他很是不快的神色，不禁叹气：“你是问我，还是来审我？我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和皇祖母争。”他挑眉：“本王是怕有人来抢你。”
我哑然：“你还真当我是倾国倾城了？在宫里的，哪个不是国色天资？”他意外地默了会儿，才用食指轻划着我的手背，低声道：“在我眼里，你就是当年染了酒刺的模样，已经胜过万千佳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想要让他早睡时，他却忽然又道：“何况，能让当年名传天下的永平郡王倾心十载的人，又怎是那些宫里人可比的。”我暮地一惊，他却再没看我，闭上眼，过了许久，也没再出声。
我呆坐在床边，也不知他是沉睡过去，亦或是不愿再说话，终是开口道：“时过境迁，天下已再没有什么永平郡王了。”
说完，才起身吹熄灯烛，替他盖上了锦被。
张昌宗如今一句话，可算是半个圣旨。
自随李隆基搬出宫后，我就没再入宫，这一日晨起竟然就开始下雨，雨势还是越来越大，倘若是平常，我定是在屋中呆着不肯出去，可既是定了今日，即便下了冰也要去，绝无它法。
入奉宸府时，皇祖母还未到，倒是张氏两兄弟被众人众星拱月一般，在其中很是得意。我刚才落座，就有个碧青色的身影闪过来：“永安。”
是婉儿。
我刚才对她笑，她就扣住我的腕子，对李隆基道：“人我带走了，无妨吧？临淄郡王？”李隆基哭笑不得，连连拱手：“婉儿姑娘要带的人，本王怎敢留。”婉儿嗤嗤地笑着，低声道：“其实郡王的胆子，似乎比天大呢。”李隆基倒不大在意，亦是低声道：“婉儿姑娘的胆子，也似乎有些骇人，天子的心头好，也敢妄自动了念头？”
我听着婉儿的前半句，琢磨不出意思，可李隆基的话，却极为明显……心底不禁蒙了层凉意，不动声地看了眼婉儿，她是默了一默，攥紧我的腕子：“告退了，郡王。”话音未落，已拉着我急往外走。
雷雨阵阵，终是阻了她的脚步，她停下来，看着檐上落下的雨帘。
我亦没出声，此事严重，纵再有心思也不敢妄自开口。
默了片刻，我才开口道：“想见我的，是姐姐吧？”她没有反驳，只牵着我入了偏殿，让我坐下后，才道：“也是，也不是。”我不解，她又道：“你忘了，那日在洛阳城中你化解过一场干戈？”
我这才恍然，先前没记起，是因为那场干戈，我其实只为了姚元崇，而不是那个飞扬跋扈的洛阳令。没想到传入有心人耳中，却成了别的目的。如此也好，张昌宗是太平姑姑的人，婉儿的心思，还有那深不可测的太平公主，能对此时如此理解，只有好，没有坏。
大殿内传来阵阵欢笑祝酒，这里却格外安静。
“永安，”婉儿细看我，“你不过双十年华，尚算是最好的年纪，为何眼神却像是当初心灰意冷的我？”我笑，随口敷衍：“是昨夜没睡好。”她明白我不愿深说，叹了口气：“当年你有什么，总是先和我说，如今，见了面反而不知说什么了。”
我被她说得有些愧疚，忙把话转到别处，和她说了些杂七杂八的趣事。她纵是受宠，也不过被困在这太初宫中，难出宫走动，听我说到有趣处，立刻笑得欢，渐渐地也化解了刚才的尴尬。
正说到兴起，外头已有人传话，说陛下来了。
我和婉儿忙起身折返，入殿时，众人正是行礼。我刚要俯身行礼时，皇祖母已出声道：“永安，来。奉宸府中无君臣之礼，你们也都落座吧。”我抬头，她正侧卧下来，二张兄弟已分坐左右，亦是笑着看我。
众人谢恩，纷纷落座。左侧是朝臣明俊，右侧则是李武两家人。
一室香薰，丝竹阵阵，果真是惬意非常。
我挂了抹笑，走过去，被她拉着坐在一侧：“你怎么都不入宫请安了？难道还在怪皇祖母当年削了你的封号？”我忙摇头，道：“皇祖母不宣，永安怎敢擅入。”皇祖母笑着看我，又去看李隆基：“永安虽是没了封号，却仍是我最属意的侄孙儿，隆基你可不能薄待她。”
李隆基起身回话：“孙儿不敢。”皇祖母淡淡地嗯了声：“你如今有了长子，又是妻妾在侧，也该让永安给朕抱个重孙了。”
李隆基没回话，只低头笑，似乎真红了耳根。或许是这奉宸府中素来如此，身边人竟然就不顾圣驾，纷纷低声笑着附和，亦是艳羡看他。我这么看着，只觉无奈，旁人看着他娶了我真是福气，可得陛下如此看重叮嘱，可落在我这处，却是一道道无形威压。
其实，既已决定安心留下，便对此事多少想过。
但如今李家武家局势不明，他们兄弟几个又要去夺皇位，让我如何敢留血脉？难道一出世就如他们兄弟几个，自幼如履薄冰？更何况，身上同时有武家李家鲜血的孩子，怕是自处更难。
正是一片欢笑时，叔父武三思忽然酒觞，笑道：“陛下这可就是偏心了，临淄郡王不过十七，便已有长子，寿春郡王却至今膝下无子，理应更加催促才是。”我骤然一惊，抬头去看。
叔父就举着酒觞，说完对身侧李成器一笑，当真是笑意暖暖，却是绵里藏针。
李成器只微微地笑了笑，并未接话。
气氛一时有了些微妙，连李隆基都坐下，看了李成器一眼。
皇祖母亦是但笑不语，我怕人多眼杂发觉，忙垂眼，从身后宫婢手中接过茶，递给了皇祖母。手稳，笑暖，唯恐有半分差错。
忽然，始终不大开口的父王出了声音：“梁王啊，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府中无子嗣应该是多多纳妾，哪里有催促男人的说法。”话中故意带了些隐晦的暗示，极委婉地点破了俗礼。
武三思哈哈一笑，忙道：“正是正是，酒喝得多了，难免说错话，还请郡王莫怪。”李成器似不大在意，摇头一笑。皇祖母这才笑了两声：“改日从宫里挑些伶俐的，再赐寿春王府，也算是战功嘉赏。”
李成器这才起身：“谢皇祖母。”
我暗自苦笑，这么一来二去的，怕是日后传出去倒成了寿春郡王身患隐疾，难出子嗣了。想到这儿，不禁草草扫了他一眼，他正是落座，恰好接了我的视线，像是明白我所想，笑着摇了摇头，亦是无奈。
酒到欢畅处，果真如李隆基往日嘲讽所说，皇祖母又去命二张轮流衣身披羽衣，乘木鹤于殿中吹笙，称什么仿似王子晋的道骨风姿，真是荒诞可笑之极。
我看着头痛，便借故走出大殿，抱臂在门口怔怔出神。
过了会儿，只见皇祖母走出来，忙行礼时，才发现她眼中怒气极盛，不禁心中一沉，只觉得要出事。“永安，”皇祖母像是未带任何宫婢，只看见我，顿了下道：“随朕来。”
我不敢耽搁，七上八下地跟着她走到偏殿处，隐隐听着里处似有男女低语，不禁暗惊，今日如此热闹，竟也有宫人敢在此颠鸾倒凤？偷看了一眼皇祖母，她似乎早已知情，伸手从一侧木架上抽出金刀，快步绕过屏风。
我忙跟上去，却在看到眼前景象时，轰地一声，脑中一片空白。
是婉儿和张昌宗。
婉儿像是受了大惊吓，瑟瑟地拉过衣衫，遮住身子。张昌宗已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肩膀也是吓得不停抖动着，二人竟然都已不敢出声。
“上官婉儿，你可知罪？”皇祖母已面色发白，举刀而向。
晃目的刀光，冰冷摄人，我不敢再立，噗通一声跪在了皇祖母身侧。脑中早是乱作一团，却直觉此事蹊跷非常，即便婉儿与张昌宗当真偷欢，即便有人故意陷害走露风声，也绝不该发生在今日！
以婉儿的心思，怎会在酒宴如此热闹时，在随时会被撞见的地方做下此事？
念及至此，我猛抬头看，婉儿依旧是面色惊恐……却有了些别的味道。

第五十二章
还未待再细想，婉儿忽然惊呼一声，被皇祖母手挥出的金刀划破额头，一道血流猩红刺目地滑过了鼻侧。我看着心魂聚散，皇祖母却是怒极而笑：“好，好，不愧是朕的宠臣，天子之刃，这大周敢躲得也只有你了，婉儿。”
“奴婢不敢。”婉儿连连叩头，声音怦怦入耳，地面渐磕出了深红血印。
一瞬间，从我脑中不停闪过得，是当年在大明宫中，她教我避祸与我闲聊，当年我为李成器跪地求情时，她匆匆而来将我带走，当年我心急如焚时，她不惜冒死将我带入天牢……此事纵是再有蹊跷，此时此刻却已是生死关头。
想到此处，手指不觉已紧扣地面，我缓缓地挪了下膝盖。正要起身求情时，殿内又闯入了一个人影，不由分说地跪了下来：“孙儿请皇祖母息怒！”是李隆基……他没有看我，只是立刻以头抵地，接着道，“此事必然大有蹊跷，还请皇祖母先审再杀。”
说完，才抬起头，目光扫过我的眼睛，带了十分告诫。
我咬唇看他，亦是缓缓摇头。
他不该进来，撞见这等场面，等于是撞破了天威，必是九死一生。
皇祖母面上阴晴不明，只低声道：“隆基，你退下。”
李隆基摇头，跪着前行两步，直到与我并肩，才又一叩首道：“上官姑娘和永安情如姐妹，皇祖母若要斩杀婉儿，永安必会相阻，那便是欺君犯上的死罪，孙儿不敢退，亦不能退。”
我听得心中泛苦，只能垂头静默。
看到婉儿那一刻，我就已经明白，皇祖母带我入内是因为方才殿中李成器的事，想要借婉儿的死为我立下规矩，却不想李隆基竟然闯入，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尴尬难堪。
此时不仅是婉儿，连我和他也是命悬一线，生死难测了。
那处婉儿始终没再抬头，张昌宗却是煞白了脸，呆呆地僵坐在一侧，别说是跪，连动都不敢。
不知过了多久，皇祖母才垂了手，对婉儿道：“朕给你活命的机会，说吧。”
她说完，仍是没有挪动半步，就那么神色晦暗地看着婉儿。婉儿这才抬起头，与皇祖母对视良久后，一字一句道：“今日是他被废之日，陛下可记得？”皇祖母回视她良久，周身的怒气竟渐渐地，散了七八分：“你就是为此？”
婉儿点了点头，又忽然摇头，过了片刻却笑起来：“陛下能为男宠废了君臣之礼，日日在此笙歌漫舞，婉儿为何不能以此报复？为了陛下的大业，婉儿亲手拟就他的废诏，立誓终身不嫁，追随陛下至今，实在不忍，也不想再看陛下如此荒废朝政。”
皇祖母眼中渐沉，不发一言。
她继续道：“陛下可知，如今朝中传了个笑话，洛阳令一句话，满朝萧姓的官员都加封进爵。就因为有个萧姓小吏向张昌仪献银买官，可糊涂的张昌仪却酒醉忘了那人名讳，最后竟是给满朝萧姓的官吏都加了封，”她笑意更深，“一个小小的洛阳令，倒比当年狄公的权势还要大。大周到此，陛下让婉儿如何对得起当年那一旨废诏？临淄郡王与永安之情深厚，婉儿与陛下亲子的情就当真不如此吗？”
她一句句逼问，倒似是把一桩淫|乱宫讳的死罪，说成了处心积虑的死荐。
我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觉得此中极有深意。
“好了，”皇祖母打断她，“你总能让朕想起你的祖父。”
婉儿仍是笑，轻声道：“陛下不说，婉儿反倒忘记了。这众多对不起的人中，还有婉儿的祖父。当年他因反陛下而招杀身之祸，婉儿却背负天下诟病，在陛下身侧这么多年，如今再多一桩男女私情，也算不得什么。”
她说完，反而挺直了背脊，由跪转为了跪坐。
那双乌黑的眼睛就这么盯着皇祖母，再不说半个字。
四周变得异常安静，唯有阵阵雨声，敲打着所有的心神。
“隆基，”皇祖母忽然开了口，“替朕收好这刀。”李隆基忙起身接刀，皇祖母才对婉儿道：“你又一次胜了朕，可还有事要奏？”
婉儿摇头：“陛下只要重拾朝政，留下婉儿此命，日后当奏的，绝不会漠视不理。”
皇祖母叹了口气：“还记得当年，朕初见你时说的话吗？”
“命先留下，或许日后可用。”
此话一出，李隆基和我才敢叩头谢罪。
他转身将刀放回到架上，与我陪着皇祖母向外走去，像是寻常祖孙相伴一样，没有半分的异常。
直到出了殿门，才见十步之外候着几个宫婢内侍，神色有些紧张。他们看到皇祖母现身，忙齐齐跪下道：“陛下，恒国公方才跌伤，正在殿中医治。”
我看了李隆基一眼，他亦是看我，笑得颇有意味。
皇祖母淡淡地点了下头：“他们两个倒是连着心。”
回去的路上，我拿着书，不说话，他坐在我身侧也不说话。直到快到王府，他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难怪古人常说，英雄难闯美人关，本王又为你博了一命。”我未看他：“你肯说了？”
当时的境况，他能恰到好处的闯进来，怎么会是巧合？
他松下身子，拿下我手中的书：“纵再有算计，你可信我真是搏命去救你？”我这才抬眼看他：“怎么是救我？”他笑吟吟道：“我若不闯进去，你怕是早已护着她了。”我不置可否，他接着道：“婉儿这么聪明，怎么会需要你去救？你看，一桩宫讳秘事就成了她忠心不二的谋算。”
我示意他继续说，他偏就卖了关子，笑而不语。
直到我又去拿书时，他才算是怕了，忙道：“好了，我都告诉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个条件。”我笑：“说吧。”话说完，他却不急不忙地伸手，双手自我腰后揽住，缓缓拉到了面前，很近地盯着我的眼睛：“生下你我的孩子。”
我身子一僵，没说出话。他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眼中带了些期盼，细细碎碎地还掺杂了些别的什么，我不敢再深看，只垂眼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愣了下：“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我认真想了想：“或许等李家拿回帝位，或许要更久之后。”
他沉默着，收紧手臂，不说话。
我刚想再解释，他才忽然一笑，放开手：“一切随你。”
“我不想孩子像你一样，自幼胆战心惊，不知明日是生是死。”他只是笑，不接话，像是忽然不再关心这个话题，反而接着说今日的事：“你可知道婉儿如今是谁的人？”我看他无意再听，只能作罢，摇了摇头。
“太子李显，”他话音带了些嘲讽，“真不知道她如此聪明，怎么就选了那么个废人。你应该知道，二张兄弟是姑姑的人，她却有意接近，姑姑发现了自然不能如何，张昌宗现在正得势，她不会为了除掉婉儿而毁了这枚棋。”
“所以是你，对吗？”我看着他。他摇头：“我只是在找机会，能除掉两个更好，若是只能取一人的命，也稳赚不赔。不过，今日的事现在看来，是婉儿先发觉了，有意这么做，断了我的念头，”他笑叹道，“可惜了，又被她抢了先机。”
我一动不动看着他，心中已是冰冷。
他却似乎不大在意，像是在与人随意对弈，说着可惜了一局棋而已。
他的眉眼太过漂亮，像极了生母。可那双眼睛，却不知不觉变得不再晶亮透彻，十七岁的一个郡王，竟可做到此处。在宫里那些日子，或明或暗婉儿究竟帮过李家多少次？化解过多少次他的危难？他不是不知道……
待到入府时，下人忽然来说嗣直又不舒服了，他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这才提步要走，我却再忍不住叫了一声，轻声道：“答应我一件事。”他疑惑看我，我接着道：“日后无论如何，若你如愿了，答应我，要留下婉儿的性命。”
婉儿虽受宠至今，都只是靠着皇祖母多年的宠爱，无论是今日随着陛下，或是日后当真就跟了李显，终究没有家族倚靠，也无实权在手……或许她等不到最后就已经身首异处，或许是我自己先保不住性命。
我所求的，也只是李隆基能有幸得偿所愿时，她若还活着，就让她继续活下去。
李隆基眼中未有任何异样，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过了片刻，才忽然笑起来：“好，今日你肯定累了，快些回去。”我对他笑了笑：“郡王快去吧。”他笑着点头，伸手轻抚了下我的脸：“今晚我就不去你那里了。”说完，才转身直奔了刘氏的院子。
我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却始终有些不安。
当年在宫中我曾问过李成器，若是日后我为武家人求他，他可会答应，他不过说了‘我会’两个字，我便已是信心满满。可换到今日的李隆基，为何就让我始终难以心安？

第五十三章
接连数日，李隆基都再没来看我。
不光是冬阳，连夏至都有些惴惴不安，看着外头终露了晴空，便劝道：“这些天下雨，夫人都在屋子里坐着，今日难得有好天气，何不出去走走？”
我知道她的担心，想着出去走走也不错。正好李成器那件事已办妥，王元宝已和胡商谈好，先从饭铺酒肆入手。我不知李成器是如何和他谈的，总之他是服服帖帖，甘愿承诺，日后王家生意无论做到多大，均是三七分利，怕是已看透当年邹家落败的根源，终知道要归附朝堂权贵。
“你去让人准备吧，”我说完，又觉不妥，“算了，不用准备了，去和郡王通禀声，就说我出去随便走走。”夏至应下声，立刻出了门，我则换了件寻常衣衫，尽量显得像是寻常妇人。
行到时，正见王元宝在里处招呼着，我立在门外看了会儿，光看他待客人的言谈，和他低声教训下人的神态，那句自幼跟着邹老爷，应该不是虚言。想到这儿，才算是暗松口气，连带感叹老天待我不薄，平白送来这么个人。
我边想着，就走了进去，立刻有人上来招呼，夏至正应付了两句，他立刻留意到了这处，忙走过来招呼：“这位夫人看着面色不俗，可需要小人安排个清静处？”我颔首，笑道：“多谢。”此话说完，再没有多余的交流，他立刻让个机灵的将我们带到二楼临窗个空位，既清静又敞亮。
“这里真不错，”冬阳见我落了座，便四处打量了两眼，“夫人是如何知道的？”我随口敷衍：“是姨娘告诉我的。”她哦了声：“倒是想起来了，夫人提过，永惠的生母是有些胡人血统的。”我点头，夏至已走上来，说是已定了菜。
我倒有些好奇，正要问她有些什么时，楼梯处似是又要上来人，我看是刚才为我领路的人先露了头，亦是不停说“夫人当心脚下”，不禁有些好奇。正是看过去时，那几个贵人也走了上来，竟是元月和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小崔氏。
我愣了下，才站起来，行礼道：“王妃。”
同样地，她也带了几分惊异，连那大小崔氏也不禁呆住，看了我一会儿，小崔氏才先道：“今日倒是巧了，自宫中搬出来，还从未见过夫人呢。”我哭笑不得，真不知她是真傻还是佯装，刚才一见面就提那日的事。
元月若有所思看我：“夫人怎也知道此处？”我笑：“随便出来走走，恰好就进来了。”她似乎不大相信，但也并未再追问，只说：“既然是见了故人，倒不如凑做一桌，可好？”这话说完，倒是大小崔氏先有了些不情愿的神色。
那引路的见我们相识，立刻笑吟吟告退，留了我们几个相对站着。她只目光柔和，征询地看着我，眼底却掺了些猜测。许是知道此处与李成器有关，或本就清楚李成器是王元宝的靠山，总之此刻，我应该已经成了这几个女人的眼中钉。
差别只是大小崔氏嫉恨的是当年亭中受罚，而她，怕是会想的更多一些。
大家都各怀着心思，我正犹豫要不要点头时，袖口忽然被冬阳扯了下，不禁莫名看她。冬阳撅了撅嘴，冷瞥了一眼大小崔氏，我才恍然记起来，那年在宫中被赶出亭子时，她也在。
“怎么？夫人还在等人？”元月忽然打破局面，笑着追问。
算了，终归是逃不过。
我暗叹口气，摇头道：“只有我一人，王妃若不介意，就一道坐吧。”话音未落，冬阳却忽然低声道：“上趟见了大小两位夫人，说是夫人阶品不及，便被赶出了亭子淋雨，今日该不会又要夫人立着陪吃吧？”
听着像是和我请示，可这声音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我头疼看她：“寿春王妃在，怎么这么没规矩？”
大小崔氏已有些微怒，被元月扫了一眼后，立刻乖顺垂头，不敢多话。
元月只笑着伸手拉住我，道：“说起来，我与夫人还是多年故人，今日就不讲规矩了。”说完，立刻牵着我先落了座。
直到她坐妥当了，那两人才双双坐了下来。
只这么看着，我便已明白，她已再不复往昔的柔弱无措了。
如今寿春王府女眷十数，她虽是正妃，却不过出自落魄的北魏元氏，竟能让大小崔氏如此服帖……看来毕竟是李成器的正妃，又是自幼相识，虽未有子嗣也定是琴瑟和谐，才能让这等望族女眷如此服帖。
想到此处，心里只是木木的，低声吩咐夏至为她们几个倒茶。
元月听夏至说已定了菜，倒也没挑剔，就说随便再添几个，然后很自然地看向我，笑道：“我还不知道夫人见过崔氏姐妹，听起来似乎有过什么误会？”
我笑着解释：“其实没什么，正如王妃所说，只是一场误会而已。过去了这么久就不必再说了。”大小崔氏冷冷看我，不发一言，元月见我不说，便转头问小崔氏道：“说吧，你们是如何得罪了武夫人？”
我刚想再拿话岔开，小崔氏已经开了口：“当初我姐妹初入宫，并不认得夫人，一日遇了暴雨，正躲进亭子时见几个宫婢挤在里处，亭子又小，只能让她们出去撑伞避一避……后来郡王也为此事让我们当众罚了跪。”
元月嗯了声，小崔氏立刻没再说，举杯喝茶。
她这才又看我：“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我才知道此事，让夫人受委屈了。”她目光虽柔和，却也蒙了层冷意，一句话很明显地咬在了前半句。从冬阳说错话起，我就已料到她会问，只能摇头笑：“没什么。”
好在元月顾及着大小崔氏在，也没再多说什么，只笑着岔开话题，和我闲聊起李隆基的幼子，间或询问我可有了什么喜脉。
这段日子真是奇了，无论是谁都会提起此事。
我只能随口敷衍说身子不好，正在进补，或许明后年会有好消息。夏至蹙眉在一侧听着，倒是冬阳很着急地补充着：“郡王也为此事说了几次，真是急坏了呢。”我闷闷地看了她一眼，这孩子还真是怕我吃亏，生怕别人误会我不受宠。
元月倒觉她有趣，只笑着点头附和：“当年在宫中，临淄郡王就把你家夫人当做宝，如今看来，怕是更甚往昔了。”冬阳还要再接话，我告诫地看了她一眼，她这才乖乖闭了嘴。
本是一次随性出行，却未料到，最后是与他的几个女眷共处了一个多时辰。算起来，这还是我初次如此吃饭，这么多年仗着李隆基的偏宠，似乎除了他以外，真没再有府里女眷与我共食过。
我拿着茶杯，眼睛不觉飘向了热闹的路面。
回到府中，李清似是已侯了很久，见我露面，立刻面露喜色：“夫人可是回来了。”我诧异看他：“出什么事了？”他笑着摇头：“郡王的事，小人不敢随便说，夫人只管去后院马厩就是了。”
我见他的神色，估摸猜到不会是坏事，才松了口气：“下次有什么事，最好先说‘夫人啊，大喜事’，或是‘夫人啊，大事不好了’——”我看他不解，才眨了眨眼，接着道，“免得你每次一紧张，搞得我都以为是府里出了事，遇到喜事也喜不起来了。”
他这才恍然明白我在玩笑，立刻躬身赔罪。
我这才吩咐冬阳回去，让夏至陪我去李隆基那处。待到穿过一条小径，四下无人时，夏至才忽然忧心看我：“夫人若是不愿，不如先回房歇歇。”我看了她一眼：“怎么忽然这么说？”夏至默了很久，才继续道：“夫人从酒楼起，就一直在笑，笑到了现在。”
一句话，如同利刃，骤然割断了心头紧绷的弦。
我只顿了下脚步，两只手揉了揉脸，缓解着僵硬的笑容：“笑不好吗？”她没敢做声，我继续道：“没关系，我只是不习惯而已。下次多和府里的女眷来往走动，自然就习惯了。”她欲言又止看我，我却没再给她机会，快步穿过小径。
到马厩处时，李隆基正无趣地走来走去，听见声响才猛地抬头，大步来握住我的腕子，就往马厩里走：“还以为你会回来陪我用午膳，害我空等。”
我快步跟着他，险些摔跤，他这才慢下来，还未待我跟上脚步，就觉身子一轻，已被他横抱在了胸前：“这样就不怕摔了。”

第五十四章
他的手臂很紧，压得我有些喘不上气，只听着自己的心怦怦急跳。
夏至在不远处早是惊愣住，我扫了她一眼，低声对李隆基道：“夏至还在呢。”他笑看我，漆黑的眸子眯成了一条线：“怎么？本王宠你，不能让旁人看吗？”我一时哑住，记起夏至的身份，没敢说什么。
进了马厩，他才把我轻放下来，指着一匹周体雪白的马：“这是送你的。”马儿正低头食草，听见声响，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盈水漆黑的眼睛，竟像能看出其中言语，我不禁一愣，喃喃道：“好漂亮。”
他笑：“若论起来，此马也算是马中皇族后裔了，出自太宗皇帝那处。”他停住，看我，我明白他有考验的意思，不禁走过去，试着摸了下它：“莫非你说它是太宗‘十骥’之一，腾霜白？或是皎雪骢的后裔？”他笑着点头时，马儿已蹭了蹭我的手，我想了会儿，才说：“如此名贵的马，还是送给王妃吧。她自幼习武，定是爱马之人，我连骑马都不太会，岂不是浪费？”
马儿在我手心蹭着，痒得我不禁笑起来。
李隆基弯起眼，走到我身后，将我环抱住，低声道：“永安，你能不能骄纵一次。”温热的气息蔓延在脖颈后，他的手心却是灼热，隔着薄衫，依旧烫得我有些心慌。
我试着想挣开，他却又收紧了手臂，开始细细碎碎地用唇轻碰着，从耳根到脸颊，再到最后彻底将我身子扳过来，深深地吻住了我。炽热地掠夺着所有的理智，那漆黑的眼睛离得太近，像是步步紧逼，却又带着十分的温柔……
那一霎那，我只觉得心酸，只缓缓闭上眼，试着去回应。
不过是浅显的一个念头，就已经换来他彻底地沉陷。
不知过了多久，终是喘不上气来，我推了下他，他这才就势松开。一寸寸地摩挲着，轻蹭着我的脸：“回房，好不好。”我脸上一烫，推开他，继续回头去逗马，他在我身后笑了两声，开始只是很轻的，最后却越小越大，终于感叹道：“永安，我们成亲几年了？”
我没回头：“有两年多了。”他默了片刻，才接着道：“是两年七个月。”我嗯了声：“差不多。”他又笑了声，隐隐有了几分调笑：“那怎么还像个刚出嫁的新妇？”他平日极少说这种话，我听着，耳根又不自觉地热了起来，决定不再理他。
“永安，”他又贴近我，“回房好不好。”
我被他弄得大窘，终是转身瞪他：“郡王今日很闲吗？”他乖顺点头：“很闲。”我哭笑不得看他：“不需要去刘氏那儿吗？”他轻浅地笑，眼角微微弯成个漂亮的弧度：“不去，今日哪儿都不去，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我实在难应对，正是尴尬时，马厩外已有人说了句话。
“妾见过郡王。”一转眼，王寰就走了进来。
我忙躬身行礼：“王妃。”两个人就这么相对着，李隆基没答话，她不敢起身，我亦不敢起身。正是僵持时，李隆基忽然一把拉起我，直接揽到怀里：“起来吧。”他力气奇大，我根本挣不开，只能眼看着王寰起身，很淡地扫了我一眼。
“妾打扰郡王雅兴了，”她收回视线，道，“还请——”李隆基半笑不笑道：“夏至应该就在马厩不远处，你可看见了？”王寰神色一僵：“看到了。”李隆基继续道：“这次便罢了，日后见到夏至冬阳在，就避开些，也就不用如此赔罪了。”
“郡王的意思是，妾日后见到两个奴婢，也要躬身回避吗？”王寰本就生得英气，如今微怒气来，更添了几分逼人气魄。我看得心中暗惊，扯了下李隆基的衣袖，他却不为所动，只笑了声：“本王正是此意。”
王寰紧咬唇，眼中由怒转悲，由悲转哀，终是躬身道：“妾知道了，郡王无事，妾就告退了。”她说完，也不等李隆基答话，立刻就离开了马厩。
我看她背影消失，才转头看李隆基：“太原王氏——”
“好了。”李隆基厉声打断我。我愣了下，侧头不再说话，过了会儿他才柔了声音：“永安，我并非有意要凶你。”我嗯了声，他又道：“王守一最近提出要娶我妹妹，父王已经准了，我若再不压一压她，怕是日后真会欺到你。”
此事我多少也知道些，可听他这么直白说，才恍然他为何刚才如此冲动。念及至此，不禁认真看了他一眼：“为何不这么想，不同于皇祖母的赐婚，这是王氏甘愿提出的联姻，正是太原王氏对你的扶持。”
他也认真看我，背着日光，眼中沉得有些渗人：“我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三郎了，需要你为保我去跪她。”他一言，牵起的是当初王寰小产的旧事，我一时有些恍惚，想起了很多。
正是出神时，他忽然又道：“不要再想了。”我怔怔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苦笑，似乎想说很多，却终是眸色转柔，轻声道：“总之，什么都别想了。”
我没想到，他赠马的事，还有后话。
不过三两日后，他就兴冲冲带我来，说是要去马场。我本以为他不过是兴起，待到了才发觉，竟是已有不少人，原来是安乐郡主玩性大起，早定下的日子。李隆基到时，那边已是欢声笑语，不过草草行礼招呼后，便都闹作了一团。
李显一脉显和我没什么交情，当年我随在皇祖母身侧时，他们尚都在外，除了仙蕙……我扫了眼，忽然想起李隆基说，仙蕙已有了身孕，难怪今日并未露面。正是看到李重俊那处时，心头才是一跳，伴着的竟不是王妃，而是宜平。
“来，”李重俊正揽过她的肩，“去给几位郡王添酒。”宜平脸色泛白，似乎是在犹豫，安乐郡主已经侧头笑了声：“今日是来赛马的，又不是来吃酒的，差不多就可以了，三哥。”
她生得真是好，又比身侧人多添了随性，此时笑起来连我也看得暗暗惊艳。
只不过，更让人惊艳的，却是她眼中的嘲笑，对李重俊的嘲笑。倒是他们的大哥李重润只是笑，似是看不懂一般。
李重俊瞥了她一眼，对宜平道：“算起来都是你的旧识，怕什么？”说完，还轻拍了下她的脸：“敬得好，今日便留住你那处。”宜平脸又白了几分，终究不敢忤逆，起身开始一一为没人添酒。
他的意思，在场人无人不明，可又都佯装不知。
唯有安乐郡主扬眉看着，李成义脸色暗沉地低头喝酒。宜平很快就走到他那处，只一双眼盯着他手中的酒觞，缓缓地添了满杯，自始至终不敢抬头，李成义却是直直地看着她，杯举得很稳。
直到酒有些溢了，他才道：“多谢。”
言罢，一饮而尽，手中却仍有刚才溢出的酒液。
我看着有些于心不忍，若是当年不撮合他们，何来这情债，又何来如今尴尬局面？“别看了。”李隆基忽然夹了一块青糕，递到我口边，轻声道，“若真论错也是我兄弟无能，与你没有半点关系。”我盯着那青糕，摇了摇头，没说话也没张口。
李隆基就这么看着我，举着筷，也不再说话。
我知道他又犯了脾气，正是不知如何是好时，安乐郡主忽然又笑起来：“我今日算是看透了，本是想着几位哥哥来陪我骑马，到最后却成了恩爱的戏码。我可是常听人说永安当初是皇祖母心尖上的人，如今是临淄郡王的心头肉，碰不得，得罪不得。我想着郡王风流的名声那么大，怎么会是真的？眼下看，倒有些意思了。”
李隆基这才侧头，斜看她一眼，哈哈一笑道：“还真让裹儿你说对了，永安就是要宠才行，”他说完，用手把筷上的青糕拿下，放在嘴边咬了小半口，“凡是她吃的，必要我先试才肯入口。”
说完，又将手伸到我嘴边。
他的目光依旧带笑，却蒙着冷意。
“多谢郡王。”我终于张口，整个吃了下去。
然后，换来的是众人的取笑艳羡，我自倒了杯酒，还未待他阻拦，就一口喝了下去，将口里的糕点混着酒水，尽数吞入腹中。火辣的酒水一路烫灼着，一直烧到了腹中，血脉，像是顺着血流进了心房。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看李成义身侧。
我知道李隆基是有意做给他看，也知道他一定看到听到了。
李隆基诧异看我，过了会儿，才把茶递给我：“对不起。”我笑：“多谢郡王。”他很轻地嗯了声，开始和众人一起玩笑，未有江山社稷，未有佳人美酒，看来他们这一干皇孙真是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
胃里仍旧火辣辣的，喝了口茶也不见缓和，我又呆了会儿，觉得不舒服，就和他说了两句，独自离了席。
正是夏末秋初，天高云淡。
我走到不远树林旁，站在阴凉下，靠着树干开始仰头看天。过了会儿，刚才饮酒谈笑的众人都已经走出来，各自牵了马，似是真要赛上一场。十几个人站定，应该是商量着如何赛法。
我随便看了两眼，就见李隆基上了马，紧接着是太子几个子嗣，李隆基似是在对李成器说什么，然后众人又开始附和，终是将李成器也逼上了马。
不用想，也能猜到他们是用的什么借口，约莫都不过是寿春郡王自幼极擅马术，又在年前带过兵，相较这些郡王们算是最出众了，自然这种赛马的玩乐不能少了他。只怕又是李隆基挑的话头。
我想到此处，只觉得累。
又去看碧空如洗，不愿再去看什么赛马。
“县主。”身侧忽然有人唤了声，是宜平。我回头看：“这两年，过得好吗？”她走近了，想要行礼，被我一把拉住胳膊，让她也靠在了树边：“行礼还没行够吗？随便些，也不要再叫我县主了。”她嗯了声：“郡王待……你真是好。”
我不愿再用自己的事，再扰乱她的心情，只淡淡地嗯了声：“他自幼都待我不错，你是知道的。”她又道：“寿春郡王……”我怔了下，看她：“你怎么提到他？”宜平自我赐婚起，便被送到了李成义那处，按理说应该不清楚我和李成器的事才对。
她没有犹豫，只轻声道：“是李重俊一日酒醉，提起的，问我当初是否知道此事，我初听着也吓了一跳，只说不知，后来细想起来，却觉得后怕，”她神色添了些愧疚，又道，“只是没有任何机会传话给你。”
若是李重俊……婉儿，或是仙蕙倒都有可能。
我无畏地笑了笑：“这件事，皇祖母都清楚，早已过去了。”即便是天下皆知又如何？早已不重要了。我看了看她，才道：“记得当初我曾说过，不要再留意这些，好好跟着李重俊，是恩宠或是冷淡，只要平安过完后半生，就已经是福气了。”
她沉默着，忽然将头搭在我肩膀上，很小的一个动作，我却像是被压了千斤重，她的怨、恨、不甘、还有不舍都尽数涌出，不用说，便已清晰可见。
就这样相对良久，赛马的众人像是折返回来。我看李隆基在艳阳下的笑脸，晃目的摄人，约莫猜到他是胜了。他下了马，似乎是在询问什么，忽然就向我这处看来，估计真是在找我。
我低声对宜平道：“回去吧。”她这才直了身子，行礼告退，临走才终于道：“日后县主若有用得到的地方，宜平定会全力以赴。”
我摇头：“去吧。”
傻丫头，你无权无势，若当真有用得到的地方，岂不就是推你去死？
果真，她才走出十数步，李隆基就甩了缰绳，大步而来。
我整理下心情，笑吟吟看着他，待到身前时正要询问是不是胜了，他却骤然散了笑意，一双眼中尽是暗沉莫测，风卷云涌。我不解看他，他却直到捏住我的腕子，才开了口：“本王胜了。”我更是不解：“那你这满脸怒意的，是做给谁看？”
“我胜了，是大哥有意谦让的，”他声音更加低沉下来，“有意让的，你懂吗？”

第五十五章
我深吸口气，他终究还是绕不过去这个心结，无论我如何做，李成器如何做，他都会计较会多疑……想到这儿，终是迎了他的目光：“我懂，不懂的是你。”
他看李隆基难为我，也深知他要赛马是义气之争，所以他让了。
为血脉兄弟，为让我和李隆基的关系缓和，可却不过换来李隆基的愤恨？倘若不让呢？怕李隆基又会有另一番猜想，猜想他的大哥不甘不愿，对我仍有奢求？
我忽然有些怀疑，我如此委曲求全，迁就李隆基可是错了？
他被我问的一窒，又近了半步：“这么多年我做的，从没人去看，我不需要任何人谦让，我能拿到任何我想要的，为何你就什么都看不到？”
“李隆基，你有能力去争，就是因为有人一让再让，”我缓和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你若是父王的长子，依你的性子，你以为你能安然活到今日吗？当日落下天牢，为何被用刑的是你大哥，不是你？因为他是皇嗣长子。当初，为何你能被赐婚娶武家人，而他只能娶个荒唐的北魏元氏？因为他是皇嗣长子。”我看着他的眼睛，终是吞下了最后一句话。
为何我跪在皇祖母面前，在她已堪破一切时，仍旧要咬定不愿嫁给李成器。因为他是长子，少年成名，李家旧臣都盯着、指望着的皇嗣长子。我不敢留下任何口实，让皇祖母有除掉他的借口，哪怕只是分毫怀疑，这些李成器能明白，他却不会明白。
面前的这双眼，只看到自己想要的，可能愿意看看别人要的是什么？
他一动不动，只攥紧我的腕子，我努力笑着，轻声道：“你争，就是皇孙义气，他争，就是谋反之念。只能说造化弄人，若太子能早些入宫，你、我、他又何必走到今日这步？”我忽觉可笑，天子赐婚，哪有对错之分？又叹气道，“不过，若是太子在位，或许那时我早被赐给了李重俊，用来压制他的大哥李重润……”
李隆基默了片刻，才慢慢说出了一句话：“永安，一直以来，你只看到我的心机，可曾想过大哥能护着我兄弟到今日，也有他的谋算？”
我心底一沉，未料到他竟有此问，不禁嘲笑道：“我只知道，他绝不会谋算到骨肉兄弟，而你，却有胆量和任何人抢。”说完，扯开他的手，慢慢地说了最后的话，“皇权咫尺，没有人是干净的，我从未想过你的心机有何错处，也从未觉得他是一尘不染。就如同我自己也是如此，若让我舍命救婉儿，我能做到，但真有一日，要在至亲和她之间做抉择，我最后只能舍掉她。”
远处仍是欢声笑语，这处却如冷寂若冰。
我不想再说，提裙要走时，却又被他绕到身前：“如果有一日，我和他……”我看了他一眼：“不用再问了，我只求你们都能平安。”说完，立刻毫不犹豫地绕过他，离开了树荫处。
虽是夏末，午后的艳阳仍是晃目，我用一只手遮在额头上，想要快步走到人群热闹中，让自己冷静下来，却不想竟被他追上，拉着我就往马场走。不远处三两的，仍有人在散落闲聊，我敢挣扎太大，引起别人注意，只能尽量跟着他的脚步。
直到马桩处，他才停下来：“上马。”我诧异看他，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他又道：“我费尽心力为你寻得此马，这些天，你可曾去看过一眼？”我一时哑住，他又道：“你爱读书对弈，我也未曾荒废此道，可你从嫁给我，可曾与我评书对弈？你知他懂他，甚至连字迹都如他一般，可我呢，你用过心吗？”
那匹马像是有了感应，不停想要靠近我，却碍于缰绳所限，只能原地踩踏着。
“我买这匹马给你，不过是想你能像府中其它姬妾一样，让我传授马术，让我日夜陪你。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也是自幼精通马术，让你知道，天下间并非只有我大哥才会骑马，”他越说越急，又逼近两步，“所以我不愿意他让我，你懂吗？”
我想退开此处，却不知为何，马群中忽然有了些异动，四周的马都有些躁动不安。他却仍旧不管不顾，拽着我往那匹白马处走。
烈日的烤灼，还有马的浓烈气味，都刺的我睁不开眼。
四周的躁动越发明显，我直觉的蹊跷，想要甩开他，让他离开这里：“我们先出去。”可这个动作却换来他更加的坚持，他只抿唇不语，手上力道大的惊人。
“隆基，”忽然，身后传来李成器的声音，“放开她。”
我身子一僵，想要转头看时，李隆基已经抱起我，将我扔上了马。
他用了十分的力气，这一摔下，腹部立刻被撞得生疼，眼前视线却是豁然开朗。李成器和李成义就站在马群外看着我们，我只觉得远近都是刺目的阳光，刺得眼框发热。为什么怎么做都不够？都是错？
两人的背后是广阔的马场，天地间，却像只有背脊挺直的他，就那样站着。
因为马群的躁动，我看不清他的脸，却知道他在看着我。
“隆基，不要胡闹了，”李成义声音厉了几分，“现在是什么时候？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一个不小心，便是大祸！”李隆基边解绳子，边道，“怎么，连我教永安骑马也会惹祸吗？”话音未落，绳子已彻底松开。
我正想说什么时，身下的马却忽然扬起前蹄，一阵凄厉的嘶鸣，震得耳中嗡嗡作响。
眼前只剩下碧空晃目，我下意识闭上眼，手紧紧地抓着鬃毛，感觉身子经不住地后仰着，耳边尽是嘶鸣和马蹄声，最后终是在攥不住，被狠狠地摔了出去。
一时间，天旋地转的，便被人猛地抱住，落到地上翻滚了数下。
巨大的眩晕感，充斥着每一寸神经，我只知道自己落了地，却分不清是谁救了我。
“永安，”忽然有人在耳边叫我，“不要睁眼。”
是李成器。他的声音很坚定，只是短短几个字，却落在了心底最深处，让我渐渐镇定下来。
我依照他的话没有睁眼，只觉得身子就紧贴着地面，而他就压在我上边，紧紧地抱着我。耳边的马蹄声如雷，远处有人在不停叫唤着，一切都乱得可怕，我就这样缩在他怀里，很快就感觉到有很重踩踏声，从他身上传来隐隐的压迫感……
整个马群都乱了！
此念一起，我立刻明白了此时的凶险，开始声音发抖地叫他的名字：“成器，成器……”
“别怕。”他柔声安慰着我，声音却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几乎淹没在马蹄声中。
一下下的踩踏，像是一刀刀剜心。
我根本不怕自己如何，怕的是他为护着我命丧此处……
他没再出声，我也不敢问，只觉得时间停在这里，消磨着所有的理智。
过了很久，马群才渐渐安静下来，直到外头有安乐郡主高声喝令的声音传入，我这才有了些真实感，脸上已满是泪，呜咽唤他：“成器。”
他低低地嗯了声：“我没什么，别哭了。”
我不敢动，生怕拉扯他的伤口，只觉得有人把他扶起来，仍旧不敢去看他身上的伤是否严重，直到宜平扶起我：“县主。”
我恍若未闻，眼泪止不住地掉，众人不敢挪动他，几个御医都脸色发白地蹲在旁边查验伤口，李隆基和李成义都一瞬红了眼眶，怔怔地看着。我示意宜平放手，腿有些发虚软，一步步走过去，这样短的距离，竟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外侧围着的郡王都让了开，李隆基想要说什么，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才退后两步，将我让到了最前面。很快就有内侍拉了一圈帷幔，只留了李隆基和李成义，还有几个御医和我。
他上身已被脱下，尽是纵横的经年旧伤，还有不少很深的新伤。我只这么扫了一眼，就不敢再继续看下去，只将视线移到他脸上，太熟悉的脸，从微蹙的眉心，到鼻梁，再到泛白的唇。
我伸手，握住他在一侧的手。
他微微颤了下手臂，并没有睁眼，只缓缓反手轻握住我的手。
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巨大的悲伤感已是一涌而上，一寸寸地啃肉蚀骨，痛入心扉。如果十年前我没有擅自将手放在他手上，又何来这么多牵绊，这么多的无能为力。
御医很快做了些处理，立刻和李成义、李隆基走出帷幕，回禀着伤势，独留我和他在，我也只是这样看着他，不敢动也不说话。
他才睁眼看我，眸中蒙了层暖意：“再哭下去也好，或许能把脸上的泥都冲掉。”
我怔了下，立刻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勉强挤出笑来：“很难看？”
他轻摇头，很淡地笑了下。
“突厥一战，看起来很辛苦。”我轻声叹了句。
“是场苦战，却也干畅淋漓。”
我知他所谓干畅淋漓，是与皇位之争相较，心中亦被牵起无奈。
这场隐藏在宫墙内外，朝堂上下的战争，人人是敌人，处处是暗剑，究竟何时才能到头？
相对静了会儿，他才微微笑着：“出去吧，替我把隆基叫进来。”我嗯了声，起身出去叫李隆基。到帐外时，李隆基仍是眼中发红着不说话，只递给我一方锦帕，示意我擦干净脸，这才独自走了进去。
我站在外边，过了会儿，也没听见里边有什么动静，很不安地看了眼李成义。
他低声道：“不必担心，隆基就是年少气盛，对大哥还是很服帖的。”我也不愿多说，只轻声道：“郡王伤势可严重？”李成义摇头苦笑：“比上阵杀敌还伤得重，他若不是一心护你，这些马绝难伤他分毫。”
我被他说得更是心伤，不敢再回想刚才的事，只草草擦了几下脸，想让他进去看看，却不好再开口说。他看我神色就已了然，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进去。
此时，我才留意到宜平始终守在一侧，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手臂：“走吧，帮我弄些水，洗干净脸。”她明白我的意思，只低低嗯了声，跟我离开了帷帐处。

第五十六章
宜平端着水，手始终有些发抖。水面一波荡着一波，涟漪相叠，看得我莫名心慌，过了会儿，我才涩声道：“把水放下吧，我自己来。”她看看我，本想再说什么，我已经伸手接过铜盆，放在了一侧。
不过草草洗过，水就已是混浊不堪，她刚想端起去倒掉，我已经握住她的腕子：“你还想着他吗？”她怔了下，抿唇一笑：“忘不掉，也不想忘。”我看她的眉眼，想起刚才李成义举杯的神情，更是心酸上涌：“会不会太难为自己了。”
这句话，问得是她，又何尝不是在问我自己？
“是很难，有时也想着，就像县主所说就这么算了，可最后才发现，忘掉了才是不值，我怎么能为了李重俊这样的人，就忘掉了他？”她反握住我的手腕，“我不及县主满腹才学，说不出什么有道理的话，只想着，来人世走一回，既然能让我遇到他，相守那么几年，也就足够了。”
我看着她，想起李成义刚才举杯时的神情，想说些什么，到最后还是尽数咽了回去，只轻声道：“快去吧，呆得久了，李重俊肯定不会有好话。”
她苦笑道：“他虎视眈眈，不就盼着能捉到什么？”
我摇头，拍了拍她的手：“去吧。”
回王府的马车上，我总是不停想着宜平的话，让自己分神分心，不去想马下那一幕，不去想李成器的伤势。李隆基始终坐在我身边，不言不语，直到下了车，跟着我走了三四步，才忽然停下道：“你早些休息，不要多想。”
我没回头，也没停下，一路走到屋子里才觉腿软的发抖，扶着门撑着。
冬阳本是在外堂等着，看我这样子立刻白了脸，跑上前道：“夫人这是怎么了？”我摇头，心跳得越来越慢，像是随时都会昏倒，不敢开口也不敢动。她见我如此，更是急了，伸手想要架住我，却被夏至低声喝止：“不要动夫人，去倒杯茶。”
冬阳胆战心惊看我，又看她：“要不要……先将夫人扶进去？”
夏至摇头，冬阳看她笃定也不敢耽搁，立刻去倒了杯茶，我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却觉得一切都和我毫无关系，只怔怔地看着一人高的灯烛，眼前一阵清明，一阵虚白。
夏至接过冬阳的茶，忽然跪了下来，冬阳被她一吓，也立刻跪了下来。“夫人，无论今日发生任何事，也请先喝下此茶。”我轻摇头，靠着门框，缓缓坐到了地上，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都下去吧。”
那杯茶近在咫尺，她咬唇看我，像是端着一杯救命药。
我不说话，她也不动。
我再难多说一句话，只想这么静坐一会儿，想想从前与婉儿整日嬉笑怒骂，想想皇姑祖母曾揽我入怀的慈爱，想想初入大明宫的欣喜之情。
李家武家，我为了这之间的利害关系，日夜难安了十年，却看不到半分希望。从前年少懵懂，只念着嫁给那个玉笛横吹的永平郡王，然后一步步走进其中，再难抽身。那皇位与我究竟有何关系？身受圣宠的武家贵女，本该日夜欢歌，然后再择个如意郎君，带着如山嫁妆，去享那举案齐眉的福气，不是吗？
从大明宫到太初宫，凡是用了真心的女子，有几个得了善终？
太平亲眼见薛绍冤死狱中，婉儿亲手拟下李贤的废诏，就连小小的一个婢女宜平，也是先落胎，再被人转赠。所以太平忘了，婉儿忘了，而我怎么能忘？
我低头看手，因为今日坠马，从手心到手臂都有了些细伤，深深浅浅的很是骇人，眼前一幕幕叠加的，却都是他身上的错综伤痕……
有一种感情，不死无休。
我和他终是太不幸，绕不过，也忘不掉。
如果世上再无永安，他也会少些负累，而我也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胆，过得如此辛苦……想到这儿，眼前已是阵阵发黑。
忽然觉得很累，累得只想一睡不醒。
忽然，砰地一声碎响，夏至竟然把茶杯摔碎，散了一地。
我这才扭过头，茫然看她。她的唇有些异样的红，竟已被自己咬破，她未看我，倒是先看冬阳：“你退下，我有话和夫人说。”冬阳平日本就是听她的多，此时见她如此模样，再看看我，竟真就退出屋子，守在了门外。
夏至见再无外人，才开口道：“县主，奴婢不知今日发生了什么，让县主如此眼若死灰。奴婢只知道，既然走到了今日，那就一定要继续走下去，只有活着，才能看到真正的盛世永安。”
真正的盛世永安？
我看着她，过了很久才道：“这话……是他教过你的吧？”她直直看着我：“奴婢跟了县主这么久，眼见县主化解一段段危难，却未料真会有这么一日，与郡王所言一般无二。”
“一般无二？”我苦笑看她，“他竟猜到了我会有撑不下去的时候，那他可曾告诉你，我若有一日不在了，你当如何自处？”夏至抿唇看了我半晌，才道：“我兄妹二人是誓死追随郡王的，奴婢既已受命跟随县主，那就是生死相随，无论阴阳两界。”
又是一个生死相随。
我看着她，呆了半晌才道：“为什么，你会选择誓死追随寿春郡王。”其实算起来，除却我与他寥寥无几的相见，除却他和狄公、和张九龄的情谊，他对我来说几乎只是世人传闻的那些话。
夏至在我身边已有两年，我却从未问过她一句关于李成器的话。早忘了有多少次的欲言又止，只怕随便一两句，就让自己记起他，记起过去的很多事。
我静静看着她，她犹豫了很久才轻声道：“奴婢的亲生父母都是死在武家人手里，是郡王遣人救下，才算是留了性命。”我看她眼中明显的哀情，重叹口气：“抱歉。”她苦笑：“虽不算是血债血偿，但武承嗣已死，此恩怨也算清了。奴婢虽读书不多，却也并未糊涂到嫉恨天下所有的武家人。”
她虽如此说，但武承嗣毕竟是我叔父。
我没再继续问，仍是心头阵痛着。她既不知情，那就不必再平白添上一个人来忧心他，我看着她，疲累道：“多谢你一杯茶摔醒我。”她似是松了口气，刚要伸手扶我，又被我挥手挡住：“今晚，能不能陪我坐在这里？”
她诧异看我，默了片刻才点点头，起身出门，似是交待了冬阳几句话，冬阳立刻去关上了院子的门，落上锁。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立着陪我，我就这样坐在门边出神，脑中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夏至去煮了茶来，递给我。
我刚才伸手接过，就听到院门被猛地敲响，很是用力。我懒得理会，她们两个就也不动，直到院子里一些婢女被惊醒跑出来，见我们都不理会，也无人敢上前开门。
一时间，整个院子就这么立了不少人，却安静的渗人。
那边儿似乎更急了，终于不顾礼节开口，大叫着夫人夫人，我听着是李清的声音，才算是缓了口气过来，示意夏至去打发掉。夏至这才走到门边，对外头低声道：“夫人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李清听到声音，立刻道：“要出大事了，快去请夫人出来吧！”夏至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摇头，什么也不想管，她这才又道：“夫人今日真的不舒服——”话未说完，李清已经急得又拍门：“郡王要拿剑斩杀王妃，夫人再不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心中一惊，李隆基又在做什么？竟然真敢去动王家人？
夏至也被吓了一跳，又回头看我，我看着院里下人的眼神，再看冬阳已无血色的脸，终是扯了扯冬阳的袖口：“扶我起来。”王寰若真是死了，李隆基还不知道有什么祸事，这一府的人也必是被他牵连……
我忽然想笑，笑自己这时候还去多管闲事。
可他终也和我自幼相识，纵是我明日即死，也不愿今日任由他去生生找死。
夏至见我起身，忙去拉开门。
院外唯有李清一个，早已是狼狈不堪，看样子是私自跑来寻我的。他一见我露面，立刻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刚想开口时，我已摆手：“你步子快，先去拼死拦着，我立刻就过去。”他听我说完，也顾不上回话，立刻就大步跑走。
我坐了大半夜，身子都已酸麻的不行，腿更是生疼着。
冬阳用力扶着我走到大门时，我才有了些缓和，可又觉得心莫名跳得厉害，夏至挑着灯笼走到我身侧，立刻低呼道：“夫人可是染了病？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就满脸都是红疹了？”
我怔了下，这才明白过来。
今日我喝过酒。
“没什么，快走吧。”我说完，便示意冬阳扶着我快走，此时也顾不得什么酒疹了，只盼着他能清醒些，让我能来得及赶到。

第五十七章
刚才进门，就看到跪了一地的人，无论是李隆基那处的，还是王寰这院子的都是吓得脸色苍白，瑟缩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隆基坐在椅子上，一把剑就架在王寰的肩上，紧贴着脖颈，分明已有了血迹。我倒吸口气，正要上前，忽然被东阳拉了一下，我看她神色，才注意到李清已被伤了手臂，垂头跪在一侧，顿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李清刚才还没伤，如今这样显是因为劝阻，被李隆基伤到了。
他是李隆基的心腹，竟也被伤了，看来李隆基今日的确是真下了杀心。
我对东阳摇了下头，才开口道：“都下去吧。”众人听我这么说，有松气的，也有紧张的，都是犹豫着，直到李清定定看了我一眼，叩头退下时，才都纷纷跟随着，退了个干净。
不过片刻，屋内就只剩了他们两个，还有我一个外人。
我走过去，对王寰行礼道：“王妃受惊了。”王寰虽是目色僵滞，看到我仍是有了些反应，没出声，缓缓挪开了目光。我这才又看李隆基：“郡王这是酒喝多了？”他看我：“永安，你是不是又在暗骂我不知好歹，冲动任性？”我笑了下：“永安不敢。”
他定定看我：“今日的事，我不想牵扯你。”我笑：“王妃为尊，既然郡王要拿她性命，永安又岂能苟活？”他怔了下，自唇边溢出一抹苦笑，眸中分明沉了下来，过了半晌才道：“如果我说，今日是她害得你，害得大哥呢？”
我愣了下，待暮然反应过来，心猛地一抽，彻骨刺痛已满布全身。
该来的终归会来，或许当年我在太初宫那一跪，就注定要被她刻在心里。可笑的是，我竟然还以为自己能拦住，能化解，到最后都不过报应在身上，还连累了李成器。
她不看我，倒是看李隆基：“是我，又如何？”李隆基晃悠悠起了身，“王寰，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王寰淡看他：“杀又如何？不杀又如何？当初大婚日，你把我丢在喜房，匆匆离去，我就知道注定这一生，都要屈居在武永安之下。或是更久之前，当年在三阳宫中听你对她说日后不管娶何望族，都不会让她受分毫委屈时，我就已经认命了，”她顿了下，神色渐有了些恍惚，“我一让再让，你一逼再逼，身为王妃却终身不能再有骨肉，在这王府中我可还有何地位？”
李隆基抿唇不语，手上渐添了些力气：“我知道我亏欠你很多，当初大婚日，我就曾很清楚告诉你，这世间你可以打任何人的主意，唯独我的父兄、永安，你不能动他们分毫，否则不论你是太原王氏，还是什么人，都是个死字。”
她只是笑，不躲不闪，任由剑锋又划深了一分：“请郡王动手吧，折腾这么久，耽搁郡王休息了。”李隆基眼中分明是杀气，那剑就差稍许，便是咽喉之处……
可他终是犹豫了。
我分明在这室内，眼前却是李成器的伤和今日那一幕。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在嘲笑着，这天下恩怨纠葛，谁能真正说得清对错，即便争了对错又有何用？一日夫妻百日恩，该化解的终会化解，该了结的终会了结。
当年我的自作聪明，保得他一时，却难算到如今的结局。
他若有帝王命，就绝不会挥剑斩下去，他若是命短之人，就算我再做什么，也不过是枉然。
念及至此，我索性狠了心，躬身道：“郡王请三思，永安告退了。”说完，我转身就向门口走去，还未走出三两步，就只觉得眼前发黑，没了任何知觉……
再醒时，已是在自己房内。
因为久睡的原因，刚才睁开眼，眼前都像是蒙了层薄雾。像是有人在远处说着醒了醒了，然后就有人凑过来看，朦胧中像是沈秋的脸，对着我苦笑了下。
我闭上眼，过了片刻，才又睁开：“你怎么来了？”沈秋神色无奈：“说实话，老朋友见面本应该高兴，可我这身份，却又让人高兴不起来。”我不禁笑了下：“是啊，这么多年，凡是见到你，都没什么好事。”他端起一碗药，示意夏至把我扶起来，这才递给我，抱怨道：“我是济世救人的医者，怎么落在你口里却如此不堪了？”
或许是这几日心情的反复，难得见到老友，心里总是有些暖意。
我看着那药碗，缓缓地笑了下：“怎么，不是你先说的吗？看到你，的确都不会有什么喜事。我不过是昏倒了，却让你来，光是想想就觉得很吓人了。”
他叹了口气，晃了晃头：“永安啊永安，记得当年我和你说，酒疹可大可小，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吗？”我哦了声，这才明白这药是为了什么。
“不过，还好，”他意味深长看我，“你这次倒是保住了一条人命。”我知他说的是王寰，只小口喝着药，直到喝了大半碗了才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李隆基不会说杀就杀的。”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看了他一眼，把碗递给夏至，靠在了床头：“说吧，你为何会来？临淄王府虽然落魄了些，却还有自己的医师，何必劳动宫内的沈大人？”
他不过沉默了一会儿，我就已经觉得头昏沉沉的，一阵阵刺痛。
“李隆基这次把事情闹大了，惹怒了太原王氏，”沈秋轻描淡写地看我，“圣上已经下了旨，召你入宫。”我做了数种猜想，却未料到是这句，怔忡了片刻才轻声道：“死诏，还是活诏？”惊动了皇祖母，那就绝不简单。
我能想到的也不过是，死诏与活诏的区别。
死诏，那就是以我的命，压下此事。
活诏，那就是要我入宫，远离临淄王府。
这两者之间，能左右的只有皇祖母，更简单地说，是皇祖母对我是否还恩宠依旧。我问完，看沈秋的神色，竟分不出是好是坏，不禁苦笑道：“眼下我命悬一线，你倒是坦然的很，死活也给句话，让我能安心睡一觉。”
他缓缓摇头：“猜不透，不知道。”我了然，或许是因为刚才的药，脑子渐有些不清楚了，只低声道：“李隆基是不是又入宫了？”他又摇头：“你皇祖母既然下了这样的旨意，又怎会让他轻易入宫？”
我嗯了声，他索性拉了椅子坐下，仔细打量我：“永安，你怎么就如此坦然？”我看了他一眼，头昏的厉害，索性闭眼靠着：“生生死死的，我也算是和皇祖母耗了很多年了，都是她一念间的事情，多想无益。”
说话间，夏至已退了出去，独留我两个相对。
他笑：“盛世永安，你不想看了？”
明晃晃的烛火，映着他的笑颜，我诧异看他：“你怎么也知道这句话？”他靠着椅背，低声道：“你说呢？”我没说话，他又道：“我大哥失了圣宠，已远离喧嚣浮尘，我偏就留在这宫中，还不是被他这四个字骗的。”
沈秋口中的那个他，唯有李成器。
这一句话，忽然让我想起了韶华阁那个夏夜。
当初我不过是误打误撞，撞破了皇祖母和沈南蓼的私情，可为何李成器也会在韶华阁外偷看？或是，为了别的什么？这么多年来，我竟没有机会去问他。
“看你眉头深锁，该不是又想些劳神的事？”沈秋低声打断我。我抬眼看他，犹豫了下：“当初你大哥，也是李成器的人？”他愣了下，忽而又笑：“永安，你这辈子是不是心里只有他了？自己都性命攸关了，却还惦记着这些琐碎事。”
我哑然看他，竟还是……头次有人如此问。
过了会儿，我才很轻地点了下头：“是，那天马场之后，我才算彻底明白，我与他这辈子只能是不死无休了。”他回味着我这话，低声重复着那四个字——不死无休，到最后才长叹一声，起身道：“风流天下，天下风流，这世间唯有李成器敢担得起这四个字，可谁能想到，他这‘风流’二字，不过也只是为你一人。”
我犹豫了下，才问出了一直想问的：“他伤势如何了？”
这是头次，我希望他可以昏睡数日不醒，别再趟入这场浑水。
沈秋似是看穿了我，摇头笑道：“很清醒，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如你所愿，让他睡上两三日。”我嗯了声：“那就仰仗你了。”他挑眉：“他若是插手，最多死你们两个，我要真敢让他错过时机，怕是要跟着他一块给你陪葬了，这买卖不划算，实在不划算。”
我被他弄得一时哭笑不得，倒是消散了心中不少郁结。
“永安，”他忽然正了神色，“这么多年过来，他早非当日任人摆布的永平郡王，你只管入宫去，余下的交给我们。”
说完，未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便唤了夏至入内，对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夫人这病算无大碍了，日后切忌再贪杯买醉。圣上有旨，夫人一旦转醒，需即刻入宫面圣，不得耽搁，”他说完，才抚着额头低笑，“坏了，外头有婉儿候着，怎么这旨意先一步被我说了。”
我实在难消受他的玩笑，挥了挥手：“沈太医，有命再会。”
他眼中闪过些暗沉，这才又一躬身，退出了门外。
夏至见我下床，忙伺候洗漱，待坐到铜镜前梳头时，她才轻声道：“夫人？”我嗯了声，沈秋说婉儿就在门外，可为何一直不露面？她见我神色恍惚，又叫了我一声，我这才看她：“怎么了？”
“夫人这次入宫……穿什么好？”她脸色发白，似是很紧张。
我想了想，才道：“当初随义净大师抄经时，有几套素净的衣裳，随便挑一套吧。”

第五十八章
从院内到府门口，都是宫内的人。
因是奉旨独自入宫，我没带任何婢女，独自出了王府。此时正是掌灯的时辰，临淄王府门前，却不复往日的热闹，仅有一辆马车候着，婉儿就站在车下，一看见我的脸，就很明显地蹙了下眉：“你这‘红颜祸水’当得，也太寒碜了些。”
我知道她说的是我的脸色，无奈地笑了笑，扫过她额间的红梅：“这疤还能好吗？”自婉儿用此妆面遮挡伤痕起，宫内外有不少女眷都热衷追捧着，描下这梅花妆，美则美矣，可谁又能猜到这背后的种种？
她摇头，扶着我上车，待合了门才道：“那日，多谢你。”我笑：“一切全凭姐姐自己化解，那日若没有我现身，说不定更容易些。”她拉住我的手，攥了很久才说：“我是谢你心里还有我，那日你为的一跪，怕是这宫里再无人能做了。”
她额间的嫣红，很美，也很刺目。
她曾经说的那些过往，年少时听来都不过是唏嘘，现在再想起来，却已经感同身受。不过生死起伏数年，我已如此心力憔悴，她自祖父死后在宫中这么多年，独自撑到今日，又是怎样的苦楚？
“当初姐姐为我做的，我从没忘记过，”我反手握住她的手，终于说出了心底话，“太子太过懦弱，即便有一日拿的天下，也必然是交到韦氏手中，她又岂会容得下姐姐这样的女子？你可想清楚了？”
我的立场，她再清楚不过。
心有李成器，身嫁李隆基，这一世都只能是相王这一脉的人。可她就偏偏选择了太子，我不想和这样聪明的人为敌，更不愿有刀兵相见那一日，凭她的才能和圣宠，若能依附李成器这处，自然最好，即便不愿依附，若能置身之外也好过他日为敌。
她定定看我，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就因为太子一脉阴盛阳衰，才有我的存身之处，你懂吗？永安。你想想，如今对皇位虎视眈眈的这些人，哪个不是有自己的倚仗？相王有几个争气的儿子，太平本就是手掌重权，我对于他们是可有可无的，唯有太子那处，我还有存在的价值。”
她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有想过，可……我还想再劝，她已经摇头岔开了话题：“好了，如今你是入宫领罪，应该先忧心自己才对，竟还分神管我的事，”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脸颊，笑道，“别怕，我会为你求情的。”
车仍旧摇晃着，向着太初宫的方向而去。
我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竟一时说不出话。
相对着沉默了很久，我才道：“这件事，你不要搅进来，否则在太子那处会很难交待。”沈秋说是太原王氏闹到皇祖母面前，可这背后究竟有谁在推波助澜，谁又能说得清楚？
太子？叔父武三思？亦或是太平公主？
婉儿叹了口气，幽幽道：“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看你自幼走到现在，护着护着就成习惯了，若是我无能为力也就罢了，如今我在你皇祖母那里还能说上两句话，难道就真让我这么看着你死？”
我摇头：“或许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呢？或许是皇祖母就是要看看，哪个会为我说话呢？或许……”她笑着打断我：“永安，你就别或许了，我答应你，到了宫里看时机说话。其实太平也在，我还摸不准她想做什么。”
到了殿门外，就有几个面生的宫婢在候着，见到婉儿立刻躬身道：“陛下有旨，要武夫人独自入殿。”
婉儿怔了下，没料到竟是有这样的旨意，回头看我。我对着她点了下头：“姐姐回去休息吧。”她攥了下我的腕子：“无论如何，到最后先保住自己。”我又点了点头，这才跟着其中一个宫婢入了门。
入殿时，太平也正告退，不过匆匆扫了我一眼，却像是有很多意味。
我还不及多想，皇祖母已经靠在塌上，对我招了招手：“永安，不必跪了，直接到朕身边来。”我应了是，忙走过去，跪坐在一侧，苦笑道：“永安又给皇祖母惹祸了。”
她拉起我的手，很慢地扫过我臂上的伤口：“朕虽在宫中，却并未耳聋眼花，王寰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朕都已经听说了。”我低下头：“既然皇祖母已经知道，那永安就不再说什么了，一切只听皇祖母的安排。”
当初在这里一跪再跪，都是为了李成器，今夜这件事和他没有丝毫关系，我忽然只觉轻松，不想再去费尽心力争辩。死诏，活诏，都不过是天子一念罢了。
意外地，她沉默了很久，才忽然问了句“这伤处理过了吗？”我嗯了声：“都已经处理过了。”她微微一笑：“女人最怕就是受皮外伤，沈秋师承孙思邈，那倔老头最擅养护之道，日后让他好好给你医治，免得留下什么伤疤。”
那句“日后”，很是随意，我却听得有些恍惚。
难道就这么轻易逃脱，真就能如此容易？
她手微用力，示意我起身坐到身侧，我忙站起身，虚坐在了她身侧。这样的姿势，如此的神色，倒真像是当年在大明宫的情景。皇祖母每每想起少年事，都会拉着我的手，让我这样靠着她，听她慢慢地说。
说她入宫前是如何，入宫后是如何。
那些在外人口中的血雨腥风，皇权争夺，从她口中讲出来却是大明宫中的风光旖旎，长安城的热闹非常。哪怕是那段在感业寺的日子，她都把剃度出家讲的风轻云淡，甚至偶尔还会笑着说自己当时都嫌自己丑。
或许因为我是武家人，又是年幼入宫，她当年对我的确很是特别。
如果没有遇到李成器，我与李隆基的赐婚，又何尝不是她真正的恩宠？
“成器能为你做到如此，朕的确没有料到，”她叹了口气，“朕当初以为，隆基如此看重你，才是你最好的归宿，现在看来，或许错了。”我心猛地一跳，不敢说话，只定定看着她。
“皇祖母当初逼你完婚，是不想看到他们兄弟两个为你相争，”她看着我，继续道，“隆基待你的心思，朕看的明白，他的脾性，朕也非常清楚。他很像是太宗皇帝，却更感情用事，成器更像是朕的儿子章怀太子，却用情更深，没想到这两个都在心里放了你，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
我勉强笑了下：“若早知皇祖母看透了一切，永安当日也无需演下那场戏，落得今日的地步了。”既然她已点破一切，我又何必再强装下去。
她倒是有些意外，很深地看了我一眼：“永安，你是头次这样和皇祖母说话，可真是抱着必死的心了？”我摇头，苦笑道：“永安只是想到，我虽不知皇祖母的苦心，可却也费尽心力走到今日，很简单地想要让他们活的平安。可刚才听到皇祖母的话，才算是真正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场笑话，一直努力的也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如果早知今日，我倒不如当初如婉儿一样立誓不嫁，落得清净。”
她摇头一笑：“你不是婉儿，你也做不了婉儿。”
我颔首：“是，永安不是婉儿。”
她仍旧笑吟吟看着我，眼中却多添了几分复杂：“你若是婉儿，今日就不会见到朕，而是直接被赐死在临淄王府了。朕身边只需要一个婉儿，可忘情断义，可心胸如男子，也可从善如流，讨朕欢心。”
我沉默下来，心中却想起了太平姑姑。
这些婉儿能做到，太平又何尝没有做到？婉儿可眼见着李贤客死异乡，太平可眼见驸马薛绍冤死狱中，然后……仍旧歌舞升平，继续笑着活下去。不同的是，婉儿纵有傲人才气，却仍要依附于人，而太平却是天生贵女，活得更快意随性。
无论是她们哪一个，都算是女子中的异数，如同眼前的皇祖母一样。
而我，哪一个都做不到。
那日李成器将我护在身下，我就知道，他今日能为我拼了命，日后他面临生死大难时，我也绝不会袖手不理。所以，婉儿和太平如此女子，必会青史留名，而我只求能和他一起看到盛世永安，便已知足。
她看着我，似乎是在想着什么，我明白话到此处，也该是决断之时了，便起身为她添了杯茶，端到她面前，跪下道：“皇祖母说了这么久，也乏了，先吃些茶润润喉吧。”她接过茶杯，并未叫我起身，我也就这样垂头跪着，看着地面出神。
“你可知道太平刚才来是为什么？”
我想了想，回道：“应该是为永安说情。”
沈秋的话，没有十分把握绝不会如此肯定。如今太子是最正统的继位人，婉儿和武三思都已明着暗着站在了那一边，如果太平姑姑想要做什么，能帮他的只有李成器这处，对她来说，结盟总好过各自为政。
皇祖母淡淡地嗯了声：“的确，我这女儿难得肯为什么人开口，如今却为了你来说情，倒真是让朕意外，不过细想想也就清楚了，她终究是李家人。永安，你可有何要求朕的？”
我愣了下，没想到皇祖母忽然这么问。
过了会儿，才摇头道：“永安没有。”
“抬起头看朕。”
我抬头看她，她才又接着道：“朕不想要你的命，但要安抚太原王氏，还要安抚朕的几个皇孙，也要让太子那处安心，让你叔父武三思安心，更要让朕的女儿安心，你说说看，朕该如何做？”

第六十章
前两句并不难理解，可这后两句，却包含着诸多利害关系。
安抚几个皇孙，指得是我和李成器、李隆基之间的纠葛，我若不死此结难解；安抚太子，指得是他们推波助澜此事，我若不死他们恐会日夜难安；安抚叔父，应该说的就是安抚武家人，我若被赐死恐会牵连甚广；安抚太平……或许，只是她身为一个母亲，难以拒绝女儿难得的恳求。
我沉吟片刻，才道：“永安想不到。”
“你不是想不到，是不敢说，”皇祖母笑着看我，“怕因为你的话，连累了什么人？”我摇头：“永安的确想不到。”她深看我：“为何你不怕？”我苦笑：“怕，但无能为力。”她叹了口气：“你在隆基身边这么多年，始终唯有子嗣，如今看来倒是福气了，永安，告诉皇祖母，你真是有意如此吗？”
我摇头，道：“并非如皇祖母想的，我也曾想过，为他留下些血脉，可这么多年眼见着皇权纷争的惨烈，永安不愿自己的孩子陷入这样的轮回，如此而已。”
她盯着我，似是想辨清此话的真假，到最后终是合了眼，重重地叹了口气：“朕给你的是死诏，会让你离开临淄王府，以安抚太原王氏，”她声音带了些疲累，终是做了决定，“所谓死诏，是因为朕不能，也不愿成全你，因为隆基和成器都看你极重，就当是朕的私心，把你当做太子和太平的一枚棋，留在宫中长住吧。”
这话中每个字都极为沉缓有力，我望着她的脸，竟有一瞬的恍惚，惊愕、心酸、释然如潮而过，到最后只剩了满眼泪水，重重地叩了一个头：“永安叩谢皇姑祖母圣恩。”
这一叩首，于面前天子而言，不过是‘皇祖母’和‘皇姑祖母’的差别，可就是这一字之差，那困住我七年的赐婚，终是过去了。
圣旨是如何到的临淄王府，李隆基究竟是何反应，我都毫不知情，除却夏至与冬阳入宫随侍，临淄王府似乎再和我没半点关系。无论是婉儿，还是其它人都像是被封了口，只字不提他的事。
像是我从未出过宫，只是当初那个武家贵女。
我遵照旨意，留在宫中继续抄经。如今义净大师已迁出宫，在洛阳城中寺院译经，雁塔更是冷清了不少，其实当初义净大师在的时候，雁塔也很清静，但我每抄的累了，总能上七楼与大师闲聊两句，如今倒只剩了我自己。
夏至与冬阳起初还不大习惯，尤其是冬阳，终日眼睛哭得红肿，只觉得我这辈子再不能回临淄王府，算是断了女人一生的幸福。可日子久了也就渐渐好了些，反而因为跟着我自在，于这宫中玩耍的不亦乐乎。
这日我抄得腰酸背疼，才惊觉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正是饿得饥肠辘辘时，冬阳已经端了饭来，意外的添了些鱼。
我诧异看她：“怎么会有新鲜的鱼？”
皇姑祖母复开屠禁，这洛阳城中可是一鱼难求，除却皇姑祖母偶有赏赐，宫中无人能有幸吃到新鲜的水物。今日皇姑祖母并不在宫中，怎会有鱼？
冬阳眨了眨眼：“郡王送来的。”我愣了下，看她笑得开心，立刻明白她说的是李隆基，心中难免有了些愧疚，只执筷吃了小半口：“我不大爱吃鱼，你和夏至一起吃吧。”冬阳神色暗了下：“郡王的心意，奴婢不敢吃。”
她终究是李隆基身边的人，虽然跟着我，却仍是心向着他。我不忍说什么，只说胃口不好，便随口吃了几样别的，放了筷继续抄经。
夏至见此，立刻让冬阳都收了下去。冬阳很是不快，直到端了茶上来，才终是忍不住道：“郡王三天两头遣人送东西，夫人难道就不挂念郡王吗？”我手顿了顿，没抬头：“这话也就是在我面前说，日后不许再提了。”她立刻红了眼：“郡王……”
我放下笔，认真看她：“当日入宫，我就对你二人说过圣上的旨意，我与郡王已再无可能，你若想要回王府，我可以放你回去——”话未说完，她就已经噗通跪了下来，眼泪汪汪道：“奴婢当初对郡王发过誓，此生誓死随着夫人，自跟了夫人，也绝不敢有什么二心，只是奴婢不忍见郡王如此……”
我默看着她，不知如何说才好。
她又接着道：“如今那道圣旨已有数月，可郡王却至今没有写下休书，郡王的心思，难道夫人不明白吗？”
我仍旧没回答，于她而言，这些都是情深意重。
可对我来说，却是重重负累。
到最后，还是夏至将她拉起来，摇了摇头，带着她出了房门。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寒冬的日头，想起那夜婉儿见我安然而出时，所说的那句话：“永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或许是说给我听，或许也是她给自己的信心。
很多事，或许真的会好起来。
当初狄公为了屠禁令，不惜在重重危机下向皇姑祖母进言，希望可以取消这禁令，让江南的百姓继续捕鱼，维持生计。彼时他在殿上说那番话的时候，我何尝不是一身冷汗，为他和李成器忧心忡忡？
而如今斯人已去，屠禁令也已解除，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坐了良久，终难再静心抄书。索性就走下楼，一路到湖边散心，转眼已是深冬，湖边的树都只剩了灰突突的枯枝，没了什么景致，我走了大半圈，才挑了个地方坐下，盯着湖面上薄薄的一层冰发呆。
正是手脚冰凉，准备起身而回时，却听见身后有小孩子的哭声。
下意识回头，才看到李隆基在不远处，一身紫色锦袍，外罩着件玄色袍帔，更衬得脸色苍白，而那双眼就如此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像是看了很久。
嗣直被刘氏抱着，就在不远处大哭，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我错开视线，走过去行礼：“临淄郡王。”
他仍旧盯着我，不肯说一句话。
自那日入宫，已是由深夏至初冬，数月未见。这数月他私下递来了十几封书信，我都是分毫未动地放在书案上，那些他想说的我都清楚，而我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他也明白。曾被婚约桎梏，也曾试着去接受那太过强烈的深情，然而终是过去了。
刘氏看了我一眼，似乎很是不快。我见他始终不说话，也不想再待下去，索性又行礼道：“永安告退了。”说完便转身，岂料才走了两步就被被他一把攥住了胳膊：“永安。”我停下看他，他犹豫着看我，相对沉默了片刻，我才先开了口：“湖边太冷，还是带嗣直回去吧。”
他眼睛有些发红，终是开了口：“我很想你。”我笑了笑：“隆基，当初皇姑祖母的赐婚，造就了一场不得已的缘分，如今也是皇姑祖母的一道圣旨，让你我各归其位。多谢你过去两年用心待我，少年情分我不会忘，但我的心思你明白，这一生我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无论是否能相守，也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他手攥的很紧，我对他摇了摇头，抿唇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放开手：“这么多年，我在你眼里，都不过是个错字，”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刘氏，将嗣直紧紧抱在了怀里，“永安，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包括那纸休书。昨日我已经遵旨，休书已在你父王手中，希望这次我没有做错。”
他说完，再没看我一眼，大步离开了湖边。
我看着他的背影，终是松了口气，他不过十八岁的年纪，日后还会有很多女人和子嗣，还有他想要夺下的江山。总会忘记的。
我又独自站了会儿，才慢悠悠地走回了燕塔。
上到三层时，意外没有听到冬阳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禁有些奇怪，左右打量了几眼，这小丫头又去哪里折腾了？门是敞开的，我回过头正要迈入时，却猛地停了下来。
李成器就站在窗边，随手翻着我抄的经书，眼中浮着一层很浅的笑意。过了会儿，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看我，目光暖如春日。我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这么出神地看着他，生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他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直到有风吹入，乱了那桌上的纸，他才伸手把那些纸一一理好，我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这才恍惚着走过去，站到他面前，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理好最后一张纸，转过身，很温柔地看着我，向我伸出了两只手。
我怔怔看着他，心跳得越来越慢，不过是三四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千万年。那个怀抱究竟有多么温暖，我早已记不起来，或是从来都不敢去回忆，那些在天牢、在曲江、甚至是初遇时在韶华阁外，他是如何坚定地拥我入怀……
眼前转瞬模糊成了一片，竟已是泪满面，那漆黑温柔的眼，依旧是专注地看着我。
直到我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哽咽出声时，他才紧紧回抱住我，很低很低地说了句：“永安，我一直在等你。”
他对我说……永安，我一直在等你。
过了很久，我才敢仰头去看他。
那双眼睛太熟悉，竟蒙了层很淡的水光，微微泛着红。相识十年，除却他母妃下落不明那日，即便是在天牢之内，他亦是平静淡然。而现在……我只觉得心头发胀，张口想要说什么，他已经伸手替我擦去了脸上的泪：“对你来说，现在最好的选择是远离争斗，最好挑个时机与你父王远离皇权。”
我骤然沉了心，反握住他的手，刚想说话，又被他止住：“我明白你要说的，听我说完。”我定定看着他，生怕他说出什么放我远离的话，正是心痛渐起时，他却忽然低下头，就如此淬不及防地抵上我的唇，很温柔，却并未有任何的犹豫。
太过久远的感觉，却轻易就掀起了最心底的柔软。
我合上眼，任由着自己的心，迎了上去。
他搂住我的腰，很慢，很慢地停了下来。
仍是留恋着，轻吻着我的脸，像是对孩童一般的耐心和宠爱。
然后，他才在我耳边轻叹了一声，很轻地说了句话：“若称帝，江山与共，若落败，生死不弃。”简单的话，短短一十二个字，他总是如此简单地给我许诺……从当初那十六个字，到如今越来越少，却越来越重。
我盯着他，一时是哭，一时又是笑，过了很久才喘着气看他：“李成器，你是有意留到最后说吗？”刚才他那句最好的选择，连同那突如其来的拥吻都像是最后的诀别，让我几乎陷入绝望，可现在……我瞪着他，直到他笑出声，才又道：“你是故意的！”
他一把抱起我，坐到了塌上，这才低头看我，微微笑着说：“我的确是故意的，只不过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你离开这里。”我伏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竟然也有些乱，过了会儿才低声道：“可你根本没给我说话的机会。”他道：“是，因为我后悔了。”
他就在这里，抱着我，隔绝了初冬的所有冷寒，拥着我坐着：“这么多年你如何想，如何做，没人比我更清楚。抱歉，永安，那些话并非是我本心。”我嗯了声，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慢，这迟来的幸福，太让人不敢置信：“你这些话，很像是当年狄公辞世前所说的，他也劝我不要再去插手。”
他神色有些黯下来，略带苦笑：“狄公那夜的话，我也记得。”我明白他值得是那句当年琼花之恩，想起他那夜眼中闪过的绝望，还有那句不敢忘，心没来由地刺痛着，缓缓坐直了身子看他：“我好像从没对你说过什么，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你想听吗？”他笑着看我：“洗耳恭听。”
从始至终，都是他在说。
从龙门上的那场大雪起，都是他先开口，留我惊慌失措的应对。或是更早些，从狄公拜相宴起，是他的那句诗让我无以为对，一步步走下来……我搂住他的脖颈，伏在他肩上，脸很烫很烫，似乎只有这样避开他的眼睛，我才敢说出那么多年想说的话。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你，”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可似乎还是有些发涩，“先生总提起永平郡王的大名，你的字，你的才气，还有你擅通音律，在皇姑祖母登基时的那首笛曲。一个少年能获得如此多的赞誉，我很好奇，究竟你是什么模样？可真如先生所说的一样，眉目如画，让人过目不忘？”
他似乎是在笑，我越发不好意思，可仍是继续说了下去：“只是没想到，竟是在那样的地方见到你，还……还看到了那样的情景。”水波潋滟的湖边，满是春色的景象，我就这样被他紧压在胸前，捂着嘴，现在想想还真是有趣。
他语音带笑：“那夜我本也是路过，你的确太过莽撞了。”我不好意思地嗯了声：“其实，我就是一时念起，没想到能撞上这么尴尬的事。”他笑着把我从肩上拉下来，垂头看我：“永安，看着我说。”
我哑然看他，只觉得指尖都有些发烫了，低声喃喃道：“看着你，我说不出。”他低头碰了碰我的额头：“这些话我会牢记一辈子，不光是每个字，包括你的脸你的眼睛，我都要看得一清二楚。”
我窘得说不出话，今日的他太不一样，还是我从没有机会看到这样的他？脑中不禁闪过那日在酒楼中的画面，温婉的妻，娇俏的妾，不知不觉间，我们之间已经有了那么多人。
我犹豫着，终是问了出来：“你平日……也是如此和你那些妻妾说话的吗？”
他摇头，握着我的手，一双眼像是望进了心底，不留任何的余地：“她们都来得太晚，我纵有万般心思，也只能给一个人，”他凑近我的耳朵，柔声道，“吾妻，永安。”耳边的温热，他的话，融成了一片水光。
我眼前再看不清任何，脸上又是温热地，被泪染了满面。
究竟是怎么了，今天明明是该开心的。
可流的泪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止也止不住，越是想要控制，越是哽咽出了声。他似乎有些心疼地搂紧我，低声哄着，很多很多话灌入耳中，却更是催出了眼泪，到最后他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永安，你让我很挫败。”
我不解看他，他这才笑着说：“每次我试着劝你，都是徒劳无功，反而让你越哭越厉害，”他顿了顿，又接着道，“还好这里没有外人，否则堂堂一个李家皇孙竟然如此惧内，岂不让人笑话。”
我脸热了下，窘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说：“我话还没说完呢。”他笑：“你是要把日后数十年的话，都放在今天说吗？”我心虚地瞪了他一眼：“你若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他很淡地嗯了声，若有所思道：“说到哪里了？那夜我抱你？”我哭笑不得：“你听还是不听？”他这才点头：“听。”我暗松口气，认真想了想：“然后是狄公拜相宴，我看到你，吓了一跳，才知道原来你就是永平郡王。”他接口道：“如果不是我，你以为是谁？”
我想起那夜辗转反侧的猜想，不禁笑了声：“你生的那么好看，我以为你是……皇姑祖母的……”这回倒换他哭笑不得了，摇头长叹：“那时候我才不过十五岁的年纪，你倒真敢去想。”我脸热了下，倒有了些疑问：“你为什么会对我说那句话？”
他佯装不懂，柔声问：“什么话？”
我气得挣了下，想起身，他却轻易就箍住我：“我当时在想，这样个武家小县主，先是偷看皇祖母，又很大胆地随我离席，究竟是想做什么呢？”他眼中尽是细碎的光，还带着几分调笑，我低声嘟囔着：“不过是想感谢你的救命之恩罢了。”
这样的午后，这样的相处。
这么多年，我甚至连想都不敢想。似乎从与他相识起，就看着他一路起伏到今日，屡屡深陷危机，却又都逢凶化吉。对他，我只想着‘平安’二字，习惯了不奢求，不强求……因为窗户开着，四处有些凉，我自然地往他怀里又挤了一下。
他搂紧我：“永安，现在我虽与姑姑有了些往来，皇祖母也已默认了你我的关系，只是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心结，所以绝不会轻易放你出宫。”我嗯了声：“我知道，皇姑祖母在下旨时，就说的很清楚，她不会成全你和我。不过这几个月我早就想通了，比起当初任人宰割，你已能让太平为你入宫面圣，一切都在好转，不是吗？”
他眉头似乎轻蹙了下，却在看我时，又渐渐舒展开：“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要回长安了。”我诧异看他：“回长安？”他颔首：“很快，昨日皇祖母已赐宅于长安兴庆坊，让我们先一步回长安。”我有些恍惚，长安呵，很多年没有回去了。
直到他替我将一缕发捋到耳后，我才想起来问：“那我呢？”他微微一笑：“你也回去。”我心中一喜，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真的？”他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眼下太子已定，李家尚未稳拿天下前，李姓皇族都还是一家人。他们既认定你能拴住我，何不让他们彻底安了心？”
我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追问道：“你想如何做？”
他揽住我的腰，忽然就压倒在塌上，很近地看着我眼睛。我被他吓了一跳，只能按着他的手，轻喘口气：“你怎么又……”话说到一半，竟不知如何往下说，心跳的几乎要破腔而出，他倒是不急，贴着我耳边道：“你不是想问我怎么做吗？”
明明是近在咫尺，却又像是隔得很远，我眼前只剩了他，仿佛听到他在低声说着醉卧温柔乡，然后，就彻底湮灭在了那双温柔的眼中，再也听不到了任何声音。

第六十一章
久视二年，正月初三，成州现佛迹。
圣上大喜过望，改元大足。
因这征兆，李成器口中的‘回长安’被拖延至三月，还没有任何动静。
我在宫中身份微妙，竟意外不受束缚，皇姑祖母越发喜欢和我闲话往昔，我看着她依旧娇艳的容颜，却能从那片刻黯淡中看到很多。
她终究是失去了很多。
坚持了自己想要的无上至尊，放弃的究竟有多少？
我自幼所听说的，在宫中所见的，都不过是她登上皇位后的点滴。而那之前真正的血雨腥风，却无人敢提起。就连婉儿这样的人，也不过只偶尔提起李贤罢了。
若称帝，江山与共，若落败，生死不弃。
这句话太简单，可这其间，这之后要死多少人才够？
“郡主，”夏至替我合上窗，“今年真是奇了，三月天竟然又降了雪。”我看这外边越积越厚的雪，才发现自己太过悲伤感秋了：“是啊，柳树都抽绿了，竟然还下这么大的雪。”虽说是瑞雪丰年，可若是时辰不对，总觉会有什么事发生。
我从窗边走回来，随手收整着杂乱的书案：“冬阳的病怎么样了？”自从李成器在燕塔见我，我便没再继续抄经，他那日实在……我低头，只觉脸有些发烫。夏至忙接过我手中的物事，替我摆回原位：“还在病着，不知是不是天气的缘故，总不见好。”
是因为什么，其实我很清楚。
我吩咐她准备今夜伴驾的衣裳，独自去了掖庭。才绕过花舍，就见个小内侍迎面而来，我叫住他：“永安县主的宫婢，是住在哪处？”那内侍忙行礼：“此处房间多，还是让小的带路吧。”我怕遇见什么闲杂的人，反倒不好，索性点头让他先行。
跟着他七转八转的，总算到了地方，他这才行礼告退。我刚才想叩门，就听见里边有人哭骂，不禁心头一紧，立刻推门而入。
因外有大雪，屋内光线很暗，在摇曳灯火中，有个男人正立在床边，衣衫凌乱，随我入内，他显被吓了一跳，立刻目瞪口呆转头看我：“你，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掖庭？”我正吃惊时，冬阳已从床上滚落下来，重重叩头，哽咽的说不出话。
擅闯掖庭？
我冷下脸，盯着那男人：“穿好衣裳，跪下回话。”他怔愣愣看着我，直到冬阳又叩头唤了声县主，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匆忙拽住敞开的衣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小的见过永安县主。”
我走过去，伸手抱起冬阳，替她理好衣衫。
那男人就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再出声，直到我坐在椅子上，才跪爬着过来，又叩头道：“小的口出狂言顶撞县主，请县主责罚。”我依旧没出声，看着冬阳缩在床边，更是心疼，他忙又重重扣了几个头：“请县主责罚。”
我这才看他：“告诉我官职名讳。”他肩膀抖了下，才低声道：“小的掖庭令张子楚。”掖庭令？竟然是宫中内侍……像是一口气堵在了胸口，我半天也没说出话来，到最后才轻吐口气：“下去。”他抬头看我，捉摸不定我的想法：“县主……”我冷冷看他：“下去！宫中刑罚万千，我虽是个小小的县主，却也绝不会亏待你，现在我不想看到你，下去！”
他眼中是什么，我不愿再看。
直到他彻底退下去，我才走到床边坐下，拉起冬阳攥紧的拳头：“他虽是统管整个掖庭的人，你却也不是没有依靠，为什么不告诉我？”看今天的态势，绝非是初次，以冬阳的性情，为何会一直隐忍？
她低头不说话，我握紧她的手，心抽痛着继续道：“你若不愿说就罢了，我会安排你住在我身边，不用再回来，”顿了下，我又接着道，“你放心，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这么多年在宫里，我虽没能力保全自己，却不是没能力让人生不如死。”
手背上忽然有些温热，她又哭了起来，我伸手抱住她，肩膀渐被她哭得湿透，才听见她很低声地说：“是奴婢自己……自己想要在宫中立足。”我惊愕推开她，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你跟我这么久，我何时苛责过你？如果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自己立足？”她咬唇看我，我更是心沉：“究竟是为什么？”
屋内很冷，或许是因为下着雪，肩上泪转瞬变凉。
她过了很久才说：“为了郡王，奴婢不像县主，自降生就有武家的姓氏，也不像婉儿姑娘，有无尽才气，陛下宠爱。但奴婢知道郡王想要什么，只想尽些薄力。”
我不敢置信看着她。她口中能叫出郡王的只有一个，李隆基。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可以为李隆基做这么大的牺牲？脑中飞快而过的，尽是她整日笑着、愁着、隐忍着，劝说我用心待李隆基……
我伸手，擦干她又新落下的泪，她自幼在李隆基身边长大，虽是婢女的身份，想必也是用了心，用了情的。
“这宫内不是你简单的一个念头，就可以摸透走顺的，你刚才也说，我自降生起就带着武家姓氏，可算是身份尊贵，可你却从没见过，我曾有多少次在皇姑祖母面前下跪求生，”我只觉得胸口憋闷，默了会儿才又道，“你若有心，我放你回临淄王府。我虽在他面前已不能开口，但他不是个不解风情的，你的心思他总会明白。”
她含泪看我，忽而一笑：“县主错了，临淄王府美女如云，我不想只在一个院子里，终日等着郡王偶尔记起我，看我一眼，我想帮他，帮他拿到他想要的。”我看着她，这笑意才像是冬阳，即便是寒冬熬人，却总有阳光及身。
当初给她这个名字的人，是不是也看到了她真正的性情？
“你的名字，是李隆基给的？”
她眼中暖暖的，点头：“是，是郡王初次见我，赐的名字。”
“好好歇着吧，”我终是坐不下去，站起身，“你的事我会好好想想，记住我的话，不要妄动，否则极可能适得其反。”我说完，对她安抚一笑，刚想离开，她忽然唤了我一声县主，我回头看她。
“县主和寿春郡王，可是……可是真如宫人说的那样？”她眼中挂着期盼，像是在等我摇头。对于宫中传闻，夏至也会偶尔对我说上两句，话语不堪至极，或许这正是她病倒的原因，自己心中一直憧憬的人被人如此辜负，多少会不甘吧？
我转过头，不再看她：“是，也不是。我和寿春郡王开始的太早，真正知道内情的人极少，有些话你不适合听，我也不会说。好好养病。”
话说完，身后再没什么声音。
我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这场雪来的太急，宫中不少人都还是身着春日薄衫，草草用袍帔裹着身子，我一路走回去，远远就见夏至跑来，躬身道：“婉儿姑娘来了，说是陛下传一众皇孙赏雪，传县主去伴驾。
入奉宸府时，一侧候着的两个小内侍忙上前拂雪，我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冬阳的事。她心性太强，若是留在宫中，总有一日会引来杀身之祸，可是……这件事究竟如何做，才是最好的？
“姐姐，”身后忽然有人出声，我扭头看，竟是仙蕙。她周身藕色衣裙，青色袍帔外也是落满了雪，正对着我走过来：“姐姐，我今日入宫就想着或许能见到你，没想到真如愿了。”她边说，边兴奋地跑了两步，拉住我的手。
两年未见，她眉眼已尽数张开，虽不及裹儿那般天资，却也是漂亮的晃人眼。尤其难得的是，她笑起来还是那么清澄澄，不带半分心机。
我笑着伸手捏她的脸：“都快做人家娘亲了，不能再这么跑了。”她红了脸，吐舌头道：“我还觉得自己很小呢，都是延基……”她说完，脸已是红到了耳根，我不禁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初入宫，她还是个小姑娘，整日缠着李成器，甚至会悄悄问我是不是哥哥最好看。转眼间已经是快做人母了，想想就觉得有趣，我暗叹口气，低声道：“你看我不过是双十的年岁，怎么看着你这样子，总觉得自己是要到不惑之年了？”
她咬着嘴角，笑出声，不再理会我的调侃，扣着我的腕子就入了殿。
因突降雪，殿内又添了火盆，四下尽是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我刚一进殿，众人就忽然停了声音，皆是往这处看。我有些愕然，正觉得蹊跷时，才扫见李氏皇族那一处，待看到王寰和元月，才恍然一笑，原来今日不止是皇子皇孙，武家诸王，这些王妃正室都已来了。
仙蕙看着架势，又见皇姑祖母未在殿内，立刻冷下脸：“诸位郡王亲王，可是被大雪冻到了，怎么都不会说话了？”她如今是武家媳妇，又是太子亲女，说出这种话自然更添了尴尬。倒是婉儿先掩口笑，搭腔道：“小郡主这是孕气大了，快落座吧。”她说完，又持觞敬了武三思一杯，武三思立刻笑出声：“本王还以为只有府里那些女子是这样，看来世间女子皆如此，皆如此啊。”
他说完，一仰而尽，殿内众人也随着相继笑起来，各自将目光散了开。
我攥着她的腕子，示意她随我落座，无奈道：“这里都是大你不少的人，怎么这么莽撞？”仙蕙气鼓鼓地看我：“他们都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成器哥哥只肯与你日日私会，却不肯娶你。”
我诧异看她，明明是极不堪的“私会”二字，怎么落到她嘴里就让人想笑？她这一句话，倒像是一剂良药，将冬阳的事淡化了不少，我笑道：“你是听谁说的？”她哼了声：“当然是大哥和延基，他们两个日日饮酒，总能说起此事。”
我摇头笑，看了李成器一眼。
他亦是在看我，眼中有几分忧心，直到我看向他才有了些缓和，淡淡地笑了笑。
我抿唇笑，这才收回视线，看仙蕙：“那些人说的话，你就当是听着有趣，不用太记在心里，知道吗？”她恨恨看我，颇有点儿怒气不争的意思：“那年姐姐为了他，甘愿嫁给隆基哥哥，如今终是能再回宫了，为何还要忍？我看就是他如今妻妾成群了，把姐姐的深情厚意全忘了。”
我被她说得是哑口无言，哭笑不得：“我记得当年你可是最喜欢这个哥哥的。”仙蕙气着喝了口茶：“我最喜欢的是姐姐。”我一时有些触动，只觉得心头暖融融的：“好了，总会嫁的，不急在这一时。”她瞪大眼看我：“我都要有孩儿了，姐姐竟然还不急。”
我决定不和她再争论下去，这其中纷乱复杂她最好不清楚，若是听说了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来。
想到这儿，忽然想起她刚才提到的话：“你大哥和武延基整日在一处？”仙蕙笑着点头：“大哥和三哥、裹儿姐姐说不到一处，反而和延基熟一些，他们整日就凑在一起，说些有趣的事给我听。”
我看她喜滋滋的，心中总觉不妥。
李重俊和安乐公主的心机，绝非寻常，说不到一处绝非是好事。
多年前龙门山她耳语的话，暮然闯入脑中，我试探着问她：“当年你大哥的酒醉乱语，如今可曾再提过？”仙蕙愣了下，想了想才说：“姐姐骂我极凶的那次？”我点头，有些紧张地盯着她，她犹豫了下，才轻声说：“有说的，不止是大哥和延基，如今宫外人都是流言蜚语的，说皇祖母怕是要把天下给张姓人了。”
我骤然一惊，猛地攥紧她的手，估计脸色不是很好看，她吓得有些发懵，只怔怔看我，不敢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叹了口气，肃声道：“为了你们的性命，还有你腹中的孩子，找机会提醒他们两个，这种话可以有千万百姓说，但身为皇族，他们绝不能说半个字。”
她茫然看我，我又低声道：“明白没有？”
她这才点头，轻声喃喃道：“知道了。”
我仍是有些担心地看她，但除了告诫，什么也做不了。只希望那两个大男人可以管住自己的口舌，切勿惹来杀身之祸。想到这儿，才觉得有些口渴，端起茶抿了小半口，又去看了一眼李成器，他似乎察觉到我脸色变化，有些猜测地盯着我。
我苦笑摇头，他若是知道这个妹妹如何说他，也不知会是何反应。
估计如我一般，只能苦笑作罢了。

第六十二章
宴席过半，众人皆有些微醺。
皇姑祖母仍未露面。奉宸府本就有明旨，尽废君臣之礼，武三思频频和婉儿谈笑风生，引得众人都有些忘形，我有一搭没一搭看着，终是坐得有些腰酸，趁着无人留意走到殿外。
玉石阶上，有十数个内侍在扫着雪，生怕圣上来了踩了雪，降罪砍头。
一个老的在低声教训着，刚才转过身，就有个小内侍龇牙咧嘴地挥着拳头，我看得乐出声，真是孩子心性，看得让人心境大好。
我趁着四下无人，索性沿着石阶走下去，一路进了桃园。
这几日婉儿总夸着桃花开了，如何如何好看，让我有闲了就来走走。没想到今日倒是有了机会，满园子的桃树，都铺了曾三月雪，倒是意外增了不少色。
这大雪天，园子里没有人。
雪地上也没有任何印记，踩在上边，不过片刻就湿透了鞋。
“你再这样走下去，怕是连衣裙都要湿透了。”身后忽然有人说话，我心头微颤着，没回头，只提着裙角继续走下去：“无妨，有你在，万事都不会怕了。”直到走出了十几步，我才想回头看看他在哪，却忽觉得腰上一紧，眼前从满园雪景，一路落入了那漆黑含笑的眼中。
他用袍帔把我整个裹住：“我抱着你走。”心跳得厉害，我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种地方，你也不怕被人看见。”他没说话，直到走进一个石亭才将我放下来，替我擦去发上的落雪，温声道：“刚才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仙蕙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这些话我起先听着好想争辩，如今却只觉可笑。
生生死死过来，若还计较这些闲言碎语，那倒真是白活了。
我脑子里一会儿是冬阳，一会儿又是仙蕙，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他倒是不急，嘴角浮着笑意，看着我，直到把我看得不好意思了才叹了口气：“说吧，若是不知从何说起，那就一句句慢慢说。”我抬头看他，想了想才说：“算了，你整日要想的事情太多，还是别用这些事来扰你心烦了。”
他微微笑着：“刚才似乎有人说过，有我在，万事都不再怕了。”我笑叹着看他：“我不想用这种琐碎事烦你，你倒是要自寻麻烦了？”他亦是低头看我：“若不能为你解忧，又何谈日后娶你为妻？”
他一句话，让我才又压下的心又乱起来，我侧过头去看雪落桃园，想了想才道：“有两件事，都与你我有些关系，”冬至的事，也非我二人可以处理，我终究还是提起了仙蕙的那句话，“你知道……如今你我两个，时常在宫中相见，又从不避讳外人，宫内外已有蜚短流长，不堪入耳的话。”
我努力想让自己措辞好些，可说出来却仍觉刺耳，不禁暗暗苦笑。终究还是介怀，不知是为了今日冬阳的事，还是因为方才在殿内看到了元月……他没有立刻说话，只伸手搂住我，过了许久，才柔声道：“永安，你这句话，让我如何敢离开洛阳？”
我不解看他：“你要离开洛阳？皇姑祖母已经降旨让你回长安了？”他摇头：“突厥自上次兵败，始终深居漠北，却自年初起频繁出兵惊扰百姓，皇祖母已有意命父王挂帅，统燕赵秦陇诸军痛击。”
相王挂帅，谁都明白那只是对朝臣百姓的说辞。
李成器曾打败突厥，如今再来犯，又是父王挂帅，自然领兵出征的是他。
我心慌意乱看他：“已经下旨了？”他温和一笑：“还没有降旨，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我禁不住抓紧他的袖口，想要让自己镇定，可眼前尽是他曾断臂的模样，心中早是乱作一团，他看我如此，又将我搂得紧了些：“别多想，突厥经上次一战，已元气大伤，暂还不成气候。”
我摇头，没说话，努力让自己静心。
可偏就越来越不安，他忽然轻声道：“永安，抬头看我。”
我顺着他的话，抬头看他。
“当日上战场，我的确了无牵挂，只想一展少年抱负。而今日已完全不同了，我有你，就一定会平安回来。”太近的距离，他的眼睛专注而坚定，仿佛只有我，我紧盯着他，很慢地点了下头：“好，我等你回来。”
我知道日后一定会是血染江山，这之前他要有自己的势力，自己的心腹兵士。
这些没有人能够给他，只有他自己去拿回来。
或许太平之所以肯与他结盟，就是因为当年突厥那一战，他做了什么，拿到了什么。我想到他手缠白布的样子，又有些难过，低声道：“当初，你是如何受得伤？”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我才有机会问一问，更没想到的是，当我终于能开口问的时候，他又要离开洛阳，征战幽燕。
他平静道：“那是关键一战，之前所派遣的武将非逃即降，交到我手上的兵将早没了士气，我身为李氏皇孙，若也是退缩不前，此战必败。是以，说是被突厥人伤了，倒不如说是有意而为。”我听得心惊胆战，到最后一句更是大惊看他：“你有意断臂？”
他淡淡笑着：“是，唯有将帅舍命，才能让那样的兵激起男儿热血。”我心一下下抽痛着，伸手握住他曾伤了的手臂：“大周有你，何其有幸，李家有你，何其有幸。”
而我又何其有幸，能得你深情不移，得你生死相许。
我搂着他的腰，仰起头看着他。
他似是不解，低头认真看我，我这才深吸口气，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下：“不论外人如何说，你明白我的。”
他深看着我，清润的雪，嫣红的桃色，都仿佛融在那双漆黑专注的眼中……
那日皇姑祖母始终没来，不过是赐宴了事。
婉儿坐在我房里，冻得手脚冰冷，不停搓着我的手。一整个晚上，我稍微热些，她就立刻凑过来把我冰的发抖，到最后，我只能哭笑不得起身，挑灯看书。
她靠在我身边，随口道：“你知道那天你皇姑祖母为何没出现吗？”我摇头，朝堂宫中的事，若非她和李成器偶尔提及，我根本没有机会了解。她打了个哈欠，笑道：“那日降雪，宰相苏味道率百官恭贺，硬是被殿中侍御史王求礼拦住，说要是三月雪算瑞雪，那腊月惊雷难道还是祥瑞之兆了？还指着苏味道说他是谄媚小人，笑死我了。”
我诧异看她：“所以皇姑祖母就先说要赏雪，后来有气得没来？”她抱着我的手臂，点头道：“本是件皆大欢喜的事，偏就被那个迂腐的王求礼搅合了。”我嗯了声，也觉得那人真是不会挑时候说话。
婉儿又叹了口气：“再说，突厥出兵的事，圣上本就已经够烦心的了，我们都想着这么一热闹赏雪能好些，算盘全白打了。”我听她说突厥出兵，想起李成器说的话，有些难过，没吱声。她等了我会儿，似乎察觉到不对，仰起头看我：“怎么了？”
我随口应付：“没什么。”她眨了下眼睛，立刻笑出来：“是在为相王挂帅的事忧心？”我实在瞒不过她，也不想再瞒，很慢地点了下头。她两手抱住我一只手臂，坐直了身子，很轻地贴着我的耳朵道：“告诉我，你和他有没有……”
我吓了一跳，险些把她推开，只觉得耳根已热了起来。
她看我不说话，嗤嗤地笑了两声：“风流天下的李成器，竟然能忍到今日？”我没说话，被她说得心有些发虚，随手翻着书，却根本就再看不进去一个字。她盯了我会儿，才又问道：“还是你根本就没想好？”
我不解看她，她抿唇笑：“好了，当我没问这句话。我看着你们走到今天，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估计日后他即使要死，你也会毫不犹豫地陪着的。”我心头一跳，不知该为这句话欢喜还是忧心：“我只希望他平安。”
她深叹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反倒是又趴在我肩上，继续道：“不说那些日后不开心的，告诉我，为什么现在还没有过？”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或许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没有机会，也不是没有感情，但他像是能看出我的心思，始终没有强求过。我正是出神，婉儿已经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永安，身为皇族贵女，怎能如此做人？”
我好笑看她：“皇族贵女，该如何才好？”她轻扬唇角：“这宫中，上至你皇姑祖母、太平，下至众多宫婢，哪个不是尽享其中之乐？”我被她一时噎住，却是实情，可终是难绕过心中那道深沟，我也不清楚还在计较什么，这宫中有很多人，都是再嫁为妇……
她拿下我手中的书，认真看我：“永安，告诉我你的心结在哪里？”我浑身不自在，不明白她为何一直追着说此事，她把书放在手边，握住我的手：“你自幼长在宫中，有没有母亲在身边，有些话我不问你不说，可能这一辈子都没人能解开你的心结。”
熏香意浓，我看着她如水的眼，只觉得感动满满：“我真不知道，或许就是因为李隆基。我总想能把最好的，都给李成器，可终究是给老天捉弄了。”她松了口气，笑道：“果真如我所料，却又比我想得简单。我既有这个心结，又怕宫中那些闲言碎语，才会这样。”
我索性走下地，光着脚跑去吹灭了灯，又立刻钻到了锦被里。
她被我的脚冰得不行，哭笑不得：“我好心开导你，你竟然还如此待我。”我笑得得意：“你害我一夜未睡，总算能讨回来了。”她认输：“好好，说到哪里了？”我闷声道：“好吧，坦诚些说，我真的对那些闲言碎语不大在意，整日走在刀尖上的人，谁还会在乎那些伤不了人命的说。”
她莫名静了会儿，才有意长叹口气：“你如此说我就彻底安心了。你说，李成器算起来还是我日后的宿敌，怎么我连他这种事都要插一脚？三月雪果真不是什么祥瑞事……”
我手脚冰冷，却是被她说得浑身发烫，索性装睡不再说话。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她又从身后搂住我的腰，轻声道：“能解开你心结的，估计只有李成器自己了。”

第六十三章
不久，果真就降了旨。
皇祖母命相王为安北大都护兼天兵道元帅，统燕赵秦陇诸军痛击突厥大军。
那夜我睡得很早，却总感觉着身边像是有人在看我。在半梦半醒中挣扎了很久，才勉强睁开眼，模糊的影子，近在咫尺的距离。
是李成器。
我心头一惊，竟是立刻清醒过来，却被吓得心跳得发疼。
“我本想看看你就走，”李成器俯下身，很轻地用唇触碰我的脸，“没想到还是把你吵醒了。”我坐起来，手不自主抓紧锦被：“怎么这么晚还入宫？”虽然我与他已再无任何束缚，可他绝不是这么鲁莽的人，深夜入宫只为见我，那就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难道？我不等他回答又追问道：“你是不是要走了？”他微点了下头：“明日一早就走，所以才想来看看你。”我听在耳中，恍惚觉得不真实，可他就这样直接给了我答案：“为什么这么快？不是今日才的旨吗？”他笑：“今日圣旨上的离京日，本是半月前就定下的。可前半夜幽燕就再传来密报，突厥已大举寇边，皇祖母这才改了日子。”
大举寇边……
不过四个字，我已明白此事远非他说的这么简单。一时有很多话想说，可看着他的眼睛，却都尽数打散了，唯有阵阵不安席卷而来，脑中早已乱成了一团。
帷帐内只有一盏灯烛，将两个模糊的影子揉成一片，不分彼此。
过了很久，我才紧紧攥住他的手：“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说完这句话，只紧张地看着他，再挪不开视线。他反握住我的手，凑过来搂住我：“永安，我今夜入宫不是想做这些，相信我，我们以后一定会很平安，也一定会在一起。”
我忍着眼泪，用力点头。
他安静地抱了我片刻，才松开手，扶着我躺好：“睡吧。”我不敢放开他的手：“明日什么时辰走？”他缓缓伸出手，抚着我的脸，压低声音说：“你醒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我明白他是不愿让我彻夜不眠，等着那个定下的时辰，可他也一定明白，即便是不知道，我也注定是整夜难闭眼了。
然而，就是因为太清楚彼此的性情，我只能闭上眼，不再说话，让他能狠下心走。
直到听到脚步声消失，我才睁开眼，看着帷帐怔怔出神。
待到半月后，婉儿才说有幽燕的捷报。
她仰面躺在塌上，笑着看我，眼睛里分明都是笑意，却偏就不告诉我她看到了什么。我无奈看她：“罢了，我也不等你了，既然是捷报我就安心了。”婉儿咦了声：“捷报归捷报，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他受了多重的伤？”
心大力一抽，我险些落了茶杯，可看她仍旧散不去的笑，才明白是被她骗了。她笑着摇头，又摇头，终是起身理了理衣衫：“罢了，你听好，突厥知虽挂帅为相王，亲自领兵的却是相王长子，寿春郡王李成器，故而王师未至而寇急退。听好，是王师未至而寇急退。”
我哑然看她，那深笑竟是暖融融的，像是感同身受一般。
她不等我说话，又笑吟吟地添了句：“永安，你真是好眼光，好运道，连我都开始心生嫉恨了。如此男儿，别说是你皇姑祖母登基以来，就再往前说都未能有半个与他比肩的，突厥人生性暴虐，竟也能被吓得听见区区一个名字，就立刻退兵。这算不算是最大的捷报？”
我耳根有些发烫，听着她一字一句的话，心中满满都是他的影子。
这一夜，皇姑祖母在奉宸府内留住，婉儿也恰好不当值，就趁着这难得闲暇留在我这处吃晚膳，吃完不过一个时辰，又说要吃酒。我唤夏至冬阳去备菜添酒，她就在我案几边自行研磨写字，那一笔笔，一字字，都独有风韵。
若说李成器的字是风骨卓然，那她的字就是风雅至极。
我立在一侧看，叹道：“说起来，当初姐姐在身侧，我竟然都不好好去学一学这笔法，真算是年少无知了。”
她笑了声，放下手中笔，正要说话时，夏至就已经提裙跑了进来。我吓了一跳，正要问是何事，她已经噗通一声跪下叩头：“县主，永泰郡主遣人来，说是有人命关天的事要见县主。”我怔了下，心底阵阵发凉：“快让她进来。”
夏至忙起身，婉儿却忽然出声道：“让她回去，就说县主睡下了。”我听得心惊，看了婉儿一眼：“姐姐知道是什么事？”婉儿从不是喜管俗事的性情，又和仙蕙私交平平，为何才听见这么一句，就立刻能说出这种话？像是深知内情。
她叹口气，挥手屏退夏至：“今日我留在你这处，就是怕你插手此事。”我不解看她，她伸出手，紧紧攥住我的双腕：“你皇姑祖母下了密旨，让李重润、武延基和仙蕙自尽谢罪。”她语气平淡，可却如巨雷轰鸣，震得我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我紧紧盯着她，“为什么皇姑祖母会下那样的旨意？为什么你会事先知道？为什么你知道了不阻止？为什么？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她攥得很紧，像是要透过手腕的痛感，让我彻底冷静下来。可让我如何能冷静？
难道真是因为那些荒谬的话，就可以让皇姑祖母下旨要了三个孙儿的命？更何况仙蕙腹中还有孩子，那是武家李家的孩子，流着皇族的血，也同样留着皇姑祖母的血……我深吸着气，让自己保持清醒，我不能乱，必须要做什么，一定要做什么救仙蕙。
“永安，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管，”婉儿告诫着看我，“这件事情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你管不到，也不能管。”我苦笑：“我明白，这宫中死任何人，都是有层层原因，都需要很多人在暗中促成。告诉我，是谁真想要他们的命？”
婉儿抿唇，似在犹豫。
我摇头看她：“算了，放开我，我现在不需要知道到底是谁这么狠，能做到如此地步的，一定是他们的兄弟姐妹，一定是武家李家的人，”我看她眼神恍惚了下，使劲拉开她的手，“人命关天，先放我去救人。”
她眸色一冷，肃容道：“你要如何救？去求你皇姑祖母？她既然下了这样的密旨，就绝不容有任何人多说半个字。去求你父王？恒平王本就无权无势，自保容易保人难。去求李成器？他远在幽燕，怕是仙蕙已下了葬，他尚未收到密信。去求太平？还是……”她顿了顿，才莫测看我，“去求李隆基？”
我被她一句句问得哑口无言，可就是最后那一句李隆基，分明就带了些嘲弄的味道。我知道她不可能会以李隆基和我的旧事玩笑，难道真的是与李隆基有关？我不敢置信地看她：“真是李隆基？是李隆基做的？”
她沉默着看我，我身上忽冷忽热的，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不是他，”婉儿忽然出了声，“此事表面上看，是那几个小辈口无遮拦，非议天子。实则是你皇姑祖母，或者更直接些，是张氏两兄弟为了打压太子一脉所做。”
张氏兄弟……那就是太平公主的授意？或者是他们兄弟圣宠正浓，想要做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美梦？我无暇再深想，追问道：“李隆基在其中做过什么？或是……”脑中闪过李成器的影子，他和太平暗中有往来，难道……不可能！
“密旨是我写的，”婉儿直言不讳，“当时殿中还有几个李家小辈，其中就有李重俊、裹儿和李隆基，这几人在圣上大怒时，主动叩请你皇姑祖母降罪，严惩不贷。”
我不敢说话，只看着她的眼睛，直到她很轻地点了下头，才感觉到浑身脱了力，险些坐到地上。那两个虽是同父的兄姐，却并非和仙蕙自幼相伴，可李隆基……李隆基可是同仙蕙自幼一起，从大明宫到太初宫，都是情同亲兄妹的啊！
没顶的绝望，几乎让我窒息。
我紧抓着桌角，强迫自己镇定，一定要想清楚，究竟还能做什么。
可婉儿说得句句透彻，主导此事的就是皇姑祖母、太平公主，这两个大周最尊贵的女人，想要哪个的命，那就等于彻底断了阳界生路，谁也无法阻挡。上次若非太平肯为我向陛下低头，我怕也早是这宫中一冤魂了……
是了，若是皇姑祖母的本意，能劝服她的只有太平。
若是太平的本意，那也只有她能救他们。
我不敢再耽搁，转身就往门口跑，刚才想要叫夏至，又被婉儿一把拉住：“你想要去找太平时不时？太平是什么人？她是这宫中朝中最骄傲的人，除非你对她夺位有用，否则她绝不会多看你一眼。”
我喘着气，几乎要哭出来：“无论如何，我也要去试一试。”她摇头：“不行，你不能去，你不为你自己想，也要为李成器打算。他当初放弃了很多东西，才能让太平入宫为你求情，如今他远在幽燕，你在这洛阳若是被无辜牵连，让他怎么办？万一太平以你为筹码，要他放弃更多的东西，怎么办？”
她说的话，绝非是为李成器着想，而是知道，李成器是我最大的软肋。
我紧咬着嘴唇，口中不觉已是一片腥甜。
她伸手抱住我：“还来得及，今夜只是下了密旨，永安，还不是绝路，”她的话轻柔暖心，一寸寸消融着我心中的恐慌，“你皇姑祖母以三日为期，这宫内外既然有人想要他们的命，那就肯定也有人要保住他们。你放心，我想办法救仙蕙，但是今夜你一定不能出去，这是风声最紧的一夜，你必须呆在这里。”
我任她抱着，怔怔地看着烛火。她不停喃喃着，我却再也听不进半个字，一念生死，我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淡，可是今夜却又一次如此接近，近到无力承受。那日殿上众人不过是给了我稍许难堪，仙蕙便已冷声嘲讽，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变过，如果今天换做是我，她若是能先知道消息必然会不顾一切冲入宫，不顾一切去求情。
婉儿把我拉到塌上，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可我却只想见到他，这么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我很想他能在身边帮我。
想让他告诉我该如何去做，如何做才能不连累任何人，如何做才能保住仙蕙……

第六十四章
虽说有三日余地，可我却不能再如此等着候着，等到最后也不过是看她命丧黄泉。
我让夏至往李成器府上递了密信，虽然明知他不会在三日内收到，但总是个机会……待到放了笔，却又有了些犹豫，总觉有什么不妥处，却又摸不到头绪。
夏至见我犹豫着，低唤了声县主，我这才狠心折好，递给她：“把这封信带给你哥哥。”夏至颔首，仔细收好后快步出了门。我坐下又想了很久，才又站起身吩咐冬阳去备下琼花膏，与我一道回恒平王府。
冬阳并不晓得此事，还以为我真的是回去探望父王姨母，很是欢喜地多问了几句，要不要将圣上赏赐的衣料也带些去，我无心再管这些俗事，是颔首让她快些准备。眼下婉儿在陪着皇姑祖母，也只有在这时，我才能有机会出宫。
正是夏末秋至时，却还有着些虚浮的燥气。
我下了马车，不知是因昨夜未睡好，体虚所致，抑或真的是天气所致，已出了一身薄汗。冬阳见我抬袖拭汗，刚想说什么却忽然僵住，我被她吓了一跳，抬头看大门口才终是明白了。
李隆基正抱着永惠，笑眯眯看我。
我看着他那双越发斜挑的眼，脑中尽是昨夜婉儿的话，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只能捂住压制着疼痛，他脸色变了下，将永惠交给身侧李清，大跨步走下玉石台阶。我抬手示意他不要靠近，却被他一把握住了腕子：“永安，如何了？要不要传医师？”
我没力气挥开他，只能冷冷看着他，痛得说不出话。
他脸色一时泛白，却终是忍住，低声下气地说着：“有什么话进门再说，好不好？”此处是恒平王府，我不想在大门口和他僵持着，被人看了笑话，勉强说了句：“放手。”他傻看我，这才缓缓松开手，我没再看他，立刻让冬阳扶着我进了门。
一路沿着小路而行，经过的下人纷纷躬身行礼，连声唤着县主、郡王，我听这声音就明白李隆基一直跟在身后。约莫慢走了会儿，才舒服了些，便对冬阳轻声道：“今日碰上临淄郡王在此处，你可想好了，是随着我，还是跟他走？”
她怔了下，才轻摇头：“奴婢不知道。”我停下来，看了眼远处也停下来的李隆基：“冬阳，你这是在为难我，也是在为难你自己。”她眼中似乎浮上泪，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奴婢明白，奴婢是临淄郡王的人，可县主终有一日是要跟着寿春郡王的。即便是留在这里，也得不到县主的信任。”
我早知她的心思并非是只粗不细，若不然，李隆基也不会挑了她与夏至，放在我身侧。可却仍是未料到，她竟能如此坦然待我，说出了我和李成器的顾虑。
远处李隆基只随意立着，似乎并不着急。
可若是他明白冬阳的心思，究竟会如何做？如何反应？我却猜不透。
我反握住冬阳的手臂：“你说的一字不差，即便是日后留在我身边，我也绝不敢尽信你，不会待你如心腹姐妹。可若是放你回到他身边，”我又看了一眼远处的人，“我却不知他会如何待你，也不知是否真能如你所愿。”她犹豫着，低头半晌才道：“奴婢这辈子只想跟着县主。”
我颔首：“去替我唤郡王过来，就说我要私下和他说几句话。”冬阳应了是，忙快步跑过去传了话，李隆基这才独自走了过来，凝眸看我：“心口还疼吗？怎么忽然有这种病症了？”
我摇头，示意他听我说：“今日我想求你，却并非是为我自己。”他倒是毫不意外，也摇头：“此事已成定局，如今谁都救不了她。”我静看他：“只要没有人头落地，就没有定局一说。这么多年，你们李姓皇族哪个是说死就死了？”
他神情一时莫测，盯着我看了许久才说：“永安，你从未如此和我说过话，就好像你我从未有过关系，有过……”我打断他：“若非是婉儿亲口所说，我不会相信你真的就任由此事发生，甚至不惜推波助澜，将仙蕙推上绝路！”
若要取得皇位，的确不能如此干净。
可也无需杀尽李家武家的子孙，做的如此决绝。
他眉心紧蹙，重复着：“是婉儿说的？”我不置可否，继续道：“李隆基，你明白我的性情，日后若真有对立之时，我绝不会用你对我的情意要挟你。但这次，我不是为自己求你，我只要你想想那不过是你的妹妹，她不是皇姑祖母，也不是太平公主，她不过是个胸无大志，只想着如何做个好母亲的李家郡主，”我努力压住怒气，定定地看着他，“她还是和你自幼一起长大，一起嬉笑怒骂的人。”
他眉头更深了分，斜挑的眼中尽是阴霾隐怒。
最后也没说一句话，扭头就走，我本就没有对他报什么希望，也就没去叫住他。岂料刚才转身走了两步，手腕就被人紧紧攥住，向后拉去，一把被他抱在了怀里：“永安，你伤到我了。”
我心跳得厉害，拼命挣开他的手臂，却被他越抱越紧：“曾经你也对我笑，对我说你留在我身边了，可你还是走了。永安，为何你要这么对我？为何要出尔反尔？为何总在我想要对你好好说话的时候，用最伤人的话赶我走？”
我闭了下眼睛，眼前一瞬闪过李成器的脸，还有仙蕙拉着我的手，笑着说话的神情。最终还是压着声音说：“我是你大哥的人，此生都是他的人。”他猛地收紧手臂：“你是我的女人，这是一辈子都不会改变的事实！”
一句话，如一道厉电，几乎让我喘不上气。
“李隆基，”我紧咬住唇，“不要弄得如此难堪，放开我。”他沉默不语，我也不再多说话，直到他松了手臂，立刻抽身退后道：“郡王息怒，永安告退了。”
“站住！”他阴晴不定地看着我，“你不是大哥的人吗？你可知他有亲信密令？你以为他对你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吗？”我愣了下，他又接着道：“他自做永平郡王起就有自己的势力，当年太子即位就曾谋划逼宫，这些你可知道？你来求我倒不如去想想，他有什么能给你的，而他真正给了你什么！”
我被他一句句问得哑口无言，可却又总像是知道什么，脑中乱作一团。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想起很多年前，他曾握着我的手，写下了一个字。我眼中浮现出那个字，还有他为了藏字而写下的一首诗，有些不敢相信：“你说的可是真的？”
李成器的确曾说过，以我的笔迹，以这个字我可以调遣他任何可用的人。如果真是这样……李隆基冷冷看着我：“我对你一向知无不言，可曾骗过你？”
他说完此话就拂袖而去，留了我独自呆立着。
冬阳见他走远，才立刻跑来：“县主可要去看恒平王了？”我茫然点头，又立刻摇头：“去寿春王府。”她惊看我：“不进去了？”我苦笑摇头，进了门不请安就走，的确有失孝道，可如今是人命关天耽误不得，只能下次再向父王告罪了。
待到寿春王府，何福听说是我来，忙出府相迎，直接将我带入了李成器的书房。一路上竟是未看到任何闲杂人，我低声问他：“王妃……或是府中女眷可在？可有不方便？”他笑着回话：“县主无需忧心，大半个王府都是府中女眷的禁地，郡王若不想见，无人敢擅自违抗的。”
我听这话，心里有些不是味道，没说话。
直到坐下后，他才恭敬行了个礼：“刚才在府门口怕人多眼杂，还请县主务要怪罪。”我不自在地笑了笑：“无需如此大礼，先挑要紧的事说。”他忙起身回禀：“夏至已将书信给小人了，小人会尽快将此信送出，但……”他犹豫了下，还是照实道，“恐怕郡王收到信，已是无力回天了。”
他说的也是我所想到的，可却仍是让我心凉了下。
当年初见他是在曲江畔，那时他便已是李成器的心腹，如今成器不在，我也只能来问他了。我不想再耽搁，直接道：“你可知道郡王的亲信密令？”他怔了下，忙颔首：“小人知道，但也仅是知道有这种东西，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我沉默了下，才道：“不是任何物事，而是一个字，需是郡王亲笔所书的字，对不对？”他倒无意外，立刻道：“正是。”我反复掂量着，要不要再追问下去，他却已经看破我的心思，躬身道：“此密令事关重大，县主可是要动用郡王在圣上身侧的势力？”
我没想到他直接说出来，倒是有些不知如何说。
他没有起身，反倒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我被他吓了一跳，忙道：“你知我和郡王的关系，有话尽管直说，无需如此跪着回话。”

第六十五章
他这才抬头看我：“小人要说的话，并非是郡王走前的意思，只是小人的私心。”我看他神情肃然，只颔首道：“但说无妨。”他仍旧是犹豫着，直到我又点了下头，才轻吐口气，重重地叩了个头：“小人明白县主对郡王而言，重过江山，但眼下这件事，关乎的不止是郡王的大业，更是郡王的身家性命，全府甚至是相王一脉的生死存亡。”
我盯着他：“若我相救永泰郡主……”他断然接口：“唯有宫变，只不过当年太子不似初入洛阳，根基尚未稳固，如今已是深不可测，”他顿了下，才道，“婉儿姑娘与太子的纠葛，县主想必已清楚。而眼下的太平公主也远非当年隐忍，还请县主三思。”
生死存亡，太重的四个字。
手中的茶有些烫，我强忍着心口再次的剧痛，颤抖着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觉唇舌微麻。
这是他的书房，我甚至能看到他就坐在书案后，抬头看我。
不论是当年清润温和，或是经杀戮后渐已淡然的目光，都还是他，肯为我抛去生死，护我在乱马中的李成器。若是他在，绝不会说出今日的话，他只会说：永安，此事你只管安心，余下的交给我。
可这背后他到底要做多少，要妥协多少，从来没有人提过。
何福这些话都不过是点到即止，避过其中利害，到最后不过给了我三思二字。
这么多年看过了太多，我又何尝不懂？
就这样默了很久，他也就头抵着地面，跪了许久。直到再入口的茶已冰冷，我才缓缓起身道：“你说的对。”言罢，才去看了眼空无一人的主座，快步出了书房。
直到回到宫中，我挥去所有人，坐在了书案后。
身上一时冷一时热的，却不想动上分毫。
半年前我还大言不惭地直视李隆基，告诉他，若真有一日，要在至亲和婉儿之间做抉择，我最后只能舍掉婉儿。到最后却未料到竟是仙蕙，毫无任何心机谋算的仙蕙。
自大明宫到太初宫，自太液池到龙门山，她都曾拉着我的手，嬉笑怒骂。
她护我敬我，信我爱我，可最后我却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不敢做。
我只觉得眼睛酸得发胀，渐渐趴到了桌上。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才感觉肩上被人拍了下，抬起头去看时，李隆基就站在书案侧，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很晚了，你来做什么？”话说完，才觉得喉咙刺痛着，像是被火烤灼着。他缓缓蹲下身子，一双眼中尽是心疼：“永安，冬阳说你午膳晚膳都没用过。”我沉默不语，他又道：“这件事远比你想得复杂，你以为皇祖母猜不透想不明？若非她狠下心，没人能动得了她的亲孙儿。”
我摇了摇头：“你走吧。”从昨晚到现在，已经听了太多的利益纠葛，他这一句句的重复，都不过是在刺着同一处伤口，痛入心肺。
他伸出手想拉我，我抢先避开道：“郡王请自重。”
因为背着光，那眼中更显阴沉，我避开他的视线，没再说什么。
他一动不动地半蹲在我身侧，我也只能这样坐着，不想再去责问他曾说过的‘严惩不贷’，此时此刻，我所做的与他并无差别。一个是殿前顺了皇姑祖母的心意，一个是放弃了救人的机会。
落在最后，都不过是自保而已。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我带你去见她最后一面。”我不敢置信地回头，重复着这句话：“你带我去？”他点头：“我深夜入宫就是为了带你去见她。”
一句话乱了心神，我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去想想这其中的深浅利弊，可终是想见仙蕙的心思压过了一切，最后还是点头道：“多谢你。”
他似乎在笑，却笑中带了几分苦：“我冷血冷情，无心无肺，却还能换你一个谢字，可算是此生无憾了？”我默看着他：“日后这份情，我会还上。”他又一笑，扶着桌角站起身：“走吧。”
自这句话，他再没和我多说一句。直到上了马车，才低声对外边人说了两句话，一路沉默着到了府宅后门处，他才示意我以风帽遮住大半张脸，我依着他的话戴上风帽，待到再抬头，才发现他仍旧是盯着我。
“有何遗漏？”我挑起风帽看他。他摇头：“想起年少时，国子监内你也是如此装束。一晃竟是这么多年了。”我心头一酸，拉下风帽彻底遮上了眼。
再有不忍，也要断，也要伤。
他们兄弟间有一个皇位就足够刀兵相见，我不想再成为另一个仇恨。
自她下嫁后，这还是我初入她的宅子。
我不忍看四周花团锦簇，流水潺潺，只低头紧跟着李隆基的脚步，随着前面提灯笼带路的人，渐入了被锁着的院子。
门口守着的人见了李隆基都立刻躬身行礼，低声齐唤郡王，他只吩咐拆锁，侧头对我道：“快去快回，我在外等你。”我看他神色，知他不想入内，便颔首快步走了进去。
院中极安静，几乎没有人走动的声响。
我站在房门前，犹豫了很久，才轻推开。没有任何灯烛的火光，半室灰白的月色，半室却是漆黑一片。我只看了一眼四周被砸碎的物事，就有些脱力，生怕再走入见到的也不过是一具冷尸，过了很久，才出声轻唤了声仙蕙。
“姐姐？”她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我应了声，这才有了些气力走进去。她似乎想站起来摸索什么，却忽然又停下来：“算了，不让你看我现在的模样了，地上很乱，你慢些走。”一字一句都很清晰，除却声音的喑哑无力。
眼前渐适应了黑暗，我才看见她斜靠在床边，似乎在对着我笑。这样的阴暗角落，竟像是她已经去了，恍惚在黄泉畔看着我，心越跳越慢，脚下却没有停，直到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才惊觉手心已都是冷汗。
“皇祖母已下了这样的圣旨，也只有姐姐敢来见我最后一面了，”她也握住我的手，冰得渗人。我喉头发涩，一瞬涌出泪来：“你喊了我十余年的姐姐，我却也只能做到如此……”话哽在喉，纵有再多的愧疚，也只能再咽回去。
这一生她总是笑着的，只恨着皇姑祖母一人，总好过被所有亲人背叛。
“已经足够了，自降旨以来，总算是有人来看看我了，”她低头，“这么多年我太如意了。父王母妃重回太初宫，亲兄姐能常伴在一起，虽难忤逆皇祖母放下了张九龄，却也得了另一段好姻缘。那年我下嫁时哭得几乎没命，夫君手足无措哄了整夜，时至今日却也不明白我是为何哭得那么惨，想想真是傻，”她轻抚着隆起的小腹，小声笑，“姐姐从来都是先知，那一年在龙门山上的话终是应验了，只可惜了这孩子。”
她说的断断续续，我却听得字字诛心。
过了许久，我才握紧她的手，想问她可有什么心愿。可话到口边却发现如此可笑，一个女人这一生最重要的夫君孩儿，都会随她一道被赐死，还有什么？她还能有什么牵挂？
她闭上眼，缓缓地抱住我的腰。
很瘦的身子，就这样缩在我怀里，从轻微的呜咽声，到最后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哭声，填满这屋子的每个角落，直到最后几乎喘不上气，才说：“替我告诉成器哥哥……我会阴间等，等着他登上皇位，只有他才能让李家真正太平。”
“好，”我眼前早已模糊成一片，紧咬着唇不忍让自己哭出声，只紧搂着她，低声道，“我会帮他，帮他完成你的心愿。”
外边似乎有人在唤着我名，可她仍旧抱着我不肯松手，我也就这样任由她抱着，听着那一声声的永安，像是被人生生抽着筋，剜着肉。
永安永安，究竟这名字能保谁平安？
成器，你的盛世永安，究竟要等到何时……
大足元年，邵王重润、永泰郡主，郡主婿武延基因秘聚私议二张，遭张易之诉之御前。圣上大怒，九月三日，逼令三人自尽谢罪。
自那日回，我始终未再出门，依旧是照常用膳写字，读得是往日的书，休息的时辰也分毫不差。直到她死后十余日，这消息才自宫中传出，无人敢议无人敢说。
这一日用罢午膳，我刚才坐在塌上，随手拿起昨日读得书，就听见门口有人请安。下意识抬头，李成器正向我一步步走过来，那双眼中竟有了万分的心痛，我看着他怔怔出神，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直到被他抱在怀里才听见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重得发痛。
我听着他同样的心跳，过了很久才轻声问：“累吗？”他抱着我，低声说：“永安，别说话，你不需要和我说话，让我抱抱你。”我嗯了声，任他把我抱上塌，缩在他怀里，开始止不住地流着泪，几乎把他的前襟都打湿了，才哽咽着说：“仙蕙说，她会等着你，等着你的盛世永安。”
“我听到了，”他轻抚着我的背，柔声说：“睡一会儿，我会陪着你。”

第六十六章
大足元年，皇姑祖母自西入关，二十二日至长安，大赦天下，改元长安。
长安，天下之长治久安。
当日迁居洛阳时，国子监老先生曾提起李成器这句话。世事变迁，如今再入长安，难道皇姑祖母真已下了决心，还天下与李家？
这一日晨起天就有些阴，到午膳时就已经开始落了雪。我到殿中时正是热闹非常，一个小内侍弯腰替我擦去裙角鞋底的雪水，我侧头看他应坐的位置，他正和太平说着什么，像是有了感觉，回头来看我，微微笑了起来。
太平低声说了句话，他看着我，点头回了句，已惹得太平掩口轻笑。
我虽听不清他们说的，却也猜到与我有关，忙侧头避开，走入殿中请安。皇姑祖母身侧的张易之正在说着笑话，看到我立刻轻叫了声小县主。皇姑祖母这才笑了声：“永安，听说你回来后一直病着，可还是不习惯长安的水土？”
我忙笑着摇头：“永安自幼在皇姑祖母身边，每逢冬日都要大病一场，早是习惯了。”皇姑祖母颔首，示意我落座。
我匆匆扫了一眼四周，唯剩了仙蕙最常坐的地方。不觉心底有些发凉，但还是快步走过去，笑着坐了下来。刚才端起茶杯，就听皇姑祖母又唤我，忙又放杯起身。
“说起你这病，太平和成器刚还在说，要朕扶持寺办病坊，”皇姑祖母凤眸含笑，斜靠在塌上看我，“你如何看？”
李唐开国后，就有洪昉禅师在龙华寺建病坊，终年以化缘所得收留病弱百姓。历代下来已小有规模，但终是力薄，若能有官家扶持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可偏偏皇姑祖母特意提了李成器，却又多了些别的意思……
我默了片刻，才笑着回道：“永安自幼身子不好，最是明白久病的心情。好在有福气生在武家长在宫中，有御医照料，算是减了不少苦痛。可民间孤苦无依的病弱百姓，却仅有几间寺庙僧人的收留供养，大多却还流落在外不得医治，”我扫了眼太平，接着道，“公主心肠慈悲，皇姑祖母亦是信佛之人，若真能扶持病坊矜孤恤贫、敬老养病，也算是天下一桩大喜事了。”
屏风后的细乐喧音，缭绕不断。
皇姑祖母笑而不语，倒是张昌宗低声道：“陛下，县主说的极是，臣也深觉那些人可怜。”我垂下眼，反复回想自己说的那几句话，应没什么偏倚纰漏。
过了会儿，皇姑祖母才笑了声：“好，就趁着今日下旨，着人巡视各处寺院病坊，拨悲田以矜孤恤贫，敬老养病，”她看了眼李成器，接着道，“成器，此事你来办。”李成器起身领旨：“成器遵旨。”
宴罢，陛下独留了太平。
我走出殿门时，大明宫内已尽是白茫，殿门漓首石刻上都已积了厚厚一层。我正想着是去婉儿那处看看，还是独自回去时，身后已走近了人：“要回去吗？”我回头看时，才发觉因殿门处仅剩了我两个：“你呢？要出宫了吗？”
他似是心情极好，微微含笑说：“今日没什么要事，多陪陪你。”见他如此，我心里也暖了几分，轻点头道：“去太液池吧，今日雪大，那里应该没什么人走动。”他说了句好，便吩咐何福先去准备，大意不过是在沿途的亭中备下热茶点心。
我听在耳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在仙蕙的无理取闹中，我和他也一起走过太液池，彼时骤雨初歇，此时大雪纷飞。
想到此处，不禁偷看了他一眼，却正巧撞上他的目光。那眼中盛着满满的笑意，像是在说他也想起了同一样事情。不过一眼，如同回到多年前那夜，心中竟有了些窘迫，直到走出很远，才叹了口气：“当初我是饿的心慌，却偏还要陪你走着看着，说着曲江风景。”
此时已远离了大殿，果真如我所料，因是大雪日，太液池旁清净的很。
除了远处跟着几个心腹的内侍宫婢，再没有任何闲人。
他停下来，轻握住我的手：“永安，算起来我的确亏欠你很多。”我未料他停下是为说此话，不禁瞪了他一眼，故意冷下脸道：“是啊，你欠我很多呢。”他本是眼带愧疚，却被我瞪得微笑起来：“是，本王无以为报，此生怕也不够了。”
我被他说得脸烫，侧头去看高枝挂雪：“那年你大婚时，我就曾埋怨过自己。当初你见我是什么心思，在龙门山上说赐婚是什么算计，我约莫都能猜到，可为何偏就一步步走近你，连躲都不躲？”
他似乎是见雪越发大了，拉着我又往池边的暖阁走：“你以为，我是什么心思？”我跟着他的步子，始终没答话。待进了暖阁，何福已在门边久候多时，见我二人忙躬身退了下去。
他替我摘下风帽，拂去眉间薄雪，每个动作都很慢，也很温柔。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在大力跳着，搅乱了所有的心神，直到他拉着我坐下，我才感觉到他的手心也有了些热意，更是不敢看他，胡乱道：“话还没说完。”他似乎在笑：“说吧。”我看着他的手，轻声道：“我是武家贵女，又和婉儿是好友，当初你待我如此特别，不过是将我当做你局中一子，是不是？”
四下悄无声息，他没有说话。
我静等着他，虽始终明白他最初的心思，却仍觉心中泛酸。
过了很久，我实在熬不住焦虑不安，抬头看他。却正是见他微叹了口气：“永安，我在你心里，就是如此一个人吗？”我被他问得一愣，他揽住我的腰，将我拉得近了些，“那是你年少时的猜测，过了这么多年，你眼中的我可还是如此不堪？”
我被他问得有些恍惚。
的确，这些猜测都是少年时便已有的，这么多年也理所应当如此认为，可如今再去看，虽是极有道理，却并非是他会做出的事。念及至此，再也说不出质问的话来，只对着他漆黑温柔的眼，就已经浑身滚烫着，尽是心慌无措。
他不再说话，将我横放在塌上，那眼中有太多情意，浓得让人窒息。
太长久的等待，我们等待了太久。
他的眷恋，毫无保留地倾注在这个雪日午后。
漫长的缠绵中，他始终唤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告诉我，是他。
“还在下雪吗？”我仰头看他，然后就看到他眼底的重生的欲望。
这是一个女人最骄傲的事吗？我才明白，这真的是一个女人的幸福，你最深爱的男人，对你最坦白的渴望。
那日直到黄昏，他才用锦被裹着我，抱我到窗口去看雪。
我躺在他怀里，累得已经睁不开眼：“天都暗了。”他很淡地嗯了声：“那年断臂时也是个雪夜，我直到发觉医师脸近惨白，才明白伤势凶险。那夜我就在想，你在做什么？在读书，临帖，还是已经睡了。”
我心一下下抽痛着，却还是顺着他的话，柔声道：“就在想这些？”
他深情地凝视我，许久后，才说：“就这些，我当时只想知道，我的永安在做什么。”

第六十七章
长安二年正月，初设武举。
婉儿每论及此番武举，总说得眉飞色舞。往年她见文举的翩翩少年立于殿上，博通古今对答如流，也不过是叹上一两句便作罢，今年却颇有些不同。
我靠在椅子上，脱了鞋，整个身子都蜷在了椅子上。正是听得兴起时，就听见外边此起彼伏的请安声，抬起头正看到他走向我，婉儿轻咳了声，忙从塌上下来请安：“郡王。”他含笑点头：“务须多礼。”
他的笑虽浅，落在我这处，却仿佛浓得化不开，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
婉儿忽然又伏了身子道：“奴婢就此告退了。”她说完，很是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我正是尴尬于他二人的碰面，却被她这一眼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直到她走了，李成器才走到我面前，伸手碰了下我光着的脚：“才是正月，你就光着脚到处走，会受凉的。”我被他碰的有些脸烫，忙道：“你手才凉。”
他只笑着看我，没说话。倒是夏至进来，将袖炉递到他手里，又低声问了句可是要在此用晚膳，他叮嘱了两句，都不过是那些我需忌口或不喜的物事。待夏至下去了，我才慢悠悠地笑着，看他道：“夏至跟了我这么久，你说的这些早已烂熟于心了，何需你次次叮嘱？”
他轻拢着袖炉，走到我身侧，随手将我抱到他腿上：“怕她记不牢。”我看了眼外头偶有穿行的宫婢，更是不自在，动了下身子：“此处可不是你的寿春王府。”他眼盛笑意，放下袖炉，反倒伸手握住我的脚：“现在还凉吗？”我被他吓了一跳，想挣开他却握得更紧了些。
就这么拉扯中，险些从他身上摔下去，最后开始被他拦腰抱紧，才算是得救。莫名的心悸，我避开他的眼睛，随口道：“这几日的武举，你可曾去了？”他点头说：“去了，确值得一观。”刚才婉儿已说的我心痒难耐，被他这一说，更是有些去看的心思：“被你和婉儿这一说，我也想看了。”
他微微一笑：“好。”我诧异看他：“这么痛快？”他毫不在意道：“你若想去又不是难事，只管随着我就好。”
次日，正是射箭日。
皇姑祖母近日身子不大爽快，唯有太子和太平露了面，也不过远观而已。我和李成器到时，正碰上二人在低头闲话，太子只抿唇笑，太平却是时不时地笑出声。笑到欢畅时，众人虽不明就里，也会附和着笑起来。
如此气势，早已盖过太子。
“成器，”太平忽然看这里，“听闻你当年在临淄王府，曾当众舞剑，震慑一众朝臣王孙？”她这句话一出，四下里凡那夜在的，都三两附和起来。
李成器只微微笑着说：“当日仅为与姚大人以武会友，随性而至罢了。”太平笑了声，道：“今日正是武举日，姚大人也在箭场中，不如稍后再来一场比试，也好让应试考生见我李家皇族的气势，如何？”我看了一眼李成器，他略沉吟片刻，才颔首道：“恭敬不如从命。”
太平笑赞了句，便又低头和太子说话。
我见众人视线又去追着太平，才低声问他：“姑姑此举，可有何深意？”他侧头看我：“或许有，或许没有。”我疑惑看他，他略斟酌了下，才道：“隆基近日行事频繁，暗中交结大臣，曾有人说苏安恒亦是受他差遣，将会再请皇祖母让位李家。”我心头一跳，追问道：“所以太平有意让你压一压他？”
他微点了下头：“姑姑的谋算甚深，不想让他乱了大局。”我苦笑看他：“其中利害关系你要权衡好，隆基的性子你清楚，得失心太重。”他笑了笑，没说话。
约莫就这样坐了会儿，太平才说要出去走走。
众人紧随着，我倒是落得清闲和他走在后头，听他一一讲解这初设的武举。“今日是射箭，前几日是马枪、翘关、负重。”身侧有人在躬身请安，他略颔首，接续道，“到最后过初试的，还要检阅身形，言语等资质。”我笑：“前几个听着倒还像样，后几个……倒也有我朝的风范。”他轻扬眉看我，我才又道：“惊天文才，盖世武才，都抵不过样貌重要。”
他这才明白我的意思，笑叹道：“你一句话，可是将朝中才俊都骂了。”
我将双手笼起，呵着热气，好冷的天气，也难为那些应试的人了。他看我如此，索性伸出手，将我两只都合在手心里：“你自幼就怕冷，这两天正是最冻人的时候，先回帐中等我？”我努了努嘴：“我要看你射箭。”
他的所有，听旁人说了太多，可我亲眼见得却太少。
只要有机会，总不愿轻易错过。
“郡王。”身后忽然有人出了声。
我忙抽回手，回头正看到姚元崇，他看到我亦是有些意外，旋即就恢复常态道：“方才公主遣人来唤微臣，说是要臣与郡王比箭，臣百般推辞却难抗命，还望郡王手下留情。”李成器笑回道：“是姚大人手下留情才是。”
姚元崇忙摇头，又一拱手道：“当年那一场剑，臣就曾感慨此等皇孙，若不能挂帅上阵真是一大憾事。幸有突厥的贸然来犯，成就了臣的心愿，也成就了郡王的英名。不战而驱敌数百里，唯有郡王一人，臣万不敢比肩。”
姚元崇说的认真，我听得不禁微笑，看了李成器一眼。他像是有所感觉，低头也看了我一眼，那双墨色浓郁的眼中，唯有我的倒影：“永安，你可是想说什么？”我抿唇笑道：“没有，只是记起当年你灯影月下，那一场剑，”说完才去看姚元崇，“还有姚大人的剑术。”
姚元崇连说惭愧，我又道：“一个李家皇子，一个是朝中才俊，你二人都不能输。郡王立的是皇威，可若是姚大人太过谦让，岂不是让那些应试的考生会错意，以为大周容不下有才之人？”他愣了下，才恍然道：“县主说的是。”
我摇头道：“我是胡言乱语罢了，其实是难得见你二人再比试，可不想看推来挡去的客气谦让。”李成器只是笑，却并不再说话。
待姚元崇走后，他才温声道：“永安，我倒情愿你像我几个妹妹。”我不解看他，他才笑了声，静看着我：“不要整日想着如何帮我，该想的，是为本王生下一儿半女，也好宽慰我父王的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似字字重若千斤，听得我有些恍惚。直到心跳声几乎震得耳发痛，才低下头道：“当年你不是说，不愿留下血脉，让他也受这皇权纷争之苦？”他的声音就在耳畔：“自从有你，我想要的越来越多。不是皇位不是权势，而是娶你为妻，子女绕膝。”
我被他说的从内到外都烫了起来，静了会儿，他又道：“要不要让沈秋来看看你？”我诧异抬头，看到他似笑非笑的脸，立刻明白过来，又窘又迫地踢了他一脚：“李成器！”
到箭场时，一切早已准备妥当。
远见李隆基立在太平身侧，似乎在听着姑姑的训话，只沉着脸抿唇不语。直到李成器和姚元崇试弓时，才侧头看了一眼，仍是神色不分明。多想无益，我暗叹了句，便又回头去看箭场中，那比肩而立的两人。
李成器已脱了袍帔，抬臂弯弓。待凝视片刻箭靶后，才抽箭搭于弓上，松手后随即一声闷响，正中靶心。人群中立刻连爆好声，还未待声音落下，他又连射九箭，均是狠扎入靶心。
我这里仅能看到他的背影，立于冬日阳光下，靴侧还沾了些残雪。如此三箭后他才将弓交于身侧内侍，那侧影如剪，我只双手握着茶杯，这么盯着他看，却忽然见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迎着他会心一笑，他亦是扬起嘴角，回过身，对姚元崇说了句话。
那日因着这一场比试，太平甚为欢喜，立刻吩咐了在宫中备下酒宴，直醉到深夜才肯作罢。也因折腾了一整日，次日我直到天大亮才起来，方才洗漱完，沈秋就已经晃悠着来请安：“县主，小人奉命来诊脉了。”
我愕然看他，再去看一侧喝茶的李成器，两人都是笑意满满地看着我，直看得我心头发虚，只能瞪了一眼李成器，无奈坐下，将胳膊伸了出去。
沈秋坐在塌旁，很是认真合眸，细细诊脉。
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看了眼李成器：“直说？”李成器颔首：“但说无妨。”我听沈秋的话就觉有异，不觉紧张盯着他：“你对我二人还需隐瞒吗？有话直说。”他沉吟片刻才道：“郡王若要子嗣，或许还要等上几年。”
我心头一惊，脱口道：“为何？”李成器倒是站起身，走到我身侧坐下：“永安，别急，先听他如何说。”我点了下头，却紧盯着沈秋，见他似在斟酌，心更是沉了下来。正要追问时，沈秋已经抬头看我：“县主当年在临淄王府，是否每每喝药避子？”
被他这一问，我才觉有些难言，看了眼李成器，他只是轻握了下我的手，没说话。“是，”我又回头去看沈秋，“那时局势不明，我的确喝药避子。”他轻叹口气：“这些药再金贵，也是伤身的，给我几年，我会试着替你调理好身子，”他想了下，又道，“多年朋友，我也不敢相瞒，即便是我也只能说试一试。”
我听得心悸，余下的话都没大听得进去，倒是李成器问的仔细。待到沈秋走后，他安抚我道：“别想太多，至多是难有子嗣，身子并无大碍，只需慢慢调理即可。”我被他说得心酸，默了很久才说：“好在你还有许多妻妾。”
他微笑着看我：“永安，每次你不如意，都要拿这些话来让我难过吗？”我轻抽了下鼻子，眼眶烫的发酸，咬着唇没做声。他笑意又深了几分：“若有你，江山也可放手，何况其它。”他话语极平缓，却听得我有些怔住。
这是他初次对我说这话，分不清是感动，亦或是惊异。
他却像是说了句极平常的话，只是笑着看我，转而道：“不过你若是太想要个孩子，本王还需再用心一些。”
我啊了声，立刻推开他，却被他揽住腰，彻底压住了身子。

第六十八章
一晃三年，临近正月。
皇姑祖母卧病洛阳迎仙宫，本是要将我同带去，可沈秋估算日子怕是就在正月会产子。李成器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再三请旨，终是将我带离了迎仙宫，暂居当年他于洛阳所住的王府。
腿脚都肿的厉害，我几乎都懒得下床，李成器就整日将我抱来抱去的。我搂着他的脖子，笑着问：“重吗？”他佯装蹙眉，脚下却极稳，将我放在暖亭中，再覆厚重的锦被才点头：“很重。”我抚着隆起的腹部，柔声道：“孩儿，尚未降世你父王就如此宠你，日后可如何是好？”
李成器只是微微笑着看我，待我嘲弄够了，才笑叹说：“人都说有夫妻情深，有前尘、今生、后世，从未有人说过与骨肉有此三生之缘。永安，你可觉我会疼他胜过你？”我被他说得心暖，按住他的胸口：“你心中的天下呢？子民呢？”
他站起身，遥指那望不见的长安：“今日后，天下再无大周，将复国号为‘唐’，”他回首看我，笑意自唇边蔓延自眼中，竟恍似回到我与他并肩而立在芙蓉园楼阁上，看曲江宴饮的神情。
彼时我与他私定婚约，他的母妃尚在人间。
虽前路仍难行，却并未到绝路。
我知他这三年来与太平往来频繁，李家上位只是迟早，只看他能将我带离皇姑祖母身侧，就已猜到了七八分，但却未料是今日，更未料到此时他仍在我身边。我侧过头，努力想坐起身子：“你们准备如何做？”
他笑着蹲下身子，直视着我：“是已经做了。此时此刻，太平应和太子、宰相张柬之、崔玄玮等重臣见到皇祖母，传位在即。”我心猛跳起来，虽已有准备，可他话中的笃定却仍是如此撼动人心：“传位太子？”他微微笑着，略点头道：“传位太子。”
他五指交缠着我的手，刚要再说什么，就听见园外有很低的吵闹声。他刚才想起身，已经有个人影快步走了进来，何福几乎是一路半退半拦着，可又不敢真去硬挡。
三年未见，他眉目又长开了些，那双与皇祖母一般无二的凤眸，带着凌厉的光。毫不掩饰，直向亭中看来。
目光相撞，他才猛地停下来，直勾勾地看着这里，抿唇不语。
何福见我也在此，更是急了，噗通一下，彻底跪在了雪地中：“县主身怀六甲，经不起吓，还请郡王先卸剑。”“卸剑？”他微扬起一侧嘴角：“我与大哥兄弟情深，难道还需要做这种事？”他又上前两步，何福就又跪着退后两步，毫不相让。
这一进一退，他倒真起了努力：“滚开！”
“隆基，”李成器此时才松开我的手，站起身看他：“怪不得他，自永安住进这里，我就已立下了卸剑的规矩。无论是姑姑、太子，亦或是跟随我多年的武将，从无例外。”李隆基迎着他的目光，先是敛了笑意，却又忽然大笑出声，拿下腰间佩剑扔到了地上：“大哥说的是，我一时情急，糊涂了。”
李成器只微笑着看他：“无妨。”剑是扔了，可我却越发心沉，有意咳嗽了两声，才笑着去问李隆基：“天寒地冻的，先进来暖亭热热身子吧，”说完才去看雪中跪着的人：“何福，替临淄郡王端些热茶来。”
何福忙应了是，起身退了下去。
没了外人，有些话才好说些。
李隆基进了亭子，随意坐在我身侧的椅子上，凝神看了片刻才问：“永安，这几月吃睡可好？”我笑着点头：“吃的好，睡就难说了，每夜总要醒几次。”我看了李成器一眼，藏下了后半句。最难安睡的人是他，我每次醒来他都能察觉，再不厌其烦地帮我翻身，哄我入睡……
李成器很淡地看了我一眼，笑而不语。
我这才又看李隆基：“是什么事，让你这么大动肝火？”
他似乎笑了下，但仍埋着隐隐怒意：“有些事我要单独问大哥。”我倒是笑了：“我这样子，你想让我如何回避？”说完才去看李成器：“我能听吗？”李成器只摇头笑，对李隆基道：“永安身子不便，也无需回避，但说无妨。”
李隆基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我忙拦住：“这不是你喝的，是我的安胎药。”他愣了下，又放在了手边：“为何要安胎？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只觉得他似乎还有很多话追问，忙避开他的视线：“你一个男人不便问这些，先说正事吧。”
他沉默着，竟没再说话。
亭中一时有些尴尬，李成器倒是行色如常，又新添了一碗温热的，递到我面前。我接过药碗，轻抿了一口：“若是你真有话难说，等何福来了，我让他扶我回房，你们兄弟二人去书房细谈可好？”
“不必，”李隆基终是开了口，“我今日来，不过想问问大哥，为何将我困在长安十数日，待我如杀人重犯？”
原来如此，难怪他几乎要拔剑相向。
我低头继续喝药，脑中飞快地想着一切的前因后果。逼皇姑祖母让位，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李隆基不会不知道，也不会没有计划，可终是被成器先下了手。我相信成器如此做，对他有百利而绝无一害。
今日虽是宫变，可能替李家拿回天下的唯有一人——太子李显。满朝文武有六成以上是皇姑祖母亲手提拔的人，若非是李显，谁又能让这些大臣甘愿逼皇姑祖母退位？李显入主东宫多年，早已是天下认定的储君，即便是太平也只能助他先拿回李家天下，再做谋算。又何况是李隆基？
如此浅显的道理，连我这外人都明白，他又怎会不懂？
只能说，他实在不甘。
李成器只笑叹道：“若不困住你，只怕你此时已被人当乱臣贼子，投入天牢待罪了。”他说的云淡风轻，李隆基却有些色变：“大哥你谋划多年，怎会甘心让给太子？”李成器笑着摇头：“还不是时候。”李隆基扬眉道：“待到太子登上皇位，江山稳固后再弑君篡位？”
李成器又一摇头：“有姑姑在，他不会坐稳皇位。”李隆基追问：“难道大哥要助姑姑成为第二个皇祖母？”李成器看了我一眼，我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看我做什么？”李成器柔声道：“不要喝的太快。”
我啊了声，才发现只顾着听他们说，满满一碗药竟已喝的见了底。顿时耳根子发烫，喃喃了句知道了。
他这才继续刚才的话：“太平是应对新帝的利器，仅此而已。”李隆基沉吟片刻，又道：“大哥说的都不过是猜测，太子有婉儿和武三思相助，与姑姑早已势均力敌。若真是名正言顺继承皇位，朝臣自会拥立新帝，又怎会再任人摆布？”
李成器笑而不语，我把药碗塞到他怀里，接话道：“姑姑还有成器，”待认真看了他一眼后，继续道，“也还有你。”
希望到最后，他真能和我们站在一起。
今日成器所做的任何事，都没有害他的心思，可他却未必会如此想……想到这儿，不禁有了些忐忑，只觉得阵阵剧痛传来，我下意识攥住拳，深吸了两口气。李成器立刻放下碗，握住我攥紧的手：“又痛了？”我紧咬着唇，轻点头：“和昨晚差不多，过会儿就好。”昨晚也是如此，忽然就阵痛来袭，慌得所有人都以为要临盆了，最后也不过是虚惊一场。
估计是刚才想的太多，费心所致。
我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分散注意力，不去想太多，可刚才好些，又是一阵阵痛来袭，我禁不住呻吟了声，反手握住他的腕子。正是喘着气，就觉得被人抱起来，他的声音就在耳边：“见红了，试着分神。”
我努力嗯了声，搂住他的脖子，就听见他又对李隆基道：“今日的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你先回府，待永安生子后我会去找你。”说完也不等李隆基说什么，我就感觉他已经很稳地在往前走着，边走还边安慰说：“别怕，总是会痛的，眼下只是初兆，待频繁阵痛时……”
我听得实在想笑，勉强睁眼看他：“还挺有板有眼的，一点儿不像是头次做爹，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他被我看的哭笑不得，轻吻了下我的额头：“不要说话了，稍后有你哭的时候。”我被他气的咧嘴，刚想说话，又是一阵剧痛，只哼了两声，闭上眼任他把我抱到房里。
那一夜，我几次痛的想死过去，每想起他说有我哭的时候，就真又哭又笑的，不知被折磨了多久，才听见有人在叫生了生了，痛意未减却是周身脱了力，沉沉昏睡了过去。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三日，太子监国，赦天下。次日，太后传位太子，复国号为“唐”。
同日我的第一个孩子降世，亦是李成器的长子，嗣恭。

第六十九章
神龙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皇姑祖母卒于洛阳上阳宫，年八十二。
皇姑祖母这一生跌宕起伏，我这二十几年的相伴，恰眼见她从权倾天下到最后被逼让位。当我给嗣恭换上素服时，仍旧有些难相信，这天下间唯一手掌乾坤的女人就这样消失了？
“嗣恭，”李成器抱起他，温声道，“叫句父王。”我回过神看他：“要能开口，也要先叫母亲才对。”他微侧头瞧我，春风和煦地笑着，直笑的我一阵心底发虚，过了会儿才唤来奶娘，将嗣恭交给她：“带小公子下去。”
我讶然看他：“我刚才等他睡醒，想要好好陪陪他，怎么就要抱走了？”李成器接过夏至递上的茶，喝了小半口才道：“永安，你已经足足陪他三夜了。”我不解看他，他倒是不急不缓的，把茶杯递还给夏至：“前几日与父王闲聊，说起嗣恭，总觉我这一脉子嗣太过单薄。”
我看他眸色未变，琢磨不透他说此话的意思，想了想才道：“父王想给你纳妾？”李成器若有似无看了我一眼，倒是夏至先噗地笑了出来。她素来和我随便，我倒也从不把她当外人，索性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夏至替我添了杯茶，才躬身行礼：“奴婢不敢说。”我笑：“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说吧，郡王不会怪罪你的。”她佯装偷瞄了李成器一眼，才道：“无论是则天大圣皇后，或是如今圣上所赐，细算起来长安府中已有二十余姬妾了，县主还嫌不够多吗？”
她说的倒也不错，单是这一年所赐就有三五个了。我握着茶杯，看了眼嗣恭，这几月去看父王，他也是有意无意会提起此事……李成器走过来，抽出我手中茶杯递给夏至：“在想什么？”我摇头：“没什么。”
他笑叹一声，没说话，只挥手示意奶娘和夏至退下。
岂料奶娘才走到门口，嗣恭就挥着两只胳膊，依依呀呀地叫了声：“父王。”奶声奶气地，倒是吓得了我一跳，又是喜又是怨。
没想到这孩子一张口，竟真先学的是父王二字。
他走过去捏住嗣恭的小手，很是满意地点头道：“不愧是本王的儿子，孺子可教。”
我哑口无言盯着这对父子，刚想从奶娘手里接过嗣恭，就被他拉住手：“不急，让奶娘先陪他。”我诧异看他，直到他们退出去合上门，忽觉腰上一紧，被他就势横抱起来：“身为长子，总要为血脉传承尽些薄力。”我这才把前后的话连起来，明白了他的意思，哭笑不得看他：“儿子第一次开口，还是叫的父王，你竟就如此置之不理了。”
他嘴边含着笑，拉下帷帐，把我放在床上：“永安，我今日已请旨赐婚，明日就会正式与你父王商定吉日，娶你为妻。”我被他说得一怔，像是有什么自心底滑过，一时难以置信，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也就这么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轻吻住我的唇，用很低的声音说问：“怎么不说话？”我只觉得心跳的很软，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含泪笑道：“从我十几岁，你就拿赐婚来哄骗我，一晃十数年，让我如何信你。”
因天还亮着，屋内并未有灯烛，散下的帷帐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光。
如此近的距离，唯有那眉目，清晰如旧。
“记得当年在来俊臣大牢里，你就曾让我忘记赐婚，”我闭上眼，承接他温和的吻，喃喃道，“如今真的忘记了，如何是好？”他的笑就在耳边，带着稍许哄溺：“好，当真忘了，那我就再问一次，听说你生辰是正月初八？”我被他问得一怔，才记起这是当年的那句话，不禁笑着嗯了声。
他眼盛深笑：“到明年就满二十三了？”
我又点点头，只觉得他的手滑入衣底，不动声色地自内挑开的我衣衫，轻叹道：“不小了。本王也已近而立，尚还有个未满周岁的孩儿，不知县主对这门婚事如何看？”我忍不住笑出声：“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容我斟酌两日。”
他忽然停了下来，我睁眼去看他，彼此肌肤的温热悄然融合，渐乱了心跳。他却只那么静看着我笑，我被他看得有些发窘，烫着脸想要挣脱开，却被他一把揽住腰更拉近了些。
“父王的忧心也有道理，如此大的王府，仅有嗣恭一人，也颇有些冷清了，”他终于低下头，轻吮住我的耳垂，哑声道，“县主以为如何？”悄无声息的酥麻，直抵入心。
隐约听他叫我的名字，很远也很近……
模糊间，他却还低笑着说：“明日去见你父王。”
神龙二年闰正月一日，太平、长宁、安乐、宜城、新都、定安、金城公主并开府，置官属。同月，我也终于与李成器尘缘落定，正是入了寿春王府。
虽是七公主开府，大肆张扬的唯有安乐一人，可最后府前门庭若市的却是太平公主。自圣上登基以来，李成器与太平走得越发近，如今开府之宴，自然是要到的。
嗣恭这几日吃睡不大好，只趴在我怀里一声声唤母亲。我听着就心疼，看四下里杯觥交错的，就和李成器低声说去偏厅休息，他颔首道：“去吧，我稍后就来。”我知他要陪太平应对朝中众臣，也没多说，只轻点头抱着嗣恭出了宴厅。
刚才走出两步，就听见有人自身后唤我，是婉儿的声音。还没等回头，她就已经走过来，低笑道：“李成器真是待你寸步不离，想看看嗣恭都难。”她说完，仔细看了眼我怀里的嗣恭，惊喜道：“这孩子长得好像你。”
我笑道：“是啊，凡是见过的都如此说。”婉儿经不住多看了两眼：“会开口唤人了吗？”我颔首道：“初次开口竟叫的是‘父王’，过了半月才学会叫母亲，待过几个月应该可以叫你姨母了。”婉儿挑眉，道：“罢了罢了，我可不敢让寿春郡王的长子唤我姨母。”
她的话半是有心，我自然听得出，只笑了笑，没接话。
自圣上登基以来，太子位始终悬而未决，朝中竟渐成两派，李成器与太平有意扶持三皇子李重俊，叔父武三思却附和韦后，竟有劝立安乐为皇太女的意图。婉儿与韦后的交情，不必说早已在此事上与李成器相对而立。
可惜无论是李重俊，亦或是安乐，虽贵为公主皇子，却终是身后人的一步棋而已。我抱着嗣恭，和婉儿闲走着，正碰上李隆基迎面走过来，忙躬身行礼：“郡王。”自上次一面后，他似乎换了个人，不苟言笑中添了几分沉稳。
他走近两步，看到嗣恭，先是一怔，才喃喃道：“好像你。”我嗯了声，笑说：“婉儿方才也如此说。”他轻浅地笑，眼角微微弯成个漂亮的弧度：“若我能有如此漂亮的儿子，此生也无憾了。”我有意避开他的眼睛，只随口道：“郡王府中姬妾均是仙品，生下的孩子也必是好看。”
他仍旧抿唇笑着，过了会儿才说：“他脸色泛白，似乎在生病？”我颔首：“这几日吃睡不好，着人看过，并无大碍。”
他又询问了几句，似当真是紧张，婉儿在一侧看得只是笑，过了好会儿才忍不住打断道：“郡王待自家孩儿，也不见得如此上心。”李隆基哈哈一笑：“婉儿姑娘说笑了。”
当年我在宫中，他二人从无深交。更是因早年张昌宗之事，一度势同水火，可今日这两个却是神色如常，谈笑风生。我如此旁观，总觉有什么不妥之处，正细想时，李隆基又低头，用食指碰了碰嗣恭的脸，神色温柔：“嗣恭可有乳名？”
我摇头，他又深看了嗣恭一眼，轻声道：“他如此像你，日后必是姿容妍美，叫花奴可好？”我一时顿住，正是犹豫时，李成器已在不远处应了好，对李隆基淡笑道：“姑姑等了你许久，先去请安吧。”
李隆基略弯了眼：“好。”

第七十章
李隆基忽然侧头看我：“可否让我抱抱他？”我笑着点头，他这才自我怀中接过嗣恭，温声唤了句花奴。嗣恭倒像是真听得懂，立刻眯着眼睛对他笑，他就这么逗了会儿嗣恭，才小心递还给我，进了宴厅。
婉儿看着他们兄弟的背影，轻声道：“李隆基待嗣恭很特别。”我笑了笑，没接话。她又默了会儿，才忽然认真道：“永安，若有一日你我为敌，你会如何做？”
我心底一凉，却无法回避这样的问话。
不光是我，今日在太平府上把酒言欢的这些人，日后都有可能刀兵相向。皇位上的那个，甚至是那一脉都太过弱势，皇祖母虽走了，却留下了太多虎视眈眈且各有势力的李家人。
太多了。
嗣恭似有感应，伸手摸着我的脸，我捏住他的手心，这才定神去看婉儿：“若有一日为敌，你落败日我会拼死保你性命，送你远避皇权。李成器终归是李家人，夺权惨败唯有一死，我与他本就生死相连，若是他败了，替我守住嗣恭吧。”
这几年，无论圣上抑或太平，都以子嗣单薄为由，频往寿春王府送美人。李成器无理由回绝，索性另辟府宅，与我另住他处。
直到嗣恭周岁宴，我才再见了元月。
李成器本坚持不让府中女眷露面，但元月终是则天大圣皇后所赐婚的正妃，无论如何都当露面。更何况，这一日无论是武家诸王，亦或是相王的几个子嗣，都是携妻而来，连父王也亲自开了口，让李成器多少顾及些礼数。
于这件事上，他事先提过几句，是以在宴席上见到元月时，我倒无过多意外。不管如何说她终归是李成器的结发妻，我拿走了太多，总要给她留些颜面。
宴席过半，我抱着嗣恭在房中更衣，忽听见门口夏至冬阳请安，隐约是在唤王妃。我没料到她会单独来找我，回头看时，她却只堪堪立在门口，没有入内。
该来的，终归躲不掉。我暗自苦笑，将嗣恭的衣裳理好，这才交给奶娘，站起身道：“王妃既是来了，快请进来吧。”
论理我是侧妃，终该给她请安，可李成器早在叩请赐婚日立下规矩，我与她早无尊卑之分。平日不见不觉有何，此时相对倒有了些尴尬。
她只静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走进来，忽然躬下身，郑重行了一礼。
我被她吓了一跳，刚想命人扶她起身，她却先开了口：“当日在三阳宫，则天大圣皇后赐婚时，妹妹就曾说过，日后若有幸与县主共侍郡王，情愿以姐姐为尊。”
她这一句话，竟仿佛让我们都回到了当年。
那夜我眼见李成器不能争、不能辩，就在石淙会饮上，当着群臣诸王的面，屈膝叩谢皇祖母的赐婚。彼时我痛若剜心刺骨，她却是得偿多年所愿，而如今旧事重提，却是我喜得贵子，她则被冷落在空有女眷的王府，终日孤枕。
若论错，都无错。
这其中谁负了谁，谁欠了谁，又怎能说得清楚？
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而她也就那么躬身垂首，静默不语。
这片刻的寂静，被门口夏至东阳的又一次请安打破。
李成器自门而入，略看了元月一眼，转而对我道：“嗣恭可换好衣裳了？”我颔首道：“换好了。”他走过来，轻握了下我的手，低声道：“你也进去添些衣裳。”我看他，他只笑着点了下头。
留在此处也不过是尴尬，我顺着他的话，笑了笑：“好，你稍等我片刻。”说完，立刻进了里屋，有意翻了两件衣裳出来，慢慢换上。
依稀能听见外面李成器在说话，却不大听得分明。
直到换好出去，才见元月已不在房内，奶娘等人也似乎早被他摒退了。
我犹豫了下，才问他：“她终究是你结发妻，再如何……”他打断我，温声道：“永安，本王唯一自责的，是今时今日还要让你如此难堪。”我笑看他：“这么多年来，生生死死也有多次了，我可还会为这种事而难堪？”
他没急着接话，走过来细看我，直看到我有些莫名了，才笑道：“府中所有女眷，在入府之日皆会有我休书一封，日后可凭此再嫁。”我哑然看他，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说出话。他这才唤入夏至冬阳，替我拿来袍帔：“除却政事，本王每日只会应对两个女人，太平和你。”
他说的云淡风轻，可偏就当着夏至东阳的面，弄得我有些脸热，只得低声道：“我又没追问过你这些。”他没再说话，笑着替我系好了袍帔。
入宴厅时，太平正和相王低语，看到我们进来才抬头笑道：“可是等了你很久了，永安，”她伸手指了下抓周的木台，“我们都已做了赌局，你要不要加上一注？”
我顺着她的话，看了眼台面上。
宽长的案几上，铺着大红的锦缎，堆满了用来抓周的物事。我略扫了眼，就发现原先准备的木剑却不见了，却有人在正中放了块调兵的鱼符。
我看了眼太平，佯装好奇道：“谁这么慷慨，竟连鱼符都拿出来了？”抓周虽只为博众人一笑，但依李成器的战功和嗣恭的身份，这种东西放上去，总归不妥。
太平笑了笑，抬下巴指向武三思：“是你叔父。”她语气虽平淡，却仍带了些戒备，武三思正是举了杯，听这话立刻笑道：“终归也留着我武家的血，本王自是想嗣恭能抓到兵权，扬我武家之威罢了。”
我笑了笑，没再接话。
自圣上登基以来，韦氏便一揽大权，偏就恩宠我这叔父武三思。朝中民间口口相传的宫讳秘事，多是韦氏、婉儿和武三思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我虽不愿尽信，但眼见他竟在皇祖母过世后，还能有此权势，又不能不信。
今时今日，武家人只仰仗着武三思一人，敢当着太平还能有胆量说出‘武家之威’的，也仅他一人而已。
李成器始终含笑听着，此时才笑着自怀中拿出玉笛，吩咐身侧的何福放了上去：“本王自幼就喜音律，倒更愿嗣恭能摸到此笛。”他说完，轻握了下我的手。
夏至递上热茶，我转递到他手里，有些忐忑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今日宴席上虽是叔父放的鱼符应景，明日传到府外就是你有心觊觎兵权了。”
他接过来茶杯，微微一笑：“无需忧心，如今本王的谣言甚多，多此一桩也成不了事。”我微蹙眉，看着奶娘将嗣恭抱出来，方才的欢喜都有些淡了，反倒多了些忧心。
可叔父的话何其冠冕堂皇，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就如此拿走鱼符，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嗣恭眼不见俗物，千万别去碰那烫手的物事。
如此又说笑了会儿，奶娘才将嗣恭抱了出来。
他一被放到案几，就不自在地扭动了两下，慢悠悠地由爬转为坐，张望着四周，直到看到我这处才伸手，奶声奶气地叫着娘亲。
我忙应了，武三思却轻咳一声，笑着道：“切莫理他，免得看到娘亲，反倒去摸香帕就麻烦了。”太平挑眉，嗤笑道：“香帕有何不好？他父王担了十几年的风流名声，让给他也好。看他与永安如此像，日后必是我李家又一风流才子，惹万千佳人相传慕恋。”
我忙笑着应和了两句，嗣恭见我不再应他，瘪着嘴，又去看李成器，一声声唤着父王。李成器倒是不动声色喝茶，偏就不做声。这么一来二去的，他终觉得受了委屈，眼看着两眼都有些泪花了，却不知怎地就扫到了远处的李隆基。
那小脸立刻由悲转喜，对他依依呀呀的，不知叫什么，可偏看着就像是相熟一般。
李隆基本是沉默着，看到他的样子忽而一笑，对奶娘道：“小公子想是怕生，你去用言语逗逗他，抓到了也好抱下去了。”奶娘忙应了，站在案台另一侧，一声声叫着小公子，终是引得他动了两下，开始慢悠悠地看着桌上的东西。
他一个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只觉得这个也有趣，那个也有趣，可都不过伸出手去摸了下，不肯费力拿起来。
我盯着他看，虽旁边围着几个下人，却还是不放心，生怕他一个不小心跌下来。如此看着倒是忘了看他去抓什么，直到武三思哈哈一笑，才想起来凝神去看。
嗣恭正停在鱼符前，极有兴趣地摸着，几乎已经抓到了一角。
我心头一冷，正想对李成器说话，就听见李隆基笑了声。
众目睽睽下，他竟就忽然站起身：“本王倒是有了些私心，”话音未落，已几步走到案几边，将那鱼符拿了起来，“我自幼随大哥学音律，总觉无以为报。如今这孩子和我有缘，若能日后随我一道击鼓作曲，倒也是桩妙事。”
他这意外之举，连太平和相王都有些哑然。
李隆基倒似未觉，又将李成器的玉笛放在嗣恭手边，碰了下他的小手。嗣恭被他一碰，倒是笑了，伸手摸摸玉笛，竟直接抱在了怀里。
圆溜溜的大眼睛，一个劲儿瞅着李隆基，似乎要什么赞许。
李隆基摇头一笑，俯下身，用脸碰了下嗣恭的小脸，低声喃喃了句话。声音很轻，谁也听不清他说的内容。我远看着那一大一小，暗松口气，侧头去看李成器，他亦是眼中暖意渐盛，自唇边溢出了很淡的笑。
武三思先是一愣，旋即大笑道：“大好男儿，全让你兄弟两个当做风流胚去养了。”他说完，众人才笑着恭贺，太平亦是笑着看李隆基，道：“三郎啊三郎，我们这么多长辈看着，你就真……”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摇头笑叹道，“真还是孩子心性。”
李隆基只是笑，将嗣恭自案几上抱起，递给了奶娘，这才走回去坐下，拿起酒觞，对着李成器遥一拱手，一饮而尽。

第七十一章
三月桃花开时，武三思终于开始有了大的动作。
先是大肆卖官鬻爵、培植腹心，宫中内侍超迁七品以上者竟有千人之多。然这些只是小动作，并没入太平和李成器的眼，倒是他二人对五王的步步紧逼，连父王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父王今日来，也在说五王的事，”我咬住筷间的梅花膏，又被他灌了口水，“当初太平和太子宫变时，这五人可算是尽心竭力。这才封王不足一年，就开始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了？”
若说狄公守护李唐功不可没，张柬之等五人敢随着太子杀二张，逼皇祖母退位，这等功劳也是名垂千古的，可却被逼到如此地步……他把杯递到我嘴边：“武三思终是武家人，天下易姓，李家称帝，对他没有半分好处。对这五人自是怀恨在心。”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直到眼前又递来一口糕点，才有些哭笑不得：“吃不下了。”他微微笑着看我，温声哄骗：“沈秋说你太瘦了。”我哑然：“你什么时候开始对他言听计从了？”李成器看我一脸嘲弄，才算是暂放了筷，端起茶杯喝了口，悠然一叹：“是本王的错，操之过急了。”
他说的隐晦不清，我却脸烫得难耐，拿起书挡住脸，有意不理他。
才不过两个月的身子，就已经是胃口大开，不知到足月，会不会已吃的走不动了。
过了会儿，他也没出声，我有些按耐不住，只好放下书先认输：“那天我听你和李成义的话，张柬之是你的人？”他颔首道：“不止他，崔玄玮亦是。”这么说，倒是有些意外了：“当日若没这五人出面，宫变的胜算会少很多，张柬之和崔玄玮算是主导，为何你不露面？”
那场宫变，借的是太子的由头，却是有背后的势力支撑。我本以为这中间太平独大，却未料他这么多年来，竟也到了如此地步。若是他可露面，倒是一大功绩，必会对日后夺权有利。
他仅是笑，倒似真不大在意：“我与太平的关系总需平衡，若锋芒太盛，只会过早招她忌惮。”这话听着也有道理，我刚才点头，他又清淡地补了句：“况且，沈秋早说过，那几日你最有可能破羊水，自然是寸步不离才能安心。”
我对上他笑意不减的眼，笑了半晌，才道：“昏庸。”
他嘴角浮着笑，想说什么时，已有人在外请安。
李成义很快走进来，见我也在书房，微愣了下，略走近两步：“永安，你午膳未吃饱？”我看他眼中笑意，立刻扫了李成器一眼：“是啊，所以来书房看看，可有什么能填饱肚子的。”他笑着摇头：“我这小嫂子还真是睁眼说胡话，此处的吃食看着就是专为你备的，我可从未见大哥吃过什么梅花糕。”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说了三两句，他才去和李成器说朝堂政事。我听了两句，看他虽面上有笑，言语却是有意闪避，便起身说去看嗣恭，出了书房。
五王中有两人是李成器的人，如今被迫害至此，他怎会不受损？武三思如此做，定是为削弱太平和他的势力，那李隆基呢？
冬阳夏至陪我在湖边闲聊，约莫走了片刻，我才记起后日是永惠的生辰日。
念及至此，索性停了步：“趁着天色还早，去珍异阁走走。”冬阳立刻笑了声：“奴婢等侧妃这句话，可是等了许久呢。”我不解看她，她才玩笑着行了个大礼：“自侧妃你身怀有孕，奴婢已有四十几日未出府门了，从桃花盛开日，生生等到了满城花落日。”
我被她逗笑，挥手让她去准备。
直到上了马车，她依旧是喋喋不休的，说早已不知如今长安城中盛行何种妆面，何种佩饰，不停撩着帘子，细看外面的人流穿行。
车才停下，王元宝就已迎了出来：“贵客登门，蓬荜生辉。”
我从车内探头，看了眼牌匾，笑着道：“王家如今已是长安四富之一，你竟还如此辛苦，在店内巡看？”夏至下了车，极小心地扶我下车入门，王元宝已小心让出了条路：“今日也是巧了，本是在府内与各地掌柜过账，可临淄郡王遣人来传话，说是要为永惠县主挑生辰礼，小人自是要亲来献宝。好在是来了，否则以侧妃这样的身子，若是出了差错，小人可是万死难辞了。”
我嗯了声：“他已经到了？”王元宝颔首，引着我往里间儿走：“正在艺字号雅间儿，还特地带了小县主来，侧妃是想避开，还是？”我笑：“带我去吧，今日我来也是和他做一样的事，恰好那小丫头在，让她自己挑好了。”
他应了是，将我带到雅间儿门处，隔着珠帘刚想通禀，就被我拦了下来。我摇头示意他退下，径直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刚才迈出两步，屏风后就有人冷冷地说了句：“是何人？”听着是李清的声音，我看了眼夏至，她立刻心领神会道：“是寿春郡王的侧妃。”
里处略静了会儿，我刚才要迈步，却忽见闪出个人影，直直往我怀里扑来：“姐姐。”
夏至吓得立刻蹲下身，虚抱住永惠：“小祖宗，你姐姐的身子金贵，可不能这么撞。”她没听大懂，撇嘴看我，我笑着弯腰，拧着她的鼻尖儿说：“挑到什么好东西了？”
“你来看，”她挽住我的胳膊，半把我拉着，绕过了屏风。
待随她绕过屏风，才见内间儿不止有李清，还有三四个侍卫立在四周。
李清见是我，面色有些僵，抬头看了李隆基一眼。
他却似不大在意，仍旧靠在窗边，笑着问：“可是病了？”我摇头看他，他懒懒散散地换了个姿势，靠的更随意了些：“这几月我都不在长安，刚才听夏至说你身子金贵，还以为你是病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永惠在我身侧绕了一圈，才指着案台满满一桌的珍宝：“好多，挑的眼睛都花了。”我走过去，拿起个看了眼：“看来王元宝把私藏都拿出来了，都是好东西，”说完，才笑着去看身侧的永惠，“让你百里挑一呢，肯定有些为难，挑两个如何？”
她轻啊了声，立刻喜笑颜开：“原来这就叫好事成双。姐姐来的真好，要是我那风流倜傥的姐夫也来了，岂不是能挑三样了？”
她说的开心，落在我耳中却是尴尬。
若非我与李隆基之间的纠葛，她也不会在周岁时就被赐婚，早早定了终身。如今她尚是个小丫头，并不知这其中纠葛，日后呢？若是听人说起当年的事，可会怨我？
我在一侧坐下，李清刚想上前倒茶，却被夏至拦住：“这几日侧妃不宜饮茶。”说完，她便走出去，低声问外头人要了花露。
李隆基只笑着看我们，过了会儿，才侧头去看着楼下的熙攘街头。
永惠不过七岁年纪，自然察觉不出室间微妙，只开心地挑拣着。待有中意的就拿来给我看，我说了不错，才又喜滋滋地拿给李隆基，询问他的意见。
如此三两回后，李隆基终是忍不住笑起来：“永惠，今日明明是我带你来挑生辰礼，怎么现在看来，倒像是你姐姐的功劳了？”他边说着，边在我身侧坐了下来。
永惠说的煞有介事：“姐姐是亲姐姐，你不过是我未来的夫君，终归还隔着一层。”我愕然看她，李隆基则随手拿起块迎春糕，咬了小半口，轻叹口气：“夫君是天下最亲近的人，懂吗？”永惠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走到他身侧，笑嘻嘻地指着他手里的半块糕：“我也要吃。”
他手顿住，默了片刻，才将那半块放入了永惠口中。
小丫头吃够了，拿起他的茶杯又喝了口。
我看着永惠的笑脸，忽然道：“那日多谢你。”李隆基愣了下，才恍然一笑：“我不过是与嗣恭投缘，如今言谢太早了。”
他说的轻浅随意，却是直接撇清和李成器的关系。
这几年李成器的几个弟妹常来闲聊，却从未见他出现过。我不问，李成器也不会刻意提起，他们兄弟两个各自为营多年，又怎会在今时今日交好？如今朝中不过两大势力，李成器与太平结盟，他自然就会站在武三思那一处，推波助澜，从中谋利。
我示意夏至冬阳退下，李隆基见我如此，也随手摒退了屋内侍卫，独留了李清和永惠。
他笑看我：“可有什么想问的？”我看了眼永惠，拿起茶杯，轻抿了口：“我父王曾说，你与张柬之定罪一案有关？”他倒是笑的更轻松了：“果真还是问到这里了。永安，你今日肯进来，肯独自见我，是否就是想问清楚这件事？”
我轻颔首：“是。”
他摇头笑，半晌不语。
“武三思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我只是不想你和他搅在一起，”我轻声道：“我对你，从未想要谋算什么，只想你平平安安的。”
他回头看我，眼光深不见底，过了会儿才道：“没有谋算？这句话应该我来说，而你早已负过我了。当初你还在我府中，就开始扶持王元宝，是不是？”他说的很慢，眼中已毫无半分笑意。
我回看他：“此事我的确有私心，当年留这步棋，仅为了保住日后武家——”他笑了声，打断我道：“你总有道理，若按你这么说，如今我与武三思交好，岂不也是为了你们武家人？”
我迎着他的目光，道：“我是想在李家得胜时，能保住武家的残存血脉，武三思所做却是引火焚身。而你，是在借他对付你亲哥哥。”
他笑着站起身，手撑在我两侧，轻声道：“永安，不管我做什么，永惠的赐婚我一定会认，如此一来，你父王就会与我有所牵连。在我与大哥之间，你做不到两全，明白吗？”我听得心底发凉，默了会儿才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你看，从数百年前起，曹植就已念出了皇家的悲哀。皇位是独一无二的，死在其下的亲兄弟何其多？天下姓武时，害死李家皇族的是你们武家人，可如今天下姓了李，你以为我们真会相亲相爱，平分天下吗？李成器也明白，只有一个个都死干净了，才是他登上皇位的时候，”他又近了一分，呼吸有些急，“圣上、太子、姑姑、安乐，这么多人都姓李，他可会手软？”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我躲不开，只能攥住他的手腕。
想要说什么，却才发现他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事实。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碎响，永惠惊呼了一声：“哎呀，完了，”声音顿了下，才又响起来，“姐姐，你们在干什么？”
他敛住呼吸，像是要凑近，却终是闭眼长吁口气，松开了手：“不要这么看着我。”

第七十二章
我也避开视线，没再说什么。
永惠似察觉出李隆基的不快，没再继续追问，只跑过来挽住我的手：“姐姐，我挑好了。”我好笑看她：“方才还犹犹豫豫，怎么忽然就挑好了？要不要再上些新的？”她轻摇头：“该做决断时，自然就选好了。”
这话听着清淡，却让我有些诧异。
不过七岁就已有如此心思，倘若十年之后……我看了眼李隆基，他只低头喝茶，似乎没在听着，面上亦无甚变化。
晚膳时李成器有意屏退所有人，独自陪我吃饭，我撑头看了他会儿，才说：“今日我见过三郎。”他给我添菜：“所以，你才如此闷闷不乐？”我嗯了声：“永惠生辰礼，我已送到父王府上了，礼数到了即可，后日就无需再去了。”
他放下碗筷，静看了我会儿，才柔声道：“永安，我让你为难了？”我也搁下筷字，手撑着脸，低声说：“是啊。”他似乎想说什么，我才忽然一笑，道：“其实也不全为你。武家天下时，我父王就已是能避则避，如今是你们李家在争，他更不会插手。不去，也好让我父王继续装糊涂。”
我因沈秋的叮嘱，只能整日在府中。
李成器也尽量留在府中，与人在书房议事。我闲来无事，索性缠着沈秋学些医术，他被我缠的紧了，屡屡向成器抱怨，却无奈李成器只一味偏袒我，到最后只好隧了我的愿，拿来些自撰的医书，给我打发时间。
渐已入夏时，李成器早早命人备了凉亭，不忙时，便与我在亭内弈棋。
“沈秋昨日还笑言，你已成了他的关门弟子，”他落子悠闲，随口道，“我这几日总心神不宁，可有良方？”我盯着棋局，无暇分心，只唔了声：“今晚再说。”李成器温声道：“今晚？你不用费神钻研医术了吗？”
我又嗯了声，见他迟迟不说话，疑惑看他，却撞上那双笑吟吟的墨眸。不禁脸有些发热，轻抚早已隆起的腹部，笑着道：“快看，你父王又在对娘用美人计了。”李成器啼笑皆非，摇头轻叹：“我是怕你废寝忘食，熬坏了身子。”
我笑道：“好，那你带我出去走走？”
他两指夹着黑子，闲适清平，偏就不点头，亦不拒绝。
“今日是姑姑设宴，再有胆量的人不会挑此时闹事，你有何不放心的？”我拉着他的手，直接将他指间的子落在了棋盘上，“你赢了。”李成器摇头，笑叹道：“还是让你看破了。”我挑眉，抱怨道：“我棋艺再差，也看得出你想让我。”
李成器再叹了声：“你若用心，未必不如。”说完，拿起一侧荔枝，将刺人的外壳剥好，递到我嘴边。“在你身侧，我懒得用心，也不必用心。”我张口，老老实实吃了下去。
想是在府中呆的久了，难得随他出门，兴致自然高涨。
夏至冬阳替我挑了几身衣裳，都不大如意，倒是李成器随手指了件，立刻对了我的心。夏至边替我上妆，边低声哀叹：“早知如此，侧妃你就不必难为我们了。”我看了她一眼：“你若用心，未必不如郡王的眼光。”
夏至愣了下，倒是冬阳先嗤嗤笑了起来：“午后从郡王那处学的话，这么快就用在奴婢们身上了？”我对着铜镜，又看了冬阳一眼：“今日你随我去。”冬阳也愣了。
我没再说什么，示意她回去换妆。
前几日看冬阳在理我的书，有意将基本李隆基喜好的拿了出来。如此细微之处，便让我对自己的决定有些怀疑，若是当年我将她送回临淄王府，会不会就不用受此相思之苦？如今跟在我身侧，只能越走越远，哪怕让她多见两次，也是安慰。
只是未料到，李隆基终是以病推脱，未至酒宴。
我因身子不便，略坐了一会儿，就有些腰酸。李成器细看我一眼，才说：“我陪你出去走走。”我摇头，轻声道：“李重俊和裹儿都在，正是热闹的时候，你如何走的开？”
当年圣上初入京，被封太子时，这两兄妹看起来还是情深义厚。如今却都盯着空悬的储君之位，明争暗斗，好不热闹。
李重俊性子桀骜，却很会做人，先一步拉拢了太平和李成器。当然，多少也因太平本就觊觎皇位，怎么能容得下同是女儿身的甥女？自然会先托起这不成器的外甥，打压韦氏的野心。
李成器倒是不以为意，正要扶我起身时，就听见李重俊很是热络地叫了声大哥。我暗笑一声，看了眼李成器，耳语道：“比你那几个弟弟叫的还亲。”李成器但笑不语，眼中却有了几分近乎宠溺的告诫。
我与他眼神交错间，已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尽可放心。
“你就在后园子走走，我稍后就来。”他也知挣不脱这场面，只耐心叮嘱了两句，又换来冬阳，嘱咐她千万看好我，离水远些。
我笑着听了会儿，才低声提醒他：“郡王，你再如此说下去，风流的名声就葬送了。”他轻握了下我的手：“快去吧。”
我这才起身，悄无声息地离了席。
太平这处的宅邸，是皇祖母在世时赏赐的，多少有些大明宫的影子在。我在水边走着，看三两的鱼游过，正是怡然自得时，就听见有人叫了声：“三嫂。”这声音不是很熟，可也并不陌生，能这么唤我的也只剩了一个人。
回过头看，果真是薛崇简。
“三嫂。”他又唤了我一声，声音平淡。我默了下，才笑道：“郢国公可是看错人了？还是酒喝的多了？”他走过来，冬阳迅速躬身请安：“郢国公。”薛崇简只是看了她一眼，冷冷道：“你下去。”
冬阳动也未动，我只笑了笑：“不过一个婢女，郢国公何必为难她？”说完，才对冬阳说：“退出十步，我和郢国公说几句话。”
冬阳仍旧未动，只盯着我说：“郡王反复叮嘱过，要奴婢寸步不离侧妃，以防——”话音未落，啪地一声脆响，薛崇简已经扇了她一掌：“退下！”一掌下去，冬阳险些摔倒，我只觉得心跳的又快又急，胸口隐隐作痛着，却仍只能笑着说：“冬阳，给郢国公赔罪。”
这是太平的宅邸，薛崇简又是她最宠爱的儿子。
此时此刻，前处设宴，朝中重臣、李家显贵都在，绝不能出什么差错。
冬阳又看了我一眼，眼中蒙了些水雾，咬牙跪了下去：“请郢国公息怒。”说完，立刻起身照我所说，倒退后了十步，多一步都不肯再让。
夏风潮热，我手心已出了些薄汗，看着薛崇简走过来，站在我身前。他不说话，我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噙着笑看他。过了会儿，他才笑了声：“果真是三哥心心念念的女人，笑里藏刀，连我都快有些招架不住了。”
我避开他的视线，随口道：“虽然此处是你母亲的宅邸，也请你收敛些，郢国公。”那些年在李隆基府中，多少也与他见过几次，说起来奇怪，他明明是太平的亲子，却莫名与李隆基投缘，甚至为他，不惜屡屡违抗母命去助他拉拢朝臣。
他唤我三嫂，有多少意气，多少怨愤，我又怎会听不出？
“三嫂，”他声音中隐隐带着嘲笑，“我已经很收敛了。那个婢女当初是三哥的心腹，却随你背叛了三哥，若非看你的颜面，绝不止是一掌。”我回过头，盯着他：“你为情义，不惜屡屡违背母命，我也不过是为情，选了自己要的东西。薛崇简，你我本不相干，何必再替他人翻旧账？”
“情义？”他很慢地扬起嘴角，“三嫂先嫁幼弟，却又再嫁长兄，何来情意？李成器不惜与我母亲联手，只为抢走弟弟的心中人，何来情意？就连那个李成义，被李重俊抢走了姬妾，如今却要与李重俊称兄道弟，助他谋取太子位，又何来情意？”
我避开他半步：“有些话，无需和你解释。”
他又上前一步，很近地看着我：“三哥今日不来，就是为了避开你。我有时候想，为什么你要这么如意？事事顺心？可那曾是你枕边人的人，却还要再一味忍让，连见一面，都怕扰了你的清净？”
我抿起唇，想要说什么，可终究咽了下去。
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有道理，他与李隆基走得近，自然看到的都是他的无奈痛苦。无谓争辩，最后也只会再添无谓怨恨。
“郢国公若无要事，永安先告退了。”我勉强躬了下身子，想要从他身边走过，可他却丝毫不肯让步。此处本就是莲池边，又因刚才的一再退让，我和他都已临近水岸，不知为何，一念间忽然有些怕。
他似乎看出我的闪避，偏又近了一步，抓起我的腕子：“青天白日的，三嫂怕什么？”
他的手心灼热烫人，眼睛眯起来的样子，极似太平……

第七十三章
我欲要用力抽手，就已叠起三声呵斥。
圆门处跪了一地的人，太平眼中含怒，又有十分告诫：“快放手，永安如今正有身孕，岂容你如此胡闹？”李重俊亦是附和道：“崇简快些放手。”
岂料，他本是松握的手，却骤然收紧了些。
他自幼习武，此时猛地用了力，我只觉手腕生痛，生忍着，蹙眉看了他一眼。
“放手，”李成器大步这处走来，待近了才冷着面，沉声又重复了一次：“本王命你放手。”说完又上前两步，紧盯着我的脸，我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当面得罪太平。
“怎么？”薛崇简笑了笑，“我不过是看永安险些跌倒，好心相扶，寿春郡王为何如此脸色？莫不是怕你这侧妃春心萌动，又生了改嫁的心思？”我心底一凉，正要出声呵斥，却只听得铮然一声锐响，李成器手中剑已出鞘。
随他这一动，身后随着的四个侍卫皆是拔剑。剑已出鞘，太平府中侍卫都变了色，瞬息间都亮了兵刃，护在了她的身侧。
出鞘剑，杀气尽显，他身侧不过随着四人，却生生压下了莲塘边数十人的阵势。我看着他，紧张的快要喘不上气，只能拼命压制着，努力出声轻唤他：“成器。”
他的视线与我交错而过。
“寿春郡王可知这是何处？”薛崇简虽变了脸色，却还硬撑道，“若论起来，在太平宫中府中拔剑，连圣上也要掂量再三，你该不是真醉了吧？”
“崇简！”太平挥手，示意身后一众侍卫退后，“放开永安，给你哥哥赔罪——”
话音未落，李成器已经开了口：“大唐南至交趾，北及突厥，凡本王拔剑所指的方向，必是西北军血洗之地。三年前突厥不战而退，惧的是西北数十万大军，而非几千里外歌舞升平的朝堂权贵。这些话，你可听明白了？”
他的话说的很慢，一字一句，尽是多年杀戮后的淡然。
可就是这平平的几句话，却已压过了太平身后二十余持刀侍卫，四下里顿时静的骇人。不止是我，连紧抓着我的薛崇简也是脸色骤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再不说什么，收了剑，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缓过神，自薛崇简手中抽出腕子，努力让自己镇定，安稳地走到他身侧。直到被他紧握住手，才算是彻底松了气。刚才的那一瞬，连我都不敢直视他，可是现在紧握着手才发现，他的手心竟也是出了些汗。
他也在怕，怕的却是我和孩子……
这一场闹剧很快过去，太平像是什么也没听到，只是命人把薛崇简带下去。倒是李重俊半晌缓不过来，待回了神却是神色震惊地连连看李成器，连对我嘘寒问暖也带了些惴惴不安。
我不想再多待，眉心疼得发紧，只靠在他身上，低声说：“回去好不好？”他静看了我会儿，直到我又攥紧了他的手，他才缓了神色，温声道：“日后你再如何吵闹，我也绝不会放你出府了。”我闷闷地嗯了声，心仍旧跳得急，不觉捂了胸口：“我好像……有些喘不上气。”他反手扣住我的腕子，似在把脉，声音却依旧平稳：“闭上眼睛休息，我抱你出去。”话音未落，我就觉得身上一轻，被他抱了起来。
太熟悉的阵痛感，我紧咬着牙，一阵阵发寒。
太早了，难道要生了？
“永安？”他的声音在耳边，依旧很镇定，可是他的手已经不自觉的收紧，“是不是很不舒服？”我轻点头，刚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剧痛，只感觉腿上有热热的水流，更深的恐惧袭上心头。却还是让自己清醒着，趴在他肩上，刻意让声音轻松些：“你儿子太想见你了，等不及了。”他应了一声，柔声道：“我倒觉得该是个女儿。”
他的手微有些抖，步子却仍是稳的，只是沉着声音问太平要房间生产。
千万不能出事，尤其不能在这里。
耳边尽是一阵阵的请安声，李成器似乎在对人吩咐着什么。太平的声音、李重俊的声音，渐融成了一片，竟比上次还痛。
我只觉得醒来数次，却又迷糊着，感觉这孩子永远也不肯出来。到最后彻底脱了力时，感觉有人替我擦着汗，睁不开眼，可只知道是他。直到所有的声音都不再分明，才用尽最后力气睁开眼，暮然撞入了那漆黑的眼眸中……
“是女儿，”他任由我攥着他的手，只是安静地看着我，“还疼吗？”
眼前渐模糊着，我似乎听见自己嗯了声，就沉沉睡了过去。
没想到这一场酒宴，意外地迎来了我和李成器的第一个女儿——念安。因沈秋不让人挪动我，李成器也就在房内陪我，在太平府上足足呆了三日，我才算能正常吃些东西。说是在太平府上，吃穿用具都是惯用的，又整日看着他，倒真和平日无甚差别。
“薛崇简跪在门外几个时辰了，”沈秋忽然唏嘘着，收了针，“太平府上，让她最宠爱的儿子这么跪着的，除了她，也就是郡王了吧？”我诧异看他：“薛崇简在门外？”李成器只替我盖好被，低声问：“要不要躺下？”
我嗯了声，任由他拿开身后的软枕，扶我躺了下来。
我看他不愿理会沈秋，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悄然看了沈秋一眼，他只轻摇头，极隐晦地看了我一眼。
待到沈秋退出了门，我才碰了下他的手，柔声道：“如今我母女平安，你还不放过他，岂不是有意为难你姑姑？”他轻握住我的手，温声道：“永安，他跪的越久，日后越不敢有人为难你，这才是我想要的。”
我忍不住笑了：“郡王，那日你拔剑所说的话，可算是大逆不道了，我还真想不到谁能再来为难我。”他的眼中似乎有一瞬的沉色，可又恍惚是我看错了，过了会儿，他才忽然俯下身，堵住了我再想出口的声音。
待到回到王府时，念安也终是被沈秋调好了身子，开始能咿呀地对我摆手。嗣恭常坐在我身侧，忍不住盯着妹妹，伸手想要碰她的脸。
念安只是一味地躲着，到最后总落得两个都嚎啕大哭的下场。
我听着是心疼，可也是哭笑不得，无能为力。
因不能下床，只能看着几个奶娘手忙脚乱哄着他们，正是天翻地覆时，李成器已经进了门，走过去拍了拍嗣恭的脸，前一刻还在嚎哭的儿子竟然就这么安静下来，盯着他哽咽着叫父王。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孩子是没娘亲的，”我很是伤神地看着他，“偏就和父王这么亲近。”李成器本是在哄着他，听见我如此说，才又走过去自奶娘手里接过念安：“似乎女儿也和我更亲些。”边说着，他边有意用手指逗她，却没料到竟被她双手握住手，直接吸允起了指尖。
我看着他微有些错愕的神情，忍不住笑出了声：“果然很亲。”他看了我一眼，神色柔和了下来：“都说嗣恭像你，我却觉念安更神似你一些。”我不解看他：“不是更像你吗？”他微微一笑，用脸碰了碰念安的脸：“她看我的神情，更像你。”
我恍然明白过来，这一室的人也都听出了话中话，均是脸带暖笑。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自顾着拿起书，假意看着。待到奶娘将孩子抱出去了，他才走到我身侧坐下：“永安，不是说过要少看书，会很伤眼。”我叹了口气，无奈道：“人都说头一胎最苦，可我却觉此番更难熬些，不能下床，也不能看书，还能做什么呢？”
李成器拿过我手中书：“这是最后一次了，养好身子后，任你看书写字。”我覆又叹了口气：“不过是说说的，待到日后再生，还不是要被你困在房里。”他站起身，把书放到书案上：“一子一女足矣，无需再多了。”
他话音平淡，可我却听着有些异样，盯着他的背影，总觉他话中有话。李成器转过身，看我如此瞅着他，不禁微微笑起来：“喜欢孩子吗？”我颔首：“早先就喜欢，如今更是喜欢了。”他若有所思道：“这些年李氏折损了很多旁系，却终究有些血脉留下来，你若喜欢孩子，待尘埃落定之日，我会安排人挑些聪明伶俐的收作养子，如何？”
这想法，他倒是从未曾说过。
我笑着点头：“也好，如此也热闹些。不过，”我又仔细想了想，“不能都过继在我这里，府中女眷众多，她们若有意，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府中那许多人，愿拿他的休书离去的人却甚少，若当真到年华渐去一日，膝下无子终归凄凉。
念及至此，也不得不叹，有如此受人眷顾的夫君，真不知是该喜该悲……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过了很久，两人才都忽然笑起来，我道：“如此一来，日后史书中，你这风流多子的名声算是落下了，”说完，想了想又补了句，“不过若你想登上帝位……”他走回到床边，替我披好袍帔，“空置后宫，专宠一人。”
我忍不住扬起嘴角：“如此说的人，通常做不了一个好皇帝。”
他倒是不以为意，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第七十四章
时隔不久，圣上下旨，立李重俊为太子。
下旨当日，李重俊就宴开大明宫，听闻裹儿大闹不止，可二人终究都是韦后的骨肉，终不过又是一则坊间笑谈。
婉儿这几月始终身子不大好，因蒙圣宠，竟在宫外置了府。
我挑了个不年不节的日子，特让李成器陪我去她府上探看，没想到竟还是聚了几位贵人。婉儿在亭中摆了些酒菜，招呼着我坐在她身侧，耳语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我看着不远处笑语连连的武三思，再看那几个李家兄弟，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难得见你，竟还是心不在焉的，”婉儿轻捏了下我的手心，“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我回过头，看她道：“说说看。”她微微一笑，替我剥了个葡萄，塞到我嘴里：“武三思这几月最得意的事，不就是把五王逼得身首异处？”
我咬住青色的果肉，有些酸，不禁蹙了眉。
五王的事，即便李成器不愿多提，长安城中却已传的沸沸扬扬。张柬之、崔玄玮算是命好的，在颠沛流离中就已死去，余下的三人却并未有如此好命……想起他们，不觉又牵起已辞世多年的狄仁杰，我轻吁口气：“李家能拿回这天下，这五人算是费尽心力，谁又能料到最后扶持了新帝，反倒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倘若是父王，是李成器，这五人恐怕已是朝中的中流砥柱。可惜这世上没有“倘若”，唯有一个个令人唏嘘不忍见的结局。
“我劝过武三思，做的太绝，老天也难恕，”婉儿继续剥着葡萄，“三人，两个是剐刑，剐刑你见过吗？左右两人架着在竹槎之上磨曳，肉尽至骨，然后杖杀。”我正喝了口茶，想要说什么，却立刻咬住了下唇，让自己不能出声。
心底蹿起的冷意，迫的我几乎拿不住茶杯。
剐刑剐刑，我未见过，可十几年前那一幕却终身不敢忘。
婉儿仍在说着话，依稀是余下的那个是如何被连喂数升毒汁，却硬撑着一口气不肯死去，又是如何受尽毒液折磨，十指抓地白骨磷磷……我眼前却一遍遍都是那个如水墨晕染的女人，前一刻还在和我玩笑着说赐婚，下一刻却已坦然受死。
婉儿自幼入宫，早见惯了这种事，自然早忘了干净。可于我而言，这么多年过去，当日的情形却仍历历在目，这是他唯一不知的事，也是我此生不敢说的事。
“永安？”婉儿的声音由远及近，轻唤我，“怎么了？”我这才觉得手心有些痛意，悄然看了一眼，已是甲断入肉：“没什么，忽然有些不舒服。”趁着她未留意，我将断甲拔出，紧握着一方锦帕止血。
她轻揉着眉心，继续道：“你可还记得你那个婢女宜平？”我颔首道：“如何？”她笑了笑：“没什么，我只听说是身怀有孕了。”我愣了下，才随口道：“她自跟了李重俊，这么多年下来都没动静，怎么忽然就有喜事了？”
她想了想，才说：“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无论旁人如何做，如何待你好，都只心心念念一个人？”我默不作声，任她半是抱怨的说完，才笑了笑：“他又何尝不是？我有何好？好到可以让他屡屡犯险，不惜一再让步，甚至放弃府中女眷如云？”婉儿边笑边摇头：“这倒也是，若算起来，寿春郡王比你还要不值。”
她说完，才又重新拾起宜平的话：“李重俊是真宠她，别看平日也欺她，却是恨她还记得旧情，这么多年都不肯断。红颜祸水啊，心中有人还想去夺皇位？”不知为何，总觉得婉儿话中有话，可却有些摸不到头绪，我默了会儿才笑道：“若论祸国，你敢称首，绝无人敢位居其后。”我说完，扫了眼武三思，笑而不语。
细碎又说了些闲话，亭外畅谈的几人才走回来。
李成器刚一落座，就对我伸手示意，我忙起身走到他身侧坐下。这一细微动作，换来众人好一阵嘲笑，婉儿最是笑的欢畅：“郡王，那日的事我可是听说了，拔剑护妻不难，可胆敢在太平府上拔剑，又让她宝贝儿子跪地赔罪的，也就唯有你了。你可知此事传入宫中，连韦后都艳羡不已，连连笑骂陛下不如呢。”
我听得有些忐忑，看了眼李成器，李成器笑着摇头，清淡地说了句：“传出去的话，多少有些浮夸。”婉儿只是笑着，不再追问，倒是扫了眼李隆基：“方才不知谁提起，今日是三郎生辰？”
李隆基并不坐在我这一侧，反倒和武三思相邻，正是低语。听见她如此说，才笑着抬头，微眯起眸子想了想：“上官昭容若不提，本王都忘了，正是今日。”婉儿笑了声：“真是巧了，今日恰好府上人多，我特命人备下了新鲜的曲子，郡王可想听听？”
李隆基懒散倚在一侧，说了个好字。
婉儿随意拍了下手，便有人立刻在亭外备好舞池，舞娘乐娘亦是静候着，像是只等李隆基的一句话。我看了眼这阵势，笑着看了眼李成器，低声道：“看这阵势，婉儿明明早就打探好了，今日来的不是时候。”李成器也看我，似是在想着什么，待我微侧头去打量乐娘时，才听见他说：“隆基的姨母刚才过世，或许是因此他不愿过生辰。
我愣了下，才想起那个共处过不少日子的女人。
于她，我始终有心结，每每听到她的事总会避开。若不是她，我不会和李隆基……可眼下听到她的死讯，心中除却酸楚，竟是无喜无悲。坐在这里的，谁又没亏欠过谁，谁又没算计过谁？
人死灯灭，不论善恶，岁月都不会绕过任何人。
念及至此，我下意识看了眼李隆基，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乐娘，不知在想什么。正在我收回视线时，他却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看向这处，眼中似有千言万语，终不过是握着茶杯，低下了头。
我心中有些酸楚，也低头看着茶杯。
直到乐娘抱着琵琶上前，躬身问安时，李成器才忽然又道：“今日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姑且让一让。”我嗯了声，又觉他话中的意思很好笑，抬头看他道：“这么多年情分在，你以为我在今日也会为难他？他是你弟弟，又何尝不是我弟弟。”
他微微笑了下，清润的眼眸中难得有些复杂：“日后若是刀兵相见，你可还当他是弟弟？”我怔了下，想了很久，也没说出话。
这首曲子弹得着实好，我听得也不禁出神，待到乐娘起身时，婉儿才笑着问李隆基：“郡王，是赏是罚？”李隆基似是未听见，待婉儿又问了一次，他才微扬起嘴角：“自然要赏。”婉儿对亭外挥手，眼睛却依旧盯着李隆基：“郡王可是不喜这么热闹？为何总是心不在焉？”
李隆基竟难得不说话，只低头喝茶。
因为他的意外之举，场面一时有些僵，倒是武三思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今日的歌舞是上官昭容一番心意，就是不喜欢，也要给人留个颜面。”李隆基放下杯，莫名看了我一眼：“与昭容无关，我只是想起了多年前，也曾听大嫂弹过一曲。”
我被他看得一怔，这是他头次如此唤我，竟是在今时今日。
而他提到的那曲，却又是我在李成器生辰日所弹的广陵散。
婉儿忽而一笑，看我道：“永安，你竟弹过琵琶？”我颔首，道：“幼时曾学过，不过早已生疏了。”我顿了顿，忽然心有些软，看了眼李成器，他似乎也猜到我所想，只笑着点了下头。“如若三弟不嫌，我便也为你弹上一曲，算是贺礼可好？”
李隆基回看我，眼中晃过很多情绪，似喜似惊，到最后也不过化作一副懒懒的笑意：“多谢大嫂。”
这一句话落下来，余下众人皆是惊喜倍至，频频说着借了郡王的福气，我在笑语欢声中起身，接过乐娘手中琵琶，拈拨子试了几个音。年少所学的早已生疏，可也算尽了心，只愿能让他今日有所欢喜。
日后如何，谁又能猜到的。
不算新鲜的曲子，只是欢快的应景。
我攥着锦帕的那只手，始终在隐隐作痛，却好在未出什么差错。待起身放了琵琶，众人皆是赞叹不已，虚夸的像是只应天上有，更有人提起李成器擅通音律，赞了句天作之和，引得四下附和，听得我是哭笑不得。
李成器若与我相当，又怎会少年便一曲名扬天下？
“多谢大嫂。”李隆基过了很久，才又说出了相同的四个字，言罢竟是起身，恭恭敬敬地对我行了个谢礼。我忙还礼，笑道：“今日郡王最大，但有所求，必当尽力如愿，又何况尽是弹奏一曲。”
李隆基直起身，漂亮的眼睛中似有很多话，终不过化作一笑：“今日所求不多，已尽如愿。”我轻点头，不知怎地又想起了李成器的话。
我轻点头，走回到李成器身侧坐下，轻声道：“好在，没有任何差错。”他好笑看我，也压低了声音：“本王的伯牙，怎么会有差错？”

第七十五章
隐约，走在一条漆黑的甬道中，这是大明宫中一条不太熟悉的路，婉儿带我走过。大明宫总有灯火长明，这是皇祖母留下的规矩，这几年我从未入宫，对那水畔墙边的灯火却依旧有印象。
不管天子何人，宫依旧是那个宫。
冥冥中似乎有人在说这只是梦，可我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正是焦躁难安时，忽然被人攥住了手“永安？”声音就在耳边，低声唤着，直到我终于睁开眼，才发觉自己已经被成器抱在怀里：“我刚回来，就看到你额头有汗，似是被梦压住了。”
他的手还冷着，想要松开时，我却下意识回握住了他：“我梦到婉儿，都是当年刚入宫的画面。”他很淡地笑了笑：“是不是想问什么？”我看他的神情，随是平静如常，却仍隐隐有所不安，静了会儿才摇了摇头。
他这些日子虽有所回避，但府中来了何人，究竟是何身份，我多少还是明白的。父王曾说李重俊日益不满韦后对安乐公主的偏宠，暗中与重臣结交，其中不乏李成器和太平的亲信老臣。
圣上自恢复皇族身份到如今君临天下，不过短短数年，比起太平和李成器多年经营差之甚远，自然不能硬碰硬，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压制自己的亲生儿子。
身为东宫之主，却毫无实权，被自己亲生妹子压制，李重俊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我躺在床上，因这突如其来的少年梦境而心慌，却不敢翻身吵醒他。过了会儿，才觉得他伸手揽住我，拉近了距离：“永安，你一直说将你带大的姨娘在潞州，可想去住一段日子？”我愣了下，下意识追问道：“嗣恭和念安尚离不开我——”他打断我道：“他们会随你一起。”
突如其来的安排，很直白的说明了一切。
我本想应承下来，却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梦：“李重俊与陛下父子离心，婉儿和武三思在其中做了不少事。你要借李重俊的手动摇帝位，可若是宫变，他第一个要斩杀的是武三思，第二个必是婉儿。”李成器静了会儿，才道：“我会帮你保住她的命。”
我颔首，想说什么，却忽然想起那日和婉儿的话。她轻巧说的‘剐刑’，就是李成器生母十数年前的命运。
我感觉着他的呼吸，尚还是醒着：“有些事，你始终没再追问过我。”诸如当年他生母的死，诸如我是如何失身于李隆基，他从未再问过半句，可是否真的不在意？还是不愿逼我提起？
“永安，”他轻声说，“只要我不问的，就是我不在意的，或是不想再追究的。有些事说穿了也不能改变，反倒会影响以后的日子，你觉得呢？”
我嗯了声，闭上眼，不再说什么。
离开长安时，正是七月初三。
这些年跟在李成器身侧，从未真正出过长安，到马车越行越远了，才渐渐发觉沿途休息时，所遇的那些贩夫走卒，都像是习过武的。看得多了，反倒觉得越发心慌，这样的阵势，不日一定会发生天大的事了。
沈秋怕嗣恭和念安太小，路上不安稳，有意拿了些小药丸，两个孩子路上真是一个比一个嗜睡，倒弄得我无事可做。
没想到，到一日夜后，竟遇到了位故人。
王守一。
一日夜颠簸不停的行路，我才下了马，立刻有人清了茶楼，神色紧张都侯在四周。我吩咐何福要了些凉茶，分给或明或暗的侍卫消暑，正是接过夏至递来的茶杯时，就听见门口的喧闹声。
王守一孤身一人，站在门口看着我，却是多一步都再进不得。
“侧妃，何福说，这人倒没带什么兵士，只有两个随从，”冬阳走近，低声道，“要不要见一见？”我想了想，终归是太原王家人，不论日后是谁做了皇帝，望族仍是有根深蒂固的地位，也不好太过怠慢，遂点了点头：“终是故人，放他过来吧。”
冬阳应了是，走过去低语三两句，王守一就被放了进来。
他倒不客气，直接走过来坐下，夏至刚才倒的茶，就被他一口仰尽：“李成器果真把你当了宝，来的都是最忠心的人。”我笑了笑：“王将军看起来在赶路？”他半笑不笑，看着我：“怎么，你不知道我为了什么要去长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离开长安？”
我不置可否，看了眼夏至，夏至忙又上前添满了茶。
当年在李隆基府上，他是正妃王寰的哥哥，而我仅是个四品藤妾，他为王寰屡屡言语威胁那些日子都过去了很久，如今无论王寰与李隆基是否夫妻同心，王守一都要为这个妹夫冒上生死，争取帝位。
而我这个眼中钉，却仿佛不再相干了。
我看他又饮尽一杯，才道：“王将军执意要见我，可有话说？”王守一似是斟酌了下：“你和他兄弟二人的事，我听得不多，本以为你是李隆基的又一个棋子，后来才发现全猜错了。”我示意他继续说，他又道：“你知道有多少人暗示李隆基，要在路上不惜一切代价，劫走你？”我摇头：“现在看起来很太平。”
“所以我起了歪念，”王守一倒是直言不讳，“那些谋臣暗示李隆基，不是带走李成器的子女，而是你，足可见你对寿春郡王的意义，而李隆基宁肯抱有风险，也不肯拿你做筹码，也足可见他真的待你，仍如当年。倘若劫走你，应该能有大作用。”
我险些被茶呛道，终于忍不住笑了：“然后呢？”此人还真是不一般，在重兵之中坦然说这些话。“没有然后了，李成器没像我想的那样，孤注一掷将所有心腹留在长安，跟着你的这些哪个不是手里有数百人命，怕劫不走，反倒惹了大祸。”
我嗯了声，他倒是越发好奇了：“为何不给自己留条退路？倘若是李隆基赢了呢？”我一小口一小口喝着茶，见了底，才放下杯子：“倘若李隆基赢，也是郡王做了最大让步，且有能力保我与孩儿一世平安，为何要退路？”
他这么做，倒真是软硬兼施了，只不过皆无所得。
我又随意说了两句，做出了无意再谈的脸色，他才讪讪而去。
到上了马车，冬阳依旧有些神色难安。
我为何走，她无从所知，今日却在听了王守一这一席话后，真正明白了将要发生什么。我看了她会儿，她却始终无察觉，直到夏至用手肘撞了她一下，才如梦初醒：“怎么了？”说完，立刻反应过来，低下了头。
我随手翻着书，没有问任何话。
当年早已让她做过选择，我既然接受她继续留在身边，就要完全信任。疑人不用，用人自然不疑，就是难为了她，终会心神俱伤。
就这样又连赶路两日，才在一小镇的老宅中住下，还是两日夜来头次睡床，躺下才觉得浑身散了架一般。酸痛难耐，却如何都睡不着，索性走出去，正看到何福在门外守着，神色亦是凝重。
“是今日？”我心有些发紧。
“回王妃，正是今日。”何福忙躬身回话。
何福历来称我为‘王妃’，倒是如同李成器一般，只认准这世上他只有我一个妻。
“今日无论胜负，损失的也是陛下那一脉吧？”我走到石凳上坐下。
“正如王妃所说，是小人太过紧张了。”
我安抚一笑，没说话。
如今皇位上坐着的是李显，他那几个好儿女，被太平、李成器、李隆基每日捧着，却不过是为了最后去送死。子女谋权篡位，自然大逆不道，李姓同族人怎能袖手旁观？如此顺利成章的，就剩了最后的三个人，那才是凶险一搏。
七月暑气已盛，坐了会儿，就已是周身薄汗。
我仰头看了眼浩瀚星海，大唐从开国来，总是兄弟、父子相残，长安城中每一寸地都是自己人的血。今夜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接下去又会如何？
皇姑祖母在世时，每日惶惶不安，是怕皇姑祖母的猜忌赐死。每日只是盼着，李家武家的纷争一过，或许会好，如今才发现，更是惶恐不安。让他利用血亲手足，甚至到最后与亲兄弟争权，他又何尝好过。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又浮现那夜，李成器和李隆基生母为保东宫所有人，不约而同认罪受死，她们要看到今日，或是日后那一争，不知在天上会作何感想？
想的多了，越发热了起来。
“娘亲。”身后有软软的声音，是嗣恭。
他如今已能独自走，摇晃着，向我而来。
夏至怀中的念安，似乎很不快哥哥能走到我身边，急得嘤嘤哭起来。我无奈一笑，何福紧张地跑过去，护着嗣恭的小身子，一时间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到了两个孩子身上，反倒稀释了刚才的愁绪。
无论如何，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好一切。
如同当年在太液池边，他揽我入怀，只为护我周全。

第七十六章
“永安，宫变虽落败，但天命已偏李成器这一脉。若不出所料，三年内你一定会再回长安，本该日夜盼着再见日，如今算来，怕也是我的死期了。不要蹙眉头，生生死死，你早看得开，我又何尝计较？
我知你想问此次宫变内情，事已至此，务需深究。
潞州虽小，神鬼俱全，保重。”
我刚才合上绢帕，夏至已上前燃烛，我看了李成器一眼，把信凑在火上烧了，扔进了一侧铜盆里。
那场宫变，我只知道结局。
武三思死于太子李重俊之手，可太子带重兵杀入宫中时，将士却倒戈，在陛下的感召下放下屠刀。总而言之，败的极仓促。
我起身，走到李成器身侧，抽走他手中的书卷：“婉儿说，潞州虽小，神鬼俱全，要你我当心。”他微微笑著，看了眼夏至，房中人忙躬身告退，剩了我二人：“你还是想问那晚的事？”我点头，在他身侧坐下。
他起身，走到窗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可还记得宜平？”我被他一说，心忽然跳了下，脱口道：“她可还活着？李重俊被杀后，成义可把她安排妥当了？”李成器背对着我，摇头道：“死了，在宫变时，隆基手握重兵，却没有去救武三思，而是劫走了李重俊府中家眷。不能说李重俊为美人放弃宫变，但却为即将临产的宜平，错过了时机。一时误，即是生死大事，我与太平也无能为力。”
李成器说的简单明了，可那夜的凶险，又岂止这三言两语能说尽。虽然这么多年来，我与宜平从未再见过，就连她身怀有孕的事，也是从婉儿处听到的，可她终究是我年少最快乐时的玩伴。
她是如何与李成义暗生情愫，从我身边离开，进入了当时危危可岌的东宫，又是如何丢掉了自己第一个孩子，却仍留在李成义身侧，不计生死。可又是如何无奈，被李重俊夺走，改嫁入太子府。
就如同婉儿所说，不是每个人都该坚持，都不会被温情相待打动。
可委曲求全不是错，我看不到李重俊与她的点滴岁月，或许真有了夫妻情份，又有了共同的血脉。而后呢？仍旧逃不过一死。
我心头隐隐钝痛，问道：“那李成义呢？”李成器回身看我，压低了声音：“那时他在百里之外，压制重兵。”我没再出声，这天下除了李成器，任何人的感情我都无权说话，无论他是不愿管，还是真的无力回天，都已成事实。
念及至此，我抬头看他。
他恰好也看向我：“可还记得我给你的字？”我微怔了下，才恍然他说的是调兵的字：“记得，仙慧被赐死的时，我曾想用你给我的这个方法救她。”他看着我，神情忽然凝重起来：“倘若日后有人拿此威胁你，记得我的话，在我眼中，兵权皇权都不及你重要。”
我心忽然沉了下，因为他的话，也因为他假设的情景。
“记下了。”我轻吐口气，努力让语气轻松些。
“隆基来了。”他看了眼窗外，渐缓和了神色。
李隆基？
我看他嘴角的笑意，不禁也想到了一直以来的传闻，笑著附和道：“听说此处有个舞姬姓赵，颇得临淄郡王的宠爱，方才坊主还在说我们来得巧，今天正是她最后一次献舞的日子。”
说完，唤夏至开了内窗，卷起了珠帘。
潞州虽小，却极重享乐。
此处菜品毫不比长安差，歌舞娘的技艺更是小胜洛阳，若能小住几年，不去管李家内的刀枪剑影，也算逍遥。
只可惜，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
我们才住了不到三两月，宫里就下了圣旨，繁文冗长，都不过是赞誉李成器等兄弟护驾有功，加官进爵。其实明眼人都听得出，圣旨最后几句才是重中之重：封李隆基为潞州别驾、李隆范为陇州别驾、李隆业为陈州别驾，即日启程赴任。
除却李成器，他三个弟弟都被调任，远离京城。
看来陛下真是怕了，将年轻的李家子弟都送的远远的，免得再惹祸上身。而我们与李隆基也因这圣旨，又在潞州重逢了。
此时李隆基正大步而入，楼内颇有些身份的忙都起身，笑颜相迎。我远看着他就在正中落座，不禁对李成器道：“太平和你，两个对皇位最虎视眈眈的人，却在圣旨上只字未提，整日在外逍遥，你说陛下在想什么？”
“想什么不重要，”他看了眼楼下，平淡道：“三年之内，我们会重返长安。”我顺着他的视线去看楼下，李隆基左右已落座两人，看着生疏，却颇有武将气度：“婉儿也这么说，三年后，我们会在长安再见。”
至于那后半句，我没有告诉他。
他明白我和婉儿的情义，若有可能，必会如此次宫变一样，尽力保住婉儿性命。
高台中，渐起了乐声。
我与姨娘早约了进香，小坐片刻后，便起身离了房。岂料方才走出坊门，就迎面撞见个妙龄女子，见到我微顿了下脚步，待深看一眼后竟忽然就躬身行了礼。我仔细打量她的容貌，确是未曾见过，只好略颔首，上了马车。
李成器不在潞州时，我常与姨娘在一处。
姨娘改嫁的夫君王毛仲是个高丽人，无巧不成书的是，他正是李隆基来到潞州之后，格外重用的一位武将。起先因李成器的原因，姨父已待我极为小心，一次我在他府上与李隆基偶遇后，更是处处显得谨慎。
也因这关系，我在他府上颇不自在，渐不大登门，只和姨母约在外相见。
这一日，我正和姨母闲走过德风亭，恰就见了一个略有些熟悉的人影。
姨母见我停下脚步，不解看我：“永安，怎么了？”我看了眼远处，那个女子已走入重兵中：“没什么，看到一个人。”说也说不清，我只和她在歌舞坊偶遇，却并不知道她的姓名身份。姨母想了想道：“你是说赵姬？”
我默念这个名字，才彻底明白过来。
原来她就是那个人。
既然她在此处，李隆基应该也在。
我怕多生事端，轻挽住姨母的手臂，道：“走得有些累了，不如回去吧？”姨母是个通透的人，立刻道：“你不说还不觉得，走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我笑了笑，刚才和她走出两步，就见个青年武将走过来，抱拳一礼道：“夫人。”
姨母停下脚步，道：“起来吧，我只是路过，无需特意上前请安。”那人直起身，道：“临淄郡王听闻夫人路过，想要见夫人一面，”他看向我，接着道，“还特意说，请这位小夫人也一同饮茶消暑。”
姨母看我，似是拿不定主意。
我知姨父也在，而李隆基不过是要借此由头见我。
我无意让姨母为难，略一点头，随她进了德风亭。亭中有不少或生或熟的面孔，大多是潞州名士，有的还曾到过我府上拜会李成器，我看他们脸上难掩的惊异、猜测，不禁暗暗苦笑，李隆基还是曾经的李隆基，毫不在意他人想法。
“原来是大嫂，”李隆基起身，笑吟吟走来，“方才远见背影，不敢相认，没想到竟是如此凑巧。”我忙行礼，道：“郡王。”他点头，将我迎到一侧落座。
这么两三句的寒暄，他不再刻意和我说话，倒是继续和这些潞州名士、幕僚、好友赏景作诗、谈论国事。起先众人还有些拘谨，见我只低头喝茶，也渐放松了，高谈阔论起来。
赵姬始终陪坐在一侧，偶尔与李隆基低语两句，却总会若有似无看我。
我不知李隆基究竟想做什么，也只得佯装未见。
当众人谈及治国方略，远大抱负时，李隆基也仅是静听着，我正琢磨借口告辞时，他却忽然看向我：“永安，你可听过‘大风歌’。”我略沉默片刻，才笑道：“汉高祖大胜项羽后所做的歌，幼时在宫中听到过。”
他手中把玩着玉觞，忽然放在一侧，就如此起身，吟唱起汉高祖的《大风歌》。以前我也曾在玩闹时，听他吟唱过一些曲子，却从未有今日的气魄。
此举看似随意，可偏就是刘邦踌躇满志，取得天下后所做的曲子。
在场人都不觉噤了声，惊异于他的直白抱负。
“我唱的如何？”他收了音，看向我。我点头笑道：“不错，很好听。只是当年刘邦吟唱此曲时，虽已是胜者，却也大多是表示胜者的忧虑，”我顿了顿，又认真看他，“拿得天下，却找不到贤将去守住天下。”
他直看着我，轻声道：“江山易打，却难守。”
我看了眼刻意低头，不去看李隆基的冬阳：“今日如此良辰美景，郡王何须为古人的一首曲坏了心境？”说完，起身，拿起茶杯继续道，“府上还有些琐事，就不在此多陪了。”李隆基眯起眼，略上前两步，声音又刻意轻了几分：“永安，我想去看看嗣恭。”
他的神情，像极了曾经无忧无虑，尚被皇姑祖母重新，众人捧在手心的小皇孙。
刚才那个吟唱大风歌的人，离我很远，而现在的他，却让我不忍去拒绝。

第七十七章
自那日后，李隆基才又见了嗣恭，不知他为何待嗣恭如此亲厚，抱着他到处走时的欢喜，绝不比我这个亲娘少。
数月后，赵姬怀了身孕。因为李隆基的盛宠，临淄王府上姬妾都有意为难这个烟花女子，她倒是经常来我这里闲坐。起初我还有意回避，可看她孤零零的又怀有身孕，不觉有些心软，偶尔还遣人去请她，闲话些育儿的经验。
这一日她正在我这处说话，李成器忽然回了府。
赵姬惶恐起身行礼，李成器只是笑著看她，没有说任何话。
待赵姬走后，我才认真看他：“郡王是不是有什么话说？”刚才他看赵姬的神情，只有那么一瞬的凝重，却已让我心惊肉跳。李成器摇头一笑，轻握住我的手：“没什么，我只是忽然起了爱护妻儿的念头，或许是忧虑过甚了。”我了然，笑著揽住他的手臂：“我也只是看她可怜，隆基宠爱太过出格，又不能天天将她带在身侧，人后自然难免被欺负。一个女人要整治另一个人，总会有各种办法不落下把柄，即便是隆基想要治罪也无可奈何。”
李成器听我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一副好笑神情：“听起来，你似乎极有感触？”我叹了口气，正想继续说下去，才恍然明白他话中的味道，不禁笑道：“听别人说多了，自然就明白了。永安承蒙郡王宠爱，偌大王府却无其它女眷，何曾有这种麻烦？”
他随意靠在书案旁，日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了斑驳光影。
这一瞬，仿佛回到年少时，温润如旧。
我笑著看他，他却忽然道：“永安，是我疏忽了，你年少时在皇祖母身旁总有婉儿相伴，如今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心中还念着他当年的模样，他如此一句话，倒是让我啼笑皆非了：“原来你是想到了这里，如果你当真心中有愧，就让我见见婉儿吧？”
话中有笑，笑中又何尝没藏着话？
今时今日，我不敢要求什么坏了他的大事，可是自我十几岁入宫伴驾，婉儿就处处指点，处处维护。如今究竟是友是敌？我不想深想。
只是心头总有种感觉，再不见，就再难见了。
李成器似乎毫不意外，静想了片刻，颔首道：“我会安排。”
我心头一喜，不禁拉住他的手，玩笑道：“夫君大人，多谢你对妾的恩宠。你猜我刚才看你，想到了什么？”他顺势将我拽到怀里，低笑道：“什么？”
我忽然有些脸热，却还是坦然说了出来：“想起了你我在宜都房中的偶遇。这么多年，我一直盘算着画出那日的你，却终未能落笔。叹只叹，纵是年少风流可入画，却也自成风骨难笔拓。”
“纵是年少风流可入画，却也自成风骨难笔拓？”他兀自念了遍，眸中渐涌起些温意，“倒是与张九龄调戏舞娘的话有些相近，用韵、平仄、对仗毫无讲究，可算是一无是处，本王为保住王妃的颜面，仅能将此句记在心里了。”
我愈发不好意思，有意咳嗽了两声，没再理会他的调笑。不过说到张九龄，却又想起一事，“如今张九龄仕途得意，可还记得当年三阳宫的婉儿？”
那夜，婉儿亲自请了圣俞，让张九龄对出了精妙句子。
众人看到的是张九龄的才华，却无人看出那句“草木本有心，何求美人折”中隐晦的情谊。当年那桩情事可算一波三折，甚至累及我与李成器的安危，而如今仙蕙已不在人世，婉儿虽是恩宠在身，却也是一脚踏进了黄土……
如今听闻张九龄已有了妻儿，不知他可还记得婉儿？
若能留些相知的情份，对婉儿必然有利。
李成器微微笑著，替我拢起脸颊边的碎发：“既然你开了口，我一定照办。”我诧异看他：“办什么？”他笑：“这种事你让我如何问？自然是让他们见上一面，解你心结。”他明白我所想，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这种事果真是讲私心的，若有人来托你护着当年的红颜知己，恐怕我会计较。”
他笑意满满：“本王一贯薄情寡意，何来红颜知己？”
景龙四年六月初六，圣驾至三阳宫，重开“石淙会饮”。
明黄绵延二十余里，一眼望不到边际。我坐在凉亭中，紧盯着李成器，他却好整以暇，毫不在意地品着茶，待我实在忍不住笑了，他才回头看我：“怎么了？”我有意叹气：“郡王可真是费尽心思，将陛下都请来了。”
他仅是笑著，摇头无奈道：“婉儿如今是宠妃，张九龄又是朝中重臣，除非此种方法，绝难出宫一见。”我抿嘴笑：“多谢郡王。”他微微笑道：“这几日你只需尽兴与婉儿叙旧，余下的事不要多想。”我嗯了声，又想了想：“此番太平和隆基都在伴驾之列，莫非也是你的安排？”
李成器摇头，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句：“余下的事不要多想。”我看他神色认真，也没再继续追问，只是想到明日婉儿会到，就不自禁地想笑。
所谓“石淙会饮”，早没了当年皇姑祖母在时的风流畅快，群臣似乎兴致都不大高。次日婉儿来时，我正在凉亭给念安喂糕点，她悄然走到我身后，一把抱起了念安，咯咯笑道：“好看，虽不及她哥哥好看，却也是人中凤品了。”
夏至、冬阳一见是婉儿，立刻躬身退出了二十步。
我被吓了一跳，立刻又笑起来：“人都说嗣恭像极了我，你如此吹捧他，可是在变着法子夸我？”说完，替念安拭干净嘴角，接着道，“可都是我的孩子，你若要夸我，也不用拿念安来说吧？”
她眯着眼，无声笑著。
那眼角一道细细的纹路，终是显出了岁月痕迹。
念安似乎感觉到这个姨娘的特殊，也是咿呀摸着她的脸。
直到嗣恭进来，看到婉儿很是呆了一呆，我对他招手：“来，叫姨娘。”嗣恭有模有样走过来，笑著摸了摸婉儿的手：“姨娘。”婉儿先是笑了笑，一见亭外人，立刻把念安递给我，款步迎上：“寿春郡王，张大人。”
李成器颔首一笑，走近接过念安，我对他眨眨眼，很是满意他的安排。
张九龄初见婉儿，尚有些错愕，婉儿却始终笑得云淡风轻，倒是很刻意地瞥了我一眼。我佯装未见，继续给念安喂食，听着他们三个闲聊，仿佛又回到当年的曲江宴。那年他尚是未有官职的少年进士，而婉儿却是皇姑祖母身侧最得宠的女官，彼时此时，却已是天壤之别。
水车不停将水‘车’到亭顶，自亭周挂下了轻薄的水帘，水流潺潺，引得嗣恭很是欢喜，不停伸手摸着水帘。我和李成器皆是笑著看，毫不以为意，反倒是几个婢女颇是紧张，始终在一侧护着。
“永安，”婉儿无奈笑道，“不怕他受了凉？”我摇头一笑：“他玩的欢喜就好，男孩子就该放出去养，若是怕这怕那，日后如何有胆色上马杀敌？”她轻叹口气：“也对，宫中那些个皇子都太娇宠了，就连走路也怕跌倒，比那些个叔伯差的远。”
“嗣恭也太被娇宠了。”李成器有意看了我一眼。我笑：“好，晓得了，下次郡王再教他马术，我绝不去看。”他摇头一笑：“养尊处优，并非是好事。”
婉儿哈哈一笑：“永安，你可算是悍妻了，郡王想要教亲子骑马，也要你来首肯。当年郡王可是少年成名，文韬武略，马术剑法都备受推崇，否则怎会让突厥大军不战而逃？”我笑：“当年大明宫中可不止一个李成器。”
何止是他，当年宫中那些皇子皇孙，哪个不是起起落落，李家的皇子皇孙，从未有负过盛名。只不过，很多都命丧在大明宫的阴谋中，不再有机会一展抱负。
婉儿了然一笑：“是了，孝敬帝李弘，章怀太子李贤，甚至是如今避世逍遥的相王，哪个不是令人神往？”
她毫不避讳，提及了陛下的三个亲兄弟，偏就独独不提那皇位上的天下君王……我摇头笑，不再接话。李贤啊李贤，你辞世久矣，可预料的到当年那个自掖庭而出的少女，痴恋你的少女，经历了多少风雨，在两代帝王身侧论政行法，所做的早已远超于你？
可惜李贤本有天子之能，却生在武家最得意的时候。
如今随着武三思的死去，武家已再无机会翻身，可李家呢？我抬头看李成器，怪只怪李家的人都太优秀了，不论是太平还是他，或是李隆基都无不承继了皇姑祖母的帝王心。
日光在他身上镂出了一个轮廓，明暗不清，虽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却有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离皇位越近，越要狠下心。当年是为了保住父兄亲眷而狠心，如今为了他自己，可还做得到？
念安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下他的脸：“父王。”
李成器哑然失笑，轻扬眉。张九龄和婉儿亦禁不住笑出了声。

第七十八章
月落渡口。
我抱着琴，坐在李成器面前，忽然心有些慌。
他一袭青衫玉带，眸中映着月色，微仰头喝下杯酒：“不是说学了新曲子，本王可是候了半个时辰。”话中带着笑，摆明了是要看我笑话。我见婢女和侍卫都远在几十步外，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对他挥了下拳头：“先说好，不许笑。”
他似是看出我真的是没把握，郑重颔首道：“本王不笑。”
明明说的是一板一眼，眼中的笑却更盛。我道：“婉儿说这首曲子，是当年小乔为周公瑾所抚，”我看他欲言又止，忙道，“我自然晓得是婉儿杜撰，不过这曲子的确听来新鲜，便学来给你听。”李成器微微一笑：“公瑾风流，与小乔情深相守十数载，的确值得一听。”
我深吸口气，手抚上琴弦起了音。
我想说的是公瑾出征，小乔忧心抚琴，他却有意曲解，只说那美人英雄的旖旎情事。李成器，李成器，你可是看出我的犹豫，让我不要阻拦你？
指尖是峥嵘曲调，心中却已纷乱复杂。
突厥这么多年始终滋扰边境，却因李成器当年那一战，未敢再有大动作，就在我已渐习惯他常伴身侧时，西北已悄然告急。
自李重俊宫变，韦后下令撤换了大批老将，如今大多都是世家出身，却未经历过大战历练。没见过飞沙狼烟的将军，如何能击退嗜血的突厥人？即便有人敢领兵，也无人能震慑跟随李成器出生入死的西北军。
成器，今时今日，你已大权在握，可还会以身涉险？
心念至此，我忽然有些慌乱，指尖拨了空。
突如其来的合音，我诧异回顾，他已含笑执笛，横在唇边。笛音婉转流入，带过了刚才那拨错的弦音。明明只听过一遍的曲子，他却已熟记于心，琴笛和鸣，未有只言片语，却告诉了我答案。
李唐天下，不止有万里河山，还有千万子民。
他不能，也不愿，让突厥的马蹄踏上大唐的土地。
李成器走后六日，陛下自三阳宫起驾回宫。
太平公主仍是兴致极高，留众人三阳宫相陪。依李成器与太平的关系，我不愿得罪她，只好带着嗣恭和念安继续住在三阳宫，却再没了玩乐的兴致。
这一日夏至刚才端来些茶点，低声劝我多吃些，就有个人影出现在门口，笑著道：“草民本是在关外日日逍游，却不料接到某仗势欺人的权贵严令，要来给个女子诊病，”我愕然回头，沈秋正笑吟吟地看我，“千里赶来实在辛苦，不知可否讨碗茶喝？”
我忍不住笑道：“数年未见，你还是如此模样，竟也未老？”
自陛下登基以来，沈秋就已离了长安，这几年偶尔也会有书信传来，说的也多是各地风俗民情。我偶尔也会问李成器，他可已成家立业？李成器只摇头一笑。
今日看他，依旧如当年初见，神情未变，样貌未变，连说话的语气也未有分毫变化。
沈秋弹了弹衣袖，坦然入内，道：“比不得郡王。前几日我在伊县为灾民诊病，正遇上李成器大军，你家夫君方才下了马，我那些个小侍婢就个个红了脸，赤了耳，”他长叹口气，道，“还是那个名闻天下的永平郡王，半分未变。”
我听他说遇见李成器，不禁有了些紧张：“他可好？”沈秋啼笑皆非看我：“除却拼命赶路，没什么不好。”我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却也知道自己有些过虑了，如今尚在大唐境内，又会有什么变故？
可这些日子心浮气躁的厉害，总觉会有事发生。
究竟会是什么事？
我正是出神，忽觉腕间温热，沈秋已坦然握住我的手腕，细细诊起脉来。过了会儿，他才放开手，接过夏至递来的茶道：“看来李成器这几年待你不错，身子好了不少，只是切忌务要饮酒。”我颔首，他犹豫着，又道：“你身子早不如年幼时，别以为喝了口酒不过是出些疹子……”
他方才说了两句，冬阳就已匆匆入内，道：“王妃，临淄郡王的爱妾忽然早产，已诞下一子，”一句话，恍如惊雷，震的我说不出话来，不过才七个月，怎地忽然就生了……冬阳又道，“临淄郡王甚是欢喜，想到平日王妃与赵姬要好，特命人来请王妃去探看小公子。”
我愣了下，下意识看沈秋。
如今远在三阳宫，李成器又恰好带兵出征，我若孤身去见李隆基终归有所不妥。可与赵姬多日相处下来，总有些情谊在，李隆基又是李成器的亲弟，他若是不来请便罢，可如今已刻意命人来请，倘若不去探望，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沈秋似是看懂我的疑虑，摇头一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小人随王妃走一趟。”言罢先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施施然起身。
多一个人，总会安心些。
倒不是怕李隆基会公然做什么，只是不知会发生什么，心头总有些惴惴不安。
李隆基只派来一个内侍，另一个提着灯笼的却是伺候太平多年的婢女，那老婢女见我和沈秋出，忙上前行礼道：“王妃，”待起身后，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公主已离开三阳宫，命奴婢在此随侍王妃。”我诧异看了她一眼，笑道：“起来吧。”
太平走了？何时走的？
听她这话，刚才压下的不安，又一涌而上。
李隆基住在御苑的南处，紧邻着山林。我和沈秋乘车而去，待到下车时，才见宫门内外两列亲兵分立，肃穆森严，四下里安静的有些过分，没有半分喜气。
我定了定心神，快步入内，直到入了房才见到几个女婢。众躬身行礼，李隆基似乎听见了声响，慢步而出，神色疲倦：“永安。”我颔首，道：“母子平安？”李隆基颔首，道：“母子平安，只是不足月产子，终归是伤身，里处几位御医正在替她们诊脉。”
我静看着他，看不出任何不妥之处，渐疑惑难道是我多心了？沈秋恰自我身后走出，躬身道：“郡王若不嫌，小人愿为夫人诊一诊脉，开些调养身子的药。”李隆基看见沈秋，微有些错愕，转瞬又了然一笑，颔首道：“有劳了。”
沈秋这才直起身，坦然入内。
李隆基挥去了外堂一众婢女，忽而问道：“永安，你是不是在来的路上还在怀疑我？”我哑然看他，没想到他竟问的如此直接，略一沉吟道：“是，我怕你以赵姬为借口，去做些什么，可想了很久，也不明白你让我来有何目的。”
他一瞬不瞬看着我，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我避开他的视线，接着道：“你让人来请我，以喜得麟儿为借口，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拒绝。可如今来了，却又不急着让我入内见她……”他忽然笑了声，哑声道：“我只是想见你，单独和你说些话。”
我愕然看他：“所以，你当真是骗我？”可又为何让沈秋入内查看？
他摇头：“我没骗你，赵姬是早产。”我越发不懂他的意思，他又上前两步，眸色转柔：“自李重俊宫变，陛下早已忌惮我们几个兄弟，如今三年已过，多大的疑心也淡了。试想，今日本王喜得麟儿，陛下又怎会阻拦我暂返长安，让父王看看这大难不死的孙儿？”
一句话，如闻惊雷，我紧盯着他，不敢置信道：“所以你为了回长安，有意催产？”他沉默不语，竟没有否认。
我看着灯烛下他的脸，清俊依旧，那双微微眯起来的眸子，恍若当年的皇姑祖母，那个为了皇权可以微笑着斩杀子孙的人。他的话已经很明白，要用儿子为借口，重新踏上长安的土地，可是为什么不能再等三个月？
念及至此，我像是抓到了什么，可是终究是一闪而逝。
心中又是不甘置信，又是心痛他如此残忍，平复了很久才出声道：“李隆基，你身边女人都待你一心一意，可她们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王寰当年的小产，他尚还是无意，而如今随着权柄在握，他却已渐拿这个当作了计策。
“身为我的妻妾，自然与我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他背着灯烛，眼中沉的有些吓人，“这也是赵姬的主意，我已应承她，倘若拿得天下，她这个早产的儿子就是东宫太子。”我怔怔看他，这么多年我唯一学不会的，就是他口中的这些是是非非。
方才还在为赵姬心痛，此时却只觉得可笑。
或许对于一个舞妓出身的女人，能让骨肉有机会入主东宫，那是十世难修的机缘。可对于我们这些自幼在大明宫中长大，眼见着一桩桩冤案，一具具尸体横陈在帝位之前，这又怎会是什么福气？
我只觉得累，避开他的视线，道：“不过再等三月，你何须如此急功近利。”
“三月？怕是三日都不能等了，”李隆基微微一笑，道：“婉儿已来了信，宫中不日就要有大变故，我们这些李家皇族怎么能袖手不管？若是错过了好戏，这么多年的心血岂不白费？”
婉儿？我心跳的越来越慢，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为什么是婉儿告诉他？宫中会有什么变故？看他的样子似乎早有安排，可成器为什么却不知道？还是他根本就知道，但却为了和突厥的大战，有意忽视了？
纷乱的思绪如潮上涌，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握住我的手腕：“永安，随我回长安。”

第七十九章
“所以，”我忽而轻声道，“你早做好准备，要将我挟持入京？”自幼相识，我不会不知道他的脾气，刚才那句话虽是询问，可李隆基若无预先安排，决不会轻易说出实情。李隆基蹙眉：“为何如此说？”我顺着他刚才的话，继续道：“如今李成器远在数百里之外，太平已先至长安，唯有我和你留在这三阳宫。你留到现在不止是为了让赵姬生下孩子，拿到名正言顺的借口回京，还是在等着机会？”
等着机会带我走。
脑中飞快掠过所有的可能，想着我对他来说，真正的用处。
忽然一个画面闪过，是那年那夜，仙惠被赐死时他的话：
“你不是大哥的人吗？你可知他有亲信密令？你以为他对你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吗？他自做永平郡王起就有自己的势力，当年太子即位就曾谋划逼宫，这些你可知道？你来求我倒不如去想想，他有什么能给你的，而他真正给了你什么！”
我心头一寒，猛地抬头看他。
李隆基知道，他一直知道李成器从做太子起，从得狄人杰扶持起，就在大明宫中悄然部署自己的势力，所以他从那时起就试探我，试探我是否知道李成器的亲信密令！
“当年我求你救仙惠，你只说无能为力，却在言语间透露了李成器的亲信密令，”我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越发断定了自己的想法，“那时候你就知道，我去过寿春王府，从那时起你就试探我，用仙惠的生死来逼我，看我是不是真的知道那道密令？”
我仿佛在用自己的话，来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
“你委屈求全多年，靠着太原王氏，在潞州三年有了自己的势力，可是你仍旧敌不过李成器，”我缓和着情绪，努力让自己冷静：“他受章怀太子恩宠时，你尚未出生，他被封太子时，你尚在襁褓之中，他开始在皇姑祖母身侧布下势力时，你尚是个孩童。李隆基，你敌不过他的就是时间，还有他在宫中的多年势力。”最后一句，我没有说。
声望。
他缺得是声望。
如今在位的是李家人，他即便是要篡位，也需要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这其中的安排，我自然猜不透，可我却明白，倘若他当真是拉下了皇位上的人，却仍有生父和长兄李成器在，没有盖世奇功，怎会让满朝文武拥立他这个李三郎。
李隆基沉默着，只盯着我的眼睛，毫不躲闪。
内殿传来一阵阵慌乱低语，像是赵姬忽然有了状况，不一会儿就有御医急步而出，刚才要开口说话，却被李隆基抢先喝斥住：“退下！”那御医呆了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夫人她？”
李隆基冷哼一声，打断道：“好了，本王只有一句话，今日若保不住小公子，你们都要人头落地！”御医身躯一震，仓惶看了李隆基一眼，倒跪着退回了内殿。
渐渐地，内殿慌乱声弱了下去，此处也是死寂沉沉。
李隆基回过头，终是轻吁口气道：“永安，刚才你说的每一句，都让我想起当年在凤阳门外你所说的那些话。这么多年来，你是否仅有那一次是真心在护着我，余下的都是为了大哥？”我心中一颤，这个问题，我曾给过真正的答案。
即便是在凤阳门外，我亦是为了成器。
他仿佛忘记了我曾说的话，只是微扬起嘴角：“刚才你的话没说完，我比不过大哥的还有声望。所以，我这次要抢在他之前立下奇功，”他的声音渐柔和下来，“永安，当初我确有试探的心思，可如今我却有自信不靠大哥的势力，拿下大明宫。带你走，是怕你落在有心人手中，危及性命。”
我看着他，那眼中只有渐蔓延的暖意。
“你是李成器最宠爱的女人，是他两个亲孩儿的生母，能逼大哥就范的人只有你，”他声音有些发涩，“在你眼中，似乎只有我在算计着你，这些年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又何止我？如今不管你如何想，都要随我走。”
我心底一沉，未料他能说这些。
这一刻又像回到当年，他对我知无不言的日子，可这些话，我真的能信吗？
身后传来声轻咳，沈秋拿着方浸湿的白巾，轻擦着双手：“夫人的身子，至少要静养三月，”他仿佛没有看到李隆基攥着我的腕子，话语仍是一贯的云淡风轻，“郡王若是要返京，恐怕这位夫人不大能受得住。”
李隆基倒不大在意，只松开我的手：“那一路就仰仗沈先生了。”
沈秋笑了笑：“尽力而为。”
李隆基没再多说什么，立刻吩咐人安排启程。
我和沈秋被人请出正殿时，早有备好的马车等候，我知已再无避开的法子，只苦笑看沈秋：“你这次来，是巧合？还是成器有意的安排？”沈秋轻扬眉，笑道：“自然是郡王有意害我，”他指了指马车，“先上车再说。”
沈秋话音未落，马车中恍若有嗣恭的声音，待帘子被掀开，嗣恭果真就探出头来，笑著唤娘亲。我正待应声，李隆基就已先笑著走过去，一把抱起嗣恭：“可想和叔父一起骑马？”嗣恭似是极欢喜，搂着李隆基的脖子颔首：“娘亲若应允，嗣恭就随叔父骑马。”
我楞了下，正是犹豫时，李隆基已侧头看我，看出了我的担忧：“在我马上或在你车里都是随着我，我若想要害你孩儿，也不会亲自动手。”嗣恭似懂非懂，并未领会李隆基话中意思，却看出我的忧心。他想了想，才试探保证说：“娘亲，孩儿会很乖。”
我无奈一笑，颔首道：“去吧。”
待和沈秋上了马车，念安已张开双臂，扑到了我怀里，软着声音说：“娘亲。”平日这个时辰，念安早已熟睡，眼下也早似坚持不住，满面困顿。我柔声道：“睡吧，娘亲抱着你睡。”念安小小嗯了声，闭上了眼。
见她睡得沉了，我才轻声问沈秋：“成器已料到今日事？”
沈秋颔首，亦是压低声音：“他自收到边疆告急的消息，就已做了准备，”他顿了顿，“永安，你该明白他，若是边疆告急，他必会出兵，可你对他而言又太过重要。”我颔首，接着道：“这次他几乎带走了所有亲信，即便留下一些亲兵保护我们母子，仍是势单力薄。而这天下除了成器，有能力护我们周全的只有太平和隆基。”
这两人，既能护我们周全，也能轻易夺去我们的性命。
念安似乎梦到什么，忽然攥紧了我的袖口，我慢慢地拍着她的背，轻声哄慰着她。片刻后，才将她的手抚平。
嗣恭极像我，念安的眉目反倒似成器。
我看着念安的小脸，眼前浮出了那日，他横笛而吹的神情。
李隆基有私心，太平又何尝没有夺位的图谋？
成器，在姑姑和亲弟之中，你终究还是信了李隆基。
我看沈秋，忽而一笑道：“他信了谁，也就是将机会让给了谁。沈秋，就你和他多年相交，可看出他自带兵离开时，就已放弃了夺位？”沈秋长叹口气，道：“今时今日，他若要争，皇位早已唾手可得。李隆基肯护你，却绝不肯让出机会，如今他最大的心结就是自己的亲生兄弟，你认为他当真能狠下心与三郎刀兵相向？”
我笑了笑，摇头道：“自他在太液池救下我那夜，我就知道，他有太多的于心不忍。”当年对我一个不相识的少女，他都可犯险救下，又怎会真去杀那个他护了二十几年的弟弟。
沈秋听我如此说，倒是忽生了兴趣：“接着说下去，我可是逼问了李成器数年，也问不出你们初相识的情景。”这种话，让我如何说出口？我瞥了沈秋一眼，笑道：“那你就待他回来，继续问吧。”沈秋气的眯眼，我却佯装未见，闭目休息。
沈秋虽是语气轻松，却难掩担忧之情。没人知道李成器的选择是对是错，今日李隆基最大的敌人是宫中的皇帝，皇帝之后或许就是太平。
太平之后呢？
若李隆基有幸坐上皇位，他可会将矛头转向自己的哥哥？
沈秋对待病患历来无私心，当真是尽心竭力医治。
到长安时，赵姬已能下地走动。她对我依旧是姐姐长，姐姐短的，却已开始言语试探我与李隆基当年的事。有时冬阳听到两三句，立刻就起了怒气，甚至有意打碎茶盏打断赵姬的话，或是直接以念安为由，直接送客。
“冬阳，”我无奈看她，“我们终归住在临淄王府，万事收敛些。”冬阳轻哼了声，剪去烛芯，道：“这府中上下，哪个不晓得这院子进不得，这赵姬真以为自己得了宠，就敢来问东问西的？”她气的不行，竟一抖手，彻底剪灭了烛火。
我正是笑得不行时，夏至忽然匆匆跑入，面色苍白地跪在了地上。

第八十章
我不敢动，只是紧瞅着她。
“王妃，小公子他……”夏至哽住喉咙口，我愣了下，猛地自塌上坐起，“是谁？李隆基？”如今在临淄王府，重兵围守，除了他还有谁能动嗣恭？夏至紧抿唇，再三摇头，才哽咽着说：“奴婢醒来时，太平府上那个婢子就在房中，说是小公子已去了公主府。”
是太平。
我想要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跌回塌上。冬阳想要伸手扶我，我下意识打开她的手，只觉满耳都是心跳声，重若擂鼓，似要破腔而出。
房内又陷入了沉寂，只剩下火盆中轻微的噗呲声响。
我怔怔半晌，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太平还留了什么话？”
“公主，太平说小公子年纪尚幼，怕照顾不周，还是请王妃亲去府上照料，方才妥当，”夏至颤抖着声音，接着道，“还说如今宫中要换天，如此大事，还是不要惊扰到临淄郡王了。”
如此轻巧的话语，却递出了一句话，要我亲自去公主府，务要惊动李隆基。
该来的终归是来了。
她要见我，嗣恭就是平安的。
我强压下脑中纷乱的猜测，对夏至道：“太平应该安排了内应送我出府，你去给那婢子传话，说我更衣后即可出府。”夏至犹豫看我，似是要劝，可又终是未发一言，退了出去。
既然她能从临淄王府带走嗣恭，这王府内不知已有多少人，盘根错节地监视着所有的角落。这些内应常年依附在临淄王府，又从未被李隆基察觉。我不敢再深想，恐怕他的宠婢妾室亦有可能。
能安插入内不容易，能获得信任更不容易。
如今一朝动用，定是到了最后一步。
哪怕是我身边的人，又怎敢说真的是一心不二的。
我低头看跪在身前的冬阳，此时此刻，怕只有这个心有李隆基的人，才真托付。
我压低声音，几不可闻道：“冬阳，你听好我说的话，我走后一个时辰内你要找机会见王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夏至。你要亲口告诉王寰，我在太平府上。”
冬阳身子一震，猛地跪下。我又道，“书箱下压了一叠书信，你收好，倘若我不能再回来，要将这些寻常家书隔五日送出一封，让他知道我还安好。”
她再说不出一句话，仰头看我时，已是泪流满面。
我伸手，抹去她的眼泪：“不要哭，不要让任何人怀疑。冬阳，边关安危，郡王性命，我全部托付于你了。”
王寰是李隆基的正室，太原王氏是真正站在李隆基这边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她倘若听了此话，定会想办法告诉李隆基。
这道密令关系重大，万一冬阳丧命就会落入旁人手中，这种险不能冒。太平既然在临淄王府有势力，那李隆基必然在太平身边也有人，就是没有冬阳传出话去，一个时辰内他也会收到消息。
而李隆基，应该会不顾一切冲入太平府救我。
我看了眼窗外，心头涌上一阵酸涩苦楚，没想到我躲了一辈子他的情义，却在今日盼着他对我仍有深情。甚至是情深到可以放弃逼宫时机，亲自来救我。
李隆基，你一定要亲自来见我，哪怕只是见到尸首。
交待完这些，夏至已匆匆归返。我起身更衣后，将冬阳留下，被夏至一路引着出了院子。仍旧是那个在三阳宫的老婢女，躬身问安，将我送上了一辆小巧的马车。
当年在太平府上我早产生下念安，李成器迁怒于薛崇简，让太平最宠爱的儿子跪在门前，惹来无数非议。今日我却是为了嗣恭，亲自来拜见太平，何尝不是应了这因果循环。
依旧是盛夏荷塘，依旧是那个亭台楼阁。
太平笑吟吟坐在亭中，正夹起一块糕点，在细心喂着嗣恭。
我刚才走入，还没等行礼，嗣恭就满心欢喜侧头，笑著唤我：“娘亲。”我笑著应了，伸手示意他过来，他立刻自塌上爬下，光着两只小脚就跑过来，扑到我怀里：“娘亲，祖母这园子真好看，方才我被人抱着走了很久，也看不到头。”
他满身的汗，却是笑得开心。
我搂住他，始终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柔声道：“这是先帝赐给祖母的，仿制大明宫所修建，自然好看，”我说完，替他擦了颊边的汗，“平日这时辰也该睡了，让人带你下去睡一会儿，待醒了，日头小了再来看园子，好不好？”
他笑著点头，啪嗒在我脸上亲了口：“好。”
我抬头看向太平和薛崇简，嗣恭还这么小，我不希望他听到稍后的话。
太平了然一笑，对身边人吩咐了一句。岂料话音未落，薛崇简就大步走上来，在我们母子面前蹲下，笑著道：“让小叔叔带你去睡，好不好？”我心头一跳，他已经不动声色地递来一个眼色，微乎其微的暗示后，主动接过我怀里的嗣恭，起身缓步离开了亭子。
只有那一瞬的交流，我却明白，他想要帮我。
或者不是帮我，而是帮李隆基。
我含笑起身，看那个在低头喝茶的姑姑：“永安见过姑姑。”
薛崇简当年能为李隆基得罪李成器，如今或许真的能为李隆基，带走嗣恭。他救不了我，却能救出牵制我的人，那就够了。
太平颔首，放下茶杯：“起来吧。”我起身坐到她身前，笑著问：“姑姑今天看着起色极好，看来真的是要喜事临门了。”太平眯起眼睛，嘴边带着笑意：“永安，我看你自幼在母亲身旁长大，只觉是个伶俐讨喜的武家贵女，没想到这么多年下来，武家人死的死走的走，最后你竟然还站在皇权咫尺侧，也算不简单。”
我笑著摇头，没说话。
太平抬头望了眼日头：“这个时辰来看，我哥哥应该已经归天了，”我一时怔住，她又道，“我不懂成器为何将你放在李隆基身侧，难道我这个始终护着他的姑姑，还不如那个一直和他作对的弟弟？”
我笑：“都是骨肉至亲，何来不如？”
太平轻叹口气：“如今不如和你说句实话，如今我那个不成器的嫂子和侄女已经犯下弑君大罪，欲要仿效我母亲登基称帝，身为李家人，我怎么能袖手不管？”
原来……
我恍若梦醒，始终不解李隆基口中所说的“大变故”是什么，原来竟是所有人都要眼看着韦后弑君，再以此为明目，彻底铲除李显这一脉，拿得天下。
脑中飞快地想着这一切，太平却只是平淡地推过来一杯茶：“其实即便你不来，我也早有七成把握，抢在李隆基之前杀掉韦氏，立此大功。如今李成器已经放弃夺权，以我多年在朝中的势力，李隆基还不是对手。”
我看着那杯茶，像是预先早就准备好的，只为等我来，喝下它。
伸手碰了下杯口，果真没有任何温度。
我放下手，肃容道：“只可惜，姑姑是个女人。”太平扬眉：“你自幼跟在我母亲左右，难道还有如此迂腐的念头？”我笑：“许是上天眷顾，我大唐有无数可令男子艳羡的女人，如皇姑祖母那般君王，有婉儿那般才女，有姑姑这般公主，甚至，”脑中晃过韦后的脸，不禁苦笑，“亦有如韦后一般野心滔天的女人。永安并非对女子当政有什么疑虑，只是不愿再见皇家如此骨肉相残。”
太平不禁莞尔，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又道：“如皇姑祖母那样，政绩斐然，可却终究逃不过自己的心魔。她远胜过自己的皇子黄孙，却只是因为自己是女人，怕有朝一日自己的子孙长大成人，以男子身份将她拉下帝位，所以她始终草木皆兵，随便一人随便一句话，就能毫不犹豫杀了嫡亲的子孙，”我抬头，平视太平，“若拿姑姑与皇姑祖母比较，姑姑若称帝，必更难容李家，甚至对早已失势的武家子孙也会赶尽杀绝。”
太平眼中闪过一些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消融在冷笑中。
她不急着答话，我也不再说话。
时忽然走入个侍卫，低声耳语了数句。那侍卫尚未停住话语，太平已经脸色骤变，猛地扔掉手中茶盏，厉声道：“好！好！我这个亲生母亲还不如一个异性兄长！”一声碎响，众婢女侍卫仓惶跪下，无一人再敢抬头。
我却是心弦一松，不禁微微笑起来。
太平回头看我，眸光沉冷，似是再不愿与我多说什么，直道：“永安，既然你儿子已平安出府，我手中已无要挟的利器，只剩你的命了，”她看着我面前那杯茶，“李成器的密令手书，还是你自己的命，都在你一念之间。”
来时早已做了准备，甚至是抱着牺牲我们母子性命，也不可能将李成器的密令给她，又何况如今嗣恭已平安，再不成威胁？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瞬间竟有看到皇姑祖母的错觉。
当年在大明宫中，我在皇姑祖母面前几番与死亡擦肩，都不过是为了保住李成器，如今我要保的不止是他：“姑姑，我今日来就没想过会平安出府。来，不过是为了给嗣恭争取一线生机，如今心愿已成，已不再有所牵挂。”
热浪一阵阵袭来，四周跪着一地的人，都静的吓人。
太平抿唇一笑：“永安，我说过，我有七成的机会，你即便助我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我也笑：“永安不是糊涂人，只要我不给出密令，李隆基还有机会抢在姑姑之前成事，一旦我给你助力，不止是李隆基败了，他们几兄弟，包括我的两个孩子，还有我父王府上所有人，甚至是武家，都将成为姑姑登基后的猎物。恕永安不愿，也不能助姑姑成就大业。”
她抬手，指着我面前的茶杯：“好，我成全你。”

第八十一章
纵她眼中尚存半分侥幸，却在我端起杯的一瞬，尽数消散。
脑中忽然闪现那日晨起，成器将我裹在锦被中，低声说着那个断臂的雪夜，他眼见医师脸色惨白，明白自己已在生死关头时，却只是在想着我在做什么，是在读书，临帖，还是已经睡了？而此时此刻，我竟和他是一样的感觉，只是想知道他在做什么。
多少凶险挨过，只要再过这一劫，便是他想要的太平盛世。
那金戈铁马的日子，你可曾杯酒卧沙场？
这偷天夺日的阴谋，我仅能盏茶取生机。
我闭上眼，仰头喝下那杯茶，将茶杯放在了玉石台面：“无论今日事如何，都不会左右到边关战局。”不知太平用的是何种毒药，不过一念间我的视线已模糊，似是有万蚁钻心，直达手足，太平似乎是起了身，声音亦已模糊不堪：“永安，念你为李家这么多年，我会留给你一个清静之地。”
我紧攥着拳头，看太平的身影远去，却不敢松了那一口气。
不能动，不敢动，只能生生忍着剧痛。
直到眼前一阵阵泛白时，我已急得发慌。太平自皇姑祖母在时就受宠，至今时今日早已根基稳固，若非她是女子，李隆基早无任何翻身机会。可就因为她是女子，所以她才要趁今日韦后弑君时冲入大明宫，斩获一众罪臣，赢取声望。
隆基，你若不来，便再无机会。
“永安？！”忽然一个大力将我扯下石凳，始终压下的血腥猛地涌上，一口腥甜猛地喷出来。单这两字，就已震得耳中嗡嗡作响。
巨大的眩晕感，充斥着每一寸神经，我只知道被人抱住，却再也说不出话。
“永安？”李隆基的声音就在耳边，“永安、永安……”
只要一句话，只要一句话。
可越是急越心跳的极速，手腕被攥的生疼，像是要生生掐断一样的疼。他还是这么不知轻重呵，当初我为他跪在王寰殿前，也是被他生生拽到膝盖尽伤，很多很多念头，断断续续地略过，再也连不到一起，就在手腕上的力道尽去时，终是没了知觉。
朦胧中，我仿佛看到了成器。
他上身衣物已被脱下，尽是纵横的经年旧伤，还有不少很深的新伤。我只这么扫了一眼，就不敢再继续看下去，只将视线移到他脸上，太熟悉的脸，从微蹙的眉心，到鼻梁，再到泛白的唇，这个场景太过熟悉，可却记不起是在那里。
我只知道是他，就觉得浑身都不痛了，很快走过去，握住他在一侧的手。
他微微颤了下手臂，并没有睁眼，缓缓反手，轻握住我的手。
这么个细微的动作，我已哽咽出声，痛的发抖。
如果十年前我没有擅自将手放在他手上，又哪来这么多牵绊，这么多的无能为力。
不对不对，我和成器已经成亲了，绝非是现在这个景况。
我有嗣恭和念安，会甜甜唤我的娘亲的嗣恭和念安。
“永安。”很清淡的声音在唤我，如同在证实我的念头，眼前的一切早已过去，像是要挣脱那段苦不堪言的日子，我猛地用力伸手，终于看到了一丝光线。朦胧中阳光刺目，这是大明宫？不对，是太平的公主府。
一双含笑的眼睛望着我，竟是衣襟沾血的沈秋：“你这口血，喷了我一身一脸，当年救下那个剖心的壮士，都还没这么狼狈。”我听他的话语轻巧，可是那眼底的哀伤却难掩，他应该是用尽了法子才唤醒我，可太平赐毒，又岂会如此简单？
我压下心中纷杂，不敢再耽搁，只是用眼睛到处找着李隆基。
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仍在他怀里，那双凤眸已通红，竟没了往昔神采。
“陛下？”我哑着声音开口，他立刻接了话，“我知道，韦后和裹儿毒杀三叔，我早就知道，永安你不要再说话了……”他哽住声音，猛地扭过头去。
我看他偷擦了眼角，不禁取笑他：“一个哭的男人，如何，能做皇帝。”
他回过头来看我，眼中竟是寸寸悲凉，说不出一句话。
我动了下手指，感觉他仍握着我的腕子，不禁心中亦是酸楚：“隆基，我的香囊。”
他怔怔看我，我蹙眉，又动了下手腕。
他这才恍然，忙从我腰上解下香囊，看我紧盯着他的手，马上又心领神会地打开香囊，摸出一张折好的字笺，又回头看我。
我颔首，示意他打开。
来之前早已提笔圈下的密令，就在这张字笺上，我早已做了准备，若是实在挨不住了一定要紧攥住这香囊，让他在看到我尸首时也看到这个香囊。
以李隆基的才智，看到兄长的字迹，又看到我用朱笔圈下的字，怎会猜不到？
幸甚，他当真是来了。
他慢慢打开那张字笺，看着那行子字，竟是猛地僵住。
“这是，你大哥亲笔字迹，”我慢慢地缓着胸口的气息，努力让自己说完这番话，“中间圈了一个‘念’字，这就是兵符密令，宫中成器的心腹见令如见人。隆基，”我反手握住他的手，“速去夺宫，你父王这一脉身家性命，武家人的性命，我都交给你了。”
韦后既敢弑君，又怎会在宫中没有安排。
太平少年出嫁，势力大多在大明宫外，她口中所说的三成变数即是宫中内应。李隆基只要有这内应，就有机会抢在太平之前入宫，斩杀妖后！
而这之后，李隆基是否能放过我们，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李隆基呆呆看着那字条，过了许久才小心折好，将我放在一侧太平的卧榻上，轻用手背碰了下我的脸，柔声道：“大哥的字我认得，在来俊臣冤狱案的前后，他笔锋细微处已有改变。永安，”他的神色出奇的感伤，“我只知他爱你至深，却未料他在那时，就已给了你如此承诺。我比他，差的太远。”
听他提起成器，我心中一软，微微笑起来，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无论是在何处，我都始终带着这张字笺。那早已刻入骨中的字迹，触笔的力道却极重，只有短短十六个字：
不怕念起，唯恐觉迟，既已执手，此生不负。
中宗暴崩，韦后临朝称制。李隆基与太平公主子薛崇简等人以万骑兵攻玄武门，诛韦氏。二十四日，相王李旦即皇帝位，是为睿宗，改元景云。
父皇登基后，三日内自宫中来了数道旨意，均要立成器为皇太子。
却因府中无人接旨而一再耽搁。
我始终在生死边沿，时而清醒，时而又沉沉睡去。每每睁眼看到的都是沈秋捏着银针，到最后都觉得好笑，轻声道：“你如今并非御医，这般衣不解带侍奉左右，成器又远在千里之外，当真不怕传出什么闲言碎语？”沈秋哭笑不得，道：“当年我身为尚衣局的妙手神医，却每每深夜入你寝房，若有闲言碎语早该有了，此时老了，皮糙肉厚，早已不怕了。”
我抿唇笑著，刚想说什么，他又添了一句：“陛下登基后，李成器大军连战连捷，如今已班师回朝，似乎已不是千里之外了。”我心头一跳，欣喜看他，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搅得又是一阵心悸，渐喘不上气来。
他蹙眉，猛地刺向我几个穴道，轻捻针道：“勿喜勿悲，否则就是我师父从坟里出来，也救不下你了。”我顺着他的话，闭了会儿眼，才悠悠一叹：“告诉我，我是否还能等到他回来？”四下里安静的出奇，他竟没有答我这句话。
连沈秋都不敢开口，怕真是无望了。
我暗叹口气，若非那日李隆基将沈秋带去，我早已是黄泉路上一孤魂，何必如此贪心？我睁眼看他，道：“我可能下地走走？提笔写几个字？”沈秋摇头一笑：“你要假冒李成器的字，去舍掉这个太子位？”
我也笑，轻点了下头。
他立刻吩咐一侧的夏至准备墨笔，亲自和冬阳将我扶到书案边。
虽然这是李成器的决定，可当笔触到纸上时，心头却袭上了一阵酸楚。犹豫良久，方才用他的笔迹，写下了他的意思：“储副者，天下之公器也，时平则先嫡长，国难则归有功。若失其时，海内失望，非社稷之福，臣今敢以死请。三郎诛韦氏，平祸乱，弘不世之功，当为储副。”
二十七日，帝长子李成器固让再三，睿宗终立李隆基为皇太子。

第八十二章
半山上，古木参天。
有风吹过，卷起一座土坟上的灰烬，渐露出了半角纸，惟剩潦草的‘梦佳期’三字。
张九龄还是来了。
我蹲下身子，捡起那仅剩的三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冷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张九龄的这首诗一经流传出，轻易斩获长安城中无数贵女的芳心。
我回头看李成器：“百年后这首诗还在，可又有谁能猜到他是为谁所作？”李成器但笑不语，只是那么看着我。
自那日他归返便是如此，不悲不喜，只是把我整个抱起来，静看着我不说话。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回过头看着婉儿的土坟，轻声道：“当年我与隆基争吵时，曾说过倘若有一日在家人性命和婉儿之间选，我一定会舍掉婉儿。没想到不过是一句话，她真就是因我而丧命。”
若是太平先诛韦后，必不会伤及婉儿性命。
可就是我和李成器，成全李隆基的同时，却也将婉儿推到了李隆基剑下。
“永安，”他将我揽入怀中，柔声道，“你忘了沈秋说的，勿喜勿悲了？”我嗯了声，无奈道：“他还说过，我等不到你回来就会……”李成器的手忽然一紧，攥得我生疼，我只好告饶：“疼？”他立刻松了手，却未再说一句话。
过了很久，我才敢仰头去看他。那双眼蒙了层很淡的水光，微微泛着红，我伸手碰了下他的眼角，竟微微有些湿意：“十几岁就已名扬天下的永平郡王，二十几岁就已领兵大破突厥的寿春郡王，数月前方才让出太子位的皇长子，我的夫君李成器，怎能如此不堪一击？”
话音未落，他却忽然低下头，轻吻住我的唇和脸颊，像是对孩童一般的耐心和宠爱。
我闭上眼，努力迎上他，不去留意十步外的数百亲兵。
过了许久，他才在我耳边轻叹了一声，很轻地说了句话：“若称帝，江山与共，若落败，生死不弃。永安你还记得这句话吗？”我嗯了声，睁开眼看他：“你总喜欢拿这种话诓我，我又怎会不记得？”李成器嘴边仍有着笑意：“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敢，你若敢做什么‘生死不弃’的事，我来生一定改嫁。”他讶然一笑：“若依本王看，来生你仍会早早倾心于我，如同此生。”
我哑然看他，只觉得指尖都有些发烫了，却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愿：“此生我是武家贵女，虽享尽富贵荣华，却也历经生死劫难，倘若真有来生，倒宁愿生在和乐热闹的百姓之家。”他笑著颔首：“那本王就挑担贩菜。”我一时啼笑皆非：“罢了，你还是风流天下的好，如此才是李成器。”他扬眉：“好。”我越发笑得自得：“独宠？”他不置可否：“独宠。”
细碎的低语，在这山间古木中飘散。
太长久的等待，我们都等待了太久。
从他尚是个废太子时，我就已决心要保他助他。那时的我仅是个有名无权的武家贵女，眼见他丧母、下狱，却只能偷偷哭不敢、不能做出任何事，唯恐牵连父王；就连与他之间的承诺也不敢坚守，唯恐被皇姑祖母发现引来杀身大祸，只能亲自叩请与他的亲弟成婚。多少次遥遥相望，以为此生无缘，却终是走到他身边。
可我想做的不止是相守。
只可惜我与他，都不是能狠下心的人。
到最后我才伸手搂住他，轻声道：“当年在御花园中，你对我念出那句‘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我就已明白了你心中的不甘不愿。成器，我从未料到竟会亲自替你请辞太子位，成器，抱歉，你的盛世永安，我难以成全。”
他笑著，望着艳阳下的长安城：“你做到了，我一直想要的。”
我不解看他，那双眼睛在日光下，退散了所有的杀戮决绝之后的淡然，竟恍如当年初见， 清澈如水：“我要的东西一直未变，”他缓缓地低下头，静看着我，“盛世，永安。”

第八十三章 番外
延和元年，父皇渐萌生退位之意。
这日，我带嗣恭和永惠入宫，父皇和我闲话了两句，忽然问我，对天文历法可有涉猎。我不解，轻摇头，摸了摸永惠的手，示意她带着嗣恭去殿外玩耍。永惠倒是聪慧，眼睛转了转，立刻抱起嗣恭，低声哄着，走了出去。
“陛下说的是，前几日的长星？”我轻声反问。
父皇略颔首。
果不其然。长星亘天一旦出现，总会被有心人利用。如今天下初定，唯有太平和隆基势同水火，那么，父皇的这句看似简单的问话，也一定和隆基与太平的斗法有关。
“长星现世，常被说是上天要人间经历除旧布新的变革，”我说得这些，一定早就有人和父皇说过，都是些陈词滥调，“中宗皇帝在位时，也屡有灾异星象，臣媳听郡王提起过，陛下那时也曾进言，要中宗皇帝——”“禅位，”父皇说出了我不敢说的话，“的确，朕是如此做过。”
父皇说完，便不再继续，站起身来，先一步走出了大殿外。我不敢耽搁，也随着父皇走了出去。目之所及，永惠和嗣恭正在不远处玩闹在一起，永惠全然不顾自己是个女儿身，像个男孩子一样将嗣恭背起来，边跑，边笑。
“永安，”父皇看着这朗朗晴空，轻声说，“朕有时很羡慕你，你和我母亲在一起的时间，比我们这些儿子们都要久。”
我被这简单的话触动，一时失语。这是我初次听到父皇用如此语气提起她，提起那个只手掌握这宫中所有人命运，为了稳固皇位，不惜舍弃亲情的武皇。
“朕如今只剩了太平一个妹妹，也算是相依为命。可这几年，朕越来越不能平衡她和隆基之间的关系了。”他深深地自喉咙口叹出了一口气。
我想，他真的要有个决断了。或许就在这几日。
次日，天还没亮，我却再也睡不着，轻手轻脚地从被褥里挪动着身子，想要偷偷爬出去。没想到，手脚刚才动了一动，就被他的手臂直接搂了回去。
“你一整夜辗转反侧，我也没睡，”他的声音有着轻微的倦意，气息在耳根处拂过，轻轻地撩拨着这房里旖旎的余温，“永安，你整夜无眠是为了什么？”我听得出他话语中的揶揄，哭笑不得地伸手，在他后腰上掐了下：“郡王，勿要耽于美色。”
“美色，嗯，美色，我的永安天下不换，”他笑，声音再次轻唤我，“永安，”说着，就已经将手掌从我的腰滑下去，一路沿着腿，轻轻捏住了脚腕。我被他弄得发痒，忍不住想躲：“成器，成器，我告诉你，为何整晚都没睡的原因。”
他轻声笑着，在我耳边问：“重要吗？”我忙解释：“重要，关系谁主江山。”他倒不太在意：“江山与我何干？”我气得也笑：“昏庸。”这个词这几年不知道多少次被用在他身上，起初是玩笑，最后全成了他惩罚我的借口。
此时脱口而出，无异于自寻死路。
在他欺身而上时，我忽然抵住他的胸口：“父皇想要禅位！”果然，他还是听进去了，明显动作缓和下来，换而去亲吻我的脖颈：“哦？他决定了？”我仰着头，浑身被他撩拨的微微燥热，轻声嗯着：“前几日你和我说有长星星象，我就想，或许这就是一个机会，太平一定会对父皇进言，说这是上天在警告他，有除旧布新的征兆，也就是——太子有篡位的想法。”
他似乎并不显得意外：“太平终归不了解她的这个哥哥，不是人人都和她一样，对权利如此渴望。恐怕父皇听到她这么说，第一个想法就是，与其夹在他们中间难坐稳这个皇帝，还不如趁早顺应朝臣们的心思，让位给隆基。”
他洞若观火，我倒是没了躲避的借口。
原本一件惊天大事，却被他三言两语带过，他的眼底尽是暗潮涌动，终于俯身上来，成功打散我关于禅位的猜测。
延和元年，李隆基即皇帝位，改元先天。
隆基登基那日，沈秋在府中为我诊病。天下百姓普天同庆，我和他两个却闲话家常，完全没有任何新帝登基的感觉。
“这几日啊，我都觉察出自己真是老了，想起当年我们第一次见，你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沈秋长叹口气，收回手，“却喜欢胡思乱想，连出了疹子都能把自己吓个半死。”
我噗嗤一笑：“是啊，我当时想得可多呢，怕是天花，怕被整个圈禁起来，或者直接在宫里直接被埋掉、赐死，总之怕的要死。”
沈秋笑笑，终究是被今天新帝登基的事所影响，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这一声喟叹没有任何掩饰，算是为过去多年如履薄冰的谋划画下了最终一笔。李成器多年的谋划，从年幼开始结交朝臣、培育羽翼，到后来几次三番虎口脱生，几次帝位更替，再到最后，所有的一切都付之东流，让位与弟。
千百年后，恐怕再没有知道这惊心动魄的一生，而只知，他是一个让出太子位的皇长子。
沈秋知道今日宫中一定大摆筵席，叮嘱我不能饮酒、不能晚睡后，拱手而去。
可才没走两步，就顿住脚步，回头，清了清喉咙，有些不太自然地多添了一句：“郡王定是要喝酒的，男女房事也会将酒气过给你，今晚——”我脸顿时热了，低头嗯嗯了两声，都没太敢多看他的眼。
沈秋走后没多久，李成器就遣人来接我入宫。
待进了宫，也已入夜。
宫中绵延不绝的灯火，让我终于有了些新帝登基的感觉。论身份，我并不能真的和成器并肩而坐，在宫宴上露面，本没有想到要来，没想到隆基却意外坚持。
更没想到的是，马车停下来的地方是我曾经多年在宫中住的地方。
我慢慢从马车上走下来，看着空空无人，只有守门人的雁塔，问迎来的宫女，究竟为何要带我来这里？“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陛下的口谕，让县主在此等候。”
县主？
自嫁与成器，从未有人如此唤过我，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又怎敢有如此口气？看来，真的是隆基的意思了。
他如今是当朝皇帝，手握天下的人。
虽然宫中有太上皇，宫外有太平，腹背都有人在削弱他的皇权——他却仍旧是皇帝。
我挥去身边人，知道无处可去，只能独自一人走上了楼。
这里每一处转角、每一层楼梯，我都深深地记在脑海里，嫁给李隆基前，拿到李隆基休书后，我都曾住在这里。
一尘不染，处处皆是。我推开三楼的门，走进去，有风从敞开的窗吹进来，将桌上的纸笔吹得凌乱。连摆放的物品都一模一样吗？隆基，你想说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终于有了脚步声，走进来，还未近，就有浓重的酒气：“永安。”他的声音仍旧清丽，像是个少年。
我转身，恭敬行礼：“陛下。”
“永安——”他盯着我，轻声说，“永安，我是皇帝了。”这语气太像他年少时，还没表露出任何感情时的那种依赖和信任。
我抬头，微微笑着说：“恭喜你。”
不是陛下，而是你。
那个我从十几岁就护在身后，拼了性命去保全的小郡王，李隆基。
龙袍加身的人，双目却有着三分酒意七分伤感。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再进，似乎又犹豫了，就这么尴尬地站在那里，紧紧地盯着我。
“永安，如果没有你的执念，今日被封后的一定就是你，”他眼睛有些发红，不等我说什么，马上又笑起来，“说这些有何用，朕真是醉了。”我轻轻点头，微微笑着，恢复了对一位君王基本的尊敬：“陛下是醉了，臣妾告退。”
我低头，想要离开，却觉腕间一紧，被他扯了回去。
“永安……”他的眼睛，越来越红，声音低下来，“我会让大哥任刺史，你们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心底没来由地一抽，我沉默片刻，问他：“你……准备动手了吗？”
朝中七位宰相，有五位出自太平公主门下。
而朝中百官，有半数依附于这位公主。
所以，当年成器明明知道是太平喂我喝下毒酒，却什么也不能做，因为还不是时候。这位当年深受皇祖母宠爱的公主，连如今在宫中的太上皇也要让她三分，而隆基新帝初登……我没敢再往下想。
这么多年，不管李家武家，已经死了太多人。
太平就是最后一道阻碍，除掉她，才能保李家天下的长治久安。
李隆基手攥得很紧，也不答话，过了许久才终于慢慢松开手，兀自一笑：“永安，倘若我身边有你，恐怕这天下早就太平了。”我没答话，再次躬身告退。
这次他没再拦我。
我沿着楼梯，一路走下去，刚才到二楼就看到李成器有些微醺地站在窗边，背对着楼梯处。我忍不住弯起嘴角，慢慢地走过去，伸出手，未料还没触到他身上的衣衫，就被他反手握住了手：“你再不下来，我就要上去了。”他的声音微微带着笑意。
竟然，还有从未有过的醋意。
吃醋？李成器？
我心底忽地柔软下来，轻轻贴上去，环住了他的腰：“你还会吃醋？”他的笑声难得有些放纵，或许是因为喝了酒，十分悦耳醉人：“那是当然，我将这天下江山让给了他，他若再对你有分毫非分之想，岂不是欺人太甚？”
今日这是怎么了？我越发觉得可疑，从他身后绕过去，不解地看他的眼睛。
哪里有醉，那漆黑的眸子分明有着一抹狡黠的笑。原来如此，全是说给楼上的那位新帝听得，用我做幌子，提醒他要对家中几位兄长忌惮几分，免得日后又是一场场的手足相残。成器的意思我自然懂，也乐得就势配合，索性将脸贴到他胸口，忍着笑，轻声说：“走吧。”
他的手，抚了抚我的后背，这次倒是真有了些安抚的意味。
或许他也是怕，怕这位新登基的弟弟真借着酒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所以他真的就站在这里，等着我。
想到这里，很多过去的事都慢慢从回忆里涌出来，那些求而不得，所嫁非想，所娶非想的日子……他独自一人在王府中是如何渡过的？这一晃眼，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成器，我在想——”我轻着声，告诉他，“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闭上眼睛，我还能想起皇祖母，想起婉儿，想起仙惠……很多人好像都还活着。”
“每日晨起，宜平都会伺候尚未睡醒的我穿衣梳洗，然后上妆。
闲下来的时候，皇祖母总会让我和婉儿一起，左右两侧陪着她，听她随口讲讲政事，或者说说诗词歌赋。
那时候，在我眼中，天下也是太平的，皇族也是和睦的。那时候，在我眼中，每日惦记的就是能多看你一眼，盼着能和你多说上几句，盼着……”
“盼着，能尽早赐婚，与我举案齐眉，多生几个孩子？”他的声音温柔的仿佛当年太液池的碧水，还有那倒影在碧水中的银月。
“那时我才十二岁……”我不得不提醒他。
“十二岁？是有些小，不过文德皇后出嫁时也才十二岁。”
他说着，又笑了声。
我恍惚觉得这句话如此耳熟，待想起是在何处听到时，才猛地脸红起来，推了推他的胸口：“走了。”月下窗边，他眸色清澈如水，静静地看着我：“走？去何处？”
我知他有意，却也无可奈何。
只能抬起头，随着他的目光，轻声玩笑：“天涯海角，只要不是这宫中，哪里我都会陪郡王去。”他愣了一愣，竟也有了一瞬的失神，旋即笑了：“倘若你不是武家县主，而我不是李家郡王，或许早就可以远走他乡了。”
远走他乡。
去哪里？去那些岁岁年年向大唐进贡的附属小国吗？
我的思绪也随着他的话，变得有些浮动，过了会儿，听到楼梯上有人轻轻咳嗽了声。我抬头，看到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的今日新皇看了这里一眼，勉强笑笑，继续沿着楼梯走了下去。很快，就听见雁塔下传来一阵请安的声音。
新帝登基，人人卖力。
可这宫中，这短短十数年，已经换了多少皇帝？
谁又知道百年后，千年后，这困住多少李家武家人的宫殿会是谁的？
“永安。”他低下头，轻轻地，将他的下巴颏放在了我的肩上，用我所听到过的最温柔的声音唤我。我嗯了声，感觉他偏过头，有些孩子把戏地贴在我耳垂上，轻轻地念出了一句话：“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我心头一跳，竟仿若回到当年，轻着声音，重复着当年回答他的话：“永安曾听闻郡王自幼才气过人，这种寻常的句子，怕是几岁就已烂熟于心了。”“哦？”他笑，用嘴唇轻吻住我的耳垂，有些玩世不恭地追问着：“关于本王，县主还听闻过什么？”
窗外，清风徐徐。
皇帝一行已经走远了，这里除了守门人，就只剩了我们两个。
我闭上眼睛，真的像是回到了最初。
在狄仁杰拜相宴上，安静笑着的他和情窦初开的我。
延和元年，睿宗下诏正式传位于太子，李隆基即皇帝位，改元先天。先天二年，太平公主谋反，被诛，改元开元。
自此，开启了大“开元盛世”。
开元四年，因避玄宗生母昭成窦皇后之讳，李成器改名为宪，晋封为宁王。
至开元二十九年，宁王李宪薨，玄宗哀痛特甚，“号叫失声，左右皆掩涕”，次日下诏谥曰“让皇帝”。
同年，玄宗李隆基任用安禄山，结束了长达二十九年的“开元盛世”。
“宫中喋血千秋恨，何如人间作让皇。”
——《游惠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