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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心
作者：九鹭非香
内容简介
 倾城记重磅作品《护心》（拔麟斩角剥骨囚他永生永世；剜心抽筋禁魂散于大江南北。他是睥睨天下的妖龙，机缘巧合下被解开封印） 二十年前，天曜被心爱之人广寒门门主素影抽筋剥骨，并以五行之力封印于四方。 机缘巧合之中，天曜灵魂于十年前逃出封印，他感知一山村湖水中封印着他的龙骨，便附上一夭折男童之身，伺机取回龙骨。 雁回的出现，让天曜看见了希望。原本她心中因带有他的护心麟而心怀龙血，能助他破开封印。于是天曜开始利用雁回，让她帮他寻回身体的其他部分。 雁回意图逃离天曜，但两人不仅没能分开，关系反而越来越紧密，天曜被雁回数次拼死相救的义气所感动，雁回也在不断被牵扯出的事件当中发现天曜与自己斩不断的关系。 自己心口护心鳞的来历，师父凌霄与素影的关系扑朔迷离的谜团接踵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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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楔子
雁回被赶出辰星山的那一天，场面被她弄得有点难看。
其实她是打算安安静静的走了，不想闹事的，但这世间事，总不太那么容易让人如愿。
当雁回看着这些年她用过的碗筷，睡过的被子，还有抄过的经书被师姐子月用草席裹了，一脚踹下三千长阶，“乒里邦啷”滚远时，她其实还不怎么生气的。
她只在心里叹息，这子月师姐和她斗了这么多年，怎么脑子还是那么不好使……那些东西她既然留下了，肯定就是些废品，子月拿些废品出气，真是白费力气。
子月站在山门前，像一只打了胜仗的狒狒，得意洋洋的拿鼻孔看她。
雁回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你开心就好。”她转身就走。
子月一声冷哼：“站住，还没完呢！”说着她忽然又丢了个东西出来，一根玉簪，划过雁回身边，落在石阶上，霎时一声脆响，碎成了几段，然后叮叮咚咚的滚不见了踪影。
雁回一愣，脚步顿住，她弯腰捡起了蹦得离她最近的一小截碎掉的玉簪。
她怎么会记不得这个东西……
“当年丢得时候看你急得那样，别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这簪子是谁的东西的。”子月嘴角的笑容挟带着满满的嫌弃与厌恶：“你那点心思，还以为没人看出来吗？这些年看着你，就让人觉得恶心死了。”
雁回静静握着碎玉立了一会儿，倏尔一勾唇角，笑了：“师姐，烦您恶心了这么多年，却是今日拿了它在我面前摔断了，怎么，您是想让我难过吗？”
不等子月说话，雁回的神色倏尔又冷了下去：“可惜，时至今日，我已不难过，但恭喜你，成功的让我生气了。”
雁回一边撸袖子一边走向子月：“过来，让我们好好谈一谈。”
子月咽了口口水：“站住，不准靠近我。”雁回哪里理她，子月神色开始变得难看，“你再靠近我，我就叫人了，到时会有人看到碎簪子的啊！”
“你以为我还会怕人知道吗？”雁回冷笑，双手指骨捏出了啪啪的响声，“我还真就想不通了，我都要走的人了你招惹我干嘛。”
子月见下意识后退，手摸上剑柄：“雁回，山门后可是有很多守门弟子的啊，你休想对我动手。”
雁回没有剑，她的剑早在师父逐她出门的那刻开始就被收掉了，但这并不妨碍她收拾子月。
本来在他们这一辈当中，她应当算是最出色的弟子。
雁回冷笑，笑得满不在意：“好啊，你让他们出来啊。”
子月但见面前雁回还在步步逼近，她一边抖着手拔剑出鞘，一边往身后喊：“救……救命啊！雁回这个被逐的叛徒要杀人啦！”
身后山门打开，几个弟子急切的要从里面出来，雁回单手帅气的一抬，只打了一个响指，山门门口登时烧起一堵火墙，生生将那几人逼了回去。
“哎呀师姐！这个太烫了！”
“头发……我头发烧起来了！”
“灭火啊！”
“她修为比我们高，这火我灭不了！”
山门再次关上，里面鸡飞狗跳的声音被阻断。
雁回站到了子月面前，子月已靠上了山壁，退无可退，她瞪大了眼看着她：“你别仗着你法术比我们高几分就可以欺负人！告诉你，师父们回头知晓了山门的动静，一定饶不了你！”
雁回一笑，右边微微翘起的小虎牙露了出来，显得有几分邪恶：“今天我还就欺负人了，看他们怎么饶不了我。”雁回一伸手，子月连忙提剑砍她，招式又急又乱，不过两招，雁回就将她手上的剑给打掉了，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雁回五指一曲，地上子月的剑被她握在了手里。
雁回手中长剑挽了个花，“铮”的一声贴着子月的肩头，穿过她的衣裳插进了石壁之中：“知道我脾气不好，还天天作。”
子月吓得花容失色。
雁回的态度看起来像是在和子月开玩笑一样吊儿郎当的，但子月却觉得一阵阵杀气扑面而来，让她吓得手脚发软，满耳朵里都是雁回的声音：“师姐，欺负了我这么多年，你现在是不是该给我道个歉咯？”
“这么多年你有乖乖的被我欺负吗！”
雁回拔了剑又是“铮”的一声，剑尖插在了子月脖子旁边，一丝丝凉意渗进子月颈项之中，子月惊声大叫，雁回声音还是那么漫不经心：“自己本事不高，还怨被欺负的人不配合呀，师姐真不乖。”
子月吓得直哭：“呜呜，师父，大师兄！雁回又动手打人了！”
雁回再次拔剑，这次插在了子月耳边，剑刃摩擦石壁穿进去的声音子月是听得清清楚楚，这下不用雁回说话，子月便嘶声道：“道道道，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雁回这才松了手，任由子月瘫软摔坐在地上，吓得一抽一抽的哭。雁回扔了剑叹息：“让我安安静静走个人都不行吗，看你作的。”
她揉了揉手腕，回头瞥了眼还烧着火墙的山门，正打算撤掉火焰，然而便在这时，山门那方冰雪法阵忽然一闪，火焰霎时被压了下去。
山门前白光一闪，但见白衣仙人面目沉凝的立在山门之前，宽大的衣袍被山风吹得极为飘逸。
子月大声哭着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跑到那人身边，委屈的哭着告状。
仙人目光一转落在雁回身上。
触及他的寒凉的目光，雁回知道，他在无声的斥责她的任性妄为。
雁回以前是最怕他露出这样的神色的，但现如今，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也不再是她师父了。
雁回撇了撇嘴：“凌霄道长，我已非辰星山人，还望道长约束好手下弟子，莫要再找我麻烦。”雁回摆了摆手：“别过。”她一扭头，衣袂轻扬，一步一步踏下青石长阶，背对巨大的山门，逆着自天边吹来的清风，向着山下俗世而行。
孑然一身，并无留恋。

第二章 遇见他，心跳如脱缰的野马
离开师门十来天，让雁回最难过的有两件事，一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法每天蹭到张大胖子做的大锅饭，二是穷。
雁回打小便知道穷的可怕，后来被凌霄收为徒弟之后，辰星山每月打发她一两月银，像按时吃的定心丸，将她那颗怕穷的心定了下来。
但雁回被驱逐之际，她这些年存在辰星山库房里的银子尽数被扣，她净身出山，师门连把剑也没留给她。于是下山之后的雁回几乎是穷神附体，连买个包子的钱都没有。
可现在事情有了转机，在山下友人的指点下，雁回找到了赚钱的法子——江湖侠义榜。
雁回去瞅榜单的时候，恰好碰见一个富豪之家张贴了一个榜首任务：寻回被百年蛇妖抢走的传家宝，赏八十八两……金！
八十八两金！
够买好几个张大胖子屯在院子里给她一天照十二个时辰做饭吃了好吧！雁回眼睛都看绿了，自是想也没想就将榜揭了下来。
一百年的蛇妖算个什么，想她当年初遇前任师父时，还辅助他杀过一千多年的藤精呢！
雁回找友人借钱买了把桃木剑，就赶到这铜锣山里准备杀妖取胆了，她本觉得这是个极简单的任务，但！
说好的妖气冲天杀人不眨眼的巨型蛇妖呢！倒是出来啊！来吓吓她啊！
她在这山里逛了五六七八天了，连个聪明点的猴子都没瞅见一只，可见此山灵气贫瘠，雁回觉得但凡那蛇妖有点脑子，都不会呆在这个地方修炼。
雁回找得几乎绝望，眼瞅着又到中午，肚子又饿了，她一甩屁股坐在一根大树枝根上，狠狠叹了一声气。此时此刻，她最想念的人，莫过于张大胖子。
雁回正叹息之际，忽觉屁股下的“树根”动了动。她一愣，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坐着的哪里是树根，这分明就是布满了鳞片的蛇皮！
妖气在身后弥漫开来，雁回转头，但见身后水桶粗的蛇妖正用一双腥红的眼睛盯着她吐信子。
雁回立即弹起来，刚拔了身后的桃木剑，那蛇妖尾巴便往她身上一缠，张口就对她咬过来。雁回不避不躲，在桃木剑上拈了个咒，一剑捅进蛇妖嘴里。
可蛇妖嘴之大，竟然一口把她整个剑吞了进去！
要不是雁回胳膊缩回来得快，只怕现在连胳膊也没了。
雁回大怒：“你倒不客气，这剑可是我借钱买的！”
蛇妖哪听雁回废话，只将雁回缠了一圈又一圈，它浑身的肌肉都在使力，意图把雁回活生生的挤死。
雁回痛失桃木剑，悲愤非常，也不躲它，拼出一身灵气和蛇妖硬碰硬，只听她一声低喝，周身灵力爆出，生生将蛇妖震开。
蛇妖受了重创，在地上胡乱转了两圈找了个方向要跑，雁回飞身上前，扑到它背上，两条腿死死夹住它的七寸，抱住它的脑袋，手上聚积灵力在它脑门上狠狠抽了两巴掌：“把剑给我吐出来！”
蛇妖吃痛，仰起了头，意图将雁回甩下去，但却没成功，反而让气恼的雁回又狠狠抽了他两下，蛇妖咽喉动了两下，终于“咔”的一声，将雁回的桃木剑吐了出来，雁回身形一滚，捡起地上桃木剑，蛇妖趁机要跑，哪想雁回动作极快，她迅猛的一回身，桃木剑便精准的刺透他的鳞片，将他尾巴钉死在地里。
蛇妖仰天痛啸，声音惊飞了山中群鸟。
雁回这才舒了口气，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裳，她迈着得意的步子走到蜷成一团的蛇妖面前，俯视着他：“怎么样，服不服？”
蛇妖痛得浑身颤抖。
雁回在他面前蹲下：“老实和你交代吧，我和你也没什么仇，不想对你下杀手，你偷了周家的传家宝可是？还回来，我就放你走。”
“你想要什么？”蛇妖倏尔开了口，是个意外好听的男声，“周家给你钱让你来找宝物？我愿给你三倍钱财……”
什……什么！
妖怪竟还知道贿赂一说！
而且……三倍啊！可以买好几打张大胖子了呀！
雁回几乎是在这一刻就毫不犹豫的动摇了！
她呆住，并不是在思考要不要答应蛇妖的条件，而是在琢磨萧家赏钱乘以三到底有多少，然而在她用她可怜的算术能力算出个所以然之前，那蛇妖却是等不及了。
它倏尔身形一动，那条被雁回钉死的尾巴竟是拼着被一分为二的痛楚，猛地向雁回抽打过来。
雁回满脑子都是黄金宝宝在爬，这时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而来，紧接着她脑袋一痛，被狠狠的抽在地上。
她爬起来，一脸的血，还没站稳，蛇妖猛地扑了过来，一口咬在她的脖子上！
雁回感觉到了毒牙咬破肩颈的痛楚，紧接着她半个身体都没了知觉：“就不能好好做生意吗！”雁回咬牙，指尖法力一凝，火焰登时绕着蛇妖全身烧了起来。
“小丫头竟会驭火之术！”烈火炙热，将蛇妖烧得仰天长啸。
雁回倒在地上，恨得牙痒：“不识货，本姑娘岂会用那些低等法术？”跟着她话音一落，蛇妖浑身的火焰烧得更强，它痛楚更甚，当即不敢再缠着雁回，带着一身灵火仓皇而逃，很快便在树林中消失了踪影。
做人果然不该贪……三倍赏钱没了，现在连原来的赏钱可能也拿不到了……
雁回心头一阵血恨，她捂住肩膀，以法力凝住肩头的血，但这却无法阻止那蛇妖的毒在她身体里面到处乱窜，不一会儿，雁回便觉得心跳加快，快得像疾驰而来的马蹄，让她浑身处在一种难忍的燥热之中。
她感到极致的口渴，甚至连毒素会不会因为运动而扩散也顾不得了，她急急的往前走，欲寻找水源。
雁回自幼修的是火系的法术，从小身体比别人热一些，忍受热的能力也比别人强许多，但这次却和以往的热不同，即便是前段时间被关在焰火洞受罚时，她也没有感觉到身体有这般炙热的痛苦。
不知跌跌撞撞的走了多久，雁回终于看见前面有一条小河在欢乐的奔腾。
一瞬间的希望让她身体好像又有了力量似的，她迫不及待的扑上前去。却忘了河边石头都是长了青苔的，滑得不行，她脚一歪，一头就滚进了河里。
冰凉的水没有缓解她体内的燥热，她把脑袋浮出水面喘气，却觉得她的眼睛已被体内的灼热烧得迷迷糊糊看不清东西了。
脑子也越来越糊涂。她好似看见很多年前师父把她带回辰星山的模样。
她下意识的摸着自己的颈项，抓住了脖子上的一个吊坠，那吊坠正是那日她离开辰星山时，捡起来的玉簪残玉。
恍恍惚惚间，雁回好像看见那个纤尘不染的仙人用自己的簪子帮她挽好了披散的头发，她好像听见他还在自己耳边说，从此以后，他做了她师父，她就不用再害怕被人欺辱，不用再忍饥挨饿，不用再颠沛流离。
可看看她现在这样……
活似被人抽得一脸葵水般，狼狈不堪……
在浮浮沉沉之间，雁回浮现了无数的想法，但这些想法最终被终结在几句带着乡音的对话当中：
“这是个女人叻！”
“打哪儿来的啊？咋在河里？”
“不知道，被水从山里面冲出来的。咱把她叉起来吧，拿去卖了。”
“哎对，拿去给萧家婆子的傻孙儿做媳妇儿正好叻！”
“对对对……”
等……等等！
什么傻孙儿！什么做媳妇？什么对对对！
不要随便帮人做决定啊！
可不等雁回有所反对，岸上的人一棍子叉下来，捅错地方，直接戳到她脑袋上，将她给生生戳晕了过去，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雁回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有点漏光的屋顶。她动了动，发现胳膊和腿都被绑着。
好笑，拿这种普通的绳子就想绑她？当她这些年在仙门吃的都是屎吗？
雁回不屑的哼了一声，手上一用力……
然后她呆了。
难……难道这些年她在仙门吃的真的都是屎吗？
竟然没挣掉！
她使了更大的劲儿，连脚趾头都抓紧了，但……还是没挣掉……
雁回大惊，连忙往体内一探，顿时淌了一背的冷汗。
她的修为，她的内息竟在一夕之间全、都、没、了！
雁回惊愕之际，一个满脸皱纹，双眼浑浊的老太太的走到她面前，伸手就往她脸上摸：“摸着是很水滑的姑娘。”
雁回往后躲了躲，老太也不再继续摸，一双浑浊的眼睛弯了弯：“大福会喜欢的。”
“一定会喜欢的。”
一个略尖细的妇人声音在一旁响起，雁回扭头一看，发现旁边走过来了一个穿着鲜艳的中年妇人，妇人满脸堆笑，“我家男人捞她可费了不少功夫呢，一身衣服呀都在河里打湿咯，差点没掉进去。您这个数买她，不亏的。”
萧老太点了点头：“以后就望周家婶子帮我大福看着下这个媳妇啦。”
雁回在脑子里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这是被人捡来卖了啊！
想她下山身无分文的，自己都没舍得把自己给卖了，这算哪根葱居然敢帮她做了主！
雁回怒不可遏，两条腿一起抬起来，对着周氏的的蹬去，径直将她蹬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哎我的老天爷！”周氏转过头来惊讶又愤怒的瞪雁回：“你敢踢我！”
“你敢卖我，我为何不敢踢你。说！把我卖成多少银子！”
妇人气笑了：“嘿，这当口了还关心这事儿的姑娘可真让我开眼界。”
萧老太在一旁着急的问：“小姑娘醒啦？”
“醒了，松绑，放我走。”
“走什么走。”周氏斥道，“人家萧婆婆看你可怜，孤身一人的，也不知怎么被河水冲到这里了，打算收了你去做她家孙媳妇呢。保你后半辈子有男人养！”
“呵，我是孤身一人没错，但谁说我要男人养了。”雁回不满，“给我松开。”
“这嘴倒厉害。”周氏冲门外招了招手，立时有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将雁回胳膊给架了。
雁回挣了挣，果然没挣脱。她干脆也不挣了，就冷冷的将周氏看着。
周氏笑着对萧老太说：“萧大娘，你放心，才拐来的姑娘都是有点脾气的，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有的是法子收拾她们，我把她给你关柴房里去啊。”
雁回冷笑，敢情还是个人贩子的惯犯。
两个大汉将雁回架了出去，可雁回虽然法力虽没了，但身体还是倍儿棒，耳朵一动就听见屋里周氏给萧老太咬耳朵：“喏，这药她吃了就浑身没力气，跑不了的。你把它混在饭里，晚上让阿福给她吃。她要戒心重不吃饭呀，你就饿她两顿，这一般姑娘到那种程度，即便知道饭里有药，为了活命啊，也是会吃的。但这姑娘性子我看比较烈，你就等也可以等她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给她混粥里喂她……”
雁回听得心惊，但无奈如今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任由那两个壮汉将她架进了柴房，毫不留情的把她往草垛子上一扔，唬她：“想少吃苦你就乖乖的，进了这个村子除了死了的，没哪个能跑得出去，早点认命！”
说完“咚”的一声关上了漏风的柴门。
雁回在草垛子上动了动，摆了个让自己舒服点的姿势。她看看这四周，再看看自己手脚上的绳子，心里唯有一个想法。
还好她现在这窝囊德行没让子月看见……
萧老太果然听了周氏的话，一整天没给她送饭吃。
到了雁回能透过漏风的屋顶看见外面的月亮和星星的时候。她的肚子咕咕咕的叫了一长串声音。
雁回一声叹息，磨蹭到柴房门边，一边拿脚踹门一边大喊：“你们不是要把掺了药的饭给我送进来喂我吃么！说好的掺了药的饭呢！说好的喂我吃呢！你们倒是言而有信一点啊！饿死人了！”
她喊得大声，震得房上的灰落了几点下来，沾到她鼻子下面，惹得她情不自禁的打了几个喷嚏。
便是在她这几个喷嚏的时间，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明月光，亮晃晃，一个少年的身影立门框。
雁回看着面前这清瘦少年有些呆怔，粗布麻衣的短打扮彰显着他生活的清贫，然而在逆光中的那张脸，却是出人意料的漂亮。
是的，漂亮。
尤其是那双好像承载了星光的眼睛……
“扑通！”
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雁回忽然觉得自己心脏强烈的跳动了一下，紧接着，像是错觉一样，雁回好似听到了自己如同脱缰野狗般越来越疯狂的心跳。
“扑通！扑通！”
她这如疯狗一般的心跳，难不成是因为她对这清瘦的少年郎，一见……倾心了？
雁回为自己的心跳呆住了很长的时间。
但让人不解的是，雁回已经从漫长的失神里面走了出来，而这个少年却还是直愣愣的盯着她。
雁回又是一愣，随即愕然，难道……这小子也对她动心了？

第三章 这梁子，他们结大发了
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先前又是泡水，又是在柴堆里满地滚的，一身不知有多狼狈，这样都能让少年郎对她动心？
雁回窃以为，大概是自己脸太好。
然而渐渐的，雁回发现这小子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眼眸的光太亮，他盯着她，就像鹰隼盯着兔子，饿狼盯住肥羊，就像一个死囚，盯住解开他枷锁的钥匙。
“喂。”雁回唤了他一声，好似撞醒了他的梦似的，少年眨了眨眼睛，散掉那灼人的光芒，眼眸一转，不再直视雁回的眼睛。
雁回的视线却一直将他盯着：“你是就是那萧老太的孙儿？”
这少年看起来顶多不过十五六岁，身形瘦削，脸色不知道是因为常年生病还是饥饿，泛着一些苍白，唇上甚至还带着乌青色。他垂着眼眸，只专注于手上的事，神色安静得与方才全然不同。
少年不理她，自顾自的端着碗走了进来，在雁回面前蹲下，将手上的三个碗一个一个放到地上。
雁回不解，不是说萧老太的孙子是傻的吗，可刚才这小子的眼睛里看起来……
怎么那么多戏？
“喂……”雁回话音刚开了个头，少年已经放好了碗，起身打算出去了。
雁回愣了一瞬，目光在地上的米汤咸菜和馒头上一晃而过，登时急得什么都忘了，连忙冲着少年的背影急唤：“等等等等！你就这样放这儿了？我还被绑着呢，你要我拿嘴捅吗！”
倒好饲料就走人，喂猪啊！
少年脚步一顿，思索了一番，复而又走回来，在雁回面前蹲下，然后端起米汤递到雁回嘴边，雁回确实饿极了，就着少年端的碗，两口就将米汤喝了干净，然后十分不客气的开始使唤：“馒头卷点咸菜。”
少年被这声吩咐喊得眉梢微微一挑。
此时雁回却是没工夫在乎他，只顾着盯着碗里的东西：“快点啊！”
少年不吭声，但却蹲了下来，照着雁回说的做了，馒头卷了咸菜，喂进了雁回嘴里。
雁回也不讲究，狼吞虎咽的吃了两个大馒头，待肚子有了点底，这才有功夫将注意力从食物上面转开。她嚼着馒头，拿眼神瞥了一眼正伸了手将馒头递到她面前的少年，此时的少年目光平淡，看起来说不上傻不傻，但至少没有刚才那样目光慑人的劲儿了。
现在他就像个普通的山村少年，普通得以至于让雁回都开始怀疑，刚才这小子眼睛里的精光都只是她的臆想。
雁回对少年免不得在心里留了几分底，然而，不管她怎么留底，她现在无法否认的是，这小子着实生得漂亮。
月光自头顶破木板缝隙里洒了进来，落在少年脸上，雁回一口接过少年手中递来的食物，吃掉。
她在心里嘀咕，以她自幼阅遍辰星山无数师兄弟成长史的眼光来看，待这少年长大，五官长开，身体结实后，他绝对是个一等一的美男子啊。
拐去小倌楼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咳嗯。”雁回清了清嗓子，“小子，你奶奶将我从那丧尽天良的人贩子手里买来，是给你做媳妇的，你可知道？”
见雁回不吃了，少年将手里剩下的半块馒头放回了碗里。
“你奶奶年纪大，看着可怜，我不好骂她，但做这种断子绝孙的买卖可是会遭天打雷劈的，为了你奶奶好，你且帮我把绑松了，让我走了了事。”
少年垂头开始收拾碗。
“别走！”雁回一咬牙，道，“实话和你说了吧，我是修仙的，追了条百年蛇妖到这里来，蛇妖被我打伤了，他走不远，很可能还躲在你们这铜锣山的哪个犄角旮旯里，指不定就变成你们村里的哪个人，混在你们之间，天天吸你们身上的气，你不放我走，没人对付他，到时候倒大霉了，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少年收拾碗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眸中光华流转了一瞬，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往外走。
什么反应都没有，这比反驳更让人感觉不爽，雁回被绑了一天，强力压住的火气霎时就点着了：“喂！你到底是傻，还是哑啊？”
依旧没反应，雁回怒了，呵斥：“站住！还有半块馒头！姐姐还饿着呢！”
少年脚步一顿，略一琢磨，倒是真拿了半块馒头，回来蹲到雁回的面前，像之前那样喂给她吃，雁回看了眼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一张嘴就咬了上去。
少年手微微一动，看来是想往后撤，但最后却是稳住了没动，任由雁回一口将他的拇指连带馒头一口咬住。
牙齿用力，雁回声音含糊，但却有力道：“放唔走！唔然，嗷断！”她咬着少年的手往后仰了仰脖子，方便自己去观察少年的神色，然而出人意料的……
少年神色依旧平淡无波，他从上而下的俯视着她，许是角度的问题，在少年的目光之中，略带了几缕嫌弃。
没错，嫌弃。
其实雁回也是打心眼里嫌弃现在的自己。以前和子月斗得再不体面，她也不至于用咬人手指这种小孩打架的招数来解决问题啊！可现在……
雁回神色一狠，将内心角落里的那点自持身份的骄傲一脚踹开。
我真咬断哦！雁回说：“唔真嗷断噢！”
现在，唯一能让雁回感到庆幸的，大概只有这里没有辰星山人这件事了吧……
雁回心里感慨着自己当年风华不再，然而这里咬了半天，她咬肌都酸了，被她咬住大拇指的人却一声痛也没叫。
如果她没感受错的话，她现在嘴里尝到的这股腥甜味应该是少年手指流出来的血，而不是她的牙龈出血吧！为什么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却如此能忍痛！
说好的十指连心呢！倒是连他心啊！倒是让他痛啊！
雁回几乎想挠墙，便在这时，少年的手忽然动了动，却不是在用力挣脱雁回，而是就着被咬住的那只手，不管大拇指，只动了其他几根手指，抚摸上了雁回的脸颊。
指尖触及雁回脸颊的那一瞬间，雁回似有种被天上的闪电摸了一下的感觉，麻麻的热热的，一直蹿进心里。
“扑通。”
她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不会放你走的。”他终于开口对雁回说了第一句话。少年的声音好听得像山间冷冽的清泉，但语调却有几分暗藏的阴森。有着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诡异感。
雁回一时愣神，牙关松开。
少年抽回了手，将拇指在雁回衣摆上擦了擦，他道：“奶奶不会放你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又没让雁回感到有什么不妥。
不过等等……
“你为什么要把血和唾沫擦在我身上！”
少年抬眼看了雁回一眼，这次雁回绝对没看错，他眉梢微挑，神色微带鄙夷：“不是你咬的？”言罢他端了碗便出了门去。
雁回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嘀咕：“这小子绝对不傻吧！绝对不傻啊！他还会反讽我啊！”
将空碗端到厨房，少年透过厨房的窗口望着天上的明月，神色间哪还有半分呆滞，一双月光照不透的眼眸里宛如藏着万丈深渊，住着炼狱妖兽。
他低头看着自己拇指上被咬出来的伤口，倏尔冷冷一笑：“走？你可是我的……”
少年就离开后，雁回将这个看起来就谜团重重的少年琢磨了一会儿，但现在委实不太了解他的情况，实在也琢磨不出个什么东西，想着想着没有结果，她也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然而她这一觉却睡得并不踏实。
柴房对面鸡圈里的鸡打从丑时就开始叫，咯咯咯喔喔喔的，吵得她心烦气躁，完全睡不着。
辰星山里不是没有鸡，但辰星山的鸡到底也算是半只仙鸡，人家自持身份甚少打鸣，哪像这破公鸡……
雁回拿脑袋往稻草堆里钻了钻，把头埋起来，但哪能挡得住声音，她心里暗暗的恨，待有了机会，她一定要把这窝鸡全都炖了才算完！
天亮了后，鸡到不怎么叫了，她继续睡大觉，却又被一只干枯粗糙的手给摸醒了……
雁回一睁眼，看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还有一双浑浊的眼睛，一身的灰败气息几乎压得雁回窒息，她打了一个寒战，往后一缩：“走走走，我不想看见你们不想看见你们。”
雁回在入仙门之前，打小就能看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小时候怕得要死，后来拜入凌霄门下后，凌霄给她画了符，寻常小鬼便再沾不了她，再加之她自己也有了点道行，碰见这些物什倒也没那么怕，只是这大清早就往身上爬的……还是让雁回起了一身冷汗。
她把头往草堆里埋，却听得一身苍老的叹：“小姑娘，吓到你啦？”
听到这个声音，雁回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人是“买”了她的萧老太，而不是以前那些不请自来的家伙……
雁回转头，压下方才惊悸，用肩膀擦了擦脸：“老太，你买我是做你家媳妇的吧，但你这样动不动就摸我……是几个意思啊？”
萧老太笑道：“高兴，老太婆心里高兴啊，我家阿福的媳妇。”她说着这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出了弧度，雁回转头一望，柴房门外，背后晒着太阳的少年在那儿杵着，看起来是傻傻的，全然没有昨日反讽她时的那个精明劲儿。
雁回清了清嗓子：“老太，你这样买媳妇是不行的，你看你昨天还好绑的是我，我皮糙肉厚不嫌痛，这要换个别的姑娘，今天你看到的就是她奄奄一息的样子了。这买卖损阴德的，不能做。我也不是个能嫁人的女人，你把绑给我松了，待我养几天身体，有了气力，你给那人贩子多少钱，我去给你抢回来。”
说到这个，萧老太太一叹，又咳了两声：“我知道，老太婆我自是知道这买卖损阴德啊，但姑娘，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要不是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多久，咳咳……”
雁回看得出来这萧老太命不久矣，她身上死亡的气息太重了，重得让雁回都觉得呛喉。
“要不是家里没个人照顾阿福，老太婆说什么……咳，说什么也不能在最后关头做这个孽啊！可我不作孽，阿福要咋办啊，小姑娘，你就看在我可怜的份上，安心留下来吧，阿福老实，等认熟了你，会对你好的。”
雁回嘴角一抽，先把阿福是不是真老实这事儿放到一边，道：“老太太，你家可怜，你家阿福可怜是没错，可你也不能强迫我跟你们一起可怜啊。而且你指望我照顾他……不如指望老天爷天天掉馅饼养活他来得比较实在。”
老太默了默，又叹了叹，最后拍了拍雁回的手：“晚上我请了乡亲们，让你们拜堂。”
什……
雁回惊骇，盯着老太太出门的背影喊：“你知道我的名字吗？你知道我的生辰八字吗？不算算吗！我克他怎么办！”
少年阿福面无表情的把柴房门拉过去，关上门的那一刻，雁回发誓，她在门缝里，看见傻子阿福，俯视着她，勾了勾嘴角，勾出了一个极浅，但却十分不怀好意的冷笑……
他……笑她？
他妈的，这铜锣山里全村的人都是瞎的吗！这叫傻！这叫傻？
村里的人才傻吧！
雁回气得不行，挪过去蹬了两脚门板子：“早饭送来了再走啊！”
雁回在柴房继续呆了一天，直到傍晚的时候，这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里忽然就热闹了起来。其实要真算起来，这也根本不是什么热闹，雁回听了听声音，辨出外面差不多来了二十来人，这要是她法力还在，轻轻松松就可以搞定他们自己跑了，但……
雁回往身体里一探，依旧内息全无，那蛇毒倒还当真有点厉害。
想到这个，雁回再次把思绪放到那个叫阿福的“傻子”身上。
村里人都公认他是个傻子，想来自幼便是个痴傻之人，可如今雁回怎么瞅怎么不觉得他是个傻子，甚至还有点阴险算计的模样。
能使一个傻子突然变聪明了，雁回想来想去，大概也只有他被妖怪附了身这个可能。而这铜锣山灵气贫瘠，能在这里修行的妖怪，雁回再想来想去，恐怕也只有前天被她扎了一剑的蛇妖了。
她还在琢磨，要怎么在她没法力的情况下去对付这个蛇妖，柴房门“吱呀”一声响。是昨天那个人贩子周婶进了柴房，她一脸堆着假笑：“恭喜恭喜呀！”
雁回斜眼看她，她将雁回扶了起来，熟练的把雁回的手腕又绑了一道，然后像牵狗一样，留了一截长绳子牵在她自己手里握着，随即她将雁回脚上的绳子割断。
“跟婶婶走吧，婶婶带你去拜堂。”
她拽了雁回的绳子要将雁回拉出去，雁回站在柴房门口，没动。
周婶嘴角的笑变得有点阴狠：“小姑娘，你别想耍花样，我做这门生意也有几年了，进了这村子的，没有能出去过的，识相的，就乖乖给我出来拜堂，不然，我可不像萧老太那样客气！你在动什么心思我可都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你知道我的心思？”雁回斜眼瞥她，“你知道还不拿块布来给我把头盖着。”
周婶一愣，脸上的阴狠没有收得回去，错愕已浮上面孔，显得有点滑稽：“什么布？”
“红盖头！遮羞布！被这样牵出去，本姑娘嫌丢人！”
周婶显然是没想到雁回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在在意这种事情。她愣了好久，不耐烦的将雁回一扯，硬是将雁回拉了一个踉跄：“穷讲究，今天就是让你认人的，以后全村子的人都帮周阿福看着你，看你跑哪儿去。走！”
他妈的！竟是一山的强盗！
雁回只觉内心愤怒非常，一个没忍住，一抬脚对着周婶的屁股就是一脚，将她狠狠的踹出了柴房，迎面跌成了狗。
“哎哟哟！哎哟哟！摔死我了！”周婶还在地上就疼得惊声叫唤。
她这一叫，院子里的人全部都往这边看了过来。雁回自己踏出房门，头发在身后一甩，一身狼狈却依旧背脊挺直，她目光在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显然，大家都被她这个出场震住了。包括周婶养的两个五大三粗的打手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雁回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傻阿福身上，他在所有人身后站着，还是那身粗布衣裳，但见雁回盯着他，他便也直勾勾的将雁回盯着，眼睛微眯，目光带考量，哪有半分傻样。
雁回冷哼：“本姑娘自己走，谁准你拽我了？”
这个蛇妖上了阿福的身，那现在赶她走，她还不能走了呢。
他身上可是揣着让她发家致富的八十八两金呢！
雁回不卑不亢，目不斜视的穿过所有怔愕的乡民，径直走到阿福面前。
在所有人的目光跟着雁回一同转到阿福这边时，阿福眨了眨眼睛，眼底的考量与算计霎时消散无踪。
可真是会演啊。
雁回双手一抬，手上那根绳子甩着抽了阿福一下：“来，牵着。”她发号施令，阿福看了绳子一眼，伸手牵好了。雁回继续道，“过来拜堂。”
任谁都没想到，这个从河里捞上来，像做买卖一样卖出去的女人，竟然是这样嫁给这个傻子的。
活像……她才是买人的主一样。气势汹汹财大气粗……
闹了这么一出，萧老太在吃过饭之后就将乡里乡亲们送走了。
雁回在新房——其实就是阿福住的，只比柴房干净了一点，外加摆了个床的房间。雁回在床上坐着。耳尖的听到门外萧老太在跟阿福交代：
“这小姑娘性子烈，你得先亲亲她，安抚下她，然后摸摸她，把衣服脱了，动作轻点，别伤着她。但她若反抗狠了，你也别让她伤着你。实在没法了，你就叫奶奶，奶奶去帮你和她说说。等过了今晚，就好了。”
雁回听得又好笑又好气。一边觉得这老太太为傻子真是操碎了心，一边又觉得这老太太为了让孙子给她传宗接代也真是自私到了极点，令人可怜不起她来。
只可惜，老太太怎么算也没算到，这傻子，早已经不是她的那个宝贝孙子了吧。
“吱呀”一声，旧木门推开，阿福独自走了进来。
老太太还站在外面，伸着脑袋往门上贴。
雁回瞥了一眼，全当自己没看到。待得阿福走了过来，雁回双手将阿福一拽，径直将他拉了过来，然后推到在床，床帏落下，将床榻的空间与外面隔绝。
雁回依旧被绳子绑着的双手虽然行动不便，但做掐人脖子的动作还是没有问题的。
她骑在少年的腰腹上，压住他腰上穴道，让动弹不得，随后掐了他的脖子：“看我还捉不了你这妖怪。”
“呵。”少年一声冷笑，神色带着几分鄙夷，“骑在男人身上捉妖，而今修道修仙者，却都是这副德行之人？”
“小妖精。”雁回微微俯下身，声音也压得极低，宛若是与人说着缠绵情话，“少和我扯什么修道修仙，不方便我办事的那些大道理我可不管。”她一只手挣了挣，学着那天阿福摸她脸的模样，也把手指放到了阿福脸上，然后两根手指将他脸上一块肉夹住，狠狠一捏，再往外一扯，径直将阿福的脸都扯得变了形。
雁回开心：“你不是蛮会装的么，你倒是用这张脸，再接着装给我看看啊，阿福。”床帏之间，他们俩的姿势简直不能更暧昧，雁回欺负人欺负得正开心，半点不觉得。
阿福却皱了皱眉头，偏了偏头，意图将雁回的手甩开，但却没有成功。
“放开，下去。”他冷冷道。声色里倒是真真切切的充满了不耐烦。
雁回简直觉得开心极了，想她今天和昨天的狼狈样，还不全拜这家伙所赐，他倒是还在旁边看热闹外加冷笑讽笑和讥笑：“怎么，被我欺压着你觉得不愿意？你昨天摸我脸的时候，可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你前天抽我一脸血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放不放？”阿福眸中神色渐起冰霜。
雁回嘚瑟：“你让我放，我偏……”
话未说完，雁回只觉整个身体忽然凌空而起，然后一阵天旋地转，她脑袋一痛，她和阿福的位置倏尔颠倒，她被压在了床上。
雁回只觉不可思议，她明明压住了他身上的大穴的，这家伙的外家功夫，竟在她之上？
雁回正呆怔之际，阿福摁着她的肩，神色带着轻蔑。
雁回被他这个神色刺激了。想她在辰星山，真动起手来，别说同辈弟子，只怕好几个师叔也不一定打得过她，今天竟然在她引以为傲的功夫上输了场子，雁回觉得很没面。
她一咬牙，双膝一曲，径直顶在阿福的腰腹要害，他一声闷哼，雁回趁机翻身，再次将他压在身下：“服不服！”
阿福皱眉：“我无意与你比试。”
“反抗我，就是意图与我比试。”
“……”
打了一通，雁回心里顺气了不少，她自上而下的盯着阿福，“现在倒是老实了。”
摸到雁回好胜的脾性，阿福干脆一默，盯着雁回不再说话。
“你早老实点不就好了？”
乖乖给她三倍赏金，她可不就不缠着他了吗！
但事到如今，雁回这话也说不出口了，她静了下心，深吸一口气，道：“也罢，虽然你确实阴了我一道，算是与我结下了梁子，但我还是前天的那句话，我和你没什么深仇大怨，不打算要你的命，你只要乖乖交出你偷走的秘宝，我便也不再为难你。”
“哦。”阿福眸中神色流转了几瞬，随即道，“如此，我明日便带你去找那秘宝好了。”
雁回一愣。
倒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容易的就答应了。
想当初，他为了那个秘宝可是愿意付三倍的钱来贿赂她，甚至不惜拼着尾巴被一分为二的风险也要抽她一脸血啊！如今竟是……威胁威胁就答应了？
有诈。
雁回神色一冷，手再次捏住阿福的脖子，直到阿福的脸色慢慢变得有点难看了，这才道：“本姑娘的灵火不好受吧，你还想再来一次？”
这蛇妖约莫不知她法力消失了，她使使诈，理当能诈出点东西。
阿福盯着雁回，神色果然有了几分变化，他默了一瞬：“我自是有条件的，秘宝能助我修行，你拿走了秘宝，便不能干扰我在此处，借这村里人精气修行。”
得了这么个条件，雁回心里稍稍安了下来。
但随即她眉头微微一皱，多年的修道生活让她对妖怪吸人精气的事情保持着最原始的反感，她思索了一会儿道：“这一村子的人都是做人贩子做惯了的，行径恶劣，却无人惩治，你要在这里对他们做什么，只要不弄出人命，我便全当不知晓就行。”
“吸取精气而已，要不了他们性命。”
雁回手上力道这才慢慢松开：“小蛇精，本姑娘脾气不好，若是你敢对我使什么诈，可是讨不了什么好果子吃的。”
阿福揉了揉自己被掐得发红了的脖子，瞥了雁回一眼：“你既不碍着我修行，我为何要诈你？”
雁回打量了他几眼，然后将手递到阿福面前：“给我解开。”
阿福闻言，眉梢微微一动：“你的灵火之术，不能烧了这绳子吗？”
雁回脸皮一紧，强作镇定：“这是为你绑的，自是要你来解开。我没让你跪着给我解，已经是足够对得起你了。”
阿福瞥了雁回一眼，显然是懒得与她计较，一抬手，将雁回手上的绳子解了，皱眉道：“下去。”
雁回垂头看了看自己这个姿势，冷哼一声：“敢情是害羞啊，我都不计较，你一个妖怪计较什么。”雁回说着，从他身上翻身下来。
阿福并不接她的话：“睡了。”他说着，自行下了床，走到屋子另一头，倚墙而眠。
雁回挑了挑眉，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觉得这个蛇妖，有点不喜欢和她靠太近呢，但为何这蛇妖昨天却会摸她的脸，难不成是因为她昨天长得漂亮，而今天就变丑了吗？
雁回累了一天本来是睡得很香的，但最后是被天还黑着就开始打鸣的大公鸡给吵醒了。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忽略鸡鸣，想它叫着叫着总是能叫累的，但和昨晚一样，外面的公鸡一旦开始了叫，就没休没止的叫完了下半夜。
清晨雁回是顶着黑圆圈从床上坐起来的。她再次坚定了就算走，也要把这鸡宰了再走的想法。
雁回起来的时候，坐在墙角边上的阿福也站起来了，他拍拍自己的衣服，走过来，站在床榻边，咬破手指然后把血抹在了被褥上。
雁回看着他动作挑了挑眉：“还想着要骗骗老太太，你对老太太挺好啊，你还真当自己是人家孙儿了啊。”
阿福并不理会她的打趣：“弄好了出去吃饭，少说废话。”
雁回撇嘴：“什么时候带我去取秘宝？”
“去干活的时候带你去。”
雁回点头，心里却陡然有一些奇怪的感觉，但她却说不出为何有点奇怪。还不等她细细思索一下，老太太便进了房间，她笑眯眯的过来摸了摸雁回：“丫头不闹啦？”
反正她拿了秘宝也就走了，于是也懒得和老太太瞎扯，只点头嗯了一声，便出了门去，回头关门的时候，雁回瞥见老太太正趴在床上，一边拿手摸着被子，一边凑鼻子上去闻。
雁回只觉恶心又尴尬，连忙关了门就走。
她忽然间有点庆幸被抓到这里的是她而不是别的什么姑娘。至少她还有脱身之法，而若是别人，只怕这辈子都糟蹋在这里了。
吃完饭，阿福扛了锄头去地里干活，如约将雁回也带了去。
确认了雁回已经和阿福完事之后，老太太明显对雁回放心很多，也没管太多就让他俩一起走了。或许在萧老太太眼睛里，那一层处子膜大概就是女人这一辈子的命运吧，给了谁，那女人的命就是谁的了。
一时间蛇妖附了阿福的身体这件事，雁回也说不出到底是好是坏了。
阿福将锄头拿到地里之后，便带着雁回七绕八拐的拐出了村子。
雁回一直留心记着路，可走到头了，雁回才发现，这条路并不是下山的路，而是通往了村子后面的一个大湖。
湖水的来源便是那天将她从山里冲出来的那条河。
雁回看着阿福驾轻就熟的找到湖边的一片木筏，然后喊她：“上来。”
雁回望了望一望无际的湖水，又看了看漫过木筏的水，她修的火系法术，天生就是讨厌水的。前几天是被心里的火烧急了，再加上脚滑一头栽进水里的，现在让她看见这么大一湖水……
她现在可是没了法术，又不会水的旱鸭子啊。
雁回深吸一口气，正在做心理建设，却见木筏上的人伸出了一只手。
抬头一看，清瘦的少年站在木筏上看着她，神情虽然仍旧显得冷淡，但伸出来的手却是实实在在的在帮她。
雁回愣了一会儿，然后还是握住他的手，他一用力，便将雁回拉了上去，然后便甩开手去撑木筏，半分功夫也没耽搁。
嫌弃她却又会帮她的蛇妖，真是奇奇怪怪脾性……
撑了一刻钟时间，雁回看见了一块垂直的山壁，山壁之下树木遮掩之中有一个隐蔽的黑色洞口。如果不是阿福将木筏撑到洞口之外，雁回还根本发现不了这个地方。
“还真是会找地方藏。”雁回嘀咕，一迈脚打算从木筏上跨到洞口里面去。
然而她的脚却在半空中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
雁回踢了踢空中的“墙”，转头看阿福：“你还设了结界啊？”
这一回头，雁回才看见阿福的脸色略有点难看，雁回皱了皱眉头，细细打量他，见他嘴唇苍白，眼血丝在慢慢变多，好像身体很不舒服似的。但他的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冰冰凉凉的，像是对自己的身体漠不关心到了连疼痛都可以不在乎的地步。
“你进不去？”他也皱了眉，“再试试。”
雁回依言，狠狠在结界上踹了一脚，这一脚力气大得将木筏都推出去了些许距离。但依旧没能进去。
阿福嘴角抿紧，神色略带几分凝重：“会画阵法吗，以血为引……”
雁回有些恼怒，转头看他：“你设的结界，你自己打开不就行了吗。”
阿福沉默了一瞬，随即道：“你的灵火术将我周身法力灼烧殆尽，我没力气打开它。”
搞半天……他也没了法术。不过想来也是，要不然昨天怎么拿外家功夫跟她拼呢……知道这一点，雁回稍稍放了点心，也不再诓他，耸耸肩道：“巧了，你的蛇毒把我的内息给一并冲散了，我也没有法力。”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雁回抱着头蹲了下来，面色痛苦：“发家致富怎么就那么难……我只是想请个张大胖子而已……”
木筏在洞口停了一会儿，然后雁回感觉四周风动，是阿福又撑起了木筏，往回划去，他脸色白得不成样子，但语调却依旧平稳：“唯今之计，只有且等些时日，待你身体将毒性清除，或可再来一试。”
雁回蹲着将他看了一会儿：“从刚才我就想问了，你身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阿福终于转头瞥了她一眼：“没有。”
虽然他是这样说，但雁回是怎么也不相信的。可偏偏他的语气那么坚定，若是蒙住眼睛，她大概就要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了。
不过既然他这么逞强，那她便也当自己是蒙住眼睛的就好。左右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妖怪，她也没什么立场去较真些什么。
回到地里，阿福开始干活，雁回就在旁边田坎上蹲着看。
让她等倒是没什么关系，她不怕耽误时间，反正她现在也被逐出师门了，本来就是无事闲人，什么都没有，就是时间多。守着这个蛇妖，回头拿了秘宝回去换了赏钱，她也顶多算个有钱的无事闲人……
“啪！”
一块石头砸在了阿福身前。
雁回一愣，但见几个小孩嬉笑着跑过来，在地里一阵跳：“傻阿福傻阿福，娶了母老虎的傻阿福！”
阿福盯着他们，没有动，就在雁回还在担心这蛇妖会不会把几个小孩吃掉的时候，泥块石头纷纷砸了阿福一身，他仍旧只是站在那里，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雁回看得愣神，蛇妖……却是如此好欺负的家伙？
她正想着，忽然间一个小孩捡了块泥，一抡胳膊就扔了过来，“啪”的一下糊了雁回一脸。
“母老虎母老虎，嫁给傻子的母老虎。”
雁回牙关一咬，额头上青筋一冒。她抹了把脸，然后站起身来，开始撸袖子。
她一边撸一边笑：“这么开心，咱们一起玩啊。”
小孩听了雁回的话还在笑，雁回抓了一把地上的泥，抡起胳膊“唰”的一下，把泥团像大炮一样甩出去，径直砸在其中闹腾得最厉害的胸膛上，小孩被砸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
其余几个孩子也都愣了。
待感觉到痛了，孩子一咧嘴，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雁回捏了捏手指骨，伴着“咔咔”作响的声音，她露出白白的牙齿一笑：“来呀，姐姐再带你们玩玩。”看着雁回的脸，其余几个孩子跟见了鬼一样，霎时吓得连滚带爬，忙不迭的往家里跑了。
“到这里还得处理这种事。”看几个小孩跑远了，雁回一边拍脸上的泥，一边气得嘀咕，“看来天下小孩一般黑，不分修仙不修仙。”
拍着拍着，雁回一转头，但见阿福正侧头看着她。
雁回上下看了他一眼，万分嫌弃：“任由小孩欺负的妖怪，你还真是个奇葩。”
阿福转头冷声道：“与小孩和泥石较真的修道者，何谈奇葩？”言罢他便转过头去，将小孩踩乱的地理了理，“回去了。”
他说了这话自然而然的就爬上田坎往回家的路走。
雁回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种诡异的不和谐感又扑面而来……
晚上的时候雁回在屋子里打坐，她想方设法的将自己身体的内息调动出来，但努力了半天，体内依旧是空空如也，睁开眼睛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她感到有几分颓然，没有法力，其实让她十分的没有安全感。
她压制住心里的挫败，正想倒头去睡，却发现屋子里并无阿福的气息。
这蛇妖，大晚上难道出去吸人精气去了么……
“哗啦啦”一阵响，雁回好奇，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看，明晃晃的月光之下，院子里的少年正光着身子在用井水沐浴，夜里仍凉，井水冰寒，但他却全然不怕，冰冷的井水从头上落下，他连寒战也没打一个。
接触了这两天，雁回越发觉得这人就像块石头，好似外界所有的疼痛和不适都不能让他有所反应。然而他并不是石头，所以，只能是他将那些不适都隐忍了下去。
如此善于隐忍的人，想想其实还蛮可怕的……
一桶井水倒光，清水划过他的脸，颈，胸膛，腰腹，然后……
他背过了身子。
脸却侧了过来，虽然年少，但他已经拥有了几乎完美的下颚弧线，带着亮铮铮的水珠，他黑瞳中印着寒凉的月光，盯着雁回，神色淡漠中压制着几分恼怒。
恼羞成怒。
原来，他还是有忍不了的事的。
雁回咽了口口水，责怪他：“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能在院子里洗澡。”
“你不该先把窗户关上？”
“哦。”
雁回关了窗户，但还是站在窗前没动。
她这大概是第一次看见男人身体，虽然是个少年，但该有的，确实都有了……
“嗒”一滴血落在雁回胸上。
雁回连忙捂了自己鼻子，往床上躺，倒此时此刻雁回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子月骂她骂得挺对的，她就是一个世俗之人，心里的世俗劲儿和肤浅的欲望，实在强烈啊。
修道，是改不了她的本性的。
可这能怪她吗？
这都怪他自己要在院子里洗澡！
夜，大山之巅，遍地素裹，大得惊人的月亮悬在头顶，将满山白雪照得发亮，天地之间宛如牢笼一般的法阵将她困在其中。
雁回躺在地上，感到刺骨的寒冷，像是能钻进心底一样。
她看着雪花一片片飘在她的脸上，然后在接触到她皮肤之后，迅速融化成水珠，从她脸上一颗颗滑下。
“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问出了口，但却诡异的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她一转头，看见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在那人影的背后是巨大的月亮，逆光之中，她并看不见那人的模样，但是她却清楚的看见了那人举起了长剑。
雁回瞳孔紧缩。
一剑扎下！
雁回只觉心房一阵紧缩，尖锐的疼痛一让雁回浑身一抖，然后……
“咯咯喔！”
她醒了过来。
眼前是一片漆黑，空气中还有乡下村屋里常年围绕不去的木柴味。她的心脏依旧疯狂的跳动着，满头大汗几乎染湿了发鬓。
她失神的捂住心口，那里似乎还有尖锐的针扎感让她感到疼痛。
这个噩梦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得就像是她昨天才经历过这样的惊悚一刻一样。冰雪大山，巨大明月，还有那模糊的人影，雁回皱了皱眉，这人影，现在回想起来，她为何却觉得有几分熟悉感，但她想了又想，却始终无法将自己认识的人和那人影勾连起来。
想了半天，雁回猛地回神，她是在搞笑么，居然为了一个梦这么较真。
撇了撇嘴，雁回转身想接着睡去。
可是她忘了，外面的鸡开始叫了……就停不下来了。
雁回忍了又忍，被子里的拳头捏了又捏，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她都没有好好睡个觉，之前是心想自己在农家小院里住不了多久，可照如今这个架势，她恢复内息应当还有些日子，这鸡若是不除……
当是大患！
清晨院里的阳光还没多少温度，在萧老太太院子里一直咯咯叫的几只鸡一下子全部停止了叫唤。
萧老太太从自己房里出来的时候，闻到了一些奇怪的，类似烫毛的味道：“阿福，阿福？”她唤。于是阿福也从屋子里出了来，看见院子里的雁回，阿福脚步一顿，脸上的神色明显难看了几分。
“这是什么味儿啊？”萧老太太问。
“我把那几只鸡宰啦。”没等阿福回答，雁回就一边将锅里的鸡捞出来利落的拔了毛，一边随口答道，“在烫皮拔毛呢，今天我炖一大锅鸡汤吧，我这门手艺在张胖子那里学过，没问题。”
“你……你把鸡宰了？”萧老太太颤声问，“都宰了？”
雁回回头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鸡圈：“对啊，都宰啦，本来只想杀公鸡的，但没想公鸡叫的时候两只老母鸡也叫，图个便宜都宰了。这锅鸡汤能吃挺久啦。”雁回说着，舔了舔嘴巴。
哪想她这边话音一落，那边萧老太太一声唤：“哎哟！哎哟！”
雁回惊诧的转头，本以为是老太太摔了，但没想到是她自己往地上坐了下去，旁边的阿福连忙将她扶着。
“哎哟，老天爷，都宰了……”
雁回看得愣了：“怎么了这是……”雁回完全不理解，不就三只鸡……为什么能哀痛成这样……
“老母鸡是用来下蛋的啊，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萧老太一双浑浊的眼睛流出了泪水，哭得好不伤心。
雁回看了看手里的鸡：“呃……其实也就两只……下不了多少蛋啊，反正也鸡也老了，该宰了……”
萧老太哭得伤心欲绝。雁回挠了挠头：“那要不，这几只鸡，都给你和你孙儿吃肉吧，我……喝汤？”
“闭嘴！”
阿福一声厉斥，雁回被吼得一愣，随即皱眉：“你吼什么？”
阿福几步迈上前来，一把抢过雁回手中的鸡，冷冷瞪了她一眼，在她耳边冷声道：“什么都不懂，就别胡乱说话。”
他这态度激得雁回都快气笑了：“你都懂？不就是宰几只鸡吗！多大事。”
阿福不再看她，转身拿了死鸡递给萧老太太：“阿妈，莫伤心了。”
雁回在旁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欺凌老弱，横行乡野的恶棍，可实际上，她只是宰了三只嘴太贱的鸡。她张了张嘴：“不就几只鸡嘛！你们等着！”
她撸了袖子就出了院子。
知她走了，萧老太连忙推了推阿福：“去拦着，去拦着。带回来。”
阿福沉默的看了萧老太一会儿：“阿妈，我先扶你进屋。”
这边雁回一路往山上走，铜锣山虽然灵气贫瘠，然而野物还是有那么几只的。她捉些野鸡回去，再把那鸡圈填满就是。
雁回路上碰见了几个村民，大家目光都下意识的在她身上停留，然后见她是往山上走的，这才没有管她由得她自己去了。因为所有村民都坚信，没有人能从后面这座杂草丛生的大山里走出去。
雁回上了山，在林子里寻了些时候，一共逮住了两只野鸡，她把两只鸡都捏在手里，正打算寻第三只的时候，忽觉旁边草木一动，常年接受应付妖怪培训的雁回立时戒备起来。
她侧了身子，后退一步，做好防御的姿态，直勾勾的盯着那方，草木刷刷一阵响，一个粗布衣裳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男人看也没看雁回一眼，穿过草木继续往村落里走，他的腿一瘸一拐的，走得有些艰难。
雁回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目光落在他的脚上，随即皱了眉头。
铜锣山村子不大，里面的人大都熟悉，一夜之间基本上全村的人都知道萧家阿福娶了个媳妇，人人也都秉着“负责”的态度将她多看几眼，而这人……
雁回正想着，另一头传来的脚步声，雁回抬头一看，阿福缓步走了过来。
但见雁回手里捏着的野鸡，阿福挑了挑眉：“你动作倒快。”
“你找我也找得挺快的。”雁回将手中野鸡递给阿福：“拎着，我再捉个三四只，直接把那破鸡圈填满。”
阿福也不推拒，接过雁回手中的野鸡就跟在她身后走。雁回一边漫不经心的走着，一边看着远处景色，待走到一处草丛杂乱，树木摧折的地方，雁回停住了脚步：“咱们那天在这儿打得还挺厉害的嘛。”
阿福转头看了四周一眼，雁回也不看他，只拿目光一扫，往一个方向屁颠屁颠的跑去：“哎呀我的桃木剑！”
雁回将桃木剑拾起，比划了两下，然后指着阿福道：“我性子倔，脾气不好，最是不喜别人训我，以前除了我师父，谁训我都没好下场。你且记住了，这次便算了，待得回头，你再敢训我，小心本姑娘再像那天一样，拿这剑扎你的七寸。”
阿福一声冷哼：“区区桃木剑，皮外之伤，何足为惧。”
雁回眸色沉了一瞬，她收回剑，用手指抹了抹剑刃：“我可是记得，当时你可叫得很是惨痛呢。”
阿福不再理雁回，往旁边一看，用下巴示意雁回：“野鸡。”
雁回也不再说其他，扑上去就捉野鸡去了。
直到捉了六只野鸡，两人才收工回家，但见雁回真的将捉了鸡回来，萧老太太也没生气了，晚饭将鸡吃了，大家就各回各屋睡觉去。
这天夜里雁回一直躺在床上没闭眼睛，听着墙角那头阿福传来的均匀呼吸，雁回慢慢整理着思绪。
这两天她总是感觉阿福身上有股不协调的奇怪气息，她现在终于知道奇怪在哪里了。
若是说是蛇精附上了阿福的身，一个妖怪，初来乍到，为何会对阿福平日的所作所为如此熟悉，撑木筏去崖壁山洞，下地里挥锄头干活，应付前来捣乱的小孩，因她杀了鸡惹萧老太伤心而生气，在萧老太难过时轻声安抚。这全然不是一个因为避难而附上人身的妖怪会做的事。
他对这些事情几乎已经熟悉到了好像他已经用阿福的身份过了十几年这样的生活一样。
雁回怎么也不会忘记，当天她和蛇妖打架的时候扎的是他尾巴，她还被那条被她一分为二的尾巴抽出了一脸血。而她今天诈阿福的一句“扎了七寸”他并没有反驳，可见之前他便也是像今天这样，一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将计就计，在诓她呢。
阿福不是蛇精这件事，雁回已经确定，但她现在奇怪的是，既然阿福不是蛇精，那阿福身体里住着的到底是个什么妖怪？他为什么要骗她，他带她去的那个山洞里面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的目的何在……
越想雁回便觉得这个少年简直是一身的谜团。
而除了这个少年，还有那真正的蛇妖。它到底去了哪里，真正的秘宝又到底在什么地方。
看来，想要拿到八十八两赏金，她还得花功夫多调查调查了呢，这个小山村里，事情还真是不少……
雁回一声长叹，不得不再次感慨，想下半辈子能吃点好的，怎么就那么难。
等着内息恢复的日子雁回每个白天都过得挺无聊的。
至于为什么是白天无聊……
因为每个晚上雁回都会做非常奇怪的噩梦，她能看见巨大的月亮和漫山大雪，天地间紧紧扣在一起的阵法。还有一个模糊却又让她感觉有几分诡异熟悉的人影。
每天晚上皆是这个梦，有时候当她觉得她看清梦中人的脸时，一醒来，梦里面的事情就像被风吹了一样，呼呼的就不见了。只留下些模糊的轮廓，让人摸不清头脑。
难道这村子里当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来找上她，给她托梦来着？
但若是这样，为什么梦里躺在地上被杀的人会是她自己呢……
想不明白。
自打到了这个山村，雁回发现自己实在多了太多想不明白的事。
现在每天她都很努力的想去调查那瘸腿的男人，但每次要离开阿福身边的时候，总会被他不动声色的拦住。
雁回知道这人并非蛇妖而另有身份之后，难免对他多了几分忌惮，不敢将自己发现了什么表露出来。她也将计就计着，看这人到底要她做个什么。
“走了。”
看了眼扛着锄头站在院子外的阿福，雁回打了个哈欠，把馒头和水拎了往他那边走。
然而过了这么几天，阿福真的像个娶了媳妇的农家小伙子一样，每天去地里干活，唯一和别人不同的是，他会带上她。
“阿妈，我走了。”阿福回头给坐在院子里的萧老太打了个招呼，萧老太气弱的点点头。
雁回也转头看了萧老太一眼，在雁回眼里，她看见了老太嘴里呼出的气息慢慢出现了灰色。这样的颜色雁回再熟悉不过了，每次有不干净的东西飘来的时候，雁回就会在他们周身看见这样的颜色。
萧老太周身的气息还很浅，只是再过不了多久，她身上的颜色也会慢慢变深，最终会和那些阿飘一样变成影子一样的黑色。到那时，她的命数也就尽了。
雁回转过头，盯着阿福的背影，通过这几天相处她是知道这个阿福是当真在乎萧老太的，雁回猜不到他的脾性是被什么事情磨砺过，变得如此沉默隐忍，但想也能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幸福的事，而现在，经历过不幸的阿福，他的人生将再次面临失去的痛苦……
虽说是个神秘的家伙，或许对她还有所图谋，但他的人生过得也是蛮不容易的。雁回一边走一边想，想着想着，长叹口气。
阿福转头看她。雁回一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然后正经严肃的说：“今天这五个馒头，你吃三个，我吃两个好了。”
阿福：“……”
他避开目光不看雁回，似乎有点嫌弃，“你爱吃多少便吃多少就是。”
雁回张了张嘴，正想告诉阿福让出一个馒头对于她来说是个多么沉重的决定，但正巧小路一转，雁回目光不经意的瞥见了远处田边站着的一个女子身影。
她一愣，顿住脚步，没控制住的“啊”了一声。
阿福眼中精光一凝，迅速顺着雁回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方是一个穿了一身与乡村气息全然不搭调的绸白衣裳的女子，她在站在路中间，有赶牛的村人要从路上过，她也不让，就直愣愣的杵在路中间，双目呆滞的看着远方。
“她怎么……”
雁回盯着她就要往那方走，阿福伸手拦，竟然没拦住。
阿福皱了皱眉，迈步跟了上去。
雁回一路小跑到女子跟前，盯着她，打量了好一会儿：“栖云真人？”
女子没回答，旁边的老伯叫了起来：“哎哟，什么真人不真人的啊，赶快让她让让，让我这老牛过去叻。”
雁回回神，拉着女子往旁边走了两步，待老伯将牛赶走后，雁回再细细打量着她。
但见她这身本该是纤尘不染的仙人白衣，在这乡村里难免沾上了尘埃，给她添了几分落魄的气息，她神色呆滞，宛如听不见旁边声音，看不见旁边事物一样，只痴痴呆呆的盯着白云远方，不知在看些什么。
雁回看得皱眉。
这栖云真人可并不是普通修仙人，她是云台山齐云观的掌教真人，在修道人眼中，可是与她前任师父凌霄齐名的大乘圣者。
三月前栖云真人自辰星山参加仙门大会后，不久便仙踪不见，整个齐云观连同辰星山的人都满天下的寻人然而却始终寻而不见真人踪影，当时还有人猜测栖云真人或许被妖物所害。
整个修道界为此一直紧张到现在。谁能想到，栖云真人竟然会出现在这个小山村里面……
“真人？”雁回唤她，却并没有唤得她目光偏转一瞬，“真人可还记得我，我是辰星山雁回……”
“笨蛋。”
雁回一愣：“哎……”
栖云真人黑瞳动了动，目光落在了雁回身上，雁回轻咳了两声：“那个……真人，我是辰星山凌霄门下弟子雁回啊，虽然现在不是了，但我……”
“无耻。”
雁回嘴角抽了抽：“所以说，我现在已经不是辰星山……”
“愚不可及。”
雁回额上青筋一跳，阿福见状，一步迈到她身前将她挡住，雁回扒过阿福的身体：“谁也别拦我！我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待人接物的礼貌！”
话音未落，道路那头忽然穿啦一声男人的呼唤：“阿云！”
雁回抬头一看，路的那头，一个男子一瘸一拐的急急走了过来。
雁回挑了挑眉，很好，竟是那天她在山上遇见的那个瘸子。
瘸子这一声唤终是唤得栖云真人动了动，她转过头，面向跑来的男子，男子目光在阿福脸上划过，然后与雁回四目相接。停留了一会儿，也没有说话，便将栖云真人扶了：“阿云，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你毛巾拿掉了。”栖云真人声色没有起伏，让人感觉有几分迟钝，“我想拿给你，可是迷路了，毛巾也掉了。”她低了头，“对不起。”
男子似乎微微有些动容，他唇角拉出一个笑，轻声安慰：“没关系，我带你回家。”
言罢，没再看雁回一眼，他领着栖云真人便往路那边走去。
雁回倒也没去阻拦，她只抱起了手，左手指在右手臂上轻轻敲着，目带沉思。
神志不清形容痴傻的栖云真人和……蛇妖吗……
若是他们的关系真如她表面所看到的这样，那雁回忽然就理解，为什么蛇妖要去盗人家家传秘宝，为什么拼着尾巴一分为二也不将秘宝交出来了。
这说来说去，全是因为爱啊。
可问题是，栖云真人，到底是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的？虽然见过栖云真人的次数不多，但雁回知道，那可是一个脾性清贵之人，即便痴傻，也不该性情大变到张口就数落人的地步啊……
再有，让栖云真人变得痴痴傻傻的，难道是那个连她也打不过的百年蛇妖？
这打死她也不能信啊。
雁回觉得，这个小山村里面发生的事情变得越发的扑朔迷离起来。
不过现在雁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想问阿福：“刚才你为什么拦着我收拾人？”
阿福瞥了雁回一眼：“我觉得她说得挺对。”
“……”
这小子虽然平时沉默寡言的，但该毒舌的时候却一点也不落下风啊。雁回眯眼看了阿福一会，然后眼睛微微眯起来，仔细盯着他的眼睛：“小妖精，你可知刚才那人是谁啊？”
“齐云观栖云真人。”
“哦，你倒是清楚。”
“修仙得大乘之人，自有耳闻。”阿福说着扛了锄头往地里走，“别磨叽，再不去干活，时辰要耽搁了。”
“哦。”雁回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的走着，然后扭着脑袋打量他，“那你知不知道栖云真人她是怎么到你们村子，又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阿福脚步一顿。雁回跟着他停了下来。两人面对面，四目相接。
阿福漂亮的眼睛微微一眯：“你怀疑是我？”
雁回弯着眉眼毫无威胁性的笑。如果说阿福身体里这只妖怪法力全无并不是她的灵火术造成的，那么他法力消失一定有别的原因。
“我可什么都没说哦。”
“不是我。”阿福硬邦邦的丢下一句话，也不再解释其他，转身就走。
雁回撇了下嘴，从包袱里摸了馒头出来开始吃：“就问问而已，火气可真大。”
吃了晚饭，雁回嫌屋里闷就爬到房顶上看星星，然而今日满月，月亮太亮让漫天繁星暗淡不少。她看着天边明月忽而想起梦中那轮大得出奇的月亮。一时间，仿似错觉一样，雁回只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闷闷的让人串不过气来。
她坐起了身，揉了揉胸口，正打算回屋睡觉，却见下面房间里阿福偏偏倒到的走了出来。
是的，他偏偏倒到的，跟中了邪一般……
这妖精犯什么毛病了……
雁回盯着他，但见阿福踉跄的蹿到柴屋里，抱了一捆柴出来，然后又踉跄的出了小院，整个过程虽然看起来艰难，但他却做得十分安静，像是轻车就熟了一样。
雁回心里一个好奇，跳下屋顶，跟着阿福而去。
月光明晃晃，照着阿福孤独而行的身影一直往湖边走，直到走到一个没有草木稍微空旷一点的地方，阿福才将柴火放下，抖着手摸出了火折子，努力的在生火。
火光点亮的那一瞬间，雁回看到了阿福满头的大汗，还有他苍白至极的脸色。
他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跟在做邪教的仪式一样……
雁回正好奇着，那边的阿福不知是心悸还是如何，忽然之间身体往前一倾，刚点燃的细木柴戳在了地上，熄掉了火。
他好像再没有力气爬起来似的，蜷在地上，牙关紧咬，宛如忍受着巨大的非人痛苦。
到底是什么疼痛竟然能让一个平时对痛觉没什么反应的人难受成这样……
雁回有点看不下去了。
她迈步上前：“喂。”她蹲下身，看了看阿福的脸，然后拿过他手上的火折子，本想将柴火帮他点燃，但没曾想她刚碰到他的手背，阿福忽然一把将他的手拽住。
“什……”
然后雁回只觉后背一疼，竟是她被扑倒在地，然后唇上一热，这个披着漂亮少年外皮的妖怪，将她的嘴，咬住了……
雁回几乎是惊恐的看着自己身上的人，眼睛都快看成了斗鸡眼。
过来好半天，她从极度惊骇之中回过神来，咬紧牙关，身体开始挣扎，但雁回没曾想阿福的力气竟如此之大，他将雁回抱紧了怀里，死死箍住，这个瘦弱少年的力气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让她的反抗全然无力。
可便也在她奋力的挣扎中，阿福牙齿一个用力，雁回只觉得一阵尖锐的痛，然后唇齿之间便满是血腥之气。
“痛！”雁回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呼喊。
然而接触到这血腥气味之后，阿福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松开了牙齿，在雁回唇畔的伤口上用力吮吸，也是这样的举动，让阿福这个咬，彻底变成了亲吻。
虽然他只是在取血，但已足够让雁回怒不可遏，咬一咬她被当狗啃了也就算了，但现在这算什么情况啊！
就算要占便宜，也该是她去占别人的便宜吧！
这个臭小子……
雁回双膝一曲，拼尽全身力气在阿福腰腹上一顶，将阿福径直顶了起来，然后一拳打在阿福脸上，他好似头晕了一瞬，脑袋往旁边偏了偏。
雁回趁此机会，连忙掀翻他从他身下爬了出来。
可没等她完全站稳身子跑开，腰间却是一紧，是阿福抓住了她的腰带。
雁回定住了脚步，回头看他。
阿福跪在地上，一手捂着心口，一手紧紧抓住她的腰带，手指关节用力得泛白，他浑身颤抖，巨大的痛苦依旧笼罩着他，但他的神智却仿似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别走……”
雁回定定的看着他，眼下有些阴影：“你拽着我的腰带说这句话，是想如果我拒绝你，你就扒了我的腰带让我光着屁股回去么……”
“……”
虽然这样说，但雁回到底是没有动，阿福跪行了半步，停在雁回身前，然后抱住了她的腰，像刚才一样，死死禁锢着她。也像一个乞求神明救助的乞儿，不肯放弃自己最后的希望。
他将脸贴在雁回的腰腹上，贴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也聆听着她身体里的心跳。
抱得太紧，四周太静，雁回便也更能感觉到他得疼痛，他浑身的颤抖，还有他喉头因为实在压抑不住疼痛而发出的低喃。
“留下来，在我身边。”
尽管雁回不承认，但她确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此时此刻，她也确实是没办法一脚踢开这个漂亮的少年，自己跑掉。于是在湖边平地上静默了半晌，雁回抽了一下阿福的脑袋道：
“……你勒痛我的屁股了……臭小子。”
这个动作僵持了大半夜，直到月亮隐没了踪迹，阿福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
雁回问他：“你好了？”
阿福没有回答，雁回只觉腰间一松，是阿福放了手，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一样，身体一软，晕倒在了地上。
雁回听着湖水一声声拍打岸边的轻响，看着阿福满是汗水的侧脸，叹了口气：“这次是看在每天你让我吃三个馒头的份上我才心善帮你的。”
言罢，雁回就着湖边阿福抱来的那堆木柴点起了火。
待得火焰烧得旺了，阿福终于动了动，清醒了过来。一侧头他便看见了雁回的脸。火光将她侧脸照得比平时更立体鲜活，她的嘴唇有些红肿，彰显着刚才他吸咬的用力。
而他嘴里还依旧留有雁回血的味道。
她的血……
阿福心头一热，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将心神定下……
片刻后，阿福坐起了身。
雁回扭头看了他一眼：“醒啦。”她将手中的最后一根木柴扔进火堆里，问阿福，“来解释一下吧。”雁回抱起了手，微笑，活像人畜无伤一样，“如果解释得没有说服力，我可是存了一肚子火来揍你的哦。小蛇精。”
阿福拍了拍自己的衣袖，倒也不再装，坦然道：“我并非蛇妖。”
听得这第一句话，雁回安心了些许，敢勇于承认自己的身份，戳破自己先前撒下的谎言，接下来的话，至少有一大半的可信度了。
“我名天曜。”
“天曜。”雁回唤他，但见他转眸看她的一瞬，眸光比平日里有神了一些。以前凌霄给雁回上课的时候告诉过她，妖怪的名字是有念力的，是他们诞生之初，便伴随他们一生的咒语。知道了他们的名字，就有了更多伤害他们的可能。
既然肯坦诚交代出自己的名字，接下来的谈话，可信度便又提高了一些。
雁回点了点头，抱着手继续等。
“我乃千年妖龙。”
雁回依旧抱着手，但盯着天曜的目光却有几分发怔。在大脑将这几个字所代表的意义分析完毕之后，雁回立马谋生了一股脚底抹油赶快跑的冲动。
妖……龙啊！龙啊！传说中的生物啊！
还是千年啊！
修千年的龙早就可以飞升了好吧！早该脱离这世间了好吧！早就到了小鬼要勾他的命也得先问问他答不答应的程度了啊！
八十八两金？养一打张大胖子？发家致富的下半生？
这些和命比起来，都算！什！么！
雁回咽了口口水，嘴角有点僵硬：“噢……噢？”她努力镇定着，装作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挑眉，但眼角却有几分抽搐，“听……起来，还蛮厉……厉害的嘛。”
天曜只淡淡的盯着她。直到雁回一脸僵硬的淡然再也装不下去，她几乎要崩溃的问他：“你当真是龙？传说中的那种？皇帝衣服上绣的那种？”
“是。”
雁回忽然觉得大概是今晚湖边的风吹多了，让她脑袋有点疼。她揉了揉太阳穴：“如果……我说是说如果，如果我不相信，你能不能用一种不杀我的方式，证明给我看看？”
听得雁回这句话，天曜眼睑微微垂下，火光将他黑色眼瞳烧出了一片火红：“没有。”他说，“我没有任何方式，证明给你看。”
雁回打量着他：“给我看看鳞片，看看龙角都不行？”
天曜盯着她，沉默的不说话。
见他如此神色，雁回这才想起他身上没有法力这件事情。
雁回也愣愣的看了他一阵，他的唇色仍旧带着点苍白，似乎他身体里还隐隐有着疼痛在流窜，一时间，畏惧的心理消退了些许。
也对，这样沉默寡言的人向来是奉行“能动手就不吵吵”的原则的，如果他有杀她的本事，那早在他们“洞房”的那天，他就将骑在他身上狂妄放肆的她给宰了。
又何至于等到今天。
害怕的情绪退下去之后，雁回心里的疑惑又涌了上来：“龙不是应该遨游天地，见首不见尾的么……你怎么在这穷乡僻壤的，还……变成这幅德行。”
天曜目光落在火堆上：“二十年前，我逢命中大劫。法力尽失，几近殒灭于天地之间。十年前，恰逢机缘巧合，入得这乡村少年的身体。得萧家老太喂养，苟活至今。”
他并没有具体交代什么事，但这几句话已经足够解决刚才雁回的问题了。
雁回哦了一声，脑海里有奇怪的感觉闪过，她却没来得及抓住。
她接着问：“那你今晚这是怎么回事？”
天曜顿了顿，随即道：“我大劫未渡过，一直深受其害，十年至今，每逢月圆之夜，便疼痛难忍。”他转了目光，眼神在雁回唇上一划而过，“修仙之人身体中的血气能让我好受不少。”
知道了这妖怪的身份，雁回再听到这话，哪里还有心思去在乎自己是不是被人占了便宜或者辱了清白，她只在脑海里建立了她的血能让他好受不少的关联。
然后雁回白了脸。
他把她留在身边，原来就是为了防这一茬啊！
她现在是个没有法力的修仙者，对他来说岂不等于是送到他嘴边的大餐。这次还是只咬了嘴，下次要是咬脖子，那她大概就得横尸在此了吧。
雁回故作镇定的撩了撩火焰，告诉自己，虽然她现在没有法力，但这家伙也没啊！虽然他外家功夫或许比她好一点，但两条腿不一定有她跑得快呀！
雁回点了点头：“那么……事情都讲清楚了，天也快亮了，咱们就先回去吧。”
雁回站了起来，天曜却没动。
他抬头看她：“我有一事欲请你帮忙。”
雁回侧头看他：“什么？”
天曜抬手一指：“上次我带你去的山洞。里面没有蛇妖盗走的秘宝，但却有能抑制月圆之夜我身体里疼痛的东西。”他道，“我想你帮我去把那东西，取出来。”
“那里有结界，我没有法力，我进不去，我做不到。”雁回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帮这种妖怪的忙，她药吃多了么……
“我可以帮你找回法术，昨日见了那瘸腿的蛇妖，你心里约莫也有谱了。”天曜也百无聊赖的拨弄了一下火堆，“再有……”天曜盯着她，神色语气和先前几乎没有任何变，依旧冷漠得宛如山巅风雪：
“虽然我没有了法力，但若我告诉你，你每天吃下的馒头里，被我施加了咒术……”
雁回愣住。
“咒力不强，但却有这么些天了，再加之你每日食用极多，直到今日，你若一日不食，或许便会……”天曜眸光流转，“爆体而亡。”
雁回眼睛慢慢睁大，瞪着他，满脸的不敢置信。
天曜抬头望着她，炙热的火光没有给他的眸色增添半分温度，他语气冰冷，嘴角却有了一丝弧度，带着满满恶意的冷笑：“你再掂量掂量。”
原！来！
亏得她刚才还看在她每天多吃的馒头上面没有丢下他呢！居然敢和她玩阴的！现在想来，他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那般殷勤的喂她馒头，定是在那时候就开始算计她了！
这个老奸巨猾的混账妖怪！这个活该痛得撕心裂肺的千年长虫！这个……这个……
雁回拳头捏出了咔咔的响声，然而半晌之后，雁回深吸一口气，却是忍住了气，松了拳头。
她自上而下的俯视着天曜：“行，现在咱俩都没法力，我虽受制于你，但你也不敢杀我。”
她死死盯着天曜，咬牙切齿的笑：“咱俩现在就摊着牌，慢，慢，玩。”
天曜终是站起了身，他身体里的疼痛似乎已经全然隐没了下去。他一抬眼，一双过于漂亮的眼睛里面也同样映出了雁回的身影：“天亮了。”他道，“回去吧。”
回去？回不去了。
这梁子，他们结大发了。

第四章 救你是品德高尚，不救你是理所当然
雁回看了天曜一整个晚上，没有睡得了觉，最后还知道打从来的第一天她就被人算计着走的，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头蠢牛，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半天，她一肚子的气。
清晨与天曜从湖边回小院之后，她就爬上了床，拿被子一闷头，什么也不管了。
萧老太太是彻底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天曜守在老太太身边伺候，也没来管雁回。
然而雁回缩在被子里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海里一直反反复复的都是天曜说的话。雁回被凌霄收为徒弟带回辰星山修道也有十年的时间了，这期间她杀过的妖怪不多，但见过的不少，听过的更是数不胜数了。什么千奇百怪的品种都有。
但若要说到妖龙……
二十年前的妖龙……
雁回脑子里倏尔精光一闪，先前在湖边思绪太混乱她都没想到，现在静下来一思索，她忽然想起之前不知是在哪个角落里听见有人说过，二十年前，广寒门主与她师祖清广真人一同杀过一个大妖怪，而关于那妖怪的真身，有人说是蛇有人说是狐，传说纷纭，没个定性，到最后，是不是真有这件事发生过也没人能说得确定。
当事的两位仙人身份那般高，自是没人敢去询问他们，于是这件事便在小徒弟们之间以传说的形式流传。
有人说是广寒门主素影本来被妖怪所骗，深深爱上了妖怪，最后发现一切都是妖怪的骗局，终于狠下手为天下大道除此妖魔，有人说是我派师祖清广真人夜观天象发现有妖魔临世，于是联手广寒门主，携手共诛妖邪。其中还发生了一些难以言说的爱恨情仇之事，其狗血程度几乎快流传成了市井里的三俗故事……
是了，雁回脑海里的记忆忽然清晰了一下，她记得有一天她的几个师姐师弟凑在一起说这事，正巧碰见师祖清广真人来他们弟子房亲视，几个师姐讲得有声有色，全然没发现背后来了人。
当时雁回就在旁边，眨巴着眼看着虽已修道百年，但依旧年轻的清广真人，像小孩一样挤了个脑袋进去，和大家一起听故事。
当听见师姐说：“……素影门主但见师祖受伤，心生大怒，一掌挥向那可恨妖怪，拼死救下了师祖。”
当事人师祖摸了摸下巴：“哎……为什么师祖是被救的那个？”
师姐头也没回：“师祖之前为了救素影门主受了伤的呀！”
师祖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雁回在旁边看得嘴角抽了抽，这番对话完了，一堆正听得津津有味的人这才转过了头，愣愣的看着站在背后笑眯眯的清广真人，全部一副瞠目结舌哑口无言的模样。
那时的场面岂是一个寂静能形容，最后是凌霄在后面冷着脸呵斥了一句：“没个规矩。”
大家才回了神，连忙站好，对师祖作揖行礼。
彼时雁回站在最后面的位置，看着清广真人连忙对凌霄道：“别别别，我收了那么多徒弟，就你最严肃，他们这么可爱，你这么凶作甚。回头吓得他们都不敢编故事了，我可怎么把故事听完啊。”
常年清高淡漠的凌霄也只有在这时会扶额叹息：“师父……”
那是雁回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见他们辰星山的尊者，那是凌霄的师父，站在整个修道之界顶端的人。
当时的雁回只觉如果以后要做人，一定要做成清广真人这样的人，随性坦然，不卑不亢，不惊不惧。
但可惜的是，她在成为这样的人之前，就已经被赶出了师门……
思绪飘太远，雁回连忙将神智拉了回来。
她师祖清广真人是不是如流言里传的那样喜欢广寒门主雁回是不知道，但雁回却知道广寒门主却有喜欢的人。这件事虽也没有得到当事人的印证，可在江湖之上却流传极广，可做辅证的人数不胜数。
传说之前广寒门主是喜欢一个没有修仙的普通人的，后来那普通人死掉了，广寒门主便从此闭关修炼，直到前段时间辰星山召开修道大会，雁回才看见广寒门主来露了个脸。当时她身边跟着的有一个少年，寸步不离。
有人说，那是广寒门主找到的她爱人的转世。
可天道轮回，一个人的转世哪是那么容易说找就找到的，雁回觉得或许只不过是找了个神形皆似的人，做了个替代罢了。
等等等等……
不是说拉回思绪么，她不应该想想妖龙的事么，脑子里这些八卦接二连三的冒出来是怎么回事……
雁回拍了拍脑袋，然后突然发现，关于怎么应付这妖龙的事，她脑子里还是半分没有头绪……
直到被咕咕叫的肚子惊醒的时候，雁回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闷着脑袋睡着了。她抹了抹口水，从被子里钻了出来，然后开门去厨房拿馒头吃。
出了房间，雁回听见萧老太的屋里传来“玛尼玛尼轰”的念叨声，她探头从窗户往里一看，是萧老太的病榻旁站着一个穿了一身叮叮当当衣裳的道士在念经：“病魔褪去病魔褪去。”
雁回看得撇了撇嘴，就是因为这群招摇撞骗的骗子在人世间晃荡，所以才让他们修道之人的名声一日不如一日。
道士旁边还站着那卖她来的周婶，周婶拍着阿福的肩说：“念过了你奶奶就好了，念过就好了。”
天曜就在旁边站着，看着萧老太什么话也没说。
雁回看着他微垂的眼眸，忽然间奇怪的觉得，她能听到他的声音，她能听见他心里在说，他知道这家伙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但他还是希望真能如周婶所说，念了就好了。
十年相伴，这个妖怪，对老太太也是心存感激之情的吧。
“当！”道士一摇铃，像撞醒了雁回的梦似的，雁回拍了拍脸，惊觉自己自打下山之后真是越来越莫名其妙了，为什么要如此费心思的去体会一个害了她的妖怪的心思。
她甩了甩脑袋，进厨房掏了两个馒头，吃完了，一发狠，她又掏了两个。
反正都中了咒术了，不吃白不吃，就得吃，使劲吃，这口气讨不回来，她就给吃回来。
当雁回吃鼓了腮帮子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道士做完了法。已经病得颤巍巍的老太太由天曜扶着从屋子里走出来送道士。
“谢……谢谢道长了。”
雁回默默的撇了下嘴。
那边的道士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揖手告辞，一转身，看见这边还在嚼馒头的雁回。然后一瞬间，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雁回的脖子上。
在那里，雁回还带着碎簪子的残玉。
道士目光亮了亮：“这位是？”他盯着雁回问周婶。
周婶瞥了雁回一眼，对雁回仍旧还带着记恨：“哦，萧老太给自家孙儿买的孙媳妇呢。”
道士点点头：“我观这位姑娘面相极好，定是旺夫，老太这孙媳妇买得好啊。”听得他夸，老太太笑眯了眼。
周婶在一旁冷哼：“脸是好，就是性子不好。”
雁回呵呵一声笑，捏了捏拳头，想让她再欣赏欣赏她这不好的性子。
“是火气重，不过这姑娘脖子上这块寒玉却与其协调。”道士直勾勾的盯着雁回脖子上的玉，“若是能进这块玉交给道士我做法，或许能替老太你延寿一二十年也未可知啊。”
此话一出，小院里默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雁回脖子上的碎玉之上。
见此状，雁回目光倏尔一冷，盯着道士：“你胆敢再把你这双狗眼放在这块玉上试试？”语气之中，已带上了森森杀气，“我定叫你今日横着出去。”
道士对上雁回的目光，咽了口口水。
旁边的周婶大呼小叫了起来：“哎哟！听听说的这话哟！拿个东西给自家老人延寿也不肯了哎！这挨雷劈的没孝心哦！”
萧老太在周婶的呼喊中咳了起来，然后看着雁回，颤巍巍的伸出了手：“丫头，你救救老太婆我吧，我还想看眼重孙叻……”
一直扶着萧老太垂眼装傻的天曜微微侧了头，转了眼眸看着雁回。
但见雁回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挺着背脊，神色毫无半分松动。
仿似任何尖锐的质疑，难堪的指责都无法伤害她分毫。
“你们绑架了我，还想绑架我的行为么？”
“你们一个卖我，一个买我，一个将我当货物交易，一个把我看做生育的工具，你们没将我当人，我又为何将你们当人，今天且不论这道士有没有延寿的本事，便说他有，那我决定救你，是我品德高尚，我不想救你，是我理所当然。”雁回下巴微微扬起，神态略带几分轻蔑，“你们粗鄙，我本不想说得你们难堪，但今日你们既然逼我，那我就直接把话撩这儿了。”
“要重孙，自己生，要寒玉……”雁回冷哼，“你来抢啊。”
院中周婶与道士听得雁回这话皆是愣住。
寂静维持了很久。
最后周婶是被萧老太忍不住的咳嗽声个唤醒了神智，周婶一声大呼：“哎哟天老爷哎，这小蹄子敢说这样的话简直是要反了天了！”说着她扭着屁股走上前两步，“老娘今天便替萧老太太收拾收拾你这小蹄……”
话音未落，雁回冷笑一声，还没动手，只见周婶忽然脚一崴，自己莫名的就摔倒在地，她哎哟一声，仿似崴了脚，坐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叫唤。
雁回眉梢微动，眼角余光里看见有块石头骨碌碌的滚到了一边。
她本还打算着人贩子若当真赶跑到她面前来抢东西，她就好好给她个教训的……不料却是被这块石头给占了先机。
雁回目光一转，看向天曜，天曜只垂着眼眸扶着有些茫然无措的萧老太，当真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假道士要去扶摔在地上呼天叫地喊痛的周婶，这次雁回一踢脚下石块，径直打中道士膝盖，道士一声哎哟哎嘿的叫唤着和周婶摔做一堆。
雁回轻视着他们：“呵呵，道长既然如此厉害，能使人延寿十年，那你现在倒是念个咒，将你和这泼妇的骨头给治好呀。”
周婶咒骂连天。
道士倒是不说话了，闷不做声的爬起来，连拖带拽的拉着周婶往院外走，嘴里还低声嘀咕着：“走走走，这小姑娘不好惹。”
看着两人踉跄而出，雁回嫌弃冷哼，转过头来，只见院里的天曜扶着咳不停的萧老太太往屋里走去，看也没看雁回一眼。
从头到尾他一言未发。但雁回却在他站立过的地方看见了地上有一个小小的石头坑。
雁回心里其实是惊讶的，她没想到这妖怪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帮她。
到了晚上，两人同住一间房，天曜还是如往常一样坐在角落里睡觉，一句也没有提白天的事。倒是雁回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忍住问：“今天发现，你这妖怪倒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主……虽然你在馒头里面给我下了咒。”
角落里并没有传来天曜的回应，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摸到了这妖怪沉默的秉性，雁回也不在意，只睁眼看着眼前的漆黑，问：“当初你到底是渡了个什么劫，怎么变成这幅德行的？”
雁回依旧没有听到回答，就在她以为今天就要这样沉默的进入睡眠的时候，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自嘲：“我渡过了劫，却没渡过人心。”
而这时，困意涌上的雁回已经没了听他讲故事的闲心，只卷了被子翻了个身道：“问你话，简单粗暴的回答就行了，装什么文艺，大晚上就是容易煽情……”
“……”
没一会儿，床上便传来了雁回呼哧呼哧的均匀呼吸声。
“倒是心大。”天曜的声音随着窗外刮进来的夜风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一缕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前，他看着明亮的月色闭上眼睛，脑海之中又是日复一日挥散不去的杀伐之声。
翌日，雁回跟着要下田去干活的天曜，和他打商量：“昨天太累都没来得及说，今天我和你商量一下，你自己去干活，我去调查那蛇妖之事，反正我也不跑了，你也不用看着我，这样或许比较快。”
说完这话，还没走到自家田里，雁回便遥遥的看见了那田坎上坐了一个人。
绸白的衣裳，精致的面容，依旧有几分呆滞的眼神。
是栖云真人。
她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雁回小步跑了过去，在栖云真人身边蹲下：“你怎么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知道栖云真人与先前大不相同之后，雁回与她说话便也轻松自如了许多。
“你家那蛇……不对，那个瘸腿男子呢？他那么着紧你，不能放你一个人出来吧？”
栖云真人不答她话。雁回琢磨了一下：“也正好，我要去找他，便一道送你过去吧，你记得回去的路不。”雁回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扶她，但哪曾想手刚碰到栖云真人的手臂，栖云真人却像被雷电触了一下似的，猛地一把将雁回的手抓住。
雁回一惊：“怎……”
她对上栖云真人的双眼，但见栖云真人瞪大着眼睛盯着她，一双眼睛里又是惊，又是恐，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一般。
雁回打小便被一些小鬼锻炼出了比寻常人大许多的胆量，但此时见到栖云真人如此慑人的目光也依旧在这一瞬间起了一背的寒意。
她张开了嘴。
雁回看见她略带苍白的双唇在剧烈的颤抖，仿似有什么话想要说出来，但牙关却一直咬得死紧，紧得让她整个人都开始有些颤抖。
“你怎么了……”
雁回心内忐忑，只觉栖云真人这样真跟中了什么邪似的。
“回……”她终于松开了牙关，努力的挤出了一个词，“回去。”说这话时，她将雁回的手抓得更紧，紧得让雁回以为她想见她的手指骨都尽数折断。
而除了疼痛，雁回还感觉有森森的寒意自栖云真人的手上传来，一点一点侵蚀她的手背……
另一只手臂猛地一紧，有人将雁回往后一拉，在雁回踉跄后退几乎摔倒的情况下，终是挣脱了栖云真人紧拽住她的手。
栖云真人也被这股力量带得身子一歪，摔在田坎之间。
然后像没了生气的布偶一样，彻底不再动弹。
雁回根本没去看身后拽开自己的是谁，只愣愣的看着栖云真人，半天也没回过神来。她捂着自己的手背，在手背之上，有寒气结起的冰霜在慢慢融化。
雁回知道这是什么法术……
天曜松了雁回的手臂，站到她身前，隔了一会儿，才蹲下身将栖云真人从田地里扶了起来。
此时栖云真人已紧紧闭上了双眼，完全昏迷，人事不省。她呼出的气息带着寒气，在空气缭绕成了白雾，慢慢飘散，可见栖云真人体内实在冰寒。
雁回什么样的法术会让人变成这样。
是霜华术，这全天下，能以此术伤栖云真人至此的人，除了她前任师父凌霄，恐怕再无别人，有这本事。
想到这里，雁回脸色有些难看。
细细一想，时间倒也是对得上号。三月前辰星山的修仙大会虽已接近尾声，但却并未全部结束，但凡贵为掌门修道者一般都会留到最后一天。
而栖云真人却提前离开。紧接着，她便再无消息。再然后，所有人满天下的寻觅其仙踪，却再不得不见……
前日雁回见到她，也只当她是被什么妖魔所伤，才落到如此地步。
但现在看她的模样……
雁回不由自主的握住了颈项上的碎玉。
尽管她一万次的提醒自己，她已不再是辰星山的人，不再是凌霄的徒弟，但关于他的事，关于辰星山的事，她还是没办法不去关注，因为这么多年为其而活。
那些不自觉的留意几乎成了她生命里的情不自禁。
“是霜华术。”天曜道，“但闻辰星山凌霄道长精通此术。”他转了眼眸，淡淡看着雁回。
“不是我师父……”雁回咬到了舌头，默了一瞬，“不会是凌霄做的。”她道，“自打前几年仙尊清广隐居之后，凌霄便成了辰星山的主事者，门派事宜大大小小皆是由他主张，辰星山没有人不默认他是下一届的仙尊。几月前的修仙大会是他主持的，所有的仙人是他宴请的，他声望正浓。在这样的时刻，凌霄没有理由也不会对同为修仙之人的栖云真人下手……
“再有，凌霄虽为人冷漠，但他……不会如此伤人。总之，其中肯定有误会。”说到最后，雁回只道。
“不是他。”
天曜见雁回如此，并不在多言。
两人正沉默之际，忽听一阵诡异的摩挲声响从地里由远及近，快速而来。
雁回一抬头，与天曜对视一眼，两人尚未说话，仿似通了心意似的，天曜猛地将晕倒的栖云真人推向雁回，雁回双手一抱将栖云真人接住，她往后一倒，天曜往后一退，便在两人都退开不过一尺距离之时，只听“唰”的一声，一条分了岔的粗壮的蛇尾猛地从地中抽出。
若不是方才两人躲得及时，此时怕是已经被抽到了空中。
蛇尾在空中一挥，尘土扬起。
雁回倒在地上抱着栖云真人，还没爬起来，便听远处传来一声妇人尖锐的骂骂咧咧：“大白天扬什么土呢！谁家死人了要挖坑啊！”
是周婶在另一块地里站了起来。
在面对妖怪之际，雁回几乎是下意识的一声大喊：“趴下！”
然而这话却已经喊得晚了，周婶已站起了身。
正适时，她刚好看见水桶粗的蛇身从地里抬起，蛇头扬起又垂下，恰好停在周婶的面前，吐出来的信子穿过周婶的耳边，带起的腥风几乎能吹散她一头花白的头发。
“妖……”周婶张大了嘴，一口一口的往肚子里吸气，“妖妖……”话没说完，竟是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往后一倒，蹬了两下腿，没了动静。
来不及去观周婶到底是死是活，蛇头一扭，转过来盯住雁回。
雁回立马将栖云真人像挡箭牌一样抱在胸前：“人还活着！冷静！别气！有话好好说！”
雁回话音尚未落，蛇妖仿似跟已经气疯了一样，完全听不进雁回的话，不管不顾的一抽蛇尾，径直将雁回与栖云真人一同卷到了空中。
那被雁回劈得分岔成两条的尾巴现在倒成了蛇妖新的武器似的，他其中一条尾巴将雁回卷着，一条带着栖云真人。
卷着雁回的那条尾巴甩到半空中的时候径直就见雁回丢了出去。
雁回一惊，但没有半分内息的她根本无法保护自己，她便如同一个小孩手中的玩偶一样被重重摔在地上。然后晕着脑袋，半天没有回神。
雁回晕晕乎乎的抬起头来，这才看见天曜好手好脚的站在一边，他静静的盯着蛇妖，活像刚才被扔下来的雁回就是一块石头一样，毫无存在感。
雁回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你这臭小子……”雁回骂道，“也不接我一下。”
天曜这才瞥了她一眼，然后让开一步，让雁回连去抓都抓不了他一下：“救你是品德高尚，不救你是理所当然。”
大爷的……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雁回心里刚开是咒骂，那方的蛇妖一张嘴就冲雁回而来，竟是打算直接将她吞吃入腹。
雁回丝毫没有犹豫，手将天曜一推，两人往两边倒去，同时躲过了蛇妖的攻击。
“你听我说！”雁回趴在地上冲蛇妖大喊，“我不要那秘宝啦！我只想找你要蛇毒解药！”
“你以为我如此好骗，你定是想趁机将栖云带走。我决不允许你们辰星山人再伤她一分一毫！”蛇妖怒气冲冲，“今日，我定叫你命丧此地！”
言罢他再次冲雁回咬来，雁回没有内息，只好连滚带爬的在田坎里躲来躲去：“我没打算带她走！我也不再是辰星山人！”雁回喊，“栖云真人也必定不是辰星山的人伤的！”
“栖云修为何人不知，天下除了你辰星山凌霄道长，还有谁能以霜华术伤栖云到如此地步！”
“不是我师父！”
像是被踩到了痛脚一样，雁回猛地停住脚步，不再逃跑，转身向后，直面蛇妖：“休要血口喷人！”
直至此刻，听到自己几乎是下意识的声音，雁回才恍然发现。
原来，就算被赶出山门，就算走得干脆利落，就算对凌霄伤心失望，但只要在某一天，某一刻，在世上的某一个角落听到诋毁凌霄的言辞，她也依旧会不顾一切的挺身而出，她也依旧愿意为他的名誉，而赌上自己的性命。
看着蛇妖腥红的信子直直向她心口穿刺而来，雁回不躲不避，在几乎鼻尖都能嗅到蛇妖口中腥气之时，雁回心道，自己真是蠢。
自己这条命，为什么就能这么轻易的为了凌霄而交代出去。
但一转念，雁回又觉得，为了他交代出去，也好似没什么不值得的……
两个念头的交叉不过瞬息之间，眼瞅着蛇妖的信子便要穿透雁回的胸膛，电光火石之间，雁回只觉眼前一暗，身体猛地被人抱住。
一阵天旋地转，雁回不知道自己被人抱着滚了多少圈，待得停了下来，雁回只愣愣的看着蔚蓝的天空，有点失神。
压着她的身体让她感觉十分的沉重。
雁回一伸手，摸到这人一背的粘腻。
是血。
“臭……小子？”雁回忽然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为什么……你不该，理所当然的不救我么……”
等了好一会儿，天曜好似才能从雁回身上爬起来似的，他撑起了身子。
他漂亮的眼睛盯着她，四目相接，雁回在他平淡无波的黑瞳里面看见了惊诧无比的自己。
他像一个没有痛觉的人一样，轻声道：“我品德高尚啊。”可是，尽管他的声线努力的维持着平稳，但雁回却还是察觉出了他嗓音里轻微的颤抖。
他在忍耐疼痛。
尽管知道天曜是个极为善于隐忍的妖怪，但此时此刻，雁回仍旧不由觉得心惊。
这条妖龙，当年到底是遭遇过什么样的事，才练就了他的样的脾性。前天又到底是有多痛，才能让这样的人都抵抗不住。
尽管她现在知道了他的真身，但在他身上的谜团，雁回却一点也没觉得少。
他只告诉了她，他想让她知道的事。
“想救她，你们就一起死。”蛇妖一声大喊，扑上前来。
雁回一咬牙：“你这妖怪，简直欺人太甚！”
雁回心头发狠，一把将天曜掀开，躲过蛇妖吐出的信子，飞快往前跑了两步蹿到蛇妖身体之下，随手捡了田边的一把镰刀，一翻身，身轻如燕的翻上了蛇妖的身体。
在蛇妖扭动不停的身体上，她大跨了两步，眼看着便要被蛇妖甩了下去，她不管不顾似的纵身一跃，手中镰刀在空中一挥，径直砍穿蛇妖的鳞甲，刀刃扎了进去。
蛇妖仰天痛啸。
雁回便在这时一把爬上蛇妖的尾巴，将他还卷着的栖云真人一抱，拼尽全身力气，在蛇妖尾巴上一蹬。
混乱之中，她抱着依旧还昏迷着的栖云真人一同滚在了地上。
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雁回一把掐住栖云真人的脖子，将栖云真人拉了起来，面对蛇妖：“你再顽皮我就扭断她的脖子！”
蛇妖像被制住了七寸一般，一瞬间周身的气势便弱下来许多。
“将栖云还给我。”他声色低沉。
雁回在心里跟栖云真人道了个歉，然后冷硬着面孔道：“我说了我无意伤她，是你自己不好好听人说话。”
蛇妖身体盘起，好似浑身都在积蓄着力量，恨不能立马扑上来见雁回咬死。
雁回瞥了一眼那方躺在地上的天曜，他后背的血已经染红了身下的土地。他脸色苍白，雁回知道，若是没人救他，这个清瘦的人类身体是撑不了多久的。
“别的咱们先放放。”雁回对着天曜努了努嘴，道，“你先把那家伙的伤，给我想方治好，然后咱们再谈谈……”雁回将栖云真人的脖子掐得紧了紧，“关于放人的事吧。”
蛇妖蜷着身子吐了一会儿信子，终是周身白气一腾，化为了人形。
他盯着雁回，几乎是咬着牙走到了天曜身边，手上法力凝聚，覆盖在了天曜的背上。
虽然天曜的脸色没有好转多少，但片刻之后，他却是能坐起身来了。雁回点了点头，心知妖法虽不能完全让天曜伤好，但续命却是无碍，雁回觉得很是满意：“天曜。”她唤。
天曜神色微动，转头看她，只见她像唤小孩一样唤他：“能动就先到我这边来。”她对他招了招手，“天曜？”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这样叫他的名字了。天曜垂了眼眸，沉默的走到了雁回身边。
蛇妖看着雁回：“将栖云还给我。”
见天曜走到自己身后，雁回这才完全放下了心。然后捏着栖云真人的脖子，好整以暇的看着蛇妖：“你等着，咱们现在先来谈谈误会的事。”
蛇妖黑了脸：“事实摆在面前，伤了栖云的便是那凌霄道士，还有什么误会。”
“你没有诚意。”雁回道，“先放弃偏见，你才能心平气和的和我说话。现在，先冲着刚才那份无礼，给我道个歉。”
蛇妖脸色黑得像被烟熏过了一样。
雁回挑了挑眉，一只手拽了拽栖云真人的头发。
几乎是立刻，蛇妖便道：“抱歉……”
雁回勾唇一笑：“好，那咱们现在便来开诚布公的好好谈一谈吧。”雁回一手勒着栖云真人的脖子，一手比划比划了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田地，“随便坐坐吧。”
蛇妖咬牙坐下。
雁回得意得快要抖腿。
以前凌霄总是说雁回做事太过拼命，随意任性，有时候除妖采取的手段也有些不光彩。在辰星山时，雁回经常挨训，偶尔挨罚。受罚关禁闭时，她也总会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哪里不好。
直到现在，雁回觉得，自己不是那些迂腐的真君子脾性，真是太好了。
什么气度，什么光彩，都顶不上实用。
两方坐罢，场面安静了会儿。
雁回开了口：“我们慢慢捋一捋吧。关于栖云真人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蛇妖冷哼：“有什么好捋的。”言辞之间，仍旧是将凌霄当做此事的罪魁祸首。
雁回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脾气道：“我不管你现在怎么想的，反正我要搞清楚这件事的始末，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遇见栖云真人的，你又是怎么将栖云真人拐到这山村里来的？”
“我如何会拐她！”蛇妖气急抢话，怒视雁回，但见栖云真人还在雁回手里，他便又忍了气，道：“我是在妖族边界遇见她的。”
此话一出，雁回愣了愣：“妖族边界？青丘国界？”
五十年前，修道者与妖混战不断，是清广真人率众仙与妖族一战，将妖族逼至西南偏远之地，竖长天剑于青丘国界，震慑群妖，令妖族与修道者从此分隔两边。
打那之后，中原大地魑魅妖怪便少了许多。但因中原大地相比西南偏远之地灵气充裕许多，很多胆大妖怪仍旧会冒着危险越过边界，蹿入中原。
这些年来，与雁回打交道的，多半也是这样的妖怪。
平日里，雁回听到的都是又有哪个哪个大妖怪跑到咱们地头里来了，这如今忽然听见说有修道者要跑到妖族地界里去，还是栖云真人这样的修道者，雁回不由觉得惊异：“栖云真人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她当时是个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蛇妖盯着雁回冷哼，“便是比现在更不如的情况。”他望着栖云，眸中仍有怜惜之色，“浑身冰冷面色苍白，便是连睫毛之上也凝有冰晶。一看便知晓是中了霜华术。内息全乱了。”
雁回听得沉默。
“我遇见她，不敢带她入青丘国，若是被其他妖怪发现，她唯有死路一条。而见她如此，我心知定是修道之人动的手，便也不敢将她送回门派。怕有人再加害与她。于是我便选了铜锣山这灵气贫瘠之地。此处没有妖怪会来，修仙之人也找不到这穷乡僻壤，是最好藏身的地方。”
“她身上寒气渐重，我听闻有一大世家中藏有秘宝，能消匿寒气，便取了过来。”蛇妖冷冷睇了雁回一眼：“若是知道会招来你这扫把星……”
雁回随手抠了块田埂便的泥巴，“啪”的一下砸在蛇妖的脑袋上，“给我好好说话。”
蛇妖抹了脸，暗暗咬牙：“有了秘宝相助，没多久栖云便醒了过来，但不曾想，她清醒之后却记忆全失，宛若孩童。我便一直在此地守着她，寻找破解之法。”蛇妖道，“我说知道的便是如此。”
雁回问：“你方才说的话，当真没有半分欺瞒？”
“事已至此，我欺你瞒你又有何用！”蛇妖看着沉思的雁回，又补充道，“你休想将栖云带走，我定不会让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修道者再伤她一分一毫！”
雁回被蛇妖这句话从沉思里拽了出来，她挑眉看他：“哦，这样说，你对栖云真人倒是比我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修道者要情真意切多了？”雁回抱起了手，“你一个妖怪，却是为何要对栖云真人如此的好？莫不是……”雁回眯了眼睛，“趁着人家真人不明世事的时候……嗯？”
蛇妖闻言，脸色倏尔涨红：“污！污言秽语！胡说八道！简直！简直……”
“哎哟嚯，你倒还是个纯情的妖怪。”雁回声音里满是不正经，“你这么喜欢栖云真人，这么帮着她，就不怕你们妖族的人回头知道了，排挤你啊？”
蛇妖默了默，垂下头：“不帮她，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我只是在思考这些事情之前，就自然而然的这样做了。”
雁回本是开玩笑的问一句，但没想到得到这么一个正经严肃又深情款款的回答，她摸了摸鼻子，有些同情道：“现在局势这么复杂，仙妖恋很容易悲剧的。”
“没时间想那么多。”蛇妖道，“我只想救她，仅此而已。”
雁回点了点头，不由夸道：“你倒是个非比寻常的痴情妖怪。愿你们之后能好好的吧。”
蛇妖一愣，看了雁回一眼：“还想着祝福我……你也是个非比寻常的修道之人。”
“感情这事两厢情愿就好咯，管他仙啊妖啊，我一个旁人瞎操什么心。”
两人对话话音未落，旁边一直沉默的人忽然开了口：“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句话径直让好不容易缓和了气氛的雁回与蛇妖沉默了下来。两人一同转头看天曜。天曜只盯着蛇妖：“她是修道者，是一派之主，肩负重任，除妖，是她的本能。如今她失去记忆忘却身份你能安然守在她身边，但若有一天，你替她寻回了记忆，她重拾责任，第一件事，便会杀了你。”
一席话，让场面冷了许久。
半晌后，蛇妖无奈一声苦笑：“那她要杀……我也没办法，谁让我打不过她。”
天曜嘴角微微一紧。在再次开口之前，听见旁边的雁回问：“说得这么义愤填膺，你是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吗？”天曜一默，转头看雁回，只见雁回一双透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我懂，你这个表情是在说，你的话像一把箭扎穿了我的心尖尖。”
天曜：“……”
天曜冷了眉目，盯着雁回，雁回却一无所觉，又开了口，还待说话，天曜冷冷呵斥一声：“闭嘴。”竟是一副恼得怒了的模样。
雁回但见天曜如此，开心一笑：“我发现看见你被我惹得生气，我还蛮有成就感的哎！”
天曜牙关不自觉的一紧，在发作之前，雁回已经将目光转到了蛇妖身上问他：“那你现在呢，可有找到帮栖云真人好起来的办法？”
她不再纠结方才的事，若是天曜再提，倒显得他一个男人斤斤计较，不是东西。于是这口气就堵在了天曜胸口，上不来，也没下得去。
天曜觉得雁回就像一个小孩，肆无忌惮的蹦跶着踩中了他的痛脚，然后得意洋洋的扬长而去，根本不给他反击的准备和时间……
真是让人糟心……
蛇妖也被雁回的话引回了心神，他肃了眉目，摇了摇头：“霜华术极为厉害，即便是那秘宝也无法将此术消除。我欲寻世间至热之物，然而能抑制霜华术寒气的唯有仙物，那等物什不是有仙灵守着便是藏于世间隐秘秘境之中，我无计可寻，一日日拖了下来……”蛇妖看向栖云，满脸愧疚，“这才让她的身体又慢慢变得糟糕起来。”
雁回摸着下巴沉思。
世间万物本就讲究平衡二字，能普遍存在与世间的东西都是能保持平衡的东西，可不管是至冷至热都处于极端状态之中，能用这样的状态存在于天地之间，必是少有之物。
而修习法术能至此境界之人，更是少之又少。
从栖云真人这样的模样来看，以正常人推论，确实会是凌霄下的手无误，可就冲着这十来年做师徒的时间，雁回也不愿意相信凌霄会做这样的事。
栖云真人如今还是在这穷山僻壤里没被发现，若是有一天被齐云山的人找到了，那整个修仙界还不得闹翻天。能洗刷凌霄“冤屈”的办法，或许只有让栖云真人清醒过来，然后自己澄清。
所以蛇妖这个忙，雁回必须要帮。那八十八两金与张大胖子……就让下个任务来找回吧。
可现在的最根本问题是——
“至热之物啊……”雁回嘀咕，“这东西确实不好找啊，我唯一知道的就是青丘妖族与中原分界的那座大火山了，可火山之内竖着威慑妖族的长天剑，各大门派的弟子轮流把守，守卫森严，你或许在还没靠近火山大概就被砍死了，而我大概在靠近火山的时候就被砍死了。去那里不靠谱……”
一人一妖坐在地里又陷入了沉默。
“我能治好她。”
一道声音自旁边穿插进来。
雁回转头，天曜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了蛇妖身上道：“但你们先得帮我一个忙。”
雁回知道这个妖龙看起来一副闷不吭声的样，可是背地里算计人可有一套一套的谋划了，她吃过一次亏，所以现在便琢磨了一下，道：“你先说什么忙。”
“山村背后湖中崖壁上的石洞，其中有你们所要的至热之物，必定能压制住这霜华寒气。”
蛇妖眼睛一亮。
雁回却一直眯眼睛盯着天曜：“哦，是你上次带我去的那个山洞吧，你不是说里面有你什么东西吗，你莫不是想趁此诓我们去帮你将东西取出来，助你恢复法力什么的吧？”
天曜一声冷笑：“我的法力若如此容易恢复，也不至于现在还呆在此地。”他不再看雁回，只盯着蛇妖，“山洞中所藏之物为我所有是事实，但可救你想救的人也是事实。你掂量掂量。”
雁回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个妖龙，每次都说着让别人去掂量掂量，但话语里不是致命的威胁就是致命的诱惑……
还让人掂量个蛋啊。
和这种心里弯弯绕绕好几道拐的人打交道，真是让人糟心！
“好。”
果不其然，蛇妖坚定的点头道：“我随你去取。”
雁回一声叹：“好吧好吧，我跟着去。”她瞥了眼妖龙，心道，虽然现在这妖龙看起来脆弱极了，但保不准他还有什么别的谋划呢，彼时若是在山洞里发现这妖龙有什么不对的苗头，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妖龙出来为祸世间。
听得雁回这句话，天曜垂了眼眸，唇边呢喃着让人听不清话音的语句：“你来当然最好。”

第五章 看见你不顺心，我也就顺心多了
天曜与蛇妖约好了明日一大早，在山村湖边见。
傍晚雁回与天曜回了小院。天曜话也没说一句便自顾自的去了萧老太的房间，一直陪着老太太到大半夜才回了自己房间。
适时雁回正在床上打坐，意图努力凑点内息出来，以防明天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情况，但直到听得天曜推开门的声音，她也依旧没凑出个什么成果。
雁回睁开眼，一声颓然的叹息，想到自己已经没用了这么长段时间了，她恼得直在床上打了个滚。
天曜全当没看见一样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喝掉。
“我的内息啊！我的修为啊！”雁回在床上哀嚎，“胡不归啊胡不归！”
许是嚎得太让人心烦，天曜皱着眉头瞥了她一眼，开口道：“你五行为火，蛇毒大寒，自是克你。”他说完，放下茶杯，像往常一样走到墙角里，倚墙坐下，“闭嘴安静休息。”
雁回一睁眼，翻身而起，将天曜盯着：“你今天还在那里睡？”
天曜回望雁回，桌上豆大的灯火恰好映进他的黑瞳里，如同点了星：“不然呢？”
雁回撇嘴：“要不是看在你这张脸长得漂亮的份上，冲着你这语气我就能糊你好几百次脸了。”她把脚放下床，一边穿鞋子一边道，“过来，你今天睡床上。”
天曜皱眉。
雁回穿好了鞋，径直走到角落，站在天曜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怎么，让床给你睡还不愿意啊。”
天曜脑袋往墙上一倚，闭上了眼，神色冷淡，毫不领情：“不需要。”
“啪”的一声轻响传进了天曜的耳朵里。
天曜睁开眼，但见雁回一手贴着他耳边撑在墙上，一手抬了起来，笑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肩。
白天受伤的地方被雁回看似不大的力道拍出了疼痛感。然而这些皮肉之痛早已不足以让他动容，他皱了眉头，只道：“别碰我。”因着这个姿势让雁回离天曜的脸极近，于是天曜又偏了偏脑袋：“离我远点。”
“你表现得如此娇羞作甚，活像快被谁强了一样……”雁回嫌弃完天曜，开始一脸无辜道：“我也不想碰你的，只是今天你是为了救我受的伤，弄得我好像欠了你人情似的，而现在你还在墙角睡觉，又弄得我好像虐待了你似的。虽然我平日里是霸道粗鲁了点，但内心里我依旧是个善良细腻的好姑娘，我不喜欢欠人人情，也不喜欢虐待别人，你伤好之前都去床上睡吧，我准了。”
雁回道，“不管你同不同意，反正这个墙角今晚是我的了，你要是不去床上睡，那我只好抱你去床上睡咯。”
说着这样流氓言语的雁回依旧是一脸的正经，天曜盯着她，好半晌问出了一句：“辰星山到底是怎么教弟子的？你是跟着无赖修的道吗？”
雁回咧嘴一笑：“生性如此，你要是不满，就自己忍一忍咯。”
“……”
天曜盯着雁回默了许久，忽然觉得此情此景，他好想也只有像雁回说的那样，自己忍一忍了。
他闭上眼，平复了好一会儿情绪，而后才站起身。
雁回随着他的动作也乖乖的向后退了几步。
但见雁回乖了，天曜却不知为何心里猛地生出一股，要把刚才吃的口舌之亏讨回来的冲动。便是在这股冲动涌上心头之时，天曜几乎是不由自己控制的吐出了一句：
“性格如此锋芒毕露，修道修仙者，几人能容你。”他顿了顿，觉得自己自己不应该和一个小丫头计较，去说这样戳人心窝子的歹毒话，但……
这小丫头平时对他也挺歹毒和不客气的。
想到这一点，天曜斜眼看雁回，“难怪被赶了出来，你先前在修道门派过得很不愉快吧。”
听得此话，雁回嘴角虽然还噙着笑，但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劳烦关心。”
雁回笑着，但天曜却好似能听到她牙齿咬出的“咯咯”声一样。这一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白天雁回所说的“看见别人被自己惹生气，还蛮有成就感”是怎样一种感受了。
他一边嫌弃自己幼稚，却一边情不自禁道：“知道你以前过得不怎么样，我也就舒心多了。”
余光里瞥见雁回咬牙，天曜嘴角微微一翘，弧度小得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
雁回自然也是无法将天曜的心态品得那般细致，但她却很简单直白的知道，这死妖怪居然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跟她学会了嘲讽人的技巧了！
雁回恨得暗自咬了咬牙，脸上却还强撑着笑着：“呵呵，也还好。”她稳住情绪，“想将我拆吃入腹的，都是与我两看相厌的人，至亲至爱却没谁对我动过杀心。”
天曜脚步一顿，回头看雁回。
雁回毫不回避，直视着他。
四目相接，两人互相盯了许久，终究是一人在墙角坐下，一人掀了被子上床，各自不愉快的闭眼睡觉。
真是糟心。
两人睡觉前，这成了他们共同的心情。
翌日清晨，到了与蛇妖约好的时间，雁回和天曜互不搭理的一路走到山村背后的湖边。
在岸边等了一刻钟了，蛇妖才出现，和他一起的，还有被牵来的栖云真人。
“来迟了抱歉。”蛇妖道歉，“我想了想还是暂时先将栖云带上，她昨日寒气消下去后便一直想着往外走，若无人拦着，我怕她一个人走不见……哎……”蛇妖奇怪的看着天曜与雁回，“你们怎么……你们这是因我来迟而在生气吗？”
雁回：“没有。”
天曜：“走吧。”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了一句，随即各自无声的上了木筏。
蛇妖摸了摸鼻子，便也牵着栖云真人站了上去。
木筏在湖上破开安静的水面，划出了一道道波纹，雁回坐在栖云真人对面，她本没打算搭理谁，但栖云真人的目光却一直定在她身上。没一会儿，便突然开了口：“可笑。”
雁回斜眼看栖云真人：“我做什么让您老觉得可笑了？”
“愚蠢。”
“你又来了是不是？骂我是能让你开心还是怎样？”
“不可理喻。”
“我到底做什么了！”
看着雁回被骂得起了火，蛇妖连忙将栖云真人往背后藏，待得挡住了栖云真人的视线，栖云真人就不骂人了，面对有些气恼的雁回，蛇妖显得有些哭笑不得：“倒是奇怪，她从不和别人说话，为何却见了你就骂。”
“那倒还怪我咯？”雁回撸了袖子，“你让开，我和她谈谈。”
雁回话音未落，木筏忽而触到了崖壁上的石头，筏身一顿，只听天曜淡淡道：“到了。”
雁回一转头，此处果然便是上次他们来的山洞。
内里漆黑无光，什么都看不清，她伸手一摸，结界仍在。
蛇妖也探手在结界上碰了一下，他显然是用了法力，仔细一探，然后皱了眉头：“这结界好生厉害。”
这时因为蛇妖身形一偏，让后面的栖云真人又看见了雁回，于是栖云真人又开了口：“愚昧。”
雁回一咬牙，拳头一紧：“有完没完！”
天曜完全忽略了她二人的对话，只对蛇妖道：“可能破开结界。”他声音微微紧绷，还是与上次一样，到了此处，他的脸色就开始变得苍白难看，额上也慢慢渗出了冷汗。
蛇妖手贴在结界上试了试：“以我之力本无甚方法，不过此处似有个阵法，这结界便是依阵法而生，而这阵法乃是以水为生，我若用上那制寒秘宝，或能破解一二。”
天曜点头：“试试。”言语精简，毫不废话。
那头和栖云真人还在争个一二三的雁回听得此言，微微一皱眉：
“等等，这样说来，这里是五行封印的大阵法咯？我上早课的时候可是听过，世间但凡有此阵法之地，皆是封印了杀不了的大妖怪的。”雁回眯眼盯着天曜，“你不是说你是历劫变成这样的吗，为何此处会有人为的封印阵法。”
天曜瞥了雁回一眼：“历的是情劫，不行？”
雁回几乎是在这一瞬间将天曜的身份完全和仙门广泛流传的清广真人与广寒门主的二十年前的传说联系在了一起，她琢磨了一会儿又眯着眼睛怀疑的问：“里面当真装的是你所说的宝物，而不是什么被封印着的大妖怪？”
“且不论此处有没有那样的大妖怪，便说有。”天曜一声冷笑：“要放那妖怪出来，也得要他有本事彻底打破这结界才行。”
蛇妖点头：“确实，即便加上秘宝，我也只能将这结界撑开一条缝隙，放你们进去。”他皱眉，“我需得在此处守着结界出口，以免你们有去无回……看来，里面的东西，只有你们去取了。”
雁回盯着天曜，两人皆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天曜率先挪开了目光，也不问雁回去不去，只对蛇妖道：“打开缝隙。”
蛇妖依言，在栖云真人随身的荷包里取出秘宝，置于掌心，片刻后，洞口空气波动，结界上一道缝隙慢慢裂开，洞中的风带着几分诡谲的气息吹了出来。
天曜一步迈了进去，几乎是瞬间，外面的人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雁回一咬牙，本着看着他总好过放纵的心态，也埋头冲了进去。
蛇妖在洞口唤道：“这结界力量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我约莫只能撑三个时辰，你们尽快。”
在进入结界的一瞬间，四周就变得一片漆黑，明明只有一步的距离，但外面却是连光也无法透进来。
三个时辰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在她跨进来之前告诉她……
“走吧。”身前传来天曜的声音，“听着我的脚步声来。”
他没有半分犹豫就往前走去，就像是笃定了雁回绝不会后退，一定会跟着他往前一样。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在毫无术法傍身的情况下，雁回就这样听着他的脚步声便往一片无法探知的漆黑中走去。
因为从见到这个少年的第一眼起，他们之间就好像有一种莫名诡异的默契。
或者说……了解。
黑暗好似没有边际，雁回扶着墙壁，若不是耳边还有天曜的脚步声在引领着方向，雁回怕是早就迷失了方向了。
“你以前难道来过这里不成？”雁回奇怪，“感觉你对这里的路还挺熟悉的样子。”
前面的天曜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梦见过。”
梦见过……也算见过？
雁回没问出口，因为她听出了天曜声音里的压抑。联想到上一次到洞口的时候天曜满是冷汗的额头和苍白的脸色，雁回暗自琢磨了一番。
此处有封印之物，雁回曾听讲道的师叔讲过，封印本就是一种禁锢之术，让一般人碰不得，拿不了，被封印的东西也无法从里面跑出来。从本质上来说，封印本身就是一道结界。
而此处却还设有另外一道结界。结界是用来防御的这谁都知道，但此处的结界奇怪在，它会让天曜有痛苦感。
明明她和蛇妖走到这里都丝毫没有感觉，可见这结界是为了特定的某些，或说某个人而设置的。现在显而易见的，这里的结界最有可能的就是在防着天曜。
藏得这么偏远，还要落一道又一道的结界守着，将东西藏在这里的人真是堪比防盗墓贼一样防着他……
雁回扶着洞内崖壁的手轻轻敲了敲：“此处阵法如此厉害，设下这阵法的人，应该算得上修仙界数一数二的人物了吧。”
天曜没有回应。
雁回又道：“大妖怪，方才你在洞外说二十多年前你历的是情劫，这让你历情劫的人，莫不是……”雁回声音拉长，带着几分好奇又八卦的探究，“那广寒门素影门主吧？”
前方的脚步声蓦地一顿。
雁回也停住了脚步，隔了好半晌，前面轻飘飘的撂下几个字：“是她，如何？”
得到这声承认，雁回心下却是大惊。
大爷的！居然还真是！辰星山的小道八卦居然不是弟子们胡编瞎造的谣言！
雁回像一下被点燃了心底的听故事的欲望一样，她依着感觉，像天曜靠近了几步，连声的问：“当真是她？你俩真的有一段世人所不知的情缘？”
“与你无甚关系。”天曜说罢，又继续向前。
雁回此时哪肯这么容易放过他，踏着小碎步像尾巴一样跟在天曜身后问：“说说呗，反正现在走着也无聊，这里就你我两人，别人也听不见，我保证不把你的秘密卖……唔，说出去。”
她对天曜的好奇是真，然而此时真正吸引她的，却是此事与素影真人有关。素影真人号称修仙界的第一女真人，乃是与她师祖清广真人一样的大乘圣者。
这样的女人与一只千年妖龙的故事……
想想就能卖不少钱……
雁回轻咳了一声，压下心头满是世俗味的念头，道：“想来你一个人在这山村待了如此久，也没个人可以倾诉，定是憋得也蛮辛苦的，看在你昨天救了我的份上，你可以向我倾吐倾吐，一诉那二十年前的往事。”
天曜脚步一停，雁回一头撞在他的后背上。好半天，天曜都没有吭声。
而在这一片漆黑当中，雁回倏尔觉得有道红光若有似无的一闪而过，当她想去追寻踪迹之时，却丝毫不见踪影。
天曜接着往前走，声音有些沉：“那并非一个好故事。”
雁回点头，不假思索的开口：“当然咯，看你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你俩的故事不会好到哪里去了。”
“……”
“不对，是你俩的结局不好，但故事好不好可不一定。”
“你当真要听？”
“听！”
漆黑山洞中静了一会儿，天曜一边缓缓的走着，一边开了口：“二十年前，我爱上一人。本欲为她舍弃身为妖的一切，长生、修为、责任……只可惜，我愿给的，却都不是她想要的。”
虽然是雁回让天曜说这段往事，但真的听他说了，雁回却有几分愣神，她只是想欺负着逗逗他，因为雁回自己明白，有些过去的事对于经历过的人来说，是根本难以启齿的存在。
仙妖恋，冲着这个身份，就让人知道，这事有多么的让人难堪了。更遑论他们现在还一个妖力尽失，一个站在了修仙界的顶端……
猜也能猜到，发生在这个妖龙身上的事，不会令人愉快。
“她想从我这里得到的，她决定亲手来取，于是，在一个月圆之夜……”
不知为何，随着天曜的声音，雁回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一个巨大的月亮，近得像是要落下来了一样。
“雪山之巅……”
茫茫大雪，遍山素裹。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雁回脑海中的场景就像自己在动一样，让她感觉身临其境。
雁回感觉到了刮骨的风还有后背刺骨寒冷的白雪。
“她手执长剑。”
一个窈窕人影逆着巨大月亮的光辉，手执寒光长剑……
“她杀了我。”
话音一落。雁回只觉心头一抽，然而在她有更多反应之前，她倏尔觉得自己猛地被杀气包裹，下一瞬间，随着天曜口中：“像现在这样。”五个字一落。
雁回只觉胸口一凉。
在她毫无防备全然不知的情况之下，一把长剑穿透了她的胸膛，让她的心开了一道口。
“噗。”长剑拔出。
鲜血喷涌，洒了一地。
雁回愣愣的伸手摸自己的胸膛，摸到一手的粘腻。然后疼痛的感觉才慢慢蔓延开来，从浅至深，然后痛入骨髓。她腿脚脱力，跪在地上。
雁回呆呆的跪了好久，随即才反应过来。
娘的，她被人捅了……
血腥味登时溢满封闭的山洞，雁回死死捂住心口，但仍旧无法制止身体里争先恐后往外涌的鲜血。她甚至能听到血液“啪嗒啪嗒”落在地上的声音。
“混……混蛋……”雁回骂得咬牙切齿。
天曜却音色平淡：“我说了这不是一个好故事。”
所以，怪她自己要听咯！
“你不说……便罢。说了却要……杀人……”雁回喘着气，叱骂，“你到底是个什么毛病！”
“我并不想要你性命。”
雁回觉得天曜这句话可笑得快能让她笑掉门牙了。
说好了一起来山洞，自己却随身藏了把这么厉害的剑。一想就知道必定是早就预谋好了，这事临到头了，他给人一剑捅了个透心凉，却还好意思一本正经的说：“我并不想要你性命”？
那敢情你大爷在人家心尖尖上捅的这一剑，是在劫财还是劫色啊？
骗谁家熊孩子呢！
雁回无力开口说话，内心正骂得热火朝天，忽然之间，听得“咔”的一声，是剑砍在石头上的声音。
雁回心头一紧，还在琢磨这妖龙是不是还要磨剑再给她一剑时，她听到了剑刃与山石摩擦出的刺耳难听声音。
天曜画得太久，让雁回觉得，这家伙大概是在用这难听刺耳的声音折磨她……但渐渐的，雁回却发现，这刺耳的声音似乎是有规律性的。
他应该是在画类似于阵法的东西。
雁回咬牙，努力凭声去定位天曜所在的地方，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一个阵法画这么久，定是要做个大动作。
本着捅了自己的人都不是好人的想法，雁回觉得她应该要想方设法的阻止他——
不为修仙道义，只为被扎的这一口气，她也必须坏他事儿！
然而在这里，天曜似乎比她更能适应黑暗。所以方才他才能一刀捅到她的心口上，精准无比。雁回恨恨的想，若是她稍有点法力在身，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若是她有一点点法力……
便在着不经意间，雁回往身体里一探，猛然发现她空虚已久的丹田竟有了暖热的感觉。
雁回一愣，她努力调动气息，运转体内功法，只觉内里修为慢慢活络了周身僵硬的经络。
她失去多日的法力，竟然此时此刻，慢慢的恢复了！
雁回使劲儿眨了眨眼睛……果不其然，她已经能看见自己的手，指甲，还有地上凹凸不平的沙石，甚至她红色的血液。
她稳住情绪，不动声色，捂住心房的手悄悄运转内息，心口上的伤慢慢凝住了血液，她这一时半会儿的，约莫也是死不了了。
这调皮的力量到底是回来了！
雁回心下登时大安，如同有块石头落了地一样，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目光紧紧的锁在了石壁那方还在墙上用剑画阵法的天曜身影上。
雁回咧了咧嘴，小妖精，这下还不收拾你……
她扶着墙壁要站起身，那方刺耳的声音却在此时一停。
雁回看见天曜手在剑刃上一抹，剑刃划破他的掌心，天曜的血混着雁回方才留在上面的心头血倏尔一闪！
剑刃上红光大作，雁回双目一瞠，但见天曜毫不吝惜着力气，将剑往石壁上狠狠扎了进去：“破阵！”
两字一落，剑上血光更是耀眼，宛如是水的源头一样，红光立即将天曜刚才画过的地方都流淌了一遍。
雁回心知再犹豫不得，她一脚下聚力，猛地向天曜扑去，天曜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连头也没回，侧身躲过，然而他却没想到，雁回的目的却不是他，而是他手中的剑！
天曜闪躲之际，雁回随手抠了一块崖壁上的石头下来，“当”的一声砸在红光正盛的剑身上，却是直接将那长剑给砸断了去……
剑断，留在石壁里的剑尖立时失去了光芒，墙上图纹的光芒登时隐没了许多。
天曜被光芒照亮的漆黑瞳孔猛的一缩。
雁回在另一方站稳，捂着心口哼哧哼哧的笑：“没人告诉过你，算计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吗。你今日捅了我一剑，我也定不让你好过。”
崖壁上的红光也开始颤抖，随着光芒的闪烁，整个山体开始抖动。
好似是有地牛翻身一样，崖壁上的石头不停的往下砸落。
天曜盯着雁回，目光森冷：“方才我便该杀了你。”
山洞开始天摇地动，雁回迎着天曜快要吃人的目光，笑得邪恶又开心：“真可惜，你已经错过那个机会了。现在要死，我也得拉你垫背。礼尚往来。”雁回的小虎牙笑得露了出来，“这叫礼貌。”
山洞的颤抖愈演愈烈。
天曜盯着雁回面沉如水，声色冰冷：“你这叫愚不可及。”
见天曜如此脸色，雁回便知道自己坏他的事算是坏得成功了，她勾唇笑得很得意，将昨晚的话又还给了天曜：“看见你不顺心，我也就顺心多了。”
雁回嘴上一边占着便宜，手里没耽误着拈诀。
她体内修为虽然没恢复多少，按常理算，施一个遁地术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雁回笑着嘚瑟的对天曜挥挥手：“姐姐不陪你玩了，你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天曜什么也不说，只沉着眼眸看她，任由洞内山石在他俩之间一阵噼里啪啦的砸落在地，也任由雁回摆出滑稽的嘚瑟姿态，静静杵在三丈外的地方……
杵了许久。
他不说话，雁回也不说话，洞内沉默了好一会儿……
直到一块石头砸在了雁回脑袋上，才将她砸得醒悟过来了似的，她大愕不已：“为什么我出不去！”
看见雁回如此，天曜糟糕到极点的心情却也是明朗了几分。
他抱起了手，轻蔑的目光中带着些许幸灾乐祸：“阵法未破，饶是你恢复了法术又如何？”言语之末，语调扬起，对于一个平时说话基本没有情绪起伏的人来说，这大概算是他的极尽讽刺了，“你辰星山的早课，也没将你教得如何。”
听得天曜如此讥讽，雁回气得将牙咬出了咯咯咯的声音。
她还待将这嘴上的亏讨回来，忽然之间，洞内大震，地面像是浣纱女手中的纱一样，被翻来叠去的抖。
雁回根本站不稳脚步，她伸手扒住旁边的石壁，正打算稳稳的在这里等着颤抖过去，哪曾想，那边的天曜竟是如同要拼命了一般，也不管地有多摇多晃，捡了地上那把被她打断的剑，径直向雁回冲来。
雁回吓得连忙抽手去格挡。
“你还想再捅我一剑不成！”雁回怒不可遏，“都这种情况了！就不能消停消停！”
“若非你添乱，早便消停了。”天曜冷冷的说出这句话时，一手掐住了雁回的脖子，雁回哪肯这般容易让他掐，仍是一手抓着崖壁，一脚向天曜的要害踹去。
天曜脸色一青，连忙躲过。
雁回笑了：“嘿，千年妖龙也怕这招。”
“不知羞耻！”天曜几乎被雁回这流氓模样气得简直找不出别的话来骂她。许是这股气积在了心头，他下手又快又狠，两招便将雁回重新制了住。
这次他直接将雁回往墙壁上一摁，径直将她摁在方才画的阵法之上，举着断剑便刺向她的胸膛。
也是在这时，雁回不适时宜的再次在脑海里浮现出了那诡异的一幕，巨大的月亮和晃眼泛白的雪，还有那个举剑的人影……
可她又不是躺在地上的那人！为何却要乖乖的被一剑又一剑的捅。
她欠谁了！
雁回自认为她此生除了欠了凌霄一条命以外，她是谁也不欠的。
于是便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雁回身形倏尔一矮，断剑擦过她的肩头，划破她的衣裳，“铮”的一声插入身后石壁当中。
雁回听到这个声音实在心有余悸，若是她刚才发呆再发久一点，这绝对又是透心凉的一剑！
这千年妖龙杀起人来，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别动！”一剑没扎中，天曜倒是不耐烦起来。
雁回气得发笑：“宰只鸡也得允许鸡挣两下命吧，我还连禽兽都不如了是吧！”说到这个，雁回又补了一句，“杀了你家鸡你都能给我甩脸子，你要杀我还不让我反抗两下啊！”
天曜眉头皱得死紧：“我说过不要你性命，只取你的心头！”
“哈哈哈哈哈哈！”雁回听到这话先仰天笑了一阵，“刚才我还只想踹你裤裆不想要你性命呢，你为何不让我踹！”
天曜唇角抽紧：“我便不该与你废话。”
“说得好像谁爱搭理你似……”
一句话未说完，脚下大地像忽然被翻过来了一样，雁回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天曜神色更是凝重：“没时间了，用你心头血方能破阵。”
“心头血能破阵你就捅自己啊！我又不拦着！”
天曜果然不再废话，直接在这抖得乱七八糟的山洞里与雁回动起了手。雁回也是为了自己的小命使尽全力的与天曜抗衡。
也是这时雁回才发现，原来天曜的外家功夫并不比她好一点，而是比她好出了八条大街。若不是现在她稍稍恢复了点法术，连飞带跳的躲躲闪闪，只怕早就被天曜压在身下。
山洞彻底翻了过来。
方才的石洞顶端现在被他们踩在了脚下，而天曜在崖壁上画出的符咒竟开始慢慢隐去。
这个山洞像是活的一样在悄然抹去天曜在石壁上留下的痕迹。
天曜见状，脸色更加凝肃，见雁回还在躲避，天曜冷着眼眸道：“我取得我想要的东西便可助栖云真人恢复神智，你是不想替凌霄洗刷冤屈了是吗？”
此话一落，雁回身形果然一顿。
天曜身形一闪，下手毫不留情的刺穿雁回的胸膛，这次却未将她捅个透心凉，断剑只没入了一半的长度，但雁回心头的血已经淌出落了一地。
雁回痛得咬牙，血丝自她嘴角流出，她恶狠狠的盯着天曜：“两次……”
而天曜像是根本听不到雁回说的话一样，他也根本不管雁回是否会有多痛，迅速将剑自雁回心口抽出。
雁回一身闷哼的时间，天曜便一旋身，只听“铛”的一声，断剑径直插入石壁当中！
力道之大，令剑刃与石壁都摩擦出了火花。
雁回的血液流在石壁之上，穿梭与山石缝隙之中，天曜双手结印，口中念诀，石壁之上光芒大起。
刚刚快要平息的大地又剧烈的震颤起来。
而这次的颤抖却与方才并不相同，这次雁回听到了洞内深处有巨大的石块坍塌的声音，尘埃很快便从那方飘了过来。头顶山石裂开了大缝，缝隙好似直接连到了洞外，因为即便是现在有点头晕眼花的雁回也感觉到了裂缝中吹来的风。
大石块落在雁回面前，激起的风都吹乱了雁回的头发。
她知道，山洞快塌了……
而旁边的天曜却坚定的站在那里，身形半分不动，任由头上的碎山石往他身上砸落。
再让他念下去，她恐怕就这要在这里被活埋了！
而不等雁回心头再想更多，山洞的地面再次倾斜，慢慢的，几乎开始竖得垂直起来，雁回一手捂住心口为自己止血，一边忙着去抓旁边的石头未免让自己滚下去。
然而此时雁回身边突出的石头都一块接一块的往下掉，抓一块掉一块，这让她的动作变得狼狈又滑稽。而此时因为地面倾斜，天曜已经变成了在雁回的上方站着。
不知他是借了什么力量，周身散发着与墙壁阵法一样的血色光芒。几乎凌空漂浮着，散着黑发，却有几分高高在上的飘渺感。
他倒是站得体面又好看！雁回一肚子气，想她在辰星山虽然也吃过不少闷亏，但却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难看。
而此时，地面越来越倾斜，已经已快变成垂直状态，雁回再也抓不住，她看了一眼身下变成万丈深渊的黑洞，雁回一咬牙，也不管自己心口淌出的血了，双腿一蹬，一跃而上，双手张开，然后收拢……
紧紧将天曜的大腿抱住了。
天曜本稳稳站在上方的身体倏尔往下一沉。
他立时睁开眼，但见雁回嘴角流着血，咬着牙，一脸拼命的顺着他的大腿往他身上爬，即便这一生已经经历过了如此多的事，可这一幕仍旧给了天曜不小的冲击。
“你作甚！”他屈膝，想一脚把雁回踹下去。
“看不懂吗？为了活命啊！”
双腿被紧紧抱住让天曜不适极了，他眉头皱得快能夹死苍蝇：“你的法术呢，自己不能飞吗！”
“我捅你两剑，你再飞给我看看！”雁回觉得这个妖怪真是不要脸极了，算计别人伤害别人都做得理所当然，而当别人陷入困境时，他却吝啬得不肯施于一点帮助，真是……雁回怒气冲冲的仰头看他，“你再废话，我就拽着你的小兄弟吊着！”
“你……”天曜直接被这句话噎住了喉，噎了好半天，才涨得脸色通红的骂，“不……不知羞耻！”
“彼此彼此，你也卑鄙得满不要脸的！”
话音还未落，头顶大石滚滚落下，天曜连忙侧身躲过，他一手贴在石壁上，表情开始显得有些吃力。
“放开。”
“不放。”
“破阵术法尚未完成。”
“那你自己想想办……”雁回这话刚开了个头，突然之间，头顶又是一块大石猛地落下，这一次根本没有给天曜躲避的空间，两人径直被大石头从空中压了下去。
离开了那祭了血的阵法，天曜身上的光芒登时消散，空中再无可承载他们两人重量的力道。
雁回飞快的下坠，然而不管掉得多快，雁回也没有忘了死死抓住天曜。
要死，她也要拖着这妖怪一起同归于尽。
“咚”的一声，水花四溅，雁回落入了一处寒冷至极的冰潭之中。周身气泡咕噜噜的往上冒。
雁回并不喜欢泡在水里的感觉，当即她便扔了天曜，努力的往上游，待得头冒出了水面，她迷迷糊糊的看见那边有岸，便一股脑的往那边游去。
折腾了半天终于怕上了岸，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咳了许久，然后一翻身，湿哒哒的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结了冰的石头失了好一会儿神。
这样也还能活着。
倒是命大。
雁回捂住自己的心口，冰冷的水浸泡了伤口让她不舒服极了，她掌心凝出热气，慢慢的烘烤着自己的伤口，直到心房感觉到了温暖，她才开始正经的调理伤口。
调息了好一阵，身体慢慢有了力气，雁回才坐起身来。
左右一张望。
她终于知道方才差了点什么了——
和她一起掉下来的混蛋妖龙，不见了。
雁回左右看了看，但见此处乃是一个巨大的石室，周边岩壁之上尽是坚厚的寒冰，外面翻天覆地变成那样也没有撼动这个石室半分，想来此处必定是这法阵的中心了。
巨大石室的顶上结满了一根根尖锐的冰柱。像是随时会落下来将刺破下方平静的湖水。而在天顶的角落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在满满的扩大，石块不停的往下掉。看样子雁回刚才应该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照理说那妖龙现在应该也在那方才是，但为何现在除了石头，竟没见那方有别的东西冒个头挣扎一下？
莫不是那妖龙不会水，就这样淹死在里面了？
雁回这方还在猜测，忽觉下方冰湖之水猛地金光大作。
光华流溢在满室坚冰之上映出绚烂的光华，美轮美奂得让即便修了这么多年仙法的雁回也看得忘记了眨眼。
光芒变换，雁回慢慢的看出，这光芒竟在湖中勾勒出了一条龙的模样，蜷缩盘在湖底，仿似已沉寂了千年，只待此刻复活苏醒。
然而不过片刻，光芒在至盛倏尔消失，在金光隐去前的那一刻，雁回这才将湖底的“金龙”看得仔细，那却哪里是条龙，竟只是一副森白的龙骨！
皮肉分毫无存，嘴巴大张，好似还有无数的话要嘶吼出声，它露着尖利的龙牙，显得狰狞可怖。
雁回咽了口唾沫，未来得及回神，光芒彻底消失，湖底龙骨同时隐去踪迹。
而便在这时！雁回忽觉脚腕一紧，她双瞳一缩，只觉一股大力将她拉倒。
雁回猝不及防的向后摔去，后脑勺重重的摔在地上，这让本就失了很多血的雁回头晕脑花了好一阵，待得她稍微回神之际，竟发现自己身上已经爬上了一个人。
黑发湿哒哒的落下，就仿似水中逃命厉鬼。
雁回骇然，挣扎想要逃脱，可不等她有多少多做，那人手一动，他右手抓住雁回的手腕，将她一只手紧紧的摁在地上，力气简直大得可怕。
而他另外一只手许是想按雁回的肩，但不知是迷糊还是情急，竟一下摁在了她的胸上……
软软的肉被狠狠按了下去。
雁回痛得嗷嗷一声叫。
娘的……
这简直是要把她摁凹进去的力气……
此情此情饶是趴在她身上的当真是个索命厉鬼，雁回也要打鬼了。这简直欺人太甚！
雁回恼得怒了。她膝盖一曲，拼着全身力道，毫不客气的用膝盖径直顶在来人的裤裆之上，那人在她身上闷哼一声，却也是拼尽全力忍了痛丝毫没有放松力道！
雁回在不停的挣扎，可她挣扎的力道此时在这双手臂里便如蜉蚍撼树一样可笑。
“你这倒霉妖怪！还想对我做什么！”
天曜并不回答，只是沉默而坚定的禁锢住雁回。只是他摁住雁回胸的手往她身后一绕，将她身体抱了起来，然后用牙咬住她心房上被剑扎破的衣裳。头一用力，便将她的衣服给撕了开来，露出了里面软白的肌肤和凝了血的伤口。
雁回和着自己衣裳被撕碎的声音倒抽了一口冷气，又惊又怒：“你做甚！”
天曜依旧不打她，双唇贴上了她的肌肤，然后一点也不温柔的一口将她伤口咬住。
雁回用法术治了许久的伤口便在他这狠狠一口之下再次破开流血。
雁回痛得咬了咬唇，喉头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
疼痛之后是身体里的热血被一点一点吸食而走的感觉。雁回周身已无力气挣扎，方才给自己治疗和与天曜较劲儿已经耗费掉了她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法力与力气，此时她只能像一个布娃娃一样，任由天曜抱着咬。
然而雁回此时心里却只想将天曜给剁碎了喂猪。
算上上一次月圆之夜，天曜在湖边咬了她的嘴，这已经是天曜第二次咬她了。
真是让她感觉，无论怎么讨……她都没办法讨回来……
雁回的视线开始渐渐变得模糊，她知道自己已经流了太多血了，若是再让天曜这样吸下去，她恐怕是马上便要被吸干了吧……
“你想杀了我吗？”
雁回声音很低，但却足够传进天曜的耳朵里了。
天曜好似微微愣了一瞬，但却没有停下来。
雁回的血仿似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一股致命的吸引力。他在雁回胸膛之上停了许久，牙齿终于松开了雁回的肌肤，雁回伤口旁的皮肤已经因为缺血，导致肤色变得死白。
心口再没有血可以溢出，但却有几滴血从天曜的唇畔上滴落，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天曜伸出舌头，将那几滴血舔了个干净。
然后他咬住了牙。
就像在抵抗这世间最魅人的诱惑。
他死死的抱着雁回，将额头抵在雁回的肩头上，闭眼隐忍，握住雁回手腕的手也在不停的收紧，几乎是要将雁回挤碎。
半晌后，天曜的脑袋终是慢慢抬了起来。
他脸上的神色稍稍舒缓了些许，想是身体里的渴望终于轻了许多。
可他仍旧不看雁回一眼，只一翻身，身体重重的往一旁摔倒，他躺在地上，如同被耗光了力气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缓。
雁回流了太多血。身体也是沉甸甸的根本爬不起来。两人便一起听着远处山石咚咚砸落在冰湖里的声音，安安静静的并排躺着。
连斗嘴互讽都没了气力。
但好在雁回现在是恢复了修为，她身体内的气息在不断的恢复，这让她感觉要好受多了。
雁回猜测，约莫先前蛇妖的蛇毒入心，她一直无法排出去，而天曜那穿心而过的一剑捅出了她不少的血，同时也让蛇毒一并流了出去，所以她才恢复了修为。
当真是因祸得福……
雁回心里的话还没想完，旁边的天曜便虚弱着开了口：“此处阵法已破，山石不时便会倾塌而下，你修为既已恢复，拈个遁地术，带我出去。”
雁回听了他这话，反应了好半晌：“你是算着让我此时恢复法力，然后方便带你出去的啊？”
天曜大方承认：“我说了，会让你恢复法力。”
“……”
雁回觉得简直没法开心的生活了。
她缓了好久，点了点头：“你成功的算计了我，捅了我，还差点吃了我，然后你终于找到了你要的东西，打算凯旋而归了，还让我把你给带出去。”
天曜沉默，等于默认。
“我懂了我懂了，你从头到尾，就没有哪一眼是把我当人看的啊。哦也对，你是妖怪，不把人当人看也是个理所当然的事情。”
天顶之上落下的石头越来越大，动静也越来越吓人。
天曜皱了皱眉头：“我并未害你性命。”
原来在这条妖龙看来，留她一命就算是天大的恩赐了！
还可以更不要脸一点么，害了人还想让别人帮忙，语气还是这么个样子……
雁回了悟的点了点头：“你可有亲人朋友教过你一个道理，你想从别人那里要东西，不是你说了算，而是别人说了算的。若是没人教你，我今日便来教你。”
天曜看着落石，表情显得有些不耐烦：“要说什么，别废话。”
雁回冷笑：“好，我不废话，我今天就告诉你了，要我带你出去，可以。但是，你得为你的所作所为给我真诚的磕头道歉，再叫三声姑奶奶我求求你，我便带你出去。”
天曜也是冷笑：“你倒会落井下石。”
“比不过你机关算尽。”
天曜并不吃她这一套，只道：“我已取得我想要的东西，能助栖云真人恢复记忆。”
雁回握紧了拳头，咬了咬牙，然而这愤恨的表情在她脸上不过停留了片刻，她豁出去了一般道：“老子不管了。”
天曜满意的微微动了唇角，然而雁回接下来却道，“左右我已不再是辰星山的人，前任师父有难，与我何干，让他被各大仙门误会去，他那般本事大，还不能自己解决！”
雁回心一横，头一扭，手上拈诀：“你不道歉，就自己数着石头掉吧！”
天曜一愣，只听身边风声一过，他诧然转头。
这丫头竟然……
当真自己跑了！
这个偶尔做梦都在喊“师父”的姑娘，竟然真的……走了……
天曜以为自己算计了人心，然而却未曾料到，他面对的这颗人心，竟然如此的……
变幻莫测……

第六章 为了遇见你
风声呼啸，待得雁回再睁开眼的时候，她便已经脱离了那黑暗的环境，出了那山洞。
白日当空，周遭一片大亮，然而轰鸣声却不绝于耳。雁回转头一看，这湖中的山正在慢慢坍塌。
巨大的山石从山上滚下砸在湖里，混着一声声雷鸣似的闷响卷起湖中暗流激涌，将本来清澈的湖水彻底搅成一片泥潭。
她此时只是出了山洞，依旧站在这山体之上，她不过耽误这一会儿时间，便有石块要砸在她身上，雁回不敢再停留，脚下聚气，腾飞而起，然而她现在到底是气虚体弱，不过低低的飞了一段距离便扑腾到了湖水里。
在湖中好一番挣扎，雁回才拖着一身泥水，狼狈的爬上了岸。
她在岸边趴着咳了好一会儿才捂着肩头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望着那方还在滚落巨石的大山，然后咧了咧嘴。
一想到这千年妖龙傻眼的神情，雁回就忍不住感觉到开心。
她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听命与别人的人。
雁回坏心眼的暗自窃喜了一阵，忽闻那方传来一声极低沉的轰鸣。整个大地一颤，连坐在这岸边的雁回也感觉到了大地的颤抖，紧接着还在拍打雁回脚踝的湖水猛地向下退去。
雁回一愣，心知不妙，连忙捂着心口往坡上跑了一段路，待得上了高地，再一回头，但见那方尘那方似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整个湖的湖水都吸卷过去。
不久，但听又是一声轰鸣，湖中山整个坍塌而下，沉入湖底。在尘土飞扬的同时，被吸卷而去的湖水又被垮塌的山体挤压而出，成横扫千军之势往岸边涌来。
还好雁回现在已经跑到了高处，否则被这样的浪潮卷入，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而不用想，现在还在那山体之中的妖龙恐怕也是……
雁回皱了眉头，方才在那妖龙面前放话虽然放得狠，但若是这妖龙死了，那栖云真人这事恐怕还真是不好解释了……
而且现在仔细一想，在那山洞中时，天曜对她说的那些话，巨大月亮，满山大雪还有那举剑的人影，一切都与她的梦境相符……
要说妖龙在她身上施加了什么咒术吧，也不可能。
先前她没有法力，那个妖龙说在她吃的馒头里下了咒术，所以她每天都要吃馒头才不至于暴毙而亡。她当时信了。但现在她法术一恢复，在体内轻轻松松的一探，雁回便知道了那混账妖怪根本就是在睁着眼睛瞎扯淡。
什么爆体而亡，他根本就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施用这样的咒术。
虽然这妖龙确实是给她施加了咒术，然而却不过是一个追踪她行踪的微小咒术罢了。她中咒时日太长，一时半会儿解不了也无所谓，反正于身体无碍。
不过话说回来，那混账妖怪说话还真是永远的真假参半。
雁回花了一小部分心思去唾弃天曜和当时受骗的自己。另外的心思则继续思考她为什么会梦见天曜经历过的事情上面。
难不成，她和这妖龙还有些不可说的关系不成？
简直不可能，幼时的记忆雁回一点也没忘，她娘死得早，是酒鬼爹有一口没一口的养大了她，在那小村庄里过像男孩子一样跑来跑去的日子她依旧能记得起。
后来她被凌霄收了徒，去辰星山做弟子的岁月，和凌霄相处的时间更是她心头的宝，每一天的细节都细细收藏不敢忘。
她到底是怎么会和这妖龙扯上关系的呢……
而她和这妖龙既有关系，若是这妖龙死了，会不会对她也有什么……
“雁回！”远处传来一道男声的呼唤。
雁回一转头，忽见那蛇妖撑着木筏，顺着水流激荡而来的力量飞快的向她这方靠近，蛇妖将木筏在激流当中撑得极稳，一看便是用法力护着的。
在蛇妖的身后还坐着栖云真人和……
看见躺在木筏上挺尸的那人，雁回的脸不由自主的黑了一瞬。
虽然刚才思考了许多这妖龙死掉了的坏处，但看见他现在真的安然的活着出来，雁回依旧觉得心里蛮塞塞的。
在木筏即将撞上岸之时，蛇妖倏尔化为原型，将栖云真人与天曜一卷，稳稳的带到了岸上，然后又变了回来。
“你怎么找到他的。”看见昏迷不醒的倒在地上的人，雁回语气很不好，“还是，他是怎么自己爬出来的？”
“你不是与他一起走的吗？”蛇妖反问，但见雁回捂着胸口，一身狼狈，愣了愣，“我先前一直在入口守着，但后来发现结界的力量弱了很多，紧接着洞口便落下来大石将结界入口封死了，我本想撑着木筏在周遭再寻寻别的出入口，但落石滚滚，我带着栖云，不敢靠山体太近，便撑着木筏走远了些。方才山体将塌未塌之际，我依旧未见你二人出来，便想着先带栖云离开，未曾想，却在这时看见了不知怎的竟漂在水面上的天曜。这便带他一到过来了。”
蛇妖皱眉：“你既然能出得来阵法，却为何不将天曜带着？”
雁回听了这话“呵呵”一笑，“我没亲手弄死他已经算很对得起人性这种东西了。”
蛇妖微微一愣，心知两人定是在洞内发生了什么不痛快，也不追问，只道：“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回村子里吧。天曜的伤也需要治疗。”
雁回捂着心口冷笑：“他能有什么伤。”说完，她目光在天曜身上一扫，这才看见他背上的粗布衣裳还在慢慢渗出血来。
雁回这才想起，这个妖龙昨天为了保护她背上是受了伤的。
雁回牙关一紧，天曜一直让她吃亏，她心中确实是充满了愤恨，但到底昨日他是舍命救过她，不管是不是为了他别的什么算计，但救命一事也是事实。
雁回便忍住了踩他两脚伤口的想法。雁回一扭头，不再看地上的天曜：“先回去吧，先前他说是已经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了，治疗栖云真人理当没有问题。”
言罢雁回转头看栖云真人，这次栖云真人也依旧盯着雁回，目光灼灼，却并没有开口骂她了。
雁回并没多想，只转了身在前面带路，蛇妖便扛了天曜，几人一同往村庄的方向走。
天曜昏迷成了这副德行，肯定是不能当着村人的面大摇大摆的往萧老太的院子里面扛的。是以四人先回了蛇妖在这村庄里的家。
是个僻静的角落，蛇妖附的这个身体本是个猎人，住得比较偏，与村里人来往也少，素日也没什么人往这个方向走。
稳妥的放下了天曜，蛇妖看着天曜的后背皱了眉头：“伤口估计完全裂开了，又泡了水，情况不太妙。”
雁回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提了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闻言转头去看趴在床榻上的天曜。
那张漂亮的脸上早就没了人色，头发还湿哒哒的搭在脸上，衬得他无比脆弱又狼狈，然而那始终紧咬的牙关却一刻没有放松。
“活着呢。”雁回仰头喝了茶，将自己的湿头发拧了拧，“他可没那么容易死。”
他看起来可是怀揣着那么多不甘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早死。
蛇妖的手刚碰到天曜的手腕，没多久便皱了眉头，紧接着极度惊诧的瞪眼：“他……他如何体内气息变化如此的大？”
雁回一挑眉：“怎么大了？”
“气息全变，不再是普通人了。”蛇妖又探了探，“唔，好生奇怪，若说他是妖怪，但他身体里却又半分妖气也无，若说不是，可他现下这气息……怎么也不算是个人。”
雁回琢磨了一会儿：“待醒了问他吧。”雁回站起身，“你这儿有准备多的衣服吗，男人女人的都行，我这一身又破又烂，腻得不行了。”
蛇妖已经开始专注的给天曜治伤，头也没回：“在栖云房间里有。”
雁回也不客气，麻利的起身去了栖云真人的房间。回小院之后，栖云真人便自己回了房间。雁回敲门进了她的屋她也没回头，只站在窗边定定的望着一个方向，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雁回先问了一句：“我可以借你衣服穿穿不？”
栖云真人没答话，雁回知道她现在神智不清，便也撇了撇嘴，走到柜子那方道：“我开你柜子咯？”
她问这话只是本着礼貌的角度，本没期待能得到栖云真人的回答，但当雁回打开柜子的那一瞬间却听得淡淡的两个字传来：“回去。”
雁回一愣，转头看栖云真人，她也依旧远远的望着远方，背影半分未动，就像刚才那两个字是雁回的幻听一样。
雁回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却再没得到回答。
雁回便也只好自己取了衣服换掉。
心口上的伤被天曜咬得吓人，而且一碰就痛，雁回便没急着出门，就在栖云真人的地上盘腿一座，开始打坐起来。
直至夜间，月色漫过窗框照到了雁回的衣裳之上，随着外面屋子一声舒心的喟叹：“醒了。”
雁回也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她握了握手，感觉到体内内息在四肢百骸的游走，她一笑，感觉实在舒畅极了。虽然心头这伤伤得重，但有了修为，要好起来不过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有实力在身，就是心安。
她垫起脚，愉悦的蹦跶了一下，正打算出门，但见栖云真人竟然还在窗户边站着，望着的方向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雁回一时好奇，便也凑了脑袋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往远方往，然而除了夜幕并没看见什么。
然而看见天上月亮的方位，雁回倏尔愣了愣。
找找方向，那方竟是辰星山所在的方向。
再仔细一想，前些天雁回第一次在这小山村看见栖云真人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极目眺望着远方，盯着的也是这个方向……她在看什么？
或者是说，她在张望些什么？
“真人。”雁回转头专注的看着栖云真人，“你在望辰星山吗？”
栖云真人眸色微微一亮，但嘴唇却张了张，她转了眼眸看向雁回，目光紧紧的盯着雁回，她张开嘴，唇形微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雁回出了栖云真人的屋子，适时天曜身上正绑好了绷带，他光着上半身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似乎察觉到有人出现，天曜眼眸一抬。不出意外的与雁回四目相接。
这一瞬间，雁回只觉心口倏尔“咚”的一声跳，眼睛里奇怪的看见一道金光自天曜身上流转而出，在他身上勾勒出了他骨骼的形状，一如她先前在那山洞之中冰湖之下看见的那龙骨散发的金光一样。
然而奇怪的是，这光华好像却只有她看到了似的，一旁收拾药盒的蛇妖连眼睛也没抬一下。
雁回也没有吭声，只往桌边一坐：“醒了就赶紧给栖云真人治病吧，别耽搁时间了。”她给自己到了一杯凉茶来喝，“毕竟，咱们谁都不想见到谁。”
天曜目光淡淡的，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倒是波澜不惊：“这话你倒说错了。”
言下之意便是与她杠上了，还是说……还有别的事想算计她？
雁回重重的将茶杯放下，瞪向天曜。
蛇妖在一旁收好了药盒，站直身体道：“他体内气息仍是紊乱，今晚怕是还得歇一歇。”蛇妖当然并非是在担心天曜，他只是怕天曜气息紊乱，没将栖云真人完全治好那便麻烦了。
雁回只得哼了一声，扭头就出了房门，翻身一跃，跳上到房顶上躺下，干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在屋顶看着月亮，雁回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这些天的事，可这两天实在把她累坏了，身体又还带了伤，没看多久，她便觉得迷迷糊糊的想睡觉，然而心头始终勾着事情让她没法完全睡着。
于是那一双眼睛便一直一眨一眨的挣扎的。
昏昏沉沉的不知待了多久，雁回忽听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她坐起身，看见了院子里正在打水洗衣服的蛇妖。
一个蛇妖洗衣服……
雁回好奇的瞅了一阵，发现他洗的却还是栖云真人的衣服。雁回奇怪，趴在屋顶上在寂静的夜里，小声问他：“一个净身术不就干净了吗，怎的还动手洗？”
蛇妖头也没抬，只道：“术法虽然方便，但还是洗洗晒晒才能让她穿得更舒服。”
“你倒是有心。”雁回撇了撇嘴，许是睡不安心又无聊得紧，她便生了点八卦的心思，她一翻身跃下屋顶，在蛇妖身边走了两步，站定，“说来，我先前便想问了，你一个蛇妖，道行也不见得怎么高，却是为何与栖云真人有缘相见，又是为何喜欢上她的？”
蛇妖手上动作一顿：“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一边揉搓衣服一边道，“你也知晓，中原灵气远比西南一隅充足，几年前我与几个同宗越过青丘国界在中原偷偷修行，不慎被几个修仙道者发现。一路追赶，我与同宗走失，迷路于荒山之中……是栖云救了我。”好似是想到了当时场景，蛇妖神色柔和了许多。
“适时我身上带伤，被逼入绝路，萎靡于草丛之中。栖云路过那处，见她装束，晓她气息，我满心绝望，只道要命丧那处，却未曾想，她将错路指给了追杀而来的几个道士。”
雁回闻言微微诧然。
这几年修仙界整个充斥着一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论调，妖即恶，恶必诛。栖云真人身为三大修仙门派之一的掌门人，却是个对妖怪“心慈手软”之辈吗……
雁回并没有听过这个说法啊。但细细一想，似乎在每次绞杀入侵中原的妖怪行动中，栖云真人虽然不反对，但确实也是基本不怎么出面的。
“彼时我尚年少，自小便与同宗生活在一处，于世事未有见识，并不知晓她是谁。当时只知道自己快死了，而这个人救了我，我便拽了她的衣裳，让她带我离开那个地方，送我回青丘国界。”蛇妖说着，自己笑了出来，“栖云当时也笑我，‘小小蛇妖，胆量倒大。’”
雁回也笑：“你这要是落在我师父或者一众师叔手里，还等你拽他们衣角呢，早被剁成肉沫了。”
“可她还是带我离开了那里，送我到靠近青丘国界的地方，让我自己回了西南。”蛇妖神色温和，“那时正值一年春好，至今我依旧记得那一路的飞花与暖风……”
雁回点头：“然后就喜欢上真人了。所以现在这么拼命的护着她。”
蛇妖轻咳一声，微微侧了头，还似有些害羞：“并……并不是因为如此，只是当年她救我一命，如今我便愿以命相报。”
雁回静静的看了蛇妖许久，她其实也挺懂这样的心情的。对一个人有敬仰，有崇拜，有爱慕，而当自己还欠了那人一条命时，这份感情便怎么也简单不了了，日复一日，越刻越深，越发控制不住，难以忘怀。
雁回沉默一会儿道：“你便没有想过，就这样一直下去，其实也不错……”
谁都知道，若是栖云真人当真好了起来，即便她对妖怪心怀仁慈，但也依旧是不会与一个妖怪在一起的。
蛇妖一边将衣服拧干，一边道：“她是立于仙山雾霭之上的人，她不会想过这样生活的，而我只想给她她想要的，那便是最好。”
听得此话，雁回便不再开口，只看着蛇妖将衣裳晾了，然后走到栖云真人屋里，轻声劝她睡下。
雁回一个人立在院子里，望着天上明月，一声轻叹。妖中也有长情者，只是这话说给辰星山的任何人听，他们都不会信吧。
翌日清晨。
天曜坐在床榻之上，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精神头看起来却好过昨天几百倍，雁回看见他时挑了挑眉。
看来找回他的东西之后，他身体恢复的速度确实有了不少改变嘛。
蛇妖这方将栖云从屋子里带出来，让她坐到天曜对面。天曜也没废话，他咬破自己的手指，抓了栖云真人的手。蛇妖似有些忧心：“当真能治好？”
“霜华术以火驱之乃是最为普遍的治疗方法，你理当知晓。”
蛇妖眉头皱得很紧：“那她会痛吗？”
天曜抬眼看蛇妖：“我不知道。”
蛇妖咬了咬牙，终是退开一步距离：“治吧。”
天曜在她手腕间画下一道血符，然后手指在她头上一点。只见栖云真人百会穴处火光一闪，随即隐没，没多久那光华便流转至栖云真人心口处。
辰星山时常会有术法的演练，偶尔也会有解术的方法剖析。其中有一门课上的便是如何破解霜华术。是门派弟子将霜华术施到长老身上，然后长老一边解说，一边解术，在自己身体上演练，让弟子们看得清楚。
雁回记得，长老解术的时候便也是这样，起于百会穴，灌以明火，使火行于体。
从头至脚，慢慢将寒气驱逐出去。
栖云真人身上的霜华术虽然厉害，但解术的方法理当是一样，只需要有同样强大的五行火气便行了。
然而奇怪的是，天曜的那点火光行至栖云真人心口之时却停滞不前了。与此同时，栖云真人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蛇妖一下便紧张了起来：“怎么了？”
天曜也微微蹙眉：“噤声。”天曜将手指伤口划大，鲜血流出，他在栖云真人眉心上再次画了一符，这次火光更甚，连站得那么远的雁回几乎也感受到了热力。
第二次的火光与第一次停滞与心口的光芒相交，火光更炽，慢慢顺行于栖云真人腹部，这次倒是顺利，直接将寒气驱逐至脚底。
雁回舒了口气，她知道到这种地步，霜华术差不多算是完全被驱逐干净了。
然而谁也未曾想到，便在这时，栖云真人倏尔变得神情痛苦，她满脸冷汗，浑身颤抖，嘴唇的颜色却是像被冻得更厉害了一样彻底变成了乌青色。
更甚者，她脚底开始生寒，一层层寒气使得床榻都结了霜。火光被瞬间反推至栖云真人腹部。
天曜还欲施力，雁回大惊喝止：“住手！住手！”她厉声，“霜华术反噬，不能再解，快住手！”
天曜眉头皱得死紧，撤开手指，火光登时在栖云真人身体之中隐没。
霎时，冰霜在栖云真人皮肤上凝结，将她整个人裹得好似雪做的一样。
蛇妖已全然乱了，他跪在栖云真人身前，拿手去揉搓她的手臂：“栖云栖云？”
好似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忽然间，栖云真人猛地睁开了眼睛，然而此时的栖云真人却与先前懵懂失神的她并不一样。她一双眼眸清亮至极，其中神色百般。
她张了张嘴，吐出一口寒气。
有冰晶从她脚上凝结而起，没一会儿便将她双脚变成了两个冰块。蛇妖忙用手覆住她脚上寒冰，竟意图用自己的体温将那冰块融化。
雁回眼中惊痛陈杂：“破术即死……破术即死……”雁回咬牙，“竟有人给她下了如此咒术。”
冰块蔓延的速度极快，不久便到了栖云真人腰腹部，栖云真人牙关紧咬，仿似拼尽了最后一丝生命，道：“阻止……他……”
此情此景，饶是雁回也无法给自己解释，她说的那人，不是凌霄。
“栖云栖云……”
蛇妖唤着她的名字，言语间全是绝望。
冰霜覆盖了栖云的颈项，她像是想要挣扎一样微微扬起了头，她终是看向蛇妖。
唇角凝出了寒冰的栖云真人再没说关于仙门之事，再没管旁边的人，只喑哑的对蛇妖吐出了三个字：“谢谢你。”冰霜覆住了她的面容，也凝住了她眼角将坠未坠的眼泪。
她身后的发丝被冻成了僵硬的寒冰。
她的生命便定格成了这最后的姿态。不再呼吸，不再动弹。
蛇妖失神的看着她，仿似已经丢了魂魄。
但听“咔”的一声轻响。一丝裂缝自栖云真人头顶裂开。
“不……”蛇妖陡然回神，“不！”裂缝裂开，撕碎栖云真人的面容，紧接着碎裂声不绝于耳，栖云真人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不！求求你，不……不不不！”
一声脆响，宛如车辙压碎了地上枯槁的断枝，栖云真人便在这道声响之中，彻底粉碎，化为漫天闪亮亮的冰晶，好似一场漫天大雪。
窸窸窣窣，多么寂寥。
蛇妖一伸手，只抱住了一怀冷寂。
“啊……”他声色嘶哑，仿似走入了绝路的困兽。
雁回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苍白着脸色，垂着眼眸，无言以对。
天曜看着自己的手掌，握了握拳，也是沉默。
蛇妖跪在床榻之前，很久也未曾动一下。
雁回沉默的看着他的背影，静默无言。
打破屋子里这一片死寂的却是坐在床榻另一头的天曜：“抱歉……”他音色低哑，气息虚浮，显然身体状态也并不好。
蛇妖默了许久，这才动了，他垂着头，在床榻上摸了摸，摸到了一根被寒冰完全包裹住的木簪子，这是先前栖云真人头上的簪子。
应该算是唯一一样没有随着栖云真人消失的物品了……
蛇妖将簪子紧紧握在手中，寒气染了他一手冰霜：“并不怪你……”他握着簪子的手用力到泛白，“是我……”他牙关咬得死紧，声音仿似是从喉头间挤出来的一般，“是我！”眼泪从他眼角落下，他弯腰趴在床榻之上，浑身颤抖，声音终于哽咽，“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害死了她……”
雁回闻言，拳心握紧。
蛇妖哭声渐大，像是一个摔痛了的孩子，撕心裂肺，盖过了所有的声响。
雁回垂下眼眸，脑海里反反复复的全是栖云真人说的那三个字“阻止他。”她要她阻止他。
栖云真人死于霜华术，能将这个法术用得如此厉害的人，这天下，除了她师父，并没有谁能做到如此地步。她要她阻止的人，还能有谁。
栖云真人的死，不怪天曜，不怪蛇妖，而应该怪……
“为什么！”肩头一紧，双眼赤红的蛇妖抓住了雁回，“凌霄为何要杀栖云！”他大声叱问。
雁回脸色苍白，一时竟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她沉默的看着蛇妖，反应了好久，才白着脸色道：“我想不出任何理由。”
蛇妖却像是疯了一样，抓着雁回的肩头，摇晃着她，一遍又一遍的问：“他为何要杀她！为何要杀她！”
雁回只有摇头：“我不知道。”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是栖云真人浑身冰雪的模样，一会儿是从小凌霄在山巅教她舞剑的模样，一会儿又是她被赶出山门时，凌霄冷冷望着她的模样，但最后，雁回到底是冷静了下来，脑中来来回回的都是凌霄负手站在她身前对她说：
“执剑在手，当心怀仁义，不可伤同门，不可害同道。不可恃强凌弱，不可骄傲自负。”
像是一道清声洗涤了雁回脑中的纷杂。
她应该相信的，这么多年的相随，就算别人会怀疑凌霄，但她也不应该怀疑的。
雁回定了目光，望着蛇妖：“这其间一定有什么误会的。”
“还有何误会！”蛇妖放了雁回，却一把将旁边的桌子掀翻，他神色激动，“栖云死于霜华术反噬，这世上还有何人有你师父那般精通霜华术！还有何人能对栖云种下此术！”
雁回沉默半晌，道：“我不知道。只是我师父……凌霄真人，他对妖怪冷漠残酷没错，他观念迂腐陈旧我也不否认，但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一直克己待人，守道敬义，残害同道之事，他不会做。”
雁回盯着蛇妖：“我相信他。”
天曜目光微微一动，落在雁回身上。神色带着思量。
蛇妖则在原地站定，握着那木簪，在一阵长久的静默之后，赤目咬牙，道：“栖云之死，便是穷尽我此余生，我也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待确定真凶……”他望向雁回，“即便对手再强大，我也定要噬其肉，以解栖云之憾。”
雁回没再接话，蛇妖转身进了栖云真人的屋子：“不送两位。”
蛇妖未掩门扉，雁回看见他独自收拾着栖云屋里的床榻。背影萧索。
其实才那么点时间，若是被子捂得紧，他应该还能摸到栖云的体温……
雁回不敢再想。
那方天曜下了床榻，穿上鞋，径直往屋外走：“走了。”他说了这两个字。其实雁回并不知道他说的是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如今为何要跟着天曜走。
只是听了这句命令，她便跟着走而已，其实她现在也没了主心骨。
一路沉默的跟在天曜身后，雁回一直都在神游天外。行至田间，毒日头将两人的身影清晰的投射在了田坎边，天曜忽然开口问：“凌霄真人，如此令你信服？”
雁回现在大概是需要有人问她这样的问题的。她垂头望着远方，田坎被太阳烧得炙热，将空气像是在空中跳舞一样，让前面的道路看起来弯弯绕绕，像在诡异得飘舞。
雁回声音也便如这热浪一样有些飘渺：“几年前，与我同屋的师姐子月丢了钱，她认为是我偷盗，便协同几个师姐，将刚下试炼台的我堵住，我与她们说话并不客气，惹恼了子月，她不肯服气，便与我争执起来。而这一幕被我大师兄看了见，大师兄来劝，却说愿替我将子月的钱还清，我知大师兄是想息事宁人，但如此说，却径直将我推到了“贼”的位置上。我心火怒起，便将几个师姐连同大师兄一同揍了。”
“……”天曜侧头看了雁回一眼，“是你能做的事。”
“我打赢了所有人，但并没什么用。我被罚跪清心祠，跪到深夜，师父来了，我以为他又要骂我了，又要斥责我生性顽劣，脾气急躁，然而那次却没有，他说他相信我。”
雁回道：“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是小偷，但他不会，他罚我，是因为我伤了同门，他告诫我，令我心怀仁义，要我不伤同门，不害同道。不恃强凌弱，不骄傲自负。他是这样的人……”雁回站定脚步，“谁都会害栖云真人，而我师父不会。”她抬头盯着天曜，“我就是这样，没有理由的相信他。”
天曜看着雁回清澈的双眸，并没有多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一路行到萧老太院中，两人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到了院里，天曜唤了一声：“阿妈，我回来了。”便推门去了萧老太太的院子。
雁回照常往自己屋里走，然而跨进房门之前却听得萧老太屋里“咚”的一声，像是什么掉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屋里便没了声响。
雁回奇怪，便去萧老太屋里看了一眼，而一走到门口，雁回便停住了脚步。
萧老太屋里满是常年被药熏出来的药味，天曜站在老太太床榻边，在天曜身后是一张桌子，桌上的油灯倒了，油撒了一桌子，而天曜却并没有去扶，他只是愣愣的看着床榻上的萧老太，没有任何动作。
雁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萧老太太已经躺在床上闭着双眼，胸口没了起伏……
雁回一默，目光再次回到天曜脸上。
他只是站着，背着窗外投进来的光，脸上没有透露出任何表情。隔了许久，他依旧平静着一张脸，转过头来看雁回：“我去取寿衣，你待会儿帮我阿妈换一下。”
雁回只有点头说：“哦。”
虽然知道萧老太离开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但如此突然依旧让雁回惊讶不小，而且竟也这么巧，竟在天曜不在的时候便这么去了。
老太太最后一面，却是也没见到这个“孙子”一面。
雁回在屋子里看了看，并没有看见萧老太的魂魄，想来她还是去得挺安稳，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的……
这一天，铜锣山这犄角旮旯里的村子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萧老太，一个是人贩子周婶。
村里的人说，周婶前两天从地里被人抬回来的时候一直不停的说着“妖怪妖怪”的胡言乱语，在家里喊了两天，终于在今日中午的时候在家里蹬脚走了。
村里人来拜完萧老太便似赶场一样去了周婶家里。
这不大的村子一下死了两个人，村民们嫌晦气，傍晚没到就各自回家闭门不出。
这天晚上，村子里就静得跟没人一样。
天曜并没和普通人一样将萧老太在屋里停几天，他像是完全不在意萧老太一样，待得村民走了后，他晚上便在村后地里挖了坑，将萧老太埋了。
然后便回了院子，不知从哪里寻来了好几大坛酒，闷不吭声的，抱着就开始喝。
一口一口，像是要将自己撑死一样不肯停歇。
雁回也没想着劝他，看他喝得那般豪迈，她摸了摸酒坛，也不客气，抱了一坛也跟天曜一样咕咚咕咚吞了。
这酒并不好，口感差，还一路辣得往心里烧。然而这股不舒爽灼烧感却像是能将那些积攒在心头的说不出道不明的不痛快烧灼干净一样，让雁回有一股想一醉解忧的痛快感。
直到将一坛喝了个干净，雁回肚子变得沉甸甸的，脑袋也开始慢慢晕乎，她这才将酒坛放下，看着还在灌自己酒的天曜，笑了出来：“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天曜也放了酒坛，他一抹嘴，脸在月光的映射下已经透出了点不正常的红晕。
天曜望着雁回，见她手里的酒坛已空，便毫不客气的将她手里的酒坛拖过来，扔掉，又递了一坛给她：“再来。”
“阴阴沉沉的千年妖龙也有如此豪爽的时刻？”雁回抱了酒，“来就来！”
两坛酒下肚，雁回便趴在桌子上开始无意义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千年妖龙，几坛子酒，便将你灌趴了下。”
天曜歪着身子靠在桌子上，依旧在一口一口喝着酒。
雁回拿手指戳了戳他手臂：“看看你现在落魄的模样，说你是阅过千载春去秋来的龙，谁能信？”
天曜也有了醉意，他倚着桌子，一笑：“谁也不会信。”
这句并不好笑的话却逗乐了雁回，将她逗得拍着桌子大笑：“你定是好色，才栽在女人手里。”
天曜瞥了雁回：“你也是好色，才栽在你师父手里？”
“我那是命运捉弄。”雁回又戳了戳天曜，“和我八卦下呗，素影真人怎么害你啦，竟能把你弄成这模样。”
天曜听到这话，也像是听了笑话一样，他抱着酒坛开始笑，将这张漂亮的脸笑出了迷人的魅惑感，笑了好久，才停了下来，他弯着唇角道：“我挚爱之人，拔我龙鳞，剜我龙心，斩我龙角，抽我龙筋，拆我龙骨，禁我魂魄，将我肢解于大江南北，施大封印阵法，欲囚我永生永世……”他顿了顿，又饮了一口酒，嘴角依旧噙着笑，“她做那么多，只为给她挚爱之人，做一副龙鳞铠甲。护她心爱之人，长生不死。”
雁回有点迷糊的脑袋并不能将这些话的意思理解完整，她只歪着脑袋看了天曜很久：“你都被肢解成那样了，现在为什么却还活着？”
天曜一转头，一双被酒意染红的眼睛带着一半迷蒙一半清亮，紧紧盯着雁回。
他们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天曜却探了头，将唇畔伸到了雁回耳边，喑哑着嗓音，充满着诱惑：“为了遇见你。”

第七章 我不会任由你离开我的
雁回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趴在坟头上的。
恍然间，她以为自己又像小时候一样被恶作剧的小鬼们勾到了坟地里。她吓出了一身冷汗，连滚带爬的从坟包后面站起来，慌张的拍了拍衣裳，一转头看见了正在墓碑前坐着的少年。
天曜恍似也才醒过来，他坐在地上，屈着一条腿，手肘放在膝盖上面，手指揉捏着眉心。
听见响动，天曜一抬头，与略带惊惶的雁回四目相接。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们昨天是喝醉了酒，一起发疯，跑到萧老太的新坟前叩拜来了……
脑袋里许多混乱的画面纷至沓来，雁回甩了甩头，将那些不重要的画面抛开，她只用知道自己不是被小鬼捉来的便行了。
雁回揉了揉太阳穴：“走吧。我得回去醒醒酒……”
天曜站起了身，雁回以为他要和她一同回那小院子了，没想到走了两步，后面却没有跟来的脚步声。雁回回头一看，但见天曜从旁边地里扯了两朵小白花，然后又跪到了萧老太坟前。
他默默的将小白花插上，然后看着他自己昨日才立的墓碑，半晌没有说话。
一个孤独少年，身形萧索的跪在亲人坟前，尽管知道他身体里住的其实是个强大的灵魂，但雁回也不由不为这一幕感到伤怀。
这个妖龙并不是无情的妖。
雁回如此想着，在自己浑身上下摸了摸，什么都没摸到，于是她便撕了自己衣摆，在地上捡了根木棍，用法术一烧，将木棍前端烧成了黑炭，然后就着这炭黑在撕下来的衣摆上写道“拾万钱”。
她屁颠屁颠的拿去递给天曜：“喏。”
天曜侧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布，又抬头看了看雁回：“这是什么？”
雁回在坟地里睡了一夜有点着凉，她吸了吸鼻子：“这时候不是该烧纸钱吗，我帮你画了几张，给你阿妈烧吧。”雁回很大方道，“虽然你阿妈对我做的事不太地道，但我到底是个地道的人，好歹是婆媳一场，这便当是我给她的践行礼了。”
天曜看着那破布上歪歪扭扭的“拾万钱”三个字，不由得有点默然。他嘴角动了动：“阎王会收？”
雁回眼睛也不眨的骗人：“会。”
天曜没接。
雁回等得恼了：“白给还不要。不给了。”
可待得雁回要将破布收回来时，天曜一伸手，动作比雁回更快的将那块破布扯了过来。他声色如常：“点火。”
雁回一边瞥嘴嫌弃他：“矫情。”一边打了个响指，烧了一簇火，将那破布给烧了。
天曜盯着那团火焰，直到火焰快要烧到他的手指，他才一松手，放任破布在落下的过程当中彻底被火焰烧为灰烬：“跟我走吧。”
天曜的话随着灰烬一同落地。
雁回听了这四个字，微微一愣：“去哪儿？”
“去你昨天答应我，以后会陪我去的地方。”
于是雁回又愣了：“我昨天答应你去什么……地方……了……”
说出这话的同时，雁回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自己豪气干天的拿着酒坛撞了天曜的酒坛一下，然后大吼：“好！你放心，今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即便走边大江南北，我也定陪你寻回你所有遗失之物！”
等等等等……
雁回头痛的捏了捏眉心，她是发了什么疯，昨晚竟然会说这种话的。
“……我挚爱之人，拔我龙鳞，剜我龙心，斩我龙角，抽我龙筋，拆我龙骨，禁我魂魄，将我肢解于大江南北，施大封印阵法，欲囚我永生永世……”
天曜的声音在脑中浮现。雁回怔怔的将天曜盯着。
天曜也不着急，也只淡淡的将雁回盯着：“想起来了？”
雁回甩了甩头：“有点乱……”
天曜跪坐于萧老太坟前，目光微垂，落在地上：“你若是不记得，我不介意再说一遍，左右，昨夜你也给自己下了血誓，跑是跑不掉了。”
雁回完全惊呆了。
她干了什么？
给自己下血誓？那种违背誓言就会遭到针扎之苦的咒言？她为什么！
雁回翻过自己手腕一看，那处果然有一个腥红的点。颜色看起来万分的娇艳欲滴。
奶奶个熊，她不是喝醉酒就坑自己的人啊，昨晚真是喝大发了……
雁回这边还在为自己所做之事惊愕不已，天曜便道：“二十年前，广寒门素影真人肢解了我。”
天曜一句话，霎时将雁回那正在为自己行为懊悔不已的心抓了过去，她瞪着眼睛看天曜：“什么，当真是素影真人害了你？她是你挚爱之人？她肢解了你？”
相对于雁回的着急，天曜只是轻描淡写的扫了她一眼：“昨日我说时，怎未曾见你惊讶成这样。”
“昨天喝醉了能听得懂什么！”雁回一盘腿在天曜身边坐下，“来，你再仔细和我说一遍，前因后果，素影真人为何要那样杀你？”
天曜默了一瞬：“为了我身上龙鳞。”天曜语气平淡，仿佛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世间传闻，龙乃万物不伤之体，以龙之龙鳞，制成铠甲，可使万物不伤。连时间也伤害不了穿上龙鳞铠甲的人。”
“什么意思？”
天曜漆黑的眼瞳落在雁回身上，深邃得让雁回有几分失神：“意思是，凡人穿上了龙鳞铠甲，便会长生不老。”
雁回一愣，一瞬间恍似有点了悟了，长生不老，对于凡人来说有着多么致命的诱惑。
身怀异宝，力量再是强大，活着也危险啊。
“二十余年前，素影爱慕一凡人至深，然而凡人却即将寿尽，素影听闻龙鳞铠甲之效，便意图取之。然则当年，我修行已有千年，于飞升不过一步之遥，素影心知硬抢不过，便巧化迷途修仙之人，假装重伤，骗我信任，令我救她。”
雁回听到此处，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要不是见色起意，你会那么好心救她？”
天曜盯着雁回：“还想听？”
“……你继续。”
“彼时我并不知晓她的真正目的，我救了她，也爱慕于她，我放弃飞升的机遇，甚至愿意为她抛弃妖怪的身份。我不听友人劝阻，执意与她携手白头。”天曜微微勾了勾唇角，满脸嘲讽：“然而在我与她约定，前去迎娶她的日子里，却在广寒门，邀你辰星山的清广真人，施大法阵，困住了我。”
“便是在那满月之夜，于广寒山巅，邀月术下，素影生取我浑身龙鳞。”
天曜这话说得慢且没有起伏，直听得雁回唇齿生寒。
生取……浑身龙鳞。
那得有多痛……
“素影害怕我若身死，龙鳞铠甲便失去了护人长生不死的力量，于是她便没有杀我。然而她却又怕我报复，扰她以后不得安宁。于是素影便亲自操刀，剜我心，斩我角，抽我筋，拆我骨，最后封印我魂魄。将我肢解于大江南北。借五行之力实施封印。以图我永世不能翻身。”
雁回只觉浑身冰凉。仙门对妖痛恨是真，但却没有几人会以如此残忍的手段行杀人之事。
想到几个月前还在辰星山见过素影真人，雁回当时只觉得那是个冷面美人，并没想到，她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狠下心来，竟有如此让人胆颤的狠辣手段。
雁回望着天曜，经历过这样的事还能活着出来，他也是不简单……
雁回对天曜说话的声音忽然有点怯怯的：“那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天曜目光落在雁回身上：“因为你。”
雁回大惊：“关我什么事！二十年前我才刚出生呢！”
天曜一抬手指，指尖轻轻放在雁回的胸膛之上，在那处还有着前几天雁回被天曜捅出来的伤口。雁回见天曜这个动作，捂着胸往后退了退：“你干什么？”
天曜黑眸一眨，盯着雁回：“因为你有我的护心鳞。”
雁回反应了半天：“那是个什么东西？”
天曜又弯了弯唇，笑得极尽嘲讽又极尽阴森：“你也知道，二十年前，素影想保的凡人，并未保得住。”天曜语气带着几分有些许病态的报复快感道，“她制的龙鳞铠甲，根本没有作用。”
雁回挑了挑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所以，那是因为你刚才所说的那个护心鳞……”
“被我打飞了。”
“什么？”
“素影拔下我护心鳞之时，我拼着浑身修为，将护心鳞抽出了大阵法的结界。”天曜道，“他们布着阵，无法抽身，而没有护心鳞，那龙鳞铠甲，不过是一团废物。”
雁回默了一会儿：“所以……二十年前，你们搞了这么半天，最后却是谁也没落得一个好下场？”
天曜拨开雁回放在心口上的手，碰到了雁回受伤的胸膛：“可它救了你。”
雁回愣神。
“探你的脉便知，你天生心脏残缺，本不是久命之人。”这事儿雁回倒是知道，以前有一次她受了伤，药房的师叔给她看了病，便说她体质奇怪，心脏有毛病但身体却倍儿棒。当时师叔只道是她平时修行用功，内里修为充盈，并没有想到别的地方，然而现在天曜却说……
“然而你却活蹦乱跳到现今年岁，还能修仙问道，并不是因为你天资聪颖。”天曜的手指在雁回心口点了两下，“因为你有我的护心鳞。它护住了你的命，改变了你的体质。”
雁回张着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
她身体里竟然有龙的护心鳞？还一直都在？
原来搞半天，二十年前，最后捡便宜的……是她这个从头到尾都不相干的小屁孩咯……
这下雁回一瞬间就能理解，为何昨天喝醉的自己会对着天曜大喊，“今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还有要陪着他寻回所有遗失之物的话了。
因为这家伙以前拼了命扔出来的那块护心鳞，阴差阳错的，竟成了救了她的命的神物啊！
雁回陡然间知道了如此大的秘密，一时间有点消化不过来。
待她好不容易将这些信息全都吸收掉之后，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忽然涌上了雁回的心头，雁回一个激灵，一巴掌拍掉了天曜还放在自己心口上的手。
“你……难道是要拿回那块护心鳞？”雁回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取了这玩意儿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她怕死，她还没潇洒肆意的活够呢。
天曜慢慢收了手，抬头望雁回：“没了护心鳞，你寿命不过十日。”
雁回目露惊骇，又登登的退了两步。
天曜见她惊吓成如此模样，嘴角牵动了一丝连他自己也毫无察觉的弧度，但这弧度很快就彻底消失：“于我而言，护心鳞不过鳞甲一片，给你也无妨，但是……”
听到但是这两个字，雁回脸色就没办法好起来：“你想借此威胁我，让我陪你去寻找那些被分别封印在四方的肢体？谁知道素影真人将你肢解成了几块啊……这要找，得找到何年何月去……”
“只剩下三个地方了。”天曜道，“当年素影成五行封印，以以木囚我魂魄，以水困我龙骨，以火灼我龙筋，以土封我龙角，以金缚我龙心。十余年前，巨木被焚，我魂魄自巨木中逃出，与茫茫世间漂流，终是有幸觅得龙骨气息，这才停与此山村之中，入得这弥留之际的幼儿身体，这十余年间，我日日皆在寻求取回龙骨的方法，然而却未有所得，只因那封印需得我自身龙血方能破解。”
雁回明了，若是按照素影真人的算计来说的话，这理当是个死封印才对，因为肢解了天曜，他怎么可能再爬出来给自己解开封印。
若不是他的护心鳞入得她身体，伴随着她长大，改变了她体质，天曜就算魂魄跑出来了附上了人身，理当也是破不了其他封印的。
毕竟……没血啊。
雁回斟酌了一会儿：“可你看，你的龙骨也找回来了，你捂个一段时间，身体里不就有龙的气息了吗，然后血慢慢慢慢的不也就变成龙血了吗。你可以自给自足的，我相信你。”
“你所言之事确实可能，然则此事却并非一朝一夕能有所成。”天曜目光落在坟前两朵小白花上，他们谈话也没有多久，但这花却已有了颓靡之势，“而我没有时间。”
天曜轻触花瓣，声色微沉，“我在此破开龙骨封印，素影不会一无所知。而在我完全找回身体之前，不会是素影的对手。若被她发现，我只能再次任她宰割。”
雁回咽了口唾沫。
这个词用得真好，素影对他，当真是宰割啊。一分假都不掺的……
但是要她帮他找其他的身体，等于让他帮一个妖怪，还是一个和素影真人作对的妖怪……
雁回摇头：“这忙我不能帮。”
天曜抬头看她，静静的等着她说下去。
雁回挠了挠头：“你也别怪我见死不救。只是你看看咱俩这情况，我确实也没法救你。
“这第一吧，我虽然被辰星山驱逐，但我依旧是个修仙者，以后还是要靠揭榜除妖拿酬金过日子的。帮助你就等于是完全背弃修道之义，我可是从此就会像妖怪一样被所有修仙者追杀的。想远一点，若是我帮你找回了所有的身体，那时候，即便你把护心鳞赏给我，我也已经成了一个背叛了修道界的人，是再入不得中原大地了，而身为修仙者，我更是去不了妖族那方。左右为难，更是难堪。
“这第二吧，素影真人对你所作所为委实过分，我身为一个修仙者听了也是心惊，然而现今这大环境……仙妖之间势同水火。素影真人是那么大门派的掌门，你又是听起来那么厉害的大妖怪，哪个修道者知道你的身份不惧怕，一怕就想除掉你，正巧了素影真人真还就除了你……所以，即便素影真人当年对你那般狠心毒辣，但依我看，就算这事儿传出去，指不定还有一群道貌岸然的修仙者为素影真人拍手叫好呢……”
天曜沉默。
“还有这第三。”雁回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虽然托你的福，让我活到今天，但你解个封印就要捅我一刀的事儿，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承受的。我觉得我们还是就此别过比较好。当然，我知道你肯定是不会就这样放我走的，所以，来吧。”雁回手上捻决，“打一架。你输了就不会对我的离开感到那么不甘心了。”
天曜看了雁回许久，并没有动，只道：“你还是喝醉的时候说话比较可爱。”
“谢谢，有时候我也很希望自己能一直像喝醉时那样无所畏惧，但能醉生梦死的时候太少，人总是要活得清醒现实一些的。”雁回见天曜确实没动作，便也收了招式，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点，撇撇嘴，打算直接走人，“你这事是我懦弱无能不敢面对，我给自己下的这血誓，以后日日心绞痛就当给自己的惩罚了，咱们就就此别过吧。我还有别的事要查。”
“若我说……”天曜在雁回身后开口，声音虽然依旧不紧不慢，但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冷意，“若我死了，护心鳞便从此失效，你又待如何？”
雁回脚步一顿，她思量了一瞬，微微侧过了头：“你现在，当真能控制自己的生死吗？”
“依你方才所言，素影真人之所以封印你而不杀你，便是想留你一命保龙鳞铠甲法力不散。如今虽然你魂魄逃了出来，龙骨也取了出来，但你应该也还没有‘死’的权利……吧？”
随着雁回的言语，天曜的嘴角越绷越紧，眸中神色也越发冷凝。
是啊，素影不允许他死，所以这些年，每逢月圆之夜，他都要承受着魂魄撕裂之苦，狼狈不堪，生不如死的活着。卑微得连结束自己生命的权利都没有。
他只有在看不见希望的黑暗里，独自忍受着无尽的耻辱、悔恨，还有这非人的疼痛。
苟延馋喘的等待不知什么时候会到来的黎明。
他没有放弃的资格，所以只有破釜沉舟，坚持下去，直到找全自己的身体，然后……
杀了素影。
这些年，这份恨意一只支撑着他，也在撕裂着他。
因为这份恨意是如此的强大，几乎成了他不变成一个“行尸走肉”的唯一理由。而同时，这份强大的恨意，他除了压抑压抑压抑，根本就无处发泄，因为他完全看不到恢复自己身体的一丝希望。
十年如一日的，他就这样在期待和绝望当中活着。活得混沌不堪。
而这时，雁回却出现了。
带着他的护心鳞，带着一具拥有“龙血”的身体，就这样从天而降，落到他的世界里。
可想而知，雁回带给他的是多么有力的冲击。她是他手中的浮木，也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拽住了她。而她却说……想走？
若是想走，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他面前，而一旦出现了……
“你没有去死的权利吧？”
雁回又问了一遍，她细细的将天曜的神色打量了一通，然后确信的点了点头：“如此，我便走了，你多保重。”
天曜看着雁回的背影，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几个月前我去村外之时，偶然听见江湖传闻，素影真人寻到了她爱人的转世。”
雁回知道自己不应该听天曜废话了，但还是忍不住竖了耳朵。
雁回想起几月之前在辰星山大会之上看到的那个冷面仙子，她身边确实是跟了一个凡人书生，素影将那书生看得紧，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也只有在和书生说话的时候会变得温和几分。
转世之说虽然玄妙，但抛开前世因果，反正素影真人现在理当是喜欢着那个凡人的没有错。
“她寻了那么多年，终于还是找到了那人，这一次，想来是不会再这般容易放任她爱人死去。”天曜声色寒凉，“若我没想错，她如今也是在满天下寻找当年遗失的那片护心鳞吧。”
雁回脚步再次顿住。不用天曜再说什么，她一瞬间就明了了他的心意。于是雁回瞪着眼转头望天曜，不敢置信的问：“你竟要出卖我！”
“谈何出卖。”天曜向雁回靠近，“我们本是一根绳上的蚱蜢。要卖，我也只是将自己卖了。”
反正他的情况也不能更坏。
天曜勾了勾唇角：“拖上你垫背，也不错。”
雁回恨得牙痒。五指握成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半晌之后，雁回心一狠：“我就不帮！你去找你前情人告发我，然后咱俩一起同归于尽吧！”
言罢，雁回随手折了一截树枝，扔在空中，手中结印，径直将树枝当作剑，御剑而起，飞向天际。
天曜走了几步，看着雁回飞远的方向，眸光微动。
他知道这姑娘行事容易冲动，脑子总是想得与普通人不一样，所以得了这么个结果倒也在他预料之中。他也不急，只看着空中雁回留下的痕迹慢慢跟了上去。
他种在雁回身上的寻踪觅迹的咒术虽然小，但却也不好除呢……
想摆脱掉他，也不是个容易的事。
雁回法术恢复之后御剑而行，不过片刻便离开了那铜锣山里的小山村。
但到底是身体未完全恢复，飞了一会儿她便累了，在铜锣山脚小河旁边捡了个地方坐下。
方才给天曜的话虽然是那样放了，但雁回想了一会儿，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万一这妖龙还真是想不开真去给素影真人告发了呢……
那依着那妖龙口中的素影真人的作风，还不得直接把她心挖了来取护心鳞啊！
雁回咽了口唾沫，揉了揉感觉凉飕飕的胸膛。
要不还是回去和那妖龙打打商量吧……
雁回如此想着，但却一直没有拿定主意，想来想去，天便也慢慢黑了，雁回索性随手捞了两条鱼，捡了柴，在河边生了火烤鱼吃，一边烤一边还在琢磨。
然而当她手里两条鱼烤好的时候，旁边忽然坐下来一人。
一句话没说，半点也不客气的拿了雁回手上的烤鱼便吃了起来。
雁回一愣，转头：“你怎么跟到这里的！”
来人不是天曜又是谁。
天曜显然是饿了，并没有搭理雁回，吃了一会儿，直到雁回动手抢他手里的鱼，天曜才侧身一躲，瞥了雁回一眼，道：“走来的。”
雁回这才想起，天曜给她下的跟踪行踪的咒术她还没解呢。
然而一转念，雁回又惊呆了。
虽说她今天御剑的时间不长，速度也不快，但好歹也是用飞的啊，这家伙居然用走的也能赶上她……真是坚持……雁回揉了揉眉心：“我不会帮你的，现在这情况我还没跟你说清楚吗？”
“说清楚了。”天曜一边慢慢吃着鱼，一边道，“但是……”他到底是抽空瞅了一眼雁回，火光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冷淡的语气中带着点不经意的自讽：“除了跟着你，我还能去哪儿？”
其实他这句话说得流氓又无赖，但雁回看着他脸上的神色一时竟有几分说不出话来。
无言的望了天曜一会儿，雁回看着他这张漂亮的脸实在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声，其实本来冲着这张脸，若有她力所能及的事情，她能帮也就帮了，但奈何偏偏是个这么烫手的山芋……
雁回忧郁的拿了鱼也开始啃，啃了半晌，吃饱了肚子，雁回才砸吧了两下嘴，淡淡道：“有本事你就跟着吧，反正我是不会用断送下半生的方式来帮你的。”
天曜不说话，就像没有听到雁回这句话一样。
晚上雁回在河边简单洗漱了一下，便捡了块平点的地躺下了。根本当天曜这个人不存在一样，只是睡觉前，她还是忍不住悄悄睁了只眼睛，偷偷打量天曜。
本望着天边月色的天曜倏尔目光一转，精准的擒住了雁回偷窥的目光。
雁回有些尴尬，咳了两声，背过身子，调整了番姿势，装模作样的睡觉。
然而今天知道了这么多事，天曜的目光又一转不转的在背后盯着她，雁回哪有那么容易睡得着的。她保持着一个姿势静静躺了一会儿，却不曾想，竟是她先听到了背后天曜呼哧呼哧变得均匀的呼吸声。
他居然还比她更有心情睡觉吗……
雁回心里的情绪有几分微妙。
她转了身子，本想趁着天曜睡着正大光明的盯着他看的。但没想到她一翻身，转过来看到的却是天曜猛然睁开的双眼。
他双眸擒住雁回，虽然像往常一样保持着淡漠与冷静，但目光却不肯放开她哪怕半分，将她每个细微的动作都收入眼中。
雁回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直接躺着问他：“你是怕我跑了吗？”
天曜也丝毫不避讳：“没错。”
“可就算你这样盯我一夜，明天早上我还是得御剑走的。”
“我再找到你就是了。”
“……”
雁回觉得自己蛮可悲的，在说书人口中，这样的话像来都是霸道帝王对自己深爱的姑娘所说的话，然而到了她这里，从天曜嘴里冒出这句话来，雁回只觉得犹如被厉鬼缠身了一样头疼。
她咬了咬牙，索性坐了起来打算和他好好谈谈人生：“我觉得你这样缠着我很没道理。”
天曜抱着手，听她说。
“你看，我现在法力恢复了，而你只找到龙骨，没有法力，从根本上来说，你是打不过我的，我不想帮你的话，你也强迫不了我。
“再来，就算咱们退一万步来讲，即便你能像这次取龙骨一样强迫我，但那又怎样呢，你仔细回忆一下，想想那天我们取龙骨的狼狈的模样，是不是因为你没将事情给我说清楚而我又不配合才闹腾出来的。所以你得明白，如果我不是诚心帮你的话，就会变成你的累赘、拖累甚至搅屎棍。还不如你自己办来的痛快。”
天曜听罢，道：“说完了？”
雁回点了点头，充满期待的盯着他：“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听出了什么感悟……”
天曜也点头，并快速简洁的给出了回答：“废话很多。”
“……”
“别动甩掉我的心思，我不会任由你离开我的。”天曜道，“睡吧。”
雁回一边扼腕，一边用内息在体内运转着，打算强行冲破天曜给她下的追踪咒。冲了一会儿，雁回只恨自己前段时间贪吃太多馒头，虽是个小咒术，但被种得太多太深，这一时半会儿的，她还真拿这咒术没办法了……
此念未落，远处树林一阵鸟飞，扑腾着翅膀的声音在夜里传了老远。
雁回耳朵一动，望向鸟儿飞起的那方。她回头望向天曜，两人的目光均是一凝。
雁回道：“这下可是真睡不了了。”她沉了眸色，“妖气升腾，麻烦了。”
天曜站起了身，拍了拍衣裳：“是冲着我来的。”
雁回挑眉：“来接你的？”
天曜嗤笑了一声：“谁会来接我。不过是一群被吸引过来的妖怪罢了。”
“吸引？”
“我现今凡人之体却身怀龙骨，于偷入中原的妖怪而言，我可是他们提升修为的一顿大餐。”他说着，神色不见半分惊慌。
“你也是可怜……修仙的要杀你，现在连妖怪也要吃你了。”一旁的雁回开始一边往火上盖土，一边道：“你寻找其他身体之前，先寻个物什将周身气息掩住吧，省得回头好不容易找到了龙骨，却拿去便宜喂同类了。”雁回将土踩实了些，直到一点烟都没有冒出来时，她背一弓往小河里走，“鸟都惊飞了可见来得有点多，我伤还没好，就先撤了。你保重吧。”
雁回下了河，旁边的人也跟着她一起下了河，一阵稀里哗啦的水声后，雁回盯着身边的天曜：“你别跟着我。”
天曜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一样，学着她逆水往上走了两步，然后点头：“水能掩去气息，逆水而行虽然慢些，却能误导前来追踪的人往下游而去。”他赞赏道，“逃命还算有点本事。”
雁回一边逆流而上一边气道：“说了不要跟着我。他们那么远都能冲着你找到这里来，水还能掩盖得了你的气息？没人告诉过你不要随便拖累别人吗！离我远点啊。”
天曜往远处眺望了一眼，转头问雁回：“闭气能闭多久？”
雁回下意识就回答了：“调个内息能闭一个时辰……”
“那你先把内息调下。”
雁回皱眉，望了望远方：“来得这么快？我刚才看鸟飞还挺远的啊。”
“调好了吗？”
“……你能不能不要选择性的忽视掉我的话！”
“不能。”
天曜话音一落，便再不管雁回准没准备好，一伸手摁住她的脑袋径直将她摁进了河水当中，此处正好水比较深，在靠近岸边的河底处，许是有大石头被冲走过，那处正好有个坑，坑里有些许稳固的石头，天曜抓住一块，稳住身型，保证他们不被河水冲走。
深夜，在岸上看河水，里面是一片漆黑，然而从水里面往外看却是清明得很。月亮星星，除了被水波拉皱了以外，都还能看得清楚。
天曜抓着雁回，将她禁锢在怀里，是一种保护的姿态，但却并没有保护的意思，他只是怕雁回不安分，手脚乱动，搅出动静。
雁回也能体会出天曜的意思，因为……天曜实在把她四肢禁锢得太紧了。
雁回想动动手臂，让天曜稍稍松一些，然而便在这时，一个巨大的影子靠近了河边，雁回在河里能清楚地看见，那是个长着巨大水牛角的妖怪。
它脑袋凑了下来，雁回以为它看见他们了，身中法力起了戒备之势，天曜像是能通晓她心意一样，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带着她在水里微微转了个弧度，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
雁回瞬间明了，天曜是在告诉她，稳住。
天曜还是个少年的身体，肩膀免不了单薄，但在牛头还在不断的往水面探的时候，雁回琢磨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妖怪的感觉。
她收敛掌中法力，随着天曜一同在河底贴着躲藏着。
牛头贴到了水面，若是它将脑袋放进水里，就很容易能看见他们了，然而，他却在长长的嘴挨到水面后，咕咚咕咚的喝了两口水，然后抬起头，走掉了。
紧接着，跟着那巨牛妖的身后，有四五个妖怪的影子都路过了河边。
然后很久没有黑影再靠近。
雁回心头长舒一口气。
看刚才那个牛头的大小，想来是个体型巨大的妖怪，身后还跟了四五个小妖，应该是个偷渡来的妖怪头子，她现在受了伤，浑身上下别说铁剑了，连个铁做的武器都没有，若当真和他们对上了，那还真是个麻烦事。
她脑袋在天曜下巴上顶了一下，示意天曜可以看着时间上去了。
然而天曜却没动。
隔一会儿，在水面忽然又暗了下来，这次却不是一个妖怪埋头到岸边喝水，而是整个平坦的河岸边都黑了下来！
这黑压压的一片将雁回看得都要惊呆了。
这是……
天曜这是把这片偷入中原的妖怪都吸引过来了吧！
这个香饽饽真是香飘十里啊！
雁回一时还挺感谢自己今天离开了铜锣山的小山村的。
要不然这么一网都打不净的妖怪要是冲到了村子里，不知又得吓死多少个村民了。
雁回将下意识的往天曜怀里缩了缩，让他把自己挡得更严实一些。天曜看了眼怀里缩头缩脑的雁回一眼，嘴角动了动，也没有其他动作。
岸上的妖怪们寻了一会儿没见着人影，便一个接一个的往下游走了，没一会儿，大部队便离开得差不多了。
岸边的黑影变得稀稀拉拉起来，在离雁回他们最近的地方也就只剩下一只妖怪还在上面探头探脑的搜寻气味。两人在河里目光紧紧的盯着他。
终于当妖怪打算跟随大部队离开时，忽然间，天曜在河底抓住的石头猛地一松，一串气泡咕咚咚的往水面上冒去。
天曜迅速的在河底找了另一个着力点稳住身型，但已经来不及阻拦冒上水面的气泡。
冒上去的气泡伴随着极细小的“啵啵”两声，消失在了水面。
非常的轻，在夜色的遮掩下一般本是看不出来的，然而那妖怪却动了动耳朵，他望向冒出气泡的水面，眯了眼睛，然后探过头来，离水面越来越近。
天曜抓了雁回的手，在她掌心轻轻写了四个字“一击毙命”。
说得倒简单。雁回掌心出了点汗。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动作又不能太大，用的法力又不能太多，还不能让妖怪的死惊动前面的大部队，最后还得是在水里憋着气的情况下完成这件事……
雁回一琢磨，给天曜掌心画了个传音入密的符，告诉他：“这事儿有难度，要是搞砸了我就直接反手打晕你然后交你去出邀功保命，我现在先和你说一声，免得你回头说我阴你不讲道义。”
“……”天曜轻轻回了一句，“告诉了我便算是讲了道义？”
“至少我给你讲了。”
不等天曜回话了，雁回掌中悄悄凝聚起了法力，热力慢慢在她周身聚拢。
天曜只觉怀里的人越来越热，越来越烫，他却没有放手，反而将雁回抱得更紧了一些。他喜欢这样滚烫的感觉。
他本是五行为火的龙，他的身体本应该是像这个姑娘一样烫得炙手的温度，然而现在，他却日日都如坠冰窖。活得狼狈不堪。
只有抱着这个姑娘，喝着她的血的时候，他才有片刻轻松，才能感觉活着原来可以不那么痛苦。
天曜心里清楚，对现在的他来说，雁回是他唯一的药，也是让他上瘾的毒。
但不管是好是坏，他都离不得她。
便在他念头转换之间，雁回手中热力径直化为一道利箭，径直向已将脑袋探入水里的妖怪眉心而去，法力没入妖怪眉心，力道却控制得刚好，射穿了他的眉心，但却没有气力破开他的后脑勺。
妖怪睁着双目，身形一僵，“咕咚”一身掉进了河里。
声响全无。
妖怪的尸体顺着河水慢慢冲走。
雁回收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若不是情况必要，她其实是不愿意下杀手的。
“法术太消耗气了。”雁回传音给天曜，“我憋不了多久了。”
“再忍忍。”
雁回脸色慢慢变红：“痛能忍，这真不是我说忍就能忍的，你放开我，让我上去喘口气，我会小心不让前面走的妖怪发现的。”
“你刚动了杀手，不能上去。”
雁回实在是憋不住了，脑袋开始发胀，满脸涨得通红，四肢也渐渐变得无力。再这样下去，她妖怪是躲过了，但恐怕也真的憋死了。
雁回拍了拍天曜的手，让他放开。天曜不为所动，雁回直接开始掰天曜的手指。
然而她还没掰开两根，天曜倏尔放了雁回的腰，将她后脑勺一摁，雁回脑袋被迫往前，然后她的唇就触到了天曜柔软的唇。
毫无防备。
雁回大惊，在水中瞪大了双眼。
天曜丝毫不与雁回客气，封住她的嘴，舌头撬开她的唇齿，一口气渡了进去。
像是怕她不够，又长长的渡了口气。
这……
这已经算是第二次了吧！
雁回推开天曜的脑袋。天曜盯着她，借着刚才雁回那个还没散去的传音入密术对她道，“再撑一刻。”
说得如此冰冷无情。活像他刚才没有做非礼大姑娘的事情一样……
好吧，虽然从他的角度来说，他却是不是在非礼……
但是！
雁回扼腕，如果说上次月圆之夜在天曜神智不清的情况下，他和她嘴唇相触是在“撕咬”的话，那这次当真是在……接触了啊。
这个妖龙说着讨厌被人触碰，讨厌和人靠近，但看他所作所为，根本不像是那么回事啊！
这柔软的唇畔还有舌头……
娘的，她又被占便宜了啊！
雁回内心戏正闹得精彩，岸上的妖怪却忽然有了异动。
本来离开的大部队不知道为何开始慢慢的又往上游这方寻了过来，天曜根本无心揣摩雁回的心思，只冷眼看着河面，然后皱了眉头。他目光在河水中静静搜寻了一番。
然后沉了脸色。
是血腥味啊……
死掉的妖怪的血腥味到底是没有逃过这些家伙过分敏锐的嗅觉。
天曜抖了抖雁回，将她从失神中抖了回来：“你可以上去呼吸了。”
脑海里响起了这句话。雁回抬头一看，然后肃了脸色。
大事不好了呀……
雁回往身体里探了探自己的内息，估摸了一番所有能聚集起来的力量，然后手一伸，径直将天曜反抱住，天曜眉梢一挑，想起了雁回刚才那句将他打晕了拿去邀功保命的话。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雁回便道：“怕就闭上眼睛。”
天曜觉得好笑：“你在和我说话？”
雁回歪着嘴巴一笑，露出了小虎牙：“平时没事，被逼到绝路的我，动起手来可是很吓人的哦。”
雁回在心里算计着，跟过来的这些妖怪基本都是还没有完全化成人形的，法力都不会很强，但胜在数量庞大，而她现在气虚，不能久战，也施不了大法术，可她胜在敌明我暗，只要找准机会，出其不意，拼一拼还是能顺利逃脱的。
“准备了啊，我要出水了。”
雁回一手将天曜抱紧。
天曜空闲下来的双手在水中放了一会儿，然后便自然而然的抱住了雁回的后背。
上次像这样拥抱别人是什么时候？
在天曜的记忆里，素影几乎不允许天曜触碰她，当时他只以为素影不喜被人触碰，她是天边的月，本就不该被人触碰。
唯一的那一次拥抱，是素影离开他回广寒门之前，反复叮嘱他：“十日后，你定要来广寒门娶我。”他当时满心爱意，情不自禁他抱了她一下，当时素影没有拒绝。
那个时候，便是上一次，他这样拥抱人的时候。
像是拥住了满怀的清霜，寒意刺骨，他以为他以后可以用一生的时间慢慢温暖她，结果没想到，他的一腔热血，全都洒给了漫天大雪。他那些炙热的情绪，从头到尾，只燃烧了他自己一人而已。
“要上去咯。”
脑海中雁回的声音将他唤回了神。
天曜不经意的收紧了双手——好温暖。
这个身体，温暖得烫人心口。
雁回脚下蓄力，如同离弦的箭，猛地一下自河底射出，破开水面，掌中聚气“唰”的在空中转了个圈，手中法力涤荡而出，将周遭一圈尚未反应过来的妖怪击倒了一大片。
妖怪们一阵哀嚎。雁回反手一转，随手吸了把落在地上的妖怪的剑过来，随即凌空一舞，御剑而上，然而便在她即将飞走之际，一个铁链钩猛地甩上了天，勾住雁回的腿。
雁回被拉得往下一沉。御剑也飞不走了。
便是这么一瞬间耽搁的功夫，已经有下面的妖怪要顺着铁链往上爬了。
天曜干脆利落道：“砍断腿。”
雁回眼睛都要吓凸出来了：“你倒是瞎大方！出的什么馊主意！”她一边说着一边一挥手，砍断了脚上铁链，然而铁钩却已经剜进她的小腿里，一时拔不出来。
此时此刻雁回也没工夫叫痛，再次起势要遇见走，然而妖怪们哪能如此轻易的放他们走。
下方斜里又是一道铁钩扔了过来，这次是径直对准了雁回的脑袋，天曜目光一凝，手边别无他物，只在余光当中但见雁回颈项前系着的碎寒玉在晃荡，他当即没有犹豫，手一抬，径直拽了雁回脖子上的碎玉。在雁回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天曜将它当做暗器一样扔了出去，正中那挥舞铁钩的妖怪眼睛。
妖怪一声惨叫，痛得满地打滚。那一直干扰他们的铁钩终于不见。
天曜催促：“走。”
雁回愕然，不敢置信：“你做了什么！”她御剑一歪，竟是打算下去捡那碎玉。
天曜眉头皱得死紧，呵斥出声：“找死吗！”
下方妖怪嘶吼不断，有方才被雁回击中的鸟妖，开始慢慢张开翅膀。
雁回看了碎玉一眼，最后只得一咬牙，向着远方飞速而去。
夜风呼啸吹乱了她的头发，雁回对天曜万分恼怒，然而在愤怒的背后却是一阵有一阵的无奈袭上心头。
她以为自己能偷偷留一点下来当做卑微的念想的，但人算到底是不如天算。
原来，这世间不属于她的东西，始终都不会是她的，那些偷来的，捡来的，始终会在某个神奇的地方，从她生命里彻底消失……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
天注定。

第八章 此人今日之命，由我来护
一路不分方向的急行，直到行得雁回感觉内里空虚，连御剑也开始摇摇欲坠的时候她才不得不停下来。
而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让自己稳稳落地的力气了：“自己护好头！”她喊着，一点没减速的扎进了树丛之中。
不知撞断了多少树枝后，才被一颗大树拦下，然后从树上一层层的摔了下来。
天曜要重一些，先“啪叽”一下摔在地上，还不等他爬起，雁回又“啪叽”一下砸在了天曜的肚子上。将他重新砸得躺了回去。
那把抢来的妖怪的剑则“唰”的一声，插在了两人身边的土地里。
林中鸟儿被雁回二人惊起，飞向天际，树林中各种动物的叫声一层接一层，不绝于耳。
雁回便随着这些慌乱的动物叫声趴在天曜身上笑了出来。她好似笑得万般开心，从天曜身上翻下去，躺在地上雁回还在笑。
适时天已近黎明，天边有微末的光芒破开了黑暗。
看见天快亮了，林中动物的声音慢慢歇了下去，雁回的笑声便也慢慢平息。
她望着天，好半晌没说话。
最后却是天曜主动打破了沉默：“你不是说要将我打晕了交出去邀功保命吗？”
“我应该把你交出去的。”雁回这话说得低沉且略带冷意，倒不像是在开玩笑。
天曜转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雁回却不任由他看，坐起身来，蜷了膝盖，捏住还残留在小腿里的铁钩后端，她咬了咬牙，意图将铁钩直接拔出来。
但见她的动作，天曜眉头一皱，立即翻身坐起：“不行。”他打开了雁回握住铁钩的手，“这钩有倒刺，你是想把整块肉都撕下来吗？”
雁回抬头看他：“大方的人还在意这些细节，刚才不是让我把腿砍断吗？”
“知道你不会砍。”天曜瞥了她一眼，站起身来，将落在一旁的剑捡了过来，“趴下，我帮你取。”
在这种事情上雁回倒也干脆，径直趴在地上也不看天曜一眼，任由他拿着把剑在她小腿上比划。
撕开雁回的裤脚，天曜看见被铁钩勾住的地方已经血肉模糊了，天曜目光一转，看着趴在地上的雁回头也没回一副任由他折腾的模样，他垂了眼眸，下手极轻。
其实，是有愧疚的。
这个女孩并不欠他什么，她与二十年前的事情也根本无关。但只因为她出现了，所以他便要将她缠住，几次把她拖进危险之中。做这样的事，他也是有愧疚的。
只是如今这份愧疚远不足以动摇他的决心。不足以让他放下他的“自私”，他自己也想摆脱掉这种狼狈苟活的境况。
所以即便让雁回痛，那他也只能冷眼在旁边看着，即便让雁回伤，他也不能放手让她走。
因为他也是在这世事浮沉当中挣扎偷生的……
卑微者。
剑下轻刺，巧劲一挑，只听雁回忍痛的一声闷哼，那铁钩便被天曜挑了出来。
雁回回头一看，天曜将那混着血丝的铁钩扔到了一边，道：“伤口不深，且没伤到筋骨，没有大碍。”他退到一边，想去摘片树叶擦手。
雁回却一声呵：“站住。”
天曜转头看她，雁回蹭了两下，坐到天曜身边，然后一下撕了天曜的衣摆。扯出布条给自己小腿包扎起来。
天曜眉梢微动：“你便不说一声，就如此扯人衣摆？”
“你不说一声就对我做的事情多了去了。”雁回抬头嫌弃的瞟了他一眼，“没见得我训你啊。”
确实也是。
天曜便不再吭声，转身摘了几片树叶，又扯了几个果子，回来递给雁回：“再赶些路，待得靠近城镇，妖怪们便不会如此猖狂了。”
雁回接了果子，飞快的啃完一个：“嗯，走吧。”
她撑起身子，一瘸一拐的走了两步。却见身边没人跟来，雁回转头一看，天曜只在身后看着她：“御剑术呢？”
雁回翻了个白眼：“如果还能御剑，我们会从上面摔下来吗，你以为我不会直接赶到城镇里面去啊。”雁回一边往前走一边道，“内息耗完了，先找个靠近城镇的地方歇歇，调理调理气息吧。”
身后天曜的脚步声大步迈了过来，雁回也没在意，却见天曜一步跨到了她身前，挡住她的路，然后背朝她蹲下了身：“上来。”
雁回有点愣神。
天曜侧头看她：“你这样瘸着腿磨着走，赶到明天也走不出几里路。上来。”
雁回一琢磨，觉得他说得在理，而且他主动提出要背她，有便宜为什么不占。雁回当即一蹦跶，跳上了天曜的背：“你要敢把我摔了我可是会发脾气的啊。”
天曜懒得搭理她的闲话，背了她便往前走。
天曜的肩还不够宽厚，但趴在上面不知为何雁回还觉得蛮踏实的，或许是他走路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正，不偏不倚，若他只是个普通少年，若他再长大几岁，应该是个传统意义上很可靠的男人吧……
雁回脑袋搭在天曜肩头上，眼睛随着他步伐的频率开始一眨一眨的要闭上。
适时天曜刚走上一个山头，晨光破晓，雁回半梦半醒之间恍似看见了许多年前，凌霄带她回辰星山的模样。
她也是这样赶了一夜的路，困得连走路都在打偏，但她害怕耽搁师父的行程，不敢说累，不敢言困，她努力睁着眼睛跟在凌霄身后走，走着走着世界就黑了下去。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趴在凌霄的后背上，看见辰星山的大门在她眼前打开，阳光自山门之后倾斜而下，光华刺目，将整个辰星山里的亭台楼阁照得像画中的仙境。
她不由自主的发出惊呼，呼声传入凌霄耳朵里，凌霄微微侧了头，在她耳边一声带着笑意道：
“雁回，从此以后这便是你家。”
那时凌霄语调，是她这辈子再难忘怀的温柔。
那时的雁回觉得，她真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孩子……
而现在，雁回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空空如也，除了回忆，那座山竟然什么东西也没有给她留下。
天曜不停歇的一直走到中午，终于看见了一条大路，路上虽没有行人，但见路上还留有车辙的痕迹，想来此处是离城镇不远了。
天曜本想叫醒雁回，但听得她呼吸声“哼哧哼哧”的喘得正欢，他默了一瞬，便继续的沉默赶路，没多久便在路边看见了一个破庙，天曜便将雁回带到破庙之中，将她放下，然后转身去庙外林子里摘了一些野果充饥。
等他回来的时候，雁回还躺着没醒，天曜本道是她昨夜累极了，睡不醒，但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天曜便觉得有点不对劲。
雁回的呼吸很快，额上有冷汗渗出，眼睛虽然闭着，但能看见她的眼珠在飞快的转动。
天曜皱了皱眉头：“雁回？”
雁回没醒，但眼珠却转得更厉害了些。
天曜一思量，伸手晃了晃她：“醒过来。”
便是这一晃，如同扎了雁回一刀一样，她猛地张开眼，一蹭就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满头大汗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淌。她捂着心口，惊魂未定的抹了把汗。
天曜一直盯着她，见状，疑惑道：“做恶梦？”
雁回摇了摇头，又喘了一会儿才稍微安歇下来：“鬼压床而已。”
听得这三个字，天曜觉得新鲜：“鬼压床？”
“经常有的事，习惯就好。”她虽这样说着，但心里还是有些打鼓。自打凌霄赐了她符之后，她便鲜少撞见鬼，也很少被鬼压床了，这青天白日的，还能在睡梦中压住她，看来不是个能轻易驱走的孤魂野鬼……
雁回抓了抓头发，觉得有点头痛。
最近是犯太岁还是怎么了，怎么麻烦事麻烦人一个接一个的找上门……
“你乃修道之人，却为何到现在还会被这类邪魅沾染？”
雁回一边抹着冷汗一边道：“我怎么知道，打小就能撞见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尤其容易被它们缠上，后来修了仙也没能改掉这毛病……”
雁回说罢，忽然捂住了自己心口，默了好一阵，她才抬头看天曜：“之前你说，是你的护心鳞入了我的心房，才能保我活命至今吧。”
天曜点头。
“我天生心脏又缺陷……我取了你的护心鳞我活不过十日……因为你我才活了下来，也就是说，我这条命，本来是早就应该消失的，我本来应该是个……死人……”雁回失神呢喃，“难怪难怪，难怪如此……”
不是她天赋异禀，而是她本来就该是它们的同类！
这个护心鳞，把她变成了半人半鬼……
雁回记得，刚入辰星山的时候，她和师姐子月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差。
子月是个性格骄傲，但秉性不坏的小女孩。
刚入辰星山的时候，弟子们的饮食相比入山之前要进行严格的控制，雁回每天都被饿得前胸贴后背。
而那时身为大师姐又与她住一屋的子月会偷偷藏吃的下来给她吃。给雁回食物的时候子月虽然态度是傲娇了一些，但心地却很好，雁回心里也是很感激她的。
而后来，入山没多久，雁回便被山间小鬼缠住了。小鬼寂寞久了，拽着雁回便天天找她玩，不分场合不分时间的骚扰雁回，雁回不甚其烦，然而却不知道怎么驱走它，在旁人眼里，雁回不是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开始手舞足蹈就是在一个没人的地方自言自语的大喊大叫。
她这些极为诡异的行为惹得众人不愿与她接触。
但那时子月还是每晚都要给雁回拿吃的来的。有次子月攒了一堆好吃的给雁回端回来，雁回看着正在眼馋，而那小鬼忽然就出现了，它闹着让雁回陪它玩，雁回努力的忽略了它，而那小鬼竟然生了气，趴在子月手中托盘之上对着子月的脖子比划，阴气森森，杀意凛凛。
一副要将子月杀掉的模样。
雁回终是忍无可忍，一巴掌掀翻了食盘，用刚学会的法术捉住了小鬼。
而这边子月性子傲娇，哪容得了自己的好意被人如此对待，当时便与雁回急了。拽了雁回一把，雁回手一松让小鬼跑了，她心急去追，不小心将子月掀翻，子月摔痛，哭号不已，而雁回也没工夫管她，追着那小鬼而去。
最终雁回到底是将小鬼捉住收了，也从此与子月结了怨。
事后凌霄问她为何如此对待子月，她支支吾吾了半天，直到凌霄肃了面色，雁回才慌得将自己能见鬼的事情告诉了凌霄。
她很小便知道自己这个异能是不讨人喜欢的，甚至会被有的人当成异类妖怪，她害怕凌霄将她逐走，但凌霄到底没有那么做。
他翻了很多书，练了很多咒，终于给她画成了符咒，印在了她身上，这才让她日后少了许多麻烦……
若是没有凌霄的话，她到现在为止过的生活，是可想而知的悲惨……
而这让她有如此多麻烦的异能，却是因为她心里的这块护心鳞。
雁回摸着胸口，抬头看天曜。两人沉默了许久，天曜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抱歉。”
他说得这么直接，倒让雁回更愣了会儿神，然后垂头低声道：“你道什么歉。”
其实确实也怪不得天曜，大概没有谁会比他更希望他的护心鳞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胸膛，况且，他的护心鳞虽然让她有了这个麻烦的能力，但至少是让她活下来了。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这个道理雁回是知道的。
“说来我还应该谢谢你。可是……”雁回道，“不管我们的渊源有多深，我也是不能继续帮你下去的。”
天曜静静的看着她。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清晰的映着雁回的身影，太过清晰，反而让与他四目相接的雁回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雁回转过了头：“昨天晚上救你，就当我是报了这段时间你给我吃给我睡的恩情，这前面人气那么重，想来离城镇也不远了，各大仙门应该在此处都有弟子看守，妖怪不会那么肆无忌惮的。你现在身上虽有龙气，但大多数仙门弟子并不会知道那是什么，你顶着人类的身体走应该不会有多大困难，只是小心别再遇到你那倒霉的前任就是了。”
雁回道：“我们就在这里别过吧。”
天曜一张嘴，还待说话，雁回一声叹息，然后猛地抬手，一击打在天曜的颈项处。
天曜便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其实，如果能说得通的话我是不愿意动手的，但是你这样缠着我，我也是真没办法了。就这样吧。你别怪我。”雁回将天曜拖到了破庙的角落，用枯草将他盖了盖。
“我走了，再见。”
言罢，雁回不再耽搁，一瘸一拐的拖着腿，出了破庙。
她不能和天曜呆在一起了，和被厉鬼压床的她呆在一起，天曜的处境只怕更麻烦也说不定，为了他们两人都好，还是各自分开行动比较妥当。
这日晚间，雁回终于瘸着条腿走到了最近的小镇上，她打听到了镇上有个富得流油的员外，整日欺凌乡野，横行霸道极了，雁回知道这号人的存在之后十分的满意，毫不犹豫的去了他家后院，挑了两件好的衣裳穿上，然后顺手牵了点银子走了。
晚上她找到了客栈，唤大夫来给她受伤的腿换了药又包扎了一遍。
弄到月上中天的时候，终于是弄好了。
她好好洗漱了一番，在床上躺了下去。
适时月影自窗外投射进来，在地上洒下明晃晃的光亮。
雁回睁着眼睛半天没有闭上。
按照常理来说，这样的夜晚她一般都是在想，如果今晚睡着了再被鬼压床了要怎么办，明天没人喊她她该怎么起床……
然而今晚，雁回脑海里却没有这些顾虑。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的飘远了去。她忍不住想，现在天曜的穴道应该已经解了吧？他约莫是能自由活动了吧？有没有妖怪找到他呢？
如果没有妖怪找到他的话，那雁回算了时间，凭天曜的步行速度，要走到这里来估计得到明天早上，而明日一大早她的内息应该能恢复一部分，到时候她再去买把趁手的剑，御剑一起，远远一飞，就可以彻底摆脱天曜了。
心口有些疼痛让雁回感觉极为不适。她知道这是她给自己种下的血誓带来的疼痛。她违背了自己的誓言，虽然是喝醉酒时乱下的誓言，但违背了就是违背了，受到惩罚也是应该的。
只是隔不了多久，等她法力完全恢复，冲破这层血誓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到时候她就能彻底的和这段时间的生活说再见了。从此过上她所向往的自由自在江湖逍遥的生活……
没等她将自己的心愿想完，忽然之间，雁回只觉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这下比刚才一直隐隐牵扯的疼痛都要强烈，让她身体都不由得抖了一下。
雁回咬牙，将这疼痛压了下去。
她侧了身子，揉揉自己的心口，告诉自己习惯就好。然而下一瞬间，尖锐的疼痛再次扎在心尖之上，这次疼得让雁回不由自主的浑身都缩了一下。
她嘶嘶的抽了两口冷气。
闭上眼晴强迫自己睡觉，然而诡异的是，但她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她竟然看见了月光之下树影婆娑的树林。
雁回一睁眼，尖锐的疼痛又扎疼了她的心房。这一次不用闭眼她也在脑海里看见了摇晃的树影，不停摇晃的画面之中还有妖怪的身影一闪而过。
天曜！
这是天曜看见的场景！
雁回猛地坐起身来。
是天曜在仓皇逃跑，他被妖怪发现了！
雁回咬牙，理智在告诉自己，她不应该去找他，不应该去救他，她今天既然离开就应该有将他生死置之不顾的决心。
然而心口的疼痛却一阵胜过一阵。
她不应该管他的。
她和他的牵扯越多便越难脱身。
脑海里，天曜猛地摔倒在地，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妖怪飞快的扑了上来，一爪抓向天曜的肩头，天曜却凭借着身体的灵活就地一滚，反手抽了妖怪的刀一刀扎进了他的胸膛。
妖怪的血染了他一身，他没有犹豫，爬起来便继续往前。
对于一个只有人类身体与力量的少年来说，他已经是极为厉害了，但此时他的身后跟着的还有十根手指数不过来的妖怪……
终于雁回一咬牙，不由得破口骂了一声：“娘的！”
她翻身而起，取了客栈墙上挂着的装饰用的桃木剑，然后一把拉开了客栈的窗户，连外衣都没有系紧，便御剑而出，径直向着她所感应到危险的那个方向而去。
天曜在月色的照耀下仓皇而走，他跑得太快，没有停歇，本应该因运动而红润的脸色此时却白成一片，过量的运动使他满嘴皆是血腥气味。
他神色没有慌乱，头脑还在理智的分析着有多少逃离这里的可能性。
他杀了妖怪，身上染了它的血，这血的腥气太重，不管他跑得再快，也不可能摆脱妖怪们，就算有水也不可能彻底掩掉着刺鼻的血腥气息。
那该怎么办……
天曜的努力的想着办法，然而不管他怎么想，最终却只觉得是死路一条。
除非老天眷顾，否则他没有生机，别无他法。
而老天，向来是吝啬于对他施与恩惠……
背后妖风袭来，天曜侧身要躲，然而这记妖风却极为强悍，径直将天曜掀翻在地，他在地上狼狈的滚了许多圈，直到撞上了一棵大树才停了下来。
天曜咳了一声，一口血自嘴中溢出，落在了衣裳之上。
他垂着头，看着月色之下的树影轻轻摇曳，恍惚间，他好似感觉月色将大地照耀成了一片明晃晃的白色。
黑色的人影一步一步向他靠近，杀气凛冽，时光仿似又倒退回了二十年前，他此生第一次萎靡在地，毫无抵抗之力的看着面前的人对他举起了长剑。
想到那个场景，天曜竟是“呵”的一声，笑出声来。
原来，他的命运便是如此啊。
不管如何挣扎，不过是再变为一缕孤魂，不生不死的飘渺于苍茫世间。
既然他挣扎也是无用的，那就这样吧，认了这样的命运吧……
妖怪影子举起了大刀。
天曜嘴角噙着冷笑，闭上了眼睛，连看也懒得再去看自己的命运一眼。他好似已坠入比黑暗更幽深的绝望之中……
刀风赫赫，斩下来的一瞬间几乎吹动天曜的头发。然而便是在这千钧一发之刻，忽听“当”的一声巨响，宛如平地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面前的薄凉月光被一个身影挡住。
略微熟悉的气息在鼻端流走。
天曜睁开眼睛，但见身前一个瘦弱的女子背影替他挡住了杀气凌厉的大刀。
桃木剑与刀刃相接的地方有法术的光华流转，他听见身前的女子艰难而坚定的说着：“此人今日之命，由我来护。”
天曜仰头看着她，黑瞳映入光辉，已然失神。
“你们自己拾辍拾辍，打道回府去吧。”她一声低喝，径直将那浑身肌肉的妖怪挥开三丈远的距离。
桃木剑在空中一舞，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挡在他的身前，面前的女子，背影挺拔，宛如是老天爷终于肯点头施舍给他的……
恩惠。
雁回侧过脸瞥了天曜一眼：“还活着没？”
月华在雁回脸上流转而过，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了干净的轮廓，天曜看着她的映有月光的眼瞳一时失神得忘了答话。
雁回一皱眉，桃木剑向后一划“啪”的打在天曜的脑门上，将天曜打得一怔，只听雁回嫌弃道：“你死了我可就懒得救了啊。”
天曜呆了半晌后，捂住被打得有些痛的额头，倏尔一声低低笑。
雁回皱眉：“笑什么，被打傻了吗？”
天曜捂着额头低低笑了许久：“倒是第一次，遇见你这样的人。”
明明走了，却又不顾安危的回来，于绝望之中，于危难之中，将他救起……
神奇的是，她明明做了一件对他来说那么震撼的事，而她自己却毫不自知。
“废话那么多。”雁回一转头，盯向面前被她击开三丈的牛头妖，刚才她那一击丝毫没有吝惜着法力，所以现在牛头妖还在晕乎乎的甩脑袋。
在牛头妖身后黑暗的森林里，还有几个黑影在窜头窜脑的打量着他们。只是碍于刚才雁回那一击之力，不敢贸贸然上前。而在更远的地方，草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是还有妖怪潜伏其中，在伺机而动。
四周皆是妖气杀气，雁回握紧手中桃木剑，神色凝肃。
这两天一直疲于奔命，她法力虽然恢复了，但其实并没有留存多少，要对付一个妖怪可以，但若是被群起而攻之的话只怕撑不了片刻。
为今之计，只好诈一诈，让这群妖怪们知难而退了。
雁回稳下心神，气沉丹田，开口道：“我乃辰星山人，尔等妖邪竟妄图在中原大地为非作歹，当真是活腻了？”
辰星山的名头对妖怪来说还是有一定威慑力的，一时间，林间草木中的沙沙之声不绝于耳，将这夜渲染得气氛更加诡异紧张。
雁回脚下聚集法力，一步踏出，火焰法阵在她脚下展开，一刹那间便扩出去了五丈原的距离，一个巨大的圆在众妖脚下展开，火焰阵法闪耀胜过了月色，将诸多妖怪的模样都照了出来。
放眼望去，雁回方圆五丈内少说也站了二十来个妖怪，各种各样奇怪得令人惧怕的脸与身型。
被雁回框进法阵里的妖怪一时皆是惊慌不已，纷纷要逃，然而火焰法阵却将他们脚下粘住，让他们动弹不得。
雁回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划过，见所有的妖怪都害怕得开始发抖的时候，雁回气息一沉，一声低喝：“都给我滚！”
与此同时，她令阵法炸开，径直将所有的妖怪都弹了出去。
得以脱身的妖怪登时四处蹿到，林间一阵窸窸窣窣的乱响。不过片刻后，树林中的四周妖气稍歇。
月色依旧安静的落在地上，而身边诡异的气氛却已不再。
雁回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周围再无动静，雁回才舒了口气，一下便毫不顾形象的坐在了地上。
她揉了揉胸口：“这样的场景再来几次真是要折寿，还不如回去和压床的鬼折腾来得轻松。”雁回喘了一会儿，回头看天曜，见他还一脸戒备的倚树坐着，雁回摆了摆手，“行了，妖怪都暂时被唬走了，我们也搞快点，省得它们发现不对又转了回来。”
雁回说着要刚要站起身。
却听天曜忽然道：“别动。”
雁回身型一僵，忽听“唰”的破空之声自远处而来，一只箭飞快的贴着雁回的耳边飞过。
雁回一愣神，但见箭位在空中划过的时候竟然留下了一道若有似无的仙气，而这气息却并不如雁回平时在辰星山是感受到的那样清纯，而更像是……
“邪修。”天曜冷冷开口，而这两个字听得雁回只想仰天长叹。
在修道过程当中走火入魔或者心术不正的人会练入邪门歪道，这样的修道者修道界将他们称为邪修，此等人心性不稳，喜好杀戮，比起自己修道更倾向于去抢夺别人的修为。
比起正统修道者，他们的举动则更像妖怪，甚至比一些妖怪更不如。
“这还有完没完了。”雁回一声长叹，她所有的法力刚才都拿去唬妖怪了，这下碰上了个邪修，而且还是个善于隐蔽自己气息的家伙，敌在暗她在明，形势真是大大的不利……
“雁回。”天曜在雁回身后轻声一唤，“过来。”
雁回一转头，见他苍白的唇角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挂着，她皱了皱眉：“你要留遗言吗？”她说着，还是乖乖退到天曜身边蹲下。
她蹲得离他还是有点距离，天曜默了一瞬，又道：“耳朵凑过来点。”
雁回依言将耳朵凑近天曜，但是目光还是紧紧盯着前面树林。箭的方向是从前面来的，那人也必定就在前方，只可惜她现在没了法力，调动不了五感，完全察觉不出他所在之地……
天曜看了看雁回离他还有半个身子远的耳朵，他只好探身上前，凑近她耳边，知道嘴唇都快碰到她耳廓时，才用极低的声音开口：“他收敛了气息。”
雁回本来心里还在琢磨着事，全然没想到天曜已经靠得她这么近，近得连吹出来的热气都将她的耳朵挠痒，雁回几乎是生理反应一样的觉得心头一紧，脸皮一热，一瞬间几乎连鸡皮疙瘩都要被天曜吹了出来。
她立马退开了一点距离，怔怔的将天曜望着。
而此时天曜却目光清明，神色严肃，弄得雁回连“你怎么调戏我”这句话都没好意思说出口。
此情此情，天曜是如此一本正经，雁回便只好在心里唾弃自己的俗世念头太多——谁让这小子，除了身份以外，模样声音都是她喜欢的那种样子……
雁回清了清嗓子，将自己的心思也放到了正事上：“我看出来了。”
见雁回又退远了点，天曜皱了皱眉头：“耳朵凑过来。”
确实该把耳朵凑过去，万一让邪修听到他们的话，可不就大事不好了吗……
于是雁回又克服了一下心理障碍，然后把耳朵凑到天曜唇边。
天曜只正色问道：“身体里还有多少内息可供支配。”
雁回继续清嗓子：“基本没有，有也就够点个火了。”
天曜微一沉吟，继而开口道：“你听我说，他一直躲在暗处不敢动手，直到现在他也只能以暗箭偷袭你我，可见此人术法不高，只要你能看见他，以你之力，或可凭外家功夫将其制服。”
这句话终于是将雁回飘飘忽忽的心神给抓了回来，她定睛看着远处树林，皱眉道：“可我现在内息不够，无法令五感更加敏锐，看不见他。”
“我教你心法，你在自身运转一个周天。”
雁回一愣，便听天曜已在她耳边念了出来。当即雁回也顾不上其他，仔细听了天曜的话，然后照着他所说的心法在身体里慢慢运转起了内息。
这时远处暗里的邪修似察觉到了不对劲，又是一道利箭破空而来。
天曜适时刚说完最后一个字，随手捡起地上石子，在空中对着那来箭一打，箭立即偏了位置，“笃”的一下扎进天曜身后的大树之中。
天曜看着箭尾所指的方向，对调息好了的雁回道：“你专心看西北方。”
雁回定睛一看，登时被自己所见惊呆，她触目之地宛如白昼，林间草木清清楚楚，那躲在树后之人更是无所遁形：“他藏在树上。”
雁回轻声道，“距离有点远……等等。”
雁回望向更远的地方，然后皱了眉头：“妖怪们找回来了。”
天曜眉头一蹙：“几个？”
“不多，四五个。”雁回转头，看了一眼天曜的衣服，然后毫不犹豫的动手将他外衣连同里衣一起扒了下来，“你身上气味太重。”
天曜本对雁回扒他衣服有点怔然，但听得这话，只好愣愣的由着雁回将他扒了，然后雁回将自己松松套在身上的外套丢给了天曜。
“此处三里地外有条河，流向城镇那方。咱们往那边跑。”雁回回头看了一眼，“邪修也发现妖怪回来，他往西边跑了，也不用费心对付他，他的动作会引起妖怪的注意。咱们趁现在赶紧跑。”
天曜点头，任由雁回将他扶了起来，然后两人一瘸一拐的往河的方向而去。
天上月色依旧苍凉，两人跑得狼狈至极。
粗重的呼吸在夜晚里显得那么的仓皇，但天曜转头一看，但见雁回一脸坚毅，她丝毫不对这样的逃命感到绝望，好像在更悲惨的境地里，她也依旧可以站起来，对着那些痛苦说没关系……
倚靠着雁回的身体，天曜只觉得温暖。
直达内心的温暖……
“跳下去！”雁回说着拉着天曜一头跳进了河里，在水流的冲击下，雁回并没有放开他的手，只将他拉着拽着，奋力的顺着河水流动的方向往前游。
那么拼命……
天曜在水波激荡之中看着雁回的脸，只觉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然后晕了过去。
雁回这边正在奋力的游水，忽觉自己抱着的人往下沉了一瞬，她一愣，慌张的将天曜拉了起来，但见这人已经闭了眼晕了过去，她气得直抽天曜的脑袋：“早不晕晚不晕，你偏偏要在现在给我添麻烦！”

第九章 被驱逐的因果
天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柔软的床榻之上。
他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如此柔软而温暖的床榻，他愣了许久，直到屋外传来雁回的声音才将他唤回神来。
“我要三份元宝肉，一定要多加肉多加肉多加肉。”
“好叻。”
“客官还要点什么汤与菜吗？”
“不要，有好酒的话给我来一壶吧。”
小二应了，咚咚咚的下了楼去。
天曜挣扎着想坐起身来，但一动，胸腔便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无奈又躺了下去。此时，听见他动静，雁回便已走到了他身边。
她瞥了天曜一眼：“别逞强了，我探了探，你都给撞出内伤了。先乖乖躺几天吧。”
这话不用雁回说天曜自己也知道，在被那壮实妖怪打到树上的时候天曜便察觉出他伤得不轻，以至于他根本没了挣扎的力气。只是他习惯了去隐忍疼痛，直到跳入河中，疼痛实在超过了身体能负载的程度，这才晕了过去。
他并没有接着雁回的话往下说，只转了话题道：“修仙修道者，大酒大肉毫不忌讳，你便不怕被扰了修行？”
雁回翻了个白眼：“还敢嫌弃。”她哼道，“要不是靠我平时吃得多，你以为我能把死人一样的你拖到镇上来？”
天曜动了动脑袋，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处有被拉扯过的酸胀感，他问雁回：“你当真是用拖的。”语气中并不是怀疑，而是肯定。
她确实是用拖的，还差点把天曜的裤子都给磨破了……
雁回清了清嗓子，扭过头坐到桌子边喝茶去了。
房间里沉默了半晌，最后是天曜打破了沉默：“你不是说不管我了吗。”
“我是不想管你啊。”雁回瞥了瞥嘴，“但奈何我是个正义又心善的女孩子，怎允许有人在我面前被妖怪杀死……”
天曜眉头一皱打断了她的话：“你看见我了？”
“你的护心鳞让我看见你了。”
“哦。”天曜微微垂了眼眸，略微深邃起来的眼瞳不知在想些什么。
雁回也没在意他打断了她的话，只自顾自道：“因为我看见了，身为一个修了这么多年仙的人，我委实拦不住自己的良心，只好救你一救啦。”
她说得像是轻轻松松漫不经心，一副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但任谁都知道，昨天那场景，她来了，有极大的可能也是陪着他一起死。
可她还是来了。
天曜闭上眼，眼前还有她站在身前被月光投射出来的剪影。
“你既然回来了，救了我，那可就走不了了。”
雁回放下茶杯：“谁说走不了了，腿长在我身上，我想走就走，走去哪儿都行，只是现在看你可怜……”雁回顿了顿，“你要被修仙修道者追杀，我可不管，但你要落到妖怪手里我就看不下去了。你听好了，我现在的良心仅限于保护你不让你受妖怪的欺负。”
天曜转头看她，只捡了她一半的话说：“你打算怎么保护我？”
“我有个好友，她那儿有不少稀奇宝物，或许有东西可以遮掩住你身上的气息，让那些妖怪闻不到你这香饽饽的味道。”
天曜点头：“确实很必要。你友人所在之处离此地多远。”
“就在离这小镇不远的永州城里。”
“明日便进城。”
雁回瞥了他一眼：“拉倒吧，就你这小破身体，先安心的在这客栈乖乖的养两天吧，省得在路上被颠出了重伤，我可不管给你治。”说到此处，雁回倏尔想起了什么一样，从旁边拿来了纸与笔，动手写了“账单”二字：“熟归熟，账还是要算清楚的啊。从昨天到现在，我给你治病的，给你住宿的，熬药的等等一系列花销可是要记在你的头上……”
“你现在没钱没关系，但万一哪天发达了呢。我不要你多了，一五一十给我还回来就行，唔，还是得算上利息……”她一边说一边扳着指头开始算。
模样比昨天来救他的时候还要严肃认真。
天曜看了她几眼，然后不忍直视的扭过了头，闭眼装睡。
晚上的时候雁回在房间角落打了个地铺，原因无他，当然是为了省钱。
她不吵不闹，天曜也便随她去了。
可是睡到半夜的时候，天曜被渴醒了，他忍了一会儿，到底是开了口：“雁回。”
没人应他。他以为雁回睡着了便又唤了两声。可雁回始终没醒，天曜不由想到那日在破庙，雁回被鬼压床时出现的情况。他微微皱眉，然后忍着胸口的剧痛，站了起来，慢慢挪到了雁回睡觉的角落。
看见雁回，她现在果然是满头大汗，闭着眼睛眼珠乱转。天曜晃了晃她。
雁回猛地睁眼，比起上次，这次她要淡定许多，她没有直接坐起来，只是躺着喘了好一会儿气，然后拍地板气道：“这是要天天来了啊！有完没完！”
雁回把目光落在天曜身上：“你这儿有没有什么驱鬼的心法，交我一个呗，那天你教我的心法我发现挺顶用的。”
“你有我的护心鳞，我教你我的心法，自是最为合适。”天曜道，“只是我并不知晓驱鬼法术，从来没这个烦恼。”
雁回只得无奈叹了口气：“算了，你回去睡吧。”
接下来的这一晚，雁回便睁着眼睛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雁回困得不行，勉强在正午的时候小憩了一会儿，也不敢睡得太死。可到晚上的时候，她实在憋不住困，靠墙坐着也睡着了。
毫无疑问的，像昨晚一样，雁回又被鬼压床了。
再次被天曜晃醒的时候，雁回怒不可遏，大声呵斥道：“你的事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你天天压着我做什么！”
听得这话，天曜微微挑了眉：“你与那鬼还是旧相识？”
雁回脸色难看了一阵，她抹了把额上的汗，然后沉默了会儿才道：“之前不知道，今天晚上她一直在我耳边吵吵，我算是知道了……”
天曜盯着她，等她静静说下去。
雁回瞅了天曜一眼，心里觉得这是个很长的事，本不打算告诉他，但雁回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想着如果没人说说话她不一会儿又得睡着了。
她一声叹息，开了口道：“其实，她以前也压过我……”
其实这女厉鬼算来还真是雁回的旧相识。她被赶出辰星山一事也与这女鬼有不少干系。
说来不过两月前，那时辰星山的修仙大会刚开完没多久，弟子们都恢复到了平常的作息当中，雁回便如往常一样每天上上早课，练练功，打打坐，偶尔和师姐们吵吵嘴，给彼此添添堵。日子也就这么平静无波的过着。
直到某天晚上，雁回忽然就被鬼压床了。
其实那从真正意义上来说，还不算鬼压床，因为女鬼并没有如这次一般将她压得动弹不得，她只是出现在了雁回的梦中，然后一直絮絮叨叨的对她说：“救救我女儿救救我女儿，救救我女儿吧。”
雁回忍了两天没理她。
但她处事原则向来是事不过三，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就出离的愤怒了。
她被吵醒之后，控制着脾气出了屋，到了没人的地方，画了个阵法将那女鬼唤了出来。
她和女鬼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女儿是谁，你不能因为我能见鬼就随随便便跑到我的梦里打扰我生活，这是不对的。”
女鬼一身白衣，身后晃荡着三条白色的狐狸尾巴，看这气息应该是刚死不久的三尾狐妖。
狐妖这种东西，尾巴越多的越是厉害，而今在青丘呆着为妖族偏守一方的妖族首领便是九尾狐一族。领头的据说是个快要成仙的大九尾狐，雁回没见过，对他们也不感兴趣。她对狐妖说：“你一个妖怪，虽然是死了的妖怪，但胆敢到我辰星山来放肆，也算是有点个性，我不收你，你自己快去投胎吧。”
三尾狐妖不走，只一脸哀怨的望着雁回，自顾自的开始说起了自己的事：“我女儿被你们辰星山的人捉了，被关在心宿峰，你帮我救救她好不好，救救她，她还小。”
“听起来很可怜。”天曜在此处插了句话进来，“但依着你‘救是品德高尚，不救是理所当然’的言论，你大概没什么感触才是。”
雁回白了天曜一眼：“你知道我收到过来自这些幽魂们多少次无理请求吗？有的说得可怜但其实是骗你的，有的甚至会编造一件事情，让你去帮它，等你帮了它，你就会发现它真正的目的是想杀了你，然后借尸还魂。”
“……”
“所以啊，每次听到这种事情，我当然会心存怀疑。”雁回撇嘴道，“而且那时我不想帮她，还有个原因……”
天曜看着她。雁回干脆盘了腿，像以前师姐们凑在一起说小八卦一样对天曜道：“你知道辰星山有二十八座山峰吧。”
“嗯，以天上二十八星宿命名的山峰。自成天然阵法，使辰星山相比于其他灵地更加灵气充足。”
雁回点头：“没错，辰星山每座山峰由不同的师叔负责看管，而这三尾狐妖所说的心宿，隶属于凌霏……”雁回顿了顿，神情变得有些不屑，“凌霏是我辰星山出了名的冷面大美人，她恋慕我师父的事情整个辰星山都知道。”雁回道，“所以我不喜欢她。”
天曜望着雁回，听她带着几分无所谓的语气道：“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嫉妒。”
天曜沉默。
雁回喜欢她师父，这件事天曜在先前与雁回相处的过程当中已经猜出了一个大概，但现在听雁回如此直白的说出来，天曜还是不由得有些讶异。
在讶异的同时，他忽然发现，他竟有点抵触知道这件事。但奇怪的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抵触。
或许是因为，师徒之间，别说在修仙修道者眼里是罪恶之事，连有的妖怪族群里，也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它们认为这是伦理纲常的一部分。
天曜沉默着没有说话。
雁回继续道：“不过她也不喜欢我啊，大概……也是因为嫉妒吧。啊对，说来这个凌霏或许你知道也说不定。”雁回望天曜，“她在入辰星山师门之前，还有个名字叫素娥。她是广寒门素影真人的亲妹妹。”
天曜一怔，默了许久，声色微冷的呵了一声，道：“我不知道。”
因为素影，从来没告诉过他，她身边亲近的人，到底有哪些。
“据说广寒门清修极苦，而她们姐妹父母均已不在，素影自己要统管门派事宜，无法顾及到妹妹，于是便将素娥送到了辰星山，拜在清广真人门下……”雁回继续说着凌霏的事，旁边的天曜面无表情的听到这里，生硬的打断了雁回的话：
“所以那狐妖呢？”
雁回知道天曜不想再听这话便也没再继续说下去了，随着他转了话锋继续说那狐妖的事。
“你先前确实也说对了，我那天晚上真的就拒绝了那狐妖的请求。但她却没走，接下来的几天还是夜夜出现在我的梦里，有时候在哭，有时候又在求我，我最后，到底是没经得住她那样磨……”
天曜挑了眉：“你帮她去要人了？”
雁回瞥了他一眼：“我能去要吗？”她道，“且不说我和凌霏的关系本来就不好，便说那狐妖女儿的身份。她女儿之所以会在辰星山，那只能是被辰星山弟子当妖怪捉来的。她被关在囚禁妖怪的牢里的，我一个修仙的弟子去要凌霏放了一个妖怪？他们会当我疯了的。”
天曜点头：“原来你做事，也是有记得带脑子的时候。”
“……”
雁回自然没有天曜贬低的那么笨。
但是那三尾狐妖让雁回去放走她女儿，雁回没答应的时候便开始不由自主的留心心宿峰的众弟子休息换班的时间，待得被狐妖磨得没办法终于答应她时，雁回已经很清楚的掌握凌霄门下看管妖怪囚牢的弟子换班班次与时间了。
雁回虽然入门晚，但她学东西奇快，她本是他们这一辈弟子当中最出色的一个。
在知道了换班时间之后，只稍加易容，雁回便轻易的在他们换班的时候混进了心宿峰的囚牢。
只是在放跑妖怪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凌霄也抓过妖怪回来关过，雁回也曾看守过关妖怪的囚笼，她本以为心宿峰的囚牢与她守过的牢房差不多，一个妖怪一个洞，锁着铁栅栏，挂着大铁锁，上面贴几张封印。
但当雁回走进心宿峰的囚牢时便被惊呆了，里面空气非常的浑浊，又热又闷，雁回本以为是此处本来如此，当看到一个狭小的囚牢里被关了二十来个妖怪的时候，雁回霎时便明了此处为何如此沉闷了。
因为地方太过狭窄，妖怪们挤做一堆，脸上都是不正常的潮红，像是没呼吸到足够的空气一样。
但见穿着辰星山弟子服的雁回走进来时，众妖皆是畏惧的望着她，拼命的往牢笼角落里缩。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眼睛惶恐的盯着雁回，写满了不知所措。
所有的妖怪看起来年纪都很小，对妖怪来说他们应该都算是在十四五岁的年纪。雁回听说这次的妖怪是凌霏与其他几个峰的师叔分别出去捉的。
看来捉回来之后，他们把小妖怪和大妖怪都分开关了。
而且奇怪的是……这里捉的，竟然都是狐妖。
雁回皱着眉在牢门前站了一会儿，便是这一会儿的时间，有个小女妖竟怕得哭了出来。
雁回目光落在她身上，旁边有个身着褐衣的妖怪少年便立即挡住了那小女妖的身影，少年盯着雁回，目光仇视：“你们又想做什么？”
雁回挑了挑眉，也不解释，直接问道：“谁是白晓露？”
没人回答。除了那仇恨的少年，大家都怕得瑟瑟发抖。
雁回叹了口气，这下可麻烦了，她要放狐妖女儿走，那肯定是得打开牢门的，现在这一堆妖怪被这样关着，她开了牢门只放走一个那是不可能的，别的妖怪又不傻，肯定也会趁机逃跑。
她不能说出自己是来救人的，但如果就这样喊的话，他们自然会以为她要对他们不利，除非白晓露是傻子，否则怎么会自己站出来。
琢磨了一番，雁回挠了挠头，只有威胁道：“不自己站出来的话，我可就要随便抓个替死鬼走了啊。”没人会想死，一定会有人出来指认白晓露，雁回是这样想的。
但她没料，这句话话音未落，那少年便直接道：“你别在这里吓唬人，我跟你走就是。”
雁回瞪着少年深吸一口气，臭小子抢什么话，逞什么英雄，真是坏事。
“你开门吧，我跟你走，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谁稀罕你跟我走了。”雁回甩了个嫌弃的眼神儿给他，她心下暗自想着，这些妖怪都还小，身上没有杀气也没多少危害，而且将这些小妖怪放出去，乱乱心宿峰弟子的视线也更方便回头她带白晓露走……
想到此处，雁回叹了口气，兀自嘀咕：“好吧好吧，反正都做了这事儿了，也不在乎闹大点。”
雁回看了牢中众狐妖一眼，道：“我不是来害你们的。”说着，她伸手将牢笼上贴着的封印一张张撕了下来，然后一巴掌拍碎了门上大铁锁，然后堵在门口道：“谁是白晓露，说出来我就把你们一起放了。”
坐到这种地步，即便少年再逞英雄也已经没用了，因为有妖怪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聚集到了白晓露身上。
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的小女孩，雁回舒了口气，让开了牢笼的门：“都走吧。”
听了这三个字，大家都还是有点犹豫，但有一个脱困心切的女妖往牢门的地方走了两步，那褐衣少年立即道：“别信她的，有诈。”
雁回瞥了那少年一眼，也没解释，但那女妖到底是想离开这个地方极了，一咬牙一狠心，一头钻出了牢门，雁回也不拦她，任由她跑了出去。
雁回抱着手倚墙站着，动作有点吊儿郎当的：“你们都不走？”
此话一落，那些妖怪蜂拥钻出了牢门，不一会儿外面便有心宿峰的弟子发现妖怪跑出去了，外面鸡飞狗跳的闹成了一片。
很快，牢里就只剩下了少年和还有些呆怔的白晓露。
雁回自己走进牢里，也没管那少年，蹲在白晓露面前，看着还有点发抖的她，摸了摸她的脑袋。
想想这么可爱的小女孩已经没了娘亲，虽然是个妖怪，但雁回还是有几分感慨的：“你娘托梦让我来救你，跟我走吧。”
白晓露仰头看她：“娘亲？可是娘亲……已经不在了。”
雁回看着有黑气在身边聚集，她知道是三尾狐妖来了，雁回往旁边忘了一眼，但见那一直只会重复诉说自己故事的三尾狐妖盯着自己的女儿，湿润了双目，她嘴唇轻颤，神色说不清的复杂难过。
雁回一叹，将白晓露拉了起来：“没时间了，我先带你出辰星山再说。”
雁回带着白晓露出了牢门，而那褐衣少年还立在牢笼当中，在雁回快出去的时候，褐衣少年忽然一步拦在雁回面前，紧紧盯着她，严肃的问：“你是修道者，为什么要帮妖怪。”
少年比雁回还矮一个头，雁回听得这问题笑了笑，带着几分不正经的一爪子掐住了少年的脸，捏了捏，盯着他的眼睛道：“那是因为你还不懂什么叫女人的温柔似水。”
她放开了少年的脸，然后把他推到一边：“别挡路，姐姐忙着呢。”
少年惊愕的摸着自己的脸，盯着雁回，然后慢慢的涨红了耳朵，再发不出一言的盯着雁回牵着白晓露走远。
天曜听到此处，瞥了一眼还在沾沾自喜的雁回一眼，默不作声的喝了口茶。
“我的魅力也是大，就那么捏了捏脸，就俘虏了一个妖怪少年的心。”雁回感觉很骄傲。
天曜声色平淡道：“人家只是为了你的不要脸而替你感到脸红。”
雁回一默，斜眼看天曜：“你嘴巴怎生的越发毒辣了？晚上偷着喝辣椒水啦？”
天曜又喝了口茶：“然后呢，你带着那狐妖女儿，逃出辰星山了吗？”
雁回瞥了瞥嘴：“路上是被几个心宿峰的弟子发现了，但是凭着我的机智还是骗过了他们，插科打诨的让他们到别的地方去寻别的妖怪了，然后我就把白晓露给送出去了。”
天曜意外的挑了挑眉：“如此说来，你是将那狐妖女儿成功救出来了的，但为何现在这狐妖又找上了你？”
“并没有……”雁回叹了声气，显得有些困惑与苦恼，“当时我虽然是将白晓露送出辰星山了，但后来……她跑得太慢，又被人给抓回去了。”
“所以，现在狐妖是让你再去救一次她女儿？”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但我现在根本回不去辰星山，再加上这狐妖只是在我梦里又哭又叫的吵，我完全听不出她在说什么。”雁回揉了揉眉心，“而且，这次感觉她身上的戾气变得比上次还要更重一些，简直一路奔着厉鬼的方向发展了……”
天曜闻言沉默了一瞬。
雁回继续道：“妖怪们在心宿峰关得好好的，忽然间就全部跑了，这事掌管心宿峰的凌霏自然是要彻查，然后查着查着，就查到了我身上。我带着白晓露逃跑时撞见的那几个弟子指认我当天确实出现在了心宿峰，然后他们……对白晓露逼供，终是逼出了我。”
“于是你就被驱逐了？”
雁回瞥嘴摇头：“光是放跑几个妖怪，师父是不会赶我走的，我从前到现在，闯的祸可多了去了。”
“哦，那是为何？”
雁回脑袋倚在墙上，回忆了一下，然后笑得很甜道：“啊，大概是因为我揍了凌霏吧。”她歪着嘴笑，露出了小虎牙，看起来有点邪恶，“揍得好爽。”
“……”
要说到雁回被赶出辰星山这事，一半是因为情势所逼，还有另一大半，大概就是因为她实在忍不住自己这个暴脾气吧……
凌霏彻查心宿峰狐妖逃跑一事没多久就查到雁回头上的时候，雁回咬紧了牙，打死不承认。
而后白晓露被捉了回来，严刑逼供之下，小女孩终是在昏昏沉沉当中招出了雁回。
凌霏便立即命人压着雁回到地牢去当面对供，还不忘将平日里便极有威信几个师叔一并请了，过来围观监督。
雁回被几个弟子带到地牢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一副宛如三堂会省的严肃架势。
雁回瞥了一眼，没看见凌霄，心里登时便明了，凌霏这次是抓到她的小辫子，要收拾她了。
牢里的小狐妖被吊了起来，打得一身是伤。雁回见了，皱了皱眉头，但见所有的弟子与师叔皆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雁回便只好沉默下来，暂不发言。
凌霏沉着脸站在雁回面前，开口第一句话便极为严厉：“雁回，勾结妖族，私放心宿峰囚笼妖怪一事，你可认？”
雁回默了一瞬，心里还在组织语言。哪想便是她这一沉默的时间，凌霏对牢里的弟子使了个眼色，牢中弟子点头领命，手臂一挥，一鞭子抽在了白晓露身上。
小女孩被打得痛极，一声尖叫，从昏睡当中醒了过来。
白晓露目光慌张的四处张望，看见了雁回，她倏尔目光一亮，但又看了看四周站着的仙人们，白晓露倒是懂事的咬住了嘴，没有吭声。
凌霏自是将白晓露的神情都纳入眼中，她冷冷问：“狐妖，你且将你先前招认的话，再当着她的面说一遍。”
白晓露怯怯的看了雁回一眼，咬着嘴巴，依旧没有说话。
凌霏目光一寒，牢中弟子又抬起了手。
“别打了。”雁回唤道，“是，那些狐妖都是我放走的。”
几个来听审的师叔开始悄悄的怯怯私语起来。
“好一个雁回。”凌霏冷笑，“凌霄师兄怜你身世可怜将你带回辰星山悉心教导，而今你却是这般回报师门的？勾结妖族，私放妖邪，伙同它们盗取宝物……”
心宿峰竟还丢了宝物？
“等下。”雁回不等凌霏说话，便打断了她的话，她抬头，直勾勾的盯着凌霏，“我是私放了妖怪，但我没有勾结妖族，更没有伙同它们盗取什么宝物。”
“哦，若不是勾结妖族，你且说说，你是为何要私放狐妖？”
“……”雁回望着天顶，面不改色道，“都是一群小妖怪，毛都没长奇，我觉得他们可怜便放了。没有勾结别的妖族。”
凌霏却又是冷哼了好一声：“你却当我们是那三岁孩童般好骗？”
雁回瞥了下嘴：“好吧，我说实话，她娘托梦来让我救她女儿出去，我被缠得没法了，于是便来放了她女儿，喏，她娘现在就站在你背后，正盯着你后脑勺的呢。”
“放肆！”凌霏黑着脸呵斥雁回，“竟然还敢胡言乱语！”
说谎话不信，说实话也不信，雁回干脆看了看天，闭嘴不言。
凌霏整理了情绪又继续问道：“盗走我心宿峰宝物的是何妖怪，去了何处，你若肯实话实说，便算你将功补过，我与你师叔便肯将你从轻发落。”
“我不知道。”雁回道，“我连心宿峰上有什么宝物都不知道。”
凌霏目带高傲的看了雁回一会儿，然后微微侧过目光看向囚牢里的白晓露：“她不愿意说，有人自会替她说。”
笼中弟子收到凌霏的眼神，几鞭子干脆利落“唰唰”便落在了白晓露身上。
白晓露痛呼。整个牢房之中，除了雁回皱了眉头，没有其余一人对这样的行为有所异议。
“雁回既然要救你，你必然也知晓其中计划，将心宿峰宝物的去向交代清楚。”凌霏转身，带着天生便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走向牢门前，她望着里面的白晓露，“不说实话，我还有办法让你更痛十倍。”
白晓露哭得嗓子都微微哑了，许是因为太痛，所以神智都有点不清晰，她一边摇头说“我不知道。”一边又喊着，“姐姐救我。”
她说这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雁回身上短暂的停留了一瞬。
凌霏更是带着三分挑衅七分蔑视的盯着雁回，她那眼神雁回懂，她是在说，“你这卑微的蝼蚁，竟还妄图与我来斗，这下，我看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雁回不喜欢被冤枉，不喜欢被挑衅，不喜欢被挟持。而她不喜欢的所有事情，凌霏都在这一瞬间做到了。
“住手。”雁回声色微沉，“你们这么欺负人家孩子，不怕去世的母亲晚上去找你们吗？”
凌霏冷笑：“修仙修道人，何惧那般阴邪，妖物邪祟，活着我不怕，死了更有何惧。”
雁回望向三尾狐妖的魂魄：“你听见了，以后晚上别来找我了，找她便行。”
凌霏轻蔑的扫了雁回一眼，目光又落在白晓露身上，但见她还是嘀咕着不知道，凌霏便不耐烦的皱了眉头：“死活不招，留着也无用，割了喉丢出辰星山吧。”
她话音一落，牢中弟子竟应了声“是”。
雁回心下一惊，立即喝到：“住手！”她道，“我说的话，你们真的不信，假的不信，说到头，你只想听你自己想听的话吧。好啊，你说，你想听什么，我说给你听。”
凌霏冷冷的望着雁回：“身为辰星山弟子，竟如此偏袒一妖怪，雁回，你说与不说，事实都已摆在了面前。”凌霏回头与几个师叔说道，“无需再审了，雁回私通妖邪罪名已成事实，心宿峰宝物去向既然问不出来，我便亲自去寻。将这狐妖杀了，抛出辰星山。”
“谁敢杀她！”雁回被凌霏的这一席不分青红皂白的话彻底的撩拨怒了，她一抬头，眸中火光一闪，一条火焰自那行刑弟子的长鞭底部烧起，一瞬便将那鞭子烧成了灰烬。
雁回竟然敢在这么多师叔面前，为了袒护一个妖怪而动手……
这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凌霏见状大怒：“放肆！”她说了这两个字，一记法力甩出本欲教训教训雁回，以树立自己的威严，然而谁也不曾想，她甩出去的那记法力竟被雁回自己竖起来的一堵火墙给挡了住。
雁回在火墙之后盯着她，不屑的勾了勾嘴角：“凌霏师叔需得勤加修炼啊。”
话音一落，雁回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将火墙化为一条火龙，卷着凌霏的法力，携着摧枯拉朽之势猛地扑向凌霏，径直将凌霏生生压在牢笼精铁栅栏之上。
没人会想到，雁回竟敢挡住凌霏的法术，没人会想到雁回竟能挡住凌霏的法术，更没人有那个胆子去想，雁回竟然敢毫不犹豫的连本加利的，将这个攻击给还了回去……
还将凌霏打得如此狼狈……
所有的人便带着几分呆怔的看着凌霏在雁回的火龙攻击下，烧起了衣服，燃起了头发。然后高傲尽毁，手舞足蹈的给自己施法灭火。
雁回看着她像猴子一样跳，只冷冷说了一句：“凌霏师叔，你修道时心思都用去哪里了？就这样，你还敢放言说不惧妖邪？”
凌霏终是狼狈的扑灭了周身的火，她是素影真人的妹妹，来辰星山修仙，并不是普通的修仙，她几乎成了两派友好的象征，向来是被人礼待有加，而今竟然被比自己小一辈的弟子烧了衣裳和头发，这简直是羞辱！
凌霏怒不可遏，一抬头，掌中法力凝聚。
雁回见状沉了目光，也不客气的运起了内息，便在凌霏出手之际，一道法力墙倏尔从地上蓦地立了起来，将凌霏的术法阻拦在外，而雁回要的手也在这一瞬间被人擒住。
雁回一愣，下一刻便觉一阵刺骨的寒意扎进骨头之中，她抬头一看，抓住她手腕的人，不是她师父凌霄，还有谁。
“师父。”
“师兄！”
凌霏但见凌霄来了，则是更强了气焰：“雁回委实放肆”
凌霄将雁回的手甩开。雁回的手臂便沉沉的垂了下去，手腕上一层寒冰凝结，但冷意却没有凌霄眸中寒气更甚。
“与同门师叔动手，你倒是越发目无尊长，肆意妄为了！”
雁回心头火尚未消，但被凌霄责骂，她便默默的受了，别人都不能让雁回委屈自己，但凌霄不同，因为……是师父啊。
“师兄，雁回此次勾结妖族，私放妖邪，偷盗心宿峰宝物，如今更是气焰嚣张不服管教，在场师兄弟皆有所见，实在不可姑息！”
凌霄盯着雁回，没有说话。
旁边的一个蓄了点胡子的真人道：“凌霄师弟，你这徒弟，着实太过大胆。”
凌霄默了一会儿，沉声道：“你有什么话说。”
雁回抬头，盯着凌霄：“我是放了妖怪，但我没有勾结妖族，更没有伙同妖怪偷取心宿峰宝物。”
凌霏冷哼：“还在狡辩！”
雁回目光一转，看向凌霏，声色也是冷中带着不屑：“至于凌霏师叔……是啊，我打她了。我也没想到她那么不经打。”
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是啊……谁也没想到。
大家一时也评判不出，到底是雁回太厉害，还是凌霏学术不精了……
“雁回目无尊长，放肆妄为，责二十鞭，带回柳宿峰，禁闭十日，再做惩罚。”
最后是凌霄给了责罚，然后雁回便被带回了柳宿峰，待得十日之后，雁回领到了她的惩罚，以勾结妖邪的罪名，被驱逐出山。
别的事情雁回无需再问了，雁回只知道，凌霄终是相信了凌霏的话，定了她的罪名。
凌霄没有相信她。
雁回说罢当时的事，神色并没什么变化，她只瞥了瞥嘴：“然后下山了没钱，我听友人介绍就去揭了个榜，打算下半辈子靠捉点讨厌的妖怪以此为生，没想到遇见了你。”雁回一叹，“也是流年不顺。”
天曜听罢，倒没有管雁回这句责怪，只道：“那狐妖女儿呢？”
“我都被关禁闭了，哪还知道她的消息啊。不过看当时那阵势，我后来猜，她应该是被杀了……”雁回又是一叹，“但如今看来，定是还在哪儿挣扎活着呢。不然她娘也不会又来找我了。”
“说了去找凌霏啊，我如今一个被驱逐出山的人，能帮什么忙……”雁回抓了抓头，最后一击掌，“反正躲不过，干脆我找她出来谈谈得了。”
天曜微怔：“找她出来？”
雁回一转头，看着天曜甜甜一笑：“你还没见过鬼吧。”
“……”
“我让你长长见识。”
“……”

第十章 阴差阳错的迷香
雁回觉着这三尾狐妖的鬼魂如今变得有点不对劲。
她不敢大意，便特意挑了正午的时间，找了个镇里鲜少有人柳树林，摆好了阵法。
她坐在阵法正中，搓了搓手：“你压着那阵法的线站着，要是看见那狐妖想上我的身，立即把旁边的那块石头给我踢远点。动作要快啊，要不然我被如今这好似厉鬼一样的狐妖上了身，你我都不好过的。”
“我没你那般迟钝。”天曜明显对雁回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有些不耐烦，“做你的法去。”
雁回撇嘴，倒也没再和他争个口舌之利，只闭了眼，拈指念诀，不一会儿，雁回身边便黑气升腾。宛如地上烧起了来自炼狱的火焰一般。
天曜是看不见这黑气的，但他也能够感觉到四周陡然降了下来的温度。
雁回被这黑气唬得连法也不想做了。这戾气……怕是已经要成厉鬼了。
便在雁回心颤想要放弃的前一刻，三尾狐妖蓦地出现在了雁回面前。
她半透明的魂魄飘在空中，周身隐隐透出一些暗红色，她披头散发，面容死白又枯槁，但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瞳之中却渗出些许阴厉杀气，看得雁回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
这世间天道自由轮回，有强大执念让自己滞留在时间的鬼魂一千个里挑不出一个，而能变成厉鬼的，更是一万个鬼魂里挑不出一个。雁回活到这么大，见了不少小鬼老鬼，有成天哀哀凄凄的，有喜欢捉弄活人的，但还愣是还没见过这般不说话便让人打心眼里发寒恐惧的厉鬼。
她瞥了天曜一眼，示意天曜随时做好踢翻阵眼石头的准备。
天曜自是不用她提醒，自从三尾狐妖现身的那一刻，他的脚便落在了石头边上。
天曜别说厉鬼，连鬼也没见过，三尾狐妖现身的那一刻，天曜只是只觉得察觉出了不妙，这一身气息，十分不善。
三尾狐妖根本不在乎旁边站着的天曜，她只直勾勾的盯着雁回，也不说话，也没动作。
雁回清咳了两声，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了一句：“要不……您先坐？”
狐妖没动静。
雁回讨了个没趣，她摸了摸鼻子：“那啥，今天把你叫出来，其实我是想和你谈谈关于你女……”
雁回话音没落，忽然之间，一股阴风扑面而来，那狐妖竟瞬间飘到了雁回面前，睁着那双黑中透红的眼睛狠戾至极的盯着雁回，乌青得发黑的嘴吐出阴森森的三个字：“去救她。”
“哎我的姥爷舅舅大姑妈！”雁回被吓得捂着心脏往后倒。
天曜见状要去踢石头，雁回又捂着心口连忙伸手制止了他：“等等等等。”
狐妖没趁着这一瞬间上她的身，想来也是想和她好好谈谈的，雁回打算努力试着去沟通。
她屁股在地上磨蹭了两下，让自己尽量离三尾狐妖远一点，然后才稳了情绪道：“大姐。”她如此称呼狐妖道，“你看，先前你让我去救你女儿，我去救了不是？后来我被凌霏查出来了，在那个牢里，你亲眼看着的呀，我也努力的想救你女儿了，但结果你也知道的不是……”
天曜看着雁回一副闲话唠家常的和狐妖说着道理，那模样简直和铜锣山村里唠嗑的大爷大妈们没什么区别……
看来，对付厉害的鬼，她也有自己的一套手段……
“我的本事就那么点，你所托之事确实是为我所难，而且，我现在都不是辰星山的人了，要去辰星山救你女儿，更是没有办法……”
“不在辰星山。”狐妖声色沙哑，情绪倒是比刚才要稳定了一些。身上黑气也微微有安静下来。
雁回一怔：“那在哪儿？”
“永州城。”
永州城……那不就是前面不远的那个城吗……
雁回与天曜对视一眼，然后雁回摸着下巴道：“所以，你是一直跟着你的女儿到了这永州城的？”
狐妖点头。
难怪。雁回心道，先前她在铜锣山的时候没有被压，原来是因为这狐妖没找到她，现在她自己带着天曜到了这里，离永州城离得近了，所以这三尾狐妖才又找上了门来。
这倒也是缘分……
雁回心下一声叹，只道自己流年不顺，流年不顺啊。
“晓露……很不好。”狐妖说着，面露哀戚，一双看起来极为骇人的眼睛里慢慢晕出了湿润的气息，然后一滴血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我护不了她，你帮我再救救她。她还那么小……”
雁回默了一瞬，随即问道：“怎么会到永州城来呢？辰星山的人放过了白晓露然后又被别的修仙门派抓了吗？”
“辰星山之人……”狐妖说到这儿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捂住了脸，浑身发抖，似怒似恨，“他们……他们将晓露卖给了永州的商人。”
雁回微微一愣，她一直都知道这世间所有的仙门为了维持自身的开销都会做一些买卖。这些买卖有的能见得人，有的则不太见得了人。她在辰星山的时候也只是个小弟子，未曾接触过这些师叔前辈们才会接触的领域，是以她也不曾知晓，辰星山竟然会……
买卖妖怪。
天曜在一旁皱了眉，插了话进来：“普通人为何要买妖怪？”
雁回也觉奇怪，一般没有修仙的人躲妖怪都躲不及，为何却要做这样危险的买卖。
狐妖浑身颤抖着沉默了一会儿，发黑的手从脸上微微滑下，她睁着一双可怖的眼睛露出惊惶的神色：“他们拿狐妖的血熬成迷香，将迷香抹在身上，就能让人为其痴狂。”
雁回与天曜皆是怔然。不同的是雁回是惊愕诧异，而天曜则陷入了沉思。
“等等……”雁回揉了揉太阳穴，不敢置信的又问了一遍，“我没太听懂。他们拿狐妖的血熬什么？”
“迷香。”狐妖道，“女子将其抹在身上便能令男人对她痴狂，男人亦是如此。”狐妖手指用力几乎要将自己的脸划破，“九个狐妖的血方能熬成一小瓶迷香，商人卖的是天价，然而王宫贵胄们却是是争相购买此香。”
雁回眨巴着眼睛想了会儿：“你会不会搞错了？这世间哪来这种方法，人的血妖的血一样都是血，拿水一煮，放锅一一熬，熬出来的都是血沫沫，唔……或者做成血豆腐，软软的入口口感还不错……”
“不会弄错。”狐妖摇头，“我便是这样被放干了血，死在永州城的。我便是如此死在了那里……”
雁回一默。
“所有仙门捉到了狐妖，在送过来之前，都会生取狐妖内丹，让其没有反抗能力。商人拿到我们之后，会以秘宝日日吸取我们身体里的灵气，待得七七四十九天吸干灵气之后，他们便杀妖取血，辅以灵气，熬炼成香。”狐妖说到此处，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她周身黑气暴涨，头发漂浮，双瞳开始变得赤红，她恨声道：
“那每一瓶香都是活的，都是狐妖的命，他们将我们的血抹在身上去吸引其他的人，他们乐此不疲，他们以此为傲，他们炫耀自己剥夺了我们的生命，你们修仙修道之人说妖即是恶，可这些人才是恶，你们修仙的人是帮凶，也是恶！”
狐妖手上指甲暴涨：“你们，全都该与我一样，到地狱里去！”她声色尖厉，俨然一副失去控制的模样。
雁回心下一凛，立即对天曜一声大喝：“踢！”
天曜也不犹豫，一脚将石头从阵眼上踢开。
三尾狐妖的身形立即消失。雁回连滚带爬的从阵法之中跑了出来，在她离开阵法的那一瞬间，被圈住的那块土地像是被炸了一样，尘土翻飞，飘飘绕绕的飞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地。
天曜看了眼旁边有些怔神的雁回，问道：“她走了？”
雁回失神道：“应该是回永州城去了。”她将地方画出来的阵法用脚抹平了，然后道，“我们会市集里去吧。柳树林阴气太重。”
她说了这话，自己便恍恍惚惚的往人多的市集里走。
天曜也一言不发的跟在雁回身后。
雁回其实现在也是不敢相信刚才听见的事情，或者说……不愿意去相信。
仙门竟然会做这样的买卖，仙门的掌门人们，竟然允许这样的买卖存在，凌霄……竟然也允许……
雁回想起在很久之前，她还小，才遇见凌霄，在随着他会辰星山的路上，凌霄斩杀了一只袭击村庄的妖怪。当时他白衣翻飞宛如谪仙的模样，看得雁回几乎想要叩拜。她崇拜凌霄，仰慕凌霄，她想要像凌霄一样有力量斩遍天下妖魔，然而凌霄那时却对她说：“杀心不可无，不可重。即便妖是恶，在斩杀恶妖的时候，也要心怀慈悲。”
即便杀戮，也要心怀慈悲，雁回一直将这话记着。
而现在，凌霄竟然容忍这样毫无慈悲可言的残忍的买卖在自己眼底发生。
是她这么些年都将自己师父想错了，还是这么些年，她的师父也慢慢的变了……
正午日头正毒，走在行人熙熙攘攘的小镇街道之上，雁回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一路沉默的走回客栈，雁回在桌边一直沉默的坐了一个时辰，然后一拍桌子：“我要去救白晓露。我要去查，到底是哪些仙门，在做这样的买卖，我要知道……”
她要知道，这事是不是凌霄首肯允许了的。
天曜闻言，看了她一眼：“很好，我也对此事也颇感兴趣。”
雁回转头看他，但见天曜已经将包袱都收拾好，一副打算马上就走的模样了。雁回问：“你是想背负起身为妖怪的责任，要去解救同类吗？”雁回点头，“你也是个热血的妖。”
天曜瞥了她一眼：“不，我只是去找自己的东西。”
雁回一愣：“什么东西？”
“方才那狐妖说，商人们有一秘宝可吸取狐妖灵气。”天曜眸光闪烁着些微寒芒，“七七四十九天则能将数十个狐妖的灵气吸取干净，除了我的龙角，一时我还想不到哪个法宝，能有此本事。”
雁回呆怔，这才想起，传说中，龙的角便是吸取天地精气的至高法器。
若是那些商人用的是天曜的角……
那这事，可就越发的复杂了。
为了防止在去永州的路上再被妖怪袭击，雁回与天曜趁着白日跟着一个商队一起上了路，看着人多且有护卫，一般妖怪在白天是不会轻易动手的。
赶在永州城关闭城门之前，雁回和天曜终是到达了永州城。
永州是中原大城，很多通往西域或者南方的货物都在此集散，人口繁多，鱼龙混杂。
入了城，天色已近昏黄，雁回与商队老板道了别，然后领着天曜熟门熟路的往城西走。天曜见状问了一句：“你常年在山修道，为何如此熟悉这永州城？”
“以前我陪师父到永州城来收过妖，认识了一个好朋友，后来只要下山我都往这儿跑，前段时间不是被赶出辰星山了么，我就在这儿混了些时日。永州城大，别的地方我不熟，但是去她那儿我哪条路都能找到。”她正说着，忽然瞅见了前面迎面走来的几个穿着官服的人。
雁回脚步顿了一瞬，天曜只听雁回一声自言自语的嘀咕：“忘了这茬……”然后他便觉得袖子一紧，雁回二话没说的拽着他钻进了一边的小巷子里，三绕两拐的，又穿到了另一条街上。
天曜看着并不打算跟他解释刚才行为的雁回道：“你还得罪了官府的人？”
雁回摆了摆手：“我哪有那功夫招惹官府去，就是永州城这里有点小破事儿，不值一提，耽误不了咱俩，你跟我走就是了。”
天曜便没有再问。
转过几个坊角，一栋三层高的花楼出现在两人面前。
“我朋友住这里面。”
天曜抬头一看，花楼正中挂着个巨大牌匾，烙了金灿灿的三个字“忘语楼”。二楼往外伸出来的阳台上坐着两个穿着华丽但略显暴露的姑娘。
竟是这种地方的朋友……
天曜脚步一顿，皱了皱眉头。
雁回全然不管她，自顾自的往前走，到了楼下，对着楼上挥了挥手膀子：“柳姐姐，杏姐姐！”
这个时辰对于她们来说客人还少，于是两个姑娘便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唠闲话，听得雁回这声唤，两个姑娘转头一看，其中有一个站了起来，眯着眼笑了：“我道是谁呢，这么猴急就来了，原来是咱们惊才绝绝的雁公子回来啦。”
听得这个称呼，天曜转头，神色微妙的看着雁回。
雁回受了天曜这一眼，也没忙着解释，只对着两个姑娘笑道：“多日不见，两位姐姐可有想我？”
话音还没落，另一个姑娘也趴在栏杆上，懒懒的看着雁回笑：“唷，还带着人呐，又是哪家被雁公子迷成了断袖的男孩子呀？”
天曜眼神越发微妙了。
雁回转头瞥了天曜一眼，竟也顺着那两个姑娘的话说道：“是呀，这个小哥把心落我这儿了，死活缠着我不放呢，怎么摆脱也摆脱不了，可愁煞人了。哎，只怪自己魅力太大。”
天曜眉头皱得死紧：“不知羞耻，胡言乱语。”
雁回瞥着嘴斜眼看他：“前天还拽着人家的手说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我走的呢，今天就变成胡言乱语了。你这心变得也比四月的天气快。”
“……”
楼上俩个姑娘捂着嘴笑了一会儿，雁回便也不逗天曜了，对她们道：“两位姐姐，我有事找弦歌儿呢，她可在楼里？”
“在后院楼里坐着呢。去找她吧。”
雁回应了，进了忘语楼的门，然后径直往后院找去。
路上，雁回听得天曜在她身后道：“你倒是欠了一身的桃花债。”
“且不说你这话说得对不对……”雁回回头瞥了他一眼：“就当你说对了，我欠了桃花债又如何，我欠的债，要你帮我还啦？”
天曜被噎住了喉，然后沉默着闭上了嘴。
雁回一路找到后院，但凡路上遇见的姑娘都笑嘻嘻的与她打了招呼。其实，如果不是这能见鬼的体质让她以前行为异常，举止奇怪，她在辰星山与师兄师姐们的关系应该也不会闹得那么差才是。
雁回以前偶尔会抱怨自己这双眼睛，为什么要看见那些脏东西，知道是护心鳞的作用后，她在某些片刻，也会倏尔闪过这个念头。但转念一想，这鳞片吊着她的命呢……
于是那些师兄弟关系全部都靠边站了。
活着，才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事。
雁回心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琢磨着这些事，没一会儿已走到后院的另一楼阁的二楼了。
她敲门，里面有人应了：“进来吧。”
雁回领着天曜进了屋去，开口便欢欢喜喜的唤着：“弦歌儿大美人。”她语调拉得老长，颇有几分逛花楼得客人吊儿郎当的模样。
屋里正主一袭红衣，端正的坐在屏风后面，听到这个声音，头也没抬的一边喝着茶一边问道：“叫的这么欢，可是拿到榜单的赏钱了？”这声音宛如清泉叮咚般的悦耳。
绕过屏风但见这个女子，饶是天曜也不由得一惊，这人当真是一看之下便有种让人感觉窒息的美。眉目之间举手投足，便是轻轻动动眼珠，翘翘手指，也是一番魅惑至极的风情韵味。
雁回提着衣裳蹦跶到了弦歌身边，一甩屁股坐了下去，也没客气，径直端了弦歌桌上的一杯茶喝了起来：“别说了，这一路走得简直坎坷。”
“那你来找我，是又缺钱了还是缺地方住了？”开口的语气虽然带着嫌弃，但她眉眼却带着调笑。
“哪能啊！”雁回忙道，“你说得好像我每次找你都是为了来蹭吃蹭喝的一样。”
“不是吗？”
“是。”雁回把脑袋凑到弦歌面前，厚着脸皮装可怜，“不可以蹭吗？”
弦歌见状，勾唇失笑，眉眼一转，拿食指将雁回的脑袋戳到一边去，道：“也不知在哪儿学的这些调戏姑娘的本事，起开，碍着我倒茶。”
雁回连忙献殷勤：“我来倒我来倒。”她将桌上三个杯子摆好，然后一一倒了茶。
弦歌的目光在杯子上转了一圈，这才落到站在一旁的天曜身上，看了一圈，又收回了目光，端了雁回倒的茶，啜了一口，道：“却是第一次见你将人往我这儿带，又这么急着给我献殷勤，说吧，这位小哥是个什么身份，你可是给我找什么麻烦来了？”
“不是一个麻烦。”雁回咧着嘴笑，伸出了两个指头，“是两个。”
弦歌眉梢微动，放下了茶杯，也没急着问，先招呼天曜坐下，然后道：“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样的两个麻烦。”
雁回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道，“一是关于这小子，他的身份……我不能说。但你应该也能感觉出来，他身上的气息并不普通。”
“嗯，他身上这气味勾人，宛如藏了什么秘宝。”弦歌道，“你回永州城这一路，想来走得可不容易吧。你要麻烦我的这第一件事，可是要我帮他把这气味儿掩住？”
天曜微微眯了眼睛，这是一个美得危险，也聪明得危险的女人。能察觉到他身上气息的人必定不是普通人。方才他一路走来，留心看过道路布置，这个“忘语楼”里处处含着隐晦阵法，并不是个简单的地方。
“对对对，就想让你帮我这个。”雁回这方正夸着弦歌，“我的小弦歌儿简直就是住在我心里的小公主啊！”
弦歌听着雁回夸张的表扬，笑骂：“皮！”
“那你有没有办法帮我这个忙呀。”
弦歌想了想：“我知晓有个宝贝名唤无息，是个无香无味的香囊。”
雁回一愣：“无香无味的香囊？”
“对，它的香味便是无香无味，可以掩盖一切气息，或者说，可以吸纳一切气息。”
雁回与天曜同时亮了眼眸。这次雁回还没来得及开口，天曜便问道：“那香囊何处可寻？”
“前些日我这儿正好弄了一个来，你若要，回头我命人取给你便是。”
天曜诚挚道谢：“劳烦姑娘。”
“不用谢我，你谢雁回便是。我道是鲜少见她这般热情的帮人忙。”
天曜瞥了雁回一眼，但见她一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的模样，那本来很简单便能说出口的“谢谢”二字却好似变成了梗住喉咙的刺，让他怎么也吐不出去，于是他沉默的看了雁回半晌，一转眼，别过了头去。
雁回：“……”
弦歌将两人互动看在眼里，嘴角轻轻笑了下，接着问：“第二件事呢？”
雁回想起这事，面色肃了下来，她斟酌了一番开口道：“弦歌可知最近有仙门的人在永州城里买卖妖怪？”
弦歌又轻轻抿了口茶，沉默的听着，没有搭话。
“近来我无意知晓永州城里有人从仙门手中专门买卖狐妖，再以狐妖之血炼制迷情迷香，卖给王公贵族，牟取暴利。弦歌可知，现今这城里到底有谁在做这些买卖？”
弦歌手指轻叩茶杯，发出了细微的清脆之响，隔了许久，弦歌才道：“你这第二件事，便是想让我查出买卖妖怪的幕后之人？”
雁回点头。
弦歌沉默了一会儿：“此事，却有些令我为难了。”弦歌站起了身，一袭艳红纱裙曳地，她慢慢踱步到了窗边，望了一眼外面的永州城。
“若照你所说，此事涉及仙门与达官贵人，中原万事，何事不是这两个势力来定夺的。既然他们觉得此事可行，默许此事，那雁回。”弦歌转头看雁回，面色比刚才严肃了三分，“这事，即便是罪大恶极，那也是可以做的。我即便想帮你忙，恐怕……也是力不能及。”
天曜闻言，眼眸微沉，弦歌说得话很直接也很残酷，但也是现实。
这个世道，“正义”与“道义”也总是听随掌权者的话。
雁回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是可以做的。”天曜闻言，目光微深，他转头看了雁回一眼，但立刻，雁回便又笑道，“不过，你说的却也是这个理。”她神态轻松了些许，“这事确实为难弦歌儿了，那便不查了，只要能弄到那个香囊，对我来说便已是极大的帮助。”
雁回一口喝下杯中微凉的茶，然后站起了身：“那我今晚还是在你这里蹭个住的地儿哦！外面住客栈太贵了。每天荷包都在疼。”雁回说着，领着天曜往外走，“我去找柳姐姐给我布置房间啦。”
弦歌闻言，只在窗边沉默的看着雁回，临着她出门之际，弦歌又道：“雁回，我不知是谁来求你此事，但就我看来，这事会陷你于危险之中，有时候，人总得活得自私一点。”
雁回脚步微顿，她扶着门，转头看弦歌，咧嘴一笑：“弦歌儿还不知道吗，我是如此自私的一个人啊！”
晚上，忘语楼开始忙碌起来，楼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莺歌燕舞，好不热闹，但前院的热闹并没有吵到后面来，中庭就像一个隔开了声音的屏风，让后院保持着夜该有的静谧。
雁回与天曜被安排住在后院一个小楼之上。透过窗户雁回能看到忘语楼那楼里晃动的人影。她夹了一口菜，望着那方道：“吃完了饭，待会儿咱们去楼里逛一逛。”
天曜一挑眉，沉默又微妙的将雁回望着。
雁回转头一看，但见天曜这眼神，放了碗：“你这什么眼神，你以为我要去干嘛，那里是这永州城里达官贵人聚集的地方，又有酒又有美人，指不定在他们被酒色迷晕脑袋的时候能探到什么消息呢。”
也对，这本就是最容易探查消息的地方。
天曜望着雁回，眸光微动：“你不是与你朋友说不查此事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我只让弦歌不查又没说我自己不查……得趁那些家伙喝得烂醉之前过去。”雁回扒了两口饭，囫囵吞了，然后也不管天曜吃没吃饱，连赶带推急急忙忙的把天曜推出了屋子，“我换个衣服咱们就过去。”
然后天曜便端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碗和筷子被甩了一鼻子的门。
天曜现在对雁回说风就是雨的脾性也摸得清楚了，当下心里竟是没有半分气，他只看了看碗里的饭菜，然后走到一边自己站着吃完了。
待得他想直接将空碗放到后厨去的时候，雁回又拉开了门：“男子的头发要怎么弄的来着，你教我绑绑。”
面前雁回穿了件靛色的男子长衫，看样子是束了胸，胸前比平日平坦许多。她拿着梳子，还在往头上梳头发，但是怎么都弄不好发髻，她皱着眉头，又弄了一会儿，才松了手：“不成，你帮我梳吧。”
她往屋里走了。
天曜愣了愣便也只好跟着她往屋里走。
雁回在梳妆台前上坐下，把自己的头发都梳到了头顶，然后把梳子往天曜的方向递：“快来。”
天曜将碗放到桌上后，走到雁回背后，下意识的本想接过雁回手里的梳子，但倏尔见了镜子里两人的身影，他手上动作一顿：“梳发一事过于亲密，唯女子丈夫父母或可帮……”
“你咬也咬过我，扒也扒过我，就梳个头发咱俩还能擦出什么火花吗？”雁回在嫌弃的翻了个白眼，径直打断了天曜的话，“这时候你还在意梳头这回事儿了？放心吧，咱俩不可能的。”
天曜一琢磨。
也是。
他接过雁回手里的梳子，不客气的把她头发握住。
他们俩，虽然关系非同一般，但他们各自心里都有自己的盘算，情爱一事于现在的雁回而言，她无力沾染，于天曜而言，更是唯恐避之不及。他们俩诚如雁回所说。
根本不可能。
天曜便暂抛开了那些细小的顾虑，将雁回的头发一点一点的梳了整齐，然后盘在头上，拿发带绑住。
他做事很专心，目光没有从她头发上有一点移开。
雁回从梳妆的铜镜之中看见天曜的眉眼，不经想，天曜这个人，越接触便越发现他其实是个行事细心，作风沉稳，尊礼守节的人，那个铜锣山的老太太养他长大，他便是真的对老太太有感恩之情，可见他还有颗知恩感恩的心……如此推断，二十年前，他或许是个生性温和的妖怪。
而现在……他却成了连笑也不会笑一下的人。阴沉又淡漠。
素影真人当真可算得上毁了天曜的千年道行，硬生生的打乱了他的生命轨迹啊。
“好了。”天曜一抬眼，看见了镜子里正望着他的脸有些发呆的雁回。他皱了皱眉，“簪子呢？自己插上。”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雁回立刻随便抓了根簪子插在头上，跟着天曜往前面忘语楼走了。
雁回拿了把折扇在胸前扇着，装着一副富家公子的模样。路上的姑娘们都认识她，见了雁回一个个都：“雁公子雁公子。”的一边叫一边笑。
雁回也应得坦然，显然做这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两人走到忘语楼中，雁回领着天曜上了二楼，寻了个位置坐了，然后问天曜：“你上次在小树林里教我的心法再教我一次，那个能让我看很远的法术，让我来探探。”
天曜瞥了雁回一眼：“我教你的东西，一次就该记住。”
“当时情急嘛，学了就用了根本没把心法放在心上，你这次教了我我就能记住了。”
天曜便又与雁回说了一遍，雁回果然立即便上了手，只是这一次，不过只用了一瞬间，她便立即捂住了耳朵：“太吵了。”
“上次在树林，四周安静，如今环境嘈杂，你便要会控制意念，听你所想听，见你所想见。”
雁回苦着脸道：“说得容易。”但虽然她嘀咕了这句话，但还是慢慢放下了手，忍受着嘈杂的声音，与周遭刺目的光芒，慢慢去适应这些环境。
到底是学得快，没一会儿时间，雁回便能控制着耳朵过滤到她不想听的声音，而把她想听的听得越来越清晰。
她侧着头细细探着。
姑娘们的轻笑，男人们的高谈阔论尽数纳于耳中，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讨论关于买卖妖怪之事。就好像整个永州城，根本没人知道这件事情一样。
雁回皱了眉头。
但却在此时，雁回忽闻一道略熟悉的声音从忘语楼外传来：“当真见了？她又到这里来了？”
于此同时，雁回往门口一望，但见一个穿着丝绸锦袍，满身书生气息的……小胖子踏进了忘语楼。像是有什么神奇的感应一样，胖乎乎的男子一眼便望向二楼，恰好与雁回四目相接。
“哎，又来个麻烦……”雁回不自觉的嘀咕。
天曜听见她这句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见到了那圆润的书生。
那男子踩着重重的步伐，也不管旁人的目光，疾行上了楼，径直走到雁回身边。他望着雁回：“雁……雁回。”他好似十分的激动，连话都有点说不清楚了。又好似带了点小心翼翼，“你回来了。”
雁回饮了口茶，这才转了目光看向他：“原来是王鹏远公子啊，好久不见。”
只一声招呼，便让王鹏远涨红了脸，他语塞了许久，然后磕磕巴巴道，“好……好久不见，前段时间听说你也来过这里，但，那时我我，我正忙，便错过了，今天，今天……”
“今天我该走啦。”雁回站起身笑了笑，然后伸手去抓天曜。天曜想要抽回手，但却被雁回死死握住。雁回转头看天曜，笑得天真无邪中暗含警告，“和我一起走哦，天曜。”
天曜：“……”
王鹏远愣了愣，看着雁回握住天曜的手，然后目光有些诧然的在天曜脸上扫过：“雁回……他……他是？”
“哦。”雁回轻描淡写的应了一句，“我现在和他一起呢。”
天曜嘴一动，雁回便又转头望着他，微微咬着牙对他笑：“是不是呀天曜。”
“……”
王鹏远如遭雷劈：“一……一起？你们……”
雁回便也不管他了，带着天曜，擦过王鹏远的肩头，便走了。独留王鹏远一人在二楼之上弦然欲泣，欲哭无泪。
到了后院，雁回方舒了口气：“白天明明都躲着走了，怎么还是给看见了。”
天曜甩开了雁回的手，擦了擦：“那便是别人口中，被你迷成了断袖的男子？”
“几个姐姐开我玩笑罢了。”雁回道，“他现在知道我是个女人。”
天曜对此事并没有多大兴趣，是以打趣了雁回一句便也止住了话头，问起了正事：“方才你在楼里，可有听到关于关于买卖妖怪的事？”
雁回摇了摇头：“来这忘语楼的皆是永州城非富即贵的人，但别说买卖妖怪了，连迷香一事也无人提及，就好像这城里没人知道一样。”
天曜沉思了一会儿：“或者说，他们都还没有到知道此事的身份？”
这个说法让雁回倏尔亮了眼睛。照之前狐妖所说，那些迷香都是卖给王宫贵族的，毕竟是捉狐妖取血而成，熬炼的迷香必定极其稀少，有钱不一定能买到，还得有权才是……
“等等。”雁回忽然道，“他说不定能探到什么消息！”
“谁？”
雁回往回一指：“刚才那个胖子。”雁回道，“你别看他那样。他其实是这永州城首府的儿子，以前听说他还有个姐姐嫁进皇宫当了皇妃。他爹是这永州城的一把手，若有什么事情要在这城里做，肯定是要经过他爹的允许的。”
这倒让天曜好奇了：“如此身份，虽是富态了些，但什么女子求不到，为何却喜欢你？”
“凌霄以前经常来永州城除妖，偶尔会带上我，有一次这小胖子去城郊上香的时候别妖怪缠住了，我救了他，然后……哎，等等，你刚才那话是几个意思？喜欢我怎么了？”
天曜一本正经的也回头望了望二楼：“去套他的话吧。”
一谈正事雁回便顺着天曜的话说了：“今天不行，现在回去目的太明显了，明天他还会来找我的，我们守株待兔即可。”
雁回说完这话，却半天没听到天曜的应声，她一抬头，但见天曜正盯着她。
雁回奇怪：“看什么？”
“没什么。”天曜转过了头，唇角微微一勾，言语轻细得连现在耳目聪睿的雁回都没听清楚，“看笨蛋而已。”
这边雁回与天曜经过后院一起踏入了小阁楼当中，两人并没有发现，在他们身后，王鹏远躲在柱子后面，目光带着几分怨恨的盯着两人，即便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他也没有离开。
“公子……”仆从在一旁轻声唤道，“咱们该回去了，不然老夫人该担心您了。”
王鹏远嘴唇抿得死紧：“雁回是我的。”
“公子？”
“我要让雁回变成我的。”他说着这话，双目因为嫉恨而变得赤红。
第二天一大早，雁回刚起，便有楼里的姑娘来敲了她的房门。
姑娘说王首府家的公子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在院里池塘边的亭子里等着她呢。
雁回听罢点了点头，难得没有嫌王小胖子缠得烦，好好的梳洗之后便只身见他去了。
雁回觉得，这王小胖子对她是有点非分之想的，她要是笑着和这小胖子套套话，小胖子也许就一股脑的全交代了，但若是带上天曜，这小胖子若是吃了醋，那可就不好了。是以她便没有喊上天曜。
待得走到了水榭旁边，一身华服的小胖子一见到雁回便立即站了起来，还是如平常见到雁回时那般紧张，鼻头微微冒着汗，他轻轻唤雁回：“雁回，你来啦。”
“嗯，你找我什么事儿啊？”
王鹏远看了看旁边的姑娘，他身后的小厮便唤着那姑娘和他一起走。王鹏远是什么身份，忘语楼的姑娘自是不敢驳了他的意思的。于是姑娘看了雁回一眼，见雁回对她放心的笑了笑，姑娘这才走了。
等闲人走完了王鹏远才道：“我……我就想来和你说说话。”
雁回一听满意极了，说话好啊，她也正想和他好好说话呢。
雁回倒了两杯茶，自己一杯给王鹏远一杯，打算听他好好说，然后找个契机插话进去，将想要打听的事给打听出来。
“你说吧，我先听着。”
王鹏远紧张的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随即在自己的衣服兜里摸来摸去：“我，我今天早上其实还准备了个小礼物想给你。”
雁回一愣：“这个就算了吧，咱们就说说话就好。”
“不不……我准备了蛮久……你还是看看吧。”
说着王鹏远便将衣服里的东西摸了出来，是个非常精致的小锦袋。锦袋之中飘散出了一股奇异的异香，吸引着雁回将目光落在锦袋上面，并且越看，她便越是想知道这锦袋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是何物？”
雁回看得眼神都有点发直了。
王鹏远见状，咽了口唾沫，然后打开锦袋的口：“给你看。”他将锦袋递到雁回面前，雁回专注的去打量，只见袋子里面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奇香无比，她越是想分辨出这是什么香味，便越是分辨不出。
而且嗅着嗅着，她竟觉得……眼前的事物都开始变得恍惚了起来。
王鹏远见雁回双目渐渐失神，一副被夺了心魂的模样，他小心的左右打量了一下雁回，见她当真没了反应。王鹏远高兴的笑了笑，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他收回手中的锦囊便要往嘴里倒。
然而却在即将将粉末倒进嘴里之时，一只手忽然拽住了王鹏远的手腕。
“此乃何物？”
天曜声色沉静如水，带着几分慑人的杀气，“不老实说，我便卸了你整条胳膊。”
王鹏远这辈子被家人护得好好的，除了他老子敢凶他几句，何人能用这种姿势和这种语气与他说话。他惊慌转头看着比他高了一个头的天曜，但见天曜眼瞳杀气森寒，王鹏远被吓坏了，他一声大叫，手一抖，锦囊便劈头盖脸砸在了天曜脸上。
红色的粉末洒了天曜一脸，天曜下意识的闭上眼，然后用手去擦双眼，王鹏远便趁着这个机会挣脱了天曜，连滚带爬的跑了。
天曜抹了眼睛，舌头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当他尝到粉末的味道时，天曜立即怔住了神。
这是……
血的味道。
但明明闻起来，却是一股令人着迷的香味。这到底是……
天曜正想着，忽听“咚”的一声，是一旁中了招的雁回一头栽在了桌子上，天曜眉头一皱，伸手摇了摇她：“雁回？”
雁回跟着他手摇晃的力量晃荡了两下，然后睁开眼，脑袋搭在桌子上，遥遥的望了天曜一眼。
雁回眯起了眼睛，不知为何，她的眼睛这时候好像被施了什么法术似的，她看着天曜，感觉天曜身上发出了一闪一闪的耀眼光芒，这个世界，好像除了天曜，其他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之前便觉得天曜这皮相长得挺好，但从没有哪天像今天这样觉得，天曜简直已经好看到了惊为天人无以复加的程度……
“雁回？”
许是觉得她的眼神过于迷离，天曜皱着眉头喊了她好几声：“你有无大碍？”
雁回眨巴着眼睛，微微回了些神，她坐直了身体，目光却一直停在天曜脸上，挪不开：“应该……没有事。就是腿脚有些发软……”
看着天曜，她其实不止腿脚有些软，浑身都有些不自觉的软了。
天曜眉头紧蹙，只道是雁回中了毒，他看了看四周，但见无人寻来，只好道：“你在这儿坐着，我去将你好友找来，看她对这凡人的毒有无研究。”
“等等。”雁回一声急唤，几乎下意识拉住了天曜的手，“别走，别离开我。”柔软中微带沙哑的声音一出口，不仅天曜呆了呆，连雁回自己也呆了呆。
天曜看着雁回这一脸红晕的模样，这时才反应过来和不对味儿，他观念一转，下意识的觉得既然不是毒药，那必定就是X药。但一想，又觉得蹊跷，若是X药，那小胖子为何不将雁回约在屋里，却要约在这水榭之中……
天曜口中略一回味，方才尝到的那粉末的血腥味还在……忽然间，天曜想起那三尾狐妖关于那迷香的描述，以狐妖之血……熬炼而成。
那方天曜在失神沉思，这方雁回也在沉思，然而现在她脑海里反反复复想的却是……
娘的，天曜的手好大好暖，好想抓住就不放，好想让他再多碰碰她……别的地方。
随着这股念头涌出的，还有雁回深藏于心的羞耻感，以及她脑中残存的理性在嘶吼：“小胖子你竟然敢在这种地方给我下X药！是想野合表演给谁看不成！”
雁回努力的想让自己把天曜的手放开，她盯着自己的手，在心里一百次威逼自己赶快放手，要不然就剁掉。然而最后她却发现，她心里却有一千个念头在让她贪恋天曜温暖干燥的手，把他握紧点，握得更紧点，然后……
据为己有。
雁回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雁回。”
娘的……别喊她的名字，心尖尖都酥了！
“我想，你大概……”
别说了，她也知道她大概是忽然疯了。
“……是中了狐妖的迷香。”
雁回一愣神，这句话传达到大脑之后，雁回一抬头：“你说什么？”然后她又看见了天曜的脸……大爷的！跟自带神光一样，好耀眼！
“他刚才给你嗅的，大概便是我们一直在找的，用狐妖血炼制而出的迷香。”
“这死胖子……”雁回干脆用另一只手捂住的自己的眼睛，让自己不看见天曜，诚心诚意的装瞎子。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可我为何……现在却是看见你，会头晕目眩，浑身无力，形容痴狂？他下错药了吗？”
天曜听见雁回如此形容，他默了默，略有些不自然的咳了一声，然后掰开雁回还拽着他的手。
雁回掌心一空，她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失落的“啊”了一声。
天曜全当自己没听见，在一旁坐了，回忆着刚才的场景开了口：“他给你嗅了迷香，但见你失神之后变想将那迷香吃掉，想来，那迷香使用并非谁都能吸引，或许只能吸引特定的一人，由其闻香之后，另一人吃下迷香，则可使嗅香之人为之痴迷，此法有些类似于蛊术里面的子母蛊。”
“所以说……他刚才没吃那迷香，被你吃了？”
“他方才要吃，被我拦住，迷香不慎洒在我脸上，我便舔了唇角，尝了一点……”
雁回出离的愤怒了，径直打断天曜的话：“没长辈告诉过你不要随便乱吃东西的吗！”她气得拍桌子，“你说，现在我爱上了你，要怎么办！”
她将这话这么赤果果的喊了出来，天曜扭头沉默了许久：“唯今之计只有快些找到那买卖妖怪，制出迷香的地方，或许可找到破解之法。”
雁回琢磨了阵：“也好，至少那小胖子这下是彻底暴露了他和买卖妖怪之人，必定有所勾连的关系。直接找他就成，算是有了个门路。”
天曜点头：“他刚走不久，我们赶快些在路上还能拦下他。”
“即便他回家也没关系，那永州首府的宅子，我还是记得路的。”
“如此，现在便走吧。”天曜站起了身，但是雁回却没动，他回头看雁回，但见雁回一只手还捂在眼睛上。
她坐着，对天曜挥了挥手：“你先走你先走，别让我看见你，弄得我脸红心跳的，怪难堪。”
“……”天曜转过了身，“这种话你不说出来或许会更好点。”虽然这样说，但他还是听了雁回的话，先乖乖走了。
听不见天曜的脚步声，雁回这才将捂着眼睛的手放了下来，她拍拍胸口：“乖乖，这感觉可真是磨死人了。”

第十一章 夜袭天香坊
雁回离开水榭，恍然想起天曜大概是找不到永州城首府宅子是在哪儿的。
她急急追出了忘语楼，但见天曜果然在忘语楼外负手等她。
适时阳光倾泻而下，将天曜原本有些瘦削的背影照得高大，或者说，在他找回龙骨之后，他确实长得比以前高大了许多……
雁回便在这一瞬间又听到了自己心头“扑通扑通”的强烈跳动。她甩了甩脑袋，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别闹，克制。”她说着，深呼吸了几口气，迈步上前，“首府宅子往这边走，那小胖子胆小，被你一唬指定往家里跑……”
走到天曜身前，雁回一回头，看见了天曜带了半截贴面具的脸，然后呆住。
面具背后的眼睛一转，天曜将雁回盯着：“现在的情况，这样更好与你说话。”天曜粗略解释了一句，“走吧。”
可雁回却退了两步，双手紧紧捂住脸，但却大大的张开了指缝，露出了眼睛：“赶快把面具摘了摘了摘了！”
“……”天曜隐忍的开口，“你不是说看见脸会……不好吗！”
“那你该拿快黑布将脑袋整个儿裹一遍啊，带半截面具算什么，你知道何为叫尤抱琵琶半遮面吗！你这绝对是故意在勾引我吧！”雁回理直气壮道，“我告诉你，我现在可是吃了药的人，你再这样衣着暴露，我要是没忍住对你做了什么，你可别怪我。”
“……”天曜微微咬牙，他忽然发现，在面对如此流氓的雁回时，他竟然……毫无招架能力。
叹息之后，天曜便也顺着雁回的话将戴在头上的面具摘了，当他解开系在后脑勺的绳子，单手将面具摘下来后，天曜一转头，略有些凌乱的发丝在他额前飞舞扫动：“这样可消停了？”
他看着雁回，雁回也看着他，然后毫无预警的，雁回鼻下倏尔淌出了两条红色的痕迹。
竟是……流鼻血了。
雁回拿袖子将鼻子捂了：“我走你前面好了。你跟着我，尽量别让我知道你的存在。”雁回一手捂着鼻子，迈到天曜身前，脚步又急又快，像是在逃命一样。
“……”天曜看着雁回仓皇的背影，一时间竟是觉得哭笑不得。
活着这么多年，到底是第一次知道，一个女子爱上别人之后，身体的反应竟是这般夸张又……诚实。
雁回捂着鼻子，鼻血淌得极是欢快，没一会儿便染红了她的袖子，路人像看猴子一样打量雁回，雁回是越走越怒，她便是在这样揣着一肚子火的情况下，赶上了胖溜溜的王小胖子。
“王鹏远。”雁回沉着嗓音喊了一声。
王鹏远一回头，但见雁回气势汹汹宛如炼狱厉鬼似的像他踏来，王鹏远立马掉头唤了身边两个侍卫：“挡……挡一下……”话音未落，不等两个侍卫反应过来，雁回二话没说，上前一步，下手如风，啪啪两下敲在两个侍卫的脖子上，俩侍卫便如同木头人一般被雁回定住。
雁回在旁边人都还没来得及看热闹的时候，拽了小胖子的衣襟，拖着他便拐到了一个深巷当中。
雁回一手撑在王鹏远耳边，眯着眼盯他，王鹏远一脸惊惶的瞅着雁回：“雁……雁回。我……”
“胆儿肥啊。”雁回一笑，却是满脸的杀气和狠戾，“说，给我下的那迷香是哪里来的？”
王胖子紧紧贴着墙壁站着：“我……昨日，买的……”
“上哪儿买的？”
王鹏远目光往旁边转了转。雁回眼睛一眯，一把揪住了王鹏远的耳朵：“听不见我问话吗？那你这耳朵要来也没用，我帮你撕了可好？”
“不不不！”
王鹏远以前虽然缠过雁回，但雁回碍于他的身份，以及不想给辰星山抹黑的念头，便一直忍着他，但凡来永州城遇见了他，大多数时候是走为上计，而这一次，雁回是气得不行，反正现在也没了辰星山弟子这个身份，她可管不了那么多，是以，现在便将威逼恐吓的手段都拿了出来。
王鹏远几时见过这样的雁回，是以现在吓得面色铁青，腿都抖成了筛子：“我听见问话了，听见了……我说。”
雁回眯着眼睛：“给我说清楚些。在哪里买的，和谁买的？”
“在……在城南天香药坊，与凤铭堂主买的……”
凤铭。
听到这个名字，雁回微微眯了眼睛。
要说这个名字陌生，其实雁回也并不陌生，她但凡在这人世江湖游历过几天的人，理当都是知道这个名字的。那是掌控整个中原武林情报网的七绝堂副堂主，生性残暴，为人冷傲，是江湖上人人畏惧的一个狠角色。
若是这样的人，那做出杀妖取血熬炼迷香之事情，雁回便也有点理解了。
只是这七绝堂……
雁回这方正沉了眉目，身后倏尔响起一道对此刻的她来说宛如天籁的声音：“迷香解药可有？”
这声音忽然响起，雁回只觉双腿一瞬间都有些麻了……
她连忙甩了甩脑袋，又恶狠狠的拍了拍墙壁，瞪着王鹏远：“快把解药给我拿出来！”再这样生活几天，她大概真要疯。
王鹏远用惊恐的目光看看雁回又看看天曜，一双眼睛里怕得含起了热泪：“没……没有解药。”
雁回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笑话了没有解药这四个字的意思，然后她拼命的遏制住了捏死王鹏远的冲动：“没解药的毒你也敢买？没解药你还用在我身上？”
“我……我想让你喜欢我，怎么可能能让你再有机会离开我！”王鹏远大声道，“你是我的！”
“是你大爷的！”雁回一咬牙，心底怒火中烧，一拳砸烂了王鹏远耳边的墙：“你有本事倒是下药下准一点啊！你看你下到谁身上了你个猪！”
天曜可是妖龙，被一个天底下最厉害的修仙真人抽筋扒皮的妖怪，他注定是要走上复仇道路的，注定是要腥风血雨的，让她爱上这样一个人，还不如真的爱上一头猪，过上每天吃精致饲料睡舒服大床的安逸生活……
砖石“啪啪”两声落在地上。
王鹏远吓傻了，然后双眸迅速的涌出了泪水：“你、你好凶……”
雁回懒得去听王鹏远的话，拽了他的衣领又将他拖着走：“去城南，先给我好好问问有没有解药。”
“我……我不喜欢你了。”
雁回哪管他喜不喜欢，拽着他面无表情的走。
王鹏远一边哭一边解释：“别去别去……买的时候他们便说了，没有解药。”雁回停了脚步，听王鹏远继续哭道，“雁回你昨天便说，你与这人在一起，那，既然你们在一起，这……这迷香，下与不下又有何不同？”
雁回顿住，揉了揉疼痛的眉心。
“别让我去天香坊……他们说买了迷香是不能告诉许可外的人的……”
这句话让天曜与雁回同时蹙了眉头。
天曜问：“有许可的是何等人？”
“三品……以上的官员，还有特定的人……”
三品以上……这样算来，还当真只有真正的贵人才可购买这迷香。雁回沉思了一阵，一松手，将王鹏远放了：“成，我不捉你去天香坊，那今日之事，你也别与他人提起，我们各自当此事不存在。”
王鹏远捣蒜般点头，可见他对天香坊的人，也是有一定惧怕的。
“从今往后，你也别再来招惹我，否则……”雁回眼睛一眯，王鹏远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下，紧接着又退了两步。
“不招惹不招惹！”他又退了两步，“再也不招惹了。我走了！”话音都没落，他便连滚带爬的跑走了。
雁回拍了拍手，但听天曜在身后道：“我们这便去天香坊探探。”
“不急。”雁回没有回头，只理了理自己的衣服道，“我们先回忘语楼一趟。找弦歌一起，吃个午饭。”
天曜不明所以，雁回瞥了他一眼，不打算解释，本只想甩个高深莫测的眼神，但与天曜四目相接的那一刻，雁回便瞬间不由自主的脸红了，她只好转了头捂住了脸，急吼吼的喊：“别看我别看我，心又开始跳了！”
“……”
雁回与天曜回到忘语楼时，弦歌仿似才懒懒的起床似的，她坐在桌子旁边，长长的黑发还没有盘起，柔顺的落在了地上，一副慵懒的姿态让她更先柔媚。
她看了雁回一眼：“知晓我醒得晚，你便这般把男人带到我房里来了？”
雁回都没回头看天曜一眼，便道：“他不爱女人。”
天曜：“……”
其实雁回说得没错，在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之后，但凡是个有感情的动物，都极难再去爱了，即便眼前之人再似天仙，在天曜眼里，也不过一朵繁花而已。
可看见弦歌听了雁回的话之后，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饶是善于隐忍的天曜，也冲动的想把雁回的嘴巴缝上。
弦歌招了招手：“先都坐吧，但闻早上那王家公子又来找你，你还追出去了，都干什么了？”
“王小胖子给我下了狐妖血做的迷香，但却犯了傻，让我爱上了这家伙。”雁回只身后往后面指了下，“然后我就去揍王胖子，让他给我解药了。”
弦歌本是随口寒暄一句，但得到了这个答案，弦歌端茶的手微微一僵。她抬了眼眸，目光婉转的落在雁回脸上：“哦……”
“我问他上哪儿买的迷香，他说是在城南天香坊，凤铭手上买的。”
弦歌吹了吹茶，喝了一口，没有搭腔。
“我要是没记错，凤铭是七绝堂的副堂主，而弦歌，你这忘语楼，也是属于七绝堂的吧。”
闻言，天曜一惊，但当事的两人——雁回与弦歌却都没有太大反应。
天曜皱了眉头，心里只道雁回冲动，既然这弦歌与七绝堂同属一窝，那他们探得迷香线索一事，又如何能直接告诉弦歌！
可天曜还没担心完，弦歌便放下了茶杯，颇为无奈的一笑：“那般告诫你，让你不要蹚浑水，你还非得往里边迈腿。回头泥足深陷了，我可不管拉你。”
弦歌这话带着打趣，而雁回却一反平日嬉皮笑脸的神态，正色道：“此事有关辰星山名誉，有关我师……凌霄。弦歌你知道，别说蹚浑水，前面便是架了口锅烧沸油，我也会跳下去。”
弦歌一叹：“痴儿。”
雁回这时却笑了：“彼此彼此。”
弦歌放了茶杯，看了天曜一眼：“不是说药下到他身上了么，你不去在乎你的‘心上人’却还那般着紧辰星山的事，你那迷香，当真对你管用了？”
“管用啊，我现在一看他就跟看到太阳一样，闪闪发亮的。”
天曜颇有负担的按了下额头。
雁回接着道：“但这不影响办正事。”
因为对于雁回来说，辰星山和凌霄，从来不止倾慕与喜爱这么简单。那是她混杂了无数种感情，永远不可能放下的……
心结。
“谈正事吧。”雁回道，“我素来便知道这七绝堂虽是亦正亦邪，给钱就办事，但该有的大义与人性却并未磨灭，这狐妖迷香的买卖，怎么看也不是你们的一贯风格。”
七绝堂本是江湖一个神秘的组织，十几年前名不见经传，却在这十来年间渐渐发展壮大，成了赫赫有名的一个情报与暗杀组织。
其名气之大，势力之深，不仅在江湖之中，便是仙家门派里也有他们的探子，传说只要付得起钱，就算想知道皇帝昨晚亲了几下妃子的脸蛋都行。而暗杀的人上至朝堂下至江湖，七绝堂除了不杀皇室中人与仙门中人，别的，没有哪个活路不接。
天曜这十几年在偏僻的铜锣山里，对外界的消息少有涉猎，即便有，他的心思也落在各大仙门中去了，哪里会关注这些江湖门派的消息。
是以对这七绝堂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而雁回，则是早在当年认识弦歌的时候，就对这些事情有个大概的了解了。
这忘语楼是七绝堂在永州城立的一个点，因为永州的地理优势，大江南北人都往这里聚集，大江南北的消息自然也都往这里来。在这忘语楼里的姑娘，小厮，包括后院的厨子与扫地的大娘，无人不是七绝堂的耳目。
弦歌端着茶杯静静琢磨了一会儿，道：“你不如先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知道此事？”
“有个被杀了的狐妖给我托梦，让我来这里救救她同样被抓来放血的女儿。”说到此处，雁回顺口提了句，“说来，这事要是你们七绝堂在做，弦歌你别的或可不管，不如先帮我这个忙，替我将那个叫白晓露的小狐妖先给要出来，让她娘安个心，我瞅着她娘都快变成厉鬼了，这两天虽然不知跑去哪儿了没来找我，但隔些日子……”
“这恐怕不行。”弦歌放下茶杯，敲了敲杯沿，“我便实话与你说，那狐媚香确实是由七绝堂在做，然而却没有经我的手，我是知道此事，但却也要硬生生的装做不知道。”
雁回皱眉：“为何？”
弦歌看了天曜一眼。
雁回头也没回，只对弦歌道：“你就像我现在一样，当他是个死人，他如今和这世上谁都没有关联，就算听到消息他想出去说，也找不到人聊天的。”雁回总结，“就是活得那么孤独。”
“……”
天曜再一次发现自己对雁回的话……无法反驳。
弦歌被雁回的话逗得微微一笑，随即便收敛的唇角弧度，正色道：“雁回你到底并非七绝堂之人，并不知晓如今我门中状况。老堂主去世时，我少主年纪尚幼，少主叔父凤铭打着辅佐少主的名号，掌控了七绝堂几乎所有的权力。”
“我懂，争权夺利嘛，我要是凤铭，我指定在你家少主小的时候把他做掉。”雁回歪着脑袋想了想：“可现在你们少主凤千朔活得还好好的呀，吃喝嫖赌一样没少，纳了一百房小妾胜过皇帝后宫之类的，我以前在山上都能听到关于他那些惊世骇俗的传闻。”
弦歌眸光微微一暗，随即像是在调节气氛一般，笑了笑，她并没顺着雁回的话来说，而是跳了过去。
“这些年少主在几位长老的扶持下慢慢将七绝堂主管情报这块的权力收了回来，然而七绝堂真正的实力却依旧掌握在凤铭手中。而这买卖狐妖制成狐媚香一事，也确实给七绝堂带来了可观的财富。
“可尽管钱财滚滚而来，少主却有远虑，捕杀狐妖取血炼丹一事若是叫妖族那边青丘的人知道了，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彼时妖族无法拿仙门之人出气，而购买狐媚香的达官贵人自是会将制作狐媚香之人推出顶罪，我七绝门虽在江湖上有所立足，但若被妖族盯上，怕是……将会是灭顶之灾。”
雁回沉思了一阵：“所以凤千朔现在是想让凤铭停止做此事，但却无法命令他停下来是么？”
弦歌点头：“虽然一开始少主与几位长老还有我已经知晓此事，但凤铭权力在此。我等如今只好装作不知此事。因为少主既不能首肯此事，以免日后万一被青丘所知，找不出借口将责任推诿至凤铭身上，他也不能公开勒令停止此事，凤铭若反，七绝堂必定大乱。是以如今这情景，我们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不知晓便也罢了。”
雁回点了点头，这些权力之间的博弈与深沉算计，她虽然听得懂，但却没心思去参与。
“所以我没办法帮你去要人，只能装作对凤铭之事，毫不知情。”
天曜在两人身后沉思，雁回却站起了身，道：“不是好消息也不算坏消息，至少我现在知道了，即便我去凤铭哪里抢人，也不会和你有冲突。”
弦歌闻言眉头一蹙：“你要硬闯凤铭天香坊？”
“自是没有那般蠢笨的。”雁回摆了摆手，“你别忧心了，剩下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只要继续装作毫不知情就好了。”
雁回一转身就闭上了眼睛对天曜道：“咱们走吧。”
“等等。”弦歌轻唤。
雁回一叹：“你别担心，也别阻止，反正这件事我是要查下去的。”
“犟牛。”弦歌轻轻斥了一声，而后起身行至她自己的梳妆柜旁边，取了一个米色香囊出来，“知道拦不住你，你昨日不是找我要这东西么，我命人取来了，喏，拿去。”
雁回这才转身一看，那是个极普通的小香包，没有香味，甚至连颜色都没其他香包好看，她接了过来，瞅了一眼，转身递给天曜：“你带着试试看。”
天曜接过香囊，手指无意间与雁回相触，他自己倒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雁回却像被雷电触了一下似的，浑身一颤，连忙收回了手。
这天曜现在对雁回来说就像是一个禁忌，不能看不能碰，连说话的声音最好都少听，一听一看一碰，保证腿软……
天曜将无息香囊佩戴在身，没一会儿便像是清风吹过，天曜身上的奇怪气息霎时消失不见。
雁回点头：“当真管用。”
天曜一转眼眸，盯住雁回：“你呢？”
听见天曜与她说话，雁回下意识的望向天曜，然后与他四目相接，于是又毫不受控制的红了脸：“……我我我，我什么。你转过头去！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天曜依言侧过头去，正色道：“看来这迷香并非单纯的香，而当真类似种进身体的蛊术。”
“若是这狐媚香当真那般好解，那些人也不会以天价来求此一香了。”弦歌道，“凤铭请了不少仙家弟子看守狐妖，你们若要是去天香坊救人，需得万加小心，我待会儿会命人绘天香坊坊内布置图给你们看，你们便到夜深之时再去吧。”
“知道了。”雁回回身对弦歌做了个揖，“谢过小娘子了。”
“皮。”弦歌一笑，“在我这儿将午饭吃了吧。”
“不了。我现在要去找个人。回头布置图绘好了，你遣人送到我房里就行。”雁回说着，向弦歌道了别，然后走出了小阁楼。
回到房里，天曜跟着雁回进了她的房间，问她：“你方才说要找的，是何人？”
雁回这边一跨进房门便忙着挨个将窗户关了个死紧，屋子里的光线变得昏暗下来，天曜挑了挑眉：“你在干嘛？”
“办正事。”雁回道，“可你要是再说话，我可就要办你了。”
“……”于是天曜即便千言万语，此时也尽数梗在喉中。
雁回将桌上茶水倒了点出来，然后在地上画了个阵法，与那日在柳林当中雁回画的阵法是一模一样的，天曜此时大概悟了，她是想把三尾狐妖的魂魄唤出来来着。
这次雁回用茶杯压在了阵眼上，于是天曜便自觉的站到了茶杯边上，雁回看了天曜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都明了彼此的意思。
雁回放心的坐在了法阵当中，然后念了诀。
可这次狐妖好似当真不在雁回身边，她招来了许多孤魂野鬼，也没有找到狐妖的魂魄。最后是一个小野鬼告诉了雁回，前天有个与雁回描述很像的厉鬼冲进了城南天香坊里，大闹一通之后，被一个很厉害的道姑给收了。
难怪这些天没来缠着她。雁回继续问：“那厉鬼被收去了哪儿？”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野鬼在空中转了几圈，“你找厉鬼做什么，它们都很凶的。”
“城南天香坊里面的坏人在做坏事。我找厉鬼去闹闹他们。”
小野鬼点了点头：“天香坊里的狐妖们都死得好惨得，永州城里的鬼魂本来不多的，现在新添了好多都是狐妖的鬼魂。它们每天晚上都在哭，身上的戾气也一天比一天重，弄得我们鬼心惶惶的。”
雁回闻言，眼睛一亮：“你说，新添了很多狐妖的鬼魂？”
“是呀。”
“你能帮我找两只过来么？”
小野鬼点头：“我认识个狐妖姐姐，我去找她。”
说完小野鬼便离开了。
雁回坐在阵法里暗自谋算，天曜看着她的侧脸，看她全神贯注的构想计谋，恍惚间又好似见了那晚苍白的月色与雁回挺直的背影，还有她微微侧过头时，看他的神色。
这个姑娘平日里大大咧咧爱耍流氓，但认真的时候，却莫名的让人感觉靠谱又心安。
没一会儿，小野鬼回来了，它喊了声：“姐姐，我跟狐妖姐姐说你要去闹天香坊，它们就都来了。”
雁回一愣，什么叫……都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之间，阵法当中一阵白雾，小野鬼的身影霎时淹没在其中，一瞬间，雁回的阵法里挤满了半透明的狐妖鬼魂。
它们围成了一个圈，把雁回困在其中。
雁回看着四周阴气中带着些许怨气的狐妖，默默咽了口唾沫：“大……大家好啊，这么多啊……”
小野鬼的身声音在狐妖之中传出：“姐姐你慢慢谈，我走啦。”
雁回当真是哭笑不得，她目光将周遭的鬼魂都看了一圈，粗粗数了一下，这里站着的，大概就有二三十个了，变成鬼的都有这么多，那天香坊……当真是取了不少狐妖性命。
“你要对付天香坊？”其中有狐妖开了口。
雁回咳了一声：“我想去救人，然后偷一件让狐媚香能成型的关键东西。”
说完这话，阵法之外的天曜微微一怔，他透过鬼魂透明的身体看着坐在中间的雁回。雁回从来只说要救人，要查这事情，要证明凌霄的正直与清白，她从来没提过一句关于要帮他取回龙角的话。
但是，她却是一直记在心里的……
天曜微微垂下眼眸。
只觉空冷了许多年的心，为了这句好似与他什么关系都没有的话，微微一暖。
雁回却并不知晓天曜在那方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听着她与狐妖们的魂魄说话，她只望着为首的女狐妖道：“我想让你们帮个忙，你们可是愿不愿意？”
狐妖没有半分犹豫，直直的盯着雁回：“你要我们做什么？”
他们眸中皆是仇恨的烈焰，几乎能燃烧魂魄。
雁回指了指阵外的天曜“我要你们给我和他，打个掩护。”
夜半时分。
热闹了一天的永州城也陷入了寂静当中。
城南天香坊内，工作却没有停止，坊间点着灯，将夜照得昏黄，关押狐妖的地方在一块平地上，一只狐妖一个铁笼子，周遭没有任何遮蔽物。任何一只狐妖只怕是便是伸伸腿，也能被外面巡逻的仙门弟子看见。
仙门弟子会恶狠狠的敲打铁栅栏：“动什么呢，急着去投胎了啊！”
狐妖便只好将腿又收了回来，在地上蜷成一团，等待死期的来临。
整块空地上，弥漫着的是极致压抑的恐惧。
忽然间，一队穿着与此处仙家弟子不同衣裳的人走了过来，笼中的狐妖们霎时都变得更加紧张起来，他们都知道，在这样的人来的时候，就意味着，今晚又有狐妖要被带走了。
白晓露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惊恐至极的看着那三人往她这个方向走来，然后站在了她旁边的笼子门口。
“开锁。”为首之人吩咐，另一人立即从一大串钥匙里面找到了相应的那把，钥匙入锁，白晓露看见旁边的狐妖双目睁圆，唇色苍白，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怕得开始浑身痉挛。
当他被人架住，白晓露将头埋了下去，不忍再看。
“娘亲，娘亲……”她已不知是多少次这样在心底呼唤。但却没得到回答。
忽然之间，平地一丝风动，带着不寻常的寒意扫过这片囚禁之地。埋着头的白晓露忽听牢笼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竟是牢门被这并不大的风刮得来回震颤。
所有的狐妖牢笼皆发出了这样的撞击声，一时间平地上吵成一片。
仙家弟子只觉奇怪，转来转去的看，但却并没发现什么不对，这里全是被抠了内丹的狐妖，他们连一丝妖气都没有发现。
但是牢门却依旧在震颤，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就像是有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在拼命的拉扯着牢门，传递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愤怒……
仙家弟子皆是心头发憷，一时间脚下大乱，大家都惊慌的来回张望，不知道是什么在作祟。
在大家都极致惊恐的时刻，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在黑暗的角落，两个仙家弟子已经被打晕，扒光了衣服，然后塞进了麻袋，堆在角落里。
雁回与天曜换上了仙门弟子的衣服，混进了仙家弟子之中，他们佯装慌乱，在牢笼之间穿梭。雁回东张西望的，来回在寻找白晓露。
天曜则努力感知着龙角的气息。
“我看见白晓露了。”雁回轻声道，“你的龙角呢，在这里吗？”
天曜摇头，他微微闭上眼睛，脑中像是有副图一样，道：“从此处往坊内走，穿过三个院子，我龙角被放置在屋中。”
雁回有些惊讶：“怎么好像你来过这里一样。”
“我感觉得到它。”天曜说得波澜不惊，“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她心里的护心鳞还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呢。雁回瞥了瞥嘴，脑子一转便道：“待会儿我负责扰乱这些仙家弟子，你装作慌不择路的跑去叫人，有狐妖魂魄会跟着你走，等你到了那地方，他们会像现在这样给你打掩护，你只管取龙角便是，然后你拿着龙角自己走，别管我，我在这里把这些狐妖放了，带着他们会有些拖累。”
天曜挑眉：“你要将他们都放了。”
“顺手。”
她说完，往白晓露那方又走了几步，大喊了一声：“是……是鬼啊！”这一声喊，让本就惊慌不已的众人更是心底一寒。
有人便开始跟着喊：“是狐妖的鬼魂找回来了！”
雁回不嫌事大的加了一句：“来找咱们索命了！”
一时间，众人皆是大慌，有的连滚带爬的开始往外面跑。
雁回给天曜使了个眼色，但是当看到天曜正定定盯着她的眼睛的时候，雁回这个眼色便生生的抛成了媚眼。
天曜：“……”
雁回反应过来：“……”她捂住脸，“赶快走。”
话音未落，便在这时，忽觉一股带有凉意的清风徐来。
天曜倏尔神色一变，身形霎时僵在原地，定定的望向天边的一个方向。雁回看了他一眼，还不知他此时为何一副被雷劈傻了的神色，正要问，却见一道清光凝成的法阵自天而降。
宛如破开乌云的月色洒向大地一样，驱散了黑夜的浑浊。
牢笼敲击的嘈杂声音登时消失，而在雁回耳朵里则听到了狐妖鬼魂们宛如遭受重击一般的惊声尖叫。
不过一瞬间，平地之上再无一只鬼魂。
雁回惊骇，这到底是何等人物……
她抬头一望，但见白色纱衣的女子宛似自月中踏来，仙风拂袖，青丝缭绕，一双秋水眸却是天生带着清冷薄凉意。她脚尖轻落于地，不染铅尘。
素……素影真人！
雁回更是愕然，她！她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然而怔愕之后，雁回下意识的往旁边一望，但见天曜盯着素影真人，一双眼眸将她擒得死紧，眸中神色混浊至极，其中混杂的情绪是说不清的愤怒、惊愕、仇恨。
雁回全然体会不了此时的天曜毫无防备的撞见素影到底是个什么心情。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反正不能让素影撞见天曜。
天曜像被引走了魂魄一样，盯着素影，双目渐渐变得赤红。他好像是恨不得能此时此刻扑上去将素影咬死撕碎。
雁回内心暗暗叫苦，现实很残酷啊！如果天曜扑上去，被咬死撕碎的可是他呀！
说不定还是他们两个！
雁回心头惶惶然之际，天曜却是脚步一动，仿似就要如离弦的箭一样杀出去。
雁回一把拽住他的手，挡在天曜身前，她转头看他，此时狐妖迷香什么对雁回都不管用了，在生死面前，天曜头顶上的神光都给消失了，她盯着天曜，瞪着眼摇头，眼神里只问他四个字：“你想死吗？”
你想死吗？你想死吗？这样冲出去，你是想死得很惨吗？
天曜没有法力，他没能挣得开雁回。于是他终于将目光从素影身上挪了开，盯住了雁回。
四目相接，雁回这才看清楚此时天曜的眼睛里，温度是多么的冰冷，宛似刺骨的冰针，一针一针的扎进她的皮肤里，越扎越深，好似能浸入骨髓。
雁回不得不承认，即便向来胆大任性的她，也被天曜的目光吓住了。
这是只真真正正的千年妖龙，不是假的。
方至此刻雁回才醒悟，他之前对她都没有认真的生气过。
而现在也不过是把对素影的恨意还没来得及收拾，就让她看见了罢了。
可即便如此，他眸中的光芒再是扎人，再是让她震撼，她也不能让她冲出去的。
于是雁回转了目光不看他，但还是坚定的挡在他身前，抓住他的手，一点也不肯放松。
她不知道站在她身后的天曜此时是什么反应，但慢慢的，凉飕飕的后脑勺，开始不再那么凉了……
想来，天曜也是冷静下来一些了吧。
两人一通眼神交流，没多大动作，此时素影离他们尚远，借着夜色的掩护，穿着仙门弟子衣裳的他们也还没有被发现。
素影走过几个牢笼，站在了这块平地的中央，她略略瞥了几眼在场的仙门弟子：“区区故弄玄虚的邪物，竟扰得一众仙门弟子自乱阵脚，不成体统。”她开口，声色似冰。
听见素影的声音，雁回只觉手倏尔开始疼痛起来，她低头一看，竟是天曜紧紧的握紧她的手掌，关节用力得泛白。
好嘛……捏她的手总好过冲出去玩命。
雁回只得咬牙忍了。
“真……真人教训得是。”
有仙门弟子应了素影的话，大家纷纷弯腰作揖。
看着大家一个个作了揖，雁回愁得不行，到时候大家弯了腰，要是天曜不弯腰还这么直愣愣得将素影盯着，那注定是……
手上一松，天曜将雁回放了开，雁回一愣，一时没将他的手抓回来，她心里“咯噔”一声刚响，却见身后的天曜学着别的仙门弟子的人一样，弯腰作揖，对着素影，垂下了头。
雁回看着他弯曲的脊梁，想到他先前与她说的，他爱一个人，却被抽筋剥骨的那袭话，雁回一瞬间竟觉得心头一疼，像是狐媚香作祟，又像是嵌在她心口的护心鳞作祟，她在这瞬间，似乎能感受到天曜的不甘，怨恨，还有无法与人诉说的这二十年的难言隐忍……
时至今日，迫于无奈，他却还得向他如此深爱过，现在又如此痛恨着的人鞠躬作揖。
雁回只觉心口疼得发酸。
现实，有时候真的很残忍。
雁回一抬手，弯下了腰，也是对素影，行了礼。她与那些仙门弟子一样，开了口：“真人教训得是。”
这方院子里的仙门弟子全对素影真人行了礼，另外一边从院外急急踏来一行人。
为首的男子身着明紫色的大袍子，胸膛前下摆上皆是金丝绣虎，在夜色里火光中金丝闪闪发亮，衬得来人好不富贵。
“这都是在搞什么名堂？”他一迈进院子便开始沉声询问，声音低如闷雷，“大半夜何事喧哗至此？”
听见他的声音，院里的仙门弟子们又齐齐行了个礼：“凤堂主。”
原来来者便是这天香坊的主人，七绝堂掌着实权的副堂主凤铭。“素影真人？”见到院中静立的女子，凤铭也微微愣了愣，“您怎么来了此处？”
素影转了身去，点了个头：“凤堂主。”她声色间带着她特有的清冷，“我在坊内歇息，却觉此处气息有异，便私自来了，还望堂主莫要见怪。”是道歉的话语，但却没有道歉的意思。
素影何等身份，便是那坐着龙椅的人与她说话也得客客气气的奉着。凤铭当即脸上便堆了笑：“真人哪里的话，真人能留心坊内之事已是给我再大不过的帮助了，如何还能怪罪。”凤铭往四周扫了一眼，张望四周的状况。
当目光扫到雁回与天曜这方时，雁回几乎是下意识的将天曜挡得更多了些。
她到底是怕这些人太过敏锐，万一弦歌的无息香囊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做到真正的无声无息呢……
但好在凤铭的眼光只是一掠便过，素影更是看也未曾往他们这边看过，对于在高位站惯了的人来说，谁会那么认真的在意下面人的情况。
“可有狐妖逃出，或别的损失？”
凤铭问的是旁边的人，旁边人连忙答了句没有，素影真人却插了话道：“此处不过杀戮过重，有些死不瞑目的妖怪前来作祟罢了。”
但闻真的是鬼魂作祟，有的弟子变了脸色，他们很多人顶多在中原仙家地盘捉过几只小妖，对这种玄之又玄的鬼神之说还是有所敬怕的，就像他们对有飞升资格的素影真人有一种盲目的崇拜一样。
毕竟大多数人即便修仙，有很多一辈子也是毫无所得。
感到大家的畏惧之意，素影淡淡道：“这些妖怪活着的时候闹不出花样，死了便更无可惧。我已在此地布下驱邪阵法，邪魅鬼祟再难靠近。诸位只负责好好看管笼中狐妖便是。”
旁边凤铭立即道：“既然素影真人都开了口，大家也都可安下心，好好做事，几只野鬼，乱不了大局。”
仙家弟子皆阖首称是。
凤铭两步行到素影身边：“真人，恰巧我这便要去找你呢。”
“何事？”
凤铭声音低了下来：“关于那香……”
素影眸光微动，只在这一瞬，透漏了点人气儿出来。
“还是这边来谈。”凤铭毕恭毕敬的在前面引路。素影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远，交谈的声音渐渐不闻，拐出院子之后，更是连人影儿也看不见了。
雁回心里琢磨着素影真人现在在此处，且方才言辞里透露出已经在这里小住了几天的意味，现在凤铭又主动与她谈论起这狐媚香，也就是说她与这香或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雁回想要查这件事的主使者，当然不能这么容易就看着线索在自己面前溜走。
她心头默念先前天曜教给她的心法，一时间周遭草木拂动之声也细细传入她的耳朵里，一开始是有些吵闹的，但很快她便凝聚心神，找到了素影所在的方向，可她刚来得及听清楚凤铭说了一句：“……那只狐妖的血太过难炼，或许得等到九九八十一日方……”
凤铭话未说完，素影一直前行的脚步声忽然一顿：“何人使用妖法？”
这一声轻斥吓得雁回连忙敛气屏息，慌忙将自己的感官撤回，雁回心头猛跳，完全没有想到素影真人竟会敏锐至此，连隔着这么远用个天曜教她的心法也能感觉得到……
当真不愧是被奉在顶端的真人。
她心头正在打鼓，素影又去而复返，站在院子门口，目光细细扫过院中笼里狐妖，她转头问凤铭：“这里的狐妖内丹可皆被取过？”
凤铭一愣：“自是都由各仙家取了再送过来的。”
素影点了点头，雁回但见素影眸中光华一过，心道糟糕，她定是在查看每人身上的气息了，雁回本就修的仙法，倒是不怕她看，而是天曜……
若无息香囊确实能让大罗金仙也看不出他的气息，那他现在便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人穿着仙门弟子的衣裳，同样能引起怀疑啊！
雁回紧张得心跳如鼓。素影真人当年既能对天曜做出那般事，想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
正心乱之际，雁回忽觉手掌有些痒，天曜在她掌心里飞快的写着：“渡气于我。”
他写得那么快，若是换做别人，雁回不一定能反应过来他写的时候么，但对于天曜她好似与他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将体内仙气渡给天曜确实或能解一时之急，但这法子若是对找回龙骨之前的天曜或许无甚干系，毕竟是个普通人的身体，但现在他找回了龙骨，身体正在慢慢适应妖龙之气，若是强行注入仙气，轻则气息紊乱，重则经脉逆行，不是什么好办法。
但总好过死。
雁回一咬牙，握住天曜的手，仙气在她掌心流转过去。
天曜浑身一颤，想来是难受至极。
但他只是抿着唇，垂着头，眼神见看不出任何痛色。左右已经习惯了吧，肉体的疼痛与不适算得了什么，更痛的，他也都经历过了。
雁回松开手，仙气在他周身流转，无息香囊还来不及将他的气息吸纳进去，而素影的目光已经扫过他们这一片。
躲过一劫，暂时无碍。
素影上前一步，眸中神色似在深思。
不能撑太久，雁回心知，渡到天曜身上的仙气经不住细细探究的。但此情此景，他们又要如何脱身……
“门主。”
却在这时，空中倏尔传来一声唤，一名身着广寒门纱衣的女子翩然而来，她神色有几分急切，慌张行至素影身边，与她耳语了几句。素影清冷的面容却像是冰面被打碎了一样。
她愣了许久，一句话也没交代，周身气息一动，霎时便消失在了原地，众人连她的去向都没有看清楚。
那前来通知的广寒门弟子也是急急追随而去。
一时间平地之上众人皆在窃窃私语，说着素影真人的闲话，雁回竖耳一听，人人皆提到了书生两个字。
是素影真人找到的她爱的那人的转世？
雁回这边心里还在琢磨，旁边天曜却像是腿软一样向后一退，雁回转头一看，但见天曜脸色煞白，一副内息大乱的模样。
她又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仙门弟子，院门口的凤铭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大家都安静些，方才素影真人道此处有人用了妖法，诸位各自查探一下，看看是否角落里藏有妖物，相信以诸位的能力不会让妖邪在此为非作歹。”
依着凤铭的话，大家开始在院子里寻了起来。
“今日不能救人了，咱们走吧。”
天曜点头。
雁回在天曜身后支撑着他的身体，与众人一般往角落里走，待得躲到一个死角，雁回揽住天曜的腰，一个遁地术，霎时遁出了院子，待得再一落地，周遭已变成了雁回在忘语楼的房间。
雁回刚在房间里站定，天曜便是一口血从嘴里吐了出来。
雁回吓了一大跳：“你不是经脉逆行要死了吧？”
天曜没有应她，自己在床边坐了，盘腿调戏，隔了好一阵脸色这才慢慢变好。
雁回一直在旁边盯着，越看便越是觉得这个妖龙活到今日当真不易，待得天曜睁了眼，四目相接，雁回下意识的问了句：“你没事吧？”
天曜摇头：“些许气息紊乱而已，无妨。”
其实她想问的是，今天撞见了那位，他心里没事吧。但看着天曜一副不想提的模样，雁回难得贴心的没将这句话问出去，她默了一瞬，叹了声气，一抬手竟摸了天曜的头：“好心疼。”
说出这三个字，天曜愣了愣，雁回也愣了愣。
房里灯火摇曳，雁回此时便在天曜漆黑的眼瞳里看见了自己慢慢变红的脸。
然后雁回便用手贴着天曜的脸颊，将他脸推到了另一边，让他不要用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看她：“理解一下吧，我现在是吃了药的人。”
换做平时，便是打死雁回，她也没办法去摸人家脑袋，张口就对一个男人说出心疼这两个字啊！
天曜也依着雁回将他脑袋推开，雁回的掌心有点烫，贴在他因为气息混乱而变得冰凉的脸上，只让天曜觉得温暖。恍惚间，他心头竟生出了一股在她掌心蹭一蹭的冲动。
知道有人心疼自己，知道有人在安慰自己，即便那是药物的作用……也能实实在在的让在冰冷黑暗中蜷缩了那么久的天曜感到无法言喻的暖意。
其实与雁回也并没有相处多长的时间，但他却好像已经好多次感受到了来自这双手和这个人的温度。
他眼眸微垂：“谢谢你。”
“什么？”
天曜默了默，其实他想对雁回说很多谢谢，但最后却只说了句：“谢谢你今天拉住了我。”
“这有什么好谢的。”雁回收回了手，因为她觉得如果再把手心贴在天曜的脸上，她的手大概就要烫得烧起来了，“难道我能看着你冲出去送死然后连累我吗？”
雁回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好似能擦掉手心里的火一样。
“不过说来，那素影真人竟当真被咱们糊弄了过去。”雁回有点不能理解，“要换做是我像她那样对别人做了这种事，不说夜夜睡在惧怕之中，只怕也是日日良心不得安生，只要有一点关于那人的风吹草动，我怕是都要如惊弓之鸟一般忐忑的。她却也是心大。”
天曜默了一瞬，是呀，素影却是心大。
二十年后再见，她已不识得他。
可若是素影，若是她换了身体，掩了气息，变了身份，即便隔上一百年，天曜也不会认错她的眼睛。
“毕竟是不一样的。”天曜开口，神色三分薄凉七分嘲讽，“对于素影来说，我是妖怪，是跳板，是利用的工具。谁会记得二十年前用过的筷子的模样？”
他仇恨一个人，但这世上最无力的恐怕莫过于当他用尽一切去仇恨那个人的时候，那人却已经选择将他遗忘。
多么让人无力，无助，又无可奈何。
“那就让她记起来。”雁回道，“让她知道，你不是筷子，是和她一样会笑会痛会伤心难过的人。”
天曜望着雁回，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好似都挪动了方向，照到了雁回脸上。这一瞬间，他忽然就理解雁回之前说的自带神光是个什么效果了。
委实耀眼。
他盯着雁回，看见她又开始慢慢红起来的脸，他的嘴角连自己也没察觉的动了一下：“你说这样的话，是打算帮我把剩下的身体部分，都找回来吗？”
雁回一愣，然后肃了神色：“我刚才说什么了？”她眼珠子一转，“今天事没成，咱们明天还是得另外商议计谋的，天晚了你就在这儿睡吧，我饿了去找点东西吃。告辞。”
雁回一边说着一边退出了房门。
天曜听着雁回的脚步声急急忙忙的下了楼，他竟是一时失笑。
待笑意过去，他抬头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刚才没觉得冷，怎么雁回一走，他便觉得四周皆是无边空寂。
透骨凉意，难以压制。

第十二章 我现在喜欢着他呢
昨日狐妖也没救到，龙角也没拿到，雁回与天曜无功而返。
雁回一琢磨，觉得还是得再去一次，只是现在知道素影真人在天香坊坐镇，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再那般随便的找几个鬼魂打个掩护就跑去了。
若是再像昨天那样撞见，恐怕就没有那么幸运的能脱身了。
第二天一大早，雁回只身去找了弦歌。
这日弦歌醒得早，一手握着茶杯，一手拿着张纸条细细看着。
雁回推门进去的时候就见弦歌正把茶杯放在唇边轻轻摩擦着，也不喝茶，神色专注的看着纸条，无意间便流露出一股诱人的魅惑感。
“弦歌儿。”雁回唤了一声，弦歌一双天生带着水雾的眼眸才落到了雁回身上，雁回几步蹦跶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了，嬉皮笑脸的开玩笑，“哎，你说那些男人见过了你这样的美人儿，可还怎么去喜欢别的姑娘啊，如果我是男的，你对我还用什么狐媚香，只要瞟我一眼，我就能爱上你了。”
弦歌一声笑：“就属你嘴甜，你要是男人，还不得把全天下的姑娘都给骗来吃了。”弦歌往雁回身后瞥了一眼，“你小跟班今天竟是没与你一道来？”
“小跟班？他明明就是个牛皮糖。现在受伤了在屋里躺着呢，我便没叫他过来。”
“伤了？”
雁回叹了声气：“昨天我不是去天香坊查事情吗，结果给撞见了素影真人，什么都没做成，天曜还给伤了。”
“这倒是得好好养养。”弦歌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纸条，“不过也不算什么都没做成，至少，我的线人算是彻底安插进去了。”
看着弦歌手里的小纸条，雁回一愣。
弦歌接着道：“昨天你闹了他们后院，才给了我这个机会。”
“好啊……”雁回连着前面的事情一想，登时反应过来，“你一开始就知道素影真人在天香坊里，故意不告诉我，就想让我把事儿弄大点，让我去引起他们注意，然后方便你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天香坊吧！”
弦歌也不隐瞒，点头承认了：“与你说了到显得麻烦，我便自作主张瞒了你我的谋划，左右素影真人也是仙门中人，若是知道你的身份，我想她约莫是不会过多为难你的。”
是……如果只有她一人的话，素影真人说不定还真不会为难她，但她和天曜在一起……
不过想想也对。
弦歌并不知道天曜与素影之间的恩怨，而且之前也给了天曜无息香囊，在她看来，素影是一个仙门掌门，她不会对带着一个普通人的仙门弟子做什么过分的事，所以做这样的安排在弦歌的理解里，应该不算缺德。
但是……
“你就这样利用我啊。”雁回瞥了嘴，有点不开心，“你有谋划与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配合呢，这样做，万一出个什么岔子，你便不想想，素影真人要是见我去救妖怪，把我当仙门的叛徒，真将我杀了怎么办？就算素影不杀我，凤铭发现了我要杀我怎么办？”
就算不杀她，把天曜杀了……
那多委屈。人家可是挣扎着拼命的苟延馋喘了二十年，差点就被这样给玩没了……
弦歌想了想：“我相信你。”
“……”雁回看着弦歌默了许久，“看在你漂亮的份上我才忍住没打你的。”
弦歌失笑：“别气了，昨天就算素影真人不在，你们也不一定能从凤铭手里救出人。”弦歌挥了挥手中的纸条，“你不是还要查这件事的始末吗。像你昨天那样闯进去可什么都查不到。”她勾唇一笑，“来，我的人已经帮你查出来了。全靠你们昨日那一闹。”
雁回连忙将纸条接过来一看，感叹：“果然是为了那个什么她爱人的转世。”
原来是素影花了大力气找回来的那个爱人的转世根本不喜欢她，素影恼了，这才翻出了这么个缺德的秘方，交给凤铭来炼药。
雁回将纸拍在桌子上，有点气愤了：“她到底是几个意思，就为了逼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喜欢自己，杀这么多狐妖？”
弦歌抿了点茶，回味了一番才不徐不疾的开口：“素影真人的往事我倒是曾查探过。江湖上流传了许多关于素影真人的传说，有说她爱上妖怪的，有说她与你们辰星山清广真人有情的，可大多传说尽是不实，我这里却有最真实的一说法。”
雁回手指在桌子上一敲：“说来听听。”
“约莫二三十年前，素影真人曾练功走火入魔，致使经脉逆行，周身仙法尽失，于山野之中被一凡人将军所救。遂迷恋上那人，两人情投意合，恩爱至极，然则时逢中原与北戎开战，将军上阵杀敌，身受重伤，素影真人为救他，用尽办法，而最终，将军仍旧撒手黄泉。”
雁回摸着下巴琢磨，如此算来，时间也与天曜说的差不多能对上，二十年前他遇见素影真人的时候，大概就是素影真人满天下寻找为将军续命之法的时候吧，所以素影真人打起了龙鳞铠甲的注意，将天曜给……
可龙鳞铠甲最后却因为差了她胸膛里这块护心鳞而没有成形，所以将军才死了。
雁回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感觉里面强健跳动的心脏，一时心情有点复杂。
“而今年，大约便是在小半年前，素影真人竟是找到了那将军的转世。”
雁回摇了摇头：“转世一说，玄之又玄，谁能知道谁转成了谁呀，是看鼻子看眼睛认出来的啊？那是认儿子呢。”雁回撇嘴，“素影真人这信得不靠谱。”
“你说不靠谱又有何用，素影真人便就当真信了她找到的人便是那将军的转世。”弦歌继续道，“这一世的将军成了书生，名唤陆慕生，是个温润的性子。在遇见素影真人之前，陆慕生已有心仪之人，可素影真人何许人，不由分说，径直将陆慕生带回了广寒门，日夜与其同出同入，不叫他再有机会接触到以前的生活。”
雁回没忍住道：“养狗呢……”
“约莫陆慕生与你想的一样吧。”弦歌喝了口茶，“所以过了这么几个月，也没有任何消息说，陆慕生被素影真人的真情感动得接受了她。”
“谁会接受这样的爱……”
“对啊，谁会接受这样的爱。”弦歌垂了眼眸，“但因为生性太过刚硬，想不出别的办法，所以素影真人，便想到了要做这样的药吧。药物前期需要制作实验品，需要大量狐妖的血。许多仙门想与广寒门交好，再加之是猎杀妖物，许多仙门便参与了其中，但很大一部分，或许并不知道，广寒门拿这些狐妖来，到底做了什么。”
“实验品？”雁回皱眉，“你说现在做好的这些狐媚香，就算卖成了天价，也都还只是实验品？”
弦歌点头，将雁回手中的纸条接过，在上面洒了点茶水，只见纸上立即浮现出了另外的两行字。
“真正的狐媚香，必须得以九尾狐之血方能炼成。”
雁回闻言一默。
杀狐妖是一回事，杀九尾狐妖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那可是妖族的正统王室，妖族极重血缘，若是冒犯了九尾狐一族，那说不定可就是引发仙妖大战的事了。
“素影……”雁回不由得肃了神色，“她不会真的疯到这种程度了吧？”
“不知道。”弦歌将纸揉进了茶杯里，将它彻底浸湿，让上面的字都尽数晕在了茶水里，“不过值得庆幸，看样子，他们现在是还没得到真正的狐媚香。”
“这对你来说也是条好消息。”弦歌笑了笑，“现在的狐媚香，看施加剂量的多少，被施加者会不同程度的爱上施加者。我看你这程度，约莫只是爱上了那牛皮糖的皮相罢了。不用去寻解药，隔个几日药效约莫就没了。”
这倒是确实是个好消息，雁回也已经受够了看看天曜就开始脸红的自己。
真是一点也不帅气。
“好了，这些都是小事。”雁回将话题拉了回来，“尽管现在知道了这事的前因后果，但那些狐妖我还是要去救的，弦歌，你帮不帮我？”
天曜的龙角，也得拿出来，要不然她今日救了这些狐妖，明日他们又给抓了别的狐妖补上，治标不治本，就像她先前在辰星山救白晓露一样，白费功夫。
弦歌慢条斯理的喝茶，然后眼眸微微一抬，媚眼如丝：“不帮你，我着急插暗线去天香坊作甚？”弦歌放下茶杯，“不过这事，等你的牛皮糖小哥伤好了再来商议也可，近来两日，我看素影真人，自己也得有麻烦。”
想到昨晚素影真人最后跟着寻来的人急急忙忙跑掉的场景，雁回点了点头，起了身：“既然你眼线都安插进去了，这几日消息应该不会断，昨日我们该是打草惊蛇了，缓个几日也好，那今日我便先回去了。”
“走吧。”
弦歌说了这话，门外便进来了一个丫鬟，将一封书信捧了进来：“楼主，堂主来信了。”
雁回目光在信封上扫过，龙飞凤舞的“弦歌亲启”四字显示着那人性格的张扬。雁回回头一瞥，只见弦歌从丫头手上接过信，尽管极力掩饰，但还是透露出了一分与平时的淡然不同的心急。
她开始读信，便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再不管旁边其他。
雁回默默的离开，出门掩上房门之际，忽听弦歌带着几分小女生的雀跃说了句：“堂主隔几日将亲临忘语楼，这几日，做好迎接的准备。”
“是……”
雁回关上了门，一声叹息，弦歌啊弦歌，七绝堂堂主凤千朔娶了一百个小妾了，可谓是个以好色闻名天下的家伙……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她一叹，忽觉旁边有道目光正盯着她，雁回转头一看，那倚墙而立的，正是天曜。
雁回只瞅了他一眼，便觉得心跳有点快了，她连忙挪开了目光，一边往阁楼下走，一边道：“看来无息香囊还是当真顶用的嘛，你在门外听墙角听了多久了，我一点都没感觉到你的存在。对了，你来作甚？”
天曜张了张嘴，他想说，他今早一醒来，没有看见雁回，于是他便满院子的来找她了，听闻楼里姑娘说雁回来了这里，他就想也没想的找了过来。
但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转，他想起刚才听见的雁回称他为“牛皮糖”，天曜想了想……于是将这番话咽了下去。
好在雁回并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天曜没回答，她便跳了过去，两步走到他前面，肃着神色与他谈正事：“刚才我和弦歌的话，你听到多少了？”
“都听到了。”
“哦。”雁回想了想，“那就没什么要跟你交代的，接下来，你就琢磨琢磨，空的这几天，要做些什么事吧。”
第二天雁回一觉睡到大天亮，还没来得及去想今天你要做点什么，忘语楼的丫鬟就来敲了她的房门，将她带去见了弦歌。
雁回前脚刚跟着小丫鬟出门，旁边房门“吱呀”一声就开了，天曜恰巧从门里走了出来。
忘语楼给他的衣裳比他先前在小山村里穿的那身破布要好上太多，找回龙骨之后天曜的身型也一天一天的渐渐长开，现在虽然离壮实还有点距离，但已不再让人感觉单薄了。
正眼一瞅，全然是一副翩翩公子，长身玉立的模样。
雁回看了一眼，立马转头，叹了声气，还揉了揉心口：“这破药怎么还没消……”
天曜闻言，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但也没有什么多的反应，只问道：“去哪儿？”
雁回扭着头不看他：“还担心我丢下你跑了啊。”她顿了顿，“不过也正好，弦歌儿这叫我过去可能是有事得和我说，一起去了吧，省得回头我还得再和你说一遍。”
天曜点头。两人便一同去了弦歌的阁楼。
一踏进门，绕过屏风，弦歌见天曜与雁回同来，倒也没什么意见，只对雁回晃了晃手中的纸：“昨天我还在猜素影真人这两日会有麻烦，却没想到这么的快，她的麻烦便找上身了。”
雁回转头看了天曜一眼，但见他脸上神色平淡无波，便问道：“什么麻烦呀？”
“素影真人爱上的那书生陆慕生，在你们上次去闹天香坊的那个晚上，在阁楼里寻了死，自己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雁回闻言一惊：“那书生死了？”
“这倒是没有，亏得素影真人赶回去得快，以仙气保住了那书生半条命。但奈何那书生是对自己下了狠手，即便是素影真人，想要将他救活也是不容易，这永州城里的不多的仙草昨日能调去的也都调去天香坊了，可好似那陆慕生也没什么起色，所以昨日连夜，素影真人便带着那半死不活的书生回了她广寒门去医治了。”
听到这个消息，雁回不由得眼睛一亮：“既然如此，那书生伤得这么重，她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再回这永州城来的咯？”
弦歌轻笑：“这是自然。”
雁回这里还在琢磨，身后的天曜倏尔问了一句：“那狐媚香可还在生产？”
“自是不能停的，好些达官贵人在天香坊订了香，凤铭还得赶着时间制好了送去。”
如此说来，天曜的龙角肯定还在天香坊里。
雁回猜素影真人之所以会亲自前来天香坊，一个是想尽快拿到那狐媚香，还有一个，大概就是来看着龙角的吧。毕竟上次天曜找回龙骨的时候，他也说了，素影不可能对他找到龙骨的事情一无所知，素影真人还是在防着天曜的。
但她这次着紧那个书生，慌张离去，对龙角的保护相比平时必定是最为薄弱的时候。
而雁回上次与天曜去天香坊，天曜便探到了他龙角所在的具体位置，这次若是能进去，他们便能直奔龙角而去。
到时候他俩能直接将龙角偷了，那狐媚香便无法再制作，凤铭他们抓着的那些狐妖自然也再无用处，可能还不用他们刻意去救，凤铭或许就会自己把那些狐妖放了。
雁回如此一合计，转头看了天曜一眼，四目相接，几乎是心照不宣的，她就能明白，天曜现在心头的想法她一模一样。
于是雁回立即开了口：“上次我召集去闹事的狐妖魂魄们估计被素影真人打得够呛，这两天都没见到他们身影，这次估计是用不上了，弦歌，你在天香坊里安插的线人有没有办法在今晚……”
雁回话还没说完，弦歌便笑了笑：“还用你说，这不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吗，喏。”说着弦歌从袖子里摸出了两个令牌。
雁回看着弦歌简直跟看菩萨一样充满了崇拜：“弦歌儿你真是神通广大！”
见雁回如此惊叹的模样，弦歌笑得妩媚：“你以为我叫你来干嘛，只给你们通知这个消息吗？令牌拿去，别在腰间，一人一个，让你们能在这大白天，正大光明的从正门进去。别再像做贼一样了。”
雁回一把拿过两块令牌：“弦歌儿你等着，待我有朝一日变成了男儿身，我就踩着七彩祥云来娶你！”
听着雁回如此狗腿的话语，天曜实在没忍住斜眼瞥了她一眼，但却不曾想瞥到了雁回拿着手里的令牌像小孩一样开心的笑脸。
然后她塞给他一块，严肃的吩咐：“好好拿着不许弄掉了啊。”
真是……以为他和她一样像小孩吗……
弦歌抿了口茶：“哎，上次是谁说，要不是看在我漂亮的份上，就要打我了来着了。”
“那是我说的浑话呢。我这就去了啊。告辞！”省得回头拖延了时间，让素影又派人来给龙角加固个封印什么的，那才是麻烦。雁回想着，忙不迭的出了门，是她风风火火的一贯作风。
天曜这边正想要跟上，身后的弦歌倏尔开了口：“这位小哥。”天曜回头，但见弦歌饮了口茶，道，“记得要护着她一点啊。”
护着雁回？
这还是天曜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从与雁回相识之后，天曜一开始对雁回想的都是怎么利用，怎么算计，怎么让她做他想让她做的事，到后来，他让她同情他，然后护着他，和他一同去做别的事。
这期间，雁回一直是站在保护者的角度帮他突破绝境，救他危难之中。
雁回好像并没有哪一刻表现得可以让他去保护。
于是天曜听这句话，愣了愣，便也没有回答，这时下面的雁回已经开始叫了：“天曜你在磨蹭什么呢，跟上来。”
天曜便礼貌的点了个头：“告辞。”
只留弦歌一人在房间里，独自饮茶。
雁回一路领着天曜走，一边走一边说着自己的安排：“咱们拿着令牌进了天香坊，别的啥都不要干，直接去找你的龙角，上次你说你感觉到了龙角所在的具体方位吧，那天香坊的坊内布置图你可还记得，进去了之后，就靠你带路了。”
天曜点头应了。
雁回又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想脚步猛地一顿，她几乎是立刻一个转身，一直跟在雁回身后的天曜便没能停得下来，一下撞上了雁回，雁回往后一倒，天曜一伸手便将她拉了回来。
正巧抱进了怀里。
雁回的身体，和她的掌心一样，温热得发烫。
雁回没有动，身体变得更加烫了起来。天曜知道，她又要说她是个吃了药的人了。于是在她开口之前，天曜便足够理性的后退了一步，拍了拍胸膛，像是能拍掉雁回在他胸膛前留下的软软的触感一样。
天曜一抬眼，脸上没什么异常神色，他只盯着雁回，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淡淡道：“又怎么了？”
雁回脸红了好一阵，然后深呼吸了几次，才垂着头盯着地面，显得有几分害羞：“这次要拿龙角，你不会又捅我两刀了吧！”
天曜：“……”用这样的神态问这样的话，真是怎么听怎么不和谐。
半天没得到天曜的回答，雁回道是他默认了，雁回一惊，抬头望他：“你当真还要放我心头血？”
天曜转身就走到她前面去了：“上次放你心头血是为了破开五行封印，这次素影既然拿我龙角吸取狐妖灵气，必定已经自己解开了五行封印，不用你的心头血，我便可将龙角取走。”
雁回闻言，舒了口气，但转念一想，又有点感叹：“素影真人为了这个书生还真是拼了命，连你的龙角都敢那出来用了，可见她对那书生着实是真感情。”
天曜闻言，只冷冷笑了一声：“可她却半分不考虑他人感受。”天曜声音微低，带着森寒，“和二十年前，到底是半分未变。”
雁回默了默，便不再提素影了：“走吧，现在先去天香坊拿到你龙角才是正经事。”
雁回与天曜在腰间别了令牌，走到天香坊门口，两旁凶神恶煞的手围只看了他俩腰间的令牌一眼，便任由他们走了进去。
雁回在天曜身侧笑：“我家小弦歌厉害吧。”
天曜没理，直接转了脚步：“走这边。”
雁回瞥嘴，吝啬于夸奖的人真是不可爱。
带着令牌，两人前面的路倒是走得轻松，旁边的仆人都被训练得十分有规矩，基本上都不会往他们脸上多看一眼，但是待得走到了中庭，快靠近关押狐妖的院子了，雁回便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会在她与天曜身上上上下下的多打量几眼。
想来再往下走只怕是越发艰难了。
她拉着天曜退到了隐蔽的地方：“我觉得咱俩虽然进来了，但还是得换套这里边的人穿的衣服才行。至少不会一眼看起来就很奇怪。”
天曜点头，他往透过园中草木往前一探，指了正巧走进院子里的两人：“便是那两个侍卫吧。身型与你我差不多。”
雁回立即撸了袖子：“交给我。”说着她嗖的一下就冲了出去。
天曜张了张嘴，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他这时想起弦歌告诉他，让他护着点雁回……那也得要他能追得上才行啊……
这方雁回刚将两个侍卫给打晕了，刚将两人拖到隐蔽的小角落里面，忽然之间，院外传来了凤铭中气十足的声音：“我邀请的贵宾？我何时邀请了两位贵宾今日前来啊？”
另一个声音连忙低声下气的回答：“可是……那两人确实带着贵宾的牌子呀，他俩直接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了，门口的侍卫看他们如此……便没敢拦。”
说着这话，外面的人走进了这院子。
“混账。”凤铭一巴掌甩在身边仆从的脸上，“为何不知先来通知我一声！”
那人被打，吭也不敢吭一声：“小人，小人这不是来通知您了吗，有侍卫说，看见他俩人进了这间院子。”
雁回转头与天曜对视一眼，立即在草木之后蹲下，敛住气息，静观其变。
凤铭一双眼眸犀利的扫过院子，转头问仆从：“人呢？”
仆从左右看了看：“奇怪……我刚明明还让两个侍卫先到这里来看看情况的，怎生的连那两个侍卫都不见了？”
凤铭闻言，眼睛微微眯起，他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招了招手，唤了另一个侍卫：“将这院子给我围起来。”
雁回立即拿手肘轻轻碰了碰天曜，轻声耳语：“我待会儿去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你趁这院子还没完全被围住，赶紧去找你的龙角。”
雁回这话说得如此自然，其实天曜也已经快要对这样的安排感到习以为常了，因为雁回现在有法力在身，她要更强一点，她更容易去应对麻烦的情况，所以更危险的事情当然应该交给她来做。
但仔细一想，其实这并不是理所当然的，强者并不应该为了弱者理所当然的以身犯险，雁回会这样做，是因为她想这样做，她想去……保护别人。
或者说，保护他。
天曜眼眸微垂。
雁回已经一个遁地术蹿了出去，一下子落在了院子的东南角，那是正好和这个地方相反的方向，雁回一声笑：“找谁呢，找我呢？”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引了过去。天曜倒是也没有再犹豫，一转身，从后面的墙上翻了出去。
她看也没有看天曜一眼便与凤铭搭话道：“凤堂主，久仰大名了啊。”
凤铭目光森寒的盯着雁回，倏尔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弯得过分得鹰钩鼻让他这个冷笑看起来格外阴森奸诈：“雕虫小技，妄想欺骗于我？”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伸，只听“咚”的一声，一道气息径直击中天曜翻走的那堵墙，墙壁瞬间倒塌。
雁回一惊，身型一闪，立即飞扑而去，冲进尘埃之中。
待得尘埃落定，雁回拉着天曜退后了三步，恰恰退在墙壁砖石倒塌之外的地方，她挡在天曜身前，盯着凤铭的眼神严肃了下来。
到底是七绝堂的副堂主，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虽然没有修仙，但凡人的功夫倒是修得极好，内力雄浑，看这样子，别说才入门的仙门弟子，便是雁回的几个师叔恐怕也只能和他战个平手。
情况不好办了啊。
“黄毛丫头倒还有几分本事。”凤铭阴测测的笑了两声，“看你的内息功法，竟然还是仙家之人，说说，到底是哪个仙家门下弟子，竟敢来我的地盘撒野。”
雁回眯着眼睛一笑，面上不动声色，背后却惊出了一身汗，才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就看出她是仙门中人而非武林人士，还好没有更多的动手，要不然被他看出了辰星山的心法，那可才麻烦。
毕竟，她现在做的这些事，都是不想让辰星山的人知道的。
于是雁回只默了一瞬，便面不改色的撒谎：“我乃栖云真人门下弟子，奉师父之命特来此查探大量狐妖失踪一事。”
凤铭闻言，果然沉凝了片刻。
谎言这个东西是不能乱说的，如果不是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被戳破，那还不如就实话实说。雁回之所以选择说是栖云真人门下的弟子，是因为先前在铜锣山，她接触过栖云真人，她知道那是一个会放走蛇妖，会送小蛇妖回青丘边界的仙人。她不参与每一次仙门组织起来的对妖怪的杀戮，她甚至会在生命的最后，对蛇妖说一句“谢谢”。
可见栖云真人内心里对现在妖即恶的说法是不认可的，如果是这样的人，那她肯定也不允许自己门下弟子去参与这种对狐妖的迫害当中。
仙门中人还有这些消息灵通的江湖人士，不会在没摸清楚别人的脾气的情况下就贸贸然的去找他人帮忙，大家都看得出栖云真人的脾性，那么狐妖这事，有很大一个可能，这些人根本就没有去告诉栖云真人。
因为何必讨不痛快呢，说不定，栖云真人还会成为他们的阻力。
如此推论，反观现在，雁回说她是栖云真人门下的弟子，是最好不过的决定。
一则栖云真人已经消失了两个来月了，虽然有传言说她仙去，但江湖上谁也不敢坐实这个决定。知道栖云真人真的仙去的人，只有雁回，天曜，还有那个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的蛇妖。
别的人，都不知道栖云真人在哪里，她是在闭关在云游？没人能说的清楚。
二则栖云真人素日作风便是反感与无故屠杀妖怪。那么她命人来调查此事，确实是理所当然的。
凤铭没有理由怀疑。
“这倒是没看出来。”凤铭笑着，“原来是栖云真人门下高徒啊。”
“不敢当。在下不过一个小小弟子罢了，在门中都排不上名号。真人相信我交我查探此事，我过去这些日子便在日日夜夜的查探，却是一个不小心查到了凤堂主这里来。”雁回顿了顿笑道，“真人本怀疑是有邪修大量杀取狐妖剥其内丹以供修炼……”
与邪修扯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凤铭立即摆手道：“小道友这可是冤枉老夫了，我这里的狐妖，皆是各个仙门，捉拿而来，未免妖怪作乱，才由各个仙门将狐妖内丹剖走的，而且所有的内丹已交由辰星山统一销毁，并无人与邪修有任何关系。而我等只是用狐妖的血，炼点香，供给贵人们讨个乐子罢了。”
内丹都交给了辰星山……
雁回皱了皱眉头，如果说两个月前，那白晓露的母亲便是死于这天香坊中，那也就是说，两个月前，白晓露的母亲去找雁回救被关在辰星山心宿峰的白晓露的时候，天香坊就已经开始制作这个狐媚香了。
当时应该也有许多狐妖的内丹会被运送到辰星山。销毁内丹并不是件简单的事，内丹消失注定伴随着妖气的四散。
但是那个时候，雁回并没见过辰星山销毁内丹，也没有在任何角落感觉到毁掉内丹时迸发的妖气。
都是……师叔他们在运作吗。
那要做这样的事，必定会经过凌霄的同意，谁也没有资格瞒着凌霄。
所以这些事情，都是经过凌霄的首肯吗，捉狐妖，剖内丹，将他们买卖给凤铭……
雁回一时有几分失神。
直到天曜在雁回身后碰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听见凤铭在远远的问她：“若是想要知道狐妖的用处，小道友大可大大方方的来问老夫，为何如今却要做这样的举动啊？”凤铭眼睛一眯，“如今你查到了你想知道的事情，可否能容老夫问上一句，你这腰间的腰牌，可是从哪里弄来的？”
话音一落，杀气四起。
雁回心中戒备，面上还是轻松：“这不重要。”她岔开话题，“只是凤堂主，你杀狐妖取血，来炼香的事情，如今仙门是没什么意见，但若让妖族的人知道了……”
凤铭呵呵一声怪笑：“这还轮不到你来担心。”他迈上前一步，杀气凛冽直扑雁回而来，“只是小道友，你今日若不说出这令牌的来历，我便当你是在我这天香坊里偷窃东西了。你师父栖云真人没将你教好，这出了江湖，自是有人帮她教教你的。”
看这阵势，是不动手不行了啊。
雁回心头微微一沉，转头对天曜道：“你找个地方躲着，护好自己。”
天曜闻言目光在她光洁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还没来得及说话，院子另一头倏尔传来一声清朗的笑：
“凤铭叔叔这是怎么了？这院子里为何杀气逼人的，可真是吓到小侄了。”
光听这句话雁回便知道了来人的身份。毕竟能叫凤铭叔叔的，还自称小侄的，除了这七绝堂的堂主凤千朔，还能有谁。
雁回是听弦歌提起过不少次凤千朔，但却一次也未曾见过，而今一听这声音，雁回霎时便能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轻轻松松就能娶到一百房小妾了。
待得雁回再一转头，惊见那凤千朔的脸与那身气度，一时更明白了为何弦歌这样的绝世美人都能痴迷于此人。
是个让人一见便觉惊艳的男子。
他一身月色长袍，手执折扇，腰间佩玉，一双丹凤眼所到之处好似都能开遍桃花似的。
与雁回见到此人的惊艳不同，凤铭只是冷冷的笑了两声：“这可奇了怪了，今天到底是什么风，先刮来了仙门道友，现在又把我的小侄儿给吹了来。真是让老夫，接应不过来啊。”
凤千朔摇了摇扇子，慢慢的走到庭中，见了雁回，他爽朗笑道：“这里竟然有个美人儿。”说着他便走到了雁回身前，像是好奇一样，左右将她看了看，然后一转身面对凤铭，道，“小侄本是不该来的。”
他站在雁回面前，好似无意当中阻挡在了雁回与凤铭之间，凤铭一身的杀气倒是不好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堂主”摆了出来。
“只是进来堂中传来了几个消息，长老们听了甚是忧心，所以百般念叨，这才将小侄逼到叔叔你这儿来了。”
凤铭眯着眼睛：“什么消息竟然能惊动长老与千朔啊？”
“这第一个消息嘛，是青丘国好似丢了个九尾狐公主。”凤千朔笑眯眯的说着，“青丘国的九尾狐叔叔你是知道的，极重血缘，真是在边境闹得不可开交了，派了好些波人，深入中原，前来探查他们公主的消息了。”
凤铭脸上的笑微微收敛了下去。
“这第二个消息嘛，小侄听闻叔叔好似在做一个危险的生意啊。”凤千朔收了折扇，“啪”的一声，轻轻的，却让人有几分心惊，“那些青丘国的探子，好似已有深入这永州城来的了。狐媚香狐媚香，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探到这个消息。”
凤千朔望着已全然没了笑脸的凤铭，又轻又浅的问道：“叔叔你的生意，不会让我们七绝堂，惨遭灭门之祸吧？”
凤铭沉默的看了凤千朔一阵，倏尔又是一阵怪笑：“好好好。”他道，“既是长老与堂主都有了这等忧虑，那此事凤铭是无论如何也不该做下去了。”
凤铭一转头，对旁边的人吩咐道：“去将院子里关押的那些狐妖都杀了吧。”
雁回闻言一惊，还待开口，凤千朔便不动声色大抢了话头道：“杀掉恐怕不妥。”
“哦？”凤铭眯了眼睛，“在这中原大地里，我杀几个妖怪却也有不妥了？堂主这怕是过虑了吧。”
“平时杀几个妖怪自是无碍，只是叔叔啊……”凤千朔上前几步，神色似极为为难。
“那青丘国的妖怪委实是不好招惹，你是忙着这永州城里的事，还没来得及去探听青丘国界周边的消息，我是听得探子来报，那边境的好些个小仙门，都因为那九尾狐公主的失踪，遭了大殃了。你此时还要将这么多狐妖杀掉，若是能瞒得过青丘的探子倒还好，若是不幸让他们知道了……”凤千朔摇了摇头，神色沉凝，一声叹息，“那恐怕是非常的不妥啊。”
凤铭听罢这番话，笑得动了动肩膀，但脸上的神色却十分的冷：“那依侄儿所言，该当如何？”
“不如由我押送出城吧，将它们丢在这永州城外，这群失了内丹的妖怪并无反抗之力，自有仙门的弟子们会收拾它们，彼时，杀了它们的是仙门弟子，与我七绝堂无关，妖族就算知道了，要算账也算不到我七绝堂的头上了。”凤千朔将扇子一下一下的拍在手里把玩，一席话说得漫不经心得像是在玩似的。
凤铭沉吟了片刻：“如此，便劳烦侄儿帮叔叔把这些妖怪送出去了。”
凤千朔笑了笑：“叔叔与我本是叔侄，又是同门，小侄为叔叔做点事，哪能说麻烦。”他一转身，自然而然的吩咐凤铭身后的人道，“去清点一下这院中的狐妖数量吧，待会儿我离开时，一并带走就行。”
仆从看了凤铭一眼，凤铭才点了头，摆手道：“去吧。”仆从这才点头哈腰的去了。
“千朔的要求，我可都答应了，回头你回去与长老好好说说，让他们也别再操心堂中事宜了，我会尽心辅佐于你的。”
虚假得让人脸颊发酸的笑容还配着这句比笑容更虚假的话语，雁回听得只觉得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但亏得凤千朔也还能和凤铭一起维持着表面功夫客气道：“叔叔的心意，侄儿自是明白的，那今日，侄儿便先告辞了。”
他说完，作了个揖便抬腿要走。
雁回琢磨了一下，她和天曜都在此暴露并且还让凤铭给看见了，今天想取龙角，只怕是也不容易，还不如干脆先和这凤千朔一道离开，这个少堂主看起来便是一副一肚子阴险坏水的模样，和他商量商量，或许能有高神点的计谋。
雁回拽了拽天曜的衣袖，示意天曜与她一同跑路了。
哪想她刚迈出一步，凤铭便沉着嗓音开了口：“慢着。”
凤千朔好脾气的转头：“叔叔还有何事啊？”
“这事倒是与侄儿无关了。”凤铭指了指雁回，“这位小道友身上不知为何却是有我天香坊的贵宾腰牌，我得留他俩下来好好问问。看是我天香坊的管理失误，还是某些人，偷盗了我天香坊之物，图谋不轨。”
凤千朔回头瞥了雁回腰间物什一眼，故作惊讶道：“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能偷盗东西呢？”
雁回望着凤千朔道：“没错，我没偷，这牌子是捡的。”
凤千朔便立即转了头对凤铭道：“叔叔，美人儿说她没有偷，这牌子是捡的。”
凤铭冷哼：“胡言乱语！”
“可长得漂亮的姑娘，怎么会睁着眼睛说瞎话呢。”凤千朔一把将雁回腰上的令牌扯了下来，顺带也将天曜的一并扯了，他转头看面色变得有点铁青的凤铭道：“你看叔叔，也就两个令牌，我这便将他们的拿下来了还给你。看在小侄的份上，叔叔便放了他们吧。”
凤铭阴阳怪气的问凤千朔：“侄儿何时，这般爱管闲事了，可是先前，便认识这两位啊？”
“怎么能是闲事呢？”凤千朔说着，挑逗的摸了雁回的脸一把，“这么水灵的小仙姑，可是要拿来好好疼的，我怎么能允许看着她在我面前受苦。”
雁回沉默，只在心里骂了一句，娘的，难怪能娶到一百房小妾！
如果不是她身上还有对天曜的药效，恐怕这个时候看着这张脸这个声音的主人对自己说这句话，她大概什么都不想的就能和他走了吧……
而没人注意到旁边一直沉默的天曜这时却目光转了转，盯住了凤千朔的手，然后隔了许久，才一言不发的扭过了头。
他心头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一个念头，不是说是吃过药的人吗，为什么却还摆出了一副也吃了别人药的脸……
凤千朔风流的名声早已在外，他如此一说，凤铭便还当真不好意思和他“抢女人”了。省得趁得他一个堂堂掌权者，有多猥琐好色似的。
是以此刻有再多不满，他便也只有忍了忍，摆手让凤千朔与雁回一道走了。
待得这几人走掉之后，凤铭看着毁了一堵墙的院子，握了握拳头。
一旁清点了狐妖人数的仆从回了来，但见来者都走了，他不由得有点忧心：“堂主，我们就这样把他们放走了？那些狐妖也就这样放走了？”
“狐妖不用担心。”凤铭捻了下拇指上的扳指，“只要秘宝还在我们手上，狐妖让他们带走就带走了，左右那些修仙门派也是会想方设法的将我的空缺给补上。而这几个人嘛……”
凤铭想了想：“凤千朔我看着长大的，不足为惧，另外两个，特别是那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你给我好好查查，她到底是不是栖云真人门下的弟子，若是，再去查查栖云真人到底身在何方，若不是，便将她的真实身份给我扒出来。”
仆从领命：“是。”
而这方，雁回随着凤千朔离开了天香坊，刚走到集市，周围人还熙熙攘攘的，她便没有忍住开了口：“凤堂主。”
凤千朔回头看了雁回一眼：“嗯？看到什么喜欢的东西了吗？我买给你啊。”
娘的……真会做人！瞧这话说得多动听！
雁回暗自咬了咬牙，忍住夸人的冲动，然后清咳了两声，严肃了眉目道：“你今日是为何要帮我和天曜解围啊？”还明里暗里的护着她。
凤千朔想了想：“你是姑娘啊，我自是得护着你的。”他一抬头，看了一眼雁回身后的天曜，“至于他嘛，顺手。”
天曜：“……”
见天曜沉了脸，凤千朔笑了笑，笑容温暖又干净：“玩笑话，你是弦歌的朋友，我自是得帮你们的。”
原来是因为弦歌啊。雁回点了点头，心道，或许和她以前想的不太一样，这个七绝堂堂主，其实也没有那么多情又薄情，他其实，还是有点喜欢着弦歌的？
要不然为何连她的朋友也要偏袒。
雁回刚这样想完，凤千朔便又开了口。
“不过，不管因为什么，我到底是帮了你。”凤千朔盯着雁回笑得很明媚，“那雁姑娘，可否有想过，要怎么报答在下啊？”
“……”雁回琢磨了一下这话的意味：“难道……你是想让我以身相许吗？”
“雁姑娘愿意？”
“不愿意。”雁回指了指天曜，“我现在喜欢着他呢。”
天曜一怔，对雁回这种说表白就表白的行径，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凤千朔闻言，叹了声气：“可惜了，这位公子却看起来一副不太珍惜你的模样呢，你不如改一改喜好怎么样？”
有的人，真是把调戏姑娘融入到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和吃饭睡觉一样简单而又自然而然的事情。
于是雁回便像吃饭一样毫不犹豫简单干脆的拒绝了他：“不行。虽然你很好看，但在现在的我眼里，还是他最好看，这个完全没法比。”
“审美其实是个惯性，你现在觉得他好看，或许是因为看多了，不如你多看看我。万一之后你看久了，就会颠覆观念了呢？”
雁回认真想了想，点了头：“是这个道理！”
天曜终于忍无可忍的沉声开了口：“不是要去将狐妖带出城么？”他硬生生的打断两人的对话，活生生的将话题掰开，“绕到集市来做什么？”
“稍后自会有人将狐妖带到忘语楼来。”凤千朔听得这个问题，也稍微正经了一点，“让它们在忘语楼歇歇脚，总是好过一放出城，便直接又被修仙的人抓住，关了回去。”
雁回默了一瞬：“你知道会被捉回去，还救？”
“救不救有时候大抵只需要摆个态度罢了。这些考量，雁姑娘你便不用知道了。”
雁回点头，她也不是特别想知道：“待会儿狐妖送到忘语楼之后，我要见其中一只。她叫白晓露。”
“狐妖带去了忘语楼，雁回姑娘自是想怎么安排都可以的。”
兜兜转转这么久，她到底算是把这个丫头给救了出来了，怎么能不好好的见见。

第十三章 龙角
刚走到忘语楼门口，雁回便远远的看见有个红色人影站在忘语楼的大门口，伸长了脖子，盯着他们这方。
雁回只看了一眼那身段便道：“到底是七绝堂的堂主，就是不一样，弦歌这样的大美人，平时我可是见她阁楼都不下的，今日竟是到门口来迎接你了。”
凤千朔只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笑了笑，然后迎上前去，唤了声：“弦歌。”
弦歌闻言，眸光中的情绪波动连旁边的雁回都看得一清二楚，但最后她还是选择沉默的垂下头，礼貌的福了个身：“弦歌，恭迎堂主。”
“多日不见啦，你都与我生疏了。”凤千朔清朗一笑，“别在这门口站着了，都进去吧。”言罢，他自己先往前走去。
当凤千朔的身影与弦歌擦肩而过的时候，弦歌在他身影的阴影之中微微垂了眉目，神色难得让雁回觉得有几分黯淡。
但凤千朔却只在弦歌面前一步停下了脚步，他一转头，看着弦歌，伸出了手：“我太久不来，你都不愿意拉住我的手了吗？”
弦歌一怔，这才将自己的手交到了凤千朔的掌心。大手一握，凤千朔将弦歌牵住，他对弦歌一笑，温柔的目光看得旁边的好几位姑娘都羡煞得红了脸颊。
但大概是没有人会嫉妒的吧，雁回看着他们携手走进忘语楼的背影，不由得想到，什么叫天造地设，他们这就是啊，如此般配。
然而雁回一转念，这个男人还有一百房小妾在天南地北等着他呢……她又是不由得一叹，替弦歌感到惋惜。
身旁的天曜跟着前面两人往忘语楼里面走，雁回一把将他拽了回来，然后又急急忙忙的放手，搓了搓手，搓掉掌心麻麻的感觉。
天曜侧头看她，很不理解：“怎么了？”
“你凑上去干嘛呀？”雁回道，“没见人家两人走得跟幅画一样吗。”
天曜努力忍住了嫌弃的表情，他只动了动嘴角：“没看见。”
雁回斜了天曜一眼：“我瞅着你这张脸以后能说不定能长得比这堂主还诱人，但你这性格和人家相比……除了我这种吃了药的，估计没哪个姑娘愿意和你走的。”
天曜闻言，只是冷冷勾了唇角，神色略带讥讽：“如此甚好，我惟愿此生，再不沾染情爱。”
雁回看着天曜的背影只默默的撇了下嘴，便也跟了上去。
入了忘语楼，弦歌与凤千朔便去阁楼商量他们的事了，雁回与天曜等了一会儿，听得仆从来报，天香坊的狐妖都被秘密的送到忘语楼后院了。
雁回寻去了后院。
狐妖依旧被关在铁笼子里，笼子外面罩上了一层黑布，不让外面的人看清里面运送的是什么。
雁回一个一个挨着将黑帘子撩开，看见其中的狐妖，无一不是一脸狼狈，满面求死的绝望模样，或许在他们想来，他们根本就不是获救了，他们只是被暂时运送到另一个院子里的货物，或许只是堆放几天，最后仍旧逃不过被宰杀的命运。
每个狐妖在雁回掀开帘子的时候都是一惊，然后连忙瑟瑟发抖的缩到离她最远的笼子角落，惊惶不安的将她盯着。
“要将我带走吗？我的命数将近吗？死了也好吧，好过这样活着。”
他们将心里的想法，都写在了脸上。
雁回放下帘子，只觉内心沉沉的快让她负担不起，现在不只是狐妖的处境让她感觉到难过，更沉重的，是她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可怕得甚至让她不愿意去思考第二遍……
终于，撩开最后一个牢笼的黑布帘子，雁回看见了蜷缩其中的白晓露。
她约莫是快死了。蜷缩在笼子里，连雁回撩开布帘也没有了反应。
“白晓露？”雁回唤她。
白晓露这才微微动了动，她转头看雁回，隔了好久像是才认出雁回的模样似的：“雁……姐姐？”
雁回点头：“是我。”
她愣了好半晌，这才猛地坐了起来，眼神里的灰暗像被点亮了一样，她不敢置信的扑到牢笼边，抓住了铁栏杆：“你又来救我了吗？是娘亲又让你来救我了吗？”
雁回一怔，这才想起先前听说的白晓露她娘被一个厉害的道姑捉起来的事。现在想想，那个厉害的道姑说的约莫就是素影了吧。
也不知道素影这一走，有没有顺带将那三尾狐妖也一并带走了。
雁回没有回答，只开了牢笼的门道：“你先出来吧，先休息一会儿。”
经历这一段劫数，白晓露自是也没有心情再多问的，她握着雁回的手出了牢笼，她已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站在牢笼外面了。
握着白晓露颤抖的手，雁回只是沉默的垂下了眼睑。
这么多的狐妖，雁回是不能将它们全都放出来的，因为忘语楼尽管是弦歌的地方，但这里住着的依旧是凡人，到了晚上还会有更多的凡人会到忘语楼里来找乐子。
狐妖们失了内丹虽然没什么危害，但保不准其中还有心思诡谲之妖，想要靠吸食人精气重塑内丹的。是以除了白晓露，雁回还是让人将其他狐妖看着，让它们呆在笼子里。
雁回带着白晓露回了自己房间，大致问了几句她这些天经历的事，与她猜的差不多。
上次雁回在牢里见了白晓露，在雁回被凌霄勒令带回去关禁闭之后，白晓露并没有像凌霏所说的那样被杀掉，而是在其他几个师叔的商量之后，被统一卖到了天香坊。
雁回闻言，并没多言，将她哄睡着了后，神色沉凝的在床边坐了许久。
天曜一直在旁边看着，但见雁回如此，不由得问了句：“你在想什么？”
雁回默了一瞬，随即故作轻松一笑，道：“我在想啊，我们这是第二次去了，但还没把你的角给偷出来，这下凤铭指定将天香坊的戒备设得更严了，下次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将你的角拿出来，断了他们用这法子生财的路。”
天曜盯着雁回：“还有呢？”
“还有？”雁回转头看天曜，“还有什么事现在会比这件事更重要？”
天曜的目光带了几分寒凉：“还有你师父，辰星山和这件事的关系。”
被戳中心事，雁回嘴边挤出的笑猛地僵住，或许是心里这块护心鳞的原因吧，天曜总是能对她的心绪洞察得一清二楚……
从今日在天香坊，从凤铭的口中知道，所有的仙门将剖下来的狐妖内丹都交给辰星山开始，雁回心里就不由得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买卖狐妖制作狐媚香一事，如今看来，要说与辰星山毫无关系，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素影要做事，即便她可以瞒住天下所有的仙门，那也瞒不住辰星山。
买卖狐妖做什么用途，别的仙门不知道，但辰星山与广寒门同为修道门派统帅之一，怎么可能不知道。
也就是说，这件事是经过了辰星山内部讨论同意了的，现在清广真人早已仙踪隐匿，辰星山大小事宜皆有凌霄做主，那制作狐媚香一事必定也是经由凌霄首肯……
这件事雁回已经抱着肯定的态度，要说对凌霄不失望，那是假的。但却远不足以让雁回感到恐惧，真正让她恐惧的是今天听了凤铭那番话，她自己的猜测……
所有的狐妖内丹都被送到了辰星山，而辰星山却没有任何销毁妖怪内丹的踪迹，那留下来的内丹去了哪里？要么是被存起来了，要么就是被人用来提升自己的修为了。
而做这种事的修道者，江湖上称他们为邪修。
辰星山……
“辰星山或许有人在用妖怪内丹修炼吧。”天曜道破雁回心头猜测，听得雁回不由心底大寒，“若是凌霄知道此事，却没有制止，或许是，凌霄也在如此修炼吧。”
“不可能。”雁回下意识的摇头，“不可能……”
“更有甚者，栖云真人的死……”
雁回猛地站起身来，瞪向天曜，目带冷色：“闭嘴。”
四目相接，天曜丝毫没有退缩：“你自己是知道的，雁回。”他道，“如果这真的是现实，那你也只有接受。”
雁回握紧了拳头。
她心底不是没有猜测的，栖云真人失踪于两月前，在她来辰星山之后便消失踪迹，那时候辰星山在开修道界的大会，那时候也有狐妖的内丹运送进辰星山，以栖云真人的地位很可能，她会被通知这件事情，而以栖云真人的性格，她很可能决然反对这样的事情。
所以……
当雁回再见到她的时候，她遍体生寒，中了霜华术……
雁回甩了甩头，不忍再想。
“你出去吧。找龙角的事明天再说。”她声音有些哑。
天曜看着夜色中身形显得有些单薄的雁回，倏尔便没了再与她争辩下去的想法。这个姑娘很聪明，他能想到的事情，她也都能想到。
天曜比谁都明白，要打破一个人在自己心目中幻想的模样，那是一件怎样残酷的事情，然而有时候现实就是这么的残酷。
你所爱的人与你想象中的根本就是两个模样。
除了认命接受，再无办法。因为这个世上或许什么事都可以经过自己的努力而改变，但他人的心，却是最难改变的。
翌日清晨，雁回起了个大早，早餐吃了一大堆东西，调整了自己的心情，她去敲了天曜的门。叫上他，两人一同去找弦歌去了。
走在路上，天曜现在几乎已经养成习惯性的落后雁回半步，这样可以避免她看见他，又口无遮拦的说一些让他招架不住的流氓话。
看着雁回的背影，她身板依旧挺的笔直，走路的步伐是一般女子没有的英气。就像昨天那些话根本就没入得了她心，伤害不了她一样。
看来即便是雁回，在某些事情上，她也很善于掩饰。
弦歌给雁回开门的时候，凤千朔正巧也在屋子里，他摇着扇子坐在屋中椅子上，笑眯眯的望着雁回：“这一大清早的就过来找弦歌，雁回姑娘，你是看上我家弦歌啦？”
“对呀。”雁回大大方方的应了，“凤堂主愿意割爱吗？”
凤千朔收了扇子“嗒”的一声：“那可不行。”
雁回撇嘴：“反正你都有一百房小妾咯，把弦歌给我又不会少块肉。”雁回笑嘻嘻的望弦歌，“是吧，弦歌儿，你愿意跟我走的吧？”
弦歌伸手戳了雁回的眉心一下，正要教训她，却听凤千朔道：“肉是不会少，可我的心魂可算是被你拿走了。”凤千朔对弦歌招了招手，弦歌一愣，顺从的走了过去，被凤千朔一把揽进怀里，他像圈着什么珍宝一样将弦歌抱住，“就算你是姑娘，也不能和我抢。”
雁回看着弦歌微微红了的脸颊，心头不由无力叹息，弦歌啊弦歌，你这般聪明，怎么会不知道他是在逢场作戏说些好听话给你听的，你却也……
甘之如饴。
雁回转了目光，旁边的天曜一步上前，在桌子另一方坐下，他对几人的言语并不感兴趣，开门见山就道：“天香坊制作狐媚香必须得一秘宝方可制成，我欲将秘宝取出，凤堂主可愿相助？”
他这一开口，话题的气氛登时变得严肃了些许。
凤千朔这才将目光挪到了天曜脸上：“昨日一直忘了问，这位是？”
天曜没说话，转头看雁回，一副等着雁回来介绍他的模样。
真是……骗人不想自己动脑子就让她来顶上么……
雁回没好气道：“他叫天曜，是个穷山僻壤里面出来的少年，自带许多麻烦，不过暂时还算个好人。”
凤千朔看了弦歌一眼，但见弦歌轻轻点了点头，凤千朔才道：“既然雁姑娘说是好人，那我便信了也无妨，只是这位天曜公子，你说要想要我相助，却不知是要我如何相助？”凤千朔把弄这弦歌的发丝，好似全然不在意似的开玩笑道：
“我如今的境况江湖上大抵是没人不知道的，昨日凤铭是卖我与教中长老一个面子才将那些狐妖放了给我，毕竟这不伤他根本，可若是如天曜公子所说……要将那制作狐媚香必要的秘宝拿走，这恐怕就是我所力不能及的事情了。”
天曜沉着道：“并不需要麻烦凤堂主让凤铭直接交出那秘宝，凤堂主只需挑个时间，借个名号，将凤铭引出天香坊，我等自有方法取得那秘宝。”
凤千朔斟酌了一番：“你说的这事倒是不难，只是我若将凤铭引了出来，待他回去，秘宝不见，他岂不是要将这账算到我的头上？天曜公子，你这个请求，可真是让我为难啊。”
天曜食指在桌上轻轻一敲了两下，轻而慢的“笃笃”显出了他沉思的心绪，而待得第三声敲下，天曜一抬眼，盯住了凤千朔，声色沉而稳：“凤堂主只需拖住凤铭引开片刻即可，待我等拿到秘宝，即便凤铭回来发现我等也无所谓，我自是有办法，让他在此后都无法再与凤堂主为难。”
凤千朔眉梢微微一动：“天曜公子你这话，可说得大了。”
可不是说得大吗！
雁回在旁边听得也是一惊，若要凤铭之后再无法与凤千朔为难，那要么是把凤铭的权利给剥夺了，要么是把凤铭……
杀了。
“此事对我来说，并不难。”
不难个鬼啊！
雁回在一旁瞪着天曜，他一副残破的身躯，只找回了龙骨身体里大概什么法力都没有恢复吧，虽然他好像懂挺多阵法，能借阵法之力做点事，但哪有那个时间让他在凤铭身边画阵法啊，人家又不傻！
雁回与凤铭交过手，她知道凤铭的厉害，要让现在的天曜和凤铭斗，那是片刻就死成渣的结果啊！
“我那叔父凤铭年轻之时可也曾被送去仙门修道过一段时间的，要对付他，可没那么容易。”显然凤千朔也有与雁回一样的顾忌。
“我敢出此言，愿去天香坊涉险，凤堂主却不敢信我？”
嗯，激将法。
雁回瞟了天曜一眼。
凤千朔闻言像是被逗乐了，哈哈笑了几声：“我这若是不答应你，倒显得我这堂主，毫无气魄了。”他默了一瞬，“你与雁姑娘先回去歇歇吧，待我斟酌片刻。”
天曜也不再纠缠，坦然的站起了身：“告辞。”
哎，这便下逐客令了？雁回有点愣神，她好像……在讨论中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呢。因为天曜，好像自己已经有了计划。
待得出了弦歌的阁楼，雁回有点止不住好奇的问天曜：“你能对付凤铭？那上次为什么在天香坊却不见得你那么轻松淡定？”
“我不能。”天曜淡淡道，“龙角不在我身，我无法吸纳天地灵气为我所用，身体之中没有内息。”
雁回一愣：“那你刚才说得那么振振有词的……”
天曜脚步微微一顿，转头看着雁回：“雁回。”
他如此正经的唤雁回的名字，声音好听得让雁回心头一荡，她也定定望着天曜，然后默默的在他目光中红了眼眶，她清咳一声，不自然的挪开目光：“有什么你直说。”
“我对付不了凤铭，但你可以。”
雁回反应了一会儿，然后倏尔反应过来了。
哦！原来搞半天，他说的此事对他来说不难，不是因为他很厉害，而是他根本就不打算去做！他想让她来做！让她去和凤铭来打！
那对付凤铭，对他来说确实不难啊！因为他根本就不用出手啊！
难的是她啊！是她呀！
雁回一瞬间觉得狐媚香大概在她身上失去了效果，因为她突然间好想捏死这条妖龙……
雁回拼命咬牙，忍住了内心的冲动，然后尽量温和的勾勒出一个笑容，打算耐心的和天曜好好谈谈：“你怎么就知道我愿意和凤铭硬碰硬的去打呢？”
“你会愿意的。”
“我！”雁回本想挣扎，但想了一会儿……
娘的，她竟然真的是愿意的！
于是雁回沉默的看着天曜：“……”
如果想别的方法太困难了，那就干脆直接一点，硬碰硬的来吧。简单粗暴，干脆利落，靠实力说话，是雁回一贯作风。
雁回有些憋屈的咕哝了两句，然而细细一想，她又皱了眉头：“我若是使出全力，与凤铭一战也未必会输。”雁回道，“只是，我使的都是辰星山的心法，一动手便立即会被看了出来……”她顿了顿，“弦歌与凤千朔就算了，反正想掌握的消息他们都能掌握，只是，我暂时还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辰星山的人。”
与凤铭作对，放走狐妖，盗走秘宝，还使的辰星山心法，外人若是知道这些消息，稍微熟悉辰星山内务的人都会知道。会做这些事的大概就只有才被踢出门的雁回吧。
到时候子月会知道，凌霏会知道，凌霄……也会知道。
她并不想让凌霄知道，离开辰星山之后的她，真的和妖怪在一起，在帮妖怪做事。
即便……这好像对凌霄来说并不重要。
天曜微一沉凝，他倒是没有去想辰星山的事，只是雁回的身份确实不能在这个时候有所暴露，不说别的，若是让素影知道了盗走龙角的人是雁回……那光是想一想，也足够糟糕了。
所以不能让别人知道雁回的真实身份。
“如果不用辰星山心法的话，我对上凤铭是全然没有胜算的。”雁回望着天曜，“你给凤千朔夸下的海口，还是趁现在赶快去收回吧。”
天曜默了一瞬，却并没有接雁回的话，他只道：“你先前与我说，你学东西很快对吧？”
雁回眨巴了两下眼：“对啊。”
“那就不用辰星山的心法，我来教你，现在便学新的法术。”
“现在？”雁回一怔，“行是行……但是……学什么，靠着这块护心鳞学你妖龙的法术？”
“不。”天曜眼睛微微眯起来，显出了几分算计的精明，“你来冒充青丘的人，我来教你九尾狐的法术。”
雁回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什么话：“你说，要教我什么？”
“九尾狐一族的心法。”
雁回不由奇怪：“你不是妖龙吗？怎么还会九尾狐一族的法术？”
天曜淡淡道：“五十年前，中原灵气充裕之地被修仙修道者所占据，妖族偏居西南，两方以青丘为界，天下两分局势大定，然则妖族与修仙者的约定却与我并无关系。”
雁回眨巴着眼看他：“你没有去西南吗？”
“不想去。”天曜道，“我已在一谷中修行千年，不爱换地方。”
也对，那么大一个千年妖龙，当时修仙者与妖族大战，虽然赢来了中原大地，但自身也损失惨重，谁也没有心情再去招惹这条大龙吧。
这天下，到底是靠实力说话的。
“我千年来独行于世，但那段时间，却有不少不甘离开中原的妖怪找到了我，我没将他们赶走，他们便将我当做庇护，依旧在这中原大地中修行。”
“所以……”
天曜瞥了雁回一眼：“被我庇护的妖怪当中，恰好有九尾狐一族的人罢了。彼时修行之余，那人常找我切磋，一来二去我便也习得了他们的心法。”
天曜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去。
雁回闻言点了点头算是了解。
想想他当年那也算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大妖怪吧，竟然凭着一己之力在中原护住了一谷的妖怪。而现在……
雁回甩开脑中的思绪，盯着天曜道：“所以你现在的计划是，先让凤千朔引开凤铭，然后你我强闯天香坊将龙角抢了，待得凤铭闻讯赶回来再与他战一场？”
天曜点头。
雁回思索了一阵：“有几个问题我和你捋一捋啊。首先，你确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能学会九尾狐的多少法术？其次，用它来对付凤铭当真没有问题？”
“我来教你，没有问题。而且，到时我若是重获龙角，助你一臂之力也并非不可。”
这么自信……雁回默了一瞬，打算在打架修行这件事上暂时相信好歹也比她多活了一千年的妖龙：“那最后，凤千朔要是不答应你的提议怎么办？”
“他会答应的。”天曜摇摇望了眼弦歌所住的那个阁楼，说得笃定，“因为人性总是贪婪。”
凤千朔与凤铭的关系早就只是在维持表面功夫，撕破脸不过是迟早的事，而现在，凤千朔有机会能除掉心头大患……
即便要冒风险，他也是会愿意的。
果不其然，如天曜所料，在第二天一早，凤千朔便着人给天曜传了个消息过来。
凤千朔邀凤铭十日之后来忘语楼赴品酒宴。凤铭欣然答应。
想来凤铭是觉得，他这个侄儿，也没能力害到他吧。
要凤千朔做的事他已经做到了，这方天曜教习雁回九尾狐一族的法术倒是也快，九尾狐一族的法术确实高深难学，若是叫雁回直接拿了书来看，指不定一个小法术也够她学上十几天，但天曜好似总能找到最恰当的方法让雁回学会这个法术，有时候一天内，雁回便能熟练掌握了两个基本法术。
只是让雁回很烦恼的是，每天看着天曜给她做示范，看着那张脸，他的身型，他修长的手指，这对雁回来说都是一种变相的折磨。
在天曜一本正经的给她讲术法要点的时候她想去抱着他蹭一蹭，在天曜手把手的纠正她结印的手法时，雁回就想将他的手一把抓住，十指紧扣，再不松手。
她不止一万次想去问弦歌，不是说好的现在的狐媚香是个半成品吗！不是说好的隔一段时间药效就会自己消失吗！那为什么到现在，雁回依旧觉得这药的效果强劲的吓人！
而且最可怕的是！
在偶尔天曜在教习她术法的空隙时间，雁回会看见天曜在没人注意的地方，看着他自己的手发呆。手掌紧握成拳，然后又无力松开……
看见这一幕时，雁回发现自己竟然会不要命的去联想他的过去，去想象他的无力，然后诡异的为天曜感到心疼……
最诡异的是，她似乎已经有点分不清，她是在药物作用下心疼天曜，还是在发自内心的同情天曜。
不过不管雁回内心的情绪怎样纠结，修习法术的时间过得却是极快。
眨眼间便到了第九天，雁回已将九尾狐一族的基本法术都修了个会，虽然还是用不精通，但现今中原，与九尾狐交过手的能有几个，雁回糊弄糊弄骗骗人应该是问题不大。
她现在唯一忐忑的是：“我真的能打得过凤铭？”
天曜琢磨了一瞬：“照上次的情况来看，你现在用九尾狐的法术与凤铭动上手，或许五分胜率。”
雁回一默：“那我要是打输了呢？”
“那便看天意怎么安排了。”
“……”雁回拿起了手里的剑，“那今晚咱俩再好好练练，万一明天就有六分胜率了呢！”
天曜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但见天已擦黑，天曜皱了眉头：“你练吧，我先回了。”说完，他转身就走了，都没给雁回一个反应的时间。
雁回在原地愣了许久，然后抬头望天，算算日子，她倏尔想起，对了，今天又是满月之夜了。
在上一个满月之夜里，天曜还在铜锣山中，那天晚上，他可是扑倒了她，在她嘴上咬了好大一口……
今天晚上，是天曜的劫啊。
雁回忍住了心头的情绪，没有跟着天曜一同回去，一直练到月上中天，她才回了房间，经过天曜房门的时候，雁回不由自主的停顿的脚步，她倾耳听，却没有听到天曜房间里发出的一点动静。
知道天曜是个善于隐忍的人，雁回在心头默默叹了声气，抬脚回了自己房间，但一进房间，雁回便是一愣。
只见天曜蜷缩在雁回的床榻之上，裹着她的被子，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呼吸急促，每一次呼吸，他都呼出了缭缭绕绕的白雾。
他宛若一个生病的孩子，无依无靠，只能借助被窝汲取一丝温暖。
竟是跑到她这里来了……
“天曜？”雁回唤他，可并没有得到天曜的回答，她见天曜的睫毛上似凝起了寒霜，心头一抽，不由自主的伸出了手，去触碰他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是比寒冰还要刺骨的凉意。
他身体里，得有多冷啊……
雁回心里不停的警告自己，不能这样，不能再对他有更多的可怜了，但是她的手掌却已经不由自主的贴在了天曜的脸上，想给他一点自己所拥有的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
温暖。
看着自己贴在天曜脸上的手，雁回心里还在挣扎她要贴多久这个问题时，天曜几乎是本能的，伸出手，抓住了雁回的手。
他的手也冻得好似冰块，雁回告诉自己要把手抽回来，要不然待会儿他就得把她拉到床上去了……
可她这个念头还没完全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天曜果然手上一用力，径直将雁回拉了下去。
双臂像是找娘亲的孩子一样，自然而然的将雁回抱在了怀里。紧紧的勒住，用力得几乎让雁回听到了自己骨头的声音。
上次天曜犯病的时候，雁回没有恢复法力，她挣不过也逃不脱，而以她现在的修为法力，要推开如今的天曜，那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但如今……
她却不想那样做。
这个怀抱宛如冰窖，勒得她浑身难受，雁回根本就没法好好睡觉，可转念一想，抱着她的这个人，可是比她还要难受十倍呢。想想他的过去，那些独自走过的二十年，雁回只能深深的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将他抱住，手掌在他背上轻轻的拍：“睡吧睡吧，不痛不痛。”
就像哄小孩一样。
大概是狐媚香的作用吧，雁回想，一定是狐媚香的作用吧。
毕竟她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怎么会忽然就开始……心疼起一个人来了呢。
翌日清晨。
天曜睁开眼睛，看见的便是雁回半睁着翻着白眼的眼睛的模样，她嘴里还在念念有词的嘀咕：“睡吧睡吧，不痛不痛。”
天曜真的有一瞬间是想把丑成这副鬼样子的雁回踹下床的。
但他很快就忍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雁回的手还在无意识的拍着他的后背。
一拍一顺，像是在抚摸着什么小动物一样，又轻又柔。
她就这样强撑着睡意，安抚了他一宿。
天曜嘴角微微一动，他往后退了退，这时才发现，他的手尽然还紧紧的攥着雁回的另一只手腕，待得他一松手，雁回手腕上的皮肤都白了一圈。
他这个动作让半梦半醒间的雁回浑身一震，然后立即睁大了眼睛：“怎么了？嗯，又怎么了？”
天曜轻咳一声：“你压到我衣袍了。”
雁回青着眼睛看了天曜好一会儿，然后才道：“你这不废话吗，这床那么窄，我和你睡一堆，肯定会压到你衣裳啊。”她不满的爬下床，嘴里愤愤的念叨道，“真是陪睡还被嫌弃，不讲道理也不讲道义，下次月圆之夜就算你哭着爬过来求我，我也不给你抱着睡了……”
“……”
天曜背过身，又咳了好几声，昨天冰得不行的耳根子，此刻却让天曜觉得有些微微的发烫。
雁回没好气道：“我都让你了你还不下床来，我还打算趁着时候早睡个一两个时辰补补眠呢，咱们今晚可是要去盗龙角的，我要是不能打，你顶上？走开走开。”
天曜也没别的话，连忙利落的下了雁回的床。跟有刀在割屁股一样。
雁回也没客气，都没等天曜完全站好，她就直接爬上了床，裹了被子，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这样在天曜的注视下睡着了去。
天曜沉默的看了雁回许久，一时间有点不敢置信刚才自己竟然被嫌弃得连话都说不了一句……
那么赤果果得嫌弃……
天曜摇头笑了笑，转身打算回房好好洗漱调理一番，可脚步还没动，便有一双温热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指。
天曜一愣，对于这样的温度，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开始感觉到熟悉，于是也没有将她甩开。
雁回的手便顺着天曜的手指一路找到他的掌心，握住，探了探，然后她便没再犹豫的收回了手：“正常了。”被窝里传出雁回懒洋洋的沙哑声音，“走吧走吧。”
天曜却觉得像是有个火种留在了掌心一样，一直烧，一直烧，直到他回房洗漱调理了内息之后，那股灼热的感觉也没有消失。
这大概算是雁回这个姑娘，为数不多的温柔吧。
可也正是因为是她平时太不懂温柔，所以一旦有哪一天体贴起来，便让人觉得有点……难以招架呢。
天曜握了握掌心，黑眸微垂。
雁回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自己收拾了一番，又去与弦歌和凤千朔勾兑了一下时间，这便叫了天曜一同向天香坊出发了。
雁回算好了时间，在凤千朔的品酒宴开始的那一刻，她与天曜从后门闯进天香坊。
如今天香坊没了凤铭，留守的不过一些仙门的弟子而已，要对付他们雁回自是觉得轻轻松松。
也确实如天曜和雁回所料，他们闯进天香坊的时候仙门弟子尽数来挡，但哪里挡得住雁回，这世间能真真修好仙的人，本来就是凤毛麟角，要让那些“凤毛麟角”来看门，可不是那么容易。
仙门弟子被雁回几个青丘的法术击退。
本来雁回还觉得有点心虚，怕被人看出了倪端，但很快就有仙门弟子自己吼了起来。
“她使的是狐妖的法术！”
“不只是狐妖的……那是……九尾狐的法术！是青丘的九尾狐！”
这一叫，所有人无不胆寒，谁没听说过九尾狐之威，那在传说中可是吃人都不带吐骨头的大妖怪。果然没一会儿，那些所谓的仙门弟子该跑的跑该逃的逃，谁也不敢正面和雁回交手了。
但见所有人丢盔弃甲的从她眼前跑掉之后，雁回身为曾经的同道，看到他们这个样子，心里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修的都是什么窝囊仙啊，我要是他们师父，先自己了结了这群废物，省得放出来丢人现眼！”
天曜只淡淡斜了雁回一眼：“何人不是俗世中人，你道是人人都像你这般不畏伤，不惧死？”
“我这是叫有责任心有骨气。”雁回言罢，顿了顿，“回头要有机会让你见了我大师兄，你才知道什么叫榆木脑袋不怕死。”
两人一边说着，径直找到了天曜感应到的龙角所在的院子。
他们来了三次，这一次，终于是踏进了这院子。
照他们的想法，此时在忘语楼的凤铭应当是听到了天香坊出事的消息了，他该急着往回赶了，天曜只要进了院子，取出龙角，将它好好的放回身体里面，然后只要等着凤铭回来，收拾他就行了。
但一推开院中屋的房门，天曜脚步一顿，雁回也是立即往后退了三步：“糟糕。”
屋中光芒倏尔大亮，一声清脆的啼叫直上天际，雁回看看结出了个结界，挡住了面前声音的力道。
光华之后，雁回定睛一看，面前竟是站着一只昂首挺胸，与人一般高矮的大鸟。
“青鸾。”天曜眉目沉凝。
雁回听得这两个字，一愣：“什么？”
“青鸾神鸟，素影的坐骑。”
素影竟是把自己的坐骑留在这里看守龙角了，难怪她赶这么放心大胆的离开天香坊，原来还是留了后招。
雁回想了想时间：“不行，待会儿凤铭回来了，他们俩加在一起我更没法对付，我先引开这只鸟，你进去取龙角，要还有什么机关暗器的……你就看天意吧。”
分头行动，这确实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天曜点头：“青鸾不好对付，小心。”
雁回没再废话，直接已九尾狐的法术凝出一记火焰，对着青鸾便扔了过去：“大鸟，你看我呀！”
青鸾是神鸟，天生便是妖物的天敌，此时雁回用妖族的法术打它，自是让它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雁回身上。
雁回引了鸟，飞快的就往院子外面跑了。天曜一头冲进屋子里。
屋内黑暗，但对于天曜来说，在黑暗也挡不住他的感觉，走到这里，每靠近他的龙角一步，他便感觉自己空洞了数十年的心开始了跳动。
一下一下。挤压这他的血液在浑身流动。
他的那双龙角被好好的供在帘幕之后，没有东西衬托，但是它自己便能漂浮在空中。因为那本就是时间至灵之物，它能自己吸纳周围的灵气，永远都是那么闪亮耀眼的威武模样。
龙角，与他失散了二十年的龙角，当年被活生生的从它头上割下的……
他伸出手，在触碰到不过与他只隔一层帘幕的龙角之前，天曜倏尔浑身僵住了。
帘幕背后，素影的身影陡然出现！
是幻觉！天曜提醒自己。此处还被素影布下了幻觉的阵法。他得破阵……
素影的幻象在帘幕背后伸出了手，摆出了和天曜一样的姿势，然后用指尖贴上了天曜的指尖，隔着帘幕，天曜能感觉到那边传来的寒凉的体温。
“天曜。”素影开口，“你还是找来了。”
天曜眉目冷了下来。盯着对面帘幕之后的素影，见她神色淡漠，一如在看这时间卑微蝼蚁。
“二十年了，你又回来了。”素影道，“你是怎么回来的？”素影一抬头，天生带着寒霜的眼睛盯着天曜，“不，这不重要。你现在可是认为，我应该要惧怕你？可我却要对你说谢谢。”
不是幻觉。
天曜眸色更冷，这是素影，给他留下的话。
“你的魂魄逃出，你找回了龙骨，现在，我便将这龙角送还给你。拿了龙角，你就更努力的去找吧，更快的去找到你身体的其他部分。然后……”素影的手倏尔动了，她的手穿过帘幕，食指碰到了天曜的心房：“找到你的护心鳞。”
素影抬头，眼中的光近乎入执：“这一次，我不会再弄丢他了。”
天曜一抬手，临空一挥，扯下了帘幕，也将素影的身影彻底打碎。
天曜目光森冷：“这一次，你依旧什么也不会得到。”
帘幕散了一地，天曜立在龙角之前，只有一步的距离，他却始终没有踏出。脑海中回旋不去的依旧是素影那句“去找吧，去找到你身体的其他部分，然后……”
护心鳞，她还想要他的护心鳞，她依旧没有死心……天曜眸色如雪，掌心紧握成拳。
便在此时，外面忽然一声巨响，雁回身体像球一样被撞进了屋内，径直撞在天曜的背上，将他带得一个踉跄，然后雁回自己滚到一边，连痛也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地一滚，腿一蹬地又冲了出去。
她手中结印瞬间翻上了跟随着她冲进屋里来的青鸾的背，揪住青鸾两个翅膀的底部，任由青鸾如何挥舞翅膀四处乱跳也没办法将雁回从它身上甩下来了。
稳住了身型的雁回这才分心看了那边慢吞吞爬起来的天曜一眼，登时火不大一处来：“你又在装什么文艺想什么破故事啊！龙角在那儿你给我上啊！插头上去啊！愣着等花开吗！”
天曜被雁回刚才那下撞得不轻，他咳了两声，倒确实是被雁回骂回了心神。
不管这龙角是不是素影故意留给他的，不管素影此后还有多少算计与阴谋，这龙角，他都必须得拿。
这本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这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东西，若是以后要应对素影的阴谋诡计，他也必须得仰仗他的龙角，被封印的东西，他都要一个一个的拿回来，哪个都不会少。
天曜伸出手，指尖触到空中漂浮的龙角顶端。
一时间，一股暖意自指尖顺着血脉，一路蹿进了心头。
龙角也在颤抖。
终于回来了。属于他的一部分。
天曜伸出双手，一手触碰一只龙角，掌心中虽无法力，却自起金光，一时间，满室充盈的灵气让与青鸾尚在激烈争斗的雁回也有了察觉。
而除了倏尔变得浓郁起来的灵气之外，雁回还感觉到有股细微的暖意，像一簇豆大的灯火一样，在她的胸腔之中燃烧。
霎时，雁回直觉一股力量充盈了四肢百骸。身下青鸾依旧在不停的挣扎，雁回一咬牙，手臂用力，拽住青鸾的翅根，但闻她一声几近沙哑的一吼。
“哧”的两声，青鸾的翅膀被雁回活生生的撕了下来。
然而却并没有血液落下，撕下来的翅膀登时化为了能看得见的彩色灵气晃悠悠的飘到了天曜身边。
在天曜那处，他手中的龙角已经不见，但是金光却在他身边围绕。
青鸾翅膀化为的彩色灵气飘绕到周身，像是被吸引了一样，在他周身缠绕旋转，然后慢慢聚集在了他头顶之上。
雁回撕掉了青鸾的翅膀，自己也失去了抓住青鸾的依托，她自己从青鸾背上跳了下来，落到一边。
但已经没有再战的必要了，失去翅膀的青鸾灵力大量流失，它不过伸长了脖子垂死挣扎着高声啼叫了两声，然后就倒在地上不动弹了。
没一会儿，青鸾的尸体也一点一点化成了彩色的灵气，自然而然的飘到天曜身边。
围绕着他，就像他身边的七彩祥云，把他烘托成了一个好似立马便要飞升的仙人，正在接受上天恩赐的洗礼。
雁回在一旁看着，只觉这一幕美得惊人，但因为知道天曜的经历，她却也觉得这样的美丽，还不如不看到的来得好。
正当雁回如此想着时，外面倏尔传来一声低沉的呵斥：“何方小妖胆敢闯我天香坊！”
听这浑厚的声音，尽是凤铭回来了！
雁回一惊，回头看了天曜一眼，虽然现在不知道天曜具体在干什么，但看他这幅样子，明明是是还没完全将龙角融入进身体呀，周围的气息还在围绕他旋转，想来便像是运功与体内在慢慢消化的关键时候。
运功的时候被强行打断，轻则经脉逆行，重则暴毙而亡，天曜这虽然不是在运功，但若被打断，想来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能让凤铭进来。
雁回一咬牙，脑中忆起天曜教她的一个九尾狐的结界术，她这方还在忙着要布，刚出来了一个雏形，那方凤铭一个法器祭了出来，是一个带着火焰的大铁球径直撞上了雁回尚未布完的结界之上。
火球被弹了回去，雁回这半斤八两的九尾狐结界也应声而碎。
凤铭此时已出现在了门口：“竟是九尾狐一族的法术！”他怒视雁回，“我道上次为何你二人鬼鬼祟祟，身为妖狐，竟然还敢冒充栖云真人门下的弟子意图盗我宝……”
话音一落，凤铭往雁回身后一看，但见他眉头一皱，神色似惊似疑。
雁回心道糟糕，他看见了天曜融合龙角的模样，这下绝对不能让他活着了！
雁回一咬牙，喝道：“你这老头，心狠手辣杀了那么多狐妖，今日，且让你来和我比划比划，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话说得大，但其实雁回心里是没有底气的，可现在没有底气，也得死皮赖脸的顶上了。
她不等凤铭回应，先发制人，径直扑上前去与凤铭战做一堆。
可她刚与青鸾一战，本就元气没恢复多少，用的还是她会却不太顺手的九尾狐一族的法术，是以没多久，雁回便自然而然的落了下风。
可到底在辰星山与各位师兄弟们切磋了那么多年，凤铭的招数她基本都还是凭着机智能一一化解。
时间一久，倒是凤铭不耐烦了。他目光一转，盯住天曜：“小子，看你嚣张！”
他一喝，一手接了雁回一招，另一手径直抛出法器，径直向天曜砸去。天曜依旧在灵气当中闭着双眼，凝神聚气，没有半分分心。
眼看着那火球便要砸在他的脸上。
雁回心头一慌，登时什么也顾不得了，一个瞬影，径直落在天曜身前，催动身体中的仙法，控住了这制妖的法器，然后将它狠狠摁在地上，径直砸穿了地板，整个儿埋进了地里。
雁回单膝跪地，一只手还摁在那火球之上，另一只手向后护着，拦在天曜的身前。
“辰星山瞬影术。”凤铭呢喃出声，“搞半天，竟然还真是道友啊。”
雁回从地上站了起来，头发在刚才的打斗中散得有些凌乱，可这样却反而更添了几分她这一身气概，她歪着嘴一笑，微微露出了尖锐的小虎牙：“知道太多的人，一般都死得早。”
“狂妄，枉费你费尽心机想掩藏。”凤铭冷笑，“在我面前……”
雁回身形一动，再不吝惜着自己的法力，快速像凤铭攻去。
反正他已经知道了她的门派，没必要再掩藏了，而且外面的修仙者，早就跑得差不多了，用辰星山的法术与凤铭打，雁回便没了顾忌。
她心里唯有一个念头，要保住自己，保住天曜，现在，就只有杀了这个阴险又的老头。哪怕是……
拼个两败俱伤。
她眸中火焰一烧，掌中法力凝聚，以只攻不守的姿态冲向凤铭，凤铭一惊，一时却也有几分招架不住，但越退越被雁回逼到尽头。凤铭一咬牙：“小兔崽子，今日便要你横着出去！”
话音一落，他竟是也避也不避，拼着被雁回一掌击中心口的风险，一拳送上了雁回的腹部。
雁回一声闷哼，手中劲力却还是击在了凤铭心口之上。
凤铭连连退了三步。只觉一阵更甚一阵的灼烧痛苦在五脏六腑里蔓延。
而雁回也并不好受，她只觉腹中似有刀绞，可现在却是要杀凤铭的最好时机。她一咬牙，努力忽略掉疼痛，正要再冲上前，后方倏尔金光大作。
雁回只觉心头暖意喷涌而出，充斥了身体的每一寸骨血。她脚步一顿，再迈不出。
那方心口被灼烧得痛苦至极的凤铭见状，心道不妙，他而今无力再战，那方的小子虽然不知道在作甚，但却让人下意识的觉得危险。
以一敌二，不行。他便趁着雁回迟钝的这一瞬间，一转身，跑出了屋子。
他还是有靠山的，他帮素影做事，素影不会不管他……
凤铭一瘸一拐，艰难的跑出了那方院子，待得一个拐角，他本欲大声换来还在院中的修仙之人，但举目四望，四周已被清空得连虫也没飞一个。
“一群……没用的废……废物。”
“叔叔这是在说谁呢？”
院外传来轻而缓的脚步声。
凤千朔笑眯眯的摇着扇子，领着一队人马踏了进来，拦在了凤铭的身前。
凤铭看着笑眯了眼的凤千朔，嘴角扯了扯：“侄儿啊，这里面可来的是两个，一个是盗取仙族秘宝的妖怪，另一个可是帮助妖怪，背叛仙族的修道者！他们此时已经重伤，你便不想为仙族立个功，以保我七绝堂江湖地位啊。”
“叔叔说得在理啊。”凤千朔点了点头，与凤铭擦肩而过，“且让我去会会他们。那么……”
凤千朔微微回头，温和的笑意中，倏尔带了杀气：“先劳烦叔叔，去阎王殿等等消息吧。”
凤铭双目一瞠，胸膛已经穿出了一把大刀。刀毫不犹豫的抽了出去，凤铭双膝往地上一跪，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好……”凤铭道，“好，比你父亲……心狠。”
凤千朔展开扇子，扇去空气中的血腥气味：“你这辈子，除了长相，也就夸了我这么一句。难得啊！”他一叹，却是长舒了口气。
他的叔叔啊，终于死了。

第十四章 立足之地
雁回是不知道外面情况的，她心头唯一的念头便是将凤铭捉回来杀掉，以绝后患。
但奈何心头暖意一阵胜过一阵。不知过了多久，这些气息慢慢融入身体，充盈入四肢，雁回舒了一口气，终是能迈动了脚步。
她往回一看，天曜闭着眼睛站在原地，其实自打昨晚月圆之夜后，天曜的脸上一直泛着不健康的乌青色，像是被冻坏了一样，然而现在，他脸上的颜色比先前都要更红润几分，他稳稳的站着，不知是在感受身体里的气息还是在思考人生，雁回只需要知道他没事，然后转头就要往外面追。
若是让凤铭跑到了人多的地方，那她就不好用辰星山的法术了……
雁回如是想着，却不料闷头冲出房间的那瞬间，迎头撞上了门口的人，将那人撞得一个踉跄，连连退了好几步。
雁回心头大紧，却听此时一声唤：“怎的如此慌张？”雁回定睛一看，见是凤千朔。她登时便松了一口气。伤成那样的凤铭遇见了凤千朔，哪里还有他的活路。
这对叔侄之间的恩怨，即便雁回不曾亲历，但光凭坊间传闻的推断，她便知道凤千朔肯定是早就恨不能将凤铭拆吃入腹的。
所有权利的争夺都是这样的不死不休。
这方放下了心，雁回心头又是一惊，往凤千朔身后一看，凤千朔却已经笑了出来：“雁姑娘，别看了，我自是不会这般不懂事的，让手下的人进着屋子里来看见你的。”凤千朔摇了摇扇子，“我不过是来告诉你，我那叔父已经归西了，让你安个心。”
雁回这下着实是安心了。
然而这心一安，她登时便觉得所有支撑她的力量瞬间消失了，她只觉腹痛如绞，浑身乏力，额上虚汗一层层的往外冒，她几乎是立即捂着肚子跪了下去：“娘的……你要救驾倒是来早点啊！”
凤千朔被逗得笑了出来：“我这不是相信雁姑娘的本事么。”言罢，他见雁回却是蹲着半天没抬个头，心里便也知道雁回实在伤得重了，他微微收敛了神色，蹲下去打量雁回，“雁姑娘可还能自行走回去？”
凤千朔是不能让手下的人送雁回走的，虽说他手下的人都是自己亲信，但雁回在这里出现，还是少一个人看见便少一个人看见的好。
雁回摆了摆手：“你自己带你的人走，全当没见过我。我还有事。”
凤千朔有些困惑，这时雁回身后却传来另一人的询问之声：“你还有何事？”
是天曜终于完全将龙角吸收进身体里面，走了出来，他看着蹲在地上起不了身的雁回，微微皱了眉头，然后也走到雁回身边蹲了下来。
眼见天曜如此紧张，凤千朔便笑了笑站起了身：“天曜公子却是可以扶你回去的，如此我便不用操心了，这便先走了，你二人路上多保重。”言罢他倒真没留恋，利落的走了，院外传来他高声吩咐属下的声音：“把那些制好的狐媚香都一并搬了。”
想来凤千朔是并不想浪费那些已经制好了的药品。
而此时天曜与雁回并没有心情去关注那些剩余药品的去向。毕竟现在龙角没了，凤千朔就算自己想做狐媚香，他也做不成了，他能干的，顶多就是将这些剩余的狐媚香卖掉而已。
这边雁回关心的是自己的肚子，她的胃和肠，是不是被刚才那一击个打碎了，现在怎么这么疼……
而天曜则是看见雁回额上虚汗一层层往外冒，微微握紧了拳头：“伤得重？”
“原来你还是知道我受伤了啊？”雁回一提这事儿便火不打一处来，“你今天到底在磨蹭个什么劲儿啊？”
素影那翻关于护心鳞的话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天曜眼眸微微一垂，一开口说的却是：“龙角乃至灵之物，与龙骨一样，重新融进身体里，需要一段时间。”
是了，上次天曜掉在那冰湖里，好长一段时间没出来，雁回都差点以为他死了。
“我只是暂时无法动弹，然而神识却已经存在。”
就像雁回刚才觉得心头一暖，然后犹如定身般站在那里动弹不得的感觉一样吧。
雁回想了想，那也没什么好怪天曜的，她现在大概是疼得脾气有点不好了：“咱们先别走，我还得找个东西。”
天曜似乎对她这话很不满意：“你伤得重，先顾着自己，还想要找什么回头再来找。”
“别别，趁早把白晓露她娘找到了放出来吧，回头别咱们都把事情解决完了，她那方还是成了厉鬼，那可冤。”
雁回的手在空中抓了两下，然后天曜便下意识的接住了她挥舞的手，下意识的将雁回扶了起来。雁回身体微微一个踉跄，撞进了他怀里。
而现在雁回估计是疼得身体没了感觉，也没叫唤痒痒麻麻的，也没羞得让天曜赶紧松开她。碰到他身体却没有那样反应的雁回一时让天曜有几分不习惯。
他愣了愣，察觉雁回迈出去一步，他才亦步亦趋的跟上，怕不扶着雁回，她就走摔了。
“素影当初走得急，给这里放了个青鸾，但对于她来说，那只三尾狐妖的魂魄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她不会那么有心的特别记得将三尾狐妖的魂魄带走，所以三尾狐妖一定还被封印在这天香坊的某个角落里。”雁回自言自语的说完，疼得嘶嘶抽了几口凉气，“只是这天香坊太大，又不知道素影当时是用个什么法器收的，得怎么找啊……”
天曜默了一瞬，问道：“鬼气皆如上次你在柳林召唤这三位狐妖那般，是那黑得污浊的颜色吗？”
雁回四处张望着，漫不经心答道：“对呀。”
旁边又默了一瞬，待得天曜再开口，雁回听到的却是一句：“在那方。跟我来。”
雁回愣了愣，跟着天曜坚定的走向一个方向：“你怎么知道？”
“我的龙角乃是吸纳天地灵气的至高之物，对世间所有的气息皆是敏锐至极，而今龙角刚回我身，本是依旧迟钝，不过要探一个与世间其他气息大不相同的东西，还是简单。”
雁回听天曜这平铺直述的一说，登时眼睛一亮：“那用你这角去撅坟，指定一撅一个准，那些陪葬品岂不是都是咱们的了？”
“……”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改不了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天性……天曜斜着眼睛瞥了雁回一眼，“好好找鬼。”
跟着天曜一路走去，在一屋中风铃之下，雁回果然感觉到了阵阵厉害至极的阴冷之气。
风铃无风自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如今空荡无人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吓人。
看样子，里面被封着的魂魄，却是离变厉鬼不远了。雁回不再耽搁，上前一步，凝聚法术，破开风铃封印。风铃应声落地，于此同时一声尖利的嘶叫几乎要扯碎雁回的耳膜。
雁回捂住耳朵：“吵死了！”她只好用大声音对三尾狐妖大喊，然而声音一大，她腹部一用力，只觉又是一阵撕裂的痛传遍全身，“哎哟，别叫了，你女儿救出去了。”
只这一句话，让整个院子里的戾气消散不少。雁回捂着肚子弯腰哀声道：“真的救出去了，在忘语楼，阁楼安排了个房间住着呢，比其他狐妖都幸福，你可以随我去看看你女儿。”
三尾狐妖这才安静了下来，她此时离厉鬼已经不远了，衣衫破烂，一头曳地的凌乱长发，还有青色的脸和她脸上两行像是刻进了肉里面的血泪。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雁回便让雁回肚子痛得更难受了几分。
“跟我来跟我来，我要是骗你你就把我带走吧。”
雁回没用再用遁地术，天曜便扶着她，在三尾狐妖的注视下，一步一步从天香坊后面悄悄的回到了忘语楼。
雁回给三尾狐妖指了指自己房间旁边的一间小屋：“喏，应该还在屋里的。”她这话还没说完，那房间门便打开了，白晓露出来看了雁回：“雁姐姐，你……你受伤了？”
这个小姑娘，是在担心她呢。
雁回心头一软，她往旁边一看。
只见方才还宛如厉鬼的三尾狐妖此时已经开始慢慢恢复正常。她望着白晓露，目光是难以言喻的慈爱。那么多心酸苦涩还有挣扎，此时都没有了，只有满满的欣慰，和掩盖不了的心疼。
是啊，怎么不心疼呢，这大概是她最后一面见女儿了，没有了执着流于世间的念头，她就该去投胎了，而她的孩子，日后将面对的狂风暴雨，都将是她一人承担，她的母亲。
走了。
三尾狐妖周身黑气开始变得纯净，但见她又变回了雁回第一次见她的模样。
她如果活着，肯定是个很漂亮的狐妖。
“晓露。”雁回声音很轻，“我没事，现在姐姐让你做件事，你配合我好不好？”
白晓露困惑的看着雁回，但还是点了点头。雁回握起拳头，放到白晓露面前：“你盯着我的拳头看，不要挪眼睛。”
白晓露依言这般做。
然后雁回的拳头慢慢挪动，直到挪动到了三尾狐妖的脑袋上。
白晓露看着雁回的拳头，就像看着此时正望着她的娘亲。她们像是隔着生死，四目相接。
三尾狐妖的眼眶里汹涌的淌出了泪水。除了雁回，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但是她还是捂住了嘴，害怕自己惊了孩子：“谢谢你。”她几乎泣不成声，“谢谢你谢谢你！”
听着她这一声声道谢，雁回握成拳的手却有些颤抖。
然后她松开拳头，掌心簇的点了一点火，火焰烧成了一只小狐狸的形状：“你看，我给你变戏法呢。”她如此对白晓露解释她刚才的举动。
因为与娘亲分别一次已经足够的痛苦，雁回不想让她再与娘亲分别一次。那就选择欺骗吧，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对白晓露来说，才是最好的。
果然白晓露露出了笑容：“雁姐姐真好。”
雁回点了点头：“我先回房啦。”
天曜在旁边看着，今日没有摆阵法，他是看不到三尾狐妖的，但他大概能想到雁回做了件什么样的事。然后他便不由自主的将目光凝在了雁回脸上。
进了屋，关上房门，雁回贴着房门站了好一会儿：“天曜，你有母亲吗？”
天曜摇头：“有，但从未见过。”
“天生天养倒是好。”雁回呢喃道，“我却是忽然有点想娘亲了……”
雁回在床上躺了一晚上，腹中疼痛是缓解了不少，可第二天早上吃早饭，刚吃完了一个馒头，正准备拿第二个的时候，她忽然一捂嘴，连扑带爬的奔到一边找了个大盆吐去了。
像是要将胃都吐出来一样难受。
房门吱呀一声响，是隔壁房的天曜听见了动静。他一进门，见雁回吐得跟怀孕了一样。他皱了皱眉：“怎么了。”
“别……别让我说话。”雁回吐完，捂着肚子，毫无形象的坐在了地上，“腹痛……”
天曜在走到雁回身边，伸手抓了雁回的手腕，一探，眉头又更紧了几分：“你受的伤有法力。”
“废话啊。”雁回抖了两下手，甩开天曜，自己爬了起来坐回了桌子边，“没有法力我能调了一夜没把内息调理好？”她言罢，顺手端了桌上的凉茶要喝。
天曜两步迈过来，一下将雁回手上的杯子按了回去：“凉茶伤胃，你还敢喝？”
雁回睁着眼睛看他，无辜又诧然：“可我渴呀。”
天曜不理她，二话没说，拽走了她手里的杯子，也端开了桌上的馒头。雁回愣了一瞬，然后拍了桌子：“吃的还给我，你拿走作甚！”
天曜头也没回，拿着东西就推门出去了，直到关门之前他才回头扫了雁回一眼：“等着。”
吃的都被拿走了，还能干坐着等那就不是雁回了。她捂着肚子连忙跟了出去。
追着天曜到了楼梯口，便见天曜回头看了她一眼，许是觉得她走路也没什么问题，便也没管她，继续拿着东西一路走到后院，去了厨房。
过早刚吃完，忘语楼厨房里的人都在为午饭做准备，还没人用火，天曜便自行进去熟练的在锅碗瓢盆间操作了起来。
雁回凑到门口打量他，但见他倒了茶，放了馒头，自己找了米将米洗了，拿火上架锅熬上，这边手脚麻利的剖了一条鱼，刀一划一片，就利落的将鱼骨完整的剃了出来，再拿刀背拍了拍，三下五除二的将背脊上的刺一根一根全部挑了。
最后叮叮咚咚将处理好的鱼肉混着几根姜丝一阵剁烂成沫，在另一个锅里出了道水去腥，然后才丢进熬米的锅里，加了三截葱段，一勺一勺的慢慢搅着熬煮。
他这手法娴熟动作轻快，想来也是，这十来年里，天曜在那小山村里生活，又没个法术，煮饭洗衣，除了他自己干，难不成还有人帮他么，当然是事事都得自己做。
雁回看着他忙活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就盯着失了神，她吃过天曜做的馒头，滋味很不错啊，只是当时苦于在穷乡僻壤里的没什么好食材，要不然说不准他做的东西会比辰星山的张大胖子做得还好吃呢。
而且这举手投足间的姿态，就算是搅和大铁锅也显得飘逸，如此俊朗养眼的背影，也不是张大胖子拍马能追得上的……
“你要是个女子，我就娶你回家。”
这句话鬼使神差的从雁回嘴里脱口而出。
然后天曜的锅铲在锅底刮出了“嚓”的一声响，即便是有粥，也没有压住这声音。
天曜回头瞥了雁回一眼：“你要是个男子，才有资格说这话。”
雁回想也没想就道：“有哪个男人能比我对你还好呀？”
“……”
好像是说得很有道理，可是听着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啊！
天曜转回头不再看雁回，专心的熬粥，然后慢慢的，粥熬出了香味，旁边忽然就传来了雁回抽了抽鼻子的声音：“好香啊。”她脑袋从天曜身边蹭了出来，一双眼睛盯着锅里的粥眨也不眨一下。
“你也没放别的东西，怎么这么香啊。”
张大胖子在雁回的心里又掉了一个档次。
天曜垂头看了雁回一眼，见雁回完全被锅里的粥吸引住了，脸都蹭着他胳膊里也浑然不觉。天曜往旁边站了站，这倒好，雁回觉得他是把地方腾出来了，于是又往前挤了挤，还是贴着他站着。
这下倒是不说她是吃了药的人了？不说让他走开点别碰着她让她脸红心跳了？
什么狐媚香……对雁回来说还没个鱼肉粥来得香吧……
这贴身站着都看也不看他一眼了。
天曜又搅和了一下锅，其实照理说此时的粥还缺点慢火熬制的浓稠，但天曜不知是怎么了，几大勺将粥盛了出来：“吃吧。”他把粥放到一边，落在旁边灶台的声音有点响。
雁回就像眼巴巴盯着食物的小狗一样，脑袋跟着粥挪动的方向转了一下，紧接着就绕开天曜，就在这厨房里，自己捧了小碗就开始盛粥了。
天曜在旁边别着头斜眼看她。但见雁回吹了几下，吃了一勺，然后愣了很久，再转头看他的时候，目光竟似带有泪花：“原来你能做这么好吃的东西啊！”
雁回目光几乎带着感动：“胃都暖了，这碗粥让我都开始崇拜你了。”
天曜轻咳一声，扭过头去，默了好一会儿才望着门外的风景道：“本可以做得更好，看你馋得不行才给你盛的。”
雁回也不理他，匆匆点了两下头，就开始自顾自的吃起来了。
天曜半天没得到回应，转头一看，雁回已经在添第二碗了，无奈之际，天曜却是嘴角微微一翘，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勾了个笑出来。
“少吃点，小心胃又疼。”
这句话初初传到雁回耳朵里时雁回并没什么感觉，待得反应了一会儿，她一边吃着粥却一边品出了这话，怎么莫名的带了几分宠溺的意味……
这时她再一抬头，厨房门口哪里还有天曜的身影。
只是热粥热气袅绕，暖着空气。
下午的时候雁回觉得自己肚子要好一些了，便没有再闲着，自己跑去找了凤千朔。
适时凤千朔正在自己的房间里，雁回去的时候正巧看见有另外一个女子站在凤千朔身边，姿色是美艳，但比起弦歌来不知差了多少。
雁回瞥了那女子一眼，又转头开看凤千朔。
凤千朔也上上下下的好生打量了雁回一通，笑道：“这修仙修道之人到底是不同，昨日伤成那副德性，不过才一晚的时间便又开始活蹦乱跳了。雁姑娘的恢复能力，真是让我开眼界啊。”
“凤堂主真以为我是神仙啊，这伤哪能好得这么快，我现在肚子还痛着呢。”
凤千朔摇着扇子笑了笑：“哦，那雁姑娘如今不好好的在房间里养伤，这来找我，是要作甚？”
“进这屋之前，我本来只有两件事要说的，可进了这屋之后，我忽然间就有三件事想说了。”
凤千朔笑了笑：“雁姑娘且先说说看。”
“这第一件事嘛，现在凤铭已死，天香坊再无法制造狐媚香，大概也没什么人会抓这些狐妖了，凤堂主便找个日子遣人将那些狐妖关着送到边界去吧，我怕把他们直接放到郊外，这些没了内丹的狐妖要是一时想不通，伤了人那就不好了。”
凤千朔点了点头：“这是自然的。第二件又所谓何事啊？”
“第二件事就是和凤堂主你商量下咯，我吧前段时间才离开了门派，这件事你大概是知道的。这一个人初初下山，身无分文，自是过得万般痛苦，我现在虽不说是特意来帮凤堂主解决麻烦的，但好歹是在这个过程当中帮凤堂主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你看……”
凤千朔哈哈大笑了两声：“好好好，且不说雁姑娘着实帮了在下的忙，如今还受了伤，便是这美人有难，我二话不说，定是要解囊相助的。”他手中折扇合拢，往南边一指：“我在这城南边五十里地外的一个小镇里有一个小银楼。那处这两年盈利还算不错，雁姑娘既然开了口，那便将那银楼送与你了。”
雁回登时眼珠子一亮，跟被点了火一样：“银楼！”
“对。”凤千朔笑着点头，“雁姑娘可觉得满意？”
雁回本来只是想来讨点银子赚点盘缠路费方便自己以后行走江湖的啊，谁知道这家伙是这么和人表示感谢的！
不愧是勾搭姑娘的能手啊！这手笔！再是个良家妇女也得跟着跑了呀，挥挥手就是一栋小银楼啊！让人不跟着走也没办法啊！
“满意！”
相当满意！
凤千朔依旧笑得温温和和：“那这踏进屋才有的第三件事，是什么呢？”
凤千朔一问，雁回脸上的神色僵了一瞬，然后琢磨了一番，开了口：“虽然你有钱又大方，长得也还好看，但你结了一百房小妾，这样下去，你大概还会结两百房小妾，我想了想，想要弦歌。”
凤千朔嘴角的笑还在，只是语调变得坚硬些：“不行。”
雁回撇了撇嘴：“我也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只是我知道，弦歌是真心喜欢你来着，可你这一百多房小妾，以后说不定还要继续上涨……我觉得这样太委屈弦歌了，她那样的姑娘，不该说值得更好的人，而是值得一个一心一意的人。我知道弦歌在你这儿还有带着法印的卖身契来着。
“我不是想让弦歌现在跟我走。毕竟走不走，跟着谁，不是我一个外人说了算的，她想做什么，那是她的意愿，但我希望弦歌有一天若是想走了，没有什么任何身外之物，能去羁绊她。”
凤千朔默了许久，手中的扇子阖上，没有打开，也没有在手上轻轻的敲，他就这样握着坐了一会儿，道：“我若是不给，雁姑娘会来抢吗？”
“咱们现在是友好关系啊。凤堂主，我怎么会抢你呢。”雁回笑了一下，“可咱们友好是建立在我是弦歌的朋友，而弦歌与你很好的情况之下，要是有一天弦歌不想和你好了，那我就要抢你了。”
凤千朔失笑：“雁姑娘这是在给弦歌当靠山，顺带在警告我啊。”
“不敢。”雁回道，“那既然这最后一事凤堂主不应，我也没办法，只好先告辞啦。”
凤千朔笑了笑：“不送。”
但见雁回走了，凤千朔这才站到了窗边，看着雁回出了小楼穿过庭院，回了自己所在的小楼，而那方，二楼窗边，天曜正倚着窗栏，注视着下面的雁回，目光不偏不倚。
凤千朔道：“继续说吧。”
身边的美艳女子行了个礼，道：“凌霄道长托属下带来话给堂主，一定要看好这位被逐出的弟子雁回，不要让她离开您的视线。”
凤千朔凤眼微微一眯：“那你也给我带句话给凌霄吧，他这个徒弟，好像招惹上了什么不得了的麻烦的人物啊。”
雁回肚子痛了三天，三天里别的食物基本没动，每次只要听见旁边房间天曜的门响了，雁回就一开门冲了出去，拦着天曜，眼巴巴的望着他：“去厨房啊？”
天曜瞥她一眼，也不说话，倒真是一转身就往厨房走。
雁回就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每天都能混上口好吃的，极为欢乐。
雁回身体没好，忘语楼又有吃有喝的自是没想着要走。而天曜却好似也没急着想去找身体的其他部分，他不和雁回提这事，雁回便也全当不知晓，只将这段时间当休息。
贴着天曜蹭吃蹭喝了三天，忽然一则消息传了出来。
凤铭之死已在江湖上传开，七绝堂公开的消息是凤铭患病，暴毙而亡。但任是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这个说法，一时间关于凤铭的死讯，江湖上众说纷纭，多半人说凤铭是被自己的侄儿为了谋权杀了。这个说法合情合理倒是并没非议，倒是还有另外两个说法。
一说是凤铭死于青丘妖狐之手，还有一说，是凤铭死于修仙者之手。
而这会杀凤铭的修仙者，有人猜了几个邪修之后，也有人将矛头指向了雁回。
但好在这只是猜测，并无人能做事。
雁回从弦歌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天曜炖的鸡汤，一直将一大碗鸡汤喝到了底，她才抬头应了弦歌一声：“不都还是猜测嘛，没关系，让他们去猜，尽管猜，想怎么猜怎么猜，一点消息都没泄露也就罢了，这消息既然走漏，最好是像现在这样，几分真几分假，让人分不清到底哪几分是真，哪几分是假，反正如果是我的话，我依旧会把最终矛头指向凤千朔……”
“……弦歌你去担心担心凤千朔也好过担心我。毕竟我只是那么多猜测当中的一脚啊，无碍无碍。”雁回舔了舔勺子，有些意犹未尽，她转头望旁边的好似根本没有在听这边话语的天曜道，“今天的鸡汤就没了吗？”
天曜在棋桌上与自己对弈，并不搭理雁回。
雁回瞥了瞥嘴：“小气。”
“你已经喝了很多了，再喝肚子该疼了。”弦歌看她馋得一脸小狗样，不由劝道，“让你少吃点是为你好。我告诉你那消息，你别太不当回事。”她敲了敲雁回的脑袋，“你呀，是个爱闯祸的命，今后若是再要上江湖行事需得多加注意才是。否则让人抓到了把柄，看谁保你。”
雁回也没在乎的点头应了：“知道了知道了。”她在弦歌手臂上一蹭，“弦歌疼我。”
弦歌一笑，眸光不经意的一转，正巧抓住了旁边歪了个眼神打量他们这方的天曜。
四目相接，天曜像做坏事被抓到了一样，咳了一声，转过头去，只是手中拿着的棋子半天也没落下。
弦歌觉得好玩又好笑，她拍了拍雁回的脑袋。
这以后啊，疼雁回的，恐怕就不只她一人了啊。
雁回没在意弦歌给她说的消息，但不曾想，两天还没等到，不听话的报应就来了。
雁回觉得这两天她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置办点东西，找个时间离开忘语楼了，她现在可是一个自己有银楼的人，她应该先去打理清点一下自己的“生意”。然后……
她想回家乡看看了，她该给她母亲，上柱香了。
正巧凤千朔说的那个小镇离她那个村庄也蛮近，这下去小银楼的路上可以路过村子，便顺路去看一眼吧。
雁回一边在集市里逛着，一边琢磨着该买些啥，忽然间面前一个黑影挡住了她的去路，雁回目光正落在旁边一个摊贩的商品上，只在快要撞上那人影的时候让了一下，却不料那人竟然伸手就要来抓她。
雁回下意识的往后一撤，劈手就打了那人一下，更不曾想这人竟然是个练家子，与雁回三推两绕的，竟是没人让她占到便宜。
“雁回！”
这声音一喝，雁回登时一惊，手上的动作立即停下，这才拿正眼看了那人。
来人一身青白长袍，是辰星山道者的标准打扮，他头发尽数梳在头顶，服服帖帖一丝不苟，冠帽带得极正，背脊挺直，腰配白玉，手执七星长剑，一身正气不改。
“大……大师兄？”
来者正是凌霄门下的大弟子子辰。他一脸严肃的盯了雁回一会儿，上上下下将她一打量：“你身上气息怎的如此繁杂……”
雁回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倏尔反应了过来，这方还不等他将话讲完，一转身拔腿就要跑。
子辰一怔，手快的一把揪住雁回的衣襟：“跑什……”话音又是未落之际，旁边倏尔有一只手将他手腕拽住，动作快得竟是让子辰没有反应过来。
子辰一转头，只见面前一个俊朗青年正冷冷的盯着他，他虽然身型有几分瘦削，但这眼神看起来却十分的慑人。
子辰皱了眉头，那方要跑的雁回脚步猛地一顿，一转头：“天曜！你怎么跟着我，算了算了不问你这个……”她一把抓了天曜的手，“走走走。”
听着雁回喊要走，子辰哪肯放她：“站住！”他另一只手一抓，又将雁回的空闲的那只手抓住了。天曜要拦奈何他一手拽着子辰，一手被雁回拉了……
于是三个人便手拉手站成一团，在原地僵持了好久……
集市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扭头往他们这方打量。
过了半晌，雁回的脸皮终是撑不住了，她叹了声气：“好好好，我不跑，咱们都松手，好好谈谈，行不行？”
子辰肃容盯着雁回，见雁回已经说到做到的松开了天曜的手，然后望着他道：“大师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子辰见状，握住雁回手腕的手便微微松了力道，而这时天曜也将他放了开，子辰便彻底松了手：“本是要去西南边执行一个任务，由凌霏师叔领头，在二十八峰各点了两名弟子随同一起去，我与子月……”
话仍旧没有说完，那方雁回伸手便要去抓天曜。
可她动作还没天曜快，在她手腕微微一动的时候，天曜便已经握住了她的手掌，十指扣紧，雁回根本没在意这些细节，一个遁地术一施，霎时便在子辰面前消失了人影。
子辰默默的站在原地，被风吹动了衣摆……
这方雁回直接遁地术回了忘语楼，落在院里便开始笑：“你看见大师兄刚才的脸色了吗！”
天曜看了眼与雁回十指相扣的手，只觉那股温暖的感觉又从相触的地方传到了心口尖上。他见她笑得这般开心，又不动声色的握紧了一点。
“走走，咱们先回房。”雁回便这样牵着天曜的手全然不觉得走到房门口，待得要推门了，雁回才反应过来自己手还被天曜握着呢。
可没等她开口说话，天曜便极其自然的将手松开了，就像刚才牵着那样自然而然。
雁回也没在意，推开门，只道：“你今天反应倒是蛮快的嘛，唔，不过要仔细想想，咱俩配合都还蛮默契的。”
是啊，相当默契。
他看她一眼，便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鬼算盘，想做什么小坏事。什么时候要耍小聪明了，什么时候心眼大得能过人。
明明接触还不那么长时间，但他能看懂雁回，那么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就像……她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不过本来，她也算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雁回进了屋，就开始翻箱倒柜的收拾东西了。
天曜站在一边看着。雁回一边折衣服，一边回头看了天曜一眼，然后道：“我本来是打算等肚子完全不痛了再走的。毕竟这里住着舒服，你做得饭也好吃，但是现在大师兄找来啦。我这大师兄正直是正直，但是能力还是蛮强的，我要是不跑，回头就要被他逮着了。”
天曜挑了挑眉：“他逮你作甚？”
雁回以撇嘴：“他那性格……当初我被赶出山的时候大师兄不在，现在回山了，出来做任务，又特意脱离了大部队拐了个弯来找我，肯定是在路上听到了什么关于我的谣言了，想逮我回辰星山呢。”
“我知道你不是做这种事的人，跟我回辰星山，我会帮你向师父求情的。”雁回一脸严肃的说完，然后又撇了个嘴，“大师兄找我除了这样说，必定不会有别的话。”她一叹，嘴角却是勾了个笑，三分暗讽，七分无奈，“那个死脑筋，猜都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天曜闻言，眼神凉了一分：“你大师兄对你却似极好。”
“他呀，对谁都好。”雁回道，“责任感太强，什么事儿都喜欢自己揽着。好多师叔都说他是和我师父最像的弟子……”
说到这句话末尾，雁回默了一瞬，手上也没了动作，然后垂了眼眸，不知想了些什么，又深吸一口气，手上飞快的将衣服叠整齐了：“不和你说这些。”雁回抬头望天曜，“还是说说我要离开这件事吧。”
天曜盯着雁回，静待下言。
“我从一开始就不想搅入你和素影的恩怨里面，你是知道的。”雁回道，“现在你有了龙骨有了龙角了，你就能吸纳天地灵气重练修为了。接下来的东西，你就自己找吧。我真的得走了。”
“雁回。”天曜鲜少这样正经的唤雁回的名字，是以这两个字一出，雁回不由得有几分怔然，随即她强撑了气势，道：
“你别想说服我，我想了很久了，虽然我是有你的护心鳞没错，你救了我的命没错，交集蛮深的也没错……”雁回自己说着，声音都有几分虚了，她不得不轻咳一声，找回自信，“但这些日子我大概也以命换命还清了吧。咱们毕竟不是同道中人，所以还是各归各位，重新回到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去吧。”
天曜默了许久：“我在这人世，本已再无容身之处。”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处依旧残留余温，“但是你……”
他抬头，望着雁回，声音又轻又慢：“……重新让我拥有了立足之地。”
所以，那所谓“应该在的位置”，与天曜而言，到底是何处呢……
雁回听闻此言，难以控制的失神。
她是这样强烈的被人需要着，被人依赖着，她在这世上，对于某个人原来有这样重要的意义……
娘的，她怎么觉得自己的心像小鸟一样在唱着欢愉的歌曲……
娘的，她怎么觉得天曜身上的神光……又烧大了一点啊……
雁回一直认为自己是果断且不纠结的，甚至有时候会因太过干脆，而显得有点没心没肺。
当初雁回离开辰星山，走下山门前那长长的阶时，每一步皆携带着过往记忆。凌霄带她回山门那刻，对她说的那句“雁回，从此以后这便是你家。”更是如潜伏暗处的猛虎，忽然扑杀出来，将她撕咬得血肉模糊。
但是，不管回忆再汹涌，心绪再难过，雁回也没有停下离开的脚步。
那时的雁回便觉得，此生大概再不会有什么事能阻拦她想离开时的脚步了。
可这世间事就是有奇怪诡异得让人难以预料的时刻，当天曜注视着她对她说出这样带着满满依赖的话时，雁回竟然觉得她迈不开腿了。
她……竟然发现自己，无法丢下这样需要她的人。
她可以对自己狠心，但好像，却做不到对天曜这般狠心呢……
雁回挪开目光不再看天曜，只在心里暗暗咒骂那该死的狐媚香竟然药效还没消！
“不……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不会再和你去找你身体的其他部分了，这下江湖上已经有了我去放狐妖的消息了，虽然大家还只是猜测，但大概我也成了各门派甚至辰星山的关注对象，再和你在一起，对你也不好。”雁回背上了简单整理好的包袱，与天曜擦肩过走出房门，“我走了，你别跟着我啦。”
话虽然这样说，但雁回却是没有使用遁地术的，只是自己迈着腿，步速稍快的下了楼。
天曜见状，二话没说，半点不磨蹭，转身便跟在了雁回身后。他也懒得回房间收拾包袱了，左右他本来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除了雁回，没什么需要带上。
走出阁楼，雁回倏尔顿住脚步，转头盯了天曜一眼。天曜也停了下来，面不改色的任由雁回盯着。
雁回扭头大步迈着走出了忘语楼，也没有与任何人打个招呼。天曜见状，便问了一句：“你离开便不与弦歌姑娘道声别？”
雁回一脚跨出忘语楼，回头瞥了天曜一眼：“我与弦歌的交情从来不拘泥与这些俗理。”言罢，雁回顿了顿，“你管得倒宽……”说完，又是一默，随即干脆停了脚步，转过身来对天曜道：
“路这么宽这么长，我刚才说过了不会再和你去找你身体，就真的不会去。可你现在非要跟着我，腿长在你身上，我管不了你。但是呢，这回头你要是跟不上了我了，我也不会停下脚步来等你。如果有妖怪找来要吃你呢，我也是不会来救你的。如果和我在一起倒霉了你就自己负责，我可是什么承诺都没给你的。”
但是她却没用遁地术走。
天曜龙骨龙角虽然是找回来了，他可以吸纳天地灵气，但饶是龙角再厉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疏通他浑身经络，改变他凡人的体质，从而使法力在他体内凝聚，能让他使用法术，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雁回不可能不知道，她只要使一个遁地术，或御剑术，以她现在的精力，走上一天，就算雁回身上还有他的咒，可要再找到她，那也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情了。
可她并没这样做。
天曜眼睑微垂，虽然口中说着正事，但目光却比平日柔了一分：“当初素影以五行封印封我魂魄、龙角、龙骨、龙心与龙筋。如今五物我已寻得其三，而至于另外两物，我现今也并无头绪，这世间极大，我亦是不知该何去何从。而今你要去哪儿便去，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离开你就是。”
这句话像是有力道推了雁回一把似的，让雁回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她连忙转身，揉了揉心口。
“你……你爱跟，跟着吧，反正我不管你。”
言罢雁回埋头就往前走。天曜看着她羞恼得离开的背影，嘴角又是一动，倏尔又平息下来。
他一回头，望了忘语楼一眼。
适时离忘语楼热闹的时间还早，楼上连闲聊的姑娘都没有。天曜望着二楼看了一会儿，便也转了头，跟着雁回而去。
“凤堂主。”褐衣女子在二楼窗户之后轻声道，“凌霄道长特意嘱咐了许多遍，不能让雁回离开您的视线的。你便如此任由她走了？”
凤千朔站在二楼阴影之中，笑着摇了摇扇子：“我的视线，可长着呢。”他道，“拦着她倒显刻意，不如让她到处逛逛，左右……”凤千朔把玩了两下腰间的一串银楼钥匙，“她要去的地方我不都给她安排好了吗。”
雁回与天曜一路出了永州城，雁回一路脚步都有些快，确实有几分着急赶路的模样，可见她确实非常想逃离那大师兄。
但是刚快要离开城郊踏上官道了，雁回倏尔觉得周围风声一起。
她眸光一凛，往后一退，刚将天曜拦在身后，便见天上一道利芒划过，在地上落下金光灿灿的一道线，雁回心头一阵无力：“大师兄……”
还是被赶上了……
衣摆一转，子辰手执长剑立于地上金线之前，神色沉凝：“雁回，别闹了。”他道，“与我回山。”
雁回长叹，无奈至极：“大师兄，这次真不是我闹。我已经是被逐出师门的人了，这辈子是被勒令不准在靠近辰星山的，你要我与你回去，你这不是在为难我，你这简直就是在绑架我啊。”
子辰眉头紧皱：“师父不会当真那般狠心将你逐出师门的……”
雁回打断他：“他就是那样做了。”
“他不过是一是气急，你与我回去，我去帮你给师父求情，待得师父气消，必定还会原谅你的。”
“这事其实已经和师父原不原谅我没什么关系了。”
“你是担心凌霏师叔？凌霏师叔那方，我并不相信你的为人，你不会平白无故的像门派中所传言的那样，对长辈行大逆不道之事。你只要与我回去解释……”
“我真的打了她，而且烧了她的头发。”雁回毫不避讳道，“而且至今依旧觉得很好很爽很解气。”
“……”
雁回瞥嘴：“所以大师兄你看咯，我是真的不是能再回辰星山的人，你就放我走吧，我觉得我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的。”
“胡说八道！”子辰严厉斥责，“你可知江湖上人都将你传成了什么样子！”
“不就是私通妖物，背叛正道什么的嘛，能有多大事。”雁回挠了挠脸：“其实他们把我传成什么样子我并不关心啊。他们又没证据，要说就让他们说几句好咯，左右我也不吃亏的。”
“胡闹！你一个女孩子！如何能受那些污蔑！与我回去，我和师父会想办法帮你证明的。”子辰言罢，虽然面色气急，但却对雁回伸出了手，“过来。”
看着子辰伸出的手，雁回愣了很久，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便也收敛了许多。
她这个大师兄啊……
这种时候还能对她伸出手的人，数遍整个修道界，恐怕只有她大师兄一人了吧。雁回嘴角微微一翘，三分苦涩，七分无奈。
雁回沉默之际，忽觉身前一黑，是天曜挡在了她身前：“她既然不想回去，你便不该再强迫与她。”
但闻天曜此言，子辰眉头锁紧，他上上下下的将天曜一打量：“你到底是何人？”
天曜身上还有弦歌那里拿来的无息香囊呢，是以现在子辰全然察觉不出天曜身上的气息。他只能凭只觉感觉到这个神身份神秘，来历诡异，而且与他的这师妹……
举止亲密。
天曜面不改色的撒谎：“我不过是一介凡人……”
话音还没落，被挡在身后的雁回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一眼，连忙将天曜胳膊一挽，脑袋往他肩头上一贴：“是我下山以来寻到的真爱相公。”
天曜：“……”
子辰听了这话，像是被吓住了一样，愣了半天：“你……”
雁回一脸正色道：“大师兄，你就回吧，别管我了，我已经打算和这个人私定终身了，人是他的，心也是他的！你要是现在不顾我意愿将我带回那已经驱逐了我的辰星山，就是棒打鸳鸯拆散情侣，做了下辈子都讨不到媳妇的事！”
天曜转头看雁回，见她缠他胳膊缠得死紧，脑袋还在他肩膀上一蹭一蹭的磨蹭，像是小狗一样在给他撒娇。
虽然再明白不过了，这家伙是在演，但天曜却不知怎的，心头尖上好像真的被雁回柔软的头发撩过去撩过来似的，有点痒，也有点麻。
他本来……是那么讨厌被人触碰的啊……
子辰在怔愣了好半天之后，才仔仔细细的将天曜打量起来，一开始着实没有探查到天曜身上的气息，他也以为天曜便是个凡人，但再仔细一看，子辰便握了握剑，眉头皱得死紧对雁回道：“一身气息全无，连点烟火气都没有！怎会是普通凡人！雁回你休要想演戏骗我！”子辰说着又将雁回上下一打量，登时好似怒火更胜了几分似的，“你一天是在外面如何胡闹！这一身气息繁杂至斯，竟然还说不想与我回去！”
雁回眼珠子一转：“我不想回去，这是我真爱！我想和他在一起！”
子辰面色一冷，手中长剑一立：“那便来试试，你这真爱，到底是何等人物。”说着，竟然向着天曜便一剑刺来。全然没有征兆。

第十五章 缚魂木
雁回也给吓了好大一跳。她是知道自家大师兄严肃正直，但没曾料，这不过才几个月没见啊，怎么的脾气就变得暴躁了，没说几句生气了就要和人动手了啊！
雁回连忙往前一拦：“大师兄！你冷静下！”
子辰好似怒火冲天，手中凝了法力挥手推开雁回：“让开！”
雁回一个不慎，当真被推到了一边。
天曜见状眉头一皱。
待得雁回那边稳住身子，一回头，子辰便是一剑刺向天曜，天曜身型微微一偏，动作并不大，但堪堪将子辰刺来的三剑都尽数躲了开。待得子辰收势之际，天曜一抬手，只轻轻一下，打在他手腕骨上最脆弱的一点，力道半点也不大，但是却让子辰整只手臂皆是一麻。
子辰身影一退，握住自己手腕，冷笑：“普通凡人？”
当场被打脸，雁回只觉脸皮一痛，强撑着道：“他……他只是武功好，没法力啊……”
子辰此时并不想听雁回胡扯了，只盯着天曜道：“我师妹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气息，便也是你教她染上的吧。”子辰眸色森冷，“你到底有何居心？”他问得没有温度。
“居心？”天曜不卑不亢的望着子辰，虽然周身无丝毫法力，但这并不影响他的一身气场：“是我教她染上的又如何，你辰星山十载教导，不及我一夕指点。说来便不羞愧？”
子辰闻言大怒：“狂妄！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底气口出狂言！”
他手中长剑凝聚气息，周遭的气息流动，速度越来越开，然后在子辰的剑上过上了一层层肉眼可见的风刃。
子辰自幼修的是风系法术，雁回眼见他好似真的要对天曜动真格了，吓得左右一望，就地踢了一个石子出去，打在子辰刚才被天曜打过的手腕上，子辰一痛，分心往她这方一看。
雁回却瞬息而动，霎时移到子辰身后，动作极快，一抬手一记手刀狠狠打在子辰的肩颈处。
混着法力，一声闷响，红色的火光一路顺着子辰的经络烧遍了他全身，一时间子辰剑刃上的风刃消失，周遭气息霎时恢复平和。子辰身型便僵立在原地，一双眼睛里的怒火似乎能烧出来一样。
“雁回！”
雁回舒了口气，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经络先给你封一下，半个时辰后就能动了啊，大师兄你莫捉急。”
如何能不捉急，子辰素来沉稳严肃，习得比凌霄更为方正，此时却已被雁回气得咬牙：“你你……”说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雁回叹了口气，走到一旁随地捡了个树枝：
“大师兄，你莫要强求了，辰星山我如今是怎么也回不去了，你便别再来找我，省得回头那些师叔师伯们对你也有意见，自打我离开辰星山那时起，就没想过要回去。咱们如今见的这一面，你就当是当初我离开辰星山时，补上了你没见的那一面吧。从今往后，咱们就山高水远，江湖再见。”
雁回是真的打算和辰星山划清关系了。
经历此狐妖一事，她不想也不愿意再听到关于凌霄的任何消息，就怕之后再来一点点消息，就能彻底压垮她心目当中的那个现在已经小心翼翼的维护起来的师父形象。
打算离开忘语楼，离开那个消息聚集的地方开始，雁回就不想在去探查那些“真相”了。
她怕真的有一天，当她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可能她会承受不了。于是干脆逃避，干脆躲起来，装作什么都不知，这样……大概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吧。
子辰听得雁回这话，神色一动，还没来得及再说话，雁回拍了拍手上的枯木枝，往天上一抛，木枝立即漂浮在了空中。
她拽了天曜的手，身轻如燕跳上木枝，没再回头看他一眼，便将木枝做剑，化为一道长风，御剑而去。
子辰被封了经络，站在原地，只有风轻轻撩起了他的头发，心下气愤之余又是无奈，又是感慨。
到现在为止，在他们这一辈当中。能随手折木为剑，随心而飞的，恐怕只有雁回一人。她天赋本是极高，若她能留在辰星山他日只怕追上素影真人也不是空话。
而且，他是希望雁回能留在辰星山的……
怎么能这么随便的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学东西呢，万一是坏人呢，万一对她……
图谋不轨呢……
雁回带着天曜不停歇的御剑了整整一个时辰，在空中，木枝上可站的地方有限，雁回身板比天曜小，虽然是由她在用法力掌控方向，但她整个人却像是嵌在天曜怀里一样。
贴得很近，所以雁回的体温便不可避免的传到天曜身上。
雁回的发丝被风撩起迷乱了他的目光，天曜望着远山与云彩，倏尔开了口：“不是说不会管我吗？”
雁回此时心思还没放在天曜身上，但听他这般一问，愣了愣，然后转头斜了他一眼：“闲话多的话，我是不介意在这里放你下去的。”
天曜嘴角勾了勾，不再问下去，转了话题道：“你对你师兄动起手来，倒也不客气。”
“没打算动手的。”雁回也满是不解，“我还想能逃就逃了得了，哪知他那么大火气，也不知在气些什么。”
天曜神色微妙，对了，这样好，最好不要知道他在气些什么。
连赶带绕圈，直到雁回确定子辰一时半会儿追不来了，这才定了方向一直往南方飞去。
雁回本想着天曜跟着她，她就不御剑了，但没想到出了这一茬，反正自己的脸该打的都打完了，她不如一鼓作气，一下飞到相李镇得了。
御剑自是快，在天黑之前，两人便到了相李镇。
此处其实便已算是雁回的家乡了，她小时候住的地方就在镇外不远处的一个村子里。只是今天还没做好准备回家，她便打算先在镇上住一晚。
在客栈付了两间房的房钱，虽然雁回现在也算是有个小银楼的人了，但毕竟现在小银楼也还没看见，她依旧习惯性的觉得有点肉疼。
她叮嘱天曜：“现在便算了，以后你要是万一发达了，前段时间吃喝住行还有这段时间吃喝住行的，可别忘了还我。”
天曜没有答话，上楼梯的时候他垂着眼眸，眼里微微藏着几分沉思。
雁回见状，心头一紧，每次天曜露出这样的神情便没什么好事：“怎么了？”雁回左右看了看，又吸了吸鼻子，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问：“这里有妖怪？我没感觉到啊？”
天曜这才看了雁回一眼：“我不是妖怪？”
雁回默了默，是……大爷你有了龙角，说话都有底气了。
“没什么事，回房吧。”天曜上了楼梯，转头一望，走道的尽头有个窗户，微微漏了一个缝，让外面的气息透进客栈里面来，“我只是觉得，这地方的气息，很让人熟悉罢了。”
雁回一怔：“怎么熟悉了？”
天曜摇了摇头。
雁回琢磨了一下，道：“你别以为装装文艺就可以糊弄过去刚才我让你还钱的话。”
“……”天曜瞥了雁回一眼，自己推门回房了。
翌日清晨，雁回自觉的起了个大早，难得好好的梳洗打扮了一下，头发也比平日梳得认真许多。一出门迎面撞上天曜。
天曜愣了一瞬，雁回却没什么察觉，一门心思落在客栈的早餐上：“天曜你今天起来熬粥了吗？”
这儿又不是忘语楼的厨房，自是不能随便借给外人用的。
天曜摇头：“没有。”
雁回万分可惜的叹了一声：“那咱俩捡两个馒头边走边啃吧。”
村子离镇很近，御剑都不用，两人便真的慢悠悠的走过小镇的街道，出了镇，一直往南边走，房子越来越少，农田越来越多，空气里比城镇更多几分青草味。
田坎上已有农人在早早的劳作了。
雁回一路走得慢，天曜也没有说话。他们俩倒是难得的像这样安安静静的在一起走一段路，没有争执或拌嘴，没有追杀和悬疑。
“村子要到啦。”雁回放眼往前一望，微微一笑，小虎牙露了出来，让她显得有些调皮，“前面那棵大树就是要到我家那个村子的标志。以前长得极为茂盛，可后来被烧掉了。”
天曜跟着雁回说得方向一看，登时眯了眼睛。
那方一株巨木已断，只留下了盘根错杂的根系还有半截粗大的树干，树干约莫要五人合抱才能抱得过来，可以想象那巨木未被焚烧之前是多么的葱郁。
两人说着，已走进巨木，仔细一看，树干之上有着被焚烧过的炭黑痕迹，经年已久，已被风霜吹打得圆滑又坚硬。
天曜沉默的打量着断木，但听雁回倏尔道：“当年我就是在这里认识了凌霄还有大师兄子辰。”雁回伸手触碰巨木，手背在粗糙树皮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白嫩，“说来，这棵大树，还是被我给一把火烧了，想来也是对不起它。”
天曜闻言，一愣，似有些不敢相信的转头看向雁回：“你烧了这棵树？”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不敢置信，雁回转头看他：“对呀，我烧的。”
得到这声回答，天曜便愣愣的看着雁回，失神得好似被雁回勾走了魂魄。
要说雁回如何拜凌霄为师这回事，其实已经是十来年前的事情了。
对于一个人来说，十年已经是个相当遥远的距离，当年的事情雁回已经有许多都不再记得，但是遇见凌霄那一天，事无巨细，雁回都念念在心，至今不敢忘怀。
她犹记得那年初夏，她是一个没有娘的野孩子，她那酒鬼爹每天在家里喝得烂醉，并不管雁回每天都在村里跑去哪儿野。
那时的雁回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浑浑噩噩的过的，等时候到了，她就像村里别的姐姐那样，找个人嫁了，又生几个孩子，带着孩子长大，然后看着孩子像她一样浑浑噩噩的过日子。
那时的雁回，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人生有一天会碰到一个叫凌霄的人。
像是神祇一般高贵的存在，落在她平庸的生活里。
当时凌霄本是带着子辰下山历练，追一恶妖至村口。那时雁回恰巧在这巨木边上与几个小孩玩耍。
恶妖许是被逼到穷途末路的份上了，径直捉了其中的一个孩子，当场将其开膛破肚，取其心脏，生吞而下。所有的小孩都被这一幕惊呆。
雁回小时虽经常见鬼，但对这样血腥的一幕仍旧没有抵抗力，当即哇的一声就吐了，恶妖食一小孩心根本不够，伸手又来旁边抓，一下便将最近的雁回抓在了手里。
二话没说，手指在她胸膛之上便划开了一条口，鲜血滴滴答答落下，滴在巨木错杂的根上。
雁回觉得自己要死了，那是她此生第一次这么直接的面临死亡，她看到自己身上似乎都有黑气在升腾，她吓得脸色卡白，心脏仿似已经停止了跳动，然而便在这时，冰霜从天而至，霜华术绽出光华。
雁回看着恶妖的手被冰刃生生切断，而她落进一个带着清冷的怀抱当中。
寒霜冻住她胸膛的伤口，片刻间她便被转交出去，落在了子辰怀里，但是那时凌霄的身影便如刀一样刻进了她的脑海里，从此再也印不进他人的影子。
凌霄与恶妖缠斗，但那妖物却似并不怕受伤，不过便是那么片刻的时间，他那被凌霄斩断的手便径直在那伤口上又长了一只出来。
“子辰，救那群小孩。”
“是！师父！”
子辰大声应了，将雁回放到地上，叮嘱她：“你尽量往后面跑远点，别过来。”说着他便往小孩那方跑去。
那恶妖见状，要去阻拦子辰。凌霄目光一凛，手中长剑寒芒大作，仿似极寒冬天里的冰霜，渗着层层寒气，一剑挥下，光是寒气便立起了一道屏障将那恶妖阻拦在外。那妖怪便只有眼睁睁的看着子辰一手抱着一个，背上还看着一个，将那些小孩提着跑远了去。
恶妖大怒，径直冲向凌霄。
凌霄单手结印，拂袖一挥，恶妖如遭重击，径直被撞飞在巨木之上，巨大的力道让巨木也为之一抖，树叶飘落而下。恶妖摔在地上，晕乎乎的甩了甩脑袋。
然而便在这时，旁边倏尔传来一个孩子尖锐的哭声。
竟然是还有一个小孩躲在巨木旁边，这下恶妖摔的地方离孩子极近，小孩终是经不住吓，尖声哭了出来。他的哭喊引起了妖怪的注意，妖怪转手就往旁边爬去，眼瞅着是要像刚才那样将这孩子剖开取心生吃！
凌霄眉头一蹙，身形一闪，眨眼之间便已落到妖怪身前，而他并没有直接面对妖怪，而是后背对着妖怪，伸手去将哭喊的孩子抱了起来。眼看着那妖怪尖锐的指甲便要划破凌霄的后背。
子辰也忍不住惊声大呼：“师父！”
凌霄眸光清冷，手中寒气一动，然而他却还没出手之际，倏尔自远处猛地击来一个火球，径直砸在恶妖的脑袋只上。
恶妖仿似天生惧火，火焰在他脑袋上一点就着。它痛呼着往后一仰倒。头上的火混着血撞在了巨木之上。
凌霄诧然转头，但见雁回一身是血的站了起来，手中结着他刚才不过结了一遍的印，有些茫然的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那个妖怪。
当时的雁回并不知道，凌霄用的法术是调动身体五行之力的法术，身体里有什么五行力，用出来的便是什么法术，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人人都有，每人都有自己的特质，然而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借五行力来使用法术的。有的人修一辈子的仙，也不能使周身起风，指尖凝霜。
而雁回……不过看了凌霄结了一遍印，便能用五行力使出火系的法术……
子辰在一旁看呆了眼：“这……这是……”
可没有给他们更多惊讶的时间。
那方的恶妖头上的火依旧在烧，它像是开始垂死挣扎一样，爬了起来胡乱攻击凌霄。凌霄敏锐的躲过，但他如今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并不能施展开，只得先离开了那巨木。
而便是在他离开的那一瞬间，雁回第二次结印，比第一次已经熟练许多，但见一条火龙自她指尖呼啸而出，径直缠绕在了那恶妖的身上，恶妖浑身灼烧起来，痛不欲生。
它在巨木上四处乱爬，将身上的火尽数烧在了巨木之上，然后它变也随着巨木，一起被焚成了灰烬。
提及当年之事，雁回还有几分感慨：“已经过了十来年了，村里人都说这树有灵，烧了这树会遭报应。凌霄见村人态度，便说我修习道法极有天分，问我想不想与他回辰星山修习仙家法术。”雁回笑了笑，“我还记得当时大师兄在旁边一个劲儿的点头，就怕我说不。”
她拍了拍粗糙的树皮：“要感谢这棵树，如果没有它，凭我当时那点因为着急而起的微末法力，大概根本没有办法烧死那妖怪吧……”她转头看天曜，“而且我还得谢谢你才是，当时真是怕死，也怕自己救命恩人死，所以没想到那拼命一挤，还真让我将法术给挤出来了。以前觉得大概是我天赋异禀，现在算是了解了，这大概都是你护心鳞的功劳啊。”
话音刚落，沉默的听完整个故事的天曜倏尔开口：“不。”他眸光擒住雁回，“应该是我，要感谢你。”
这句话好似与雁回说的东西全然没有关系，雁回径直被拽出了回忆，抬头困惑的望着天曜：“你谢我？”她不解，“你谢我做什么？”
天曜上前一步，手掌放在雁回的手掌旁边，他手比雁回大上些许，皮肤也显得更黑，他扶着焦黑的树皮，然后手掌不由自主的握了拳，轻轻在树上捶打了一下：
“以水困骨，以土压角，以火灼筋，以金裹心，以木缚魂。”天曜说罢，竟然勾唇笑了起来，“……以木缚魂，雁回，是你将我从这缚魂木中，放了出来。”
天曜这话说得不快，但雁回愣是反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你说……这是……素影封印你魂魄的缚魂木？”
天曜在断木上重重一捶：“便是这缚魂木。”
雁回呆呆的望了天曜许久。
原来，早在她遇见天曜之前，他们的缘分就已经开始写了吗……
雁回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处的心脏跳动如此的正常，如果不说，谁能知道她心里竟然嵌着面前这人的护心鳞，谁能知道，他们之间的渊源，竟然已经这般深。
“倒真是缘分。”雁回道，“你的护心鳞续了我的命，而我又在这里放出了你的魂。”
“是啊。”
怎么不是呢，若不是龙魂十年前得以逃出，他如何能寻到龙骨之气，如何找到铜锣山那痴傻少年的身体，如何在这具身体里面苟延馋喘至今，如何能找回他的龙骨龙角，甚至有希望找回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原来，雁回便是他可遇而不可求的起点。是他这场命运转折的开端。
这要他，怎能不谢她。
天曜垂眸望着雁回，黑眸之中颜色光芒沉得极深。
四目相接，好半晌，雁回有些不自然的挪开了目光。
她说不出心头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与才开始中狐媚香时的感觉那般接近，但细细品味，却又有些不同，可到底怎么不同，雁回也道不出个一二三来。
雁回清咳一声：“唔，咱们之间的命债估计已经搅和成一推要算也算不清了，那咱们就不算那些，我就说说，以后你要是发达了，你欠我的钱可一定要还呀。”
天曜闻言，却是一声轻笑，这次的笑声，已经能让雁回听到了。
“雁回。”他道，“若是天曜此生能有那太平一日，我此生财富，便尽数是你囊中之物。”
他毕生所求的，本来早已不是钱财二字。
雁回但闻天曜此言，双目一瞠，惊诧的转头看天曜。只在他的眼眸中看见了她自己的身影，没有片刻，她便又将目光挪开了，这次还望旁边走了两步：“把你的财富全部都据为己有的女人那只能是你妻子，我可不是为了贪财就能卖掉自己的人，你别想占我便宜，就这几两银子，你还上就得了啊。”
言罢，她拍了拍手，拍掉刚才掌心在缚魂木上沾染到的尘埃。雁回如同平时那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与吊儿郎当的走在了前面。好似知道了今天这出事，对她与天曜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影响一样。
天曜望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也没让她独自走多远，便也跟了上去。
雁回母亲的坟墓在村外的小山坡山，两人走上山坡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走到正午的位置了。
气温有点热，但正是这样的时刻天空才蓝得极为澄澈，遍野开着小花。雁回深吸一口气，走上山坡，看见不知已多久没人扫过的孤坟，她沉默的站了很久，然后跪了下去，倒不像他人上坟时跪得那样正经。
是她天生带着的一股散漫劲儿，不过分敬重，但也不失礼貌。
“娘。”她往旁边一看，另一个墓碑立得歪歪倒倒的，全然没有她跪的这个这般正。她瞥嘴喊了一声，“酒鬼老头儿。”她磕了个头，“你们女儿回来看你们啦。”
她手里拎着一壶在村里酒娘那儿买的酒，揭开盖儿，倒在了那个歪歪倒倒的墓碑前：“我懒，就不给你们拔这坟前草啦，回头反正还得长出来。”
天曜闻言默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开口嫌弃她道：“既然千里迢迢的来了，坟前草却为何都不肯清理下？”
“娘去世的时候家里太穷，连副薄棺也没买得起，便裹的草席下葬的。”雁回擦了擦墓碑上的字，“这些草万一是我娘养出来的怎么办。”
天曜闻言一默。
雁回娘去得早，其实并没有给雁回留下太多的回忆，但小时候坐在娘亲身边一边看她缝衣服一边听她哼歌谣的感觉雁回现在都还记得。
自那以后便再也没谁这样温柔的守着护着雁回了。
她爹自雁回娘走后，便成日酗酒，终日沉于醉梦之中，雁回便过得如同野孩子一样了。就算之后凌霄带她回了辰星山，但娘亲给她的温暖，依旧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
在坟前坐了好一会儿，雁回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走吧。”
天曜转头看她：“去哪儿？”
雁回摸了摸兜里，里面有把钥匙正在叮当作响：“父母祭拜过了，当然是去拿前段时间拼了命才赚到的工钱啦。”
枫崖镇其实里雁回的家乡其实还有点距离，但是御剑而行也不过半日路程。雁回心道反正第一次御剑也御也不在乎后面这二三四次了。只要天曜不再嘴贱的多问她什么话，她都可以装傻充愣的一直带着天曜，反正……
他现在也不碍她什么事。
御剑到枫崖镇已是傍晚，两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赶路住客栈，虽然他们谁都没来过这镇上，但是看着标志便轻车熟路的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便住了进去。
雁回本以为这会是安安静静，稳稳当当的一个好眠之夜。但那曾想睡到半夜，便耳尖的听到屋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像是一人在追一人在赶，路过了她这房顶一样。
然后两人便在这房顶开始说起话来。
按常理，她应该是听不清楚这些声音的，但她用天曜教她的那道心法在身体里一过，登时便将那屋顶之上窃窃私语的声音听进了耳朵里。
“小世子，小世子，哎哟喂，您就跟我回去了吧，别在这中原找了，回头人没找到，将您搭进去了，我要该怎么去和七王爷交代啊！”
“你随便交代两句就成，不找到小姑姑，我是不会回去的。”
听这小孩的声音，雁回竟然诡异的觉得有几分耳熟。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上次便被辰星山的道士抓了，可算是吓死奴才了，好歹您没事哎，这都过了这么久了，你还没找到，便死心了吧，国主自然会派别人会去找的！”
听到这话，雁回挑了挑眉，暂时醒了瞌睡，坐起身来，摆了个帅气的姿势倚墙靠着。
“我不，我一定要找到小姑姑才回去。这镇上会有办法！”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回来啊！大晚上的！要是有道士会被捉的！”
两人脚步声踏过房顶，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雁回摸着下巴咂摸了一下刚才听到的话。
怕被修道的人抓，那不是妖怪就是邪修，刚才又提到了国主、奴才和小世子，照这个推断，那妥妥的是妖族的人，而且或许还是九尾狐一族的人，毕竟邪修里面是没有这样的辈分的。
小世子要去找姑姑，那他的姑姑便是……公主？
青丘国的九尾狐公主。
雁回恍然记起，先前在天香坊，那次凤千朔来救她和天曜，与凤铭谈条件的时候不就说了一句话吗——“青丘国丢了一个九尾狐公主。”
看来，这确确实实有这么个事儿啊！
这着实算得上是件大事了。但是和她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关系，雁回撇了撇嘴，打了个哈欠，又自顾自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过了早，雁回带着天曜便往小镇七绝堂的小银楼里走，她得先去领点银子，然后再琢磨一下该领着这块狗皮膏药去哪里晃悠。
七绝堂的小银楼开在小镇最热闹的街上，正门门口站着两个魁梧的大汉，满脸严肃的守着，将要进门的人一个个拦下来问了一遍，雁回走过去的时候也没例外，两个大汉手一伸，将她拦住：“办什么事的？”
雁回摸出兜里的钥匙：“我来领钱的。”
俩壮汉见状，一愣，然后立即收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属下失礼，大人请进。”
一个钥匙便有这样作用，雁回心里暗爽，还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没这么多礼数，起来吧。”她往后看了天曜一眼，冲他得意的笑，像是在显摆自己的神气，天曜只是瞥了她一眼，并没有什么表情。
这样的尊敬，以前他受得多了去了。
这方天曜没捧着雁回，那方待雁回一进门，银楼的掌柜便扑着过来将雁回捧着了：“大人，大人这可是上面派来咱们这银楼视察工作的？”
雁回摇头：“我就来拿点钱，回头就走。”
“哎妥妥妥。”掌柜连声应了，“大人不如先去后院歇一会儿，小的这便给您拨点银钱出来。”
雁回点头应了，便由着掌柜将她往后院领。
刚走到后院，雁回便耳尖的听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十分气愤又悲伤的说：“哪儿都找不到消息，小姑姑一定是出事了！”
“哎哟小祖宗，呸呸呸，你可别这样念。”
雁回抬头一看，迎面走来一老一小两个人，两人都带着帽子，老人微微弯着腰，跟在仰首挺胸的小孩背后，显得态度谦卑。
而那小孩……
雁回眯了眼睛，真是江湖何处不相逢，这不是那被关在心宿峰牢笼的的少年狐妖吗。
原来，竟然是青丘国的小世子啊。难怪当初一群狐妖被关在那牢笼当中的时候，这个少年显得有些许特别，却是为皇族者当有的担当与气度么。
雁回目光不过在他脸上停留的一瞬，但本着下意识不想招惹麻烦的心态她往天曜身后一躲，打算避过这个小世子，不和他再打上照面。
哪想她这里想躲，而对方却根本不顾及她的心情。雁回只听一声脆生生的大喝：“是你！”
雁回躲在天曜的背后，一声长长的叹息，这人年轻啊，就是不懂避而不见，擦肩而过其实是一种温柔。
小世子上前两步，却立即被身后老人拽住：“祖宗！”老人声音小但里面的情绪却极其紧绷，“那人身上有仙气！”
小世子果然也顿住了脚步。
有人拽着自是极好。
雁回轻了轻嗓子，从天曜背后站了出来。她瞥了那方一眼，正拽了天曜一下打算赶快走，却听那小世子嘟囔了一声：“她和那些仙人不一样。”然后甩开老人的手，便三两步迈到她跟前，挡住了雁回的去路。
雁回一声叹，哎，少年，好好听老人的话才不会吃亏。
他比她还矮一点，站在她面前，得仰头看她：“在那以后，我找了你好久了。”
雁回闻言只想叹气，她转头看天曜，却见天曜一副微妙的表情盯着她。雁回自是不知道他在微妙个什么劲儿，前面领头的掌柜倒是有几分困惑的喊了一声：“大人？”
这一声让小世子眼睛微微一亮：“你还是这里的人？”
雁回轻了轻嗓子目光清亮表情严肃的盯着小世子：“这位公子，我并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小世子一愣，脸上鲜活的表情一瞬间有点发愣，随即他一皱眉：“不，是你，你别想装不认识，我一直记着你的模样一天也没忘。”
雁回心头懊恼，说认错了你就认错了就得了，还逞什么强！可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的演：“你认错人了。”她一转头，对掌柜道，“掌柜的，这位公子……”
掌柜连忙应了：“认错了认错了，公子你大抵是真的认错人了。”
掌柜嘴上功夫自是非常的油，三两句将那小世子说得一懵，倒真有点信了认错人这个说法。旁边那老人又在使劲儿的拽他，片刻后总算是将那小世子给拽了走。
雁回心里长舒一口气。
回头便问掌柜：“他们是什么人？来这银楼做什么？”
掌柜连忙堆了笑回答：“大人，咱们这里不止开银楼，还买卖消息的呢。来这后院的，多半都是来买消息的。至于他们的身份，那是买家，花钱的大爷，咱们自是不敢多问的。”
雁回点了点头，这是想通过七绝堂的消息渠道探清楚那九尾狐公主的去向啊。
掌柜接着领着两人往前走，雁回跟着走了两步，发现天曜并没有跟上来，她转头一看，却见天曜站在原地，神色依旧带有几分刚才那让雁回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你的桃花债，可算多啊。”
雁回看着他这表情一回味：“天曜，你难不成……是在吃醋？”
这两个字像是啪的一声打在天曜心头，他脸皮一紧，神色沉凝，眸中再无方才那微妙的神色：“你想多了。”他两步走过雁回，“那不是我会做的事。”
雁回一撇嘴，心道也对，天曜可是说过，此生再不沾染情爱的，毕竟，经历过那样感情背叛的人，怎么还能喜欢上别人的。
如果天曜还能喜欢上另一个人，那另一人的魅力得有耀眼，而天曜……得下多大的决心啊。
雁回自问，她确实是没有这样的资格的。
坐在银楼后院喝了没一会儿茶，掌柜的便将银钱取了来，三大锭银元宝，沉甸甸的落在手里，还有一叠通用银票，和一小袋散碎银子。
雁回拿着这些东西，只觉得幸福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暖暖的流遍全身。可还没完全享受完这拿到大笔银钱的酥麻感觉，手里的一锭银元宝便被天曜拿了过去。
雁回一愣，大怒，但听天曜在一旁与掌柜道：“我若要买你们这里的消息，这一锭银子，够是不够？”
掌柜也是愣神：“这……”他看了雁回一眼，却见雁回一把将天曜手里的银子抠了过去，将银钱抱着，然后望着他，道，“我来买消息也是要花钱的吗？”
掌柜抹汗：“大人想知道什么……小的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用花钱的……”
雁回碰了碰天曜：“那他想问的问题就是我想问的问题，你答他就是。”她恨恨的看了天曜一眼，那表情简直就像是在说“你要知道什么我都会帮你，可别动我的银子。”
掌柜满脸苦笑，不由腹诽，这上面派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天曜却像是对雁回这样的举动习以为常了一样，一点脸色也没变。
掌柜还是维持着一个掌柜的气度的尊严，对两人行了个礼：“这消息这块不属于小的管，小的这便将那人唤来，大人要问什么，尽可问便是。”
待得掌柜离去，雁回抱着银子还是分心问了天曜一句：“你难道是想问你龙筋的下落吗，二十年前七绝堂都还没有呢，我猜他们可能也不知道你龙筋被封在哪里了。”
“不。”天曜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我也想打听打听，那青丘国九尾狐公主的下落。”
雁回一愣：“为什么？”
天曜瞥了雁回一眼：“因为真正的狐媚香，只能用九尾狐的血，方可炼成。”
初听这话，雁回还没反应过来，待得细细一想，雁回只觉犹如在大冬天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感到彻骨的寒凉。她惊愕的转头盯着天曜。
“你是怀疑……”
天曜没有再多言。
雁回一时心慌得如坐针毡。
等待那管理消息的人过来的过程当中，雁回只觉无比煎熬。
细细一想，如果说真正的狐媚香只有用九尾狐的血方可炼成，而这九尾狐的公主又消失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了……现今青丘国虽然偏居西南，但若说在中原全无势力，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依照他们的力量却没能找到这九尾狐公主的下落……
会不会是这九尾狐公主被素影给抓了起来，更有甚者……会不会已经被素影剖了内丹，取血炼香了！
若是如此，如此看重血缘关系的九尾狐一族势必极其愤怒，好不容易暂时稳定下来的仙妖两道，或许会因此又产生大冲突也未可知……
雁回越想便越觉得吓人，五十年前修道者与妖族之争，雁回虽然没有参与，但光是听闻前者流传下来的传言便足以让人心惊。
最后修道者虽然占领中原，逼退妖族，然而混沌的战争却使得流民遍野、生灵涂炭。妖与人，各食恶果。
这世道休养生息几十年才好不容易恢复了秩序，若是为素影一己私心而破坏，那实在是……
雁回越想越觉得心慌，而相较于她的焦急，天曜却安然的在一旁喝茶。
片刻后，外面传来一道骂骂咧咧的人声，混着凌乱的脚步冲这个屋子而来：“说了让那些小侍从来应付客人就得了嘛，什么大人物非得让俺来招待，俺忙着呢！”
说话间一个浓眉大眼的壮硕大汉拎着一壶酒就醉醺醺的进来了。进了屋，谁也没看，一撩衣袍大咧咧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承受了他的重量，嘎吱嘎吱响了好几声。他也不管，只将脑袋一仰，两脚一蹬，就在椅子上拉直了身体，然后打了两声鼾出来。
见来人这模样，雁回一愣，天曜也微微眯了眼睛。
身后的掌柜立即跟了进来，往那好似乞丐一样的人面前一站，满脸陪着笑道：“大人，这是咱们咱们这分堂的情报主事，人脾气是怪了点，但却还是有几分本事，您要的消息……”
话音未落，那好似睡着了的壮汉却蓦地醒了，他大怒，一脚踹在掌柜屁股上，将他蹬了个踉跄，径直往天曜雁回那方摔去，坐着的两人皆是各自让开，掌柜的一头栽在椅子上，捂着鼻子好半天没有爬起来。
“放屁！”他大骂，“老子都知道，什么叫有几分本事，老子本事大着了！天下飞的地下跑的，什么……嗝，老子都知道！”
天曜便立即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兄台既然这般本事，我这里想要的消息，不知兄台是否知晓。”
“说了老子名字叫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雁回深觉此人胡言乱语完全不靠谱，便随口堵了他一句：“你知道我是谁吗！”
都知道醉眼朦胧的上下扫了雁回一眼：“辰星山来的丫头，性格这么跳脱不守规矩，一定是前段时间被赶出山门的那个女弟子雁……”
“闭嘴！”雁回一叱，都知道身体震了震，然后砸吧了两下嘴：“喊……喊个蛋，吓死老子了。”
他说了这话旁边眼尖的掌柜自是看明白了，雁回不想让他在这儿听着，于是掌柜捂了鼻子，作了个揖，可怜巴巴的说了句：“大人，我前面还有事忙，这便先走啦。”
没人理他，于是掌柜一脸心塞的退了出去。
这方雁回心里正在惊异，要说之前这人能一眼看出她修的辰星山心法那并不奇怪，但前段时间为了与凤铭争斗，雁回和天曜学习了九尾狐一族的心法还有妖术，她现在身上气息极为混杂，是以之前子辰看见了她才会那般斥责她。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竟然一下就识别出她的气息，必定修为比她高上许多，而且还能准确的说出她的名字……
看来此人的“都知道”也并不知说说而已。
雁回心思一转，便又留了个心眼，指着天曜问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都知道便又睁了醉眼朦胧的眼睛将天曜上上下下一打量，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揉了揉眼睛，稍稍坐正了身子，这次眯着眼睛盯着天曜看：“咦？”他站了起来，好似酒都醒了几分，“不对啊，不对啊……”他在嘴里叽叽咕咕的念叨了几句，然后一拍手，“你带了无息香囊对不对？”他冲着天曜走了过来，“你把香囊解了，我就知道你什么人了。”
他一伸手要往天曜身上探，天曜敏锐的往后退了一步，都知道一抓之下落了空，他却没有放弃，又是一把抓向天曜，这时斜里倏尔伸出了手将他粗壮的胳膊拽了住。
雁回的手在他胳膊上显得又细又小，但她却丝毫没有怯场：“这人我罩着的，别碰他。”
天曜闻言，在雁回的斜后方浅浅的看了眼她的侧颜。只见她目光慑人的盯着都知道，一身气势汹汹，充满了保护欲。
真是……将他当小鸡崽护着了……
都知道看了雁回一眼，虽然求知欲十分强烈，但还是不想与雁回冲突，他悻悻然的收回了手，瞥了瞥嘴：“你们这种问了问题不给正确答案的人最讨厌了。”他仰头喝了口酒，然后撇着嘴坐了回去，“说吧，你们要问的到底是什么事，问完了老子还要继续回去喝酒的。”
这下雁回和天曜才重新落了坐。雁回没吭声，听着天曜沉声问：“青丘国丢了个九尾狐公主，我想问，你知道那九尾狐公主的行踪吗？”
“知道呀。”
雁回眸光一亮，心里着急听下去，那边都知道却不慌不忙的又喝了口酒，咂嘴晃脑坐了好一会儿才一抹嘴，溅着唾沫星子道，“一年多前打西南边，跃过赤阳山偷偷跑进中原来的呗，然后一路北上，到了个镇上，好像和一个书生在一起还是咋的了。没别的动作，老子也懒得看一个妖怪的消息了。”
雁回心里还在琢磨，若照此说法，那九尾狐公主应该是还在这中原某处才是，为何青丘的人……
天曜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这是多久前的消息？”
“最后一次知道那九尾狐公主的消息是两三月前还是三四月前来着，老子天天喝酒，日子喝忘了。”
雁回撇嘴：“你也真好意思说呀……”
天曜却皱着眉头，问：“那和九尾狐公主在一起的书生，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知道啊。”都知道晃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叫陆慕生，长得老帅了。皮肤比俺牙还白。”
他这话说得好笑，但雁回却一点没有笑的心思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现在呆在素影真人身边的那个书生，也是叫陆慕生。三四个月之前，正巧是素影真人找到陆慕生的时间，然后九尾狐公主失踪，然后带着陆慕生来了辰星山，然后这狐媚香……
所有的线索好像在这一瞬间都能穿了起来，雁回一时觉得有些头痛。
“九尾狐公主……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雁回问出口，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飘忽。
“这俺确实不知道了……”都知道将酒壶重重的放在桌子上，有些气愤的哼哼，“娘的，说到这个老子就是一肚子气！老子本事那么大！要是凤千朔那家伙把老子调到上面去，让老子来操控七绝堂的情报，老子绝对不会把七绝堂弄成现在这个鸟样。他就是怕老子太能干，气势盖过了他，所以不给老子调位置。老子不服。”
天曜瞥了都知道一眼，淡淡的说了一句：“他恐怕，就是不想让七绝堂知道得太多。”
都知道并没有听见天曜这句话，他沉浸在自己的愤怒当中，咕咚咕咚将壶里的酒喝完了，又是一抹嘴，打了个酒嗝道：“不过嘛，老子还是知道的，现在那帅书生在素影真人手里面嘛，两女抢一夫，那不是死就是伤，现在既然没了那公主的消息，我估摸着那公主要么是死了，要么就被素影真人抓起来了。前些天凤铭不是在炼个什么狐媚香嘛，老子猜，素影真人将那九尾狐公主拿去炼香了也说不定。”
雁回倏尔想到她与天曜第一次闯进天香坊时，偶遇素影真人，那时她用天曜教给她的法术去偷听素影真人与凤铭说话，然后被素影发现了。
之前并没有觉得素影和凤铭之间的对话很奇怪，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凤铭说“那只狐妖的血太过难炼，或许得等九九八十一日……”
再结合如今了解的情况一看，凤铭口中的那只狐妖，说的便是九尾狐公主了吧……
再仔细一想，之后凤千朔第一次来将她和天曜带走的时候，要求凤铭放狐妖，也说了一个理由“青丘丢了个九尾狐公主。”所以那个时候凤铭放掉狐妖，并不全部是在卖凤千朔面子，而是……他当真心虚。
他当真害怕九尾狐一族，来找他麻烦。
雁回闭了闭眼睛，沉静了一下心绪：“刚才同样来问九尾狐公主消息的两个人，你可有将方才这些话告诉他们？”
“什么人？”都知道瞥嘴想了很久，“老子今天就见了你们两个人。”
“你这些消息，平时买卖情报的人，可完全知道？”
“开玩笑，老子身份这么高，我知道的都是高等的情报好不好！那些小子能和老子比？”都知道嘚瑟的抖了两下腿，“要不是掌柜的非要老子来见你们，说是上面派来的人，老子才不来告诉你们这些呢，七绝堂的情报只往上报不往下传，这里除了老子，这些消息谁都不知道。”
七绝堂消息往上报不往下传……
那也就是说，凤千朔……或许连弦歌也早就知道这些消息了。
想想也对，凤千朔为什么会和凤铭说青丘国丢了个九尾狐公主这事呢，必定也是抓住了凤铭的把柄，确定这件事能威胁到他，所以才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的。
都是人精，句句话看起来那么波澜不惊，但通晓其中关系之后，雁回才知，便是这一句话，其中竟暗含了这么多的惊心动魄。
暂时压下心中情绪，雁回道：“很好。”她站了起来，“那么从现在开始，刚才这些话，你也不要再说给其他任何人听了。”
她表情难得的收敛了漫不经心，眸中透出了几分寒意：“我最后问一个问题，你知道江湖上，最容易因为什么而死吗？”
都知道撇嘴：“人在江湖就容易死，没有理由。”
“今天我告诉你一个最普遍的理由。”雁回盯着他，“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
都知道自问自己壮硕了一辈子，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但此时看着雁回的眼神，他却倏尔觉得寒毛有些向上竖起来。
雁回没再多言，也没看天曜，自顾自的出了房间。天曜沉凝片刻，便也跟着雁回出了门去。
跟着脚步走得有些快的雁回上了大街，天曜看着她闷头走路的背影，唤了一声：“雁回。”
雁回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他。只见天曜神色沉稳，他静静的站在那里，坦然的看着雁回，便让雁回的心情暂时缓和了些许下来。
“这些事和你并没什么关系，你不用慌张。”
说出这句话，天曜仿似听到自己坚如磐石的心犹如被石子打了一下一样，传出了阵阵震动——
他在安慰人。
他竟然……主动的安慰人了。
然而看着雁回听了这话之后微微波动了一瞬的目光，天曜又觉得，安慰便安慰了吧，有什么好稀奇的。他就应该在这种时候，安慰一下雁回的……
雁回垂了头：“我知道我没什么好慌张的。”
但是……狐媚香一事与辰星山之间已经牵扯了数不清说不明的关系，九尾狐公主这一事，辰星山应该也……逃脱不了吧。
或者说是，凌霄……
肯定与这事，也有不少关系吧。
一牵扯上凌霄，雁回便难以自持的，不得不失措。

第十六章 心性如你，便该随我入妖道
先前没钱的时候雁回一门心思奔着钱来的，而今拿到了钱，还是一笔足以让她在这个小镇里买一个院子，养十个张大胖子那样的厨子的钱，她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雁回领着天曜住去了这镇里最好的客栈，让掌柜的给了她最好的房间，这边正在等着小二领着她门上楼去，旁边倏尔传来一道声音：“你也在这儿！”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听到这个音色，雁回登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一转头，见旁边站着的果然是那个青丘国的小世子。
她现在最不想见的，大概就是这个人了。雁回别开目光，全当自己没看见他。
小世子身边的仆从也拼命的将他往回拉，但三两下就被他挣开了，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径直冲雁回而来：“我怎么想都觉得是你，你为什么要装不认识我？”
雁回叹了声气，正打算正面迎击，斜里一个人影插了进来，是天曜挡在了雁回身前，恰恰将那走来的小世子挡住。
那小世子一愣。雁回也是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神，忽觉手腕一热，竟是天曜将她手腕一拽，拉着她便往楼上走。
雁回望着天曜的后脑勺，对于他们俩这前后走位有点没反应过来。
平时……都该是她走在前面的啊。
许是察觉到雁回怔愕的目光，天曜微微一回头，瞥了她一眼：“小二都在前面领路了，你不想回房？”
说得好像是这个道理，人家小二也忙着呢，不能耽误别人的时间……
雁回被天曜拽着走了一会儿，那身后的小世子好似突然反应过来了，也连忙快步走了上来，跟在雁回脚后跟就问：“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和你在一起？”
天曜头也没回，全然忽视他的存在，雁回不答他。于是小世子便跟着上了楼，锲而不舍的道：“在那之后我真的一直在找你，我九……我族皆是知恩图报之人，你那时救了我，我定会报答于你。”
雁回终是忍不住了，在走完阶梯之际转头对他道：“最好的报答就是别理我。当之前的事不存在，赶紧走吧。”
小世子脚步一顿，随即肃容道：“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过的，我没法当它不存在，我说了会报答你，就一定要报答你。”他指了指隔壁的房，“我先前就住在这儿，接下来几天还有事呆在这小镇里不会离去，你若想做任何事，我都可以帮你。”
话音未落，天曜便带着雁回回了房，“咔”的一声将门关了上。
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屋子里只剩下了天曜和雁回两人，手腕还被天曜拽着，雁回觉得有点奇怪，便动了动手。
天曜是何其敏锐的人，当即便松了她的手，装作若无其事的往屋子里面走，然后坐到了桌子边，倒了一杯茶开始喝了起来。
雁回盯着天曜：“我要的两间房，你住旁边。”
“累。”天曜道，“歇会儿再走。”
雁回便也没往别处想，跟着坐了下来，神色还是有点沉重。天曜睨了她一眼，雁回接触到他的眼神，不禁叹了声气出来。天曜放下茶杯：“你委实没必要为方才知晓之事心烦。那不是你做的，也不是你管得了的。”
“你知道外面那个。”雁回冲着房门努了下嘴，“……是什么人吗？”
“知道。”天曜抿了口茶，“身上虽然半分气息全无，但听其言辞，加之你的反应，大致能猜出，他便是你先前在辰星山牢笼里放走的狐妖之一。”天曜眸管淡淡的瞥了眼雁回，眼中神色莫名的藏着几分微妙，“倒是运气，竟叫你救得了九尾狐一族的人。”
“应该是我运气衰吧！”雁回道，“知道他的身份你便不觉得心慌？他先前已经去过那个银楼了，应该是知道在那里可以探到消息的。在我看来，那个都知道嘴巴也紧不到哪里去，虽然我最后威胁了他一两句，但保不准他喝多了将这事给抖出去啊。要是让那个……”雁回又比划了一下外面，“知道了，把消息传回青丘国，那可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天曜道，“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不是你做的坏事，你心慌什么？”
“天下大势牵一发动全身……”
雁回话还没说完，天曜便落下了茶杯，发出“笃”的一声轻响：“素影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必定也有承担这后果的觉悟，你这是在替谁捉急？那杀人的杀得心安理得，你这旁观者却急着想帮她修饰过错。”
“我……”雁回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她哪里是想帮素影修饰过错，素影与她有什么关系，她想帮的，还不是那唤了十来年“师父”的那一人罢了。
“离划下国界已有五十余年，各界早已休养好了，妖族常年盘踞西南偏远之地，必定心有不甘，修道者又怎允许卧榻之侧有他人鼾睡，先前是没有实力将其吞而并之，而如今……”天曜手指在茶杯杯沿上轻轻转了一下，“仙妖之间必有一战。”
雁回默了许久：“有一战便有一战吧，我只希望这一战能晚一点……再晚一点。”
天曜没再多言，房间陷入了沉默，待得天色渐晚，天曜便也在这沉默之中静静的离开了。
雁回梳洗之后坐在床榻之上，一夜辗转反侧。
到了第二天，雁回醒过来，心头那股无事可做的空虚感刚浮了起来，便听见外面有慌乱的马蹄踏过，还有人声混着马蹄声在大吼着，只是吼得含糊，雁回一时没听得清楚。
待她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只见楼下道路两旁百姓惊惶的站着，脸上神色有些慌张无措。
雁回还在困惑着，倏尔便听到又是一匹快马自路的那头疾驰而来，这次马上之人大喊的声音雁回倒是听清楚了：“青丘宣战！妖族宣战！”
雁回愕然，头发都还没来得及梳，一扭头就要往那小银楼跑。可这边一开门，一头便撞上了一个少年，那少年脑袋正好撞在雁回软软的胸膛之上，被雁回弹得踉跄退了两步。
他被身后的老人扶住，一脸涨红的站稳了身子，然后便强撑着镇定对雁回道：“你叫雁回可对？”
看着面前这人，雁回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进了自己屋里，猛地甩上了房门：“怎么回事？”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急，“你一定知道原因，怎么回事？”
“你这下不装不认识我了？”
雁回一巴掌狠狠拍在旁边的桌子上，桌子发出一声巨响，立即四分五裂的变成木块，掉在地上：“说！”
“素影她害了我小姑姑，我青丘国，必定让她血债血偿。”到底是青丘的皇族，并没有被雁回的气势所吓倒，他说着这话的时候，眼眸中一丝红光闪过，是妖族动了杀气的特征。
雁回方才只觉心乱无绪，待听到了这话，却恍然间觉得再是捉急也没什么用了，心头只剩下许多的无奈，慢慢堆积，她退了两步，神色有些暗淡：“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安插在中原的探子，探到了消息了吗？”
“有人告诉我的。”小世子道，“我的仆从着人连夜探查了一下，那人所言句句属实，凌晨我便将消息以法术传回了青丘，告知了大国主。”
是九尾狐一族的作风……
如此注重血缘入他们，必定是在知道消息之后的第一时间，就会做出反应的。
而这个小镇离西南边境也并不太远，两方交流消息也耗费不了多少时间。
雁回沉默下来，小世子挺直着背脊看着雁回：“我族既然与广寒门宣战，其余仙门必定不会坐视不理，彼时大战再起，天下修道者皆不会幸免于难，我听闻之前你因为救了我与我妖族之人，所以被辰星山驱逐。”小世子顿了顿，许是这样装腔作势的作风他还是有点不习惯，他握了握拳头，声音大了点，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想带你回青丘，保护你，你愿意同我走不？”
雁回本还在思索一些沉重之事，忽然听到这样一段话，雁回望着小世子，怔愣的回不过神来。
见雁回没反应，小世子拳心渗出了汗，他又捏了捏拳头道：“我是青丘国肃清王长子烛离，虽然你是修仙者，但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族人必定不会怠慢于你。”
“呃……我……”
“我还会在这里等你三天，三天后，你若仍旧不愿意与我回青丘，我也不会强求你的。”烛离看了雁回一会儿，然后一垂脑袋，闷声说了一句，“完了。”他闷头就往外面走，撞上了门，摸摸门框，然后走到外面，和那老仆从一起下了楼去，不知去哪儿了。
雁回在屋里看着被自己拍碎了的桌子，心情起起伏伏，百味陈杂，最后只笑出了一声品不出味道的苦笑，她在凳子上坐下，仰头望天。
这都什么事……和什么事啊……
没坐多久，门口便是一个身影一斜。
雁回看也没看，便道：“你为什么要将这消息告诉他们？”
她的声音并没有多大起伏，甚至和平时也没有什么两样，但天曜很敏锐的察觉出，雁回生气了，而且火还不小。
“昨日我说了，仙妖注定有一战。即便不是现在，待得我寻回全部法力之后，我必定也要向素影，讨这一笔债。”
雁回声色微冷：“那只是你和素影之间的恩怨，你没必要将那么多人牵扯进去。”
“此事将如此多人牵扯进去的并不是我。雁回。”天曜道，“素影心机深沉，她不会不知道杀一个九尾狐公主会带来多严重的后果，她或许已经有了在某个对她绝对有利的时刻，将此事公诸天下的谋划，你的师门，辰星山还有别的门派，不会对此一无所知。”天曜眸光越说越冷，“想想三月前的辰星山会议，想想栖云真人之死。我说的这些，你自己想不到吗？我有的猜测你便当真没有吗？修道门派野心也并不小……”
“别说了。”雁回打断他。
“只不过现在我是站在妖族的角度，帮了他们一把，让他们趁着素影尚未将一切谋划好的时候，做了准备。而你……你站在你的角度，不愿意将这些事情深思，也不想被人道破罢了。”
时至此刻，雁回不得不承认，天曜很了解她，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天曜望着沉默不言的雁回道，“仙与妖注定无法共存与世间。五十年前，你们仙门的祖师清广真人与那青丘大国主便用行动说明了这个道理，不争得鱼死网破，直至两方都无力继续，仙妖，便无法共处。”
雁回听闻此言，抬头瞥了天曜一眼：“这几天你还和我一张桌子吃饭来着呢。谁说仙妖不能共处？”
天曜看了雁回许久，道出了一句淡淡的一句话：“雁回，心性如你，便该随我入妖道。”
随天曜入妖道？
雁回听罢这话只是淡淡转头瞥了天曜一眼，全当他说的是浑话。自打她被凌霄带回辰星山之后，十来年间，修的是仙者道术，骨子里浸的是仙灵之气，若要修妖法，那岂不是得断筋洗髓，先去掉半条命才能入得妖道……
那她得受多大的罪？疯了才会半途和天曜入妖道。
雁回当即撇了撇嘴便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不日，青丘宣战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中原大地。
仙家各派皆是惊诧不已，一是诧异于素影真人竟然不动声色的将青丘国的一个九尾狐公主杀了，二是惊讶于青丘国竟然得知消息后二话不说，毫无寰转余地的便宣了战。
众仙家一派混乱，有老者欲请辰星山清广真人前来主持大局，然而清广真人已有数月闭关未出，连辰星山人也不见其踪。众仙家群龙无首。
而素影却在广寒门高傲放言，令青丘国尽管来战。
一时间修道门派与妖族之间气氛剑拔弩张。
雁回住在这个镇离青丘国界还有一段距离，然而两天下来，天上御剑来往的修道者已经比之前多了三倍。
雁回心里在琢磨着，在这个镇子恐怕不能再久待了。傍晚时分，她将心里的事都盘算好了，打算去找天曜摊个牌，她想如果天曜找回身体是为了与素影一战便罢了，如果是要帮着妖族和中原开战，那她还是尽早和天曜分道扬镳的比较好。
道不同，到底是不能为谋的呀。
领着要开门之际，她隐隐听到门外有低声争执的声音传来，是那青丘国小世子烛离在外面和他的老仆从又发生了争执。
“……看这架势，您要是再不回去，今晚过了，那边恐怕就不好走啦！”
“我说了等她三天。”
“哎哟喂！老天爷！小祖宗！她要走她早跟你走啦！还磨蹭这几天干啥呀！您呀，就别闹脾气了，好好的跟老仆回去吧！”
外面烛离半天只吭了一句：“明天就走。”
还死倔，雁回叹了声气，一把拉开门，直勾勾的盯着烛离道：“你今天就回吧，等到明天也没什么用。”
烛离动了动嘴，最后只是一咬牙，此时终于显现了一点小孩脾气：“反正我就要等你到明天才走。”
雁回见他开始耍浑了，心知这种脾性的人是劝不动的，便也没再理他，敲开了天曜的门，喊了一声：“下楼吃饭，有话和你说。”
天曜在屋子里本就是打坐调息，也没什么事做，雁回一喊，他便也出去了。
一出门，直觉感受到一股注视的目光从旁边灼灼的盯了过来，天曜往斜里一瞅，但见烛离目光定定的盯着他，脸上神情是一分醋意三分不甘还有更多的都是写的“不开心”三个字。
天曜便看了他一眼，然后冲他勾唇的笑了笑，就是这样仿佛已经看穿一切的微笑，只让烛离心头一阵鬼火乱冒。
雁回只顾着埋头下楼，后面两人的交锋她自是没有看见的，只往角落的桌子里一坐，便盯住了天曜。
天曜淡淡看了她一眼，仿似对她各种情绪变化已经习以为常了一样，并没感到任何奇怪，只翻看着手里的菜单，好似闲聊一般说了一句：
“龙角拿回来后，我这些天打坐调息，隐约感觉到了有我自身气息自西南方而来，虽不知那方到底封的是何物，不过前去探探还是非常必要。”
他这话说得那么自然而然，倒让雁回有几分愣神了，一时间自己要和天曜谈什么便抛到了脑后，只顾着纠正他：
“我好像从来没答应过要帮你找你的身体其他部分吧，你是怎么有勇气这么理直气壮的命令我的？”
天曜闻言，便又睨了雁回一眼：“嗯，你御剑不会带着我，吃饭住宿也不会管我……”他说着，瞥了眼菜单，抽空问了一句，“糖醋里脊吃不吃？”
“吃。”答完，雁回一愣，然后把菜单拍了下来，“我和你说正事呢！你要找你的东西你自己去，反正我不会去。”
“咱们就此别过。”天曜先开了口。
“咱们就此别……”雁回话都没说得完整，天曜便将她要说的都说了出去。她望着天曜，感觉此妖已将她的脾性完全摸得清清楚楚了，吃软不吃硬，刀子嘴豆腐心……他没什么不知道的。
他能拿捏住她的脾气秉性，软肋弱点，她对他的反抗便像是打在棉花里的拳头，显得那么无力。
这样一想，雁回倏尔觉得心头一股邪火起，拍了下桌子，站起了身：“我现在还真就走了！”
“雁回？”
一道女声自一旁传来，声音仿似自己便带了许多年的回忆一样，雁回身形微微一僵，转头一看。
一行人十来人，穿着她熟悉的衣裳，拿着她熟悉的辰星山特制宝剑，做她熟悉的仙风道骨的打扮，正站在客栈的门口，为首的三人，雁回看了便觉得头比屁股大。
一是先前便在永州城见过了的子辰，二是与她恩恩怨怨同睡了十年房的师姐子月，三是……
凌霏。
是了，先前遇见子辰的时候，他好像也说了，他这次是下山来和凌霏一起来做个什么任务的，他那时半道跑了，可被雁回甩掉之后，他自然还是要回去找凌霏的。
这倒好。
一起给撞上了……
娘的。
雁回只能在心里骂娘。
方才喊她的，便正是那子月师姐，临出辰星山时，她将子月摁在山壁上吓唬了一通的事，雁回还清清楚楚的记得，想来子月也没有忘怀，是以现在子月见了她，柳眉倒竖，声色尖厉，面有愤色。
哎……
雁回只有叹息，虽然之前在辰星山里，她也经常与子月有口舌之争，时不时还打个小架，但从来没有想她离开辰星山那天时那样，直接把子月给吓哭了出来。她承认，离开的时候她是做得绝了点，但……
但谁他娘的知道日后还会见面的啊！
雁回不擅长应付这种“久别重逢”的场面，她只看了一眼，然后开始在脑海里想办法要怎么离开这个地方了。
可她想躲，别人却不想让她躲。
那方凌霏见了雁回眉梢一挑：“是你。”语调微扬，带着十分不满。
雁回听了只觉得是麻烦丢了儿子——麻烦极了。
雁回正觉头大之际，一旁的天曜却淡然自若的问了一声：“糖醋里脊还吃吗？”
雁回一转头，天曜还是方才的神色，半分未变，丝毫不为周遭的气氛所动。一时间，雁回便也觉得，自己为什么要紧张呢，为什么要尴尬呢，不就这么点事儿嘛，又不攸关生死，又不抢她荷包……
“拿上去吃吧。”雁回回了一句，天曜点头，唤来在一旁被这阵势吓得有点呆的小二，坦然自若的点了几道菜，然后吩咐他送到楼上去，便起了身，绕到雁回身边，帮她挡住了那方十来人慑人的目光。
他垂头看她：“上楼？”
天曜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照进来的光，在他的阴影之中，雁回竟难得的在某个人身上感觉到了心安……
上一次，还是很久之前，凌霄带给她这样的感受。
让她觉得安全，让她觉得宁静。
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初初见面，面黄肌瘦、阴沉寡言的少年，身形已经开始变得这么高大了。
雁回“哦”了一声。
抬脚要走，面前倏尔横来一柄寒剑：“慢着。”子月挡在了两人面前，神色严肃。
该找麻烦的人，始终还是会自己来找她麻烦。雁回叹了声气，整理了情绪，抬头看她，不卑不亢：“什么事？”
子月神态高傲：“雁回，你虽被辰星山驱逐，但是你到底曾经还是辰星山的人，你的一举一动，依旧关乎我辰星山的声誉，最近江湖传言，你与妖物走得极近，甚至还在永州城放走了那些作恶多端的狐妖。你这样做，便不想想给师门蒙了多少尘？又给师父，造成了多大的麻烦？”
斗嘴这么多年，一别数月，再见了面，雁回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师姐，是真的不长进。
雁回看着她，笑了笑：“哦，那你们自己应付一下。我忙。”
得到这么个嬉皮笑脸的回答，子月一愣，眼见雁回抬腿又要走，她心头火一起：“站住！”
“还有事？”这话不是雁回问的，而是天曜问的，他会开口让雁回也有几分惊讶，雁回转头看他，可天曜却没将心思放在她这里，他只是目光薄凉的望着子月，一身气势，一时间竟唬得子月有些噎住了喉。
雁回明了，天曜即便失了法术，没了修为，但他的眼神里始终会藏着被时间淬炼出来的光芒，怒时，可诛人心。
这里辰星山的人应付过的妖怪，怕是连曾经天曜的脚也碰不上。
子月微微退了一步，她没了声音，倒是旁边一股冷傲的声音插了进来：“不简单，下山不过月余，便找到了这般帮手了。”
凌霏嘴角挂着讽刺的微笑。
一旁子辰见状，眉头微微一皱，对凌霏轻声道：“师叔，正事要紧。”
凌霏抬手，挡开了子辰：“我看这便是再要紧的正事不过了。”凌霏上前两步，踏至雁回面前，却没看雁回，只盯着天曜，“一身好气魄，却半分气息也无，若说阁下是普通人，叫人如何信服。不如将身份亮亮，让我等看看，这被我辰星山驱逐的弟子，下山之后，到底与何等人厮混？”
提及这事，雁回肃了眉目。
天曜的身份无疑是大忌中的大忌，在他完整的找回自己身体之前，他的身份被谁知道了都不行。
雁回脚步一转，几乎是下意识的拦在了天曜身前。
天曜眸光微动，嘴角不由得往上微微一挑。
刚才还说这便要走了。她这样，真的能走得开么……
口是心非。
“呵。”凌霏见雁回如此，不由得一笑，“这倒是有意思。我不过是想知道这人身份，雁回，你为何紧张？”言罢，凌霏目光倏尔一寒，“莫不是此人身份，有不可告人之处吧？是妖，还是邪修？”
她这话话音一落，身后的十来名辰星山弟子尽数将手放置于剑柄之上，一副剑拔弩张之势。
雁回瞥了他们一眼，其中还有几个面熟的面孔，皆是辰星山的上层弟子，法术修为都不会比子辰子月弱。而且这里还有凌霏在，动起手来，只凭雁回一人，还要护着天曜……必定施展不开。
雁回心下一紧，嘴角却是放开了，她笑道：“凌霏，我与你的矛盾辰星山还有人什么不知道，你想将脏水泼在我身上尽可大胆的泼。我相公丰神俊朗气度非凡，你这虎视眈眈的盯着他，我不护着他，难道等你来抢？”
相公二字一出，在场人皆是一默。子辰皱眉看着雁回。
而天曜则是听到了“凌霏”二字，登时望向凌霏的目光便带了几分微妙。杀气重了几分，面上的寒意，更沉了些许。
凌霏又是冷冷一笑：“相公？雁回你当真是下山与妖物混做一堆，越发不知羞耻了。”
子月在凌霏身后帮腔：“下山一月便有了相公？雁回，你肖想师父之心恶心至极，你当辰星山真的无人知晓？”
她这话一出口，其余弟子皆是面面相觑，雁回目光一寒，子辰更是大声斥责：“子月！”
子月却不肯停：“藏了十年的心思会一朝之间尽数消失？你不过是为了替旁边这妖物开脱吧！呸！真是作践自己！”子月恨道，“你父母若在世，也定要斥你一声不是东西！”
子辰声色严厉大声呵斥：“子月！你在说什么浑话！”
雁回眸光森冷：“你父母若在世，定要重新教教你待人处世的礼节。”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不过眨眼之间，这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雁回便闪身至子月身边。
子月一惊，刚往后一退，便觉随身揣着的小匕首已经被雁回拔出了鞘，子月惊呼，下一瞬间她的下颌便被人擒住，牙关被人大力掰开，怎么也合不拢。
但见雁回面色阴森的在她面前盯着她，道：“你这舌头留着损阴德，不如我帮你割了的好。”
子月霎时吓得花容失色，雁回手起刀落。
一旁的子辰大声呵着雁回的名字，而雁回却全然不为所动，在匕首尖端落到子月嘴巴里时，斜里忽然抽来一道力道，径直将雁回拍开，雁回回身一转，又落在天曜身前。
而此时她手中握着的匕首已经沾了血，是刃口割破了子月的嘴唇，也刺伤了她的舌头，但到底是没有将她舌头割了下来。
子月流了一嘴的血，她捂住嘴，然后放下手看着自己掌心里的血，一时间吓得当真以为雁回将她舌头割了，啊啊叫了两声，竟当场晕了过去。
雁回面色阴沉，目光恶狠狠地盯在凌霏脸上：“谁人挡我！”
周身气场，登时宛如地狱凶恶阎罗。
雁回虽是这样问，但谁都知道，挡开她的人，除了凌霏还有谁。
凌霏见雁回生气之时面色阴狠至极，回忆起当初在心宿峰地牢中吃了她的亏，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凌霏也是火从心头生，她冷冷一笑：“言辞之争便要割掉曾经同门的舌头。雁回，你人性尚在？莫不是已经做了邪修了吧？”
“血口喷人。”雁回叱道，“你这舌头，我看留着也无用。”她将手中染血匕首径直对着凌霏面门甩去。
匕首去势如电，凌霏这次却已有了准备，她反手一挥，广袖将匕首一卷，化解了来势，被抛到一边。
凌霏微微眯了眼，看着雁回：“上次你趁我不备，偷袭于我，这次你道我还会吃你的亏？”
凌霏临空一抓，手上拂尘显现，她一挥拂尘，周身仙气盎然：“我倒要看看，你这下山以来，到底还学了些什么邪术道法。”
话音一落，凌霏身影消失，雁回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她立即往后退了一步护在天曜身前，然而天曜却跟着猛地退了一步，口中急唤：“小心。”他随着话音推了雁回一把。
雁回往前踉跄了一步，堪堪躲过斜后方扫来的拂尘。
凌霏身影显现，已经站在了雁回身后半步的距离，然而凌霏却没有紧接着攻击雁回，她目光往天曜的方向一凛：
“倒是好眼力！”
随着她话语落下，拂尘便向带着清冷之气向着天曜面门而去。
凌霏乃是素影的妹妹，虽然很小的时候便被素影送到了辰星山，但是她仍旧习得有广寒门的心法，是以这一出手，便是满堂寒气浸骨透心。
天曜法术未完全恢复，然而这几天却还是调息出了些许修为，足以让他的身法比一般修道者快上许多。
可此时凌霏这心法一出，天曜明明能躲得过她，但偏偏是身形一僵。
脑海中那些他尽力想忘掉的记忆却已经成了他烙在他灵魂深处的伤疤，凌霏这一拂尘带出来的寒意便是一把利刃，将他那些伤疤不由分说的强行破开。
那巨大的月，漫天飞舞的雪不适时宜的出现在天曜的眼前。他遍缩紧了瞳孔，一时间竟没能挪得开脚步。眼看着那拂尘写着寒冷法术就要打在他脑袋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曜之间身前人影一晃，那扫来的拂尘便堪堪被人握在了掌心之中。
寒凉之气尽数被一股炙热烈焰挡住。仿似一道安全的屏障将他保护在身后。
是雁回将凌霏的拂尘紧紧拽住。
火焰与寒霜在她掌心之间交战，摩擦出诡异变幻的光芒，交织的色彩印入雁回的眼睛里，倒真的衬得她有几分邪恶的妖气：“我说了，我护着他。”
这七个字雁回说得那么坚定，沉如千金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又是雁回，又是这个背影，前一次帮他挡住了天上的月，这一次帮他拦下了浸骨的寒。
现在即便没有肢体的接触，即便没有十指相握，但天曜依旧神奇得近乎诡异的感受到了面前这个姑娘传达到他心底的热量……
满满当当，涌出心房，霎时间便温暖了四肢百骸。
而天曜能明白，现在的雁回，大概是半分也不知道她的一些举动，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她总是这样，只顾着做自己应该做和自己想做的事，而鲜少去在乎旁人的目光。所以显得出离的没心没肺，但也正因为这样，她自然而然做的这些事，才更震撼人心。
雁回盯着凌霏，感觉到拂尘上传来往后拽的力道，雁回怎么会让她这么简单的就把拂尘拽回去，等她拽回去了再看她打过来吗？雁回又不傻！
于是她也自是拽着不松手。
简单的力道较量之后，便是法力开始拼斗，然后愈演愈烈。
凌霏的极寒之气与雁回的炙热火焰碰撞出强烈的风，将两人周遭的桌椅尽数掀翻，连客栈顶上的房梁也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响。
那方的十几个辰星山弟子见状，要前来帮忙，子辰连忙将他们劝住，大喊：“此处平民甚多，大家动手恐有误伤！”他一转头又对凌霏喊道，“师叔，我们行正事最为要紧！”
凌霏并未理他，口中牙轻轻一咬，对着雁回恶狠狠道：“你以为我还会败在你的手下？”
雁回眸光一凝，只见凌霏另一只手蓦地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唰”的一声，径直刺向雁回的心房，雁回一惊，在她后退之前，后面天曜已是一只手将她腰一揽，拉着她退开两步。
但即便如此，凌霏的这出其不意的一剑往一挑，还是划破了雁回的脸颊。
伤口还不浅，从下颌一直划到了颧骨，深深的一条口，鲜血登时顺着雁回的脸往下滴落，有的落在了她的衣服上，有的直接落在地上，有的则落在了天曜揽着雁回腰的手臂上。
滴滴答答的血渗进天曜衣袖之中，明明已经凉下来的温度，却像是还在烧一样，一路烧进天曜心里。
这次并非温暖，而是有点灼痛。
他一侧头便能看见雁回脸上的伤。她还盯着凌霏，连自己用手捂也没捂一下。姑娘家的脸都是最宝贵的，可她却好似从本质上就和其他姑娘不一样！她竟然半点也不为自己心疼！
更可笑的是她不心疼，为何他……
却有点疼。
而且愤怒。
天曜眸色森冷，擒住凌霏。
方才雁回退的那两步已经松开了她的拂尘，她一甩拂尘，将拂尘隐于空中，手中便只拿着刚才划破雁回脸的软剑，那剑刃上还有鲜血在滴答落下。
凌霏看着雁回，嘴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冷笑。
她在轻蔑雁回。
雁回自是也看见了凌霏的这个笑，脸颊侧边伤口不是不痛。凌霏随身的那把软件似乎本来还带着寒毒，雁回一剑下来雁回半脸都没了知觉，现在看着她这嘲讽的笑，雁回只觉这已经不是伤的问题了，她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像被撕了皮一样痛。
娘的，真是伤可忍，笑不可忍。
雁回一咬牙，挣开天曜的手，只身便冲了上去，近身与凌霏过起了招，但是雁回不曾想，凌霏这软剑上似乎当真被加持过什么法力，只要雁回近了凌霏的身，便会被那剑上寒芒刺痛皮肤，脸上的伤口像是一个咒一样，撕扯得她几乎快要连眼睛也睁不开。
凌霏下手却毫不留情，趁着雁回眼花，她半分也没吝惜着力气，一掌径直击在雁回的腹部之上，雁回被生生打飞出去，撞上客栈的柱子，咳出了一口血。
天曜眉头紧皱，要上前扶她，可雁回好似被挑起了斗志，看也没看天曜一眼，脚一蹬，身形如电，掌风带火，再次上前，与凌霏战了起来。
不出意外，她自然又被打了回来，这次她直接撞进天曜怀里，好半天也没能睁开眼睛。
“呵。”凌霏发出一声冷笑，还是她惯有的高傲模样，执剑站在那方，衣裳仿似纤尘不染，衬得雁回像在泥和血的池子里打了滚一样肮脏又狼狈。
雁回甩了甩脑袋，眨了眨眼，依旧坚持推开天曜的手，自己单膝跪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然后坚挺的站了起来，虽然眼睛糊着血，但她还是找到了那方的凌霏，看见了她脸上的讽刺，听见了她口中的讥笑。
雁回一句“娘的”没忍住，说出了口。
那方的子辰早已急得在一旁劝，可他的声音雁回已经听不清楚了，耳边嗡鸣阵阵，她只感觉自己被人往后面一拽，她踉跄了一下，转头看拽自己的人，于是看见了天曜格外阴沉的脸，冷得骇人：“还要冲？”
雁回不解，应该……没伤到天曜吧……
为什么他看起来，这么生气……
“你就不会躲一下？”
雁回茫然：“躲去哪儿？”
天曜默了一瞬：“我身后。”
雁回只当他在讲笑话。他们这一路走来，若是要她躲在他的身后，只怕他们两人，已经死得连渣也找不到了。
那方，子辰见凌霏还要动手，便再也顾不得其他，径直上前将凌霏一拦：“师叔……”
可他哪想，话音还未落，周遭气息倏尔大变。子辰自己便是修木系法术的，平时驭风最为擅长，是以他却是比凌霏更先察觉到周遭气流变化。
他一转头，竟见四周桌椅都在微微颤动，桌子上的筷子尽数诡异的自己飘了起来。
凌霏见状，眼睛一眯：“妖术。”
随着她这两字一落，空气陡然一乱，那些漂浮的碗筷还有地上的桌椅霎时间被空中凝聚起来的气刃切断！
与此同时那十几名辰星山弟子当中也有人传出了惊呼，有人衣服莫名破开，有的帽冠被斩断，倏尔落地，有的裤腰带也被一切为二……
众人皆在惊诧之际，子辰只听耳边“铮”的一声，他直觉觉得不妙，立即转头一看。
凌霏对子辰这突然的动作还感觉奇怪：“怎么了？”她刚一皱眉，便觉眉心生疼，血珠从她眉心之间冒了出来。
子辰看她的目光也渐渐变得惊骇。
凌霏便在子辰越睁越大的黑眸当中看见了自己的脸……
一颗颗血珠从她脸上各个地方接二连三的冒了出来，没多久便有血从她脸上滴滴答答的往地上掉。她抖着手往脸上一抚，手指触碰到哪儿，哪儿便是一阵剧痛：“啊……”她发出痛呼，“啊！”
“师叔！”子辰惊呼出声。
“妖术！”凌霏捂着脸弯着腰将自己的脸藏了起来，“那人的妖术！”她声音尖利，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十几名辰星山的弟子皆是面色惊骇的盯着天曜，诧异于此人竟然能化空气为利刃，杀人与无形……此等术法，并非一般妖邪所能运用……
连神智有点迷糊的雁回也知道这情况的诡异，她诧然回头盯着天曜：“你……”
天曜却是神色如常：“我如何？”若不是这几天调息打坐内息并没有积攒多少，他也不是下手这么“温柔”的妖怪。
雁回盯着他，没有言语。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看见天曜对他人出手，如此干脆的手法，不用结印，连咒也没念一个。她知道天曜现在或许根本没有恢复他原来力量的万一，可一个小法术已足以让辰星山这些有头有脸的大弟子们深感诧异，若是他恢复了……
千年妖龙果然不是说说而已的。
都是因为天曜之前表现得委实太过太软蛋，以至于让雁回都差点忘了这茬了……
没给雁回太多诧异的时间，那方十几名辰星山弟子仿似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或许是个很不得了的妖怪，于是人人拔剑出鞘，便连子辰也怔怔的望着雁回，满脸的不敢置信，那表情简直像在质问她：
他的师妹，为何会与这样的妖怪待在一起……
剑拔弩张之势在小小客栈当中弥漫。
慑于天曜方才那一击之力，辰星山的弟子并未立即动手，雁回捂着腹部与天曜立在他们对面，她的目光在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子辰的脸上，默了一瞬，她对天曜传音入密道：“对付了凌霏，你还有多少内息？”
“没了。”
天曜的声音传到雁回脑海中，她沉凝了片刻，只道：“待会儿我拖住他们。你走。”她往前迈了一步，衣领却被人拎住。
“回来。”天曜声色沉稳，他淡淡的往客栈二楼望了一眼：“我们能一起走。”
那方一直在圆柱之后观望的烛离与天曜四目相接，他目光一沉。站了出来。
他身后的老仆欲拽住烛离，却被烛离甩开了手，见烛离要将腰间长剑拔出，老仆连忙心急的将他手又摁了住，一咬牙，目光望向下方辰星山弟子们，目露红光，满脸褶皱的脸霎时变得狰狞。
与此同时，子辰倏尔一回头望向二楼：“妖气！”
烛离与老仆所站之地立即炸出一片白雾，片刻之间白雾便弥漫了整个客栈。混沌之中辰星山弟子那方，凌霏声音仍有痛色，但却强自镇定的大喝：“莫自乱阵脚，摆阵。”
便在这时雁回忽觉手臂一紧，转头一看，却是矮他一个头的烛离拽住了她：“跟我走。”
没有给雁回反应的机会，雁回便觉周身风声一啸，待得一眨眼，面前便已是白云缭绕，长风呼啸。
脚下一片柔软，雁回低头一看，只见她脚下踩的不是云不是剑，而是柔软的灰色皮毛。
烛离在雁回身边道：“莫慌，赵叔行得快，那些人追不上，我们一定能安全离开的。”
雁回这才发现她是站在一个巨大狐妖的背上。
还没松下一口气，她心便又是一紧：“天曜呢？”她一转头，慌张寻找天曜的身影，却发现要找的那人已经在她身后淡然自若的盘腿坐下，闭目调息。
听得她喊这一声才睨了她一眼。他一句话没说，但这已经足以让雁回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她像是忽然脱力了一样，一屁股坐了下去：“痛死我了……”她揉了揉肚子，又伸手要去摸脸，可手指还没碰到脸上伤口，便被斜里伸过来的一只手拍开。
雁回一转眼，但见天曜还盯着她：“手脏，别乱碰。”
他话音一落，旁边烛离便也跟着蹲了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白玉瓶：“我这里有点药，不能治本，但至少能缓和一下，内服止痛，外敷止血。”他看着雁回脸颊上的伤口，皱了眉头，“那剑寒气竟如此之重。”
“广寒门的东西，皆是如此。”天曜接了一句话，便沉默下来不再言语。
那剑是广寒门的东西？雁回回忆了一番，以前在辰星山并没看见过凌霏使这缠腰软剑，想来当是近来才拿到手的，难道是最近找她姐姐素影要的？
烛离闻言眉头更皱得紧了些：“你这伤本来就深，而今寒气又挥散不去……我看伤口即便愈合，恐怕也会留下紫青色的疤……”
雁回不在意的挥了挥手：“留个疤有什么大不了，又不影响吃又不影响睡，留着便留着。”
“留下来象征着你被那个女人打败过？”天曜在一旁不咸不淡的插了一句话进来，“每照一次镜子，便回忆一次？”
雁回一默，然后斜着目光瞥了天曜一眼。
“娘的……”
对雁回来说，伤疤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但如果变成了耻辱的印记，那自然是另一回事了。
她一把抢过烛离手中的药瓶，拔开塞子，倒了两粒药出来，一粒碾碎在伤口上抹了抹，另外一粒则直接吃掉了。将药丸在嘴里一嚼，苦涩的味道便立即充斥了口腔。
她一边嚼一边忍受着苦涩之味一边在心里不甘的想着。
此次败给凌霏，虽然是凌霏第一击拔软剑时杀了她个措手不及，这举动好似有点卑鄙，但在实战当中，本就没有卑不卑鄙这个说法的，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辩解的。
雁回心里对这个念头向来十分坚定，赢了的才是大爷。
其实雁回心里清楚，即便凌霏这次没有那柄短剑，她也不一定能胜得了她。
雁回离开辰星山这一月以来，修炼打坐便不说了，每天都疲于奔命，唯一新学的东西还是在天曜那里学会的九尾狐一族的妖术。
而凌霏自打上次败于她手之后，必定与她相反，日日勤加修炼不说，辰星山的心法，以她的身份，偌大一个藏书阁还不随便供她学看，现在清广真人虽然不知所踪，但她若有心向素影问问，那必定是提高极大。
雁回咬了咬牙，反观自己，她现在找不到心法读，也没人可以对她指点一二……
想到此处，她微微一顿，然后转头看天曜。
从刚才开始天曜便一直盯着她，她这一转眼神，便自然而然的与天曜四目相接。
“仙道仙法你有会的吗？”她直接问出口。
“不会。”
“那你教我妖术吧。”
天曜眉梢微微一挑：“想随我入妖道？”
他一问这话，旁边的烛离也是眼睛一亮：“你想入妖道吗？”
“洗髓太痛。”雁回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你只要教我妖术即可，我自己能融会贯通。”
烛离似十分不赞同：“若要修妖术，自是得洗髓净骨，你若要以修仙内息驾驭妖术，有朝一日或许会走火入魔……”
“那是别的修仙者。”雁回这话说得狂妄，但确实也是实情。烛离说的话有道理，但他不知道她心里嵌着天曜的护心鳞，她学别的妖术或许危险很大，但如果要学天曜的术法，那是全然没有问题的。
是以天曜便也保持着沉默，便当是默许了雁回。
烛离本还欲劝，但见当事者两人都没有吭声了，他便也消停了下来，默了一会儿，只道：“那你现在是要随我回青丘国吗？”
雁回愣了一瞬，遇见凌霏之前的事情这才想了起来，她本来……是打算和天曜告别的呀！然后山高水远各自生活再不管这中原仙妖纷争之事的呀！
怎么到现在……
好像被套得更牢了呢。
“他们好像已经笃定你与我等为伍了。”
是啊……
雁回只觉一阵无力袭上心头，本来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证明她私通妖族的，可现在可好……
天曜直接用妖术划破了凌霏的脸，她又被妖怪以妖术救走，真是跳进什么河都洗不清了……不过，洗不清也就洗不清吧，左右……事情已经这样了。
雁回一咬牙：“去！”
不去青丘还能去哪儿呢，中原仙道，在今天之后，恐怕再无她的立足之地。
天曜闻言，并无任何反对之意。毕竟比起现在的中原，青丘国确实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
烛离听雁回答应，脸上神色雀跃了一瞬，又强力压下，端着姿态道：“进……进了青丘国就要守我们的规矩。族民对修仙者怨恨极深，你，你自己别行差踏错，到时候我可不拉下脸去帮你的！”
雁回还没应，烛离便难掩开心似的，往狐狸头跑去，在和他人一样高的耳朵旁边说了几句话，顺着风，断断续续有些话音落在雁回耳里：“等三天没错，我就知道她会和我走。”
雁回一撇嘴：“到底还是个小屁孩……”
天曜默默在一旁搭了一句：“和你很像。”
雁回反唇相讥：“你自己有时候不也这德行吗？”
天曜没再应声，只是转了目光望着远方，夕阳已经落下了山，西南方闪耀着余晖。他静下心，能感受到空气中有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在流转，越是往西南走，便越是强烈。
到底是他身体的哪一个部分呢……
天曜垂眸深思，被埋在这边的，是龙筋，还是龙心。
穿过青丘国界的时候还是遇到了不小的阻碍，不过因着烛离的身份，在靠近国界的时候妖族那边便已经有人接应，灰色的大狐妖从云端之上奔过，下方有妖族的人与修仙者争斗起来，倒是没让谁来碍着他们的路。
进入青丘国界之前得飞过边界最后一座大山——三重山。
雁回在云上往下一望，三重山下还有五十年前仙妖两派争斗的痕迹，乱石嶙峋，遍野荒草也未生，三重山下一条又深又长的裂痕像是大地上一道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疤。
五十年前清广真人与青丘大国主在此最后一役后，划界而治。
这条在天上也看得清清楚楚的裂痕便是当时留下的界限。
雁回正看着下方的“历史遗迹”忽见旁边一直坐着的天曜倏尔站了起来。
雁回下意识的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天曜目光闪烁着微光：“是龙筋。”
雁回一愣：“什么？”
天曜嘴角一勾：“我的龙筋，便被困在此处。”
雁回眨巴了一下眼，然后往下一望：“三重山？”雁回不解，“可你不是说你的龙筋是被火囚困住的吗，这山里哪来的……”
话音未落，因为天色黑暗已经变得看不清楚的大地倏尔蹿出了一道火光，雁回往下一看，一愣。
只见方才还深不见底的那边界界限之中流淌出了炽热岩浆，岩浆在底下缓慢流过，然后慢慢浸满那裂缝，最后往上一喷，熔岩溅出，落在一边冷却成了石头，然后地底之下的岩浆还在滚滚流动，没一会儿那盛满裂缝的熔岩又消了下去。
裂缝没有被冷却的岩浆填满，反而是旁边的石头也被烧得通红，可见那地底涌出的熔岩有多炙热。
这三重山……
竟是一座活的火山。

第十七章 青丘国
知道龙筋所在，但是天曜并没有现在便急着下去一探究竟。
一则因为现在三重山乃是仙家门派看守之地，今天虽有妖族的人来接应烛离，但人数并不多，阻碍修仙者一时或许可以，但带得烛离入了青丘国界，他们便也得自行逃离了。天曜根本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去细细探查三重山的情况。
二则……雁回如今有伤在身，他也少了最有力的助力。他是这样在心里说服自己的，但是在脑海深处，却有个心思不经意的冒了一下出来。
他不能让这样的雁回随着他去冒险。
这念头那么的清晰，清晰得让天曜不敢理智的去细想，只粗粗跳过，转了目光，又重新在狐妖背上稳稳坐下。
雁回奇怪：“你都感觉出来了你的东西在下面，不去看看？”
天曜闭上了眼睛：“不急于这一时，三重山如此之大，要探知龙筋下落必定不易。此处既离青丘国如此近，说不定青丘国内也有几分消息，先去青丘国探探消息再做商议。”
雁回觉得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于是也点了点头坐下，嘴闲便打趣了天曜两句：“倒是奇怪，以前要是发现了这样的消息，那眼睛必定是会跟点了灯一样亮的，这些天是嫌东西找回来得太快了吗？怎的变得如此淡定了啊？”
嫌东西找回来得太快？
不，他只怕还不够快，他贪心得恨不能一眨眼之后，他就恢复得与以前一样了。
他哪会嫌快呢。他只是……
比起先前那一无所有的时候，多了顾忌……
夜色已经吞噬了所有的光芒。雁回与天曜便在一片漆黑当中抵达了青丘国。
当灰色大狐妖落地之后，面前一片静谧的大森林里忽然亮起了几点火光，是妖族的人点亮了火把，在森林的入口静候烛离。
灰色狐妖周身腾起一道烟，一声法术的轻响之后，他又变成了那个背脊佝偻的老人，他拍了拍胸口，喘了两口气，对旁边的烛离道：“小祖宗哎，老仆老了，经不起这样折腾了！您下次还是考虑下老仆的心情呀！”
烛离敷衍的点了下头，转过头来看雁回，故意端了点架子：“咳嗯……妖族地界瘴气比中原重几分，你若现在运气抵挡有困难便直说，我有药物或可帮你抵挡些许。”
“没那么脆。”雁回摆了摆手，“赶紧走吧。”
烛离一脸架子便端得有些尴尬了一瞬，他又咳了一声，这才往前走去。
手持火把的人见烛离上前皆弯腰行了个礼：“世子，七王爷着我等来护送您回府。”
烛离点头应了，他刚往前走了三步，身后倏尔闪出来了三道黑色的人影，人影拦在天曜面前，不让他进入森林之中。
雁回奇怪：“我们是跟着你们小世子一起来的。怎的不让进？”
拦住天曜的三人之一瞥了雁回一眼：“身份不明者不可入青丘。”
所以才只拦天曜而不拦她吗，因为即便她是仙人，但好歹身份明确，而天曜身上还带着无息香囊，这些人探不到他的气息，于是便将他拦了下来。
雁回望了前面烛离一眼，烛离眉头微微一皱：“这确实是青丘的规矩……”他看着天曜，“阁下不如将无息香囊取了吧。”
听得烛离准确的说出这几个字，雁回略敢惊讶的挑了挑眉，但转念一想，他们妖族的人要在中原行走，没办法遮掩气息的自然不说了，像烛离这样身份的妖怪，自然是为了行事方便，要想办法遮掩身上气息的。
只是不曾料，他用的竟然也是无息香囊。
“你是我请到青丘来的客人，不用在此处遮掩自己的身份。”
雁回转头看天曜，雁回心想，天曜在妖族人面前暴露身份好像确实没什么害处，怕只怕等妖龙在青丘的消息传到素影的耳朵里，这样素影岂不是就知道天曜复活了吗。大概……会来找麻烦的吧。
雁回沉凝了片刻：“要不……”
她话刚起了个头，天曜便自腰间将香囊取下，递给了雁回：“在这里你比我需要这个。”
雁回接过，自香囊离开天曜身体，一股气息便悄然在飘散在森林的夜风之中。
拦住天曜的三人一惊，那方的烛离与他身后的仆从皆是一惊，雁回嗅到这股气息也不得不感到惊讶。
这一路走来，雁回一直没觉得天曜和之前有什么不同，直到此刻天曜取下香囊，雁回才惊觉，他身上的妖气，竟然已经重到如此地步。呆在他身边，甚至微微感觉到了一股隐约的压迫感。
雁回知道这个感觉是什么。修仙的时候，身上的仙气也会随着修为的增加而越发浓郁，直至让人产生压迫感。
前些年，雁回待在凌霄身边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尤为明显，最厉害的时候，凌霄只要稍稍皱皱眉，动了怒气，周遭气息便会随之流动，压得满堂弟子脑袋都抬不起来。
而后随着功法精进，修道者会慢慢收敛自身气息，最后会便能到清广真人那样的境界，但凡清广真人所到之处，让人并无半分压力，反觉温暖清新，这便是仙法修为化至臻境，返璞归真了。
而今天曜这一身妖气，离几年前凌霄那身气势虽还差了那么些距离，但想想这么短时间内，他不过是找回了身体的两样东西，便已有这样的效果。
雁回不得不感到诧然。
“龙气……”烛离呢喃出声，“你竟是……”
天曜只看着面前三人：“我乃妖龙天曜，现在可能踏入青丘国地界？”
三人面面相觑，随即身影化为黑夜中的一抹影，消失了踪迹。森林里只留下火把燃烧偶尔炸出的“哔啵”声。最后却是天曜最先开了口：“不走？”
烛离被这一声唤得恍然回神，应了一声，这才让点了火把的人往前领路。
黑夜当中，一行人在天曜妖气的压力之下走得十分沉默，即便天曜已经刻意落后他们几步远的距离了。
雁回悄悄戳了戳天曜的手臂：“反正现在已经进了这青丘国界了，要不我还是把这无息香囊先给你带着吧，你看大家走得多辛苦。”
天曜正转眼瞥了雁回手中香囊一眼：“不用。让他们习惯就好。”
雁回便将香囊收了回来，想了一会儿，她有些担忧的皱了皱眉头：“你就这样报出自己的身份，便不怕素影知道了后，来找你麻烦吗？”
天曜沉凝了一瞬：“她早便知道了。”
雁回一惊：“什么时候？”
“取回龙角的时候。”说完这话，天曜微微一默，脑海中回忆起素影当时留下的那句话，素影根本不在乎天曜在做什么，她只在乎雁回心里那个东西，他的护心鳞……
“她那么早就知道了！”雁回大惊，“那她岂不是现在一门心思想除掉你？”
天曜一声冷笑：“我对她来说，恐怕根本不足为惧吧。”天曜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根本不在乎我在哪儿，我长什么样，我会不会找她报仇，她想要的，依旧只是护心鳞。”他一哂，“和二十年前一样。”
二十年前，她想挖的是他的心，二十年后，她想挖的，是雁回的心了。不是针对他，而只是为了那块护心鳞，为了成一件龙鳞铠甲，去救她心之所系的人。
上一次便也罢了，只是这一次，他绝不会让雁回向以前的他那样被害得如此狼狈……
“天曜。”雁回沉默之后，倏尔正色开口，“那素影真人若是如你所说，内心并无半分负担与害怕的话，她为何要在走得那么急的情况下，还在龙角那里留下自己的坐骑？”
天曜沉默。
“她的坐骑并不简单，外面还有众多仙门弟子看守天香坊，若只有你一人，你是怎么也取不了龙角的。”
天曜望着雁回的眼睛，心中思绪翻飞，眸光微深。
“她在怕你。”雁回道，“怕你的报复。”
天曜一默，随即一勾唇角，笑容三分嘲讽三分冷漠，还有更多的情绪糅杂在其中，意味难辨：“听你这样一说，我竟有几分难掩的高兴呢。”
让素影不安，让她恐惧，让她在猜忌中生活，这样想一想，竟让他找到几分可耻的安慰了呢。等着吧，这样的日子只是一个开头。
他要把这二十年的债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言语之间，前方森林当中倏尔一阵大亮。
一座高大的宅院忽然出现在了几人面前。是烛离住的地方到了。
“今天天色已晚，你们便各自先歇了吧。”烛离开口道，“膳食稍后我会着人送到你们房里。雁回你脸上的伤今日我先着人给你简单处理一下，明天带医师来给你仔细看看。今天我便先行告辞了”说完他便转身随着另外一人疾步走去了大厅。他身边的赵叔隐隐在絮叨着：“小祖宗哎，这次还带个修仙者回来，还带了个妖龙，你要和七王爷怎么交代哟！”
“妖龙又怎么了……”
烛离与赵叔说着便走远了。想来，应该是去禀明他父亲此次去中原的过程了。
细细一想，天曜如今这个身份在妖族其实还挺尴尬的。
青丘九尾狐因着力量强大已经统一妖族，且已自成体系，如今带了个这么厉害的角色进来，若是天曜没有诉求倒还好，随便扔在哪个地方都行，若是天曜他想在这妖族的统治阶层里面占个职位，那又该怎么去安排。天曜的力量又要为谁所用……
江湖朝堂何处不为利益争夺，人是这样，妖怪自然也是这样，权利算计，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
雁回懒得去理这些心眼多的人才能想清楚的事情，她看了天曜一眼，但见天曜对那些猜测也不太敢兴趣，两人便随着仆从一同去了个小院当中。
天曜与雁回坦然歇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烛离便去敲了天曜的房门。
雁回与天曜的房间离得近，烛离那边一动，雁回倒是先醒了，她一起身，外面便有仆从要进来伺候她，雁回不习惯这样的待遇，本想遣散了她们，其中一个仆从却道：“姑娘，你今天约莫是要面见王爷的，最好还是梳上我青丘国的发髻。”
雁回一琢磨，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到底是到了别人的地盘，这些妖族人没有歧视她是个修仙的已经谢天谢地了，别的方面，她还是尽量入乡随俗吧。
于是她便在梳妆镜前站着了，任由几个侍女给她梳发穿衣。
待整理完了，她捂着自己脸上的伤一看，觉得青丘的打扮倒还蛮适合自己的嘛。
雁回出门时，烛离和天曜都在院子里等着了。见了雁回，烛离倏尔眸光一亮，紧接着脸颊便莫名的红了起来，他连忙转了目光看着别的地方，喉咙里的声音有些抖：“你……你还蛮适合……”
“脸上的伤怎么样了？”烛离话说到一半，便被天曜硬生生的截断了去，“昨晚没包扎？”
他这个话题找得好，不仅是雁回，这一下连烛离也没去管天曜为什么打断自己的话了。
雁回碰了碰下巴：“昨天侍从帮我敷了药，说是怕影响今天治疗，就没包扎。”
烛离点头：“我便是来带你们去找大医师的，他今日在我三皇叔府上给三叔治病，我先带你去看伤，正巧我三叔也想见见天曜。”
想见天曜？雁回一琢磨，也对，现在青丘国的人只怕都想见见天曜。
烛离接着说：“……然后就去面见大国主。”
“见……谁？”雁回一愣，“大国主？你们青丘国的大国主？”
烛离点头。
雁回心里一时有点发憷。
她是修仙的人，自幼受到的教育便是九尾狐那一家子厉害极了千万碰不得，尤其是他们那个大国主，是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大妖怪，一口气吃十个人都不带吐骨头的。
雁回胆子比寻常修仙者大一些，但也没有大到听见要去见这天下最厉害的妖怪也不腿抖的地步。尤其是在这仙妖两道剑拔弩张的局势之下，要有一句话没说清楚，那说不定命就没了……
她要是死在青丘国，恐怕连给她叫冤的人都没有。
“我不去。”雁回连连摇头，“你们大国主想见的一定是他，你让他去就行了，我自个儿回来在院子里养伤。”
见雁回这样干脆的把他卖了，天曜眉梢微微一动。烛离忙道：“你不用怕，我族人恩怨分明，先前你在辰星山救了我，是我的恩人，皇爷爷只是为了感激你。”
“感激我多简单，给我钱就好了。”
烛离微怒：“我的命岂是能用钱财衡量的！”
“对我来说可以啊。”
烛离：“……”
“先去给她治伤。”天曜岔开了话题，率先出了院子。这话便又暂时搁置不谈。
九尾狐一族的这个三王爷早些年眼睛便看不见了，身体也弱，已经用药吊了好些年的命，医师隔三差五的便要到他府上来，所以府里还专门给大医师辟了个院子，以供医师在此歇息。
雁回去了便直接入了那医师的院子里，在屋里坐着没等多久，有人便通传大医师要来了。
烛离在雁回身边咳了一声，提醒道：“我听闻大医师今日好似心情不太好，待会儿只让他看伤，别和他说话。什么话都别说。”
雁回一挑眉：“你怕他？”
“笑话！”烛离斥了一声，声音却有点弱，“我只是……我族人只是尊重救死扶伤的医者。”
话音一落，医师便提着箱子来了。
雁回倒是没想到，这青丘国备受尊崇的大医师竟然是个女子。她将手中的箱子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
她脸色十分不好，其他人都在给烛离行礼，她却看也没看烛离一眼，便两步走到雁回面前：“伤的就是你？”语气听起来也极其不耐烦。
雁回的脸得靠她治，于是她便沉默的闭嘴不言，忍了这态度。
女子手捏了雁回下巴，没客气的往右边一转，雁回一瞬间几乎都听见了自己脖子的响声……
娘的……再多一分力道，她脖子就得给拧断了……
雁回出了一背虚汗，正想说换个人来看，女子便道：“剑伤带寒毒，伤了一天，寒毒入骨两分，需针灸九日，饮九日驱寒药。”她一边说，旁边的小童子便一边记。
她说话快，也没看那童子能不能记得下来，只顾自己说完了便提着医药箱要走。没人敢拦她，连烛离也只能将她望着，众人皆是沉默，唯有天曜皱着眉头插了一句：“伤愈合之后，可会留疤？”
女子脚步一顿，眸光一冷，转头看天曜：“治伤就治伤，我又不管美容的，留不留疤与我何干？”
天曜还没开口，一旁的烛离便道：“医师，我三叔今日的治疗都做完了吗？”
“做个屁的治疗。”她直接爆了粗，惹得平时便以为自己是条汉子的雁回也不经侧目，“让他死了算了。老子不想费劲儿吊着他那半条破命。”
烛离咽了口口水，默默退了一步。旁边立即有仆从瞅了个时机退了出去，看样子像是去搬救兵了。想来……这大医师平时应该经常发脾气啊……
看这套路流程，大家多熟悉。
雁回在心里认定了，这绝对就是条汉子。
骂完烛离，她好似还不解气，转头又盯了天曜，上上下下将天曜打量了一番：“呵，妖龙啊！”她一默，随即语带几分奇怪的讽刺道，“妖气浓重却内息浅薄，听说你二十年前爱上了寡凉仙人，被害不轻……”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惊。
雁回也是诧然，天曜与素影的事，在江湖之上从未有过传闻，以至于现在修仙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素影和清广真人当初联手杀的是一条千年妖龙。看烛离现在的表情，显然，妖族一般人也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天曜只望着大医师，眉眼薄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医师说这话时神色十分奇怪，像是在极尽讽刺挖苦天曜，但她自己的目中却带着几分痛色，“喜欢上那些没心没肺的仙人，害得自己落到这般地步，皆是你咎由自取……”
天曜听着，一句话也没有反驳。
雁回一直都知道，惨遭素影“分尸”这事是天曜心底深处的隐痛，他原谅不了素影，也没办法原谅当时爱上素影的自己。他不去反驳大医师，是因为他根本无从反驳。他的伤口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预料的被挑开，而他不躲不避，是因为……
他也在借此惩罚自己。
惩罚那个住在他心里的，当初那个愚蠢的爱上素影的自己。
“你就是活该！”
“够了。”雁回一拍桌子站起了身，挡在天曜面前，目光盯着大医师，黑瞳中泛着冷光，“有什么好活该的。”
被雁回打断了话，大医师十分震怒：“我说话何时轮得上青丘国外人插嘴！”她随手一粒药丸便对雁回掷来，雁回眸光一眯，只从这一手便能看出，这个大医师或许医术很高，但是身法功夫，实在……
太菜了。
雁回随手一挥，那粒药丸便霎时被雁回挡了回去，打在大医师身上，力道比她丢过去的时候大多了，砸在她肩膀上，径直让她痛呼一声，随即药丸炸开，她肩上便立即开始奇痒难耐。
大医师一咬牙，连忙放了医药箱手忙脚乱的在里面翻药。
“我这个青丘国的外人接着我的话说。我身后的这个人，有什么好活该的？”趁她慌乱之际，雁回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
“爱就爱了，伤就伤了，傻就傻了，他碍着你家孩子上街打酱油啦？别说他以前爱的是仙人，就算他爱的是猪是狗是鸡是被丢在地上的破石头，那也跟你没有一个铜板的关系。他没有做任何一件对不起他人、对不起道德、对不起真心的事。真正活该的，该被你骂、被你训斥的人，是那个算计权谋、践踏人心卑劣者。这样的卑劣者与仙人妖怪的身份无关，与高低瘦胖的身材无关，只与心有关。”
“和你无关，和我无关，和他更无关。”
一席话后，屋里静默无声。
翻出药瓶的大医师也是只是拿着药瓶没了动作，好似她自己制的药也没有那样奇痒的效果了。
“蒲芳！”外面倏尔传来一道带着几分气弱的男子呵斥声。
大医师闻声，陡然回神，抓了地上的药箱，像兔子一样登时便跑出了门外。
“你这脾气倒是越发不知收敛了，给我回来！”那人喊着，但是蒲芳已经跑不见了踪影。紧接着便传来那男子的咳嗽声。
烛离立即行到门口，雁回难得见这素来喜欢端着几分架子的半大小孩给人行礼，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三叔。”
外面一直咳着的男子被人扶着进了房间，烛离也连忙去扶了一把。
见了来人，雁回不得不叹，九尾狐一族的妖怪，委实都长得太好看，实在太好看……
即便那一双眼睛泛着灰色，没有丝毫神采，但这五官身形，仍旧是凡夫俗子所望尘莫及的俊朗。
烛离将来人扶到屋中坐下，虽然烛离这半大的孩子得叫这人三叔，但他看起来不过也就与二十岁上下的青年没什么区别，只是眉宇间带了几分青年不会有的沧桑罢了。
“天曜啊……”
雁回这里还在观察者他的容颜，忽听他似叹似感慨的唤出了天曜的名字，“一别二十余载，你且安好？”
他话一出口，雁回便是一愣。
先前雁回便有在心里琢磨，天曜以前认识青丘国九尾狐的人，那这次来青丘或许会遇见他的故人。
这下果然遇见了，但谁能料，他的故人，竟是九尾狐皇族的身份……
“尚且安好。”天曜浅浅答了一句，他看着三王爷的眼睛默了一瞬，“长岚如何？”
“呵。”长岚一笑，“余一命，苟活而已。”言罢，他拍了拍烛离，“我与故人有旧事要叙，阿离可否帮我带信给国主，令天曜明日前去觐见？”
烛离闻言，没有不应的道理：“我这便去与皇爷爷说。”
烛离退了出去，其他仆从跟着便也离开了。那大医师留下的童子也懂事的请雁回去另一个房间给她针灸。雁回瞥了天曜一眼，见他并没有留自己的意思，于是也就随童子一并离开了。
谁都需要给自己的过往留一点秘密。
烛离很快便回来了，大国主应允了长岚的要求，让天曜和雁回明日再进王宫之中。拖一天是一天，雁回偷偷松了口气。
“那你现在先随我回去吧，三叔与天曜估计得聊一阵。”
适时小童子刚给雁回做完针灸，在旁边福了个身，插了一句话进来：“世子，大医师说姑娘的伤得治九日呢，这九日最好都留在三王爷府里，医师方便时刻来照看。”
雁回一琢磨：“也对，我在这里看病，天曜在这里和故人叙旧。住这里也方便。”
烛离嘴巴张了张，但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什么可以带走雁回的理由。见雁回已经开始给他掰着手指头数，让他待会儿命人把她的那些小破玩意儿拿过来，烛离咬着嘴忍了许久，最后是一使气，扭头就走了：“自己来拿，我没那么多人手派给你使唤。”
“哎……”雁回看着烛离出了门，撅嘴嘀咕，“小屁孩个子不高心眼也小，倒是这脾气蛮大。”
一脚迈出门的烛离被雁回这话捅穿了膝盖，他咬牙忍了忍，下定决心回去就把雁回那堆破东西给她扔了。
傍晚的时候七王府来了两个人，将雁回与天曜不多的行李都搬了过来，雁回掂着自己包里的银子想，烛离这小屁孩原来也好口是心非这一口啊。
这天，直到用了晚膳也没见天曜从那屋里出来。
两个男人共处一室叙旧叙了这么一大整天……在小道消息横生的辰星山长大的雁回，心里难免不生了点诡异的猜测。
猜得太入神，连带着晚饭也没吃好。待得入了夜，她肚子便饿了。思索一番，她自己摸去了厨房打算偷点馒头填肚子。
她刚进了厨房在灶台边转了一圈，便听见更里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并不是老鼠……
雁回往前走了几步，在水池旁边一转，一个蹲在地上正在拿着鸡腿啃了满脸油的人被她抓了个正着。
两人四目相对了好半晌。
雁回决定放下心头其他所有的疑问，只专注于一个问题：“你不是备受尊崇的大医师吗？为什么会落到偷吃的这样没出息的境地？”
蒲芳将嘴里的肉吞了下去，一抹嘴道：“你不也是座上宾吗，干嘛跟我一样来偷鸡摸狗的。享受这样的快感吗？”
雁回无言以对。她只是怕自己要口吃的，便要喊醒整个伙食房的人给她准备热菜。麻烦别人实在让她良心不安。
想来这大医师，想的与她也一样吧……
这样一想，雁回对这个态度恶劣的大国师稍微改观了一下。
“哪儿拿的鸡？”
蒲芳头也没抬：“第三个灶台最里面的锅里。”
雁回依言寻去，果然找到了剩下的半只鸡，还带腿的！
于是雁回对蒲芳更友善了一点。两人抱着鸡一起坐在地上啃，啃着啃着，雁回没说话，旁边蒲芳酝酿了许久，道：“今天那些话……我其实，并不是发自内心说的……”
雁回转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你知道？”
“人说气话的时候都你那模样。”雁回抹了抹嘴，“但气话最是伤人的便于它毫无遮拦，而且给人造成的伤害也是极大的。我也是实在听不下去了，才反驳你的。”
蒲芳闻言，默了一瞬：“你今天说的话很有道理。”
“我的话从来都很有道理。”
“……我果然，还是没办法放弃。”
雁回微怔，但见蒲芳咬了咬牙，仿似下了什么决心道，“我还是喜欢他的，还是要去找他。”
雁回眨巴了一下眼：“什么情况？”
蒲芳看着雁回啃鸡腿啃了一脸油的模样，在同是偷鸡摸狗的环境当中便对雁回心生些许信任：“看在你今天说了那么有道理的一番话上，我才告诉你的……”她顿了顿，望着地，有些娇羞的开口，“我喜欢上了一个看守三重山的修道者。”
雁回愣住。
“今天给三王爷看伤的时候，他便说了我好久，一直说仙妖不两立。还拿以前妖龙的事来举例子。”蒲芳撅了嘴，“每次都说这些，可我还是喜欢那个仙人，我有什么办法。”
“今天听了你的话，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是那么一回事，喜欢那个人的是我，和别人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听别人的话来左右我自己的感情。”蒲芳眼眸中带着微光，“我喜欢他，和他也没什么关系，我只想成全自己。”
雁回略一思量，迟疑道：“你不会是……因为今天想偷溜去三重山看那个人，所以才被你们三王爷骂的吧。”
蒲芳不说话。
雁回斟酌了一番语句道：“虽然我觉得喜欢的人是什么身份地位并不重要，但现实情况还是要考虑一下的，近来仙妖两族局势如此紧张，三重山这几日不知增加了多少仙门势力，前来看守，你术法那么菜，还是少往那边走比较妥当。”
蒲芳眼神微微暗淡了下来，隔了许久，才嘟囔了一句：“可我想他了。”
雁回啃完了半只鸡，拍了拍蒲芳的肩，顺便在她肩上擦了擦手：“爱也需要忍耐，先忍着吧，毕竟活着才能爱。”
雁回填了肚子，和蒲芳告了别，便心满意足的回了房间。
刚走进小院，便见一人影立院中，月色之下身影孤立。
“天曜？”
仰头望月的人这才转了目光，望向雁回，漆黑的眸一如既往的深邃，雁回上前微微仰头望着他：“聊这么久啊？没人领你去你房间吗？”
天曜没有接话，只静静的看着她。
雁回愣神：“怎么了？”
天曜动了动手，风一动，雁回这才嗅到他身上浓厚的酒味：“你和那个三王爷喝酒了吗？”她嗅了嗅，凑上前仔细打量天曜的神色，“喝了多少？醉了吗……妖族的酒好喝吗？下次给我留点……”
话音未落，天曜一手揽住雁回的后背，将整个人一下抱进怀里。
雁回怔住，一时间都忘了要将天曜推开。
静谧的小院当中，微风拂动，让酒味在雁回鼻尖缭绕，挥散不去。雁回觉得自己似乎都要被这酒味熏醉了，要不然为什么她在这个怀抱里竟会觉得有些晕……
“天……天曜？”
雁回感觉自己脸灼烧通红，心跳加快，一如才中那狐媚香之时，她看见天曜时的反应。
雁回用理智控制自己的双手，撑在天曜的胸膛上面，往外推他：“放……放了我啊！要不然揍你咯！”
“雁回。”
声音沙哑的蹿进耳朵里，撩得雁回脸颊麻了一片，用力推开天曜的手一时却有点软了。
“啊……啊？”她有点虚张声势的提高声音，“干嘛？”
天曜两手都放在了雁回后背之上，将她往怀里更紧的抱了抱，脑袋也贴着她耳边轻轻一蹭，动作强硬，但却愣是有几分耍赖撒娇的感觉。
长那么好看的脸还撒娇……犯规啊！雁回就这样没出息的在他这一蹭之下，心软似水。
“你……”
还没来得及说别的话，便听天曜又在她耳边轻轻吹出一阵风。
“幸好有你。”
四个字清晰的在雁回耳边吐露。
雁回一怔，站住没动。只有天曜在她耳边重复的说着：“幸好……”
像真的是一场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恩。雁回在这轻浅的四个字里却品出了那么浓厚的依赖与需求。
他依赖她，他需要她。
这样的感情真是让人感觉……
好爽！
“天曜。”雁回按捺住情绪，正色道，“你有这个认识就好。”
“呵……”天曜在雁回耳边轻笑出声，“雁回啊……”话没说完，他脑袋便沉沉的搭在了雁回肩头上，紧接着，整个人便瘫软下来。
雁回连忙将他撑住。
“话说完……再睡啊……”雁回咬牙，“重死了！”
大半夜的，雁回也不知道天曜究竟被安排在了哪个房间，思索片刻，雁回便将天曜就近扛回了自己屋里。把他往床上一扔。自己随便搭了两个椅子，将就着就在上面睡了。
第二日雁回醒来的时候便觉有一道目光在盯着自己。她转头一看，床上的天曜已经醒了。
雁回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盯着我作甚，昨晚你喝醉了，找不到你住的地方我才把你扛进我这屋的。我什么都没对你做。”
天曜转了目光，沉默着没说话。
雁回一边将椅子放回去一边问：“你昨天都和那三王爷说什么了，聊得都酩酊大醉了。”
“我没醉。”天曜淡淡吐了三个字。
雁回一愣。
没来得及深究，天曜便道：“长岚乃是二十年前我在中原一谷中受我庇护的妖怪之一。他昨日与我说，在我离开山谷之后，谷中妖怪被中原仙人清剿之事。”他顿了顿，“他的眼睛，便也是在那时被害失明。”
话题有点沉重，雁回一时无言。
房间里沉默了许久，雁回挠了挠头：“我先去让人弄点洗漱的水来。”
她说着便往屋外走。身后天曜却在这时又唤了一声：“雁回。”
雁回转头。床榻之上，帷幕之后，天曜的神色让人有点看不清晰。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二十年前，我若遇见的是你，会怎样……”
这话……
是什么意思。
雁回不去细想，只摆了摆手，散漫道：“打住吧，二十余年前，我都还没从娘胎里滚出来呢。”
说完，她便自顾自的出了门去。只留天曜坐在床榻之上勾了勾唇角：
“装傻。”

第十八章 何为大义
今日天曜与雁回要一同去面见大国主。
烛离来接他们的时候，雁回十分不想去。在屋里磨蹭了许久，直到烛离忍无可忍了守着门口望着雁回道：“再不去便要迟了，如何能让国主等候？”
雁回一脸苦相。
旁边的天曜见状，开口道：“没什么好怕的。”
雁回撇嘴：“你是妖怪，你当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要让你去见我们辰星山的清广真人，你怕不怕？回头见大国主出事了，这一族的妖怪，又不会有谁护着我。”
烛离闻言，像被戳了脊柱一样，脖子往上一蹭：“我……”
“我会护着你。”
天曜截过了话头。满不在意的说了这话，便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平淡的语气，却带着几分令人心动的力量。
烛离被这一抢弄得愣住，看了天曜许久，忽听雁回清了清嗓子嘀咕了一句：“就你现在这三脚功夫……”但她脚却是终于迈出了院子。
天曜垂眸，余光里看着雁回别别扭扭的走过来，他眉目一柔，嘴上语气却带着素日来的淡漠与正经：“国主或许知道三重山里那东西的下落。”
天曜说的东西，自然是指他的龙筋。
雁回一听便立即肃了神色：“对，他是这青丘国最有可能知道的人了。”发生在青丘边界的事，可以逃得过所有人的眼睛，但却不可能逃得过大国主的耳目。封印天曜龙筋的阵法不会是一个小阵法，青丘国主不会一无所知。
天曜瞥了雁回一眼：“走吧。”
雁回点头，一迈腿便跟着走了。
直到走到大国主所在的那山峰之下时，雁回才恍然回过神来，天曜要拿龙筋，要找大国主取消息，那和她有一个铜板的关系吗！
她一没答应过帮他的忙，二没和他有什么协议约定，她现在为什么一听到他有事，就感觉身负重责，要为他扛起天下，情不自禁、自然而然的就挺身而出了！
这是什么破习惯！
雁回在心里唾弃着自己，而便在这时一股清风倏尔自山巅而来，徐徐吹过雁回耳边，风中自带三分清新，将雁回的神智都吹得清明了许多。
好干净的气息……
雁回愣神。比起中原，妖族盘踞的西南这块地瘴气要多太多，是哪处吹来这般干净的清风……
雁回顺着风来的方向，仰头一望，在高山之巅有一向外伸出了很长的悬崖，悬崖尽头一树一人静静伫立。
“那是……”
雁回的问题刚起了个头，旁边妖族所有的人都弯腰向着那个方向恭敬的行了个礼，包括烛离在内，神情无一不谦卑肃穆。
原来，那便是青丘大国主，这个世上最厉害的九尾狐妖啊。
一个妖怪能将身上的气息修得如此至纯至净，除了自身努力以外，天分或许也是必不可少的吧。妖族千年便只有这样一人修成了这般道行……
想到此处，雁回不经意的往身边人脸上扫了一眼。
天曜脸上并不神色波动，好似对这样的气息并不感到稀奇。
若是二十年前天曜不遭逢那般大劫，而今他又会是怎样的模样呢，他身上的气息大概也是这样纯净至极的吧，吹过他身边的风，大概也会有让人心灵洁净的力量吧，毕竟他曾经也那么接近飞升……
雁回望着他的侧脸忘得太过出神，目光炙热得让天曜无法去忽略，于是天曜便也转了目光，深邃的黑色眼瞳里映进了她的身影。
他不说话，便像是昨天他喝醉了酒时那样。
沉默的对望反而让雁回更多了几分尴尬的感觉，她心脏扑通又是一跳，像昨天被天曜抱住时那样跳，跳得让雁回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吓人。
“如果二十年前，我遇见的是你会怎样？”
天曜这个问题不适时宜的出现在脑海里，雁回霎时只能狼狈的像逃一样挪开粘黏在天曜脸上的目光：“咳嗯……”她不自然的咳了几声。心里止不住的咆哮：
娘的……难道是狐媚香死灰复燃了不成？
这事不对啊！很不对啊！
雁回望着那悬崖，正巧大家都行完了礼，她急忙找了个话题打破这让她觉得诡异的沉默：“那啥……你们大国主，为什么现在会站在那里？待会儿我们也是要去那悬崖上见他吗？”
“国主并非是现在在那儿。”所有人都行完了礼，烛离重新领着路往前面走，一边走一边道，“每日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国主便会站在悬崖上思念国主夫人，我皇祖母。”
雁回“啊”了一声。
说到这青丘国主的夫人，那便又是一出在辰星山能让人津津乐道一下午的好题材。
这个在传说中凶恶得吓人的九尾狐之主，这一生不知活了多少年，但他却只娶了一位夫人，这位夫人为他诞下了七个儿子，两个女儿，而最神奇的是，这位国主夫人却只是一个平凡的凡人。
照理说妖怪的血脉与凡人相结合之后，血中妖力是会被削弱的。但青丘国主却是个例外，或许是力量强大得已经足够冲破规则了，他的九个孩子，没有一个不如其他九尾狐，只是比起他来，他的孩子们确实也不如许多。
可这并不影响青丘国主深爱他的夫人。然而只要是凡人，就必定会受生老病死的困扰，几十年对妖怪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却足以夺走一个普通凡人女子的青春、容貌甚至性命。
青丘国主想了很多办法给他的夫人续命，但最后到底是抵不过时光如刀，一刀一刀刻在那凡人女子身上，直至她停止呼吸。
在雁回听到的版本里面，还包括了青丘国主为了给他夫人续命，尝试了吃人肉，喝人血，炖婴儿等骇人听闻的方式方法，最后却始终没留下那人的命。辰星山的弟子在提起这事的时候总用一种解气的语气来戏说，罪大恶极恶贯满盈的妖，活该此生孤独终老，他喜欢的深爱的，越是求不得，便越是大快人心。
其实在下山走一遭之后，雁回想想当初辰星山评论青丘国主的话，一分不差的用在素影身上，大抵也是十分合适的。
雁回望了一眼山崖之上，青丘国主依旧在树下静立：“国主夫人是葬在悬崖上的吗？”雁回有点好奇。
“皇祖母没有留下尸身。”
雁回一愣：“为什么？”
“那时我还小，并不太记得这件事了，只听父王简单提过一两句，当时皇祖母老了，已经行动困难，她深知自己命不久矣，最后一日，她饮下剧毒，让身体四肢恢复得和年轻的时候一样，然后穿着嫁衣，带着面纱，在那悬崖之上为国主跳了最后一支舞。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在国主面前，跳下了悬崖，她身体便被剧毒撕裂，随着阳光化成了雪花。”
“我族偏居西南，天气燥热，从未下雪，但便是那些天，大雪漫山，下了十天十夜。天地之间一片素缟。像是在祭奠夫人。”
烛离默了一瞬，心里似有几分感慨，“从此以后，国主夜夜都在山崖上等待晨曦初升，一直守到辰时末方才离开，以示缅怀。”
雁回却是不知这青丘国主身上竟是还有这么一出凄美的故事。
但转念一想也对。这些事怎么会传到中原去呢，在中原仙门里，关于这些妖族的传言都是极其不好的，大概妖族对修仙门派的人，也是如此吧。所以烛离当初在心宿峰牢笼当中的时候，对来救狐妖的雁回才那般的戒备。
“这次被那广寒门素影所杀之人乃是我小姑姑。”
烛离倏尔话音一转，语带森森寒意，“夫人为国主所生最后一女，脾性容貌与国主夫人最为相似。小姑姑去中原之前还说要给我带礼物回来，没曾想……”他一咬牙，话没说完，但满满的恨意却溢了出来。
雁回一默，偷瞄了天曜一眼，只见天曜也是面无表情，眸色情绪难辨。
顺着山峰下的小道婉转上了山顶，山顶之上生长着巨木，青丘国的妖怪便将整个山顶连着这些巨木一同做成了一座宫殿，树与树之间各有吊桥连接，树根之下也有步道穿行而过，地下土石也筑有房间。
雁回看着这错综复杂的道路，只觉若是她一人在里面行走，走过三个岔路口就必定找不到往回的路。
一路之上不停有各种毛色的狐妖从旁边蹿出来，狐妖看起来都很小，有的调皮还会蹿到几人面前睁着水汪汪的黑眼睛将雁回和天曜盯着。想来是鲜少在这儿见过外人。
雁回歪着脑袋看小狐妖，小狐妖也歪着脑袋看她，看着看着就摇着尾巴凑到了雁回脚边，然后拿脑袋蹭她。被这毛茸茸的小玩意儿这样一蹭，雁回心登时就软了：“它在和我撒娇！”
她眼睛亮亮的转头看天曜。
这头转得太突然，她恍然间看见了天曜眸中一闪而过的柔色，那眼神就好像她刚才看着小狐狸一样……
但仔细一看，天曜又只和平时一样，神色浅浅淡淡的，似乎对她的任何举动都没有兴趣，毫不关心。
“妖族瘴气重，小狐妖生存不易。”烛离一弯腰将抱住雁回脚脖子的小狐妖扯开，小狐妖气得挠烛离的脸，奈何腿短手短，怎么也挣扎不到，烛离将它一丢，扔到了身后侍从的手里，“国主所在之地最是干净，所以便将他们都放在这里。”
国主的宫殿竟然还是妖族最大的育婴房……
小狐妖被侍从抱着却并不乖，一直伸着脑袋要靠近雁回。雁回回头瞥了一眼：“我可不可以抱？”
烛离还没来得及拒绝，雁回便将小狐狸抱了过来，一到雁回怀里，小家伙就安静了，下巴往雁回胸上一放，舒服得眯了眼睛。
雁回只当是个小动物，只觉它可爱，倒是旁边看着的两个人，都脸色有点不好。
一直走到最大的一株树木树根之下，身后随行的仆从都自然而然的停住了脚步，恭敬的等候在道路两侧，烛离还没开口，天曜便道：“这里它不能进了。”说着一把拎了小狐狸的尾巴，只听小狐狸一声惨叫，就被天曜远远的扔了出去，栽进草丛里，半天没爬出来。
雁回一惊：“摔死了？”
烛离连忙领着她往里走：“小狐妖经摔，死不了。”
天曜直接将雁回手腕一拽，拖着她便进了树根之下的大门之中。
门内是一个掏空这树干做的大堂，雁回仰头一望就能看见顶上的树枝和叶子，阳光透过枝叶星星点点的落在地上，找得整个大厅斑驳迷离的美。
雁回惊奇一时便忘了那小狐狸：“挖空树心却让大树不死，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国主的灵气滋养了这里的所有草木。”
守护一方的大妖怪。
雁回又忍不住转头看了看天曜，他以前守着的山谷，也是这样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以前的天曜，好像忍不住越来越好奇了。
天曜受了雁回的目光，他并不知道雁回在想什么，只是一扭头，放开了雁回的手，动作比起平时的不动声色，要少了几分淡定从容。
雁回也倏觉手腕一空，正是一愣之时，身边的烛离倏尔像正中的王座行了个礼：“国主。”
雁回心头一紧，但紧接着清风一来便消解了她心头不安。雁回抬头望向那人，白色长发，一身微带寒意的淡漠气息将那美到极致的容貌都遮掩住了。
那般不然纤尘，甚至让雁回以为看到了传说中那已修得大乘真正飞升之后的仙家圣者。
这便是动一动就能一改天下局势的大妖怪。
青丘国主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微微在雁回心口微一停留：“妖龙天曜，不曾想你竟却还能冲破封印。”
他果然知道天曜的事！雁回心道，龙筋……或许不止龙筋，连天曜还剩的那颗心在哪里，都有希望知道了。
天曜面对青丘国主依旧如平时对其他人那般，正视着他挺直着背脊，不卑不亢道：“不过天意成全。”
青丘国主沉凝片刻：“我族正是用人之际，你重归人世，可愿为妖族所用？”
“我不愿为任何人所用。”天曜道，“不过我也要找仙门中人，讨一笔血债。”
青丘国主对天曜的回答没有任何态度的表示。只在稍一片刻的沉默之后道：“你妖气外溢，体内却极难有内息留存，身体尚未找全？”
“欠龙筋与一心未全。”既然青丘国主已经知道了他的过往，天曜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省得去解释前因后果也不想去费心思绕弯子，天曜坦坦然道：
“龙角先前虽已寻回，可吸纳天地灵气，然而无筋骨相配，无法聚气凝神。致使妖气无法抑制，外泄于体。前日路过青丘国界，偶然探得龙筋或被封印在三重山中。实不相瞒，此次前来，便是欲向国主问得龙筋具体下落。”
青丘国主闻言，微一沉吟：“三重山位于青丘国界，大小结界封印不计其数。足以困住你龙筋的封印注定有大法阵存在。”他眸光微敛，“三重山最大的法阵，便是结成长天剑结界的斩天阵。”
听到这个名字，雁回一怔，作为辰星山的修道者，她对于长天剑斩天阵这几个字实在再熟悉不过了。
五十年前，清广真人与青丘国主一战之后，两分天下，清广真人于三重山中以他随身宝剑长天剑为阵眼，布斩天阵于山中，以威慑众妖。从此奠定了以三重山为界的两族分割的格局。
那一役后，人世得五十年和平至今。而清广真人则在战后静心归于辰星山，此后再未执剑。
而被留在边界的长天剑几乎了众多修仙者心目当中的一面军旗，它象征着当年修道者的胜利，鼓舞了不少励志修仙，除魔卫道之人坚守正义。
当年雁回在辰星山的课堂上听到这柄剑的故事时，即便年纪小小，可也觉得热血沸腾，不得不为仙家道者的胜利而感到庆幸。
虽然后来仙家门派越发矫枉过正，而今雁回早便发现妖既恶的定理不对，但是长天剑在她心目当中的地位却是从来没变过的。
“二十年前清广曾重临三重山边境，行事极为隐秘，并无他人知晓他所来目的。”青丘国主道，“而今想来，或许却是为封印而来。”
是了，当年素影对付天曜的时候，是请了清广真人去的。
素影行事缜密，以她一人之力对付天曜或许并无十分把握，所以便请了清广真人为助力。
清广真人五十年前退居辰星山后，专注于教授徒弟，少有出山，江湖仙门之事几乎不予理会，待得徒弟们长大了能独挡一面，他便将山中事务也都交了出去，而今更是几乎全部放权给了凌霄。
二十年前正是清广真人渐渐淡出仙门管理之时，可若是素影请他出山，又是为了对付一个在中原地界守护了一谷妖怪的妖龙，在清广真人的角度，大概没有拒绝的理由吧。
以现在的时间地点对比看来，天曜的龙筋十有八九大概是被压在了斩天阵之中了。
那这下要取回龙筋，可真真是有极大的麻烦了。
且不论那斩天阵本就不好对付，便就说现在这节骨眼上，仙妖两族刚刚互相宣战，边界三重山必定有重兵把守，他们想要靠近斩天阵都是个问题，还别说去破阵了。
雁回愁得皱了眉头。
比起现在这种情况来说，之前去天香坊取个龙角，简直就像吃个小笼包那样简单。
“我若要去三重山取回龙筋，国主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天曜注视着青丘国主，沉着开口。
对了，怎能忘了这茬，雁回恍悟，他们现在可是有联盟的人了，这么大个助力在这里摆着的呢！
“你待如何？”
“而今我身在边境，龙筋与我已有感应，满月之夜乃是我身体各部与我感应最为强烈之时，饶是在斩天阵中，我依旧能探得其精确所在。”
天曜说着这话，眼睛也没眨一下，雁回却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想说满月之夜，不正是他体内最为痛苦之时吗……
但见天曜一脸坚毅，雁回便咬了嘴将话咽了下去。
过了二十年这样的生活，天曜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满月之夜他的身体会承受怎样巨大的痛苦。可他依旧能狠得下心，把自己的身体也算计了进去，用其布局……
不过有什么狠不下心的呢，雁回转念想了想，若她是天曜，她大概对自己会比对谁都更狠心吧。
“而今五行封印已破其三，我已有余力控制身外龙筋，彼时我自会以龙筋在斩天阵中闹事。虽小，却足以干扰看守阵法的仙人，而你借我妖族之力，在外一举破阵，我取回龙筋，妖族则得以重创三重山守军。国主以为如何？”
他一席话说完，青丘国主尚在沉默之中，一旁一直沉默旁听的烛离却倏尔开口：“不行！”烛离冒失开口后立即像青丘国主行了个礼，但神色依旧有些稚嫩的着急：“三重山已有那么多仙人，斩天阵又极其凶恶，如何能让我妖族的士兵去随你冒这个险！”
大厅一时间有些沉默，顶上的树叶虽外面的风轻轻摇动，晃得内里地上的树影斑驳。
“我并无十足把握能成功。”天曜直言，“不过赌这一个可能。”他道，“以我所见，而今妖族或许也没有与所有仙家门派正面抗衡的能力吧。光是一个广寒门或许不足为惧，可现在主理辰星山的凌霄与广寒门的素影之间或许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
雁回闻言，身形微微一僵。
“在来青丘之前，我便有一猜测——即便青丘不因公主一事对广寒门宣战，时日不必多久，或许仙门，便会自己主动动手，打到青丘来。”
提到此事，在场之人也是静默。
青丘国主眼睑微微一垂，睫羽轻微颤动了一分。
“无人不知青丘九尾狐一族极重血缘，然而素影却依旧如此行事，除了私欲之外，其野心，或可包天。”
言下之意，素影与凌霄，是打算打乱现在和平的局面，再起战争，让妖族连在西南也无法生存。青丘国主看着天曜的目光微微深了几许：
“允你所求。”
轻浅的四个字，天曜勾了唇角，烛离则满脸不敢置信：“国主！”
没再听烛离的话，青丘国主的身影便化为一股白烟，不见了踪迹。
他一消失，别说影子，雁回连他的气息也霎时捕捉不到了。
天曜看了眼在一旁有些气急败坏的烛离，并没多言，转身离开了巨木之中。
下了山峰，雁回随着天曜一路往三王爷府上走，两人一起走了老长一段路，也没有说话，各自心里都在琢磨着事情，最后去还是雁回没有憋住，先失神的开了口：
“我们离开中原之时，众仙家便去请清广真人出来主持大局，而时至今日，也依旧未听闻真人出关。”雁回目光怔怔的看着天曜，“细细一想，清广真人虽少有出现，然而此次彻底闭关不出则是从三月前辰星山大会开始，那时栖云真人也消失了踪迹……”
雁回垂下眼眸：“天曜，会不会是素影和……凌霄，囚住了清广真人……”
天曜微微侧目看了雁回一眼：“若是那般人物，自会有他的应对之计，无需你担忧。”
雁回一默，转头望天曜：“二十年前，清广真人助素影封印你，你却不恨他？”
“我此生从不惧对手，亦不怨恨战胜我的人。”天曜眸色薄凉，“我恨的，只是骗我，欺我，以险恶之心夺我性命，为图一己私利之人。”
所以他恨素影，追究到底，却也是因为以前的自己真的深爱过她吧。
雁回无法体会天曜的恨意，但他那份夹杂在心头的失望，她现在好像能体会到了呢——她所喜欢的人，原来……并非她想象中那么美好的样子。
天曜不再停留在这个话题之上，只一边走一边道：“离下个月圆之夜虽还有大半月时间，但也算紧凑，我可以教你些许法术，在我安排行事事宜之际，你或可自行修炼，以便到时不时之需。”
雁回脚步微顿：“你都向青丘国主要到了帮手，这次还要我去？”
听得这话，天曜脚步顿时停了下来，雁回心里已经猜出来他的反应，于是在他停步之前自己也先停了下来，是以刚才并排走着的两人之间，已经隔了三步远的距离。
“你不去？”
雁回摇头：“先前那么一大队辰星山的大弟子们随着凌霏到了那离边境如此近的小镇里，大师兄劝阻凌霏时一口一个“办正事”，我猜约莫也是要往边境这边赶的。若不是他们，其他辰星山的人也必定要派人驻扎在三重山之中，毕竟斩天阵是清广真人留下的东西，没有任何一个门派，会比辰星山更有责任感。”
雁回垂眸：“我不想再与辰星山之人发生冲突甚至有所牵连了。”
雁回神色中的无力与失望让天曜没有想到，这个女子在他面前，从头到尾都未露出过如此颓然的神情，她会牙尖嘴利的与人争辩，会无赖流氓得让人咬牙，也会英勇强势的保护弱者，如今这般神色，却鲜少自她眸中漏出。
想来，雁回虽然没说，但对她那师父确实已经失望透顶了。
天曜一时间，竟冒出一股有些幼稚的冲动，他竟想将那凌霄捉来质问一番，你这个师父到底是怎么当的，怎么会让雁回露出这样的表情，怎么舍得……让她失望。
然而所有的冲动在天曜的表情上的体现，也是是让他微蹙了一下的眉头。他根本就没有安慰人的技巧，甚至不懂在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话，于是他便道：
“破阵我要你的心头血。”
说出口，他自己先默了一瞬。
他有些不自然的转了头，却斜着目光偷偷打量了雁回一眼，雁回没什么反应，只应了一句：“你要去的那天，我自己弄点血出来，你随身带着，别突然拿刀捅了。”
雁回说完自顾自的往前走，天曜站在她身后，沉默着没有言语。
蒲芳本是将每天给雁回针灸的事交给小童子去做的，但在那偷吃同一只鸡的夜晚之后，她便将这事又揽到了自己身上。
每次给雁回施针，蒲芳都摈退左右，连跟着学本事的小学徒也不让呆着，偌大的房间里只留雁回与她二人，然后她就借着给雁回扎针的时间，将自己那一腔没地儿诉说的相思，全都倒给了她听。
雁回一开始是拒绝的。
“嗯，你去三重山采药，被巡山的道士撞见了，然后你慌不择路的逃跑，然后被小道士追上，然后和小道士打了起来，然后你们阴差阳错的滚进了一个阵法里面，然后你们在阵法里面相爱相杀，然后你们都出来了，然后他没杀你放你走了，然后……”
趁着蒲芳换针的时间，雁回面无表情的说出这一席话：“……你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嘶！”
雁回倒抽一口冷气，只因蒲芳给她下了狠狠一针。
“我没人说这种话了。只有找你了。”蒲芳道，“你要嫌我烦没关系，就是不要说出来，我比谁都知道你烦，但你不需要告诉我，可你若实在忍不住要抱怨也没关系，就像刚才这样，我针针都给你扎狠点就是了。你要再抱怨，我心情不好或许就得给你扎出血来，你这伤出了血，我可就不保证不留疤了啊。”
看在她是一个还长得不错的姑娘的份上……雁回咬牙忍了这口气。毕竟自己脸还要在她手上扎几天的。
蒲芳在雁回脸上又扎下一针，随即一叹：“我又想他了……好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见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那些凡人的戏里都唱相思似毒，以前我不知道，现在算是彻底懂了。”
雁回翻着死鱼眼听她诉说相思，只是这句话末了，蒲芳又叹了一句幽幽然道：“真想见他。”
雁回眸光一转，落在蒲芳有些出神的脸上，她开了口：“不要做傻事。”雁回声色比素日打趣蒲芳时多了三分认真，“仙妖两族关系紧张，三重山边界重兵把守日夜巡逻不断，别想着自己以前跑来跑去多少年有多熟悉地形。”雁回肃容盯了蒲芳一眼，“此时已非彼时了。”
蒲芳被雁回这一眼盯得心口一颤，就好像被雁回犀利的窥探到了内心深处的想法了一样，她手一抖，直接给雁回扎出了血来。
雁回“喝”的抽了口冷气，翻身而起：“能不能专业一点！工作能不能只想着工作，别想男人了！这下出血了！留疤了！你赔钱！”
听得雁回的重点落在了最后一句上，蒲芳嘴角抽了抽：“你给一个铜板医药钱了吗！赔什么钱！再赔你一针就好了，躺着！”她将雁回一摁，手起针落，给雁回补扎了一针手法是极其的干净利落，“我堂堂大医师还治不好你这点小破伤。”
“出血了，你不是说不保证不留疤了吗？”
“唬你的！躺好。和我顶嘴就再给你补一针痛的。”
雁回：“……”
蒲芳把雁回摁好了，随即手指在她伤口上轻轻一抹，擦掉渗出来的血珠，忽然间她鼻尖一动：“你有跟着那妖龙学他的法术的对吧。”
“对啊，不过就学了他一点让五官变得更敏锐的法术，还有他知道一些的九尾狐的术法。”雁回瞥了蒲芳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你血的气味里有龙气。”蒲芳鼻尖又动了动，“应该是跟着他学法术的缘故吧，不过也是奇怪，一般修仙者没有洗髓就跟着妖怪学妖法怕是早就走火入魔了，你却还神智清明得跟没事一样，这血液的气息嗅起来，竟是让人感觉比起修道者那条路，你更适合入妖道一样。”
三王爷不知道雁回与天曜之间的关系，于是蒲芳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如今这青丘国里，除了那青丘国主，只怕是还没人看出她和天曜之间连着一块护心鳞。
“你要是再跟着妖龙学法术的话，身体里的龙气会变得更加明显的，虽然带着无息香囊在不流血的情况下，别人是察觉不出个所以然。”
雁回闻言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却换了话题：“你们怎么都知道我带的是无息香囊。”
“九尾狐一族的人为了方便行事去中原都要带这个东西的。”
雁回点点头，没再言语，房间一时沉默之后，蒲芳便又开始说起了小道士的事。
雁回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兀自琢磨着自己的事。
在青丘国待着的时间过得还算快，天曜每日忙着与九尾狐一族的人商洽满月之夜闯入斩天阵的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雁回醒时，他已经离开了小院，雁回睡时，他还没从外面回来，是以这些天，他们连个照面也没打。
雁回也不甚在意，她对现在过的生活还挺满意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世上大概没有别的地方能比这儿更适合雁回混吃等死了。至于那些仙妖纷争还有辰星山，都已经是过往往事，她不想再想了，等脸上伤好疤落，过去的事，她是打算一页揭过的。
眨眼间九天已过，雁回脸上的伤结了一个干巴巴的痂，她拿着镜子左右看看：“然后等着这个痂掉落，就行了吧，确定不会有疤了？”
蒲芳翻了个白眼一声嗤笑，递给雁回一碗黑乎乎的药：“喝了这碗药自己看。”
雁回一看汤色，便想着定是极苦，登时愁眯了眼：“能不喝不？”
“你说呢？”
雁回一叹，到底是接过了药，一仰头，直接给自己灌了进去，药汤当然是和想象当中的一样苦，雁回一喝完正皱着脸咋舌，随意一块蜜饯便塞进了她嘴里。
甜蜜的感觉登时盖过了苦味。
雁回一愣，抬头望蒲芳，蒲芳傲娇的挑了挑眉：“平时我都是这么应付看病不乖的小妖怪的，别觉得我是特别对你好啊。”
她说着，雁回倏尔觉得脸颊边结痂处轻轻一痒，她往镜子里一看，深褐色的痂整块掉落后露出的皮肤已经完好如初，连一点暗沉的痕迹都看不见。
雁回摸着脸感觉惊讶，放了镜子连忙对蒲芳道：“我心口还有一道疤，你一并帮我除了吧。”
“你又没药钱付。”蒲芳收拾了箱子，“行了伤给你治好了，明天我不过来了。”
雁回闻言，目光微微从镜中的自己脸上转开，落到了蒲芳后背上，蒲芳提着箱子也没多言，迈腿便离开了房间。
时至深夜，一片漆黑的小树林里，一道黑色的人影在林中疾步走过，今夜云厚，月亮在云的背后忽隐忽现，正好给了行人极好的掩护。
那人经过的大树之下时，倏尔被头上的一根不细树枝击中脑袋，她“哎哟。”一声痛呼，想来是被砸得不轻。
然而揉了揉脑袋之后，她依旧打算继续前行。
“这刚才要是落的是刀子，你就已经被劈成两半了。”树上倏尔跃下一人，挡住蒲芳的去路。雁回抱着手，半倚在树干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语气带着点吊儿郎当的散漫，“就你这点本事，现在找去三重山送死吗？”
蒲芳一默。
雁回上前一步，“行了，别闹了，跟我回去吧。”她伸手去拽她。
但却被蒲芳侧身躲过：“我以为你是理解我的。”蒲芳声色委屈，“他们都不理解我，我以为至少你是理解我的。”
雁回一撇嘴，翻了个白眼：“大晚上的演什么苦情戏，你以为装装可怜我就会放你走吗，伸手，过来。”
“啧！”蒲芳一咋舌，果然不装了：“你这人怎么没点同情心！”
“我就是有同情心才拦着你的好不好！还是那句话，活着才能爱，跟我回去。”
蒲芳咬了咬牙，一副心有不甘，但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她伸出手，雁回便去抓她，可在抓住蒲芳之前，蒲芳又猛地将手往上一抬，白色粉末登时扑面而来。
雁回心道不好，掩鼻后退，然后已经有奇香的气味被她吸了进去。
不过片刻她便觉脑袋一晕，身子猛地往旁边倒去。
“没毒，就是让你睡一会儿。”蒲芳从她身上跳过去，“这条路我跑熟了的我知道，早上我就回来啊！”
倒在地上的雁回只觉眼皮似有千斤重，挣扎着闭上的最后一刻她看到的是蒲芳蹦蹦跳跳跑出去的背影。
这一瞬间，雁回忽然理解了她将大师兄戏弄之后，把他丢下的心情……
这臭……臭丫头。
雁回再醒过来的时候依旧是深夜，她斜眼瞥了瞥天上月，心里估摸着和之前不过相去一个多时辰，想来是她之前退得快，并没有吸入多少药粉。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依旧觉得浑身无力，她连忙调整了一番内息，站起身来，一路寻着蒲芳的脚印而去。
看得出蒲芳着实是比较熟悉这里，雁回一路追去，竟然没有碰到妖族的守卫。
临近边界，五十年前青丘国主与清广真人相争而留下的巨大裂缝依旧在，地底之下红色的炙热岩浆滚滚流动，像是一道大地淌着血的伤痕，在裂缝另一头，雁回看见本该漆黑的山上有火把在向一个地方聚集。
……像是在紧张应对什么异常情况。
雁回心头一紧。
她扔了无息香囊，给自己变了一张脸。小心的跳下裂缝边缘，借着地下热气纵身一飞，径直飞到了裂缝另一头，从底下爬出，雁回被热浪灼了一身汗，衣服也沾染了尘埃。
她一爬上裂缝，刚起来站稳，便看见十丈外的一个修道者拿着剑，一脸戒备的盯着她：“又……又是何方妖孽？”
又是？
雁回心头打了个鼓，但面上还是镇定，她装作一脸慌乱的样子往修道者的方向踉跄走了几步：“仙友？这附近可还有别的仙友？”
那人上下看了雁回许久：“修……修道者？”
雁回点头：“我本是在东面负责巡逻看守边界的，可今天被一个妖怪偷袭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三重山如此之大，东西相隔百里，这头的人是无法第一时间知道那头的情况的，至少……负责看守的小守卫是不可能知道的。果不其然，那人闻言大惊：
“今晚东面也有妖怪偷袭吗？可有伤亡？”
雁回摇头敷衍过去：“这边呢，也有妖怪？”
“有个五尾狐妖越界，伤的人倒是不多，只是不少仙友中了毒，好在那妖怪现在被兮风道长和凌霏道长联手抓了。”
雁回心头咯噔一声。自然不是因为凌霏，她敢越界来这边，便做好了碰见辰星山任何人的准备，她惊的是兮风这个名字，这是这九天以来，雁回日日在耳边都听到的名字——
蒲芳喜欢的小道士。
火把烧得噗噗作响，林间各门各派派来看守三重山的弟子都来了两三名，大家聚在一起，火把将这片天都照得有些发亮了。
雁回跟着那守山的弟子一同行到此处，混在人群当中，她借着前面人的遮挡，微微低着头站在后面。然而她所站的这个地方，已经足以看清现在形势了。
蒲芳被困在人群中间，她双目还赤红着，唇间獠牙长长的长出，锋利的指甲隐约还能挂着血迹。她周身妖气澎湃，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像一只被困住的兽，目光愤怒又绝望。
看着样子，是在做最后的抗争了。雁回一咬牙，除了在心里骂一句臭丫头，这时候也没办法怪她别的了。
在蒲芳面前站着的的是带着幕离的凌霏。幕离垂下来的纱幔遮住了她整张脸，夜风偶尔带起她遮脸的薄纱，雁回能清晰的看见，她脸上还有先前被天曜用风刃切出来的伤口，伤口结了痂，如网格一般爬满了她整张脸，让她看起来显得有些阴沉可怖。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脸伤未愈，凌霏的声色比起先前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冷淡高傲，更添了三分急躁七分刻薄：
“在前来三重山之前，素影真人便传讯与我，特意告知我此行需得注意打斩天阵主意的妖怪。”
雁回闻言，眸光一凛，光从凌霏这一句话里，雁回分析不出素影到底有没有给她这个妹妹说过当年的事情，但素影真人在意天曜却是实打实的事。她并没有天曜想象当中那么坦然淡定，对于天曜的归来与复仇，她也是心有惊惶，否则怎么会给凌霏交代这样的事。
“我还道没有什么妖怪会那般不要命的冲斩天阵而来，却不曾想，今夜便撞见了一个。”
如此说来，斩天阵原来便在此处附近么……
“说，你们妖族，欲探斩天阵，到底有何目的？”
雁回觉得她这句话实在愚蠢得不像一个辰星山师父辈的人该问出的话。
妖族与修道者就要开战了，妖族派人来探斩天阵除了想要揍你们的时候揍得更痛快一点，还能有什么目的。
只是苦了蒲芳，她的目的比这个更单纯就是了……
蒲芳果然没搭话，她赤红的目光在人群中戒备的扫了一圈之后，落在了一个男子身上，那人稍微落后凌霏几步站着，一袭低调的灰色道袍，若不是蒲芳一直盯着他，雁回是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人的。
他受着蒲芳的目光，沉默着没有说话。宛如老僧入定，不为周遭一切所动。
“呵。”场面沉默了没多久，凌霏一声冷笑，“好，不说也无妨。就地诛杀便可。”
她话音一落，身后的仙门弟子迅速结起了阵，阵法在地上划出道道金光，金光皆停在蒲芳脚下，围成一个圈，将她囚在其中。
雁回拳心一紧，琢磨趁这杀阵还未完全结好，她是时候出手救人了……
便在此时，那边蒲芳身边倏尔炸开血气，妖气更甚竟是比之前更浓了几分，蒲芳直勾勾的盯着兮风，眼角划下一滴血泪，在她脸上爬出狰狞的痕迹：“我是来见你的，我想你了……所以我就不顾一切的来了。”
她话没说完，整场已一片哗然。
仙妖之间的禁忌只怕比师徒之间的禁忌更深。
蒲芳那双本该让人可怕的眼睛里却藏着的是满满委屈和失望，像是没有听到周围嘈杂的声音，她只盯着兮风一人“我以真心待你，你可曾以真心待过我，哪怕只有一分？”
兮风抬了眼眸，终是开了口，然而却只是一句：“妖族之人不该来三重山。”
蒲芳嘴角一紧，旁边的凌霏一声冷笑：“笑话，区区妖邪，何以配得起真心二字？”
蒲芳并没看她，依旧盯着兮风，唇色泛白，有些颤抖：“你也是这样想的？”
区区妖邪，何以配得起真心……
多伤人的想法。
兮风只是皱了皱眉头，尚未说话，凌霏一挥手，术法直冲蒲芳而去，打在蒲芳身上，她微微退了一步，脚踩在了身后的金光之上，登时她的表情变得极为痛苦。
兮风眸光微动，却还是没有拦，蒲芳一笑，肩膀有些颤抖：“我从未这般痛恨过，你修的这仙道，如此寡凉淡漠。”
她的语气在失望至极后隐隐透了些许杀气出来。
雁回心道不好，妖之所以被视为邪道，乃是他们脾性变化无常，越是修为浅的妖怪，越易被自身情绪影响而暴动。
“你要修这仙道，我便偏要乱你道行！”
言罢，她周身气息暴涨，力量蛮横竟是直接将地上金光寸寸炸开，她眼中血泪滚滚而下，竟是拼了这一身精元冲破了杀阵！
她身形如风，径直冲兮风而去，路上有修道者意欲烂她，蒲芳不管不顾，一爪刺透对方的胸膛，将人如布偶一般丢弃在一边。
此时的蒲芳，宛如地狱而来的恶鬼，浑身皆是煞气。
众人见状大骇，凌霏伸手往空中一探，握住凝聚而出的拂尘，向着蒲芳迎面一扫，蒲芳不避不躲，硬生生扛下了她这一招，挡开凌霏。凌霏却哪有这般好对付，拂尘一转，又是一记法力打向蒲芳。
蒲芳大怒，赤红得近乎泛黑的双瞳一转，死死的盯住了凌霏，爪间凝聚妖力竟是打算先与凌霏一战。
雁回心头一凛，心知此时蒲芳再是暴动，然而实力只怕是依旧不及凌霏，她刚要出手，兮风却倏尔身形一动，挡在凌霏面前，生生将蒲芳攻来的一招挡住。
爪子狠狠的在兮风肩头上抓下，伤口深可见骨。
兮风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反手在蒲芳肩头上重重一击，蒲芳身型往后一仰，平地大风一起，径直将她往后刮去，若是顺着此时的力道，蒲芳应当是会被刮出去老远。
雁回一怔，这个道长在帮蒲芳。
他想让她逃……
然而这个算盘尚未打响，被兮风拦在身后的凌霏软剑倏尔出鞘，在夜色中宛如一条银蛇霎时裹住了蒲芳腰间，剑刃在蒲芳腰间划过，鲜血喷涌而出，凌霏手上动作未停，剑刃“刷刷”一转，由软如彩带登时变得硬如坚冰，只听“噗”的一声，剑尖扎入蒲芳心房。
这一系列的变化不过只是在转瞬之间。
雁回没想到，在场的所有人皆没想到，凌霏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
看着蒲芳的身体像被遗弃的木偶一样落在地上，兮风双瞳蓦地放大。
雁回一咬牙，运气一动，身形似闪电一般落到蒲芳身边，她拉起蒲芳的胳膊，一抬手封住了蒲芳周身穴位，将她血止住，随即一把将已绵软无力的蒲芳架在自己肩头上。遁地术一动，意欲逃跑。
耳边却倏听得凌霏一声冷哼：“想走？”
雁回意图在最快的时间离开，全然未防备到凌霏凭空而来的一记术法，径直打在雁回心头之上。
她顿觉内息一空，遁地术立时失败。
雁回往体内一探，只觉经脉一阵剧痛，然而强行冲破却也还能使用法术，只是重新聚力，恐怕还得一段时间。而现在，即便只耽搁片刻，也足够要命了。
雁回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易容术也霎时消失，她抬头望凌霏，在火光之中，她看不见凌霏幕离之后的脸色，但却能感受到她周身升腾起来的怨恨气息。
“雁回。”
她唤着她的名字，语带怨毒。
是呀，同样是毁了容，她现在已经好了，而凌霏却还带着幕离，无法以面容视人。
高傲如她，怎会允许自己的人生出现这样耻辱的败笔。
她们本有积怨，现在，怕是已算得上真正的仇人了。
“你现在，竟在帮妖族之人谋事。”凌霏语气森冷，“真是我仙门耻辱，今日你与这狐妖，一个也别想走。”
雁回抱着蒲芳，感受到她的气息越来越虚弱，心中急切非常，她根本不去看凌霏，只对旁边的兮风道：“她要死了。她日日念叨着你，而今终于见了你，你却要了她性命。”
兮风唇色被火光映得有些白。
“妖物而已，死有余辜。”凌霏对兮风淡淡道，“道长切莫为这妖物心软，有背我修仙修道者大义。”
“大义？”雁回像是听到了笑话，“何为大义？”
她还欲多言，可倏尔间感到心头一暖，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抬头一看，只见空中巨大的狐妖踏风而来。雁回莫名的心头一安。
天曜来了。
在众仙惊诧之际，一人自狐妖背上跃下，落在雁回身边，没给任何人看清他面容的机会。
一阵火焰迅速自他周身绕开，宛如涤荡一切的龙卷风，将修仙者们全部都扫到了一边。
火焰的中心，只有凌霏与兮风堪堪能抵挡住了那一袭火焰。
天曜垂头看了雁回一眼，见她浑身皆被染了血，眉头一皱：“受伤了？”
雁回摇头：“血是蒲芳的，我只是暂时被封了经脉，无妨。”她将蒲芳扶了起来，一句话也没再多说，转身便走向那狐妖背上。
烛离也在狐妖背上，见了一身是血的雁回与蒲芳，登时大惊失色：“你们你们……”
“蒲芳伤得重些。”雁回将蒲芳放下，烛离立马探了她的经脉，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我们快些回去。”
雁回回头，见天曜已转身往这边走来，那兮风道长也跟着迈向前走了两步，凌霏一叱：“妖族委实放肆！竟敢闯我三重山！”
天曜闻言，脚步一顿，眸色薄凉的看了她一眼。
仿似想起了那日天曜所施的法术，凌霏微微退了一步。
没再纠缠，天曜踏上狐妖的背，巨大狐妖便御风而起。上了空中，飞往青丘领地之中。
烛离照看着奄奄一息的蒲芳，雁回垂头看了看自己染着蒲芳鲜血的双手，沉默许久，问天曜：“好多天不见你了。你今天怎么想着找过来的？”
“见你没在房中，探了番你的气息，发现你到三重山了。”
是了，天曜一开始便在她身上种了追踪的咒术的，一开始是没能力解，后来阴差阳错的也都忘了解，一直便让它留在身上，到现在也没什么必要去解这个法术了，留着便也留着了。
雁回点了点头，但想了想，又抬头问天曜：“你怎么知道我不在房间的。”
天曜仰头望着远方，像没有听到雁回这个问题一样。
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怎么会发现不了呢，雁回睡觉不喜欢关窗，他每天夜里回去，都会透过窗户望一眼，床帐之中她的睡颜。
多日未见，不过只是雁回多日未见天曜罢了。

第十九章 她想守护他
落到青丘国界之内时，天已近黎明，烛离径直将蒲芳拉到了三王爷府上。
一则三王爷长岚常年病弱，府中药材一应俱全，二则蒲芳平日教养的医药童子也都尽数在此。
一行人未及到王府，前面便已有火把照亮了路，是长岚已经带着府中童子在路上等着了。他眼睛看不见，但其他感官却比普通人敏锐许多，鼻尖一动便在尚且有段距离的地方闻到了血腥味。
“去给你们师父看伤。”他吩咐候在身边的医药童子，“速速带回府内。”
医药童子立马涌了上来，接过烛离扛着的蒲芳，疾步抬了回去。
人群随着蒲芳而去，雁回一直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也不凑上前，神情好似也不再着急。
天曜与她一同跟在后面，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注意雁回，只有他在看她：“你不要命的只身敢去救她，现在救了回来，你却不着急了？”
雁回连头也没转，只答了六个字：“尽人事，听天命。”
听起来有些寡淡无情，但仔细一品，在这样的时刻最苍凉无奈的，也莫过于这六个字了。
她拼上性命，救的却是一个“可能”。天曜默了一瞬道：“雁回，你有仁心。”
雁回这才瞥了天曜一眼：“有仁心的是圣人，我不是，我只是有人性罢了。”爱美色，贪财欲，会妒忌，会怨恨，也会热血，会同情，会舍命相救。
对雁回来说，她觉得自己活得一点也不高尚，她只是像个俗人一样活，抛不开七情六欲，舍不下尘世浮华，她也只愿做个快乐的俗人。
天曜默默的看着雁回，不再言语。
蒲芳的伤治了整整三天三夜，她带出来的那些徒弟，没一个的医术比得过她，最终她的大弟子终是在蒲芳病榻前哭道：“只有师父能救自己……”
但医者如何能医己。
终是在第四天清晨，阳光刚落入她房间的时候，蒲芳醒了，她看了看窗外的阳光，那方正映着三重山山脉的影子。蒲芳看了许久，到底是将眼睛闭上了。
片刻后，便没了气息。
三王爷长岚坐在蒲芳床榻边上，沉默的坐了很久，最后还是让人将蒲芳葬了，葬在青草岗上。
蒲芳入葬的那日天曜与雁回也去了，青丘国入葬太简单，棺椁入土，填土埋上，立上碑便算完了。送行的人一个个走掉，最终只剩下了天曜雁回和三王爷长岚。
“这里没有树木遮蔽阳光，只要不下雨，什么时候都能晒到太阳，风也自由，她会喜欢的。”长岚嘴角勾了一抹苦笑：“二十年前，我便也是如此，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我以为回了青丘国，便不用再面对这样的别离，不曾想时隔二十年，蒲芳……竟也要我看着下葬。”
天曜沉默不言。
长岚微微一声叹息，似嘲似骂：“把野丫头一样的她捡回来，养了这么大，眼睛没给我治好就走了……”长岚声音一顿，竟已再无法开口。他一转身，不继续在坟边停留，不发一言的离开了。
天曜陪着雁回静静站了一会儿，青草岗上的风确如长岚说的那样，东南西北都在吹，自由极了。只是将雁回的头发拉扯得有些凌乱。
“天曜。”雁回倏尔问了一句，“当年，素影害你，你到底是怎样的心情？”没等天曜回答，雁回便摆了手，“不不，我不该问的。你就当没听到吧。”
天曜也并没有回答。
又静立了一会儿，雁回道：“你先回去吧，我再站一会儿。”
虽然有点不想走，但既然雁回下了这般明显的逐客令，天曜便也没再多言——
左右，他在这里，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就是了。
四周再无他人，雁回望着碑后坟上的魂魄，开了口：“你不去投胎，是打算在这里站成孤魂野鬼吗？”
蒲芳影子在风中有些摇晃，她望向雁回，有点吃惊：“你还能看到我？”
“我不想再看到你。”雁回道，“你变成这样就证明你心中尚有往事放不下，但那些事于你而言已是不该再去追的过去了。”
蒲芳垂了眼眸：“我走不了。”她顿了顿，“你不骂我吗……那天你明明都那样拦我了，长岚也那样说过我了，但我还是不听，你不笑我吗，你应该说，你看，我早跟你说过，活该你自己不听……”
“说这些话能让你活过来，我就坐在你坟头日夜不停的念叨。”雁回上前两步，拈下被风刮到蒲芳碑上的野花，“我笑你没用，你笑自己也没用，你能做的，就是理理头发，拍拍衣服，昂首挺胸的去下一个你该去的地方。”
然后，剩下的事，自然该交给活着的人来解决。
蒲芳听了雁回的话只是摇了摇头，并不再多言。
雁回心里也知道，蒲芳既然已经变成了这留于时间的鬼，那她心中牵绊自然不是她开解一两句就能放下的，于是她只静静的陪了她一会儿，便也摆手离开了。
不日，青丘国大医师身亡消息传了出去。整个妖族一片哗然。
蒲芳身为医者，在妖族当中地位极高，她救过不少妖的命，那些妖皆将她当做救命恩人，她死于三重山仙人之手的消息一出，边界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更是紧张了起来。
挟带着多年被三重山边缘修道者压制的愤怒，不少妖怪自行集结成了一队，跃过边界前的深渊，踏入三重山中，与修道者们大大小小起了不少摩擦。
雁回这两天也没闲着，天曜去与妖族的人共商奇袭斩天阵之事时，雁回便也跟了去，抱着手在一旁旁听，看着他们训练，不发一言，晚上回来的时候便也开始调息打坐。
天曜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是偶尔提点她一两句，而天曜的提点对于雁回来说便胜过其他师父教上好几年。
刚过了没两天，这日天曜给其他妖怪布置了任务，每个妖怪都忙自己的事去了，他便在林子里教雁回心法，雁回不愿修心法，神色有些不耐烦：“天天都修心法，我内息不弱，你只要教我招式就够了，足够厉害的，足够强大的，就行了。”
天曜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内息够？”他语带几分嘲讽，“内息够还会在运功的时候被人打断？你若内息充足，便可直接将她的法术弹回去。”
提到这事，雁回微恼，输给别人不是没有过，但输给凌霏，她便十分的不爽。
“那只是我一时大意！后来调息了一阵不就好了吗！”
“那段时间足够要你命。”
天曜话刚说完，倏觉林间渐渐弥漫开了一股杀气。雁回皱了眉头，天曜便开口道：“边界那方传来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无需多话，自寻了过去。
赶到那方的时候雁回有点惊讶，妖族这方严正以待，为首的是面色寒凉的长岚，而对面却只有一人……
兮风。
许是刚才便已动过手了，兮风单膝跪地，唇角流着鲜血，想是伤了内脏。
“我只求见蒲芳一面。”兮风声色沙哑，“之后，随你们处置……”
“你没资格见她。”长岚的神色是雁回从未见过的冷，“若当真要见，你便去陪她吧。”说着长岚周身杀气又是一涨，方才他们在林间感到的便是这股气息……
九尾狐的愤怒。
兮风跪在地上，没有躲避，想来也是没有力气躲避了。
然而却在这时，雁回倏见一道泛着阴气的透明黑影挡在了兮风面前。雁回双目一凝，立即动了身形，霎时拦在兮风身前，运足内息挡下了长岚这一击。
这一击力道之大，四周登时腾起翻飞烟尘，待尘埃落定，雁回依旧静立在兮风身前，毫发未伤。
妖族之人皆是惊骇，他们都以为雁回只是个普通的修仙弟子，不过是运气好救了烛离一命，这才来了青丘，谁都不曾想，她竟有能当下长岚一击的实力。
对于这样的结果，雁回心下也是有点诧异，她本以为，自己在再怎么也得受点伤的……
她看了天曜一眼，他教她的心法，即便在不日日打坐的情况下，也在她身体里面慢慢的增长啊，之前在天香坊他教她的时候便说，呼吸行走皆是修行，当时她还没不信，原来只是欠缺时间的累积，等时间久了，便会有这效果啊……
而这结果显然是在天曜意料之中的，别人都在惊诧，只有他一人连眉毛也不动一下。
长岚虽然看不见，但感觉却十分敏锐，他微微侧了头，耳朵听着那边的声音。雁回立即解释道：“我不是帮他。”她看了看身边的黑影，蒲芳的面容在里面若隐若现。
“三王爷，我与蒲芳相处时日不久，但她却将心事说了不少与我听，且容我用女子心思揣度一下，若是蒲芳在场，我想，她是愿意让此人去见她的。毕竟最后，蒲芳也是望着三重山的方向的。”
雁回身后的兮风浑身一震，眸中恍惚间有隐痛划过，痛得他久久的皱着眉头，无法放松。
长岚默了许久，终究是一拂衣袖，转身离去：“我怎会不知她那脾性。”言辞中，即是无奈也是心疼。他到底还是心疼蒲芳，打算忍了怒火，放人去见她了。
雁回转身，将兮风拉了一把，然后便退开了几步：“跟我来吧。”
她引着兮风，一路走上青草岗，蒲芳的魂魄已经飘到了她自己的墓碑之后，她看着他，而兮风却只看着她的碑。
“她最后可有提及我？”
“没有。”雁回看着形容沉默的蒲芳，道，“一句话都没说。”雁回转身离开，“你好好看看她吧。”
兮风静默的站了一会儿，便在她坟前跪了下去：“我自幼与师父修道，谨记修道之人教诲，斩妖除魔，不行有违道义之事……我从未觉得自己做错，然而但闻你死讯那时，我却恍觉，此生行了三大错事。”
“一悔不该求仙论道，二悔，既入仙门，却在初遇你之后未曾下狠手杀你。”他说着，嘴角微微一动，“三悔，明明动了心，却未曾在那日，舍下命与道义，回护于你。”
蒲芳在碑后喉头一哽，哑然无声。
“我原想不负大义，不负真心，却如今，竟是全都辜负了……”
他伸手抚上蒲芳的墓碑：“我既已什么都找不回，那现在，便不如来陪你最后一程。”
雁回走到青草岗坡下，倏尔感觉周身大风一起，她回头一望，只见岗上阳光谜眼，却在日光之中，两个黑影隔碑而立，对视许久，待得风平，两个身影却是拥在了一起。
然后渐渐消失在了光影之中。
雁回看得愣了一瞬，再跑上山坡之时，兮风跪在蒲芳坟前，额头轻轻靠在她的墓碑之上，已经绝了气息。
雁回推门进屋，门撞出了“哐”的一声，屋中天曜正在喝茶，闻此动静微微一惊，他转眼看她，随即皱了眉头。
“你这一身泥，是干嘛去了？”
“给人挖坟去了。”雁回走进屋，脸色严肃的坐到天曜对面，“你们什么时候奇袭斩天阵？”
天曜放下茶杯，正色回答：“十天后，满月之夜，龙筋会受我影响，令三重山下岩浆翻腾，彼时能引开仙门守山弟子的关注，我们子时入阵，一个时辰时间取回龙筋，丑时破阵而出。”
“你知道龙筋在哪儿了？”
“上次去三重山带你与蒲芳回来之时，便顺道探了一番龙筋的具体方位，约莫便在那处以东一里地的方向，只是藏得有些深，或许在地底之中。”
雁回眉头微微一皱：“三重山地底皆是流动的炙热岩浆，你是说你的龙筋或许被封印在了岩浆里面？”
天曜不徐不疾的喝了口茶：“这不才是正常的吗。”提到这事他的神态已比先前自然了许多，“岩浆乃极热极火之物，将我龙筋在那处封印，岂不是方便。”
“你这龙筋要取，我帮你。”雁回这三字说得坚定，毫无犹豫。
“好。”天曜早便有雁回会与他一同去的准备，所以也并不觉得诧异，让他觉得好奇的是，“为何突然便做了这个决定？”
他还以为以雁回的性子，怎么也得磨蹭到出发那日，才一言不发的跟在他后面，随他一起行动的。
雁回默了一瞬，语气有些凉意：“兮风道长在蒲芳坟前自绝经脉了。”
天曜亦是沉默：“自尽了？”他好似也有点不敢相信，“那个仙人？”
雁回点头：“对，那个修道者。”
于是天曜便沉默了下来。
“我愿意随你入斩天阵，甚至破了斩天阵，心头血也给你取，龙筋也帮你寻回，只是……”天曜难得的看见雁回眸中闪过杀气，“凌霏你也要帮我把她抓来。”
天曜眉梢一挑：“为何忽然要抓她？”
“她做错事了。没有她在里面掺和，蒲芳不会命尽与此，那个道士也不该为心中所谓道义束缚。”雁回道，“我要让她磕头认错。”
天曜望着她：“你要她认什么错。”
“我要让她知道，妖怪是值得被真心以待的，任何人都值得被真心以待，除了心思恶毒之人，比如她。”雁回直勾勾的看着天曜，望着他漆黑眼瞳当中的自己，在天曜的眼里，她的身影好像一直那么清晰。她顿了顿，又开口道，“还有她姐姐。”
天曜眸光微动。
“她们都是做了错事的人。有朝一日，我也要让素影，给你道歉。”
他几乎是有点逃避一样的垂下眼睑，看着杯中茶水，不让雁回接触到他的目光。杯中水有些震荡，一如他此时好似被搅动了的心池一样。
她竟是想要将他护在身后啊……
明明是那么不切实际又天真的想法，但听到她这句话，天曜却在杯中茶里，看到自己唇角，不可抑制的隐隐勾了一下。
她想守护他。
像个英雄。
在一片长久的沉默之后，天曜却只晃了晃水杯，摇散了杯中自己的影子。他道：“这五天，心法修炼需得加紧。”
五天时间眨眼即逝，满月之夜亥时三刻，青丘一行人已经潜伏在了边界森林当中。
雁回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圆月，再一转头，看见了身边额上渗有虚汗，唇色泛着发紫的天曜，雁回见过天曜在满月之夜疼痛得浑身发颤的模样，所以现在便格外能体会他忍耐得有多么辛苦。
“要不，我割点血先给你喝？”她道，“可能缓解一点？”
天曜瞥了她一瞬，只见月光之下雁回双眸出离的清亮，而她粉色的唇瓣看起来也带着些许诱惑，在这具身体里面，藏着可以让他轻松许多的血液和力量……
天曜转过头，闭眼调理了片刻：“入三重山前不能有血腥味透出，以免被人发现。”
“那我牵着你？”
雁回伸出了手，天曜微微一怔，半晌未动，雁回等不耐烦了，一把将他的手抓了住：“以前不给你碰你非要又抱又咬的，现在主动给你牵小手了，还非得磨叽，今天是看在办正事的份上才给你牵的，待会儿你不是还要运气引出龙筋的力量吗。”雁回与天曜十指相扣，声音正经了些许：
“如果有我在能让你好受一点，那你就用我就好了。我们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蚱蜢了。”
是啊，他们早就结了那么深的……缘分了。
“雁回。”天曜声色有些沉，“我说过，我想过如果二十年前遇见的是你，现在会怎样。”
雁回一怔，转头看他，心里直嘀咕，这是要怎样，在这种情况下和她表白吗？她沉默着没吭声。
天曜也转了目光：“你聪慧至此，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他顿了顿，隐忍下身体的疼痛，“若你明白，便不该如此。毕竟我不会再像二十年前那样……”
雁回听得这话，一愣，像二十年前那样？
哪样？
不会再像二十年前那样对一个人动真心了是吗？
雁回盯着他，皱了眉头。敢情一开始他那样强行的、不顾她意愿的、死皮赖脸的跟着她，对她做任何事情都是合情合理的。现在她稍微对他好一点，他自己把持不住动了心，就变成她的不是了？
雁回觉得自己被这个神逻辑冤枉了，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有点恼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啊。”她依旧拽着天曜的手不松，“可我对你好是我的事，你要动心那是你的事，咱们各管各的事，你的心情你自己克服一下，别赖在我身上。”
还不会像二十年前那样喜欢一个人。雁回心头冷哼一声，谁稀罕你的好感和喜欢了。
说得好像，她会喜欢他一样……
雁回别过头不再说话，天曜便也没再开这个话题的头。
子时，月入中天。
天曜身体里撕裂的疼痛似乎达到了顶峰，他握住雁回的手越发的用力。
与此同时，三重山边界下的岩浆也开始躁动的翻腾。
雁回通过天曜握紧的手能感觉到他体内气息的汹涌流动，她微微一侧目，只见在苍凉月色之下，天曜的双瞳之中泛着肃杀的红光，带着三分嗜血的杀意，让人不由感到胆寒战栗。
不过片刻之后，三重山下翻腾的岩浆愈发汹涌。
待得天曜眸中血光大作之际，那方岩浆倏尔烧出了一条火龙的形状，龙身跃出裂缝之上，在空中呼啸出了威武的形态。
即便依旧隔了一段距离，但雁回依旧感到那方传来的热力。
守山的修道者们在漆黑的山上乱成一团，从火把移动的迹象来看，他们正在撤离岩浆火龙奔腾的地方。
“入阵。”
天曜一声令下，四周风声急动，连雁回都没有看清楚四周妖族的人是怎么行动的，只觉一个个黑影身影带风，从她身边穿梭而过，径直扑过了前方边界，入了三重山中。
天曜一起身，却觉自己的手还拉着另外一人，他眸光幽深的看了雁回一眼，难得说了一句：“入阵有危险，保护好自己。”
雁回还带了一点方才的情绪，她直接甩了他一个白眼：“左右也是要让你在我心头上捅刀子的，别的还怕什么？”
天曜一时间竟然觉得自己说不出第二句话了。
天曜与雁回二人五行皆为火，对于现在已经拿回了大部分身体的天曜来说，岩浆的热度已经不足以伤害他了。雁回更是不必说，在这几日与天曜修习心法的过程当中，内息又提高了些许，对付岩浆热力自是不在话下。
在先前布置好的计划当中，妖族之人各自去干扰斩天阵设在各地的阵法节点，而他与雁回则深入斩天阵中。
入了三重山，两人路过上次蒲芳被困之地，此时这里林间已经一个仙人都没有了，大家皆被翻涌而起的岩浆热力逼退，暂时是没有人会扰乱他们的计划了。
雁回不过在这地方停留了片刻，便又重新迈步上前，直到在山林当中寻到了一个微微冒着热气与红光的地洞入口。
“是这里吗？”雁回问天曜。
“嗯。”天曜眼眸中映着地洞之中的火光，让他一双因为动用妖力而变得闪耀红光的眼睛更加嗜血。
没有再多言犹豫，两人一同跃下地洞之中。
地洞垂直向下，越往下掉，热力更甚，而雁回也感觉自己周身法力在渐渐流失。
是斩天阵的力量在发挥作用——斩闯阵者之力，以自然之力诛之。
雁回心觉不妙，在将要落地之际，一个腾翔术落下，堪堪在两人着地之前给了个柔软的支撑，让他们不至于直接摔在地上，变成一滩肉泥。
落到地上，雁回此时不得不庆幸，还好这段时间天曜让她抓紧了内息心法的修炼，要不然，这一路落下来，恐怕到半路上，她的内息便撑不住使不出法术了。
地洞之内，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宛如在铜锣山小山村后面，雁回与天曜去破的那个水之阵法一样。
只是相比于那遍地冰雪的地方，此处落足生烟，每一寸土地皆是铁板一样烧心。
即便五行属火，但在这样的地方，雁回也被热浪熏得快要睁不开眼睛。
“你的龙筋呢？”
天曜望着面前奔腾的岩浆：“在里面。”
雁回看着沸腾的“嘟嘟”冒泡的岩浆傻了眼：“里面？”
天曜肯定的点头：“里面。”
“……”
能玩？
“这能下去？”
像是要印证雁回的质疑，翻腾的岩浆猛地喷蹿出了一束极高的火焰，径直烧上穹顶，将穹顶之上的泥石登时化为熔岩，随着那火焰消失，也落了些许岩浆下来。
虽然早有准备，但雁回仍是为看到的这一幕感到心惊：“太热了。”雁回皱眉，“我护身法术在此处撑着已是费力，若要进了岩浆之中，只怕是不攻自破。”
“龙筋我自行去取。”天曜眸中血色升腾，“首先要取了阵眼长天剑，破此斩天阵。”
天曜目光盯着穹顶之下正中的地方。
雁回顺着天曜的目光看去……这岩浆之中虽然时不时蹿出火柱，但只有那方有一根火柱是始终未曾消失的。
先前她被热气熏花了眼，这下仔细往那方一看才恍悟，那方立着的，哪里是火柱，那分明是被烧得通体鲜红宛若流金的长天剑！
那便是名动天下的第一剑……
雁回尚有几分愣神，忽然之间，一股热浪竟横向切来，径直砍向她的颈项。
天曜眼睛一眯，反应极快推了她一把，雁回晃了身形，只听“笃”的一声，热气径直撞向雁回身后的墙壁，在墙上斩处了一个闪耀着火光的裂缝。
雁回回头一看，登觉后怕，若不是天曜那一推，她的脑袋恐怕都得掉在了地上，更甚者……直接给炸没了。
此处当真凶险！
当即，雁回回神凝气，不敢再随意走神。
“它发现有人来了。”
“谁？”雁回反应了一会儿，“你说长天剑？”
够没给天曜回答的时间，又是一股热浪迎面斩来，天曜一把拉过雁回，匍匐在地，热浪再次重重撞击在背后石壁之上，石壁裂出一丈长的缝隙，碎石消融，化作红色岩浆落了下来。
这一击，竟是比方才更猛烈炙热！
而这方雁回也没时间去关注身后的石壁被撞成了什么样。被天曜拉倒在地的雁回手心根本没来得及拈起护身诀，只听“刺啦”一声，她的掌心烙在滚烫的地上，雁回一时竟闻到了烤自己的肉香……
“这什么鬼地方！”她连忙爬起来，护身诀严严实实的将自己浑身裹了一遍又一遍。
反观天曜，已经找回龙骨与龙角的他，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整与修炼，好似对此处的灼热已并不在乎，甚至对于这样的灼热，他还有几分喜欢。
毕竟他的身体……冷得太久了。
忽然之间，不知是忽然发生了什么事，洞内熔岩倏尔颜色微微一暗，汹涌喷出的火柱霎时平息。
天曜眸光一凝：“他们已控制住了外围阵法。速战速决。”他一声令下，自己率先身形一掠，踏过虽然没了火柱喷涌，但依旧炙热的熔岩，径直冲向了那中间的长天剑。
雁回见状，眉目一肃，连忙跟上。待得她落到天曜身边之际，这才看见长天剑所在的地方竟然是一块在周围熔岩包裹之下，依旧完好的土地。这剑便插在土地之上，不知已独守此处多少年。
天曜徒手握上了通体烧得泛白的长天剑剑柄。
长天剑霎时剧烈震颤，像是极其排斥。
天曜不为所动，雁回能看到他的掌心霎时生了一股烟，皮开肉绽，但他好似根本没感觉似的，周身气息翻飞，搅动了整个穹顶之中死寂的空气，一阵阵旋风平地而起，与他一并拖拽着死死插在地中的长天剑。与这阵法的力量做着抗争。
然而以天曜如今的力量要拔出长天剑似乎还是十分吃力。
“血。”天曜一声剪短低喝。
雁回丝毫没有犹豫，手下一翻，一把匕首出现在她掌中，眉头也没皱一下，雁回便将匕首送进了自己心口出，鲜血立即顺着匕首的凹槽处流下，滴滴答答的落在长天剑剑柄之上。
霎时间，剑柄光芒大作，四周风力也更加强劲，将雁回的衣服拉扯得发出烈烈声响。
鲜血没入长天剑之中，不一会儿，血迹消失，长天剑剑身的光芒亦是一暗。天曜催动周身气息，使风力不减反增，那插入地底以不知多少年的长天剑就这样被天曜一点一点拔了出来。
雁回收了匕首，将它一扔，飞快的给自己止了血，然后半点没耽搁的就去观察剑尖：“离开地了！”
她话音未落，长天剑彻底被天曜拔了起来，剑刃离地，这柄神剑登时没了耀目的光芒，变得如同凡铁一样，被天曜周身未歇的气息一卷，“铮”的一声扎入了一面山壁之中。
阵眼已破，四周岩浆颜色倏尔更暗淡了几分，这洞内灼热的温度也霎时降低了许多。
雁回看了眼岩浆的颜色，有些开心：“没有法术压制，也不再那般炙热，这样的话我也能拈个诀护着身和你下去好好找龙筋了。”
风波平定，天曜却没急着直接跳入岩浆之中，他看了眼雁回还在微微渗出鲜血的心头。眸光微垂：“我去即可……”
他这句话还未说完，倏尔一股杀气溢满洞穴之内，天曜与雁回皆是一怔，两人刚放松了心情此时并未反应过来，雁回便见耳边一道刺目白光划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击杀到天曜胸膛之中。
比起剑的速度，雁回的目光有些迟钝的转了过来，然后她便看见，天曜被那把没了光芒的长天剑一剑扎穿了胸膛，鲜血都没来得及渗出多少，天曜便被那剑有力的来势径直从这一方着脚的土地上推入了岩浆之中。
“咕咚”一声，天曜整个身体没入岩浆之中。
雁回双目惊骇的撑大，她唤着：“天曜！”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破得有些嘶哑了。她下意识的伸手要去捞他，可在指尖快要触到岩浆的时候，方才刚刚平息下来的熔岩霎时又喷出了一记火焰，将雁回逼退回去。
紧接着，那长天剑好像有意识一般，从岩浆之中自行飞出，剑身依旧闪耀，不见半点血迹，然而天曜却没了声息。
死了吗？身体被彻底融化了吗？
一想到天曜会有这样的结果，雁回登时便感到无比心慌。
正惶然之际，长天剑上隐约凝出了一个人影的模样。身影若隐若现，但声音却那么清晰：“犯吾斩天阵者，杀无赦。”
剑灵！
雁回惊愕不已，千算万算，谁能算到这剑居然有剑灵！
它并非死物一把的剑！它是活的！它懂思考，懂伪装，懂出其不意制敌致胜！所以它方才佯装被打了出去，所以他找到了时机便给了天曜致命一击！
然而长天剑剑灵却不仅仅只满足与杀掉天曜，他随即便将矛头指向雁回，二话不说，剑势如虹，径直向雁回而来。
雁回虽然方才破了心头留了不少心头血，然而血已经止住，这些日子以来她在天曜的督促之下勤修心法，此时内息充盈，只是天曜的失踪让她心头牵挂，是以她草草以手中匕首接了长天剑两记杀招。
形势颓败。
雁回心里清楚，与人对战最忌心有不安，若这样下去，她被长天剑捅个透心凉也是迟早的事。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打算与长天剑剑灵好好一战。因为她知道，只有胜，她才可能有机会将天曜从岩浆里面捞出来。
哪怕只是具被炖烂了的骨头，她也要知道，这个和她走了这么长一段路，历经过这么多生与死的妖龙，到底是不是死在了这里。
雁回眸光凝神，面露杀气，目光如鹰隼一般直勾勾的盯着长天剑剑灵。天曜先前教她令五感变得聪慧的心法她用上了，以前在辰星山学的剑法招数她也摆了出来。
妖术与仙术同时使用，虽然是第一次，但雁回却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适。
长天剑哪怕是只有一丝一毫的挪动，雁回也能看得清楚。
忽然间，长天剑一击杀向雁回，便似刚才刺穿天曜的那样，速度极快，去势汹汹，雁回手中匕首那么短，对付长剑本是不利，但匕首在她手中却像是能玩出花来一样，她以匕首侧身挡住剑刃。
剑刃与匕首之间摩擦出火花，雁回一个太极阴阳手，顺势将力道一倒，来势汹涌的长天剑登时变成了她匕首上的玩偶，三两下一转被她握在了手中。
剑柄上立即闪出火花，给雁回剧烈的灼痛感。
方才天曜……竟是忍耐着这边灼痛将长天剑拔出来的吗……
雁回一咬牙，愣是没有松手，浑身的护身诀似乎都拈在了手上了一样，她握着长天剑，直到剑灵放弃了在她手中挣扎。
雁回握住了它之后，别的都没说，先就在地上狠狠敲了两下以示泄愤：“还有什么花样？你来啊！”
长天剑上忽隐忽现的剑灵被雁回这往地上敲的招数打得有点愣神，待缓过神来，似有觉得极为耻辱：“你这宵小之辈！”
他刚骂了一声，雁回又将他狠狠敲了两下，只是这次敲完，剑灵还没说话，穹顶右方倏尔传来：“咚”的一声，是一道机关石门被打了开，紧接着一连串仙门守山弟子用棉布掩着口鼻鱼贯进了这里。
走在中间的，便是让雁回一见就寒凉了目光的凌霏。
“呵，雁回。”那边也是一声冷笑，“竟然又是你。”
当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雁回握着长天剑没有说话。
倒是旁边的仙门弟子有的眼尖，看到了雁回手中的剑：“她！她破了斩天阵！她要盗取长天剑！”
雁回目光寒凉的盯着那喊话的弟子：“舌头长的人死得快，你师父没教过你吗？”她面容森森，看得那本未经历多少磨难的仙门弟子微微往后一退。
凌霏一把手将退了一步的弟子从自己面前推开：“你这叛徒，先前私通妖族，而后又闯三重山欲救妖孽，如今，竟是来帮妖族的人，盗取长天剑了吗！”
雁回皱了眉头：“话我只解释一次，长天剑，我从来没有动盗取的念头，是谁的，它依旧是谁的。”
“背叛者的满口假话。”凌霏说得有几分咬牙切齿，“真是听着便也让人觉得恶心！今日，我便要让你为此前做过的恶事而付出代价！”
言罢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凌霏手抓拂尘一把扫向雁回。
雁回握着长天剑一舞：“该为恶事付出代价的是你，还有你那姐姐。”她已不是一个月前在小客栈里，被凌霏出其不意的软剑毁掉脸的人了。
雁回此时正巧五感十分灵敏，雁回几乎看也不用看凌霏，一手抬剑，硬生生的接下了凌霏的拂尘，随即拂尘消失，凌霏立即抽了腰间软剑，径直与雁回近身斗在一起。
两人争执，谁也没有吝惜着力气，将四周砖石打得纷纷掉落在岩浆之中。
然而待得尘埃落定，众仙家弟子定睛一看，在那中间只够立足的平台之上，凌霏竟被雁回踩在了脚下。
炙热的泥土让凌霏发出了惊呼。
雁回眸色寒凉：“烫吗，痛吗，你为难人的时候，便也该想想现在的感觉。”
凌霏恨得咬牙切齿：“你这无耻之辈！你有何资格说此话！”
凌霏受困，众仙家弟子皆想上前去拦，然而所有人都被雁回脚踩凌霏的姿势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各自胆子怯怯的不敢上前。
雁回嘴角一勾，也是冷笑：“还你一句话，你以为我还会败在你手下吗？”
语音刚刚落下，忽然之间脚下冰雪法阵倏尔大起。寒气登时溢满整个灼热的洞穴之内。
雁回看着脚下熟悉的阵法图案，心头血霎时涌上大脑，又像在半途当中冻成了冰一样，让她整个脑袋立即处在了一片死寂当中。
这法阵……
是凌霄来了。

第二十章 子辰之死
冰雪法阵闪烁着令人心凉的蓝光，一如雁回离开辰星山的那日。寒气自法阵之中溢出，令洞内这灼热岩浆都暗淡了几分。
雁回尚在失神之际，忽见一记蓝光自法阵之中猛地射出，径直击打在她的腹部之上，将推得往后退了三步，在即将踏入岩浆之中前，雁回才堪堪停住了脚步。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方才被她制服于地的凌霏便不见了踪迹。
取而代之的是雁回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在鼻尖流转，雁回眯眼一望，白袍仙人揽着凌霏落在仙门弟子站着的地方。
他面容清冷，气势如旧，一别已有两三月，人间已换了一个季节，然而她的师父却似一点也没变过。就像那过去的十年，时间在他的容颜相貌上，刻不出一丝半点的痕迹。
“师兄……”凌霏望了一眼凌霄，眼眶霎时竟有几分红了起来，“你来了。”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雁回闻言，一声短促的冷笑不可自抑的哼了出来。
她这声极其轻蔑的冷哼自是逃不过在场修仙人的耳朵，凌霏转头看了她一眼，眉眼倒竖，仿似恨得咬牙切齿：“这雁回，几月前便勾结妖族，私放狐妖不说，而今下了山，更是里里外外帮妖族行罪恶之事，而今更是来盗取长天剑，简直胆大包天。”她盯着雁回，目光阴狠，“如此余孽，师兄万不可念在往日师徒情分上，再对她心软了。”
雁回又忍不住笑了——说得好像凌霄往日念过师徒情分一样。
她这个前任师父，刚正不阿，公正无私，是整个辰星山乃至修仙界内都知道的事。
雁回将手中长天剑一掷，剑尖入地三分，剑身嗡鸣，可见她礽掷长天剑的力量不小：“长天剑我不要。以前在辰星山，私放狐妖的是我，但我没勾结妖族。现在你说我帮妖族做事也没错，但我没想盗过长天剑。”她直勾勾的望着凌霄。
师徒二人，四目相接，神色皆是凝肃。
“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雁回的手在背后悄悄的结印，天曜还在岩浆之中，她没时间在这里耗，她得去找他：“凌霄道长……”
雁回喊了凌霄，本打算借此转移众人注意力，哪想她这四个字字音都还没落下，凌霄倏尔便不见了身影。
雁回心道不妙，下意识的便想要躲，可她后退一步，却堪堪撞进了一个人的胸膛之中，雁回往后一望，凌霄在她身后眸色清冷的盯着她。
雁回一惊，再一次抽出先前已收回袖中的匕首，手快的向后刺去。
可她的动作却根本不及凌霄的快，或者说，凌霄早就已经猜到了她下一个动作。
在她握住袖中匕首的时候，凌霄便手一探，制住了她的手肘，不过拿捏着力道轻轻一转，像逗小孩一样，雁回便被他从后面擒住了胳膊，凌霄另一只手一击雁回手肘，雁回登时便觉得一股麻劲儿从手肘之处传来，一路传到她的指尖，让她再无力气可以握住匕首。
于是雁回手一松，匕首落在地上，轻轻一滑，落进了岩浆之中，登时被消融了去。
也是，论外家功夫，她怎么玩得过凌霄呢，他是她师父，十年来但凡有所精进无不适凌霄提点起来的，她要出什么招，要做什么打算，他可能会比她自己更加清楚吧。
而内功心法……更是不必说。
忽然间，雁回脑中一道精光闪过——并不是这样的，她还学了别的内功心法，凌霄所不知道的！
当即她沉住了气，手臂一振，一股力道顺着手肘反推回去，击在凌霄手上。
凌霄只当雁回是要挣扎，按照应付仙家内功心法的招式去对待，哪曾想那力量竟然直接穿透了他的抵挡，径直撞进他手臂筋骨之中，妖气盘绕了他整个小手臂。
凌霄当即松手，雁回立刻连连退开，隔着三丈的距离，踏空浮在岩浆之上。
她看着凌霄。看凌霄向来冷漠的神色被微微打破，雁回竟有一种诡异的报复快感。
你看，没有你教，我依旧可以进步很大。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心态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在和大人炫耀自己学到的新本事，想让大人惊讶，想让大人将注意力尽量多的落在她的身上。
尽管知道自己这样的心态有多幼稚，但雁回在凌霄面前或许已经很难改这稚气。
凌霄看了雁回许久，也沉默了许久，然后垂了眼眸，只看着自己的手，将妖气一点一点逼了出去。待得他再一抬头时，盯向雁回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肃杀：“你修了妖法。”不是疑问，是肯定。
“是又怎样。”
凌霄面色一沉：“简直荒唐！”他斥她，一字一顿，语气是雁回在以前都极少听到的震怒。
“有何荒唐？”雁回不解，“我被逐出辰星山，既然不再是辰星山人，我做什么事自然与你们辰星山无关。”
凌霄唇角一紧，看着倔强的挺直背脊好不认错的雁回，他一默：“我便不该让你出辰星山。”他语气大寒，“竟放肆至此。”话音一落，凌霄双手合十，慢慢拉开，一柄似由坚冰雕琢而成的寒芒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那是他用来对付妖魔的剑，雁回知道。现在他要用这剑，来对付她了……
然而，雁回并没有觉得自己哪里放肆，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以至于让凌霄要将她斩与这柄剑下。
“我是被逐出辰星山之人，我与辰星山，也与你凌霄道长再无关系。而今我的身体我想让它修什么，是由我来做主。你还有凌霏，有什么资格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评头论足。”雁回立在空中，不卑不亢道：“我更不该接受来自你们的惩罚与制裁。”
凌霏在后方厉声道：“妖即是恶，修妖法即是入邪道，除你乃天下大义，何需资格。”
雁回望着凌霄没有说话。
妖即是恶，你也这样想吗？
那个告诉她，即便杀，也要心怀慈悲的人，也是这样想的吗？
他大概是这样想的吧。所以他同意了贩卖狐妖，默许了以狐妖之血炼香以满足那些“贵族人”的欲求。所以他成了素影的帮手，召开辰星山的大会，杀了或许与他们意见相左的栖云真人。所以他也和素影一样，在筹备着与妖族开战，想一吞青丘，将西南版图也纳入中原的怀里？
雁回这些问题没法问出口，自然也没法等到回答，但她却等来了凌霄携着寒意与杀气的迎头一剑。
她凝了眸光，并不打算就此认命，她运起天曜教她的所有心法，大概是因为从未如此大规模的调动过身体里这样的力量，所以雁回也从来没有感受到她心脏里的那块护心鳞这般炙热的燃烧过。
驻扎在她的心里，给她支持与力量。
与凌霄一战，雁回想也不用想也知道自己会输，但她没办法说服自己不去战斗，因为不去争斗，就好像她也认同了那样的价值观一样。
所以即便是输，她也要变成他们眼里嘴硬的死鸭子，永远不去承认与她自己的“正义”所违背的事。
即便全世界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与凌霄过了不过三招，雁回的护身诀已破，凌霄一剑直取她的心脉，然而临到头却是剑势一转，反过剑柄，狠狠击打在她的颈项边上。
然后雁回便感觉到自己的世界一片黑暗，她往前一倾，倒进了小时候带她回辰星山的那个怀抱里面。
清凉的温度如旧，只是雁回再也感觉不到其中暗藏着的温暖了。
“回辰星山。”
凌霄接住被自己打晕的雁回，淡淡下令。
凌霏但见雁回只是昏迷，当即皱了眉头：“师兄，雁回行了如此多大逆不道之事，事到如今，为何却还不杀她？”
凌霄抱着雁回走过凌霏身边，沉吟了片刻：“十年师徒，留她一命，此次回山我自有处罚她的方法。”
凌霏心急道：“先前将雁回逐出辰星山时本该还有一顿鞭打，那次师兄绕过了她，却如今，竟是还要护短吗？”
凌霄脚步微微一顿，侧眸扫了凌霏一眼，凌霏接触到他的目光，微微一怔。
四周仙门弟子都在，凌霄不过默了一瞬，复而开口：“回辰星山后，我亲自执鞭，取九日，日日鞭打她八十一鞭，直至她周身法力尽失，筋骨仙脉尽断，此生再无法修仙，以示惩戒。我独留她一命，这在凌霏道长眼中，却也是护短？”
打散法力，抽断筋骨仙脉，致使她此生再无法修仙……
若真是那样，只怕是修什么都不能了，下半辈子走路恐怕都成问题吧。对于没修过仙的人来说，这恐怕不算什么，但对于入过仙门，曾御剑在空中自由翱翔的人来说，这无疑是再狠戾不过的惩罚了。
若是这样惩罚，倒还不如让她死了呢……
周遭仙门弟子们皆是沉默，凌霏也闭口不再言语。
凌霄便抱着雁回，一步走在前面，出了地底炎洞。
没有人跟上来，所以也没人知道，他在出炎洞之时，目光微垂，落在雁回的脸上，沉默的看了许久，然后对着她心口处，先前因取心头血而留下的血迹，无言沉默。
雁回再醒来的时候，呼吸到的已经不再是西南之地那般浑浊的空气。
此处灵气氤氲，是她从小呼吸到大的熟悉气息。
辰星山……
雁回一下便分辨出了自己所在的地方，只是她如今身处之地四周黑暗寂静，只有头顶有一束光从天顶上照下来，落在地上，透出斑驳的影子。
雁回眯眼去看，有些被阳光晃花眼睛。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在辰星山的哪个地方。
她想站起来走两步，但却发现自己四肢分别被四根沉重的锁链套住，一动脑袋，脖子上也有被坚硬铁块束缚的感觉。她抬手一摸，脖子上果然也锁了铁链。抬头看了看，锁住她的五根铁链皆被死死固定在洞口周边，旁边还有封印法文。
雁回试着往身体里探了探，果然，身体里内息虚无，约莫是被封住了去。要提起气息飞出去只怕是不能了，好在铁链的链条长，不影响她在这地牢里来回走动。
雁回盘腿坐下，不明白事到如今凌霄带她回辰星山到底又是怎么个意图。
还有被留在三重山岩浆里面的天曜，会不会真的被熬成龙汤……
“师父！”雁回这里还在想着，头顶洞口外倏尔传来了子辰的声音，说得又急又快，“师父！此鞭刑委实过重，雁回既已不再是辰星山弟子，师父为何不放她一马？”
“谈何过重？”
听到凌霏这不徐不疾的声音，雁回挑了挑眉，这听起来，外面好似还来了不少人啊。是凌霄要拿鞭子抽她，所以还请了很多人来观礼吗？
“而今这雁回已经修了妖法，精进奇快，还一心帮妖族做事，若放纵下去，怕是为害天下。她既然是辰星山出来的人，师兄为苍生除害，有何不妥。”
听起来好像是很有道理。
雁回听到子辰没了声音，本来她这个大师兄都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哪会和人针锋相对的争执呢。
这样的时候能帮她说话，已是很不容易了。
外面不过沉默了一瞬，凌霄便开了口：“正午了，施鞭刑。”
随着他话音一落，雁回只觉四肢的铁链倏尔一紧，拉着她便往洞口而去，一直将她送了出去，然后铁链一截接一截在空中变硬，直到变成了支撑着将她吊在空中的力量。
往下一看，雁回不由挑了眉头，竟是辰星山的师叔师伯们尽数在场，连带着各峰的大弟子们都在后面排队站了好。
最前面的是凌霄和子辰子月，以及雁回再熟悉不过的一群师兄师姐们。
还真是在观礼啊……
不过当雁回看见凌霄手中的鞭子时，她霎时明白了，大家都这样站着，到底是为什么。
灭魂鞭，断其筋骨，灭其仙根，使其魂魄大伤，这辈子，都没有修道的可能，或许会直接让她成为一个废人。
这对于修仙者来说，无疑是最为严苛的惩罚了。辰星山开宗立派以来，虽然立了灭魂鞭这个规矩，却从未有人被施以这个处罚。当徒弟的再怎么错，很多师父也狠不下心。
毕竟是自己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孩子，一点一点教出来的徒弟。
而凌霄，却能下得了手。
她修妖法，在他心中竟是犯了这么不可饶恕的错吗。
凌霄拈诀，手中灭魂鞭凌空飘起，长鞭在空中一转，舞出鲜红的一条光影，而后“啪”的抽打在她身上。雁回一时只觉被抽打的地方麻成了一片，待到第二鞭快落下之际，那伤处才倏尔传来寸寸如针扎的痛感。
第二鞭落下，抽打在同一个地方，本就如针扎似疼痛的地方，这一鞭像是将那些针都抽打得穿透了她的骨头一样。
雁回不可控制的唇色一白，她咬住了唇，眼睛蓦地充血。
第三鞭，依旧是同样的地方！
雁回咬破了唇，鲜血在嘴角落下，但她却感不到疼痛，因为身体能感觉到的疼痛，都在被鞭子抽打的那个地方了。
九日，八十一鞭，每一日抽打的地方不同，但日日八十一鞭都会落在同一个地方。
不过打了七八鞭，下方有些弟子便看不过去了，沉默的低下了头。
子辰唇角颤抖：“师父！念在多年师徒的份上，师父便放过雁回吧！”
凌霄不为所动，旁边凌霏眼神一斜，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动似又要开口。子辰径直一撩衣袍跪了下去：“雁回自幼孤苦，心性难免散漫，纵使有行差踏错，可也从未行害人之事，好歹也与师父十年相伴，而今便绕了她这一次吧！”
雁回已被鞭子抽得有些神智模糊了，但子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声音却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师父……”子辰身旁，也有其他弟子站了两步出来，“雁回虽有过错，但此刑委实过于残忍……”
有人开口，身后的弟子便也都轻声复议。
凌霄只抬头看着依旧在受鞭刑的雁回，像是根本没听到身边的恳求一样，丝毫不为所动。
雁回死死咬住唇，即便已经将唇咬得稀烂，她也没失声喊出一句痛来。
倔得像块石头。
第一日这八十一鞭雁回不知道是怎么挺过去的，她并没有昏迷，也没有闭眼，就这样睁着眼，咬着牙，硬生生的受完了这八十一鞭。
待到最后一鞭落下，雁回耳朵倏尔听到自己身体某处筋骨发生断裂的声音。她不清楚到底是哪儿伤了，因为整个身体好似都已经痛得不像她自己的了一样。
刑完刑，链条慢慢落下，将雁回重新放回了地牢之中。
外面的人慢慢散去。
雁回躺在地上，望着外面的天，不久便看见了子辰满是担忧的脸出现在洞口，他望着下面的雁回，一言不发。
雁回却拼了最后一分力气，咧嘴笑了笑：“大师兄。”她的声音极致沙哑，“谢谢你。”
然后天上便像下雨了一眼，有水珠落在雁回的脸上。子辰一抹脸，道了声对不起，咬牙走开了去。
她这个大师兄啊，就是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有什么好对不起她的呢。又不是他打的她，他能做的，也都帮她做了……
傍晚时分，雁回躺在地上，倏尔闻到了一阵饭菜香，是久违的张大胖子做的大锅饭的味道。
雁回鼻尖动了两下，抬头望上洞口，只见一个人影拉着竹篮将东西一点一点送了下来，落到雁回的脑袋边上。
雁回眯着眼睛看清了那个人影，微微一愣：“子月？”
子月身影一僵，没想到雁回竟然还醒着，她好似并不想让雁回发现是自己，于是咳了两声：“那个，是大师兄让我来送饭了，你快点吃，吃完我要走了。”
雁回微微撑起身子，往篮子里一看，有饭菜，有鸡腿，还是两只大鸡腿。
子月是知道她喜欢吃鸡腿的，以前吵架时，子月还经常克扣雁回的鸡腿以示惩戒。雁回现在事犯人，犯人的菜里怎么会有鸡腿，不知道子月又是怎么从张大胖子那里偷来的……
雁回笑了笑，拿出一个鸡腿吃了，又扒了两口饭菜。
其实她是没什么食欲的，但她却还得强迫自己吃饭，因为不吃饭，怎么能挺得过明天那八十一鞭呢，她还不想死，就算筋骨尽断，就算再无法修仙，那她也不想死。
她还有天曜……要去救呢。
待得竹篮里面的菜空了些许，雁回才看见在鸡腿旁边藏着的，是一瓶小药，辰星山治跌打损伤外伤的药。
对她这被鞭子抽的伤并没什么用处，但雁回还是收下了。
“我吃好了。”她说着，子月便将篮子收了回去，看见里面的药没了，子月点了点头，走的时候还嘀咕了两句：“作死修什么妖法，这次我们帮你求情，如果师父肯放了你，你出去再也不要和妖怪混了，如果你还那样，就真是死有余辜了。”
雁回闻言却是笑了出来。
一笑，以前和她闹成那样的师姐竟然在这时候也会帮她求情，二笑，要让凌霄放了她，恐怕比飞升还难，三笑子月这番说辞……
其实辰星山的弟子们都不坏，修仙修道者个个都想除魔斩妖，护苍生太平，一如兮风，一如子辰，甚至子月，他们都有温柔的一面，他们都是很好的心性，只是……
教错了。
妖也并不全是恶呀。
雁回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半夜的时候伤口又疼得钻心，半梦半醒的迷蒙之间，她好似看见了天曜。天曜坐在她的身边，沉默的看着她。
“二十年前，你也是这样疼痛吗。”她问他，却并没有得到回答。
但雁回现在也不需要回答，她以前看见天曜在月圆之夜疼成那副样子，她觉得似乎自己已经与他感同身受了。然而现在雁回才知道，其实并没有的。天曜的疼痛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她现在的痛，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被所爱之人以最残忍的方式伤害，有多痛，只有自己体会。
她抓住他的手，轻轻握着：“好笑，这种时候，我却有点……心疼你呢。”
被她握住手的人，只是沉默。
第二日正午很快就来了，雁回尚在朦胧之中，便被掉了起来。
与昨日一样，八十一鞭，鞭鞭打在同一个地方，而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别的师叔师伯皆没有来。只有凌霏在一旁看了一阵，没有看完，便也走了。
凌霄今日没有允许任何他门下的弟子跟来。
直至八十一鞭打完，雁回也没有看见子辰与子月。
铁链慢慢落下，带着她回地牢之中，降落下去之前，雁回看了凌霄一眼，但见负手而立的他嘴角有几分紧绷，雁回不由轻声开了口：“师父。”
凌霄微微一怔，眸光凝在了雁回身上。
雁回笑了：“你也会心疼我吗？”
雁回被铁链拉着入了地牢。凌霄唇角微微一动，最终却只是垂下了眼眸，他一拂袖，山风撩起他的衣袍，他自迈步，好似无比淡然的离开这里。
深夜，雁回又梦见天曜了，他坐在她身旁一言不发的陪着她，许是晚上，又在梦中，雁回到底是有点服了软：“好痛啊。”
她说。换来了天曜微微一蹙眉。
他默了很久，却问道：“后悔入辰星山吗？”
即便是在如此混沌的状态当中，雁回也想也没想的坚定摇头：“不悔。”
这一辈子，即便自身再遭受多几百倍的疼痛，雁回也从来没有后悔过，在她还小的年纪，遇到那个白衣翩翩的仙人，牵着他的手，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蹒跚着来到了辰星山。
那是她的恩人，亲人，也是她从小到大，说不清言不明的梦。
即便现在这个施予她一切的人已经将这一切都抽打破碎，但以前有过的感激和感动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是凌霄成就了现在的雁回，她从不后悔遇见他，从不后悔入辰星山。
天曜唇角微微抿紧，没再说话，直到雁回沉沉睡去。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鞭刑都在继续，雁回的气息一天比一天虚弱，第五天晚上子月来给雁回送饭，但雁回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饭菜放在面前，她睁着眼睛能看见，却半点也动不了手去拿。
“还有四天……你这样会被打死的。”
是呀，灭魂鞭断人仙根，可从来没人知道在断仙根之前，这个人会不会被活活打死。
“大师兄已经在师父门前跪了三天了……脸都白了。可师父还是无动于衷，我们……也没办法了。”
雁回闻言，嘴角颤抖着弯了弯，凌霄……是真的狠下心肠了，他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雁回闭上了眼，没有说话，子月看她吃不了东西，便将篮子收了回去：“以前我总觉得大师兄偏袒你，所以加倍讨厌你，可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你死。这次我会帮着大师兄的，我去和他一起求求师父。”
子月是喜欢子辰的，雁回一直知道，听着子月的脚步声行远，雁回再也想不了其他，脑子混沌成一片，不久便陷入一片虚无当中。
已经五天受了鞭刑，雁回的身体极冷，也正因为这样，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发现过她心口那块护心鳞的滚烫。像是她身体的最后一道防线，在给予她唯一的温暖。
雁回感觉自己沉浸在一片混杂又冰冷的黑暗当中，倏尔心头挤压出更多的温暖，慢慢融进她的四肢。
“雁回。”
她听见天曜在唤她。不同于前几日奇怪的沉默陪伴，今天听见的声音，更像是雁回所认识的那个天曜。
“雁回，不要放弃。”他的声音在脑海里盘旋，“再坚持一下。”
他的声音像一只手，托住了不停往下坠的雁回。心口的护心鳞越发炙热，热得让雁回不由自主的想，若是天曜不曾受过那般伤，他的怀抱，应该也会这么温暖吧……
雁回忽然很庆幸自己现在能识得一个人名叫天曜，他能让她在这种时候也并不只是心怀悲戚，他能让她，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去思考。
第六日正午，雁回依旧被铁链拉了出来，她连眼睛也没有睁一下，沉默的等待着疼痛降临。然而今天尚未等到鞭子落下，雁回便听到一声由远及近的急唤：“师叔！凌霄师叔！”
来人又急又慌，喊得雁回都不由微微睁开了眼往那边看去。今天来看雁回挨鞭子的一个都没了，只有那御剑而来的辰星山弟子慌慌张张的跃下剑来，都还没站稳便对凌霄道：“凌霄师叔，青丘众妖进攻三重山，昨日夜里，已迈过三重山，今日继续向前挺近，边界仙门奋力抵抗，伤亡惨重！边界仙门预料其走向，全是向广寒门而去！”
凌霄闻言，眉头狠狠一蹙。
妖族先前与广寒门宣战，动手是迟早的事，只是谁都没料到，竟会这样的快，更没想到，妖族竟当真会倾全族之力，进攻广寒门。
“素影门主传来急讯，着今晚于广寒门共商迎敌大计。”
广寒门离辰星山不近，若今晚要到广寒门，那现在出发御剑而去时间或恰好合适，雁回这一顿鞭子抽下来，或许得一个多时辰，到时候再去，怕是时间就迟了。
凌霄略一沉吟，做出了决断：“着张宿峰师叔凌雷今日、明日给雁回行刑，令心宿峰凌霏监督执行，若我后日未归，则凌雷将剩余四日刑罚行至结束。”
弟子领命而去。凌霄抬头望了雁回一眼。
最终依旧是什么也没说，拢袖踏风而去。
不过片刻，凌雷与凌霏便来了。凌雷是除凌霄外，辰星山内息最为浑厚的师叔之一，由他执行鞭刑，确实合适，然则凌雷心性宽厚，极少对弟子下得了狠手。所以凌霄还派了凌霏来监督执行。
凌霏与雁回有仇，凌霄不会不知道，辰星山谁都可以放过雁回，但凌霏不会。
凌霄竟是在这片刻时间里，将这些都算计了个清清楚楚……
凌雷握着鞭子看着奄奄一息的雁回，果然心有不忍，一时没有念诀，然而依旧带着幕离遮住脸的凌霏则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见凌雷犹豫着不动手，她便冷声道了一句：“凌雷师兄，再不行刑，时间便要过了。”
凌雷到底是只有叹了口气，念诀催动鞭子向上而起。
雁回已经不用咬牙忍痛，不让自己发出同哼了，因为现在，即便张着嘴，她也再无力气能哼出一声来。
第六日鞭刑行完，雁回重新落入地牢之中，只觉自己周身筋骨尽断，身体如一滩烂肉一样，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
她闭着眼，又陷入了昏沉之中。
所有的感官都已消失，只有心口的护心鳞依旧坚持不懈的温暖着她的身体。还有脑中天曜的声音，一直在唤着她的名字：“雁回，雁回。”
让她感觉，此刻的自己，还是活着的。
真好……
深夜，皓月当空，月光正巧照进了雁回的地牢之中，月光在黑夜之中实在太耀眼，雁回眼睑动了动，睁开了来，晃眼之间，雁回倏尔看见一道黑影在自己身边晃了一下。
她一眨眼，神智清醒了一些：“天曜？”
她喊出口的声音极致沙哑，像是喉咙已经被撕碎了一样。
身边的黑影微微一顿，做出了澄清：“是我。”
听到这个声音，雁回有些愣神：“大师兄……”
子辰在雁回身旁，手里拿着一个物什在雁回脚上的铁链上画符咒。
雁回艰难的动了动脑袋，往他手里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子辰拿着的竟然是日日抽打她的那根灭魂鞭。雁回讶然：“怎么……”
“师父不在，凌雷师叔看这鞭子看得没那么紧，我将它偷了过来。”不用听雁回问完，子辰便答道，“你身上的铁链要此鞭画咒方能解开，我让子月去开山门了，等我将你身上的铁链都解开了，便带你出去。”
他专心画着咒，都没有看雁回两眼。
但雁回知道子辰是一个怎样遵纪守德，听从师父命令的好徒弟。他向来正直，从不行半点违逆师命之事。他是凌霄的大弟子，所以便一直一身作则，从来没有哪一天有所懈怠。
而这一次，他竟然偷了师叔的鞭子，打算私放雁回。
“大师兄……”雁回眼眶微润。
她向来不怕艰难险恶，不怕冷眼恶语，她只怕别人对她的好，她亏欠着一直还不起。
凌霄铁了心要断雁回的仙根，即便身有要事，也不忘交代他人来继续做完这件事，而子辰就这样放了她，待得凌霄回来，他将面临什么样的责罚，雁回无法想象。
脚上的链条被子辰解了开，然而雁回依旧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腿，六次灭魂鞭，已足够伤筋断骨了。
子辰专心的给雁回解手上的铁链，此时他脑袋离雁回要近一些了，便轻声说着，“这次离开辰星山后，便去妖族的地方吧。中原不留你，你便去那方好好活下来。”
听得这句话，雁回默默侧了头，眼角泪水没入地中。
子辰想让她活下来，所以愿意抛弃扎根于他观念中的仙妖之别，不带有半点歧视的让她去妖族，只为让她活下来。
左手的咒画到一半，忽然之间，地牢洞口外倏尔有人影一闪，子辰与雁回皆是一惊。
子辰抬头，见凌霏站在洞口之外，一身白衣映着清冷月光，她一声冷笑：“师兄不在，我怕有人动了私念，便来巡视一圈，没曾想，还真有这样胆大包天的人。”
子辰一默。
“子辰，你身为凌霄师兄第一个入门弟子，而今便是这样武逆你师父的命令？”她道，“你现在将雁回脚上铁链拷回去，出来，我便当今夜未曾看到过这一幕。”
子辰一垂头，继续给雁回手上铁链画符。
雁回心头震颤：“大师兄。”
“她在三重山伤了元气，如今不一定是我对手。”子辰悄声道，“待解开枷锁，我强行带你出去。”
凌霏未曾听闻子辰的言语，但也看出了子辰不打算听她的命令，凌霏神色大寒，她冷冷一笑：“好，那便别怪我心狠。”她说罢，身影一动，闪去了一边。
自从伤了脸之后，凌霏周身戾气已是越发的重，不知她会做出什么事来，雁回心头直觉不妙，她推子辰：“你快出去。”
适时子辰已解开了雁回的左手，只剩下脖子和右手的铁链未解开，他哪肯出去。
雁回推他不动，她要劝，忽觉四周地面血光一闪，整个地牢之中杀气四溢。
凌霏她启动了这地牢里的杀阵！雁回惊愕，她竟是要下杀手！
她本来，在三重山也是想杀了雁回的……
“她要杀我，大师兄，趁阵尚未结完，你出去。”
子辰不为所动，将雁回右手铁链上的符咒画完，她手上铁链应声脱落，仅仅剩脖子上的铁链未取。
而不过这片刻耽搁的时间，地牢之中血光大作，法阵在地下旋转，光芒强烈的直冲洞口之外。
雁回只觉寸寸血肉仿似都要被这阵法吸干了似的，极致难受。她没曾想这地牢的法阵竟有如此厉害，但一转念，这是关押辰星山犯了大错的人的地牢，其中的杀阵是由清广真人布下的，自然不简单。
凌霏外洞亦是惊愕了非常，她见血光冲天，径直染红了顶上天空，她本意只是想杀了雁回，普通阵法在启动到完整之时都是有一个过程的，她本想子辰会在那段时间里出来。
但谁料这法阵竟然……
地牢之中，雁回与子辰并不知道外面情况。子辰亦是双目充血。他将雁回抱了起来，手里依旧握着灭魂鞭，在她脖子上艰难的刻画着符文，他周身结出结界，将两人护在其中。
但他的结界在杀阵法力的冲击之下已经左右晃荡，眼看着便要维持不了多久了。
子辰的心口没有龙的护心鳞，他只是个普通凡人修的仙，他的法力修为只是高于同辈之人，他并不足以与这样的阵法之力相抗衡！
雁回心焦似火：“你出去。”她哑着嗓子喊，“你出去！”
她话音一落，子辰的结界应声而破，登时杀气迎面席卷而来，子辰霎时七窍出血。
雁回却安然无恙，她心头护心鳞大热，她一时还以为是护心鳞在发挥作用，但却发现自己周身有细小的风在围绕着她旋转，将扑向她的杀气尽数化解了去。
这样温柔的风，是子辰的力量……
雁回脖子上的符咒还有两笔未画完，但子辰已经撑不住身体，脑袋搭在了雁回肩头之上。
雁回拼尽全力撑住身体，她感觉到子辰的血顺着她的肩膀流过她的锁骨，然后一点一点浸湿她的衣裳：“大师兄……”雁回惊骇非常，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颤抖，“不要启动法阵了！”
雁回在惊惶之中用尽全力的冲洞口外面哑声嘶喊，“不要启动法阵了！放大师兄出去，放他出去！”
凌霏在洞外，看着杀阵阵眼在微微闪烁着红光，她此时若是以法力强行打断阵眼运转，或可停止此法阵，只是……恐怕要搭上她半辈子的修为……
她犹豫不决，而此刻地牢内的子辰的手再握不住灭魂鞭，无力的垂搭下去。
雁回脖子上的符咒，只剩下半笔未画完。
“雁回……”子辰声音低弱，“师兄没用……”
雁回摇头，难言哽咽。
因为有子辰的风一直在她周身旋转，所以雁回尚未感觉到杀阵的巨大压力，但是她的身体却止不住的战栗，像是灵魂都在发抖一样。
“……我救不了你。”
“不要救了，不要救了！是我错了。”她喊着，已是满脸的泪，“我错了，我错了，凌霏！我愿以命尝罪！你放过大师兄！求你放过大师兄！”
听着雁回像困兽一样的嘶喊，凌霏微微一咬牙，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法阵阵眼。而便在此刻，空中倏尔传来凌雷一声粗犷的喊：“此处为何会这样！”
其他人会发现她的。
会发现是她启动了杀阵，杀了子辰……
凌霏心底一慌，施了一个遁地术，霎时消失在此处。
凌雷落在地上时，周遭已一个人也没有了，他往洞里一望，眼睛霎时被里面漫出来的红光刺痛，仿似要瞎了一样难受。
其他峰的仙人陆续赶来，人人只听得雁回宛如困兽一般的痛苦嘶喊。
子辰的身体已在雁回的怀抱里慢慢冰冷，雁回声音已经哑得就算她已是拼尽全力的嘶喊，但是发出的声音也依旧只有她自己能听得见。
嗓子好像哑了。眼睛好像也快瞎了，除了周遭的红，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那么的绝望，没人帮得了她，她更是帮不了自己，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子辰在她怀里一点一点没了气息。然后被杀阵一点一点吸干血肉，化成粉末。
雁回的双手空了。
子辰……尸骨无存。
而她还感受着子辰在她周身留下的最后的法术，到最后一刻，子辰也在保护她。
然而这包裹着她的风也慢慢缓了下来，雁回知道，以现在的身体状况，待风消失，她在下一瞬间就会像子辰一样，灰飞烟灭。
没人救子辰，也没人会来救她……
那就这样算了，不去挣扎了……雁回眸色霎时灰暗成了一片。
“雁回。”心头护心鳞慢慢的开始热了起来，紧接着越来越烫，越来越烫，好似一块烧红了的铁烙在她心口里了一样，让她感觉自己还是个活人。
一声龙啸自洞外天边远的地方传来。
听起来那么小，那么远，但却微微唤醒了雁回眼眸里的一点光。
下一瞬间，龙啸之声响彻天地之间，在杀阵之中，于地牢之底，雁回也感受到了那动天彻地的力量，仿似能使山河震颤。
“妖龙！”
“是火龙！”
外面有仙人的惊呼，但这些声音都成了雁回耳边的杂音，慢慢被摈弃开去。她只听见在第三声龙啸之后，一股巨大的力量蓦地压向地牢之中。
洞外鲜红的阵眼“咔”的裂出一条缝隙。地牢之中红光应声而暗。
龙身由天际蓦地俯身而下，携着风，带着火，压制了阵法之力，涤荡了所有杀气。
阵眼破碎，红光消失。地牢黑暗如初，空中月色依旧。
在洞口渗透下来的苍凉月光里，天曜一身黑袍长身独立，立在雁回面前。
四目相接，雁回一身狼狈，而天曜却是丰神俊朗，宛如天上的神，又似地狱的魔。和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的视角，然而不管什么，都变了太多。
他不再瘦小，不再不安，他好似重新寻回了震天撼地的力量。他现在变成了这样的人，而这样的人，在看见萎靡在地的雁回之时，却有几许心疼的神色藏不住的流溢而出。
他俯身弯腰，双手穿过雁回的手臂之下，抱孩子一样将她抱了起来：“我带你走。”
一直都是她救他。
而这次，换天曜来救她了。

第二十一章 幻妖王宫
天曜抱着雁回，却觉她浑身冰冷，周身半点力道也无，全靠他支撑着方能站立。
雁回是多么要强的一个人，天曜是知道的，可如今却虚弱成了这般模样。
天曜忍不住将雁回抱得紧了一些，将自己已经变得温暖许多的身体贴着雁回，像之前雁回给他温暖一样，用这种微不足道的体温，给她些许慰藉。
“我们走吧。”
雁回像是被这四个字点醒了一样，她从失神中回过神来，嘶哑得不成样的嗓子从缝隙中挤出极小的三个字：“大师兄……”
若不是嘴唇就在天曜耳边，这点好似奶猫轻唤的声音，天曜怕是也不能听见。
天曜心头蓦地一抽，像是被雁回这几乎不能听闻的声音扯痛了一样。
“不要把……大师兄留在这里。”
天曜目光在地牢中一寻，却半点未见雁回所说的大师兄的影子，想到刚才来时这地牢中的杀气，还有雁回周身依旧围绕着的若有似无的风，天曜大致猜出了发生了什么。
他默了一瞬，抱着雁回走了一步：“他不在了。”
雁回的手立即握住了他的手臂：“他在。”
而此时地牢之中的一众辰星山仙人却是严阵以待。地牢杀阵是谁打开的此时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有妖龙只身闯入辰星山救囚犯，这才是他们面对的最紧急的事态。
有人对地牢之中的天曜喊话：“何方妖孽敢私闯我辰星山？”
天曜抬头望上一望：“雁回，我们要走了。”
雁回闭上眼，子辰还在不在她比谁都清楚，这里形势如何她心底也有个谱，是该走了，不能再把天曜的性命搭在这里了。
她是时候，将大师兄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好似有利斧在劈砍她的心脏，她死死咬住牙，牙关紧得让额上都有青筋爆出，隐忍许久，她在一睁眼，眼底深藏肃杀之气，对天曜哑声道：“走。”
天曜半点没有犹豫，周身烈焰升腾而起。
雁回脖子上还拷着最后一根链条，天曜并未去管落在地上的灭魂鞭，只握住一截铁链，手上烈焰灼热一烧，铁链径直被熔断了去。
没有丝毫耽搁，他周身挟带着逼人妖气如来时一般，直冲天际。
出了地牢，看着下方辰星山的仙人们，雁回抓住天曜衣袍的手微微一紧，天曜眼眸一垂，抱着雁回在空中一旋身，身形立在半空之中，周身撑开一个圆形的妖气结界，将两人包裹其中。他一手揽住雁回的腰，将妖力送入雁回身体之中。
温热的力量涌上喉头，治疗着她干涩的喉咙，让她可以正常的发出声音：“凌霏。”她喊这两个字近乎咬牙切齿，明明声音不大，却好似能传遍辰星山的二十八峰。
在心宿峰上，凌霏与山崖之间听得雁回唤她名字，只觉寒气渗骨。
她往那方一望，只隐隐能看见些许一点闪着火光的人影在空中漂浮。她知道那边的雁回定是没有看见她的，也知道雁回这时是没有能力对她做出什么事情的，但便是心底那点让她不安的心虚，在听得这个声音之后，有几分颤抖。
因为身体极致虚弱，所以雁回眸光有些涣散，但她眼中似有一把黑色火焰在熊熊燃烧：
“今日你欠的这笔血债，总有一日，我要你血偿！凡有凌霏门下弟子，我见则杀之，凡有凌霏所有之物，我见则毁之。”她说得那般痛恨，几乎一字一顿，“从今往后，我雁回，与辰星山，誓不两立。”
嘶哑的声音中暗藏的森冷杀气令在场仙人尽数静默。
雁回话音一落，天曜手心一转，一柄长剑立在他的身边。
有仙人定睛一看，登时惊呼：“是长天剑！”
“这妖龙盗取了三重山的长天剑！”
天曜眉梢一挑，神色倨傲：“我本对你们这所谓神剑不敢兴趣，然则你们既已误会，那我便成全你们的误会。”言罢，他手心烈焰一闪而过，挟带着比三重山里的岩浆更高的温度，握住长天剑剑柄。
只见神剑颤抖，低鸣似哭。
待得剑身被烧得通体赤红，天曜一把将长天剑掷下，剑身在空中便登时炸裂成了几块废铁，有辰星山的仙人躲避不及，还被长天剑的碎屑割破了衣裳皮肤。
仙人们惊骇不已，有人则对天曜此挑衅之举愤怒难言，大喝一声便要来战。
天曜全然不理，身形一晃，化为火龙，行如长风，登时便像天际之间飞去，速度奇快，令辰星山的仙人想追也追赶不得。
雁回趴在天曜的龙背之上，他周身的火焰方才明明能将长天剑融化，但是此刻裹在雁回周身，却连她的头发也烧不着，只温暖的好似棉被一样将她裹在其中，把她冰冷的身体一点一点的慢慢焐热，这样的感觉，就好像是天曜从来不曾说出口的温柔。
她闭上眼，不管天曜要带她去哪儿，只疲惫的睡了过去，没力气再去多想任何东西了。
雁回再醒过来的时候已不知是第几日的正午，窗外阳光正亮，投进屋子里来，照得正坐在雁回床边的这个人身影有些模糊。
雁回眯了眯眼。
“忍下痛。”那人说着，“马上就取下来了。”
雁回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倏觉脖子一烫，“咔哒”一声，束缚了她脖子这么多天的铁链终于被取了下来。
雁回没什么反应，给她取下铁链的天曜却皱了眉头：“有疤痕留在脖子上了。”他伸手摸了摸，靠天曜手指按压的力度，雁回大致感觉出来了自己脖子上的伤疤约莫是两条凹进去的细线，大抵是铁链带得太久，磨破了她脖子上的皮肉了。天曜道，“铁上有锈，颜色也深，我问问青丘还有何人可除此伤疤。”
“留着吧。”雁回声色喑哑，“这道疤让它留着。”
像一条系在脖子上的耻辱带，让她记着，她还要找人讨一笔血债呢。
这样重要的证据，就留着吧，这也是，她欠子辰的东西。
雁回心里所思所想天曜怎会不知道，他只沉默的听了，未置可否。
他懂雁回，所以他知道，对雁回来说，最难背负的不是她自己的伤，而是欠下别人的人情。更何况，这一次雁回欠下的，是她再也还不了的人情……
天曜素来不知如何安慰人，而且现在的雁回大概是无论怎么安慰，都安慰不过来的吧。他沉默的陪了雁回许久，最终只说出了一句：“好好休息。”
“天曜。”
在他转身离开之际，雁回却唤住了他。
天曜回头，只见雁回双眸只虚无的盯着空中的一个地方，隔了好久才转过眼来看他：“谢谢你来救我。”
天曜嘴角动了动，还没来得及接话，雁回便问道：“我现在筋骨尽断了吗？”
“尚未。”
“能接好吗？”
“有点困难，但并不完全无可能。”
雁回盯着他，眸光像是擦亮的银枪，闪烁着寒光：“接好筋骨，我要入妖道。”
这是天曜第一次看见雁回露出这样的目光，在离开辰星山后，每件事雁回都是抱着一种可做可不做的态度来面对的，所以外人看来，难免散漫，难免痞气。但这一次，天曜在雁回的眼睛里看到了势在必得的决心，还有……
仇恨。
这样的眼神他那么熟悉。
那是他在铜锣山时，每次午夜梦回之后，他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的眼神。
那是想杀了某个人以泄心头之愤的仇恨，是沉淀在骨子里的仇恨，不用歇斯底里，不会宣之于口，只是一直铭记于心。
天曜看了雁回许久，点了头：“好。”
没有半句问话，也没有一点推脱。
她要重接筋骨，他帮。她要修炼妖术，他教。
雁回转回了头，闭上眼睛，又一次道：“谢谢。”
天曜没有应答，正要沉默的退出房间，烛离带着几个医药童子急匆匆的从院外赶来，迈步便进了雁回的房间：“雁回？”
医药童子围到了雁回床边，手脚麻利的开始给雁回治伤。
雁回没回答烛离，烛离便心急的望着天曜：“今天前线换下来的士兵伤者们更多，我好不容易才叫了几个医药童子过来，这是来迟了还是怎么了，雁回为何还没醒？”
听闻这话，雁回眼睛倏尔哑着嗓音开口：“妖族攻下广寒门了吗？”
她问出这句话，烛离吓了一跳，他转头看雁回：“你醒了？有哪里不适？”
“妖族攻下广寒门了？”雁回只专注于自己的问题。
烛离只好答道：“哪有这般简单，广寒门离三重山虽近，但中间也隔着大大小小好几十个修仙门派，这次迈过三重山不过是妖族的先驱部队，探测如今仙门到底有多少实力。昨日夜里，先遣部队便已慢慢后撤了。”
雁回闭上眼睛。
广寒门危机已去，各仙门主管掌门都会陆陆续续离开广寒门。
凌霄……
也该回辰星山了。
她这个冷面的师父，会生气吗，会难过吗，他的大弟子，她的大师兄，死了啊。
凌霄是回了辰星山，他在给雁回施以鞭刑的山头之上站了许久。
这里地中还留有长天剑的碎片，碎片入地太深，有的因为太炙热已经和石头融为一体，没有人能捡得起来。
凌霄便在这一片狼藉的山头之上，听人复述完了当夜的事。子月跪在地牢旁边静静的抹着眼泪，凌霄负手而立，只在最后问了一句。
“妖龙杀了子辰，你们亲眼见了？”
禀报的弟子一愣，随即道：“凌霏师叔……却是这样说的。”
凌霄默了一瞬：“那雁回，是如何说的。”
“这……她被妖龙救走。她的话……或许……”
凌霄没将话听完，衣袍一拂，身形霎时消失在山巅之上，光华流转，不过片刻便落在了心宿峰山头之上，周遭弟子根本都还没来得及看见凌霄的身影，他便径直落在心宿峰大殿门口，未以手叩门，他周身气息暴涨，登时以极大之力撞开了两扇大门。
凌霏正盘腿在殿中打坐，倏见凌霄前来，登时惊得浑身一抖，内息险些紊乱。
“师兄……”
凌霄额上青筋浮动，仿似已怒到极致，但最终，他盯着凌霏许久，直到凌霏不得不微微垂了目光，他方才道：“私启杀阵，毒害弟子性命，心肠险恶歹毒至斯……”语至最后，凌霄似有几分切齿之意。
迎着凌霏不敢置信的目光，凌霄道：“辰星山请不起你这座大佛，改日，你便自行回你广寒门，求素影真人庇护吧。”
言下之意，竟是要将她赶出辰星山！
凌霏惊愕难言，上前欲问凌霄，但凌霄身形已消失在了心宿峰上，好似不想听见她任何声音。
医药童子给雁回看了伤，趁着童子未走，雁回问道：“我要洗髓入妖道，如今这身体，可是能承受？”
她这话一出口，守在旁边的烛离登时一惊：“这时候洗髓入妖道？你……”
为首的医药童子看起来年纪虽小，声音也稚嫩，但他说出口的话却是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的：“姑娘的筋骨断了大半，照理说这样的状况我们是不建议姑娘修道的，不管是修仙或者入妖道，对你自身而言都是极大的负担。”
雁回态度坚定：“还能修吗？”
医药童子见状，只得点了点头：“若姑娘坚持现在入妖道也不是不可，对洗髓而言，现在反而是最好的时候，筋骨断裂，姑娘的仙根也断了大半，如今最是容易将仙根去掉，待去了仙根，姑娘修炼妖族心法，便可直接成妖族内丹与体内了，到时候再接好筋骨，姑娘便算是入了我妖道，成了妖了。”
“好。”雁回没有半分犹豫，“妖族何处可洗髓？”
“在青丘再往西南丛林间走，有水从黑山而出是为黑河，其水可以洗髓。”
童子答完，见雁回没了问题便退了出去。
烛离在医药童子走后不赞同的行至雁回身边：“从青丘再往西南走，人烟更少，瘴气更重，你这身体，当真能支撑得住？”他道，“你便不能缓缓，等身体好些了在考虑洗髓。”
雁回摇头，倔得好似听不进任何言语。
烛离往天曜那方望了一眼，意图让天曜来劝劝，可天曜只是沉默的在一旁站着，那姿态便说明了他不会对雁回的决定有任何反对。
烛离无奈，只得一叹，道：“往西南走，妖怪甚多，我这里有九尾狐一族的象征之物，你将它戴在身上，别的妖怪便不会来骚扰你。只是现今正值青丘用人之际，我无法派谁去送你……”
雁回摇头：“不用了，多谢。”
天曜此时开了口：“待你能起床动身之时，我陪你去。”
“也不用。”雁回闭着眼睛几乎是想也没想的就拒绝了，“我一个人去。”她道，“既然没有别的妖怪干扰，这一路便让我自己走吧。”
她想要一个人呆一段时间，不让任何人打扰。
烛离愁得直皱眉。
出了房门，烛离便一股脑的问天曜：“在辰星山，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雁回怎会如此？你不会当真让她一个人去黑河吧？”
“吵死了。”天曜头也不回的往院外走，“把去黑河的路线告诉我。”
烛离气得咬牙：“一个两个话都不说清楚，就知道让我给办事，我是来伺候你们的么！”但转念想雁回方才那灰白的脸色，烛离也就默了下来。
她本是那样洒脱放肆的一个女子，如今却萎靡至此，真是……
让人心疼。
五日后，雁回能自行活动了。她像医药童子要了去黑河的图，谁也没告诉便自行出发了。
在路上林间，雁回信手折了一株树枝，她看着手中的树枝许久，随即在空中一扔，像以前那样御剑而起，然而树枝是踩上去了，可不过飞了两三丈，她便落了下去，脚下一个踉跄，一下便摔在地上。
跌得狼狈，雁回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捡起地上树枝看了看，却是“呵”的一声笑了出来，三分自嘲，三分无奈还有说不尽的苍凉。衬得她眉宇之间好似沧桑了几分。
原来时间啊，就是这样爬上了人的眼角，刻上了她的脸颊。
御剑而飞对她来说，本来只是像吃饭那样简单的事情，而现在，她吃饭的手，却被剁了。
雁回捏着树枝却没扔，一路用它挡开荆棘与野草，徒步往她要去的地方走去。
走了一天未到黑河，雁回便在路上捡了块平坦的地休息，也是巧，这块地似乎前夜有妖怪在这里短暂休憩过，有柴零星搭着，旁边还放了几个没吃完的野果子。
雁回也没嫌弃，捡起来洗洗擦擦便放进了嘴里。点了火，将衣服一裹，雁回就地一倒就睡了过去。
对于这样身体状况的雁回来说，今天这一路已是走得极累，但是她还是睡得不深沉，梦里有很多嘈杂的声音，让她的脑子里喧嚣成一片，而一道人影则在喧嚣之中慢慢向她走来，雁回识得，那是子辰的身影，但是他走了很久，却始终走不到她的身边。
于是雁回便迈出脚步，奋力往他那边跑：“大师兄！你还在是不是？我只是做了个噩梦对不对？”
一整个晚上，她都在往那个人影那方奔跑，但是永远都没有跑到。她就看着他在那里，怎么都触碰不到。
阳光照在眼睛上，划破了黑暗，人影消失，雁回醒来，看了摇晃的树叶好一会儿，雁回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才是她的一场梦。
幻想着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的美梦。
她眯眼适应了刺目的阳光许久，这才灭了身边的火堆，拍拍衣服，继续上路。
安静平淡得好像并不感觉到失落与心痛。
一段对御剑来说并不远的距离，雁回走了三天，这三天她还算是幸运，一路都能容易的吃到落下来的果子，找到适合装水的竹筒，拾到容易燃烧的干柴。
除了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以外，雁回感觉自己好像很适合在野外生存，因为她的运气，总是格外的好。
第三日傍晚，雁回算了算时间，今夜连夜虽然可以赶到黑河边上，但是却没力气洗髓了，不如在这有树洞的地方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养足了精神，也好应对洗髓之痛。
她本想清理一下树洞，但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好清理的，树洞也很干净，里面还有些许不只是动物还是妖怪留下的干草，歪歪倒倒的散放着，雁回不过铺了下，便能睡了。
这天夜里，雁回的梦也依旧嘈杂，只是或许是连续积累了几天的疲惫，这夜她梦里的声音尤其的大，以至于从来听不清自己梦中言语的雁回将这些声音都听清楚了。
然后她便惊出了一声冷汗。
声音，是她的声音。
是她那日在辰星山地牢之间的嘶喊，一声接一声，一遍接一遍，凄厉又可怖，雁回看着子辰若隐若现的身影，她才发现，子辰并不是在向她走来，而是背对着她离她而去，在子辰走去的那个方向有红光冲天，好似漫天血色。
心头知道那方有什么，雁回在自己声声凄厉的嘶喊中迈腿向子辰跑去，她想去拽住他，她想唤他别去，别靠近那里，就让该待在红光里的人，自己待在那里好了，不要救她，不用管她，不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该死的……
明明是她呀。
“雁回。”
一道大声呵斥连带着猛地一晃，将雁回从梦境中唤醒过来。
周遭有虫鸣与夜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得雁回几乎能听到自己如鼓擂动的心跳。她眸色涣散，毫无焦距的四处乱扫了一会儿，这才将目光定在了身边人的脸上。
那人还握着她的肩膀，双手捏得那么紧，就和他现在的眉头一样，锁得死死的。
“天曜……”
雁回失神的唤了一声。语气当中并无肯定，全是怀疑，像是依旧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一样。
这是在天曜将雁回从辰星山带回来之后，他第一次看见她这般慌张无措的神色，满头虚汗，身体颤抖，那些被她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在此刻都来不及掩饰，毫无遁形的暴露出来。
天曜心头一抽：“我在。”
得到回答，雁回似乎要心稳许多。她借着天曜的力量坐了起来，见她挺直了背脊，似乎不再需要他双手的支撑，天曜心中虽有不愿，但到底是将她的肩头松了开。
雁回捂着脸稍稍冷静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再一开口，声色好似与平时又没有什么不同了。她顿了顿，好似忽然想通了一样。
“难怪，我说这一路却是走得这般顺利……”
天曜以为雁回会斥责他，毕竟雁回说一不二的脾气，天曜是了解的，他稍微替自己解释了一下：“虽有烛离给的九尾狐一族的标志，但是妖族不听九尾狐一族命令的妖怪还是不少，你如今状况，实在不适合一人徒步跋涉……”
“我知道。”雁回没有一句怪罪，她点了点头，“谢谢你肯这样陪着我。”
给她空间还有尊重，布置这些，还要不露痕迹，天曜定是花了不少心思。雁回不傻，她能想象得到。默了一瞬，她又道：“谢谢。”
天曜嘴角一动，微微转了目光：“不用言谢。”对于说这样的话天曜好似有些不适应，于是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树洞外面走，待得站到了树洞外面，背过雁回，他才道：“我也有许多感谢，未曾与你说过。”
雁回微怔。
天曜微微侧过头，看见了雁回呆滞的神色，月色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近乎完美，他嘴角轻轻动了动，“你大概不知道，于我而言，你都做了一些什么样的事。”
救他，护他，像他的盾，又似他的剑。
而至今，雁回也一无所觉。
天曜在树洞外，背着雁回坐下，脊背挺直，目不斜视：“你明日要洗髓，好好睡吧。”
翌日清晨，雁回与天曜终于到了黑山。
但见一条蜿蜒小溪自山间流出，溪水清澈可见底，并不像它的名字听起来那般浑浊。
雁回蹲下神试着用手触碰溪水，只刚将之间放进去，雁回便觉得指尖一痛，像被割破了口一样，身体之中的仙力随着溪水流动而去。
“是这里。”雁回抽回手，站起身来，转头望天曜，“我现在身体之中仙力不多，医药童子说或许在河中沐浴三个时辰便可洗髓完毕。你在这里等我吗？”
天曜点头。
然后雁回便将他盯着了。与雁回对视了许久，天曜眉梢微微一挑：“怎么了？”
“我要脱光了进去。”
天曜闻言，眸光微动，背过身走到一旁树后，他抱手，静静等待。而今天曜只余龙心未找回，他的听力比之前灵敏了不知多少，只需得听得雁回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天曜便能辨别出来她现在是在脱什么衣服了。
他这方越是安静，天曜便觉得心头越是有些念头在蠢蠢欲动，他放远目光望着长空，但待得听到雁回“哗啦啦”的入水声时，天曜几乎是控制不住的将听力放到了那个方向。
身体入水，雁回不知是被微凉的水还是被水中力量刺激得发出轻轻一哼。
这声低吟让天曜几乎是不由自主的侧了侧目光。但在转过头去之前，到底是恍过神来了，他猛地转正脑袋，想不通如今的自己怎么会变得……
向偷窥人家姑娘洗澡的小贼一样猥琐……
正在天曜内心戏份非常精彩之际，那方倏尔传来雁回一声低呼，紧接着“咕咚”一声，天曜一愣，再仔细一听，那方竟是再无动静。
天曜这才猛地一回头，之间在黑河河岸之上摆着雁回褪下的衣裳，但那河中哪还有雁回的身影。
天曜急急往前赶了几步，行至小河边，不过这么片刻的时间天曜便再感觉不到雁回的气息所在了。
天曜眉头狠狠一皱，俯身以手探入水中，也是感觉指尖一痛，紧接着自身内息不随自己控制的被水流吸食而走，顺着飘远了去。
天曜试着探了一会儿，并未急着将手抽回来，便是停留的这片刻时间，倏尔又另一股力量拽住了天曜的指尖，将他往下拉了拉。
这黑河河水当中不止有洗髓之力，而且还有别的力量潜藏其中。天曜目光紧紧盯着河水，却之间河水清澈见底，似乎没有一点杂质，他伸入水中的手也并没有碰见另外其他的东西。
但这股将他往下拉的力量，天曜却越来越明显的感觉到。
雁回便是被这股力量拉下去的吗。
若是想寻回雁回，随着这股力道下去，或许是最快捷也是最危险的办法。天曜凝了目光，几乎想也未想，想一瞬间，便随着水底拉拽他的力量，咕咚一声下了水去。
天曜身影落下去之后，黑河河水依旧清澈流淌，河底并无人影，就像是刚才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入了黑河的天曜顺着拉拽他的力量而去，立即便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清澈的河水不见，只余黑暗在周身徘徊。
慢慢的，黑暗当中升腾起了许多细小的尘埃，越来越多，铺天盖地，然后瞬间凝聚成了他身边的树，脚下的土地，还有眼前的人。
看着近在眼前的这张脸，天曜是有点失神的。
素影静静的看着他，声音带着她天生的清冷：“怎么了？”
天曜左右一看，周遭场景那么熟悉，这里竟是他二十年前，所呆的那个山谷。他居于山谷半壁之上，时不时会到谷中妖怪的聚居处们与他们研讨一番修行方法。可是遇见素影之后，他便鲜少再回山谷之中了。
天曜看着四周的景色看了许久，而后才回过头来，望着素影。
素影慢慢走向他：“为何这样看着我？明日虽然我便要回广寒门，但我不会离开你的。”
对，在二十年前，素影离开他回广寒门布阵之前便是这样与他说的，素影走上前来，轻轻抱住天曜：“十日之后，你一定要记得来广寒门迎娶我啊。”
那是天曜第一次将所爱之人拥在怀中，当年他只觉自己心中爱意满满的都快溢了出来，幸福得不像是个修行了千年的妖龙，只像是一个快要娶到媳妇的傻小子。
那般当年……
“娶你，然后由你将我分尸剥鳞，给你心爱之人，制成一副长生不死的铠甲吗？”
怀中素影并没有受到惊吓，她只抬头望着天曜，恍似不解：“你在说什么？我心爱之人，不就是你吗。”
天曜冷冷一笑：“区区幻术，便想魅惑我心，意图让我耽于往昔。”他手中烈焰灼烧，擒住素影的脸，竟生生将素影的头直接整个烧掉，立刻，素影的身形便在天曜手中化为灰烬，他一扶手，烈焰径直将灰烬也灼烧干净：“只可惜，你选错了人。”
四周再次恢复了黑暗，不见丝毫动静，这一次连尘埃都没有再出现。
天曜在黑暗当中踏行了两步，倏觉天上月亮明晃晃的亮，他微微一侧目，身后是一颗树木挡住了他，而在他身前，雁回的身影背着月光，执剑护在他身前，微微侧过头的脸颊还是那般的帅气。
天曜心头一窒，目光便这样凝在了雁回的背影之上。
“我护着你。”
雁回说着，天曜目光不由自主的柔了下来。她身前的黑暗仿似藏着无尽的阴谋预算计，但她丝毫没有半分退缩，勇敢的面对了一切。
天曜上前，走到雁回身后，雁回微微侧头看他：“留在我身边，不要乱走。”
“不行。”天曜道，“我要去救你。”
雁回一愣，转过头看天曜：“救我什么？”
天曜抬起了手，或许因为知道是幻觉，所以天曜便忘了将心头情绪隐藏，他拍了拍她的头：“把你从悲伤当中救出来。”
在雁回尚未回答他之际，天曜微微垂了目光，未再开口说一句话，天曜手中烈焰再次烧起，径直将面前的雁回身形打破。
看着雁回的脸在自己面前破碎，即便清楚的知道这只是幻觉，天曜依旧还是觉得心头一抽，似有痛感。
在雁回身影彻底消失之后，天曜肃了目光，周身杀气膨胀开来，炙热的气息自他脚下散出，他踏出一步，黑暗的环境当中便是一阵剧烈震颤。
每一步落下便是一圈烈焰将黑暗涤荡。
“出来。”他声音极冷，好似藏着千刀，能直接扎中黑暗之中暗藏的那些害人心思，“躲着，便休怪我不客气。”
话音一落，他脚下一步踏出，比先前更厉害几倍的烈焰“呼啦”一下将四周黑暗尽数灼烧。
下一瞬间，四周大亮，只是幻阵的气息依旧存在。
天曜看了看头顶上蓝色的天，还有几只春燕自天上飞过。
这个幻境之中仙气缭绕，空中时不时有人御剑飞过，极目望去，二十七座山峰各自独立，算上他脚下这一座，拢共二十八座山峰。
辰星山，天曜只为救雁回来过一次，但他已经将这个地方记了下来。
“雁回！别跑！”一个青年吼着从天曜身边跑过，跑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一个站在那里，一身灰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女子：“你怎么又与子月发生了争执！她是师姐，你应该尊重她的！”
灰衣女子转过身，果然是雁回，她望着面前的青年人，愣愣的看了他许久：“大师兄。”
好似没有发现自己与身边环境不一样似的，雁回呆呆的看着子辰道：“我梦见……你为了就我，被害死了……”
青年子辰轻斥：“说什么胡话！这次别想从我这里混过去，你糊弄我，下次该让师父知道了，看他不治你！”
雁回摇了摇头：“师父是不在乎我们的。”
子辰眉头一皱：“昨日你说剑练得不顺手，今日师父便给你配了把新的，你却如何能说师父不在乎你，你倒是越练越恍惚了！每天都开始胡思乱想。”
雁回一直盯着子辰，最后却是点了点头：“对，是我胡思乱想的，都做了好一些乱七八糟的梦。”她说着，微微笑了出来，“我待会儿便去给子月师姐认错，回头你再和我比剑，师父给了我新的剑，我还没用顺手。”
子辰点头，雁回便跟在他身后与他一起走，嘴角竟微微挂着微笑。
天曜见状，眉头紧蹙，他犹豫着跟着雁回走了许久的距离，看她跟着子辰走了一段路，最后到底是忍无可忍，上前拉住了雁回。
雁回回头，嘴角的笑意尚未来得及收敛，她看着天曜，一副好似根本不认识他的模样。
直到天曜肃容盯了她许久，雁回才恍似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慢慢的落了下去。
“放手。”雁回道，“我要跟大师兄走。”
“你知道这是幻觉。”
“放手。”
天曜没有理会，依旧紧紧的将她抓住：“你不能再跟着他走了，你会越来越沉迷与幻觉之中，时间越久，越是走不出去。”
雁回摇头，声音微微有几分颤抖：“放手……”
“我不会放开你的。”天曜目光擒住雁回，那般坚定，“遇见你的那个时候，便注定了，在此后的任何一刻，我都不会放开你。”
“让我呆在这里吧。”雁回声音微微带了哭腔，这是她离开辰星山之后，第一次，哭了出来，“这里很好，幻觉也好，让我呆在这里。让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她试图挣脱天曜。
“雁回。”天曜依旧不放手，即便捏痛了雁回，也丝毫不放松，“这是假的。”
“假的又如何！”雁回终于大声喊了出来，“假的又如何！”
她挣扎得极为厉害，天曜眸光一沉，一用力，将雁回锁进了自己怀抱当中，任由她如何在他怀里又踢又揣，好似觉得不解恨，又用牙咬天曜的脖子。
雁回没有吝惜着力气，咬得天曜颈间一片血肉模糊，但天曜也沉默的没喊一声痛。
这些痛算什么，哪抵得上他们心里曾经被穿透得千疮百孔的伤。
但都会好的。
天曜抱住雁回，拍着她的后脑勺，轻声安抚，极尽温柔：“雁回，都会好的。”
渐渐的，雁回的动作缓了下来，她不再踢打天曜，牙也慢慢松开了天曜的脖子，鲜血染红了雁回的嘴唇，让她唇瓣显得额外鲜艳。
雁回的呼吸粗重得让天曜颈项处的皮肤都有几分触感，而且相比与刚才被雁回撕咬的疼痛，这样若有似无的触感好像更让天曜难受似的，他微微推开了雁回一点。
“清醒了？”
雁回半晌没有回应，天曜几乎以为她是不是睡着的时候，雁回才苦笑一声：“为什么偏不让我沉迷在这幻境之中呢？至少这里没有那么多的人心险恶。尽管我知道那是假的……”
天曜默了一瞬，开了口：“你不是还要给你师兄报仇吗？”
雁回眸光微微一凉。
是啊，这是她如今，最能让她坚持入妖道，修妖法的原因了。
她要凌霏，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报什么仇呀，真是一点都不美好。”便在此时空中倏尔传来一道清脆的童声：“何必成天想一些打打杀杀的东西，幻境里面都是美好的东西，多好呀，呆在这里什么都伤害不了你们，永远充满阳光，永远让你们保持愉悦，为什么非要想着出去呢。”
天曜神情蓦的肃了下来，眸光一冷，挥手便是一记火光凝成的鞭向传来声音的那方挥去。
“啊！”火焰长鞭猛地击中一团黑雾，只听得一声小孩的惊声尖叫，下一瞬间，幻境立时破开，四周辰星山的景色如被烧着的画一样，呼啦啦的化成灰烬，随即被风带走。
幻境之外，是一个四周泛着幽蓝色光芒的石柱宫殿，宫殿空旷，往上一望却是一片黑暗，看不到顶。
而在天曜火焰长鞭击中的地方，有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女孩捂着手臂倒在阶梯上，一脸要哭不哭的将天曜与雁回盯着：“你们坏！我给你们造了那么多幻境，你们都不满意，还要打我！大坏蛋！”
天曜眼眸一眯，忽听身旁的雁回道：“是幻妖。”
天曜一转眼，但见雁回眼角边虽然还有泪痕未干，但她的目光已将悲戚和绝望驱逐出去，尽管心头依旧有难过的情绪存在，但在危险和敌人面前，她还是神智清明的雁回。
这大概就是雁回坚强的地方。
“烧了她头发。”雁回对天曜道。
天曜也不问为什么，一记火球就扔了过去，那本来还捂着手臂躺在地上装可怜的小女孩立即一弹而起，翻身就往宫殿王座后面跑。
她跑得极快，几乎是身影一晃就躲到王座后面去了，即便是天曜的火球也只打在了那石头王座之上。
小女孩从座椅背后抓着她自己的头发，小心翼翼的探了个头出来，然后恶狠狠的盯着雁回：“老女人，居然敢踩我痛脚。”
雁回也不理她，只对天曜道：“幻妖的灵力全部都在头发上，烧掉她头发，她就无法为非作歹了。”
“什么为非作歹！”小幻妖非常生气，“我明明让你进入了那么甜美的幻境里面，你们看到的东西都是你们曾经生命里面十分美好的时刻，你居然说我是为非作歹！我明明是让你们重回过去，重温美好旧时光的好不好！”
“废话还多。”雁回道，“舌头也拔了。”
小幻妖一咬牙，在王座背后不知道拧了什么机关，雁回脚下石砖忽然一空，眼看着雁回便要掉进黑乎乎的通道里面，天曜手臂一揽，将雁回抓住往旁边一推，雁回被推到一边，没有落下去，天曜动作不停，随手甩了一记火球出去。
小幻妖再次把脑袋缩在王座之下，只是这次她没想到，火球砸在王座之上，却没有消失，而是登时爆炸开来，腾出一大片火焰，将整个王座包围了住。
连带着将躲在后面的她也给烧了。
火烧上头发，小幻妖连声尖叫，跟烧了屁股的鸡一样从王座后面跑了出来，一路拍着自己的头发。冲过来的方向正巧是雁回所在的方向。
雁回眼见一身带火的小幻妖冲了过来，往旁边一避，哪想小幻妖却是直勾勾的扑她而来：“老女人！我今天就和你同归于尽！”
雁回身上本就没多少内息，先前还在黑河水里过了一遍，身上的修为本就少得可怜，即便她五行属火，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天曜的火一烧她也是讨不了好处去的。
是以天曜见状，手中一个响指一打，小幻妖身上的火应声而灭。
而此时小幻妖也已经扑到了雁回身上。
幻妖个头虽然小，但力气却不小，一下就将雁回扑到了地上：“老女人！看我不抓花你的脸！”
两人打了一个滚，雁回听得这话，终于是怒了：“叫一遍我忍你，叫三遍真是天王老子也忍不了你，今天我非扒了你的头发，教你好好做一次妖不可！”
雁回一把抓住小幻妖的头发，小幻妖也不甘示弱的抓住了雁回的头发，两人就地滚在了一起，徒手对打，没有动用半点法术，招式毫无章法，真的便好似两个小孩在地上翻来翻去的疯打。
天曜在旁边见状已经呆了，他看了好一会儿，竟是抱起了手来，静观结果。
最后，雁回大概也是觉得这样和一个小屁孩打下去太损自己的形象了，她一把推在小幻妖胸膛之上，想借此推开她，但哪想小幻妖被她这一推，登时推得勃然大怒：“老女人居然还敢摸我酥胸！”
雁回真是一口老血闷在了喉头之间：“你胸在哪儿！平得跟背一样，老娘正反面都还没分清！”
小幻妖闻言更是怒火冲天，伸手便要去掐雁回的脖子。
但见她的动作对雁回有了威胁，天曜眼睛一眯，正要动手，雁回却仗着手长的优势，一下掐住了小幻妖的脖子，而在这时，雁回却不想小拇指一下穿过了幻妖脖子上挂着的一枚戒指之上。
“啊！”
小幻妖一声惊叫。
雁回也没管那么多，只道小幻妖手上的力道松了开，于是雁回捏住她的脖子，直接将她甩了出去。力道很大，径直将小幻妖脖子上的项链给崩断了去，那戒指就戴在了雁回的小拇指上。
雁回刚打了一场史上最没水准的架，心头窝火，爬起身来就在撸袖子。
那边被丢出去的小幻妖半空一个翻身，稳稳的落下地来，恶狠狠的盯着雁回，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混账东西！竟敢动我的戒指！”她说了这话，话音还没落，她的神情便开始变得十分奇怪，周身也开始如抽筋一般的发抖。
雁回看了看自己小拇指上的戒指：“还你就是。”她说着，伸手要去摘戒指，小幻妖倏尔神色大变：“给我住手！”她大喊！声音几乎要掀了屋顶，“给我好好带着！”
雁回被唬得一抖：“嚎什么！”
小幻妖咬了咬牙：“戒指……不能拔。”
“凭什么？”雁回看了看这朴素至极的戒指，“我不稀罕你的东西，还给你。”
“不要还我！”她连忙制止，随即犹豫再三，终究咬牙道，“那是我认主的戒指，我幻妖一族，此生只认一主，若被主人遗弃，唯有死路一条……”
雁回一愣，转头与天曜对视一眼，然后反应了一会儿：“那我现在是你主子了？”
小幻妖咬牙不回答。
雁回道：“跪下叫我美人主子。”
小幻妖叼着下嘴唇不吭声。
雁回伸手要拔戒指。
小幻妖立即跪下，几乎五体投地：“刚才冒犯了，美人主子，小的错了。”
雁回见状，嘴角一弯，笑了出来，她转头看天曜，本是想让天曜看看这小幻妖服软的模样，但没想到一转头却看见了天曜看着她微笑的神情。
就好像一直在看着她，盯着她，由着她玩，随便她闹，一脸的……
宠溺。
雁回在心里打了个突，感觉自己大概是生了什么毛病，天曜这样的妖怪，受过伤，经过事，哪还会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她呢。
他们最好，不过是盟友关系罢了。
雁回抛开这个问题不再研究，只走上前两步问依旧跪在地上的小幻妖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何在这儿，又为何要害我们？有什么图谋？”
小幻妖似乎觉得丢死人了，脑袋也不抬，就趴在地上，声音闷闷的道：“幻妖能有什么图谋啊，我幻妖一族都是以情绪为食，我们给人制造幻觉让人沉迷其中，然后吃掉人们因为看见幻境中的场景而产生的情绪，那便是让我们果腹之物。”
“这里是我们幻妖王宫，以前在上面，五十年前仙妖大战，三重山边缘撕出了一条大缝，致使大地移动，向西南推挤，直至黑河边缘，我幻妖一族常年在黑河之底生活，大地让黑河变得狭窄，挤压了我幻妖一族的生活地点，各种问题接踵而至，最后全族搬迁，我不愿意走，便留了下来，一直到现在。”
“五十年前？”雁回皱眉，“妖怪即便长得慢也不至于像你这样，五十年依旧保持小孩身体……”
“这有什么。”小幻妖打断她的话，“我们幻妖进食多就长得快，进食少就长得慢，我这几十年呆在黑河里，什么都没吃到，当然长得慢。”
雁回挑了眉：“所以好不容易逮着我，就开始准备把我当食物了？”
“是的，不过我绝对没有欺软怕硬的做法，那边那个那么厉害的，我一样打算吃他的情绪来着，只是咱们幻妖吃东西有个人的偏好，有的幻妖给人制造恐惧，有的则使人悲伤，每个幻妖各自口味偏好不同，所以给人制造的幻境也各不相同。而我喜欢吃欢快愉悦的情绪，只可惜，他的情绪欢乐太少，所以都没办法困住他。”
天曜也被施了幻术？

第二十二章 你本该是多么温柔的人
雁回一时有点好奇：“你让他看见什么了？”
“不是我让他看见的，我喜欢吃欢乐的情绪，所以在幻境里面，你们看见的都是你们曾经生活里面最美好的时候，你看你的师兄，他看见……”
“这个幻境还不破，你是打算让我亲自打破吗？”没等小幻妖将话说完，天曜倏尔打断了她。而这句话也成功的将雁回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如今此处竟然还是幻境？”雁回一怔，眯眼看向小幻妖，“你是还打算算计我们什么？”
小幻妖闻言，有些恼怒也有些委屈：“你都带上我的戒指了，我还能对你做什么不成！”她顿了顿，眼眸微微往下一垂，神色有几分暗淡，“这只是我施加给自己的幻境……”
天曜毫不留情：“破开。”对于陌生人，他始终保持着警惕心，内心依旧多疑。
小幻妖咬了咬牙，瞪着天曜，恨道：“好啊！解开就解开，是你自己让我解开的！”
言罢，她一挥衣袖，周遭闪烁着幽蓝色石柱的宫殿立即开始震荡，光芒慢慢隐去，地板上干净光滑的石板开始出现龟裂的裂痕，碎石遍地可见，石柱残缺，只有头顶的黑色依旧是迷蒙的黑色，一眼望上去令人难免会产生一点眩晕感。
此处虽然是黑河之底，但却没有水，待幻境全部褪去，雁回倏尔还觉得周身有点凉。
雁回眼睛还望着头顶上的黑色，忽听小幻妖一声略带讥讽的嗤笑，紧接着一块大袍子便劈头盖脸的落在了雁回身上。
雁回把袍子从脸上抓下来，但听天曜背着她，声音有几分紧张沙哑的说了句：“穿好。”
雁回垂头一看，这才发现……娘的……
她正光溜溜的站着呢！
雁回脸颊一红，急急忙忙的把天曜的袍子往身上一套，连忙裹了住。
小幻妖在旁边笑了出来：“你转什么头啊，别扭个什么劲儿啊，不是你让我把幻境撤掉的吗！”
天曜拳头一紧，眸光一斜，一记火球直接向小幻妖杀了去，小幻妖连忙躲开，火球在地上砸了个坑。小幻妖连连惊叫：“我都照着你的话做的，你恼羞成怒，打你自己呀，怪我干甚！”
天曜低斥：“给我闭嘴。”
雁回裹好衣裳，斜眼看天曜，但见他耳根还泛着几分红晕，想来是的的确确的羞得怒了。
这样的天曜，雁回倒还是……第一次见到。
小幻妖蹿到雁回身边，躲着天曜，拽了拽雁回的手臂：“你是我主人了，也得护好我的，我死了，戒指会把你的小拇指给截断的。”
听得这话，雁回一惊，哪还去管天曜羞不羞，她转头瞪小幻妖：“这什么规矩！”
“我平时给你做事，你当然也要承担保护我的责任啊，我们幻妖一族除了布置幻境食人情绪，其实没有太多妖力，和其他妖怪相比，我们很难自保的，所以才会想要依附与强大的妖怪，你要是保护不好我，被戒指截断小拇指，就是你的代价。”
雁回：“……你有何用？”
小幻妖想了想：“可以施加幻境，让你做个好梦。”
雁回动手要将戒指拔掉：“那你现在就去死吧，我要保护我的小拇指。”
小幻妖吓得不行，连忙将她手摁住：“我可以每天晚上让你看见你大师兄的！”
雁回拔戒指的手顿住。
“你思念谁我就能让你见谁，你今夜想做什么梦我就让你做什么梦。”小幻妖正经的看着雁回，“我叫幻小烟，请叫我造梦者。”
雁回默了许久，垂眸看她：“你还有别的本事吗？”
“等我强大起来了，我可以入人心给人制造幻觉的，篡改人的记忆，捏造虚假的幻觉，我都可以做到的。只是我这几十年都没什么食物可以吃，所以力量微薄，现在还做不到而已。”
雁回奇怪，扫了眼四周破败的宫殿：“五十年前黑河底便是如此光景。你没有食物，也不会死？”
幻小烟好似有些窘迫的挠了挠头：“会呀，这几十年都饿着呢，所以我只好给自己捏了个幻境，让幻妖王宫还是以前的样子，这几十年我靠着食用自己的情绪为生。”
雁回闻言一默。
那幻小烟也默了默，不过片刻，复而又生气的瞪着天曜，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就呆在自己的幻境里才会稍微开心一点，你这种刻薄多疑的人连我最后一点乐趣都要剥夺！坏人！”
天曜像是没听见一样看别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了口：“既然如此，为何不离开此地，去黑河之外生活？”
“五十年前那场地动让我爹娘都被埋在了这里，我在这里给他们守灵。”幻小烟指了指雁回手上的戒指，“不过现在你既然做了我的主人，如果你非要离开，我是没办法继续留在这里的。”
雁回看了看自己的手：“抱歉，我确实必须离开此处。”
幻小烟撅了撅嘴：“我知道呀，你们心里面的事我都看见了。”
此言一出，三人一时沉默了下来，破败宫殿里只听闻头顶黑黝黝的空间里传来水流流动的声音。
最终天曜还是打破了沉默，他问雁回：“你身上的修为洗干净了？”
“还有些许残余吧。”雁回道，“不过也就是到黑河水里再走一遭的事。”
天曜点头：“如此，出了此处，入一次黑河再上岸，便该差不了多少了。”
雁回应了，望向头顶上好似无尽的黑暗中：“外面，不知已有多少阴谋诡计在等着你我了。”
隔着三重山，百里之外，凌霏站在素影身前，带着幕离的她让人看不清面容，但她一身气息却极是阴沉。素影坐于主位之上，与周遭巍峨大殿不符的是，她手中拿着一条青色披风，正在上面细细绣着花。
相较于凌霏沉郁的气息，素影却好似淡然许多：“杀了凌霄的大弟子，此事确实是你做得过分了。”素影头也没抬的道：“如今咱们与妖族势同水火，正是用人之际，子辰这样诚心修道，胸怀正义之人，太难得了。”
凌霏拳心一紧，微微咬牙：“我也不曾想那阵法……竟如此的厉害，我也……没来得及反应。”
素影这才抬头睨了凌霏一眼：“清广真人布的阵，你道是好对付？”
凌霏默了一瞬，恨道：“只可惜仍是未杀得了那雁回。”她咬牙，“谁曾料，竟有那般厉害的妖龙会来救她。”
语音一落，素影手微微一抖，针尖扎破她的指腹，红色的血液落在了青色披风之上，没让凌霏瞧出端倪，素影默不作声的将血一抹，稀奇的是，那本落在披风上的血却未浸入布料之中，而是直接被素影抹掉了去，披风上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哦？”素影接着绣花，“妖龙有多厉害？”
“硬生生破掉了那冲天杀阵。融掉了长天剑。”凌霏默了一瞬道，“好在未曾在辰星山多做停留。”
素影放下了披风，眸光微带寒意，琢磨了一番，道：“既然你回来了，便在门中多修行些时日吧。广寒门乃三大仙门中离青丘最近之地，先前妖族跃过三重山，试探来攻，虽未入得了我门，但现在不得不加强提防。广寒山下的山门结界需要人守，你便先帮我守着山门，他日修仙界若有动作，至少我少几分后顾之忧。”
凌霏点头。
“你先去收拾收拾，回头便去山门结界阵眼处守着吧，结界不破，那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凌霏依言退了下去，素影独自在堂上坐了许久，倏尔敲了两下椅边扶手，一阵烟雾落地，雾中人单膝跪地，恭敬唤道：“门主。”
“去查。”素影眸色冰冷，眼底仿似有寒冰凝聚，“那辰星山雁回，到底是个什么来历。与妖龙天曜又有什么牵扯。”
“是。”
雾中人霎时消失，大殿之中，空无一人，素影一直挺直的背脊这才微微放松了下来，有几分弯曲，她望着手中的披风，沉默不言。
凌霏收拾好了东西打算下广寒山门的时候，无意间路过庭院湖边，广寒门上四季冰封，院中湖水常年结冰，岸边也是盖着薄薄白雪，一个书生打扮的人立在岸边亭中，适时素影正给他披上了方才在绣的那件青色披风。
书生连头都没转一下。
素影也没有多言，只浅浅道了句：“广寒门不比其他地方，你伤尚未愈，注意身体。”
书生全当未曾听到一般，只定定的看着面前的湖，素影与他站了一会儿便也走了。
自己姐姐迷恋这书生的事，凌霏也不是不知道。她叹了口气，也打算离开之际，却见那书生半点不在乎的一把抓了肩上披风，“哗”的一声扔在了冰湖之上，自己转身便离开了亭子。
凌霏一怔，上前去望了望那书生的背影，然后翻下冰湖，将那披风捡了起来，阳光一照，她好似看见青色披风之上恍似有鳞片的纹路闪过，但待得她仔细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带着幻小烟上了岸，雁回便又自行入了黑河当中，将自己残余的修为清洗干净。
黑河水静静流淌，雁回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修为顺水而去。十年修行，所有的勤奋努力在此刻都化作烟云，雁回眸光却是半分闪动也未曾有。
洗髓其实是很痛的，而且会给身体带来不少负担，但她愣是一声也没吭。
以前她总是惊叹天曜为何那般善于隐忍，不管是情绪也好，疼痛也罢，他总能将所有事情藏在心中，沉默不发。而现在，雁回却觉得，原来忍耐竟是件如此自然而然的事情。
因为无可奈何，所以只好隐忍。
她知道，她现在在心上放一把刀，日日切割心尖之肉，是为了拿去饲养猛虎，待有朝一日，终究能养大心头老虎，驱其食人。
她身上的修为并无多少，在黑河当中未待多久，一身修为便清洗了干净，从此她便再不是仙门中人，她将修妖术，入妖道，走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路。
法术尽去，雁回浑身无力一时间竟然连爬上岸边也做不到。
岸上幻小烟一直紧紧关注着河中动静，看着时间差不多雁回也没有上来，她正要开口，旁边一道身影已经一头扎入了黑河之中，不过片刻，便破水而出。
天曜怀中抱着的雁回已经晕死过去。
天曜将雁回抱了许久，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雁回并未说话，旁边的幻小烟看得有点捉急。
幻妖一族常年依附强大的妖怪为生，所以他们对强大的妖怪有一种天生的名敏锐感觉，打从见到天曜的第一面起幻小烟就知道天曜不好对付，之前在幻境里便算了，现在实实在在的与他呆在一块儿，幻小烟总是难免发憷。
可天曜实在将雁回看得太久了，幻小烟一时没忍住，便小声问了句：“她还好吗？”
“不好。”天曜说着，将雁回额上湿哒哒的头发捋了捋，“不过我会让她好起来。”
幻小烟闻言一愣，摸了摸鼻子。看天曜终于将雁回抱起来往回走了，她便沉默乖巧的跟在了后面，不再多言。
雁回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她躺在烛离给她安置的小院子里。
幻小烟守在她身边，她一睁眼，她便凑了过来：“你醒啦，还要睡吗？你先告诉我你想梦见什么，我给你施幻术呀。”
雁回扭过头，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不用着急献殷勤。暂时不杀你。”
幻小烟撇了撇嘴：“我是饿了呀，你不给我情绪吃，我肚子饿着的。”像是倏尔想到了什么，幻小烟眼睛一亮，“你不是讨厌那个什么凌霏吗，我让你做梦，在梦里虐杀她一万遍呀。你应该会很爽吧！”
雁回眉头一蹙：“别让我梦见她。”
幻小烟还待言语，旁边的天曜便插了话进来，将话题带开了去：“你仙力已尽数洗去，但是被打断的筋骨依旧未愈，若要修炼妖法，还需重接筋骨。”
雁回点头：“我知道。”
“先前医药童子与我指了青丘界内一处冰泉，可接断筋碎骨，待明日你精神好点，我领你过去。”
雁回努力的撑起了身子，幻小烟在旁边连忙喊着：“哎哎不行啊！”她一边拦一边阻止道，“你得休息！”
雁回躲开了她，自己下了床：“现在便去。”
天曜却只是沉默的一步踏上前来，在雁回下床快摔倒之际，伸出了手，稳稳的抓住了她的手臂，给雁回站立的力量。
雁回抬头看了天曜一眼，不等她问，天曜便面不改色道：“我知道拦不住你。”他拉着雁回的胳膊，将她的手臂搁在自己肩膀上。
“上来。我背你去。”
左右拦不住，不如直接来帮她吗……
雁回爬上天曜的背，双手圈住他的脖子，脑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叹了一声：“天曜。”
“嗯？”
“你本该是多么温柔的人。”
天曜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幻小烟屁颠屁颠的跟在两人身后：“哎呀，你就直说他对你真好，真让你心动就行了嘛，还什么本该多么温柔……”
雁回斜斜的瞥了幻小烟一眼，幻小烟脚步顿住，雁回嫌弃她：“别跟着，自己玩去。”
幻小烟只好自己摸了摸鼻子，哦了一声，然后蹦跶去了另一边：“还嫌弃我，我自己找吃的去了。”
她一走，雁回便叹了声气：“跟突然生了个熊孩子一样不省心。”
“有个人在你旁边插科打诨，也蛮好的。”
天曜这淡淡的一声落入雁回耳朵里，雁回一怔，然后点了点头：“你这样一说，倒也是。”
冷泉在青丘国主居住的山峰背面，天曜走了条小道，路程倒是也不远。将雁回放进冷泉之中，天曜便退到周遭树丛中静静守着。
冷泉水冰而不刺骨，泉水之力一点一点的浸透皮肤，治疗她断裂的筋骨，她坐着无聊便望着天与天曜搭了几句话：“青丘没让你为他们做什么事吗？”
“我龙心尚未寻回。也做不了太多别的事。”
提到这事，雁回才想起来，天曜身体还没完全找回呢：“那龙心如今有线索了吗？”
“有。”
雁回好奇，侧耳去听。
“在广寒门。”
雁回一愣：“当真？怎么探到的？”
“我身体其余部分已经寻回，可探知龙心所在，无需其他线索。”
雁回默了一瞬，眉头微皱：“在广寒门……也就是说，素影亲自看着你的龙心？”这下要取，怕是恐怕少不了和素影直接冲突，以天曜现在之力，怕是困难，而她修妖法也不知何日才有所成，怕是也助不了天曜多少，所以收回龙心，怕是还得等……
“广寒门现今山门前有巨大的护山结界。龙心便在阵眼之中。素影以我心，成此结界，护她广寒生灵。”天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无之前提及素影之时那般咬牙切齿的痛恨，他像是在平淡的诉说一件事情，不带感情，但势在必得，“破了结界，找到阵眼，龙心便可收回。”
收了龙心，天曜便变得完整了……不，还有……
“龙鳞呢？”雁回侧过了头，看着坐在树后的天曜背影，“龙鳞你不拿回去吗？”
天曜默了一瞬：“素影拿走的，我要她一点不少的还回来。”
“那护心鳞呢？”
天曜没有作声，隔了一会儿才道：“那块鳞甲要与不要，与我而言，并无差别。”
雁回伸手捂住心口，感受着自己心脏依旧强健的跳动着，她似自语道：“你送了我一条命。”
天曜闻言，在树后微微侧过头，看着雁回的背影，并未言语。
正是沉默之际，忽然远处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天曜放远目光一看，见得来人，并未警戒起来。
片刻，幻小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雁主子，他们捉了一个说是要来暗杀你的女人！”
她说这话，让雁回一愣，天曜微微眯了眼，雁回从冷泉当中踏了出来：“什么女人？”
“一个辰星山来的修道者，好像叫子月，说是你师姐。私闯边界的时候就被发现了，没有别的人跟来，好像是她独自闯过来的。”
雁回怔然，好半天也未能回过神来。
在烛离府上大堂，雁回见到了来暗杀她的子月。她一身狼狈，头发凌乱的散着，她被妖族的人逼迫着跪在地上，雁回从她身后走到身前。子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见她身边跟着天曜，子月登时眼圈一红，牙一咬，作势便要像雁回扑去。
但却被身边的护卫生生压了下去。
“雁回！”她不甘，尖声大叫，“你这扫把星！”雁回听着她这句骂，脸上神色未有半点反应，“都是因为你！大师兄才会死！大师兄是为救你而死的！你凭什么还活着！”
雁回不反驳。
“你这样的人！你知不知道救你这样的人，让大师兄蒙受了多大的耻辱！你又让辰星山受了多大的耻辱！”
雁回终是眸光一动，蹲下身来，直勾勾的盯着子月的眼睛：“耻辱？很好，从我断了筋骨离开辰星山的那天开始，我便不仅要成为辰星山的耻辱，我还要变成刻在他们脸上的羞愧。”
她的话听得愤怒的子月也是一番怔然。
雁回道：“子辰怎么死的，凌霏比谁都清楚。”她牙齿咬紧，每一字里，好似都努力隐忍着情绪，“我有错，错在而今未杀得了凌霏。”
子月愣住。
雁回站起身来，衣袖拂过子月的脸，她转头望烛离：“放了她，让她回辰星山。”她侧过头，眸光森寒，盯着子月，“让她把这些话，一五一十的告诉辰星山的每一个人。”
包括她那师父。
是夜，夜色入水。
妖族侍卫们押走子月之后，雁回便一直坐在房间里发呆。直到天色晚去，雁回洗漱后上了床。
她本以为自己是睡不着的，但闭上眼睛后，她却昏昏沉沉的沉入了一片黑暗当中。
她做了梦，梦见子辰就在黑暗当中的不远处静静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动，像她才入门的时候，和子辰玩过的木头人游戏一样。
“大师兄。”她道，“我此后不认师门，但永远认你是我的大师兄。”雁回也站在原地不动，只遥遥的望着他，“我会为你报仇的。”
子辰看着她，眸中似藏有忧虑。
时间没有多久，雁回便从这梦中清醒了过来。
她看着床榻上的雕花，再难入睡，身体里的伤也开始火灼火燎般的烧痛起来，雁回索性不再睡了，坐起身，披上外衣，便寻着白日里天曜带她走过的路，往冷泉那方而去。
冰冷的泉水能治疗她的伤，也能让她在躁动当中静下心来。
夜里冷泉四周无人，雁回索性脱了全部衣裳下了水去。冰凉的泉水霎时安抚了她身上的疼痛。
然而站着太累，她在边上寻找着可以让她坐一坐的地方，没找多久，她便摸到一条细长光滑的条状物，好似落入泉中的树枝，她坐了上去，她向着月色长舒一口气。
雁回就这样背靠着岸，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睡眠轻浅，却没再做梦。
翌日天刚破晓，第一缕阳光穿过林间树叶落在雁回脸上的时候，雁回皱了皱眉头，随即清醒过来，一夜无梦，这是她好久以来睡过的最安稳的一觉。
看来这冷泉，不仅有治愈身体的功效，还能安抚心神呀。
“主人主人，雁主人！”
远处传来幻小烟的呼唤：“烛离小哥在院子里到处找你啦，你在不在呀！”
雁回神智一清：“我在，站那儿别动，我马上过去。”
她翻身上岸，抓了衣服先披上，然后一边用手拧头发，一边往传来幻小烟声音的那个地方而去。雁回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在她离开之后，冷泉泉水微微起了一点波澜。
见了幻小烟，雁回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是我主人啊，身上有我的戒指呢，你的方位我大概都能感觉得到。”幻小烟在雁回身边蹦蹦跳跳的走着，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昨天晚上我偷偷给好多妖怪布置了幻境，他们在梦里都玩得好开心的，我吃得好饱。”
“让人家醒过来了吗？”
幻小烟瞥嘴：“醒了呀，我和他们约好的，晚上再给他们布置幻境，让他们做个好梦。他们都好喜欢我的幻境的。”幻小烟扭头瞅她，“主人你当真不要？”
“我要睡个好觉就行了，不想做梦。”两人一边聊一边走到了烛离府前，她倏尔想到什么，转头问幻小烟，“你昨日可是也给我施了幻术？”
幻小烟一愣：“没有啊，主人你梦到什么了？那个凌霏？凌霄，还是你大师兄？”
雁回张了张嘴，正待说话，便见旁边天曜缓步走来，只是他今日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雁回挑了眉头：“你腿怎么了？”
幻小烟也在旁边睁大眼睛问：“这是被谁打瘸了呀！”
天曜瞥了幻小烟一眼。
幻小烟接到天曜的眼神，默默退到雁回身后：“主人，他眼中有杀气……”
“无妨。”天曜不理幻小烟，只望着别处道，“昨日打坐太久，腿脚有些许僵硬。”言罢，他便自行入了烛离府中。
幻小烟见天曜走远了两步，凑在雁回耳边打小报告，道：“主子，他这不过是找了个托词搪塞你呢。”
雁回岂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以前在铜锣山的时候，见天曜整天整夜的打坐，从未听他喊过腿脚酸麻，这一听便是个骗人的话嘛。
不过天曜不想说的事情，即便是撬开他的嘴，他大概也不会吐出一个字来。于是雁回便也随他去了：“先去见烛离吧。”
大堂之中烛离正拿了本书在细细看着，听见脚步声，他一抬头，见天曜雁回一并来了，便将书递给了雁回：“这些天我一直托人寻找人如何修妖道的入门秘籍。然而这情况委实太少，找了这么久，这才在王宫藏书阁角落里寻出一本来。你先拿去看看，待筋骨接好，便可直接修习了。”
雁回接过书，看到封面上《妖赋》二字，她刚道了声：“多谢。”天曜便将雁回手中的书拿了过去，他翻得很快，但眼神却越看越亮，不一会儿便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皱了眉头：“残卷？”
烛离也是一愣：“有残缺吗？”他接过最后一页翻了翻，“不应该啊，写到九重了，理当是写完了。”
天曜道：“普通功法九重为至高，此卷功法造诣高深，每一重功法之间环环相扣，循序渐进，若照此推论而下，可延伸至十一重。”天曜道，“著此卷者必有大成，修为必定极深，不会写到此处戛然而止。”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听得呆呆的。
烛离有点愣神：“不过翻了一翻，你便能看出这么多名头了？”
天曜轻浅的带过：“曾经对功法著写有所研究。”他拿了书放到雁回手中，“此书虽是残卷，然而前九重功法已是精妙非常，对你而言，大有益处，待得筋骨接好，我与你一同研究，你自好好修行，即便从现在开始或将也有所大成。”
雁回点头，随即静静的望着天曜，看了许久，直到天曜问她：“怎么了？”
雁回才别过头，转了目光：“没什么。”
她只是觉得，天曜也像是一本读不完的书……
是夜，空中无月，漫天繁星却璀璨非常，星光映得洒在林间，让夜比往日更加静谧。
雁回褪了衣裳，寻着昨天入冷泉的位置，但奇怪的是她却没在那个位置找到那根树枝了。雁回也没多想，沿着泉水岸边一点一点摸寻，意图找到供她坐卧的树枝。
她所求无他，不过是一夜好眠而已。
绕了半圈，脚底到底是踩到了一个东西，这东西位置有点矮，她若要坐下去，只怕是没法呼吸了。夜里雁回是看不见水里的东西的，她琢磨了一番，索性憋了一口气，一头沉了下去，想看看能不能将那东西抱起来，安插在边上。
可当她手伸下去，摸到那东西，用力一握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下面的东西竟然动了！
弧度虽小，但它的的确确是动了！像是颤抖了一下一样！
这东西是活的！
雁回惊骇，立马浮上水面，大口换了气，翻身便爬上了岸，动作飞快的爬到自己衣服旁边，立即将自己裹了起来。
“何方妖孽！”雁回大喝，“出来！”
水下没有动静，雁回随手抓了一块大石头扔进水底，石头砸出了咚的一声，伴随着雁回的呵斥：“出来！”夜的沉静终究被彻底打破。
没一会儿，泉水中终于冒了两个泡出来，紧接着光华一闪，熟悉的男子身影自水中显现。
看见天曜，雁回脸皮一紧，想着刚才自己赤身果体的在水中泡着，还拿脚去踩了他不知身体上的哪个部位，饶是雁回脸皮再厚，此时也不得不烧红了脸，她有几分恼羞成怒：“你为什么会在水里！”
天曜披散着头发，一身宽袖大袍子都湿湿的贴在身上，他自水中踏出，脚步带着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诡异的诱惑：“我让你每日下午来沐浴。”天曜反问，“你为什么晚上来了？”
听了他这话，雁回只觉一股火气冲上脑袋：“你还怨我？我来了你就不知道出来和我说一声吗！”说完这个，她恍似想起了什么似的，“等等……”她盯着天曜，惊骇的睁大着目光，“听你这语气，我昨日晚上来的时候……难不成你也在？”
天曜扭头，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冷泉中被波澜揉碎的满天繁星。
雁回瞪着天曜瞪了许久，见他这一副默认的态度，雁回随即怒了：“娘的！你昨天为什么不出来！”难怪她今天找不到坐的了，原来是那坐的，跑了……
天曜眸光一转，终是扫了雁回一眼：“我昨日欲出泉，你便已经开始褪衣裳了。”天曜道，“你当真想经历那般尴尬的一刻？”
哦！原来还是在为她的心情考虑！
雁回气得咬牙切齿：“好！你昨天不出来就算了！今天为什么还在这儿？你是等着看还是怎么着啊！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天曜看着怒气冲冲的雁回，看了许久，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随即轻浅随意道：“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很早之前，不就见过我沐浴吗？”
是了，在铜锣山的时候，天曜在院子里洗澡，雁回是见过的。
这好像对他们两人而言，好像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呢，但是，为什么他这句话，就是让雁回感觉到一种她许久没有感觉过的情绪，那情绪简直是一把又羞又恼的火从脚掌心一路蹿到了天灵盖，快将她脑袋都烧穿了。
她就这身上这件外衣，将腰带往腰上粗犷一系，随即便迈向天曜：“你过来。”她开始撸袖子，“我和你谈谈。”
天曜不动，等着雁回走到了他面前，然后雁回一抬头，“唰”的扒了他衣服，上衣落下，全靠天曜腰间的腰带系得紧，将下半身的衣物保住了。
雁回“啪”的拍了一巴掌他的胸膛，摸了一把天曜胸前凸起的肌肉。她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也别穿衣服了，就光着和我聊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雁回抬头，等着天曜的反应，等了一会儿，却听“呵”的一声，竟是天曜笑了出来。
雁回一怔，天曜便当真这样光着上半身，在漫天繁星之下，对她笑了出来，道：“这才是我认识的雁回。”
趁着雁回愣神之际，天曜与她错身而过，拾起了她扔在地上的别的衣裳，转身回来递给她：“把衣服都穿好吧。”天曜道，“昨天我化为原型蜷在水底，你坐在我的尾巴上，我埋着头，什么也没看到。”
所以他把尾巴一动不动的翘了一晚上，撑着她，让她睡觉吗……
难怪第二天，腿酸……
见雁回不接，天曜抓过雁回的手，将衣服交到她手上，然后自己转身去了树林之中，躲在树背后，穿上刚被雁回扒下的上衣：“你沐浴吧，我先回了。”
他走远了一段距离，而后才回过头，隔着远远的距离，他也能看见雁回的背影，知道现在的雁回察觉不到这么远的动静，天曜这才敢捂着被雁回摸过的胸膛，胸膛之上热热麻麻的一片，胸腔之中，即便空空荡荡了那么多年，但此刻他却好像有了心脏在猛烈跳动的幻觉。
他红了耳根，深吸一口气，然后仰望夜空，缓慢的舒了出来。
他对雁回……
他垂头，感受着胸膛上那根本不受他控制的温热感觉。以前不是没有认知，只是，现在他却是那么清清楚楚的意识到。
他对雁回……
动情了啊。

第二十三章 龙心之争
此后雁回每天夜里来冷泉，却都未再见过天曜。
过了几天，雁回虽未完全将筋骨完全接好，但比起之前的情况已好了许多，她估摸着或许再过十日，她的筋骨便能完全接起来了。那冷泉水着实有奇效。
这些天幻小烟撒欢一样在青丘地界里到处窜，四处结交妖怪朋友，好似要将前几十年缺憾的交友之乐都找回来一样。每天幻小烟也在闲暇时，给雁回带来了许多小道消息。
比如说，她如今能借这冷泉来治愈身上的伤，其实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据幻小烟说，这冷泉以前是青丘国国主为了给他那人类夫人续命，特意寻的一处极具灵气之地，施以阵法，聚至纯至净的无根水而成，在国主夫人还在的时候，这冷泉只有国主夫人沐浴，后来国主夫人去了，便只有九尾狐一族受了重伤的人可以以此泉水来进行调理。
而雁回之所以能进去，是因为那千年妖龙不知道和青丘国主交换了什么，她才可以去的。
是天曜，为她寻来的转圜之机。
知道这件事后，雁回便想寻到天曜与他好好聊聊，是道谢，也是想快些开始与天曜研究那《妖赋》只有让现在的自己强大起来，她才可以为人报仇，也为自己报恩。
可这些天雁回不管在哪儿都碰不着天曜。
雁回刻意去找了他两次，也不见人后，雁回算是懂了，天曜这是在躲着她呢。以他们俩现在这悬殊的修为差距，天曜要躲她，雁回却是就算长了透视眼也找不到他。
雁回觉得好笑，难不成这千年妖龙，还因为她上次扒了他衣服在害羞不成！他当时不是表现得蛮淡定的嘛！现在躲着到底是为了个甚？
想不明白，雁回本着怕麻烦的心思，也就懒得去管他了，反正……
他总是要出现的。
反正，天曜是不会离开青丘的，他也是不会离开她的。雁回摸了摸胸口，她可是有他的护心鳞呢。她现在或许对谁都无法打从心里相信，但她相信天曜。
是日，雁回正在屋里拿着《妖赋》研究，奈何里面许多词语生涩，有的心法与之前雁回修仙所用心法根本就是背道而驰，她看了半天，却是看得含含糊糊，这本以人身修妖道的书，没有天曜，她或许还真无法练成。
她正愁着，幻小烟倏尔从雁回窗户里闯入，幻小烟在她那个幻妖王宫里自由自在惯了，去哪里都从来不管正门在哪里，只要方便她进去就行。她没规矩，雁回也不管她，只换了个姿势看书：“别吵我，我看书呢。”
“主人你这几天不是要找那个天曜吗？”
雁回闻言，手里的书没放，但耳朵却立了起来。
“我刚瞅见他拉。”
雁回默了一会儿，到底是转过了头：“在哪儿？”
幻小烟却问她：“你不是要看书嘛？我不吵你啦，我接着讨饼吃去了。”
雁回翻身而起，一把揪住了幻小烟的后领，将她拉了一圈，转了过来，雁回本来想接着问，但瞅见幻小烟抱着手里拿着的饼，雁回愣了愣：“这是什么？”
“月饼啊，主人你没见过？”
雁回当然见过，只是中原的月饼和青丘的月饼形状有点不一样罢了。
雁回有几分愣神的问：“今日是秋月祭？”
幻小烟点头：“对呀。”
雁回一个激灵就翻身下了床：“现在什么时辰了？”都没等幻小烟回答，雁回自己跑到窗户边看了看外面已经开始擦黑的天色，然后一边穿鞋一边急急问，“你刚说在哪儿看见天曜的？”
幻小烟被忽然激动起来的雁回也弄得一愣一愣的：“就你平日去冷泉的那条路上啊……”
话音都没落，雁回便拉门出去，急慌慌的往冷泉那边跑去。
今日秋月祭，乃是一年之中月亮最大最圆的时候，每个满月之夜天曜那般痛苦，今日只怕是要承受更多的疼痛，他虽然现在已经找回了身体那么多部分，可痛苦好像也并没有减少多少。
雁回跑到林中的时候圆月已经在东边山头上冒了一个头出来了。
妖族中有许多妖怪对月光也有特别的反应，有的会变得格外安静，而有的妖怪则会变得尤其狂躁。是以在这一夜的森林当中，即便是雁回走熟悉了的路，也生出了与平日不太相同的气氛。
月色让树林变得朦胧，快到冷泉之际，雁回一心向前，她隐隐约约看到那方有一个巨大的动物在地上翻滚着，正是心神尽数投在那方之际，忽然之间，斜里一股大力冲来，雁回毫无防备，径直被扑倒到底。
来者一身扎人的毛，嘴里尽是渗人的血腥之味，恶臭扑鼻，雁回都未来得及看清扑向她的这妖怪到底是什么物种，它便对着雁回的脖子咬来。
温热的牙齿都已经触碰到了雁回的皮肤，电光火石之间，一声龙啸好似自天边而来。
雁回只觉周身一轻，压着她的妖怪霎时不见了踪影，旁边传来动物哀嚎惨叫的声音。
雁回往旁边爬了两步，离开了原地丈远的距离，这才转头一看，大树被月光照出了阴影，在那黑色的阴影当中，全然无妖力的交锋，只听到粗犷的撞击声，便真如动物最原始的争斗一样，不过片刻，那方边彻底没了动静。
雁回如今没有法力傍身，她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那黑暗之中的情况，却依旧一无所获。
她撑着背后的树，站起身来：“天曜？”她试着唤了一声。
没有动静。她定了定心神，往前走了一步，便是她这一动，那方倏尔风起，龙身霎时腾空而起，冲入天际。雁回抬头只见那龙飞上了天，在巨大月亮的光芒之中被剪出了一个简单的影子。
但他并未遨游多久，便挣扎着从天上落了下来，看得出来，他在奋力挣扎意图努力平稳自己的身体，但好像太痛了，他根本控制不住。
只听“轰”的一声，天曜落入前方的冷泉之中，水花四溅，周遭一片狼藉。
雁回拔腿便往冷泉那方跑。
待她跑到冷泉旁边，天曜已经挣扎着从水里翻了上来，明亮的月光照遍他的全身，雁回睁着眼睛，看着他遍体鳞伤，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龙吗？
它的鳞甲尽数被剥进，每一片曾经有鳞甲的地方便是一个伤口，有的地方甚至伤得深可见白骨，从头到尾，他身上没有哪一块地方是好的，伤口太密集，甚至让人不可控制的感觉到头皮发麻的恐惧。
雁回这才知道当初天曜轻描淡写的说出来的剜心削骨是多么令人惊骇的手法。
他在地上挣扎，似乎痛不欲生。
“天曜……”
雁回唤了声他的名字，往前进了一步。
这一声恍似将天曜唤醒了似的，他一转头，猛地对雁回一声嘶吼，像是在恐吓她，让她不要靠近，不要过去。他紧紧盯着雁回，尾巴往前蜷，仿似想借尾巴挡住他满是伤痕的身体。
雁回咬牙，坚定了目光：“我的血不是可以让你好受一点吗？”她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腕，“来。”
天曜往后退，雁回便向前。
长长的龙须在空中挥舞，舞出的弧度好像是在拒绝雁回的靠近。
雁回一狠心，一口咬破手腕，伤口不深，但足以让血液渗出，血腥味溢出，一时将周遭的空气都染上了这股味道。
天曜仿似有些躁动。
雁回继续上前。
天曜终于忍无可忍，一声龙啸，扑向雁回，雁回不躲不避，风声先呼啸至她的身边，撩起她的青丝与衣袍。
天曜扑至雁回面前，却只是用龙角将她一直往后推，直到雁回后背抵上了一株大树，天曜才不再推她。他往后退，意欲离开。
雁回毫不犹豫伸手一把就将他的龙角拽住：“喝我的血。”她说，语气近乎命令，“如果这样可以让你轻松，那就选择这样快捷方便的方式。我不痛，也不会有多大损失。”
天曜甩头，雁回拽着龙角不松手。
天曜猛地挣的一下，挣不脱，他一张口，巨大的嘴冲着雁回发出长啸声，声音将地都震动。他的尾巴在地上胡乱拍着，似乎在对雁回生气，又似乎是因为疼痛所以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雁回不管不顾，趁着天曜张嘴，便将手腕的血抹在了他舌头上。
她的血似乎对天曜有着极大的诱惑，毕竟是可以在极痛当中缓解他疼痛的药，对谁来说，这都是诱惑。
天曜尾巴甩动，径直打断了旁边一株粗壮的树木。龙头往前一送，锋利的牙齿便停在了雁回的颈边。
“这里不行。”雁回没动，她只是冷静的说着，“咬脖子就死了，不可以咬这里。”隔得这么近，于是雁回也听到了天曜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他体内似乎也在进行这剧烈的挣扎。
最后，牙齿到底是离开了雁回的颈项，他的鼻尖触在雁回胸膛之上。他喉咙里发出噜噜噜的声音，像是动物在警戒的时候发出的低吼，又像是在受伤后在寻求安慰的撒娇。
雁回将手腕拼命塞进天曜的牙缝里，将血抹在他的牙齿上。
天曜挣扎，她抱住天曜的头，几乎用尽全力，血一点一点的渗进他的口中。血液带来的暖意也一点一点渗进他的身体里面。
月上中天，然而天曜却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雁回背靠着树，龙的脑袋抵着雁回，那么威武的身形，却像是宠物一样安静，他俩立在夜里，仿似能立成一幅画。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月亮渐渐隐入了黑云之中。
天曜浑身渐渐瘫软在地，他周身光华一转，却是变为了人形。
刚化为人形他便直接往地上倒去，雁回连忙抱住他的腰，撑住他的身体，触手发现，天曜这却是……全然光着身体呢。
想来也是……之前那次他从冷泉里出来，是法术还在，神智清醒，当然知道给自己变身衣服来穿，但现在他昏迷不醒神智全无的，哪能知道给自己穿衣服……
雁回垂头看了光溜溜的他一眼。
“我也算是找回来了。”她说着，艰难的褪下自己的外衣，给天曜披了上去。然后便滑坐在地上，让天曜枕着她的腿静静睡觉。
她望着透着月光的云长舒一口气，折腾了这么大半天，对于没有法术的她来说，也是给极大的消耗啊。
不过总算是把这一晚，给熬过去了。
雁回垂头看了看在她腿上睡得像个孩子的天曜。摸了摸他汗湿了的鬓发，想着他刚才那满是伤痕的身体，不由呢喃道：“所以，你来冷泉也是为了疗伤么……”
“……不想被看见……”
雁回一愣，没听清天曜这句像是在说梦话一样的嘀咕：“什么？”
“不想被你看见，那么丑陋的我。”
这句呢喃，不知为何，忽然之间像是变成了带着倒刺的长鞭，抽得雁回心蓦然一痛，一股涩意哽在她喉头。
所以，之前她来冷泉，而他却躲着不肯出来，竟是有这样的心情藏在心中吗。
他翘着尾巴支撑着她的身体，让她得一夜好眠，而他却埋头在水底，心里却藏着这样近乎自卑的心情吗……
雁回摸了摸天曜的脸颊：“真正丑陋的，从来不是你。”雁回道，“是伤你至此的那颗人心。”
夜幕褪去，拂晓之际，天曜慢慢睁开了眼睛。
远处有鸟鸣之声传入耳朵，十分清新好似能洗净一夜的深沉与黑暗。他脸上有痒痒的感觉传来，他伸手轻轻一抹，却是捻住了一缕青丝。
顺着这长发网上一看，他这才看见了雁回光洁的下巴。清晨带着暖意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
她背靠在树上，头微微向后仰，嘴巴张开，均匀的呼吸着，代表着她正沉睡在安静的梦中。天曜一怔，坐起了身来，他左右一望，发现自己竟是就这样枕着雁回的腿睡了一宿。
他起身的动静惊醒了雁回，雁回手先在空中抓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拽住了他的手掌：“怎么了？又痛了？”
天曜看了看雁回的手，复而又抬头静静的看着她。
盯了睡眼朦胧的雁回许久，雁回这才回过神来：“天亮了吗？”她揉了揉眼睛，“可算是折腾完了。”
她伸了个懒腰，想站起身来，可刚一动腿，她便闷哼了一声，紧接着便抱了腿没再说话。天曜见她这模样，只默默的转了身背对着她蹲下：“上来吧。”
雁回看了看他宽阔的背，怔了怔，倒也没和他客气，径直爬上了他的背，圈住了他的脖子。雁回手腕绕过天曜脖子的时候，天曜不经意的看见了她手腕上干涸的血迹还有被雁回自己咬得乱七八糟的伤口。
他喉头一哽，没有言语。
将雁回背稳了，天曜便迈着沉稳的脚步，慢慢往回走去。
雁回趴在他已变得足够宽厚的肩头上，不由有些失神的道：“昨晚秋月祭……”话开了个头，她还在琢磨要如何说才能不触碰到天曜的伤口，天曜便接了话头。
“吓到了？”
“那到没有。”雁回道，“只是……你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如此吗？”
“以前更难看一些。”
雁回闻言，竟一时再难开口，她只默了许久，从后面摸了摸天曜的脑袋：“会好的，等找到龙心就好了。很快了。”
她手掌他的头上轻抚而过，比这千年以来天曜吹过的任何一场春风都温柔。
于是他便在她根本谈不上安慰的安慰之下垂下了眼睑，柔软了目光。
虽是秋意已起，但内心却无半分寒凉。
天曜背着雁回走到烛离府前的时候，正巧遇上了穿得比平时都要正式许多的烛离。但见天曜将雁回背着回来了，本急匆匆往外赶的烛离倏尔顿了脚步：“这是怎么了？”他问，“昨夜秋月祭不见你俩人影，现在竟然被这回来？雁回你伤更重了吗？”
雁回面不改色的撒谎：“昨晚打坐久了，腿麻。”
听得这句话，天曜神色不由得僵了一瞬，耳根处不由自主的起了几分燥热。他轻咳一声，扫了烛离一眼，难得主动开口询问烛离：“你这身打扮是为何？”
这一问倒是精准的岔开了话题，雁回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通：“你们九尾狐一族这是也学了那凡人的模样开始上朝了？”
“青丘哪有朝会。”烛离瞥了她一眼，“今日我皇姐回青丘了，我们都得去见她。”
雁回挑眉：“你皇姐？”
“我大皇叔的女儿，这些年一直在中原。对了，今日王宫有晚宴……”他正说着，远处传来了吹号的声音，烛离身后的老仆催道：“小祖宗，要迟啦！”
“知道了。”烛离道：“我先走了。晚宴记得来啊！”言罢未来得及再看两人一眼，他便火急火燎的带着他的老仆赶了过去。
雁回琢磨了一番，烛离大皇叔的女儿，不就是他们妖族太子的女儿吗。这样身份的人，这些年为什么一直在中原？而且竟然还没被发现，想来必定是极有手段的一人。
而现在像这样一直呆在中原的人都回青丘了，想来，上一次妖族迈过三重山必定是给修仙者们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中原的局势，很是不太平啊……
待得到了房中，天曜刚将雁回放到床上，雁回眼一斜，便瞅见了昨日自己急着出门，随手扔在床上的《妖赋》她眼睛一亮，都未等天曜直起腰来，雁回便一把将他的胳膊拽住，握得死死的，活像怕他跑了一样。
天曜一抬眸，便见雁回拿了妖赋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说好的教我修炼这本心法呢？”
天曜默了一瞬：“筋骨都接好了吗？”
“未完全好，不过可以开始练气了。”
天曜一反手便握住了雁回的胳膊，简单捏了两下，随即点头：“是可以开始练气了，明日……”
“不，现在便开始。”雁回径直打断了他的话，“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好。”
天曜接过妖赋，翻了第一页，沉心研读一番后，便问道：“你可看过此书了？”
“看过了。”
“哪儿不懂？”
两人一言一语讨论渐忘时辰，直到天色再次晚了下来，幻小烟破窗而入，蹦跶进来，大声唤道：“吃饭啦，烛离叫你俩吃饭去啦！”
适时雁回正在床上打坐，气息刚在身体里运行完了一整个周天，她睁开眼睛，并未理幻小烟，只对天曜道：“我感觉经脉逆行，这可是对的？”
“你之所以感觉经脉逆行，是以曾经修仙的标准来判断，而今你要做的，是把以前的一切，尽数忘光。”
雁回一怔，却在此时不适时宜的想起了过去十年凌霄指导她修仙道之时的点点滴滴，她失神了一瞬，在幻小烟喊着：“主人你不饿吗？”的声音中，被迫回神。
“饿。”雁回站起身来，“走，去见见他们九尾狐一族的宴会。”
自打上次见过青丘国主之后，这是雁回第二次来到青丘国主所在的这座山峰之上。
与之前空灵飘渺的气息不同，今晚在这些巨木之间更多了几分喜庆的意味，小狐狸们嘴里衔着红果子，有的在洞里吃得开心，有的推着果子到处滚。
雁回与天曜被人一路领着入了青丘国主所在的巨木王宫之中。
门扉打开，巨木之中依旧空旷，只是内里树壁之上依次像上排了许多位置，直至顶端，雁回要仰头，但见巨木之内，树壁之上每隔三丈便有法术勾勒出的透明平台，供妖族歌女舞女在上歌舞，供在场各妖族之人观赏。
越是往上，歌舞越是精湛，直至顶端，便只有九尾狐一族的人方能涉足。
领路人带着雁回与天曜绕着巨木内盘旋而上的过道一直往最顶层上走，路过每一层，所有的妖怪们都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俩，更多的却还是在看天曜。
千年妖龙，若不遭劫数，或许是能与青丘国主相媲美的人物，在弱肉强食的妖族中，谁人不对他感兴趣。
天曜目不斜视，只自顾自的迈步向前走，像是将谁也没有放在眼里。
雁回却在他身后左右探看，她走路不专心，一时不察，到底是不慎绊了脚，往前摔之时，天曜却是比雁回身后跟随的幻小烟还更快的出手，扶住了她。
明明……他一副眼神都没落在她身上的样子。
快到顶上，仆从礼貌的领走了幻小烟，让她去下层玩乐，雁回与天曜踏上了最高层的平台。
不过一步迈上上层，视野登时开阔，整个青丘包括远处的三重山也尽数纳于眼底，头顶的星星像是伸手就可以摘到一样那么近。
掌握这妖族权利的所有九尾狐尽数到场。天曜只对坐在主位上的青丘国主点头示意，随即不管还有谁盯着他，他便当看不见一样，走到一边，在空着的位置上坐下。
而雁回本是想跟着他走到一边，但当她目光落在青丘国主身边那人的身上时，却彻底愣住了。
那人与青丘国爱穿白衣的九尾狐不一样，她一袭红袍艳丽夺目，绝色容颜美得直教人心荡魂移。
“弦……”雁回不敢置信的呢喃出声，“弦歌？”
她这一声虽轻，但在场的都是何等人物，自然是将她脱口而出的这个名字听在了耳朵里。众人皆颇有兴趣的打量着两人，青丘国的大皇子声音浑厚，打破了沉寂：“倒是巧了，小女竟与雁回姑娘是旧识？”他笑道，“弦歌，不与为父说说，你是如何识得这雁回姑娘的？”
弦歌……
她竟然是这青丘国储君之女，是烛离的皇姐，是那个一直呆在中原，极有手段的女子……
雁回一时愣神。
却见弦歌就地坐着，轻浅一笑，眉眼勾人：“雁回姑娘当初女扮男装，在中原调戏小女来着，这调戏调戏着，可便也就调戏得熟悉起来了。”
她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弦歌望着雁回似叹似笑：“早日我便听说雁回来了青丘，我想此次回来或许能遇见，却不料竟是在这种境况之下……雁回。”她唤她，笑容有点无奈，“你这般惊讶，可是怨我在中原，瞒了你真相？”
听得她的问话，雁回默了一瞬，随即便摇头：“没什么好怨的，你又不曾害过我。”
不仅没有害过她，还帮了她不少的忙。
得了她这句答，弦歌笑了笑，遥遥敬了雁回一杯酒：“雁回总是心怀广阔的。”饮了酒，她便不再多言，在这样的场合里，实在也不便再多言。
雁回便默默的走到了天曜身侧坐下。
她脑子里在不停的回想着过去，其实想想也是，以前觉得弦歌神秘的地方，如今冠上了这个身份，倒也理所当然了——她为什么能那么轻易的给天曜一个无息香囊，又为什么会美得这般惊心动魄。
一切都只因，她是九尾狐妖啊。
晚宴进行至了一半，青丘国主放下了手中玉杯，杯与盏轻轻相触，发出清脆的“叮咚”之声。声音虽小，但却传遍了整个巨木之内。所有人都停下北盏，望向青丘国主。
月亮爬到巨木树梢之上，恰好照在青丘国主的背后，像是上天给他戴上的王冠，耀眼高贵得让人无法直视。
“青丘久不开宴，今次却是在战乱之际，行此宴会，余心无奈，亦觉惭愧。”青丘国主谦让的一句话，下方立即便有妖族之人摇头称不敢。
青丘国主继续道：“五十年妖族与修仙者一战，致使南北两分，我族与中原暂守和平，余私以为西南之地虽偏矣，却可避免战乱，延续我族血脉，遂认为此处不失为我族休想生息之清修地。然则而今，中原众仙，不愿见我族在此西南之隅修养壮大，处处挤压，杀我族人，手段残忍，其心恶毒至极。”
青丘国主语气一直淡漠至极，然而言至此处却有透骨杀气浸人心脾。
雁回想到素影对待那炼制狐媚香的手法，心头为这杀气胆寒之际，同时也不由生了几分愤慨。
那高高在上的素影仙人二十年前如此对天曜，二十年后也如此对其他妖怪，她只怕从未将妖的命当做一条命来看吧，所以手起刀落，才能残忍得这么干脆。
巨木下方坐着的妖怪们更是早就对中原修道者们憋了一肚子的火，此时拍桌子骂的，气得砸了杯子的，大有人在。
坐在首位的大皇子应声站了起来，对青丘国主一鞠躬，随即一转身，对下方众妖道：“我族将士五十年未曾战过，却也并非不再能战。”他话音一顿，语意铿锵，“谁家好儿郎愿与我踏过三重山，剑指中原？”
下方附和声登时整耳欲聋。
相比于下方热血沸腾的妖怪们，最上层的九尾狐一族的掌权者则显得冷静许多，天曜也只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饮着杯中酒。
雁回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算是明白，这个打着迎接郡主回青丘名号的宴会，不过是个妖族的誓师大会罢了。
振奋士气招揽人心。
妖族对中原的大规模进攻，只怕是近在眼前了。
雁回听着满耳妖怪们血气冲天的喊着复仇二字，内心实在五味陈杂，她修了十年的仙，现在却被命运推着坐在了妖族的誓师大会现场。
人生遭遇，当真是无法预料。
她一抬眸，望见了远处一袭红衣的弦歌，察觉到有人看自己，弦歌的目光便也落在了雁回身上，两相注视，弦歌对雁回轻浅一笑，摇了摇手中杯子，雁回便也拿起了酒杯，一仰头，一干而净。
酒饱饭足，歌舞停歇，待到青丘国主隐了身形，妖族中人便各自褪去，九尾狐的王爷们各自之间打了招呼，也要离去。
雁回这边刚站起身来，弦歌便踏到了她的身边：“聊聊？”
雁回瞥了她一眼：“当然。”她一转头叮嘱了天曜一句，“回头帮我看着幻小烟一点啊，她性子野，别等她喝多了闯了祸事，明天有人找我告状就麻烦了。”
天曜张了张嘴，那边弦歌已一把挽了雁回的胳膊，道了句：“走吧。”便在这顶层平台上消失了踪影。
天曜伸出的手便只揽了一手的清风回来，他握了握拳头，倏尔没道理的对这初回青丘的弦歌感到几丝愤怒。
或者说……
嫉妒。
这么正大光明又轻而易举的，就把人抢走了……
而这方走远了的雁回倒是没有去在意天曜的心情，弦歌带着雁回落在了粗壮的树枝之上后，却笑了出来：“有人可要恼我了。”
雁回转头：“谁恼你？”
弦歌笑而不答，只摸了两壶酒出来：“坐下聊吧。”
一人一壶酒，坐在树上，望着月亮，弦歌宽大的红衣袍垂落下去，随着夜风衣袂荡漾，舞得好不勾人心魄。
雁回转头，看见弦歌仰头饮了一口酒，不由问道：“你以前不是不喝酒只喝茶吗，怎么一回青丘就开始喝酒了？”
弦歌转头，望着雁回笑：“雁回啊雁回，以前不是不爱喝，而是不能喝呀。”她道，“其实我是嗜酒之人，奈何饮酒过多，怕被识出破绽，这才无可奈何以茶代酒，骗骗嘴罢了。”
雁回便也转头饮了口酒：“那凤千朔呢？以前那么喜欢，也只是装装样子，回了青丘，就不再喜欢了吗？”
弦歌唇边的笑容一僵，渐渐隐了下去：“我乃青丘安插在中原的暗线。”弦歌道，“九尾狐一族血脉渊源极深，除了本族之人，其他妖怪皆无法取得我九尾狐一族最大的信任，所以机密要事，自是有血缘关系之人来做。我是被投放在中原的棋子，隐入七绝门，探得中原消息，再施以手段，将情报送回青丘。”弦歌说着，嘴角勾勒出了略带讽刺的一笑：“我在中原数载，植根七绝门，让多疑入凤千朔也视我为心腹。可我在中原一切都是假的。”
“身份，来历，甚至于身上的气息。”弦歌道，“可唯有这颗心，动了情，我想让它是假的，偏偏只有它成了真。”
雁回一默：“为何现在你回来了？青丘与中原即将开战，正是需要情报之际，弦歌你明明可以以这个名义，多在中原待一段时间的。”
若是那般深爱，即便多留一天，对弦歌来说也像是偷吧。
弦歌摇了摇头：“妖族前次迈过三重山一路杀向广寒门，中原仙门未曾得到任何情报。凌霄找来七绝门，斥责凤千朔办事不力，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凤千朔七绝门，竟是一直与凌霄有所接触。”
雁回闻言，也是一愣。
凤千朔是凌霄布在中原的棋？
仔细一想，当年凤千朔的叔父凤铭在七绝门中大权紧握，却一直未曾除掉凤千朔，以前江湖众人皆是认为有七绝门门中长老为凤千朔保驾护航，再加之凤千朔聪慧过人，善于韬光养晦这才逃过一劫，而今看来，却是凌霄也悄悄在背后扶持了他一把吗……
凌霄插手七绝门的事，是为了获得七绝门的情报？
雁回在辰星山从未听人提过此事，凌霄更是对这些事闭口不谈，他悄悄行动，布此一招，到底是意欲何为……
雁回是越来越看不懂她以前那个师父了。
“而后凌霄径直插手七绝门门中之事，我再难将中原情报传入青丘，父亲怕我身份暴露遭中原仙人所害，九封疾书将我召回青丘。我再无理由拒绝……”
雁回闻言默了一瞬：“凤千朔放你走了？”
弦歌苦笑：“自是不能放我走的。我知道七绝门太多事，知晓中原太多情报，不管出于任何考虑，他都是不会轻易放我离开的。”
“那你……”
“假死。”弦歌仰头饮了口酒，说到这两个字，声色难免多了几分怅然，“从此以后，在凤千朔的世界里，他门里的弦歌，便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死人了。”
雁回沉默，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听起来那么容易又简单的事情，对于弦歌来说，只怕做得无比困难吧。
要自己把自己在所爱的人心里，杀死，彻底退出他的生命，不能在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她虽然还活着，但对凤千朔来说，她已经是一段过去的记忆了。
雁回叹了一声，弦歌倒是笑了笑：“不过在我‘死去’的时候，看见凤千朔那张永远笑着的脸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我却还是蛮自豪的。”她道，“知道他对我动过情，这便够了。他那时在乎的神色，足以让我用余生来酿一壶喝不完的酒了。”
雁回沉默了许久，除了一口饮尽壶中的酒，便也再无话可说了。
弦歌转头看雁回，盯了她许久：“雁回近来性子却是沉稳安静了许多。以前要是听到我这样说，非得炸起来不可。必定得推着我，赶着我，让我不要磨叽，如果不能在一起，就尽快忘掉他，然后潇潇洒洒过自己的生活。”
雁回转眼瞥了弦歌一眼：“我以前会这样说？”
弦歌将雁回的手拉到自己肩膀上：“你还会搭着我的肩，像个小流氓痞子一样这样对我说。”
雁回想了想，倒也笑了，手没从弦歌肩上拿开，就着抱着她肩头的姿势，找回了两分痞气，感叹道：“这人世间的事嘛，总是无常。谁没个被磨掉刺头的时候？我也是明白了，有些事，咱们是真的无可奈何的。就算我再有个性，你脸长得再漂亮，那些事，在我们现在所处的阶段是真的无法逃避也无法解决的。就像你现在忘不了凤千朔，而我杀不了凌霏一样。”
弦歌转头看雁回。
见得雁回勾唇笑了笑：“现在，我们除了做好自己能做好的事，然后好好忍耐，其余的，别无他法，这或许是一种磨难教会我的小聪明或说教训吧。”
弦歌拍了拍雁回搭在她肩头上的手：“你大师兄的事，我隐约了解了个大概。江湖上传言，是你与天曜在地牢里，联手杀了子辰。”
雁回嘴边痞气的笑散了两分，眼中渗出了几许寒光。
“可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
雁回冷了容颜：“凌霏现在什么情况，你可有了解过？”
“被凌霄逐出了辰星山，回广寒门了。”
“好嘛，这俩姐妹凑得好。”雁回一笑，“找人算账不用跑两个地方了。”
弦歌闻言默了一瞬：“不过我想，凌霄约莫是有别的想法的。”她顿了顿道，“当初凌霄来七绝门斥责凤千朔，言辞之间听出，几月前你被赶出辰星山时，凌霄却是一直派人看着你，你在永州城之时他特地嘱咐了凤千朔看紧你，想来对你并非是不管不顾的……”
“那又如何？”没等弦歌将话说完，雁回便已打断了她，她盯着远方，声音是难得的毫无情绪，“大师兄都已经死了。”
这夜告别了弦歌，雁回独自去了冷泉。
昨夜化为龙身的天曜在此处闹腾得太厉害，树木摧折，泥土翻飞，今日周边环境依旧是一片狼藉，然而冷泉当中泉水已经变得清澈透明，与往日没什么两样。
雁回蹲在泉水旁边，看着水中透出的自己的倒影，脑海中反反复复却尽是弦歌方才告诉她的那些话。话音扰得她心乱，她倏尔一手划破水中自己的倒影，连外衣也未脱，一头扎进了冷泉之中。
冷泉之下还有相当大的空间，她便憋着一口气在下面拼命的游着。脑海当中寸寸皆是凌霄当初在辰星山教她仙术道法时的影子。十年来的每一个寒暑秋冬，皆有凌霄的陪伴，雁回不停的在水里游着，像是要耗光自己所有的体力一样。
十载以来的种种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来去，她紧紧的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在冷泉水底，直到窒息让她感觉到了胸腔刺痛，她才一下蹿出水面，猛地大口呼气。
忽如其来的新鲜空气让她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
她脑袋浮在水面上，然后放松身体，整个人便如一片枯叶一样飘在了冷泉泉水上。
漫天繁星耀眼夺目，她闭上了眼睛，努力的放空自己，也许是太累，没多久，雁回的世界便当真如此沉静下来，她很快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没一会儿，她便在黑暗中看见一缕黑影在她眼前静静伫立。
这次她看清了那人影之后，却并没有追赶，她只遥遥的站在这方，与他相望：“大师兄。”她说着，声色极静，“你的这笔仇，我迟早会给你讨回来。”
她说完这话，那方静静伫立的人却好似皱了眉头，满脸担忧。
她不明白他在忧心什么，直到她感觉自己身体猛地一晃，雁回倏尔惊醒。
她睁开眼睛，但见自己已经陷在了一个比她温暖许多的怀抱里。
天曜眉头皱得死紧，他抿着唇未说话，倒弄得雁回有几分紧张：“怎么了？”
“我以为……”几乎是控制不住的脱口而出了这三个字，天曜才察觉到自己语气有点急了，他猛地收住口，转过了头，将雁回放开，自己站起身，拍了拍衣裳，才缓了语气道，“没事。”
雁回看看冷泉，又转头看了看天曜一脸别扭的样子，猜测道：“你以为我自寻短见了？”
天曜转头离开：“无大碍便好。”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雁回并不在乎天曜此刻背对着自己，她望着夜空道，“被你从辰星山救回来的那天我没有这样做，之后就都不会这样做。我留着这条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天曜脚步一顿，微微回头瞥了眼雁回。
却见雁回笑了笑，她转头走上前来，望着天曜，语气轻松了些许：“倒是天曜，你却是一直跟着我的吗？”
天曜轻咳一声：“你继续沐浴吧，尽早将筋骨接好……”他说着便迈腿要躲，衣袖却被雁回轻轻的拽了住。天曜微微一怔，转头看雁回。
“虽然你和我说过不用言谢。”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眼眸盯着他，清澈宛如能装进繁星千万，“不过我还是不得不说，多感谢这样的时候，能有你在。”
天曜眼眸里似也被她这句话点了星。
雁回松开手，潇洒的摆了摆：“你回吧，我接着泡。”
看着雁回入了冷泉，天曜这才回神似的，默不作声的转身离开，走入漆黑的森林，沐浴星光，天曜握了握掌心——
其实，那明明应该是他该说的话啊。
多感谢能遇见一个名叫雁回的人。多幸运，能遇见这样一个人……
弦歌回了青丘，每日并无什么事可做，雁回晚间在冷泉沐浴，早上与天曜一同研究《妖赋》心法，每日到了下午临近傍晚之时才有空与弦歌吃顿饭，闲聊几句。
这日两人正坐了吃着晚饭，幻小烟又从窗户里跑了进来，一进屋，看见一大桌子菜，幻小烟眼睛都亮了：“我也要吃！我今天都饿了一天了！”她伸手就往菜里面抓。
雁回眉梢一挑“啪”的一筷子打在她手上。她斜眼看着被打疼了，一脸要哭不哭的幻小烟，并无半分怜悯：“我盼了一整天等来的饭，你要敢给我抓了，我就拔你戒指。”
幻小烟咬牙，委屈道：“我也饿一天没吃饭了呀，这不是有点晕了吗。”
两人说话之际，弦歌已在一旁让人另外拿了一副碗筷过来，笑道：“你养的这小幻妖倒是真性情，我看着喜欢，想来今天是真饿极了，你便别为难她了，让她一同吃吧。”
雁回哼了一声：“我一天没吃是练功去了，这家伙一天不吃，难道是谁将她嘴缝上了不成？定是玩得没有边了……”
“才没有玩呢！”幻小烟已经包了一嘴饭，一边嚼一边道，“我听人讲故事去了。”
弦歌笑道：“什么故事听人讲了一天？”
幻小烟火速扒完了一碗饭，然后睁着大眼睛望着弦歌：“郡主大人，听说中原有个男子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啦，现在你回了青丘，他以为你死了，每天过得浑浑噩噩的，什么体面都没了。”
弦歌闻言，神色登时僵住。
雁回“啪”的放了碗，斥道：“皮痒了！吃饭的时候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没胡说八道！他们都传开了！”
“谁传开了！”
弦歌摇头，止住雁回：“让她说，他们还说什么？”
幻小烟摸了摸鼻子：“他们今天聊了好久呢，从郡主大人去中原后，好长一串故事，然后说到郡主大人你这回青丘了，那个男子抱着你的‘尸体’已经好几天几夜了，愣是没让人碰，不让人把你那身躯下葬，也不让人靠近他，说他要护着你。你那身躯都腐了臭了，他也没让人安葬，谁劝都不听，疯疯癫癫的，好似痴狂啦。”幻小烟道，“听说那人还有百十来房的小妾呢，全部都不理会了。”
雁回闻言，转头看弦歌，只见素来笑容惑人的弦歌却也像是痴了一般，双目怔愣，失神的望着远方，唇角抿紧，没有一丝弧度。
这顿晚饭到底只有幻小烟一个人吃了个大饱。
待得侍从们收拾完了桌子离开之后，雁回才问道：“听闻凤千朔这样做，弦歌心里，可以触动？”
弦歌像是才被雁回这句话唤醒了似的，她笑了笑，笑容难免讽刺又苍凉：“触动，说没有自是假的。可有触动又有何用？”她垂了眼眸。
“七绝门乃情报组织，也通暗杀生意，做这样的事，凤千朔最恨的一是背叛，二是欺骗。而我恰恰做了他最恨的两件事。如此……还不如让他真当我死了好呢。这样，我还是用最好的模样留在他心中的。至少日后，他想起我来，不会觉得我是那般的……面目可憎。”
雁回默了一瞬，随即一笑，拍了拍弦歌的肩：“弦歌儿不痛不痛，你还有我呢。”
弦歌闻言一笑，声色却难免几分苦涩：“我不痛。”她道，“我怕他痛。”
雁回手放在弦歌肩上，便只有轻轻的又拍了两下，良久后才道：“总会好的。”
不管是身体上的伤，还是心里的伤，只要不死，时间总能愈合它。
青丘妖族之中的气氛已经越来越紧张了，所有人都知道大战在即，各自都打着自己内心的算盘。雁回不管他人如何想，每天闭关专心修炼。
天曜不失为一个出奇好的指导者，在他带领下，雁回的修为进步可谓突飞猛进。
再次御上剑，雁回以妖族心法催动长剑，一飞冲天，在高空之中遨游了好一会儿，她才落了地。稳妥的落在天曜面前，她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晕，目光闪亮的盯着天曜：“我又能飞了！”
见她那么高兴，天曜便也不由自主的弯了唇角：“以前你会的，以后都能会。”
雁回知道。但现在到底是时间太短，她现在的修为还远远比不上之前，但长此以往这般修炼下去，或许不过一年，她便可超过过去十年的修行也说不定。
晚间用膳，弦歌看了雁回一眼，淡淡提了一句：“你容貌好似艳丽了许多。”
雁回一怔，待得晚上在冷泉边上一照，雁回这才发现，她眉眼却是在修炼妖术的这十几天里，有了些许细微的变化，确实好似……
妖艳了些许。
她这个身体……好似的确更适合修炼妖法啊。
雁回潜心修炼，天曜也没闲着，每日雁回打坐之时，他便也调息内息，没有龙心，他的法术发挥极不稳定。既然如今龙心在广寒门，那他便要做好在这种情况下与素影直接冲突的准备。
天曜心里忧虑其实藏得极深，他比谁都清楚，以他如今之力，若无他人相帮，要与素影想抗，怕是……极难。
而便在此时，三重山边界倏尔传来一则消息。亦是砸得整个青丘措手不及。
广寒门的素影进亲率数百名仙人，踏过三重山，杀入青丘境地，在三重山西南方向，与妖族守军开战。妖族守军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连连败退。
更令人惊骇的是，只要是素影抓住的妖族败兵，尽数剖取内丹，弃尸荒野。
九尾狐一族震怒非常，立即派了两位王爷入前线督军，青丘缺人手，自打回青丘便一直空闲的弦歌此时也领到了任务，要与她两个皇叔一同上前线，抵挡广寒门突袭。
雁回从烛离嘴里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担忧弦歌的安全，旁边的天曜却倏尔一扣桌子：“确定前线是素影亲自率其余仙人前来？”
烛离一蹙眉，有几分恼了：“真当我青丘如此无用不成？若不是素影在，我族将士何至于节节败退，还被其取了内丹！”他说着，愤怒的拍了桌子，“那广寒门素影着实恶毒至极！若叫她落入我手中……”
没等烛离将狠话说完，天曜便径直打断了他：“青丘可还能遣出人手？”
烛离一愣：“你要干嘛？”
天曜眸中闪烁寒光：“入广寒门，取龙心。”
天曜此言一出，雁回与烛离皆是一愣，天曜眸色微凉，语气却极为坚定：
“素影若当真前来青丘进攻，还率了数百名仙人，中原修仙者虽多，精于仙术的人却不一定多，素影此次前来必定领的皆是好手，否则闯入妖族本营，饶是她能力再强，也挡不住己方损失惨重。而素影在前突袭，三重山边界为防妖界报复，必定也会排不少人马看守。以此推算三重山至中原以内则内里空虚。其他仙门不会不派人守着自家山门，而广寒门二十年前起便有护山结界笼罩，看守门人想必也不会太过重视。”
天曜道：“此时约莫是夺回龙心最好的时机。”
烛离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似对天曜的话还没完全理解过来。
而雁回对天曜却是极了解，他话还没说完，雁回便在心里领悟过来，随即她眉头一皱，顾虑道：“会不会是素影有什么阴谋？”她斟酌道，“广寒门算是三大仙门当中离三重山最近的一个，素影身份如此高，她不好好坐守山门，指点江山，此刻却领了人来青丘突袭，怎么想都有些不合理。”
天曜便望着烛离：“这便要看他们的消息到底是不是千真万确的了。”
这话烛离倒是听懂了，他立马跳了起来往外面跑：“我这便去再核实核实消息！”他跑到门口想了一下，“若此事当真，而今青丘抽不出人手，我便同你们一起去广寒门，帮你们的忙。”
看烛离跑了出去，雁回转头看天曜：“若是真是素影来了青丘，我们便当真要带烛离一起去广寒门？”
天曜摇头：“他修为不够，带着碍事，如今广寒门虽无素影在，可以我现在之力，护你一人足矣，再多一人，却是负担。”
雁回一愣：“那怎么甩掉他？”
天曜看了雁回一眼：“他追不上我们。”
雁回一默，不过片刻烛离又急慌慌的跑了回来，走到门口就开始说：“消息确实为真，此次素影着实来得蹊跷，他们此次突袭不像是要进攻我妖族，却好似更在乎抢我妖族人内丹……”
话未说完，天曜将雁回腰一揽，烛离只见面前白光一闪，听得风声呼啸，转眼之间刚还站在面前的两人便没了踪影。
烛离神情一愣，呆呆的立了片刻，终是回过神来，两步追到屋外，却只看见了天上白光飞过的尾巴。
烛离气得跺脚：“混账！本王好心帮你们忙！竟敢甩了本王！”
飞远的天曜与雁回自是听不到他骂的。甚至他俩都没有心思去管被抛下的烛离是怎样的心情，雁回只沉思道：“素影为妖族人内丹而来……”她眉头紧蹙，“天曜，你可还记得之前在天香坊，那些妖怪也是尽数被剖了内丹的？”
天曜应了一声。
“将狐妖们交给凡人看管，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为防止妖怪作乱，剖了内丹着实是合情合理的做法，但当时可疑的便是那些妖怪的内丹，最后都不知所踪了。”
狐妖们是说妖怪内丹都被运送去了辰星山，捕捉狐妖早在雁回未被逐出山门之前便开始了，可雁回在辰星山的时候却从未见过那些内丹的踪迹。
“素影这次又来青丘剖取妖怪内丹，他们要那么多内丹……”雁回咬牙，“难不成想拿回去修成邪修吗。”
“素影既然在此时来做此事，那便有必行此事的理由。”天曜道，“现在虽不知他们意欲何为，但总有暴露的一天。而我所能做的，便是在那之前，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
揽住雁回腰间的手臂沉稳有力，即便在万丈高空之中，也没有丝毫颤抖，沉着得让人心安。
时至此刻，雁回突然想到之前天曜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二十年前，他遇到的是她，会怎样。
她此前从未对这个“如果”有任何猜测，但现在她却倏尔想到，如果二十年前，天曜能遇见她，如果天曜遇见的是她……
那她必定不会辜负，那样温柔的天曜。
这些话雁回自是不会说出口的，她只问天曜：“封印龙心的结界还是如之前几个结界一般，以我血破开便可吗？”要把天曜的心变成以前的样子估计是再也不能了，那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帮天曜的身体变成以前的样子。
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先得破开广寒门护山结界你我才可入山，彼时结界若破，广寒门中留守仙人必定倾巢而出，我们如今既无助力，你而今修为也弱，到了广寒门，你且记得寸步不离的跟着我，我们尽快找到龙心，速战速决。”
“好。”
雁回一声应下，天曜周身风动，行得更快，不过眨眼之间便过了三重山，没有片刻雁回便遥遥能看见山头常年覆盖着白雪的广寒山了。
广寒山前一层金光结界自山脚而起，笼罩整座山峰，山峰巍峨，结界光华辉煌，令人望而生畏。
天曜眸光一凝，于广寒山前蓦地俯身而下，猛地落于山脚之下，落地的力道致使尘埃翻腾，大地仿似也是一抖。
他松了手，雁回自觉的退到了他身后。
金光结界之前，天曜只手覆盖其上，妖气立即与结界产生了摩擦，气流渐渐变大，令天曜与雁回的衣袍头发凌乱翻飞，天曜眸中光华一盛，周身气息更是暴涨，他周身气流仿似化为了一柄利剑，直直刺向结界，一点一点切入金光之中。
结界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广寒门中人似终于发现了异样，有零星两个小仙在结界之中御剑探看，见此情景，登时慌乱的往山中跑去报信。
天曜眼睛也没斜一下，只大气一拂衣袖，妖气凝为的长剑霎时刺穿结界，被撕了一个口的金光结界在几声脆响之后，瞬间崩塌。
雁回仰头，望见金光结界破碎之后落了漫天的金色碎片，便像是一场铺天盖地的金色大雪。
天曜便在这金光飞舞当中回头看雁回，他身后是越来越多聚集起来的广寒门仙人。
广寒门身为三大仙门之一，修仙者众多，不过片刻便黑压压的在空中排了一片，好似说书人口中的那十万天兵天将，祭着法器，前来收付他们这两个妖魔鬼怪。
敌众我寡之下，他们两人形单影只，便好似与整个世界对立的异者。
“怕吗？”感受着身后重重压力与杀气，天曜难得的询问她的感受。
雁回唇角弧度一斜，久违的露出了带着小虎牙的笑容，她眸中有光，语带三分好似天生便有的轻狂：“怕字怎么写？”
见雁回如此，天曜便也弯了嘴角：“我也不知道。”
他一把抓了雁回的手，将她护在自己身后，迎着无数双修仙人敌视的目光，他迈步便向广寒山中而去。
天曜已不再需要特别去探查自己龙心的气息了，只呼吸之间他便能感觉到，龙心的气息一直从山脚下的某处溢出来，像是一条无形的线，引着他往那方而去。空荡荡了二十年的胸腔在此刻似乎又开始滚烫起来，他越往前走，脚步便越发有些快了起来。
天上的广寒门仙人中终于站出了一位目前广寒门的最高领导者：“何方妖孽！竟敢私闯我广寒门！”
雁回闻言，抬头一望，广寒门她不熟，但这常跟随在素影身边的梦云仙姑雁回却是认识，在修道者当中，她也算是极有辈分的人了。
天曜根本不理会她的质问。
梦云仙姑见状，拂尘出袖，一声大喝：“列阵！”她话音一落，广寒门之上众仙人立即列出了巨大阵法，围绕在天曜上空。
阵法列好杀气便笼罩在了天曜与雁回头顶，雁回眉头一蹙：“杀阵。”
天曜颇为不屑的哼了一声：“雕虫小技。”他话音一落，五指张开，衣袖一拂，澎湃妖气汹涌而出，而他头也没抬的这一击却并非是乱打，而是径直向着空中那阵法正中而去。
梦云仙姑双目一撑，飞身扑去欲拦下天曜这一击，却未曾想径直被天曜这一击生生撞飞，她身体随着这力道一起击打在阵眼最中心那人身上，那人自空中摔落而下，百人杀阵应声而破。
在修道这条路上便是如此，力量悬殊，则毫无对抗的可能性，上一层次的人对付下一个层次的人便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一百个人，也不过是一百只蚂蚁罢了，花点时间，却并不费力。
天曜他本是站在这世界顶端的人，先前落魄，而今，却再也不是先前那样了。
只待取回龙心……
天曜脚步停在山脚一座祠堂之前。
他眯眼看着守在祠堂门前的人，眸色寒凉。雁回被他的背脊挡住了目光，待得她探出头往前一探，看见那人，雁回霎时浑身一僵，随即目光几乎立即溢出了杀气。
“凌霏。”她喊这两个字，好似咬牙切齿。
那人依旧带着幕离，身上穿的也依旧是辰星山的那身衣裳，她好似并不认为凌霄会那般将她驱逐，她好似很自信自己还有回辰星山，做那心宿峰峰主的一天。
她不过是在等凌霄消了气头，她不过是在广寒门避一避风头罢了！
她依旧活得这么的好，没受到半点处罚，于是当风吹起她的幕离，凌霏看着雁回的那双眼睛里面，依旧没有半分愧疚或者闪避，她甚至带着厌恶，带着恨意。
在害死子辰之后，她还是活得这么的……
理直气壮。
雁回冷笑：“急着来倒是忘了弦歌与我说过她也是在这里的。”语至末尾，已经没了温度。
雁回心里清楚，她现在虽然在修妖的道路上走得飞快，但相比于凌霏，她依旧差得很远……
“雁回？”凌霏亦是冷笑，仇人见面，总是少不了咬牙切齿，“投靠妖族苟且偷生，行此低贱之事，而今却是和这妖龙，想要乱我广寒山吗？”她祭出拂尘，“不自量力。”
听着她的声音，子辰那晚在雁回怀里停止呼吸的画面却是一点一点的在雁回脑海里浮现。
她赤红着双目盯着凌霏，握住天曜的手几乎用力得让天曜感觉到疼痛。
天曜转头看了雁回一眼：“雁回。”
雁回没有挪开眼睛，她死死的盯着凌霏，似乎恨不能扑上去将她撕碎。
“你先前没做到的，今天，我帮你一并讨回来。”
雁回眸光微颤，那方凌霏一声冷哼：“狂妄，你道我如之前那般半分未变，会做你手下败将吗！”她拂尘一挥，身后的祠堂立即又出现了一个结界，结界遮住祠堂，她对空一喝，“助我广寒诛妖阵！”
天空之中的广寒门仙人身法立即变换，摆出了与方才完全不同的阵法，阵法在天空之中画出了六瓣雪花的模样，霎时之间，阵法之中，漫天大雪纷飞。
天曜看着这阵法的形状，眸色更凉了三分。
他一勾唇，冷笑：“二十年，终是再见此阵法。”
雁回闻言，不得不回神。
二十年？
二十年前清广真人助素影压制天曜，用的便是……这个阵法？清广真人，将这阵法，交给了广寒门的人？

第二十四章 你的伤，我帮你医治
不过片刻，天上广寒门众仙结出的阵法里登时传来了阵阵杀气，伴随着越发凛冽的寒风，刮得雁回皮肉生疼。
天曜望着阵法看了片刻，眸光微垂：“雁回。”他轻声一唤，雁回立时转头看他，却见天曜脸色有几分不对，他道，“此阵与我而言有压制之效果。”
雁回闻言，眉头一蹙。
天曜瞥了她一眼：“我龙心在那方祠堂之中，我会撕开祠堂结界，挡住外间仙人，你趁机进入祠堂，取出龙心。”他道，“而今你既然修的妖道，即便龙心上再有封印，以你之力，也理当能破开。”
这话……什么意思。
雁回还没来得及细想，天曜便一沉低声道：“准备好。”
此情此景那容得雁回再去询问其他，她连忙将心头问题都全部压下，凝神屏气，戒备的盯着那方也是蓄势待发的凌霏。待得天曜一声：“走。”字一出口，雁回立即如箭一般直冲凌霏而去。
天曜紧随其后，他俩之间早便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只有这几句沟通的情况下，雁回与天曜想也没想的便做了对方想让自己做的事。
雁回佯攻凌霏，凌霏与雁回本就有仇，见她攻来，登时赤红了眼与她争斗了几招，天曜趁此机会行至祠堂结界旁边，天上广寒门众仙看清了形势，施阵的人无法脱身，没有参与施加阵法的人多半是修为不够的仙者，待得他们反应过来俯身下来要拦天曜之时，天曜已经将祠堂结界撕了个洞。
结界破开的一瞬间，雁回毫不恋战，二话没说，一招闪过凌霏的攻击，身形一侧便闪进了结界之中。
天曜紧接着顶上了雁回方才所在的位置，拦住了要去追雁回的凌霏。
他广袖一拂，凌霏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她本是修的水系法术，五行当中，本就与火相克，面对满面杀气，一身烈焰的天曜，凌霏不由觉得棘手至极。
天曜周身烈焰慢慢在他手中凝聚，直至凝成了一把宛如比太阳更炙热的长剑，他持长剑拦于祠堂结界之前，不掷一言，可休想迈过他靠近祠堂一步的讯号，却是那么清晰的传递到了每个人的心中。
凌霏方才与雁回交手便知道——这个丫头，修了妖法，进展惊人，但到底是时间太短，比起她先前修仙之时，现在的修为差得远了去了。先前她修仙的时候便堪堪能与她斗个平手，现在更不是她的对手，方才不过是凭着突袭再加之三分小聪明与她打了个平手，时间若再久一点，她定能将雁回撕得连渣也不剩！
而且照雁回这修妖的进度来看，她最好是能现在便将雁回斩草除根，省得他日，祸害无穷……
凌霏阴沉了目光，她盯着天曜，手中拂尘法器慢慢聚力。
她姐姐素影从小便疼她，知道广寒门心法修炼辛苦，素影便极少教她广寒门的心法，只有这广寒诛妖阵，是素影千叮万嘱要凌霏好好学的。
自打二十年前广寒门有了护山结界之后，所有入门弟子必学的便是这广寒诛妖阵，此阵之大，杀气浓郁，修为稍有跟不上的弟子便无法摆此阵法。
而学成之后，在这阵法当中，凌霏水系的法术便可发挥到极致。
凌霏拂尘一扫，漫天雪花飘飘洒洒的雪花登时化为锋利短箭，箭尖锋利，反射出的光芒几乎耀眼，成千上万只冰箭在此时都径直对准了天曜。
天曜见状，却并无异色，连眉梢也未挑一下，只勾了勾唇：“第一重。却是半分未变。”
凌霏闻言，心下虽有惊异，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她拂尘一动，漫天冰箭登时想着天曜“簌簌”而去。天曜周身气息一动，烈焰烧成火龙，在他周身一舞，将天上冰箭尽数融化为水，滴滴答答在地上，好似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凌霏眉头紧皱，术法再动，她身后刚才积累起来的皑皑白雪化作雪龙与天曜周身的火焰战成一团。
争斗撞击，巨响不绝于耳，而天曜却立在那争斗中间，身形半分未动。
凌霏急了，拂尘就地一扫，地上白雪被扫出了冰剑的形状，自行飞了起来加入前方战场，每把剑都将天曜当做目标，逼得他不得不出剑抵挡。
其实天曜对这样的一幕依旧觉得很熟悉，因为在二十年前，他便是在这样的争斗当中，为了“救”落入“险境”的素影，扑上前去，抱住了她，然后被她用剑，刺穿了腹部。
那是他浑身最柔软的地方，是只会放心让所爱之人靠近的地方。
素影刺穿了他。
可现在没什么可以刺穿天曜的了，因为，他并没有任何想保护的东西了。
他打碎冰剑，周身气息暴涨，清扫周边所有冰雪，驱逐包裹着他的寒冷，他看向凌霏，然而却是一惊，凌霏竟在方才他不过挪开眼的那一瞬间，在原地消失了踪影。
心头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胸腔仿似被什么抓紧了一样，他转头一看，在他身后，凌霏解开祠堂结界，已经踏了进去……
雁回在里面……
如今的她在凌霏面前没能力自保！
意识到这一点，天曜五脏六腑便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剑似的，他眸中杀气暴涨，手中长剑在他一声低喝当中径直向凌霏执去，挟带着熊熊烈焰与刺人的杀气。
剑直中凌霏肩头，凌霏一声闷哼，被天曜执来的这剑打在地上。
但见天曜宛如地狱修罗一般向她踏来，凌霏骇得肝胆俱裂，她手慌张的在旁边一拍，结界再次阖上。
天曜被拦在结界之外。
透着结界，被打翻在地的凌霏看见了外面天曜好似能将她撕碎的眼神，不由胆寒。
天曜将手放在结界之上，似乎意图再次撕开祠堂结界。
而此时空中梦云仙姑领着在就近的其他门派搬来的救兵急急赶来，在空中对天曜施以干涉，扰乱了天曜撕裂祠堂结界的动作。
天曜好似怒极，一双黑瞳之中隐隐有赤红烈焰在眼底燃烧。
凌霏趁此爬起身来，她捂住流血的肩头，挣扎着往祠堂深处走去。她知道，现在她即便有一只手不能用，那也能捏死雁回，并且不用花费太多力气。
她一定要在此处，将雁回……抹杀干净！不让她有将那夜子辰之死的真相说出去的机会。只要雁回死了，就算外面那只妖龙知道真相，也没关系了。
因为妖怪的话，谁都不会信。
雁回此时已经行至祠堂深处。她而今修为不够，自是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何事，只觉这结界之中气息变动了一瞬，想来约莫是结界又开了一次，但却不知晓是谁破了结界，更不知道有无人进来，到底是谁进来。
若是天曜倒还好，若是别的什么仙人……
雁回加快了往祠堂深处前行的步伐。
这所祠堂外面看是见在地面之上，然而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有阶梯带着雁回不停的往下，此处好似是挖在了地底。
祠堂之中不是没有岔路，但雁回心头却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直觉带着她向左向右走，行到如今这地界，连雁回也能感觉到龙心气息的存在了。
许是天曜来了让这龙心也有异动吧。雁回顺着气息而去，最终抵达一处石室，室内正中以一石柱烘托着一物。
与雁回先前想了无数遍的龙心不同，那物体在一片红色的烈焰当中燃烧旋转着，让人看不清它真正的形状。
这便是……
天曜的心。
遗失了二十年的心。
雁回上前，手在触碰到龙心之前，便被一道力量挡住，这龙心之上果然还有封印。
想起天曜先前与她说的那句话。她现在修的妖道，所以，即便龙心上有封印她也能解开，那意思就是，之前的每个天曜身体的封印，其实雁回也是都能解开的，只是她先前修仙，所以不行。
雁回掏出小刀，打算先抛开这些问题不想，取了心头血，破了封印，拿了龙心再说。
哪想她刀刃刚刺痛了她的胸膛，血尚未淌出来一滴，身后倏尔一股杀气传来。
雁回瞳孔一缩，即便现在修为不够，但多年来与人对战的经验却还是在的，她连忙侧身一躲，就地一滚，本来打算用来取血的小刀收进了袖笼之中，她戒备的匍匐于地，目光灼灼的盯着来人，随时准备迎接来人的攻势。
凌霏头上的幕离早就掉了，一脸难看的伤痕爬了满脸，让她面容显得狰狞，她肩头已留了许多血，让她脸色白成一片，但她看见雁回还是冷冷笑了出来，形容可怖：“雁回……”她唤着，“这次你休想再有人来救你。”
从凌霏嘴里提及“救”这个字，便好似那辰星山上的噬魂鞭抽在了她心尖上一样，让雁回疼得心脏都是一紧。
雁回咬牙：“凌霏，你到底是多没良心，今日才能将这话说得如此轻松。”
凌霏一笑：“自然轻松。”她手中拂尘一扫，“杀了你，我便没什么可畏惧的了。”
寒冷的仙气直冲雁回面门而来，雁回狼狈躲开，闪身至那供着龙心的石柱之后。
台上龙心必须取！雁回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对她和天曜越是不利，而此时她已未受伤的身体对付凌霏已是吃力至极，若再放了心头血，只怕最后龙心是从封印当中取了出来，但她恐怕没有将龙心交给天曜的机会。
雁回一边躲避着凌霏，一边仔细想着对策。
忽然之间，当凌霏一记仙力猛地击打在龙心之上，龙心封印一颤，立时将凌霏的仙力如数反弹，凌霏一怔，躲避不及，竟是被自己的仙力猛地击打在身后石壁之上。
雁回见状，眸光一亮，她心底沉下计谋，随即轻蔑讽刺的一声嗤笑：“凌霏，在辰星山修道多少年，装得再是清高，端了再高架子，也依旧遮掩不了你的资质愚钝呀。”
凌霏听闻这声嗤笑，双目一红，恶狠狠的盯着雁回。
凌霏相比于她姐姐素影，简直是相形逊色了十万八千里不止，她存在于这世间的标签是素影的妹妹，广寒门与辰星山交好的标志，从来不是辰星山心宿峰峰主凌霏。她自我的存在价值那么的微弱，相比于素影这轮当空皓月，她只不过是陪衬的小星一颗。
这是她的隐痛，辰星山的人都知道，只是无人敢说。
“你爱慕凌霄那么多年，可你有什么资格让凌霄喜欢呢？”雁回斜着嘴笑着，露出小虎牙，显得那么邪恶，“你如今这么想杀我，不过是因为，凌霄本来就不喜欢你，若是从我口中知道了你害死大师兄的所有真相，只怕不提喜欢，他会恨你也说不定吧。而你在这修道界那仅有的一点名声，只怕也是毁了。”
“闭嘴！”
凌霏一声呵斥，猛地又是一击打向雁回，雁回连忙往旁边一躲，仙力与她擦肩而过打在雁回身后的墙上，雁回审视了一番这仙力的力道，她这次更靠近龙心站了站，对凌霏道：
“就算没人指责你，但大家也不过是看在素影的面子上罢了，你有那样一个姐姐，所以即便你做了个废物，也依旧有人愿意把你往天上捧着。”雁回眯着眼睛，轻蔑看她，“而你，到底算个什么？”
“闭嘴！”凌霏怒极攻心，一记仙力猛地向雁回打来，雁回往龙心处又躲了躲，然而这次凌霏是已经气疯了，仙力一记接一记的往雁回身上砸，根本连周遭看也不看一下。
雁回趁机往龙心背后一躲，凌霏三记法力几乎是看也未看一眼的打在了龙心之上，随即仙力尽数反弹了回去。
凌霏愤怒之中错愕不及，来不及躲，生生中了自己三记寒凉法力。她倒在地上，喉头一口血闷出。
雁回见状，立即从龙心背后站了出去，她手中妖力凝聚，此时一掌劈下，她或可了结凌霏性命，然而此刻，雁回看见凌霏那一身破败不堪的辰星山道袍却是手下一顿。
雁回会杀了凌霏，她那么的清楚自己的心思，她一定要杀了凌霏。不是为自己，也要为大师兄杀了这懦弱又歹毒之人。
她这一顿，只是过去十年在辰星山的光景在她脑海中走马灯一般跑过，她现在杀了凌霏，那一切，便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入了妖道，杀了同门，欺师灭祖，大逆罔上之人。
她就亲手把过去那十年的自己，彻底……杀死了。
她不会后悔，但却觉得可惜。
而便是在雁回这愣神的一个瞬间，地上一身是血满身狼狈的凌霏倏尔一扑而起，她死死抓住雁回的肩，将她推到托起龙心的石柱之上，雁回的后背狠狠撞在柱上。
凌霏声色尖利：“你以为我会这样成为你手下败将吗！你以为我会这样死在你手下吗！”她神色癫狂，好似疯了一般，“你做梦！”
她喊着，只手抽了她腰间的软剑。
雁回眸光一缩。她周身聚力要挣脱凌霏，然而此时凌霏确实拼尽了所有修为将雁回制住。根本没有给雁回再挣扎的机会，凌霏一剑刺穿了雁回的胸膛。
雁回只觉心口一凉，疼痛尚未传入大脑，而身后的石柱和她站立的大地却开始猛地颤抖起来。
凌霏好似连这些颤抖也没有感受到一样，她睁着眼睛盯着雁回：“你死了。”她说，“你死了，谁都不知道我害死子辰了。我依旧还能回辰星山，依旧是心宿峰的心宿峰主！”
雁回身体无力的滑落到地上。
她看着几近癫狂的凌霏，倏尔想到对天曜做出那样事情的素影。她想，在这对姐妹的身体里面，或许都有一种近乎于病态的执念吧。
害人……害己。
软剑自胸膛之中拔出，雁回只觉心口一凉，身体之中血气翻飞，令她难受至极。
雁回抬起手，凌霏见状，以为她意图凝聚法力捂住伤口用以止血，她目光一狠，哪肯给雁回恢复的机会，她再次一剑刺下，雁回避无可避，眼看着剑尖又要再次没入她胸膛之中，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抵挡住凌霏的剑尖，将她的动作凝固在空中。凌霏的剑尖再无法前进一分。
她不甘的嘶喊着，想要将剑再次送入雁回心脏之中，她满是伤疤的脸上表情狰狞。
然而不管她如何拼尽自己周身法力，那剑却依旧不能前进分毫。
凌霏随即大怒：“何人阻我！”她一抬头，却见得那石柱之上的龙心烈焰大炙。一层一层，烧得整个石室都是一片火红。
大地摇晃，地里有沉闷的轰隆之声传来，天顶开始裂出裂痕，碎石掉落，凌霏不知发生了何事，被大地摇晃的力量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雁回卧坐于地，她四肢皆是无力，但唯觉那被凌霏刺穿的心依旧灼热跳动，她见凌霏退后，雁回眸光一凝，趁此机会一抹心头上的血，拼着最后的力气，手掌带着血迹“啪”的一巴掌拍在赤焰灼烧的龙心之上。
心头血没入龙心金光之中。龙心霎时震颤，“轰隆”之声自地底传来。雁回只觉心头有一股诡异的力量在涌动，仿似在冲撞她的四肢百骸。
而那方的凌霏并未管身边这些异样，她只道绝对不能让雁回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但见雁回站起身来，凌霏不管不顾再次提剑上前要杀雁回。
她一声厉喝，剑逆着龙心散发出的火焰力量，猛地往雁回身上砍去，而便在此时龙心倏尔爆出一阵刺目光芒，几乎能刺瞎凌霏的眼睛，她的动作便也在这光芒之中顿了下来，待得光芒消失，她倏觉心头一凉。
紧接着尖锐的刺痛传来。
她垂头一看，雁回手中拿着一柄小刀，径直刺穿了她的胸膛，她身体里的血顺着刀刃滴滴答答的落在了地上。
“雁回……”她喊着这两个字，咬牙切齿，极致不甘，“你竟敢……”
雁回盯着她，一双眼睛里尽是森森寒气：“这是还你的。”
“唰”的一声，小刀从凌霏胸膛之中取出，雁回也好似没了力气似的，往后退了一步，摔坐于地上。
龙心光芒更炙，天顶之上碎石掉落得越发多了。
凌霏一身是血，她撑着身子站着，依旧未曾倒下，她向前迈了一步，举着剑固执的往雁回身上比划：“我要杀了你……”
她一步踏上前来，天顶之上倏尔一块大石压下，径直将凌霏脑袋一砸，凌霏身体一软，往雁回身上倒去，雁回避无可避也无力再避，就这样被生生压在了凌霏身下，巨石落下层层叠叠，仿似将两人都活埋其中。
而所有的石头在落在龙心之上时皆被龙心之上的烈焰灼为灰烬。
不肖片刻，整个石室轰然坍塌！
地表之上，祠堂结界登时消失，正一力抗衡天上众仙的天曜分心回头一望，只见背后祠堂在这一瞬间化为灰烬。
胸膛之中灼热非常，即便隔得很远，天曜也依旧看见了一抹闪耀如太阳一般的金光自尘埃之中升腾而起。
众仙与空中也是讶异的看着广寒山脚下的这一幕，只见那坍塌祠堂之中飞出的金光瞬间向着天曜而去。众人不明究竟，竟然无人去拦，有仙者甚至认为那金光乃是广寒门仙门秘宝，在金光撞上天曜身体之际，有仙者发出一声欢呼，紧接着，众仙便发现不对，沉默下来……
因为，那下方妖龙，并未消失在金光之中，而是那金光，消失了……
寒凉了二十年的胸膛在这一瞬间终于重新温热了起来，心跳声再次真真切切的在出现在了他的身体里。温热的血液充盈了四肢，整个冰凉的身体从内至外都变得温暖。
然而此时天曜却并没有为找回龙心有太多的激动，他甚至连感慨也没有生出多少，他回头一望，在身后一片废墟的祠堂之中，再没有任何人或物从里面走出来。
“雁回……”他呢喃出这个名字，不管天上还有与他敌对的数百仙人，一扭头，迈步踏上废墟。
找回龙心，世间万物均在他感受之中，然而即便现在感觉如此的灵敏，天曜也只隐隐探到了雁回几分虚弱的气息。
在这层层掩埋的废墟之下……
天曜知道雁回要强的脾气，知道她做起事来不管不顾的秉性，他能想象得到，在凌霏的追杀之下，要取心头血破开龙心的封印，雁回或许是……以命相搏。
而他，又未曾帮得了她，又未曾救得了她。
明明，雁回是为了他赌上性命。可他却……
才找回心，天曜第一次用这颗心感受到的，却是这般乱极又至痛的情绪。
他俯下身，一时竟是忘记了现在的自己已可动用他曾经所会的大部分妖术，他以手搬开废墟上的砖石，直到发现这样挖掘不知何年何日才能将这废墟挖完，天曜才驱动周身气息，以火焰燃烧出旋转的形状，带动周身空气，卷出了巨大的风，将地上泥石砖瓦，尽数卷到了天上。
空中仙人见状，皆是不解，被当做救兵请来的其他门派掌门问梦云：“这妖龙意欲何为？”
梦云眉头一蹙：“不管他要做什么，打断他！”
她此话一出，天上诛妖阵剧烈波动，漫天飞雪更大，铺天盖地而下，压制了天曜的火焰，火焰卷出的风渐小，空中被卷飞的泥沙砖石簌簌落下，天曜眸中似有火焰炽热燃烧。
“阻我者死。”
他一侧头，眸中血色似烈焰，他周身气息一动，之间遍地尺厚的白雪被尽数融化成了雪水，哗哗的向着低处而去。天上广寒门仙人未停止阵法。
天曜催动法力，找回的龙心在胸腔中猛一跳动，他黑色眼眸深处烧出一点火焰。
登时之间天地一静，飞雪停歇，白云止步，而便在这极静当中，一股无形的热浪挟带着众仙从未感受过的炙热温度，径直冲撞在数百仙人凝成的法阵之上。
列阵之人无不感到浑身灼痛，有仙者想要顽抗，但很快皮肤便被这看不见的热浪灼烧出了水泡。终是有仙人扛不住这灼热之力，当场眩晕，只听得空中“轰”的一声。
广寒诛妖阵应声而破，数百名列阵仙人宛如被撕碎的白纸一样自空中落下。
而其余门派仙人亦是没有幸免，所有仙者除了修为高深的几位掌门之外，无不被烧得皮开肉绽，哀嚎连天。
梦云与其他门派掌门见状皆是惊骇。
“你我怕是不敌妖龙，唯今之计怕是不与其争斗为妙！”有掌门如此说着，梦云只得点头，“我们先退去三重山，那处有仙族重兵把守。”
空中几人自是想象不到，他们的话竟能被此时的天曜听在耳里，天曜周身气息再是一动，热浪登时冲开，将还立在空中的几人生生推开，数十里广寒山地白雪尽褪。
梦云爬起身来之时已分不清自己到底被这热浪撞到了什么地方，耳边只有天曜仿似从天际传来的森寒之声：“告诉素影。”他说着，只让梦云不由自主的遍体生寒，“二十年前的账，天曜，他日必找她算清。”
耳边再无其他声音传来，梦云连忙御剑而起，只简单辨别了一个方向，便立即跑远了去。
广寒山脚之下终于安静了下来，四周再无仙人吵闹打扰。
天曜立在废墟之上，手一挥，祠堂废墟尽数被灼为灰烬，在废墟下方是坍塌的泥石。
天曜不能确定雁回具体被埋在哪个深度，便至少以火卷着风，清理着沙石，终于，天曜鼻尖嗅到了一丝血的气味，不是其他，是雁回血的气味。
他高兴找到雁回之余，已是心口一紧，仿似被扎了一针般涩疼。
没时间再想其他，天曜俯下身去，以手搬开泥石，一层一层，终于看到了下方的衣裳。天曜连忙将石头尽数搬开，却见得是凌霏压在了雁回的身体之上。
见此情景，天曜只觉眼前一黑，他本还抱着希望，万一凌霏并未找到雁回，万一雁回在凌霏之前破开封印，万一这祠堂的坍塌只是因为雁回打破了龙心封印。
可现在他们俩遇见了，这意味着，雁回破开龙心封印之前，受了多大的罪。
他根本不想用手触碰凌霏的尸身，只以火一卷，凌霏登时便被卷出土堆，弃在一边，泥土滚下，将她的身体掩了一半。
而此时天曜终于看见了被埋在下方的雁回。看见此时的雁回，天曜竟是喉头一哽，心头酸、涩、痛、慌一一溢满了出来。
她心口上的伤口未曾干涸，还有血水渗出，她受的伤不轻，鼻尖的呼吸几乎快感受不到了……
天曜的手放在雁回心口之上，法力入了她心，那心脏的温度还有那块护心鳞天曜能那么明确的感受到，与护心鳞一起感受到的还有雁回心脏之中藏着的若有似无的力量……
天曜眼眸在雁回心口上停留了不过一瞬，登时便挪开了目光。
法力注入雁回心口当中，血很快止住。而皮肉之伤却不是天曜的法术能愈合的了。
天曜的手离开她的胸膛，雁回一声呛咳，睁开了眼睛，她眸中神色带着迷蒙，待得将天曜的脸看清楚了，雁回轻咳了一声，呛出喉咙里的尘埃，她倏尔咧嘴一笑，嗓音有几分沙哑：
“你完整了。天曜。”
天曜喉间情绪涌动，一时竟堵住了喉。他沉默的看了雁回许久：“对。”
雁回笑得眯起了眼，尽管她嘴角还带着血迹，可也并不能掩盖她笑容的明媚：“多亏了我啊。”
天曜将雁回从土石掩盖当中抱了出来，一时却没有松手，他一手托住雁回的头，将她揉在自己颈项里：“对。”他说。
“多亏了你。”
多亏这世上有雁回。
让他刚找回心便体会到了什么叫惊慌失措，什么叫怦然心动，什么叫失而复得。
找到了雁回，广寒门再无让天曜多呆片刻的理由，他正打算抱着雁回离开，却倏尔鼻尖一动，身形微顿。
雁回察觉天曜异样，微微睁开疲惫眼睛：“怎么了？”
天曜转头望向身后巍峨的广寒山：“有龙鳞气息。”他回身，找回了龙心，天曜根本无需再动身，他只微微动了气息，龙气便顺着广寒山蜿蜒而去，不肖片刻，一件白色披风似被隐形的力量牵引而来，停留在天曜身前，悬空漂浮。
雁回抬眼一瞥，皱眉不解：“这是龙鳞？”
“被素影施加了术法罢了。”天曜心念一动，白色披风便落在了雁回身上。
雁回问：“你不把你的龙鳞……”雁回琢磨了一下用词，“穿上？”
“你先盖着，龙鳞与你心口护心鳞相作用，对你的伤有好处，别的到了青丘再说。”
听天曜说得坚定，雁回便也不再多言。
然而他这话音一落，旁边便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只见一个凡人跌跌撞撞满身狼狈的从一块大石背后爬了出来：“你们是青丘的妖？”
来人脸上虽沾了污渍，但却不影响他净白的肤色，向天曜走来，因为太急，一步拐了脚，可他也没叫痛，爬起来又急切的看着天曜：“你们是青丘来的？”尽管如此，他声色依旧温润。
天曜目光一眼也未看那人，显然是早发现了他躲在旁边，但却毫不在意罢了。
他脚下气息凝聚眼看着要腾空而去，雁回却在他怀里拽了拽他衣襟：“此人有蹊跷，他明明是个凡人，却在这般环境之中毫发无伤。”
即便雁回没看见天曜具体做了什么事，但见这满天仙人尽数消失，广寒山脚一片狼藉，她猜也能猜到，天曜弄出的动静不小，而这一个走路还会拐脚的凡人却在这样的环境当中毫发无伤。
“自是无伤。”天曜声色微凉，“他身上带着素影结的那般厉害的结界。”
雁回闻言一愣，素影结的结界……
她一转头，再上下打量了男子一眼，见他一身衣裳虽然脏了，但却并不是普通凡人所能穿着的衣料，而那一身书生气息依旧是掩盖不住。
这莫不是……素影喜欢的那个凡人书生，素影便是为了这人，剥了天曜的龙鳞，将天曜身体，封印在了四方……
雁回不由再将目光转到天曜脸上，对着一个间接造成他而今命运的人，天曜却好似并不想再多看一眼，不想接触，也没有迁怒。
眼见天曜并不想搭理他，书生连忙上前，一时竟全然不顾眼前的这两个妖会不会伤害他的性命。
“我名陆慕生，我方才听闻你们提到青丘，你们是青丘的人？你们是云曦的族人吗？”
听到这个名字，雁回眉梢一动，云曦便是那青丘国被素影杀害的九尾狐公主。据说云曦到中原之后与这书生相爱，却不料书生竟成了素影要找的人，最后云曦还被素影杀害，取内丹抽精血，用以炼制狐媚香……
虽然那狐媚香到最后也没有炼成……
“我并非青丘中人。”天曜对书生态度冷淡，说完便又起意要走，而那陆慕生却连忙上前，不管不顾的一把抓了天曜的手臂，天曜抱着雁回，双手皆不得空，一时也没将陆慕生甩开：“不管你们是不是青丘的人，方才我听闻你们要往青丘走，敢问侠士若是方便，可否带上小生？”
“不方便。”天曜答得冷漠，手臂上的气息一震，轻而易举的便将陆慕生这书生推开，天曜脚下妖气一起，摔坐在一旁的书生见状连声大喊：
“小生乃一届凡人，绝无阴谋，只想离开此困境之地，还望公子成全！”陆慕生见无论说什么天曜也毫无所动，他咬了咬牙，似极为不甘愿般吐露道，“实不相瞒，这广寒门掌门素影对在下心怀爱慕，可称执着，公子虽是妖族中人，但或许也听说过广寒门素影为在下所做的那些……”他顿了顿，语气当中仿似有几分咬牙切齿。
他这方沉默，天曜那方则更加沉默。
没有人比天曜更清楚了，素影为了成全自己爱这个男子的心，都对别人做了些什么事。
“其他不再多言，公子可将小生带去青丘，或能做要挟素影之用。”陆慕生眉目微垂，透出几分难堪与哀戚，“小生愿做青丘之棋子，也不愿在这广寒门中多待片刻……还望公子……成全。”他说得极致艰难，语至最后，天曜依旧毫无反应，陆慕生心生绝望，只道是这个妖怪，绝对不会带他走了。
天曜果然脚下御风，腾空而起，风声带动陆慕生的头发与衣袍，他垂着头，好似生无可恋，然而便在此时，倏尔一道大风卷起，径直将陆慕生卷至空中。
凡人书生头眼一花，再睁眼时已经飞到了天上，他被风抓着，紧紧跟在天曜的身后。
“从今日起，好好做一颗棋子。”
天曜的声音从前面轻浅的飘来，陆慕生闻言，没再说话。
他要说的方才便已经说完了，句句肺腑，毫无虚假，只剩些许自己的心情没有吐露，他那么想离开广寒山，是因为素影，而他离开广寒山之后那么想去青丘，是因为云曦。
因为那是生她养她的地方。他想去看看她的家乡，尽管……云曦已经不再了。
找回了龙心，天曜行的速度只比之前更加快，路过三重山边界，他根本不屑于像来时那边提升高度以躲避修道者们的截杀，他径直在三重山上空呼啸而过，所有的仙人都能看得见他，然而却无一人能追赶得上，眼睁睁的看着妖龙从中原的地方，毫发无损的回到了青丘。
刚一落地，烛离便闻讯而来，跟着他一起追来的还有神色慌张的幻小烟。
还没走进，幻小烟便开始在远处叽叽喳喳的喊：“主人啊！主人啊！你怎么啦！”
她是幻灵，戒指在雁回身上，在雁回重伤之际幻小烟便比谁都更先感觉到雁回气息的削弱，然而距离太远，她根本不知道雁回那方发生了什么事，也找不到雁回，急得团团转了老久。
天曜将雁回抱回她屋中，放在床榻之上，幻小烟第一时间便扑了上去：“你不会死吧？你不会死吧？”
她太过吵闹，于是将睡着的雁回都吵得睁了眼睛：“被你吵死了。”她声音沙哑，但却比之前好上许多，龙鳞制成的披风盖在她身上，果然对她心口的伤大有裨益。
幻小烟舒了一口气：“不死就好了，幻妖第一个主人死了会很晦气的，我才出幻妖王宫，快活日子还在后头呢，我可不想你死了接下来我就倒霉一生啊。”
雁回听闻此言真是一口气堵在了胸口，此情此景又揍不了她，真是憋得胸痛。
好在下一瞬间幻小烟便被天曜拎了后领看也没看的从窗户里扔了出去，帮雁回出了口恶气。
天曜将龙鳞披风微微拉开一点，看了看雁回的伤，转头对烛离道：“叫医师来。”
“早叫了。”烛离没好气道，“知道你俩必定又是弄得一身是伤的回来！说了让我与你们一道去，还想方设法的甩掉了我！当真混……”
“将此人安置好。”都不听烛离将话说完，天曜便又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
烛离话被打断，心头一气，本想叱天曜两句，但转头一看他们带回来的人，皱了眉头：“你带一个凡人书生回青丘是要作甚？本王照顾你们两个已经是屈尊，却还想让本王照顾这个凡人么！”说到最后，烛离有些生气。
天曜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这是陆慕生。”
烛离听得好笑：“陆慕生是谁，陆慕生值得本王伺候么！陆……”烛离一顿，转头看陆慕生，“你是……”
陆慕生沉默的站在一边一言未发。
然后便见烛离惊愕的瞪大了眼，又转头看了一眼天曜：“确定？”
天曜手摁在雁回心头伤口之上，以法力缓和雁回身体上的疼痛，他专心致志，并没回答烛离的问题，于是陆慕生便向烛离鞠了个躬：“小生陆慕生。”
烛离便以惊愕的目光看着他，愣了好半晌，随即眉目一肃：“你跟我来。”
陆慕生一愣，转头看了看天曜，天曜头也没回便对他道：“你不是要做青丘的棋子么，他们会成全你。”
陆慕生闻言，这才与烛离一同走了出去。
房间一时安静下来。
雁回眯着眼睛躺了一会儿，随即微微睁开眼，看着依旧坐在她床边往她伤口里注入法力的天曜：“伤口已经好多了，没必要再用法力疗伤了。”
“等医师来了便好。”
雁回静静的看了天曜一会儿，随即笑道：“我现在到底是帮你找回身体的恩人，待遇就是不同啦，最开始你捅我胸膛放我心头血的时候，可是连眼睛也未曾眨一下，哪还敢想伤后你还会给我疗伤啊。”
雁回这话带着三分揶揄，天曜却听得下颌一紧，他微微抿了下唇：“当时是力所不能及。现在……”
“现在如何？”
医师进了门，天曜便没再将接下来的话说下去。
现在，他会倾其所有保护她的。
即便未来狂风骤雨，但他不会让雁回，再受这般苦楚。
青丘的医师来看雁回之时，雁回胸口上的伤愈合的情况让医师惊讶不已，只说了句：“这伤自己都快要好了。”便简单给雁回开了两副安神的药便离开了。
雁回心知是天曜的龙鳞和他的法力起了作用，难怪素影想要天曜的龙鳞铠甲给陆慕生穿上，透心之伤都能恢复得如此快，对凡人而言，这着实是保命的利器了。
医师走后，天曜静静陪在雁回身边守着，没有离开，雁回一时也没有睡意，只睁着眼睛将天曜看着，相对无言，气氛难免有些僵硬，雁回想了想便问道：“那陆慕生……你想如何处置？”
天曜淡淡瞥了雁回一眼：“那是他们九尾狐一族的事。”
雁回闻言，不由一愣，她观察了一会儿天曜的表情道：“你对他，似乎并没什么恨意？”
“我与素影之间的恩怨虽是因他而起，但若要了结却是与他无关。我对这个凡人，谈不上恨意，不过是不太想见他罢了。”
“不过看现在这陆慕生的样子，心里对素影应当是恨得厉害，竟心甘情愿到青丘，哪怕只是做一枚棋子。”雁回默了一瞬，“素影害了那么多妖，杀了那么多人，费尽心机，可她依旧没过上她想过的那种生活……”
“你这样一说……”天曜搭了句话，“听起来倒也让人挺开心的。”
雁回瞅了天曜一眼，没再多言。
夜晚之时，雁回昏昏沉沉的坠入梦里，四周混沌黑暗，她隐隐看见前方有一点灰色的光芒在轻轻晃动。她踏上前去，定睛一看终是将那人看了清楚。
黑发执剑，依旧是辰星山的那身衣裳，他如同每一次雁回看见他时一样，挺直背脊立在彼方。
“大师兄。”看清了那人的脸，雁回站定脚步，就这样隔得远远的看着他，不再追逐也不再慌张，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却是勾起嘴角微微一笑，神色轻松，“大师兄，你看，我为你报仇了。”她说，“我杀了凌霏，你可以安心走了。”
子辰只在彼方望着她，神色似有几分哀戚。
雁回见状，唇角的笑容微微有几分僵硬：“你不开心吗？”她问，“为什么呢？你的仇我报了，那日辰星山中的恨与不甘我也了结了，我断了过去十年与辰星山的缘，斩了修仙的路途，我甚至都听了你的话，来了青丘，到这妖族中开始生活……”她说着自己笑了笑，“我可是很少听你的话呢。”
可她嘴角硬生生扯出来的笑容，便在子辰依旧紧蹙的眉头当中又隐了下去。
“可你为什么不开心呢，不替你自己感到开心，也不替我感到开心吗？”
子辰没有回答她，但身影却在混沌的黑暗当中越来越淡，直至雁回清醒，她似乎在脑海中听到了一句若有似无的叹息，但睁开眼，房间还是她的房间，四周东西依旧未变过。
周遭事物的真实衬得刚才那个梦更加的虚假。可即便知道是假的，雁回也依旧无法再入眠。
窗外的月色正好，雁回心烦意乱，索性不再在屋里呆着，披了件外衣，便踏去了冷泉。
快到冷泉之际，即便是雁回也察觉到有一股龙气在那方盘踞，她没有刻意躲避，只坦然的走上前去。她能感觉到天曜，天曜肯定老早就感觉到她的存在了，既然天曜没躲，那她更没有躲的必要。
踏到冷泉边，雁回并没见到天曜的影子，她唤了一声：“天曜。”冷泉中才有水波一动，紧接着龙脊顶开水面，覆着青麟的龙背露了出来，有的鳞片依旧翻飞，显得狰狞，但那些那些伤口却是被鳞片遮住，没再看见了。
长长的龙身在水中一动，脊背落下，天曜的头才从水中抬了出来。
上次秋月祭之夜场面太过混乱，雁回现在的记忆力只剩下了血和泥，她虽然喂过天曜喝血，但却还没真正好好看过他这原身龙头。
目如点睛，龙须飞舞，龙角挺拔，当真如传说中一般威武。
“你怎么来了？”龙没有张口，但声音却传到了雁回心里。
“睡不着就来逛逛。”雁回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指尖轻轻动了动，她好奇道：“我忽然想摸摸你哎。”
听得这话，天曜仰着的那威武的龙头好似在空中僵了一瞬，似有了好一场内心挣扎，随即他才俯下头来，将自己送到雁回身前，闭上了眼睛。
雁回果然没客气，抬手就摸在了他头上，柔软的指尖从龙角之间摸下，一直滑到他鼻子上，末尾俏皮的画了个圈。雁回似被自己的动作逗笑了，她笑声一出，天曜便睁开了眼睛。
雁回又摸了摸他的龙角：“上次摸得太慌乱，都没体会到触感，这下是体会到了，你脑袋可真硬啊。”她说着，手又滑到天曜的龙须之上，她拽着龙须捏了捏，又从根部一下捋到了末端，“你这龙须化成人形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了？摸起来手感还不错。”
天曜龙须一动，躲开了雁回的手：“你在冷泉中沐浴吧，我先走了。”
他说着要起，雁回连忙摆手：“待着待着，你那一身鳞片才找回来，得好好泡泡这泉水吧，我就过来坐坐，又不脱衣服的，你羞什么呀。”雁回拍了拍他的头，“放心，我不趁机占你便宜。”
天曜：“……”
于是龙身便沉入了水中，天曜只将脑袋搭在了岸边，雁回坐在他旁边，脱了鞋袜将脚泡进了冷泉水里。
已是秋夜，林中虫鸣比起夏日已少了许多，夜里格外安静，雁回脚在水中玩了几下水，混着叮咚水声，雁回望着夜空叹道：“回头一想，咱俩好似一起走过了不少路，不过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一起的时候，好像还挺少的。”
谁说不是呢，他们走的这一路，时时刻刻皆是生死游戏，他们对彼此有超过任何人的默契，但这些默契却从来不是因为他们之间聊得多，而好似是因为他们天生就那样了解彼此。
天曜没有答话，泉水之中的龙尾却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跟着雁回晃腿的速度在水里一摇一摆的摇着，节奏舒缓愉悦。
“天曜你有想过，要是有一天，你报了仇，杀了素影之后，你要做什么吗？”
龙尾在水中晃动的速度缓了下来，随即停止，天曜沉默了许久，声音才出现在雁回心中：“未曾想过。”
雁回仰天长叹一声气：“我今天又梦见大师兄了。他就站在混沌当中遥遥的看着我，不动也不笑，我告诉他我杀了凌霏了，可是他好像并没有表现出特别开心的样子。”
天曜安慰雁回：“那只是个梦罢了。”
雁回默了一瞬，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天曜你可还记得，你的护心鳞将我从鬼门关拉回，于是我能看见鬼魂的事吗？”雁回道，“我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梦的。即便一次是，第二次也不会是，第三次更不会。”雁回垂了眼眸，“……大师兄走得并不安心。他对我杀了凌霏，入了妖道，抛弃过去十年修仙路的做法，大概是很不赞同吧。”
“所以，你现在后悔杀了凌霏吗？”
雁回默了一瞬：“你可知，我在与凌霏对峙之时，有一次机会，我本可手起刀落，将她斩杀。但我却犹豫了一瞬。”雁回自嘲似的笑了笑，“看着她那身辰星山的衣裳，我才发现，即便走到如今这一步，要让我彻底割舍我那过去的十年，我竟是有些许舍不得的。这情绪就像那些凡人所说的近乡情怯吧，虽然意味差了许多，但大概这个词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而便是那一瞬，让我的心口破了一个洞。在那样你死我活的情况下，新仇旧恨，我杀了凌霏，毫无半分后悔。”她道，“素影在修道界名声在外，不管凌霏做错了什么，只要她是她妹妹，素影便会包庇她，而修道界没有谁能惩治凌霏，让她以命偿命，所以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当时我手中刀刃刺透凌霏胸膛的时候，我头一次知道‘解恨’这两个字倒是有多么舒爽。
“大仇得报或许就是这样的感觉吧。那般解恨，然而解恨之后，我对凌霏的仇恨却也就此完结了。这世上少了一个我恨的人，可在这之前，这世上也已经少了一个我爱的人。我无论做什么都救不回他……”雁回仰头，长叹一声，声带苦笑，“大师兄成了我心头一块疤，我治愈不了他。”
听罢雁回这一番话，天曜沉默了许久：“雁回。”他唤她，声音专注，雁回便走出自己的情绪，转头看着天曜。
“你的疤，我帮你治。”
铿锵有力的七个字，将雁回震得愣住。一时间林间静谧得让人心惊。
“如果你说真正的报仇不是杀掉他人而是治愈自己，那你的伤，我帮你医治。”
雁回怔怔的看了天曜许久，随即拍了拍天曜的脑袋，笑道：“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真正的报仇是，杀了仇人，然后治愈自己。”
因为做错了事的人，总要得到处罚，如果没有人能制裁那人，那雁回便自己来。
“不过你要治愈我心头的疤我还是蛮期待的呢。”雁回想了想，“不过我既然说了不占你便宜，那你的伤，以后也就交给我好了。”雁回摸着天曜的脑袋，“放心，我会努力治好你的。”
她最后这话说得像是玩笑话，但天曜却在她的抚摸当中轻轻闭上了眼。
其实不用努力的。
随便治一治糊弄两下也是可以的。
因为，她早就已经让他的伤口，愈合了那么多了……

第二十五章 与凤千朔的谋划
翌日一早，青丘国主召天曜去王宫，烛离来传话时说国主交代，让雁回也要去。
雁回闻言一愣：“我？”她现在虽入了妖道，但术法仍未修得精深，青丘国主唤她去见是几个意思，难道青丘国当真缺人缺到连她也不放过了吗……
天曜闻言也蹙了眉：“她伤未好。”
烛离点头：“国主知道，所以着飞狐来接了。”他话音刚落，一道光影划过，一只五尾白狐落在雁回床榻旁边，弯了前腿，匍匐于地，等待雁回坐上它的后背。
雁回见状一默，便也就坐了上去。
一行人到了青丘王宫，却只有雁回与天曜进了巨木之中的宫殿，连烛离都乖乖守在了宫殿之外。
青丘国主如之前一般依旧坐在殿堂之后，只手轻轻撑着脸颊，静静垂着眼眸，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在小憩。弄得雁回一时也不知是开口好还是不开口好。
在这样清冷得几近与仙人的大妖怪面前，不只是雁回，只怕极少有人会不显得局促吧。
而天曜，或许便是这极少人当中的一个：“国主。”他打了声招呼，喊的虽是这两个字，但却与平时与其他人打招呼并没什么两样。
青丘国主这才睁开眼睛，目光扫了天曜一眼，随即便落在了雁回身上，将她打量了一番。这一眼看得雁回觉得甚是奇怪，明明先前，她与天曜一起来，青丘国主都是没怎么打量她这个“闲人”的。
“烛离给了你《妖赋》，而今修得了几重？”
青丘国主开口却也是先问的雁回，雁回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已经到第二重了，勤加修炼，隔几日或许能到第三重。”
“你进展倒是快，难得之材。”
能得到青丘国主的夸雁回更是有几分受宠若惊，不过话既然说到这份上，雁回打算顺杆爬一下：“敢问国主，那《妖赋》据烛离说是在王宫藏书阁里发现的，而现在《妖赋》只到第九重便截止，后面未完的功法，国主可知存在何处？”
青丘国主沉默了片刻：“《妖赋》修炼至第九重足以。再多，与你而言，并非好事。”
雁回怔神，听他这话的意思，明明是知道《妖赋》接下来的有几重功法，且知道功法具体内容的，但他却这般说……
“你的身体已经找回完整了吗？”青丘国主挪开目光，转到了天曜身上，同时也将话题带开了去。
而问的这个问题，也是在雁回看来似乎已经很显而易见的问题，雁回奇怪青丘国主怎么会看不透天曜身体完整与否，而更奇怪的则是天曜也是默了一瞬。
“已经完整了。”天曜这般回答。
青丘国主听了，却是站起身来，缓步向天曜踏来：“中原传来消息，说你血洗广寒门？”
雁回闻言，有几分错愕，她转头看天曜。雁回是不知道当时广寒门具体发生了什么的，但光是从那日她被天曜从泥土之中挖出来时，广寒门的寂静无声便能推测出来，广寒门的情况必定好不到哪里去。
但她却没想到竟然是……血洗二字？
“呵。”天曜闻言勾了唇一声淡淡冷笑，“那便算血洗？中原仙人口中的杀戮都太容易夸张了。”天曜淡淡道，“他们死不了多少人。”
青丘国主的眼眸似天生带着寒光，他眸中寒光微微一凝，即便他不是盯着雁回，可也看得雁回心底微微一寒，手脚一凉，青丘国主声色薄凉道：“千年妖龙之力，便仅是如此？”
雁回一愣，青丘国主这是什么意思？
天曜刚找回龙心，以一己之力压制了广寒门所有守山弟子，这本已是惊世骇俗之举，而在青丘国主眼里看来，却是——不过如此？
然而被如此质问，天曜却没有答话。
这两人的一问一答弄得雁回是一头雾水，雁回不由对青丘国主道：“天曜刚找回龙心，身体之中法力未复……”
“雁回。”天曜先打断了她的话，他转头看她，“你先在外面等我。”
这还是……天曜第一次对她提这样的要求。从来他们两人之间便是信息共享的，她知道的事情天曜一定知道，而天曜知道的，她便也一定知道，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那么了解彼此，她那么信任天曜的理由。
而现在，雁回却恍然发现，原来，天曜或许还是有什么事瞒着她的。
不能告诉她的秘密……
雁回只望了天曜一眼，也并未纠结太久，道了声“好”便一扭头就出了门去。
出了巨木王宫，烛离也不知忙什么去了，没再守在巨门门口，雁回等了一会儿，闲得无聊便散步一样在道路交错的王宫外闲闲散步。
心口上的伤没好，她走一会儿歇一会儿，不管自己走了多远，她也不记路，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有时有小狐妖从她身边跑过，雁回便好玩的摸上一把。可即便身体动着，但雁回心里还是在不由自主的想，天曜会蛮她什么事。
从刚才那番话来看，青丘国主无非就是说天曜其实并没有把身体完全找回去吧，但除了她心口的这块护心鳞意外，还有什么是漏下的呢？
难道说，她心里的这块护心鳞却是天曜身体上必不可少的一样东西吗？必要到会影响他的法力发挥？
雁回想了一会儿，毫无结果，毕竟关于龙的身体的事，天曜既然想要瞒她，那她便什么很难从其他地方知道些什么了。
不过想归想，猜归猜，雁回始终还是相信，天曜不会害她的。
至少在方才青丘国主问他身体有没有找完整的时候，他的回答是找完整了。
他并不想拿回雁回身体里的这块护心鳞。
一边想一边走，雁回不知不觉竟是走到了一座小宅子前。
雁回望着这王宫巨木林深处的宅子有几分愣神，她左右看了看，青丘王宫的山头上所有的妖怪都住在树里，连青丘国主雁回也没看见他去过别的地方，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座宅子，难道说……这是青丘国主住的地方？
“不要过去啦。”雁回心头还在猜测，便有白色的小狐妖蹿到她脚边，有的不会说话的狐妖咬住了她的衣摆，有的就拦在了她的身前，奶声奶气的说：“前面是云曦公主的院子，国主不喜欢别人进公主院子的。”
雁回愣神，这就是那被素影杀害的九尾狐公主的宅子？
看来青丘国主是当真很疼爱这个小女儿啊，别的王爷都打发去了山下，只留女儿在山上住着，陪伴自己，结果现在……
雁回抬眼望院子里一看，却见一个男子身形在院门口一晃而过。
再定睛一看，那竟是昨日被烛离带走了的陆慕生。
“你怎么会在这儿？”雁回脱口问出。
那方拿了扫帚正在扫门前落叶的陆慕生闻声抬头，见了雁回微微一怔：“姑娘？”他目光似有些困惑的在雁回心口处一扫而过，“你的伤可好了？”
“没什么大碍了。”
陆慕生点头笑了笑：“这便好，你们妖族人的身体受了伤倒是都好得快。”
“我不是妖族人。”雁回顿了顿，正色看着陆慕生，“个把月前，我也还是个修仙的人。”
陆慕生闻言一怔，他看着静待下言，雁回想了想：“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我现在也是个妖，与你一样，比起中原，我更想待在青丘。”雁回指了指陆慕生身后的宅子，“青丘国主让你住在这里的吗？”
“是我求国主让我呆在这里的。”陆慕生也回头看了看院子，唇角挂着浅浅的笑，“这是云曦以前住的地方，想着她以前曾在这里笑，在这里闹，我便不想再离开这个地方了。她以前与我说过，若是以后再能回青丘，便要在她的院子里种花种草，因为以前她都太贪玩了，根本没时间打理自己的院子，现在我终于可以帮她打理了。”
雁回能看得出，这个书生大概是真的很爱那九尾狐公主吧，因为他提到云曦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是那么的闪闪发亮。
而此刻他的眼神越是闪亮，雁回便能想象得出，呆在广寒门的陆慕生，有多么颓败。
雁回忽然想到在她与天曜一起去天香坊取龙角的时候，她用天曜教她的法术窥探素影的行踪却被素影发现，而那时是有奴仆来向素影禀报了有关陆慕生企图自尽的消息，这才将素影带走。
说来，他也算是用生命间接救了她与天曜一命呢。
因为那时的天曜若被素影发现，这之后的事，都不可能再发生了。
而这陆慕生在素影的掌控下明明恨得生不如死，却偏偏又求死不得，想来，他也是一个可怜之人。
“真是要谢国主宽厚了。”陆慕生道，“我本做好了此一生都再见不到与云曦相关的事物的准备了。”他轻笑，“谢谢你与那位公子将我从中原带到这里。”
雁回只有沉默。隔了半晌，她才道：“你是制约素影的一个巨大因素……青丘，不会一直放任你在这里为云曦公主打扫院落的。”
“我知道。”陆慕生转身继续清扫墙角枯叶，“做青丘的棋子对付素影，我求之不得。自从得知云曦被那般残忍的……”他是一介书生，从未握过刀枪，手指净白，但此刻握着扫帚，他却用力得让关节泛白，“陆慕生在那时便死了，从此之后过的皆是非人的日子，而今能入得青丘，即便只是做一枚棋子，也觉是偷来的性命。”
“青丘要利用我，尽可利用，我这条命，便是送与青丘又有何妨。”他声音之中，皆是浓得化不开的恨意，“我只求让素影……不得好死。”
天曜在广寒门取回了龙心，但前线的妖族与素影带领的仙人争斗摩擦依旧在继续，素影挖了不知道多少妖的内丹。是日傍晚，那方终于传来了消息，素影接到了中原传来的消息，广寒门被偷袭，她这才收手撤退，连夜赶回了广寒门。
但随着这个消息一同被使者带回来的，还有另一个消息——
被派去前线的九尾狐储君之女弦歌，在战场上被素影抓走了。
然后便没了弦歌的消息，没人知道素影有没有杀掉弦歌，有没有剖取弦歌的内丹，因为没人看见弦歌的尸体，素影也暂时没有丝毫关于弦歌的消息放出来，她便这样悄无声息的捉了她。
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瞬间，雁回便想，素影定是知道天曜将陆慕生带来了青丘，于是她才做了这样的事，在制衡青丘呢。
九尾狐几位王爷太厉害捉不了，于是便捉了弦歌，极重血缘关系的九尾狐必定不会置弦歌于不顾。
素影这一步走得不可谓不聪明。
雁回从烛离那里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天曜也在旁边听着，他侧眸看雁回：“你可想去救弦歌？”
“想。”雁回坚定的吐了这个字，紧接着便摇头，“可我不能去。”她转头看天曜，“你现在不一定能战得过素影，对吧。”
天曜沉默着作了默认。
雁回又瞥了眼在一旁皱着眉头不说话的烛离：“九尾狐们也尚未表态，对吧？”
烛离闻言，立即道：“我自是想奋不顾身的将皇姐救回来，但是……”烛离一顿，眼眸微垂，“国主并未有所表示。”
说到底情况，便还是如雁回所说，九尾狐一族在保持沉默。
雁回道：“而现在陆慕生只要在我们手里，素影便不敢对弦歌怎样。”她垂了眼眸，“唯今之计，只有等，且看素影要玩什么把戏，我们只需以静制动。”
听雁回说话之时天曜未曾发言，直至此时，天曜才轻轻叩了两下桌面：“你倒是成长不少。不再那般冲动。”
雁回勾唇，笑容略有几分涩：“若这便是成长，那我情愿此生，上天从未给过我成长的机会。”
天曜不再开口，雁回望了望远方，心道，素影既然捉了弦歌，那极大的可能便是要用弦歌来换陆慕生，而对青丘而言，陆慕生是可以制衡素影，但或许并没有自己的子孙来得重要，弦歌或许能安然无恙的回来……吧。
夜深时分，月色正明，素影立于广寒山脚已化为废墟的祠堂之上。
凌霏的尸首被白布裹上停放在她身前，素影拉开凌霏面上的白布，这是她回广寒门，第一次见到凌霏，但见凌霏一脸狰狞的伤口，一身狼狈，心口斑斑血迹，而她还睁着眼睛，在她未闭上的眼睛里面，素影看到了那么多的不甘与仇恨。
梦云仙姑静立在素影身旁，但见素影撵着白布的指尖有些许轻微颤抖，梦云垂着头沉痛道：“……当时凌霏真人入祠堂结界中时，我本也想跟去，欲助她一臂之力，奈何妖龙守在结界入口处，我等近身不得……”梦云神色哀戚，“真人……且莫要太过伤心了。”
素影默了许久：“莫要太过伤心？”她重复呢喃了一句梦云的话，声色似带着寒气：“我一生寡极亲缘，父母早早仙去，唯有素娥乃我至亲，我以为修得至高仙法，便可护她一生安然无虞，却如今……”她声色一顿，“你却让我如何，不要伤心。”
“我此离开广寒门，不过几日光景，门中半数门徒经脉重损，或再不能修仙，慕生被妖龙带走，生死未卜，而我妹妹遭此劫难死不瞑目！”
语至最后，素影似天生寒凉的声音已带了几分沙哑颤抖，她眼底暴风雪在她眼底堆积，杀意浓郁：“那叛仙的雁回、恶贯满盈的妖龙还有那青丘之妖……”她唇齿咬紧，有几分切骨之意，“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梦云只觉一阵狂风卷着素影，霎时便将素影带去了天际，化为一道月白的光，向着青丘方向而去。
猜到痛极大怒的素影要做什么，梦云连忙在后追赶：“真人！不可冲动！”可尚且有伤在身的梦云哪里追得到素影的脚步，眼看着素影身影的白光消失在视线里，梦云一转头回了广寒门，立即传召了弟子：“快！快去辰星山请凌霄道长前来！门主她哀恸至极，只身去了青丘了！”
身在青丘的雁回正在为弦歌被捉的事情夜不成寐，她习惯的踏到冷泉边，也是习惯一般的遇见了化作龙身在冷泉之中沐浴的天曜。
天曜脑袋搭在岸上，听见雁回的脚步声有远至近的踏来，只在她走进的时候睁了一只眼睛瞥了她一下，随即又习以为常的闭了上。
龙头往旁边挪了挪，他搁置龙头的那块地被他的下巴捂热了，雁回习惯靠着他的脑袋坐下，而她做的地方便正是被天曜捂热的地方，秋夜寒意渗人，可雁回坐下也不觉得冷。
“天曜。”
“嗯。”
“若是青丘不愿用陆慕生去换弦歌。”雁回一顿，“你说素影会杀了弦歌吗？”
“不知道。”
“你说我成长了。”雁回道，“可脑袋一空下来，我便会忍不住的想，素影大概会像杀其他妖怪一样，先杀了弦歌，然后再剖了她的内丹……一想到这个，我便快要坐不住了呢。”雁回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望着夜空道：“不过坐不住，我也无可奈何。”
天曜沉默。
“不想这个了。左右现在也想不出个什么结果来。”雁回拍了拍脑袋，沉默的望着天空静静坐了一会儿，倏尔脑中闪过了一个问题，她转头看天曜，“天曜。”
她声色比平时正经了几分：“说来，你的内丹呢？”
闭眼的天曜倏尔睁开了眼睛，他龙头微微一动，盯住了雁回。
“妖都有内丹，你也不例外吧。”雁回望着他，“可我为何，从来未听你提起过你的内丹呢？”
天曜没有答话。
便在这相望沉默之际，天空之中倏尔传来一道慑人寒气，周遭气温骤降，林间草木霎时结霜凋零，宛如瞬间步入了冬季，林中野兽慌张奔走发出声声哀嚎。
冷泉之中的天曜倏尔身形一变，霎时化为人形。
天空之中白光划来，天曜眉头狠狠一蹙，连话都没有机会说，他一伸手要拉雁回躲向一边，可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阵冰针簌簌而下，天曜只堪堪在周身撑出了一道火光结界将冰针尽数溶解，可或许真是法力不够，不肖片刻，天曜撑出来的火光结界开始在冰针密集的攻击之下变得稀薄。
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破洞，眼看着结界告破。
天曜身形一闪，径直将雁回抱进怀里，以身做盾，用他的脊梁挡住了所有刺来的针尖。
天曜的怀抱不再像以前那般瘦弱，他臂膀有力，胸膛宽阔，怀抱里是烫人的温暖，雁回被他护在怀里，一时之间竟忘记了所有的事情。
她不是看不清这情势，她知道冰针来得多急多猛，所以她知道，即便是找回了所有身体的天曜，现在也依旧是用命在护着她。
所有冰针在离天曜背脊三寸之处尽数被灼化为水，落在地上，愣是没有一根针刺中了天曜的背脊。
天际上的白光已经落下，立在茂密的树林之上，素影看着相拥而立的两人，面色如霜，见冰针未伤得了天曜二人，手上动作根本没有停歇，又是一记法力送上天空之中，天上积云密布，一道天雷挟带着撼天动地之势力，仿似自九重天上落下。
狠狠的击打在了天曜与雁回身上。
天曜积聚法力，所有的力量都护在了雁回身上，而他不曾想这一击震耳欲聋的雷击之后，根本没给两人喘气的时间，斜里一道寒剑带着刺目光芒向他两人中间恶狠狠的刺来。
天曜被迫只好放开了雁回。
素影眼睛都未眨一下，身形一转，对准雁回便一剑砍去，作势是要将雁回劈成两半。
而在剑尖落在雁回身上之前，只听得一声龙啸，青龙之尾一猛地击打在素影身上，素影生生接下化为原型的天曜这一击。
被这大力打入了树林之中，不知撞断了多少棵树才堪堪停了下来。
巨大的青龙护在雁回身前。
树林之中尘埃落定，而素影却毫发未伤的顶着清亮月光从那方狼藉之中踏了出来，她面有寒霜，眸带杀气，整个人恍似那天界踏下来斩妖除魔的清贵的仙，冷得让人心肺皆冻。
两方对峙。
雁回心里却明白，方才那几下攻击，对于素影来说或许根本不算什么，而天曜已经被逼得化为了原形。
形势在明显不过，现在的天曜果然还不是素影的对手。
“妖龙天曜。”素影手中三尺寒剑一振，“以你如今之力，休想阻我杀此害我至亲之人。”
然而虽然形势如此，天曜却丝毫不慌乱，他只将雁回卷在自己龙尾守护范围之内，盯着素影，声色浑厚，道，“青丘国境内，你便是广寒门主又如何？”
他话音一落，四方妖火大亮，不过片刻，九尾狐一族的王爷尽数到场，而天空之上，九尾狐妖的妖力倾天而下，给在场之人尽数施加了震慑。
雁回抬头一望，竟是青丘国主，亲自来了。
她转头看孤立于众妖之间依旧神色清冷的素影。
雁回倏尔不适时宜的想，此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雁回从未想过素影会为了她妹妹凌霏的死，怒极而只身独闯青丘，不过一转念，雁回便又想通了。
这是一个为了救自己所爱之人，愿魅惑天曜，然后将他拆筋剥骨之人，她是一个为了得到爱人的心，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她对自己所爱之人倾尽所有的好，甚至不管自己爱的人到底是怎么想。
她爱得那么自私又偏执，她修的是冰雪法术，然而心却是炼狱熔岩，为了自己的爱，可以摧毁一切。
这样的人，最可怕，也最可悲。
狐火烧亮了青丘整片夜空，掩盖了月色，山间树林之中无人说话，但气氛却格外凝重。
青丘国主与上空之中冷声问道：“你便是素影？”
素影一抬眼眸，望上天空之中，青丘国主周身的光华耀眼得刺目，而素影却未眨双目，只盯着他道：“是又如何？”
她四字一落，空中似有巨大压力狠狠的压了下来，雁回现今虽已修妖，但如今她的修为与在场之人相比实在弱了不少，当即便觉得胸闷气虚，连哼都未曾哼一声，便腿脚一软，被这气压压得径直往地上倒去。
天曜龙身一转，再次化为人形将雁回，毫无犹豫的将雁回抱在怀里，双手捂住她的耳朵，给她温暖的同时也帮雁回挡住了不少压力。
素影一身仙法瞬间得到了压制，她周身立即推出了一个寒芒结界，将她护在其中。
“只身来我青丘，你还想全身而退？”青丘国主声色冷冽，“不知死活。”
青丘国主言罢，天曜立时抱着雁回往后一跳沉入冷泉之中，而便在他与雁回的身影完全没入冷泉泉水之际，一道白光自青丘国主袖中拂下，落在地上，宛如清风拂地，遍野草木尽数折腰。
素影眸光大寒，周身护体结界光芒暴涨，与青丘国主的力量相扛，巨大仙力与妖力的冲击在空气中擦出灼目的光芒，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草木尽毁，万顷树林瞬间灰飞烟灭，化为一片荒芜之地。
强大力量的撞击便是如此，宛如有动天撼地之力。
光芒与巨响之后，四周再次恢复寂静，素影所立之地沉下去了一个大坑，土石龟裂，她立于中心之地，背脊挺得宛如一根刺一般笔直，只是唇色比之方才，难掩苍白。
“我既敢来，便已想到全部后果。”素影开口，她转了目光，盯住天曜与雁回方才藏身的冷泉，“无论后果，我皆不会放过此人。”
她说着，冷泉岸边猛地覆上一层白霜，根根冰晶在泉水之中凝结。
天曜护住雁回，在化为冰刃的水中躲避困难，只有被逼破水而出，而刚出水的一瞬间，巨大仙气便铺天盖地而来，直取天曜与雁回首级。
便在这仙气飞去之际，斜里猛地横来两人，衣袖轻抚，将素影凛冽杀气尽数化去，来人正是青丘的两位王爷，他们挡在天曜身前，望着素影冷笑：“当真欺我青丘无人？”
见此情势，天曜怀中的雁回心道，素影先前杀了云曦公主，在场王爷以及青丘国主怕是无不对她恨之入骨，今夜她只怕是要为了自己的一时偏激冲动，而付上惨痛的代价了……
可她心头这个念头尚未落实，天空边际一道仙气急速往这边而来。
若是别人，雁回不一定能感觉得到，但这气息她实在太熟悉不过，在天曜怀里一转头，她望向那方，没有片刻，白衣广袖的仙人便御剑而来，转瞬便落至素影身旁。
雁回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怔了好久的神。
凌霄……
他竟是来了，而且还是只身前来，身侧无人跟随。不过想来也是，除了他们这样能力的人，还有谁能不受干扰这么快的跃过三重山，深入青丘之中。
素影一转头，看了他一眼，眸光微动，似有几分动容：“素影冲动行事，凌霄何必跟随我来……受我拖累。”
是呀，这样的情景，凌霄竟然赶来了……
为了救素影。
“素影真人不需客气。”凌霄说的话是这样，但这句话本身便在与素影客气，他没寒暄太多，眸光在空中一转，看清而今形势。
空中除了青丘国主和几位王爷，便只有天曜与雁回了，毫无意外的，凌霄很快便看到了雁回，只是他的目光只在雁回身上一顿，下一瞬间便挪开了去。
便像是看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般。
雁回握住天曜手臂的手不由自主的一紧，天曜垂头看她，只见雁回唇瓣有几分不由自主的颤抖，不知是周身寒凉，还是心绪激动。
天曜眸光一垂，只催动法力，让自己的怀抱更暖一些，让雁回颤抖更轻一些。
“九尾狐储君之女弦歌与先前战斗之中被俘。”凌霄眸色薄凉，开口没有一句废话直奔主题，行事风格依旧是他以前的模样，但雁回听他的话却只觉得周身寒凉更甚：
“我来之前已着人将其看住，若一个时辰内，我与素影真人未出现在中原境内，则我手下之人，将剖其内丹，剜其心，放其血，以其尸身，示与天下。”
他这话话音一落，青丘众位王爷皆是一默，空中气氛有几分躁动，有人望向储君，有人则看向青丘国主。
就这样放素影走，没有人会甘心，可弦歌性命着实被捏在对方手里……
凌霄说完这话，扶了素影，未在多开口说一句，转身便又要御剑要走。
雁回却是未忍住心绪激动，冲口而出：“以青丘九尾狐重血缘亲情相要挟，这便是你凌霄真人所谓的仙道正义？”
听闻雁回此言，凌霄身形微顿。
素影眸光一转，轻轻瞥了凌霄一眼，却见凌霄神色未有半分波动，连看也未看雁回一眼，御剑已起，腾在了空中。见两人要走，雁回牙关一紧，那方青丘王爷们还没拦，素影却自己摆了下手，让凌霄停了下来。
“慢着。”她回身，看着青丘国主，“我欲以你九尾狐妖弦歌一命换取被掳来青丘的陆慕生，青丘国主应是不应？”
场面一时沉默，众王爷虽是心头激愤非常，然而却皆是没人敢冲动出言，全部在静待青丘国主开口。
此情此景别说九尾狐一族的人，便是雁回也有几分暗恨与不甘。
许久之后，空中终是传来青丘国主的声音：“三日后，三重山前换人。”
言下之意，便是放任他们今日离开，随后还要将陆慕生交给素影，以换取弦歌生机。
素影点头，再没说别的话，这才随凌霄遇见而去，他们身形渐远，只在空中滑下一道渐渐消失的光芒。
“儿臣！”储君在青丘国主面前一跪，面色极是沉痛愧疚，“儿臣有罪！令青丘蒙羞！”
青丘国主望了下方冷泉一眼，他手一挥，冷泉之处被妖力撞击催折的草木便像是枯木逢春一般，又从地里长出了新芽，树枝也以惊人的速度重新长了起来，冷泉之水光华潋滟，仿似刚才那剧烈的冲突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什么也抵不过我九尾一族的血脉。”青丘国主声音浅淡，对储君并没有丝毫责备，身影便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紧接着几位王爷简单问过天曜与雁回，便也相继离开。
天曜这才将抱着雁回，重新落在冷泉周围。
雁回垂头静静站了许久，在天曜都以为她会沉默着不再说话之时，雁回倏尔一声干笑，又冷又涩：“天曜你知道我以前有多么爱凌霄吗……他是我在千千万万人当中能看见的唯一。”
天曜听得这话，毫无防备的，只觉心头一抽，分明没有任何攻击，但那抽搐的地方却一直有隐痛传来，随着一声声心跳，撞击他的胸膛，刺痛他胸腔的每一个角落。
他沉默的听着，隐忍这样的疼痛，一如他以前隐忍过的所有疼痛一样，按下不发，像是毫无所觉。
“在大师兄遭受那般痛苦也要护着我的时候，我几乎是跪在地上渴求，希望他能来救救大师兄，救救我，救救我心里对他仅剩的那几分期待，然而他没来。”
“可今天，他不远千里而来，不计手段的救走了素影……”雁回冷笑，“天曜，原来我曾经爱慕的人，竟然可以让我失望到这个份上。”
天曜看着垂着头的雁回，手臂几乎不由自主的抬了起来，他轻轻抱了一下雁回的后背，雁回的头便抵在了他肩头之上。
“你不要再爱慕他了。”天曜道，“甚至不要回忆爱慕过他这件事。”
雁回苦笑：“那是我过去十年几乎全部的回忆，你要我怎么不想起。”
“以后你生命里还有许多的十年。”
雁回摇头：“可都不会再有那样一个人了。”
“有我。”
冲口而出的两个字惊愕了两个人。
雁回倏尔抬头望向天曜，只见天曜也是双目睁大，像是被他自己说的话吓到了一样，而在天曜的黑瞳之中，雁回看见自己的表情，也是那般的错愕。
“天曜……”雁回微微往后退一步，“你……”
眸中的慌乱不过出现了一瞬，天曜便立即镇定下来，沉着道：“由我来给你找。由我来教你，如何忘掉过去十年的记忆。”
雁回怔愕的眼神便平和了下来，她眨巴着眼睛看了天曜许久，心头本不太舒爽的情绪霎时便纾解了许多，她拍了拍天曜的肩膀：“好，我看你现在撞见素影也没有以前那么大的恨意了，想来对于放宽心这件事，你还是有点自己的门道的。那这事便也算在你帮我治愈我的伤口的疗程里面。”
雁回笑了笑，“闹了这么大一通，便先回去睡了吧。”她转身离开。
天曜在雁回身后默默的看了她许久，不知为何，此刻却忽然有一种沮丧得想叹气的冲动……
素影夜袭青丘的消息很快便传得天下皆知，雁回醒来的时候烛离府里的小妖已经就昨夜的事情窃窃私语的传出了好几个版本。
其中不乏辰星山的凌霄爱慕素影真人多年，见素影真人落难舍身来救的言语。雁回听了只默不作声的吃着嘴里的东西。
睡了一晚，雁回冷静之后心里也想得明白，凌霄来救素影真人其实并没有什么过错，他以弦歌的生命相要挟，那是因为在他眼里弦歌是妖，是与他敌对之人，而素影是整个修仙界的象征，为了救素影的命，他这样做自是无可厚非。
雁回昨天之所以那么接受不了，一则是因为弦歌是她这些年为数不多的挚友，凌霄要杀弦歌，她自是气氛非常。二则，是因为失望……
失望于凌霄赶得及来救素影，而当时却没来得及回辰星山救下大师兄。
她这是迁怒，雁回知道，她能理智的分析自己的情绪，但她却控制不住的迁怒于凌霄。
心里正想着，雁回一口吃进嘴里的东西却有奇异的触感，口中一热，一句话倏尔在她脑海里浮现：凤千朔于东南三里密林处请姑娘一叙。
雁回眉梢一挑，这竟是凤千朔传来的消息。他在青丘竟然也安插了死忠的探子，在这种情况下也能给她传信！这七绝堂当真是不简单。
但雁回转念一想，凤千朔是凌霄一手扶持起来的，他帮凌霄做事，凌霄这些年来，不知也掌握了多少江湖消息。这次见她……雁回一垂眸，倏尔回忆起先前听幻小烟说，凤千朔在中原以为弦歌死了，抱着她的“尸身”疯疯癫癫不让人碰。那他这次前来……
雁回将筷子一放，起身便出了门去，刚踏出门口便碰见了天曜。
他看雁回一副要出门而且不打算叫上他的样子，眉眼微微一动：“今日不修炼功法？”
雁回眼珠子一转：“今天要去冷泉沐浴，我打算先调理一下身体，你别跟上来了。”雁回说完就走，也没看天曜一眼。
天曜瞥了她背影一眼道：“嘴里法术的气息尚未完全消散呢，路上别与他人说话。”
“啧！”雁回一回头，只得撇嘴道，“跟着吧，别被发现啊。”
这次见雁回扭头离开，天曜便在她身后轻轻勾了嘴角。
是啊，他就是想跟着她。
行至凤千朔说的地方，雁回站定，不肖片刻，前方粗壮树木背后便踏出来一个穿着斗篷的男子，见了雁回，他嘴角习惯性的一笑，只是现在的笑容相比于之前的风情万种，少了几分风淡云轻，多了几分忧虑沉重。
“雁姑娘，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有恙，已经好了。”雁回简短的应答了一声便直奔主题，“直说吧，你所来何事。”
凤千朔眉眼一沉：“为弦歌之事。”
雁回一听，背脊更加挺直了些许。
“素影与九尾狐的约定我已知晓，三日之后，弦歌会与陆慕生交换，回到青丘，彼时我想让雁姑娘帮我一个忙。”凤千朔道，“姑娘肯是不肯？”
“你先说，要我帮什么忙。”
“我想让弦歌回到中原，在我的庇护之下度过余生。”
雁回一听，沉默了片刻，她捏着下巴一边沉思一边道：“凤堂主，我不妨与你直说，在天香坊一事当中，你是帮过我的忙，对我来说也算有恩，但比起弦歌，你并不是我的朋友。我是弦歌的朋友，考虑事情自然是站在她的角度上。三日后弦歌与陆慕生交换，回到青丘，这对弦歌来说，好像并没有什么坏处。而你让我三日后帮你，把弦歌交到你的手里，让她回到你七绝门中，这对弦歌来说，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好处。”雁回盯着凤千朔，“还请凤堂主告诉我一下，我为何要帮你？”
“因为弦歌，已经做过背叛青丘九尾狐一族之事。”凤千朔眸中寒光凝结成一柄剑，让人望而竟有几分生寒，“再回青丘，与她而言，绝无好下场。”
雁回闻言愕然了许久：“弦歌……”她急得上前一步，“弦歌何时行了背叛青丘之事？”
“九尾狐公主云曦在中原失踪，随即被素影杀害，此消息七绝堂早已知晓，而九尾狐烛离入中原寻找云曦之事，七绝堂也接到了消息。忘语楼乃是我七绝堂之中最重要的情报机构之一，弦歌身为忘语楼的掌门人，除了我身上的消息，其他事情，尽数经过弦歌之手，这样的事情她不会不知道。
“弦歌若不是九尾狐一族之人，这样的事情知而隐瞒，不将其公之于众，以免饶了修道者的面子，这自是无口厚非，然而弦歌却生而为九尾狐妖，极重血缘的她却没有将此消息传回青丘，甚至在烛离与他老仆去七绝堂门下查找消息之后也未曾将云曦的事情透漏半分。”
随着凤千朔的话，雁回的双眸越睁越大。
是的，她怎么想漏了这一层。
当初她与天曜遇到烛离的时候，烛离可不就是在那靠近边境的小镇七绝堂门里查找消息么，弦歌隐而不报，虽然彼时云曦已经被素影所害，性命救不回来，但至少可以将这个消息早些传回青丘让众妖知晓啊。
她却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
雁回望向凤千朔，看着凤千朔，雁回倏尔明白了。弦歌原来竟是那么爱凤千朔了吗，竟是为了可以多在他身边待一段时间，竟然敢背逆自己的身份，将这样惊世消息掩盖下来。
若不是云曦公主之死被捅了出来，青丘与修道界之间便不会那么快变成这样誓不两立的局面，至少表面上，还是可以保持和平。弦歌也不会被储君以数道急令召回……
弦歌她……
看着雁回怔愕不言，凤千朔眸中光芒微微暗淡，他垂下眼眸：“想来不必我多说，你也知道弦歌做的事意味着什么。”
对，雁回知道，这意味着，弦歌爱上了一个帮修道者做事的凡人，并且隐瞒了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姑姑的死。
她背叛了青丘，背叛了九尾狐一族。
血缘的背叛，这或许是九尾狐一族最不能忍受的事了吧。
“这下你还能说，留在青丘，对弦歌没什么坏处吗？”凤千朔道，“若青丘之人都是傻子，此事他们用不知晓，呆在青丘自是对弦歌没有坏处。但雁姑娘，你可知，这次素影迈过三重山突袭妖族边境，为何九尾狐一族派了两个王爷与弦歌一同上前线战场？青丘护犊，小狐妖皆是在青丘国主的庇护之下长大，你可听说过青丘国的世子与郡主，谁被派去了要面对素影这样的仙人的地方？”
雁回愣神摇头。
“没有。”凤千朔声色一寒，“九尾狐妖们对弦歌生疑了。更别说此次青丘国主为了换回弦歌，竟放走了重重包围内的素影与凌霄……”
难怪！
难怪那日弦歌的接风宴上气氛那么奇怪，难怪弦歌回青丘之后，在别人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她却无所事事。难怪昨天素影与凌霄走了之后，储君会那般沉痛的与青丘国主说“儿臣有罪”。
青丘所有的王爷都将弦歌当做了叛徒，青丘国主为了换回一个“叛徒”竟丢失了斩杀两个修仙界，执牛耳般人物的机会！
雁回惊骇难言，此时才将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连起来，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一切，竟有这样的原因藏在背后。
“雁姑娘，你若是弦歌的朋友，便才该在这种时候出手帮帮她，不能让她再回青丘了。再回来，即便留一条命，她后半生，可能安好？”
雁回沉默了许久，终是咬了咬牙：“你呢？让弦歌与你回去，你可能让弦歌后半生安好？”
凤千朔盯着雁回看了片刻，倏尔却是一笑：“雁姑娘可知我此一生最讨厌何事？”
“弦歌与我说过，你最讨厌背叛。”
“是啊，然而，在得知弦歌是九尾狐妖，她是青丘派来潜伏在中原的探子的时候，我心里却是那般的欣喜若狂，她还活着，对我来说便是最好的消息。”
雁回默了一瞬：“你若截走弦歌，素影不会放过你，青丘亦不会放过你，你又能如何在之后的日子里护弦歌安好？”
凤千朔眸中精光一闪而过：“这便需要雁姑娘的帮助了。言尽于此，雁姑娘，现在可愿在两日后，助我一臂之力？”
雁回盯着他：“你会把你那一百房小妾给清理妥当吗？”
凤千朔失笑：“那不过是这些年来，为了在我那已死的叔父眼皮子地下发展势力，而铺下的棋子吗。”
听得此话，雁回基本已经答应了，她头点了一半，倏尔又想到一事：“要我救弦歌我自是愿意，不过，现在是你来求我，我要你再答应我一事，两日后我才尽心尽力的帮你的忙。”
“哦？”凤千朔挑眉，“雁姑娘不妨直言。”
“我知道你在帮凌霄做事。”雁回道，“他到底在谋划什么？你可能告诉我？”
凤千朔眸色微微深了一瞬：“此事……说来话长。”他顿了顿，“若是弦歌安然入了我府，彼时，凤千朔必定将我所知道的事，前前后后细细书而来，交与雁姑娘。”
“好。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第二十六章 曾经师徒
秋日凉意已随秋风入体。
至青丘与素影约定之日，三重山前，在五十年前被法力撕裂的巨大深渊之上，仙力与妖力分别铺就了两条道路。仙妖两道分立三重山两边。
雁回与天曜站在妖族众人之中，陆慕生已经被储君领着站在了最前端，素影与凌霄站在对面，见了陆慕生，素影才挥了挥手，身后众仙让开一条道路，被层层枷锁束缚住的弦歌这才被带了出来。
她双手被反缚住，脚上也带着沉重的铁链，铁链之上封印之力随着她每一次迈步而闪烁。
见她如此妖族中人不时发出愤愤不平之声，弦歌再有不是，可身份却还是妖族的郡主，而今却被修道者们以这样囚禁的模样带出，实在让人不得不气愤。
“广寒门素影。”储君扬声道，“你所要之人在此，还不速速将弦歌身上枷锁拆去？”储君说着拉着陆慕生往前走了一步。素影见状，眸光微动，随即手间光华一转，只见弦歌脚上的铁链登时便没了封印法术的光华流转。
“换人吧。”素影扬声道。
于是九尾狐储君便对陆慕生道：“去吧。”
陆慕生默不作声的向着仙力架好的桥的桥上走去，他垂着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表情。
弦歌便也同时向着妖族的桥上走来，两人同时踏到桥的中间，然而便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与此的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在你素影的身后有一个女修仙者手中法力悄悄凝聚。
她在人群的背后，倏尔动手，一记法力猛地击打在弦歌脚下的妖力之桥上。
那妖力做成的桥便是应声一抖，弦歌身形一个踉跄，险些在桥上摔倒。
素影眸光一凛，向身后众多修仙者望去，而妖族这方雁回见状则大声呵斥道：“广寒门素影竟然想出尔反尔！”妖族见弦歌摔倒，本是大惊，又听得雁回这般一喊，本就对修道者们愤恨至极的妖怪登时便吵闹翻天。
雁回冷哼：“想要回人又不想放人，世间哪有这般轻松的事！”她身形一动，催动身体中的妖力，飞身上前便要去将陆慕生抓回来。
那方素影本是想将偷袭弦歌之人立即抓出，可见得雁回这动作当即眉目一凉，话也未曾来得及说，劈手对雁回便是一阵仙力杀来。
雁回是无法抵挡素影的仙力的，于是她也没有抵挡，只拼死上前将陆慕生抓了住，往回一拖，于此同时，深渊之下的岩浆不知在谁的法力催动之下猛地烧了起来，“轰”的一声，灼热岩浆撞断了仙力铸就而成的桥，同时也帮雁回挡住了素影甩来的这记杀气。
雁回看也没看着情势一眼，只埋头拽着陆慕生便往青丘这方面跑。她不用飞，不用法术，只用脚带着陆慕生踉踉跄跄的跑着，好似是被素影方才那一击击中了身体，受了伤，使不出法力一样。
素影见陆慕生被雁回带走，哪肯放过，当即飞身前来便要抓雁回。
天曜同时出手，在空中与素影短暂交接。素影恨得咬牙切齿：“妖龙休乱我事！”天曜闻言只冷冷一笑：“乱的便是你的事。”
素影面色愤恨，可一击之下却未拿得了天曜。
雁回向着妖族储君大喊：“快将弦歌带回来！”
不等她声音落下，妖族储君已经出手。而这方素影与天曜短暂相抗之后，见储君出手，回头一声呵斥：“凌霄！”
也不用素影吩咐，凌霄早便看出其中门道，欲将弦歌重新捉回。
此时两方人物交上了手，下方那些积攒了多年怨恨的妖怪更是按捺不住常年在修道者那里受的憋屈气，一声震天怒吼之后，妖族之人猛地扑向三重山的另外一边，仙人们被迫应战。
两方登时交战乱成一团。
而在这一片混乱当中，摔倒在地的弦歌在挣扎着要起身之际，旁边倏尔伸来一只胳膊，近乎强势的将弦歌的腰搂住。
弦歌惊骇，但下一瞬间便认出了这手臂的主人是谁。她几乎不敢置信的转头一看，来者穿着黑色的大袍子，宽大的帽子将整个脸都遮挡了住，他一身气息混杂，一会儿似妖一会儿似仙。
战斗中的所有人不管是仙是妖都无法在这混乱的情况中辨别出来者是谁。
弦歌望着他声色沙哑，似乎将所有的哭泣都压抑在了喉头：“你……”
“我来救你。”
一句话，四个字，那么简洁，却轻而易举的让弦歌红了眼眶。
混乱的战场之中并没让二人温存多久，凌霄冷着面色一记仙力向弦歌打来，而仙力在靠近弦歌之时却被一记妖力撞破。
九尾狐储君身形立在弦歌身前，他宽厚的背脊挡在弦歌身前，在战场纷杂的嘶喊之中，他一声沉重的：“走”字是那么低沉，让人不轻易去听几乎都不能听见。
弦歌转头一望，但见自己这个从小护着自己长大的父亲，站在她的身前，在纷乱的战场之中像从前一样，给她最安全的依靠。
弦歌张了张嘴，喊出口的“父亲”二字是从来未有的沉痛。
可并没有任由弦歌将这个宽厚的背影看许久，凤千朔将弦歌一把打横抱起，斗篷裹住弦歌，霎时便在这战场之中消失了踪影，去向不知哪里的远方。
九尾一族的储君一眼也没有看背后，只是握着大刀的手渐渐收紧，因为他知道，这个女儿从此恐怕是山长水远，此生再难相见了。
凌霄一记法力打了过来，储君大刀一挥，轻而易举的扛住，青丘国储君冷笑：“辰星山现在的掌舵者，实力便是如此？你为修道界卖力，也卖得不是那么的全心全意嘛！”
听储君说完这话，凌霄眸光微微一斜，往旁边一瞥，看见了带着陆慕生在战乱之中东躲西藏，奋力避开素影的雁回。他掌心微微一紧，随即强迫自己挪开目光，望着储君冷哼一声道：
“青丘国九尾狐一族的储君，对背叛自己族人的女儿，也很是心软嘛。”
储君眸光一凝，一声低喝，便又向凌霄斩杀而来。两人再次战成一团，只是这次凌霄且战且退，一边往雁回的方向靠近……
即便隔着这么远，凌霄也看得出来，雁回施展的那些妖术心法，他虽有七分陌生，但其他三分他一看便知，那必定是妖龙教与她的。而在雁回施展出来的同时，她自身妖气当中隐隐混杂着的妖龙妖气，也若有似无的流露出来，虽淡，可他能那么明显的感觉到。
而他能感觉到，素影也必定……
他心里这想法还未完全落地，那方与天曜争斗的素影却是看着天曜一声冷哼：“我道是你如今为何孱弱至此，原来是竟还未将内丹取回么，为何？是借此女养丹？”
她这话说得不小声，雁回在地上护着陆慕生往青丘深处逃，也听见了这句话。雁回闻言身形不由一顿，向空中看去，只见得天曜好似为素影的这句话动了怒。
他手中法印一动，身后三重山下深渊之中的岩浆应声而起，凝结成一条火龙径直冲素影而来。
素影一声冷哼：“没有内丹也妄想与我相斗！”她这话话音一落，只听得空中几声清脆的响声，天曜唤来的熔岩之龙霎时被冻结成冰，在空中便破碎了去簌簌落下。
眼见素影法力一动便要动天曜下杀手，于此同时雁回倏尔听见凌霄那方传来一声法力撞击的巨响，她目光往那方一瞥，却已经没见弦歌的身影，雁回只道凤千朔是成功的将弦歌带走了。
弦歌不在，雁回立即心生一计，她对陆慕生道了一声得罪，立时手中划出匕首比划在了陆慕生的脖子上，在树林中站定：“素影！”雁回大喝，“你再敢动手，我便要了这书生性命。”
此言一出，素影果然身形一顿，往下一看，雁回的匕首已经轻轻割破了陆慕生的脖子，鲜红的血顺着陆慕生的颈项流下，染红了他的衣襟。
见到这个场景，素影不知为何却是身形一颤，停住了手。
雁回道：“你说他是你爱人的转世，你找他找得很辛苦吧。”雁回一笑，“不知道这次我杀了他，下个二十年，你还有没有运气能找到这个人的转世。”
素影手心微微一颤。
“离开青丘。”雁回道，“今日的事便当做没有发生过。否则……”雁回撇了撇嘴，好似很无所谓的将陆慕生脖子上的伤口拉得更开了一些，“你就帮他收尸吧。”
素影眸色猛地阴沉了下去，她牙齿咬得死紧。
在空中沉默了许久之后：“我退。”素影道，“不要伤害他。”
她说着这五个字，却没想到引起了陆慕生的一声冷笑，他望着空中的素影，神色极尽讽刺。素影只当没看见他这个神色，默默往后退。
眼看着身影便要离开青丘国境。
雁回心下刚松一口气。
握住匕首的手微微一放松，便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雁回所站的脚底下忽然冰雪法阵大作，雁回一愣，只听得空中天曜一声带着惊慌的呵斥：“躲开！”
陆慕生此时却猛地反应过来，径直拿他自己的脖子去撞雁回的刀刃。
雁回往回撤都来不及，眼看着陆慕生脖子上的刀口便要切破他的气管，斜里倏尔伸出一只手来，将雁回的匕首生生握住，鲜血自那掌心中流出，落在地上。
战斗至今无人可伤的素影竟在这时为了救陆慕生被雁回的匕首割破了手掌。
“你又想自寻短见吗？”素影道，“不要用伤害你自己的方式伤害我。”
陆慕生冷讽：“只要能让你受伤，我什么方式都愿意。”
素影唇角一动。神色似有哀痛。
雁回看着近在咫尺的素影，怔然之间，听见旁边有猛烈撞击的声音传来，她往旁边一看，却见遇事淡然的天曜却在以法力蛮横的撞击这素影法阵的边缘，那拦住他靠近雁回的边缘。
冰雪法阵倏尔光芒大作，雁回整个人霎时陷入其中。
阵外的天曜愕然惊慌的神情也随之消失……
雁回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气息让雁回感到几分熟悉，这是……辰星山的气息……
雁回睁开眼，看见了透过树影的星空，她感觉眼角余光处有火光烧亮，雁回转头一看，但见素影正半跪在地，手掌捂在横躺在地的陆慕生脖子上，层层寒霜之气自她指缝中溢出，想来是在给陆慕生疗伤。
昏迷之前的事情渐渐在脑海里清晰，她挣扎着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不知被什么力量束缚着，连动动手指头都十分困难。
雁回探到自己体内内息修为还在，只是完全无法调用。她知道，必定是素影给她施加了什么封印，而她是注定解不开的。认清了现实，雁回倒也很快就坦然接受了，左右素影没趁她昏迷的时候要她性命，那现在这一时半会儿的也不会杀她。
她开始思考素影现在到底要做什么，她带自己和陆慕生一起走，此处有辰星山的气息，想来是冲着辰星山来的，而此处离辰星山不过也就几十里的路程，那为什么不直接敢到辰星山而要在这半路当中停下来呢？
雁回又往陆慕生那方看了看，霎时便明白了，此时陆慕生此时紧闭双眼，额上冷汗不断，映着火光，双唇泛白，一脸土色。看来，是陆慕生的身体出了毛病。
雁回记得当时她只是给陆慕生割了个皮外伤，让他流了点血，虽然之后陆慕生自己撞上刀刃的那力道不弱，但最后到底是被素影给止住了。
凡人的身体……本就是这么容易毁坏的脆弱东西。
“慕生？”素影倏尔开口，“身体可还有哪里难受？”
陆慕生迷迷糊糊的睁眼，看了眼四周，但见素影的手正放在他脖子上，他抬了抬手，推着素影的胳膊，即便那么绵软无力，也依旧想挡开她：“滚。”
素影眼眸微垂，好似没听见陆慕生的话一样：“你该一直穿着我给你的披风，虽不能护你受伤，但至少能帮你抵御病魔。”
雁回闻言，想着那一件披风的由来，心下微微一痛，面上却是一声冷笑：“素影真人慷他人之慨，倒是大方，只可惜那披风永远也不可能再穿在他的身上的。”
素影一门心思放在陆慕生身上，并未注意到身后雁回已醒，此时雁回发声，她眸光才冷冷的往后一瞥。
雁回接着道：“天曜既然找回了他的龙鳞，那龙鳞便不会再落在你手上。”
素影望了雁回一眼：“我会让他再交出来。”
雁回眯了眼睛，声色一厉：“你休想再害天曜一次。”
以前是天曜被素影所迷，而这一次。雁回心想，她会护着天曜。一定会将他护的好好的。
好似听出雁回语言背后深藏于心的情绪，素影回头，盯着雁回，眼睛一眯，一声冷笑：“对妖龙动了真心，倒是好笑。”
陆慕生现在虽是迷糊，但两人的对话他却听在耳中，心里清楚，他一拽住素影的手：“那披风……却也是……你抢来的？是那龙的……鳞？”
即便被陆慕生这样质问，素影也只是淡淡道：“那不过是只妖怪。剥他鳞为你续命，何错之有？”
这样淡漠的语调听得雁回心口一紧，紧接着一股怒火由胸中烧起，可还没由得她说话，那方好似垂死边缘的陆慕生猛地蹭了起来，大声喝道：“妖又如何！”他狠狠推了素影一把：“你给我滚！我不稀罕你这高高在上的仙人来救！”语罢，他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素影在一旁，虽未被陆慕生推动，但脸色却好似被陆慕生打了一个巴掌一样难看。
“我是云曦的夫……”陆慕生倒在地上，眼神涣散，像是在喃喃自语般说着，“我也是妖族的人。”
素影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静静的听他说，“你杀了我吧，我也是妖。”
素影默了许久，在雁回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素影却伸出了手，去触碰陆慕生的颈项，她声色有几分沙哑：“你病了，别这么说话。”
陆慕生已经无法站在挪动手臂，但是他却侧过了脸躲开素影的触碰，那对素影发自内心的厌恶不加掩饰的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素影的手终于是僵在了空中，最后默默的收了回去，没有再说话。
夜静了下来。
陆慕生的气息虽然依旧急促但渐渐开始变得规律，想来是睡着了去，雁回瞅着这架势，今晚估计是不会挪地方了。她只闲来瞥了素影背影一眼，便也闭上了眼睛兀自睡去。
雁回一点也不觉得被这样辜负心意的素影很可怜，她只觉得她这是——咎由自取。
翌日清晨，雁回醒了，睁眼的时候正巧看见了陆慕生坐了起来，他伤好似已经好了许久，其中恐怕不少是素影法力的功劳，他动了动手指，然后一抬头，望向另一方倚树而眠的素影。
他看了素影许久，不知在想什么，随即便站了起来。
雁回眨巴了一下眼，身体依旧动不了，她不知道陆慕生要做什么，但见他蓦地快步走到素影跟前，雁回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陆慕生便已经一把抽出了素影放在身侧的寒剑。
他要做什么若是雁回现在都还看不出来，那便是这辈子白活了。
同样的，若是素影被人拔了剑还未醒，她这辈子大概也是白活了。而她现在还闭着眼睡着，唯一的可能便是她在装睡，她想知道陆慕生要在她睡着的时候做什么……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陆慕生牙一咬，以他这书生绵弱之力，一剑捅进了素影心房。
“哧”的一声，鲜血流出。染了素影胸膛一片鲜红。
见自己一剑刺中，陆慕生眼眸一亮，他将剑往里面更用力的推了一下，这一下，让素影身形微微颤了一下，她睁开了眼睛，眸中清亮，但眼底深处却是让人望不尽的伤痛。
陆慕生愣神。
素影苦笑：“你是不是在惊讶，为什么我的血，竟然还会是红的。”她道，“在你看来，我的心，该是黑色的对吧。”
陆慕生一咬牙，猛地将剑拔了出来，素影牙关紧咬，像是痛到极致了一样。见素影只是坐在地上并未其他举动，陆慕生一转身便要来搀扶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雁回：
“雁姑娘，我伤了她，我带你走。”
雁回没有应声，因为她知道，要逃离素影哪有那么简单。这个世上大概也只有陆慕生才能这么轻而易举的将剑送入素影的胸膛，拔出，然后全身而退。
“你便如此想逃离我！”素影好似再也忍耐不住了，她声音蓦地高了起来，音色尖利，恍似能刺破人的耳膜，“你曾说愿与我共首岁月白头，你曾在你掌心写下过我的名字，你说要永远握在手里记在心里！”
素影说得哀戚，而陆慕生则面无表情，雁回更是在一旁没忍住脱口而出一句：“这书生前世做得这些爱恋中的酸臭味举动怎么如此的俗气……”
素影此时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当中，她站起身猛地扑上前来拽住陆慕生，连声问他：“你都忘了吗，你都忘了吗，你曾与我许下那般多的海誓山盟，你曾说会用生命的所有余韵记住我，可你！”素影声色哽咽，她捂着流血的伤口，像是在乞求一样，“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怎么就不能像以前那般对我？”
陆慕生连眼神也没有落到素影身上：“我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也不是喜欢你的人。”
雁回补了一句：“你说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胡说！”这句话像是素影心里的那根刺，“给我闭嘴！”她手一挥，一股巨大的法力登时压在雁回的身上，雁回一时觉得胸闷气短再难呼吸，无法开口说话。
而陆慕生却依旧淡漠道：“她说的没错。”陆慕生一字一顿道，“你说的那个人，那个将军，已经在战场上被人斩了首级。”
闻得此言，即便胸闷难言，雁回也是一怔。
江湖上人只知晓素影之前爱上了一个凡人，而那凡人最终老死了，却没想到那人竟然……是在战场上被斩了首级吗……那既然死得这般干脆，素影还来骗天曜，要他的龙鳞做铠甲作甚……
雁回心里这个念头尚未落下，陆慕生便道：“二十年前在你离开广寒行踪未定之时，那人便在战场上被人杀死了。”
二十年前……行踪未定……雁回一琢磨，恍悟，难不成，那段时间正巧是素影在骗取天曜信任的时候。所以正在素影一心骗取天曜龙鳞，为他做一身龙鳞铠甲的时候，那个将军却是在那段时间里被人斩了首级吗……
想来也是，若是有素影护着，哪个凡人能杀的了她要护的人。
可这造化……偏生如此弄人。
雁回心下想着这个，那边素影却是目光亮亮的望着陆慕生：“前世的事，你可是有想起来？我为你寻的灵珠，可是有让你回忆起前世的事来？”
陆慕生眉头一蹙：“不过偶尔几个梦境而已……”
素影以手覆盖自己的心口，止住了血，她神色好似微微有些镇定了下来：“你现在会这样对我，不过是没想起以前的事而已。”她道，“待得你想起来了，便会好了。”
素影恢复了情绪：“我们去辰星山吧。”
素影带着雁回与陆慕生入了辰星山，走过辰星山山门，雁回本以为自己会五味陈杂，但在路过的时候她才发现，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更多的怀念了。
她对这里，已经没什么多余想法了。
辰星山有弟子前来与素影接洽，几人正说着，雁回身边的陆慕生倏尔问了她一句：“素影之前，为了我可是对天曜做过许多伤天害理之事。”
雁回默了一瞬：“何止伤天害理。”她这一句话半似回答半似感慨，“可却也与你没甚关系，她将天曜分尸封印于四方，只为给那前世将军做一件保他长生不死的龙鳞铠甲。”
陆慕生唇倏尔抿紧，他神色陡然一寒，还未来得及说别的话，前面的素影便已吩咐人到后面来将雁回带去了地牢之中，而陆慕生则被领去了其他地方。
雁回往后一看，素影跟在她身后走着，面色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
心宿峰地牢内，雁回被关进牢笼，吊起了双手挂在半空中。
素影入了牢笼之中，挥手屏退了辰星山的弟子们，牢笼之中一片黑暗，唯有雁回背后墙壁上的小铁窗透漏了几许光芒出来。光芒将雁回的影子拉长，素影便一步踏在了雁回的影子上。
雁回一笑：“素影真人这是要动用私刑？”
素影面无表情：“你让妖龙获得重生，害死素娥，背叛修仙界，这些罪名已够你死一万次，对你做什么都算不得私刑。”
“天曜本该是现在的模样，修仙界也应当背叛，而你妹妹凌霏真人也该死至极，我做之事件件合情合理，凭什么你说我该死，我便该死？”
“即便没有上面任何原因，心怀妖龙护心鳞与内丹，你就该死。二十年前你便是将死之人，这条命是你偷得的，是时候还回去了。”
没等雁回开口，素影手中光华一转，一柄寒冰凝成的匕首出现在了她的手中，她靠近雁回，匕首之刃比在雁回心口之上。
雁回面色未改，声色沉着：“你如今剖了护心鳞也凑不齐龙鳞铠甲了。”
她话音未落，素影便是一笑：“你不用与我说这么多拖延时间。”她道，“你以为妖龙会赶来救你么？他在你身上种下的那一点追踪术早就被我抹去，没人知道你被我带来了辰星山。”
听得这话，雁回心头才是一沉。
“而且，即便不为护心鳞，你心头那颗内丹我也绝不会将它留给你……”
“咚！”一声沉重的闷响，地牢之中倏尔涌进新鲜的空气，素影眉头一蹙，也未回头看一眼，手中匕首就着雁回的心口扎下。
刃口入心之前，被一道力量猛地握住。
同样是冰雪寒气，却与素影完全不同的挡在了雁回面前。
推开刃尖刀口，斩断雁回手上枷锁，将她抱在了怀中。
这个带着清霜之意的怀抱雁回已有许久未曾感受到过，来者将她紧紧抱在胸口，贴着她的胸膛，不让任何人靠近。
雁回听着素影在她身后质问着：“凌霄你为了此女可是要不顾大计？”
凌霄并没有回答，只一挥手径直对素影出手，法力撞击在狭窄的地牢之中拼撞出巨大的声音，雁回什么都没来得及看见，只觉瞬间之后，自己脚下冰雪法阵大作。
雁回感觉自己被越拉越远，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周遭转换的场景才慢慢静止了下来。
抱着自己的人倏尔松手，雁回退开两步，这才看见周遭环境。
陌生的草木溪流，不知是在这世间的那一片隐秘树林之中。而她的面前是唇色微微泛白的凌霄，他望着雁回开口：“你竟当真敢去洗髓！修炼妖族法术。”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然而听在雁回耳朵里只觉尖锐难听，讽刺至极。
“不然呢？”雁回冷笑，“我该心甘情愿的被你打了鞭子，然后变成一个废人吗？”
凌霄眸光微敛：“妖族法术修行过快……”
“所以凌霄道长是又要打我这大逆不道之人九九八十一鞭吗？”雁回反问，“还是直接杀了我这个不肖之徒？”
凌霄转开目光，不再看满脸讽刺的雁回：“离开中原，也别去西南青丘，时至如今仙妖两族大战在即，海外仙岛与世无争，你便去那方避难吧。”
雁回听了只觉不能理解：“凌霄道长，我如今，与你却是什么关系，值得你来关心我这条苟活之命？”
凌霄薄唇微抿：“无甚关系，不过念在曾经师徒……”
“不了。”雁回道，“曾经师徒四字太重，雁回担当不起。您还是忘了过去十年之事，您要我做紧要关头逃命之人，雁回也不会做。便当你没说过此话。在青丘之国，还有我要护的人，我愿与他共对接下来的任何血雨腥风，所有艰险苦难。”
凌霄听得雁回此言，垂下的眼眸倏尔一抬：“海外仙岛你必须得去。”
“呵……”雁回一时竟没止住自己脱口而出的冷笑，“荒谬，我为何必须去？因为你的命令？”
凌霄沉着眼眸没再说话，手中却已经凝聚起了仙力，雁回见凌霄竟是说不通要开始直接动手了！她愣了一瞬，想调集自己身体内的法力反抗，却发现素影给她身体内下的封印还在，她一时之间完全无法使用法力。
“海外仙岛便是我将你绑了，你也必须去。”凌霄伸手来抓她，雁回往后一躲竟也当真让雁回躲了过去，雁回连连后退凌霄踏步上前，步步紧逼。
雁回眉头紧蹙：“我不愿去什么海外仙岛，我对一人承诺过以后会护着他，我既说出了这样的话，便没打算食言。”雁回直勾勾的盯着凌霄，“不像以前的你那样。”
明明说好了以后让辰星山变成她的家，最后却将她赶了出去，明明说了不让她再受颠沛流离之苦，可现在看看，是他一手制造了她的颠沛流离。
凌霄闻言，面色一白，唇角有几分轻微颤抖，许久之后他才道：“那妖龙天曜对你并不如你想想那般好。他一切只不过为了你胸膛里的他那内丹！”
“为了内丹又如何！”雁回直言反驳，“至少天曜比谁都在乎我，至少他现在没想过要将这内丹拿回去。或许他曾也对我有所隐瞒、阴谋连连，想将我利用完毕之后像棋子一样弃掉。但现在他什么都没对我做。”
雁回并不是看不清形势的人，当初青丘国主在问天曜是否将身体收集完毕之时，或许便是看出来了，天曜的内丹并未找回，然而那时天曜说的是找回来了，那便是不打算再动雁回心里的东西了。
“天曜如何对我我自己心里有数，不牢你凌霄真人操心。”雁回顿了顿，“倒是真人你，却还会在乎自己的徒弟吗？”
雁回望着凌霄止不住唇边讽刺的笑：“事到如今，真人你做这举动，却又是为何？”
凌霄默了一瞬：“今日，你必须与我走。”
他上前，脚下踏出一步便是一道法术，风雪贴着地面束缚住雁回的双脚让她再动弹不得。凌霄上前抓她，雁回无法躲避，当即想也没想，一掌便击在凌霄肩头之上。
凌霄一声闷哼。
身形一顿，雁回这才看见在他那身辰星山的白色衣物之下，竟然有红色的血迹从内至外慢慢渗出。
是……方才带她离开的时候被素影所伤么……
雁回手上动作一顿忽听一声清脆的大喊自她手掌之间传了出来：“主人莫要慌，我来带你走！”
伴随着幻小烟的这一声大喝，雁回只觉脚上一轻，凌霄束缚住她双脚的法术破裂，而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得轻盈了许多，她感觉自己被一股若有似无的力量缠绕着飞到了空中。渐渐的再也看不见树林中那捂着肩头尚未缓过神来的凌霄。
不知行了多远的距离，幻小烟这才在雁回身边探出了头来，化为人形，领着雁回在空中飞：“老天爷叻，吓死我了，这可真是一波三折起死回生啊！”
雁回没心思去纠正她的用词不准确，脑海里纷纷杂杂的想着凌霄的伤，然后转头问了幻小烟一句：“你什么时候跟着来的？”
“主人呀，你这次活着可得亏了我呀。”幻小烟很骄傲道，“上次你和那妖龙天曜私底下悄悄去了广寒门，后来不是差点变成尸体回来了吗，后来我就留心看着你啦，这次你上战场我就睡在戒指里悄悄跟着你的，你被素影抓了被凌霄抓了，我都一路跟随，只是一直找不到时机将你救出来而已，现在可好了，你看我多聪明，只要稍微有一点点缝隙，我就能帮你，你不夸夸我吗？”
雁回点头：“要夸你。”她道，“多亏有你。”
要不然，她若是被凌霄带去了什么海外仙岛，那得有多亏欠天曜才是……

第二十七章 幸好这世上，有一个人名叫天曜
雁回被幻小烟卷着一路仓皇赶回了青丘，过三重山时，幻小烟与烛离青丘的人取的联系，烛离派人来接，不日两人便回到了青丘。
刚落地，烛离便上前来接，雁回只看了他一眼便问：“天曜呢？”
烛离面色一肃：“先前不知你被素影掳去了何方，天曜心急，便寻去了广寒门了……”
雁回闻言，只觉心口一凉，她被凌霄带走，素影在辰星山既无事，而广寒山先前被天曜所扰，想必百废待兴，有一大堆事情需要她这个掌门去处理，她必定会带着陆慕生回广寒山，若彼时天曜与素影撞上……
雁回心头一紧：“我要去找天曜。”
烛离拦她：“你那修为在素影面前算什么，我爹与三皇叔已经找过去了。”
青丘动了两位王爷，即便三王爷现在眼睛不便，但在功法修为上也有相当的造诣，有他们俩在，就算是斗不过素影，但要将天曜带回也还是一件可能的事。
怕就怕……在他们到达广寒门之前，天曜便与素影撞上了……
而事实上，雁回的担心也却是成了真，天曜确实是在青丘的王爷们到之前便在广寒山上，撞上了素影，或说，他在素影回广寒山的那一刻，便寻到了她。
一想到雁回可能在素影手上，生死难辨，天曜便再也按耐不住。
雁回救了他那么多次，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可每次在雁回受苦之时，他好像都是赶不及，救不了，帮不到……
天曜立于风雪山头之上，看见素影的白色仙光自天际边缘划来，他衣袖一挥，法力径直撞上了天上那道仙光，素影接招，礼尚往来的回了一记仙力。
而她的身影也自空中落下，停在了另外一边。
陆慕生被她护在身后，素影沉着面容，冷冷的看着天曜，随即一笑，满是讽刺，“妖龙天曜，不自量力前来我广寒送死？”
没见她身后有雁回，天曜沉凝了目光：“雁回呢？”
素影眸色极淡，眼下眸光一转，仿似毫不在乎似的道：“杀了。”
这两个字落入天曜耳里，乍一听他竟然一时未曾反应过来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含义。直到这两字在他心里回荡了许久，他才慢慢理解透了，紧随而来的便是难以言喻的心痛将他那颗才寻回来不久的龙心擒住，仿似有钝刀子将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狠狠磨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一时之间心头的疼痛痛得只教天曜恨不得从来没将这颗心找回来过。
痛得好似胜过了每个月的月圆之夜。
他双目失神，望着素影。
素影身后的陆慕生也是一副极不敢置信的模样，瞪着她。
素影却只冷漠道：“我剜了她的心，取了你的护心鳞与内丹。将她弃尸荒野。”素影道，“你别想再找到她了。”
一时间，这段时日与雁回一起走过的所有画面纷纷涌上心头，想着雁回曾站在她身前迎着月色为他挡住了所有杀气，想着雁回在幻妖王宫之时在他怀里嚎啕大哭，想着中秋祭，雁回抱着他，给他喂了血，在树下以膝为枕，守着他睡了一整夜……
他想着前没几天，雁回还坐在他身边，与他一起泡着冷泉，在泉水里哗啦哗啦的玩着水，她还会笑，还会叫他天曜，还会说从今以后要代替护心鳞护着他的心。
而今……
天曜一时间竟觉得自己周身都没了力气，然而浑身脱力之后，天曜只觉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哀恸在心口之间烧成了熊熊怒火，他一抬头，望向素影，双目间已是赤红一片，看起来可怖骇人。
“想杀了我么？”素影神色轻蔑，“二十年前你做不到，现在也依旧如此。”
没等她话音落下，天曜便不管不顾的攻击了上去，妖力澎湃携着撼天动地之势，全然没有防守，一心一意的向素影攻去。
他攻得那般猛烈，即便浑身破绽，素影一时之间却也未能找到机会攻得天曜害，而她另一手还要护着陆慕生，是以动手来难免拘束。
但天曜想伤她也是十分的困难。
最终却是陆慕生在素影身后一声大喝：“杀我！”
天曜闻言毫不推拒，二话没说，手中攻击抬手便冲陆慕生而去。素影回头望了陆慕生一眼，眸中三分怒七分痛，但却也不得不回身将陆慕生护着。
一时间动作竟然有了破绽。
天曜反应极快，明明一个招数想着陆慕生而去，半路当中猛地转换方向击打向素影，然而！现在到底是素影的修为比天曜高深许多，没有内丹，天曜的动作便还是慢了三分，素影识破他的招数，想着此时没有人再能攻击陆慕生，素影便疏忽了对陆慕生的保护。
她当即一转身，就这天曜的力道反手便是一掌猛地向天曜没有护心鳞守护的心口处击打而去。眼看着天曜避无可避……
哪曾想却在这时，素影身后的陆慕生猛地往前一蹿，扑向天曜，素影这一掌收势未及，径直打在陆慕生的后背之上！
“嘭”的一声，是身体之内器官爆裂的声音，陆慕生猛地摔在天曜身上，七窍顿时血流入住，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极为可怖。
这事便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素影没反应过来，便是连天曜也没反应过来，他接着陆慕生，怔怔的看着浑身已经瘫软如泥的这书生。
素影看着自己的手，周身仙气如云烟一般消散，在天曜面前竟一时忘了防御：“不……”
天曜看着陆慕生，听得他的言语，也呆怔在了原地：“为我续命的披风……是你的鳞……她为了我，害你。”陆慕生说得断断续续，气息极致沙哑，声音小得让人几乎听闻不到。
“现在我做你的鳞，我不用她来施舍恩情……”陆慕生喘了两口大气，却是出气多进气少，鲜血从他眼睛耳朵里流出来，血流入注，“亏欠你的，我还清了。”
“不……不……”素影颤抖着迈上前来，要抓住陆慕生。
忽然之间，陆慕生却像是能看见身后向他而来的素影一样，他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推着天曜往前走了三步，躲开了素影的拉扯。
“烧了我。”陆慕生道，“什么也不要给她留下。”
他紧紧盯着天曜，天曜倏尔反应过来，在素影施加法术之前，他手中烈焰一起，登时将陆慕生包围其中。
“不！”素影抬手，欲施加法术将天曜的火扑灭，然而此时天曜却在旁边猛地甩了记法力过去，径直将素影撞开，素影被推打得生生退出十丈远的距离。
等她在反应过来要救陆慕生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
陆慕生已经携着一声晚霞似的烈焰站在了山崖之上。
天曜的火焰能灼得连百年的大妖怪都忍受不了，而陆慕生不过是一介软弱书生，此时却在火焰当中并无任何痛苦的神色，他只是望着天，嘴角带着笑，在掉落下山崖之前，天曜听到了他喉咙里发出最后的声音。
“云曦，我终于能来陪你了。”
带着火光的身影坠落山崖，在风声呼啸当中，陆慕生的身体彻底被火焰灼烧成为灰烬，顺着山间呼啸的大风，不知被吹洒去了何方。
素影追着陆慕生的灰烬而去，她清冷的神情不复存在，面上全是崩溃一般的颤抖：“不，不要，回来，你回来！”
她走到了山崖之上，伸手去捞，然而出了广寒山上常年呼啸的寒风，陆慕生的灰烬竟连一点也未曾落到她的手心之中。
“我找了你那么多年！我找了你那么久！”素影仿似痛得心肝俱碎，“啊！”她发出像动物受伤一样的哀嚎，“啊！”
天地之间，除了她的痛苦嘶喊，仿似已经再无他物。
然而悲痛之后，素影在悬崖边上却蓦地回头，眸光恶狠狠的盯向天曜：“你杀了他！”她说着，好似要将天曜拆吃入腹，“你杀了他！”
若认真算来，即便天曜不给陆慕生那一把火，陆慕生受了素影那一击便已经是活不成的了，但天曜此时却毫不犹豫的认了：“我杀了他又如何？”
他盯着素影，眸中杀气也是未歇，对他来说，现在素影的手上也染着雁回的鲜血，即便他现在可以将二十年前的恩怨放轻，但雁回的……他也一定要讨回来。
素影周身仙气缠绕而起，风雪被卷在她身侧，狂风拉扯着她的头发，好似将她变成了一个痛失所爱的疯子，清冷不复，高贵不再，她眼里只写满了弄弄的怨恨与杀意。
天曜身侧也是烈焰灼烧。
风雪与赤焰在两人周围扩出一个巨大范围的圆圈，交接的地方产生剧烈碰撞，是两人倾尽修为的碰撞。
仿似是补上了二十年前他们两人之间，那场未来得及的生死之斗。
但天曜如今内丹未拿回，不过片刻便有些许后继无力之相，火焰灼烧的范围渐渐缩小。
眼看着天曜的火圈便要被四周呼啸的风雪所吞噬，天边远处倏尔划来两道光影，猛地刺破素影的风雪，闯入其中的两人，一人结印挡住素影的气息，一人扶住天曜。
二人没说一句话，仿似有血缘之中的默契，一人带着天曜似箭一般蹿出素影卷出的风雪之中，而另一人则猛地收手，身形极快的跟上前者，速战速决的将天曜带离了广寒山。
风雪之中，只余素影孤立其中，她没有追，只是仰望着漫天鹅毛大雪，静默不言。
她唯一的亲人死了，唯一的爱人死了。
现在，除了这一身功法，她什么都没有了。
七王爷往后看了一眼，见素影并未追上来，霎时舒了一口气：“这广寒门的素影，何时修得如此厉害的功法，要不是拼了全身修为，今次怕是无法安然而退了。”
三王爷扛着天曜，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感觉却胜过他人：“那不是修为厉害，只怕她也是拼了全身修为把。”三王爷耳朵往天曜的方向听了听，“你与她都谈了些什么？”
天曜被人扛在背上，只垂着头，双目无神的看着脚下穿梭的白云。
“雁回没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好似不是在说雁回，而是说的他自己。
那么绝望，藏着那么深的哀恸。
两位王爷闻言一默，可他们也不知道雁回的情况，便也不再说话。
一路赶回青丘，刚一落地，四周便有人围了上来，天曜垂着头看着地，好似生无可恋，便在此时，远处倏尔传来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呼喊：“天曜！”
耳朵一动，瞬间竖了起来，天曜一抬头，看着破开人群向他跑来的雁回。
一时间雁回身上便像是点了火一样，将他眼底深处的黑暗都尽数照亮了。除了雁回，他几乎看不见其他任何人。
“天曜，你撞见素影了？打起来了吗？受伤了吗？”
雁回一边向他小步跑来一边急切的问着。
天曜一直默不作声的看着她，直到雁回踏到他身前三步远的距离，他才一个大步跨上前去，将雁回手一拉，用力的将雁回拉近怀里，随即抱住她的腰，扶住她的后脑勺，不给雁回任何抵抗和说“不”的机会，他几乎是急不可耐的一口吻在了雁回的嘴唇。
舔遍她的嘴唇，不容反抗的侵入她的口腔，带着像是要将雁回嚼碎吞进肚子里的力道，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的情况下，紧紧相拥，用力深吻。
放不开。
天曜心想，他大概再也没办法将雁回放开了。
他是那么超出自己想象的，在乎她，爱慕她，需要她……
一吻至深，天曜几乎勒得雁回快要窒息，直到雁回忍受不了的开始推拒天曜，他才仿似从自己的世界当中走出来一样。放开了雁回的唇，让她用力呼气空气，可手却依旧不愿意将她放开。
他想抱着她，感受她起伏的胸腔，快速的心跳，他想确认，雁回还活着，真真实实的活在他身边。
好不容易缓过了神来，雁回抬头，愣愣的望着天曜。
四目相接，两人都静默无言。
最终到底是旁边的烛离踏上前来打破诡异的寂静：“大……大庭广众！”烛离声音有几分抖，“还不放开！”
雁回陡然回神，连忙将天曜抱住她的双手一摁，要从他怀里逃出去，可天曜却又是一个用力，将雁回重新带进怀抱里，让她的胸膛贴着自己的胸膛，让她脑袋搭在自己的肩膀之上。
“你还活着。”天曜道，“你还安好。”
雁回听得愣神，也为他这过于依赖的举动怔愣：“我……是活着，也安好。”她动了动脖子，“可你……”没让她把话说完，天曜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没事了。”
他好似长舒了一口气，这三个字也不知是说给雁回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雁回便在他这三个字当中沉默了下来，不再问他其他事，也伸手拍了拍天曜的后背。
是夜，时值深秋，夜里已是极凉。
雁回却觉得身体里有一些她不明白的躁动，尤其是唇上一直火热热的烧成一片。她脑海中不停的回忆起白天的时候天曜那突如其来的一吻。
心里跳动的感觉熟悉得像是当初在永州城吃了狐媚香一样。
幻小烟幽幽飘到雁回身边：“主人呀。”她在雁回耳边轻轻唤了一声，雁回却被猛地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这模样看起来像是春天的小猫小狗啊。”
雁回脸色蓦地一红，她清咳一声，在床上坐正身子：“咳，这两天太混乱都还没有好好的谢谢你帮了我大忙。”雁回上下看了幻小烟一眼，“我发现你是不是长大了一些？”
“当然呀。”幻小烟骄傲的在空中转了一个圈，“你才发现我长大了啊，自从出了幻妖王宫啊，我就在忙着给妖族青丘的人各种制造幻境啊，他们睡不好的人都让我去帮忙的，我吃了他们的情绪也就成长得很快呀，现在就算要给比我厉害百倍的妖怪施幻术也不是不可能的呢！”
雁回更细的打量了她一下，好像也确实是这样一回事呢，之前看起来明明是个小孩的模样，现在已经长成个豆蔻少女了。
“不过主人，刚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呢……”显然，幻小烟对自己身上的话题并不感兴趣，她有转头将话题带了回去，“今天那妖龙天曜吻你的感觉……”她动了动眉毛，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很爽吧？”
雁回瞥了幻小烟一眼，幻小烟以为雁回要斥责自己了，哪想雁回却琢磨了一番，摸着嘴唇回味了一下：“是蛮爽的……”
“……”幻小烟道，“主人你这么不矜持实在超出我的预料，让我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雁回笑了笑：“不过，抛开这些身体感觉不说，我心里尚有些不敢置信呢。”
“有什么不敢置信的，都实实在在的发生过了。”
雁回沉默了一瞬：“我本以为天曜此生再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女人。毕竟以前受过那样的伤……”
幻小烟一撇嘴道：“这可不是因为他没办法去喜欢男人么。”
雁回：“……”
幻小烟咧嘴一笑：“我开玩笑的主人。”她转了转眼珠子，回味了一下，“主人你可能不知道，之前你们到幻妖王宫来的时候，我也给天曜施加了幻术的，他看到了心里最难忘的两个时刻，一个可能是二十年前另一个女人对他立下海誓山盟的时候，但那个时候天曜心里的波动却是极为苦涩与愤恨的。后来他又看见了另一个时候。是关于你的。”
雁回一愣：“我？”
“他看见你在月色之下，执剑站在他身前。再见那场面的时候，天曜心头情绪依旧澎湃。”幻小烟挠了挠头，“我想，或许天曜此生最美好的，是在穷途末路当中遇见了你。”
在穷途末路当中……
遇见了她。
雁回几乎情不自禁的在这凉夜之中暖了胸膛。
原来，她竟在一个人心中有这么重要的位置啊。原来，她竟是这样被人需要着。她本以为自己颓然无用的一生竟对另一个人有这么不可替代的意义。
光是想一想，她便觉得。
太好了。
幸好这世上，有一个人名叫天曜。
一时间，雁回竟有些按耐不住心头的激动，她立即穿上了鞋，连外衣也未穿便跑出了门去，幻小烟被雁回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只跟在后面喊：“主人！你要去哪儿啊！”
“我要去找天曜！我想见他。”
幻小烟闻言，只得停住了脚步，摇头感慨：“青春啊。”可她转头一看，却见院中柱子背后，烛离垂头丧气的站在那里，阴影挡住了他的身影，让人几乎快看不见他。
幻小烟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上前拍了拍烛离的肩：“小世子。”她明媚的冲烛离笑着，“你想在梦里和我主人好吗？我可以让你做梦的哟，你只要晚上给我吃掉你的情绪就行啦。”
“不要了。”烛离拍开幻小烟的手，“这样挺好的。”
他一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幻小烟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想了想又追了上去：“可你现在看起来是一副被打了的落水狗的样子啊。”
“我没有。”
“喏，你走路都拖着脚后跟呢，有气无力，形容颓败的。”
“闭嘴。”
“我闭嘴了你就开心了吗？”
“闭嘴就好了。”
“……”幻小烟再次开口，“我刚闭了片刻，现在你开心了吗？”
烛离几乎要翻死鱼眼了：“你在逗我吗？”
幻小烟眨巴着眼睛非常干脆道：“对呀。”
“……”烛离手里凝聚了妖力，“你过来，我们谈谈。”
“坏人！看你心情不好我才逗你的！我逗你你为什么还要打我！我不服！”
“不服来战！”
“战就战！”
这方院子里打成了什么样走远了的雁回自然是不知道的，她一门心思往冷泉那方奔去。
冷泉之中的天曜正以龙身沐浴，听得雁回的脚步声前来，他在冷泉之中微微仰起了头，却没有变回人形。
“天曜。”雁回在他面前站定，有些微微的气喘，龙头探到雁回面前，仿似在询问她有什么事。
可雁回气都还在喘她便一把抱住了天曜的脑袋，天曜一惊，龙眼睛蓦地睁大。
雁回抱着他道：“你喜欢我吧！”
天曜水中的尾巴倏尔一翘。
雁回将脸埋在他头上：“你做我的人吧！”
话音一落，天曜愣了一瞬，紧接着便周身光华一转，立即在冷泉边化成了人形。他望着雁回，克制的目光里隐隐透出的亮光泄露了他习惯隐藏的心思。
雁回一步踏上前：“你做我的人吧！我也喜欢你的！”
天曜眸中光芒收敛下来，他只静静的看着雁回，一时之间竟看得雁回有几分不确定起来：“以前你问我，如果二十年前遇到的是我会怎样，那时候你便对我动了心思，我是知道的，可那时候我没有，但最近我越来越多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二十年前你遇见的是我会怎么样。”
雁回定定的看着天曜：“别的我不敢说，可二十年前你若是遇见的我，你只要以真心待我，我便愿将真心全部交予你，不欺骗，不辜负。”
其实，如果对于天曜来说，最美好的是穷途末路当中遇见雁回。那对雁回来说，最美好的大概是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还有天曜。
他们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都成了彼此心里无可取代的壁垒。
冷泉中揉碎的星光被天曜装进了眸里，他依旧没有说话。
雁回等了一会儿，耐心耗尽，终是一步踏上前去，勾住天曜的脖子便对着他的嘴唇一咬，烙下深深的压印索性开始耍流氓了：“我不管，我亲也亲了你了，抱也抱了你了，你的身子我该看的不该看的也都看过了。反正你清白被我毁了。说，从我。”
话语至此，天曜终于没有绷住脸，头一低，眼一弯，笑了出来。
“真不愧是雁回。”
雁回勾着他的脖子，直勾勾的盯着他：“少与我打哈哈，今日你不从我，我就不让你走了。”
天曜失笑，笑了许久终是点头：“从。”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从了你了。”
雁回这才也笑了出来，佯装严肃的脸立时便柔软了下来：“你可不能后悔了啊。”
天曜垂头看她：“这大概是，我要对你说的话。”
雁回虽是与天曜表了白，然而在修道者与妖族剑拔弩张的情况之下却不及有更多的发展，两人的相处与之前也并无两样，雁回更加努力的修炼功法，因为听闻天曜烧了陆慕生之后，她知道素影必定怀恨在心，迟早会来找天曜寻仇。
雁回只是不解：“为何她要骗你，已经将我杀了？”
天曜道：“不过是想让我放弃找你的心思罢了。她或许未曾想，凌霄会放你离开，任你回到青丘吧。”
至于凌霄为何要让雁回离开仙妖纷争，而素影又为何不想让天曜找到雁回，两人便不再细说了。
天曜未将内丹之事与雁回详细交代，雁回便也没有仔细的去问，两人之间自有自己的一股默契，不言破却极信任。
而相比于妖族这边为战事紧锣密鼓的安排，三重山另一边似乎却是一团乱。
自素影只身闯入青丘之后，江湖传言陆慕生莫名惨死，而素影真人几近癫狂，不寻人复仇，也不筹备战事了，只独自呆在广寒门中，闭关不出。
修道界另外一个领头者辰星山的凌霄真人更是仙踪难觅，全然无人知晓他到底去了何方，辰星山上下竟无一人能觅得他影踪。
中原三大仙门，栖云真人与凌霄真人不知所踪，素影真人闭关不出，一时之间修道者们群龙无首。在妖族开始主动进攻三重山之后几乎节节败退，而在这时又传来中原之中的辰星山被妖族之人偷袭的消息。
二十八峰有两座山峰被争斗之力生生削为平地，而辰星山弟子全然不知是什么妖怪所为。
中原修道者们大惊，毕竟辰星山算是位于中原腹地，若是连辰星山都能被妖族偷袭，那中原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得到这个消息的妖族也是怔然。
青丘国主不亲自做主战事，平日里青丘的行动皆是储君领着几位王爷一同商议再行动的，而直到辰星山被偷袭之后，储君在会上一问，是何人组织此事，众王爷竟无一人回答。储君还特意派人来问了天曜，得到的答案自然也是否定的。
此事来得奇怪，但左右是发生在中原的事情，隔了两日便也没人再管了。青丘的人自是希望中原仙门越乱越好。
可便就在两天之后，辰星山再次出了一个消息却让青丘的人不得不在意——
清广真人，出山了。
此消息一出，修道者们先前被扰乱的军心顿时安定，青丘众妖俱是怔愕。
雁回听闻烛离与她说这话的时候愣是呆了许久也没回过神来。
清广真人出山了？怎么可能……
若是按照以前她的推论，凌霄与素影一直主持这中原仙门与妖族之间争斗之事，清广真人则一直闭关不出，可能是被凌霄与素影囚禁，而现在，清广真人却出来了……
难道是因为素影痛失陆慕生之后疏忽了，还是凌霄那方出了什么问题？
雁回没想明白，她本以为清广真人出山之后，会重拾五十年间的和局面，压下仙妖纷争，毕竟如今这和平是五十年前清广真人与青丘国主一战之后好不容易得来的。
而事实却并不如雁回所料。
清广出山之后立即邀请各仙门掌门齐聚辰星山。连好些时日闭门不出的素影也被他命人请了过去。
紧接着中原仙门开始重新整顿安排，各门派被依次分派了任务，像是终于重新找回了主心骨，中原仙门开始围绕着三重山全面布防，个别地方开始着重进攻。
前线形势一下便焦灼起来。
青丘众人霎时比以前更加忙碌，连烛离也时常不见了踪影。天曜也会开始收到各种各样的安排，有时候是破一个难破的大阵法，有时候是对付些许难办的仙门掌门。
每一次天曜都会带上雁回，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般阵法与仙人已很好对付，但雁回却缺少用妖术与人对战的经验，正好带她去前线练练手。
这次三重山后靠近中原内地的一个小村庄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法阵，青丘王爷在各自看守的地方被战事牵扯，抽不开身，于是任务便落到了天曜的头上。
天曜听闻阵法布置的地方之后，犹豫着不想带雁回前去。可适时雁回《妖赋》正练到第五重，将破未破，正缺实践参悟，雁回对天曜的犹豫感到奇怪：“这次去的地方有什么不同吗？”
天曜默了一瞬：“是你家乡。”
雁回愣了愣：“哦。”她道，“有什么不能去的吗？”
“我怕你在战场之上，耽于往昔。”
那是她童年成长的地方，也是遇见凌霄的地方，在那个地方，她曾对白衣仙人信誓旦旦的说过，要和他学习仙法，从此斩妖除魔，心怀正义，维护苍生。
天曜没将这些说出来，但雁回明白他的心思，她只笑了笑，道：“那这次去，便也将这些往昔都尽数斩断吧。”隐去笑容，雁回正色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今日下午。”
“我回去调整一番，随后来找你。”
“嗯。”
雁回转身离开，回了房间便盘腿要打坐，意图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适时幻小烟蹦蹦哒哒从窗户外翻了进来，喊道：“主人主人，外面有个人送了张纸来，你要不要看啊。”
青丘赏罚分明，雁回随天曜去了几次战场后，偶尔也会收到几封青丘上层传达下来的奖励和册封公文。这些东西雁回自是不在意的，她闭目养神：“放着，我今日要外出，明日回来看。”
幻小烟眼睛一亮，一时也不去管什么纸不纸的了，直接蹦到雁回面前：“你又要去打仗啊，带上我呗，我也想去长长见识，最近睡不着的妖怪太多啦，大家都愁打仗呢，我给他们梦境里面都放点什么打胜仗的场景，他们一定都好高兴的，我也可以吃很饱啦，你看我这几天又长个子又长肉了。”幻小烟夸着自己，“我也是今非昔比了啊。”
“好。”雁回夸了一句，“记得看好家。”然后便不再搭理人了。
幻小烟得知自己被敷衍，咬了咬唇，心里却也没有完全服气，她眼珠子转了转，偷偷溜去了一边。
到了下午，天曜化龙，雁回坐在他背上，向之前那样赶去了有大阵法之地。
可这次一到村庄周围，天曜便皱了眉头，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未曾下去。
雁回询问：“怎么了？”
天曜观察了阵法许久：“此阵甚是邪门。”
雁回愣了愣，能让天曜说邪门的阵，那想来便是该真的邪门了：“那我们……”
话音未落，雁回只觉下方还隔得老远的阵法倏尔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将她拉扯着往下拽。雁回意图抱住天曜，可当她伸出手的时候才发现，化身为龙的天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她猛的往下坠落。
雁回立时在空中稳住自己的身形，得以让自己稳妥的落到地上，刚一站稳，旁边传来天曜的声音：“雁回。”
雁回一抬头，天曜好似也才在地上站稳一样，他扫了四周一眼：“我们被拉入阵法之中了，且去寻找寻找阵眼。”言罢，他便向前踏去，见雁回落在后面，天曜便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怎么了？”
他盯了雁回一会儿，然后伸出了手：“不跟来？”
雁回迟疑了片刻，还没伸出手，身后倏尔有一道杀气刺来，雁回未来得及躲避，天曜便将她腰一揽将她抱到一边，躲过地中穿刺而来的尖锐枯枝，他一挥衣袖便是一记烈焰烧了出去，将那枯枝灼烧为灰烬。
贴着的是天曜的温度，看着的是天曜的法术，雁回这猜稍稍放了心。天曜垂头看她：“你方才怎么了？”
雁回摇了摇头：“没事，有一点错觉。”
她跟着天曜而去，待得过了一个路口，前面倏尔出现一颗巨大的枯木，那是当初封印天曜魂魄的巨木。是在这儿，雁回遇见了凌霄，也是在这儿她阴差阳错的将天曜的魂魄放了出去。
从某种角度来说，十年前的那天，她其实遇见了两个人，一个看得见，一个看不见。
命运实在其妙。
天曜脚步也倏尔一顿，回头望了眼雁回：“想起从前了吗？”
雁回摇头：“只是有点感慨，缘分的其妙。为何偏偏你的护心鳞便入了我的心。”
天曜默了一瞬，随即正了面色：“雁回。”他道，“其实我一直未曾告诉你。真正在你心口发挥作用的，让你活下来的，并不是我护心鳞的力量，那只是一块护心鳞，它可以填补你心脏的空缺，让你不死，但绝对无法让你‘活’。让你活到现在的，是我的内丹。”
“我大概已经猜到了。”雁回默了一瞬，“天曜……”
她刚开了口，脚边土地倏尔一阵蠕动，里面立即有尖锐的木枝再次穿插出来，雁回飞身而起，躲过树枝，天空中却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压力将她往地上摁。
天曜挥手一把火将地上木枝尽数烧掉，然而另外一方在天曜背后也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树枝箭一样射来，天曜烧了一片又一片，很快眉头便皱了起来，便在此时四面八荒登时出现了木刺，一同像天曜扎去，天曜的火烧为一个球，将四周木刺烧去，却扔有一两根穿进了他身体里。
一时间天曜的表情开始变得极为痛苦。
雁回心头一慌，立即扶住天曜：“你……”她刚说了一个字，便见有穿进身体里的木枝顺着他体内骨头生长而来，隆起了他的皮肤，然后刺穿表皮，在他手掌心里开了成了荆棘。
雁回看得头皮一麻。
只听天曜咬牙道：“没有内丹，我烧不掉体内木枝。”
雁回愣神，天曜却倏尔转头看她：“雁回……若我问你，愿将内丹还给我吗，你要怎么答？”
雁回看了他一瞬，随即答道：“我还给你。”
“好。”天曜道，“那便还给我。”
天曜手中木刺倏尔长长，直冲雁回心房而来，于此同时雁回只听耳边“啪”的一声，紧接着脸皮一痛：“主人你醒醒啊！别在梦里随便答应别人什么事啊！”
雁回猛地睁开眼睛，幻小烟坐在她身边，她躺在地上，旁边是巨大的枯木，但刚才的木刺不再，天曜，也不在了……

第二十八章 凌霄
雁回立时反应了过来：“方才那是幻觉？”
“当然是幻觉！这整个阵法里面都是幻觉，真实得几乎可以杀人的幻觉。”幻小烟一把拍掉雁回手里的匕首，“刚才你都直接拿刀往自己心口上捅了！”
匕首“哐啷”两声落地，雁回循声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竟然一直紧紧握着匕首。
雁回想来有几分后怕，庆幸幻小烟跟着自己的同时，她一转头往四周望了一眼：“天曜呢？”
幻小烟摇了摇头：“我一直藏在戒指里所以才能唤醒你，他落去哪儿我就完全不知道了。这个阵的法力太强了，依我看是施术者将心思分去了对付别人，所以我才这么容易将你唤醒的，那妖龙天曜……恐怕不太好过。”
雁回闻言，咬了咬牙：“我们去找他。”
“你要去找谁？”
一道声音蓦地出现在了空中，雁回一怔，抬头望去，却见素影立在那十年前便被焚烧为枯木的巨木之上。她垂眸看着雁回，相比于之前的高高在上的清冷，此时她的眸中不由自主的透出几分颓败掩藏着仇恨的火焰，让素影看起来不像是修道者，而更似一个妖。
“你要找妖龙？”素影冷冷一笑，“不用去了，他就在这儿。”素影手一挥，空中一声龙啸，青龙巨大的身体蓦地落下，砸在地上，它浑身抽搐，仿似痛极。
雁回一惊：“天曜！”
素影道：“雁回，你以为妖龙全心全意对你好么？他护你到如今，让你入妖道，助你修妖术，只是为了唤醒你心中他内丹的力量，方便他日后取回，你可知道？”
“我知道。”
可知道这些又如何，她也知道天曜这二十年来有多痛，她知道天曜对无力的自己有多愤恨，她知道天曜有多想找回自己曾经的力量，可她更知道，在明明能够取出她内丹的时候，天曜说，他的身体已经找齐了。
他没做任何伤害她的事。
雁回不傻，几句提点她便能明白，以前的天曜想要什么，而现在的天曜，为了她，都放弃了什么。
素影眸光沉凝：“倒是情深，不过也罢了，左右今日，你们二人都出不了我这阵法的。没有内丹的妖龙，和有内丹之力却不会运用的你……”素影轻蔑一笑，“休想踏出这阵法一步。”
雁回闻言，眸光倏尔一沉，没有内丹的妖龙，和有内丹的她……那若是她将内丹还给天曜，至少天曜能从这阵法之中出去……
雁回如是想着迈步便要上前，忽然之间她手臂一紧，雁回玩身后一看，幻小烟的面容不知为何有点模糊，直到幻小烟猛地掐了她一把，雁回才陡然惊醒。
幻小烟见雁回还有几分怔神，又抬手拍了拍她的脸：“主人你又看见什么了！这阵里面的东西都不可信啊！”
雁回这才一转头，那被烧焦的巨木上，哪里素影的影子，地上痛苦挣扎的天曜也不见了。
而她的手则放在自己心口上，五指微蜷，作势为爪，竟是要剖出自己心脏的模样。
雁回额上有冷汗微微渗出。只道这迷阵之中幻觉简直防不胜防，一次更比一次真实可怕，而且完全能洞察到她的内心，引着她做出这样的决定。她有幻小烟在身尚且躲过了两劫，而天曜……
雁回咬了咬牙，对幻小烟道：“你不会被这迷阵迷惑？”
“我是幻妖啊！”幻小烟道，“我们是幻术的祖宗！虽然……我是还没那么高深的法力，不过看破一切幻术是我天生的本领。”
雁回略一沉吟，立即撕了幻小烟的袖子，幻小烟一怒，雁回便已经用那块布将自己眼睛蒙了起来：“你带我走。”她道，“找到天曜就交给你了。”
幻小烟一怔：“主人……你交给我这么重的任务啊……”
“我相信你。”
雁回将手伸出去，幻小烟看了看，随即咬牙：“好！我今天一定带你找到天曜！”
“天曜……”
“天曜。”
有声音在他耳边一直不停的盘旋，天曜睁开眼睛，但见雁回一脸忧心的望着他。
天曜望了她一瞬，雁回便将他扶了起来：“受伤了？”
天曜垂头感受了一下身体中的力量，摇头：“无妨。”
“我们好似坠入了这阵法之中，唯今之计只好在阵内去寻找阵眼，得以破除了。”雁回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定睛望向一个地方，“那方有诡异的气息你可能感觉到？”
天曜顺着雁回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转头回来看她：“不用把我引去那方，直说吧，你意欲何为？”
雁回一怔，有几分疑惑：“你在说什么？”
天曜垂头笑了笑：“因为是雁回的脸，所以我才这般好好说话。不过……”天曜眸色微微一寒，“你若再演下去，我怕是不会客气了。”
话音一落，扶着天曜的雁回倏尔面色一沉，眸中登时露出了凶光，她握住天曜手臂的手霎时化为枯藤，意图将天曜手臂缠住，那张脸也开始慢慢化为树皮，最后面目全非。
天曜眸光一寒，周身烈焰一起，登时枯木便化为灰烬。
天曜拍了拍衣裳，站起身来，眸光一转，立时便擒住了立在身侧巨木之上的素影。
“雁回呢？”
素影眼下黑影沉沉，唇角勾出一个冷笑：“这般在意她？妖龙天曜，你对她，倒是用情极深嘛。”素影道，“二十年前却还未让你学乖？你便不怕那雁回对你也有所图谋？”
“我只怕雁回对我，图谋得不够多。”他说得那般轻描淡写，但对于经历过那般事情的人来说，这话语里的含义，却不可谓不厚重。
素影也是默了一瞬，随即点头：“好，那我让你见见她。”她一挥手，巨木枯枝之上立即吊上了雁回的身体。
只见此时雁回双目紧闭，七窍皆是鲜血横流，而心口处破开了一个大洞，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天曜见状，瞳孔猛地缩紧：“你对她做了什么？”
素影淡淡道：“捉她的时候还捕获了另外一只小妖，你让她说与你听吧。”言罢，幻小烟被猛地自空中丢到了天曜脚下。
天曜一愣，幻小烟爬起身来，眼睛红肿的哭道：“我……我和主人来找你……那个坏女人把主人的心剖了，主人主人要活不成了……快救救主人呀。”
天曜心头一乱，但听素影淡淡道：“你的护心鳞与内丹我已取到，你便与她在这阵法当中，自生自灭吧。”
天曜牙关一咬，双目蓦地赤红，一记炙热火焰径直向素影杀去，而待到火焰抵达素影所在之处时，素影已经没了踪迹，烈焰只是将捆绑着雁回的绳索烧掉。
在雁回落地签一刻，天曜飞身上前将她揽入怀里。
她的身体好似已经快要冰冷得没有温度，即便落入天曜的怀里，她也未曾睁开眼睛。鼻端的呼吸几乎弱得快让人感受不到了。
“雁回？”他唤了一声，雁回自是毫无反应，天曜咬了咬牙，握住雁回的手，身体中的法力不要命的往雁回身体中涌去。
“我会带你出去。”天曜道，“你不要怕。”
而便在天曜向雁回身体中灌入修为的同时，一直在他身后萎靡与地的幻小烟倏尔站了起来，她眸带寒芒，每踏出一步，便自然而然的有寒气在她脚下凝聚。
她面容几经变换，最终变成了素影的模样。
她行至天曜身后，抬手便将手中寒冰匕首向天曜颈项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空中猛地一阵风声呼啸，一道火焰径直从空中打来，不偏不倚恰好砸在素影寒冰匕首之上，冰刃融化而出的水落在天曜颈项之上，天曜一怔，神智清明了些许，便在此时忽听空中传来一道急声：
“天曜快住手！”
有火焰自空中雨点般落下，素影身形便在这火焰当中消失了踪影，而天曜双肩被猛地一推，他被径直推翻在地，天曜怔愣之间，竟见一个活生生的雁回扑在了他身上，虽然紧皱着眉头，但没有七窍流血，心头也是好好的，雁回狠狠掐了一爪子他的脸：“醒醒！那不是我！”
天曜看着雁回，没吭声，雁回便又使劲儿扯了扯他的脸皮：“快醒啊！”
“醒了。”天曜说道，又换来雁回一声呵斥：“那你还不赶快把法力收回去！”
天曜这一垂头，才看见被他灌入法力的“雁回”竟然只是一截枯木。
枯木开始生芽，慢慢慢慢的长成了人形。
天曜立时收回法力，而此时那枯木已经长成了人形，它僵硬的抬起了手，要攻击两人，雁回见状，拖着天曜便开始跑，一边跑还一边问身边飘着的幻小烟：“你感觉找到阵眼了吗？”
“不知道啊！”幻小烟道，“就觉着这儿气息重了，但什么阵眼都没看到啊。”
她语音一落，空中立时有冰针簌簌而下。天曜立即将雁回一揽，拂袖一挥，闪耀这红光的火焰结界在他们周围撑开。
素影在空中冷眼看着下方三人。相比于刚才，她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区区幻妖，竟敢乱我谋划。”素影眸光一冷，忽然之间三人站立的地面开始震颤，没有被天曜抱住的幻小烟登时被甩到了天曜的结界边缘。
雁回要去追，可此时幻小烟已经被地上穿出的一条藤条狠狠绑住，藤条如蛇一般将幻小烟勒紧，藤条之上开始长出倒刺，眼看着便要将幻小烟生生切碎。
天曜却倏尔撤了结界，眸光一凝，低声对雁回道了句：“给我点血。”然后便一口咬在雁回手指上。
雁回指尖一痛，立即有血液润湿了天曜的唇畔，他手中结印，火龙自天际而来，扑向素影，素影立时以法术抵挡，而此时谁也没曾想到，天曜却身形一动，只身扑向那巨大的枯木。手掌结印，狠狠拍在巨木之上。
空中与火龙争斗的素影倏尔瞳孔一缩。
巨木之上蓦地出现一道裂痕，于此同时素影的脸上也出现了一道裂痕。
素影手上动作一顿，火龙立即缠绕了她全身。烈焰燃烧，那枯木之上也登时燃起了火焰。
雁回见状，立即上前切断绑住幻小烟的藤条，幻小烟周身已经被藤条尖刺割破，她疼得直哭。雁回抱着她脑袋轻轻拍了拍，哄了两句，幻小烟才止住了哭，道：“我说这幻阵怎么这么厉害，原来是这个素影不要命了，把自己的性命和这阵法联在了一起！难怪她无处不在的。”
以命布阵……
素影她是……不想活了。
素影不想活了，雁回明白过她的心思来，却是一声笑：“她能这样想，我觉得挺好的。”
幻小烟抬头看了雁回一眼，默了一瞬，随即道：“可不想活的方式有那么多钟，她为什么一定要也以命布阵啊，如果一心寻死自己自行了断就好了，如果想来找你们打架，那完全也没必要布阵，用这么复杂的方式呀。”
对，素影必定另有图谋。
雁回一伸手，对幻小烟道：“藏进戒指来。”
幻小烟道：“不要我帮忙了吗？”
“你已经帮了大忙了。”
幻小烟对幻阵尤其敏感，她既然说这里气息奇怪，那此处必定有问题，而在这里，除了那棵巨木，便只有素影在此，所以方才天曜一用火龙攻素影，二是亲自上手烧了巨木，这二者必有其一与阵眼相关。
而现在既然得知素影是以命布阵，那阵眼必定是在素影身上，可天曜攻击巨木的时候，素影神色分明比攻击她自己更加紧张，那棵巨木也绝对有猫腻。
待得幻小烟在戒指中藏好，雁回飞身上前落在巨木旁边，适时素影已灭了火龙，雁回道：“你应付她，这棵树，我来烧。”
没有更多言语，天曜飞身上天，与素影战为一团。
素影见雁回以血为媒开始灼烧巨木，登时双目一瞠，牙关紧咬，仿似恨至极致，她不欲与天曜缠斗，可天曜却始终干扰着她，不让她下去阻止雁回。
素影大怒，周身气息膨胀，冰寒之气在整个阵法里面炸开，一时之间巨木之上的火焰仿似都结上了冰。
雁回只觉周身一寒，宛如有冰针在刺她的皮肤，唯有心口处火热跳动的心脏在保持她的体温。
巨木树身之上方才已被灼烧出了一条裂缝，雁回伸手进去，她哈了口热气，白雾氤氲当中，掌中法力再次燃烧起来，径直从树中裂缝里将那巨木烧开了去，火焰似电一般将巨木劈成了两半！
而在这巨木之中竟有一树枝藤蔓缠绕而成的男子静立其中。
见这藤蔓编织的五官模样，雁回一愣：“陆慕生……”
素影竟是在这巨木当中，以藤蔓草木做了一个陆慕生的傀儡……她难道，还想复活陆慕生？
所以她以命布阵，想在这阵里杀了她与天曜，用她和天曜的精血来祭殿这傀儡，让这傀儡活过来？
这不已经完全是邪修的邪术了吗！
雁回惊愕之余，还在傀儡心口之处看见有一颗珠子在藤蔓里面闪闪发光。
那是什么？
雁回一皱眉，伸手想去触碰，却见空中的素影倏尔好似疯了一样，周身法力澎湃而出，径直将天曜定在了空中，她怒叱这向雁回而来：“休要碰我灵珠！”
她来势那般快，雁回避无可避，索性一把将那傀儡心中的灵珠抠了出来，握在掌心，盯着素影：“来。”她道，“我碰了，你待如何？”
素影急急停在雁回身前，披头散发，仙气不存，一身颓败之势携带着末路之气。
“把灵珠给我。”素影向雁回伸手道，“它对你并无作用。”
灵珠？雁回倏尔想到先前素影将她与陆慕生一同带走的时候，在路上，素影曾问过陆慕生，是否记起过往。当时她便提到过灵珠二字，这便是能让陆慕生回忆起上一世记忆的东西吗……
那陆慕生死后，这珠子便承载这他寻回来的那一星半点记忆，素影是想再造一个傀儡之时，将这珠子放入他心中，这样傀儡就会拥有以前的那个将军的记忆……
如此说来，这珠子对素影而言，着实重要。因为除了这珠子里面的记忆，这世上便再没有她和那将军相爱过的任何痕迹了。
雁回一手握着灵珠，一手也向素影伸了出去：“阵眼呢？放我与天曜出去。”
素影阴沉着目光，并无动作：“即便我今日放了你，来日，你也依旧保不住你的那颗心，总有人会将它挖出来。”
雁回斜着嘴笑了笑：“那就等来日再说。今日我却并不想与你谈这个。”她手心一紧，只听“咔”的一声，灵珠表面裂出了一道细缝。
素影登时面色一变：“我放你们走。”
雁回正色补充：“先放我们走。”
素影垂眸：“好。”她的手收回衣袖当中，雁回静静等待她将阵眼交出，却是在这忽然之间，空中一声破冰之声传来，紧接着便是天曜的大喝：“躲开！”
雁回与天曜素来默契，天曜让她躲，她想也没想便往斜里扑倒，素影目露凶光，手中已是长剑斩向雁回方才站立之地，而在那处，地上更有尖刺长出，若是雁回不躲，那些刺便能直接将雁回戳穿了去。
雁回心下一惊，但见素影还阴狠狠的盯着她，雁回握着手中灵珠往地上一拍：“这是你要的。”
素影眸光怔愕。
灵珠应声而碎，霎时间灵珠之内光芒流转而出，雁回脑子里仿似飘过无数的画面。
每一幅画面她都那样陌生，但是在画面中的女子雁回认得，那便是眼前的素影真人，而画面中的男子雁回也看着觉得熟悉，他像陆慕生，却有不是陆慕生。
男子穿着玄铁铠甲，一身是血狼狈独行在荒原雪地当中，然后遇见了素影……
这是素影和陆慕生上一世的记忆……
素影眸光被灵珠光芒照耀到了，她显然也看见了这个画面，素影彻底怔住，紧接着画面轮转，春去秋来，素影与上一世那将军相处的一幕幕尽数出现。他们一同登高望远，一同泛舟江湖，一同闲敲棋子。
每一幕都真实得像是昨日发生过一样。
素影看得唇角颤抖：“他竟然已经全部记起来了。”她道，“他已经全部记起来了……他明明都记得！他骗我，上一世的事，他明明都记起来了！不是做梦梦见一点，不是只有零零散散的一星半点，是全部……”
素影仿似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他都记起来了，可他最后还是要追随那狐妖而去。他……”素影默了一瞬，唇角颤抖，她咬紧了唇，直到唇上一片鲜血淋漓。
陆慕生是想起了上一世的事情的，可尽管他想起来了，也依旧追着云曦公主而去，也依旧怨恨素影，也依旧不愿再接纳她。
这对素影来说，无疑是将她心里对陆慕生的最后一点幻想彻底撕碎。
陆慕生不是记不得，他只是不爱她了。
他只是，轮回过了，转世过了，变成了另一个人，然后……
爱上别人了。
素影眼中积聚了泪水，然后泪水开始渐渐变得浑浊，最后甚至渗出了血色来，她恨得咬牙切齿，目眦欲裂的将雁回盯着，一脸血泪横流，让她看起来宛如地狱来的妖魔：
“你为何要让我看到这些？”她恨雁回，“你为何要打破他的记忆！”
在巨大杀气和仙力的压迫之下，雁回只觉自己周身开始变得麻木，她连动也挪动不了一分。
“你该死！”素影说着，五指登时化为锋利的冰刃利爪，她头发霎时化为一片雪白，瞳孔的颜色也变得极浅，整个人好似变成了一个冰雪妖魔。
她向雁回狠狠抓来，眼看着便要将她切成碎片。
而此时她背后却是一声“咔”的脆响。
素影手上动作顿住，她垂头一看，一柄长剑穿透胸膛。
她的身体也已经不再是寻常的身体了，她整个身体都变成了坚冰，在长剑破开胸膛之后，她身体更加迅速的结冰，脸上也开始长出了冰刺，她自己也不再能行动。
只有眼珠在眼眶中转了转，最后落在那些破碎的灵珠碎片之上。
生命的最后一刻，素影倏尔想，当初荒原雪地之上，或许她便不该救那陆慕生吧，不救他，她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冷眼淡看天下，世间无凡事可乱仙途。
可……
现在回首一想，她此生最快乐的时候还是与那将军在一起的时候，若是没有那段时光，就算仙途百载，也逃不过无趣二字。
她这一生，做了那么多事，她以为自己是爱陆慕生，可原来，她只是为了回到当初那段快乐时光，可最终……
到底是天不如人愿。
天曜在她身后拔出长剑，素影的身体应声而碎，彻底变成了地上的冰块。
天地颤动，四周景色轮转变化，最终冰雪褪去，地上草木依旧，身侧旁边巨木犹在，而空气中已再无阵法气息，他们终于从素影的阵法里出来了。
而这世上也再也没有广寒门的素影真人了。
雁回周身麻痹的感觉依旧存在，死里逃生，雁回有几分怔然。适时天曜在她面前向她伸出手来，雁回怔怔的看了一会儿，这才将天曜的手掌握住。
温暖的掌心让她感觉刚才那些事情是真实的发生了。
素影真人死了。
消失在这世间了。
雁回转头看天曜：“她死了。”
“对，她死了。”天曜的神色与平时并无两样。手中剑消散与空中，天曜只道，“走吧，阵法已破，该回青丘了。”
“你便没有……别的感想了？”
别的感想？天曜回首望了望巨木，或许有吧，毕竟他在因素银而起的仇恨和绝望当中生活了二十年，但对于现在的天曜来说……
“她已经不重要了。”天曜说着，转头看了眼雁回，一抬手轻轻触碰雁回的心口，似无意识的呢喃着，“每当想到她对我做了那些事，却阴差阳错的救下你，我对她还有几分感谢……”
雁回一怔。却在此时旁边倏尔传来一道清朗的笑声。
两人循声一望，随即雁回便呆住了去。
只见宽衣广袖的长发道者自山坡下踏步而来，头上束冠，长发过膝，眉目清俊，唇带三分笑意，一身仙气飘逸。
来者竟是……雁回也只在辰星山见过几面的清广真人。
“如此说来，妖龙你却也要感谢感谢我才是呀？”
清广真人说话好似永远带着笑意，他笑眯眯的望了天曜一眼，随即眼神一转，上下一打量雁回，目光最终停在了她的胸口之上。
天曜立时往雁回身前一挡，面容严肃，神态戒备。
清广真人并不在意天曜的敌意，他只是轻声笑着，好似发现了什么非常可笑的事情一样：“真道是众里寻他千百度，未曾想竟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呆了十年。”
他这话说得让雁回有点愣神。
清广真人要寻的东西……
“念在也曾是我辰星山弟子的份上，这内丹我也便不亲自动手取了。”清广微笑着伸出手来，“来，给我吧。我等了二十年了。”
他要雁回心中的内丹！
原来，竟不是素影要她心里这颗内丹，而是清广真人想要！
二十年前素影图害天曜，清广真人并不只是单纯来助素影除妖，而是他也有所图谋……
雁回不由捂着心口后退一步，天曜眼睛一眯，周身登时杀气四溢。
清广一笑，摇了摇头，“你们杀的了素影，是因为她心中执念太多，所求太多，我可与她不同。”清广眸光一冷，“我只求内丹。”
话音一落，他身形在原地霎时不见，雁回全然看不见清广真人的动作，只见得她身前的天曜掌心剑在此凝化而出，向左边一挡，清广真人身影未现，但一股巨大的力量却已经撞上了天曜的剑上。
天曜牙关一咬，额上青筋微突，他周身烈焰大起，然而法力却后继无力，不过抵抗了一瞬，那力量方向一转，却从天曜头顶压来，只将他压得单膝跪地，无法起身。
紧接着在雁回反应过来之前，斜里一股法力猛地击打在雁回身上，雁回立时被打飞撞在那巨木之上，将那巨木生生撞出了一块凹陷。
尘埃“嘭”的一声炸开，然后和雁回的身体一起缓缓落与地面。
雁回一声呛咳，喉中立时涌出滚烫鲜血。
清广真人身影这才显现，脚步轻踏至雁回身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自己来，可不就不用吃这苦楚了吗？”
天曜闻言，欲奋力挣扎，周身火焰与头顶压下来的力量奋力相抗，然而依旧不过是一瞬的抵抗之后，便再次被那力量死死压住。
清广分神看了天曜一眼：“身为妖怪，取了内丹，饶是千年妖龙又如何？”他话音一落，天曜头顶的压力蓦地增大，只听一声闷响，不知是天曜身体里哪根骨头被压断了去，他被狠狠摁在地上，清广真人一笑，“不过我掌下长虫。”
雁回花费了巨大力气才能抬起此时已变得厚重不已的眼睛，看着那方狼狈的天曜，雁回心头百味陈杂。
她应该将内丹还给天曜的，天曜找回了身体，明明已经恢复得与以前一样了。若是他有内丹，他今日何至于如此狼狈，何至于在清广真人手下，被伤到如此地步，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清广真人不花心思再去看天曜，转过头来，瞥了雁回一眼：“小姑娘，你现在这神色，可是极不服气？”
雁回垂着眼眸未说话，清广笑了笑：“你也不用不服气，你这条命本来也就是偷来的，若不是我那不乖的凌霄徒儿不听话，二十年前，你便该是今日这般下场了。”
雁回心头仿似被这句话点亮了一瞬般，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凌霄……
凌霄与二十年前天曜的事情也有关系么？二十年来凌霄做了些什么让她不至于是今天这下场？
没等雁回有更多猜测。
清广指尖凝聚了法力，眼看着便要探入雁回心口之内，雁回却是一咬牙，掌中捏了一把地上的土，对着清广真人的眼睛一撒，清广真人虽以法力挡住扑面而来的沙尘，但手上动作却迟疑了一瞬。
而雁回却趁机往旁边一溜，蹿到天曜身边，她毫不犹豫，作势便要挖出心口内丹，欲将内丹还给天曜。
天曜双目一瞠，见状又惊又怒：“住手！”
清广真人也是一惊，他双眼一眯，身形转瞬之间便落到雁回身前，雁回周身运起法力，欲要反抗，感觉到雁回运起的气息，清广真人眉目一凝，他一抬手打断雁回运功，丝毫不给雁回反抗的机会，“咔”的一声，将雁回的胳膊径直扭断，雁回手臂无力的垂下，他抬手便将雁回脖子捏住，往空中一提，雁回双脚离了地，整个人无力得如破布一般垂搭而下。
“你修的妖赋？”清广声音有几分微妙，“谁教你的？”
雁回不答，清广手指指尖收紧。
天曜见得清广真人这一系列动作，只恨得牙关紧咬，脸上龙鳞乍现，竟是欲在此处化了原形了。
清广另一手不过一拂衣袖，空中无形之力便将天曜死死压在地上，饶是天曜在他身后化了龙形，也不过只有化形的风将清广的衣袖与长发浮吹动。
清广任由青龙在身边吼叫挣扎，一眼也未落在天曜身上。他只对雁回道：“我不喜欢和我动太多心思的人，你若老实，我尚可留你一个全尸。”他指尖用力，雁回脸色登时涨得青紫。他唇角依旧带着微笑，好似温和，但却没有温度，“可你不乖。”
他指尖收紧，另一只手落在了雁回心口上。
天曜龙啸之声彻天，突然之间龙尾挣脱清广的束缚，横空甩来，将清广狠狠的抽开了去。于此同时，清广真人腰间随身携带的香囊倏尔照出一道明媚而刺眼的光芒。
这方天曜刚将落下来的雁回用尾巴卷住，便见那方清广身侧光芒之中忽然显现出一个人影。带着风雪之气，在天曜那一击之下的力道上又给清广补上了一击，让清广退得更远了些。
逆光之中，雁回看见那人的背影有点失神。
凌霄……
他怎么会在这儿……
“呵……”清广真人立住身形，“我这徒儿本领大了，连锦囊也困不住你了。”
凌霄并未回答清广的话，只转头对护着雁回的天曜道：“带她走。”
天曜显然也是如此想的，他周身气息已起，清广真人却在那方笑弯了腰：“走？凌霄啊凌霄，我所有的弟子中当属你最为严肃。”清广话语一顿，“也属你最为天真。”他目光一厉，“你们谁还能走？”
言罢，四周狂风大起，在巨木周围卷成了一道风壁，天曜只得卷着雁回，将她紧紧护在自己身体之中，不能再挪动半分。
凌霄回头，眸光凉意重重：“师父。”
清广真人摇了摇头：“在你为了你徒弟与我动手之际，我便不敢再认你这徒弟了，削平了辰星山两座山峰，怪让人可惜的。”
削平了辰星山两座山峰？先前妖族得到的消息，说辰星山被妖族人袭击……原来竟是清广真人与凌霄打了起来吗……
凌霄沉默。他素来便是习惯沉默的，在雁回面前不多言，此时亦没什么话要说。他只手一挥，身下立时冰雪法阵大作。
清广见状笑了笑：“你的术法都是我教的，先前你便败给了我，在锦囊中呆了这么多天，你还能赢？”
凌霄不为所动，一眼也没往后面看，起了法术便扑上前去与清广战在一起。
两人动作太快，身影皆化为了流光，在风壁之中四处冲撞，令风壁之内一片法力冲击之力。
天曜随时观察着风壁之中的气息流动，最终发现每一次凌霄被清广真人打开，他皆是撞在风壁之上的同一个地方，也就是那一个地方的风力比其他地方要更弱许多。
凌霄……是在用自己的身体给他们开辟生的路。
雁回被天曜的尾巴紧紧蜷住，可她仰头望着天还是能看见凌霄的身影，他在上面与清广拼死而斗。
一如小时候她第一次见到凌霄时那样，他将她从妖怪手里英勇的救下。
像是天神，恍似谪仙。
“你太缠人了。”清广真人语气当中有了几许不耐烦，“浪费我太多时间了。”
他话音一落，四周风壁登时转得更快，在地上也转出了许多细小的风刃，开始攻击天曜，天曜抽身去挡，斜里一股大风却将他尾巴狠狠一抽，雁回被抛上了空中。
清广一边与凌霄缠斗，一边斜眼一瞥，甩手便是一记风刃对雁回扔了过去，只取心房。
天曜与要去救却已来不及，适时！凌霄身影一动，丝毫没有犹豫的将雁回抱在了怀里，风刃撞上他的后背，雁回鼻端霎时便嗅到了鲜血的味道。
雁回双眸猛的撑大，喉咙间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抱着她的手便立时收紧了些：“不要怕。”
比起安慰，这更像是命令，像是过去十年里，那无数次在她耳边响起的话：“认真练。”“不要偷懒。”“不许走捷径。”
雁回一时间竟有几分莫名觉得鼻尖一酸。
风刃的力量极大。“嘭”的一声，凌霄抱着雁回从空中狠狠坠落，落在地上，将大地都撞出了一个凹坑，而凹坑之中，凌霄却依旧垫在雁回身下。
他坐起身来，瞥了怀里雁回一眼，便站了起来，挡在雁回身前，背脊挺直，尽管他后背之上已经鲜血淋漓。冰雪长剑在手中一凝，凌霄的眸光，穿破尘埃，凛冽的望着空中清广真人。
尽管斗不过，可他也没想过要放弃。
“为什么护着我？”雁回气息有几分弱，她轻声问着，“你一直都在护着我，对吗？”
不知是没听清她的话还是不想回答，凌霄只回头侧脸看了她一眼。
雁回一时竟觉得自己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他，想要迫切的听到他的回答：“栖云真人是你杀的吗，谋划仙妖大战的是你吗，逐我出师门其实是为了护着我吗？打断我筋骨不让我修炼妖术也是为了护着我吗？”
她有那么多想问凌霄的问题，有那么多想从他嘴里得到的答案……
凌霄一言不发。他转过头去，一身仙气澎湃而出。
“雁回。”他道：
“为师从未后悔过收你为徒。”
雁回瞳孔缩紧。
只见得凌霄周身冰雪之气缠绕着他，将他化为一柄长剑，他直冲清广真人而去，决绝得没再回头。
空中一片大亮，与此同时天曜龙尾一卷，将雁回周身裹住，带着她一头冲撞上风壁之上那被凌霄撞击得最脆弱的地方。
“不……”
“等等！”雁回失声大喊：“等一下天曜！”
天曜自是没有等的，龙角撞破风壁，他带着雁回破壁而出，而在雁回离开风壁之中时，最后一眼，她只见到灼目白光之中，凌霄的身形彻底消失在光芒之中。
他以命为祭，只为换她一线生机。
师父……
她最后一声师父，还没有来得及喊出口……
其实尽管经历了这么多，雁回也想告诉凌霄，十年前，十年间，她也没有后悔过，曾拜他为师。
天曜破出风壁龙身卷着雁回，狼狈落地，下一瞬间，雁回只听他们身后一阵巨响，她回头一看但见清广真人的风壁已经彻底消散，而清广真人在空中捂着胸膛，面色苍白好似受了重伤。
而凌霄……
却已经没了踪影。
清广真人一转头，但见雁回与天曜还在，登时目光一厉，冷笑：“凌霄以为与我拼死一搏，便能救得了你……”他话音刚落，斜里猛地穿来一记妖力。
转头一看，竟是妖族大军举旗而来。远处已是一层厚重的妖气。
天曜眸光一凝，拼尽最后的力气，一个瞬形，霎时没入妖族大军之中，周身气息登时被四周浓厚妖气遮掩。
清广已是重伤，当即眯了眼，没再颤抖，白光一转便也离开了此地。
当日夜里，仙妖大战的消息便通晓天下——修道界于三重山后最坚固的结界被妖龙天曜所破，妖族大军挺进中原数十余里。清广真人重伤，素影真人与凌霄真人与战乱之中不知所踪。
中原修道界大惊。
妖族之人却欣喜若狂，无数妖族人自动请求给天曜与雁回奖赏。一时之间他二人的名字在妖族中喊得极为响亮。
然而他二人却自中原归来第二字便闭门不出。
雁回日日枯坐屋中，每时每刻凌霄化剑而去的场面都在她脑中浮现，他那一句从未后悔收她为徒更是像咒语一样在她心头盘旋不去。
她依旧不清楚在她离开辰星山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说，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即便到了最后一刻凌霄也没有将事情透露意思半点。
可她知道，对于凌霄，她好像一直想错了……
没几日时间，烛离倏尔带来了消息，说妖族的人在中原带回来了一个洗了髓的蛇妖，蛇妖说有重要的情报要与诸位王爷禀告，并且还指名点姓的提到了要见天曜与雁回二人。
一个洗了髓的蛇妖？
雁回听到这消息之后，终于洗漱了一番，从小屋子里走了出去。
见到蛇妖之后，雁回愣了愣：“是你。”
是那喜欢栖云真人的蛇妖……上一次雁回见到这蛇妖的时候，她才刚被逐出辰星山们，她还是因为他才遇见了天曜。一转眼，时间好似也没过去多久，但这期间经历的事，当真谓言不明，道不尽……
蛇妖见了雁回，面上神色已是从容淡定非常，他只对雁回点了点头，又对她身后的天曜点了点头：“我是来说辰星山之事的。”
座上储君皱了皱眉头：“你一蛇妖，洗髓修仙，而今带着一身仙气来与本王说辰星山之事？你且先说说，本王为何要信你？”
蛇妖沉默了看着雁回。半晌后却是雁回身后的天曜开口道：“此人算是旧识，且听他说说所谓何事。”
堂上沉默，蛇妖这才开口道：“铜锣山与二位一别，我在中原洗了髓，入了仙道，随即潜入了辰星山，做了外门弟子。随后经辰星山仙人提拔，入了二十八峰，成了内门弟子。”
短短几句话，但不难想象，这期间他的曲折与艰难，或许不比雁回这一路走来来得少。
“我查明了栖云真人的死因。”蛇妖此言一出，堂上众妖一时有几分躁动，因为在场除了天曜与雁回，并没有谁确定栖云真人是死了的。蛇妖并不理会其他人，只望着雁回道，“栖云确实死于凌霄之手，然而罪魁祸首却并不是凌霄。”他眸中沉有寒光，“是清广。”
“数月前，素影奉给清广一颗九尾狐妖内丹。”
众妖哗然，储君眸色一沉，不用说大家也知道那颗九尾狐内丹是谁的——云曦公主。
素影还真是……一点也没浪费落入自己手中的妖怪……
“清广得到内丹之后，辰星山召开仙门大会，众多仙门掌门尽数到场，而那场宴会的真正目的，却是为了给清广真人清除异己。那时清广便想要再次发动仙妖之战。”
“为什么？”雁回不能理解，“五十年的和平来之不易，他为何要亲手毁掉？”
蛇妖神色淡漠：“想一想你们辰星山的心法，还有你们师父是如何教门徒的，想要仙妖和平，会说妖即是恶吗？”
雁回心头一憷，多年以来辰星山师父对徒弟的教导方式，还有仙门弟子们对待妖怪的态度一下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顺着蛇妖的话往下细细思考，若是有人故意以此来教育修仙弟子。这……岂不也是时时准备战斗的一种信号吗……
这个想法越往细里想，便让雁回越发觉得胆寒。
其实……清广真人不是要的五十年和平，而只是要的五十年休整备战……
“栖云身为三大仙门掌舵者之一，并不同意清广的做法，而那时，清广已经闭关，借九尾狐内丹修炼功法。事情由凌霄出面与栖云商议，最后栖云与凌霄争执，素影当即欲除栖云以绝后患，最后是凌霄与素影联手打伤栖云，凌霄对栖云施以咒术，让其忘记过去成为痴傻之人，这才让素影饶过栖云一命。”蛇妖顿了顿，“却不成想，最后却是我们让栖云想起过往，致使咒术发作……”
堂上众妖都听得有几分晕乎乎的，但雁回却理得十分清楚，是清广为幕后主使，而在交代事情往下做的时候，素影要杀栖云，而凌霄选择的放栖云走。
雁回呆了许久：“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了……”
“不过前几天时间，收我入内门的辰星山师父死在战场上，咽气之前他将这些事告诉了我。当时他在山石之后醉酒小憩，无意间撞到凌霄素影对栖云真人做的事。适时素影也欲杀他，也是凌霄保住了他的命。他本此生不欲将这些事道与外人，但始终觉得亏欠栖云，亏欠心中道义。”
蛇妖不管雁回神色如何，只继续说道：“你们若不信我的话，大可对比一下在辰星山宴会之后接下来发生的事，那之后中原大量捕杀狐妖，据说是江湖门派欲以狐妖之血，炼丹供达官贵人使用。”
这件事是雁回亲历过的，前因后果她也比谁都明白。
“捕捉狐妖之后，修道者将狐妖们的内丹剖取，尽数运往辰星山，而到辰星山之后，内丹的去向却无人可知。那是因为，内丹都进化成了清广的功法，助他精进，更上一层楼。”
“然而仙妖之战却提前爆发，清广修炼正值紧要关头，闭关不能出，需要以大量妖怪内丹帮助。于是素影率人突袭三重山看守的妖族，剖取其内丹。”
是的……
每一件，每一桩，都能对上……
“然而前不久，却是不知为何，凌霄自外归来后，忽然突袭闭关之中的清广，致使清广功法未得大成便被迫出关。”
她知道，雁回知道为什么凌霄要突然这样做。
因为那之前，她被素影掳走，凌霄将她从素影身边救走之后，他要她去海外仙岛避难……他想要她……保住心口内丹，他知道清广要她的内丹，所以他让她逃，让她躲。但她……
不肯去。
所以凌霄去了，他去突袭自己的师父，去与清广拼死一战，为了保护在远方什么也不知道的，倔强又固执的她。
在凌霄要她去海外仙岛的时候，雁回还问过凌霄——“真人你还会在乎自己的徒弟吗？”
他在乎吗？
他在乎的。
即便到了最后，他抛却一切不去解释，却只说一句，从来未后悔过收她为徒。
即便她以前迷蒙不清的喜欢过他，爱慕过他，让他蒙羞，让他难堪，做了那么多让他伤心的事，说了好一些伤人的话。
可他没有后悔过收她为徒。
雁回一时有几分站不住脚，只靠身后的天曜默默撑了她一把，这才将她扶住。
接下来蛇妖还说了什么，雁回已经一句也听不进去了，她耳边嗡鸣一片，只浑浑噩噩的被天曜扶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前都未曾看过天曜一眼。
她能感受到天曜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有担忧，有沉默的隐忍，但她却没办法命令自己的嘴对天曜说“没关系，我没事，别担心。”
她失神得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动作甚至表情。
直挺挺的走进房间，愣神得直接撞在了前方的书架之上，书架一晃，整个往雁回身上倒来，斜里一只手将整个书架撑住，让它回到原位，但架上的书还有摆放装饰的花瓶却全部落了下来。
“霹雳乓啷”一阵破碎凌乱的响声。
雁回下意识的一垂头，却在杂乱的书上看到缓缓飘下的一封书信，信上面写着大大的“雁回启”三字，而在下方，用朱砂款细小的落了两个字——
“千朔”
凤千朔……
雁回混沌的脑子里倏尔闯入了一个场景，当日她与凤千朔约定，她助凤千朔将弦歌带走，而在事成之后，要凤千朔将凌霄的图谋计划全部都告诉她。
凤千朔答应了。
然后……
这便是他寄来的信？这信里便是凌霄的……全部？
雁回唇角一抿，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跪了下去，也不在乎自己的膝盖是否磕在下方破碎的瓷器之上，被刺穿了皮肉，流出鲜血。
天曜心头一凛，伸手便要将雁回抱起来，却见看着书信的雁回，浑身不可抑制的颤抖，她的脸色也一寸一寸，变得煞白……

第二十九章 为护一人之心
时至今日，雁回才发现，原来以前的自己竟然忽略了那么多问题。
其中最重要最根本的一个便是，她有天曜的护心鳞与内丹，可这两样东西是怎么到她身体里来的呢，它们不会是被天曜打飞之后直接飞进她的心房的，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天曜，你知道吗……”雁回坐在床上，天曜将她裤子卷了起来，帮她一块一块夹出穿进膝盖里的碎片，听得雁回读完信后失神的问话，这才抬头起来看她。
却见雁回虽然眼神落在他身上，可却目光却不知透过他看去了哪个地方，那么灰败又无神，她只是在无意识的呢喃，无意识的找人倾诉。
“你的内丹，护心鳞还有我这条命，都是师父捡回来的。”她道，“二十年前，是他把你的内丹与护心鳞放进了快被母亲抛弃的我的胸膛之中。他救了我一命，他动了一时恻隐之心，救了我一命……”
她想到哪儿说到哪儿，逻辑混乱，但并不妨碍天曜听懂她的话。
“二十年前你与素影清广一战，清广维系阵法，素影分你身躯，你将内丹与护心鳞抛出，凌霄也在场，清广便命他去寻，他寻到了，却也在回程路上遇见因为天生心脏缺陷而即将被母亲抛弃的我，他以护心鳞补我心上缺憾，以内丹维系我生命……”
雁回倏尔想起很久远前，在她很小的时候，她那酒鬼父亲就经常念叨她“有福，运气好。”当时雁回并不懂，她只道自己摊上这么个酒鬼父亲，实在不幸。
可现在她明白了，她父亲说得对，她是有福的，她是运气好的。
因为她明明快要活不成了，却有仙人路过，施以恩泽，救起了偶遇的她。一如十年之后，凌霄再来她那村子除妖，救下了什么都不懂的她。
然后见她随着年龄增长，心中天曜内丹已有妖气渗透，他便再动恻隐之心，收她为徒，教她仙法，遏制心中妖气，让她十年间，即便身在辰星山也依旧未被清广看出倪端，没有被挖出心脏，没有凄惨丧命。
免她颠沛流离，护她安好无虞。
凌霄说过的话，他都做到了。
他伤了栖云真人，是因为想要救她性命。
他谋划仙妖大战，是因为他要从中作梗。
他鞭打她九九八十一鞭，是因为修炼妖法致使她心中天曜内丹复苏，龙气四溢，素影与清广见之则会取她性命。而他怕自己保不住她……
他知道雁回知道这些事情之后会有多伤心，所以从头到尾，他都闭口不言。他一直都是那个即便除妖，也心怀慈悲的仙人，他从来都将温柔藏于心底。即便到死也独自背负所有。
雁回死死握紧拳头，直到掌心被指甲挖破皮肉，流出鲜血。
天曜刚沉默的将她膝盖包裹上，抬头看见雁回的手心，又看了看雁回发怔失神，满是颓然的目光，他说不出安慰的话，他抬手想要握住包裹雁回的手，给她哪怕一星半点的温暖。但他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握住雁回的手。
他羞于去触碰她。因为天曜从未有过如此深沉的挫败感。
挫败来自于与清广相斗时，他的无力。也来自于现在他完全无法触及雁回的内心。
他甚至觉得此刻在雁回面前，他与那个默默为雁回做了那么多事的师父相比，他实在无能又……
卑劣。
是的，卑劣。
一开始一心一意图谋雁回心口护心鳞与内丹的是他，将雁回当做破阵工具随意取血的是他，骗雁回她心头只有护心鳞的是他，诱使雁回学习妖术妖法的也是他。
这一路以来，他算计她，利用她，使她陷入危及生命的困局当中。
可雁回却总是义无反顾的救他，护他，守着他。
他对雁回什么事都没有做。此时甚至笨拙得连一句安慰也无法说出口。
这样的自己，有什么资格去触碰雁回呢……
“天曜……”雁回捂住脸，疲惫而颓废，“你让我一个人呆呆吧。”
是，他得让她一个人呆呆，因为就算他在雁回身边，也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走出屋子，将房门轻掩，在门扉完全阖上之前，天曜忍不住回头悄悄往屋内看了一眼，却见方才就算声音沙哑到极致也没有哭出来的雁回，此时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捂着脸，双肩微微颤动。
“咔”的一声，房门阖上，天曜垂着眼眸，一时间只觉心头的对无力的自己的怨恨，远远超过二十年前被素影背叛的时候。
他握了握拳，身形转瞬行至青丘王宫之上，在青丘国主所居的巨木之前，天曜被看门的狐妖拦住去路，可在狐妖开口之前，王宫的大门便“吱呀”一声打开，青丘国主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让他进来。”毫无意外，像已经料到天曜会来找他了一样。
步入青丘王宫之中，天曜看见坐于王座之上的国主，只见外面的阳光照射在他所在之地，一时之间竟让青丘国主的面容变得有点模糊，他在阳光之中，好似随时都会羽化仙去一般。
天曜开门见山道：“五十年前，你与清广一战，可知他能力如何？”
青丘国主倒也不避讳，径直道：“没有内丹，你无法与之相争。”
天曜拳心一紧：“只除了这个。”他道，“有无其他方法，或者，你我共同……”
这次青丘国主只轻轻摆了手，打断天曜的话，他起了身，缓步行至天曜身前：“你可知五十年前，为何是妖族退居三重山外西南偏僻之地？”
青丘国主此言一出，天曜蓦地沉默下来。
五十年前外人虽是传闻青丘国主与清广真人相争，两败俱伤，不分高下，然而事实却是……
成王败寇。
“五十年前一战，清广亦是重伤，修道者们也无力继续，于是分山而居，暂守五十年和平。”青丘国主道，“我听闻此五十年间清广借助内丹修炼，辅以辰星山灵气，想来功法更是精进非常，而青丘偏居西南，灵气匮乏，五十年时间，于我而言虽不算长，但于功法修炼之上，却足以拉开许多距离。”
青丘国主顿了顿，转而望向天曜：“清广所修功法，五十年前便已需要大量内丹来做支撑，而要成最后一重，方需得极强大内丹，才能练成。而五十年前，你可知为何清广甚至愿意冒险来取我内丹而不曾打过你的主意。”
五十年前，天曜虽在仙妖大战当中也未曾出现过，但若清广要找他，也并非找不到。而清广之所以选择了招惹青丘国主也未曾来寻孤身一人的他……
天曜垂眸片刻，想起那日与清广的短暂交手，天曜眼底眸光微动：“他五行为木。修的木系法术。”
而天曜天生五行为火，修炼千年，龙气之中浩淼之气灼热非常，正是清广天生的克星。
“这世上再无一人，如你这般适合与清广一战。”青丘国主道，“若是五十年前，没有那广寒门风雪法术以做牵绊，你与清广相斗，清广必输无疑。”
可五十年前，天曜并无心参与世间争斗，他修炼了千年，世间何等战乱烽火未曾见过，他当时只不过一心修行，等待有朝一日飞升上界，只道这世间事，与己无关罢了。
“妖龙天曜。”青丘国主行至天曜身前，抬手轻轻指了指，他的心，“可这一切，需要你的内丹。”
天曜垂眸：“只有这个……不行。”
青丘国主便也沉默的收回了手。
“其他任何办法都可以。”
青丘国主默了一瞬，最后才道，“若是自己没有内丹，那便找别人的来替代吧。青丘以南，有一魔窟，其中乃是魔蛇一族的老巢，五十年前他们未肯顺服于我青丘一族，五十年间我族数次征讨枯石森林，未臣服者皆诛之，至今只留其蛇王苟活于错综复杂的魔窟之中。他的内丹，应当与你相符。”
天曜闻言，没有犹豫的点头：“我去取。”
“那蛇王奸恶狡诈，饶是我几个儿子也拿他没有办法，魔窟之中更是险恶非常，你没有内丹，不一定能斗得过他。”
天曜转身离开，只在大殿当中轻浅的留下了一句话：“若他都斗不过，我也不用回来了。”
青丘国主望了他背影一眼：“先将脚治好再去吧。”言罢青丘国主便消失了踪影。
而天曜却在出门之前顿住了脚步，小腿上有撕裂的疼痛，这疼痛在从中原回青丘之后便一直存在着，是那日天曜被清广真人压在地上之时破掉的骨头。清广真人造成的伤始终有法力在上面缠绕。
这几日他陪着雁回而忘了处理自己伤，而别人也忘了注意他而已……
自冷泉回归住处，天曜绕行至雁回院门前，往里望了一眼。他本不打算去进去，但却见幻小烟和烛离两人趴在雁回窗口上往里面望着。
烛离问幻小烟：“你的幻术顶用吗？”
幻小烟此时已是亭亭玉立一少女，与少年烛离趴在窗台上，倒有几分青梅竹马的感觉。幻小烟听闻烛离的质疑，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我已经变得很厉害了好不好，光论幻术，我说不定能迷惑你们国主也说不定呢。我现在施的幻术，让主人回到最开心的时候，她一定会在梦里休息得好好的。”
“你让她梦见什么了？”
忽听天曜的声音出现在身后，趴在窗户上的两人都吓了一跳，幻小烟一看见天曜严肃的表情便有几分发憷，她下意识的往烛离身后躲了躲：“就……那些很久以前，主人被那个凌霄真人背回辰星山时的场景啊……在树林里走着，旁边还有她大师兄陪着走……”
天曜默了一瞬。
“我们走了不吵主子美梦了。”言罢，她拽了烛离便一溜烟跑了。
天曜静立了一瞬，终是迈开了脚步，推开房门，入了雁回的房间。他在雁回床榻边坐下，接着窗外月光看清了雁回的脸，她好似是真的梦见了很美好的事，唇角微微勾着，苍白了一天的脸上终于有点血色透出。
在梦里，她很安心。
天曜忍不住将手放在她心口之上，那处的护心鳞与内丹与他相互呼应，他胸腔里的心脏与雁回一时跳动到同样的频率上，闭上眼的一瞬间，天曜脑海里也倏尔出现了雁回梦里的场景。
在雁回被凌霄背着，她乖乖的趴在凌霄的背上，脑袋搭在他肩膀上，任由他背着她往前走，而在他们身侧，是少年的子辰，一路跟随，只要雁回侧过头，子辰便在旁边对她温和的轻轻一笑：“师妹，就快到辰星山了。”
雁回没有应声，子辰也不怪她。
他们从树林里一路向前，好似在走一段走不完的路，前面绿色的树棕色的大地都慢慢淡去的颜色，只在一片白光之中不停的前行。
天曜抽回了手，睁开眼睛，脑中场景登时消失，夜依旧静谧，雁回只是躺在床上，只是她微微弯起来的眼角处微微湿润，应衬着外面月光微微闪耀。
天曜蜷了手指，在她眼角处轻轻一抹，将泪水抹去。
他站起身来，出了房门，独自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月光落下，将他身影勾勒得形单影只。
第二天雁回醒过来的时候幻小烟正趴在她的床边看她：“主人，你睡得好吗？”
雁回这才回神，自己方才所见皆是梦幻泡影。她默了一瞬，坐起身来：“梦很好。”
幻小烟高兴道：“那我今晚继续给你布置幻境好不好，昨天你在梦里很开心。”
雁回想了一会儿却摇了头：“不要了。”
“为什么？”幻小烟很不能理解，“以前我想让你在梦里梦见你大师兄你也不干，明明那样可以让你轻松一点啊……”
因为梦里越是美好，醒来之后现实带来的落差便越是强烈。雁回起身下床：“我会缓过来，只是要一段时间。”
她这方刚穿好鞋，门口烛离已疾步踏了进来：“有个辰星山的女弟子来找你了。”烛离道，“以前来刺杀你被捉的那个。”
雁回一愣。
子月……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见着她，一身狼藉满脸狼狈，再不像在辰星山的时候骄傲的师姐的模样，她眼眸沉凝带着比以前厚重许多的浑浊。
见了雁回她没有笑也没有闹，只看了雁回许久，就像雁回在打量她一样。
“你怎么来了。”雁回问。
“我知道师父死了。”
雁回拳心一紧，心痛的瞬间之后，她也猜测了子月的来意，哑声道：“不管你信不信，师父不是我杀的，与天曜也无关，是……”
“清广。”子月垂眸，“我知道。”
雁回一愣，但见子月从衣袖里拿出了一个短小的卷轴，递给雁回：“师父去后的消息传回辰星山，我们师姐们弟子帮师父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了这个。”
雁回沉默的接过卷轴，轻轻打开。
“这是清广需求大量内丹的时间，从二十年前到现在。”子月道，“我初时并不知晓这是什么，我将它交给重伤归来的清广，却险些当场丧命。是师妹们拼死相救，我得以逃出辰星山，路上有七绝堂的人告知我师父十多年来的谋划……”
雁回更是怔神：“七绝堂的人……为何会这般。”
“此段时间你不在中原，所以不知晓，关于辰星山仙尊以妖物内丹修炼法术的消息已私下在江湖传开，众修道者们皆是惶惶，即便初入门者也知，以妖物内丹修炼者乃是邪修一途。只是众人碍着仙尊所在，不敢在辰星山面前说罢了，我先前亦是无比相信仙尊，直到如今这事……”
七绝堂在凌霄死后以流言的形式慢慢将清广所做之事公诸于众。用流言这样的方式，实在不可谓不狠……
流言能给传播者们自己夸大的空间，比起正大光明的公之于众，这样偷偷的泄露一星半点信息，再让人去猜的方式，对流言中议论的人，伤害才是最大的。清广真人一人之力再大，也掩不住悠悠众口。
邪修之名一旦坐实，只怕请广便是有通天本领，也成孤家寡人一个……
雁回倏尔明白，凌霄扶持凤千朔，伸手江湖事宜，他原来早就为了与清广真人撕破脸而做好了布局。
这么些年来，凌霄虽然除妖，但依然固守本心，他从始至终也未曾认为过妖即是恶。凌霄不仅想救她这个徒弟，也想救别的徒弟，他始终是个心怀苍生之人。
“这卷轴记录清广吸食内丹的时长，路上我已对照过许多次，每一次在那时间附近，皆有大量妖怪被诛杀，而且每次需要内丹的时间越来越近，从先前两年一次，到最近两月便需要一次。”子月眸色沉重，“下一次便也快了。每次使用内丹，清广必会闭关，在他闭关之前，那段时间是最为虚弱之时。”
雁回抬头，眸光紧紧盯着子月：“下一次时间，你推算出来了？”
“粗略估算，下月廿七。”
还有二十来天……
雁回阖上卷轴，转身便出了门去，抬手将卷轴交给烛离：“让人再去仔细核算一下卷轴上的时间，务必推断准确，告诉储君这段时间攻势收紧，战场之上若有死伤，尽量带回，不要让仙人将妖族战士内丹剖去。”
不过转念一想，中原对清广用内丹行邪修之事越传越广的话，战场之上愿意剖取妖怪内丹的仙人也会越来越少吧。
现在清广被凌霄重伤，回去调息必定也需要大量内丹，只要能有效控制住内丹的数量，便能拖延清广的伤势，甚至影响他下一次功法精进。若彼时进攻，或许是除掉清广的最佳时机。
凌霄想护这苍生，他没做完，那她便来帮他做完。
烛离听得雁回的话，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反应过来，拿着卷轴走了。
雁回一时倏尔觉得自己没时间沉浸在她的情绪当中了，凌霄救了她也不是为了让她因为他的死而哀哀凄凄不知终日。他牺牲了这么多是为了换得她勇敢的活下去。
雁回转头望向子月：“师姐。”她道，“谢谢你能来。”
子月默了一瞬：“雁回，你知道以前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雁回沉默，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因为即便在那么狼狈的被赶出辰星山的那天，你也半点没让讨厌你的人感觉半分喜悦。那日辰星山山门前师父从你手中救下我，你走后我向师父告状，雁回没心没肺，待了十年，走的时候却头也不回。”说到那日的事，子月眼眶微红，但唇边却微微带着笑意，“师父素来少言，但那日却对我说，这就是雁回该有的模样。”
坚强的，倔强的，一直挺直背脊，就算独自一人也能好好的把未来的路走完。
凌霄希望的，是让她做这样一个人。
心口猛的缩紧，雁回垂头笑了起来：“我不会辜负师父期望的。”
与子月谈罢，雁回出了门去，猛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幻小烟蹦跶道雁回身边，绕着雁回看了两圈：“主人你看起来要精神一些了。”
雁回点头：“我会更精神起来的，一天比一天好。”她一转身，这才倏尔觉得身边有点不对劲，她愣了一会儿，然后才问幻小烟：“天曜呢？”
幻小烟正拿着馒头啃，听了这话，她眨巴了两下眼睛：“天曜昨天没和你说吗？”
“什么？”
“我今早听人说的，他去青丘南边的魔蛇窟里抓蛇王拉，要去挖蛇王内丹呢。”幻小烟见雁回怔神，她不解，“昨天天曜不是去了你的房间吗，我看见他在你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呢，都没叫醒你和你说这事吗？”幻小烟兀自嘀咕着，“听说那蛇王好厉害的，修了五百年呢，青丘的王爷们都拿他没办法的……”
话音未落，眼前的雁回已如一股风一般御剑而去。
青丘以南，森林广袤，参天大树比比皆是，下方林间几乎被完全遮蔽了阳光。雁回在空中全然寻不到那传说中魔窟的踪迹，只好入了林间，贴着地面找着。
雁回心急找得匆忙，正是无处可寻之际，忽然之间，但听前方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大地随之一震，雁回心头一凛，立即往那方寻去，可尚未走出去多远，大地便颤得更加厉害了，像是远处的制造震动的东西在往这边奔来一样，几乎要让雁回站不住脚。
面前一块大地忽然间猛地被拱了起来，大树的根部翻倒，整棵树从地下被顶了出来，但见一个巨大的黑色妖怪从下面旋身转出，雁回定睛一眼，竟是一只九头蛇妖！
只是他的九头已有三头不知踪影，他浑身皆是鲜血，每个蛇头都在痛苦的吐着信子。
脑袋一转，六个尚在的脑袋齐刷刷的盯住了雁回。而后一声嘶鸣，那九头蛇径直冲雁回而来。
张嘴便要吞掉雁回。
雁回初时惊愕一过，立时镇定下来，双脚站稳凝聚内息，所学妖赋心法在身体里轮转了一个周天，她一挥手一个火球径直向九头蛇砸去。
九头蛇不避不让，其中一个头硬生生将雁回这个火球吞了下去，而另一个头已经转眼蹿到雁回面前，张大了嘴，血盆大口，獠牙森森，口中腥臭气息令人闻之欲呕。
雁回眸光一凝，正是要拼死一搏之际，忽然之间，只见头顶火光一闪，一道身影如流星坠下般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上至下，一剑贯穿蛇头，将它上下大张的嘴一剑穿下，生生封住。来人立于雁回面前，周身妖气震荡开来，登时将蛇妖推出十丈远。
雁回尚在愣神之际便见天曜眸中血光一闪，飞身便已追了出去，在十丈开外的地方与九头蛇战了起来，九头蛇浑身毒液缠绕，六个头不停挥舞，终有一个看准机会一口咬住天曜，将他往嘴里一带，连人带剑整个吞了进去。
雁回脑中一白，正是要上前去救之际，却见得那方九头蛇的腹中倏尔一道火光破出，九头蛇凄惨一叫，登时被炸成了漫天粉末，彻底消失。
尘埃之中，那方的一切看起来都极为模糊，只有一柄长剑在里面忽闪着光芒。
“天曜……”
雁回失神的上前一步，却听那尘埃之中要脚步声一声一声，沉稳踏出，破开尘土，天曜一身是血的踏了出来，他左手无力的垂搭下来，有血水顺着指尖滴答滴答落下，而他右手手中火光长剑渐渐消隐，而掌心之中还有一点光芒在微微闪烁。
是九头蛇的内丹。
而雁回哪有心思去关心内丹的事，她疾步跑到天曜的面前，心急开口：“伤得如何？”
天曜没有说话，直到雁回在他身前站稳，他才身子微微往前一倾，雁回下意识的伸手抱住了他，支撑着他站立。耳边听得天曜粗重的呼吸，鼻尖嗅得道他身上的血腥味与蛇毒的腥臭，可雁回却半点不觉嫌弃，她只是……
心疼。
无比心疼。
天曜会只身来取内丹的原因雁回在来的路上只稍微想想便想得明白了。若不是不能拿回自己的内丹，天曜何需如此，若是有他自己的内丹，天曜更不会如此。
他本应该是遨游天际，稍一动怒便天下皆惊的人物。
“雁回。”天曜倏尔在雁回耳边轻轻一笑，“你又来了。”他抬手摸了摸她脑袋，三分温柔三分感慨，还有更多隐藏着的情绪，他道，“不要为我拼命。我会保护你。”
肩上头微微一沉，竟是天曜晕了过去。
雁回默了一瞬，有些重的拍了一下他后背，喉头一哽：“先护好你自己，再说吧。”
清水岸边，雁回先给天曜洗了脸，再将他外衣扒下在水里清洗，她这方正洗得“哗哗”作响，后面的天曜便醒了过来。
他微微睁开眼，见得雁回在阳光之下，只专注于清洗手中那件衣物，偶尔溅起的水珠落在她脸上，她抬手擦去，神态自然，没有颓废，没有失神，眼神中也无凌霄死去后萦绕不去的哀戚。
一时间他恍似有一种错觉，好似他们只是这茫茫世间里的一对平凡夫妇。最好雁回每天最愁的事情就是今天不想洗碗，明天不想做饭，过着普普通通的稍微懒散一点的生活……
许是身后的目光太灼热，雁回回头望了一眼，然后愣了一瞬，问天曜：“干什么？你为什么要用这么慈祥的眼神看我？怪渗人的。”
天曜咳了一声：“为何要帮我洗衣服？”
“你被那九头蛇吞进肚子里了，然后再炸出来，一身味道……给你掺点水就可以拿去施肥，不帮你洗洗，怎么扛回去啊。”
天曜点点头，便默了下来。
雁回提起衣服拧了拧，然后挂在了一旁的树枝上，借着这里天气热太阳大，应该隔不了多久便能将衣服晾干了。她弄好了衣服便到天曜身边坐了下去。
雁回手臂轻轻贴着他的手臂，也没说话，就这样静静的坐着，听着溪水流，看着天上偶有鸟儿飞过。
天曜终是没憋住，问道：“你怎么来了？”
雁回开口便道：“我在梦里梦见师父和大师兄了，那是他们带我回辰星山的时候，那是我人生最幸运的时候，师父背着我，大师兄怕我想家，于是在旁边生涩的讲并不好笑的笑话逗我。”雁回说着自己笑了出来。
天曜眼眸一垂，却还是配合这雁回的话笑了笑。
“我真希望那条路能一直走，永远没有尽头。”雁回顿了顿，手臂更靠天曜紧了点，“可是有人告诉我，天曜被人欺负了，然后我就醒了。”
天曜一愣，待得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眸光一亮，转头看雁回，可雁回却脑袋一偏，靠在了他肩头上：“后面半段是编来骗你开心的，并没有这回事。”
“……”
听雁回说话，他的心情真是跟受重伤时驾云一样……起起伏伏……
感受到天曜身体有些僵硬，雁回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笑了出来：“不过，一想到你还在等我从梦里面走出来，我一瞬间就再也不想去做那样的梦了。一想到，我所做的事会伤害到那个叫天曜大龙，我就觉得自己真是太可气了。”雁回伸出手，将天曜的手抓住，十指相扣，道：“明明我说过要守护你的。”
“雁回……”
“你先听我说。”雁回道，“与师父相处的这十年历历在目，那些回忆任何一个片段都可以让我心里坍塌一大块地方。对我来说，凌霄是我心头的十年，他是我师父，是我敬仰的人，是我爱慕过的人，而这样的人为我丢了性命……这两天，我沉浸在痛苦与哀戚当中，走不出来。”她顿了顿，坐正了身子，望着天曜，“可是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走出来。”
人本就是那么坚强的动物，伤口会愈合，痛苦也会过去。
“我能自己走出阴霾，但需要一点时间。天曜，你愿意在这段时间里，陪着我吗？”
如果说天曜此生最美好的时候，是在穷途末路当中遇见了她，那雁回此生最美好的时候，大概是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还有天曜。
天曜闻言半晌未答话，直到雁回都开始怀疑天曜是不是在她刚刚讲话的时候走神了，天曜微微弯了唇角，竟是……笑了。
雁回看着他真心实意的笑容忽然有点无语：“我刚才……是讲了什么笑话吗……”
“很可爱。”
“什么？”
于是天曜便又说了一遍：“雁回，你一本正经的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很可爱。”会让他心动，会令他失神。
雁回闻言，也是一愣，她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脸红：“你说吧，刚才想说什么？”
“你握住我受伤的手了。”
雁回呆住，随即垂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与天曜十指相扣的竟是他受伤的左手，她心下一疼，又觉大窘，连忙要放手：“痛你倒是说啊，憋着我能知道你痛吗……”
话没说完，手没抽开，天曜却是就着受伤的手将雁回往前一拉，让她倒在自己的怀里，然后伸手抱住。
雁回怔愕了许久，随即脸颊慢慢烧了起来。
她与天曜之间，虽然互相说过喜欢，但亲密的动作却鲜少有做，他们好似是习惯了做朋友的那种方式，平日里别说拥抱，连牵手也很少。
时局如此，他们在这之中本也没心思去思考两人的关系有什么不对，直到此刻天曜这一抱，雁回才恍觉，她和天曜，平日里过得实在太过纯情……
天曜将雁回抱在胸口不似以前月圆之夜时的窒息拥抱，也不似上次误以为雁回身亡之后的惊喜交织，只是轻轻的将她抱住，脉脉长情如涓涓细流，这是他们俩之前从未有过的温存。
“雁回，你问题就问错了。”
雁回一愣：“什么？”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让我陪着你。”
启程回了青丘，天曜带着九头蛇的内丹找到了青丘国主，雁回也跟随而去，她倒不是为了其他，只是想问青丘国主一个问题。
“天曜可以炼化九头蛇的内丹，那我和天曜可以交换一下吗？”
回来的一路上她都没与天曜提过关于内丹的任何话题，直到此刻天曜也才听到她的想法，不由有些失神的看着她。
“我把内丹还给他，以九头蛇内丹续命。”雁回道，“这岂不是两全其美之道。”
“不行。”天曜立即肃容拒绝，“有危险。”
雁回还待与他争上一句，上座青丘国主便道：“九头蛇生性残暴，生前作恶多端，修炼功法也是邪气非常，浑身带毒，你用它内丹续命，即便成功也终身被其剧毒残绕。更遑论九头蛇内丹，根本不足以维系一个人的生命。妖龙内丹乃天下至宝，何以这般容易便能找到替代之物。”
青丘国主话音刚落，天曜便强势道：“此事不可再想。”
雁回默了一瞬：“那你呢？”她道，“九头蛇内丹满是剧毒，那你呢？你要把这样的内丹放进自己身体里吗？”
“没有内丹我亦能活命。”天曜道，“只需撑过与清广一战，我便不需要它了。”
雁回唇角一抿，不再给她多说其他的机会，天曜便转头对青丘国主道：“我此来是为询问国主，五十年前你与清广一战，可知他所练功法当中有何弱点？”
青丘国主眸光微一沉凝：“时间。”
天曜静待后文，却听得身边雁回道：“下月廿七，是他最弱的时候。”
对于雁回答上了此事，天曜有几分惊讶。雁回对于方才天曜的强势虽有些不满，但还是撇了撇嘴道：“子月从辰星山逃来青丘的，她送来了凌霄所记载的这二十年来清广每次需要大量内丹提升修为的时间，每次在吸食内丹之前的那天，他的功法是最弱的时候，在那时一举攻之，或可斩杀清广。”
天曜眸中微光一凝：“如此，我便不再耽搁，内丹放置于身体后，我尚且需要一段时间用以适应。”
他转身要走，却在此时青丘国主倏尔道：“先前雁回所拿《妖赋》你且好好研究一番吧。”
天曜回头，雁回亦是不解。
“清广所练功法，便是《妖赋》。”
此言一出，雁回天曜皆是大惊，雁回倏尔想起那日在巨木旁一战，清广确实在她面前语气微妙的提到过她修《妖赋》之事，原来……
清广真人居于辰星山，修的竟不是仙，而是妖么！
他竟然是以人身修妖道，与雁回……一样！
此事实在令人太过震惊，雁回愕然了好半晌才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妖赋》此书为何却在青丘之中？而我……此后也需要吸食内丹，方才可以修炼功法吗……”
“你所拿《妖赋》乃至第九重而止，在这范围内，《妖赋》皆与寻常功法并无二致，而若再往上行，便如清广一般……”
天曜眉头微皱：“往上还有几重？”
“至顶十二重天。”
天曜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了些。雁回尚且记得在当初天曜初看《妖赋》之时，便说这功法没有写完，可当时他推断往上延伸也不过只到十一重，原来这竟是还有十二重么……
两人沉默不言的听青丘国主道：“越是往后，此功法便越是难练，五十年前清广欲取我内丹，便是需要以至强内丹之力以冲破最后一重功法，二十年前欲取天曜内丹亦是如此。而至今，他依旧未曾修得最后一重。”
清广只修到十一重便如此厉害，若让他真的完全练成了此书，那岂不是这天下，再无人可拦他了吗……
王宫内静默了许久，终于天曜开口打破了沉默：“国主为何对《妖赋》之事如此清楚？”
青丘国主半晌无言，在雁回以为他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青丘国主忽然道：“《妖赋》一书，乃我逝去爱妻所著。”
青丘国主的夫人……
便是那位传说中国主挚爱的凡人？最后年老色衰，在他面前舞罢最后一曲后，烟消云散的女子……
那不是个凡人吗……
看见雁回怔愕的眼神，青丘国主淡淡道：“内子与我初初相逢之时，她并非普通凡人，乃是与如今清广这般，修炼妖赋至第十一重，苦苦没有突破，她遇见我时，本欲取我内丹，而后却为了我，甘心舍弃一身修为，变回普通凡人，享百年寿命，最后化身尘土，还于天地。”
寥寥几句，将他们的故事道尽，其中滋味或许只有青丘国主自己能品尝，但不难想象出，那曾经的国主夫人是一个怎样女子，她为青丘国主舍弃了那么多，也难怪青丘国主能将她回忆那么多年，至今依旧称呼她为“爱妻”。
“清广本为内子坐下门徒，当年内子放弃修为时，清广尚为修成气候，然而他对《妖赋》极其醉心，不肯放弃，于是偷得最后三重秘籍，去了辰星山修行。他对妖族深痛恶觉，誓要屠尽天下妖物。五十年前他法术大成，我阻拦于他，遂使天下两分，仙妖暂守和平，而今清广再行战乱，按理来说，他身为内子之徒，我理当与你共同讨伐……
青丘国主顿了顿，手臂微微一抬，手掌放在外面照进来的阳光之下，一时竟有几分透明。
“然而，天地轮回，大道之间自有定数，我虽为人奉为国主，然而却并未登仙，天命将至，上苍赐予我在这人世偷活的时间已尽，我周身法力渐消于天地万物之中。如今这副身体已成空壳，不日便将殒命三界之中。”
青丘国主……
命数将尽了……
雁回怔愣，随即转念一想，从这些日子青丘的行动来看，好似确实青丘国主都未参与其中，多半都是储君代为效力。在如今这情势之下，青丘国主若是归天，妖族士气必定大为受挫，此消息确实该能掩则掩。
“妖龙天曜。”青丘国主声色微沉，“如今妖族能仰仗的，唯有你了。”
雁回拳心一紧，转头看身边的天曜，只见他眸光沉凝，表情也是凝肃。
自他两人入青丘以来，虽极少面见青丘国主，然而妖族上下对他两人礼待有加，所有条件基本竭力满足，这背后必定少不了青丘国主的吩咐，他大概早便知道这天下迟早有一天会是如今这局面吧……
所以上次逼问天曜是否将自己身体完全完整的拿回来，也是事出有因的。
“我与我儿已交代过所有事宜，你若能大败清广，救妖族与水火之中，这青丘国主之位，便该禅位于你。”
要天曜做下一届妖王？
他这话音一落，天曜便皱了眉头：“我不需要这国主之位。”他说着，眸光像雁回处微微一看了一眼，“我与清广必有一战，不为妖族也不为国主之位，只为护一人之心。”
一时间，雁回心头大暖，好似有一股暖流便从她心底涌了出来，霎时暖遍了四肢百骸。
“这段时间我会适应内丹，也会好好研究《妖赋》，期间或许会有来找国主讨论的时候，多有打扰还望见谅。”天曜言罢，向青丘国主点了个头，转身便迈步出去。
雁回望了眼王座之上的青丘国主，但见青丘国主清冷的眸色之中隐约藏有几分忧虑，她心下沉凝，却未当场表明，只也向国主微微行了个礼，转身随着天曜出了门去。
至王宫之外，天曜一直在前面走着，雁回默不作声的跟在他身后，沉默的行了许久，直到下了王宫的山，快走到冷泉处，天曜才忽然开口，轻声的说了一句：“雁回，不要再做与你心口内丹有关的任何打算。”
他终于回头看了雁回一眼：“那是你的命。”他道，“也是我的。”
雁回便只有一只保持着沉默。
回到住所，雁回便将《妖赋》找了出来拿给天曜，天曜却道：“我摘抄一分便好，这份你留着，继续练，至下月虽然时间紧迫了些，但能多练得一重，于保护自己而言，总归是要好些。”
雁回想来也是这个道理。
下午天曜将《妖赋》誊抄罢了，带走。晚上的时候天曜说回去融合内丹，不来与她一同吃饭了，于是雁回便叫了子月，本打算与她好好聊聊近段时间辰星山发生的事。
可师姐妹两人这些年来都曾有积怨，刚说了两句，还在调节气氛，幻小烟便兴冲冲的从外面跑了进来，看见子月在场，感受到她身上的仙气，幻小烟脸上笑意一收，有些怯怯的往雁回旁边躲了躲。
“这是我师姐。”雁回下意识就道，“不用怕。”
对面子月闻言，抿了抿唇角，也没说话，只是低头吃了口饭。
幻小烟“哦”了一声，然后对雁回小声道：“主人，我刚参悟了那个素影上次给你们布的幻觉阵法的道理。”
听到素影这个名字雁回愣了愣：“怎么的？”
“上次素影真人给你们布的那个阵法啊，我参悟啦！我的功法突飞猛进！你要不要试试看？”
她这边话音还未落，外面烛离又急冲冲的跑了进来：“雁回，冷泉那方突然传来好大动静，约莫是天曜在那里，外人现在不敢接近，你……”
听到天曜的事，雁回筷子一放，连与别人打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便冲了出去。
而幻小烟这边指尖刚刚用法术点亮，便见雁回跑了，她登时一怒，吼烛离道：“你什么情况！我刚要显摆呢！你就冲进来坏事了！”
烛离也急，扭头喝道：“你那些破烂幻术能显摆出个什么花样！”言语中的轻蔑把幻小烟气得脸一鼓，在他转头要走的时候幻小烟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喊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仆从！对我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烛离双目一瞠，在原地站定，然后眸中光芒一隐，转过头来便对幻小烟道：“好的主人。”
旁边吃饭的子月见状，筷子都有些捏不住了。愣愣的将两人看着。
幻小烟看着烛离的模样，得意一笑，然后摸了摸他的脑袋：“乖，来，我不想走路了，你背我。”
“好的主人。”
爬上烛离的背，幻小烟才转过头对看得目瞪口呆的子月道：“我明天就让这傻小子清醒过来，你回头记得帮我保密哦。”
子月只得点头，幻小烟大喊一声“驾”然后便“骑”着烛离出了门去。
直到两人走远，子月才将目光收了回来，越是在这里呆的久了，越是觉得辰星山的师父们常年便在耳边念叨的“妖怪妖物，妖即是恶”真是错的离谱。
一个种族，哪能简单的用善恶来进行区分。不过是对己有利或对己有害罢了。
妄论仙门大道，回头一看，真是他们还真是无知。

第三十章 我在你心里
雁回赶到天曜所在冷泉之时，四周已是一片狼藉，树木断裂，冷泉浑浊，在有的树树梢顶端已经燃烧起了火焰，若是不加控制，此处只怕会有一场大火蔓延。
雁回一时没看见天曜的身影，她虽然心急，但却也先引了冷泉之水，将各树梢之上的火尽数熄灭。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而月亮却依旧未从山头上升起，四周黑暗一片，雁回以妖力覆盖双目，在林中寻找着天曜的身影。
找了半晌，她忽然在林间看见火光一闪。雁回立时目光便凝在了那方，径直向那方找去，而她跑过去得快，便也听到了那方仓皇而走的声音。
他在前方穿过荆棘，撞过树枝的声音那么明显。
雁回追了一会儿，喊了一路，嗓子都有点喊哑了，但前面那人就是不停，她听天曜的脚步声感觉他身体应该还是蛮健康的呀，跑得虽然不快，虽然有些慌乱，但脚步还是沉稳的，他应该也没出多大问题，但为什么就一直往前面跑呢！
又追了一会儿，眼看着这一路都要奔着青丘王宫去了，雁回有点气不过的停了下来：“你跑什么！”她怒了，“给我站住！”
那跑动的声音果然停了下来。
雁回有几分心塞，这跟着一起走了这么多路，经过这么多险的人，到现在居然在躲她，跟山里熊孩子惹了祸要逃父母打似的。
雁回心头三分无奈七分好笑，但还是佯怒道：“过来。”
那方默了一会儿，好似犹豫了许久，到底是踏过草木，缓缓的往回走，行至雁回的面前。
适时月亮已经出山，林间像是有一层水雾荡漾，天曜别着头，有几分不自然的站到了雁回面前。他头上不知什么时候长了两颗小小的犄角，与他平日里化龙之后威风凌凌的大龙角不一样，这两个小犄角就跟两个小孩子的两根手指头一样，万分不搭的长在他头顶上。好似从他额头里“噗”的一声就冒出来的似的。
雁回目光一下就落在了他的犄角上，然后死死咬住嘴憋住了“噗”的一声笑。
“这是什么？”
天曜扭过头，叹了一声气：“角……”
“噗……”雁回到底还是笑了出来，天曜则一脸无奈的看着她。雁回伸手，握住拿两根手指头伸出去，握住他的犄角，然后捏了捏，“手感……还有点软……”
天曜握住她的手，语气无奈得有气无力的：“雁回……”
“我就再捏一下旁边那个……”
“……”天曜沉默了半晌，“只许捏一下。”
话音未落，雁回便两只手都伸了上去，一只手捏一只，表情显然十分享受。
见她捏得开心，天曜倒是也不制止了，只站在她面前任由她把玩奇怪极了的小犄角。待得雁回玩够了自己收了手，他才又扭了扭头：“别盯着看了……”
雁回打趣他：“你还堂堂千年妖龙呢，就长了两个小肉角就躲我躲成这样了？”
天曜沉默着没打算解释，可便在这时，忽然之间他心口火光一闪，紧接着他颈项的皮肤之下，火光便顺着他的血管一阵灼烧，直到烧到了他脸上，在他脸上轮转了一圈，最后成了龙鳞的形状停留在天曜脸上。
全程天曜紧紧咬着牙关不发一言，可在皮下血脉里的火光隐去之后，天曜脸上被灼烧出来的龙鳞却没有消失，依旧停在他脸颊上，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有几分……可怖。
雁回怔愣。
天曜眸光一垂，捂住脸将头一侧：“九头蛇内丹初初融合，尚且有点不适应，过两天便好了。”他声音有几分沙哑。
与天曜在一起这么久，雁回哪里还会不懂他，当他在隐忍极痛之后，想粉饰太平的时，便是现在这样的声音与语调。
以前的雁回会戳穿他，说你撒谎，明明你这样的痛，为什么不扑到我的怀里来哭？
而现在，当天曜拼尽全力要保住她的性命，要保护她的情绪的时候，雁回唯一能做的仁慈，就是成全他，不要戳破他的粉饰太平。
“这肉角也是因为没适应内丹所以长出来的吗？”雁回笑着，也做若无其事道，“不过你头上的角这样长着也别有风味的嘛！”
听得雁回这话，天曜又是一叹，再转过头来看雁回的时候，眉眼之中也带着温柔的笑意：“你要喜欢，以后就算它没了，我也变给你看。”
雁回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下了：“好啊，以后不变我就天天给你在头上种蘑菇。”
天曜一笑：“好。”他道，“你负责种，我负责长，你想看什么都长给你看。”
雁回也是笑开了来：“我等着那天。”
天曜静静看了雁回一会儿，忽然间心口又是一阵火光闪烁，他忙转了身，向着冷泉的方向走：“内丹还需适应。”他声音有几分干涩，但语调却依旧保持这平稳，“我需去冷泉之中静心调息……”
话音未落，雁回倏尔上前一步，从背后抱住了天曜。
天曜一怔，在血液里躁动冲撞的九头蛇内丹之力登时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了一般，不再那么另他难受。
雁回身上有他内丹的气息，所以对他来说，她的接触就像是救命的灵丹妙药，能将他从深渊里带出来的力量。
她一直都是拯救他的力量……
雁回就这样圈着他的腰腹，脸颊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之上，磨蹭了一下。
天曜愣神，心头即便有疼痛作祟，但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心尖一软，又暖又痒：“怎么了？”
“没……”雁回顿了顿，长舒一口气道，“就是忽然觉得，天曜，我好喜欢你啊。”
天曜垂眸，握住了她圈住自己的手臂。月色静谧，他不说话，雁回也不再说话，就这样静静的感受着夜里难得的平和。直到天曜心口的火光隐去，雁回也没有舍得放手。
最后到底是天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早些回去睡吧，明天开始加紧修炼《妖赋》，便有得你累的了。”
“好。”
雁回陪着天曜去了冷泉，但见他自己踏入泉水，然后沉入其中，雁回在岸边站了一会儿，便也默不作声的走了。
只是她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身形一转，径直去了青丘王宫。
天曜的情况即便他自己极力掩饰，但能雁回心里还是清楚。
九头蛇的内丹给他造成了极大的负担与痛苦，要不然冷泉那处也不会在她去之前便被毁坏成了那副模样，即便是之前素影还在的时候，秋月祭天曜痛苦成了那般样子，他也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肆意释放妖力，致使林间树木灼烧。
九头蛇内丹对天曜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从未有人深夜未经允许的上过青丘王宫，于是住在王宫外面的狐妖都跑了出来，从洞里探出头，好奇的将雁回望着。
但当雁回行至王宫门口，门口看守的两个守卫见了她却并未阻拦，一人甚至主动去打开了王宫的大门，躬身请她入内。
雁回站在门口，有些奇怪的看着守卫，守卫只恭恭敬敬道：“国主吩咐过了，这两天若是雁回姑娘来找，便可随时进入的。”
雁回这才点了头，踏入巨木王宫之中。
青丘国主知道她会再来的。这个九尾狐王虽是天命将近，力量衰弱，可老谋深算，揣度人心，却依旧比任何人都强。或者说他将世事，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雁回入了青丘王宫，却见青丘国主并未等在王宫之中，反而是有好几只发光的萤火虫在雁回面前飘，雁回跟着它们走一步，它们便又往前飘一点。
就这样萤火虫一点一点的领着雁回走到了巨木王宫的另一头，一道小门轻轻打开，萤火虫飞去了外面，雁回跟着走去，发现地上的路根本已经不在是路了，而是这巨木的根，她顺着树根一路向前，却是走到了一处往外伸出老长的岩壁之上。
雁回记得，这是第一次她和天曜被烛离带来见青丘国主的时候，他们在山下看见青丘国主站在悬崖之上瞭望远方之地。这里，也是国主夫人归天的地方吧……
今夜夜色浓郁，天空之中无星无云，唯有一轮皓月当立空中。让夜色极为澄澈。
雁回但见青丘国主立于悬崖末端，山下夜风席卷而上，乱了他一身衣袍与长发。明明是杀伐决断了一生的人，在此刻过于安静的夜里，似乎也能随时被一阵风带走一样轻盈。
远远眺望，此处可望见月色之中的三重山，整个青丘尽数收于眼底。
“国主。”雁回没有再上前，她便站在刚刚踏上悬崖的地方道：“我有事欲问。”
青丘国主这才微微侧了头，示意自己在听。
雁回肃容道：“五十年前你与清广一战，比谁都更清楚清广的实力，我想知道，天曜适应了九头蛇的内丹，他有多大可能，胜得过清广？”
青丘国主闻言，只望着远方淡淡道：“没有。”
青丘国主否定得那般果断，这两个字仿似重锤，击在了雁回心口之上。
“一点胜算……”雁回说得艰难，“都没有吗？”
青丘国主默了一瞬，而后才道：“此前在中原，你已见过清广之力，与他相比，你认为那九头蛇妖如何？”
雁回摇头，一边摇头的时候，心也一边沉到了最底处，因为她那么清楚，那九头蛇妖与清广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即便没有回头，青丘国主也能感受到雁回微微颓然的气息：“那便是了。”
雁回沉默着没再多言，其实来之前她便已经想过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但是人都会有幻想，她也想能遂了天曜的心愿，再也不要动她心里这颗内丹的主意。
“天曜身为千年妖龙，本身虽然积淀沉厚，对法术运用也极有研究，可若无千年法力累积，与清广而言，他不堪一击。”青丘国主道，“融合其他妖怪内丹过程痛苦而收效甚微，若不是他执意不肯取回内丹，我也不会给他出此下策。天曜与清广五行相克，乃是天生敌手，这世间，若无天曜，将再无他人可制止清广的谋划，而若与清广一战时，天曜身死，彼时你心头内丹也再护不住，清广若得此内丹，修得十二重功法，这天下……恐怕再无妖族栖息之地。”
青丘国主这一席话说得不急，言语中所表达的意思却压得雁回心闷。
“我知道了。”雁回说着，她明白青丘国主的意思了。
不等天曜试尽除了收回内丹以外的所有办法，天曜是不会死心的，或者说他们是不会死心的，只有等走到路的尽头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她和天曜，总有一个人会做出决定。而这个做决定的权利，青丘国主让给雁回来想。
雁回并未当场回复，她只对青丘国主点了点头：“今晚，我便先回去了。”
“嗯。”青丘国主点头应了，他也不急在这一晚便让雁回将内丹还回去。
从青丘王宫离开，雁回回到自己的住所，在路上，即便离冷泉还有那么远的距离，但雁回也能看到那方偶尔传来的火光还有龙低沉压抑的嘶喊声。
天曜很痛苦……
那颗九头蛇的内丹并不是什么新的出路。
拳心握紧，雁回咬了咬牙，沉默的回了自己房间。
翌日清晨，太阳照样升起，云和天空是不会为下界任何人事而变幻烦恼，雁回坐在床边呆呆的看了窗外的天空许久，她感觉自己现在像是一头困兽，出不了现实的牢笼，左右皆是为难。
她喜欢天曜，喜欢到希望自己以后生活的每一天都能看见这个人在自己身边，喜欢到光是想想牵着他的手走遍大江南北哪怕四处浪迹，也能感觉到幸福安心。
她希望自己能永远陪着天曜，在眼睛能看见的时候就去看未来的每一天日出日落，在耳朵能听见的时候就去听每一天的潮汐更迭。
天曜太孤单了，她也一样。
他们曾是被世界遗弃的人，然后遇见了彼此。可是他们……却是“你死我活”这样的关系。
雁回垂头静静坐了一会儿，待得再一抬头，竟然意外的发现天曜已经站在了她的窗外，他脸色有几分苍白，眼下略有两分青影，想来是昨夜挣扎得极为痛苦。
与雁回四目相接，天曜也有一分愣神，随即他一点头，然后转身便要往自己的房间那边走。
“天曜。”雁回连忙叫住他，他回过头来，雁回便对他招了招手，然后随手从床边拿起了《妖赋》，“你来给我讲讲，这儿我看不太懂。”
天曜便这样入了雁回的房间。
他头上两个小犄角还在，雁回见了还是好生的摸了一番。天曜已经不去管她的手会放在自己身上哪个地方了，因为雁回的触碰，不管是在哪儿，都会让他感觉到从心到身体的愉悦。
像是被安抚着一样。
“哪儿？”天曜捧着《妖赋》声音有几分沙哑。
雁回转头瞥了《妖赋》一眼，随即又转头看天曜：“好奇怪，你一进来，我就什么都看懂了。”
得知自己被调戏了，天曜也不气，只微微一笑，转头好整以暇的打量雁回：“不抓紧修炼，在偷懒吗？”
是啊，她在偷懒，将时间偷来，多看他几眼。
“谁说我要偷懒了！”雁回道，“我昨天听人说，有一种修炼的方法可以让功法精进得很快，对你我而言都有极大好处，你要不要听？”
天曜看着她，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什么？”
雁回便凑近他的耳朵道：“和合双修。”她一笑，露出了小虎牙，“天曜公子啊，要与我试试否？”
方才还淡定自若的天曜耳根霎时便涨红了去，他扭过头，清咳一声，好似咳一声还不够，他又咳了一声，然后雁回的床榻边便好似开始烫屁股了，他立即站了起来。
雁回望着他的脸惊呼：“哎呀你的两个小犄角都羞成粉红色的了！”
天曜闻言更是大羞，扭头便要往外走，雁回这才连忙将他袖子拉住，天曜一用力险些把她拖到地上，雁回装痛，“哎哟”的喊了一声，天曜回身将她扶了住。
目光刚扫了她一眼，还没开口说一句话，便听到了雁回“哈哈哈”的笑了起来，笑声清朗是她好久没有过的开怀。雁回似真的将肚子笑痛了，捂着腰半晌没坐直身子。
天曜斥她：“大喜伤心，以前修了这么多年的仙，却也未把性子修得收敛一下，这般喜欢捉弄人。”
雁回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你是真的相信你的小犄角会变成粉红色啊哈哈哈……”天曜无奈，雁回拽着他的手臂，待得笑停了才仰头望天曜，“还是……你真的相信，我要和你双修啊？”
雁回坐在床上从下面仰视着他，眼睛闪闪亮亮的，她下颌弧度光滑，能顺着她颈项的弧度一直往下看见起伏的胸。
天曜还记得，以前在铜锣山的时候，那个小乡村里，他在院子里沐浴，雁回推开了窗，看见了他的赤身果体，当时他对雁回并无任何想法，那身躯他也不过一直当个凡人的身躯在对待，并无任何想法，而当时雁回却流了鼻血。
他还记得雁回的鼻血是“啪嗒啪嗒”的掉在了她自己的胸上，而不是直接干脆利落的落在地上的。
她是这样一个有起伏的姑娘……
于是天曜默默的又转了目光，可他还没转动脑袋，雁回便两只手倏尔拍上了他的脸颊两边，不让他挪开目光，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缓慢的几乎一字一句的问道：“天曜，你想和我和合双修吗？”
天曜只觉心头心脏跳得是从未有过的快，不仅耳根，连脖子也有几分泛红了，若此时再有谁说他头上的两个小犄角是粉红色的，他绝对会深信不疑！
雁回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笑道：“没怎么，就是觉得我和你啊，太纯情了。”雁回道，“我想要更多的接触你，更多的，更深的。”言至此处，雁回话音倏尔顿了顿，“说来，天曜，你甚少与我提及过你以前的事情，我忽然有点想看看你以前的样子呢。”
以前在遇见素影之前，没有背负那些屈辱和仇恨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的呢，是怎样自由自在的呢，有多么威风凛凛呢。
“改日……”
“现在就给我讲讲吧。”
见雁回坚持，天曜便让她坐了下来，然后掌心捂住她的眼睛，道：“好，就给你看一会儿。”
于是雁回便在天曜法力的疏导之下看见了从天上至高之处往下俯瞰的山川河流，那般巍峨雄壮，她看见了他遨游天地之间的模样，看见了他将壮阔山河当床榻睡卧的模样。
他本是这世间离登仙最近的妖怪，上可通天，下可彻地。
天曜的手从雁回眼睛上拿开。
雁回看着现在的天曜，她又抬起手捏了捏他头上的犄角，而这次只是笑了笑，道：“你现在先回去休息，下午我们一起修炼吧，我练妖赋，你融合心口内丹。”
见雁回神色似无异常，天曜便也不好再问什么，只得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此日深夜，雁回再上青丘王宫，依旧在昨日上山的位置，她望着青丘国主的背影，镇定淡然道：“我欲将内丹还与天曜，还望国主助我一臂之力。”
雁回清楚现在天曜将她看做为什么，而她也清楚，失去重要的人，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但是……
千言万语，心头明了，有时候都抵不过现实的一句但是……
雁回虽然做出了这个决定，但要将内丹还给天曜，在实际操作上却还是有几分难度。
天曜的态度那般明确，他不会要这颗内丹，所以在这颗内丹进入天曜身体之前，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青丘国主给了雁回一个咒术，可以致使天曜昏睡三个时辰，而雁回要做的，便是在天曜昏睡的这三个时辰当中，将自己心头内丹掏出来，而后放进天曜的心口当中。
“我此处尚有灵珠一颗。”青丘国主说着，一颗散发着微光的小珠子从他那方缓缓飘到了雁回面前，“此珠灵力充沛，可暂代天曜内丹之力，为你续命一月，未免换回内丹之后，天曜知你身死，心生大悲大愤，出了差错。”
连天曜的心情都考虑到了……
雁回一笑，嘴角弧度有几分苦涩。
为了妖族延续，青丘国主身为一国之主，自是不允许在清广死之前，天曜出任何差错，但对于雁回来说，这般周全的考虑，却显得有几分势力与薄凉。
可是理当如此。
雁回垂头，看那颗珠子慢慢隐入她的胸腔之中。
“待你取出内丹之后，这灵珠自会发挥它的作用。”
雁回摸了摸胸口：“便只有一月吗……”
青丘国主默了一瞬后才道：“这灵珠本该是天地灵气日积月累之下累积而成，本在那陆慕生身上。”
雁回闻言一愣，灵珠……难道这便是素影欲帮陆慕生找回前世记忆的那灵珠：“可……那灵珠不是已经碎了吗？”在雁回与素影一战之际，被雁回打碎了。
“没错，所以这也并非那原物，这般灵珠纳天地灵气，也记天下之事，能助寻人前世记忆，茫茫苍生，或许只有那一颗而已。此前陆慕生入我青丘，我便寻着他身上灵珠仿做了一颗。为此耗尽了此生仅余妖力。”
雁回闻言默了半晌道：“你做灵珠……是因为想将国主夫人寻回吗？”
青丘国主好似被雁回这句话逗笑了一样，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遥遥望着空中月色：“我做梦也想将她寻回。”
夜色静谧，雁回没再多言，直到青丘国主再次开口打破沉默：“此一生未能再等到她，便是缘分已尽，天意难违，不可强求，只望黄泉路上能再见故人一面。”
雁回垂下头：“国主夫人一定也在等你。”
“可一想到她会等这么多年，便又希望，她能早点解脱才好。”青丘国主转头望着雁回道，“此灵珠能转送于你，也算是尽了我最后一分绵薄之力，雁回姑娘，妖族此战，欠你良多。”
“无所谓欠与不欠。”雁回垂眸，“这本也是我要完成的先师心愿。”
若说此事里面真有谁对不起谁，那便是她对不起天曜吧，万分的对不起。
要将他欺骗，要将他抛下，要让他在明白过来后的日子里独自承担伤心难过……光是一想到那样的场面，她便心疼得觉得自己……
太对不起他了。
再没多言，雁回习了青丘国主教的咒术便离开了青丘王宫。
接下来的一天，雁回在自己院子里望了一整天的天空，一整天的时间，她脑中念头有许许多多，她想，将内丹交给天曜的那一天，她就要开始倒数自己的生命了，最后一个月的时间，她好像没时间去回忆过去。
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还有好多风景没有看尽，好多事情没做完，好多话语没有说尽。
出神的想到了下午，幻小烟骑着烛离的脖子便进了雁回的院子，她很高兴的招呼雁回：“主人主人，你看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很威风很厉害。”
幻小烟揪着烛离的头发，是真真切切的将这个青丘国小世子当马骑了。
雁回看了一眼，愣了，然后望着烛离问：“你是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才甘心被这小坏蛋这么欺负？”
烛离没有反应。
幻小烟从他脖子上跳了下来，仰头道：“他现在听不见的，他中了我很厉害很厉害的幻术，别人说什么他都不知道，他就只会听我的。”
雁回怔然：“你……”她恍然想起之前她急着去找天曜的时候幻小烟好像是在她耳边说过这么一通话，她学到了很厉害的法术了，她参悟了素影那个法阵里的奥秘。
雁回立即来了精神，她站了起来，围着烛离绕了两圈，见烛离当真没有任何反应，雁回道：“你让他蹲下。”
幻小烟道：“蹲下。”
烛离便蹲了下去。
雁回眼睛睁得更大了些：“你让他劈叉！”
“劈叉！”
于是烛离便一个矮身劈了叉！
雁回发出了“喔！”的一声。幻小烟也跟着“喔！”了一声，这小子的韧带，简直出人意料的好嘛！
院子外有仆从经过，幻小烟还是保住了烛离的面子，忙叫了两声：“起来起来。”烛离便站了起来。幻小烟看了看天色：“哎呀，不能再玩他了，我记得他今天好像还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要忙的。”
她说完便打了个响指，烛离眼中光芒倏尔恢复，他见了雁回一愣，然后转头又看见幻小烟，又是一愣：“怎……”“嘶……”烛离微微弯了弯腰，“我腿为何这般痛……发生了什么……”
“今天月末最后一天啦，你之前不是说你今天有个什么事要忙的吗。”幻小烟并没有回答烛离的问题，反而这样插了一句，然后烛离一愣，愕然道：“今天月末了？”
雁回点头。
于是烛离便提了衣摆一瘸一拐的急急跑了出去，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待他走远了了，幻小烟才哈哈笑了两声，转头回来给雁回吐了吐舌头。
雁回只道：“这两天你你没带他去做什么离谱的事吧，回头若是他从别人嘴里知道了，要剥你的皮可别怪我不护着你啊。”
“没事，他要剥我，我就再给他施个幻术就好了嘛。”
幻小烟说得大大咧咧，雁回撇了撇嘴本来不打算再理她，但倏尔想到了什么，她眸光蓦地在幻小烟身上一凝。
“主人我先走啦，一直用幻术支配人还是蛮累的，今晚我要去吃别人的梦境好好补补。”
“站住。”
雁回喝住她，幻小烟一愣，转头看雁回，不懂她的表情为何忽然之间变得很严肃起来。
雁回盯着幻小烟，沉着思量。虽说青丘国主是考虑到了让雁回再活一个月，撑过天曜与清广一战的时候，但若是她将内丹还给天曜，天曜自身修炼的时候会毫无感觉吗？而她失去了内丹，必定也是身体大伤，天曜见她一面，难道不会察觉出倪端吗？
所以说，她将内丹还给天曜之后，单单是活着出现在他的面前还是不够的，她得好好出现在天曜面前，而且不能让天曜发现她的不对劲，更不能发现他自己的身体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能做到这样的，或许只有让他产生幻觉了吧——让他认为自己是没有找回内丹的，让他以为他所看见的雁回依旧是健健康康的，只有这样，他才能全心全意毫无顾忌的去与清广一战。
“幻小烟。”雁回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幻小烟有点愣神，不由得有几分心惊的应了一声：“主人……怎么了？”她几乎没看见过雁回这样和她说过话，心底倏尔起了几分不安，“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要告诉我吗？”
“我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可无关开不开心。”雁回道，“你要答应我，听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看着幻小烟有点忐忑的神情，雁回严肃的声音倏尔便软了下来，她摸了摸幻小烟的头，“你答应我，不要哭。”
然后幻小烟在这一刻开始，就有点想哭了。
雁回将她带回了房间，直到听到雁回将她将事情全部说完，幻小烟便已经傻了，她愣愣的看着雁回。
雁回张了张嘴，还没等她说出一句安慰的话，幻小烟的眼泪便已经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
雁回一叹：“不是说好了不要哭了吗。”
幻小烟连忙捂住了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掉，嘴里含含糊糊的发出哭腔：“可……主人，这么大的事……你……你……”
“不算多大事。”雁回道，“你理性的想想，和整个妖族比起来，我这根本就不算什么大事，你要乖，要配合……”
她话未说完，幻小烟的手便放了下来，泪眼朦胧的望着雁回：“可是你要死了。”她像个小孩一样哭了出来，“可是做了这事，你就死了。呜哇……这是很大一件事，我不管，我管和整个妖族比起来怎样，我就知道你会死掉的，你会死掉的……”
幻小烟哭得那般伤心，雁回劝不住，她说的话都被淹没在了幻小烟的哭声当中，她只好一把捂住幻小烟的嘴，然后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她生怕这时候天曜会从外面路过，听出了倪端，她连声在幻小烟的耳边道：“不要哭了……不要哭了……没事的没事的。”
慢慢的，在雁回一声声的安慰之下，幻小烟的声音终于慢慢消停了下来。雁回这时候才将幻小烟从自己怀里放开：“你坚强一点，抛开所有感情，就这样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这忙，你是帮还是不帮？”
幻小烟咬了咬牙，静默许久之后，终于红着眼睛点了头。
雁回做了她的主人，可她从没让她给她做过什么事，这是唯一的一件，可她要求的，却也或许是她生命里，最后一件。
对于让幻小烟用幻术迷住天曜，雁回还是有几分不放心。于是她找了个机会，想先试试幻小烟的能力。
幻小烟得知真相之后，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后眼睛有点肿，但还是配合了雁回的测试，因为她也不确定自己能在天曜身上种上多深的幻术，特别是想到当天曜以后找回内丹后，他的力量变得更强，那她幻术在天曜身上就要埋得更深才行。
既然决定要做这件事情了，那就只有做到最好，趁这个机会在天曜身上埋下幻术的种子，让幻术种子随着天曜自己运功，在他身体里先运转一周，植根深处，之后待得要动真格时，也能更加简单一些。
幻小烟与雁回定了时间，第二天雁回将天曜约到自己房间里来，说《妖赋》之上有些许理不明白的地方，要天曜指点一下。
虽然才不久前雁回才用这个借口调戏过天曜，但天曜还是应邀前来，在雁回面前依旧拿了《妖赋》一副要好好教她的样子。
雁回看着天曜的脸有点愣神。
天曜等了半天，没等到雁回吭声，便转头看她，笑道：“又是来调戏我的？”
雁回默了默，也是一笑：“你的犄角不见了。”
“这两日融合九头蛇内丹，也有几分效果。”
雁回点了点头，然后在书上指出了一处她先前确实不太明白的地方：“这里，你帮我看看。”于是天曜便没再打趣，垂头研究书中的内容，他嘴唇轻轻动了动，轻吟着书上词句，神态专注，在雁回身边毫不设防。
雁回听着天曜近乎呢喃的轻声，霎时便明白了，为何二十年前，天曜会那般容易的被素影和清广联手算计，因为在所爱的人面前，他真的是没有半分防备，身上最薄弱的地方都露给了她，最柔软的地方都面对着她。
要动手害他，那么容易。
“天曜。”雁回倏尔唤了他一声，天曜转头的一瞬间，雁回手上所带的幻小烟的戒指倏尔闪了一下，幻小烟从雁回的戒指里化成一股烟，从天曜的胸膛之上穿心而过。
“今天晚上回来，你看不到雁回。”
幻小烟的这句话在空中轻飘飘的落下，而她的声音也随着这句话的消失而消失。
天曜的双眸失神了一瞬，紧接着又恢复如常，他转头看着雁回，好似根本不知道刚才幻小烟出现在了他们之间过一样：“怎么了？”他问雁回。
雁回将下巴一抬，倏尔在天曜脸颊边落下轻轻一个吻：“就突然好想亲亲你。”雁回望着他笑，“可以吗？”
天曜愣了一瞬，脸颊红了片刻之后，转头看雁回的目光微微一深：“下次得先告诉我一声。像这样……”他说着，唇慢慢凑近雁回的唇边，“我想亲你了。”
话是这样说，但他也并没有给雁回回答的机会，便覆了上去。
唇舌纠缠，片刻之后便又分离开来。
雁回想到幻小烟此刻可能还在屋子里的那个角落里看着他们，她便有点不自在的咳了两声，然后找个理由将天曜支走了。
左右，没让他发现自己中了幻术就得了。
天曜离开了片刻后，雁回确定他的神识感觉不到这边的动静了，这才唤了一声：“幻小烟。”
幻小烟此刻便在床榻边出现了，就站在雁回的身侧，像个背后灵一样吓了雁回一跳。然而此刻这个“背后灵”却是眸带泪光，满脸哀戚。
雁回看着她，一声叹气：“又怎么了？”
“主人啊，天曜刚才亲你的时候，他感觉好幸福。”
雁回心口一抽，仿似受了一拳重击，然后又涩又疼的感觉便混杂这心口那遏制不住的细微的甜蜜流了出来。
“主人，你也好幸福的。”
是啊，她也好幸福的。
雁回沉默了，幻小烟的眼泪又包得更满了些：“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青丘国主那么厉害，咱们让他再想想别的办法好不好，让主人可以活下来的办法……”
雁回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说话。
到了晚上，天曜从冷泉边回来，幻小烟壮着胆子去拦了天曜的路，可站在天曜面前还没说一句话，幻小烟眼睛就红了一圈。
天曜见状立即皱了眉头。
雁回此时就站在幻小烟的身后，她掐了一把幻小烟的腰，幻小烟咬了咬牙，才开口问道：“你看见我主人了吗？”
见幻小烟这般神色，又问出这样的话。天曜眉头一蹙：“雁回不在屋里？”
是啊，她不在屋里，她此刻就在幻小烟身后，但天曜显然没有看见她。只道：“问过其他人了吗？没人看见她去哪儿了？”
幻小烟的演技好像已经用到头了，她只垂着头摇了摇脑袋。
这样的神情让天曜更是眉头紧蹙。他一步踏过幻小烟，和雁回径直擦肩而过，他走得头也不回。雁回转身看了看他的背影，舒了一口气，望着天上月色夸幻小烟道：“干得好。”
而幻小烟却半点没有被夸奖的喜悦。
那天晚上天曜问过了烛离，四处找遍不见雁回，正是心急火燎的时候，府上人给天曜递上了雁回在屋子里留下的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她去找青丘国主请教《妖赋》去了。明日早上回来。
然后天曜便又马不停蹄的赶去了青丘王宫。
雁回已经事先也青丘国主打过招呼，青丘国主便给天曜随意指了个巨木的屋子，天曜便在那屋门口静静的守着，不离开也不喧闹。
他以为雁回在里面炼功呢。
雁回在王宫之上错综复杂的树木根系之上遥遥的忘了天曜一眼。然后随着小狐狸们的引路，从另一个门入了那屋子。
待到天亮，便从正门推门出了来。
见了雁回，天曜神情也并无多大变化，只是迎上前去，轻声问了一句：“修炼进展可顺利？”半分不提昨夜找不到雁回是他的心急如焚。
雁回咧开嘴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感觉心情极好。见她笑得开心，天曜便也好似被阳光照耀得明媚起来了一样，他微微弯了唇角，“功法精进很快？”
“对呀。”雁回一把牵了天曜的手，领着他往王宫下面走，“这《妖赋》不愧是国主夫人写的，青丘国主也不愧是夫人的夫君啊，他几句指导让我感觉茅塞顿开啊。”雁回语气有几分跳跃，好似当真开心至极，没有半分其他忧愁一样。
她演得那么好，好得几乎快要将她自己都骗了过去了。
好得就像，她可以永远陪在天曜的身边，像这样达成他等待一晚上后的期待。
好得就像，她明天不用亲自迷晕天曜，然后接着撒更大的谎去欺骗他一样……
深夜，过了子时，天曜在房间了睡着了。雁回坐在他床榻旁边，而在旁边则是立了许久未曾下过青丘王宫的青丘国主。
“劳烦国主动手了。”雁回道。
青丘国主便接过了她手中匕首，眸光微微一垂，道了声：“得罪。”匕首刃尖破入雁回胸膛，青丘国主眸光沉凝，几乎是眼睛也不眨一下的，以匕首在雁回心口之中轻轻一挑。
雁回浑身一颤，脸上登时血色尽失，她疼得想握紧拳头，却发现自己手上尽是连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若不是此时有幻小烟在背后将雁回撑着，她恐怕是连坐也坐不稳了。
下一瞬间，一颗闪耀着炙热火光的珠子便被匕首挑了出来，而与之相反的，雁回则像是瞬间被剥夺了色彩的布偶，脸色霎时灰白一片。
整个房间的温度霎时高了不少。
离开了雁回胸膛之中的妖龙内丹，被天曜身体龙气的吸引，在青丘国主的手中左右冲撞，像是一个躁动的毛头小子迫不及待的要奔回属于他的地方。
于是青丘国主一松手，只见那内丹宛如离弦的箭，瞬间便撞入了天曜胸膛之上，然后没入他心口之中。
再无痕迹，房间温度不一会儿便恢复如常，而天曜的脸色几经轮转，像是属于他原本的内丹之力在与他身体之中的九头蛇内丹互相争斗，最后结果自是不用说，他的脸色恢复如常，是属于他自己的内丹战胜了他身体里的其他一切。
千年妖龙的天曜，终于完整了。
他终于变成了以前的他了。
而此时雁回满是鲜血的心口之处也是光芒一闪而过，是青丘国主给她的灵珠起了作用了。
从现在开始，她的生命就要进入最后一个月的倒计时了。
她与天曜的这一场缘分，要开始慢慢往结尾倒数了啊……
在天曜清醒之前，幻小烟在天曜额头上轻轻一触，她道：“你清醒之后，什么事都和昨天都没有任何区别。”
雁回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天曜的脸上，此时或许是她的错觉一样，她好似看见一只处于睡梦中，没有清醒的天曜此刻好似若有似无的皱了皱眉头。
雁回几乎是用尽全力的伸出手，揉了揉天曜的眉心：“如果可以骗他一辈子就好了。”
幻小烟在她身后苦着脸道：“主人，我撑不了那么久的。他内丹的力量好大……我怕自己连一个月都撑不住的。”
“你不是喜欢给人制造快乐的梦境，吃人快乐的情绪吗。”雁回道，“接下来一个月，我都会让你吃得饱饱的。”

第三十一章 再生
翌日清晨，天曜醒后便觉自己身体有几分奇怪，可更奇怪的是，他竟然说不上自己身体到底哪里奇怪。
出了厢房，天曜见烛离正坐在他房间正厅之中，手里握着一个小瓷瓶，见天曜出来，烛离便站起身来将瓷瓶给他：“这是国主让我送过来的药，说是你吃了之后对你近来融合九头蛇内丹大有裨益。能助你此后一月功法大涨。”
天曜愣了愣，不明白青丘国主为何突然送了这药过来，但他还是伸手接过了瓷瓶：“代我多谢国主。”
“恩，那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烛离出门之后脚步一转便去了雁回的房间，但见雁回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烛离眉头紧蹙：“你要我给天曜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还要假借国主之名？”
雁回弯了弯唇角：“给天曜的定心丸罢了……”
那些不过是一些补身益气普通药丸，之所以给天曜，是因为身体里增长的神龙之气总会表现出来，不让他知道是内丹的作用，便让他以为是吃了这药丸的作用便好了，定了他的心，不让他生一丝一毫的疑惑，这样才可以毫无顾忌的向前一直走。
见雁回开口说话时气弱成了这般模样，烛离眉头又皱得更紧了些：“你这身体又到底是怎么了，不过一晚上未见，为何憔悴成了这样？”
“在天曜眼里，我不会是这模样便好了。”
“到底为何……”
“哎呀，你别问了！”幻小烟终于忍无可忍的打断了烛离的话，推着将他赶出了雁回屋子，然后红着眼眶道，“主人昨天一晚上已经够辛苦了，和你说这么多伤神，你就吩咐下去，以后谁也不许在天曜面前提一句主人身体不好这样的话就行了。”
烛离憋屈：“为什么不可以提？你跟我说明白不就行了么？”
幻小烟咬了咬牙：“好，我和你说，你知道之后，打死也不许告诉别人，特别是天曜。”
“为何不告诉我？”
幻小烟话音未落，便听外面倏尔传来天曜的声音，她脸色“唰”的一白，但见天曜从外面一步一步踏进来，她不知道天曜到底听到了多少，正惊慌的望着天曜手足无措之际，屋内倏尔传来雁回伸懒腰起床的声音：“天曜？”
天曜便看了幻小烟一眼，转身去了雁回的屋。
幻小烟心头碰碰跳个不停，在屋外探头往里看去，但见雁回在床上对天曜伸出了手，让天曜将她拉了起来。
雁回白着脸，但嘴角微微勾着笑。天曜却完全没看到她苍白的脸色似的，问道：“日上三竿了，今日怎么睡这么久？”
“梦见你啦。”雁回道，“舍不得醒。”
天曜蹲下身，一边给雁回穿鞋一边道：“醒了也能看见我的。”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梦里的天曜，已经飞升为仙啦，成了通天彻地的大龙，威风凛凛，霸气非常，他遨游天地之间，过得自由自在，逍遥洒脱。”雁回顿了顿道，“不受任何俗世凡尘的羁绊。”
天曜帮雁回穿好了鞋，听罢这番话后笑着抬头看她：“那你呢？”
“我？”
“你在哪儿？”
他不关心他变成了什么样，他只在乎他变成了那样之后，她在哪儿……
雁回心尖仿似被扎了一针似的，抽痛一瞬之后，她身子微微往前一探，伸手指了指天曜的心：“到那个时候啊，我就在你这里。”
天曜就势握住了雁回的手：“早就在了。”
雁回唇角一弯，手指顺势往上一挑，放在天曜下巴上，带着三分流气道：“小公子嘴巴很甜嘛。”
天曜现在已是极为配合了：“姑娘要尝尝吗？”
“让我尝个十分甜的。”雁回将脸凑了过去。
天曜便从下往上，像是仰望似的，将她的唇轻轻吻住：“好……”他说着，便侵占了雁回整个口腔。
与天曜来说十分甜，与雁回来说，却暗地里藏了九分涩。
灵珠入了雁回的身体，雁回比谁都更能深切体会到如今自己的身体状况有多么不好。她甚至感觉，青丘国主所说的“一个月”或许还太乐观了一点。
翌日雁回在照镜子的时候，竟然在自己身上发现了灰色的气息。
那是死亡的气息，一般在慢慢衰败的凡人身体上，她会清晰的看见这样的气息。从小到大，包括之前在铜锣山的时候，天曜那奶奶身上的气息也是如此，一天比一天重，直到她身死。雁回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有一天这样的气息也会出现在自己的身上，但那时候总觉得这样的事情太过遥远，心里并无太多感慨。
然而当终于有一天，这股气息出现在了镜子里她自己的身上，雁回仍旧会不由自主的感到胆寒与惊恐。
而她的气息与普通凡人还并不相同，她本是在出生之际便该殒命的人，是凌霄以护心鳞和天曜内丹救了她一命，她从此半人半鬼的活于世间，此前托内丹的福她身上没有半点颓败的迹象。
而此刻内丹离体，即便有青丘国主所赠灵珠相补，可她身上的黑气一旦出现之后便疯了似的长开。
从第一天出现后，气息第二天颜色立即变深，第三天气息翻涨。
她想，自己大概是撑不过一个月的。
所以在最后这一段时间，雁回几乎是有机会便去看看天曜，有时候会跟着天曜去冷泉，他在那方调息身体，雁回便坐在旁边静静的看他，就算什么也不做，她也觉得很开心。
有几次她坐着在树下睡着了，醒了之后，便是该回去的时辰了，而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她便打了个响指，笑眯眯的盯着向她望来的天曜：“我腿睡麻了，小公子背我回去吧。”
对于这样的请求，天曜向来是不会拒绝的。或者说雁回所有合理的不合理的请求，天曜一般都是不会拒绝的。
有时候背着背着，眼看着要回去了，雁回见月色正好，便抓了抓天曜的衣裳，说：“小公子，陪我去天边看看月亮呗。”
“好。”
“我不想飞，你带我上去啊。”
“好。”
这样多了几次之后，雁回都角的自己被宠得过分了，她问天曜：“你不觉得我这样都快像是生活不能自理的人了吗？”
天曜闻言想了想：“嗯，蛮像的。”
“……那你有什么感想？”
“这样不好吗？”天曜道，“你不想做的，我都可以帮你做。你尽情放肆骄傲，自有我达成你的愿望。”
适时，天曜化了原形，雁回则趴在它的龙头之上，双角之间，她望着天上繁星，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只有划过耳边的风声。
雁回笑了笑：“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公主。”
“你是王后。”
那一瞬间，雁回真的觉得自己好像就是一个王后，随着她的王一同遨游天地，睥睨苍生。
可没有几天，雁回便在镜子里看不见自己的脸的了，镜子中的自己完全被黑气缠绕覆盖。光是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便觉得自己是来自地狱的幽灵，错踏了这人世繁华。
雁回知道她应该没有多少时间了，撑不过一个月的……
不过好消息是，清广需要大量内丹的时间好似也提前了不少，前方战场上又传来仙门之前开始大量收取妖怪内丹的消息。
而这次，并没有那么多人愿意拼命的帮清广收取内丹了。
七绝堂在中原里扩散的消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清广无法对所取内丹的去向做出一个解释，众多仙门因此与他离心，没人愿意听一个可能是邪修的人发布的命令，甚至为他去送死。
清广一时间也处于了相对孤立的状态。
趁着中原仙门与辰星山猜忌相离，妖族储君立时筹备了一次大举进攻，妖族迈过三重山，势如破竹一般挺进中原，直取辰星山。
此一举背后其实乃青丘国主授意。
清广收不到足够量的内丹，便无法对自身消耗进行修补，若是无人肯听他差使，那最快的办法，便是由他自己亲自出手，收取妖怪内丹。
集中派出军士进攻辰星山对清广而言等于是将一盘盛宴送到清广的面前，等他伸手来拿。
而待得将清广诱出了辰星山后，脱离了他最为熟悉的地方，彼时再天曜再出手与其一战，胜算便是极大。
定好了计划，天曜随大军出发，而雁回并不在随行之列。天曜本以为以雁回的性格会想方设法的跟着他去，但是雁回这次却出离的配合，她在门口给天曜送行：“我《妖赋》都还没练上第七重呢，去了清广要一心想抓我，那不是给你们添乱吗，我就在这儿呆着，等你胜利凯旋。”
“我会回来的。”
雁回轻笑：“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天曜转身离去。
他一走，幻小烟便在一旁扶住了雁回。此时雁回在旁人眼里已是双眼深陷，形容枯槁的模样了。
幻小烟道：“主人，天曜身上的幻术我不能离太远，但是你可以不用去的，你这样……”
“要去。”雁回垂眸，看着自己已经瘦入枯柴的手，声音有些飘忽，“我怕他赢了回来，连我最后一眼，都来不及见到了。”
她想让天曜，在她的视线里停留到最后一刻。
幻小烟与雁回尾随着大军，入了中原。
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多少仙门的抵抗，可见在中原大地之上，因为清广可能是邪修，众仙们与辰星山之间的嫌隙，甚至比雁回现象中的还要大。
远远望着越来越近的辰星山，雁回心里竟然都没有生出多少想法了，直到清广的身影出现在了那方的时刻，雁回才眸光一凝。幻小烟在雁回拉着雁回，身影没在众多妖族士兵当中。
清广一来，只觉四周大风忽起，草木异动，妖族士兵戒备以待，可即便如此，也依旧没人想到下方土地当中竟然猛地生长出了许多尖锐的藤蔓，蓦地向上刺穿出来，躲避不及的军士霎时被刺伤，有的甚至当场丧命。
幻小烟驮着雁回往空中一跳，避过一劫。
可地上的藤蔓并未放过她们，一根藤蔓如有意识一般，像一根鞭子似的往上一甩，径直拉住了幻小烟的脚踝。幻小烟一咬牙，正打算拿匕首斩断之际，远处军队前方倏尔荡来一道热浪。
火焰如同刀刃，在地表上横扫而过，径直将地上穿出来的藤蔓拦腰斩断，一阵烈焰炽烧之后，大地表面焦灼一片寸草不生。
幻小烟这才敢带着雁回落了地，旁边的妖族士兵们也在地上站稳，有的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有的则开始搬抬同伴们的尸体。四周混乱一片，有的士兵则与雁回一样，仰头瞭望，在那军队前方，长身而立的天曜与清广真人面对相抗，周身力量在空气当中无形交锋，让地上受了伤无力抵抗的士兵们苦不堪言。
至高权位之上的斗争，从来没有考虑过卑微者的感受。
若今日雁回有健康的身体能站在天曜身边，只怕她也不会有这般体会吧。上位者的救是普度苍生的救，上位者的杀也是颠覆苍生的杀。
翻手云，覆手雨，她爱着的是这样的人。
雁回笑了笑，幻小烟不解：“主人……你怎么了？”
“没。”雁回摇了摇头，“只是突然觉得我很幸运的，此一生，竟然能遇见天曜，与他有这般神奇的交集。”
幻小烟嘴角弧度有点苦：“我不懂，明明主人现在一点都不好，哪来的幸运，是老天爷对你不公平。”
“你才从幻妖王宫出来没多久。”雁回道，“或许有一天你也有机会遇上这样一个人的。他让你感觉能遇见他，就是此生最幸运的事，他让你不再对生活的任何不公感到愤懑不满，因为只要和他有过一瞬交集，这一生即便立即走到尽头，也心怀庆幸。”
幻小烟摇头道：“我不要遇到这样的人，那样我太可怜了，我不要……”
这方正说着，前方倏尔气息大动，是天曜与清广结束了对峙，清广终是先动了手，两人交战，地上妖族大军开始迅速后撤。
诱惑清广出山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再留在这里便是给清广当靶子提供内丹了。
巨大的法力交战撕裂空中的云，斩裂大地，风云皆是变色。五十年前清广真人与青丘国主一战或许也不过如此。
天曜近来研究《妖赋》，虽无其九重之后的心法，但前面九重乃是《妖赋》立根之本，天曜能推算出清广的功法套路，不过过了两招，清广便也了然。
剑刃交锋，清广冷笑：“青丘国那九尾狐竟是将《妖赋》都给你看了么……”
天曜并不答话。
清广身影一转，只在天曜面前留下一个影子，人却出现在了天曜身后，他一剑向天曜脖子划来，可天曜连头也未转一下，周身气场立时大涨，远远看去如同天上悬挂的又一个太阳一样，耀眼得灼目的火光硬生生的将清广推开。
清广在空中生生退了百丈远，这才以地上生出的藤蔓将自己的身体接住。
他唇角微显血迹，然而盯着天曜的目光却在发亮，眸中的疯狂此时不加掩饰的流窜出来。
“竟是拿回来了。”他呢喃了一声，倏尔大笑开来，身形一闪，不过眨眼之间便行过百丈距离再次出现在了天曜面前，此次他手上剑招携带着巨大法力，招招好不留情，剑剑皆往天曜心口刺去：“你竟然拿回来了哈哈哈哈！”他大笑，“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天曜眉头一蹙。再次将清广打开。
清广与空中站定，脚下阵法打起：“你倒是拿回了内丹，便能完全压制与我吗？妖龙，二十年前我能借素影之力打败你，今日亦是如此。”
清广的话天曜只听进了一半，他一愣神：“你说什么？”
清广咧嘴笑道：“我说，你心口的内丹，今日，归我了。”
天曜的脸色便在这一瞬间猛地白了下去。
“你说什么？”他几乎是不敢置信的再问了一遍，语调沉凝，语速缓慢，恍然间那日在雁回屋里听到幻小烟说的那句不能告诉天曜，倏尔出现在了脑海当中。心中的猜测，仿似是一把刀子，已经戳进他的心口，让他疼得撕心裂肺。
回悟过来，天曜竟是一转身，当场便要往青丘而去。
而清广此时哪会让他离开。阵法一起，将天曜圈揽其中。
被拦住去路，天曜怒火中烧，掌中法力凝聚，挟带着千年妖力，与清广真人的力量硬碰硬，生生撞碎了他的阵法。而即便如此清广也未曾让天曜走，空中又是一个巨大法阵照下，只比先前那个更加难破。
眼看着终于能拿到妖龙内丹，清广如何会这般轻易放手。
内丹回到了天曜的身体里面，自然是时间越短越好取出来，此次若是放他离开，他日只怕更成大患！
清广如此一想手中剑舞，立时不管不顾杀向天曜，杀招连连，毫不吝惜着自己一身法力。
天曜此时心急如焚，根本无心与清广争斗，几招一过便寻思想要撞破阵法，然而便是在争斗到阵法边缘之际，天曜倏尔看见阵法之下，焦灼后的土地之上，竟然还有两人在下方，在阵法之外，但却靠在阵法之上，没有离开。
竟是……幻小烟与雁回。
雁回站在阵法外，方才离开之际，地上倏尔起了清广的大阵法，她抽身不及，被阵法禁锢住了一只手，深陷其中，抽取不出，她另一只手捂着心口，背脊弯曲，好似没有力气站直身体。
她垂着头，让人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就是这样，天曜才能想象出她的痛苦。
而幻小烟一直在旁边扶着她，不知在雁回耳边说着什么，神色焦急。雁回只是摇头。
终于幻小烟一咬牙，像是不再听雁回的话，她一抬头，望向空中被清广缠斗不休的天曜，她双目皆是泪水，满脸乞求，张大着嘴向他喊。
在清广声声重击之下，天曜听不清幻小烟的声音，但却看清了她的嘴型。
她说：“救救她！”
天曜心口一紧。他身形一动，可身边清广再次缠斗上来。清广也分神往下方一望，见状倏尔明了，随即唇边一丝邪笑：“想救人？”
四周阵法蓦地往下一沉，一道刀刃，切开四周土地，阵法之外径直变成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壕沟。
幻小烟一阵惊呼，连忙飞了起来，将雁回的身体也抱住，避免她整个身体掉落入壕沟之中。
天曜见状目眦欲裂，他身体妖气翻腾，眸中赤焰灼烧，额上青筋一凸，一声低喝，剑势快得让清广都来不及看。
清广只觉得胸腔之上一凉，鲜血便登时从他胸腔之上破开，火焰之力将他推开数十丈，火焰还未停的在他胸腔之上燃烧。
而天曜却看也未看他，回身一剑斩破清广结界阵法。
雁回的手终于得到解脱，幻小烟抱住雁回，正要往上飞，天曜伸手去拉她……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被天曜打开的清广倏尔眸光一凝，他根本不管胸腔上的伤口，只指尖一动，旁边的土地倏尔挪动，向中间合拢！
天曜眼睁睁的看着土地缝隙之间的两人来不及逃出，只听“轰”的一声，裂开的土地合在一起，埋住了幻小烟仓皇的脸，还有雁回已经颓废不堪的身体，她好似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好像还对他说了句话，可太快了……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什么都没来得及听见。
撞击的力量那般巨大，在裂缝之处生生隆起了一座土丘，天曜亦是被这股力量撞开。就这样看着雁回与幻小烟被埋在其中。
“不……”
这声音像是从心底传出来的一样，天曜耳边登时寂静成了一片，他一时竟忘了自己是会法术的人，忘了自己是能通天彻地的妖龙，他竟然俯身而下，落在土丘之上，以手去刨那掩盖住的土地。
身上被泥土弄脏，脸颊满是狼狈。
而此时清广倏尔出现在天曜身后，他眸中尽是冷意，丝毫不见温度，他在天曜身后，举起长剑，径直向他心房而去。
突然之间，天曜所跪的地方倏尔凹陷，天曜身形一矮，清广剑势一偏，擦过天曜耳边，土地之中倏尔火光打气，一股热浪炸开，推开清广，将刚堆出来的土丘炸出一个深坑。
而在那深坑之中，幻小烟怀里不知抱着什么，正在呜咽哭泣。
天曜愣愣的看着幻小烟，在她所在的地方，没有雁回的气息没有残留一丝一毫。
听闻天曜脚步声踏来，幻小烟这才抬起头来，望着天曜，她强迫自己停住哭声，道：“主人用最后的力量护住我了。”她终是忍不住了，嚎啕大哭出声，“她就只剩下这个了。”
张开双臂，她怀里剩下的那片鳞甲正散发着微微光芒，那是他的——护心鳞。
天曜失神，伸手去触碰，鳞甲之上的温度是雁回的体温，但却烫得让他几乎要握不住。他倏尔想起那天，雁回对他说，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终修成得道，得了仙位，他问。
“那你呢？”
“我？”
“你在哪儿？”
“我在你这里。”
我在这里。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一瞬间天曜像是被拽下了深渊，深渊里满是恶鬼，连空气都在噬咬他的皮肤，钻入他的骨髓，吃干净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像是正在被疼痛掏空。
与这相比，二十年前的拆解之痛算得了什么，二十年来的月圆之夜又算得了什么……
背后有凛凛杀气如箭射来，天曜生生挨下了这一剑，肉体的疼痛像是才能唤醒他的神智一样，将他从那个寂静得恐怖的深渊之中拉出来。
他向后望向清广，眸色血红，眉心之上妖气凝成的红点若有似无的显现。
即便只有一只眼睛转头盯住了清广，可这眼神竟仿似一击重拳，落在清广心尖之上，让他不由有几分胆寒。
这是这么多年来，无论与谁相对，清广都从未有过的感觉，战栗……甚至害怕。
天曜周身火焰不在明亮，而变得浑浊不堪，像是从地狱里烧出来的一样，火焰变成了黑色，而他的头发却从根部一路向下，尽数变成了白发。
鳞甲在脸上浮现，狰狞得好似地狱修罗，踏破三界界限，注视着他。
剑刃尚还刺在后背之上，天曜却半点不知痛一般，一转身，剑刃生生被他折断，半截留在他后背之上，然后被越来越多且厚的鳞甲从肉里推挤而出。
他转过头，伸手一抓，清广欲躲，可此时天曜动作虽慢，但周身黑色火焰却抓住了清广让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
天曜擒住了清广的颈项。
黑色火焰自他手中燃起，自颈项而下，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清广在火焰中挣扎：“不甘心……我不甘心……”他的声音被淹没在火焰之中，从内至外，全部灼烧干净，连渣也未曾留下一点。
然而待得清广被灼烧干净之后，天曜手掌心的火却未曾停下来，黑色的火焰在他脚底燃烧而起，灼烧了他周身鳞甲，他也沉在火焰当中，好似要将自己烧毁。
幻小烟见状大惊，吓得连哭都不敢了，连忙大声道：“别这样别这样！主人说会回来找你的！”
天曜闻言，终是在火焰之中微微动了眼珠：“她会找我？”
“你要是死了，你就记不得她了，连记忆都没有了！只要你记得她，主人说她就会找到你的！”
天曜垂下了头，静默的看着手中那片与他现在周身颜色变深的鳞甲不同的青色护心鳞，火焰渐消。
你在哪儿？
我在这里。
鳞甲慢慢收回，他不再那么狰狞，只是白发却变不回去了。
“我也会找她的。”
尾声
十五年后。
小村庄里有个怪女孩，从小是个小神童，没人教就会读书写字，她爹在的时候她就非得给自己改名字，不但要改名字，连姓也要改，她爹不准，又打又骂，可每次都还打不疼这姑娘。现在这姑娘爹去了，她娘自小便是没了娘的。她就背上了包袱，自己出了村庄。
她说她叫雁回，她要去找一个人，那人是她相公，名叫天曜。
记忆停止在大地合拢将她与幻小烟掩埋的那一瞬。
她以灵珠剩余之力护住了幻小烟，然后她的世界便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了。
雁回不知自己在黑暗当中漂流了多久，她没有意识，对于那段时间也没有记忆，只待她睁开眼的那一瞬，世界重新鲜活起来，她才知道自己又活过来了。
在空气中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她看见了自己挥舞在空中的小手臂，那是特属婴儿的手臂，还看见了抱着她的接生婆，然后耳边是屋里的一片混乱，接生婆在大喊：“出血啦！出血啦！夫人出血了。”
外面便有人冲了进来，多半是女人，还有一个男人惊慌的大喊：“娘子娘子！”
而雁回只觉四周这一切那么迷幻。
忽然之间胸膛一热，雁回脑中出现了一个画面，在山崖之上青丘国主长身而立，清风拂袖，是在青丘王宫背后的悬崖之上，青丘国主一双眼睛仿似在千里之外望了过来，望穿她的眼瞳：“成功了吗……”
他的声音好似在雁回耳边响起：“这便算是，妖族送予你和天曜的谢礼吧。”
青丘国主的身影在悬崖上微微发光，于此同时雁回胸膛温度大热。待到青丘国主化成一片金光随风而去的时候，雁回倏尔明白。
这是青丘国主用他最后的力量，保住了她前世的记忆。
抱住雁回的接生婆转头看她，惊讶大叫：“这小孩子心口在冒金光的！这是神童呀！”
旁边立即便有人也看了过来，附和的说着：“是神童呀！神童呀！”
雁回便在这样一片混乱当中重新回到了人世，拥有了另一个身份和身体。
她出生后没多久，江湖上便传来妖族的那个九尾狐国主仙去的消息，只是这些消息离小村庄的人们太遥远，并没有人多关心。
这一世的雁回在出生之时她的亲生母亲就去世了，亲爹变成了一个鳏夫。从此她的生日便成了她娘的忌日，每年到这天，雁回总是要将手放在她爹的肩头上拍一拍，以示安慰，毕竟这一世他们也是带她降临到这世上的恩人。
多过了几年，她还这样拍着她爹的肩膀叹气的时候，她爹就会揍她：“小屁孩一天到晚学什么老人叹气，回去给我好好喂鸡。”
雁回瞥嘴，如果她上一世还活着，指不定比他年纪还大上一两岁呢。
其实从一开始，雁回就一直想就此逃跑去找天曜的，但婴幼儿时期软胳膊软腿的，实在跑不出去，待得稍微大了点，能自己走路了，她爹又将她管得严实。
雁回在发现自己身体可以凝神练气的时候便开始修了道法，她对《妖赋》记忆不深，所以还是练的辰星山的仙法，功法进展相比于普通人要快，但比起以前那个有天曜内丹的身体，这点进展便也不算什么了。
到了七八岁的时候，自己能跑能蹦跶了，雁回便开始收拾着要自己跑路。
可的那个有一天，她走了很远的路，却还是被她爹连追带跑的赶上了，他爹抓住她，扬手便是一巴掌，打得雁回有点愣神，可她心头还没有起火气，便见那农家汉子红了眼眶对着她吼：“你要去哪儿！你是你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你一个人跑出来！出了事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雁回心头一动，她有前世的记忆，她一门心思要去找天曜，可她的“父亲”并不知道，他真的将她当自己女儿在养呢。
于是雁回便留了下来，打算等自己十四五了，她就往外地嫁，然后在路上逃婚了事。可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嫁，她的“父亲”便去世了。
雁回从此了无牵挂，背了包裹，起身便上路往妖族那方赶去。
她这些年在村子里跟路过的江湖人们打听过了。
十五年前，辰星山前一战之后天下大乱，清广真人被天曜诛杀，不久后青丘国主亦是仙去，天下大乱，随后青丘国储君继位，修道者们选了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与青丘国主相谈，约定百年之内绝不大动干戈，也不再以三重山为界限，从此仙人妖怪各自修炼，互不干涉。
而天曜，成了妖族供奉的神龙，他不承袭妖族的王位，却受到了比王更崇高的敬意，他遨游世间，踪迹难觅，天地之间只为寻心之所系的那一人。
雁回望了望天，一时间心里感触良多，天曜是寻回了以前的力量，然而终究抵不过天道轮回对一个人痕迹的掩埋，他那般寻，依旧没寻得到她。青丘国主在她睁眼的瞬间便消失了踪迹，想来是未来得及将她的去向告诉天曜的，所以只有靠她自己去寻了。
天曜那么耀眼，他站在这世界的顶端，总是要比淹没在人群当中的她更好寻觅一些的。
然而如此想着的雁回却愣是没有寻找到接近天曜的机会……
雁回想踏入青丘去找烛离，但她身体当中已修了仙法，现今三重山虽然不再是仙妖的界限，可青丘乃灵气贫瘠之地，会主动去青丘的修道者实在少之又少，她一路所行艰难，处处皆有妖族人欲要谋害她。如今她仙法并未修得太厉害，为了自保所幸还是回了中原。
她又去寻了七绝堂，知道凤千朔现在还在掌权，她本能想借凤千朔之力将自己已经回来的消息告诉天曜，但当她在七绝堂对掌柜说出自己名唤雁回，想见凤千朔时，掌柜却一皱眉一摆手：“这都这个月的第几个了！烦不烦！”
雁回一愣：“什么？”
“雁姑娘与天曜公子的事传得整个江湖都知道，每年每月每天冒充雁姑娘的妖怪仙人不知道多少，这都十五年了，你们能不能换个新花样啊？”
前十五年并未出过山村的雁回，并不知道外面的姑娘竟然已经会这么玩了！
她登时像被噎住了一样，哽住了喉：“我……”
话没说完，掌柜便将她赶了出来：“你们这些姑娘，自己踏踏实实的过自己的生活去吧，那高高在上的不是你们这些平凡人能攀得上的。”
站在七绝堂的门口，雁回实在哭笑不得。
是啊，天曜已经变成了一个高高在上得让她无法触碰的人。
以前雁回与天曜相遇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那穷乡僻壤的铜锣山，一路走来，共同成长，靠得太近，所以雁回从来未曾感觉到过她与天曜之间会隔有多遥远的距离，直至现在……
明明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却像是有了比天底下最厉害的结界更恐怖的隔阂，将他们区分开来。
卑微者想触碰上位者是多么困难的事，雁回终于深刻的体会到了。
“掌柜若不信，知道之前天曜的所有喜好，你只要让我见凤千朔，他……”
掌柜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研究一万遍《天曜传》和《雁回书》都是没有没有希望的。”
雁回登时一副被抢了钱的表情，什么雁回传和天曜书，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正愣着神，小贩吆喝了一声：“新书啊，新书到了。”
雁回转头一看，小摊上醒目的位置赫然摆着两本书《天曜传》《雁回书》，著者——幻小烟。
雁回：“……”
一时间，雁回忽然觉得，如果当年最后一刻，她没有救幻小烟，让她被挤死了，现在大概会省事很多吧……
叹了声气，雁回正愁得没办法之际，倏尔见七绝堂里，又是一个少女双目赤红的跟着仆从走了出来，七绝堂门口人来人往，来买消息的人实在多，雁回本没注意他们这一对，可少女的一句话却倏尔蹿进了雁回的耳朵里：“消息说那阵法只有妖龙火焰可破，没别的办法了！”
妖龙二字让雁回耳朵一竖，立即尾随上去。
少女身边的侍从沉默不言，少女咬牙道：“爹已经去求过国主多次了，可国主虽然知道妖龙在哪儿，可那妖龙根本就不理这世间事，他不会帮我们的忙！而七绝堂却也说，只有妖龙可以破阵，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商陆……救不了了。”
侍从只阖首道：“望少主……莫要太过悲伤。”
当年的九尾狐储君便是如今的国主，这少女被称为少主，爹还是可以和国主说上话的人，理当身份不低。
“商陆能救得了少主，即便是在阵法当中身死，属下相信，他必定也是心甘情……”
话未说完，雁回一头蹿进了两人中间：“你们要找天曜帮忙啊？”
侍从眸光一凉，登时将手放在了身边剑鞘之上，只听“叮”的一声，剑已经微微离开了鞘，只是旁边的少女伸手拦住了他。少女目光在雁回身上上上下下一阵打量，目带考究：“是又如何？”
雁回咧嘴一笑，露出了让她笑容透出三分痞气的小虎牙：“我帮你们啊。”
来者是赤狼族的少主——赤昭，前段时间路过广寒门，误闯广寒山中一处阵法，与她一同自小长大的侍从陆商为了救她出来，自己反而被困在了那冰雪阵法之中。
赤昭自此便一直在寻破阵之法，却得知要以龙火灼之方能破阵。而这世间的妖龙就那么一只，要找他帮忙谈何容易，族长念在侍从救了自己女儿一命，便前去请求国主帮忙，然而国主自是不会强行要求天曜去救人，因为在他们眼里，这或许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国主轻描淡写的一提，天曜轻描淡写的拒绝。国主便也只有拒绝了赤狼族族长的请求，族长便不敢再去麻烦国主，而落到赤昭这里，便成了人命关天的大麻烦，愁得夜不能寐。
雁回知晓事情经过之后，心下心思一转，觉得既然能与国主搭上话，那便就好了。只要能将她在的事告诉国主，别的事国主不会上心，但是“找雁回”这回事国主一定是上心的。
因为天曜有多想找到她，雁回是知道的。
他一定比她还要急迫，因为她能看到他，哪怕是仰望，也知道他还存在着，还在某个地方生活着，而天曜，却看不到他，哪怕他穷极目光，也不知道她是否存在着，是否能像他一样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
然而初听雁回的身份，赤昭依旧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直到雁回买来了《雁回书》与《天曜传》将里面的一些小细节，挑出来细细一说，细节真实让赤昭有了几分相信，她将此话报与族长听了。
族长闻言也是将信将疑，毕竟雁回的故事在江湖上传了十来年，不知传出了多少版本，可他还是将这些言语报于了国主。
赤狼一族怎么也没想到，不日龙气便在他们领地之上盘旋而下，挟带着灼热之气落入了赤狼族大厅之中。
雁回感应到天曜龙气带来的压力之时，说不出心头是喜悦还是别的感情，心脏猛地开始狂跳，可她也怎么都没想到，这个时候身边的赤昭却倏尔在她身后，对着她颈项一拍。
雁回只觉一时头晕眼花，身体之中气息逆行，待再回神之际，四周的一切竟然变得出奇的大。她一愣，转头看赤昭，却发现自己的视线竟是从她的脚下往上仰望的。
“你作甚！”雁回怒叱，开口却是：“嗷！”的一声叫唤。
雁回：“……”
她垂头一看，自己的手竟然变成了爪子，浑身毛乎乎的……她一侧头，在旁边落地的铜镜里看见了已经变成了狼崽的自己。
大爷的……
竟然恩将仇报！
雁回这方还在怒极之中，外面便吵闹起来，赤昭掀开门帘踏了出去，雁回想要跟着跑出去，却倏尔被赤昭身后的侍从抱住，将她紧紧的困在怀里。
侍从并没有出去，甚至捂住了雁回的嘴，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外面倏尔传来赤狼族族长的声音：“大人，这……这便是我小女儿，是她在梦里梦见了那些事。”
是她在梦里梦见了那些事？
赤狼族的人竟是这般与天曜说的？他们想让天曜这样认为？为了让天曜去帮她救人，所以便这样说了？还是为了用“雁回转世”这个身份去获得更大的利益……
雁回只觉一时怒不可遏，她在禁锢着自己的人怀里奋力挣扎，然而却并无作用，这一世她修行的时间太短了，力量太弱了，她挣脱不了。
“那些是你梦见的？”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但说这话的声音却是在雁回梦里出现了无数次。若是上一世，天曜怎会允许有人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禁锢着她，他那么熟悉她的气息。
可现在他不知道，除了记忆，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和以前的雁回相关的地方。
她就只能这样与他生生错过……
“是我。”赤昭如此答道。
雁回不再挣扎，垂下了眼眸，尾巴和爪子无力的耷下。她想得很好，可到底是低估了人心贪欲。
“撒谎。”
天曜的声音薄凉而寒冷，像是利刃撕破了外面的平和。
整个赤狼族，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而雁回却像是被这两个字点亮了眼眸。外面天曜声色如冰：“告诉你这些事的人，在哪儿？”
赤昭没有答话，但外面传来的压力却一点比一点大。
雁回努力在侍从怀里挣扎着，试图弄出一点动静，可他禁锢得太紧。雁回用爪子挠他的手指，用尾巴一直在他身前努力拍打。这些动作发出了细微的声音，但隔着赤狼族那厚厚的门帘，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人能不能听到。
忽然间，外面有“嗒”的一声脚步轻响，雁回耳朵一动。
天曜！
她心里面的声音唤得那般巨大，似乎已经振聋发聩。
“嗒。”第二个脚步声往门帘这方而来，心脏猛烈的跳动，雁回几乎感觉到了自己眼眶的温热，不用别的声音了，光是这心跳声，天曜也一定能听见的。
我回来找你了！
“嗒。”
一步步靠近，这声音对于雁回来说宛似天籁，可对赤狼族的人呢来说却好似下地狱前的序曲。
禁锢住雁回的赤狼族的侍从也发现了不对，他后退一步想要逃跑，可便在此时，一股热浪平地而起掀起大风，径直将赤狼族居住的厚重帐篷整个掀翻。
天曜的面容便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了雁回面前，他一头青丝不再，白发染鬓，早便有江湖传言说过，与清广真人一战，天曜痛失所爱，刹那白头，雁回却从未想象过，他的白头竟在他眸色当中添上了那般多的无言沧桑。
但容貌依旧倾城。
灼热的气浪卷走了帐篷，也轻而易举的将雁回身上的术法卷走，她身上光影一变，再次变回少女的模样。
她与之前不一样了，长得一点也不一样，可当与天曜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两人便都静默无言。
他们之间是有默契的，是心有灵犀的，即便隔了轮回的时间，身份的距离，可这份默契在看见对方的那一刻却好似从未变过。
“天曜……”
雁回开了口，不过喊出这两个字，天曜的眼眸之中便起了波动。
雁回想上前，可身后的侍从依旧捏着她的脖子，赤昭在天曜身后张了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空气之中仿似有一股力量将他们都凝固住了。
掐住雁回脖子的侍从手不听他自己使唤的从雁回脖子上松开，他不敢置信，但在这力量的面前，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四周赤狼族的族人包括族长接被这力量凝在了空中，脚漂浮起来，浑身法力无法使出。
只有雁回还好好站在地上，一道力量自天曜身上涤荡而去，所有赤狼族的人与物瞬间便被狂风扫落叶一般不知卷去了什么地方。
天地间仿似瞬间安静了下来，她好像站在这世界的中心，看着天曜一步一步缓慢沉稳而无比坚定的向她靠近。
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们相遇。
他伸出手，揽过雁回的头，时间像是瞬间倒退了十五年，他终于将雁回从那合拢的土地当中拉了出来。
他一手紧紧抱住了雁回的腰身，一手锁住她的脑袋，俯下头，将还太矮的雁回抱了起来，擒住了她的唇瓣。
光影似乎都在他们身边流转，这不是十五年分别之后的重逢，这好像还是当年，在青丘国雁回所住的小房间里，她调戏了他。或者是他误以为雁回被素影捉去杀了，赶回青丘时，却看到了向他迎面而来的她的那天。甚至是在那个铜锣山里，他毫无意识的啃噬这她双唇的月圆之夜，。
十五年本来那么难熬，可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天曜才发现，这些等待的时间不过是白马过隙的刹那，根本不算什么。
他一直都活在十五年前，直到与她重逢，他的时光才开始重新流动。
“天曜。”她道，“我回来找你了。”她贴着他的唇瓣说，“我没有食言。”
是的，雁回于他，从来没有食言。
他将雁回抱得那么紧，紧得似乎要将她勒进自己身体里面，但是却又在这种几乎爱到极致的心情里面，他却竟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会伤了雁回的身体，他松开了手，却又不敢松得太开，抱得紧些却又不敢太紧。
雁回看得出来，他快要被他自己的思想斗争玩坏了。
雁回只得将他稍微推开了一些，但一抬头便立即看见了强自压抑着无数情绪的天曜的目光，像是深渊，将她往里面拉拽。
“天曜。”雁回保持着理智道，“你说说话让我听听。”
天曜唇角紧抿。
雁回推了推他的嘴角：“你是不是这些年过得太高高在上，知会人都用眼神，而忘记怎么说话了？”
天曜不由分说的将雁回强行抱回自己怀里：“这种时候你只要安静就好了。”
安静的听着他的心跳，让他也能听见他的心跳就好了。
不知如此静默的立了多久，天空中倏尔有一股力量悄然而来，将天曜周身结出的气场慢慢破开，天曜这才抬头一看，发现竟是现任的青丘国主找了过来。
天曜微微眯了眼睛，神态间十分不悦。
不过想来也是，天曜一来便对赤狼族动手，毫不吝惜力气，好似要灭了人家全族似的，身为现任的国主，在仙妖两族相安无事并无战乱的时候，他自是要来保全妖族一脉的。
天曜也是知道这个道理，可他眉目间的神色依旧不好看，他手中法力一凝，一颗火光珠子出现在了他的掌心，他挥手而下，珠子没入下方土地之中三寸有余：“赤狼一族助我寻回吾妻。”
听闻最后这个称谓，雁回有点愣神，抬头望天曜，却见他神态如常，仿似毫无半点不妥的对现任国主道：“虽有贪欲之过，却也有功。你看着办吧。”
言罢，他领着雁回便上了天际，根本不管下面的事情要怎么处理。
雁回是知道的，天曜留下的那颗珠子带有他的法力，赤狼一族若是能想办法将那珠子带走，要救被困在广寒门阵法里的族人也不是不可能。
他说虽有过也有功，那珠子便算是谢礼，而不直接帮助赤狼族人，便算是惩罚了吧。
“天曜。”
天曜将雁回藏在宽大衣袍之中，温暖着她的身体，也给她挡着驾云而飞的风，但闻雁回唤他，他便垂头看着她。
“我们去哪儿？”
“回家。”
“你给我准备了一个家么？”
“嗯。”
雁回心头大暖，可默了片刻，她想了想，带着几分俏皮的问道：“我什么时候是你的妻了？”
天曜抱住她，轻轻贴着她的耳朵说：“在未来的任何时候。”
天曜把他们的家安在青丘，可他说院子里平时没人太过荒芜，还是让雁回先去她以前住的屋住着，她的房间始终空着。
然后天曜便开始安排下去，他要与雁回举行婚宴了。
雁回回归与天曜将与之大婚的消息不过一天，便在全天下传开了去，于是第二天，雁回刚醒，才踏出房门，院外一道人影便迎面扑来，径直将雁回抱了个满怀。
“主人主人！”幻小烟的声音要成熟了许多，可脾性却半点未变。
雁回抬头看她，只见她已经是二十来岁的妇人模样了，现在这情景，倒像是十五年前的她和幻小烟反了过来一样。
“都多大的人了还是这般莽莽撞撞。”幻小烟身后穿来一道男生声音，雁回听了觉得有几分耳熟，她转头一看，但见烛离蹙眉疾步而来，将幻小烟拉开了些，“你知道雁回现今的身体能不能承担住你这一抱！你肚里的孩子也能不能承担得住！”
幻小烟挨了骂却也并不理他，只双目含着泪光的将雁回盯着。
雁回也甚是稀奇：“你们俩冤家什么时候搞一堆了？”
烛离有些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声，这才正眼看了雁回，还没答话，旁边的幻小烟便抢着答了一句：“搞着搞着就到一起了。”幻小烟抹了一把泪，然后便又拽住了雁回的胳膊，“主人，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想你，我一想你就给你写书，都写了好多本了。”
“……”雁回嘴角微微一动，她就着抽搐的力道笑了一下，然后便开始撸袖子，“说到这个，你过来下，我和你单独的好好谈谈人生。”
幻小烟含了一包泪：“书写得不好看不动人吗？”
雁回微笑：“看在你是孕妇的份上我会留你一条命的。”
烛离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没有叙多少旧，外面便有仆人寻了过来，说是有人给雁回送礼来了。
雁回愣神，然而接下来的两三天她都不停的收到了来自不同地方很多不认识的人送来的莫名其妙的礼物。
很多人送来了礼物，都是祝她与天曜幸福，还有写感谢信，感谢她重新找到了天曜，让她们相信这个世界还有真爱的。雁回看得是哭笑不得：“现在也是不打仗了，大家都闲得慌了。”
幻小烟就在旁边道：“你看，主人，这都是我的功劳。让你们成为了三界闻名的传世情侣。过两天我再出一本书，专写你们重逢之后的甜蜜故事。”
雁回：“……”
烛离在一旁劝了好久，才浇灭了雁回的杀心。
让雁回最感动的是在婚宴半月之前，雁回收到了一套红色礼服，上面一针一线的刺绣都精美得让人惊叹，礼服里面夹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上书八字——
“苦尽甘来，白头偕老”
字迹雁回认识，是弦歌写的。
弦歌不能再入青丘，在江湖上甚至也没有她一丝一毫的消息，但通过这八个字雁回知道，她过得很好，和她一样，在某个地方悄悄的幸福着。
这大概就是对故人来说，最好的消息。
雁回穿着弦歌为她做的礼服，与天曜行了礼，步入了婚姻，成了他的妻。
她回头一想，自己以前设想的这一生倒也没错，她确实是在十五岁的时候远远的嫁了一个人呢，只是路上没有逃婚这个细节罢了。
入了洞房，天曜挑开雁回的红色盖头，看见了妆容明艳的她。
他什么也没做，就这样静静的将雁回看着，好似怎么也看不够一样，雁回也笑着望他，忽然间，她突然有个不适时宜的问题冒了出来：“天曜，你说，如果这一世青丘国主没有留下我的记忆，我记不得你，或者向之前那赤昭，为了利益来接近你，你该怎么办呢？你这么喜欢我。”
天曜笑了笑，似乎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那也没关系，你要什么就给什么，要利益也给，要血肉也给，要筋骨也给。”他道，“你要是有喜欢的人，我愿将身上鳞甲拔下来，一块一块的给你的爱人做成铠甲。”
他说着，但却好像让雁回疼了，雁回眉头微微一皱，天曜握住她的手，在掌心握住：“雁回，我从不害怕你要夺走什么，我害怕的是，当我做好了将一切都给你的准备……你却对我一无所求。”
雁回默了许久，随即捧住天曜的脸道：“你完全不用有这个担忧，我要的很多的！你放心！”
“好，你要什么都行。”
雁回倏尔歪了嘴斜斜一笑，腰一用力，便将天曜整个摁倒子啊床上：“我要你。你给吗？”
天曜被雁回压在身下，不徐不疾道：“这十五年来，我夜夜思忆当年，所悔之事有三。”他轻声道，“一是未曾对你好好诉说情意。”他说着，轻轻吻了雁回耳廓一下，雁回浑身一抖。
“二是未曾细细看过你眼睛里隐藏的秘密。”
他唇瓣挪动，亲吻在了雁回眼睛之上，轻柔而温热。
“三是……”
他覆手抱住雁回的腰，好似不费吹灰之力，雁回便霎时天地颠倒，待再回过神来，天曜便已覆在了她身上：“不曾答应你……这个”

第三十二章 番外
雁回与天曜成亲之后，便住在了天曜在青丘的院子里，每天看看天养养花，再和天曜厮混一下，每天本是过得很悠闲，可悠闲过头了，雁回便也觉得该给自己找个事儿来做。
她刚起这个念头，第二天幻小烟便来找她了，说是有个文书她要拿到了才有官方认证的待在青丘的资格。
原来是这十五年来，三重山再无大禁，仙妖两族之前虽然依旧有嫌隙，但依旧有不少仙人与妖怪相恋，有的妖怪会将自己的修仙伴侣带来青丘长住，而这人一多，青丘便兴了个规矩，但凡修仙者，嫁来青丘或自愿来青丘长住，则要学习三个月的妖族历史，以消除对妖族的误解，了解妖族的习俗，避免日后生活的麻烦。
是个好规矩，在清广的影响下，整整五十年时间，修道者们都将妖族的人丑化极其严重，要搬回这个态势，便只好这样慢慢的一点一滴的改变了。
雁回听了也没多想，便点头答应了。
幻小烟见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有些迟疑到：“教历史的先生很严厉，不管谁是谁的谁，全部都一视同仁的。主人你要是实在不想学，我回去让烛离去和国主说一下，你情况特殊，看能不能直接给你弄个文书下来。”
雁回摆了摆手：“不就读个书，学点东西吗，哪用得着一开始就走后门，没事，我自己去学，不用你们帮忙。”
幻小烟闻言看了看旁边正在看书的天曜，天曜察觉到幻小烟的眼神，头也没抬道：“她想学便学。不想学了自然就回来了。”
雁回一转头盯着天曜：“还小瞧我了，你等着我读完三个月，凭自己本事拿了文书来打你脸。”
天曜一挑眉，放下了手中书，将雁回望着：“没拿到呢？”
“没拿到随你处置。”
“好。”天曜一口应下，复而拿了书继续看。
“呃……”幻小烟看着雁回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补充道：“三个月后有考试的，考试不过还得再读……”
“没问题。”雁回道，“考就考，说得像谁没考过一样，好歹我这辈子也是被人神童神童的叫过来的呢，妖族的一些历史还能难得到我了。”
幻小烟砸吧这嘴没再说话，只有天曜一边看着书一边淡淡提了一句：“雁回，你对妖怪其实并不太了解。”
雁回不信，她接触的妖怪还不多么，像这个千年龙妖，她都那么深入的接触过了。
雁回一笑：“上一辈子在辰星山，我还从来没有考试不过的时候。你们等着吧。”
于是，雁回便报了名，第二天就去了青丘的书院，教书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女先生，以雁回现在的道行还看不出她的真身，但有一起学习的其他仙人告诉雁回，这先生是个毛笔精，是一个比雪妖还要清冷的毛病精……
“这本书拿回去抄十遍。”
这是上课的第一天先生说的第一句话。将雁回听得一个措不及防，她还没来得及提出一句异议，旁边的同窗便习以为常的拿了书准备回了。
“等等。”唤住旁边的同窗，“这就……回去了？”
“对啊。”同窗点头道，“一直都是这样的，每天来报个到，拿个上课的分数就行了。”
“先生不讲课的吗？”
“刚才不是讲了吗。”同窗拿着笔和书晃了晃，“回去抄十遍。”
雁回：“……”
失策了！雁回从书院回去后的第一天就觉得自己是完完全全的失策了！
妖族的妖怪们都是不会教课的，他们习惯于捕猎与厮杀，教学全依附与实践之上，哪有会老老实实教课本的妖怪，即便有这样的妖怪，那也是给烛离他们当老师去了，不可能用在对修道者们普及妖族历史这种事情上……
雁回拿着书院发的毛笔犯了难，这本书据说是先生的分身啊……不能用法力操作，必须真的用手抄书十遍才能算完啊！而且妖族更坑人的是，就这种死记硬背的教学方式，他们居然还有脸算平时成绩啊！
雁回这晚只好点了灯一边暗暗在心里咬牙，一边奋笔疾书，天曜在床榻之上斜倚着身子静静的看着她：“要我帮忙吗？”
“不要。”
她说得坚定，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于是天曜便不再多言了。
雁回继续抄自己的书，一晚上十遍，许久未写过这么多字，待得天蒙蒙亮的时候雁回才将书抄完了。她揉着酸胀的手腕和脖子走到床榻边，一垂头，才发现天曜竟然还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雁回愣了愣：“你没睡？”
天曜没说话，只将雁回轻轻的拉住，让她躺了下来，然后结结实实的将她抱在怀里：“这样才能睡。”
天曜的怀抱是一如既往的温暖，雁回一陷进去，困意就止不住的涌了出来，她只迷迷糊糊的嘀咕了一句：“不用等我你也可以先睡的。”
天曜将怀抱收得更紧了一点：“你说得太简单了。”
没有雁回的这十五年，纵使身体完好无损，也依旧补不了内心空茫的大洞，雁回还给了他他的内丹和护心鳞，但其实，真正能守护他心的鳞甲，还有给他力量的东西，雁回却拿走了。
只有拥有她，他才能算是完整的。
即便现在已经困得不行，但雁回也在天曜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以后我会一直都在的。”
天曜无法再失去她，她也一样。
卯时雁回又得起了，虽然毛笔精不上课，但是她喜欢随即抽空来考勤，她喜欢在每个学生的名字旁边画圈圈，一个圈代表没有迟到，收集到了十个圈，才有资格参加三个月后的考试。
毛笔妖也喜欢收人作业，抄的十遍书，她喜欢逐个去研究别人的字体，遇见书法好的，就看得津津有味，顺带给个甲等，遇见字不好的就象征性的扫两眼，甩个丁等，不及格。
毛笔妖对大家的字迹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大家也都没办法找人帮自己抄书，全部都顶着一双睡眼来上课。
雁回对于自己的字相当忐忑，不过好在毛笔精也不算苛刻，给了她一个丙等，勉强算个普通合格了。雁回是刚松了一口气，就听毛笔妖又冷冷甩了一本书出来：“这本，今天拿甲等的回去抄五遍，其余的，十遍。”
雁回已经好久没觉得心口像破了一个洞一样荒凉了，此时此刻，她又体会到了这样的感觉。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过了十天，雁回一边抄着书一边叹气，幻小烟在旁边听了马上道：“我让烛离帮你忙。”
雁回眼睛一亮：“现在还来得及吗？”
幻小烟没答话，旁边的天曜便插了话进来：“青丘的文书你想不想要都没关系，我哪里都可以带你去。”
雁回闻言心头更是一动：“天曜……”
“不想学了吗？”天曜放下了书，“好，那今天先让我抱一个时辰吧。”他向雁回伸出了手，“来。”
雁回：“……”
“你不是说，没拿到文书随我处置吗？”
雁回一咬牙一狠心，拿着笔头继续干：“我写！”
天曜叹了口气，一副可惜极了的样子。
如此过了两个来月，雁回天天抄书倒也觉得抄习惯了，十遍也不再话下，写的字也能拿到乙等了。眼看着三月之期即将到来，雁回如往常一般卯时去刷考勤，谁知毛笔妖竟然甩了一本比平时都厚了些的书出来，依旧高冷道：“今天结业考试，这本书拿回去抄十五遍明天交给我，没抄完的当不及格。”
什……
今天就考试了吗！
没提前通知啊！考试还是抄书啊！没听说过啊！这是哪门子考试啊！这考的是体力吧！妖族的教学这么那么随便啊！先生你就是在享受别人用你的毛笔写字的快感吧！
雁回心里无法控制的涌出这些言语，然而在心里产生反抗之前，她已经几乎是下意识的捡起了书，然后一溜烟的回了家。
天曜正在屋子里打坐，见得雁回风风火火的回来，还没说一句话，雁回便已经冲进了书房，开始奋笔疾书了。
开什么玩笑，她都努力到现在了，怎么能败在最后这一役上！现在已经不单纯的是和天曜打赌的问题了好吗！她已经赌上了自己的自尊心开始抄书了！
雁回专心致志的抄书，从中午一直坐到晚上，到大半夜的时候依旧还有两遍没抄完，而她的头已经开始晕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抄到了哪个地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字写成了什么样子，眼睛一眨一眨的快要闭上，最终她终于将眼睛闭了上，然后一睡不醒。
等她卯时在书桌上猛地惊醒的时候，她浑身一个激灵，连数都没来得及数一下桌上的纸，全部收了抱去了书院。
一路上她忐忑不安，只道自己这三个月的努力算是毁了，但即便这样，她也要将作业交上去，然后……天曜想干嘛就干嘛吧。拿不到文书，这都是命啊……
可让雁回没想到的是，当她将抄好的东西都交给毛笔妖的时候，毛笔妖数了数，然后仔细研究了一下，尤其着重看了一下最后几张纸，然后点了点头，给了个甲等。
雁回有点蒙圈，毛笔妖清冷的眼睛里却终于对雁回露出了一点赞扬的眼神：“你很不错，一直在进步，最后这几张纸，写得很好，有了风骨。”
所以她真的只是在看字吧……
不对，现在好像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雁回甩了甩脑袋：“我这儿有十五分？”
“嗯。”毛笔妖粗略一点头，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等着后天那文书，下一个。”
雁回有点摸不着头脑，可她也没傻得继续细问，只得抱着书回了家，适时天曜正在院子里坐在摇椅上闭目小憩。雁回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在他的衣袖上，在广袖之上有一点墨迹染在了上面。
雁回心下霎时了然，将最后几张纸翻出来一看，那上面的字迹与她极为相似，但却自带一分她所欠缺的冷硬。她看了一会儿，将纸放下，坐到了天曜面前。
没坐一会儿，天曜便睁开了眼。他看见雁回的第一瞬间，便对雁回伸出了手。
雁回已经习惯了他这几乎下意识的动作，屁股挪到了天曜腿上，任由天曜将她圈抱着，两人便一起在摇椅上悠闲的摇啊摇。
“天曜，你帮我抄了书啊？”
“嗯。”
“为什么，你不该等着我拿不到文书，然后任由你处置吗？”
天曜脑袋轻轻贴在雁回耳边，他说话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但却极为撩人：“我余生所求，惟愿你高兴而已。”他将雁回环得更紧了一点，“你想要去的地方我都会带你去，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帮你拿到，你想追求梦想，就尽情的奔跑，我做你的跑道，你累了疲了，想偷懒歇歇，我做你可以放肆任性的港湾。”
明明只是说话而已，但雁回却神奇的听得身体都微微有些软了。
“那你本来，想处置我什么事啊？”
说到这话，天曜顿了顿，然后将雁回的脑袋强迫着往后面转了转，他亲吻上她的嘴唇，温软湿热，“你想要小龙吗？”
雁回脸颊登时一热：“小龙人吗……”
天曜一笑：“对，也可以叫这个。”
“现在吗？”
“如果你现在想……”
雁回还在愣神，却倏尔身体径直被腾空抱起，雁回一惊：“现在还是早上啊！”
“我昨夜没睡，而你没睡好，便当补眠吧。”
雁回哭笑不得：“这也能不补！”
然而她的声音却已经被关在了房间内，院里只剩下摇椅还在阳光里晃晃悠悠，美得像副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