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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观儿媳们争奇斗艳
作者：吴漾
内容简介
 先帝病重那一年，娶了户部尚书的女儿，立为皇后。 不到半月，先帝驾崩，太子边疆御敌，一时不能回来继承大统。 新太后外抵乱臣，内清后妃，杀人如麻，举国震惊。 待太子归来，交付皇权，自此退居二线，颐养天年。 太子即位，选嫔妃充入后宫。 (以下情节出现在小说后段）【再次强调！】 他天天跑到太后面前，跟年轻的太后告状： 母后，娴妃那里搜出来红花/麝香。 嗯，哀家下令打她一顿。 母后，丽妃那里搜出来针扎/小人。 嗯，哀家下令打她一顿。 母后，容妃打了云妃一顿。 嗯，哀家下令打容妃一顿。 母后，你为什么还不喜欢我。 嗯，哀家下令打打死你个龟/孙。 【新帝又凶又作，总是吃醋】 【太后置身事外，只想看戏】 * 【注：这一世，二人感情戏出现在关系结束以后】 《闲观》说明： 【双c，前世和其他妃子没解衣袍】 【不是爽文，不包爽，今生轻松，前世有虐，注意避雷】 【文名《闲观》，所以看戏为主，无手撕白莲等情节】 以上3条认真阅读。 一句话简介：重生之我是男主他母后 立意：追求快乐和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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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太后节哀
我跟乔正堂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终于等来了皇帝的回光返照。
可皇帝陛下的声音依然有点虚飘，像冤魂叫屈一样摇荡在我天灵盖上：“不~厌~呐。”
毕竟见过一次这种场面，所以这回我就比较淡定：“臣女在。”
他气若游丝，已呈油尽灯枯之势：“乔卿应该把朕的意思告诉你了，你考虑得如何了？”
这话他一个时辰前问过一次，我这厢还没回答，他就合了眼。陈太医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汤药，折腾了一个时辰，他才又醒过来。
怕他再次咽气，我赶紧说：“考虑好了，臣女不想做新帝的皇后，臣女想做陛下的皇后。”
此话一落，原本在榻上躺着的陛下，直挺挺得撑起上半身来，面皮发灰姿态僵硬，宛如白日诈尸。
还没等皇帝发言，身旁的乔正堂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哐哐磕头了：“陛下！罪臣管教无方，才使小女胆大妄为。她一派胡言，死不足惜，但请陛下保重龙体，万勿动怒！”
皇帝倒是比乔正堂镇定，就是那眼神有些瘆人，仿佛要邀我同乘仙鹤，相携奔西：“为何？”
我正欲回答，就觉手腕一沉，低头的时候发现乔正堂掐住了我的手腕。
皇帝虽濒死，却未瞎，只是胡子抖得厉害：“乔卿，你让她说。”
乔正堂面色惨白，他松手时看我的那一眼，好像已经把九族的死活押在我这张嘴里了。
我挺起身来：“陛下，西疆距此五千里，从消息送达到殿下归京，即便一路快马，他也要二十天才能回来。太子妃身份，相较皇后或太后而语，毕竟位卑言轻，对内镇不住后宫喧嚷，对外抵不了贼子叛乱。所以臣女想做陛下的皇后，愿为陛下拼死一搏，誓守大祁万代江山。”
皇帝的面皮终于好看了那么一些，胡子也抖得轻了：“好孩子呐，朕没看错你。”
到底在皇帝身边当了二十年心腹，替皇帝管了十二年银钱，乔正堂精准地接收到皇帝这话里的信息，于是把头磕得邦邦作响，像是铁了心要把这金丝楠木的地板给磕穿：“陛下三思，且不说她年方二十，少不经事，单看她这些年的言语做派，也不是当太后的那块料哇！”
皇帝呵呵一笑，“朕二十那年，已是天下君父了，”趁还活着，迅速对苏公公招手，“苏得意，拟诏吧。”
我看到皇帝陛下的唇角清晰地抽了抽。
应该是生怕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
*
回到家，乔正堂把我叫进书房，哭天抢地，一通好骂。
我就知道今天会经历这种到处下跪的场面，提前在膝盖上绑了棉垫，但还是架不住跪得腰酸/腿软。
乔正堂哭得我脑袋嗡嗡作响，我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难受成这个样。
当初我被六王爷退婚，到手的王府正妃被别家姑娘抢走，乔正堂在百官面前脸面全无，都没像今天这这样哀伤。现在我都是板上钉钉的皇后、是未来说一不二的太后了，他倒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就要厥过去。
“父亲大人，”我也不敢表现得太过振奋，就耷拉着眉眼，作出深思熟虑的模样，“孩儿确实不孝，但这样做属实万不得已。”
“万不得已个仙人板板！”他气得骂出川渝乡音来，“老子给你铺好了路，架好了桥，你是一点也愿意往上走哇，你非得去趟这混泥汤！”
我给他磕了个头：“父亲呐，嫁给陛下，女儿这辈子就是不可动摇的六宫之主，新帝身边那些莺莺燕燕都是我的儿媳；嫁给新帝，头顶无数个太妃都是我的婆婆，身旁千娇百媚都是我的死敌。父亲大人向来目光老辣，怎么没看清这一桩呢。”
乔正堂的泪珠子混着鼻涕泡，噼里啪啦往下砸，蹲在我面前，像是也要给我磕个头：“老子怎么没看清，嫁给新帝虽说要争风吃醋，但也比嫁给陛下，往后六十年空守后宫，新人白头、活活老死强啊。”
这话让我心尖一痛。
这个时候的乔正堂对权位还没有那般热切的追崇，是最疼爱我的时候，我不想看到他这么伤心。
于是换了个思路劝解他：“父亲大人，不厌这样选择，除了对自己有私心，对您，对乔家，对祖宗也有私心。”
他瘫坐在地上，哀莫大于心死：“我养出你这么个笨蛋玩意儿，已经愧对祖宗了，你的私心是把我气死好去伺候你黄泉下的祖父祖母吗？”
我道：“父亲，纵观历史千百年，有哪个官员能在四十三岁这一年，白白得来一个二十岁的外孙的？且这外孙还是就要继承大统的新帝。”
“……”
见他神情松动，我就继续掏心掏肺：“当皇帝的外祖父不比当他的岳父强多了？皇帝乃君父，比百官大一辈，您乃皇帝的外祖父，就比皇帝大两辈、比百官大三辈。那些拿女儿被退婚来笑话您的大臣们，以后见到您都得跪下喊国丈，见到哥哥们就得跪下喊国舅，所以您再考虑考虑？”
乔正堂终于收住了哭声，可还是抽抽搭搭的，有些替我意难平：“陛下倒是能放心撒手了，但往后六十年，我儿可怎么过啊……”
我笑着安慰道：“自然是身居后位颐养天年，闲观儿媳们争奇斗艳。”
*
乔正堂担心我以后的六十年都困于后宫，孤苦无靠，却不知道，我其实连六年都活不过的。
上一世，我听从他的安排，在老皇帝垂死之前，接下诏书和玉玺，成了未来的皇后。成安殿前长剑伫立，面对六王爷八万府兵，枯守十日，才把姜初照从西疆盼了回来。
本以为姜初照会念在我替他守着皇位的份上，多少能对我好点儿。
可等来的却是他握着一个西疆女人的手，看戏一样地将我上下审视：“听说你和我六皇叔在成安殿里宽衣解带，缱绻天明，他才把府兵撤了回去。”
他身旁的女人，听到这话，笑得额上胡珠乱颤：“我们西疆的女人嫁出去后就专心侍奉自己的丈夫，哪怕选择去死也不会再做他人妇。”
实不相瞒。
我在那一刻，就大概猜到了自己以后的结局。
只是没想到结局会更惨而已。
勉强撑着剑站起来，却因连续十日不曾好好歇息，晕得几乎站不住，苏得意上前扶了我一把，却被他挡开。
他捏着我的手臂，似乎很新奇：“同六皇叔缱绻到天明都精力充沛，见到你的夫君就虚弱得走不动路了？”
说到这儿还没完，抬手取下我头上寓意独特的白玉凤簪，语调悠悠漫漫：“嫁过来都快半个月了，房都跟别人圆过了，怎么还戴着新嫁女才戴的玩意儿。”
转瞬就把那簪子揣进了自己袖袋。
清晨的风吹过来，把我额前的头发吹落几根。
西疆特有的孜然香料吹进我鼻腔，脑海里就不可抑制地浮现油乎乎脆香香的烤羊腿形象。
我不可抑制地饿了。
这想法刺激到我几日未好好进食的胃，我咽了几次还是没有把涌上喉咙的咸腥咽下去，一口老血喷了他满脸。
想来都已经玷污圣容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他愣怔茫然之际，抬起长剑砍向他拉扯我的那只手。
谁让他侮辱我跟六王爷这样那样。
到底因为没有力气，剑也没拿稳，最后只把他的手背切开一道伤口，连筋骨都没有触碰到。就这还把那西疆的女人吓得哇哇乱叫，以前听说过边疆的女人都很勇猛，见过之后便觉得不过如此。
“还能砍人，看来一时半刻死不了。”他低沉道。
“殿下不死，臣妾怎么敢先行上路。”我递上笑。
听到这话，姜初照便反手给了我一个耳光，他打得不算重，动作也有些慢，甚至不太像打人，倒像是刷漆——只为把手背上的血在我脸上涂匀。
我俩互相看着彼此血忽淋拉的模样，同时扯了扯唇角。
他说：“脾气很烈，四年过去，乔尚书是不是还没教育好你。”
我道：“承让承让，先帝若还在世，也该万分后悔膝下有你。”
他挑眉讽刺：“你还真是巧言令色。”
我拱手哂然：“不及殿下万分之一。”
怀中女人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回过神来，不想与我继续闲扯，就拥着美人的肩去东宫了。走之前还吩咐我，早日规整安顿那些太妃，把后宫诸殿腾出来，春天要来了，他准备选妃纳嫔，充盈后宫。
说这话的时候，就跟春天来了要急着交/配的猫猫狗狗一个样。
急不可耐。
骚得发指。
*
这一辈子不同了。
我扶了扶头上九龙凤冠，从皇帝手中接过诏书和玉玺，先谢了皇帝陛下的信任，然后隔着冕旒珠条，阴测测地笑了笑——
老娘这回先声夺人，做了他母后，姜初照这龟儿子带着西疆女回来，要是不给我三拜九叩，我就敢把这传位玉玺据为己有。
皇帝已是强弩之末，连成亲大礼都是让身形差不多的陈太医代替的，这会儿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吊着半口气对我道了句谢。
我这厢刚要说一句应该的，就见他刹那松懈，撒手人寰。
陈太医摘下人/皮/面具，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解脱了一般，长舒一口气给我跪了：“陛下殡天了，太后节哀。”
嚯。他改口倒是快。
苏得意也跟着磕头，小声啜泣：“太后节哀。陛下缠绵病榻半年有余，此后仙界逍遥，也算是解脱了。”
他是解脱了，烂摊子都转交到我手上。
若我没记错，还有三天，六王爷就得到消息，指挥府兵走进宫门，直奔成安殿来了。
想到上一世我饥寒交迫枯守殿门的情形，就觉得分外傻缺。
所以这回，我提前对苏得意说：“劳烦公公替我准备十盒桃花酥，多加红糖，多加姜末。再去酒醋面局给我选两斤茶叶，冲出来越浓越好，越苦越好。把我随嫁的箱子里那件狐裘大氅也拿出来，趁着今日天气好，帮我晒一晒。”
虽然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但苏得意还是赶紧抹了把眼泪，麻利地跑出去置办了。皇帝身边的人都十分懂规矩，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开口。省却我因为未卜先知而不得不经常解释的诸多麻烦。
现下万事俱备，只欠老六夺位。

第2章 造反
六王爷没有让我久等，准时准点地率兵来造反了。
等他的这三日，我清肃后宫诸位太妃之余，日日好眠，顿顿饱食，已然长胖了三五斤。他要是再晚来几天，我怕能吃成球。
他还是跟上一世那样很谨慎，就连造反都还惦记着宫城禁马的规矩，带领八万府兵走到成安殿，打出的名号也不是造反，而是半年不见他皇兄，甚是想念。如果恰好遇到皇兄被奸人胁迫，他这八万府兵就正好出面给他皇兄撑腰。
我坐在殿门前的玫瑰椅上，虽然内心慌得一匹，但还是拈起一块桃花酥赶紧填进嘴里，生怕待会儿饿得肚子叫。
他好看的眉眼微微向上扬起，依然是我十五岁那年看到，就再也忘不了的绝美模样，就连声音都好听得如环佩碰撞泠然作响：“皇嫂真是闲情雅致啊。”
我把那齁甜的点心咽下去，又灌了一口苦到皱脸的浓茶顺了顺，感觉到胃里多少有了些分量，才恢复那么一点自信，遥遥地望着他道：“皇弟方才说错了一句话。”
“哪一句？”
“你说半年不见你皇兄，这却是错了。本宫同陛下成亲那一日，你也在场。明明只是三日未见，何来半年之说。”
二月底的晨风浩荡又寂冷，吹得人心里一阵接一阵的凉，我忍不住裹了裹狐裘大氅，生怕自己发抖让他看出我在害怕。
姜域满目萧索，像是被风吹到了，眼眶激出些不太正常的嫣色，脑子也像是灌进了风，非常不合时宜地唤了我一声：“阿厌。”
这真是一个万劫不复的称呼。
他不该在八万人面前唤我的闺名，尤其是在我已经是大祁人尽皆知的皇后的情况下。只要叫出这个名字来，那他前面故意做出的那些谨慎小意都荡然无存了。
上一世的姜域也和现今差不多，只是更放肆一些，唤完我闺名之后，又问了我一句：“你为何会嫁给太子？”
我刚要感叹他这一世比上一世强，没问出这种混账话来，就听到那一句分外清晰的：“你为何会嫁给皇兄？”
“……”
上一回我是怎么回答他的来着，大概是：“京城人尽皆知，乔家小女十六岁那年被六王爷退婚，因为我是皇族贵胄不要的姑娘，所以整整四年再未有人敢上门求亲。若非陛下和太子殿下不介意此事，救我于囹圄，那我怕是要在乔家后院孤独终老了。”
这一世的乔不厌却没这么多的耐心，跟他东拉西扯，迂回埋怨。我说得很直接：“王爷不娶我，还不许我嫁给陛下吗？”
说出这句话来，才发现即便重活了一遭，我也没办法放下他当年退婚那件事。明明都定好了日子，乔正堂连嫁妆都准备了满登登的十车，他却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甚至还在退婚第二个月，就娶了我舅舅家的表妹，跟我同龄的邱蝉。我却又在家中呆了四年，才在老皇帝和乔正堂的安排下，嫁给姜初照。
他终于发现方才那样问十分不妥，于是收住神色，整理衣袖，朝我拜了一拜：“臣弟有要事相商，肯请皇嫂行个方便，让臣弟同陛下见一面。”
我道：“陛下同本宫大婚当日便宣布要斋戒修行十四日，当时皇弟在场，也没有异议。这才第四天，皇弟就嚷着要见陛下，怕是不妥。”
他掏出皇帝亲赐的龙纹玉佩，举至半空给我瞧：“陛下把贴身玉佩给了臣弟，准许臣弟有要紧事时随时进宫，随时面圣。”
我从身后拿出皇帝临走前留给我的尚方宝剑，放在怀里抚摸：“陛下把贴身佩剑给了本宫，并有口谕，任何要紧事都可以同本宫讲。”
他觉得他手上那个更尊贵，我觉得我怀里这个更隆重，两下都不愿意妥协，我二人便从这里，开始了长达八日的僵持。
上一世，我比现在慌乱许多，勉强撑到第六日，就开始心力交瘁，状态昏沉，他看出我脸色不好，建议我回宫休息休息。
我何尝不知道他想趁我睡觉之时做什么，就越发不敢入睡，拿剑尖戳自己手指，用牙齿咬自己舌头，各种自残的行为都试过，只为让自己保持清醒。
越发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想我那位在京疆古道上奔驰着的夫君，幻想着他早日回来继位，不说救我于水火之中吧，至少也能让我放心地洗个澡，安慰地睡个觉。
记得到了第八天夜晚，姜域提出要跟我谈一谈。
银光闪闪的铠甲和劈啪作响的火把刺得我眼睛生疼，我勉强笑道：“你先把这八万府兵送出宫外，本宫就跟你谈。”
于是，他把府兵关在宫城之外，我攥着宫门的钥匙跟他进了成安殿。
“阿厌，你知道皇兄为什么选你来挡我吗？”这是他当年问我的第一个问题。
我趁机吞了一口桃花酥，因为咬得毫无章法，酥皮散成无数碎渣在口中乱窜，差点把我呛死。他仗着四下无人，一点礼数也不顾，把我拉进怀里，端过来一杯茶，还拿手掌轻抚着我的后背。
我那时候也傻，缓过劲儿来，把那支撑着我的信念如实地同他道：“是陛下信任我，信任乔家，我不能让他失望。”
姜域听到这话就笑了，且笑容得很是松快，一如弱冠年华时的澄澈清朗：“阿厌，你真是太好骗了。”
我懵了一懵。
“你这回答恰好印证了皇兄现状不妙，他有意安排你来阻挡，”他掏出绢帕替我擦掉唇边的酥渣，眼中全是细碎的光芒，像是月影落在粼粼湖上，“他知道我有愧于你，所以才把你安排在这里牵制我。”
我不解：“你怎么会有愧呢，你和邱蝉过得这样好，你早就忘了我了，我怎么可能牵制到你。”
他眼睫轻颤。良久之后，一下一下地抚着我八天没洗，一塌糊涂的头发，嘴里竟然还能说出暧昧不堪的话来：“如果我心中有愧呢。”
我佩服之余，抬头看他，试图去从他的神情里验证，他是否真的对我有愧。
下一秒，却听到他说：“阿厌，把东西交给我好不好。你不是欢喜着我，想嫁给我吗，等我登上皇位，就封你为皇后。”
这话宛如四九妖风，三伏暴雨，让我打了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
我从他怀里往外挪：“等太子回来，我不一样是皇后吗。而且他只有我一个妻子，不像六王爷，家里还有一位明媒正娶的娇妻。”
他也不恼，又把我按进怀里，浅浅笑着：“你也在乎我对吧，方才那句话是不是在吃醋？”
我挣扎着想逃出他的禁锢，他却比我想象中要有力，闹腾了好一会儿，最后绝望地发现他越抱越紧。
“别动了阿厌，再动你就真成了我的人了。”他语气里染了些薄怒，嗓音也有些哑。
因为出嫁前接受过系统又专业的夫妻房/事教育，我自然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当场放弃，一动也不敢动。
他却箍住我的腰，将我抱到不远处的榻上，解开宽大的衣袍裹住冻得发抖的我：“反正钥匙在你手上，我手下的人也进不来，不如就睡一觉，养一养精神明日我们再继续聊。”
我沉默半刻，从他怀里悄悄伸出手来：“本宫想去殿后的汤池沐浴，八天不洗澡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噗嗤笑出声，准了：“去吧。成安殿后的温泉是整个皇宫里最好的，等你洗完本王也去泡一泡。”
两个人分开洗漱完，他又把我抱回榻上拥着我睡觉。
但我怎么敢睡着，到半夜，困得上下眼皮彼此胶着难舍难分，实在煎熬就从榻上走下来，抽出长剑在自己手臂上划了几道，试图用这种疼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知道姜域什么时候醒的，但他显然被我这动作给吓懵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说：“你就这么听姜界的话，为了挡住我，连睡觉都不敢，甚至还要自残？”
“没错，”我疯狂点头，“你要是真的胡来，我保不齐就能跟你以死相拼。”
他声音陡然转凉：“阿厌，你打不过我。”
我抬起长剑反手担在自己肩上，剑锋距我脖颈不过半寸：“若是保不住姜初照的皇位，我就自杀谢罪。”
若是保不住姜初照的皇位，我就自杀谢罪。
当初，听到这句话后的姜域，就服输退兵了。我想到自己守住了那沉甸甸的玉玺和金灿灿的诏书，都觉得挺自豪呢。
可谁料到，姜初照本人根本不稀罕呢。
他带着别的女人回来，还在那女人面前侮辱我，暗讽我已经是不洁之身，连那个簪子都不允许我带。
*
这一世，因为提前准备好了毛氅、浓茶和甜到发齁的桃花酥，我撑到第八日，除了双目疼痛，精神尚且生龙活虎。期间还关上殿门，去洗了两回澡。
我知道第八日晚上，姜域会提出跟我聊聊天，所以就拿着剑提前往脖子上比划了比划，认真回忆着当初的动作。
姜域有点慌张，在殿阶下看着我道：“你要做什么？”
我看着他如花似玉的一张脸，心情就变得很好：“没什么，提前熟悉熟悉。怕到时候用到，不知道该怎么拿剑。”
他眼睛睁大，开口的时候语气有点不对劲，像是在求我，又像是在骂我：“你……别胡来！”
就在这时，马蹄声骤起于宫门，沿着石板长路，哒哒声不收反扩，且频率极高，像极了两军酣战时的鼓点，把骑马人的疾驰狂奔尽数显现。
我愣了愣，心想谁这么大胆敢在皇宫骑马。
就见高墙林立之下，柳静花浓之处，一身赤色劲装的年轻人策马而来。疾风扬起他背上的长发，缨带飘离鲜红的盔甲。
本宫大脑空白了三秒，转瞬欣喜若狂。
吾儿姜初照，终于回来了。
比上一世整整提前了两天两夜。
他翻身下马，越过府兵，无视姜域，一气呵成地奔到殿上来，气喘吁吁却斗志昂扬地跟我说：“乔不厌，我没来迟吧。”
我撑着长剑站起来，一边琢磨着他从西疆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去了哪里，一边慈祥万般道：“母后等你好久了。”
他神色一僵：“哪个母后？我母后已过世十七年了，”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还是说父皇刚娶不久的那个小老婆？”
我迎着晨风粲然一笑：“不才在下，正是你父皇刚娶不久的小老婆。”

第3章 嫌脏
自西疆跟随姜初照一起回来的十万精兵驻守宫外，姜域和那八万府兵就成了瓮中之鳖，他不敢动，也不能动了。
姜初照一手攥着玉玺，一手按住诏书，还霸占着我的玫瑰椅，气定神闲地睥睨着殿阶下的姜域：“皇叔真是迫不及待啊。”
上一世的姜域在姜初照回京以前就放弃夺位，他自言清白，百官又帮着找补了几句，所以最后全身而退了。这一世，我自然不愿意看到他深陷困境，也不愿意看到他血溅殿前。毕竟长得赏心悦目，死了太过可惜。
于是我摸了摸姜初照的脑瓜，往他嘴里填了一颗桃花酥，替姜域求情道：“哀家不得不说一句公道话，是哀家把你六皇叔叫过来的，你也晓得，自你父皇身体欠安以来，有几个外戚蠢蠢欲动，眼下先帝他等不及你，驾鹤西去，若没有你六皇叔亲率府兵来撑着，咱们大祁怕已经换姓易主了。”
此话一出，殿阶下的姜域就怔怔地抬起头来。
我顺势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色：“这七日皇弟苦守殿前，也是辛苦，现下新帝回京，你也可以回府，安心歇息几日了。”
姜初照一口桃花酥啐到殿门前。
毕竟站得这般近，我自然感觉到他体内蓬勃生长的怒火，于是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顺手摸过花几上墨汁一样的浓茶递到他唇边：“吾儿呛着了？喝口茶顺一顺。”
他没接，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口，不到半秒就吐出来，皱着一张俊脸作雷霆大怒：“大祁是要亡了吗？这种劣茶都敢往宫里送？！”
怒完也不管殿前呼呼啦啦跪了一地的府兵，揪住我那毛茸茸的整皮的狐裘大氅，极其顺手地擦了擦嘴。
我在心里默默地骂他娘。
骂了半刻钟后，忽然意识到，我现在就是这混蛋玩意儿的娘。
*
到底是累了，目送姜域离去，我就回到凤颐宫，嘱咐苏得意不要让人打扰我，我要睡个三天三夜。
本以为解决掉了心头大事，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可谁曾想我会梦到上一辈子那些事情，浮沉混沌之际都倍觉难堪。
是他让我去找先帝撇下的那些太妃们商量，让她们腾出宫殿给新人住的，但是在我命人把孙太妃从罗绮宫搬走后，他却找过来，当着一堆宫娥的面，对我冷声斥责，说他母后过世早，是孙太妃把他养大，骂我怎么能如此忘恩负义，把孙太妃从罗绮宫里赶走。
我真的不明白他的逻辑。
孙太妃又没养过我，为什么他要骂我忘恩负义。况且，是他让我做这件事的，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孙太妃对他的重要性。
那时候我还跟在乔家时没什么两样，不服就说，不愿憋着，就梗着脖子把上面这些疑惑，跟他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他招手让我上前。
我皱着眉头过去，正想再解释几句，便被他一把扯进怀里。他那双常年挽弓箭握大刀的手狠狠捏住我的下颌，强迫我张开嘴。
看着我的时候，眸光冷厉得像是藏着刀子，语调却不疾不徐：“伶牙俐齿，听着吵人，不如拔掉。”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呜呜咽咽地说：“你们皇家的人都这样吗，说句让你不开心的话，你就要拔我的牙？”
他闻言把手指探进去，捏住我的舌头，用不大不小的力道往外扯。
我吓出一身冷汗，却还是先把心中的不适表达出来：“脏……”
他忽然松手，把我推开，捏过桌上的绢帕擦了擦手，垂着眸子说：“真巧，朕也嫌你脏。”
自此以后，我被姜初照嫌弃“脏”的话，就传到了皇宫每个角落，连御前抬撵的小太监见到我都能对我上下觑视，再冷笑几声。
狗和主子一个德行。
这一辈子，我身份大不同。
他作为我儿子，没权利干涉我怎么处置这一众太妃。所以嫁过来前三天，我就利利索索地把这件事给办妥了。
安安分分无功无过的都给银子撵走，串通外戚预谋篡位的都赐鸩酒毒死。期间还格外关照了淑顺温柔、给过姜初照浓浓母爱的孙太妃，赠给她一大箱金元宝一大箱夜明珠，还专门从羽林卫里挑选了一个身材标志、模样英朗且不想努力了的年轻小伙陪同她，一路开门，准她连夜离宫。
后宫得来百余年未有之清净。
我去历代太后居住的凤颐宫考察了一番，踩了踩地面，然后一边发抖一边嘱咐内官监，让他们在凤颐宫所有殿室的地板下挖烟道，方便烧炭，我很怕冷。
跟六王爷对峙期间，内官监应该一刻也没闲着，今日我回来的时候，寝殿的地板踩着已经是暖烘烘的了。
当年我住丹栖宫的时候，也很想让他们帮我在地面下挖烟道，因为我在家里住的房间就是有的。但没人听我的话，在这座皇宫里，一切都是姜初照说了算，而我又很倒霉地被他嫌弃着。
平时还能勉强忍受，来月事那几天就完全不行。寒气侵染，我整夜整夜无法入睡，下/腹坠痛得像是有一把刀子在那里搅来搅去，连翻身和说话都变得困难。
都这样了，姜初照还来质问我为什么不去给孙太后请安。是的，他生母早已过世，于是他就把孙太妃尊为太后了。可笑的是，他自己都没怎么去看过孙太后，却要求我每天过去请安。
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我。
我爬不动，也疼得说不出话，他还不体谅，以为我消极对待，就把手伸进被子，对我动手动脚，又捏又掐，虽然比起腹部那种疼来说他这些举动不过是挠痒痒，但却也让我很崩溃。
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对他哭，几乎是强撑着一口气跟他开口：“要不就把我废掉吧，让我回家算了。我在家里住的地方地面下都是烧着炭的。这儿太冷了，我冻得难受。”
那时的他很诧异：“都快四月了，为什么还觉得冷？”
我揪住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不想说自己染了寒症，怕他以为我故意讲这种话来讨他可怜。
但眼泪却不断往下淌，越想越觉得这皇后当得憋屈，呆在乔府一辈子嫁不出去都比呆在这儿强，“让你们内官监给我挖几个烟道他们也不肯，整个皇宫都听你的，没人愿意听我吩咐。”
姜初照脸色很不好看，嗓音沉闷得像寒冬的隐雷一样：“你也知道他们都听朕的，但你就是不来找朕。”
我用手背抹了把脸，觉得他这话很气人也很可笑：“我找你你就能帮我吗？你巴不得我早点冻死，好把西疆带回来的女人立为皇后。”
“冻死你并不解气。朕有时候，恨不得一条白绫把你勒死。”
他说着，连人带被子把我卷起来，夹在怀里一路带到了他的成安殿。那处没了着落，血流下溢把被子弄得一塌糊涂，我坐在他床上，被身/下的粘腻和被子上的血迹刺激得失控，以至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样太脏了。”
他睨我一眼，往我怀里塞进一个手炉：“你也知道自己脏。”
在姜初照那儿住了半个月，炉火没断过，我也好转了不少，期间突然想起来成安殿后的汤池，就想去泡一泡。结果到那儿才发现，原本热气滚滚的汤池被填成了平地，连个泡影儿都找不着了。
我摸了摸发凉的后颈，问身旁的小宫娥：“是哪个混蛋这么糟践好东西？”
小宫娥被我这句话吓坏了，扑通一声跪地：“娘娘切莫胡说，是陛下命人填的。”
得。我就不该多嘴一问，姜初照这王八蛋脑子本来就有洞。他兴许是怕泡汤时水进脑子，才把汤池填平。但汤池做错了什么，这王八蛋应该把自己脑子填平。
等我完全好了，他还不许我回丹栖宫，却也不搭理我。百无聊赖的时候，我就天天推算着他什么时候赐我白绫。
但我没等来白绫，却等来了能回自己寝宫的消息，还等来了挖好烟道能烧炭火的热气腾腾的丹栖宫。
我以为他改邪归正了，为此开心得不行，却在去成安殿跟他当面道谢的时候，隔着窗幕，听到他对西疆的女人说：“让人把这些东西，连同这床，都烧了。”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巧又不在乎。像是烧掉一张废纸，一片落叶那样漫不经心。
上一世的姜初照，一直是嫌我脏的。
*
耳边好像有人在叫我，把我从梦境中生生揪了出来。
睁开眼盯着面前这张祸水一样的脸看了几秒，又望向室内绰绰彤彤的烛火，有一瞬间有点分不清，我现在是在上一世，还是在这一世；他到底是我的夫君，还是我的皇儿。
姜初照坐在床边的海棠绣墩上看着我，先开了口，眉眼被疑惑和苦闷浸得朦胧：“为什么嫁给我父皇？”
听他这么问，我心里便有了数。
当然不能说这是我主动要求的，于是就把过错全推在已故的他亲爹身上，反正死无对证：“圣恩难却，先帝看上了我的美貌，非要让我做他的皇后，我也不好拒绝的。”
他眼中光亮全无，嗓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在骗朕。”
我来了劲儿：“你怎么知道哀家在撒谎，你去先帝跟前问过？”
“乔不厌，”他眉头皱得极深，明明生了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一张嫩得出水的小白脸，却偏偏走深沉的路子，说话的语气也像是我欠了他一条命似的，“父皇曾经跟我说，他想把你收为义女。”
嚯。好巧不巧。
我从枕头下面摸出墨书巷新出的小说本子，尽管七八天没看了，但还是准确无误地翻到那一页，指着其中的章回名，念道：“俊庄主雨夜归来，俏义女罗帐浮沉。新的玩法，你还年轻，不懂也正常。”
他额上青筋蓦地一跳：“乔不厌，朕比你还大两个月。”
我轻声笑了笑：“那又如何呢，哀家可是你实打实的母后。”
他把那本小说册子从我手中抽走，藏在背后，用压迫性的目光看着我：“即便是我父皇要求，你也可以拒绝。”
我故作新奇：“哀家为什么要拒绝？再说了，皇命难违，我要是拒绝，那我乔家满门还活不活了？”
他便不说话了，直勾勾地盯住我，那眼神像是真的打算赐我白绫，把我勒死。
但我这辈子是太后，是他娘。
我一点也不怕他了。
甚至拍了拍他的肩，关切道：“三月了，猫猫狗狗也要开始繁殖下一代了。后宫诸座宫殿母后早已给你清理出来，明天就让那些世家大族准备画像。”
他神色不太对劲，好像是我在坑他一般：“你很希望我娶妻生子？”
我情真意切，苦口婆心：“那是自然。陛下都二十了，身边还没个伴儿，宜尽早选妃，充盈后宫，趁着年轻体壮为我大祁多诞子嗣。千万别向你父皇一样，一辈子只有你一个儿子，临走都怕你赶不回来，恐皇权落于他人手上。”
当然，实话我也不好讲。
虽然一个人在后宫虽然清净，但也挺无聊的。我迫切希望姜初照能加快进度，早日让我看到莺歌燕舞、群美环绕的融乐场面。
哀家迫不及待想当婆婆了。

第4章 龟儿子
苏得意心惊胆战地来报：“太后，陛下说他初承大业惶恐备至，宵衣旰食犹恐不能担负江山恩泽百姓，所以今年不打算选妃。”
我听到这话，一口莲蓉饼不上不下差点噎死。
上一世他可不是这样的，从西疆回来第一天他就跟我说要纳妃，着急求偶的模样令我头皮发麻，怎么这一世突然变得清心寡欲起来了呢。
当了太后，身旁的丫头视力也恢复了。一个赶忙递来姜茶，另一个立马给我顺背，乖巧体贴得让我身心俱慰。
“太后，您别着急，陛下勤于政事是我大祁百姓的福分。”小丫头说。
我抚了一把那丫头的手，又嫩又滑，顿觉春心荡漾，被姜初照气炸的一身毛都被这滑腻细软的触感给熨帖平顺了。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问。
那丫头赶紧跪在我膝侧，回话的功夫还顺手给我捏着腿：“回太后，奴婢名叫林果儿。”
“今年多大了？”
“十六岁。”
我伸手抬起她的小脸，认真打量着她的模样。
小丫头长得极好。
单看鼻尖以下梨涡清新甜糯，单看鼻尖往上柳目妩媚如丝，整张脸一块瞧则又羞又俏又纯又欲，堪堪是上一世姜初照最喜欢的那种模样，我不由满意：“哀家把你送到成安殿侍奉陛下如何？”
林果儿白皙的小脸骤然一红，垂着眸子不敢看我，嗓音柔软如水：“果儿感谢太后信任，能服侍陛下是果儿上辈子修来的功德，但也怕自己不在，别人照顾不好太后。”
瞧这话说的，两边讨巧，如此动听。
我又拉过她的小手，替姜初照摸了摸：“不打紧，等陛下上朝，你就过来陪哀家说说话，这样两边都不耽搁，就是你累了些。”
她细长的睫毛灵巧地动了动，声音也欢愉起来：“奴婢不怕累。”
“苏公公，”我喜上眉梢，“现在就把果儿领过去认认地方。”
苏得意白胖的脸颊抖了抖，像是有点害怕，表情像是在哭丧：“太后，陛下近来郁郁寡欢，最不喜人打扰，若是他因此动怒可如何是好？”
我笑得和蔼：“你们还是不了解陛下呀。他为何郁郁寡欢，自然是因为成安殿里全是太监伺候，没个懂事又好看的丫头照顾他。”
苏得意还是抖若筛糠：“太后娘娘，陛下他不是……”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我想到他上一世的德性，就越发自信，“你只管把事情推在哀家身上，陛下他向来孝顺，不会不给长辈面子的。那美人图他看过了吧？可有觉得好的？”
苏得意小意地揩着汗：“陛下翻了一遍，撕掉好几张，最后整本都扔了。”
我抬眼：“扔哪儿了？”
他回答：“龙床下。”
我当即明了。这是边躺床上边翻图册，欲/火上来，选择困难，所以猴急了，年轻人嘛，这样也正常，我表示理解：“要不就让陛下先缓缓吧，天天晚上看美人图身体可怎么吃得消。把图册给哀家捎回来，哀家想给自己选些儿媳妇。”
苏得意：“……”
*
午后，我在御花园跟小丫头们放风筝的时候，姜初照来找我了。
他眼底黢黑一片，额角青筋暴起，要是手里再提把刀，本宫几乎以为他要来弑母。
可怜我当了太后，在他面前的威严依然不足，他这厢还没说话，那些陪我放风筝的小姑娘们就被吓得退出十丈远。转瞬之间，青青草地，朗朗晴空，只有我和我的风筝还各自坚/挺。
“你倒是有闲心，”他眯起眼睛看了看飘在天上的风筝，哂笑的那一声虚得叫人发慌，像是不知节制酣战了数夜，“放了只乌龟？”
我道：“那是我儿子。”
他腮上的肉猛地一颤。
“不是陛下，”我气定神闲，现场撒谎，“在家里的时候养的，这么多年多亏有它陪伴我才不那么孤单。去年六月一场大雨倾下，鱼缸满溢，它被冲走了，”说到此处，竟忍不住长叹一声，仿佛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养了好几年说走就走了，哀家还挺想它的。”
他显然不信：“朕认识你这么多年，倒不知你还能把什么东西养活。”
我拉过他的手，把风筝的线绕在他雪白的手腕上，纵然看不到自己的脸，但也晓得我现在笑得跟儿孙绕膝的太婆一样慈祥：“小乌龟虽然走了，但你回来了，哀家觉得很知足。说来它走得也不是时候，那家伙长得可漂亮了，你兄弟俩要是能见一面该多好。”
这话刚落，他就扯住风筝线，把天上的小乌龟给我薅了下来。
我懵了一懵。
想到我在乌龟背上写的名字，就慌张地跑过去捡。谁料他比我反应还快，原地不动把绳子往身前拽，先我一步拿到了风筝。
然后一边低头看那乌龟，一边对不远处的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回去。
我双脚稳稳地扎在草地上，暗暗给自己打气：凭什么他招手我就得过去？我现在都是他娘了，我一点也不怕他。
见我没动静，他才抬眼看了我看。我以为他会发脾气，脚底略有松动的时候，就发现他不但没恼，反而提着风筝朝我走过来。想来是我的身份压制住了他。我暗戳戳地有些爽，不由佩服自己，选择当太后太他祖宗十八辈的明智了。
“你那只小乌龟，名字叫‘姜初见’？”他挑了挑眉，指着绿油油的乌龟壳问我，“多年前，你就知道自己要嫁给我父皇，所以比照着我给它取了这个名儿？”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脑子一抽，想到了这句诗，顺手在这乌龟背上写了这个名字。现在想来，我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直接写上姜初照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我可是他娘。
但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我决定把这个事儿翻篇，就换了个话题：“晨间时候哀家叫苏公公送到你宫里那个丫头，你还喜欢吗？”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他那张脸变戏法似的，瞬间浓云密布，黑得透彻。
“乔不厌，你可真行，”他有些恼怒，还带着处/男才有的羞愤，像是我派去的人不是去服侍他，而是玷污了他的纯洁一样，“我让苏得意通知你了，今年不选妃不纳嫔，你是故意送了个女人来气我？”
他确实生气了，气到连拿腔拿调的“朕”都变成了直截了当的“我”。
但我真的不明白他有什么可生气的。上一世，我倒是不想让他选妃，他不照样给我弄回来十几个，宫宴之时只要我不笑，他就讽刺我有鼠肚鸡肠之状，无母仪天下之风；这一世，我主动把漂亮小姑娘往他身边送，他就一副被侮辱后想撞大墙的贞烈模样，说我故意气他。
这龟儿子怎么这么难伺候。
我从他手中夺过自己精心画的风筝，气道：“那小姑娘的手又滑又嫩，摸起来超舒服，我还不舍得给你呢，你不想留就给我送回来。”
姜初照一双桃花眼像是被风吹乱了，变得万分凄迷。他搓了搓耳廓，好像没听清我刚才的话，话音里还带着些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哀家说自己舍不得那个小姑娘，让你送回凤颐宫来。”
“朕留下了，”他变卦跟翻书一样快，看着我的时候，眼里露出些困惑，审视意味很浓，“苏得意说你还想给自己选儿媳是不是？”
我理直气壮：“有什么不妥吗？我一个人在宫里，又没有家里人陪我，天天孤单得不得了。你要是不同意我选儿媳，那我就选几个面首算了，还能陪我……运动运动。”
他冷笑点头：“真行。就你一个人在宫里，原来你根本不拿朕当人看。”
我梗着脖子：“你也没把哀家当你母后看。”
姜初照沉默了半刻。不知怎么回事，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声来，眸中春水荡漾，脸上酥风袅袅，还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唤了我母后：“母后不是想要儿媳吗，朕给你选。到时候环肥燕瘦，桃夭李秾，莺莺燕燕林林总总都陪着你，那时你要是觉得烦，可别怨朕不体谅你。”
我笑得比他还荡漾，“母后自然不会，我一定拿她们当女儿一样疼爱，”说完冲远处的小丫头们招了招手，“别杵在那儿，都过来陪哀家放风筝呀！”
姑娘们刚要过来，我这不孝子就回头瞪了她们一眼，这一眼又把她们吓得后退几步。
“苏得意！”不孝子吼了一声。
原本都瞧不见影儿的苏公公，从大柳树后面一溜小跑过来，扑通一声跪了，一身肉都差点坠下来：“陛下有何吩咐？”
姜初照舔了舔白牙，像是刀口舔血：“你带这些人下去，挨个检查她们的手，摸着又滑又嫩的都送到成安殿伺候朕。”
“又滑又嫩”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苏得意如蒙大赦，赶紧领命带着我的小姑娘们下去了。
我从牙齿缝里倒吸着凉气，尽管没有胡子，但还是不自觉地搓了搓下巴，有点难以确认：“陛下几时养成的这种癖好？”
“癖好？”
我微不可查地靠近他几分，给他小声普及：“一般来说，手摸着好的，脚也不会太差，陛下不妨试试。有些小姑娘，脚趾修长，指腹圆润，用来摩挲很是妙呢。”
他唇角抽搐几下，极其自然地捏过我的手指掐了掐：“母后懂得可真多。”
我讪笑，把手抽回来藏到身后：“陛下谬赞了。”
诈尸归来这两年，本人无事可干，也嫁不出去，除了等待老皇帝召唤以外，就天天翻看墨书巷印的小说册子。看过墨书巷才知道我前世错过了多少好东西，遗漏了多少知识点，甚至仰天长啸，扼腕叹息：上辈子如果能及时学习到这些，我大概能多活两年。
“墨书巷那本书朕看过了。”他忽然说。
我耳尖一动。骤然想到某天夜里被他抢走的最新一卷，后悔得直想拍大腿。
大意了，大意了。
我当时怎么能得意忘形，把这书拿给他看呢。
他盯住我的眼睛，好像洞察了我的慌乱，于是越发淡定，慢条斯理地说：“封面印着‘第一百零九卷 ’，想必前面那一百零八卷母后也都买了吧？”
“……”
“朕听苏得意说，母后的嫁妆里有满满一箱书，他对你大加称赞，说太后不但模样好，还很爱看书，当真是内外兼修，德才具备，贤风朗朗，懿范昭昭。”
“……。”
“朕想借来看看。”
“不行，”我当即拒绝，扯开唇角露出牙齿，“哀家看的书不过《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都是教女子做人的道理，格局还是太小，陛下乃逍遥男儿，志在四方，不适合看这些的。”
他挑眉：“四本书就挤满了一大箱？”
“自然还有一些《周易》《汉书》《黄帝内经》《九章算术》之类的，”我已笑得脸疼，于是草草了结道，“皇宫的藏书阁里都有，陛下想看随时都可以看。”
“母后既然知道这些书宫里都有，何必还要大费周章带过来？”这不孝子铁了心要跟我作对，伶牙俐齿得让我想拔他的牙，可下一秒就听到他说，“朕托人去宫外买回来了墨书巷最新出的两卷小说册子，看过一遍后复观时便觉得索然无味。”
说到这里，轻叹一声拂袖就走：“继续留着也不好，要是叫那些言官看到怕是会骂朕，朕回去烧了罢。”
我揣起风筝，蹭蹭地跟上，满脸堆笑，诚恳提议：“凤颐宫的炭火很是旺呢，不如交给母后，母后替你烧呗？”

第5章 哇哦
本宫用一百零八卷书，换了姜初照两卷书。
痛得肝肠寸断，亏得血本无归。
他找人把箱子抬到成安殿的时候，一点也没担心言官看到会骂他，甚至大大咧咧拿出几本地摆到了枕边炕头，跟我说这本书很适合睡前看，有助于入眠。
我怀疑他跟我看的不是一套书。我每次拿到新卷都是通宵达旦看的，看完后依然精神若猴，抖擞如狗，根本睡不着。
我捏着两本书正打算离开，他忽然开口：“母后不是想要儿媳吗？跟朕一块看看美人册吧。”
说罢，从床底捡起一本凌乱不堪的图册，顺便捡起被撕掉散落在地上的那几张，对我招了招手：“过来帮朕选一选。”
我走到他床边，目之所及便是被整理得一丝不苟又不染纤尘的床褥。于是，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想到了前世那一桩。
犹豫了很久，怕等我走后他再烧掉，就勉强笑了笑说，“去书房看吧，”转念一想，若我坐了他的椅子，他是不是也得把椅子烧掉，于是干脆说，“还是不看了罢。到底是跟陛下过日子的人，哀家也不好给太多意见。陛下觉得好，哀家就觉得好。”
说完长舒了一口气，提步欲走。
谁料刚迈半步，手腕就被他攥住。他力气大，不过一扯就把我带得倒退两步，我毫无防备，直直坐进了他怀里。
满殿的太监在苏得意的领衔之下，呼呼啦啦地下跪。脑袋纷纷抵在地板上，莫说不敢看，连大气都不敢喘。
“为什么不看了？”姜初照开口，也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呼出来的气息尽数落在我后颈上，激得那处肌肤瑟缩，冷汗直冒，“早上不还吩咐苏得意，让他给你送过去吗？”
我想站起来，却又被他按回去；我再试，他便直接箍住我的腰让我动都动不了。万般无奈之下，我绝望道：“哀家带回去看，”怕他不同意，就小意跟他商量，“看到好的就圈出来差人递给你，行吗？”
他嗓音清澈：“何必费那些事呢？母后同朕一块看，一起决定，不消半个时辰就解决了。”
我：“不能只看脸。还要考虑她们家世如何，品行如何，认真分析，仔细比对，起码要花半天。”说完咬了咬牙，用气音跟他说，“快放开我，你这样成何体统。”
他也用气音，缥缈道：“阿厌，你为什么脸红。”
这称呼叫我倏然恍惚，默了半晌，我还是抑不住有些生气：“别这么叫我。”
他笑得苍白：“皇叔叫得，朕却叫不得？”
“你二人都不行，”我掐着他的手，试图让他放开我，见他纹丝不动，不由更气，“除了我爹娘，除了你父皇，其他人都叫不得。”
这话好像终于把他敲醒了。他放开我的瞬间，我一下逃出丈远。
“母后，”他又把我喊住，像是真的明白了过来，垂眸恹恹道，“还是陪朕看看吧，毕竟是每天都要去给母后请安的人，至少也得选你瞧着顺眼的不是吗？”
我皱了皱眉，纠结再三才道：“劳烦苏公公给哀家搬个绣墩来。”小物件烧起来会比较方便吧。
苏得意这才抬起头来，颤巍巍地回了句：“是。”
*
画现美人，美人如画。
我看着前世那些姑娘在画册上的模样，忽觉得时光分外凌乱，骤然间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处何处。
前世，我到二十岁才嫁给姜初照，后来进宫的姑娘几乎没有比我大的，我既是皇后，又是长姐，一开始只愤慨姜初照荒淫无度，对这些姑娘却是没太大仇怨的。
那一回，姜初照一下挑了十几个美人，三位妃，四个嫔，两个昭仪，五六个婕妤。我并不能全都叫上名来。后宫如同官场，有能耐的就爬得快，没能耐的就渐渐被人遗忘。
比如西疆那个女人。我最后一眼看到她，就是隔着帘幕，听到姜初照跟他说烧床的时候。也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儿，总之她不在这些人当中，也没有出现在之后的皇宫里。我到现在都叫不上她的名字，唯一记得的也不过是她打西疆而来，身上有孜然香味。
三个妃子，都是世家大族的女儿，虽然她们家世好，但一开始并没有入姜初照的法眼。
姜初照看上的，是一个婕妤。那是我姑母家的表妹，只比我小一岁，名叫余知乐。虽然姑父只是六品员外郎，但余知乐长得好，所以一进来就得了姜初照的恩宠，侍寝七日，连升三级，最后被封为容妃。
舅家的表妹嫁给了我的初恋六王爷，姑家的表妹嫁给了我的夫君姜初照。都说外甥随舅，侄女随姑，我与她二人其实也颇有几分随处的：邱蝉同我有五分像，尤其是鼻唇；余知乐同我有七分像，尤其是眼睛。
我也不知道自己差在哪儿，但也大概能体会到，自己欠缺的就是那三五分的不像。所以就得不到六王爷的喜欢，也得不到姜初照的垂怜。
余知乐的美貌是整个京城都闻名的，说亲的人把她家门楣都撞秃了，但她始终没有点头。作为她的表姐，我自然知道其中原因。她属意姜初照好多年，为了等他纳妃，抗了六次婚，生生等到了十九岁。
我不过定了一次婚，还是被退的那个。只比我小一岁的表妹，眼也不眨地抗了六次婚。
最后，她终究如愿以偿，只不过嫁的是我的夫君。
这就是命。
说不介意是不可能的，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宽容大度之辈，只能让自己冷静，不去找她的麻烦，也不去见她。毕竟我也知道，如果闹出什么事来，姜初照肯定不会站在我这边。
但宫里有个规矩，第一次侍寝后的妃子，次日要单独来给皇后请安。目的有两个：一是让皇后替皇上记一下这日子，万一怀孕也好对得上；二来是让皇后敲打一番，提醒这妃子日后不要独占雨露，大家都是姐妹，该让的时候就让一让。
许是有姜初照给她撑腰，所以她连续侍寝七日后才过来给我请安。
五月初，丹栖宫还烧着地火。尽管减了不少炭，火也不旺，但余知乐还是被脚下的热气给烫得一阵接一阵地冒汗。
我怕她再待下去妆就花掉了，于是作了个结：“先皇在世时，养了百来位妃嫔，以至于四十七岁便不能人道，孤寂殡天。所以本宫没什么好嘱咐你的，趁着陛下还行，多多享受。”
她身形晃了晃，屈膝给我行了个礼：“姐姐教诲的是。”
“那回去吧。”
“多年不见姐姐，妹妹想跟姐姐多聊几句话，”也知道我这儿热，她呆不住，于是就提议，“今年天气暖得快，子衿湖里的荷花开了不少，那湖心亭景色好，风也柔爽。”
嚯，子衿湖。
出嫁前，我大嫂专门给我上了一堂课，列了十几条后宫忌讳，其中一大忌就是跟皇上宠爱的妃子去湖海河溪边聊天，哪怕是汤池浴桶边聊天都不行，要是那妃子溺水，我就得跟着倒霉。大嫂总结得很是精悍：“美人如阎王，湖水如黄泉。只要离得远，小命能保全。”
所以我一开始是想拒绝的，可听余知乐又说：“妹妹过来的时候，见一些莲蓬也长得很饱满了，可让丫头们采来，我同姐姐边吃边聊。”
家里人都知道，我爱吃莲蓬，尤其是头一茬，每逢六月，我一天能吃十来个。而我二哥喜食莲藕，尤其是脆生生的白莲藕，蘸着砂糖他一顿能吃三根。于是乔正堂就让人在府宅后、小山前那片空草地里挖了片池塘，专门栽种了白莲投喂我俩。
是以余知乐说莲蓬饱满，我就心痒了，只不过动身前略微不放心地问了一句：“我记得你身边那个丫鬟是会游水的对吧？”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问，却乖巧点头回答：“是的，小聂在江边长大，打小就会呢。”
“叫她预备着点儿。”我裹上披风，说。
到了湖心亭，余知乐满脸的汗被湖风吹干，脸色好了不少。可我却因为刚经历了月事，正是怕冷的时候，风一吹就得抖三抖。好在是莲蓬确实不错，剥掉莲子芯以后，尝着跟我家里种出来的差不多甜，可聊以慰藉。
她让丫头们都站远了一些，这举动让我有些警觉，正猜测她要以什么姿势投湖、我要以什么姿态拦她，就听她略怅惋地开口：“知乐有件事困惑了很久，想来想去只能问姐姐。”
我攥紧了莲蓬杆儿：“你问。”
好像是很难启齿的问题，她眉眼低垂得厉害：“陛下他……跟姐姐行房事的时候，是否也是不解衣袍的。”
我蓦然抬眼。
虽然那时我还没跟姜初照行过房事，但也晓得这样是不尽兴的：“不解衣袍怎么行？且不说穿在身上很是累赘，就他那衣袍繁复厚重，还有金丝银线穿绕其中，磨到你该多疼啊。”
余知乐面色愀然，背对着亭外的丫头把衣襟拨开几分。我看到她胸前密密麻麻的红印还渗着血丝，顿时倒抽凉气。
她合上衣衫，捏着衣袖，又问：“是不是也会把姐姐的嘴唇和鼻子都用长帕遮绑起来？”
我茫然地看着她。
前世我虽接受过房事教育，但都很正统很规矩，也没有看过墨书巷的书，所以根本不知道有一类闺房乐趣叫做“捆/绑”。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按常理推测：“许是觉得你有点吵？”
他不喜欢话多的人。
我正想告诉她以后可以只做人事，不聊闲天，就见余知乐那嫩白的小脸刷的一下红了。
也不知道她想哪儿去了，目光扑簌得厉害，咬着下唇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除了第一次有些不适，我喊出来以外，后来就不喊了……况且，陛下第一次就把我嘴巴覆住了，所以也没有很大声。”
我竖起耳朵：“哇哦。”
“姐姐知道陛下为何这样吗？”
“不太清楚呢，不如你自己问问他，”我往嘴里填了颗莲子，想到旁人，就又嘱咐了一句，“若是知道了答案，可以跟其他姐妹分享一二，让她们有个准备，比如以后也别脱肚/兜了什么的。”
可她的关注点与我不同：“所以陛下跟姐姐那样的时候，是解了衣袍，且没有封住姐姐嘴巴的，对吗？”

第6章 畏寒
她怎么一直问一直问。
我又没跟姜初照圆过房，我哪里知道。
不过听完这句，我倒是突然想起姜初照把手指探入我口中拔我舌头的场景，恰遇湖风吹过，不由打了个激灵，心底生出一阵恶寒。
“嗯，没有。”他没绑住我的嘴，反而捏开下颌，想敲我牙齿拔我舌头。我不由来气，索性道，“他绑了你的嘴又没绑你的手，今天晚上要再这样，你就自己解开。实在不解气，就把他的嘴绑起来。”
她好像真的没想到这一茬，睫毛颤了颤，略惶恐道：“还可以这样吗？”
“当然可以，床/上的事也要商量着办呐，不能只听一个人的，”我站起身来，裹了裹披风，“你也知道我这些年很畏寒，所以先回去了，你在这儿慢慢吃。”
本以为这次姐妹会晤到这儿就结束了。
我把余知乐捧在手心，万般谨慎，倍加警觉，她没坠湖、没溺水，最后一团和气，两下圆满——但我却独独忘了自己也是个人。
是人就有可能会坠湖。
刚走出湖心亭，我就被跑来接她主子的小聂撞了一下。按说一个小姑娘不该有这么大力气，撞人的角度也不该这么刁钻，但那天的小聂像是神龙附体一般，一通操作，挥洒自如，行云流水，片叶不沾。
反应过来的时候，本宫已经在湖里了。于江边长大打小会游水的小聂装模作样喊了好几声，但就是不下来救我。
倒是余知乐匆忙跑过来，跪在湖边对我伸出手。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万分感动哆哆嗦嗦递上手时，她却神色恍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抿紧了唇，慢慢地，把手缩了回去。
我能体谅她，她这是怕我把她拉下来。
但还是忍不住有点气：真是的，要帮就帮，不帮算求。
我在湖中解掉累赘的披风，提着一口气瑟缩着游上来，就着满面荷风抖落身上这一大滩水，勉强拢好衣裙。这才见到四五个小太监跑过来，步态散漫得像是在赶集。
要不是十四五岁那两年，我跟姜初照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学会了一身爬树游水的好本事，就凭他们这个速度，连来给本宫收尸都赶不上趟。
我指了指亭子里的镂空石凳，强忍着腹部锥刺般的疼，牙齿打颤地吩咐道，“给本宫搬过四个石凳来，”看到其中一个太监长得很是高胖，就说，“你把外袍脱了，裁成十寸宽的长条。”
余知乐和小聂跪在我膝边那滩水上，主子比丫鬟懂事不少，也不敢喊我姐姐了：“皇后娘娘息怒。小聂在家里的时候就莽撞，但她不是有心的，她没这样的胆子谋害娘娘。”
小聂仗着她主子得宠，又兴许早就打听到了什么，所以就很瞧不起人：“娘娘非要生气的话，就责罚小聂好了，我家容妃娘娘什么也没做错。”
我抬手摸着她的后脑勺，袖子里的水就淅淅沥沥地灌进她脖子里：“本宫也不觉得你家娘娘有错，没生气，甚至不怪你。”
小聂眉眼弯弯，像是捡了大便宜，抬起衣袖往脖子里揩了揩：“谢娘娘体谅。”
“本宫只是要让你死而已。”我说。
她和余知乐被这句话惊得惶然抬头，似是没料到我会省去诸多掰扯、问都不问直接送人上西天，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我指挥着那几个被吓傻的小太监：“四个石凳，两个绑她手上，两个绑她脚上，扔进湖里吧。”
他们一动不敢动。
我笑道：“让本宫自己动手？还是你们打算跟她一起沉湖？”
听到这话他们才忙活起来。
那是我最有耐心的一次，都冻成狗了，小命也快不保了，还一直看着那丫头沉入湖底再也吐不出泡泡来，才回了丹栖宫。
耳畔却还回响着她沉湖之前说喊出的最后一句话：“容妃娘娘，乔不厌若是能死，您就是大祁皇后！”
从知道小聂要死后一直没动静的余知乐，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一般，骤然大吼：“胡说八道！”
真叫人遗憾。
小聂不知道，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想当皇后了，甚至不想待在皇宫里。
凤栖宫的地板虽然也暖，但没有大嫂二嫂陪我，我整日里一个人坐着，总觉得日子过得很慢；宫里的莲子虽然也甜，但我身旁少了给我挖湖种莲的父亲，也少了开心吃藕的二哥，就觉得有些难以下咽。
我做梦都想回乔家。
后来我常常想到这一天，想到余知乐伸出来又收回去的手。无数次替自己后悔，也替她后悔。
这个小笨蛋呀，她要是早跟我说她想当皇后，我便跟她商量一番做个交易，她帮我去劝姜初照废后，我把丹栖宫腾出来让给她住。
谁都不死。
两厢无恙。
皆大欢喜。
*
这一世，余知乐的画像也出现在待选的美人册里，只不过已经被撕了下来。同时撕下来的，还有上一世跟我不太对付的那几个妃子。
想来这些都是姜初照相中的，所以提前拿下来与册子里那些做个区分。我很理解他，毕竟上一世他挑中的也是这些人，于是顺着他的心意道：“哀家看着撕下来的这些都很好，不如全部选进来。”
反正我是太后了，她们进来都得恭恭敬敬认我当娘。
他忽然抬眸看我，错愕道：“你果真看着这些顺眼？”
我点头，还特意把余知乐的挑出来放在最上面：“尤其是这张，模样很好。而且她是我表妹，你还记得吧，年少时你二人在我家里见过几次，她打小就很想嫁给你。”
他皱眉：“你想让朕娶她？”
我纳罕：“难道陛下不想？”
上一世，你可是连续七日夜宿琉采宫，还把她捆来绑去，玩得很是入迷。
姜初照拿起画像，就着日光打量了会儿，幽幽道：“这张脸长得是好看，但有点太像母后了。以后若是半夜梦醒，突然发现枕边人和母后一个样子，该多荒唐。”
“……”好像也有点道理，但我还是替余知乐说了句公道话，“她为了嫁给你，拒了好几次婚了，此情此意天地可鉴，你若是不娶，她就被耽误了。”
他把手里的画团了团扔到我脚边的炭炉里，眯眼道：“想嫁给朕的人多了去了，朕要是把每一个都娶回来，这皇宫能盛得下吗。”
听到这个我就来了精神：“你父皇在位时，每座宫里能住十位美人，十二座宫殿就能住下一百二十位。其实我觉得两个姐妹在一张床上挤一挤也可以，这样就能住下二百四十人。自古后浪推前浪，你不能输给你父皇。”
“母后倒是会算计，还挤一张床，”他冷笑几声，“那侍寝的时候怎么办，另一个人睡地上？”
瞧这不开窍的样子。
我压低声音：“两女在侧，加倍快/活。想想都替陛下觉得妙呢。”
此话一落，磨牙声不绝于耳。我怔怔抬头，就发现姜初照剑眉倒竖，目眦欲裂，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苏得意！”他毫无预兆地吼了一嗓子，把我吓得一哆嗦。
可怜苏公公身宽体胖一溜小跑若球一般滚到他跟前，又是磕头又是发抖比我更怕：“老奴在。”
“把从凤颐宫抬过来的那个箱子给朕搬到书房去，今天看不完朕就不睡了！”
“是。”苏公公原路滚回。
作为他前世的妻子，我很想看戏。但作为大祁的太后，我有点担忧。
蹙眉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劝他一劝：“陛下还是要注意休息，你现下瞧着就有点虚。熬夜看书最伤身了，且还是这么大的体量，若最后知识点学会了，却发现身体跟不上趟，岂不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你父皇当真是前车之鉴，若是能好好规划，合理安排，不至于四十七岁就……”
姜初照又来了一嗓子：“……苏得意！”
苏公公不得不滚回来，泫然欲泣的模样实在让人心疼：“老奴在……”
“把箱子和书……抬回凤颐宫吧。”也不知怎么了，他好像瞬间没了脾气，变得非常平易近人。只是没看苏得意，而是看着我说。
我茫然地摸了摸后脑勺，一时半刻竟无法消化这种突如其来的好事：“怎么就变主意了？”
他夹了块银丝炭喂到我脚边的炭炉里，目光安静得像是看破了红尘：“一口气看一百零八卷确实伤身，朕决定还是要细水长流，每天看一卷即可。”
我表示赞同：“吾儿真乖。”
“这些书母后应该仔细研读过，所以才如此懂。因此朕决定，每天下朝后去给母后请安，顺便让母后给朕读一卷。”
我猛地抬眸：“你不认字吗？为什么非让哀家给你读？”
他把外袍解开，露出被汗洇湿的蚕丝中衣，随手拿过一卷书给自己扇了扇风，在黄昏的日光中，笑得纯真无忧若一条傻狗：“母后不是说一个人在宫里很孤单吗，朕也算个人，所以去陪一陪你。你不还说朕没拿你当母后吗，这是一个增进母子感情的机会呢，多好。”
我：“……”
好你娘。

第7章 气我
尽管有些小插曲，但那天下午的美人初选这一项流程还是了结了，只是结果不尽如人意。
但凡哀家觉得好看、强烈要求进面选的，他都乖巧点头、顺手就撕下来扔进了炭炉里。后来我渐渐摸清了这个规律，于是改变战术，专挑了不好看的选，结果这不孝子喜气洋洋地说：“母后喜欢的就是朕喜欢的。”
走出成安殿，我甚至有些恍惚，这龟儿子喊我一起看图册的时候，是不是说过：“毕竟是每天都要去给母后请安的人，至少也得选你瞧着顺眼的不是吗？”
可哀家看着顺眼的，都他娘的被烧了。
我站在门口，左手捏着两卷书，右手抱着小乌龟，看着爬上树梢的月亮，迎着凄凉袭来的晚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根本就没想好好选，他只是想气我。
太可惜了，有好几个长得很是漂亮呢。漂亮得让哀家想舔图。
显然不止哀家一个人觉得可惜。
初选名单一经公布，文武百官但凡家里有适龄女孩儿的，几乎都炸了。大家在遗憾自家的闺女为什么选不上，或者疑惑自家的闺女为什么能选上之余，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赛东施王多宝会进面选，而大美女余知乐会被淘汰？
我的姑母和姑父自然也是震惊且很想找个明白人问问的，他们自然想到了乔家的骄傲、京城的传奇——二十岁就荣登太后宝座的在下，并托乔正堂捎来了一封信，问能不能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哀家允了。
于是，草长莺飞，春光烂漫，林果儿领着我的姑母，我姑母领着我的表妹，到凤颐宫来给哀家请安了。小时候我也是给姑母姑父磕过头，领过压岁钱的人，现今我成了接受跪拜，并赐赏钱的那一个。
活着真好。
什么场面都能见到。
余知乐还是那么好看，跟姑母给我磕头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跑下去，凑近了观赏。
但我是太后，已经掌握了坐着不动就能让美人上前的本事，于是端庄克制地招手：“过来让哀家看看。”
她面色一滞，眼睫轻轻地扑簌几下，好像还不是很适应比她大一岁的表姐当了太后这件事，所以站那儿一时不敢上前。
倒是姑母比她更能适应我身份的转变，拉着她的手走到我跟前，眉目间还很兴奋：“快给太后娘娘看看。”
余知乐小声地叫了我一声太后。这声音跟以前一样好听，话音里像是带了小钩子，把人钓得心直痒。于是，本来打算只摸一摸她的手的本太后，被这小钩子撩拨得，一个没稳住把手抬高了一些，摸上了她白嫩的小脸。
她蓦然抬眸，不太确定地喊了一句：“太后？”
我也跟着一慌，万般无奈之下抬起另一只手摸上另一边，做捧脸状，露怜悯色：“瞧这小脸瘦的，以后得多吃点儿呢。”
她疑惑地看了我一会儿，才放下心来，乖巧点头，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了一句：“多谢太后娘娘关心。”
姑母扒拉她一下：“快，再给太后磕个头，若是没有太后娘娘安排，你这辈子都进不了皇宫的。”
我唇角一抽，免了礼，让林果儿安排母女二人一起入座。暗暗把手揣进袖口，摩挲着指尖残留的滑溜溜、嫩柔柔的触感，不由替姜初照可惜。
脸这么嫩的他都不要，这个傻缺哟。
姑母掏出手帕。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我吓了一跳，手比脑子更先反应过来，摸过一块红豆糕迅速填进嘴里。
说起来，我姑母也是个人物，我一直很佩服她。她有一个极其厉害的本事，就是说哭就能哭，而且是每逢大事必来一哭，人越多哭得越忘我。是以每年初三她回娘家，我跟二哥都要提前吃点东西垫一垫，不然到了饭桌上，等她开始掏手帕大家就都吃不了饭了，只能停下筷子安慰她。
果不其然，我那红豆糕还没咽下去，她便开始擦眼泪：“不知太后娘娘还记不记得，您小时候臣妇还抱过您。”
我噎了一噎：“哀家记得。”
正打算摸过姜茶，林果儿就把茶盏递过来，我扶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可怜到此时了，我还惦记着我那不孝儿，想当面质问他，为什么还没让林果儿侍寝。
白白耽搁了这一双好手。
姑母听闻我的回答，顷刻间就泪如雨下：“知乐同您不过相差一岁，如今您已成了大祁的太后，可知乐还是孤身一人。现下她已经十九岁了，若还是嫁不出去，可叫她如何自处。”
我看向余知乐。她神色平静，想来在家时已经听她娘亲说过许多遍是以麻木了。
擦干这一波泪后，姑母进入啜泣状态：“臣妇带她过来并不是想让太后帮忙指婚，也万不敢祈求她能得陛下垂青……唉，这丫头傻，知道自己落选之后，就想过来侍奉太后，不求常伴陛下左右，只盼着能远远地看陛下一眼。”
余知乐垂着眼眸，一句话也未说。只是不像方才那般平静了，眼底浮出些不太正常的红色，想来这几年抗婚虽爽，但也确实受了不少来自她娘亲的数落。
眼看姑母就要进入上气不接下气的痛哭境界，我赶紧说：“远远看陛下一眼能顶什么用？”
姑母和余知乐同时抬头。
我看向旁边的林果儿，笑道：“陛下这时候该下早朝了吧，你去把他唤过来，邻到哀家妹妹跟前，让她好生看一看。”
好巧不巧，话音刚落，林果儿连身还没转呢，就听到姜初照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母后！今天就不用给朕念书了，外面天气很是暖和，朕也做了风筝，咱们一块儿去放风筝呐！”
姑母：“……”
余知乐：“……”
我就这样看着赤色劲装的少年郎跑进来，飒得令人神惊，美得叫人心碎，胳肢窝底下还夹着一只绿到发光的小乌龟。
吾儿姜初照，说到就到。
自打今日进凤颐宫以来，一直不怎么主动的余知乐，在看到姜初照的那一刻，缓缓站了起来，在姑母开口之前，福身温柔地唤了一句：“陛下。”
这真是一个叫人感慨万千的场面。年少时就芳心暗许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你长得脱俗，他生得俊逸，你还未嫁，他也未娶，一切都能向着最好的方向延续。
明明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温融契合浓情蜜意的好景象，我却觉得心头略有些涩。
然后，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想起六王爷了。
*
第一次见姜域，是在京城通往北疆的第一个驿站。那一年他十九岁，我十五岁，姜初照也十五岁。
那时先帝四十出头，物件尚且好使，酷爱床/上运动。北域国听闻他广纳美女，是以投其所好挑了两位郡主，说要给大祁送来。既是郡主，就应该给人家一些尊重，所以先帝派了自己曾经驻守北疆、刚到京城不久的六弟去边界迎接美人。
姜初照跑来我家，兴高采烈地告诉了我这个消息：“现下这个时节，北疆的梅花开得正好，你还没见过大片雪原开满红梅的景象吧。我跟六皇叔说好了，他可以带我们一块儿去！”
我两眼放光：“那你也跟乔正堂说一声好吗，我怕自己跟他说，他会骂我。上次跟你出去追黄鼠狼，他就骂过我一次了，还罚我给祖宗磕一百个头。”
他皱了皱眉：“那黄鼠狼的毛皮不是都给他做成手套了吗，他怎么还罚你。”
我叹了口气：“他好像不太喜欢，一直没戴。”
他语气很忧伤：“及笄后真是麻烦啊，每次出去玩都提前告诉乔尚书。”
我点头如捣蒜：“可不就是呢。”
姜初照再一次用太子殿下的身份压制住了乔正堂，还顺便帮我把棉衣和披风收拾到箱子里，他捏了捏我的袄袖，开心得露出整齐的白牙：“我最近箭法越来越好了，等到了北疆，我就去给你猎白狐，剥了整皮的毛让人给你做毛氅，穿着轻快暖和又漂亮，比棉衣好多了。”
我很好奇：“白狐有这么大吗？那皮毛能包裹住我吗？”
姜初照信誓旦旦：“我在北疆的时候见过，超大一只。”
听到这样的描述，我便对北疆无比向往。本以为这是那年最幸福的事，但在见到姜域的那一刻，才发现这世上还有比去北疆更令人开心的。
比如——看到一个比我大的哥哥，这哥哥长得绝美，而且他还对我笑。
他站在驿站前的马车旁，那车装饰得并不豪华，但是他在车前挂了一个皮革水囊，里面放着两支刚发芽的嫩柳，就显得分外雅致。而他穿了一身绸缎做的白衣，干净出尘得像是将将从天上落下来，脚下还踩着缥缈流云的神仙一样。
他低头问姜初照，眉眼温柔静雅，如沁溶溶月光：“这就是你说的阿厌？”
姜初照把胳膊担在我肩上，语气很是得意：“怎么样，超漂亮吧？”
姜域就低声地笑了，声音好听得不像话：“是很漂亮。”
真要命呀。他居然还夸我漂亮。
我活到十五岁，终于体会到了忸怩羞怯为何物，去北疆的一路上，都不敢再跟着姜初照上蹿下跳，胡作非为，乖巧软糯地像一块刚出锅的江米糕，坐在马车上像贴在了盘子里，根本不敢歪着躺着，真是十五年未有之端庄。但你如果摸一下我的脸，就知道它一直是微微烫的。
姜初照第一个发现了我的不正常，他跑到我马车里，把手中的鹰隼羽毛别在我的发上，语气有点担忧：“你今天没有跟我去猎鹰，是不是不舒服啊？最近几天话也有点少。”
我摇头：“没有。”
他抬起手，在碰到我的脸之前还特意打了个招呼：“让我摸一下行吗？”
我点点头，主动捞起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没有生病。我就是有点怕自己疯玩起来控制不住，给别人留下坏印象。”
他有点懵：“怕给谁留下坏印象？苏得意，还是六皇叔？”
我放下他的手，趴在车窗上看着远处雪白衣袍的姜域，惆怅地问：“阿照，你想不想有一个六皇婶呀？”

第8章 瞧上
等了好久没有等来姜初照的回答，回头的时候，才发现他紧抿着唇，眸子阴沉沉凉嗖嗖的，像是冰雪骤降把潋滟的桃花潭给凝住了一样。
我突然有点怕：“他是不是已经定了亲事？”
姜初照什么也没回答，撩开车帘就跳了下去。自此以后，他去打猎就不叫着我了。每次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吃饭，他也是吃得最快、走得也最快的那一个。
到底是好几年的玩伴，我觉得他状态不对，就去找他。甚至也不要脸地问过，他是不是瞧上我了。
姜初照哼笑一声，把一只灰白花色的毛帽戴在我头上，那帽子耳朵后面还别着两只鹰隼的羽毛，“我可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以后可是会有很多妃子的，多漂亮的都有。”停顿半晌，又补了一句，“比你漂亮的，也会有。”
我放下心来，摸着头顶的帽子，感受到温柔软滑的毛像水一样从我指缝间流过，不由惊喜：“这是你缝的吗？”
他摇了摇头，垂眸道：“是苏得意缝的，我不会做针线活。但这毛皮是我猎到的，它是一只花貂，”说到这里，对我挤出一个自信的笑，“再往北走一些，肯定就有超大的白狐了。”
我心头一暖：“阿照真是太好了。”
“嗯，”他扬起下颌，虽然才是十五岁的少年，却已然有了睥睨天下的模样，“六皇叔十四时就镇守北疆，去年底才回京，所以至今还没定亲呢，你机会很大。”
在他面前我是藏不住小心思也端庄不起来的，于是干脆叉腰狂笑：“哈哈哈哈我知道了，等回去我就让乔正堂帮我去抢。”
他点了点头，说好。
三天后，我们顺利抵达边境，成功接到了两位美人。此时，姜初照的马车顶上已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毛料，若不是马车前还挂着明黄的龙纹旗，他此种状态已与行走北疆专门进货的皮毛贩子几无二致。
而姜域还是白衣飘飘，不食烟火的模样。他的马车前挂着的那个皮革水囊里，放着几枝旁逸斜出的红梅。那是我今天摘来送给他的，他说很喜欢，顺便夸了我的帽子很漂亮。
我开心地咧嘴笑，转瞬觉得这样好像太不斯文了，就学着邱蝉笑起来的样子，虚握了手指挡在自己唇前，应和道，“帽子确实很漂亮呢，是姜初照猎到的，花貂的毛摸起来超级舒服。”
我看着他的眼睛，也不知道受了什么蛊惑，脑子一抽，就踮了踮脚，还微微颔首行了个方便：“你要摸一下试试吗？”
他轻声笑着，面庞比山雪还要干净，唇色比红梅还要动人，我就这样看着他抬起手，莹白的指尖若流光一般路过我的眼睛，最后落在帽子上。
“是很舒服。”他说。
皮毛贩子姜初照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他扛着大弓，左手拎着两只叫不上名来的野鸟，右手攥着一束开得正好的红梅。
姜域看到他这模样便又笑出声来，手从我的帽子上拿下来，悠闲地背到身后：“这是采给阿厌的，还是采给皇叔的？”
我看向姜初照，可姜初照却没有看我。
他径直走到姜域的马车前，把红梅放进水囊，顺手把两只野鸟挂在拴水囊的绳子上，略阴沉道：“我马车上挂不下了，先放皇叔这儿。”
姜域抽了抽唇角，点头说行。
我回头看了一眼姜初照的马车。明明还是能放下的，他却偏偏把两只死鸟挂在姜域的梅花袋上。
真气人呀。
但他同样觉得我很气人。
貂毛帽子是他送给我的，我却让姜域摸。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像是藏了箭，又摄人又狠准。
年少时候，我是最不愿意看到姜初照生气的，他一生气我就觉得很难过，而且这件事好像确实是我草率了，于是主动和解：“别气啦，我也不知道你不想给别人碰这帽子啊。他就摸了一下呢，要不，”我思忖片刻，把脑袋递过去，“你多摸几下找补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也没抬手。
“已经到了大祁最北的地方了，还没有见到白狐。阿厌，我可能没法送你漂亮的毛氅了。”他趴在马车的窗子上，望着雪水融化后枯黄的草原，轻声说。
已经到了大祁最北的地方了，今天我们就要启程返回京城了。我都想好了，一到家就去找乔正堂商量定亲事宜。我太喜欢姜域了，超怕他被别的姑娘抢走。
但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想得到什么，越会得不到什么。
比如，姜初照没有猎到白狐。
比如，我最后没能嫁给姜域。
少年事，到底是称心如意少，求而不得多。
*
我看着面前这一对璧人，藏起内心那低落的情绪，笑着跟林果儿说：“前一阵子丫头们做了不少风筝，你拿两个过来，给自己一个也给余家小姐一个。”
为了照顾他俩的辈分，我这厢连妹子也不认了，可姜初照却一点也没体谅我，目光从余知乐那儿移开，凉凉地落在我身上：“母后是什么意思？”
我抿了口姜茶，没有回答他，只看向姑母说：“就让他们小孩子去放风筝，哀家同姑母在这里吃些茶点，唠唠家常。”
两个姑娘都难掩兴奋，唯独我那不孝儿要跟我较劲：“朕想要母后陪着。”
“母后不想动弹。”我笑道。
他瞪着我，正想再说些什么气我一气，却不知道为何，眸光忽然大亮，唇角也提上来：“母后不想动弹就不动弹，朕就留在这里听母后读书算了。昨天读到第五卷 了罢，那今天就是……”
“你住嘴！”我撂下茶盏，大声呵斥。
姑母、余知乐和林果儿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给吓到了，僵僵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有那龟儿子看戏一样地看着我，丝毫不见慌张。
我一边在心里真情实感地骂他祖上仙人，一边装腔作势痛心疾首地骂他：“陛下怎么能只想着读书学习！眼下刚刚散朝，你就要来母后这里看书，这样多累，你就不能跟别人家孩子一样，想一想怎么玩顺便休息一下脑子吗？”
姑母以为我真的在担心他，竟然又抬起手帕擦了擦眼泪，苦口婆心地帮忙劝了一句：“陛下，太后这是为你的身体着想呀。”
姜初照从胳肢窝下掏出风筝，我看到龟背上还用朱笔写了几个古古怪怪的字，像是给乌龟贴了个符。
“母后真的不去吗？”他眯起桃花眼，淡淡笑着，“那要不朕把书带走吧，放完风筝就不来凤颐宫了。”
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我。
我被他气得手抖，本来都想起身，让林果儿把我前几天画好的红毛傻狗给拿出来了，可目光扫过他勾起的唇角时，却突然有了想法。
我稳稳地坐回椅子上，看向余知乐，笑得安详：“你既是哀家妹妹，也就是姜初照的姨娘。不晓得你对这个关系有什么看法？”
余知乐被我这句话吓得慌了一慌，她赶紧跪下来：“臣女万万不敢同陛下攀认关系。”
姜初照遥遥地看着我，一时不明白我要做什么，但眼里却闪出一些碎光，好像是对某些事情有了几丝希望，甚至主动开口认下了这个关系，对余知乐道：“既然是朕的姨娘，就不必跪了，起身罢。”
余知乐听到这个称呼，瘦削的肩抖了三抖，一张小脸登时白得跟纸一样。
我莞尔一笑，对她招了招手：“过来哀家这里，哀家有个故事很想讲给你听一听呢。兴许听到这个故事，你的思路能开阔起来。故事的名字是《娇娇姨娘……》”
“母后！”这下轮到姜初照大吼了，他耳根骤红，手指紧攥，“母后不是说不想动弹吗，想来应该确实累了，不如就在此歇着，朕带着她们去放风筝，”这样安排好像还是不放心，于是连哀家姑母也招呼上了，“你也跟着一块去，别打扰太后休息。”
于是乎大家真的都走了。
凤颐宫只剩哀家一个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我瞬间恢复抖擞精神，一溜小跑冲去了书房，从箱子里翻出第三卷 ，精准地打开第二十五页。
是时候再温习一遍了。
娇娇姨娘柳姿花态，硕硕侄郎虎背蜂腰。
妙啊。
*
我对姜初照是用了心的，交到他手上的是这样圆满的一个剧本。
同时，我对他也是寄予厚望的。想到余知乐轻快奔跑的绰约姿态，林果儿欢喜雀跃的甜媚脸蛋，就已经把他们三人今晚在榻上的角色担当、空间分配，与哀家未来儿孙的取名方式、培养计划都构思了个大概。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龟儿子竟一点也不按套路走，他毫无预兆地炸毛，还扬言要砍余知乐的头。
风水轮流转。
我就这样体会到了乔正堂蹲在我面前骂仙人板板的痛苦与绝望。
苏公公带着我一路狂奔，抵达花园草地时我二人均已上气不接下气。
我勉强撑起腰来，入眼处，宫女太监跪了满地，姑母浑身发抖不敢掉泪，林果儿伏在地上小声啜泣，余知乐跪在他身前，一言不发脊背僵直。
“这是怎么了，半个时辰前不还好好的吗？”我皱眉道。
姜初照神色寂然，抬眸看我的那一眼，倦冷得不像话：“她把朕的乌龟踩坏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啥玩意儿？”
他举起手中的风筝，把断掉的竹篾和被竹篾拦腰扯裂的乌龟壳指给我看：“你的表妹，把朕的风筝踩断了。”
我茫然了半晌。
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让人参不透。
我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一只风筝，踩断了再叫人糊一个就是了，陛下何必发这么大火？”
“再糊一个就是朕原来那个吗？”他无限伤情地问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完这句话，手指就捏紧了衣袖，眼里竟还浮出一些水气来，“母后讲得可真是轻松啊。”
“那怎么办？”我头一回觉得带儿子这样难，“要不咱们做个坟茔埋了它、初一十五给它烧纸上香加磕头？”
他听到这句便身形一僵。
我本以为他又要说些话气我，但他什么也没说，偃旗息鼓一般，眸子里只有手中的乌龟，像是打算跟这乌龟天长地久过一辈子。
真是气得哀家脑壳疼。
“苏公公，果儿，”我吩咐道，“你二人去送哀家的姑母和余家小姐回家，其他人都散了罢，哀家要跟陛下说些话。”
等他人都散去，姜初照却还是那副鬼样子。
我揉了揉发麻的额角，忍不住提醒他：“人都走了，别装了。”
他恍然抬眸，眼底像是沾了血，红得有些可怖：“你觉得朕是装的？”
我哑然失笑：“那不然呢，二十岁的大男人因为风筝坏了就要砍人脑袋？”
“朕没装。”他梗着脖子，固执道。
我深呼吸几次，本来想再跟他硬气地理论几句，可开口的时候却控制不住，分外委屈：“还说不是装的。哀家不过想选几个儿媳陪伴自己，你就千拦万阻。前阵子还跟哀家玩一些虚与委蛇的招数，现下直接懒得装了，连风筝被踩坏这种事都能拿来当借口。你是存了心的不肯让哀家如意，试问我要是你亲娘，你敢这么气我吗？”
他默然不语。
很久之后才回过神来，眼睑恹恹地垂着，唇角也微弱地勾着，虽然在笑但音容苍白，“行，你选吧，觉得上次那些不合心意重选也行，”顿了顿，“都听你的。”
说完这句，他就转身走了。
我懵了一懵，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之后不由欣喜若狂。
都听你的。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动听的话。
我瞬间消了气，提着裙子蹭蹭蹭地跟上：“那哀家想选漂亮的可以吗？”

第9章 面选
苏得意捧着我撕下来的厚厚一沓画像，犹豫再三后提醒我：“太后娘娘，不能只看脸……”
“对哎，”经他这一说我才发现问题所在，于是暗暗愤慨，把图册合上，埋怨道，“他们怎么只送头像过来，连身子都懒得画，这样怎么能行，哀家都看不到美人的腰/腿/臀/胸呢。”
苏得意：“……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我举手提议：“不如把图册里这些都叫进宫里来，直接进行面选。有些姑娘虽然脸蛋不够明艳，但身体长得好也很是不错呢。”
苏得意倒吸凉气，抬袖子擦了擦汗：“两百个姑娘一起进宫，声势太过浩荡，怕陛下那边不会同意。”
我粲然一笑：“无妨，陛下说都听哀家的，所以哀家同意就行。”
苏得意还是劝我，眼皮抖了好几抖：“二百个人太后若是挨个过目，肯定会十分疲劳，陛下若是知道会担心太后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感喟道：“这是哀家应该做的。哀家作为陛下他娘，理应替陛下操心受累。”
于是春光烂漫，桃花灼眼，美人们袅袅娜娜浩浩汤汤进宫来了。
凤颐宫门前彩云嫣嫣，香风阵阵，我坐在玫瑰椅上，望着排排列列的妙曼身材，俊俏脸蛋，一时间陶醉兮沉溺，神魂荡漾兮目光迷离，恍惚之中竟觉自己这一辈子实在是励志，不过双十年岁已然抵达人生巅峰。
面对此情此景欣慰之余不免又替姜初照这傻狗可惜，抬手挡住嘴，小声问苏得意：“千载难逢的场面，陛下真的不来一起看吗？”
苏得意点点头，伤感道：“回太后，陛下病了，还在榻上歇着呢。”
“要不你再去问问，兴许过来看看，心情一好病就好了呢？”
苏得意却站着没动，一脸哭相地同我讲：“太后，陛下跟您不一样呢。他若是病了便是看再多美人都好不了，而且最近总发脾气，他说过不看，老奴就不敢再去请他，怕他气得更厉害……”
我叹了口气，“那算啦，就让他歇着吧，”却还是有点担忧，问道，“是不是最近又在床上看美人图册了，让他注意身体，不要总一个人做这档子事，”说到这里，看了我家果儿一眼，很是遗憾，“这么多姑娘都在成安殿伺候，邀请起来不是挺方便的吗。”
果儿又灵动又甜美地笑了笑，苏得意却像是被风吹到了眼睛，抬起袖子擦了擦眼里是水：“……太后，别让这些美人等着了，咱们现在开始选吧？”
我当即反应过来，锤了下大腿：“对对，怎么好让美人久等呢。”
面对二百个美人，以什么样的标准来选才算公平，本太后这几日闲暇之时，便在琢磨这个事儿。最后跟果儿小可爱进行了一番探讨，在簿本子上画好了一个八纵二百行的表格，纵向评价指标分别为：脸好，手嫩，胸/大，腰细，腿长，臀/翘，才学，以及排在末尾却不得不考虑的家世。
没办法呀。陛下到底年轻，还是需要倚仗那帮老臣，不然最后一项完全可以去掉。上一世选妃的时候他也考虑到了家世，最初定下的三个妃子里，丽妃的哥哥是驻边大将，云妃的爷爷是开国功臣，娴妃的爹爹是当今丞相。
想来上一世我看着不爽应该就是因为身在其中，争风吃醋，现今以他母后的身份看待此事，就觉得一切都可以理解。思及此处甚至觉得姜初照也挺不容易呢，堂堂大祁皇帝，活得跟秦楼楚馆里以美色换取生活成本的姑娘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生活成本略高而已。
苏得意按照事先排好的名字，把美人一个一个地叫到我面前，她们先为我表演一段才艺，若我觉得好呢，便点点头招呼到身边来，拉着她的手唠几句家常。
哀家发誓，真的不只是为了摸手，确实也有聊家里几口人，府外几亩地。
聊完之后，我便松开，目送美人走下去后，再告诉林果儿哪几项好，她就拿毛笔在簿本对应的格子内画圈，到时候得圈数量排名前二十的，便是面选成功的姑娘。
选拔过程中，我都忍不住赞美自己：我对姜初照真的太好了。上辈子在我过世之前，他身边一共有十几个妃嫔，今天哀家还给他饶上了几个。
不过到了后来，看到缕缕不绝的娇嫩小姑娘走过来，就不免生出一些恍惚，就这样想到：或许我过世后，姜初照又选了更年轻、更漂亮的美人进宫了，那数量远远多于二十也说不定。
只是我没办法再知道而已。
除却丽、云、娴三个内定好不得不选的妃子，剩下的十来个都是哀家精挑细选、仔细比对过的。当然，那三个妃子的才学和脸蛋也很好，身材亦是不错。尤其是云妃，走向哀家的时候腰肢纤软，站在那儿的时候酥峰圆挺，即便是隔着衣裳，都觉得形状很好呢。
一切都按照流程进行得很顺利，美女们都很乖巧也很配合，出乎哀家意料的，也不过是两个人而已。
一位，是京城闻名的赛东施王多宝，身高体壮的她扛着半麻袋东西走到我面前，超级自信地说：“太后娘娘，我叫王多宝，是在上次的选拔里进了面选的。”
我直起身来，不由欣喜：“哀家记得你，你比画像上要好。”
她似是没料到我这样回答，诚实地反驳我：“不能吧，上次的画像还是我爹找人专门美化之后的。”
我讪笑着地转移了话题：“你这麻袋里装的是什么呀？”
她一听就更加自信了，打开麻袋，掏出五六个干净整洁的食盒，当着我的面打开。
看到里面的东西，我就懵了。
我发誓，这是我活了两世以来，见到的最漂亮的点心！
我从玫瑰椅上走下来，敛起裙裾蹲在地上凑近了瞧，“这些都是你做的吗？模样也好，颜色也好，”指着其中一个小狗脑袋形状的糕点抬头问，“这个小狗也是你做的？里面有馅儿吗？”
她也蹲下来，极其热情地给我介绍：“都是有馅儿的，这个是取了桃花碾成汁液滤过后得到的颜色，所以是嫣色，里面包的是咸蛋黄。这个是从去年夏天酿下的葡萄酒里取出来的颜色，所以是堇色，里面包了莲蓉泥。这个小狗里包的是绿豆馅儿，形状是专门刻了模子印的，太后可能不知道，我之前学过木工雕刻呢！”
小狗加绿豆，傻狗和王八。
这不是巧了吗。
我没忍住，拿起一个尝了尝，外层的糯米又弹又滑，咬着一点也不粘牙，里面的绿豆泥都是去了皮的，清甜沙软，一抿即化。
绝了。
我赶紧起身把林果儿招呼过来，生怕错过：“快快快，哀家喜欢多宝这丫头，在才学那儿画二十个圈，把她留下来，算是特招。”
但王多宝却突然开口：“太后，臣女不想嫁给陛下。”
我懵了懵。其余一百九十九位美女也跟着懵了懵。
“太后，臣女是冲着您来的，”她底气十足，目光炽热，说这话的时候不像是来面选，倒像是来抢亲，还是打算扛上哀家就狂蹿那种，“臣女想见太后很久了，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你为何不想嫁陛下，只想见哀家？”我心里百转千回。看这面前这身量，把哀家身体瘦弱、怕是承受不住你的高壮这种话都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她却忽的给我跪了：“臣女有个梦想！”
我吓得一激灵：“……你请讲。”
她两眼光芒璀璨：“臣女想在京城开个糕点铺子，但民女父亲只是七品小官，家里余钱盘不下一座商铺，亲戚家也都不富裕，所以臣女想找太后借一些银两，顺便请太后给铺子取个名儿。”
哦哟。
原来如此。
我松了一口气，笑道：“好说好说，缺多少待会儿找苏公公拿，不是借你的，是哀家送你的。”
“那就算太后投进来的份子钱，”她咧嘴笑道，“那铺子的名字劳烦帮忙想一下。”
我看着食盒里绿豆馅儿的小狗，粲然道：“就叫‘阿见’好了。”
最后，王多宝揣着银两和哀家的墨宝走了，我望着她的背影，便觉得满足和欢喜。
正打算让苏得意把那盒小狗脑袋的点心送到成安殿给姜初照尝一尝呢，余光却瞥见下一个走来的姑娘。
我看着她略显瘦削的身量，便觉得有些心疼。她坐下给我抚了一首曲子，那曲子哀念婉婉又相思迢迢，惹得我很是伤怀。
一曲抚完，她便开始给我磕头，我把她招呼到跟前来，小意问道：“怎么还是过来了？”
前阵子这混账可是扬言要砍你脑袋呢。
余知乐垂着眼眸，细长的睫毛在日光下投出些斑驳的光影：“回太后，知道是错，可依然很想。”
知道是错，可依然很想。
这句话，真叫人想哭呀。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还能再活一次，所以有机会不陷于此。但我又很遗憾，没办法把前世悟得的那些道理讲给固执的她听。
“太后不必劝我，我就是喜欢。就像您当初，就是喜欢六王爷那样。”她小声说。
这句话让我如遭雷击，怔怔地抬眸看她。
我可太傻了，我怎么还想着劝她呢。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从未收手过。
“哀家同你不一样，”我望着那双跟我极像的眼睛，说，“哀家知道六王爷娶了邱蝉以后，就再也没有想过嫁给他这件事。”
她缓缓眨了下眼睛，有些不解：“陛下不是还没有娶妻纳妃吗，我为何不能想着嫁给他呢？”
我怔住。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站错了了立场，说错了话。
现在的姜初照是没有皇后的。余知乐千方百计想嫁进皇宫，也是没有任何问题。我这是把前世和今生给串了。
“选多少个了？”忽觉得有点疲乏，我揉了揉额角，问林果儿。
林果儿放下簿子，温暖柔润的手指抚上我的额头，一下一下的帮我揉着，乖巧回答道：“回太后，现下正好二十个呢。”
“把余家小姐也添上。”
就再多给姜傻狗饶一个，这可是他前世最瞧得上的一个，还连续睡了七天呢。
林果儿：“是，给小姐什么封阶呢？”
我说：“既然是哀家表妹，那就坐得起妃位。”
即便不给她也能在七天内爬上去，那不如直接行个方便。

第10章 生病
白天选儿媳当真是选累了，晚上沐浴洗漱后刚沾枕头便睡过去。我这人一累就很容易做梦，前世总是梦见跟姜初照少年时的开心场景，这一世却是梦到前世皇宫里那些糟糕事情。
我很后悔没听大嫂的叮嘱，跟姜初照宠爱的妃子去了湖边。她丢了个丫鬟，我丢了半条命。
也不知道是怎么一步一步挪回丹栖宫的，宫里零零落落的几个丫头看到我，没精打采地走过来问我是不是要换衣裳。
这群丫头的视力和智力都很成问题，我前世对此就很头痛。
本宫都成这样了，换不换衣裳还看不出来吗？
我也懒得训斥她们，她们有一个不受宠的主子，在这皇宫里本来就挺抬不起头来呢，要是再挨我的骂，说不定会合伙造/反，半夜把我掐死。
在这座皇宫里，能相信的人，本来就很少啊。
于是就哆嗦着说：“先准备热水，本宫要泡个澡。拿套干净的中衣，要红色的。”下腹痛得好像是在流血，我又骇脏，要是看到血落在白色衣服上，肯定直接厥过去。喘息了会儿，扶住门框，最后嘱咐道，“把陈太医请过来。”
我可能有点不好，陈太医大概能让我活下去。
进宫后似乎就没有添置衣裳，丫头们找出来的还是我出嫁时穿的那一身。那时候根本顾不上感物伤怀，随便套上裹紧了被子缩在床中央。无事可做，就望着高高的殿顶，一遍一遍地数着上面的梁木，盼望着陈太医早点过来。
九十一根梁木，我数了七十三遍，盼来的却不是陈太医，而是丹栖宫的傻缺丫头一句：“回娘娘，陈太医被琉采宫请过去了。”
这话把我气得到晕眩，耳朵也跟着嗡嗡响：“陈太医不在，就不会随便请一个太医过来吗？”
见我这么说，她才想起哪里出了问题，跑出去的时候步子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些。
我气得想骂娘，可发现少说一句话，我就能好过那么一点点。
毕竟，说话也挺累人的呢。
又开始默默数梁木，这一次眼力就变得不够好，数了十几根就开始错，不过愣怔了一会儿，转眼就想不起刚才数到了哪里。于是就从头数。童年学算术的时候，我都没有这样用功过，乔正堂和大哥要是知道，一定会觉得我了不起。
其余两个丫头也很没有良心，知道我不好受，不去把地火烧热一些也就罢了，反而在我床边帘帐外聊起闲天，偶尔有几句还是很伤人的话，好像真的当我已经死了一样。
“其实小灵过去的时候，陈太医还在呢，只不过被容妃宫里的丫头抢过去了。”
“容妃娘娘生病了？”
“说是有点皮外伤，不过没有皇后这么严重。但是那丫头拿着陛下赐给容妃娘娘的金蝉呢，所以陈太医当然就跟她走了。”
“还是要怪皇后娘娘自己呀，她要是当时没跟六王爷那样，陛下也不至于这么讨厌她。”
“我猜陛下今晚还是会去琉采宫，这已经是第八天了，可见陛下是真的喜欢容妃娘娘。”
“说起来，皇后长得跟容妃还挺像的呢，要是没那档子事，陛下便是看在容妃的面子上，爱屋及乌的话，也不至于这么久了都不来丹栖宫看看。”
“你上次说认识的成安殿的那个公公，他能把你安排到琉采宫当值，这事儿成了吗？”
“别提了，没成。那个公公就跟苏得意公公提了一嘴，苏公公就命人把他打了一顿，我给他的那些银子，也全部被收缴了上去。这事儿黄了。”
“说起来咱们的命就是不好，一开始为什么争着抢着要来丹栖宫啊，这下好了，感觉这辈子都没出头之日了，唉。”
本宫真想骂她们几句呀。
我随嫁的金银几乎都赏给了她们，这群坏蛋竟然拿去贿赂成安殿的人，只为了换到余知乐跟前当值。
但却在开口的那一刻，觉得为此浪费口舌和气力很不值得。
腹部越来越痛，是完全没有章法的痛，分不清是钝还是刺，是急还是缓，像是大风卷着刀子在那里乱刮，一点规矩和道理都不讲。
因为里里外外被折磨着，所以这一次，九十一根梁木，我一遍也没有数完。
从正午，生生等到半夜。太医还是没有来，去叫太医的丫头也没有来。
那个丫头我是了解的，她以前就总犯困。不知道是不是跑了两趟累了，也不管太医来不来，随便找个地方就去补觉了。
帐外的两个丫头也像是去犁了两遍地一样，睡得昏天黑地，还打呼磨牙。
有一个中途醒了一次，打开帘帐看了我一眼又把帘帐合上，嗓音里还带着困倦，问另一个要不要去请陛下过来看看，皇后娘娘脸色白得有点难看了呢。
另一个就呈放弃状态，说反正叫了也不会过来，况且这会儿陛下正在琉采宫里跟容妃娘娘那样呢，要是被打扰了，龙颜大怒咱们就惨了。
到此时。
我已经彻底放弃数梁木了。
脑子里全是曾经陪伴过我的人。长得很美却红颜薄命的母亲，拉扯着三个孩子当爹又当娘的父亲，英朗正气爱学笃行的大哥，很贪吃但也挺会做饭的二哥，狡黠可爱总是很有主意的大嫂，温吞慢热但是一眼就能发现别人优点的二嫂。
以及箭法了得，曾在去北疆的路上，亲手把水滑的貂毛帽子戴在我头上的阿照。
那个遇到什么好事，都愿意告诉我并把我带上的阿照。
那个会笑也会生气，但是从来不会对我不礼貌，也不会嫌我脏的阿照。
我都没有多想姜域呢。可我在那个时候，却想到了他。
是疯狂的，怕自己过世后再也没法想到，就竭泽而渔般的，想念着。
这一切太快了，刚回来的时候我还能嘱咐两句话，现在却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用脑子想想了。我甚至有点后悔，为什么非要等到小聂不再吐泡泡呢，如果早点回来，我还能强撑着写个遗信什么的，让乔正堂知道，他的安排是错误的。
至于阿照，我却没有什么要同他讲的。
因为现在我讲话，他总觉得吵。即便是留信，他看着估计也会烦。
他已经长大好多年了，早就不是当初那样了。
子时的更声响起。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慢慢地把眼睛闭上。我那漂亮的娘亲就是在这个点过世的，小时候乔正堂就告诉我，这个时候最好了，因为四下里都很安静，娘亲就能不被打扰，一路飞上天去，跟奔月的嫦娥一样。
可乔正堂好像说得不对呢。
我刚闭上眼，就听到有人踹开了殿门，带起轰隆一声巨响，帐外的丫头被平地惊雷般的动静吓得扯着嗓子大叫，飒飒的脚步声穿越哭喊朝我奔来——周围乱得不行，当真是一点飞天奔月的氛围都没有。
帘帐整个被扯开。
我勉强抬起眼睑。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看到赤红染血的桃花眼，看到面色惨白的少年郎。
忍不住就又把眼睛闭上。
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然的话，本来应该在琉采宫跟余知乐睡觉的姜初照，为什么会出现在丹栖宫，出现在我眼前。
“乔不厌！”他喊完这一声就迅速柔软了起来，隔着被子把我抱进怀里，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哄，“别睡，陈太医快过来了，你睁开眼，很快就来了，你看着我，再等等……再等一小会儿就行了。”
我很想骂他一句，他这样吵人，真的很打扰我奔月。
如果耽误了这个子时，我就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下个子时了。
可他却一点自觉也没有，一直在我耳边说话，还时不时咬一下我的耳朵，哭音重得让我心里难受：“乔不厌，你清醒一下……陈太医真的要来了。”
我愣了许久，努力张开嘴，也不知道能不能发出声音来：“他要过来？我会活着？”
他疯狂点头，一遍一遍抚着我的眉眼：“活着，会活得好好的。”
“阿照。”
“嗯，我在。在抱你。”
我把脑袋窝进他肩窝里，很想抬起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就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可胳膊不听我的，它就是抬不起来。
“阿照，”我在被窝里捏了捏衣角，很难为情，却又很相信他，“快帮我看看，我身下是不是在流血。”
他惶然落泪。
“快呀，看看衣裳是不是脏的。”
他这才颤抖着掀开被子。
我不放心，趁还清醒，嘱咐他：“别叫陈太医看，你待会儿，描述给他听。我其实……也有点害羞呢。”
他说好，不给别人看。
我听到这里，才放心睡过去。
那年五月，皇宫里一共被处死三十二个人。
其中二十六个，都是伺候我的，是丹栖宫全部的下人，我都很惊讶，原来丹栖宫里有这么多人伺候我。四个是出现在子衿湖边上，步态散漫救人如赶集的太监。一个是琉采宫的，那个丫头离开的不是很痛快，听说姜初照让她吞下了一枚金蝉，她要疼个七八天，才能死掉。
最后一个，是本宫送她沉湖、早已过世的小聂。姜初照让人把她从藕泥里挖了出来，重新给了一个不是全尸的死法。
我有些好奇，窝在被子里问过新来的宫女，是怎么个不是全尸法。
新宫女抖成了筛子，连盛汤药的碗都拿不稳了。
她动了好几次唇，却最终什么也没回答。
*
一觉醒来，日光大盛。
林果儿捏了凉爽的绢帕一点一点地给我擦着泪，见到我转醒，紧蹙的眉头才舒展开，凑到我耳边，轻轻抚着我的鬓发安慰：“太后别怕，已经醒过来了，梦里都是假的。”
我望着比丹栖宫还要高一些的殿顶，抽了抽鼻子，羞愧道：“哀家说梦话了吗？”
林果儿想了会儿，微微点头，话里还带着哄，“您没讲别的，就是唤了陛下的乳名而已。”说到这里，端过来一杯温热的姜茶，“太后渴不渴，您方才流了好多泪呢。”
我撑起身来，接过姜茶抿了一口，忽然想到昨天苏得意说的话，就问道：“陛下的病好了吗？”
“还没，陛下昨夜也做了梦，”林果儿笑得既担忧又温暖，想到什么，趴到我耳边侧手挡着唇小声说，“陛下在梦里也唤了太后的名字。”

第11章 不烦
跟果儿到成安殿的时候，姜初照还没醒。
苏得意见到我过来兴奋不已，赶紧迎到殿门前磕了个头，像是见到了救星：“给太后娘娘请安。”
“快起来吧，”我边走边道，“陛下这是生了什么病，怎么还不见好？”
苏得意起身跟上我：“回太后，陛下染了风寒。昨天尚且还能下床走动走动，今天却越发虚弱了，连早朝都没去呢。”
这就叫我疑惑了：“他身子骨不是挺硬朗的吗，怎么这个季节也会染上风寒？”
“前天夜里陛下心情不好，去湖心亭坐到天亮，被湖风吹着了。”
我停下脚步，怔怔抬眸：“哪个湖心亭？”
苏得意正要回答，却不知为何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含糊道：“宫里好几座湖心亭，老奴也不太清楚陛下去的是哪一个，他没带人过去，到了清晨也是自己回来的。陛下不讲，我们做下人的也不好问。”
我知道苏得意不想说，我自己也不是很想知道关于湖心亭的任何事情，就摆手跟他一块逃避道：“行吧。”
又来到姜初照的成安殿，我照例有些忐忑，尤其是到了他的床边，更有如临深渊之感。我再次告诉自己这儿的东西能不碰就不碰，能站着就不要坐着。
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注视了一会儿这条傻狗，发现他哪怕是睡着却依然紧皱着眉头，似是还沉浸在噩梦里。眼风扫过他床边雕花方几上的汤药，不由惊讶：“怎么还是满的，这是一点也没喝？”
苏得意满脸愁容，不知如何回答，求助地看向林果儿，果儿便上前替他回道：“禀太后，陛下说不想吃药。”
“为什么不吃？”我越来越觉得他脾气古怪，二十岁了竟然还耍小性子，“不吃怎么能好？”
林果儿小心翼翼地看我，声音也压低了许多，像是怕我生气：“陛下说……”
见她久不往下讲，我就安抚道：“他说什么，你尽管讲，哀家不生气。”
她就凑近了一些，斟酌着开口：“陛下好像吃醋了呢。”
我愕然：“啥？”
“昨夜里陛下盼着太后过来，可太后选了一天美人实在辛苦，回去就睡了。陛下没等来太后，于是很难过，说太后只想着儿媳们，从来不想儿子。”
“哀家选妃也是为了他好，他这厢吃哪门子醋，”我想踹他一脚，可看到他躺在床上这可怜样儿就不忍心了，委屈地辩解道，“哀家怎么没想他，不是还让苏公公把小狗点心给他带回来了吗。”
苏得意赶紧把方几上的点心盒子打开，神情比自证清白还要认真：“太后明鉴，陛下一口也没吃。”
我又困惑了：“为什么不吃？”
林果儿就说：“陛下很伤心，他说太后少时，即便是给街头傻狗喂东西都是用手捧着，现下到了自己儿子这儿，就让别人送过来。陛下觉得太后对他不上心呢。”
我被这话气得牙痒。
这龟儿子怎么这般难伺候，这后娘怎么这般难当。
唯有他把自己和傻狗做比照，让哀家有些许慰藉，并想称赞他目光精准，见解独到。
“陛下到了丑时才睡下，就是在等太后过来，”苏得意说到这里都快哭了，“奴婢们都劝他早点休息，但是他就坐在门口等。”
我有些茫然。
听到这话，脑海里好像真的浮现出他坐在门口等我过来的场景，场景里的他瞧上去好像真的有些孤单。
“陛下临歇息前，还嘱咐林果儿，让她早点回去侍奉太后。陛下说太后喜欢果儿，看到她心情会好。”
苏得意说着，果儿便在旁边跟着点头：“苏公公说的没错，陛下很是惦记太后呢，怕别人照顾不好您。”
这狗倒是也没有太傻，他还知道哀家喜欢果儿小可爱。
“对了，”苏得意突然想起来什么事儿，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还把风筝给修好了。”
我抬眸看他：“修风筝？”
苏得意很是上道，赶紧做了个请的姿势，并迅速头前带路，一路把我领到了姜初照的书房。
定身往阳光灿烂的窗户上指了指，介绍道：“太后请看，这就是那天被余家小姐踩断的风筝，陛下修了三天，终于给还原了本来模样。”
“怎么挂窗户前了，还挂那么高，哀家都看不清。”我有些不满。
上道的苏得意赶紧搬来矮凳，也不擦汗也不流泪了，一边踩上去取风筝，一边难掩兴奋地给我解释：“陛下说这儿阳光好又暖和，每日都可以晒一晒，对身体……不，对风筝好呢。挂这么高是因为，陛下觉得风筝就应该高一些，看着会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实话讲，这一刻，哀家有些被姜傻狗这天真的说辞给打动了。他对这小乌龟的安排，让我莫名觉得很好，很妥帖。
这么欣慰着，苏得意已经把风筝送到了我手边：“太后请看。”
我翻过来，发现风筝上的竹骨都重新换过了，风筝背面被竹篾划开留下的断裂处，也用精致的银箔给糊住了，且严丝合缝糊得格外仔细，是以从正面看，几乎瞧不出来这风筝是坏的。
乌龟壳更绿更亮了一些，用手一摸，才知道外层涂了薄薄的蜡衣，这蜡衣很妙，除却让风筝不褪色以外，还有个好处是下雨天也淋不湿，掉水里也泡不坏。
唯独不能叫我看明白的，依旧是乌龟壳上那几个朱笔写的符号：“陛下为何要在上面画符，是要给这乌龟超度？”
这话把苏得意吓坏了，他赶紧跪下来：“太后别乱用词呀！小乌龟好着呢！”
瞧他这没出息的样子。
我道：“别动不动就跪，又没人要砍你头，起来回话。”
苏得意又爬起来，轻声轻气地给我讲：“回太后，这不是符，这是西疆那边的古文字，西疆的寺庙都用这种文字给亲友祈福，陛下写了三个字，是……”
我这厢巴巴地等着他的下文呢，他却又吞吐不语了，我只得瞪起眼来吓唬他：“不说哀家就去陛下面前，跟他讲这是只过世的小乌龟，哪怕重新糊住都不行，它死挺了。”
苏得意被我这话吓得一哆嗦，赶紧道：“那太后答应老奴，听到之后别生气行吗？”
我点头：“不气。”
“这三个字，分别是，”他耷拉着唇角，委屈到掉泪，从上往下一一指着念下来，“乔，不，烦。”
“啥玩意儿？”
“乔不烦，”苏得意颔首抬眸，望着我，怯生生地重复了一遍，并解释了最后一个字，“厌烦的‘烦’。”
我：“……”
娘的。
他骂哀家是乌龟！
还是用哀家看不懂的字骂！
*
等到姜初照醒过来已是晌午，我坐在上次来时坐过的那个绣墩上，一边百无聊赖地欣赏这龟儿子的美貌，一边思索这个绣墩为何还存在于世上。
他睁开眼，看了看我，又闭上眼睛，如此反复了三遭，才撑着身子坐起来，瞪大了眼睛恍然道：“乔不厌，你真的来了？”
可能确实傻了，竟然直呼他母后的大名。
“哀家怕自己再不来，吾儿又要说哀家只惦记儿媳，不惦记儿子。”
他听到我说的话，眼神便黯淡了下去：“等朕很久了吗？”
我慈祥地端过热了五遍的汤药，“这药也等陛下很久了，你快起来把它灌了吧。”
他却兀自盯着我的脸，没有接过去的任何打算，甚至沉默思索了半晌后，扯出天真无邪且不甚要脸的笑容说：“朕从小喝药，都是别人用勺子喂到嘴边的，实在不知该怎么灌。”
好一个实在不知该怎么灌。
若我和他不是少年相识也就罢了，偏偏我打小就认识他，见过他骑马之后、射箭结束、摸鱼上岸、撵狗归来，抱着水囊仰头痛饮的粗犷场面，有时甚至灌得太厉害，水都顺着唇角流到脖子里。
正打算提醒他一下，但话到嘴边却觉得有些不妥。
毕竟哀家跟他一起长大，说到他的少年事就得提到哀家的少年事，况且，他在摸鱼撵狗的时候，本太后也是兴高采烈并参与其中的。
他这是要拉着哀家共沉沦。
姜初照显然知道我在顾虑什么，于是拿捏着委屈又可怜的腔调，行蹬鼻子上脸之事，肆意补充道：“吃药之前，都有人提前准备好蜜饯糕点之类的，喂朕吃完药，会亲手把蜜饯糕点填进朕的嘴里。”
他想的真美呀。
我扯了扯唇角，把药放回方几上，作起身状：“苏得意，没听见陛下说什么吗，怎么还不过来伺候。”
姜傻狗懵住了。
反应过来后，一边揪住我的衣袖不让我动弹，一边摸过方几上的汤药仰头饮尽，全程用时不过三秒。
“苏得意，你们别过来，”他吩咐了这句，便看着我，终于不装了，语气也恢复了正常，甚至能听出因为生病难受而出现的低沉沙哑，“母后，你别走。”
我坐回绣墩上：“怎么回事？”
他松开我的衣袖，神情倦冷，眸光晦暗，脸色也有些苍白：“我真的病了，不是装的。”
“哀家没说你在装，”我皱眉道，“现下虽然白天天气暖了，但夜里还是很凉，你去哪里坐着不好，为什么非要到湖中央去？”
他沉思半晌，抬头乖巧地回答道：“有很多烦心事，想吹吹风，冷静冷静。”
我愣了愣：“是朝堂上的事吗？言官骂你了，还是那些权臣逼你了？”说到这里竟有些忿忿，“他们就是看我儿帝业方继，根基不稳，所以才欺负我儿。”
“朕不是……”
“别担心，”我怜悯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昨日哀家替你注意到家世了，赵太傅的孙女，卫将军的妹妹，杨丞相的女儿，哀家都给你招进来了，选妃很成功呢。”
他似乎很失望，凉飕飕地看了我一眼，什么感谢的话也没说，又直挺挺地躺回了床上，望着房梁，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哂笑。
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腰，小意地提醒他：“别失望呀，母后还没说完，只有这三个人是顾及到家世的，其他十八个都是看脸蛋和身材挑的呢，你一点也不亏的。”
他腾的一下坐起来，瞪大了眼珠子看我，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你给朕选了……二十一个？！”
我懵了懵，心提到嗓子眼儿：“……不够？”

第12章 故事
那天之后，姜初照又卧床三日，起不了身。
苏得意来送王多宝店铺开张特意做给哀家吃的点心，话里话外暗示，陛下这样是被本太后给气到了。
我坐在凤颐宫门前，望着面前的芳菲桃林，以及桃林前十来个给我跳舞的宫女，一边嚼着点心，一边进行着里里外外的反省，如此数遍，却依然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哀家明明去探望了他的病情，还把选妃圆满成功的好消息分享给了他，为何他听到后不但没有感谢哀家，反而病得更重了。
“哀家当时问他是不是选的不够，他就只是冷笑，也不明确回答哀家，”想到这儿我就泛起几丝愠怒，“总不至于是嫌哀家选多了吧？”
苏得意正欲回答，我却灵光乍现，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揪住他的衣袖问：“是不是因为哀家没有给他喂药，也没有在他喝完药的时候往他嘴里填蜜饯糕点，他才生气？”
苏得意那还没说出口的话就卡在了嘴边，目珠转了转似在思考，但几秒后就想明白了，用力地点了点头：“太后英明，陛下就是因为这个生气的。”
我审视着他，有点不太确定：“陛下之前生病，你是这么伺候他的吗？”
“嗯嗯，”苏得意表情极其认真，不像是在撒谎，“不止如此，老奴还要边哄边喂陛下才愿意喝，有时候还得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以作安抚，若是赶上陛下心情不好，老奴还得给他捏捏胳膊，捶捶腿什么的，总之陛下身子金贵，脾气又略急，得精细伺候才行呢。”
“他都二十岁了，”我摸着发凉的后颈，觉得不可思议，“对他又哄又摸的，他不瘆得慌吗？”
苏得意咧嘴笑：“不会，陛下应该是乐在其中的。”
我倒吸凉气。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怔怔地看着面前白胖白胖的苏得意，一个不那么正派的念头从心底挣扎出来。
我下意识吞咽着，想把这念头连同糕点一起给压下去，可不知道为什么，糕点是压到了肚子里，可那个念头却自己蹿了出来——
“不知苏公公听没听说过，帝王和太监之间的爱情故事？”
胖子果然都是潜力股，哀家第一次发现苏得意的眼睛可以睁到这么大。
他在我面前僵了三秒，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后，噗通一声跪在我身前，磕头如捣蒜：“太后娘娘明鉴，老奴、老奴没那个胆子，也没那样的……”他唇角哆嗦着，似是努力在想词，大概是琢磨了一遭也没琢磨出个恰当的，最后哭丧着脸认命道，“没那样的……构造。”
到底是经历了两位帝王的老公公，已是半个老人家，看到他被我吓成这样，我便觉得有些对不住他，轻咳了两声掩饰了方才那尴尬，扯谎道：“你起来吧，哀家就是随便一问，哀家对这些也不算太熟悉呢，”顿了顿，小声嘱咐他道，“别把哀家这问题告诉陛下。”
苏得意抬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抽抽搭搭道：“这也是老奴想嘱咐太后的，千万别让陛下听到，老奴怕陛下气坏了身子……他本来就被气得下不来床了呢。”
我叹息一声，让宫女停了舞，抱起盛点心的食盒，起身道：“走吧，哀家再随你去看看他。眼看四月底美人们就要进宫来了，他这厢还下不来床，美人们要是在各自宫里，一直等不来陛下造访该多失落呀。”
苏得意赶紧跟上，点头道：“是的。”
走了几步，我却想起前世时，姜初照跟那些嫔妃不拘一格的相处方式，就问：“嫔妃应该也可以到成安殿侍寝的对吧？”
“回娘娘……可以。”
如果没记错的话，娴妃好像就去过几回。那是六月，我身体恢复不少，去外面看星星的时候，看到娴妃被苏得意领着进了成安殿。那时的娴妃打扮得很凉爽，衣裳薄得让人很有撕扯开来的欲/望。
如今回忆起来，依旧觉得娴妃和那衣裳都很妙，于是忍不住感慨：“陛下上不了美人的床，让美人去陛下床上，似乎也不错。”
“……”
想到这一层，竟觉得思路逐渐开阔，局面逐渐打开，发自肺腑道：“说起来，现下花样这么多，陛下其实只管躺着，不用他动都行呢。”
“……”
苏得意已不接话，但我却越想越嗨，甚至生出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的欣喜感：“甚至用不到陛下，美人们之间好像就可以……”
“太后！”苏得意打断我，想反驳我，但语气却又不那么确定，“那档子事，还是得用得到陛下的吧？”
我停下来，眯起眼睛对他笑。话都还没讲呢，他就被我这笑吓了一跳，膝盖不自觉地发软，眼看着又要给我跪下。
我抬手拉住他的胳膊，内心万分雀跃，很想给他普及一下女子和女子之间的爱情故事，但看到他一脸惊恐且不是很想听的样子，于是作罢，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苏公公，知识是无穷的呀。”
苏得意两股战战：“老奴多谢太后教诲……劳烦太后娘娘千万记住，别给陛下讲这些。他已经……不太承受得住了。”
*
哀家是怀着悲天悯人的沉重心情到成安殿去关怀吾儿姜初照的。
结果到那儿才发现，苏得意骗了哀家。
传说中三天下不来床的陛下，此时此刻竟精神矍铄地蹲在殿中央，背对着日光低头在做什么事，还时不时发出几声恍然大悟又不太正经的窃喜。
我回头，冷冷地看着苏得意，希望他给我一个解释。
苏得意委屈得不行，怕说话声打扰到姜初照，所以用气音，一边比划一边说：“太后娘娘明鉴，老奴今早出去的时候，陛下还躺在床上长吁短叹，虚弱不堪。”
我又看向殿中央，发现整个成安殿里伺候着他的宫女太监，都被赶到方圆三丈之外，且都怔怔地看着姜初照。而姜初照依旧旁若无人地蹲在那里，背影瞧着有些不得体，还有些诡异，再配合着他时不时发出的嘿嘿嘿嘿的笑声，甚至让人产生一种他在诸位宫女太监面前玩弄自己宝贝的合理猜测。
哀家很头痛。
也很害怕。
走过去的时候分外忐忑，生怕自己真的看到他的宝贝。
虽然我是他母后，但是现在他二十岁，我也二十岁，我二人又都是年轻体壮的好时候，若是真的瞧到这些，不知道他会如何，但哀家肯定会脸红。
哀家发誓，自己确实是以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悲壮姿态靠近他的，并没有很想知道他今生的尺寸怎样，规模如何。甚至在距他不足一丈的地方提前弯了腰，拢着群角慢慢往前挪动，生怕提前瞧见。
最后终于凑到他背后，暗暗打气了好几次，才视死如归般梗起脖子越过他的肩膀往前看去——
……
姜初照竟然在……看书？
看的好像还是哀家的精神食粮墨书巷？
看这书册纸张崭新裁剪齐整的样子，好像还是墨书巷最新出的一卷？
我一时激动，正想再往前凑凑看仔细一些，却不小心踩到了裙角，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往前趴过去，砰的一声栽在了他背上。
他耳尖清晰一动，后背整个僵住，虽然没有回头，却好像已经知道了是谁，还迅速伸出胳膊往后揽住我，怔怔道：“母后？”
我一边爬起来，一边讪笑着打招呼：“陛下在看书啊，哀家就是过来瞧瞧你病好了没有。”
他回头，面若桃李，唇色嫣红，精神抖擞，百毒不侵。
我不敢多看，于是把目光放在他身前的书本子上，眼馋之余终于明白他为何把宫女太监支得那般远了，要我我也会如此。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心痒之下，手就不受控制地去碰那书页：“这本书瞧着有点新奇呢，陛下何时看完，能否借给母后一观？”
“自然是不能，”他唇角抽搐宛如得了癫症，眸光却亮得不像话，“朕可是废了好大功夫才让人从宫外买进来，怎么能白白借给母后看。”
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等着哀家的孝敬。
我很是上道，凑近一些，粲然而笑，诚挚发问：“陛下吃过药了吗？”
他幽幽打量我一眼：“还没，等会儿看完朕就去灌……”
“怎么能用灌呢！”我嗔怪道，“陛下自幼锦衣玉食，身娇体嫩，喝药自然得让旁人拿勺子一口一口喂陛下才行，”说到此处，转头对三丈外的宫女道，“快把陛下的药端过来。”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手下翻着书页，嘴上问着哀家：“朕不想要苏公公喂怎么办。”
“自然是哀家亲自喂陛下，”我嘿嘿笑着，摸过食盒摆到他面前，打开盖子介绍道，“为了给陛下喂药，哀家特意让人去宫外买的，是今天早上刚做的呢，可新鲜了。”
他暼了一眼，挑眉哂笑：“特意给朕买的，怎么还缺了一大半？”
“毕竟是宫外的东西，哀家不放心味道，就替陛下先尝了一块，”顿了顿，抬头看了殿门口的苏公公一眼，压低声音补充道，“就一小块，剩下的都是苏公公吃的。他胃口真大呀。”
姜初照但笑不语。
宫女已经已经把汤药端过来了。
我麻溜地接下，一勺一勺地往他唇边送，还借鉴了苏得意给他喂药时的方法，动不动抚背，时不时顺毛。
喂完后立马往他嘴里填了一块绿豆小狗点心，就着他衣袖擦了擦手碰到他唇时沾到的湿泽，然后开始给他捏腿：“吾儿这几日病卧榻上，腿都躺酸了吧？哀家给你揉揉。”
他却握住了我的手腕，带我一起站起来，笑得分外灿烂：“走吧母后，去书房一起看。”
这语气坦荡又磊落，仿佛他要带哀家一块看的不是墨巷文学，而是如椽巨著。
我自然跟他一起装，作出研究大家著述的求知模样，喜悦地跟上。
一路随他到了书房龙案前，正想让他赶紧拿出来，他却把书放到了一边，拂开奏折，握住我的腰往上一提就把我放在了龙案上。
“你坐这儿，先听我说。”他撑着案边，将我牢牢圈住。
我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你疯了，这是龙案，批阅奏折的地方，哀家怎么可以坐这里！”
“谁都坐不得这里，唯有母后可以。”他平视着我的眼睛温柔道。
我被这嗓音带得也软了下来，小声求他：“……你快放我下来，叫别人看到不好呀。”
他轻声笑着，那笑容像是拨云见日，风停雨霁，眉目之间是大片的晴朗暖好：“母后，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后母和继儿之间的爱情故事？”

第13章 说哭
我猛然抬头。
“朕以前孤陋寡闻了，居然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事，”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媚，像极了年少时候最无忧的模样，“怪不得母后喜欢看墨书巷印的小说本子，不得不说，还真是挺吸引人的。”
我终于知道他为何说这么吓人的话了。本来还惴惴不安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听到他说起墨书巷，我便恢复了自信——哀家已经阅读了一百一十一卷，而他看过的还不足十卷，跟哀家比，他还是嫩多了。
“哀家自然是知道的，”我看着他的俊脸，认真道，“不止如此，哀家还听说过叔父和侄女，婶母和家儿，舅舅和外甥女，姨娘和侄郎。对了，姨娘这篇就在第三卷 第二十五页，哀家还给你读过。”
他那明媚笑容就这样僵在脸上，眼中的光瞬间寂灭。
“当然了，这毕竟是文学创作，事实上这样的关系现实中并不常见，不过哀家倒是有个主意。”我说。
姜初照的眸光又呈死灰复燃之势：“什么主意？”
说到这些，我就来了精神，举手道：“陛下可以和你那些即将过门的嫔妃们分配角色假扮一下呐！”
姜初照皱眉，显然不懂：“什么是分配角色？”
“这是一种新的玩法，夫妻之间为了增加一些新鲜感，故意唤对方一些称呼，”我压低声音，举例解释，“就比方说余知乐吧，你二人共赴巫山之时，你一句姨娘，她一句侄郎，两下激动，指不定十个月之后哀家就能抱上孙子呢！”
面前的人突然没了动静。
我惶惶抬眸，就发现他脸色彻底阴沉了下去。
“你不喜欢？”我疑惑道，“方才说起后母和继儿的时候不还挺欣喜的吗？”看他还是沉默不语，就妥协了，“你要是觉得叫余知乐姨娘不够带劲，喊她后娘哀家也没意见，只要别叫哀家听见就行。”
“你为什么……总提到余知乐？”他盯住我的眼睛，忽然想起来什么事，眉头皱得极深，“那二十一个秀女里，是不是也有她？”
我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有她，她那么好看。”
姜初照突然来气，原本撑在案边的手掌攥成了拳：“她把朕的风筝踩坏了才几天，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把她招进来，你是故意要气死朕对不对？”
他提到风筝，我便想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前的小乌龟，然后捏了捏他的衣袖，温言安慰道：“风筝都修好了呀，别生起气啦。你说要砍她的头她都不介意，依然很想跟你在一起，她对你是真爱，很少有姑娘能做到如此地步的。”
“母后，”他神色愀然，开口时语调也有些缓慢，像是在思索，“你是不是在故意跟朕迂回？”
“嗯？”
他依旧把我拦在案桌上，没有任何放我下去的打算，甚至又俯身凑近了一些：“你看过这么多书，其实很知道朕说的后母和继儿之间的故事是什么意思对不对？”
我下意识往后挪，可还没挪动几分他就抬手按住我的后背。
“为什么想躲开？”他笑了一下，嗓音恢复了些温度，“母后在慌？”
我挺了挺腰杆，却发现他的手掌牢牢抚住那里，以至于我根本挺不起来，“姜初照，”我抬眸看他，轻声细语地提醒，“世上很多事，都跟书上不一样呀。”
他怔住。
“母后虽然爱看这些书，但也知道书就是书，故事就是故事，一些东西可以学习，另一些却不可染指。”
他不接话，只看我。
我直视着他的目光，从未如此磊落又坦荡过：“哪怕真的有这种事，这样的事也不可能发生在京城，更不可能发生在皇宫里。哀家不介意你跟你那些妃子玩游戏的时候用什么称呼，但哀家绝不可能忘记，你是大祁的皇帝，哀家是大祁的太后。”
“朕知道。”他垂下眼眸，淡淡道。
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很是体谅他：“哀家能理解你刚接触这些，内心世界崩塌的感觉。哀家当初看第一卷 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呢。你看的还是太少啦，要是把那一百多卷全看完，你就见怪不怪了，”我笑了笑，“就像你母后这样。”
他却摇了摇头，像在反省又像是已彻底放弃，恹恹道：“不看了，以后朕不会再看了。”
我觉得有些惊讶：“为何不看了？”
他直起身子，胳膊也从龙案上撤走，把我抱下来后，望向窗前的乌龟，悠悠道：“看的多，便会想的多，会异想天开，把某些事情当成真的存在。”
“那哀家把书带走行吗？反正你也不看了。”
“……”
我理了理被压皱的裙子，带上书提步走到门口，觉得他这状态有些消极，便折回来，给他加油打气并提供了一些新思路：“你可是有二十一个妃子能玩游戏呢，什么称呼都可以试一遍，只要你能想得到！而且，反正你父皇也听不见了，所以游戏的时候你不但可以喊她们娘，也可以喊她们爹。有时候性别互换一下，会更妙呢。”
他抬手捂脸：“……你走吧，最近都别来了。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好哦。四月二十八日美人们一起嫁进来，陛下别忘了准备准备。哀家看你今天研究墨书巷很是认真，是不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放下手来，咬牙切齿，终于恢复了那么一点精神：“到底是朕迫不及待，还是母后迫不及待？”
*
哀家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四月二十八，白天美人初见，晚上皇宫家宴。
姜初照对选妃确实上了心，他命苏公公负责整件事，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问他，并严肃嘱咐，这件事不要让太后操心，让太后好好休息。
于是等美人进宫这几天，哀家就真的在颐养天年。
但上一世的这时候，我却没这么清闲自在。
当时恰逢月事来临，整个人又痛又冷，憔悴不堪，还得里里外外替姜初照这混蛋张罗，因为太妃们都不是他的亲娘，没有人管他。
就连我常去请安的孙太后，听到姜初照纳妃，也只是点了点头，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堆没用的漂亮话，绝口不提来帮忙。
可怜那时的我已经自顾不暇，却还是替姜初照觉得难过。
就这样想起他少年时候。他打小就不太愿意在皇宫里待着，总是在乔正堂下朝的时候跟着他来我家，当时只晓得先帝子孙稀薄只有太子殿下一个孩子，殿下是想有个陪他玩的同伴，而我恰好与他同岁，他觉得我跟他一起玩很合适，所以才经常到宫外找我。
后来进了宫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整个皇宫是没有温度的，那些莺莺燕燕尚且年轻的太妃们，没有一个人是关心姜初照的。
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在西疆打仗时会不会流血、会不会死，去北疆狩猎时会不会冷、会不会被猎物偷袭——连我一个外人都会担忧，却没有一个太妃会在意。
从他母后过世开始，到他双十那年成家继位，姜初照得到的来自长辈的温暖，寥寥无几。
他也有点可怜呢。
我彻底放弃了这群太妃，带着丹栖宫没有眼力见又爱偷懒的下人们忙前忙后，里外操心。
到了晚宴各宫嫔妃纷纷入座，我已是强弩之末，什么都吃不下，什么美景都无法入眼。掐着掌心让自己保持清醒，提醒自己千万撑住，不能在一堆新人里倒下去，那样本宫就输了。
本以为已经做好了皇后分内的事，没有给自己丢脸，也没有给姜初照丢脸。可最后却因为脸色确实不好，整个宴席从开始到结束我没办法笑，于是就被姜初照用小肚鸡肠这种词冷嘲热讽了一顿。
他太过分了。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被人说过小肚鸡肠呢。就连经常骂我、觉得我处处不行的乔正堂，有一天喝醉了强迫自己列举女儿的三个优点的时候，第一个都是阿厌很大度，骂她再多遍她都不生气，当然也许根本没听到脑子里。
我低头不语，但眼里全是水雾。他要是肯转头看一看他身边的我，就知道我快被他说哭了。
但他没有看，他眼里全是新来的美人。
我嫁给他还不过三个月，好像就已经显旧了。
岁月葱郁，故人荒凉，不外如是。
我慢慢地把眼泪收了回去，再抬头的时候，殿中央表演节目的已经成了余知乐。我清晰地看到姜初照捏酒盏的手指顿了顿，酒水从杯盏里洒出一些。
他看上余知乐了，别的美人在殿阶下表演节目的时候，他这酒盏端得超级稳当，唯有余知乐出现的时候，他慌了手脚。
在这时，姜初照才转头看我，殿内是宛转悠扬的琴音，面前是摄人心魂的眼神。
“余婕妤同皇后长得很像，”他眉睫缓缓地动了一下，然后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但是她看上去，比皇后干净许多。”
又来了。一天不讽刺我脏这王八蛋就难受。
我轻声笑了笑，也凑到他耳边：“那陛下今晚就去找她吧，让她澡也不用洗，口也不用漱，你连着睡她个七天八天的，反正她干净呢。”
姜初照又把手指收紧，倘若酒盏不是金子做的，他大概能把它捏碎。
这宫里有个规矩，就是宫宴之后帝后要携手一起离席，以做天下夫妻恩爱之表率，至于离席之后陛下最后去哪里，规矩就变得很灵活了——皇帝想去哪里去哪里，想睡哪个睡哪个。
反正他是皇帝，他说了算。
本以为从长合殿离席后他就走，可没想到他竟然装得如此彻底，一路陪同我到了丹栖宫，从离席到进我宫门这一路上，还死死攥着我的手。我真朕佩服姜初照呀，他不去梨园演戏，真是瞎了这身装模作样的好本事了。
因为腹部痛，一晚上几乎没咽下几口东西，强撑着进了寝殿，已经又疼又累只想躺着缓缓。
我把手从他掌心往外抽，可他却攥得更紧，甚至带了力道拉扯我，最后将我整个人按在殿门上。
“你放开我，可以去找你那干净的美人了。”我勉强道。
“按规矩，朕今夜要在你这里歇息。”他低头看着我，慢悠悠地开口。
方才在路上他没吱声还好，现在他对着我讲话，我便闻到铺天盖地的酒气。
这味道刺激得我胃里也开始不舒服，忍不住皱眉，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因为贴在冰凉的殿门上，整个身体都难受到发抖：“都到了丹栖宫了，你能不能别演了。规矩没说帝后得一起睡觉，只说一起离席。”
他却箍住了我的腰，身子也压过来，像是喝醉了在耍酒疯，眼睑有点低垂，眼眶也有点红，眼里还有些薄雾：“两个月了，你好像一点也不期待，完全不是在六皇叔面前主动宽衣解带的模样。”
顿了片刻，轻飘飘地笑了，像在怨我，又像是自嘲：“乔不厌，你其实……一点也没喜欢朕吧？”

第14章 不好
这是姜初照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问我是不是一点也不喜欢他。
这问题让我有些难过，就这样想起去北疆的路上，我曾问他的，你是不是瞧上我了。
少年事，忆起来当真好哭。
“姜初照，恭喜你啊，你有很多妃子了，多漂亮的都有。比我漂亮的，也有了。”怕他看到我掉泪，于是把额头抵在他肩窝，捏着他前襟衣料，小声道，“真快呀，五年过去了。你不是阿照，我也不是阿厌了。”
草原上鹰隼远去，花貂跟着隐匿，冰雪消融显现无边枯黄，梅枝凋零不见公子白色衣袍。我不再是那个看到你生气就难受的我，你也不再是把羽毛和帽子戴在我头上还夸着漂亮的你。
他也想起来了，他不敢看我，拢着我后颈把下巴垫在我发上，听出我在哭，于是他也哽咽：“我就知道，我一直知道，你喜欢六皇叔，你一直想嫁给他。在北疆的路上，你一直在看他，你从没有那样看过我，你从没有对我害羞过。”
我想了一肚子的话。对不起，很抱歉，我嫁给你有想跟你好好过，但我对从西疆归来的这个姜初照确实没有那么喜欢。
但刚要说出来，却又发现某些我以为的事情，骤然间被推翻。
如果不是有那么一丁点喜欢，我大概不会听从乔正堂的话嫁给阿照；如果不是有那么一丁点喜欢，我不会拿着性命替我的阿照守住皇位；如果不是有那么一丁点喜欢，我不会看到阿照带着西疆的姑娘回来就生气，不会看到余知乐就觉得心头这一关过不去。
如果阿照一直是阿照，那该有多好。就不用这么纠结，不用如此折磨，我可以爽快且笃定的回答他——
我喜欢阿照，不止一点点。
可怎么办，身前这个人是大祁的皇帝，是姜初照，他有十几个妃嫔在今天一起嫁到皇宫里来了，美人个个都漂亮，我只是个多余的参照物。我对着这样的他，就是没办法说出喜欢。
我不喜欢这个姜初照，一点也不喜欢。
思及此处，遗憾铺天盖地袭来，竟再也无法忍住，揪住他的衣襟放声大哭：“你说我们为什么要长大，小时候我们不是还挺好的吗。我跟你一块爬过树，跟你一块下过水，身上衣裙干净的时候其实很少，从来都是我自己嫌弃自己，你却从未说过我脏。”
他不说话，只抱着我，呼吸间全是潮雾，落在我脖颈上留下一片滚烫。
“你已经有了这么多妃子，欺负哪一个不行呢，为什么单单来找我的麻烦，”我抽噎不止，觉得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这辈子都不会好过，于是又道，“我今天很难受，来了月事。忙前忙后操心受累，已经够可怜了，你却还要拐弯抹角地骂我。”
他身体僵了僵。片刻后，环住我的腰一路把我抱到床上，出去吩咐了躲在殿外的宫女，让她们把地火烧旺一些，再拿个手炉过来。
等下人都远去，他隔着被子一下一下抚着我的小腹，说话的时候混着浓重鼻音，像是方才也在哭：“真是耍赖呀。你说了那么多句，却绝口不提喜不喜欢我。”
我把脸缩进被子里。
“就这么为难吗，连一丁点儿也没有，连骗我都不愿意？还是说，”他长长叹息着，“从十五岁到现在，一直没有对姜域忘怀过。就这么喜欢他，所以才愿意……”
才愿意什么，他没有讲下去。
我在被窝里沉默了很久。想了一次又一次。如果告诉他，我跟姜域只是在榻上睡了一觉，我二人没发生什么，他退兵是被我吓到了，他会不会相信？
要不……就说一下试试吧，万一他真的信呢。
我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来，看到宫女穿过空旷的大殿朝我走来，递给我一个温暖的手炉。
“陛下呢？”我抬手抹掉眼泪，有些不知所措。
“回皇后娘娘，陛下已经走了，”宫女往窗外觑了会儿，嘟囔道，“看那个方向，好像是去琉采宫呢。”
*
这一世，因为有了姜初照不要麻烦太后的口谕，所以我着实体会了一把只用乘凉、不必栽树的快乐。而且我这次没来月事，整个人轻快得不行，可谓是双喜临门。
白天美人初见没什么看头，毕竟这些都是哀家一一过目了的，连手都摸过好几遍了。我期待的是晚上，她们会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长合殿表演精心准备的节目。我这两辈子阅节目无数，帝京某些娱乐场所里的节目也看过那么几回，但与这些嫔妃的相比还是差太远。
嫔妃的节目妙就妙在她不是单单表演节目，她还会抓住第一次见帝王的这个机会，拼尽了才能，用尽了手段，让帝王记住她。
上辈子我看过的，就有跳舞时不小心踩到裙子、把整个肩头和半边酥峰露出来的妃子，给皇上念自己写的诗、念着念着就泪眼朦胧娇声啜啜、等着皇上安慰的美人，给陛下倒酒、却手无端杯之力把酒洒在皇上胸前上，然后顺手掏出绢帕给他揉/胸的婕妤。
当时只觉得她们像笨蛋。
现在想来却觉得妙不可言。
甚至对她们寄予厚望，期盼着她们今晚发散思维，搞出一些新花样来。
怀揣着激动的心情，日头刚落，我便带着果儿出发了。本以为走得已经够早，结果到了凤颐宫门口却发现，姜初照和苏得意已经站在桃花树前等着哀家了。
几日不见这傻狗，虽然也没怎么想他，但猛一看到他穿红色龙袍的挺拔俊美模样，却还是有些欣慰且开心的。
是那种吾家有儿初长成，今日就要入洞房的欣慰和开心。
我捏着裙子走过去，看他倒背着手，正要开口问一问他拿了什么，便见他递过来一个白色皮毛包裹的手炉。
“夜间凉，”他于淡淡桃花香中开口，“捧着这个或许好些。”
我愣了愣，恍惚着接过来，准备道句谢，余光却瞥见苏得意手上拎的食盒，觉得好奇就问：“这里面是点心？”
苏得意颔首解释：“回太后，里面是银丝炭，待会儿手炉若是凉了，可再加一些进去。”
我抬头看了姜初照一眼，发现他也在看我。
“可有不舒服的地方？”他轻声问。
我握着暖和又适手的手炉，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今天如此关心母后？你自己的病呢，可好利索了？”
“好了，”他低垂了眸子，慢条斯理地解释，“春上惹的风寒不容易痊愈，朕这样的体格尚且躺了好几日，母后若是着了凉，怕是对身体有损，得注意着些。”
我把手炉揣进怀里，笑道：“哀家知道了，会小心着。”
到了长合殿入座，美人们就在苏得意的带领下从殿外进来，这些美人衣着翩翩身材袅娜，瞧着比白天还要好。她们乖巧规矩地给我和姜初照二人磕了头，请了安，然后被宫女们领着到自己位子上坐下。
一众美人翘首以盼，等着她们的夫君姜初照开口。
姜初照却悠哉悠哉地喝着茶，不像是年方二十血气方刚的帝王，倒像是功德圆满即将退休的方丈，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不想人道的清心寡欲：“朕没什么好讲的，直接走流程吧。”
我虽然对他的状态不满意，但对他的提议表示欣喜。这个提议好哇，省却诸多口舌，直接表演节目进入正题。
结果还没欣喜几秒，就听这龟儿子说：“节目就免了吧，朕大病初愈，没精神看，你们也颠簸了一天，应当也累了。”
美人们听到后纷纷失望，虽然不敢说话，但腰身却不约而同蔫了下去。
“哀家想看，”我摩拳擦掌，“要是陛下累了，可以吃点东西先走。”
姜初照凉凉地瞥了我的脸一眼，又把目光移到我手上：“朕还是陪着母后吧。”
他这是在忌惮哀家，他怕哀家对美人们动手动脚。诚然哀家确实有过这个打算，但不得不说，他真小气呀。
不过他在也是有好处的，比如美人们听到这句，又挺直了腰身，恢复了精气神。
于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言笑晏晏，气氛醺醺，美人们一一上来敬过酒，便迎来了哀家最爱看的节目表演环节。
上一世也选进来的美人们表演的还是当初那套，踩到裙子的娴妃这次又踩到了，香肩和酥峰露得也恰到好处。
令哀家可惜的是表演这套的不是云妃，毕竟云妃的形状瞧着更好呢。
“把衣裳穿好下去吧，不会跳舞以后就别跳了。”姜初照抱着茶杯，靠着椅背，以退休方丈的姿态点评道。
“娴妃这衣裳很妙，明天白天去哀家那里的时候，也穿这一身怎么样？”我捏着酒盏，目不转睛喜笑颜开地提议。
来敬酒的常婕妤给哀家端酒杯的时候还是稳稳当当的，到了姜初照面前，却瞬间娇弱无力，一个没稳茶杯掉落，本来还悠闲温吞的姜初照在那一刻警觉若狗，瞬间跳了出去。
常婕妤掏帕子的手就僵在半路，一时不知该如何进行下一步。
真是太遗憾了。
“杯子都拿不稳，差点污了朕的龙袍。降为美人去学学规矩吧。”姜初照随意道。
常婕妤泫然欲泣，我赶紧拉过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背安抚，“陛下说笑呢，别害怕。”然后凑到她耳边嘱咐她，“下次想摸直接摸就行，不用过多铺垫。”
好巧不巧，念诗的卢美人也在二十一人之列，她这次准备的还是上次那首，念得愁肠百转，哭得准点准卯。
“这种水平以后就不必念给朕听了，”姜初照倦倦地吹了吹杯中茶芽，“朕五岁那年就不作这种酸诗了，听着牙疼。”
我抿了一口果酒，喜滋滋道：“哀家觉得不错，还挺戳人眼泪的。千万不要放弃文学道路，期待卢美人的新作品。”
姜初照撑着下颌，侧着脑袋看我，幽幽恹恹道：“母后当真是什么昧良心的话都能讲得出，朕很佩服。”
经此几遭，其他新人便被姜初照吓得没了什么大动作，规规矩矩地表演了自己的节目，再没有任何突破。我忍不住叹气，精神渐渐萎靡。
好在是没多久，貌若天仙的余知乐就抱着琴上场了。我立马挺直身子，抖擞精神，余光时不时暼着姜初照的茶杯，期待着他被美到手抖的场面。
一曲终了，姜初照那茶杯就像是长进了手里，竟稳当得不能再稳当。
他什么也没点评。甚至没有抬眼。
余知乐尴尬地站在殿中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正要开口夸两句，却在开口的瞬间忽然一个哆嗦，身上寒毛整个炸开。
我顿觉不妙。
惶惶不安地把酒盏放在食案上，连面前的美人也看不下去了。
身下那股温热不受控制地外溢，而我什么防备也没有。更让我崩溃的是，今天见美人心情愉悦，我就穿了自己最喜欢的一身烟青色长裙。
不用看我也大概能猜到，自己这身衣裳，现在是何种模样。
姜初照是最先发现我的不对劲的。
慵懒了一晚上的他恢复原样，厉声嘱咐了苏得意把所有人带下去，然后蹲在我身侧，慌张地问：“你怎么了？”
我发誓。我真的忍了好几次，连手指都被我死死掐住了，就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口还是哽咽得不行，想象到那糟糕场面，水雾就满了眼睛：“我不太好……我裙子……弄脏了。”
他愣了好几秒。
然后解了龙袍裹在我身上，轻声说：“别哭，这样就没人看到了。”顿了顿，小意地问，“还能走吗，朕……抱你回去？”

第15章 别怕
太丢人了。
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上一世我嫁到皇宫，第一次在姜初照面前哭也是因为这恼人的月事，重活一辈子，在骇脏方面我竟一点长进也没有，单单是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心态崩塌。
我一动也不敢动，努力了好几次想把眼泪收回去，但收效甚微。
他的手指触上我的脸颊，许是觉得不妥，又缩回去把绢帕掏出来，边给我擦泪边问：“不要去想这件事，去想一些别的，是不是就能好一些？”
“我控制不住，”我捏紧裙边，哭道，“我为什么不是男人？这样就不会经历这个，也不会把裙子染脏。”
他拿绢帕的手抖了抖，“别胡说，”就这样蹲在我面前，把龙纹衣袍上的扣子一一给我系上，“朕这衣裳是红色的，看不出来。你若是能走……”
“我走不了，”我抬手捂住眼睛，可泪泽还是顺着指缝淌下来，“你刚才不还说能抱我回去吗，现在怎么又变卦了。”
他忽然笑出声来。
都到这时候了，他竟然还笑。
“我好歹是你母后，今天出来看美人也是为了帮你长眼呢，就连侍寝的顺序我都帮你想好了，”我委屈到崩溃，“你怎么还笑话我？”
他眼睑微敛，当真不笑了：“再提这些，朕就把你留这里自己回去。”
“那哀家找林果儿……”
“她年纪小，抱不动你。”
“哀家找苏得意……”
“他太胖，自己走路都喘。”
“哀家宫里还有十几个丫头，抬也能把哀家抬回去……”
他笑成狐狸模样：“都在凤颐宫呢，怎么过来抬你？”
我愣了三秒，心里涌上大片无助，哭成一抽一抽的：“你就是故意气哀家！”
他扯了扯唇角，终于逮到了机会报复我：“谁让你这么迫不及待来看美人，还又夸又摸，当着朕的面跟她们嚼耳朵，”顿了顿，又冷笑着补一句，“就当朕不存在一样。”
我吸了吸鼻子，想抬手抹一把脸，又怕弄脏衣袖。低头发现我穿的是姜初照的衣裳，于是放心地抬起袖子照着脸揉了两把：“那怎么办，哀家摸都摸过了，你要是觉得你这些媳妇儿吃了亏，要不改天让她们到凤颐宫摸回来吧。”
他又沉默了。
“这样还不行？”我惊恐地看着他，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哀家还能怎么样，总不能摸了她们几下，要让哀家上她们床、陪她们睡吧？”
他僵了两秒，审视了我一会儿，舔着牙道：“你倒是真敢想。”
*
最后姜初照这傻儿终于答应把哀家抱回凤颐宫。前提是，哀家答应他离那些美人远点儿，尤其是哀家的表妹余知乐。
我真是太被动了。但凡今天不是赶上这一茬，我是绝不可能答应他这个条件的。
回去的一路上，他都在笑，还笑得很没心没肺，甚至拖着愉悦的长腔，对我说：“这是朕从西疆回京继承皇位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他娘的。
他当然是开心的，今天可是有二十一个活生生的美人嫁给他了呢。
我缩在他宽大的衣袍里，想到二十一个美人都不能再随便摸，便觉得惆怅万千沮丧难耐，甚至有一些能体会到他父皇面对百位嫔妃却迟迟不举的悲凉心情，于是一边叹气一边掉泪，同他商量道：“那你把林果儿和那些手嫩的小姑娘还给哀家行吗？”
“……”
“这二十一个哀家就答应你不去招惹了，那下一批，哀家是不是就能……”
“你还敢想下一批？”他咬牙切齿地打断我，腰上的手也收紧，甚至捏到了我的肉，低头骂我，“你到底是有多寂寞，怎么连女人都不放过？！”
我又缩起来，不敢回话，怕他气急了，把我整个人撂地上，甩袖子就走。掉地上要是摔死了还好，如果没死而是把血摔了出来，把裙子染得更脏，那我怕是要哭厥过去。
于是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捏住他绸衣的前襟，讨好道：“还有一段路，哀家要不给你讲一讲自己看美人表演节目时，帮你排好的侍寝顺序吧？或许你愿意听这个。”
“……”
“排在第一的，肯定是余知乐，”说到这些，我便稍微恢复了些气力，也不觉得身心那么难受了，“她长得是这些人里最好的，虽然身材单薄了些，但兴许跟陛下在一起时，运动量一上去，胃口就好了，不出半月，大概就能圆润一圈。”
“……”
我悄悄抬头看他，发现他目视前方没有打断我的意思，就放心大胆继续道：“第二个，是娴妃。听说杨丞相最近经常不配合陛下的工作，总是有自己的想法，陛下到底年轻，还要仰仗着他，所以娴妃那里不得不去。当然了，”我咽了咽口水，补充道，“娴妃的衣裳瞧着很妙呢，陛下可以试试整个撕扯开来，会有振奋人心的作用。”
他低头看我一眼，语气像夜风一样凉，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继续说，让朕听听你这一晚上跟她们眉来眼去之余，都在想些什么。”
我得到了鼓励，于是越发自信：“陛下不觉得卢美人的哭声很动听吗？这样的声音用来念诗当真是可惜了，若是用在床榻之上、云雨之中，听起来该有多美妙呀。哀家单是站在陛下的角度想想，都替陛下觉得心痒呢。”
“嗯。”
“再就是云妃。赵太傅可是随着你皇爷爷建立帝王业的功臣，他的孙女你自然不能冷落。撇开这些不谈，云妃在哀家这里也排得上前三。她那对酥峰当真是美，可谓是千年难得一遇，百世未见此观。哀家看过的本子和某宫图也不少了，即便是在画上，都没见过那么好的形状呢。”
他淡淡开口：“还有其他推荐吗？”
“有的有的，”我从他怀里举起手来，抢答道，“高婕妤你有印象没，今晚上她表演的节目是丹青。哀家看她画得又快又好，寥寥数笔，便把哀家的形态给描画出来。有一类房中趣事陛下可能没听说过，就是互相在对方身上作画。陛下长得如雪一般白净，不来作画真是可惜了。且不说这场景旖旎，单说这毛笔接触肌肤时的触感，就叫人心驰神往，如坠销魂窟。”
他却突然不吭声了。
今晚在长合殿时他也有些奇怪，其他美人表演节目时他虽然不满意，但好歹也能耐心看完，唯独到了高婕妤这里，她才照着哀家画了七八笔，姜初照就皱着眉头打断了，甚至有些生气：“若让朕再看到你画太后，便回家去吧。”
高婕妤整个被他吓到傻，手中的笔也掉了下去，后来还是我打了圆场：“陛下这是觉得你没画他所以吃醋了，哀家觉得你画得很好，哀家很喜欢。”
显然，姜初照也想到了这一桩。
“母后，”他一本正经地叫我，恰逢晚风拂过，让我不由瑟缩，“朕确实看不得旁人画你。”
“看不得什么？”我有些不解，又有点委屈，“该不会真的在吃醋吧？她可是你的人，以后画你的时候多着呢，不过给哀家画了一幅，还没画完，你就不愿意了。”
他没有接我的话，而是站定，轻声说：“凤颐宫到了。”
*
后来，我的裙子自然是没法穿了。
但姜初照的龙袍却被林果儿她们小心翼翼地清洗出来，林果儿捧着袍子来问我：“太后，陛下这衣裳要给他送过去吗？”
我抱着白毛手炉，坐在床榻之上，看着日光散漫，内心万般纠结。还回去还是不还，当真是个叫人头疼的问题。
“让哀家再想想，”我又倒回榻上，作躺尸状，望着殿梁愁苦道，“陛下也不差这身衣裳，不如就不给了吧。”
说完这句，林果儿还没回话呢，我自己倒是打了个激灵。
就这样想起来年少时，好像也有一次，他把衣袍脱下来给我裹身上。
那是十二岁，我二人去御园的海棠树上掏鸟蛋。那棵树不算太高，又有姜初照托着，于是我穿着一身裙子也爬上去了。
到了树上，看到的不是想象中晶莹剔透纤尘不染跟珠宝一样的鸟蛋，而是沾着白色粪便和杂毛的鸟蛋，当即抗拒不已，连连发抖，并极力劝阻姜初照，让他也不要碰。于是我二人放弃鸟蛋，摘了些海棠果就往下爬。
有一处树枝断掉了，我往下跳的时候，没注意到，衣裙便被断枝勾起，虽然没伤到皮肉，但裙子却从侧腰处一路扯到后颈。
风吹到皮肤上，这没有遮挡的感觉让我懵了好几秒，才怔怔回头去看姜初照。
他也懵了。
目光在我的后背上停顿了很久，才重新移回我脸上，只是耳尖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
四目相对，两顾无言，最后是他先反应过来，脱下龙纹红袍裹在我身上，把盘扣一一系好，许是怕我哭，还耐心又小意地安慰我：“别怕，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到了。”
他低估我了。只要不碰到脏东西，哪怕是裙子碎成条，我也不会哭。
但我还是有点纠结，忧愁道：“阿照，你刚才看了好久，是不是我昨晚洗澡没洗干净，背上有脏东西。”
他系衣扣的手顿了顿，过了好久才小声说：“没有，超干净。”停顿思索半晌，才道，“我发现你有一颗痣。”
我愣了愣：“在哪儿？”
他低头，指尖隔着衣袍轻轻戳了下我后腰处那寸地方，“在这儿，”看着我认真道，“很特别，很漂亮。”

第16章 请安
小时候的姜初照就是这样，总会夸我各种地方漂亮，之前夸过的就有眼睛，鼻子，耳垂，手指，头发，裙子，绣鞋……这些还算正常，如今他对着一颗痣也能夸出漂亮，我都有些惊讶。
于是抬头问他：“是怎么个漂亮法？”
他想了会儿，有板有眼地给我介绍：“像糯米糕上的一粒黑芝麻，也像白绸缎上的一粒墨色珠，鲜明，生动，叫人一眼就记住。是这样的漂亮。”
我被他夸得都有些遗憾了：“可惜我自己看不到。”
穿着姜初照的龙纹红袍回到家，本来还在院子里教育府丁、让他们以后看住我的乔正堂整个都傻了。
他张了好几次口才指着大门口的我，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就站这儿，先别动。”
我有些不知所措，一边捏着过长的衣袍不让它沾地上，一边看着乔正堂前厅后堂跑来跑去地唤人。半刻钟后，大哥二哥，大嫂二嫂，丫鬟府丁，厨夫庭扫，都被他集中到了院子里。连后院的灰毛小狗都跟了过来。
乔正堂就这样带领家里一众老小，对我俯身跪拜，认真磕头，放声大呼：“太子殿下，万福金安，千秋圣寿！”
一家老小跟着大呼：“殿下万福金安，千秋圣寿！”
我那时还不晓得见龙纹袍如见本人这一套规矩，被乔正堂和家里人的这番阵仗惊得魂飞魄散，尤其是回头看了好几遭，也没见到姜初照人影的时候。
“劳烦……”乔正堂抬头看着我的脸，咬着后槽牙吩咐大嫂道，“带着乔不厌，把……把太子殿下的尊袍换下来，”顿了顿，捂住胸口补了一句，“要快。”
后来，我换下了姜初照的龙纹红袍，穿上了自己的衣裙，乔正堂坐在前厅的官帽椅上，接受了我磕的三十个头。这还不算完，他带着我给全家老小把头一一磕了回来，连后院的灰毛小狗都没有放过。
我觉得自己太亏了，也跟乔正堂提议过，能不能把一家老小集中一下，这样我可以只磕一次。
显然，他拒绝了。
甚至在给一家老小一一磕完后，又把我带去祖宗牌位前，边监督我磕头，边给我讲道理，说龙袍这种东西不能随便穿，更不能带进家里，不止如此，以后见到龙纹就得跪拜，这是规矩。
我给祖宗磕完一百个头，脖子都要断掉，委屈地问他：“阿照说不让我给他跪拜，你却说让我跪拜，我到底是听侍郎的，还是听太子的。”
乔正堂陷入沉默。
好像没有想出好的答案，于是气急败坏道：“再磕一百个！”
因为我娘亲过世早，兄嫂们辈分不高，所以那龙纹衣袍，是乔正堂亲手洗了亲手晾晒的，晾干后还把褶子都一一烫平了，最后双手捧着送还到了皇宫。
整个过程，像是进行仪式那样谨慎、隆重且端庄。
此时此刻。
我躺在床上，侧目看着林果儿捧着的叠得整齐的衣袍，便生出一些惆怅来。也不知道是为了少年事，还是为了乔正堂。
“还是送到成安殿吧，上面有龙纹，放在哀家这里怕是不妥，”我仔细嘱咐，“再检查一遍是不是真的洗干净了，褶子也记得烫一遍。至于陛下收到之后如何处置，便随他的想法来。”
即便是烧了，也不关哀家的事了。
*
因为本身就有寒症，所以每次月事对我来说便如遭了一场病，连躺了五六天，才勉强能坐起来。
各宫的妃子都知道我病了，纷纷表示想来探望，但都被姜初照这龟儿子给挡了回去，甚至他还下了口谕，若是私自去找太后请安，一律降品三级，美人这一品阶的则直接回家去。
这道口谕把我气得牙痒，苏得意来给我送多宝新出的点心的时候，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哀家现在已经能坐起来了，你回去要记得提醒陛下，接受儿媳的请安是历朝历代传下来的规矩，他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哀家一向尊礼，即便是生了病咬着牙，也一定把祖宗的规矩放在前头。”
苏得意点头：“奴才知道了。”
我看他今天格外淡定，不像是知道的样子，于是攥紧了手炉，又嘱咐道：“务必转告陛下，哀家能行。”
也不知道苏得意是怎么转告的。哀家等了半天，没等到花枝招展的儿媳们，却等到了下朝归来的姜初照。
五月初了，因为我月事骇冷的缘故，凤颐宫的地火还烧着。他穿着里华丽厚重的衮服进来，当即被热到额角冒汗。
我想起上一世这时候来给我请安、被地火烫得直冒汗的余知乐，顿时心生不忍，正要跟林果儿开口说减一些炭火，姜初照却像是提前洞察了我的想法，一边把衮服解下来，一边嘱咐林果儿道：“不管谁来，都不必减炭火，一切按太后的意思来。你们若是觉得热，可换上夏衣。”
我觉得心头一暖，正准备夸他几句，抬眸便看到他解下衮服后露出的红色衣袍——正是我前日让林果儿送回去的那一身。
竟然……没烧掉？
苏得意给他搬来一个绣墩，他就坐在我身旁，看着我笑道：“听苏得意说，母后想见儿媳，想得身体都无恙了？”
我板板正正地坐在床上，举手纠正他：“是接受儿媳的请安，顺便替陛下教育指导她们一番，这是祖上的规矩。”
“倒是很会找名目，”他笑出声来，那声音落在五月穿窗而过的日光里，清朗沁爽得像一汪泉水，“可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怎么能是一个意思，”我有些不满，“你说的这个意思，完全没有表达出哀家的身残志坚与克尽厥职。”
他慵懒地勾了勾唇角，顺手拿过花几上的手炉，试了下温度后递给我：“虽然母后克尽厥职，但二十一个嫔妃一同来看母后，怕会累着母后。”
我把手炉揣进怀里，笑道：“这你放心，哀家就只看看，不做别的，累不着呢。”
姜初照终于点了头，“既然不做别的，那就让她们明天过来吧，”我这厢正开心呢，就听到他又严肃地补了一句，“但绝对不能让余知乐过来。”
这话让我着实茫然了好一会儿，下意识去揪炉套上的毛：“为什么不能叫她过来？还有，你注意一下，不要总余知乐余知乐的叫，她现在是容妃，你多少尊重人家一下。”
我以为姜初照会给我一个不说合理吧，起码能认真一点儿的解释，但没想到他偏不，说出来的那个理由让我瞠目结舌。
“她把朕的乌龟踩坏了，”好像是怕我骂他，就提前承认，“朕就是心眼儿小，就是记仇，就是没长大，就是能为了一个风筝做到这种地步。哪怕风筝已经修好了，朕也还是揣着这桩事不能忘怀，朕就是这么的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
他摸过花几上的姜茶灌了一口：“不准现在不许来找你，以后也不许来。”
我在震惊之中，终于发现了一个逻辑漏洞，赶紧提出来：“她踩坏了你的风筝，又没踩坏哀家的，你对她记仇，哀家又没记仇，所以她可以不去成安殿，为什么不能来凤颐宫呢？”
姜初照这傻狗把腕搭在花几上，勾起手指缓而慢地敲了敲，姿态惬意得不行：“因为朕是皇帝，她们都是朕的人，朕说让谁来谁就来，不让谁来谁就不能来。若是不听朕的话，便是违逆圣命，抗旨不尊。轻则降品，重则杀头。”
我整个人被他气到发蒙，但又无法反驳。
因为他说的确实对。
“可她是哀家表妹，我们姊妹俩说些体己话都不行吗？再说了，其他二十个都过来，你单独把她摘出来，她要是知道肯定会难过得想哭。”
姜初照扬起下颌，半垂着眸子看我：“非要让容妃来也行，那其余二十个就算了。母后考虑考虑，到底是要二十个，还是要那一个。”
这王八蛋，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威胁哀家。
我沉默半晌，咬牙道：“哀家选那二十个，”说出来却觉得还是有点亏，于是委屈地补充道，“让她们明天打扮得好看点儿。”
*
哀家严重低估了姜初照的不要脸。
看到面前的景象，又悔又恨，直想拍大腿：早知道他如此小气，哀家昨日就不补充最后那句了。
美人们裹得比太监还严实，穿得比宫女还朴素，眉也不描，妆也不化，个顶个素得像是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连点咸丝儿荤影儿都不沾。哀家看一眼就得转头看我家果儿两眼，如此这般，才能勉强稳住心态，不让自己哭出来。
“都坐吧，”我恹恹道，把手炉摸过来给自己一些温暖，本来不想提，可开口的时候还是没忍住，“陛下真是苦心孤诣啊。”
杨丞相家的娴妃最先开口：“回母后，陛下确实关心母后，他说母后最近躺得头晕，看不得花枝招展的打扮，是以让我们这些姐妹打扮得素一些。”
我闻言扶上额角，两眼发黑，差点厥过去。
哀家躺了七天没躺晕，被这龟儿子一句话气到头晕。
丽妃紧随其后，一边擦着汗，一边夸着姜傻狗：“陛下还提醒我们，母后怕冷，最见不得别人穿得轻薄，怕母后推己及人，对我们心生怜惜，所以让我们捂严实一些。”
我气到又开始揪炉套上的白毛。
他太坏了，我好歹算他娘，他怎么能这么对哀家。
常婕妤眉眼弯弯，也忘了姜傻狗要把她降为美人那桩事了，毫无原则毫无底线地帮他说好话：“陛下说，母后最爱清净，不喜欢人多，过了今天让我们排个次序，轮流过来请安。陛下对母后的孝顺，着实让我们感动。”
“排个次序？轮流过来？”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把我给刺激精神了，一边愤愤薅白毛，一边咬牙切齿问她们，“他还说了什么？统统告诉哀家。”

第17章 西疆
丽妃莞尔一笑，露出漂亮的梨涡：“回母后，陛下说母后极爱干净，最怕别人碰自己的东西，更不喜别人触碰到自己，昨晚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们到凤颐宫的时候，务必同母后保持一丈远，不然母后会烦。”
这话刺激得哀家忍不住捂上胸口。他这是釜底抽薪，是铁了心地要断了哀家跟儿媳的一切接触。
我越发承受不住，本想提前结束这对话，可刚要开口，便看到坐在玫瑰椅上乖巧地望着我，却一言不发的云妃，于是问她：“云妃可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云妃突然被我叫到，许是出乎意料，所以愣了半晌才起身行了个礼，眉眼轻敛，嗓音柔糯道：“臣妾不太敢讲，陛下特意嘱咐过，不要让我们随便讲话，怕太后听了会生气。”
“哀家何时对你们生过气？”我把薅秃了毛的手炉扔花几上，“他是不是还说哀家易怒了？”
云妃便悄悄抬头看我，不敢再继续往下说。
我深深呼吸几次，换上温和模样：“你讲，你随便讲，哀家绝不生气。”
云妃盯着我的脸，缓缓开口：“臣妾觉得有些遗憾。”
“遗憾？”
她点点头：“长合殿宫宴过后，臣妾就很想来给太后请安了，并且想每天都来给太后请安。”
我错愕：“你当真这样想？”
“宫宴那晚，太后没有指责过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反而把每一个都安慰到了。那日臣妾出嫁很是忐忑，不知前路如何，不知未来怎样，太后却给了臣妾们十足的关怀与夸赞，这让臣妾有些一些勇气，去面对皇宫未来的日子。而且……”
我心情渐渐好起来，见她没继续往下说，就慈祥地问她：“而且什么？”
她唇角上扬，露出明亮贝齿与灿烂笑容：“太后长得好看，试问这世上，谁不爱看美人呢。所以臣妾想天天来给太后请安。”
她讲出了哀家的心里话！
试问这世上，谁不爱看美人呢！
“来，完全可以来，哀家去跟陛下说，让云妃每天都过来，”我忽生出扬眉吐气之感，挺直了腰杆问殿里其他美人，“还有谁愿意每天都过来陪一陪哀家？”
话音方落，殿内其余十九个美人，纷纷举手。
哀家真想把姜傻狗叫来看看呐，让他了解一下这如滔滔巨浪般不可阻挡的民意。
我让林果儿去酒窖里把西疆的葡萄酒拿了出来：“反正大家今天打扮得很素淡，也没化个妆，也没穿盛装，所以很适合喝酒，即便是醉了，也不怕妆花掉，也不怕衣裳弄脏。”
虽然哀家本来打算带她们泡汤池的，但想到第一次请安就宽衣解带的，她们应该会害羞，所以就只能按捺住心情，让好春光再飞一会儿。
美人们纷纷说好，里面还有人喊得挺大声，看来酒量很是不错。
我前世是不怎么喝酒的，每次宫宴，看到各宫妃子们畅快饮酒，都会心痒。但因为枯守成安殿那十日，没好好吃东西，吐过血，胃便伤到了，每每喝酒都会刺痛，是以上辈子一直到过世，我都不太敢沾酒。
这一世重生回来，我脾胃健壮，着实喝了不少酒，甚至去墨书巷买书的时候，会顺便绕到酒肆，把新出酒都挨着尝一遍，然后挑两壶最喜欢的，拎着摇摇晃晃回家去。
乔正堂每次看到都骂我，我每次都恭恭敬敬把其中一壶双手奉上，他尝过之后便能骂我骂得轻一些，甚至偶尔心情好，骂完我之后，还会跟我讨论一下今日这酒美妙在哪里，欠缺在何处，跟上一次相比如何，下一次该选哪一种。
如此两年，我跟乔正堂酒量皆大增。酒肆的新酒挨个尝过一遍后，都醉不到我了。
但显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哀家招进来的这些美人里，还真的有喝酒高手。
此人便是瞧着文绉绉的程嫔。她太能了，哀家才喝了一杯的时候，她自己已经喝了三大壶了，我这厢正准备开口夸奖她一番，便见她吩咐身后的宫女：“劳烦直接把酒坛抱过来，总是让你回去接，怕会累着你。”
吩咐完，转头笑盈盈地问哀家：“母后，葡萄酒太温吞了，怕是喝十坛都不能喝到酣处。”
“那程嫔想喝什么酒，哀家找人给你拿过来？”
她两眼放光：“咱们宫里有京城烧刀子吗？那个酒又烈又好，喝起来比较带劲儿呢。”
我端酒杯的手抖了抖。
若哀家没有记错，这酒有个妙用，就是杀驴前用来灌驴，听说驴喝个半碗就能晕。
我勉强笑了笑：“有，果儿，你带人去给程嫔抱过来，”怕喝出事，于是还是犹豫着跟程嫔道，“这个酒可太烈了，你喝一壶就……”
“母后，”她雀跃地举起小嫩手，笑出小白牙来，“臣妾可以申请喝一坛吗？”
“……”
*
我也不知道自己最后喝了多少，昏昏沉沉之际，仿佛看到一身红袍的姜傻狗走进大殿，美人们七倒八歪地山呼万岁，我坐在殿中央目光朦胧。
尽管一时迷醉，不能看清，但却能从声音里，听到他发了大火。
“让你们来请安，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打扰太后清净，你们倒是好，竟然跟太后喝酒，还喝成这副模样，这成何体统！要是不愿在宫里待着，便都回家去吧！”
美人们被他训哭了不少，我想站起来阻止他，可爬了好几次都没爬起来，于是气得攥拳捶地：“姜初照你怎么回事？是哀家让她们陪我喝酒，你为什么要骂她们。你有本事，来骂哀家。”
他似乎更气了，气到嗷嗷地叫唤，果真跟街头傻狗一模一样：“都回各自宫里待着！没朕的命令不许出来，更不许再来凤颐宫！”
到底是他的美人，他又是皇帝，所以二十个全都听他的话，真的走了。
除了云妃好像回头望了哀家一眼，其余的连看我也不敢。
我可太难过了。
从嫁进宫来，我就盼着儿媳环绕的场面，好不容易盼来了，可这场面持续还不到半天，就被这上蹿下跳急赤白脸的傻狗给搅和黄了。
他怎么能这么气人。
姜初照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瞥了一眼地上的酒壶酒坛，冷嘲热讽道：“当太后就是爽啊，喝成这样也不怕别人骂你，反正后宫里你最大。”
“还说没人骂我，你这不就是在骂吗？”我看着他，气得脸颊充气，“别以为我喝醉了，就听不出来。”
他戳了一下我鼓起来的脸颊，眉头皱到了天上去：“到底是有多开心，怎么能喝这么多？”
“姜傻狗，”我躲开他，揉了揉发烫的脸，委屈道，“你就是觉得我好欺负。”
他唇角的肉剧烈一抽：“你叫朕什么？”
“傻狗，”我重复着，“你骂人的时候，跟傻狗有什么区别？”
他冷笑着点头，但肚子里像是积了数不清的怨言：“真行。原来朕在你心里是这副形象，”他忽然想起什么，面色缓和了一些，“朕听说母后画过红毛小狗的风筝，难道是在画朕？”
我被酒气熏得脑子也不太好使了，见他这么问，竟然有些开心，甚至举起手掌，补充回答道：“之前的小乌龟姜初见，其实也是你。”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那王多宝那个点心铺子……”
“你说‘阿见’？”我欣喜点头，“没错，哀家给你送过的绿豆馅儿小狗的点心你记得吗？那个也是你。”
他唇角抽搐：“朕以为太后对朕漠不关心，竟不知你暗地里这么记挂着朕。”
“我可记挂你了，”我盯着面前的桃花眼眸，“我一直很记挂你，你有四年，没搭理我，我却一直惦记你。不然，怎么可能嫁进皇宫呢。”
他便这样愣住了，也不知在想什么。
“你在西疆呆了四年。西疆漂亮吗？我问过苏得意，他说西疆有连天的沙漠，沙子细软像泥粉，但是一点也不脏，沾在衣服上都能抖掉。晴天里，会有小孩子和长不大的大人，坐着木板从沙峰上往下滑，很快很吓人，但是翻倒了也不要紧，因为沙子很软呢，躺进去也挺舒服的。
“不只有沙洲，还有绿野，苏得意说瓜果很甜，我问他有多甜，他说像蜜糖一样甜。还有连成片的葡萄树，夏天可以带着竹席躺在树下，一边纳凉，一边吃葡萄。他讲得真叫人眼馋呀。
“西疆的女人也漂亮，她们的衣服跟我们不一样。有很多妆戴，跳起舞来泠泠作响。当然，苏得意说她们不止会跳舞，也很能干。有些女人做的烤羊肉，比男人做的要好吃。”
我咽了咽口水，正准备问，他这辈子为什么没有带个西疆的女人回来。
“乔不厌，”他忽然又开始喊我的名字，语气温柔得不像话，还带着蛊惑，“你想知道西疆的事，为什么不来问朕，而去问苏得意？”
“你太忙，也太累了，刚做皇帝，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一不小心就被权臣裹挟了，还挺难的。”
他把我散落的鬓发别至我耳后：“还是来问朕吧，苏得意不过在那儿呆了半年，知道得太少了，朕讲得比他好。”
我摇了摇头：“不能知道太多，不然总想去。”
想到这儿，便不可抑制地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想到今天嫔妃们转述给我听的话，于是心头泛起大片酸涩：“诚然哀家选儿媳有自己的私心，但更多的，也是为了你。可你却总是拦着她们，不让她们见我。我已经去不了西疆了，你让我看看美人还不行吗？”
“对不起，”他竟真的给我道歉了，“朕错了，你若是看到她们能开心，便看吧。”
“只有儿媳，却还是觉得有些孤单。”
他神情一滞，良久后才开口：“乔不厌……”
我看着他，诚恳提议：“你要不生个孩子给哀家看看？哀家今天问了，有好几个姑娘，想给你生孩子呢。”

第18章 数量
也不知姜傻狗答应了没有，我最后说着说着便撑不住了，勉强打起一丝精神洗漱完，滚回榻上倒头就睡。
后来，隐约感到有人轻抚我的鬓发，还念念叨叨的一直埋怨我：“你当真不怕气死我，什么都敢说。”
若我面对的是上辈子的姜初照，自然是不敢提孩子的；可我面对的是这一世的他，年方二十，风华正茂，什么都来得及，什么都可以想象，什么都可以提及。
所以我才放心大胆地讲了。
*
次日，我刚用完早膳，姜初照就来请安，还带着陈太医一起来了。
我用盐水漱了漱口，放下杯盏，好奇地问他：“陛下又病了？今天怎么没去上朝？”
他拎过一把椅子坐在我身侧，把手中折扇放在花几上，散漫道：“今日休沐，朕便带陈太医过来给母后瞧瞧病。”
这话叫我十分错愕：“哀家有什么病？”
他没打算讲，于是直接指挥陈太医：“别站那么远，过来瞧吧。”
陈太医这才敢上前来，放下药箱，恭恭敬敬道：“听陛下讲，太后极骇冷，每月都痛苦不堪，是以叫臣过来给太后看病。”
我愣了会儿。
本来想说我这病好不了。毕竟上辈子也是让你瞧的，此后几年药没断过，可最后还是死了。
但看到姜初照和陈太医皆很认真，就挽起袖子把手腕递了上去。
陈太医抚着我的脉搏，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怎么能伤成这样？”
姜初照眉心一跳，挺直了身子问：“不好治？”
陈太医倒吸着凉气：“倒也不是，只是时间会有些久。”
听他这么讲，我便知道他又要给我开个几年的药，于是沮丧万分道：“若是需要常年吃药便算了吧，哀家这些年都这么过来了，已经很习惯了。”
姜初照就转头看我，目光冷冽，语气愤慨：“宁肯不要命也不愿吃药？前些时日嘱咐朕的那些，到你自己这里就不算数了？”
“那能一样吗？”大清早的，我本来不想跟他吵，可他这话就是有些气人，“你那是偶染风寒，吃个三五天的药就好了，哀家这身子常年骇冷，若是吃起药来得长年累月的不能断，每天嘴里都是苦的，整个人也早晚得浸成药味儿。还有那些忌口之类，这不能吃那也不能吃，若是活着就得遭受这些，哀家宁肯去西天追随你父皇。”
姜初照不再看我，手指按上额角，靠在椅子上直接吩咐陈太医：“别管太后，你只管开。”
我：“……”
陈太医抱着药箱，目珠来回转动，观察了我二人几遭，然后提议：“若是太后不想吃药，那老臣倒是有个办法。”
我两眼放光：“快快请讲！”
陈太医捋了捋胡须：“太后可以试试泡温泉。”
我直挺挺地从玫瑰椅上起来，欣喜若狂：“还有这种好事？”
“嗯，”陈太医点头，“若是不方便，泡热汤也可以，在其中加入一些药草，也有驱寒的功效，只是得常年累月地泡，不然这寒症也是没有办法治愈的。”
“温泉似乎好一些，哀家在家里的时候，便经常跟嫂嫂们去南山泡呢，”说到这里，我便灵光乍现，想到了更好的主意，于是转头问姜初照，“陛下不是担忧哀家的身体所以不允许儿媳来请安吗，那哀家呆在宫里便没什么要做的了，不如就此回乔家，每天跟嫂嫂们去泡个澡，把病养好了再回来。”
姜初照紧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长时间才回我：“成安殿后面有一个。是整个皇宫，乃至整个京城最好的温泉汤池。”
我身形一抖。
差点问出“那汤池不是被你这王八蛋给填了吗”，转瞬才想起那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他好像先把脑子给填平了，所以就没打那汤池的主意。
只不过这辈子我不是他的皇后，而是他母后了，所以想来便觉得不是那么方便，于是道：“哀家去成安殿后泡汤池怕是影响不好，可能会有言官觉得不妥，会骂你或者骂我呢，所以……”
姜初照静静地看着我，等我把话说下去。
我下意识吞咽了几下口水，轻咳了两声，举手提议：“不如把儿媳们都叫上，这样人多势众，言官想骂也一时不知该挑谁骂起。”
姜初照：“……”
“最好还是在陛下上朝的时候，这样你就不会觉得尴尬对不对？”
他又开始舔牙：“母后对朕的妃子们可真是不遗余力地惦记啊。”
陈太医显然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于是纯良地赞同了哀家的话：“太后说得对，不如让各宫的娘娘都泡一泡汤池，这样娘娘们的身体也会强壮一些。”
我冲陈太医会心一笑：“太医就是太医，说得真对呀！”
等陈太医走了，姜初照却还不动弹，我正要开口赶他走，却忽然发现他今天打扮得不太对劲——往日里他都是穿着绣着龙的袍子，今日这一身却没有；往日里他从来不拿扇子，今日却捏着一只玉骨折扇。
“你是不是……要去宫外？”我怔怔问道。
他这才倦倦地抬起眸子来：“母后终于看出来了？”
我当即来了精神，满脸堆笑，凑近了一些同他商量：“算起来已经过了好些日子，墨书巷应该又出了好几本小说了，陛下能不能帮我捎带回来？”
“不能。”他直接了当地拒绝，笑得很是惬意。
我可怜巴巴地求他，甚至都做好了给他跪下的打算：“不是多沉的东西，你揣怀里带进来很方便的。”
他存心要跟我作对，低头理着自己的衣袖，悠悠慢慢道：“到底是想要朕的那些嫔妃陪你泡汤池，还是要跟朕去宫外转转顺便买小说本子，母后选一个吧。”
我恨得牙痒，“哀家要儿媳，”可忽然又觉得不太对，目瞪口呆地问他，“你刚才是不是说要带哀家去宫外转转？！”
他不说话，只灿烂地笑。
“哀家选择去宫外！”我赔笑道，“本子不本子的倒不重要，哀家主要是担忧吾儿，很怕你走丢呢。”
*
姜初照过去四年都在西疆，所以帝京很多地方和变化他都没有我熟悉，于是顺理成章的，在宫外全部都是哀家说了算。
春夏之交，日光正好，街市人来人往，熙攘鼎沸，他低头打量着我身上这件赭红色男士衣袍，勾着唇角轻笑了两声：“嫁妆里都能找出这个来，看来出嫁前就做了不少打算。”
这身袍子是我在乔家时就经常穿的。重生回来已经十八岁，又没有嫁出去，所以乔正堂便不太允许我这样岁数的姑娘出家门，尤其是，我也勉强算个名门闺秀。于是我便找人做了这身男士衣袍，出去闲逛的时候就方便许多。
我学着他的样子，捏着檀香木小折扇，倒背了手，迈着方步笑道：“今天休沐，我这不是怕遇到某些京官，丢了吾儿的脸吗，打扮成男人的样子会好一点儿，”说到这里却浮起一些别的担忧，“不过，你说他们要是看到你跟一个小白脸在宫外逛街市，会不会以为你喜欢……”
“乔不厌，”他打断我，垂眸威胁道，“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送回宫去。”
我讪笑两声给他赔不是：“别气别气，随随便便一个猜测，不要当真。”
说完就觉得哪里不对……今天不都说好了，全听哀家的吗？怎么他一生气，哀家腰杆儿就不由自主开始发软了呢？
出宫第一件事当然是去墨书巷。
尽管三个多月不见，但墨书巷的老板还是一眼就把我认了出来：“姜公子，您可来了，这三个月出的书小的一直给你攒着呢，就等你过来拿了。”
姜初照拧眉看我：“姜……公子？”
大意了，大意了。
姜初照不知道，我来买书的时候，从来不敢用自己的真名，怕丢乔正堂和祖宗的脸，更怕乔正堂知道后，让我去给祖宗磕头，是以我都说自己姓姜。反正这是皇姓，老板也不敢往深了打听，即便是错误地打听到京城哪位王爷身上，或者早就看出我是女人，打听到京城哪位郡主身上，丢的也是姜初照和他祖宗的颜面。
我不敢同姜初照对视，把银子递过去，把书接了回来，就赶紧往外走。
姜初照收起折扇跟上我，他聪明的脑袋瓜显然已经想明白了这一切，于是指了指这一整个街市，笃定又自信地问我：“你来这一片买东西的时候，用的都是‘姜’这个姓，对吧？”
我只敢赔笑，不敢说话。
他拿折扇轻缓地敲了一下我的鼻尖：“倒是聪明，知道不能丢乔尚书的脸，所以就肆无忌惮地丢皇家的脸。”
我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发誓，只用这名号来买书，没有干过别的呢。”
话音还没落，十丈开外的醉花楼那位孙大姐便挥着小手绢，欢天喜地地冲着我吆喝了一声：“姜公子！”
我惊得一哆嗦。
她蹭蹭地跑过来，光天化日之下对我挤眉弄眼，搔首弄姿，“这三个月您都去哪儿了！花儿和柳儿一直惦记着你，想你想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我：“……”
姜初照点头：“真行。这就是你说的没干过别的，”许是想到了什么，掏了掏耳朵，低头问孙大姐，“只有花儿和柳儿两个人想她吗？这数量听着有些少。”
孙大姐喜笑颜开，冲他丢了丢手帕：“这位应该是姜公子的朋友吧，真是知根知底呀，娇儿，媚儿，小白，小青，阿柔，阿香，阳阳，月月等二十几个姑娘，都很想念姜公子呢！”

第19章 别看
说到这里还不算完，孙大姐又情真意切地补了一句：“就连昭四点都变得吵吵闹闹，谁哄都哄不好，想来很是盼望姜公子早些过来。”
姜初照眉毛一抖：“昭四点是谁？”
孙大姐：“是姑娘们养的小狗，憨憨傻傻的可招人疼了。”
姜初照冷笑着点头，幽幽地望了我一眼，把心中已经确定的那个猜测说了出来：“嗯，昭四点。这是你取的名字吧，姜公子？”
我这厢还没说话，孙大姐就极其主动地帮我承认下来，并且详细解释了一番：“两年前姜公子第一次进我们醉花楼，那日的帝京大雪初晴，光照正好，姜公子看到姑娘们刚捡回来的小狗，当即喜欢得不得了，于是给小狗取名叫‘昭四点’，”不知是觉得我不够惨，还是觉得姜初照不识字，于是又殷切地补了一句，“就是光照的‘照’拆开的呢！”
哀家太难了。
当了太后还有熟人在你面前说这些事儿，跟你都八十岁了、你一百岁亲戚还在你面前说你小时候尿/尿和泥巴的事有什么区别。
许是因为哀家在宫里也有相当数量的儿媳，有名叫“姜初见”的小乌龟，所以姜初照就对宫外想念哀家的姑娘数量，以及那只名叫“昭四点”的小狗很淡定了，他明面上并没有多生气，只是不再说话，扬着下颌睥睨着我，等待着我的解释。
我一时紧张，扯不出更好的谎，于是捏着他的衣袖把他往墙边带了带，拿小折扇挡住脸，压低声音同他道：“哀家出银子请你看节目，当做是给你这尊姓和尊名赔罪，成吗？”
他半眯了眸子打量我：“什么节目，说来听听。”
“你忘啦？”我眨了眨眼提醒他，“咱们年少时去城南朱红馆看花魁表演过的，就是那种边跳舞，边转圈，边不小心掉衣裳的节目呀，”怕他还想不起来，就继续道，“前些时日宫宴，娴妃也表演过。虽然宫外这些丫头表演得不如娴妃有意思，但是她们胜在衣裳掉得快呀！”
“好一个衣裳掉得快。乔不厌，”他嗓音微凉，带着些不解，“你以前不是不喜欢这些吗？”
嗐，那是上一辈子不喜欢。
这辈子，喜欢得不得了呢。
他目光里闪过几丝错愕：“我不在帝京这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为何……与少年时差别这么大？”
这是个好问题，但我自然不能告诉他我诈过尸。但因为提到了以前，便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十三岁那年，我和姜初照去京城最大的娱乐场所看花魁的事。
与今世之雀跃欢喜不同，那次我们看过之后双双大失所望。
姜初照说花魁没有我好看，我点头，说花魁也没他好看。那时候还不清楚何为撩云拨雨、挑风弄情，曾困惑又难受地问姜初照：“她的衣裳怎么老是掉？弄得我好想跑上去给她系紧一些。”
姜初照每日带我沉浸于自然风光，很少来这种吵吵闹闹的地儿，在这方面的知识储备很是有限，自然也回答不上来，表情甚至比我还失望，皱眉嘟囔道：“早知道花魁长这样，还不如多看阿厌几眼呢。”
我二人从喧嚷踊跃的人群里挤出来，垂头丧气地往外走，路过一楼的时候看到有人在账台后面卖纪念品，其中有一排按大小长短排列起来的玉石，玉质瞧着不错，还被做成了蜡烛形状。我觉得很精致，摆在多宝格或者桌案上会很好看，问了问身旁的姜初照，他也觉得挺漂亮。
于是我就买了一对烛身带花纹的，打算送给乔正堂。他的书房太素淡了，也没个摆件，若是把这个放在桌案上，应该能给书房提色不少。
可卖玉烛的听到了，提醒我说这东西最好不要摆在书房，而且最好是送给夫妻用。因为我娘早已过世，那就没法送给乔正堂了，所以便把这纪念品带回家送给了大哥大嫂，送的时候还期待地问他们是否也喜欢。
那是我少年时被骂得最狠的一次。
比穿着姜初照的龙纹红袍回家挨的骂还要狠。
若不是两个哥哥抱住乔正堂，两个嫂嫂搂住我，乔正堂非得把手里的笤帚揍秃了苗不可。
夜深人静，狗都睡了，整个乔府只有我还在勤奋不辍地给祖宗磕头。那样用功的场景，真叫人难忘。
从此以后，我便对秦楼楚馆和跳舞花魁彻底失去了兴趣。并且很委屈，很后悔：早知道花魁如此，还不如多看几眼阿照呢。
但这一世回来，我心境大不同，再不是那个思维局限，活得艰难的乔不厌了，当把那些执念愁怨都抛却，重新去看这个世界的时候，便觉得万事都很可爱，万物皆有妙处。
撇开花楼里那些奇形怪状充满想象力的纪念品以外，花楼里的姑娘们也很值得一观。这两年，每当我对墨书巷小说里的内容不甚明白的时候，就揣着书走进不远处这家醉花楼，同里面的花儿、柳儿亦或是阿柔、阿香请教一番，她们总能给我一个通俗易懂的解释，偶有言语解释起来费力的时候，还能随手从枕下掏出一本春/宫给我标标画画，若赶上连图画都无法解释的时候，就会邀请姐妹过来，大大方方地给我做个示范。
当然了，她们都知道，姜公子是女人，且是出手很大方，不要求她们陪/睡，还总夸她们漂亮的女人。所以她们都喜欢我，总是盼着我来，说是比某些狗男人强多了。
“陪姜公子读书，和边休假边捡钱有什么区别？”柳儿姑娘曾给过我如此高的评价，其他姑娘也很赞同她的说法，于是大家都很喜欢陪我读书。
思及此处，我便也想她们了，于是轻扯了扯姜初照的衣袖，蛊惑道：“不如随哀家去看看，她们和宫里的儿媳，各有妙处呢，”怕他误会，就又补了一句，“真的只看节目，不动手，她们虽然做这行，但也不喜欢动手动脚的人。”
“不去，”折扇在他手中打了个潇洒利落的旋，玉骨沾了日辉带起一道流光落入我眼里，他靠在墙边，勾着唇角慵懒散漫地说了一句，“等你找到比你漂亮的姑娘，再带我来看吧。”
这话让我刹那恍惚。
就这样，再次想到了少年时他说的：“早知道花魁长这样，还不如多看阿厌几眼呢。”
*
晌午时分，我带姜初照去了北巷深处那家揪面片店。这家店是我二哥最先发现的，他说面片细腻爽滑，入口顺柔，腊肉肥瘦均匀，汤汁香浓，自己连吃三大碗都不解馋，遂带我来吃。我一尝，登时目放精光，惊为天面。
因为长年累月地用腊汁肉做浇头，所以店内桌面上难免油乎乎的，姜初照给了店家额外的银子，挑了一张桌让小二把桌凳擦洗了一遍，才带我走进去。可好像还是不太满意，又拽着我去对面布店买了几丈布，回来铺在桌凳上，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坐吧。”
我站在桌前，有些震惊：“你何时养成的这种习惯？在西疆打仗那会儿，吃饭时也来得及这么做作吗？”
他怔了片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了指其他桌子上的油光，看着我像是在看戏：“要是不这么做作，吃完这顿饭，你起身的时候低头看看自己的沾着大片油渍的袍袖，肯定能当街哭出来。”
我低头看着衣袖，把那场面从脑袋里一过，立马不说话了。
他说的对。
如此折腾了一遭，揪面片也做好了，小二端上桌，我这厢正准备落座，姜初照却像是神经抽搐，忽然转身，把我拉到他身前，将我整个人都罩住。还顺手把折扇打开，牢牢地遮住了我的脸。
正纳闷着发生了什么，就见他低头，轻声细语地跟我说：“别看。”
我陷入片刻的茫然，很想问一句别看什么。
转瞬便听到门口的公子往店里走的脚步声，以及那熟悉的温柔雅润的嗓音：“劳烦给我们煮两碗揪面片，我夫人很爱吃。”
我骤然抬眸。
是姜域。
他也带邱蝉过来吃面片了。
姜初照身形僵了一僵，好像到此时才发现有些事情根本没办法挡住，于是微微蹙起眉来，用更轻更温柔的声音安慰我：“阿厌，别难过。”
若是上辈子，在这家面片店遇到姜域和邱蝉，我肯定会很难过，甚至还会很生气。
因为姜域一开始并不知道这家面片店的，他第一次来，还是我带他过来的呢。可他说“我夫人很爱吃”的语气，就好像最开始就是邱蝉带他来吃的一样，好像这是他们两个人特有的秘密和喜好，跟乔不厌这个人毫无关系。
但这一世，我已经是太后了，宫内有一个二十岁的俊俏继子，有二十一个俏美儿媳，宫外有墨书巷出的本子，有王多宝做的点心，还有醉花楼里二十来个对我日思夜想的娇香姑娘，哪里还有闲工夫注意姜域，且他还是别人的夫君。
是以看着姜初照这般紧张的模样，便不由笑出声来。
那边的人显然是听到了我的笑声。
于是，白色绸缎的衣角带着堇色细纱的裙摆，一步一步向我们走来。
我扶着姜初照的手臂探出脑袋，冲他二人粲然一笑：“六弟，六弟妹，你们也来吃面片呐？”

第20章 邱蝉
姜域和邱蝉皆怔在我面前，似是对本太后出现在这面店太过震惊，以至于话都说不出来。
倒是姜初照见我无恙，唇角隐约抽了一抽，转过身去，配合着我，笑道：“真巧啊，六叔，六婶。”
辈分本来就很乱了，反应过来的邱蝉又对我俯身，添了一句：“表姐好。”
姜域什么也没说，微微皱着眉头看着我和姜初照，并轻轻地把邱蝉拉到了身后，似乎怕我们伤害到她。这动作没有逃过我的眼睛，自然也没有逃过姜初照的眼睛。
“六叔，我同阿厌都已经二十岁了，”姜初照悠然地摇起折扇，笑得跟街头巷尾调戏小姑娘的浪荡诗人无异，“你该不会还以为我们和小时候一样冲动吧？”
姜初照说的这话，也是我想说的。
倘若方才我还准备放下芥蒂开开心心地同他说话，可现下看到他防着我们如防狼的样子，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们去别的地方吃吧，”我扯了扯姜初照的衣袖，气道，“瞧你六叔这小心谨慎的样子。”
姜初照却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拽了回来：“我们先来的，桌子收拾好了，面片也上了，要走也是六叔和六婶走才对。”
姜域的目光顺着姜初照的动作落在我手腕上，他皱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训斥道：“你们这样，若是让京城的官员看到了，该如何是好。”
话音方落，姜初照就笑出声来，“看到就看到，想如何就如何，大不了某个位子交给六叔坐，”说完这句，就攥着我的手腕，把我带到桌前，按着我的肩使我坐下，从竹筒里抽出一副筷子放在滚烫的热茶里过了两遭后，递给我，“吃吧，别管他们。”
姜域便不说话了。
邱蝉走过来，挨着我坐下，笑起来的时候像以前一样会拿手指浅浅挡住唇齿，说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如当初那般，带着温和的哄：“表姐，你别跟阿域生气。”
我把碗里的腊汁肉搅开，阴阳怪气道：“诚然你二人定亲那日，阿照带着我去闹了一场，但当时阿照也只是打了他，没有打过你。况且已经过去四年多了，我同阿照都快忘了，你这夫君怎么还把我们提防着。”
邱蝉抬眸去看姜域，好像期望着他给我道个歉，但姜域依旧没说话，所以她就只能继续哄我，语气变得更温柔了一些：“表姐，你最大度了，所以别气了行吗？其实也并非针对你，他最近对谁都这样呢。”
姜初照凉飕飕地笑了一声：“对谁都这样？大家倒是真有闲心，整日里想着害你们。”
邱蝉莞尔：“自从我有身孕以来，他总是紧张兮兮的，我其实也觉得没必要哎。”
我恍然抬头。
手中的筷子，就这样掉下桌去。
*
上一世，好像也是五月。
邱蝉连着十几天往皇宫里送拜帖，希望能见我一面。那时我落水受寒还未痊愈，连床榻都下不来，更何谈见人。
况且，她还生活在宫外，与我家里人见面很方面，兄嫂们又都喜欢她，若是哪日遇见，她把我在宫里的样子告诉了乔正堂他们，那乔正堂大概会难受，兄嫂们大概会掉泪。
毕竟，这二十年，我也是他们疼着宠着包容着的小孩儿呢。谁都可以知道我过得不好，唯独他们不能知道。
到了五月底，身体终于好转，虽然面色瞧着还有些虚白，但已经能下床走走了。宫女扶着我去书房，我看到案上那整堆的帖子，想了好几遭是早些见邱蝉，还是等我恢复得更好一些再说。想来想去却还是不忍，就在当日准了她的拜见。
邱蝉是我见过最得体的大家闺秀，虽然她比我要小三个月，但少时乔正堂却总让我跟她学习。只不过东施效仿西施什么样，我效仿邱蝉就是什么样，不伦不类，格格不入，乔正堂看过学习成果后，闭门三日，出来后满脸沧桑地通知我，我以后可以自由成长，大不了百年之后他去天上给我娘亲磕头认错。
邱蝉不止性格好，长得还很美。她的美同余知乐不一样，余知乐的美是高山雪，孤冷又傲居，虽然她会对你俯身行礼，但骨子里却是不肯低头的。邱蝉的美是林中溪，灵动又静美，你同她相处时几乎不会注意到她的礼数，但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被她照顾得熨熨帖帖身心舒畅。
每一个见过邱蝉的人，不管男女，无论老少，都很喜欢她。她就是有这种能力，跟你说几句话的功夫，或者同你笑一笑的空档，就让你感觉到她的好。
实话说，我小时候最嫉妒的姑娘便是邱蝉，最喜欢的姑娘也是邱蝉，因为她样样都好挑不出毛病所以嫉妒她，却也因为她对我也样样都好让我挑不出毛病而喜欢她，尤其是，她总是常常哄着我，处处让着我。这种爱恨交织的复杂感情，我对姜域都没有过，却对邱蝉体会得深。
后来，我也知道自己比不上邱蝉，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去跟她作比较了，久而久之，便能忽略我身旁还有一位品行样貌都好得不得了的表妹。
所以当初从北疆回来，我怂恿乔正堂去找姜域商量亲事的时候还是很自信的：“他应该也会喜欢我，去北疆的时候，他还夸我漂亮了。”
乔正堂就有点踌躇，“男人的话你也信吗？据你爹对六王爷的了解，他应该喜欢安静温婉的姑娘，你整日里上蹿下跳跟猴一样，他真的能瞧上你？”顿了顿，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摇了摇脑袋叹息道，“若是别人家的孩子，比如邱蝉那样的，还差不多。”
知女莫若父。
我后来果真被退婚，然后别人家的孩子邱蝉立马就带着嫁妆顶上了。
上一世，我也问过自己好多次，到底恨不恨邱蝉。想来想去却总是想到她作为妹妹还经常哄着我、照顾着我的样子，就觉得恨不起来。况且，姜域喜欢她，她也喜欢姜域，这是他二人的两厢情愿，或许我才是那个一不小心闯入其中又仓皇退场的外人。
那日，让宫女给我化好妆后，我就一直坐椅子上等着，怕唇脂蹭掉露出苍白唇色，所以连茶也不太敢喝。好在是她就住在京城，进宫很快，是以我也没有等太久。
应该是真的有急事，她走进来的时候，步子都有些乱，完全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娴静自然的邱蝉。虽然也化过妆，但她那状态瞧着依然不太好，尤其是眼眶，红得不自然，像是刚刚大哭了一场。
我让宫女全都退下，整个丹栖宫主殿，只剩我姐妹二人。
许是不知该从何说起，于是她第一句话就是：“表姐，我怀孕了。”
说完这句，眼底便浮起潮雾。
我看着她，心脏和指尖都变得很听话，不动声色地僵麻着，直到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才恍惚着把手指藏进衣袖里，以为这样就可以把自己的心思也藏起来：“怀孕了为什么会这样苦闷，难不成怀的不是六王爷的孩子？”
说完这句，对她的嫉妒就超过喜欢，竟暗戳戳地希望着，这孩子不是姜域的，而是隔壁王尚书家的。这样，指尖和心头那一阵接一阵的僵麻与刺痛，是不是就能纾解一些？
我那时候的心地可真坏呀。
“是六王爷的，”她没有怪我乱说话，反而轻声细语地解释，只是脸颊微微泛红，“没有其他人。”
“哦，”我垂下眼睑，把另一只手也缩进衣袖，在里面一下一下抠着自己的指甲，努力消解那久不散去的僵麻，面上却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那是为什么，非要见我一面不可？”
你二人本就很好，如今孩子也有了，为什么还要来刺激我呢。
“表姐，陛下想让阿域去北疆，且让他此后常年在北疆驻守，而我已有身孕，无法随他同行。况且，听说北疆很冷，即便生产过后追随而去，我……我和孩子怕也不能承受。”
我怔怔抬眸，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去北疆？你听谁说的？”
“陛下亲口告诉他的，说让他考虑考虑，万寿节那天宫宴的时候，陛下便要听他的回答。”
万寿节，姜初照的生辰，就在六月初八呢，怪不得邱蝉如此着急。
她声音颤抖着：“表姐，你是了解的，我自幼不喜欢给旁人添麻烦。但我唯独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这是令我和阿域都愧疚不堪的事。如今，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我不会来打扰你，”她看着我，好看的眉中全是苦涩，“我给你带来的不快，已经很多了，今日，好似又添了一桩。”
说完这句，眼泪便再也收不住，缓缓淌下两行。
她从小都是体谅着旁人、哄着旁人的那一个，自己很少哭过，是以也很少被人哄过。
所以我最看不得她掉泪。撑着椅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本想开口安慰她几句，没成想自己竟也不争气地，跟着她哭了起来。
就这样想到，小时候我在她家玩耍，她跌进雪泥里裙子被弄脏，她眼眶刚刚湿润，我就嚎啕大哭的场景。于是，已经很难受的她，顾不上自己，就反过来安慰骇脏的我：“表姐，是我的衣服沾了泥，不是你的呀，你别害怕。”
“孩子多大了？”我问她，怕把状哭花让她瞧出我不太好，我就掏出了帕子。
她看到后很自然地接过去，一点一点地帮我擦着泪，还起身把椅子让给了我：“两个月了，”顿了顿，泪珠子像是断了线，轰然掉落，“表姐，你为什么哭呀……看到你哭，我就很难受。”
“为你不高兴，又为你高兴，”我不敢碰她的小腹，于是摸了摸她的脸，“希望你过得不那么好，又希望你能过得很好。”
到这时候了，她还在哄我：“你就想着我过得很惨，想着我被姜域又打又骂，吃不饱穿不暖，整日里过得如履薄冰举步维艰，这样是不是就能好一些？”
真气人。
这不就是我的真实生活吗。
我当即被气笑，捏着她比出嫁时圆润了好多的脸颊，哭得鼻子一抽一抽的，埋怨她：“下次哄人也要实事求是好吗，你今日这裙子上的绣花都是金线的，脸也比出嫁时胖了许多，让我怎么相信你吃不饱穿不暖。”

第21章 求情
思绪再回到今日，我看着她略显圆润的脸，竟没有忍住，抬手轻轻地捏了捏。
面前这位无忧无虑又温婉娴静的姑娘，一定不晓得，某年某月，某座宫城，我二人曾互相抱着，崩溃大哭。
怕姜域以为我又要对他的夫人做什么，就准备把手从邱蝉的脸颊上缩回来，只是刚刚挪动半寸，手就被邱蝉双手捧住按回了脸颊上，她甚至同我凑得更近了一些，笑嘻嘻地求着我，似乎觉得这样能逗我开心：“你再捏捏嘛，我近来胖了许多，捏起来手感可好了。”
她太犯规了。
明明方才我们都站在了对立面，甚至剑拔弩张起来了，她倒好，还不管不顾地求我捏她。都要是做娘亲的人了，怎么还能可爱成这副模样。
姜域也坐了过来，神色缓和了不少，甚至主动开口给我和姜初照道了歉：“蝉儿说得对，是我太过紧张，阿照，阿厌，抱歉。”
我对他这个称呼不满意，敲了敲桌面提醒他：“现在应该叫我嫂嫂。”
姜域慢条斯理地笑了：“嫂嫂。”
姜初照把新烫好的筷子放在我的面碗上，也不知怎么了，方才还抖擞万分战力十足的他，现在却没了多少精神，嗓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怠：“吃吧，快要凉了。”
*
进了宫门，送我回凤颐宫的一路上，姜初照都闷闷不乐。他不开心的原因我大约能猜到一些，但也说不太准是不是我想的那样，于是忐忑着问他：“是因为哀家轻易地原谅了你六皇叔和六皇婶，所以你不开心啦？”
晚风轻盈拂过，携起他鬓角长发，柔而缓地落于他肩胛。
“不是。”他回答道。
“那是为什么？”
“就是突然不确定，朕在你心里有多少分量。”
我不太明白他什么意思，抬头去看他，却发现他眼尾染上一些嫣色，像是在委屈着只是还没掉泪，于是安慰道：“你在哀家心中，当然有很重的分量。”
“那六皇叔呢，他在你心里又有多少分量？”
我垂眸看路：“没什么分量。”
姜初照并不满意我这个回答，“既然没什么分量，为什么在得知他跟邱蝉有孩子后，你手中的筷子会掉下桌去？”
事实上，我自己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明明曾经经历过一遍，也知道他同邱蝉更多的事，可为何再次听到那句话，还会生出猝不及防之感。
大概是因为自己不曾拥有，所以就格外敏感。可这些上辈子的事，要怎么跟姜初照讲呢。
我忽生出些难过，对着夜空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知道陛下信不信，哀家很期待，也很盼望，你能有个孩子。姜域只有邱蝉一位夫人，都能有自己的孩子了，你有二十一位夫人呢，应当比他更容易吧。”
他语气有些绝望，眼底的嫣色更重了一些，像极了春日景盛之时偶落于深潭边的桃花瓣，好看是好看，就是有些寒凉：“你可真操心，该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成朕的亲娘了吧？”
我无措地摸了摸后脑勺：“纵然不是你亲娘，但给你做母后，哀家确实是真情实感的，且每一日都在努力去做好你娘亲这个角色，”说到这里，就满怀期待地去问他，“哀家这后母当得可还行？”
他闻言便嗤笑一声，整个人像是突然从垂死状态挣扎起来，精神都昂扬起来：“一天不气朕，你就觉得不舒坦是吗？”
我便不说话了，静默地望着他。虽然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但从我跟乔正堂那里便能知晓，这种时候父母说得越多，孩子就觉得越烦。
本以为这样他就能好受一些，可他却在风中扑簌了几下眉睫，哽咽着问了我一句：“所以，还是喜欢六皇叔，对吗？”
真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上辈子，姜初照就问过我好多次，是否还喜欢姜域。
每一次，我都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底还喜不喜欢他。
若说喜欢，可我确确实实又不想跟他在一起；若说不喜欢，看到他和邱蝉在一起我却还是会在意。
上一世，我似乎一直处于某种矛盾中。对姜域如此，对姜初照也是如此。一直找不到能说服自己的答案，于是就选择最轻松的解决办法，那就是逃避。
只是逃着逃着就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清楚何为喜欢，何为不喜欢。甚至到生命的尾声，我连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感觉、什么样子，都不太晓得了。
说到这里，就很羡慕余知乐和邱蝉呢，余知乐一直清楚自己喜欢姜初照，邱蝉也一直知道自己喜欢姜域。唯独我，只在十五岁那年体会过初遇姜域时的羞赧，那几乎是我唯一能确定的男女间的喜欢。
是于天地之间，骤然遇见，日光鼎盛，花枝绚烂，本没有什么目的的自己因为他的存在而愿意随他往前走，路上顺当也好，苍茫也罢，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觉得什么都不怕的，那种喜欢。
可悲的是，姜域对我并非也是如此的感情，于是，这唯一能确定的喜欢，不过一年便潦草收场。
“哀家这辈子，唯一能喜欢的，就是你那过世的父王，”我沉吟道，“当然了，儿媳亦哀家所爱，吾儿亦哀家所喜。”
姜初照的眼里有大片的雾气，我本想劝他一句别哭，可不知为何，他却突然提到那件事：“如果朕让六皇叔去北疆，此生再也不回来，你会不会怨朕？”
脑袋里轰然炸开一声响。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本就被震得不轻，偏偏他又问：“若朕打定了主意，你又会如何来劝朕？”
*
上一世，邱蝉走后，我冥思苦想，到底该如何去劝姜初照打消把姜域派去北疆的念头。从五月底一直想到六月初，眼看着万寿节就要来了，却依旧没想到什么好法子。
连续好几个夜晚，兜兜转转走到成安殿，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走进去与他商量，又担忧着自己若是进了他的地盘会让他感到不快，就这样又退回到离殿外十丈远的地方，靠在海棠树下，一边注意殿门口的动静，一边抬头看星星。
衣着清凉透肤，步履袅娜入殿的娴妃在一定程度上给了我灵感。但我又没有那样轻薄的衣裳，走起路来也没有她那样妙曼，不知道这样走进去，姜初照会不会不喜欢，然后直接把我赶出来，让我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真是苦恼啊。
就这样耗到了六月初七，次日就是万寿节了。
到了晚上，我换上了自己瞧着最干净的衣裳，那是在家时做了没穿过的衣裙，是雪白绸缎的料子，连暗纹都没有。
尽管给自己加油打气了多日，可走到殿门前，却还是顿住了。我当真不争气，又退到了海棠树下。
抬头去望天上的星星，发现那一夜的星星格外亮，格外好看。若我不是有要事在身，真愿意就这样看到天亮呀。
“皇后娘娘。”
我打了个哆嗦，从树干上直起身来，看着旁边的苏得意，惊奇道：“苏公公？你怎么过来了？”
苏得意俯身：“陛下让老奴唤娘娘进殿。”
我欣喜不已：“他当真想让我进去？”
苏得意和蔼地笑了笑：“是呢。”
我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苏公公，你快帮我看看，我这身衣裳有没有沾到脏东西。”
“回娘娘，您这身衣裙，纤尘未染。”
我放下心来，笑道：“那走吧，别叫他等急了。”
到了成安殿，发现姜初照似乎刚刚沐浴过，墨发还沁着些雾气，一身水滑的青色绸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脖颈与胸前的雪白颜色。
他似是困了，勉强冲我笑了笑，语气有些无奈：“在外面转悠了七八天，却还是没有打定主意，对吗？”
我绞着衣袖，撒谎道：“今日吃太多了，遛弯儿呢，就……不小心遛到了成安殿。你可以问苏公公，我一开始没有想进来的。”
转头却发现人证苏得意已经没影了，整个寝殿只剩我同姜初照两个人。
他坐在梨花木椅上，烛火将他的脸庞映地暖融融的，他的笑也比以前温和了不少，只是倦色很深，没什么精神：“要是救人都是你这个速度，那等着被救的人还有什么盼头。”
我微怔，走近了看着他：“其实你知道我想找你做什么对不对？”
他抬头给我认真地解释：“知道。王妃进宫，也是需要朕的点头才可以。”
我有些不满：“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也不用纠结这么多天，不知如何开口。”
他便笑出声来，好看的桃花眼里像是藏了无数星盏，亮晶晶的很是漂亮：“方才不还说吃多了，遛弯不小心遛到了成安殿吗？怎么又改口了。”
“就是想你了，想过来看看你。”
我说得不够真诚，他听得也不当真，于是开门见山地问：“若朕打定了主意，你会如何来劝朕？”
说实话，我并没有想好，于是搓着袖口问他：“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朕想要的，你未必愿意给，”他好似真的累了，拢了拢前襟，叹息着劝我道，“况且，那个人不值得你为他求情，还是早些回去吧，朕这儿太冷了。”
我却惦记着他前半句。
想要什么，他没有明说，但我就这样想到宫宴后他把我抵在殿门上，醉意深沉，眸沾雾水，说的那句：“两个月了，你好像一点也不期待。”
又一个月过去了，再不期待好似说不过去了。
于是走过去，坐在他腿上，轻轻揪住他的衣襟好给自己一些支撑：“阿照，我这几日在你殿外想了很久。”
他脊背僵住，却下意识抬起手托住我的后腰，让我不至于从他这身柔滑如水的绸衣上滑落下去。
见他没有推开我，就放心地亲了亲那桃花眼的眼角，小声问他：“三个月了，我们是不是该圆房了？”

第22章 小声（一更）
等他回答的过程，是漫长又寂静的。
如等待鹅毛大雪不露声色降落自月夜，如等待如雨梅花若无其事散布在原野，如等待祈天明灯悄然无息飘摇至星空，又如等待守岁花火悠游自在谢幕于苍穹。
是安宁的，也是温情的。可也会怕等来白雪融化，等来梅花枯朽，等到天灯最终熄灭，等到花火彻底弭消。
我既担忧着，等不来他的开口；又更担忧，等到的是他的拒绝。
好在是他终于说话了，不像在生气，有拿捏好力道把我轻轻拥入怀里，只是脖颈贴在我肩窝里，不让我看他的眼睛。
“阿厌，我此刻有多难受……就有多开心。你终于想起这件事了。”
我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我的目的并不单纯呢。
可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一下一下抚着我的后背，开口时轻声细语的，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安慰他自己：“哪怕是因为别的事情才想起来，但好在是……我的夫人终于想到了。我是不是该感谢一下姜域和邱蝉。”
我把下巴垫在他肩上，勾起他后背几缕长发在指尖绕了绕，不满地纠正他：“只为了邱蝉，不为了姜域。”
他应该是愿意信的吧，所以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我刚才的话：“嗯，只为了邱蝉。不为了姜域。”
我以脸颊蹭了蹭他的脖颈：“那我们要不就开始？”
他听到这句话就笑出声来，且笑得很是欢快。在这令人愉悦的笑容里，我都做好了宽衣解带的准备了，可他却拒绝了我：“太可惜了，今晚好像不行。”
我懵了半晌，直起身来看着他：“大宫女曾特意嘱咐我，不可以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说自己夫君不行。我倒是注意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
他也看着我，笑意未减，理由很随意，但又不像是在撒谎：“我今晚有些累，现在也很困。”
“那你还让苏公公把我叫进来……”
他抚住我的后背，微微叹息：“怕你在外面呆一夜，着了凉。好不容易恢复过来了，很担心你再……我也有很怕的时候。”
“我已经好了。倒是你，是真的累，还是故意骗我呢？”说不准我那时候到底是什么心情，总觉得打定了主意，所以一点余地也不想留，甚至还产生了强/迫他的想法，“我今晚就是想圆房，你是我的夫君，多少得配合一下呀。”
他便只笑，不说话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忧愁道：“我确实没有娴妃那样的裙子，现做也来不及，可衣裳总要解开不是，我这个虽然瞧着厚，但是也好解呢。”说着便准备给他展示一下，我那裙子上很好解开的系带。
他却按住了我的手，不让我动，轻扬着唇角道，“看来这几日没白在成安殿外蹲守，”到这时候了，他还要笑话我，“连娴妃穿什么样的裙子都知道。”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我索性问出心中的疑惑：“你喜欢她的打扮，还是喜欢我的打扮？”
他倒是没有犹豫：“你的。”
我咬牙道：“那你怎么留下了她，却要把我赶走？”
“阿厌，我叫她过来不是为了做那档子事，是有些事情要问她。”
我别过脸去：“什么事非要半夜说呢？还让她穿成那样。”
他抬手把我的脸扳回来，眉心微皱，却避而不谈我第一个问题，只是解释娴妃的穿着：“她穿成那样是她自己的主意，与我并没有什么关系。别生气，我今晚真的累，怕冷落了你，所以你先……”
“姜初照，”我打断他，在某一瞬间，好像觉得今晚离开了，我同他就真的不可能再有下一个夜晚，他也不可能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为邱蝉说个情，于是越发心急，“你若是实在不想，那我只陪你躺着，聊聊天行吗？比如……聊聊邱蝉的事？”
他就又陷入沉默，只剩眸中光影悸动。
我看了一眼远处的床榻，忽然想到了那件事，于是僵僵地开口：“是担忧我把你床榻……弄脏？”
姜初照不语。
“还是怕我声音太大吵到你？我尽量小点声可以吗，就像……”我想了会儿，觉得不好描述，于是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喵——汪——”
他耳尖一动，转瞬变得鲜红。
舌尖轻轻地扫了一下这略有些可爱的耳尖，小意与他商量：“就这么小声，你能忍受吗？”
此话刚落，就有手臂紧紧箍住我的腰，将我整个人都提起来朝床榻走去。
携风带雨，引雷扯电，明明动作那般迅疾又大力，却还没忘了把一路上的火烛吹灭。
后背沾上床榻的那一刻，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抖了抖，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
他嗓音沙哑得不像样子：“觉得冷？要不要让苏得意把炭炉拿过来？”
我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别叫别人过来，”顿了顿，害羞道，“你记得多抱抱我就行了。”
他果真抱紧了我：“好。”
我却还是有隐隐的担忧，于是补了一句：“要是你待会儿睡着了，我冷起来可能往你怀里缩一缩。你要记得我不是坏人，不要把我推开。”
“睡着？”他似乎觉得很好笑，撑起手臂看我，“我夫人在这儿，我怎么可能睡着？”
说完这句他把绸衣解开了，解完还故意用气声蛊惑我：“告诉我，你的衣裙怎么个好解法？”
我觉得哪里不对，一边牵着他的手指去找我腰间的系带，一边问他：“我听说你做这档子事儿的时候，是不解衣袍的呢。为何今日解了？”
他自己也懵了一懵，“不解衣袍？”不过好像很快就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沉闷，像是不愿意提，“下次余知乐若再跟你说什么，你随便听听就行了。算了，不会有下次了，她找你你不要见。”
“阿照。”
他亲了亲我的眼角，是我刚来时亲他的那个地方：“我在。”
“我衣裳系的荷包里有一节缎带。”
“嗯？”
我提醒他：“你可以掏出来，遮住我的嘴巴。”
他撑起上身，拧眉问我：“又是听余知乐说的？”
“嗯，怕你手头没有，我都帮你裁好了。”
他语气阴沉下来：“她还告诉你了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还说第一次有些不适，其他几次就不会喊了。不过我本来也知道第一次会不适呢，她不用讲我也了解的。”
姜初照就这样怔住了。
撑在我耳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起来，我甚至能听到骨节攥紧发出的声响。
他忽然难过，自嘲地笑了笑，眸中亮光悉数暗淡，放弃道：“还是不要这样了吧，怕你睡醒后看到枕边人不是我……会哭。”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哪里不对，于是戳了戳他紧绷着的脸颊，笑着解释道：“出嫁前我接受过大宫女的指导啊，她讲了好多我不知道的东西，比如第一次会非常不适，而且还会流血……嗐，我明日若是哭，你不要骂我成吗？你知道的，我看不得床单变脏。”
他终于明白过来，俯身咬了咬我的耳垂，像是故意惩罚我那样，开口的时候，嗓音里带着明显的喘息：“阿厌，我从小希望自己跟父皇不一样，尤其是不耽于女/色。前二十年，明明控制得这样好。”
“嗯。”
“现在，我感觉自己……控制不了了。”
“唔。”
“很多时候都在担忧，怕你同我因少年时太过熟悉，就再也不愿意跟我像夫妻那样亲近。你现在，是像我一样……在高兴吗？”
年少诸事，悉数浮现于这方天地。
有相聚也有分离，有喜悦也有悲戚。我是的高兴的吧，虽然阴差阳错，经历诸多折磨。但好是自幼相熟的你，成了我结发的夫婿。
不然，我不知该如何面对，这骤然闯入的痛苦，与蓬勃生长的不适；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浮沉不止的床帐，这冷热轮替的空气。
在彼此交错呼吸里，受陌生的触感刺激，也有想推开你的瞬息。
却总在下一秒，不由自主地想到你曾给予我的照拂，于是劫后余生般喟叹，还好这个人是阿照。
是小时候不小心踩到了泥水，把绣鞋带回去刷干净了再送还到我手里的阿照；
是一块跌落草坡，手臂护着我的脑袋，哪怕自己被杂草割得满手是伤，也不让草茬在我脸颊划过哪怕轻微一道的阿照；
是玩得太累，我耍赖不想走了，从来不拿捏太子的身份，总是很爽快地弯腰，背起我边跑边笑的阿照；
是知道我犯过的一切错误，怕乔正堂骂我，就会替我撑腰，我不愿意去讲的话，也总是替我去讲的阿照；
也是在姜域和邱蝉定下婚事那天，左手握着我的手腕，右手提着长剑，把整个酒席搅乱，还破口大骂，最后被朝廷大臣以德行恶劣之由联名上奏废黜太子，却从未低头认错的阿照。
所以是真的庆幸着。
也真的思考过。
这辈子同你好生相处，虽然无法成为那样恩爱的夫妻，没有办法对你产生那么强烈的男/女欢喜，但是也愿意，为你做些什么，帮你分担一些，或者不给你添麻烦，不让你生气也行啊。
以回报，少年岁月，你给过我无穷无尽的好。
“阿厌，阿厌……”

第23章 礼物（二更）
急切又沉闷的声音，带着濡湿的柔软，浸润我眉心，也温暖我耳廓。莹润又微烫的指腹，轻抚过我鬓发，也摩挲过我眉睫。
在他手掌之下，顺着他的力道被动地翻过身来，伏卧床榻的时候，唇齿溢出的声音让我自己都脸红了，他却全然不在意，一遍一遍以吻描摹后/腰处那颗我自己看不到的痣，还用低哑得不像话的嗓音，夸着漂亮呢。
我抓紧了软枕，轻声求他：“别……阿照……有点痒。”
他却犯起浑来，在我耳后故意问，“哪儿？”手也一刻不闲着，四处招惹，“这儿，还是这儿？”
我真是想哭却哭不出来。
他便又肆无忌惮地抚上那颗痣，低声笑着：“多年后再看到它，依然觉得很漂亮。总想亲一下，却怕你再也不理我。今日竟然真的可以了。”
他怎么一直夸，一直夸。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有些生气：“只有痣漂亮，我不漂亮吗？”
“怎么还吃醋了？平素里我能看到你的脸，但我却看不到它。”
“但平时你也没有夸我的脸呐……”
“在心里夸了千百遍，却在见面的时候，总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这般说着，竟又闯进来，我脊背骤僵，正想骂他几句，可又听闻他软得像是糯米糕的语气，还甜甜的，“阿厌，你每一处都漂亮，今夜尤甚。漂亮到，让我觉得自己此刻在犯错。”
“唔。”
他在我后颈落下一个吻，拖着悠悠的腔调，带着绵绵的喘息：“可怎么办，又很希望自己犯错，至少目睹过你的漂亮呢。”
“不是犯错，”我赶在某个停顿的间隙呼出一口气，纠正他，“我可是你的皇后，你的夫人。”
他略施动作，声音微哽：“嗯，我的夫人。”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他这句“我的夫人”，我就忍不住泪目。捂住眼睛趴在枕上，把藏了很久的话说给他听：“没有别人。只有你。”
他倏然停住。
我轻声抽噎：“像你说的，在心里念了千百遍，却在见面的时候，总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阿厌……”
“所以，别那么说我了，行吗？哪怕心里这么觉得，但不要说出来让我听到也好。”
有微热的水泽滴落我脖颈，他低头吻去，手指从我耳后探入我散落的发丝间，一缕一缕往下抚着，像在给我顺毛：“是我不对，”他缓缓退离，帮我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道，“别哭，没有皇叔，只有我。”
听他提起，我神思终于清明了一些，赶紧道：“邱蝉有了身孕，不适合去北疆。真的不为姜域，我只是心疼邱蝉而已。”
“嗯。”
“所以明日宫宴上，别逼他去北疆了好吗？”
“……好。困不困，要不要睡会儿？”
我刚要点头，却发现某处疼痛骤然鲜明，忍不住掐他的肩：“你怎么回事，方才还问我困不困，你这样……我怎么睡得着？”
他低声笑着：“你睡你的。”
“……”
这个王八蛋。
于是一整夜就这般浮浮沉沉如落风云之巅，反反复复没个着落，常年畏寒很少流汗的我，却因为他在，背上溢出一层又一层的汗水。
最后耗尽了所有精神，不得不带着哭腔提醒他：“姜初照，我们以后会有好多个夜晚呢，不必非得着急在这一日。”
他说好。
可停下来又总是做些别的，让我忍不住哼出声响。每一声他都听到了，不但没有体谅，却还荡漾地笑着，说：“声音确实不大，但很好听。比小猫，小狗的叫声，好听不知多少倍。”
我气不打一处来，又别无他法，索性由着他去，自己准备先一步睡了。
他却还在我耳畔讲着话，大概是知道我不想听，所以声音很小，讲得也很凌乱。
“我没有逼别人啊，可别人总是逼我。”
“你说，我当初为什么带你去北疆呢，或许见不到他，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对你，对我，都是如此。”
“阿厌，西疆超漂亮，是跟北疆不一样的漂亮。绿野中的葡萄树是成片在长，很想带你去摘葡萄，但你不在身旁。我既想你，又不敢想你，怕越想越放不下。”
“皇帝并不好做。我以前总觉得姜界昏庸无道，现在才发现在某些手段上，我比他差远了。”
“我好像什么都有，但最想要的，就是得不到啊。回来这些天，整日整夜地睡不着，气急了骂你一遍，回到成安殿，再骂自己千百遍。”
“西疆到京城确实远呀，可我一路不停地，不停地换马，几乎没有歇过，为什么还是晚回来了两日？大臣们写折子骂你，姜域也不保护你。我怎么就不能再快一些呢。”
“不过，到底是想清楚了，只要你生龙活虎的，我便没什么其他的奢望了。”
“阿厌，皇叔负了你，我会一直在。”
后面，他又说了好多，我既听不清，也记不住了，沉沉地坠入梦境。
不知沉睡多久，也不知为何缘故，本来好端端的梦里，竟飘过几丝血腥气息，我想挣扎起来，却被他抱在了怀里。
“冷了？”
眼睛想睁但却睁不开，就囫囵着问他：“是不是……有血的味道？”
“没有，”他将我抱得更紧了一些，浅声安抚，“你在做梦。”
“或许，是落红？大宫女，也有讲过呢。”
“可能是吧。”他说。
我便又放心地睡了过去。
但是很奇怪。
次日醒来，我仔细寻找，却发现榻上并没有血渍。
从前，我都是为了床榻变脏、布料染血而哭，那一日清晨，我却是因为没有血渍而崩溃。
上一世还不知道，有些姑娘圆房过后就是不会有落红，这其实很正常。
但当时却万分难受，怕姜初照不相信某些事情，以至于撞南墙的心思都有了，本来就浑身不适，又被这件事刺激到失常，于是哭得昏天黑地：“我都这么疼了，为什么还没有流血？”
姜初照早已穿戴整齐，端着一碗枣米粥坐在床边，好笑地看我：“有的，是我怕你醒来后哭，所以提前收拾干净了。”
他在骗我。
榻上这床褥我昨夜看过好几眼，连边角上的垂穗我都注意到了，与昨夜的一模一样。
我解释不清，也吃不下他喂到嘴边的粥，努力回想着昨夜种种，就这样想到了梦里的血腥气息：“我明明闻到了。”
可他坚持说：“那是梦。”
我收住哭声，觉得哪里不对，怔怔地望住他的眼睛：“既然那血腥味道不是我身上的，那就是你身上的对不对？”
他便不说话了。
我智商上线，甚至条分缕析，“所以提前吹灭蜡烛，所以一直告诉我你很累？”我裹上他放在床边的干净绸衣，颤抖着去解他的外袍，“让我看看，是伤在了哪儿？怎么弄的？”
他攥住了我的手，似乎真的怕我看到，所以主动承认下来：“在后背，暗箭所伤，不是很严重，这几日修养着，已经快好了。”
我骤然缩手：“是谁？”
他放下粥碗，敛眉道：“还不清楚。”
“姜域？”
“没有证据指向皇叔。”
“阿照，”我气得不行，又不知到底是在气刺客，在气他，还是在气我自己，“你昨夜应该告诉我啊，我们可以不圆房，这样你的伤口就不会流血。”
“怎么没说？朕百般提醒，甚至都说自己不行了，”姜初照抬眸看我，虽然笑如春风，但语气却很不正经，“可皇后又气又急，主动要求开始，还非得让朕配合。”
“……”
*
思绪重回当下，这一世的姜初照又问我：“如果朕让六皇叔去北疆，此生再也不回来，你会不会怨朕？若朕打定了主意，你又会如何来劝朕？”
我藏起心中斑驳陆离又封存远去的过往景象，诚实回答他：“怨倒谈不上，但劝还是要劝的。只不过，哀家是为邱蝉求情，而不是为了姜域说话。”
他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看来这辈子的姜初照还是很好哄的，于是我放下心来继续道：“你今天不是也听到了，邱蝉有了身孕，你若这时候把姜域弄到北疆去，她肯定得来找哀家哭诉，你也晓得哀家心软，若是到时候为了她骂你，你我母子反目，岂不叫别人笑话了去。”
姜初照抬手揉了揉额角：“她嫁的可是你年少时想嫁的人，你可真是大度。”
“嗨呀，主要是邱蝉这人呀，从小照顾我、哄着我。但凡是放在别人身上，哀家都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我学着他气到极处时的模样，舔着下牙阴恻恻地笑，“若是不相干的人，别说你想把姜域送到北疆，即便是送去西天陪你父皇，哀家都支持，甚至想劝你搞快点儿。”
他冷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说。凤颐宫就在前头了，朕不送你了，你自己回去吧。”
“别介啊，”我拦了他一拦，“你的生辰快到了，哀家出嫁前就给你选好了礼物，现在随哀家去凤颐宫拿吧。”
他好像不太感兴趣，摆摆手还是提步离开：“你能送给朕什么礼物，无非就是随便找些傻狗乌龟之类的玩意儿戏弄朕。等万寿节过后再送吧，省得把朕气出好歹，连生辰也不想过了。”
我点头哈腰地跟上：“这次有认真准备呢，费了极大心血。是你在西疆打仗时就找工匠做好了的，只是没有办法送到那里，”说到此处，怕漏了馅儿，是以整颗心都提起来，“是一副金丝软甲。”
他怔了怔，低头审视我：“金丝软甲？”

第24章 主打（三更）
我装模作样地抬头望苍天，随口扯大谎：“还去南山寺的佛祖面前开过光呢，当时寺里大小和尚对着它念了七七四十九天经文，上了九九八十一炷香，拿回来的时候，方丈特意嘱咐，一定在生辰前穿足十日，最好睡觉也不要脱，这样佛祖才能知道你有尊重他，才会保佑你。”
他这才困惑着跟我到了凤颐宫。
也不知道那晚的姜初照在想什么，拿到了金丝软甲并没有很开心的样子，反而一直纠结着一个问题：“是哪个方丈说的，要在生辰前穿足十天？”
我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出汗了，怕越说越错，又怕他改天真去南山寺问，就继续扯谎：“这就不知道了，是织造软甲的工匠转述给哀家听的，他们那儿有一条龙服务，凡是买软甲，免费送开光。哀家打听了，同一批的软甲，其他买主都按要求穿戴了，所以陛下不能不信，不然佛祖可能会不开心呢。”
“真行，”他微微挑眉，面色有些不满，嗤笑道，“送给朕的东西，都是批量织造的。这就是母后说的认真准备，费尽心血。”
他不满意没关系，哀家也不跟他一般见识。
只是希望，他真的会穿着，至少能防住这段时间可能会出现的某些暗箭。
我一直希望看到姜初照生龙活虎的样子，哪怕是气急败坏也行。
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再听到他说“累”了。
*
大概是因为哀家送了礼，所以六月一到，姜初照又允许儿媳们来凤颐宫给哀家请安了，只是来请安的人里，依旧没有余知乐。
我惋惜之余，借此机会给其余这二十位儿媳开了个小会，主题就是万寿节宫宴。
万寿节那天下朝后，陛下会在御园宴请文武百官，这个由苏得意负责筹备，跟后宫没啥关系；但到了晚上，长合殿会举行家宴，这就是儿媳们大展身手的好时机。
我对她们上次的表现不是很满意，是以今日留下她们，准备开拓一下这些美人的思路，让她们摆脱俗套，搞出些新花样来。
就着果儿小可爱的手，吃了一块蛋酥点心，我便慈祥开口：“上次说愿意给陛下生孩子的，先给哀家讲一讲吧，你们打算在宫宴上表演什么节目？”
娴妃依旧是第一个开口，在一众素影里，她头上那只翠羽步摇格外夺目：“启禀母后，臣妾这次准备的是一段胡旋舞。”
“胡旋舞好啊！”我挺直身子，鼓掌赞叹道，“尤其是那身舞衣，即便是不往下掉都很清凉呢！而且还会露出肚脐眼儿，哀家这儿有颗红宝石，等会儿你拿走，贴在肚脐上，不但能衬托腰肢肤色，而且每转一圈就能晃一下看客的眼，可谓妙绝。”
娴妃脸上浮现几丝尴尬，可到底是丞相之女，迅速摺过去，点头浅笑：“母后看过？”
我立刻恢复端庄：“略有耳闻。”
其实何止是看过。
京城醉花楼，阿香可是跳胡旋舞的高手，那圈转起来，半个时辰都不带停的。她以前跳舞的那身衣裳不行，寡淡得很，还是哀家专门找了京城里西疆来的姑娘，边询问边画了好几份张图，买了最好的布料，请了最巧的绣娘，雇了京城有名的裁缝给量身制做的。
还有那些金镯银环，项圈手钏，额饰发珠，腰铃彩线，只要西疆的姑娘觉得应该有的，我都给阿香置办了。
在给阿香做的时候，逐渐心痒，于是也给自己做了一身。醉花楼歇业休息的日子里，阿香带着我跳过几回，怕我不懂，还主动让我摸过她的腰和脚踝，告诉我怎么发力才会转得又稳又好看。
但是我不是那块料，转几圈就晕，所以至今也没学会。
说起来，那身衣裳我也放在嫁妆里带进宫来了，但是娴妃比我圆润许多，怕是穿不上，不然可以把衣裳借给她呢。
“跳的时候妆戴越多越好，越响越好，越闪越好，不够的话来哀家这里拿。好好准备，哀家看好你。”我鼓励娴妃道。
娴妃开心地同我道了谢，丽妃便开始发言：“母后，臣妾这次想表演箭法——百步穿灯。”
我大喜：“不愧是将门之女，演，到时候哀家在旁边给你递箭。”
丽妃又笑出梨涡来：“怎敢劳烦母后呢，臣妾有专门的箭袋，可以背在身后。”
“那你的衣裳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是在家时就经常穿的一身铠甲。”
我不由欣慰：“你若是表演得好，宫宴结束后哀家便让能工巧匠给你打造一身银甲，再做一身红袍，陛下就经常穿红袍射箭，又美又飒。到时候你二人可以一块去皇林狩猎，也可以找个机会跟陛下去北疆转转，北疆是狩猎的好地方。”
丽妃难掩欣喜，直接走出来给我行了个抱拳礼，那股子爽利劲儿真叫人喜欢呀：“多谢母后！”
其他美人有的也跃跃欲讲，但云妃还没开口，其他人就不好先说。
可云妃坐在那儿像是入了定，面无表情不说，瞧着也压根没有发言的打算，于是我就暂时略过她，问了上次在酒局上表现最好的程嫔：“程嫔说说你的想法吧。”
程嫔大概没什么准备，突然被点到，眉毛跳了一下，赶紧起身说：“母后，臣妾愚钝，比不得各位姐姐妹妹，唯一会的琵琶，在上次宫宴已经表演过了。”
我提醒她：“可以再弹个别的曲目呐。”
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颈，诚实道：“臣妾其实……就会那一小段，还是进宫前临时学的。”
我就喜欢她的诚实，于是和蔼地点了点头：“宫宴上的酒都是窖藏十年以上的好酒，到时你不要因为陛下在就变得拘谨，想喝就喝，想醉就醉，母后给你撑腰。”
她当即来了精神，眸光亮得不像话：“谢母后恩准！应该醉不了。”
又听了两个嫔妃，三个美人的构思，给她们分别提了些建议，回过头来再看云妃的时候，发现她打坐归来，正撑着下颌，目不转睛地看我。
我喝了一口茶，眯眼笑问她：“云妃这是有想法了？”
云妃舒长的睫毛轻飘飘一动，她直起身来，正想给我行个礼，我赶紧摆了摆手：“坐着讲吧。大家以后也都是如此，别动不动就下跪磕头的，看得哀家眼晕。”
“母后，”云妃想到什么，笑得很是乖巧，“臣妾很好奇，母后想看什么。”
哀家想看你的胸。
但哀家不好讲呀。
怕这心思被看穿，于是将目光放在房梁上，仰着脖子换了个正经的说法，表达着同样的意思：“陛下想看的，就是哀家想看的。”
说到这里，不由羡慕起姜傻狗来。
这些活生生娇滴滴的美人，他想看就看，想摸就摸，我当初诈尸，为何诈在了自己身上，怎么没诈在他身上，或者诈在老皇帝身上呢？
老皇帝似乎更快乐一些，虽然生命后期遇到些难以言喻的人生障碍，但手脚还是好的，面对一百多位嫔妃，能做的事也不少呢。
这么想着，思绪就扯得更远了一些，甚至还大胆且不不要脸地幻想着：姜初照从西疆回来，我一身黄袍撑着长剑站起来，跟他说：“跪下，叫父皇。”
想来，他脸上的表情应当更生动一些。
云妃好像不满意我这个回答，笑容收起来，遗憾道：“本想着母后喜欢什么，臣妾便准备什么呢，现下看来母后心里似乎只装着陛下，并未替自己考虑过。”
我登时竖起耳朵，目放精光：“云妃且慢！”
她轻轻抬眸：“母后？”
“你想陪哀家泡温泉吗？”我藏起手，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激动，“成安殿后面的汤池在整个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哀家待会儿想去泡一泡，你要不要跟着呐？”
云妃重归欢喜，袖子外的手激动地攥成了小拳头，甚至站了起来巴不得马上就跟着哀家出发：“好呀好呀！”
*
泡澡一时爽，事发乱坟岗。
云妃被姜初照这傻狗禁足，说是没有允许以后都不能来给哀家请安。姜傻狗则在凤颐宫气得跳脚，声色俱厉地质问哀家，为什么带云妃去成安殿后泡汤池。
我本来还觉得看了他的妃子有点愧疚呢，结果看到他这副熊样子，就悔得牙痒：早知道就把其余十九个都带上了，反正一样挨骂，好歹还能多看几个。
“你怎么不说话？”他骂了一通见我没还嘴，好像觉得不解气一样，于是又使出了惯用的威胁伎俩，“你以后若是再对其他女人这样，朕就不尊你为母后了，反正你眼里也没有朕！”
我咽了好几次也没有咽下这口气，忍不住咬牙：“瞧你这小气的样子，哀家又没动手动脚的，只是看了看，况且哀家也是女人，你有什么可气的。”
“别以为朕不懂，”他咬牙切齿状比我更甚，那样子与牙疼无异，说着还从怀里摸出最新一卷墨书巷摔在殿中央，“你瞧瞧这最新一卷写的是什么东西！”
我懵了半晌，一路小跑过去，把它捡起来。
打开第一页，就发现了这本册子的主打故事——
《太后双十年华冰肌似玉，宫妃年方二八芳心暗许》。
哇哦。

第25章 嫌疑
毕竟一卷不落看了两年多，所以墨书巷的套路我已经非常了解了。它小说本子出得很快，多的时候一个月能出五本，少的时候会出一本。这样大的体量，显然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
它的背后应该有个很大的写书团体，而且很显然，里面有一个人是主笔，主笔写的故事经常作为主打故事，被印在最前头。但是主笔并不勤奋，反而有些懒，一年到头大概也就能写个十二篇——倒也算规律，每个月都能有一篇。
虽然相对较懒，但主笔写的却是最好看的，其角色和花样总是别人之前没有写过的，且不说其文思若九天银河璀璨绮丽，其笔触若旷野白马逍遥不羁，大俗大雅，大白大辱，不拘一格，信手拈来。
天下万物在其笔下无不鲜活起来，哪怕是两个锤子都能在互相敲击中深深相爱。
实在是太对我的胃口，每次看到主打故事，我都恨不得焚香沐浴后，再回来双手捧着，虔诚拜读。
甚至有时候实在喜欢，还会多给墨书巷老板银子，嘱咐他转赠给主笔大人，并不是催更的意思，就是希望主笔大人吃好穿好，开心快乐，长命百岁，一直写下去。
今日这篇主打，和他最近半年曾写过的【温茶】和【软舌】，【玉箫】和【指腹】，【水晶砚】和【松烟墨】，【无根水】和【青蓑衣】而言，风格大变，他居然开始写【太后】和【宫妃】这种大活人了——我多少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故事是没话说的，人物的心理状态描写很细腻，甚至让我也产生了莫大的共鸣。尤其是写到十六岁的宫妃出嫁当夜，见到那么多人簇拥着皇帝陛下，撩来拨去，讲这说那，就觉得分外无趣，只能边喝小酒，边脑补陛下与诸位妃子困觉的场面，来勉强振奋精神，不让自己打盹。
但宫妃后来就不无聊了，因为她注意到了太后。太后年纪轻轻，丈夫已归西，继子是皇帝，轻松做老大，简直是人生赢家，非常令人艳羡。尤其是太后长得实在好看，不由就想多看两眼。
后来又见过几次，宫妃发现太后不但人美，性格也有意思，虽然时常故作端庄，但一不小心就可爱一把，宫妃每每看到都心旌摇荡，脑袋炸花，很想找个机会，跟她多多见面。
如果有可能，一起喝个小酒，划个小拳，互相抱抱，彼此摸摸，也是好的。
书中有句原话，是这样说的：“太后看着每一寸肌肤都很细滑软嫩，摸起来手感必定很好。宫妃在心中默默起誓，愿与陛下永不相见，换与太后一夜缠绵。”
娘嗳。
不愧是主笔，真的很敢写呢。
我越看越兴奋，甚至忘了还在旁边跺脚的姜初照，想来神情愈发荡漾，目光逐渐迷离，所以姜初照一时气急把书从我手上夺了回去。
他拿书的手都在抖，一双美目瞪成铜铃状：“朕是让你看看写得多荒唐，你竟然看上瘾了？！”
我沧桑地望向他。
想说些什么来反驳，但又觉得很无力。
他骂得对，哀家完全没看出荒唐，反而有点上头，很想一气看完，如果条件允许，甚至还很想往主笔大人手里递银子，求他把这个故事长年累月地搞下去。
姜初照大概是觉得靠哀家自己反省是反省不出什么东西来的，于是坐在椅子上，指着篇名，边提醒边质问：“太后不觉得这故事有问题吗？”
我点头：“确实是有问题的，哀家觉得宫妃既然喜欢太后，就应该大胆说出来，不要暗戳戳藏心里，她不讲，太后怎么知晓呢？”
“……”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怕讲出来，太后不喜欢她，甚至会打她。虽然不知道书里的太后是什么样子，但是哀家这个太后，肯定是喜欢儿媳的，即便是对哀家讲出这些来，哀家也不舍得动手，反而……。”
“反而会窃喜吧！”姜初照打断我的话，眼眶和脸颊都气到发红，“你可真行啊，朕以为你当初说想要儿媳，只是随便说说，过一阵子就放下了。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然一直惦记，明面上夸奖赞赏，背地里喝酒泡汤，什么过分你做什么，反正不怕把朕给气崩。”
我忍不住皱眉：“你说得太过分了，都是光明正大的事儿，你为什么还分明面背地的，哀家所做诸事，都能拿得上台面，就连泡汤，也是陈太医大力推荐的。”
他闻言剑眉倒竖，又把墨书巷的小说本子砸在地上。
我赶紧跑过去捡起来，吹了吹灰尘揣进怀里。
“这时候倒是不骇脏了，”他语气陡然转凉，“看来是真的宝贝它。”
他真气人呀，知道我骇脏还故意给我指出来。
我暗暗愤慨，抿嘴劝说自己：“晨间时候丫头们清扫过地板，所以也没有很脏。”
姜初照左手撑住额头，右手捂住胸口，跟气蒙了的乔正堂有那么点像：“你是故意的吧，所以假装还看不出来，这故事是在写你。”
我瞬间僵住。
灵魂出窍三四秒，赶紧把书从怀里掏出来：“容我再看看，确实没想到呢。”
“你怎么……还一脸期待的样子？”
我摸上自己的脸：“有吗？”
“……”
又看了一遍，发现文中的太后与哀家确实有那么一点像，比如这个年龄，她是二十，哀家也是二十；比如她没了丈夫，哀家也没了丈夫。但又不是很像，文中的太后是故作端庄，但我扪心自问，儿媳们在的时候，我应该是由内而外地端庄吧？
觉得不太确定，就问身旁的姜初照：“你觉得哀家端庄吗？”
“端庄个……”他没说下去，但哀家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我：“所以，陛下觉得，这是宫里某位嫔妃写的？”
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地点了点头：“是。”
我不解：“这就奇怪了，宫里的妃子是不允许出去的，那这故事是怎么交付到墨书巷的？”
姜初照勾起食指敲了敲桌沿：“这就是问题所在，有人不但写了，还把故事送了出去印刷成册。此种行径实在是胆大包天。”
“或者陛下换个角度想，书中的人物跟哀家没关系，写这故事的人也不是皇宫里的人，有可能只是做了个梦，来了灵感，就随手写了。”
姜初照骤然挑眉：“你到现在还在给你的儿媳们开脱？”
“也不是什么大事呀，”我好声好气地劝说他，“哪怕是宫里的人又如何呢，人家姑娘嫁进来本来就远离了爹娘兄嫂，孤单寂冷，你又不常去探望，还不许人家有个爱好，写写画画给自己找点事儿做吗？”
“她们对你有那样的心思！”
“……又生不出孩子来，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他恨恨舔牙，仿佛要将我拆骨入腹：“你可真行啊乔不厌，宫外二十个，宫内二十个，你处处留情，倒是一点也不嫌多。”
我梗着脖子不肯低头：“你父皇有一百二十个呢，哀家这些才是他的三分之一。”
他瘫在椅子上，望着殿梁，唇齿溢出一阵又一阵冷笑。
良久之后，才继续道：“朕直说了吧。已经让苏得意调查过了，这一批秀女里，十六岁的有宁嫔，程嫔，韩婕妤，师美人，卢美人。”
我听着他这个名单，思索道：“卢美人会写诗。”
“肯定不是她，”姜初照倒吸了一口气，“想到她作的那首诗，朕就牙疼。这种文学素养，怎么能写出墨书巷这种水平的书来。”
我隔着衣袖握住他的手臂，欣慰不已：“陛下终于意识到墨书巷的水平很高了对不对？”
他凉飕飕地看向我：“别打岔。”
我缩回袖子：“好。”
“苏得意说韩婕妤和师美人都喜欢绣花，闲余时间几乎都在绣东西，目前她二人合作，正在加班加点地绣大祁山水图，说是万寿节那天给朕贺寿用。”
我在胸前比了个大拇指：“这礼物得费不少心思吧，真了不起嘿！”
他睨我一眼，语气有点酸：“是啊，比随便买的批量织造的软甲用心多了。”
“……”
“宁嫔比较爱看书，苏得意说她整日往藏书阁跑，进宫这些时日，已经看完二十多本。而且据说，晚上醒了，也会点上烛灯，再看一会儿才睡觉。”
我深有同感：“哀家理解她，哀家看墨书巷的时候，也是通宵达旦废寝忘食。”
姜初照磨牙：“人家看的是藏书阁的书。”
“唔，打扰了。你请继续讲。”
“程嫔爱喝酒这一点，倒是和小说里的‘宫妃’很像。新婚家宴那天，她表演的琵琶，水平奇差无比，抹琴弦跟扯大锯一般，显然没把心思花在这上头，随便表演一下只为了把流程走完。到了后半段，她就一直在那里喝酒，闲散自在得像是天外神仙。”
“程嫔确实爱喝酒，但是你说人家弹琵琶像是扯大锯就有点过分了，哀家听着是能入耳的，没那么差。”
“那等太后生辰，让她给你弹一个时辰。”
“使不得……哀家错了。”
“除了程嫔外，有个人虽然不是十六岁，但是嫌疑也很大。”
我洗耳恭听：“谁？”
姜初照目露凶光，挤出一个阴森森的笑：“云妃，十八岁，昨日跟你去成安殿后边泡过汤池。”

第26章 主意
“云妃？”
“朕都打听过了，这两回请安，云妃每次发言都挑你喜欢的说，甚至想每天都来给你请安，说明她很想见你，”姜初照语气严肃，但分析得很在点子上，“她可是赵太傅的孙女。赵太傅博览古今，饱谙经史，曾是父皇的老师，他的孙女学识自然不会太差。”
我听完他这分析，觉得既心怯，又欣喜。心怯的是万一云妃真的喜欢哀家，哀家又没法答应她，她岂不是会难过；欣喜的是，如果墨书巷的主笔大人就是哀家的儿媳，那她以后写的主打故事，哀家岂不是可以第一个看到。
而且，她之前写的主打故事，有一些地方哀家并没有领悟透彻，问过醉花楼的姑娘们，她们也不是太懂，若是请云妃过来当面讲一讲，岂不是妙绝？
姜初照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摸过桌上姜茶喝了一口：“母后甚至有些开心，想当第一个看故事的人对不对？你想错了。如果真是云妃写的，朕就罚她去藏书阁抄书，去绣大祁江山图，让她一点写书的时间都没有。”
我有点气，想了会儿跟姜傻狗商量：“如果真是她写的，就把她从皇宫里赶出去吧。”
姜初照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把我瘆得不轻：“放她回家，好让她心无旁骛专心致志搞创作？母后想得可真美呀。”
“陛下，”我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这事儿不好办，需要从长计议，不能着急。”
姜初照悠然抬眸打量我，也不接话，俨然已经看透了我，知道我根本没什么打算，只是想拖延时间。
“再过三天就是陛下生辰了，这时候惩罚嫔妃怕是不好，哀家觉得咱们一大家子人应该和和睦睦开开心心地给陛下庆生，所以，”我满脸堆笑，“不如万寿节过后再追究呢。”
姜傻狗点了点头，准了。
“既然都是一家人，那哀家还有一个想法，”见他没发火，我便举起手掌，得寸进尺，“宫宴那天，就让容妃也来行吗？”
姜初照直起身来，好像很不喜欢我这个提议，所以语气很差：“你怎么还想着她？”
我看着他说：“你不让她来给哀家请安，她就真的没过来，但你这样针对她其实很不公平。在你看来，你只不过是不让她来凤颐宫而已，但在整个皇宫的人看来，就是陛下不喜欢她，太后不想见她。其他嫔妃可能会因此瞧不起她，皇宫里这些太监宫女也就不会把她放在眼里，更别说好好照顾她。”
并不是因为我心善。
只是因为上一世体会过，所以就很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人心凉薄。
况且，我来皇宫的理想之一，就是身居后位，看儿媳们欣欣向荣，争奇斗艳。
缺一个，都觉得少了一分色彩，差了一丝妩媚。
姜初照黯然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都变得阴郁起来。
“后来，我反思过很多次，”他终于开口，语气缥缈得像是湖中月影，海上蜃楼，不知所起，又不明所终，“比起余知乐，确实是我的错更多一些。”
我约莫恍惚了一下，然后道：“可不就是呢。容妃喜欢你到骨子里，你瞧瞧你都对她做了些什么。”
又是长久的沉默。
他缓缓起身，留下一句“你不懂”，就走了。
完全没了那会儿在殿内又气又急，来回跺脚时的精气神。
*
我带着林果儿去了琉采宫。
上辈子这个时节，我也来看琉采宫看过余知乐一次，具体是哪一日我记不得了，总之是万寿节之后。
那一世的万寿节家宴她未曾出现，我在宴上问了一句，娴妃回答说容妃病了，怕把病过给陛下，已经一个多月不曾侍寝了。
后来，她久病不好，我便带了个丫头一起过去琉采宫瞧了瞧。
并不是看笑话的意思，确实也有那么几分担忧。当然若说很担心她，一定要确认一下她过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倒也不是。
大概是介于“担忧”和“看戏”两者之间的，某种复杂感情吧。
总之，我对余知乐和对邱蝉，是完全不一样的。
到了琉采宫才发现，她其实没有生病，只是心情不好而已。
余知乐有一个习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疯狂写字，且是写的是方正平直爽利挺秀的楷书，而且心情越差，写得就越好。
乔正堂曾对她这习惯大加赞叹，赞叹的同时当然不会忘了贬低自己的女儿：“你看知乐，她心情好的时候弹琴，心情不好的时候练字，无时无刻不在打磨本事，锤炼技艺。再看看你，心情好和不好完全瞧不出什么两样，这些年四处犯错，八方招惹，无一样拿得出手的才学，倒是养成了一身下跪磕头的好本事。”
我点头称是：“父亲大人说得对，女儿确实不行。”
因为我只认错，没反思，且认错太快，显然没过脑子，所以又被罚去给祖宗磕头。我这身下跪磕头的好本事，真真正正是乔正堂一手培养起来的。
思及此处不由去想，哪怕我做了太后，面对姜初照的质疑和训斥，还会不由自主地心虚膝软，是不是就是因为乔正堂对我的这种长年累月的栽培？
这一世的余知乐，依然在练字，且沉溺其中，奋笔疾书，不闻窗外诸事。
还是她身旁的小丫头提醒了她，她才抬起头来。看着我怔了好半晌，才提着裙子走到我面前，俯身行礼道：“太后万福。”
“快起来吧，”我委身坐在椅子上，“你也过来坐，哀家有话要跟你说。”
她坐下来，缓缓抬眸问我：“太后有什么话要说？”
我本来打算直接告诉她，家宴她也可以参加了，但不知道为何，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揪出一个不那么愉快的话茬来：“如你所愿，终于嫁给陛下了，现在是欢悦多一些，还是后悔多一些？”
她面上不见悲喜，眼神清明依旧：“回太后，欢悦不多，但并不后悔。”
我就这样想到，面选那日她说的：“回太后，知道是错，可依然很想。”
依旧是那个冷静又执着的小笨蛋啊。
我不忍心再膈应她了，于是道：“哀家跟陛下说了，万寿节家宴你也参加，别光顾着练字，也把琴搬出来弹一弹，哀家听过那么多人弹琴，但比你弹得好的却没几个。”
她这才露出些动容，本想起身再给我行个礼，但却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睫动了动，轻声道：“太后，这些时日，知乐心里有很多疑惑，不知道该问谁，今日终于等来了您，所以很想问一问。”
“你问吧，”我看着她，不由腹诽，上一世你也是有很多问题，没想到这一世竟还是如此，“哀家知不知道答案，答得对不对，再另说。”
她微微蹙眉，露出愀然又困惑的神色：“陛下为何对我的成见如此深？”
我本想诚实地说因为你踩坏了他的风筝，但这实话听着却很荒唐，说出来她肯定不会信，所以就联系现状，当场编了一个：“他不是对你有成见，是对所有人都差不多。他最近身子有点虚，还不太能进行某些运动，而你又长得格外好看，他怕见到你就控制不住，所以躲得有点远。”
余知乐美丽的脸蛋上缓缓浮上两片嫣云：“……是这样吗？”
我面不改色，淡定点头：“当然，不信你问林果儿，自打你们过来，他都在成安殿睡，”讲到这里，我便压低了声音，帮她分析，“陛下很要面子呢，怕到时候满足不了你们，所以一直在休养生息，就等着万寿节之后，降瓢泼雨露，结累累硕果。”
到底还没经历过那档子事，所以她就这么信了，于是开始问别的：“陛下为何不让我去给太后请安？”
这个问题我早有准备。
我撑着下巴看她：“你想来给哀家请安吗？今日这儿也没有别人，可以同哀家说实话。”
我并不是要逼问她，只是吃了上一世的亏，所以这辈子就很想听她讲出心里的话来，万一她想要的，我恰好有，也恰好想丢呢。
余知乐似是被问住了，微微张口，隔了好一会儿才出声：“若单单只是以儿媳身份，给太后请安我是想的。但您还是我的表姐，所以见到总会生出一些物是人非的复杂情绪，是以就不太想去。”
“这便是了，”我很满意她的诚实，“陛下这样明明也是为你解了忧，所以管那些做什么，你比别人省却一项程式，把时间用来弹琴练字，或者单纯用来补眠长肉不是很好吗？你太瘦了。”
她似乎释然了一些，冲我浅笑了一下：“谢太后宽慰。”
于是，琉采宫会晤，和和气气，圆满结束。
走出来的时候，林果儿都忍不住开口：“太后似是真的为容妃娘娘解了忧，她瞧着比您刚过来时欢快了许多。”
这就是诈尸重活的好处啊。
什么都可以避免，还能捡着她喜欢的说。
她高兴，我也自在，于是踱步于初夏微灼的日光里，回想到上辈子那样糟糕的对话，都觉得不那么难受了。
*
上一世的琉采宫并不祥和。
她神色冰冷地质问我：“所以姐姐，你为何要给我出那样的主意呢？”
我有些不解：“什么主意？”
“你建议我，下次侍寝的时候，把嘴上的长帕解开。但我解开后，陛下却大发雷霆。”
我便想起我同姜初照圆房那日，大概是因为我声音确实不大，所以姜初照没有用我提前裁好的缎带覆住我的嘴，于是斟酌道：“好像是因人而异的，他对娴妃又是另一番态度。”
她闻言轻声笑：“姐姐，你是假装不懂，还是当真不懂？”

第27章 绿叶
她说我装不懂，我就有点生气：“我又不是男人，又没跟你上过床，你让我怎么懂。如果你懂，就给我讲讲也行啊。”
余知乐听到我这么讲，就不说话了。
“上次我也让你自己问陛下了，你没问？”
她咬着下唇看着我，好看的眼睛里，渐渐蕴出一些水光。
看到她要哭，我就没再继续指责她，只是心烦道：“既然你不好意思问，那要不我帮你问问他。”
“不要！”她忽然提高了声音，果断地拒绝了我的帮忙，眼里水泽微晃，像是很慌张又像是很屈辱，“你不要问他。”
我真的不喜欢她这副样子，咽了好几次依旧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知乐，因为你是我的表妹，所以我虽然看不惯你嫁给陛下，但也一直嘱咐自己不要太针对你，即便是陛下这般喜欢你，连着七天到琉采宫，我都劝自己，这是你二人之间的事，我作为皇后，应该大度。但你今天这样实在是让人生气，我对你大度不起来了。”
她把泪慢慢收了回去，下巴微微扬起，开口的时候语气有些怪异：“姐姐，有些事，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我可能永远不会告诉你。”
真有意思呀。
搞得像我很愿意知道似的。
“愿讲就讲，不讲算求。”我起身就走，完全不想再跟她说话了。
六月晨间的风骤起。
书案之上的宣纸乘着风，悠悠转转，最终落在我脚畔。
我低头看了一眼，余知乐的写的楷书，笔锋俊秀，结体谨严，备含气韵，颇具风骨。
确实是我学不来也写不出的样子。
*
苏得意在万寿节前一天过来凤颐宫，给我讲了一下明天的诸项流程，顺便嘱咐了我：“毕竟是万寿节，太后平素里再如何不拘小节，到了明天也千万说些陛下爱听的话，最近几个月陛下肚子里的火气就没断过，请太后看在陛下一年才过一次生辰的份上，稍微哄他一哄，让他也开心一点儿。”
我爽快地答应了，“到底是哀家的儿子，哀家也是疼爱他的，一定会捡好听的说，”说到此处，对苏得意招了招手，“你方才说明天早上陛下上朝前会来给哀家请安？”
苏得意往前凑了几分，微笑点头：“是呢。”
我压低声音：“那儿媳们跟着来吗？”
“……按规矩，是要跟陛下一起来的。”
“好规矩哇！”我大喜，又问，“那陛下白日里上朝，晌午和过午都在御园宴请大臣们，这段时间哀家的儿媳们去哪儿呢？”
苏得意还是露出得体的微笑：“陛下特意嘱咐了，他不在凤颐宫的时候，娘娘们都回各自宫里，不能打扰太后休息。”
“苏公公，哀家听说整个皇宫的太监宫女都归你管？陛下都上朝了，如果所有太监和宫女都不告诉他的话，他该如何知道妃子们在何处，做何事呢？”
“回太后，没有陛下就没有奴才们，老奴和宫里的这些孩子都仰仗陛下的圣恩苟活，是以万万不敢欺君瞒上。”
这个苏得意，最近膝盖很结实呐，跟哀家说话都不下跪了呢。
我抬起手，就着日光，装模作样地看果儿小可爱刚刚在我指甲上染的丹蔻，笑得比他还得体：“如果是这样的话，哀家就不太确定明天早上，自己能说出什么话来了。”
苏得意抖了抖：“太后若是对老奴不满意可直接告诉老奴……陛下是无辜的呀。”
我继续看另一只手上的蔻彩：“你对陛下这般衷心，不知他能否体会得到。听说陛下这一个月也没临幸哪位宫妃，想来不是不行就是要弯，要不明天早上他来给哀家请安的时候，哀家给他普及一下帝王和太监的爱情故事吧。”
苏得意终于上道，扑通跪下：“太后！奴才们绝对不说！哪怕您领着娘娘们喝大酒泡汤池呢，奴才也替您守口如瓶！”
我很满意，端庄一笑：“起来吧，不是告诉你很多次了吗，别动不动就下跪。”
苏得意擦泪：“……谢太后疼爱。”
*
盼望着，盼望着，万寿节终于来了。
天刚蒙蒙亮，姜初照就带着二十一个后妃来凤颐宫给哀家请安了。
今天的他穿了一身流光溢彩的锦缎紫袍，银线暗织的龙纹虽然低调，但仔细一瞧就能发现它圆目昭炯，长须飞扬，银身劲凛，利爪擎苍。
如面前这人一样，都是恣意张扬热血洋溢的好模样，令人看着便心生惊艳，想好好夸奖一番。
尤其是他今日还格外懂礼貌，携诸位后妃，对哀家三拜九叩，把当初哀家守皇位有功却没有得到的大礼，给哀家弥补上了。
礼毕，按照流程，哀家应该抚摸他的发冠，对他说些祝福的话。
他走过来，乖巧地给我跪了，我内心的慈祥葳蕤生长，跟殿外那蓬勃茂盛的刺槐一样，抬手摸着他头顶那精致金冠上略有松动的紫色宝石，一边压制着自己把它抠下来的冲动，一边赞叹道：“今日的陛下可真好看呀，哀家很喜欢。”
他唇角一扬，挑起桃花眼眸：“朕就只今日好看，其他时候不好看吗？”
“其他时候也是好看的，只是今日格外漂亮呢，”我笑着，从袖子里拿出昨夜在果儿指导下，我自己做的荷包，悄悄塞到他手里。
他微怔后开口，语气还带着些惊奇：“这是给朕的？”
我点头，小声说：“哀家也绣不来大祁山水图，水平就是这么个水平，你要是不喜欢……”
“朕喜欢，”他左手捏着荷包，右手指着上面的绿色图案，“这是什么品种的绿叶，怎么还长腿？”
我一本正经：“不是绿叶，是大鳌。”
“乌龟就乌龟呗，竟然还专门给弄个名目，”他笑出声来，听着有那么点开心，还主动翻过背面来，指着上面的红色图案，问我，“所以，这一面也不是红花，是只红毛小狗？”
我相当认真：“不是小狗，是大尨。”
他点头认可，只是还在笑：“母后虽然绣工一般，倒是很会说话。”
何止是绣工一般，简直是无法直视，我昨晚做出成品后就很头疼要不要烧掉，但果儿劝我说，太后绣都绣了，哪怕是没那么好看也得送出去，让陛下知道太后也是用过心的。
只是送到他手里却还是有那么点不好意思，所以小声叮嘱他：“哀家在里面装了护身符，你别扔，但是可以藏起来，别叫别人看到了。”
他却突然站起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以昭告天下的语气大声说：“多谢母后给朕的礼物，朕很喜欢，劳烦母后直接给朕系在绅带上吧。”
我：“……？”
*
姜初照去上朝，儿媳们各自回宫打了个逛，然后就纷纷返回凤颐宫来。
苏得意干得不错。
哀家兴奋难掩，让果儿把我嫁妆里没用过的妆戴首饰胭脂细粉都拿过来，挨个给她们打扮。
这过程属实让人开心。墨书巷的小说册子里曾经写过一个故事，女将军每次跟家中娇妻欢好之前，都会让娇妻坐在自己腿上，给她挽发盘髻，描眉化妆，这过程带来的悸动，比真正云雨时更叫女将军心痒。
哀家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
唯一遗憾的是，自己的大腿实在是不够强壮，承担不起这一个又一个的姑娘，不然乐趣得高不知多少倍呢。
把一副赤红米珠流苏系在娴妃手腕上，这样她转圈的时候手上的流苏就能跟着转，单是想想就觉得很好看；把翡翠玉珠耳饰给卢美人戴上，她耳朵生得白皙，又是文化人，翡翠耳饰很衬气质；把琥珀蝴蝶项坠戴在韩婕妤脖颈上，她脖颈细长，戴这个别提多契合多美妙；再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对夜光杯送给程嫔，让她在今夜宫宴的时候，就用这杯子来喝酒。
把蓝宝石的指环送给余知乐：“弹琴的时候，每拢一下琴弦都能带起一道光，陛下肯定会喜欢。”
到了云妃这儿，我从箱子里掏出来一只锦盒送给她。
她当着我的面打开，面色平静地问：“太后送臣妾一只紫毫，是要臣妾多练字的意思？”
我本来打算试探她一下呢，可看到她这淡定的形容，就有些不确定了，于是道：“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紫毫，这笔身是用玳瑁打磨出来的，送与你不是要你练字，是当个文玩。闲来无事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盘一盘，这东西越摸越润手。”
云妃点了点头，依旧没有流露欣喜的情绪：“听着很珍贵，多谢太后赏赐。”
我难免有些遗憾：主笔大人好像不是哀家儿媳啊。
正想叫下一个过来呢，结果抬头的时候才意识到，云妃一路给其他嫔妃让步，她自己就变成了最后一个，所以给儿媳们打扮，就到此结束。
我正要开口带她们集体去泡汤池，就听云妃唤我：“母后。”
“嗯？”
“您指上涂的蔻彩可真好看。”
我不由开心，看了眼身旁的果儿，道：“是果儿昨日给哀家染的，你若喜欢让果儿也给你染一下。”
云妃举起手中的玳瑁紫毫，从方才到现在一直波澜不惊的眸子，终于浮出些碎光来：“臣妾不要这只笔，换母后亲手给臣妾涂蔻彩可以吗？毕竟，其他姐妹的礼物都是母后亲手给戴上的。”

第28章 乱箭
虽然不是什么难事，但我着实因为云妃这请求而怔了一下。
我看着她这张清丽纯净的脸蛋，在心里过了好几遍，然后以只有我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这是喜欢哀家吗？”
面前这人若是犹豫一下，我这厢或许还会往歪处思量思量，但她几乎没经过脑子，点头点得比落大锤还麻利：“是啊，臣妾非常喜欢母后！”
从这个点头的速度，哀家基本已经可以断定，她是真的没过脑子了。
这方面没有人比哀家更懂。毕竟，乔正堂骂我、训我、教导我、提问我的时候，我就是以这个速度点头的。
“果儿，”我道，“去把丹蔻拿过来。”
云妃星眸一亮：“谢母后疼爱！”
哀家唇角微弯：“让果儿给你涂，她的手又巧又嫩，很是适合来给别人涂丹蔻呢。”
云妃眼里的光瞬间寂灭了，但她言语上却还没有放弃：“可是母后的手，瞧着也很嫩啊……”
说完这句，似乎立马意识到自己方才这话逾矩了，于是赶紧颔首，把笔揣起来：“是臣妾口不择言，母后别见怪。不用劳烦果儿姑娘了，臣妾还是要这只玳瑁紫毫吧。”
我坐得端庄，望着殿内这二十一个鲜活可爱的美人，问道：“哀家打算去泡汤池，有愿意跟哀家一块去的吗？”
期待中山呼海啸般的“愿意”并没有出现，儿媳们反而以一种看傻缺发言的复杂眼神看着我。
“都不愿意？”我有点懵，也有点失望，“方才还纷纷都说哀家真好，现在却连一个愿意陪哀家泡汤池的都没有？”
一旁的云妃举起嫩白小手，甚至满脸欢喜，甚至跃跃欲试，更甚至马不停蹄直奔汤池去：“母后，臣妾愿意！”
我睨她一眼：“……”
就你不行！要不是哀家跟姜初照拖延，你现在要么在禁足，要么在抄书，要么在绣大祁江山图。
丽妃思量了会儿，出列走到哀家面前，恭谨解释道：“母后，臣妾们方才被母后一一打扮过，妆戴服侍无一不妥帖，若是去泡汤池，恐要劳烦母后再给臣妾们打扮一遍。”
我错愕半晌，恍然拍腿。
坏了坏了，被墨书巷影响太深了，想到女将军都是把娇妻打扮起来再同她云雨，之后再去浴桶里同她沐浴，就在潜意识里觉得正常顺序就是这样，压根没意识到这是现实，自己其实搞反了。
我摸了摸尴尬到发紧的面皮，强行正经：“丽妃说得有理，那汤池就改日再泡吧。”
正要琢磨着接下来该同儿媳们玩一些什么花样呢，就听到殿外小丫头来报，说六王妃进宫了，现下正在凤颐宫门口，问可否进来同太后叙叙旧。
我这才想起来，今晚家宴上不止有儿媳，还有京城里的六王爷、六王妃。
但上一世邱蝉好像并未过来，不知为何这次却来了。也不知怎么回事，我心头泛起几丝忐忑，于是也顾不上这满屋子的儿媳了，让她们各自回宫，并让林果儿把邱蝉带进殿来。
诸位嫔妃都很听话，快速退场，唯有云妃和程嫔二人，回头看哀家的时候，面上有些不舍。余知乐也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有些浅浅的好奇，但也没有停留太久，就跟着大家伙一起出去了。
邱蝉跟前些时日在宫外见到的时候没多大区别，因为孩子月份小，是以几乎没显怀。
她坐在我身旁的软塌上，以手遮唇，先笑道：“怎么太后的神情这般紧张，比我这快要当娘的还忐忑？”
恰好今天膳房送来的点心里有桂花糕，我便把那一小碟递给她：“你自己过来的，还是跟六王爷一起过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来，小声跟我说：“表姐，我已经好久没吃桂花糕了。”
我纳罕：“为什么？”
“最近的京城不太平，”向来乐观的邱蝉微微蹙起眉头。看出来是真的很久没吃过了，所以捏起一块桂花糕，填进嘴里，嚼完了才继续说，“阿域让我过来，也是为了让我问问表姐，最近可遭遇过什么不好的事？”
此话方落，我右眼睑便猛地一跳，觉得她这话不太对劲，问道：“你跟六王爷是不是经历了什么没有告诉我？”
邱蝉放下桂花糕，拿绢帕把指尖沾上的碎渣擦干净，才握上我的手：“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的，阿域之前没有告诉过我。但这几天光靠他自己却越来越防不住了，就同我实话实说，让我万事小心。”
我大惊：“还真有人要害你们？”
邱蝉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次，然后才吞吞吐吐道：“表姐，说了你别生气行吗？”
我别过脸去，攥紧手指哼道：“我生你气几乎没有超过一个时辰的时候。”
唯一一次例外，也不过是知道你跟姜域定亲，那时也只生了三天的气就劝服了自己：这肯定不是邱蝉的主意。
她就同我凑近了一些，一边捏着我的手指让我放松，一边道：“其实宫外遇见你们之前，王府里就不太平了，运进王府的菜蔬混了不好的东西，虽然阿域没说到底是什么，但想来是针对我腹中孩子的。”
我微怔，便这样想起姜域在面店里对我和姜初照的提防，于是问：“所以他之前不是因为太过敏感，而是真的觉得四周有危险？”
邱蝉点点头，无奈苦笑：“甚至当时最怀疑陛下呢，毕竟他们叔侄有些不合。这就是我为什么怕说出来惹你生气。”
“嗯。”
“但也亏了当时陛下说的那句‘大家倒是真有闲心，整日里想着害你们’。阿域回家后思索了一宿，之后才告诉我那些事，并且确定了，这种事，不可能是陛下做的。甚至，不但不是陛下，反而是有人故意设局，让我们往陛下身上想。”
我没接话，皱眉思忖着整件事情。
邱蝉的表情难得肃凛，语气也是镇静的：“不止是我，阿域也遭遇了刺杀，四天前他下朝的时候，路上有暗箭射过来。他觉得事情愈发不对，有些担忧陛下和表姐这边的情况。今日我们进宫来，不只是为了给陛下贺寿，更重要的，是要把这个情况告诉宫里的你们。”
上辈子这时候，姜初照也遇到过暗箭，且真的被伤到了。我当时下意识就觉得与姜域有关，甚至还问了姜初照，他虽然回复的是“没有证据指向皇叔”，但他应该同我一样，也对姜域产生过怀疑。
甚至他的怀疑更重一些，所以才想到让姜域去驻守北疆？
这辈子的此时，姜域也遭遇这般暗算。那是不是可以推测，上一世……他二人同时遭遇了某些攻击？
幕后之人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对叔侄彻底反目吧？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脊背生凉。
不是对当下未知之事的紧张恐惧，而是对前生过往之事的无力回天。
“好在是，我当初跟表姐一起去买了金丝软甲，”邱蝉抬起胳膊，浅浅地环住我的腰，抱着我感喟道，“不然阿域这次肯定会被乱箭扎成筛子。”
我蓦然抬眸：“乱箭？一次射过来多少支？”
邱蝉回忆道：“听阿域讲，当时是一阵箭雨落下，箭雨的话，大概得有二三十支吧？”
我不可抑制地抖了抖。
就这样想到上一世，姜初照云淡风轻的回答：“在后背，暗箭所伤，不是很严重，这几日修养着，已经快好了。”
我顿时来气。
这个王八蛋。
他在上辈子，是不是骗了我？
*
夜晚，长合殿，家宴。
京城之中唯一的王爷姜域陪同姜初照来到长合殿，那时，我同邱蝉以及诸位嫔妃都已在殿内等候着了。
姜域为什么是京城唯一的王爷，这就要从先帝说起。
先帝还在世时，就把自己的兄弟们安排妥当了。除了极其信任且疼爱的六弟以外，其他几个都赏了京城之外的封地，且宣布以后即便是他驾崩了，这些王爷也不必进京送葬，在各自封地上哭两嗓子就行。
就是这么明目张胆地支开他们，并让他们再也回不来。
听说当时诸位王爷都骂先帝不要脸，先帝听到后很惊奇：“跟朕做了这么多年兄弟了，他们竟然才知道朕不要脸？”
乔正堂喝醉酒时提起过，先帝就是凭借这张厚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面皮，在沉溺女色的同时，把大祁国治理得井然有序，把臣子皇宗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没把注意力放姜域身上，同姜初照一起入座的时候，悄悄问了一句：“陛下有穿哀家送给你的金丝软甲吗？”
他耳尖微动，抬眸看了一眼远处的邱蝉，又转过头来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邱蝉是不是告诉你了什么？”
我意会了他的意思：“姜域也告诉你了是吗？”
他点头，隔着紫袍拍了拍我的手腕，明媚笑道：“穿着了。虽然是批量织造的，但母后肯定花了不少银子吧？这软甲用料极其讲究，朕还特意试过，确实刀枪不入，而且挺轻便的，很好穿。”
我闻言忍不住低头，看着他绅带上系的格格不入、丑到发指的荷包，心中万分沧桑：“你要是早跟哀家说买来的玩意儿也挺好，那哀家就不做这个东西了。要不你把里面的护身符掏出来，哀家花钱去给你买个漂亮的锦囊装起来吧。”
他像是护着宝贝一样护住了那荷包：“送都送了，还能随便收回去吗？”
我正想再跟他计较几句，他却打断我：“别说话了，早些进入流程，母后就能早点看到你那些争奇斗艳的儿媳。”

第29章 立后
看到姜初照精神奕奕不像是糟了暗算的样子，我便稍微放了心，又听他提到儿媳，我便也跟着他精神起来，即使还怀有一丝隐忧，倒也不妨碍喝酒吃肉。
只是下首的姜域和邱蝉好像还没有放开。邱蝉眉心微皱偶尔看我，姜域容颜沉静偶尔看看邱蝉，再顺着她的目光看看我，两个人都好似有话又都不说，以至于我不得不放下筷子提醒他二位：“哀家脸上有蚊子吗？”
邱蝉立马挺直脊背，于胸前摆手：“没有。”
姜域被她这动作逗得浅浅一笑，握上邱蝉的手腕，同哀家颔首：“太后，臣弟和王妃已经吃好了，现在准备回王府。”
我明白他的意思，吃完饭就是后宫诸位妃子的表演环节了，到底是皇帝的女人齐聚一堂争奇斗艳，他一个王爷在场的话，万一看到某些掉衣擦胸之类的还得闭眼，要是闭得不够快，还容易惹来皇帝的猜嫌，倒不如提前走了。
于是哀家点头，允了。
姜域又看向姜初照，姜初照也点头，“皇叔和皇婶早些回府休息吧，”停顿片刻，又不太自然地接了一句，“路上小心些。”
听姜初照对姜域说出这句带有关心意味的话真不容易呀。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从上辈子从他大闹了姜域定亲宴开始，这叔侄二人就不太对付。
姜域走后，姜初照便也停了筷子，宣布进入下一项流程——各宫嫔妃给他贺寿。
于是娴妃华丽转圈，丽妃精准射箭，云妃似是没准备别的，于是开口把姜初照一通夸赞，容妃好像怕姜初照这次还是不愿意看她弹琴，于是不显山不露水地在一旁，给各位小姐妹全程弹琴伴奏，虽然不是直接入帝王眼，但一直在用琴音撩拨帝王心。
实在是妙呢。
且不说韩婕妤和师美人一副三丈长的大祁山水刺绣亮瞎哀家双眼；常婕妤呈上水蓝绸袍、袍身通体莹润亮滑，熨帖哀家毛孔；卢美人放弃酸诗，与程嫔合作，现场表演一套了行酒令，其引经据典复杂多变，让哀家看得激动，以至于程嫔喝一口，我便跟着抿一口；高婕妤放弃作画，着一身白色长裙配合容妃的琴音打了一套仙风道骨的太极拳，长袖流风回雪让哀家如原地成仙，如徜徉云间。
极巧兮心驰，绝妙兮神往。试问这世上，除了跟儿媳泡汤，还有比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更令人开心的吗？
找不出哇，找不出。
姜初照也上道了。
这大概是这辈子，姜初照第一次表现出对女人的兴趣，不但挨个看了嫔妃的表演，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反而浑身散发着求知若渴的光芒，以一种追根究底的探索精神，时不时地就美人们的衣着、妆发、才艺、水准等方面同我进行探讨。
比如——
殿内丝竹袅袅，琴音漫漫，他捏着酒盏，看着殿中央在转圈的娴妃，认真问我：“母后，你猜娴妃转多久才晕？”
我抿了一口桃子酒，笑回他：“哀家看过转得最久的，大概是半个时辰。”
他撑着下巴颏，歪头望我：“在哪儿看的，谁给你表演的？”
我做贼心虚，望梁上悬灯：“梦里。”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笑：“是醉花楼的阿香吧。”
酒杯登时脱手，酒水全洒在我面前的糕点盒子里，我倒也顾不上了，赶紧问：“你怎么知道的？”
姜初照半眯了眼睛，当真跟刚吃饱了饭窝在墙根儿打盹的街头傻狗一模一样：“就是用母后的方法而已，给她们更多的银子。于是，你在宫外那二十个小姑娘，这些天加班加点整理出来了十本册子。”
这话叫人惊骇。
我手指哆嗦：“什么册子？”
他优哉游哉：“《醉花楼与姜公子不得不说的一百零八件事》，”恐是怕我哆嗦得不够厉害，他又晃着酒盏补了一句，“写得很详细，很具体，也很是新奇啊。”
“你信了？”我已无瑕顾及浑身上下倒竖起来的寒毛，在脑海里急速搜索自己这两年同醉花楼美人们做过的事儿，然后不确定道，“应该也没有……一百零八件这么多吧？况且，好多姑娘不会写字啊，你怎么能确定这是真的呢？”
“孙大姐认字也会写字啊，又不需要她写得像墨书巷一样，只要求她如实记录即可，”姜初照把胳膊垫在身侧靠枕上，以一种了悟了、参透了、下一秒就能升天做仙人了的姿态，同我道，“就这还是没全部记下来呢，孙大姐说了，如若乔公子日后再有需要，她还可以写出十本册子来。”
我像是听错了，拧眉问他：“乔公子？”
他粲然一笑如桃花于夜间绽放，如有星辉落于花瓣上：“自然不能丢我们皇家的脸，所以朕便说自己姓乔。”
此话让我忍不住踹他一脚。
京城姓乔的没几家，这不是一打听就打听到了，于是气极道：“好一个乔公子，你怎么不直接说你叫乔不厌呢！”
“朕没说自己叫乔不厌，”他反驳得慢条斯理平心静气，却在下一秒给我猝不及防的当头一击，“朕说自己叫乔高山。”
乔高山，乔深海，乔不厌。
我娘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就生两个娃，从“山不厌高，海不厌深”这句诗里摘出两个词，让自己的娃一个叫高山，一个叫深海。
可没想到又生了我，可诗里的意象也用完了，于是把剩下的“不厌”二字赏给了她唯一的女儿。
那时二哥已经记事，所以后来他曾告诉我，娘亲确定名字的过程极其随意，不带半分犹疑，没有一丝愧疚，对乔正堂说：“乔不厌，怎么瞧都瞧不厌，乔乔，咱闺女这名儿是不是还挺好听的？”
乔正堂就只会骂我，到我娘这里，就成了我娘说什么他就赞同什么，甚至还会猛夸：“好听，太好听了，如此聪慧的人竟然是我的娘子！娘子，咱们就叫她乔不厌吧！”
思绪再回到现在，我被姜初照气到磨牙，恨不得身旁有个大锤，抡起来锤他一顿：“你作何侮辱哀家的大哥？”
“这怎么是侮辱？”姜初照故作疑惑，“你年少时不也经常说乔大哥恭谨严明，老气横秋，还因为他揭发你去过朱红馆而耿耿于怀，想打着他的名号做些坏事，来气他一气吗？”
“那是小时候，哀家现在已经不这样想了，况且，他现在可是你舅舅。”
他饮下一口酒，轻笑出声：“朕当真了。你说的话，朕都很愿意当真。”
这一回合，我反正是输了，重新给自己倒上酒，本想喝几口压压火气，却依旧觉得不那么甘心，甚至在满殿撩人的琴声里，回味着他提到的册子，逐渐生出一些等待墨巷文学时才有的心痒。
于是转头，纠结着问他：“你那十本册子放哪儿了？”
“成安殿。”
我登时精神：“要不借哀家看看呗？”
他却避过这个话题，随口说了句别的：“母后，朕想选个皇后。”
“就知道你不肯借给哀家看，”我气到双颊鼓气，摸过酒盏灌下一口，“写的到底是哀家的事，哀家还不能自己过过目把把关吗，你……啥？你刚才说啥？哀家是不是听到了皇后？”
他将目光放远，看着满殿嫔妃，像是在看大祁山水，以一种指点天下的语气说：“是啊，朕想选个皇后。今日在御园宴请百官的时候，好几位大臣给朕祝酒时，都提到了后宫诸事不能让太后一直操持，后宫诸妃也不能一直让太后操心，是时候选个皇后出来管管了。”
虽然我不太确定，大臣们的意思到底是选个皇后出来管管诸位嫔妃，还是出来管管哀家，但是思忖片刻，还是觉得皇后可以有。
再接着往下想，甚至有些抓耳挠腮，迫不及待，毕竟选后立后也是一场大戏，让哀家忍不住想早日一观，于是雀跃道：“陛下心里可有人选了？”
他从方才就一直凝视着我的眸子，似乎想瞧出些什么来，看到我这般开心，他似乎有那么些不开心了：“你也这般支持朕立后？”
我不假思索点头，“当然，这是大事呀，”说到这里忍不住发出幸福的喟叹，“哎——有了皇后，皇长孙还远吗？”
他就又笑了，只是没了方才指点江山的劲头儿：“现在有四位妃子，母后觉得选谁合适？”
我诚恳建议：“立后是大事，得公平一些。”
姜初照歪着脑袋，看戏一样看着我：“怎么才能公平呢？”
我瞬间精神，举起手掌，笑出牙齿：“不如在妃子中间搞个投票呢？”
他把脑袋转回去，对着殿中央哂笑点头：“你这办法可真行。”
“哀家还有更行的呢！”我摩拳擦掌，甚至很想现在就搞起来，“光让其他妃子投票可能存在拉票行为，而且难以避免跟谁关系好就投谁的问题，也无法避免朝堂上的权臣的口舌。不如——”
我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口水，看着他，有点不知道该不该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他意识到了我的犹豫，于是嗤笑一声：“母后直说吧，反正是能气死朕的话，朕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得到他的鼓励，我便立刻道：“不如在整个大祁国搞一个投票呢！要是太麻烦，在京城搞一个也行，让百姓们做主呐！”

第30章 方案
姜初照闻言浑身一凛。
这次换他拿不稳酒盏了，酒水晃荡洒出半数。
我二人相顾无言的半晌，他腮肉抽搐好几下，最后才把嗓音压低到极点，咬着唇内侧的肉，狠狠骂我：“立后大事用投票决定，你倒是真敢想！”
哀家觉得他这反应有点过头了，且不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什么问题，于是抬手，侧挡住嘴，打算跟他再详细解释一番。
可没成想他像是遭了雷劈，突然一个哆嗦，决眦望我，眼神复杂似有想法隐匿其中，百转千回之后，眸中熊熊愤火在几秒间自行熄灭，进而整双桃花眼、整张小白脸都飘起暖煦荡漾的春风。
“乔不厌，”他似是有些激动，直呼了哀家大名，随意撂下酒盏，两掌于胸前上下相击，用一种惊为天人、叹为观止的语气对我说，“你果然很行啊乔不厌。”
恐是因为他这模样太过虔诚，言语太过直白。
以至于哀家愣怔半晌，仍然不太确定他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他又转身望向殿内的莺莺燕燕，好似从阴诡世界中挣脱，神魂腾升，登极乐净土，整个人都变得无比鲜活无比快乐。因离得近，我都能看到他白净面皮上尚未完全退却的细小绒毛，迎着彤彤灯火尽数抖擞开来。
大概是真的在夸我，也好像是真的高兴着，于是听到了他无比深情地感喟：“果真是妙啊，朕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挠着发凉的后颈，生出一些他高兴过头当场驾崩的担忧。
三秒过后。
姜初照换了一副面皮，勾起唇角，压低声音，阴悚发笑，幽暗呢喃：“如此一来，什么杨丞相，什么卫将军，什么赵太傅，都闪一边去吧。
“他们常常教育朕，嘴里一套又一套的，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什么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又什么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朕三岁起就开始听他们念叨，到二十岁了竟还是这几句。
“既然天天把百姓挂在嘴边上，不如就真的遂了他们的愿，全听百姓的。这下朕都不用考虑该把皇后的位子给哪一家呢。他们若是有意见，朕就把他们教育朕的话一句一句送回去。妙啊，怎么会如此妙！”
最后，挺直了身板腰杆，环视大殿四方，扬眉吐气道，“真解气呀！”然后迅速转头，目光炯炯，“太后觉得，什么时候做这件事呢？”
我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鼓励和支持，于是攥拳拍手：“不如今晚宴席结束后，哀家就同陛下，连同果儿和苏公公一起讨论讨论，大家畅所欲言，集思广益，形成一个选后方案，明天复盘一下找找差池，增减添补形成最终方案，后天就可以搞起来！”
姜初照的神色真是前所未有之洋溢，意气也是前所未有之风发：“就这么定了！”
*
我们果真讨论了一个晚上。
虽然我跟姜初照年少时都看过花魁的选拔和表演，但选皇后毕竟不是选花魁，诸多事情需要商议。
首先是投票范围的问题。
让整个大祁国的百姓都参与显然是不可能的，距离限制导致的消息闭塞和票数操控都是隐患，于是我们敲定了京城这个范围——毕竟天子脚下，离得近，也管得住。
京城有四市七十二坊，百姓大约三十万，考虑到这是大祁建/国以来第一次皇后大选，参与的百姓应该只多不少，为了让大家都乐呵乐呵，所以哀家建议每人一票。
姜初照补充道：“每人一票的话，难免存在不好计数的问题。所以投票当天，现场领取一枚铜钱，投给自己想选的人，到时候称重即可。”
我鼓掌赞同：“好主意，只是，让谁来准备这么多铜钱呢？”
姜初照笑容莞莞：“自然是母后的父亲，朕的外祖父，大祁国的户部尚书乔正堂乔大人。”
“……”我膝盖瞬间变软，强撑着沉默半晌，开口求他，“陛下千万别跟你外祖父说这是哀家的主意。”
哀家怕自己永远失去这位老父亲。
其次是选手曝光的问题。
毕竟是皇帝的妃子呀，抛头露面总是不好的，且不说姜初照本人会非常介意，四位妃子的家里人怕也不会同意，尤其是有权有势的那三位。
可没成想，姜初照却十分大方：“朕倒是觉得不必忸怩。听闻皇祖父在世时，曾携皇祖母去京郊的东山祭拜，为表虔诚，他二人未乘车马，一路相携步行至东山。百姓们夹道而观，无不惊叹皇祖母是万方仪态，真正国色。皇祖父很喜欢带皇祖母一起出现，说‘吾妻既担母仪天下之重任，就该让天下人看到吾妻’。”
苏得意是见过姜初照他祖父的，大概想起了什么往事，竟动容到偷偷抹起泪珠子来，缓了会儿，才露出欣喜表情，赞同姜初照道：“陛下说的是呢。”
哀家也觉得这样更好：“撇开这些方面不谈，哀家认为既然选一次，就要搞得尽兴，让大家都满意，若是遮遮挡挡，百姓们难免遗憾。况且，哀家的儿媳个个都生得好看，最不怕的就是被人看到，这样的美貌不能只困于宫墙。”
再者是监票与暗箱的问题。
这是大事啊，若大张旗鼓选一次，最后选出来的并不公平，莫说百姓不服气，哀家第一个就能在现场掀桌。
这个问题上，姜初照好像已经有了主意。
他面色不善，舔牙而笑，靠在椅背上望头顶殿梁，开心到肩膀抽搐：“就让强烈建议朕立后的那几位大臣随朕和太后一起监票吧，尤其是杨丞相、卫将军、赵太傅，他们三人必须得坐在现场，观摩这场史无前例的投票。不止他们，他们府上老小、三代宗亲也都得到场，且不能给他们发铜钱，更不能叫他们随意走动。”
姜初照这主意太损了，但不得不说很是有效。
三位权臣及其家人、宗亲都被请到现场，这将有效阻断他们暗中拉票的行为。
“不止如此，”我也学着他舔牙，“咱们动作还得快，让他们根本来不及准备，就已经开始面对着这场活动了。比如说，提前一天把他三位，外加余员外，一起请到宫里喝茶赏花。趁此机会，让苏公公和林果儿带领一波人去坊内通知百姓。”
说到这里，我就问林果儿：“七十二座坊挨个通知，可能会很累，哀家的马车内座靠都很软，你乘哀家的马车出去，车上的装饰都不必取下来，见马车如见哀家本人。”
林果儿雀跃不已，向来稳重的她，这次却捏着我的衣袖几乎要跳起来：“谢太后安排，果儿不会累！”
最后是才艺准备的问题。
“选皇后最重要的不是看她跳舞，射箭，弹琴如何。朕觉得，应该让她们每个人都写一道折子，不必拿给朕过目，到时候现场念给百姓们听，让百姓们知道她们是什么文化水平。”
我并未全部赞成：“那若是百姓们听完折子，还想看她们跳舞、射箭和弹琴呢？”
姜初照斜睨着我：“到底是百姓想看，还是太后想看？”
我对他端方一笑：“哀家站在百姓的立场上，觉得他们很是想看呢。”
“丽妃那百步穿灯的射箭节目还好说，能叫人瞧出些飒爽来，娴妃那身衣裳都遮不住肚脐眼儿的，这转起圈来，怕是朕还没说什么，杨丞相就能先气晕过去。还有你那位……容妃，弹琴故意弹出颤音，下意识撩拨人，朕不知百姓作何想法，但朕自己就不喜欢。”
“陛下，你对她们不够了解呐，”因为已经同她们每个人都接触了好几轮，哀家对她们的各个方面都很是了解，是以胸有成竹道，“娴妃不止会跳胡旋舞，跳大神……不对，跳纪功乐舞也非常在行。容妃不止会弹靡靡之音，弹钧天广乐亦是厉害。这样一看，其实并无不妥。”
姜初照轻笑一声，揶揄我道：“母后对儿媳们还真是了如指掌。”
“是比陛下强一些，”我并不介意，嘿嘿笑道，“建议陛下以后也花些时间多多了解她们，每个人都很是可爱呢。”
“那朕呢？”他突然抬眸，满脸纯良地问我。
我不解：“你怎么了？”
“朕不可爱吗？”
“……”
娘的。
他也不嫌瘆得慌！
我勉强扯了扯唇角，望向苏得意，把这问题抛给了他：“苏公公觉得陛下可爱吗？”
苏得意满脸的肉都在颤抖，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扶着椅子腿儿缓缓跪下：“陛下在老奴心中，是天上神仙，人间至尊。是神圣的，庄严的，不可侵犯的。可爱一词，好像小气了一些。”
我满意一笑，转头望向姜初照：“陛下，苏公公觉得你不可爱呢。”
姜初照却没有恼，反而笑着问了林果儿：“你觉得朕可爱吗？”
林果儿笑出小酒窝：“陛下在太后身边的时候，还挺可爱的呀。”
姜傻狗转身看我：“母后，你听到了吗？朕也很希望你能腾出一些了解儿媳的时间，来了解了解朕呢。”

第31章 姜域（番外1）
你听过的最收买人心的话，是什么？
我听过的，是姜界那句：“朕不允许任何人夺走我儿子的皇位，除了小域你。”
——
十八岁那年冬天，我从北疆启程回京。岁弊寒凶，风饕雪虐，我裹紧毛氅却依然觉得冷。到了京城脚下，风声渐息，温度也有稍许回缓，只是雪花依旧呈纷扬之势。
我以为姜界不会出现。
他又懒又恹，这样的天气，应该会在成安殿后泡个温泉，然后召集美人到他寝殿，肆无忌惮地荒唐一整天。
可那日，姜界却从美人堆里抽身出来，扛着一个扎满冰糖葫芦的草木棒子，到城北门接我。
见到我的第一面就从棒子上摘下来两串冰糖葫芦递到我手里，一边冻得来回跺脚，一边气得骂骂咧咧：“御膳房这帮人是怕是要完求，冰糖葫芦做得还没宫外好，你凑合尝尝，改天朕再带你去宝食街吃。”
我接过来，看着他扛着的这个东西，忍不住想笑：“皇兄怎么带这么多过来，多沉啊。”
他在雪中叉腰大笑，别人做这动作瞧着是洒脱，他做这动作却像是肾疼：“你爱吃的东西本来就少，好不容易有这么一种，朕还嫌抗一个糖葫芦棒子过来少了呢。让苏得意也抗一个，可他竟然说扛不动，白瞎了这身肉了。”
我便看向苏得意。
多年不见，他确实胖了不少，想来没少跑出宫外买猪蹄。
“奴才见过六王爷，六王爷别见怪，老奴胖了之后体力就不太好。”苏得意精明却又真诚地笑了笑，松下衣袖作势要给我跪下，半路却被姜界拦住了。
“这么大的雪就别跪了，回去找个暖和点的地方给小域补上吧。”姜界说着，嘴角忍不住向上抽，把肩上的草木棒子递给苏得意，“小域拿了两串了，应该轻快不少，你来扛着吧。”
我就知道，他一天不欺负苏得意就难受。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他好端端的，还能欺负人，就觉得心里也浮出那么一点开心。这些年的委屈和不满，好像也可以，过阵子再提。
毕竟，他有送我冰糖葫芦。
虽然，我也知道他是故意这样做，想让我消消气，或者说笼络我。
但我确实是吃这一套的。
*
父皇一辈子只娶了母后一人，恩爱多年，生子六人，我是最小的那一个。生我的时候，母后身体受损，我出生三天，她便过世了。
父皇因此见不得我。倒不是不疼爱我，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细，学识培育无一不尽心，只是这些都交与别人来做，他自己却从不出现在我面前，甚至很想忽略我的存在。
很难相信吧？六位皇子里，只有我没名字。
他是真的脆弱，脆弱到不敢看我，更不敢去想母后痛苦辞世，换回来一个活生生的儿子。他自始至终，都不愿意接受。
我有五位皇兄，其他四位都见过，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名字的缘故，他们见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就只能小六小六地这样叫着。
原本伺候我的太监，名字也叫小六，听到皇兄们这样叫我之后，他惶恐备至地当场改名，跪下跟我说：“奴才以后便叫阿狗。”
其实，我并不在乎哎。
叫我什么都行，让我知道是在叫我就行。
四岁那年，我第一次见我大哥。其实叫他大哥有点不太合适，毕竟那时候他早就继位，成了皇帝了。只是因为身体不好，所以一直在江南行宫，边修养，边处理政事。父皇身体还硬朗，就在京城替他撑着这天下，等他养好了身子，再把这皇宫和这宝座交付于他。
回到皇宫的姜界，端着盛满葵花籽的金碗，边嗑边打量我，模样还挺兴奋：“咱爹和咱娘可以啊，当时那么大年纪了，竟然还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小孩儿来。”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心里全是疑惑：他提到娘亲的时候，竟然都不哭的吗？
他把瓜子递过来：“吃吗？五香味的，御膳房刚炒的。”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瓜子，摊手诚实道：“我不会嗑。”
姜界瞬间抬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扯着唇角露出白牙，脸上还溢出惊奇神色：“所以长这么大还没吃过瓜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都是阿狗给我剥好了，我再吃的。”
“可以啊，原来是个金贵小公子，”他笑得更开心了一些，指挥我坐在一旁的绣墩上，自己坐在另一只绣墩上，放下金碗，剥了瓜子放在我掌心，问道，“你叫啥名儿来着，哥哥记不得了。”
“没有名字，父皇没给我取名。”我说，把葵花籽填进嘴里。
虽然他说是五香味的，但我尝不出来味道。
除了甜的东西，其他的食物，我都不能尝出味道。
这是只有我和阿狗知道的秘密。
他又剥好了一些递给我，拖着长腔佯装叹息，其实语气里并没有多感伤：“父皇就是那副深情模样，但你说这事儿跟你一小孩儿有什么关系？他要是真不想要，就不要跟母后上/床呗，仗着自己宝刀未老，就——”
我嚼着葵花籽，抬头看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眉心一跳，赶紧道歉：“对不起，哥哥忘了，你才四岁。”
“没事儿，”我指了指碗，“你继续剥。”
他果真又剥了起来，只是挑眉问我：“喜欢吃这个？”
我摇摇头：“不是，只是没事做，太无聊了。”
“行吧，”他勾起唇角，随口问我，“小孩儿，你有没有给自己想过名字呢？”
“没有。”
“父皇不上心，你竟然也不上心？嗐，算了，”他放下葵花籽，认真问我，“要不哥哥给你取个名儿？”
我略有些懵：“父皇愿意吗？”
他觉得可笑：“管他干嘛，你哥我现在才是皇帝，他已经退休了。”说完这句，果真思量起来，手指敲着桌沿，念念叨叨，“姜界，姜场，姜外，姜野，姜塞……哎，你不如就叫姜域吧？知道是哪个域吗？”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皇兄的名字，并不是很清楚具体的写法，太傅也没教过这些，所以就回答：“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玉’？”
他嘿嘿笑着，好像对刚取的这个名字很满意，于是蘸了茶水，在桌面上边写边道：“开疆辟土，大拓界域的‘域’。这么写，你记住了吗？”
茶水很快就消失了。
“我没记住，你再给我写一遍。”我说。
于是，他抱起我走到书房，把我放在桌子上，蘸了墨，一笔一划地给我写了十遍。
从此，我就叫姜域了。
*
姜界把我当儿子养，这让我很不满意，不过，他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儿子。
小孩儿刚生出来的时候都是丑的，但他和皇嫂生的孩子，一出生就很漂亮。皮肤白得像雪一样，目珠莹润得像墨玉一样。
皇嫂把我抱到床上，让我能凑近了看，开心地问我：“小域，你喜欢不？”
怎么讲呢？
喜欢有些轻飘了，应该是超级喜欢。
皇宫里，终于有了比我还小的男孩儿了，我以后也可以像姜界和皇嫂一样，把别人当做小孩儿来养了。
皇嫂很好，对我超级照顾，只是过世很早。
她离开后好长一段时间，姜界都很喜欢去宫外听戏，且是一身微服，随着百姓挤在满登登的戏园子里，听最火的角儿唱戏。
他说皇嫂生前很爱听，他之前总听不懂，现在就替她多听一听。
姜初照才三岁，不适合带出来，所以他就带着我。
戏园子里真挤啊，我又不够高，啥也看不见，姜界身子骨又不行，举不动我，就租了一张八仙桌，把我放桌子上，还给我加了个小板凳。
我也听不懂，最多就是看看那些角儿换的一身又一身衣裳，花里胡哨的，好看，却也没那么好看。后来看得多了，难免眼晕，就觉得还是什么纹样都没有的白袍最好看。
散戏的时候，他牵着我往外走，我的靴子被呼呼啦啦的人给踩掉了。找到的时候整个靴子都被踩脏踩坏，没办法再穿，姜界望天长叹了好一阵子，却还是背着我回了宫。
“现在还行，你再长大点儿，哥哥就真背不动你了。”他笑道。
“嗯。下次我找细带把靴子绑在腿上，”我趴在他背上，想了一会儿，说，“或者等我再长大一些，我就背着你来看戏。”
他说行。
但后来就不去看戏了。他开始广招美女入宫，并大行双/修之术。一开始是想把皇嫂气活过来，后来他就沉沦了。
*
姜初照长大了一些，我带着他去宝食街吃姜界带我吃过的冰糖葫芦，这是我吃过最甜的东西，甚至味觉还有了些长进，能尝出微弱的酸。
姜初照却不大满意：“皇叔，我咬不动。”
说得还理直气壮的，就像当年我说自己不会嗑瓜子一样。
去酒楼找了刀，切碎了放在碗里，把山楂籽挑出来，推到他面前：“这样行了吗？”
他用勺子挖起一些送进嘴里，半秒后，皱起一张嫩白小脸：“太甜又太酸了。”
跟我当初是另一种反应，但又像是同一种反应。只是他味觉太灵敏了，什么味道都太过；我味觉太差劲了，什么都尝不出。
“皇叔，你为什么笑？”他把下巴垫在桌沿上，露着一个小脑袋问我。
“皇叔觉得咱俩有点儿像。”
他很淡定地问：“你是说，咱俩都长得挺好看吗？”
我忍不住笑：“嗯，对。”
他歪着脑袋，眼珠子转了转，好像突然瞧到了什么，伸出小手拍了拍我的衣袖，欣喜道：“苏公公又出来买猪蹄了，走哇皇叔，咱们去吓唬他一下。”
*
小时候总是盼望着早点成为大人，但真的长大之后，就发现很多事情都跳了出来，而因为你已经长大，所以就不得不面对。
那一年，姜初照十岁，我十四岁。
京城里的其他皇兄看到姜界身体不太好，十年来只有这一个子嗣，都变得有些躁动。姜界想了个法子，给每个人在京城百里之外分了封地，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为表公允，姜界自然也得把我安排到京城之外。
虽然事情是这么个事情，但从他嘴里讲出来的，却是另一套说辞，向来流里流气，粗言俗语的他，竟然给我念了一首诗：“一身能臂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
“皇兄想让我去边塞打仗？”
“现在又没有战争打什么仗？哥哥是想趁着边疆太平，让你过去历练历练，”他说得很像那么一回事，“你跟其他王爷不同，你是哥哥养大的，你哥我这辈子就是个药罐子，干啥啥不行，身体早晚得垮。你不一样，你才十四岁，身形挺拔，意气风发，所以去北疆射大雕，掳单于吧！”
我接受了他这个安排，却还想确认一件事：“臣弟还能回来吗？”
他不解：“什么意思？”
我提醒他：“臣弟也是京城的王爷之一。”
“嗐，你当然可以回来！这样吧，等你十八岁，你就回来，那时候，哥哥给你说亲，看你成家。”
我忍不住想笑：“皇兄，你不怕我学了一身本事，回来抢阿照的皇位吗？”
他看着我，神情前所未有之认真：“朕不允许任何人夺走我儿子的皇位，除了小域你。”
姜界真是太不要脸了。
以为我没听到，他昨天跟乔侍郎说的话——
“小域和阿照，都是朕的心头肉呀。但阿照到底是朕的亲儿子，皇位还是得给阿照。得让阿照好好长大，朕就这么一根独苗。小域现在虽然看着不争不抢，要再长大一些，难免会跟他这几位哥哥一样，有别的想法，唉，先把他骗过去再说吧。”
姜界让我去北疆，其实是不打算让我回来的。
但他还是跟我装到底了，“北疆冷啊，你记带够棉衣棉被，哥哥等你回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冰糖葫芦，迎你回来。”
他念的那首诗，我也是读过的。
是组诗，前面还有两首，我很喜欢里面的一句。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行吧，他让我去，我就去吧。
“那你到时候，给我带两串冰糖葫芦吧，”我笑，“一串不够甜。”

第32章 娘嗳
次日，姜初照就把娴、丽、云、容四位妃子的爹请到宫里来喝茶了。
苏得意和林果儿乘马车到京城七十二个坊通知大家大祁第一届百姓票选皇后活动的相关事宜，通知完后，便去告知四个大街市的商铺，让他们明日歇市，给这项史无前例的大活动腾出空来。
哀家则承担着别的任务——把我那四位宝贝儿媳都叫到凤颐宫来，告诉她们明天立后的事情，并把整个选拔过程给她们讲述了一遍，然后发了纸笔，让她们现在就开始写演讲的折子。
四位美女捏着纸笔，无一不懵。
唯有哀家欢欣雀跃，兴致盎然，甚至生出一些国子监祭酒监考时才有的嘚瑟感。
依旧是娴妃第一个回过神来，左右顾盼了会儿，上前一步问道：“请问母后，立后一事……是陛下的主意吗？”
我挂上慈祥的表情，望着她们，温和笑道：“是赵太傅，杨丞相，卫将军合起来的主意，陛下深以为然，并把诸位大人的想法变成了一个可行的方案。”
娴妃怯怯哉，惴惴焉：“这也是母后的想法吗？”
我笑得更加温柔，扯谎道：“哀家也不知道是谁给陛下出的主意呢，但哀家却觉得这方法不错，不然选得不合适，诸位亲家公怕是会生气。”
娴妃微微蹙眉，似还有忧虑：“母后，您方才提议臣妾跳纪功乐舞，但臣妾许久不曾跳过了，怕明日跳不好。”
我安抚道：“没关系，你的腰肢这般软，身段这般舒然，即便是跳大神，都有一群人围着边鼓掌边喝彩边说好看。信哀家，不会错。”
丽妃没有什么意见，甚至还跃跃欲试，想给自己加戏：“母后，臣妾明日表演箭法时，可否命人在现场放飞鸟走兽之类，臣妾可射活物。”
我思忖片刻，觉得不是很好，就耐心与她商量：“若都是大人在这样确实很好，也很震撼。但现场可能还会有很多小孩儿在，所以还是不要太过血腥了吧？看到活物死掉，小孩子可能会哭哎。”
丽妃神色动容，眼中流出暖色的光来，看了我半晌，点头笑道：“母后当真温柔，是臣妾考虑不周。多谢母后提醒，臣妾就表演最普通的射靶子吧。”
“射靶子就挺好，”我忍不住攥拳给她加油打气，“好好耍，叫大祁的男人们也看看，大祁的女子一点也不输他们。”
另外两个，积极性显然不高，甚至有一位还呈现出了放弃状态。
我看向打算放弃的余知乐：“容妃有何想法？”
余知乐面色平静，仗还没打，就自己把自己劝降了，甚至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臣妾的父亲只是六品员外郎。”
我皱眉：“那又如何呢？”
她目光如冬水，悠缓又冷淡：“六品员外郎的女儿，做皇后是不够格的。”
我对她这回答很不满意，这完全不是立在窗前，奋笔疾书却能写出劲凛方正、风骨独具的楷体的那个余知乐。
“哀家并不是想劝你，你若不想参与，自然没人能逼你去。但是哀家不得不说一嘴，大祁国立皇后从来没有像明日那般，不靠家世，只靠你自己。”
余知乐恍然抬眸。
我不想看她，所以把目光放在了能让我稍微消消气的云妃——的胸上。
方才没顺下去的火，果真被眼前这美好给浸润，熄灭，抚平，熨帖妥当。
我摸过茉莉花茶喝了一口，瞬间神清气爽：“云妃有何打算？”
听到我点她的名字，从方才就神游太虚的云妃回过魂来，盈盈笑容铺了满脸：“母后希望臣妾去参选吗？”
我努力保持端庄，甚至变得克制又严肃起来：“说你自己的想法，不要总问哀家。”
“那母后会去现场看吗？”
“……会。”
“那臣妾便去参选，”她又像是没过脑子，决定做得极其迅速，但偏偏又用了一副深思熟虑、感慨万千又惊叹无比的语气继续说，“此项活动意义重大，莫说是大祁国前所未有，纵眼整个历史都不见得能寻出先例。陛下此番决定，实乃开天辟地之创举。不过，臣妾有个提议。”
她抬起上眼睑，诚挚地望着我，我便问道：“什么提议？说给哀家听听。”
云妃举起手掌，笑容诚恳又积极：“臣妾建议以后，把候选人拓展至整个后宫，而不仅仅是我们姐妹四人。若还有可能的话……”
我眯眼打量她，觉得她是要把范围拓展至整个大祁国的适龄女子上。
果真听她兴致昂扬地开口：“建议整个大祁国想当皇后的女孩儿，都过来试一试！”
嗐。果不其然，没有惊喜。
好在是她低下头，又小声补了一句：“当然，有此梦想的男孩儿，也完全可以为了梦想……拼搏一下。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我两眼放光。
嚯。云妃可以啊。
哀家怎么没想到男人也可以有此梦想。
不过一个白天，苏得意和林果儿已经带人把宫外的准备工作做好了，看得出来他二人也很兴奋，巴不得早点开始。
是夜，姜初照托苏得意送过来一个盒子，我打开后发现竟然是一身软甲。
“陛下还在御园跟四位大人喝茶，抽了个空档出来叫奴才把这个送给太后，并嘱托太后明日穿便装，躲在人群之中。”
我摸着那软甲上柔韧、剔透又轻盈的丝线，好奇地问他：“这是什么料子？”
苏得意摇头：“奴才也不清楚，只晓得这材料来自东海极深处。”
“从哪里得来的？”
“是先帝当年穿过的，先帝年少时身子骨不好，在江南行宫修养期间，屡遭暗算，太/祖爷便托人做了这身衣裳送给先帝。听说一丝一线极其珍贵，普天之下也仅此一件。”
我顿悟：怪不得姜初照看不上我送他那件批量织造的金丝软甲，原来他们皇家还有这种宝贝。
“可陛下自己怎么不穿呢？”
“回太后，陛下说您送的那件软甲他已经穿习惯不想脱了。”
我有点不信：“他真这么说？”
“是，”苏得意迅速点头，“这是陛下原话。甚至还说，一天不穿就浑身难受。”
“陛下怎么回事？一天到晚地不去临幸妃子，倒是跟一副软甲形影不离。”我这般疑惑着，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灵光，忽觉得难题都有了眉目，愁思都有了解答。
于是挺直身子，精神百倍地望向苏得意，开口时候难掩兴奋：“苏公公，你有听说过‘恋物’这类癖好吗？就是不好大活人，只好金线银丝珠宝玉石这类物品，然后同它们进行某些传宗接代的运动。”
今天的苏得意，终于还是给我跪下了。
像是完成了一道难以避免的仪式，没哭没笑没哆嗦，弯腰磕头极顺畅，只是语气里露出些心灰意冷，像是再无期望：“太后明鉴，陛下那句话用了夸张的手法。他也没有那么离不开这软甲，更没有拿这软甲做什么运动。”
我摸了摸鼻子：“哦。行吧。”
*
不出所料，大选当日人山人海，彩旗招展，整个京城真正是万人空巷，四个街市除了提前圈起来给皇帝后妃和王公大臣们使用的台子，其他地方都被挤得满满当当。
我跟林果儿以及十来个乔装打扮的羽林卫来到了东市，这儿马上进行第一场表演及投票。
人真是多呀，若不是身前身后那十来个硬汉用人墙帮哀家圈出一些地方，哀家和果儿怕是能被这热情的百姓给挤成肉饼。
不过欢乐是真的欢乐，不少百姓都带了干粮，不过不带也行，人群里就有卖瓜子果脯、糖糕蜜饯、茶水豆汤的人儿。细观之下，墙根儿边有赌坊工作人员露天摆摊，赌客们当街下注；墙头上，有说书先生坐在那儿，拿着羽扇给大家现场解说，剖析选手，分解看点。
总之街上的人各司其职，场面蔚为壮观。
四位皇亲国戚先出场了，互相谦让了一番，在台子右侧一字排开坐下来，个个都顶着黑眼圈，状态不是很好的样子，心情也不是很美丽的样子。
墙头的说书先生虽然年纪轻轻，但好像是个人物，竟然连朝堂的大臣都认识，挨个给大家普及：“您各位瞧好了，台子上从东到西，依次是赵太傅——云妃她祖父，杨丞相——娴妃她父亲，卫将军——丽妃她兄长，余员外——容妃她父亲。”
有好几个人就问了：“员外的女儿也可以做皇后吗？”
说书先生语气澎湃：“当然可以，容妃娘娘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双瞳剪水，螓首蛾眉，言笑之时彩彻区明，顾盼之间万物生辉！”
一堆百姓嗤笑：“说得和你见过似的。”
先生浓眉大眼，模样俊方，微微一笑的时候还露出小虎牙：“当然是见过，不止见过，还曾说过几句话呢，容妃娘娘的声音真的好听。”
百姓又是一阵哄笑。
但哀家却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再一看墙头这人时，都觉得有那么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姜初照也出来了，在台子正后方的明黄伞盖下坐了下来。
也不知怎么回事，百姓们自发地屏息凝神，整个东市瞬间没了动静，此时若有银针落地，带出的声音怕是也很鲜明。
就在这样的安静之中，哀家分明听到，右边离我不远处，那个长满络腮大胡子、系着杀猪皮围裙的大汉，用一副粗犷如旷野沙尘暴的嗓子，神魂荡漾地说了一句：
“娘嗳，这皇帝有点儿好看啊。”

第33章 少年
哀家对不起姜初照。
杀猪大汉说完这一句，哀家脑子里已经自动生成一万字的墨巷小说了。
小说里，有点儿好看的姜初照还是躺在炕上被动承/受的那一个。
好在耳边响起更多声音，把哀家从那不忍直视的场景里提溜了出来。我竖起耳朵一听，嚯，大爷大娘、叔叔婶婶、哥哥姐姐、小弟小妹的，夸奖姜初照的还真是不少。
台上四位皇亲国戚先跪下起了个头，百姓便也跟着下跪，恭恭敬敬地山呼万岁。
哀家虽然是他娘，但现在穿着便袍藏匿人群之中，所以也不得不跟着跪下。但膝盖却一时不能适应——进宫以来，我就是太后，除了成亲当日跪过天地和卧床不起的老皇帝，就没跪过旁人，这突然来一下竟觉得有些不服气。
偷偷往台上看了一眼，发现姜初照竟然从乌泱泱的人群里发现了我，甚至靠在椅背上，展唇地冲我笑，模样瞧着既得意又惬意。
右手边的杀猪大汉像是被迷晕了，疯狂地摇晃着我身边的羽林卫：“娘嗳！你看到了吗兄弟？皇帝刚才是不是对我笑了？！”
羽林小哥扒拉了一下杀猪大汉的手，却没扒拉下来，遂放弃，用言语打击他：“看到了，只是陛下可能不是对你笑。”
杀猪大汉转过脸看他，铜铃大眼上下打量了一遭，然后愣怔几秒，手便不由自主摸上羽林卫的束身的腹带，神情比方才还荡漾，魂丝比方才还徜徉，甚至发出了艳羡的猪叫声：“哥哥，你身材真好，这里就是腹肌吧？”
羽林卫满脸惊悚，手脚并用把他往外抖擞。
本太后捂脸狂笑，连台上姜傻狗也忘了瞧。
直到姜初照说了“平身”，林果儿扶着我起来，哀家才又把注意力放回台上。
很多人以为皇帝陛下会长篇大论，介绍一下本次选后的背景和意义之类，可姜初照就是姜初照，如长合殿第一次家宴那样，随意摆了摆手，淡定从容如年迈老狗，直接吩咐了一句：“苏得意，告诉后妃们，开始走流程吧。”
可怜这副冷漠的样子落在有情人眼里竟也是好的，只见杀猪大汉又开始晃羽林小哥的手臂：“嘤嘤嘤，皇帝陛下有点儿酷哎。”
嘤嘤嘤。
这不就是哀家脑子里，姜傻狗躺在炕上，面对杀猪大汉时发出的动静吗？
周围人声鼎沸，四位妃子一个接一个走出来。四人为了准备今日的节目和演讲，也几乎一夜没睡，但她们显然比她们的爹爹哥哥气色好，丽妃和云妃的状态尤其不错，到了台上也不看不出丁点儿怯意，甚至还主动抬手，冲下面的百姓打招呼。
这样亲切的举动，引来百姓们又一场欢呼。
果儿小可爱在宫外也没那么拘谨了，主动把小手搭在我肩上，踮起脚来凑到我耳边，吟吟笑着问我：“姜公子，您觉得谁能当选呀？”
我转过脸去也凑近了她的耳朵，开心道：“不管谁当选，本公子最喜欢的，还是我们果儿。”
果儿两眼放光，梨涡里像是盛了甜酒，本就让人忍不住想亲一口，偏偏她说话又乖巧又好听：“嘻嘻，果儿也最喜欢姜公子了，不管哪位当选，果儿都会一直在姜公子身边。”
梨涡里的甜酒似乎淌到了哀家心里，甜丝丝的，醺醺然的。
我笑着回过头，准备继续看台上的儿媳，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伞盖遮蔽下的姜初照，一改方才展唇而笑的惬意，满脸暗影，直勾勾、阴森森地望着我，整个人像是刚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怨鬼，下一秒就打算飘过来找我索命。
杀猪大汉十分困惑，娇憨委屈地问羽林小哥：“哥哥，陛下为什么这样看我？是因为我刚才摸了哥哥的腹肌，所以他不开心了吗？”
羽林小哥咒骂一声，训他道：“你他娘的住嘴！跟咱俩没半分钱关系，别再想了！”
我望向姜初照，点点头回了一个慈祥的微笑。然后无视他，把目光放在开始表演跳大神的娴妃身上。
这是娴妃最保守的一身裙子了，且襟口遮得极严，腰带束得极紧。但因为舞蹈功底在，所以即便是衣裳不够明艳，但也不影响她这舞跳得庄严又好看。
毕竟是纪功乐舞，当她完成最后一个飞旋的动作，朝东山方向顺势跪拜，神情端庄，双目落泪，以歌颂葬在东山的先帝和太/祖爷的时候，百姓们有不少都被打动了，一边大哭一边叫好。就连台上的四位家长，也抬起衣袖跟着摸了眼泪。
杨丞相哭得最凶。
只是哀家亲眼看到，他把鼻涕泡擦在了官袍的衣袖上。
环顾一周，发现除了台上的姜初照、台下的本太后外，就数墙头上的说书先生最淡定，他甚至吐出一个瓜子壳，笑容有点玩味，也不知道在说台上的谁：“演技不错哎，竟然还真哭。”
下一个表演节目的是丽妃。她身着铠甲，背负箭囊，望向百步之外三个木靶子，反手取出三支箭同时搭在箭弦之上，四尺长弓被她轻松拉满，瞬目之间，箭声破空，直穿靶心。
然后她又表演了百步穿香瓜，百步穿脆梨，百步穿蜜桃，百步穿沙果。
丽妃的节目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很爽。百姓无一不喜欢，人群里的小孩子喜欢到跳起来，抱着他们爹娘的大腿，哭着喊着说想学；身旁一些妙龄小姐姐娇羞地掩面，跟一起来的姐妹们偷偷地说想嫁。
台上卫将军看到这场景，满意地点了点头，待丽妃退场时还在胸前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下一个表演节目的是余知乐。她到底没有叫哀家失望，奏了一曲《六合》。这是四年前从乐坊传入宫城的一首古琴曲，写的是秦王扫六合的故事。曲子分为上中下三阙，上阙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中阙浪漫跌宕，风尘翕张；下阙华盛绮丽，尾音雄浑苍茫。
余知乐是聪明的。
《六合》是大祁开/国以来，第一首也是唯一一首从微渺乐坊流入巍峨皇城，自此作为官乐的一首曲子，余知乐知道自己的家世比不得另外三位，所以选择了这一首曲子来表达自己的心境：民间亦有高人在，大雅之堂可攀登。
只是这首曲子，真是叫人感慨啊。
因为这是一首出战曲。
四年前的上一世。
先帝健在，西疆经历十年平静，一朝战火熊熊。千里加急的奏报沿京疆古道送至京城，听闻送信人这一路跑死了十匹快马。
骑马的人都知道，当速度极快的时候，人的上身是无法直立的，而是紧贴马背，以防止被疾风掀落马下。于是送信人到达宫城脚下时，怀中的奏报已被血水和汗渍浸得透湿。
彼时，朝堂上四位将军各自镇守边疆，京城能打仗的人，只有二十岁的姜域——刚刚成了亲的姜域。
那时候我是真的期盼过姜域出征的。他让我这般不痛快，所以他如果能有那么一些不如意也好。甚至主动去祠堂给祖宗们磕头，让他们保佑我，实现梦想。
可最后去西疆的，不是姜域，而是十六岁的姜初照。
姜初照主动请缨，说要去西疆建功立业，若不能平定边乱，不把敌寇斩于马下，他便不回京城。
下朝回来的乔正堂收起竹骨伞，告诉我这些的时候，又急又气，身上、眼里都是水气。
他既心疼姜初照，又心疼老皇帝：“陛下只有这一个孩子，可这孩子脑子里像是缺根弦儿，竟然如此愚蠢。西戎残虐暴戾，前方仗打得又急又凶。他这一去，若是回不来，大祁的江山怕真的要落在六王爷头上了。太子此步，无异于把皇位拱手相让。”
那时，姜初照已经不理我了。
若我们没有吵架，是不是他还能听我一劝呢。
乔正堂知道我在想什么，摸了摸我的脑袋：“阿厌，你不必去劝了。陛下，满朝文武，乃至六王爷本人都没能劝得了他，他是铁了心地要去。少年意气，自古就是如此啊。”
少年意气，自古就是如此啊。
但我偏偏不信。
我觉得姜初照不应该这么傻，只是一时脑热而已，于是当即拿了伞迈入雨幕。
可姜初照并不见我。
这之前，我习惯了同姜初照想见就见，于是几乎忘记了，他是宫城里的太子，我一个住在宫外的及笄少女，是不能随意出家门，更不能随意进宫门的。
乔正堂陪我在秋雨中站了一宿，依旧没有等来高墙之内姜初照的回话。那时候我才明白，相见是两厢情愿的过程，当其中一个下定决心不打算见你的时候，任你如何想见，都不会如愿。
第二天风息雨停，他率兵出战，剑指西戎。
也不知是谁安排的，京城四座城楼，同一时间琴音大奏。千年豪情，万古愁思，戎马精神，纵横意气，随着恢弘宫音，缭绕徵调，穿行盘踞于马蹄声中，最终响彻整个京城。
到底是少年狂妄，立谈之中，观生死如同。哪怕像是去赴死，姜初照的脊背也挺得笔直。
十六岁那年，我有两次失态。
一次是在姜域定亲宴上，同阿照站在八仙大桌，放纵饮酒，癫狂摔坛，目视满殿京贵，叉腰狂笑强装快活。
一次是在阿照出征之时，奔跑在京城官马道上，追着高骊铁骑，哭着喊着叫他的名字，求他别去西疆打仗，乔正堂拉也拉不住我，我一路跑到西城门，却见领衔的他已奔出千丈。
在苍茫的琴声中，他就这样离我越来越远。
许是没有听见我在叫他，他自始至终没有一次回头看我。
但我很想看他呀，于是爬上城楼，想看得更远一些。
城楼之上，墨袍红绅的少年一曲弹毕，于秋风之中潇洒回首。见到身后的我，笑出两个小虎牙来：“怎么样，弹得好听吗？”

第34章 炸我
我打了个激灵。
回过神来，怔怔望向墙头上的说书先生。
此时此刻，他正看着台子上弹《六合》的余知乐，嫣红的下唇被洁白的小虎牙轻轻戳出两个窝来，他脸上的笑容既欣慰又满足。
小如公子。
《六合》这首曲子就是他写的，当时他才十四岁。
我二人曾在京城西城楼上见过那么一面，他说他叫小如，我说我叫不厌。
“你弹得很好听，”我扶着城楼上历经雨打风吹终成深沉褐色的砖墙，看着远处变成一线黑点的将士，哽咽道，“很适合今天这样的场景。”
他也随我望向西北方，嗓音里却充满了朝气：“我当初写这首曲子的时候，脑海里想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不过，你哭什么，里面有你认识的人？”
我抬袖子把眼泪擦掉：“有。听说西疆的仗打得很凶，西戎很残虐，我很怕他死掉。”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朗声安慰道：“别难过，你看太子殿下这般的皇族贵胄，还是皇帝陛下的独苗，都舍弃皇位，主动请缨奔赴沙场，他都不怕死呢。”
嗐。
他还不如不安慰，这一安慰把我刚刚擦干的眼眶又刺激出泪来。
小如递上干净的绢帕，趴在城墙砖上歪着脑袋看了我一会儿，犹疑道：“不厌，我很想问一句……你和余知乐余姐姐认识吗？你们两位长得很像。”
我把眼泪收回去，认真回答他：“余知乐是我姑家的妹妹，你们认识？”
他迅速抬起脑袋，葡萄大眼里布满了碎光：“见过，她琴弹得很好，人长得也特别好看。”
我破涕为笑，看着眼前的墨衣少年：“你喜欢她？”
少年干脆爽快地点头，但脸上却浮现出直接又纯粹的苦恼：“是啊，只是我比她小一岁，她好像不喜欢比她小的公子。而且，我父亲是经商的，她父亲是官员，她也不太喜欢商人的儿子。”
我也拍了拍他的肩，鼓励他：“别怕，喜欢就大胆去提亲呀，万一她能答应呢。”
后来听说小如公子真的去提亲了。
再后来，他就成了余知乐六位抗婚不嫁的对象之一。
我同小如公子对彼此的安慰鼓励，都宛如谶语。大约也知道彼此对对方的祝福有些毒辣，于是虽然互相留了姓名住址，但这些年却不谋而合，心照不宣地，再没见过。
不知道他是怎样，反正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路过他家的地段，都是绕着走的。
此时此刻。
长成大人的小如公子坐在墙头，迎着灼热日光轻摇着羽扇，纵然面上是开心到极致的表情，但语气却宁和而清淡，如淙淙泉水流过热烈的明媚，“怎么样诸位，容妃这首曲子弹得好听吧？虽然弹错了一个调子，但依然很棒哎。”
墙头下的人便又起哄了：“还弹错一个调子，说得好像你会弹似的！”
显然不止我一个人想到了四年前的太子出征，在场的男女老少，因为这首曲子，有不少都想到了太子意气风发、红衣铠甲奔赴西疆的场面，于是台上弹完曲子的余知乐俯身叩拜，呼万岁金安时，台下又呼呼啦啦跟着跪了一大片。
姜初照摆了摆手，神色恹恹的，像是对他自己的丰功伟绩不甚在乎：“都起来吧。”
终于轮到云妃了。
昨日我曾问过她今日要表演什么，她眯眼微笑：“母后到时候就知道了，是个惊喜。”
哀家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她口中这惊喜会是作画，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大胆，画了人群之中的不才，在下，一身红袍的姜公子。
画展示出来的时候，我分明看到姜初照的脸变黑了。但当着百姓的面他不好发作，于是强忍着火气，忍到眼眶都变得通红。
我恨得直拍大腿。
这事儿怪我。我忘了提醒云妃，姜初照不喜欢看妃子们画画，尤其是画哀家，他会吃醋。
不明情况的百姓还在不断赞叹云妃画得好，就连台上的赵太傅也一脸骄傲的样子，带头给自己的孙女鼓起掌来。
因为有着这样的担忧，以至于她们四个人最后念折子的时候，我都没有认真听。只记得丽妃和云妃念的时候，百姓们的欢呼声更高一些。
按照流程，乔正堂带着户部的人马运了铜钱过来，百姓一一投票，进行得很快。称重过后，东市这一场丽妃的铜钱是最沉的。
大队人马开始转战西市，我牵着林果儿挤出人群，蹭蹭地跑到乔正堂身后。三个多月不见，我都有点儿想他呢。
于是捏着檀香木小折扇敲了敲他的肩，嬉皮笑脸地唤了一声：“乔大人，别来无恙啊。”
他僵僵转身。
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诸生往来不休匆忙不止，只有我这老父亲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怕他当街哭出来，我便笑得更没心没肺了一些，满脸讨好地同他商量：“乔大人接下来还要去其他街市忙吗？晚生想去您府上同您请教一二，这发铜钱的活儿可否交与户部其他人来做？”
他就这样盯着我，下巴上的胡子颤了颤，眼角也添了些赤色。
我有点心慌，小声安慰他：“乔大人务必稳住，这可是在大街上，要哭的话会被人笑话了去。”
“你这兔崽子！”他开口就是这一句，看着我这身打扮，于是也不顾及我现今的身份了，压着声音，破口骂道，“这是不是你的主意？”
我讪笑：“消消气，消消气。咱们去您府上说。”
乔正堂这才收敛了一下火气，转身交待了几句，然后他领着我，我领着果儿，果儿身后跟着十来个羽林小哥——我们一起回了乔家。
毕竟不是通过正规渠道回来，所以也不适合大张旗，我分别去拜见了哥哥嫂嫂，然后就被乔正堂请去了书房。
我暗暗庆幸：还好是去书房，不是去祠堂。
乔正堂坐在案后，我站在桌前，好像还是以前犯错被他知道挨批的样子。现在我虽然做了太后，但他也没有说让我坐下。
嗐。我想得有点儿多了，还坐下呢，只要不跪着就行。
他横眉冷竖：“在宫里过得……”
我点头哈腰：“过得很爽，父亲大人不要担心。”
他瞪眼：“不要动不动就用‘爽’这个词，不雅！”
我迅速点头：“好好好，记住了呢。”
他便又问：“和陛下相处……”
我赶紧接话：“非常不错，我对孩子们从未如此上心过，扪心自问绝对是一个合格的后娘，不但把陛下照顾得明明白白，也把儿媳安排得妥妥帖帖。总而言之，我同陛下母慈子孝，同后妃亲如一家。”
乔正堂眉毛拧成波浪状，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审问嫌犯一样，带着怀疑一切的态度，问我：“你这玩意儿是个什么样子，这世界上没人比你爹我更清楚。为父不知后妃如何，但看这三个多月，陛下时常发火，明显清瘦，我就知道你在后宫不遗余力地做了不少事儿。”
“倒也没有多少事儿，”我腆着脸嘿嘿笑了两声，端起茶壶给他斟了杯茶，双手捧着递到他手里，“就是完成了一些太后应该做的……本职工作而已。”
他斜睨我一眼，吹了吹胡子接过来：“哪些本职工作？给我列一列。”
我从脑子里过了一遭，发现自己还真的做了不少事儿。
“最大的一件事，当然是为姜初照……不，为陛下选妃，二百多个妃子我一一面选，最终挑出来的二十一个都很好，陛下很满意呢；
“再就是牵头组织了两场家宴，帮后妃们挨个过了节目，并提出了具体指导意见，不止如此，今日您看到的这四位妃子表演的节目里，就有您女儿的一份功劳。”
听到这里，乔正堂气得撂下茶盏，声音骤然拔高：“好一个在节目里出了一份功劳，我猜这选后的活动也是你全权负责的吧？！”
“父亲大人，您听我……”
“跪下！”
我扶着桌子腿，条件反射一般，急速下跪，动作比苏得意还要流畅：“父亲大人，您消消气。”
“你让为父怎么不气！”
我清了清嗓子，反正他也不敢去质问姜傻狗，所以我就把事情全推在了姜傻狗身上，拿捏着腔调，痛心疾首道：“真的是陛下的主意，连方案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我也是今日才知情。您要是不信，就去当面问问陛下呢。”
“乔不厌你这王八蛋，”他跳起来，像是被气哭了，开口时嗓音都有点儿哽，“你知道三十万铜板一天之内备齐有多难吗？老子堂堂户部尚书，还是国丈，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地四处淘换铜钱？你同陛下商量这个主意的时候，就没有替为父说个情、把为父摘出来吗？”
老奸巨猾乔正堂。
他竟然在炸我。
我低头扯了扯唇角，压住笑意，真诚而朴实道：“父亲，这是陛下自己的主意，没有同女儿商量呢，若是女儿知道他要让您做这些事，不止会说情，还会批评教育他。”
乔正堂发出浅浅的疑惑声：“你真不知情？”
我抬头看他，举起手掌，当场发誓，只是绝口不提后果：“真不知情。天刚亮就被陛下通知，穿好便袍，去宫外看戏。”
“看戏？”乔正堂一下就把我话里的漏洞给指出来，“陛下当这是一场戏？”
“女儿口误，陛下是认真的，”我擦了擦额上的薄汗，“这可是选皇后呀，还能不作数不成。”
乔正堂低头沉思，自案后走出来，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良久之后好像终于想明白了，喟叹道：“但不得不说，这是个好主意。如此一来，不管是谁家女儿能当皇后，那几个权臣至少不会在明面上不服气。陛下虽然年少，但才智确实过人呐。”
我：“……”
刚才不还吹胡子瞪眼吗，现在就夸上了？
乔正堂回头瞅我一眼：“起来吧，反正今天都穿着袍子打扮成这样了，不如就跟你二哥去后湖摘莲蓬。”
他唇角微微上扬，只是角度很小很小，若不是朝夕相处的人，是真的看不出他此刻的开心的：“前天你二哥摘了一个送过来，我替你尝了尝，还挺甜的。他也没敢多摘，因为你还没回家吃呢。”
我抬头看他，忽觉得心头一热。
他不看我，而是看向窗外，严肃道：“待会儿要记得把莲子芯去掉，不然太苦，对你身体也不好。要是觉得麻烦不想自己剥，就让你二哥剥好了给你，反正他闲得慌。也别多吃，莲子毕竟很凉。让你二哥划船吧，他又吃胖了，得活动活动。”

第35章 二哥
乔正堂是老皇帝生前最信任的朝臣。老皇帝为什么信任乔正堂呢，大概是因为当年的乔正堂自断后路了吧。
我大哥二哥模样都不错，学识也很好，尤其是大哥，满肚子的学问，但乔正堂却不允许他们考取功名，更别说用自己的身份替他二人谋个闲官了。
当然这也不只是乔正堂的意思，我娘临死前有一条遗言，就是让乔正堂务必拦住自家儿子，不要让他们进朝堂做官；同时，给乔正堂加油打气，让他努力工作、认真赚钱，好养活家里三个孩子。
乔正堂有点惨，但好在是有舍就有得，外加他真的很努力，逐渐被老皇帝瞧上且信任器重，一路被提拔，最终官拜户部尚书。
大哥一开始还有些才华无法施展的郁闷，后来在书海遨游多年，渐渐醉心于古籍，发现和古人对话比和皇帝陛下对话有意思多了，最后果断放弃功名利禄，潜心钻研先贤圣典。他也确实研究出不少门道来，经常被邀请去国子监讲学。
虽然不在朝堂为官，但国子监从祭酒到司业，从博士到监生，无一不尊敬他。我从四岁开始，大哥就带着我去国子监听课。虽然我一开始啥也听不懂，但好在是他总能深入浅出地讲一些大学问，于是耳濡目染，我跟着大哥学会了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长兄如父这话对我来说一点也不假。乔正堂是在我犯错的时候教育我，训斥我，警告我下次不许再这样做；大哥却是在我犯错前就告诉我，这世上哪些事情可以去做，哪些事情不能染指。
若没有大哥指教，我这膝盖怕是已经跪废了，头骨怕是已经磕穿了。
二哥打小时候就爱吃，一听爹娘不让他做官，几乎要乐上天去，于是整日在家里研究着吃什么，怎么吃。后来觉得自己做的菜无法满足日渐刁钻的舌头，就开始去京城乃至整个大祁国转悠，拿着乔正堂起早贪黑赚来的俸禄，逍遥快活地品尝各地佳肴。
虽然已经很滋润了，但他似乎还是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在大哥建议之下，他开始带着纸笔去吃饭，边吃边记录，偶尔还去后厨采访一二。这些年他以“深海小饕餮”的笔名，陆陆续续写了五大本《深海食游记》，且卖得很火，挣的银子竟然也能负担得起他自己的吃喝了，甚至还能捎带上一个我。
一些店家开业的时候也会到处打听，想请“深海小饕餮”免费品尝，但苦于打听不到他住哪儿。当然了，即便是真的找到二哥，他估计也不愿意去：“吃人嘴短，我要是去吃了，万一不好吃，你哥我还怎么好意思在书里骂他，”顿了顿，惆怅望天，“最近赚的钱少了，是时候考虑再写一本了。”
我便拍着他的手臂安慰：“二哥，你也别太累。让我们一起鞭策乔正堂，让他加倍努力赚银子。”
这般想着，就走到了后湖。
二哥已经撑着船等我了，脑袋上还顶着一片硕大的，绿油油的荷叶。
我蹭蹭跑过去，他一边笑着喊慢点儿，一边递过手来把我拉上船，转身扯下一片荷叶盖在我头顶，然后笑出鹅叫声：“怎么回事儿，太后不是坐拥整个后宫吗，还吃不到莲蓬？”
“别提了，”我摆摆手，在他面前也不装了，点名骂道，“姜初照属实小气，前一阵子莲蓬刚刚长好，他就吩咐了人，拦着我不让我往湖边靠。”
二哥疑惑：“怕你掉下去？”
我微怔，思索了会儿：“也可能有这个原因吧，但我有避开子衿湖啊。”
二哥指了指船上的小板凳：“你快坐下，别没掉进子衿湖，掉进咱家湖里。”
我敛起袍裾坐下，抬头，视线越过荷叶边落在他略显圆润的脸上：“二哥，乔正堂说你很闲，又吃胖了，让你给我剥莲子呢。”
二哥也不气，笑出白牙来：“服侍我家小太后不是应该的吗，还用得着他老人家嘱咐？”忽然觉得不对，低头问我，“我最近跟你二嫂努力传宗接代中，每天运动量都不少，竟然还是胖了吗？”
我把荷叶拉下来盖住脸，笑得身子往后仰：“看来还是不够努力啊，你俩继续加油。”
他停船拽住我的衣袖，嗔了我一句：“别往后仰，真栽下去就不好了。”
我就赶紧直起身子来，板板正正坐好。
船往藕花深处行。
二哥一边给我捞莲蓬，一边同我聊宫里的事儿，不像是在关心我，倒很像是在八卦，悠扬的语调里也盛满了看戏的意味：“你和姜初照年少时候曾经那样好，你比他小俩月，上辈子你还是他皇后，现在却成了他的后娘。姜初照有没有觉得别扭啊？”
我抠出一个莲子来，得意道：“他又不知道上辈子的事儿。”
诈尸这件事，我唯一告诉的，就是我二哥。
最初死而复生，看到自己重回十八岁，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我把这心事藏了两个月，内心忐忑，纠结如狂，整日整夜地做梦，梦里全是前尘往事，惹我无限伤情。
最后越来越撑不住。本想去找学识渊博的大哥坦白，顺便让他从学霸角度，给我解释一下这种反常的现象，以科学之光渡我上岸。但后来却还是找了二哥，因为二哥从来没有骂过我，也从没有跟乔正堂揭发过我。
其实也是有一些担忧的，担忧二哥不信我说的话，担忧他把我当神经病看。
但没想到，二哥不但信了，一点也没觉得我在骗他，反而还非常努力地安慰我：“阿厌，不要难受。你尝试一下，把这一世当做真实的，把上辈子当做一场梦。你现在活得好好的，这辈子若是能避开前尘差错，一定也能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我茫然地看着他。
“而且你这样这算是未卜先知了，等你哥我缺钱花的时候，咱俩就去找街上摆摊算命！”二哥甜甜笑着，眼里全是暖融融的光亮，“咱俩四六分成，你六我四，行不行？”
我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都给你吧。你别把我诈尸的事儿告诉别人，尤其是乔正堂。”
“那是自然。”
因为二哥的分担和宽慰，自此我便稍微能放下那件令我心慌的事了，甚至越来越能感受到重生的妙处。到现在，想到我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都觉得自己是捡了大便宜呢。
日光璀璨，午后风清凉。一片池塘，半面藕花香。
二哥已摘了一小堆莲蓬，在荷塘深处把船停下。扬起袍子坐在船板上，从大布袋里拿出一只干净的玉碗，手熟地剥起莲子来。
他问：“余知乐怎么样，还有那个叫小聂的丫鬟，这次有没有跟余知乐进宫？”
我道：“面选后，我就让人通知她了，不要带丫鬟进宫。”
“那你还不算太笨，”二哥把盛了一些莲子的碗递给我，笑了会儿，不过又忽然想到什么事儿，骤然抬眸，“你刚才说姜初照不让你靠近湖，该不会他也诈尸了吧？”
我被这话吓得眉心一跳，差点把碗扔出去：“不可能吧！”
二哥看我：“为什么不可能？”
我皱眉：“上辈子到我临死前，他都身强体健，没病没灾的，当时天下也太平，边疆也没有战火，他不可能说死就死啊。”
“行吧，你说没有便是没有，你比二哥更清楚，”二哥撑着下巴，帮我分析道，“况且，姜初照如果也诈尸了的话，那他肯定接受不了你变成他娘哎。但我听姑母说，她进宫那次，姜初照对你还挺尊敬的，也很听你的话，你们母子关系非常融洽。”
我点点头，把这方才那吓人的猜测从心里摘了出去，然后扯开嘴角笑道：“我可是她母后，他当然得听我的。”
“怎么回事，竟然忍不住想看看我这大外甥听话的样子，”二哥乐出声，“哎，听说今天他在宫外搞了个皇后大选？结果出来了吗，谁当选了？”
“东市这一场出来了，卫将军的妹妹丽妃得票是最高的，其他的还没出呢。乔正堂训完我又出去忙了，晚间时候他大概能带结果回来。”
二哥眯眼看我，又把一捧莲子放在我碗里：“这是你的主意吧？”
跟他我也没什么可装的，不但承认了，甚至还有些得意道：“我就是灵机一动，没想到姜初照竟然同意了。”
“大外甥估计被那几个权臣给逼得不轻，乔正堂还提过，说这些大臣自老皇帝去世后很放肆呢，动不动就上折子批评姜初照。所以大外甥他弄出这么一场来不奇怪，实话实说，我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即便杨丞相他们再不服气，这也是百姓自己选出来的，”二哥于荷叶下喟叹一声，“百姓才是大祁的根基啊，不知道这些老玩意儿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坐着有些累，我便舍弃小板凳，铺开旁边的毯子，枕着胳膊躺在船舱里。
看着满塘的荷叶，看着荷叶簇拥下露出的带有弧度的天空，终于问出了这三个多月来，时常想问找个人聊一聊的话：“二哥，你说，我做太后这个选择是对的吗？会不会直接不管姜初照，跟你一样在整个大祁吃喝玩乐，更快活一些。”
二哥想了会儿，用莲蓬杆儿戳了戳我的胳膊肘：“小太后，你可死了这条心吧。乔正堂在先帝时期虽然攒下了一些家底，但得养活一家子人呢。他不会允许两个孩子环游大祁，逛吃逛吃的。这件事上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我笑：“那我跟你一路摆摊算命，赚钱吃喝还不行吗？”
他也笑，往我嘴里填了两粒莲子：“得了吧。老皇帝当初就没打算放过你啊，他铁了心让你嫁给姜初照，老皇帝向来不要脸，除了姜初照没人能治得了他。你不嫁到皇宫，他也有一千种办法逼着你嫁。现在来说，当太后好像是最好的选择了，不但有了个孝顺儿子，还有一大群儿媳，多美妙。”
提到儿媳，我瞬间来了精神：“嘿！儿媳好哇，反正也没事儿，我给你讲一讲这群姑娘有多可爱叭！”
“有你二嫂可爱吗？”
“可谓是不相上下。”
他把碗端走，对我微笑：“只是不相上下？”
“……比二嫂差远了。”
*
躺着本就很容易让人犯困，又因为小船在湖面摇晃，四周荷叶遮挡灼目日光，且和知根知底的二哥在一起，不用隐瞒也不必伪装，于是我给他讲着讲着，便彻底放松下来，最后竟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惬意悠扬的梦。
梦里一切都很好。
如果最后，我跟阿照没有吵架，就更好了。

第36章 看完
京城的六月，荷瓣飐风，菱叶萦波。四周景象既热烈，又温和。
我躺在小船上，少年姜初照坐在我身旁为我剥莲子。我二人一人顶着一片差不多的荷叶，若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我头上这片，比他的更绿一些。
姜初照剥累了，就捧着下颌，垂眸问我：“阿厌，你想去宫里吗？宫里也有种荷花的湖，我让……我父皇让他们把荷花换成了你家的这个品种，莲蓬也长好了，和你家的差不多甜。”
我掀开荷叶，疑惑地问他，“既然我家里有，为什么还要去宫里吃呢？而且前天刚随你去宫里挨了骂，”思及此处我忍不住生气，“你父皇命令我们给姜域赔不是，可明明是姜域对不起我啊。我一点也不想道歉。”
“嗯，我也不想道歉，是六皇叔不对，”他看着我，日光穿过田田荷叶，在他雪白的脸上落下斑驳影光，“但是阿厌，我刚才那个问题，是别的意思。”
“什么意思？再随你进一次宫，求你父皇放过我们，不让我们去道歉？顺便尝尝你家的莲蓬？”
“也不是……”他眉头微微皱起，整个人像是藏了心事，但很快就释然了，对我笑道，“等过去这阵子，等你忘了六皇叔，我再告诉你吧。”
那可能会等很久。
但我却不想说出来，毕竟忘不了一个有妇之夫，也挺丢人的不是吗？
于是撑着手臂坐起来，转移话题道：“阿照，你饿吗？”
姜初照捞起船桨：“我带你去宝食街吃酱猪蹄吧？苏公公经常跑出去买，我也尝过一次，很好吃。”
我本想拒绝，但看到他雀跃的样子，就点头道：“好。”
姜初照并不知道，我曾经带姜域去西市北巷吃过揪面片，作为回报，姜域曾带我去宝食街吃过冰糖葫芦。
女孩子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往往会比较矜持，于是原本啃猪蹄都牙口利索、吐骨利落的我，看到粒大饱满、裹着糖衣的山楂，再看看面前白色衣袍、纤尘不染的公子，突然就不知道该如何下嘴了。
不知道姜域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看着我犹犹豫豫的模样，低声笑了好一会儿。
“咬不动？”
我也懒得想其他理由了，就顺着他的话点头：“对。”
他便把我领进了街对面那家叫“风来香”的酒楼。去后厨借了一把刀，替我把冰糖葫芦切成一瓣一瓣的，还把山楂籽给挑出来了。
在碗里放了一个勺子，极其自然地推到我面前，柔声说：“吃吧。”
如果说一开始对他一见钟情心生向往，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又干净整洁；那后来对他情根深种难以忘却，便是因为他认真耐心，又细致温柔。
我坠入了这样的柔软温融里，是真的想过，就这样沉沦下去，在他身上消弭漫长的一辈子。
姜初照说，等我忘了姜域，他再告诉我那件事。
可你说，真心喜欢过的人，也依旧喜欢着的人，该如何才能忘却呢。
所以，当我跟随姜初照来到风来香的门口，他往里走的时候，我却不受控制地去看对面的冰糖葫芦。
是鬼使神差还是情不自禁，我说不清楚，只记得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到对面了。
给了店家铜板，握着两串冰糖葫芦，再回到风来香的时候，发现姜初照脸色大变。
我不明所以，愣怔着递给他一串：“你吃吗？”
也不清楚他是如何知道的，明明我跟姜域一起吃糖葫芦的时候，他并不在附近。可看到糖葫芦，姜初照第一个就想到了姜域，甚至很生气：“他都退了你的婚，你却还把他放在心上？”
此话一落，风来香的大堂里，好几个人回头看我。
“你能不能小点儿声？”我忍不住皱眉，“并不是多么光彩的事，叫别人听到了，我还怎么嫁得出去？”
姜初照也皱眉：“咱们都在满城的官员面前大闹过了，你还能嫁给谁？”
我把递出去的糖葫芦也收了回来：“你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发脾气？”
越来越多的人看我们，他似乎也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我吵，于是攥着我的衣袖，把我带到了不远处的城墙下。
“乔不厌，”他喊了我的全名，“即便他这么对你，你却还记得他爱吃什么，所以，你一时半会儿忘不了他，对不对？”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突然变得这样严肃，像乔正堂附体一样，用教训我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气不过，就梗着脖子，也用不好的语气同他讲话：“这又不是丢个钱的事儿，说忘就能忘。我丢了一个夫君，你让我怎么一下子就忘掉？”
“你根本没有从心里跟他划清界限，”他变得无比较真，甚至咄咄逼人，“现在，你还买了他爱吃的冰糖葫芦。”
我不想承认，于是反驳道：“你怎么知道不是我自己爱吃呢？”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从没有主动买过这个东西，甚至十四岁的时候，我请你吃你还说粘牙。”
“人是会变的，我现在爱吃了。”
姜初照难以置信：“为了姜域改变？”
我突然语塞。
姜初照好像说对了，我以前不爱吃这个东西，它确实很粘牙，且又甜又酸，咬一下脸都能皱成一团。但因为姜域喜欢吃，于是我也跟着吃，并假装自己也很喜欢，因为这样，就能理所应当地享受他帮我切碎再给我吃的贴心服务。
“乔不厌，你这样很不好，”他似乎对我很失望，“如果喜欢一个人，就得去迎合他的喜好，那你还是你自己吗？”
我不看他，盯着手中的糖葫芦串，看到褐色糖衣被六月的太阳晒成油状，粘连着往下淌，忽然觉得有点恶心，也有点烦躁：“姜初照，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姜域吗？”
“因为他长得好看。”
“是，但也不全是。还因为，他曾经把冰糖葫芦切碎了给我，还细心地把籽都挑出来了。”
我以为姜初照听到这句话，多少能理解我对姜域念念不忘的原因，可没想到他听到后更生气了，甚至气到口不择言：“你怎么知道他只对你这样？他明明对谁都是如此，甚至不分男女，不分老幼！你被他骗了，他从来就不是你的良人。”
真气人呀。
他竟然说姜域对谁都是如此，还不分男女，不分老幼。
如果真的对谁都是如此，那这一年来，我那毫无保留的、只对他一人的欢喜，不就全部错付了吗。
年少时就是这么执拗，不愿意去接受珍藏在心底的独一无二，变成他人口中的人尽皆有。
于是，我也气得口不择言：“你为何要管我呢？”
姜初照愣住了。
我又问：“你可是太子啊，你都十六岁了，马上就会有数不清的姑娘争着抢着嫁给你，会有数不清的政事铺天盖地等着你处理，你不操心天下是不是太平，不操心太子妃是不是漂亮，为什么非要操心我放不放得下姜域，吃不吃冰糖葫芦呢？”
又是长久的沉默。
他终于开口，扬着下颌看我，眼角沾了几许桃花色，轻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骂我：“对啊，我为何要管你呢，你又不是那些姑娘之一。我大概是太闲了，才会操心你的事儿。我可是太子啊，江山社稷，美人佳丽，这才是我应该操心的。”
说完这句，他就走了。
七月的乞巧节，他没有来找我看星星，我也没有带他在月下穿彩绳。
八月我的生辰，他没有出宫看我并送我礼物，我也没有请他吃我和二哥亲手做的桃花酥。
九月的重阳节，他没来乔府拜访乔正堂，顺便带我去高坡放纸鸢，我也没有进宫跪拜他父皇，祝他老人家重九欢愉，万寿金安。
十月战火起于西境，送信人快马加鞭，汗渍与血水染红了胸膛。秋木萧萧，夜雨凄凄，我吓坏了，也顾不得之前的互相置气，很想见他一面，劝他一劝，让他不要去西疆。
如果他还是没有消气，我便承认好了：“你说的是对的，姜域不是我的良人，我会早点放下他，而且，我确实不喜欢吃冰糖葫芦，以后再买我就是小乌龟。”
姜初照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他着红衣铠甲，驾黑色战马义无反顾地往西跑，连皇位都不打算要了；我甩开乔正堂，踩着未消的雨水追着他跑，鞋子和裙角都被雨水溅脏，直到西城门我再也追不上，才停下来。
你说，会不会是《六合》的琴声太大，会不会是西去的马蹄声太响，以至于盖过了我的呼喊和奔跑。
所以十六岁的姜初照才一次也没有听到。
*
似有雨水敲打窗帘，马蹄声悠悠缓缓，惹人思绪无限。
水汽混着风从某个角落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从梦中转醒，刚睁眼，就发现一张毛毯轻柔地铺在了我身上，还替我掖了一掖。
抬头茫然地看了会儿。
马车车门内挂着的琉璃灯，投出彤彤光影，最终落在面前雪白的脸庞上。少年眼角那片桃花色像是凝在了雪色的肌肤里，经年累月地不褪去，以至于我一时竟不能分辨眼前的人，到底是十六岁，还是二十岁。
敌不动，我不动。
只要不开口，我就不会露馅儿。
于是互相凝视了半晌，他先于我说话了，嗓音淡淡的，带了微弱的埋怨和疲倦：“怎么突然回了家？也不说一声，我找了你很久。”
嗐。
这句话的信息量竟然还是不够，上辈子我也曾经跑回家过，醒来的时候也在马车里，甚至也如今日这般下着雨，以至于我根本无法确认自己是在这辈子，还是睡了一觉又炸回了上辈子。
于是裹着毛毯坐起来，掀开马车车帘，假模假式地往外瞧，说着二人皆知的大废话，等着他再次开口：“天真黑呀，雨真大呀，风真凉呀，冻得我直哆嗦呢。”
他轻笑了一声：“冻得直哆嗦为什么还把窗帘掀开？”
我怔了两秒。关上窗帘，把毯子裹紧了一些。
“不是一直很期待皇后大选吗，为何先走了？”他问。
我瞬间清醒，回头看他，欣喜问道：“出结果了吗，最后谁成了你的皇后？”
姜初照却不说话了。低头理着衣袖，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着他的动作，我才发现他穿的不是白日那身赭红龙袍，而是一身青灰绸衫，且绸衫的袖口绣着黛色山峦——这是我大嫂绣的，大哥的所有衣裳，袖口处都绣有山峦纹样。
“你为什么穿我大哥的衣袍？”我有些迷茫。
“我的衣裳湿了，”他抿了抿唇，神色有些复杂，语气里还带着些后怕，“下次……能不能找人告诉我一声，我也不是要拦着你，就是……让我知道你好好的，这样就行。”
“行吧，怪哀家没跟你说一声就回了家，”我看着他濡湿的头发，本来想再关心他几句，但心里却还是更惦记那四个儿媳，于是笑问，“后面这三场还顺利吗，是哪个妃子当选了呀？”
姜初照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从牙齿里挤出一声冷笑：“果然还是最关心你的儿媳。朕在你眼里就像是不存在。”
他越不说，我越心痒，于是满脸堆笑，讨好道：“就告诉哀家呗，哀家为皇后大选也多少贡献了一份力量。”
他似乎很累，不想再同我东拉西扯，于是靠在马车上，闭上眼，回我道：“听苏得意说，是丽妃。”
“哦，丽妃很好。”
这结果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虽然也有那么一些替云妃遗憾，但这结果好像也不错，尤其是站在姜初照的角度思考的话。
于是轻声笑道：“丽妃会射箭，等到了冬天，她可以和陛下一起去北疆狩猎。鹰隼啊，花貂啊，白狐呀，野鸟呀，单是想想就很好呢。”
说完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恍然抬眸：“为什么是听苏得意说？你自己没看完吗？”

第37章 妈耶
他依然闭着眸子，发际的水泽路过眉心留下一点水光，瞧着有那么些凉：“朕并不是很想看，因为什么结果，对朕来说都是一样的。”
我不解，也因他这消极的态度而恨铁不成钢：“怎么能一样呢？丽妃当选的话，卫将军会更加拼命地守护北疆；娴妃当选的话，杨丞相会在朝堂上给陛下留一些颜面；大祁的文臣几乎都尊崇赵太傅，以能得到他的指点为目标，若是云妃当选，赵太傅必定在文官面前给陛下百般撑腰；至于容妃，她虽然家世不够显赫，但她若是当选，则其余三位可呈三足鼎立之势，互相制衡进而和平稳定，况且容妃本身长得又好看，若是皇长子皇长女由她来生，那肯定会漂亮得不得了呢。”
姜初照终于抬起眼睑，勾唇浅笑：“太后还真是行啊，竟然还会分析这些。”
我瞥他一眼：“哀家又不傻。”
姜初照哂然：“确实不傻，只是不正常而已。你这脑子好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脑子是一直转，你的脑子是转一会儿，停一会儿，偶尔还会反向转。”
我气道：“哀家脑子是陀螺吗？还能反向转。”
他望着马车车顶，露出傻笑：“差不多吧，偶尔还得抽一下才能转一转，不抽就不动弹。”
“哪有这么说你母后的，”我本想踹他一脚，但觉得好像有点不成体统，便忍住了，暗暗想了会儿，重新把那个之前的问题扯出来，“是为了找哀家，所以才没看完吗？”
姜初照收起笑意，目光却还是放在车顶，像金鱼朝着湖面吐泡泡一样，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对，就是为了找你。从东市到西市，从皇宫到坊里，从墨书巷到醉花楼，又从醉花楼到王多宝的点心铺子。”
“你怎么没问问乔正堂呢？”我觉得不可思议，“他跟我聊了一小会儿，就出去继续帮你选皇后去了。你只要问他，他就会告诉你呀。”
“朕要怎么开口跟他说呢，”他慢慢地低头看我，动作有些僵硬，甚至能听到关节响动的声音，“跟他说，朕把你的女儿弄丢了？”
我怔住。
“太后总说朕是傻狗，是乌龟，还说朕故意气你，可太后又何尝不是，”他苦笑着，又叹了一口气，“朕大概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吧，所以这辈子一天天地受这样的折磨。”
车外是沙沙的雨，车内有晃晃的灯，这不算宽敞的空间里有难得的静谧，只是我二人各怀心事。
“姜初照，”我想起二哥同我在荷花池中说的话，于是愣愣地望着他，小心又胆怯地问出心中那个疑惑，“你觉得，人真的会有上辈子和下辈子吗？”
我以为他会花一些时间，认真思考，然后给我一个答案。
可没想到，他回答得很快，而且语气是那样的镇静和坚定：“只是随便说说，朕并不信人真的会有什么上辈子，下辈子，这跟天宫、地狱之类无不同，只是佛家道家的一个说法而已，”他望住我的眼睛，虽说在鼓励我，但嗓音却有些低哑，还有些柔和，甚至带着些蛊惑，“所以，好好过这辈子吧，这才是当前最真实的。”
我点点头，笑道：“陛下说得对。”
他都不信呢。
看来他在上辈子还活得好好的，并没有和我一样，早早死去，然后诈尸回到现在。
“明日丽妃会带你的儿媳们去凤颐宫请安，”他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暗自呢喃，“你开心吗？”
若说开心，倒也没有特别开心，但能见到儿媳总是好的，也是热闹的，于是就点了点头：“当然开心，丽妃是哀家最喜欢的姑娘之一。”
“就没有你不喜欢的儿媳，”他嗤笑一声，精神却依旧没有恢复，整个人又困又恹，却还是嘱咐了我几句，“马上就要到皇宫了，外面还在下雨，晚上可能会有些冷。你记得盖好被子，别着凉了。”
*
次日，丽妃，不，皇后果真带着儿媳们来凤颐宫给哀家请安了。只是云妃不在这些儿媳之列，她又被禁足了。
听苏得意说，云妃被禁足的原因，是她当着那么多老百姓的面，画了一位年轻俊美、白脸红袍的小公子，置陛下和皇家的脸面于不顾。陛下因此动怒，从东市的台子上下来，当着赵太傅的面，立刻宣布了云妃回宫后会被禁足。
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赵太傅气得牙痒痒，但又毫无办法。
不止赵太傅生气，哀家听到这消息也很愤慨。正打算让苏得意回个话，说哀家不同意禁足云妃，因为她画的是哀家，不是什么小白脸，不算给皇家丢人。
苏得意认真回道：“太后，陛下知道您会不同意，所以让老奴提醒您，墨书巷主笔的事儿，还没翻篇呢。眼下皇后也选出来了，后宫诸项杂事也全都交由皇后娘娘来处理，想来太后会非常清闲，所以陛下打算跟您一起彻查一下整件事情呢。”
说完这些，他就抠住桌沿，扯开嘴角，脸上的肉褶子里都塞满了纯良温顺的笑，似犹恐不能表达他对我的忠诚与尊敬，于是举起手掌表明立场：“太后娘娘明鉴，以上都是陛下的意思，跟老奴没有半分关系。”
唉。
想到这里，我就来气。
只能多看几眼今天盛装打扮的皇后，来排解一下内心的憋屈。
“多谢母后设身处地给臣妾以建议，臣妾之所以能得到百姓的信任，得到孩童们的喜爱，全靠母后悉心指点。”
说完这句，她就端端正正地给我行了叩拜之礼。
我心情好了不少，取出锦盒里提前准备好的金凤衔珠步摇，对她招了招手：“过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皇后起身，虽然穿着繁复厚重的凤袍，却依旧难掩她骨子里的爽利劲儿。她走到我面前，跪坐在我膝边软垫上，抬起脸来大大方方地让我瞧，还明媚灿烂地对我笑：“母后。”
我把步摇别在了她的发髻上，看着她神采奕奕的眼睛，满意道：“皇后生得又美又飒，真好呀。”
这样的夸奖若是落在别的妃子耳朵里，她们大概会微微脸红，甚至赧然羞怯，但皇后生于将门，直率又洒脱，听到这样的夸赞不但不会怯，反而会更加昂扬向上，用姿态和行动告诉你，你夸得对。
于是就听皇后颇自信地回道：“多谢太后夸奖，臣妾会保持住的。”
此话方落，就听到那边的娴妃掩面轻笑：“妹妹最佩服的就是皇后娘娘，您每日都早起练箭，寒暑无阻，风雨无歇，面色虽然比我们其他姐妹黑了一些，但却也没有黑太多，想来应该暗中保养了不少，不知皇后娘娘能否传授我们一二，好让我们也保持住美貌啊？”
妈耶。
这种言辞，这个语调，应该就是久违了的……宫斗吧？
我狂喜又感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把娴妃那段话又从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了里面的阴阳怪气，于是非常期待后续，甚至想招呼果儿给我盛一碗葵花籽过来，我好边嗑边看戏。
实话实说，进宫快四个月，后妃之间这相亲相爱，一团和气的戏码，哀家确实看得有些疲惫了，即便是二十个儿媳一起来给哀家请安，哀家也没有最初那般欢喜雀跃、精神备至了。
多谢娴妃呀。
她这段话无异于平地惊雷、旷野闪电，不但炸碎了原本故作和睦的嫔妃关系，撕破了大家伙儿之间互相恭维的虚假面具，还给哀家提供了新思路，找到了新乐趣。
哀家迫不及待想看她们宫斗了。
怕皇后接不上话，便把目光放在皇后脸上，现场给她做阅读理解：“娴妃刚才那段话，好像是说皇后的皮肤比她黑呢。”
皇后的脸色果然不好看了，可她并没有去看娴妃，而是起身，抬手漫不经心地摸了摸我刚送给她的那对金凤步摇，笑着望向殿内：“不知姐妹们可见过白色的凤凰？”
还不等其他嫔妃回答，本太后就举手抢答了：“哀家没有见过。”
“臣妾也没有见过，”皇后回头冲我一笑，然后施施然转回去看向娴妃，“不知娴妃妹妹听没听说过，江南以南有道名菜，外皮白嫩细腻，酱汁甜辣酸辛，菜名叫做‘白斩鸡’。”
娘嗳。
皇后真是厉害呢，她骂娴妃是白鸡哎！
我一时激动，怕娴妃被气懵回不上话来，就又给娴妃做了个阅读理解：“哀家同你们二舅吃过这道菜，确实很鲜嫩，只是娴妃可知酱汁为什么是酸的？因为放了醋呢。哎，皇后该不是说娴妃那话有点酸吧？”
杨丞相家的女儿怎么会是好惹的呢。
只见娴妃不但没懵，反而起身，盈盈步履缓缓以行，纤纤腰肢款款而动，几步路的距离，硬生生被她走出了登基的速度。
最后在离皇后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颔首，再抬头时笑容万分娇艳：“方才母后说她吃过白斩鸡，不知姐姐可否听说过，陛下也很爱吃这道菜呢。白鸡虽寻常，陛下却喜欢；金凤固然好，只是嚼不动。”
哀家精准地接收到娴妃这话里透露出来的露骨信息，摩拳擦掌，提醒皇后：“娴妃这句话，可是说皇后长年累月锻炼身体，体格健壮，身板结实，不适合跟陛下推推搡搡，酱酱酿酿？”
皇后冲着娴妃发出一声冷笑，但腰杆儿越发挺直，未失半分仪态：“陛下若真的爱吃，昨夜里怎么会把白白嫩嫩还带着醋味儿的白斩鸡，给包起来，扔出殿外呢？”
天呢。

第38章 继承
白白嫩嫩，带着醋味儿，包起来，再扔出去——他们玩儿的竟然这么带感吗？
我赶紧去看娴妃，生怕错过她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一阵接一阵的笑声从娴妃那嫣红的唇瓣里溢出来，她竟然一点也没觉得丢人，反而神态自若，精神洋溢：“不知是皇后娘娘带着醋味儿还是臣妾带着醋味儿呢？昨夜下雨，陛下是怕臣妾冷着了，所以才给了臣妾一件披风让臣妾裹着回寝宫，怎么竟叫皇后说得如此不堪？而且，臣妾是看陛下困乏不忍打扰，关心了几句便主动走出来的，为何在皇后娘娘这里，成了被扔出来？”
说到此处，收起笑声，眯眼瞧向皇后：“皇后昨夜也去找陛下了吧，不然怎么会看到臣妾从陛下那里走出来呢？别光顾着笑话臣妾呀，臣妾也很想知道，皇后最终在成安殿留住了吗？”
皇后没回话。
哀家便主动接过话茬替她过渡了一下，让她有个思考的时间：“昨日丽妃刚当选皇后，应该有很多事要同陛下商量吧？”
说着说着就不由自主去瞧皇后的脸，本来打算再替她迂回几句，没成想一开口就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所以皇后在成安殿留住了吗？”
娴妃好像觉得哀家站在她那边，于是顺着我的话赶紧逼问皇后：“皇后娘娘，母后问你话呢。”
“回母后，臣妾不曾留，也没打算留。”
皇后恭恭敬敬地同我说完这句，便又看向娴妃。
她长得比娴妃高半头，是以看着娴妃的时候，颇有些居高临下的睥睨姿态，如觑蝼蚁，如视草芥：“本宫找陛下所谈皆是正事，关乎太后，也关乎每一个姐妹。不像娴妃，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得陛下垂青，所以才穿成那个样子。”
“娴妃，你果真只想着你自己吗？”哀家靠在软枕上，连二郎腿都翘好了，离看戏真的就差一把瓜子了，“昨儿你穿成了什么样子，今天为何不穿过来给哀家瞧瞧？”
娴妃终于有点绷不住了，又羞又愤：“母后不要听皇后一派胡言。皇后说自己去找陛下是为了谈正事，难道臣妾去找陛下就是聊闲天吗？”
“跪下！”皇后似是终于想到自己现在在整个后宫女眷里，处于一人之下、二十人之上的地位，于是呵斥一声，用身份压制对方，“油嘴滑舌，巧言令色，如果真是去找陛下聊正事，会挑一身连肩膀都裹不住的衣裳吗？”
娴妃不想跪，梗着脖子看向皇后。
我眨眨眼，小声提醒：“她是皇后，比你品阶高哎，她让你跪，你就得跪呢。”
娴妃气得腮肉哆嗦，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跪了。
跪下了脸蛋儿却扬起来，大声质问皇后：“同陛下聊一聊传宗接代，难道不是正事吗？臣妾自认为这件事关乎皇家血脉散叶开枝，关乎整个大祁江山传继。”
哇哦。
哀家小看娴妃了。
她竟然能把简单地想睡了姜初照，上升到整个皇家血脉延续和大祁江山传继的战略高度，哀家实在是佩服。
哀家但凡有她一半的脑子，也不至于年少时在国子监的命题作文考试中连续三年拿零分，让大哥瞠目结舌又哭笑不得。
我点头，明面上替娴妃讲话，实则暗戳戳地观察皇后的反应，并稍微刺激了她一下，期待她搞出一些大动作来：“娴妃说得也在理，传宗接代的问题确实是大问题。咱们也不是普通人家，咱们家的孩子确实是有皇位要继承的。皇后觉得呢？”
皇后亦有理有据：“即便是传宗接代，也要陛下开口才行，哪有嫔妃让赶着让陛下做这档子事的？娴妃如此行为，是置圣颜于不顾，本宫作为陛下的皇后，理应为陛下分忧，即日起，娴妃就在罗绮宫抄佛经吧，让佛祖渡你欲海上岸。”
嗐。
皇后的思路显然不够开阔呀，比之云妃还差了一些。
要是云妃当皇后，她肯定不会这么做。以哀家对她的了解，她决计不会让娴妃禁足，阻止她见姜初照，反而会鼓励她，让她多花心思，加倍努力，祝福她早日爬上龙床——
只是，她也会同时鼓励并祝福其余十九位美人，让大家都别闲着，穿上各种凉快的衣裳，运用各种精妙的技巧，一起去争抢姜初照；如果觉得一起抢不体面，那大家可以排排日子，躲躲月事，找准自己的好时候，轮流去睡姜初照。
这样一来，娴妃再厉害，也不过是二十分之一而已，不用她动手，娴妃自己就变得没那么不可替代了。
但可惜的是，云妃这倒霉催的还在禁足呀。
于是哀家闲观之余，还得亲自下场提点：“皇后消消气，陛下今日让娴妃过来凤颐宫请安，而不是把她禁足在罗绮宫，便说明陛下没有生气，”真正让陛下生气那个，今日都没露面呢，“既然陛下都不在意，皇后便不必替他出头了。”
我到底是后宫的老大，说的话她们还是愿意听的，是以皇后给了我十足的面子，甚至福身颔首，颇显乖巧：“母后说的是。”
说完侧目看向跪在一旁的娴妃，凉飕飕地说了一句：“还不磕头谢过母后？”
娴妃真情实感地给我磕了个头，欣喜地起身，双目含情地望着我，言语间颇感动：“多谢母后替臣妾做主。”
你误会了。
哀家可不是要替你做主的意思，哀家纯粹是觉得按照皇后这个做法，你们就闹不起来了。
我笑了笑，看向殿内置身事外、观了一上午闲景的儿媳们，问道：“上次陪哀家喝酒，说想给陛下生孩子的那几位，举个手给哀家看看呗？”
话毕，儿媳们左右顾盼，互相示意了一下，竟都举手了，包括一向冷漠又淡定的余知乐，也抬起手来。
我很满意，嗓音里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开心：“既然都想睡陛……既然都想侍寝，不如就都主动一些，向娴妃学习，找找自己最凉快的衣裳，想想进宫前学习的知识，夜间时候也去成安殿，跟陛下聊聊生孩子的事儿。”
此话一落，皇后惊喜挑眉，娴妃惊愕抬眸。
“皇后。”
“臣妾在！”
“这么多人一块儿上，陛下肯定受不了，”我摸过姜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你统计一下，给各宫嫔妃安排一下日子吧。一个月有三十天，嫔位及以下的十七位姑娘每人一天，娴妃、容妃、云妃各两天，你作为皇后，陛下正妻，理应比别人多，可以侍寝四天。给陛下留三天，让他休整休整，养养体力，补补精神，好面对下一个月。”
皇后答应得比离弦的箭还快：“臣妾定会办好此事，请母后放心！”
哀家怎么能放心呢。
儿媳们还有很大的提高空间啊，现在这样这样的吵嘴都还达不到宫斗入门的要求呢。要不是墨书巷的小说本子太过包罗万象，哀家都很想发给她们，让她们学学如何不动声色夺得龙床席位，如何笑靥如花搞垮抢夫仇人。
不过好像已经有人要觉醒了。
比如此刻，只是微微皱眉，却安安静静再未接话的娴妃。
又比如，从头到尾淡漠以观，到最后却坚定举手的容妃。
哀家很看好她二人。
*
姜初照下朝了，让苏得意跑来告诉哀家，他现在有空，邀请哀家一起去澜芝宫突袭检查一下云妃。
我也很想知道真相，于是主动起身跟苏得意说：“走吧。”
去澜芝宫的一路上，忍不住去回忆上辈子这些妃子的事儿。
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马上就见到的云妃。
那时候我还是皇后，大概是因为处死了容妃的丫鬟小聂使我一战成名，又因为姜初照让人把小聂鞭尸拆骨抽筋剥皮吓坏了一群人，自此以后很多人对我客客气气，云妃尤其如此。
她对我总保持着很远的距离，甚至能不见就不见，即便是打对面走过来，也一定先判断一下我二人的间距。
似是以为十丈之外我就看不见，每次她在远处看到我，都会先停住愣几秒，然后带着宫女们撒腿往回跑，像是鸡仔见了黄鼠狼一样。
以至于过了好几个月，我都没记住她的长相。
到最后，我二人也没有多少交集，她未曾对我不好，也未曾对我好过，就是这么普通平凡、毫无波澜，萍水相逢，再无瓜葛。
上一世的娴妃和这一世一样，招摇又大胆。最开始进宫，她还能藏住自己的心思，到后来大概因为杨丞相的撑腰，所以就有些明目张胆地表达，她瞧上我的位子了。
比起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却暗暗想当皇后的余知乐，我更喜欢娴妃这样不藏着掖着的，至少我能有所防备，防备她抢走皇后的位子；或者是有所准备，准备着把皇后一位交给她来坐。
只是她不太喜欢我，他爹也不太喜欢乔正堂，所以我二人彼此怜惜极少，互相龃龉更多。
至于丽妃，我很羡慕她。
她的身体素质是真的好，我曾于清晨爬上殿顶，本来打算看看日出之光的，却偶然发现她在皇宫的草场里练箭。她双足稳稳抓地，双手挽弓有力，箭矢离弦而射的时候，手指骤放却依旧绷紧，还带着未消解的力道。身姿挺拔的她站在草场，像是一尊秀石立在茵茵草地上。
而我，莫说是挽弓射箭了，即便是扛起来都费劲儿。
丽妃也是想当皇后的，但她不像娴妃那样靠家里撑腰，丽妃本人就很厉害，她的箭法跟姜初照不相上下，她对我并无看法，单纯觉得自己更配站在姜初照身边，仅此而已。
“太后，”转过一个弯儿，苏得意跑到我左侧，“您走里边儿。”
我正要问句为什么，抬头就看到了子衿湖。
“昨儿去乔府接您的时候，二国舅还嘱咐了我们，要看着您，不然您非得自己跑下去捞莲蓬。”
原来是二哥，嗐，我还以为姜傻狗和苏得意知道了什么。
放目往那边瞧了一眼，发现原本荷叶密布的湖里，有一个明显的坑，坑的四周荷叶倾倒，荷花散乱，远远看着都很不和谐。
“那个坑是谁弄的，好好的荷花怎么给糟蹋成这样了？”
苏得意摸了摸脖子，小声道：“听说是陛下……昨儿陛下好像掉进去了。”

第39章 竹竿
我停住脚步：“掉下去了？”
苏得意好像也不是太了解，言语间颇有些困惑：“老奴也是听说的，陛下本来在西市看第二场投票，可不知为什么，还没开始他脸色突然不好，嘱咐了老奴让老奴在现场盯着，他自己骑上马就跑了。直到晚上接太后您回了宫，老奴才听说宫里的孩子们说，午间时候陛下掉进湖里了。”
“你确定是掉进去？”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而不是跳进去？”
苏得意并不确定：“老奴说不上来，说是跳下去也有可能，毕竟这么大的人了，应该不至于失足落水……”
“你昨夜没问清楚吗？”
“昨夜陛下太累了。娴妃来成安殿，陛下眼皮都没抬起来过……要不待会儿太后见到陛下，当面问问他？”
我点点头，却不由自主想到昨夜马车里，他湿漉漉的头发和那身我大哥的青灰绸衫。原本以为他只是淋了雨，现在才发现好像不止如此。
今天的姜初照穿了一身紫色蟒袍，瞧着恢复了一些精神，但身体好像还有些疲乏，于是后背靠在澜芝宫外的柳树树干上以作支撑，抱着胳膊仰头看葳蕤翠绿的垂枝。
我跑到他面前，热情地跟他打了个招呼：“陛下中午好哇！”
他低头看了我会儿，轻浅笑了笑，整个人如柳下微风，草上溪水，凉爽柔和又带着些草木香味：“是因为上午见到了儿媳们，所以才这般开心吗？”
我笑：“见到儿子，也很开心呢。”
他闻言勾起唇角，望向别处：“待会儿你就不开心了，还可能会当场骂朕，说朕故意气你。”
我认真道：“哀家之前试探过云妃了，很可能不是她写的。”
姜初照显然不相信我的能力，好笑地问我：“怎么试探的？”
“万寿节那天，哀家送了她一只玳瑁笔杆的紫毫，那只紫毫很贵也很好用呢。”
“然后呢？”
“然后她不是很想要的样子，显然不是一个写书人对笔该有的态度。”
姜初照好像发现了一丝不对，轻飘飘抬眸：“那她想要什么？”
我实话实说：“她想让哀家给她涂丹蔻。”
“……”
“这不是傻吗，哀家涂得又不好。这样的脑子，怎么可能是墨书巷的主笔大人呢？”
“太后，”姜初照突然严肃，从柳树上起身，脸皮暗暗较劲，像是在咬牙，“你还不懂吗？什么涂丹蔻，云妃就是故意用这个借口，想摸你的手。”
我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不能吧，哀家的手有那么好摸吗？”
“朕今天非把这女色鬼给端了不可，”他恢复了往日神采，精神矍铄地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跟上，“走吧太后！”
*
哀家还是没有看透云妃啊。
午后的澜芝宫可真了不得哇。
虽然被禁足在这座宫殿里，但云妃却一点也没被限制住。多亏了姜初照为了搞突袭，没让任何人通报，所以哀家才能三生有幸看到这震撼人心的场景。
云妃跟宫里的丫头们跳大舞，且是穿着比娴妃还清凉的衣裳，围着三根顶着殿梁、分外粗/壮的光滑竹竿儿跳大舞，跳的时候肌肤和酥峰有意无意地贴在竹竿儿上，显露无边媚态，甚至还时不时攀在竹竿身上做一些杂耍里才能见到的难度极高的动作，瞧着比攀在活人身上还魅惑！
哀家看傻了眼。
娘嗳。
摩挲着竹竿儿跳舞，云妃玩儿得这么新颖吗？
回头看，姜初照比我更傻，眼珠子好像都快掉出来了。
我又转回头来看云妃，生怕姜初照反应过来不让她跳了，于是本着多看一眼就赚到了的心态，目光炯炯地望着她，甚至不自觉地挪动脚步暗暗靠近，企图看得仔细一些。
云妃跳嗨了。
她根本没看到殿门口的她母后和她夫君，满眼都是身旁这三条竹竿和殿里这十来个小丫头，虽然跳的是蚀骨销魂，勾心荡魄的舞蹈，脸上还满铺着惹人遐想的红晕，但她开口时却以一种夫子教育学生们的态度在认真教授，甚至怀揣着济世度人的精神，似是要把这舞蹈普度给她的小丫头们。
“腿窝一定要勾住竹竿儿，胯要向上顶起来，显出你们的臀，这样既不至于滑落下去，而且还会很好看。”
“跳竹竿舞就要学会利用巧劲儿，比如转起来的时候，第一圈你自己带动自己，剩下两三圈就完全可以借着刚才的力，让自己轻松一下，然后挺胸抬头，舒展开来。有收有放，这样才美。”
“腿勾起的角度也要注意，不能太过，也不能太轻，太过显得拘谨不从容，太轻则显得萎靡不上进。”
“小腿要绷紧，”她撩起宽松软滑的绸衣裤腿，露出洁白有力的小腿肚，“你们过来摸一摸、捏一捏呐，感受一下我这儿的肌肉是不是很结实。你们多练一些时日，也会这样。”
哀家实在没出息。
听她这么说，竟然蹭蹭蹭地冲上去，赶在了那十来个小丫头前面，第一个摸上了云妃的小腿肚。
确实如她所说，肌肉很是结实呢！
不止如此，她的皮肤也太好了叭，如煮熟后撕去外层薄膜的鸡蛋，结实之外是适手的饱满与微弹，让人忍不住摸之又摸，捏后再捏。
“确实很好呢！”我真情实感地夸赞她，“改日能不能也教一教哀家？哀家有点笨，只看可能学不会，云妃可以让哀家感受感受你发力的地方吗？这样哀家学起来就快了。”
云妃看着我，腿勾在竹竿上，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目瞪口呆，宛如痴儿。
不知道姜初照啥时候过来的，他揪住我的肩膀就把我提溜到了身后，看着呆愣到和竹竿儿融为一体的云妃，喉咙里溢出来几声参不透这世界的惊悚笑意：“朕让你禁足是让你反思，这就是你反思的结果？给朕和太后看你这衣不蔽体还对着竹竿扭扭蹭蹭的舞蹈？”
十来个小丫头拢住自己所剩不多的衣裳，呼呼啦啦下跪，先喊陛下万岁，再喊陛下开恩，最后替云妃求情，喊陛下万万不要治云妃的罪，她们是自己主动要求跟云妃学的，不关云妃的事儿。
云妃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从竹竿上下来，把裤腿送下去，跪在地上给我和姜初照磕头，可怜兮兮地说：“陛下说让臣妾不要围着太后转，让臣妾回宫禁足，臣妾便真的给自己圈了这么一个地方，自此只围着竹竿转，再不围着太后。”
我抬眼去凶姜初照：“你为何不让云妃围着哀家转？儿媳对婆婆上心多难得呀。”
姜傻狗不说话，眼里火光肆虐，像是下一秒就能烧了这座宫殿。
云妃小可怜又说：“臣妾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在自己宫里和小丫头们跳，也没出去给大家伙儿跳。陛下和太后要是不过来，是万万不会看到的。这样看来……”
我赶紧接话：“这样看来，确实是哀家和陛下的问题，怨我们不打招呼就过来，其实不关你的事儿，快起来吧，”顿了顿，从她的胸看到她的腿，下意识吞咽了几下，不过脑子地补了一句，“别把这么好的小腿肚儿给跪软了。”
这句话刚落，姜初照就炸了。
“一个一个的眼睛都不好使了吗？就让朕一直看你们打扮成这样？”他破口大骂，“还不拿衣裳把你们这胆大包天的主子给裹起来？！”
一众小丫头才慌里慌张地起身，跑过去拿回衣裳，给云妃披上，又给自己穿上。有些小姑娘大概没见过龙颜大怒的场面，一时手抖，里外都给穿错了。
“你起来！”姜初照凶得跟北疆能吃人的狼一样，“带朕和太后去书房！”
云妃套上大袖衫，赶紧起身跟上我们。
*
姜初照靠在椅子上，看着云妃呈上来的、进宫以来完成的所有书法绘画作品，冷笑着问：“就这些？”
云妃举手发誓：“陛下明鉴，真的只有这些。”
“是太后教你的吗？”姜初照转头看我。
忽然被点名我也有点懵：“哀家教她什么了？”
姜初照唇角的肉动了动，叫人看不出是在气还是在笑：“举手发誓，但绝口不提应誓的后果。这样的发誓，跟扯大谎有什么区别？”
云妃眉毛一抖，瞪大了眼珠子，缓了一会儿才又把手举起来：“若臣妾说的是假话，陛下可废掉臣妾妃位，再逐出宫城，并罚臣妾这辈子牵肠挂肚、日思夜梦、辗转反侧、肝肠寸断却再也不能见到陛下，”说到这里，悄悄抬眸看姜初照，“陛下觉得这样如何？”
“不愧是太后最喜欢的儿媳啊，”姜初照竟又把我牵扯进去，一块讽刺，“你俩想到的处罚方式，竟然都一模一样。”
云妃面露惊喜，瞬间把目光放在我脸上：“母后竟是打算这样处罚臣妾的吗？”
我还没答话，姜初照就强行摘走了话茬：“云妃是巴不得应誓吧？这样就可以出宫，安心搞你的创作了。”
云妃脊背一僵，眼睫毛下意识地眨了眨，语气也有点儿不确定了：“陛下是指什么创作，为何必须在宫外搞呢？”
我小声提醒她：“云妃可喜欢写故事吗？”
她看着我，不知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什么故事？”
我也不好直接提太后和宫妃之间的爱情故事这一桩，于是就挑了半年来主笔大人写的其他故事，提醒她道：“温茶和软舌，玉箫和指腹，水晶砚和松烟墨，无根水和青蓑衣……诸如此类。”
“砰”的一声！
云妃还没回话。
姜初照先拍案而起了。
他气得龇牙咧嘴，来回跳脚：“竟然连这些玩意儿都不放过！一介妃子，色/欲熏天，成何体统！”

第40章 看戏
云妃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头发：“太后说的这些故事，陛下都看过？难道里面讲了一些不可告人的事儿，所以陛下才用了‘色/欲熏心’这个词儿？但是……这跟臣妾有什么关系呢？”
我看着云妃脸上的懵懂纯良，忽然有些摸不透，这件事到底跟她有关系还是没关系。
姜初照却早已在心里给云妃定了罪，原本白嫩的脸都涨成明媚漂亮的嫣红色，若不是亲眼看到他在骂人，他这样子倒像是刚刚跟后妃们进行了一场关乎下一代的生命运动。
“竟然还敢狡辩？”大概是看到云妃非常淡定且镇静，只在表达自己的疑惑，而没有跟他一样急得跳脚，所以姜初照脸红了半晌后也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勾起食指敲了敲桌面，“是不是以为，不承认就没人治得了你的罪？”
我觉得姜初照这样说不太好，于是就替云妃求了个情：“万一不是狡辩，是我们真的是冤枉了云妃呢？”
姜初照眯眼瞧我，面色哂然：“这事儿牵扯到母后，母后越替她说话，朕便越觉得她有问题。所以朕以为，母后还是闲观比较好。”
我委屈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云妃：“行叭。”
云妃也看向我，举起小白爪子：“母后，您方才提到的温茶软舌、玉箫指腹这类的故事，是从哪里看到的？好看吗？能不能给臣妾看一看呢？”
我闻言，又拍了拍姜初照的肩膀，再次开口：“你瞧，云妃都不晓得是记录在哪里呢，说明她真的不是。”
姜初照脸上阴笑肆虐，好似到阳间来索命的地府无常一般：“儿媳说什么母后就信什么，朕说什么，母后偏偏不信什么。以前还是背地里搞双标，现在都如此明目张胆地摆到台面上了吗？”
哀家只好再次闭嘴。
但还是冲云妃暗暗攥拳，鼓励她撑住。
云妃太上道了，她也冲我攥拳，还悄悄地把大拇指竖了起来。
“陛下，”她清了清嗓子，满脸堆笑道，“臣妾不是想狡辩，只是您这厢实在是没有证据啊对不对，况且，整个事情都不清不楚的，什么在宫里在宫外，什么写故事搞创作，臣妾听着有些糊涂。”
“既然云妃糊涂，那朕就让你清醒清醒，”姜初照也不跟她迂回了，靠在椅背上，姿态悠闲，直截了当道，“朕打算把墨书巷给封了。”
哀家是不是听错了？
这龟儿子刚才说什么？
把墨书巷给封了？
云妃还没说话呢，哀家第一个就跳了起来，也顾不得端庄不端庄，高贵不高贵了，挽起袖子来就想跟这条傻狗来一场街头巷尾式的吵架：“墨书巷哪里惹到你了，你凭什么说封就封？莫说云妃还没承认她就是主笔，即便是她真的是，那也不该把她一个人的过错上升到整个墨书巷！”
姜初照真的变了。
他竟然也学会看戏了，甚至看着我上蹿下跳，还开心地勾起了唇角。
娘的！
明知他故意挑起这件事，但我还是怕他说到做到，把墨书巷整个给端了，于是便继续说：“况且我认为主笔大人并不是真的爱墨书巷，因为她太懒了，一个月只写一篇，给墨书巷创收并不多。所以陛下要揪出主笔大人来，哀家也便认了。你不能把整个墨书巷都拉着沉沦吧？其他作者是无辜的。”
云妃轻轻地皱了下眉头，但迅速恢复过来。若不是哀家眼疾，几乎要错过她这小表情了。
“说完了？”姜初照抬眸问我。
我把火气咽了咽，顺了顺气，尽量心平气和同他道：“陛下还想听的话，哀家便还能再讲一讲。”
姜初照搓了搓耳朵，眯眼笑道：“母后讲的话朕其实不太感兴趣，也不是很愿意听，不如只表演挽袖叉腰，来回跺脚呢，瞧着生龙活虎，比较有趣。”
我：“……？”
他面上欢愉了不少，转头看向云妃的时候，都没有刚进门时那么大的怒气了，甚至以一种探讨的语气跟云妃讲话：“听到没，母后说了，主笔大人并不爱墨书巷，让朕只处罚主笔一人，饶过其他作者，你对此有何感想？”
这个王八蛋，竟然挑拨离间。
我一时气结，坐在椅子上，本想看看云妃的胸来续命，结果发现她竟然套着个大袖衫，啥美好也瞧不见。
人生怎么会如此艰难。
“陛下，墨书巷的书——”云妃慢悠悠地开口，“臣妾是知道的，也看过一回，但是不对胃口，自此便没再看过。但臣妾赞同母后说的，若要处罚便只处罚主笔一人即可，没必要把整个墨书巷都封掉。”
姜傻狗耍赖皮道：“云妃若是主动交代，朕自然不会封掉墨书巷。”
“那请陛下拿出让臣妾能主动交代的证据来。”
我以为姜傻狗就是说一说，刺激刺激云妃，他根本就拿不出证据。
但没想到，他竟然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张纸，又不紧不慢地把它展开，平铺在桌案上。
竟然是墨书巷书铺子的租契。
姜初照修长的手指落在租出方名字旁，平心静气地跟云妃说：“赵闻是。好巧不巧，跟云妃一个名儿。”
我又按捺不住了，鼻下这张嘴仿佛长在了云妃脸上，忍不住就想替她辩解：“商铺租契只说明这家商铺原来是云妃的，但被租出去后用来做什么，云妃很可能自己都不晓得呢。”
姜初照并不搭理我，而是看着云妃，问道：“你知道你这个商铺成了墨书巷的老巢吗？”
我皱眉纠正：“你好好说话不成吗？怎么能用这个词，说得墨书巷好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样。”
“他们干得还少吗？”姜初照扯了扯唇角，又迅速反应过来，低声凶了我一句，“太后别打岔了，你好好看戏不行吗？”
看你娘。
火都烧到哀家的精神粮仓了，墙都塌到哀家的知识宝库了！
你让哀家还怎么看戏？我没当场哭出来，就已经不容易了。
云妃还是淡定的：“母后确实不必替臣妾辩解，臣妾把铺子租出去的时候就知道老板要拿来开书坊，就是后来的墨书巷，方才臣妾也已承认自己看过。但是，陛下说故事是臣妾写的，这个臣妾还是没看到证据，恕难承认。”
姜初照眼里露出精光，又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粉红小册子，摆在桌案上。
我怀疑他袖子里装了个箱子，竟然什么都掏得出来。
云妃也愣了，看着粉红册子的封皮，惶惶念道：“《醉花楼与姜公子不得不说的一百零八件事》？”
我脚底下像是安了弩机，听到这个名字就弹了出去了，我跑到书桌前，挡住云妃，咬牙切齿同姜初照打唇语：“你没事儿吧？怎么能把这东西拿出来给儿媳瞧？”
姜初照点了点书皮，也没遮着掩着，反而大大方方地提醒我：“写的是醉花楼和姜公子，朕都没觉得丢人，母后怎么先急了？”
“姜”字咬得格外重。
我懵了一下，迅速恢复淡定，笑嘻嘻地让开：“那陛下请继续。”
坐回椅子上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云妃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
“醉花楼同墨书巷挨得很近，而姜公子在这两家店铺里混得风生水起。醉花楼的姑娘在回忆和姜公子的故事时，多次提到墨书巷。里面一个叫月月的姑娘，在口述故事的时候，提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云妃和哀家同时开口。
姜初照：“通常，赵家小姐的马车一个月驶入一次西街，三天后，墨书巷就会出新的小说本子，当天，姜公子就会揣着银子去买书。”
一个月一次，这频率和主笔大人写故事的频率是吻合的；三天，也和墨书巷印刷小说的时长是贴近的。
我抬头去看云妃，忽然有些相信，她就是主笔了。
云妃并未放在心上，而是笑着问：“陛下还有别的证据吗？墨书巷的老板很抠，租金都是一个月交一次，若是臣妾不主动去收，他甚至都不交。”
“确定是去收租？”姜初照又敲了敲桌子，“收完租还不走，等到第四天，进醉花楼，问月月姑娘，‘昨儿姜公子又跟你们讨论书里的内容了吗，她可还有不懂的，我告诉你们，下次她再来，你们就能给她解答了。’”
这话让我惊骇不已。
姜初照又补充了一句：“甚至还给了封口费，让月月她们不要在姜公子面前提到你曾来过，并且给她们答疑解惑。”
云妃不笑了。
哀家却有点窃喜。
我本来以为醉花楼的姑娘是在实践中懂得了那些，所以可以给我解答困惑，可万万没想到，是故事的主人亲自下场，给我指导。
她怎么这么好。
“这才对嘛，”云妃挑了挑眉，彻底放松下来，“陛下早点拿出这些，臣妾便早就承认了。”
姜初照冷漠不语。
我却举起小手，问出一个疑惑：“云妃为何说看过墨书巷，但不对你的胃口？你明明是主笔，也参与其中了呢。”
云妃粲然而笑：“回母后，就是因为他们写得太差，臣妾才想自己动手。恐是因为自己才华横溢，是以一不小心，就写成了主笔。”

第41章 云妃（番外1）
“赵小姐，那个姜公子又给您打赏了。”
“她还没看腻吗？”
“感觉这辈子都看不腻了。她嘱咐我一定把银子交到您手上，并强调不是催更的意思，只是想让您吃好喝好，开心快乐，长命百岁……然后把故事长久地写下去。”
“跳马的，这不就是催更的意思吗？”
——
帝京的三月，无根水悄然降落。马车驶入西市西街，乘车人撩开车帘，便有柳风拂面，目之所及，杏花成雨铺了满街。
墨书巷的老板已经候在门口，见熟悉的马车驶过来，赶忙撑起雨伞过来接人。
年轻的小姐撩开车帘，拎着水色衣裙走下来，把一个布包塞进老板怀里，自己却没有进伞下，而是站在了雨中，摆了摆手说：“雨也不大，我在街上走走，你快进去忙你的吧。”
老板知道她的性子，于是点头：“好嘞，赵小姐您随意。”
说完便领着车夫去了后巷。
西街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街，这条街充满了她最喜欢的热闹感和烟火气，这里有茶楼，有酒肆，有米面铺，有珠宝行，有墨书巷，还有醉花楼。
今日下雨，西街比之以往清净了许多，但依旧有稀疏往来的顾客，或买一袋米，或采一袋茶，或揣一卷书，抑或拎一壶酒。
想到酒，便抬头望向街对面，发现酒肆外迎风微动的绛红酒旗上，写了“新酒来”三个字。
她顿觉愉悦，提着裙角走过去，站在楼檐下，看面前摆放成整齐三溜的酒罐，笑问店家：“今日上了什么新酒？”
老板受她恩惠颇多，这间酒肆就是从她手里盘下来的，租金比相邻的那条街便宜了一大半不说，赶上逢年过节或者她心情好，甚至直接不收租。
“回赵小姐，上的是杏花酒，杏花是去南山采的，您快尝尝，”老板递上专门给她做的银质酒勺，指了指入街处那棵两百年的杏花树，笑道，“它也开了，滢现在喝这个正当时。”
她接过来舀了个勺底，仰头饮完，舔了舔唇，眸光于清浅细雨中骤亮：“好喝哎！有温润的杏花香，但又不熏人，酒气清清爽爽，入口后喉间还留有微微的甜。”
老板听到她这么讲，露出白牙嘿嘿地笑了几声，转身拿过两个新的小酒壶：“您每次都说好，且都能夸出花样来，送您两壶回去尝尝。”
她却已经把两串铜板递过来，笑得眸子都成了月牙状：“等我出嫁的时候您再送吧。到时候可就不是两壶的事儿了，我得要两大罐。”
老板也笑，“两大罐怎么够，到时候我差人把店里所有的酒都送小姐家里，”说着双手递上酒壶，看到她大半边身子都落在微雨里，就道，“您等等，我去后边儿给您拿把伞。”
她摆摆手：“不用，就是想淋一会儿。”
老板愣了一下：“小姐有烦心事儿？”
她点头，也没遮着掩着，实话道：“是啊，今年十六岁了，家里的老头儿已经开始给我做思想工作，让我准备着嫁人了。”
老板安慰道：“小姐虽然是商人，但一点儿铜臭气也没有，人长得俊，心地还好，肯定能嫁到官府人家。”
她眯起眼：“官府人家？”
老板一本正经，加重语气，好让自己的话显得更让人信服：“至少是五品以上的官府人家。”
“哈哈哈，那借你吉言。”
她心情好了不少，一边想着大祁的太子什么时候才能被废掉，贬成五品小官，一边拎着酒壶走入雨中。
脚下往墨书巷去，但闻着杏花酒的香气，就忍不住回头看街口处的杏花树。
直到肩上轻微的碰撞声和衣料之间的摩擦声响起。
她才愣了愣，停下脚步。
低头，发现一片赭红色的衣角。
抬头，看到一位圆领袍的少年。
少年，或者应该说是少女，正撑着一把云青色油纸伞，站在同她不过三寸的地方。
她比自己高一些，身形清瘦，面色微白，模样却生得惊人的好。总起的长发被玉冠箍住，鬓角的碎发却垂下来，即便是在这样湿润又微冷的雨天里，也呈现毛绒绒的温暖模样。
她几乎控制不住想抬起自己的手，摸一摸眼前人的鬓发。
却又迅速拉回一丝理智，攥紧自己躁动不安的手指，却没能抑制住内心的百转千回。
天呢。
真是太可爱了。
不止鬓发暖绒绒的，白净的脸上也有还没退却的细小绒毛，瞧着也很好摸的样子；眼睛也好看啊，睫毛细长柔软，像是蝶翼，又像绒羽，在风中还微微地动呢；嘴唇漂亮又饱满，虽然没涂唇脂，但依旧呈现美好的嫣红色。
少女似是发现了她在盯着自己瞧，垂眸看了看她，又抬头望了望伞外的天空。
然后极其自然地把伞递到她手里，说话的时候，神情万分灵动，像是画上的人儿步入现实一样：“姑娘没带伞？拿着我的吧。”
今天第三次被人让伞，虽然原本并不需要，但却不知为何，此刻却不要脸地接过来了，只是抬头问：“那你怎么办？”
少女笑成狐狸模样，指了指酒肆里的店家：“我跟老板熟啊，先借他的伞。”
“那你的伞我怎么还你呢？”
“嗐，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必还我，你长这么好看，别淋着了就行。”
说罢便提着袍子走进雨中，认真地避开了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混着淡淡泥水的雨洼，脚步一跳一跳的，即便瞧着有些滑稽，但也绝不让泥水溅自己身上半点儿。
是个洁癖？
她在伞下思忖了会儿。
虽然这条街已经是整个西市最干净的一条街了，但她觉得可以再把这条街的房租减一成，让掌柜们把各自门前再打扫一下，街上的青石板最好都能擦洗出来。
毕竟，不能白收了这位“公子”的伞呀。
这般想着，就听酒肆的店家热情洋溢的招呼声：“姜公子，您来啦！今儿新上了杏花酒，来两壶？上回的桂花陈酿怎么样，你要是买，我今儿就再送您半壶！”
姜公子。
她本来还打算上去问个名字，但听到这个称呼，就想到昨天家里老头儿提到的她跟太子殿下的婚事，于是就断绝了上去打听的念头。
唉。
多好一个人儿，怎么是皇姓呢。
*
第二次见姜公子，是在一个月后。
四月的京城天气热了起来，一路过来，她在马车里坐得也有些闷了，到了墨书巷把新写的故事交给老板，然后就去书坊后面的院子里，吃老板晨间才买的、放在冰凉泉水里浸着的青枣。
吃了几颗却还是觉得闷。
这才反应过来，不是天气使自己闷，是家里老头儿又提起要她嫁给太子小儿，她才觉得闷。
她在心里暗暗地骂脏话：跳马的，老头儿这么向往皇室怎么不自己嫁进去？下个月一定要写一个名为《夜夜承/欢：霸道君王的顽固宠妃》的故事，要给皇帝设定三百六十五个妃子，其中夜夜承/欢的那个一定要叫“赵商初”，跟老头儿同名同姓。
捞起一把青枣，本来打算从墨书巷正门门脸出去，结果刚走到铺子里，就听到门外的掌柜兴高采烈地招呼客人：“姜公子！书都给您备好了，去年和前年出的也都给您重印了，有些沉，您拿得动不？”
一身红袍的“公子”递上两个大元宝，摸着书封，嘻嘻笑了两声，然后说：“家里老父亲管得严，不能叫他看到。先在你这儿放着，我一回揣走三五本就行。”
老板拿着元宝，颤巍巍地开口：“一个都使不了呢姜公子，您怎么还给两个？”
公子捏着檀香木小折扇敲了敲老板的肩膀：“不是都给你，其中一个麻烦你转交给一位作者。”
“哪位作者？”
“就是上个月月初那本册子里，第一个故事的作者。”
“喔喔，那是我们的主笔大人。”
“哇哦，居然是主笔，怪不得笔力那么好呢。我很喜欢她写的生猛虎精和娇俏太傅的爱情故事，”说到这里，眉头微皱疑惑道，“你说，人真的可以和老虎做那档子事儿吗？还是男人哎，总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觉呢。”
“所措”二字还咬得有些重，好像真的在思考，也真的不太懂。
老板不好当街回答，讪讪而笑：“可能看得多了，就明白了。”
“好呢，”她伸出手拿起三卷书揣进怀里，日光落在她如玉的手指上，竟真的好像落在了玉石上一般，还发出润雅的光芒，“我走啦，银子别忘了交给主笔大人。”
她靠在店内的书架上，一边盘着手中的三颗青枣，一边在脑子里过红袍公子和老板方才的对话。
你说，该不该在下一本里，借主角的嘴给她科普一下人/兽恋呢？
好像有点儿突兀。
要不也假装自己是来买书的，然后以读友身份跟她交流一下？
也不行，看她穿着打扮和行事风格就知道是京城里的富贵人，她还姓姜，万一跟太子小儿有关系，那以后见了面可怎么办。
这么想着，已经盘着青枣走出了铺子。怀里还揣上了老板递过来的银元宝。
四月的光灼得皮肤微微烫，她已经换上了轻薄许多的衣裙，却发现不远处的公子却还是春日那身略厚的红袍——
好像不怕热的样子。
正犹豫着要不要保持着这样的距离，跟着她看看她都喜欢什么，顺便采采风，在下次或者下下次的故事里，把她喜欢的东西写进去。
结果还没动弹，就见她站在醉花楼下，抬起衣袖冲二楼的姑娘挥了挥手，甜甜道：“阿香，我来看你啦！其他姑娘们都在吗，我有些问题想跟你们请教呢？”
……
嚯。
倒是挺会找老师。

第42章 开心
出了澜芝宫，我就甩开衣袖，大步离去。
那条傻狗撵上我，边走边笑：“太后生气啦？”
这他娘的不是明知故问吗！
见我不回话，他好像还有些疑惑：“朕又没怎么着她，你为何还发这么大火？”
我气得发笑，停住脚步：“还没怎么着她？你让她即日起封笔，再也不要写故事，这不是断了她的文学梦想吗？”
姜初照抬头望天，喉间溢出舒畅的呼吸声：“太后方才没听到吗，是云妃自己也不想写了，她亲口说这两年她一直想断更，奈何总有人给她打赏银子，让她不好意思不写，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断了。朕也算是成全了她。”
“那就怪你成全了她！”我咬紧牙，“你要是不给她行这个方便，她肯定不会下定决心就此封笔！”
“太后真行啊，”姜初照低头，奸诈地冲我笑，“什么都能怪到朕的头上，确实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当真一点也不想跟他说话了，迈开步子极快地往前走，恰遇微风迎面，又思今日之事，两厢刺激，直叫我差点掉泪。
哀家今天终于见到主笔本尊了。
结果主笔决定今天开始封笔了。
大喜之后的大悲最叫人难以接受，就好比你刚从平地升入云巅，还没感受到云上的自在逍遥，就啪唧一下，跌入了泥坑，整个人都变得又衰又矬。
我从未如今日这般憋屈过。
要只是姜傻狗的犯抽，哀家还能同他理论理论，问题偏偏出在云妃这个懒蛋身上，她自己就不打算写了，这让哀家找谁说理去。
这么憋屈着，就看到八面透风的湖心亭，也根本不打算想这湖是什么湖了，一刻不停地走过去，打算坐那儿吹吹风，透透气。
没曾想我刚走入长桥，就听到身后那条傻狗像突然犯了癫症一样，一边喊我一边疯狂往我这边跑，嗓音打颤，眼眶也变得通红：“乔不厌！你站住！别往里走！”
真有意思嘿。
你管得了主笔大人写不写小说本子，还管得了哀家吹风散心吗？
我觑了他一眼，回过头来继续往湖心亭走。前脚刚迈入亭外台阶，还没抬后脚呢，整个人就被突然伸过来的手臂拦腰截住，下一秒，巨大的力道带着我撞入一个分外结实又不住颤抖的胸膛。
粗重的喘息声自我耳边响起，因二人靠得实在太近，因午后的湖心亭太过静谧，以至于他传出胸腔的砰砰的心跳声，都叫我听得分外清晰。
我懵了好长时间，也思索了好长时间，都不明白他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冲过来，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乔不厌，”他的手掌紧紧握在我腰侧，攥得那儿都有些疼，我正要推开他，就感觉他下巴贴在我肩窝，听到他哽着声音，小心翼翼地同我商量着，“你要是不开心，朕就下令让云妃继续写……你别跳进湖里……好不好？”
“跳湖？谁跟你说我要跳湖？”我反应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臂，见他还是不松手，索性抠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压着声音骂他，“哪有这样抱着你母后的，叫人看到了怎么办？快松开！”
他又僵了几秒，真的听话，把我放开了。
我转过身来教育他：“你刚才怎么回事，哀家现在是太后，你是皇帝，这样动手动脚的……”
话还没讲完，他忽然拎住我的手腕又把我捂进了怀里。
动作比方才轻柔了许多，但依旧把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我下意识抬手去推他，却在这时候，忽然发觉脖颈上有滚烫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滑落至后背。
“你让我抱会儿……就一小会儿，行吗？”他嗓音里的哽咽愈发明显，甚至带着些小意的乞求。
此时的他，很像灼灼日光里的一阵小雨，微弱又曚昽。
你晓得这雨总会被日光晒成水气进而消失，雨自己也知道。因此这短暂的靠近中，你和雨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悲戚和心照不宣的别离。
若我只是乔不厌，那他抱我再久都可以。
但我不只是乔不厌，我还是大祁的太后，所以即便是一小会儿，都不行啊。
我还是推开了他。
这一次，轻松地，毫不费力地，就推开了他。
我走入湖心亭，扶着石桌坐下，看着不远处因为他的跌入，花折叶散后形成的空荡荡的湖面，又回头望了望在石桥入口处候着，并未跟过来的苏得意。
对立在亭外失魂落魄的姜初照道：“你别过来，就站在这儿，哀家有些话想问你。”
他整张脸惨白得像是生宣，眸间红色尚未退却，在其上落墨之后晕开一片。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因为他这样子，约莫体会得他内心的纠结，苦闷，或者说难以启齿。
“听苏得意说，陛下昨儿从西市匆匆回宫里，然后莫名其妙掉进了这子衿湖？”
他于晃眼的日光之中转过脸来，直直地盯着我看，目色复杂如织，却一个字也没回我。
我忽有些疲乏，手掌撑住下颌，歪着脑袋去望湖面上那个难看的坑：“或者，陛下是不小心把什么东西掉进湖里了，所以跳下去想捡回来……”
说到这里我心头猛地一悸。
惶惶不安地转头去看他，喉间干涩，无意识地吞咽了好几次，才问出心中的猜测：“陛下是觉得我掉进去了，所以昨日才跳进去找我？方才，也是觉得我会掉进去，所以才这般失态地跑过来拦住我？”
他抿紧了唇，连腮上的肉都暗暗用力，却依旧不肯回答我的问题。
二哥的猜测，再一次浮上我的脑海。
我担忧地望着姜初照，在某一瞬间，是真的期望过，他同我一样，也带着前一世的记忆回到了当今与此时，让我知道我并不特殊，亦不孤单。
却又在下一秒，把这期望都拂去，用更炽热的心愿，盼望着他在那一世好好地、欢喜地活着，没有因为我的离去而怅惋，亦不会因为别的事情而悲叹。
“你好像，很不愿意让我靠近子衿湖？”我问得已有些明显了。
他身形晃了一晃，然后步态缓慢地走进亭子，走到我左侧那个石凳，左手搭在石桌上，慢慢坐下，望着满湖的荷叶，轻飘飘地开了口：“四月，朕夜里睡不着，来此处坐了半宿。回到成安殿，好不容易睡下，却做了很不好的一个梦。”
这件事我有印象，苏得意跟我讲过，说姜初照半夜不睡觉去湖心亭吹风，但我问他是哪个湖心亭的时候，他却吞吐不语，含糊不清了。
那次姜初照还惹了风寒，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他眉目恹恹，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像是被抽去了魂一样：“大约是夜间在子衿湖这儿待过，所以当晚就梦到你跌进了这湖里，我来晚了，宫女太监的也来晚了，你本身就有寒症，湖水又凉，自此你就生了大病……是很难好的那种病。”
原来他做过这样的梦。
“只是梦而已，犯不着这么紧张的，”我劝着他，既觉得轻松，又有些失落，“梦都是相反的，哀家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他抬起眸子：“你能一直好好的吗？”
我微怔，旋即失笑道：“这谁能说得准？不过，你只要别再那样气哀家，哀家兴许能多活好几年。”
姜初照从鼻腔里叹出一声气来，虽然有些愤懑，却还是妥协了：“方才朕不是说了吗，你要是真的喜欢云妃写的故事，朕就收回让她封笔的命令，这样她就能继续写给你看了。只要……”
久未等到他接下来的话，我便问他：“只要什么？”
他看着我，不知今日怎么了，他眼角的嫣色再一次晕染开来，这一回，连眼眶里都渗出些水光。
“只要你开心就行，我的太后，”他无奈地笑了笑，说，“其他的，我都已经无所求，也不敢求了。”
*
六月慌慌张张又熙熙攘攘地过去，期间姜初照政事繁忙，无心后宫诸事；身体健康的皇后生了场小病，之前安排好的侍寝事宜也没有提上日程安排；余知乐请了小长假，说在琉采宫思考一些事情，等想明白了，且知道如何开口了，再来给我请安。
七月初，京城下了几场暴雨，雨停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日光无处缓冲，照落下来时便更毒辣了一些。
我终于感到彻头彻尾的暖和了，衣裳减了几层，白日里甚至需要摇着扇子才能舒爽一些了。
果儿往我唇边送了一颗晶莹饱满还渗着水光的荔枝，我刚咽下去，她就又捏起一块多宝做的山楂凉糕喂到我嘴里。
再去端葡萄果浆的时候，我拦住了她的手顺势拉进怀里摸了摸：“别再喂哀家了，在这样下去哀家便胖成球了。”
果儿噗嗤笑出声，“您这身量本来就瘦，便是再吃多一些也不算胖。”
我却有那么一些危机感，惆怅道：“今日儿媳们过来给哀家请安的时候，你可有注意到娴妃，这才一个多月，她怎么就胖了这么多？”说到这里，一个猜测浮上脑海，“哎，你说她是不是避开皇后，偷偷跑去侍寝，一不小心怀上了，胃口大开所以吃胖了？”
实话说，我只是随口一问，但没想到果儿真的知道，一边忍着笑，一边给我讲了个八卦：“太后，不知道您听说没，常婕妤这段时间跟娴妃走得很近？”
“她二人好像确实不错哎，今日从凤颐宫离去的时候，她们还手挽着手呢。”
果儿问我：“太后还没进宫的时候，可有吃过街上的油炸小串？把馒头片儿，酥饼皮儿，腊肉肠儿，菌子盖儿，以及鸡肉、牛肉、羊肉、豆腐、粉糕之类切成的小块儿，用竹签串起来，放在油锅里炸熟，捞上来刷上甜酱、辣酱，再撒上孜然和小茴香。”
她说完这些，我已两眼放光并深觉遗憾：“在北市见过几次，但因为老板的炸锅外积了一层厚厚的油灰，我看着有点不适便没买。但是这和常婕妤有什么关系？”
“最近月余，一到夜里，常婕妤就端着亲手做的油炸小串去罗绮宫找娴妃，两个人坐在宫苑里，边吃边聊天儿，她自己吃不了多少，倒是给娴妃吃得颇多。奴婢曾在罗绮宫外遇到过一次，还尝了一串，味道很是不错。”
说到这里，果儿狡黠地笑了笑，“不过常婕妤太坏了，她在里面裹了一层糖浆、一层蜂蜜，外面还滚上花生碎和熟芝麻，生怕娴妃吃不胖呢。”

第43章 侍寝
哀家闻言，如狗附体，当下精神。
常婕妤这波操作可以啊！
知道娴妃最拿手的就是跳舞，最喜欢的就是露肉，于是就耗尽心思，用尽手段，于不动声色中把她喂胖，把她的好身材毁掉。
“不过，常婕妤为何要这样做？娴妃哪儿得罪她了？”
“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但前几天在成安殿侍奉陛下的时候，听他跟苏公公说了几句，好像杨丞相最近又有些多事，还联合了一拨大臣一起上了道折子，卫将军见状，就联合了另一波大臣上了道意见相悖的折子。两波大臣吵架，或许是……牵扯到了常婕妤的家里人，所以她就想出来这么个主意？”
联名上奏？还是两波？
皇后都选出来了，这些大臣又是为何事而闹腾？
我暗忖半晌，但确实摸不清楚朝堂上的事儿，就换了个思路，问她：“陛下可有为此事而苦恼？”
果儿迅速摇头，对姜初照很放心的样子：“一点儿也没有，”顿了顿，抿唇忍住笑意，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陛下甚至很开心，每天都兴高采烈地提前去上朝，那看戏的样子，好像跟太后有点儿像呢。”
“两波大臣吵架，谁都没闲心骂他了，他当然快乐。果然是哀家的好儿子啊，他这样哀家便放心了，”我十分满意，摸过一个荔枝剥开，又想到娴妃，便笑问，“吃了这么多天的油炸小串，娴妃都没有发现不对劲吗？”
果儿也跟着我笑，柳眉清清爽爽，梨涡可可爱爱：“听说中间一段时间娴妃是有些不满意的，说是天天吃油炸小串太腻了，于是常婕妤就在小串上刷了油，改用炭火烤制，还添了枣木，吃着便一点儿也不腻了，还有果木香味。不止如此，常婕妤还把串上的东西切得更小了一些，但串的数量却更多。串越小娴妃吃得越不过瘾，且总觉得小串吃不胖，最后越吃越多，听说昨儿她自己一个人就吃了一百六十多串。”
我听到这里已是惊叹不已，思及往事更觉欣喜如狂：“第一次宫宴的时候，看常婕妤往陛下怀里倒茶水，哀家就觉得她这盏灯不会省油，当时怕她胆儿太小，哀家还给她提点了一二，现在才发现，她完全不用哀家指导，靠自己就能在后宫搞出一番大事来呢！”
果儿见我开心，便继续给我八卦：“后来常婕妤也邀请程嫔加入了，程嫔不好空手去罗绮宫，便让人抬去了一大缸今夏新酿的麦芽醴酒，放在了罗绮宫的冰窖里。”
“麦芽醴酒哀家喝过，有点苦也有点甜，酒味淡，但就是因为酒味淡所以跟喝凉水差不多，一不小心就喝多。放冰窖里是对的，冰一下口感更好呢。不过这玩意儿喝着一时爽，喝完长肉可快了。”
果儿点头：“对呀。”
我好奇：“可是程嫔为什么没胖呢？”
“噗，程嫔嫌它度数低，所以很嫌弃，最后那一整缸都让娴妃零打碎敲地喝了去。”
娘嗳。
小串配醴酒，娴妃不长肉谁长肉。
我已笑到捶腿：“哈哈哈哈，娴妃反应过来不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果儿怕我笑呛到，就替我抚着背，笑盈盈地问：“太后可要提醒提醒娴妃？”
我扯了扯唇角，指着桌上那一大坛葡萄果浆，阴森森一笑：“把这个送去给娴妃，说哀家觉得她会喜欢。对了，冰窖里的桂花酒酿也搬去罗绮宫，那个比麦芽醴酒更甜呢。”
可话刚说完，没等果儿行动，我自己就先打了个激灵，迅速遏制了方才这个念头，立马坐正，端庄高贵起来：“不行，哀家现在是她们的母后了，得不偏不倚才好，咱们还是专心看戏吧。”
说到这里，就想到了新的乐趣，“果儿，我们不如来猜一猜，娴妃到底什么时候觉醒过来？哀家猜还需要五六天，炭烤小串她吃腻了，大概就能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果儿一本正经的：“听说常婕妤昨天开始研究用牛油汤锅煮小串了，还从御膳房拿走了好多瓶芝麻香油和麻酱汁，所以奴婢觉得还得需要十天半个月。”
我已听得心痒不已：“等她俩斗出结果来，就把常婕妤叫到凤颐宫给咱们挨个做一遍好吗？哀家可太想尝一尝了。”
果儿轻笑：“太后不怕吃胖吗？”
我顿觉委屈：“方才你不还说哀家再吃多一些也不算胖吗，感情是在骗哀家？”
她又往我嘴里填了一个晶莹剔透的荔枝：“嘻嘻，常婕妤的手艺实在太好，奴婢很怕太后吃上瘾哎，就先提个醒。”
*
关于娴妃觉醒的时间，哀家和果儿都没猜对。
次日黄昏时候，娴妃就带着一身新鲜的肥肉跑到凤颐宫，来告常婕妤的状了。跟她同时过来的，还有思考结束后，想过来跟哀家聊一聊的余知乐。
但余知乐永远不会做先开口讲话的那个人，所以她行礼过后就坐在了一旁，让娴妃先说。
娴妃声泪俱下，哭得肚皮上的肉一晃一晃的，西落的日光落在她略修身的缎裙上，裙上明暗成条，亮的下面是肉，暗的下面是肉/缝。我看着她这模样，觉得既可笑，又可爱。
“请母后替臣妾做主，”这大概是她入宫以来最失态的一次，即便上个月被皇后以身份压制，被迫跪下，她都没有哭成这样，“臣妾把常婕妤当做知心的姐妹，可常婕妤却是蛇蝎心肠，处处谋害臣妾。”
我端着果儿提前给我备好了瓜子，一边自在嗑瓜子，一边明知故问：“常婕妤怎么谋害娴妃了？”
她虽然哭成泪人，但脑子却没有进水，知道常婕妤对她用的手段不好指摘，尤其是常婕妤若是咬定了只是请娴妃吃东西，且是娴妃自己要吃的，并没有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着她吃，那她就更显被动且无理取闹了。
于是就见娴妃抽噎几下，开口的时候，把哀家给扯了进去：“下月便是八月，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八月十六母后生辰，臣妾都准备好给母后跳您爱看的胡旋舞贺寿了，可常婕妤不知是要让臣妾不如意，还是要让太后不如意，竟暗暗在食物之中添些易胖的东西来害臣妾，叫臣妾跳不了舞，让太后过节、过生辰都不能尽兴。”
我慈祥地望她：“娴妃错了，哀家怎么会不尽兴，不管你身材如何，只要你跳舞，哀家都很愿意看且一定能看得尽兴呢。”
娴妃懵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可……胡旋舞的衣裳，臣妾已经穿不上了。”
我看着她肚皮上颤抖着的肉，忽然灵机一动：“不知娴妃可看过异邦人传来的宫廷肚皮舞？要不你表演这个呢！”
娴妃：“……？”
云妃在之前的墨书巷故事里还记录过这种舞，跳舞的姑娘穿着短小的彩片上装，跟着急促的乐点和鼓点，举手投足，抖/胸摇胯，肚皮上的肌肉被带动起来，远观便像肚皮在跳舞一样，妖冶魅惑，灵动热烈，可谓精彩纷呈，美妙绝伦。
怕娴妃不明白，我便放下盛瓜子的碗，走下去，隔着缎裙摸上她的肚皮，本来想给她简单普及一下，结果指腹一触及她的肉，顿时精神抖擞。
天呢。
软嫩温滑！这手感也太好了叭！
我没控制住，替姜傻狗摸了好几把，本来还打算给她科普一下肚皮舞，开口时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要不别跳舞了，娴妃现在摸着……不，长得这般圆润适手，陛下一定喜欢，不如今夜就去侍寝呢？”
娴妃似是没想到哀家会话风急转，但也觉得开心起来，收了眼泪，佯装害羞道：“谢母后恩准……但是陛下真的会喜欢吗？”
“哀家都喜欢，他有什么不喜欢的，你现在这样很是可爱呢。况且，多跟他运动运动，会变得更紧实弹滑。”
娴妃心满意足，跪安谢恩然后走了。
我又回到殿首的软榻上，关切地问在一旁坐了好一会儿的余知乐：“容妃最近是在思考什么问题，可想明白了？”
她起身，略琢磨了一下，淡淡开口：“回太后，臣妾在想，陛下为何对宫里这二十一位嫔妃都不太上心。”
这也是哀家头疼的，所以我也很感兴趣：“你认为原因是什么呢？”
余知乐却没有立刻回我，左右看了看殿内的丫头太监，问我：“臣妾想出来的答案不适合被旁人听到，可否同太后借一步说话？”
于是，我便领着她进了书房。
“现在可以说了吗？”我抿了一口凉茶，和蔼道。
她坐在桌案右侧的椅子上，抬着眸子看我，眼神复杂又疑惑，似有千言万语藏匿着。
但开口的时候，却只问了一句废话：“太后与陛下识于年少，且年少时关系就很好对吗？”
“这你不是也很清楚吗？年少时我们偶尔也带你一起玩啊。”
她垂眸，似有委屈，但却不肯直白表露：“臣妾年少时不够活泼，所以自始至终从未融入过。太后与陛下这样熟悉，应该很了解陛下，知道他为何不愿意同嫔妃们接触吧？”
我指出她这话中的毛病来：“你错了，哀家有整整四年未曾和陛下见过，这四年还是他意气风发戎马倥偬的四年，陛下的心性和脾气在这四年中大变，连哀家都有些傻眼，与他打骨子里就疏离了，谈何了解。”
“太后何苦骗臣妾呢，” 她眉头微微蹙起，神色愀然地说出一句话来，“琉采宫与子衿湖离得这样近，上个月，臣妾从宫门处，亲眼看到陛下……抱了太后。”
我浑身僵住。

第44章 生辰
她似是已在心中有了一个答案，所以便问出一句让我更加惊骇的话来：“陛下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您放过母后看待，他对您如同对待心上人，甚至为了太后，不愿意同其他妃子共处一室，是也不是？”
我冷笑一声，却不再去看她。
“容妃，”我瞧着手背上果儿给我描画的彩线，缓缓而笑，开口的时候声音凉得让我自己也微微愣，毕竟这一世，我似乎还没像此时这样，带着恐吓与不屑与旁人讲话，“方才这些话你肆无忌惮地说出来，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
她迷茫地看着我。
我坐在桌案后，学着乔正堂发火时的模样，即便她站着我坐着，也扬起脸，用下巴颏对着她，做出睥睨姿态：“何必扯出小时候的事来佐证你心中的猜测？反正你已经大胆成这副模样了，直接说哀家跟陛下有不/伦的私情多好呢。”
余知乐的眼眶倏忽间睁大，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撩起裙摆，给我跪了：“太后恕罪，臣妾只是看到……”
“看到陛下抱了哀家，就敢想陛下喜欢哀家，把哀家当心上人？”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丝笑，“你这样敢猜又敢说，要不哀家做主，让你去宫外写小说本子如何？”
“臣妾言辞有缺，请太后恕罪。只是臣妾也很想知道答案，所以才想来同太后讨论一二。”虽然说着自己“有缺”，但她脊背挺得笔直，根本不像是知错的样子。
“是讨论还是质问？”我靠在椅背上，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她，“你可知道，方才你说的话，够你余家满门死个几回的？”
此话一落，她立刻惊恐抬头，见我不像开玩笑，于是立马俯身，给我磕头认错：“太后息怒，是臣妾胡思乱想，妄加揣测！”
不知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她，我忽觉得有点闷，胃中溢出阵阵恶心，连假笑也不愿意装了，盯着她，厉声道：“陛下若是跟哀家有私情，何苦要招你们入宫来碍事儿，何不直接同哀家两个人在后宫过一辈子？哀家若是跟陛下有私情，何苦要嫁给先帝，何不直接嫁给陛下？如你所说，他与哀家少年相识，彼此熟悉，我若是真想嫁给他，他还能不娶不成？”
她沉默半晌，不知是脑子抽了还是心眼儿抽了，竟然再次抬头指出最初的那个问题：“太后对陛下无私情臣妾是信的，可陛下对太后却好像不是儿子对母亲那般。所以，陛下为何光天化日之下，把太后拥入怀中？”
我面色一哂：“怎么着？不在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要在夜深人静之时？哀家同陛下坦坦荡荡，所有事情皆可摆到明处，落入你眼中竟成了这般不堪的模样。”
她低头不再看我，但言语间还有些不服气：“是臣妾妄议了。但臣妾依然觉得，陛下那样抱您……不太合适。”
“余知乐，”我唤出她的全名来，“陛下做了一个梦。”
她皱眉：“什么梦？”
我道：“梦见哀家掉进子衿湖了。自此哀家大病一场，身子受损，再也没好过过。”
“所以陛下是怕太后掉进湖里，才……”她知道我有寒症，所以终于想明白了，也终于服气了，甚至还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臣妾太过莽撞，请太后不要因臣妾动怒伤了身子骨。”
我虽不喜欢她今日的言语，却也能体会得她看到我同姜初照挨在一处时的震惊惶恐与随之而来的胡思乱想，只是这些事情不可再让旁人知道，于是便道：“若哀家再从旁人口中听到这件事，不管是不是你传出去的，哀家都不会放过你。你明白吗？”
她身形微微一晃，旋即乖巧地点了头：“臣妾明白。”
我垂下眸子：“包括你的家人。”
“……是。”
“那回去吧，这一个月都不必来给哀家请安了，看到你哀家就生气。”
她竟连半点儿眼力见也无：“那下个月呢？下个月是太后的生辰……您可有什么想要的？臣妾们从现在开始就给您准备着。”
我摆了摆手：“走罢。哀家想要的，你们都给不了。”
*
娴妃和余知乐都提到了我的生辰，且都想为我准备些我爱看的。
但她们却不清楚，皇宫里的生辰，是我上辈子的噩梦。
前世，姜初照生辰前一夜，我二人终于圆房了。纵然很多事情无法说开，但好在是，我们曾那般靠近过，多少也体会过彼此的温暖，是以真诚相待过一些时间。
只是没想到，这时间只有两个月而已。短到让我都很恍惚，我同姜初照是不是真的和好过。
我的生辰前一天，是中秋。
大祁国有个传统，是自太/祖爷时就定了的。中秋这天上午，帝后要一起去东山祭拜先祖与，祭拜结束后，要在山下与百姓同食同饮，以示“与民同乐，同庆，同团圆”。
纵然这个传统太过做作，让我有些不喜欢，但我却也知道，作为皇后，这样的程式我应该和我的陛下一起完成。
我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中秋之日刚到寅时，我就起来拾掇自己了，七层的礼袍一一穿上，即便是有丫头帮我，但也穿出了一身的汗。外层的凤衣有长长的摆尾，沉得不行，我那时体量又轻，得铆上劲才能迈出一步。
但我一刻也没想过放弃。我都想好了，即便是走着去东山，我也得咬紧牙关完成，我可是姜初照唯一的皇后啊，品阶越高，责任越重。
终于收拾完，坐上步辇去成安殿跟姜初照汇合，一路上既欣喜，又忐忑。
欣喜的是今天一整天都能跟姜初照在一块儿，以他妻子的身份见祖宗，见百姓；忐忑的是我中间要是累了，或者忘了某项仪程，会不会有些丢人？祖宗还好说，他们都无法发表看法了，百姓却都长着嘴呢，会不会觉得我不合格，当场骂我？
我在心里提前过了这么多遍的猜测，可没想到的是，还没到成安殿，我就见到了同样乘坐步辇，同样穿着礼袍的娴妃，虽然她的礼袍少了两层。
我觉得不可思议。
她亦是这样觉得。
甚至先于我开口了：“姐姐这是也要去东山？陛下也派人通知你了吗？”
我虽然在后宫里不算聪明，但也是不傻的，自然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是，她去东山祭拜祖先是姜初照恩准的。
于是，我到那时才意识到，东山祭拜并不是皇后想去就能去。
得有姜初照的通知，他的皇后才可以去。
可令我万分尴尬的是，姜初照并没有通知我这件事。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嫁进来之前大宫女有告诉我重大节日的传统和皇后的职责。因为中秋节跟我的生辰挨着，所以这一日的传统和职责我记得格外清楚。
现在想来，大宫女有些夸大其词了——原来，皇后可以不用在场；原来，宠妃可以代替皇后完成这些。
我认清了问题所在，便拢了拢厚重的袍子，吩咐抬辇的太监：“回丹栖宫吧。”
娴妃却从步辇上下来，拦住了我。
她当真以为我是瞎的，什么都看不出来，明明都在极力忍笑，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还当我听不出来她是在揶揄我呢：“姐姐不要放在心上。今日仪程繁多，礼数繁琐，陛下兴许是怕累着姐姐，所以才没让姐姐去。”
我约摸笑了一下：“嗯，娴妃所说的，就是本宫所想的。”
她看出了我的逃避，于是上赶着刺激我：“姐姐知道陛下最近在忙些什么吗？”
我哪儿知道那个混蛋忙什么，我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人影儿了。
娴妃自问自答，很有一套：“陛下忙于政事之外，还在准备一个人的生辰。”
我略恢复了一些精气神：“本宫的？”
她转眼便把我的脸面踩在了地上：“臣妾也拿不准是不是为了姐姐，毕竟容妃的生辰也在这个月呢。”怕我还不够生气，就又笑着补了一句，“初进宫时陛下就很宠容妃，所以确实有些不好说。”
虽然进宫才半年，但我却总结出一个非常实用的经验——敌人笑的时候你一定要笑得比她更灿烂，敌人说什么你一定要顺着她说、比她自己还要认同。这样虽不至于挽回败局，至少能让她没那么爽。
于是我扯着唇角，扯到腮肉都有些酸：“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
娴妃果然有些不爽了，于是她又把别人牵扯进来：“今晚中秋团圆宴，六王爷也会过来呢，姐姐可觉得欣喜？”
欣喜你个仙人板板。
纵然看不到，但我也知道自己脸上的笑满满当当已快溢出来：“天呢，还有这样的好事？真叫人抓耳挠腮，欣喜若狂，盼着夜晚早点到来呢。”
她终于放弃，不再同我说话，乘上步辇郁闷离去。
回到丹栖宫，卸妆拆发，宽衣解带，终归利落。
宫里的丫头们已经不敢再议论我，所以我也不会被激怒，大家心照不宣地沉默，丹栖宫里呈现前所未有的清净与温吞。
明明是和五月里我浑身是水拖着病体回来时，全然不同的两种模样。
可你说为什么，当我躺在床上望向殿梁的时候，会觉得一切如常，好似并没有什么不同呢。

第45章 不酸
御园，中秋夜宴。
尽管不开心，但我依旧去了。我已二十岁了，不适合再耍小孩子脾气了。
这是出嫁前，乔正堂就告诉我的：“二十岁便是大人了，我儿应当有脑子、有觉悟了。在宫里不比在乔家，犯了错给祖宗磕个头就能摺过去，家里父母兄嫂都不会往深处追究你，宫城有宫城的规矩，落下把柄会让人指摘一辈子。”
我在家时很少让乔正堂如意，现今有了这样的觉悟，他若是知道，应当会欣慰得不得了吧。
中秋之夜，玉盘圆满，月华如洗。
通往御园的路，回廊通幽，亭台掩映，夜色一如既往的静谧。
丫头们提着宫灯走在前头，我跟着她们行走在这片曲折之中，好几次生出一些杂芜又阴诡的念头，比如若是有人躲在皱漏瘦透的太湖石后、或者葳蕤茂盛的树冠上对我放暗箭，我是不是会躲避不及直接死掉；比如若是真的死了，黄泉路是不是也和这条道一样长，路上是不是也有山水石木，绮交萦绕，路外是不是也有亭台楼榭，迂回迤逦。
直到海棠树出现在眼前，汉白玉上雕刻的“御园”二字显现于月下，我才回过神来，摸了摸有些发凉的后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赶出脑海。
嗐，怎么会想如此晦气的事呢？
我可是皇后，这一届后宫的老大，走的肯定不是黄泉鬼路，而是凤运凰途，我定会比那些莺莺燕燕活得长久。
御园还是当年那副模样，年少时我和姜初照曾来这里掏过鸟蛋，下树的时候，还把裙子划破了。往事思之业已迢迢，许因为体会过极致的无忧与尽情的愉悦，所以如今忆起仍显昭昭。
遇到姜域是我没想到的。
他站在园子里最大的那棵海棠树下，手里还有刚摘下来的海棠果。
我本打算跟着丫头们直接走掉，可透过夜华，看到他把青色的、明显还未成熟的果子往嘴里送的时候，还是难免震惊。于是便停下了脚步，隔着三丈远的距离，等待着他被果子酸到涩到、整个吐出来的模样。
可我没有等到想象中的结果。姜域好似一点儿也没觉得那果子难吃，反而慢条斯理地、温温柔柔地把它嚼完了。
要知道，我跟姜初照年少时摘了海棠果，第一个就是拿去戏弄我家的灰毛小狗。小灰牙尖嘴利成那副模样，咬到果子的刹那都会龇牙咧嘴流一地的涎水，然后原地打转，甚至以头抢地。
姜域居然慢慢悠悠、体体面面地嚼完了，整个过程中没露出半分丑态——这让我既惊骇又佩服。
他没有看到我。目光一直低垂着，似在注视手中的果子，又好似什么也没看，只是在这个人少的地方，安静地思索什么事情而已。
我转过头，继续往御园深处走去，本想忽略这件怪事和这个怪人，可越往前走越好奇得不行，觉得不问出心中的困惑，今儿就吃不好饭睡不着觉，于是走出十丈远，撇下丫头们又踅回那棵海棠树旁。沉吟几次，最后皱眉问他：“不酸吗？”
姜域这才回过神来，从树下缓缓转身看着我的时候，目光像此时此刻的月水一样，朦胧，缥缈，无所象形，又不可捉摸。
我避开他的眸子，低头去看他掌心中青翠色的果子。单是瞧这么一眼，我都觉得齿龈泛酸，舌下生津，遑论咬一口、嚼一下了。
这人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似有若无地笑了笑，声音落在月影与果树之下，显出微弱又虚晃的悦色，不认真听几乎都听不出来他此刻的开心：“我觉得不酸，你想尝一尝吗？”
说着便把手心里的海棠果递到我面前。
我想了半晌，却没有接。
满树都是果子，我为何要吃他摘下来的呢？于是走入树下，踮起脚，伸出手臂自己薅下来了一串。
掏出绢帕把果子擦了擦，送进嘴之前还犹豫地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我在怀疑，于是又捏起一颗放进口中，如方才一样，嚼得温文尔雅，甚至舒然惬意，最后还不忘帮我坚定信心：“我确实觉得还不错。”
我这才咬了一口。
……
这一口让我脸色大变，脸颊都快蹿到眉毛上。
他骗了我！
这海棠果不止酸涩，而且是酸得令人发指，涩得头皮发麻！
我气不打一处来，把手中剩下的果子都砸到海棠树干上，甩开衣袖大步离去。
姜域追过来，虽然身子同我保持着距离，但笑声却一点儿也没距离，全落在我耳朵里了：“真有这么酸吗？”
我气到发笑：“酸不酸六王爷不知道吗？”
“确实不太体会得到，”到这时候了，他居然还面不改色地撒谎，而且还装到底了，语气里都充满了求知的意味，“会刺激到舌头，还是刺激到牙齿？”
“会疼！”我口不择言。
他愣了愣，竟然继续问：“会疼吗？和箭没入皮肉那种疼相比如何？”
我正准备回头跟他理论理论，却蓦然发现前方参天的银杏树下，等我的丫头们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宽阔的树干背后，那个人小心翼翼地藏匿着，却还是无法收住长长的衣袍，露出一片赤红色的衣角。
我停下脚步，等着树后的人出现。
可他犹豫了好久，最终选择了逃走。逃的过程中，像被猛兽追赶着的兔子一样，不住寻找更粗/壮的树干，迅速跑过去，把自己挡起来——好像觉得这样我就发现不了他似的。
姜域跟着我停下来。沉默良久之后，从袖袋里拿出一个锦盒递给我：“以后可能没机会交给你了，”似乎怕我不肯收下，于是补了几句，“是蝉儿让我转交你的，她做这个玩意儿花了很长的时间，本想亲自给你，但她现在不方便出来。”
我觉得他这话不太吉利，皱眉道：“什么叫以后没机会？团圆的日子，作何要讲这种话。”
他温润一笑：“没什么。”
我捏着盒子的一角把它接过来，虽然树后的人已经走了，但我自己有认真地注意着、不同姜域产生任何的接触。当面把锦盒打开瞧了瞧，盒子里有一只玉石雕刻的兔子，一只瑞兽纹饰的铜镜。
没什么新意，这两样是邱蝉自十二岁开始，每一年中秋都会送我的。白玉兔子是中秋礼物，瑞兽铜镜是生辰礼物。若非要说跟以往有什么不同，那便是今年她亲手雕刻的这两样东西，比之以前更精巧了一些。
“代本宫谢谢邱蝉，让她万般小心，一切注意，毕竟快要当娘了。”我说。
姜域点点头，却又掏出来一个盒子：“这是我想送给你的，明天就是你的生辰了。”
我默了片刻，吩咐道：“你打开。”
姜域神色微怔，却听了我的话，打开了锦盒。
锦盒里躺着一只平安结，结坠子是方形的白玉，玉面上有用嫣色宝石嵌成的梅花图案，遥遥望着，像是花瓣落在了白雪上。
“本宫看过便当做收下了，”我说，“你二人的礼物本宫都很喜欢，请你转告她。”
说罢，我便往园深处走去，姜域未再跟上。尽管已经没什么用了，但我二人却依旧规规矩矩地保持了距离。
到了宴饮的地方，我第一眼便看到了灯火通明、绣球簇拥中，一身赤袍的姜初照。
他脸上瞧不出丝毫疲惫，舒朗放松地坐在上首的位子上。下首坐在最前的娴妃也是这般的轻松自在，这么瞧着，似乎他们白日里一起去东山祭拜并与民同食，好像都是我的臆想出来的一样。
一个多月来，忙得连人影儿都见不到的姜初照，此时终于转头光明正大地看着我了，甚至还亲切地冲我招手，对我开心地笑呢。
“皇后来啦，坐朕旁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喜气洋洋，像是没长大的少年招呼自己的伙伴一起吃饭喝酒听戏一样，连嗓音里都带着不羁和纵意。
如果他的眼角没有沾上嫣红的桃花色，如果他的眼里没有布满亮晶晶的水泽，就好了。
我是有点生他的气的。一是这王八蛋既然知道我才是他的皇后，为什么还拉上别人去东山；二是他方才在园子里明明瞧见了我，为什么却不出来同我说话，为何不带着我一起赴宴，而是自己逃开。
我一点也不清楚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努力劝自己遵从礼数，在行为上不被人指摘，但却勉强不了自己把别扭装成快慰，如他这般，毫无芥蒂地笑出来。
于是我便沉闷地走过去，坐在了他身侧的位子上。
这货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居然还问我：“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
尽管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被离得很近的娴妃给听到了，她清了清嗓子，微笑铺了满脸：“皇后娘娘可是担忧东山祭拜的事儿？还请您放心呢，臣妾已按陛下的嘱托，各项仪程都代皇后完成了。”
姜初照的眸子缓缓睁大。
他转过头去看了看娴妃，又迅速回过头来看我，好像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或者根本不打算解释，于是自食案下握住我的手，轻声说着别的事情：“皇后饿不饿？再等一等……六皇叔还没有到。等他过来，宴席就可以开始了。”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我便没由来地一慌——总觉得他这话有些不对劲。
努力去思索到底哪里不对，转过脸，想去看一看他的表情的时候，却觉得有一道银光自树叶掩映中刺入我的眼睛。可当我再回头去确认的时候，就发现那处什么都没有了。
……
以后可能没机会交给你了。
……
等他过来，宴席就可以开始了。
……
一个猜测轰然涌入脑海，叫我抑制不住心尖发颤。我反握住姜初照的手，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却控制不了牙齿碰撞、发出清晰的声响：“阿照……求你，别这样。”
话音方落。
姜域就走进来，朝姜初照行礼，然后不紧不慢地坐在了他的位子上。

第46章 吃亏
姜初照看着我。眼角的桃花色就这样翻越眼眶，漫入眼睛里。
我再次求他，把声音压到尽可能的小，只让我同他两个人听到：“别杀姜域，行吗？”
姜初照微微皱眉，把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我腰后把我往他怀中带了带，也不再顾及此刻也在园子里坐着的十几个太妃、十几个嫔妃、几位郡主、一个王爷，亲吻了我的额头，然后以比我更小的、近乎呢喃的声音，说：“阿厌……因为他对你不好。”
什么意思？
姜域对我不好，所以就打算要他的命吗？
我惶恐不已，捏住他的手臂，几乎都要控制不住放出声来了，却又怕说出来会把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于是艰难地克制着：“都过去了不是吗？所以不至于这样，即便是他退了我的婚，但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所以没必要让他用命来偿。”
姜初照眼中浮出些泪光，神情好似比我还要克制，隐忍了很久最后凑到我耳侧，滚烫的吐息落在我耳中，随之而来的声音也带着鲜明的哽咽：“不只是过去的那些事，他这些时日做的，对你也很不好，因为他，很多人在骂你。他在把你……往深渊里推。”
“没有谁把我往深渊里推，”见劝不动他，我都快要急哭了，一着急就口不择言，就说出重话，“姜初照，只要你不推我，没人能使我掉进深渊。”
他果然被这话惊了一跳，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慌了半晌，抬手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怕他难过，赶紧哄他：“其他人对我都不重要了，哪怕是骂我，只要我听不到就不会难过。我现在是你的皇后啊，除了我自己以外，在这座皇宫里，只有你能让我不开心……也只有你能让我开心。”
帝后这样的举动，在其他人看来，应该是不分场合亲昵打闹，不合时宜地耳鬓厮磨。不庄重，也不端方。
只有我同姜初照知道，我二人在你来我往、你拥我抱之时，讲着怎样惊心动魄的话，进行着怎样关乎性命的撕扯。这样尖锐而剧烈的焦虑胜过我之前经历过的所有，我很怕最后没能劝住姜初照，很怕最后这澄澈明净的月华之下，是暗箭纷飞血光四溢的景象。
娴妃坐不住了，丽妃也皱起眉来，余知乐冷着神色往我们这边瞧，云妃观往别处，为了不看我们连脖子都要扭断了。
“陛下的眼里好像只有皇后一个人，我们这些姐妹来参加这个团圆宴，是不是有些多余了？”娴妃笑问，语气里却盛满了阴阳怪气。
丽妃说得更直接一些：“今夜这宴上不止有陛下、皇后和臣妾们，还有陪伴先帝的太妃，有辅佐先帝的王爷，臣妾以为陛下和皇后这般不分彼此，有些不得体。”
余知乐并未开口，可与她关系还不错的几个嫔妃却像饿急了眼的家雀儿一样，叽叽喳喳地叫唤个不同。
若问我上辈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后宫生活彻底失望且产生强烈厌烦感的，那便是这个时候。
当我被涌动的暗流围堵侵扰，觉得呼吸都开始不畅、产生有溺水才有的窒息感，她们却一刻也不停地说着这些东西的时候。若单单只是这一次也就罢了，偏偏从入宫开始，每一次宫宴，她们都是这副模样，好像失去了姜初照的目光，她们就活不下去了一样。
我气不打一处来，故意勾过姜初照的脖颈，照着他的脸颊亲了一亲，然后在满殿倒吸凉气的声音里，凑到那泛红的耳朵旁，对呆成木头桩子的姜初照小声说：“求你了行吗，明天就是我的生辰了……你想叫我以后每一次过生辰时，都想到姜域死在前一夜吗？”
姜初照打了个清晰的寒颤，终于妥协了。
我看到他把手腕搭在了食案上，勾起食指，指尖照着桌面缓缓敲击了五下。
正对着姜域的槐树蓬勃如盖的树冠里，树叶似是遇到了风，传出轻微的响动，一片影子乘风而去，几片槐树叶悠悠转转地落到地上。
姜域神色如常，只是抬起头来看向姜初照的时候，眼底也浮出一些似光又似水的东西，慢慢的，眼眶也变得跟姜初照一样红。
我再一次握住姜初照的手。
忽然明白，他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下定决心真的要杀死姜域。若他一心想要姜域性命的话，那就不会跟树冠里的影子商量好放弃刺杀的“暗语”。
只是我却忽略了一件事。这样的热闹的夜宴里，如此茂盛的林园中，能藏住这个影子，便也能藏住另一个。
当冷箭自姜域背后没入他右肩的时候，我懵了三秒，就这样看着猩红的血水从他如霜的白袍上晕散开来，整个人再也无法控制，发出失控的尖叫声。
宴席乱做一团，酒杯倾覆，碟盘落地，宫女太监、嫔妃太妃都惊恐万分，慌乱大叫，比我方才还要失控。
似乎又有箭矢落下来，姜初照扬起宽大的袖袍把我裹怀里，照着地面滚了两遭，藏在了矮丛之中。
都到这种时候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阿厌，别怕，衣服脏了我可以让人给你做新的。”
我身子抖得厉害，落泪也跟着掉下来：“姜域他……”
他箍住我的脑袋，开口时像是也在哭：“是肩伤，他死不了。”
姜初照没有骗我，姜域确实没死，只是箭矢穿过了整个右肩，他往后的三五年内，再也无法拉动强弓劲弩了。
一夜无眠直到八月十六日，我的生辰。
姜初照从王府回来，到丹栖宫看我。宫里的丫头都被他赶出去，整个大殿，只剩我同他两个人。
“邱蝉有没有难过？”我坐在榻边，开口问他。
他单膝跪在我身前的软垫上，同我视线相齐，还抬手替我把散落的鬓发拢至耳后：“嗯，但她说已经知足了，因为皇叔还活着。昨夜离开的时候你就坐在这儿，是坐了一夜吗？冷不冷，饿不饿？”
我缓缓摇头，脖颈因为长时间僵硬，此时竟传出骨骼转动的声响。
他抬手抚上我的后颈，拿捏了力道给我揉着，“阿厌，生辰安康，岁岁无忧。”顿了顿，问我，“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枯等一夜，本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他，可看着那双因为一夜未歇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听到他问我生辰想要什么的问题，忽觉得即便是问清楚了，也没什么意义——该难过的还是会难过，该揪心的还是会揪心。
我很想逃开这让我喘息不过来的一切，于是认真回答他：“我想回乔家……回乔家看看。”
在皇宫里是无法安康，也无法不忧的。我宁愿回去给祖宗磕一辈子的头，也不想再当这个皇后了。
*
有推门声响起。
我从桌案上抬起头来，看着漆黑一片的书房，和提着琉璃灯走进来的红袍少年郎，着实迷茫了好一阵子，然后倒吸凉气，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戌时一刻，”姜初照放下灯盏，捏了火折子把书房中的灯一一点亮，“听林果儿说，下午娴妃和容妃来找过太后？”
我直起身来，捏了捏有些酸疼的脖颈，怅然点头：“是呢。”
他掩灭火折子，坐在侧边的椅子上，好像很关心这件事：“找太后做什么？”
“找我……”我努力思索着，忽然想到对娴妃的建议，于是赶紧抬头道，“陛下可吃过了？不如早点回成安殿呢，别让美人久等了。”
姜初照拧眉：“哪个美人？”
“娴妃啊，”我重整心态，抖擞精神，以指点江山的姿态指点他道，“今夜你行动之前，一定要摸一下她的肚皮，娴妃的肚皮啊，真的又嫩又软，别提多美妙了！”
他神色僵了片刻，像是被气到了，于是嗤笑一声：“太后是如何知道娴妃的肚皮又嫩又软的？”
我转头望向书架，大概因为做贼心虚，所以就扯着此地无银的大谎：“并不一定要上手摸才晓得，有些人的肚皮，单是看看，就知道手感会很好呢。”
“太后这双眼可真厉害呀，”他故意揶揄我，“太后居然没摸过吗？真是白瞎了娴妃这么好的肚皮了，不如太后吃点东西，然后随朕去成安殿，一起摸摸娴妃的肚皮，就当是饭后消食。”
这段话真叫人匪夷所思。
“饭后消食？”我恨不得踹他一脚，“娴妃无时无刻不聚焦后妃职责，一心一意想为陛下传宗接代，三番四次奔波于成安殿和罗绮宫，可谓是后宫劳模，陛下是不想还是不行？左右你是要孕育皇子的，为什么不成全她也成全你自己？”
姜初照瘫在椅子上，宛如一汪死水，一滩烂泥，还望着房梁发出瘆人的冷笑：“朕为什么要成全她？她处心积虑想睡朕，朕还得开开心心地遂她的愿不成？”
“瞧你这话说的，你又不吃亏！”可看向这傻狗如花似玉、比娴妃漂亮许多的面皮的时候，忽有些不确定了——唔，好像是有那么点儿吃亏。
“怎么不吃亏？”姜初照咬紧牙关，哂笑唾弃，“她爹天天逼朕，还经常搞暗杀这一套，朕要不是命硬头铁，早就死了好几回了。”
我愣了半秒，猛然起身：“杨丞相搞暗杀？陛下……查出来了？”

第47章 下次
本以为姜初照会给我随便一讲，或者只讲一星半点，不会告诉我事情的全貌，毕竟上一辈子的、包括前些时日的他都是如此。
但不知他今日怎么了，听到我这样问，竟然坐直了身子，看着我的眼睛，正经且耐心地给我分析解释：“大抵就是从太后送我金丝软甲那阵子开始，朕同六皇叔屡屡遭遇刺客，甚至皇后大选当日，乔装打扮藏匿于百姓之中的也不在少数，朕从西市那场就走了，所以最后安然无恙，若是待到最后出了结果，大概就不是现下这般模样了。这几天终于抓住了几个，但他们受到了严苛的训练或者是极大的威胁，对自己分外残虐，在审讯前就咬碎舌下的毒药毫不留恋地自杀。”
我找出他话里的漏洞：“既然都自杀了，那陛下如何判断是杨丞相所为？”
姜初照眉心微皱望向地面，好像也在为此事发愁：“说实话，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这也是叫朕头疼的地方。但是，丽妃当选不久，就生了病，而娴妃却过得分外舒坦，联系到朕的皇后被大臣们联名上奏来骂，娴妃却被提议代替皇后去……”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沉默片刻，神色略显惶惶，最后撇过脸去看向门外。
“朕的皇后”这个说法还真是挺亲昵的，叫我听着都有些动容，原来这辈子他心中更喜欢的是丽妃啊。
想到上辈子，我也是被骂过的，已经有了那么些经验，于是便宽慰他道：“不过是骂一骂而已，丽妃乃习武之人，心存天地，性本率真，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的。”
盯着门框沉思良久的姜初照忽然回过头来，问了我一个问题：“太后，大臣们如果骂你，你听到会难过吗？以及，你……会希望朕把这些糟心事告诉你吗？”
上一世时，姜初照只是提到有人骂我，有一次还是在我昏昏沉沉将要睡着的时候说到的，但他绝口不提都是谁在骂，骂的是什么，有多严重。
大抵是因为他刻意的隐瞒和庇护，所以我才没有放在心上太久，也没有把被骂当做一件极难忍受、痛苦不堪的事。
“被骂肯定不会开心啊，但是如果不是刻意侮辱，只是指出哀家的不对，那哀家还是能听进去的，甚至磕头，不，站着认错，哀家也是能做到的，”我提了提裙子，重新坐下，望向房梁，以一种逃避的心态回答他第二个问题，“不过太糟心的，就不必告诉哀家了，哀家心理不够强大，受不了这种委屈和刺激。”
“那朕知道了，”他嗓音里带着些骄傲的笑意，好似做对了事情的小孩儿一样，“重新说回杨丞相，刺杀这件事依旧没有直接指向他的证据，但八/九不离十了。尤其是丽妃这场病，已然确定是他的手笔。”
我惊道：“丽妃身边有他的人？”
姜初照道：“丽妃身边有个叫小蝶的宫女，在丽妃的膳食中加了一种叫‘绵云’的慢性毒/药，可致人肌肉无力，困乏嗜睡。小蝶不是死士，一吓唬便招了。”
“那皇后现在如何了？”
“因为发现得早，所以对身体影响不是很大。前天听陈太医说，丽妃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原来是有人投毒，怪不得身子骨向来很好的皇后会生病。不过，你方才还称她‘朕的皇后’，这会儿怎么又‘丽妃’‘丽妃’地叫了？”我瞪了他一眼，“这是百姓自己选出来的，你应当尊重她。”
他哼笑一声，“朕尊重她，谁来尊重朕？”说到这里，已然把对娴妃和娴妃爹的怨气抛诸了脑后，开始集中精力指责皇后的不是，“也不知她脑子是不是有洞没有填平，竟然把一份侍寝安排交到了成安殿。”
我右眼皮不打自招地跳了一跳。
“侍寝安排？听着真是很有想法的样子呢。”
他舌尖狠狠扫过下排的白牙，笑容在烛光笼罩之下，显得阴森可怖：“她给自己排了四天，给其余三个妃子排了两天，剩下的一人一天。一个月，就给朕剩了三天清闲时间，这是把朕当成什么了？不过以她的思维，大抵是想不出这种法子的，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给她提了这样的建议，朕若是知道，非……”
话没有说完，他已经反应过来，猛然转头直勾勾地盯住我，速度之快让我都很担忧他这脖子被扭断。
我把长辈惯有的慈祥笑容都摆放到面皮上。
但姜初照却还是一副吃人的模样。若他眼中的光都能化成刀，那此时的哀家肯定已经被切成无数肉块儿，穿上串子，就能入常婕妤的油池、炭板、牛油汤锅了。
这般想着，便强行把话题转到常婕妤身上，装出兴致勃勃的模样，嘿嘿笑着问他：“陛下可知道娴妃为何发胖？”
本想给他好生讲一讲这个有意思的八卦，没想到姜初照勾了勾唇角，说：“因为常婕妤天天往她宫里送吃的。”
我愕然：“陛下知道？”
他笑得灿烂起来，甚至还跟我卖起了关子：“太后可知道她为何要这样？”
我瞬间来了精神，提着裙子跳出来，站到他身旁好听得仔细些：“为何？”
这傻狗竟然得寸进尺，捏起茶几上的杯子装模作样地转了转：“说了这么久的话，朕都有些渴了。”
纵然想踹他一脚，但听热闹的心占据了上风，于是我很是上道地端起茶壶给他满上：“茶可能有些凉，陛下慢用。”
他抿了一口，面色悠游，娓娓道来：“常婕妤的叔叔在礼部做侍郎，此人熟知各朝礼乐政教，写得一手沈博绝丽的好文章，但却寡言少语，极其独立，做官十二年来，未曾与任何一位官员有私下的往来。前阵子杨丞相联合了一帮人上书，说丽妃不适合做皇后，联名的人里，竟然罕见地出现了常侍郎的名字，想来杨丞相对常侍郎使了不少威逼利引的手段。”
说到这里，他垂下眸子，又饮了一口茶，咧嘴开怀，扬眉吐气：“听说常侍郎的哥哥、常婕妤的父亲向来护犊子，不允许旁人欺负他弟弟分毫，所以应该是他托人把消息送到了常婕妤这里，于是——娴妃便胖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听到这些，我便很有感触。
就这样想到我的两位哥哥，想到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们给予我的掏心掏肺的维护，与不问缘由的支撑。
尤其是我二哥，他知道我的一切秘密和纠结，然后与我一起承担着。
“太后怎么不说话了，”姜初照起身，略显不安地开口，“饿了？”
我回过神来，笑道：“确实有点饿呢，该用晚膳了。”
一起从书房往殿内走。
短短的路，他竟然还抓住时机问了别的事儿：“余知乐……容妃过来同太后聊了些什么？”
我顿住脚步，抬头看他。
廊间的灯火变成暖光，满铺在他脸上，但很奇怪，明明是温融融的样子，可他眉目间却是鲜明的萧索寂寥，像有寒风酷雪落于其上。
大抵是有些心疼他这副小心又难受的模样，所以我本不打算把那些糟心的话告诉他。
提步继续往前走了会儿，见他忙不迭地又跟上来，就攥紧了手指，再次站定。
“姜初照。”
“嗯？”
尽管内心不太平静，但还是拿捏住了太后该掌握的淡定和从容：“容妃看到你抱哀家了。”
他舒长的睫毛于灯影中轻颤了一下，但开口时，语气却比我还要从容，甚至带着些不屑与嘲讽：“明明是朕主动的，她为何不来问朕，却来问太后呢？觉得太后好脾气，还是觉得太后好欺负？你别怕，朕早已知道她的把柄。”
“哀家跟你说这些不是挑拨你同她的关系，让你对她产生嫌隙甚至报复她，而是想提醒你，”我望着他，真挚又诚恳地说，“她能看到，旁人自然也会看到。哀家总有震慑不住的时候，所以不要再有下次了，行吗？”
姜初照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才轻微地点了点头，认命一般地笑了笑，眼尾的桃花红色再次浮现出来：“实不相瞒，这件事，朕思考劝解了自己五个多月，终于想到了一个放诸所有问题都可行的解法。”
我有些好奇：“什么解法？”
他冲着我笑：“就是那天下雨，在马车里同太后说过的。太后开心，自在，好过——是朕一切问题的解法。”
“嗯？”
“所以太后希望不要有下次，朕便努力做到，让太后开心。”
说到此处，他眼里就溢出些亮晶晶的水光。
我有些紧张，捏了捏裙边。
“陛下既然这样说了，那哀家有个梦想，陛下若是能配合，哀家肯定会超级开心，极其自在，非常好过。”
“什么梦想？”
我犹豫二三，最后大胆举手：“哀家想在二十一岁那年，当上皇祖母。”
他眸中水光刹那涣散，眉毛拧成波浪形状：“……你再说一遍？”
我更加认真，甚至对这件事进行了可行性分析：“按照皇后出的侍寝计划，她们每个月同你进行二十七场生命运动，陛下若是从现在开始耕耘播种，那明年秋天，哀家就能收获一大筐孙子孙女，梦想就一定能实现。”
“……”

第48章 那儿
姜初照太让哀家失望了。
他回到成安殿就把娴妃给赶了出去，还给苏得意下了死命令：“若再有宫妃跑到这里来，直接轰出去，你若是没把她们轰走，朕就把你轰走。”
苏得意来凤颐宫跟我汇报此事的时候，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委屈巴交：“求太后娘娘体谅一下老奴，您以后若是再想出什么法子，在让陛下知晓以前，先通知老奴一声。老奴在先帝还在世时就陪伴陛下，多少知道陛下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这半年可太苦了，老奴太心疼他了。”
“又把娴妃轰出去了？”我骇然，有个猜测从脑海里冒出头来，于是猛地抬眸，心尖都一抽一抽的，“苏得意，陛下在西疆那四年里，你曾经去看过他对吗？”
苏得意不明白我为何突然问这个，抬起头来抹了一把脸：“对的呢，老奴去看过一次。”
我从椅子上走下来，半蹲在他面前，用手遮住唇，小声问：“那他受过伤吗？”
苏得意点头：“战火无情，刀枪无眼，受伤是自然的，不过陛下当时很年轻，所以身子骨硬朗着呢，即便是受伤也很快就恢复了。”
我却有点急了，皱眉道：“哀家不是说这种受伤……”
“那太后是指哪种？”
我急得在殿内来回踱步，思忖着这个话该怎么问，斟酌了好久，最后又转回苏得意面前，凄苦道：“陛下是不是那儿受伤了？”
“……？”
“怕在和妃子们运动的时候露出马脚，所以一直不愿意跟妃子们去榻上？”
“……”
“见到美人主动过来，不但不兴奋，反而生气跳脚把她们往外轰，是因为被刺痛了神经和自尊？”
苏得意没有反驳，只是于无声之中，缓缓张大了嘴。
他这反应让我更慌了，以至于把更直白的话问了出来：“陛下是不是真的不行？！”
苏得意瞳仁皱缩，惊恐了好一会儿才把嘴巴闭上，好像因为我的询问所以后知后觉地发觉姜初照确实有点问题，但开口的时候却还是想反驳我，如垂死挣扎一般：“不是吧太后……陛下才二十啊。”
我作哀莫大于心死状：“二十就不行了，岂不是更可怜！这样一来，哀家还怎么当皇祖母！”
苏得意倒吸凉气：“陛下他没跟老奴说过……”
“嗐，这种事怎么好跟你讲！而且如你所说，你还没那个构造，根本无法体会他的痛苦，”我感觉自己快要患上心绞痛了，捶胸顿足，指使他道，“快把陈太医叫过来，他不是隔三差五就给陛下请脉吗？他一定知道的！”
*
陈太医被苏得意拉着衣袖，一路小跑进了凤颐宫，胡子都被带得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他，一时着急，又怕真的听到不好的回答，以至于有些不知从何处开口。
但他却很淡定地理了理衣袖，给我行了个礼，然后慢条斯理道：“回太后，臣看陛下脉象未曾出现什么异常。”
我和苏得意都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陛下还行哀家就放心了。”作为这龟儿子的操心老母亲，听闻此言此语，都忍不住抬起衣袖擦一擦眼泪，奈何没流出泪来，于是拿袖子擦了擦干涩的眼皮，发自肺腑道，“太医就是太医啊，不过一句话就让哀家重获新生。有生之年，哀家当上祖母还是有希望的。”
陈太医却搓了搓胡子，沉吟道：“啊，如果想要小皇子小公主的话……不瞒太后，臣暂时不能确断。因为是否具备生儿育女的能力这种事，是无法从男人的脉象上看出来的，除非各宫娘娘真的开始陆续有喜，不然无法证明陛下可以。”
我又被吓了一跳：“那也就是说陛下还有可能不行？除非他主动作为，不然还无法证明？”
“也不是全然没办法证明……”陈太医这般说着，神情却很是犹疑，低头嘶嘶地吸了几口凉气，过了很久才打定主意，问我，“太后，六王妃是不是已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
我茫然点头：“对。”
“六王爷与陛下同宗同源，”陈太医低下头去，不敢看我，“既然六王爷行，那陛下应该也可以……吧？”
他这模样很奇怪，好像是觉得提到姜域，我就会不开心似的。
正想问一句呢，转瞬就想到，十五岁姜初照同我大闹姜域订婚宴的时候，陈太医也在现场，因离得太近，我二人摔酒坛的时候，坛身碎片还噼里啪啦地撞到他衣袍上。
他怕是有了心理阴影。
“以后不必这般避讳着，”我慈眉善目，温言相告，“哀家现在既是太后，又是他的皇嫂，你这般小心倒显得哀家还同他有私下的牵扯一样。”
陈太医身形一僵，赶紧磕头：“太后误会了……老臣未曾误会您和六王爷，老臣纯粹是怕了六王妃啊。”
我懵了一下：“六王妃怎么了？”
陈太医苦恼地摸上胡子，恐是因为太紧张了，一不小心还薅下来几根：“万寿节后，陛下曾派臣去王府为六王爷……为六王妃请脉，六王妃把臣请到了王府中的凉亭里，却拒绝诊脉，反而一直跟臣探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宫寒的问题，”陈太医提到这个就忍不住发抖，像是真的被邱蝉给吓坏了，“王妃从医书上看到一个解法，说是主动妊娠，把这寒毒过给胎儿，等到妊期结束，瓜熟蒂落，母体就不会受宫寒侵扰了。她问我这个法子是否可行。”
这句话当真击中了我，叫我猛地抬眸，把端庄得体悉数抛诸脑后：“这是什么狗屁医书？那可是活生生的孩子啊，真把他当成瓜了不成？！”
“唉！王妃当真胡闹，”陈太医痛心疾首，“还说自己看到这书晚了，若是早些看到就能提前一试，然后又说也无妨，反正还会生第二个孩子。”
我已然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想来陈太医也是有心理阴影的，所以他也颤了好几颤：“当时把臣吓得差点栽下石凳。臣好说歹说，才把她这念头给掐断，生怕她过几年生第二个孩子前，做出些什么来。”
我把手隐在衣袖里，掐了掐指腹，企图隐去自血脉涌入指尖的不适，可某些念头被前尘往事勾住不断往外揪扯，牵连得我头皮发麻。
“她可有提到哀家？”几番纠结后，我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说出来才发现，我确实很怕听到某些回答。
“并没有提到，”陈太医回忆道，“不过，王妃倒是嘱咐了，不让臣跟王爷说。唉，当然不能叫王爷知道，那可是他的骨肉啊。”
我却还是不太放心，皱眉严肃地吩咐道：“明日你再去给王妃请个脉。并且要假装不经意地谈起来，说哀家入宫后，时不时泡汤池、沐药浴，寒症已经差不多痊愈了。以此告诉她，有些病会有别的解法，千万不要做傻事。”
“嗯，臣知道了。”
*
哀家忽然有一种捅了马蜂窝的感觉。
自从提到了孩子，哀家整个世界都不安宁了。
先是担忧姜初照不行，后是担忧邱蝉犯抽，然后就是今日，毒解病消后的皇后，带领了整个后宫的美人们过来，跟哀家进行了一场讨论，主题就是关于皇嗣孕育一事。
事实证明：催儿女结婚生子的家长，注定了会被子女嫌弃，且心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如意。
这道理我悟得太晚了。我只想着当祖母后，三世同堂之乐，子孙绕膝之爽，却忽视了儿媳们在进行此事时的艰难，尤其是在姜某照还不行的情况下。
皇后一定是被“姜不行”给骂过了，所以言语间难掩愁苦：“母后让臣妾拟一份侍寝的计划，臣妾即便是拖着病体，也尽心尽力地完成了。但陛下看到后却大动肝火，自此不但不见臣妾，连其他姐妹也一并拒之殿外了。”
我把过错揽过来：“是哀家欠思量了，让皇后受了委屈。”
已经瘦了一些的娴妃也闷闷不乐：“那日，臣妾也是听了太后的话，才去成安殿，但陛下把臣妾……请了出去。”
我反思且痛定思痛：“哀家以后不再给大家出这样的主意了，你们全凭自己本事吧。”
但说完这句就觉得很难过。
她们即便各自发力，各显神通，姜傻狗不行不还是完求吗。
想到这里，就很希望姜初照只是“结果”不行，该坚强的时候还是能坚强起来，不然儿媳们不是太不幸福了吗。
当然了，某些事离开男人也是可以完成的。
所以你说，哀家要不要跟她们普及一下女子和女子之间的爱情故事？
还在反复衡量之中，禁足许久终于被放出来的云妃悄悄举手了。
看到她想说话，哀家就重归欣喜——主笔大人知道得多，她一定能有好的办法！
“云妃有什么话想说？”我倾着身子，作迫不及待听君教导之状。
她眉目间万般明媚又分外清明，如晨间云蒸霞蔚之时，撩过花枝柳梢又融入泉水的轻风：“臣妾有个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请问！”
“我们亲爱的皇帝陛下，是不是那方面不行？”

第49章 很好
云妃说这句话的时候，哀家不但没有从她那张清丽的小脸上看到任何的憾色，反而从她暗抽的唇角中，瞧出了些欣喜。
哀家还没来得及批评她，满殿的嫔妃就先炸了。
大家本来还把“进宫以来就没侍过寝”的心事各自藏着，结果因为云妃在旁边点的这一把火，最后一层窗户纸都被烧穿了。大家交头接耳，推心置腹，你来我往，信息一交换、一汇总，这下都确定了——她们的皇帝陛下好像真的不行。
炸过之后，空气都安静了。
你不开口，我也不开口，就这么互相绝望地瞧着彼此，整个凤颐宫都尴尬得要命。
云妃又举起小手：“太后，您知道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行的吗？是我们这些小姐妹进宫前，还是进宫后呢？虽然他是皇帝，不存在欺瞒一说，但臣妾们多少也需要一些这方面的生活，嫁进来之前还是有所期待的，现在陛下行还是不行成了问题，这让臣妾们多少有些难过哎。”
她就是这么睁眼眼睛扯淡。
真正难过的，如皇后，如娴妃，如容妃，如常婕妤，这会儿都开始偷偷抹泪了。就你还在这儿举手发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别以为哀家看不出来！
我正要开口，把陈太医的话说给她们听一听，好让她们稍微安心，没想到余知乐站起来了。
“太后，臣妾有话想说。”她看着我，眼里透出些坚定。
我垂下眸子：“你讲吧。”
“臣妾侍过寝了，”她朝这个大殿抛出一个惊天巨雷，自己却像是踩在了云头上，周身都飘着凉飕飕的空气，神情亦是冷淡得不像话，“陛下很好。比各位姐妹们能想象的，还要好。”
不知旁人如何，哀家反正是被这雷震得不轻。
懵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还是非常欢喜的。
这感觉就好像被闭上绝路不得不跳崖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长了翅膀，能飞起来了一个样儿，整颗心都被这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带来的欢愉给填满了。
怕自己听得不对，空欢喜一场，就又跟余知乐确认了一句：“陛下果真很好吗？”
她比方才还要冷静，目光中的坚定如水成冰、如火成炬，不抑反扬，不衰反盛：“果真。”
皇后站起来，拍了拍余知乐的肩，一手扶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握上她的手，虽然在嗔怪她，但言语间却全是感动：“容妃真是的，第一次侍寝过后，应当来丹栖宫跟本宫说一声，我好帮妹你记着日子呀。”
余知乐眉眼轻敛，俯身行了个礼，却因为被皇后扶着手臂，动作便不得不轻微了许多：“臣妾并非故意隐瞒皇后娘娘，只是听闻皇后身体抱恙，所以不敢打扰，想等您痊愈后再过去同您说。”
皇后点点头，缓而慢地转身，瞧住了娴妃，眼神从温如春光变得冷若箭镞。
娴妃眼角还挂着泪呢，被这眼神一激，眼泪瞬间消散，腾的一下站起来：“皇后为何以这种眼神看臣妾？”
哀家准确无误地接收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宫斗信号，姿态瞬间昂扬，精神陡然焕发，这几日备受压抑和煎熬的心终于又积极有力地跳动了起来。
我伸出手想摸一把瓜子，结果发现昨夜睡不着端着盛瓜子的盅在殿内来回走动的时候，随手一放，就放在了下首的花几上。
果儿去宫门口帮我拿多宝的点心了，我这厢正惆怅着要不要自己下去拿，就见云妃瞬间猴化，揣起瓜子盅就跑过来送到我手里，全程用时不过三秒，最后还委身坐在了我身旁的矮凳上，用衣袖挡住嘴，压低声音道了一句：“太后慢用。看在臣妾给您递瓜子的份上，让臣妾坐在你膝边行吗？”
我：“……”
那边的皇后和娴妃已经剑拔弩张了。
我嗑着瓜子，在心中暗暗猜测，皇后是打算跟娴妃算一算小蝶的账。
云妃却又挡住唇，小声分析：“臣妾觉得，皇后可能会借侍寝之事讽刺娴妃。”
我扔下瓜子壳，微微一笑，成竹在胸：“你禁足期间，漏了一些重要剧情。”
话音刚落，就见皇后换上假笑：“娴妃妹妹去了那么多次成安殿，都不确定陛下是不是很好。本宫起初还因为娴妃的肚子迟迟没动静而觉得奇怪，原来是根本没有如愿侍寝过啊。”
云妃半眯着眸子，仰头递给我一个狡黠的眼神：看吧，臣妾说得没错。
看完还伸出爪子来，放在胸前做捧手状。
我睨她一眼，顺便也睨了她的胸一眼。
虽然她的胸还是那么好看，但此时此刻，哀家却是被她讨吃讨喝的模样给萌到了，于是压住自发往上扯的唇角，严肃又端方地抓起一把瓜子放在她掌心。
娴妃开始回击了。
远不是当初被常婕妤辣手摧花、蓄意喂胖之时，来凤颐宫痛哭流涕的失控模样。大概是遇强则强，面对丽妃的时候她的姿态从来没有低过，腰杆儿从来没有弯过。
“不知道皇后为何来揶揄臣妾。您贵为皇后，到现在都没有得陛下一星半点儿的垂怜，甚至连成安殿的门都没踏进去过，连陛下好还是不好都要从容妃口中知道，看来陛下对他的皇后——不过如此。”
娴妃错了。
如果姜初照对皇后不上心，就不会因为朝臣骂她而生气，也不会用“朕的皇后”这样听着都很宠溺的称呼。
我想到这里，忽觉得心里一空。
上一世的姜初照，不也曾用这样的称呼叫过我吗？不也因为大臣们骂我，而气不打一处来吗？
是不是因为在那些令人痛苦的事情上放了太多的精力，以至于上一世的我，都没有发觉自己也被他宠爱着？
这就是当局者迷吧，当皇后确实不愉快，总是会因为他和他周围的一切而敏感，多虑，且难以自持，耐心被一点一点耗尽，一切从满怀期待走向不再如意。
果然还是当太后更爽啊。
看儿媳们漂漂亮亮，吵吵闹闹，看着宫斗的火一把一把地烧，而我却隔着岸，嗑着瓜子，清清爽爽，安然无恙，多好呀。
想到这里，就由内而外地庆幸。
低头去看了看云妃，本想再跟她交流一下，却发现她盯着皇后和娴妃一动不动，显然已经神游太虚——或者开始构思皇后和娴妃之间相爱相杀的爱情故事了。
到了第二轮，皇后才把小蝶拿出来说事：“陛下若是对本宫不过如此，那本宫早就被令尊大人安排的丫头给弄死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这里站着的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子，大概都耳闻过杨丞相的光辉事迹与雷霆手段，于是纷纷看向娴妃，甚至还有几个在小声议论：“杨丞相这般大胆吗，都能把人安排进后宫？”
娴妃一点儿也没被刺激到，反道莞尔一笑，脚步轻移，围着那些议论她的人走了一圈，且边走边朝皇后看，媚态淋漓尽数显现：“这件事臣妾听说过了。不过何来家父安排一说？那个丫头可是进宫前就服侍姐姐的。而且听说苏公公还没动手呢，她就主动招了？臣妾合理推测一下，说她是胡乱攀扯，随意撕咬，也不为过吧？”
皇后唇角微扬，虽是笑着，却目露寒光，摄人心魄：“本宫嫁给陛下以前，令尊就把人安排到我卫府了，这不是更可怕吗？”
说着，她走到玫瑰椅旁，端庄入座，右手搭在扶手上，看着很有一国之母的威严：“既然说到这儿了，本宫顺便提醒一下各位姐妹，自己家里是不是也有那种丫头，对你掏心掏肺，为你主动出头，即便是做些坏事，也在所不辞，甚至自作主张替你去做？”
自从发过言后，已经沉默了好一阵子的余知乐，在听到这个提醒的时候，像是被击中了，怔怔抬头看向皇后。
皇后好像总结得很到位。
余知乐大概是想到了一个人。
很遗憾，此人在哀家的干涉之下，这辈子没有进得来皇宫，而余知乐不晓得上辈子的事，所以就无法知晓她家里的小聂，曾做出过什么惊天骇地的举动，又得到过什么讳莫如深的下场。
但即便不晓得前生事，余知乐大概也从别的事情上，意识到了小聂的不对劲。
同样觉得不对劲的，还有哀家。
皇后这个总结让我也很讶异，甚至开始重新思索小聂的行为。前世那会儿，即便哀家再不受宠，但好歹也是皇后，她怎么敢在大白天的直接推我下水，还在沉溺之时，大呼“容妃娘娘，乔不厌若是能死，您就是大祁皇后”——
这不就相当于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之后，还大呼余知乐是幕后指使、罪魁元凶吗？
若是真的对余知乐掏心掏肺，她为什么不从始至终就把咬定了害我是她自己的主意？
而且，到死也没有交代除了余知乐以外的人，整个赴死的过程都很淡定，没哭没叫没软弱——这同姜初照口中，那群被抓住还没审问就咬毒自尽的死士，好像有那么些相似。
正准备继续往下捋这件事，就听余知乐开口了：“皇后娘娘，臣妾家里有一个叫小聂的丫头，同皇后说得小蝶很像。少年时因为她的出头，臣妾就不太被亲戚家的哥哥姐姐们喜欢。只是她待臣妾真的很好，所以直到方才皇后提醒之前，臣妾都没有怀疑过她半分。”
呀。
她原来知道，我们这些哥哥姐姐不太喜欢她呢。

第50章 画功
余知乐提供的这个消息让皇后很满意，但却让娴妃有些生气。
“这就有些可笑了，”娴妃走到余知乐面前，自发稍开始，一路打量，直到她的脚尖，恐是觉得从长相上无法攻击余知乐，于是便暗戳戳地拎出家世来，笑道，“家父与令尊好像没有什么往来，若不是我们姐妹同期入宫，家父这辈子大概也不会晓得京城还有令尊这号官员，更谈何往贵府安插丫头。容妃多虑起来，当真是挺大胆的。”
余知乐没有急，亦没有恼，只是平静地望着她，不紧不慢道：“娴妃妹妹，我并未讲过家中的丫头和杨丞相有关，如你刚才所讲，皇后身旁的小蝶都可能胡乱攀咬，同杨丞相没有关系。所以你反驳得有点快了。”
娴妃眉心收紧。
余知乐越过娴妃看向皇后：“皇后娘娘今日带我们来凤颐宫，不是打算同太后汇报中秋家宴和太后寿辰两桩事的计划和安排吗？”
嗐。
这就是我为何不那么喜欢余知乐的原因。
她一直冷静，一直聪明，头脑清醒，逻辑清晰——但唯独没有眼力见！
谁她娘的要在这时候听宫宴安排啊！哀家就是想看她们斗起来，甚至第一时间把瓜子接过来了，看戏之心昭然若揭。
即便是看了刚才这几出，仍然觉得她们斗得不够刺激，很想给她们加油打气，让她们务必别怂，一直干下去，甚至期待她们脱离打嘴仗的初级阶段，进阶至行为艺术这一层级——
说起来，余知乐的母亲、我的姑母，是这方面的专家，哀家都很希望姑母有一天能来给我这些儿媳们上上课，把一秒落泪、哭天抢地、撒泼打滚、碰瓷装死的招数，给各位儿媳普及一下。
可怜姑母的亲闺女余知乐一点也没学到她母亲的泼辣手段，反而完完全全向着不同的方向发展了，甚至因为她的提醒，皇后和娴妃立马收住，一点也不吵了！
哀家真是又气又冤，还无从下嘴说她的不是，更无法表达自己喜欢宫斗的心情。
想看儿媳们斗起来怎会这样艰难。
娴妃先为自己的不懂事道了歉，说自己方才一心想维护父亲大人的声誉，难免着急，让太后听了笑话，请太后不要怪罪云云。
再就是皇后起身，到我面前行礼，说她即便受了再大委屈，都不该把侍寝的事先抛出来，让太后担忧了，请太后宽宥谅解云云。
说完后给还在嗑瓜子的云妃递了个眼色，想把云妃拉回她们那边，结果云妃还在走神，压根儿没注意到。
她在脑子里在构思什么东西哀家说不准，但看到她嘴角一抽一抽的，又联系到她以前写过的文章的篇幅，此时她脑子里皇后和娴妃可能已经榻上缠/绵，耳鬓厮磨了。
皇后见云妃没动作，无奈之下放弃了她，自己回去站在其他姑娘前头，把她对于中秋节和我生辰的安排给哀家认真讲了一遍。
她讲得可真够细，也真够长的。
细到桌案上放什么菜，用什么碗，使什么酒器，都一一列举；长到果儿已经捧着点心回到凤颐宫，云妃坐在我膝边吃完了我整盅瓜子，还伸出爪子指了指点心盒子里出炉不久的枣泥红豆月饼。
我捏起一个放到云妃手心里，然后看向殿内汇报结束的皇后：“皇后真是有心了，你说得这些都很好，吃食的准备，节目的安排，都是哀家喜欢的。只是哀家以为，没必要弄两场宫宴，哀家的生辰既然跟中秋节挨着，便一起过了就成。不然叫外面那些权臣知道，肯定会觉得铺张浪费，咱娘俩都得挨骂。”
皇后还没回答呢，腿边的云妃第一个不同意了。
她把口中的月饼咽下去，轻笑了一声，道：“权臣为何要骂太后？中秋是中秋，寿辰是寿辰，别说是不同的两天了，即便是在一天，也得有个区分呀。而且臣妾以为，寿辰一事比中秋更重要。中秋年年岁岁都相似，太后二十岁的寿辰却只有这一次。”
娴妃听到这里便不自意地笑出声来：“云妃姐姐怕还不清楚吧？满朝文武，骂人又凶又准的，就数赵太傅。”
云妃撑着下巴，歪头舒朗地打量娴妃：“妹妹属实过誉了，我家老头……我家太傅大人之所以能取得今日之成就，全靠杨丞相。若不是杨丞相骂人又凶又狠还都不在点子上，让人听着干着急，太傅大人也不会修炼到如此境界，他早就去江南安度晚年了。”
说到这里，转身抬头看向我，露出明暖的笑容：“不过太后不用怕，太傅要是骂您，臣妾肯定是站在你这边，并给您撑腰的。”
我正想问一句怎么给哀家撑腰。转瞬就想到墨书巷某一期的主打故事——《夜夜承/欢：霸道君王的顽固宠妃》。
文化人的侮辱别人的方式就是不一样呢。
我想到里面的君王强取豪夺纳了当朝太傅为妃，并每天都翻他的牌子，对太傅虐身虐心，用尽姿势，还嫌他宛如木头，一动不动，就觉得浑身一抖。
皇后和娴妃又各自发言了几轮，围绕的主题也不过是宫宴办一场还是两场这种无聊的事。牵着到我的生辰，我就不是很舒坦。
听她们说来说去也有点渴了，摸过花茶，正准备喝一口，可还没送到嘴边，果儿就把茶水拿走，给我换上了葡萄果茶，小声说话的时候，还露出干净清甜的小梨涡：“太后尝尝？果儿跟多宝姐姐学的。”
我心里又舒坦了那么一些。
“主要是连办两场，哀家也会累，”我依旧迈不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所以便扯了个这样的谎，“就合在中秋那天吧。方才皇后提议去御园对吗？”
皇后点头：“回母后，在御园可以赏月。”
我沉默了会儿，然后道：“那就御园吧。你同苏公公合计一下，是不是该找一些羽林卫守在在御园。”
皇后有些错愕：“母后是怕有刺客？”
我本想否认，后来觉得越否认越会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点头：“是啊，皇后前一阵子不还中毒了吗，保不齐还会有人趁机暗杀什么的，哀家怕再出事。”
这话引起了皇后的重视，也激起了她的斗志，于是就见她再次行了多日不见的抱拳礼：“母后放心，臣妾到时提弓前去，一定护佑母后安然无恙。”
“皇后有心了。不过你还是多护佑着陛下吧，听苏公公说陛下最近瞧着又有点虚哎……是‘虚弱’的虚，不是不行的意思。”
*
转眼八月就来了。
秋高气爽，正适合放风筝。
我又画了一些风筝给宫里的小丫头们，但是给自己的那个却怎么也画不满意，最后还是找出来春天画过的小乌龟，重新涂了一层绿彩，还在里面加了绿松石磨成的粉，真正把风筝变成了“绿得发光”的模样。
哀家很满意。
领着阖宫的小丫头们去了花园草地。放得正开心呢，一边倒退一边放线的时候，身后无眼，后边的人也不躲，我便撞到一个结实的胸膛上。
我回头。
原本陪着我放风筝的小丫头已经跟着林果儿和苏得意跑到了十丈外，还背对着我、面向了园墙站定。
原本好多天没见人影儿且听说又卧床不起了的姜初照突然出现。
他抬头皱眉看了看小乌龟，又低头黑着脸瞧了瞧我。
“现在这个叫什么名字？怎么这样绿？涂了什么东西，怎么还发着光？”
我挪了两步同他站开些距离：“嘿嘿，绿吧？是加了绿松石呢。不过这还是春天那个风筝，这半年哀家画功退步得厉害，画不出更好看的小乌龟了。”
他迎着风，面皮抖了几抖：“退步得厉害？母后为何会产生这样的错觉？你的画功，自学成之初，就没有什么可退步的空间了。”
“……你在讽刺哀家？”
许是因为打击我让他很开心，所以他面色好看了一些，没有刚过来时那般黑了，甚至还负手仰头，恣意地点评起来：“就拿母后画的乌龟壳来说，要是把它涂成黑色，就是一口标准的锅。”
我慈祥微笑：“陛下觉得它丑？”
姜初照点头：“不忍直视。”
我拍了拍他的肩，收起笑容，语重心长：“所谓狗不嫌家贫，兄不嫌弟丑，你不该这般说你弟弟。”
“……”
“春天时陛下不也画过一个吗，要不要拿来一起放风筝？把小丫头们也叫过来吧，哀家宫里这些丫头可喜欢你了。”
他却低头盯住我的眼睛，阴沉着一双眸子，问我：“是不是母后传出去的？”
我不解：“传什么？”
他磨牙：“说朕不行。”
我瞬间跳脚：“这回你可冤枉哀家了！哀家怎么会宣扬自己儿子不行呢？”
“那是谁说出去的？朕都没有跟她们行过那档子事，她们从哪里得出朕不行的结论的？”
“就是因为陛下迟迟不跟她们圆房，所以她们才觉得你不行，”我觉得这龟儿子智商有点问题，正想借此教育他一番，可把他方才那句话从脑子里一过，忽然发现一个漏洞，“陛下确定没有做过？那容妃她是怎么侍寝的？”

第51章 姜初照（番外1）
“苏得意，阿厌还在外面吗？”
“回陛下，在呢。”
方才沐浴换药时还疼得龇牙咧嘴动都不能动的帝王，这会儿却俯身趴在桌案上，犯起愁来的样子跟十五六岁那会儿没什么两样：“她在外面转悠了好几天了，为什么还不进来？我是不是太凶，吓着她了。”
“……陛下想听实话吗？”
“当然要听实话。”
“陛下和皇后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有些严肃。以至于她在成安殿外看了五六天星星了，都不太敢进来……”
“你把她叫进来吧，”他挺起背来，揉了揉脸，动了动唇角，对苏得意露出一个璀璨的笑容，“我待会儿跟她讲话的时候，就这样笑好吗？”
“很好，不过老奴觉得，您跟皇后娘娘说话的时候也温柔一些，就更好了。”
——
五月中旬，乔正堂南下检查税务，杨丞相又撺掇了一群朝臣骂他的皇后。
皇后并不是一个禁不起责骂和批评的人，从两人十岁第一次见面开始，光他听到的、见到的她被骂被罚，已经不下百次了。
本来他是能继续忍下去的，可转念一想皇后被奸人所害病还没全好，就又受到这样的指责，他就瞬间暴戾，从宝座后捞过西疆打仗时形影不离的大弓，随意地搭箭勾弦，一箭就射穿了杨丞相脑袋上的官帽。
还把杨丞相本来就稀疏的头发带下来一大撮，还是脑袋最中央，让杨丞相最宝贝的那一撮。
满朝文武，包括他的六皇叔，都被这个场景震惊到了。
谁也没有料到，在西疆呆了四年，老皇帝怎么劝都劝不回来，以至于在京城毫无根基、亦无亲信的小皇帝，会对在整个祁国都呼风唤雨、炙手可热的杨丞相动手。
当事人的内心却无比豁然，甚至还很痛快：大不了这个皇帝就不当了，他带着阿厌去西疆，啃羊腿，吃葡萄，那儿没人再骂阿厌，也不会有人再惦记着他手中的皇权。
向来温柔和蔼，从小到大一直没有骂过他的姜域，这次光明正大地站在了杨丞相一边，厉声斥责他，还让他给杨丞相道歉。
这要求真的让他很想笑。
阿厌为何被骂，因为大臣们觉得她德行有失；为何觉得阿厌德行有失，因为她十五岁那年当着京城权贵的面大闹了姜域的订亲宴，又在二十岁的时候在成安殿内与姜域羡爱缱绻。
姜域明明知道原因的。
即便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只要姜域死咬住说没有这回事，那他的皇后也不会被骂成这副模样。可姜域却从没有反驳过，从始至终未曾替他的皇后说过一句话。
他气得要命。
阿厌对这个人的喜欢，其实一点都不值得。
想到这里，眼睛就有些烫。
他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渐浓的桃花色，也遮住了自心头血脉涌入眼睛里的委屈。
短短几个月，他已经掌握了这种本事——明明濒临失控落泪的局面，可说出口的话仍旧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不近人情的冷冽：“这几年朕在西疆和戎族打仗，北疆全靠卫将军一个人撑着，想来很是心酸。皇叔也曾在北疆呆了四年，对那儿应当再熟悉不过了，不如替卫将军守几年，让他好回京城修养一番。”
姜域捏着袖袍，一脸怆然地看他。虽没领旨，但也没当庭抗旨。
“那就再给皇叔一些时间考虑考虑吧，万寿节那天，朕想听到皇叔的回答，”他抬起眼睑，眼里水光已经尽数压下去，他笑望着殿内群臣，再次说出表达过好几次的意思，“皇后朕是永远不可能废掉的，除非朕死了，不然大祁国不会再有别的皇后。散朝吧。”
他起身，把弓重新挂回宝座之后，还故意拨了一下弓弦。
雄浑又劲凛的弦音碰撞到玉墙，再折入殿中央，整个大殿的人都被这声音给弹得耳根钝疼，头皮发麻。
苏得意是从来不对朝政发表看法的，这一次却吓得失了态。
回到成安殿就给他跪了，神色动容，泪光点点：“陛下，先帝在世时就说过杨丞相是一根狼牙棒，拿他当武器对付敌人会很好用，但千万别想着去踹他、扇他、敲打他，这样非但伤不了他分毫，自己却能被他扎穿。还有六王爷……六王爷在北疆也是挽强弓射鹰隼的，他的箭法不比陛下的差，您在殿上这般不留情面，六王爷若是反了，那陛下就真的腹背受敌了。”
听完苏得意的分析，他一边觉得很对，一边却又万分期待：“有本事他们也对朕放箭啊，不是能把朕扎穿吗，不是箭法很厉害吗，来吧，让朕试试。”
此时的姜初照还不知道。他仿佛戏台子上的将军，背后扎满了随时都能倒下的靠旗。
不过很快，权臣们就教会他做人了。
*
五月底，皇后的病好了多半，已经能下床走路了。
苏得意小心翼翼地跟他请示：“陛下，六王妃的帖子整日地往丹栖宫送，她应当很想来见皇后，您说要不要拦着？”
他盘腿坐在殿门处的地上，手肘支着膝盖，手掌捧着下巴，倾着身子望外面瓢泼而落，无止无休的大雨，看宫墙的砖被腾起的雨雾浸染，变成浓重的赭色，想象它在酷阳之下苍白的淡红。
虽已二十岁，但惆怅起来如情窦初开那年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只有苏得意在的时候，他才会卸下所有的成熟和故意装出的老成，露出最真实最本来的面貌：“苏得意，我若是不让阿厌见，阿厌会生气吧？”
“或许会，但老奴也说不准。”
“那就别拦着了，她想见的话就让她见吧，”他直起背来，恢复了挺阔又英朗的姿态，像是对殿外风雨讲，又像是对自己说，“即便是想见六皇叔，也不要阻挡啦。现在，她开心就成。”
“老奴知道了，”苏得意拿起伞，准备去丹栖宫跟那些宫女们传达一下陛下的吩咐，伞却被站起来的少年顺手接过去，苏得意懵了一下，“陛下要去哪儿？”
“我还是出宫跟六皇叔六皇嫂说一声吧，朕是吓唬他的，并非真的要让他去北疆。别让他们拿这件事来麻烦阿厌了，阿厌若是知道大概会难受。”
“需要老奴陪陛下吗？”
“不必，也不用备马车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这一出宫却很要命。
不知是杨丞相的安排，还是姜域的手笔。在王府后街，无数羽箭自四方建筑后出发，一路穿风劈雨，朝他猎猎而来。
他执伞为剑，抵挡了很长一阵子，终于把墙外的箭都耗尽，终于等到刺客都散去。
虽然还站在漫天水汽里不曾倒下，可没入后背的七八支箭却提醒他——
他可能不太好。
就这样撑着一把伞面残破、竹骨断裂的油纸伞，看滚滚雨水冲刷过他的身体化成平静水流，自脚下蜿蜒。青石路上的液体，从初时的赭色，变成苍白的淡红，最后晕散不见。
第一个反应是：嘶，真他娘的疼。
第二个反应是：近期都不能去看阿厌，她骇脏，看到血染在衣服上，会被吓哭。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
六月一到，他心心念念又迟迟不敢相见的皇后，对他冷冷淡淡又处处看他不顺眼的皇后，每天夜里准点准卯地到成安殿外打转，却如何也不提要进来，宁愿在海棠树底下看星星，都不愿意到殿里来看看他。
真气人呀。
但转念一想，她幸好没进来。
他现在不太好。
其实陈太医说，有一只箭没得很深，离心脏很近，拔/出来的时候流了很多血，即便是现在，伤口也经常会裂开——他的皇后太怕脏了，所以不能叫她看到，就让她……继续在外面看星星吧。
他也知道自己确实不如星星。
星星不会淌血。
也不会让她哭。
不过不要紧。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死了，他就能化成一颗星星了，当皇后抬头去看夜空的时候，他也能不要脸地进入她的眼睛了。
思及此处，就想到母后过世那一夜。
姜界带着他一起跪坐在母后的床边，等待母后离开。
可就在母后合上眸子的前一瞬，姜界却双手捂住他的小脑袋让他强行看窗外，还轻声轻气地说：“阿照，你看到最亮的那一颗星星了没？”
“看到了。”
“你漂亮的母后，在今天夜里，在刚才……飞到天上变成星星啦。”
“你死后也会变成星星吗？”
“嗐……原来你知道‘死’啊，”姜界失魂呢喃着，不过很快就打气精神，拍了拍他稚嫩的小肩膀，“父皇也能变成星星，就是可能不会像你母后那么亮。”
“那我呢？”
“你还小。但以后也会。”
“会和母后这么亮吗？”
“嗯，至少比你父皇我，亮那么一些。”
有滚烫的眼泪，落在他脸颊上。
*
六月初七的夜晚，他的皇后又到成安殿外看星星了。
他调整状态，花枝招展地对苏得意笑了好多遍，再三确认自己不凶，才让苏得意把人儿给叫了进来。
可不知为什么，看到她怯怯不安的神色，先前所有打好样、存好档、随时都能调出来的表情，都化成了无边的困倦和怅叹。
他垂下眸子，悄悄掩藏着自己的难过：皇后不喜欢我，那我变得再温柔，笑得再开心，也变不成姜域，变不成她喜欢的样子。
怕她更害怕，就强行打起精神来，曼声温语地同她聊了两句。
很快就想起来她站了一夜了，应该会很累，于是准备吩咐苏得意送她回宫。
可就在抬眸的瞬间，发现她糯白的牙齿咬上了饱满的下唇肉，嫣红色在面颊上悄悄扩散，像是有人在雪一样的肌肤下滴了一点朱墨，脸红是不受控制的。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她小意地问。
说这话的时候，莹白的手指露出来，一下一下地搓着袖口。
不知是被风吹到了，还是被她这动作给撩到了，前襟处露出来的肌肤竟然缓缓收紧，他竭力控制住，才勉强藏住内心的遐想和荒乱。
逃避又埋怨地说：“朕想要的，你未必愿意给。”
她抬眸，疏长又柔软的睫毛轻飘飘地颤了一下。
他不敢多看，把前襟拢住，像是这样就能拢住随之而来的心酸：“况且，那个人不值得你为他求情，还是早些回去吧，朕这儿太冷了。”
可皇后她太犯规了。
不但没走，反而坐在了他腿上，为了不让自己掉下去，把他刚拢住的衣襟给揪起来，还一手揪住了一边，让他的胸膛整个都露了出来。
明明被吓到的是他，可腿上的人儿却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眼珠子往下瞧了瞧，像是做错了事不敢见人就乖巧挨凶的狐狸，“阿照，我这几日在你殿外想了很久。”
他超级紧张。
手揽住她的腰，既局促不安，又心猿意马。
他的皇后根本没发现他的异样，肆无忌惮地凑过来，亲上他的眼角，声音像风吹枝动后，撩过湖面的柳叶梢一样，撩得他的心涌出万千波纹，瑟瑟着，又潋滟着。
“三个月了，我们是不是该圆房了？”
*
灯熄人拥，枕移帐动。
他的阿厌一遍一遍压着声音喊阿照，又一次一次地被他带动，放下所有戒备，轻颤着勾起脖颈。
他在琉采宫留下的阴影，就这样被身/下的柔软一点一点抹去。却又觉得奇怪，此刻明明没有迷/药的侵扰，为何却像中了毒一样。
想坠入深窟，想徜徉花雨，想茹毛饮血，想攻城略地。
无法控制心绪，起初还拿捏着力道，最后就自甘沉沦了。
荒唐和疯狂占据着整个的他，在最后一丝稳重里，他是这样的庆幸——
还好是阿厌。
是自十岁那年初见自此就常驻他心头的阿厌。
是吃到什么好吃的点心就不自觉往他嘴里填一块的阿厌。
是玩得没心没肺，惹他生气，却总能惦记起他的情绪，认真道歉的阿厌。
是因为两个人的过错被乔正堂骂了，还抬头让乔正堂不要告诉皇帝陛下的阿厌。
是于春和景明陪他去南山放风筝，还会把自己已经放得很高的风筝大方地送到他手上，怕风筝飞走还把线缠到他手腕的阿厌。
是于夏阳酷热中带他去后湖摘莲蓬，先摘下一片最好看的荷叶放在他头上，然后嘻嘻笑着说不要晒黑了，不然阿照就不漂亮了的阿厌。
是不舍得他去北疆打仗，从宫门口一路跑一路喊，明明那么怕脏，宁愿踩到水洼，也不愿意停下，怕再也见不到他的阿厌。
该怎么去喜欢这个小姑娘。
该怎么告诉她自己不敢回头看。
该怎么收回那些气急了骂她的话。
又该怎么告诉她，皇位没有那么重要，她不必听姜界胡言乱语，帮他尽心尽力地守着。
又很难过，怕说出这些，让她觉得曾经的努力不那么值得。
*
“唔……阿照，我难受。”
他笑起来，亲了亲她的后背，故意欺负她：“哪儿难受？这儿，还是这儿？”

第52章 偏方
姜初照目眦欲裂：“侍寝？余知乐自己说的？”
“是的呢，当着哀家和其余二十个儿媳的面，她亲口说侍寝了，”我抬手摸上发凉的后颈，因为越来越不确定，声音变得越来越小，“而且还说你很好，很行，比想象中还行。”
姜初照的表情，一时间赤橙黄绿，一时间姹紫嫣红，瞧着很是精彩。
我把小乌龟拉下来，拽回怀里，专心致志地同他探讨这个问题：“陛下是不是事前喝了酒，做完就不记得了？”
面前的人儿却陡然炸毛，一副被侮辱了的贞烈模样，跺脚低吼：“朕就是自己鼓捣自己，也不会让她靠近朕！”
他大概是真的气急了，“自己鼓捣自己”这种让人万分遐想的话都讲出来了。
我挠了挠微烫的耳根，尽量不让自己继续往下想，轻咳了两声，把思绪带回来，替他分析道：“当时很多嫔妃都开始议论陛下不行，容妃或许是怕大家误会陛下，所以急着替陛下辩解，便说了谎话？”
可姜初照并没有领情，反而更加刚烈有骨气：“朕不需要！朕宁愿被误会，也不愿意让她说这个！”
“你怎么回事？”我觉得他这脑子有点问题，“有人给你澄清不好吗，要是容妃不说这一句，其他嫔妃都会觉得陛下有疾，无法人道，长此以往看到陛下就摇头，甚至还会绕道走，这样一来，陛下真的就众叛亲离，自己一个人在成安殿孤独终老……”
“等等！太后方才说什么？嫔妃们看到朕就摇头，还会绕道走？”他挠了挠耳朵眼儿，惊喜地看着我，似是捡了大便宜一样，眸子比春时正好的日光还要明亮，“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
“妙啊，当真是妙，”他拳落掌上，眯眼哂笑，胸有成竹，志在必得，“还让她们猜来猜去干什么呢，朕不如召开一个会议，亲自告诉她们朕不行啊。为何没有早想到这个办法，若是早知道还能这样，朕不早就清净了吗？”
“……清净你娘！”
*
这王八蛋真的火速召开了一个会议。
地点就选在了放风筝的这片草地上。
他给每个人发了一个小马扎，包括哀家。
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傻缺到让哀家心儿抖肝儿颤的人了。
哀家看着他站在一群莺莺燕燕堆里神清气爽、喜气洋洋的模样，忽然有些头晕目眩，一时竟觉得这条傻狗头脚颠倒，青青草地不是被他踩在脚下，而是长在了他头顶上。
姜初照真行啊，他浑然未觉，甚是喜悦：“今天朕把大家叫过来，主要是宣布一件事，”说到这里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这副过大年的表情不够有说服力，于是换上哀愁婉转且心灰意冷的神色，“唉，各位入宫四个月了，应该也知晓了吧。”
皇后骤然紧张，僵僵地站了起来：“陛下？”
姜初照抬手示意她坐下：“先听朕说。听闻你们前一阵子也在讨论，关于朕是不是有隐疾，”说到这里，他低头又叹了口气，装得像是真有那么回事儿一样，“实不相瞒，朕虽然不是真的不行，但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哀家忽然有把怀中小乌龟掐死的冲动。
有本事别怂啊！
你想说不行就说直说，你说什么力不从心！
大概是很想看看哀家此刻的表情，于是悄悄转头看我，嘴角暗暗一抽，然后又迅速转回去跟他的妃子们继续说：“大概是在西疆打仗时累着了，所以即便是看到漂亮的各位，也很难坚强起来。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好，兴许一两年，兴许十几年。唉，朕愧对各位，各位都若是想出宫另谋良婿，朕便做主给各位……”
娴妃立刻站起来，眉目哀怨婉转，眼泪要掉不掉，当真是我见犹怜：“陛下哪里的话，臣妾们既然选择了嫁给陛下，自然要陪陛下到白头的。而且，陛下只是一时不好，等身体恢复过来，一定还是……还是勇猛男郎的。”
娴妃发言完毕，其他的嫔妃便也纷纷表示，自己不想走，自己要等到陛下能行。不止如此，为了给他加油打气，还积极建言献策，贡献偏方——
先是程嫔小心翼翼地开口：“臣妾表姐家的二舅爷，年轻时也不太好，自从开始喝京城烧刀子配蛋花醪糟，自此意气风发，后来娶了五位舅娘，有了十来个孩子。”
再是宋昭仪羞羞怯怯地提议：“臣妾的远房表哥也患过这方面的隐疾，说是每日进食韭菜，驴鞭，羊腰，鸡球……不过半年就好了，后来，表嫂每次过来臣妾家里，都说有些受不住呢。”
“陛下贵为天子，怎么能吃这些腌臜东西，”常婕妤皱眉，言语间有些不满，“要吃也得吃虎鞭、豹鞭之类啊！”
听到这些，姜初照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不止脸不好看，胸腔也开始起伏，似有吐的趋势。
云妃举起小手，情深意浓，感情真挚：“陛下，臣妾这儿有个偏方，经历了时间和实践的检验传至现在，可谓十分有效。”
姜初照知道云妃没什么好主意，于是干脆训斥道：“你闭嘴！”
我抑住笑意，故作严肃：“凭什么不让云妃发言，兴许她的法子很好呢，云妃尽管说，哀家即便是倾尽嫁妆，也要给儿子把病治好。”
云妃眼皮抬了抬，不敢太兴奋，就压着声音，小声说：“陛下可试过针灸吗？听说哪里不行就往哪里扎针，把穴位扎通，陛下兴许就好了。”
许是怕姜初照脸色还不够黑，就伸出手来边比划边继续，神态生动得不像话：“不能用短针，必须得用两寸半以上的长针，一边旋转一边往肉里拧。唔，听着好像有点骇人哎，不过陛下不用怕，大夫扎针的话会边扎边问您疼不疼的，若是太疼，他就会小力一些。您若是还疼，可以抓住被子小声哼哼，大约能缓解一下……”
我倒吸凉气。
云妃刚才这一段，好像有点熟悉呢？
这不就是墨书巷《我在皇宫当太医那些年》里，太医对皇帝陛下做过的事儿吗？
太医面上温温润润，实则狡诈腹黑；皇帝看着凶凶巴巴，实则娇软无力。于是，每一次太医给皇帝看完病，都会利用职务之便，把皇帝摊平推散，抹酱撒料——主笔大人称之为“摊煎饼果子式”做/爱。
从此哀家再也无法直视煎饼果子。
我悄悄抬眸去看姜初照，发现他就快气崩过去了。
偏偏云妃不知死活，讲完了还意犹未尽，提出来了一个别的想法：“陛下方才说臣妾们若是想出宫另谋良婿的话，陛下会做主。那臣妾可不可以申请出宫……”
“云妃，”姜初照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突然微笑，“朕让你写的东西，你可写完了？还有十来天，就是太后的寿辰了，你若是再不写，到时候耽搁了给太后贺寿，莫说你出不去皇宫，以后怕是连澜芝宫也出不去。”
云妃突然冷静。
她低头的时候，哀家分明听到了一句“跳马的”。
草地会议以姜初照收获了十几个治病偏方，嫔妃们除了云妃都表示对陛下矢志不渝、坚决不弃而结束。
这样的结果，哀家很满意。
想到这傻儿暗中让云妃给哀家准备的寿辰礼物，哀家便更满意了。
美人们各自回宫，姜初照负手站在草地上望秋阳碧空，思考人生；我坐在小马扎上望身姿挺拔、面如桃花的儿子，心中甚慰。
“听苏得意说，你让皇后在中秋宴上留意刺客？为何觉得皇宫里会出现刺客呢。”他不知为何想到了这件事，转过头来，好奇地问我。
想到他曾说的梦见我掉进子衿湖，我就受到了启发，觉得把未卜先知这种能力归于做梦，会显得合理一些，于是道：“前几夜一直睡不踏实，老是梦见御园阴森森的大树，梦见有人藏在里面朝我们射箭，还挺吓人的呢。”
“太后做过这样的梦？”他面露惊色，也很关切，甚至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平视着我，“还做过……别的不好的梦吗？”
我故作轻松：“没有别的了，只有这一桩。本来没有放在心上，可后来联想到皇后前段时间生病，就有点紧张，所以才想要羽林卫过去守着。”
他并未死心，以探寻的目光看我，眉心微微皱起：“太后可在梦里看清了箭是朝谁射的？”
“每个方向都有，但最多的，是落在你和六王爷这边，”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语重心长，“所以陛下和你六皇叔都得注意啊。”
他却忽然郑重起来，隔着衣袖握住我的手腕，神情极其认真，手指也是带着力道的：“这次从中秋，到太后的寿辰，都不会出事，”顿了顿，绽开唇角，语气也温柔了不少，像是在哄我，“相信朕，这次安安心心的，别担忧，也别害怕。”
我把手腕抽出来倒背在身后，笑道：“好呢。”
*
又是一年的中秋团圆宴。
从凤颐宫出发的时候，抬头望着这轮满月，忽然想到了那句诗。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思及此处就很想找唯一知情的二哥探讨一番，问一问，我这样的，到底算是古人，还是今人呀。

第53章 味道
因为怕再次进入那幽深的连廊，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于是就和果儿走了大道。
而大道又要路过丹栖宫，这是我这辈子一直刻意避免看到的地方，即便远观，都觉得有些伤怀。
心里就有些不太舒服呢，偏偏又在路上遇到了姜初照和皇后。皇后穿着七层的礼袍，拖着冗长饿凤摆，姜初照穿着明黄色衮服，使唤丹栖宫的丫头让她们帮皇后捧一下衣裳。
我原地顿住茫然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去东山祭拜刚刚回来。
这礼袍确实很沉，即便是皇后这样的习武之人穿着，都累出了一身的汗。但她看到我，却还是过来行了个礼：“母后万福金安。”
姜初照也过来行礼，只是同皇后隔了两丈远：“母后金安，朕方才正准备去凤颐宫请您，既然您过来了，就一起走吧。”
我随他走了两步，却发现皇后没跟上，于是回头问：“皇后不打算一起去？”
皇后微微一笑，很是无奈：“回母后，臣妾这身衣裳有些沉，今日出了一身汗，整个人都不太爽利，容臣妾先沐浴换衣，再去御园可好？”
哀家允了，走在路上的时候，还想明白了一件事：上一世的娴妃大抵也没比今世的皇后好到哪儿去，她去御园之前，应该也是先回宫里沐浴并换了衣裳的，只是我没有瞧见而已。
东山祭拜确实不是个轻松的活儿啊。
姜初照亦有所感，甚至还有些不理解：“中秋节本来应该轻轻松松地过个团圆的日子，不晓得太/祖爷他怎么想的，竟然定下了这个规矩，他是不是没事儿找事儿？”
“哪有这么说你皇祖父的，”我训了他一句，“团圆的日子，祖宗们都会想你，也期盼着你过去看看他们。”
“只是去看看也就罢了，偏偏规矩既繁琐又得卡着时辰来做，朕还没法对一群开不了口的祖宗也说快点儿走流程，”他闷闷不乐，提开路上的小石子，“朕一点儿也不想去。”
实不相瞒，姜初照现今这模样让我觉得有点儿新奇，又有点儿熟悉，跟十几岁的时候，累急了眼撂挑子的模样很像。只是这四年他估计在北疆磨砺久了，成熟了不少，所以今年与他又相聚，竟再没见过他这种少年气。
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情愉悦，好像珍视很久陡然消逝的东西又出现了，对这条傻狗也忍不住温和起来，边走边耐心地同他讲道理：“陛下不想去，皇后却想去啊。这可是她一年仅有的一次，能同陛下并肩站在祖宗和百姓面前的机会。”
也不知道我哪里说得不对，姜初照突然驻足了。
他问：“太后如果是皇后的话……朕是说，如果父皇还在世的话，你会很想随父皇去吗？”
我道：“会吧。”
他语气严肃且不容置否：“且不说太后这身板儿套上这一身得累成什么样儿，单说路上遇到什么事儿的话，你又不会武功，脑子还不够机灵，第一个就逃不过。”
“……”
哀家想反驳，但又觉得他说得对。
他引我继续往前走，我迈了两步后觉察到他话里的信息，错愕抬眸：“所以今天在路上有遇到什么事儿？”
“没有，”姜初照也困惑着，抬头看了看，确认前头带路的只有果儿小可爱，才放心道，“按理说杨丞相应该趁机下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朕同丽妃来去的路上皆顺遂无恙……这好像有些奇怪。”
“所以前阵子那些暗杀，有可能不是杨丞相搞的？”
姜初照沉默着走了好长一段路，快到御园门口的时候，才回过神来看向我，“丽妃的箭法很好，”停顿几秒，眸光复杂如织，压低声音同我说了一句话——
“是卫将军教的。”
*
入园，缓行，我同姜初照揣着心事，是以还是姜域分别唤了我二人，我们才发现他。
他照例站在那棵海棠树下，这世的他瞧着比前世活泼一些，手里攥着一大串青翠皮衣的海棠果，嘴里还嚼了一颗，咽下去之后笑问我二人可想尝一尝。
我阴影犹在，迅速摆手：“不了不了。”
姜初照却很好奇：“不酸吗？”
姜域走过来，笑容不再像月影那般缥缈无形，不可捉摸，反而情真意切，透着些狡黠和快活：“臣觉得不酸，陛下可要试一试？”
说着，摊开手掌，把海棠果递到姜初照面前。
姜傻狗应该在这方面没被姜域坑过，所以挑了一颗饱满的，放心大胆地放入口中。我好整以暇，期待他被酸傻的表情。
吾儿没让哀家失望。
他僵了三秒，瞳仁一点点收紧，转瞬就把它啐了出来，整个人酸到龇牙咧嘴，来回跺脚，与小灰被酸到丑样毫无二致。
“皇叔为何要骗朕？”他抬手擦掉溢出唇角的涎水，于齿缝中倒吸凉气，因为嘴咧着，肉皮牵连到脖颈，以至于那处的青筋都显露出来，“这么酸的果子，你嚼得下去也算是本事。”
姜域负手而立，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嗓音亦是温文尔雅：“这果子好像还没熟。走吧陛下，该入座了。”
好像有点奇怪啊。
他没有像上一世那样，追着问“真有这么酸吗”，亦没有求知若渴般探究“会刺激到舌头，还是刺激到牙齿”，而是很坦然，很放松地把这话题揭过去了。
联想到他上辈子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却还来赴宴的心情，又联想到我当初过世前最想确认的事情，一个猜测就这样翻山越岭，撞入我的脑海。
“六王爷，”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他，“你是不是尝不出酸的味道？”
姜域僵在那里。睫毛若蝶翼，轻轻地颤着。
姜初照也怔住了，他似乎也想到了某些事，顺着我的话，跟他求证：“甜的味道，是不是也尝不出？”
流云飞过月亮，明灭轮换，在姜域雪白的衣袍上，落下一层亮暗交替的光影。
时间真的有些玄妙又有些匆忙，我也不知自己到底在遗憾什么，因为迟迟找不出个由头，暂且就当是为了这件事吧：过了两辈子，才发现姜域味觉失灵。
当事人却没有那般伤感，只是低头，冲天上明月轻笑：“上一个发现这秘密的，还是先帝。他去天上后，就没人再知道，臣其实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大概是兄弟情义让他想到了姊妹往来，于是从袖袋里拿出一个锦盒，递给我，“是蝉儿让我转交你的，她做这个玩意儿花了很长的时间，本想亲自给你，但她现在不方便出来，”紧接着，又掏出另一只，“这是臣要送给太后的寿辰礼物。”
我接过了邱蝉送的那个，打开，依旧是记忆中的玉石兔子，瑞兽铜镜，“六弟的哀家就不收了吧，哀家……”
姜初照却替我接过来，还当着我的面打开瞧了，“这平安结也是皇叔自己做的？坠子上的梅花还挺漂亮的，”说到此处递到我手上，眼里全是璀璨的碎光，比宝石做的梅花还要明亮，“母后收下吧。”
*
姜初照让我这次安安心心的，不要担忧，也不必害怕。
他确实做到了。
这一次的团圆宴，一整夜都是歌舞升平丝竹缭绕的祥和氛围，不闻尔虞我诈充斥四周，亦不见冷光暗箭藏匿树冠。儿媳们欢欢乐乐地前来敬酒，乖乖巧巧地祝我康寿，姜域同姜初照偶尔交流几句，言语间虽不至亲密，但也未曾隐着那些伤人的暗话。
到儿媳们表演节目之前，姜域照例要退了，临走前还让苏得意把桌上的山楂蜜饯装一些，他说这个好吃，想带回去尝尝。
我忍了好几下，却还是没忍住，推荐道：“六王爷，这是从宫外，阿见点心铺子里买来的，老板经常会做些新花样。你若是喜欢酸甜口的东西，可以提要求，她会单独给你做。”
姜域缓缓抬眸。
苏得意赶紧补充，顺便把装好的蜜饯递给他：“对，是在宝食街，老板叫王多宝。”
姜域俯身拜了我，嗓音恬淡，还带着春风拂面般的柔软：“多谢太后告知。”
等他走后，姜初照突然转过身来，于清辉灯影中问了我一个问题，脸上明明笑嘻嘻的，可不知为何，声音同姜域比起来，却像是淋了夏天饿大雨，每个字都充满了鲜明的水汽：“太后知道朕喜欢吃什么东西吗？”
我微怔，然后和蔼地看着他，一一列举：“酱猪蹄，江米糕，麻辣兔头，炸豆皮，脆皮烤鸭，松子鲜虾饭……”
“都不是，”他笑了一下，神情分外恍惚，嗓音里的潮湿感也加重，像是受了委屈，想哭却不能哭，“是桃花酥。年少时你同深海哥哥亲手做的，我尝着很好，是以每年都很期待你生辰那一天。”
“怎么还叫哥哥？一点规矩都不懂，”我瞪他一眼，严肃指正，“现在他可是你二舅了。”
姜初照脸上神色一卡，之前的大雨像是遇到了炽热骄阳，于是云消雾散，风息雨霁，周身湿淋淋的水汽也跟着消弭。
他捏着酒盏愤慨转身，舔牙咒骂：“朕再跟你说这些，朕就是乌龟！”
之后，儿媳们准备的节目都很好看，礼物也都很用心，让哀家很喜欢。
最让哀家激动，便是云妃送的满满一大盒、整整二十本的《墨书巷》，我用锦盒盖子挡着粗略翻了一遍，每一本都有主打故事，激动得差点当着儿媳们的面猴化，好在是姜初照在旁边提醒了我，让我注意影响。
除此之外哀家还格外喜欢娴妃表演的胡旋舞。
尽管之前都看过一遍了，却依然觉得很好啊。
她现在虽比之前丰腴了一些，但也因为胖了，所以更白更饱满，像是佛画上的雍容神仙一样；却又在转起圈的时候，变成妩媚的妖精头目，带着一群小铃铛、小金镯、小彩带转动，身上的每一件东西，包括她自己，都是鲜活的，灵动的，热烈的，绮丽的。
看着这样的舞，就忍不住想喝酒，又因为食案上放的是今夏新酿的葡萄酒，尝着格外的清爽甜香，于是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娴妃转了好久，已经厉害得和阿香差不多了。
我那身衣裳比她这身更好看，特意打造的首饰妆戴比她的更明艳，可至今还压在箱子里，没有拿出来呢。
不知道姜初照什么时候发现的，他探过身来，慌慌张张地问我：“太后怎么落泪了？”
我在漫天的酒气和斑斓的光影中茫然了片刻，怕儿媳们看到，赶紧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睛：“娴妃她跳得太好了，哀家有点想……有点想念阿香了。”

第54章 吓到
娴妃跳完舞，就到了余知乐的节目，她照例是表演弹琴的，只是这次还有另一个人坐在她后侧方，用另一把琴为她作和。
这让我有些惊讶，因为此人是个男人。
饶是醉眼朦胧，可看到他笑起来时露出的两颗夺目的小虎牙，我还是确认了他的身份——
小如公子？
姜初照看着我把眼泪都抹了去，才轻声细语地解释：“这位是教坊司新招的乐师，琴弹得很不错，听说……《六合》就是他写的。”
入眼处，小如公子已经整理好琴案，端端正正地坐着，可目光却一直放在余知乐的身上，没有半分移转。
我不由地泛起一阵心慌，赶走面前熏然大作的酒气，一边瞧得仔细些，一边皱眉问姜初照：“除却这些，你还晓得他别的事吗？”
姜初照淡定从容如一条老狗，甚至恢复了惬意的姿态，把胳膊肘搭在了软靠上：“谭雪如，十八岁，江南巨贾谭峰的小孙子，十岁时随父母迁居京城，入宫之前在乐坊里当过琴师，去戏团演过乾旦，到茶馆做过说书先生。上个月刚被他父亲撵出家门，就来参加了教坊司的秋考，被大乐正相中，所以现在是乐师了。”
本想问一句他为何知道得这么详细，后来就想到老皇帝在位时，教坊司有位乐师曾跟一个妃子勾搭上了，自此教坊司招人都得皇帝陛下亲自过目。
“哀家倒不是想听这些……”我看着前面已经双琴合奏，分外和谐的两个人，忽然有些牙疼，不知道如何提醒我这傻儿子，今夜秋月，明宵春光，后日他头上就可能长青草。
哀家这厢还在惆怅着该不该把小如公子和余知乐的渊源告诉他呢，他却突然笑了，放下酒盏冲我欣喜挑眉，讲出那件八卦：“太后知道吗，容妃曾经拒过谭雪如的婚。那年他十四岁，现在十八了，也没再去别家提过亲，想来对容妃还是念念难忘。”
说这些的时候，竟然没有一星半点儿的担忧。甚至不但不担忧，反而很期待某些大事发生。
“知道他对容妃难忘，你还让他来中秋宴上弹琴？还跟容妃一起弹？”我酒醒了不少，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了，“陛下这是唱的哪出？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你这脸可往哪儿放。”
这条傻狗却更加喜悦：“谁让她撒谎给朕侍寝了，朕倒是巴不得她俩能看对眼，好一起出宫去，”他酌了一口酒，眯眼微笑，“希望这天来快些，不然总担心她又做出什么事儿来，朕虽然是男人，但也挺害怕的。”
“……”我觉得很荒唐，“你怕什么？她长得这般好看，即便真的睡了陛下，陛下还能吃亏吗？”
他睨了我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让我听出了骂我的语气：“男人的清白就不算清白了吗？母后一开口就是老双标了！”
我懒得跟他扯，转头看向殿内，听着你追我赶、你撩我拨，纵意徜徉、山高水长的琴音，想到自己当皇祖母的愿望遥遥无期，甚至还有可能当上了祖母、孩子却不是我儿的，就觉得心痛难耐。一心痛就又想喝酒，最后竟把身旁的一小坛、大概一斤半的葡萄酒都灌了进去。
哀家真是，进步飞快呀。
上辈子喝一盅都胃疼得要死要活，这辈子喝一坛都不在话下，甚至还想再来一坛。
且喝完这些，还能在散席的时候于果儿的搀扶下直立行走，未进行爬行运动，我简直太能了，很想给自己竖个大拇指。
姜初照作为皇上，是要和皇后手拉手先离席的。
不知他是怕哪个妃子看到不欢喜，当我起身之后，就听他吩咐：“朕和皇后最后离开，大家也随太后走吧。”
最后离开呀。
我最后望了天上明月一眼。
那首诗怎么念的来着？
天为罗帐地为毡，日月星辰伴我眠。
脆生的春雷当头劈过，我瞬间领悟，回头冲姜初照笑了笑，又冲皇后笑了笑：花前月下，草地滚翻，你推他进，你吟他叹，最后谷水雨露相逢，子孙如瓜瓞而绵绵。
主笔大人诚不欺我。
在何处进行，都不如在这天穹之下、旷野之上进行来得刺激啊。
只是不可多想，不然哀家可能会被脑海里的某些画面，妙到睡不着呢。
*
酒醉之后，一场大梦。
大概是最近确实多梦的缘故，所以会时常去想，如果那些岁月真的是梦，该有多好。这样就不会有那么深的印象，醒过来大概就能忘掉。
可偏偏没法如愿，我于醺然之中无所适从，又梦到前尘的事，画面还分外清晰。
前世的姜初照在十六日这天清晨赶回来，对我说，“阿厌，生辰安康，岁岁无忧。”还问我，“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内心风雷滚滚，想说出口时却万马齐喑，于是道：“我想回乔家……回乔家看看。”
姜初照愣了好久，最后勉强笑了一下，点头说：“好，该回去看看了。朕陪你回去，行吗？”他声音很小，像捉不住的月下之风一样，“朕没有照顾好你，该去跟乔尚书赔罪的。”
“不需要啊，”我摆了摆手，急着撇开他，于是就把别的事扯进来，“你还有这么政事要忙，还有六王爷的伤势要关切，而我想在乔家多住几天，所以你不必陪我。”
他垂下眸子不再看我，猩红的血丝被雪白的眼睑遮住，我看不到他的目光，只听到他有些遗憾还强装温柔的声音：“嗯，如果自己回去更开心，便就如此吧。朕待会儿上朝的时候，告诉乔尚书让他休息几日，让他来……多陪陪你。”
“好呢，”但我又一想，却觉得不太好，“还是让他上朝吧，不然他在家的话，会天天骂我，那我回去还有什么快乐可言。”
他抬起衣袖帮我蹭了蹭挂在鼻尖上的眼泪，终于笑得欢快了一些：“行。”
回家，我是做好了被骂的准备的。我可能，又给乔正堂丢人了。
但下朝归来的乔正堂看到我却没有骂我，反而关切地问了几句，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和陛下相处如何，与其他妃子是否和睦。
不知所措和情难以堪同时涌上心头。
我等他回家的时候，都跟二哥对了好几遍，如果他骂我，我该怎么拆解，怎么反驳，怎么把磕头的风险降低到最小，甚至让大嫂为我赶制了两个小棉包绑在了膝盖上，以应对不得不跪的场面。
可你说，乔正堂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他应当知道的呀，我这样没用仪仗，没打招呼就回家的行为，在京城其他官宦人家看来，无异于私自出宫，无异于被撵回家中，其实非常不妥当的。
“今日我儿过生日，回家很好，”他摘下官帽，打量了我一会儿，发出浅浅的叹息，“只是你怎么瘦了这样多，宫里的饭菜不合胃口？”
我摇了摇头，又迅速点头，怕他不信还点得跟捣蒜无异：“宫里的膳食虽然瞧着精细，但确实不大好吃，很想念父亲大人和二哥做的饭菜呢，每一天，每一顿，都想尝到。”
他终于恢复了些我出嫁前的精神面貌，皱眉瞪了我一眼：“小时候皮起来都能跟狗抢吃的，长大了怎么还挑食了？不好吃也得吃，你再这样瘦下去，就成影儿了。”
虽然在训我，但还是进了他的卧房，换上了常服，出来叫上二哥：“你倒是顿顿饱食，又胖了，跟为父去做饭吧，走动走动切切菜出出力也是好的。”
二哥阴恻恻地看我一眼。
我眼里本来都要控制不住的泪雾就这样因着二哥怨念的表情而消散，笑道：“二哥一点都不胖啊，主要是父亲大人、大哥、两位嫂嫂和我身量都瘦，你才显得胖了，但你是正常的。”
二哥瞬间就高兴了，对我一扬手：“走吧，我家的小皇后，一起跟二哥做桃花酥，二哥我昨天就把红豆沙炒好了。”
晚饭，我正准备饱食一顿的时候，说好不来的姜初照却来敲我家大门了。
说实话，看到他被乔正堂请上饭桌的时候，我打了个清晰的哆嗦。
姜初照看出来了，原本拿起来的筷子又放在了筷枕上，眼底的桃花色也浮现出来，可他却是笑望着我：“朕突然出现，吓到皇后了？”
他不知道我接下来的打算，所以他现在还是温柔的模样，他说是知道我回家后准备做什么，他一定会气得跺脚。
我轻轻摇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陛下出现，臣妾很开心。”
“啊，开心就好。”
饭桌上我这边的一家老小都看他，大家一定都看得出来我二人之间的别扭，也一定都以为我们吵架了，谁也不敢动筷子，倒是他若无其事地捏起一块桃花酥，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了。
“是阿厌和深海哥哥做的？味道很不错。”他说。
这两个称呼是他自年少时就一直叫的。
我明明听过那么多遍，应当习以为常，甚至无动于衷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这般熟练又这般自然地叫出来的时候，我却突然泪目。
他不清楚。
他口中的“深海哥哥”是当下唯一一个知道我的打算的人。
只有深海哥哥知道，我打算逃离京城了。

第55章 轻点
吃完饭，姜初照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我抬眸看他多次，他却坐在椅子上，丝毫不动弹，表情也平淡。
大嫂最先反应过来姜初照的想法，俯身行礼，请示道：“陛下可要在府上歇息，民妇去把东客房收拾一下？”
大哥二哥乔正堂跟我一样，听闻这话都有些懵。
姜初照却露出喜悦的神色，是那种终于有人理解他的喜悦：“不牢大嫂费心了，朕和阿厌去她的厢房睡就可以。”
我惊得差点跳起来，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他这话没有问题：我是他的皇后呀，他与我同住一间，本来就是合情合理的。
乔正堂倒是犹豫起来：“陛下若是住在这里，明日上朝怕是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苏公公和马车都在外面候着呢，朕明日卯时前就走，还可以把尚书大人捎上，”许是怕乔正堂还不同意，他就隔着茶几攥上我的手，表现出深情款款、如胶似漆、一刻也不愿分离的样子，“今日是阿厌的生辰，朕有很多话想同她说。”
乔正堂便不再拦着了：“那陛下同阿……同皇后早些休息吧。”
二哥却皱着眉头打算开口，怕他加以阻拦让姜初照瞧出不对劲来，我赶紧起身，反握住姜初照的手：“陛下先去……沐浴一下？那会儿已经让府里的丫头把我房间的地火烧起来，现在应该很暖和了。”
他起身，当着我一家人的面，毫不避讳地说了一句令人浮想联翩的话：“走吧皇后，跟朕一起洗。”
我：“……”
*
那是前世，我第二次同姜初照行房事，在八月十六日，我的生辰那一夜。
直到那天夜里，我才晓得，原来夫妻二人行这档子事，是不必非得在床上的。原来……在浴桶里，也可以。
我伏在浴桶边缘，因为太过难捱又不敢喊叫，咬紧了牙关咬到牙龈都泛酸，最后还是控制不住，灼热的气息自作主张地从肺腑涌上，从我喉咙掠过，把那处撩得又哑又痒。
再也忍不住了，指甲紧紧抠住木板，哭出来：“姜初照……你就不能轻点儿吗？”
他自背后亲吻了我的肩膀，也听话地小力了一些，可不过片刻，我就发现自己的不对劲：他都轻柔了好多，也缓慢了好多，为什么我还是不舒坦。
心痒，人也慌张。脑子乱成一团，像竹叶缺水干旱枝叶半绿半枯呈现出杂芜和凌乱，又像梅花在枝头被风揉碎待马蹄踏过混入泥潭。
处处透着不爽利，不妥帖，不好看，也不舒然。
他让我不痛快了。
于是咬住他摩挲在我唇边的手指，也顾不得脏不脏了，舌尖扫过他的指腹，以为这样就可以缓解一下/体/内的不适，还可以报复到他。
他再次贴过来。腾腾的雾气里，一片沾水带汗的白，遇上另一片，像是点到了火，发出了光，彼此变得滚烫，我二人互相牵制坠入了桃花满盈的荒谷，同时染上嫣红的彩色。
“这样，也难受？”他轻啮了我的耳尖，却还是保持着方才的缓行速度，笑问。
我从他上扬的尾音和惬然的笑意里，大抵确定自己是被故意“折磨”了，于是气呼呼地想逃出去，让他自己呆在这里。
可又在下一秒放弃，神魂被葳蕤而生的欲念裹挟，咬着牙淌泪：“你……你再快点儿，这样……慢，怎么能尽兴呢……”
“嫌我慢啊——”他拖着长腔，尽管我看不到他的样子，却也能猜得出他现在已得意成了抓到小动物后的狐狸模样，明知我已十分难捱了，还肆无忌惮地撩拨我，拖延我，还往我耳廓里吹着热气呢，“皇后想要多快呀？”
我几乎要把他的手指咬出血来，可又怕真的咬破，他会痛，就松了牙关，专门挑了在行房事时不能说的话刺激他：“你一开始……不还挺厉害的吗，这才多久，就不行了吗？”
他果然被刺激到了。
于是电光火石，山倾水覆。
我如船被激浪打沉坠入深海，又总能在下一秒，被他从海底托住，带回海面。四周一会儿是瓢泼的大雨，一会儿又变成灼热的日光，他从幽湿的谷底与我纠缠，一路厮磨到缥缈的云端。天象变得矛盾异常，处境也开始跨越千万里，不停地变换。
也不知道是快活更多，还是难耐更多。眼中潮水满了又干涸，他在耳畔一次次喊我，却喊得很凌乱，皇后，阿厌，乔不厌，夫人，交替轮换着，再无章法。
我又被某处蓬勃刺激得发颤，却也在某些极致的痛里，体会到大宫女讲过的灭顶汹涌到来时，盛大绝伦的美妙。
忍不住在这样的时候，想忘掉西疆的女人，忽略曾经的责骂，封存面向梁木却数不出来时的绝望，消弭冷箭射向姜域时我不可抑制的失常。
忍不住在这样的时候，怀着满腔情意去设想我们一直很好，他很喜欢我，我也钟情于他，他送我花貂的帽子是想娶我，我追着他的战马跑是想嫁给他。
是真的有过这样的犹豫呀。
悄悄问自己，要不别走了吧，要不再磨合一下试试呢？姜域身上的箭伤会好起来的，我的担忧和害怕，姜初照会解决吧？
可无奈随之而来，想到宫里还有他很喜欢的余知乐，有箭法了得他很欣赏的丽妃，有陪他去东山祭拜的娴妃，还有其他的莺莺燕燕，哄他开心，围着他转。
甚至会进行，此刻我二人之间在进行的事情。
姜初照说的好像是对的。我小肚鸡肠，无母仪天下之风，看到其他美人，我就妒火熊熊，笑不出来。
明明还是这样的剧烈，明明还在生长。
可我二人在不断激起的水花声中，像是哑了一般，都没有再发出不正常的声响。
各怀心事。
是姜初照先笑了，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次他声音里带了几丝哽咽：“阿厌，以后，带我一起回家行吗？”
我被这句话激得身形一颤。
他一定感觉到了，所以把我捂入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嗓音里的委屈清晰可闻：“唉，你能不能别怕我呀？”
我开始扯谎：“我没怕你啊……”
他也知道我是在说谎的，所以话里的难过没有半分减少：“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来你家，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敢来。”
“我也没有不想让你来。”
他把我裹入怀里，极深地求索，像是惩罚我的不诚实，又像是单纯地纾解自己的不快乐，说出口的句子也被苦闷打散：“下了很大的决心……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不来，会遗憾很久。站了很久，冒着被你骂，被你嫌弃的风险，最后还是敲门了。也想过……你这辈子都不理我了，或者，再不想到我身边了。”
若说刚才我还能睁着眼睛扯谎，但此时，听到这一句，我真的一句谎话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这话让我想到了自己同二哥商量过的打算，让我觉得自己不打招呼的逃离，与背叛无异，怕被他识破以至于真的害怕起来，欲念瞬间退却，脑海里云消雾散，我愣了很久，最后抚着他结实的手臂，身子缓缓抬离。
“唔……”
我明明咬着牙呢，但你说为什么，喉咙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样，怎么还是发出了这样叫人难堪的动静呢。
好在是姜初照也发出了差不多的动静，让我觉得自己的难堪并不孤单。
我想起身，躲开他，把水擦掉，然后去床榻上。
可忽然发现腿麻了。
他大抵瞧出了我的想法，于是先起身把我抱出来，忙前忙后，把浴桶里换上干净的热水，又把我抱进去。
我吓坏了，搂住他的脖子：“你不会、还想吧？”
他的心脏，隔着胸腔砰的一跳，声音大到都让我听得清清楚楚。可等心脏冷静下来，他就淡定了，就这样抱我迈进新的水里，还故意地凑近，趁我不注意，啄了一下我的唇。
就跟，奶汪汪很粘人还很懵懂的小狗一样。
可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我收回了这个想法。
他什么都懂，在一点一点地帮我清理，还是面对面的。
我整个人羞愤到脸颊滚烫，捂住眼睛往后躲，最后都缩在了浴桶另一边，顾不上龙体尊贵那一套了，也顾不上腿疼脚麻了，对他又踹又骂：“你出去，我自己可以！”
因为前夜提心吊胆，一夜无眠，今夜又被他里外翻腾，以至于累到极点，倒头就睡了。
他又在我耳边说了些话。
但这一次，我一句也没听清，一句也没记住。
只记得睁眼之时，窗外已降小雨，姜初照已不在枕边，我身上盖了两层锦被。
二嫂进来问我早饭想吃什么，大概因为二哥嘴严，所以她不知道我的想法，还掩唇笑了：“陛下今晚好像还会来家里。”
我拉过被子挡住脸，愁肠百转：如果每一夜他都过来，那我还怎么走呢。
那时的胆子说小也小，说大也大。我想了会儿，就撑着身子费力地坐起来——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走，不如，今天就走啊。

第56章 愚蠢
那是我上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或许是因为姜初照的脾气变好了一阵子，快要与年少时无异，以至于我都快忘了，他是大祁的皇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当钢索扯住南下的客船，无数羽林卫从快舟翻入，我从惊天动地中惊醒，眼睁睁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被拦腰踹断，看到雨水顺着狰狞的面具、暗色的斗篷、冷冽的兵器往下淌。
我坐在床上，整个人都傻了眼。
领头的那个人是唯一一个没有带兵器的人，他却用苍白的手指勾住面具的眼孔，露出明显的骨节和淡青色筋脉，最先把面具摘了下来，然后对那群羽林卫比了个手势。
一众黑影急速闪退到门外，还把隔壁没被踹断的房门给挪了过来，把这间房牢牢地挡住了。
毫无预兆的闪电越过窗格劈面而过，他整个人都被电光映得分外可怖，像从阴诡地狱中爬出来的幽鬼，顺着发丝和衣裳流到脚底的不是淅沥的雨水，而是淋漓的血。
明明已经这样吓人了，偏偏他还用一种阴郁的眼神望着我，原本温情又柔软的桃花色早已消散，潋滟清潭不再，潭底泥石腐僵。
他极缓地勾起唇角，扬起下颌，雨泽穿越长长的眼睫低落在雪白的面颊上，在滞冷的水气和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眉目都变得不那么清楚，可说出口的话却是再清晰不过的凉：“为什么呢？我们昨夜不还好好的吗？”
姜初照这样看我，让我有些不舒服，虽然言语上没有骂我，但从他睥睨的姿态里，我就知道他是在训斥我，甚至是审问我。
我别过脸去不看他，把被子揪起来裹在身上，低声笑道：“陛下以为，可以做那样的事，就代表两个人很好吗？”
他也笑，嗓音压得比我还要低：“是啊，朕就是这样以为的。所以很诧异，皇后为什么要走。”
我实话实说：“因为待不下去了。心里难受，人就不会好过。”
他像是没听到我方才的话一样，重新给我换了个说法：“因为六皇叔被射伤，所以你不好过。”
我猛然抬眸。
他又重复：“因为姜域，所以你想走。”
诚然姜域这件事是引子，但他这样说，好像我还对姜域有私情一样，忍不了他受伤，看不得他流血，所以才走。
“不是的，”我仰头，对着头顶的纱帐呼出一口闷气，“我只是很怕，有一天，树上的箭朝我射过来。”
“朕明明有把你护在怀里啊，”他还是居高临下地看我，但语气稍微好了一些，“这样还是怕吗？还要朕怎么做，你才能放心啊？”
我以为他妥协了，以为他是在征求我的意见了，于是欣喜地举起手：“让我走，我就放心了。”
话音刚落，他就笑出声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激动到眼白都显出血丝：“皇后倒是真敢提。但是，”他悠悠漫漫，不予考虑，“休想。”
“为什么？”我难以接受这结果，跪坐起来，挺直脊背同他说，“你也没有很喜欢我，宫里还有一个余知乐，你对我的这半点好，不就是因为我同你瞧得上的余知乐很像吗？”
他朝我迈了几步，凑近我，俯身目不转接地瞧我：“觉得朕最喜欢余知乐？朕对你的半点好，是因为你像余知乐？”
“难道不是吗？”因为他身上的雨气太重，潮湿都沁到我的脸庞，惹得我忍不住抹了一把脸，没成想却抹下来一把泪，“因为我掉进湖里是她的丫头造成的，所以你觉得有些愧疚了，所以才把对她的好匀给我一星半点，可你扪心自问，从我入宫以来，你对我是好的吗？嫌我小肚鸡肠我就忍了，我同你讲过了，我同姜域清清白白，可你信了吗？你折腾完了我，又去折腾他，先让他去北疆，又找人射杀他。”
“不是朕！”他吼道。
“哪一桩不是你？”我也来了劲儿，几乎要把牙给咬碎，“你告诉我，哪一样不是你安排的？”
姜初照可真是会模糊重点啊。
“所以还是为了姜域！”他攥紧了手，指间关节咔咔作响，虽然没对我动手，但却比对我动手更让我怕，“你一直喜欢姜域，可他除了长得还行，哪一点、哪一处值得你喜欢呢？朕即便是杀了他，也是因为你把朕气成这样，朕才动手的！”
我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口不择言，还是真的这样想。
“不要再吵这些了，我们说不到一处去的。”真是叫人绝望呀，明明年少时，我们还曾互相知晓彼此的秘密，了解对方的心思，现在却沟通不来了。我抬起手背把脸上的水拂去，垂眸不去看他，“所以今晚，带这么多人过来，就是为了把我带回宫里是吗？”
他不回话，面色森冷。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想不出他非要我回去的原因，脑子一抽，竟然问：“找到我，让我回宫，就是为了和我做那档子事吗？但是何必呢，你明明还有……”
他突然探过脑袋来，照着我露在外面的脖颈重重咬了一口：“朕改主意了。”
我恍然睁眼，压在心底的欢悦还没来得及探出头呢。
他就开始当着我的面松绅带，解衣袍，还说着很不避讳的话，“是啊，就是为了做那档子事。如你所说，何必非要回宫呢？”俯身，素白的皮肤从松垮的前襟里显露出来，撅住我的眼睛，“朕现在，就想睡/你。”
姜初照没能如愿。
我几乎疯了。他手臂伸过来，还没碰到我，我就咬住了他的手腕。这一次远不是昨夜咬他手指的样子，我是真的有把他的血咬出来。
谁让他说出这样不尊重我的话。
他好像也疯了。就一动不动地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咬他，还时不时发笑。
“要不，你直接咬下一块肉来算了，”他说，“反正朕也疼习惯了。皇叔中了一支箭，你就心疼成这样。其实。”
我松了嘴，端坐在床上，等着他把话说完。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就用被我咬破的那只手：“乔不厌，我现在真后悔，在十岁那年跟着乔尚书去你家玩啊。”
右眼，有硕大的泪珠越过眼眶，陡然掉落。
我以为只是他落泪了，可当冰凉的水从面颊滚到脖颈里，我才意识我们两个谁也没有比谁体面一些。
害怕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即使我已经猜到了，可还是怕他把那句话搬入现实。
但他依然说了：“很后悔看到那个漂亮的你。很后悔跟你认识，也很后悔你成了我的皇后。”
雷雨拍打船面，电光撕扯暗夜。
高高的风筝从天上掉下来，第一次的桃花酥又甜又腻很难吃。
朱红馆的花魁不够漂亮，街头的狗咬下我的玉佩就往前跑。
海棠断裂的树杈把我的裙子划破，花貂毛皮鹰隼羽毛的帽子我自作主张让姜域摸过。
宝食街的冰糖山楂被日光晒化掉，西去的马蹄声坚定有力只是骑马人没有回头看我。
我同他之间也有过遗憾的经历。
即便这些都是不太好的事，但我却从未有一刻觉得后悔呢。
就这样想到，那年初春，草木青嫩，少年迈进我的家门。见到我的时候，慢慢藏入龙纹红袍背后的小手，从容睁开的桃花眼眸，以及轻轻动的长睫毛，我都记得呢。
我从未有一刻后悔见到，甚至庆幸着，我曾见过漂亮的男孩子，此后的六年我们都玩得超级好啊。
姜初照却后悔了，他把年少的一切，从十岁开始，都否定了。
我再也抑制不住，对着他嚎啕大哭，即便知道走到现在这一步，我同他都有错误，可还是很委屈：“为什么呀，为什么要后悔。我们也曾经好过啊，乔正堂都快把你当自家人了，你父皇也曾说收我为义女，大人们经验多，应该不会看错我们的情谊吧。”
他勾起手指把我的眼泪擦去，嗓音淡淡的，还是心灰意冷的模样：“你不后悔吗？”
“我不后悔。”
“可你想逃走，想再也见不到我。”
“但是你追上来了，我走不了了。”
“你的心早就走了，阿厌，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是吗？”他展唇而笑，手指隔着被子，戳上我的心窝，“这儿，有我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光彩全无，如北疆冰雪融化后的荒原一样，颓败，惨淡，了无生机。
我也认命了，于越来越浓的黑暗中抬头看着他：“你带我回去吧。这一次，看在我们年少认识的份上，让我稍微好过一些吧……”
说到这里就顿住，默然半晌，勉强挤出一个笑：“你对年少的事……后悔了。那就，看在我才二十岁的份上，不要让我担惊受怕了，让我，多活几年吧。”
他用被子包住我，把他之前穿的用油绢布做的斗篷系在我身上，又吹出一声哨响，有羽林卫进来把斗篷解下系在了他身上。
快船顶风冒雨而行。
雨水又一次打湿了他的长发。
“陛下。”我抬起胳膊环住了他的脖颈。
“嗯？”他也抬手捂住了我的后背。
南下途中，连绵的山与迢迢的水本来互不相干，此刻却同时被夜幕和暴雨遮蔽，最后混为一体。
很像是少年时喜悦和生气轮替，而漫长不见猝不及防地笼罩下来，于是悲喜没了界线，都成了心中的珍视。
——
“遇见你这件事，我真的没有后悔过。”我说。

第57章 唐僧
怅然转醒，不过寅时。
想到梦中前世的折腾，竟再无法入眠，索性起床，小心翼翼地避开睡着的果儿她们，裹上毛氅走出殿外。
天还没亮，星星也在，月亮也在，只是已从荧荧亮光变成淡淡影晕。这么瞧了一会儿，突然有些想爬到殿顶看星星了。
上一世我就有这样的喜好，而且丹栖宫的殿顶不算高，还挺好爬的。后来我被姜初照带回宫里，睡不着觉的时候，总会心血来潮爬到殿顶看星星，会在风来的时候，抬起衣袖，想象着飞仙比肩、同抱明月的逍遥。
可姜初照不喜欢我这样。
他一看我爬到那里，总觉得我下一秒就要跳下来。是以看到几次发火几次，偶尔还会眼眶猩红，要哭不哭的样子。
他多虑了，经历过一次的我，从未如此希望自己安然无虞，长命百岁。可后来我就明白，想活下去和能活下去，是两件事，后者是不受我控制的。
抬头望了望凤颐宫。
凤颐宫的殿顶比起当年住过的丹栖宫来说，太过料峭，又太过巍峨，最长的梯子也碰不到檐角，实在是不好爬上去。想了一会儿就决定不爬了，这个高度我很没把握，不等姜初照忧虑，我自己就先放弃了。
还是到后花园的草地上去看星星吧，那儿视野开阔，还安全。
一路上，风都悠悠缓缓，除了有点凉以外，吹着还挺舒服的。四周的建筑高低错落，各具特色，在安静又熹微的光里，瞧着也挺好看的。
恐是因为昨夜的团圆宴没有出现上辈子的暗箭与血光，所以此时，我竟觉得这座宫城也没有那么差劲，心里再没产生上辈子、一点也忍受不了总想着离开的焦躁。
当初我诈尸归来，思忖很久，把前生的故事讲给二哥听，讲到离京南下这一段的时候，二哥还曾问我：“阿厌，现在你南下的话，除了乔正堂和大哥，大概不会再有人拦着你，你可想现在就走？”
这是个好问题。
我回到厢房，躺在床上，想了整整一天，最后终于想明白了，在晨光到来之时，跑去告诉二哥：“我想等姜初照回来，再看看他，看他这辈子是不是也能活着回来，当上皇帝。”
二哥轻笑：“成吧，再看看他。”
这一想，一等，一看——就把自己搞成了大祁的太后。
你说我这辈子怎么如此聪明，会想到当姜初照他母后这种既能看到他、又能和他保持距离的好办法呢？
我其实，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吧？
智商天赐，才华神与。
这般想着，就越发释然，纵目远去，就发现自己已经到草地了。
只是没想到，草地上还站了一个人。她身着一身轻薄的朱红练功袍，发丝高高地束起来，指上套了皮革护圈。
双足稳扎，反手一捞，从背后箭袋里随便一取便是三支箭，同时搭于箭弦上。
破空之声如闪电霹雳作响，三支箭分别射中了十丈远处的三个靶子，她未曾歇息片刻，又捞出三支箭来。
皇后是真用功呀。
哀家但凡有她半点的努力和刻苦，也不至于一身寒症到现在都治愈不了，才八月中就开始裹毛氅。
站在她背后看了好一会儿，一边羡慕，一边遗憾：她昨夜大概没和姜初照圆房，不然怎么可能半点虚弱也不见，天还没亮就来这儿练箭呢。
姜初照这个傻蛋玩意儿，那么好的环境，他二人又都不怕冷，他为何不抓住机会，跟他的皇后来一场天为被地为枕的旷野运动。
唉，难道真的是身体有疾吗？可上辈子这时候，他明明还挺行的啊，甚至还很过分的那种行。
不过有一说一，皇后的箭法真的很准哎，百发百中，没有一只废箭。
终于把箭囊里所有的箭都射完，我以为她准备歇一歇，结果她立马跑到靶子那边，把箭取下来放回背后的箭囊里。
转身往原地走的时候，她终于瞧见了我。
先是一愣。
就迅速跑到我旁边，大大方方地行了抱拳礼，此时因为其他嫔妃不在，她便卸下了两个月以来时刻挂在脸上的皇后威仪，面上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该有的活泼可爱和青春洋溢：“母后生辰快乐，长命百岁，”抬起头来，笑出梨涡，“您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起得这样早呀？”
“来了好一会儿了。你怎么也起得这样早？”我还是没忍住，问出来，“昨夜和陛下……陛下可同你进行过深入交流？”
她显然没明白我话里的意思，于是欣喜点头：“回母后，陛下同臣妾交流过了，他说今年冬天，带臣妾一起去北疆巡查，去看一下哥哥，然后带臣妾去狩猎。”
我当即明了她为何来练箭了，于是笑道：“北疆很好，卫将军这次过去已经一个多月了吧？人安康否，可有往家里寄书信？”
她乖巧应道：“父亲托人告诉我，哥哥回过信，一切无恙，劳烦母后挂念了。”
我看着她扛在肩上的弓，好像比她大选时用的那把短了一些，尽管知道自己没这本事，但还是忍不住有些手痒，于是满怀期待地询问道，“哀家能试试吗？”
皇后立刻答应，模样甚至比我还要期待：“当然行，臣妾今日正好拿了一只轻巧些的弓，”她把弓递给我，看到我的手后愣了一下，接着就把手上的护指取下来，一一套在了我的手指上，“母后的手瞧着嫩，别被弓弦割破了，”说着还牵着我的手腕，把我领到离靶子近一些的地方，“母后还可以站近一些，您不常使箭，可能会拉不满。”
儿媳真是又心细又美好啊。
比总是惹哀家生气的龟儿子强不知多少倍。
哀家虽然在尝试之前就对自己的箭法有清晰的认知，但当射了二十支无一中靶的时候，还是对自己、对这些箭产生了非常大的怀疑。
怎么回事？
皇后随手一拉，三支箭就同时中靶，哀家一次一支，本本分分，对箭对弓都极其尊重，怎么这箭像是还不满意，每一支都咵嚓咵嚓往大墙上撞呢？
皇后想笑却不敢笑。
我把箭递还给她，顺便道：“可以笑，哀家又不吃人。”
皇后果真笑了。日出之光从东方出发，穿云引雾，跨山越海，落在她脸上。红色的朝霞映衬下，她的俏丽与英飒在融为一体，健康的肤色也发出柔和的光泽，好看得叫人想骂娘。
她没有接箭，反而贴近我身侧，雀跃道：“臣妾教母后好吗？”
清新的栀子香气让我忍不住在心中荡漾了一把，语气都忍不住变得欢快：“当然好啊。”
她便再无顾忌，手掌包住我的手，食指也贴近我的，承接着我的力道帮着我把弓拉满，“母后把目光放在箭尾上，从箭尾去看箭尖，箭镞的一角作为参照，就像此时，它恰好露出来这个尺寸，此时箭尖会比箭尾高一些，等射出去的时候，箭会回落一点，如此——”突然带我松手，箭身飞奔而出，一举没入靶心。
“皇后也太厉害了吧！”我发自肺腑地赞叹，半抱住她从她背后抽出了一支，顺便拉起她的手放在我手背上，“你再带哀家试试行吗？哀家……”
话还没说完呢。
背后突然响起来一声大吼，在寂静的清晨里，宛如突然醒来的疯狗在狂吠。
“你们在干什么？！”
姜初照一边吼叫一边跑过来，看着我同皇后贴在一处的身子，搭在一起的手，他整个人就更像疯狗了，偏偏又气急了骂不出什么创新的话，于是来来回回重复那句，“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我实在不知道他为何又跳脚。
他无法跟皇后睡觉，为何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哀家不过跟皇后靠近了一点儿，不过摸了摸对方的手，他就疯成这个狗样儿？
目之所及，姜初照还在叫唤，嘴中还是那一句。
这种场面怎么形容呢。
宛如唐僧被妖精拉进了盘丝洞。
好说歹说妖精们却不放行。
于是暴躁唐僧，在线跺脚，紧箍咒不管用。
最后疯疯癫癫，骂骂咧咧，反复一句——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
我们送了皇后回丹栖宫。
姜初照送我回凤颐宫。
到现在，他的气才消了一些，可还是愤愤不平地嘟囔：“即便是教太后射箭，也不该靠得那样近吧？”
我愁成正面看去的猫头鹰的模样：“你脑子真的没有问题吗？皇后不靠近一些帮着哀家，哀家都拉不动她那个弓。”
他又重新生气，一路踹天踹地踹空气：“朕的箭法比她好，但你怎么从来不找朕学？也从来没有表现出想学的样子。”
“是睡了一觉就把自己睡傻了，还是做了什么梦没从里面走出来？”
“……是做了梦。但没傻。”
我停下来，觉得世间事难以预料，昨夜瞧着还挺机灵的，知道把皇后单独留下，今天怎么就傻透了气，浑身上下透露出浓烈的智障气息。
“哀家同皇后站得近一些尚且让如你这样的找茬者误会，哀家同儿子站得近，那……成何体统。”
“可你年少时，还没成为太后的时候，你也没想过跟我学，”他像是专门来抬杠的，“我在你面前，耍过那么多次，有时候还穿了又重又沉的铠甲和战靴，就为了让你看得手痒，好过来跟我学一下。但是你想想，你有一次被吸引，说要跟我学吗？”
我愣住。
他悲愤不已，垂眸咬牙，像是骨头被别的狗抢走的小狗，又可怜又委屈：“没有，都没有。我白穿得那么好看了。”

第58章 炫富
他说的这事儿，我依稀有点儿印象。
大概是十三岁那年，姜初照练箭时，总会把自己打扮得非常扎眼，铠甲要么是金灿灿的，要么是银闪闪的，有时候觉得不够酷炫，还会穿着镶嵌了红宝石、蓝宝石的。
战靴也是锃明瓦亮，还带着机关，只要半蹲着按一下小腿肚处某个纽扣，战靴鞋头和鞋后跟就嗖的一下弹出两把柳叶般的小刀来。
对了，有时候还会戴着黄金战盔，战盔头顶上竖着几根高耸的猎鹰翼羽，额心处镶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我最初几日见到他这打扮，都有些不适应，曾偷偷问过二哥，姜初照这是怎么了，最近怎么如此花里胡哨。
二哥坐在前厅门前的小马扎上，把刚烤好的红薯干填我嘴里一块，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两块，望着院子里五彩斑斓亮瞎狗眼的姜初照，囫囵道：“可能就是单纯地炫富吧。大祁的太子还是有点东西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十分受教，给二哥竖起大拇指。
今日姜傻狗要是不说这一茬，我怕是临了也不会想到，他当年那副打扮是想吸引我去玩他的弓箭，而不是炫耀他有钱。
“你怎么还在笑？”姜初照觉得不可思议，无边的委屈似是化成了泡泡，咕噜咕噜地往外冒。
我赶紧收住，摸上面皮：“哀家笑了吗？”
“你笑了，朕都看出来了！”他似是观不透这个世界了，右边的眉毛快要蹿到天灵盖，“你竟然没有半分感动，反而还笑？”
既然他都瞧出来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于是隔着衣袖拍了拍他的手臂，纵意狂乐，笑出牙齿：“陛下呀，你年少时用的弓跟你一般高，哀家那时连抗都抗不懂，是哀家玩它，还是它玩哀家？今天，若是皇后抗着她之前那把弓，哀家也决计不会心痒的，之所以想学，是因为她今日拿的弓短且轻巧。”
姜初照傻了眼：“……所以，直接换一把轻巧的弓就行？不必让工匠打造漂亮的铠甲……”
我点头，转念却想起另一个角度的事：“陛下年少时，不用穿漂亮的铠甲，就超级漂亮啊。”
他怔住了原地。
晨间的风吹到此处就息止，东天的光落在他身后晕出一圈蓬勃向上的璀璨。
姜初照把脸背过去，也不知是不是光照的，他原本雪白的耳骨此刻红得通透，嘴里也嘟嘟囔囔的：“别以为夸我我就不计较你和丽妃那样了，我其实还是有点生气的。”
我觉得他最近时不时就能露出些不加掩饰的少年气，还挺好玩儿的，也不觉得他生气发火的样子丑了，甚至还多“夸”了他两句：“哀家若是你的亲娘该多好，生出这么好看的一个儿子，单是想想就很骄傲呢！”
姜初照的耳朵，骤然失血，转眼苍白。
他回过头来，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怕他不信，我便举起手来保证：“是真的羡慕你的亲娘，当然了，作为后娘，哀家也是骄傲的，吾儿确实举世无双，貌美非常。”
姜初照抬手捂住额头：“一天不气朕，你就难受是吗？”
我抑住唇角的抽搐，忽然想起来件事儿，提醒他道：“陛下是不是该去上朝了？”
他也反应过来，眼睑一跳，赶紧迈开步子往前宫的议事殿跑。
可跑了两步就停下。
暗忖两秒，又跑回我身边，背对着日光，看着我的眼睛，用比此刻的霞彩更明媚、更温暖的声音说：“生辰快乐，我的太后。祝你长命百岁，喜乐无忧。”
顿了顿，把眸子垂下去，深吸了一口气，笑问我：“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他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和上一世，一个字都不差。
我问他：“哀家进宫已经快半年了，是不是该回乔家看看了？”
姜初照的样子并没有上一世那般难过，只是神情还是有些木然。
他点点头：“是啊，是该回去看看了。”
“那哀家回凤颐宫收拾收拾，就回乔府了。”
“要朕……派些人送你吗？或者你需要什么仪仗，朕让苏得意给你准备。”
“不必，”我笑了笑，“不用兴师动众的，不然会吓到我的嫂嫂们。我走啦，你也快去上朝吧。”
“要在乔家住几天呢？”他忽然想起时间问题，于是问我。
我无意识地挠了挠耳朵：“还不清楚，三五日也有可能，十天半月似乎也可以。这就是哀家不用仪仗的好处哇，没多少人知道，就……”
“十天半月怎么能行？”姜初照皱起眉头，还把理由补充了一下，“太后在家里呆太久不会想……不会想念儿媳们吗？乔家只有两个嫂嫂对吧，在宫里可是有二十一个儿媳！异地思念起来会难过吧？”
我懵了三秒，旋即哂笑：“哀家跟儿媳们拉拉小手陛下跳脚跳得都像是踩上了弹簧，哀家留在宫里也是看得见接触不到，这和异地思念有何不同？”
姜初照便沉默了，表情很懊恼的样子，似是对刚才拆散我和皇后的事感到懊悔了。
但没过多久他就换了个模样，眼睛观往别处，语气也变了，很像暗夜中，如瀑的雨水冲入河道，溅起的滚滚雾气，阴郁幽迷，万分潮湿——
“太后回家呆久了，还会想回到皇宫来吗？”
说这话的时候，始终没有再把眸子抬起来，人也逐渐没了精神。
不知是怕听到答案，还是赶着去上朝，最后仓促地转回去，垂下宽大的衣袖，略有些着急地往前走。
日光晒得我有些热了。
我把毛氅解下来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这件赤红衣裙。这还是去年生辰时，大嫂帮我做的，又合身，又好看，说是用了藏针的缝法，连明线都看不到的。
我在原地站了会儿。
看着停歇的风又归来，至我脚边绕着我的裙摆，和花草顾盼，同秋光流连。
抬头看着远处行进的，穿着衮服高杳尊贵的人。
也不知怎么了，竟清晰地想到，那年秋色缤纷，银色盔甲上嵌着的蓝宝石，在少年每一次取箭，挽弓，松指的动作带动下，都发着夜间坠星划过时才有的流光。
盔帽上的翼羽，是莹润却单调的墨色，原本不是那么好看，却在少年跑动跳跃的时候，叫人极容易就能想象出猎鹰翱翔天际时的狂妄不羁，俯冲觅食时的敏捷锐气。
靴子上的暗器还挺吓人的，他每一次按动机关给我表演，都让我先离他远一点儿，等到刀刃弹出来，他才把我招呼过去，还用手比划着我脚的长度，问我想不想要，他也让军械司给我打造一双呢。
哎，对了。
好像还说，给我做的那副不要放刀子，可以弹出两片玉石，还可以做成花瓣形状，这样伤不到我，还会很好看。
少年看着我的眼睛，耳尖日光映照露出红彤彤的颜色，轻声细语地征求我的意见，“阿厌，你喜欢桃花，还是梅花？”
“我不要这种靴子，”我摆摆手，同情地看他一眼，“又有机关，又藏暗器，还有金属的鞋头和脚后跟……挺沉的吧？”
——
想到这里，忽觉大片温情跋山涉水而来，在我心中撞出无边的满足和欢喜。
于是抱着毛氅，拎起裙摆。
迎着朝阳，朝他跑去。
八月十六，柳叶儿还青，绣球也正盛，桥下的溪水淙淙不停清澈又干净。历经百年的砖石却未曾被划伤，踩起来也不觉得脚底疼。暖光融融似温泉水，熨帖着我的眼睛，我的皮肤，和我已惴惴了好多时日的心情。
“陛下，”我终于跑到他身侧，喊了他一声，同他保持了些距离，问他，“你今日几时能下朝？去乔府一起吃桃花酥好不好？”
姜初照整个人都僵住。
我更加诚挚地邀请：“昨夜宫宴，陛下不是说喜欢吃吗？今天哀家回家后，会和你二舅一起做，你到时候来尝尝呐。”
过了好久，他才回过神来，轻声道：“好，”脚步却未挪动，目光落在我的裙子上，对我说，“太后今日这身真漂亮。”
*
“你回家前跟大外甥说一声是对的，不然他找不到你，还挺难受的，”二哥嚼着芋头圆子，也往我嘴里填了两个，“你不知道上次，就是皇后大选那天，他可太惨了。”
我捏着桃花酥的边儿，竖起耳朵：“怎么个惨法？”
二哥浅笑：“二哥虽然比你俩大不了几岁，但也是打小看着你们长起来的，你骇脏全家人包括姜初照都知道，但你们大概都没发现，姜初照也是爱干净的。他的衣袍和鞋子，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的。”
“怎么突然讲这个了？”我停下手中的活儿，看向二哥，“一尘不染是因为宫里苏公公他们给姜初照拾掇呀。”
“我就知道你没看出来，”二哥眼里发出得意的精光，给我一一列举，“在咱们家里不管玩得多开心，只要衣裳脏了就立马说要回宫；去市井馆子里吃饭都会先把碗筷用热水烫一遍；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绝不藏半点灰尘；头发丝永远都是清爽顺滑的，从未出现过脏兮兮粘糊糊的样子。”
“哦，好像是呢。”
“但就是这么一个还爱干净的人，那天傍晚，来到咱们家的时候，龙纹袍上、指甲缝里全都是泥，连头发都不干净。二哥也不敢问他去哪儿了，但感觉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
“……”
“进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像是走火入魔，下一秒就能吃人，开口时却万分自责，像是来赔罪，对我们说，‘阿厌找不到了。’”

第59章 喜悦
“他跳进子衿湖里找我了。”我怅然道。
本来只听苏得意讲起，还觉得没有那么严重，现今听到二哥这样说，我就发现姜初照应该是在泥中也搜寻了，想到那个脏兮兮的场面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随之而来的愧疚就更深了一些。
似是看出了我的低落，二哥捏起擀面杖，戳了戳我的手腕，赔笑道：“怪二哥不该提这些，惹我家小太后伤心了。不过别难受，你这不是在给他做桃花酥吗？今晚让他多吃几个。”
中午，乔正堂下朝回家了。
上下审视了我一遍，然后以一种差强人意的脸色道：“虽然比六月份回家那次削微瘦了点儿，但跟二月份出嫁的时候相比还是长了几两肉的，继续努力吧。”
说这话的时候，话里话外都透露出折中，妥协与认命。像是送养半年的猪回了家，虽然没长太多膘，但是也没掉肉，再加上本来期望就不高，所以也没有很失望。
我点头哈腰，表示会再接再厉，争取下次回家胖成六月时的巅峰状态。
乔正堂白了我一眼，去他卧房换了常服，出来叫上二哥，说亲自下厨去给我做饭，临去之前还想起一件事，问我：“你回家之前可见到了陛下？”
我点头：“见过，今日晨间还见过。”
“晨间的时候他还正常吗？”
当然不敢跟乔正堂说傻狗跳脚的事，于是更加卖力地点头：“正常，可正常了。彬彬有礼，温雅得体，一举一动都透露出皇帝的威仪，还很懂礼貌，祝我长命百岁，快乐无虞，”抬眸悄咪咪地观察，“他是又在朝堂上发火了吗？”
乔正堂眉心皱成川字，脸上挂满问号：“今日上朝，陛下神采飞扬，合不拢嘴，是回帝京半年以来在朝堂上最开心的一次，还以‘爱卿们近来辛苦，特赐明日休沐’给我们放了一天假，”说到此处，眼眶也跟着缩起来，认真分析，“是不是哪宫的妃子有了喜，他要当爹了？”
娘嗳。
这可真是个和现实背道而驰的猜测。
我更加不敢和乔正堂说姜初照其实不太行的事，于是模棱两可道：“孩子会有的吧，爹也是能当上的吧……儿媳们可能害羞还没跟哀家、没跟女儿说，可能还在努力中吧？”
乔正堂摆摆手：“行了，晚上问问就知道了。散朝的时候，他留了我，说今夜要来乔家吃饭，一起为太后过生辰。”
问问？
这怎么能问！
我慌得一哆嗦，双手薅住乔正堂的衣袖，烙在心脏上、刻在骨头上、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已与我整个人浑然一体的肌肉记忆，促使我差点儿就顺势跪下去：“父亲大人，不要提孩子的事儿吧？若是真的有了，陛下自然会说的。”
老谋深算乔正堂。
他竟然从我这神态、动作、话语里，精准地捕捉到了确切的信息：“不能提孩子？陛下该不是患有隐疾吧？”
“……尚未到如此地步，当下只有些力不从心而已。”
他搓了搓下巴颏，了悟道：“哇哦，怪不得杨丞相一边找陛下的茬顶陛下的话，还一边往陛下那儿送人参鲍鱼鹿茸虎鞭，大概是从娴妃那儿知道了些什么。”
“……”
乔正堂拍了拍我的肩膀，长吁短叹，却语重心长：“作为太后，我儿日后要多关心关心陛下，叮嘱他按时吃药，现在医理医方都进步很快，宫里还有陈太医，相信他会好起来的。”
我讪笑之余，忽然发现了一个略有些奇怪的地方。
如果真的如姜初照最初的猜测，放暗箭的人是杨丞相，那他为什么现在又担忧姜初照的身体，怕他不好，还送这些补品给他呢？
若是为了他女儿，那更说不通了，姜初照和姜域遭遇暗箭时，他女儿已经是娴妃，与现状没什么不同。况且，如果他介意女儿没成为皇后，应当对姜初照更差劲一些才对呀。
*
等待做饭的空档，大嫂把我叫到她的房间里，让我试穿她给做的新衣裳。
今年是一身堇色的裙子。
清淡又舒缓的紫，像四月末爬满我家后厅回廊上的紫藤一样，也不知大嫂从哪里买来的布料，那紫还是渐色的，从肩头到裙尾逐渐转浓，像是紫藤花瓣乘风各自飞来，最后相遇汇聚于裙摆。
好看得叫我心都化了。问了问，才知道这是她自己动手染的。
我忍不住赞叹：“大嫂这手艺，可以去开商铺了，京城的小姐夫人要是看到这种裙子，肯定要排起长队来买。”
大嫂的葡萄眼骤亮，握住我的手激动道：“阿厌也这样觉得对吗？实不相瞒，大嫂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连店面都选好了，就在西市西街！”
说着还给我详细讲述起来：“那条街可干净了，斜对面就是一个酒肆，里面的酒也好喝，跟之前你买回家的差不多。可惜那酒肆没名字，不过每次上新酒，老板就挂上‘新酒来’的旗子，也好找呢！”
实不相瞒。
这条街，不才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从街口进入，二百一十三步能到新酒来，六百零五步能到醉花楼，六百六十一步能到墨书巷——这种地步了。
大嫂又想起一件事，欢快地补充：“商铺的主人也很好说话，租金已经比旁的街低不少了，又在此基础上给减了三成，要求只有一个，就是每天开门前要跟其他商户一样，把自家门前的街道给打扫出来，尤其是夏天和雨后，要用清水擦洗青石板，不要见泥洼。”
这规矩我是知道的。
因为它干净，所以诈尸回来这两年，我才忍不住常常去，并且从未感觉到厌倦。
现在就更加喜欢了，一来云妃也是这街上出租商铺的老板之一，还是墨书巷的主笔，二来是这街上有了我家里人开的铺子，我大嫂做衣服的手艺，终于可以让京城其他的姑娘看到了。
忍不住抱着她，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直到推门进来的大哥看到，以冷冽的目光凌迟我千百次，我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穿着崭新的裙子，跑去二嫂身边，问她好不好看。
二嫂的笑容比二哥做的红豆糯米团子还甜软：“阿厌穿这身太漂亮了，大嫂的手艺好，阿厌生得也好，”说着就笑出小白牙来，捏着衣袖举起手臂让我瞧，“我这身也是大嫂做的，你看手腕这边还绣了蓝色的小蝴蝶，我真的太喜欢蝴蝶了。”
说到蝴蝶，就转身去里间拿来一个十寸见方的锦盒，满眼期待地递给我：“这是我做的一套妆戴，你看看喜不喜欢。”
我打开。
华胜步摇，发冠鬓钗，梳篦抹额，耳环项戴，每一个嵌了或刻了蝴蝶，但都因材施宜，完美融合。
我难掩欣喜，但还是替她肉疼了一下，悄悄问：“二哥若是知道你送我这些，不会心疼哭吗？他得写多少册《深海食游记》，才能攒这一套首饰呀？”
二嫂嘻嘻笑着，一副无所谓甚至还很放心的样子：“除了不让他进我卧房时他会哭，其他时候没见过他掉泪哎。银子花完了他随时可以再写书嘛，阿厌的生辰每年可只有这一次。”
我抱住她娇软的腰，把脸迈进她香香的肩窝：“二嫂真好，回家真好。”
回家确实好。
在宫里，我看到那些美人，都没法这么亲亲抱抱呢。
*
申时末，姜初照就来敲我家门了。
他今日穿的，和他生辰那天穿过的紫色流彩锦袍差不多，只是没有龙纹。被乔正堂请进来的时候，我俩对视了一眼，又各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这颜色怎么还一致起来了呢？
姜初照负手而立，喜悦满铺了脸庞，似是对此很满意，甚至扬眉吐气道：“朕与太后，心……心在一处啊！”
我跟着他一块笑，还往他嘴里填了一块桃花酥：“虽然是巧合，但偶尔穿穿母子装，好像也不错哎。”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不笑了。
大哥请他入上座。
我还是和未出嫁时一样，坐在两个略有些紧张的嫂嫂身旁。
也不怪她们紧张，毕竟是第一次跟当了皇帝的姜初照同桌吃饭。
其实京城很多官员家里，都不许女眷上桌吃饭的，只能吃残余的饭菜。以前乔正堂每次去别人家做客，都生一肚子气回来。因为娘亲年少时就遭遇过这种对待，几乎没吃过几次完整的好饭，所以乔正堂对这个规矩非常之痛恨，得在院子里跟小灰对叫好一阵子才能消气，后来干脆谁请他他都不去了。
“去他仙人板板的不让上桌！”乔正堂骂骂咧咧，提前训斥大哥二哥，“以后你俩娶了夫人，都要让她们上桌吃，哪怕皇帝陛下来了，也要坐下一起吃！”
姜初照也很喜欢大家围在一张桌上吃饭的氛围，打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如此。因为他生得好看又白嫩，大嫂二嫂都很喜欢他，每次吃饭都会多摆上一道筷子，专门给他布菜用。
他本不是计较规矩和座次的人，但今日这个安排却让他稍微有点不满意：“太后应该坐在朕旁边才对。”
“太后”二字被他叫得还有点儿重。
乔正堂立马起身，诚恳请求，一副我不坐过去他就撞墙的姿态：“请太后上座。”
姜初照也跟着起身：“请太后上座。”
兄嫂们便也起身附和：“请太后上座。”
我：“……”
哀家就这么被安排了？
不好在家里人面前和姜初照计较，于是就坐在他旁边了。但我分明听到这条傻狗笑了一声。
“太后今晚这身衣裳，也超级漂亮，”他掩唇悄悄道，“吃完饭朕带你去月西河放焰火吧？朕让苏得意都准备好了。”

第60章 宝石
捏筷子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顿了顿。
低头再次看了一眼他今日这身没有龙纹的袍子：姜初照还真是思虑周全，连这一茬都考虑到了。
这样难得的出宫机会，哀家自然要紧紧抓住，于是赶紧点头，还把整碟的桃花酥端到了他面前，既是讨好又是赔罪：“陛下不爱吃太甜太硬的东西，所以你二舅炒红豆沙的时候有注意到少放糖，他把面和得也很松软，一点也不腻人，还很好咬，你再多吃几块尝尝。”
姜初照勾唇浅笑：“深海哥……深海二舅炒了红豆沙，和了面，倒不知这桃花酥哪道工序是太后做的？”
我捏起来一块儿，放在掌心，一本正经地指给他看：“陛下看到这个桃花瓣的边儿了吗？”
他注视：“看到了。”
我慈祥：“哀家捏的，很用心呢。”
“……”他沉默半晌，拿起我掌心的那块送进嘴里，嚼完后轻笑出声，“捏花边儿可真是个费力又费脑子的活儿，辛苦我们太后了。”
*
饭毕，哀家求了乔正堂得到了他的允许……
不对，哀家告知了乔正堂并得到了他的大力支持，就跟姜初照乘马车去往月西河。
姜初照心细起来，还真是叫人挺意外的。马车上既有毛氅，又有手炉，还备着多宝做的点心。
他把毛氅帮我系上，雪白又修长的手指在我脖颈前动作，让我有些恍惚，也有些心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上辈子在皇宫，他其实也有很多次帮我系披风，系氅衣，戴手套，戴帽子。可那时我并未觉得心暖，反而因为他的靠近，总是紧张难耐，有时候还想跑开。
“晚上的月西河还是有些冷的，”他把包了软滑毛皮的手炉递给我，“别冻着了。”
我点头“好。”
*
月西河是离西市三四里地的一条河，老皇帝在世时非常喜欢这一片的风光，命人沿着河岸修了一条三丈宽的风景连廊，每逢元宵节、万寿节、乞巧节、中秋节，连廊上都会挂上花灯，撰上灯谜，京城适龄的公子小姐们，都会在节日的时候来这边转一转，看看河，猜猜灯，瞧瞧人，若是有瞧对眼的，那这姻缘也便由此开始了。
中秋虽已结束，但热闹却未停止，昨夜里的熙攘延续至今夜，少年少女的言笑也流淌至现在。
下马车之前，姜初照从袖袋里掏出来一块莹润的面具，轻薄，软滑，还带着些温度，贴着我的发髻线帮我把面具系在耳后。
许是怕我多想，还认真给我解释了：“风景连廊那边的人多，明日又是休沐日，朝堂上很多大臣没事儿可能也会带着家里人来看看，有可能就会看到我们。朕不怕他们骂朕，但很怕他们骂太后。”
姜初照做得对，确实得注意一下。
我隔着面具夸赞他道：“吾儿考虑得可真周到。这面具是什么做的，像玉又比玉要软，还挺好看的。”
“是一种深海鲛胶，”帮我把额发和鬓发都捋了捋，继续补充道，“万寿节那会儿让苏得意送你的软甲，也是这种胶做的。”
我想起来了，抬手摸了摸它：“听说这玩意儿很难得哎，那软甲也是天下仅此一件的宝物。”
姜初照点头，扶我下了马车，引我向前走，“面具和软甲是一套的，软甲可以保护上半身以及里面的五脏六腑，面具可以保护面部五官及脑袋，和四肢不同，这两个地方若是中了箭，有很大的概率会……”话到这里立刻收住了，略自责道，“今天是太后生辰，不提这些晦气的事。”
我却很想听这些，抬头问他：“在西疆打仗的时候，你有穿这个吗？它们可有保护你让你少受一些伤？”
哀家发誓，我提这些的时候，是真的很想确认一下他在西疆时过得好不好。
可这条傻狗却听成了别的意思，看着我的眼睛，挺起胸脯举起手掌认真保证：“我是穿过没错，但是送你之前我都一寸寸地清洗过了，怕还不够干净，又让苏得意擦洗了一遍，也让林果儿反复检查了，这才送到你手里。”
我在面具后笑出了声：“我发现了，还用了熏香对不对，是橘子的味道，清清爽爽的，闻着还有点儿甜。但是送给我，你自己穿什么呢？”
“这身已经有点小，朕早就穿不上了。何况，朕还有批量织造的金丝软甲，软甲还是在南山寺开过光，听过四十九天经文，受过八十一炷香的。”这般说着，他的唇角就控制不住向上弯，似是怕被我发现，于是赶紧转过头去，偷偷地笑。
我又抬手摸了一下脸上的面具，认真体会了一遭方才的触感。
这鲛胶做的面具像是有灵性，贴上我脸颊的瞬间，就自动合了我的面部轮廓，缩成跟我脸差不多的大小。就这样想到第一次穿那身软甲的时候，一开始还松松垮垮有点大，可感觉到我身体温度的那一刻，丝线就慢慢收拢，最后与我整个上身轻柔贴合。
明明是能根据人的高矮胖瘦自动收缩的材质。
可姜初照大概觉得我很好骗哎。
所以才用“朕早就穿不上了”这种话来诓我。
*
从连廊入口乘小舟到和对岸，发现焰火早已被放在了这边，连香烛都被点好了捆在细长的竹竿上。而先一步过来的苏得意自动退到十丈开外的地方，把仅剩不多的发挥空间留给了我们母子。
竟觉得有些好笑：帝王家放个焰火，什么都不用做，真的只需要点个火就行了。
“其实站远一些看会好，但是太后可能想试一试，”姜初照递给我一根竹竿，“不过咱们焰火带的很多，我们放一阵子就回连廊那边，把苏得意留在这儿，让他在这边放给我们看。”
尽管知道苏得意听不到，可我还是压低声音悄悄问：“苏公公不会不开心吗？”
姜初照眯眼一笑：“他很开心。今夜在乔家吃饭的时候，他就偷偷跑出去吃猪蹄了，而且至少吃了三只。”
我惊奇：“你怎么知道？”
“他身上一股酱肉味儿，而且，”往十丈外瞧了一眼，犀利的目光把苏得意整个洞穿，“瞧他那肚子，三只猪蹄可能都少了，兴许还加了一只酱肘子。”
*
你说放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人喜欢放焰火。
是竹竿顶端的火接触线芯的一端，等待长长的棉线燃到火/药前，这过程来带的无边欣喜和激动期待，还是火光第一次撞入硝石硫磺时发出的嘶嘶声响，引起让人抓耳挠腮才能缓解的耳廓微麻和毛孔酥痒。
是骤亮的火光冲破金银箔的束缚，拧成一束窜入暗夜，因它的勇往直前与所向披靡而产生的极大振奋，还是与空气碰撞之后炸成蓬勃绚烂的姿态，把这夜空装点成盛大的绮丽，让心底也随之升起的浩瀚欣喜。
是紫袍的公子站在四散开来的流光之下，露出无忧笑容对我说“希望阿厌这辈子能一直顺遂，一直喜乐，一直安康，一直漂亮”，让我打心尖涌出的暖意，还是河对岸灯火通明的连廊里，少年少女对着焰火欢呼雀跃，让人体会到天涯此时、岁月今夕，偌大的月西河、诸多的人，彼此共通着的欢愉。
我点了另一箱焰火，在又一次升起的耀眼明亮中，同姜初照乘船朝热闹的连廊而去。
波浪被舟和桨摇开，水流浸上焰火的色彩。
不长的路程里，姜初照还把装着平安符的荷包系在我腰间的玉带上：“朕去南山寺求的，方丈说很灵验，也让它听了经书，还给它点了香火。”
虽然船是小小的，可一切都是温融且明媚的。再不见南下大船上的暴雨凄风和电闪雷鸣，不见滚滚水泽顺着披风滴落长刀冷剑，没入脚下木板，亦不见潮湿雾气笼罩漆黑长发，打湿桃花眼眸。
断裂的风筝再次飞入碧蓝如洗的天空。
经历了一整个凛冽冬日与寒凉初春的桃花又生出粉白花苞。
初见的小公子别扭地把手隐入背后，走向我的时候却伸出来，掌心里还有一颗蓝宝石：“你要吗？它亮闪闪的，和你的眼睛一样。”
因为我跨不上高高的马背，就带着我骑驴穿过大街小巷，引来窸窸窣窣的围观，小公子却依旧夸我：“我听到了，他们是在说你很漂亮。“
——
“姜初照，”此时此刻，我坐在船中央的小板凳上，仰起头去看他，这一世，换我先说出了那句话，“你后悔在年少时就见到我吗？”
他怆然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拢了拢毛氅，轻声道：“后悔年少时就见到我，很不情愿我成为先帝的皇后。你常常发火，若我们不是从小就认识，我是你父皇那一百二十位妃子之一的话，你就不会这么难以接受，就不会经常生气了对不对？”
他的睫毛在风中扑簌了几下，有些疑惑又有些释然：“起初很生气，但又别无他法，到现在已经能接受了，前阵子不是同你说过吗？至于后悔这件事，”声音放缓，却更加坚定了一些，眸子也亮了起来，“即便有一天朕真的说后悔，那也一定是口是心非，说来故意气太后的。”
“嗯。”
“太后呢，后悔过吗？”
“目前来说还没有，”我抬头，粲然而笑，“我会好好给你当母后的。”

第61章 姜初照（番外2.1）
“苏得意，你说，我该不该去找乔府找阿厌？”
“虽然老奴心里是建议陛下去的，不过还是要看陛下自己的意思。”
“我若是去了，她一定会生气，甚至还可能会害怕。生气倒还好，气消了也就算了，但若是怕我，我该怎么办，”年轻的帝王撑着下巴，望着这无尽的宫墙，眉心染上浓浓的惆怅，“今日还是她的生辰，好不容易回一趟家，我是不是不应该出现，好让她打心底里松快一些。”
“陛下要不学一学先帝？”
他直起身子来，白净的脸上浮出鲜明的困惑和不满：“他有什么可值得学的？”
“呃……老奴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不妥当，先请陛下恕罪。”
“直接说就行，他早就过世了，你即便是骂他，他也听不见。”
“那老奴就说了，咳咳，”苏得意鼓起勇气，认真建议，“陛下可学一学先帝的不要脸。”
“你说啥？”
“不要脸。只要坚守这个原则，您只管去乔家，见到皇后娘娘，甭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哪怕是骂陛下几句，捶陛下几拳呢，只要陛下肯不要脸地赖着，就没人能赶您离开，”顿了顿，又攥起肉乎乎的手，给帝王加油打气，“您可是皇上，即便是乔大人，他也不好赶您离开的。”
——
八月初，乔正堂打江南归来，抵京前一日，请假许久不上朝的赵太傅出现在议事殿内，可整个朝会过程中，他都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直到散了朝，他觉得不对劲，把赵太傅单独留下来，这老家伙才吹胡子瞪眼地走到宝座之下，从衣袖里掏出来一张叠了好几重的纸。做这动作的时候，花白的胡子在颤，布满褶皱的手也在抖。
开口的时候，气得牙齿都在互相撞击：“六月时陛下就放言，除非您仙逝，否则不会再有别的皇后，臣虽然也对皇后不甚满意，但念在帝后情深的份上，也就不再劝陛下了。可您瞧一瞧，这是什么，为何会流传出这种东西来，且皇后还在笑？”
此时的议事殿，只有他，赵太傅，苏得意三个人。
他捏着那纸张，摩挲过纸背面柳叶形状的暗纹。
想到惯用这种纸的那个人，想到十五岁北去的马车，皮革的水囊，青嫩的柳枝，他指尖便涌上来一些涩痛感，随之便产生了退意。
偏偏赵太傅还在吹胡子瞪眼地刺激他：“陛下不敢看吗？”
苏得意赶紧捞了一把椅子，送到赵太傅身后，笑呵呵地劝道：“太傅快请坐，稍微等等，给咱们陛下留点儿时间。”
赵太傅的态度才缓和了一些，搭着苏得意递过来的手臂入了座，又接过苏得意双手递上来的茶水。
叹了口气，甚至还露出些苦口婆心的意味：“老臣也不是要逼陛下做决定，只是这桩事委实太过分，不止朝堂纷纷扬扬，京城也传来传去。眼看就要中秋祭祖了，陛下却依然拖着，不但不能堵住众人对皇后的微词，反而会连陛下的声望也得赔进去。”
喝了口茶，继续补充：“老臣建议，陛下今年去东山祭拜时带着云妃，她模样温雅还恭谨守礼，又饱读经史，学识渊博，比皇后要强一些。”
“东山祭拜确实得换个人，皇后若是听到满京城的人都骂她，会十分难过。但是赵太傅提晚了，昨儿杨丞相就来跟朕说了，让娴妃去。朕同意了。”
赵太傅傻了眼。
他实在不喜欢赵太傅的劝说方式，勾唇笑道：“而且，朕何曾拖着了？从爱卿们第一次谈论皇后那天开始，朕就表明了自己的意思，皇后不可能废，”说着，把那张层层叠叠的纸揣进了袖袋里，也把内心的慌乱揣了进去，“太傅若是真想把皇后从这位子上赶下来，以堵悠悠之口，朕倒是有个法子。”
赵太傅上身前倾，眯眼皱眉，好像很怕错过，嗓音里还带着些欣喜：“什么法子？”
他自宝座上起身，理了理龙袍上的细褶，笑得灿若春光：“找人把朕弄死吧。”
咵嚓一声。
赵太傅手中的茶盏脱落，掉在地上，摔了个稀碎，紧接着就跪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也不知是真情流露，还是在逢场作戏，总之方才的恃宠而骄转眼不见，瞬间变成伏枥老骥老泪纵横，朝着帝王远去留下的挺拔背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陛下何出此言？老臣已行将就木，何苦临死之前来作贱这一生的清名？若真有人行此大逆，也万万不会是老臣指使！”
苏得意把他搀起来，也顾不上安慰几句了，一溜小跑地追了出去。
*
把自己关在成安殿。
所有人都被他轰去了外面，只让苏得意一个人进来了。
背后的苏得意，大抵已经猜到了什么，同他隔着两丈远，还把头垂了下去，一点也不敢往这边瞧。
他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就着穿窗而过的日光，看着平铺在地上的宣纸，瞧着熟悉万分的画风，望着其上不着寸缕的姑娘。
指尖颤抖着，摩挲过她回头时明媚而灿烂的笑颜，摩挲过她璀璨而灵俏的双眼，摩挲过洁白如玉的皓齿，摩挲过精致玲珑的耳垂。
以及，绒绒的鬓发，垂于胸前的青丝，白皙似雪的项背。
最后是，后腰间，清晰，生动的墨色痣。
少年事，翻山越岭，饮风而至，沐雨而来。
——
“我发现你有一颗痣。”
“在哪儿？”
“在这儿。很特别，很漂亮。”
“是怎么个漂亮法？”
“像糯米糕上的一粒黑芝麻，也像白绸缎上的一粒墨色珠，鲜明，生动，叫人一眼就记住。是这样的漂亮。”
——
是真的漂亮呀。
即便是此情此景，即便是伴随难堪，也一样觉得漂亮呢。
只是也很难过，很可惜，他可能是除了她家人以外，第一个发现这颗痣的人，却不是唯一一个，目睹过这份漂亮的人。
已经痊愈多日的箭伤，似乎在这一刻又苏醒了过来，又钝又涩的疼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后背，最厉害的那一支，贴着他的心脏向前移动，几乎叫他难受到透不过气来。
想去问问她，被看到了，为什么还在笑。
可下一秒又对她心疼得不得了，怎么这么傻，怎么会被姜域骗到如此地步，怎么会在回头的时候，对他这般放心且无所顾忌地笑。
他不是没想过，把她让出去啊。
去北疆的路上，看到她趴在马车车窗上的羞赧模样，尽管自己又悔又气，回到马车上擦着箭镞抹眼泪，可最后还是觉得她开心就成，想嫁给姜域，就嫁给姜域吧。
但为什么，姜域这个人非得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动作？好好的亲事，他给退掉。好好的阿厌，他说不要就不要。
若真的断绝往来也就罢了，为什么又非得念念不忘，非得觊觎窥视，非得仗着阿厌的欢喜，对她一次一次做出这种离奇的事来。
苦思冥想，想到泪盈眼眶，却依旧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为了皇位的话，就来找他拿啊，就拎了弓、搭上箭，来找他对决啊，为什么非得把阿厌牵扯进来？画了就画了吧，为什么还让这样的一幅画，流了出去，流到了赵太傅手里，甚至可能流到了更多人手中。
“苏得意，”他抬袖子抹去眸中的水，把这画按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一下地折成原形，“朕要是决定杀掉姜域，你会觉得朕残虐吗？”
苏得意僵了几秒。
扑通一声跪下了，是真的害怕，所以声音里都带着哭腔：“陛下使不得！”
他把折好的纸揣进衣袖，回头，眼眶红得可怖，开口却笑了出来：“哪里使不得？他对朕，对阿厌做过的这些事，有哪一桩不值得一死呢？”说到这里，呼出长长的一口气，有些失望道，“苏得意，你怎么也哭了？是在替姜域难过吗？”
眼泪从苏得意白白胖胖的脸上落下来：“陛下想听实话吗？”
“你说罢，朕听一听，看你能不能把朕劝下来。”
“老奴最替先帝难过，也替陛下难过，最后才替六王爷难过。”
年轻的帝王，就这样笑出声来，眸子里的水光潋滟着，若不是在讨论生死攸关的大事，单看这副灿烂的好模样，会让人以为他们在谈论什么开心的事。
“可以啊苏得意，我们三人在你心里原来是有个次序的。”
一向圆融的苏得意，这次却坚定地点了点头：“先帝曾经救活了奴才，给了奴才与常人无异的尊重，又给了奴才莫大的信任，老奴这条命是先帝的，之所以活到今日没有陪先帝同去，是因为陛下还在，您从小到大跟老奴说的话最多，老奴实在是舍不得走，怕您此后话更少，心更沉。至于六王爷，有些话太过大逆不道，老奴无法讲出来，但先帝有愧于六王爷，六王爷若是这样死了，先帝在天上，怕也会心疼得直哭。”
他却有自己的一套逻辑：“父皇愧对六皇叔，关阿厌什么事呢？他若是觉得父皇不好，可以来找我，父债子偿还能有个说法，哪里有父债儿媳偿的道理？他已经对阿厌很不好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鬼迷心窍，一时失控，甚至故意惹人不痛快，都有可能。但老奴了解六王爷，他会生气，会耍少年脾气，甚至会冷血会杀人，但绝对不会做出传闻中那些事！他罪不至死，况且，整个朝堂上，只有六王爷会帮陛下，只要陛下开口。”
“真是笑话，他巴不得朕早点死，他好坐上这个皇位呢。况且朕不需要他的帮助，更不会跟他开口。”
*
苏得意到底还是没有劝得了他，他没多想就去找影卫筹划此事了。
但他也知道，甚至默许了，苏得意把这件事告诉了姜域。
只是他没有料到，明明已经知道他的打算，姜域竟然还是准时准点地来赴宴了。
望着天上的满月，念着今夜的团圆，忽然觉得自己这般对姜域，好像是有些残忍了。也曾想过，要不就放弃吧，苏得意说的也对，罪不至死，况且如果他死了，父皇即便在天上可能会难过到心脏疼。
就这样走出宴席，去御园入口处接一接他，顺便问问那副画的事，再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对阿厌如此不尊重，为什么这画会保存不当落在了别人手里，让阿厌再次被骂。
可满肚子的质问，一句也没有说出来。
他走过去，看到了两个人站在一起，姜域手里，有他亲手做给阿厌的礼物。
太糟糕了。
这些天他为了今夜的行动，辗转反侧，百般谋划，忙起来，竟然忘了给阿厌准备生辰礼物。
对此事的愧疚，远远大过了看到两人站在一起时的生气，一时难耐，竟然落荒而逃。慌慌张张地跑到苏得意跟前，一边跺脚，一边焦躁：“完了，朕忘了礼物这一茬了！又被姜域这王八蛋给比了下去！”
苏得意赶紧安抚：“陛下别慌，明日才是皇后娘娘的生辰，来得及的。”
他愣了一下，怔怔地扶上额头：“对哦。”
*
其实皇后不劝他，他也打算放过姜域的。
可皇后却还是劝了，且很卖力地在劝，几乎要当着众人的面哭出来。
怎么忍心看她眼眶泛红，又怎么忍心叫她在这样的场合里哭。
当着皇后的面，把事先跟影卫商量好的暗号敲出来，影卫翻身撤离。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处竟然还有别的影子，影子放出的冷箭，在皇后的注视下，直奔姜域而去。
皇后真的吓到了。
万分惊慌，失控尖叫。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可怜模样，怎么哄都哄不好。
皇后大概也看出了他的努力，于是自己抹掉眼泪，强忍着说：“你去救姜域吧，我应该没事了。他流了好多血呀，挺疼的吧？”
“嗯，”他点点头，把她毛绒绒却有些凌乱的鬓发理了理，拢至耳后，“我去王府看看他，明天很早就回来了。阿厌一睁眼，就能看到我了。”
她抽抽搭搭地说：“好。”
*
到了王府，才知道箭上有毒，可致幻。
姜域躺在床上，双眸紧闭，嘴中呢喃：“哥哥……阿厌……阿照……蝉儿。”
轮番叫了一遍，把他父皇排在了最前头。
陈太医是解毒的高手，验过伤口，观过血渍之后，陈太医嗤笑着摆了摆手：“比例不对，买了药粉来，以为越浓越好，殊不知这毒得稀释，越淡越伤人。”
毒很快就解了，但箭伤却不太好。虽然不致命，但其角度却很刁钻，刺客应该知道姜域箭法厉害，所以才故意把这箭射向他的右肩，这样即便是好了，姜域大概也没法再拉动强弓劲孥了。
他以为邱蝉会因为姜域受伤而埋怨自己几句。
但不知为什么，她挺着已经显出来的身量，先问了皇后的情况，衣袖在手里来回扯着，看上去十分焦虑，开口时急于确认：“表姐她有受伤吗？今天是团圆宴，明天还是她的生辰，她本来应该快快乐乐的，这么大的变故，有没有把她吓到啊？”
“没有受伤，”他实话回了，“只不过确实有点害怕。”
“那陛下快些回宫吧？”从小到大一直很懂礼数的邱蝉，此刻竟乱得毫无章法，整个人瞧着都是难过和心疼的，“她不喜欢看到血，尤其是血染在衣服上。”
自始至终，都在想着他的皇后，没有一句话，是问姜域的。

第62章 姜初照（番外2.2）
“你是真的关心阿厌吗？”他觉得匪夷所思，“如果真的关心她，为什么又跟皇叔定亲？如果真心喜欢皇叔，为什么看到他受伤了，一句话也不问，先来打听阿厌有没有事？”
邱蝉就这样怔住。
那张跟皇后有五分像的脸，露出明显的自责和羞愧，甚至还有一些慌张。但她并未开口解释，怔了半晌后就仓皇转身，带着明显的逃离姿态，回去看受伤的姜域了。
他问苏得意：“邱蝉跟姜域为何都如此奇怪，总是遮遮掩掩的，到底有什么话不能放在明面上说呢？”
苏得意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才心一横，说出一句让他惊异万分的话：“陛下又何尝不是？您也有很多话没有跟皇后娘娘明说……有些事就是如此，讲出来可能太过难为情也太过伤人，所以大家都藏在心里。”
尽管他不想与姜域和邱蝉为伍，但不得不承认，苏得意说得也对。
他反思了一下：“朕以后要把能说的事，多跟皇后讲一讲。兴许讲出来，她就没那么害怕了。”
从王府往皇宫走，王府后街是必经之路。
两个月前，他在这里差点被射成了筛子。两个月后，被流箭扯得破碎的油纸伞，被雨水冲刷成淡绯色的血，早就消失不见了。
他站在八月碧蓝的天空下，在清晨微凉的风里，看到挂着“乔”字的马车缓缓驶来在他身旁停下，看着准备上朝的乔正堂从马车上走下来，对他诚心跪拜，恭谨请安。
他亲自把乔正堂扶起来：“尚书大人不必跪了。”
皇后自入宫以来，过得不太好，人也不够开心，他心里愧对乔正堂，应当跟他老老实实请罪的。可如苏得意所言，这些话讲出来，自己不但不会有任何的松快，反而徒给乔正堂添一份伤心。
乔正堂却先跟他请罪了：“这些时日臣虽身在江南，但京城里这些风言风语臣亦有所耳闻，臣虽不信阿厌她同六王爷有私情，但也觉得她脑子不好使，以至于被人捏住把柄任意栽赃而无法自证清白——这是臣教导无方，但凡把这些尔虞我诈之事教给她一些，她也不至于落入这般地步还浑不自知。”
他望了望天，不知该如何接话，最后说了一句：“阿厌很好，尚书大人教得也很好。是朕的过错。”
“陛下，”乔正堂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他打小见过无数次阿厌被骂的场面，可此时，乔正堂却又给他跪了，眼里有泪，声音也哽咽，“阿厌确实不是当皇后的料，陛下真的不必说出那样的话，来保全阿厌皇后的位子。臣只求陛下一件事。”
“尚书大人请讲。”
“有朝一日阿厌担不了后位，做出什么离奇的举动，还请陛下看在你二人自幼相识的情谊上，饶她不死。”
他有点被这话给伤到了，低头看向乔正堂，不可思议地问：“朕怎么会让阿厌死？即便是……”
即便是她要杀我，我也不会让她死啊。
到底没有说出来，对跪着的人恹恹道：“起来吧，你先去议事殿，朕去丹栖宫先看看阿厌。今天，是她的生辰。”
他转身往前走，趁乔正堂和苏得意还没跟上来，快速抬起袖子把眸子里的水雾擦掉。
*
“阿厌，生辰安康，岁岁无忧。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想回乔家……回乔家看看。”
“好，该回去看看了。朕陪你回去，行吗？朕没有照顾好你，该去跟乔尚书赔罪的。”
“不需要啊。”
皇后亲口说了不需要。
但他还是站在了乔府门前。且站了好一阵子，依旧不敢敲门。
夜色朦胧，淡淡的潮湿在这北方的空气中弥漫，今夜大抵要下雨呢。在这儿站一夜，还是回去，他看着墨色的门板，纠结又忐忑着。
苏得意悄悄抬头，小心翼翼地试探：“要不，老奴代陛下敲？”
他清醒了几分，立刻摇头否决了：“不，朕还是自己来吧。”
“那……陛下加油。记住先帝的优势，努力做到不要脸，如此，一切难题皆可破解。”
他太感谢苏得意了。
这一夜，他不止以“不要脸”顺利地敲开了皇后家的门，吃到了皇后做的桃花酥，得到了乔正堂的允许在乔府留宿，最后还成功地住进了皇后出嫁前的厢房，并把香香软软的皇后拐进了浴桶里。
如皇后所言，她在乔府住的房子里，都是烧了地火的，是以暖得不像话。偏偏浴桶里的水也热着，里外反复灼烧，直让他口干舌燥，如搁浅了的鱼看到了一汪水潭，只得不断摆动着，凑近那片光滑如玉的微凉，才能缓解自己内心岩浆翻涌般的滚烫。
如果说第一次是迫不得已，半推半就，误打误撞体会了那样的美好，那第二次就是食髓知味，主动求索，蓄谋已久地招惹，想再次感受这契合的美妙。
皇后的声音太磨人了。
那种细细的抽泣与努力克制着的喑哑，像巴掌大的黄鹂，抬起稚嫩的翼，把你的心脏拢进去，用柔软蓬松的绒羽轻轻浅浅地抚摸你，舒适倒也舒适，痒也是真的痒。
他太喜欢皇后的动静了。
忍不住亲吻她的肩窝，一路流连至她的耳廓，带着笑，跟她说：“叫大声点儿好吗？皇后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皇后贴着他的胸膛打了个颤，意识到他讲了什么，赶紧咬住下唇，绯红的侧脸气呼呼地鼓起来，却一点动静也不敢发出了。
是真的觉得可爱，又是真的忍不住想犯混，把她挤在浴桶边上，用极深的前行和大力的索取，兑换她不再克制的惊呼与随之而来的动听啜泣。
清晰的水声，浩盛的热雾。
昨夜至今宵的悲戚和苦闷都乘风而去，原本在无边的心事中各自飘荡的两人，此刻因为某一处的紧紧连系，互相温暖着彼此，在绝妙的畅快中，大汗淋漓，共同沉溺。
“我觉得现在很好，皇后觉得怎么样？”
她点点头，温软的舌再次贴上他的指腹，咬了咬，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哭腔呢：“你……别停下呀，我大概快要到……焰火升空的时候了。”
焰火升空，这样的形容真是可爱呀。不如等风平浪静后，选个日子，带她去放焰火吧。
是真的想跟她一辈子都这么好呀。
想以后的每一夜，都像今夜这样，哭闹又亲密。
最后，看她躺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想到以后的日子，便偷偷地凑近，亲吻她嫣色的唇。
“阿厌，等明年夏天来临前，我带你去西疆吃葡萄吧？或者今年冬天，带上棉被，带上炭火，我们去北疆看雪？要是你觉得太冷，去江南也行。八月的江南，桂花树都开了，我在父皇年轻时写的《行宫杂记》里看到过，桂花很香呢，母后曾用它来煮酒酿。”
他设想了这么多的打算。
每一个都把他的皇后考虑进去了。
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皇后在她的每一个打算里，都把他摘了出去。
不让他陪自己回乔家就算了，怎么会想到撇开他，自己偷偷地去江南？
唯一知情的他从小叫到大的深海哥哥，到底不是他的亲哥哥，在他和皇后出现分歧的时候，自然是站在皇后那边的，是以一问三不知，最后直接笑了笑：“我家的小阿厌，好不容易才从皇宫里出来，我这做哥哥的，怎么忍心再把她送回去？陛下要是气不过就把我抓皇宫里去吧。”
他气得跳脚。
忍不住想问，你有皇后香吗，你有皇后软吗，你有皇后那样好看可爱，叫朕放不下睡不着，辗转反侧牵肠挂肚吗？
乔正堂也开始逼他：“陛下还记得昨日，臣曾求您的话吗？”
他忽然明白过来，愣愣地望向乔正堂：“这一切都是尚书大人谋划的吧？让阿厌离开，是你的主意吧？”
乔正堂怔了一下，却没有反驳，思索了一小会儿就承认下来：“是臣的主意。臣以为这样对阿厌、对陛下都好。同僚们不会再骂阿厌，也不会再逼陛下废后，如此两全之法，属实难得。”
“难得你个仙人板板！”他气得骂出乔正堂的家乡话来，“阿厌生要跟朕同室，死也要跟朕合穴。她是皇后，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她逃哪里去，她都是皇后。”
那时候就是有这样的执念。
总希望喜欢的人也好，喜欢的宝物也好，都留在自己身边，不会离去。
可宝物还好说，它们也不会长腿儿自己走。人就不行啦，人有各自的想法，有各自的打算。
而且人一旦下决心要离开，还真的挺难找到的。
因为目睹过柳叶纹宣纸上的画，所以他一点也不愿意再看到别人画他的皇后了。但找人偏偏没有办法，只能看着他们画了一张又一张，画出一沓又一沓。
他站在那里，看着笔尖蘸了墨色勾成皇后的脸，皇后的长发，皇后的眉目，和皇后的鼻唇。有一瞬间，觉得那画笔不是笔，而是刀刃，一刀一刀割着他的血肉，让他疼得三番两次湿了眼眶。
揣上皇后的画像，带着羽林卫在整个帝景城中狂奔，所有的城门一一盘查，所有的路一一寻找。
在战场上都没有出现过的心惊胆寒，在找皇后的过程中，也一一体会到了。
倒不是怕她真的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而是因为雨越来越大，气温越来越凉——皇后最怕冷了，她好不容易才养成现在这样，要是再被暴雨淋坏了，可怎么办。
终于在南下的码头上，盘问到一个墨袍公子。
墨袍公子背着琴包，撑着竹骨伞，看着皇后的画像，笑出两颗小虎牙：“见过见过，她坐着今日巳时的那趟客船，去江南了。我下船的时候，她正好上船。我还跟她打招呼呢，她也没有听见。不过，你哭什么，她是你认识的人？”
“是啊，她是我的夫人。”
墨袍公子很好奇，还有点儿欣喜，咧嘴笑的时候，小虎牙轻戳着下唇：“哎，她已经成亲啦？是嫁给了她当年哭着喊着，还追着跑的那个人吗？”

第63章 被子
九月，潇雨洗清秋。
十月，北风扫落叶。
上午，带果儿小可爱去成安殿后的汤池里泡了澡。
“太后，今日清晨奴婢去多宝姐姐的铺子里拿点心，还遇到六王爷了。他买了山楂蜜饯，奴婢问他是不是能尝到些味道了，他说是呢，还说王妃也喜欢吃。”
我趴在汤池边上，感受着她柔嫩的小手捏过我的肩颈时带起的舒然，又听到她说的这几句话，不可名状的欢喜便跃上心头，“前阵子咱们去看邱蝉的时候，她就很想吃酸的，”纵然我已经知道邱蝉这一胎是个男孩儿，但还是觉得开心，“酸儿辣女，果然还是有点说道呢。”
赶在姜初照下朝前，我二人回到凤颐宫，宫里的小丫头们已经把地火烧得很旺了，儿媳们也已经在殿里等着请安了。
今年的秋冬比以往更冷一些，但因为打中秋过后，我就听从陈太医的叮嘱，白日泡汤池，夜晚沐药浴，是以身子骨并没有像上一世那般羸弱不堪，反而日益健壮，连月事那几天都轻快不少，痛虽然还痛，但已经不似往昔那般尖锐且难捱了。
我让果儿把陈太医开的沐浴药包给每个儿媳发了一些，诚恳建议道：“你们回宫里也试试呐，里面这几味药对咱们姑娘都很好，而且一点也不难闻，泡完澡之后整个人香香的，还暖烘烘的，哀家这些时日天天泡，到天亮的时候手脚还是热的。”
皇后领着诸位儿媳谢了我，然后捏着药包欢快地问：“是陈太医给母后开的吗？可也适用于男儿？臣妾想请陈太医给陛下也开一些。”
哀家这厢还没回话，娴妃就摇着小团扇，嗤笑着开口了：“陈太医会定期给陛下诊脉的，陛下若是需要的话，陈太医早就给陛下开了，哪里需要皇后去请。再者说，陛下年轻力壮，又没得寒症，怎么会需要这种药包。”
皇后目放冷光，连续几个月的较量，她进步很快，是以精准地抓住了娴妃话里的不敬，把哀家搬出来吓唬她：“娴妃的意思是用这药包的都是有病的？那母后她……”
娴妃眼皮一跳，立马放下团扇，给我跪了：“母后恕罪，臣妾失言了。”
这两个月，我心情都不错，这种斗嘴的小事儿上我自然不会怪罪反而希望她们能吵得有水平一些。
于是抿了几口姜茶，一边同娴妃笑道：“快起来吧，你说得也对，陛下火力旺着呢，不需要这药包，”一边看向皇后，温和问她，“不过，皇后为何想到替陛下准备？”
皇后很是上道，赶紧接过我的话茬，以一种不是显摆但胜似显摆的平实语气，说：“母后，陛下打算下个月去北疆巡查，北疆天寒地冻的，即便陛下火力再旺，怕也会觉得冷，所以臣妾才想给陛下准备一些。”
“对哦，”我假装刚想起这一茬来了，“陛下还说带皇后一起去北疆了对不对？”
皇后唇角弯了一弯，乖巧点头：“回母后，陛下昨儿来丹栖宫的时候，又提到了，还让臣妾带上弓箭，做好准备。”
姜初照这傻狗都知道去丹栖宫和他的皇后说说话了。
这让哀家有些欣慰，就好像看到一向不会走路的傻儿子突然会跑了一个样：“带着你是对的呀，你箭法好，这几个月又整日地磨炼着，到时候你二人草原狩猎，雪地追逐，神仙眷侣，天地放纵，想想就觉得快活呢。”
娴妃听到这里都傻了，似是如何也没想到时不时往成安殿跑、一心想睡了姜初照的自己，会被天天清早起床练箭、看到成安殿都绕着走的皇后给比了下去。
可娴妃就是娴妃。
她迅速恢复过来，不要脸不要皮地说了一句：“母后，臣妾也想去北疆。”
我面露慈祥。
刚把手摸向茶几，果儿小可爱就把满满一碗剥好了的瓜子递到了我手里，还把我最喜欢的那把琉璃小彩勺放了进去。
我舀了一勺瓜子填进嘴里，五香味在口腔里四溢开来：“那娴妃给哀家说说你想去北疆的理由吧？你是能扛弓呢，还是能打猎，是对北疆充满向往呢，还是有兄长驻守等着你去探望。”
她掏出绢帕把脖颈里的薄汗擦了去，展唇笑道：“回母后，都没有。臣妾想随陛下同行，原因有二，一是臣妾不怕冷，二是臣妾想努努力。”
我故作好奇：“往哪方面努力？”
她从容应答：“臣妾想努力给太后生个皇孙。”
这句话让哀家感觉人生都亮了，当即满意到跺脚：“娴妃可以去，哀家准了！还有没有不怕冷的妃子，想一块儿同行的？这样几率会大一点儿呢。”
程嫔就举手了，眼里充满了希冀：“母后，臣妾也想去北疆。主要是服侍陛下，顺便尝尝那边的马奶酒，可以吗？”
虽然知道她主要是想去喝酒，甚至喝上头后决计不会管姜初照的死活，更谈何服侍他。但我很喜欢程嫔这种对酒的疯狂热爱并紧抓一切机会尝试一切口味的态度，于是笑得和蔼：“当然可以，陛下的马车很宽敞呢，你服侍的空间很大。”
余知乐也想去，大概是程嫔的马奶酒给了她启发，于是她现编的理由是：“听闻北疆有种叫火不思的胡琴，声音浑厚苍劲，豪放豁达，臣妾想去听一听，如有可能的话还想学一学。”
我也准了，甚至还给她提供了新的思路：“听苏公公说，陛下夜晚时常睡不着觉，经常出来走动走动，到时候你留意一些，若是他恰好出来晃悠，你恰好弹起火不思，四目相对，两心相投，进而携手往罗帐里走，这不就很美妙吗？”
她的脸颊红了一红，点头道：“多谢太后教导。”
今日的请安非常圆满，北疆之行的人选就这样确定下来，姜初照一点也不孤单呢。
只是姜初照本人不太满意。
他最近下朝后，总喜欢来凤颐宫里坐一会儿，偶尔还赖着不走，同我一起吃完药膳才滚蛋。
今日他又来了，在门口处解下厚重的外袍递给苏得意，在殿内转悠了好几遭等到一身寒气都散了去，才坐到饭桌旁。
跟着我吃了三勺羊腿山药粥，喝了半盅乌鸡人参汤，就靠在椅子上惬意开口道：“听闻太后今日又把朕给安排好了？”
我微微一笑，把又苦又腥的芝麻阿胶羹推到他面前，扯谎道：“也没有怎么安排，就是几个儿媳们想跟着去，哀家没拦住。不过转念一想，只带皇后一个确实有些冷清呢，四个姑娘各有特点，一起陪伴陛下的话，北疆之行大概能充满色彩。”
他面色哂然，把那阿胶羹又推回我眼皮底下，还把我最喜欢的那个琉璃小彩勺给我放进去了：“不如做个交易。”
我不满地抬眸：“什么交易？”
“太后把这阿胶羹吃完，朕就同意带她们一起去北疆。”
我愣了几秒。
忽然觉得不对劲，皱眉道：“昨天说吃下这碗羹，就同意哀家带果儿小可爱一起泡汤池；七天前说吃下它，就同意哀家去云妃那里看她跳竹竿舞；半月前，说吃完这个，就同意哀家去王府看望邱蝉……你这是拿它来要挟哀家？”
他瘫在椅子上，姿态欠锤，笑容欠揍：“太后终于发现了？”
“……”
“太后可以选择不吃，那你的儿媳们，朕看就不带去了，朕喜欢安静。”
“喜欢你娘！”我小声骂道。
他直起身来，眯起眼睛：“太后说什么？”
“哀家夸你孝顺呢，”我牙龈都被他气得发痒，本来不打算让他得逞的，但想到上午已经把承诺都许了出去，就很怕儿媳们觉得哀家说话不算数，故意诓她们，于是不得不捏起我那把被污染了的小彩勺，还没下嘴就被这腥味刺激得想掉泪，“京城就没有香香的驴吗？怎么会熬出这种难闻的胶来？”
他把多宝做的甜杏蜜饯拿到我面前，笑了笑：“下次让人去宫外找找，看有没有好闻的驴。”
*
十一月初五，京城降了小雪。
姜初照要在这一天去北疆。
我也不会做针线活，就指导着宫里的丫头们，缝了一件棉衣给他。我想到北疆的冷，便总觉得这棉衣薄，于是在我的建议下，丫头们把棉花越塞越满。做成后拎起来一瞧，竟然跟被子差不多。
姜初照当着众人的面，把箱子里的这棉衣拿出来，迎着雪抖了抖，裹在身上，低头环顾了一圈，最后笑得天地失色人神共愤：“这是京城时兴的被子样式吗，居然还长出胳膊来了？”
我裹紧毛氅，苍茫望天，惆怅认命：“陛下说是被子就是被子吧。它虽然不够好看，但却很实用呢，一来是很厚实，裹上可以御寒，二来它很大，可以和儿媳们在里面，翻翻滚滚，酱酱酿酿。”
姜初照瞬间不笑了。
把棉衣收进箱子里，自己也走进了马车。
我本想提醒他一句，让他多提防一下卫将军呢。可这些话都已经跟苏得意讲过了，后面还有皇后的马车，叫皇后听到了，怕是不好。
抱着手炉立在雪中，等车启动，等他远行。
厚重的门帘被白皙的手指从内侧撩开，穿着又厚又大的棉衣的公子走下车来，站在我面前，桃花眼眸里，水光星星点点。
“这一次朕会猎到白狐的，超大一只，皮毛可以裹住整个太后，”他甜甜地笑了笑，在渐渐稠密的雪中，呼出一圈悠悠白白的雾圈，把声音压得很小，只有我二人能听到，“等朕回来。”

第64章 讲讲
“陛下过年前还会回来吗？只去北疆的话，西疆、南疆、东海那边的将士会不会有意见？依臣妾看，陛下应该趁着年轻力壮沿着大祁边疆巡视一圈，一圈不过瘾就两圈，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云妃就可以天天随哀家去成安殿后泡汤池，日日来凤颐宫讨吃食，还没人骂你，没人关你禁闭，”我抱着手炉，望着我这最喜欢的一个儿媳，把她爱吃的玫瑰云腿酥饼推过去，又给她把桂花酒酿圆子盛满，安详笑道，“纸和笔哀家都给你准备好了，是吃完这一波就去写呢，还是再嗑会儿瓜子？”
云妃捏着勺的手清晰一抖。
我继续笑：“要是觉得在澜芝宫更有灵感，回你宫里去写也成，你爱吃的这些，哀家让果儿装好后给你送过去。”
“母后，”她放下勺，眼睛眨了眨，举起小手兴奋提议，“您想去西市西街转转吗？听闻那儿新开了一个衣裳铺子，卖的裙子可好看了。还能定做，我们这次去量一下尺寸，过年之前去取衣裳，”说到此处，暗暗攥拳，小声嘟囔，“这样就能出宫两次哎。”
我眯眼审视：“你想出宫？”
她勾唇浅笑：“母后不想？”
似是怕我有所顾虑，就劝我道：“小皇帝……不，尊敬的皇帝陛下不在，母后您就是整个皇宫的老大，您想去哪里，您自己说了算啊！”
于是。
姜初照风雪迢迢一路向北的第四天，哀家换上长袍披上斗篷，揣上手炉乘着马车，带了云妃驶出宫外，去了西街。
本以为哀家作为西街一溜店铺里的常客，已经很受店家们的惦念和喜爱了，可当云妃出现在这条街上的时候，哀家才体会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牵肠挂肚，望穿秋水。
新酒来那家的老板看到云妃出现，懵了三秒，转瞬就泪眼汪汪：“算起来，竟快十个月没有见到小姐了，只晓得小姐出嫁了，却不知道嫁去了哪里，也不知去何处打听。之前皇后大选的时候倒是见过一个跟小姐长得很像的妃子，但也不敢上前仔细辨认，小姐又是商人，想来那妃子肯定不是您。”
说到此处，终于发现了旁边还站着一个活生生的我，于是新奇地抓了抓头巾：“您和姜公子是怎么认识的？说起来，姜公子也好久没来西街了，我这厢上了新酒，都不晓得该给谁先尝尝。”
云妃比我稍微矮一些，我撑着伞低头看她，就发现她眼里浮出清浅的水光，但面上却瞧不出任何悲情，反而笑吟吟着欢快道：“我和姜公子嫁到了同一个地儿，离这儿还挺远的，夫家又管得宽，确实不好过来呢。新出了什么酒？把酒勺拿来，我俩尝尝呐。”
老板赶紧递上来两个光可鉴人的银酒勺，还把我的怀里的手炉接过去，让我好腾出手来尝酒，顺便给我换上新炭：“姜公子这寒症还没好吗？今年我用鹿茸人参和一些驱寒药材泡了一坛药酒，一直等您来，就是想送给您。”
这话让我心头一暖。
望着他笑道：“劳您费心了，已经好很多啦。有生之年，大概可以痊愈哎。”
新酒一一尝过，云妃挑了一坛橘子酒浆，一坛杜康，我则选了一坛桂花酒酿，加上老板拿出来的那坛药酒。
帮我们把酒搬上马车，手炉递给我，老板就把手揣进棉衣衣袖里，在雪中关切地嘱咐我们：“最近有些不太平呢，好几个官宦人家的府上，都发生了差不多的怪事儿，说是白天还好好的人，到了晚上就开始说胡话。”
我有些惊讶：“还有这种事儿？”
老板皱起眉头来，显然很担心我们两个姑娘：“可不就是。百草药铺的掌柜前儿来买酒的时候还提起过，说这是一种毒，兑水或兑酒稀释后，喝了能让人产生幻影，且这毒还挺持久的，中毒后最久能让人迷糊七八天呢。您二位生得好看，所以更要当心一些，尤其是吃的喝的上，得注意着才好。”
云妃低头思索了会儿，面上浮出几丝阴霾：“你可知道这毒叫什么名字？若是中了毒该如何解？”
老板想了想：“‘思无邪’还是‘念无邪’来着，记不确切了，并不知道该怎么解，掌柜也说这毒不太伤身，只是中毒后千万不能喝茶或喝水，因为这毒被水掺和得越淡，毒性就越强，人就越魔怔。”
“我记着了，多谢。”她握上我的手腕，还没去斜对门我大嫂开的衣裳铺子里逛呢，就把我拉上马车。
我觉得云妃脸色有些不好看，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单纯地沉思，于是拍了拍她的手背，问道：“你怎么了？”
“我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她眉头蹙得极深，低声骂道，“跳马的。陛下虽然时不时来澜芝宫，但无一例外都是来催我写墨书巷。这就被有心人看到了，以为陛下独宠我呢，所以把毒下到了我这里。”
下毒？
我右眼皮蓦地一跳：“你怎么没跟哀家说一声？”
她抬眸看着我，似是看出了我的紧张，赶紧握住我的手，安慰我道：“太后别担心，这毒不伤身，只是像老板说的，能致幻而已。”
我觉得不可思议：“真的有这种毒？能产生什么样的幻象？”
她饮了一团空气，左右脸颊来回鼓了鼓，然后咬牙切齿，皱眉唾弃：“产生跟男人搞双/修这种幻象！”
我呆了三秒。
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脑袋里炸开一束烟花，语气也不可抑制地欣喜了起来，薅住她的衣袖，满腔期待：“哀家愿意听这个，不如详细讲讲——那男人是陛下吗？”
她却举起手来，兀自发誓：“太后明鉴，我就算是对着镜子跟自己搞，也不会跟陛下搞。”
“……”
见我兴致耷拉了下去，她就勾住我的手指，微微叹息，妥协道：“行吧，既然太后想听，那就说一说，反正都是假的。”
我兴致陡增，赶紧竖起耳朵。
“还挺真实的，”她从齿缝里挤出一丝冷笑，“甚至都能感觉到搞双修时的疼痛和快感，你说可怕不可怕？要不是醒来后我衣裳还是整齐的，人也是干爽的，我几乎都以为自己是真的把那男人给上/了。”
我腆着脸凑近，求知若渴地问询：“‘上/了’，是哀家想的那个意思吗？这是主笔大人琢磨出来的新词儿？”
“……对，是太后想的那个意思。”
我点头，十分受教：“原来‘上’这个字，还可以这么用，倒是……也挺形象的。”
“这不是重点，”她把我荡漾开来的神思重新拢到一处，“重点是，好在这毒是下在臣妾这里。臣妾打小就不说梦话的，是以即便脑子里有这种幻象，即便那男人不是陛下，臣妾嘴里也不会流露出来什么叫人抓住把柄。但若是有朝一日，那人把毒下在太后这里，太后可怎么办？”
云妃这话有道理，但也有问题，我思忖道：“应该没什么大不了吧，哀家的夫君，也就是先帝，都已经过世这么久了。”
她却有点着急：“万一幻象里不是先帝呢？万一是……”
说到此处，骤然停住。
“万一是谁？怎么不说下去了？”
云妃满目的愁云聚起，在又短暂的愣怔中，一片一片地散了去。
“没什么，”她大胆地抬起手臂，浅浅地抱了抱我，手还一下一下地抚着我的后背，像是觉得我会难过于是开导我，又像是觉得我会害怕所以哄着我，“太后不会有事，你等等我，回宫里我一定把这人给揪出来。”
说这话的时候，信誓旦旦的，还充满了干劲儿。
*
去大嫂铺子里量了衣裳。
大嫂看到我，又惊又喜，差点叫出来。
“唤我姜公子就行，”我赶紧握住她的手，小声嘱咐道，“大嫂千万别告诉大哥和父亲大人我偷偷出来了，不然下次回家，他二人非念叨死我不可。”
云妃语气里浮出些不可思议：“您这是姜公子的大嫂？”
我趴在大嫂耳边，轻声介绍：“这位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儿媳，云妃，赵太傅家的女儿。”
大嫂欢喜不已，把云妃从头到脚夸了一遍，连姓氏都没放过：“哎呀，租这商铺给我的老板也姓赵呢，你们姓赵的人都很好哎。”
云妃变得温婉淑雅：“其实这铺子有点小，委屈大嫂的手艺了。”
“怎么能叫大嫂呢，”我把她额发上沾的几片雪拂去，笑着纠正，“你该随你夫君，唤她大舅娘。”
云妃被这称呼逗得笑出牙齿来，也不装了，看戏一样地问我：“我那夫君大人果真愿意这么叫吗？”
我得意挑眉：“当然，上次那句深海二舅就叫得挺真诚，挺生动的。”
“倒是挺想亲耳一闻呢。”
同云妃量完衣裳，分别选了布料，留下银子准备走的时候，我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转过年去，邱蝉那孩子大概就能生出来了。我也做不好针线活，就麻烦大嫂再给那娃娃做几身吧，到时候我托人一块过来取走。”我说。
大嫂放下剪刀，手指戳着布料，脸颊也鼓起来，明显不开心了：“她都没惦记着我家阿厌呢，你倒是还惦记着她生小孩儿。”
“怎么没记得我？”我给她认真解释，“今年中秋，邱蝉有孕在身不方便进宫，还托人给我送来了玉兔和铜镜。”
大嫂却还是气呼呼的：“她年年送这些，从来也没个变通的，兔子还能当个摆件，瞧着还有几分可爱，但那镜子就真的很多余，你都攒了七八个了吧？”
“那镜子是她亲手打磨的，真是挺用心的，”我抱了抱大嫂，脸颊在她肩窝里蹭了蹭，讨好道，“别气啦，等大嫂生了孩子，我就一针一线亲自给这小孩儿缝衣裳。”
大嫂没憋住，笑出声来：“行吧，反正刚出生的小孩儿也不会嫌丑，你趁此机会多给他做几身。”
走出铺子，重回马车。
从和大嫂分别到现在一直沉默，似去神游太虚的云妃，突然回过神来，两眼放光，兴致勃勃地开口，问了我一句：“太后，六王妃真的年年送您镜子吗？”

第65章 好骗
我点了点头，撩开车帘，趴在车窗上，看向站在店铺门前久未离去的大嫂，轻声回答云妃：“是啊，年年都送。我们关系很不好的那年，她依旧送了，也不怕我摔出去。”
虽然没看她，单听动静，就能晓得云妃此刻的振奋，甚至还能感觉到她朝我坐近了一些，以一种蛊惑又试探的语气问我，“太后可知镜子是什么意思吗？”说到这里，小声强调，“娘嗳，还是亲手打磨的镜子。”
有雪悠悠转转落进我眼睛里，惹我骤然闭眸。
耳畔的云妃依旧兴高采烈：“虽然我也写过不少这方面的故事，但却很少见到活的呢，尤其是在这京城里，六王妃了不起！”她揪住我的衣袖，小幅度地摇了摇，“太后，不如咱们别回宫了吧，您带我去见见六王妃行吗？”
眸中冰凉的雪终于化掉。
抬手揉了揉眼眶，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大嫂已经走回了铺子里。
可你猜我看到谁了？
寂冷萧肃的冬日，鳞次栉比的商铺，月白衣袍的公子同我相距不过两尺，静静地站在车窗前，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还画着青翠的竹叶呢。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我。
一切都像是定住了一样，只剩四周的雪仓促地落。
“出来玩了？”他轻笑了一声，嗓音柔得像一团雾，随呼出口的温暖热气于唇外升起，又在微凉的风中悄然散去。
我从车窗前直起身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恍惚道：“六王爷怎么也到这条街来了？”
“下朝后去看了看月西河，沿着风景连廊走了走，最后就走到这边来了，”他慢条斯理地回答我，面上还带着惯有的笑意，“用过午饭了吗，可要一起去北巷吃一碗揪面片？”
我撑着下颌想了会儿，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回头问了问我那儿媳：“你想去尝尝揪面片吗？这附近有一家，味道很不错。”
呆若木鸡的云妃终于回过神来，在车内朝外面的姜域微微颔首，颇有礼数地喊了一声，“王爷万福，”接着看向我，乖巧点头，露出清雅的笑，“好哇，母后都说不错那味道肯定很好。”
姜域也愣了会儿，旋即低笑出声，连牙齿都露出来：“太后还是带儿媳出来的？”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云妃以为我被抓包了，于是赶紧开口帮我解围道：“是臣妾求着母后出来玩的，母后向来端庄稳重，一心扑在后宫正事上，若不是臣妾不遗余力地挑唆，她绝不会想到出宫游逛。”
姜域敛起笑容，于伞下悠悠望我，在簌簌而落的白雪中，墨玉般的眼珠分外明亮：“太后确实端庄了很多，竟叫人有些怀念你不端庄的时候。”
幸好驾车的公公是个哑巴。
不然这话要是落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该如何是好。
他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面上浮出些怅惋，可转瞬之间就把一切抹了去，抬眸欢快道：“外面冷，别叫寒气吹着了，放下窗帘先过去吧，我走得快，能赶上你们。”
我便放下帘子，抱着手炉坐了回去。
车轮缓慢，压过积雪，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窗帘外的脚步，踩过这片皑皑，也溢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云妃捏了捏我的手指，压低了声音温柔地询问：“太后，你在想什么？”
“哀家在想……”我看着因为马车前行而被带得晃动的车帘，轻声笑道，“这么冷的天，月西河的河水都结冰了，有什么好看的。”
*
我坐在铺了干净布料的凳子上，盯着面前的揪面片，从姜域手里接过沸水烫过的筷子，也顾不得给云妃介绍了，先低头扒了几口。
哀家实在是怀念这个味道啊。
云妃自己就很上道，她把炖得软烂的腊汁肉搅开，还加了一勺油泼辣子，半勺醋，尝了一口后立刻目放精光，对着我竖起大拇指：“可以啊姜公子，这面片的味道跟我小时候尝到的差不多！”
我把嘴里的嚼完，慈祥地问她：“你小时候吃过？”
“实不相瞒，我家老头儿……我祖父是西北人，小的时候我随他回过一次家乡，吃过家乡的大米面皮和揪面片，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味道绝佳，甚至这么多年过去都念念难忘，想再回去尝尝，”说到这里她就有些向往了，“不晓得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沿着京疆古道走一遭，那一路不只有黄沙垂柳，还有泡馍烤肉。”
面前的姜域都准备动筷子了，听到云妃说的这段话，就又放下来，尽管他比云妃也没大多少岁，可同她说话的时候，却俨然是长辈对晚辈的姿态，虽然严肃着没有笑，但语气里还是关爱的：“明年，阿照是有去西疆的打算的，到时候你可以问问他能否带你同行。”
云妃皱了皱眉，指上一用力，瞬间就戳破一沓揪面片：“跟着他的话，就算了吧，挺拘束的，他还动不动就让我禁足。”
姜域目珠动了动，看向我，唇角向上扬起：“阿厌，你想去吗？”
我认真思考了一遭。
然后明确地摇了摇头：“不想。”
他略有些错愕：“为何不想？”
我道：“多想便多烦扰，不想便不会忧虑。而且，京城也有揪面片，也有烤羊腿，左右就是面和肉的味道，应该差不了太多。”
“嗯，”他点了点头，终于动了筷子，把一块面片填进嘴里，装模作样地嚼了嚼，吞下去后，淡笑道，“跟之前的味道没有变，依旧很好吃。”
说完，就一刻也不停地把剩下的都吃完了。
可真能装啊。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表现得好像他真能吃出味道来一样。
忍不住想起当年我第一次带他来吃的时候，他嚼得缓慢，吞咽得也斯文，吃完满满一大份，舌尖还扫过唇角，动了动脖子，意犹未尽道：“果真是好吃的，我从来没有吃过这般美味的面食。”
说这话的时候，春日柔润的日光透过店窗洒在他白色的袍子上，他整个人看上去，像只吃饱喝足后，在日光下伸起懒腰晒起皮毛的白猫一样，还发满足的喟叹声，期待着下一次的饱食：“阿厌以后会常带我来吃吗？”
我他娘的，被这只狡猾的白猫耍得团团转。
生怕答应得不及时他转眼就跑到别人家去、央着别的姑娘带他去吃面片，于是欣喜点头，疯狂哈腰，“当然会！你可能不知道，我可闲了，每天都有空呢，”说完这句忽然发现自己方才声音太大了，于是赶紧收住，乖巧小意地垂眸，装出羞赧的模样，“你每天都可以来找我呀，你要是觉得麻烦，换我去找你也行。”
但现在，哀家二十岁了，且已经重活了一遭，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好骗的傻缺了。
我看着他这样子就有点生气，于是故意找茬：“今天的腊汁肉是甜咸口的，跟以前的酸辣口不太一样，你觉得哪个更好吃？”
在一旁专心吃面的云妃听到这话身形一顿，转头看我，似是不明白一个单纯的咸肉怎么突然变成了甜咸口。
姜域一点也没有窘迫，即便是知道我在故意为难他，也顺着我的话，装出了认真思考的模样，唇角噙了一丝淡笑，似有追过花香鸟语的风停在了这片殷红上，一切都是舒然又安宁的。
“应该是酸辣味的更好吃吧？酸和辣都会刺激到口腔，让人一直想吃，一直想吃，”说到此处，温柔抬眸，“我说的对吗？”
就在这样一句询问里，我突然心软了。
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把这复杂的情绪归于心疼也可以。是真的觉得一个人很可怜，长到这么大，连普普通通的咸也尝不出来。
活一遭多不容易呀，这万万千千各具特色的吃食，是在许多日夜给予我安慰、给予我盼头的珍宝，可这些他却领略不到半分，这样的人生好像有些无趣啊。
我看着他面前的空碗，再不忍为难他，点头道：“你说得很对，酸辣是会让人胃口大开的味道，但太辣就会影响食欲。”
他来了兴致：“太辣是多辣？”
我想了会儿：“你见过夏天的小狗吗？会伸出舌头来散热，一般来说，人若是这样，就是吃到了太辣的东西。”
他受教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我想起上个月，果儿说的他去买山楂蜜饯的事，于是问他：“你果真觉得山楂蜜饯好吃吗？”
他静悄悄地抬眸。
怕他又说谎，我便加深了语气，“是真的，觉得味道不错吗？”
“是啊，阿见点心铺子里的老板，手艺真不错，蝉儿也很喜欢，”顿了顿，漫不经心地问我，“‘阿见’是你取的名字吧？”
“嗯。”
“取名字的时候，想到了阿照？”
“嗯。”
“果然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会更亲近一些。”他浅笑着，对此事进行了总结。
吃完面片，道过别，我便同云妃登上马车。本来都要走了，可又蓦地想起那件事，便慌慌张张地撩开窗帘。
他果然还没走，已成鹅毛状的雪花落在伞上，把原本的竹叶图案都遮住了。
“怎么了？”他于伞下关切地问我。
“万寿节那会儿邱蝉来找我时就说过，王府里的东西被做过手脚。京城近来又有些不太平，有一味毒药，可致幻，你对她要再用心一些，她现在还怀着你的骨肉呢。”我嘱咐道。
“王府这边我一直注意着，太后在宫里也当心才是。”
“好呢，”我看着他，把心中的惴惴不安表达出来，“阿照去北疆这些时日，国事都托给六王爷了，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哀家待他谢过你，但是，等他回来——”
“等陛下回来，皇位依然是他的，”他笑起来，如遇冰消雪融，如遇风息云止，如见春暖花开，如见莺飞草长，一切都向着明朗和温暖而去，“今日下朝时，见有驿使打北方而来，一刻也不停地进了皇宫，应该是陛下给太后写的信到了。”

第66章 不思
“在驿站停驻，暂歇喂马。
于暖室内观窗外枯瘦垂柳，思及十岁时，同父皇于此处送六皇叔去北疆，已不记得当初他二人说了什么，只记得窗外朝雨绵绵，柳色青青，再抬头时，皇叔已然行远，父皇抬袖抹泪。
又想到十五岁时同太后一起去北疆，在此处，会同六皇叔。彼时京城春时已近，皇叔车上已有嫩柳，与今时今日的景象大不同。
现在的驿站外，萧瑟是真的萧瑟，荒凉亦是真的荒凉，但也雄浑大气，天地莽莽苍苍，一览无余。
想邀太后赴此处一观，兴许太后也会觉得眼前景象好看，但又想到太后骇冷，遂打消这一念头。
今夜吃了地锅羊肉，肉嫩味鲜，饼酥汤浓，吃完后胃中很暖。只是遗憾，太后不在此处，不能吃到。
但已让苏得意记下菜谱食料，他日回京可让御膳房做给太后尝尝。
出城之后便猎到一只灰毛野兔，该兔皮毛茂密温软，已让苏得意缝成手炉炉套，随此信一并交于太后。
只是，太后何时能改一改薅毛的习惯？朕看凤颐宫的手炉，秃了好几个了。
剩了一些毛料，扎了两朵绒球，一并送与太后。朕做好后别在自己发上试了试，苏得意说超级好看。
夜间无事，与苏得意围炉烤兔肉，最后往肉上刷蜜时，突然想到了把阿胶变得香甜的方法。
总之是要熬成胶状，为何要加苦涩的芝麻，何不加香甜的麦芽糖，加好闻的桂花蜜？熬完之后压成薄饼，切成小片，封于盒中。太后嗑完瓜子，便吃几片阿胶，简单顺手，味道还好，如此，太后大概不会再被难闻的阿胶刺激到抹泪。
已把这想法记录，托人送与王多宝。她悟性好，手也巧，兴许还能把阿胶做成小狗或乌龟状，博太后一笑。
白日行进时，尽管车帘厚重且设了好几重，但仍有些冷风灌入。好在是太后指点宫女们做的被子很方便，还长了胳膊能挂着，不容易掉。
娴妃眼馋，她都带了好几箱衣裳了，竟然还到朕的马车上，说想借一借朕这身被子。
委实不要脸。
朕才不给她。
丽妃、容妃和程嫔都很好，没病没灾，心宽体胖。尤其是程嫔，一路走一路喝，朕都没见她停过。
本不想提这些，但怕太后在信中看不到儿媳会生气，便还是顺了太后的意，写了。
太后托苏得意转告朕的话，朕都已记在心上，这也是朕去北疆猎白狐外最想做的事。
北疆不若西疆那般远，除夕之前，朕大概就能回京城去。
不过，想来太后在宫里还有十七位妃嫔陪伴，应当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沉溺其中，乐不思朕。
如此也好。
不然惦记一个人还得写信，挺费力又费脑子的。”
——
哀家看完这封信，虽然观不到自己的表情，但也知道自己此时已经慈祥和蔼得能掐出水来。
但最后一句是怎么回事？
这是明目张胆地刺激哀家？
若哀家不给他回信，就代表不惦记他呗？
我看向坐在我腿边，悠闲自在嗑瓜子的云妃，想到她今天拐我去宫外晃悠、拖延到现在还没完成的写作任务，便笑得更慈祥了一些。
云妃觉察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来，呆了半晌，脸色逐渐惶恐，“太后为何这样瞧臣妾？”又看了看我手中的信纸，捧着碗的手抖了抖，“太后什么意思？该不会让臣妾给陛下回信吧？”
我满意点头，赞叹有加：“云妃果然聪慧，哀家就是这个意思。”
云妃手指蓦地一抖，碗里的瓜子都被抖出来不少：“臣妾都不知道陛下信里写了啥，这让臣妾怎么回？”
“不要紧，”我把信折起来，塞回信封里，“你文笔好，想象力也好，哀家相信你，一定能写出来的。”
“……太后倒也不必这么夸我，”她揉了揉额角，满脸惆怅，“写也是能写出来的，只是陛下收到后，看到臣妾的署名和臣妾写的东西，会不会气得跺脚，就很难说了。”
“北疆挺冷的。”我把信揣进衣袖。
“嗯？”
“所以跺脚不是正好吗，可以取暖呢。”我笑。
“……”
*
若说姜初照这封信里哪句话最让哀家开心，应当是那句——“太后托苏得意转告朕的话，朕都已记在心上，这也是朕去北疆猎白狐外最想做的事。”
他要去确认卫将军到底有没有问题。
但这也是我最担心的。
姜域自十九岁时从北疆回京，卫将军就开始接替他常年在北疆驻守。如今五年多过去，他坐拥的已不止是骁勇善战的兵马，北疆的税赋、民政、刑罚亦是由他说了算。老皇帝在位时，他就是钦点的封疆大吏，对他十分器重，如今，姜初照皇位坐了还不到半年，就过去找他的麻烦，不晓得他会不会对姜初照做出什么事来。
好在是姜初照也不傻，他点名让皇后跟他同去。
希望卫将军即便要做什么，也看在自己亲妹妹的份上，不要大动干戈才好。只是这样的做法，对皇后是有些残酷的，虽然哀家在之前就猜到了姜初照的打算，却仍然默许了他把皇后带过去。
她还曾教哀家射箭呢，哀家却还是站在了姜初照这边，这般想着，就觉得自己是一个有些冷酷无情的人呢。
但有人比哀家还要无情。
十一月二十，算起日子来，姜初照已经抵达北疆重镇——蒙宿，这也是卫将军驻扎生活的地方。
这一日，姜域带府兵包围了卫将军在京城的宅子，一家老小全被围在里面，听说连屋顶和狗洞都有人守着，他还调了羽林卫分布在四周高墙大树之上，虽然冬天没有苍蝇，但即便是有，大概也飞不出来。
我在凤颐宫，听果儿把宫外发生的这些事一一讲完，不知不觉后背就冒出一阵热汗，把中衣给打湿了。
诈尸归来这两年的冬天里，我没有一次流过汗。上辈子更是如此。
感受到毛孔从瑟缩的状态成片张开，感受到热气从肌肤之下往外奔走，一时间竟觉得无比畅快无比惬意，整个人都精神洋溢了起来。
果儿看出了我的变化，不解地问：“太后，明明是剑拔弩张的事啊，您好像一点也不怕，反而很期待？”
经果儿这一提醒，我才发现自己心态上的变化。
上辈子中秋，我在御园被这种暗流涌动的场面吓得大惊失色，万分不安，最后摆不平自己内心的惶恐，愈发难以忍受，以至于仓皇逃离京城。
当下这桩事，其实和当初那件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打打杀杀，流血挣扎，但为何我竟没有那么大的恐慌？
嚼了一片多宝新出的红枣阿胶糕，在内心反复思忖，最后终于找到了原因。
我摸过果儿的小手，欣喜道：“因为这次，六王爷在帮陛下，而陛下也信任着六王爷。”
这一世，他们两个，没有互相猜忌，也没有伤害彼此。他们现在虽身处不同的地方，但心却是相通的。
果儿不晓得上辈子的事，所以还是有些疑惑：“陛下跟六王爷不是一直很好吗？”
我粲然一笑：“是呀，他们一直很好。”
而且，应该会一直好下去吧。
*
卫府这一围就是半个月。期间柴米油盐，炭火棉衣一样没有缺过，但人却不允许出来。
十二月初八，天降瑞雪。这一日姜域好像接到了某些的命令，于是，刑部大小官员在他的带领下全部出动，卫府一家老小被一一清点，分门别类入了狱。
我坐在马车上，隔着半条街，闲观卫府这场剧变。
果儿把兔毛包裹的手炉递给我，以为我在伤感，便安慰我道：“是卫将军咎由自取，太后不必太过忧虑。”
可我并未忧虑。
我只是觉得这结果来得有些迟而已。若是上一世姜初照和姜域就联手把这幕后之人揪出来的话，那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那些恩怨纠葛，大家都能好过一些？
一个上午，行动迅速。
我来时这儿哭天抢地，到现在已经人去府空，天地寂寥。
只有姜域还撑着那把绘有竹叶的伞，站在纷扬的大雪之中，朝我和我的马车看。但也只是远看了一会儿，到底没有走过来。
最后缓缓转身，朝王府的方向走去。天气很冷，雪落很急，他步态却很慢，甚至很悠闲。不晓得为什么，明明隔着这么远，我好像从这沉静无声的浩瀚盛景中，听到了几声清雅又放松的笑。
他似乎同我的感受一样。
纠结又揪心的过往，似乎找到了一个契机，开始同这场大雪一样，洋洋洒洒地释放，最后落在地上。
“太后，云妃说今晚在澜芝宫煮火锅，菜准备了十荤八素，邀请果儿和太后一块儿去呢？各宫的娘娘们她也都邀请了，常婕妤听到后就开始准备串串，等咱们回去，她大概能串出好几盘来。您想去吗？”
我转头看她，心也跟着她的开心而松快起来：“当然要去。常婕妤那个串串，哀家很久前就想尝尝了。”
果儿笑盈盈地喟叹着：“要是陛下和苏公公也在皇宫里该多好，吃火锅的人越多，就会越热闹呢。”
我想起姜初照的信，再次望了望外面的雪景：“他和苏得意应该也会庆祝吧。”
正要放下窗帘，准备离开。
可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对面那条街跑入我的视线，最后停在了卫府门前。
天寒地冻，她虽然穿着棉衣，但瞧着并不怎么厚。
可看到门前封条的那一刻，依旧不管不顾地跪了下来。虽然听不见她的哭声，但看到她朝卫府的大门磕了十几个头。再直起身来的时候，她整个上半身都沾上了雪水，但好像并没有怎么在意，随手就拂掉了，还抬起衣袖抹了一把眼睛。
这姿态，比我给我家祖宗们磕头的时候可郑重虔诚多了，搞得我触景生情，很想跟她学一学。
果儿瞧出了我的不对劲，顺着我的视线往外看去：“太后认识那个姑娘？”
我摸了摸发凉的后颈，尽管没来月事，但仍然被这场面刺激得有些腹疼，牙也被气得有些痒：“认识。她叫小聂，是容妃家里的丫鬟。”

第67章 脸红
就这样想到了凤颐宫里，皇后和娴妃之间的那场关于“小蝶”的撕扯。
当初余知乐觉得小聂和小蝶很像，都是皇后总结的那般，“对你掏心掏肺，为你主动出头，即便是做些坏事，也在所不辞，甚至自作主张替你去做”，但最后，她们供出来的人到底是不是真正指使她们的人，那就不好说了。
今日，我看到小聂冲着卫府大门磕头，忽然觉得，娴妃说的小蝶是胡乱攀扯、随意撕咬杨丞相的观点，好像是对的。
看着远处，笨拙的棉衣依旧难掩矫捷身形的姑娘，想到上一世她推我下水的举动，想起她沉湖之时喊的那句“容妃娘娘，乔不厌若是能死，您就是大祁皇后”，便觉得娴妃的观点更对了一些。
前世的小聂“害死”我可能只是计划之一，把备受姜初照宠爱的余知乐拖下水是她的真实目的，这一世的小蝶伤害皇后可能也只是虚晃一枪，真正的打算是离间娴妃杨丞相和姜初照的关系。
如此看来，小聂和小蝶是卫将军安插在各处的眼线，似乎是能说得通的。
唯一让我不明白的，便是皇后这边。
她病是真的病了，揭发小蝶的不对劲也是毫无保留地在揭发，她是真的不清楚小蝶的真实身份呢，还是小蝶其实是效命卫将军以外的人呢，亦或是皇后演技太好在配合卫将军声东击西？
我有点拿不准。
但潜意识里，还是更愿意去相信小蝶和小聂都是卫将军的人的，这样就不会再有其他的权臣牵扯进来，这一场刀光剑影也就能尽快落下帷幕了。
只是有些心疼皇后。
我既希望着她是真的不知道小蝶的身份，又希望她对一切都是知情的。
不然到了北疆之后，她发现卫将军所做诸事，夹在兄长和夫君之间，两难做人，该有多痛苦啊。
这痛苦，我曾经也体会过，到现在想起都觉得心中抽疼不已。
看着远处的小聂神魂落魄地离去，我长叹一声，把窗帘放了下来。
“太后，现在回宫吗？”
我点点头，又赶紧抬眸：“不，随哀家去六王府一趟。”
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若我是小聂，若卫将军是我的主人，那我今天看到姜域把我家主人的老巢给端了，我第一个打算应该是想方设法潜入王府，靠近王爷王妃，把这仇给报了。
这弯弯绕绕单是让人想想，都觉得够够的了。
忍不住当着果儿小可爱的面骂出声来：“跳马的，这个小聂可真烦人。大雪天里在炕头上窝着，跟小姐妹们嗑瓜子聊闲天不好吗，来卫府门前磕她娘的头啊。”
*
到了王府，姜域却并不在家，想来是没有回王府，或许又趁着大雪去月西河还是哪儿闲逛去了。
邱蝉的身量已经很沉了，周围有五六个丫头伺候着，她倒是挺惬意的，人比九月末我来看她那次更圆润了一些。但我看到她腰下着圆滚滚的模样，还是不可抑制地觉得肚皮有点撑，还有些疼。
我这厢已经很害怕了，她却捏着我的手不愿意撒开，还把它往自己肚皮上放：“表姐，你摸一摸呀，可好玩儿啦，他有时候会隔着肚皮踢腿呢。”
我吓得一哆嗦，抽了好几次，才把手抽出来。
“你能不能轻点儿？”我心有余悸，埋怨她道，“他还这么小，摸坏了怎么办？”
邱蝉以手掩唇，笑声明快：“哪有这么这么容易就摸坏啊，”说着把我的手炉接过去，让身旁的丫头给我换上新炭，还命人把地火烧旺了一些，又递给我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像是还担忧着，问我道，“姐姐还觉得冷吗？”
我摆摆手，抱着茶杯饮了一口，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被这暖流熨帖得舒畅放松：“一点都不冷，你这房间什么时候挖了烟道？你也这么怕冷吗？”
她垂下眼睑，安静地思索了会儿，像是有些拘谨，搓了搓衣袖浅笑道：“挖了四年了。做了四年的梦，时常梦到姐姐过来王府找我玩。有了烟道，就可以烧地火，就不会冻着你。”
我微怔，放下茶杯，佯装生气：“你是埋怨哀家前四年都没过来找你？”
她被我吓了一跳，骤然抬眸，赶紧否认，小手摆动的频率非常快：“不是不是，姐姐不过来是对的，不过来就不会看到我和阿域，就不会生那么多气。”
我唇角暗抽，又把茶杯摸过来挡在脸前，故作老成：“不错，你还有这样的觉悟。”
她沮丧地低了头，衣袖都快被她搓出洞来。
“哀家这次来，是要提醒你个事儿，”我也不逗她了，认真叮嘱她，“你还记得余知乐家里那个叫小聂的丫头吗？”
邱蝉赶紧点头：“记得记得。”
“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儿吗？”
“模样也是记得的，”她无意识地抬手，捏了捏腮边的肉，有些懵，“她怎么了？”
我道：“你画画不是很好吗，尤其是画人，听说京城里还有很多跟你求画的？”
邱蝉乖巧应答，眼睫动了动，跟我谦虚了一下：“好像还可以。”
“把她的模样画出来，给你府上这一帮人都看看，让他们记住这个姑娘，然后离她远点儿，告诉府上的人，一旦发现她暗中接近王府，立刻跟你和六王爷汇报。”
在我说这一段话的时候，邱蝉的神情逐渐变得阴郁起来，她又握上我的手腕，眉头皱成川字：“她是不是对姐姐做什么了？”
“没有，”我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抚道，“只是觉得她有点不对劲，恰好今日出宫的时候看到她了，所以过来给你提个醒儿。”
“姐姐是专门过来王府，让我注意安全？”
“嗯。”
她看着我，脖颈下不知不觉地就蕴出一层绯红，且这绯红像是长了腿儿，转眼之间就跑上了她的耳根，蹿上了她的脸颊。
我惊奇不已：“你脸红什么？热的？”
她赶紧捧住脸，眼神观往他处，小意地点头，像从蛋壳里出来不久、动作还不娴熟的鸟儿低头啄食一样：“嗯，好像是有点热哎。”
“那让他们把地火的炭减一些。”
“不行，”她快速拒绝，莹润的小鼻子向上皱起来，“不能减，”说完这句，眉眼就耷拉了下去，轻软呢喃，尽管声音小得不像话，但我耳朵灵，便还是听到她说，“减了炭火就会冷，一冷……你就走了。”
我把胳膊肘搭在花几上，撑着下巴凑近她的脸，好笑地问她：“不想让哀家走？”
“你……听到了？”她耳尖一动，僵僵地眨了下眼睫，面上是那样的难为情，语气也是满满的遗憾，“但姐姐是太后，总要回宫里去的。”
我将目光下移，落在她圆滚滚的肚皮上，轻声喟叹：“等你生了小孩儿，哀家会再来看你的。”
怀孕是会让人改变的。
这种情况我大概也了解，因为胎儿的存在，人会变得柔软起来，同时也会因为身体的不适，性情逐渐变得幼稚，一些原本能隐藏好的情绪，会在细小而琐碎的事情刺激下，全部释放出来。
比如曾经最得体最尊礼的大家闺秀，如今会皱着眉头忧伤又明显地表达着，她不想让本太后走；比如曾经面不改色抢了我的未婚夫婿的姑娘，如今会面颊绯红，看到女人也会害羞。
她想到什么，忽然开口问了我一句话：“姐姐会喜欢我怀中的孩子吗？”
我有些茫然，但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还是会喜欢的，便点了点头：“嗯，喜欢。”
“那以后，姐姐多来看看他行吗？或者姐姐不方便的话，我到时候多带着他去看看姐姐也成。”
这话好像有点儿耳熟啊。
这不就是我曾经跟姜域说过的——“你每天都可以来找我呀，你要是觉得麻烦，换我去找你也行”？
真是奇了怪了。
我又不是邱蝉的心上人，她多带孩子来看我做什么？
我忍不住皱眉：“还是算了吧。等初照吾儿跟儿媳们生了孩子，哀家身边便有一堆娃娃了，想来也挺闹腾的，你就别再带孩子过来了。”
本以为我拒绝得够明确了，结果邱蝉咬了咬食指关节处，智商仿佛在刹那间一泻千里直逼六岁孩童，天真软糯且诚恳乞求地问了一句：“我不闹腾，那我多过去看看姐姐成吗？”
我：“……？？”
这是中了邪吗？
她夫君长得天仙一般，却舍近求远，非去宫里看哀家作甚？
我有些看不懂这世界了：“你还是在王府里安心呆着吧，哀家身边也不是很缺姑娘。二十一个儿媳，天天围着哀家转，很是眼花缭乱呢。”
她瞬间恢复了得体，甚至还有些严肃。
我愁成苏得意汇报工作时候的模样，扶着椅子站起来：“哀家先走了，嘱咐你的事儿别忘了。”
“表姐。”她也起身唤了我一声。
“又怎么了？”
她走到我面前，抬起胳膊轻轻地抱了我一下，像是觉得我会避开，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胳膊迅速收了回去，轻声细语道：“没事儿，就是突然想起来，这次见面还没抱过姐姐呢。”

第68章 草原
从王府回宫，换了身衣裳，带了一罐云妃爱吃的热乎乎的桂花酒酿圆子，同果儿去澜芝宫和儿媳们吃火锅。
到那儿的时候，就发现在宫里的嫔妃无一缺席，都已经先于哀家到了，她们还围着殿内三根顶天立地的竹竿，拉住云妃问这问那。
云妃大概是被问得有些头疼了，搓着耳垂笑容苦涩，似是不知该不该跟这些单纯的妃子们普及大胆热辣的竹竿舞，无奈之下目光瞥向殿门口，恰好看到了站在此处的哀家，像见到了救命稻草，登时两眼放光，大声唤了一句母后，蹭蹭地跑过来给我行礼：“母后万福！”
一众儿媳这才放过她，纷纷扬扬地簇拥过来给我请安。
我把那罐酒酿圆子递给云妃，解下毛氅递给果儿，开心道：“快都起来吧，今儿还是腊八节呢，逢年过节的就得好生庆祝庆祝，咱们早点儿吃饭，早点儿喝酒，剩下的时间还能聊聊天儿，赏赏雪。”
嗨呀。
趁初照吾儿不在宫内，看看儿媳们喝醉了耍耍酒疯好像也很带劲儿呢。
不得不说，云妃攒的这个局非常好，火锅这个饭式也极其不错，尤其是锅下还有个炭炉煨着，澜芝宫虽然没有地火，但哀家依旧觉得浑身暖烘烘的，内心也跟着沸腾的汤锅而变得火热。
皇后和另外两个妃子不在宫里，云妃就成了后宫老二，地位仅在哀家之下。
以前每次到凤颐宫请安，她都是看着旁人先说，自己等到最后一个发言，而且很多时候都不主动，非得点到她的名字，她才肯发表一下看法，观戏的姿态比哀家更足。
这次大抵是因为在她宫里，她是主人，所以就见这个姑娘一改往日的漫不经心悠然看戏，变得热情洋溢四下关照。
甚至还专门布了一双长筷放在她自己的筷子旁，只要锅里的东西一煮好，她就立马起身捞起筷子给大家布菜——生怕大家吃不饱的样子。
常婕妤也为今天的火锅出了串串之力，是以也有一些主人的姿态，见云妃忙不过来，就也起身，帮着她下菜、添汤以及活跃气氛。
常婕妤：“卢美人怎么不吃呀，你太瘦了。上次你拿给我看的诗很不错哎，最近又继续写了吗？”
卢美人脸蛋儿一红：“妹妹的水平其实很一般，已经很久不写诗了，最近在看书补充知识。”
常婕妤：“那你可同宁嫔姐姐一起呀。听闻宁嫔姐姐每日都去藏书阁，应该快把那边的书看个遍了吧？”
宁嫔莞尔一笑：“不至于的，也就才看完一个书架的书而已。不过卢妹妹确实可以去藏书阁看书呢，我一个人在那儿也挺孤单的，妹妹就当是陪陪我。”
卢美人娇怯地答应了。
常婕妤：“听闻韩婕妤和师美人最近又在准备刺绣作品了，是为谁准备的呀？这次又绣了什么呢？”
韩婕妤放下筷子，温柔地看了一眼师美人，才转头回答：“这次都是小玩意儿，除夕那天送给陛下、太后以及各位姐姐妹妹的，希望大家到时候不要嫌弃。”
师美人回以甜暖一笑，看向韩婕妤：“是韩姐姐的主意，我也没什么事，便随姐姐一起绣了。”
常婕妤可以啊。
姜初照不在宫里，她手脚也稳当了，端着酒杯也不洒了，甚至能一边照顾着锅，一边能同各位妃子聊闲天了，不但把每个人的爱好都掌握起来，还注意到了各位姐妹之间的联系，把她们三三两两地搞到一处去，若不是宫妃都是女的，她凭这身好本事能说成好几对儿吧？
怪不得当初能把娴妃这样聪明的人坑一把，她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
沿着桌子把各宫嫔妃都点了一遍，最后到了哀家这里，常婕妤先把煮好的羊肉串串捞出来放在我盘子里，又盛了一碗腊八粥递给我，然后端起酒杯敬我道：“臣妾们入宫半年多来，得陛下恩宠寥寥，但得母后关爱颇多。”
说到此处顿了顿，望了云妃一眼，明眸善睐，分外温馨：“臣妾还记得云妃姐姐入宫时说过的话呢，太后从我们入宫那天开始，就给了我们十足的关怀与夸赞，让我们有勇气去面对皇宫未来的日子。臣妾不若程嫔姐姐那般能喝酒，但敬母后的这一杯，臣妾要一口气饮完。”
说罢一仰头，就把满满一大杯酒给干了，干完后还忍不住赞叹：“云妃姐姐宫里的杜康果然好喝！”
娘嗳。
这有点猛啊。
我端起面前这杯酒，递给云妃一个怨念的眼色，嗔怪她把酒给我倒得这么满，让我干也不是，不干也不是。
云妃像是没看明白的我的意思，还得意地冲我挑了下眉。
我万般无奈，最后端起酒来，冲常婕妤讪笑：“哀家一次喝不了这么多，就喝半杯吧。”
这半杯分了好几小口喝完。
我忍不住又看向云妃。
云妃文雅一笑：“母后觉得这杜康如何？”
我低头皱眉。
这……这根本不是杜康啊。西街新酒来的杜康我买过好几次，酒气绵软，入口回甘，细品之下，还能尝出粮谷酿造独有的醇厚粮香。
我杯子里这个，更像是汾酒，酒气温甜，回味微苦，带有药材独有的木香，再品，则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本草味道。
幸好是在澜芝宫，一切都是云妃安排的，不然喝到这个不太对劲的酒，我第一反应应该是有人要害哀家。
*
火锅是真的好吃，酒其实也不错，儿媳们个个都好看。
大家吃饱喝足后，就围坐在一起，商量着除夕家宴该如何准备，大年初一该如何庆祝。
窗外，白雪自湛蓝的夜空中倾落，纷扬无形，飒飒不止。室内，美人半靠半卧地闲谈，面色酡红，言笑晏晏。
这样的场景，真叫人欢喜呀。
常婕妤坐在我左侧，云妃坐在我右侧，虽未左拥右抱，但看着她们，都觉得逸兴遄飞，心驰神往，痴迷沉醉，不思归。
但这喜乐祥和的景象，被一句不大不小的动静给打破了。
是会画画又会打太极拳的高婕妤，她发出了一声……嗯，怎么讲，非常惹人遐想的呻/吟。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把脑海中盘旋的酒气轰走，直勾勾地看着她，就发现她醉眼朦胧，手还忍不住往前襟探去，似是有些热，想把衣裳解开。
我大概意识到了不对劲，生怕她出什么事儿，赶紧跑过去。
云妃却先我一步走到高婕妤身边，跪坐下来，把高婕妤护在了怀里。高婕妤顺势攀上了云妃的脖颈，哑着嗓子呢喃：“修允哥哥……”
啥玩意儿？
修允哥哥是谁？
好在是其他的妃子只看到高婕妤喝醉了，没听到她嘴里喊出来的这个名字，不然高婕妤和她口中这个人，都要完蛋。
云妃神色平静，抚着高婕妤的长发和脊背，望向整个大殿，像是望着一群大白菜，甚至还数起数来：“五，四，三，二……”
我正想问一句她咋倒着数。
顺着她冷静沉着的目光往殿内看去，就发现她最后那个“一”字刚刚落地，整个大殿的美人，就都东倒西歪，浑浑噩噩，不能自持了。
甚至还有几个如高婕妤这般，开始说胡话。大部分人都用挠人的气音在喊“陛下”，当然喊别的哥哥弟弟的，也有好几个。
我紧皱了一张脸，忽然替姜初照发起愁来，他大冬天的去北疆巡查一遭没见上青青草原，回到宫里照照镜子，却能发现头顶上长成的这郁郁葱葱的绿色。
唉。
造化弄人啊。
愁了几秒，脑子忽然一亮，瞬间明白过来，云妃方才不是数白菜，她是在倒计时啊……
这一波搞得也太大了吧？
我看向云妃，不可思议道：“你怎么如此大胆？”
云妃眼眶缩了一缩，转眼就做出更大胆的举动来，她命澜芝宫的宫女端来十六碗温茶，准备给殿内这些中了毒的美人们一一灌下去。
她先接过来一杯，轻柔地给怀中的高婕妤喂了下去。
我更加不淡定了，攥住她的手臂小声训她：“这毒越稀释越强，你明明也知道，怎么还这样做？”
“母后，”她的目光更冷冽的了一些，但声音却是温和又暖煦的，“你别怕，人就快找出来了。”
果不其然，常婕妤看到茶水递上来的那一刻，似是一瞬间回过神来，猛地扬起手，把茶水打翻了！
“云妃作何要害人？”
常婕妤吼道，抚着榻沿站起身，朝云妃走过来。但她似是在经历某种疼痛，以至于走得痛苦万分，一瘸一拐，嘴里还倒抽着凉气。
这姿态……
真是看得哀家老脸一红。
这里面可能有很多小姑娘还没经历过房事，所以不太晓得，这副模样代表着什么。但哀家在上辈子是经历过的，上辈子同姜傻狗圆完房后，我下床时，就是这么走路的。
云妃拿过一个靠垫把高婕妤的脑袋小心翼翼地移到上面，嘱咐丫头们把殿内的妃子都移到床榻上，给她们盖好被子。
然后起身，平视着常婕妤，勾唇笑道：“让常婕妤喝茶解酒而已，怎么成了害你了？”
常婕妤咬牙切齿，大概也是在强撑着同云妃对峙，脑子其实已经很浆糊很不好使了，于是道：“你果真是蛇蝎心肠，你明知道这毒越喝水越让人……”
说到此处蓦地住口。
但为时已晚。
云妃唇角弯得更甚了一些，笑容也更亮丽了一些：“常婕妤很了解呀，都知道中毒之后不能喝水呢。”
常婕妤骤然抬眸，一双美目中，凄惶悔恨之色分外鲜明。
殿内令人羞耻的声音渐渐转小。
我望着那些被灌下去的茶水，到这时才明白过来，那茶里应该是有解药的。可常婕妤自己打翻了。
“我二人还是出去说吧。”云妃收起了笑，这般说着，便拽着脑子已经不好使的常婕妤往外走。
走了几步就想到了本太后，于是回头望向安然无恙的果儿和我，道：“太后刚才训臣妾了，想来是不愿意看到这种糟心的事。殿内的姑娘都已经饮了解药，睡一夜就没事儿了。您也回凤颐宫早点歇着吧，明日臣妾带着常婕妤去太后面前请罪，随太后怎么处置。”
“哀家错了，哀家不该训你，”我接过果儿递过来的毛氅，麻利地把它套在身上，兴高采烈，心花怒放，摩拳擦掌，蹭蹭地跟上，生怕错过后面那段，“哀家愿意看！哀家可愿意看这种糟心事了！你要带常婕妤去哪儿说，捎上哀家呗？”

第69章 检讨
有一句话哀家忘了是怎么说的了。
就现编一句吧——
当你对一件事充满热情时，你是不会感到饥饿和寒冷的。
比如一向骇冷的本太后，如今站在簌簌大雪中，看到眼前这景象，都不觉得冻得慌了。
观儿媳们争奇斗艳，既是本太后进宫的初衷，也是本太后愿意继续干下去的动力——它让我可披星戴月，可忘餐废寝，可宵衣旰食，可焚膏继晷。
宫斗作为争奇斗艳的进阶艺术形式，其存在让哀家这死水般的心再次澎湃、荡漾、鲜活了起来，如孤单垂暮遇夕阳恋，如枯瘦老树逢第二春。
云妃穿着哀家送她的貂毛坎肩儿，把手揣在袖子里，看着靠在墙上努力不让自己滑下去的常婕妤，一脸愁相：“我说常妹妹，你动手之前，能不能调查调查？陛下虽然时不时来澜芝宫，但都是太阳还没下山就麻溜地走，生怕走晚了就会失了贞洁一样。就这种的情况，你竟然还觉得我独得陛下恩宠，给我下‘思无邪’？”
常婕妤都难受成这样了，却能咬住口。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揣手的本太后，更加坚决地否认：“云妃姐姐没有证据，凭什么空口诬陷人？”
云妃：“刚才……”
“刚才不算什么？我了解这种毒，就代表姐姐说的那毒是我下的吗？”常婕妤喊出声来，大概是想通过高亢的嗓音，唤回自己几分清明。
云妃听到这句，抬起眼睑，面上还浮出些赞赏来：“你这狡辩的模样，倒是让我想到了我在陛下面前负隅顽抗的时候，”她凑近了一些，盯住常婕妤的眼睛，作纯良无辜之状，却行故意气人之事，“但怎么办，我不止有证据，还有不少呢，你气不气？而且多搜集证据、让嫌疑人无处遁形这个办法，还是陛下给我的灵感呢，你是不是更气了？”
常婕妤果然气红了一张脸，但气势上却不如方才那样强了：“陛下都在这样的小事上给你灵感，教你方法，你方才却还说陛下不宠爱你，云妃姐姐当真以为我好骗吗？”
云妃清丽的小脸笑成一朵绽开的花，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常婕妤一遭，喟叹道：“整个后宫温温吞吞，毫无激情，终于出现了常婕妤这个跳出打嘴仗阶段、把宫斗付诸于实践的人才，属实难得啊。”
云妃说出了哀家的心声呐。
平素里斗得最厉害的皇后和娴妃，到现在还是处于斗嘴阶段，丁点儿进步也没有，让哀家非常失望；上辈子在后宫风生水起一呼百应的余知乐，这辈子也不知怎么了，偃旗息鼓知书达理，甚至别人欺负她，她都不愿意对付回去，让哀家扼腕叹息。
要不是常婕妤下/药的手段不能鼓励，哀家都想重金打造一个“年度最佳宫斗选手”的牌匾，挂在她宫门口，让其余这二十个儿媳观一观，学一学。
常婕妤却听不出云妃真心实意的夸奖，反而以为云妃在嘲讽她，于是气到发抖：“姐姐已经反复刺激我好几遭了，却依旧没拿出证据来。”
“行吧，我快些说，免得说得慢了你就出现幻觉，啥也听不进去了，”也不知道云妃什么时候在裙子边上做了个暗藏的口袋，只见她把手从袖子里掏出来揣进这口袋里，望着苍天，姿态倜傥，不像是在列证据，倒像是在思考人生，“首先是近三个月的后宫出入记录，我挨个翻阅了，除了日常采买的宫女太监，就只有娴妃的母亲、宁嫔的姑母以及你的婶娘来过。”
“因为婶娘进过宫，云妃就可以给我定罪了？”
“别急呀，”云妃从容地看向她，“常妹妹的婶娘我托宫外故友调查过了，大概九月末的时候，你婶娘曾去百草药铺买过‘思无邪’，药铺的掌柜还记着呢。”
“呵，”常婕妤掐着掌心，嗤笑出声，但状态已然不好，语气因为身体变化，也跟着软了起来，“都过去这么久了，掌柜的还能记得顾客去买了什么药？真是笑话呀。怕不是故意栽赃吧？”
云妃也笑：“哎，你还不知道？你婶娘曾是掌柜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呢，即便是化成灰掌柜都认得。说起来，要不是你叔父常侍郎文章作得好，情书写得妙，你婶娘可就嫁给这掌柜啦。”
常婕妤体内的毒大概发作到了巅峰，只见她强行做出龇牙咧嘴的模样，却抑制不住，用一种能掐出水来的婉转嗓音，娇滴滴地喊了一句：“……你胡说八道。”
若这话不是出现在两个儿媳对峙的场景里，哀家单听声音，都要以为自己进了夜晚的醉花楼，听到了姑娘们为床榻之事增情添趣，而故意发出的打情骂俏，娇憨痴嗔。
云妃叹息：“算啦，那我就直说了吧，今晚火锅里、杜康酒里都有药，这药呀都是从你宫里搜出来的。不只你会下/毒，我也略知一二呢。前天晚上你去找卢美人聊天儿，我就把你丫头迷晕，去你宫里，到你卧房认真搜寻了一圈儿。”
常婕妤怒不可遏，偏偏还使不上力：“卑鄙！”
眼看她要滑倒，我和果儿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多谢夸奖，”云妃又笑，从裙边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拿到常婕妤面前晃了晃，“认识不？这就从你床下的暗格里找到的，还有好几瓶呢。瓶子下的小纸条里还有你婶娘写的用量用法，字迹我也比对过了。趁着母后也在，不如带我二人去你宫里瞧瞧啊？”
常婕妤趴在我肩头，脑子全部沦陷，眼神尽数迷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本太后躲开她要亲上来的嘴儿，费力吩咐：“头前带路！”
*
我到底没瞧上常婕妤床下那好几瓶药。
因为——
“已经用光了，今晚这顿饭，加上太后和果儿都快二十个人了，即便是把药全部都下进去都不太够呢，”云妃满面愁思，语气严肃，“叫太后过来其实是想让您瞧瞧这毒/发作的样子，给您提个醒儿。”
虽然我也不晓得她为何要给我提这种醒，但还是认真观摩了。
一开始吧，看常婕妤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咿咿呀呀叫个不停，还觉得有点儿好玩儿。后来越听越脸红，最后实在忍不住，就起身准备告辞，并暗暗佩服云妃：“云妃还打算继续看下去？你准备什么时候给她把毒解了呀？”
“不解，当初我可是难受了好几天呢，”云妃打了个哈欠，掏了掏耳朵，也随我起身来，恹恹地点评道，“常婕妤叫的这声音既不通透也不悠扬，听着不是很好听。”
我忽然又替姜初照担忧起来。
皱起脸，惶惶不安地问了一句：“云妃还听过别的……更好听的？”
她帮我推开殿门，“醉花楼臣妾也去过呀，听到好几次别的姑娘叫，都很动听呢。说起来，那里有姜公子留下的一百零八件事，也有臣妾留下的三五十件哎，”她停下脚步，在浩瀚的夜雪中回头，冲我明媚一笑，眸光璀璨若星辉闪烁，“只是太后不记得，臣妾也曾出现过。”
*
云妃这一场闹得确实很大。
五日后，常婕妤才见好，同云妃过来向哀家请罪。
“哀家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大，毕竟还牵扯到陛下的脸面问题。”
我故作端庄地叹了口气，却下意识摸过果儿剥好的瓜子：“你们俩犯的错误还不太一样，若是放在一起惩罚似乎不太公允，而且也快到年底了，陛下该回来了，这时候大动干戈怕是不好。不如这样，你们每个人先写个一万字的检讨书吧。”
说到此处，兴奋地往嘴里填了一勺瓜子，补充道：“检讨书可以采取小说这种文学形式。”
云妃轻飘飘地抬眸，神色很是平静，似是早就料到了。
常婕妤听到却吓了一跳，膝盖立刻软下去，给我跪了：“母后，臣妾怕是写不来这么多字。”
我生出我大哥当年辅导我做功课时才有的无力感：“怎么会写不来呢？你手上的素材已经够多了。把你上次和娴妃的恩怨写一写，再把这次和云妃的不对付列一列，以及你下次打算对谁动手，未来还有哪些安排——这样一来，一万字怕是都打不住吧？”
常婕妤二话不说，宛如苏得意附体，直接给我磕了十个头，嗓音里都带着浓重哭腔：“母后，臣妾错了。”
我扶额，正想安慰一句，哀家这不是批评她，只是在认真教她如何创作，可转念一想，做错了事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还安慰她作甚，于是强硬了语气，命令她道：“哀家说的这些，你都得给哀家写出来，不然等陛下回来，你藏的那些瓶瓶罐罐连同你做的这些坏事，哀家就都给你抖出去。”
常婕妤打了个哆嗦，颤巍巍地点头，抽搭搭地掉泪：“臣妾知道了。”
云妃和常婕妤走后，果儿便按我的吩咐，把以高婕妤为代表的、毒/发致幻时喊了姜初照以外的人名儿的六位儿媳，分时间段，一个一个地传到凤颐宫来。
这六个儿媳为什么被叫来，她们自己也是知道的，正如云妃所说，这毒/发后产生幻象还挺真实的。
是以，她们在幻象里同她们的情郎做了什么，各自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
我看向最早来的高婕妤，依旧坚持着临近过年、不打不骂的原则，给出了跟常婕妤差不多的处罚，只是字数减半：“高婕妤把你同你那位修允哥哥的故事写一写，交给哀家，五千字就可以，但要写实情，”说到此处，随口扯大谎吓唬她，“哀家已派人暗中打听了，若是发现你写了谎话，那哀家就只能向陛下揭发你心有他属的事实了。”
高婕妤赶紧下跪，允诺会一五一十，详细记录。
后续来的几个姑娘，无一例外，也做出了如实撰写的承诺。
哀家很满意。
云妃最近太懒了，产粮太少，好在是哀家这些儿媳都是有故事的人，可暂且满足一下哀家想看小说册子的迫切心情。
只是有些对不起吾儿姜初照。
他已经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绿了，他母后却没有替他出头，反而在这片绿野上收获了一堆故事。
想想都有些心疼他呢。
心疼得叫哀家都想落泪了。
“太后，你在想什么呀，怎么笑得这样开心？”果儿甜甜道，把兔毛手炉递给我，“不过，太后笑起来是真的好看。陛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他看到太后这样开心，应该也会高兴吧。”

第70章 多怕
其实开心也好，心疼也罢，我发现一个不争的事实——越近年关，哀家就越发惦念姜初照。
不晓得是不是当初云妃回的那封信不合他的心意了，总之那信送出之后，姜初照再没给哀家写第二封。
最近几日我时常想起这一茬，临睡前也总是不自觉地把他唯一一封来信拿出来，看完才能放心去睡。
果儿发现了我这个毛病，帮我掖被角的时候，还劝过好几次：“陛下这信是给太后写的，希望收到的回信自然也是太后的，最后好不容易盼到了来信，却发现是云妃娘娘的，想来会很失望，以至于后面就不想写了。太后若是真的惦记陛下，不如亲自写一封呐？”
每次我都拒绝了：“收到哀家的，他可能更失望，甚至还会气到原地打转。”
今日就寝前，我放下被薅秃了毛的手炉，又把这信拿出来看了一遍，失落道：“陛下不回信也就罢了，把猎到的皮毛寄回来一些也好，京城的毛料做出的炉套就是没有北疆的润手，哀家都摸不惯呢。”
果儿把我发髻上的灰毛绒球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收在妆奁内，转身坐在我床榻边，自信道：“奴婢打赌，只要太后的信一送到，陛下就能立刻派人送来十个八个的炉套。”
我把信收起来放在枕下，长叹一声：“哀家再想想罢，写东西不是哀家所擅长的，提起笔哀家就词穷。”
果儿发出几声狡黠的甜笑：“太后应该很有主意才对呀，您今天命常婕妤写万字检讨书的时候，还给了她不少意见呢。写作应该是相通的吧？”
我钻进被窝，揪起被子蒙住脑袋，闷闷道：“怎么能相通呢。这写信要是跟写小说似的，哀家就不会迟迟落不了笔了。”
这小丫头在我身旁耳濡目染，俨然成精：“在太后这里，检讨书都能以小说的形式写，信当然也可以呀。”
“……”
*
说起来，上一世的这时候，姜初照也在北疆，而我也是惦记着他，并想过给他写信的，只是那时候更加不确定，他收到我的信是否会开心，于是到了也没有落笔。
况且，那时候的我们，还在冷战呢。
因为八月生辰，我自作主张地逃走，他亲率羽林卫把我追了回来。他说后悔年少时遇见我，我哭得眼睛都肿了。
纵然他没追究我私自逃离的罪过，但自此，他对我就不怎么笑了。
看不到他的笑还是有些失落的，不过后来，我就找到了别的乐趣，比如——爬到丹栖宫殿顶，看星星，看月亮，看日出霞彩，看日暮余晖。
其实，世间万物，有太多太多都比姜初照的笑容好看。
可不晓得为什么，我依然会在某些时刻觉得，星星不如他眼睛璀璨，月光不如他肌肤皎洁，霞彩抵不过他眼底常见的桃花色，余晖也比不上他面颊偶现的温融光。
但姜初照眼中的我，与世间物相比，应当是处处不如的。
于是每次看到我这样，他就纵身跃上来，裹住我的腰强行把我带下去。落地后就开始训斥我，是那种很严酷，很冷肃的训斥，比乔正堂还要厉害的那种。
“皇后做这副样子到底给谁看？”他以为我是在耍脾气呢，“朕只是不让你不打招呼就走，没有把你关起来的意思，你为何还要一天天地爬到上面？到底对外面有多向往，一定要坐在这么高这么料峭的地方？”
我抬手，指了指远处草地上练箭的丽妃，不解地询问：“就在前日，她也爬过殿顶，还在上面射大雁呢，你为何不训斥她？”
“你同她不一样，”姜初照冷漠看我，“她身手好，不会让自己掉下来。她脑子正常，不会自寻短见。”
“我没有要寻短见的意思，也不会让自己掉下来，我明明坐得稳稳当当的，”说到这里都有些着急，“可你每次都强行把我拎下来，虽然这是你的皇宫，但丹栖宫却是我的地方啊，我爬高一点看看风景都不行吗？”
“不行，”他面无表情，话里却淬着狠厉，盯着我的那双眼里，也露着刀剑才有的凛冽的寒光，再不见星星温柔璀璨的光芒，“若再让朕看到你爬上去，朕就直接把你关起来。”
“行吧，”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好让他发现不了涌上我眼眶的潮雾，“你是皇上，你说了算。”
自此，我就再没爬过殿顶。
但每天清晨，我会裹上最厚的衣裳，走出丹栖宫，走到后花园，找个丽妃发现不了的地方，静悄悄地看她练箭。
上一世的娴妃，就有点瞧不上丽妃。
她曾特意来丹栖宫告诉我，陛下要去北疆巡查，慰问驻守边塞的卫大将军，顺便带丽妃去北疆狩猎。丽妃要在陛下面前大展身手，借此俘获君心，不然她不会如此刻苦，天不亮就起床练箭呢。
我点头：“听说你也可以去？”
娴妃转怒为笑：“是呢，我不怕冷，所以可以去。”
“容妃呢？”
“容妃好像也挺有火力的，她说担忧陛下没人照顾，所以提出一路同行侍奉陛下。陛下同意了。”
我再次点头：“好哦，本宫知道了。”
大概是越缺什么，就越想拥有什么。那时候在厚重棉衣下瑟瑟发抖的我，非常艳羡衣着单薄却大汗淋漓的丽妃。
我很希望自己的身子骨也能强壮起来，或者不用如此强壮也行，只像娴妃、容妃一样单纯地不怕冷也好。
这样，去北疆的嫔妃里，是不是也能有我啦？
十一月初，姜初照带了丽妃、娴妃、容妃三人出发去北疆。
京城大雪茫茫，我躺在床上，经历痛苦月事，没有起身送他。其实即便没来月事，我也不会去送他的。那场面单是想想，就叫我有点嫉妒呢。
姜初照亦没有过来同我告别，在这件事上，我二人难得如此默契。
但他却命陈太医过来了，且在他离开后的每一天，陈太医都听从圣意，过来为我诊脉、开药，虽然这药又酸又苦，但我心里却稍微回暖了些。只是后来跟陈太医交流了几句，听到他给陈太医下的命令是“若皇后死了你就跟着下地狱”，才重新觉得难过且愤慨。
姜初照到底是有多怕我会死啊。
可我自始至终都没打算死啊。
而且，我也因此发现我二人想法的不同。他这话的意思，好像只是要求我不死，即便是病得不能下床都行，而我却希望把身体养成十六岁以前那样，养到可以冬天去北疆，养到可以活蹦乱跳、汗如雨下。
我为此闷闷不乐了好几天，胃口也渐小了起来，陈太医吓坏了，连夜琢磨温和的健胃方子，于是次日我喝的那药就更酸更苦了一些。
“皇后娘娘，您可不能瘦呀，”陈太医惶恐不安，一向只负责诊断开方的他，都在丹栖宫对着小炉子，摇着小蒲扇，亲自给我熬药了，“陛下回来要是发现您瘦了，非得骂死老臣不可。”
我眼皮一跳，当即精神，欣喜问他：“所以，他除了不让我死以外，还说过不许我瘦吗？”
陈太医疯狂点头：“对对对，陛下说您掉一两肉，他就让老臣掉十斤。”
我开心到笑出声来：“这话比上次那话好听，至少让我晓得了，他对我还有别的要求的，不只是不能死这么简单。”
于是，就这样找到了理由，开始光明正大地允许自己想念他。
由此，想到了给他写信。
只是我从十一月琢磨到十二月，都没有琢磨出该给他写点什么，后来干脆撂挑子了：还有三个妃子在他身旁日夜照顾着伺候着，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再者说，他跟其余三个妃子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若是收到了我的来信，很可能会当场扫兴，变得十分不快活呢。
对了，他都没给我写信呢……还是等他先把信送来京城，我再提笔给他写回信吧，这样也知道该写点儿什么回应他。
但上辈子，我始终没有收到北疆的来信，却在十二月初八这天，收到了京城的来信。打开一看，竟然是邱蝉的。
——
“不厌表姐亲启。
自五月宫城相聚，转眼半年过去，再未见姐姐第二面。
惦念甚重，寤寐思服。
踌躇日久，终究落笔。
近日，才听闻八月时，陛下连夜南下，寻回姐姐。着实心痛难安，整夜梦魇，次日醒来，枕上屡屡湿了大片。
姐姐未能南下一事，我既觉得难过，又觉得欢喜。难过的是姐姐无法如意，欢喜的是，姐姐在京城的话，我这辈子或许还能见到姐姐好几次。
纵然也知道，姐姐不会想见我的。
但也会去想，万一某一年，某一日，姐姐彻底消气了，或许会愿意看我一眼呢？
对了，不晓得姐姐的寒症是否减轻了一些。最近月余，京城经常下雪，我每次看到雪花，都很想把王府的火炉聚一聚，连同炭火，全部送到丹栖宫去。
后来就想到，姐姐是皇后，应当不会缺这些的。但姐姐也得注意着才行，让宫女们及时添炭，尤其是地火，得烧旺一些才行，这样踩在上面，脚都是暖的。
最近翻看医书，发现一个法子，可把体内寒毒尤其是宫寒拔除。想先替姐姐试一试，若是真的可行，便教给姐姐。但是我这次已经错过了，不过不打紧，等明年或后年，我就又可以了。
对啦，我最近长了好多肉，肚皮也圆滚滚的。
姐姐若是想来摸一摸，就太好了。
若是不想来，也没关系呢。小时候，姐姐总爱捏我腮边的肉，说是可爱，现在虽然捏不到了，但我每天都有替姐姐捏两下，肚皮也有替姐姐摸一摸。
就写到此处吧。
纸短情长，不尽依迟。唯盼珍重，勿劳赐复。
邱蝉。”

第71章 不骗
实不相瞒，上辈子我看到这封信，整颗心都软了。
邱蝉，好像还是那个时时处处哄着我，想到我会难受，她就比我更难受的邱蝉，从小到大，一如既往，从未变过。
至于她在信中提到的拔除寒症的方子，是我上辈子未曾放在心上的。那时我的想法很简单，陈太医医术高明，只要我认真吃他的药，那我这病应该就能慢慢好起来。
后来，我无比遗憾自己的大意，遗憾自己未曾早些领悟邱蝉信中的意思，以至于让她、也让我自己经历了肝肠寸断的苦痛。
“本宫想缝两个平安福袋，你去帮我把针线布料备齐，对了，本宫嫁妆里那些珍珠宝石你也都拿出来，我想把它们缝在福袋上。”我吩咐宫女道。
一个福袋给邱蝉，另一个给她肚子里的小孩儿。我这样打算着。
越过年去，我就是当姨母的人了，想来竟也有些羞赧，还有些雀跃。
针线活不是我擅长的，那福袋我缝了扔，扔了缝，手指扎成了筛子，最后勉强缝出两个长得圆润漂亮的，但这水平与大嫂比起来，叫人几乎以为是拿脚缝的。但问题不大，因为我在上面缝了好些宝石和珍珠，亮亮闪闪，金贵璀璨，也挺能唬人的。
缝完那天，恰好是腊月二十九。
近两个月不见的姜初照，猝不及防地回京了。
他穿着绛朱色龙纹棉袍，顶着一张胡子拉碴的脸，扛着一片宽大的白色皮毛，在丹栖宫主殿的窗子外出现的时候，我正用扎满针眼的爪子举着两只福袋，在窗前满意欣赏，兀自陶醉。
他出现后，我俩就隔着琉璃窗格，互相瞪眼。
半晌，姜初照扯着唇角，在悠悠转转的细雪中，飒然一笑。
我缩回爪子，舔了舔下唇，把两只福袋悄悄藏进了袖子里。
他绕过殿墙，推开殿门，带着一身寒气走进，在门前抖落一身雪，把棉袍解了递给宫女，然后抱着那整皮的毛料走到我面前。
我面前明明有椅子的，他却没坐，反而坐到我旁边的软塌上，轻咳了两声，以一种分外镇定的语气问我：“皇后方才藏的是什么？”
这叫我觉得有些奇怪：他明明都看到了，为何还要问？
我垂下眸子，在宽大的衣袖里反复捏着那两只荷包，同他一起装模作样：“没什么呀，你看错了吧？”
他便又笑了，这笑声分外轻快又无比柔软，如轻风带着棉絮逃离绽开的棉壳，在木植馨香中悠悠辗转，又如雨丝携上花瓣潜入平静的湖面，与水草虫鱼缠绵嬉戏。
“行吧，朕就当做没看见，”他笑意未减，握住我的肩头带我站起来，抖开那皮毛在我身前比量，用超级欣喜、无比得意的语气说，“你看，这白狐的皮毛就是这么大，从你肩头到你脚面，正好能包裹住整个你呢。”
心头就这样溢出明显的悸动。
脑海中的山水相向退却，只留少年笑容清甜，他捏着我的袄袖，欢快得与今日一般：“我最近箭法越来越好了，等到了北疆，我就去给你猎白狐，剥了整皮的毛让人给你做毛氅，穿着轻快暖和又漂亮，比棉衣好多了。”
“白狐有这么大吗？那皮毛能包裹住我吗？”
“我在北疆的时候见过，超大一只。”
差不多六年过去。
他真的带着超大的白狐皮毛回来了，而且忘掉了前几个月的冷战，主动对我笑了，笑得很温柔很好看。
我突然有点想掉泪。
他却兀自欢愉着：“猎到的时候有点晚了，苏得意来不及缝，但不要紧，这两天让他和宫女们加班加点地缝出来，大年初一那天皇后就可以披在新衣外面，很好看，还不会冷，”终于把这皮毛安排好了，目光就移到我脸上，愣了几秒，慌张地开口，“你怎么哭了？”
我抬起手臂抱住他的脖颈，额头迈进他炽热的肩窝里，本来还打算借着他的衣裳趁机把眼泪蹭掉，可没想到一开口就是浓重的哭腔：“姜初照，我有点想你了……你想我吗？”
他整个人僵硬得不像话。
如一块木头楔进了地下，如一块铁板矗立在面前，肩膀和脖颈相连处的肌肉，都是紧绷着的，以至于我搂他脖子这一小会儿，都有些硌得慌。
久未得到他的回应，我便有些不安了。
心里百转千回，想着他是不是觉得我这样有些不得体，正忧伤着，准备把胳膊撤回来的时候，就发觉后背被温暖的手掌大力地抚住。我这厢毫无准备，脚下顿挫，一个不稳便直勾勾地撞进他胸膛。
砰的一声——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我压/上了软塌，唇瓣距我不过半寸。
又低又闷的哼响从这两片嫣红之中溢出来，像是一把被炭火烧红了的钩子，撩过我耳畔，在耳根处留下清晰的滚烫。
我不知自己懵了多久。
等到贴近之处，身/下人那蔚然而起的蓬勃真真切切地硌到我的大腿时，我才回过神来，一只爪子摸上脸，另一只扶上软塌的边边，企图翻过身，躲开那处让我面红耳赤的坚固。
他却又把我按回了他怀里。
还用长满青茬的下巴蹭了蹭我的耳朵，甚至故意笑话我：“才两个月不见，皇后见到朕都脸红成这样啦？”
我不想承认，咬了咬牙，但也没咬住那口气，手臂半撑在他胸膛处，躲开了一些距离，针锋相对道：“才两个月不见，陛下见到臣妾，那处就结实成这样啦？”
他却上赶着点了头，还攥住了我的手腕把它带往一旁，使我整个上半身再无支撑只能栽进他怀中。
温热的手掌落在我脖颈后方，从宽松的衣领探/入，一直抚到我后背。
“是啊，”他吮着我的耳垂，以撩人的气音回答我，“不见你的这些天，朕每日都这样结实。”
我面颊也开始发烫，于是更加惊奇：“你说这样的荤/话，为何都不脸红的？”
他理直气壮：“朕同自己的皇后说这些，为何还要脸红？”
讲完这句，还凑上来亲了一下我的唇。胡茬扎到我的脸，让我忍不住皱眉。
他似是发觉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成狐狸模样：“回宫后只记得洗完澡再来见你，却忘了把胡子给刮一下。”
我委屈摇头，“没事儿，”可下一秒就发现了他话里的不对劲儿，拧眉审问，“来找我为什么还要洗澡？”
他抱住我滚了一遭，将我压于榻上，隔着衣服亲吻山丘，揉/捏腰窝，也不明确回答我，只哑着嗓子问：“现在知道了吗？”
我大抵叫了一声，这声音不大不小，不知道他听着如何，我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在是宫女早就跑没了影儿，不然太丢人了。
同姜初照前两次行房事，都是在夜晚，这是第一次在白天。他把我抱进里间的卧房，我依旧非常不适应，蹬着腿儿把他踹下去，让他把床幔全部放下来。
可等他重新回到床上的时候，我却依然觉得羞赧，整个人像是搁浅的鱼，一直想往被窝里钻，我把被窝当做是唯一能隐藏住我的不安、给予我庇护、让我可存活下去的河水。
这混蛋倒是一点也不觉得难堪，与晚上行这档子事的时候毫无分别不说，甚至还更凶更激烈了一些。
日光穿过床幔的缝隙落在他玉一样的肌肤上，把他额前的汗珠也照亮。我瑟缩着，本来就很紧张了，他却不放过我，修长的手指穿过我散落的长发，紧紧箍住我脑后，也不管自己没刮胡子会扎到我了，亲吻不再克制，如狂风骤雨般坠落我唇畔，打湿我鼻尖。
偏偏别处也在动作，一次一次毫不克制地碰撞，直把我从床中央挤撞至墙角。趁我大脑空白，又把我带回原处——
如此，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如鹰隼从高空俯冲，翼羽掠过原野，带起草尖露珠又飞往天际。
如蜜蜂打树枝而来，逡巡在盛放的花海，沾上心蕊细粉又飞回巢穴。
如宽阔的流水行至断崖，倏忽倾泻汇入山底清泉，一片水撞入了另一片，银河落于九天，衔接得这样好，让人忍不住去想断崖背面，是否有水拾级攀登，流回了山顶上。
“姜初照，”我因为他的毫不节制喊哑了嗓子，却又不敢放开他，怕自己被碰下去，于是抽抽搭搭地啜泣，用哭音质问他，“方才明明已经释散过了，怎么还在生长？”
“因为太想皇后了，”他身上全是汗雾，把我也浸得潮湿，可这人却毫无休止的意思，鼻尖蹭了蹭我的锁骨，拖着悠然的腔调，笑道，“算起来已经四个多月了，还不许朕把之前的补上吗？”
“……这种事也要补吗？”
“当然，”他一本正经的盯住我，眼神里却露出鲜明的蛊惑，“幸好只是四个月，若是四年，皇后怕是会哭得更凶。”
“……”
三次之后，我便摸出来这个规律。
每一次云雨之后，姜初照心情都会变好。
以至于除夕夜宫宴上，他一直照顾着我，帮我布菜，给我倒茶，还嘘寒问暖，给我前所未有的宠爱，甚至在宴后拒绝了其他宫里给出的明确邀请的信号，就连琉采宫的也推掉了，牢牢地攥住我的手，牵着我回到了丹栖宫。
殿门关上的时候，我都快委屈哭了：“昨日陛下太过分了，我现在还没好，今天走进长合殿的时候，娴妃就直勾勾地看我，她一定看出来了，她一定在心里笑话我呢。”
“为什么笑话你？”姜初照揽着我在圈椅上坐下，把下巴垫在我肩膀上，还用脸颊蹭了蹭我的脖子，“她看不出来，她还不懂。朕今夜不欺负你了，就在这儿陪着你守岁，行吗？”
听到他的承诺，我才安下心来，把眼泪收回去：“行，但是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我想坐在软垫上，现在这样会触到，不太舒服。”
他就又笑了，笑的声音还有点大，大得让我想捂住他的嘴。
虽然姜初照拒绝了好多美人来陪我守岁，但我当时并没有守岁成功，子时之前就窝在他怀里渐渐迈入梦境。
他总爱在我昏昏沉沉的时候同我讲话，虽然大多数时候我听不清他在讲什么，即便是听到了，转瞬就忘掉，但偶尔有几句，会戳进我心窝里，让我记得清晰。
“北疆也很好看，很想带你再去看辽阔无垠的雪原和高可擎天的巨木，又担忧你被冻着，两下权衡，还是更希望你安安稳稳的。等你好了，北疆什么时候去都成。”
“苏得意还在加班加点地缝制白狐的毛料呢，明天，你就能穿上漂亮又好看的毛氅了。在北疆找了很久，最后是卫将军配合我一起猎到的。他人其实还不错，对吧？”
“我也睡啦，一觉醒来，是不是也能收到皇后的礼物了。”
最后一句话，惹得我在半睡半醒中打了个寒噤。
完求了。
我忘了给姜初照准备礼物了。
但这两日太过疲乏，眼皮想睁却如何也睁不开。
“冷吗？”他似是感觉出我刚才的颤抖，把我裹得更紧了一些，还随手又扯过来一条锦被盖在我二人身上，浅啄了一下我的额头，“睡吧，我抱着你，就不那么冷了。”
大年初一。
他抱着崭新的白狐毛氅坐在床榻边，一脸忧伤地看着我：“所以，这不是缝给朕的？”
我顶着三床被子，攥着两个缝满宝石珍珠的福袋，哭成傻狗：“对不起，想骗你，又不想骗你。可这确实不是给你的，一个是给邱蝉，一个是给邱蝉的小孩儿。”
他无奈地笑：“为什么不能骗朕呢？朕看着这荷包上，也没有名字呀。”
“可是里面有，”我没纠正他这是福袋，当着他的面打开，“把里面的平安符掏出来，平安符里有邱蝉的名字。”
他指着另一个平安符，眼里有明显的失落：“那这个画着星星的没有名字，你送给我的话，我也看不出它原来是要给别人的。”
“可我自己知道，”我抹了一把泪，难过到心抽，“我想，邱蝉的小孩儿，眼睛应该会像星星一样漂亮。但是你的眼睛，比星星还要漂亮。所以不是你，不能给你。”

第72章 两行
把思绪重新拉回这一世。
即便到了这辈子，我依旧觉得在过年礼物这件事上十分对不起姜初照。在写信和缝福袋间做了很久的权衡，最后还是决定缝福袋弥补，毕竟上辈子他是那样想要一个福袋，虽然今年万寿节时我曾给他逢过一个荷包，但上面没有宝石，看着有点寒酸呢。
果儿却有更好的意见：“福袋里既能放平安符，自然也能放下信纸。太后不如两个都准备，陛下收到后，打开一看岂不是加倍开心？”
我眯眼审视：“陛下是不是给了你什么好处，你怎么时时处处想着他，总想着替他说话？”
果儿捏了捏总起的发髻，歪着脑袋惆怅道：“奴婢就是希望陛下和太后和和睦睦，开开心心的。尤其是陛下，这十来个月，他被太后气得可不轻呢，”说到这里，手指捏住我的衣袖，轻轻摇着，求我道，“就快过年了呀太后，您就费点儿神，让陛下高兴一回呗？”
她说得似乎也有道理。哀家给姜初照当母后这十个月来，他欢愉快乐的时候少，炸毛跳脚的时候多。
如此，便更觉得有些对他不起了。于是腊月最后这十来天，哀家白天缝福袋，晚上写信件，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过得充实无比，只是有些枯燥。
最后福袋得心应手地缝了二十五个，信却写了烧烧了写，最后纸用光了厚厚一沓，字却只剩了两行——
“
祝吾儿长命百岁，祝吾儿稳坐皇位。
祝吾儿腰好腿好，祝吾儿子孙满堂。
”
欣喜万状地拿给果儿看。
果儿扶着额头，以一种认命的语气点评道：“行叭，有两行总比没有强。”
她这表情，让我想到了第一次宫宴上，听到卢美人作酸诗时的吾儿姜初照。
信就是这么个水平了，好在是还有福袋撑着场面。哀家都安排好了，二十五个福袋里，把缝着最大颗宝石、最圆润珍珠的那个里装上哀家对姜初照这两行情真意切的祝福，其余的都放了平安符，送给二十一个儿媳，以及哀家超级喜欢的果儿和苏得意。
还有一个送给邱蝉。
至于她的小孩儿，这次我从大嫂那里给他定了衣裳，所以便不再给福袋了。毕竟上一世，为了那个福袋，我愧疚得直哭，姜初照也委屈得冒泡，我两个人都不太开心呢。
腊月二十七日夜，小雪。
我沐浴洗漱过后，穿着棉裙，裹着毛氅，踩着温热的地板走到琉璃窗前，看细雪蹁跹飘散，最终把整个宫城都浸染弥漫成山水画中的留白。
炉火燃得很旺，在窗前映出暖橘色的光晕，以这光作底，我甚至也能看到琉璃上映出的，我微红的脸庞。
一窗之隔。
外面是冷冽凌厉的风雪，殿内是暖煦炽热的空气，风雪弥散不到我这里，热息将我紧紧拥抱着，这让我蓦然想到六月时，裹着小被子窝在床榻上，在卧房内听外面狂风暴雨拍打墙壁时的心境——两番姿态，不同景象，却都让我感到安全，也让我倍觉温暖。
“太后，不早咯，早点歇息吧？”果儿把手炉递给我。
我点了点头，提步转身。
等等。
方才我好像——
看到了一个熟悉万分的身影，从凤颐宫宫门朝主殿奔跑过来了？！
手炉自我手上松脱，砰的一下，应声落地，摔出明灭交替的炭火，火星点上外层的毛皮套，把那一点也不好摸的京城家养貂毛皮给烧出窟窿来。
果儿愣怔不已。
我却顾不上那么多，在宽敞的大殿内朝着殿门狂奔，那一瞬间，是真的在激动，也是真的担忧。担忧自己看错了，担忧那身影不是我希望出现的那个人的。
短短的距离，心急切成水沸腾的样子，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炸着水花。欣喜若狂地推开殿门，骤然闯进的风把我额发吹起来，把我毛氅吹落下去。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银甲红袍的少年于雪夜归来，朝我奔跑的时候是那样的明媚与畅快，长发被墨色发带高高束起，发丝于空气中飞扬曼舞，同风雪缠绵游戏，却又不沉溺于此，他和他的长发都潇洒不羁。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看到这场景，一时间竟觉得热泪盈眶。
而他却又笑成了纵意快活的傻狗模样，连声音都大得不行，若不是活生生的人朝我跑来，单听着动静，我都要以为这是哪家的狗第一次见到雪，兴奋难掩，持续狂吠。
他终于跑到我面前，冻成绯红色的脸颊，和琉璃窗映出的我被热得微红的脸庞，几乎是一样的。而我未干的发上冒着的水汽，与他因为奔跑而产生的向上蒸腾的汗气也很像呢。
我压住眼里的热泪，抬起爪子，刚要说一句——“陛下，你终于回来啦”。
面前的人儿就俯身把地上的毛氅捡起来，披在我身上。我心中感慨万千，准备夸一句他长大了、知道关心他母后了，就见他又半蹲了身子，非常大胆地抱住了我的膝盖，还把我抱离了地板！
我慌张地低下头，紧紧地抓住他肩头的铠甲，让自己不至于掉下去。
“姜初照！你是不是疯了？”我被他这举动惊了一大跳，哭腔也被带了出来。
可这傻儿子像是没听到我的话，依旧欢天喜地，纵情驰骋，从殿门跑回到殿外的雪地里，在细碎如盐的小雪中，就着室内发出的烛火、炭火的光芒，抱着我潇洒转圈。他的笑声像是带了解忧的神力，穿过我的耳朵、落进我心底时，激起来整片整片的熨帖和柔软。
在这样的笑声里，仿佛什么愁思，什么烦扰都不再有。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在他抱着我转圈的时候，一边跟着他笑成同款傻狗，一边又控制不住情绪，噼里啪啦地落了泪。
“太后怎么了？”他终于停下来，仰起头来看我，舒长的睫毛上沾满了白雪，有一些融化掉了，变成晶莹剔透的水珠，挂在上面摇摇欲坠着，显得他也在哭似的，“为什么一边笑一边落泪呀？”
我果真如他所说的，唇角控制不住向上扬，眼泪也真的控住不住往下掉，却又不知如何回答，于是只能埋怨着他：“你怎么回事，你这样抱着哀家转圈，是不是有点儿……太不得体了？”
“你既是太后，也是我年少的好友，就是对好朋友那样的抱着转圈，不是因为别的，”他嘻嘻笑着，灵动又活泼，灿烂又纯良，“况且，我先于她们回来了，又是这个点儿了，不会有人看到。”
我抬起手背，抹掉脸上的水泽，因为知道此情此景的珍贵，于是更加不敢贪求过多，故作端庄地小声训斥道：“还是把哀家放下来吧，被你转得有点头晕呢。”
他带着笑音说好，然后听话地把我抱回了殿内。
“果儿，你煮一碗蛋花酒酿，给陛下驱驱寒。”脚刚落地，我吩咐道。
久未听到回答的声音，往窗格处瞧去——果儿小可爱像是会地遁术，方才还劝我去休息呢，这才不过一会儿功夫，她就不见人影了。
掉在地上的手炉和被烧穿的炉套却被清理干净。
“朕昼夜兼程，一路换马，就是为了早些回来陪太后守岁，过年，”他拂掉身上的雪，挑眉望我，“这么辛苦，这般孝顺，难道不值得太后亲手煮一碗蛋花酒酿吗？”
我今晚心情极佳，于是不再跟他扯来绕去，就着殿内热烈的炭火，真的给姜初照煮了一碗蛋花酒酿，还加了两勺桂花蜜。
“香香甜甜，温温暖暖。是朕这两个月来，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他抚着肚皮，侧目看我，发出满足的喟叹声，“太后的手艺进步很大，继续保持，”说到这里，捏出我最喜欢的小彩勺，把碗递给我，“再给朕来一碗。”
我又给他添上，望着被他强行征用的小彩勺，眯眼哂笑：“陛下还有什么要求，不妨趁现在一块儿提，等过去今晚的热络，明日哀家看到陛下会是如何的心情，就很难说了。”
“快过年了，”他一勺一勺地吃着热酒酿，眉飞色舞道，“太后还是得用宽容、关爱来对待一切，有什么事儿过完年再说。”
这句话哀家很赞同。
毕竟他不在宫的这些时日，犯了错的儿媳确实不少呢，其中六个还是给姜初照头顶添了色彩的。
*
腊月三十，皇后、娴妃、容妃和苏得意一行，浩浩荡荡地回到了皇宫。
苏得意来凤颐宫拜见我，身上还裹了他给自己缝的一身油光水滑的灰狐皮毛的衣裳。
哀家心里多少有点儿不是滋味。
上辈子，姜初照是扛着一块宽大的白狐皮毛回来的，大年初一我就穿到了能裹住整个我的白狐毛氅。但这辈子，姜初照自己跑回来了，不见白狐毛的影子；现下苏得意也回来了，我依旧没见到想象中的大毛氅。
于是看着苏得意这身新衣裳越发眼馋，开口的时候也忍不住带着醋味儿：“苏公公这身灰狐毛的衣裳，看着真是漂亮呢。”
苏得意又胖了一圈，想来去北疆的一路上没少吃肉。他憨笑点头：“这要多谢陛下，陛下猎到两只灰狐，皮毛都送给老奴了。”
我突然有点牙痒。
舌尖重重扫过牙齿内侧，却还是没把那酸味儿扫下去，摸过果儿的小手，阴阳怪气道：“那真是好棒棒哦。果儿你瞧见没，苏公公穿上这身，与七十岁的精神老头儿差不多呢。”
果儿掩唇憋笑。
苏得意身形一晃，终究还是抚着椅子腿儿跪了下去，唇角耷拉着，眼神凄楚，表情委屈：“太后，老奴过去这个年，才四十九岁呀……”有点不确定，低头瞅着自己的衣裳，小声呢喃，“果真这么显老吗？”
“灰色就是如此啊，”我咬紧牙关，冷笑出声，“要是白色的，大抵会好些呢。”

第73章 身体
苏得意肉呼呼的眼皮往上一抬，眼底露出些精光，一副他已了然的姿态，但不晓得为何，又卖力地给我磕了好几个头：“白色狐皮？老奴好像没见过呢。”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干脆，仿佛是暗示哀家趁早死了这条心。
哀家真是又酸又气，望着针线篮子里那二十五个荷包，终于体会到了上辈子姜初照的心情：我这厢辛辛苦苦给另一个人准备礼物，那人却什么表示都没有，这叫我的小心脏如何平衡。
果儿见状，赶紧抚着我的后背给我顺气，小意地哄着我：“兴许陛下偷偷准备了别的礼物给太后，只是苏公公不晓得呢。”
苏得意大概也怕把我气坏，于是赶紧接上果儿的话：“对对对，陛下不还提前回来了三日吗？许是瞒着大家，在暗中准备着什么好东西，好给太后一个惊喜。”
良久过后。
我接受了这个说法，但还是有些委屈，抿嘴道：“可是今夜就是除夕了。你回去要告诉陛下，准备了什么还是要早点拿出来给哀家看看呀，再拖就拖到明年去了。”
下方跪着的苏得意悄悄举起手：“敢问太后给陛下准备礼物了吗？”
我把脸撇过去，望着琉璃窗格，气道：“当然准备了，可用心呢。”
苏得意闻言，低头嘿嘿笑了两声：“那老奴就放心了。”
*
哀家好像有些对不起苏得意，他放心得有点早了。
*
除夕宫宴，除了皇后没有出现，其他嫔妃都到齐了。
我这边还是有些担忧皇后的，长合殿离丹栖宫不算太远，这大年下的，她一个人在宫里本就孤单寂冷，再被这边歌舞丝竹的热闹一刺激，真是叫人说不准，她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儿来。
这般想着，便让果儿去请她一请。
姜初照却拦住了果儿，同我道：“太后请她过来，她看这样团圆祥和的景象，思念起卫将军和她卫府一家老小，岂不是更难受？”
“习武之人的性子多多少少有些刚直，这段时间切莫让她一个人呆着。哀家是真的害怕她钻进死胡同里。”我小声道。
“朕已同她讲过了，”姜初照看向殿内，压低了声音，但面色冷静得不像话，甚至有些漠然，“丽妃不会寻短见。她身上担着卫家满门的前程呢，她若是死了，这一家老小就什么指望也没有了。”
好像也有些道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歌舞从热烈转向平和，已成为教坊司乐正接班人的小如公子谭雪如，再次和余知乐合奏了一首轻缓柔情的曲子，以此作为宴席表演的终结。
这就到了互送礼物的环节了。
师美人和韩婕妤给每个人都送了一条围脖，围脖尾端还绣了游鱼、仙鹤、牡丹、山茶等图案，精细程度叫哀家都险些以为这是画上去的；程嫔的礼物是一坛她自己酿的葡萄酒，酒坛用的是珍贵的夜光琉璃；余知乐给每个人送了一副楷体书法，虽然看着不算珍贵，但你若是去坊间打听打听，“子非鱼”的楷书大作，已经非常抢手了；娴妃家里可真有钱呀，往每个人手里都塞了一颗东海夜明珠；云妃可就棒了，也不知她何时掌握了其余二十个妃子的身材尺寸，亦不知她何时又出了宫，从我大嫂的铺子里定了二十来身衣裳，只看到她打开好几个木箱，拎出裙子在她们身前挨个比量，收获了接连不断的赞叹和发自肺腑的夸奖。
当然了，送给哀家和陛下的礼物，她们格外用心地做了区别。
比如，到了我二人这里，师美人和韩婕妤递上来的围脖用了更软的棉线、绣了更繁复的图案；程嫔那坛葡萄酒更多不说，还配了夜光酒杯；余知乐临摹了天下第一楷书大作《九成宫醴泉铭碑》送给姜初照，用她自己独有的笔法写了《洛神赋》送给我；娴妃给我和姜初照的夜明珠更大，更饱满；云妃送给姜初照和我的衣裳，也选了最好的料子，摸着水滑柔软，还怎么揉都不起褶。
姜初照心情大好，且对每一样礼物都非常满意，于是接连不断地赏赐，数量之大、品类之盛，是哀家前所闻，两世未见的。
终于到了哀家这里。
我看到姜初照挺起身子，理好衣袖，正襟危坐，精神抖擞，期待之情铺满了整张俊脸，比今年二月，他从我手上接过玉玺和诏书时还要郑重，还要端庄。
但当我把大同小异的福袋一一送给儿媳，送给果儿，送给苏得意，把剩下的一个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就不那么期待了。
姜初照看看苏得意手里的那个，又望了望自己手里这个，眉毛逐渐拧成了包子褶。
十秒过后。
他蹙着眉头，舔着白牙，看着我的眼睛，从嫣红唇瓣里挤出一句分外艰难又极其怨愤的话：“给朕的、和给苏得意的，竟然一个样儿？”
苏得意瞬间把眯缝小眼瞪大，小胖手抖若筛糠，捧在掌心的不像是福袋，而像是冒烟的炭火：“陛……陛下，老奴瞧着还是有那么些不同的，您这个上面缝着的宝石更亮，珍珠更大。”
我点头赞同：“是的呢。”
因为挨得近，姜初照磨牙的声音便叫我听得更清楚了一些。
“朕算是明白了，即便是给朕准备了礼物，也跟旁人的没什么区别，”他气得脸颊都鼓了起来，声音渐低，委屈渐显，“还不如啥都没有呢。”
瞧这龟儿子难伺候的样子。
哀家到现在还没收到他的礼物呢，连苏得意都有一身好看的灰狐毛衣裳，哀家一根狐狸毛都没有，他倒是先嫌弃起哀家的福袋来了。
果儿赶紧站出来打圆场，但还顾忌着殿中央的儿媳们，于是对着大殿欢欢喜喜地说了一句：“太后在福袋里给陛下和各宫的娘娘们都写了平安符，还专门挑了一个，写了祝福的话呢，不晓得最后是谁收到啦？今年一定平平安安，顺顺遂遂的。”
姜傻狗耳尖一动，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背过身去，面向宝座小心翼翼地拆开，看到里面的信纸时眉心蓦地一抬，眼里也露出雀跃的碎光来。
只是在展开信纸，看到内容的那一刻，璀璨眸光刹那坠落，整张俊脸重回死寂。
这副颓态叫站在偏处的云妃看到了。她目放精光，蹭蹭蹭地跑到姜初照身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了一句：“哇！独特的福袋果然被陛下拿到了，陛下不如念出来，叫大家一起听听呢！”
姜初照没有接话。
亦没有看她。
僵僵地转动脖颈，手中信纸攥成一团，看着哀家，一字一顿地宣布了云妃禁足的消息：“从今天起到元宵节，云妃就不必出澜芝宫了。”
云妃小声：“……跳马的。”
我摸了摸脖颈，有点困惑，压低声音问他：“陛下这是要让云妃专心搞创作的意思吗？”
他冷笑一声，继续宣布：“苏得意，你去把云妃宫里的笔墨纸张都收起来，过了正月再送回去。”
我不可思议：“……你说啥？”
云妃愣了几秒，倏忽间欣喜若狂，福身行礼：“多谢陛下！臣妾愿意！”谢恩之后还不算完，小声嘟囔，“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
大年初一，我依旧没有收到姜初照承诺的白毛狐裘。
他两手空空地过来给我请安，眼底一片暗色，像是昨夜没睡好，说起话来也恹恹的，每个字都透露着疲倦：“祝太后吉祥如意，事事顺遂……”
说了两句就说不下去了，扶着额头瘫坐在椅子上，以一种参不透这世界的语气问我，“‘腰好腿好，子孙满堂’这种话……太后当真以为是祝福吗？”
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大怨气，都过去一夜了他依然没忘。
“为何不是祝福？哀家做梦都希望陛下能有个孩子。昨天四位嫔妃回宫，哀家还特意叫果儿去打听了，结果四位美人都说没有侍寝。那去北疆的一路上，陛下都在干啥？卫将军的事就这么重要，重要到让陛下抛弃子孙万代，专门为了他一个人操心？”
“朕明说了吧，”他侧过脸来看我，脑袋耷拉着，声音也虚浮，“朕这辈子完全不想要孩子。”
我腾的一下站起来，三步并做一步走到他跟前：“你再给哀家说一遍？！”
见我气急败坏，他立刻来了精神，鲤鱼打挺般站起来，语气抖擞，笑成傻狗：“太后急啦？那如何是好，某些构造偏偏长在朕自己的身上。朕对自己的身体，还是说了算的！”
娘的！
我气得磨牙攥拳，痛心疾首：“大年初一，陛下就来跟哀家说这些？你就是故意把哀家想当祖母的愿望踩在地下，肆意践踏，你就是看不得哀家好过！”
也不知他是跟谁学的，摸过桌上的瓜子，一边晃悠，一边闲嗑，看戏的姿态昭然若揭，偏偏还装出一副忧国忧民、睹物伤怀，为了国家大事、为了百姓福祉，甘愿戒/色/戒/欲的伟大模样：“朝堂纷争一日不息止，卫府老小一日不安顿，太后寒症一日不拔除，朕便一日不能有孩子。”
我真想踹他一脚啊。
整个脸都皱起来：“前两桩还勉强能说得过去，可哀家的寒症跟你生小孩儿有什么关系？”
他懵了一下，似也意识到了这话里的牵强附会，于是放下瓜子，低头补充道：“主要……还是因为前两桩，”顿了顿，像是急于撇清某些事，于是生硬地转了话题，“太后想随朕去看看丽妃吗？”

第74章 寒症
我终于知道，昨夜除夕时提到皇后，姜初照为何一脸冷漠了。
我曾希望皇后对于卫将军暗中派死士行刺的事是不知情的，可皇后却点头承认：“叫太后失望了，臣妾知情。”
“那你可曾劝阻过卫将军？”我愀然问道。
“臣妾不想劝，”她目光平静，“北疆荒凉寂冷，先帝倒是想着自己的兄弟，把六王爷从北疆召回，可臣妾的兄长自幼也是在京城长大，虽是武官，但也是父母倾注心血悉心照料才长成现今模样的，六王爷倒是回京享福了，哥哥他就活该在北疆呆一辈子吗？”
这个偏执的想法本就让我惊讶了，偏偏坐在椅子上的姜初照悠悠地接了一句：“所以你同卫将军联合起来，借朕去北疆的机会，里应外合，要置朕于死地。”
我惶恐抬眸。
皇后面上血色全无，敛着眸子躲开姜初照的目光：“但陛下早已知晓臣妾和哥哥的打算了不是吗，所以也同六王爷里应外合，把我卫家满门都关进大牢。”
姜初照轻笑了一声：“彼此彼此，你和你哥哥的手段也很是老辣，把朕诱进狼群，假狼之口把朕弄死。朕要不是箭法还凑合，现在已经是一堆骸骨了。”
皇后勾起唇角，认命道：“今天大年初一，陛下是不是想好如何处罚臣妾了，所以才过来丹栖宫？是直接赐死，还是把臣妾关进大牢跟我一家老小一起问斩？陛下不如给个痛快话。”
尽管丹栖宫有点冷，但姜初照和皇后这段对话却叫我听得后背全是汗。
来之前我还想替皇后求个情的，现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过年的，还是当着太后的面，朕不想做这样的事，”姜初照盯着她头上的凤冠，“先把皇后的位子让出来吧，朕觉得你还是做丽妃比较好。”
她倏然抬头：“……仅此而已？”
姜初照起身，还把我也扶了起来，路过皇后对面的时候，凉声一笑：“对，仅此而已。反正你也不是真心喜欢朕，那朕今日也跟你交底算了，其实打一开始，朕心里的皇后就不是你。让你当了半年，朕心里别扭得很。今天可算把你给弄下来了，朕真是扬眉吐气呀。”
皇后果真被这段话刺激到了，于是咬住下唇，再不发一言。
这是我当太后以来，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场戏。
姜初照发现了我的沉闷，送我回凤颐宫的路上，同我道了歉：“对不起，大年初一就邀请太后来看这个。但是朕确实很想让太后知道，你喜欢的儿媳，并不都是表面上这样好的。太后也该学会防着人了。”
“哀家不怪你，”我望着冬日里白茫茫的宫城，“哀家也是知道的，我之所以还活蹦乱跳的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是她们母后，而不是因为她们都喜欢我。至于防着人，哀家从十六岁起，就注意起来了呢。”
“注意就好，”他低头看着我，说，“人心总是难看透的。陌生人，身边人，都是如此。不过，为何是从十六岁开始？”
我没回话。
*
大年初九，京城天寒地冻，暗云密布。
邱蝉的孩子在这一天出生了。
王府来送信的丫鬟见到我有些紧张：“本不应该在这样的天气里请太后去王府，但王妃一直喊太后的名字，王爷别无他法，于是就派奴婢来请太后过去看看。”
其实我早已准备好，托大嫂缝制的衣裳早在三日前就取过来，福袋也已经揣进了袖子里，就等着启程了。
本太后未卜先知全是因为上一辈子的积累，但不知为何，姜初照也准时准点地过来，还抱着我期待了十天的白狐毛氅，一边帮我穿上，一边笑道：“皇叔也让人把消息带给了我，朕也备好了礼物，随太后一起去看看朕这——小堂弟。”
我举起两只手臂，看着毛绒绒的狐狸毛掩映下的一长一短的袖子，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这是陛下亲自缝的？”
他脸红了一下，把我的手臂按下去，小声训斥：“你别举起来，举起来就更明显了。”
我惊奇不已：“真是你自己缝的？这衣裳跟哀家送的那床被子有一拼啊！”
听到这句他就跟着笑了，上下打量了我一遭：“说起来，还真就是太后送的那床长胳膊的被子给朕带来了灵感。”
*
到王府时恰好正午。
姜域在府门候着，我下车的时候恰对上他的目光，怔了一下，道：“六王爷的眼里全是血丝，是好几天没睡吗？”
他勉强笑了一下：“初次做父亲，一时欣喜，确有些无法入眠。”说罢，让丫鬟把手炉递给我，“太后寒症未愈，还是早些进府吧。”
话音刚落，姜初照却又把它抓起来，狐疑地问了一句：“皇叔也知道太后有寒症？”
姜域脚下一顿，我赶紧打了个干哈哈，把这茬给摺过去：“陛下，咱们还是早些去看看你的小堂弟吧。”
邱蝉的房中地火旺盛，温暖如春。
新生的孩子跟上辈子一个模样，虽然皱皱巴巴的，眼睛也没睁开，但是肤色跟姜域的一样白，头发跟邱蝉的一样乌黑，注定会长成日后那个玲珑剔透的小公子。姜初照作为皇上，不适合进他皇婶的产房，所以小孩儿给我看过之后，丫头们便把他抱出去给姜初照瞧了。
房中一时间只剩三个人：躺着的邱蝉，站着的哀家，坐着的姜域。
邱蝉还没醒过来，果真如她的丫鬟所说，她梦呓不止，嘴里念叨的全是哀家。
我暗暗往一旁瞧，姜域的眼睛更红了一些，神色也十分耐人寻味，像是……像是很愤慨，却又很无奈，于是垂着眼眸，攥紧手指，同自己较劲。
不知为何，哀家油然生出一种挖了姜域墙脚的罪恶感。
但邱蝉选择喊哀家的名字，是她的问题，真不关哀家的事，哀家冤得很。
这场景可太让人尴尬了，我呆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住，于是打算先撤：“哀家看过便也放心了。不晓得蝉儿什么时候才醒，眼看就要下大雪了，哀家和陛下还是早些回宫里吧。”
好巧不巧，话音刚落，我正提步，邱蝉就睁眼了。
她无视了坐在她床边、一直照料她的姜域，眼睛直勾勾地把我撅住，用生孩子时喊哑了的嗓子，中气十足地叫了我一声：“表姐！”
说完这句，就疯狂落泪，仿佛她眼里盯着的不是她表姐，而是坑她、骗她、惹她无限伤情又令她难以忘却的负心郎。
甚至，仿佛把哀家当成了同她困觉、又把她抛弃的孩子的“亲爹”。
“表姐坐近一些，让我好好看看行吗？”她梨花带雨，哭腔浓重。
纵然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也知道自己面皮上必定是铺满了难堪，看看她，又看看姜域，当真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于是原地不动地说了一句：“你好不容易醒了，还是多看看你夫君吧，他好像很辛苦呢。哀家……哀家先出去看看我那大外甥吧。”
想了想，还是觉得尴尬，于是掏出福袋放在她枕侧，心一横，直白道：“哀家看过你们母子，放心了不少，还是先回宫了，等过些时日再来看你。”
讲到此处，忽然想起那件事，小声但坚定地说，“哀家的寒症快好了哦，你别再替哀家担忧了，也不必去看什么乱七八糟的医书，要是让哀家知道你胡闹，哀家这辈子就再不见你了。”
邱蝉有些惊愕，但还是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可你真的快好了吗？”
我俯身，用刚摸过手炉，还微微烫的掌心摸了摸她的脸颊，笑道：“你感受一下，很暖呢。”
她终于放下心来，欣喜道：“表姐能痊愈可真是太好了。”
好险啊。
上次哀家过来看她，就忘了嘱咐最后这段话，这次差点又忘了。
*
回去的时候，大雪骤降。
苏得意早已在马车上点好了炭炉，把我和姜初照一一扶上去，提前嘱咐道：“雪大路滑，马车要比平日里慢一些，太后和陛下稍安勿躁。”
等苏得意走出去，姜初照就靠在车上，轻声细语地开了口：“能不能问太后一个问题？”
“嗯？”我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马车在苏得意的驾驶下，行得稳当又安静，以至于姜初照细微的叹息声，都叫我听得清清楚楚，“四年前，朕从京城走的时候，你还好好的。是遇到了什么事，染上了这么重的寒症？为什么六皇叔也知道，唯独朕不清楚？”
似是有一根弦，在这不大不小的空间里绷断。
短短的时间里，我脑海里翻腾不止，想了各种借口想把这个问题躲过去。
可他却凑过来，用盛满雾气的眼睛盯住我，在距我不到一寸的地方，开口问：“和朕有关系吗？”
好像是有关系。
可又好像没有。
“告诉我行吗，”他小意地同我商量，声音里充满了乞求，眼角还泛出几丝嫣红，“我真的真的很想知道。”
好像确实躲不过去了，他都这么求我了。
于是深深呼吸了几次，开口道：“姜初照，十六岁的冬天，你到了西疆。”
他有点着急：“嗯，然后呢？”
眼睛酸疼不已，面前的人在眸中雾气的遮蔽下，都变得有些模糊。
我在衣袖下掐着手指，克制着，让自己尽量平静地去讲这件事：“我收到了你的来信。”
他缓缓睁大眼睛：“那四年，我没有给你写过信。”

第75章 我猜
“你在信里说自己受了伤，很希望能有人照顾你，说自己很孤单，希望有人能跟你说说话。但是你认识的姑娘，在京城呢。”
他着急了，眼眶变得鲜红：“是谁送来的信？”
“你还在信里告诉我，西疆有葡萄，有羊肉，有胡旋舞，你说让我忘掉姜域，去西疆找你。”
“你真的信了，真的去西疆找我了？”
我不敢点头，怕眼里的泪掉出来：“字迹和你一模一样，甚至是遣词造句，甚至是语序语气，都一样，我还拿给乔正堂看了，他也觉得是你写的。但他却拦着我，不让我去找你。”
姜初照的眼睫剧烈地抖了一下，声音也有点不稳了：“但是你没听乔尚书的话，执意去找我了对吗？”
我轻轻叹息：“是啊。”
他急得口不择言，握紧我的手腕，低声训斥：“你怎么这么笨？我若是让你去西疆找我，至少也会让苏得意带你去啊！”
我勉强笑了一下：“那真是巧了，来送信的人，跟苏得意长得一模一样呢。”
面前的姜初照，瞳仁骤然收缩。
我想把手腕拿出来，可他攥得实在太紧，于是作罢：“我也知道自己笨，但那时候我也不晓得世界上有人/皮/面具这种东西，更不晓得那些看你不顺眼的人，会算计到我这里。”
“可不可以……给我详细讲一下？”
“嗯，可以，”我靠在车上，小声开口，“十六岁的冬天，乱云薄暮，急雪舞风，‘苏得意’来找我……”
*
“苏得意”来找我，把姜初照从西疆寄来的信递到我手里，且道：“明日辰时初刻，老奴就出发去西疆探望太子殿下，乔小姐若是想同行，可在这个时间到西城门同老奴汇合。”
我接过信件，看惨淡的日头落于西山后，既欣喜又担忧：“时间这么紧张吗？我怕来不及准备呢。”
苏得意呵呵一笑：“吃穿用度宫里人都替小姐准备好了，小姐只带一些贴身衣物就好。”
苏得意是姜初照最信任的一个公公，也是对姜初照最好的一个公公，大抵是爱屋及乌的缘故，一直以来，他对我十分照拂。
是以听到他这样讲，我便稍微放下心下来，抬头问他：“听说西疆的夏天挺热的对吗？”
他点头：“是呢。”
这句“是呢”，是苏得意常常挂在嘴边的，说的时候还带着浅浅笑意和温和宠溺，叫人听到就能从耳根一路舒坦到心底。
我嘻嘻笑道：“那我多带几身轻薄的衣裳，我大嫂又给我做了好几身裙子，可漂亮了，等到春夏的时候，我可以穿给阿照看。”
那时候，我不止决定好了同苏得意去西疆，甚至还打算待到夏天呢。
当然啦，如果姜初照还是觉得孤单，那我陪他待到西疆平定之日，同他一起回京，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我短时间内嫁不出去，是真的很闲。
乔正堂却不愿意，纵然他也看到了苏得意、看到了姜初照的这封信，甚至检查了皇家信函独有的紫金印戳、信纸独有的九龙暗线，但还是不打算放我去。
他把信随意折了折揣进袖子里：“西疆风吹日晒，黄沙漫天，冬天极冷，夏日极热，你去那里做什么？况且你都及笄了，不好出去乱跑，还是在京城待着吧。”
我本想顶撞几句，可见他有些不耐烦，若是惹毛了他估计又得去祖宗面前磕头，就只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衣袖：“那你把信还给我。”
乔正堂摆摆手把我从书房往外赶：“明日散朝后，为父把这信拿给陛下看看，太子到现在都没给他老父亲写信，却给你写了，这有点说不过去。”
“因为他想念我，比想念他父亲多一些。”我攥着拳头，认真解释。
乔正堂拧眉训斥我：“姑娘家的怎么能随便说男人想你！赶紧滚回去睡觉。”
我一点也不服气，可还是回了自己的厢房。
不得不说，幕后之人选的时间非常好。通知我的时间选在日暮，乔正堂无法进宫求证；带我走的时间选在次日清晨，乔正堂已出发去上朝，还没法把求证的结果告诉我。
次日，目送乔正堂离开，我就带上昨夜收拾好的衣裳箱子和妆奁匣子，乘马车去西城门同苏得意碰头。
马车行驶于城内，车轱辘压过三尺厚的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我把窗帘撩开，趴在车窗上，看冰锥垂檐，瑞雪压枝，想着十五岁的初春，同姜初照乘马车去驿站和姜域汇合，此时与当初心情大抵相似，期待，欢悦，也稍稍地不安着。
残雪被寒风吹起，自墙头瓦楞上逆向飘零，兜兜转转地吹落在我额发上、睫毛上，我抬手拂下来许多，垂眸把指上沾染的雪渣吹走，团团白气游离散开，我垂下眸子，倏忽之间，发现一片月白的袍子缓缓靠近，直至与马车同频而行。
恍然收手，下巴也从胳膊上抬起来。
“你这是要去哪儿？”他轻笑着开口，像是忘了今年春夏之交，我和姜初照大闹过他的定亲宴，语气暖煦柔软，叫人听不出丝毫芥蒂与埋怨，“大清早的，京城的小姐们不应该还在暖房里睡着吗？”
“我去哪儿关你什么事儿？”我身上的刺瞬间炸开，“你打听这么多做什么？”
他未恼反笑：“等你嫁给阿照，本王就是你的皇叔，长辈关爱小辈，很顺理成章啊。”
“谁说我要嫁给他了，况且即便是我嫁给他，你也管不着我。”
“这么冷的天，街上都没什么人了，小孩子还是不要到处跑，早些回家去比较好。”他看着我，敛起神色道。
“谁是小孩子？我比你那未婚妻邱蝉还大三个月呢，”我气到脊背淌汗，把窗帘放下来，大声吩咐车夫道，“让马跑快点儿，躲开这个人。”
马车真的加快了速度，我偷偷揪起一点点车帘，从缝隙里瞧了瞧，发现他真的追不上了。
当年的我，就是这般作死呀，上赶着去找那位苏得意回合，连几句关心的劝告，都当做是故意刺激的找茬。
我猜，姜域知道我被骗后，在暗地里一定是笑话我的。
其实十六岁前，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坑蒙拐骗，小时候和二哥一起上街买东西，荷包总是被府中管家塞得满满当当的，再加上二哥生得玲珑白嫩，我长得也还凑合，瞧着是大家大户不缺小钱的模样，所以被骗是家常便饭。后来遇到了姜初照，他亦是不缺钱的人，对缺斤短两和暗自抬价的行为不太计较，于是我们被骗成了日常。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会被骗得这么狠。
在城门外同苏得意碰头，他帮我把箱子和妆奁都搬进他备好的马车里，我同家里的车夫告了别，并嘱咐他今天暂时别回城内，在城外转悠转悠，不然乔正堂肯定会同他打听我的去向，若是被乔正堂太早知道了，他肯定追过来把我扭送回府。
车夫极其配合地点了头：“明白了，小姐。”
苏得意驾着马车向西行，但到了第一个驿站的时候，他突然改了路线，马车驶入东北小道。
我有点懵，掀开车帘问他：“苏公公，咱们这路是不是不太对。”
他憨笑着回答我：“昨夜接到太子殿下传来的密报，他让咱们去北疆等他，年底他要去北疆狩猎。”
“西疆还打着仗呢，他还有闲心狩猎？”我困惑不解，还有些生气，“这样做太子，怎么能叫天下人服气。”
苏得意悠悠地回了一句：“这样的太子，本就不能让天下人服气。”
他这话让我有点不适，但又说不上为什么，放下车帘坐回车内，思索着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正午时分，马车再次偏转方向，朝正北而去，且不顾骤然降落的大雪，速度越来越快。我被颠得整个人都散了架，空荡荡的胃也被晃荡得直犯恶心，不得不再次跟苏得意开口：“苏公公能不能慢一些，或者我们停下来，吃些东西再走？”
这次，他什么也没回答我。
我终于发觉哪里不对了：“你好像……不是苏得意？”
苏得意对阿照那样好，他怎么会说阿照本就让天下人不服气这种伤人的话呢。
“你是谁，要带我去哪里？”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平和地同他讲话，“你这样做是因为缺银子吗，我妆奁里的珠宝首饰还挺值钱的，都给你行吗？你把我送回去。”
车帘外的那个人憨厚地笑了几声：“乔小姐还是把这些值钱的首饰带入地下当做陪葬吧。”
这话无异于一道天雷劈面而来，在我体内轰然炸开，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这厢还没缓过来，车夫又说出了叫我更加崩溃的话：“听说你被退婚了，十六岁还没找到夫家，所以乔小姐还没经历过夫妻人事吧？若是想体验一遭，在下可以出份力。”
这太叫人恶心了。我差点忍不住骂他娘，但还是咬紧牙关，磨牙道：“所以你也不是太监？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好让我死得明白一些。”
他掐断了我最后一丝希望：“不能。”
马车继续颠簸，速度再次加快。
我不再说话，保持着体力，试图等到他驾车驾到疲乏的那一刻，我好趁机逃走。
可祸不单行。
日暮之时，我忽然感觉到一阵腹痛，不得已侧躺下蜷缩在车座上，想了好一阵子昨天是不是吃到什么坏东西了，直到一股温热从下/方溢出，才恍然大悟，我这是来了月事。
真是叫人崩溃啊。
我这身棉衣、棉衣内的裙子都是崭新的，这下全染脏了。整个白天，被恐吓、得知会死的时候我没有掉泪，到此时却再也忍不住，在车内被突如其来的流血刺激到嚎啕大哭。
驾车人听到动静，语气十分惊奇：“怎么突然哭了，咱们都行了一天了，乔小姐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绑票了？”

第76章 忍忍
虽然听到我在哭，但他并未停下马车，直到夜幕降临，饿狼的声音于荒野上此起彼伏地响起，马也跑不动了，他才把我从车上拎下来。
面前是一个灯火灼灼的客栈，背后是一条雾凇沆砀的冰河。
他又问了一句我为什么突然大哭，我却难以启齿，只默默擦泪。他也不耐烦了，揪住我肩膀上的衣料把我往客栈里带：“最后一站了，先同我睡一觉，再把你解决掉。”
我把冰冷的手缩进衣袖。衣袖内侧，有我白日里偷偷穿进去的细长金簪。
那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起杀人的念头。
当他把我扔在床塌，还试图凑过来的时候，我佯装配合，却在他碰到我的一瞬间，攥紧金簪用全身的力气穿入他脖颈的皮肉。
“啊——！”
虽然很无奈地穿偏了，没能没入他的咽喉，是他毙命。但这样的疼痛也挺让人受不了的，他捂着脖颈龇牙咧嘴地跳开，我撒丫子就跑。
一路不敢停地冲出客栈，闯入茫茫无边的寒夜，北风贴着脸颊刮过，若片片寒刀削得我皮肉刺痛。若我身上是干净清爽的也就罢了，偏偏身/下还在流血，想到这个我就忍不住掉泪，又怕哭得太厉害会消耗体力，最后只能一边跑，一边压制心头天翻地覆般的崩溃和胃中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这注定是我人生中的一道坎。
即便重活一世，直接到了十八岁，但想到上辈子十六岁的那个冬夜，我依旧觉得人生艰难，活命不易。
他还是追上来了，且是骑马追来的。嘴中骂骂咧咧，言辞不堪入耳，与苏得意的温暖憨厚是背道而驰的两种模样。
你体会过前有狼后有虎的绝望吗。
或者面临过是痛苦离世，还是备受屈辱后难堪离世的选择吗。
十六岁的我，体会了，也经历了。
当我别无他法，冲下河岸，跑入一望无际的冰河时，是有想过运气很好，能躲开追杀我的人顺利走到对岸，也是有做好冰面碎裂，随时坠河而亡的打算的。
身后的马看到冰面也很紧张，嘶吼哀鸣，就是不肯下来，于是那人不得不在岸边停下来。
他既不追了，也不骂了，只是大声嘲讽，还给了我一条活路：“这条河很宽，水还是流动的，冻得并不结实。乔小姐，你再往里走就要坠下去了。不如还是回来吧，我也不要你死了，你长得实在不错，随我到北疆改头换面做我夫人也不是不可以。”
“谁他娘的要做你夫人。”我裹紧衣裙，低声咒骂。
我何尝不知道水是流动的。
我甚至能听到冰面下水流湍急，相撞相抗着，轰然前行的声音。
但我仍然不敢停下，看着到对岸的距离还剩二十丈，幻想着姜初照从天而降，或者乔正堂追来救我。如此，就又有了一些勇气，走向冰面最脆弱的河中央。
岸边的歹人还在疯狂地大笑，说的话又脏又恶，虽然刺激到了我，但却让我觉得现下的选择是对的：幸好我逃出来了，幸好我选择了掉进冰河冻死，不然被迫跟这种王八蛋困觉，还做他夫人、跟他困一辈子的觉，得多恶心多难受啊。
单是想想，就叫人想吐。与其如此，我真是希望赶紧掉河里算求。
这就是为什么，我上辈子如此介意姜初照说我不干净。
我其实超级超级干净的。
当我最困顿最凄惨的时候，当我面对着被侮/辱和被冻死的选择的时候，我没有一刻犹疑地选择了——被冻死。
终于行至河中央。
我的运气，也开始变得不好。
耳畔破竹声渐起，我停下来，就着苍白的月光，看冰面上交错延伸的裂缝若游蛇一般，自四面八方潜入我的脚底。
咵嚓几声裂响压破最后的支撑，冰面终于还是碎了。
我以为我会崩溃大哭，可不晓得为什么，那一刻我就只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冷静得叫我自己都有些诧异。
河面整个翻开，浩浩荡荡的河水掀翻碎冰，水流声冲破静夜，引得北方原野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我脚下再无着落，掉进去的瞬间，其实觉得河里比外面要暖和一些呢，只是河水很快就跟外面一个温度了，冰水浸透我的棉衣，刺激着我的皮肤，像是密密麻麻的银针扎进去又拔/出来，反反复复，永无休止。
即便这样冷，但我脑子还是清醒的，把浸了水越来越沉的棉衣解下来，以免被它带入河底而溺亡。穿着单薄的裙子游动，是啊，我是会游水的，这还是少年时，姜初照教我的，我本想游到对岸去，可实在是体力不支，最后只能顺着河流往下游。
可怜我还非常倒霉地来着月事，下/腹涌出的温热不断撞入这刺骨的冰凉，冰凉亦如这般，刺激着下/腹。最后两种液体变成了一个温度，腹内像是有刀子，贴着血肉，一刀一刀地刮着，简直不给我留半分活路。
眼里有水泽涌出来，这是天寒地冻里，唯一的几滴温热。
我也晓得自己很难活下去，但还是发了疯一样地垂死挣扎着，最后越来越疲惫，捞过一块浮冰抱在怀里，好让自己保留一些气力。
留一些气力，或许还能见一见我的父亲兄嫂，见一见我的阿照，甚至是祖宗的牌位，亦或是后院的小狗。
唯独没有想见姜域。
可偏偏是他出现了。
急促的马蹄声响彻雪夜，沿着河岸顺着大河追行，那时的我已被冻得发蒙，脖子都转不动了，听到这声音还以为那歹人贼心不死又撵上来了呢。
好在是他勒马时大声喊了一句“阿厌”，把我从绝望惨境中唤醒。
他毫无犹疑地跳了下来，游到我身边，把我从浮冰上捞进怀里。河水声明明这样大，可我依旧听到了他颤抖的喘息声，以及那句：“再忍忍，哥哥来了，不会让你有事。”
十五岁那年，我曾见过一个哥哥，他站在马车前，白袍墨发，纤尘不染。
他是阿照的皇叔，我迟疑过，该不该唤他哥哥。可这哥哥却大大方方的，还当着我的面，夸我漂亮呢。
只是造化弄人，不过一年多，他就成了我的表妹夫。但辈分又很乱，今日京城内遇见，他还拿我当小孩子，说我若是嫁给阿照的话，他就是我的长辈呢。
这是他唯一一次对我自称“哥哥”。
很及时，又很迟。
但好在是因为他来了，我得救了。这么一想，我仍旧是幸运的。
姜域把我带到了那个客栈，左手抱我，右手拿剑，剑尖借着巧劲儿，轻轻松松地把那人的眼睛划瞎了，紧接着挑断了手筋，脚筋。
因为抱我回来的路上，他问我为何要跳河，我说我是逼不得已的，不然就要被这王八蛋给侮/辱，还要被他绑回去做他夫人。
姜域抱着我的手抖了好几下，最后又把我按进他的怀里，用把他温暖的毛氅把我整个裹住，连边边角角的缝隙也都遮住，不让风吹到我半分：“所以，他看过你是吗，还碰过你？”
我委屈点头：“嗯。但我超级勇敢，我把簪子刺进他脖颈的肉里了。”
被弄成残废的歹人痛苦不堪，嗷嗷叫唤，我一边打寒颤一边忍不住想看，姜域收起剑，双手抱住我好让我好受一些。
他边往楼上走，边对那人说：“不交代幕后指使就算了，本王也不太想听。这条楼梯有二十一阶，你看不到就听着，到最后一阶的时候，你就得死。”
歹人凄厉地吼出声，像是地狱里在经历酷刑的孽障：“我死都不会说！你们姜家的人，从来不在意别人的好过，你们都该死！何不直接杀了我，为何还要让我等着！”
我被这样的姜域吓了一跳，小声问他：“对啊，为何要让他等着，直接杀死他不好吗？”
姜域的声音有点喑哑，可还是回答我了：“因为今夜，我游近你的时候，你在数数。”
我恍然抬眸。
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有这样的习惯的——濒死前，会忍不住数数。
最后一层台阶迈上，他手中长剑顺势落下，一剑刺穿了我用簪子没有刺破的脖颈。血水四溅，他却及时捂住了我的眼：“小孩子不要看这个，会做噩梦。”
我彻底得救，害我的歹人也为此送了命。
唯一不好的，便是我从此染上了很难好的寒症。
回到京城后，乔正堂派人调查了好几次，最后把嫌疑锁在了某个逐出京城的王爷身上，但证据很不明朗，无法定罪。
唯一很确定的一件事是，那歹人是要报复姜初照或者是皇家其他人的，我被牵扯进来，纯属无妄之灾。
而姜初照也很无辜，他在西疆打仗，他对此毫不知情。我到底是不舍得他伤心的，叮嘱了知道实情的姜域和乔正堂两个人，让他们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姜初照。
乔正堂却不满意，他也不顾及君上臣下那一套了，气到对姜家老小骂骂咧咧，扬言辞官回天府老家，既能过闲散人生，还能保一家老小性命。
回到京城的姜域，就不再是救我上岸，替我报仇的哥哥了，他依旧是温文尔雅的六王爷，依旧是邱蝉的未婚夫婿。
我感激他救我，也埋怨他曾退婚伤我。两件事泾渭分明，互不掺和。
*
“这就是全部经过，因你而起，却与你无关。你说得对，是我太笨了。”我看着姜初照，轻声道。

第77章 真相
马车已驶入宫城。
雪花渐稠，气温极低。尽管车内燃着炭火，但我讲完这些，思及当日情形，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再抬头去看姜初照，发现他的眼里水汽大盛，偏偏眼眶红得可怖，以至于整双桃花眸像是淬了血，血水下一秒就能从眼角淌出来似的。面颊和手指也都紧绷着，手背上青筋暴起，在雪白的皮肤映衬下更显鲜明，甚至叫人怀疑它会断裂。
他已完全不是今日初见时，愉悦又欢脱的样子。
我就知道讲出这件事来，他一定会难过，于是赶紧补了一句：“陈太医很厉害，他给的泡汤药包非常管用，这个冬天虽然很冷，但哀家却时常觉得脊背生汗，这在前几年是从未有过的，所以哀家是很明显地在好转了，或许明年后年就能痊愈。”
他注视我许久，却一言也不发。
一直等到马车抵达凤颐宫，到苏得意在车外问“太后可要下车”，他才从清晰的愤怒中回过神来。
先是替我回答了苏得意，“再等等，朕同太后有话要说，”可转瞬就变了主意，先一步下了马车，亲自把手臂递过来扶我，“还是去凤颐宫同太后说，凤颐宫有地火。”
他看向苏得意，“朕突然想到一件事，苏得意，你也一起进来。”
说完这些，眨了眨眼睛，把落入眼中的雪花连同方才的水汽，一并忍下去。
*
凤颐宫。
苏得意缓缓开口：“陛下说得不错，先帝年轻时身子骨不好，在江南行宫修养多年，那时行宫里除了何皇后和一些羽林卫外，就是老奴和陈太医贴身伺候先帝。因为先帝身体不好，所以觊觎皇位的人有很多，暗杀成了时常发生的事。”
说到此处，他抬袖子悄悄把眼角溢出的水泽拭去，继续道：“江南谭家有个专门做人/皮/面具的铺子，面具定价千金，制作一副要花两三个月，但是做出来的模样和本人极其相似，可以假乱真，甚至能在药物作用下缓缓衰老，同人的衰老速度几乎一致。先帝便带着皇后、陈太医和老奴三个人都去做了一副。对了，先帝那副，太后还见过呢。”
我点头，看了一眼姜初照，犹豫了会儿还是实话实说了：“哀家记得，陈太医代替先帝行礼时，就戴着那副面具。确实可以假乱真，哀家当时还偷偷瞧了瞧文武百官的神态，发现大家都未发觉异样。”
姜初照以手支额，因不满这个操作所以瞪了我一眼，但很快就偃旗息鼓了，面色也极其疲倦，是不想再同我计较我嫁给先帝这件事的样子，看向苏得意：“而你那副，已经丢了对吗？”
苏得意眉头紧皱，满目哀色：“这样宝贝的东西，又是先帝送的，老奴即便是丢了自己的性命，也不可能把这面具丢了。准确地说，是被下边的孩子偷走了。”
姜初照喉结动了动，艰难地问出一句话：“什么时候被偷的？”
苏得意认真回忆道：“四年多以前，就是陛下刚去北疆打仗那一年，冬天，雪下得极大。散朝后，乔尚书带着一封信来找先帝，看到老奴的时候愣了愣，问老奴昨日黄昏时，是否去他家里请阿厌……请太后娘娘去西疆。老奴万分诧异，两下一交流，才发现是有人冒充老奴。于是赶紧回房去找老奴的那副那人/皮/面具，发现盒子已经空了。后来偷东西的小太监畏罪自尽，可东西再没找回来。”
说到这里便看向我，努力抑制住眼里的水光：“当初乔尚书说太后没跟那人走，让老奴不必太过担忧。老奴信以为真，到今日才知道尚书大人那是在宽慰老奴。”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哀家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这确实不是你的错啊。”
虽然我年少时时常不满乔正堂的严厉，但其实他确实教给我一些做人的道理，比如这件事上，他知道苏得意的无辜，也体会得他的愧疚，于是便说了这样的谎话，好让苏得意不必那般自责。
“莫让好友添忧愁，所以有些谎话，该说还是要说的，”他曾这样教育我，“但父母除外。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可以同为父讲，为父活着一日，便能替你撑腰一日。所以你别再这般顽劣气你老父亲了，让我多活几日吧，我是向着你的，疼爱你的。”
但每次主动交代错误，他都会第一时间把我扭送到祖宗牌位面前。什么向着我、疼爱我，很像是在扯淡。
当然了，乔正堂一向老谋深算，他这般说，或许是为了掩盖我被人掳走的事情。毕竟，一个未婚的小姐被歹人坑了去，会发生什么，还真是挺说不准的。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那这小姐的名声就越差。
京城这种地方，皇子皇孙、达官贵人云集，五行八作、三教九流盘踞，最不乏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能力。
上辈子我从未想到过这一层。到今时今日，我们聚在一处把各自见闻交代清楚，我才发现我这老父亲，当真是挺不容易的。
姜初照再次开口：“幕后之人对我三人了解都极其全面，朕的字迹和遣词造句，苏得意的行事风格与姿态声音，太后活泼纯良的本性，京城里，一下掌握这三样的人也不是很多。先说朕这边，朕的书法和行文都是赵太傅亲自教的，虽然他能写出跟朕一模一样的字来，但是他觉得朕的字不如他本人的字，老家伙都是有傲骨的，想来应该不屑于模仿朕的字迹。”
苏得意却灵光乍现般瞪大了眼：“容妃娘娘呢？她在坊间有个名字叫‘子非鱼’，子非鱼临摹的大家书法与真迹几无二致，除夕宫宴上，她还曾送给陛下一副《九成宫醴泉铭碑》，陛下带回来时，不还念叨过笔法结构和欧阳率更极其相似吗？想来容妃娘娘若是想模仿陛下的字迹，应不是难事。”
“余知乐自年少时就很喜欢陛下，”我接过苏得意的话，皱眉道，“哀家不是替她辩解，哀家也不是很喜欢这个表妹。但事实上，她一向疏冷骄傲，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模仿心上人的笔迹给别的姑娘写信呢？这说不通。”
姜初照却觉得很合理：“若她提前知晓这信写来是要诱你上钩呢？那她不止会写，反而会极其配合地写。”
我右眼一跳，心尖也跟着一慌：“那时她才十五岁，不至于这么大的胆子吧？哀家好歹也是她的表姐，从小到大也没有待她不好过。况且京城里能人异士也不少，赵太傅、余知乐能行，别人也一样可以啊。”
姜初照本打算继续同我辩论几句，在一旁默默伺候着的果儿小可爱突然开口了：“奴婢虽不知道谁有模仿陛下字迹的能力，却知道谁有模仿苏公公的能力。”
此话方落，我三人都惊住了。
怔怔地看向这个小丫头，同时发问：“是谁？”
“卫将军府上曾有一个叫林替的公子，”果儿一五一十地补充，“他和果儿是同乡，年少时家乡闹旱灾，整个年头颗粒无收，我们一批小孩儿被同乡的公公带进京城讨生计，林替他自小时候就极擅长模仿旁人的声音语气，到了京城做的第一份活计便是口技表演，后来卫将军瞧上了他这身本事，把他带去了将军府。我们同一批的小伙伴都挺羡慕他呢。”
苏得意似也想起来什么，赶紧接上这话：“老奴知道这个人！当初先帝把六王爷从北疆召回，派卫将军接替六王爷驻守北疆，先帝去将军府给他践行的时候，是老奴陪同的，当时这位林替还隔着屏风表演了一段电闪雷鸣，确实是好本事，叫人听着如临其境。先帝欣赏完后还想见他一见，奈何卫将军把他藏得极好，愣是没把他请出来。”
果儿微微叹息，神色黯然：“那就是他没跑了，四年前果儿就听同乡的人说，他去北疆找卫将军，结果遇到了恶人，被发现时，双目被挖，手脚也都被斩断。奴婢还曾为此伤怀，怨恨过那恶人。竟是到今日才明白，林替才是恶人。”
事情便是被果儿这一端的线索给牵起来，线头线尾因此相接，围成了一个圈，真相转悠了两世，自此大白于我面前。
“怪不得他临死前会说那样的话呢，”我撑着下颌看向姜初照，喟叹道，“这位林替是有多心疼卫将军啊，连死都不愿意供出来。”
姜初照的面色有些复杂：“何止是林替一个，那些二话不说就自我了结的死士，都是卫将军培养出来的，”顿了顿，语气也跟着复杂难辨，竟叫我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嘲讽，“他若是当皇帝，应当比朕厉害多了。”
“对啊，何止是林替一个，”我想起来另外一件事，“陛下还记得余知乐家里的小聂吗，少时你也见过的，卫府抄家那天，雪下得如今日这般大，她冒雪而来，无所顾忌，对着卫府的大门倒头就拜。”
也不知道姜初照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听到这个名字，他几乎跳了起来，慌里慌张地吩咐苏得意，话里话外都透着杀人的意味：“派人看住这个小聂，一旦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立刻抓住，不必手软，若无法留活口，便不必留！”
嘱咐完苏得意，就开始嘱咐我：“太后若是在宫外见到此人，务必掉头，千万不要与她纠缠。”
那神色紧张得，几乎都叫我以为他知道上辈子发生过什么了。

第78章 操作
元宵节家宴，姜域未来，邱蝉未至，丽妃将自己关在宫里不出来，大家因着王妃诞子和卫府剧变的事情心绪复杂，不约而同地缄默不语，是以整个宴席上，只有结束禁足的云妃难掩欢愉，浅笑顾盼。
姜初照见我不够欢快，于是良心大发，当场宣布把笔墨纸张送回澜芝宫，我这厢才精神了一些，欣喜地看向云妃，却发现她一改方才的欢颜，低着头小声骂人。
元宵节过后，大祁公务员们开始上班，卫将军谋逆大案被提上日程，刑部加班加点地核查清/算，最后给卫将军判的是凌迟。卫家其他男丁但凡参与过的，大多被定了斩首，剩余的男人、女眷和幼儿按照大祁的律法，该发配的就发配，该入奴籍的入奴籍，该送养的就送养。
尽管卫家的女儿还在皇宫里做妃子，但刑部在姜初照的指示之下，做起事来一点都没有手软。
二月初十，卫将军和其他谋逆之人在午门问刑。围观的人里竟出现了请假许久未上朝的姜域，正疑惑着，姜初照就告诉我他已把林替的事讲给他皇叔听了。
我始知道姜域也是在意结果的。
那时说的“不交代幕后指使就算了，本王也不太想听”的话是骗人的，他其实也想知道的，且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未忘却过。
但我最终没有看到行刑的场面，姜初照说太血腥，强行带着我走了。尽管他自己也很想看，因为他也曾因为卫将军而遭遇京城的乱箭、经历北疆的狼群，差点死掉。
大年初一去看望她时还冷静坚强、未曾流一滴眼泪的丽妃，到午时突然崩溃，在丹栖宫嚎啕大哭，哭声竟能传到凤颐宫，直至暮色时分，她那边传出的哀恸之声才渐渐息止，可不晓得为什么，她不再哭泣，却惹我心头陡添寂寥。
但我终究也不是心善到傻的人，虽然也有点心疼儿媳，但更多的竟还是畅快，甚至裹紧了小被子，扬眉吐气地骂卫将军：“让这王八蛋派人害哀家，哀家落下寒症，难受了这么多年，他太活该了。”
还有一些无法讲出来，比如前世御园的暗箭和血光，比如因此引发的逃离与追捕。
上一世，我与卫将军并不熟，但他害得我，有些苦呢。
果儿往我嘴里塞了一片阿胶糕，轻快笑道：“方才还怕太后悲天悯人，现下觉得太后能这样想就挺好的。”
*
二月十九，姜初照下朝后，来凤颐宫同我商量小如公子和余知乐的事。
他没让苏得意通报就迈入书房。事发突然，我懵了三秒，赶紧合上高婕妤撰写的她同她修允哥哥相识相知相爱又相离的爱情悲剧，藏在后背和椅背的缝隙里，换上和蔼可亲的笑容，关切道：“陛下晌午好哇！”
“太后在看什么？”他约莫看到了一个影儿，眯眼审视，“看封皮不像是墨书巷，拿出来给朕瞧瞧？”
这可是萃取他头顶草原之绿色精华而写就的故事，哀家自然不敢把这个交出去，于是正襟危坐，端方笑问：“苏得意昨儿告诉哀家了，你想同哀家聊聊容妃。”
他捏起花几上的阿胶糕尝了尝，一边满意地点头，一边不解地说：“转眼都到二月底了，谭雪如都来了半年了。”
我也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索性没往脑子里去，手指伸入后背，把其后的故事册子认真调整了角度，使它不至于掉下去，又低头觑了一眼抽屉里另外五本，捏住拉手推磨一样，一点一点地把它推进去，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姜初照愁苦感叹：“你说，余知乐怎么还没跟谭雪如搞到一处去？”
这下我可听明白了。
懵了几秒后，就想到云妃复工复产后写的第一个故事，思索着里面男主人公的怪异属性，面颊的肉都皱到了眉毛底，心绪愁成一团乱麻：“不知陛下有没有听闻过一种癖/好，该癖/好多产生于男性身上。”
他好奇地抬眸，眼睛亮亮的，唇角还带着天真纯良的笑意：“什么癖/好？”
“绿帽癖，”也知道他不懂，于是就顺势给他普及了一下，“就是十分喜欢看到自己的妻子给自己戴绿帽子，发作起来更是了不得，会哭着喊着，甚至求着自己的妻子跟别人在一起。”
说到此处，颔首从眼底悄悄瞅他的表情，小声补了一句，“并且很期待他们当着自己的面，搞那种事，有时候会给妻子和她情郎提供便利让他们搞，甚至没有条件也硬要创造条件，使他们不得不搞。”
日光路过哀家在窗格上挂着的去年补了绿色油彩的乌龟风筝，落在姜初照那张绝美的脸上，显出五彩斑斓的绿来。
姜初照整个人像是锈住了，手中没嚼完的阿胶糕亦像是长在了他手上。
怕他没听懂，我便伸出手指头往琉采宫方向指了指：“就像是陛下为小如公子和容妃创造条件这般，创造完了，还时常忧虑，他们为何还没开始搞。”
姜初照终于重新动起来。
先是费力地扯了扯唇角，又僵硬地转了转脖颈，最后伸出舌尖重重地扫过下排白牙，开口时说出的话都是一字一顿的：“太后消停了这么久，朕还以为是彻底放下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看来，朕还是太年轻了，知道的东西比起太后来，还是太少了。”
我低下头小声嘟囔：“是你自己放弃看墨书巷的，哀家可从来没放弃过。”
他深深呼吸了几次，调整好心情。开始说正事时还替自己解释了一句：“朕从来没把余知乐当做自己的妻子，朕甚至非常不喜欢她，所以才宁愿她跟喜欢她的人在一块，让她放过朕，也放过自己。”
“那其他妃子呢，”我想起当初在御花园，他发了小马扎让嫔妃们排排坐，兴高采烈地问谁愿意出宫另谋良婿的时候，不由愁上心头，“哀家为何觉得你对哪一位都不上心？所以陛下到底是拿谁当妻子了呢？”
他别过脸去看书房门，还没开口呢，娴妃就从外面款款走进，皮笑肉不笑地接了一句：“陛下大概是拿太后当妻子了吧！”
果儿小可爱拎着裙子追上来，皱着小眉头抬手拦她：“娴妃不经允许就闯进太后的书房，怕是不合适吧？”可最终还是没有拦住，手臂被娴妃甩开来。
我抬眸去看面前锦衣华服盛装打扮，却一脸冷相满目讥讽的姑娘，摸过姜茶抿了一口，缓缓地勾起唇角：“皇后变成丽妃后把自己关在丹栖宫，娴妃这是没了对手所以太闲了，就来找哀家的茬了？”
她亦不慌不忙，看着我身上的白狐毛氅，拿腔捏调盛气凌人：“太后真是好定力，竟然到今日还在装。”
话及此，她就抬头去看姜初照，还围着他踱步转圈，“年前去北疆那几日，臣妾就觉得不对劲，陛下从未进我们姐妹四人任何一个人的帐篷，猎来的皮毛除非我四人开口说要，陛下才想到要给，却不经提醒就想到太后惯常使用的手炉会烫手，把好得不得了的花貂皮毛都做成不起眼的炉套。最大的一件白狐皮毛，臣妾跟陛下开了好几次口，陛下却从不给，转眼就缝成毛氅穿在了太后身上。且自去年，陛下下朝后来凤颐宫的次数，就远远多于其他宫室，不知道的，还以为凤颐宫里住着的人，才是陛下的皇后呢！”
我正想再开口同她讲一讲道理，姜初照却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不必说话。既然他都这样主动了，那哀家自然就听他的，好整以暇地看他如何解释。
哀家曾给余知乐解释过一次，该说的话都说过了，便不想再重复第二次。
果儿已站在了我身侧，许是以为我在生气，便轻轻地抚着我的后背，以轻微的哭音安慰我：“太后别难过。”
果儿错了，我好像不太难过哎。因为，我并不觉得娴妃这样来质问有什么不好的，尤其是逮住姜初照在的时候质问，甚至暗戳戳地期望，她能在姜初照面前，把这件事搞大一点，这样一来，姜初照就能因此重视一些。
就能离我，远一些。
皇位得来不易，守着更不易。他经历过卫将军谋逆一事，受了太多苦了，离我远点儿，受到的指摘就少一点儿，他就能好过一些，皇位就能更稳一些。
“不知娴妃哪里来的底气质问朕和太后？”姜初照的眼睛弯成月牙状，唇上却挂着狠厉的冷笑，“杨丞相昨日送到罗绮宫的那封信，朕拜读过了，不得不说，真是妙。”
这话大概戳中了娴妃命门，她突然呆住，羽翼息阖，爪牙收缩，再不是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了。
姜初照却学上了她方才的样子，还开始围着她边唠叨便打转：“其实多亏了杨丞相暗中帮衬，提供了不少证据，不然年前皇叔去卫府抄家不可能这般顺利。但是丞相大人的野心也不小，他提出让你做皇后，朕在朝堂上明确拒绝了，他就替你想出来这种下三滥的招数，让你诬陷太后和朕，让我二人焦头烂额，最后你提出立你为皇后，换取你对此事的守口如瓶。杨丞相这花花心思，可真是够绕的。当真是想皇后一位想疯了，朕看他想得都快要自己上了。”
虽然静默了许久，但娴妃并未过分慌乱：“陛下说得是这个理儿，臣妾父亲想上，并不代表臣妾自己想上，”她果然是聪明的，还知道大难临头各自逃散，以保存一半的势力，于是也不管她老父亲了，只把自己摘出来，“丽妃家里人都谋逆了，陛下却未搞连坐那一套，仍让她位列四妃，臣妾的父亲只是来了一封信，陛下就要治臣妾的罪吗？”
姜初照笑：“你错了，朕才不治你的罪，”他眸中精光乍现，似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于是赶紧停下脚步，把它宣布了出来，“杨丞相不是想让你当皇后吗？那真是巧了，朕其实觉得——”
娴妃竖起耳朵，哀家亦洗耳恭听，姜初照却故意拖了长腔，凑到娴妃面前：“朕其实觉得，云妃家世学问无一不好，可堪皇后大任。朕打算现在就把赵太傅叫进宫里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老人家最近天天骂人，大抵是生活不顺，是时候让他高兴高兴了。”
这操作实在是太/骚了。
等到赵太傅再搞事的话，这龟儿子是不是就把皇后一位搞成流动岗，让各位妃子轮流当一遍？

第79章 好苗
虽然这想法确实不错，但我还是隐隐有些担忧：“……要不要问问云妃自己想不想当？”
娴妃显然被姜初照的决定刺激到了，于是开始胡乱讲话：“陛下欲盖弥彰的本事果然厉害，想来应该就是被臣妾说中了您和太后的事，所以心虚吧！现下竟然为了掩饰此事，宣布让云妃当皇后，好让赵太傅与家父抗衡。呵，臣妾早该料到的，你二人青梅竹马，怎么可能放下当初的感情……”
话茬延伸到这里就很好反驳了。
我顺势接过来，严肃了脸色问她：“哀家若是对陛下有别的想法，当初为何要选择当他的后娘？何不如娴妃你这般，直接嫁给陛下？”
她愣了愣，但非常聪明地，很快就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于是神色微微松动，甚至自顾自地思索了起来：“是啊，太后当初为何要当太后？直接嫁给陛下，你二人不是更方便吗？”
“傻孩子，自然是因为我对他只有母子之情，没有男女之爱，所以才想当太后啊。”我慈祥一笑，忽略姜初照铁青的脸，起身道，“先帝才与哀家相识相知，即使经历生死别离却依然念念难忘的真爱。果儿随哀家去佛堂上炷香吧，今天还是哀家同先帝成亲一周年的日子呢。”
若不是娴妃一刺激，哀家都快忘了我和我真爱的结婚纪念日。幸好真爱他老人家已经地底长眠，不然知道我忘了，他该多难过呀。
路过吾儿姜初照时，哀家再次听到了他磨牙的声音。
心情畅爽之际，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只是刚到书房门口，就听到册子从椅子背掉落地上的声音。
我身形一滞，大惊回头。
他已走过去把它捏起来，当着娴妃的面，拧着剑眉念出了那篇名：“《太后对不起，臣妾还爱他》？”抬头看我，小脑袋上布满了困惑，“哪个臣妾？爱的是谁？”
*
纸是包不住火的。
当初的“检讨书”，都成了罪证。
姜初照看完整整六本册子，当场表示，高婕妤写得最好，要从高婕妤入手，把这件事当做典型来处理，好让后宫其他嫔妃遇到此时事有个参照。
哀家看着他从唇角到眉尾再到头发稍稍都掩藏不住的喜悦，看着他来回摩挲着六本册子像是摩挲着什么绝世大宝贝一样爱不释手，忽然不知是该快乐，还是该忧伤。
都这样了，他竟然还反驳说自己不是绿帽癖。
他若不是，这世上就没人是。
目睹了一切的娴妃，终于放过哀家了，因为她发现她亲爱的陛下问题更大、更严重。
她目瞪口呆地看了姜初照半晌，最后又看向哀家，俯身一拜，真诚道歉：“错怪母后，请母后降罪，有陛下这样的儿子，母后确实辛苦了，”说罢起身抬眸，拉着我的手，言辞焦灼又恳切，“母后，陛下是不是沾上了什么秽物？臣妾认识一个嬷嬷，大神跳得极好，可要唤进宫来给陛下做一做法，驱一驱邪？”
她总结得很到位，建议得也很到位。
哀家亦是这样觉得。
唯独吾儿本人继续反驳，他目光炯炯，光彩照人，笑容热烈，露出两排森森白牙：“朕没病！朕好着呢！”
最后这两句话是喊出来的，都破音了。
很像京城有名的傻子钱二蛋赤/身/裸/体于田间巷陌狂奔时，边跑边嗷嗷地叫唤“我不傻！我聪明着呢！”——的样子。
哀家：“……”
娴妃：“……”
*
高婕妤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她会成为后宫之中，第一个被皇帝陛下本人召唤进成安殿的嫔妃。
哀家坐在椅子上，看看上首宝座上复观《太后对不起，臣妾还爱他》且观得津津有味、观得摩拳擦掌的姜初照，看看对面一脸郁相、满目愁光的娴妃，最后看看跪在殿中央瑟瑟发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高婕妤。
大家都不说话，哀家便先开了口，安慰高婕妤道：“莫怕，陛下只是问一问你的人生规划而已，并不打算骂你。”
毕竟，陛下是绿帽癖呢，你这样反而让他开心。
高婕妤显然不太相信，看向我的时候，几乎要哭出来：“母后是知道的，臣妾当初是中毒致幻，并未真的同修允哥哥……”
“为何不把它做成真的？”姜初照举起册子，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语气迫切得不行，像极了看墨书巷时、看到喜欢的两个人还没在一起时，忍不住想给他们按头结婚的哀家，“朕以为这辈子遇到真爱非常不易，你当初为何放弃这位修允大兄弟，而选择嫁进宫来？”
高婕妤的眼眶渐渐睁大，目珠瞪得溜圆：“陛下……什么意思？”
姜初照都急了，从宝座上一溜烟儿地窜下来：“朕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朕想成全你二人！这位修允兄弟是谁家的公子？可在京城吗？朕打算赐你们黄金千两，并为你们主婚。”
入眼处，娴妃已经被刺激得扶住了额头，高婕妤被震成木鸡状。
只有吾儿还以激昂语气、饱满热情，锲而不舍地劝他自己的妃子搞外遇：“要是觉得黄金千两和朕当主婚人的条件不够好，可说一说你自己心里的打算，咱们万事好商量。”
哀家也不是没见过宽容大度的帝王。
但宽容到如吾儿这般，不但允许别人在他头顶上养花种草，还想给种草之人赏赐金元宝的帝王，纵观天下，横贯古今，怕也只有他这一位。
三秒过后。
高婕妤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且是听话的小孩儿被大人吓哭了的模样，又胆怯又委屈，还不敢顶嘴，甚至非常懂事地主动认错：“陛下，有什么事您冲着臣妾来行吗？别再调查修允哥哥了，臣妾是单相思，他一点儿也不知情的。”
又是三秒。
姜初照的灼灼目光似乎要把这成安殿烧穿，他扬起袍裾，蹲到高婕妤面前：“修允大哥不知道？没关系，朕替你去试探心意！他要是也喜欢你，朕立刻赐婚；他要是不喜欢你，朕便照着他那样的给你找！总之你不用操心，一切包在朕身上。”
哀家终于明白他说的，要把高婕妤一事当做典型来处理，是怎么个处理法。
哀家油然生出一些，后宫分崩，儿媳四散的，空虚寂寞感。
*
苏得意接到圣喻后，稍加打听就掌握了情况，回来禀报。
修允哥哥全名文修允，是京城最近一年才开张的文雀医馆的大夫，年纪很轻，模样很好，医术高明，但脾气极差，且规矩超多。进他的医馆不许吃东西，不许吵闹，不许到处乱窜，不许跟他顶嘴，更不许没病找病地来医馆看他，浪费他的时间。
听闻曾有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公子惦记上了他的美貌，三天两头地装病去医馆找他，撒泼打滚求他收自己为徒。修允哥哥冷漠地观了几天洋景，便同对面武馆的师傅签订了合作协议，只要这小公子一出现，师傅便领上学徒前去阻拦。自此小公子很难再迈进文雀医馆了。
但小公子贼心不死，开拓思维，换上女装、钻了漏子跑进去，奈何修允哥哥钢铁般笔直，于是小公子进去不过一刻，就又被一群武夫扔出来。
姜初照听到这段，唇角一抽，看着我：“太后为何笑得这般猥/琐？”
我赶紧正经，端庄了片刻，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他和讲述完故事的苏得意：“你们可听说过这世上有一类‘女装大佬’吗？就是男人打扮成女人，比女人还要漂亮。”
这是墨书巷第七十八卷 里，出现过的故事——《同朝十二年，不知女帝是男郎》。
姜初照目光苍茫：“有就有呗，太后为何那样笑？你想表达什么？”
我看向他，眯眼微笑，不吝赞赏，“哀家觉得陛下是个好苗子，哀家的大嫂很会做裙子，陛下以后若是有这方面的想法，哀家可提供装备。”
姜初照：“……”
*
三月，莺飞草长，春暖花开。
气温回暖，姜初照便又开始悸动了，只是这一次不为他自己，而是为旁人。他果真说到做到，准备出宫去文雀医馆考察了。只不过不像是考察情敌，更像是考察妹夫。
哀家自然积极主动地举手，要求同行：“一来，高婕妤也给哀家当了快一年的儿媳，也算哀家半个女儿呢，哀家自然得看看这女婿什么样才好放心；二来，修允哥哥可是有规矩的，没病的都不让进他的医馆呢，哀家有病，哀家可以。”
“高婕妤叫哥哥还行，太后瞎凑什么热闹，”姜初照嗔我一眼，把崭新的貂毛炉套套进手炉里，递给我，“去让别的大夫看看也好，兴许能有好法子，让太后更快痊愈。”
文雀医馆虽然人多，但因为大夫脾气不好，不让喧哗乱跑，所以整个医馆不但不拥挤杂乱，反而极其安静有序。
虽然我们是为了高婕妤而来，但在引出正题之前，还是要装模作样地让他切切脉象的。
文修允果然有两把刷子，诊后断道：“不是一般的寒症，是宫寒。三年内不要生孩子，留不住的，还可能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身旁的姜初照身形一僵，我的心头亦是一沉，但赶紧笑道：“那真是巧了，我夫君死得早，我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文修允一边刷刷地写药方，一边淡漠地随口问：“那你旁边这位是谁？”
姜：“挚友。”
我：“继子。”
我二人同时回话。
文修允轻飘飘抬眸：“下次记得提前统一口径。”
眼看他把药方交给小药师，准备去看下一个病人，我赶紧掩唇清咳了两下，余光瞥了瞥姜初照，斟酌着开了口：“先生可还记得高清许高姑娘？”
刚要起身的文修允，听到这话，又坐了回来，怔怔地问我：“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第80章 二茬
娘嗳，有戏！
我赶紧点头：“我可知道了，可否借一步说话？此地太安静了，说什么都会被听了去，实在是不太方便交流关于高姑娘的事儿呢。”
于是等他看完医馆里其余的几个病人，他就把我们带到了对面武馆的后院，在哄哄哈嘿噼里啪啦的打斗动静里，悠游自在地给自己倒上了碧螺春，浅啄了一口道：“这儿动静大，希望二位是真的知道高姑娘的下落，而不是故意诓我，耽误我的时间。”
我浑身一激灵。
僵僵地转过脑袋，去看武馆里一群体格健硕、满脸凶相的大哥们，这才真切地体会到修允大哥那闻名在外的差脾气：若我和姜初照没讲出个一二三来，大哥们手中断成两截的砖头和碎成齑粉的木板，就是我们的下场。
吾儿姜初照倒是淡定，他摸过茶壶，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姿态跟修允差不多从容，却直接祭出重型武器：“高姑娘嫁到宫里去了。”
于是。
啪的一声。
文修允手中的茶杯砸在了石桌上，碎片跟着茶水四溅，他烟灰色的袍子一时间被污得很难看。
茶杯落下的瞬间，姜初照就抬起宽大的袖袍挡在我面前，以免碎片伤到我。在他衣袖下，我二人看了彼此一眼，两下眼神交互，大抵确认了一件事——高婕妤在文修允心中，还是有很重分量的。
良久过后，文修允才回过很来，起身把桌上碎片清理干净，又坐回原位，随手拿起另一只茶盏给自己斟满：“哦。是什么时候嫁过去的啊？”
嗓音依旧清淡，一点波澜也没有，仿佛刚才的失态不存在，亦像是在问无关紧要的事，甚至没有期待你会回答。
若不是他倒了几次茶，茶水都没进杯中，哀家都要收回方才的判断，以为他对高婕妤也没有那么喜欢。
“文大夫，如果高姑娘有机会从宫里出来，但是是触怒龙颜，被逐出宫，你还会喜欢她吗？”我扯了个谎，小声询问。
方才还冷冰冰的文修允，耳根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窜到脸颊，但他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只是克制的意味也很鲜明：“我同高姑娘不是那样的关系，她也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嗐，瞧这不开窍的样子哎。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姜初照，本想恭喜他，在不开窍这方面终于有了伴儿，结果发现姜初照竟也是用此种眼神在看我，甚至还扯了扯唇角露出清晰的嘲讽。
“即便能出宫，她也不一定会想要见我，”文修允垂下眸子，舌尖戳了戳口腔内侧，脸颊因此微微鼓起，整个人又郁闷又低落，“她长得好看，会作画又会打拳，偏偏性格还温温柔柔的，喜欢她的人这样多，应当有很多人等着见她吧。算了，多思无益，我还是回医馆继续看病去吧。”
说着就要起身。
“你知道高姑娘为何触怒龙颜吗？”姜初照拦了他一拦，接过我方才随口扯的大谎，凭他自己的本事继续发挥道，“因为她在侍寝过后，熟睡之时，喊了你的名字。”
文修允终于不淡定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与震惊之时的高婕妤几乎一模一样：“你说什么？”
我跟文修允差不多震惊：高婕妤啥时候侍寝了？
姜初照道：“喊的还是‘修允哥哥’这种暧昧的称呼，所以皇上才想把她逐出宫去，”说到这里，长吁短叹，揪起我的衣袖站起来，做出要走的样子，“算啦，文大夫也是男人，不可能不介意自己喜欢的姑娘嫁作他人妇，还圆过房，所以即便是高姑娘出了宫，你应当也不会愿意再跟她在一起。”
文修允缓缓站起来，眸光森然，面色冷寂：“圆过房怎么了？圆过房她就不是高清许了吗？”
姜初照眼睑轻挑：“所以，你不介意？”
文修允一脸正色：“我为何要介意？”
到这时，我才明白了姜初照的意思。
他故意把高婕妤的处境描述成这样，如果文修允依旧不介意，那他就可以放心地让高婕妤出宫，并给她和她的修允哥哥赐婚了。
这叫我有些惊讶，可转念一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因为这辈子的姜初照确实同上辈子不一样，现在的他比上辈子心细太多了。
只是更叫我惊讶的还在后头。
“真巧了，”姜初照把我的衣袖捏紧了一些，布料顺着他的动作，兜住了我的手臂，叫我感觉到了他说这句话时候的用力，“我也不介意。”
我愣了半秒，恍然抬头。
虽然这个回答，听到得有些迟了。
迟到这辈子，我已经是他母后，他介意不介意对我已然不重要了。
但我依旧是有点感动的。至少他将来再去喜欢一个别的姑娘的时候，就不会随随便便用那样的字眼来侮辱人了。
我都替那个姑娘，感到开心呢。
“文大夫，”我转身笑道，“在下有个姐妹在宫里伺候皇上，前几日她来信说，皇上那方面不太行呢，”也不顾身旁突然手抖的姜初照，望着文修允继续说，“怕被妃子们看出端倪，于是就打算把这些妃子放出宫去。所以，圆房是肯定没有圆过的。当然啦，如你所说，即便圆过也没什么关系，她依旧是高清许。”
文修允缓缓蹙眉。
打量了我跟姜初照好一会儿，眉心突然松动：“挚友，继子。我之前听病人说过，太后是皇帝是发小，最后却当了皇帝的后娘，”说到这里，抬手指了指我，犹疑着问，“所以你该不会是当今太后，”又指向姜初照，“你该不会是当今皇上吧？”
这下我二人倒是有了默契。
原地望天，双双闭嘴，谁都不发言。
*
赐婚仪式举行得十分低调，但又不失庄重。尤其是姜初照把亲字书写的，还盖了“初照人”私印印戳的烫金纸婚书递给两个人的时候，连高婕妤在刑部做侍郎的爹都忍不住点头。
征求过高婕妤和她家里人的意见后，高婕妤把名字从高清许改成了许清高，又摇身一变，从宫妃成了皇上在民间认的干妹妹。
一些聪明伶俐的大臣自然知道这是个什么操作，有几次在朝堂上也是明里暗里地讽刺姜初照，说他这样做不合礼数，说他把天家的脸面置于不顾。但后来发现姜初照本人都没觉得自己给祖宗丢了脸，甚至他本人都不介意被戴绿帽子，所以纷纷作罢，不再劝了。
三月底，高婕妤和文修允在文雀医馆成了亲，婚礼热闹又克制，因为高婕妤本就有些娇羞，文修允怕闹太过会让他娘子心理不适，于是白天各项流程礼节完毕，文修允就把亲朋好友赶走了。
姜初照作为主婚人，哀家作为“许郡主”的干娘，被留下一起喝了酒。
高婕妤泪眼汪汪地望着我：“还记得刚进宫时，不懂得规矩，描了母后的画像，惹得陛下生气。本以为母后会跟着陛下一起责罚我，没想到母后却坚定地站在了我这边，还夸我画得好看。腊八节那天，常婕妤也曾提到云妃娘娘说过的话，其实那也是我想对太后说的，因为太后时不时的夸赞，才让我有了一些勇气，过完这漫长的一年。”
说到此处就转向姜初照，还拉着文修允缓缓跪了：“进宫一年，虽未与陛下过多接触，更未曾与陛下交流情感，但也晓得陛下与普通的帝王不同，虽然时常发脾气，但从未体罚过各种姐妹，更未在吃穿用度上委屈了大家。本以为当初中毒失态，这辈子都不会好过了，但没想到陛下不但不追究，反而会成全我，会为我和修允哥哥行这样大的方便。”
说到这里，抬起绢帕把眼泪拭去，对姜初照说：“陛下隐疾若还是没有起色，可让修允哥哥为陛下诊断一下呢。他超厉害的，今天我跟他打听的时候，他说已经治好了好几个有这方面问题的男性患者了。”
本来还满脸动容、眼眶湿润的姜初照，听到这句话后，眼里的泪不上不下，溜溜转了几圈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蒸发掉了。
但哀家觉得高婕妤这个提议很好，赶紧让一对新人起来，看向文修允，略焦虑道：“文大夫要不现在给陛下瞧瞧吧，这都一年了，哀家还没见到孙子孙女的影儿呢。”
文修允却直接拒绝了：“太后恕罪，我治不了。”
我吓坏了，脑袋嗡的一响：“治不了？难道是绝症？”
他看向姜初照，轻笑出声：“陛下自己都不想自己能好，我还操什么闲心。”
许是怕我继续追问，姜初照赶紧举起酒杯，把这个事儿摺了过去：“恭喜清许妹妹最终嫁给你的修允哥哥了，你开了个好头，希望后面五个也能如你这般顺利。”
我：“……”
悄咪咪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愀然询问：“另外五个陛下也要送走？那哀家就只剩十五个儿媳了。”
姜初照侧目一笑，百媚丛生。
我气不打一处来，捞起酒杯灌了一口，本想同他发个火，最后却还是妥协了，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送走就送走吧。反正已经开春许久，到了为陛下选第二茬美人的时候了。”
姜初照：“……”
*
回宫的路上，苏得意照例把马车驾驶得很慢。
我喝了不少酒，被这悠悠缓缓的马蹄声和车轮声带得有些困，靠在车内，一开始还能稳住身子，后来酒气上头，我便觉得脑子不好使了，身子就不受控制开始东倒西歪，四处晃荡。
有手掌握住了我的肩膀，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
顺着它往温暖之处贴近几分，问道很熟悉又很亲切的味道，刚准备松开神经放心地睡去，转眼就觉得天灵盖上炸开一个花，把我的魂儿炸得碎成片片。
我赶紧躲开，看着车内琉璃灯盏映衬下、脸庞微微红的他，把脊背挺得如钢铁般笔直，自责道：“对不起，我差点忘了……我现在，是太后。”
“高婕妤都成功了，大臣们骂了两三天，就不骂了。”他忽然说这个。
我揉了揉发蒙的额头：“嗯，大臣们的脾气，也变好啦。”
比上辈子，可好太多啦。
“阿厌，”他像是也醉了，突然唤我小名，甚至还凑近了一些，完完整整地看着我的眼睛，眉心蹙得厉害，像是有万千愁绪理不开，“就像高婕妤不想再做婕妤。阿厌，你有想过，有朝一日……不做太后吗？”

第81章 主动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不做太后，我还能做什么呢？”
他眉睫轻敛，目光落在我涂着蔻彩的指甲上，想抬手捏一捏，可即将接触到的时候，又骤然缩回去。
复抬眸时，墨色的目珠里，温融柔缓，似有星光与月水满溢，似有碎光撞入湖泊里。
“不做太后，做平民百姓，或者你如果愿意，可以……做皇后。”
我在这样一双眸子和这样一句话中愣怔了许久，虽然他没有提到做谁的皇后，但我大概也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若我没有记错，去年也是差不多的时节，他把我抱起来放在书房桌案上，笑容明亮如许，神色晴朗无虑，拦着我问：“母后，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后母和继儿之间的爱情故事？”
我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缓了缓，道：“高婕妤跟哀家不一样。”
他扬起下颌，因为这个动作，鬓角散落的头发尽数划过修长脖颈尽数落在衣襟里，显得有些潇洒，又有些落魄：“哪里不一样？”
我朝后缩了缩，离他远了一些，脑袋后仰抵在车厢上，借外力让自己撑住身子，保持清醒：“她能成功，是因为陛下想放人，她也想走人。到了哀家这里，且不说先帝已过世没法告诉哀家、他是不是想让哀家离开，单说大臣们吧，正是因为先帝过世了，所以大祁里里外外的人都会替他盯住哀家，不会放哀家顺顺当当地走，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哀家还不想走。”
“为何不想走？”他的眸光渐渐收拢，近而沉寂，视线穿越渐红的下眼眶，落在我脸庞：“太后明明也不喜欢皇宫，为何还要勉强自己呆在这里呢？”
马车似是压到了一块石头，惹我骤然颠簸，心脏也跟着收缩。
“为什么不说话呢，能不能告诉朕你现在在皇宫里待着的理由啊，朕真的有些好奇，”他也靠在车厢内壁上，自嘲地笑了几声，泪泽却从眼角落了下来，“是贪恋太后的地位，贪慕儿媳的姿色，还是，贪求乔家的昌隆。”
此话如刀刃，如剑尖，如冰锥撞击，如顽石滚落。
不痛苦，不痛快。
不见血，不罢休。
我下意识想反驳，想说这些都没有。
可下一秒就回想到入宫前我踌躇了两年的打算，回想到我劝乔正堂让我嫁给老皇帝的话，回想这一年来支撑我自己继续做太后的动力，发现确实是他说的这三样：尊贵地位，乔家家运，天仙美人。
“你怎么还是不说话呢？”他又笑了几声，一如既往地凄凉又无奈，“朕等着你反驳，等着你骂朕呢。”
我掀开窗帘一角，把夜风让进来，好吹散这狭窄空间内的低迷气氛，与昏沉酒气。
往车外看了一会儿，开口前却还是把窗帘落了下去。
“你说得都对，所以哀家无从反驳。但是，正如哀家去年跟你讲过的，某些事情，永远不可能发生在京城，更不可能发生在皇宫。”
“真快啊，一年过去了。”他像是根本没在听我说什么，随便接了这样一句话。
但该说的，我还是要说的。
仰起头，看向车厢顶棚晃晃悠悠的垂饰，一边费力抑制住哭腔，一边严厉起来，不满道：“陛下可长点儿心吧。容妃去年来指责哀家，被哀家训了一顿才消停下来，不再提这件事，结果今年，娴妃也瞧出你心思不在后宫诸妃身上了，后宫其他姑娘早晚也会瞧出来。哀家为了避嫌，即便偶尔是拍一拍你的肩、你的手，也惦记着身份，都会隔着衣袖，也从未主动去找过你，已经这样小心谨慎了，但依旧受儿媳猜忌指摘。实话讲，哀家心里不太痛快。希望你以后最好离我远点儿，我是你的母后，你不能对我不敬。”
“为什么要隔着衣袖？为什么除了朕生病，太后从来不主动找朕？甚至连朕生病了，都是林果儿和苏得意请你，你才过来瞧朕一眼，”他眼睑被泪水打湿，上下眼睫交错难分，于是目光被剪碎，变得模糊不清，“若不是朕次次腆着脸去找你，这一年过去，你大概就已忘了少年岁月，与朕形同陌路了。”
我又想反驳。
可今夜不知怎么了，每当我想反驳的时候，再一细思，就觉得，他说得很对。
“乔不厌，这一年来，我开心的时候其实很少，难过的时候却很多。有时候想想你做的这些事儿，恨不得以后都不理你了。”
“你可以不理我呢，”我一点一点地掐着指尖，努力掩饰住这寸皮肉下，针扎一般绵密的痛感，“我觉得这个办法很可行。”
姜初照终于收起了笑，侧着脸看我，虽然神色非常倔强甚至还很不屑，但嗓音里却是铺天盖地的委屈：“但怎么办，你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朕前一秒想再不搭理你，下一秒就想骂自己，为什么要对你凶，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打算，你要是知道会不会难过，再也见不到我，你会不会想哭。”
我终于敢看他了。
四目相对，发现我俩都不太好过。我的眼里潮水鲜明，他的眼里，也是湿漉漉的一片。
“阿厌，”他苦笑一声，“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很像是两条被别人养在天井之中的小鱼？”
“什么？”
“一开始，我们都很想从鱼缸里出去。后来有一天，我们迎来了一场大雨，鱼缸满溢，我俩被冲出来砸落在地上，互相遥望的时候，发现对方都在浅洼中翻身打滚，溅起无数雨点，可任我们再怎么挣扎，就是回不去当初的鱼缸了，我们最后，都会被倾盆的大雨冲走。”
“姜初照……”
他对我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我听他说完：“现在，我提前被被雨水冲出来，落在地上了。你却还在鱼缸里，对着大雨，欣喜万分。我很苦恼，想到底是再努力一些，跳进去把你拉出来，还是等着你被雨水冲落。”
“你说得太复杂了。而且被养在鱼缸里，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他却很较真：“其实原本可以的。你可以不嫁进皇宫，我可以不回来继承皇位。尤其是我，我甚至可以直接跑去你家，拦着你……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从西疆快马加鞭，还是回来迟了。我们本来都不必受鱼缸的约束的，可偏偏又被养进去了。”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姜初照。
会反思，会琢磨，还会把他思考的这些讲给我听的姜初照。
但我又很难过。
上辈子快到尽头的时候，我就整天这样瞎琢磨，而且越琢磨越高深，越思索越虚无。所以我更能感同身受地知道，姜初照确实过得不太好——
一个人要是健康无恙，平安无虞，快活自在，逍遥不羁，怎么会去想这些乱七八糟、弯弯绕绕的东西呢？
因为经历过，所以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他变成上辈子的我，于是又掐了掐手指，连嗓音也提高了半分，好让让自己显得更坚定一些：“姜初照，你现在在往死胡同里钻。我们这样没什么不好，你的皇位越来越稳，处理起君臣关系来也越来越顺手。以前大臣们天天骂你，现在变成了偶尔骂你，连卫将军这种暗线遍布、盘根错节的大将都被你连根铲除，连杨丞相这种武断强势、雷厉风行的文臣都只能暗戳戳地通过女儿给你使绊子。哀家亦是如此，到现在满朝文武没人觉得哀家不够格，就连后宫，在哀家带领下，总体上也是平稳祥和的。”
我们都比上辈子，做得好太多太多了。
良久过后。
他轻巧地笑了：“倒是很会劝人。”
说着，视线下移，倏忽之间，蓦地朝我伸出手来。
我吓得一抖，又往后缩了缩。
他却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我的手掌，把我的食指从拇指指甲下解救出来，用他的拇指指腹，轻轻揉/搓着。
“掐了一路了，疼不疼啊。”他沉声埋怨我。
我安静下来，小意道：“待会儿我自己吹吹就不疼了。”
他怔了一下，捏着我手指送到他唇边，轻轻地吹了吹。微甜的酒气落在我指上，还带着些温暖的潮雾。
“朕大概是喝醉了。今晚说的话，太后别介意，”他松开我的手指，轻声说，“你若是还想当太后，朕就陪着你。”
说到此处，那双桃花眼眸里又出现星星点点的碎光，连笑都被光芒浸染，朦胧、遥远却好看，像月光成纱翻山越海几万里奔赴我心上，笼罩下来时惹我心尖泛起一片柔腻。
“谁让我们是认识这么久的两条小鱼呢。”他说。
*
京城四月，绿上枝头，落英缤纷。
久居丹栖宫未出门的丽妃，心境终于开阔了一些，走出宫门，随着其他儿媳过来给哀家请安了。前两日，当初六位精神出/轨的美人里，又有三位被姜初照大赦出宫，嫁于良婿，如此一来，哀家的儿媳，便只剩十七位了。
对了，还有两个姑娘，一个选择不出宫，继续在天子身旁，心猿意马地当娘娘；一个的情郎似乎并不喜欢她，早已有家有室有了满月的女儿。世间事，并不总是如人意的。
思绪再回到丽妃身上。
我冲她招了招手，让她坐在我身旁，把多宝研究的第三版阿胶糕剥开一个，递到她手上：“丽妃尝尝呐？里面添了玫瑰、桃子酱和熟芝麻，超级好吃。”
她苍白的脸色终于露出些红光来，整个人也鲜活了一些：“多谢母后。”
“觉得味道好，就让果儿给你送几盒去，你瘦了好多，”我故意叹了口气，“当然啦，哀家明白，很多时候变瘦不是因为吃不好，而是因为太生气没胃口。听闻前天，罗绮宫有个宫女故意去丹栖宫找茬？哀家已经给你安排了两个身强体壮的宫女，下次再遇到找茬的，该训斥就训斥，该掌嘴就掌嘴。”
本来还阴阳怪气，从进门就对丽妃百般挑刺的娴妃，见到我的态度后，当即福身一拜：“太后息怒！丽妃姐姐息怒，是臣妾管教无方，臣妾回宫后立刻罚那丫头。”
常婕妤抬眸一笑：“不用姐姐操心啦，母后已经让臣妾来处置这件事了，还让臣妾统计了后宫其他姐妹受到的来自罗绮宫宫女的欺负，”说着走到我面前，掏出来厚厚一本册子，再也不是连一万字的检讨书都写不出来的常婕妤了，“臣妾已经列好了三万字的受欺负事项清单，请母后过目。”

第82章 会装
哀家很满意。
快速浏览了一遍，发现几乎每一个姑娘都领教过罗绮宫宫女的厉害，就连天天去藏书阁看书、不怎么掺和后宫事情的宁嫔，都说娴妃身边的宫女骂过她是书呆子，与此同时，程嫔也在册子里委屈地表示，那宫女骂过她是酒罐子。
云妃的比较有意思，她在册子里说自己虽然同娴妃以及娴妃宫里丫头有过过节，已经在发生的时候就当场处理完了，并且“了无遗憾”，所以“无需上报”。哀家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个处理法，但看到她没啥遗憾，就知道她肯定是没吃亏。
只有一个人，什么表述也没有。此人就是余知乐。
按理说，她不可能没受过娴妃的欺负，哀家清楚地记着，她们来凤颐宫请安的时候，娴妃当着哀家的面，对余知乐讽刺过好几次。
哀家有点好奇，把册子合上递给果儿，让她放到书房哀家晚上慢慢看，然后看向余知乐：“容妃。”
她突然被我点名，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几秒才起身颔首：“臣妾在。”
我本想直接问她为何随同大伙一起说出来，脑子却不受我自己的控制，惦记起昨日苏得意偷偷告诉我的小如公子最近在教容妃重弹《六合》，于是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六合》学得怎么样了？老师教得还好吗？课下有未练习过？之前弹错的音改正过来了吗？”
几句话一个磕巴都不打地问完，才意识到自己已然“乔正堂”化。
小时候，作为乔家唯一的闺秀，我也被安排学过琴，每次学完，乔正堂就拿这几个问题问我。但我实在不行，错的音越来越多，老师被气走了一个又一个，乔正堂就放弃了，再次说出那句包罗万象又一以贯之的话：“为父就知道你不是这块料。”
后来乔正堂就发现他闺女我，三百六十行，行行不是料。
哀家自己也很愁呢。我在琴棋书画，诗酒花茶，礼射御数等方面差得异常平均，空有满腹墨巷经纶，熟记每一章回名称与故事细节，却怀才难遇无处施展，只能偶尔给完全不行的苏得意和至今仍不知道还行不行的姜初照普及——
人生就是这么悲凉啊，凉得想让哀家登高远眺，背诵《滕王阁序》：“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行吧，就到这里吧，后面的哀家就背不过了。
余知乐大概没料到我叫她是来问这些，但她大概也明白了我话中的掩藏的意思，于是面色变得冷淡了许多：“陛下昨日也派苏公公来问了差不多的话，想来太后和陛下都很担忧臣妾和小如公子发生什么吧？”
此话一落，满殿美人整齐划一地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唇角微扬，胳膊肘搭在椅子扶手上，不约而同地等待余知乐接下来的发言。这看戏的模样，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哀家只是关心你的琴技有没有精进一些，至于你跟小如公子……”
“臣妾跟小如公子没有任何私情，”余知乐神情坦荡，语气直接，“他之前虽同臣妾有过婚约，但那是父母未经臣妾同意便定下的，他喜欢臣妾是他的事，臣妾从未喜欢过这个人。与他学琴时都有乐师和宫女在场，我二人自始至终都未单独在一处过。”
这话说得十分刚烈，仿佛哀家要是不信，她随时随地都能撞大墙以证清白。
虽然只在十六岁那年于西城楼上与小如公子说过不算多的几句话，但不晓得为何，我觉得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出生于江南豪商之家，富埒陶白，赀巨程罗，但他却没有沾染上丁点儿的富家公子游手好闲骄奢淫逸的习气，反而朴素活泼灵动可爱，修得一身好才艺。乐理精通，琴技超绝，能说闲书又能唱戏，是不可多得的全才。
这么讲吧，若哀家没有经历过上辈子的事、没有嫁进宫来给姜初照当母后，哀家是非常希望能嫁给小如公子这样的人的，并愿意随他游山玩水、发展特长，而且他家里还有钱，能使他不用写《深海食游记》就可以环游大祁。
正替余知乐和我自己可惜呢，方才一直走神的云妃突然举起小手。
我点点头，摸过姜茶吹了吹：“云妃有什么要讲的直接说就行。”
她立马起身，举手投足时身姿灵动，清雅眉目间期待尽显：“母后，臣妾也想跟小如公子学琴。若母后能批准，臣妾今天就想去找小如公子。”
我被这话一刺激，一口姜茶不上不下辣着我的嗓子，差点叫我喷出来。接过果儿递来的小手帕擦了擦嘴，缓了缓，忧愁地问她：“你对小如公子……”
“臣妾对小如公子非常敬佩，”她还知道收敛，没说出更叫我震惊的话来，但她神色非常之认真且花痴，叫我又不得不多想，“母后，臣妾连琴都托工匠做好了，且是照着小如公子那把做的，花了臣妾大把的银子，母后若是不同意，臣妾这钱就白花了。”
哀家忽然有摸不透云妃了。目光瞧瞧移到余知乐脸上，发现刚才还贞烈得想撞大墙的她，现下既吃惊又困惑，既茫然又肃凛，总之表情复杂得不行，甚至还带了隐隐的敌意。
见她的脸色这般，我那看戏的心就又鲜活起来，生怕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于是当场答应了云妃：“哀家准了，你就跟容妃一块去吧，两个人作伴学习，也好有个比较，进步会更快呢！”
再观云妃，福身谢恩，生龙活虎。
又观容妃，愁染眉梢，目光萧肃。
我激动到差点拍大腿，恨不能也找一把琴扛着一块去，好近距离观摩这场大戏。
*
夜晚戌时，天下起小雨。
果儿从教坊司打探消息回来了。
“太后，云妃娘娘果真是全才呢，只一个下午，就把那首极难的《六合》学得差不多了，小如公子一直在夸她，甚至惊叹她是天才，容妃娘娘也傻眼了，脸色有点不好看哎。”
果儿兴奋不已，把伞收起来，从殿门进来一路吩咐宫女将地火烧热、给手炉换炭、把热汤备好，终于走到我面前，接过我递上去的蛋黄酥，尝了尝，立即眉开眼笑：“好吃哎，多宝姐姐简直是神仙手艺！”
“苏得意送来的时候说多宝又开了两家分店，还说是用哀家当初投的钱分到的红利开的，所以这两家分店都是哀家的，虽然哀家没打算要，但听到这些就超级开心，”我捧起一块浮云小卷喂到她嘴边，“这个也是新品，也好吃，你快尝尝呐！”
果儿低头，就着我的手把小卷咬了一大口，长长的睫毛因着啃咬的动作扑闪一下。虽然裙子上沾了潮湿水气，但额上的发却是干爽蓬松的，整个人萌萌软软得叫我的心都快化了。
“这个也好吃！”她探出舌尖把唇上的糕点沫舔了去，笑出漂亮的小梨涡，“回凤颐宫的时候遇到了陛下呢，他刚从议事殿回来，好像是加班加点地处理朝事，想来还没吃过饭，果儿要不送一点过去给陛下尝尝？”
我佯装不满，嗔怪她道：“怎么回事，整日里陛下长陛下短的，老是从哀家这里搜刮了东西送去成安殿。你瞧瞧你，去年这时候，哀家就暗示你去侍寝，后来也说了好多次了，你若是愿意，哀家做主让你当个妃子也不是难事，偏偏你又不答应。不答应就不答应吧，却又天天惦记着陛下，什么好事都想着他。”
果儿就放下蛋黄酥，擦干净手，大胆地环住我的腰，把脑袋埋进我怀里，一边撒娇一边嘻嘻笑道：“果儿对陛下、对太后是一样的惦记和喜欢，分量也是一样的，而且果儿很希望太后和陛下也能互相喜欢，这样太后和陛下就都能开心一点儿。”
这话可了不得。
我赶紧捏了捏怀里的小脸，严肃地提醒她：“太后和陛下是不能互相喜欢的，以后不能讲这样的话哦。”
我这厢刚要放手，她就主动把脸颊往我掌心里蹭，还笑吟吟的，一点儿也没有因为我语气严厉而郁闷，反而更欢脱了一点儿：“六王妃没有骗我哎，太后香香软软的，超级好抱。太后捏脸也舒服，要不再捏捏呐？”
“你什么时候见了六王妃，”我好奇问道，“她怎么还给你讲这些？”
“就是上个月呀，太后让我去宫外取了糕点，顺便买些桂花糕和山楂蜜饯送到王府，不过回来的时候，太后就睡啦，所以您不记得了，”说到这里就从我怀里抬起头，又替她的陛下委屈起来，“太后时常惦记着六王爷和六王妃，却鲜少惦记陛下，陛下太可怜了。”
怕她再继续说，我赶紧把糕点挪动地方，把空了的地方填补了一下，盖上盖儿：“快给你的陛下送去吧，他今晚若是吃不上这点心，你就睡不着觉了。”
果儿嗖的一下就从我怀里站起来，喜气洋洋地接过，一溜烟儿地跑到殿门口。
“果儿，等等。”
她刚刚拿起伞，听我叫她便转身回头：“太后还有什么吩咐吗？”
我想了一会儿，也从榻上起身，揪起夹棉的披风裹在身上：“哀家跟你一块儿去吧。”
好像，自从高婕妤成亲那日，我们回到宫中，哀家就再没见过姜初照呢，他也没来找过我。
“筱筱妹妹，你快去把手炉给太后拿来！”果儿激动到忘乎所以，像是怕我会反悔一样，赶紧过来迎我，“果儿给太后撑伞！听苏公公说，陛下最近夜里常常一个人饮酒，且闷一口酒，就得叹三口气，吟一句苦诗，好像很孤单呢。”
哀家信以为真，有些愧疚。甚至反思了当初马车上对他说的那些让他离我远点儿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可不知道是苏得意眼瘸还是姜初照会装。
哀家冒雨到了成安殿，就发现本应该喝一口、叹三口气，再吟一句世事大梦一场、人生几度秋凉的姜初照——
此刻在殿后廊檐下支起梨花木小方几，摆了山珍小菜，缤纷蔬果，面向热气滚滚的温泉，淅淅沥沥的春雨，俊秀挺拔的翠竹，同余知乐铺毡对坐，对酒当歌，言笑晏晏，人生几何。
酒到酣处，人也振奋，他主动和余知乐碰杯，畅快大笑，纵意诵章：“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真是去他娘的，孤单，饮酒。
他孤个锤子，单个寂寞。

第83章 吃醋
哀家和果儿在殿中央站了已有半刻钟，可那两位仍旧没有发现哀家的存在，你一言我一语，你对我吟诗我与你作对，你给我倒酒我给你夹菜，好得跟他们才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小伙伴儿似的。
果儿小心翼翼地揪了揪我的衣袖，压低声音替姜初照解释：“太后，您别生气，陛下他可能恰好需要一个人陪他，而容妃娘娘又恰好过来了……”
“哀家哪里生气了？”我提起唇角，面带微笑，看向殿外的两个人，“哀家就是感觉体内有股热浪顺着大周天小周天来回窜，现在这热浪窜到了脚底板，指引着哀家把殿外这宝贝继子给踹到汤池里去而已。”
果儿被我这话激得笑了一声，但马上就意识到了不妥，于是赶紧缄口，不好意思地抬手捏了捏发髻。
廊外，苏得意打着伞从温泉后面的小路走过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只瓷罐子，罐口处溢出来丝丝缕缕的热气，哀家看着这瓷罐的样式，猜测里面炖着的，八成就是哀家午膳过后吩咐御膳房准备了给我晚上喝的瓦罐乌鸡人参汤。
连哀家吃的都要抢。
完全不顾母子情分，只顾着他和他的妃子爽。
不知苏得意的眼睛是不是真的瘸了，他收了伞，完全没看到殿内阴影笼罩下的哀家和果儿，殷勤地凑到廊下，摆开两只白玉小碗，笑得上下眼睑的界限都消失：“陛下，娘娘，这是刚从御膳房端来的鸡汤，听说已经焖了两个时辰了，老奴闻了一路，真是香呢！四月春，下雨天还是有些寒凉的，这鸡汤最适合现在喝了。”
姜初照捏起小碗仰头灌了个干净，那模样，那姿态，那喟叹声都极尽做作与夸张，宛如饮下的不是鸡汤，而是万丈豪气、无边悲壮，下一秒就准备吟着风萧萧兮，拎了刀剑去赴死：“确实好喝啊！容妃你也尝尝！”
苏得意赶紧把另一碗奉到容妃面前，待她接过又拿起勺子给他主子盛满，抬头递上去的时候，连眼尾的褶子都挤满了洋洋喜气：“陛下再饮一碗吧，这儿还有一整罐呢……”
话完这句，他好像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腮帮子僵硬地转过两寸来，下巴也一顿一卡地往上抬。
哀家对上他的目光，脸颊的肌肉再次向上提起，牵动唇角弯了一弯。
下一秒，苏得意手中一整碗鸡汤就脱了手，汤汁把山珍、蔬果连同姜初照的红袍都浇了个透。
真是叫人愉悦的场面。
唯一遗憾的是，他没把整罐鸡汤都打翻，不然会叫哀家更满意呢。
苏得意也顾不得姜初照愤怒的目光了，摸着花几的沿儿，急速下跪，朝着黑咕隆咚的大殿喊了一嗓子：“太……太后金安！”
姜初照和余知乐各自懵了三秒后，频率极其一致地朝哀家这边，转过头。
*
哀家坐在花几内侧，背对大殿，面向温泉，观一观左手边端庄优雅的儿媳，看一看右手边愣怔不言的继子，最后微微一笑看向苏得意：“苏公公说这鸡汤你闻了一路，很是香呢。哀家命人炖了晚上喝的，自己没尝过，所以很好奇，它果真如此香吗？”
苏得意板板正正地跪在一边，泪眼婆娑，诚恳认错：“太后！老奴错了，老奴不知道这鸡汤是炖给太后的，若是知道，任凭老奴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拿到成安殿来！”
他主子一听他这么说，当场修复了语言能力，从另一个角度继续骂他：“朕平素里怎么教育你的，吃穿用度先紧着凤颐宫，太后点名要的东西不要动，你竟然一句也没听到心里，犯下此等滔天大错！”
若不是他的用力过猛，用词大胆，哀家都要以为他说的是真的了。
“老奴错了，”苏得意委屈抹泪，“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错，太后不要迁怒陛下，陛下他平日里……确实是这么教育老奴的。”
“所以，鸡汤好喝吗？”我撑着脑袋，打量姜初照。
姜初照正襟危坐，举手发誓：“朕若知道这是太后的鸡汤，朕便是饿死渴死也不会动的。”
我转头去看余知乐：“容妃觉得味道如何？”
余知乐悄悄抬眸看姜初照，似是摸不上这场面要向着何种方向发展，于是说话时也犹豫吞吐起来：“嗯，臣妾觉得，还是挺好喝的。”
我把笑容摆在面皮上：“好喝的话，哀家以后让人做双份，其中一份送到琉采宫去。”
“那陛下呢？”余知乐真诚问道，“陛下好像也喜欢喝呢，他方才……”
“方才是苏得意非要给朕倒上！”姜初照再次举起手掌，做出发誓的模样，却绝口不提应誓的后果，“朕其实没想喝，以后也不会再抢母后的东西，母后请务必相信朕。”
哀家再信你哀家就是锤子。
“果儿，”纵然已微笑得脸疼，但我面上假笑仍旧撑住、不减分毫，“把点心盒子拿给哀家。”
姜初照立刻抖擞精神，整个人都鲜活热烈起来：“母后这是给朕送来的吗？”
我打开盖儿，和煦的目光扫过里面的糕点落在吾儿那张俊脸上：“都是新品呢，陛下觉得好看吗？”
他若傻狗一样，旋风点头：“好看！瞧着也很好吃！”
“陛下觉得好吃那可就太好了，”我捧起上层的糕点盒子，在他灼热的目光中，把盒子塞到余知乐手里，“陛下都对这糕点很认可呢，容妃带回去尝尝呐。”
余知乐怔了怔，犹犹豫豫地接过，说了一句：“多谢太后疼爱。”
我温柔点头，再侧目去看姜初照时，发现他已经傻了眼儿。但他很快恢复过来，指着下层的盒子，眼睛笑成月牙状，乖巧可爱地问我：“母后，这下面是什么呀？”
“呀，差点忘了还有一层哎！”我也跟着他演戏，睁着大眼扯大谎，还翘起很娘的小拇指，故意把动作进行得又慢又缓又做作，甚至装出盒盖盖得很紧，我这柔荑小手无力打开的样子，捏着嗓子矫揉造作地说，“怎么办，竟有些打不开，真叫人着急呢。”
他赶紧接过去，右手捏住盒盖用力往上一提，盒盖起来得太容易又太迅速，晃得他差点仰面栽过去。
我把盒子捞到自己面前，笑问姜初照：“下面这层亦是新品，尤其是这浮云小卷，入口即化，轻柔软腻得让人像是吃了一口浮云。陛下看这样子觉得如何？”
他容光焕发，桃花眼眸里是满满当当的期待：“非常好看！朕迫不及待想尝尝了！”
我对苏得意招了招手：“苏公公到哀家这里来。”
苏得意赶紧过来，在我旁边重新跪下。
我把糕点盒子放进他怀里，慈眉善目，温声细语：“拎着一坛瓦罐从御膳房走到成安殿也挺累的，苏公公辛苦了，这些糕点就都送给公公了，”看他没有动作，我就拈起一块送到他嘴边，笑得眼尾都有些酸/疼了，“也不是很多，你胃口也挺大的，所以，当着哀家的面，把这些都吃下去吧。”
苏得意瑟瑟发抖，看看我又看看他主子，万般无奈之下，接过小卷边吃边哭：“……太、太好吃了……多、多谢太后疼爱。”
我听到背后，有人把竹筷撅断了。
声音清脆，美妙悦耳。
真好听呀，还想再听。
*
苏得意送余知乐回琉采宫。
我带着果儿回凤颐宫，走了一段路后，姜初照就撑伞追上来，把我落下的手炉递还给我。
“太后是生气了吗？”他说完这句，就对果儿使了个眼色，果儿当即领悟，提速往前走了，我便落在了姜初照的伞下。
我摸着炭炉，有些轻微的烫手，便晓得里面换过了炭。
“没有生气，”我本想继续笑的，可奈何今晚笑太多，面颊一向上提就酸得要命，索性耷拉着一张脸，“陛下和容妃能和好如初，欢快饮酒，如此和睦，哀家做梦都能笑醒呢。”
“行叭，没生气朕就放心了，”可怜哀家如此明显的反话，这王八蛋竟然信了，还放心地笑出声来了，“早知道和妃子们喝酒吟诗母后就能开心，那朕就多找几个过来了。”
我当即顿住脚步，不可思议地看他，眼眶瞪得生疼：“你还打算搞多人活动？”
“这不是去年这个时节，母后给朕普及的吗？”他随我一同停下，雨丝顺着伞沿垂落，雨幕变成轻柔的细纱，显得他整个人都温柔起来，“母后说‘两女在侧，加倍快/活’，朕拓展思路，发散思维，觉得既然两个可以，那三五个应该也可以。”
我想反驳。
但又发现他说得确实不错。墨书巷在第一百卷 纪念特刊里放的所有故事，都是多人运动故事，且最多的一个故事里，女主角一个人拥有十九位男儿郎——哀家一边看，一边替女主角感到肾疼。
我上下扫视了一遭姜初照，觉得他反正听不出好赖话，索性直白道：“陛下都想到三五个了，想来身体是无恙了。那哀家只能祝福你，趁着年轻，多多享受，莫等闲，铁杵磨成针，空悲叹。”
说完这些，再次抬腿儿往前走。
他跟上我，把伞往我这边让了许多，整个人兴奋活跃得如巷陌傻狗一般，就差长个尾巴在后面摇了：“太后，你是不是在吃醋啊？”

第84章 很甜
吃醋？
他说哀家在吃醋？？
我骤然停下，拧眉瞅他，贻笑大方：“真是可笑呢，哀家怎么可能吃醋？自你父皇走后，哀家就不知吃醋为何物了。醋是不可能醋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醋的。”
“太后是不是有点急于撇清？”他笑出小白牙，露出星星眼，还低头凑到我眼睫前，观赏猴一样近距离地观赏哀家，“朕看母后这模样就是在醋哎，而且醋劲儿还挺大的。是不是因为容妃和朕和好，刺激到太后了？”
我体内躁动的热浪再次涌到脚底板。
本想顾忌着太后懿范，饶过他，偏偏看到他这欠踹的笑，于是我便趁着黑夜，不再控制，抬起脚就照着他左腿踢了过去。放下脚来的时候看到他怀里被鸡汤打湿的一块，想着这衣裳反正是脏了，索性趁机会又补了好几脚。
“太后力气可真小，”他不但没躲，反而又站近了一些，还指着另一条腿，上赶着求我踹，“右腿也有意见，右腿也想让太后踢。”
“可去你娘的吧！”我已然顾不得端庄为何物了，压低声音，对他骂骂咧咧，“哀家就是吃你父皇棺材板的醋，也不可能吃容妃的醋！别说你俩只是坐在一块儿吃吃喝喝背背文章，就是一起在温泉汤池里露天席地，酱酱酿酿，达成生命的大和谐，哀家也不会醋。”
他眯起眼，原本多情的桃花眼眸变成细长的狐狸眼：“温泉啊，好像也不错，有点替太后感到暖和哎。”
这个关注点当真是偏得离奇，我眼睛都被刺激得皱缩：“什么叫、替哀家……感到暖和？”
他眉心清晰地一跳，潋滟的眼神立刻收住，直起身子来观往别处，话题转得也有点生硬：“朕昨日问过陈太医了，春天外面的气温也回升了许多，太后可以继续来成安殿泡温泉了，朕最近朝事繁杂，白天会经常在议事殿，母后可以放心过去。”
我摆了摆手，心情有些不太美丽，裹了裹披风继续往前走：“再说吧。”
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是真的明显地感觉身体大好了，以为到了春上，能更好一些，可眼下已经进了四月，却发现身子骨同去年这时候没什么变化，早晚还是畏寒，赶上下雨还得穿上毛氅和披风才能感觉到暖。
他以为我还在生方才的气，于是赶紧哄我：“太后别醋啦，你知道今晚朕为何要和余知乐一起喝酒吗？”
我瞥他一眼，咬牙道：“哀家没醋！”
“行，你没醋，”他唇角抖了抖，极力压住笑，认真地给我解释道，“因为她今日突然过来告诉朕，她好像有些喜欢谭雪如，问朕之前的话是否还算数，是否能准许她同高婕妤一样，出宫并且嫁给谭雪如，若是可以，她还希望朕赐婚。”
这着实让我惊了一跳。
姜初照轻声而笑：“太后一直对余知乐很好，没有什么抵触，所以体会不得朕的心情。”
“你什么心情？”
他执伞望向暗夜之中朦胧万分的水雾，语气也跟着缥缈起来：“怎么形容呢？大抵像荒芜沙漠里仅剩的两棵树，它们挨得很近，旁人看着很般配，很合适，很温馨。但只有其中一棵树自己知道，另一棵的根已经在地底下缠了它好多年，吸收着原本属于它的水源，抢着原本属于它的泥壤，它断水断养分很久了，已经快活不下去了。朕就是这棵树，只要余知乐缠着朕一天，朕就觉得要自己无法存活。”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表述，有点惊惧：“她不过是喜欢你而已，你讲得怎么这样恐怖？”
他低头看我，眼尾沾了些忧色：“有时候被人喜欢就是恐怖。所以知道她喜欢上别人的那一刻，朕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要开启新生活了，于是一时开心，就邀请她一同喝了酒，庆祝她放过朕，也庆祝她即将拥有新生活。对了，朕确实没想到太后会过来，毕竟是下雨天，走过来还挺凉的。而且，朕也确实不晓得那鸡汤是太后的。”
又走了两步。
我想起白天的事，觉得不太妥当，便再次停下来确认：“容妃真的说她瞧上小如公子了？上午给哀家请安的时候，她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根本不喜欢他呢，这变得也太快了吧？”世事当真无常啊，我摸了摸脑门，恍恍惚惚，“难道是被云妃刺激到了？”
姜初照疑惑道：“云妃怎么又掺和进来了？”
“云妃今天也去教坊司学琴了，学得还挺好，据说小如公子一个劲儿地夸她，所以……”我暗声琢磨，“余知乐是吃了醋，所以一下认清自己的心意了？”
尽管我声音有些小，但姜初照好像还是听到了。
他浅笑着，开口时嗓音清润，还暗藏希冀，落在重重雨幕前，浸润我略有些荒芜的心：“所以太后什么时候认清呢？”
我怔了片刻，不清楚他问的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但很快我就别过脸去：“哀家跟她不一样，”顿了顿，暗暗握拳，让自己语气坚定一些，好说服他也说服我自己，“哀家一点也没吃醋，哀家心里可甜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我，亦没有揭穿我的欲盖弥彰，甚至明媚而笑，笑声如照进这微凉春夜里的一束暖光，把潮湿又模糊的雨丝都照亮：“嗯，太后一直都很甜啊。”
*
事实证明，哀家疑惑得确实很有道理。
就在赐婚筹备得有条不紊的时候，小如公子明确地表示，过去的事都已过去，现在的他对容妃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两个人只是配合默契的琴友而已。
余知乐把自己关在琉采宫，消沉了几日后就恢复过来，去成安殿和姜初照交流了几次，许是收获了很大的安慰，最后再不提小如，也不去教坊司跟他学琴了，一切都恢复到了小如考到教坊司以前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
余知乐和姜初照的关系，自此变得温暖，和谐，甚至是亦兄亦友了起来，远远超过了宫里其他美人。
果儿带着火气点完了殿内的灯，重新回到我身旁时，却依旧没有消气：“果儿觉得自己好像被容妃娘娘耍了，她其实从来没有喜欢过小如公子，当初在教坊司的吃醋和愤懑可能都是装的，故意做给果儿和其他人看的。”
我听闻此言，灵台骤亮。
这种情节，云妃曾在主打故事里写过。当某位姑娘以恋人身份无法靠近某位已有心上人的公子时，便以兄弟的身份接近，最后往往能在打打闹闹、吵吵嚷嚷中日久生情，成功挤掉原配，从兄弟晋升为恋人。虽然迂回，但很有用。只是行为叫人瞧不上，云妃称此类人为“碧螺春”。
我曾为此伤心了好几天，也困惑了好几天：碧螺春还挺好喝的呢，它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用来形容这种人？
但余知乐与传统碧螺春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她这样做其实也没毛病，因为她本来就是姜初照的妃子，长相又是上辈子的姜初照最喜欢的模样，她理应获得更多恩宠的。现下也只是用了一些方法，让姜初照对她没有那么大敌意了而已。
“太后好像很平静，”果儿愈发沮丧，委屈得像是能拧出水，“太后为何不去跟陛下戳穿她呢，陛下肯定听太后的。”
过去这么多天，我确实已没了当日初见他二人把酒言欢时的惊愕与激动，淡定平和如年迈老狗，走一步都费劲儿，只想瘫在自己的老窝里：“这有什么可戳穿的，这是容妃应得的。她为此努力了，就应该有所收获。”
果儿唇角下弯：“太后为何不努力呢？”
“哀家都是太后了，”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哀家赢在了起跑线上，已经没有努力的空间和余地啦。”
一向坚强活泼的果儿，听到我这话竟然掉了泪，抽抽搭搭道：“虽然奴婢一开始也没敢期待什么，可不知为何，真正发现期待的终究不能实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点难过。”
我没问她期待的是什么，因为有些话就不适合挑到明处来讲。
我抱了抱她，像她每次安慰我时那样，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好啦，哀家当后宫老大不是挺好的吗？谁都管不着哀家，等天再暖和一点儿，哀家就带你去南山玩，那边有大片的温泉，又不用担心陛下下朝时撞见他而尴尬，咱们可以一起泡个够呢。”
果儿也怕自己再哭惹我跟着伤怀，很快调整过来，把所有眼泪都收了回去，尽管还有些勉强，但依然冲我笑道：“太后可以叫着云妃一起，她应该也很想去。”
“对对对，叫着她一块去。”
哀家已经好久没看到云妃那形状完美的胸了。单是想想姣好白峰前云蒸雾绕的场面，哀家就觉得振奋呢。
好巧不巧。
说云妃，云妃就到了。走进大殿来的时候，模样还很兴奋的样子。
“母后万福，”她放下灯笼，笑着请安，脚步却一刻也没停地往我这边走，“有件事想同母后商量，等不到明天了，所以连夜过来。”
我把手边的人参鸡汤递给她：“什么事儿这般开心？”
她捧着小金碗坐在我膝侧的绣墩上，眼睛狡黠地眨了眨，贝齿清浅地露出：“陛下最近不还在鼓励各位小姐妹给他戴绿帽子吗？臣妾觉得自己不能落后，打算从今日正式开始追求小如公子，争取早日把自己这份作业上交给陛下。”

第85章 算命
哀家：“……”
哀家：“你知道你刚才在讲什么东西吗？”
果儿也被云妃惊了一跳，赶紧凑到云妃身侧，握住她的手劝道：“云妃娘娘，您是四位妃子之一呀！品阶远在离宫的几个美人之上，背后又有显赫的家世与严厉的太傅，您若是走这条路肯定会……”她皱眉琢磨了会儿，似乎也没想到怎么说才好，于是有些急道，“肯定会超级超级艰难！”
云妃却不畏艰险，越挫越勇，抚上果儿的手背，还在我眼皮子地下翻来覆去摸了好几把：“太后，果儿，我都想好了，小如公子模样俊秀，体型匀称，脸既白又嫩，才艺学识无不卓群，家里又极其有钱，关键是他还没有任何不良嗜好，臣妾实在不晓得这样的好儿郎为何其他姐妹都不钓，臣妾生怕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已经迫不及待想动手了。”
娘嗳。
这不就是前些时日哀家的想法吗！
理智告诉哀家应该劝阻她，但情感告诉哀家应该支持她。
云妃放开果儿的小嫩手，撑着下巴微笑着问我：“母后是不是也觉得这想法很可行？”
我试着开了好几次口，但仍然不敢先同意，于是就迂回了一下，装出严厉的模样：“哀家这边再说吧，你先去告知陛下和你家太傅大人一声，看看他们什么意见。”
云妃的精气神明显地萎/靡了下去，她忧愁地叹了口气：“陛下这边还好说，鼓励宫妃出轨本来就是他自己倡导的，总不能不承认。但老头儿……老太傅那边就有点难，他都八十好几了，若是被我一刺激归了西，家里父亲叔伯肯定要扒了我的皮。”
我点头：“所以——”所以你要不要趁早放弃？
“所以不能告诉他，”她抢过我的话，这么会儿的工夫，她已然有了主意，“臣妾偷偷地追，等追到手了，再犯个大错什么的，到时候陛下假装赐死，太后卖力求情，一个黑脸，一个白脸，让老太傅既愤懑又感动，既悲痛又羞愧。最后陛下同意保全臣妾小命，但让臣妾不得再呆在皇宫。如此一来，老太傅即便再不同意也没办法了，把他孙女儿逐出宫去总比叫他给孙女儿收尸强吧？”
我本想点头的。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云妃自入宫以来，一直是闲云野鹤般的存在。她鲜少为了什么事上心，更鲜少为什么事操心。给她什么任务她就做，不给她呢她更开心，跳一跳竹竿舞，写一写墨书巷，或者随时随地开一开小差、游一游太虚，偶尔偷偷溜到宫外转转，但天黑的时候总是记得回来。
既不那么合礼数，又不那么出格。除了被常婕妤下了毒后报复回来的场面闹得大了一些，她几乎从未下场参与后宫的相亲相爱或明争暗斗。她对某些东西无比通透却依旧保有热情，大千世界在其笔下都变得鲜活有趣，但她本人却又从骨子里，对万事万物冷静以观，真正能使她放肆的人或物，好似从未出现。
总之，现在这样迫不及待想下场的模样，非常不像她。
我思忖了会儿，盯住云妃的眼睛，试探着问：“是不是又有谁惹到你了，你要报复那个人，必须得接近小如公子？”
云妃眸光大亮。
眼里仿佛出现了两只夜明珠，闪着温柔又富贵的光芒。
“太后也太聪明了吧！追求小如公子，确实还有别的原因，”她往我腿边凑了凑，唇角亦往上勾了勾，“臣妾就是看不惯容妃那个样子，这是什么绝世碧螺春，不喜欢小如却一直吊着小如，甚至还逼着小如去说不想娶，换取她和陛下的感情更进一步。太后不愿动手是太后对晚辈慈祥，臣妾又不是她娘，没必要也看着她哪哪儿都好，这次偏要治一治她的毛病才行。”
说完，把手里的鸡汤一匙一匙优雅地饮完，连唇角都没沾一点儿汤影儿。
果儿殷切得不像话，赶紧接过来，看着云妃的时候，目光炽热宛如看着盖世大英雄：“云妃娘娘还要喝吗？果儿再给您盛一碗？”
哀家：“……？”
*
转眼间五月就来了。
一夜之间，初夏的风吹满了整个京城，于皇宫观景阁远眺，只见流水淙淙，柳盛花浓，处处好风景。
五月初六，天朗气清，云妃又去教坊司学琴了，哀家便只带了果儿乘马车去往南山。
驶出宫门好一会儿了，果儿才恋恋不舍地放下车窗帘，小意地询问：“太后不带陛下一起去果儿也理解，但是要不要告诉陛下一声您去了哪里？去年皇后大选那日，陛下不还因为找不到太后一时着急掉进了子衿湖里？”
我把目光从最新一卷的墨书巷移到她的小脸上，无奈笑道：“哀家昨日已经跟苏得意提了一句了，你可放下心来好好陪哀家吧，别整日里陛下陛下的了。”
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可转念又担忧起别的事儿，把额头抵在我的肩侧，以极小的幅度摇着我的衣袖，忧伤道：“太后，我们在南山呆半个月，陛下整日里见不到太后，会不会就跟容妃娘娘圆房了啊？”
我没把这话放心上，又观向墨书巷，看着“主笔大人”自谈情说爱后，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甜蜜，竟有些牙酸，表情管理暂时失控，最后咬着后槽牙回了果儿一句：“那可真是好棒棒哦，哀家正好可以做祖母了。”
“啊，奴婢好了，”果儿瞬间抬起头，眉目就这样舒展开来，“太后好像也没那么开心哎？嘻嘻。”
哀家失语片刻：“……你误会了，哀家是因为云妃……”
果儿眉飞色舞：“云妃已经去帮太后复仇了，果儿相信她，太后也放心好了！”
得。
这丫头已经走火入魔了，我就不该多嘴解释那一句。
*
抵达南山还不到晌午，山脚下的夜市虽还未开，但一些饭馆已经把桌椅搬到店外面了，马车行不了山路，我便同果儿步行往山上走。
南山是块宝地，且不说山下熙熙攘攘几乎每个晴天都会开的夜市，山顶香火旺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的寺庙，就说这山腰处的汤池：入汤时味道温和不刺目，过水后抚之软滑细腻很适手，出水后一连几日肌肤都清爽盈润，吹弹可破，即便不抹香膏，也不会干燥皴裂，实在是妙不可言。
我未出嫁时，家中两位嫂嫂便经常来南山泡汤，尤其是冬天时候。只是我畏寒，冬日里不敢露天泡汤，所以只能春夏过来，体会不得她们描述的“飞雪与温泉并在，寒光与热雾相融”的曼妙。
嫁给老皇帝还是有好处的，比如这次过来，哀家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使用面积最大、景色最好、汤质最佳的御用汤池，且不论住宿吃饭还是泡汤，都不用花银子，不止如此，这儿还有一堆手好脚好模样也好的小美人儿于左右伺候。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哀家在这种地方，眼花缭乱，心猿意马，哪里还有闲心去想姜傻狗跟他的妃子圆不圆房呢。
“太后，他们说南山寺的香火很旺，卦卜很准，供奉的神仙也很灵验，”到底是十七岁的小丫头，比哀家的体力好一些，爬到半山腰没废多大劲儿不说，还有心思惦记山顶的寺庙，“果儿想去山顶求一卦，不知太后想不想一起？”
说完还用小奶猫求食一样的眼神看哀家，可可爱爱，温温婉婉，叫哀家恨不得腾云驾雾，当即载了她飞上山顶去，把卦室给她买下来让她求个够。
于是，哀家腿脚也跟着好使了，我二人在御汤馆里放下行礼，一鼓作气爬到了山顶。
给寺内所有神仙一一拜过、上了香火、捐了香钱之后，我便领果儿进了卦室。在积善簿处记下了果儿的名字，往功德箱里投了一对金元宝当做卦资，让果儿去取了三支签。
许是出手太过阔绰，解卦的师父都从椅子上起身，上赶着往我这边走来了。
他顶着又长又白的眉须，满目慈祥地望着我：“施主投了这般多的香火钱，既取不出来，又无法找钱，只让这位小施主一个人求，却不给自己求，岂不可惜了？”
劝得情真意切，好像哀家不算就亏了似的。
果儿听到这话立刻把签筒抱过来，期待道：“姜公子也取三支呐！”
我挽起衣袍的袖子，本想求一卦，可手触到卦签的时候还是缩了回来，摆了摆手道：“我对自己大抵有数，不需再求签算命啦。”
那师父捋了一把白须，笑声若梵钟一般，又清又亮，还带了不小的声压，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了我心头上：“来往香客万万千，施主是第二个不想算命的，也是第二个说对自己有数的。”
我呆住。
“第一个是谁？”
他眯眼而笑，眉目温煦如春光，眸光坚定似磐石，像极了南山寺主殿供奉的如来佛祖，佛祖温柔垂眸，俯瞰芸芸众生，明明慈悲宽仁，却又不怒自威：“施主既然还不知晓，那便是还不到该知晓的时候。”
这个回答让我有些失望。
我也知道庙里的人尤其是解卦人说话就是弯弯绕绕，似是而非，搅得你晕晕乎乎，最后还得自我反思，是不是自己佛性不够，参也不透。
本想去外面等果儿，可提步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看他。
这位师父穿了身极其朴素的灰布衫子，外层连袈裟都没有，项上的佛珠似是长年累月没换，菩提子都被搓小了一圈。这般瞧着，就发现他后面的桌子上还摆了一个破旧的化缘钵。
停步思忖了会儿，也不知是不是身处佛寺，佛光普照到了我身上，只觉得某一刻，智商瞬间占领高地，欣喜问道：“莫非师父就是云游四海，十年未现身的方丈？”
他眼睛眯得更小了一些，笑声更洪亮的了一些：“施主生了一双慧眼呐。”
“不不不，小生有眼不识泰山，差点错过十年难得一见的方丈师父，”我提起袍子赶紧跑回去，已然抛弃方才的想法，麻溜地从签筒里抽出三支长得标志好看的竹签，恭恭敬敬地递上去，“劳烦师父帮忙解卦。”
他笑问：“施主不妨先说一说，自己要卜什么？”
我是真的很想问一句，自己是否能活过二十六岁。甚至话都到嘴边了。
可最后还是把这问题抛却，把这样难得的卜卦的机会留给了姜初照：“我想问，当今的皇上能否修得百年帝业，能否拥有子嗣绵延，能否一生顺遂喜乐平安。”

第86章 念经
他似是听到了什么愉悦的事情，仰面大笑。
我疑惑不解：“方丈笑什么？”
“施主这三个问题，个个了不得，尤其是前两个。施主好像不了解呐，帝王事在南山寺向来是禁止卜算的，以免南山子弟被牵扯进谋逆大案之中，连累我们惹上无妄之灾，”他就这般热情地邀请我抽了签，又如此绝情地拒绝了给我卜算，但他面上铺满了红光，仍是精神洋溢的模样，“不过，老衲倒是想起去年仲夏，某位施主亦是如你这般，难得见到老衲，却不为自己卜算，问了三个关于旁人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笑，“问当今的太后能否逃脱厄运，能否连年无忧，能否长命百岁。”
我怔住。
虽然说不上来自己期待什么，但脑子里却不可抑制地想起去年八月十六日，我的生辰，夜晚清风徐来，月西河上小船缓行，紫色衣袍的姜初照低头，把装有平安符的荷包系在我腰间的玉带上，还温柔地同我道：“朕去南山寺求的，方丈说很灵验，也让它听了经书，还给它点了香火。”
但也有可能不是姜初照。
毕竟，两位哥哥，连同乔正堂，甚至是姜域，也都有一点关心我呢。
这般犹疑着，就见方丈侧过身去，指了指后排挂着的空白的、还没有写名字的平安符，乐呵呵道：“那位公子求了平安符，还雇了寺里的人给他的平安符念经书，还必须念够七七四十九天。”
我惊喜抬眸。
竟然真的是姜初照！
他果真见到了方丈，还把难得的求签问卦的机会，给了我。
欢欣之余，心头却又浮起几丝失落：“太后的事，是不是跟皇上的事一样，也无法卜算呢？”
方丈抬手俯身，对我行了个合十礼，再抬眸时便微笑望我，一双慈祥的眼睛里露出睿智的光来，像是阅尽了世间万物和芸芸众生，既无比从容又充满悲悯：“是的。但施主日后若是再来可换个问法，如此一来，老衲或家中弟子，或许就可以放心地给施主解卦了。”
“什么问法？”
“比如问父母，问兄长，问故友，”他好像知道些什么事，又好似只是误打误撞，“或者问心上人。施主还未结如意姻缘吧？下次来问心上人的前程、子嗣、安康，就都是可以卜算的啦。”
一个七八十岁的老方丈。
话尾里居然还带着俏皮的“啦”。
我感觉我进了一个假的南山寺。
偏又听到他提及“心上人”，万般郁闷之下，看向梁顶，无奈一笑：“让方丈费心了，在下不但有心上人且已经成了亲，至于这姻缘如意不如意的，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在下命途多舛，已于去年丧偶。当时的棺材是汉白玉做的，十好几个大汉合力抬起才把棺材板盖上，结实得很，我那心上人即能有幸诈尸，也实在没力气爬出来呢。”
方丈但笑不语。
*
回到半山腰御汤馆，果儿还是精神奕奕的，因为她卜的那一卦是大吉。
我因为问出的所有问题都没得到方丈的回答而倍感惆怅，所以果儿解卦的时候，我就走到门外等着了，于是也就没听到方丈给她解卦的过程。但这不妨碍我很好奇，回来的一路上明里暗里问了好几次，果儿都只嘻嘻傻笑，绝口不提她卜算的是什么。
“总之是大吉，”她把解卦后的卦辞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在今年过年时我送给她的那只福袋里，然后把福袋揣进怀中，还捂了捂，生怕掉了的样子，“果儿就知道期待的事情肯定能发生，嘿嘿。”
我也知道自己问不出来，就随意找了个由头故意嘲笑了她几句，还打趣地问她是不是求的姻缘。她不但没恼，反而更加开心地说：“太后觉得是那就是。”
这丫头快成精了，都学会顺着别人的话茬来堵别人了。
我捏了捏她盘起的云鬓，望了望就要落下去的日头，感受着山风穿越竹林、雾气落于脸庞而带起的凉热交替，深深呼吸了几次，畅快放松之余，也觉得有些累了。
“哀家已经许久没有如今日这般上山下山，有些疲乏，先休息一会儿，等到月亮升至东上天，哀家再带你去泡温泉。”
果儿无事可做，又睡不着，思忖了会儿便灵光乍现，欢喜道：“太后今日提到了乔家两位少夫人，应当是想念她们了，要不要奴婢下山去接她们过来，陪太后一起泡汤呢？”
这个提议当真不错，两位嫂嫂请我泡了好多次的汤池，现在我成了太后，自然也要请她们到这最佳的御汤中泡一泡感受一下，于是开心地允了：“路上当心，速去速回。不过你难得来一次南山，回来的时候跟嫂嫂们去山脚下的夜市里逛逛也很好，哀家曾吃过这边的五谷煎饼果篦卷，很是不错，你也尝尝呐。”
她乖巧点头，给我掖了掖被子，起身把窗户关上好挡住外面的风，嘱咐了门外候着的小美人们动作要轻，别吵着太后，就关上门离开了。
浅浅地睡了一阵子。
不知具体过了多久，但门却被打开了，在寂静的房间中带起吱呀一声。
被吵醒多少有点不快，我微微叹了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已经变暗的房间内适应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房门，笑问门口的小姑娘：“已经把嫂嫂们接过来啦？没在夜市里逛逛？”
她回头，隔着两丈远的距离，静默地看向我，眸光像寒冰又像刀刃。
这模样惹得我心脏砰的一跳，下/腹像是也有记忆一般，钻出尖锐的疼。
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门口的她就缓缓勾起唇角，于暗室中冲我笑：“别来无恙啊，乔太后。”
这不是果儿。
这他娘的，竟然是小聂。
*
我看向四周石笋林立的顶壁，背后深不见底的洞穴，感受着寒气和潮气从我脚底、从我肌肤刺入，一时间都很感慨：南山真是了不得，不但有热气滚滚的汤池，还有滴水成石的洞窟，当真是千奇百怪、丰富多彩，搞得哀家都很想把这山头给承包下来。
唯一遗憾的是，哀家不是自己发现了这处奇观，而是被小聂用短剑抵着后背赶到这儿的。
这是哀家不算长久也不算壮阔的人生当中，第二次被绑票。
小聂是在江边长大的，自幼会水也爱游水，所以身形精瘦但力气很大，虽然和果儿差不多年纪，但与果儿这种温柔甜暖的小可爱根本不是一个路数，她逼我到这儿的一路上，我虽然已经非常配合了，但她手上仍然没个轻重，有好几次，剑尖都戳进了我后背的肉里。
我还不敢喊疼。
因为在我第一次被绑架之后，大哥就从他看过的书中，总结了几种类型的绑匪，一一讲给我听。
有一种变态型绑匪，大哥称之为“见血笑”：“就是看到你流血，听到你喊疼，他不但不愧疚不心疼，反而受到了鼓舞，异常开心，并以此为乐，继续伤害你，就是为了听你哀嚎的动静、看你痛苦的模样。所以阿厌，在没搞清楚他属于哪一种绑匪的时候，千万不要大呼小叫，也不要表现得太过痛苦——千言万语就是一句，以不变应万变。”
我真的有记住大哥的教育。
比如此时此刻，我被她逼进了这洞穴里，后背其实已经流了不少血，我甚至能感觉到血水顺着脊背往下淌，甚至能想象到血水把我衣裳弄脏的样子，但我还是忍住了，一点也没有哭。
比起十六岁，我坚强太多了。
小聂又点了一盏灯，烛光路过四周的石笋，在四周洞壁上留下光怪陆离的影子。乍一望去，竟觉得石笋很像怒目切齿的金刚，影子很像青面獠牙的鬼魂，这般想着，就觉得整个地洞，和我小时候看过的连环画中阎罗殿的样子，相差无几。
但是。
鬼蜮狞恶，终是幻影。
金刚色厉，才是实景。
更何况，我是死过一次的。我并不害怕。
“果然当了太后，人也变得硬气了许多，”小聂一边嘲讽着我，一边用短剑胁迫，轻而易举地把我绑在了一根寒凉彻骨的石笋上，“去年小姐进宫，你为何禁止她带家中的丫鬟一起进宫？是不是那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我真的很想告诉她，哀家不止知道，哀家上辈子还把她扔湖里去了。
但眼下我太过被动，不好惹怒她，便只能跟她周旋，小声小气地说：“我当时嘱咐了好几个美人，不要带家中的丫鬟呢，因为家中习惯与宫中规矩差别很大，入宫的话她们还得给自己的丫头搞培训，丫头累，她们也累。”
小聂拧眉审视我，好像不太相信。
我举起小手，石笋上的冰水恰在此刻钻进了我背后伤口处，刺激得我浑身僵麻，但我强忍住没打寒颤，依旧轻声细语地同她说：“是真的。你绑我是因为我没让你进宫吗？嗐，这种小事何必动这样的干戈呢，我明天回宫带着你一起回就是啦，甚至你要是愿意，我去给陛下说说，让你当他的妃子之一也不是难事呢。”
她面无表情，却忽然抬起短剑，朝我举起的手掌上刺了一下。
我惊了一跳，赶紧缩回来看了看，就发现掌心渗出血来。
“别跟我提那位陛下，”她目光重归冷戾，“这四个月，他派了好几个公公盯着我，时时刻刻想要我的命。”
这话叫我有点气，忍不住小声嘟囔：“他要你的命是他的事，你绑我做什么呀？”
“绑你做什么？”小聂突然笑了，这笑声很凄凉又很刺耳，“你认识林替吗？因为你，他死了，还死得很惨。”

第87章 报仇
这话让我如遭雷击。
但转念一想，若小聂也是卫将军的人，那她和林替认识也不足为奇。
在极短的时间内思索并分析了当下的形势，我决定扯大谎：“请问，林替是谁？”
小聂拿着短剑在我眼睛前面横竖比划了比划，神情轻松又安详，好像她拿的不是能伤人性命的利刃，而是裁缝量衣用的尺子：“怪不得他们说贵人多忘事，你这种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京城大小姐，果真不会把凄冷寒夜被挖去目珠、斩断手脚的可怜人放在心上。”
剑刃距离我的眼睛不过一寸，冷光尽数落在我眼里，刺激得我忍不住闭眸，就连被绑于后背的手指都控制不住缩了缩。
好像哪里不太对。
姜域替我报仇的时候，我就缩在他怀里看着呢，他伤了林替的眼睛、挑断了他手脚的筋脉，但却没有把他的目珠挖出来，亦没有断了他的手脚，最后剑尖也利落得穿过了他的脖颈——林替的尸体明明是完整的。
可为何小聂描述的林替，死后会是这般凄骇的模样。
等等。
好像当初果儿谈及林替的时候，对他尸体的描述和小聂今日所说的一样。那时我未放在心上，以为是以讹传讹，传到果儿这里，就成了如此夸张的样子。
“太后娘娘是想起来了吗？”面前的小聂冷笑出声，“还是说，我得用这箭把你的眼珠子也挖出来，你才能想到谁是林替？”
“小聂，”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越过眼前的剑刃，看向她的脸，“十一岁，我在余家初见你，给过你一个挂着长命锁的银项圈。”
她怔了三秒，旋即失笑：“给过我一个项圈，就觉得我会放过你？谁知道那是不是你不想要的。或许当初，即便是一条小狗路过，你也会取下来挂在那小狗的脖子上呢。”
我本来打算用少年温情感化她。
没想到这个傻缺竟然把自己和狗做比较。
我当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犹豫着要不要放弃温柔路线：她都不拿自己当人看了，那我还感化个锤子。
不过，却还是轻声问了一句：“你还记得我为什么给你吗？”
虽然不了解我什么意思，但她却还记得少年事，垂眸沉闷道：“你说，我的肩膀和脖颈都很漂亮，上面没有一丝赘肉，戴项圈会超级好看。”
说这话的时候，剑离我的眼睛远了一丢丢。
“然后你就立刻夸我的眼睛好看了，”我有些难过，“现在，你真的想把你亲口夸过的这双眼睛，给挖出来吗？”
她再次抬眸，眼底冷光又起：“可你就是这么对林替的。”
我愁苦万分，眉毛都快皱到天灵盖上去：“咱们也算从小就认识的，我这体格什么水平，你难道不知道吗？从来都是别人绑架我，我哪有本事绑别人还挖别人眼珠子呢。”
“你越是不记得，我便越替他委屈，越想帮他报仇。”
我打了个哆嗦，知道周旋不过去了，便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故作惊奇道：“你说的，难道是曾经绑了我，还差点杀死我的那个人？”
“他杀你？”小聂像是听到了笑话，表情都变得夸张起来，“真是可笑，杀你的人死无葬身之地，你却还好好活着，还当了太后。”
“不，你错了，当时……”
“我哪里错了？”
她忽然被刺激到，猛地抬起剑来。
我见势不对，迅速向后别过脸去。虽然眼睛成功避开，没被剑划伤，但其余地方却未能幸免——又凉又薄的刃削破我的耳尖，贴着我耳后的头皮划了下去，无数发丝连根截断，纷纷扬扬地掉于我肩膀，散落我前襟。
两秒过后，有极腥的液体挤开尖锐的疼痛，缓缓下溢，流过我脖颈的时候，落下一道又一道的温热。
我咬紧了牙，忍了很久才忍下心里的不适，努力劝说自己今天穿的是红色的袍子，即便是沾上了血，也看不大出来。
如此，才把眼泪逼回去。
怕她真的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我便紧紧闭着眼睑，继续解释：“小聂，我既不会武功，身子还很弱，林替是个男人，我与他力气差别实在悬殊，不可能伤到他。”
“你不能伤到，去救你的六王爷却可以。”
我哑然失笑：“那你为何不去找六王爷报仇，绑我做什么？”
她倒是不傻，知道挑软柿子捏：“自然是因为报复不了他。从去年，六王妃怀了身孕开始，他就防着外人，且吃穿用度，无一不防。本以为卫府一倒，他能放下心来，谁知道他竟防得更紧了一些，”她咬牙切齿，愤恨不已，“好像是跟你那位皇帝陛下商量好了一样，只要我在王府附近一出现，就有好几个人盯着我。”
她要是不提，我都快忘了。去年万寿节，邱蝉来宫里赴宴的时候告诉我，王府的食物有不少被下了毒，所以姜域防人防得很紧。
这叫我有些忍不了了，睁眼气愤道：“小时候，邱蝉也曾送你礼物，对你也很好，我和你口中那位林替多少还有点干戈，邱蝉却自始至终都没见过林替，跟这件事半文钱的关系都没有，你为什么连她也要害？”
“自然是因为她是姜域的王妃，肚子里还有姜域的孩子，她若是出了事，姜域必然会难受，”说这些的时候，小聂破天荒的没有冷笑，甚至有些低落，有些郁郁，“怪就怪她嫁给了姜域，他们还很相爱。”
我赶紧揪出她这话里的漏洞：“但我和姜域不相爱啊，你也知道我被姜域这王八蛋退了婚吧？他瞧不上我所以才不要我，你现在把我杀了，不但报复不到他，反而会让他开心地笑出声来。”
她唇角往上扬起，审视我道：“他果真开心吗？”
“对，做梦都能笑醒。我当初还闹了他的定亲宴，在满京权贵面前给了他不小的难堪呢，他可恨我了。”
小聂也知道我是骇脏的，却在我眼皮子底下，就着我的衣袖，擦掉剑上的血，还没个轻重，擦的时候剑往里走了几分，把袖子连同袖子下的手臂一并割破。似乎想起什么来，又在另一只衣袖上拭了拭血，顺便把那只手臂也划开，且是绕着手臂划了一圈。
我被她这动作惊到浑身僵住。
在她暗笑的神情里，终于明白，她这是做了两个记号：林替的手，大概就是从这里被斩断的。
“再等等吧。我已经让人去给六王爷送信了，看他是不是真的恨你，看他会不会笑出声。”
说完，就蹲下身去。
在我脚踝处，也划下不深不浅的圈。
这个疯子。
*
等待的过程，寂静又漫长。
寂静到，整个洞穴，除了时不时滴落的水声，便只有我冷到牙齿打颤的声音，和很不规则的呼吸声。
漫长到，我把自己死后的出殡场面、挽联纹样、下葬哀乐、棺材材质，都想了一遍。
并庆幸着，我还有一个儿子，有不少儿媳，这样，连灵堂里哭丧的动静，都比别的过世的婆婆大呢。
小聂是不怕冷的，她甚至火力旺盛到，还去洞穴深处的冰潭里，洗了个澡。
终于等到她回来，我实在无聊，又想到反正也得死，所以也不再像最初那般瞻前顾后、小心谨慎了，索性清了清嗓子，大胆求证：“林替是你的心上人吗？所以你一定要为他报仇？但是你知道吗，他有些不值得你喜欢呢，当初去北疆的路上，他还要我做他的夫人来着，他早就精神出轨了，他对不起你。”
小聂悠悠抬眼，许也知道我活不过今夜，于是真的满足了我的好奇心：“他是我亲哥哥。”
我心头一根弦啪的一声断了，断口抽得我心脏有点疼。愣了愣，问道：“不会吧？他姓林，你姓聂，怎么就成了你哥哥？”
她把湿透的头发拢至胸前，就着烛火，用衣袖大力地擦着：“因为很小的时候，我娘亲和爹爹和离了，我随了娘亲的姓。娘亲带我去了江南，爹爹和哥哥留在了江北。后来，江南洪灾娘亲过世，我进京谋生；江北大旱爹爹过世，哥哥也进了京城。有一年月西河中秋灯会，我发现他腰上系了半枚银币，与我身上那半枚，可以合成完整的一枚，此后，便与哥哥认了下来。”
唉，她爹娘死得还挺对称，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不过，确实也是个挺惨又挺叫人动容的故事。
但我仍旧觉得她哥哥不冤，只是怕她再照着我的胳膊腿儿划拉几刀，所以不太敢发表见解，于是换了个话题：“其实我有点好奇，卫将军到底是有什么样的魅力？为何能网罗到这么这么多人，且个个都肯为他卖命。”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并没有表现出对卫将军哪怕一丁点儿的尊敬，而是把满腔的崇拜都给了别人：“这世界上，能让我卖命的，只有哥哥和小姐。”
我有点意外：“小姐？你是说余知乐？”那你前世怎么还当着我的面，让她把我弄死然后做皇后？还大呼小叫的，生怕别人听不见？
她沉默了好长时间。
长到右侧的石笋尖尖，往下滴了五十三滴水。
“是卫小姐，”她用剑尖戳着地面上的软泥，眼底溢出星星点点的泪，“若我做得再好一些，动作再快一些，她的家大概就不会被封掉。”
我猛地抬眼：“所以，你们是听丽妃的？而不是听卫将军的？”
“可那又如何呢，”她语气里有清晰的无奈和满当当的遗憾，“她喜欢卫将军，她愿意听卫将军的，她还愿意替卫将军做任何事。劝都劝不住的。”
娘嗳。
我感觉自己吃到了百年难得一遇，长得标志溜圆还贼大的瓜。
几乎忘了自己现在生死不明的处境，语气里的欣喜根本掩藏不住，若不是被绳子捆在了石笋上，我几乎要凑到她面前同她认真请教——
“你方才说，她喜欢她哥，具体是哪种喜欢呢？可以讲得仔细一点吗？”

第88章 还凶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不可抑制地想到今年大年初一，知道卫府被抄时冷静如常、一滴眼泪也没掉的丽妃，却在二月初十卫将军服刑时，崩溃嚎啕了大半个白天的事。
那哭声，实在太过凄厉惊心，叫人很容易就联想到阴曹地府的怨鬼和冤魂，执念和不甘都与魂魄融为了一体，永生永世地盘踞在轮回道前，放不下，过不去。
听到我这么问，刚才还挺放松地和我聊闲天的小聂，突然警觉起来，也顾不得擦头发了，又拿起短剑走到我身边，还把它比在了我脖颈下面：“说，你什么也没听到。”
这也太欲盖弥彰了。
她越是紧张、越是逼我承诺没听到，我就越觉得丽妃对她哥哥的喜欢是只能出现在小说册子里的、非常之禁断的喜欢。
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不敢触她的逆鳞，于是举起手虔诚重复：“我什么也没听到。”脑子却不太配合，已经自动脑补了上万字的禁/忌之恋。
虽然短剑最终退去，可她比划这动作的时候依旧用力过猛，在我脖颈处又留下了一道口子，血水再次溢出来，以极缓的速度，没入我前襟——
此刻的我，感觉自己真的很像案板上的一条鱼，她在我身上割开无数刀，若再撒几把盐，倒一些酱，铺一层葱花，塞几片生姜，就可以直接端去清蒸了。
我真是太想说脏话，也太委屈了。
“小聂，我如果死了，你其实也活不成的，”我不知道姜域会不会来、会不会给我报仇，但我无比确定，姜初照若是知道，肯定会翻天覆地也要把她找出来弄死，于是最后一次劝她，“你若是放过我，现在就逃走，离京城远远的，或许还能活下去。你不是很恨我吗，为了我把你自己也搭上，其实是个不划算的事情。”
小聂再次沉默。
我一点也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但我心态却不如最初那么好了：两辈子了，我从来没有主动招惹并威胁过别人，每一天每一秒都想着好好活，但为什么总有奸人要害我？
“其实是很划算的，”她忽然笑了，半面脸被烛光映红，另外半面融入暗夜，她整个人显得阴森又怪异，她的笑声亦是如此，“你是尊贵的太后，我是低贱的丫头，拿我的命换你的，简直是赚到了。况且，我已无父无母无兄长，死了也算一了百了，无人思念我，我亦不思人。”
“怎么会无人思念你？”我很想抓住一切机会劝说她，但看到她这玉石俱焚的认命模样，又觉得所有的力气都是白费的，无奈之下也笑了，亦以认命的语气，最后劝了她一次，“且不说你为了丽妃这般卖命，丽妃肯定不会忘了你，就说你明面上的小姐余知乐吧，这么多年你二人形影不离，她肯定也是牵挂你的，毕竟你替她出那么多次头呢。”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抽搐了几下，连带着面颊的肌肉都跟着抖动：“乔太后，你真的是太蠢太可怜了，到现在都没有看透余知乐这个人。她永远只想着自己，是不可能把别人放在心上的，更谈何挂念。就拿你来说，你对她并不差，但余知乐并不领情，反而很不喜欢你。”
“不喜欢就不喜欢呀，我又不是金子，怎么能让所有人喜欢？况且我也不是很喜欢她，我并不亏。”
谈到她假的主子，小聂就完全不避讳了，甚至欢愉地笑出声来，把曾经余知乐搞过的弯弯绕绕讲给我听：“你知道林替去找你时拿着的那封信，出自谁的手吗？就是你这位表妹。她当时那样喜欢太子，太子写过的所有诗、所有文章余知乐都揣摩了无数遍，文字结构了然于胸，词句诗章倒背如流。可怜你却没看透她，还把她召进了宫里，帮她达成夙愿。”
我骇然抬眸。
这段话。
是我今年以来，听到的最坏的话了。
十六岁的冬日，我被一封字迹、语气和姜初照无异的信诓骗，被恶人掳至北疆，恰逢月事，死里逃生，可天不怜我，逃跑路上我又坠入冰河。是清晨时阴差阳错见过一面的姜域，策马去北疆救了我。
回到京城，很快就过年了。我染上极重的寒症，小小年纪就卧床不起，下腹整日里如刀搅一般疼。
大年初三，姑母带她来乔家，虽然我们没有那么亲热熟络，但她却带着自己做的糖糕和福袋进了我的厢房，还把福袋放在我枕下，她自己也乖巧地趴在我床头，还温柔地给我掖了被子，安慰我：“姐姐这样太叫人心疼了，希望姐姐能好好吃药，快些好起来，等春上，我们一起去放风筝。”
说这话的时候，动人的眉眼里，全是难过，甚至能瞧出闪闪的泪光。
该叫我如何去想象，那时的她就是装的。
又叫我如何去想象，她嘴上说等我好起来一起去放风筝，实则可能想让我这辈子都下不来床呢。
小聂见我噤声，幸灾乐祸地问我作何感想，为何不说话了。
我彻底输了，因为我什么感想都没有。只是有些恍惚，两辈子了，我才知道当初的信，来自于我这位表妹。
就在今年年初，我还反驳了姜初照，替她辩解了几句呢。
太可笑了。
*
不知在地穴中呆了多久，不知外面天色如何，亦不知这次还有没有可能活下去。
只知道，对面的石笋滴下的水，让我数满了无数个一百，数到我眼皮都开始变沉。
小聂闲来无事，又在我手臂脚腕处把口子划得更深了一些，却留了我的眼睛没有动：“眼珠子还是等六王爷过来的时候，当着他的面挖出来更叫人痛快。”
我没有等来姜域。
却等来了姜初照。
该怎么形容呢？
是暗无天日的深窟里，落下了耀目灼眼的光芒，把所有阴寒的角落都用温暖填补上。我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这地府阴曹被辉光充斥，俯伏于血污的厉鬼被穿过的明朗刺破，涌动在腐泞的恶魂也被降临的神祇碾碎。
我知道自己没有被放弃，也很感慨，我没有先于他救我之前，就放弃自己。
多年不见姜初照射箭了。
但他好像一直在刻苦地练着，从未放弃这门手艺，所以能赶在小聂把短剑刺入我双目之前，一箭刺穿她的手掌，动作万分娴熟，异常果决，就连力道都拿捏得很精准，将将能穿破小聂手掌，却不会整个穿出、刺到我身上。
从被绑到现在，忍了又忍，把牙都咬酸了，一滴眼泪也没掉的我，看到短剑从小聂手中脱离的那一刻，宛如丽妃附体，竟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我在上辈子，也是听说过姜初照命人把小聂的尸体挖出来，又给了不是全尸的死法的，但却从未亲眼见过他狠戾癫狂的模样。本以为这一次能有幸得见，可他却先把自己的袍子解下来遮住了我的脸，让我只能听到箭镞没入血肉的微响和小聂尖锐刺耳的哭喊，却看不到面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似是确认小聂被束缚住了，他才给我松了绑，也知道我站不住了，于是利落地把我横抱进怀里，手掌一次一次地抚过我的额头，边往洞口走，边安慰我：“没事了，没事了，阿厌还好好的……还活着。”
嗓音里的哽咽和颤抖藏也藏不住。
以至于我都分不太清楚，他是在安慰我，还是安慰他自己。
我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虽然自己身上的袍子已经被血水给污得差不多了，但还是不想抹在自己身上让袍子更脏，就揪起他裹在我身上的袍子，又愧疚又用力地抹了一把：“呜呜呜呜——你可来了，你再不来，我眼珠子就被挖走了。”
姜初照打了个清晰的哆嗦，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又看：“她方才……是想挖你的眼睛？”
我哭得一抽一抽的，像几岁时候被欺负了回家跟乔正堂告状一样，一桩一桩地跟他说：“是啊，我躲过去了一次，但耳朵尖尖和头发却被削到了。手臂上，脚踝处，也都被她割了好几次，做了好几遍记号，她还要砍我的手脚呢。”
我相信姜初照是我的救星。
而且他身手不凡，坚强勇敢，他还能帮我把仇报回来。
但是你说为什么，等到走出洞穴，天光破晓，我适应了外面的光亮后，为什么会看到一个泪雨滂沱，比我哭得还凶的姜初照。
只是他哭的时候一点抽泣的动静也没有——
“乔不厌，这一夜到处找不到你，我觉得自己好像死了。看到你还活着的时候，觉得自己也跟着活了过来。可现在，我却觉得有些生不如死。”
滚滚泪泽跌跌撞撞地落下他眼眶，他明明颤抖着，不敢看我，却还是把目光落在我脸上，手指还轻轻地碰了碰我被伤到的那只耳朵的边缘：“我珍藏着的、自己一动也不敢动的宝物被别人绑了去，还又打又骂，又划又刺。我真的要，心疼死了。”
*
后来，姜初照告诉我，消息是姜域派人送进皇宫的，他二人分别往南山行动，几乎同时到达了南山。御汤馆被卫府那群不要命的余孽整个控制了，几个守卫和一众小美人都被下了迷/魂药，睡死过去，姜域留在馆内同这群亡命之徒周旋，姜初照找到地穴救我——他二人分工很明确，只是姜域要抗衡的力量更大一些。
我修养了半个多月，除了手脚处的伤口太深、血痂还没完全脱落以外，其他的伤口都差不多好了。
许是怕我看到身上的口子会想到被绑时的绝望，所以姜初照、果儿、苏公公连同陈太医给我搜罗了好多药方，大多是祛疤的。有一个药膏很管用，是文修允文大夫做的，他托高婕妤送到了宫门口，还写了用法用量和忌物。
刑部很快就给小聂定了罪，罪名挺长的，我也记不太清。但判的死法却很诡异，显然是听了皇帝陛下的意思——凌迟之后，零碎的骨肉悉数装于网袋之内，然后放入了被查封的卫府花园的鱼塘里。
听闻卫将军很喜欢养鱼，尤其是食肉的乌鳢，每年夏天回京时都要买许多养进去，以观赏它们互相撕咬啃噬为乐趣。
这种变态，也不知道丽妃喜欢他哪里。

第89章 棋子
很快就进了六月。
京城燥热已现，森木之下、水行之处是唯数不多的清凉。
约了丽妃于皇宫后山竹园的茶室里见面，姜初照非要跟着，我一拒绝他就变得很凶，眼也变得通红，最后无法，就把他安排在茶室里间，让他不管听到什么，务必保持淡定，除非丽妃对哀家亮家伙，否则千万别出来。
“左右你也不强求宫里的妃子都喜欢你，所以待会儿也不必太伤心，大夏天的，就当是吃瓜了。”我提前劝了一句。
“朕知道的可能不比太后知道的少，不过还是希望这个瓜能甜一些。”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但还是听话地藏到了里间。
不多时，丽妃赴约。
她的身子骨瞧着比之前好了不少，人也长了一些肉，但精神状态比之去年初入宫时还是有些萎/靡。而我同她正好相反，我精神面貌倒是积极向上，但手脚上的疤痕却未完全消退，甚至伤得有些厉害，活动的时候会感觉到疼，只不过这些都有衣袖和裙摆遮着，丽妃也瞧不太出来。
“母后为何请我到这里喝茶？”她问。
我回答：“一是因为这里凉快，你们怕热的人能坐得住。二是因为有些话不好在宫里说，在这里聊比较安全。”
虽然卫府被抄之后，她除了请安基本不出丹栖宫，但不代表她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听我这么讲，她竟然坦荡地抢先扯出了那件事：“臣妾大抵听了几句关于小聂的事，虽知道她触怒龙颜，但不晓得具体发生了什么。母后应该也晓得她同臣妾的关系了，但不管母后信不信，自从卫府不复，臣妾就未曾跟她联系过。”
我两手抱起泡好的茉莉花茶给她倒满，自认为心态神情都拿捏得很到位，没有太过亲切慈祥，亦不算冷淡疏离：“所以当初攀咬杨丞相的小蝶，其实也是你身边的人咯？丽妃演技也是挺好的，哀家真是想了一圈，甚至都想到了卫将军，却都没想到你身上。”
我假装低头饮茶，余光却一直悄悄地注意丽妃的表情。
果不其然，听到“卫将军”三个字，她眉头微不可查地相向而聚，原本坦荡的神色变得谨慎又微妙起来，就连手也藏在了衣袖之下，许是在里面暗暗攥拳，牵连着袖口的布料也跟着动了动。
她好像有点紧张呢。
“对了，前些时日，刑部的人把小聂的尸首送去卫府的时候，发现卫将军的书房被打开了，书桌上竟放了一封信，”说着这些的时候，我不忘观察她的反应，果不其然看到她惊异的脸色，不由满意，继续道，“信上写的是‘吾妹卫知意亲启’，想来这信应该是早就写好了的，卫将军麾下旧人把信送到了这里，期待着有朝一日，你回府上能看到此信。”
丽妃的表情可真是太精彩了。
像极了新手研墨时的砚台，浓一阵淡一阵。她自己似乎也在思考到底是加水还是研墨，可又担心加水会显得晃荡而不够清晰，磨墨会变得粘稠而不可忽视。
但她最终还是选择继续研墨，所以情绪浓得不像话，还带着些迫切：“为何臣妾没有收到那封书信？”
我道：“丽妃忘了吗，卫府已经被抄了，在卫府发现了新的东西自然是要先拿给陛下过目。但是陛下看过后太过恼火，所以不想给你看。”
丽妃更急了，甚至有些口不择言：“现在哥哥都已经去世了，陛下还有什么可恼火的？为何要扣着臣妾的信不给呢？”
我抿了口花茶，慢慢悠悠地反驳：“卫将军过世，你可没过世。陛下恼火的是你二人，不给你也正常吧？”
哀家面上虽惬意，但内心却非常心急，已经迫不及待想把她的故事套出来，甚至想把纸笔递给她，让她围绕她和她哥的故事搞一个五万字的大作文。
到底是习武之人，弯弯绕绕比起余知乐来还是少的，所以她想了一会儿，就真的很按流程和套路走，求我道：“母后突然唤我来这里，给我说这些，是不是代表母后已经看过了？可否给臣妾讲一讲，哥哥他写的到底是什么？”
“你果真要哀家讲？”我唇角微弯，眯眼看她，“有些话从哀家口中讲出来，性质可就变严重了。”
“那母后是想如何？”
“哀家想让你自己交代几句。”
她眉心一跳，警觉起来：“母后是不是在诓臣妾？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书信对不对？”
虽然知道这是激将法，但我还是温婉一笑，从袖子里把那封信拿出来放在手底下压住，故意露出信封上卫将军的字迹好让她看见：“哀家从陛下那里拿过来了，但是给不给，哀家还是要考虑考虑。”
说完，目光故意落在窗外青翠茂密的竹叶上，替里间的姜初照，感受这份绿得宜人的清爽。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丽妃就考虑好了，只是精神更加低迷，颇有些认命的意味：“太后若是知道臣妾对哥哥是什么样的感情，大抵会把臣妾也扔进卫府的鱼塘里吧。”
我：“……”哀家在你心中就是这种形象？
我：“你错了，自去年十一月以来，牵扯到你卫家的事不在少数，若不是哀家保你，你已经不能在此处喝茶了。这一次亦是如此，小聂同你脱不了干系，但沉塘的却是她，而你依旧是四妃之一，哀家是真的替你操了不少心。”
虽然更操心你和你哥到底咋回事。
她思忖了会儿，终于开始讲我爱听的了，目光落在我掌下的信上，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苦：“太后想听臣妾交代，那臣妾就说了算了，也不枉费太后疼爱一场。只是希望太后能有个心理准备。”
我竖起耳朵，摩拳擦掌：“准备好了，快快请讲。”
她看着我的眼睛，墨色的瞳仁前，如有滚滚河风，如有莽莽海雾：“我肖想我家哥哥，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是女子对男儿郎那种，是世俗不许的那种，是要让宗祠蒙羞、让天下人唾弃的那种，”停顿片刻，贝齿将下唇咬出血，“也是如痴如醉，如癫如狂的那种。”
尽管我早就猜到了，甚至在养伤的日子里还时不时琢磨琢磨，给自己找些乐子。
可听到她这样讲，还是被震撼到了。
再去看她艰涩又痛苦的表情，就觉得万分揪心。
她不再看我，垂眸翻看自己手指上长年累月练箭而磨出的厚茧，缓缓道：“我的箭法，是哥哥一手教出来的。从十岁开始，我每天早上最期待的事，就是与他一起练箭，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样的期待是喜欢，只知道贴在墙边，看到他从他的院子里出来的瞬间，就庆幸，还好有堵墙，可以暂时挡住我，让我可以在他看到我之前，跳啊笑啊的，把不矜持的情绪先释放一下。这样等他看到我时，我就是他喜欢的那种，端庄的，稳重的，可靠又可信的。”
她看向窗外沙沙作响的竹叶：“后来我的箭法就很好了，甚至超过了哥哥。他每次都夸我，但是却绝口不提喜欢我。可我最初想做这些，其实只是因为喜欢他，想跟他做同样的事，想跟他在一块呆得更久一些而已。”
“所以你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讲，犹豫许久还是讲了，“你是单相思？他不知道你对他的感情不止兄妹之情？”
丽妃笑出声来，还笑得前仰后合的，像是喝了假酒一样，甚至有鲜明的醉态：“他知道的，十五岁我同他表明了心意。他说需要想一下，因为这条路不好走。但想的结果，却是……”
“却是什么？”
“是反复利用我，揪住我对他的感情，一次一次让我替他招兵买马，让我想尽办法培养心腹和死士为他所用，但我得到的，却只是千篇一律的夸奖和赞叹。”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也变得鲜红，像是幡然醒悟，又像是早已洞晓，却还是甘心沉溺在不切实际的幻象里，既恨着那个人，又恨着她自己：“可是，夸赞有什么用呢。我从未得到过他的喜欢、他的人，哪怕是当做奖励允我牵一下他的手，都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都要规定时限不许超过一秒。我还不如鱼塘里的乌鳢，那些畜生都能得到他长久的注视，而我一个活生生的人，却没有。”
到此时，我已完全没了吃瓜的心情。
是真的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有点可怜，也真的很想劝她一劝，但话到嘴边就觉得无法说出来：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感情，所以即便能看得懂她的难过，但却无法产生深刻又强烈的共情，是以劝也是不痛不痒的劝，说出来都无法落在她心里。
“再后来，他就连手也不允我牵了，还替我做主，把我的画像送进了皇宫，”丽妃的唇角抽搐了几下，看上去像是在笑，但泪珠却自作主张地滚落眼眶，把她真正的情绪表露无遗，“是没有任何不舍也没有任何愧疚的，甚至非常心安理得地跟我说，‘进宫后努力成为皇后，这样你就可以帮哥哥和卫家做更多的事了。’”
说到这里我就有些忍不了了，皱眉道：“他到底是拿你当棋子，还是拿你当妹妹？”
“自然是棋子，”她也是明白的，“我方才说了，我是知道他在利用我的，他想自己做皇帝，需要一个人在宫里关注陛下的动向，所以才把我送到宫里来。可我知道又能如何呢？”
我懵了一下：“你可以不配合啊。”
“太后，你说得太轻巧了。”她抬起双手捂住脸，眼泪却从她指缝里往外淌。
我从未见过这样软弱又无力的丽妃，也鲜少听过情难以堪至如此地步的话——
“明知道他利用我，明知道他不喜欢我，明知道每一次牵完我的手后他就疯狂地净手，明知道他说的那些‘日后我若得天下，就娶知意为妻’的承诺是假的，可就是愿意为他做这些，在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等待中，虽然自己过得不好，却还是希望他能好过一些。想到他在北疆风餐露宿就难过，知道他回京城休息就欣喜，发现他被陛下盯上就惶恐，听到午时行刑的声音，就觉得，心也跟着死了。”

第90章 大戏
明明是在听丽妃和卫将军的爱情故事，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有些替姜初照感到难过了。
这对兄妹，都是姜初照曾经尊敬又器重的人呐。他也没做错什么，本来就是个局外人，却无端牵扯进这场狼子野心和助纣为虐之中，遭受一次又一次暗箭，千疮百孔，焦头烂额，抓到的永远都是说不要命就不要命的死士，亲赴北境以身为饵才揪出幕后的指使。
若不是姜初照从东山祭祀时发现了不对劲，把注意力从杨丞相身上转到卫将军这里，他或许到现在仍旧对两个人都很好——卫知意应该还是皇后，他无法去知道，这皇后在为她喜欢的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卫知行应该也还是大将，他应当也不晓得，这大将为了皇位在用尽心思费劲手段，一次一次想把他和他的皇叔给弄死。
当然，自幼就是他的好伙伴的哀家，也不可能逃脱过去。
我已经很难过了。
抬眸的时候，又看到卫知意在盯着手指上的茧子看，由此联想到她进宫后一直保持着的清晨练箭的习惯，就更替姜初照委屈了，忍不住问：“你进宫后每日清晨都练箭，其实也是因为思念卫将军，对吧？”
她倒是很诚实地回答我：“是，但也不全是。嫁进宫之前，其实就已经知道和哥哥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一起的，世俗伦理都不允许，所以也在努力和陛下靠近，也在努力争取，想通过和陛下一样的爱好，让自己爬得更高一些。也想努力，做好皇后该做的。”
说这些的时候，她并未看我的眼睛。
不知是否是心虚，是否也觉得愧疚。
“爬得更高一些，看得更远一些，这样陛下的一举一动你就能了如指掌，好让你的哥哥更快地坐上皇位，对吗？”
她的眼睫再次被泪泽浸湿，连目光也变得飘忽迷离：“太后一定也瞧不起我吧？”
“哀家怜惜你，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可耻的事，这世上本就不止一种情感，莫说你喜欢一个大活人，就是喜欢一块石头、想千方百计地对这石头好，哀家都不会因此瞧不起你。”
到底还是我的儿媳，我无法给她普及墨书巷里形形色色、变化万千的爱恨，更不适合鼓励她行乱逆之事，是以只能言尽于此，点到为止。
但是。
“哀家同样很不喜欢你，肖想你哥哥不是你替他行恶的借口。你可知你的所作所为给别人带来了多大/麻烦？”
她面色变得平静：“臣妾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若是知道，就不会表现得这般轻巧。拿哀家来说，就因为我是陛下少年时的同伴，你和你哥哥就忌惮我日后成为皇后，在我十六岁时就派了一个林替来对付我，我因此染上寒症，长年累月地怕冷。再后来，若非你们进宫前，我就已经成了太后，你提前安插在各位妃子身旁的丫头能把我害成什么样还未可知。”
她不疼不痒地来了一句：“臣妾有罪。”
我更气了：“再拿宫里其他妃子来说，刑部从小聂住处搜到名册时已经非常震惊了，略一调查你这些耳目经年累月的所作所为，都觉得心惊，妃子们大多心善，有多少人被你埋下的暗线坑骗伤害，到现在还不知真相。还有陛下和六王爷，那些手握强弓劲弩的死士，他们朝这二人放了多少箭，多少次置他二人于死地，你可真的悔悟过？”
丽妃恍惚了片刻。
最后踉跄起身，跪在查案之后，朝我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臣妾罪孽深重，希望太后赐臣妾一死。”
“哀家怎么会让你死呢。”我忽然笑出声。
两辈子了，哀家被你兄妹俩给害惨了。这辈子，我这寒症还没好呢，手脚就被你的丫头割伤；上辈子，除了那些明面上的伤害，背地里经受的来自你们的惊吓与算计，让我无数次崩溃也让我无数次想逃离。
直接让你死掉，对不起哀家上辈子经历过的害怕和流过的眼泪，也对不起哀家这辈子受过的威胁和忍受的疼痛。
你这条命，哀家留着有大用处。
我把心中对她最后的怜悯也抹了去，将掌下的信推到她面前的桌沿，故作慈爱：“起来吧，你先瞧瞧这封信。”
嘴上说着想死，可听我这么说，瞬间站起来拿走那封信，动作比谁都麻利。
看她一边看信一边忍不住欣喜的模样，我就想起连环画中在山底下压了五百年后被放出来的石猴——看丽妃这个精神面貌，别说死了，哀家甚至信她还能再活五百年。
*
丽妃揣着信欢天喜地地回宫了。
哀家左等右等，却还没听到里间的动静。不耐烦地回头看，就看见姜初照揣着胳膊靠在里室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的脸看。
我愣了会儿，摸了摸面颊：“哀家脸上有灰？”
他摇了摇头，走到我身边把我扶起来，语气里的欣喜比拿走信的丽妃还要满当，甚至都快溢出来了：“太后批评丽妃的时候，居然还替朕讲了几句话，真是难得。”
我借着他手臂的力起身，但坐得太久，脚麻腿麻，一个不稳，差点又栽下去。他赶紧揽住我的腰把我提起来，待我完全站定才慢慢放了手。
开口时却仍旧有些不安，目光放在我的脚踝处：“还没好是吗？”
我赶紧摆手：“好了好了，方才是腿麻。”
但他脸上的欣喜已然不见，望向茶室外丽妃的去处，冷冽道：“小聂是她的人，林替也是她的人，朕不像太后这般好脾气，有些事朕过不去。”
“哀家也没说就此翻篇啊，”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紧攥的拳头，示意他放松，“那封信就是哀家故意拿来报复她的。”
姜初照垂眸看我，似是想到了什么事，唇角缓缓上扬：“太后借了苏得意，假传了朕的旨意给余知乐，让她临摹一封书信——就是你今天拿的这封？”
我也知道借他的名义不太好，但用自己的名义吩咐余知乐更不好，于是点头哈腰，笑得勤快：“这不是，余知乐更喜欢你吗，你说的话她会听，而且东窗事发之时，她肯定不会把你供出来。”
原本面色还晴朗平和着的姜初照，听到此话忍不住皱眉，纠正我道：“太后忘了吗，她不喜欢朕了，她后来喜欢谭雪如了。”
我本来还打算条分缕析地列举余知乐还喜欢他的证据的，但却又想到了前几天云妃的提醒：“太后记得臣妾曾在主打故事里提到的‘怼人大法’吗？你同一个人吵架的时候，越同他讲理他往往越带劲儿，而越顺着他说，他就越有挫败感。”
于是我看向姜初照，微笑道：“吾儿说得对，吾儿说得都对。你觉得她喜欢谭雪如，她就喜欢谭雪如，喜欢到心肝儿里。”
说完这话，我提步就走。
姜初照果然不淡定了，追上来，本想攥住我的手臂拦我一拦的，可又惦记着我那处的伤，于是赶紧把手缩了回去，边为我撩开探到小径上的竹枝，边着急道：“太后这话可太奇怪了，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别的事？”
我心中已爽得不行，但面色却十分淡定：“哀家知道什么没关系，陛下才是九五之尊真龙天子，您慧眼独具，洞察人心，一切假象和伪装在您眼前都是纸老虎。”
“……”
他抬手横在我肩膀前，使我不得不停下脚步，我抬眼的时候就看到阴沉晦暗的一张俊脸。
我戏瘾上身，假装不明白他的心思：“怎么了？哀家这般卖力地夸你，你怎么还不开心了呢？”
面前的人闷闷不乐，嫣色的唇张了好几次，才说出接下来的话：“太后可能不晓得，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摆脱掉，也好不容易……才不做噩梦了。方才太后的话却又让我觉得，我一直在深渊，从未逃出来过。”
此话落在我耳中，激得我骤然涌出一个心悸。
“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你知道的，”他面上愁云密布，眼里还有雾气，瞧着又可怜又委屈，“你说什么我都会信，我真的很愿意听你的、信你的，所以不必故意说那样的话来怼我啊。”
“……哀家没怼你啊。”我心虚道，转瞬就怀疑他最近追平了墨书巷，所以看穿了我方才那一招。
正犹豫着该怎么给他讲一下余知乐这种操作呢，结果他灵光乍现，自己先想到了：“难道这就是书上写的‘碧螺春’？”
我惊呆了：“你知道‘碧螺春’？”
他靠在一根高壮的竹子上，气得一阵又一阵发笑：“云妃去宫外把墨书巷第六十五卷 重印了十本，封面还专门做成了绿色的，托苏得意放在朕的枕边、案头、浴桶外，让朕不管多忙务必要看。实不相瞒，朕刚看到‘碧螺春’这个说法的时候就想到了余知乐，但她后来也没怎么缠着朕，见朕的时候也很克制。现在看来，朕是被她糊弄过去了？”
我没回话，因为这确实说不准。余知乐或许真的移情别恋了，也未可知呢。
但姜初照却越想越偏，“所以太后是因为朕，才把那封信安排给余知乐写？”说着说着还清咳了两声，满怀期待地问，“太后是不是也不愿意看到余知乐靠近朕？”
“不，”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这次，我是为了自己。”
“太后要做什么？”
“哀家想在你的后宫，搞一场大戏。”
姜初照微怔，但旋即坚定道：“有什么需要朕帮你做的吗？朕站在你这边。”
我笑：“哀家想借陛下今年的万寿节家宴一用，你大概不能好好过生辰了，希望陛下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嘻嘻。”

第91章 贵妃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少了四个已经成功出轨，不，成功出宫的儿媳，多了一堆心猿意马也不知道还爱不爱姜初照的儿媳，再除去几个喜欢天喜欢地、喜欢读书喜欢下棋唯独对姜初照没兴趣的儿媳，今年的万寿节宫宴，好好演节目、诚心送礼物的，竟只有娴妃、容妃、云妃、常婕妤、韩婕妤和师美人。
云妃实在是有出息，短短月余，她竟然能和小如公子合奏《六合》了，且奏得有模有样，指法缭绕，弦动绚丽，琴声与小如公子刚柔并济，闻之华美柔雅，又不失铿锵恢弘。
韩婕妤和师美人表演的节目一般，但是节目后呈上来的刺绣作品《中秋月西河图景》却很惊艳，只是她们俩互相看对方时，目光里流露出来的爱意缱绻，叫哀家心头有一点发颤。
除此之外，卢美人今年竟然又选择了念诗，但所念诗作水平出众，姜初照听着都不觉得牙疼了，甚至主动寻问：“这是卢美人自己写的吗？”
卢美人羞赧一笑：“是宁嫔姐姐陪臣妾一起写的。这半年臣妾时常跟着姐姐去藏书阁看书，在姐姐的指点下细读了不少诗章，学到了不少东西。”
说完这些，就怯生生抬眸，看向一旁正也凝神望着她的宁嫔，二人目光相遇，宛如遭了电击雷劈，双下飘忽躲闪，似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姜初照这傻缺还乐呵呵地对两人提出了表扬，哀家看着这场面，猝不及防地有点牙疼，牙疼得还想掉泪——
孙子孙女好像不可能有了。
甚至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了。
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去看在下首默默喝酒的姜域，迂回地盘算了一下，他儿子姜星辰以后生了小孩儿，那我好像也可以实现当祖母的梦想的。只是，姜星辰小朋友才五个月，等他生娃实在是岁月迢迢，道阻且长。
当然，酒过三巡之后，我就不牙疼了。
因为娴妃终于开始发言了。
她腰肢款款地走到了长合殿中央，翘起兰花指从大袖里掏出来一封信，姿态虽不至于得意吧，至少是很自信昂扬的：“陛下，太后，本不该于万寿节家宴这种场合把此信拿出来的，但臣妾觉得这信实在有辱我天家的脸面。陛下和太后一向宽仁温煦，不愿计较这些，但臣妾作为四妃之首，理应尽职尽责，激浊扬清。”
姜初照被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蹙眉琢磨了会儿后低头问我：“她啥时候成了四妃之首了，谁给她的胆子让她替朕激浊扬清？”
我抬起酒壶，极尽殷切地给他把酒满上：“前天成为的，亦是哀家给的胆子。事出紧急差点忘了告诉你，哀家替陛下做主，把娴妃晋升为皇贵妃了。嘿嘿，惊不惊喜？”
他手中的酒杯剧烈地晃荡了一下，想骂我却又忍住了，最后既认可又认命地点了点头：“太后还是跟去年一样行。”
“吾儿过誉了。”我谦逊一笑。
姜初照潇洒地饮下半杯酒，半靠在宝座上，打量着殿内的娴妃：“有什么事直说罢。”
得到鼓励的娴妃精神更加饱满了：“臣妾方才看到云妃和谭先生毫不避讳地在殿内以琴传情，便觉得忍不下去了，”她前行了两步，把信件呈交于苏得意，“太后和陛下请看，这是谭先生写给云妃的信。此信用词直白大胆，观之触目惊心。”
云妃撑着下巴颏双目炯炯地看向娴妃：“贵妃娘娘好厉害呀，既然是谭先生写给臣妾的信，怎么落到您手上了呢？”
弹完琴后被赏了座、此刻也在长合殿内的小如公子呆若木鸡，片刻后便也反应过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了两句：“什么信？在下和云妃娘娘于教坊司天天见面，为何还要写信？”
姜初照已从苏得意手上把信接了过去，慢条斯理地看了一遍，像是在欣赏文学作品，期间还带着琢磨的。欣赏完后便抬眸问娴妃：“你是从哪里拿到的这封信？”
娴妃倒也诚实：“实不相瞒，是有人故意送到罗绮宫外的。臣妾以为，一定是某些明事理辨是非的姐妹不敢当面质问云妃，所以让臣妾来做这件事。不过，帮陛下和姐妹们分忧解难，确实是臣妾应该做、也愿意做的。”
姜初照把信举过眉头，于信后斜睨了我一眼。
这一眼，冷酷无情又邪魅狂狷，似是要把哀家活活瘆死。
见他不接话，我就清咳了一声，准备下场：“凭一封信就说谭先生和云妃有私情，怕是不妥吧？况且，这信来源还很不明朗，万一是别人写了来嫁祸谭先生呢？”
娴妃似是等着我说这句话呢，几乎瞬间就把袖子里藏着的折子掏出来，挡着我的面展开：“母后请看，这是臣妾昨日派人去请谭先生写的《流水》乐谱，臣妾仔细比对过了，字迹与信中的字迹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啊？”我故作惊奇发出喟叹，然后转头看向姜初照，皱眉叹息来一套，“那可能真的是谭先生写的。”
云妃极其散淡地站起来，像是刚从卧龙岗刨了几锄头地：“臣妾不服。”
我耳尖一动，正欲开口，姜初照却唇角暗抽，先我一步接过云妃的话茬：“证据确凿，你有何不服？”
她举起小手，笑容比春光还明朗，一点也不像是吵架的样子，仿佛站那儿就已经胜利了，喜悦的神情也像是获了奖：“字迹一样就代表是谭先生写的吗？实不相瞒，臣妾的祖父、三朝元老赵太傅赵大人写得一手好字，且极其擅长模仿。贵妃娘娘要是不信，就把老头……老太傅唤进宫里，让他当面写给你瞧瞧。”
做戏自然是要做全套的，可哀家正准备讲接下来的台词的时候，姜初照又一次抢在我前面开了口：“太傅是朕的老师，他这本事朕是知道的。云妃所言不虚。”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娴妃也不那么确定了，但她还是挣扎了一下：“太傅虽可以仿写，但他老人家德高望重，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来。云妃还是他的孙女，所以他更没有必要来写这个坑自家的孩子啊。”
小如公子也站了起来，虽未急赤白脸地反驳，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严肃：“在下也不知道这信里写了什么东西，但在下非常确定，这玩意儿真的不是我写的。请陛下和太后明鉴，”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复开口时，拱手而立，脊背挺直，一词一句掷地有声，“我本就是一介草民，死不足惜，但云妃娘娘洁身自好，清雅高贵，又有绝代风姿，旷世才华，大祁有这般奇女子乃一大幸事，这样的人不应平白受辱，无辜蒙冤。”
实不相瞒。
这是我第一次见小如公子说话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露出小虎牙呢。
而且，虽然他喜欢余知乐，但好像也没用这类登峰造极的形容词来夸过余知乐，甚至当初皇后大选时，他坐在墙头对听众夸余知乐那会儿，还指出了余知乐弹奏中出现的错误——
“怎么样诸位，容妃这首曲子弹得好听吧？虽然弹错了一个调子，但依然很棒哎。”
我忍不住去观察余知乐的反应。
果不其然，她也懵怔了，不可思议地看向小如公子，眸中渐渐露出些不甘来。
我大约能理解她，这就像是一直在自己腿边摇尾巴、怎么踢都踢不走的小狗，突然有一天不缠着你了，甚至当着你的面跑去别的姑娘旁边摇尾巴，还摇得更欢快更雀跃。这种心理落差，还挺叫人难受的。
姜初照又开口了，我怀疑他提前拿到了剧本，要不然他说的话怎么都是哀家想说的呢？
“京城里能人异士如此之多，能模仿字迹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数，”但说完这句，他就不按剧本走了，捏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把在一旁默默无言，蹙眉深思的姜域扯了进来，“朕忽然想起来了，前些时日，六皇叔也收到了一封对吗？”
姜域执杯的手不可抑制地动了动，酒水因此洒出来一些，他喝的那一坛度数很高，所以溢出来时我这边都能闻到酒气，但这酒味道很好闻，有杏花香还有梨花甜。似有夏风吹过了馥郁的花园，花香叶香洒出低矮的院墙，落在我鼻端。
“是啊，”他接上姜初照的话，无奈叹息，“好在是王妃与故人相知，能识得字迹里细微的差距，不然臣大抵也要被骗了。”
这话实在是让人恍惚呀。
恍惚到都快要让哀家猜测，他收到的假信，是“我”写的。因为从小到大，最了解我字迹的人，就是邱蝉呀。
我少时习字，不管写得多烂，邱蝉都会夸我写得好，还夸得极其郑重，甚至会央求我送给她，因为：“表姐写的字，我真的好喜欢啊。”
那时我总以为她眼瘸，可现在听到，竟觉得心生温热，让人感觉很暖。
但现在却不是感怀的时候。
我抖擞精神，把注意力放在丽妃身上，就发现她如预想中的差不多，袖下手指收紧，眉心蹙得厉害，眸光也沁了冰一般，凉得可怖。
是时候了。
可又在我准备开口的时候，姜初照再一次把话抢了去：“容妃，去年除夕，你临摹的《九成宫醴泉铭碑》，朕很喜欢。”

第92章 几两
说到此处，姜初照顺势把手中的信递给苏得意：“容妃同谭雪如年少相识，又在书法方面颇有造诣，所以去让容妃瞧一瞧，这信是不是仿写的。”
余知乐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惊愕了三秒，转瞬变得瑟瑟不安。
丽妃的目光更冷了。冷到让哀家觉得，若是她身边有箭，她大概能当场把这殿顶给射穿。
还在殿中央的娴妃与其他妃嫔都不同，她大概猜到了什么，整个人呈恍然大悟且欣喜若狂状，但也知道没有证据，便只敢小声哔哔：“若真是容妃临摹的，那一切就说通了。她不甘心谭先生跟云妃走得近，所以就用这种方法诬陷云妃。哎呀，她甚至可以用此法嫁祸给别的妃子，这样一来，她就能得陛下独宠，最先诞下子嗣。”
真是太叫人感动了。
哀家都热泪盈眶，是真的很想给娴妃颁发一个“后宫正经事操心大奖”。
在后宫分崩离析即将变成一盘散沙之际，唯有她不忘初心，勇于担当，时时刻刻聚焦后宫主责主业，一以贯之操心独宠和诞子这两样正经事！实在是可悲可叹，可歌可泣！
抬起手帕抹了抹眼睛，这般感慨着，苏得意已经把那封信传交到了余知乐手上。
终于轮到果儿小可爱发言了，她握住我的手臂时，我都能感觉到她掩藏不住的兴奋和激动：“对了太后，上个月，果儿去子衿湖看莲蓬长势的时候，见苏公公拿着一封信从琉采宫出来呢。当时苏公公还鬼鬼祟祟的，左右顾盼之后，才大胆往外走。”
丽妃浑身战栗，僵僵地朝果儿看过来，面颊的肌肉崩得很紧，眼底也缓缓地蓄出泪雾。
苏得意按照既定流程赶紧跪下了：“果儿姑娘不可胡说呀！老奴何时去过琉采宫？”
果儿佯装发怒，鼓起小脸一本正经道：“太后明鉴！奴婢没有胡说，奴婢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五月二十六日，时间大约是巳时初。”
身旁的姜初照是真的很会抢戏，他正襟危坐，以帝王姿态睥睨下方：“苏得意，你说实话，那天你去琉采宫是做什么？”
苏得意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慌张了一会儿，似是想到了什么，赶紧举起小胖手：“陛下！您忘了吗，五月二十六日那天一早，老臣就陪您去上朝了，那天您和六部几位大人一直在商议下半年的重大朝政，巳时陛下和老奴还在议事殿呢。”
“哎，对啊，”姜初照也疑惑了，拧眉看向果儿，“你真的没看错？”
果儿也举手发誓：“真的没有，奴婢和苏公公都是在陛下身边伺候过的，苏公公那张脸多有特色啊，奴婢再熟悉不过了，那人要不是苏公公……总不至于这世上还有和苏公公长得一样的人吧？”
站在一旁好久没有动静的小如公子突然开口了，语气有些急迫：“敢问苏公公，是否做过人/皮/面具？若有的话，是否是在江南谭家做的？”
苏得意赶紧爬起来，转头看向小如：“对，确实是在谭家做的，他们手艺最好，做得最逼真。只是后来面具丢了，不知去向。该不会……该不会有人拿着它，打扮成老奴的模样，去见了容妃娘娘吧？他是听了谁的命令去见娘娘的呢，见面又是做什么呢？”
这几句话问完。
大殿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余知乐身上。
包括怒浪汹涌，似要吃人的丽妃。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尤其是曾经还和余知乐有些过节的娴妃，再次不负哀家期望，高水平发挥了她阴阳怪气的本事，遣词造句都落在了哀家的舒坦点上：“还能做什么，自然是仿着别人的笔迹，一封一封地写信呀。然后再把此事嫁祸给苏公公和陛下，甚至还可以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去写。殊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设计别人的人，最后把自己设计了进去。”
余知乐死死地捏着手中的信，那信都被她捏得褶皱纷起。
我以为她会死撑着不认呢，结果最后，她还是红着一双眼眶，咬牙极其艰难地回答道：“谭先生这封信，确实是臣妾写的。当初来琉采宫的公公，确实不是苏公公。此事和陛下毫无关系，是我一人的过错。”
确实也没有出乎哀家的意料，她果然还是喜欢姜初照的，所以把所有事情都认了下来。
因为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了余知乐身上。
所以没有人发现丽妃艰难地撑起身来，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走过去。
直到她走到余知乐面前，各宫的美人才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地打听丽妃这是怎么了。
“啪——”
“啪——”
“啪——”
丽妃抡圆了胳膊，朝着余知乐的脸打了三下，若不是苏得意和其他的妃子陆续反应过来，拦住了丽妃，哀家相信她还能继续打下去。
余知乐捂住双脸，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几乎不敢相信大庭广众之下，丽妃会肆无忌惮地抽她的脸：“丽妃娘娘，你为何……”
“为何？”丽妃凄厉地笑了一声，其癫狂嗜血的模样与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几无二致，就连声音也是嘶哑的，绝望的，“拿着假信坑骗他人的滋味，好受吗？你可知你随随便便写的一封信，能给另一个人多大的希望，又会在被揭穿时给那人多大的打击。你可知世上真情几斤几两，你可知‘欢喜’二字千钧之重。你却如此随随便便地，替他写了。”
包括娴妃在内的其他嫔妃，大概都以为，丽妃这是气上心头，替小如公子说话呢。
大抵只有哀家和姜初照，以及写过那封信的余知乐晓得，丽妃口中的‘他’到底是谁。那“欢喜”二字，又藏着多少希冀。
丽妃又抬起手朝余知乐挥过去，这一次，旁人有没有拦住，我却不晓得。因为姜初照抬起衣袖把我的目光给挡住了。
“很怕你心软，也很怕你后悔。所以，别看了。”他低头对我说。
*
本来都跟姜初照说好了，哀家要在他的后宫搞一场大戏。
这戏比预想之中来得更完美，更刺激，唯一遗憾的是，通场下来，哀家几乎没有出什么力。
所有需要我下场去挑拨的地方，差不多都被姜初照给抢去了，其他的如果儿和苏得意，演技都非常自然且到位，更何况云妃这样的聪明人，也站在哀家这边，帮我煽风点火，推波助澜。当然了，娴妃作为没有看过剧本、也不知事情如何挑起又如何发展的人物，凭借本色出演，就圆满完成了她至关重要的戏份。
本想回到凤颐宫进行复盘的，但姜初照怕隔墙有耳，亦怕余知乐绝地反击做出什么坏事，所以宴席结束后，姜初照就提议去六王府看看他的小堂弟，顺便把复盘会开在小堂弟家。
我看向姜域，想知道他愿不愿意。
姜域敛眉低笑，温润平和，虽然开口的时候酒气有些重，但他身形稳当像是一点也没醉：“臣自然是恭迎太后和陛下。”
于是，姜初照带着苏得意，哀家带着果儿，我们一行四人跟着姜域浩浩荡荡地去了王府。
*
“所以，当年那封信，是出自余知乐的手吗？”
温暖的、燃着文火炉子的茶室里，有清新和柔的柳茶香，酸酸甜甜的解酒汤，和忧心忡忡的姜域，以及愀然沉思的姜初照，只是缺了已陪娃娃入睡、现在还不知晓我来了的邱蝉。
我舔了一口解酒汤，敛眉小声地回答姜域：“是啊，而且小聂是丽妃的人。所以哀家今晚才设计了这样一场戏，让余知乐和丽妃互相撕扯，省得哀家自己动手了。”
过了很久，清幽酒气再次浮起：“嗯，好在知道是她了。有点晚，但没有太晚。”
姜域的声音比我还要轻，若不是我抬眸时，恰好看到了他紧攥着的手指以及因此泛白的指骨，我甚至以为他有些不在乎这件事了呢，毕竟当初最大的幕后指使卫将军已经服刑了。
“多谢六皇叔把阿厌带回来，”姜初照端起解酒汤主动朝姜域的杯子碰了一下，话音虽然明媚，但眼底却蕴出些暗色，“两次了，都是六皇叔心细，找到阿厌的下落。”
我有些愧疚，两次了，若不是因为我太蠢太无能，就不会让自己受伤，也不会害得他们担忧，于是惴惴道：“这是哀家的错……”
“姜初照，”姜域打断了我的话，一字一顿、分外严厉地叫出这个名字，下眼睫轻微地颤动，连带着眼尾眼角都变得鲜红，好似酒气根本未散去反而堆积于此处变得更加清晰，“你是阿厌少时最好的玩伴，也是她现在最近的亲人，她都离你这样近了，为什么你还是没有照顾好她，让她一个人去南山，被割成……那个样子。”
这话让姜初照呆住了。
他杯中的汤随着颤抖的手指，荡出许多，显然是被姜域的批评给唬住了。
“皇叔说得对，是朕未曾好好陪伴太后。”
我实在忍不住了，皱眉看向姜域，替姜初照争理道：“这同陛下有什么关系？上一次他人还在北疆打仗，根本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这一回哀家去南山是修养身心来着，他乃天下君主，朝野内外都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处理，总不能陪着我去南山，一路照拂着吧？”
姜域就闭口不言了。
“再者说，这次小聂报复我，纯粹是为她哥哥报仇，同姜初照也没什么关系，”话及此处，我身形一滞，突然想起小聂和果儿对林替死状的形容，于是抬头看向姜域，犹疑道，“六王爷，林替死的时候，手脚和目珠都还在他身上，对吗？”
姜域眼睑缓缓抬起，画一样的脸庞淡漠如许，明明是一件血腥的事，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好似高山白雪长空游云一样干净纯粹：“死的时候还在。只是后来，我又去补了几剑。”
我大惊：“人都死了，为何还要如此？”
他倦冷垂眸，清凉回答：“因为，本王忽然有些看不惯，他的手脚和眼睛。”

第93章 姜域（番外2.1）
你听过的最令人心酸的话，是什么？
我听过的，是阿厌说的：“是不是很早就喜欢邱蝉了呀，其实可以告诉我的，这样我就不会傻乎乎地一心想嫁给你了。虽然我长得同她有五分像，但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想法和喜好的人呀。我也知道自己不如邱蝉好，但我也不愿意当邱蝉的影子来着。”
——
十八岁的冬天，姜界把我从北疆召回来。我虽然嘴上未感激他，但心里也知道，在所有王爷都被撵出京城四年后，唯独把我召回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回来后略一打听，便知道了个大概。
为了让我回京，他力排众议，把年轻有为、在朝野上下广受赞誉的少将军卫知行派去荒凉凶险的北疆了。这之前，大祁乃至前朝是没有把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流放”到边疆的先例的。
姜界这样做，几乎就是逼着卫家造反。
得亏卫老将军过世好多年，不然我都很怕他气活过来，掀开棺材板，把姜界这王八蛋一箭射穿。
回到京城后，我也问了姜界这个问题，京城也有老当益壮的将士，为何偏偏要派卫知行去，哪怕是派一个年纪轻轻的平庸之辈，也不会引起朝野上下这般大的震动和抵触。
姜界把他新研究出来的橘子瓣儿糖葫芦递给我，自己也拿过一串咬了一口，瘫回火炉旁的躺椅上，翘起二郎腿囫囵道：“首先肯定是北疆不易守，得找个有本事的。其次，你想过没有，朝野上下为何都夸他？他才将将二十岁，就已经笼络人心至如此地步了。谋逆其实是迟早的事，哥哥我现在做的，只不过是把他造反的进程给拖慢一点儿。”
大概是因为自幼身体不好，实在不适合舞刀弄枪，所以姜界的脑子出奇得好使，旁人不能看透的弯弯绕绕他总是一眼看破，且鲜有看错的时候。
尽管我觉得卫知行其实还不错，不像是会造反的人，但我也未反驳姜界。因为即便反驳了，他也能说出别的道理来劝服我——就像当初，把我“流放”到北疆一样。
姜界在吃完一根糖葫芦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以为他是为江山祸患、社稷隐忧而叹息，谁料到他下一秒会双目迷离地看向窗外大雪，神色荡漾如春风骤起一般：“北域国国主派信使前来，说是要给我送两位郡主。听闻那是在北域百年难得一见的一对佳人，美得天地失色，妙得神魂颠倒。”
正准备咬一口他亲手做的糖葫芦的我，听到这个，忍不住嗤笑出声：“皇兄想干什么直接吩咐吧。”
他在躺椅铺着的貂毛毯中转了半个身，压在细软皮毛上的脸颊苍白似雪，眼睛却发出灿烂的亮光，他挑眉道：“等过完年，你再辛苦一趟，帮哥哥去北疆边界把美人们接回京城来如何？”
怕我不同意，马上嬉皮笑脸地劝我：“一来呢，这来去北疆的路你比较熟；二来呢，你的王府还没个女人呢，所以你顺便看看样貌，要是喜欢，可以直接领回去。当然啦，毕竟有两个嘛，给哥哥留下一个也是好的。”
我扯了扯唇角：“两位美人我若是都留下呢？”
“那就都留下，”他倒是一点也不吝啬，“不过哥哥觉得你还能遇到更好的，毕竟是北域送给哥哥的美人，保不齐她们就会搞一些投/毒、刺杀之类的事，留在你身旁总是隐患，哥哥很担忧你。”
想睡两个就直说，何必盘旋迂回地讲这些。
但我依旧很吃这一套。
毕竟他亲口说了，很担忧我。
他比四年前更加怕冷了，即便室内温度已经很高，但他还是抬手往熊熊的火炉里送了几枚银丝炭，还摸过花几上的手炉搂进怀里，身子已经这样差劲了，却还是不遗余力地八卦着：“听闻北域的公主在战场上见过你后，对你念念不忘，还接连两年在边界找茬引你出战？”
我骤然抬眸。
好一个听闻。
实不相瞒，这话让我有些不舒服。
但又觉得这样才是姜界：他嘴上说的信任你从来都不是真的信任，不然他不会派人同去北疆监视你，把你的一举一动都了解得清楚明晰。
“哥哥一直没给你找对象，就是以为你跟那公主能成。结果四年过去，你单身一人回来了，看来你还是不喜欢那公主呀，唉。不过没事儿，咱们京城也有不少好姑娘，长得俊俏可爱、灵动活泼，还天真烂漫、心地纯粹的，也不在少数。”
“不在少数？”我大抵笑了笑，抬手把他垂落地上的貂毛毯拿起盖回他身上，“这么多优点集中在一人身上？这样的姑娘，怕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吧。”
姜界腾的一下坐起来，“你怎么能不信你哥我呢？比如乔尚书家的那个小阿厌，”说到这个名字，他忽然抬手拍了一下脑壳，“哦，不不，这个姑娘阿照很喜欢，不能介绍给你。但是她舅家的表妹邱蝉，跟她五分像，比小阿厌更加知书达理，乖巧伶俐，且学识绘画女工雕刻无一不精，到时哥哥给你安排让你见一见。”
我看着化掉的糖葫芦串，点头：“好。”
他看到了，从我手上接过，把它放回冰盒里，又取了一只山楂的给我：“不喜欢吃橘子的？那尝尝这个，哥哥做的比御膳房那群废物好多了。”
*
转眼元日过，只是冬寒未去，春意悄来。
驿站旁的柳树抽了芽，嫩绿枝条上星星点点，与清雨白雾纠缠。
忍不住想到四年以前，姜界领着姜初照一路送我到此处，彼时驿站窗外春雨绵密，斜向而织，姜界面有不舍眼中嗪泪，嘴里说着珍重和常来信，把提前折好的柳枝放在我马车的水囊里。
十岁的姜初照，睁开漂亮的眼睛，仰头问我：“皇叔要在北疆呆多久？”
我笑了笑：“皇叔自己也不知道。”因为，这全看你父皇的意思。
他有些难过，皱着小眉头问：“那你走后，谁陪我练箭，谁陪我看书，谁带我玩耍呢？”
我忍下心头酸涩，道：“你父皇会给你安排师父，老师，甚至是玩伴。”
他倒是会计算：“皇叔一个人可以抵三个人。”
这个说法是真的有点好玩，我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前的碎发：“等你长大，可以去北疆找皇叔玩。北疆很漂亮，尤其是当下的时节，雪未消融，红梅正盛，还有雪白皮毛的狐狸，你可以猎来做毛氅。”
他委屈地点头，说好。
四年多以后，得姜界隆恩，我回到京城。而当年事事，已大不同。
年少的清凉与闷热都远去，再熙攘的人群都挤不掉我的靴子，多好听的戏都不能使姜界泪目，唯一的皇嫂并未被姜界气活过来，我已不必再去风来香的酒楼借刀借碗，因为多坚硬的糖葫芦姜初照也都能咬得动了。
只是又酸又甜，他依旧不爱吃。
除此之外，姜初照已有了教他用箭的羽林教头，有了教他读书的赵老太傅，亦有了陪他玩耍的，已从侍郎晋为尚书的乔正堂的女儿——那个叫阿厌的小姑娘。
他有了更好的三人，且各司其职事事如意，所以不再需要“一个人可以抵三个人”的皇叔了。
这次去北疆接美人，他问我能不能把小阿厌也带去。
我认真道：“听闻她及笄了，你要争取她和她父亲的同意。”
姜初照说他们肯定会同意的，因为皇叔在，会很让人放心。
他真是继承了他爹的优点，极擅长在细微处，笼络人心。能叫我从失落之中瞬间精神，还盘算着怎么做得更好，让他更放心我。
*
在见到那个小姑娘以前，我是不相信，京城风起云涌、根蟠节错之地，能长成天真烂漫，纤尘不染的姑娘的。
虽四年不在京城，但当初同卫知行交接北疆权印时，他还苦笑着同我聊了几句：“其实，来北疆也好，至少能躲开京城里的姑娘。”
这话太过凄惨，还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叫我对京城的姑娘都产生了些惧怕，但还是忍不住想笑：“卫将军是被姑娘逼婚了还是怎么着？你很怕那姑娘吗，为何担忧成这样。”
“不是怕她，是怕我自己忍不住，让她与我一同忍受责难，”他敛起笑意，望向大门外茫茫雪原和浩荡雾凇，“若是能娶，早就娶了。”
这说法叫人疑惑。
“恕本王直言，卫老将军和卫老夫人已天界逍遥，卫将军若是与那‘逼婚’的姑娘两心相悦共结连理，又有谁会反对呢？”
他垂眸望着自己的手，也不知在看什么，到了也没有解答我的困惑。
阿厌显然不是卫将军口中，会让人产生无尽苦涩的京城姑娘。
该怎么形容她呢？
大抵像清晨荷叶上凝聚的露珠，晶莹饱满，剔透纯粹，还透着朝霞的辉彩。弯腰平视她的眼睛时，就能从清凉沁爽之中，看到炫目的光芒。
姜初照领着她走到我身旁。
看着他欣喜若狂但还刻意压制的模样，我就觉得开心，明知故问道：“这就是你说的阿厌？”
他把胳膊搭在小姑娘的肩上，笑得自豪又骄傲：“怎么样，超漂亮吧？”
我低头去看她，脑海中没有出现书上写的那种百花齐放、百鸟争鸣，瓢泼大雨、浩雪纷扬的场景，虽是第一次夸奖姑娘，却平静得与念一首滚瓜烂熟的诗无异，很轻松、很自然地说：“是很漂亮。”
小姑娘闻言，舒长又细软的睫毛扑簌了几下，抬眸看我的时候，这睫毛还在轻微地颤着，就像是迷失在早春寒风中的蝴蝶的翅膀一样，惊慌是真的惊慌，漂亮也是真的漂亮。
本想抬手揉一揉她额前毛绒绒的碎发，可转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不是我的侄儿姜初照，她是一个已经及笄的小姑娘呀。
是不能随意碰她的。
何况，这还是姜界想要的儿媳，是姜初照想娶回来的太子妃，以及大祁未来的皇后。

第94章 姜域（番外2.2）
四岁以前，我觉得世界上只有贴身照拂的阿狗对我最好。
四岁以后，觉得运气不那么差了，因为姜界从江南行宫回京，我有了一个对我非常好的皇兄，一个见到我就夸我漂亮乖巧的皇嫂。
十四岁之后，姜初照逐渐长大，我发现，这世上没有谁对我是掏心掏肺的好，在我和姜初照出现某些方面的不对付的时候，姜界是向着他的亲儿子的。但我会刻意避免想到这一层，因为我自己都很想向着阿照，并希望他皇位稳坐，江山稳固，健康长寿，无虑无愁。
只是，也会在一个人的时候，面对北疆缭绕磅礴的雪雾，去想，我是不是不值得别人对我好啊，是不是就不配拥有一个全心全意只对我好的人啊。
直到我遇见了那个小姑娘。
*
北疆一行，她话极少，看上去是个腼腆易羞的小孩儿，只是每天吃饭的时候，会看到她从马车上跳下来，开心地往饭桌这边跑。
起初，我看到她这积极的模样，还以为她是很爱吃饭的，但一起吃了几次之后，就发现她是挑食的。只是同别的京城小姐不一样，她不会因为饭菜不合心意就生气、摔筷、耍小性子，阿厌会简单尝几口，慢条斯理地嚼完，然后默默放下筷子，不再吃。
姜初照为此很忧愁：“在京城的时候，你不是还挺能吃的吗？我记得猪蹄你自己也能啃一只来着，唉，走的时候很匆忙忘了带些点心什么的，你会不会因此变瘦？”
小阿厌赶紧摆摆手：“我什么时候啃过猪蹄，你别瞎说，”然后缓缓地转过玲珑眼珠子，看向我，眉心往上忧郁地蹙起，委屈巴巴地嗫嚅着，“你别听阿照的，我真的可斯文了，吃饭都是小口小口的，大家闺秀怎么啃得了猪蹄呢。”
是真的可爱又灵动，我是忍了很久才没笑出声来。
“这边的饭菜确实不够精细，皇叔也知道不合你胃口，但多少吃一点儿，小孩儿还要长个子的。”我道。
谁料她眼睫抖了抖，复抬眸时更委屈了，玉一样莹润的手指绞着衣袖：“我不小了，我及笄了，已经可以……去谈婚论嫁了。”
我好整以暇地看向阿照。
就见这不开窍的娃，正一脸惶恐地看着阿厌。
是真的很想提醒一下我这侄儿，小姑娘的暗示都这样明显了，为何他还不去跟他爹说一声，把小阿厌太子妃的身份早日确定下来。
只是后来。
我就发现不开窍的不是小太子，而是本王。
*
北域送来的美人浓眉大眼，活泼热辣，千娇百媚，万种风情——是姜界喜欢的风格，我并未留，两个都送到了皇宫。
姜初照神情低落，大抵是因为没有猎到他惦念了很久的白狐，是以返回京城的一路上，他话也变得很少。
到了宫门口，他先行下了马车，走到我这边，带上挂在我马车上的、已经被风干了的、一路掉羽毛的两只野鸟，垂眸恹恹道：“皇叔，我先回宫了，你去送阿厌回家吧。”
我不由哂笑：“这是你的小伙伴，为什么让皇叔去送？”
他转过头去不看我，也避开了阿厌的马车：“一路狩猎，我有点累了，想早点回去睡觉，”停顿片刻，唇也抿紧了，像是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赵太傅很不满意我去北疆玩耍，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给我布置好多课业，我都会很忙。阿厌喜欢吃莲蓬，喜欢吃糕点，喜欢放风筝，你要是有空，就去找她玩呀。”
这叮嘱叫我觉得有点奇怪，正准备问他为何讲这些呢。
就见他骤然抬眸，严肃地嘱咐我：“她超级怕脏，衣裳鞋子一旦沾上脏东西她就哭，你帮她注意着点儿，有时候也可以骗一骗她，比如她衣裳脏了，你也要说没脏、看不出来。”
我有点明白这小孩儿的想法了，哑然失笑：“你这是，没法陪你的小太子妃玩，就把她暂时托付给皇叔了？”
姜初照迅速皱眉，尽管语气坚决，但我还是看到了他眼底的潮雾：“她不会是我的太子妃。”
这叫我有点懵：“嗯？你不喜欢她？”
“你别问了。说了不是就不是。”他拎着两只野鸟，风一样朝宫门跑去。
目之所及，小阿厌都撩开车帘等着跟他说话了，姜初照却跑得比野鸟还快，一次也没回过头去看她。
奉小太子之命，送小阿厌回家。
还要两条街才到乔府，她却提前下了马车。
二月初的晨间，风依旧很冷，她戴着姜初照送的貂毛帽子，耳朵后面还竖着两只鹰隼的羽毛——这只帽子，她曾经主动邀请我摸过，至今想来，仍觉得那场景很好玩。
从驿站出发太早，她来不及束发，绒绒的花毛之下，是她有些偏棕的、又细又软的长发，有几丝被风撩起，悠悠缓缓地荡在无着落的空气里。尽管气温有些寒凉，但她整个人的模样，都叫人感觉温煦而暖融。
她站得离我半丈远，咬着嫣红饱满的下唇，犹豫了好长时间，才抬起漂亮的眼眸，轻声开口：“六王爷，你……想不想要一个六王妃呀？”
这问题让我有些猝不及防。
但忽然就想起了姜界提到的，小姑娘舅家那个叫邱蝉的表妹，于是低头笑问：“你想给本王介绍一个吗？”
那一天的朝阳和霞彩都知道，我是等她开口，把那个我从未见过的邱蝉，介绍给我听的。
可小姑娘仰着脑袋，任由日光穿越她细长睫毛，落在雪白的脸颊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柔软又带着些可怜，轻飘飘的若游离在无垠旷野上的棉絮一般，没有着落亦无处攀附，就等着你伸出手，把它捧起——
“你觉得，我可以吗？”她问我。
你有过被一句话，惹到骤然慌乱、不知如何自处的时候吗。
十九岁那年初春，我第一次经历到了。
已经很震惊很不安很想抱抱她，安慰她几句了，偏偏听到小姑娘带着清晰的难过，又说：“我其实骗了你。我不是大家闺秀，小时候努力过，但失败了。北疆这一路，我一直在想自己还有什么优点，能让你也喜欢我那么一点点，但思来想去，却发现没有呢。”
就这样一边低头看着她。
一边庆幸，自己方才是负手走路的，所以她看不到，我背后，攥得很紧、已经沁出汗来的手指。
她抬手捧住自己被霞光映照，变成淡粉色的小脸，又揉了揉变得红红的鼻尖，委屈巴巴的模样很像是神话故事里的小火狐，只是声音还是不大精神，还很愧疚：“就是这么不够好的我，一路都在打你的主意，幻想着能嫁给你，”忽然想到什么，身子抖了抖，手指也缩成虚拳，抬头跟我解释，“说这些不是想强迫你来着，你若是已经有喜欢的姑娘，就可以拒绝我——啊对，我想到了自己的优点，我这人不记仇呢。”
“本王还没有喜欢的姑娘，”我看着她陡然欣喜的神情，温声笑道，“但是，我可能还要考虑一下。”
“那你考虑的这段时间，我可以去找你吗？”她把被晨风衔起的长发别至耳后，用帽子压紧，睁着漂亮的眼睛，笑出整齐洁白的小牙齿，“不会打扰你，我就是想多看看你。”
很想答应。
只是点头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想到跑入皇宫的少年的背影。
再一想，就觉得没有多大的信心了。
看着天真烂漫，无所忧虑的小姑娘，想问清楚，可怕吓到她，就半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用最温柔最和蔼的语气，笑问她：“是真的喜欢本王吗，还是同阿照在一起呆久了，看到一个新鲜的面孔，心血来潮，想让新的伙伴陪你玩？”
她愣了愣。
然后抬手轻轻触了一下我的眼角，又立刻缩回去：“是真的喜欢。很真很真。姜域哥哥，你先别成亲，等等我行吗。我舅家有个表妹，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我去跟她学一学，怎么做一个好的王妃。”
也不知她为何产生这样的错觉。
觉得我喜欢大家闺秀。
但我还是点了头，倒不是真的想让她去学，而是：“确实不着急成亲，你可以再多了解我一下，或许我没有你想的那样好。也可以听听亲朋好友以及陛下太子的意见，尤其是你父亲和兄长，他们不会坑你。”
*
开始收到千奇百怪，花样百出的小礼物。
三月，是歪歪扭扭釉彩不匀的瓷瓶，以及瓷瓶里放的绿柳。
四月，是画着鲜艳红斑的风筝，拿过来仔细瞧了好久，直到看见门外的桃花，才想明白这红斑是什么。
五月，是缝着宝石的抹额，但我从盒子里拿出来，戴了半天，缝线就脱落，宝石也掉了，不知掉到了哪里，找了很久没找回来。
六月，新鲜的莲蓬刚刚采摘下来，但只留了两个完整的，其他的都剥好了放在玉石盒子里，一颗一颗莹润饱满，我都能想到小姑娘玉手芊芊，认真剥莲蓬的场面。
七月，政事繁忙，下朝比以往都晚。回到王府，走到葡萄驾下，看着窝在藤椅上入睡的小姑娘，皓腕凝雪，唇似嫣桃，细碎绒发下有细密的汗，藤椅之下是管家常用的那把蒲扇。旁边石桌上的大碗里，浸泡着杏子青枣和甜瓜的井水，还是微微凉的。
管家附在我耳畔，小声跟我说：“早上就来了，井水换了一茬又一茬，说等你回来，就能吃到清凉脆甜的瓜果。让她去客房里睡一会儿，她不情愿，眼巴巴地坐在这儿等，方才才睡着。”
那是半年来，第一次与她接触。把她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揽入怀里，抱着她去客房。大抵感觉到了什么，脑袋抵着我的胸膛蹭了蹭，把额前的头发都蹭得凌乱，却更加可爱和好看。她困极了，已睁不开眼，却努力地呢喃着：“姜域哥哥，瓜果还凉吗，还甜吗？”
该如何去告诉小姑娘，我尝不到任何瓜果的甜，不值得她费心费力为我准备这些。
可又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也配拥有她给我的甜。我长这么大，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很多时候，也愿意为旁人考虑，也曾在边疆摸爬滚打舍生入死，鞠躬尽瘁护佑着我们共同的大祁。
我是值得，她的喜欢的吧。
是值得，拥有一个对我很好的王妃的吧。
也是可以，去喜欢这个小姑娘的吧。
想立刻去告诉姜界，他看上的儿媳，喜欢我，我也喜欢她。
我想同她成亲。

第95章 姜域（番外2.3）
姜界很震惊。
在成安殿书房转悠了好几圈，一脸苦相地问我：“小域，你是真的喜欢，还是看人家小姑娘长得好看，就准备和她玩玩？”
最后这个词惹我不适：“皇兄以为姜家的男人都跟你一样不像话吗？”
姜界怔住，本就不太健康的肤色变得更加虚白了。我以为他会因为我说话时的不敬而骂我，但他没有。大抵是想到了皇嫂，所以撑住桌沿，认命地点了点头，自嘲一笑道：“幸好姜家还有你和阿照，可以稍稍遮掩一下，我的荒唐。”
我别过脸去。
七月天里，窗外绿槐高柳咽新蝉，熏风越过纱窗吹进，室内沉香袅袅扑面。
我后悔说出方才的话来，惹姜界伤怀。
但他并未怪我，反而走到我面前，笑嘻嘻地说：“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姑娘，又是两情相悦，确实应该成亲的。我就不出面赐婚了，阿照虽然嘴上说不娶小阿厌，但我也晓得儿子的脾气，这是嘴硬呢。你去问问乔尚书的意思吧，他若是同意，我便也是支持小域你去娶阿厌的，比支持阿照还要多。”
这大概是第一次，在我和阿照处在对立面的时候，姜界选择了支持我。
本该高兴的，可不知为什么，却总觉得自己像是占了姜初照的便宜一样，心中的愧疚怎么也抹不去。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这是姜界惯用的方法，而他说的那句“我便也是支持小域你去娶阿厌的，比支持阿照还要多”，与我十四岁时听到的那句“朕不允许任何人夺走我儿子的皇位，除了小域你”，如出一辙。
不过是笼络人心的伎俩罢了。
*
乔尚书同意了，八月初八，我同阿厌的婚事便定了下来。
乔尚书酒酣之余，悲从中来，拉着我到厅后回廊，望着上弦月，嘱咐了我几句：“小女不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才艺学识很是一般，王爷大抵也听杨丞相他们说过吧。从小到大她犯了很多小错，臣都有教育，骂过训过多次了，王爷也知道她这德行，所以以后务必担待一些。臣作为她父亲，骂她她早已习惯了、不会往心里去，王爷千万别骂她，她喜欢你喜欢得紧，你若是骂她一句，她必定在心里反思千百句。她虽然不记仇，但也是会难过，会伤心的。”
不知为何，不论上朝还是散朝的路上，乔尚书很少谈论自己的女儿。为此，杨丞相确实带着嘲讽的语气，跟我说过他猜测到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女儿不成器，听闻这姑娘四德不具、六艺不通，与痴呆无异，同傻缺无别。乔尚书不想提，是怕提起来没面子。尤其是同小女、同赵老太傅孙女、同卫将军妹妹比起来，形同冰炭，判若霄壤。”
“老臣不图她富贵，只图她如意。也多谢王爷成全了小女的心意，日后嫁入王府，请王爷多多担待。”说到这里，乔尚书竟抬袖子，抹了抹眼泪。
这几句话，听得我眼眶渐酸。本想说几句话来宽慰他，让他信任，可话到嘴边，竟觉得此情此景，说什么都太轻飘。
但我心里却是知道的：我喜欢这个小姑娘，是打算一辈子对她好。
*
只不过，九月，这门婚事便开始有人反对了。
说来也可笑，最先提出反对意见的，竟然是本王从北疆亲自接回来的两位“郡主”。反对的原因是，她们北域的公主心系于我，若此生不能嫁我，她宁肯孤独终老。除非本王在娶乔家小女之前先娶了她，让她做正妃。
我觉得既荒唐又可笑。
“她孤独终老是她的事，与我何干？”我对姜界说。
染了风寒躺在软塌上的姜界，被这一对美人的话逗得咯咯地笑，都这样了还不安生，抬起脚踢了一下我的白袍子，精神状态与猴无异：“哥哥我时常觉得你脑子里缺点儿什么。那公主在北疆同你纠缠了好几年，她心里以为你跟她相爱相杀，只是囿于国家不一，立场不同，所以才没有表白。甚至通过这两个眼线，时刻打探你的情况，以为你娶阿厌是迫于无奈，是为了刺激她、让她吃醋、让她主动服软嫁过来。所以才用‘孤独终老’来威胁你。”
我惊异之余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如此了解女人的心思？”
他望着殿顶悠悠一笑，也不知是开心还是伤感：“这么多年，哥哥我没白在女人堆里混呐，若是连娇软可爱的女儿心思都看不穿，还怎么看透这朝堂上一群豺狼虎豹的心思呢。”
*
第二个对婚事提出反对意见的，是杨丞相。
“六王爷，小女杨弦音您也是见过的，精通乐舞，姿态翩翩。六王爷干脆放弃乔家那不成器的闺女，娶小女为妻吧。一来，小女也很仰慕六王爷的风采；二来，我乃文官之首，六王爷乃武将之魁，我二人强强联合勠力同心，护佑大祁，必定能使大祁万代昌隆。”
我笑了笑。
怪不得姜界曾说过杨丞相很大胆，若是不时常骂他几句敲打敲打，他能踩着梯子上天。
“难道，本王与杨丞相当下心在异处，未曾齐心协力护佑大祁？”你同本王联合起来，到底是要护佑大祁，还是要干掉大祁，令立新朝？
后面的几句虽然没问出来，但杨丞相聪明如许，不用挑到明处说，他也是懂的。不过他还是撂下了几句叫人不快的话才走。
比如：“拒老臣所知，乔家小女这四年来，整日里与太子混在一起，王爷要是娶了她，你叔侄二人之间的嫌隙，怕是永世也无法弥合。”
*
第三个来反对的，是苏得意。
很难想到吧，是我小时候，对我也很疼爱的苏得意。
到底是伴君多年的人，他说话比任何人都好听，只是他并未向着我而已：“老奴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来同六王爷讲这些。这半年来，陛下的身子骨越发不好，时常染病，也越来越嗜睡。起因是太子殿下倔强，天不亮就出来练箭，用完早膳就把自己关在书房，再不见当初活泼烂漫、自在逍遥的模样。老奴看在眼里，心疼不已，所以今日借机来同六王爷讲这些。那位小阿厌能影响这么多人，老奴也是没想到。可事实就是如此，太子过不好，陛下就跟着过不好。”
若他只说到这里。
我肯定也不会动摇。
偏偏他又强撑着笑了笑，说：“王爷也看出来了罢，陛下没几年好活了，撑到今日，精疲力竭。前日，他半夜醒来，虚汗把中衣打得透湿，还笑着问老奴，‘旨意拟好了吗？’，王爷不妨猜测一下，陛下要老奴拟的，是什么旨意。”
我猜不出。
单单是听到那句“没几年好活了”，我就觉得整个脑子都空掉了。
苏得意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那信封处有天子信函才能盖的紫金印戳，打开后，盘旋于纸页的暗纹龙身，大气又郑重。
他颤巍巍地把信递给我，跪在我膝边，一把年纪了竟还泪如雨下：“陛下有旨，他若崩殂，王爷可入主成安殿，掌大祁帝印，承大祁江山。至于太子殿下，他有他的造化，王爷若能怜惜，便赐他个王位在京城长居，若不想，逐出京城亦无妨。”
姜界还是那个姜界。
他总觉得我想要皇位，他从没相信过，我早就看淡了这些，那时的我，只想他多活几年。
*
后来零零散散的官，劝过我几遍。到了十二月，很多人都已不看好我同阿厌的婚事了。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最后一个来劝我，并彻底打消我同阿厌成亲的想法的，是从旁人口中听闻过好多次，却始终没见过的邱蝉。
京城大雪弥漫，她裹着毛氅站在王府大雪压枝的葡萄架下，随手掰断了一截枯枝，蹲在地上画画的样子，同阿厌有那么一些像。
等她抬头看我的时候，那微红的鼻尖和嫣色的唇瓣几乎与阿厌没什么两样，让我都差点看错。
她看到我，就站起来，甚至撑伞主动走近，对我行了礼：“王爷万福，邱蝉未曾提前送拜帖便冒昧前来，属实不合规矩，还望王爷多担待。”
确实如姜界和阿厌所说，是非常得体又不刻意不做作的大家闺秀。
“外面冷，有什么事进屋说吧。”我道。
“便在此处吧，待会儿听闻小女子说了什么，王爷大概也会把我赶出来，所以不必进屋了，”她报以愧疚的一笑，却说着直来直去且有些伤人的话，“王爷不适合娶表姐。”
我缓缓抬眸：“不适合？”
她把伞抬高一些，又往我这边送过来一些，替我挡住风雪：“对呀，她最近没来找过你吧？”
我盯住她的眼睛。
她清浅一笑：“一半的时间，是在跟我学礼数，因为她想做一个好的王妃。但另一半时间，她一直在往宫里跑，想见太子殿下，想知道太子是不是生病了，为何大半年都见不到他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王爷不如娶我，”最得体的大家闺秀就这样坦荡地说出最不得体的话，“至少我二人有个极大的共同点。”
我抬手拨开她的伞，风雪肆虐，雾气于我眼前斑驳，我不由哂笑：“本王同你素不相识，你不了解本王，本王亦不了解你，我二人能有什么共同点？”
她收了伞，抬头看我。
尽管雪花纷扬，天地万物变得模糊，但却依旧能看到她目光坚定，似有执念深植其中：“王爷喜欢阿厌，邱蝉亦然。”
我不解：“这是你的表姐，你喜欢是自然的，同本王说这些做什么？”
她又开口，眼底浮起红色，似下面的话让她难以启齿，可她还是说了：“邱蝉的喜欢，跟王爷的喜欢，是同一种。”
还不待我反应。
两行泪就涌出她的眼眶落了下来，眼泪的温度大约有些高，所以那双眼前瞬间浮起白雾：“这一年，教她做王妃的礼数，教得我嫉妒如狂。看着她想嫁给你的模样，觉得好几次，心都要死了。偏偏无法对她说这些，无法告诉她我的不正常。思来想去，竟想出这样一个蠢招——抢了她的未婚夫婿。是真的很傻对吧？但还是想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万一你真的放开了她呢。”
雪越来越大，皑皑之色引天地相接。
我发现一个现象：好像所有人，都在反对我娶那个小姑娘。嘴上没反对的那几个，把自己也熬得不太好了。
抬手拂去眉睫上星星点点的冰凉，却不小心抚下一片湿漉漉的滚烫：“你回去吧。等明年春夏，莲蓬长好的时候，我们就定亲算了。”
她果然同我是一样的喜欢着阿厌：“好。莲蓬长开，她至少能在难过之中找到一件开心事。”
邱蝉走后。
买菜回来的管家去打井水，似是看到什么，指着葡萄架下薄薄的雪，欣喜不已：“王爷，地上的乔小姐是您画的吗？真像呀。”
*
次年，春夏之交，太子殿下重出皇宫。
第一件事就是带着阿厌来大闹我的订亲宴。
当着他未来臣子的面，爬上八仙桌摔盘砸碗、凿坛破罐之后，又带着阿厌扬长而去。
整个过程，邱蝉都慌乱不已，全程揪着我的衣袖，小声担忧着，都快哭了：“掉下来怎么办，地上都是碎片，会扎到她，会疼，会流血，会弄脏她的衣裳。”
*
不知道为什么，我都让出去了，两个小孩儿还是闹掰了。
西疆战火骤起，我去成安殿见过姜界，已经领了军令准备奔赴西疆了，姜初照这头犟驴竟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太子身份，跑到成安殿，义正辞严地说自己要去西疆建功立业，若不许他去西疆，他就自废太子之位，自己奔赴西疆，为大祁而战。
姜界差点吐血。
最后摆了摆手：“你去吧。老子管不了你了。”
姜初照凉声笑：“你何时管过我？后宫这些美人，才是你终日惦记的吧。”
我想劝一句，结果姜初照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
又一年冬日。我上朝时，见到一辆缓行的马车。
车内的小姑娘撩开窗帘，手臂垫在车窗上，下巴垫在手臂上，模样忧愁得很。我猜，她在想念姜初照。
很后悔没有再多问几句。
也很后悔看着马车从我视线里消失。
乔尚书捏着一封假信，扶着宫墙慢走，却依旧栽倒了几次。寻问了几句，才意识到小孩儿被歹人骗去了。
策马于茫茫雪原，从西疆大道进入东北小路，顺着已被风雪覆盖，变得不太清晰的车辙狂奔。一边庆幸自己曾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以至于比任何人都了解地形，一边痛恨，为什么路不能再平坦一点，为什么马不能再快一点。
更让人揪心的还在后头。
看到她抱着浮冰浑身僵麻，游近时听到她默念数字。把她按进怀里，惊恐着她怎么没有一点温度，然后趁她抱着我的脖颈发出劫后庆幸的喘息，偷偷抹泪好几次。
问了几句那歹人的情况，就发现不对劲，心颤了好几颤：“所以，他看过你是吗，还碰过你？”
小姑娘一点也没哭：“嗯。但我超级勇敢，我把簪子刺进他脖颈的肉里了。”
去驿站报仇雪恨，本来以为结束了，可上楼后，把她放在床榻上，看到她裙后因某个地方破裂而溢出的触目惊心的血迹，所有的暴虐在一瞬间被激起。
那是我第一次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杀一个死人。
他看过她，还碰了她。
是真的死千万遍都不过分。
“姜域哥哥，”她看我进来，缩在被子里，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我裙子脏了，我可能不太好了。”

第96章 体力
去邱蝉的卧房看了她和姜星辰一会儿，望着母子安宁的睡颜，内心也跟着平静了许多。来得匆忙未带礼物，临走时我把手上的一对玉镯放在了她枕侧，姜初照不便进来，但亦把他那只刻着盘龙纹的白玉扳指穿上彩绳递给我，让我再进去一趟，放在姜星辰的身旁。
我已是太后了，又经历了两辈子，所以知道有龙纹的东西，其实是不能随便送人的。姜域自然比我更清楚，他替他儿子挡了挡，但姜初照却大方又坦荡：“我姜家的小孩儿，当然是配得上龙纹的。”
我便又进去了一趟，怕系在手上小家伙会吃进去，便把彩绳小心翼翼地绑在了那肉乎乎的小脚上。趁机又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小孩儿原本皱巴巴的皮肤都已长开，变得白净剔透，粉雕玉琢，且睡态娇憨，同他娘亲一样，可爱到让人想捏一捏他的脸。
怕捏他他会醒，便自作主张地捏了捏邱蝉的脸。
尽管在梦中，她却像感觉到了什么，往我手掌的方向蹭了蹭，闭着眸子不安又眷恋地呢喃：“表姐……”
“嗯，我在呢，我来看你啦。”我凑到她耳侧，隔着梦境，同她小声地说，也不知她是否能听得到。
走出卧房，行至王府大门，同姜域告别，嘱咐他好生照顾邱蝉母子。
本已经上了马车，可忽然想到上一辈子这个月发生的事，趁姜初照还在马车上没反应过来，我赶紧跳下去，走到姜域面前，压低声音快速道：“六王爷，听哀家一句劝，杨丞相骨子里是个自私利己的人，不可深交，更不要听他片面之词与他联手某事。”
夜神露重，他酒气差不多散尽了，所以人也重归温润静雅，不见丝毫冷漠暴戾，开口时嗓音也回暖了：“太后是怕本王和杨丞相联合行谋逆之事？”
那个词让我忍不住慌了一慌，惴惴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又回眸劝面前的人：“王爷不会这样做的，对吧？你也是疼自己的侄儿的，就像姜初照疼他的小堂弟一样。”
不知是不想让我担忧，还是不想让姜初照等太久，姜域回答得很果断也很干脆：“自然不会。不过，”他迎合夜风微微一笑，还带着些显而易见的对我的夸赞，“太后长大了，比年少时更加聪明了，就在前天，杨丞相来找过本王，说卫将军未完成的事，他可帮本王完成。”
娘嗳，我就知道杨丞相会行动。
上辈子，他就是在这一年的万寿节前后，假模假式地联合姜域造反，明明姜域什么也没做呢，杨丞相反手就一个揭底举报，在朝堂上对姜域大肆攻击。
自此，姜初照和姜域的嫌隙，更大了。并且正式形成了对立的局面，朝堂上一多半的人支持姜域，另一小半人支持姜初照，社稷由此开始动摇。
面前的人也望了望马车：“太后也可提醒提醒陛下，杨丞相此人，要说谋反其实也不会真的谋反，但他的想法时常很大胆，若是给他好脸色，他就会想得更多，所以需要经常敲打敲打。不过，从去年开始，陛下好像也掌握了跟杨丞相的相处方法，就是赶在杨丞相进谏骂人之前，先找个由头骂他一顿。”
姜域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还都是关心姜初照的，让哀家都有点震惊了。
“时辰不早了，外面也有凉风，快回去吧，”姜域看着我，轻缓而笑，“陛下掀开车帘了，好像在等太后回去。”
*
与姜初照同乘马车回宫。
说来也巧，这辈子，我二人交心的次数其实不多，唯有的几次深入交流，差不多都是在马车上。
狭小的空间本就容易让人产生紧张和压迫感，偏偏每次姜初照都一副悲苦难言、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让我心里也跟着不太好过。
本以为这一次他也亦会如此，因为今夜来姜域家，姜域还批评了他。
但我没想到，今夜的姜初照却有很大的不同。
他与我坐在了同一侧，我觉得不妥，起身坐到对面去的时候，他却又跟了过来，黏人的模样像极了我家里的小灰狗。
“六皇叔说得对，”虽然同我挨得很近，但他却坐得端正，也在尽力保持端庄，只是用余光偷偷地瞄着我，注意着我的神情，“朕陪伴太后太少了，才让太后受了伤。朕决定了，以后下朝后就去凤颐宫办公。”
我被他这话震了一震，是真的没想到，他郁郁了一夜，原来是在想这些。
正打算告诉他，哀家有十七个儿媳，一点儿也不缺陪伴。
他却嘻嘻笑着，已经把一切都盘算好了：“皇祖母很爱读书，皇祖父当年给她建凤颐宫的时候，就把她的书房打造得宽敞又明亮，比成安殿的好太多了。朕在这里办公，必定会目光敏锐，明察秋毫，聚精会神，批注独到。”
我被这他这光明正大不要脸的想法给惊得不轻：“你在哀家的书房办公，哀家去哪里看书？”
他眉飞色舞，话梢都带着喜悦：“太后的书桌也很大，自然可以跟朕用一张桌子，”说到此处，看了看我恼火的样子，便装模作样地替我着想起来，“太后要是觉得施展不开，朕可以命工匠再打造一张更大的书桌，从书房南墙顶着北墙的那种都可以。”
听闻此言，我的眉毛已经不停使唤，奔着脑壳皱去：“你可真敢想啊。两次了，容妃和娴妃都是从书房里找到哀家，批评哀家和陛下走得过近，你竟然还敢顶风作案？”
他俊美的面皮呈乖巧可爱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们越想到书房找茬，朕和母后就越应该共同待在书房，以坦荡之表现攻克无稽之谎言。”
“……”
“而且今夜过后，娴妃、容妃乃至丽妃，都会可着劲儿地争奇斗艳，她们顾不到太后的，再者说，朕乃天下儿子之表率，母后身子骨不好，朕理应案牍床前地伺候着，”他靠在马车上，翘起二郎腿，惬意道，“不止如此，太后用膳吃药，朕也应陪伴左右，替母后夹菜喂药，为母后端茶倒水。”
我扶上太阳穴：“哀家有果儿……”
他立刻凑过来：“果儿哪有朕的体力好？”
我惊悚抬眸：“你说的这是什么浑话？”
姜初照眉眼弯弯，天真纯良：“朕就是字面的意思，母后是不是墨色文学看多了，为何总是把简单的话想复杂。”
我：“……”
*
姜初照言出必行，凤颐宫因此变得前所未有之复杂，之热闹。
以娴妃为首的一批对姜初照还抱有幻想的嫔妃，已经早早地摸到了规律，把请安的时间悄悄拖后，赶着姜初照下朝的点儿来凤颐宫，这样就能和她们亲爱的陛下碰个头。
而且万寿节之后，娴妃以皇贵妃身份暂居后宫之首，丽妃亲手掌掴了余知乐并扬言和余知乐势不两立，云妃与小如公子互相保全彼此、颇有暧昧意味因而在嫔妃之中显得标新立异，再加上暗暗搞姬、灵魂出轨的几对小姐妹——大祁的后宫，开始上演许多新奇有趣的大戏。
姜初照一开始看到这乱糟糟的场面，还能及时出面制止几句，防止大家动手，到后来看得多了发现大家都还好端端地活着，就端着哀家的小点心和葵花籽，把椅子拉到哀家边上，同哀家一起看大戏。
六月中旬，据说有人偷偷地在娴妃茶饮里下泻药，娴妃慧眼独具，领着丫头去常婕妤寝宫搜寻，找到了泻/药，于是趁着凤颐宫请安的时候，把这件事抖露出来，当着哀家和姜初照以及其他儿媳的面，给常婕妤喂了她亲手炖煮的一锅萝卜，喂完萝卜，又端来一锅炒得喷香的黄豆，常婕妤见状，两眼一蒙，两腿一蹬，吓昏过去。
娴妃却没在怕的，她一边矫揉造作地给常婕妤掐人中，一边笑吟吟地问姜初照：“陛下明鉴，常婕妤在后宫多次使用禁/药，各位姐妹深受其害。臣妾以为她德行有缺，担不得婕妤，应降为美人。”
姜初照会心一笑：“就听娴妃的，把常婕妤该降为美人吧。”
常婕妤大抵听到了什么，垂死病中惊坐起：“臣妾冤枉。”
殿中央的娴妃还没笑出来呢，就听姜初照又说：“常美人写的东西朕看过了，你确实是个人才，朕准备送你去翰林院学习学习，并已经给你拟了好几个论文题目，请你年底前把它们写出来。”
说完这些，掏出来一个小纸条儿给果儿，示意果儿递给常美人。
皇贵妃和常美人都傻了眼儿。
唯有哀家心明如镜。
前日书房办公的时候，我麻痹大意，把常婕妤写过的检讨书拿出来复观，结果被姜初照抢了去。
他一边欣赏，一边狂笑，拍着大腿不吝言辞赞叹常婕妤是个人才，合上检讨书后甚至扼腕叹息：“她若是男儿就好了，朕一定鼓励她考取功名，并一路给她升官，让她和杨丞相同起同坐，她这满肚子的弯弯绕绕不拿去对付杨丞相，真是可惜了。”
甚至那几个题目，也是姜傻狗硬拉着哀家一块想的，它们分别是：
《若狗咬你一口，你该不该咬回去》（五千字）。
《若某人冤枉了你，你会报复此人，请列举详细计划，并标明时间节点。》（一万字）。
《若你是当朝右相，左相大人平白无故骂你，你该如何优雅地骂回去，并骂得更狠更绝》（一万五千字）。
七月，经过仇恨的刺激和滋养，重归生龙活虎、英姿飒爽的丽妃，开始对余知乐进行更大面积的打压报复。
比如余知乐在路上走着走着，就发现一只冷剑从她脸颊处、发髻处飞过去。偏偏丽妃的箭法精准到可怕，这样报复了好几次，余知乐每次都惊慌跳脚，却又没有任何皮肉伤。
余知乐也想过就在琉采宫里呆着不出来，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姜初照，当天就下了死命令——各宫嫔妃每天必须来凤颐宫请安，若不来请安，便去花园草地上罚站。
花园草地，乃丽妃惯常的练箭之所。

第97章 女装
自此，丽妃总是扛着箭来凤颐宫请安。
自此，余知乐每日请安时，都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眼圈红红的，发丝也鲜有利落的时候，因为请安路上丽妃总是拿她当靶子、朝她放明箭。
这种景象观了几次之后，我便没有最初那般痛快了。
凤颐宫书房。
坐在姜初照对面，看他精神抖擞地批阅奏章，我却一行书也看不下去。左思右想，最后想到心焦，气得把墨书巷扔到了地上。
姜初照闻声一抖，手中的朱笔也跟着一顿，在杨丞相那道折子里从上到下划了一道，这道“朱批”红得惊心怵目，好像是把杨丞相提的建议全盘否定之后、还打了他好几个耳光一样。
他放下笔，起身把书捡起来，用衣袖拂去上面微不可见的灰尘后，才递给我：“太后怎么焦躁成这副模样，连墨书巷都舍得扔了？”
我不知从何说起。
明明也知道不该同情余知乐，但看到她因为暗箭而担惊受怕，就不可抑制地想到上辈子的我。
这种揪心，没人比我体会得更深。这种手段，也没人比我更加不齿。所以即便是报复，也不想用这种手段。
姜初照想了一会儿，已然猜到是因为什么。他隔着桌子俯身凑近，平视我的时候，明媚晴光铺满了他的眼睛，光亮仿佛能把一切阴霾和晦暗都驱散：“朕理解太后的心思，既然太后觉得不舒服了，朕就禁止丽妃携箭请安。但余知乐做过的那些事，其实不能一笔勾销，她也要为年少时的错误承担后果。不过，丽妃是个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人，即便你我不插手，她大概也不会放过余知乐。”
姜初照真的变了。
若是搁在去年，他见到我对仇人心软，一定会大动肝火甚至会觉得我不争气。可现在，他好像已经会站在我的角度和立场，去体谅我的心情。
这样的变化惹得我鼻腔有点酸酸的，抬眸时抽了抽，竟把哭腔也抽出来，暗暗调整了许久，最后小声对他道：“刀箭无眼，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见血，所以别打打杀杀的了。”
姜初照把他的绢帕递给我，笑问：“那太后觉得怎么惩罚余知乐比较好？”
我默了会儿，蓦然想到已经去翰林院上了半个月课的常美人，瞬间欣喜，举起食指欢快道：“等常美人的期末论文搞出来了，加印一份发给丽妃看看呗，让她学学如何不动兵器就把余知乐气得半死。”
面前的人唇角抽了好几抽：“太后真是聪明。”
*
七月中，云妃和小如的关系突飞猛进。听果儿和苏得意汇报，据哀家和姜初照观察，最后略加统计，就发现自万寿节后，她二人已经乔装打扮，偷偷出宫十几次了。
七月十四日休沐，哀家带姜初照去乔府看望他姥爷、大舅和二舅，绕到西街去买了六坛新酒，转身准备上马车的时候，就看见“新酒来”斜对面、我大嫂开的那家衣裳铺子里，一对璧人从满当当排队买衣裳的贵公子、大小姐中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两包衣裳。
这对璧人好生眼熟，熟到叫哀家眼珠子都要逃离眼眶。
姜初照也懵了，手指从宽大的赭红袖袍里伸出来，抖了好几抖，才指着相向走来的鹅黄长裙、清丽淡妆，身长八尺、委屈巴巴的“小姐”，满脸凄迷地问我：“这……这位是不是教坊司的谭雪如？”
哀家则指着小姐身旁那宝蓝长袍、八字小胡，身子轻盈、言笑晏晏的“公子”，满目怆然地问他：“这……这位是不是我那宝贝儿媳赵闻是？”
毕竟不是多么宽阔的街道，那对璧人朝酒肆走了两步就发现了我们，小如公子缓缓瞪大了眼珠子，反应了三秒后低头看向赵闻是，泫然欲泣道：“我就说会遇到熟人，你偏要诓我说不会……”
赵闻是又是给他顺毛，又是给他抚背，举起小手对天发誓说贼好看，还嘿嘿笑着走过来，对我们挤眉弄眼，拉着哀家和陛下下水，让我们昧着良心跟她一同夸。
小如公子这才收起汪汪两包泪。
大家都穿着微服出宫混迹，彼此讳莫如深又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几遭，便各走各的，江湖再见。
只是小如这身打扮惹得我有点心痒，上了马车后，仍忍不住撩开窗帘，直到看不到他的人影儿，才回过神来。
对面的姜初照面皮已变得铁青，抱着胳膊哂笑问我：“太后刚才夸得可真用心，连千年难得一遇这种话都出来了。谭雪如真就这么好看？都拐出西街了，太后还不舍得？”
我看着面前的他。
抬手捂住愈见发烫的脸，小意地抬眸，嗫嚅道：“哀家觉得，陛下比小如好看，且好看多了。”
他青黑的面皮稍有缓和，还露出些羞赧而致的嫣色。
心猿意马地想了会儿，我轻咳了两声，试探道：“陛下听闻过二十四孝里老莱子‘戏彩娱亲’的故事吗？听闻他年七十，还著五色斑斓衣，作婴儿戏，伏地嚎啕，以博父母一笑。”
“听过。”他淡漠回答，但很快眼皮就跳了跳，“等等……你讲这个什么意思？”
我身子悄悄前倾，抬起手掌挡住唇：“陛下上个月不还说自己是天下儿子之表率吗，所以陛下穿女装给哀家看看呗？哀家超级想看呢。”
“……”
我摩拳擦掌，兴致勃发：“要不咱们现在回去，找你大舅娘给你量量尺寸，定做一身？”
“苏得意，”他嗷地叫了一嗓子，“一刻钟内到乔府，慢一秒今天的酱猪蹄你就甭想去买了！”
*
八月十五，中秋家宴。姜域带着邱蝉和姜星辰来了。
妃子们看着姜家唯一的小孩儿，且还是长得极其漂亮极其可爱的小孩儿，开心得不得了，珠宝玉石、金饰银器、书画珍玩、善本古籍，送了一箱又一箱，姜域和邱蝉一开始还拒绝，后来说得口干舌燥，再加上姜初照大手一挥，圣喻一下，让替姜星辰都收下，他夫妻二人才放弃抵抗，全部接受下来。
姜初照送扳指送上了瘾，这次的扳指不但有龙，还是整块的金子雕刻成的、首尾相接盘踞成的一整条龙。
好在是姜初照年方二十一，身强体壮，安康无恙，皇位坐得稳稳当当。不然他这举动，都很像是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所以急着找继承人接替他一般。
当然也有不开心的，比如一直惦记着给姜初照生小皇子或小公主的娴妃。
在娴妃这里，只要她愿意，则万事皆可阴阳怪气。
只见她端起酒盏，款款走到邱蝉面前：“六皇婶果真有心了，知道宫里这群侄媳妇儿至今也没能力为圣上诞下个一儿半女的，所以今天就把孩子抱过来，让我们这些无法生孩子的都瞧瞧，姜家的小孩儿到底长得什么样儿。”
邱蝉放下手中的桂花糕，用绢帕擦了擦手，把姜星辰从奶娘怀里接过来，一边逗着姜星辰，一边对娴妃莞尔：“你娴妃嫂嫂想看呢，快，让她多看看。”
娴妃：“……”我可能不是这个意思。
邱蝉也料定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孩子出了事儿就是娴妃的事儿，所以娴妃不敢把孩子怎么样，于是放心大胆地把他送到了娴妃怀里，并得体微笑：“近距离看看也没关系呢。”
娴妃：“……确实挺漂……”
“漂亮”二字还没说完整，一道水流就顺着娴妃的胳膊肘落下来，流过她的衣裙，最后在地上洒了一滩——随时随地小解的姜星辰小朋友，不但毫无悔意，此时还在捏着自己的小脚丫，嘿嘿笑着，露出粉嫩嫩、光秃秃的牙龈。
哀家要不是太后，得时刻顾忌着优雅端庄，此时怕已经笑到满地打滚了。
*
宴毕。
邱蝉从御园一路送我到了凤颐宫，却没有进去，在宫门口把今年做的玉兔和铜镜送到我手里。
虽然这一整夜她瞧着都挺精神挺开心的，可只余我二人的时候，她还是微蹙着眉头，望着我的衣裙，担忧道：“姐姐的寒症是不是还没好利落，你在衣裳里面套了薄棉衣对吗？”
娘嗳，怎么还是没有逃出她的眼睛。
上辈子这一日，她也进宫参加中秋家宴了，因为我穿得有点厚，叫她瞧见，惹她担忧，她回去就又开始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医书，琢磨那些毫无根据的偏方，引出后来无限伤情的事。
这辈子我提前注意了，特意找了夹棉的中衣，怕她看出来，外面套了一层春夏时节穿的衣裙以作掩饰。
“邱蝉，你愿意听我的话吗？”
大抵是被我严肃的语气吓到了，她赶紧站直了，乖巧又迅速地点头：“愿意的。”
我捏了捏她的脸，嗔道：“诚然我的寒症还没全好，但是宫里有陈太医、宫外有文大夫一直替我治病，我自己只管吃药泡汤就好了，也没什么别的可操心。但因为你时不时地去翻看那些偏方，叫本该清闲无忧的我，不得不拿出一部分心思来担忧你、叮嘱你，就这样还是经常怕你胡闹。你若是真的体谅表姐，回家后就把你那些医书烧了吧，你不是学医的这块料。”
她眼底蕴出了缥缈的雾气，但却迅速把头抵在我肩侧，假装抱我，实则是让我瞧不见她明显的难过：“嗯，我知道了。回去就烧掉。”
我抚着她柔滑适手的长发，语气缓和了许多：“我其实过得很好，你不必时常担忧我。要把六王爷和姜星辰放在我前头，他们同你才是一家人呀。”
也不知我这句话哪里说错了，一向克制又温柔的邱蝉，听到这句竟然懵了好久，转眼间就崩溃了一样，满目委屈，泪如雨下：“怎么能把姐姐放在后面。从十二岁开始，姐姐就占据了我整颗心，”她鼻尖通红，哭成一抽一抽的，“九年了，怎么能，说变就变了。”

第98章 画过
这真的是很奇怪的表述。
甚至让我产生了不大不小的困惑，觉得哪些地方不对，但细细思量几遭，又不清楚具体哪里不对。
用绢帕给她把眼泪擦去，等她心情平复后，才低头小意问道：“我同你从小就认识，怎么要从十二岁开始算起？”见她懵怔，便更困惑了，“占据你的整颗心又是什么意思？你竟把姊妹间的情义看得这般重吗？”
甚至还有更大的一个疑问——既然你这般在乎我、这般看重我，为何当初会抢走姜域，让我备受指点，孤单四年之久等不到肯娶我的那个人呢？
但最后这个问题我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再问她。
三年前重新归来人世间，对这个问题还有很大的执念，甚至去年嫁给了老皇帝、在成安殿门前等待这辈子的姜域出现，想到被退婚的那件事，仍旧觉得怅惋和悲戚。
好在是，时间有着劝人放下的能力。往事烟烟云云，只要它不再惹你注目，最终都会在你视线之外散去。
所以今日虽然有这样的疑惑，我却已经能很好地控制住，甚至觉得问不问都不会可惜了。
当前，我好像更在乎邱蝉为何要说这样的话，为何把一个没那么好的我，放在她心里。
可她默默垂泪半晌，最终还是没有给我解答清楚，只是模棱两可道：“一直很喜欢姐姐，只是十二岁时，更加喜欢姐姐了而已。占据整颗心的意思，是心里惦记你，经常很想见到你。可是你来王府寥寥几次，我清醒的时候少，熟睡的时候多。想到这些就觉得很遗憾。”
说这些的时候，手指还在暗暗揉搓着裙边。这让我忍不住想到少年时，我带着桂花糕去邱府，走过重重回廊，迈入庭院深处，提群踏上木阶，抬头看见正坐在团垫上，望秋雨沉思的小少女。
少时总觉得这样温和沉静的姑娘招人怜爱，也总愿意满京城蹿，去找最好的桂花糕来哄她开心。却在走近时很想闹一下，于是从背后悄悄地探出手指去，趁她不注意捏一捏她粉白的脸颊，像是捏到了饱满的桃肉，手指都携下来几丝水果清香。
在她转身时，怕她还回手来，就赶紧把装着桂花糕的竹盒挡在脸前，这样她就不舍得打我了，还总是欣喜不已，结果盒子去，偶尔更加开心，还会放下端庄得体，央我抱抱。
“我也挺喜欢你的啊，从小到大都是，”此刻，我望向明月抓了抓鬓发，想了想，又劝道，“但是你瞧，我喜欢你的同时，也没耽误着当太后、当后母、当婆婆、当姜星辰的姨娘，更没耽误养病。所以你喜欢我的同时，应该也做好王妃、母亲，最重要的是别忘了照顾好你自己呀。”
也不知她到底听懂了没有。
虽然看着无精打采失魂落魄的，但点头还是蛮快的：“知道了，姐姐。阿域对我很好，星辰也很乖，他们时常会让我感到开心，我也会照顾好我自己，”说到此处，终于抬头看我，眼里有点点的水光，笑却是绚丽粲然的，“是真的每一天，每一刻都盼望着姐姐早点康复，这样我就更开心了。”
我说好，我努力。
她破涕为笑，抬手拂去滑至下颌的眼泪：“等明年春夏，我们再一同去南山泡温泉吧姐姐？自十五岁后，你去南山，再没有叫过我了。”
五月从南山死里逃生，我曾特意嘱咐过姜域和身边所有人，千万不要把南山的事情告诉乔家的人，也不要告诉邱蝉，所以她的印象里，南山依旧是静谧而温暖的。
我缓了缓，拂去心头杂芜的恐惧，勾了勾唇角，佯装生气道：“你还好意思提，十五岁那年从南山回来，你还信誓旦旦地说给我画一幅画像呢，结果我至今还没看到影儿。你给京城那么多小姐和公子画过，却偏偏不肯兑现我的。”
皎皎月光流淌成水，流过邱蝉嫣若桃色的脸，落在凤颐宫前成为亮晶晶的一潭，她轻声嗫嚅着，嗓音比此刻的月光还要轻柔润雅：“画过的，只是有些荒唐，不知如何拿给姐姐看。”
我不解：“一幅画能有什么荒唐的？”
她敛眉掩唇，略羞赧地笑了笑，却没有回答我。
*
八月十六日，生辰当日，回乔府，见亲人。
找两位嫂嫂亲亲抱抱，给她们送了粉红宝石，收了她们的认真准备的礼物；去给大哥问好，同大哥达成共识，表示自己一定继续秉持“读书好”的基本理念，坚决保持“好读书读好书”的优良习惯，争取成为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太后；最后拉着二哥去膳房交流兄妹感情，吐槽宫廷生活，顺便一起做桃花酥。
午间下朝，姜初照跟随他姥爷乔正堂一同回来了，且没大没小的，进门就往膳房里跑，还借口自己没洗手，腆着脸靠近，非要就着我的手吃桃花酥，还做出吃不到就就地打滚的架势。
这场景俨然震撼到了他二舅哥，乔二哥眼珠子后面仿佛装了弹簧，下一秒就要迸发出来。
好不容易把姜初照赶出去，二哥就赶紧凑过来，侧牙咬了咬下唇肉，胳膊肘搭在我肩头，以一种见到天外来客的惊惧与欣喜交加的语气同我道：“可以啊小太后！这是打算，搞禁/忌之恋？”
最后四个字打我耳朵一过，气得我一个擀面杖把他从我肩膀上撬下来。
二哥望了望远处藤架下恢复端庄，一边同大哥探讨着学问，一边优雅地用方才“没洗”的手，捏过甜杏仁送进嘴里的姜初照，信誓旦旦地推测道，“以我对小阿照的了解，他进膳房之前就洗过手了，不然他不可能往自己嘴里送东西，”顿了顿，压低声音略担忧地问我，“太后，小阿照是不是还喜欢着你啊？”
我搓着下巴思忖：“喜不喜欢不好说，最近月余倒是越来越粘我了。”
二哥打了个激灵：“恕二哥直言，有些想法最好扼杀在摇篮里。”
这话太过熟悉，让我想到了另一件事，赶紧揪住二哥的袖子把他往膳房里面带，最后凑在墙角跟他打听：“所以你这边呢，观察得如何了？父亲大人的心灵可还纯粹，节操可还忠贞？”
二哥搓了搓耳垂，右眉向上挑了挑，神态既放松，又犹疑：“却说你真的没记错吗？上辈子父亲大人还真的有过那样的念头？自从七月你回家那次提醒过我这茬以后，我就时不时地同父亲探讨一些忠君爱民的话题，搞得父亲以为我人到中年突然脑残想入朝为官，气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还揪着我去母亲大人的牌位前磕头，我在母亲大人那儿发了毒誓他才肯放过我。就这样讨厌官场至如此地步的一个半截老头儿，他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心思呀？”
我攥了拳头，小声反驳：“我怎么可能记错呢，若是活了六十年，我还可能忘一两件大事。可当时我就活了六年呀，这一件事对我、对姜初照、对父亲大人乃至全家的影响都极大，我不可能记错。”
到底是我最好的二哥，听闻我说这些，尽管我自己还没有难过，他就赶紧嬉皮笑脸地开始哄我，撑着膝盖半蹲下好跟我视线向平，语气也温暖得如夏末熏风：“我们小太后这辈子一定能寿与天齐。你放心，父亲大人要是有二心，二哥会第一个出来拖住他。”
“你若是拖不住呢？”
“若是拖不住，我就抱着母亲大人的牌位去找他，我现在减肥初具成效，可以夜半三更时以母亲的语气、口吻、和姿态，对父亲大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他打消这个念头。”
“……合着就是假回魂和跳大神呗？”
“也是这么个意思，所以得半夜搞。不然会被戳穿。”
“……”
*
晚饭之后本来还打算去月西河看看的，可天公不作美，我二人刚穿戴好大嫂给做的新衣裳，屋外就下起小雨来。
我自行做主，决定在家中住一宿。
姜初照看向一旁的大嫂，甜甜地唤了一句“舅娘”，还没说出他的诉求，大嫂就两眼放光、立马开口：“雨湿路滑，又是晚上，陛下恐不好回宫，臣妇斗胆请陛下留宿乔府。”说完就在姜初照欣喜的目光和迅速的点头中，麻利地转身给他收拾客房去了。
我对姜初照的不要脸产生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更不要脸的还在后头。
姜初照想起来七月时我们回乔家那次绕到去西街买的酒，跑去问乔正堂他喝没喝，还有没有。
乔正堂一张脸都绿了：“若是没喝，陛下还打算再要回去吗？”
这厮笑得人畜无害：“是有此打算的，等天气好再让苏得意买来赔给尚书大人。”
于是他一手拎着白桃酒酒坛，一手拎着红泥火炉子，时不时回头看看我、敦促后方打着伞的我跟上，然后比我还熟悉我家的构造，带我穿越曲折迂回的连廊，迈过流水潺潺的小桥，最后走到后院东南方，走到用竹子架起的，铺着梨花木地板，还挂着透明琉璃瓦片的观景小阁。
说来也巧，这小阁是十二岁那年，姜初照送我的生辰礼物。
我去邱府给邱蝉送完桂花糕回到家，他已经在前厅等我，隔着衣袖攥起我的手腕，一边拉着我跑，一边欣喜地告诉我，他做成了我想要的那种透明的，能看星星，能看月亮，能看雪降临，能看雨落下的房子，还让人整个给我搬过来了。

第99章 大胆
我大抵愣怔了一会儿。
就这样想到事情的起因，想到十二岁夏至那天夜里，我二人各自剥着莲蓬，一起翘着二郎腿躺在后湖边的草地上，听端坐在藤编垫子上的大哥，为我们讲天象，气象，物象与星象。
讲了好些我听不懂的话、完全陌生的词，但姜初照却越发感兴趣，最后竟能根据大哥的讲述，指着天幕上一颗不太明朗的星星问：“所以高山哥哥，今夜会有雨，对吗？”
大哥难得一笑，好看得天地失色：“对，太子殿下很聪明。”
不一会儿，荷花迎风摇曳，潮气斜织而下，天果然降雨了。大哥一手拎他，一手拎我，带着我们跑回后院小亭，可亭子到底是有盖儿的，后院又有许多花草木植，能看到的天空狭窄如许。
虽然我还没学会判断天象，但我还挺上进的，也很想学会这门手艺，于是感慨：“要是能有透明屋顶的房子该多好，能看月亮与星星，能看雨霏霏，能看雪纷纷，能看闪电腾起，能看大雾蒙蒙。”
大哥也是了解我的，所以捏着莲蓬杆儿敲了敲我的小脑瓜：“下雨了倒是想看也想学了，方才天气好的时候给你讲，你却只顾着吃莲蓬。”
姜初照煞有介事地抬起手，揉了揉我脑袋上方才大哥“敲打”的地方，还俯身给我吹了吹：“疼吗？”
本来只是一句心血来潮的喟叹，可姜初照真的把透明屋顶的房子给做出来了。且据大哥讲，为建造这间小房子，姜初照花了很多心思，来找他讨论过多次，图稿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找工匠打造的时候，他亲自指挥着，一刻也没离开过，不满意的地方绝不凑合着放过，甚至——
“怕视野不够开阔，又拆掉部分墙面换上了整块的琉璃。地板也没放过，连上面相邻的梨花木的纹路，都要能互相接合延续才行。”一向严苛的大哥说到这里竟也有点瑟瑟。
思绪回到今日，回到此时。
姜初照先进去确认了一遍这小阁是干干净净的，才回头递过手来，带我上去。
安置好炉子，温上酒，他把身上崭新的外袍递给我：“太后穿上吧，别冻着。”
“不会，我一点儿也不冷，你穿着吧。”可我这身子仿佛跟我的嘴杠上了，话音刚落，就打了个清晰的哆嗦。
他拿外袍的手还停在半空等我，我不好意思看他的眼睛，俏没声儿地抬起手想接过衣服来，却不小心触到他微凉的手指。
这一下像是被针扎到了。
我二人都打了个颤，外袍差点掉下去罩在炉子上。
两厢对视了一会儿，他最先眨了眨眼睛，颧上渗出微微红色，起身把外袍披在了我身上，怕我拒绝似的，还跪坐在我面前，为我系上了系带才回到对面。
“其实今年也准备了焰火，只是下了雨，燃不了了，”他拿起火钳，往炉子里送了一枚炭，讲的虽是憾事，但语气里却难掩悠悠惬意，“就在此处喝果酒，看雨落，太后觉得如何？”
温酒壶中溢出丝丝缕缕的甜香，惹我忍不住舔了舔唇角：“哀家觉得这个安排也很好。这观景阁虽然小，但是用处却很大，能听风能观雨，能看天象辨星宿，能饮酒作乐能吟诗作对，甚至酒到酣处，两厢畅快，还能……”
我打了个寒颤，唇齿先于脑子顿住。
他已经把酒倒入杯中递给我，抬眸时目光清亮得不像话：“还能做什么，太后怎么不讲了？”
接酒杯的手抖了抖，酒水顺着我的指缝流入他的手掌，他不甚介意地拿起绢帕擦了擦，低笑询问：“太后今晚怎么了，为什么总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为什么心不在焉，自然是差点说错了话呀。
心里一边忐忑着，为什么会情不自禁说到这些；一边又庆幸着，幸好是晚上，他应该看不出我的脸一直在发烫吧。
可天不怜我。
庆幸不过半秒，酒还未入唇畔，就听对面的人撑着下巴，歪着脑袋，天真无邪地问我：“好端端的，太后为什么脸红了？”
我：“……”
我：“炉火真旺呀，照在我脸上都感觉有些热呢。”话一说完，不争气的身体像是故意找我不痛快一般，再次自作主张打了个哆嗦，完全不顾及我的颜面。
姜初照呈乖巧无害状，持续发问，像是一定要把我拉下马才甘心：“那太后手抖又是因为什么？”
我这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凄苦地放下，含着一包泪扯大谎：“这酒，可真是太烫了，都不好下嘴呢。”
目之所及，这条傻狗已经端起自己那一杯，仰头灌了个干净，灌完了还不算，竟还舔了舔嘴唇，笑出漂亮的白牙：“太后的口舌格外娇软所以觉得烫？朕却觉得温度正好哎。”
他说什么？口舌娇软？
本来已经尴尬不已了，他这话一出来，更是叫我如坐针毡。
但很快我就觉察到了不对劲，扣住地板缝，眉头皱得极深，抬头问他：“这是仗着小阁内只有我二人，所以陛下讲话都这么放肆了吗？”
他收起笑容，直起身子恍惚地看我。
似有道德绳索从悬崖上抛下来，我赶紧抓住它，乞求它带我逃离悬崖底的惶恐不安与纠结自责：“或者是哀家想多了。最近时常会想多，所以陛下还是不要跟哀家讲这样的话，哀家可是看过一百四十多册墨书巷的人，有些话你说着无心，落在哀家耳朵里，也能搅起能吞天噬地的风云。”
说完这些，其实是有些后悔，也觉得有些对不起姜初照。他带我来此处其实是让我也放松开心的，第一个说错话的人其实也是我，但我为了维持内心的安宁与秩序，却连带着也批评了他。
他垂眸又往炉子里添了炭，起身把窗户打开一道缝隙，引潮湿的风雨进来几许。
坐回来的时候，面无表情地沉思了片刻，最后唇角抽了抽，像是在极力忍笑。
我已然看不懂了，于是困惑道：“哀家方才是在批评你，你怎么还笑？”
“朕其实还挺想听一听，太后想多的那部分内容的。”
“……”
“朕也知道，今夜，太后的心里不够平静，”他轻缓地笑着，如落在阁顶琉璃上的雨，荡开指纹大小的涟漪，最后顺着极缓的斜面滑落下去，整个过程都是寂静无声的，“太后现在不让提朕便不提，朕就等着你，等你想提起的那一天。”
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还是低下头去，捏紧了衣袖，告诉他也告诉自己：“不会有那一天的。你不必等。”
他却一点也没在乎呢：“不会有便不会有啊。太后现在安然无虞地坐在朕的对面，同朕一起喝酒，观雨，望天际雾霭沉沉，看窗外荷叶密密，已经让朕很欢喜了。其他的，若能有，便是锦上添花。若没有，就没有，朕也不会苛求。”
若没有，就没有，朕也不会苛求。
这话叫我心头一热。
今年的姜初照，已经比去年成熟了很多，也坦荡了很多。他进步飞快，已经不需要我的那一份苦口婆心的劝诫了。
而我却退步了很多。逃避，纠结，难堪与羞愤，心绪逐渐复杂，越来越不能自洽，最后混沌成一团，剪也不断，理之还乱。
他再次直起身来，笑得若无忧少年一般：“太后现在闭上眼睛如何？朕要送出给太后的生辰礼物了，”知道我内心的慌张，所以温声细语地同我讲，“就让自己放松一小会儿，等看完礼物，太后还是太后，朕还是皇帝。”
我抬手捂住眼睛。
耳边响起他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半刻钟后，他终于忙完，在我背后坐下，凑到我耳畔笑嘻嘻道：“太后，睁开眼睛吧？”
手掌落下，抬眸之时，数不清的五彩斑斓的宝石与夜明珠放在一起，光芒比焰火更温和，也比焰火更绮丽，光束打在每一只琉璃瓦片上，折叠后改变方向，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出，与雨幕相撞相融，在夜风中欢快起舞。
微灼的呼吸，落在我脖颈处。明明隔着还挺远呢，不知为何，这温度竟牵动我的眼眶，惹起一汪潮湿。
“这么多的宝石和夜明珠啊。”
“对呀。”
“挺值钱的吧。”我抬起手背，擦了擦眼里溢出来的水泽。
“能博太后一哭，朕愿意出。”虽然这么说着，他却还是把干净的绢帕递过来，“用这个擦，是干净的。”
*
果酒不轻易醉人，除非喝得太猛太多。
被姜初照背回去，躺在自己的卧房，在铺天盖地的酒气里，昏昏沉沉地入睡。不多时，脑海里往事翩跹而起，光怪陆离，只是因某些画面重现，所以觉得汗水粘腻，荒唐无比。
这观景阁虽然小，但是用处却很大，能听风能观雨，能看天象辨星宿，能饮酒作乐能吟诗作对，甚至酒到酣处，两厢畅快，还能——
释灼灼情意，行热烈房事。
上辈子我的生辰，姜初照再次成功地赖在了我家里，天亦降小雨，他也如这一辈子般心血来潮，带我到观景小阁喝酒。
只是前世，我的胃是撑不住酒，可姜初照却很能喝，我在一旁被酒气醺着，被炽火暖着，最后竟也醉了。
是真的很荒唐，也是真的很大胆。
在透明的阁顶和墙壁下，在微敞的窗子和阁门内，被他姣好的容颜引诱着，同他一块站起来，像两个中了“同步”蛊的病人，面对面地解下发带，外袍，棉衬，中衣，鞋履。
在明亮的炉火里，互相凝望彼此，看着对方的目光由清澈变得鲜红，听闻着对方渐渐低沉又急促的呼吸声。

第100章 靠近
一年的时间过去，有很多地方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假意回家实则很想逃离的皇后，姜初照也不再是表象坚强眼底时常露出委屈的皇帝。
尤其是转过年来的这七八个月，我二人的关系变得很奇妙，很明显地达成了某种默契。我们互相尊重彼此，我偶尔做个枸杞梨汤去成安殿关心关心他，他偶尔带着一箱珠宝玉石来丹栖宫赏赐赏赐我。大半年过去，我们没吵过什么架。
但同时，我们也互相客气着，大多数时候两个人坐在椅子上，一块端庄，共同得体，他严肃如许不苟言笑，我亦平静和缓音容恬淡。
在这样的默契之中，大家不约而同地规避着某件事——他在丹栖宫待到子时也绝口不提留宿之事，我夜半时分去成安殿送汤也是放下就走。
所以那一个八月十六的夜晚，才在记忆里显得格外惊涛骇浪。
观景小阁，透明瓦片。潇潇风雨，寥落叶影。
他把我放在层层叠叠的衣裳中央，腰外三尺处是炉火，尽管肌肤外无所遮挡，但也是感觉不到冷的，尤其是，下一秒，他就伏在上方，拢我至他怀里。
大家各自端着同对方相处，已经半年之久，他忽然这样不按常理出牌，让我觉得无所适从。
从他炽热的肩窝和大力的拥抱中勉强探出脑袋来，天上的星星像是随着雨降落，打在晶莹剔透的琉璃上，好几次都让我产生它们要穿过阻隔，一同落在我眼睛里的错觉。
连我都感觉到暖的房间里，姜初照的手指却出奇地凉，拨动层叠软壳，搅弄潺潺流水，大抵是因为许久未曾亲密过，所以他的动作连同带起的碰触都有些笨拙。
是真的忍了好长一段时间，忍到星光不再从天上来，而是从我脑袋里炸开；忍到再也无法集中精力关注雨水落在琉璃瓦，因为已经清楚地感受到水泽越过他冰凉的手指，滴落在梨花木的地板上。
捏着他的手，想阻止他。本以为因为力量悬殊，这样的阻止会很艰难。可没成想他的手腕被我轻松地拉起，指尖触到的竟是与炉火差不离的温度。
我懵了片刻，又拉起他另一只手，发现亦是同样的灼热。
至此才惊骇起来，我握着他两只手腕，但溪水处仍旧被那冰凉填充阻滞，想到这里，就完全无法顾忌半年来的你装我也装，先于他拉下尊严来，带着浓重哭腔问他：“所以不是你？……是什么东西？拿出来行不行……我很害怕。”
他也不再装了，终于对我露出明媚的笑，璀璨近在咫尺，欢愉也触手可及，他俯下身来亲了亲我的耳垂，明明已经明白我为何想哭，却还故作不知地问我：“为什么害怕，不舒服吗？”
我说不上来是否是舒服的，但好像确实不难忍受，只是因为拿不准、猜不透所以惊惧着：“……你告诉我是什么东西也不行吗？你说了，我或许就不害怕了。”
他唇角清晰地抽了抽，怕我看到似的，迅速贴上我的眉心落下一个吻，然后用撩人的气音同我道：“是宝石。打磨得很光滑，不会伤人。”
低头就着他洁白如玉的肩窝把眼泪蹭去，但心里却还是介意着，固有的知识也无法适应此刻产生的新的认知，默了半晌后就觉得有些委屈了：“为什么你懂的都比我多了，你是从谁那里，学到的这些？”
“没有谁，”他笑道，“大概是，多琢磨琢磨就知道了。当然，某些书中也是有记载的。”
说着这些的时候，手腕轻松地越过我的指缝，缓缓下移去触及他提到的宝石。我以为他会取出来的，可他竟带着力道，又往深谷推进了几分。
这动作惹我大呼一声，眼泪直接翻越眼眶掉落下来，我再次被他吓到，哭声被颤动的气息带得断断续续的：“不能这样呀……再这样下去，就真的取不出来了。”
“不会的，”他捏住我的手指，带我至某地，把细软却柔韧的丝线慢慢绕在我指上，他的声音也变得和煦又认真，“别怕，尾端是穿了孔的，还系了绳子，会很稳妥，”他在我耳畔吐出温热的气息，“只是想让你试一试，这种新奇而已。”
明明还没有用到他呢，可他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像是方才开疆拓土的是他一般。
“你是不是不……不太好了？”我也不知为何会想到这一茬，但当下确实觉得他这般做派不正常，手掌抵着他的胸膛，哭声虽止住了，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颤了颤，“所以才用宝石替代？”
姜初照怔了三秒。
我的心脏也漏跳了好几拍，正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说这些，是不是伤了他的心，可倏忽间，就感觉那寸冰凉不打招呼，顺着某个力道极速退离，刹那间扯过幽谷冲出水雾，带起电光火石与深刻刺激，惹我腰/腹溢出一阵又一阵的瑟缩抽搐。
“唔——”
我咬上他肩膀上的皮肉，才勉强控制住掠过喉咙奔袭唇齿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都已经至如此地步了，姜初照竟不给我喘息的时间，披坚执锐，飒沓而来。在炉火映照下，他每一处肌肉都透着温柔又坚韧的力量，整个人都是亮煌煌的，郁勃繁盛若西街那棵两百年的杏花古木，春雨方至，它就顶风冒雨，劲凛生长，又在次日天光大亮时，迎着朝霞，散叶开枝。
我放心了许多：他没有不好，他在这方面一直很好。
但下一刻就难受起来，手掌撑住他的腰，勉强抵挡着：“很久没有行房/事，会痛。你太大力了，我有些……受不住。”
他低头舐去我眼角的湿痕，虽然很听我的话，真的慢了一些，但嘴上却没饶我，像是还在生方才的气：“皇后说朕不太好了，朕让皇后自己体会，可皇后又受不住。”
我不敢反驳，眨眨眼赶出眸中的水泽：“对不起……我也知道自己不好伺候。”
他略微恍惚，旋即把我拢入怀中，小意地抚着后背：“为什么说对不起？朕不是怪你，朕喜欢皇后不好伺候的样子，显得……”
“显得什么？”
“显得生龙活虎，又灵动可爱。像个妖精，看着刀枪不入油盐不进，不以物移不为情困，所以能活千年之久的妖精。”
我把脑袋埋入他身前，额头抵着坚实的胸膛，又羞愧又难堪：“我是不是变笨了？我听不懂你什么意思。”
他以手指描摹抚摸我的鬓发，动作还在进行，只是变得柔缓而坚定：“最后一句听懂了吗，朕希望皇后能一直不被人伤害，活它千年之久。”
“不可能的。我活到六十岁，就很好了，”我悄悄把手挪出来，捧住他的脸，“陛下应当可以，陛下身子骨很好呢。”
他眸中闪过一丝无措，语气却固执着：“那朕也活到六十岁。”
说到此处，低头凑到我唇角，浅浅笑，也浅浅动：“未来是孩子们的，由着他们折腾。朕和皇后一起慢慢老去。”
“孩子啊，好像还很远。”我惆怅。
“姜星辰都八个月了，不远了。”他道。
“但姜星辰不是陛下的孩子。”
“嗯。朕知道。”他说他知道，但该如何拥有自己的孩子，他却没说。
漫长过程之中，他几次都是于我身外释散。我不敢去想、也不敢去问他的意思，或许他有更好的人选。我只知道，我是不适合的，身体，心理，都不适合拥有一个孩子。
*
上辈子，我曾与姜初照有过这样一夜。透明琉璃映着炉火的橘红，也映着肌肤的皎洁，梨花木隔着空气与摇曳的夜雨相望着，身体见证熊熊天火坠入湖中引起雷霆雾泽。
气象浩渺，星象藏匿。
夜半以后一切停息，躺在湿衣上听风吹雨。
温暖的手掌抚过我脊背，带我上天入地又坠落温柔湖底的公子，亲了亲我的额头，对我说：“雨很大，外面很冷，皇后靠我再近一些。”
*
一场酣梦。
睡醒以后，天光大亮。明明只是上辈子的记忆，可我却感觉像是真的经历了一场荒唐，中衣被汗水打得透湿。
好在是歪着脑袋左右看了看，床榻上只有我自己，床榻下只有我的鞋履，这才放心下来。
节操尚在，品德犹存。
在那个惹人遐想的观景小阁跟着我上辈子的夫君喝了那么多酒，我竟然还能保持端庄，坚定信念，真是太叫人感动了。感动得我都想给自己戴一朵小红花呢。
酒气早已随着汗水挥发掉，又起床泡了个热汤，我整个人便恢复了神清气爽。只是大嫂做给我和姜初照的新衣裳，昨夜都已经被酒气浸染得不像话了，把两件都递给家里的丫头让她拿去清洗，丫头问我今日要穿什么。
我看了看窗外晴好的天气，想到春暖花开草木青嫩之时的景象，便找来在家时常穿的嫩绿袍子套在身上，欢欢喜喜地出去找二哥。
本以为姜初照已经上朝去了，可走出厢房刚到院子前的月亮门时，就见姜初照穿着同款嫩绿袍子站在门外的桂花树下。
二人对视了一会儿，他先举起衣袖，在晴朗日光里笑起来：“朕的袍子昨夜送给太后穿了，所以借了深海二哥的。没想到与太后心有灵犀到如此地步，二哥那么多件袍子，朕一眼就看中了这件。”
我望天皱眉道：“这衣裳确实是同你深海二舅一起做的，布料都是用的同一块，”想到一件事，低头凄迷地看着他，“陛下今天不上朝吗？怎么还像闲散人员似的在我家里晃悠？”
“睡过头了，”他倒是坦坦荡荡地承认下来，“苏得意已经替朕去宫里传话，今日休沐。”
我觉得惊奇：“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还能睡过头？是跟哀家一样，昨夜喝多了，一直做梦醒不过来？”
天知道我问的问题多么正经。
可入目处，姜傻狗耳根那儿却渗出些嫣红色，不多时便扩散至面颊上，像抹了两道女儿胭脂，鲜艳明丽，娇嫩欲滴：“对，做梦了。超级深刻，如临其境，完全醒不过来。”

第101章 带感
本来想问一句他做了什么梦，怎么脸红到如此地步，结果话到嘴边自己先打了个哆嗦：我若问了他，他可能也会问我，我这厢做的梦也好不了哪里去，一样地难以启齿。
于是打了个干哈哈，把这一茬摺过去：“陛下打算几时回宫呢？”
“太后打算什么时候回？”
“哀家还要跟你深海二舅商量一些事，你不必等，先走就成。”
他眸光黯淡了几分：“太后是不是在赶朕回去啊，朕在这儿，影响你跟深海二哥商量事情？有什么事非得背着朕聊才行？”顿了顿，语气更委屈了几分，看我的样子仿佛是在看负心汉，还是秦楼楚馆里一觉醒来抽身无情连银子都想赖掉的那种，“昨夜太后还不是这样的。”
我的娘嗳。
昨夜太后还不是这样的？
那昨夜的哀家是啥样的？
我对自己的节操和品德产生了莫大的怀疑，慌到脚趾抠住鞋底，手指抠住月亮门的石头，才勉强稳住身形，牙齿打颤道：“哀家昨夜……喝太多了，记不得了，所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姜初照靠在海棠树下，这动作惹得头上树枝晃荡，树叶悠悠转转掉下来几片。他随手拂去，抱着胳膊看我，桃花眼眸也半合着，神色倦冷得不像话：“太后昨夜抓住朕的手腕，还抓着两只，明明是太后力道大得很，一直不放手，可太后却嘟囔着自己很害怕。”
说到此处，表情终于缓和了几分，唇角也微不可查地抖了抖，连语气都能听出显而易见的开心：“太后说害怕的样子可真是太乖巧了，边说还边往朕怀里钻，好像是真的被吓到了，”他默了会儿，疑惑随着言语渐渐浮起，抬眸问我，“可雨不大，风也不大，没有雷，亦没有闪电，太后到底在怕什么？”
诸位可否有过看小黄书被熟人撞见的经历？
可否体会过看小黄书并跟随着书中的动作而自我慰藉，被晚辈当场抓住的经历？
可否体会过夜间做梦跟小黄书里的男主人公进行生命运动，次日，这男主人公出现在你面前，问你昨夜在做什么，为什么发出说出某些话来的经历？
哀家此刻便在经历着。
哇——
这真的太好哭了。
我该如何跟我这上辈子的夫君、这辈子的继儿讲，哀家昨晚的“害怕”，是不可描述的那种“害怕”，是说出来能羞煞人也的“害怕”。
“太后脸怎么红成这样？”姜初照忽然笑。
我怔了三秒，心头一横，面色一哂：“陛下怎么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
大抵是因为有人陪他一起脸红了，所以他这厢一点也不见羞耻，瞬间精神抖擞，不知廉耻继续道：“太后，你说我二人做的会不会是一样的梦？”
我冷笑两声开始扯大谎：“哀家梦见你父王了，莫非你也是？”
这话一落，姜初照那张青春洋溢明艳动人的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去。有一片还很绿的树叶在他头顶打了个旋后，擦过他额发落在他脚底。
他抬脚狠狠碾碎，也同我一样，冷笑了两声，道：“太后还真是长情，父皇都死了一年半了，你竟然还想着他。”
我戏瘾上身，抬袖子装模作样地搓了搓干燥无比不见半点泪花的眼眶：“界界，你听到了吗，你儿阿照夸哀家长情呢。能得到继子的认可，我这做后娘的就知足了。你在棺材板儿之下，也可安息了。”
“……”
*
我二人顶着两张大红脸、四只黑眼圈去见了二哥。
二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俩一遭，然后抖了好几抖。
看得出来二哥是有些震惊的，估计在心里掂量了好久，仍旧不敢问发生了什么，所以最后就听他从我二人的穿着打扮上做文章：“陛下和太后今天这身，跟去年一样，也是……亲子装。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我陡然欣喜。再看一旁的姜初照，就发现他面皮铁青。
“陛下要不先回避一下，哀家是真的要跟你二舅商量要紧事儿。”我举手提议。
姜初照有些不情愿，甚至有点慌。
不知道他怎么了，竟毫不避讳二哥一介布衣，把朝堂大事都摆到明面上讲：“卫将军和他的羽翼都已铲除，不会再放暗箭了，太后不必再害怕……但你若是仍旧不开心，想去大祁其他地方走走转转，朕也是愿意的，只是能不能提前让朕知道？”
这番话叫我听得有点懵：“去哪儿走走？”
“比如说，”他眉头微微皱，看了看二哥，但目光最终落在我脸上，“二哥的食游记里记载过江南的名吃，太后兴许想去江南？”
这话说出来，二哥就不太淡定了。
他惊诧地看向姜初照，吞吐几次最后问道：“陛下留宿乔家至今未回宫，是不是以为太后会撇下家人不打招呼就去……江南？”
我反应了半晌，才明白二哥这样问的目的。
紧接着，脑海里就浮现南下的客船，瓢泼的夜雨，黑色披风的羽林卫，以及戴着狰狞面具的姜初照。
一个不太好的猜测从阴暗的角落里探出来。
我惶惶不安地看向身旁的人。
可不知他是真的无心，还是故意避讳，只见他用玉一样的手指轻搓了搓下颌，目光澄净清澈，神态也淡定从容：“确实做过这样的梦，梦见太后独自一人去了某个地方，那地方好像是江南。”
他做过这样的梦？
何时做的，是否跟上辈子发生过的那些是一样的？
正打算问个清楚呢，却听他困惑又天真地问起我们来：“深海二哥和太后该不会也做过这样的梦吧？”
我这厢已然摸不透事情的走向了。
好在是二哥智商还在线，于是先我一步笑了笑，道：“陛下都说这是梦了，梦肯定会千变万化，每个人梦到的都不会相同。我倒是梦见过带太后去江南吃烤鸭卷和东坡肉，还有桂花糯米藕和桃酥小点心。后来把这梦讲给太后听，她确实很嘴馋，也想过去江南转一转。只是后来就进宫了，不方便外出，这计划便作罢了。”
我自然知道二哥撒了谎。
也自然知道他为何这样讲。因为重生归来太荒唐了，比做昨夜那样的梦更加荒唐。甚至悖逆自然也悖逆常理，我若是漏了马脚，是可能会被当做异类，可能被某些人拿去大做文章，可能会被悄无声息或者大张旗鼓地——处理掉。
我故作轻松，因为在自家家中，所以就大胆地抬起手臂搭在姜初照肩上，装出无所顾虑吊儿郎当的模样，甚至像少时一般，顺势拍了拍他的胸脯：“放心吧，不会撇下陛下的，我二哥闲得很，陛下要是有机会南巡，可让二哥做向导带你吃吃喝喝逛逛。当然啦，带上哀家也是好的。”
姜初照笑了一下，答应得很快：“好。”
这一天，因为姜初照在，我同二哥彻底无法继续商量乔正堂的事。
内心隐隐不安，但因为这辈子还没发生，所以就努力劝自己：很多事，都跟上辈子不一样了，兴许这辈子的乔正堂，压根儿没有那样的想法呢。
他现在可是皇帝陛下的外祖父啊，堂堂的国舅爷，他女儿这辈子也很争气，先发制人地成了大祁的太后，没有给他丢人，所以他应该不屑于再同杨丞相针锋相对，争权夺势。
*
傍晚时分回到宫里，还没坐稳，就听到罗绮宫方向传来很大动静。
果儿带人过去看了看，最后着急忙慌地跑回来，对我道：“贵妃娘娘和容妃娘娘打起来了，双方的脸都肿得很高，而且都挂了彩。”
“你确定是容妃？”我站起身来，一边拉着果儿往罗绮宫走，一边惊异问她，“入宫以来，容妃好像还没动过手吧？她一向镇定，怎么会做出这般疯狂的事？”
果儿惦记着南山、小聂和林替那茬，对丽妃和余知乐便再也喜欢不起来了，所以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娴妃这边，于是小声愤慨着：“我们都小瞧容妃了，她打得挺凶的，而且言语上也占了上风。”
“是受了什么刺激了吗？”心上浮起几丝担忧，但想到她曾经对我做的事，这担忧就顺理成章地转变成欢愉。
我顿住脚步，拉着果儿转回身去：“咱们宫里的瓜子还有吗？果脯是不是也在？多胶糕阿宝最近可有送来？”
果儿明快地笑出声：“都有，太后在这儿等着，果儿去给您拿。”
*
确实是一场激烈的好戏。
哀家在罗绮宫上座观赏了一刻钟，果儿往哀家嘴里填了好几次瓜子果脯阿胶糕，殿中的两个人都没住手，仍在酣战。
试问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两个大美女放下所有的脸面和端庄，把大祁宫妃的身份抛诸脑后，身在宫殿心却在菜场，纠缠在一起，扯头发，撕衣裳，用长指甲刮皮肉，用大红唇啃臂膀——更生动、更带感、更接地气的武打戏呢？
而且随着打架斗殴的进行，她二人的嘴皮子也越来越利索，互相揭短，彼此谩骂，她咒她亲娘今日逝，她盼她父亲明天亡，乌央乌央地轰炸了一遭，最后两个人又扭打在一起，唾沫与眼泪齐飞，长发与布条散落。
精彩纷呈，险象横生，引人入胜，可谓妙绝。
我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疯狂的余知乐，她嗓音疾厉，目光毒辣，抓着娴妃的前襟，连带里面的中衣都扯开。她走火入魔已经看不上娴妃的美了，所以那娇嫩嫩圆滚滚的好光景白白便宜了哀家一个看戏的人。
“你爹爹是丞相，所以你就可以随意欺负人吗？你可知陛下有多厌恶你父亲？杨老贼在陛下眼里，连曾经谋逆的、已经死去的卫将军都不如，可怜你整日搔首弄姿往成安殿跑，陛下连看都不看你一眼。整个后宫里，你最不得陛下喜欢，却到今日还不自知！”

第102章 不必
娴妃爪子一捞，就把面前美人头上的几缕秀发连带着毛囊给薅下来，这动作看得哀家脖子抖了三抖，爪子不由自主地摸上头皮。
“我父亲如何关你什么事儿？你那蠢爹四十好几了仍是六品员外郎，陛下若是真的怜爱你，为何至今还不给你父亲升官？还有你那娘亲，真是笑死本宫了！几次来宫里都是大箱小箱堆满了马车才离去，也就是太后宽仁大方不计较，不然就凭你娘亲随手拿走宫里的东西这一项罪名，就够你全家入大狱的！”
家世是余知乐的痛点。
我并不喜欢娴妃屡次三番拿出家世拉踩旁人。
这世界上出生就富贵的毕竟少数，多少人摸爬滚打一辈子能拥有的，也不过是某些皇室贵胄某些公卿大族及其随意的一次挥霍而已。
想到这里便想到乔正堂。小时候他为了断绝我同两位哥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辈子稳当大小姐、公子哥的念头，每一餐饭前，都要进行仪式一般，为我们讲述他少时求学的不易，从川渝进京的艰难，在京城考取功名的困苦，以及在朝堂上一步一步做到侍郎、尚书经历的打击报复。
“为父一个人的俸禄要养一家子人，担子很重，”说到这里他总是垂眸叹一口气，然后道，“高山深海你们都是男儿郎，打扮不打扮的不重要，姑娘们看重的是你的模样、身材和学识，衣裳干净即可，配饰素淡最好。阿厌与你们不同，她脑子不够好使，为父很怕她不能嫁到好人家，所以该伪装的还是要伪装的，花裙子要穿，金项圈要戴，宝石耳坠和珍珠簪子也要打几套，吃的东西多少也得精细一些，为父怕阿厌吃不好，连唯一拿得出手的身高模样都变挫了，将来无颜见你娘。”
听到这里的我也总是泪眼朦胧：若我能再聪明一些，若我能拥有余知乐和邱蝉那样的本事，大概也能凭借美好的内在和优秀的才艺在京城的小姐中间出人头地，而不必靠穿着打扮来伪装自己，这样能给乔正堂省不少银子呢。
许是因为娴妃提到了“太后”，所以余知乐便看向上首闲观着这一切的哀家，原本还还占据上风的她，不知为何就这样偃旗息鼓了，任由着还在凶猛劲头上的娴妃扇了她两巴掌，又在她脖子上挠了几道。
“你也知道自己是对不起太后的吧？”发/泄怒气过后，娴妃拢住已经破破烂烂的衣裳，站远了几步，用袖子抹去唇角的血水，顶着肿成原来两倍大的脸，对哀家微微福身道，“请太后降罪。”
我默了会儿才开口：“罗绮宫里诸位丫头们先下去吧，留果儿照顾哀家就成了。不要躲在殿门后偷听，哀家知道，是会杀头的。”
宫女们吓得哆嗦，赶紧弯腰退散，还很懂事地把殿门给关上了。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嘴上虽然严厉地指责这两位，但心里却暗暗遗憾着她们怎么收手如此快，我都没看够呢，“竟然当着这么多宫女的面打架斗殴，没有一点做妃子的端庄和觉悟，还把对方弄成这个鬼样子，你们不怕陛下看到气得跺脚吗？”
此话刚落，恢复镇定冷漠模样的余知乐，就轻轻开合着眼睑，把目光落在了果儿手上盛着瓜子仁、杏肉脯、阿胶糕的玉碗里。
她已经看出了哀家并不是真的关心她们打闹，已经确定哀家方才是在看戏，但她却抿了抿唇角，什么话也没说。
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余知乐，在我面前，她从来都是沉静又克制的。
我接过果儿随身携带的盛着乌龙蜜茶的小水壶喝了一口，先问了她：“容妃为何会出现在罗绮宫？又是如何同娴贵妃扭打起来的？”
她垂下眸子，虽然妆容打扮已经一塌糊涂，但声音却恢复了以往的清澈恬淡：“回太后，是贵妃娘娘请臣妾过来的，说与臣妾有要事相商。但过来之后，才发现贵妃娘娘是想拉拢臣妾，让臣妾替她为非作歹。贵妃娘娘仗势欺人，已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上一次常婕妤……常美人来琉彩宫调查之时，臣妾顾及贵妃娘娘的颜面，未曾把自己受过的欺侮讲述给常妹妹，如今她又要兴风作浪，还拉着臣妾下水，属实可恨。我二人言语不和，这才扭打起来。”
我看向娴妃：“容妃说的你可认同？”
娴妃气势上略有不足，但还是强撑着狡辩了几句：“臣妾只是同容妃联络一下感情而已，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拉她下水了？”
余知乐不屑地笑了一声：“好一个联络感情。若真是同我联络感情，有必要扯杨丞相的纵横谋略，有必要扯赵太傅的年迈体衰，又有必要扯乔尚书既是国舅又权钱在手吗？”
我恍然抬眸，心头瑟瑟。
就听余知乐皱眉叱问娴妃：“杨丞相在朝堂上只手遮天已经惹得君臣不快，贵妃娘娘也要效仿自己的父亲，在后宫搅弄风云吗？若只在一众姐妹之间挑拨也就算了，为何还要把太后牵扯进来？”
我无比庆幸自己提前把娴妃宫里的丫头支开。
因为娴妃接下来的话若是落在她们耳朵里，杀这么多人哀家不忍心，不杀这么多人，那哀家和姜初照就要下地狱了。
娴妃的眸子里，一半是风情万种，另一半是阴郁寒冷。她看着我，却不再自称臣妾，“牵扯太后自然有牵扯的理由，本宫年初就怀疑过，现在更加确定了，陛下喜欢的不是他这些妃子中的任何一个，而是——”话到这里，却故意顿了顿，企图引起我的恐慌不安，“当今的太后，我们都应随他应该唤一声‘母后’的这个人。”
其实我有些不明白。
今天罗绮宫主殿里站着的这个两个人，是目前为止唯二怀疑过姜初照和哀家关系的人，她们本该一拍即合、共同发力把哀家拉下深渊让天下人唾弃，为何却谈不拢，还大动干戈，互相把对方的脸扇肿了？
我从果儿那碗里捏过一块杏肉填进嘴里，缓缓地嚼完，才笑道：“娴妃的胆子，是真的很大。这些话在哀家的书房里说出来，哀家还能替你包庇圆成一下，没想到你还把这话讲给第三个人听，那哀家是想护都护不住你了。”
“笑话？本宫乃堂堂皇贵妃，还是丞相之女……”
我笑着打断她：“哀家乃大祁太后，是后宫的老大。你莫不是忘了，你这皇贵妃的位子，是哀家赏给你的。哀家既能赏你，也能罚你，哀家要你此时死，你便活不到给杨丞相送信的那一刻。”
娴妃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儿，”我扶着椅子站起来，“告诉各宫的姑娘们，从今天开始，后宫没有皇贵妃了。娴妃宫里的丫头不是爱欺负人吗，从今日起都打发到丽妃和常婕妤那里去，至于娴妃还要不要保留，看她闭门思过这几日，能悟出什么东西来吧。对了，宫里不是有种药吗，可以把人的嗓子暂时封住，拿来给娴妃尝尝，让她先闭嘴一个月吧。”
*
余知乐跟在我身后走出罗绮宫。
我并不愿意同她一起走，但无奈的是，我二人确确实实有一段顺路。
既然顺路，就免不了要说几句话。果儿觉察出我的意思，把灯笼递到余知乐手里拜托她执灯，自己退到了我二人身后。
这小可爱的心思可真是太精巧玲珑了，她是怕在前面带路看不到后方的哀家，怕哀家被余知乐给欺负了去，毕竟余知乐方才殴打娴妃的时候，还挺吓人的。
“娴妃拿哀家和陛下做文章的时候，你为何没同她站一起？”我思来想去，还是问出这个疑惑来。
她脚步停顿，却别过脸去，望朦胧湖水，看零落荷影，却不看我。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黑了的缘故，在暗夜里，她不像在明亮处那么坚韧了，语气里浮出鲜明的难过和憔悴来：“我以为这样，可以弥补。”
我也停下，看着她肿起来的侧脸，愣了愣：“弥补？”
“万寿节，知道是姐姐谋划了戏、下了圈套，借丽妃的手打我，却愿意承担下来；后来无数次请安路上，暗箭从耳畔、脸颊和头顶飞过，多次被吓到但并没有和丽妃解释过一句；今天，被请到罗绮宫，听到娴妃想在宫里中伤姐姐、杨丞相要在宫外中伤舅舅，所以就动了手，我打了她，也承受了她的打。所以——”
她终于转过身来，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软弱到噼里啪啦地掉泪，也第一次看到她哭到脸颊的肌肉都抑制不住地抽搐：“所以，姐姐觉得可以扯平吗？”
原来她早就看穿了我的伎俩呀。
我望了会儿寂寥的天幕，说不上什么心情，于是问她：“如果是你呢，你觉得可以扯平吗？”
“若是我，我觉得不可以。”
“那你为何这样问我。”
她缓缓蹲在地上，抱着残破纱衣之下布满血痕的手臂，把整张脸埋进去，以为这样就能遮住那些过往的冷血、伤害和嫉妒，以为这样就能遮住此刻的难堪、羞愧和恸哭。
我低头，心头萧瑟，话却冷漠：“你现在这般形容，是在后悔吗？”
她瘦削的背被哭声带得颤动：“十五岁，写那封信的时候，以为只不过骗一骗人而已，让你也感受一次求而不得、求而不是的苦闷，也想过你知道真相后失落的样子，甚至为此感到欣喜。可没想到会是这样大的灾祸，没想过五年过后，你仍旧被寒症拖累着身体。这么多年，用冷静掩饰自己见到你时的恐慌，丽妃扇我那三巴掌，竟让我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你终于知道了，你不必再对我好了，我不必再盼着你永远不知道真相了。”

第103章 逃离
看余知乐落泪和看邱蝉落泪产生的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情。
邱蝉总让我生不起气来，但对余知乐，我却没那么多的耐心和怜惜。我承认自己这个表姐当得是偏心的，而且打小就是这样，我对余知乐的好是浮于表面的，是水过无痕的，但对邱蝉则是认真又深刻的，我打心底里想逗她开心，她喜欢什么，我记得很清楚呢。
低头，看着在我身边抱头痛哭的余知乐，听她絮絮叨叨地反思自己的过错，就感觉这辈子过得很快，又很不切实际。上辈子没有等到的真相，这辈子在进宫第二年这年就知道了；上辈子没有等来的她的悔悟，这辈子也在二十一岁后的这一天，等到了。
按理说应该是放松的，但你说为什么，我心里会降下这么大的失落与迷惘。
余知乐竭力压制住哭声，但身体的颤动而显现的难过却是骗不了人的：“陛下不喜欢我，任我如何努力，他依旧不喜欢我。小如公子说要娶我，我当着他的面说自己不可能嫁给商人的儿子，于是现在他和云妃变得很好了。姐姐，如果我能重活一次，我一定不会选择嫁进宫里来的。我应该会早早放下对陛下的执念，我应当会和一个真的很喜欢我的人，在一起吧。”
重活一次，就能做出一个好的选择吗？
我对此表示疑惑，也联想到了自己，也在那一刻再次问了自己，这辈子依旧选择进宫，是对还是错。
答案不好说。
秋夜的风，带着缥缈的云前行，路过天上孤月，恰逢低沉钟鸣响起，如闻白兔捣药声。
她还是蹲在地上哭，我到底没有说出扯平了的话，看了她一会儿，便带着果儿离开。
路上，果儿轻声问我是否原谅了容妃，我说我也不清楚。可能我只是不想勉强自己，再对一个不那么喜欢的人好了，此后大抵也不会再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亦不会再听她讲什么话，同时，我也希望着——
她对我也是一样。
我二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无所交集，各奔东西，大抵是最好的事。至于谁想打她，她愿不愿意挨打，都与哀家无关，她的戏哀家一点也不稀罕了。
*
丽妃落魄，娴妃噤声，容妃躲避，云妃忙着谈情说爱，来请安的儿媳大多数都乖巧听话，本太后在百无聊赖与隐约担忧中过完了整个秋季，期间时不时陪着姜初照读书，到他上朝时就去泡泡汤池，夜晚的药浴也没断，地火也是命丫头们准时准点地燃起。
也不知是哪方面的原因，我明显感觉身体变好了。
后来和陈太医一交流，经过他的推测和我的回想，终于找到了原由——生辰回乔家那日，夜里我喝了很多酒，神魂酣畅之际，出了很多汗，一部分寒毒趁此机会发散出去了。
他还嘱咐了我几句：“医书上确实是有心情影响病情这种说法的，心思常年郁结，对心脏肝脏脾胃都不会好，心情保持愉悦，五脏六腑穴位经脉也能处在放松自在之中。太后继续保持向上的心态，对身体的恢复是有好处的。对了，适当饮酒排排汗也是不错的。”
哀家信了陈太医的邪，在凤颐宫同果儿开怀畅饮，分外欢欣，大汗淋漓，以为次日起来能一身轻松，身子骨更加健壮。
结果当晚就开始做噩梦。
梦见的，还是我一直没放下的那件事。
乔正堂造反了。
*
上辈子的这一年六月，万寿节后，杨丞相被匿名的朝臣举报说在暗行谋逆之事。
我记得那一阵子姜初照很开心，他以为杨丞相落马十拿九稳了。可后来听闻，议事殿内，群臣都在，他把折子扔到杨丞相面前给他看的时候，杨丞相竟然不慌不忙地捡起来观了一观，就闲庭信步地走到姜初照的宝座前，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折子。
“方才陛下给臣看的折子里，有同僚说臣拉拢六王爷行谋逆之事。好巧不巧，臣也写了一份，只是不屑于这些匿名搬弄是非的把戏，臣今日站在这里，坦坦荡荡地举报六王爷想篡位，”说着，又掏出来一封信，“这是六王爷伪造的先帝的信函，信函中说，先帝云去，六王爷可入住成安殿，承大祁江山，掌大祁帝印。”
我猜姜初照和姜域都是震惊，且没有做好准备的。
但姜初照联系到他父王过世时、姜域率府兵进宫的事，便真的下令暂时取走了姜域的王印。
调查从六月持续到了当年的十一月，幸好后来苏得意、赵太傅、乔正堂以及风华正茂的已在北疆建功立勋的卫将军联合为姜域作保。
尤其是苏得意，他亲口承认这信是存在的，且当年是他送到王府的。赵太傅也发挥自己的本事，听闻他拿着西洋放大镜对那封盖有紫金印戳的信，从戳到纸再到字，逐一比对，得出“这信确经过先帝授允，并非伪造，只是后来先帝令立诏书，所以此诏被废除了”的结论——姜域这才逃过一劫，重拾王爷身份。
只是后来，他时常请假，很少再来上朝了。
杨丞相也没有落得好下场，姜初照以他肆意妄为、污蔑皇亲、挑拨君臣关系为由，免去了他丞相的位子。赵老太傅年老体衰，已不堪丞相大任，于是这位子便落在了乔正堂的头上。
与杨丞相龃龉争风了二十载，乔正堂终于在这一年，当上了丞相。
但我并不喜欢他这样子，当上丞相之后，他好像就不是那位骂我、训我但也疼我、宠我的父亲大人了。
后来的事实就证明，我的不喜欢是有理由的。
也不知我那老父亲是哪根筋打错了，兴许觉得姜域这件事还不够刺激，于是就想自己出马，搞个大新闻。
于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地，他也开始造反了。
我最开始以为他不过是鬼迷心窍一时犯了糊涂，可冬至那一夜，天降大雪，他真的领了一群兵马打到皇宫门口的时候，我坐在丹栖宫的殿顶，看着明亮又刺目的火把融冰化雪，燎灼人心，便明白了，他是真的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也是真的打算夺位自己当皇帝。
我是羞愧的，也是替乔正堂不齿的。
我很想问乔正堂一句，他是不是以为权势只要争取就能得到，是不是觉得丞相之位依然无法匹配他远大的抱负，是不是觉得先帝和姜初照对他还不够信任、不够好。
学谁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去学一直在争权夺势的杨丞相？
从议事殿出来的姜初照，广袖振振、面色铁青地往成安殿走去，路过丹栖宫看到殿顶的我，还先飞上来把我抱下去，找人看住我，才转身要离开。
我拉住他的衣袖，问他打算怎么办，是否有把握逃离皇宫，他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委屈地笑了笑，把衣袖从我手中抽走，然后告诉我，让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因为这样——
“皇后就能安然无恙，好好活着。”
后来，姜初照在成安殿前放了焰火，我看着窜到皇宫上空照亮广袤穹庐的湛蓝火光，懵了好长时间，才明白过来，这是信号。
姜初照也是带过兵，打过仗的，宫内有他回京后重新栽培起来的黑面羽林卫，宫外有追随他从西疆到京城的金甲龙虎将，乔正堂那不知从哪儿借到的闲散兵马，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我担心错了人。
我的父亲才是逃不走的那一个。
无法听从姜初照的安排，无法当做不知道，甩开宫女们的手，疯狂地往宫门口跑。
十六岁，我曾提着裙子踏过泥水去追赶姜初照，生怕不能追上他，生怕他去西疆送死。
五年后，我提着裙边踏过落雪去见乔正堂，生怕自己跑得慢了，劝不了他收手，让他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还被天下人唾弃。
数不清多少次滑到，姜界送我的白狐毛氅被融成一片的雪泥染脏。一开始还能忍住，可后来发现宫门好远，仿佛怎么跑距离都没变，就再也忍不住，在纷扬大雪和喧闹人声中嚎啕大哭。
从小到大，因为乔正堂和兄嫂把我照顾得很好，所以很少想念我那早逝的亲娘。
那一夜，却真真实实地想念她。
焦急又痛苦地幻想，她若还活在这人世间，一定有本事在乔正堂出发前，就劝住这不冷静的他吧。
我遗憾自己曾因为过得不好怕让乔正堂知道，遗憾自己同他交心的机会太少，也遗憾自己回家的次数太少，所以无法第一个知道他的心思，无阻止他坠入深渊地狱。
*
乔正堂中了三箭后，被生擒了。
姜初照下了三道令：一是给乔正堂处理箭伤后关入死牢，二是查清追随乔正堂一起来造反的逆贼的身份、把还活着的关入大牢，三是即刻封锁乔府、府内每个人都单独羁押不得遗漏。
丹栖宫里这个我，该怎么办，他没有说。
等待处理结果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再也顾不上皇后该有的得体，蹲坐在地板上、火炉前，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那一天，也不知怎么回事，低头往火炉里添炭的时候，有几缕头发毫无征兆地从头顶飘落下来，零落缠绕着落在炉子里，轻微的噼啪声响起，下一秒火炉中就发出难闻的烧焦的烟气。
我愣了愣，僵僵地抬手去从摸已经好几天没有束起的头发，然后，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摸下来一小把。
这状况吓了我一跳，不知该如何处理，就把它们团了团迅速扔进火炉之中。
丫头们好像闻到了什么，着急忙慌地走过来：“皇后娘娘是不是离火炉太近了，衣裳被炉火燃到了？”
我瑟缩一下，失魂落魄地摆了摆手。
看着红炭之上，被烧成灰丝的头发，也不知怎么了，忽然很想确定一件事，于是抱着膝盖，惶惶抬头问那位宫女：“我今年多少岁了？”
她回答：“回皇后娘娘，转过年去，您便二十二岁了。”
我固执地又问：“二十二岁，是不是……已经开始老了？”
她哑然失笑：“怎么会，您瞧着还是很年轻，同那些十六七岁的姑娘没什么不同呢。”
怎么会没有不同呢。
二十二岁的我，头发就开始大把地掉了。

第104章 处死
掉发对于我来说，大抵也相当于一个信号。
就像焰火窜入夜空炸开湛蓝光亮，是千军万马为之振奋的信号，头发陡然掉落，大抵是我体内血脉经络开始紊乱、五脏六腑开始衰竭的信号。
这么想着，就很容易感觉到身体里面好些地方在痛，但你要问我具体哪里痛，我却说不上来。小时候经常撒这样的谎来骗糖骗点心，说不含一块儿就浑身痛，乔正堂总是不吃这一套，但又会在我举手认错并给祖宗磕完头后，捏起一块递给我。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人真的浑身痛的时候，是吃糖吃点心也解决不了的。
加起一枚新炭把丝状的灰烬盖住，然后在宫女略困惑的目光中，故作镇定地走到自己的床榻上，窝在被子里。不再去想自己的事，怕心态垮了，更撑不下去，便搓着衣袖掐着手指，继续为乔正堂的事发愁。
娴妃来看我，也可能是来看戏。
在她的刺激和提醒之下，我顺理成章地想到了一个办法。大祁律法是讲究主谋和从犯的，若从犯是受主谋胁迫的，那他则可从轻处罚。
娴妃走后，我就下床，穿上厚重的棉衣，裹上暖绒的披风。我没让宫女们动手，对着铜镜自己把头发挽了起来。明明不是很麻烦的动作，可那一天装扮完后，我在椅子上足足坐了一刻钟，才恢复了气力。
外面又下了雪。
最近几年也不知怎么了，京城一到冬日，就下好多雪呀。
宫女跑过来替我打伞，我感觉有发丝拂过我的脸，是真的很怕它当着别人尤其是姜初照的面，不争气地掉下来，所以赶紧吩咐宫女：“把伞给我，你……快给我找个帽子过来。”
她听话地跑进去。我收了伞，抬头去看已经暗下去的天空。
当雪片在空中自在旋转肆意飞扬的时候，忽然想到了北疆蓝空上桀骜又逍遥的鹰隼，紧接着就想到了那年初春，姜初照亲手猎到一只，他取下最好看的两片羽毛，让苏得意缝在了送与我的帽子上。
我放下伞走回殿内，打开盛着衣帽的桐木箱子，这是当年嫁进宫时，我亲自整理的，放弃了好多好看的衣裳鞋帽，却把这顶帽子装进了琉璃盒子中，放进了盛嫁妆的箱子里。
取出那顶被保存完好的、貂毛和羽毛都还顺滑着的帽子，戴在了头上。
“好看吗？”我问宫女。
宫女把羊毛编织的帽子放下，对我点头笑：“好看的，皇后娘娘戴什么帽子都很好看。”
“这是陛下送我的。”虽然也不知道让她知道，能有什么用，但我还是超级认真地跟她强调了一下。
说完，抬手把鬓外和颈后散落的发丝都小心翼翼地塞进帽子里。
这样头发就不会当着姜初照的面，落下来了。
*
“皇后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姜初照撑着桌案，勉强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连嗓音都是颤抖的，“是为了救你父亲，所以才想到这个办法？”
烛火幽微并不明亮，我猜测他这几日一定也很劳累，方才趴在案上睡了会儿，应该是苏得意特意把烛芯拨进了蜡油里，让他不被光亮刺激，更放松地休息。
“阿厌，你看着我回答，”他抬起我的下巴，帮我把目光转回来，虽然动作上是强势的，可语气软得几乎是在乞求我，“朕已经没有多少人可信了，你是为数不多的一两个。所以，别骗朕了行吗？”
我抬头望住他的眼睛，繁复厚重的披风棉衣之下，掩藏着我紧攥着的手指：“正是不想继续骗陛下，所以才来把事实告诉陛下。乔正堂知道了我进宫后坠湖差点死掉的事，也晓得了本该属于我的东山祭拜被娴妃顶替，我告诉他，我在宫里过得不开心。”
他手指一顿，旋即从我下巴上缩回去，也如我一样，把整个手都藏进了宽大的衣袖中，然后垂眸望我，很执拗地开口：“过得不开心可以告诉朕，朕会想办法让皇后开心。”
我笑了一声：“怎么告诉陛下呢？我想要的开心，陛下一向是不愿意给的。”
姜初照皱眉：“快两年了，朕除了没有允许你逃离京城，还有什么没给你呢？”
“可怎么办，我想要的就是离开，”知道这是狠话，知道说出这些，就会有刀子出现在我和他的心上来回地剐，可我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去年生辰我本打算放过陛下也放过我，去江南隐姓埋名自在活着，再不同陛下联络。可陛下不愿意。今年生辰回家那次，我又动了这样的心思，趁陛下熟睡时去找乔正堂商量。”
他抬手捂住眼睛，命令我：“皇后住口罢。”
我并未听他的话。
我怕看到眼泪从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掉下来，就再也不忍心说出后面这些。
于是就像是赶在生命最后一刻交代后事一般，把在心里过了千百遍的话一股脑地说出来：“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不管逃到哪一寸疆土上，陛下总能带人再把我抓回去。所以我才起了这样的心思，我让乔正堂夺权夺位，若坐在宝座上的人是我的父亲，哪我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敢再抓我。”
怕什么来什么。
我怕姜初照掉泪，他便真的掉泪了。
目之所及，虚白的手指落下，猩红的眼眶显露。那双眸子，曾盛满温柔静水，曾落满璀璨星辉，曾装下浩瀚天穹，也曾只装有我一个人的笑容，此刻却什么光彩和景象都没有了。沉静阴郁成一团墨色的目珠，隔着微冷又滞塞的空气，刺激着我的瞳孔。
“朕不信你的话。你走吧。”他说得很仓促也很草率，他想逃避，想赶我离开。
“不走。”我说。
“朕叫你走。”
我这心肠也不是铁做的。
姜初照这副模样，是真真切切刺激到了我。
我从未像如今这般恨乔正堂，甚至想一了百了，让他死在牢里作罢。
但这样的念头出现的时候，脑海里就不可抑制浮现过往诸事：三岁时捂着我的眼睛说你娘亲奔月了，八岁时酒后忧愁地问我他这爹做得是否合格呀，十五岁被退婚买了最好地绸缎给我花裙子然后冷笑着说姜域眼神不济，十六岁时送我出嫁躲在月亮门后偷偷擦眼泪以为我看不到啊，二十岁时摘下官帽看我自作主张回家也不训我不骂我，换下朝服就去为我做饭呢。
让我如何放弃这个人。
在过往二十余年的岁月里，比谁都清楚我的差劲，却从来没有放弃过我的这个人。
低头等待溢满眼眶的泪收回去，趁此机会，重新收拾心情，重新鼓起勇气。
姜初照却还是掉泪，一次一次地向我妥协：“好，你不走。那你说自己是骗朕的，朕就当之前的话，你从没有讲过。”
掌心都快要被我掐破了：“没有骗陛下，是真的这样想，也是真的想逃走，更是真的怂恿着乔正堂造反。我是你的皇后，比他更清楚你在宫里的情况。乔正堂怜惜自己的女儿，所以才答应帮我。”
姜初照懵了一下，终于开始信我说的话了：“除了最初的那三个月，朕在气头上，做了伤你心的事，其余时间，朕对你不够好吗？这一年，我们互相陪伴，彼此关心，难道不是关系很好的证明吗？”
“不好，且从未好过。”
他有些慌了，眼睫仓促地眨了几下，开始搬出他能想到的证据：“怎么会不好，你生辰那天，我们还曾亲密无间地……”
“陛下，一年过去了，你为何还是没有长进呢？你以为可以做这档子事，就代表我们很好吗？如果真的好，我就不会还想离开宫里。如果真的好，就不会撺掇乔正堂做这种事。”
我猜他一定也想到了去年客船上我二人的对话。
于是，他有些撑不住了，扶着桌案，慢吞吞地坐回椅子上。
烛身燃掉了一截，灯芯从烛泪里逃逸出去，书房终于被火光照亮。
“你会处死乔正堂吗？”我问他。
姜初照的耳尖动了一下，紧接着就变得像烛火一样红。
在这之前，我以为只有在房/事中亲吻他的耳朵、对他说甜甜的情话的时候，他的耳尖才会动，才会红。
他抬起眼睑，于跳跃的烛火中看我，苍白的脸上映着微颤的影光：“阿厌，你在乎的人，朕从来没有处死过。包括，姜域。”
“那你会处死我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把脸别了过去。
不回答就不回答罢，我已经知道了自己最关心的事——乔正堂好像不会死了，姜初照都说了，我在乎的人，他从未处死过，连当初走进皇宫在成安殿前造反的姜域，都安然无恙呢，那在宫门口就被擒拿的乔正堂，应该也能继续活下去吧。
我忽然觉得对不起姜初照。
去年二月。
我二人在早春萧瑟的风中，互相看对方满脸是血的样子，同时扯着唇角，放着狠话。
他冷嘲热讽说我死不了，我针锋相对期待他先亡。
那时的我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觉得对他产生这般大的愧疚。
也如何也想不到，在此后，花费这么多珍贵的好时光，来弥合处处是沟壑的过往，来收回发泄在对方面前的所有狠毒和不体面。
我揪了揪他的衣袖，小意求他：“阿照，我很怕脏。你一定帮我嘱咐他们，砍我脑袋的时候，要快呀。别让我看到血水，溅在我裙子上。”
他手臂一顿，把衣袖抽走了：“回去吧。别再来成安殿了。”
我扶了扶帽子：“好哦。”
*
除夕夜家宴时，乔正堂造反一案仍搁置在那里，悬而未决。
娴妃当着姜初照和各宫妃子的面，揭发乔正堂一案的幕后主使是我。她一定没想到，我其实一直在等着她这个大招呢。
大家都知道的话，姜初照就不会再拖着。
我承认了所有罪行，姜初照气到摔杯砸碗，最后迫于压力，把我从皇后贬为美人。我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我很想问问他为何不直接把我安上奴籍、送进死牢，把乔正堂替换出来。
但他拂袖离去，没有等我追上呢。

第105章 很痛
元日之后，开始每天每夜地担忧。
或许姜初照并没有故意拖着，但我却感觉乔正堂在死牢里呆了好久。最后拿了笔在纸上算了算，才发现从乔正堂造反到现在也不过才三十三天。
姜初照不允我去成安殿找他，但他又不来丹栖宫找我，这让我想催也找不到机会。想到这里就很佩服娴妃，并暗暗嫉妒，我要是有她脸皮一半的厚度，有她一半的死缠烂打的本事，就好了。
宫女里其实也不全是势利眼，虽然我因为被身旁的宫女拖累过，后来从不敢记住她们的名字，但有一个确实很不错。
我当皇后，当美人，唯有她对我一如既往，见我深夜了还坐在炉火前发呆，便把披风拿来裹在我身上，还劝了一句：“娘娘莫要太过忧心和着急，大祁的官员都是过了元宵节才上朝的，陛下即便现在想尽快结案，大臣们或许也不想春节的时候来审案呢。”
她说的是对的。
“陛下可否交代过，什么时候让我搬离丹栖宫？”我问。
这是皇后住的地方，我现在身份不对，继续住在这里好像不合适了。
“陛下没交代过，娘娘先安心住着，”她往炉火里添了炭，又添了一些晒干的枣木和柚皮，略微蹙眉，噘嘴不满道，“最近惜薪司送来的炭也不知怎么回事，味道不太好闻。奴婢添一些枣木进去，不晓得味道会不会变好。对了，娘娘莫要靠得太近，烧着衣裳燎到头发就不好了。”
我敛眉，点头轻声道：“好呢。”
*
正月初九，姜星辰的生日。
我等了一天，等待姜初照过来找我，带我一起去王府看看邱蝉和这孩子。
但是姜初照没有来。
后来一想觉得也可以理解，姜星辰又不是他亲生的小孩儿，他确实没有必要关心太多。也不知他打算什么时候拥有自己的孩子，也不知孩子的母妃会是谁。哎，或许某位妃子已经悄悄孕育皇子了，只是她还没说，我还不知道而已。
在宣纸上漫无边际地画着大小不一的圆圈，有浩大的风从窗缝挤入室内，惹我抖了一抖，恍惚间停笔，才发现圆圈旁早已写满了乔正堂，邱蝉，姜星辰……还有姜初照的名字。
写皇帝的名讳其实是不妥当的，想了想，还是把揉成了一团，扔进了火炉里。
连续几天没有安稳入睡过，天色暗下来后，便早早上了床榻，入了深眠。
那一夜的梦，我记得超级清楚。是十三岁，天朗气清，我坐在邱府太湖石旁拿桂花喂玉盅里新养的蝉，邱蝉趴在我膝上，露着肉乎乎的小脸问我：“姐姐，你说我以后，生出来的小孩儿会不会跟你有点儿像呢？”
这句话让我懵了好一会儿，旋即放声大笑，最后因为笑得太大力、太不得体而把蝉颠出来，我赶紧捏起放回玉盅里：“你脑子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来，你的孩子应该像你和你未来的夫君才对呀。”
她却一点儿也没觉得好笑，直起腰来，轻轻柔柔却固执地说：“可我们也有五分像呀，所以小孩儿也像你，不是挺正常吗？”
我摸了摸面皮。
唔，这么说的话好像也对。
后来，姜星辰出生。将将过去的这一年里，我时不时收到邱蝉拖人送来的、她给这娃娃画的画像，每一张后面都用小篆写了：“与姐姐像否？”
一开始我还回信：“不像，与你，与六王爷倒是像。”
后来她不知悔改，再来信时依然是那句，我便放弃了；再过了些时日，因为她的坚持不懈，我终于也能从姜星辰还没长开的小嘴巴中，看到几丝我小时候的影子。可能是邱蝉的画工好，所以姜星辰的可爱也跃然纸上，让我越瞧越欢喜。
明明是个挺愉悦的梦。
也不知怎么了，醒来后竟发现枕面被眼泪打湿了。
门外一群宫女太监叽叽喳喳的，不晓得在嚼谁的舌根，那个对我挺好的宫女，最先听到我的动静，意识到我已梦醒，便捧着手炉过来服侍我起床。
但她明显不如昨日那般放松，神色和肢体都是紧绷着的。
有些不好的预感漫上我心头：“你们方才在谈论什么，是……出了什么事吗？”
宫女没拿稳那手炉，手指一颤的空档，炉子就砸在床榻边沿，乒乒乓乓地滚落地上。炉盖被磕开，炭火溅出来，在毛毯上烧出缕缕烟雾，发出嘶嘶的声响。
她慌忙跪下，拿着绢帕捂住火苗，也顾不得手指会被烫到。
我的心整个揪起来，拧成了一团：“到底怎么了？”
“娘娘，您听到别难过成吗？”她抬袖子胡乱揩了一把眼泪，“昨日夜里，六王妃脚滑，掉进冰窖里了……听闻现在不太好呢。”
我清晰地听到脑子轰隆一声，炸开一道滚雷。
*
尚未避坑，已然落井。二十二岁的这一年，我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祸不单行。
来不及去请求姜初照放我出宫，来不及在马车里放置火炉、铺上软垫，一路上不断撩开车帘，顶着凛冽扑面的北风，问驾车的公公什么时候才能到王府啊。回答我的总是快了快了，可我总感觉时间真慢呀，急得我在车内都开始跺脚了。
终于到了王府。
裹紧披风遮住冻僵了的手脚，一路喘着跑到了邱蝉的卧房。卧房的温度高到离谱，连我常年体寒的人乍一踏进去，都被热气灼得瑟缩了一下。
邱蝉还在昏迷着，姜域捧着药碗，用极小的勺子一点一点地往她唇里送药。只是喝进去的少，溢出来的多，送一会儿就得拿绢帕擦一擦她的下巴、脖颈，把褐色的药汁拭去。
“要不，我来？”我小心开口。
姜域抬头看我，失魂落魄到仿佛面前这个人早就死了，现在坐在邱蝉床边的，是个傀儡。他努力适应了一会儿我的突然出现，然后颤巍巍地把药碗送到我手里，踉跄起身道：“嗯，你来是合适的。她很喜欢你，兴许听到你的动静，能打起精神来。”
姜域说，她很喜欢你。
明明是极其简单的、甚至是很客套的一句话，竟听得我热泪盈眶。你说邱蝉是不是对姜域讲过，她打小很喜欢阿厌表姐，是不是也曾梦到过，年少伏于我膝侧慵懒地说未来小孩儿像谁的事呢。
一边往她唇里送药，一边拨开她乱糟糟的鬓发，伏在她耳畔，说：我在，你不是很希望我经常来看你吗邱蝉，姐姐真的来啦，现在正喂你吃药呢，你稍微张张嘴呀。
如此反复几遭，她眉心的肌肤艰难地动了动，不多时，同我极其相似的嘴唇，终于缓缓张开了一些。
一块巨石落了地：能听懂我的话，能喝下药去，就说明还有救。
*
在邱蝉的卧房坐了小半天，终于忍不住了，问姜域：“好端端的，冰窖还是有门的，她怎么就脚滑，还恰好掉进里面去了？”
姜域不说话。
我便急了：“我方才看了，她手脚都好好的，没磕着碰着。是撞到哪根筋了，还是封到哪个穴位了？她没呼救吗？掉进去抱她出来就好了，不至于冻成这个样儿。寒症很难好，她若是落下病根，以后要吃很多苦。”
不知过了多久，姜域终于开口了。
只是没有看我，而是看向窗外皑皑的白雪：“她没呼救。我并非不上心不担忧，找了一夜，才发现后院的冰窖是开着的。”
我怔怔抬眸。
忽觉得摸不透邱蝉的心思了——嫁了如意郎君，生了漂亮宝贝，王府只有她一个女主人，没有争奇斗艳，没有龌龊手段，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丫头管家都是上心的，这么好的日子，旁人求都求不来呢，她总不至于想不开，自寻短见吧？
奶娘抱着姜星辰进来，姜域赶紧把床帘放下。
这动作乔正堂也做过，我娘亲不太好的时候，我只要一跑进娘亲的房间，乔正堂就赶紧放下床帘把她遮住。小时候我以为他是霸占着娘亲不愿让我看，长大后就自然而然地明白了，他是怕病重的娘亲吓到我，不敢让我看。
我整理心情，对姜星辰笑了笑，小家伙像是认错了人，小身子直往我怀里钻，嘻嘻笑着的时候，口水越过光秃秃粉嫩嫩的牙龈，溢出唇角来。笑完，还极其大方地把抱着的那个柑橘送给我。
姜域把他捞起来，手指擦了擦他唇边的水泽，温柔地哄着：“姨娘累，爹爹抱。”
“姨娘不累，”我很少抱小孩儿，因为他们身子骨软软的，我很怕把他们抱坏，但此刻我却很想抱姜星辰，于是张开手臂，等他再入怀，“姨娘看到姜星辰就一点都不累了。”
小家伙伸着爪子蹬着腿儿，使劲地探向我想让我抱，惹得我眼睛又开始泛潮。
*
那一阵子当真是心力交瘁。
我揣着两件心事，时常觉得自己喘息不过来。起初只是晨昏之时感觉身体痛，后来就一整天都觉得不舒服，身体从内到外，从头到脚，从五官到筋脉，从腠理到腹腔，疼得密密麻麻又毫无章法。
其中最甚的是心脏，和腹部。
陈太医之前开的药，已经不管用了，我让宫女去请他过来，想重新请他看看。
宫女回来，开心地告诉我：“奴婢去得正巧，陈太医说先来给娘娘看。”
我随口问了一句：“待会儿还要去给谁看？”
“给陛下，听闻陛下风寒愈后，落下了偏头痛。”
“哦。”我轻声应着，内心却翻江倒海：姜初照何时染了风寒，何时病愈的，又是何时开始头痛，我一点也不知道。想到这儿觉得愧疚又委屈，我如果能去成安殿的话，应当会发现他生病了，应当也会关心他的。
有发丝擦过我的耳背和脖颈，落进我后背深处，惹得那儿微痒。但我不敢掏出来，因为陈太医已经进殿了。
他提着很大的药箱，按照过往的流程，掏出腕枕，和蔼道：“老臣先给娘娘诊脉。”
我眉心一跳，默了会儿，问他：“你待会儿是要去陛下那儿对吗？”
“是。但去年陛下就已经嘱咐过，娘娘若是唤老臣，老臣不管还有多少病要瞧，都先来娘娘这儿。”
“嗯。我晓得了。”
“娘娘是哪里不舒服？”
又有头发落在我后背，惹我脊背骤然一僵。慢悠悠地把手腕缩进衣袖，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能信任陈太医，他一定会把我的状况告诉姜初照的。
若我真的不好了，姜初照就不忍心把我关进牢里，把乔正堂替换出来了。我左右已经不能全好，乔正堂瞧着却是身强体壮的，他若是一辈子都呆在死牢，永不见天日，我会替他觉得可惜。
思来想去，最后笑问：“你能治牙疼吗？最近点心吃多了，感觉很痛。”

第106章 太难
陈太医给我开了五副治牙痛的药，我坚持要到了十五副：“我超级爱吃点心，牙大概还会痛，总不好因为这个天天麻烦陈太医，所以给我多开一些呗。”
他愣了一下，但没多想，又爽快地加了十副，把药方递给宫女让她去太医署的药房拿药，自己则拎着箱子去往成安殿。
半个时辰后，多日不见的姜初照突然来找我了。那时，我正蜷在床榻上等宫女煎药呢。
大概是因为好些日子没见，两个本就没多少话的人，处在同一个空间内，气氛就格外尴尬。他坐在我床边目光清凉地看我，我坐在床头小心谨慎地抱着被子看他。
等了很久，才看到他眼睫毛扑簌了几下，才听到他的声音：“听闻，皇后患了牙痛。”
这称呼让我生出些时过境迁的荒芜感，垂眸抠了好久的手指甲，缓了缓，然后很歉疚很不好意思地提醒他：“我已经不是皇后了。”
“嗯，”他极随便地应了一声，手指轻触着我的腮肉，“现在还在牙痛吗？”
我摇了摇头：“陛下过来了，我好像就没有那么痛了。”
“很想见到朕？”
“是呀。”
他神色黯然：“还是想跟朕商量你父亲的事？”
我抬起头，从被子包裹下抽出身来跪坐在他面前，本想揪住他的衣袖好给自己一些心理上的支撑来着，可又怕他像之前那样，把衣袖抽走，便把手缩了回来：“马上就元宵节了，陛下想好怎么处置了吗？”
“朕没想好，”他回答得直接又坦荡，但语气很生硬、很不善，甚至带着些明显的哂笑，“皇后是不是已经替朕想好了？”
我赶紧点头：“是的呢，我作为主谋，陛下应该早日把我抓进牢里，不然难以服众。”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姜初照忽然笑了。他脸颊的肉向上扯着，但眼里并没有露出以前笑起来时会出现的明媚色彩与璀璨光芒。
“可真有意思，”他看着我，笑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露出整齐又漂亮的白牙，“你们乔府加上你哥哥总共四个姓‘乔’的，结果这四个，都说自己是主谋，争着抢着进死牢。”
我被这话震得不轻，抠住床褥才勉强撑住没栽倒：“陛下是不是在骗我？”
两位哥哥比乔正堂还年轻，比乔正堂还要康健，他们怎么能放弃，怎么能说这种话。
姜初照终于收起小声，面色变得冷厉而残虐，目光是可洞穿人心的直接：“幸好朕提前吩咐过把乔府的人每一个都单独羁押，不然还看不到你们乔家父慈子孝、兄妹情深的感人场面。”
“……”
明知道我的难过，可他依旧故意刺激我：“皇后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还说自己是主谋吗？”
我暗暗咬了咬牙，强撑着身体内蓬勃生长的痛意，坚持着：“陛下这样聪明，略微一想应该就知道哥哥们本是布衣，不在朝堂，未曾直接接触过陛下，根本没有忤逆的动机，他们只是不舍得把我供出来而已。陛下，我们自年少一起长大，我的家里人你也很了解，他们疼我、愿意替我担责你也是知道的。”
姜初照把嗓音压得极低，却是吼着发出声响：“朕了解你家人、了解你，但平心而论，乔不厌，你有了解过朕吗？”
乔不厌，你有了解过朕吗？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但确实有在顺着他这个问题反思呢：以前好像是了解的，但他从西疆回来后，性情大变，还动不动讽刺我，后来我就不想了解了。但我放弃后，他对我就不那么差了。可经历过彻骨的绝望后，退缩和躲避成了我的常态，我无法劝服自己再去接受这个姜初照，以至于到现在也无法拿捏准他的情绪和想法。
唯一明白的是，他也是担忧着我的，出于什么原因不好说，只是他很明显地不愿意让我去替换乔正堂。
“朕都说了，你在乎的人，朕从来没有处死过。可你有一次相信吗？”
我再次抬眸，皱眉问他：“把乔正堂关在死牢里，绳索捆着，冷水溺着，永远也看不见天日，这样的‘不死’就是陛下对我、对乔家的恩赐吗？”
他也皱眉，言语上没有让我半分：“你为什么不明白？这是谋逆，若朕没有反击，现在已经血溅成安殿，已经成了阶下囚，甚至已经死了。”
我被他这段话刺激到眼泪掉出来：“乔正堂不会。”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我死死掐着自己的手掌，让自己别软弱，也不要让步：“他是先帝在世时最信任的臣子，先帝身体孱弱，病卧床榻半年之久，手无缚鸡之力，乔正堂没在最有利的时机夺位，因为他也像先帝一样疼着陛下，也盼着陛下早日从西疆回来继承江山。这一次是受了我的蛊惑，一时激动乱了章法。但他绝对不可能真的伤害陛下，最多……最多是把陛下揍一顿，替自己的女儿出出气。”
“乔不厌，就像你很怕藏在暗处的箭一样，朕也时常怕被人杀死。”
“对不起，我不该刺激乔正堂的。”
他无奈又绝望地笑：“滴水不漏，油盐不进。”
说完这句，目光落在我肩头，过了片刻，突然捏起我肩上几根零落的头发。
这动作吓得我不轻，我瞬间瞪大了眼眶：“你做什么？”
姜初照也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你头发掉了，朕替你拿走。”
“我……我好几天没洗头发了，头发超级脏，”我颤抖着把残发拿回自己手中，“我自己处理。”
*
这一次见面很有效果。
听苏公公给我透露，姜初照翻阅大祁所有律法和案卷，也没找到造反可免死的先例，最后索性放弃了，另辟蹊径，命户部把乔正堂自先帝时期至现在做过的贡献、立下的功劳一一记录，打算走功过互抵这个办法。
好在是乔正堂对下属不错，户部的人很尽力，他们从正月十六上朝开始写，一直写到正月底，连乔正堂曾在雨天为先帝撑伞、曾在雪天为陛下添炭这种针鼻儿大小的事儿也没放过，最后形成了一摞三尺高的资料，并取了一个直观的名字——《忠君爱民乔正堂，爱岗敬业乔尚书》。
若不是杨丞相带头开始写乔正堂的过错，亲眼看过那好事记录簿的我，甚至都产生了乔正堂不但死不了，反而能使大祁百姓自发为之立牌坊、建祠堂，每逢初一十五还给他跪拜上香的错觉。
可杨丞相还是把乔正堂从“神坛”拉下来了，最后刑部清点比对了一下，给乔家拟的处罚为：乔正堂仗罚二十，府中男丁仗罚十，女眷仗罚五，领罚后，乔府上下被逐出京城，三代以内再不允许入京，不允许考取功名。
很快，姜初照朱批允了，只是在女眷那里划了一道，把“仗罚五”改成了“仗罚三，又在男丁那里，把“仗罚十”改成了“仗罚十五”。
刑部拟好之后，暂领后宫诸事、已经晋升为贵妃的娴妃，捏着她拟的、姜初照批的手诏来对我进行宣判了。条目很多，说得很杂，概括起来就是：降阶品，减银钱，挨三大板。
我捡了大便宜，自然笑着接过：“好呢好呢。”
她阴阳怪气地说了我一顿后就走了。
我打开手诏一看，发现“十五大板”被朱笔抹去，换成了“三大板”，“逐出皇宫”一项，则被整个划掉。
后来，苏得意路过丹栖宫时，特意进来，同我补充说明了一下姜初照的用心：“陛下说娘娘已经很牙痛，怕仗罚太多后，身子其他地方也痛。杨丞相得知后很不满，但看到乔家两位公子多仗罚了五下，便也没再说什么。”
说完，他从袖袋里掏出一个荷包，递到我手上：“里面是陛下亲自挑的花椒。他说娘娘牙齿痛得厉害的时候，可以取一粒咬住，疼痛可减轻一些。”
我怔怔接过，低垂了眸子：“好哦，替我多谢陛下。”
*
乔正堂造反，既是前尘的噩梦，也是此生的噩梦。
且这一梦太过伤神，我醒来时，大汗淋漓，打湿了整个被褥。
还没从上辈子的惶恐揪心中抽离出来呢，抬眸就发现果儿坐在我床头，一只小嫩手不轻不重地捂着我的嘴，另一只则空出来给自己擦眼泪。
发现我睁眼，她赶紧把手缩了回去，浓重的委屈漫上眼眶，豆大的泪滴砸在我被子上：“太后，你终于醒了。你都……说了好久胡话了。”
看她这劫后余生的样子，我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哀家在梦里说什么了？”
她应该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听到我这么问，便更加委屈，直接投进我怀里，隔着被子抱住我大哭。
我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顺着：“是哀家不好，哀家喝太多酒了，一喝多就容易在梦里说胡话。哀家一定反思，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让果儿小可爱伤心。”
她哭声渐渐转小，又平复了好一阵子，才趴到我耳边，抽抽搭搭的却还惦记着小声说话：“太后说乔尚书要造反，说是您指使的。还说六王妃不好了，在梦里您还骂了六王爷。您昏睡的这两天两夜，果儿快被您吓死了，把所有宫女都打发出去，甚至阻挡陛下来找您。可最后还是怕，您一出动静，我就捂住您的嘴。又怕太大力，憋着您。”
她直起身来，仰面看向房梁淌泪：“这两天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第107章 更爽
纵然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我也晓得自己的脸蛋儿此刻已愁云密布，皱成了一团。
幸好这辈子很多事情都没有顺着上辈子走，幸好陪在我身旁的是果儿不是姜傻狗，不然我这梦语成真的本事，得吓坏多少小孩儿啊。
从被窝里爬起来，虽然已进十一月，我也穿得单薄，但我整个人并没有觉得很冷，反而因为出过一场大汗，所以觉得此刻肺腑清澈，神魂畅爽，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轻盈松快着。
我拉过果儿的小手放在掌心摸了摸又搓了搓，心神荡漾之际，没忘了继续哄着：“哀家睡了两天了？可真是够久的。哀家看今日天气不错，要不带着我们小果儿去西街转转？不到两个月就过年了，给你做几身新衣裳穿呐？”
果儿从来不会记我的仇。她把眼泪收回去，调整了一会儿就破涕为笑：“果儿穿什么都成，太后给陛下做几身吧，他这两天来了好几趟了，可担心太后呢。”
“……”
我就知道。
有什么好事，她第一时间就想到她的陛下。
*
好巧不巧，本来我就筹划着今日逛完西街，拐个道再回乔府打听打听乔正堂最近的精神面貌和行为动向，好早做准备，掐灭他躁动的火苗。
结果刚吃完午饭，来送点心的多宝就带来一个有些不对劲儿的消息。
“多宝姐姐说，今日杨丞相下朝后去阿见点心铺子里买了好几盒点心，还都是最贵的那种。店里掌柜看过去年的皇后大选，认出了杨丞相。对丞相大人亲自来买点心感到惊奇，套近乎地问了一句大人这是去看谁，丞相呵呵一笑，说去看望自己的好友乔尚书。”
果儿往我嘴里送了一块流心蛋酥，转述完多宝的话，眼里已全是参不透这世界的困惑：“尚书大人什么时候成了杨丞相的好友了？”说到此处右眼睑一跳，身子也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太后，他该不会给乔大人下/毒吧？”
我这厢也很错愕。
下/毒肯定不会，要是有这打算，他就不会自己去买点心、更不可能把自己去哪儿告诉掌柜，留下这么大的马脚。但我又很确定，杨丞相是没安什么好心的，因为他跟乔正堂向来互看不惯，两个人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二十来年了，他都没有一次踏进乔府的大门，更别提拎着最贵的点心去看乔正堂了。
除非他知道了什么关于乔正堂的坏消息，迫不及待地想拎上点心去刺激他，顺便看看他的笑话。
推测到这层，忽觉得心脏外有根弦崩过来，抽得我骤然心悸。
抬眸问果儿：“娴妃最近见了谁？”
果儿赶紧道：“她噤声禁足的期限已过，奴婢们都不好再拦着，她前天去丹栖宫见了丽妃，昨儿在罗绮宫见了她姑母。”
我揪住裙边，心烦意乱：“糟了。”
*
乘马车赶回乔府的时候，杨丞相已经离去。听二嫂说，他是被乔正堂举着庭扫才用到的竹枝大笤帚轰出去的。
有落叶悠悠转转落在我头顶，我捏下来，凄惶问道：“那父亲大人现在在哪里？”
二嫂往书房指了指，小声提醒我：“不过你先别进去，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呢。”
苍天为证，我也不想进去。但想到上辈子这一年的冬天他搞出来的那件大事，我这腿儿就一边打颤一边往书房挪动。
二嫂赶紧拦住我，忧心忡忡：“是真的生了大气，你若是进去可能会被骂得很惨……”
我拍了拍二嫂的肩膀，端正心态，坚定信念：“骂一骂又不疼不痒的。”
总比他没个人骂，出不了气，心中抑郁，脑子犯抽，最后去皇宫门口造反强吧？
*
午后，乔正堂的书房。
我跪在火炉旁，他已经骂了我一个时辰了，人仍在跳脚，气依旧没消。
每次我以为他训斥完这一波，瘫在椅子上怀妻念子，思爹想娘，悲从中来，老泪纵横，节奏放缓快要进入尾声的时候，他总能再提起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我的脑门进入下一波责骂。
但骂得与前几波又没什么不同。
搞得我很想把上个月新出的墨书巷第一百六十二卷 《骂人的花样与艺术：二十一天学会如何不带低俗之词将人骂到痛哭流涕》大合集拿给他观赏观赏，学习学习，让他骂出一些花样，也让我这被骂的人不再耳朵生茧，倍觉枯燥。
“你这混账，不孝子！王八羔子，小兔崽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告诉为父？若不是杨老贼来告诉我，我甚至还不知道你又被绑了去！”
天可怜见，这个问题我已回答了五遍，他竟然又问了我。
我不回答，他就哭；我一回答，他就骂。搞得我举步维艰，进退维谷。叹了口气，正准备再回答他一次呢，结果他灵光乍现，突然调转了怒火发泄的方向，把矛头指向了他的外孙姜初照。
“其实，你在宫里过得一点都不好对不对？”他身形晃了晃，语气也变得伤感，“陛下他，并没有很照顾你，儿媳们也并没有很尊敬你，宫里这群人并没有把你这太后当回事对不对？”
我哑然失笑：“你从哪里得出来的这个结论？”
他却越来越坚信自己的猜测：“你说……有没有可能就是陛下做的手脚？南山御汤向来就是天家独享，京城的公卿大臣想进都很难，那个凶手只是余家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若不是有人帮衬着，她怎么可能进入御汤馆呢？”
“父亲大人，你这太扯了，小聂就是因为她哥……”
“你闭嘴！”他手指抠住桌沿儿，目光淬着冷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越想越觉得姜初照和小聂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要置我这后娘于死地，“这位新帝从西疆回来后，就变得很沉稳，心思也揣着让旁人一时不能猜透。你是不是忤逆了他，才惹得他下此毒手。仔细想想，若不是有明白人通风报信，你在后宫终日操劳，难得出宫，那丫头怎么就认识你的马车，怎么就知道马车里是你，怎么就精准报复到你身上了？”
大抵是这两年没给乔正堂惹出什么祸端，我尽心塑造的沉稳老成、端庄得体的形象深入了他的内心，以至于他竟做出“难得出宫”这种误判。
“父亲大人，您要不要先听我讲一讲？”我满脸堆笑，鼓足勇气迎上他愈发暴躁的目光，装出温顺听话小棉袄的模样，实则对他行反攻且诛心之刺激，“你想找个借口，变得跟杨丞相一样、对陛下想训就训想骂就骂就直说呗，陛下还年轻，弯弯绕绕也不多，人也好欺负，而且大祁朝堂上也不是不允许言官存在，你何苦找这种漏洞百出的借口，为自己的未来搭桥铺路？”
他被我这话惊到了，胡子都被鼻孔里喷出来的怒气带得上下颤动：“你说啥？”
我摊了摊手，以一副恨爹不成器的语气，笑话他：“您总说我脑子愚钝像是锈住了，殊不知女儿看您亦是如此。距离我上次遭殃已经过去半年了，我连伤口都找不到了，杨丞相听到这消息却还像是捡到了重大情报一样，拿这一茬旧事来刺激你，就是为了让你不痛快，让你跟陛下产生嫌隙。可怜这么简单的把戏你竟然真的上了当。要女儿说，您老人家真的不是做丞相这块料，尚书就是你职业生涯的巅峰了，咱乔家的人脑子不行，见好就收吧。”
乔正堂气急败坏，脚底板跺得如抡大锤、夯地基一样响，“收你个仙人板板！”顿了顿，手掌开始拍桌子，眼眶也开始变红，“过去半年的伤，就不是伤了吗？”
过去半年的伤，就不是伤了吗？
这话落在我耳朵里，如沉在湖底的鱼突然冲出咬住荷瓣，在原本镜子一样平和的湖面上，甩出层叠起伏的水纹，荡起凉意一阵又一阵。
因为这句话的存在，我到这时才忽然反应过来，乔正堂在意的、与我以为他在意的，好像是不同的两件事。
从前世到今生，从皇后到太后，我好几次以为他和老皇帝商量好了，用我来换取他仕途的平坦稳当与青云直上，只是我也很恨嫁，也想为乔家争光，我二人目的相同而已。到了这辈子，我开始想当然地用这个思路，来劝服他接受我当太后的事实，像是在谈判一样，把他和乔家能得到的好处，都给他列清晰了——
“皇帝乃君父，比百官大一辈，您乃皇帝的外祖父，就比皇帝大两辈、比百官大三辈。那些拿女儿被退婚来笑话您的大臣们，以后见到您都得跪下喊国丈，见到哥哥们就得跪下喊国舅。”
现在想想，竟觉得心慌肝颤，如遭雷击。
“你这兔崽子怎么不说话了！”他凶神恶煞地瞪我，目光却落在我膝盖上，额上青筋跳得像蚂蚱一样，“跪累了？”
我赶紧挺起身板，跪得笔直，举起小手道：“女儿不累，女儿现在很想跟您探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当丞相，或者……”我压低嗓子，用气音和口型描述，“当皇帝，这辈子会不会更爽啊？”
乔正堂惊悚地望了我三秒。
三秒过后就开始满屋打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我有点好奇。
“笤帚，大锤也行，”他牙齿打颤着回答，“你思想太危险了。你一个太后，还想步入朝堂，甚至垂帘听政不成！今天老子不打醒你，你娘就能半夜诈尸打死老子。”

第108章 填死
乔正堂终于从书架后面找到了笤帚，举着它边朝我走，边骂骂咧咧：“让你再胡说八道，老子今年不动手，明年就得给你收尸！”
眼看他要来真格的，我顿时慌了，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要不要躲，就听到“哐当”一声巨响，书房门被人踹开，又听“砰”的一下，右边那扇脱离门框，整个栽到地板上。
我盯住门口站着的赭红衣袍的人，脑子空白了三秒才愣怔开口：“陛下？”
姜初照顶着一双阴沉的眸子望住此刻正举着笤帚准备打我的乔正堂，额上冒着汗，手指收成拳，面颊肌肉向上抽搐，耳根之下猩红一片：“朕看谁敢动手揍太后！”
我举手露牙，望着救星，喜滋滋地揭发：“不是旁人，正是你姥爷呢。”
乔正堂抡了个大圈把笤帚落在地上，弯腰扫地，嗔怪我道：“不让太后扫地是怕累着太后，瞧你这孝顺的孩子，一着急怎么还跪下了呢。快起来吧，当着陛下的面，老臣可怎么受得了太后这大礼。”
我：“……”一把年纪了，还可以这么不要脸吗？
*
确认了这辈子的乔正堂没有造反的打算，我总算放下心来。
只是姜初照有点不开心，等乔正堂做晚饭的空档，同我坐在回廊的美人靠上，薅着枯草的叶子，皱着俊脸嘟囔：“气死朕了。朕若是再晚来一步，他就真的打到太后了。”
我把剥开的橘子分了他一半：“嗐，别气啦，哀家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把橘子瓣上的橘络一点点揭下来后，又塞回我手里，把另一半拿回去进行了同样的处理，再递给我的时候，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只不过人还沉浸在方才的愤懑中没走出来，所以精神恹恹的，声音也有点小：“听说体寒的人，不能吃这个。”
我虽然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还是觉得心头一暖，抬眸去看他：“你不吃吗？可甜了。”
他摇摇头，目色倦乏：“朕没胃口。”
“陛下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怎么急匆匆赶到乔家来了，”我斟酌良久，侧着脑袋打量他眼底那两片青黑，悄声问他，“这几天没睡好吗？神色为何这样差？”
他缓缓别过脸去，双臂伏在美人靠的围栏上，下巴垫在手背上，看廊下清淡萧索的小溪流，和溪底红绿青蓝的卵形石头，蹙着眉头忧愁沉静的模样，同小时候被他父皇刺激到了，趴在这处思考人生时几乎一样。
我往他嘴里填了一颗橘瓣，继续揣测：“或者是朝堂上事情多，你最近压力有点大？”
他再次摇头，恰逢溪中红鲤游过，桃花眸里映出微红的哀色：“做了不好的梦，感觉很难过。”
“梦都是假的呀，”我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仰头望着回廊顶部“仙桃贺寿”的彩画，往嘴里扔进一颗橘子，囫囵道，“陛下乃一国之君，要操心的事儿已经这样多了，不值当地为了一个梦伤怀成这样子。”
他却对我这句话不太满意，但又不愿意反驳我让我不开心，所以又回到了小声嘟囔的状态，还气呼呼地把手里薅秃了叶子只剩杆儿的枯草扔进溪水中：“我觉得值得。而且，梦不一定是假的……那些场面，都很真切。”
话及此处，姜初照忽然想到什么，眼睑骤然一跳，侧过脸来问我：“太后睡了两天，还安排果儿不让外人进。有没有做过梦，是不是也被梦魇困住了？”
我恍惚半晌。
摆了摆手，微笑着撒谎：“没有哦，哀家什么梦都没做。这两天睡得很甜，很香，而且睡醒之后整个人神采飞扬，甚至欢畅，与陛下完全不一样呢，”朝他旁边稍微挪过去一些，隔着衣袖戳了戳他的手臂，好奇地打听，“所以陛下是做了什么梦？要不要同你后娘讲一讲？哀家很愿意听呢。”
“……不适合跟你讲，”他像是有点生气，脸颊鼓了鼓，又把下巴垫在了手背上，压低了声音委屈道，“朕白白为你担忧了。不过，你欢畅就成。”
*
进入十二月，京城气温骤降，冬雪渐渐稠密，儿媳们愈发喜欢往我身边跑，大抵是因为凤颐宫燃着地火，暖流四溢如鼎盛春日。
今天趁她们请安，我敲打了娴妃几句，警示了丽妃几句，略过垂眸不语的余知乐，把目光放在云游太虚的云妃身上，道：“听闻云妃这半年琴艺突飞猛进，技术出神入化，且入了冬后，凄风寒雪的，你也不再往教坊司跑了，想来应该有了不少空闲时间吧？”
所以，断更了好几个月的墨书巷主打故事，也该开始写了吧？
云妃立刻挺起脊背，冲我露出端方静雅的一笑：“回太后，虽然不去教坊司当面听课了，但乐正大人给臣妾布置了好些曲目，臣妾每日都在练习，所以最近还挺忙的。”
说到此处，她不要脸地把话茬扭断强行递到了常美人那里：“听闻十一月底，翰林院的课程也结束了。据说在这小半年里，常美人书山求索，学海泛舟，努力上进得到了翰林院一众老师的盛赞，如此用功，想来年中时陛下给常美人布置的论文，常美人应该写得差不多了吧？”
云妃就是仗着哀家疼她，拿常美人的年终论文做挡箭牌，自己好继续拖更。
行叭。
谁让她是主笔呢，她有拖更的资格，哀家也确实最疼她，于是抿了口姜茶，顺着她的话，看向常美人：“哀家也知道这三篇论文体量很大，若一时不能完成三篇，写完一篇也是可以的。”
谁料常美人拎起一个绸缎小包就朝我走来。从她座位上到我坐塌前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她走得意气风发，走得荣光满面，不像是来交作业，倒像是来领奖一般：“回太后，三篇文章，臣妾都已写好，请太后过目斧正后帮臣妾交于陛下。”
我喜上眉梢，接过她呈上来的厚厚的三本册子，粗略翻看了一眼，其实啥也没看清楚，但还是故意越过常美人，冲娴妃微笑：“常美人这文章写得，论点清晰，论据详实，可操作性极强，建议大家都学习学习。尤其是娴妃，你最近好像很闲，总往旁人宫里跑对吗？这三本册子哀家看完就先送到你宫里，你抄写三遍，并背诵全文吧。”
在哀家如此明显的提示下，娴妃自然记起当时姜初照取这题目名字是针对谁，也大概想到了我为何要这样对她，于是妩媚圆润的脸蛋上登时红一阵绿一阵，色彩丰富，美妙绝伦。
*
随着年关临近，我一直在琢磨一个事儿。
“太后在想什么呀？最近几天话都变少了，”果儿给手炉换上崭新的皮毛套，放回我怀里，柳目温柔，嗓音甜软，“但是身子骨好像好了很多呢，您比去年这时候穿的薄了许多，看着很有火力了。”
我撑着下巴望向窗外夜空中清晰依旧的飞雪，思忖着：“你说，该用个什么借口，才能把六王府的冰窖给填死呢。”
果儿僵住：“……啥？”
“虽然哀家也能下懿旨，强行让六王爷把他家这冰窖毁了，但这听着多少有点荒唐，”我看着琉璃窗格里自己那张愁成一团的脸，“六王爷可能不会说什么，但六王府的人肯定会觉得哀家精神有疾。”
果儿完全摸不着头脑，用怀疑人生的语气问我：“太后是……看着六王府的冰窖不顺眼了？但它离凤颐宫要多远有多远，好像不碍太后的事儿哎。”
我拧眉叹气：“话虽如此，但哀家曾做梦，梦见自己掉进去了，想到这一茬心里就不痛快，不把它填死，我就觉得冻得慌。”
“……”
殿外夜空下，小公公和小丫头也不知从何时买回来了焰火棒，此刻正围在小火炉旁一个接一个地点上，然后攥在手里来回挥动，穿过飞雪带出一道又一道斑斓的流光。
有个小宫女跑起来，把闪着璀璨火星的焰火棒变成流动起来的光带，其他人纷纷效仿，来回跑动，欢笑与光芒，让整个凤颐宫都鲜活明朗起来。
有个小公公倒退着跑的时候，不小心把火炉带倒了，赤红的炭火滚入厚厚的积雪中，炸开一圈水点，但很快，周围那片冰雪都被炭火融化掉。
这场景把我看呆了。
果儿抬起小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太后，您也想出去玩吗？”
我欣喜若狂，一把攥住那小嫩手：“哀家想出办法来了！”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京城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闻。
六王爷、六王妃应太后之邀去月西河赏花灯、放烟火。就在这一夜，有武艺高强的恶人扛着麻袋跳进王府后院，找到冰窖、掀开窖门，就往里面扔干柴、投炭火，动作一气呵成，事了拂衣潇洒。
王爷王妃回府后，见管家痛哭流涕，随他去后院就发现，原本好端端的冰窖被那恶人给糟蹋了个彻底，里面储藏着用于夏天消暑的冰块尽数融化，变成成乌漆嘛黑的一池子脏水，上面还飘着炭火沫沫，木头屑屑。
腊月二十四，小年夜后一天，宝食街，“风来香”二楼雅间。
我隔着屏风，看穿着湖绿绸袍的果儿，把五个金元宝推到对面宝蓝衣袍、潇洒酷帅的年轻公子身前：“喏，说了不会白找你干活的。你拿了这元宝，咱俩就扯平了。”
那公子一脚踩在椅子上，撑着膝盖嘻嘻笑着看果儿：“我不要。”
果儿瞪他：“不要的话，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蓝袍公子把元宝推回果儿面前，殷切讨好的样子像是围着花儿转的小蝴蝶：“别气别气，我就是不想跟你扯平嘛。元宝就当我送给你的，快过年了，你去买花裙子穿行吗？”

第109章 配合
回宫的路上，我想到风来香这场面便忍不住露出姨母笑，捏了捏果儿的小嫩手：“这就是你口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季向星？”
果儿细长的眼睫毛扑闪扑闪的，也跟着我笑起来，语气比我还要八卦：“太后是不是也觉得不太像？也不知他怎么回事，常年打打杀杀的话，性格应该得学得沉稳一点儿吧，但太后也瞧见了，他坐那儿跟个猴儿似的，根本没人形。”
我眯眼涎笑：“这猴子……不，这小星公子是不是喜欢你呀？”
果儿抿了抿嘴，雪白的小脸上浮过些忧云：“我同他认识四年了，他要是喜欢我，应当早就跟我说了。但他一直也没开这个口。”
听闻此言，我忽然老母亲上身，喜笑颜开，认真盘问：“四年了？快给哀家讲讲怎么认识的，哪里认识的？他家是不是在京城，经商还是为官？府上几口人，府外几亩地？我看武功确实不错，一下就蹦进风来香二楼了。但他读过书没，可知书达理呀？”
果儿搓了搓耳朵，憋住笑把随身携带的水壶递给我：“太后先喝口水缓缓吧。”
我扯着欣喜得破了音的嗓子，鸡打鸣一样地说了一声：“哀家不渴。你快给哀家讲讲。”
“噗，太后怎么激动成这样，”她看猴儿一样地看我，笑得灿若日辉，“他家里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他不提我也没问过。要说怎么认识的，就是四年前有次出宫帮先帝买糖葫芦，我看到他在宝食街吃饭被人轰出来，就过去帮他付了饭钱，结果他不要脸地说自己还需要住宿的钱，还需要上路的盘缠。”
我震惊：“你都给了？”
“是啊，我看着他长得好看呀，”果儿凑近我一些，笑得露出小白牙，“我对长得好看的人都是有求必应的，所以就给了他四个银元宝。”
果儿的大方把我吓了一跳：“你一个宫女存个银子也不容易，怎么给他这么多，不怕被骗呐？”
她抬手揪了揪自己月牙形状的发髻，模样纯真无邪，笑容清甜可人：“太后，实不相瞒，我进宫后一直很讨喜哎。之前跟随苏公公侍奉先帝的时候，苏公公很照顾我不说，先帝也很疼爱我，赏了好多好多金银财宝。后来太后进宫，凤颐宫缺人侍奉，苏公公第一个就挑了我，他说太后一定也会喜欢。然后——太后又开始赏我，我现在甚至都数不太清自己有多少钱呢。”
“不管多少钱，我家果儿都值得，”我还是有些担忧，“那公子是真的在干打打杀杀的事儿，还是耍嘴皮子呀？”
“是真的，之前我出宫找多宝姐姐的时候还看到了，只是他发现我后迅速结束掉打斗，飞过来用衣裳罩住我的脑袋，就把带我走了。而且他好像确实很缺银子，我告诉他我有钱、可以找我拿，他却鲜少借我的，只在非常急需的时候才跟我开口。”果儿好像完全不介意这些，言语间听不出任何瞧不起，“他总是会很快地还我。”
我大抵明白这小星公子为什么迟迟不开口说喜欢果儿了。
他是不是怕自己配不上她呀。
我小意地问果儿：“他若是亲口说喜欢你了，你会嫁给他不？”
果儿忽然抬眸看着我，皱眉思忖了会儿，惶惶道：“自年初开始，太后和陛下送了好几个娘娘出宫了，现在该不会也盘算着让果儿出宫嫁人吧？”
其实她说的这一层，我方才并没有想到，但听她提起，我忽然生出大片惆怅来。
可是活过两辈子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遇到两相欢喜的缘分是多么难得，所以也不愿意为了自己把果儿一直绑在我身边。
抬手把她鬓角的垂发别至她耳后，心中生出嫁女儿才有的酸涩和不踏实：“我看那公子性格不错，长得也好，还跟你一般白白嫩嫩的，你俩模样上很般配。但你可能得再了解了解他，他这职业有点不稳妥呢。”
“太后快别说了，再说您就掉泪了，”她把被风吹的开马车窗帘又拉回来，嘻嘻笑着，“舍不得果儿就实话说嘛，果儿也舍不得太后。至于季向星，等他什么时候能说出自己的心意了，我再离宫也不迟。”
说到这里，她立刻回头攥住我的手，严肃地嘱咐我：“太后千万别插手。我今日同太后讲的话，您也别告诉他。我就是想瞧瞧号称自己超级大胆、杀人从不眨眼的大魔头，这辈子到底有没有胆量说喜欢我。”
*
眨眼间就到了除夕，姜初照送了我一顶新的白色貂毛帽子，这次耳后缝的是白鹤的羽毛，额前还缀了三块极其通透莹润的水蓝宝石，看着毛绒绒、仙飘飘又亮闪闪的，我很喜欢。
戴上试了试，抬眸笑问：“苏得意缝的？”
“是苏得意教的，朕自己缝的。”他有些骄傲。
“陛下真是聪明呢，都学会做针线活了，将来不当皇帝，可以考虑去做裁缝，”但说完这句话，我就赶紧住嘴，拍了拍自己的脑壳，满脸堆笑，“瞧哀家这话，太不吉利了，陛下千秋万代，帝运永享。”
他唇角溢出笑：“当裁缝能养活太后吗？”
“当然可以，哀家吃得又不多，”我指了指远处成双结对款款而来的儿媳们，“看在陛下还要养活这么多儿媳的份上，哀家可以搭把手，帮衬着陛下。我做针线活也有进步呢。”
并不是吹牛。
哀家今年做的福袋，真的进步很大。送给姜初照和儿媳的时候，他们肉眼可见地都比去年欣喜。
尤其是姜初照，他也不嫌自己这个跟儿媳的没有区分了，满意地接过，还打开瞧了瞧，略遗憾道：“只有平安符啊。太后今年怎么没再送朕两句话了？”
我举起酒盏，现场补上：“祝陛下身康体健，常开笑颜，早日学会时间管理，多与后宫儿媳亲昵，把孕育皇子提上日程来。”
姜初照哂笑一声，但也没生气，反倒斟满酒同我碰了杯，用一种放下了心头事的语气道：“可算听到这话了。太后若不说出来，朕总觉得今晚少了点儿什么。”
“陛下现在满足了？”
“满足了。”
我凑上前去，眉梢带喜：“不如我们来讨论讨论，你未来第一个孩子他娘，是在坐的哪位？”
姜初照唇角抽了一抽，纵目望向大殿，挨个妃子看了一圈，可到底也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整个宴席上，时不时看看我，问一些杂七杂八却没什么用的问题。
我回答得也非常不用心，甚至驴唇不对马嘴，可他这小差开得比我还过分，不管我说出什么来，他都点头，拖着长腔语调悠扬着表示赞同：“嗯，太后说得对。”
“你怕不是傻子吧？”
“嗯，太后觉得是，就是吧。”
“你还没说谁是你未来小孩儿他娘呢。”
“嗯，太后就是很好的娘。”
我差点抓起一把花生米呼他脸上：“你是不是压根没听清你娘在说啥？？？”
他醉眼迷离，脖子转悠，酒盏晃荡：“嗯，你说什么都对。你想要孩子，朕可以出力配合你。”
“……”
我薅过酒壶觑了一眼壶底：京城烧刀子？怪不得能把傻狗醉成熊样。
*
虽然王府的冰窖已经毁了，但我还是很怕邱蝉又搞出别的事情来。
是真的在担心她，很想去王府瞧一瞧她。
细想过后发现，重生四年，入宫两年，与姜域邱蝉所见不过屈指可数的几面，但就是从这仅有的几面里，我逐渐放下了对这对夫妻的怨念。
甚至觉得邱蝉比上辈子可爱，觉得姜域比上辈子开朗。
我这想法好像被老天听了去。
正月初八，从来没有主动请哀家和姜初照去他府上吃饭的姜域，破天荒地送来了帖子，说邀请我二人和苏得意、果儿一同去王府小聚。帖子里还说，他去乔府跟乔二公子学了桃花酥，又去阿见点心铺子买了最新款的点心。
我觉得好奇，拿给姜初照看：“六王爷知道陛下最喜欢吃二哥那个版本的桃花酥？”
姜初照恍惚地接过帖子，短短几行字，他看了好久。最后笑得像个小孩儿，还昂首挺胸地在凤颐宫转悠了好几遭，最后到苏得意跟前，像是在炫耀：“苏得意，你瞧，六皇叔其实知道我爱吃什么，就跟我知道他爱吃宝食街的冰糖葫芦一样。他跟我扯平了。”
这话怎么讲呢，是真的有点幼稚。
但不晓得为什么，苏得意听到后又开始抹眼泪了：“是的是的，六王爷记着陛下呢。”
*
傍晚时分，抵达王府。刚下马车，姜初照就从姜域怀里把小星辰捞过来，对着还不会叫爹喊娘的娃说：“来，给哥哥背首诗听。”
我望了望天：皇家的小孩儿可真不容易哟。
大概是有王府的下人哄着，有姜域宠着，所以邱蝉已经完全不见大家闺秀的端庄优雅了，性子撒欢地很，见到我就跑来抱住我的腰，额头还往我脖子里蹭，绒发嘘得我脸直痒，最后不得已推开她：“行了，外面太冷，哀家又饿，快进去吧。”
她赶紧直起身来，牵住我的手带我往府内走，大概想起什么事儿，于是边走边埋怨着：“姐姐听说了没？京城出了一个恶人，特别过分。”
我随口一问：“怎么个过分法？”
“他往我家冰窖里投炭火，把冰和储藏来给姐姐做果浆的葡萄都烧光了。真气人。”
这话惹我打了个激灵。
因为做贼心虚所以强装着附和：“听说了听说了，确实挺气人呢。”
话音方落，跟姜初照走在前头的姜域骤然停步，回头笑问我：“多亏小年那一夜，太后请臣弟和蝉儿去赏灯，不然那恶人可能转移目标，把火放在我二人身上。”
“这肯定不会，你放心吧。”我嘿嘿地露出白牙。
姜域唇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第110章 邱蝉（番外1.1）
“姐姐，你说我以后，生出来的小孩儿会不会跟你有点儿像呢？”
她好像不太关心我方才的话，着急忙慌地把掉出去的蝉捡起来，还吹走了蝉翼上沾染的灰尘，动作小心地放回玉盅里：“你脑子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来，你的孩子应该像你和你未来的夫君才对呀。”
我有些郁闷。
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没看我，一直在盯着玉盅，对那只蝉儿比对我这只蝉儿还上心。也因为她很理所当然地以为我以后会嫁给男人，我的孩子跟她一点随处也没有。
“可我们也有五分像呀，所以小孩儿也像你，不是挺正常吗？”我只能拐弯抹角地暗示她。
她听到这话，才抬起眼睑看向我，琥珀一样的眼珠转了转，露出莹白的牙齿：“你说的好像也对。”
很神奇，方才的郁闷一扫而空。
但又不觉得神奇，因为她对我笑哎，还有什么忧伤事值得注意，还有什么开心事能比得过眼前这份欢愉。
——
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不正常的。
从十二岁开始，我就跟别的姑娘不太一样了。
一直到十五岁，都觉得这件事惹我心头寂寥，惹我万分孤独。我几乎每一天都在思考该怎么办，甚至思考过自己这样的异类，配不配活在这倡导着忠孝仁悌、礼义廉耻的世间。
很难启齿。
不能在白天肖想，只能入夜一个人思量。
我喜欢我的表姐乔不厌，同时，我很希望她也一样喜欢着我。
我希望我们都不要成亲，而是，互相嫁于对方一直陪伴彼此。
我期待有一天她能知道，但又，更期待她永不知晓永不惊扰。
*
父亲大人说，我比寻常的小姑娘开窍早很多，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经不用爹娘催、老师训，自己会主动去学课业，习技艺。
最开始所有的东西都很喜欢学，诗酒花茶琴棋书画都有涉猎，到了九岁，老师点评道我画人物很有灵性，雕动物也十分生动，于是在他的建议下，我最终选了画画和雕刻。自此琴弹得不算特别好，但也拿得出手；下十盘棋虽不能全胜，但也只输个一两盘。
但其他两样，我大概达到到了京城同龄甚至比我大五六岁的人里，最好的水平。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骄傲的。
我唯一骄傲的是，自己还好选了这两样。
不然该怎么记录她的漂亮。
只是也后悔着。如果没有学会这两样技艺，自己是不是就不会在提笔落刀之时，脑子里全是与她有关的遐想。
很难想象吧？京城中那个被称为最得体的大家闺秀的邱蝉，其实一点也不得体。她会故意刻不附毛羽的动物，会故意画不着寸缕的姑娘。
在邱府的时候，我一直知道这件事需要避讳遮掩，于是深夜画一幅就用烛灯点一幅，刻完玉石欣赏过后再继续把刀口加深，随意刻成一朵花一株草。
后来老师和父亲大人发现了我用料石极费，也曾问过我，为何巴掌大的玉最后只能刻出鸡蛋大小的东西。
我总是回答自己愚笨，未曾掌握方法，造成玉石浪费，请老师和父亲万勿怜惜，对我加以责罚。
他们听到我这样讲，就不再说什么，反而会安慰我，说不费石料难成大家。
我其实超级有心机的，从十岁之后就懂得表现，也懂得示弱，懂得如何在露锋于内敛之间找到平衡，更懂得如何说话如何做事能让大人们喜欢我。邱家女眷时常觉得我不得了，小小年纪做事已然滴水不漏，还总让人不觉刻意，如沐春风。
这样的评价和夸赞我听得太多了，也因此要求自己做得更好，变得更加忍让，更加大方。
只有乔不厌一个人，会蹙着小眉头问我：“方才看你把桂花糕让给了你堂弟，唉，你会不会很委屈呀？”
十二岁的我，头一回发现别人会让着我，这厢还蒙着，她就把她那份推到了我旁边，歪着脑袋笑嘻嘻地看我：“我其实不太爱吃甜的，你吃呀。”
初次面对这种被照顾的情形，我一时间不晓得该做什么反应。最后有些仓皇地点了点头，捏起一块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填进嘴里。
“好吃吗？”她凑近了一些，撑着脸颊满眼期待地看我。
“嗯，好吃。”我点头。不知不觉间，耳根已经有些烫了。
她发现了，完全没有官家小姐的架子，捏起荷叶小团扇给我扇风：“嘻嘻，那你多吃点儿。”
乔不厌她一定不知道，我之所以把自己那份桂花糕送给打滚哭闹的堂弟，是因为我自己压根就不喜欢吃甜。
只不过人是食髓知味的。
我一边讨厌桂花糕的甜腻，一边又无比沉溺于她给的清甜。
于是顺着她对我的认知不露声色地表演：看到桂花糕就两眼放光，捏着桂花糕就小心翼翼，放进嘴里时无比满足，咽下去后还跟她说真的很好吃。
这一装，就装了十年。
乔不厌从未把我看穿。
而她骗我的事，我却很快就发现了。
她说自己不爱吃甜，但其实很爱吃，尤其各种糖果点心。甚至嫁进宫后有一年，我听说她还因为吃了太多甜的东西，患了牙痛。
*
我这辈子嫉妒过两个人。
一个是姜初照，另一个是姜域。
十二岁以前，姜初照就和乔不厌玩得很好了，那时我还没有喜欢上乔不厌，所以看到也不会觉得难过。但十二岁后就不同了，我需要保持着大家闺秀的得体，他带乔不厌去的那些地方、玩过的那些事儿，我向来无法参与。
姜初照让我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无趣。赏花、对酒和颂章吟诗，画画、雕刻和打磨镜子，寒暑相推，春秋更替，一年又一年，总是逃不出那些花样。
我发现自己，不再聪明了。
也因此更加嫉恨这位太子，每时每刻都在担忧长大，因为长大后，乔不厌可能就嫁进宫里去，而我再没那么容易见到她。
这样的嫉妒持续到十五岁的初春，姜初照再次带着乔不厌出去玩了，去的还是遥远又处处新奇的北疆，我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去、也无法带乔不厌去的地方。
很气。
在夜里，就着烛火画姜初照最丑的样子，故意把眼画小，把鼻子画趴，画出不符合实际情况的大门牙后，还是觉得气未消，把画好的头发用肉粉色盖住，使他少年头秃，最后还不过瘾，再补上褐色的麻子。
心头终于舒畅了那么一点点。
次日，贪吃又纨绔的堂弟不受他爹娘劝教，疯子似的冲进我的厢房，还到处翻动，最后把我的画揪出来，流着恶心的涎水问我：“堂姐画的这是谁呀？怎么丑成这样？”
我在心里骂了他八百次，然后微笑着把桌边放了三天的、略有些发霉的桂花糕捏起一块，俯身填进他嘴里：“这画上是阿厌姐姐身边那个公子呢，你见过的。”
他抢过我手里的盘子，风卷残云，把那桂花糕洗劫一空。
多亏了这兔崽子，若不是他去大人那边揭发我给阿厌的伙伴画画，爹娘也不会来问我是不是对当今太子暗许芳心，我也不会想到，自己也嫁入宫去的办法——这样就又能时常看到她了。
父亲大人有点担忧：“宫里规矩多，拘束也多，你进去宫里，就像小猫进了笼子。而且太子继承江山之后，还会再纳很多姑娘进去，你可能就被忘掉了。”
那我更想去了。
怎么舍得让她一个人进笼子。我若是能去，姜初照若是又娶了旁人，那我和她还可以互相……
舔舐。
想到这里，我突然不嫉妒姜初照了。
甚至希望他早点儿继承大统，早点选妃纳嫔。
*
只是少女的心思变得很快。
从北疆回来后，乔不厌就瞧上初回京城还不太有名气的六王爷了，而且，来找我的次数变得比以往频繁好多。
春雨绵绵。
她为我撑着伞，牵着我的手走过庭院：“他很温和，又很温柔，老实说，我觉得你这样的大家闺秀才能配得上他，我还欠缺很多。但我不想错过，所以来找你学一学，你在这方面一向很好。”
雨水明明是落在油纸伞上的。
可你说，为什么我总觉得心头泛潮呢。
“六王爷也喜欢你吗？”很想告诉她，如果姜域真的喜欢她，就不会介意她是不是大家闺秀。
但又很怕说出这些，让她提前了解这世上不平等的欢喜带来的残酷和意难平。
我经历过，我知道这是不好受的。
还处在盛大欢愉之中的她眉飞色舞，莹白又软嫩的面颊上浮出桃花粉色，“他现在还不是太喜欢我，但也没有立刻拒绝呢。而且他还没有定亲，我觉得自己机会超级大，阿照也是这样觉得。”
说到这里，收起飞扬的笑容，略忧愁地望向伞下竹骨：“但我确实得用功学学礼数，我前十五年落下太多功课了。不过，”她低头，冲我露出小白牙，“好在是有你。”
这笑让我不敢多看。
她总是夸我，信任我，她从不知道我的目的一直不纯粹。
*
读过一本小说册子，记得里面有句话——“既得陇，复望蜀。人之常情，既尝着滋味，如何还好罢得？”
这话形容我的欲壑难填，再合适不过了。
若她一直不搭理我，自己在乔府等待出嫁，或许我还不会做出后来那些疯狂事。但体会过她每日来邱府找我，每日坐在一处赏花望月、弹琴对歌的欢喜，就越来越难以割舍这本就断不了的情意，就越想一辈子占有这个人，想此后的每一天，她都出现在我眼前。
于是十五岁，我开始疯狂嫉妒姜域。
愤愤不平地想着：过去的十五年他从未在乔不厌的面前出现过，凭什么他可以得到她一辈子的陪伴和笑颜。
我又想到了当初的主意。
立刻按住琴弦，收起所有乐音。
本来还困乏到点头捣蒜的人儿听到琴音顿挫声，立刻打了个激灵，恍惚着看了看帘外的飞雪，拿起早就滚到一边的手炉，换过炭后塞进我手里，把自己的手捂在脖子上暖和着：“弹完啦？手很冷吧，你快捂着手炉暖一暖。”
“姐姐，我想问你个问题。”
“哎？怎么这样客气的，你问就是啦。”
我看着她舒长细软的眼睫和其下清澈灵动的眸子，装出纯真无邪的模样，微笑道：“如果你真的嫁给六王爷，你会介意他再纳个侧妃什么的吗？”

第111章 邱蝉（番外1.2）
乔不厌瞬间皱眉：“当然介意，我为了做王妃都这么努力在学习了，他如果还是想娶别人，那我肯定生气。”
说到这里，就变得患得患失的，握住我的手臂略急躁地跟我讲：“你这样问，我忽然有点担忧了。他虽然是我唯一想嫁的人，但我却很可能不是他唯一想娶的。京城里还有很多跟我一般大的小姐，你帮我分析分析，谁跟他最般配行吗？我好提前防着点儿呀。”
我简单分析了几个，最后就说不下去了。
越来越想不通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连眼睛里都盛满了对她的欢喜的太子都没有娶到她，而到现在依旧没有明确此生只娶她一个人的姜域，能得到她独一份的情意。
这样比起来，她还不如嫁给真的喜欢她的太子呢。
于是，我就做了这辈子，最不明智的一件事。
也知道这是个极蠢的主意，也想过姜域会像看神经病那般看我，甚至把我撵出去。但我还是强撑着，一边说着自己和他一样喜欢阿厌的客套话，一边在心里忿忿着他为何没有那么喜欢表姐。
京城的雪下得越来越大。
他依旧拒绝着我撑过去的伞。
看得出来他的生气，我也做好了他把我赶出去的打算，可这个人却抬手拂去落在他眉上、脸上的雪，哽咽着同我说：“你回去吧。等明年春夏，莲蓬长好的时候，我们就定亲算了。”
好像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他答应得有点儿太快了。
但我还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甚至第一时间就明白了他的用心：“好。莲蓬长开，她至少能在难过之中找到一件开心事。”
次年，春夏之交，很顺利地和姜域定了亲。
定亲宴上姜初照带乔不厌大闹，碗碟罐盏的碎片四处乱飞，我第一次体会到恐惧：碎片割到她就完了，血肯定流出来，她超级怕脏，肯定会被吓哭。
但好在是姜初照也反应过来，摔东西的时候惦记着这一茬，用身子挡住了她。
夜晚回府。
姜域已经喝醉，无法亲自送我回去，踉踉跄跄地送我至王府门前，嘱咐管家务必把我送到邱府、送到我爹娘跟前。说完这些，又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回府院深处。
管家驾着马车同我闲聊，于是到此时我才明白，自己得逞不是因为能言善辩戳中了姜域，而是因为来得恰当时。
“真的有很多人在反对王爷和乔家小姐的婚事，”管家叹着气跟我讲，“反反复复，林林总总，连在陛下身边伺候的苏公公都来了。说了一些话，我虽然不曾听到，但王爷送苏公公走后，一个人在外面大雪中站了好久。我过去送披风，他问我，‘明明知道那个人身子骨不好，明明一直在做心理准备，可听到他可能会死，为什么还是很难受？’我晓得，王爷说的人就是他的皇兄，就是陛下。”
他好像不是不喜欢阿厌。
他好像很怕那位陛下为此早亡。
我的出现，大抵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人都反对，我是理由最荒唐、却把他逼到绝路让他彻底失去信心的那个人。
“老奴也在王爷跟前伺候了五六年了，还从未见过他醉成今夜这样呢。说句话小姐别介意，老奴觉得你主动要求嫁给王爷其实也对，不然要让王爷自己去找理由退了乔家小姐的话，他估计会更难受，甚至可能一蹶不振。”
帘外荷风袅袅入怀间。
乔府后湖已离我不远，想停下马车去看看，却听到池中小舟上传来的姑娘的哭声，和小公子时而骂骂咧咧、时而甜甜宽慰的言语。
是有过这么一刹那的后悔的。莲花盛开，莲蓬长成，我喜欢的姑娘却因为我，无法开心呢。
*
乔不厌介意姜域纳侧妃，但我不介意。
我主动找姜域讨论这个问题：“半年多了，太子已经去西疆好久了，姐姐依旧不开心，好像还是喜欢你的。要不到成亲的时候，你娶她为正妃吧？甚至不必给我名分，我可以当做陪嫁过来的丫头，只要让我天天见到她就成。”
这些话把姜域气笑了。
他对着府院飞雪，深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住怒火，平和又耐心地劝我：“邱蝉，你站在阿厌的角度想一想，你方才这个说法，有多么荒唐。一次就够了，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伤人，任凭谁都受不了。阿厌她确实肚量大、确实不太记仇，但她也是会难过的。”
我从小到大很少哭。
但不知为什么，每次跟姜域说完话，我就忍不住掉泪。
“我太蠢了。我好像再也不能天天跟她在一起……她应该再也不愿意见到我了。”
姜域半蹲在我面前，用帕子轻轻地帮我擦泪，尽管他自己也不高兴着，但还是故意逗我：“京城最好的大家闺秀，也会哭出鼻涕泡吗？”
我赶紧止住哭声，慌乱地摸了摸鼻子。
下一秒就哭得更大声了：“根本没有鼻涕泡，你骗我的。哇——”
他笑起来，如山顶覆雪，如苍穹明月，温雅柔易还带着让人平静的力量：“怪不得你喜欢阿厌呢，你俩有些方面确实挺像的。所以你看，其实不必要非得强求着让她陪在你身边，她最可爱的样子就在你心里，你最好的样子也在她心里，你们互相影响着变得很像，是不是也算变相地陪伴彼此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然后这些话，指引我走过了其后的六年，我未曾觉得那么孤单。
最好的乔不厌和她最灵动温暖的样子，一直在我心里，从未割裂，从未弃我远去。
*
十六岁的冬天，我好不容易觉得可以让纠结了四年多的心，稍稍放下。却在这时听闻乔不厌坠入冰河，得了很严重的寒症。
姜域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红得可怖。
我去看她，但乔家的大表嫂很是伤情，不愿意让我进她的厢房：“表小姐，也请你心疼心疼我家小阿厌吧，现下她已经被寒症折磨得不成样子了，你要是再进去刺激她，我家小孩儿怕是更难恢复过来。”
“嗯，好，好的呢。”我低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不敢深思“不成样子”这种形容，略慌乱地说，“是我唐突了，如果她醒了，不必跟她提我曾来过，她不会想听到我的名字的。”
表嫂把干净的绢帕送到我手里，言语间有些愧疚了：“很抱歉。你……擦擦眼泪？”
我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在除姜域以外的人面前，掉了泪。
回到家，带上银子去京城所有的医馆、药店打听治疗寒症的药方，但他们听到我的描述，无一不震惊：“这数九寒冬的，掉进冰河，还泡了这么久，能捡回一条命来就不错了，即便是开了药，也不能好利索的。”
再去下一个地方，另一个大夫也说着差不离的话。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软弱，从白天走到傍晚，听到这些消极的话，最后竟忍不住，抱着银子站在大街上失声痛哭。
纷扬雪雾遮住整条街道。
有家有室的人早已在天色变暗之前就回去，关上门同家里人一起吃饭喝酒喝，聊天入梦。留在街上迟迟未归的，除了在嚎啕着的我，就只有那些无家可归的窃贼和乞丐了。
银子被他们轻而易举地抢了去，我的衣裙也被扯开了一些，但姜域找来得很及时，那些混蛋还没来得及伤我，他已经拳脚落下，把那些人全部撂倒在雪地。
姜域抱着我上了马车，解下袍子裹在我身上。
不忍心责骂我，用很温柔地语气同我讲道理：“天黑了，长得很好看的姑娘，还抱着这么多银子在外面大哭，那些恶人看到你一定会欺负你，”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身子哆嗦了一下，手指也跟着颤抖，明明自己都快哭了，却还是控制着替我把眼泪揩去，“没事了。你没事，就很好。总得有一个姑娘，好好的。”
总得有一个姑娘，好好的。
最后这句，也不知是在劝我，还是在劝他自己。
*
此后数年，多方打听，对乔不厌的病情了解得更全了一些，知道她每一次月事都痛不欲生，于是推测她除了寒症以外，还患了很要命的宫寒。
这些年里，狂买医书，昼夜翻阅。
在二十岁那年，忽然发现了一个可以拔除寒毒的方法。
怀孕，妊娠，寒毒会一点点过给腹中孩子，待妊期结束，这孩子会把寒毒从母亲体内带出来。如此，病人就不会再受宫寒之苦了。
我皱眉，摸了摸腹中的姜星辰，苦恼又沮丧道：“小朋友，你来得太早啦，我还没有患上寒毒呢，你都已经快长成形了。”
但很快打起精神来：没关系的，等生下姜星辰来，我可以先让自己患上寒症，再骗姜域圆一次房，然后就可以试试这法子管不管用了。
思及此处，不由想起上一次了。
姜域不愿意配合我，且再次被我气笑：“你这脑瓜里都在想什么呀？阿厌不适合生小孩儿，你就准备生一个给她看？”
“不只是给她看，我怕她在皇宫里待久了会孤单，看到别人都有小孩儿，她会难过。所以很想有个小朋友能陪伴她。”
姜域收起笑意，很严肃又有些感伤地跟我讲：“邱蝉，王府的小孩儿是不能去陪伴皇后的，姜初照已经天天怀疑我要谋反了，我们若是再把孩子送进去，他会怎么想呢？他也是个别扭又不肯好好说话的小孩儿，我不想再让他觉得这帝位坐得不稳妥，不安全。”
我明白过来：“哦。”
但后来还是下了一些助兴的药，有了小孩儿。
不送进皇宫也好，我只是想看看，姜星辰会不会很像她呢。如果像的话，姐姐不在，有他陪着我也很好呀。
*
转过年去，二十二岁。
听闻她的病依旧没好，甚至有些加重了。
我生下姜星辰已经一年之久，已经可以开始有新的孩子了。正月初八，避开姜域和姜星辰，走到了冰窖里。
一开始觉得不够冷，害怕自己呆一宿都不能染上寒症。过去两个时辰，就发现担心是多余的。我坐在冰块上，寒冷变成密密麻麻的针从下腹一直刺入血脉，四肢百骸都是又麻又痛的冰凉。
确实很难受。
想到她也经历过，就觉得更难受了。
所以，这个方法一定要成功呀。
这样我亲爱的阿厌，以后就不会再这么痛了。

第112章 同色
酒足饭饱，小星辰伸出小胳膊小腿儿要抱抱。
大概是小家伙白皙软嫩太讨人喜爱，坐在我旁边的姜初照比我更加主动地伸出胳膊去，抢先道：“哥哥力气大，哥哥抱。”
姜域露出极明媚的笑容，连牙齿都露出来了。
我皱眉瞪姜初照：“他明明是想找我抱的，而且我也抱得动呢。”
这厮却甚不要脸，双手捧住姜星辰的胳肢窝就把他提进自己怀里，还极没数地说：“乖，叫声哥哥来听听，让太后知道你心属意哪一位。”
我十分不屑，嗤笑道：“他若是能叫出声，哀家就给陛下端茶倒水一个月。”
也不知怎么着，这话刚落，小星辰就抠着姜初照嫣红的嘴唇，扭着肉乎乎的小腰，打嗝一样叫出两声：“哥——哥——”
这场面把我惊呆了。
看看这娃又去看看娃的爹娘，发现他们也瞪大了眼。
邱蝉耷拉眉眼，委屈巴交：“他还不会叫娘呢。”
姜域拍了拍她的肩，暗扯着唇角，也不知是安慰还是一起吃味，那话听着酸溜溜的：“爹也不会叫。”
姜初照却欣喜若狂，转头看我时目中精光迸射：“太后听到没！听到没！果真喊了！还挺清楚的！”
我面上抿唇微笑保持着端庄，实则脸颊内侧已然磨牙，恨不得把他拆骨入腹。
苏得意喝得红光满面的，每一条褶皱都被憨憨的笑意填满：“端茶倒水这活儿老奴很会。”
可怜我以为他要主动接过去，救我一救。
“所以太后不会的话，老奴可以教您一教呢。”
娘的。
好委屈！
主仆二人连同才一岁的小崽子，都跟着姜初照一伙呢！
*
分别时，收到了邱蝉送我的画像。
略微愣怔之际，就听到她用欣喜的语气同我道：“姐姐曾说还没收到我亲手画的画像，其实很久以前就画好了。”
“那为什么现在才给我？”我摸索着画纸背面清新淡雅的柳叶纹络，尽管内心已经化成水快要荡漾出来了，面上还矜持着，装出嗔怪的样子埋怨她，“都多少年了，真叫哀家好等。”
她眉睫弯弯，虽已为人母但神态依旧与少女无异：“最近想起来，觉得之前画得有些草率了，所以又补了几笔，”说到这里想到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姜域，然后继续同我道，“其实这幅画也有阿域的功劳。”
姜域与我、与姜初照都愣了愣。
“噗，你们怎么这样紧张，”她吐了吐舌头，雀跃地笑着，伸出手想当面打开这画，“阿域画画也很好，运笔、勾线和填色的方法甚至比我的还要好，我跟他学了好多招呢，这幅画画得久，这些方法几乎都用进去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姜初照忽然伸出手来按住了那副画，浅浅笑了笑：“在外面站太久了，太后会冷，还是去马车上看吧。”
邱蝉立刻松手了，自责道：“对，对，外面太冷了，姐姐去车上再看。”
*
马车内，就着彤彤的琉璃灯光，姜初照一脸懵然，喃喃道：“为何……为何画的是穿着衣裳的？”
他这句话把我震得不轻：“陛下你是喝醉了吗？幸好身边只有果儿，你这话问得太吓人了，不画穿衣裳的难道……”难道画不穿衣裳的不成？
尽管后面这话我没讲出来，但姜初照的脸，还是唰的一下就红了。
他痴呆一样看看我，又看看画，如此反复几遭，手指在画上姑娘穿着的那身桂花黄色、还绣着柳叶的薄纱长裙上摩挲了好几遭，才恢复了语言能力：“这画……画的是太后多少岁啊？”
我看着这身裙子，认真想了想：“十四岁？好像是春夏之交，大嫂带我俩去南山泡汤池，”我指着画上袅袅的雾气和那身裙子，“你瞧，我坐在一个汤池边上，衣袖都是挽起来的，裙子也揪着堆在膝盖上方，应该是很怕沾到水……”
说到这里，我忽然觉得不对，不可抑制地打了个激灵，惊诧地看向姜初照：“你莫非真的见过其他版本？”
他目光扑朔：“没有。”
我却觉得哪里不对：“方才想起来，泡汤池的时候，我和邱蝉都是提前解了衣裙，把它们叠好放在松木小案上，根本不可能穿着衣服下汤池，会被打湿，也会弄脏呀。”
姜初照又沉默了。
手指摩挲过画上人后腰处，黄色裙子和柳叶花纹没有遮盖住的一点暗色。
不回答我的问题，也不说他在想什么。
过了好久他才错了错唇角，在温馨烛火中笑了笑，那笑容极其复杂，还带着些参不透人生的意味，语气也很奇怪，像是在怀疑旁人，又像是在自我怀疑：“原来是邱蝉画的。她对太后……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啊。”
我错愕半秒，皱眉轻踹了他一脚：“当着果儿的面呢，你别瞎说。”
果儿眉梢上扬，乐呵呵地摆手：“陛下说就是了，已经在后宫陪太后瞧了这么久的戏了，现下什么情节果儿都承受得住。”
我：“……”
姜初照却收住了那种复杂的笑，一本正经地说：“应该不会的。邱蝉和六皇叔连孩子都有了。”
瞧他这吞吞吐吐欲盖弥彰的样子。
他不就是觉得邱蝉可能喜欢哀家吗。
但这怎么可能呢？她对哀家要是那种喜欢，当初会去抢哀家的未婚夫婿吗？
我把画像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果儿手里让她帮忙收着，冷笑一声，提醒姜初照道：“陛下有这功夫来瞎猜胡想哀家和邱蝉，不如关注关注你自己后宫里的动向。宁嫔和卢美人，韩婕妤和师美人，哀家眼看着她们就要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哀家都提示得这么明显了，他要是再不当回事，今年份的绿帽子数量指标一定能在开春前达标。
结果这龟儿子居然毫无危机意识，瞬间精神如狗，双目炯炯地盯住我，唇角向上扯着，还露出白牙来：“真的吗？太后见过啦？朕喜欢听这个，不如给朕详细讲讲？”
哀家：“……？？？”
他方才这句是不是哀家以前的台词？
*
阳春二三月，草与水同色，花与郎同色，儿媳与云彩同色，儿子与草地同色。
一年一度的草地会议再次举行。
刚放完风筝的姜初照抱着那只防水小乌龟在排排坐的儿媳面前踱步，他腰杆笔直、步态潇洒，眉目生辉、容光焕发，宛如昨夜吃了十几个羊腰，滋补得很是透彻。
“今天的草地会议，还是延续了去年的主题，”他仰天微笑，沐浴着春光欣欣然道，“去年朕觉得自己有些力不从心，努力修养了一年，朕身体上确实好了一些。现在春来了，朕的使命责任也该承担起来了。”
诸位妃子面面相觑，一直聚焦此事从未轻言放弃的娴妃甚至惊喜万分地抬起头来，还提着小马扎微不可查地往前拱了拱。
哀家和云妃倒是很像。听闻此言同频地扯了扯唇角，溢出一声冷笑，等待接下来的剧情走向。
果然就看到这条傻狗开始驻足叹息，顶着一张惆怅面皮随口扯大谎：“许久未行此事，朕想着某些功能再次启用前，应该去南山寺开个光。”
哀家：“……”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开光”让我不忍卒听，词脑袋里甚至开始自动播放小沙弥和俏皇帝的爱情动作大戏。
就听姜初照又道：“但开光过程竟不顺利。先是敲木鱼的师父敲断了犍槌，上香的师父点着了佛履，念经的小沙弥们带错了经书，朕是去求子的，他们念的却是倡导除障破魔清心戒欲的《大佛顶首楞严经》。种种迹象表明，朕今年不适宜孕育皇子，佛祖还不太愿意让我为姜家传宗接代，绵延子孙。”
话及此处，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要把昨夜的腰子给叹出来：“明年佛祖允不允还未可知，但诸位姑娘年华尚好，耽误不得。去年成功嫁出去的几位妹妹，诸位也看到了，过得很幸福，很美好。各位若是也有此打算，朕一律封为郡主，并对你们未来的夫婿进行认真考察，若是不想嫁于男人，只想出宫逍遥，朕便赐予金银财宝，送你们回家或者去远方。”
说完这些，负手而立，冲我扬眉飒笑：“太后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已接受了这打击，呈咸鱼状，嗤嗤而笑。
笑了一阵忽然想到嫁进宫时被我打发出去的孙太后，于是鲤鱼打挺一般直起身来，替我的儿媳们争取权益：“据哀家了解，羽林小哥里颇有一些容貌身材皆出挑的，还有一些不想努力了的。当然啦，京城公子里也不乏才华出众且模样俊方的。”
饼越想越大，蓝图越描越清晰，我也越来越开心，于是举手提议：“春天来了，不如搞一个京城相亲大会，让想出宫的儿媳和想求姻缘的公子互相瞧一瞧呐！”
姜初照生怕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一样，立刻准了，还把苏得意揪过来：“苏得意，就按太后的意思办！地方的话，”他略一琢磨，握拳砸掌，“就在月西河！”
儿媳们都傻了眼。
直到她们的夫婿又问：“所以，有没有想现在就报名的？”
这群小可爱才呼呼啦啦地举手，笑得比春花还要明艳漂亮——
“回陛下，臣妾想去。”
“回陛下，臣妾亦然。”
“谢陛下隆恩，臣妾给自己和宁嫔报个名。”
“谢陛下隆恩，师妹妹和臣妾都有此意。”
我举目四望，略数了数。
没举手的，只有娴妃，丽妃，余知乐和云妃四个了。

第113章 鞋底
三月末，月西河连办三场相亲大会，风景连廊从早到晚嬉笑声不断，公子无双，美人如玉，初见时他们还两厢羞怯双双脸红，会毕时公子已极其自然地在小姐耳鬓上簪粉嫩桃花，小姐已落落大方地在公子绅带上系鸳鸯荷包。
我带着初进宫那年生辰夜、姜初照送我的面具，跟随他穿行于热闹的人群中，偶尔驻足望一望旁人谈情说爱的模样，顺便观察一下我那十三个报了名的儿媳有没有找到如意情郎。
姜初照怕我被往来的人挤到，时常转身将我挡在身前，但也知道青天白日的，人多眼杂，所以很有分寸，同我保持着至少两尺的距离。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性子跳脱的公子小姐大笑着跑过的时候会撞到我，让我踉跄过后恍然驻足。
此时，千百人仓促路过，紫色流光长袍的姜初照回头望我，唇角错了半分，浅笑着把宽阔的衣袖递过来：“抓住这个，走在我背后，走出这条连廊就没这么挤了。”
我微怔。
不晓得为何心头抽出几丝奇怪的情绪来。像有迎春而生脆嫩娇弱的小草，于微风中摇摇晃晃，草尖尖划过心头，惹我心猿意马又有些害怕。
摸了摸脸上的面具，想来应该不会有人认出这是当今的太后，便伸出手去了，但却在碰上衣袖的那一刻，被突然从袖子里探出来的手攥住了手腕。
我瞬间惊恐，几乎跳脚：“你快放开！”
出乎意料的是，他这次真的超级听话，跟以前一点儿也不像。闻言把我的手腕松开，还恍惚着问了一句：“吓到你了？”
我赶紧把它们藏在身后，生怕他又来拉我的手腕。
但他并没有，只是用无忧笑容遮掩住眸中的小小失落：“不诓你了，抓着衣袖吧。”
我在背后搓着手指，平静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无法平复方才那阵心慌，于是有些气急败坏道：“不用，你在前面走就成，我跟近一些就是了。而且即便有人撞到我也没什么，又不疼的。”
姜初照附和着点了点头。
我这厢已经很烦躁了，他那边却在憋笑，小声道：“我现在想去买一面镜子。”
我皱眉：“啥玩意儿？”
他挑眉傻乐：“买来让你瞧一瞧，自己现在的耳朵有多粉嫩，整个模样有多可爱。”
我懵了半晌。
反应过来后咬牙恐吓他：“……不许用这个词形容你……！”
形容你后娘！
*
月西河相亲会结束，回到宫里跟随姜初照调查走访了一圈，就得知十三个儿媳中有五位给自己找到了如意郎君，有四位已和羽林小哥商议好了未来，剩下的则内部消化了，这四位便是哀家早就发现有搞姬苗头的宁嫔和卢美人，韩婕妤和师美人。
很好。
报了名的都有了自己的安排，决定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恋哀家半分。
我内心是有点伤感的，回凤颐宫的路上，趁有茫茫夜色遮掩，差点掉了泪。
身旁那条傻狗却几乎要对月吼他几嗓子，连走路都是“之”字形，且跑来跑去，上墙爬树，宛如真狗。
他从宫墙上跳下来，故意在我面前跟不倒翁一样晃晃悠悠，生怕我瞧不出他的欢快来：“太后不知，这一天朕盼了两年了。”
我别过脸去不看他这嘚瑟样子，但还是被他接下来的话气得脸颊都开始充气。
“美中不足的是，宫里还有四个妃子，一直赖着不肯走。就连云妃都不说离开了，去年数她举手最快呢，”说到这里，还用胳膊肘拐了我一下，跟准备作案的贼要跟他老大商量商量如何行动一样，压低声音跟我探讨，“太后觉得剩下的这四位该用个什么法子，让她们也离开呢？”
我已忍无可忍，本来想抬腿踹他一脚，可看到他那双新鞋明黄瓦亮的，立刻灵光上脑，抬脚踩在他鞋面上，还勾住脚尖还用力搓了几下。
听二哥分析过，姜初照也是怕脏的。于是，我无比期待他被这场面脏到，浑身不自在且甚至哭出声来的样子。
可不晓得为什么，三秒过后，还是没听到他骂我。
怔怔抬头，就发现眼前这人儿面色不对了。
“你……你脸红什么？”我一时不晓得哪里出了问题，所以有些懵。
就见他那白玉一样莹润的耳朵也开始不对劲，嫣红色从耳根处溢出来，一路蹿到耳朵尖尖。
“踩……疼你了？”
四下无人显得夜色太宁静，面前公子太过不正常显得这夜景也生出些荒唐。四下里都不对劲，我到成了那个浑身不自在的人。
姜初照也不知犯了什么神经，在我抬脚离去的那一瞬间，眼睑扑簌了好几次，喉间溢出一声怪异的闷哼声。
我抓了抓发凉的脖颈：“你咋了？”
他目光躲闪着，看墙看树，看天看地，最后才看我的脚尖，问出一个问题：“现在姑娘们穿的鞋，鞋底都这么薄吗？”
我更懵：“啥？”
他指了指自己的，那种语气既压抑克制又像是在疯狂暗示：“朕的鞋底跟你不一样，很厚，但是……鞋面却很薄。”
是真的不清楚他犯了什么神经，刚才还跟我探讨着儿媳离宫事宜，现下就开始讲我俩的鞋子了。
我耸肩，在晚风中作凌乱状：“哀家听不明白你的意思。你不如直说。”
姜初照的脸更红了。像是熟过了的李子，如果拿着针戳一下，就有鲜红的汁水往外冒。
良久后。
他把目光移到我手上：“太后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手摸着好的，脚也不会太差。”
这话与平地炸雷炸开浑厚地面，引得地浆迸射火光四溅，我猛地哆嗦一下后，惊悚地抬起眼皮来。
不知是我这模样振奋了他的心情，还是他跨越方才的心理障碍后忽然着了道升了天，就听他唇边溢出一声笑，然后抛却方才扭扭捏捏的小媳妇儿模样，张狂大胆，嬉皮笑脸，还故意拖着悠扬的长腔宛如唱戏一般同我道——
“有些小姑娘，脚趾修长，指腹圆润，用来摩挲很是妙呢。”
我几乎脱下鞋来呼他一鞋底：“……妙你个仙人板板。”
*
准备出宫去过新生活的儿媳们终于看出来了我的不舍，她们聚在一起略商量了商量，便决定等万寿节后再离开。
一来呢再陪我些时日，让我好慢慢接受这现实。
二来呢也给自己自己的情郎和卿卿一些时间一些距离过渡过渡，毕竟这亲相得很急促，若是中途有人变心，还好再做打算。
来凤颐宫请安时，这群小可爱把想法同我讲了讲，竟听得我有些眼眶泛潮。
太舍不得了。
这些儿媳里，即便有些性格不是那么讨喜，心肠不是那么善良，但到底是我从二百个人里一个一个挑选的，这些姑娘的小嫩脸、小嫩手我也是一一摸过的。
从第一次宫宴，到上次除夕夜那次宫宴，每一回她们都认真准备着节目和礼物，从没有让我白白期待，就连争吵都是可爱且充满少女灵气的。她们给我的色彩比她们初入宫时，凤颐宫门前灼人眼的桃花更绚烂呢。
想到这儿，就难免有些感伤。开了好几次口，却依旧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索性放弃了。
果儿替我圆成了几句，儿媳们也都体量我的心情，除了云妃还等在这里，其余的都缓缓散去了。
“你怎么没有走？”我俯身趴在坐榻上，抱着软枕，恹恹地问云妃。
她过去这大半年混得实在逍遥，所以整个人都变得没心没肺又没大没小的，走到我跟前，还戳了戳我的脸，笑道：“陛下的媳妇儿们都要走了，他都没有这般伤情，反而他母后在这里伤感叹气。”
“你为何没走？”我又问了一遍。
是真的有点想听一听她的打算的，甚至筹划着长痛不如短痛，她若是也想离开，不如趁机一同走，叫哀家舍不得也只舍不得这一次。
云妃随意地坐在榻下木阶上，弯腰趴在我面前，下巴垫着手背，明亮的目珠离我不过三寸。她顶着诚挚又可爱的笑，同我道：“太后没有走前，臣妾是不会先走的。”
这句话好听到该如何形容呢？
觉得心中暖光骤现，有万万千花瓣跟随着霞光盛放于我眼前。
我从她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缓缓眨了下眼睛：“哀家是太后，后宫是我的家，我不会离去的。”
“好啊，”她并不像以往那般能说会道，只是点头，附和，“那就不走呗，我就陪着太后在后宫呀。”
“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跟小如公子好着呢，总有一天你们也要出宫成亲的。”我有些委屈道。
云妃扑哧笑出声来：“好着呢就必须得成亲吗？”
我嗔了她一眼：“成吧，你也写过不成亲不要孩子，一辈子只搞肉/体关系的那种恋爱。”
她摸了摸我的额发，仿佛没摸够似的，嘻嘻笑了两声，又摸上我鬓角散落的几缕头发，在指腹中轻轻缠绕了几下，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哎耶——终于等到机会了，果然很好摸呢。”
我也懒得说放肆了，想到她方才那些好听的话，甚至主动地把脑袋递上去：“好摸的话就多摸一摸，”想到她的情郎，我便觉得酸溜溜的，看着她的眼，皱眉认真道，“小如公子的头发丝瞧着有点粗呢，一定不如哀家的软。”

第114章 后悔
“太后，你有没有觉得小如公子非常厉害？”她话锋一转，忽然问了我这个问题。
我不太清楚她指的是哪一方面：“怎么个厉害法？弹琴厉害吗？”
云妃摇了摇头，回眸让果儿去把门关上，才继续同我道：“他家里非常有钱，店铺众多且遍布大祁所有省市，江南谭家当真是富可敌国的。”
这语气怎么讲呢？好像不是艳羡，也不是称赞，只是在分析对手，研判局势。
知道她要同我讲正事了，我便直起身来：“你觉得他不对劲？”
“不是，”云妃的语气平缓又镇定，只是目光收紧了一些，似在认真思索，“反而他极其正常分外自然，所以朝中大臣甚至是陛下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能力。”
我心脏大抵漏跳了一拍：“什么能力？”
有钱人家的公子，总不至于天生就具备哀家这种起死回生的能力吧？
云妃悠悠抬眸，眼底蕴出粲然的光：“争夺皇位的能力。”
这话当真把我吓得不轻。
我赶紧捂住她的嘴：“别瞎说！姜初照……陛下他可在意皇位了，这位子连他六皇叔都不能觊觎，何况是个外姓的公子！”
云妃错愕地眨了眨眼，茫然了几秒后，指了指我的手，示意我放开她。
我把手放下来，也有些怀疑人生了：“你是不是压根儿不喜欢小如公子啊？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要是让旁人听了去，他可能会被抓起来呢。”
“太后没理解我的意思，”她撑住下颌望着窗外，面上也浮出些惆怅来，“臣妾是说他具备这样的能力，并非是说他想利用这样的能力真的去做这档子事儿。这样讲太后能明白吗？”
我同她确认了一下：“想想自然是不犯法的。只是他没说出来对吧？以上这些都是你观察过后产生的推测？”
云妃微笑点头，大概是怕我担忧，所以就把这事情往轻巧了说：“他甚至自己还没产生这种想法呢，只是去年我二人出宫去玩耍的时候，我发现他们谭家在京城里有不少产业，他好像去哪家店，都不用花钱的。”
“……”
“不止如此，店里的东西不管是珍惜贵重的，还是复杂精巧的，都随便让臣妾拿。就连到某些娱乐场所体验某些服务，他都不需要花钱，而且——”
“等等，”我打断她，心头那朵八卦小花儿骤然开放，左右摇摆，“哪些娱乐场所，感受何种服务？不如给哀家详细讲讲？”
云妃轻睨了我一眼，转瞬笑出声来：“就是让醉花楼的小青小白按个背，让你的阿香阿柔跳个舞什么的。”
“……”
“太后怎么不说话了？”云妃神情温雅地瞧我，“阿香说她那身漂亮的胡旋舞舞衣就是姜公子送的，姜公子也给自己做了一身，咦——”她故意拖了拖腔，“怎么都没见太后穿过呀？”
“不适合穿给别人看呢，”我垂下眼睑，在自己肚皮上比划了比划，失落道，“那衣裳露肚脐眼儿的，在宫里穿叫别人看到的话，她们会觉得哀家没有懿范，不够端庄。”
*
不晓得诸位有没有这种感觉：越不想面临某些事，这些事来得就越快。
小时候不希望爱吃的点心被吃完，但那点心还是很快被二哥消灭；不希望国子监的考试到来，但考试还是很快来了，还是大哥亲自给我判分；不希望姜初照去西疆送死，但传出消息第二天，他就带着人马出发了。
现在也一样啊。
不想看到儿媳们离我而去，但最后的期限——万寿节还是来了。
她们晓得我钟意闪闪发光的礼物，喜欢花里胡哨的节目，也酷爱看争奇斗艳的戏，所以尽可能地满足着我，整个宴会比以往所有的都要热闹，都要好看。
我喝了几杯果酒，觉得不尽兴，就让程嫔带着她的酒过来，趁机摸了一下她红嫩的小脸，也不问她这坛是什么，张口就说要跟她换。
她泪眼汪汪的，把我那坛果酒搂入怀中：“入宫这些日子，太后没少赏臣妾酒，以后就喝不到太后珍藏的好酒了，想来都有些难过呢。”
“没关系的，你嫁的也是京城的公子，哀家也是住在京城的太后，以后逢年过节，哀家还会让果儿给你送酒的。哀家超级喜欢你。”
说到这里，我赶紧摆手示意她坐回原位，不然再说下去，我这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明明是姜傻狗的寿辰。
明明这些要离开的，是他的媳妇儿。
可这条傻狗却一直在注意着我，时不时让我多看看姑娘，少喝点儿酒。但程嫔这酒就是比果酒好喝，入口醇香，回味甘甜，还有些青杏的味道，一点儿也不冲。
后来见我越喝越开心，姜初照就不再劝阻我了，甚至被我快慰纵意的模样馋到了，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把坛子抢了回来，犟起眉头训他：“喝你自己的，不要跟你母后抢。”
他轻笑一声：“行，不跟你抢。你喝吧，喝醉了朕把你扛回去。”
“用不着你抗，哀家有二十一个儿媳呢……”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感伤了，透过朦胧的水光，望着殿内姐妹之间互相留恋、彼此敬酒的姑娘们，抹了抹眼睛，“对哦，儿媳要走了呀，以后还是得指望儿子呢。”
姜初照把干净的还带着淡淡桃花香的手帕递给我：“你擦擦泪？”
我接过来，一点点地把眼外的水泽擦干。
方才朦胧的场景，重新变得清晰又鲜活起来。
目之所及。
娴妃穿着露肚脐眼儿的西疆服饰，戴着金光灿灿的臂钏手镯，在殿中央跳着我爱看的胡旋舞。
五颜六色的彩带飞扬着，布满刺绣和花纹的宽阔裙摆在旋转中被风撑起来，像盛放的牡丹花朵。
我又想起我那身了。
入宫后，我一次也没有穿过。
至今还放在陪嫁的箱子里。
耳畔，姜初照惶惶开口：“太后怎么又掉泪了？”
*
程嫔的酒喝着适口，但后劲出奇得大，我这厢又触景生情，睹物伤怀，以至于越喝越多，越灌越猛，结果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醉这样厉害过。
同麸糠一样，与烂泥无异。一吹就散，扶不上墙。
但我却知道，是姜初照把我抱回来的。
他今天那个帕子上有微微的桃花香呢，我靠着的那个胸膛，也有同样的味道。
抬起手抓了抓他的外袍，都这样了，还是很担忧：“抱哀家回来会不会……不太好？儿媳会看到呀，会说陛下跟哀家逾矩了呀。”
“儿媳已经回各自宫里了。”他温声提醒我，“抱行动不便的太后回宫也算是尽孝的一种方式。”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本事，抱着一个我呢，还能空出手来替我拂开遮住眼睛的额发，握住我正挠着额头的手，把它放回怀里，然后用舒凉的指腹轻轻地搓着我方才挠的位置。
“还痒吗？”
我点头，也不知为什么，开口的时候话音里有些委屈：“痒呢。还有点儿热。”
他好像笑了，只是夜风也吹起来，把他本就轻微的笑声淹没。
“太后好像真的好了很多，”他凉爽的手指在我脸颊上放了会儿，然后喟叹着，“都能感觉到热了。”
像是酷暑下在荒漠里行走，整个人都被热浪灼得难受，可这时，有大片的云飘过来，恍惚之间，淅淅沥沥的雨开始降落。
这沁爽眷顾着我，让我万分感激，又不由沉溺。
忽然有些想让他走慢一些了。
让外面的风多吹一吹我，让这沁凉多施舍于我。
但同样是越不期待什么，越会到来什么。很快，我就到了凤颐宫。
他把我放在殿内的坐榻上，自己则半跪在我面前，把软枕拿过来放在我背后和身侧：“先坐一会儿。”
我不开心：“可我想躺着呀。”
他耐心劝我：“喝成这样不好躺着，若是吐出东西来，会把你自己呛着。再等会儿，果儿去御膳房煮醒酒汤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像盯着最好看的宝石一样，认真地端详。
他似乎被我这模样都笑了，眉目间光彩盛放，摄人心魄：“太后在瞧什么呢？”
“在瞧这双眼睛，”我抬起手指，戳了戳他眉心处，“好像比我的要好看一些。”
他笑出声来：“那你多看会儿？”
我缩回手指，也敛起眸子，小幅度地摆了摆手：“不看了，不能多看。”
“为何不能多看？”
“因为会想起一些事。”
“嗯？想起朕把你的儿媳送出宫去这件事吗？”
“不是的，是怕看太多，晚上做梦会梦到你之前的事。”
姜初照怔在了我面前。
有一阵酒气蹿到了天灵盖上，惹我一阵又一阵眩晕，甚至生出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阿厌，”他忽然这样唤我，“我也不敢多看你，也在怕晚上做梦，会不可抑制地想你，梦到你。”
咦。
他怎么会唤我阿厌？怎么还肆无忌惮地说想我呢？
我是不是已经睡着了，现在是不是已经在梦里了。
这一定是上辈子吧。上辈子后几年，我时常恍惚，即便没喝酒，却总是昏昏沉沉觉得自己醉了。
他捏着我的手指搓了搓。
这动作让我更加确认，我已经睡着了。这场景都是梦，都是前尘，都是假的。因为这辈子的姜初照，是不可能搓他母后的手指的。
太好了。
我忍了一晚上了，忍得超级辛苦。终于入梦了。
上辈子的夫君就在我面前，我应该可以抱一抱他的吧。
于是真的抬手抱住他的脖子，眼泪纷纷越过眼眶落进他衣领里，思索了好久该怎么跟他形容下辈子的事儿，所以就撒谎：“阿照，我方才做了个梦，梦见下辈子，我成了你的母后。最后儿媳们都走了，宫里只剩四个，有一个很大胆呢，她穿着露肚脐眼儿的衣裳跳舞，我那身比她的好看，可我不能穿。因为我是太后。”
说到这里，忍不住嚎啕大哭：“我后悔了。我不该当太后的。”
“你……在说什么？”
他果然没听懂，上辈子的姜初照怎么会知道下辈子，我成了他娘亲呢？
我把眼睛埋进他肩窝里，鼻涕一把泪一把，想到是在梦里，就放心大胆地给他讲这世上存在的离奇怪事：“阿照，有时候人死了，不会真的离去。可能一转眼，她就重新回到十八岁了。很吓人对不对，我刚死那会儿，超级害怕呢。呜呜呜呜……”

第115章 习惯
面前的人也不知怎么了，后背的肌肉崩得超级紧，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整个人都变得僵硬起来，以至于我抱着他的脖颈，都觉得手臂硌得慌。
“……阿厌？”半晌之后，他才颤抖着唤了我一声。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这么多眼泪，也告诉自己赶紧止住，不然把他衣裳弄脏了，他就开始讨厌我了，就不允许我抱他了。
可越是这样想，越觉得自己的眼睛里像是住了一片湖泽，还有浩瀚的大雨不断降落，所以水一直往外流但却总也流不尽。
控制不住，索性放弃了。
暗暗思忖着，等他嫌弃我的时候，我再挪开就好了。
不敢再看姜初照的眼睛，趴在他肩头，抽抽搭搭的，连声音裹着浓重哭腔，继续跟他讲我遇到的事情：“你说是不是老天也觉得我太年轻了，所以不舍得让我就此死去，所以才把我安排回了十八岁那年？哎，害怕是真的害怕，但感激也是真的挺感激。我一定是个好人吧，你瞧，连起死回生这种好事都落在了我头上呢。于是，我又回来了，见到京城，见到了桃花，见到了春光，也见到了阿照。”
他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我搂住的不是脖颈，而是一根木头。
但我不介意。
反正是在梦里。
他是木头石头，是真人假人，都不重要。我只是想跟一个人儿或一个物件儿聊聊天而已。
“但我却当了你的后娘。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还比我大两个月呢，我占了你这么大的便宜……你是不是一直在生气，一直在恨我呀？”
“没有。”木头他好不容易开口了。
我把下巴垫在他肩膀上，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搓着他耳后一缕头发，心中生出得逞的快慰，嘿嘿地笑：“没有的话，怎么时常见你下辈子的你，在我面前跳脚。但我真坏呀，你一定不知道，我就是喜欢看你生气，看你跳脚呢。”
“嗯。我也一样，想看你活蹦乱跳，来回跳脚。”
“哼。”
我有点点生气。看他莹润又白皙的耳朵就在我眼睫前，于是扬起脑袋，报复一般，朝这耳朵吹了吹气，正打算再揪一揪呢，就见那耳朵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唰的一下变红了，鲜嫩可爱得不得了。
哎呀。
想亲一下。
可酒气醺得我脑子不好使，熏得我整个人也变得不够机灵，以至于凑过去的时候，嘴唇没碰上，牙齿却露出来，于是亲一下变成了咬一口。
他终于不再是木头了，耳朵连带着脖子上的皮肤、肩膀上的肌肉，都骤然缩紧。
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但我就是被他这猝不及防的颤抖的模样逗得咯咯直笑，但笑了一阵子就又觉得悲从中来，大概是情绪起伏太大，所以我整个人都变得疲惫不堪。
脑袋越来越沉，脖子也开始酸了，脑瓜蹭过他漂亮的粉红耳朵，压在他肩侧，整个人都放松着。
似乎怕我的脑袋滑下去，闪到脖子，所以他抬起手，掌心带着轻柔却稳固的力道，抚住了我的后脑勺，让我可以借助他肩膀和脖颈的支撑，安稳地休息。
我吹开他耳后散落的发丝，吹得他洁白肌肤上的小绒毛都竖起来，像是皎洁的月光上洒下了细细的盐一样，若不是眼皮越来越酸，视线越来越模糊，我应当能看好久都不会觉得无趣的。
可我确实忍不住了。
“阿照，我想躺着。我现在，已经超级困了。”
*
做了比方才更清晰的梦。
烟花三月时，故人下扬州。
上辈子呀，乔正堂就是带着两位哥哥、两位嫂嫂于三月的时候，从城外的码头坐船，往江南走。
苏得意来问我，是否要去送一送。尽管我起了个大早，让宫女帮我把妆面都画好了，但临动身的时候，还是退却了。
“不看了罢，”我坐回椅子上，望着铜镜中出现的，在我要求下、宫女画的格外浓的妆，抿嘴笑了笑，又噘嘴哼了哼，“都走啦，剩我一个在京城里。他们这么快活的，我才不要去见呢。”
也不知我这话哪里刺激到他了。
苏得意这老家伙竟然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泪。
半个时辰后，姜初照过来，再次问我要不要去送送，甚至说如果我想去，他会允许，且愿意陪着我。
这话说得又温柔又动听，搞得我一时都有些分辨不清楚，他是真的想让我去送我家里人，还是想试探我会不会跟着他们一起去扬州。
我当着他的面举起手掌，坚定地发誓：“陛下放心，我不会去送的，”然后说着能让姜初照开心的话，“我同乔正堂两个犯了错的人，是不配再见一面的。就让我们都长长记性好了，就此分别，永不相见。”
他好像一眼就看穿了我。
所以眉头深皱，不可思议地问我：“乔不厌，朕花了这样大的力气给你乔家开脱，但你到现在，也还在防着朕？你觉得朕在试探你，所以你才跟朕说这样的话？”
我僵僵抬头去看他。
记得那天，他站在殿门处，京城的三月，日光明明是暖和又明媚的，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瞧着其实金灿灿的跟进入凡尘、准备普度众生的神仙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彻头彻尾的冷。
姜初照太了解我了。
他洞穿了我所有的小心思，自作聪明的，故作潇洒的，特意讨好的，都没有逃过他的眼。
我躲开他的目光，用耍赖的方式，掩盖着自己的心慌意乱和垂死挣扎：“怎么会呢。不想去就是不想去，哪里有陛下说得这般弯弯绕绕。”
*
陈太医给开的治牙疼的药，我都有吃。从小到大我吃药都没有这么主动过。
因为不吃会觉得浑身都痛，痛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服过这药后，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了。
不知是陈太医医术高明，还是京城的天气逐渐暖和，抑或是收到了江南的来信，到了五月，我感觉自己身子好了一些，即便是停了药，心脏和下/腹都没有冬日和初春时那么疼了。
是呀，五月的时候，我收到了从扬州寄过来的信。送到我手上的时候，信上的封口蜡还是完好的。
姜初照没有打开过。
我强忍着指尖的颤抖和眼底的酸涩，把信打开，大哥的字迹映入我眼帘。我以为会多给我多写一写江南的风光，但是那封信却只有六个字——“都好，勿念，珍重。”
怎么讲呢，我是有点失望的。他们都到了江南了，可却没有告诉我那里有多好，他们有多开心。但好在知道了他们都是安全的，那我也就接受了这其中的小遗憾。
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还给了苏得意：“拿去让陛下看看吧，他信任我，我也要让他放心才好。”
苏得意夸了我几句，夸了我同陛下的感情几句。明明是很好听的话，但他走后，我却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
六月初八，是我进宫后经历的第三个万寿节。
在长合殿外跟入宫来给姜初照献寿礼的姜域聊了几句，问了问邱蝉和姜星辰的近况。
“姜星辰很好，已经会走路了，缺点是自己能走路后就很调皮，四处跑，跌跌撞撞的，磕碰了好几次。优点是，他几乎不哭，每次一摔倒，他就会赶在我凶他之前跟我傻笑，我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姜域站在我三尺远的地方，认真回答着我的问题。
“那邱蝉呢？掉进冰窟挺难受的，她现在好些了没，可有落下病根？”
他的目光有些暗淡，但还是回答我：“还好，三月时已经停了药。”
“哦哦，”我联系到自己的情况，就放下心来，“能停药，就说明快好了呀。以后要麻烦六王爷多注意点儿。要是顾及不过来，可以考虑把冰窖填上，毕竟姜星辰也会走了，也有可能掉下去。至于解暑的冰，可以让苏得意每日从宫里取了送到王府去。”
姜域神色寂冷，声音也变得沉郁：“已经填死了。”
“那真是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我笑了笑，“那就请六王爷进殿吧。”
进殿后，我差点忘了自己已经不是皇后，差点坐错了位子，还是娴妃阴阳怪气地提醒我我才意识到。从一排姑娘里找到了美人该坐的地方，理了理衣裙，板板正正地坐下。
姜域也不像过去那般喝到一半再告辞，这次他一杯酒也没喝，送完礼，贺完寿，就以家中妻儿需要照料为由，请求先行告辞了。对了，他还借此机会，请了下半年的假。
姜初照没有刁难他，谢了他的礼物，也准了他下半年不上朝。
姜域走后，宴席正式开始。
众所周知，我因为胃不好，是饮不了酒的，但姜初照的五脏六腑却很好，是以整个宴会的过程，我都坐在下首看着他往嘴里灌酒，而且越看越佩服，越瞧越艳羡——
什么时候我也能拥有他这样的钢喉铁胃铜肠啊。
我也想这么灌。
看着很爽呢。
之前提过，大祁后宫有个规矩，家宴过后，帝后要一同离席的。现在没有皇后了，只有三个妃子、一个贵妃，所以娴妃理所当然地得到了搀扶姜初照回宫的机会。
没我们其他人什么事儿。
我心情不错，回到宫里洗洗干净，擦干头发后，小心翼翼地把掉发收集起来，放在枕下的扁平小盒子里。现在头发也掉得慢啦，我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害怕，甚至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能好起来哎。
就这样宽慰着自己，渐渐变得开心且放松，搂着宫女准备的不烫不冷、温暖适手的手炉，准备做一个甜甜的梦。
但就在这时，寝殿的门被推开，踉跄的脚步声骤然袭来。我恍然抬眸，恰逢骨节分明的手指撩开帘帐，肤白唇红的漂亮公子，猝不及防入我眉眼。
“我还是习惯跟你一起睡。”他说。

第116章 挺馋
是真的没有想到姜初照会杀个回马枪啊，不然我肯定不会把那小盒子放枕头下面，等着被他发现。
眼看他已经把手指放在腰际开始解绅带，我揪着被子眼泪都快掉下来。
也不知道我一急之下是怎么想出那个昏招来的。但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从被窝里钻出来，跪在床榻上，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怕跟他对视会让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所以就把脸整个窝进他脖颈一侧，不让他看到我的表情和眼睛。
纠结，又小意地问他：“阿照……你想试试去书房吗？”
眼眸前，白玉一样的耳朵清晰地动了动，倏忽之间，绯红烟云自耳根生起，一路攒聚旋风，向上攀附。眨了眨眼，再抬眸时，那耳尖已如沾了血珠，红得脆嫩又鲜活。
很怕他拒绝。
担心他会更喜欢在床榻上，因为有软垫，有棉被，还有宽阔的空间供他闹腾，有熨帖的炉火让我不那么寒冷。
于是脸颊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比方才还要乖巧，持之以恒地鼓动他：“前几天你送来的新椅子，就是紫檀木的那个，很漂亮，很结实，还香香的。宫女缝了合适尺寸的坐垫放上去了，坐着也超舒服呢。而且——呀！”
我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都被他抱起来，膝盖和小腿离开了软和舒适的床榻，在空中荡了几秒，没有着落的滋味叫我从心头到脑壳都空荡荡、慌嗖嗖的。
所以一乱一急，就抬腿勾住了他的腰。
姜初照笑了一声。我听得清清楚楚。
脸下登时燃起火来，热得我松开手臂，反手捧住这张不争气地脸，企图用手背的冰凉去缓解一下这让令人害羞的滚烫。
“阿厌，搂住我的脖子，别掉下去了。”
他的声音低沉又沙哑，气息还很混乱，可他脚下的步子却是又快又稳。
潇洒的步态都叫我很困惑：他方才进殿的时候，脚步还是蹒跚踉跄的，即便是隔着帘子看不到，我也能从声音里听出他醉得不轻，晓得他走路都很困难。
才多大一会儿？这……
这就清醒了？
*
穿过殿内走廊，路过缱绻烛光，温热的手掌捂着我的后背，柔韧的力道紧箍着我的腰，使我不至于坠落地上。
终于到了书房，他用后背顶开房门，尽管室内并未点灯火，但我还是就着皎皎的月光，一眼就瞧见了那崭新又漂亮的紫檀木椅子。
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如何。很怕，却又有那么一点点期待着——算起来，上一次同他亲密，好像还是去年，我生辰那次。
未曾经历过这些的时候我从不明白个中奇妙，经历过后偶尔就会遐想。那极致的难耐过后、潮涌般不可阻挡的快活，似乎比密不透风的夏季里兜头降落的暴雨更舒凉，比干涸皴裂的河道上奔涌而至的洪流更沁润，比消沉空寂的天穹骤然炸开的焰火更炫目。
尤其是，另一个人好像也是不介意同我做这些，且不吝啬给予我快活的。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如果同他相处，和行房事一样简单，该有多好。
“椅子在那儿。”我趴在他身上，又看了一眼那椅子，小声道。
他稍微挪开我后背那只手，把门推合。
门倒是很快关上了，可他却没把我帮椅子上抱。
在我愣怔着不知情形如何发展的时候，后背已经贴上了坚硬的房门，姜初照的外袍已经先于我的裙子掉落下去。
想了好一会儿他是怎么一边抱我，一边宽衣解带的，懵了几秒后，才猛地意识到他的手早已离开我后背，我现在没有掉下去，是因为被他大力地挤在了房门上。
“阿照，”抱住他脖子的手臂更紧了一些，但我还是连打了好几个哆嗦，“这儿不行……”
这混蛋却在笑，还笑得蔫儿坏：“嗯？为什么不行？”
本来做好了心理准备，变得很坦然甚至还有些期待的我，都快急哭了：“没有支撑，我会……会掉下去呀。”
话音方落，他忽然捧住了我的双腿，送往腰两侧。我整个人像小乌龟一样挂在他身上，这姿势太不好看又太不得体了，我都不敢细想，怕丑哭自己。
姜初照却很欢愉，他的笑声就没断过，直到我的衣衫也在纠缠中不知所踪，他才重归沉稳。只是喘息如风起于沙漠，苍茫急促，低哑嘶鸣——像是真的有沙子吹进了我耳朵，磨得我耳朵眼儿都有点儿痛。
唔。
方才这个形容不够好。我面前的公子是白嫩漂亮的，声音也是悠扬好听的，怎么能用漫天黄沙这样粗犷的场景形容呢。
应该是琵琶声弹至无声处，泉冰弦凝，忧愁暗生，挠得人心急又心痒。
我有些受不住了，正想催促他快些。下一刻，目光之下，脑海之中，景象蔚然大变。
水浆挤破银瓶，铁骑冲出围封，白鹿奔向深林，鲲鹏扶摇而上。
巅峰来得很快，我在浩瀚繁盛的焰火中眩晕了片刻，清醒过来后意识到他尚处蓬勃，就觉得分外委屈，还差点哭出来：“你……它……为什么还在？我想下去了，还是有点害怕。”
“想下去？”他轻咬着我的耳朵问我，问完还朝里面吹了一口气。
微热的气流刺激得我从耳朵到脖子到肩头都颤抖了几下，紧接着，这些地方皮肤和毛孔就难耐地收缩起来。
“嗯，想下去，”我真的被吓到了，歪着脑袋把眼泪蹭在他肩上，一边生气，一边又可怜兮兮地求他，“别这样了好吗，这个姿势……有点太过分了。”
这混蛋像是故意跟我作对，都这样了，还坏笑着故意问我：“它过分，还是我过分？”
若不是我人还被架在半空里，我都要松开胳膊，捶他几拳了。
好在是他终于听了我的话，抱着我往椅子上走。短短几步，刺激得我抽吸不止，眼泪再次掉下来，想埋怨他的时候，他已经把我放在了书桌上。
“阿厌，朕觉得，这书桌，做得比这椅子，好用多了。”
他笑着，一句话掰成了好几瓣说，给自己留出了喘气的时间，也给我留出了动脑子的时间。
“你把我放下去……”我抬起手背擦掉泪，但眼泪像是有它自己的想法，怎么挡都挡不住，最后我便放弃了，啜泣道，“这是看书的地方呀，你怎么能把我放在这里？”
姜初照却理直气壮的：“是阿厌非得让我来书房的。”
我愣了一下：“可我……我指的是椅子。”
他反问我：“椅子也是看书的地方，有什么区别吗？”
说这话的时候，还扣着我，让我动弹不得，他却肆意又活泼，从身体状态到精神面貌，把我完完全全地压制住了。
我拦不住他。
就像缝隙阻挡不了水流外溢，荒谷阻挡不了铁骑冲出，深林阻挡不了白鹿的跳跃，北冥也困不住向往九万里苍穹的大鱼。
悦动的姿态和鲜活的生命，是姜初照具备的、但是他自己不曾意识到的宝物。
我在这方面欠缺着、遗憾着，但想到他拥有呢，就也快乐了那么一些。
“阿照，”我止住了哭声，迎着他来的方向，主动靠近他的胸膛，“你身体很好。希望你身体一直这样好。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他说希望我也是，希望我跟他一起，等头发花白了，还能坐在一块儿，看大祁的山河有多漂亮。
我点头：“那我努力。”
真不争气啊，说完这句话，我又想哭了。
*
不知过了多久，总感觉书房每一个角落都被夏日湖水般微腥的气味填满。漂亮的公子在我耳畔落下重重的喘息，点点凉意于谷深处充弥又滑开。
是很奇妙的触感，像水潭深处的锦鲤甩开尾巴扫过潭壁那样，我甚至能感觉到轻缓的游动带出的滑腻。
但并没有多想，我已经疲惫不堪，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姜初照亲了亲我的眼睛：“对不起，来不及了，待会儿帮你清理出来好吗？”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想去细究了，抱着他含糊地说了一句：“我撑不住了，想躺着，想睡觉。”
然后，就沉沉地入了眠。
*
此后，上辈子的我又经历了几个月的平静恬淡的时光。
我的身子好像越来越好，因为入睡比以前快，且睡得更安稳，胃口也变得很大，以前身体痛的时候，饭几乎吃两口就饱了，现在我可以吃大半碗呢。
还很馋。馋燕窝羹，馋乌鸡汤，馋甜甜的点心，馋酸酸的梅子肉。
因为吃得饱睡得好，白日里精神也变得很好，能去花园草地上走好几圈，或者放一下午的风筝，都不累呢。
姜初照很惊奇我的变化，一开始以为我吃错了什么药，变得突然有精神了，所以一下朝后就往丹栖宫跑，专门陪着我，或者说观察我。
那天，他坐在我身旁，看我吃梅子肉和水晶山楂的时候，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腕。
“怎么了？”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陛下也想吃？”
他盯着我的碗，细密的睫毛不受控制一般，急切地扑簌着，整个人好像有些慌张，额角渗出薄汗。
我摸了摸耳朵，把碗推到了他面前，犹疑道：“陛下吃吧，看你挺馋的。”

第117章 妄想
姜初照没有尝，他整个人失魂落魄的，神色木然地看了我一会儿，过了好久才想起来什么，把碗推回我面前：“阿厌，我现在……有点害怕。”
我呆住：“嗯？陛下害怕什么？”
但他并没有同我讲清楚，我只看到他脖颈处的软筋崩起来，手背的筋脉也因为手指紧攥着而显露出来，额上的汗越来越多，目光里的苦涩也越来越浓。
以至于我瞧着都有点心疼，也有点慌了：“陛下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姜初照摇摇头，又颤抖着握上我的手腕，像是怕把我握坏一样，手指都不敢大力地攥，只浅浅地虚握着：“天都黑了，你困了吗？要不要去睡会儿？”
他不说我还觉得精神尚好，一提醒，我就真的觉得有点点困乏，裹了裹披风，看着殿外到了九月里依然葳蕤的花木，点点头：“那臣妾先睡了，陛下也早点儿回成安殿休息。”
不晓得为什么。
那天半夜里总觉得手腕沉沉的，还问到了草药的气味，甚至听到了陈太医的声音，听到了姜初照的喘息，但却没有醒过来确认，又被另一波睡意牵着坠入更深的梦境。
次日睁眼已天光大亮，可姜初照还在我身旁，眼底蕴着深深的暗色，眼睛里也满布着血丝，似是一夜没合眼。
我坐起来，懵了会儿：“现在什么时辰了，陛下今日没去上朝？”
他就这么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若昨日的他很像一个做错了事很自责、很懊悔的少年，那今日的他很像一个得到了奖励、又怕招来同龄人嫉妒，所以隐藏着欣喜假装淡定的小公子。
“朕今日宣布休沐了，这一整天都陪着你。”他笑道。
我这厢更懵了：“臣妾今日没什么打算，就是吃吃喝喝，再就是去花园散散步，放放风筝。丫头们陪着我就够了。”
于是，他就主动陪我去放了风筝。
还随身带着个绣墩。
与其说陪我放风筝，倒不如说让我坐在绣墩上，瞧着他放风筝。
太过分了。
他还不如去上朝呢，还不如我一个人放呢，至少我还能摸到风筝的边边。
吃的东西他也开始管。鸡汤燕窝羊肉一直往我这边推，甜软的点心却都被他抢走。
他还十分淡定地迎上我惊讶的目光，有理有据地说：“先前皇后不是患过牙疼吗，吃太甜的不好。”
我沮丧：“那我少吃两口还不行吗，你多少给我留点儿呀。”
听到我这句话，他一刻也不停留地把最后一个桂花糯米丸子，送进了自己嘴里。
真气人呀。
就这样稀奇古怪地过了一阵子，大概是因为吃得太滋补，我肚皮都胖了一圈。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也大了一圈，忍不住捏了捏，肉乎乎弹嫩嫩的手感，都快赶上邱蝉的了。
一切向好。
只是到了十月，气温骤降，京城冬日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早。
有天晚上丫头们已入睡，我莫名觉得胃中恶心，来不及裹上毛氅，跌跌撞撞地起床去吐的时候，恰逢呼啸的北风吹开窗格，一股脑地灌进我怀里。
有时候，人是会清晰地预料到自己可能会不太好的。
比如你觉得手臂和后背冷得打哆嗦，就预料到自己可能会染上风寒；比如你觉得喉咙和鼻腔痛，就预料到自己可能会鼻塞，可能会咳嗽。
风灌进我怀里的那一刻，我预料到自己可能又要开始腹痛了。
果不其然。
前一日我还能和姜初照围着火炉嗑瓜子，后一日，我直接卧床不起，疼得浑身抽搐，搂着三个手炉，仍然觉得冷，甚至冷到牙齿都开始打颤。
上辈子，我见过姜初照发了两次很大的火。
一次是我掉进子衿湖里，另一次就是那天。
宫女打着哆嗦出去，红着眼眶进来。我大抵猜到了姜初照跟她们说了什么，很怕姜初照按照之前的办法处置她们，就一边忍着疼，一边攥住他的手：“这次真的不怪她们，就连我自己也没料到半夜里会吐呀。”
姜初照很执拗，很委屈，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可以吐在床榻外，吐完再收拾，不用起来。”
我皱起脸来：“不可以。那样多脏啊，我受不了。”
姜初照隔着被子抱我，脸埋进我肩窝里，过了会儿，就有微烫的潮雾沁入我脖颈的肌肤。我想伸出手来安抚他一下，但陈太医已经进来了。
“陛下，娘娘。”
姜初照抬头，指腹摩挲过我的眉心，又亲了亲我的额头，尽管他哽咽着，却还在哄我：“困吗，要不要再睡会儿？”
我揪紧了小腹外的衣料，尽量显得不那么痛苦，摇摇头：“睡不着呢。”
陈太医上前诊了脉，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皱着眉头同姜初照建议：“陛下，还是应该让娘娘知道才好，不然她自己也没法去注意。”
我右眼皮跳了跳，没等姜初照同意，就赶紧问陈太医：“知道什么？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就这样。
四个月之后。
我才知道了自己有了身孕。
“阿厌，对不起。很怕你太早知道，会开始担惊受怕。自从江南的信寄过来，你好不容易开心放松了一些，不想让你再变成之前的样子。”
姜初照是这样解释的。
他看我看得很准。
知道怀孕之后，我果然开始担惊受怕了。经常做梦，经常梦到自己怀了一个跟我一样不太健康的孩子。
梦里小孩儿抱着肚子痛哭，我也跟着痛哭。
*
知道自己有了孩子这件事，已经很震惊了。
更叫我震惊的是，十天后，我听到了邱蝉再次生产的消息。
太让人意外了，我替她算了算日子，正月里她还不小心跌落冰窖呢，这是不到二月就又怀上了吗？
甚至很不能理解，她同姜域的关系到底有多好？到底有多么离不开彼此？为什么偏偏要在身体还没好利索的时候，就开始行房事，搞生产？
姜初照照例是想瞒着我的。
若不是王府送信过来，说邱蝉十分十分想见我，他甚至不打算让我晓得邱蝉已经不太好了。
二十二岁。
是我最难受的一年了。
那一年，有个只比我小一个月的姑娘，从这世界上离开，留下了一个面皮发紫的、巴掌大的，不太会哭的小孩儿。
我把手放在邱蝉的脸上，想捏一捏她滑嫩温软的面颊，却捏下来一片刺骨噬肤的凉。
姜域什么话都没有讲，什么话也讲不出来。他望着锦被包裹下的那个孩子，神魂似乎都被抽离了去。
没有人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姜初照拦着大哭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于是不断地提醒我说：“阿厌……你肚子里也有小孩儿，你不能这样哭。”
为什么不能这样哭。
这是我年少时最喜欢的姑娘啊。
是自己衣裳脏了反过来安慰我别害怕的姑娘。
是收到压岁钱都攒下来，买成玉石，买成铜镜，给我刻小兔子，雕瑞兽镜的姑娘。
是在炎热的夏日，同我乘船坐在荷塘里，看到荷叶遮盖下依旧冒汗的我，掏出小扇子给我扇风的姑娘。
也是漫天大雪时，点着小火炉，为我耐心地煨葵花籽，烤甜白薯，怕我自己剥白薯皮会把手指弄脏，于是就抢着做这些，还放到碗里，放上银色小勺子，才把它递给我的姑娘。
虽然也是抢了我未婚夫婿的姑娘，也是让我在那几个的夜晚恨得牙痒痒，希望她和姜域过得一点都不好的姑娘。
但想到扑进我怀里，求我捏一捏她长胖了的小脸的她，就不由自主想到少时留宿邱府，她枕着手臂躺在我身旁，问我会不会一直喜欢她，我说会一直喜欢的时候，她就捧起我的手放在她脸颊上，笑得分外好看的小姑娘。
偶尔还在我手背上亲一亲，然后眸光亮亮地同我说：“我真的，也很喜欢表姐，一直喜欢。”
想到此处，也顾不得这是在王府，就抱着她，悲痛地嚎啕。
“姐姐来得太迟了。”
姐姐来得太迟了。
该用什么办法才能再见你一面，该怎么告诉你，我超级心疼你，想到以后见不着你了，就觉得心痛得不行，就觉得这世界都充满了遗憾。
就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好了。
*
离开时，收到了邱蝉今年做好的，却没有送到宫里来的玉兔和铜镜。是她身旁伺候着的小丫头交给我的。
“里面还有一封信，是……是王妃弥留之际，口述着，让王爷执笔写的。外面冷，娘娘回宫再看吧。”
姜星辰走过来揪了揪我的衣袖，仰着白嫩可爱又圆滚滚肉乎乎的小脸，用还不太清晰的话，咬着糯米小牙，一本正经跟我道：“我也听到了，娘亲说，让姨娘别哭。”
他这句话，惹得我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这小家伙还掏出了自己的小手绢，塞进了我手里：“姨娘，擦擦。”
*
“表姐。
生老病死，是命定的过程，出生之前，关于我们此生造化的命格簿子都已写好了。
所以，不必执念，不必哭。
最近一年身子不太好，因为落入冰窖，不小心得了寒症，但想到能陪同姐姐一起领略这难痊愈的病，能陪着姐姐一起想办法，心里就有些开心。
怀孕对寒症是有用的，我先行体会过了，最开始小腹痛得厉害，怀孕过后，就好喝好眠，胃口大开，精气神也跟着好了。
只是可怜那小孩儿，他出生的时候就不会哭，我晓得他活不下去。我不是一个好的娘亲，所以生产过后，我自己先于他活不下去，大概就是老天对我的惩罚。
不提这些了，姐姐看到会难受。
十年了。
一晃而过，昨日还在廊下看游鱼，还在石上喂新蝉，今日我已嫁入王府三年多，姐姐也已进宫第三年。
这十年。
亲密无间过，惹你伤心过。
焦灼不安过，痴心妄想过。
很想下辈子做男儿郎，如阿照那样，同姐姐去山坡放风筝，与姐姐一起跑过街巷市井，带着姐姐去北疆，挽雕弓，射狐狼。
又想啊，还是做女孩儿比较好，能从很小的时候，就与姐姐亲亲抱抱，握住你的手，去捏我脸上的肉。
我这一生，喜悦多于遗憾，欢快多于悲戚，阿厌姐姐，望你亦如此。
长命百岁，安康无虞。
”

第118章 气呀
听着自己呜呜咽咽的啜泣声醒过来。
姜初照就坐在我身旁，拿着绢帕给我擦眼泪，还一直喊我的名字。
天光又亮又暖，可我心中寂冷一片。姜初照是我唯一的稻草，我投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放声大哭：“邱蝉走了，刚出生的小孩儿也走了，姜星辰好可怜，邱蝉更可怜，太难受了，我这辈子……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温暖又有力量的手掌一下一下的抚着我的后背，像是要给我活下去的支撑。
他沉默了很久，也跟着我抽了抽鼻子，另一只手捂着我的后颈，用力地拥我入怀，然后用沉稳又坚定的声音告诉我：“邱蝉很好，她现在在王府开心圆满地生活着，姜星辰也有爹有娘，过得很好。而且，没有第二个孩子。”
我浑身一凛，瞬间懵住：“……你说什么？”
“阿厌，”他轻抚着我脑后的头发，有些心疼道：“你做梦了。哭了一夜，现在终于醒过来了。”
此话引我骤然抬头，四处望了一圈，然后就发现：这空间、这布置根本不是丹栖宫，而是凤颐宫。
脑子里诸多景象轰轰烈烈，纷纷扬扬，大开大合，纵意来往。
再一思量，就发现梦中场景还在脑子里呆着，无比清晰，惹我心慌。但是，你若问我这些场景里，到底哪些是梦，哪些是真，我说的那句话哪些是对此生的姜初照讲的，哪些是对上辈子的姜初照讲的，我就全然分不清了。
唯独清醒一件事——
哀家完犊子了。
彻底完犊子了。
他觉察出我这不正常的沉默，侧过脸，对着我的耳朵小声询问：“还在难过吗？”
温热的气息飘进我耳朵里，温暖的脸颊也贴在我的脸颊处。
我慢慢松开手臂。此刻的我，宛如一个跑了一万公里，近乎报废的马车，动一下，就掉一个车轱辘。
尽管有些僵硬，但最终还是从他身上离开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完整着的衣裙，强行肯定了自己的节操，然后连滚带爬、嗖的一下滚到墙根处。
“我……哀家经常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嗯，老毛病了，陛下可能听到了某些话，但是不要当真，都……都是假的。”贼有多虚，说这话的本太后，就有多虚。
姜初照还坐在床榻边，目光如深林流水，静悠悠的，凉飕飕的，欢快明朗不多，失落岑寂鲜明：“太后醒着和醉着、睡着，当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说到此处，提起唇角，轻嗤一声：“怪不得呢。”
“怪不得什么？”
他抬起眼睑，眸子里有些怨念：“怪不得上一回太后睡了两天两夜，果儿却一直拦着朕，不让朕来看太后。原来是怕朕听到太后这些梦语，浮出别的联想。这小丫头果然还是向着太后的。”
我又慌了：“哀家……可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姜初照摇头，就着日光看自己的手掌，作散漫状：“没有。”
我后背贴着大墙，长舒一口气：“那哀家就放心了。”
可下一秒就听着龟儿子哂笑几声，嗓音颇凉，还带着些落寞滋味：“太后讲的，都是早该讲的。”
我宛如一条行走在北疆旷野里孤独的瘦狼，风一吹抖三抖，听到动静也抖三抖，别说咬人了，我现在都很怕被眼前这人吃了——因为他的眼神太可怕了。
“哀家若是讲了什么东西，陛下别往心里去，酒后之语，当不得真呢。”我薅住衣裙边边，满嘴苦涩道。
“若是讲别的，朕就不往心里去了，可你偏偏讲什么起死回生之术，讲重回十八岁的故事，讲主动要求嫁给我父皇好给我当后娘，还讲……”
哀家浑身的血都凉透了：“还讲了什么……”
他别过脸去，看窗外葳蕤的大树，耳根微微泛红：“讲书房的椅子又结实又漂亮，还香香的。”
“……”
“太后背过身去做什么？”
“哀家看看能不能一头撞死在这墙上。”
他从背后薅住我肩头的衣裳一把把我拽回来，勃然大怒：“……你别胡来！”
我拗不过他的力道，被迫转过身，但已经完全不敢看他的脸，想到那些前尘往事，想到那些孟浪之语，就捂住脸，从头发稍稍到脚底板板都冒着委屈：“呜呜呜……都是假的，你千万别信，哀家说了这是梦，梦话怎么能当真呢？”
姜初照就在我耳边一抽一抽地笑：“太后哭什么？该哭的，应该是朕才对。我不过去西疆打了个仗，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儿，就成了我后娘。刚回京城，认真小心地去问你，结果听到你说是姜界强迫你、非要娶你。”
他续命一般长吸了一口气，而后咬牙切齿地说：“那时候真气呀，都恨不得去掀姜界的棺材板。结果……呵，呵。”
“哀家愧对你父皇，”我泪如雨下，睁眼看他，后怕万分，“别去掀你父皇的棺材板吧。”
姜初照挑眉：“你还护着他？”
我耷拉着眉眼，抽抽搭搭的：“汉白玉的棺盖，挺沉的呢。哀家是怕累着陛下。”
*
纵然在我先行认怂且耍赖之下，姜初照没有往深处盘问我，但我冷静下来，自己想了想，还是觉得十分后怕。
我竟然连死后重新回到十八岁，这种说出来连我自己都感觉很恐怖的事，都全盘托出，最大的老底主动交代，这跟在户外裸.奔有什么区别。
遑论关于他父皇的，关于邱蝉的，甚至关于那把紫檀椅子的——这些罗列在一起，他回到成安殿，会不会多想，会不会真的去深思，这世上有人能活两辈子这种神奇的事？
我当真是恨死我这张嘴了。
很不能拿线把它缝死。
坐在殿门前忧心忡忡地晒太阳，越晒越觉得焦灼不安，又莫名想起邱蝉来，决定把这复杂的心情放一放，先去王府再确认一下邱蝉好不好。
*
带着果儿到了王府。
邱蝉正和姜星辰坐在葡萄架下乘凉，还一人握着一把小银勺，抱着半个西瓜擓着吃呢。姜域则半躺在一旁的藤编摇椅上，悠闲惬意地翻看一本山水画册。
姜星辰也是个小洁癖，吃一会儿就喊一声爹爹，姜域就从盛着沁凉井水的玉盆里，捞出块小绢帕拧干后递给他，小家伙乖巧地接过来，铺在小脸上揉一把再放进玉盆里。
这其乐融融的景象，看得我既欢愉欣慰，又有点轻微的牙酸。
最后决定不受这刺激了，牵住果儿的小手准备回宫里，就听葡萄架下传来姜星辰奶呼呼的动静：“是姨娘！”
我回头望去，那小家伙已经朝我的方向举出爪子伸出腿儿，咧着粉红嘴呲着糯米牙，宛如小大爷，等我这些草民自觉地上前去抱抱他。
两个大人在他们儿子的指引下，终于也瞧见我了。
一个喜滋滋地跑过来让我捏脸，一个倒背着手站在阴凉处清浅地笑。
我摸了摸邱蝉的脸，又摸了摸她肚皮，凑近她耳朵，小声问道：“最近跟六王爷感情如何？这儿又怀了没？”
邱蝉闻言直接打了个颤，瞪大眼睛瞧着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了不了，一个姜星辰就玩不过了，怎么能再怀一个。”
我稍稍放了心。
但别的担忧又浮起来：“后院的冰窖，你们清理出来了没？”
邱蝉目光犹疑，蹙着小眉头，咬了咬下唇：“阿域说冰窖暂时不用了。”
我按捺住欣喜，确认道：“真的假的？”
邱蝉望了不远处的姜域一眼，又转过脸来，试探着问我：“他说，太后好像看着这冰窖不顺眼呢。姐姐，是不是真的啊？那个冰窖什么时候惹到姐姐的，你怎么就看它不顺眼了呢？”
“……”
我努力回想着自己何时露馅的，然后就想起正月姜域请客那次。
他回头谢我请他和邱蝉去赏灯，避开了放火烧冰窖的恶人，我一时大意就回答：“这肯定不会，你放心吧。”
怪不得他当时憋笑呢……原来早就看穿我了。
我望了望天，顶着尴尬的面皮，跟邱蝉扯谎：“啊，是呢，就，有一天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溜达呢，忽然掉进你家冰窖去了。自此，就看它不顺眼了。”
身旁的邱蝉真信了，立马攥拳咬牙，还气鼓鼓的：“那还清理它做甚，改天就往里面扔石头，把它填平算了。”
我心头一喜，摸了摸她的脑袋：“哎耶，那真是太好了。”
*
在王府的葡萄架下呆了一整个下午。
坐着姜域主动让给我的藤椅，吃着管家洗得干干净净的瓜果，摇着蒲扇，看搬过小板凳坐在我左腿边的邱蝉，看坐在我右腿边同我挤着同一张藤椅的姜星辰，心中不由生出大片的轻松和柔软。
心脏像是落在了棉花里，每一寸地方，都被温柔的棉絮轻拂着，缱绻，舒畅，想着此生这样，可真好。
姜星辰抬头看了我会儿，从椅子上滑下去，捞出玉盆里泡着的小手绢，两手攥着把水拧干，还咿呀咿呀地给自己加油打气，模样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我笑着伸出手：“姨娘给你擦擦。”
他却吭哧吭哧地又爬上藤椅，跪坐在我腿上，举起小手帕触上我的额角：“姨娘汗，给姨娘擦擦。”
我恍惚了好一阵子。
邱蝉和姜域都也都抬眸看我。
“姐姐的寒症果然好了对吗，”左腿边的姑娘，声音有些哽咽，“真的流汗了哎。”

第119章 出生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现在超级想见一个人，超级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在没有喝酒，没有抱手炉、点炉火，也没有盖棉被、裹毛氅的情况下，我都流汗了。
“哀家……先回宫去了，想起来宫里还有好些事情等着哀家处理。”
我起身，弯腰亲了亲小星辰的脸颊，然后同邱蝉和姜域道别，也不知为什么，心里一着急，眼睛也开始有酸酸的感觉。
恰好果儿去多宝的铺子拿点心回来，看到我已起身还愣了会儿，小声问我：“太后不是说在王府用晚膳的吗？”
邱蝉也失落地看向我：“姐姐现在就要走了吗？”
我坚定地点点头，内心甚至有些焦灼，但又怕她多想，就赶紧补充道：“儿媳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宫里比以前清净许多，你若是在王府呆得无聊，可带上姜星辰多去宫里找我玩呢。”
邱蝉立刻开心了，眸子也亮亮的：“好哎。”
我回头看了一眼姜域。
恰逢他也在看我，还扬起唇角，同我颔首：“嗯，早些回去，早些让他知道。”
*
你有没有那种感觉啊。
就是悬于心头的、长久未解的隐患，最终消散而去，危险与你远离，你感觉到性命可保，余生可期，会很想告诉一个人，迫不及待地同他分享你此时此刻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千金难求的欢愉。
这个人于我，就是姜初照。
很想告诉他，我的寒症真的要好了。
你说巧不巧，我刚迈出王府，就见他的马车停在府外。穿着淡紫色流光长袍的公子盘着腿坐在马车前，手肘支着膝盖，双手捧着脸颊，膝侧还放着一大束青嫩的莲蓬，像极了十二三岁时，在乔府外等着换好衣裳的我出来，然后带我出去玩时的模样。
见到我走出王府，他立刻抬头，从眼角到眉梢甚至长长的眼睫毛，都沾上夕阳温暖绚丽的橘色辉光，淡紫衣袍在这光芒照耀下，也变成一泓静夜下的泉水，载着星星璀璨的光泽，从他身上流淌到我的眼睛。
许是看到我的笑，所以他也笑起来，把采好的新鲜莲蓬拿起来，还露出了漂亮整齐的牙齿：“遇到了什么开心事儿，太后怎么笑得这样好看？”
若不是邱蝉一家和果儿还在场，我都要顾不得太后的庄重端方，抱一抱我自少年起就很亲密的伙伴，告诉他，我变得很健康了，今年或者明年、或者有朝一日，可以同他一起去北疆，再看茫茫的雪原，再看大片的红梅。
但我不能这样做呢。
急切的双手无处安放，便垂下来搓了搓裙边，然后在夕阳中同他一样，咧开嘴角，笑出牙齿，用最欢快的声音，告诉此刻最想告诉的人——
“陛下，我好了。”
他神情微怔，目光也有些茫然：“嗯？哪儿好了？”
我很快地跑到他跟前，指了指自己额角上又生出的温热水泽：“你看，今天我流了很多汗。”
年轻的公子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我，手中的莲蓬杆儿却不听话地纷纷掉落马车车架上，砸出绿汪汪的液汁，有些还溅到他干净好看的袍子上。
但他很快捡起来，淡定地说着乔府的事，还从背后掏出一枝开得正好的荷花，把它们拢成一束，做出慢条斯理的样子，以为这样就能掩饰住他真实的情绪：“我先去了一趟乔府，以为你回家了，但是你不在，后来就想到你可能来王府看邱蝉。路过你家后湖，去摘了些莲蓬……我没有吃，待会儿剥给太后尝尝。”
公子以为自己装得天衣无缝呢。
但最后一句话说完。
桃花眼眸里的雾气就凝成水，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眼泪，越过眼眶，淌了下来。
*
六七月，去乔府呆了好多天。
白日荷叶微风，小舟莲蓬。
夜晚琉璃房子，听雨观星。
八九月，乔装打扮参加儿媳的定亲宴，成亲宴。
白日高马花轿，俊彦美娇。
夜晚厅堂阆苑，珍馐曼舞。
十月北风起，秋蝉不再凄鸣，蟋蟀躲入丛木中，凤颐宫外大树开始落叶，抬头可望碧色如洗的高空。
约云妃泡汤池归来，迈入燃起地火的殿内，热气熏得我脊背生出汗来。果儿熟练地接过我披着的貂毛披风，递给我厚薄适宜的棉氅，笑问：“太后今日回来得迟了一些，可是因为跟云妃娘娘在汤池里聊欢快了？”
我嗔她一眼，但嘴上的笑却掩不住：“你怎么回来得这样早？季向星只请你吃饭，没带你做些别的？”
此话惹得果儿仰头，宛如生气的鱼一般，面向殿梁鼓起脸颊吐泡泡：“别提他了，请我吃饭也是为了还钱，根本不是打心底里想同我多待一会儿。”
云妃已经摸上果儿的小嫩手，眨眼的功夫已经把手心手背来回摸了三遍：“别气，要是那小星公子还不开窍，姐姐去帮你启发启发他。”
果儿赶紧摇头，小模样坚决得很：“不用，其实也没有那么生气，我就是想看看他还需要多久才肯跟我说点儿与钱不相干的事儿。”
说到这里就看向我，笑嘻嘻的：“陛下知道太后和云妃娘娘今日会去泡汤池，所以下了朝就没回成安殿，直接出宫去给太后拿点心去了。果儿去吃饭的时候还碰到他了呢，回到凤颐宫果然看到新鲜的点心了，嘿嘿。”
我转头同云妃道：“看到没，果儿就是如此，一天到晚、风雨无阻地同哀家讲她家陛下的好。”
云妃冲果儿挑眉，还露出涎笑：“要不嫁给陛下算了，还能刺激刺激你那位木头哥哥。”
果儿也不恼，弯着眉眼抱了抱我：“干嘛要刺激那木头，我还不想出宫去，我想呆在太后身边，有美人看，有点心吃，还能坐在暖烘烘的地板上，同太后和娘娘喝果酒，掷骰子。”
我笑：“是不是都准备好了？”
果儿点头：“对呢，酒都温上了，瓜子也剥好了。”
“你先跟云妃喝着，哀家这个月看的书里还有些不懂的地方，我去书房拿来，让云妃给哀家讲讲。”
*
推开书房的门，刚往里面迈了一步，就发现捏着朱笔，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的姜初照，他面前还摆了好大一摞折子。
又逢夕阳夕照，暖色的光照着他雪白的面庞，走过去俯瞰时，都能看到他鬓角处近乎透明的还染了浅浅光亮的细软绒毛。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看着这样安静和煦的他，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大片的温意来，忍不住抬手，想去触摸他的脸。
好像觉察到另一个人的存在，他蹙起眉头睁开眼，恰逢了我的手指即将落在他眼下，我二人皆一怔。
下一秒，我就计上心头，手指外移了一寸，揪上他莹润的耳朵，强行抹去心头的柔软，装出严厉的母亲模样：“批折子都能睡着，陛下也太不用功了。”
也不知这条傻狗何时拥有了惊人的智商，只见他直起身来盯着我看了三秒，就抓住我准备撤离的手，带着力道按上了他的脸颊。
“朕猜太后方才是想摸这里，”他满脸邪气地笑着，声音还带着初醒时的混沌沙哑，“朕又不要钱的，太后想摸就摸。”
“没有。哀家一开始就是想揪你耳朵呢，”我把手抽出来，面皮有点烫，想来脸已经红得有些明显了，便逃似的离开书房，“你……你继续批折子吧，哀家去跟云妃喝酒了。”
这傻狗还在我背后笑。
“少喝点儿，不然又要拉着朕说梦话，”说到此处还故意刺激我，“却说母后这椅子有点旧了，也不够香，要不要换成紫檀木的。”
“……”
实在是太丢人了，本太后根本不敢听完他后面的话，脚下生风，落荒而逃。
*
十一月，京城雪初降。是一场瑞雪，下得潇洒又浩荡。
仅剩的四个儿媳来凤颐宫请安，云妃一到这种时候就出小差，于是能正儿八经搞宫斗的就只有那三位了。
可这三个人却也各有忧愁，随便讲了些什么瑞雪兆丰年这种俗不拉几的话，然后就坐在椅子上，吃哀家的糕点，喝哀家的姜茶，蹭哀家的地火。
静静悄悄，兴致缺缺。
儿媳们都放弃争奇斗艳了，我忽然觉得当太后的喜悦都少了一多半。
陪着她们坐了半个时辰，无戏可看，实在觉得无聊，就问云妃：“澜芝宫里的竹竿还在吗？你那些小丫头们学得怎么样了？哀家忽然想看她们跳舞呢。”
云妃瞬间抬眸，赶紧起身点头：“学得挺好了，太后现在就可以随臣妾去瞧一瞧呐。”
毕竟下了大雪，果儿还是有些担忧，赶紧给我披上白狐毛氅，又给我装好手炉，连帽子和围脖都给我戴好，这才放心让我出门。
本来她也要跟着我呢，我看了看另外三个还没打算走的儿媳，便吩咐道：“果儿留在这儿吧，好生招待三位娘娘。”
果儿说是，还冲我眨了下眼，递给我一个“太后放心，我给您好生瞧着”的眼神。
这可爱又狡黠的模样哟，终于把哀家沉寂了一整个早上的心给唤醒了。
*
与云妃走在厚厚的雪地上，听着脚下踩出的吱呀吱呀的声响，也不知怎么了，忽然想到前尘的那件事，便轻微地叹了一声。
把手炉往怀里揣了揣，小声唤她：“闻是呀。”
“嗯？”云妃发出困惑的声音，扭着身子凑到我脸前，笑问，“太后怎么忽然唤臣妾的名字了？”
鹅毛大雪于我眼前簌簌落下。
“你看的书多，知道的事情也多，所以我很想从朋友的角度，问你一个问题。”
云妃笑得更欢快了一些，脚步没停，但离我却更近了一些：“好呀，只要我知道，肯定会告诉你。”
我怕她跌倒，扶了她一扶，望着苍茫雪雾，终于问出历经两世，我依旧不晓得对错的问题：“如果啊，你肚子里怀了一个小家伙，他还很小，但你知道他出生之后身体会不好，他可能每天都很冷，很痛，甚至不能活很久。这样的话，你还会让他出生吗？”

第120章 发现
与我想象中很不同。
云妃并没有太过惊讶，连步速都没有变，甚至听到这样的八卦都没有问到底是谁怀过一个小家伙，只是浅浅地应了一声：“哦，这个问题。”
我却是紧张的，暗暗提了一口气，等待着她的回答。
就听到她认真又平缓地发表关于这件事的看法：“于我自己的话，我不会让他出生。”
眼中隐隐泛酸，虽然是我在扶着她的手臂，却更像是我自己找到了一个支撑：“你为什么会做这样的选择呢？”
她望向远处大雪覆盖下垂满了冰条的柳树，呼出一团团雪白的雾气：“虽然我未曾拥有过，但我想啊，选择生小孩儿应当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应当是为了让他目睹这个世界的新奇和炫目，经历这个世界的差异和丰富，但所有这些都应该以他身体康健为前提，如果痛苦成了他在这世界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那就真的不必让他出生呀。他不好过，我也不会好过。”
我听到自己清晰的喟叹声：“嗯。”
她收起认真的模样，语调稍微上扬了一些，还反握住了我的手，带着我一起在雪地上缓行：“其实呀，有很多人也会跟我做同样的选择。这世界上存在很多很多的国家和地方，我相信有些地方会有能力，通过某些方法来预判没有出生的胎儿是否健康，然后选择是否生下来。选择的过程当然是会痛的，但你想到又有一个小家伙没有降落人世忍受难熬的痛苦，继续在天上做快活无忧的小神仙，心里是不是就好受一些啦。”
继续在天上做快活无忧的小神仙。
这个说法实在太可爱，让我方才有些惴惴的心，都变得松快起来。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空，恰逢一片雪白落入我的眼睛，冰凉撞入微微烫，最后化成水打湿我的睫毛。
云妃看向我，从我帽子上轻轻抚下一片雪，又捏了捏两根虎虎生威的鹰隼羽毛，唇角向上扯着，笑嘻嘻地说：“太后戴这个帽子真漂亮呀。”
我知道她在转移话题，想让我从方才的讨论中早些抽离出来，虽然这话题转得很生硬，但我不晓得为什么，还是被她逗笑了：“漂亮吗？是十五岁那年，陛下送的。我身子骨越来越好了，或许明年，可以让陛下带着我们一起去北疆狩猎，上次那几个妃子都去了，我们俩却没有去呢。”
顿了顿，捞起她的手放在我帽子上：“这是花貂的皮毛，摸着很舒服对不对？陛下的箭法可准了，让他猎来，我给你缝帽子呐。”
*
十二月，殿外积雪压树，传出噼啪作响的折枝声，在寂静冬日里格外鲜明。殿内地火烫脚，惹得我翻出春时才穿的红袍，卷起袖子一边揩汗，一边翻看墨书巷。
就看到主笔大人笔风大变，跳出已经被她写得出神入化的情爱故事，写了一篇关于未来的、充满了幻想的小说。在这篇幻想小说中出现了一个很厉害的东西，拿着它隔着肚皮走一圈，就能看得到肚皮下的小孩儿缺不缺胳膊、少不少腿儿。
我这厢瞪大了眼睛看得入神呢，也不知姜初照什么时候走到我身侧的，等我意识到他存在的时候，他好像已经看完了这一整页，并开始发表看法了：“云妃的脑子里果真装了不少东西，”尽管是一句称赞，但他却把书从我手上抽走，装进了自己的袖袋中，敛起神色同我说，“太后还是别看这一篇了，朕怕你……”
我抬眸望他：“怕什么？”
他沉声道：“怕太后晚上会做梦。”
自从今年万寿节喝醉了，在他面前说过梦话之后，他就时常觉得我会继续做噩梦，很多事情上都小心防备着。我能感受得到他的用心，但也有些怀疑，他为何这般在意甚至是害怕我做梦。
七月里回乔家采莲蓬时，我曾同二哥探讨过这个问题。二哥眉毛一抖，惶惶问我：“你说，他会不会知道这些梦都是真的呀？你把前尘的事跟他藏着掖着，他会不会也跟你藏着掖着？”
这个猜测当真吓得我不轻，差点把他从小舟上踹下去：“二哥你别胡说，上辈子的姜初照身子骨好着呢，即便不能活到一百岁，也能活到八十岁，怎么会跟我一样。”
二哥就讪笑着拿莲蓬讨好我：“就是个猜测，不当真的，你回宫里去的时候，再细心观察一下呗，兴许就能瞧出什么端倪来呢。”
我认真瞧过了，甚至还故意拿出上辈子某些只有我二人知道的事情试探他，但他反应皆很平静，甚至有一些根本没有印象，完全不像是同我一样重生回来的。
于是，我便放弃了。
就当是他害怕我在梦里大哭伤情，所以才防着我做梦吧——我这样说服了自己。
*
转眼之间，除夕已至。
家宴上，姜域和邱蝉再次带着姜星辰过来了。
只是宫里已远不复当初的热闹，四个妃子没弄出什么新花样来，礼物还是那些礼物，祝福还是那些祝福，节目也还是那些节目。
只有云妃和小如公子弹的曲子稍微有些新意，尤其是小如公子弹的，既缱绻又开阔，既忧愁又舒怀，这种在自我肯定与自我否定之间反复横跳的样子，颇有郁郁不得志，或者确切点儿说，有些求美人而不得的滋味。
我端着酒盏眯眼看向云妃，见她没心没肺弹得干净利落，不留一丝情愫，不沾一片云彩。
啧啧。
主笔大人就是有本事呢，她主动跳出来上赶着追求小如公子仿佛就在昨日，如今角色已经大变，她好像成了被追着赶着求着的那一个。
姜星辰是除了这一对外唯一的看点。小家伙又长高了，白白嫩嫩，可可爱爱，还生了一张甜得要命的小嘴。
什么“太后姨娘比夏天见到时还要漂亮”，什么“杏肉好甜姨娘尝尝”，什么“谢谢姨娘的福袋，小星辰虽然还看不懂里面的字，但知道姨娘很疼星辰呢”，什么“希望太后姨娘一直好看，一直欢喜，一直有力气，一直能抱得动姜星辰”。
哀家是戴着宝石项坠、纯金手镯、玛瑙指环、翡翠玉佩来参加宴席的，宴席结束的时候，就剩身上这件衣裳，其余的都忍不住薅下来送给这小家伙了。
再看姜初照，他也没能逃过姜星辰的可爱攻势，能送的也基本都送了，包括雕刻着九龙戏珠的玉佩。
我这厢已经见怪不怪，娴妃那边却坐不住了：“陛下可知刻有龙纹的东西只能天子享用，王爷之子是不可以佩戴这些的？”
姜初照缓缓点了点头，面上做出“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的认可表情，手指却扒拉下最后一个值钱的玩意儿——刻有龙纹的金扳指，塞进我给姜星辰挂上去的小福袋中。
纵然长合殿外大雪纷飞，但眼前这人却笑得春光灿烂，还刮了刮姜星辰的小鼻子，嘱咐着：“哥哥给你的比姨娘给你的要好看，你可一定要戴。”
我：什么意思，为何把哀家扯进去？
娴妃的脸迅速垮下来，愤愤不平地坐回自己位子上，开始猛灌京城烧刀子。
姜星辰捏着小福袋，看看姜初照又看看我，甜甜的笑容和糯糯的嗓音，真是让人心都要化了：“哥哥送的和姨娘送的，一样好看呀。”
*
又见三月，虫鸣复起，春暖花开。
见桃花灼，梨花白，见青嫩嫩草木，与白悠悠云彩。
在凤颐宫前放置了一把玫瑰椅，又放上小花几，看着宫门前这片桃树枝头的热闹，不由想起当初二百个儿媳们进宫来时，嫣云香风扑面而来，蹁跹妙曼同入眼帘的景象。
人时常会生出些消极的感慨，越是吃得饱穿得暖、过得惬意又舒然，越是闲得慌。
此刻的哀家，就是这种状态，想起当年的快活荡漾，感慨此时的物是人非。然后生出一阵恍惚——
真快呀。
这一辈子的我，进宫也已经四年了。
觉得虚无，也觉得心虚，不由自主地想蜷缩在一处，也把自己的复杂情绪收一收。于是拢起衣裙抱着膝盖把整个人都缩玫瑰椅，玫瑰椅很大，容下一个我后竟还有一些空余。
果儿看出来了些什么，跑回殿内给我拿来几个软枕塞在周围，然后半蹲着趴在玫瑰椅的扶手上看我：“太后明明身体好了很多，眼看春天也来了，天气更暖了，但太后却变瘦了。”
她看了看花几上没动的点心，故意用洋溢的语调，试图唤起我的兴趣：“今天的都是新口味，太后要不要尝尝？”
我不忍看她担忧，捏起一个递到她嘴里，又捏了一个送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确实是很新奇的口味，糯米外皮里面好像包着橘子酱，酸酸香香的，很清爽。
“剩下的给陛下送去吧，对了，昨天那份也还完好，送给苏公公尝尝。”我道。
果儿无措地摸了摸下颌，但还是乖巧又麻利地去送了。
不多时，姜初照就过来了，还拎着果儿送去的点心。
我正想问他为何没去上朝，转瞬就想到今日休沐，于是也就没再开口。
他把点心放回花几上，负手站在我身旁，同我一起看面前这芳菲景象，语气有点气，但不晓得为什么，我却从里面听出来一丝怪异的欣喜：“母后不是总嫌朕不关心四位妃子吗？所以朕一大早就去罗绮宫转悠了一圈，你猜朕发现什么了？”
我并没有接话，只是在想：他今日为何这么主动乖巧地叫我母后了？
他忽然低头，面上挂出怒气，伸出两指以手比箭指向罗绮宫，一本正经地同我告状：“母后，娴妃那里竟然搜出来红花麝香！”
这话真真切切让我茫然了半晌。
我既想不明白娴妃搞这些东西是防着自己怀上，还是防着别人怀上，又想不明白这傻儿到底是去罗绮宫同娴妃搞感情，还是去把娴妃搞下台。
但我早已不是四年前的那个爱看美人也爱看戏的我了，所以也不是很想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所以点点头，迎着春日熏风随意说了一句：“嗯，既然搜出来了，那哀家就下令打她一顿。”

第121章 下令
身侧的姜初照柔顺的发丝被春风吹起，漂亮的衣袍也被春风吹皱，整个人略显凌乱。
比成剑的手定格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恍惚地收回来。不知是暖风吹得，还是花香醺得，他声音有些凄迷：“就……打一顿就完了？”
我约莫皱了皱脸，仰起头看他：“陛下还有更好的安排？要不陛下自己处置算了。”
“不，还是太后下令吧，”他说完这句，就摸了摸脖子，垂着脑袋小声嘟囔，“看太后最近精神低迷，以为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去看个戏开心一下的。”
我没有回话，看到站在远处静静候着的苏得意，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苏得意一溜小跑到了我面前，满脸堆笑，肉向上攒聚挤得看不到眼睛：“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你带人去把娴妃打一顿吧，果儿年纪小，不适合做这些。打得多重自己把握就成。”我道。
苏得意跟他主子呆久了，连脑子转的方向都一致了。他也摸了摸脖子，作犹疑惊奇状：“太后可要莅临现场观赏一下……不，监督一下？”
我摇头，又往椅子里缩了缩，继续看这有些寂静也有些无趣的春色：“不了，你跟陛下去看吧，带上果儿也行。”
*
哀家这厢兴致缺缺，但姜初照好像对这个玩法上了瘾。
三月末，娴妃被扇肿的脸还没消下去，姜初照就来告丽妃的状了。
“母后，丽妃那里搜出来针扎/小人！”他弯腰看我，指着丹栖宫，瞪大了桃花眼，一副被针扎了的略夸张的惊恐模样。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一时间对这些都失去了兴趣，既不想问丽妃做的那小人是谁，又不想问姜初照为何会发现，面向空荡荡的凤颐宫主殿，听外面虫鸣啾啾鸟语婉转，手指堵了堵耳朵，缓缓点了点头：“嗯，那哀家下令打她一顿。”
姜初照怔在我身前。
“苏得意，”我抬眸去看春来以后，愈发宽胖的他，倦倦道，“你去办吧，还是按娴妃那个标准来。”
这句话吩咐完，就见姜初照目光凄惶，满脸沧桑，一副不大认识我的样子。
*
不晓得是哀家低估了这龟儿子的耐心，还是这龟儿子对告状一事上了瘾。
四月初，踏过缤纷落英，他又来凤颐宫告状了。
彼时，我已不怎么出凤颐宫，也不怎么愿意见太阳，常常在书房一坐就是一整日，还不太愿意见人。果儿不晓得我到底怎么回事，但却很体谅我也很尊重我，是以把来请安的人都替我挡在了书房外。
但姜初照到底是陛下，他想进来自然能进来，尤其守门的还是他的头号迷妹林果儿。
这次的他在开口前先在书房转悠了好几圈，沾在他鞋底的桃花瓣有几片留在地板上，仿佛还透出微微的花香。偏偏他还穿着一身红袍，在书房一众木色家具映衬下，很像穿梭在树林之中，羽翼瞩目、姿态招摇、生怕别人注意不到的花蝴蝶。
花蝴蝶见我抬头，终于不再四处飘了，赶紧落在我跟前，透过被竹帘遮盖着的窗户，指向琉彩宫的方向，一双剑眉凝成波浪，语气愤慨还带着说书先生才有的惊叹模样：“母后，容妃她胆大包天，竟然打了云妃一顿！”
他以为我会很惊讶。但他不晓得我先前是看过余知乐打人的，所以听到他这告状，也没有表现得太过诧异。
唯一不太开心的是，她打的是云妃。
我想提起精神去看看，但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坐在椅子上没有挪动。虽然我已好些天没照镜子了，但也晓得我整个人都恹得不像样子。
“容妃打人不对，”我也说不清自己这疲惫到底从哪里来，但却在这一刻，生出了结束这一切的打算，只是怕眼前的人难过，所以还是坚持着，把这件事安排下去，“所以，哀家下令打容妃一顿。”
姜初照再次定格在书桌前。
良久过后，浅浅咳了两声，然后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调整了会儿，用京城赛马场赛事解说小哥的口吻兴奋地讲述道：“不用太后动手了，云妃当场就打了回去。朕没看出来，她是练家子，说时迟那时快，她后退两步、揪起裙摆照着余知乐就是一个后旋踢，只听砰的一下，哗啦一声，再一抬眸，容妃就被踹进子衿湖里了。”
云妃没吃亏，我放下心来。
但情绪已然跌倒了谷底，好几天没睡着觉，连身子也乏力到极致，于是趴在书桌上，点了点头，小声道：“那就好。”
风涌过，竹帘响，吹散了书房的苏合香。暖意伏于我脊背，长长的头发垂落我的肩膀，惹我背后生出汗来。
姜初照在我身前沉默了好长一会儿，最后搬过椅子坐下，手臂搭在桌上，下巴垫在手背上，就这样趴在了我对面，像一个认真观察着新奇事物的少年。
他的鼻尖距离我的眼睛，不过三寸的距离。
这对大祁的太后和皇帝来说，并不是很合适的距离。
真的太近了。
我是想挪动的，可我又是真的又懒又倦，想到果儿还在书房外，便破罐子破摔，不准备缩回去了。
“陈太医说太后身子骨没事，而是心里有事。”他轻声轻气地开口，眉目间也生出抹不开的忧愁，“想跟太后聊聊天，想知道太后在想什么，但太后好像不太想理人。”
也不好说他真傻呀，明知道我不想理人，却还是来找我。
有感觉到他在哄我开心，尽管耍的是在我这边已经过时了的看儿媳争奇斗艳的把戏。
太医说得对，所有的问题，出在我心里。
我曾经在主笔大人的故事里看到抑郁和神经病不一样，神经病是冒犯的，是发泄的，一不小心就伤害旁人。而抑郁是内敛的，是收缩的，通常是会把自己锁起来，跟自己过不去——我现在，好像就有点跟自己过不去呢。
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想尝试讲出来给他听。但动了好几次唇，却还是放弃了。有些事埋于心则闷闷，说出口则矫情。偏偏这些事根本不适合清醒着讲，比如上辈子我是他的皇后，而我死掉了，现在的我是重生回来的。
虽然二哥一直劝我，说这辈子才是真实的，上辈子权当一个梦。但有时候我自己也会嘀咕，也会恍惚，也会消极着，自暴自弃地想：或许这辈子才是梦，上辈子才是真的。
所以，真实的我已经死了，已经死挺了。
那按照这个思路继续想的话，这一世甜美的阿照和健康的我，都是虚妄的。
不能再继续往下想了，因为阿照就在我面前呢。
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浑浑噩噩的样子，不想让他再费尽心思去找能让我欢喜起来的事，费力从桌面上直起身来，强撑着不让那些堵在心里和眼里的情绪冲垮自己，于是笑了笑：“陛下早些回去批折子吧，听果儿说，你最近时常熬夜。”
他知道我在赶他离开。
所以真的如我愿起身，把椅子归于原处，看了我一会儿便走出书房。
我已经俯下身子，正打算再趴一会儿，结果手臂还没落到桌面上，就见他又走进来了。
“陛下还有事儿？”我皱眉。
他抿紧了唇，目光也染上愠色，一副要告状的架势：“嗯。”
我思忖着宫里几位妃子已经直接或间接地都挨了打了，他还能再告谁的状，但还是扬起脸，允了：“那说吧。”
西沉的日光穿越帘缝，明暗交替的线，落于红袍公子苍白的脸庞和阴郁的眼睛。
他就这样看着我，轻声道：“母后，你为什么还不喜欢我。”
“嗯，哀家下令打……”他话音未落，我早已点头，但话说了一半，内心已然天塌地陷，惹我差点灵魂出窍，白日升天。
我颤巍巍地抬手指着这条傻狗：“哀家要下令打……打死你个龟/孙。”
姜初照一改阴沉面色，笑得跟我窗户顶上挂着的小乌龟无异：“不必着急回答我，太后再好好想想。朕一直等着。”
*
姜初照一定不知道。
我早已没什么可想的。
若非要找出那么一件的话，那一定是我想离开这座皇宫。
上辈子，我好像也是这个时候，变得这般忧虑困倦，人也变得没什么期盼，唯一想着的，也是如何才能从皇宫出去。
是姜初照不再把我追回来的那种出去。
但再想一想，就发现我和上辈子还是有区别的。
这一世我很大可能是病好后，度过了一段能吃能睡的日子就开始闲得慌，脑子开始东想西想，最后导致自己情绪越来越低迷。
而上一世，我变成这样，却是因为真的经历过莫大的疼，疼过以后，就变得不再有什么期待和遐想，人也开始分外低沉。
*
上辈子，在知道自己有了四个月身孕后没几天，我就经历邱蝉的离世。又过了四五天，那个皱巴巴的、皮肤都呈现瘀血般的紫色小孩儿，也离去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哭一声。
我问了陈太医，陈太医讳莫如深，只是告诉我，健康的小孩儿才会哭，哭声越亮，那小孩儿就会越好。
这话让我极其心酸：都这么疼了，还哭不出来，连我一个大人都觉得很难忍受，何况那么小的孩子呢。
“娘娘不要太过悲伤，上次着凉，已经动了胎气了。”陈太医嘱咐我道。
我抬起头，盯着他缓缓道：“陈太医，我也是有寒症的，甚至，比邱蝉的还要重。这些你都晓得。”
陈太医的眼皮猛地扑簌了几下，也不知我这话哪里吓到了他，他即刻跪了：“有太/祖爷和先帝庇佑，皇子会平安出生并健康长大的。”
我了解陈太医，他从不信鬼神，只信经典的医书和自己的医术。他把先帝和太/祖爷庇佑这种话都搬出来了，那我这孩子好不好，大概就真的听天由命了。
想了会儿，我把手腕上嵌着蓝宝石的银镯退下来，把两只莹润碧绿的翡翠耳坠取下来，连同发上的玳瑁钗子、珍珠篦梳悉数塞进他手里：“姜域也是太/祖爷的儿子，他的小孩儿却没有得庇佑。所以陈太医，跟我讲实话行吗？我这孩子，到底会不会好呀。”
那些东西，陈太医一个也没敢拿，他也不敢看我，只是暗暗揩泪，难过地说：“俗语说母子连心，且有六王爷家的孩子做参照，娘娘应该……应该已经晓得答案了。”
“哦，对呢，”正如陈太医所说，我心中已经有数，所以听到这个结果后，还算淡定地说，“那就劳烦陈太医给我准备一副药吧。”
顿了顿，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微微胖的肚皮，略微错了错唇角：“不必告诉陛下。”
也不知为什么，方才还很淡定呢。
但最后这句话说完，眼泪跟决堤了一样，不受控制，不可阻挡，疯也似淌下眼眶。

第122章 还给
很难想象吧。
作为一个转过年去在春暖花开的时节，就能拥有自己的小孩儿的母亲，我却做了第一个，放弃他的人。
一开始，陈太医死活不愿意开药，甚至梗着脖子咬牙切齿对我说：“娘娘要是非要逼迫老臣，老臣只好自己先饮药自尽了。”
但他在姜初照要求下，每一日都得开给我请脉，所以每一天我都有机会给他洗脑。
最初还是温和请求：“我不会告诉陛下这药来自哪里的，所以陈太医不必太过担忧，你肯定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而且，我相信太医给的药，比外面买来的更可靠一些，疼得更轻一些。我其实也是很怕自己乱吃药会伤害到身体，尤其是我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呢。所以陈太医可怜可怜我呗。”
到后来就干脆放弃以柔克刚的路数，把残忍冷血与循循善诱的招数联合起来用：“我生下一个巴掌大的浑身青紫还不会哭的小孩儿，陈太医就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吗？陛下什么性子，太医最清楚不过了，他一气之下肯定就要搞连坐那一套。
再者说，放弃这个孩子其实也是为天家的颜面和陛下的处境着想，孩子没出生权当没怀上，若是出生了活不过两天就早夭，这还是陛下第一个孩子，大臣们和天下人知道后会怎么传？会不会就此把他们的皇帝逼得退位？陈太医是男儿郎，这种权势之间的倾轧与较量应当比我更懂。您还是先帝在位时极其信任的臣子之一，您应当也不忍心看陛下陷入囹圄吧？”
明明都快到十一月了，天气已经冷得不像话，但陈太医听完我的话后，从额头到后颈，呼呼啦啦地冒出不少汗。
能说的都说了，能劝的都劝了，能威胁的也已经威胁过了。我也身心俱疲，早就不太能撑得下去，最后捏紧了手指，带着哭腔跟他说：“您是太医您应当晓得，这胎儿越长越大，越难打掉。您若还是犹豫不决，最后一尸两命可就太叫人难过了。我还不到二十三岁，我也并不想在这个年纪就死去啊。”
此话惹得一个半截老头再也忍不住，掏出袖子挡住脸，发出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他回到太医署想了一夜。
次日姜初照上朝时，他再次来丹栖宫请脉。
这一回他从药箱里颤巍巍地掏出一个瓷瓶，让我找一个可靠的丫头并准备大量的热汤。
我默了一会儿，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入宫快四年了，依旧没有什么可靠的丫头。
许是进宫的头一年，就被丹栖宫懒散又势利的宫女伤过心也差点害过命的原因，自此以后，我就很难再记住宫女的名字，也很难再记得她们的长相了。
这样做的好处有两个：一来是为了劝自己不必把她们放在心上，这样在她们背弃我时我就不会伤心难过；二来则是因为记不住长相和名字，就不会老是想着报复，让自己本就被捆成一团的心，再多一道仇恨的束缚。
但此时却不得不找一个。
我总不自己伺候小产的自己吧，于是思来想去，找到那个一直对我还不错的宫女，告诉她稳住心神，不要声张，一切听陈太医吩咐。
陈太医见我没有威胁她，就自己做了恶人，替我凶了她几句。小丫头也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当即跪了，不断磕头，说自己一定会听娘娘和太医的话，不会跟陛下讲，也不会跟其他娘娘讲。
我已有些不忍心。
喝过药后躺在床榻上，她已准备好了热水，还不计前嫌地过来给我掖了掖被子，问我冷不冷，问我痛不痛。
我看过她一眼。
但很快就转过头去了。依稀记得她生着一副细长娇俏的柳目，唇边还有清甜淡雅的梨涡。
*
半个时辰后，磅礴的血腥气味就充斥了整个寝殿。
那位宫女一边哭着一边把血水端往殿后。
在这之前，我以为来月事时的血就够多，够让人难以忍受了。那天经历过后我才晓得，这世上超越你想象的事还多着呢。
比如小产原来不是一蹴而就、一倾即泄的，而是一刀子皆一刀子的，似要把你整个躯壳里的东西都搅碎了，揉烂了，然后再一股皆一股，连着筋，牵着肉，流淌出来。
那时啊。
我已分不清脸上的是热泪还是虚汗，手掌心早就被掐出血来，指缝间粘腻得不行，最后实在撑不下去，趁着还能说得动话，便颤抖着央求：“陈太医……有没有那种药啊……”
他赶紧跪过来：“娘娘需要什么药？”
我望着殿顶，看向目睹过我的无数苦痛的梁木，怅然落泪：“你之前……开过的那种，治牙痛的药……对我很管用。”
陈太医整个人猛地一颤，就这样发现了我藏了很久的秘密，凄惨又惶恐地问我：“娘娘当初根本……根本不是牙痛对不对？”
我想揪起被子捂住被水泽侵染、邋遢得不像样子的脸，但手抬了好几次却依旧没有抬起来，最后只能在无法抑制大声啜泣中绝望点头：“对啊，我吃光了，你能不能再开一些……求你了。”
“好，好，娘娘再忍忍。”说这句话的时候，陈太医竟比我哭得更大声。
*
前世啊，我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肚子里的小家伙。
他娇软的小身子被药融化成血，然后无法阻挡地，往我身下淌。我每次想到，我在经历疼痛的时候，他正在经历与我一样的、甚至比我还剧烈的疼，就觉得心都要死去了。
太遗憾了。
我亲爱的小家伙还没有出来看看这座宏伟的宫城和浩瀚的山河，就结束了短暂又潦草的一生。
但我同样觉得对得起他。
我没有不负责任地把他生下来，让他在此后的十天、一个月、十年或者半辈子，忍受更多、更惨、更漫长的苦痛。
希望他能知晓他娘亲的心思，希望他不会怪我。
*
姜初照下朝后来到丹栖宫。
那时他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我僵着身子疼到无法入眠，所以不可避免地看到他又惊又慌，又悲伤又心死的模样。
其实我自己也很惊讶，因为在这之前，我也不敢相信一个快要二十三岁的男儿郎，且是一个国家高高在上的帝王，居然也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眼睛都满布血丝。
姜初照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这样做。
“乔不厌，你能不能告诉朕？能不能告诉朕，你到底怎么想的？这也是你的孩子，这也是你的孩子啊……”
他跪坐在我的床榻前，攥着我的被角，颈上青筋暴起，面上泪雨滂沱，额前的发丝与汗水粘成一团无比浑浊，明黄的衣袍被地上尚未擦干净的血水弄得脏乱不堪。
我想伸出手去，替他擦一擦汗也行，擦一擦泪也好。
但我真的没有一丝力气了。
于是只能看着他，努力开口想去安慰“小家伙他娘亲不太行，所以他即便出生，也不健康呢”，但不晓得为什么，说出口的话全是含含糊糊混混沌沌的，我自己听着都不清楚，急火攻心的他又怎么能听懂呢。
能理解姜初照的委屈呀。
看到他快要哭断气的样子，也觉得自己很混蛋呀。
但怎么办。
我就是这么不争气的一个人。
就是有这么不争气的一个身体。
过往岁月，无数个被小小月事带起的疼刺激得痛哭流涕的日子里，我也很怨愤很嫉妒地想，为什么我没办法像丽妃一样随便就能拉开强弓劲孥，没办法像娴妃一样轻巧灵动地腾跃跳舞，甚至没办法像余知乐那样虽然清瘦但不怕冷能随姜初照去北疆。
如果我能好好的。
如果我没有在十六岁那年冬天掉进北疆的冰河。
如果我没有见过邱蝉的小孩儿出生几天就早早夭折。
如果医术精湛的陈太医也能肯定地告诉我，小孩儿会很好很健康，而不是指望着先祖们庇佑。
如果我同姜初照从年少一路顺顺当当地走到今日，情浓不减，彼此安康，即便有一个孩子出了差错，也还能在接下来的日子，拥有弥补的机会。
那此刻的我一定不会这般难过。
此刻的姜初照一定不会哭成这副模样。
我们都晓得，这是我二人第一个孩子，也是我们最后一个孩子。
没了就是没了。再也无能为力，再也担负不起。
“乔不厌，我早就已经不奢求你喜欢我了。”
他望着我，肌肤下满布着鲜红的血，似要冲破肌肤阻隔，溅落在我眼前：“但是才四个月的孩子……你到底有多不能忍受他呀，你为什么连个念想，也不肯留给我呀。”
“他……不够好，”我试了好几次，终于能发出声音来，但摸一摸他的脸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于是只能在被窝里，勉强笑道，“陛下，值得有……更好的小孩儿呀。”
入眼处。
陈太医去而复返。我正诧异着，我二人都商量好了的他装作不知情，可他现在是要做什么？
就见他放下药箱，跪在殿门处，面向姜初照俯身大呼：“是老臣给娘娘的药，都是老臣的错！娘娘的身子骨现在极其虚弱，已经不够好了，所以请陛下不要再质问娘娘，陛下想治罪的话，就请治老臣的罪吧！”
姜初照没有回头。
他朝着我凄惨地笑了笑，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淌：“乔不厌，他们都护着你。朕也想护着你。但是你啊，你总是让朕很失望。”
我别过脸去，不再看他，怕自己也跟着哭出来：“陛下，你说得都对。臣妾，配不上你们的好。”
他用手掌捂住我的侧脸，使我转过来不得不看他。
“你欠朕一个孩子。哪怕是到了下辈子，你都要记得还给朕。”
我刚要点头说好呢。
就见他面上血色急剧退却，瞳仁蓦地收缩，喉结上下滚动——
下一秒，有无边鲜血从他口中轰然喷出，悉数溅落在我脸上。

第123章 浓妆
这场面有点吓到我了，我感觉自己整个人包括脑袋，都变得空荡荡的。
远处的陈太医见状连滚带爬地到了姜初照面前，却又被他大力地推开，最后踉跄几步跌倒在地上。
我不清楚为什么吐血了的人还有这样的力气。
很想知道他现在到底好不好，也很想抬手给他擦一擦。
可他对我苦笑了几声，然后抬起手，手背一下一下地刮过我的脸颊，像是要把脸上的血涂匀：“乔不厌，你记得吗？我从西疆回来的那天，你也被我气得吐血了。每一次宫宴，看到你盯着别人的酒杯，馋成小猫一样，我就觉得难受，问自己为什么要气你，问自己怎么弥补你。”
也是到那一日才知道，他是知道我馋酒的。但我早就不计较这些事了，我就是一个不太记仇的人，尤其是对他。
于是呜呜咽咽地哭：“不用弥补了。你让陈太医，给你瞧一瞧行吗？”
两行泪从他眼眶涌出落在我的被子上，他难过的形容也落在我的眼睛里：“朕死不了，甚至觉得轻松了。你也把我气成这样。我们，就这么，扯平了。”
他说。
我们就这么，扯平了。
*
除夕大雪，因小产遗症，寸步难行。卧床一夜，难入深眠，听长合殿传来的丝竹歌舞声。
元日晴好，起床对镜装扮，等了一日，未等来故人踏进丹栖宫。待乌金西沉，斜阳入窗，望镜中人安静模样，拆发髻，卸红妆。
二月春风寒凉，飞檐雨水成珠尽显料峭。裹毛氅到殿外，见鱼缸水似冰非冰，去年秋上放置的锦鲤已不知去向，只见几根青荇被风雨吹得飘摇。
三月时春和景明，花浓柳静，躺在摇椅上听花园那边欢畅的嬉笑，隔着琉璃窗数高空红红绿绿的风筝。
陈太医给开的药已数不清吃过多少副，只知道现在的我从头发稍到指甲缝，都是苦涩涩的味道，很不好闻呢。嘱咐宫女去御膳房再拿些梅子肉、桂花蜜和山楂糕回来，再去惜薪司领一些好闻的炭火，去司药司取一些迦南或苏合。
或许变得香香的，姜初照就愿意来见我了。
等到四月时，竹枝剪月影，熏风入罗帷。我已不愿意出殿门，但却很喜欢装扮自己。每日清晨起来，都穿上最好看的衣裳，戴上最贵重的首饰，搽最白皙的粉，铺红润的胭脂。然后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一边思考自己还能撑多久才能得到准许离开这座皇宫，一边等待最后一线光消失在桌案旁。
也记得把一切收拾妥当。比如，把地上的落发一根根捡起来，藏在衣袖，等到夜晚入睡前把它们都放在枕下的扁平小盒子里，再找一个没有人的时候，让炉火把它们烧掉。
我已经很习惯且熟练地往炭火上放一截枣木，再罩一块冬日晒干的柚子皮。不好的味道，宫女们再没有闻到过。
五月，湖中小荷露尖尖角，莲叶圆圆的煞是可爱，想让人采来遮在头顶上，躺于小舟，随意地游荡。
但子衿湖不是我喜欢的地方，潦草地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让宫女掉头。转身的时候，看到明黄衣袍的公子，从琉彩宫出来。
快半年不见了，他看到我掉头就走。
我立在原地，错愕了半晌，想追上他再解释一下孩子的事儿，却发现腿沉得不像话，真是一点都不挪不动呀。
况且，他走得又那么快，甚至衣袍生风，都快要飞起来。
我即便是小跑，都不一定能追上呢。
琉彩宫的宫女走出来，原本是要往西边去，看到我同宫女时却朝东边的我们走过来，得体又伶俐地询问：“斗胆问娘娘，可否给我们容妃娘娘留一些梅子肉和山楂糕？这几个月里御膳房做的，大多数都让丹栖宫的姐姐们领去了，我家娘娘很想吃，却吃不太到。”
“哦，”我眉心微动，约莫笑了一下，问这宫女，“容妃想吃酸的啊，这是，已经有喜了？”
那宫女可能听闻了什么风声，怕我一时嫉妒害了她主子，所以明明知道答案却还装着不懂：“回娘娘，容妃娘娘最近胃口不好吃得很少，所以想进食一些酸的开开胃。”
纵然我现在只是个美人，阶品在余知乐以下。
但我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笑盈盈地拒绝了她：“我并不想给。除非你家娘娘有本事让陛下来找我要。”
这个招并不管用。
姜初照还是不肯见我。我在成安殿外看了好几天的星星月亮，仔细化的妆都被夜风吹得凌乱，胭脂肤粉掉落下来不少，但我再没等到苏得意请我进去。
怎么办呢。
想来想去，就想到六月初八万寿节，这样喜庆的日子，这般热闹的宫宴，他总不能再避着我吧。
我提前写好了一封信，把当初给陈太医讲的话都写下来，告诉他我为何这样做。企图让他不那么恨我。
同时，我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收拾这些年攒下的东西，把进宫后姜初照给的奖赏放在一处，把进宫前自己的嫁妆放在另一处。宫女见我体虚，问要不要替我收拾。
我拒绝了，没看她，但笑了笑：“不必，你分不清的。”
因为哪些东西不属于我，只有我自己知道。
收拾完后，给五个桐木大箱子上了锁，把钥匙交给宫女，嘱咐道：“等到陛下过来了，他问起你这箱子里是什么，你再把钥匙给他。”
宫女小心翼翼地揣起钥匙，温顺地点头：“回娘娘，奴婢知道了。”
他曾说同我扯平了。
我想，这才是真的扯平了吧。
*
六月初八清晨，吃完宫女熬好的治牙疼的药，梳妆打扮过后到书房冥思苦想：今夜该找个什么机会，把信交给姜初照呢。
正愁着呢，就见一只雪白柔嫩的小手从书房门缝里伸进来，星星一样明亮又好看的眼睛亦从门缝里露出来。
我怔在椅子上，无措地眨了几下眼睛，又捏了捏手背上的皮肉，想知道此刻眼前的景象是真实的，还是虚妄的。
结果那小家伙大胆地推开门，露出碧莹莹的绸袍，和笑嘻嘻的脸蛋。
“姨娘。”他迈着小短腿跑向我，还甜甜糯糯地唤我。
姜星辰好像一道天光，驱逐无边混沌，冲破晦暗迷惘，把我郁闷瑟缩了半年多的心，给照亮了。
他扑到我膝边，我本想抱他进怀里，但试了几次都没有力气。
太丢人了。我一个二十三岁的大人，竟无法抱动眼前这个三岁半的小家伙。
他好像看出来了什么，脚蹬着椅子腿儿，伸出胳膊握紧椅子的扶手，小身子左扭扭右动动，竟自己爬上椅子来，靠着我坐下了。
“半年啦，姨娘喜乐否，安康否？”他扬起雪白的小脸，乖巧又认真地问我。
我低头，捏了捏他腮上的肉，笑：“见到星辰小家伙，姨娘就开心了。”
他盯着我，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看了会儿就也抬起手捏了捏我的脸颊：“姨娘有点不像姨娘。”
我不解：“哪里不像呀？”
他搓了搓手指上沾下来的胭脂，耷拉着眉毛，困惑地嘟囔：“有人在姨娘脸上画了好几层画？遮住原来的姨娘了，”说到这里，便蹙起小眉头，声音有点委屈，“原来的姨娘更漂亮。”
我忍不住笑出声，但笑着笑着心头就溢出酸溜溜的滋味，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解释，想了会儿便说：“是姨娘自己画的。”
姜星辰扬起脸，小脸上铺满了问号：“咦？”
“因为现在的姨娘脸颊不够红润，唇上没有色彩，眉毛就快掉光啦，所以需要画好几层，遮一遮。”
他抬起小手摸了摸我画的眉毛，“为什么会掉？”又摸了摸自己的，“我的没有掉。”
“因为姨娘是大人，这就像是小狗小猫换季会掉毛毛一样。”
他继续问：“还会再长出来吗？”
我笑：“可能会。”
小家伙放下心来，在椅子上来回荡着小腿，就好像在荡秋千。大概是有些无聊了，他看到了我放在书桌中央的信，就指了指，两眼放光，超级八卦地问我：“是姨娘写的吗？是写给谁的呀？”
我蒙了半晌，亦开心起来，把信折了折，塞进他的袖袋里：“等到晚上跟你皇帝哥哥吃饭的时候，看到他高兴了，你就掏出来给他。姜星辰能替姨娘办到吗？”
小家伙雀跃地点头：“能！”
*
宫宴入尾声时，姜星辰把信送了出去。隔了好远，我看到姜初照把信打开并看完了，心才放下来。
只是结果与我想象中有很大的偏差。
*
宫宴结束，他随娴贵妃一同离去，最后却如去年一般，来到丹栖宫。
我都快吓死了。因为他再晚来一些，我的妆就要洗掉了。
“怎么把妆画得这么浓？”姜初照眉心微蹙，竟然做出跟姜星辰同样的反应，“不好看，还是原来的你更好看一些。”
“臣妾知道了。”
“你抖什么？”他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笑一声问，“害怕朕让你侍寝？”
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只是站在他面前，惶惶不安着，内心焦灼着。真的很怕他留下来，那样我就不得不去洗掉脸上所有的掩饰，把枯瘦难看的形容整个露在他面前。
如此一来，我就真的装不下去了。
他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漫无目的地在四周游荡着，也不知怎么了，竟然看到了我枕下小盒子的一角，于是指向那处，笑问我：“怎么还在枕头下面藏东西？里面是什么？”
我更慌了，一时不知该怎么讲，于是胡乱扯着，企图拖延时间好让自己想出个稳妥的说辞：“啊……是不会自己消失的东西。”
他撑起下颌打量我：“宝石？”
我赶紧点头：“嗯，对，就是宝石。”
“朕又不抢的，你藏着做什么？”
“怕……怕宫女们抢走。”
“她们不会抢你的东西了。”
“嗯？”
“朕决定，让你离开了。”
我怔怔抬眸。
“你在信里说，夏天到了，天气暖和了，有点儿想到宫外去看看。朕觉得可以。”他靠在椅背上，冲我露出解脱的笑，“所以就走吧，不必再回来。”

第124章 十日
没想到他会放我走。
所以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间惊惧多过欢喜。
原本想问一句，他明明今夜才看到信，为什么这么快的时间里，他就接受了我的请求，但又怕问多了，他就改变主意，不让我走了。
于是把所有的情绪通通摺过去，用露出牙齿的笑容，问他：“所以陛下想让我，什么时候离开呀？”
“什么时候都可以，”他也给我同样的笑，还带着些少年才有的羞涩与清澈，连目光都是月影一般柔和，“今夜，也可以。”
“今夜也可以？”
“对，有人在宫外等你。”
我并不知道谁在等我，我的家人已去了江南，这辈子都不允许进京了。
一时间有些乱，觉得有好些东西来不及收拾，可再一细想，就记起来东西我早就收拾好了呀，唯一没有带上的，就是枕下的小盒子了。
我哒哒哒地跑过去，把它揣进了衣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努力地去想自己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收拾进盛嫁妆的箱子里。
“马车在殿门外，”他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所以此刻，坐在椅子上，显得有些松弛，有些慢条斯理，“阿厌，你过来。”
我真的超级听话，又哒哒哒地跑到他跟前。
“陛下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我问。
隐藏在他背后的手慢吞吞地伸出来，修长又白皙的手指于我面前缓缓展开，无数颗蓝宝石在他掌心出现，光芒比银河的星星还要炫丽，璀璨的光束透过截面、透过棱边落入我的眼睛。
他冲我笑，眸中的光与手心的宝石一样漂亮：“给你的。还要吗？”
姜初照永远不知道，他这句话有多好哭。
我永远忘不了。
十岁那年。
小公子在乔府与我初见，起初别扭地不愿上前，最后却还是打定了主意走过来，藏在背后的手终于肯伸出来，摊开掌心露出那颗蓝色的宝石，舒长的睫毛缓缓眨了一下，然后甜甜地问我：“你要吗？它亮闪闪的，和你的眼睛一样。”
“这些都给你，可以放进，你的小盒子里。”他说。
*
带着所有的嫁妆和一把蓝宝石，趁着万籁俱寂的夜晚，从丹栖宫驶向宫门外。
想到四年多以前，乔正堂和两位哥哥送我到宫门口，彼时姜初照北疆御敌无法回来继承皇位，进宫后的我，一个人朝天地跪拜，如此成了他的太子妃。
当初只觉得内心正气浩荡，以能为我的阿照守住皇位而自豪。如今想来，却觉得十分仓促，尽是潦草。
尽管没有撩开车帘，我却也知道，今夜宫门外，已不可能出现乔正堂和哥哥们。
但你说奇怪不奇怪，我竟然出现幻听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在萧肃的宫墙外，听到有人在喊我——
“阿厌。”
我懵了半晌，不敢撩开床帘去看外面的景象，很怕自己看到的是空无一人的街道。
直到驾车的公公把车停下，恭敬地喊了一声：“王爷万福。”我这厢才明白，原来是外面真的有人。
姜初照说有人在宫外等我，我以为会是个照料我的宫女或者公公，却如何也没想到这人是姜域。
在马车内坐了好一会儿，思索着他为什么会知道我要出宫，为什么会愿意来接我。最后果真想到了几条理由：他是阿照和我的皇叔，是我邱蝉表妹的夫君，是我小外甥的父亲。
所以，在我所有的家人都远去的时候，他好像确实可以来接我呢。
撩开车帘找到月白袍子的公子，冲他点头：“王爷金安。”
“阿照让我来接你，你想同我去王府，还是想去别的地方？”他慢声细语地问我，嗓音里是惯有的温柔。
我看着残月挂在寂寥的天上头，笑道：“我啊，我想回乔家。”
但这话说完我就意识到某些不对劲了，怆然低头，恍惚问他：“去王府什么意思？以及……为什么是你来接我？”
姜域敛起神色，别过脸去不愿意同我对视。
*
带着姜初照写给姜域的信，回到乔家久无人居却干干净净的院落。送我回家的姜域，好像就是经常来府上打扫的人，所以熟练地找到了烛台，替我点上了灯火。
如果没有看到那封信，我想我不会这样恨姜初照。
但我偏偏看了。
“邱蝉云去日久，皇叔已到了可再续弦的时候。
看阿厌很喜欢姜星辰，又想到年少时阿厌很喜欢皇叔。思来念去，仔细掂量，觉得她同皇叔在一起，大概不会如此郁郁，大抵会超级欢愉。
成全二字很难说出口。
其他的祝福也写不出几句。
你是她打年少时就想嫁的人，现在，她终究如愿了。
虽然来得有些迟，但此后，她大抵能时常笑。同你，同姜星辰，同你们未来的孩子。
念及此处。
朕便觉得无所亏欠，也了无遗憾了。
”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子，又狠又准地扎进了我心里。
什么叫“她同皇叔在一起，大概不会如此郁郁，大抵会超级欢愉”？
什么又是“你是她打年少时就想嫁的人，现在，她终究如愿了”？
从听到他允许我出宫，到我真的回到了家里，我一滴眼泪也没掉，可此时此刻，却捏着这封信，整个人从气急败坏到崩溃落泪。
姜初照太过分了。
我很想冲回宫里，去问问他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信，为什么会觉得现在的我嫁给姜域能开心，为什么会觉得我同姜域有未来的孩子。
明面上放我走，背地里却把做过他皇后的我，再安排给他的皇叔。我在他眼里，约莫就是个人尽可夫的人。
他侮辱我太甚了。
姜域不明白我的心思，他以为我是舍不得离宫，舍不得皇宫里那个孤家寡人。于是半蹲在我面前，掏出绢帕替我擦眼泪，还小意地问我：“怎么哭成这样？”
我把那封信就着火烛烧掉，憋了很久，最后却还是没有忍住，梗着脖子，望着房梁大声嚎啕：“姜初照，他一直，一直是嫌我脏的。”
所以，才没有过问我的意见。
就如此轻率地，把我送给别人了。
*
七月荷瓣落我小舟上，八月月明京城江南人尽望。
八月十六生辰日，收到宫里送来的江南来信，信中人问他女儿是否安好。我揉成一团，扔进了荷花池塘。
又忽然后悔，觉得过去一年半了，不该再记乔正堂的仇，尤其是半夜疼痛难忍之时，再想看看这刀锋一样的笔迹，可怎么办呢。
于是就赶紧起身跑到池塘边，想撑上小舟再去捡回来。
有公子从背后跑过来，先于我撑船捞了回来。把信纸展开，放在草地上晾晒着，做完这一切才笑问我：“怎么会想到把它扔掉？”
姜星辰也跑过来，抱着他父王的腿打转，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瞧：“今天是姨娘生辰，祝姨娘岁岁安康，平安喜乐。”
我眯起眼睛笑，顺手捏了捏他已经出落得更漂亮、更白嫩的脸：“见到小星辰，姨娘就喜乐了。”
九月秋高气爽，风轻云淡。午后小憩，再次痛醒。裹上厚厚的棉披风，瞧了会儿外面的好天气，然后去书房画风筝。
画完后就想起自己跑不动，跳不动，根本放不起来啊。于是把风筝送给院外从六月中旬就一直在乔家候着的皇城里来的公公，让他把风筝送到王府去，给小世子玩。
“等等，”听到我唤他，那公公就转过身来，我问，“容妃怀的那个孩子现在应当很显怀了吧？大概什么时候出生啊？”
公公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可能真的不知道内情，所以不敢把话说清楚：“前几日见她，尚觉得她消瘦。”
嗐。
我这是操哪门子闲心，即便容妃也小产了，还有十来个妃子，能给他生小孩儿呢。
也是回到乔府才想明白这件事，姜初照明明有这么多生小孩儿的途径，却偏偏要我还一个孩子给他，偏偏让我觉得自己亏欠他——他就是这样的混蛋啊。
十月风从北疆来，又凛冽，又冰冷，吹得人不断地咳嗽。我还不好在那位公公面前咳，因为九月末咳过一次，竟然把宫里的陈太医给咳来了。
我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他的诊脉，他别无他法，只能留下几副汤药，嘱咐我早晚按时服用。我没有听，次日院外便出现了一个丫头，把药给我熬好，看着我喝完之后，却依旧赖着不肯走。
真气人呀。
十一月大雪又落，与去年的、前年的，没有什么不同。我站在有地火的厢房里，看门外两个宫里人勤快地扫雪，还在通往前厅和书房的路上铺了细沙，以防我走过时摔倒。
就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
这两个眼线，似乎没有那么讨厌了。
十二月混混沌沌地度过，到了除夕那天竟然还不晓得要过节了。是丫头递给我一个福袋，说是南山求来的，希望我明年能吃多一些，能稍微胖一些，壮一些——
我才知道，一年又到头了，我即将二十五岁了。
送了她和公公蓝宝石。
没错，就是姜初照给的那些。
我才不稀罕呢。
到了夜晚却反悔了，从被窝里爬起来，翻箱倒柜找到更贵重的古玩珍奇，裹上更厚的狐裘大衣，到门外找到他俩，强行换了回来。
*
转过年去，精神大不如从前。
睡着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需要靠那丫头按时按点地进来唤醒我，喂我吃热汤软粥。不然我自己肯定要睡过头的。
时间在浑浑噩噩中过得很快，犹记昨夜飞雪穿着厅堂过，今日醒时已见飞燕衔着春泥来。
午后挪步去廊下美人靠，看廊下小溪和锦鲤，一时恍惚，我问那丫头，现在是哪个月份哪一日。
丫头怔了片刻，惶惶回我：“小姐今日晨间问过这个问题。今日是五月廿八。”
我脱口而出：“还有十天。”
“咦，还有十天怎么？”
我摇摇头，继续看锦鲤从脚下游过：“没什么。”
怕自己再记不清。
回到书房就先抽出一张宣纸，在上面写下一到十，然后嘱咐那丫头，从明日起，每一天卯时，都要唤醒我。
但很奇怪，到了明日，丫头没来唤我之前，我就自己醒了。
而且感觉身体痛得不那么明显，整个人都精神奕奕，除了脑子有点点空。
第一二日，翻遍了所有的嫁妆和旧衣裳，找出来最喜欢的裙子，让丫头帮我洗干净，晒干后再用迦南熏香，叠好放在我床上。
第三四日，整理乔正堂和兄嫂们留下的贵重东西和来不及带走的书信，让那公公帮忙，托了往返京城和江南的客商，给了乔正堂留下的地址，让他悉数运走。
第五六日，坐在书房写信，丫头小心翼翼地问我是给谁写，我并不忌讳，也无所顾虑，直截了当地说，这封信是写给六王爷的。
第七八日，让公公撑小舟，载我去荷塘深处，让丫头给我剥莲蓬，畅快恣意地吃了两天。夜晚避开这二人，踩着绣墩，从厢房后窗翻过去，在屋外狂吐不止，直到秽物吐尽，胃部抽搐，溢了满嘴的咸腥。
第九日清早，出厢房门，温顺地喝完药汤，吃完热粥，嘱咐丫头这一整日都不必唤醒我，我想一觉睡到明天天亮。回到房里，推上门闩，对着镜子穿最好看的那身衣裳，画清清淡淡的妆。
有人说浓了不好看。
躺在床上，觉得还是缺了什么。
又赶紧走下去，从妆奁里找出扁平的小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长长的青色的发丝，和璀璨莹润的蓝宝石，然后攥在了手心里。
“睡一觉就好了。”我再次躺在床上，长舒了一口气。
睡一觉就好了。
这辈子。
再也不会痛了。
*
第十日。
万寿节。
*
大祁皇宫，到了午后，所有的回廊上已挂好了或金灿灿的或红彤彤的灯笼。
成安殿，年轻的帝王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热闹，身后十来岁的小公公战战兢兢地给他把白发拔掉。
“陛下，已经瞧不出来了。”小公公低头道。
“嗯，好。摆驾去长合殿吧。”
小公公想扶他起来，抬头就见苏得意苏公公惊慌失措地跑进殿内。他接过了苏公公递来的眼色，赶紧跑出殿外避讳开。
空荡荡的大殿，只余主仆二人。
“陛下，”苏得意颤巍巍地开口，嘴唇动了好几次，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皇后……皇后走了。”
“去江南了吗？前几日听说她往江南寄送了好多箱子，”他起身，略着急地往殿门走，“朕去码头，看看她吧。”
“陛下……”
他回头，不满地皱眉：“你愣着做什么，去找马车来呀。”
“皇后娘娘，她……她没去江南。”
他困惑：“那是去哪儿？”
苏得意朝殿门跪下，泪如雨落，汹汹难阻：“娘娘殁了。在今日晨间。”

第125章 耐搞
记得上辈子第九日，痛了一整晚，听喉间哽咽，听呼吸渐缓。
我很遗憾，明明早就躺下了，以为自己会在第九日就离去，可最后却拖到天亮才睡着。
而天亮后，就是姜初照的生辰了。
在满朝欢庆的日子里，我不可避免地成了这热闹之中唯一的寂寥和瑕疵。于是合眼时更希望他早就忘记了我，这样在以后无数个生辰日，他就不会因为这唯一的瑕疵而感受不到十足赤金的欢愉。
*
漫长的空白过去。
也不晓得自己是到了黄泉还是到了阎王殿，竟听到了最后这段人世里，最想听到的声音：乔正堂的训斥，大哥的劝诫，二哥笑嘻嘻地喂我吃莲蓬子，嫂嫂们唱着小曲儿带我去南山泡汤池。
“哎，醒醒啊小祖宗！马上就有你爱看的焰火了！”
我循着声音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睑。
脚下是燃着地火所以微微烫脚的地板，手上是用兔毛毛皮包裹着的小巧手炉，身上穿着厚重华丽的白色貂毛氅衣，脚下的新鞋鞋尖上有大嫂亲手缝上去的绒花毛球，手腕上戴着二嫂送的蝴蝶手镯，脖颈上还有乔正堂给的金灿灿的平安锁。
大哥穿着衣袖处绣有小山纹样的绸袍，与乔正堂坐在正厅中央相对下棋。大嫂二嫂早就穿好漂亮的披风、打着亲手画的灯笼在厅外廊下嬉笑着望天空，灰毛小狗懒洋洋地趴在我脚下，二哥把胳膊垫在我肩上，手里还端着一盘香气扑鼻的枣泥酥。
“虽然出锅有一会儿了，但还热呢，快尝尝！”这般说着就捏起一块填进我嘴里。
酥酥的外壳被牙齿咬开，酸甜软糯的枣子馅儿落至舌上。
我恍恍惚惚地抬头看二哥，不晓得为何去了江南的他们又出现在乔府的宅子里，不晓得满屋子的热闹到底是真实的还是我幻象出来的。
二哥也往自己嘴里填了一块儿，眉毛飞舞着，同我自夸道：“超好吃对不对？”
不远处，正在下棋的大哥得意一笑：“承让了。”
“为父竟连输三局，你都不晓得让一让，说好的大孝子呢？”乔正堂虽有不满，但整个语气却还是喜气洋洋的，“现在几时了？”
话音刚落，就见厅外一道光束冲向蔚蓝的天穹，在万里高空炸开蓬勃绚烂的焰火，倏忽间，夜色成幕布，如绣满天星。
他站起来，捋着胡子走到我身旁，变戏法似的掏出两个硕大的金元宝放我掌心上，然后抬手抚了抚我的脑袋：“子时已过，吾家小阿厌十八岁了，该长大了。新的一年，多吃多胖，少气为父。”
二哥放下点心，也把爪子伸出去，还嘿嘿地笑：“爹爹，我不气您，我的呢？”
乔正堂瞪了他一眼，捂住自己圆滚滚的袖袋：“给两个儿媳准备的，你要什么？”
我看着手心里两个金元宝，就这样猝不及防落了泪：“父亲大人，我是不是在做梦？”
乔正堂：“……”
乔正堂：“为父平素里待你太苛刻了？怎么得到两个金元宝就成了做梦，还哭成这样？”
*
此后，又经过了一些波折，才确定自己回到了十八岁，又可重新活一遭。
一开始确实记着姜初照的仇呢，不惜给祖宗磕头，不惜把乔正堂惹哭，也打定主意做先帝的皇后、姜初照的后娘——谁让他上辈子对我那样。
可转眼又四年过去。
我早就没了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当太后的心了。
郁郁了一整个春日，思索该怎么解决当下的难题。
到今日太阳再次落山时，听到他不按套路出牌，大胆放肆地问我为什么还不喜欢他。
纵然让我很无措，但这个问题却像是一支利箭，刺破这几个月的混沌，让尘封心底的往事和闭塞消沉的情绪争前恐后地从裂口处挤出来。也让低迷了一整个春天的我终于下定决心，揭开遮遮掩掩的帘障，让早就想过的打算得以见到天光。
这打算就是：我想离开。
是的。
我早就不想继续做太后了，不想身居后位颐养天年，也不想观儿媳们争奇斗艳，不想困在这宫城中耗尽接下来的时光，也不想尽心尽责地做姜初照的后娘。
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得比上辈子更长。
所以想早些离开，赶在宿命追上我之前，去北疆，去江南，去西疆，看成片成海的葡萄串。
管他今生是不是虚妄的，是不是幻想的，是不是在做梦。
就像四年前我按照自己的心意进宫做了大祁的太后，我现在也想按照自己的心意从这里离开，做我想做的，行我欲行的，让自己过得爽。
如此才不负我重活这一场。
之前，我总是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和措辞，现在，终于有了借口，因为我不能同他搞这样令天下人不齿的感情，所以我可以顺理成章地以维护天子名誉的理由，从这里离开。
多谢姜初照啊。
感谢他先于我暴露出离经叛道的一面，让我找到了一个支撑，也寻到了一个借口，可以不必困在这里，继续做孤独的太后。
*
我精神奕奕地走出书房，衣袂带风地跑到果儿面前。
正在点灯的她被我这虎虎生威的模样吓了一跳，手上的蜡烛差点掉下去：“太……太后怎么了？”
“哀家好了！”我大手一挥，荷叶边的大袖滑落胳膊肘，舔着白牙露出奸笑，“给哀家准备一桌酒菜，酒要香，菜要硬，哀家现在超级饿！”
吃饱了饭，才能好生盘算一下，到底怎么才能从这皇宫里滚蛋。
*
好吃好喝养了十多天，到了五月，我整个人已经胖回了过年前的样子。
找了个天气暖好的日子，换上夏日穿的青绿长袍，趁着姜初照去上朝，果儿去见季向星，我一个人出宫，轻车熟路地到了文雀医馆。
正在医馆帮忙的高婕妤看到我，举着小药匙怔在往来的看病人里，因未施粉黛而显得格外胖乎乎白嫩嫩的模样，要多呆萌就多呆萌。
“文夫人不认识在下了？在下姜公子。”我捞过她空着的另一只手，顺便摸了一把。
啧啧啧，出了宫过得果真是滋润呢，连小手都嫩得跟刚出锅、抖一抖就能晃出汁来的水豆腐一样。
许是太久没有见到我，高婕妤一时激动，膝盖竟软了下去，作势就要给我磕头。
我赶紧揽住她的腰把她扶起来，却觉得她的腰宽了不少，远没有当初打太极拳时那般潇洒蹁跹。
定睛一瞧，才发现她身上穿的这件医馆工作白袍有些宽松，而且腹部微微有些外拢。
“这是怀了小家伙？多大了。”我欣喜抬眸。
高婕妤羞赧地点头：“四个月了。”
此话让我略有些恍惚，但不远处的文修允已经闻声走过来，先把她娘子的手从我手中捞回去，然后才勾了勾唇角同我打招呼：“看姜公子已经穿上了夏袍，面色也瞧着红润了不少，想来寒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摸她娘子叫他发现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的，于是讪笑两声道：“是呢是呢，好利索了。”
“那这次来是找清许叙旧？”他又笑。
“不，来你这儿瞧一瞧，有没有那种药，”我嘿嘿笑着，指了指后院，“有些不好在大庭广众下讲呢，不如去那儿聊？”
*
“诈死的药？”文修允斟茶的手顿了顿，转瞬冷漠了神色，把茶壶放置石桌上，正襟危坐批评我道，“太后这是小说册子看多了，所以想出了这种昏招？”
我忧愁蹙眉：“所以没有这种药？”
高婕妤不满地戳了戳文修允的胳膊肘，咬着小白牙气道：“你好好同太后讲话不成吗，你这样会吓到她。”
文修允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甚至对我挤出了一个笑，只是笑容有些生硬，像是画好了糊脸上去的：“诈死的药就是麻痹全身的药。但这药百害而无一利，除非要开胸开膛让病人先行失去知觉，否则是不会给病人用这种药的。”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高婕妤，呼吸几次，强行压住自己的脾气：“恕草民直言，太后这体格，麻痹过去就可以直接准备后事了，不必等着诈尸。”
高婕妤叹了一口气，面露忧色，跟着劝我：“太后，陛下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听闻诸多姐妹都已离开皇宫，太后何必走这步险棋，直接同陛下讲你想离开不好吗？”
我默不作声。脑海里全是潮湿的雨夜和南下的客船，以及他好不容易答应后，又早就写好了送给姜域的信件。
当然，还有那句——“你为什么还不喜欢我？”
“太后，”文修允抿了几口凉茶，再次开口，语气已平静了许多，“你或许是想让陛下彻底放手？但看你二人在一处时，陛下瞧太后的眼神，就晓得不管你选择何种方式离开，他都不会真正放下。而‘离世’这种方式，大概是他最不能接受的那一种，若骗得急了，他随你去了也有可能。那时，还好端端地活在这世上的你，若是听闻陛下辞世的消息，就问你难受不难受。”
我轰的一下站起来：“他怎么可能死，他是皇帝！”
文修允懒散地靠在竹椅上，还把他的小娇妻揽进怀里，作出人生赢家的模样故意气我：“人都会死，不要以为别人喊他万岁，他就真的能万岁。”
我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咬牙硬撑了三秒，没想出有力反击的话，于是又尴尬地坐下：“诈死只是我想到的其中一个办法。”
文修允搓了搓耳朵：“还有多少办法，太后都说出来吧，让我夫妻二人听一听有多可笑。”
我：“……你这里有吃了能把一个人彻底忘掉的药吗？”
他露出看傻缺一样的眼神：“没有。”
我：“……那有没有吃了能一下子回到二十岁以前的药？”
他不止像在看傻缺，甚至想踹这傻缺一脚：“太后当这里是阎王殿吗？没有。”
我也急了：“那把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迷晕，让他睡个一天一夜的药总有吧？”
文修允扶正他的小娇妻，甩开衣袖大步走向医馆，再回来时拿了三个小药包和一坛京城烧刀子，递给我：“蒙汗药配烧刀子，这是杀驴前把驴迷晕的方法。”
我呆了片刻，赶紧站起来，点头哈腰地接过：“其实一包就够了吧？他这体格虽说很强壮，但比起驴来还是细皮嫩肉的，不如驴耐搞哎。”
“三包都拿着吧，”文修允坐回他娘子身边，哂笑抬眸，“到时候太后手抖死活倒不进去，那还有两包够你霍霍的。”
“……多谢。告辞。”

第126章 采来
揣着药拎着烧刀子在街上徘徊了一阵子，忽觉得不想回宫，又无处可以继续溜达，于是决定回一趟乔府。
实不相瞒，对乔正堂我始终有些不放心。
到家不多时，独自一人去后湖转悠了一圈，再回前厅时正好看到乔正堂下朝回来。
他看到我这身打扮就明白我是私自跑回来的，但这一年多来，私自跑回家的时候多了去了，他也就见怪不怪，不再吹胡子瞪眼地责骂我。
只是我有些意外，因为他开口第一句话跟文大夫几无二致：“怎么穿了夏袍？不觉得冷了？”
我赶紧上前接过他摘下来的官帽，笑嘻嘻地点头：“对的，好利索了，所以特意回家来给父亲大人瞧一瞧。”
他拧着眉毛上下打量了我一遭，唇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一副酸倒牙的模样：“是不是在宫里闯什么祸了，怎么今日这般懂事这般乖巧？”
我脊背瞬间笔挺，举起手来发誓：“尚书大人明鉴，我这半年懿范昭昭，仪态端方，宫里人都夸我这太后当得好，四个妃子都要以我为榜样。”
乔正堂显然不是那么好骗的，他把官帽从我手里揪回来，踱步走向书房，见我没跟上就回过头来示意了我一下：“这次回家倒也是回得正好，为父有些话想跟你讲。”
我心中咯噔一声。
完了，这是又要跪一下午吗。
*
我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小心脏去了从小跪到大的书房，内心凄凄惨惨地盘算着，到底该怎么跟乔正堂开口，他才会同意我从宫里逃出来，跟二哥一样去大江南北逛荡，过纵意快活的生活，而且还不会产生我被姜初照欺负所以才不想当太后的误会，不会因此脑子犯抽神经病一样去皇宫门前造反。
但你说骇人不骇人。
我这厢还没有把话茬理出来呢，就听坐在椅子上的乔正堂好声好气地同我商量道：“阿厌呐，要不这太后，咱们不做了吧？”
娘嗳。
我忍不住回想着最近做了什么好人好事，以至于得到了如此称心如意的回报。
但转念一想就觉得不对劲，胳膊腿儿先于脑子反应过来，“扑通”一声朝着乔正堂跪下了。
“父亲大人，”我心惊胆战地抬头，“你方才这话是不是在诈我？”
他也有点儿懵，脊背从椅背上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道：“不是诈你，是同你商量，快起来吧，”不止如此，还抬手指了指书房里另一把椅子，露出难得的慈爱和宽容模样，甚至还有些讨好地同我笑了那么一笑，“为父接下来要讲的话可能有点儿长，你搬过来坐下听吧。”
做他闺女二十四年，头一回被赏了座。
我真心觉得瘆得慌。
于是跪得更板正更笔挺了一些，有些不确定地问他：“女儿让父亲大人失望了是吗？您觉得我做不好太后是吗？”
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做得已经很好了，”说到此处就有些愤慨，满目疮痍地望向窗外，“只是朝堂上一群榆木脑袋，看不到我儿天大的优点。”
我：您老人家好像也没看到过吧……
我：“父亲大人有话可以直说，您也晓得我什么打击都承受得住。”
乔正堂忽然起身，望天望地，皱眉叹息：“我儿确实年轻，长得确实漂亮，但这又不是你的错，那群王八蛋竟然以此为由，觉得你在后宫待着会惹得陛下难以自持，甚至跟陛下生出母子以外的感情来！”
我：“……”
乔正堂又作椎心泣血，捶胸顿足状，嗓音哽咽着，但眼泪却没掉下一滴来：“为父当场骂了他们，他们就以去年后宫解散、只留四妃为依据，觉得太后容不下陛下有其他女人，所以才用尽手段，把她们都赶了出去。甚至还做出了更加无理的推测，认为太后对陛下芳心暗许，等后宫的妃子们都走光了，你二人就能在一处了！”
我懵了半晌，旋即嗤嗤发问：“是哪位大臣这般有想象力？”
乔正堂气得胡子都抖了抖：“就是那个挨千刀的杨老贼！”
“陛下可有反驳他？”
“陛下并未被气到，只是笑了笑，说他管不住太后芳心许给谁，若杨丞相有意见，可以去东山帝陵跟先帝当面告状。”
我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但杨老贼歹心不死！他明摆着要置我儿于死地！”
乔正堂这话骂得字正腔圆、气势雄浑，所以我大概确定了他开始那个提议不是诈我。但依旧不好自己讲出来，所以就虚与委蛇地去套他的话：“所以父亲大人的意见和建议是？”
他吹了吹胡子：“为父觉得我闺女不应该受这样的委屈。”
我压住内心的狂喜，严肃且正经地继续询问：“那您的主张和诉求是？”
他的目光变得小心而谨慎，掺杂着些许犹疑顾虑，但最后还是咳了两声，左右顾盼后压低声音同我商量：“先帝云去四年多，吾儿守寡四年多，也算是对得起他了。但这世上就是有很多费力不讨好的事儿，你在后宫兢兢业业地当后娘，他们在殿前毫不腰疼地骂你小肚鸡肠，所以咱们为何还要当太后？”
他越说越带劲儿，越讲越慷慨：“试问大祁的疆土不够辽阔吗，江山不够壮丽吗，吃食不够美味吗，跟着你二哥出去边逛边吃不好吗？”
说到这里，气势渐盛，语气渐酣，忍不住又骂出川渝话来：“当个棺材板板都比当太后强！”
虽然神魂已经蹦上了云头在天上肆意荡漾，但我面上还是冷静的，甚至故意装出不好办的样子：“哎呀呀，大祁转悠一圈，得花不少银子呢。我在宫里一直赏给儿媳财宝，鲜少收到值钱的宝物，已然入不敷出，这……这该如何是好呢？”
乔正堂果然是真的支持我走的。
只见他移开背后的博古架，照着墙面一推，咔嚓几声机关响动，整个墙面呼呼啦啦地向后撤退，不多时，那暗室里面就露出金灿灿的令人愉悦的光来。
“老子和你两个哥哥省吃俭用这么多年，给你攒下了一点盘缠。够你出去霍霍个几年了。”
我欣喜若狂，因为太开心差点厥过去：“多谢父亲大人！”
他抠住墙边边，有点肉疼地说：“你还有好几十年要活呢，得省着点儿用，不能一次就把它们都花光了！”
*
跟乔正堂商量了行动计划。
我二人在离开后宫的时间上达成了一致意见，即万寿节当夜，宫宴结束后，他把盘缠、马车和二哥都准备好，让他们在离宫门不远处的狮子巷等我。
但在某些事情上我二人却各有看法。比如，他觉得我应该跟陛下讲清楚，这样他就不会再让人把我抓回去。而我却觉得讲清楚的话，姜初照压根儿不会放我走，后面的一切打算就都成了纸上谈兵。
最后他也没有拗过我，于是叹气道：“算了算了，你愿意怎么搞就怎么搞吧，总之能出来就行。要记住，我乔家并不欠他天家的人，你不必把姿态放得太低了。人生苦短，想到你娘亲，为父就觉得没有比及时行乐更好的事了。”
我点头，眼眶有些微微潮：“谨遵爹爹教诲。”
*
二哥驾着马车送我回宫。
在路上，我问了他的意见。
“小太后啊，哥哥觉得，等到了那一天，到了那一刻，你之前做过的所有打算，听到的所有意见，或许都会失效。甚至你临时决定不走了、继续在陛下身边当太后都有可能。所以不必太纠结用什么样的办法离开或者不离开，到时候啊，你就看自己的心意来。听从本心，总没错的。即便是错了，也都是自己选择的，还能把自己打一顿不成？”
很奇怪。
明明二哥并没有给我什么实质性的建议，说的都是废话，但我听完他的话后，莫名觉得心里踏实了。
“小太后，你过来。”二哥语调上扬地喊我。
我揪着衣袍挪到他身后：“怎么了？”
“瞧瞧，我这大外甥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你了，果然是母子情深，叫人动容啊。”二哥故意调笑道。
我又蹭蹭地滚回马车车厢里，拢起回宫前去后湖采来的无数枝荷花骨朵和小莲蓬：“二哥，就停在这里吧。”
他勒马停驻，回头看着我，笑问：“你这是要自己跑过去？”
我已经跳下马车，迎着五月凉爽的晚风，抱着这粉粉绿绿的一大捧花束，跑向也朝我走来的漂亮公子。
额前薄薄的汗都被风拂去，鼻翼下是荷花绵密而悠长的香气。
真巧呀。
漂亮公子就穿着去年春夏之交、去王府接我的时候穿的那身流光紫袍，恰逢月亮也出来，把朦胧缥缈的薄纱也笼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变得温融又柔和。
不同的是，今日花在我手里。
*
“这是采来给朕的？”
“对呢。你喜欢吗？”
“嗯，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
我竖起耳朵，等待着他对我的荷花和小莲蓬做出夸奖。
结果却听到他小声地补了一句——“太后。”

第127章 望地
回到凤颐宫，尚且精神抖擞，左右问了一遍，果儿还没回来。
本来有点担心，但想到她身旁还有个武林高手，且果儿还算是他最大的金主，这高手应该能保证她的安然无恙，于是就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无事可做，便去寝殿里室把大大小小的箱子都打开，打算分一分类，挑一些喜欢的、轻便的带走。
墨书巷是一定不能撇弃的，重活以后是这些小说本子让我意识到大千世界的绚烂新奇，让我即便身陷囹圄也能在囹圄之中找到乐趣，它们带给我的慰藉，是金银珠宝无法比拟的。
但运回乔家也不行，正所谓我之蜜糖，彼之□□，它们可能会把我那父亲大人气出毛病来。思忖片刻，决定把它们先寄放在主笔大人那里。
看她和小如公子的感情进展很不明朗，大抵还会在宫里、在京城呆很久，且她脑子灵活，经常出宫，偷摸地运到西市西街醉花楼这种地方藏起来，旁人估计也发现不了。
逢年过节时儿媳们送的礼物也填满了好几个箱子，这些东西都是用了心的，考虑过把它们带回家，但转念一想，这些是她们拿来孝敬大祁的太后的，若我不是太后了，那这些东西自然也不再属于我，所以还是留在宫里吧。
唔，还有我嫁进来时带着的十几箱嫁妆，这些虽然是乔正堂勤恳工作几十年的心血，但若是都带走未免太沉了些，几乎没多犹豫，便决定把它们统统赏赐给凤颐宫里的小姑娘们，也不枉这些孩子照顾我一场。
但现在还不好让她们知晓我的打算，尤其是果儿这丫头，以她对姜初照的喜欢程度，她若是知道了，姜初照肯定也会知道。
我准备临走前留一封信给她，把这些东西及其安排，都交由她来做。
安排好前面的，就该安排自己的了。
打开最后一个箱子，看着这四年多来放进去的东西，忽然觉得自己好似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因为箱子里每一件，都是小心翼翼叠放好了的，也都是我喜欢到骨子里的。
西疆风格的华丽舞裙和重金打造的妆戴，北疆的花貂帽子和整皮的白狐毛氅，普天之下唯有一件、轻盈柔韧的护身软甲和同种材料的面具，我睁眼时出现在琉璃房子中宛如星辉璀璨的宝石们，曾在三月明媚日光照耀下飞上天空的写着“姜初见”的小乌龟风筝，以及十岁初见那年小公子粉白掌心里晶莹润雅的蓝色宝物。
好像不是很多样，甚至也不够实用。
但却叫我觉得自己很富足。
箱子里这些东西啊，熠熠生辉，闪闪发亮，即便后来被收进箱子里珍藏着，但它们依旧跨越障碍，照亮着今生这个乔不厌。
想过都带走，但最后还是把软甲和面具单独放在了另外的盒子里，把它们留给姜初照。京城里的暗箭比任何地方都要冷冽残忍，他比我更需要这两样东西。
做完这些，把箱子一一合上，盘腿坐在干净的地板上，撑着下巴休息的时候，还莫名想到了上辈子。
大概也是这时候，我开始收拾嫁妆和恩赏，把姜初照送的都留下，把自己的都带走。
彼时还以为自己这般做法乃泾渭分明，无可厚非，现在思及，才意识到自己当初是憋着一股子气的——姜初照说同我扯平了，我便要样样件件都与他扯平，让他也体会一下被人划清界限的滋味。
当时那般憋屈，今日重新忆起，竟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甚至还觉得很感激。
感谢当太后的这段日子。
感谢先帝虽然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却还是成全了我的心愿。
若不是再次进宫，我大抵不会放下上辈子诸多的纠结和仇怨，不会在收拾嫁妆和赏赐的时候如此坦荡又释然，更不会在即将离开的时候这般地轻松又自在。
身后响起敲门声：“太后，你在里面吗？”
我回头笑：“回来啦？今日季向星又借你钱了没？”
甜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还带着些小得意：“当然啦，我可是他的金主呢。”
*
日子又开始过得很快。
清晨起来，洗过脸后坐在铜镜前，一时恍惚，问果儿今日是哪一日。
正在给我梳头发的果儿似乎没听到我的问题，兴奋又夸张地赞叹：“太后的头发虽然软软柔柔的，但却意外的坚韧，一下梳到底竟也不怎么掉的。”
我被这话戳中，当即摸过一个珍珠梳篦塞进她手里：“哀家喜欢听这个，你再多夸几句。”
小丫头在我身旁嘻嘻地笑，这笑声该如何形容呢？大抵像是桃子酱落入冰过的水里，清新，沁爽，还带着桃子独有的温和柔缓的甜香。
“太后的头发呀绒绒软软，摸起来超级适手，很想一辈子呆在太后身边，为太后梳头。”她说。
我很满意，又把手上的翡翠镯子取下来送给她：“哀家也很希望，每一天都能听到果儿小可爱的夸赞。不过，今日是哪一日了，离万寿节还有多少天呐？”
果儿道：“今日五月二十八了，离万寿节还有十天。”
嚯。
真是有点巧哎，居然又剩十天了。
“太后最近遇到什么开心事儿啦？怎么动辄就要赏东西，果儿的房间都快塞不下了。”她笑问。
想了会儿，我也笑了笑：“因为陛下生辰快到了，所以开心啊。”
*
第一日，蓝天白云，风隐雨匿。
我亲自去宫门口取了点心，送往成安殿。
坐在姜初照的书房，摇着扇子看窗上写有西疆古文字的乌龟风筝，看到明黄衣袍的公子从远处走来，明明已经走过书房的琉璃窗子，却又倒退了几步，隔着窗与我对视了几秒，倒背了手看着我，还勾着唇角同我笑。
片刻后。
走进书房来的他提着一把椅子坐到书桌对面，极其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檀香木小折扇，把胳膊肘垫在书桌中央，极其自然地替我扇风，嘴里却说着揶揄的话：“时隔多年，太后终于又肯来成安殿书房了。”
我把点心盒子和冰沁过的果浆都打开，悉数推到他面前：“都是新鲜的，你快尝尝呐。”
他扬起下巴，故意道：“朕没洗手，太后喂朕吃。”
我掏出绢帕擦了擦手，隔着桌子伸出胳膊，捏起一个标志好看的粉红点心送到他嘴边。
这动作把姜初照惊了一下，脊背甚至后退了半分：“……太后怎么突然这般听话了？”
“那你去洗手自己吃吧，哀家——”话并未说完，就见他忽然低头，宛如小狗看到好吃的一样，迅速把我手上的点心叼走了。
做这动作时，他明明是顾忌着我二人身份的，唇齿并未碰到我的手指，但不晓得为何，我竟然觉得指腹被柔软扫过，留下点点湿滑。
我把手缩回了衣袖。
他摇扇的动作未停。
时间似乎陷入到了一个漩涡里，来回打转，明明已经过去好长时间，可我再抬头时，依旧能感受到带着檀木香气的风拂过面颊，漂亮模样的公子依旧坐在对面，看着我，为我扇风。
他不讲话。
我也不晓得讲什么。
但很奇怪，也没有觉得尴尬或者难以忍耐，反而惬意居多，心驰神往地想着，若此后每个夏日，有赏心悦目的公子坐我对面为我摇扇，似乎也是一件享受的事。
“太后笑起来确实好看。春日太沉寂，夏日要多笑笑补回来呐。”他说。
*
第二日，凌晨风起，天降小雨。
午后小憩，结果听着沙沙雨声，不由自主地睡过了头，再醒来时，精神酣畅，人也抖擞。
宫外暮色浮起，我去御膳房拎上熬煮了两个时辰的鸡汤，踩过五颜六色的石子，穿过青翠的茂林修竹，从成安殿后方小路，往殿后开阔的廊檐走。
这一回，还有三丈路才到的时候，苏得意就瞧见了我。
也不知他怎么了，一边大呼，“哇！是太后来了！太后暂且停步！”一边麻溜地跑过来，严严实实地挡住我，殷勤地接过我手中的鸡汤，笑得肉堆了满脸，“太后拎着走来肯定累了吧，您在此处稍等，老奴这就把小案置上。”
我点头，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往他身后探：“陛下在干嘛，怎么也不见他出来？”
“朕在此处。”
姜初照的声音于温泉汤池中骤然浮起，跟着袅袅白雾冲进我耳朵里。
话音方落，就见青墨色按摩石后方伸出一截白玉一样、莹润无瑕的手臂，淅淅沥沥的水从这手臂上往下淌，带起的声音比此刻的雨声还要鲜明。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站在原地懵了几秒，直到看着那修长的手指越过石头遮挡，从水中捞起一件水色绸袍随意搭在身上，撩开哗啦啦的更大声的水珠缓缓站起，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转身回头。
望地，恨不能脚下生缝埋了自己。
望天，恨不能原地去世当场飞升。
“陛下批了一下午折子，汗流浃背，觉得不爽利，所以方才在泡汤。”苏得意惶惶不安地给我解释。
但身后汤池里的傻狗却一直在笑，舒畅自在得像是飞到了云头上。

第128章 天下
第三日，落水依旧，檐下沙响，殿后竹动，烟雨成幕遮了半个京城。
晚膳时候，小酌了些人参酒驱寒，结果刚喝了几口，额头上就冒出不少汗。果儿拿着小手绢帮我擦去，笑问我可还要喝。
我摇了摇头，看着桌子上时令的瓜果，忽然心血来潮，想去瞧瞧前几日在花园墙边栽的甜瓜种子长出苗来了没有。
带上果儿，拿上竹骨伞，她想接过来替我撑着，我已经打开，遮在她头上：“哀家比你大几岁，高一些，给你打伞很合适呢。”
迈入雨中行了片刻，也不知这小丫头为何想起云妃来了，掩唇低低地笑了几声，道：“先前还不能体会云妃娘娘因为一把伞就喜欢太后这件事，现在竟能体会到了。”
此话没头没脑的，惹我困惑不已：“什么伞？”
这丫头也学会了跟我打马虎眼了，捂住嘴偷乐：“没什么没什么。”
一路说笑着到了花园处，隔着宽阔的草地，远远就瞧见红袍蓝袍的主仆二人，戴着斗笠猫着腰，窝在墙边鼓捣着什么东西。
我和果儿在大柳树旁瞧了半会儿，也没瞧明白他们在做什么。怕惊到他们，特意绕了绕路，从花园右侧边小径走过去，靠近时还轻手轻脚的，不让他们听到声响。
只见苏得意举着小瓜苗，劝前面的红袍公子道：“陛下，要不就栽这些吧？太后当时挖了二十来个坑，奴才一路数过来已经二十七个，想来已经足够，栽太多就露馅儿了。”
哀家：……？？
红袍的姜初照长唔了一声，许是蹲地上太久了，乍一起来有些腿麻，于是一手扶墙，一手攥苗，欣赏脚下的杰作，傻笑道：“你说得对，也不能做得太假。”
但好像还是对这些小瓜苗不放心：“要每日派人过来瞧一瞧，没活的赶紧补种上。”说到此处就忍不住发笑，“她小时候还挺喜欢养些花草虫鱼，许是从没养活过，所以就没了信心。”
苏得意点头哈腰，但也没耽搁着嘿嘿地笑：“老奴记得，太后少时养过一只名贵的小白蝉，送给陛下当做生辰礼物时，那蝉已经成了标本。”
姜初照并没有以此嘲笑我，反而很认真地跟苏得意说：“这次她难得再动心思来养东西，必须得结出硕大的甜瓜，把她的信心找补回来。”
话及此，又想起什么，望着天空嘱咐道：“这雨瞧着得下个三四天，你也让果儿注意着凤颐宫殿前的鱼缸，里面的小鱼小虾小螃蟹要是被雨冲走了，别忘了及时补上。”
苏得意道：“陛下放心，已经做了四年了，老奴记着呢。”
我迅速低头审视果儿，想知道他们仨到底瞒着我搞了多少偷梁换柱的事儿。
果儿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然后躲开我的视线，轻咳了两嗓子，冲前面的红袍公子喊了一句：“果儿给陛下请安了！”
红袍蓝袍齐齐回头，看着哀家，频率极其一致地睁大了眼睛。
红袍面色讪讪：“太后，你听朕解释……”
哀家语气哂然：“陛下何必费这些事儿？直接把现成的甜瓜放墙头算了。”
*
第四日，果然如姜初照所言，早起远观，见细雨漫上鱼缸，廊外阴云层叠，初晨已有暮晚味道。
自从春日陷入沉郁以来，我就下令取消了晨间的请安，恰逢姜初照喜欢上了告状的游戏，我便配合他，下令把几个妃子都处罚了一遍。自此，除了云妃以外，另外三个几乎都躲在自己宫里，不怎么出来了。
到底是同她们纠缠过两辈子啊，现在即将要走了，竟还挺想再见一见她们，了解一下她们的近况。
自然是先去云妃那里，欣赏过一段火.辣热烈的竹竿舞后，云妃就换上得体的裙子，说要同我一起去会会另外三位姐妹，尤其是春日时与她互殴过的容妃。
既然她想看余知乐，那我也勉为其难地去琉采宫看了看。
好巧不巧，娴妃竟也在她宫里，坐在椅子上吃红糖酥，看余知乐写大楷书，还嘚嘚不停地说着哀家的坏话。
这俩人也是互殴过的，如今竟能和谐万分地共处一室，真是叫人感慨啊。主笔大人说得果然不错：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统一战线就能打败共同的对手。
见到我来，两个人还有点儿懵，但旋即就一同跪下，给我请了安。
可能是姜初照一直未曾临幸她，所以娴妃也就放弃了身材管理，她又是易胖体制，是以就好像回到了被常婕妤用串串陷害的那阵子，整个人肿得有些厉害，金线刺绣的长裙把肚子勒出好多层褶。但余知乐却是把所有事情埋在心里，越思越忧愁，越想越消瘦的人，所以她比以前更瘦弱了一些，两个人跪在一起，有一种莫名的滑稽。
我这厢还没开口，娴妃就扶着余知乐站起来了，盯着我看了会儿，阴阳怪气虽迟但到：“太后近来同陛下相处得好像很愉快，很融洽。大概都快忘了，您是先帝的皇后，不是陛下的皇后。”
我笑了会儿，正想回答呢，云妃已经把话接过去了：“真是太过分了，我觉得，娴妃娘娘应该去先帝跟前，同他当面告状才行，不然以太后和陛下两个年轻人的觉悟，怕是不会改的哎。”
说到这里，她还捏着小团扇围着两个人走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在看养在瓷盅里的两只蛐蛐。她眉飞色舞的，欢喜雀跃的，似是很想拿小棒棒戳它们一戳，好让它们开始打斗。
果不其然，我这想法打脑子里一过，那边的云妃已经开始挑拨了：“前天来子衿湖吹风，路过琉采宫时还听到容妃在院子里同宫女冷笑，说娴妃已经胖成猪了依旧管不住嘴，就这样了还整日里想着爬上龙床，属实可笑，陛下就是跟满脸褶子的苏得意睡，都不会跟满身褶子的娴妃睡。”
这个套路，但凡是女人，应该都懂。
胖是我自己的事儿，别人凭什么冷嘲热讽。
所以娴妃立刻就炸了，方才还跟容妃好着呢，这会儿直接揪起她的襟口，咬紧牙关问道：“你真这么说？”
容妃倦冷抬头，下巴颏冲着娴妃，睥睨道：“我难道说错了吗？”
于是，一胖一瘦两只蛐蛐，真的开始了打斗。
走出琉采宫时，云妃喜滋滋地同我压了一个金元宝，赌瘦蛐蛐赢。
我并没有跟赌，反而有些唏嘘。
果儿约莫也瞧出来了什么，喟叹着，不可思议道：“入宫时，容妃还是个有着一股子执拗劲儿，但却端庄冷静的姑娘，现在竟叫人瞧着有些刻薄。那句说娴妃的话，其实很伤人。”
唔，我已经有些记不清她初入宫的模样了。
依稀想起来自己劝过她不要进宫，也成全过她，让她进来了。
*
去丹栖宫时，发现丽妃一个人坐在铜镜面前，却迟迟没有梳妆。
宫里原本懒懒散散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嗑瓜子、聊闲天的宫女太监，见到我过来，瞬间勤快得不得了，又是扫地又是擦桌，知道我见不得脏，还用衣袖把上首的椅子抹了好几遍。
我看到这些，心情便不可抑制地有些复杂。
云妃却觉得没什么，踮起脚尖趴在我耳畔小声说：“丽妃她自己都没说什么，太后何必心疼她。想想她和她兄长对陛下和六王爷放过的暗箭，这就是她应该有的活法。”
云妃说得也对。
只是这场面仍旧叫我想到了上辈子在丹栖宫里的自己，默了好长时间，还是悠悠抬手指了指这乌漆嘛黑久未打扫的大殿，对这些宫女太监道：“两个时辰，把丹栖宫清扫出来。否则，哀家就把你们清扫出去。”
丽妃面色平静地说了句：“多谢母后。”
“并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之前住在这儿的某个人。”我看着丫头们端过来的脏兮兮还浮着一层渣渣的劣茶，也不知怎的，竟想起来姜初照自西疆回来的初日，于是抽了抽唇角，浅笑道，“若是陛下看到这茶，必定要发怒。”
“母后，臣妾有一事相求，”丽妃扬起裙摆单膝跪地，做出武将跪拜的姿势，面容坚定，语气铿锵，“自吾家兄长辞世，北疆便是年逾花甲的周老将军驻守。夏日还好，冬日天寒地冻，冰封三尺，哥哥这般年轻体壮的人在北疆时尚且觉得风雪凶悍，难以忍受，何况已至暮年的老将军呢。”
说到此处，我已然知道她想说什么。
可她真正说出来的时候，我仍旧被她眼中执着的亮光慑到了。
“臣妾乃将门之女，见过猎猎旌旗，听过雷雷鼓声，扛过大弓劲弩习得百发百中的箭法，推演过大祁一百二十八座山海要塞如何战守攻防，所以想请命奔赴北疆，替换周老将军。久未见到陛下，无法表明心意，故请太后传达。”
她改为双膝跪地，俯身叩拜，但姿态飒飒，项背铮铮：“陛下到现在都未让臣妾死，那臣妾便想选一个激昂热烈的活法，臣妾不想再苟活于这深宫之中了。若陛下不放心，可收缴北疆权印和调兵虎符。臣妾一无所求，若天下太平，便求老死北疆。若天下不太平，便求战死北疆。”

第129章 占据
第五日，缠绵几日的雨终于停了，碧空如洗，白云悠悠，只是树叶上攒了不少水珠，路过时总能掉在身上几滴，那冰凉惹得人猝不及防缩起脖子。
走到成安殿外，苏得意说陛下已经下朝，此刻在里面换便袍呢。
昨夜我告诉姜初照丽妃想去北疆的事情，他说需要考虑考虑。许是见我情绪低落，所以提出今日下朝带我出宫去西街买新酒，我举起手说想顺便去醉花楼看看姑娘跳舞，他笑了会儿，没有拒绝。
不多时，就见一身赭红衣袍的公子从殿内跑出来。下台阶时，高束的头发与马尾极其相似，扬起的青发同夏风纠缠，他整个人也跟跃动着的红毛骏马一样蓬勃又好看。
“太后要带面具吗？”他低头小声问我。
若我还要在京城呆五六年，那肯定是要戴面具的。但现在总共还有五六天，我便不愿意遮着自己的脸了。
尤其是同他在一起的时候。
“哀家现在已经不怕被朝臣们骂了。”我抬头，得意地冲他笑。
姜初照啧啧两声，露出赞赏的表情：“确实不应该怕他们，这群大臣朕已经摸透了，他们若是骂就随他们去，越是跟他们较真，他们骂得就越持久，越带劲。”
说完就把目光落在我的衣袍上，面上心满意足，还仰起脸冲天空露出莹白的牙齿：“太后跟朕都穿了红袍子，可真是心有灵犀呀。”
那会儿书房的琉璃窗户上，明明出现过一片宝蓝色衣角，但最后公子却穿着红衣出来了。
我并未拆穿他，眯眼笑道：“确实同陛下想到了一处。”
西街前的杏树枝叶繁茂，遮了半条街道，从下面走过时，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生出凉爽。
同“新酒来”的老板寒暄几句，买了新酿的青葡萄酒，跟姜初照拎着去香风弥漫的醉花楼。
饮酒，赏舞，看美人笑，觉得人生之妙就在此处，不由逸兴遄飞，神魂徜徉。
上辈子偶尔看书，还不明白美人不过一个鼻子两只眼，到底能美到哪里去，不明白跳个舞而已，为什么就能把君王给看醉。这辈子进了此楼，看姑娘环肥燕瘦，在舞到酣处之时，同我勾出浅浅低笑，露出痴痴美眸，便瞬间明了了——若我是君王，自明日起也不愿意再上朝。
她们跳到什么时候，我便想看到什么时候。
临走时给醉花楼的姑娘们都赏了金元宝，她们个个舍不得我离开，一直问我什么时候再过来呢。
记得四年前，姜初照得知我同这儿的姑娘很熟悉时，还非常错愕，问我以前明明不喜欢这些，到底经历什么才变成这个样子。
时间有把人变得见怪不怪的能力。
今日的他不但未再训斥我，反而极其温和地替我回答了：“姜公子最近心情都不错，她应当很快就会再来看各位的。”
阿柔暗暗抬眸，眼里是碎碎的亮光，语气也是羞怯怯娇弱弱的，虽然纤纤玉手已经伸出来，准备摸上姜初照的胸膛：“那乔公子还会跟着姜公子一起来吗？”
这厢的我不动声色又眼疾脚快地挪了挪，及时又精准地挡住阿柔的手，她无处可放后只能尴尬地落在了我肩头。
我勾唇笑望着她，捏下那手在掌心里搓了搓，然后靠近她耳朵，用气音道：“乔公子可摸不得，他的袍子很贵呢，人又很小气，你若摸坏了他会让你赔的。”
阿柔并未气，反握住我的手，还万分狡黠地冲我挤了一下眼，也用气音同我道：“既然如此——那就祝二位早生贵子。”
我：“……？”
醉花楼的姑娘思维都这么跳跃吗？
夕阳西沉，步行回宫。午时的热气随日落而落，归来的家雀在灰瓦红墙上耳鬓厮磨。
穿梭在三三两两的路人中，姜初照一点也没有避讳，主动开口同我提起丽妃来。
“姜公子，你希望卫知意去北疆吗？”
我沉默半晌，决定不对此事发表意见：“还是要看乔公子的意思。当初，她的罪过和惩罚都是你来定的。”
“我觉得，她可以去北疆，北疆也确实需要一个年轻人，她不输男儿，确实担得起重任，”他看向我，缓缓笑道，“但在准许她去北疆之前，有件事情，需要太后来做。”
我停下脚步，抬眸问：“什么事？”
恰逢最后一道光坠落西天，万家灯火此起彼伏地点燃，映在他好看的眼中聚成一片，如万丈星河洒落人间。
“现在累不累？能跑得动吗？”他忽然开口问这个。
我约莫怔了一下，旋即点头：“嗯，能跑。我现在可有劲儿呢。”
话音一落，手腕就隔着衣袖被他紧紧握住。
年轻公子的发丝被风吹起路过我的侧脸，惹得我微微痒。但他不晓得，一刻也不停地带着我跑过京城青石铺就的小路，跑过高柳掩映的古桥，跑过卖江米糕的小贩身旁，又带我退回几步，掏银子买了一块放在我手掌，然后笑着带我接着跑。
最后，我们在刑部大门前停下来。
红袍公子松开我的手臂，目光却还落在我脸上：“带太后来取一份卷宗，明日就由太后出面，把这卷宗拿给卫知意看。”
我恍惚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这也不怪我。他好像带我跑了好久，手腕上的力道好像一直没有消退呢。
叫此刻的我如何分出心神去想卫知意卫知行的事啊。
眼前的人和方才路过的景象，已经把我的整颗心，占据得满满当当了。
*
第六日，微风习习，不燥不热。
清扫过后干净整洁的丹栖宫里，同丽妃分坐茶案两侧，她忧心忡忡地问我陛下是否同意了。我望着茶盏中泡着的极品猴魁，心中不由满意：“容哀家先喝口茶。”
她坐得更端正，甚至拿起折扇，极其自然地给热茶扇了扇风：“有些烫，太后当心。”
人啊，就是很奇怪。
当初我明明也恨她恨得牙痒，被小聂拿刀子割过手脚后也想有朝一日在她主子身上报复回来。
但我却又总在这种小事上，体会到卫知意的某些好。比如今日她为我的茶水扇风，比如当初她贴近身侧教我用箭。
捏了捏袖中关于卫知行的那一份卷宗，浅望了她几眼，决定不再拖延了，取出来推到了她面前。
姜初照要我来做这个好人，可能是想让我积善攒福长安无虞，也可能是单纯让我体会一下帮人到底、送佛到西的乐趣。
但我却更想让他来做好人，我更想让在皇位上的他，长安无虞。
于是跟丽妃强调道：“你也晓得哀家囿于身份，不得垂询朝堂事，关于卫将军的卷宗又是极重要的、已经封存在刑部案卷库中，不得轻易拿出来。所以你能看到卫将军的口供和遗愿，皆是因为陛下想成全。”
丽妃惶惶垂眸，触上那案卷时，手指颤得极厉害。
“卫将军对十二条罪行悉数接受，唯独把第十三条与你有关的否得干净利落。他说死士和耳目皆是他一个人培养，与他的妹妹卫知意没有半分干系。临死前一个月，还在牢里不分昼夜地画了北疆乃至北御国南部的详细地貌图，哪里可以安营扎寨，哪里可以诱敌深入，他标得清清楚楚。呈给刑部时，唯一的请求，也只有让他妹妹不被株连而已。”
面前的姑娘就这样抬头看我，悄然之间，落下两行泪来：“所以……”
我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香味让我神清气爽，于是开心笑道：“所以，哀家猜呀，那个人心里有你。”
她已展开卷宗，好像是倒着看的，所以一眼就看到了卫知行的遗愿。
一向坚毅的姑娘竟带着浓重哭腔，略急切地跟我讲：“太后，哥哥他说……他的妹妹，天下最好。等来生再见，还会亲手教我射箭，”她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女孩儿那样，一边掉着眼泪，一边还指着那行字，很认真地跟我强调，“他说了，是亲手教我。”
“嗯，对。哀家知道，哀家看过啦。”我笑。
*
第七日，清晨醒来后，望天空见白云层层，看蜻蜓落在窗外潭水中。
姜初照休沐，早早地在凤颐宫等候。上一次同穿红袍是因为他故意为之，这次我二人都穿了青绿色夏凉衫，却真的是不约而同。
去六王府蹭吃蹭喝蹭小孩儿，看到他家那葡萄藤上紫得可人的葡萄串，还没开口呢，就见姜初照摘下来，心安理得地使唤姜星辰：“来，小家伙，给哥哥放在盆中冰着。”
小家伙并不恼，反而极其勤快地抱起来，放进盆里，还把盆中被井水沁得凉飕飕的杏子递回到姜初照手中：“哥哥尝尝，这个超级甜。”
姜初照躺在藤编摇椅上，面色熨帖，心神欢畅，又指了指盆：“拿几个给你姨娘让她也尝尝。”
邱蝉微微不满地抿了抿嘴，教育姜星辰：“下次要先拿给姨娘吃。”
姜初照嚼着杏，附和地点头：“另一个盆里泡的桃子也好了吧，也拿过来给孝敬孝敬你姨娘。”
姜域坐在石桌前，悠悠抬眸打量姜初照：“陛下倒是很会使唤人。”
藤椅上那厮心安理得得不行，甚至翘起二郎腿，歪着脑袋跟他皇叔笑：“前几日听苏得意说，皇叔四岁时，也是这般使唤我父皇的。父债子偿嘛，所以小家伙孝敬他哥哥我，也是应该的。”
说到这儿还冲我眨眼，笑得比姜星辰拿来的桃子还甜：“是不是呀？阿厌。”
他忽然在这时候唤我阿厌，实在是有点逾矩了。
但也不知为何，我竟不由自主地，也跟着他大胆起来，躺在王府仅剩的另一张摇椅上，望着绿衫公子道：“是呀，阿照说得对。”

第130章 带走
第八日恰逢夏至，暑气腾地起，夏蝉闲卧枝。
昨夜王府归来，钻进书房，把给果儿的信悄悄地写好，本想再给姜初照写一封，但蘸墨许久，仍旧不知如何落笔。
于是放弃。
用过早膳，捏着软乎乎的肚皮惆怅地问果儿：“哀家时常觉得自己胸无点墨，每每提笔想写点儿东西，脑子里就一团浆糊。有个词叫‘倚马千言’，哀家觉得自己这样的便是长年累月住在马棚，也写不出几句话来。太后悔少时没有用功读书了，但凡是稍微用点儿心，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没文化。”
许是我这语气太过痛心疾首，果儿思忖了片刻便举手提议：“太后还记得卢美人吗，一开始她作诗还不太好，后来天天跟着宁嫔去藏书阁看书，整个人就进步很快。太后白日里清闲，不如去藏书阁看看书呢？”
提议是个好提议，只是我都要走了，还如何天天去呢。
不过想到自己入宫以来还没去过藏书阁，便决定去那儿转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但进去后我就后悔了。
面对一排排一列列顶天立地遮挡良好的书架，和书架之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空间，我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画面不是书海遨游，书山攀登，而是墨书巷某篇经典的主打故事中，男女主两个人青天白日，在藏书馆里假意看书，实则行生命交流之事，而不远处还有别的读书人，一不小心就能走过来发现这边的旖旎春景。
那个场面单是想想就觉得烫脸呢。
“太后怎么脸红了，果儿觉得这儿还挺凉快的哎。”果儿看着我，掏出折扇来给我扇了扇风。
我尴尬地摆了摆手，很怕自己这张嘴口无遮拦，给小丫头当场普及墨书巷里这段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精妙桥段，于是赶紧拎起裙子往深处走，好让这小可爱免于被我荼毒：“哀家随意转转，你不必跟着。”
皇宫的藏书馆果真是大道煌煌，大德昭昭啊。我一排一排地望过去，一个时辰后到了最里面，竟也没瞧见一本不正经的书。
靠着书架面对墙壁，听见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我便实在忍不住，郁闷涌上心头，跟果儿吐槽道：“先帝可是有一百多位美人的，如此孟.浪的人竟然亲手打造出这般正派的藏书阁来。哀家有点后悔，他过世前我应该问一嘴的。现在可好，那些不正经的文学绘画作品我都不晓得被他藏在哪儿了。”
身后人没回答我。
我便顺着书架坐下，忽然想到果儿也已经二十岁，也该接受一些理论知识了，于是就抛弃先前的想法，主动给她介绍起来：“果儿呀，哀家有好几本画册，画工了得，颇具细节。虽然没拿过来，但哀家可以讲给你听听呢，你跟季向星早晚也要如此的。”
脚步声越过最后一排书架，朝我缓缓来。
“就拿这藏书阁来说吧，尤其是皇宫里的这一座，平素里也没人进来，用来观摩画作、进行实操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墨书巷里就有一卷，是——”
说到酣处，抬头看“她”，却发现面前人长着一张跟姜初照一模一样的脸。
我整个人似是遭到了火炼劈面、巨雷轰顶，猛地一颤后，原本就要脱口的话悉数哽在喉咙——激得我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他靠近我，单手撑膝蹲下来，与我的视线差不多是平齐的，但却还是叫我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
这人却还勾唇坏笑，露出一排白牙：“什么画册？如何实操？墨书巷里那一卷又是写了什么太后怎么不讲了。”
我面皮一热，反手薅出一本书，挡在了面前。
白皙的手指勾住了书册上缘往外拨了拨，明媚的笑就这样落入我的眼睛：“当初给朕普及时，你可没这么害羞，现在却经常看到你脸红。”
我把书揪过来，随意翻开，迅速扯谎：“这本书写得太好了，看得哀家心潮澎湃。”
他顿了顿，浅浅笑出声：“这是《九章算术》，是你年少时经常挨尚书大人骂的那门课业。”
*
因为这件事，第九日我便回了乔家，顺便把整理好要带走的那一箱东西悄悄装进马车，捎给了二哥。
划小船行至后湖中央，藏在藕花深处，暗暗缓解这昨日的尴尬。
二哥把荷叶盖在我脸上，遮住灼肤的日光：“最后一天了，竟然不早点回皇宫再陪陪大外甥，还躲在湖里吃莲蓬？”
我盘腿坐在小舟上，忧愁问他：“若有一日，你看到乔正堂欣赏春宫大作，阅读墨巷文学，被你抓了个现行，你会作何感想。”
二哥目放精光，唇角上扬：“你做这些事的时候被大外甥看到了？他没坐下来跟你讨论讨论？没让你给他普及普及？”
我：“……当我没问。”
傍晚回宫，抱着一大捧鲜活娇艳的荷花和颗粒饱满的莲蓬下了马车，却不晓得为何，并没有见姜初照来宫门接我，反而是果儿在那儿等候。
“陛下还在忙吗？”我藏起心里的失落，笑问道。
她摇摇头，接过我手中的荷花莲蓬替我抱着，面色平静，语气自然：“陛下下朝后来凤颐宫呆了一阵子，去殿后瞧了瞧，又去书房转了转，然后就走了，没有继续等太后回来。现在可能在成安殿批折子吧。”
听到这话，我整个人就慌得不行。也顾不上得体不得体了，拽起裙边撒丫子就跑，一路狂奔到凤颐宫书房。
拉开抽屉拿出给果儿写的信，见信上蜡封还完好，这才放下心来。
*
第十日。万寿节。
姜初照好像有些忙，清早时未来给我请安。反倒是四个儿媳过来了，当着我的面，说了些祝陛下万寿无疆之类的话。
还属云妃说得最花里胡哨，什么世界上本没有路，陛下走过去就有了路；什么神仙说世界上该有光了，于是陛下就降临成了百姓的光。
说得我都很怀念初入宫时的卢美人，这还不如听酸诗呢。
“哀家发现陛下不在，你们讲得就很好，”我微笑，“尤其是云妃，希望今夜当着陛下的面，你也能发挥出现在的水平。”
云妃眉梢一跳，立马沉默下来，作乖巧文静状。
白日里天还晴朗着，到了酉时，天竟降下小雨，虽然节奏不疾不徐，但还是惹来一片窸窣。
文修允料事如神，我把蒙汗药往酒中倒的时候，果真手抖得像筛子一样，三包药落入坛口的不过半包。
好在还有烧刀子搭配着，闷倒驴虽然差了把劲儿，但闷倒他应当是足够了。
昨夜睡觉前已经把信笺放在寝殿里室的桌案上，又打开箱子把那些东西瞧了一遍。想来果儿应当能把这些东西安顿好，便安详平静地入了眠。
以为自己能一直平静呢，到此刻撑伞拎酒往长合殿走的时候才发现，我并未真正平静过。
这十日啊，好像把每一天都掰成了三天过，主动创造机会和姜初照相处着，可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似乎昨夜还在成安殿后同泡完汤池湿发缕缕的他，观竹听雨，对坐饮酒，今夜就已经到了离开的时候。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这低沉的样子影响到了果儿，她瞧着也不大精神。
怕她看出我的不对劲，我便赶紧振奋了振奋精神：“陛下今日寿辰，好吃的东西可多了，你和苏得意多尝尝呀。”
她在伞下微微颔首，但脑袋却耷拉着，任我后来说再多的话，她也没有高兴起来。最后快要登上长合殿的台阶了，她忽然抬手揪了揪我的衣袖，委屈巴巴地看我：“太后。”
我停下来：“怎么了？”
尽管她身上温暖清爽，但从状态看，却极像了一只被暴雨淋到，绒绒的毛都被打湿、湿漉漉软趴趴地贴在皮肤上的小猫。
她的手攥得很紧，泪汪汪地说：“我想出去见一见季向星，不能参加陛下的生辰宴了。”
唔，原来是跟季向星闹别扭了呀。
我表示理解，把伞递到她手里，笑道：“早去早回。”说到此处便压低声音，“当然啦，晚回的话，哀家也当做不晓得。”
*
宴上姜域一家早早退场，四个儿媳除了娴妃都没怎么讲话，姜初照看着教坊司出的歌舞节目，不动声色地喝着我斟好了递过去的酒。
这大抵是有史以来，结束最早的一场宫宴了。到申时末，乐舞停，宴已毕。
苏得意上前问他跟哪个妃子回宫，他醉态鲜明，转头顶着微红的面颊跟我说了句祝太后年年安康，就对云妃招了招手，说去澜芝宫。
云妃的目光骤凛，但旋即恢复温和模样，当着后排教坊司乐正谭雪如的面，走上前来扶住姜初照的手臂，颔首道：“陛下当心。”
*
走到殿前檐下，目送他们离开我的视线。
丽妃发现我未带伞，把自己手中的递给我，站了片刻后才大胆上前抱了我一下，面颊贴在我侧颈，微微哽咽道：“臣妾明日便启程去北疆了，此生大抵不能再见太后，心中纵有千言，终不晓得如何讲出口。知意从未后悔入宫来，多谢太后挑中了我。那天的桃花已然灼眼，玫瑰椅上的太后却比桃花还要好看。”
我拍了拍她笔挺的后背，笑道：“会再见的。哀家身体已经好了，会去北疆看看我们大祁第一位女将军。”
*
已没什么要带走的了，该带的都已经在宫外马车上了。
于是撑着伞，趁着夜色遮蔽，直接往宫外走去。
路过成安殿时把伞面往下压了压，遮住了脸和眼睛，还走得格外快，让自己不要去想最初入宫的样子。可脑子却不听我的，浮现出的画面，竟是二月底，公子红衣铠甲，发束飞舞，穿越宫城，策马奔来。
明明是下定决心了的，明明也已经认识到这是一个于我于他而言都好的打算，甚至越来越觉得这样做是无可厚非且理所当然的，任凭哪个年轻的姑娘在这座宫城里呆四年都会做出如此打算。
可走出宫门的那一刻，竟还是觉得不舍。
不敢多思，怕真的不愿离去。举高了伞，让视野变得开阔，好更快地走到狮子巷与二哥汇合。
可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黄金毂饰、龙纹帐绣的马车出现在我面前——车帘已撩开，姜初照提着两盏琉璃灯，神色倦冷地靠坐在车内。

第131章 这次
他并未惊讶我的出现，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在等我出现。
我一边绝望地思索，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叫他瞧出端倪了，一边又攥紧了伞，在疯狂逃跑和求他放行之间，反复掂量。
他把灯放在脚下，于马车上对我招了招手，甚至还露出略虚白的笑容来：“过来，坐到朕的身边。朕想同你说说话。”
沙沙的雨声穿过伞面，落在我耳中。
更多的雨水落在伞外，模糊了公子的笑容。
“在害怕什么？”他的笑声依旧是清晰的，可嗓音却十分沉郁，像是初醒之际，又像是困倦之时，不太精神也不够灵动，“朕喝过你递来的酒，酒混着药粉的味道其实不太好，但朕还是喝完了。”
我心尖一颤，骤然抬眸，整个人都有点抖：“你知道酒有问题？”
他并未回答我。
微微起身挪到车帘处，莹白如玉的手朝我伸出来：“同朕坐一会儿。”
我沉默半晌，终于走上前，收了伞后把手放在那早已盛满雨水的掌心，湿凉惹得我手指缩了缩，但他却握得很严密，几乎将我整只手都包裹住了。
借了他的力上了马车，他扶我坐下后，反手把车帘放了下来。
密闭的空间本就让人感觉心慌，而我还有做坏事被抓了现行的心虚，所以整个人都是不安的，想着该怎么同他解释我这次的离别。
“为何又想到要走呢？”他靠在软枕上，悠悠缓缓地，先于我开了口。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于是垂着眸子小意问他：“你为何知道我会在今夜离开？”
他呼出一声笑，仰着下颌看向我：“去凤颐宫殿后散步，恰从窗子里，看到那间里室中摆得板板正正还上了锁的箱子。”
说到此处，嗓音里像是沾了北疆冰河上雾茫茫的水气，叫人感到沁入骨髓的凉，但他依旧是温和的，“上辈子那个地方就放了这些箱子。你离世后，我才去打开看了，我送你的东西你一件也没收。好像同我，断得干干净净了。”
巨大的震惊兜头罩下来。
以至于后面的话我几乎没听清，满脑子都是方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上辈子那个地方就放了这些箱子。”
他略费力地抬起眼睑，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吓到你了？”
牙关被我咬得有些酸又有些颤，试了好几次，才勉强说出完整的话来：“你方才说上辈子……是不是喝醉了，在说胡话？”
姜初照并未回答我，只是忽然凑过来，手掌撑在我身后那方车壁上。
他低头看我的模样，像是即将要死去的狼：眼底是鲜红的，唇角是颤动的，但整个躯壳却出奇地镇定，目光里也充满了平和冷静——但就是能叫人感觉到隐藏在他体内的蛮力，就是能叫人胆战心慌，尽管知道他不太好，但我未必能胜。
就这样在对视中，绝望地等待他最后的反扑。
“现在还是太后吗？”他眼睫极慢地动了一下，眼睛却离我更近了一些，手掌渐渐挪至我耳侧，“你抖什么？”
“已经不是了，”紧贴车壁的后背上已经渗出了很多虚汗，我慌张地摇头，压低声音解释给他听，“昨日回乔家，我写好了三封认罪书，承认自己无能无德，担不起太后重任。这三封认罪书，一封已送往先帝陵寝，一封让父亲大人转交给陛下，还有一封已让大哥在今夜送往礼部。今夜或许明日，就可昭告天下，太后已废。”
墨玉一样的瞳仁往下动了动，目光也随之落在我鼻尖。
我仓惶不堪，但还是紧紧攥住裙边，继续道：“而且已经把先帝给的后印和诏书放在了凤颐宫主殿，在宫里得到的东西都放在了箱子里。大祁的礼法我已认真读过，这样的做法是合乎规矩的。所以，自今夜起，我已经不是太后了，不能再继续呆在宫里。所以……你不能强行带我回去。”
话音方落，原本抵在车上的手倏忽之间捂上我脑后，我二人本就离得不远，这个动作直接将我按进了他雪白的脸上。
“姜初照，你——”
话并没有说出来，嫣红柔软的唇就牢牢地压在我唇侧，我错愕之时下意识张口惊呼，他便顺势撬开了我的牙关，紧接着，一片湿凉就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撞向另一片。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外面下的明明是淅沥沥的小雨，我却听到了惊天骇浪和轰天巨响。
等待无边的震撼从脑海中褪去，下一秒，酸涩和委屈就跋山涉水入我怀来。
耳后的手指悉数探入我发中，唇上的力道一次次加重，他低垂着的眸子近在咫尺，连其上舒长分明还染上水光的睫毛，都叫我看得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他中途短暂地离开半寸以喘息，却又在下一秒，用更凛冽的姿态，侵入我的唇齿。
我约莫推了他一下，但不晓得手指触上他胸膛时，为何会不受控制地蜷起来，揪上了他衣袍上一块布料。
有眼泪从贴近的脸颊上落下来，不知是来谁的眼睛。
我也是在上辈子经历过无数情.事的人，某些场面甚至连画本和书册都不可描摹难以形状，但此刻却在衣衫完整之中，体会到了在上辈子最荒唐时都没有产生的愧怍，也体会到了比不可形容还要不可形容的酸涩。
他还是未停下来。唇齿像是要碾过无数碎石和枯枝，激烈不休，攻城略地。
片刻后，他离开半寸，轻咬了几下我的耳尖，嘶哑道——
“终于不是太后了。”
“我早就想亲你了。”
这两句话惹得情绪四下纷扬，最后汇聚往一处涌上我心口，惹得心脏砰砰直跳，这声音落在寂静的空间中，叫我生出好几次，即将离世的恐慌。
有水泽从两处落下来，一道没于我前襟，一道滑落我后颈。
“你本该，是我的皇后的，”他回到我眼前，抵着我的额头，哽了声音，委屈万分地跟我说，“我跑得够快了，马都跑死了好几匹，你却告诉我，你嫁给了我父皇。”
我不晓得如何解释，他便又低下头来，以微烫的唇，描摹我唇的形状。
漫长的纠缠和厮磨过去，口中被辛辣的酒气充斥。我不适地舔了舔微微刺痛的唇，舌尖便沾染上苦涩难闻的药味。
很尴尬也很愁苦：蒙汗药原来是这种难以忽视的味道，放在酒里一尝就尝出来了。
他俯身，拎起一盏灯放进我手里，然后靠回软枕上，眸子已不似最初那般红，但唇却像是沾了血，在雪白肤色的映衬下，显得妖异魅惑，让人不敢多看。
“你为何还没有睡着？”我抠着琉璃灯的灯身，心中的困惑不敢大声讲出来，便小声嗫嚅着，“半包其实也挺多了呀……”
他极其缓慢地抬手，用拇指触了触我的唇角，却又在刹那间，无力地垂下去。这动作惹他低声轻笑：“你也知道挺多了啊。”
“那你怎么还好好的，还能来宫门口等着抓我。”我收着下颌，小心翼翼地往他那边瞧。
他还在笑，只是眉心向上蹙着，瞳仁前浮出厚厚一层水雾，像雨后青山一样好看：“我并不好，是硬撑着过来，但也快要撑不住了。”
“苏得意呢？”
“他就在马车后。”
“那他能送你回成安殿。”
“嗯。”
酸涩涌入我喉咙，离别的话想说也说不出来，原本很想说句对不起的，最后却听到他先开口了。
“不用说对不起了，”他后仰着望向车顶繁复华丽的纹绣，整个人像是抽筋剥骨了一般无所支撑，“这次离开，能照顾好自己吗？能好好地，活下去吗？”
我眼睫扑簌了几下，早已盈满眼眶的水就这样掉下来。
他亦是如此，彤彤光影中，两道水痕没入双鬓。
“能。”
“那就走吧。留在宫里虽然很好，但我却总做梦，梦到你要走。”
公子停顿片刻，终于合上眸子，露出浅笑：“我很满意。这次我没来迟，能亲自送你。”
*
走到狮子巷，已经到了子时。
二哥鲤鱼打挺般起身，跳下车来接过我手中的伞，慌张道：“我还以为你被姜初照拦下，不能出来了，”他忽然顿住，似乎看到了什么，凑近我的脸仔细观赏，“你今夜吃什么了？嘴唇怎么红成这样？”
我尴尬又失落地别过脸去，看着雨幕之下的两辆马车，忧愁了会儿：“买两辆马车多费钱啊，而且右边这辆还如此宽敞如此豪华。何况我还不会架车，现学的话还挺麻烦的。”
“不麻烦呀！”
右边那辆马车内突然传来再熟悉不过的甜软嗓音，还带着得逞后的骄傲和狡黠。
我这厢还处在惊诧之中，下一秒，就见又白又嫩的手指撩开车帘，柳目梨涡和清新笑脸在我眼前出现——
她兴高采烈摩拳擦掌，“行走大祁怎么能缺贴身丫头和武林高手呢，”说着就把马车内一身夜行衣还抱着长剑的俊俏公子推出来，“果儿替姜公子雇了季向星，他可厉害了，水上跑步和上墙爬屋他都行！”
俊俏公子眨了眨眼，悄悄戳了戳果儿的手背，纠正道：“是凌波微步和飞檐走壁。”
我：“……我身上带的银子可能雇不了季大侠。”
果儿跳下马车把整个车帘掀开，金灿灿、银闪闪以及五颜六色的珠光穿越雾茫茫的夜，悉数落在我眼睛里。
“果儿有哇，可以花果儿的。”
我和二哥的下巴都快掉了，虽然隔着还有好几步，但我已然嗅到了富婆身上散发的浓烈芬芳。
却见这姑娘眉眼弯弯，笑出两排小白牙来，回到车上拍了拍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这一箱是多宝姐姐给的，说是太后这些年的分红。”
二哥却还是盯着那更大的一堆，用胳膊肘拐了我一下：“……父亲大人这一辈子也没赚过这么多吧。”
我苍茫道：“……或许加上上辈子也没有这么多。”

第132章 官话
二哥不太明白我为何会选择先到东海。
毕竟过去的这些年里，我没有一次跟他嚷嚷过要来这儿。
他靠在马车上，饮着桃花酒酿，任马儿悠悠逛逛：“以为你会去西疆的，当初大外甥领兵去打仗，你整日里跟爹爹斗智斗勇想跑到西疆去的样子，二哥至今记忆犹新。”
“我猜他也会觉得我要去西疆，如此一来，他万一反悔了，可能会一路奔向西，抓我回去，”说到此处，我瞪了二哥一眼，“能不能别再叫大外甥了，我都不是太后了。”
二哥眉梢飞扬，费力憋笑道：“是啊，不是太后了，等他也不是皇帝了，你俩就可以成亲了。”
自二里外吹来的海风，把我整张脸都吹皱。我看了二哥半晌，本打算凶他两句，最后想了会儿，便凄迷道：“姜初照说，我本该是他的皇后的。他还说，上辈子我也把箱子整理好，放在了那里。”
二哥瞬间精神，眸子亮得很惊人，唇角也扯到天灵盖上：“他也诈尸了哇？”
我撑住下巴，看马蹄踩过沙滩后留下均匀整齐的小坑，犯愁道：“但是，上辈子明明好好的他怎么会死呢。”
二哥却不顾这些，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这我就要劝你劝了，他为何会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辈子他跟你一样，又回来了。你先前一直担忧着自己是个异类，还总是想东想西，觉得这辈子是个梦，但你瞧，阿照同你是一样的。即便是做梦，也有他同你一起，所以，你并不孤单。”
即便是做梦，也有他同你一起，所以，你并不孤单。
二哥好像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总是能用三言两语，把封闭在幽暗泥沼里的我拎出来，让我重见天日，让我重归欢愉。
不远处另一辆马车早已停下，年轻的姑娘和俊俏的公子已经到达海岸，各自脱掉鞋袜后，就见小公子蹲下来为姑娘系起裙角，然后揪着她的衣袖，带她往青蓝的海面奔跑。
场面太过美丽，让我不由艳羡，于是伸出腿去：“你要不要也帮我把裙边系起来？”
二哥嗤笑一声，望向大海：“我才不要抢姜初照的活呢。”
我：“……”
*
在海边蔚海城呆了一整个夏日，逛遍了景色各异的海滩，吃遍了大大小小的馆子，迎着晨昏潮汐踩白浪，再去码头买几斤鱼虾回住的地方。
夜晚在客栈顶楼露天的台子上，浸在舒凉的晚风中，喝新鲜麦芽酿的酒，吃果儿送到我嘴边已经剥好了的甜丝丝的虾肉，看烛火中嫉妒得眼睛发绿的小星公子，再和二哥相视而笑，趁他二人不注意，我俩从顶楼撤离，给两个人谈情说爱腾出地方。
也结识了许多有特色的人，比如这家客栈的李掌柜，比如对面卖海鲜干货的马老板，比如码头附近专门缝西洋纱帽的刘夫人，又比如她斜对面那个喜欢用贝壳和珍珠做漂亮首饰的张小哥。
张小哥是这些人里最有意思的，而且是个话痨，每次我拎着鱼虾从他门前路过，他都要喊住我把昨天到今天码头发生的新鲜事讲给我听，且不是白让我听的，听完后他总是送些款式简单的小手镯给我，这时候，刘夫人爽朗的笑声总是能从帽子铺里传过来。
二哥说海边的秋季很凉很冷，怕我身体刚有好转又被海风刺激到再染上寒症，便决定八月十六日我生辰那天就启程去中原。
八月十五天降小雨，清早吃过饭后回客栈二楼睡了个回笼觉，再下楼时已是中午，李掌柜说二哥他们仨出去采购特产了。我无事可做，便撑伞去码头闲逛，准备在离开前最后一次看看这时而平阔安宁，时而骇浪惊涛的东海。
路过刘夫人的店时，再一次看了看里面的帽子，先前我不太喜欢这样的款式，觉得太大太夸张，戴在头上跟斗笠一样。但后来却越看越喜欢，尤其是海天放晴之时，顶着这样一个帽子，就不会被毒辣的日光晒到。而且，它还比荷叶挺阔，比斗笠漂亮。
这次买了一个最新的秋季戴的款式，帽檐比夏季的窄小许多，帽子上有两朵灰毛绒球，很像姜初照曾随信附送来的那个两朵。只是帽子下面缝了金丝黑线的薄纱，这叫我不是很喜欢，它挡住了我大半张脸，还挡住了我的视线。
但刘夫人说这是这薄纱才是帽子的亮点，所以不愿意给我拆掉。我有点气，抬手摸了摸帽子上的小绒球，鼓起腮肉跟刘夫人说：“这绒球才是亮点啊。”
因为薄纱遮挡眼睛，叫我不太适应，所以出门没走两步呢就被两个家仆打扮的人给撞到了，他们匆忙撂下两句抱歉，就去继续往前跑，像是在追什么人。
我顺着他们跑的方向，恰好看到街尽头一辆马车放下了车帘，远远看着有些老相的车夫调正车身，迅速驶离。似是遇到了迎面而来的海风，于是门帘纷飞，一片紫色的衣角露出车厢。
马车疯狂地跑起来，最终甩开了那两个人，也离我越来越远。
身旁，张小哥冲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兴奋道：“方才有个公子可真有钱呀，我店里最贵的那条项链你记得不，就是挂满了珍珠的那个，方才被他买走了！而且，他长得真俊呀。”
我撩起帽纱笑问：“有多俊？”
张小哥摸着脑壳嘿嘿笑了两声：“跟你一样俊。而且跟你一样，也是讲京城官话的。”
*
九月中旬，抵达洛阳。
古诗有云：“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但我们来得不是时候，花期早在夏日来时就过去，秋天的洛阳还是很萧索的。
二哥却很喜欢这里：“自洛阳往东去，是碧水青山，观之心旷神怡，想登高望远，物我两忘；自洛阳往西去，浊流黄沙，望之怆然涕下，想临河读史，古今相思。”
到底是相处久了的哥哥，我被他这段正经话惊了一跳后，转瞬就懂了他藏在话里的意思：“所以，你不打算在洛阳久留是吗？想继续往西走，还是打算就此掉头，往东回家去？”
二哥露出惊艳的表情。仿佛自己没长骨头一样，把胳膊搭在我肩上，让瘦弱的我撑住他又有发胖趋势的身躯，望着蓝汪汪的天空嘻嘻笑道：“想你二嫂了。也不知道我家小媳妇在京城做什么，寂不寂寞，有没有想我。”
“……”
我就知道成了亲的人靠不住，不过想到他已经陪了我三个月了，就觉得心满意足，于是道：“回去吧，再不回去，你家漂亮的小媳妇可能就被别人拐跑了。你也知道的，京城里喜欢二嫂惦记二嫂的人可不少呢。”
这话惹得二哥瞬间颤抖。
午饭都没来得及吃，架上一辆马车就朝城门去了。
我同果儿和季向星在洛阳住了十来日，于城中逛了逛买了些绢布做的牡丹头饰，临走时去书画巷准备买几幅洛阳牡丹的画。
卖画的女先生说可以在画的落款处也写上我的名字，如此一来，这画中就有“牡丹富贵人”了，寓意很好呢。
接过先生递来的笔和已经写满了顾客名字的草纸，思忖了会儿，我找了个空白的地方，写了“初见”二字。
女先生看到后，狡黠地笑了笑：“是不敢多想的人，所以才这般隐晦，连姓氏都不写吗？”
我微怔抬眸。
就见她已经麻利地写完了“初见”二字，把画递给我后继续道：“昨日有个客人也如你这般藏着掖着，”她停顿片刻，想了会儿，略遗憾道，“哎呀，忘了他写的什么名字了，只记得是叫什么‘凡’的。”
我捏着画卷，笑道：“名字里有‘凡’的人还挺多的呢。”
她点头，继续招呼了另外的客人，所以仓促地说了句：“不是你想的那个‘凡’。”
但到底是哪一个，她也没有告诉我。
*
十月初，抵达长安。
季向星说：“建议姜公子不要继续往西疆走了，进了十月，西疆气温极低，还时常下雪，古道被覆盖，很容易走错方向，困在沙漠里被冻死很正常。”
我赞成他的提议，兴致勃勃道：“咱们就租个有烟道可烧地火的宅子，白日里出去吃喝玩乐，晚上坐在地板上喝酒行令，一直住到开春再去西疆。”
到底是辉煌了几百年的大城市，长安城中应有尽有，我们很快就租到了想要的宅子，虽然不大，但却是个二进的院落，前厅和茶室用来会客，后院用来居住，装修也是古朴中透露着讲究，宅前有桂，院后栽橘，茶室有琴，卧房有书。而且每间屋子都可以烧地火，房主还帮我们备下了一整个柴房的木炭——完美满足了我们一切需求。
然后拿着我们给的租金，带着他的美人娇妻，回川渝老家过年去了。
我翻出二哥留下的《深海食游记》中专门记载长安美食的那一卷，递给果儿：“果儿选选自己爱吃什么，咱们今天就开始贴秋膘！”
本以为她会选个烤全羊、牛火锅之类的，结果这丫头竟然选了一家揪面片。
小姑娘理由充分：“在京城时，陛下曾和太后去吃过。回来时念念不忘，经常给果儿和苏公公讲那揪面片有多好吃。果儿听到后超级馋，这次好不容易来了长安，一定要先吃这个。”

第133章 你说
揪面片店在翠华小巷，巷子极深，但来这儿吃面的人却一点儿都不少。等待老板给面片盛腊汁肉浇头的时候，果儿乖巧地称赞了一句：“您这儿生意可真好。”
“哟，听您这口音是打京城来吧？我这店可是上过深海小饕餮写的食游记的，”老板说着说着就满脸自豪，给我三人的浇头也比旁人的多了几两，他顶着一张国字脸憨厚地笑，“昨儿还有个京城来的公子也专门到店里吃面呢，说比京城西市北巷的那家还要好吃一些！”
此话惹我接碗的手都顿了顿，正要问一句那公子什么模样呢，就见老板已经领着果儿去往里间。
他边走还边介绍：“您三位打扮得讲究，所以来里间吃吧。昨天的公子就是在这儿吃的，吃过后很满意，还给了不少赏银！说让时常打扫这里间，他夫人极爱干净，日后要是过来，就能在此吃得更开心。”
我约莫羡慕了一下那位夫人，她夫君吃个揪面片都要惦记着她。
入眼处，果儿已经掏出二两银子塞给老板，还甜甜道：“多谢您啦，我家公子也很爱干净呢。”
*
长安十一月，朔风四面起，河上三尺冻。只是气候有些干燥，不见京城冬日那般密集的雪降。
吃过早饭，打开箱子，拿出花貂帽子和白狐毛氅，带上果儿和季向星去长安大乐坊观歌舞。
长安跟西域往来密切、贸易频繁，不同民族、不同肤貌的人在此汇聚，为长安添了不少异域风采。就拿大乐坊来说，这里表演歌舞的姑娘们有一半都是西疆人，甚至是还有几个是打西洋来，她们与京城的姑娘不同，其妩媚与热烈、奔放与火辣都是从骨子里发出来的，歌舞和人融为一体，浑然天成，叫人观之会觉得她们天性里是如此，日常中也是如此。
大乐坊中摩肩接踵人满为患，但果儿有钱，所以我们能有椅子坐，且椅子还挺宽敞的。在温暖如春的室内呆了一小会儿，我已经生出不少汗，于是取下帽子和毛氅搭在椅子扶手上，接过果儿递来的果盘，嚼着酸酸甜甜的葡萄干，看穿着清凉的美人们身姿摇曳，脚步飞旋，就觉得此时此刻，千金不换。
直到乐舞结束，我的目光还钉在美人们柔韧的腰肢上不肯收回来，果儿提醒我要走了，我才摸出腰后的帽子戴头上，又抬手往椅子上摸了摸——
这一摸就发现不对劲了，转过脸去，看到扶手上空空荡荡，莫说整皮的毛氅了，连根狐狸毛都没发见。
我腾的一下站起来，整个人都有些抖。
许是被我吓了一跳，果儿凑上前，左右看了会儿，当即握住季向星的手，慌张道：“公子的毛氅丢了。”
季向星到底是武林高手，只撂下一句“在此等候”，就如飞矢一样跑出乐坊大门。
剧烈的震惊过去，眼泪就慢慢涌出来，我已顾不得自己还是男儿打扮，顾不得丢人不丢人，蹲在地上捂住脸嚎啕起来：“是他送我的，我竟然给弄丢了……呜呜呜……我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才等到他送我毛氅，都不舍得时常拿出来穿呢，就这样丢了。”
身旁还没走的看客围呼呼啦啦地围过来，有笑话我的，有同情我的，也有感慨这乐坊中鱼龙混杂的，还有一个咬牙切齿点名道姓地说：“我看就是白小鱼偷的！”。
果儿蹲在我身侧，轻抚着我的背小意安慰我：“季向星可厉害了，他肯定能追回来。”
一个时辰后，围观的人早就散去，跳舞的姑娘却都聚在我身旁，一个接一个地表演才艺哄我开心——都是果儿花银子雇来的，具体多少钱我也没问，但看她们都主动拉过我的手叫我摸她们一摸，就晓得果儿这波很是破费呢。
季向星终于回来了。
白狐毛氅没带回来，倒是带回来一个戴着大毡帽、裹着灰棉袄，左手捏着一把抹料刷，右手攥着一根烤羊腿的姑娘。
“这位就是传闻中的姜公子吧？我叫白小鱼，对面烤羊肉串儿的。对不住了对不住了，吃羊腿不，特意烤来给您赔罪的，”她说着就想往我身边凑，还笑出小白齿、月牙眼，一脸讨好的模样，“看您这穿着打扮就挺有钱的，应当不会在乎这一个毛氅的吧，嘿嘿嘿，就当做救济在下了行不行？”
我被浓重的孜然味给熏得脸颊一皱，身子后退半分，酝酿着熊熊怒火打算一鼓作气把她骂死。可下一秒，忽觉得哪里不对，再抬眸去看她，便被面前这张面皮激得倒退了两步——
“你你你……你是那个西疆女！”我浑身发颤，脱口而出。
她愣怔片刻，耸了耸肩，冲我眨眼：“您之前见过我？我确实经常去西疆，但我其实不是西疆人哎。”
我警觉：“你还认识我吗？”
她皱眉尬笑：“我要是认识您的话，还用得着偷您的毛氅换钱吗？我直接跟您借钱不是更好吗？”
想到她上辈子贴在姜初照怀里扭来扭曲我就够难受了，她又提到了毛氅，简直让我气不打一处来。手指攥了好几次，强行压住怒火，咬牙道：“你把毛氅卖给谁了？”
她倒是很会，放下料刷羊腿，给我当场下跪，还隔着毡帽磕了几个头，然后扬起脑瓜，勾唇露齿，堆满讪笑：“实在是不认识呀，刚走出一条街就遇到他了，他一眼相中了我手上的毛氅，还问是从哪儿得到的。”
果儿追问：“你怎么回答的？”
白小鱼：“说从西疆贩来的。”
我立刻暴躁：“你怎么能骗人呢？”
白小鱼委屈：“那我……我总不能说这是从大乐坊刚偷来的吧。”
我更气：“他现在去哪儿了？”
“问了些话就坐上马车往城东方向去了。”
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但就是隐隐觉得错过了什么，心中也浮出些遗憾，于是愈发想把事情问明朗：“他问了什么话？”
白小鱼怯怯看我，小声嘟囔：“他问我毛氅是从西疆什么地方贩来的，我说高昌。他又问什么时候贩来的，我说今年五月。他就冷笑一声，说我讲谎话。我说记错了，是去年五月，他就笑得更冷更瘆人了，像是要把我掐死。我说不卖他了，他就扔下金子，抱起毛氅上了马车，临走时还骂了我一顿……”
我皱眉：“骂什么了？”
白小鱼低垂着脑瓜，毡帽之下的脸蛋委屈巴巴：“说我把他的毛氅弄得全是孜然味。说他最讨厌孜然味了。要不是很宝贝这毛氅，都恨不能把它连同这孜然味一起烧掉。”
说到这里，唇角错了错，下一秒就大哭出声：“哇——我主业就是烤羊肉串的嘛，当然有孜然味了，他凭什么这么说我，呜呜呜……”
我：“……”
我：“给你的金子呢？把它赔给我。”说罢伸出手去，抿嘴睥睨她。
她眼泪当场塞住，扶正毡帽看菩萨一样看了我会儿。
但我才不渡她呢。
见她没动作，季向星“嗖”的一下拔出剑来，装模作样地吹了吹灰，她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油乎乎的金元宝。但她目光敏锐，立刻就发现我缩了缩手，于是知晓了我骇脏，赶紧把元宝往灰棉袄前抹了抹，沾上一些孜然粒。
眼里明明已经露出得逞后的小欣喜，却还是故意哭丧着脸道：“您收好。”
我气到牙痒：“你演技不错。”
她点头哈腰，眉眼弯弯：“确实还可以，经常被人雇去在丧礼上陪哭呢。”
*
后来，去城东转悠过好几次，始终没有遇见白小鱼提到的那个公子。
我的毛氅，也因此了无音讯。怕帽子也被偷走，就小心翼翼地收进箱子，再不敢戴出去。
为此郁闷了好长时间，到了腊月，感受到长安城中过年的热闹氛围，才渐渐好转。
去万宝街采买年货，顺便观了一场当街展示的皮影戏。
果儿怕我在外面站太久冻着，用兔毛围脖把我整张脸裹住，只露出眼睛来：“公子先在这边看着，我去那边买些羊骨羊肉，晚上咱们炖汤喝。”
我点头说好，但她走后，我却偷偷地把围脖往下扒拉，因为觉得这样很不好看。后来一阵北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脸蛋，我才龇牙咧嘴地主动裹紧。
这次连眼睛也蒙住了一半，只留一个小缝看外面。
皮影戏结束，果儿还没回来，我便往街深处走打算去找她。街边的年货中有不少西疆的玩意儿，纹饰繁复，做工精致，惹得我不住转头，又因为围脖裹脸看不清路，最后果不其然地撞了。
撞到的是一个结实的胸膛。
胸膛主人手中刚买的年画风筝被我撞得掉落。我懵了片刻，赶紧低头去捡，可已经来不及了——来来往往的行人在风筝上落下无数个脚印，竹篾都被踩断好几根。
身前的他隔着宽大的衣袖攥住我的手，带着力道将我整个人捞起来。嘈杂的人声不绝于耳，但我好似听到头顶传来一句浅浅的：“你小心。”
*
你说。
我是不是疯了。
只有三个字且不甚清晰的一句话，竟叫我听出了姜初照的声音。

第134章 手嫩
反抓住他的手，于千百行人中仓惶抬头。
公子目光并未落在我身上，反而注视着脚下已经被踩得不像样子的风筝。
我真的努力了。
努力着想从他脸上辨认出跟姜初照哪怕一丁点儿的相似，可就是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这平平无奇的一张脸，我看了好多遍，但低下头去的时候这模样仿佛瞬间从脑海里蒸发了一般，什么记忆点都没有留下来。
不敢再去看，怕生出更大的失落，于是仓促又颓丧地抱拳，小声说了一句：“实在抱歉，我再买一个风筝赔给你。”
说完就绕开他，走向他身后五步开外的风筝摊子。但就是很不如意，我挤在人群里把待售的风筝翻了好几遍，卖风筝的都开始凶我了，我却始终没找到跟那个一模一样的年画风筝。
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整个人都变得不好受，心里酸涩不已，之间还生出针扎一样的疼。恰遇又一阵朔风席地而来，寒风成刀刮过面颊，大部分风沙被围脖挡住了，但依旧有几粒不偏不倚地落进眼睛里。
心上眼上两下刺激，惹得我登时落泪，抬手想把沙子赶紧揉出来，但却越揉越觉得滚.胀，最后一着急，就这么没出息地站在摊位面前，哽着喉咙哭起来。
很瞧不起这样的自己。
尝试过赶紧调整过来，别让街上的人看笑话。但却失败了。
我今天出来的时候，心情明明超级好，现在却郁闷到了极致。甚至觉得毛氅丢失的那天，都比不上今天遇到的委屈。
该怎么形容这样的难过呢。
像是等待了一整个冬日的春天没有来，种下好久的花没有开，夏季全是枯竭干涸等不来暴雨浸润，抬头想看看星星却发现苍穹都是乌云。
就像此时此刻——抓住声音跟他一样的公子的手，却怅然发现，这不是姜初照。
他好像没走，站在风筝掉落的地方呆了一会儿，又从拥挤的人群里找到我，站在我面前，低头盯着我的眼睛看。手指缓缓抬起来，似乎想拉开我脸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围脖，可应该很快意识到了不妥，所以手指就僵在半空，任寒风把它们吹得通红。
全方位勘查过整个长安城后，季向星曾嘱咐我：“长安城里有太多人啦，比京城还要嘈杂混杂，有时候我可能会被人群冲散顾不上你，这时候若是有陌生人靠近，你要提防着才行。”
按理说我应该离这个人远一些，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还是没有听季向星的话，不但没躲开，甚至抹去眼泪，强行控制住被沙子刺激得不断扑簌的眼睑，主动开口：“你那个样式的风筝好像卖光了，我……我赔你银子行吗？”
他并未接话，从袖袋里掏出干净的绢帕来，小声道：“过来。”
我怔住：“你干嘛？”
他声音更温柔了一些：“靠我近一些，我帮你把沙子吹出来。”
恍惚了片刻，因为他的声音跟姜初照太像，所以我纠结一番后还是听话地靠近了一些。那人修长的手指隔着绢帕拨开我的眼睑，然后低头贴近。
微热的气息低伏入眸，惹得我泪水又盛满了眼睛。
最后沙子真的出来了。只是不晓得是我流太多眼泪把沙子冲出来了，还是他吹得管用。抬头道谢，发现他依旧盯着我露在外面的眼睛看。
我有点害羞了，隔着兔毛捧住脸颊：“你看我做什么？”
他扬起下颌，望着天笑了会儿，但表情依旧平淡，甚至有些严正、有些不自然，只有唇角向上勾着，叫人能瞧出他的愉悦：“看到你想到自己的夫人了，你和她超级像呀。”
我心情有些复杂：“大哥，我这脸也没露出来啊，你怎么看出我同你夫人像的？”
这厮这才意识到不对，赶紧收住笑容摸了摸面皮，再低头看我时连声音都变得低沉了一些，音色已跟姜初照已大不同：“抱歉，在下方才高兴过头一时唐突。大概是思念夫人过度，我夫人她……她撇下我出去游玩，我已经找她许久了。”
我有些同情他：“那找到了吗？”
“嗯，我猜很快就会找到了。”他说。
很快找到就是没找到啊，但他一点儿都不低落，反而很欣喜、很雀跃地冲我笑了笑。
*
如此便结识了到长安城以来第一个朋友。
他捏着我的衣袖挡在我前头，带我挤出了熙熙攘攘的万宝街，恰好遇到果儿和季向星在街头找我，于是三人汇合，准备回家煮羊肉汤。
天可作证，我真的是同他随口客气了一句：“我们住在城南云庆坊，改日公子得闲的话，可以去家中做客。”
结果这有妇之夫就撸起袖子接过季向星手中的羊骨和羊肉，用低沉舒缓的音色不要脸地说了句：“在下刚刚失业，现在日日得闲，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去你家中做客。”
我略微迟疑了一下下，就听他豪爽道：“就当是你赔我风筝了。”
果儿是个看脸的人，若是一个模样好看的公子想去我们家中做客，她可能早就同意了，但看到这毫无特色的模样，她立刻警觉提防起来，掏出个二两的碎银子递给他，凶巴巴道：“这就当做是赔你风筝了，别再缠着我家公子。”
那厮并不生气，依旧盯着我，只是变了模样，委屈开口，字字句句敲打着我脆弱的良心：“我那风筝是唯一一个年画风格的，被踩坏后就再也买不到了。”
我实在心虚，沉默三秒后大手一挥做主了：“那来吧，不过是多一双筷子的事儿！”
像是怕我们把他丢下一样，他一溜烟儿就蹿进了我们的豪华马车，转身把我拉上去后，用赞叹的语气说：“这马车很是炫目，很有特点，一路走来我曾看到过好几次……”
越讲声音越小，嗓音里也渐渐浮出些遗憾和悔恨：“但从没想到过，这是你们的。如果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呢。
他并没有继续往下讲。
*
请神容易送神难。
很快，我就深刻意识到，邀请他来家中吃饭就是错误。
他拒绝了干羊肉沾孜然的吃法，往大碗的羊肉汤里加了少许醋和胡椒面儿，大口大口地吃下肚，然后腆着脸看我，扯开唇角：“这位姑娘，看你们后院还有一间厢房没人住，能否借在下暂住几天？”
那一阵子熟悉劲儿过去，我已然知道这根本不是姜初照，于是最后的忍耐也没有了，手一抖、差点把碗里的羊汤呼他脸上：“你自己没住的地方吗，为何要住我家里？”
他比那白小鱼还会演戏，一秒内变得凄凄惨惨几欲落泪，“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刚到长安城就不小心与老管家走散，钱财衣物都在他那里。现在外面的风吹得真响呀，姑娘若是赶我出去，明日就能见到一个冻干的在下，”像是掌握了技能，再次对我的良心发出攻击，“身上仅存的半吊钱买了风筝，却被踩坏了。”
我舔了舔牙，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又确实有愧，于是憋屈道：“那就先住一晚吧。明日让季向星架马车载着你去找你那管家。”
明日，天降大雪。他以自己患过风湿、踩到雪就腿疼为由，要求再住几日，等化雪后再走。
七日后，雪化天晴。他不知用什么方法套路了林果儿和季向星，两个原本不待见他的人纷纷主动留他住下。
尤其是果儿，一改初见时的提防排斥，拉着我的手激动道：“姜公子不是打算开春后启程去西疆吗？你、我连同季向星都没有去过西疆，而西疆又如此广袤，地形如此复杂，还有连片的沙漠进去后都走不出来的。而乌公子他曾经在西疆游走好多年，特别了解那边，极其适合做我们的向导。”
事态走向完全背离了我的预想，我抬手指了指板板正正跪坐在我跟前，宛如一只乌龟的那厮，皱眉道：“他患了风湿，腿脚不好，不适合做向导。”
这厮也不知怎么了，腾地一下站起来，给我耍了一段五禽戏。
耍完还拍着膝盖骨，严肃认真地同我道：“自从果儿姑娘找郎中来给我看过后，已经痊愈了。感谢医术进步，救我于水火之中。”
我舔牙哂然：“好了你还不去找找你的老管家？”
他无比放心：“老管家能吃能喝，还带着大把银钱，委屈不着的。嘻嘻。”
*
除夕夜，坊市灯火渐次起，长安城中白如昼。
明明是很热闹的景象呢，但不知果儿怎么了，刚入夜就和季向星跑出去耍，说什么都不肯带我，还故意刺激我，说要是想出去玩就让乌公子带我去。
我坐在前厅小板凳上，捏着头顶上姜初照送的那两只绒球，看着廊下的桃花灯笼，委屈到冒泡：“还没成亲呢，就把我撇下了。若是搁在平日里也就算了，现在这大年下的，留我一个人在家里孤单寂寞，他们好狠的心呀。”
身旁，正在给我剥葵花籽的乌某抖了抖，旋即磨牙声响起：“真行。就你一个人在家，合着你根本没拿在下当人看。”
我猛然转头看他。
方才这话太过耳熟，说话人连语气都几乎一样。于是，时隔多日，我再次生出只有对姜初照才有的熟悉感。
——
“我一个人在宫里，又没有家里人陪我，天天孤单得不得了。”
“真行。就你一个人在宫里，原来你根本不拿朕当人看。”
——
他把盛满瓜子仁的小玉碗放在我掌心，又拿过我怀里揣着的手炉，替我换好炭后，拢好貂毛炉套，搁在自己脖子里试了试温度，觉得不烫后才放进我怀里。
“小心点儿，你手嫩，别烫着了。”他说。

第135章 出事
也顾不得他同意不同意，我已抬手捏上他的脸颊。
姓乌的目光微滞，但并未躲闪，只是眼睫轻颤，小声问我怎么了。
指腹温温的，且很有弹性，并未产生我想象中的皮肉错层感。有一瞬间，我其实想到了姜初照曾送我的那张面具，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那样的面具普天之下只有一副，就在皇宫里，就在姜初照身边。
他是皇帝，到了年底有一大堆的事要忙，怎么可能出宫来，整日里围着我转圈，把自己变成另一个果儿小可爱呢。
许是我好长时间没有开口，所以姓乌的也困惑着摸了摸自己的面皮，再次小心地询问：“方才，为什么要捏我的脸？”
我看着怀里的手炉，大抵是因为失望所以语气才变得不那么友好：“你那会儿为什么要放在脖子里去试手炉的温度？明明放在脸上更方便啊，所以，”我顿了顿，本来不打算挑明的，但想到这反正也不是姜初照，所以斜睨了他一眼，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这张脸是不是有问题？”
这厮并没有因此生气，反而凑近我，歪着脑袋，惬意又狡黠地笑了笑：“对，有问题，怕本来面貌吓得你逃走，所以不敢叫你看呢。”
他靠得实在太近，让我都有些不适了，偏偏那细长的眼睛里还落满了灯笼投映下来的桃花色，叫我生出些慌张来，于是拖着小板凳、抱着手炉和玉碗后退了半步。
空气里浮出明显的尴尬。
他不再讲话，我亦是如此。
于是在沉默之中，我有了相当长的时间来反思方才的事情。就这样发现自己这人确实很奇怪：他若是不承认自己的脸有问题，我兴许会觉得他在藏着掖着，更加怀疑他；现在他嘻嘻笑着一口承认自己有“本来面貌”，我就觉得他在诓我，他的脸皮和他这个人融为一体——他长得就是这副模样，跟姜初照差了许多。
等到尴尬都过去，他提议带着我去大雁塔前看烟火。
我拒绝了。
起身望了一眼天穹已经盛放了好一会儿的光束，恹恹道：“今日有些疲累，我先回房睡了。”
其实这是诓他的，我只是不想再让第二个人带我去看烟火而已。
京城里的那个人，是我唯一想与之共赏璀璨与绚烂的，尽管其他人也能带我看更好、更亮的火光，但身旁人不是他，那又有什么意思呀。
到今日，到此时，我才发现，这世上没有人，能比得上放焰火给我瞧的阿照。
但姓乌的真是没有眼力见呀。
他死乞白赖地追上我，把花貂帽子戴在我头上，还肆意地拨棱了两下我耳后那威猛精神的鹰隼羽毛。
却又赶在我发火的前一秒，掏出一个系着西疆五彩绳的福袋，放在我掌心里，温柔道：“里面有护身符，前几天去大慈恩寺求的，祝姜公子身体安康，万事顺遂。”
我惶惶抬眸。
恰看到他对我粲然而笑。
*
过了正月十五后，我就开始天天期盼春日早些到来，关外早日化雪，我们好早去西疆玩耍，我真的很想看一看西疆连成海的葡萄串呀。
但正月底一场苍茫浩瀚的大雪降落，于是再次等另一场雪化。
我看着及膝的积雪，一时兴起，带着果儿和季向星在门前打了一场雪仗。运动量比整个冬日都大，于是不可避免地生出汗来。恰遇寒风吹过，我打了好几个哆嗦，虽然趁早收手回到暖房内，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染上了风寒。
到了下午，整个人鼻塞难耐，还疯狂地打起喷嚏，喉咙也开始肿胀，呼吸的时候都觉得气流刮得嗓子疼。
买肉回来的乌某看到我这模样，一边生气，一边把我拽进厢房，让果儿往烟道里多放炭，又去厨房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来，强迫着我灌下去。
但我依旧不好受，整个脑袋昏昏沉沉，还总觉得后背发凉。姓乌的就跑回自己厢房内，抱了他的被子来，小心翼翼地压在我被子上。
不知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就是人在生病的时候呀，心理会变得极其脆弱，很容易想些没着落的事。
于是，也不管他爱不爱听，烦不烦，我蜷缩在被子里，看着床榻边满目沉寂的他，喋喋不休地吐露心声。
“老乌呀，你想不想你家里人啊？我有点想呢。但是我出来得有些不光彩，现在还不适合回去。虽然我父亲大人不会说什么，但是他的同行若是知道我回家了，肯定要笑话他的。”
老乌把我脚下翘起来的被角折了折，包裹住我的脚丫，然后又坐回来，默默地看着我，眉心皱得很深。
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眉头，弹弹的手感像是卤过后又烤了一下的猪蹄。也不知怎么的，我在这个时候，还想到了苏得意，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吃到他一直喜欢的猪蹄。
兴许是我这动作本身就不太妥当，所以他也不顾忌着了，直接攥住我的手，略气道：“就只想你家里人吗？”
我把手抽回来缩紧进被窝里：“你这话问得真奇怪，我又不像你一样成过亲，还有夫人可以想，我……哎耶，差点忘了，”说到此处心虚地拍了拍脑壳，“我成过亲，夫君还在成亲当天过世了。”
他忽然舔牙，不可思议地问我：“你想你夫君？”
我把半张脸也埋进被窝。
也不知是不是姜汤开始发挥作用了，我整个人开始冒汗，变得湿漉漉的，额头上是，鼻尖上是，眼睛里也是。
“夫君死得太早，并不是很想他，”也不知道委屈从哪里来，但此刻却当着老乌的面，缓缓淌泪，“倒是怪想我那继子的。”
停于我额前，为我擦虚汗的手就这样顿了顿。
我抬起手背擦泪：“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跟家里的儿媳们相处得怎么样，今年能不能生小孩儿，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后娘。”
方才还神情恍惚的老乌瞬间气笑，一边磨牙一边用帕子磨我脸颊：“……你还是别操心了吧。”
我装不下去了。
推开他的手，揪起被子蒙上脸，嗷嗷地哭泣：“方才这些都是胡话。我其实有点儿……不想让他跟别的姑娘那样了。”
老乌沉默半晌，勾住被子往下拉了拉，好让我能顺畅地呼吸，然后凑近，下巴垫在床榻上，平视我的眼睛，轻声询问：“那你希望他来找你吗？”
“不希望，”我抽抽搭搭的，却坚定摇头，“他好不容易才……才有了一番大事业，已经勤勤恳恳奋斗了这么多年，出来找我的话，功名就毁于一旦，他就再也不是英雄了。”
老乌温和地笑了笑，指腹轻点了下我的鼻尖，把那处的泪滴携走：“或许他本来就不想当英雄呢。”
我愣住，狐疑地眨了下眼：“怎么会有男人不想当英雄？”
“我这不就是放弃事业出来找我夫人了吗？”他浅浅笑着，那笑容像打江南来的温风，路过之处风消雪弥，春暖花开，“还是你根本没拿我当男人看？”
我语气遗憾：“要不是你已经有夫人了，我还挺想……”
他满目欣喜：“挺想嫁给我？”
我无比认真：“挺想跟你做好姐妹的。”
他：“……”
在老乌的悉心照料下，我三五天就好利索了。
为了报答他，也提过帮他找夫人，但也不知这厮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非常笃定地说，他夫人可能在西疆，且老管家也去西疆了。
我觉得他可能看上了我。
因为说这话的时候，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生怕我再次把他赶走。
于是心中刚刚生出来的感激就被恶寒啃噬干净，我听到自己撂下茶盏，不齿地说了句：“都是有夫人的人了，为什么还对别人的夫人死缠烂打？”
他脸皮厚得离谱，捏着茶壶给我斟满姜茶：“你夫君不是已经过世了吗？前些天你亲口告诉我的。”
我：“……他要是知道，兴许今夜就诈尸来找你。”
他笑，把剥好的橘子用热水温过后盛碗里，搁上小银勺放于我手心：“那太好了，我也很想跟他聊聊。”
果儿在一旁哧哧地笑，也不晓得她在笑啥。
*
三月底，西北再不见雪落，万物复苏，春景浓烈。
我们从长安启程去西疆。
刚出城门，就看到州府大人双手捧着一本小册子，领着一百来个大小官员从城外缓缓步入城内。他们个个披麻戴孝，恸哭哀嚎，不知道是不是大人的爹娘过世了。
这里面哭得最带劲儿的是一个身穿七品官袍的小公子，他一个人顶十个人，哭得双目红肿，泣得泪如雨落，哀得肝肠寸断，嚎得天塌地陷。
定睛一瞧，就发现这是白小鱼。
我正想给老乌讲一讲自己的遭遇呢，就听他从鼻孔里溢出一声十分不齿的哼笑：“倒是什么活儿都能接。”
看他攥紧的手指，我就猜到，他可能也被白小鱼坑过。
在长安城领略了不少美景乐事，第一次碰到丧礼，还是这样大规模的丧礼，我其实很想下马车再回城内近距离看一看的，但是姓乌的却拦住了我，甚至捂住了我的眼睛，还故意唬我：“小姑娘看这样的场景，会被吓到，晚上会做噩梦。”
我嗤笑一声，打掉他的手：“谁是小姑娘，我说出自己的年龄来能吓死你。”
而且这样的场景有什么吓人的？老娘可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诈过尸的，厉害着呢。
但怕说出来吓到他，所以还是闭嘴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觉得不太对劲儿，不住地回望，直看到丧葬队伍全部进入城门，直至看不见人。
趴在车窗上，疑惑又揪心地问老乌：“全城的官员好像都出动了，还都穿着官袍，你说……会不会是京城那边出了什么事啊。”

第136章 又到
姓乌的并未回答。
他也不管还坐在马车上的我了，转向果儿给她讲西疆的风土人情、物产地形，以及贸易文化、宗教战争。讲到西疆跳胡旋舞的姑娘时，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眉飞色舞，声情并茂，连嗓音都提高了不少，惹得我心里直痒。
最后潦草地回望了一眼长安城，就放下车窗帘，竖起耳朵专心致志听他讲西疆姑娘的深邃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
跟随入疆的商人沿古道往西走，进入沙漠前变卖马车换乘骆驼。坐在驼背上晃晃悠悠，目睹高耸的烽台和连天的沙漠，会时不时地想到姜初照，想知道他当年路过此处时会不会也觉得心浮忧思，意落苍凉。但又在看到蓝天白雪、清水绿原时，稍觉慰藉，坚信他也曾看过这珍贵的景色和沁脾的愉悦，于是心满意足，望果儿一笑。
当然更多时候是把姜初照抛于脑后，只想着自己爽的。比如晴好天气里等驼队休息时，跟随老乌亲手去摸从大宛来的汗血马，爬到极高的沙峰上一人坐一个木板上往下滑，一起去毛皮贩子那儿买了牛皮宽檐帽挡着炙烤着皮肤的太阳，但老乌觉得还少些什么，连夜给我缝了一个蓝色面纱，帮我系在耳后，然后满意地笑道：“你皮嫩，这样能暂且挡一挡风沙，不会被吹出皱纹来。”
我看着面纱上整齐细密的针脚，赞叹道：“乌先生这针线活做得可以哇，令夫人真有福气。”
他眯眼看着我笑：“是挺有福气的。”
我就生出一阵恶寒，赶紧离他远点儿，并且有强烈的直觉，若是他夫人知道自己夫君给姜公子缝面纱后还对姜公子笑后，应该挺想把姜公子碎尸万段的。
*
五月中，我们终于抵达高昌。
在围着绿洲建起的高昌城中，租到了一座光线极佳且超级漂亮小院，小院的风格跟京城、跟长安大不同。院前有清澈的小渠流水，院内有葱茏的葡萄藤架，三面两层的平顶小楼拔地而起，楼下有一层连廊围着，连廊下还放置着藤椅软塌。
姓乌的告诉我这种房子叫“阿以旺”，意思是“充满阳光的住所”，这儿的人大多都住这样的房子，就地取材用土木打造，墙厚窗小可御寒遮暑，楼上可晾晒瓜果，廊下可小憩纳凉。
“还有半个月，葡萄就成熟了。这儿的葡萄更甜，更香，而且有新品种，可以不吐皮，跟京城的完全不一样。”姓乌的喜滋滋同我道。
自此，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葡萄藤架下，揪一个葡萄尝尝有没有成熟，每次都被酸到五官皱缩。
老乌比我起得还要早，每天清早他都在藤架下，宛如一条年迈的老狗躺在摇椅上缓缓晃悠。这老狗还绝口不提找他夫人和老管家的事，见到我就跟我乐呵呵地招手，还鲤鱼打挺般坐起来，把石桌上微热的羊奶和刚出炉的烤包子递给我，整个人殷勤得就差身后长个尾巴一直摇了。
连续几日过去，我便忍不住，蹲在石桌边啃包子的时候，不屑地问他：“你该不会想纳我当妾吧？我劝你迟早死了这条心呢。”
“怎么会纳你当妾，”他俯身看我，睫毛弯弯的，露出有些好看的牙齿来，“我夫人有点凶，大抵容不下我娶旁人。”
“那你何时去找她？”
“等她告诉我，她很想我的时候。”
这话稀奇古怪的，惹我眉头深锁白他一眼：“她又不在你身旁，怎么告诉你。”
姓乌的就只低声笑，什么也不回答了。
*
长安有长明街，高昌有不夜城。
这是来到西疆后，果儿、季向星和我都非常喜欢去逛的地方，只是他二人已然形影不离宛如长在沙漠上的并蒂莲蓬，导致我心有不甘但又只能和姓乌的一起转悠。
虽然姓乌的钱少人丑，但好在是体格不错，在我采购的时候给我扛货还挺合适的，让我省下了买驴的钱。
不夜城不以高墙为界限，灯火骤起的地方就是城的界限。城内有几十条交错的街道，街两旁的货架上摆满了螺纹彩陶，精致绣布，瓜果干货，还有我叫不上名的西疆乐器。
老乌确实很了解西疆，遇到我不认识的，他总能拿起来照着弦随手拨出好听的调子、打出欢快的节奏，然后给我耐心普及——
“这是热瓦普，这是都塔尔，这个七十二弦的琵琶叫喀尔奈，这是艾西塔尔，声音很清脆，一听就能记住。”
知道我不会弹，但还是很喜欢用他为数不多的银两买些轻巧又好看的乐器送给我：“这个叫达卜，很像中原的鼓，只是这个是拿在手里拍的。鼓面的画色彩很明艳，很好看，且画什么的都有，画着姑娘的也有。”
说到此处，眸光大亮，他又掏出银子买了几个未着色的鼓。
我轻挑眉梢：“回去画你夫人？”
他半眯眼睛：“确实是打算画夫人痴嗔娇笑时的可爱面貌。”
“哎耶耶，瞧你这不开窍的样子，面貌能有多可爱，有何值得画的？”我用胳膊肘拐了他一道，觑着他手中的空白鼓面，以手掩唇诚恳建议，“这么白净的鼓，不用来画闺中乐事，罗帐秘闻真是可惜了哇。”
他唇角抽搐：“倒也不是不可以，到时候问问我夫人的意思。”
我又拐了他一胳膊肘，挑了三下眉：“不必问，直接画就是了。我是女人我了解的，有好多姑娘只在嘴上说害羞害羞、讨厌讨厌，等你画出来后，一定会聚精会神细致观赏，甚至还会同你对坐床榻探讨一二的，而且探讨着探讨着很难不照着画上的动作实践一下，如此一来，你二人的感情岂不是又能精进一些？”
此话惹得姓乌的一路都在憋笑，跟捡了金元宝还怕被认知道后觊觎一样。
真是挺欠人踹，挺欠驴踢的。
除了摆在街边这些琳琅满目的物品好看外，不夜城内那些喷火、驯狮、搏击和胸口碎大石的节目也很吸引人，但我最喜欢的还是位于不夜城中央的大乐台内表演的节目。
乐台搭在一座二十丈见方的三层阿以旺楼顶，比长安大乐坊还要宽阔。四周用极尽繁复的五彩绣布做成帐幕围挡起来，但顶上却是露天的，让路过的人只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妩媚撩人的乐音和开怀畅意的笑声，而看不到里面到底发生着什么，心痒难耐着急转圈之后，不得不掏银子进去观赏。
在下跟他们不一样，我看到这种地方通常不会在门口转圈，而是三步并作两步且一溜小跑主动掏银子，上去观赏。
挤过几百号不同肤色、不同着装的人，在里面寻到了最后一个小桌坐下来，盯着台上看了一会儿，我就发现宫宴上儿媳们争奇斗艳的思路，以及我本人的眼界和思想还是太拘谨、太局限。
欣赏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就涎水如浪、疯狂下淌，然后鼓掌赞叹，跟老乌卖力夸奖：“原来正宗胡旋舞舞衣不只是露肚脐眼儿而已。”
觉得不好描述，便伸出指头，隔空照着姓乌的胸膛画出一左一右两个小圈圈：“原来是只挡住这儿，其余的都露出来！”说罢又看回台子，“哇，姓乌的，你瞧瞧这些饱满圆挺还微微晃动的形状呀，真是太漂亮了！早知道这儿如此好，我就不去蔚海瞎逛了，直接奔了西疆来多好！”
在一旁默默饮葡萄酒的老乌突然抬眸，不可思议地问我：“你去过蔚海？”
我随意点头，不想错过台上美景，于是敷衍道：“嗯，去过去过。”
他很困惑：“什么时候去的，为何我没有见到……”
我扔起一个甜杏仁等它落进嘴里，那杏仁却不慎听话落在前方老哥锃亮的脑壳上，老哥猛地回头怒火四射，我虎躯一震立刻瞪眼去骂姓乌的：“杏仁好好吃不行吗，为何非要扔起来吃！快跟老哥赔不是。”
老乌：“……”
大哥盯着老乌和我看了几秒，嘴里像是盘了个核桃，呜噜呜噜地说了好几句话，我除了看出他眼里火光渐熄外，一个字也没听懂。
老乌缓缓点头，嘴里也盘起核桃回了大哥几句话。大哥又大又深邃的眼睛一点点眯起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还冲老乌比了个大拇指。
等他回头，我实在忍不住了：“你俩方才说啥呢？”
老乌冲我挑眉：“他夸我夫人比上面的跳舞的姑娘还漂亮。我说确实如此。”
“说得跟他见过你夫人似的……”我嗤笑几声，忽觉得不对劲，压低声音骂他，“谁他娘的是你夫人！老娘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妾！”
他满脸堆笑，给我斟满葡萄酒：“好好好，不做妾不做妾，你消消气。”
我：“……？”
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找不出什么毛病来？
*
到了五月下旬，蔬菜瓜果渐次成熟，我们几个没见过世面的人看到这种丰收的场面，一时激动，连吃五天果蔬，最后都瘦了一圈。尤其是葡萄，我跟着老乌去西疆大姐家的葡萄园里，面对今年第一茬葡萄痛快地吃了一整天，回家时照镜子，都觉得整个人在发紫。
我渐渐觉得有些肾亏脾虚，在某日傍晚举手提议：“我出钱，今晚请大家吃烤全羊。”
果儿和季向星还没开口呢，姓乌的已经掏出画得极其细致的烤全羊分布图来，指着一个标了五颗星的地方，兴致勃勃地建议：“已经托老管……老朋友都去吃过了，他说这一家最好。”
我也不知道他老朋友是谁，也不是很关心，想到他一路以来还是挺靠谱的，就点头：“那带路吧。”
姓乌的把我们送到烤羊肉的铺子，自己却不进去：“我不喜欢孜然味，所以不进去了，你三人吃完别到处跑，等我来接你们。”
季向星挺起胸脯拍了拍：“你放心吧大哥，不用来接我们，我认路！”
果儿立刻揪了揪季向星后腰的布料，跟姓乌的挤出些生硬的甜笑：“他待会儿还要陪我去不夜城玩，乌公子可要记得回来接我家公子啊。”
这话像是把我托付给了姓乌的。
姓乌的就一直笑，搞得我非常想踹他一脚，但又找不出什么名目来，差点憋出内伤，最后撂下一句：“你三个在这里继续唠嗑吧，我先进去吃肉了。”
进门后正要点菜，抬眸时却发现右边对墙而坐的一个胖乎乎的老头。
他一个人点了两只羊腿，十只五香卤羊蹄，觉得不够，又把中原人长相的小二哥叫回来，嘿嘿笑了笑：“再帮我煮一碗宽面条，就用卤过羊蹄的那个汤煮，煮开后大火收一下汤汁，让面把汤汁给吸收进去。”
我和果儿盯着那戴着巴旦姆花帽却覆盖不全大圆脑壳、裹着西疆彩条长袍却掩饰不住胖状体型的老头儿，纷纷傻了眼。
牙关都咬得酸了，才提起步子挪到他跟前，动了好几次嘴，才扶着桌沿勉强唤了他一声：“……苏得意？”
那人胖手一抖，恍恍惚惚地抬起脸来，尽管已经瞪大到极限了却依旧没有很大的眼睛，就这样望着我，望到连手中卤羊蹄的汤汁灌进了他袖子里，他都没有发现呢。
良久过后，感觉那汤汁都流进他胳肢窝了，他才颤巍巍地站起来：“太太太……”
果儿赶紧扶住他，提醒道：“这是姜公子。”
我已经快不晓得自己是谁了。
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
我竟然在西疆遇到了苏得意，那是不是就意味着——
“陛……阿照是不是也来西疆了？”
*
我并没有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苏得意擦完手上的汤汁和脸上的汗后，低垂着眼眸告诉我，他是一个人到西疆的，他二人并未同路，而阿照有阿照的打算。
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心中为何会觉得有些沉沉的、涩涩的。明明什么都没吃却觉得每一处地方都是瞒着的，胃里是，眼里也是。
走出铺子，在晚风中看了几眼已成残钩的月亮，问跟在身后的果儿和苏得意：“今日是哪一日了？”
这次是苏得意回答我：“回姜公子，今日是五月廿八。”
我裹了裹外袍，低头看了看脚尖，遗憾上头，叫我眼眶微微泛酸：“嗯，我知道了。苏得意，你出现得不是时候，但也多谢你过来了。”
若不是你突然出现，我好像都快忘了京城。
都快忘了上辈子，我在有你和姜初照的那个城市，活完了最后十天，然后死去。
这辈子，又到了这个时候。
我曾想过问南山寺的方丈，这一世，我能不能活过二十六岁。但最后，还是把珍贵的机会用到了更想问的关于姜初照的问题。
要说后悔也没有后悔。
只是现在有点怕又有点庆幸。
怕的是我这辈子重新活过、认真笑过，放下执念也打心里成全过后，依旧活不过十天。
庆幸着还好我现在在西疆，即便我过世了，他也不会很快知道。如此一来，他就能好好地过第十天的万寿节了。

第137章 天光已亮
第一二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写信。
恰逢高昌降雨，葡萄叶落入门前小渠，细密的水从窄小的窗子里斜斜落入，笔尖浮动时，沾染上轻微湿意。
给父兄嫂嫂的，给邱蝉姜域姜星辰的，给云妃的，给果儿的，给北疆丽妃的，给医馆高婕妤的，甚至给苏得意的都很快写好了。
唯独到了姜初照这里，仍旧不知如何落笔。想起当初在果儿坚持下，给他写过的两句祝福语：“祝吾儿长命百岁，祝吾儿稳坐皇位。祝吾儿腰好腿好，祝吾儿子孙满堂。”今日思来，忽然理解他看到后为何会那般生气。
我对他的敷衍，于字里行间可见。
写废了好几张纸，在竹笔顶端咬出无数牙印，依旧不知如何成书。好在是第二日晚间灵感骤现，通宵达旦，终于把这一封写完。
走出房门，自褐黄台阶拾级而上，站在阿以旺顶楼的平台，见天际曙光驱云逐雾照耀在荒漠绿洲上，忽生无边感激与喟叹——这一世我目睹过光亮之所在，即便改变不了这结果，但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第三四日，拿出盘缠大肆采买，疆袍花帽，木雕彩陶，都塔尔和达卜，和田玉和香料，华美的地毯和香醇的葡萄酒，以及甜蜜的果干和绚丽的艾德莱斯绸。
最后装了整整六大箱子，在姓乌的介绍下，找到行走在京疆古道进行货物贸易的官家商队，托他们把箱子带到京城给户部尚书乔正堂。
第五六日，让老乌把我一路携带的那个箱子搬到楼顶上，拿出里面的宝贝，挨个晾晒。
姜初照曾在我生辰时在乔家琉璃房子中把蓝宝石摆了一地，它们挤满了整整一个盒子，日光投射下来，路过宝石截面，变成幽蓝又炫丽的光束，晃得人难以睁眼。
我对面前震惊到一言不发的老乌显摆了显摆：“是不是觉得我很有钱啊，嘿嘿，”却又不舍得让旁人多瞧，把盖子合上，小气地揣进袖袋里，想到什么，还跟他强调了一下，“但我即便花光了多有银子也不会动它们的。它们可是我的宝贝。”
第七八日，可以不吐皮的那种葡萄成熟了。带上家中三人也叫上苏得意，一同去园子里摘葡萄吃。苏得意像是有些怕姓乌的，躲得远远的，最后直接带着果儿和季向星去了园子另一头，说等走的时候喊他们一声就行，他们绝不过来。
这种表态搞得我很是困惑。
老乌从西疆大姐那儿抱来一卷宽大的地毯，铺在果子最紫、树叶最密的地方，招呼我坐下来，说这儿晒不着，且抬手就能摘到葡萄。他自己却躺下来，枕着胳膊还翘着二郎腿，悠游自在地宛如置身安宁静谧的紫色星海。
我坐在他身旁，发现自己仿佛魔怔了——我竟然感觉闭上眸子和嘴巴的老乌，有一些像阿照呢。
第九日清晨醒来，见天晴如过往数日，远处的沙海起伏连绵，在湛蓝天空中画出金黄的界限。
躺在自家院子的葡萄架下，等老乌去买烤包子和热羊奶，屏气凝神感受身体的变化，却发现除了饿得肚子叫以外，其他地方都不疼不痒，轻松利落。
直起身子来思索了会儿是不是宿命还未到来，身后就响起脚步声，烤包子的香气自头顶传来，我仰着脑袋看他，愀然问道：“你觉得我的脸色还好吗？”
老乌神色微怔，旋即点头：“白白嫩嫩，漂漂亮亮。”
我捏了捏腮肉，小声嘟囔：“我也感觉自己状态不错。”
午后招呼上苏得意和果儿、季向星一起去吃了烤全羊，老乌照例因为讨厌孜然味而没有参与，他说在城内随意逛逛，等我们回来。
一吃就吃酣了。
我四人糟蹋完了一整只四个月大的小嫩羊，苏得意还给自己多加了一份羊蹄面。酒足饭饱后腆着肚子回到家，果儿随口说了一句乌公子好像还没回来，我并未放在心上，困倦不已，进了房间倒头就睡。但躺下的时候灵光一现，觉得他可能是良心发现，终于决定去找他夫人了。
做了上辈子过世那夜的梦，怅然转醒，反手一摸，指尖潮湿不已，恍惚片刻才明白是梦里落泪，打湿了枕头。
看了一下时辰，发现刚到子时。翻来覆去睡不着，骤然想到高昌不夜城里这会儿正热闹。
我当即来了精神：明天死不死还不清楚，既然今夜有可能是最后一夜，不如去不夜城里玩个痛快。
打开箱子，翻出来自我进宫以来、离京之后从未上身的胡旋舞舞裙，怕让果儿他们听到动静，就小心翼翼地摸黑穿上，戳了戳露在空气中的肚脐眼儿，这大胆和自由惹得我傻乐了一阵子，又找出配套的彩带手钏，脚镯项圈，揣进怀里打算出了院子再戴上。
走出两步还是缺点儿什么，找出前几天刚晾过，皮毛重归蓬松软滑的貂毛帽子，也不管它跟裙子搭不搭，我就是很想戴呢。而且耳后的羽毛多威风呀，大乐台的西疆舞女们都没有这样的。
六月里的高昌，白天很长，夜晚很短。此时此刻，在东天尽头也有熹微光亮，引我走向灯火通明的地方。
似乎没有什么遗憾的事，唯一舍不得的，好像就是还在京城里的阿照。但我这辈子给他写了信，我知道果儿一定会让他看到，于是也不觉得这算一件憾事。
*
——
阿照。
现在是七月，我还活得好好的呢，大概还能活很久，所以你不必牵挂我。
离京之后，我先往东去了蔚海，看了大船和海浪，踩了沙滩和夕阳，吃了很多鱼虾贝参，见过很多有意思的人。临走前还在巷子里买了一顶西洋的帽子，因为上面的绒球很像是出于你的手。
后又绕开京城到了洛阳，九月的洛阳牡丹未开，但画上簪上绢布上，都是牡丹形貌。买了“富贵牡丹人”的画卷，已寄往乔家，并在给父兄的信里，托他们转交于你。为了避开你这圣上名讳，落款写的是“初见”。但你应当晓得吧，这其实也是你。
在长安城呆了小半年，西北风光与京城大不同，瞧着雄浑壮阔不拘一格，但也由此包罗万象绮丽恢弘。只是你送我的白狐毛氅被偷走了，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上辈子带回宫里来的西疆女，她叫白小鱼，罪魁就是她。隐隐怀疑上辈子你是花钱雇了她回来演戏，好故意气我。她根本就不是西疆人。
今年三月自长安启程，五月时到了高昌。这儿是你在西疆打完仗后曾经呆过的地方，因为你，我自十六岁起就很想来这里看看。在二十五岁这一年，我终于得逞了，还吃到了西疆的葡萄，真的超级开心。在不夜城里买了很多漂亮的乐器，也已寄回家，那些乐器都是给你的，你记得问乔正堂要呀。虽然我没有听你给我弹过，但苏得意听过，他说超级好听呢。
对了，遇到了一个姓乌的有妇之夫，大抵人如其姓，他的做派也很像乌龟，还总是很直白地对我好，我感觉他是打算让我做他的小妾。我绝对不会同意的，已经劝他死了这条心。但也不知怎么回事，会在某些时刻，生出他是你的错觉。
因此做过几次梦，梦里看到你迎着光亮跑上阿以旺，站在楼顶对我笑。醒来时，却只有买了早点回来的老乌，躺在藤架下的摇椅上，宛如年迈的老龟，晃晃荡荡的，一点儿都不漂亮。
阿照。
记得五年前的二月，我初进宫，你满目萧索地问我为何嫁给你父皇。
当然是为了让你不痛快而让自己爽呀，谁叫你上辈子把我送给你皇叔，谁让你自以为是觉得我从始至终都喜欢他。
不是这样的。
姜域是我十五岁那年遇到的春光，春光再动人再好看却不会一年四季都照到我身上。而阿照，你呀，你是从十岁那年到现在，一路普照着我，即便短暂消失却又总能驱走云雨、逐去雪雾，重新照耀着我的太阳。
你给了我二十五年岁月中如宝石般闪闪发亮的许许多多第一次。
第一次爬上大树，第一次下水抓鱼，第一次去看花魁，第一次被狗追。
第一次跑到山坡看铺绿百丈的草地，第一次进入北疆看覆雪千里的原野。
第一次体会罗帐之内浮沉不休的痛，第一次体会雨落之下缠绵不止的羞。
当然呀，也有很多忧思，很多郁郁，很多争吵，很多不得体。我们互相报复过，彼此怨愤过，但今夜我闲来无事，把前世今生都拢在一处细算了一下，其实还是你吃的亏更多。
所以，我感觉又爽了那么一些。嘻嘻。
阿照。
两辈子了，真实鲜活，虚假迷惘。但知道你跟我经历过一样的重新活过，我就又有了一些勇气，面对即将到来的，这一世的别离。
这一回呀，我一点儿都不害怕。
说不定天亮之后，我又到了下辈子，又会遇到漂亮的你，对我笑呢。
所以，等再见吧。
到时候，要是还能遇见。
我要主动亲阿照的脸。
【阿厌。七月于高昌。窗外风息雨停，有曙光万丈。】
——
*
进入不夜城大乐台，大抵是因为这身穿着打扮让守门的当成了自己人，所以连门票钱都没有要，甚至催促我赶紧进去，不然就快赶不上了。
我还没明白赶不上什么，就看到舞女们纷纷走下台来，在二百多位看客眼前近距离跳舞，小姐妹们看着我这身打扮，也拉着我过去一起跳。
娘嗳。
我根本不会。
于是一边回想着在京城时阿香是怎么教我的，一边勉强地跟着她们转起圈圈来。这是我唯一会的动作，转得不快但好歹能转起来呀。
而实践证明，跳舞的精神是会传染的，一开始还是她们带着我跳，后来我就丢掉怯懦，比哪个小姐妹都跳得欢畅。
只不过跳着跳着我就发现有些不对劲儿了：身边的小姐妹一个一个地改变方向，转到最前排的豪华皮毛榻前，甚至转进榻上服饰昂贵看着就很有钱的男人怀里，然后在那些男人的身上，大胆抬腿，热烈扭腰。
这场面深深地震撼到了我。
怪不得。
怪不得以往来的时候，一进入后半夜，姓乌的就连拉带拽拖着我走，原来后半场是要进行这些情节和故事的。
这些有钱人里还有个穿着三品官袍的，他个头很高排场很足，大手一挥就撒出来无数个金币，姑娘们一看这情形，呼呼啦啦地围到他跟前讨好他。
唯独我还傻站在原地。
他注意到了我，眯起眼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用西北口音的官话问我，“中原人？长得还可以啊，”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的大腿，“坐过来伺候伺候你大爷，伺候爽了大爷就把你从这里赎出来，让你做我的第二十五房小妾。”
我脚步没有挪动半分，站在原地对他莞尔一笑：“你是大祁驻疆的官员？按照大祁律法，官员是不应该涉娼的，若是让皇帝陛下知道，你可要被免职还得被关进大牢。”
他微愣之后，仰头大笑，引得满室权贵跟着起哄。
我微笑：“以为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得了你？”你可能不晓得哇，皇帝跟前的苏得意苏公公可就在西疆呢。
他更乐：“皇帝离大爷我确实够远的，之前的皇帝小儿都跟我阴阳两隔了，现在继位的那个四岁娃娃还没断奶吧，不过傀儡而已，他要是真管我，那我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按死。”
“阴阳两隔”四个字落我耳中。
惹得我脑子里天地崩裂、巨木断折，高楼倾塌、地浆翻滚。
呆愣了好半晌，思索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吹起口哨来，见我脸色难看于是搂住身前的美人，哈哈大笑道：“你该不会不知道皇帝小儿在三月的时候就出殡了吧？”
我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大吼一声后跳上连成圈的桌案，踩着花纹精致的桌布，一路踹翻金杯银碗，踢走琼浆玉液，踩过佳肴珍馐和绮丽瓜果，轰轰烈烈地跑到他跟前，趁他反应不及，照着他的臭嘴踹了一脚。
器皿瓜果坠地带起呼呼啦啦的响声，身前身后也发出了一波又一波的倒吸凉气声。
跟上辈子此时此刻的孱弱不同，这辈子的我生出过往二十五年从未有过的蛮力，坐在桌案上，握住一只结实的金碗，薅住他的耳朵就往这张大脸上砸。
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对我动手动脚，还攥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后扯，嘴臭的三品官借力推开我，抽出一把亮闪闪的匕首，龇牙咧嘴骂道：“臭娘们！都到这种地方跳舞了还装什么贞烈！老子今天就用这把能削骨的匕首把你脑袋削掉！”
我梗起脖子，踹开身后拉扯我的人，反手提起身边半丈高的铜烛台，冲上前去照着那猪脑袋一阵狂抡。
也顾不得自己是京城里的大家闺秀了，扯着嗓子骂他：“让你这嘴臭的诅咒陛下！你他娘的死后化成泥巴汤汤了，我们皇帝陛下也不会死！他与日月同辉，与山河同寿！你这乌龟王八蛋，你炒盘菜都不够！”
后面的人又开始拉扯我，连桌子带人把我拉到三丈开外。
他被烛台抡得五官淌血，鼻青脸肿，气急败坏之下，照着我的脑壳甩出手中的匕首。
我眼睁睁地看着它飞过来，慌乱地挥着烛台，但感觉好像阻挡不住。于是晴天霹雳，电光火石，我在慌张之中骤然想到：这辈子我活不过二十六岁，该不会就是在打架斗殴之中，惨死于匕首之下吧？
可匕首并没有飞进我的脑壳。
紫色衣袍的公子拦腰将我抱住，带着我旋了半步——
头顶响起匕首破空声，几丝断发混着轻微的撕裂声响落入我耳廓。
尚处愣怔中，就听啪的一下，我恍然抬眸，发现那匕首确实厉害，径直穿过了高台的梁柱，三秒过后，伴随着轰隆巨响，高台倾倒，尘土飞扬，众人惊恐万状！
“哇哦，这匕首还真是快呢！”我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话音刚落，一群手持长.枪的府兵就冲进帐幕，进入乐台把我跟紫色袍子团团围住。
他一手护住我的脑袋，一手攥紧我的手腕，温声道：“别怕，我在呢。待会儿我带你跑出去。”
这跟姜初照一模一样的声音，惹得我迅速抬头。可看清身前公子的脸庞时，便生出习以为常的失落。我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姓乌的，你是不是常常背着我们来参加后半场的活动？哇，你真是太不仗义了，明明好看的都在后半场，但你从来不让我看。”
他低声笑着，捏了捏我的腕骨：“姑娘，我们现在被八十个带家伙的人给包围了，你竟然还惦记这些。”
*
跟着他在星空之下、大幕之内毫无章法地乱跑，踩过高桌，翻过软塌，登上过倾倒的舞台打了个转，又奔向对面，抽离桌布，把葵花籽、甜杏仁和葡萄干都砸向追着我们跑的府兵的脸。
觉得有点浪费，又抓了一把填进自己嘴里，顺便给老乌嘴里填了一把。
追逐打斗的声音确实不够好听，但我的脚镯手钏和身上的小铃铛一直在响呢，清脆，灵动，悦耳，超级动听呢。
我抬头对老乌嘻嘻地笑，老乌冲我挑了几下眉，右手环住我的腰，左右环顾了一下找到个缺口，半提半抱着带我冲出帐幕，纵身一跃跳下高台。
乌央乌央的人追在身后，他拉着我的手一刻也不松懈地往前跑。后半夜的摊贩无事可做，纷纷聚在街两旁一边看戏一边鼓掌，都塔尔和热瓦普弹起来，萨塔尔和艾西塔尔拉起来，库略来和布尔格吹起来，画着精致纹样的乐舞达卜也敲起来。
他们都这样忙了，还用带着西疆味的官话夸我的裙子很漂亮呢。
于打斗中生出无与伦比的痛快。
于险境中生出千金不换的自在。
老乌回头望了望，看到即将追上来的府兵，又握上我的腰、带着我跑上连成片的阿以旺楼顶。黑夜之中，明月之下，楼顶高低错落，起伏连续，他好像无比熟悉这条不寻常的路，潇洒恣意得不行，甚至还会轻笑几声，向前跑着跑着就迅疾右转，而追兵却根本刹不住脚，猝不及防，扑通扑通地往楼下掉。
当然也不是全靠脑子和小聪明在战斗，真的甩不掉身后人时，他会把我护在身后，大力握住他们刺过来的长.枪，再借势把他们挑下楼去。
我精神抖擞，比起大拇指盛赞：“乌兄你太厉害了！原来除了五禽戏，你还有这么好的身手和本事！”
“若是有箭，我会更厉害。”
说完继续带我跑，精神也跟我一般洋溢。身前，他柔顺的头发被风撩起，发丝上沾染的五颜六色的光芒，有来自明月的，有来自紫袍的，也有来自我这身金光灿灿的胡旋舞舞衣的。
“还跑得动吗？”
“跑得动，我今晚可有劲儿了！”
*
在高昌城最高的一座阿以旺楼顶停下来，身后追兵已被我们全部甩开。此时此刻，抬头可见天际微光，低头可见寂静院落。
景色宜人，身心舒畅。
但公子却有些累了，紫色的衣袍被汗水打得透湿，扶着腰，喘息着，低头笑问我：“姑娘，以后打架斗殴能不能多带个人手？自己跑到那种地方，也不怕吃亏吗？”
我欣赏完四周绝美的景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笑得灿烂，正打算诚恳地谢他一谢，却发现他面颊上有个豁口，好像是被那臭嘴三品官扔过来的锋利匕首划开的。
于是手指从他肩上移开，慢慢落在这豁口处。
“老乌，你这儿受伤了……”话刚说出口，却发现不对劲，这伤口没有流血不说，指尖竟能穿过豁口处，探入面皮里头。
万丈晨光自身后袭来。
我不待他反应，勾起这“面皮”往外一扯，于是——
璀璨与绮丽，漂亮与明艳，就这样落入我的眼。
公子愣怔片刻，比朝晖和星辰还要绚烂的眸光里，映着我惊喜万状的脸。
我不敢多看，怕这是梦而已，回头去望东上天，恰逢曙光照耀城郭，为其镀上灼目的金色。
红日高升，绿洲掩映，葡萄成海紫得发亮，远处沙海也变得煜煜煌煌。
“不是梦，”身后公子看出了我的担忧，走到我面前，对我轻声笑，“天光已亮，我的阿厌还活着，且能长久地活下去。”
说完眉眼弯弯，低头把脸凑到我唇畔。
他指了指自己白皙若玉的面颊，理直气壮又开心期待道：“信我看了。你说，要主动亲我的脸。”
——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