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凰诀
作者：茴笙
内容简介
 父亲是左相，母亲是长公主，温慕仪是世人口中高贵出尘的第一贵女，灵慧才高八岁能作《朝日赋》，有着世间女子穷其一生也求不得的尊荣。 然而，真相却是如此丑陋。九岁那年的上元节，她无意中听到父母谈话，知道原来她青梅竹马一心依恋着信任着的未婚夫四皇子姬骞竟一直对她心存算计和利用。于是，那个梅花盛开、华灯十里的夜晚，一颗真心就此跌碎。此后万般，面目全非。 姬骞登位后对世家的防范之心渐重，她成了他用来制衡世家的一枚棋子。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更作为温氏嫡长女，温慕仪夹在中间日夜煎熬、左右为难。鸿沟渐深，两人渐行渐远。而从小一起长大却从来不肯屈居人下的万黛更是想尽办法让她与皇帝相互残杀，终令她四面楚歌，深陷泥沼。 当家族和爱人站在对立面不死不休，慕仪与皇帝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深，似乎再也无法转圜。决裂的那一天越来越近，她该如何抉择？帝后二人是会捐弃前嫌和立场携手共度一生，还是终将撕破最后的温和面具，你死我活不罢休？在这重重的欺骗算计中，他们能否找回当年失落的真心和那一刻的心动？ 

==========================================================
第一章 猜测
皇帝的玉辇行至长秋宫外时，温慕仪正半倚在床榻上翻看最新的彤史。
作为一位皇后，温慕仪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勤奋好学的，好比搬进皇宫短短三年，南圭阁内珍藏的各式文人笔记传奇话本就已被她翻了个遍，个别极为出色的还写了声情并茂的读后感一并存入阁内，作为对后继者的无私馈赠。而如此勤于阅读带来的后遗症就是当南圭阁的藏书耗尽、自己派去民间搜寻新本子的人又苦寻无果后，终于闹起了恼人的文荒。以至于她不得不开放思路、拓宽视野，寻找新的出路。
这个出路就是彤史了。
本来这彤史记载的不过是宫闱起居及内庭燕亵之事，实是乏味无聊之至，偏偏这一任的彤书女史傅氏是个极有职业追求和文学素养的，毫无趣味甚至个别部分还有些羞窘难言的题材被她写得趣致动人，引人入胜。温慕仪第一次查看时就被吸引住了，对后续故事期待不已，后来考虑到自己作为故事女主角之一，戏份太重，而看着自己在别人笔下的种种闺房情态感受实在太过复杂，不得不利用皇后的权威禁止傅氏继续此类文学创作，但心底深处却不能说不遗憾。等到来势汹汹的文荒闹起来之后，这种复杂感受便被她强压心底，准了傅女史继续创作，自己则开始了漫长的追文历程。
傅女史文笔生动有趣，忽略掉唯一的男主角是自己丈夫和出镜频繁的自己之外，整个阅读过程实在是甚为愉快。唯一的缺点就是完结之日遥遥无期，初步估计要等到皇帝驾崩那天，而自己若不幸活得没他长，就只能带着没有爬完这个深坑的遗憾郁郁而终了。
因着最近几日诸事缠身，没来得及日日追看更新，导致今日可读内容甚为充裕，慕仪表示欣慰。
沐浴之后，换上寝衣，又燃了安神的熏香，正准备舒舒服服倚在榻上享受一会儿清闲，她的掌事女官瑶环却急急进来禀报说大驾已至宫门，请娘娘起身相迎。
她有些错愕地看着瑶环，第一个想法就是明儿的更新女主角又是自己，实在是惆怅啊……
瑶环看她不动，试探着唤了一声，她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宫人们随之鱼贯而入为她理妆。因着大驾已至，没功夫仔细梳妆了，只在寝衣外裹了一件琉璃白提杜若纹貂毛滚边斗篷，乌发半挽，斜插一支金厢猫睛顶步摇，看着甚是清雅动人。
刚行至殿门，便看到一道玄衣颀长身影渐至，她索性不再走了，只立在那里等他走近。
姬骞今日身着玄色常服，发束玉冠，越发衬得面如冠玉，英挺轩朗。玉辇停在宫门外，而他只带着近身侍奉的第一宦官杨宏德和四个小黄门便走了进来。庭中植了两株年代久远的西府海棠，此时正是暮春时节，海棠花潇潇洒洒开满枝桠，似胭脂点点，又如晓天明霞。一阵清风拂过，枝头花蕊伴着满地落英随风而舞，纷纷扬扬如漫天花雨。姬骞就隔着这漫天旖旎注视着殿门处那亭亭玉立的身影，黑沉沉的双眸内神色莫辨。
温慕仪等姬骞在自己面前站定了，这才唇畔含笑，仪态端庄地施了个礼，道：“臣妾还以为陛下今日不会来了，这都准备就寝了。”
姬骞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她一瞬，“哦？时辰还未到戌时，皇后便打算安置了，不怕睡不着吗？”
他话中有话，慕仪却好似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也不在意，只是笑睨他一眼，似恼还嗔道：“臣妾无论睡得早晚，都是夜夜难得安寝的，时日一长，便懒怠管了！”
姬骞听了她的话眸光一闪，却没说什么，只是执了她的手朝里走去。
一进内殿姬骞就眉头一皱，“怎么你这儿的熏香还是这么重，朕不是吩咐了减轻分量吗？”
慕仪闲闲地拨弄指甲，“这已经是减轻分量之后的了，再少便没效用了。陛下放心，这回的香是瑜珥仔细斟酌过的，不会再如上次那般了……”
她这话可是大有由头。打从三年前她便开始夜夜难寐，必须靠着安神熏香和汤药沐浴才可勉强入睡。最近半年更是变本加厉，熏香的分量越来越大，效用越来越猛，终于在一次帝幸中宫的时候只用了半盏茶时间就把姬骞给成功放倒，搞得他颜面大失，责问她燃的到底是熏香还是迷香。一通脾气发过之后，明令禁止中宫再如此燃香。慕仪对此专制行为反抗不得，便不时拿他被熏香放倒的窘事来调侃，以作报复。
姬骞一滞，凝视着她亮如星辰的双眸和唇畔不带丝毫勉强的笑意，心头突然火起。
微一扬手，殿中众人便识趣地退下，只有瑶环带点担忧地看着慕仪，怎奈对方却根本不搭理她，只是自顾自地拨弄着指甲，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她也只能躬身退下。
重重纱帐被放下，慕仪看到三重纱帐外立着一个窈窕的影子，知道是那文笔不俗的傅女史，心中为她的恪尽职守感动不已。只是她今日有些点儿背，慕仪已经可以预期到她接下来的下场了。
果然，姬骞看到那身影，冷声开口：“朕的意思听不明白吗？出去！”他一贯情绪克制，如此语气显然已是极为不悦。
然则那傅女史果然不负慕仪对她“恪尽职守”的评价，只遥遥朝姬骞一福，脚下半步不动，语气平平道：“御幸后妃，臣需在场记录。此乃臣之职责，不敢疏忽。”
姬骞大怒，直接抓过案上的茶盏砸了过去，“什么御幸？朕几时说了要御幸？给朕滚出去！”
慕仪立刻将期待的目光转向傅女史，让她失望的是，对方似乎也感觉到皇帝的不对劲，极识时务地施了个礼便退到了殿外。
微一叹气，她把目光转回面前暴怒的男人，只待看他如何发作。
姬骞眯眼打量了她片刻，忽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到近前，冰凉的唇凑近她的耳畔，冷峭道：“朕看皇后往日夜夜难得安寝，以为你还良心尚存，却不知竟是我谬了！做了此等丧心病狂之事，却还做得这般悠闲姿态，竟无半分心虚理亏吗？！”
他手劲极大，慕仪觉得自己的手腕似乎都要断掉，几乎就要痛呼出声。但她在他面前逞强惯了，此时也只是唇畔带笑，凉凉讥诮道：“陛下这点子从息瑶宫赶过来，就是为了跟臣妾说这番话吗？却不知那江美人是如何向陛下哭诉的，惹得陛下这般心疼，上赶着来找臣妾的晦气！”
姬骞怒气愈盛，脸逼近她，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是朕找你的晦气还是你找朕的晦气？朕早跟你说过了，江美人腹中的孩子不许你动，你偏不听！到底是朕的话不清楚，还是皇后你在刻意向朕证明些什么？”
慕仪低笑，“陛下这话当真有趣，臣妾还能向陛下证明些什么？臣妾巴不得和陛下老死不相往来，这才开心呐！臣妾的心思一贯如此，陛下老早就该明白。倒是陛下方才那番话，真真是情真意切、关怀万千，叫旁人听去了，少不得夸一句郎君恩重。只是臣妾却不懂了，不就是死了个没成型的孩子，又不是没死过，哪里就值得陛下这般大动肝火？没的失了气度！”
姬骞额上青筋暴跳，怒极反笑，指尖抚上她冷玉般的脸颊，凑唇印上凉凉一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这才是你当真想说的吧，恩？阿仪，你到底是在恼我在意江氏的孩子还是恼我在意江氏这个人？”
慕仪讥讽一笑，亦是吻上他的右耳，无限旖旎亲昵的样子，偏偏语气是说不出的冷峭，“那你呢，子霈？你如此发怒是因为我杀了江氏的孩子，还是我竟和万贵妃联手杀了江氏的孩子？”
话音刚落，她便被猛力一推，重重跌倒在地，然后一个黑影不由分说覆上来。身后便是床榻，她的腰背正好抵在床沿，再被身上的人压着，简直像要折断一般，疼得她额上冒出冷汗。
姬骞右手卡着她的下巴，目光几乎是阴狠地盯着她，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你竟当真与她……”
慕仪微笑，“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如今又做出这般惊讶的形容给谁看？”说完这句话，她都有些佩服自己了，在被压身下的不利局势下仍能保持十足气势，甚至还克服下巴被卡的困难硬挤出个笑容，将逞强进行到底，也算得有始有终了。
姬骞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她，里面神色复杂莫测。若是以往，她是一定会拼尽全力去看明白的，哪怕变成斗鸡眼，但如今却当真是懒怠应付，只是偏过头瞪着床幔上的鸾凤和鸣的暗纹，心头阵阵发冷。
姬骞凝视了她一会儿，忽然低笑出声，扬手抽掉她头上的金步摇，如瀑青丝倾泻而下，铺在锦被上似柔润丝滑的上好绸缎，又如黝黑浓稠的极品徽墨。
不顾慕仪莫名其妙的眼神，他径自低头，吻上她细白的脖颈，另一只手解开她的斗篷，猛地一抽，似大片云彩从她身下倾泻而出，转眼便被他扔到一旁，正好覆上案上的错金博山炉。
感觉到他的唇贴上脖颈，慕仪只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姬骞深如寒潭的眸子盯着她，讥讽道：“怎么不朝这儿扎？这般心慈手软，如何做得大事？”
慕仪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嘲弄冰寒的目光，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春日午后，她病恹恹地趴在床榻上抽泣，那个如玉少年推开轩窗跳进来，手中捧着大束洒金碧桃，而他的笑容半隐半现在桃色灼灼后，如云中皎月一般惹人心动。他那样温柔地对她笑，哄着因为生病而颓丧不已的她道：“阿仪妹妹，等你大好了，四哥哥便带你去桃花坞看最美的桃花雨！”她却蜷在榻角，抱着那几乎和自己身量一般高的桃枝抽抽搭搭道：“我不，我就留着四哥哥给我摘的桃花，就看它们，看一辈子！”
那时候多傻，竟真以为那些离开了土壤的花枝可以绽放一辈子。
大晋乾德三年三月二十七这天，后宫诸妃们注定过得有些忙碌。在风风火火地给皇后请过安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三日前小产的江美人宫中，想着前几日因为陛下的禁令不能探望，今日终于解禁，一定要当这雪中送炭、慰问关怀第一人。等到了息瑶宫后看到宫门外一长溜的煖轿才知道存着这个心思的并不只自己一个，惆怅失落之余不免悲愤自己今日怎么不早些起床，或者昨晚就干脆不睡，这种彩头都抢不到，活该怎么都混不出头！
息瑶宫主殿蕙轩殿内，抢到彩头、混出头的贵妃万黛扶着一脸泪痕、娇怯怯弱不胜风的江美人，柔声安慰道：“妹妹切莫如此伤心了，再哭下去可要伤了身子了。今次虽然遭此不幸，没能保住皇子，可妹妹如此年轻，想要孩子以后机会有得是！只要陛下的心在妹妹这里，又何愁将来？再者，虽然孩子没了，但皇后娘娘和本宫私下说啊，该妹妹有的福分，半分也不会短了你的！”
看江美人哭声稍住，万贵妃笑道：“皇后娘娘和本宫已经议定了，决定抬举妹妹的位分，晋为婕妤，更特例恩赐封号，今儿瞅个时间便禀了陛下去！”
大晋立国之初太祖便仿效周礼，于皇后之下设立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凡一百二十人。
三夫人分别为惠妃、淑妃、贤妃，秩正一品，今上即位之后，特为万氏增设贵妃一位，居于惠淑贤三妃之前，三夫人变作四夫人。
昭仪、淑仪、修仪、昭媛、淑媛、修媛、昭容、淑容、修容为九嫔，秩正二品。
九嫔之下是正三品的婕妤、正四品的美人以及正五品的才人，各九人，为二十七世妇；宝林、御女、采女分居正六品、正七品、正八品，各二十七人，为八十一御妻。
江美人如今的位分是正四品，婕妤是正三品，乃二十七世妇中最高的品秩，而国朝嫔御向来是以姓为号，不再如前朝那般加赐封号。若她得了这独一份儿的恩典，在婕妤中也是领头的了，便是孩子顺当生下来，也没这么厚的封赏。江美人顿时又惊又喜，直愣愣看着万贵妃连哭都忘了。
万贵妃看她这模样，扑哧一笑，“瞧妹妹这模样，竟是傻了不成？”贵妃亲自开玩笑，四周众女福至心灵地配合娇笑，殿内顿时其乐融融，活脱脱一幅众姐妹行乐图。唯有正主儿江美人想起自己刚刚小产，实在不宜表现得太过兴奋，于是强压下心底激动扮出一副哀戚中带着无限感激的模样，让人不能不感叹这六宫中人演技都是不错的，回头要是这里混不下去了，去梨园唱个戏什么的应该也是前程大好。
正笑个不停，外头宦侍通报说陛下和皇后娘娘驾临，众女立刻整顿仪容，全体立在殿外恭迎。
姬骞入得殿内，扶着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江美人重新躺好，再看看四周乌泱泱的美人们，淡淡道：“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做什么？没的窒闷了病人！没事的都各自回宫吧。”
众女得了吩咐，刚想告退却听得皇后娘娘柔声说了句：“各位妹妹且住，本宫有话要说。”
姬骞蹙眉，温慕仪却似没有看到一般，只朝他不紧不慢地提了抬举江美人位分并加赐封号的事，末了躬身行礼，“虽然此事有些不合规矩，却并非没有先例，想着以陛下对妹妹的疼爱定是乐意的，臣妾也就和万贵妃私下定了，这会儿想请陛下为江妹妹拟一个封号。”
此话一出，殿中众人都凝神细听着，江美人更是连心都提起来了。倒是万贵妃拨弄着新做的蔻丹甲，神情虽还算专注，眼神却带着漫不经心的感觉。
姬骞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状似恭谨的温慕仪，脸色有些阴沉。众人久久等不到他的回答，心头都有些忐忑起来，忽然想起宫中传言说江美人小产当日，陛下前往长秋宫和皇后大吵了一架，据说还动了手，最后陛下甩手而去，在息瑶宫一呆就是三日，除了上朝哪里都没去。本还以为是无稽之谈，这会儿看两人这情形，倒好似有几分那意思。
众人正想个不停，陛下却忽然笑出声，“你倒是个有心的。”再凝目注视着江美人，“美人如花隔云端……如此，便赐云字为号吧。”语气是说不出的缱绻温柔。
江氏忙磕头谢恩，众人也笑着恭喜，姬骞搂着江氏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接受众人的道贺，江氏被这样的恩典搞得受宠若惊，鼻尖都微微泛红。温慕仪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相拥的二人，脸上的笑容温柔端庄，不带丝毫勉强。只有万贵妃停下拨弄指甲的动作，顾盼生姿的妙目打量了一瞬慕仪，又看向笑得和煦的姬骞，嘴角微微下抿，带出一个讥讽的笑来。
本以为今日的聚会就要这么欢喜收场了，一个小黄门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慌乱地禀报说吹宁宫的淑容戚氏一大早被侍女发现晕死在榻上，看情形似乎是中毒了。
此言一出，江氏倒顿时抽一口冷气厥了过去，好不容易弄醒了就一直攥着皇帝袖子嘤嘤哭泣的，不让他离开。皇帝今儿也不知怎么的，格外顺着她，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也不打算去看看，只是吩咐皇后和贵妃去瞅瞅什么情形。
二人得了吩咐，告退之后便往吹宁宫去了，剩下一屋子妃嫔不知道是该留在这里继续看自个儿情敌和夫君亲热好还是随二位娘娘去看另一个情敌是死是活好。暗自纠结一阵发觉还是后面的选项更加诱人，组织了下语言正打算表达自己对淑容娘娘关怀无限、欲前往探望的意愿，结果陛下一声令下，让众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于是美人们目光萧索地看了一眼陛下，颓丧而去。
温慕仪和万黛赶到吹宁宫时，太医已经把戚淑容给救了回来。榻上面色苍白、气息奄奄的女子乍一看竟和方才在息瑶宫见到的江氏如出一辙，慕仪不由得暗自感叹如今这世道是怎么了，美人们都走起了病弱娇怯的路子，让她这种体魄康健的如何自处？
扭头打量身侧气势逼人、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康健的万黛，又欣慰地想着，毕竟还是有垫底的啊！
戚淑容的贴身宫女玉茗跪在二人面前，一边落泪一边回禀事情经过。万黛瞅着她满脸泪痕的样子，眼中闪过不耐，一侧眸瞥到身旁慕仪脸带微笑、甚是温和的模样，那已涌到喉咙的斥责便生生压了下去。
慕仪听她说完，轻声道：“你是说昨儿戚淑容刚过戌时便早早就寝了，也不许你们守在内殿值夜，之后整晚都没半点动静，直到今晨你去服侍她起身时，才发现她已经身中剧毒，倒在榻上人事不知了？”
玉茗抽抽噎噎道：“是……皇后娘娘，我家主子平白受此无妄之灾，奴婢心气难平！求娘娘一定要擒住那下毒的贼子，还我家主子一个公道！”
慕仪在心头感叹，这事儿如果是真的，那下毒的人是有多不敬业啊？大费周章地毒害后宫嫔御居然选了这么次的道具，没把人毒死反而毒晕了，应该载入《刺客列传》警示后人行刺之前需得检查活动经费是否充足……
万黛看着哭得正在兴头的玉茗，忽然冷声道：“下毒？无妄之灾？你怎知你家主子是被人下毒而不是畏罪自尽？！”
玉茗惊疑不定地看着万黛，争辩道：“贵妃娘娘，天地良心！主子她一向与人为善，有什么罪需要自尽？”
慕仪从进门就等着看戏，这会儿戏终于开场，强压下心头激动，淡定而肃穆地等着万黛接下来的动作。
万名角儿不负众望地从身侧侍女手中接过一个信封，恭敬地递给慕仪：“这是方才臣妾命人搜查吹宁宫时从戚淑容的妆奁中找到的，还请皇后娘娘过目。”
慕仪见轮到自己的戏份，配合地接过信封，取出内里的洒金笺仔细看起来。
阖宫上下都注视着她，慕仪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放下笺纸，淡淡道：“瞧着似乎是戚淑容手书，里面说因为自己害得江美人小产，愧悔难当，唯有一死以谢陛下。”
众人大哗，玉茗尖声说信一定是伪造的，那贼人差点害死娘娘不够，还要把这等大罪扣到主子头上，其心可诛！
要知道，且不论江美人腹中骨肉是否为戚淑容所害，单就她自尽这一出，若是落实了便是不赦之罪。按照规矩，宫人擅自自裁，真追究起来，祸及三族都不为过。
温慕仪目光淡淡地扫向万黛，对方正端着茶杯浅浅饮下一口香茗，仿佛这些事情和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
皇帝夜间驾幸中宫时，慕仪正跪坐案前拿玉箸拨弄香灰。今日的熏香是新配的，选的是她最爱的栀子香，清甜而不腻。重要的是据说效用也很好，她这几日失眠症状又加重了，正迫切需要睡一个好觉。
她还记得自己初初夜里难眠那两个月，每日都是萎靡不振，焦躁非常。后来仔细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亏心事做了那么多，夜里亏心得睡不着实属正常现象，也就坦然了，一坦然，就更睡不着了。周而复始，终于将她搞成了一个长期失眠症患者。
正自在那里试香，却察觉身后一阵衣袂拂动之声，然后一个身影堪堪停在在自己身侧。
敢不经通传就这么进到椒房殿内殿的整个宫中就那么一人，她懒得回头，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情。那身影顿了顿，竟也在旁边的垫子上跪坐下来，静静地瞧着她拨弄香灰。
慕仪弄好之后，满意地回头，朝神色平静的君王笑笑，“若何？熏香刺鼻否？我记得你最不喜栀子香了。”
姬骞嘴角一扯，算是个笑容，“我也记得你不想我待在你身边时就会燃这香。”
慕仪眼波一转，似嗔似恼地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还提来作甚？我后来可没这般对付过你！”
袅袅熏香中，姬骞的唇角上提，这回方是真正的笑意，“那你今次弄这个出来，意欲何为？”
慕仪唇边含笑，似一只狡黠的猫般凑近他，红菱般的双唇呼出清甜的香气，“不为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一时感慨想要重温旧梦而已……”
姬骞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玉颜，那双美丽的杏眼里并不是如平常一般充满着冰凉的讥讽，而是荡漾着狡黠的笑意，还有……媚人的春情。
他拥住她倒过来的身子，右手抚上她的脸颊，她顺势在他掌心蹭弄，越发像一只娇媚的波斯猫。
殿中诸人见到这个情状都识趣地退了下去，寂静的内殿只看到一阵白烟袅袅。他凑近她，低声问道：“你这会儿给我下这个迷魂药，是打算糊弄过去哪件事？”
她笑，十分无辜的样子：“能糊弄过去哪件便是哪件喽！”
他亦是微笑，眼睛里面却殊无笑意。
慕仪碰碰他的脸，“怎么了，做出一副可怕的表情！今次你可是当真误会我了！”
“噢？”讥讽腔调，明摆着不信。
抽回手，冰凉丝滑的衣袂抚过他的面庞，姬骞闻到一阵清新的栀子香，明明是平日最不喜的味道，这会儿却因为这个带着撩拨的动作有些喘不过气来。
勉强收敛心神，片刻前和他耳鬓厮磨的女子已恢复了一贯的端庄，正亭亭立在两步之外，只有脸上的盈盈笑意仍然没变，“这次的事起头我有份参与，可后续发展却不在计划当中。陛下的戚淑容当真不在臣妾算计之内！”
“朕自然知道这是万黛的主意，但皇后敢说事前没猜到她的打算？”
慕仪眨眨眼，“自然是猜到了。可臣妾想着这与我有百利而无一害，便由她去了！”
姬骞沉吟着点点头，似乎认为她说得很有道理，片刻后又状似好奇地问：“那之后皇后有什么打算呢？”
慕仪扬手摇了摇床幔处的一根金丝刺祥云纹垂幅，外面遥遥传来脚步声，在等着宫人入室服侍安置的间隙，她朝姬骞语气温柔、笑容柔媚地说了句，“不管臣妾之后有什么打算，陛下是肯定清楚自己的打算，这便足矣！”
这一夜温慕仪睡得尤其不好，只前半夜便前前后后醒了三次。第四次被冷风敲窗的声音惊醒后，她瞪着上空的三重纱帐，再看看身旁虽然眉头微蹙但还算安稳的睡颜，不由感叹这年头果然是不要命的干不过不要脸的，她做那么些坏事便夜不能寐了，这位仁兄手染鲜血、杀人无数还照样睡得安稳，真是想不服都不行！
“啾——”一声微弱但凄厉的鸟叫声似乎是从十八层地狱之下传来，带着浸染了无数血色的凄伤哀绝。
慕仪悚然一惊，猛地扭头朝外望去。
椒房殿内殿唯一的轩窗因为她的命令半开着，从她的角度恰好可以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碧空中悬着的如钩冷月，还有冷月投下的似轻纱一般覆盖着窗前妆台的皎皎银辉。
庭中似乎有风，她看到溶溶月色下，海棠花瓣飘飘洒洒浮在半空，一些甚至飘到了殿内，落在胭脂红缠金银丝杜蘅纹地毯上。
一切都旖旎华美得好似一个梦境。
慕仪却在这样的如梦幻境中披衣而起。她的动作很轻，半分没有惊动到身侧睡着的人。
纤足踩上厚厚的绒毯，石榴红织金裙裾迤逦曳地三尺，她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走到窗前。月光洒到她的身上，她却眼神迷茫，表情呆愣，竟似被魇着了一般。
长秋宫的华影渠蜿蜿蜒蜒绕过整个庭园，在椒房殿外正好形成一个叠萼池，粉粉白白的海棠花瓣铺满整个池面，几乎让人看不出那下面有一泓碧波。
而此刻，湖边那株西府海棠顶端的枝桠上，堪堪立着一只浑身青碧、尖喙血红的小鸟。
似乎感觉到慕仪的注视，那小鸟再次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然后冲上夜空，片刻便消失不见了。
慕仪凝视着小鸟停驻过的枝桠，脑中闪过同样的溶溶月色下，有那么一个清俊磊落的男子凝望满树繁花，用平淡而无奈的口吻对她说道：“你知道的，但凡是你所求，我都会尽全力为之。不为我想要得到你，只是因为我希望你欢喜。”
那是她所听过的，最美好的情话。
眼眶微热，她凝视着潇潇洒洒的海棠花雨，缓缓阖上了眼睛。
果然，注定要到来的东西，无论如何努力，都停不下它的脚步吗？
身后传来响动，她应声回头，却见沉沉夜色中，姬骞乌发如瀑披散，身上披着绣金龙纹的外裳，赤足立在床边。俊逸的面孔半隐在黑暗中看不分明，只有一双精光内敛的眸子正定定地注视着她。
因着戚淑容尚在昏迷之中，温慕仪本打算将其涉嫌谋害江氏腹中骨肉的事秘而不发，暗中使人调查。这命令下得她很无奈，因为不出意外的话，谋害江氏孩子的主谋之一应该就是她这区区不才温皇后，如今让她这犯罪元凶去大义凛然地调查真相，饶是脸皮早已被调|教得厚似城墙，也不得不心虚愧疚地跪在佛堂忏悔良久。
后来的事情证明她委实低估了时人脸皮的厚度。
在她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处理案件时，戚淑容留有认罪书之事以一种神奇的速度传遍了六宫，顿时激起千层浪。
江氏小产一事的官方说法是午间纳凉时不慎掉入御花园的灼蕖池以致小产，非常的突然，早有人觉得蹊跷。但因着当事人和陛下都没追究的意思，大家也就真当其是个意外，故事算完结了。如今此等轰轰烈烈的番外传出来，众人大受鼓舞，齐齐出头，以退为进、以攻为守、借题发挥、借刀杀人者一时层出不穷，大有几分不把番外写成续篇誓不罢休的意思。
后宫中如此混乱的情形在一年前是很常见的。那时候温皇后和万贵妃彼此对立，斗得风生水起。她们俩一个是左相嫡长女，一个是大司马大将军独女，都是世家门阀严格教养出来的，素质出众，如今在后宫中遭遇了，双方都是超水平发挥，属于技术流。六宫嫔御夹在两大势力之间左右为难，恨不得拔根头发吊死自己了事儿。后来两边不知为何突然息战了，众人才得了喘息的机会，后宫也很是清净了些日子，因此当这久违的混乱起来时，慕仪顿有恍然如梦之感……
不过在仔细审视了一下当前情形之后，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做点什么了。
作为一个案发现场，灼蕖池的综合水准极高，直赛各大风景名胜。不同于长秋宫的叠萼池不栽种一物，灼蕖池种了大片的红蕖，每年芙蕖盛开的时候都如火烧碧波一般，妖冶绚丽得几乎灼痛人的眼睛。
此刻花期未至，池内只有碧绿喜人的荷叶，一片一片连到天边，看不到尽头。
温慕仪站在灼蕖池的水阁内，微眯着眼睛想要分辨那水天一线之处到底哪条线是碧荷哪条线是晴空。良久，未果。
她放弃地回头，身后万黛斜倚在贵妃椅上，甚为悠闲地翻看一本琴谱。
她今日着了一件胭脂红提金丝芍药云锦齐胸襦裙，斜披孔雀蓝海桐纹披帛，乌发绾成倾髻，簪一支蜀葵錾刻赤金步摇，垂下的珠玉堪堪抵在额角，平添几分妩媚风韵。
慕仪一边打量一边啧啧赞叹，好一个高贵美艳的妙人儿，难为姬骞对着这么久也没动心，真得对他的心理防线如此之高表示钦佩。转念又想，没准他的防线早被摧毁了也说不定，男人的心就是那海底的针，能捞到的都拿去定海了……
“你再看下去，便能在我脸上灼出两个洞了。”低头看书的万黛翻过一页，淡淡道。
“我只是好奇，你怎么可以把一本琴谱翻来覆去看这么多遍还不作罢？真这么有意思么？”慕仪在她对面的案几后跪坐下，以手支颐，“纵是我也自幼习琴，却还是没法子理解你这行为啊！”
万黛嗤笑，“看琴谱没意思，那像你那般整日看些文人编排出来唬人的东西便有意思了？”语气淡淡，“其实说到底，世间万物不过是蜉蝣一世，朝生暮死而已。现下还花团锦簇、烈火烹油，转眼就是富贵成空、骨肉消弭，想想都觉得好没意思。可唯有这音律乐理，唯有它们是不同的，唯有它们可以传承千年不改初音。这才是能让我安心信赖的东西。”
不知是不是错觉，慕仪只觉得那张娇妍万千的脸上竟透着无限的寂寥，生生将那无双艳色也冲淡了。考虑到她可能又到了宫妃们的周期性忧郁期，慕仪很有道德地忍住了跟她争辩自己的藏书也可以传承千年不改一个字的冲动……
抛开心头异样，她决定直奔主题，“我昨日在吹宁宫便想问你了，你到底打算做什么？江氏的孩子没了这事儿就算了了，为何要把戚淑容也扯进来？”此刻服侍的宫人都被遣到水阁之外，因而她说话也没了顾忌。
万黛合上书册，“江氏的孩子算得了什么？难不成你当真以为弄掉了她的孩子便能确保你我家族地位无忧？”冷嗤一声，“我不认为你有这么天真。我猜，你打从我决定对江氏出手开始，便料到我会有后招。阿仪，有时候装过了头，只会适得其反。”
慕仪对上她淡淡嘲讽的眼眸，忽的笑了一笑，“真是无趣。阿黛你总是这般聪慧，弄得我好生不痛快！”
万黛别开眼看向池中的接天莲叶，“我们好歹也是自小一块长大的，弄到如今这个情形彼此提防本也没什么，只是你我既然决定结盟就不需要防得如此滴水不漏，这才让人无趣！”
慕仪笑叹口气，“受教受教，今次是我不对！那么，自小一块长大的阿黛姐姐，您且跟妹妹说说您的打算，可好？”
万黛这回直直地对上她的眼眸，神情颇有几分严肃，“你当真还要与我装傻？我的打算你会不明白？”
连着两番被人如此直白地驳回去，慕仪这才收回了脸上的笑容，信手拿起案上的红玉茶杯饮了一口，神色还算从容，但眼中有些讪讪。
万黛打量她的表情，眸光一闪，施施然从贵妃椅上起来，手执书册轻轻敲击着桌案，“你也看到了，陛下这几年与温万郑三大门阀虽然明面上还保持着和睦，暗中却下了不少功夫打压三族势力，行事如此惹眼就差没撕破脸了！那江氏性情那样软弱，生得也不算绝色，为何能得陛下如此隆宠？还不是靠她那个了不得的兄长！江楚城将军用兵如神，正是拿来制衡我那军权在握的父亲的最佳利器！至于淑容戚氏，她和江氏明面上没有半分牵扯，但据我的探子所报，她的一门远房叔父正是江楚城将军幼年的授业恩师！”
看慕仪神情微动，万黛秀眉微挑，“这关系本也说明不了什么，可她们偏生瞒得这样严实，弄得我反倒起了疑。如此，索性深入查了一查，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慕仪淡淡道：“我猜，应是戚淑容的那远房叔父效忠的竟是郑氏族长、新任右相郑清源大人吧。”
万黛拊掌大悦，“你可算是说实话了，方才那藏着掖着的模样真让人着恼！”
慕仪纤指摩挲着红玉茶杯上的雕纹，“阿黛你已将话讲到这份上，我再不交个底，确然有些不像话了。”
“你便是继续装傻也没用。温氏的密探若连这等小事都探不出来，还留着作甚？”
慕仪淡笑，把话题拨回正轨，“正如你我探到的，戚淑容和江氏虽然明面上水火不容，暗地里却是属于一个势力阵营，而如今后宫中除了你我之外，最得陛下恩幸的便是她们。我本以为陛下是打算扶植她们背后的寒门势力来打压门阀，结果却发现她们的实际依附竟是郑氏……”
万黛闲闲接过话头，“打从大晋建国以来朝堂格局便一直是温氏为文官之首，万氏为武将之首，绵延已经将近百年。郑氏虽然名义上与温万二族一起并称三大氏族，势力却一直排在二族之后，五年前更是遭逢巨变、急剧衰颓。如今温万二族有你我二人执掌后宫，郑氏却一直没有本家嫡女入幸，去岁上任族长更是辞官去位，宣布归隐，由年不足三十的郑清源接任族长之位，在外人眼中早不能与你我二族争锋。可如今看来，郑氏竟不是一蹶不振，反而大换了次血。只是这位新族长选的路子真是险，也不怕一个不慎把自己折进去。”
慕仪倒是颇为赞赏，“兵行险招，郑氏原来已近乎是个死局，不如此怕是无法绝地逢生。只是这郑清源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阿黛，你还记得从前‘华鸢节’他为你我做的纸鸢吗？”
“如何不记得？那可是我头回从咱们的哥哥们那里收到这样精巧趣致的女孩儿家玩物，还是亲手做的，当时觉得真是稀奇。”轻叹口气，“小时候倒真是喜欢这位清源哥哥……”
慕仪苦笑，“从前我还为他担心过。想他身为长子，却是庶出，生母早逝，性子这般柔仁只怕难以在郑氏自处。如今方知，他只是深藏不露。那般温和儒雅的外表下竟是起手不悔，杀伐果决。”
万黛悠悠道：“再没人比他更能装了。我自小见过的会演戏的人多了去了，便是你——”她看着慕仪笑，“也是再会装傻不过，不过比起他都差远了。这许多年，他竟把我们大家都骗过去了。”
慕仪对她话中的淡讽轻嘲只作不闻，“所以既然他城府这般深沉，郑氏由他执掌，局势难免变得更为复杂。我现在只是好奇，他这次与寒门武将暗中结盟，陛下是何态度？”
“这事儿既然你我都能查到，陛下肯定也能查到，郑清源也肯定清楚我们能查到。以他的本事，要把事情做得更隐蔽和自然并不是难事，如今我们既然查到了，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
“噢？”
万黛屈指重重扣上案几，“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特意让我们知道的而已。”
慕仪眼睫轻颤，“那么需要搞清楚的就只剩一件事了。他到底是用此事来向陛下表明态度，还是——”
“还是他与陛下结盟，一并用此事来向温万二族示威！”万黛对上慕仪的眼眸，神色难得染上郑重。
微风拂动水阁四周的帷幔，带起一波波的皱褶涟漪，女子衣饰佩环轻击，发出泠泠的响声。
慕仪别开目光，淡淡问道：“戚淑容大概什么时候醒来？”
“明日傍晚。”
“你之所以容她活着，便是想等她醒来，相信自己是为江氏构陷，心生怨怼、伺机报复吧？若江氏也相信自己的孩子是被她弄掉的，她们这个本就甚无根基的结盟彻底散了不说，以后更是后患无穷。”
万黛露出一个笑容，“她会相信的。那日午后她之所以会来这里纳凉，便是与戚淑容约好了在此相见。”
慕仪看着她，“后招无穷。佩服。”
万黛拨弄蔻丹甲，懒懒道：“别人做了这么漂亮一个局送过来，怎么着我也要表示一下呀！这算得什么，好戏还在后面呢。”
慕仪施施然起身，“如此，便恭候了。时辰差不多了，我要回了。”
万黛也笑着起身，颇为周全地行了个礼道：“那臣妾便恭送皇后娘娘了！”
慕仪嗔她一眼，自出了水阁。宫人们远远瞧见都忙近前来服侍，慕仪上了凤辇，做了个手势吩咐起驾回宫。
雕刻着翔凤图案的鎏金车门后，慕仪把玩着宫扇柄上的缨络，唇边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在万黛心中，早已是虚伪成性之人，若是不藏着掖着一番，反倒会让她生疑。而自己方才蹩脚地作出一副对戚淑容被害之事不明就里的模样，再由着万黛把她戳穿，应已让她相信自己不过想借她的手除去碍眼之人，而对她这把火最后会烧到哪里并未有所警觉。
如此，你应可以安心做你要做的事情了吧，阿黛。安心地把你的怒火烧起来，把这一切都烧个干净。
只有等到烈火焚原之后，她才有机会看清楚，层层灰烬之下，到底能剩下些什么。
因为有了万黛的内幕消息，第二日黄昏吹宁宫传来戚淑容苏醒的消息时温慕仪表现得甚为淡定。当然，鉴于她长期以来在人前都是淡定从容、高贵端庄的形象，大家对她此刻的淡定也表现得很淡定。所以当长秋宫众人在吹宁宫外看到浩浩荡荡而来的人群中神情激动、抽泣不止的云婕妤江氏时，都不由感叹她实在太没有觉悟了。所谓宫妃，便是终身梨园艺术家的别称啊，这个云婕妤，专业素质真是够低。
云婕妤是随姬骞一起来的，直到从车辇上下来时都还掩袖哭个不停。慕仪立在凤辇旁，含笑打量着云婕妤红肿的双目，心里思量着照这个趋势下去，不等她动手，哪天她自己就瞎了，如此也真省事了。
姬骞看着慕仪，温和地问道：“皇后也是听到消息过来探看戚淑容的？”
慕仪颔首：“诺。臣妾听闻妹妹苏醒，自然应该过来照拂，只是云婕妤尚在病中，此刻过来所为何事？”
云婕妤抽噎道：“禀娘娘，臣妾……臣妾是要来弄清楚，那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臣妾的孩子……与戚淑容到底有无干系！”
慕仪眸光一闪，眼神莫测。云婕妤与戚淑容既为盟友，定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之事，就算戚淑容当真算计了她，也不应如此冒失地在这个时候闯来质问。戚淑容才刚醒，若是一时脑子不清楚说了不该说的话，当着帝后的面可就无法收拾了。
云婕妤再如何也不至愚蠢若斯。
慕仪勾起唇角，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既如此，妹妹有什么疑问待会儿大可说出了，本宫与陛下都会为你做主的。陛下你说是吗？”
姬骞对上她眼波潋滟的双眸，笑容温柔缱绻，“皇后说的是。”
慕仪抿唇一笑，似乎有些害羞。姬骞挑眉，率先走了进去。
万贵妃的合袭宫与吹宁宫靠得近，已经早到了，听到帝后驾幸的消息后忙从内殿出来迎接。吹宁宫除了戚淑容外还住着美人李氏和才人吴氏，此刻都聚在戚淑容的福引殿，随在贵妃身后。
众人见礼之后姬骞问道：“淑容如何了？”
万黛秀眉微蹙，神色颇为踌躇，似是不知如何回复。姬骞不耐道：“怎么，不是说醒了吗，难道又不好了？”
万黛微一福身：“回陛下，妹妹是醒了，只是许是余毒未尽，神智……有些不清楚。”
姬骞蹙眉：“神智不清？”提步朝内殿走去，众人忙紧随其后。
挂着三重宫绦绿纱帐的绣榻上，淑容戚氏抱膝蜷缩在塌角。慕仪只看到她披散的乌发下黑而莹亮的眼眸，里面全是茫然和怯意，说不出的可怜可爱，不由暗叹如此浑然天成的娇弱女儿态，不知自己有生之年能否修炼得道。
姬骞在床沿坐下，放柔声音道：“阿皎，是朕，朕来看你了。你怎么样？”
戚淑容顺着声音茫然地看过去，瞅着姬骞半晌又自低头，竟似是不认识他一般。
姬骞蹙眉，回头看向万黛。
万黛回道：“自醒来便是如此了。不说话也不认人，似是被迷了心智一般。”
“太医如何说？”
“几位太医会诊之后都说妹妹身子没什么大碍，会这个样子应是受了刺激所致。”
云婕妤猛地出声：“什么受了刺激！我看她是自知罪孽深重打算装傻蒙混过关！陛下您千万不要被她骗了！”
“滢心，你先冷静一点！”姬骞淡淡道。
云婕妤却一反平常的柔顺，神色激动地说道：“陛下要臣妾如何冷静？这个女人明明留书承认谋害了臣妾与陛下的孩子，臣妾怎么可能冷静！臣妾如今每日都为我那苦命的孩儿心痛如绞，恨不能代替他被阎罗王索了命去！现今杀他的凶手就在这里，臣妾只盼陛下不要被她瞒骗，还臣妾和我们苦命的孩儿一个公道！”
云婕妤如此痛心那个孩子的离去在众人的意料之中。今上子嗣单薄，至今只得皇长子一个。她的孩子如果生下来，是儿子自然最好，就算是个女儿，那也是陛下的长女，若是得了恩典封了元公主，便是终身依傍。如今却莫名其妙没了，真是想不发狂都不行啊！
姬骞目睹了一番小绵羊爆发记，神色不变，“事情都还没弄清楚，怎么就断定了是戚淑容害的你？那手书上的字迹虽然符合，却也不是做不得假。”
云婕妤咬牙，“陛下是当真要偏袒这个贱人了？”语气竟已是质问。
饶是慕仪这般淡定也不免咋舌，这云婕妤莫不是打算破罐子破摔、豁出去不干了？这不是上赶着逼皇帝厌恶自个儿嘛！还是说她经此一役大彻大悟，察觉到帝王爱譬如鸩毒，远远躲开方能活得长久，打算就此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不过她的觉悟看着没这么高啊……
云婕妤似乎看不到姬骞阴沉下来的面色，不顾宫规地越过他上前，双手握住戚淑容的肩膀，质问道：“你说，是不是你害的我的孩儿？是不是你？陛下护着你，总有人能为我做主！”看向慕仪，“你就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跟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儿！”
突然被寄予这么大的期待，慕仪还来不及表示一下欣慰，戚淑容却已顺着云婕妤的目光扭头，正对上仪态端庄的皇后娘娘。然后出乎众人的意料，原本表情呆滞的她忽然神色大变，如见到厉鬼一般，惊叫一声便掀开被子藏了进去。
姬骞试图掀开被子，却不料戚淑容虽然抖如筛糠，却死死攥着不放，只是尖声叫道：“皇后娘娘，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您饶过臣妾吧！臣妾给您磕头了，您饶了臣妾吧！”然后就在被子里跪下，咚咚咚地磕起响头来。
众人被这个变故打得措手不及，都下意识看向皇后，在对上她的眼神后又忙不迭地低头，不敢再看。殿内只听到戚淑容的磕头声和不断的认错声，“是臣妾对不起您！臣妾不该不听您的话，不该对江美人的孩子心软！臣妾不该坏了您的计划！臣妾该死，臣妾该死……”
状似疯癫的女子吐露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骇人，众人头埋得越来越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云婕妤慢慢转头看向慕仪，神情愣愣地瞅了她半晌，缓缓道：“皇后娘娘？”顿了顿，“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为什么？”
面对这样的指控，慕仪依然保持了从容的笑容，看着云婕妤淡淡道：“妹妹方才不是还认为戚淑容是在装病以求脱罪，怎么现在又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了？你这会儿不觉得她是在装疯了？”
云婕妤被慕仪那种不辨喜怒的眼神一摄，几乎就要退缩。长期以来，她对这位看似贤淑中宫皇后都是畏惧忌惮居多、尊重崇敬其次，所以就算担着家族的期待，也从不敢轻易去冒犯她的威仪，但如今的局势已经容不得她犹疑了。瞥一眼神色平静、眸含笑意的万黛，她一咬牙，“方才是臣妾糊涂了，此刻才想起来，皇后娘娘写得一手卫夫人簪花小楷，更可双手同书、模仿百家字体，想要伪造一封手书何其容易！”
她言辞咄咄，慕仪却不再理会，而是转头看向姬骞，缓缓道：“陛下，您认为呢？是臣妾害的您的孩子吗？”
姬骞自从方才其便一直薄唇紧抿，不辨喜怒。此刻听到慕仪的话语，黑沉沉的眸子凝视她半晌，轻轻道：“此事朕自会调查清楚，在此之前，皇后便在长秋宫好生休养吧。”
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传来，在安静的内殿分外清晰。众人偷觑一眼对视着的帝后二人，噤若寒蝉。
天下皆知，陛下与皇后指腹为婚，结缡五载，从来都是感情和睦。皇后出身高贵，端娴庄重，六宫众人尽皆尊重，陛下对她也是十分信任。这种无凭无据的指控本不该伤及到她，可听方才陛下的话语，竟是将她软禁了！
慕仪看着面无表情的君王，又转头看向静立一旁的万黛，蛾眉微挑，似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淡淡一笑，躬身行礼：“如此，臣妾遵命。”
当了三年皇后，头一遭被软禁，慕仪觉得甚为新鲜，又想着这样的机会不是常常能有，打算抓紧时机感受一把。长秋宫并没有加派人手看管，与平常没什么不同，但她知道若是自己不知好歹想要出去，一定会被凄凉地拦在门口，在过把瘾和维持体面之间纠结良久，还是颓然地放弃了去做这种注定会丢人现眼的尝试，尽管私心里非常好奇那些看守她的侍卫到底藏在何处。
端坐案前弹完十一支曲子之后，那个把她关在这里的男人终于姗姗来迟。
她没有起身行礼，只懒洋洋地趴到琴身上，脸颊贴着细而柔韧的琴弦，侧首娇语：“陛下您可算来了，臣妾还担心您就此不再登门了呢！”
姬骞微笑：“哦，朕却不知，皇后竟是如此期待朕登门吗？”
慕仪嗤笑：“瞧陛下说的，六宫众人，谁不盼着陛下您垂幸，臣妾如何就例外了？”
姬骞凑近，修长的手指抚上她漂亮的远山黛：“朕还以为，皇后从未稀罕过朕。”
慕仪看着上方那张俊逸的面孔，顿觉这种被人俯视的滋味太过气闷，猛地坐起来，“臣妾若不稀罕陛下，还能稀罕谁呢？”
“谁知道呢？”姬骞漫不经心道，“兴许是那夜给你放青鸟的人。”
慕仪猛地顿住，只觉一阵寒气窜上脊梁。她强笑道：“陛下何意？”
姬骞俯身与她平视，右手轻拍她的脸颊，“瞧瞧，怎么脸色都白了？往日装模作样的本事哪儿去了？”
看慕仪不语，他微微笑道：“你以为那夜我真没看到？那可是故人之物啊。‘青鸟殷勤传相思’，是也不是？”
事情脱离了她的控制，慕仪只觉浑身发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话一出口才觉得苍白无力。
姬骞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你使人造的假消息真的瞒骗过朕了吗？朕费尽心思训养的探子也许及不上温氏的‘天机卫’，却也不是这般容易糊弄。”
慕仪听到“天机卫”三个字，眼睛猛地睁大，心头大骇。
他居然知道天机卫！
他怎么会知道天机卫？！
本能驱使她想要立刻否认，但理智却又清楚地告诉她此刻承认与否与他并无多大意义。
果然，姬骞看着她变幻莫测的神色，淡淡道：“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于朕并不重要。朕只需要知道，一些早该被抹煞的人还苟存于世，而如今，他送上门来了，这便够了。”
“姬骞！”慕仪忽然尖声叫道，“就算他还活着那又怎样？你已经害死了姒墨，现在连她唯一的兄长也不肯放过吗？！”
“到底是朕不放过他还是他不放过朕？若他安分守己，朕可以饶他一命，可他会吗？都敢深夜给你传情了，朕看他根本就在故意找死！”顿了顿，“还有，不许再提姒墨。”
“不许提？凭什么不许提？是了，你是没脸对吧？”慕仪冷笑，“提到她你就会想起自己当初是多么负情薄幸，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差点连她唯一的孩子都保不住！”
“温慕仪！”姬骞喝道，语气几乎是恶狠狠，“你不要以为朕办不了你！”
慕仪笑意愈盛，“那陛下就废了我吧。反正你盯上温氏很久了，早晚都是要动手的。臣妾也懒得顶着这个后位给陛下添堵，陛下爱怎么处置臣妾都悉听尊便！”
姬骞盯着面前近乎无所顾忌的女子，忽地低笑出声，笑声中的嘲弄让她的伪装逐渐瓦解，“你对他倒真是情深意重。以为故意刺激我让我乱了方寸，就能寻到机会救他了吗？”
慕仪脸色发白，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姬骞轻轻抬起她下巴，戏谑道：“没用的。今次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动手的。不然，就是万黛那边也无法交代过去了。”
慕仪闭上眼，“你当真与她联手了？”
姬骞嘲讽地看着她，把几日前她对他说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奉还，“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如今又做出这般惊讶的形容给谁看？”
报应来得真是快。
慕仪苦笑，“今次真是小瞧她了。只是陛下，万黛有多恨你我二人，你比我更清楚。当心被那美人蝎子反咬一口，到时候便悔之晚矣。”
姬骞摸摸她的脸，亲昵地说了句，“多谢阿仪妹妹关心。”
慕仪被熟悉的称呼刺得心头一痛，然后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章 险计
温慕仪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她回到了九岁那年，回到了自己还懵懂天真、快活无忧的孩提时光。
那年过年时因为她把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玲珑配打碎了，被罚闭门思过，连她最爱的上元灯节都不许出门。慕仪觉得母亲的逻辑甚无道理，因为信物碎都碎了，也拼不回去了，自当作罢，她却为了一个既定的事实，搞得唯一的女儿哭天抢地，怎么看都不划算得紧。这笔账明白清楚，奈何母亲看不明白，她只好在哭天抢地之余腾出空来好心给她分析了一下利害，得到的结果是不仅继续思过，还暂停半月的点心，让她很是无奈。
当晚慕仪幽怨地隔着花木扶疏看着庶母们把打扮得粉嫩精致的妹妹们抱上马车，差点再度当场大哭。
侍女们见她不悦，都使出浑身解数来逗她开心，谁知反倒愈发惹恼了她，被齐齐轰了出去。等到人都走尽之后她无精打采地趴在自己庭院中的石桌上，瞪着桌布上的花纹致力于把自己搞成斗鸡眼。
那时候她的文学素养已经初见端倪，最喜看各式笔记小说。按理这种东西本不是她这样身份的女子可以翻看的，但族中长辈一着不慎，为她选择傅母时挑中了外表严厉才高、内里恣情随性的余夫人。慕仪在她的庇护下看遍了府内的藏书，导致小小年纪便对风月之事大有研究，为以后九曲十八弯的情路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慕仪那时虽然岁数小了一点，但是见过她的人都称赞她玉雪可爱，日后定能艳压群芳，所以也勉强算个美人。而按照大多数传奇②的惯常套路，美人失意落寞的时候就应有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从天而降、趁虚而入、趁火打劫、最终虏获芳心抱得美人归……
前来趁火打劫的英雄出场很拉风。
慕仪居住的芜园中植了十八株梅树，俱是精心培育的名品，此刻凌寒而开，疏枝缀玉，粉白碧艳，煞是动人。微风送来阵阵梅香，冷冽清幽，勾人心魂。
那个白色的身影便是在这旖旎花海中凌空而现，一脚蹬上树干，转眼间便姿态翩然地立着慕仪面前。
眉目英挺，身姿颀长，清冽的眼眸中似乎浸了水一般倒映着天上的盈月，双手抱臂瞅着面前的小女孩，一副救世主的姿态。
慕仪面无表情地看看眼前笑得轻佻张狂的锦袍少年，再看看簌簌而下的缤纷落英，慢吞吞挤出一句，“采花贼！”
虽然预料到她不会有什么好话，但头一句少年就挺不住了，大惊失色道：“什么？什么采花贼？你打哪听来的？”
慕仪指了指满地花瓣：“证据就在眼前你还不认？辣手摧花贼！可惜了我一株上好的金钱绿萼！”
少年无力地扶住额头，“余傅母又给你看了些什么乱七糟八的东西？早跟你说了，书没读好就不要瞎用词。你知道你刚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少女眨眨眼睛，黑亮亮的眸子一派无辜：“难道不是那个意思吗？”
少年顿时被这样的眼神萌得不知如何是好，大怜地捧住她的脸，“咱们不提那个了。来，四哥哥是特意来救你出苦海的！怎么样，够意思吧？”
本以为会收到一阵感激，哪知眼前的小姑娘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你当然得来救我。我好不容易才把下人们都支开，你要敢不来我就告诉母亲说她的玲珑配是被你给弄丢的，碎片是你伪造的。才不当你的替罪羊呢！”
少年被这赤裸裸的威胁给伤害了，“阿仪你如此对四哥哥，就不怕四哥哥会伤心吗？”
慕仪摇摇手指，“你脸皮那么厚，才不会伤心呢！”费力爬到石凳上站好，张开双臂，“来，快抱我逃出去！再迟一会儿灯会都结束了，到那时我就真的饶不了你了！”
少年看着月光下嚣张得很是低调的小女孩，轻轻叹口气，弯腰抱起了她小小软软的身子。
温暖的小手环住他的颈项，两张如玉面孔挨得很近，女孩对上少年秋水般的眼眸看了良久，终于抿起粉嫩的双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却如带露玫瑰一般，令面前的少年瞬间失了心神。
那是十六岁的姬骞和九岁的温慕仪。
很多事情就是如此，徜徉其中时并不觉得难得，只有当流年逝去，过去的美好不再，才会知道曾经的一切是多么可贵。
那时的慕仪不曾预料到自己与这个少年以后的生死纠葛，不知道这个梅花盛开、华灯十里的夜晚将是她一生中最后一个纯粹快活的夜晚。
此后万般，面目全非。
她只是抱着他的脖子，看他带着自己跃过梅海，飞过碧湖，转眼便从四墙高高的庭院跑到灯火辉煌的珑安街上。
珑安街是煜都最繁华的街道，道路尽头直达皇宫正门。此刻街道两旁都挂起了一盏盏或华贵或精巧的花灯，灯盏相连，辉映成趣，如九天上的星光都坠落凡世了一般。
慕仪捶打姬骞的肩膀命令他把自己放到地上，然后兴高采烈地四下张望。姬骞担心人潮拥挤冲散了他们，坚持要牵着她的手，慕仪有求于人，不得已含恨被他占了便宜。
四周不断有人朝他们投来打量的目光。这也难怪，姬骞容貌俊逸，今日又是玉冠束发，鹤氅加身，越发英姿卓然。而他身旁的慕仪身量只到他的胸口下方，身上裹着一件白狐斗篷，精巧莹润的小脸藏在雪白貂毛滚边的风帽里，一双流光璀璨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整个人如世外精灵一般惹人喜爱。这样的一对走在外面自然是十分引人注目，好在两人都习惯了受人瞩目，这般目光炙烤之下也不觉有异，步履从容。
只是当这些目光中好奇打量的少了，灼热倾慕的多了之后，慕仪终于别扭地松开姬骞的手。姬骞奇怪地看过去，“怎么了？看中什么灯了吗？”
慕仪皱着一张小脸，“不是。我只是受不了那些姐姐们如狼似虎的目光。”
姬骞怔了怔，举目四顾果然看到很多云鬓玉颜的少女都朝自己投来爱意绵绵的眼神，对上他的视线后又都低下头，一副娇羞万千的模样。
姬骞见状扬眉一笑，顿时如万千光华敛聚一身，周遭光景都淡去，只看到他长身玉立、风度翩然，许多原本对他没有意思的女子也都看住了眼，不知不觉红了双靥。
慕仪见他不仅不加收敛，反而越发招蜂引蝶，不满地嘟起嘴，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几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来。
扯了扯少年的衣角，她甜甜地笑着，软糯娇媚地轻唤一声，“夫君！”
正四下放射秋波的姬骞闻言一个踉跄，差点就在美人注目中摔倒在地。勉强镇定心神，就看到一脸天真的小姑娘眼中那隐隐的揶揄和戏弄。
暗自咬牙，他决定这次回去一定要和余傅母好好谈谈，再让她这样教下去，自己以后不被折腾死才怪。
偏偏慕仪还在不依不饶地撒着娇，“夫君不是说要带妾去放河灯吗？怎么还在这里不走呢？妾想要放河灯啦！”
她的声音不低，四周一些靠得近的美人已经听到了，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身姿颀长的姬骞和一团稚气、打扮得跟小雪球一般的慕仪。刚才看姬骞牵着她，还以为是个小妹妹，怎么……竟然，竟然是童养媳吗！
姬骞额头上汗都下来了，可自幼接受的教育却让他不能落荒而逃，只得保持着抽搐的微笑在众美人复杂的目光中艰难离场。
到了僻静处他一把抱起小雪球，把她举到和自己视线齐平处，“温家女郎，你方才乱叫些什么？”
小雪球态度强硬，“我乱叫了吗？你难道不是我未来的夫君？人家不过叫得稍早了一些而已。”顿了顿，作恍然大悟状，“莫非……莫非你竟不打算娶我？你要背弃婚约，做那负心人？”
不给姬骞解释的机会，她泫然欲泣道：“从前看戏文里的痴心女子负心汉，还只当是别人的事情，不承想有一天这惨剧也会发生在我身上，真真是苍天无情、无情至斯呀！”
姬骞看着越演越起劲演的小姑娘，反倒冷静下来了。他维持着举着她的姿势，只是把她拉近了一些，然后抵着她的额头云淡风轻道：“我回去就告诉姑母，你平日都看的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姬骞口中的姑母即临川长公主，乃左相嫡妻、慕仪生母。
这致命的威胁一出，慕仪顿时如被踩到尾巴的猫般炸毛，“你敢跟我母亲告状，我就告诉她是谁弄丢了她的玲珑配！”
姬骞不为所动，“随你。我好歹也是个皇子，姑母就算生气也不会责罚于我，顶多被教训几句。倒是你，以后怕是再难继续看你钟情的传奇杂谈了吧？”
慕仪瞪着少年无赖的面孔良久，终是挤出一个谄媚的笑来，“瞧四哥哥说的，阿仪错了还不成？方才是阿仪胡闹，四哥哥大人有大量，还请看在阿仪年幼无知，恕了阿仪吧！”最后一句近乎咬牙切齿。
姬骞点点头，极为受用的样子。愉悦地欣赏了会儿慕仪纠结欲死的表情，把她放在地上拍拍她的脑袋，“走吧，四哥哥带你去放河灯。”
慕仪扭头，“不去！我要吃胭脂酥！”
姬骞好脾气地不和刚刚受到伤害的女孩计较，“成。四哥哥带你去玉满楼吃胭脂酥。”
慕仪得寸进尺，“不去玉满楼。我要去雅茗居，那里的胭脂酥混了茶香，别家都没有，而且地方在珑安正街，待会儿正好看焰火。”
姬骞闻言略微迟疑。雅茗居是煜都士人的惯常集会之地，这样的日子定有不少熟人，慕仪年纪虽小，到底是大家小姐，若被有心人瞧见她和自己深夜在外面玩乐着实有些不妥。
正想说派人去为她买来可好，却对上她期待的目光，心头顿时一软。罢了，这样的日子就顺着她的心意吧，便是胡闹也没什么，真出了什么事自己也不是处理不了。
于是姬骞怀揣着一颗伟大的奉献之心，慕仪怀揣着一股纠结的忿恨之情，两人就这么面和心不合地到了雅茗居，各自都觉得做出了莫大的牺牲。
出乎意料的是雅茗居并没有出现想象中那种人头攒动的场景，八个便装打扮的侍卫立在大门口，阻止想要进去的人群，瞧这情形竟是被人给包了。
雅茗居和玉满楼是煜都并称第一的酒楼，随便一餐饭便用资不匪，在上元灯节这样的时候包下整座酒楼，耗费绝不下万金，便是煜都最狂傲任性的贵族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来。慕仪咂舌之余不免又幽怨地看了一眼姬骞，感叹自己今夜怕是无缘胭脂酥了。
姬骞却攥着她的小手捏了一下，“我们今夜怕是赶了巧了，你看看那领头的侍卫是谁？”
慕仪定睛一看，认出那人正是东宫侍卫首领沈翼沈大人。
还不待他们开口，沈翼已然认出姬骞，朝身边的人吩咐了句什么就朝他们走来。慕仪忙把风帽上的面纱拉起来，挡住面容。虽说会让四殿下孤身一人陪着逛上元灯节的除了和他自幼定亲的温氏嫡长女外再无旁人，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不然沈翼想装糊涂都不成了。
果然，沈翼看都没看慕仪一眼，只朝姬骞见了礼，“四殿下是要上雅茗居用膳吗？”
姬骞笑了笑，目光若有若无飘上二楼，“逛了这许多时候便想来品杯香茗，不过既然不便我改日再来也是一样。”说完转身欲走。
沈翼却拦住了他，“微臣方才已命人去通报太子殿下，还请殿下稍候片刻。”
片刻之后，传话的人来了，称太子殿下请四殿下上楼一叙。
这会儿慕仪却有些不乐意上去了。既然知道是太子殿下在上面，那么现在这里搞得这般张扬就只有一个解释，她实在不愿意此刻去面对那嚣张挑衅的目光。
但现在转身就走也是不可能的。叹口气，她认命地跟着姬骞朝片刻前还甚为向往的胭脂酥走去。
不同于一楼的严密看守，二楼只在窗口处坐着两个人。姬骞走在前面，朝着那玉冠蓝袍的清隽男子行了个礼，朗声笑道：“本来是想来寻个热闹的，不想竟扰了二哥的清净，是骞无状，太也无状！”言谈间目光扫向他身侧的绯衣女子，神色中带着一股暧昧调侃。
慕仪看着他这副惫懒模样，暗暗翻了个白眼。然后放下面纱朝那蓝袍男子笑了笑，“太子哥哥！”再转向他身旁黛眉星目、琼鼻樱唇的美貌少女，“阿黛姐姐！”
万黛朝她微一颔首，算作回应，神情间颇有几分傲慢。
慕仪早有心理准备，对她的态度也不在意，仍是笑眯眯的模样。
太子瞧了瞧慕仪，笑道：“你还调侃孤，自己还不是携美同游，风流不遑多让啊！”
姬骞一副告饶的样子，“二哥可别取笑臣弟了，这么个小丫头也算得上美人？臣弟带小孩子出来玩玩而已，哪比得上二哥。多日不见，阿黛妹妹真是越发清灵秀致了，骞甚感欣慰，甚感欣慰……”
他这话说得无礼冒犯得很，太子却也不恼，看神情竟是有几分喜欢。他朝慕仪笑道：“阿仪妹妹，你的未来夫君当着你的面夸赞别的女子，你不着恼？”
慕仪眨眨眼睛，一脸懵懂，“四哥哥说得没错呀，阿仪为何要恼？漫说四哥哥了，便是阿仪，见着阿黛姐姐也觉得甚为养眼，心中欣悦呀！”眼睛转了转，又道，“不过，听太子哥哥你这么一说，阿仪似乎确然该恼一恼的……”
她低着头，做出思索的样子，然后恍然大悟一般，“不若这样吧，太子哥哥你也夸一夸阿仪好了。这样就扯平了，阿仪也不用为难了！”
她这话说得一派天真，神情又是那般可爱，太子忍不住笑了起来，“阿黛你听，阿仪妹妹这般夸赞你呢！”
万黛看着慕仪，秀眉轻扬，慢慢笑了起来。她亮如星辰的眼眸中带着三分傲然、三分得意、三分不屑以及一份怜悯，红菱般的双唇微启，轻轻吐出一句话来，“阿仪妹妹过誉了。妹妹你这般天真质朴、纯善可爱，才正如那未加雕琢的璞玉一般，令人喜爱呢！”
称呼一个自幼受世家门阀教养的千金贵女为未琢璞玉，这般明显的调侃抑或轻蔑让慕仪脑中再次演练一个白眼。你才璞玉！你们全家都璞玉！心头郁闷，偏偏还得一脸诚挚热情的微笑，恍若什么都没听明白，委实憋屈得紧。
街上忽然一阵喧哗，伴随着一声轰鸣，一百零八门焰火同时冲上夜空，绽放出无数炫目的图案。璀璨的光华将珑安街映得恍如白昼，所有人都望着天空，脸上带着赞叹和沉醉的微笑。
太子也看着天上的焰火，笑道：“世之瑰丽震撼之观，真是层出不穷。前些日子尚觉人世乏味，此刻看着这么美丽的景象，方知人生之精彩，远远超出你我想象。只是如此美景，却是稍纵即逝。若能将这片刻的美丽留下，永远拥有它该多好。”
姬骞凝视着一朵朵绽放又迅速消失的花朵，笑意温和，低声重复道：“是呀，能永远拥有它该多好。”
慕仪与万黛对视一眼，彼此唇畔笑意盈盈，不过一瞬，又各自移开目光，看向天空。
两双清亮美丽的眸子里倒映着满天绚丽，眸光如水轻漾，那璀璨光华也在眼中荡漾，遮住了下面的复杂情愫，什么也看不分明了。
慕仪醒来的时候时辰已是黄昏，斜阳西照，穿墙过院，投下光影重重。寝殿轩窗半开，隐隐可看到远处的连绵山色。她平躺在床上，意识有些模糊，恍惚间似还在梦中。
那一晚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那样的好时光，她本以为早忘了，却在不期然间，与回忆，狭路相逢。
为什么会梦到那个晚上呢？梦到那个成为她一生分水岭的晚上。
她想起梦中小小的自己，一身雪裘，如粉如玉，站在似九天瀑布般的花灯下抿唇而笑，琉璃般的眸子里光华流转。
你也在提醒我吗？提醒我不要忘记是谁，让你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纤手下意识攥紧，触手却是冰凉丝滑的锦缎。
这不是她亲自挑选并吩咐置放在椒房殿卧榻的极品雪缎绒毯，四周的陈设环境也全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她一瞬间的想法是难不成姬骞挟怨报复，把自己迷晕了不说，干脆卖了了事？
拍拍脑袋，她努力摒弃这个奇怪的念头。想起自己昏迷前闻到的那缕甜香，心中好奇姬骞使的是何迷香，效用如此神速，改良一下没准就是安神上品，得找个机会好好讨教一番。
许是听到殿内的声响，外面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娘娘，您醒了吗？”
这声音陌生得很，不是瑶环瑜珥，也不是她身边任何一个有资格为她上夜的宫女。心头一时千回百转，面上却只是懒懒一笑，应道：“醒了，进来吧。”
纱帐被挑起，一名着二百石女官服饰的宫人领着八名宫女鱼贯而入，候在两侧等着为她理妆。
她躺在床上没动，展开右手闲闲打量着纤长的玉指，朝站在最前面的女官淡淡道：“你叫什么？”
那女官应道：“回娘娘，奴婢名唤莫蝉。”
慕仪点了点头，“莫蝉。你是这儿的领头女官？”
“诺。这段日子奴婢负责伺候娘娘起居。”
慕仪轻笑一声，半撑起身子，终于赏脸看向莫蝉，“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以你的身份，根本连近身伺候本宫都没资格，遑论做本宫的掌事女官？”宫中规矩，长秋宫内但凡可以入殿服侍皇后的宫女最低也是领四百石俸禄，身份最高的掌事女官俸禄高达一千二百石。
面对这样的奚落责问，莫蝉神色不变，只是颔首避开慕仪咄咄的眼神，不卑不亢道，“娘娘说的是。奴婢身份低微，本不配服侍娘娘万金之躯，然奴婢已是此间位阶最高的宫人，还请娘娘事从权宜，委屈几日。”
慕仪冷冷打量她良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方听到她淡淡问道：“此乃何地？”
“茂山温泉宫。”
果然，不把她从皇宫里弄出来，怎么钓鱼儿上钩？
“本宫来过温泉宫那么多次，怎么从未到过这里？”
“回娘娘，这是温泉宫后山的离止殿，地处偏僻，娘娘尊贵，想来不曾涉足此间。”
后山？是了，做戏自然要做全套，她的行迹越诡秘无踪，对方越会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慕仪看着莫蝉一脸恭顺，觉得她那装模作样的表情真是像极了自己，暗想姬骞真是个变态，找个跟她性子这么像的人过来不会就专门为了寒碜她、找她不自在吧。
“他找的名目是什么？”
这话问得隐晦，也很不客气，莫蝉顿了顿，仍是如实答了，“陛下怜云婕妤失子悲痛，特带其至温泉宫浸汤散心，聊以抒怀。贵妃娘娘携叶昭仪、静昭容、姜婕妤、李美人等随侍。”觑着慕仪的神色，补充道，“皇后娘娘凤体微恙，留于宫中休养。”
慕仪没理最后一句，只是轻嗤，“江氏小产尚不足半月，便道要来浸汤，也亏他想得出来！”
莫蝉对她的不敬言辞恍若未闻，颔首低眉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慕仪扫她一眼，有些厌烦的样子，“行了，既然都来了温泉宫，便为本宫准备汤泉沐浴吧。”
“诺。”莫蝉应道，随即轻声吩咐身后宫女下去安排皇后浸汤事宜。毕了回头便瞧见原本懒怠在榻上的皇后已起身坐到妆台前开始理妆。
一头长发如黑色的瀑布一般披在身后，越发衬得她肤白如玉质，真真是眉目如画。只是那样美丽的面孔此刻却满是冰凉的怒意，配上那自小精心培养的世家贵女的凛然倨傲，让人瞥了一眼便不敢再直视第二次。
负责梳头的宫女许是被她方才的言行唬着了，心神不定之下力道不准，竟生生扯下了她几根头发。慕仪黛眉微蹙，吃痛出声，那宫女顿时软倒在地，不住磕头道：“奴婢该死！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你是该死！”慕仪淡淡道。
那宫女闻言面色煞白，只听得慕仪轻描淡写吩咐道：“拖下去，杖责二十。”顿了顿，“记住，须得当众行刑。”
周围众人都下意识把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在众人的注视中，莫蝉神色未变，“娘娘的吩咐没听见么？还愣着做什么！”
随着她一声令下，便有宫人从外间进来。那宫女木然地瘫软在地，任由来人将她拖了出去。
既然说了是当众行刑，殿内的宫人们自不可避免一众皆去了庭中围观，殿内只余慕仪和莫蝉二人。
慕仪仍坐在绣墩上，漫不经心打量镜中的自己。莫蝉走近她，执起一截青丝，用象牙梳子为其仔细梳起发来。
慕仪任由她动作，冷眼看着镜中身后那张沉静的面容。感觉到梳齿划过头皮带来的阵阵酥麻之感，缓声道：“想不到莫女史的‘导引术’梳头法竟也练得这般精妙，连陛下身侧御用的梳头夫人也可比得了。”
“娘娘过誉了。”
慕仪冷哼，“只是女史好大的派头，既有这等手艺，方才便应亲自本宫梳头，怎的却派了那笨手笨脚的贱婢过来？是觉得本宫不配你亲手服侍么？”
莫蝉手下动作未停，恭敬道：“娘娘多虑了。奴婢这区区雕虫小技，本不配入娘娘慧眼。只是娘娘方才责罚了整个帝都近年来‘导引术’练得最好的梳头娘子，奴婢无奈，只能勉力一试，唯愿娘娘不要动怒，伤及凤体便好。”
慕仪水葱般的指甲轻扣光滑如镜的妆台桌面，“你是说，本宫方才是借题发挥，故意要处罚那贱婢了？”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感叹娘娘心地仁善。纵是心有所图，也不忍对无辜之人妄下狠手，不然，直接将那婢子杖杀庭下，不怕事情不能传到娘娘希望传到的人耳中……”话未说完便觉面上一痛，似有水珠滑过，朝镜中一看，却是被纯金护甲掷中，划出一道血痕。
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顺势跪下，道：“奴婢妄言，冲撞了娘娘。请娘娘责罚。”
头顶沉默良久，终于传来一个似恨似恼、咬牙切齿的声音，“跟你的主子一样，貌似纯良，腹藏鸩毒。”
她伏地而拜，“奴婢惶恐。”
“行了行了。本宫不要你伺候。给我滚下去。”
莫蝉迟疑了片刻，见慕仪黛眉一挑，似乎又要发作的样子，终是道了声诺，弓身退出了寝殿，思绪一时百转千回。
陛下此前特别吩咐过，说皇后娘娘心思深沉，要格外注意她的每一个情绪动作，不可轻忽。自己原还想着，若是她事事顺从，一无作为还需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小心应对。如今看她先是数番讥诮折辱于己，再借机当庭杖责宫女，给那计中之人示警，反倒稍稍安心了。皇后娘娘固然有几分计较，只是陛下既已布好这个连环大局，又怎会猜不到她的这些手段呢？
也因此，她本不该放她一人在殿内，如今却实在不好太过违逆她的意思。看陛下的态度，自己若惹得娘娘太过恼怒，他心下也会不快。那么，还是顺着她一些吧，反正暗中也有影卫在监视着殿内，出不了什么岔子。
慕仪从铜镜里看着那个淡静的身影逐渐远去，唇边终于带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来。
莫蝉能在此时被派来监视她，自非寻常之辈，假装若无其事以图麻痹她的神经是行不通的，只会令她更加戒备。倒不如索性扮出一副愤恨难消的模样，再杖责宫女，让她以为自己此番做戏不过是想借机向人示警，正合了她心中那个诡计多端的皇后形象，让她不致怀疑自己暗中有所图谋。
这般周折，总算是得了些许效果。能顺利把她支出内殿，那宫女的二十大板，就算没有白挨。
茂山温泉宫原是前朝行宫，后毁于战火。大晋建国之后，太祖在前朝旧址上以三倍的规模重建温泉宫，后又经历代帝王不断扩建，端的是金玉为堂、高楼连苑，华美不可方物。
慕仪自小便常随驾来此游玩，成了天家之妇后更是年年冬天都会来此小住。整个温泉宫上下三十六主殿、七十二偏殿她自以为早已转熟了，如今却被困在一个听都未曾听说过的离止殿，不禁为自己过去不曾本着穷究到底的心态把温泉宫的构建草图仔细研读一遍而大为憾恨。
但事已至此，她索性抛下心事，安心泡泡温泉。后半夜还有得折腾，现在养足精神方是正经。
离止殿的汤室偏殿格局不同于其它寝殿，竟是半天然的构造，屋顶有大块大块的镂空花纹，疏疏落落可以看到蔚蓝夜幕中的点点星光。
慕仪将宫婢都遣到殿外，一个人浸在汤池中，一边感受温泉水滑洗凝脂，一边思索若是碰上雨天，这个半成品一般的屋顶要怎么遮风挡雨呢？
身后传来衣袂簌簌之声，慕仪抿唇一笑，慵懒地侧首看过去，“陛下来了？”
姬骞此刻着一身月白云锦长袍，衣襟处绣着几簇使君子纹样，腰间松松地束着玉带，露出胸口密致的肌理。他没有束发，任由长发散在脑后，脚下的小叶紫檀木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容止雅逸风流，不似帝王，倒更像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慕仪目光缠绵地瞅他半晌，轻笑着眨眨眼睛，“郎君好风姿，妾甚心悦。”
她这话有些耳熟，姬骞思索了片刻方才想起，是她十五岁那年的上巳节，她并一众门阀贵女于煜水畔踏青，正撞上他和帝都名士们在煜水之畔的采葛亭“射覆”。
姬骞一见慕仪领着一众门阀贵女仪态端庄地立在采葛亭外就暗叹一声不好。此番她乃有备而来，只因三日前自己曾不小心对她说过会在今日邀帝都名士射覆同乐，而她的《易经》学得好得可以去做巫祝，回回宫中射覆都拔得头筹。他本知道她不会放过这个在名士间传播名声的机会。
只是他没料到她下手如此狠辣。轻巧而不显张狂地赢了比赛之后，却不离去，反倒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上下流连。当时她着一身琉璃白半臂齐胸襦裙，梳着飞仙髻，亭亭玉立在十步之外，明明自己便美丽清雅如芙蕖出碧波，却眨着一双狡黠的大眼睛，朝他称赞道：“郎君好风姿，妾甚心悦。”她这话正合了一众以恣意纵情为荣的名士的胃口，惹得他们拊掌大笑，称那温氏长女，是个率真洒脱之人，无半分世家羁缚迂腐之气，乃吾辈中人。他受了调侃，她却赢尽清名。
他从来都知道，他的慕仪，是那样聪明慧黠的女子。
记忆中那个临风而立、巧笑嫣然的女子和眼前这个浸在汤池中默默看着自己的女子渐渐重叠，却又显出分别来。
她泡了这会子温泉，脸颊被蒸汽熏得酡红，肌肤越发娇嫩、吹弹可破一般惹人怜爱。一双妙目如浸了水一般泛着惑人的妖冶，流光溢彩，眼波潋滟。
还有她裸露在水面外的锁骨和雪肩，也被泉水泡得微微泛红。姬骞想起少年时有一次和她一起伴驾温泉宫，她喜欢他殿中泉池的布置，非要在他那里浸汤，结果泡的时间太久被热气熏倒在里面。他冲进去用绒毯裹了她出来，那时候她露在外面的小小肩膀也是如此刻这般，泛着灼灼桃色。
姬骞看着袅袅白气中的美貌女子，看着那璀璨如星子一般的双眸，心头忽然一阵柔软。少年不识愁滋味，那时候他们曾经多么贴近过。
慕仪看到他有些恍惚的神色，眼底神色莫辨。贝齿咬了咬下唇，她轻声唤道：“四哥哥……”
姬骞再听到她那句“四哥哥”，心头一颤，几乎不能自持。
“恩……”他低低应道，脚步慢慢走近了泉池。
慕仪仿似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微微垂首，犹豫了半晌，方道：“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放过他？”
姬骞脚步微顿，然后继续上前，终于走到了池边。他蹲下身子，目光温和地看向池中的慕仪，轻声道：“哦？阿仪你为什么要朕放过他？”
慕仪目光看向他，眼底一瞬间似含了无限情思，只消他一个捅破，她便什么也不再保留，“因为，他是姒墨的哥哥啊……”她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最终失败，“是你最喜欢的姒墨的哥哥呀！”
他闻言神色未变，只是伸手触上她莹润的肩头。如玉肌肤上还带着润润的水泽，他抑制住心头潮涌，轻声问：“只为这个？没有旁的原因吗？”
慕仪这回终于笑了，只是笑容里似含了无尽苦涩，“还能有什么旁的原因呢？难不成四哥哥真的以为，阿仪心悦那人，故而多方周折，只为保他的性命？”
“难道不是吗？”姬骞的嗓音越发低沉。
慕仪凑近他，唇几乎贴到他的面上，“四哥哥觉得呢？”
姬骞没有言语。
她凑得更近，温软的唇终于贴上他的面颊，“我从未心悦过他。那些话都是我故意说来气你的。”声音低如蚊呐，却包含无限情思，“从头到尾，妾心之所向，唯有一人……”
姬骞在这充满情意的低语中伸手捧住她的脸颊，鼻尖相触，寒潭般的眸子对着近在咫尺那双妙目，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戏谑，甚至没有魅惑。有的只是一汪清涟般的澄澈，一如彼此少年时一般，殊无保留。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面前这个人是可以相信的，似乎那些横亘在彼此间的血泪鸿沟都是可以被抹去的。
只要他们在一起。
那个坐在一地鲜血中间哀哀哭泣的女子是谁？雪玉一般的面孔上沾了血渍，又被眼中不断流下的泪水冲淡。那刻骨的绝望和恨意，那么熟悉，是……是他的慕仪……
那她怀中抱着的那个气若游丝的女子又是谁？血染白衣，青丝散乱，星眸半阖，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素手伸在半空，似乎想要触摸到什么，却最终无力地垂下。
“姒墨……”姬骞含糊地念道，眼睛一闭，身子重重朝前倒去。慕仪顺势托住他的肩膀，以免他倒进汤池，然后将他在池边放好。
做好这些后，她拿起丝绢在唇上使劲抹了抹，那层的诱人的润泽没了，原本嫣红的嘴唇隐隐有些发青。
半个时辰以前，她从链坠里取出被她藏了好几年都没能派上用场的秘制乳胶，涂到了唇上。此胶由她那精通香料的傅母余氏研制所成，通过口鼻毛孔进入人的身体，致人昏厥，见效极快。
方才刻意引姬骞忆起少年往事，懈怠心神，她再低诉情思，虽然他不一定相信，却成功引他主动亲吻她的嘴唇，将迷药渡入他的身体，成功把他放倒。
继上次用熏香迷倒他之后，这是第二次了，尽管情况紧急，慕仪还是抽空感叹了一把美人计果然例不虚发，古之人诚不欺余……
身子一动便觉得一阵眩晕，她伸手拍拍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虽然事前服了解药，但那乳胶药性刚猛，涂在唇上又那么久，难免对她也产生了一些影响。
必须快一点。
雪玉般的纤足踩上白玉台阶，迈出汤池。她擦干身子，取过一旁的白色长袍穿好，然后又使出吃奶的劲将他拖到汤池旁那块天然暖石上躺好。这种暖石常年恒温，浸汤之后躺在上面安睡十分舒适。她知道姬骞有这个习惯，那么他手底下的人应该也知道。
做好这些后，她站在暖石旁边，凝视那张俊逸的面孔半晌，最后还是伸手轻触了下他的眉毛。他的眉骨很高，眉毛很浓，面相上这是大富大贵的象征。她知道的，她的夫君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他拥有广博的四海，也有一副杀伐果决的冷硬心肠。和他作对没有好下场，可为了心头的执念，她不能不搏这一遭。
狠心收回手，她不再看他，毅然地出了寝殿。
服侍她的八个宫女并莫蝉还有姬骞带来的宫女全部候在外殿，一眼看去很是热闹。众人见她出来了忙跪下参拜，她随意挥了挥手算是免礼。
莫蝉躬身走近，“娘娘怎的出来不唤奴婢入内服侍？”
她斜睨她一眼，“本宫被内里热气窒闷着了，出来透透气。陛下日里太乏，这会子靠在暖石上寐着了，莫女史你能耐大，领几个宫人进去看顾着，只一点，不可扰了陛下好睡。”几分讥讽地说完，顿了顿，“至于旁人，随本宫四处转转吧。”
莫蝉闻言下意识道：“娘娘既要夜游离止殿，怕婢子们服侍不够周全，还是由奴婢随侍吧。陛下既睡着，便由旁人看顾，想也不打紧。”
话一出口便觉不好，果然听得皇后似讽似嘲道：“哦，原来在莫女史心中，竟觉得本宫比陛下更为重要？真真令本宫惊讶。只是女史你单不放心本宫夜游离止殿，却不怕陛下方才与本宫二人在殿内，已然出了什么岔子吗？”
她这话正点中了莫蝉的疑惑，闻言她略微挣扎，终是咬牙道：“娘娘与陛下在一处能出什么岔子？有这些伶俐的宫人看顾着陛下自无大碍，还是让奴婢服侍娘娘吧。”
慕仪眼带嘲讽地看她片刻，一甩袖转身而去，“随你。”
莫蝉朝身后众人使了个眼色，安排了几名素来机敏的宫女进去内殿，再将大半宫女留在殿外，最后唤出四名宫女随自己跟着皇后。
慕仪听到身后的动静，心头微微一松。若是让莫蝉进去，怕不消片刻便能发现那“正在安睡”的陛下是被人放倒了，而自己方才的连消带打也总算让她心生疑窦，选择将泰半宫女都留在那里，只带四名宫女跟着自己。
但就算是别人，这一招也瞒不了多久，更何况，自己的神智已经越来越不清楚。
离止殿建在后山一处地势颇为奇峻的所在，十八折的回廊走到尽头，便看到一座飞桥凌空跨过断崖，似一弯新月，遗世独立一般立在凛凛山风中。
慕仪立在桥头看了半晌，淡淡道：“来了温泉宫这许多回，竟不知还有这样趣致的所在。”侧首对莫蝉道，“本宫想上去站站，你们不许跟过来。”
莫蝉蹙眉，“娘娘，山中夜间风大，娘娘裳服单薄，还是早些回去才好。”
慕仪恍如未闻，自顾自上了飞桥。
莫蝉不敢跟上去，又见她立在桥上衣袂飘飘，乌发微湿，想着这么吹下去到底不是正经，便吩咐两名宫女回去取风帽大氅。
慕仪立在飞桥之上，余光瞥到两名宫女远去的背影，纤指轻叩栏杆。
月上中天，空气里都是山中芝兰杜若的清雅幽香。慕仪俯在栏杆上，看着桥下的沉沉黑暗。这深渊看不到尽头，只在恍惚间可以看到一两点亮光，仿似里面蛰伏着一只凶兽，只待将猎物撕成碎片，又像一个无底的陷阱，等着人自投罗网。
远处汤室方向隐约起了喧嚣，接着是一阵嘈杂的人声。慕仪略略一算，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些宫女便已发现异常，姬骞手下的人当真不可小觑啊不可小觑。
莫蝉有些惊疑地回头望去，似在猜测那边出了什么事。就在她转头的同时，慕仪以手撑栏，身子一跃便站到了栏杆上。
莫蝉到底不愧是姬骞看重的人，见状虽惊却仍保持了镇定，“皇后娘娘，您要做什么？”提步便想上桥。
“不许过来。”慕仪淡淡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个玩笑，“你再近一步，我便立刻跳下去。”说着右足轻抬，悬空在万丈深渊之上。
身后是雄奇险峻的墨色山峰，脚下是望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慕仪一身白衣立在飞桥栏杆上，衣袂被山风吹得飘摇，长发飞舞，清雅美丽的脸上带着一抹浑不在意的笑容，整个人恍如空谷谪仙一般，遗世独立。
因为刚浸完汤，她脚上穿着木屐，踩在栏杆上摇摇晃晃，似乎一不小心便会掉到那无边黑暗里去。
莫蝉的心也跟着她不停地摇摇晃晃，语气却依旧平稳，“若是奴婢有哪里伺候得不好，娘娘大可对奴婢宫规惩戒，万无以千金之躯的安危来吓唬奴婢的道理。”
慕仪闻言一笑，莲步轻移，竟是在栏杆上慢慢行走起来，“你说得不错，本宫是在吓唬你。”语气轻飘而无所谓，“本宫心下想，以莫女史的能耐，就算待会儿有什么岔子发生，女史你也定能保我周全。是也不是？”
话音方落，“啪嗒”一声，右足的木屐已从她脚上滑下，坠入了万丈深渊，慕仪身子亦随之一倾，摇摆半晌才勉强站住了身子。
莫蝉终于神色微动，静默片刻，方道：“娘娘有什么吩咐，下来再讲也是一样。”
慕仪嗤笑，“你还以为本宫是以此举来要挟你，向你提要求？倘若本宫真有什么要求，你以为是你一个小小女史可以应下的吗？”摇摇头，“方才你也听到汤室那边的声音了吧，咱们的陛下今次恐怕是要好好睡上一觉了。如今这温泉宫怕是没有够资格听我要求的人了。”
莫蝉轻轻地笑了，“娘娘这般周折，原是想见杨大人。”
她口中的杨大人即御前第一大宦官杨宏德，素日备受姬骞倚重。
慕仪没半分被人拆穿计策的窘迫，淡淡地回视过去，“你既知道，便省了我多费唇舌了。”说话时裸露的纤足不时在半空晃荡，看起来颇为惊险。
黔驴技穷，竟是以死相挟了。
莫蝉看了慕仪半晌，深吸口气，“奴婢这便为您去请杨大人过来。”
慕仪随意地点一下头，便将目光转向葳蕤群山。莫蝉看着她浑不在意的样子，微微抿唇，回身对两名宫女吩咐道：“速速去请杨大人过来！”
两宫女领了吩咐，苍白着脸纵身一跃，没影了。
慕仪看着两名宫女直赛御前第一侍卫的轻功，暗暗咂舌，姬骞身边都汇聚了一帮怎么样的变态啊！
莫蝉朝慕仪移动了一步，见她没反应，慢慢道：“娘娘，奴婢既已着人去请杨大人，您可否先从栏杆上下来？若当真出什么岔子，奴婢真没把握能护您周全。”
她说这话本不抱期望，没想到慕仪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转身便欲从栏杆上跳到桥上。
裸露的右足突然踩空，慕仪身子一倾便朝桥上摔去，莫蝉见状立刻飞身一跃，在她将要重重摔在桥上之前一把抱住她，生生做了一回人肉软垫。
栏杆并不高，莫蝉被这么砸了一下也并无大碍，慕仪压在她身上，轻轻笑了一声，“女史过谦了，你看，你不是将本宫护得很好嘛？”
莫蝉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只问道：“娘娘您可好？”
慕仪抬头，朝她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本宫尚好。不过莫女史你就不一定了。”
莫蝉一惊，这才发觉自己脖颈处一阵麻麻的感觉传来，但见慕仪慢悠悠从自己皮肉里抽出一根银针，针尖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知道自己着了道，刚想叫人却惊觉带来的所有人都已被自己亲口支开。她瞪着慕仪，无波无澜的面具被撕毁，眼睛里满是震惊。这也难怪，白日里这位皇后娘娘一直是一副暴躁易怒、嚣张不好惹的样子，一眼看过去就像是无计可施之后破罐破摔的形容，她实在没料到她暗中却藏了这么深的图谋。
可就算弄晕了她又能怎么样呢？这离止殿戒备重重，她还指望可以凭一己之力逃出去不成吗？
慕仪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在皎皎月色下对她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
莫蝉只觉一阵眩晕袭来，方才刺进去的迷药开始发挥作用，眼前花白一片，勉力支持片刻，终于还是晕了过去。
几乎就在她晕过去的同时，一个黑色的身影凌空跃下，落在慕仪身前。
黑巾遮面的男子躬身跪下，“属下暨宣，见过小姐。”
慕仪忍住一阵阵眩晕，从莫蝉身上爬起来，难得动作仍保持了优雅：“你出现得很快。照计划来吧。”
暨宣觑着她苍白的面色，忍不住道：“恕属下直言，为何不让属下解决这些个宫女。小姐亲自动手，大费周章不说，还要白受这许多辛苦。”
慕仪闭上眼睛，“我并不打算取她们的性命。既如此，让她们看到你就并不明智。”
暨宣顿了顿，终是说了出口，“小姐太过心慈。”
慕仪觑着他，嘴边终于带出一丝笑来，“你想说的不是这个吧？你觉得我太过柔懦才是真的吧。”
暨宣不再言语，慕仪自顾自道：“你觉得我柔懦也不打紧，终归我不是你的主公，你无需对我臣服，只要听从父亲的命令，安心助我便可。”
暨宣颔首：“属下自当竭尽全力。”
嘈杂的人声渐至，慕仪看着人来的方向，抿唇一笑，“他们来了。”
话音方落，暨宣骤然出手，一把扣住慕仪的肩膀，擒了她便要逃跑。
“弓箭手——”一声厉喝，顷刻间数十名弓箭手排列成阵，箭镞齐齐指向二人。箭阵之后，是御前第一大宦官杨宏德，衣冠凌乱，面颊微红，应是刚经过一番剧烈的奔跑。
很好，这老狐狸可算出来了。方才没见他跟着姬骞，就知道他又躲在哪里酝酿什么助纣为虐的诡计。若非莫蝉使人去请他过来，自己就算在这飞桥上跳完一支舞，都不一定能把他引出来。
暨宣一把将慕仪挡在身前，冰寒的剑刃抵在她的咽喉，却小心地不碰到她的肌肤，变了嗓音道：“大人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以箭矢对着天下之母！”
天下之母闻言用力一挣，将自己的喉咙往剑刃上一撞。吹毛断发的宝剑瞬间在她的喉咙划出一道血痕，殷红的血迹看得对峙双方都心惊胆战，恨不得立刻休战。
杨宏德到底是久居深宫，承受能力明显弱于刀头舔血的暨宣，首先扛不住了，“娘娘您先冷静一点，微臣胆儿小，您……您别吓唬臣……”
慕仪黛眉一挑，“杨大人此言何意？本宫身陷敌手，不堪受人挟持，才有适才行为，实乃发乎真心！你倒觉得本宫是在故意吓唬你？”
杨宏德心头暗暗叫苦。明知道皇后娘娘和她身后的人是一伙儿的，偏偏不能狠下心不管她。这位娘娘一贯是个狠得下心的主儿，自己要是一个不慎激怒了她没准儿她就真往剑尖上撞了。陛下此刻不在，自己区区一个宦官，怎么也不能让皇后在自己手中出什么岔子，不然传出去别说那些对宦者惯存偏见的言官不会放过他，便是陛下回头也定饶不了他。
这么一思忖，杨宏德定了定心神，语气平稳道：“说你的条件。”虽然眼睛看着暨宣，但彼此双方都知道他真正问的是谁。
暨宣照着慕仪的吩咐道：“立刻派人在离止殿八方燃放焰火，要最大最显眼的那种。”
他这要求提得莫名其妙，杨宏德却仿似想得很清楚了，一句话也没多问，立刻吩咐人去库房取焰火。不过片刻，便听到阵阵焰火燃放的轰鸣，至少二十门烟花先后冲上夜空，绽放出无数绚丽的图案，一瞬间将离止殿照得恍如白昼。
慕仪看着夜空，忽然想起昨夜做的那个梦，梦境最后便是比此刻还要绚烂的满天繁华。那时候的她怎么会知道，繁华落尽终成空，一晌贪欢之后等待她的会是那样丑陋的真相。
温泉宫的黑夜被彻底打破，各大寝殿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无论是妃嫔还是仆婢全都从殿内走了出来，惊讶地看着夜空，不明白怎么会突然放起焰火来。
金雕玉砌的留瑜殿外，万黛倚着宫门，注视着满天繁华，水剪秋瞳里波光荡漾，唇边衔一丝莫测的笑意。
后山飞桥之畔，慕仪听得各殿喧哗，微微松了口气。一切都很顺利，这么明显的暗示，他应该明白了。
原本严阵以待的箭阵忽然分开一条道路，羽林郎们齐齐跪下，动作整齐划一，膝甲跪上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而此刻本该昏睡在寝殿内的男子长身玉立，面带微笑，缓步朝她走来。
就在片刻前她还觉得他是容止风流的翩翩公子，可转眼间便是群臣跪拜、莫敢仰视，他悠然立于其间，自是睥睨人间的至尊帝王。
慕仪定定地注视着那个身影，眼睛微微发热。
他们头顶是不断绽放的璀璨光华，周围却充斥着冰凉的箭镞和刀刃，脚下还匍匐着一个晕厥的宫女。就在这样矛盾混乱的情况下，那个男子却依旧风华超然，步履从容，俊逸的面孔上不带一丝怒气，眼睛里清润润的全是温和的笑意。
那是一种笃定的、见到猎物掉到陷阱里的笑意。
慕仪无力地闭上眼睛。
杨宏德走到姬骞身边，低声回了句什么。姬骞颔首不语，只微一抬手，所有弓箭手齐齐后退，在十步之外重新列阵，飞桥边只剩下对峙着的四人。
慕仪没有睁眼，只是语带涩意地问道：“我哪里露了行迹？”
姬骞温柔地笑笑，语音低沉似带着赞赏和纵容，“没有。阿仪你哪里都做得很好。”顿了顿，“你唯一的失误，便是高估了你们温氏，以及，低估了朕。你以为今日你支开宫人和你身后这人在寝殿密谈之前，他当真顺利引开了朕的影卫了吗？”
他的语气循循善诱，仿似在调教莽撞天真的小女儿，“你能见到他，不过是因为朕想让你见到他。”
“所以，我给你下药你其实也知道？”慕仪无力道，心中却已经知道答案。
“自然。”姬骞笑，“不过朕也没想到，卿卿为了那人，可以做到这一步。片刻前那一番温存，实令骞受宠若惊、回味无穷呐！”
他在嘲笑她！他这般欺瞒她、利用她、将她伤害到体无完肤之后居然还敢在这里嘲笑她！
慕仪觉得自己的情绪开始失控，长久以来的隐忍克制几乎不能维持。
姬骞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眸光一暗，有什么东西迅速闪过，却又立刻湮灭无形。
原本已经平复的心头之火却有了再度燃烧的迹象，他盯着全力克制情绪的女子，忽然极其想要将她的伪装撕毁。
“朕一直以为阿仪你在意的只有温氏一族的满门荣耀，如今看来却是朕谬了。你为了保住那个人，实是煞费苦心。他深夜给你青鸟传情，引起了朕的怀疑，你便不惜暴露家族机密，暗派天机卫去给朕的探子多方设套，企图瞒天过海。事败之后又在这温泉宫搞那么多花招，就为了最后燃放焰火给他示警。真真是情深意重！”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慕仪闻言露出一抹不管不顾来，“不然呢？不如此，臣妾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他武功高强，不愿现身的时候没人能找到他，而他一旦现身立刻便会被陛下的人给联手擒住，臣妾思来想去，也只有如此了。”
眼中忽然流露出一丝恶意，她看着他，轻声道：“陛下您猜，臣妾为什么会想到燃放焰火呢？”
姬骞闻言蹙眉，下意识不想听她的回答。
慕仪抿唇一笑，“您不知道吧？臣妾与他的最后一次见面，我就像今晚这样被人抓住，他来救我。那天晚上白云山起了大火，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看起来和刚才是那么的像。所以，别人也许理解不了，但他一定明白我的意思。明白我在告诉他，这里有危险。因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极软，似带着无限的缠绵情意。姬骞额角青筋微跳，盯着那张满是笑意的脸忽然就想伸手掐断她那细白的脖颈。
暗吸口气，他道：“所以，你迷晕朕，再迫杨宏德为你燃放焰火。”
“是啊。”慕仪语气轻松，“陛下您的防卫太过严实，我这影卫一人进来已属勉强，再多反倒容易被察觉。可只他一人，如何能从库房取来几十门焰火燃放？臣妾迫不得已，只能冒犯陛下天威。”
只来了暨宣一人的真实原因，其实是父亲不愿为此事搭上太多筹码，这些她却不能让他知道。
姬骞盯着她，“可就算只来了他一个，朕的人还是察觉了。”
“这又如何？反正如今焰火已经放了，该做的都做了。他不会来了。”
姬骞笑，“你觉得，朕既然已经知悉你的全部计策，为何还要顺着你的意思，让你得逞呢？”
慕仪神情一凛，脸色转瞬发白。
姬骞看到她的表情，心头怒火愈盛，“你以为你很了解他吗？你以为你很了解男人吗？你认为当一个男人千方百计要来见他心爱的女人，却看到她向他示警的讯息，会怎么做？”
盯着慕仪越来越白的脸色，姬骞几乎带着几分快意道：“你觉得，他会就这么丢下她离开？他会不会就算知道危险还是不管不顾地来了？然后当他进来，却看到她被人以剑抵喉、弓矢相对，立在万丈悬崖边，会是什么想法？”
慕仪一步步后退，姬骞一步步前进，身后的箭阵亦步亦趋，依旧和二人保持不变的距离。
等退到飞桥边，暨宣不再随着她的步子后退，慕仪后背撞上他的胸口，一瞬间似乎无法支撑般倚了上去。
姬骞看到她的动作，眉头微跳，冷恻恻地掷出最后一击，“你觉得，如果他看到你将要被万箭穿心，会怎么做呢？”
几乎就在同时，他扬手一挥，数十名羽林郎弯弓搭箭，顷刻间数不清的箭矢便朝她和暨宣飞射而来，携着呼啸风声，似乎要射碎她的全部幻想。
慕仪一瞬间头脑一片空白，只是愣愣地注视着那个目光冷凝、表情淡漠的男子，似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暨宣一把将她护在身后，扬手挥剑，无数箭镞“噼啪噼啪”地落在地上，却立刻便有新的续上。
她背对着暨宣而立，似乎没有发觉身后的连天箭雨和拼死搏杀，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前方气势恢宏的飞桥。
记忆中也有这么一座桥。那是在十二岁那年，她和姬骞在煜水之畔的连云桥遭遇伏击，他为她以身挡下刺客的尖刀，几乎废掉了一条臂膀。那时候他流了那么多血，染得她的粉白襦裙也殷红一片。她忍着眼泪撕下裙子缚上他的伤口想给他止血，他却浑不在意。明明疼得脸色都惨白了，却还惫懒地调笑道：“肤白似玉质，肌滑如凝脂。卿卿的小腿都让我给瞧见了，此生怕是当真只能嫁我了。”
往事历历在目，那个在十里长桥上对她以命相护的少年此刻亲手命人将无数箭矢朝她射来。
她只觉得世事何其荒谬。
身后的暨宣一声闷哼，她回头一看，才发觉他已经身中三箭，却仍坚持不倒，持剑御敌，只是动作已不若原来敏捷。
父亲曾说过，暨宣从前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身手在天机卫里亦排在前列。如果没有她这个负累，他一个人一定可以逃脱。
如果没有她，那个人一定也不会这般自蹈死路。
没有她便好了。
她看向姬骞，黛眉微挑，惨白的双唇抿出一个绝美的笑容。原本面无表情的姬骞神色遽变，正欲开口却见她已纵身奔上飞桥，不带丝毫迟疑地飞身一跃，似一只白色的大鸟一般，双臂张开、青丝飞舞，转眼便已坠入万丈深渊——
一双大手环住她的腰肢，冰凉的脸颊贴上一个温暖的胸膛，呼吸间有熟悉到令她流泪的翠竹清韵。谁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听到的声音真切地传来，温和而坚定：“别怕，我在这里。”
身体在迅速下坠，等待她的是转瞬便至的粉身碎骨，她却微微地笑了，眼角一滴泪滑落，立刻便被风吹散。
上空传来什么人的呐喊，她听不到，也不想去听，只是抱着他，紧紧地抱着他，似乎此生都不想再松开。

第三章 故人
万黛起身的时候，云婕妤江氏已在留瑜殿内候了多时。
留瑜殿作为温泉宫第三大殿，制式仅次于帝后所居的仪元殿和柔仪殿，且因先帝淑妃钟爱此间风景，随驾温泉宫时皆住此地，先帝为讨淑妃欢心，特命重修留瑜殿，并多置珍宝重器，因此留瑜殿虽制式不如柔仪殿，细微之处却比其精致得多。光正殿就放了十二颗夜明珠作夜间照明之用，金雕玉砌，端的是华美非常。
但这些此刻全入不了云婕妤的眼。她着一身月白云锦提木兰齐胸襦裙，端正地跪坐案前，柔美的面庞上仍保持着镇静，但那隐隐的忧虑和苍白的面色仍出卖了她的情绪。
宫人挑起帘子，梳妆完毕的万贵妃缓步而出。云婕妤见她云鬓高耸、长裙逶迤，神情一如往常般平静，仿佛没有半点事情发生。
强压住心头的焦灼，她恭敬地朝万黛行过礼，轻声道：“娘娘昨夜睡得可好？”
万黛在她对面跪坐下，漫不经心道：“昨夜那般吵嚷，自然不好。难不成妹妹你睡得好了？”
“半夜焰火齐放，臣妾自然也是睡不着的，只是……”
万黛似笑非笑，目光深深地看向她，“既睡不好，今晨为何又这么早便来本宫寝殿请安？别忘了，妹妹你新近失子，正痛不欲生呢！”
云婕妤闻言脸色愈白，唇瓣微颤，良久方深吸口气，“臣妾苦命的孩儿昨夜魂梦来见，哀泣连连，臣妾醒来心如刀绞，特来向娘娘请一个恩典，求您为臣妾之子写一纸诔文。娘娘福泽深厚，由您所写的诔文必定能送我孩儿早登极乐。”
万黛轻轻地笑了，“这便对了。回头若旁人问起，便这么答。”顿了顿，“你也不是我原以为的那般蠢钝嘛！尚可堪教化。”
云婕妤唇角微提，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檀口微启又合上，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忍住。
万黛斜睨她一眼，没好气道：“行了，想问什么便问吧。真受不了你这个模样。”
云婕妤被她一顿呵斥，反倒松了口气，“诺。臣妾是想问，娘娘的人可曾探到，昨夜后山到底是个什么情状？”
万黛素手抚摸着臂上的披帛，指间锦缎微凉，“昨夜出动的全是陛下的亲卫死士，里三层外三层将后山围得跟铁桶一般，任凭本宫能耐再大，也实在插不进手去。”
“这么说，娘娘对昨夜之事，竟是一无所知？”
万黛瞥她一眼，云婕妤神色一凛，颔首低眉，“臣妾失言。”
万黛移开视线，“本宫一开始就没指望他二人摊牌时，我能安插进眼线去。有些事情并不需要亲眼看到，只要了解对方的脾气秉性，再加上一些蛛丝马迹，完全可以推断出来。”
“娘娘的意思是？”
“今晨本宫的探子在山下认出了一批伪装成百姓的羽林郎，皆是身手不凡的精卫，他们在山脚四周出没，像是在搜寻什么。本宫想着，如果有什么事情能一次性出动这么多羽林精兵，也只能是寻找咱们的皇后娘娘了。”
“娘娘是说，皇后娘娘她，逃掉了？”云婕妤不可置信，“可您方才不是说，昨夜后山戒备森严犹如铁桶么？”
“戒备再森严又如何？离止殿可是有个天然缺口。断崖飞桥……”
云婕妤蹙眉，万黛看她依旧不解，冷冷道：“温慕仪她多半是从那上头跳下去了。”
云婕妤这回方是真正骇然，顿了很久才结结巴巴道：“那，皇后她岂不是……”
万黛嗤笑，“她要是那么容易死便好了。她既然敢跳下去，便是有十全的把握。本宫已派人去断崖之下查看，只是要避开陛下派去的人，颇费周折，此刻还未有消息回来……”
云婕妤今晨已发了无数次问，本不欲继续显得自己如一个无知少女一般，但耐不住心头疑惑，还是问了出口，“纵是想好了自保之策，跳下万丈深渊也太过惊险，皇后娘娘一贯理智谨慎，为何此番甘冒大险？”
万黛瞅着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她会跳下去的理由，就跟你甘愿置家族利益于不顾，此刻坐在这里与我密谈，是一样的……”
云婕妤神色一凝，微微垂首，黑眸中情绪莫测。
万黛没理睬她，而是凝视着错金博山炉上袅袅的白烟，神情似讥似嘲，仔细瞧，似乎还有隐约的悲伤，“能让一个聪明的女人犯傻的，无非是为了心悦的男人。温慕仪她，也不例外……”
感觉到阳光射在眼皮上的温热，慕仪微微蹙眉，终于从无边的混沌梦境中挣脱出来，睁开了眼睛。
素手按在地上，触手所及是冰凉的青草和泥土。她半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浑身上下却像散了架一样，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略一打量，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不远处有一条清冽的小溪，潺潺的流水声叮咚悦耳。
“啾——”一个青碧的影子不知从哪里蹿出，猛地朝她冲来。慕仪一惊，凝神细看才发现是只小鸟，正落在她的肩上，尖喙轻啄她的脸颊，十分亲密的样子。
“你是……小青？”慕仪睁大了眼睛，“不，小青已经不在了。你到底……”
“它叫采萧。”一个清冽的声音传来，“是小青的孩子。”
慕仪闻言浑身一僵，像被点了穴般不能动一下。
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轻软的声响，她却觉得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了她的心上，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一个身影在她面前站住，然后蹲下来，静静地凝视着她。慕仪被他的目光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和他对视，无法移开。
英气的眉宇，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唇。这张脸还是和六年前一样，那样好看，足以令天下所有女子心动。可是却又不一样了。
那黑沉沉的眸子不再如从前那样，秋水般浸润着磊落与慷慨，变得幽深难测；那张脸上也再没有曾经那世间万般皆不上心的淡然，变得隐忍、克制。
和她如今如出一辙的隐忍、克制。
他们都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想透这一点，她忽然心头大恸，似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块，鲜血淋漓，忍不住伸手抚了上去，痛苦地弯下腰。
他见状扶住她肩膀，轻声问：“怎么了？身上很痛吗？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掉进急湍中，虽然我已抱着你化解了大部分冲击，但恐怕还是伤着了。我刚去采了草药，你忍一忍，等敷了药就好了。”
她没接他的话头，而是轻声问道：“那你呢？你的伤要紧么？”
“我不像你身子这般柔弱，自然不会有事。”
“我不是问这个。”她看着他，声音轻得似乎害怕惊扰了他，“三年前，你逃脱时，一定受了很重的伤吧。还要紧么？”
他神色微凝，半晌，淡淡地笑了，“都过了这么久了，早就不要紧了。”幽深的双眸在看向她时依旧是和从前一般的温柔，“傻瓜。”
淡淡的语气，她却因这两个字倏忽红了眼眶。她低下头，睁大双眼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泪珠却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落在她手背上。她气恼地伸手捂住眼睛，终于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孩子气，语带哭腔地问道：“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找我？你知道我一直以为你死了么？你知道我和姒墨……”
语声忽然顿住，因他忽然伸手将她重重搂入怀中，“我知道。”顿了顿，换上更坚定的语气，“我一直知道。”
她靠在他的肩膀，眼泪染上他的裳服，“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坏，跟那个人一样坏？所以，你都不愿意让我知道你的消息，不愿意再见到我。”
他松开她，捧住她的脸，粗砺的手指为她擦干眼泪，“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方才难道没有听到，它叫什么名字？”
慕仪看向那只青鸟，凝视良久，才轻声念道：“采萧。”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他重新抱住她，脸贴着她冰凉的乌发，语声低沉却难掩深情：“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渴盼着，再见到你。我的阿仪。”
阴暗潮湿的地牢。
暨宣被挂在刑架上，头颅微微下垂，面上和身上遍布血痕，发髻散乱，十指及手腕都是血肉模糊。
两个时辰以前，他身中数箭被羽林郎生擒，扔进了这间地牢。没有任何问话，他被绑上刑架之后直接先过了十道大刑。
竹签刺进指甲里又拔出，烧红的铁烙印上皮肉上带出一股烧焦的气味，他牙关紧咬不愿示了弱，却仍旧因扛不住重刑而晕过去一次，但几乎是晕过去的那一瞬就立刻被凉水泼醒。
行刑的过程中身上的箭伤仍在不断流出殷红鲜血，他们任由他流了一会儿之后，估计是担心这么下去等不到上完刑他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挂掉，这才十分仁慈地抽空为他止了止血。
纵然如此，待到十道大刑悉数过完，他已然去了大半条命。
“嘎——”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他面前站定。
他嘴边带出一抹讥讽的笑，吃力地睁开肿胀的双眼，凝视着面前的人影。
大晋年轻的君王面容冷肃，静静看着他。
“您来了？”他气息微弱，一开口喉咙里就是一阵难以忍受的烧疼，忍不住猛烈地咳嗽起来。
姬骞待他咳嗽到中场休息时，方淡淡道：“果然不愧是天机卫里排得上号的高手，真是铁打的身子和意志。寻常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再经过这一番锻炼，怕是早就活不成了，你倒还精神。”
“是陛下仁慈，不舍得取了小人的一条贱命。”
“你既明白，便该猜到朕留下你，为了什么？”
“总不会是陛下异想天开，以为可以从小人这里逼问出左相大人的什么把柄吧？”
姬骞唇角微微牵动，“朕的岳父可不会蠢到犯这种错误。”
“陛下既然明白这点，还留着小人，便只能是您遍寻皇后娘娘不得，来找小人为您出主意了。”
姬骞不语。
暨宣又是一番猛咳，一边咳一边笑道：“看来小人猜对了。可惜如今小人这副人鬼不辨的模样，已经没什么用处了，恐怕难以帮上陛下。”他伤得极重，这么猛咳再一笑，立刻牵动心肺胸腔，痛得有如刀绞。偏偏越是痛他笑得越是欢，真是令人高山仰止的英雄情操，不服不行。
姬骞神色冷淡，“温氏精心训养的天机卫自有其过人之处。此前皇后被朕藏在离止殿也没能逃脱你的眼睛，你现在却打算告诉朕，你没有联络到她的办法？”
暨宣笑意越深，“小人是有办法联络到皇后娘娘。但这却有一个前提条件，那便是她愿意被我联络到。如今娘娘情愿跳下万丈悬崖也不肯与您待在一起，您当她会想被我找到？”
姬骞神色微动，右手拳头紧握，身形都略略有些摇晃。
暨宣眯着眼睛打量他半晌，“陛下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倒真是挺着急的！怎么，昨夜把人往绝路上逼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今天？”
姬骞不语，黑眸中情绪莫测。
“其实这一点以您的睿智英明，早该猜到才对，却还是跑来白费这许多功夫，若是不知道您与娘娘之间的情况，小人真要以为您是恩义深重的好夫君了。”
姬骞冷冷地看着他良久，笑起来，“你骨头很硬。”
“您过奖了。”
“你以为没你的帮忙，朕就找不回朕的皇后么？”
暨宣看着他不说话。
姬骞笑容笃定而悠然，每当他成竹在胸、掌控了一切的时候他就是这个表情，“她会回到朕的身边，乖乖待着哪里都不去。你会看到这一幕的。”然后一甩袍袖大步而去。
暨宣在原处瞧着他的背影，轻轻冷笑出声。
燃烧的柴火堆上架着几只正在炙烤的肥鱼，慕仪的坐在火堆旁，隔着袅袅白烟凝视着对面那个专心烤鱼的男子。
她半蜷着身子，身下铺着他的外袍，一双纤足被裹在其中，没有露出来分毫。
昨夜从悬崖上跳下来时她连鞋都没有穿，赤着一双足，片刻前反应过来就窘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发觉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脱下了外袍铺在地上，扶着她让她在上面坐好，再用袍子将她的双足裹在其中。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半跪在她面前，隔着衣料握住她的双足，以一种仆从仰视主人的姿态，微微抬头，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
她被他的行为和眼神搞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仓皇地左顾右盼。
还好他的动作仅仅维持了短短五息，然后便起身去拾柴抓鱼，留她一人在原地心绪起伏。
直到现在。
察觉到她的视线，秦继抬起头微微一笑，“你肚子很饿吗？怎么这样看着我？”
慕仪抿唇一笑，“对呀！我从前天起就没怎么吃过东西了，昨晚还跳了一次崖，体力消耗太大，现在都要饿死了！”
秦继笑意更深，“那你再等一等，很快就好了。”
慕仪点头，半柱香后秦继把烤鱼从火架上取下来，将其中一只递给慕仪，并轻声嘱咐道：“当心烫。”
慕仪应了一声，就低头专心啃鱼。
烤鱼十分美味，秦继甚至在附近找到了甘草当调料，慕仪却吃得神思恍惚。很早以前她就知道，秦继烤鱼的手艺是一绝，时隔多年，再在这荒山野岭吃到熟悉的味道，她忽然涌起一阵想要流泪的冲动。
见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秦继轻声道：“怎么了，不喜欢？”
他是知道她的。
她是金尊玉贵娇养大的名门贵女，是母仪天下的当朝皇后，讲究的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所以纵然他的鱼烤得再美味，对她来说却仍不是什么合心上佳的食物。
心里刚泛起一股涩意，却见她忽然抬头直视着她，“没有。我只是觉得，过了这么多年，我居然还能够吃到绍之君做的东西，好像在做梦一样。”
他眼中流露出温柔，语声低沉，“能再跟你坐在一起，我才觉得像做梦一样。”
山涧鸟鸣啁啁，一如当年。
“你怎么那么冲动？”秦继忽然道，“昨晚你吓坏我了！那么高的地方，居然就敢由着性子往下跳，出了事如何是好！”
“我早就算好了，不会有事的。姬骞想要以我引你出来，居然下这样的狠手，简直混蛋！我才不要让他得逞！”
“他不会伤到你。”秦继低声道，“事发当时太紧急没有看出来，可现在回忆起来，那些弓箭手每一箭都是避开了你的身体。更何况就算他们失手，你那个影卫也不会让你有事，你实在没必要冒这样的大险。”
“我知道。”慕仪垂眸，“只是我当时……我当时……”
只是她当时被迷药混乱了心智，失去了清醒的判断，眼中只看到姬骞冰冷的面庞和如雨点般射向她的箭矢，一个悲愤交加，就潇洒地跳崖了……
“你什么？”
“没什么。”她抬头微笑，语气轻快，“跳崖才不危险，我总结过了，那些传奇里跳崖的主人公，没有一个是顺利死成了的！所以你看，这绝对是一个很好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途径！”
秦继哑然，半晌无力道：“那些是故事，怎么能当真？”
“我知道啊！所以我还特意命人去调查了，从断崖飞桥上跳下来正好落到崖底的河中，很安全。”
“你又不会凫水，掉进河里也是一个死，这叫安全？”
慕仪闻言有些理亏，但依然面色不变，甚至还诚恳地安慰道：“计划总有偏差嘛！别在意别在意！”
她怎么能告诉他，打从一开始她的计划就是引姬骞对她出狠手，好把他引出来，然后抱着他一起跳崖。他功夫那么好，想必两个人都能顺利逃脱。奈何姬骞的狠手实在太狠，她又被迷药搞得稀里糊涂，一个激愤就逻辑混乱、忘记自己原本就是这个打算，十分乌龙地先跳了，还好他在最后关头抱住了她，不然她这回就真的英勇捐躯了。
若真的那样，也不知道姬骞会给她整个什么样的谥号……
秦继面无表情瞅她半晌，忽然笑起来，眼角的笑纹如碧波上泛起的涟漪一般醉人，“你居然还是这个样子！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也许你早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但你居然还是这样。”
慕仪笑意敛去，看着手中的烤鱼，“怎么会没变呢？你不觉得，我面目可憎了许多？”
“怎会？”他凑近她，“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清若莲蕊，洁如栀子，让我心动。”
慕仪与他对视许久，移开视线，“我没变，你却变了。绍之君从前可最是严肃，不苟言笑，哪里会这般花言巧语？”
秦继敏锐地察觉到慕仪的不自在，明白她已经逐渐平静下来，骨子里的男女大防意识开始找回阵地，已不能如方才那般与自己亲近了。
自嘲一笑，他正打算岔开话题，却听得慕仪一声惊呼：“暨宣！”
“谁？”
“就是我的那个影卫！”慕仪神色焦灼，“不知道他逃掉了没有！绍之君你跳下来比较晚，上面什么情况？”
“我几乎是跟你一起跳下来的，你没看到，我自然也没看到。”
慕仪想想也是，无奈地叹口气，“但愿他不要有事。你也好，他也好，都是被我连累的。我真是天下第一大麻烦。”
“你怎么会是麻烦？他是你的影卫，为你赴死都是应当的，更何况，也不一定会有事。”
慕仪垂眸，“可我，真的不希望再看到有人因我而死了……”无论是她的朋友还是护卫。
秦继闻言默然。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忽然问道。
慕仪回过神来，不答反问：“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那晚我在椒房殿看到的青鸟，就是采萧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秦继捡起一根柴火，拨了拨已经熄灭的火堆，“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但我也不想骗你。所以，你可以不要问么？”
慕仪低头不语。
“生气了？”
慕仪摇头，“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现在有太多的人对我虚与委蛇，满嘴谎言。有一个肯对我以诚相待的人，我觉得很难得。”
秦继闻言沉默许久，方一字一句道：“可我曾经，也骗过你。”
“身不由己的状况，我会不明白吗？从前的事不怪你，甚至就算以后你出于某些原因再来骗我，我也不会怪你。”慕仪凝视着他，“故人凋零，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秦继一时颇为动容，“阿仪……”
“所以，答应我，不要以身涉险，好么？”慕仪眼中水泽隐隐，“好好珍重自己。走到如今这一步，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你能回来是老天给我的恩赐，我真的不能见你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这就是她的目的。甘冒生命危险跳下万丈深渊，她所求的，无非是跟他说出这么一番话。
秦继看着她，用力地看着她，良久忽然攥住她的手，坚定地说道：“好。我不死。我会好好活着，一定比你活得长久！”
慕仪的眼泪瞬间涌出眼眶。
这是一个誓言。她知道如秦继这样重信守诺的君子，不说则矣，一旦立下了誓言必然是要以生命去践行的。偏偏她的要求便是让他珍惜自己的性命，只要他肯答应，便一定不会再去自蹈死路。
自从猜到他还未死起，她便一直担心他此番回来是为了复仇。纵然他武功盖世，可如今姬骞身为一国之君，哪里是他轻易动得了的，一着不慎自己反倒是身首异处，故而一颗心一直高高的悬着，就怕来不及阻止以致铸成大错。直到此时听了他的承诺，她的心才算安稳下来。
采萧忽然叽叽喳喳地冲过来，在二人头顶盘旋。秦继见状立刻起身，“有人找过来了。我们走。”
慕仪瞥一眼熄灭的火堆，暗道他们这么明目张胆地生火烤鱼，那些人现在才赶过来真是有够废柴的，估计回去就得被罚俸。
她起身欲跟上他，然而还没迈出一步便僵在原地。秦继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只见她雪玉般的纤足踩在自己的外袍上，不知该怎么走。
他走到她面前，背对着她蹲下身子，“上来。”
仿佛知道身后人的犹疑，秦继沉声道：“你若不上来，我们今日便都走不了了。我无心冒犯你，只是事从权宜，你大可当我是服侍你的奴仆，这样便不会别扭了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慕仪也不好再忸捏，趴上他宽阔的背部，小心地用手攀住他的肩膀。
秦继略略回头，瞅了她一眼，忽然低笑一声，直笑得慕仪莫名其妙，“干……干嘛？”
“没什么，就是想笑。”语气轻快地说完这句话，他背起慕仪，纵身朝前奔去。
茂山距离煜都不过一百里的路程，慕仪与秦继离开崖底之后就从隐僻的小道到了煜都城外。本以为会在城门处见到严密的搜查，但令她惊讶的是，居然一路畅行无阻。
他们顺利进了城，秦继带她去了一处隐蔽的宅子，然后从房内拿出一套素色齐胸襦裙，“先换上这个吧。”
慕仪接过衣服盯了一会，抬头：“你怎么会准备有女子的裳服？”
秦继失笑，“你以为呢？”见慕仪不语，复道，“你没瞧清楚，这裙子是你的尺寸么？多年不见，你长高了不少，我也只能凭着猜测和印象来描述，也不知道合不合身。快去试试。”
慕仪哦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
换装的时候她想，其实秦继误会她了。她不是在担心他有什么别的女子，相反，如果真的是这样，她会比谁都开心。
他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最真心的男人，她由衷地希望他能够过得幸福。
换上了裙子，她又用清水洗了洗脸，再对着铜镜给自己梳了一个小巧的发髻。铜镜前放了一枚束发的铃兰錾刻毛笔头银双尖，做工精细、造型别致，她拾起它仔细打量，目光里神色莫测。
裙子是这样，首饰也是这样。到底他只是准备这些东西聊慰相思，还是一早就知道终有一日，她会来到这里？
掀开帘子走出去，秦继回头，面带笑意地上下打量她，“你说得不错，你是不一样了。至少这次，会自己梳头发了。”
慕仪听他提及往事，不由地也回忆起那年的碧波轻舟，他立在船舱外，她挑帘而出，长发披散，却是因为侍婢不在身侧，自己一个人不知该盘髻。
斯时斯景，此时此景，竟是如此地相似。
低头，她努力克制住语气中的涩意，“多年不见，阿仪自然也该长进了。”
秦继目光落在她的发间，“当时我看到这枚双尖的时候就在想，做得这般雅致的东西，你大略会喜欢，戴上也应该会好看。果然。”
慕仪看到他的神情，忽然为自己方才的怀疑愧悔不已，忙出声岔开话题，“绍之君接下来要去哪里？”
秦继一顿：“你要走了？”
慕仪不敢看他：“恩。我得回去了。”失踪一夜已是极限，再拖下去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回宫去？”
“不，先回温府。”单凭她一个人，回宫是回得了，就怕会闹得阖宫皆知皇后娘娘跟外面的男人私奔出逃了一整夜……
这种时候，还是得找后台，找靠山。
秦继凝视着某处，良久笑了笑，有点无奈，又有点意料之中的认命，“那我送送你。”
出了门之后，他们不再交谈。
慕仪戴了一顶帏帽，轻纱遮住了面庞。秦继跟在她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两个人一路沉默，只是目标明确地朝温府走去。
温府正门就在珑安街中段的濯巾巷内，慕仪却不打算从正门进去，反而在距濯巾巷很远的里德巷便停了脚步。
“就到这里吧。”她对着秦继道。
秦继看了看巷口，知道从这里进去便是温府的第四门，也没多说什么。
“我走了。你凡事当心。”
“你也是。”
秦继笑了笑，最后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慕仪立在原地，看着他宽阔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隐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她叹口气，转头看向热闹非常的珑安街。今日正好逢集，街上十分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热情叫卖的商贩和面带笑意的行人，吵得她耳朵都有些嗡嗡作响，她却在这样的嘈嚷里感觉到一阵久违的暖意。
这是她从前见惯的人间烟火，如今却好像离她十分遥远。
可她不该想念的。
就算在从前，这样的情景也不会让她喜欢。她想，她只是有些舍不得，舍不得那时候的自己，舍不得那时候的快乐。
她搬进宫中，已经三年了。
瑶台宫阙，世间最高最华美的地方，亦是世间最冷最绝望的地方。她好不容易离开了那里，现在却还是必须回去。
就连秦继都知道，她必须回去，所以他没有问过她，要不要跟他走。他知道，姬骞也知道，她永远不可能抛下的，惟有她的家族。
深吸一口气，她转身毅然入了里德巷。
越往里走，珑安街上的人声就越来越小，等到声音再也听不到的时候，她也终于见到了守门的戍卫，还有那鎏金匾额和朱漆大门。
世代簪缨的第一世家，在大晋百姓心目中与皇宫一样尊贵神秘存在。
她的家族。

第四章 反击
临川大长公主晨起之后便一直坐在临水轩细读一本棋谱，间或在面前的棋盘上试着摆弄，琢磨里面的套路是否可行。阳光和煦，她读着读着便觉得倦意上涌，以书卷掩面，双眼微眯，靠在贵妃榻上似睡未睡。
贴身侍女意沁忽然走到她身边，轻声将她唤醒，附耳低语数声。临川大长公主本来还神情懒怠，待意沁说完立时神情一凛，“你说什么？”
意沁也是神色紧张，压低了声音，“是周管事悄悄迎进来的，说是拿着娘娘的链坠，周管事还当是谁呢，结果出去一看给唬了一大跳！现在那位正在您房中候着，太主快过去吧！”
临川大长公主猛地站起来，深吸口气，咬牙道：“居然闹出这种事情来，简直是，简直是……”连说了两个“简直是”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看来气得不轻。
一把扔掉手中的棋谱，她广袖一甩，快步朝外走去。
慕仪在母亲的房中坐了半盏茶的功夫，便见大门一开，一个堇色身影走了进来。
她待婢子又将门合上之后，才慢吞吞摘了帏帽，朝母亲讨好一笑，声音软糯，“阿母！”
叫得这么好听，是在撒娇了。临川大长公主却半分不领情，直接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慕仪痛苦地别过头，“说来话长……”
大长公主一巴掌拍上桌子，“不是说你病了么！我还打算明日入宫去瞧瞧你，你可倒好，自己先过来了！”
“想阿母之所想，急阿母之所急，此孝道也……”
“给我闭嘴！”
慕仪识趣地住口，看着母亲怒不可遏的模样，慢慢收敛笑意，轻叹口气，“左不过是我与陛下的争执，父亲是清楚的。女儿现在不便告知母亲，您若当真想要知道，回头问过父亲也是一样的。”
临川大长公主不语。
“只是现在，我必须马上回宫，不然若是被人发觉我这个本该在椒房殿养病的皇后不在宫中，又是一场大乱，于我的名节清誉亦是有损！”
言罢，慕仪起身，朝母亲郑重跪下行礼。施礼时右手按住左手，掌心向内，拱手于地，头也至地，并停留片刻。这是九拜中最隆重的稽首大礼，饶是临川大长公主身为她的生母，看她突然行此大礼亦颇为动容，不待她行完便连忙让她起来，轻斥道：“也不看看自己现在的身份，跟我行这样大的礼，合适么？尽会做一些不着调的事情！”
慕仪顺势腻在她怀中，“那阿母不生我气了？”
“生你的气，便气不完了！”临川大长公主没好气道，“快些坐好！看你这样像个什么样子？”
慕仪忙规规矩矩坐好，“那阿母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不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你。”临川大长公主表情忽然变得凝重。她走到慕仪身前与她平视，然后伸出手指抚了抚她的眉毛，再摸了摸她的鼻子，眼神幽深难测。
慕仪从她做第一个动作起就浑身汗毛倒竖。宫中生活多年，她太清楚母亲做这个动作是在怀疑什么。
果然，大长公主收回手之后，表情严肃地看着她。慕仪心下惴惴，却仍强迫自己与母亲对视，不要露出心虚。
大长公主深吸口气，心头有一个猜测在疯狂叫嚣，但那猜测太过荒谬，太不可思议，她几乎不能把它说出口。
多用了好几分力气，她才慢慢道：“你嫁给陛下也有五年了，怎么至今都没能产下一星半点的骨血？”
慕仪头微微垂下，试图做出黯然神伤的表情：“太医为女儿诊过了，说我，体质虚寒，难以有孕……”
“是么？哪位太医诊的？让他来见见我。”
“阿母……”
“你还要骗我！”临川大长公主忽然厉声道，“到底是你体质虚寒难以有孕，还是你根本就不可能怀孕！”
“阿母这是何意？”慕仪试图微笑，却发现实在太难。
临川大长公主凝视着慕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一字一句皆是不可置信与失望，“你与陛下，是不是，根本未有夫妻之实？”
慕仪猛地立起，“阿母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呐！我要走了！”
“你若敢出了这间屋子，我就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你父亲。”大长公主一句话立刻让她僵在原地。
“过来坐下！”
她闻言认命转身，屈膝在母亲对面跪坐下，眼神却只是盯着自己搁在腿上的双手。
临川大长公主努力平静情绪，才能让自己从那种巨大的震惊中缓过来。她压低了嗓子，“这么大的事情，你倒瞒得好！若不是上回我带史夫人一起入宫，她瞧出你的仪容举止与寻常妇人有异，吞吞吐吐跟我讲了，我竟半分没有怀疑！”
慕仪不语。
事已至此，她再没办法反驳，只能垂着头恭听训诫。
“你跟我老实说，是你的意思，还是，还是陛下……”长公主呼吸急促，瞧着慕仪良久终于问出了心头最大的问题。
慕仪却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自己的手，盯着手指上的和田玉戒指。这双手自小精心呵护，纤细而白嫩，倒衬得那枚玉戒有几分黯然失色。
她想起大婚的那天夜里，也是这双手捏住了那柄纨扇，遮住了她修了艳妆的美丽面庞。
如珠似玉的俊美郎君立在她的面前，一首又一首地念着却扇诗，待大家起哄过了三遭之后，美貌矜贵的新妇终于拿开了遮面的纨扇，颔首低眉，温顺而羞涩。
弄新妇的人并没有太过放肆，嬉笑一番之后都识趣地退了出去，然后纱帐被一层一层放下来，人声逐渐远去。但是他们都知道，外面的人还瞧得见他们投射在纱帐上的影子。
他慢慢凑近她，手指抚上她冷玉一般的脸颊，然后是嘴唇。她的唇形本就生得极好，今日着了唇脂，更是如红菱一般，美丽之外还带着一丝魅惑。他凝视她的红唇良久，终于用大拇指轻轻按了上去。
慕仪任由他动作，不看他，也不说话。直到他紧紧地拥住她，抱着她倒在绣着戏水鸳鸯的大红锦被上。
她终于抬眼，看向自己上方的那个男人。他很专注地看着她，幽深的瞳仁泛着异样的神采。无奈？抑或怜惜？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他是那么的好看，满室烛火通明，他却比它们还要明亮摄人，仿佛照亮这间屋子的不是那些灯烛，而是他无双的风姿。
明珠般璀璨的风姿。
他还是那么的熟悉。从孩提时起她便知道，将有这么一天，她会身披嫁衣端坐在花轿之内走过十里铺锦的长街，在大晋天子和整个煜都百姓的见证之下，成为他的妻子，与他朝夕。这一天她从前曾怀着怎样羞怯虔诚的心情期待过，可事到临头，心中却是控制不住的哀戚悲凉。
他低下了头，温热的唇小心翼翼地印上她的眉心，然后是鼻尖，嘴唇，下颔。
修长的手指慢慢解开了她的腰带。
她闭上了眼睛。
身上的重量增加了一些，他们贴得越来越紧，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他喷在自己脖颈上的热气。
他却忽然停了下来。
一只手按在她身侧半撑起身子，他眉头微蹙，另一只手抚上她的眼角，然后看着指尖那一抹水痕默默不语。
她闭着眼不说话。
良久，他扯起唇角笑了一声：“卿卿当真情深意重！”然后猛地站起，转身就往外走。
然而不到五步他就停了下来。
深吸口气努力平复下暴躁的情绪，他走回床边，却看到自己的新婚妻子手背掩着眼睛，眼泪却如潺潺溪水一般，止也止不住。
他冷笑一声：“你不用哭了。我不喜欢勉强。你不想就算了。”
她没理她，仍自顾自哭自己的。
他本来心里就烦乱，被她哭得更是烦乱，忍不住坐上床边使劲推她一把：“进去一点！我要上来！”
她哭得抽抽噎噎，又被他恶劣的口气狠狠气到，也语气生硬地顶了回去：“我就要睡这里！我要睡外面，你睡里面去！”
他的回答是抱起她往床里面一丢，然后掀开被子背对着她躺了进去。
慕仪被他丢得头晕眼花，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刚刚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
这么多年以来，无论何时他对她从来都是风度翩翩、温柔体贴的，就算是在发怒或者算计她的时候也绝对没有这么野蛮过，所以她实在无法接受自己会在新婚之夜被他像麻袋一样扔了一遭！
“姬子霈！你这个混蛋！”她怒道。
“你要是不怕被外面的人听到就继续骂吧。”他语声淡淡，却立刻截断她所有的声音。
她眼中含泪、恨恨地瞪着他的背影，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计可施，只得抖开了另一床被子也躺了进去。
她面朝墙壁而睡，与他正好背对着背，是一个标准的怨侣的睡姿。
于是洞房花烛夜，他们身体力行地诠释了同床异梦这个词。
十分精准。
唇边露出一抹苦笑，慕仪抬头看向静待自己回答的母亲：“不是他的意思，是我。我不愿意。”
“你……”临川大长公主立刻便要发怒，却被她凄然的表情唬住，好半晌方道，“可你……你是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我不想。”慕仪语气干脆，“阿母你不明白么？陛下与温氏早晚有撕破脸的一天，我一面是他的妻子，一面是温氏的女儿，夹在其中左右为难，这种感觉你难道不是最清楚的么？不然你为什么对父亲纳妾蓄婢的事情从来都是不管不问，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自己不用那么伤心么！”
临川大长公主被她咄咄逼人的反问直接定住，心底最隐秘的想法就这么被人毫不留情的点破，如同曝晒在日光底下一般。她只觉得一阵狂躁，恼羞成怒之下扬手一挥，一巴掌打上慕仪的脸颊。
“啪——”大长公主惊怒之下的力气不容小觑，慕仪的脸被生生打得侧向一边。
她维持那个姿势片刻，然后慢慢转过脸，看向仍然气得胸口起伏的女人，“阿母……”
房门忽然被人打开，两人应声回头，却见一道玄色身影背光而立，静静看着她们。
慕仪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父亲……”
左相温恪神色淡淡，“娘娘大安。”转头看向大长公主，“太主，你先出去一下好么？”
大长公主猛地站起来，“你跟她谈吧。我去安排进入宫事宜。”从温恪身旁径自出去了。
慕仪立在那里，看着那个自己此生最敬畏的男人一步一步走近，最后停在她面前三步之处。
“此前你派去给陛下搜寻秦继的人使绊子的三个高手，一死两伤。昨夜在茂山，暨宣也被生擒，至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天机卫每一个成员的培养和训练都费了我十足的精力与财帛，如今却因为你的任性妄为，一连折损四人。”温恪语气依旧平淡，慕仪却在这样的语气中深深垂下了头。
“女儿惭愧。”她低声道。
“但这些都不重要。你是我温氏的大小姐，是我给你了驱使天机卫的权力，那么造成这些损失便是我的责任。”温恪看着她，“比起这个，最重要的是，天机卫已经暴露了。”
慕仪不语。
“天机卫守护着的那个秘密，乃是温氏最大的机密。历任族长费尽心血隐藏数十年，从未被人发现过，如今却因为你让它险些暴露。”他屈指扣上桌案，“你的夫君、咱们现在这位陛下倒是很有些不同。很早以前他就开始怀疑温氏世代豢养武林高手为影卫，行刺探暗杀之事，只是每一个王公世家都养着这样一批人，他也没有想得太深入。然而经此一事，恐怕已经彻底引起了他的警惕，以后势必麻烦不断。若真让他循踪索迹查出了那个秘密，温氏覆灭的一日，恐怕也就不远了。”
慕仪忽然跪下，稽首拜道：“女儿轻纵狂妄，闯下如此大祸，请父亲责罚！”
温恪任由她跪着，“我不能责罚你。你现在是皇后，代表的是温氏和皇家共同的颜面。这天下没有人可以责罚你，就算是你的陛下也不可以。”
慕仪额头贴着地面，看不清神情。
“你心底藏了些什么心思，为父不是不知道。你为了那个秦继玩出了多少花样、做了多少违背家族的事情我也不想再追究。只是你与你母亲方才的谈话我已经听到，不得不说，我对你很失望。”
讲完这通话，温恪看着依旧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慕仪，眉头紧蹙。
“万氏已得到你离宫的消息，正准备拿这个大做文章。你务必要在他们拿到把柄以前回到宫中，做回你的皇后娘娘。我已经设法将万离桢引出了城，你准备一下，即刻就要动身。
“你闯下的麻烦我已经派人去善后。现在局势越发复杂紧张，你须得时刻谨慎。旁的我也不想多说了，只有一点你必须牢记——你的姓氏是温，你叫温慕仪。”
言罢，他转身出了门，离开的动作十分迅速，仿佛他已不愿意再多看这个令他失望的女儿一眼。
慕仪慢慢抬头，双膝仍旧跪在地上，只有上半身直了起来。她看着半开的房门，和庭园里的萋萋芳草。
母亲的心腹侍女就立在门外，个个眼观鼻鼻观口目不斜视，仿佛根本不知道几步之外的房内有一个正在自己给自己罚跪的皇后娘娘。
慕仪从小就知道，这些侍女是母亲从宫中带来的，规矩立得最好，从无逾矩之处。她记得年幼时有一次被父母叫到房中现场考量书法，还是她最头疼的飞白。那时候她还那么小，要站在墩子上才可以自如地在跟她一般高的书桌上写字。她握着笔在那里如临大敌，父亲就立在她身后，看了半晌后忽然趁她不注意伸手抽她的笔。
学堂的师傅总会来这一招，如果握住了就证明你手上的力气够了，不然就要挨板子。那天她早有准备，所以笔握得紧紧的没被抽动分毫。她正在高兴呐谁知道父亲突然又把手一松，她没提防，一笔重重落到雪白的玉版宣上，立刻晕染开一团醒目的墨迹。
她惴惴不安，似一只可怜的小白兔一般怯生生地看着父亲，以为必然逃不了一顿板子了。谁知父亲严肃地瞪着她半晌之后忽然抱着她的腰将她高高举起来，朗声大笑道：“绛羽你看看她，明明一肚子小计谋还偏装出这副可怜的样子来给谁看？就为了让我心软不舍得责罚她。真是个狡猾的小丫头！”
当时还是长公主的母亲在一旁吟吟而笑：“她的狡猾还不是跟你学的？最会拿娇卖痴，连我都总被她骗过去！”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冤枉极了，明明是情真意切的担心害怕，硬是被父母说成是假装的。然而等到她稍稍长大一些就逐渐发觉，她那种装傻充愣的本事当真是隐藏在血液里，发挥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不一定能察觉。
所谓天分。
那个时候立在房外的侍女也是这样，就算主公长主都笑作一团了，照样当做没看到，神情十分镇定。
如今在同样一间屋子里，曾经大笑着将她高高举起的男人却只留给她一个失望的眼神，任由她怔怔地在原地跪成了偶人。

第五章 皇子
当天下午，临川大长公主车驾自望仙门，经过重重检查最终顺利进入内廷。
此行除了婢子仆从之外，大长公主还带了一位据说是世外神医的蒙面女子，对此大长公主的侍女给出的说法是，“皇后娘娘凤体抱恙，太主心中忧虑，特意从民间寻来这位女神医为娘娘诊病。神医性子古怪，不耐烦别人看到她的模样，你要是惹恼了她，耽误了娘娘的病，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入宫检查时以纱遮面本不合礼仪，然而大长公主身份尊贵，她夫君身份更尊贵，如今陛下不在宫中，主事的皇后与惠妃又都是温氏女儿，众侍卫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得罪这尊大佛。更何况这女子除了不肯露脸，文书证明样样齐全，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便让她过了吧。
于是大长公主的车驾一路神退鬼散，迅速地进入内廷之后立刻换乘煖轿，然后抄最近的道路直奔长秋宫。眼看胜利已然在望，却被一个十分不和谐的声音给打破了一派欣喜欲狂的气氛。
本该身在城外的万氏族长、大司马大将军万离桢带着仆从立于不远处，朗声道：“臣参见临川大长公主！太主万安！”
煖轿落地，大长公主的仆从忙跪下向万离桢行礼，万离桢的仆从也忙向大长公主行礼，一时间大家相对磕头，恰如一场群众喜闻乐见的集体婚礼，简直感人肺腑。
打头的煖轿帷幕被掀开，身着绛红襦裙的临川大长公主在侍女的搀扶下从煖轿内出来，走到万离桢面前先回了一礼，方含笑道：“卓恒你太多礼了，孤哪里受得起？”
“太主可别这么说，简直折煞臣了！”
临川大长公主一脸亲和，“卓恒你今日怎会入宫？不是听说你出城了？”
万离桢眸光一闪，“太主从哪里听说臣今日要出城的？”
大长公主神色一滞，不过一瞬便自然地遮掩过去，“也不是打哪听来的。孤只是看到今日天气甚好，想着卓恒你平时总爱在这种天气出城骑马，故而随便一猜。”
万离桢了然一笑，点头称是。
“那么卓恒你进宫所为何事？贵妃娘娘随陛下去了温泉宫，你总不会是为了来看女儿的吧？”
“自然不是。臣是听闻皇后娘娘凤体不宁，心中忧虑，所以特意入宫请安。”万离桢眉头微蹙，“奈何娘娘的病情似乎颇为……已至不能起身的程度。臣在椒房殿外候了大半个时辰，也未能见上娘娘一面。”
大长公主闻言神色忧虑，“竟如此严重？孤还是快些过去守着吧。”
“太主能过去，娘娘必然会心怀纾解。有阿母在侧，想来病也会好得快一些。”
“承卓恒你吉言。那孤便先行一步了。”转身便欲重新进入煖轿。
“太主且慢，臣有一疑惑。”万离桢不紧不慢道，如鹰鹫一般锐利的眼神射向大长公主煖轿之后的、从头至尾帷幕都不曾掀开的另一乘煖轿，“敢问太主，这里面坐着的，所为何人？”
一阵安静。
临川大长公主扯起唇角笑了笑，“噢，卓恒说那位女神医么？她是孤专程从民间寻来为娘娘诊病的。”
“哦？是民间的高人？”万离桢微微挑眉，淡淡的口吻中掺杂着一丝危险，“可既然入了宫中便应守宫中的规矩，此情此景还端坐轿中，恐怕不太合适吧？”
“卓恒有所不知，这位女神医原是隐居山中不问世事的，孤为了请她已费了好些功夫。本来是希望她能开几帖方子为皇后娘娘调理一下|身子，哪知她应允出山时正好赶上娘娘染疾，孤便立刻带她过来了。”神色为难地压低了声音，“这女神医性子最是古怪孤僻，一路上大家都是小心恭顺地伺候着，唯恐惹她不快，便是孤也不曾违逆她的心意。此时她既不愿下来行礼，卓恒便担待一下吧。不然若因此耽搁了娘娘的病情，这个责任你也负不起不是？”
万离桢笑起来，“没什么担待不担待的。臣只知道，礼不可废，太主您身份贵重，臣该向您行礼。可您寻来的这位……”略一思索，“这位‘女神医’，不过一介民女，如何敢在宫中如此托大，见了贵人也无动于衷？简直荒唐！”
大长公主强笑道：“可是卓恒……”
“太主您身为先帝之妹、陛下姑母，最应通晓礼仪纲常，想必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必然是庶民无知的缘故，还请太主不要再为她多加开脱，免得污了自己的声名。”
大长公主被他堵得不知如何反应，却见万离桢撂下这一句话后不再看向自己，目光笔直地看向那乘煖轿，“臣并不是倚仗权势蛮横无理之人，只是礼乃圣人所定，不敢废置。便请这位女神医下来一见，今日之事也就了了。”
话已至此，大长公主也没有理由再反对。只见她立在原地静默良久，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好不要当场发怒。万离桢也不催促，依旧凝视着煖轿静静等待。
良久，大长公主终于轻声开口，“史夫人，便请下轿容大司马一观，可好？”语气十分客气。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便听得一个沙哑的声音传出，“好。”婢子掀开帷幕，一个青衣妇人轻纱遮面，从轿中下来。
万离桢神色一动。
这女子的身形虽不若中宫纤瘦，但瞧着确实有几分相似，而那双眼睛看着更是与那位十足相似。
他眼中蕴了笑意。
“民妇参见大司马。”口中虽这么说，她却没有下跪行全礼，只是低着头福了福身子。
“面纱。”万离桢声音淡淡。
“大司马！”大长公主惊怒喝道。
史夫人顿了顿，终是伸手解开了面纱，然后抬头直视着万离桢。
除开那双流光璀璨的眼睛，这就是一张太过平平无奇的脸，约莫三十出头的岁数。万离桢凝神打量，想从她面上看出易容的破绽。
但是没有。
他心中恼怒，暗道温恪那个老狐狸手底下果然豢养着一拨奇人异士，搞什么的都有。今早还给自己传来假消息，骗他说在城外一百里处的村庄见到身形似中宫的女子，企图引他出城好瞒天过海暗渡陈仓，还好被他看出破绽，假意中计出城，再偷偷潜回，入宫正好堵她一个现行！
她这易容术虽然使得好，但他心下笃定，这个什么史夫人必然是皇后易容而成，今日不当众拆穿她誓不罢休！
“大司马已经看过了，可否容民妇等离开了？”史夫人声音沙哑，淡淡问道。
“夫人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听着像是染了风寒。若是自己便身染疾病，倒不好去给贵人瞧病了。”
“大司马过虑了。民妇的嗓子是幼年感染风寒烧坏了的，与近况无关。”
“噢？这样啊。”万离桢恍然大悟，“既然太主与夫人要去椒房殿为娘娘瞧病，不若本官也跟着去吧。正好了却先前未能向娘娘请安的遗憾。”
大长公主推辞，“卓恒你与我们一道，恐怕不合规矩。”
“是么？”万离桢言辞锐利，“太主是觉得不合规矩，还是担心臣跟着一起去，会看到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
“你这是何意？”
“臣什么意思，太主会不知道？”
大长公主神色冷然，与万离桢对视着，双方都不愿意让步，颇有杠上了的架势。
正在僵持之际，却听得扬鞭清道的声音远远传来，众人应声回头，只见一列仪驾由远及近，浩浩荡荡的宫人站定之后，两乘煖轿先后落地。
后面的煖轿帷幕掀开，一华服丽人缓步而下。她没有由侍女搀扶，独自一人走在最前面，姿态优雅中又带三分利落，很快便走到临川大长公主与万离桢面前。
身着堇色交领襦裙，青丝高挽，一支由十二颗明珠镶嵌而成的长钗斜斜插在发间，衬得她整个人都如那璀璨明珠一般光华摄人、不可方物。然而她的气质却不是万黛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五官美丽之外又略带几分男子的英气，淡淡的眉眼更是如浸在冰水中的月亮，自有一股天生的冷意，让人看着向往，想要亲近却又望而却步。
中宫族姐、当初以随嫁之媵的身份与娘娘一同出嫁的惠妃温氏。
众人再次忙乱地举行了一次集体婚礼之后，万离桢道：“惠妃娘娘怎么会来这里？”
“本宫本来要去长秋宫拜见皇后娘娘，谁知刚进椒房殿就听说太主与万大人在胧华轩外起了冲突。本宫听了心下担忧，娘娘也很忧心，这便一并过来了。”
万离桢瞳孔微缩，“您与皇后娘娘……一起过来的？”
温惠妃似笑非笑，“自然。本宫原想着自己过来瞧瞧便是，奈何娘娘担忧大人与太主会因一时误会起了嫌隙，非要过来看看，怎么也劝不住，本宫只能跟着伺候了。只是娘娘吹不得风，便在轿中不下来了。”
万离桢看看史夫人，再看看那一乘落在惠妃煖轿之前的轿辇，神色冷了下来。
众人也没料到居然两边都来这样的状况，一会儿什么山中的神医不下来了，一会儿皇后娘娘也不下来了，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
“民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大安。”史夫人忽然伏地而拜，方才面对万离桢倨傲古怪的人此刻竟是十足恭顺。
因着惠妃前头那乘煖轿并不是皇后的制式，众人虽然见她排在惠妃前头，但吃不准里面的人的身份一直也不好行礼，如今既然知道了，再被那位史夫人带了头，于是立刻又跪下磕头，直让人想仰天长叹，今儿磕头的次数简直多到让人崩溃。
于是皇后娘娘的名号如同一把秋收的镰刀，刷刷刷地便将众人如同麦子一般削短了半截。而如此跪了一地的盛况大略也让她有些触动，只听得里面传来一声屈指扣椅的声音，侍女立刻躬身挑开帷幕。
日光洒进轿内，帷幕之后，一身白衣、长发半绾的皇后娘娘面色苍白，神色淡淡地看着众人。
万离桢这回才是真正错愕了，他瞪视着慕仪有一瞬间竟不能言语。
以他的身份和阅历本不该这般喜怒形于色，然而他是沙场征战之人，不似左相温恪修身养性多年，性子要直接许多，是以此刻惊怒之下有这样的反应也属正常。
不过再失态也不过短短一瞬，很快他便恢复镇定，俯身行礼，“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大安。听闻娘娘染疾多日，未知如今凤体安泰否？”
慕仪身子半倚，淡淡道：“劳大人挂念，本宫尚好。大人午后来时本宫刚服了药正在安睡，是以侍女未曾通报，怠慢之处还望大人万勿介怀。”
“微臣不敢。”
慕仪目光看了看史夫人，再扫向跪了一地的众人，“都起吧。”看着大长公主，“阿母，这位是您说过的那位女神医么？”
“是。史夫人今早刚到，因挂念着你的身子，下午我便带她进宫来了，想着得夫人妙手，你能早点痊愈便再好不过了。”
“多谢阿母。”
温惠妃唇畔带笑，“娘娘您看，臣妾便说是宫人瞎传话，万大人与太主怎会于宫中争执呢？真真荒谬了。如今人也见到了，事情也弄清楚了，外间风大，娘娘还请早些回宫吧。”
慕仪看起来颇为疲惫，闻言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温惠妃亲自上前为她放下帷幕，然后转身道：“太主既然是来瞧娘娘的，便请与我们一起回宫吧。至于万大人，时候也不早了，宫门也快下钥了，本宫便不送大人了。”
万离桢强笑道：“自然。”朝煖轿一拜，“皇后娘娘请保重凤体。微臣告退。”
里面淡淡地“嗯”了一声。万离桢倒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带着仆从大步而去。
惠妃与临川大长公主对视一眼，也各自上了煖轿，宦侍拖长了声音：“起——”四乘轿子先后离地，皇后打头，浩浩荡荡朝长秋宫而去。
慕仪坐在轿中，对着小镜子检查自己的病妆，见果然是一脸我见犹怜的娇柔病弱，心中赞叹瑜珥的化妆技术真是越发高明，回去必须好好夸一夸她。
有些事情回头梳理一下便再清晰不过。一个时辰以前，临川大长公主车驾自温府入宫，慕仪易容换装假扮成母亲的侍女随行在侧。温恪早知道放出的假消息骗不过万离桢，故意设下这个连环套，让他误以为自己看穿了他们的计谋，实际上却还是在局中困着。
一方面，万离桢太清楚温恪的九曲心肠和高妙手段，所以这个假消息绝对不能假得太明显，必须要兜兜转转在九分真中掺进去最关键的一分假。另一方面，官员进出宫门都必须记录在册，万离桢是否进宫派人一查便知，所以他想要以正当渠道入宫却不被温恪派去查探的人知晓，宫门处的打点布置也必然是十分复杂。
为了骗过那些不怀好意躲在暗处窥伺的眼睛，温恪还不知从哪里寻来一个跟自己身形相似、眼睛更是相似的女子以神秘女大夫的身份随同入宫，好故弄玄虚、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入宫之后换乘轿辇时，母亲及众人故意耽搁了一小会儿，而她则由影卫带着快速从隐蔽的道路赶回长秋宫。惠妃及她的心腹宫人一早得了消息，在宫内准备好了一切，只待她一到达便立刻为她卸妆梳洗，再重新打扮。
而这个时候，大长公主与等在那里准备截人的万离桢正好碰上，两人在那里僵持多时，为的就是给慕仪足够的时间。
这场博弈看似简单，然而在背后，大晋朝堂之上地位最高的两大权臣暗中各使了多少手段，慕仪简直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绝对会被绕晕过去！
瞒天过海什么的，真真是个技术活！她琢磨此道多年，还是不如父亲那般得心应手。不过虽然谋划算计方面她输给了父亲，但是在计划实施时她表现出来的演技和速度还是十分值得嘉奖的，不然今日哪能这么顺利！
想到这里，她极为满意地、充满自我赞赏地朝镜子里那张苍白病弱的小脸点了点头。
真是个十项全能的勇士。
慕仪本以为那史夫人不过是个幌子，谁知到了椒房殿才知道她居然真是个神医。再回忆了一下上午在母亲房内的对话，恍然惊觉这位史夫人就是戳穿她那个长达五年的谎言的高人，不由又是钦佩又是愤恨。感情太过复杂，以致于当她为她诊脉的时候她不知该做何表情，索性表情木然地躺在床上，任由摆弄。
苍天在上，她对待姬骞都没这么温顺啊！
手指搭上慕仪的腕子，半晌之后史夫人收回手，对神色紧张看着她们的大长公主回道：“皇后娘娘只是体质虚弱一些，吃几帖药调理一下便可。除此之外，并无什么别的病症。”
“当真？她没有那个什么……什么虚寒之症？”
“当然没有。”
“所以，她的身体是可以正常怀孕产子了？”
“娘娘凤体安泰，只消时机合适，自然可以怀孕产子。”
慕仪这才知道母亲打的什么主意，挣扎一下便要从床上起来：“阿母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临川大长公主眄她一眼：“你说我问这个做什么？给我躺回去。”
慕仪理亏，想反驳又不敢，负气地躺回床上，闷声不语。
史夫人开好方子之后就由宫人领着出去了，内殿只余慕仪、太主及惠妃三人。
大长公主看了看慕仪，眉头蹙得更紧：“你到底在做些什么？我方才问了瑶环，你离宫前竟是被陛下软禁着的么？”
她这么一说，慕仪才想起这桩事来。对哦，她之前还被软禁着！这几天变故太多，她已经完全忘记了……
这么一想，心头就浮上疑惑，既然是被软禁着，那方才她出入长秋宫不该是这般畅通无阻的情况啊！究其原因，到底是姬骞把她带出宫之后安排在椒房殿监视的人就撤离了，还是父亲的人摆平了那些家伙？抑或是他们隐在暗处注意到了，只是因为得了某种命令而没有声张？
真是让人好生好奇啊！
大长公主看她只顾沉思没有回答，竟没有追问下去，“算了，这些事情你父亲知道就好了，我不想插手。你也折腾几天了，先好好休息吧。我回了。”
慕仪半躺在床上弯了弯身子，“阿母慢走。”
大长公主看向温惠妃，“娘娘就交给你了，好好照顾着。”
温惠妃知她意中所指，颔首应道：“诺。太主请放心。”
大长公主离去后，温惠妃看着慕仪，“两日前陛下将你带到温泉宫我就知道要出事，果不其然。这回真是闹得有够大的，还好你及时赶回来了，不然被万氏的人抓到把柄，事情就难办了。”
“我知道。”慕仪拍拍她的手，“这几日辛苦你了。安排得怎么样？”
温惠妃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一切妥当，现在只待陛下回宫。”
慕仪清楚惠妃的性子，她从来都是事无巨细、不做没把握的事情，现在既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那么必是已有十全的把握。她心头一松，不由得轻吁口气。
温惠妃打量着她，“你们这次闹成这样，是因为那个人么？我大致知道了，当年那个男人，并没有死。他回来了。所以陛下那么生气，对不对？”
“你以为的是什么呢？我难忘旧情人，所以惹恼了自己的夫君，搞得他非杀他不可。对不对？”
温惠妃不语。她心里确然是这么猜测的。
看到她的反应，慕仪了然一笑，“不止你，恐怕连万黛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她这次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难道不是么？”
“他不是我的情人。从来都不是。”
温惠妃几分惊讶地看着她。
“当年的事情太过复杂，大多数人都只知道一部分，并不清楚全部始末。就连我自己，也只是连猜带蒙知道七八分。剩下的部分，恐怕只有陛下清楚了。”
温惠妃静默。
“所以，先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抛开吧。当下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我们去做。那才是一场硬仗。”慕仪唇畔带笑，眸中隐带锋芒。
温惠妃神色一凛，也微微笑起来，“筹备了这么久，我都快迫不及待了。”
大驾在两日后回朝，表面上“身体不适”、实际上“因为涉嫌谋害云婕妤之子并给戚淑容下毒而被软禁”的皇后温氏十分招摇地携六宫嫔御于宫门处恭迎圣驾。
远远的只见明黄的华盖招摇，数十辆华丽的宫车由远及近。打头的马车停住，鎏金盘龙的车门打开，皇帝身披明黄提暗色龙纹斗篷而出，淡淡地扫视了一圈跪了一地的众人，踩着马凳子慢慢下了马车，目标明确地朝前走去。
他的步伐很大，走动时风吹动他的斗篷，半扬到空中，露出里面玄色刺金线团云纹的袍摆。
他的身后是跪了一地的宫人和一辆又一辆华丽的马车，面前也是跪了一地的宫人和一乘又一乘气派的轿辇，而他就在这样热闹的场景下走到皇后身前，低头看着跪地行礼的她半晌，忽地伸手将她一把拽起，搂入怀中。
慕仪猝不及防，呆呆地被他有力的双臂钳制住，半分动弹不得。脸颊贴上他的胸膛，鼻间萦绕着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她略略挣扎一下就立刻惊觉周围有两百多人正怀着一颗诚挚的八卦之心跪在地上偷觑他们，立刻不敢再多动弹。
察觉到她温顺下来，姬骞一只手抚摸过她丝滑的长发，温柔道：“几日不见，朕十分想念你。阿仪。”
他的声音不算低，四下又是一片寂静，所以这句亲昵的私语便被风带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慕仪惊怒交加。他从未在公开场合这样唤过她的名字，事实上，自打成亲以后，他根本就很少唤她的名字。
如今突然来这么一出，她第一直觉就是这厮又要使什么阴招了！
正在咬牙切齿，忽然听到他在耳边低语：“别动，让我抱抱你。那天你吓坏我了。”
她的动作陡然僵住。
这种诚挚缠绵的语气，她真的很久很久没有从他的口中听到了。久到她都不记得，上一次听到是什么时候了。
“陛下与娘娘真是夫妻情深，才几日不见就这般思念，令臣妾等好生羡慕！”一个含笑的声音传来，慕仪却从其中生生听出一股讥讽。
她再次挣扎一番，姬骞这回没再坚持，顺势松开了她。二人回头一看，贵妃万黛身披堇色斗篷，含笑而立。
她表情掩饰得很好，只可惜论装模作样，这宫里能与慕仪一较高低的唯有姬骞一人。只消一眼她就看出了隐藏在她笑意盈盈的眉眼之下那股浓浓的冷意和煞气。
费了这么多功夫周折，不仅没能逮到秦继，也没能抓住她私自离宫的把柄，甚至也没能破坏掉她与姬骞的关系，万黛现在心里的恨意恐怕十分炙热滚烫吧。
可惜这回慕仪不会考虑到她心情不好就手下留情了。
她目光四下一扫，因皇帝并未叫起，众人仍是跪了一地，站着的就只有他们三人。
她凉凉道：“万贵妃真是学得一身的好规矩，本宫没有叫你起来，自己便站起来了？”
万黛表情错愕，似是没料到她会在这种小事上突然发难，再看大家都目光各异地看着自己，姬骞也神色淡淡的没有表示，银牙紧咬，重新跪了回去，“臣妾失仪，还请娘娘恕罪。”
“起来吧。”慕仪淡淡道，“你也别怪本宫不近人情，实在是最近宫中祸乱频发，让本宫觉得定是素日宫规不谨以致阖宫懈怠，才会酿成今朝恶果！”
她口气严厉，话中之意听得众人一阵困惑。
“出什么事了？”姬骞从方才的反常中清醒过来，又变回了往日那个温雅沉稳的君王。
慕仪朝他福了福身子，“陛下离宫数日，宫中出了桩大乱子。”
“与谁有关？”姬骞眼眸幽深，瞬也不瞬的凝视着她。
“皇长子。”
半个时辰以后，六宫中稍有点身份的嫔御通通齐聚长秋宫椒房殿，听皇后娘娘向陛下一五一十回禀昨夜发生的事情。
“臣妾昨天夜里突发梦魇，看到阿瑀被恶鬼缠身，性命垂危。臣妾从梦中惊醒，吓得再难入睡，忙赶到他殿中探看。谁知，竟让臣妾瞧见一名宫女双手掐其颈项，意欲加害！”
皇后话音方落，便听见茶盏重重落在案几上的声音，皇帝的声音冷得若凝了冰雪，“阿瑀可好？”
“陛下放心，臣妾去得及时，阿瑀没有大碍。只是那宫女被臣妾扣下，连夜审了数遭，却什么也没问出来。臣妾觉得事关重大，不敢私自用刑施以锻炼，故而只是囚禁在长秋宫宫室内，待陛下回来再做决定。”
“殿内的其他人呢？可有提审？”
“当晚在殿内为阿瑀上夜的宫女一共四人，另外三人都被她下药迷倒，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殿外的人则半分不知殿内的动静。臣妾将内外一共十三名宫人也一并关起来了。”
皇帝沉吟良久，“带那宫女上来。”
宫人应声而去，不消多时，便见一素衣婢子被带了上来。发鬓散乱，面色苍白，跪地磕头的时候身子微微颤抖。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面容冷肃的君王淡淡问道。
“回陛下，奴婢名唤崔翘，在大皇子殿内伺候。”回话的声音还算镇定。
“皇后说你昨天夜里意欲加害大皇子，可有其事？”
“确有其事。”
“你与大皇子有私怨？”
“皇子尚是垂髫孩童，与奴婢怎会有什么怨恨。”
“那你为何要谋害他？有人指使你？”
见她垂首不答，姬骞嘴角扯起一抹笑意，“还是说你恨的是朕，所以要害死朕唯一的孩子？”
崔翘看着他，摇摇头：“没有。”深吸口气，“没有人指使奴婢，是奴婢自己想要那么做的。奴婢的罪孽奴婢自己承担，请陛下赐奴婢死罪！”伏地长拜不起。
“你想死？”姬骞笑意越盛，双手把玩着指上的白玉指环，他表情轻松，然而熟悉他性情的嫔御都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征兆，“你可知道，谋害皇子不是你一人死了就可以了结的，你的家人亲族通通会因为你的行为赔上性命。这样你也不在乎么？”
崔翘苍白的唇微微弯起，“多谢陛下提醒，只是奴婢亲族俱已不在，想来也难以连累到他们。”
姬骞闻言笑意敛去，仔细看了她许久，语气颇为赞赏：“倒是有一副伶俐的口齿。既然你这么不畏死，朕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如你所说的那样，骨头那么硬。”
不知怎的，慕仪总觉得姬骞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自己的一眼，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令他恼怒的人。
“拖她出去，杖责三十。着实打。”
最后一句是来自廷杖中的规矩，官吏受刑，行刑前监刑官通常都会接到上位者的暗示，指导他们如何具体操作。如果只是“打”，那么随便打一顿有那么个意思就好了；如果是“着实打”的话，则有可能将人致残；要是说了“用心打”三个字，被打的那位仁兄基本就可以嘱咐家人准备后事了。这个潜规则在运用过程中逐渐传至后宫，被宫妃们欣然接纳，大家都表示用起来十分顺手。
此言一出，众妃哗然。眼见那崔翘已被侍卫拖了出去，昭仪叶氏蹙眉道：“这宫女瞧着已十分羸弱，杖责三十，还是‘着实打’，若打出了问题，倒不好问话了。不若陛下稍微减轻一点吧。”
“叶昭仪不愧是皇后娘娘的随嫁媵女，跟娘娘一样的菩萨心肠。只是不施以锻炼，这贱婢便牙关紧咬一字不吐，娘娘此刻阻止真不知是安的什么心思！”坐她对面下首的美人李氏笑意盈盈地讥道。
“本宫安的什么心思？”素来淡静内敛的叶昭仪面对这样的指责口气依旧淡然，“本宫若有什么心思，那便是尽早查出幕后指使，还无辜受罪的大皇子一个公道。难不成李美人竟觉得打死了这婢子倒能查明真相了么？”
李美人一时哑然，却听得万贵妃一声轻笑，“皇后娘娘菩萨心肠？李美人是在说笑么？那日吹宁宫福引殿，戚淑容苏醒之时，你可是在场的啊！这么快便将当日之事都忘干净了？”
戚淑容醒后状似疯癫地指证皇后命令她毒害江氏腹中之子的事情被姬骞勒令封锁消息，是以除了当日在场之人以外，宫中并无人知晓，如今闻得万黛之言，众女一时心下疑惑，目光悄悄朝坐在陛下之侧的皇后望去。
李美人素来亲近万贵妃，此刻有心想附和几句，奈何又想起先前帝后在宫门前那个不顾世俗的拥抱，一时拿不准陛下的态度，只低头呐呐无言。
“李美人忘了，臣妾却万不敢忘！”云婕妤转头直视姬骞，语气凄然，“陛下答允臣妾的话便这么不作数了？臣妾受的委屈欺凌，陛下全然不管了吗？”
“云婕妤这话怕是说对了！陛下见了皇后娘娘，便什么都不计较了。哪怕是娘娘犯了再大的过错，陛下都只当没瞧见！真真是海一样深的恩宠！”万黛言辞尖刻，语气中满是嘲讽。
任由嫔御吵成一团的姬骞终于从崔翘的身份证明中抬起头，也不看万黛，只朝云婕妤淡淡道：“君无戏言。朕答允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你若不信朕，就不要待在这里，回你的息瑶宫去！”
话已至此，云婕妤终于噤声，垂着头有点怯怯地偷偷打量姬骞的神情。
她们这里闹了一通，外面也打完了。侍卫将瘫软在地的崔翘拖了进来，她臀上一片殷红血迹，本就苍白的面色此刻更是惨白似鬼，伏在地上不住地喘气冒虚汗。
“崔翘，祖籍闵州，母亲早逝，父亲崔璋是个读书人，只可惜屡试不第，后来便在煜都当了一个教书先生。你们住在永平坊，以教书和替人写信作画谋生。十四岁时崔璋去世，你无依无靠，被采买宫女的宦官何复选进了宫，一直服侍到现在。”合上书册，姬骞看着地上那个人影，“这些都没错吧？”
“陛下圣明……”崔翘挣扎道。
“何复？”温惠妃轻声道，“他不是万贵妃的掌事宦官么？难不成……”
“惠妃娘娘这是何意？难不成竟疑上贵妃娘娘了不成？”原为万贵妃之媵的昭容静氏嗤道，“且不说这贱婢入宫之时，陛下尚未登基，我等都还住在潜邸，只说经何复采办的宫女何其之多，难不成个个犯了罪过都跟他有干系了？”
“昭容娘娘所言甚是，奴婢……奴婢所犯之罪，与贵妃娘娘半分干系也无……”原本瘫软在地的崔翘忽然挣扎着磕了一个头，为万黛开脱起来。
“哟！好一副忠肝义胆呐！”婕妤姜氏掩唇笑道，“要换了我，挨了这么重的板子，可不一定还记得维护旧主！”
“姜婕妤你好大的派头啊！陛下和娘娘尚未发话，你便给本宫定了罪过了。”万黛凝睇着她，似笑非笑，“你把自己当成皇后了么？一味地血口喷人！”
慕仪见她骂姜氏也不忘将自己绕进去，颇佩服地看她一眼，心道这样的执着也很难得啊！
“臣妾是否血口喷人贵妃娘娘心中有数！这贱婢连死都不怕了，怎么独独事情牵扯上你的时候倒服软求情了？她又是你的心腹宦官采买进宫的，关系自然更近一层。就算当年没有阴谋勾当，难保后来也没有！说你们没有关系，不止臣妾不信，恐怕在场的诸位都不信吧！”姜婕妤眸光锐利，言辞咄咄。
万黛一时无言，冷冷地看着姜婕妤，半晌忽然笑起来：“证据呢？说了这么多都是你的猜测而已。证据呢？”
姜婕妤噎住。
“没有证据，本宫也可以说这根本是皇后娘娘设下的一个局，找了一个贱婢演了这么一场戏，就打算栽赃给臣妾。”万黛似讥似嘲，“不然，怎么解释娘娘您不偏不倚、正好在这贱婢要动手的时候赶到那里！不会太凑巧了么？”
面对万黛的质问，慕仪平静道：“贵妃不曾抚养过孩子，自然不能懂慈母的心情。皇长子虽然不是本宫亲生，但他的生母宁蕴淑妃生前与本宫交好，本宫既是他的嫡母，又鞠养过他两年，母子连心，有这样的感应不足为奇。”说这话时，她脸上洋溢着一股慈爱之情，看起来温柔又亲善，“他尚在襁褓中的时候，有一次便是突发疾病，本宫当时与陛下正在温泉宫伴驾，并不知晓。但是当晚，本宫也是在梦魇中见到他不好，忧心不已，而第二天一大早，便接到了王府中传来的消息。这件事陛下也是知道的。”
姬骞闻言不语，表情却是默认的意思。
众人见了他的神情，知道确有其事。母子之情向来邪乎，大家听说的更离奇的事情都多了去了，在这方面的接受能力普遍很强。既然陛下都承认此事有先例，那么这回皇后娘娘再次夜里与皇长子在魂梦中产生感应也不足为奇了。
慕仪看着万黛，“试问身为母亲，谁会愿意拿自己的孩子去冒险呢？”
她这话真诚而动情，一些年长的宫人一时颇为动容，便是殿内皆不曾生育过的嫔妃们也有些感伤。
唯独万黛不为所动，她娇艳的脸庞上冷意潋滟，“娘娘话说得倒是好听，奈何您并不是皇长子的生母。谁知道您是真拿他当亲生儿子疼爱，还是不过想给自己找一个终身依靠？”
慕仪笑起来，“贵妃这话谬了。本宫身为皇后，帝王之妻，终身依靠自然是陛下。漫说陛下如今春秋鼎盛、圣体康宁，便是一朝山陵崩，本宫没有子嗣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哪里需要依靠什么孩子？”蹙眉思考一瞬，“原来贵妃竟一直担心着没有子嗣依靠这事？所以大皇子的存在让你觉得碍眼，恨不得处之而后快？”
万黛被击中要害，眉头狠狠一跳，一口浊气涌上胸口，直气得几乎发狂。右拳紧握，她深吸口气正待回击，一个声音却突然传来，打断了她的话语。
“娘娘……娘娘……”云婕妤的贴身宫女素问忽然软倒在地，捂脸痛哭，“阿翘她……阿翘她……”
云婕妤一脸错愕，“你发什么疯！”
素问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阿翘她不动了！她好像死了！”
众人这才发觉，由于刚才诸位娘娘们吵得太过投入，早已忘记了地上那个半死的崔翘，此刻再看她，竟是伏地不动，好似没了气息一般。
“阿翘？”万黛回味这两个词，忽然怒视着云婕妤，“贱人，你算计我！”
云婕妤猝不及防，立时起身，“臣妾没有！娘娘，臣妾冤枉！”
“还说没有？你的贴身宫女管那贱婢叫阿翘，分明就是熟识！”终于找着机会表忠心的李美人忙不迭开口。江滢心入宫资历不如她深，位分却陡然升到她的上头，在贵妃娘娘面前也比她更加得脸，这件事一直堵在她心口，如今有机会踩那贱人一脚，自然不能放过！
云婕妤恼怒回头，“素问你在疯言疯语些什么！这个谋害大皇子的贱婢跟你半分关系也没有！”语气中隐隐带着警告。
然而素问却好像半分不懂，又或者她已经被“崔翘断气”这个事情摧毁了意志，只是尖声哭道：“娘娘，娘娘，您救救阿翘吧！她对您忠心耿耿，您事前不是说了会保她性命的么？您不能出尔反尔啊！”
“你乱讲些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江滢心怒道，一巴掌扇上素问的脸颊，直扇得她眼冒金星。
慕仪看着这一巴掌，默默地在心里估量，江滢心与自己母亲的手劲谁更大……怎么看着这素问好像比自己伤得要重一些啊……
“哟！从前还以为云婕妤最是娴静温柔，却原来下起手来也是半分不留情啊！”姜婕妤凉凉道。
“狗急跳墙。奸计被人戳穿了，自然恼羞成怒，什么都顾不得了！”李美人讥讽道。
素问跌倒在地，一块玉佩从怀中掉了出来，落在华丽的地毯上。
确切地说，是半块。
温惠妃见状蹙眉，吩咐宫女将那半块玉佩捡了回来，凝神细看之后呈给慕仪，“娘娘您看？”
慕仪接过来打量了一会儿，朝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立刻朝外走去，片刻之后回来了，手中也拿着半块玉佩。
慕仪将两块玉拼在一起，恰好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团云图案。
她看着姬骞，“昨夜臣妾将崔翘关押起来之后，便命人彻查了她的寝居之处，然而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物。唯一不同寻常的便是这块玉佩。臣妾只大略猜到这应是与谁的信物，谁承想，竟是与云婕妤的贴身宫人……”
“既有她贴身侍女的供词，又有玉佩作证，如今可是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以抵赖的？”
“真是好歹毒的心肠，自个儿的孩子没了，便看不得别人的孩子活着！这样的人怎配服侍圣驾！”
“呀！我想起来了！这崔翘的祖籍是闵州，云婕妤的祖籍，不是也在闵州么？”
“原来竟是老乡？难怪会勾搭成奸……”
云婕妤看着一面倒的情势，心头发麻。她朝从头至尾就默然不语的姬骞跪下，含泪道：“臣妾冤枉！”
姬骞神色如常，闻言仔细审视了一下面前这张哭得我见犹怜的小脸，再回头看了一下眉心微蹙、一脸痛心疾首的皇后，自嘲地笑了笑，对云婕妤道：“你哪里冤枉？”
云婕妤不可置信，“陛下不相信臣妾？”
“你让朕怎么相信你？”
云婕妤站起来，一步一步后退，一壁摇头一壁惨笑道：“您不相信我！您不相信我……”
她忽然转身，揪住素问的领子，如厉鬼一般嘶吼道：“你为什么要害我？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为什么要害我！你说，谁指使你的？谁指使你来害我的！”
素问被她扭曲的五官吓得神魂俱飞，彻底崩溃，“奴婢什么都没做，都是您自己吩咐的！您让崔翘给淑容娘娘下药，再将失子一事嫁祸给皇后娘娘您都忘了吗？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娘娘！”
听到这句话万黛忽然从盛怒中反应过来，猛地扭头看向慕仪，却见她跪坐于陛下身侧，朝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里面满是嘲讽。
她浑身僵硬，转身的时候似乎每一寸关节都在发出响声。
她居然这么蠢！她居然再次上了这个女人的当！
她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自己，片刻前不过虚晃一招，拖她下水！可恨她方才居然真的以为陷害自己的是那软弱的江滢心！
那本来是她最有力的盟友之一，现在却就要失去了。可她不能出手救她。温慕仪方才的眼神已经提醒了她，她已然入局，此事必然要抓住一个罪魁祸首，如果不是江滢心，便只能是她……
众人果然又是一片哗然。鉴于大多数人都并不知道那天在吹宁宫慕仪曾被戚淑容指证谋害江滢心腹中之子的事情，此刻陡然听说不得不立刻拨出一部分智力来理清事情的脉络，剩下的部分则紧跟局势发展。
云婕妤此刻几乎目眦欲裂，她像不认识一般瞪视着这个自己往日信任有加的宫女。
素问不是胆子这样小、被吓一吓就胡言乱语的人！唯一的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算计好了……
有人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要陷害自己！
她猛地扭头，指着万贵妃怒道：“是你！是你要害我！素问从前是你宫中的宫女！这一切是你安排好的！”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本宫几时有过这么一个宫女！”话一出口万黛忽然想起，一年前皇后在六宫厉行节俭，各殿各阁都裁撤了一批宫人，自己宫中当时也裁去了八名宫女和四名宦侍，这素问难道就是其中一个吗？
当时被她送走的都是一些不受重视的、平素连内殿都没进过的低等宫人，她压根儿不记得他们长的什么模样又叫什么名字，因此也从不知这个在云婕妤身边当差的素问与自己还有这等渊源。
“你还要否认？是与不是只要细查一下便知！”云婕妤说着，膝行而前，扑到姬骞脚边，泣道，“陛下，臣妾当真冤枉！”
万黛深吸口气，决心要壮士断腕、弃车保帅了。她起身走至姬骞面前，敛衽屈膝，长拜到底，“陛下明察，臣妾自潜邸起服侍陛下已近五载，一直恪尽职守、忠心耿耿。且臣妾身为皇长子庶母，虽不如皇后娘娘与他亲厚，却也从未生出半分加害之心。臣妾乃万氏长女，幼承庭训、洁身自好，此等有辱家门之事是断断不敢为的！还请陛下与娘娘彻查此事，还臣妾一个清白！”
“贵妃既让本宫与皇上彻查，那么贵妃可有什么好的计策？”皇后神色温和地问道。
右手攥紧，她与那双看似和善亲切实则诡计深藏的眸子对视，即使心中再不甘，也不得不顺着她的意思跳进她为她挖好的陷阱里，“既然方才那婢子说是云婕妤毒害的戚淑容，那么只要搜查云婕妤的寝殿，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慕仪深以为然，“贵妃所言甚是，陛下您看？”
“杨宏德。”姬骞沉声道，“带一拨人去息瑶宫蕙轩殿仔细搜查。”
“诺。”杨宏德应道，亲自带着一拨人朝息瑶宫而去。
众人左右对视一眼，没有表示异议。杨宏德是陛下的心腹大宦官，只对皇帝一人效忠，绝不会对哪位妃子存有偏私，故而就算众人没有亲眼见到搜查的情况，但由他搜查出来的结果却是绝对可信的。
静昭容忽然道：“陛下，臣妾有个疑惑。”
“你说。”
“这崔翘既然可以给别的宫女下药将她们迷倒，为何不在大皇子的膳食中下毒呢？这样岂不比亲自动手掐……掐死他要容易许多？”
“静昭容说得轻巧！”姜婕妤轻蔑道，“在皇子膳食中下毒哪有那么容易，那些试吃的宫人们都是木头做的不成？”
“姜婕妤此言差矣！这婢子既然夜里都可以入内殿为大皇子上夜了，想必是极为得脸的宫人，伺候大皇子用膳也是常事。只要在伺候他用膳的最后一刻，往饭勺里下药，旁人也是难以发现的。这不比掐其颈项致人死地要好很多么？”眼神憎恶地扫向崔翘，“无论如何，她原来那个法子，也太残忍了！”
“一样是致人死地，还分用的什么方法吗？”叶昭仪神色冷淡，“掐其颈项残忍，往膳食中下毒就不残忍了吗？管你如何粉饰装点，伤天害理就是伤天害理。”
“就是。只有那些心口不一的伪善之人，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姜婕妤幸灾乐祸地看着被叶昭仪驳倒的静昭容，眼珠一转，“不过，听昭容娘娘方才这一番言论，倒好似自己做过一般，好生熟悉！”
“你……”
“好了，都不要吵了。”温惠妃不耐地打断，“你们说的这个问题，本宫与皇后娘娘已经问过了。这崔翘对这个事情倒是没怎么隐瞒，吐得很干脆。她说她不是没想过往膳食中下毒，只是后来觉得给皇子下毒太容易被发现了，还会落下痕迹，如果失败了就功亏一篑，所以才狠下心选了这个法子。”
“看她这架势，似乎就没打算事后自个儿还能活着啊！”姜婕妤道，“拼了性命不要，也不肯连累旧主，还要去为她做这伤天害理的事情……”
“可不是嘛！”
云婕妤一直呆呆跪在原地，仿佛周遭的议论都不能入她的耳朵。姬骞冷眼打量她半晌，忽然起身上前，握着她的手臂扶起她，“你才小产没多久，不要这么跪着。”
云婕妤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她攥紧皇帝的衣袖，颤声道：“陛下，陛下你还是相信臣妾的对不对？”
“你先坐。”他扶她回到她的垫子上正坐下，“一切都待杨宏德回来再说。”
众目睽睽之下，皇帝扶起了被控有罪的云婕妤，却对同样跪在地上的万贵妃置之不理，一时众人目光各异，眼神在陛下、贵妃和婕妤三人身上逡巡不定。
万黛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抬，似乎半分没有察觉到皇帝的怠慢，就算跪着也依旧是倨傲自大的姿态。
又过了一会儿，前往蕙轩殿搜查的杨宏德领着人回来了，一进殿内便朝姬骞跪下，“回禀陛下，臣不辱使命。”
“噢？搜到了什么？”
“臣在婕妤娘娘衣柜之后的暗格内搜到了这个。”说着呈上一个檀木匣子。
云婕妤张皇失措，“臣妾的衣柜后面怎会有暗格？臣妾不知，这东西不是臣妾的！”
姬骞打开檀木匣子，仔细翻看了里面的信件纸张，抬起头，面色冷凝如霜，“不是你的？这些毒害戚淑容的药方不是你的？这几封落款写着崔翘的密信也不是你的？”狠狠地砸到她的身上，“滢心，你真让朕失望！”
云婕妤慌乱地捡起散在身侧的纸张，一边看一边发抖，“不，不，这不是臣妾的，这真的不是臣妾的……”
“陛下，事关重大，不如把崔翘弄醒问一问？”慕仪建议道。
姬骞颔首，侍卫随即端了一盆凉水，抓住崔翘的头发将她按进水中，立刻便听到她的咳嗽呛水之声。侍卫松了手，她从铜盆内抬起头，趴在地上不住喘气咳嗽。
“朕问你，这些东西，你可认识？”姬骞捡起其中的药方，在崔翘眼前晃了晃。
“不，不认识……”崔翘言辞闪烁。她虽然刚刚清醒，神智还不是很清楚，但矢口否认却是本能的反应。
“噢？你不认识？”姬骞笑起来，“那云婕妤让你依着这药方循机毒害朕的事也不是真的了？”
崔翘大惊：“没有！婕妤娘娘从来没有想过要毒害陛下！她只是想要……”忽然反应过来捂住嘴。
姬骞面无表情地看向云婕妤。
云婕妤已经不知该如何去辩驳，只能一遍遍重复道：“不是的，这贱婢是跟人串通好的！她们设计要陷害臣妾，一切都是她们计划好的……臣妾冤枉……”
“朕不想再听你狡辩。杨宏德，”姬骞神色厌弃，口气结了霜一般冰冷，“传旨，云婕妤江氏，丧心病狂，谋害皇裔、毒害宫妃，着即褫夺封号，废为庶人！”
“诺。”杨宏德应道，又犹疑地问，“那，江庶人住在哪里呢？”
姬骞顿了顿，“她才小产不久，身子不好，就让她继续在蕙轩殿养着吧。命人把殿门封起来，不许任何人探看便是。蕙轩殿一应宫人连同这个崔翘全部收监，朕回头要亲自审问。”
“诺。”
“陛下，陛下……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啊……”江滢心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每一下都磕得极重，很快额头上便鲜血淋漓。
“快把她拖出去！在这里作死还是怎样？”万黛素来讨厌看到鲜血，见状嫌恶道，一转头却正撞上一对暗影重重的瞳仁。
“陛下……陛下干嘛这样看着臣妾？”
“没什么。”姬骞眼中殊无笑意，唇角却微微牵起，“贵妃你很好，非常好。”
她一时闹不明白他玩什么花招，只得低头不语。
姬骞回头看向慕仪：“剩下的事情就劳烦皇后操心了，朕去瞧瞧阿瑀。”
慕仪躬身行礼，“诺。臣妾恭送陛下。”
“臣妾恭送陛下！”众妃忙跟着行礼。
姬骞也不理她们，带着杨宏德便大步而去。
待大驾远去之后，慕仪才慢慢起身，看着以头触地、哀泣不语的江滢心，幽幽叹了口气，“怎么会闹成这样子……”
转头吩咐宫人，“带江庶人回蕙轩殿，好生服侍着，不许苛待了她。”
江滢心这回没有挣扎，表情木然，任由下人扶着便默默离去。见主角走了，其余妃嫔们也纷纷表示得回去了，先后告了辞便上了轿辇。
万贵妃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看着慕仪冷笑道：“皇后娘娘当真是好手段！”
慕仪一脸含蓄谦逊，“哪里。到了明日，阖宫都会夸赞贵妃娘娘您好手段了……”
万黛垂眸思索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这回才当真是狠狠气到，右手一扬便朝慕仪扇去——
一只素手轻巧一截，便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万黛惊怒回头，却见温惠妃一脸平静，“贵妃娘娘，这里不是你动武的地方。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万黛虽然体魄康健，奈何温惠妃却是自幼习武，手劲非一般女子可比，挡住她这没有技术含量的一击简直跟玩儿似的。
“你放开我！”万黛用力一挣，温惠妃顺势松开她，面无表情地站回慕仪身边。
“温慕仪，你这个蛇蝎心肠、满口谎言的女人！”万黛厉声斥道，“你当日是怎么跟我说的？什么‘事关世家生死存亡，你我应当捐弃前嫌、联手合作，这样方能保家族平安’？通通都是谎话！”
“我当时说这话的时候，不是谎话。可你真的相信我了吗？你不过是把这当成一个取得我信任的大好机会，然后趁机给我下套！你甚至还打算利用当年的事情来大做文章，破坏我与陛下的关系！”
“是又如何？我不该这么对你吗？你自己摸着良心想一想，从以前到现在，你对我说过几次真话？明明是你自己虚伪成性，现在倒反过来指责我？”万黛冷笑连连，“还提什么当年之事！你心虚了？也是呢，昔日情郎竟然未死，还跑来见你，皇后娘娘恐怕又心如刀绞、无法割舍了……你当日跳下悬崖之后怎么不干脆跟着那男人走了算了！”
慕仪只觉得心头阵阵发冷，万黛嘲讽的表情让她眼前逐渐模糊。她忽然想起来，姒墨死了之后她也是这样一脸嘲讽地看着自己，在她最痛苦的着最阴毒的话语，只为了让她难受。
过去与现在慢慢重叠，她忽然轻轻笑起来，一步一步走近万黛，嘴唇凑到她耳边，讥诮道：“那你为什么，不跟着你的太子殿下，一起去死呢？他见到你，一定很开心。”
万黛面色霎地雪白。她猛地后退两步，恨恨地看着慕仪，后者则冷冷地回视着她。
“好！很好！”她一壁笑一壁点头，眼眶却倏地红了。她是绝不可能在她面前露了半分软弱的，此情此景立刻转身朝外走去。走了几步却又忽然停了下来，背对着慕仪努力用平静的声音道：“那我们也不用再骗来骗去了，就看到最后，是谁先下去见那些故人吧！”

第六章 传闻
亥时一刻，喧嚣了一天的皇宫终于安静了下来。明月高悬，冷冷的清辉洒遍雕栏玉砌，宫殿如瑶台仙阙一般，笼罩在轻纱似的光晕中，如梦似幻。
慕仪坐在椒房殿外的廊道下，一边饮酒一边对着明月赋诗。贴身宫女瑜珥在一旁为她弹琴，瑶环吹笛，她双眼微眯，一壁吟诗一壁听曲，兴起时饮下一杯酒，不一会儿便脸颊酡红。
她想起白日里万黛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心头不知是何感受。如果可以，她情愿把这当成是万黛朝她下的又一封战书，就跟从小到大她们比拼过的无数次一样。
这样她就可以像从前一样，心无杂念地应战，毫不留情地出手。
温慕仪与万黛二人的争斗由来已久，细究起来，必然要从温万二族的百年家史说起。
大晋素来重文轻武，因而温万二族虽然名义上并列，在朝臣百姓心中却一直是温氏名望略高于万氏，连带着温氏女自然也比万氏女更加清贵高华。
慕仪作为温氏这一代的正支嫡系嫡长女，从小便顶着未来帝都第一贵女的巨大光环，随便吃个面都能引领潮流，让性本低调的她很是无奈。
俗话说，做女人难，做名女人更难，做一个一心想要低调而不可得的名女人更是难上加难。这话放到才几岁的慕仪身上一样适用，她的无可奈何落到有心人眼里，全部都成了以退为进、矫揉造作。
这个有心人便是万黛了。
既然温氏嫡长女担了第一的名头，通常情况下，万氏嫡长女只要脑子没有问题、长得不是太过抱歉，都能拿个第二的次序。但这个名次是绝对无法满足极具上进心的万小姐的，因为如果认真论起来，她在府中金尊玉贵的程度还远在慕仪之上。
这又得说说两位花魁……呃，两位贵女的家庭成员构成了。
万黛的母亲顾氏是其父大司马大将军万离桢一次伤重落崖后的救命恩人，万大将军对这个善良纯真的山野女子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不顾对方再三婉拒定要以身相许以筹救命之恩，并义正言辞表示，“某乃堂堂一介男子汉，顶天立地，断无白受别人这么大恩德的道理。姑娘若是不肯应允，某为了无愧于天地君亲、无愧于祖宗良心，只能归还姑娘惠赐之物，以求心安！”说得通俗一点就是，你要是不答应嫁给我，我就一把剑抹了脖子。
那女子被这铮铮傲骨掩盖下的死不要脸给震慑住了，无可奈何只能应允。
此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包括万氏宗亲不愿接受一个出身卑微的族长夫人，包括新夫人过门之后三年无所出万大将军却拒不纳妾，包括万夫人在一个雨夜和万大将军大吵之后留下一封书信下堂求去，孤身一人消匿无踪，万大将军四方苦寻，最后终于在两人初见的山谷里寻到爱妻倩影。
一钩冷月半悬夜空，洒落如水清辉。猎猎山风中，面容苍白的女子一身缟素立于清涧边，宽大的衣袍和如瀑青丝一并飞扬，瞧着似直欲乘风归去一般。循迹而来的男子却不复往日的雄姿英发、意气飞扬，而是双目通红、满脸胡茬，只定定瞧着不远处自己苦寻多日的身影，心头泛起苦涩。那是他珍之重之、惜之念之的佳人，是他共牢而食、祭过家庙的妻子。他曾许下诺言，今生今世，永不相负。
袖中的双拳攥紧又松开，他忽然大步上前，不待她反应，一把搂住她纤弱的肩，紧紧的，似乎此生都不愿再松开。
她靠在他的肩上，半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初相见那夜，月亮便是这般模样，如钩似玦，从来都不圆满。
浸满悲哀的眼眸里渐渐有大片水泽漫上来，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就这么痛哭失声。
……后面过于文艺的情节皆出自著名传奇小说《玉钩传》，作者不详，据传是一门阀公子铁血夺权之余为愉悦身心、发展第二职业所著，该公子和万氏关系密切，所得内幕消息众多，因而此书可信度极高。
兴许是为了避免影射痕迹太过明显，作者隐去人物姓名之后又自欺欺人地将故事结在了男女主角相拥而泣这里。慕仪幼年拜读之后，为这么相爱的两个人却不能共育子嗣而惆怅憾恨了许久，为表哀悼连续半月都没吃点心，直恨天道不公，委实不公。
入戏太深，导致的后果就是当她无意间得知故事里的男女主人公就是看着她长大的万世伯和传说中的万伯母后足足愣了半盏茶的时间，再想想他们那个对自己极尽挑衅之能事的女儿万黛，第一次体会了什么叫做幻灭……
《玉钩传》没有写到的是，万大将军接回夫人的第二年，夫人终于有孕，产下一女，便是万黛。有一就有二，又过了两年，夫人再次有孕，这次终于不负众望地诞下了一个儿子。
然而正如那云间皎月，盈极则亏，万黛三岁那年，万夫人产后失调，不幸辞世。
今日桃李闹春风，明朝花落随流水。芳魂断绝，佳人无踪，徒留生人在世上忍受无尽相思。
万夫人死后，万大将军并未续弦，甚至连妾都不曾纳过一个，真正做到了为亡妻守身如玉。慕仪旁观这出风月的后续发展，再想想《玉钩传》那个勉强还算大团圆的结局，顿觉这次的番外太过伤感，情之所至，再次停了半个月的点心，以示敬佩。
因为怜惜万黛年幼失恃，万将军对这个唯一的女儿甚为疼爱，而下面的弟弟却是害死了娘亲的间接凶手，不可避免受到了迁怒，本该两个人平摊的宠爱全部由万黛一人独享了，可想而知金尊玉贵到什么程度。十几年来，她真真正正是万氏正支嫡系独一无二的千金小姐。
而温慕仪的父亲温恪却不若万离桢痴情，是个实实在在的爱情多元论者，尚了长公主之后又前前后后置了八房媵妾。这些小妾们也没有出现万夫人那样的纠结情节，一个个都很争气，相继给他生了九个儿子，十一个女儿，战绩比起先帝也不遑多让，令人很是欣慰。是以慕仪虽然在府中的地位比起众庶出弟妹来说已经是高不可攀，却仍不能跟万黛的一枝独秀相比，着实无奈。
两轮拼爹，二位选手各胜一场，打作平手，问题也随之产生。
唯我独尊惯了的万黛自然不能接受有别人凌驾于她的头上，而慕仪既担了温氏嫡长女的身份，便不会由着别人随意挑衅她的尊严，冒犯她的家族。以往的第一贵女之争多半是在当事人十三岁之后，她们此番不负众望地刷新了多项纪录。慕仪早在八岁时便被万黛设计逼迫在众命妇贵女面前作长赋以赞日出壮丽之景，意图看她出丑。幸亏她“灵慧才高”（慕仪原话）、“狡诈虚伪”（姬骞原话），一阕洋洋洒洒的《朝日赋》不仅圆满完成任务，最后更是大大拍了一番今上的马屁，一时成为帝都士子写官样文章的前进之师。
万黛比她大三岁，那时候也不过才十一岁而已。
正沉浸在对过往的无限追忆中，琴声却忽然止住。她不满意地皱眉，“怎么停了？继续弹啊！”
琴声再起，却是完全不同的一首曲子。她眉毛微动，却不回头，待一曲终了才慢悠悠道：“劳动陛下亲自为我抚琴，臣妾惶恐。”
姬骞目光从瑶琴上抬起，看向那个窈窕的背影，神色温柔，口气却毫不客气，“过来吹笛子。”
慕仪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走到他身边跪坐下，接过瑶环递过来的白玉笛，和他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开始奏同一首曲子。
此曲名唤《随长风》，是慕仪十三岁时与姬骞一同所谱。一开始不过是她春日无聊的游戏之作，后来她却不知怎的认了真，规规矩矩谱了曲再拿去给姬骞修改，两人凑在一起埋头研究了三天才算完成。整个曲调清丽悠扬、自带一股逍遥快意，十分合慕仪的心意，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为此自得不已。
椒房殿外冷月如霜，落花飘飞，帝后并肩坐于廊道之下，一人抚琴一人奏笛，曲声和谐而投契，悠扬地传到了很远的地方。落花被风带入廊道，飘落在他们交叠在一起的衣裾之上。遥遥望去，恍如瑶台仙宫里的神仙眷侣一般。
一曲毕，姬骞看着慕仪，“你笛艺精湛许多。”
慕仪放下玉笛，看着姬骞客气回道：“你琴技退步许多。”
姬骞失笑。
摇头长叹一声，他走到案几前斟了两杯酒，“那就为我退步的琴技喝一杯吧。”
慕仪接过他递来的酒杯，却道：“才不要为你喝呢！要喝也该为我吹出了那么美妙的笛声喝才对。”话未说完，酒已入了肚。
“好吧。”姬骞一副什么都依她的表情，“那就敬夫人的超凡曲艺！”
“多谢夫君。”慕仪起身装模作样行了一个礼。
宫人们见到这难得的温馨情景彼此对视一眼，默契地退了出去，只远远留几人在廊道尽头以备召唤。
廊道里铺了雪白的绒毯，姬骞一只腿半屈，懒洋洋地半卧其上，看慕仪左手握着酒壶右手捏着酒杯，一边喝一边身姿摇曳地走来走去。
因晚间有风，她襦裙外面着了一件藕荷色刺白玉兰大袖衫，裙裾逶迤三尺，纤细的雪足踩着一双木履，脚步落在地板上时发出“哒哒”的声音。姬骞抚着下巴打量她许久，忽然笑起来：“今日方知吴王夫差缘何要为西施修那馆娃宫……”
她诧异地看着他。
“看到卿卿你的蹁跹身姿，朕也想为你修那么一条响屐廊，让你在上面走来走去了……”他忽然伸手拽住她的裙裾，冰凉丝滑的衣料握在手中如捧了一汪水，他却忽然起了要将这汪水握烫的念头。
“‘廊坏空留响屐名，为因西施绕廊行。可怜伍相终尸谏，谁记当时曳屐声？’”慕仪悠悠念道，然后含嗔带怒看向他，“陛下要把自己比作那亡国的夫差臣妾没有半分意见，但臣妾却没兴趣去做那命途多舛的西施。臣妾的目标呢，是当唐太宗的长孙皇后那样青史留芳的贤后！”
姬骞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以皇后今日表现出来的能耐，朕觉得这个目标很是可行！”
慕仪斟了一杯酒递到他的面前，“陛下也觉得臣妾今天表现得很精彩？”
“岂止很精彩，是十分精彩！朕记得皇后从前跟朕说过，后宫是女人的战场，男人作为一个观众，只需要好好欣赏就可以了……”他接过酒一饮而尽，“今日方知，卿卿所言非虚。而且朕想，更精彩的明天就要来了吧？”
“陛下圣明！”她笑眯眯，“等到明天早上呢，阖宫都会有一个有趣的流言，那便是贵妃万氏趁着陛下离宫、皇后染疾的空子暗中安排人假意刺杀大皇子，却故意被皇后娘娘撞见，以此来栽赃云婕妤江氏。今日的一切不过是万贵妃演的一场戏而已，而她之所以选了自己不在宫中的时候命人下手并且在一开始还把自己给牵扯进去，则是为了让她也变成受害的一方，好洗脱干系……”
“她这么做的目的呢？”
“自然是因为江氏之兄骠骑将军江楚城军权在握、威胁到贵妃之父，贵妃担忧若江氏一族再多一个宠妃，甚至多一位皇子，会彻底动摇到万氏，这才决定先下手为强。”
“考虑得很到位。”他又喝了一杯酒，“那你准备怎么让别人相信这个流言？”
“这就要靠陛下的帮忙了……”
他眯起眼睛笑，“你觉得朕会帮你？”
“陛下当然会帮我，”慕仪一脸理所当然，“不然今天白天，也不会在离开椒房殿的时候对万黛说那么一句话……您不是早猜到我的打算，已经在帮我了么？”
姬骞笑着继续喝酒。
“江楚城将军幼年的授业恩师，也就是戚淑容的远房叔父戚廷裕效忠于郑氏族长、右相郑清源，郑氏以此为契机一直在拉拢江将军。然而少有人知的是，江将军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与万大将军水火不容，其实暗中对其却多有景仰。这一点只要认真分析将军从戎以来的数十场战役便可看出，其用兵手法受万大将军影响颇深，定然是从少年时代便对其崇敬有加。我想陛下与右相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心生不安了吧？
“陛下原本的打算应该是让江氏诞下皇子来抬举江氏一族的地位，以此威胁万大将军，杜绝他们暗中结盟的可能。然而皇子却被臣妾和万贵妃给弄没了，所以陛下才会那般恼怒，对吧？”
见姬骞不语，她眼珠子一转，状似惊讶地捂住嘴，“难道陛下竟不是因为这个才格外看重那孩子？”沉思着点点头，“也是。陛下自打五年前娶了臣妾，又连着纳了万黛等十数人为媵妾，即位之后更是后宫佳丽无数……唉，身边养了这么多个女人，却至今一无所出，若不是还有一个皇长子在那里摆着，恐怕朝臣们都得为陛下您的圣体康宁与否开始担忧了……这回好不容易江氏有了，结果才三个月就又没了，真是让人不痛惜不行啊！”
此言一出，姬骞的目光如飞刀子一般直直射向她，她却好似没有察觉，那张可恶的小脸上还是一副装模作样的惋惜之情。
他眸光一闪，忽然半直起身子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就把她拽到自己怀里。
地上的毯子软而厚，慕仪一半落在毯子上，一半摔在他身上，倒是半分也没觉出痛来。他就这么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目光不善的和她美丽的杏眼对视良久。
“你倒是敢讲……”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臣妾有什么不敢讲的？事实而已。”她似乎没有察觉到危机，还不知收敛。
他忽的扬唇一笑，猛地翻身，一只手撑在她脑旁，一只腿微屈跪在她身侧，就这么将她压在身下。
俯低了头与她鼻尖相触，气息纠缠，“你倒是半分不觉得此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啊？”
她瞅着他不说话。
“大臣们忧心与否朕是不知道了，但左相大人确实十分忧心此事。今日下午，他与朕商议完国事之后，曾委婉地表示，要延请名医来为他的宝贝女儿调理一下身子，好早日为朕诞下嫡子，以固社稷之本……”
手指抚摸着她的脸颊，“阿仪妹妹，你的秘密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什么叫我的秘密？是咱们的秘密！”她纠正，然后一本正经道，“既然大家都这么忧心，那么如果陛下您有了嫡子，无论是父亲，还是大臣们，都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他不料她会这么说，一时有些愕然，差点就往别的方面想过去了。一瞬之后他反应过来，眼睛微眯，“嫡子？”
“确切地说，是嫡长子……”
他笑了，“你在打阿瑀的主意？”
“阿瑀一岁以前本来就是由臣妾鞠养的。是陛下您翻脸不认人，养到一半就把他抢走了，远远地安置在佑心殿，臣妾想见一面都要走老远。这回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您是不是也该自我反省一下，把他交给臣妾，让臣妾在长秋宫照顾他？”
“这么大的乱子……”他低声重复道，“这么大的乱子不都是你弄出来的吗？
“你弄出这么大的乱子，甚至不惜拿阿瑀当靶子，原来不仅仅是为了对付江氏和万黛，还打算趁机把阿瑀抢回去？”他的眼神分不出是阴沉还是赞赏，“阿仪妹妹的这出一箭三雕，玩得很漂亮嘛……”
“陛下也说了，是抢‘回去’，您也承认阿瑀是该由臣妾来照顾的。姒墨临去之前，我亲口允诺了她，会将这孩子视若己出、全心爱护。臣妾不像陛下您，我的诺言，从来都是算数的。”
“你的诺言？”他忽然被挑起了怒火，“你是不是还答允了那秦绍之什么诺言？”
终于提到了。
终于还是提到了。
自打她平安回宫，自打今日早晨在宫门相见，这个名字就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却什么都没有问。
仿佛她真的只是因为抱恙而留在椒房殿休养，仿佛那天晚上她不曾当着他的面与秦继一起从断崖飞桥上跳入万丈深渊。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但是怎么可能呢？
只要闭上眼睛，她似乎都还能看到姒墨坐在江畔的竹楼上弹琴，长发披散、眉目如画；看到秦继在烟波浩渺里朝她微笑，月光也不比他的姿容夺目；还有姬骞在满庭芳草间强硬地搂住她的腰，轻声在她耳边说着动人的承诺……
她以为她再也不会想起来了。那样美好的回忆，那样揪心的过往，她以为统统都和那个人一起被深埋黄土之下，就算被掘出来也不过是凄惨可怖的白骨，再不复旧日光华。
但是他回来。带着尘封的往事，趟过这么多年的时光，却一如曾经的那般无悔深情，如破空而来的神一般，救她于死地。
她无法骗自己说她无动于衷。
“怎么了？动情了？痛不欲生了？”他口气讥讽，“那你怎么不跟他一起走了呢？你还回来做什么呢？”
万黛这么问她，他也这么问她！为什么人人都要这么问她！
他以为她真的愿意留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过着勾心斗角、夜不能寐的日子吗？他以为她愿意变成这样一个手染鲜血、面目可憎的疯子吗？
这一切究竟是谁造成的！
她忽然溢出一声冷笑，“陛下以为臣妾不愿意吗？”语声低幽，情思缱绻，“臣妾巴不得随他去到天涯海角，永远不再回来！可是臣妾担心，担心您和父亲会因此对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臣妾可不能忍受他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姬骞眉头狠狠一跳。他凝视着那张冷意潋滟的脸庞，一壁冷笑一壁不住颔首。
很好。很好。这才是真实的温慕仪。那个永远知道如何用言语迅速激怒他的温慕仪。那个永远不肯在他面前落半点下风的温慕仪。
方才的温情不过是假象，撕开那层伪饰的面具，他们不过是两个手执利剑、伤人伤己的疯子。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江氏的孩子究竟是你动的手还是万黛动的手？”
“她动的手。但我不会假装说我没有半分责任。”她自嘲地笑，“反正我造的杀孽也不少了，不差这一桩。索性一并算在我头上，将来入了阴司阎罗殿，自有判官与我清算。”
“你倒是豁达……”他讥道。
“陛下谬了。臣妾就是不够豁达，才一味想着幽冥之事。要能如您这般，无论做了什么也能问心无愧，那才叫本事。”
他没理会她话中的嘲讽，只是沉思了一下，将这几个月混乱的情况理了个清楚。
慕仪与万黛向来是水火不容，入宫以后一直争斗不休。这本是由五年前郑氏衰颓、温万二族失去了第三方的牵制无法再保持平衡、转而投入无限制的争斗而引起的。然而两个月前慕仪却忽然向万黛示好，要求休战，理由是皇帝剪除世家的用意太过明显，彼此境况堪忧，与其将精力虚耗在内斗上，不如联合起来一并与陛下对抗。
万黛同意了。
姬骞在随后探知了这场结盟，确信慕仪在说这话的时候至少有八成真心。她对家族向来看得重逾一切，只要有利于她的母族，任何事情她都做得出来，这也是令他恼怒的地方。
更恼怒的是没过多久，江氏的孩子就没有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失去尚在腹中的孩子，这次却让他格外在意。他朝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直气得回到骊霄殿处理政务时还忍不住砸了一次茶盏，吓得御前的人好几天都战战兢兢。
然后便是那夜椒房殿的青鸟传情。他猜到了应是秦继未死，派了好多人去搜寻，却处处遇阻，当时他就知道，一定是她在暗中阻挠。不过这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让他确信了温氏确实豢养了实力足以引起君王不安的顶尖高手为私卫。
他知道万黛并不相信慕仪，而且她恨毒了他们二人，只要能让他们相互残杀，她什么都可不管，什么都愿意去做。
他决定和万黛联手把那个肆意猖狂的秦绍之揪出来。费尽周折撒了一张大网，只待引君入瓮。
然而他没料到，她为了护着那人，居然可以做到那一步。当他看到秦继在最后一刻忽然现身，拥着慕仪跌入深渊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是何感受。
但他确信她会回来。这里有太多东西让她牵挂，她割舍不下。他很笃定。
可谁知，她回来是回来了，还立刻给他奉上这么一份大大的惊喜。
“妹妹果然大有长进。”他低声道。
慕仪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裳服，“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自然不能再像当年一样，被四哥哥你玩弄于鼓掌之间了……”
“跟我说说，你什么时候看出来万黛暗中给你设局的？”
“没看出来。”她回答得干脆，“我就是一直对她存着戒心而已。等到戚淑容醒了那天，我才基本确定她的意图。后来茂山的事情全靠临场发挥。
“不过她可以设局对付我，我自然也可以设局对付她。素问那婢子是我特意安排在江氏身边的，崔翘则是惠妃的人。所有的布置都早安排妥当了，只是一直隐而不发而已。那天察觉到事态不对之后，惠妃就决定把这步棋走出去了。”
简单地叙述完之后，她看着姬骞，“其实，我也不算坏了你的计划。你本来的目的不就是杜绝江楚城将军和大司马结盟的可能么？据说江将军对他这个嫡亲的妹子甚为爱重，只要万黛陷害了江滢心的事情一出，江将军必然恨万氏入骨，自然不会再与他们有所牵扯。这不比陛下你原来的计划还要稳妥么？”
“确实稳妥。”他微微一笑，“舍了江氏和她腹中的孩子，换来这个结果，听着好像很合算。”
“陛下不会舍不得了吧？”她似笑非笑，“其实，有句话臣妾早就想说了。那江氏长得，也并没有多么像姒墨，无非就是鼻子和低头时的侧脸有几分相似，陛下不用这么不舍……”
他目光淡淡地看向她。
“天下容貌相似的人何其之多，陛下若真想寻一个替身，哪里找不到？何必苦守着这一个并不十分像的？”她语气悠悠，听在他耳中却格外刺耳，“姒墨难得的，是她的品格和性情。江滢心纵然容貌有几分相似，内里却塞满了破絮稻草，不过是个草木傀偶而已！有甚稀奇？”
他看着她面上不屑的表情，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对视许久，他慢慢开口，声音无波无澜，“你管得太多了。”言罢转身离去。
她对着他的背影最后问道：“臣妾的那名护卫呢？陛下可还留着他的性命？”父亲说了暨宣没能逃掉，那么自然是被他抓起来了。
“你觉得朕还会留着他？”他的声音遥遥传来，“既问不出话，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听到这话慕仪心里仍不免抽痛了一下。那个在漫天箭雨中护着她的男子，终究还是被她害死了。
如慕仪所说，姬骞当时虽然没有清楚地答应，但第二天，该传出的流言全都准时无误地传遍六宫。
据说蕙轩殿的那些宫人禁不住重刑锻炼，居然吐出了一些骇人听闻的消息。说什么江滢心其实根本就是被人算计，正如那日在椒房殿她口口声声控诉的那样，素问是万贵妃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这次的事件根本就是万贵妃一手操纵，甚至还有传闻说就连江滢心腹中的孩子之所以会突然流掉都与万贵妃大有关系。
而皇后数日前因被漆淑容指控而遭到软禁的事情也逐渐传开。据说陛下离宫这几日娘娘待在长秋宫几乎是足不出户，唯一离开的一次还是因为万大司马与临川大长公主于胧华轩外起了争执，她心中忧虑这才贸然前去。既然娘娘被陛下的人看管着，这个大费周章的栽赃计划自然不会是她策划的，那么当日万贵妃对她的指控也就不成立了，甚至连万大司马与太主争执而迫使娘娘不得不前往劝和的事情也变成了万贵妃的别有居心。
众人听着这些传言，再联想当日之事，逐渐觉得确实疑点重重。江滢心入宫不过两年，位分也算不得多高，怎么可能在皇长子身边安插下眼线，还敢设计栽赃皇后、构陷贵妃？
胆儿也忒肥了吧！
再联想那日陛下最后对万贵妃那句语焉不详的“很好，非常好”，顿时令人觉得陛下应是当时就觉出不对劲，只是隐而不发而已。
至于为什么隐而不发、甚至还重处了江滢心，恐怕还是因为陛下对贵妃那显赫的母族心存忌惮、不敢轻易降罪于她吧……
这些流言随着逐渐炎热的天气变得愈发热烈，传遍了后宫每个或光明或阴暗的角落，很快便传出了宫闱，传到了煜都城的大街小巷，自然也传到了江楚城将军的耳中。
江滢心被废的第二天，江将军为妹请罪的奏疏便递了上来，姬骞只略看了一眼就将其搁置一旁，不予理睬。
江将军果然一如传闻的那般，对这个妹子爱重非常，拼着被君王责罚、前程尽毁的风险，居然连上了三道奏疏，折中直言江庶人之罪乃他这个兄长训诫不严的结果，恳请陛下治他的罪过，宽宥其妹。
姬骞把这些奏疏看过之后就再次扔到一边，依旧不置一词。
就在江将军焦虑非常、以为再无希望之际，姬骞却忽然召他入阁相见。
所谓入阁，即是入骊霄殿。
大晋皇宫仿唐代的大明宫，前朝建有晖昇殿、博政殿、骊霄殿三大殿，分别称为“外朝”、“中朝”、“内朝”。骊霄殿为第三大殿，是皇宫的内衙正殿，皇帝日常的一般议事多在此殿，故又称天子便殿。由于入骊霄殿殿必须经过前面博政殿左右的东西上阁门，故入骊霄殿又称为“入阁”。
骊霄殿内，年轻英武的将军恭敬地稽首长拜，“多谢陛下愿意赐微臣一见，臣感激涕零。”
“孟皋你起来。”姬骞唤着他的字，语气温和，“朕前几日不见你不是因为滢心而迁怒与你，而是时机微妙，朕不愿意再给滢心引来更多的注目。”
“陛下的意思是？”江楚城试探道，语气中隐有期待。
“这些日子流言如沸，你应该也听说了。”
江楚城不语。
“朕不能说那些流言是真的。朕只能告诉你，滢心确然有错，然而也无辜承担了许多本不属于她的罪责。”
“陛下既然觉得小妹罪不至此，那为何要施以如此重罚？”年轻热血的将军语气略微激愤。
姬骞搁下手中的玉管狼毫笔，亲自走过去扶起犹自不肯起身的江楚城，如兄弟般亲厚地拍拍他的肩膀，“有时候，我们想要保护一个人，就不要把她放在太显眼的位置。朕前阵子没有明白这一点，才导致滢心落到如今这个境地。是朕错了。现在朕要改正这个错误，朕要把她藏起来。先暂且委屈她一阵子，自然有为她昭雪的那一日。”
“陛下竟不能自由地保护您想要保护的人？”寒门出身的江楚城并不十分了解世家与皇权这些年暗中的争斗，面露惊讶道。
“朕自然想，”姬骞轻叹道，“奈掣肘也。”
江楚城神色一凛，褐色的眼眸与皇帝黑沉沉的眸子对视良久，忽然深深垂下了头颅，“微臣愿尽全力襄助陛下摆脱钳制，一展宏图！”
姬骞看着立誓效忠的臣子，终于露出了笑容，眼眸中蕴藏的情绪，却谁也看不明白。
江滢心死在被废为庶人之后的第二十一天。
消息传至椒房殿的时候慕仪正在弹琴，闻言手指一颤三根琴弦立时而断。
她凝视微红的指尖良久，才淡淡问道：“陛下知道了吗？”
瑜珥谨慎地回道：“已经打发人去禀报了，不过骊霄殿距后宫还有一段距离，估摸着要再过一会儿才会接到消息。”
“噢。”她轻声应道，然后又是良久的沉默。
素手在琴弦上抚摸了十几个来回之后，她再开口，语声干涩，“那里……是个什么情况？”
“投缳自尽。”瑜珥声音平稳，倒显得比皇后还要镇定，“宫人早上进去送饭的时候瞧见的，就悬在蕙轩殿侧殿的那根梁上，放下来的时候身子都已经凉透了……”
“别说了！”慕仪突然厉声道。
瑜珥顿了顿，“小姐没想到？”
“不，”慕仪摇头，“我早知她活不成。”
她从琴案前起身，一直在旁侍立的瑶环忙上前扶住她，同时递给瑜珥一个不赞同的眼神，“你也真是，明知小姐听不得这些，还讲得那般详细做什么？不成心给小姐添堵么！”
“不怪她，瑜珥只是在提醒我，”慕仪自嘲地笑，“我从前并不是没杀过陛下的女人，只是那些个个都是阴毒狠辣之人，死有余辜。可江滢心，她并没有想要置我于死地……”
“那是她没机会！她既然可以伙同万贵妃陷害小姐，自然也会逮着机会便置小姐于死地。妻妾争斗向来便是如此，就连各大门阀的后院之争都是凶险惨烈非常，更何况是皇宫？”
慕仪知道瑶环有心要安慰她，却还是摇摇头：“江滢心不会。她胆子小性子软，难下决断。我甚至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起那么大的决心要对付我！难道仅仅是因为她的孩子？可若真算起来，她的孩子没了，罪魁祸首是万黛不是我。她却选择了跟万黛联手。”
“那么，小姐觉得这次的事情是万贵妃下的手，还是陛下？”瑜珥忽然低声问道。
“肯定不是万黛。这个当头，她恐怕是除了江楚城之外，最不希望江滢心死的人了。至于是不是陛下，我便不知了……”
“不是贵妃，不是陛下，那还能有谁？”瑶环不解。
慕仪淡淡看她一眼。
她恍然惊觉，半捂住嘴，“惠……惠妃娘娘？”
慕仪不置可否。
“可……可惠妃娘娘不是小姐您的人么？您没有让她动手，她怎么会……”
“她不是我的人。”慕仪语气干净利落，“她是温氏的人，是父亲的人，唯独不是我的人。她会听命于我不过是因为我也是温氏的女儿，但是若有一日，我的决定与家族背离，那么就算是对我她也绝不会手软。”
江滢心的丧礼办得十分隆重。
她是获罪被废时于宫中自戕，除了原来的罪名外，还犯了宫人不得自戕的大罪，论理是要祸及家人的。然而陛下不仅没有半分怪罪，还恢复了她婕妤的位分，连云字封号都赐还给她，最终以云婕妤的身份风光下葬。
听说江楚城将军惊闻小妹去世的消息十分悲痛，当场身形摇坠、几欲倒地。缓过来之后一个人关在武房连练了五个时辰的枪法，最后力竭晕厥。陛下知道了之后十分忧心，亲入骠骑将军府探望，君臣二人关在屋内谈了许久，直到最后将军声嘶力竭的哭声穿透门窗，传到门外的仆奴耳中。
慕仪听说这个消息之后默然许久。
她不知道姬骞对江楚城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但她知道，经过这一遭，必然已令他对万氏恨之入骨。
对于江楚城来说，小妹离去是莫大的悲痛，那么对于姬骞呢？不过是又一个谋算实现了的欣然与笃定吧。
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伤心？
又过了三日，因云婕妤之死而一直惨惨淡淡的后宫终于有了一丝喜色。
吹宁宫传来消息，淑容戚氏醒转过来了。
自打那日在福引殿疯癫地指控皇后谋害江氏之子之后，姬骞为了封锁消息就以“淑容抱恙、不便探看”的名义把她关在福引殿。后来搜查蕙轩殿找出了她所中之毒的配方，太医署仔细研究了这配方，最后断定这是一种能致人神智昏聩的药。有了太医这番话，当日福引殿的事情就得到了合理的解释。而戚淑容也从未如她口中所说的那般，伙同皇后毒害嫔御之子，十分无辜。陛下怜惜不已，责令太医署尽快治好淑容。太医署得了谕令，战战兢兢根据这配方研制数日，总算没辜负那份俸禄，制出了解毒的方子。
戚淑容清醒过来的那日，众人再次齐聚福引殿。纱帐之下，清丽而纤弱的戚淑容眼神迷茫地看着姬骞，“陛下……”
姬骞忙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在榻上躺好，“阿皎，你觉得怎么样？认识朕么？”
戚淑容笑：“陛下说什么呐？臣妾怎么会不认识陛下？只是臣妾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脑子现在还有点迷糊……”
“你记得就好。”姬骞摸摸她的鬓发，“你生了一场病，睡了很久。但是没关系，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戚淑容脸颊贴上他温暖的掌心，温顺地点头。
慕仪一直立在旁边，看到这里忽然觉得一阵乏味，再看满室人头济济，自己离开一会儿估计也没什么关系，遂吩咐了旁人一声便转身出去了。
绕着福引殿外的廊道走了很久，却忽然在前方的凉亭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因着最近诸种不利的谣言缠身，纵然是倨傲嚣张惯了的万贵妃看起来也有些憔悴。她衣着淡雅，一身粉白襦裙，裙摆处疏疏落落绣着几点花蕊，长发也只是简单地绾了一个髻，看起来少了几分娇艳、多了几分清婉。
她没有带侍女，一个人立在凉亭边，看着外面荷塘里跃动的锦鲤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身后的动静，她回头，只见本应春风得意的皇后也是衣着简素、孤身一人，目光淡淡地看着她。
“你怎么不在里面陪着戚淑容？”沉默良久，万黛轻声问道。
“她有陛下和那么多人陪着便好了，不差我一个。”慕仪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向藕花深处。
“江滢心从前十分喜欢芙蕖。”万黛忽然道，“御花园的灼蕖池是她每年夏季最爱去的地方，她一直希望能在自己的蕙轩殿外也遍植芙蕖。今年的芙蕖又要开了，可惜她却再也看不到了……”
慕仪看向她。
“你是不是很好奇，像她那般性子软弱的人，怎么会突然起了那么大的决心，要与我联手来构陷你？”万黛却没有看她，而是专注地盯着一尾躲在荷叶之下游来游去的红鲤，好像要猜出它打算做什么一样。
“你总有你的办法。”
“我哪有什么办法啊！是咱们的陛下。他的本事最大。”
慕仪搁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动。
“江滢心她太蠢了。居然对那最不该动心的人，起了妄念。”
慕仪这回终于露出了震惊之色。
“很惊讶对吧？”万黛看到她的表情，似乎觉得很有趣，“我当初瞧出来的时候也很惊讶。不过后来想一想，抛开名利地位不谈，如陛下这等风流蕴藉的如玉郎君，只消稍假辞色，已足够俘获如江滢心那种未经情爱、满怀憧憬的女子的心。”
又是良久的沉默，慕仪慢慢在凉亭边坐下，轻声道：“所以，她因为陛下恨我？”
“她觉得陛下心中有你。她觉得陛下最在意你。所以，她嫉妒你。”万黛在她旁边坐下，“嫉妒这种东西，就是最厉害的毒蛇，能把人的心咬得千疮百孔，拼都拼不回去。”
抚摸着腕上的珍珠手钏，“甚至连她的孩子，都是她自己咬牙下的决心，就为了栽赃给你……”
慕仪的手猛地攥紧，“她自己……杀的她的孩子？不是你杀的？”
“我下的药，然后稍加引导，她若不愿意还是可以自救的。是她自己为了栽赃给你，什么都豁出去了……”
慕仪一瞬间如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失魂落魄地靠上身后的栏杆，看着凉亭顶部不住地喘气。
“她怎么会嫉妒我呢？”她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她居然觉得陛下在意我？她居然会因为陛下嫉妒我——”
万黛冷眼打量她的表情，“还不止如此呐！你是不是在猜测到底是陛下动手杀的她还是温氏动的手？
“那我告诉你吧。都不是。
“她是自杀。”
说着，她从怀中拿出一块叠在一起的绢帕，慢慢把它打开，一对碧玉耳坠安静地躺在雪白的丝帛之上。
“这是她入宫过的第一个生辰陛下送给她的礼物，混在一大堆赏赐中间本来也不怎么显眼。不过是因为夜间的时候陛下亲手从中间挑出了这对耳坠给她戴上，还赞她戴这个显得很是端庄静美，这才让她格外喜欢。”
慕仪认得那对耳坠，日常相见十次有九次都见江滢心戴着它，却不知内里竟有这样的来历。
“她的死讯传来之后，我特意去蕙轩殿看了看。那里面什么东西都没动过，唯有这对耳坠被取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侧殿的案几之上。我去瞅了瞅她的尸身，耳上尚有干涸的血痕，应是自缢之前绝望地摘下来的。”笑了一声，“好歹临死之前总算清醒了，把那负心人的东西取了下来，就是摘的时候下手狠了点。”
慕仪想起那日在椒房殿，江滢心不敢置信的模样。
她眼眶通红，声泪俱下。
她问姬骞是不是不相信他。
那时候她居然没看出来，那是一个女人即将死掉的真心。
“我不知道她在被囚禁这几天有没有想过鱼死网破把我也捅出去。多半是有的。但这些事情陛下心中本就清楚，他不会给她机会。”万黛的声音跟表情一样平静，“她万念俱灰，又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一时冲动就走上了绝路。”
慕仪却笑了，“她会走上绝路，是因为陛下为她准备的，只有这条路。”
风吹荷塘，荷叶和将开未开的芙蕖左右飘摇。
大晋天下最尊贵的两个女人坐在荷塘之畔，表情木然，相对无言。
慕仪忽然握住了万黛的手，掌心之间隔着江滢心的耳坠，“你说，我们会是怎么死的呢？”
她动作来得突然，万黛却没有半分惊讶，毫不犹豫地回握，“不知道。不过若能像她那样，一根白绫了结这纷纷扰扰的一切，也算是个不错的收梢。”
“像她这样？那还是给我一杯毒酒吧。投缳而死，死相也太难看了……”说着最沉重的话题，慕仪却口气轻松。
万黛失笑，两双美丽的眼眸对到一起，忽然都露出一个默契于心的笑来。
慕仪知道，当这双手松开的时候，当她们离开了这个凉亭，便又会变成不死不休的仇敌，用尽一切手段只为了置对方于死地。可是这一刻，就在这一刻，她感受到的，是和她如出一辙的悲伤。
那种物伤其类的悲伤。
“真是傻……”万黛幽幽道。
“是啊，傻透了……”
江滢心也好，她们也好，都傻透了。
当夜皇帝临幸椒房殿。
晚膳过后，姬骞半倚在床榻上看一卷书，慕仪坐在对面的妆台前卸妆。
折腾了许久之后她却忽然转身朝他笑道：“好看么？”
他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仔细打量了半晌才发觉她耳上似乎戴着一对没见过的耳坠。
他凝神细看，然后淡淡道：“不怎么样。碧玉不衬你的肤色，你若喜欢，改日我找块上好的羊脂玉给你打一副更好的。”
她笑着低头，默默把耳坠取了下来，装进盒子扔进了妆台最底部的抽屉，从此再没有打开过。

第七章 伤害
大晋乾德三年六月初九，皇帝忽然下了一道谕旨，立刻在后宫和朝堂同时掀起轩然大波。
“皇长子瑀，系宁蕴淑妃秦氏所出，少有慧质，德行出众，堪为国之基石。朕怜其年幼失恃之苦，着即过嗣中宫，改换玉牒，以充嫡子。钦此。”
群臣因这圣旨议论纷纷，搞不明白皇帝究竟要做什么，又觉得就这么放任不管有点对不起那份丰厚的俸禄，一时间奏疏如雪花般纷纷而来。然而皇帝却完全不管群众的意见，圣旨当天便传到了宗正寺，改换玉牒、登记卷宗的一应事宜进行得热火朝天，不待大家反应过来，这事儿就已经妥妥地办完了。
皇帝难得一见的独断坚决震住了大家。在回天乏术的无奈之下，群臣开始暗自揣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而让陛下突然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并且毫不顾忌臣子的看法？
众所周知，皇长子的生母宁蕴淑妃乃出自蓬门，在陛下的众多妻妾之中，出身是最低的。甚至在她生前都并不是陛下正经过门的姬妾，而是养在外面的外室。
这样身份的女子，估计连陛下也是懒得提起，以至于在她为他诞下长子、难产身死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曾给她名分。
皇长子出生之后，因没有生母，故而交给了身为嫡母的皇后鞠养。据说皇后娘娘对这个孩子视若己出，极尽呵护之能事，一度成为帝都贤惠嫡母的典范。
皇长子两岁时，陛下登基满一年，突然毫无征兆地将他从皇后的长秋宫带出，远远地安置在佑心殿，并重新择了妥善的宫人悉心照拂。于此同时，还正式追封皇子的生母秦氏为淑妃，谥号宁蕴。
陛下此等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的无耻行径一度气煞了皇后娘娘，却让许多暗中怀着莫测心思的朝臣十分欣喜。无论如何，温氏迟一日拥有属于他们的皇子，对一些人来说，就是一件好事。
可是在陛下费尽心思将皇长子与皇后隔绝开来两年之后，却又再次毫无征兆地把他直接过继给皇后，甚至还在圣旨中称其“堪为国之基石”、“以充嫡子”。
这两句话可不是说着玩玩的。
自古君王选择继承人便是立嫡为先、立长其次，当嫡子与长子都让皇帝不满意的时候，则还有立贤这一条路可走。
如今皇长子已经占了长子的位置，若再正正经经地过继给皇后，岂非成了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若来日皇后娘娘诞下属于自己的、真正有着温氏血脉的嫡子，是不是也要排在他之后？
这种情况恐怕就算温氏的对头们同意，温氏自己也不会同意。
再联想两个月前宫中那场乱子，宫人意图谋害皇长子，由此牵连进去云婕妤，待到婕妤落罪之后却又传出一切都是贵妃主使的谣言。
还没等人进一步搞清楚，云婕妤就悄无声息地没了。爱妾和长子先后被人算计，陛下却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风风光光给云婕妤下了葬，发落了一批宫人，便再不多做追究。这桩宫闱大案竟就这般虎头蛇尾地了了。
可看陛下如今的举动，似乎是为着皇长子的安危担忧，这才将他送到长秋宫交给皇后亲自抚养，看起来对皇后娘娘倒是十分信任。
他信任皇后娘娘，那么这个举动又是要防着谁呢？众人仔细推敲一番，结论顿时显而易见。
慕仪早知道这消息一出必然温氏会有人进宫来跟她谈心，但她没料到来的居然不是母亲，而是父亲。
面前垂下一幕珠帘，慕仪跪坐的姿势标准而恭敬，背脊挺得笔直，一脸肃穆地听着珠帘之外的父亲一句一句足以让她崩溃的亲切垂询。
“我听你阿母讲，说你的身体调理得差不多了，可有其事？”温恪口气温和。
“诺。女儿身体康健，劳父亲挂念了。”她还没蠢到说自己哪哪哪不舒服，惹恼了温恪等他亲自找一个神医来给她瞧病就慢慢哭去吧！
“这样便对了。你不要仗着年纪轻就不注意保养，等到岁数大了才知道厉害。”温恪似乎十分满意，“陛下现在又把皇长子交给你鞠养，以后更是有的辛劳，你要当心。”
慕仪逮到一个表现的机会，立刻不放过，“女儿明白。皇长子如今成了女儿名正言顺的孩子，日后便是温氏的助力，女儿一定会好好教养他，绝不辜负这大好机会！”
温恪似笑非笑地瞅着她，“不要以为装装傻就能混过去。这次的事你办得不错，江楚城经过此番，算是彻底与万氏结成死仇，正好抵了你上次的胡为之过。至于那几个婢子，可处理干净了？”
“崔翘已然被秘密处死，素问杖责四十之后被发落去了昭台馆，然后便会因伤重不治而亡，相信很快就可以回到天机卫了。父亲不是曾说过天机卫里女子甚少，一些任务捉襟见肘么？女儿思来想去，决定把素问这步棋撤了。后宫中实在无谓牵绊住这么多高手。”慕仪低声道，语气冷静无比，脑内却思绪纷乱。
她想起崔翘的死讯传来那日，她与温惠妃正在椒房殿对坐品茗。闻得消息温惠妃眉毛都没动一下，倒是她沉默半晌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我前几日刚跟人说过再不希望有人因我而死，如今才过了这么几天，就又害死一个人。”
温惠妃淡淡地瞥她一眼，“你这话说的，要内疚也该是我来内疚啊。”
“你会内疚？”
“当然不会。六年前我在医馆门口捡到半死的她时就跟她说得非常清楚，我替她救治病重的父母，她则把她的性命交给我。改换户籍身份、入宫做我的眼线是她亲口允诺的，会有这个下场她早就明白。如今她至死也没吐露半分不该说的消息，而我则继续为她照拂父母亲人，这就是一笔童叟无欺的公平交易。我们都是讲信用的人。”
她的逻辑清晰、态度坦荡，就算慕仪并不赞同听了也只能无言低头。
温恪道：“素问能回来很好。看在这件事上，你自作主张设计把皇长子过继到自己的名下的事我也不与你计较了。毕竟无论如何这也不算是件坏事，至少保证了在陛下有别的子嗣降生之前，唯一的血脉是控制在温氏手中的。”
慕仪还来不及高兴，便听到温恪冷淡地补充道：“但是，这个孩子是绝对不可能替代你的孩子，成为温氏真正的倚仗的。”
“为何？”慕仪不由自主地追问，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了傻话。
自然是不可能的。
对她来说，阿瑀是她立了重誓要拼尽性命去呵护的孩子，然而对于温氏，他不过是妨碍带有温氏血脉的嫡子登上储君之位的一个绊脚石，若不是慕仪的多番维护，他早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了。
如今，她居然敢暗示他们，打算扶持这个孩子成为储君，还要以温氏为其后盾。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双手在宽大的衣袖中紧紧绞在一起，慕仪深吸口气，还是决定做最后的努力，“可，陛下的态度父亲您也看到了，他对世家防范之心甚深，绝不会允许带有各大家族血脉的孩子诞生。为了这个他甚至不让任何嫔御产下子嗣……”
“你都不肯与他亲近，自然没有机会怀上他的子嗣……”温恪凝睇着慕仪，慢吞吞地点明关键。
话题陡然发展到这个深度，慕仪立刻有些受不了。她不自在地低下头，神色似乎十分羞赧。
温恪冷眼打量她的神情，不放过每一个表情的变化。许久，他轻叹口气，“或许我当初便错了，不该一时心软被你说动，留了那孩子下来，现在竟造成了这样大的一个麻烦。”
慕仪不语。
“跟为父说说，你与陛下，为何会……”面对爱女，他终是有些难言床笫之事，只得含糊地略过，“你们结缡已有五载，这样的事情说出去，恐怕没人会相信。”
岂止是没人会相信。皇后归于陛下五年却还是处子之身，这样匪夷所思、让人不得不去怀疑皇帝在某方面的健康问题的事情，简直可以与大晋边疆三十三道关卡的驻军分布图一起，共同列为帝国的两大最高机密，知道的人都得立刻处死才行。
杀完当事人还得顺便把三族给夷平！
否则皇帝的脸面往哪里放！
慕仪想起那个哭哭啼啼、混乱不堪的新婚之夜，她与他各自怀着一腔怒气，背对着背地睡了。第二日一大早，侍女进来伺候二人起身。
她坐在妆台之前，任由瑜珥握着她的长发绕来绕去，珠翠钗环一样一样招呼上去，搞了快小半个时辰还不见好。
因这是她第一次梳妇人髻，且一会儿要入宫觐见，势必要做到华贵端庄、艳压群芳，因此她一脸任人鱼肉的决绝悲壮，头皮都被扯痛了也没发表任何异议。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一只修长的手却从瑜珥手中夺过那支赤金点翠长钗，慢悠悠地插入她的发间。他目光温柔地审视半晌，赞道：“一会儿入宫父皇定要夸我前世修的福泽甚深。”
她知道他在做戏给那些暗处的眼睛看，只得皮笑肉不笑地顺着他道：“为何？”
“因我的新妇太美，远胜世间所有女子！”他抚摸她的脸颊，脸上是满满当当的柔情。
她被酸到，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状似羞涩地低下头，好掩藏面上纠结欲死的表情。
正在里间收拾被褥的瑶环寻了半晌也没有看到某种预期之内的、群众喜闻乐见的痕迹，正在疑惑，转头却瞄到温情脉脉的夫妇二人，再看看身侧的姬骞的心腹婢子，却见她也是一脸微妙。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觉得貌似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强压住心头的激动之情，表情淡定、动作迅速地把被褥换下来，脚步生风地出去了。
慕仪与姬骞温情脉脉的同时，瞥到那两个迅疾离去的身影，不由瞅姬骞一眼。对方依旧一脸平静，甚至还十分有闲情地拿了眉笔开始给她细细描眉。
见他这个反应，她也懒得担心了。瑶环十分机警，自然不会乱说什么，另外一个看来也是他信得过的人，那么主子这天大的秘密就交给她们去想法子守住吧。
这个任务搞不好还让她们很是激动呐！
反正换了她就一定很激动。
之后的几晚姬骞也一直与慕仪宿在一起，只是他再未试图要与她亲近。这点慕仪很能理解，如姬骞这样的人，骨子里有多么刻薄就有多么骄傲，对女子用强这种事是决计做不出来的，哪怕这个女子是他的妻子。
床笫之事到底只是夫妻闺阁内的私事，只要当事人双双铁了心要隐瞒，哪怕周围有再多双眼睛盯着也很难抓到破绽。
对这件事情清楚的除了瑶环瑜珥，便只有杨宏德与姬骞那名心腹婢子，然而不知是不是巧合，他们成亲一年之后那名婢子就染病过世，世上知悉内情的人便又少了一个。
他们就这么同床异梦（字面含义和引申含义皆有）、相敬如宾（绝对精准）地过了下去。直到姬骞即位、他们搬入皇宫，事情才变得难办起来。
祖宗规矩，御幸后妃必须有人在旁记录，帝后之间的这个大秘密瞒得过旁人，却绝不可能瞒过彤书女史。不过权势实在是个好东西，慕仪随便找了个理由便将上一任的彤书女史发落了，然后将自己多方斟酌挑选最终敲定的傅氏扶上了这个位置。
对此姬骞未置一词。
傅女史并未在彤史上造假，依旧是据实记载，只是宫中规矩，有权查看彤史的人只有帝后与太后三人，如今没有太后，所以纵然白纸黑字把真相记载在那里，旁人却根本没有窥探的机会，隐瞒这件事情再次变得顺利。
慕仪想起傅女史初初瞧明白这个情况之后的震惊与不安，心里苦笑。也难怪她会不安，知道上位者的秘辛对下人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更何况是这种级别的秘辛。她本可以放过傅氏，怎奈当时的情况已没有别的选择。突然撤换彤书女史已属异常，如果接任的人再是与自己有干系的，难保不会引起万黛等人的警觉，进而探出这内里的玄机。可若要找到一个表面上与她没有牵扯却值得信任的人，则必然需要家族的帮忙，然而这件事情又是绝不能让家族知晓的。她苦寻多日，方找到了傅氏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只能很不厚道地把她放上这个危险的位置。
守口如瓶、不为利所动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啊！
慕仪知道，私下里傅女史必然猜测过陛下与皇后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也知道她必然没有得出合理的结论。事实上，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明白，怎么就走到了这个境地。
她只记得，一开始是她不肯，他也没兴趣勉强，然后……
然后。
慕仪抬起头，一脸平静地看向正等待她回答的温恪，“是女儿不愿意。我不愿意与他亲近。我厌恶他。”
温恪气极反笑，“到底是你厌恶陛下，还是你心中记挂着那个秦绍之？”
“与绍之君半分干系也无，我就是厌恶陛下！不，我不是厌恶他，我是恨他！全天下我没有见过比他更薄情寡义的人。如果可以，我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
看到一贯沉着自制的爱女陡然情绪失控，温恪有一瞬间的惊讶。看着珠帘之后、那张爆发过后的脸犹自带着起伏的情绪，他慢慢道：“你厌恶陛下也好，恨他也好，都不要忘记你自己的身份。”
慕仪轻笑出声，“是。从温氏这边讲，我是温氏这一代埋在朝堂之下的基石，有责任尽快生下一个继承人巩固和延续温氏的尊荣；从陛下那边讲，我是他的正妻，是一朝国母，有义务为祖宗社稷诞下嫡子！”她语气不甘而愤恨，近乎控诉地看着温恪，“那我自己的想法呢？就完全不重要了吗？”
温恪冷冷地凝视她许久，猛地站起来，“看来你母亲说错了。你的病不仅没好，我看反而更重了！这等愚蠢荒唐的话我真不敢相信是从你嘴里传出来的！”
慕仪别过头不看他。
“你好好休息，臣会为娘娘您延请名医，好好治治您这神智昏聩的毛病！”
扔下这句话，温恪行了个礼，转身大步出了殿门。
慕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正坐原地，珠帘摇晃，她的神情也看不分明。
皇长子是在下午的时候正式搬到长秋宫的。
慕仪提前五天就开始收拾，因不愿意阿瑀离她太远，还特意将椒房殿偏殿辟了出来，一应物件的陈设摆放都是由她亲自决定。
由于这一日期待了太久，是以直到姬瑀闷声不响地走到她的面前时，她还是觉得略不真实。
“儿臣参见母后，母后大安！”小小的姬瑀规规矩矩地在她面前跪下，行参拜大礼。
她忙把他抱起来，握着他的小手，“阿瑀怎么了？不认识阿母了么？你小时候阿母抱着你摘杏子的事儿你不记得了么？”
姬瑀面无表情地瞅她半晌，“那时候儿臣还太小，不记得了。”看慕仪表情有些失落，又补充道，“不过，儿臣记得母后。”
宫中日常饮宴都能相见，自然是认得的。慕仪苦笑一声，牵着他进了偏殿。
眼见这一幕的宫人都有些为皇后不值。身为嫡母为了这个庶出的孩子费尽心思，嘘寒问暖、无处不周，奈何这孩子却似乎并不领情。
进了内殿，见身边只余瑶环姑姑和瑜珥姑姑两人，姬瑀朝慕仪调皮地眨眨眼睛，“阿母，阿瑀装得好不好啊？”
慕仪笑着刮刮他的小脸蛋，“好！阿瑀装得最好了！”
“是阿母教的好！”姬瑀笑得十分可人，“阿母说，只要阿瑀不要对阿母太过亲近，就没有坏人要来分开我们，阿瑀就可以一直跟阿母住在一起了！只要能不再跟阿母分开，阿瑀什么都愿意做！”
慕仪蹲下来，抱住姬瑀小小的身子，语声坚定，“阿母跟你保证，再也不会把你交给别人了！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姬骞夜间来到长秋宫时，慕仪正与姬瑀坐在椒房殿外的石桌旁说话。时年不过四岁的皇长子抬头看着庭中枝叶茂密的海棠树，一句一句地背诗，皇后则不时柔声解释。
“虽艳无俗姿，太皇真富贵。”
“这个是说海棠艳美高雅的。”
“猩红鹦绿极天巧，叠萼重跗眩朝日。”
“这是描写海棠艳丽繁复的花朵，和层层叠叠的绿叶一起与朝日争辉的样子。”
“幽姿淑态弄春晴，梅借风流柳借轻。”
“恩，很好。还有呢？”
“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胭脂画不成。”
“真厉害……”
姬骞远远看着这一幕，那个清婉美丽的女子笑意吟吟地看着面前的男孩，脸上流露出的是如今再不肯施舍给他的融融暖意。
那是他的发妻和独子，是他如今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可他却无法真正与他们像一家人一样亲近。
甚至，相杀成仇。
到底是哪里搞错了，他们才变成了这样？
慕仪看桌上姬瑀最爱的松瓢鹅油卷已经吃完了，回头正打算吩咐侍女再去取一些过来，才发觉皇帝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杵在那里半天了。
脸上的笑容立刻敛去，她换上一副恭顺温柔的面具，起身优雅施礼，“臣妾参见陛下。”
她这样矫揉造作的模样姬骞早就见惯了，然而今日却似乎格外受不了，心头一阵烦闷，只淡淡让她起来，就转而询问起长子来。
“在背诗？”
“诺。母后在教儿臣背海棠诗。”
姬骞一笑，“这个时节海棠都谢完了，你们倒来背海棠诗。”
见姬瑀闷头不语，他再问：“你喜欢海棠？”
姬瑀思索片刻，谨慎地答道：“母后说海棠花姿潇洒，乃花中神仙，儿臣喜欢。”
姬骞本来有意多问几句，却被他一板一眼的回答迅速败了兴致。乏味地挥挥手示意他退下，然后看着慕仪，“皇后甚是有心。”
“教导皇子是臣妾的责任，也是臣妾的荣幸。”果然不愧是心心相印的母子俩，慕仪的回答更加一板一眼。
他默默瞅她片刻，率先朝殿内走去。慕仪吩咐了宫人将大皇子带回偏殿好生服侍，才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
用完晚膳，两人各自沐浴、换了寝衣，姬骞坐上床榻，眼睛却扫到了枕边的一卷书册。
他最近几日都不曾过来，这东西自然不会是他的。而根据他的了解，这书册既然堂而皇之地摆在皇后的枕边，必然是她最近正在读的，所以才不许人乱动。
他随手拿起来一看，竟是一卷《世说新语》。
这种东西，他打赌她在十岁时就看了十遍以上了，怎么会突然又找出来呢？
修长的手指翻开置有书签的那一页，赫然是《世说新语·惑溺篇》第二则：“荀奉倩与妇至笃。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
书册忽然被人抽走，姬骞抬头，看到慕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臣妾竟不知，陛下还喜欢窥人私隐。”
“这算私隐？不过是看看你最近读什么书而已。”他笑，“怎么？皇后近来又开始重温先贤之风了？只是朕原以为《世说新语》里皇后最爱的当是《容止篇》，怎么倒看起《惑溺篇》了？”
她默不作声地把书搁到妆台上，背对着他开始梳头发。
“恩，荀粲，确实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君子。莫非皇后心中羡慕那荀粲之妻？”
梳子搁在妆台上的声音，“有甚好羡慕的？不过一个福薄短命之人而已。”咬牙切齿，“而且陛下没看到后面那句么？荀奉倩自己犯傻，跑到冰天雪地里挨冻，然后去抱着生病发热的妻子，以为这样可以挽救她的性命。结果不仅没救成病笃的妻子，还把自己也折进去了，‘以是获讥于世’。可见重情重义不是什么好事情。”
姬骞抚着下巴笑，“皇后不喜欢，却反复翻看？”
“臣妾是为了自警自省。提点自己少做一些无谓的事情，省得最后弄得一身伤痛，还平白招人耻笑。”
他笑意未改，目光却幽深了几分。
“下午左相来见过你了？”
“您都知道了还问？”
“为夫只是好奇，泰山大人都跟夫人你说了些什么？”他语气里添了调侃。
“左不过是夫君猜到的那些。”慕仪从善如流，语声慵懒地回道，“您不就等着看妾身的笑话嘛！”
“你怎么应对的？”姬骞饶有兴致。
“我跟他说，我厌恶你。”慕仪转身直视这姬骞，一字一句，“我说我恨你，所以我不愿意与你亲近。说这话的时候我表情激动、态度坚定，就差没闹起来。他难得见我敢当面对他发一次疯，估计很新奇，需要一点时间去反应。所以，我逃掉了。至少最近没有被继续追问的风险。”
听了这话，被她直言“厌恶”“恨”的姬骞敛了笑意，淡淡地与她对视。良久短促地笑了一声，背过身子躺上了床榻。
慕仪无所谓地看他一眼，就着温水服下了安神的丸药。最近入睡愈发艰难，光靠熏香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了，必须在睡前服一丸药才能勉强睡着两三个时辰。
“你最知道该说些什么让我生气。”一个闷闷的声音忽然传来。
慕仪错愕回头，瞪着他的背影，再四下扫视，仿佛想要证明那句话不是那个人说的。
结果自然是失败了。
她瞅着他，不知怎的居然从那背影中瞧出几分寥落来，暗骂自己真是见鬼了。
不是吧，这个情况是，被伤感情了？更毒的我也说过啊！要不要突然这么脆弱！
晚风入殿，衣袂飘飘、长发如云的皇后娘娘僵立床前，看着榻上的那个身影，默默石化了。
六月份完了之后，煜都也进入了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因宫中近期祸事连连，皇帝决心好好整饬一下六宫的风气。皇后接了谕令，下了几次狠手，加之素来最为张扬的贵妃万氏从云婕妤过世之后就一直深居简出，是以六宫再次回到江滢心事发前的安宁。
慕仪与惠妃私下商议了几回，纷纷表示万黛最近的表现太过反常。被这样狠狠算计了一遭，以她的性格必然是要立刻报复回来的啊！
最后讨论出来的结果让人略觉伤感：一个素来有仇必报的人栽了这么大的跟头却没有立刻报复，那么便只有一个解释——她在酝酿着更大的报复……
慕仪一想到这个就头皮发麻，恨不得她早点出手算了。等待暴风雨来袭的滋味真是比身处暴风雨之中还令人揪心啊！然而事已至此，她也无能为力，只得抓紧最后的时间享受宝贵的清静。
更何况，她还得费心照料皇长子，实在腾不出手来。
姬瑀是个十分早慧的孩子，不过四岁的年纪却每每提出不该是他这个岁数的孩子会想的问题，十分考验慕仪的应变能力。
譬如他会问慕仪：“为什么很多时候看到父皇在笑，但我却能感觉到他并不高兴呢？”（慕仪给出的回答是，“那是他脾气怪！”）
又或者他会问慕仪：“我原来住在佑心殿的时候，伺候我的宫女嬷嬷对我也都很好，但为什么我有时候待在她们身边却会觉得不安心呢？”（“安心！是安心啊！你四岁的时候知道什么叫安心么？”）
唯一一个能令慕仪圆满回答的问题被他在某个夕照美丽的黄昏提了出来，“阿母你跟我说过，我不是你生出来的。那么生我出来的那个阿母是什么样子的人呢？”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在了。太过早慧的孩子已然明白那个母亲已经去了永远见不到的地方，他现在关心的是，那是一个怎样的人。
慕仪跟他并肩坐在椒房殿廊下，感受着夕阳照在脸上的温柔触感，半眯着眼陷入回忆之中。良久，她的声音遥远得似乎是从梦境中传来，“她啊，是这个世界上，心思最纯净的女子。”
“心思最纯净？”他费力地理解着这些词语。
“对。你的生母她笃信道家，崇尚自然，认为天地的一切自有其定数，所以她从来不会去做任何勉强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一个人。”她语气低沉而充满感情。
姬瑀皱着眉头陷入巨大的苦思中。许久许久，他放弃地抬头，哭丧着脸，“阿母，道家是什么？”
慕仪：“……”
福引殿自从戚淑容再度醒来，就一直十分热闹。皇帝怜惜淑容无辜受难，对其多加安抚，短短一个月赐了无数财帛珍宝，直照得半个福引殿都金光熠熠。
玉茗恭敬地奉上茶盏，戚淑容面色沉静，看着对面怡然品茗的万贵妃。
“说吧，这回你要让我做什么？”
万黛唇角扬起，“你知道比起江滢心，你哪点最让我喜欢么？”
见戚淑容不答，她自顾自道：“你比她聪明。和聪明人讲话，总是要愉快一些的。”
“是啊。她如果不蠢，也不会死得这么冤枉了。”戚淑容嘲讽道，“只是臣妾却担心，自己这个聪明人也要不了多久，就会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
“你怕死？”似乎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上回看你吞那毒药吞得那般爽利，我还以为阿皎你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呢的呐！”
“臣妾虽不畏死，却担心若我死了，娘娘便会忘记你的诺言。到那个时候，臣妾才真的是死不瞑目。”
万黛敛了一点笑意，“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与温慕仪那狡诈虚伪的女人可不一样，我应承的事情，都会尽全力做到。李副将在我父亲麾下，自然会官运亨通、平安顺遂，他与你私相授受的事，也不会有更多的人知晓。”
戚淑容抿紧双唇。若非自己有把柄在她手中，又怎会处处受制？她与表哥发乎情、止乎礼，落到她口中却这般不堪，她甚至用表哥的性命来威胁她！
万黛嗔怪道：“别这副表情。连温慕仪的情郎都死而复生跑回来见她了，你也一定可以活着再见到你想见的人。”
戚淑容神色微变，“皇后娘娘的……情郎？”
“是啊，皇后娘娘的情郎，她也有情郎。我前些日子让你吞药装疯嫁祸皇后就是为了引他出来，可惜被温慕仪给破坏了。”
“居然是为了这个？”戚淑容神色震惊，“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了你，你还能安心把那致人神智昏聩的药吃下去？”万黛慢悠悠道，“不过现在知道也不算晚。”
看着神色变化不定的戚淑容，她笑意吟吟、一字一句道：“我有个计划，可以彻底致温慕仪于死地，不过需要你的帮助。阿皎，你愿意帮我吗？”
戚淑容与万黛对视片刻，自嘲一笑，“我有说‘不’的资格吗？贵妃娘娘，臣妾听凭差遣。”
七月底，朝堂上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为犒赏骠骑将军江楚城多年征战对社稷做出的贡献、也为了安抚其失妹之痛，皇帝决定将自己排行第十五的妹妹繁阳长公主下降将军。
将军尚公主是历朝历代的优良传统，自然是要一直保持的。这次联姻对于皇家与江氏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毕竟云婕妤已死，江氏急需与皇室建立新的姻亲关系来巩固地位。
圣旨颁下，婚期议定，眼看诸事顺遂、就要大功告成的时候，却忽然横生枝节。
且是大大的、要命的枝节。
江楚城忽然悔婚。
他在奏疏中以自己“出身寒微，难配长主大德”为由，拒绝继续这场婚事。
据说皇帝在朝堂上收到这封奏疏时面色铁青，差点没当场发作出来。更让皇帝恼火的是，在他再三暗示说“爱卿怕是第一次娶妇、欢喜糊涂了，胡言乱语也是有的“之后，将军仍然不肯顺着他给的台阶退一步，依旧坚持要取消这门亲事。
抗旨不遵是死罪，反悔与皇家的亲事也是死罪，纵然如此，皇帝却仍然没有将将军下狱治罪，只是以“神智不清、言辞无状”为由狠狠斥责了他一通，并罚当众受了三十杖责。
如同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受完三十杖责之后，将军仍然不肯改口，带着一身的伤痕背脊挺得笔直，坚贞不屈地表示自己一定不能与长主成婚，不屈傲骨引得围观者赞叹连连。
于是就又打了五十杖。
当天夜里，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江楚城带着一身伤被抬回了江府，第二天“骠骑将军悔婚”消息就在整个煜都传开，且有多个版本。
普通版本：骠骑将军因为自卑自己出身太低，担心伺候不起高贵的长公主，自惭形秽之下请求陛下取消婚事。
文艺版本：骠骑将军因为心中一直有一个意中人，但是却因为种种原因相思不得相亲。然而纵然如此，他却也不愿意放弃心中的佳人而另娶她人，即使那个人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
第三种版本：因为繁阳长公主长得实在抱歉，煜都的世家贵族没有一个乐意娶她，以致年过十七依然待字闺中。陛下也不厚道，欺负骠骑将军出身寒微、从前没有见过长主便打算把这个大麻烦塞给他，眼看就要成功了却不知怎的被将军在最后关头察觉。骠骑将军大为受辱，愤而悔婚……
这三种传言轰轰烈烈地流传在煜都的大街小巷，大大丰富了煜都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一时间满城民众都对将军和长主十分感激。
然而繁阳长公主却半分没有变成名人的欣喜。躺枪如此之深的她在传言起来的当天夜里就哭哭啼啼地跑到御花园的灼蕖池畔，打算举身赴清池、以死明志。
最后当然被救下了。
整个后宫都被长主意图自尽这个行为给惊动了。大晚上的宫灯一盏盏被点亮，帝后连夜赶到长主的粹玉殿，开始艰巨的安抚工作。
“好了，凌波你不要哭了。你都哭了大半个时辰了，再哭下去就要伤着身子了。”慕仪坐在榻边，握着长发散乱、满脸泪痕的繁阳长公主的手，柔声劝慰道。
“皇嫂，你都不知道，外面现在是怎么说我的！我什么脸都没有了！”繁阳长公主抽抽噎噎地重复已经说过七次的话，“那个什么江孟皋，我又没说过要嫁给他！是皇兄给我定的这门亲事！他凭什么一会儿答应一会儿反悔的，害得我被人这样耻笑！”
“是是是，都是你皇兄的错。你放心，皇嫂跟你保证，一定让你皇兄给你讨回公道好不好？”
“皇嫂你答应我的！你不可以说话不算话！”
“好！皇嫂绝对说话算话！你是我大晋的长公主，你的颜面就代表着皇室的颜面，于情于理，皇兄和皇嫂都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又苦劝了许久，繁阳长公主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睡着了。
慕仪走出内殿，对因为不堪忍受妹妹啼哭而避到外面的姬骞苦笑道：“终于消停了。”
姬骞颇同情地看她一眼，“辛苦了。”
“你倒是躲得快，留我一个人在里面面对风霜刀剑。”慕仪没好气。
“这种事情不就该你这个皇后来做的嘛！”
“你说这话真是半分都不带不脸红的！”慕仪在他对面坐下，端了一盏茶慢慢饮着，劝了这么久她真是有些渴了，“你这个十五妹也不知道是怎么教的。明明只比我小了三岁，我却总觉得她跟个小孩子一样，半分长公主该有的仪态气度也无。你等着吧，明日长主意图自尽的事儿再传出去，又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皇后这是在指责父皇不会教女？”姬骞的眉毛危险地挑起。
慕仪才不会被他诓进去，眄他一眼，“臣妾是在指责陛下没有尽到兄长之责，才会把妹妹娇纵得刁蛮任性！”
姬骞噎住。
繁阳长公主是先帝最小的一个女儿，且是他生前十分宠爱的阮昭仪所出，是以十分得先帝疼爱，也因此性子比其她公主都要骄纵，待大一点，这骄纵就变成了刁蛮不讲理。
也因为这个才让许多有尚主资格的名门贵胄望而却步，而条件稍微差一点的她却又看不上，就这么高不成低不就地耽搁到了这个年纪。
十七了。这个岁数如果在民间，官媒娘子早该上门撮合了，还好她贵为公主，真拖着不嫁也没人敢逼她。只是堂堂帝女硬生生给耽误成一个老姑娘，面上总归是不好看。
“陛下您弄明白了么？江孟皋是因为什么突然悔婚？”
“你难道没听到坊间的传闻？”姬骞笑得诡异。
自然是听到了。
若是别的皇后，这种民间的流言自然传不到锁在深宫的她们耳中。
但是慕仪不是一般的皇后。
她是，十分八卦的皇后。
煜都大街小巷流传的各种版本的谣言早就被她命人仔细抄录下来并发散性地编成了一个八回合的故事，而完成这项伟大的工作的正是那位文采不凡的彤书女史傅氏。
终于不用再靠彤史每日的更新过日子了，慕仪表示十分欣慰。
可没想到她白天刚看完了以繁阳长公主为恶毒女配发展起来的故事，晚上就被叫到恶毒女配的寝殿内进行心理辅导。虽说报应不爽、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但她的报应来得略快了些吧……
“传闻？你指哪一个？长公主棒打鸳鸯那个还是长公主丑若无盐的那个？”
姬骞默默地看她半晌，慕仪恍然惊觉，心虚地低头又开始喝水。
“江楚城心有所属那个。”
慕仪睁大了眼睛，“就是说江楚城真的是心中有着仰慕的女子，所以才不愿意娶凌波？”
姬骞点头。
突然得了这么大的一个八卦，慕仪心头十分激动，不得不拼命控制住想要冲回长秋宫连夜给傅女史爆料好让她深入创作的冲动，淡定地点点头，“这样啊……”
再一想又觉出不对，“可若真是如此，赐婚之初为什么不说？陛下您不是委婉地询问过他的意见吗？当时他并没有反对啊！”
“他跟朕说，那女子不过是他少年时惊鸿一瞥而已，这么多年来朝思暮想已然将对方奉上心头的神龛。本以为这一生都再见无望了，是以朕要赐婚给他的时候他才没有反对。哪知婚期定了之后，他却在煜都重逢了她。他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恩赐，是以这一回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
还……还挺曲折的……
“他有说是怎么重逢的么？”
“哼！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姬骞冷笑，“他并未见过那女子的容貌，只是听过她的声音，有一柄她赐的雪玉臂搁。数日前他骑马出城散心之时，竟然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姬骞后面的叙述，慕仪一字不差地复述给傅女史，然后经傅女史的生花妙笔润色，故事变成了下面这样：
江楚城少年时因为出身寒微且秉性耿介、不善逢迎而一度十分不得志。他那时候因着家人的期许，纵然心中十分不愿却也不得不日日混在学堂里，同一帮他看不上眼的酸腐儒生混在一起。十七岁那年的上巳节，学堂的同窗们在闵州城外的十里亭搞了一个斗诗大会，他本无意掺和，却耐不住旁人的讥讽和蔑视，拼着一腔热血就孤身去了。
最后自然是惨败。
他自问文采也有几分，那天因格外用心的缘故，写出来的诗也算不得太差，奈何那几个当仲裁的先生却十分看不上眼，说什么“好好一个读书人，写出来的东西却充满了杀伐之气。如此暴戾，何时才能修到温文从容的境界？”
他很抑郁。
眼看四周净是同窗们嘲讽的眼神，他心头说不出的狂怒，真想应了那该死的先生那句话，暴戾一个给他们看看！
正在天人交战之际，一个仆役打扮的人却来到亭边恭敬地问道：“我家主人问，可否借这位公子的大作一览？”
他指的是江楚城。
众人见那仆役已然衣着不凡，知道其主人必然是更了不得的人物，是以从善如流地将江楚城写的那几首诗交给了他。
自然，他们完全没有征询过当事人的意见。
那仆役去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这回却是驾着一架马车。
马车是豪华气派的马车，驾车的仆人是气度沉稳的仆人，等到车门半开，一名衣着素雅、容貌清丽的女子缓步而来的时候，众人都开始觉得，今日开这个诗会的决定真心很正确啊！
上巳节就应该出门踏青遇佳人啊！
那女子在她们面前优雅地施了一礼：“诸位公子有礼了。我家小姐问，这些诗作是哪个公子的？”
“我家小姐”？这么一个美丽秀雅的女子居然只是一名婢女么？
众人被这么一吊胃口，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辆马车，想象车里面坐着的女子该是怎样的风姿。
“是我的！怎么了？”江楚城以为又是一个要来批判他的，口气几分恶劣地答道。
“我家小姐说，公子的诗作若论文采只算得上一个词律合格而已，”江楚城涨红了脸，身侧的同窗们已然开始闷笑，“但是，公子诗句之下隐藏的豪迈气度让她十分欣赏。小姐觉得，从公子的诗作来看，您不该是想要成为庙堂之上的朝官的。她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待在这里虚耗时日，但是她觉得，您或许应该仔细听一听自己心中的想法，莫要错失良机悔恨终生。
“这是我家小姐送您的礼物，还望来日能见到公子大展宏图，为江山社稷出一份力！”说着奉上一个条形锦盒。
江楚城直接被说得愣在那里，接过锦盒的动作十分僵硬。待那侍女施施然转身又上了马车，身旁一同窗忍不住先打开了锦盒，只见红色丝绒之上，一柄雪玉制成的臂搁静静躺在那里，通身散发出莹润的光华。
不用细看便知是价值连城之物。
眼看那马车就要走了，他忽然扬声问道：“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驭夫扬鞭的动作顿住半空中，许久，马车窗户上的帷幕被掀开一点，他看到了一截雪玉一般纤细美妙的素手，指甲上没有蔻丹。一个淡若流云、冷如山泉的声音平静地从车内传来，“不为什么，只是妾身感佩郎君之志，不忍社稷错失栋梁。”
两个月后，江楚城终于说服家人、弃笔从戎，开始了一代名将的传奇生涯。
这便是故事的开始。
于旁人而言，这只是个无甚稀奇的故事，无非是走错路的失意少年郎经佳人点化终于拨开迷雾重返正途，然而对于江楚城，这却是他一生最重要的转折点。
那个他只见过半只手的女子赐给他的不仅仅是一柄名贵的玉臂搁，还有改变一生命运的勇气。
她出现在他一生最失意最迷茫的时候，一眼便看穿他隐藏在笔端眉间的雄心壮志，只言片语便如一道明媚的阳光一般，瞬间照亮他未知的前路。
她是他的伯乐。
会将她奉为神祇简直是必然的，我们有理由相信，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会不惜任何代价娶那名女子为妻。
然而他对她不过是萋萋芳草间的惊鸿一瞥，不知道她的姓名，不知道她的家族，甚至不知道她的容貌。
他唯一拥有的只有那柄伊人所赐的雪玉臂搁。
多年以后，曾经的失意少年变成了新锐崛起的骠骑将军，登金殿、见君王，白马轻裘穿过珑安长街，引来无数少女的痴心追捧。年轻的将军立在马上四下回望，一张张脸上都是仰慕崇敬的表情，而当初那个将他从泥沼中拔出来的人却怎么也寻不见。
他终于还是放弃了。
接受了皇帝赐予的尚主之荣，为崛起不易的家族添上一块有力的基石。
他没有想过能再见到她。
煜都城外，采葛长亭，白衣美貌的女子长发及膝，手执紫毫专注作画。
十指纤纤，指甲上没有蔻丹，雪玉一般通透莹润。
他认得那只手。
午夜梦回，他曾无数次见到那只手慢悠悠地挑开帘子，轻描淡写地叩开他的心扉。
待到那女子察觉到他的靠近，疑惑地抬头，瞅着他一脸梦游般的表情，许久方慢慢道：“敢问郎君，可与妾身相识？”
“不为什么，只是妾身感佩郎君之志，不忍社稷错失栋梁。”
不会错！绝对不会错！
是那个声音！是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
八年前，他立于闵州城外的十里亭内写诗，她于亭外远观；八年之后，她立于煜都城外的采葛亭内作画，他于亭外远观。
一切都似曾相识，却又完全颠倒了方向。他只觉得时光仿佛没有流动过，他也不曾错过她这么多年。
一瞬间他的表情似悲似喜，眼眶都微微泛红。不理会亭内下人怪异的目光，他一步一步走近她，如同这些年他一步一步在军中攀爬奋进，如同他一次一次从尸山血海里死里逃生。
心中是满满的虔诚与思慕，他脚步像是踩在云端一般，就这么慢慢地走向他毕生的梦想。
“你说得对。”隔着桌案，他站在她对面，微笑着开口，眼泪却倏地滑落，“我们认识已经很多年了！”
……第一回在这里结束。
慕仪放下书册，目光炯炯地凝视着面前的傅女史，憋了半天终于情真意切地赞叹道：“女史你，实在是国之栋梁啊！”
傅女史一脸谦逊低调，“娘娘过誉了，奴婢只是随便写写。随便写写。”
慕仪郑重地把书册递回她的手中，开始催文，“求第二回！”
“……”傅女史无语片刻，“奴婢马上回去写！”
“快去快去！”慕仪笑眯眯，眼见她就要走了又道，“等等，把书留下来让我回味一下！你换一个新本子写！”
“……”傅女史抛下自己的大作，踉跄着离去。
温惠妃与她擦肩而过，行过礼后莫名其妙地看着慕仪，“你又让傅女史写些什么东西去了？看把她给忙的。”
“你来了？”慕仪喜笑颜开，“快来看看这个，好东西哦！”
温惠妃接过那本书册，大致翻看了一遍，神色古怪地抬头，“这是？”
“就是关于江楚城将军突然悔婚的原因啊！”
“因为这个？”扬了扬手里的书册。
“自然不会完全一样，这是傅女史写的故事而已。不过核心的内容是没差的。”慕仪托腮，“你猜，这事儿到底有几分可信？”
“不到三分。”
“咦？你的答案比我猜测的还低啊！”慕仪奇道，“我以为你至少会说四分！”
见温惠妃不语，她又道：“所以，你是在怀疑陛下对我说了假话呢，还是在怀疑江孟皋对陛下说了假话？”
“我在怀疑，如果他们两个都没有说假话，那么，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采葛亭的女子有没有可能说了假话？”
慕仪笑了：“你也觉得她有问题？”
“一切都太巧了。”温惠妃顿了顿，“这种情节，如果不是出现在你的那些传奇小说里而是出现在现实中，那么以我的思维，只能往有心人安排好了的方向想过去。”
“我也这么想，所以昨晚已经连夜派人去查那女子的底细了。”慕仪抽出一块丝帕扔给她，“今早送进来的。”
温惠妃接过丝帕展开一看，“薛宁澜，煜都薛氏嫡系嫡长女，年二十三，孀居在家三载有余。夫君原为煜都郑氏二房嫡子郑清沛……”
慕仪瞅着她震惊的神色，笑意深深，“很惊讶对不对？”要不是知道天机卫查到的消息从无错误，她都要以为是他们搞错了。
“薛氏和郑氏？”温惠妃喃喃低语，“居然与万氏没有关系？”
“我初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以为必然是万氏在暗中使绊子，可谁知查出来才发现那女子居然是薛氏宁澜。郑氏如今在郑清源手中，自然是跟陛下同气连枝，而薛氏从来都是依附于郑氏的，这回的事情怎么看怎么像是郑氏要拆陛下的台啊！
“不过我后来又想，郑氏就算要拆陛下的台，也不用出这样的狠招啊。把为自家儿子守寡的媳妇折进去，无论如何都实在有损家族体面。所以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件事与郑氏没有关系，是薛氏自作主张。但薛氏既然依附与郑氏，恐怕是宁愿女儿当郑氏子弟的未亡人，也是不愿意她再嫁的。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这个薛宁澜到底是不是当年赠江楚城玉臂搁的女子？”
温惠妃沉思不语，慕仪剥了一颗深如紫玉的葡萄，看着翠绿的果肉却不吃，“如果是假的，那么他们是怎样得知江楚城心中有这么一个奉为神祇的女子的呢？”
“当年闵州十里亭的诗会与会者众多，想查这个事情倒是不难。”
“有道理。”慕仪点头，“那么他们是怎么知道那个女子是什么声音、手长什么样子，还能找到人惟妙惟肖地去模仿呢？这些事情，我相信除了起了痴心的江楚城之外，没人能记得那么清楚吧？”
“所以，你觉得薛宁澜是真的了？”温惠妃不动神色。
“只能暂且这么认为了。”慕仪耸肩，终于把葡萄吃了进去，“不然很难解释那么多问题啊！而且江楚城虽然一贯有率性的名声，却也不至于这么蠢，连自己的梦中人都认错吧？”
“江滢心那般愚钝，这江楚城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温惠妃口气不屑。
慕仪瞅着她的眼神闪了闪。
又坐了一会儿，温惠妃便起身告辞，慕仪待她离去后方唤过一贯心细的瑜珥，问道：“你觉不觉得，惠妃方才的反应，有点奇怪？”
直到回了毓秀殿，惠妃的陪嫁侍女锦舟方忍不住道：“小姐，皇后娘娘先前说的那事……”
“闭嘴！”温惠妃立刻打断她，“记住，你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也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江楚城。听到没有！”
锦舟被神色俱厉的主子给吓到，骇然地低头，“诺……奴婢记住了……”
“还有，这些日子你尽量少露面，有什么事情都交给绵柳去做。”温惠妃神色郑重，“尤其是江楚城，绝对不能让他看到你……”
“小姐在怀疑惠妃娘娘有事瞒着您？”瑜珥低头问道。
“她方才神色不太不对劲。而且她平常不会这般喜怒形于色，今日却有几次都表现出了稍显外露的情绪。”慕仪的神情在袅袅的熏香里带几分高深莫测，“比她更不对劲的，是锦舟。从我们开始讨论薛宁澜到底是不是赠予江孟皋臂搁的那人开始，她就有点不对劲。隔那么远，我都能感觉到她的坐立不安……
“我记得那个故事里，有一名替那女子传话并送上礼物的侍女，你说有没有可能，就是锦舟？而这故事的女主角，会不会不是薛宁澜，而是我的好族姐，大晋朝的惠妃娘娘？”
“一定是有人已经知道了那个人是我。”温惠妃眉头紧蹙，“不然不会那么刚好找到薛宁澜来假扮我。我听过她的声音，是与我有几分相似，只要再加几分刻意的模仿，糊弄一个年久记忆模糊的江孟皋根本不成问题！”
恼怒的声音，“他怎么会这么蠢？这么蠢的人我当初怎么会一时冲动，送他什么玉臂搁，以致闹出今日这么大的麻烦！”
锦舟看着恼恨交加的主子，只能无能为力地低头。
八年前，小姐刚至及笄之年，向主公请了准允出门游历了大半载。这种事情寻常贵女本来是绝没有机会的，奈何自家小姐自幼习武、个性坚决，但凡她认准了的事情，即使主公一开始不同意，最后也还是会答应。
那次也是这样。
他们一行人出去玩了大半年，过得十分逍遥惬意，因而当许诺回家的期限越来越近时，大家都有些颓丧。
然而再颓丧马车还是一步一步朝它该去的地方而去。
他们就在那时遇到了江楚城。
闵州城外的十里亭芳草萋萋、景色怡人，英武不凡的少年却一脸颓丧地立于亭中被同窗取笑，她半掀开车帘，靠着不凡的目力远远地打量那人压抑的神情，心头竟莫名的被触动了什么。
或者，是推己及人的同情吧。
希望他可以去做心中真正想做的事情，不用像自己这样，被家族困住一生。
那只是她在无奈自身际遇时一时冲动做出的事情。她从未想到，那被她提点了几句的少年郎居然真的会在几年后崛起于军中，成为大晋寒门子弟的代表人物。
她更没有想到，他会因当日之事对她思慕暗生，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而他的思慕居然被有心人瞧了出来，还查出了对象就是她。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入夜之后的江府同煜都大多数人家一样，逐渐安静了下来。
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抗旨悔婚而被杖责了八十大板的骠骑将军江楚城俯趴在床榻上，正闭目养神。
亲信侍卫李擎忽然开门进入，默默将一封信递到他的旁边，“将军，薛小姐的书信。”
江楚城眼睛都懒得睁开，有气无力道：“念。”
李擎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打开信封，取出信纸，“今晨惊闻郎君为妾触怒君上，心下难安。思忖终日，写此书信。贱妾蒲柳之质，又曾侍他人，实难承郎君大德。长主矜贵非常，为君良配，望君慎思，莫负佳人。若因妾一己之身而为郎君招来祸患，妾罪难赎，唯有一死，以明此志。负君深恩，唯有留待来世。宁澜字。”
字字泣泪，然而经李擎那粗豪的嗓音念出来，却是说不出的别扭。估计他也这么觉得，一张脸表情扭曲，十分古怪。
江楚城听完之后扯起嘴角笑了笑，李擎试探道：“将军可要回信？”
“不。不用回。”出乎他意料的回答。
“可将军不是说，要顺水推舟查出背后到底是谁在算计你吗？现在不回信，就不怕被薛小姐瞧出破绽，知道将军你并未被她蒙骗住？”
“我说我不回信，是因为我要亲自去见她。”江楚城用力在床板上一撑便坐了起来，这个过程他背后的伤口立刻绽开，鲜血又流了出来。
“将军您当心一点！”李擎急道，“您以为挨了八十个板子是说着玩的吗？不好好养着当心落下什么病根儿！”
“李擎你真是越发像个老妈子了！”江楚城无所谓地拿过外裳披上，“若让薛小姐瞧见我为了她连这么重的伤都不顾了，效果岂不更好？”
李擎语塞。
江楚城一低头，忽然看到外裳袖口上的杜衡花纹，眼神立刻变得幽深。这还是滢心进宫前亲手为他绣的，因他十分喜欢、穿的次数特别多，丝线都洗得有些褪色了。
右拳慢慢握紧，他语声里带一丝阴沉和狠戾，“我从前便是太好骗，才会任由妹妹被人害死都无法为她报仇。如今他们再也休想了！无论是害死滢心的人，还是胆敢冒充成那位小姐来欺瞒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倒要看看，我这个从累累白骨间爬出来的寒门竖子，到底斗不斗得过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世家贵族！”

第八章 入局
夏日的天总是亮得十分早，然而总有人比这日头更加勤快。
今日正是逢集，天尚未完全亮完，煜都城外就已有十来个乡农们带着自己家的货物立在薄雾迷蒙中，等候城门打开。
这些是知道抢占市场先机的智者们。
平时这个时候城外总是十分热闹的，这群智者们聚在一起一壁闲聊一壁展示各自的物品，气氛融洽又温馨。然而当大门洞开的那一瞬，这些方才还其乐融融的人们立刻翻脸不认人，扛起竹筐便杀将进去，冲到东西两市拼个你死我活。
今日的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几个双鬟轻衫的农家少女凑在一起，眼睛瞅着同一处不住打量，打量了一会儿便低头窃窃私语，私语完了就你推我攘笑作一团，笑完了又继续打量。
如此循环多次。
而她们目光所及的地方，立着一青衣男子，身材颀长，在晨曦中是一道薄薄的剪影。他侧对着她们，故而她们瞧不清他的长相，然而只看他的背影和影影绰绰的侧脸便知定然是容止出众的如玉郎君。
他身后是一匹四蹄雪白、神骏非常的高头大马，随着他沉默地立在晨曦中，连个响鼻都没打一下。
雄伟厚重的墨色城墙，淡如牛乳的迷蒙晨雾，俊美不凡的青年男子牵着神骏的白马沉默伫立，一切都美好得似一幅水墨山水画。
此等景象是那些长自山野的农家女子平素极难遇见的，会生出去搭话的心思简直是一种本能。
几个农家女推攘了几遭之后，终于一个看起来比较大胆的绿衣少女慢慢地走了过去。
那男子似是没察觉到有人靠近，搂着白马的脖子，不时抚摸它颈上的鬃毛，修长的手指亲昵地如同在抚弄情人的肌肤。
“玉郎？”绿衣少女试探地唤道。
玉郎是时下对美男子的通称，那女子这般叫存了一个套近乎的心思。
抚摸鬃毛的手指顿住了。
好半晌，那男子慢慢转过头。相距如此之近，薄雾已然无法阻隔她的视线，绿衣少女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面庞，一时失了语言。
“怎么？”他看着她，明明没有在笑，她却觉得自己似乎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了某种准允。
某种可以放肆的准允。
她回过神，眼睛里迸射出摄人的光彩，“妾慕玉郎风仪，想请教玉郎尊讳！”
青衣男子看向面前这个明明带着羞涩却拼命掩饰、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勇敢地看着他的少女，沉默不语。
在这个过程里少女心中的勇气慢慢退去，浮上来的是不安和忐忑。她忽然察觉出来，这男子虽然衣着简单，然而就算以她的眼力也看得出来他的衣料和配饰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精品，而自己却是荆钗布裙，说不出的寒酸土气。
双足不安地踩在地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就这么站在他面前都是一种冒犯。
她刚才怎么会有那种错觉，怎么会这么莽撞跑来问他的名字啊！
“你问我叫什么，在那之前，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低醇悦耳的声音，如陈年发酵的美酒一般，一个字便能醉人心脾。
绿衣女子猛地抬头，似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而那张俊美异常的脸上带着探寻的目光却告诉她刚才不是她的错觉。
“苏绵……妾唤作苏绵！”她心头激动，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
“哦……阿绵。”他轻声唤道，她的心也随着他的声音不断颤抖。
就这么凝视她许久，他忽的露出一个笑容，一瞬间如金色的阳光抖落，重重迷雾都被它拨开，“我是温慕倢。”
“嘶……”牙齿重重磕上瓷勺，慕仪捂着嘴唇，放下手中的粥碗，将食不语的规矩也抛到一边，蹙眉看着瑶环，“当真？”
瑶环郑重地点头，“千真万确。此刻整个煜都都已然传遍了，满城少女心心念念的倢公子回来了！”
“哥哥他，居然在这当头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之前还毫无半分征兆。不带任何仆从，就这么一人一马立在煜都城外等候门开再悄然进入，确实是他一贯的作风。
正如慕仪明明想要低调，却总是被各种目光牢牢盯着，温慕倢作为她的嫡亲兄长，自然更是万众瞩目、占尽风流，再有心低调也不可得。
对于温氏这位沉稳自持、泰山崩于前依然面不改色的大公子，煜都无论是朝堂还是清流都多是颂扬之声，甚至有人评价他是继七年前盛阳那位“掷杯裴郎”之后天下第一的俊杰人物，可见其除了本身才高之外，也十分懂得做人。
半年前温慕倢忽然离京，说是出去游历，少则半年、多则两三年才会回来。虽然大家用离脑袋最近的肩膀想一想，都知道不会是那么简单，然而猜不透他的意图也只能姑且任之。
悲伤的是温慕倢那些忠实的拥趸。一想到可能几年都见不到她们倾慕的玉郎，这些少女就终日以泪洗面、痛不欲生。
本打算待到玉郎归来之日，定要全城夹道相迎，哪里知道在这么一个薄雾朦胧的清晨，竟会看到他孑然一身、只有白马作伴，如一个最寻常的老百姓一般，沉默地立在城外等候门开。
可以料到，那个跟他搭上话的女子应该已经火了。
“……据说大公子自报了姓名之后，那少女直接傻在那里了，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磕磕巴巴地问道，‘你……你便是温氏那位倢公子？’大公子笑着说是，然后那些女子就沸腾了，直接涌到他身边，只差没吞了他。还好这时候城门也开了，大公子这才从中脱身，上了马便扬鞭而去，跑出去老远那些女子都还呆呆地瞧着呐！”瑶环不愧受了慕仪这么多年的熏陶，讲故事的口吻十分富有感染力。
“一别半载，哥哥还是跟从前那样，对待陌生人也是十足的好性子，哪怕自己心中不快。”慕仪苦笑。
“小姐为何觉得大公子心中不快？”
“我不知道哥哥是得了父亲什么命令才离家这么久，但是显然不会是什么好办的差事。如今他这么突然地回来了，想必是发生什么事了。”正所谓兄妹连心，更何况他们还是一起在娘胎里长大的双生子。
沉默了一会儿，慕仪忽然问道：“对了瑜珥，我吩咐的事情查到了么？”
“查到了。探子传回的消息说，八年前惠妃娘娘十五岁时，确实曾出外游历过大半年，因着惠妃之父觉得一个女儿家在外面到处乱跑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故而对外一直说她抱病在身，搬去乡间静养了。”
“可去过闵州？”
“不仅去过，而且根据时间来算，八年前上巳节时，她正好就在闵州附近游玩。”
“这样的话，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那个传闻中给江孟皋赠送玉臂搁的女子就是她了。”
瑜珥不语。
“真是有趣。一朝天子的惠妃居然是他宠信的将军魂牵梦萦的意中人。”慕仪体内的八卦因素再次蠢蠢欲动，若不是考虑到惠妃跟她确实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此事必须慎重，搞不好她就去探听内幕了。
她似乎完全忘记自己这个一朝天子的皇后，还是他眼中钉、肉中刺永不能忘的梦里人。
明明自己身上背负的秘密要劲爆多了……
“你说如果这一出真的是万黛搞出来的，她是想做什么？万大将军又想做什么？”
“也许，是想要以此事来损害惠妃娘娘的名誉？”瑶环斟酌道。
“那还不如损害我的名誉来得更快。”慕仪耸肩。
“小姐您与惠妃娘娘哪里能一样。您的事情陛下都知道，只要有陛下的维护，要伤到您就太难了。她们又不是没试过，不是失败了么？”
姬骞哪里是护着她，根本就是如今尚未到与温氏撕破脸的时候，她的用处还很多，所以必须先保她平安。况且自己的正妻与旁人不清不楚，传出去他这个当夫君的面上也实在难看。
但惠妃不一样。若她出了什么事情，既可以断去慕仪一臂，也不会太过影响他与温氏的关系，说不准到时候姬骞真的会狠下杀手……
这么想着，她慢慢收起了玩笑之心，看着两个心腹侍女无奈道：“这么猜来猜去也不是办法，看来一会儿我得去跟我的好族姐认真聊聊关于她的仰慕者的细节问题了。”
满庭芳草萋萋，初初归家的温慕倢与左相温恪对坐庭中，下完了半年前他离家时留下的那盘残棋。
黑子落下，温慕倢看着陷入重重包围的白子，无奈地笑起来：“父亲棋艺高妙，儿不能及也。”
“是你心有杂念，才会输得这样难看。”温恪淡淡道，“倒白费了我将这局棋保存了大半年，以为待你回来之时，定已寻到破解之法。”
“半年前孩儿就输定了。这盘棋本就无法可解，父亲将它保存再久，死局还是一个死局。”温慕倢低声道。
温恪看着他：“你在提醒我？”
“孩儿不敢。只是离家这半年，孩儿看到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东西，也学到了很多。这才明白，原来同样的事情换一个角度去看，所见所感，会是那样的不同。”
“你不会出去走了一遭，倒学得一副跟你妹妹一样的糊涂心肠吧？”
温慕倢顿了顿，“阿仪她怎么了？”
“她的事情可就太多了，也不知道该先说哪件才好，你还是明日自己进宫去问她吧。”温恪似乎不想提起这个话题，“倒是你，趁早给我打消你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你们兄妹俩，有一个犯糊涂就已经够了，别什么都凑到一起。”
温慕倢沉默良久，终是低下了头，“诺。孩儿明白。”
随意将手中的棋子抛到棋盘上，温恪语声平静，“我吩咐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天机卫的一切已然处理妥当。”
“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没有。”
“那你这般突然回来是为了什么？”
“因为，孩儿这回在外头遇见了一个人。”
温恪蹙眉，“谁？”
深吸口气，温慕倢尽量保持语气的平和，“前执金吾沈翼沈仲卿。”
温恪执杯饮茶的动作顿了一瞬，“你是说，那个本该化作森然白骨、长眠地下的沈仲卿？”
“然。孩儿半月前于昌州的酒肆间偶然见到一人，形迹可疑，且面上戴着人皮面具，当时就起了疑心派人暗中跟随，谁料竟发觉那人的面貌与沈翼一般无二。”
见父亲沉默不语，温慕倢亦不说话。他知道，纵然父亲宦海沉浮多年，外人早已无法从他的神情去揣度他的情绪，但是此时此刻，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面定然也是波澜起伏的。
沈翼，字仲卿，沈氏一族长子嫡孙，剑法超群、忠心耿耿，乃许太子姬謇的最为信任的臣子之一。五年前夺嫡之乱，其以身护主、身重十三箭，力竭而亡。
这是所有人一贯的认知，包括温恪。
可如今，温慕倢却忽然告诉他，他在千里之外的昌州见到了活生生的沈仲卿。
他知道自己长子的妥帖与稳重。他既把这件事禀报给他，自然是确保了万无一失，绝不可能出现什么忙了半天才发现两个人只是长得相似、其实半分关系也没有这种事情。
“呵……”他忽然轻笑出声，“最近死而复生的事情真是一桩接着一桩，看来阎罗殿是不打算收人了。”
“一桩接着一桩？”温慕倢疑惑。
“你还不知道吧。当初那个我们也以为已经死无全尸的秦继秦绍之居然也还活着，最近还来了煜都。你妹妹为了从陛下的手中保住他，不惜动用天机卫，险些暴露了天机卫的秘密。”
温慕倢纵然涵养再好，闻言也忍不住露出震惊之色，“阿仪她……”
“她是被感情蒙了心智，胡作妄为，把自小的受的教导都给抛之脑后了！”温恪声音终于染上一丝冷意，“我已命人全力搜捕秦继，务必要在陛下之前擒住他！”
温慕倢斟酌片刻，方道：“那，若擒得了秦绍之，父亲打算如何处置？”
“他？”温恪的神色颇有几分高深莫测，“他的用处可大了去了。当年之事，我至今还有许多疑问，恐怕今次还得靠他方能解惑了。”
慕仪与惠妃的谈话进行得十分失败。
自打五年前惠妃以她的随嫁媵女的身份陪她一起嫁给姬骞之后，她们的关系就一直属于诚挚默契的革命战友。即使心中明白彼此的合拍不过是立场一致，但是慕仪却也总能与她保持明面上的和谐，从未发生过争执。
今天是破天荒头一遭。
面对她九曲十八折、委婉得不能再委婉的试探，温惠妃依然保持了高度的敏锐与清醒，一脸警惕地看着她，“臣妾不懂皇后娘娘此言何意。还请娘娘慎思。”
慕仪被她噎住，想了想换了一下措辞，“你不要这么紧张。我只是跟你打听一下，你与骠骑将军，可曾见过？”
“没有。”回复她的是斩钉截铁的否定，“日常饮宴犒赏，都是皇后娘娘随陛下同去的，臣妾并未见过他。”
循循善诱似乎行不通了。慕仪沉思良久，终于无奈地看着她，“当真没有？”
“没有。”
“那你那个陪嫁侍女去了哪里？”
“绵柳么？”温惠妃看一眼一身碧裙、侍立在侧的女子。
“不不不，当然不是说她。我指的是另一个……”
慕仪的目光紧紧盯住她，不放过每一丝表情的变化，“锦舟，去了哪里？”
江楚城皱着眉头立在回廊边，不耐地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琉璃瓦，不时屈指轻叩栏杆。
今日陛下不顾他尚卧床养伤，命他入宫觐见，想必是要谈谈他拒婚之事。这本在他的意料之中，然而让他惊讶的是觐见的地方居然不是骊霄殿而是几乎已经在后宫内的屏月殿。
受封为骠骑将军将近一载，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足后宫，心中不免有些紧张，然而更让他紧张的是走到一半为他引路的宦侍居然说自己内急，请他在那里稍后片刻，然后便火急火燎地跑开了。
他不敢在后宫乱走，再看四周寂静无人，想必是个少有人来的所在，遂无奈地在原地等候。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那宦侍仍然不见回来。他越发焦急，只觉得时间从来没有这么难捱过。
远处忽然传来声响，他随之望去，却见一女子手中捧着一个长条形的盒子，神色有几分焦急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轻衫薄、玉容颜，曾在梦里见。
他似乎回到了八年前那个上巳佳节，也是一个长着同样面容的女子笑意吟吟地立在自己面前，奉上了那份后来被自己珍而重之的礼物。
自此永不能忘。
外间如何传闻他一清二楚，说什么他记得那赠他臂搁的女子手的样子、记得她的声音，这些都没错，可这些记忆连他自己都知道太过飘渺不可靠，根本不能拿来判定今人是否为故人。
然而那个在十里亭外向他奉上礼物的侍女的模样，他却绝不会忘记。
哪怕过了八年，哪怕从前的豆蔻少女如今已然长成一个成年女子，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只是目光片刻不离地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不受控制地追了上去。
那宫女似乎十分焦急，脚步生风一般。他们一开始就隔得太远，待他发了一下呆之后就离得更远，眼下为了不把人跟丢，他不得不加快了步子，几乎是跑地穿行在这片刻前还让他拘谨不知所措的后宫重地。
幸好他们走的这一条路十分偏僻，一路过去居然没有被人撞见。他只能道一句苍天庇佑。
奔上了一座汉白玉拱桥，眼看那女子就在不远处，他却忽然被人拦腰抱住。
“将军，将军！可追上您了！您这是要害死小人啊！”那为他引路的宦侍一双手牢牢抱住他，语带哭腔，“您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您一个外臣在这里横冲直撞的，要是碰上了哪位娘娘奴才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被那哭喊惊醒，恍然惊觉自己目前的处境，有心不管不顾地追上去，使劲挣扎了一下立刻牵动背上的伤口。疼痛让他混乱的理智归位，也让他迈出去的步子颓然地落了回去。
“将军，将军……您可怜可怜小人吧！”那宦侍哭丧着脸。
这么一耽搁，那窈窕的身影已经转过一个弯，再寻不见了。他深吸口气，转头看着宦侍，“是我莽撞，累中贵人受惊了。”
“不不，是小人不好！奴才不该留您一人在那里！”那宦侍忙不迭道，“您行行好，今日小人失职之事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不然若让人知道我在为您引路时居然跑去别的地方，说不得便是一顿重罚啊！”
他看着那张哀求的脸微微一笑，“这话该是我拜托中贵人才是。我适才莽撞胡为，还请中贵人替我保守秘密。”
那宦侍见二人达成共识，一脸喜色，“自然，自然。小人不会说出去的，也请将军不要说出去。就当方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可好？”
他颔首，然后状似无意地问起：“方才那名宫人，中贵人可识得？”见他疑惑，补充道，“就是走在我前面那个。”
“哦，那位啊……脸奴才没瞧清，只是看那衣着，是一千石女官服，”神色变得恭敬，“最少也是品秩正一品的娘娘殿内的高位宫人。”
“正一品以上么？”他低语，“我看这条路上不见人烟，十分偏僻，她又走得十分匆忙，这里难道是去往哪宫的近路？”
见那宦侍几分警觉的目光，他怔了怔，然后笑着解释，“我只是好奇，中贵人若不愿告知便罢了。”
那宦侍想了想，估摸着是考虑到毕竟目前是合作隐瞒秘密的盟友，太不近人情了也不好，遂答道：“这条路两旁少植树木，是以夏日最是炎热，少有人愿意走这里。不过从这里去往长秋宫却是最近，若有紧急的差事，宫人们大多会选条路。”
长秋宫。
他默念这三个字，神色变得幽深莫测。
那天晚上江楚城与薛宁澜约在了城东的庭芳楼见面。
她坐在院中的凉亭内弹琴，他立在她身后仔细审视着她。
这是个冒牌货。
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顺着她的安排跳进这个圈套无非是想顺藤摸瓜找出幕后的主使。本以为只是谁得知了当年的事情、打算以此来拉拢钳制他，如今他却忽然觉得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简单。
一曲毕。干净纤细的十指停在琴弦上。
“你有心事？”薛宁澜语气平静，仔细听却能察觉出里面的淡淡柔情。
纵然心中通透，江楚城也不得不承认，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这都是一个伪装得几乎完美的冒牌货。
“怎么这么问？”他微笑。
“方才我弹着琴，错了三个音你都没有指出来。”语气中有一丝抱怨，“你虽然总说自己音律不通，但也不至不通到这个地步。”
见他不说话，她目光深深地看着他，“今日你进宫了。是因为拒婚之事又被陛下责骂了么？
“如果因为我……你知道的孟皋，我本就是一个死了一半的人，原本是打算要为先夫守身一世的。能再遇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们并不需要相守在一起，我……”
“又说这种傻话。”他打断她，“我上次跟你说过的你都忘记了？我说过我会解决好这些事情，你不用担心。”
伸手摸摸她的脸，他眼中满是柔情：“我是一个男人，你是我心悦的女子。我承诺给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她眼中隐有泪意，唇畔却扬起一个笑容。
他目光看向别处，随口问道：“对了，当初替你给我送来臂搁的那名侍女，去了哪里？”
她低头抹泪，“我不是说过了么？她岁数大了，我便放她回乡下嫁人了。”
“哪个乡下？”
“不记得了……她跟我提过，不过时间过得太久，我也记不清了。你问这个干嘛？”
“不干嘛。只是觉得她是这么多年来我对你最直接的一个印象，有点想见见她。”
她想了想，“那等年底的时候，我让她带着家人一起来煜都拜年，到时候你便可以见她了，可好？”
凑近了一点，她第一次主动牵住他的手，“今年我们一起过年，拥炉赏雪、对酒吟诗，可好？”
“好。不能更好了。”他反握住她的手，笑意深深。

第九章 困兽
慕仪与惠妃的谈话崩掉之后，她仔细分析了一下惠妃不愿意告知她实情的心理，还是没能得出一个合理的结论。
按理说不应该啊！
虽然身为嫔御，被皇帝的宠臣默默爱慕着不是一件值得大肆宣扬的事情，但以她们的盟友关系，此等大事断无隐瞒的道理。
她和秦继的事情她可是知道的啊！
眼下的形势一眼便可以看出是哪方设的局。虽然搞不清楚他们下一步打算做什么，但只看其来势汹汹便知不容小觑。惠妃不是这么糊涂的人，怎么会一味隐瞒不肯对她讲真话呢？
她愁思百转，却不料一个人比她更加愁思百转。
繁阳长公主选了一个阳光炙热的下午穿过大半个后宫专程来找她的麻烦。
慕仪立在椒房殿门口，看着自己的小姑子一脸愤恨地甩着一根乌黑缠金的长鞭对她怒骂道：“温慕仪，你欺人太甚！”
她莫名其妙，“凌波，你在说什么呐？”
“你还跟我装！”她愤恨地一甩鞭子，直接抽碎了旁边的一个花盆，“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这么狼狈！看我出丑，你一定很高兴吧！”
花盆碎裂的声音让一些宫人发出低呼，也让慕仪的表情冷了下来，“凌波，本宫不管你是魔怔了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好。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失了体面！”
“体面？我还有什么体面？现在整个煜都都拿我当笑话了！”握着鞭子指向慕仪，“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长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瑶环忍不住斥道，“用鞭子指着阿嫂、指着当朝国母，家法国法都容不得你！”
“你个贱婢给我闭嘴！”繁阳长公主厉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对着我大呼小叫！”
瑶环身为慕仪的陪嫁侍女，从未被人这么当面呼喝过，一时神情愕然，待反应过来委屈和愤怒同时上涌，又碍着对方的身份不能出口反驳，气得连眼眶都红了。
瑜珥见状握了握她的手，给她抛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扬声道：“长主，奴婢等自然无资格对您指点评价，可您如今这般言行无状，就不怕陛下知道了责罚吗？”
繁阳长公主闻言一窒，然后看着慕仪咬牙切齿道：“你就仗着皇兄喜欢你！我倒要看看皇兄知道了这件事还会不会继续宠爱你！”
慕仪蹙眉。在繁阳长公主心目中可以破坏她与姬骞关系的事情……难不成她知道了秦继？
可她没道理因为秦继这么恼怒啊！
“你跟江孟皋到底什么关系！”繁阳长公主一语既出，立刻如平地一声雷，惊起轻呼无数。
无数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家努力控制住激动之情，静候下文。
慕仪神色不变，“本宫与江孟皋？他是你的未婚夫婿，自然是我未来的妹夫。”
“我的未婚夫婿？”繁阳长公主冷笑，“对，如果没有你，他本来确实该是我的未婚夫婿！”
慕仪眉头一跳，却见繁阳长公主逼近她，两人只隔着三级台阶，“他到底是不是因为你才做出悔婚之事！”
一阵压抑的抽气声。慕仪扫一眼激动的宫人，暗道这事儿解决了一定要好好整肃一下长秋宫的风气。
养着一屋子八公八婆怎么得了！
“本宫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听不明白？好，那我再说详细一些，你究竟是不是那个传闻中，赠他雪玉臂搁的女子？”
深吸口气，慕仪终于搞明白了剧情的走向，“不是。”
“你以为我会信你？”繁阳长公主嘲道。
“你问我，我便回答。至于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情。”说完转身就想往殿内走。
“你给我站住！休想逃走！”繁阳长公主怒道，右手一挥，鞭子就朝慕仪打去——
一只手猛地握住了鞭子的中段，却仍被收势不及的鞭尾打上了脸颊。
“惠妃娘娘……”宫人惊呼道。
慕仪看着温惠妃脸上的血痕，再看一眼愣住了的繁阳长公主和宫人，怒道：“还傻站着做什么？赶紧传太医！”
姬骞随后得知了长秋宫这场乱子，在晚间的时候抛开繁杂的政务赶了过来。
“凌波也太胡闹了，真是朕从前宠坏了她！”
慕仪懒懒地给他奉上一盏茶，“陛下知道便好。好在惠妃来得及时，截住了她的鞭子，不然若是那么一根粗长的乌金鞭打在了臣妾身上，臣妾是决计饶不了她的！可怜惠妃，却是代我受罪了。”
“她伤势如何？”
“伤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那一鞭打在脸上，得十二万分小心，不然留了疤就不好了。”
“朕一会儿去瞧瞧她。”
沉默片刻，姬骞忽然道：“听说，凌波之所以找你麻烦，是因为她以为是你搅黄了她的婚事。”
“也不知是谁给她传的话，说我是那个给江孟皋赠玉臂搁的人。”慕仪语气冷冷，“这种鬼话她也信！我这辈子都没踏足过闵州，如何能在闵州城外的十里亭做出这等事？况且八年前我才十二岁，算算年纪也知道对不上啊！”
姬骞笑起来，“最后这个理由不成立。皇后娘娘聪颖早慧，天下皆知。八岁便能作出《朝日赋》，十二岁慧眼识得一将军也算不得多么稀奇。”
慕仪眄他一眼，“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拿我取笑？”
“这种时候是什么时候？”
她叹口气，“陛下，别跟那儿装傻了好么？您的这位十五妹往常只是肤浅傻气，却还不至这般愚蠢冲动。今日她做出这等出格之事，若说没人煽动挑拨您信么？”
姬骞淡笑不语。
“臣妾已传令今日在场的宫人不得将下午之事外传，但估摸着是起不来什么作用的。那些人既然能给凌波传话，要将这个流言传遍六宫想必也是轻而易举。”
“皇后的意思是，让朕去盘问凌波是谁给她传的话？”
“这是一个方面，不过多半是问不出结果的。”要蒙骗一个姬凌波太容易了，根本无需暴露自己的身份。可怜那位恐怕被人耍得团团转都不知道正主儿是谁。
“另一方面，皇后恐怕是在揣测那些人搞出这些动作来是为了什么吧？”
慕仪不语。
没错，这是她目前最大的疑惑。如果要传她的风月逸闻以图败坏她的名声，这一招实在太弱了。
她与江楚城到底有没有关系只要深入一查便知，这种传言蒙骗下普通老百姓可能还行，但要骗那些高居庙堂的朝臣和久经后宫倾轧的嫔妃却是绝无可能，姬骞更不会被这种无稽的传闻所欺。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她一直无法确定这回对她出手的到底是不是万黛。
抑或，还有别人……
“那么，皇后可不可以先告诉朕，那个给朕的骠骑将军赠玉臂搁的女子，是不是在朕的后宫里？”姬骞盯着慕仪慢慢道。
慕仪想起那一鞭抽上惠妃脸颊时她隐忍的痛呼，还有五年前她身披嫁衣立在自己身后，亲手为她簪上最后一枚珠花时眼底的坚定。
那时候她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掌心都是一样冰凉，她却握得用力，似乎想藉此给她力量。她说：“我陪你一起出嫁，女君。”
“臣妾不知。”慕仪的声音冷静得如山涧清泉，没有一丝颤意。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抬眼，镇定地和他对视。
许久，他露出一丝笑意，冷而寒，“既然如此，朕便去瞧瞧惠妃。”
她站起来，“臣妾恭送陛下。”
见她逐客令下得这么快，姬骞又是一声冷笑，起身扬长而去。
眼见大驾离去，瑶环担忧地看着慕仪，“陛下怎么又生气了？”自从上次娘娘离宫又回宫之后，两人的关系一度缓和，至少表面上再没上演过这种“陛下又被娘娘给气走”的戏码了。
“自然是被我给气的。”慕仪饮了一口茶就不耐地搁下，“天太热了，给我换冰碗来。”
“都已经入夜了，再食冰碗当心伤身。给娘娘换一杯温一些的茶。”
慕仪眼睁睁看着机灵的小宫人直接无视自己这个皇后，领了瑶环的命令便去了，愤怒抗议，“到底我是皇后还是你是皇后！”
“您要是还记得自己是皇后，就不会这么胡来了。”瑶环恨铁不成钢道，“好好的，怎么又去惹陛下生气呢？”
“不是我要惹他生气，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我总不可能把惠妃给供出去吧？”
“可小姐您瞒着也没有意义啊，陛下很快就会知道的。”
“不是很快，他已经知道了。”
瑶环错愕。
“看表情就知道了。”好歹也是打小一块长大，她对姬骞的了解程度恐怕连先帝都要甘拜下风，“他会这么问我，不过是在探询我的态度。”
瑶环蹙眉，“奴婢不明白。陛下既然知道了，您为什么不直言呢？反倒无谓惹陛下生气。”
“我跟他说不知道，就是在表明我的态度。”慕仪神色淡淡，“我不许他因这件事情去追究惠妃，情愿让这谣言找上我自己。”
“小姐……”
“放心，我不会有事。”有理有据、罪证确凿的秦继都没扳倒她，一个捕风捉影的江楚城倒有这功力了？
笑话！
一直沉默的瑜珥凝视着慕仪平静的面容，心头思绪百转。
只要一天没到和温氏撕破脸的时候，陛下都不会对小姐动手，毕竟她身为皇后，又是左相的爱女，是皇家与温氏最密切的联系，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惠妃娘娘却不一定。
这回的谣言看起来这么没有杀伤力，不像是要扳倒小姐，倒更像是为了转嫁目标。难不成……
慕仪的放腿上的右拳慢慢握紧：是你么？是你为了自保，所以把我推出去了么？
八月初，长秋宫迎来了一位阔别半载的客人。温慕倢在回家之后的第八天，终于来见了他的嫡亲妹子。
椒房殿廊下，慕仪与温慕倢并肩走着，宫人隔了七八丈的距离遥遥相随，只能看见两人的身影，却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
“哥哥回来这么久却不来看看我，我还当你把我这个妹妹给忘记了呢！”慕仪几分抱怨道。
“怎会？为兄忘记谁也不会忘记我的小阿仪啊！”温慕倢温和道，“实在是离家半载，一回来便诸事缠身，我除了回家次日去拜见了陛下，今日还是第二次进宫。”
说这话的时候他虽然面带笑意，眉心却不自觉地微蹙，慕仪凭着多年的兄妹默契立刻便看出了他心中忧虑。
她看着他，“何事令你烦恼？”
温慕倢顿了顿，然后无奈地笑了，“真是瞒不过你。什么事都好，我会去解决。你无需为此费心。”
慕仪闻言低头不语。
与父亲时时刻刻都不忘提醒这她身为温氏嫡长女的责任不同，哥哥却是恨不得把所有的事情都一肩挑起，好让她能在他的庇佑之下做一个天真无忧的小女孩。当全族都将她成为皇后视作喜事之时，只有哥哥会担忧地对她说：“自古以来，后宫倾轧的惨烈程度半分不输于朝堂，你入了那虎狼之地，旁的都罢了，一定要好好保全自己。”
慕仪毫不怀疑，如果可以，他一定会挺身而出、代替自己嫁给姬骞，把后宫各种势力制衡的事情也一并负责了！
为人兄长，这简直是义不容辞啊！
只是……
“哥哥想要保护我，可如今的局势，阿仪早不能置身事外了。”慕仪平静而无奈地点明，“父亲难道没有告诉哥哥，我最近任性胡为，闯下了多大的乱子吗？现在在他的眼中，我不过是个只会给家族招祸的魔星，最该小心防范。”他甚至在三日前派了一名婢女入宫，说是精通医术、方便就近照顾她的身子，可实际上什么意思大家都再明白不过了。
“父亲没有多提，但我大略清楚。此事实在怨不得你。父亲对你我一向苛责，他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太放在心上。”素有“仁孝过人”之名的温慕倢平淡地说着慕仪想也不敢多想的话，“在他看来，我们应该将自身的一切都排在家族荣辱之后，一世都为了家族而活……这对我来说本是应当。我身为男子，保护家族乃肩头不容推卸的责任，然而阿仪你不过是个女子。你做得已经很多、很好了，父亲那么斥责你对你是不公平的。”
“可我，为了一个外人险些暴露家族机密，还累得父亲和哥哥为我收拾残局，我……”
“为你收拾残局本就是我该做的。”温慕倢轻声打断她，“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尽我之力保你一世无忧，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那么至少，我这个哥哥能够让你少费一点心，过得稍微开心一些，那便不枉我们兄妹一场了。”
慕仪看着那张和自己七分相似的面孔，忽然涌起一种想要扑进他怀里的冲动。似乎那样就可以回到小时候，出了什么纰漏就躲到哥哥的怀中，闯了祸也好，写不出功课也好，总有人为她顶缸。
万事都不用她来烦忧。
余光瞥到远方的宫人，她及时克制了这种冲动。会见兄长不隔着珠帘已经是不合规矩了，也就她仗着背景敢这么来。但不隔珠帘、并肩散会儿步已是极限，如果皇后再跟兄长抱了，就真的太不给陛下面子了。
“我看你面色不太好，最近夜里还是难眠么？”见她许久不语，温慕倢道。
“还好。只是最近宫里事多，有些劳累。”想了想又道，“对了，哥哥最近可有听到什么谣言？”
“谣言？你指的是？”
看他这个反应，慕仪心中顿时了然。
果然，关于她与江楚城的风月谣言并未如她之前所预料的那样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她本人都只是在小范围内听到一点风声。而之所以这种情况，估计除了因为姬骞暗中下了不少功夫之外，便只能是对方根本没铁了心要把这事儿给闹大。
一得出这个结论，慕仪就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前各种迹象都直指向惠妃，她想为她开脱都不知道如何下手。更何况，自打那天她们谈崩了之后，她便称病不出，已连续四天没来向她问安。
这种行径，简直就是在直接告诉她：“对啊没错，是我陷害的你！是我拿你当挡箭牌，真是不好意思啊！”
慕仪十分惆怅。
身为堂堂皇后，她也是有几分傲骨的。这几日惠妃对她避而不见，她也没有主动去找她，两人就这么拖着，颇有几分赌气的味道。
赌气赌得十分痛快，付出的代价却是惨重的。
中秋将至，宫中照例是要有团圆宴的，从一个月前各种筹备就已经开始。今年云婕妤新丧，紧接着又出了江楚城拒婚这档子事儿，庆典却不仅没有因此受到半点影响，反而变得更加隆重了。
会出现这种情况自然来源于皇室一贯的处事哲学，发生一件不好的事情立刻要用另一件好的事情来遮掩，似乎把这样大家就不记得之前的晦气了。
这种事情自然是皇后负责操持，别的高位嫔妃从旁协助。然而万黛身为贵妃，挂了个协理六宫的头衔，却基本上只专注于协理六宫的女人，旁的琐事是不爱管的。往常这种时候惠妃都会来帮忙，这回她称病不出，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落到慕仪头上，直忙得她焦头烂额。而更痛苦的是，白日虽累得不行，夜里却仍旧睡不着觉，几天折腾下来，人都瘦了一圈。
岂止是有些劳累，是快劳累死了才对！
温慕倢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也不追问，只是道：“无论如何，照顾好自己的身子，父亲那边我来想办法，总有法子让他消气的。”
慕仪沉默。
温慕倢忽然伸手在她额头弹了一下，“都快过中秋了，这么愁眉苦脸怎么是好？打起精神来！”
慕仪摸一摸额头，瞪着哥哥半晌，终是笑了出来。
那晚姬骞毫无征兆地来了长秋宫。自从上次两人不欢而散之后，姬骞便一直没来过慕仪这里，也没召幸别的妃子，整日待在骊霄殿处理政务，晚上直接宿在那里，算起来竟是数日不曾踏足后宫半步。
慕仪立在宫门口接了驾，两人并肩入了椒房殿之后姬骞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锦盒递给她。
“这是什么？”慕仪疑惑地接过，正想打开却被他制止了。
“礼物。”他轻声道。
冷战多日，一见面就送礼物，慕仪也没有半分惊讶，只是道：“礼物为什么不许我打开？不过中秋未至，怎么这会儿便送我礼物？”
每年中秋的例行赏赐都会在前一日送到，如果他有多余的准备，则会在节日当晚亲手交给她。反正按宫规中秋节他就该宿在长秋宫，长夜漫漫，送份礼物就当找点事做了。怎的今年竟提前了？
“谁跟你说这是中秋礼物？”
“不是中秋礼物？”那还有什么送礼物的由头么？
眼珠子转了转，她笑道，“难不成，是补上中元节的礼物？”
姬骞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道：“朕不知道皇后原来还有这个要求。明年一定记住。”
“是陛下你自己说的嘛！不是中秋礼物。那算来算去，也就只有中元节离得比较近了。”
她笑得十分好看，姬骞本来因着惠妃之事还对她暗藏几分怒气，这会儿看着她的笑颜却忽然心头一阵柔软，说不出的感觉。
他的右手握紧了又松开：罢了，今日先不想那个了。
正在此时宫人端了沏好的茶上来，姬骞顺手接过，看也没看奉茶的人一眼。倒是慕仪瞟到那女子没有丝毫表情的一张脸，忽然打了一个机灵。
差点忘记了这里还有一个时刻监视着她的人啊！
这么想着，她露出个笑容，“臣妾听说陛下是从骊霄殿直接过来的？那应该还未用过晚膳吧。可要用点吃食？”
姬骞无所谓，“天热得很，朕没胃口。”
“瑶环最近新做了一道玫瑰薏米粥，倒很是爽口。”
姬骞嫌恶地蹙眉，“一听名字就腻得慌。”
慕仪看他的神色，心头有些好笑。今日他一来她就有点奇怪，总觉得他似乎心头藏着什么事，不知如何处置才好。这是很反常的情况，姬骞这人一贯心思深沉，有什么也不会表现出来，能被她这么轻易探知了情绪，实在是难得。此刻又三推四阻不愿吃东西，倒好似变成了一个小孩子，无赖得紧。
小孩子？慕仪忽然浑身一凛。见鬼了，这个诡计多端的家伙怎么可能像一个小孩子！自己真是魔怔了！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受控制地劝道：“那粥是以薏米配上玫瑰、百合、银耳以及冰糖熬制而成，虽然加了不少甜物，但还好分量控制得合适，吃着一点都不腻，反而十分爽口怡心。瑶环的厨艺再好不过了，陛下也是知道的。臣妾最近每日都会用上半碗，夜里吃了总觉得睡得都会好一些。”
姬骞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突然关心自己饮食的女人，嘴上还没说什么，唇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来了。
慕仪看到他的神色，心头几分窘意，默默道：如果不是有人在这里盯着，我才不管你吃不吃东西！
姬骞咳了一声，“既然皇后夸得这么厉害，便呈上来瞧瞧吧。”
这个口气……慕仪气闷，转过头不说话，还好殿内的人已经听到了吩咐，被狠狠夸奖了一番的瑶环深深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告了个礼便去了厨下。
粥很快端了上来，薏米和着玫瑰熬煮成了淡淡的粉红色，盛在碧色的荷叶碗中，恰如粉色的芙蕖盛开在碧荷之中，十分赏心悦目。
姬骞端详片刻，“看样子倒是不错。”
这是对瑶环的夸奖了。她福了福身子，“谢陛下夸奖。”然后便吩咐宫女们将十二道佐饭的小菜依次摆上了案几。
姬骞看看放在桌上的粥碗，再看看慕仪。慕仪看看粥碗，再看看姬骞。大眼瞪小眼许久，慕仪才慢吞吞地端起荷叶碗，舀了一匙粥，慢吞吞地喂到姬骞的唇边。
他却没有吃。
“太烫了。”
烫你妹！
慕仪深吸口气，皮笑肉不笑道：“这粥是宫人们特意凉过的，吃起来应该正好才对，怎么会烫呢？”
“是么？可朕就是觉得烫。”
这人……慕仪瞪他。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在故意戏耍她嘛！
姬骞看着那双大而明亮杏眼，微微上抬瞪视自己的时候，平添了几分娇媚。
他心头一动，放低了声音，“你给我吹吹。你吹了我就吃。”
慕仪捏着粥匙的手一颤，差点把粥倒在了地上。她银牙一咬，“陛下……”
“怎么了？皇后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帮朕做？”姬骞一脸无辜失落，“方才听皇后言辞，还当你十分关怀朕的身子，心中很是欣慰，却原来……”
……搞什么，今天到底是你魔怔了还是我魔怔了？慕仪被他控诉的目光弄得无所适从，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已经朝粥匙上轻轻吹了几下。
姬骞看着那红菱般的双唇凑到雪白的粥匙之上，檀口微启，呵气如兰，只觉得浑身一阵燥热，似乎有万千只小蚂蚁爬过心上、钻出皮肤，在浑身上下游走，简直坐不住。
正胡思乱想，却见慕仪已将吹好了的粥匙重新送到自己唇边，大眼睛里带着隐隐的威胁，似乎在说这回你要敢不吃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笑了笑，张开嘴轻轻含住粥匙。果然如她所说，那粥本来的温度是刚刚好的，这么吹了几下，立刻便有些凉了，他却觉得很合适，正好可以压一压自己心头的火气。
就这样，姬骞在慕仪的伺候下用了大半碗薏米粥，桌上的菜却一口没动。全过程他都定定地瞅着慕仪，那眼神让她几次差点忍不住砸碗宣布不干了……
好容易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旁边立刻奉上巾帕，慕仪接了过来，这回她十分上道地没有递给他，而是亲自用巾帕为他擦拭唇角。姬骞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慕仪抽了一下发觉抽不动，也就随他握着了。
“粥很好喝。是朕今年喝过的最好喝的粥。”他这么说着，慕仪却总觉得他不是在夸粥，而是在……
“陛下喜欢就好。”她道。
“你怎么不用一点？”
“臣妾先前已经用过了。”
“噢……你觉得滋味如何？”
“就……就是那个滋味……”
“刚才你不是夸得很厉害吗？怎么现在不多夸几句？”
“你……”慕仪猛地抽出手，躲开他三步远，正色道，“陛下既然这么喜欢，还请重赏瑶环。”
姬骞神色不变，“这个自然。”转头冲杨宏德道，“就把去岁南方的林邑国进献的象牙手钏赏给瑶环吧。”
殿内的人闻言心头都颤了一下。那象牙手钏乃是去岁林邑国入京献象时一并献上的贡品，以十八颗半镂空的象牙珠子制成，难得的是每一粒小小的珠子上面居然还雕刻着一座惟妙惟肖的观音坐像，精致非常，加之是属国进贡、意义更是不同，一时令六宫嫔御都眼红不已。然而手钏一共只有十只，皇后与万贵妃各得了两只，云婕妤有孕时得了一只，余下的赏给了几位命妇，如今陛下这里就只剩下一只了。
他竟要把这仅剩的一只手钏赐给瑶环？
就为了一碗粥！
为什么我不会煮粥啊！
众人还在震惊加羡慕嫉妒恨，杨宏德已经得了命令吩咐人去取了，平白收获一份意外之财的瑶环再次深深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欢快地跪下磕头谢恩。
帮侍女请了一份大赏之后，慕仪含蓄地一扭头，深藏功与名，扔下句“把这里收拾一下”便朝内殿走去。姬骞跟在她身后，正要进去时忽然转身，对欲跟上来的宫人及傅女史道：“你们留在这里。”
内殿已然燃起了安神的熏香，那气味一如以往的有些浓郁，姬骞眉头微蹙，“你这夜里难免的毛病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了？日日都焚这么浓的香，对身子没有益处。”
慕仪端坐案前准备服安神丸药，闻言头也不回：“若不如此，臣妾便难得一夜好眠，于身体一样没有益处。所谓两害相较取其轻，臣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倒连累陛下了。”
“你也知道朕被你连累了？”
“其实，只有陛下少来长秋宫，自然能少受一点影响……”
姬骞淡淡地看着她，却见她跪坐案几前，自己送给她那个锦盒被带了进来，就搁置在案几上，她水葱似的指甲在缎面上滑来滑去，越发显得手指柔白纤细。他不敢再看，目光上移，只见她神色如常，唇角却微微扬起。
这是在报复他方才当着宫人戏弄她了。
他懒得跟她计较，走到榻旁，不出意外地在枕边看到一卷书。拿起来一看，是《左传》。
他抬头，“你最近怎么都在看旧书？”
因为你不来后宫，彤史没的更新，而关于江楚城的故事也已经连载完了……
心里默默这么答道，说出口的却是一本正经的言辞，“读史明智。史书本就是看多少遍都不算多的。”
姬骞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那你有什么心得体会？”
“体会嘛……”慕仪思索片刻，笑着眨眨眼睛，“还是传奇要好看一点！”
姬骞来之前心中本来是存着事情的，不知怎的一进来看到她心情竟奇异地好转，这顿晚膳更是最近一年来用得最愉悦的一餐饭。可此刻看到那张素净的小脸，听着她的娇声软语，他只觉得心火再起。
那火，却不是怒火。
他四下打量，“你这殿内怎的这么热，都不知道拿些冰来吗？”
慕仪愣了愣，“陛下也不看看时辰，都已经入夜了。这个时候哪宫还会放冰块啊？再说了，椒房殿素来通风上佳，夏日的凉爽程度只比清凉殿差一点，哪里会热了？”这么说完她就发觉殿内似乎真的有些炎热，让人心头烦躁。然而话已出口，她本着决不在姬骞面前丢人的原则，一脸笃定地看着他，只怕他不相信自己真的很凉快。
姬骞被她说得顿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得坐下不语。慕仪凑了过去，“臣妾看，是陛下日日思虑太甚，心中难得宁静，这才觉得燥热难忍……”
姬骞瞅着她，“这么说来，皇后心中十分宁静了？”
“尚可。”慕仪大言不惭，“比起陛下来，恐怕是要好很多了。”
“也是，白日刚见了兄长，此刻定然心中欣悦，看什么都要舒心一些。”
慕仪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因天气炎热，她已然换上了清凉的夏装，着靛蓝色对襟齐胸襦裙，露出细白的脖颈和胸口上方大块雪腻的肌肤。
他觉得喉咙发干，视线落在那一处怎么也移不开。
他好像，有些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从方才起就一直在心头咆哮嘶鸣，此刻终于挣开了桎梏，一跃而出。
是他心中的兽。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却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行动。
慕仪猛地咬了一下唇，嘴里立刻溢出一股血腥气息，而疼痛也让她神智清醒了一些。使出全部毅力用双手抵在他胸口，“你……你清醒一点！”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冒着袅袅白烟的错金博山炉，“那香，香有问题！”
“你发觉了？”姬骞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我方才就察觉了。本来还以为这点香算不得什么，谁知……”
指尖抚摸着她的鬓角，嘴唇吻上她的脸颊，“左相大人果然出手不凡……”
慕仪被他的话震得心头一颤，“不，不会……我的香都是瑜珥亲手调配的，她不会……”
“瑜珥自然不会对你用这招，可焉知旁人不能趁她不备在里面动手脚？以她那样谨慎的性子，能在她的香料里玩出花样的人势必也是个极有手段的角色……”姬骞的声音几分沙哑，“朕听说，前几日左相大人送了一名侍女入宫来伺候你……”
慕仪与他的目光对上，几乎是立刻便相信了这个推测。
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这样的不择手段，实在是父亲一贯的行事作风。原来自己居然还是料错了，他送进那名侍女不单单是为了监视她，还是为了……
他们成婚五载却至今没有夫妻之实，因着她的有意误导，父亲与母亲如今都以为是她的意思。恐怕正是因为这个，父亲才起了这样的打算。
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的。
虽然一开始是她不愿意，但到了后面，完全是他心意改变。随着他对局势看得越来越透彻分明，他对世家的防范之心也越来越重，对她更是日渐提防，最后终于演变成了如今这样两厢对立的局面。
她心中明白，她若有了孩子于温氏是一件好事，于他却是莫大的妨碍。不碰她是他给他们这么多年感情最后的尊重，比起发生了什么之后再给她赐药，她情愿接受这种处置。
可他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中了暖情香，所以不在意了，既然左相这么想要让他上当，便遂了他的心愿好了。那么如果她真的有了孩子，他预备怎么处理呢？
如同对待别的女子一样么？
她只觉得浑身都开始颤抖，姒墨躺在血泊中抱着初生的阿瑀惨惨而笑的场景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清晰到她几欲疯狂。
“我不要！”几乎是嘶吼着，她猛地攥住他胸口的裳服，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朝后推去。
姬骞措不及防，猛地朝后退了几步，眸色暗得似欲滴的墨汁。
他盯了她半晌，笑起来，“你不愿意？就算是你父亲给你我下了药，你居然还是不愿意？你就这么厌恶我？”
她知道他误解了，却丝毫不想去辩解。相反的，一股浓烈的恨意在她胸口澎湃，她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欲望，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想要刺激他、看他后悔的欲望。
“你知道那年的上巳节，我为什么没有去么？”许久，她又轻又淡的声音慢慢响起。明明人就在眼前，可那声音却似乎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姬骞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她九岁那年，他在上元灯节那晚躲过无数双眼睛，翻墙潜入温府将她带出去看花灯，还碰上了二哥和万黛。送她回府时，他曾跟她约好，上巳节一起去采葛亭摘桃花。
可上巳节当天他在采葛亭等了许久，却接到她感染风寒、正卧床养病的消息。
他右拳握紧，“你没有生病？”
“不，我确实病了。”慕仪神情木然，“自打那天晚上回来，我就病了。”
她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因为我无法相信，我一心依恋着、信任着的四哥哥，居然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开始算计我、利用我……”
他右手狠狠一抖。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要问你，你那时候骗了我，究竟有没有过一丝的愧疚？”
慕仪从前常听人说，凡事有因必有果。她想她与姬骞就是这样子的。小时候他一直宠着她、护着她，她便当他是真心对他，也一样地相信着他。她觉得两个人之间就是要这样互相信任、互相回报，用书上的话来说，这就是肝胆相照。所以当姬骞对父亲送给母亲的玲珑配感到好奇、想要借来一看的时候，她也没有思考太多，拍拍胸脯就表示可以去给他偷出来，甚至在玲珑配被他给弄丢了之后还豁出去向母亲承认说是自己打碎了的。
当她捧着姬骞伪造出来的玲珑配的碎片跪在母亲面前认错的时候，心里觉得自己真是说到做到的一条好汉啊！
但她忘记了，书上除了讲过肝胆相照，还讲过两面三刀、背信弃义。
她从上元灯节回来时，府中自然已经发觉了她的失踪。好在父母在发现她不见了之后，只经过简短的思考便断定是四殿下把她给带出去了，倒也没怎么着急。
她原以为这一次两罪并罚，必然逃不掉一顿板子了，最不济也是一通好骂。可谁知父亲问清楚她与四殿下去了哪里后，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道：“阿仪，你喜欢四殿下吗？”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四哥哥对阿仪很好。阿仪喜欢他。”
父亲又叹了口气，很无奈的样子，“下去吧。”
她迷迷糊糊地走出房门，还不能相信自己居然就这么被赦免了。直到快走出院子的时候她才忽然反应过来，父亲这个表情，是不是自己说喜欢四哥哥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那些传奇里都说了啊，父母对于那些私自托付芳心的女子都是恨铁不成钢、最后索性放弃了的！
难不成父亲已经失望到不想处置她了？
她只是说喜欢他，但不是那个意思啊！
这么一想她忽然就着急得不得了，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忽然瞧见意沁姑姑带着一名婢子从厨下过来，见了她之后笑眯眯地招手，“大小姐。”
她忙凑上去，“怎么了？”
意沁姑姑半蹲下身子，“听说大小姐今晚又闯祸啦？”
她垂头丧气。意沁姑姑见状笑道：“早知道你是个不让人省心的。”接过身后婢子端着的托盘，用下巴指了指托盘上的雪色瓷盅，“喏，这是主公先前要的灵芝鸽子汤，你给他送去吧。别说姑姑我没帮你哦！”
慕仪大喜，接过托盘朝意沁姑姑感激地一颔首，再对侍女们丢下一句“在这里等着我”，便朝向父母的房间跑去。
到了房门前她深吸了口气，正打算推门进去就听到父亲的低语，“阿仪如此依恋四殿下，让我不安啊。”
她默默赞自己一句“英明”，腰一弯便躲到了一侧的窗户下，打算听清楚父母到底在想些什么再推门进去解释清楚。
“他们本就是未婚夫妻，亲厚一些也是好事。”是母亲宽慰的声音。
“亲厚？四殿下若真心对待阿仪我也不说什么了，可他……可他分明在利用她！”
她觉得自己的心似乎在一瞬间停止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今日派人查探了才知道，也不知是谁给他传的话，说是我送你的那玲珑配里其实藏着温氏的秘密，紧接着阿仪便将你的玲珑配打碎了。那碎片我仔细看过了，根本就不是我送你的那个！真正的玲珑配恐怕已然被他掉包了。”
“温氏的秘密？他觉得温氏会有什么秘密？”
“谁知道呢！也许他觉得里面会有什么足以瓦解温氏的东西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窗边，怎么面色镇定地把托盘交给迎面而来的侍女，又是怎么回到芜园语气如常地吩咐侍女伺候她梳洗。
直到床帘被放下，她缩在厚厚的被子里，才开始浑身颤抖。先是轻轻地抖，然后幅度越来越大，直到她终于控制不住开始痛哭。
牙齿紧紧地咬住嘴唇，她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只是眼泪不停地流，似乎永远也没有止尽。
嘴唇被咬破，血腥气息在她嘴里蔓延，而后充斥了她整个脑海，成为她对那个晚上最后的记忆。
姬骞怔怔地凝视着她眼中的恨意，一时失了言语。
她知道！她居然知道！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就当她还被蒙在鼓里，或者已经忘记了。
可是她居然知道！不止知道，还记恨了这么多年！
许久，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开口却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我被你父亲算计了。你既然知晓前情，如今也该猜得出来。我被他算计了。”
是，她自然猜得出来。那晚意沁姑姑为何突然让她去送汤，她又为何会那么巧听到那样一番话，还有父母一贯守卫森严屋外为何连一个人都没有。
无非是因为那番话本来就是父亲说给她听的。
甚至就连玲珑配藏着温氏机密的消息恐怕也是父亲散布出去的。他料准了姬骞会利用她来窃取玲珑配，然后再用这样一番话生生打碎她的全部幻想。
这样她就会全心全意地把一身安危系在家族之上了。
可是这又怎么样呢？
如果他没有存那样的心思，又怎么会上当？玲珑配藏着秘密是假的，他利用她去盗取玲珑配却是真的。
她那天晚上流过的眼泪是真的，她满嘴的血腥之气是真的，她就此跌碎的一颗真心也是真的。之后的种种，无非是再将这颗心一次次狠狠践踏，直到当初的碎片都变作粉末，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姬骞从她的表情中看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更白了几分，“阿仪，你这样不公平。骗你的不止我一个，细论起来，明明是你父亲欺骗你、利用你的次数最多，你为何不去怨他怪他，却这般记恨于我？你不能这么偏心……”他的声音极低，却无比清晰，“他这么对你，比我对你又好得到哪儿去呢？”
“你也说了，他是我的父亲。”慕仪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认命，却是无比坚定，“我改变不了这一点，所以无论他怎么对我，都只好甘心承受。”
他面无表情瞅着她半晌，忽的自嘲出声，“是。他是你的父亲，是你的亲人。我只是你的仇人。是你恨不得剥皮抽筋、生生世世不复相见的仇人！我忍了你这么多年，你也跟我装了这么多年，今天可算是说出真心话了。如今想来，我之前为你所做，真真是一个笑话。”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既然你都这么恨我了，那我索性把该做的都做了，也不用再顾惜你了。”
他的眼眶发红，盯着她的目光简直是凶狠。慕仪本来是满腔的幽愤难平，却在他这样的逼视下没来由地发慌。
“你……你放手……”
“放手？我为何要放手？”姬骞似乎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事情，唇贴上了她的脸颊，喷出滚烫的气息，“拜左相大人所赐，朕现在浑身上下都难受得紧。既然皇后在这里，朕也懒得去找别人了，便由你伺候朕一回吧……”
结缡五载，同床共枕那么多次，她也没有真的不安过。只因她心中明白，他不会真的做什么。
可今夜，一切都不一样了。
慕仪被彻底吓到。这不是她预计的情况，难道他不该像从前那样被她气到、然后就一走了之么？
不，是她错了，她不该说那样的话的。三年前的那晚之后，她以为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吓到她了，可当事情真正脱离她掌控的时候，她终于还是感觉到铺天盖地而来的恐惧。
“我不会原谅你的……”她开口，语气中竟不带一丝愤怒，而是心如死灰的木然，“你这么欺负我，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
他额上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愉悦地笑了起来：“我本来也不打算再原谅你。这样正好。”
姬骞在亥时三刻的时候离开了椒房殿。
他一走瑶环瑜珥便立刻冲进了内殿，却见小姐裹着被子面朝墙壁而躺，只露出了一头青丝。
二人对视一眼，瑶环轻声道：“小姐……”只说了这一句她的声音便卡住了。
她们本该进去救小姐，怎奈陛下有谕令在前，旁边还有杨宏德和温府派来监视的婢女盯着，她们根本闯不进去。
况且，她们就算闯进来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陛下要与他的皇后燕好，这天下还有谁能拦着不成？
可如今看到小姐这个样子，她却在心里狠狠地痛骂自己，早知如此，方才便是拼着性命不要也要进来相助小姐！
她忽然在榻边跪下来，眼泪从眼眶中落了出来，“小姐，你骂奴婢吧！是我们没用，护不了小姐！”
瑜珥蹙眉看她一眼，伸手试图将她拽起来。这个瑶环，痴症又犯了，她在这里哭，难道不知道小姐看到这个只会更心烦、更难过么？
瑜珥在这边拉她，瑶环却固执地不肯起来，瑜珥无奈，只好随着在她身旁也跪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两人都怀疑慕仪是否睡着了，才见她慢慢地坐起来，丝被滑了下去，露出她线条柔美的背部。只是此刻，那原本皎洁的肌肤上却遍布着红痕，好几个地方甚至还有淤青。
瑜珥忙拿外裳披在她的肩上，却见慕仪面色苍白，神情一片死寂，一双眼睛却已然哭得红肿。她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又淡又平静。
“我要沐浴。”这么说了一句，她便不再言语。瑶环忙吩咐人去准备热汤，瑜珥伺候她换上寝衣，又扶着她往偏殿的汤室走去。
行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瑜珥，你去把地上的熏炉收拾下。必须你亲自去，别让旁人碰，也别扔了它。
四个纯金龙头从口中吐出或冷或热的泉水，慕仪裳服褪去，紧闭双眼浸在莲形汤池中，脑袋靠着池中的玉枕。
多余的宫人都已被遣走，只余瑶环和瑜珥两人。瑶环沉默地立在池边，看着池中自己小姐那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颊，心中不免担忧。
泡了这么一会儿，她的脸色居然还是和刚才在内殿见到的一般，白得吓人，竟半分血色也无。
陛下也是莫名其妙，这么些年都过去了，怎会今夜突然……
正困惑不解，忽然听到一阵水声，却见原本将头放在玉枕上的小姐已经从玉枕上滑了下来，整个人都沉到了池中。她一惊，正想上前却被瑜珥一把拽住。这回她立刻明白过来，沉默片刻忽然把头扭向另外一边，似是不忍再看。
慕仪沉在水池中，长发似海藻一般浮在她的四周，凌乱纠缠，如同她此刻纷乱无边的思绪。
她想起了许多事情。
记忆中关于姬骞的第一个印象，是自己坐在温府的池塘边看水里的小鱼，他却忽然从身后钻出来，手里用雪白的纸张包着大捧的鱼食。他笑着对她说：“小阿仪，四哥哥陪你一起喂鱼吧！”
那时候她好像是三岁，还是四岁？她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弄明白四哥哥究竟是谁的，反正在她有记忆的时候，四哥哥便已经是四哥哥了。他在她世界的存在是那样的天经地义，天经地义到仿佛太阳东升西落，仿佛燕子春来北归，仿佛那池中的鱼儿只要见到鱼食便一定会聚拢。
由不得她丝毫质疑和拒绝。
从那么早的时候她便已经明白，自己将来是属于他的。
可如今她真的属于他了，可她却觉得，他们的心，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远过。
今夜他听到她那番话会那么生气，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她便知道，便清楚地知道，直到这一刻，他依然不明白。不明白当初的事情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不明白，她从前是怎样地依恋着他，信任着他。
她记得他在春日替她簪上鬓发的碧桃花，她小心收藏着他送给她的每一份礼物，她把自己心中连父母兄长都不愿意告诉的秘密全部讲给她听，她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展现自己全部的真性情。
虽然她有时候会跟他胡闹，跟他斗气，但那时候的她，是那样虔诚真切地爱慕着他。
在她还不懂得什么是爱的时候。
但这一切都被那一枚玲珑配给打碎了。
被他与父亲联手给打碎了。
那是她第一次被至亲至爱的人欺骗，也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人性的复杂与肮脏。她付出的代价十分惨重。除了赔上自己小女孩的纯真以外，也永远地无法再次全身心地信任他。
他说她对他不公平，可这世道哪有那么多公平。如果真有公平可言，姒墨便不会死，很多事情也不会发生。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变了就是变了。

第十章 出逃
慕仪当晚沐浴之后足足睡了九个时辰，直到第二天的黄昏才醒过来。
瑶环见她这个阵势本以为她会大病一场，连太医都请好安置在长秋宫待命。怎料她傍晚起身之后换了一身裳服，再用了一顿丰盛的晚膳，便开始着手处理宫中各种庶务，且判断敏锐、一如往常。
瑶环在旁边愣愣地看着，直到慕仪不耐地抬眼瞅着她，“你若真的很闲，便替我把那边的那些文书给抄录一遍。”
瑶环一怔，诺诺应声，自去抄书了。
瑜珥奉上一盏茶又站了回去，却听到慕仪一壁翻看手下的名册，一壁漫不经心地问：“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瑜珥疑惑地看着她，素来沉静从容的面上露出了少有的茫然，“不知小姐说的是什么？”
慕仪眸光一闪，“昨夜我命你收拾了熏炉，没发现什么问题？”
瑜珥疑惑更甚，“那熏炉是奴婢选的，里面的香也是奴婢亲手做的，因为小姐有那个吩咐，奴婢方才还特意仔细检查过，确实没有半点问题。”
那香没有问题？
慕仪手不自觉地颤了颤，正凝神思索，却听瑜珥犹疑道：“内殿的熏香没有问题，然而那外殿的香却不大对劲……”
慕仪看向她。
“奴婢见近日小姐心情不太好，便在熏香中加了一点可使人心情愉悦的依兰，可现在回想起来，昨日的依兰香似乎奇怪了一点，纯度太高了。只是奴婢近日感染风寒，嗅觉不如从前灵敏，一时竟没发觉。”
加入了高纯度的依兰？怪道昨日她与姬骞心情都较平常要好些，他竟起了兴致来捉弄她，原来除开她主动劝他用膳之外，还有熏香的效用。
“你一贯谨慎，香室更是不轻易让人进入的，什么人可以在你的香中动手脚？”
“奴婢觉得，如果有人能够办到，必然是椒房殿内的人。”
慕仪眼睫一颤，“你在怀疑晚酌？”晚酌便是父亲派来监视她的那名侍女。
“小姐心里不是已经认定她了吗？”
慕仪不语。
“虽然奴婢没有从那香中看出问题，但想来昨夜之事，陛下和小姐都以为是那香的问题吧，陛下可是因此恼了小姐？陛下是否认为，是主公在熏香中下药，以此来成全小姐与陛下的……敦伦之好？”
说完这句话她心头立刻一个咯噔，直骂自己怎么也被瑶环给传染了，这么愣头愣脑地提起那件事情，不是给小姐添堵么！
慕仪倒是神色如常，“不止是他，我当时也这么以为的。可你却告诉我，那熏香没有问题。”
“既然陛下和小姐都觉得室内有暖情香，那便绝对是有的。可奴婢当真没能从那熏香中寻出问题来。小姐您是知道的，奴婢的调香手段是由余傅母亲自教授，这天下除了她没人能在奴婢的香料里动了手脚却不被奴婢发觉。”
瑜珥说得有理，傅母当年才华艳绝煜都，调香的手段更是无人能及，曾在十年前的花朝节上以一味“访予落止”夺得那一年的调香魁首，此后蝉联五年傲视群雄，引得煜都最大的三家制香坊差点豁出性命上温氏来抢人。对此两边都头痛不已，直到她五年前决定启程远游，大家才算是得到了解脱。
然而人虽不在，留下的传说却未散去，至今仍在煜都的制香界经久不衰。造成的最直接也是最恶劣的影响就是每年花朝节选出的新魁首都会被拿出来跟她对比一番，最后得出不如余氏的结论，搞得每一任魁首都对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怨念莫名……
瑜珥是余傅母唯一的入室弟子，据说是因为她在这方面格外有天分且心思灵巧，“勉强可与我当年一比”。能让自恃才高的傅母讲出这样的话来，着实不易。也正因为如此，要说谁配出了一味暖情香是能在瑜珥的眼皮底下瞒天过海的，除了余傅母外再无可能！
可傅母五年前离京远游至今未归，这个时候，她多半是在哪处山水间逍遥自在，怎会出现替人配这样一味香，还是用在她一贯疼爱的慕仪身上？
“有没有可能，是余夫人在之前为谁配过这样一味香，只是昨日才派上了用场？”忙着抄书耳朵也没闲着的瑶环及时理清了头绪，并提出自己的观点。
慕仪与瑜珥对视一眼。
余傅母的倨傲她们再清楚不过了。由她所配的香之所以会在市面珍稀到这个地步最大的原因便是她从不轻易为人调香。寻常的熏香尚且难得，更何况是暖情香？
如果有一个人可以驱策她的话，也只能是……
“看来，真的是父亲的意思了。”慕仪自嘲一笑，“以傅母的孤傲，世上少有她真心臣服敬重的人，父亲算是头一个。如果是父亲的要求，她自然不会拒绝。”
瑶环看到她的神色，忙道：“其实也不一定啊，余夫人性子最是古怪，做事时有随行任性之举。兴许她就是哪天心情好，这才给人配了这么一味香……”
她的声音在慕仪的眼神中逐渐低了下来。
“你自己说这话都不相信吧？那香连瑜珥都看不出问题来，自然不会是一时随性之作，而是多日精心调制。能让她心甘情愿做这种事情，不会再有别人。”
搁下手中的名册，慕仪的声音无力而低沉，“况且除了父亲，我想不出还有谁会做出这种事来。万黛？可她根本不知道我和陛下之间一直并未……也就没有做这件事的必要。就算她知道了，也没理由给我们下这暖情香，我与陛下成就好事，对她没有好处只有坏处。”
而父亲，他自然希望看到她与陛下有这么一天。他那日才对她说，希望她快些怀上陛下的子嗣，然后这么快，她的殿内就有了那种腌臜东西，还恰好是在他的人进来之后，哪会这么巧！
只是可惜，他恐怕没料到吧，自己操纵人心、算计了大半辈子，这回居然弄巧成拙了。他的一番作为纵然让她和姬骞有了夫妻之实，可是也逼得她说出心头埋了这么多年的秘密。那样一番切金断玉的狠情之语，正好戳中了姬骞心中大忌，逼得他忍不住对她用了强。而经过这件事情，她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
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复杂到旁人看不明白。
“这么猜测也不是办法。小姐要不要传晚酌进来，盘问一番也许事情便清楚了。”
“算了，我现在不想见到她，不想见到任何一个父亲的人。况且如今追究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到底是谁下的药已经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那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不会忘记当时她说了些什么，正如她不会忘记昨天晚上他对她做了些什么。
这一次，他们真的没机会重新来过了。
那晚之后的第五天，慕仪在灼蕖池畔的含霜水阁，处理关于中秋夜宴的一应事务。
她本不想出来，却耐不住瑶环瑜珥的一味相劝。两个人轮番跟她说整日闷在房里不好，还说今年灼蕖池的芙蕖十分不寻常，眼看就要到中秋了居然还没凋谢，大片大片的开得十分喜人。她扛不住她们的唠叨，于是便带着卷宗一起到了含霜水阁，在那里翻阅。奈何她人虽出来了，却命人在四面垂下了帘子，闷在里面一丝风都不透，简直和在椒房殿没什么区别。
瑶环虽然不满，却也只能和瑜珥相对摇头，无可奈何。
慕仪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姬骞。
他是带着戚淑容一并过来的，大约也是来赏今年这不同寻常的芙蕖，远远的却见到前面十几号人守着含霜水阁，瞧着竟是长秋宫的宫人。
戚淑容笑道：“竟是皇后娘娘在前方。近几日娘娘都道身子不适，日常的拜见也免了，今日能够在这里碰见，臣妾需得前去参拜才好。”
姬骞漫不经心道：“她既不让你去拜，便是她的事情，你无须因此事怪责自己。”
戚淑容恭顺道：“诺。”顿了顿，“那此刻臣妾可否前去？”
姬骞瞅了她半晌，无奈地摇摇头，“偏你最固执。也罢，朕便带你去看看她。”
陛下与淑容娘娘的仪驾靠近，立刻有人进水阁请皇后娘娘出来接驾，等慕仪扶着瑶环的手从里面出来，外面已经跪了一地了。
她低着头跪地行礼，“臣妾参加陛下，陛下大安。”
戚淑容也忙朝她跪下，“臣妾参加皇后娘娘，娘娘大安。”
慕仪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砖地，姬骞没有叫起她便一动不动。只是她不起来，戚淑容和周遭几十个宫人也随之不能起来，放眼望去便见人群中只姬骞一人负手而立，神情十分悠闲。
“皇后有礼了，起吧。你们也都起来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慕仪闻言谢了恩，扶着瑶环的手站起来，然后对戚淑容道：“淑容请起。”
戚淑容这才含笑道：“臣妾与陛下来游这灼蕖池，居然在此遇上皇后娘娘，真是令臣妾欣喜。不知娘娘在此作甚？”
“没什么，只是来此处理中秋夜宴的筹备事宜。”
“娘娘辛苦了。臣妾听说最近娘娘忙于此事、难得休息，今日一见果然人都消瘦了不少，倒让臣妾觉得自己是白食俸禄了。”
这几分抱怨的语气引得姬骞侧目，凝视着她温柔道：“你喜欢管这些事情？”
“臣妾不喜欢，却也不讨厌。只是如果能为陛下与娘娘分忧，臣妾却是甘愿的。”想了想又颔首道，“臣妾此言，怕是僭越了吧？”
“没什么僭越不僭越的。你若喜欢，朕自然可以允你，让你跟着学习六宫事物也没什么打紧的。”
此言一出，周遭的宫人都是一惊。
如今宫中是皇后娘娘主事，万贵妃和温惠妃协理。这两位都是正一品的夫人，陛下让她们协理六宫还有说头，可戚淑容只不过是九嫔中的下三嫔，前面还有次序比她靠前的叶昭仪和静昭容，怎么能不顾规矩地让她越了过去？
戚淑容似乎也是这个想法，推辞道：“臣妾位分资历都还不够，怕是不能……”
“位分不够朕就给你抬抬。”姬骞淡淡道，似乎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这淑容也当了有一年了，不能晋位为四夫人，至少也能在九嫔里择一个靠前一些的位置。”
戚淑容忙道：“陛下误会了，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朕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姬骞截断她的话头，“只是朕愿意抬举你。”
伸手摸摸她的脸颊，他的声音低而带几分柔情，“阿皎你值得，比许多人都要值得……”
慕仪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唇边带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她一直没有抬头，眼睛盯着脚上的丝履，似乎想要数清楚上面绣着几条纹络。
那厢姬骞与戚淑容三言两语定下了择一吉日给她在九嫔里换个靠前的位置，然后转头看着慕仪，“皇后以为如何？”
“陛下乾纲独断便好，臣妾并无异议。”
这么贤惠大度的答复，姬骞却不满地皱起了眉，“朕乾纲独断？这后宫之事本该是皇后你来负责，如何叫朕乾纲独断？朕都管了，你这个皇后还需要做些什么呢？”
慕仪闻言默了一瞬，“臣妾愚昧，请陛下恕罪。”
她说这些话依然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姬骞看着她这个不争不辩的小鹌鹑模样，心头嫌恶到了极点，冷声道：“皇后既然说你在此处理关于中秋夜宴的事物，便拿给朕瞧瞧吧。”
慕仪应了，命宫人去取来，姬骞顺手从里面抽出一份关于当夜所备酒水瓜果的册子，只瞧了几眼便皱起了眉头。
“许川荔酒为何只有六十坛？朕明明吩咐了当夜宴罢要给宫人们皆赐荔酒，只有六十坛如何能够？”
“荔枝生在岭南，本不易得，酿成美酒更是难求，往年许川上贡的荔酒也只有一百坛之数。今年因气候原因，荔枝产量不足，上贡的荔酒数量比往年足足少了一半。这六十坛已是臣妾命人从民间采买了部分才凑齐的。陛下若觉得不够，可否换成别的美酒替代？”
姬骞冷笑：“朕看不是荔酒难求，而是皇后根本没将朕吩咐的事情放在心上！朕原本还觉得你纵有别的不好，至少处理宫中庶务还是有能耐的，如今却连这唯一的优点都没了，连场晚宴都办不好，真真令朕失望！”
慕仪跪下告罪，“是臣妾无能，还请陛下责罚。”
戚淑容忙跪在慕仪身旁求情，“皇后娘娘已是尽心尽力了，荔酒不足实在是天灾所致，非人力能改啊！”
“阿皎你起来。”姬骞伸手欲扶她，戚淑容却避开了，“陛下若不宽宥皇后娘娘，臣妾便不起来。”
姬骞顿在那里，似乎十分无奈的样子。许久方道：“好吧，看在阿皎你的面子上。”
戚淑容面色一喜，姬骞见了也随之一笑。转头看向慕仪时，神色却立刻变得冷淡，“也罢，朕懒得责罚你，由得你去吧。朕不想待在这里了，阿皎，陪朕去那边走走。”
戚淑容朝慕仪行了个礼便追上了姬骞，待大驾走远了，慕仪才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旁边的宫人都在打量她的神色，十分担忧的样子。毕竟当着这么多人被陛下这般落脸还是头一遭，更要命的是这里的事怕是转眼便要传开，娘娘现在心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感受呐！
就连瑶环都几分忧虑，建议道：“不然，奴婢去找大公子想点法子，也许能再弄到一些荔酒？”
“不用了。”慕仪神色平静，理了理裳服后淡淡道，“知会下去，那些还在搜罗荔酒的人也不用再找了。中秋宴罢之后赐酒改换梨花酒。”
“可陛下……”
“他不是都由得我去了吗？那我便由着性子胡来一回。”
没有说出去的一句话是，反正无论如何，他总是能找出她的错处来的。
夜沉沉，漫天星子点点。
御花园一处僻静的水阁，万黛闲闲地立在栏杆旁，打量着满塘粉白碧艳的芙蕖，神色轻松。身后有人挑帘而入，她应声回头，却见戚淑容身披黑色披风，眉头微蹙。
“你这副装扮……”万黛失笑，“你怎么不干脆穿上夜行衣好了？这附近我都派人暗中把守了，不会有人靠近，你没必要这么谨慎。”
戚淑容不理会她的调侃，淡淡道：“如今正是风头上，当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风头上，什么风头上？阿皎你不是最清楚吗？昨日灼蕖池畔的事情可都传开了，如今阖宫上下无人不知，陛下当众斥责皇后办事不力，让她好生没脸。温慕仪当了三年皇后，这种情况还是头一回遇上，她那么在乎颜面的人，这次恐怕要气上好几天了。”
万黛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阿皎你现今可真是占尽春色啊！大家都说本来陛下要责罚皇后，却因为你的一句话作罢，还要抬举你的位分，说不得便要从下三嫔提到上三嫔了，再过些时日晋为四夫人也不是不可能。淑妃和贤妃的位置可还一直空着呐！”
“娘娘说笑了。”戚淑容不卑不亢，“正因皇后娘娘如今势弱，臣妾又风头太盛，才更要当心。不然若被她知晓臣妾与贵妃娘娘私下相会，岂不一下就猜出近日之事乃我们所为？”
“她不会猜出来的。”万黛神情笃定，“这回的局费了我好大的心血，断不会如上次那般轻易便被她识破！”
戚淑容闻言沉默。
万黛道：“我知道你心中疑惑，如今事情既已成了一半，我与你说说也不打紧。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的招数，我不过是遣人在温慕仪的殿内动了点手脚，在六日前陛下驾幸那晚，给他们下了一味暖情香。”
戚淑容愕然，“暖情香？您是说，您在皇后娘娘的……熏香里动了手脚？”
“温慕仪的香都是由瑜珥亲手调配，那婢子素来谨慎，我怎么可能在她的熏香里动什么手脚？”
“那……”
“是加在灯烛中的。买通一名椒房殿的宫女虽然艰难，多费些周折却也不是办不到。我让她在当夜要用的蜡烛里加入香精，点燃后气味便散了出来，玫瑰、依兰再加上广藿香，自有催发男女情欲的效用。”
戚淑容还是不懂，“纵然如此，瑜珥岂会闻不出来？”
“当然是因为，那些香并不是一起燃的。温慕仪外殿所用的熏香里本就有依兰，我只是在灯烛里放入纯度更高的而已。再用一点手段，让瑜珥得个风寒之类的疾病，她的鼻子不是那么好使了，自然发觉不了。外殿是依兰，内殿则是广藿香，至于玫瑰，温慕仪最近很喜欢用的一种玫瑰薏米粥，我命人在里面混入了一点玫瑰香精……”
万黛说完，看着戚淑容但笑不语。
她的话已经很明白了。依兰可使人心情愉悦，姬骞与温慕仪闻了这香，心情自然都会好许多。温慕仪表面上装得一副无欲则刚的模样，实则对姬骞十分上心，见他没有用晚膳，自然会劝他吃一点东西，也多半会端出自己近日最青睐的这道粥。
依兰和广藿香是用闻的，玫瑰则是用吃的，都是混在本来就有的东西里面，也就不易被人察觉。
似乎天衣无缝的安排，戚淑容却不愧于万黛对她“伶俐聪慧”的评价，冷静地提出质疑，“臣妾并不懂香，却也觉得这样单独的三味香，不曾经过细心调配，也不是同时闻到，应当不能达到真正的暖情香的效用吧？”
万黛似乎被问到了得意之事，神情十分愉悦，“若是寻常的香精确实不行，但我用的是不一样的。西市有许多来自蛮夷之地的商人，人虽粗鄙，东西却时有好而新奇的。我这香精便来自西边一个叫……凯姆特的国家，十分的纯粹，若将它滴到皮肤上，立刻便会被吸收，连一点油迹都不会留下。温慕仪自负整个煜都最好的调香师便是她从前的傅母和瑜珥，却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话已至此，其余的部分便简单了。那名被买通的宫女既然可以在灯烛里动手脚，自然也可以趁人不备将证据销毁，况且只要控制好香精的分量，到时候恰好燃尽，根本不会留下什么痕迹，连销毁证据这个环节都可以省了。
那么便只剩下一个问题。
“您做这些，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为了成全陛下与皇后的一夜恩爱吧！
万黛不答反道：“我前阵子听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说出来你定然不信。”
“您且先说来听听。”
“你信不信，这个世上居然会有一对夫妻，成婚五载却未有夫妻之实？尤其是，这个夫君还是这世上身份最尊贵的男人……”
戚淑容乍一听还没明白，反应过来后瞳孔猛地缩小，“您是说，陛下与皇后娘娘……他们不曾？”深吸口气，“这太荒唐了！”
“可不是！”万黛道，“我刚得知的时候也是不信，若非消息来源绝对可靠，我都要拿这件事当个笑话了！”
水阁内沉默了一会儿，戚淑容逐渐从震惊中平静下来。她很懂分寸地没有去问她的消息来源是什么，只是道：“所以，您是从这件事情看出了他们二人的症结所在？”
“当然。一个男人娶了一个女人，还是一个他十分上心的女人，却能忍着五年不碰她，内里可以剖析的东西那便多了去了。我思来想去足足两日，总算是想明白了。”转头看着戚淑容，一字一句道，“温氏，才是他们最大的问题。”
戚淑容这回不需要解释便立刻明白了。
世家权重，危及皇权，所以陛下对皇后、贵妃也好，其他世家出身的嫔御也罢，从来都是存着一份防备之心。
这些是她早就知晓的，只是她不知道，原来那两个人之间，居然……
真是冤孽。
“噢，还要多亏了你前阵子提供给我的那个消息。惠妃居然与江楚城有那样的牵扯，实在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戚淑容看向夜色下静静绽放的芙蕖。
江楚城是叔父的关门弟子，从他八岁起叔父便传授他武功兵法，一直到他十五岁那年。在那之后他被家人狠狠管束起来，整日待在学堂读书，以备入仕。那时候叔父还曾深深惋惜过，说是这么好的一个苗子，眼看就要被耽误了。谁知两年之后他居然自己醒悟了，硬是顶住一切压力决心去从军。
临行前他来见过叔父，跟他说了那个贵女臂搁相赠的事情，还画了那位递送臂搁的侍女的画像，想让叔父暗中打探下这是哪家的婢子，他也好顺着去探寻那位小姐的踪迹。
爱徒重回正道，叔父自然十分欣悦，爽快地应承了下来。只是不知怎的，凭他如何打探都查不出半分线索，他又不敢太过张扬以免坏了那位小姐的清誉，这事最后就这么不了了之。
她年少时亦曾跟随叔父学过几年武艺，奈何叔父觉得她根骨不佳、难成大器，教了几年就不乐意教了。不过在那几年里她倒是听叔父讲了许多江楚城的事情，其中便包括“贵女臂搁相赠”，她甚至还看过几次那幅画像。
这件事情本来早被她给忘了，谁知前阵子服了那致人神智昏聩的药竟让她想起了许多过去之事，包括那幅画像上女子的容貌。也因此她才惊讶地发觉，那名女子竟与惠妃娘娘的陪嫁侍女锦舟长得一模一样。
她把此事告知了万黛，她当时没多大反应，谁知回去思索了一晚，竟是筹谋出一个大局来。
“上回是我估错了。”万黛道，“秦绍之根本不是他二人的症结关键所在，温氏才是。所以这回我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
左相老奸巨猾，姬骞与温慕仪对他谋划人心的本事十分清楚，她这次便利用了这一点。
在陛下给江楚城和繁阳长公主赐婚后，她便命薛宁澜假冒成那名女子去蒙骗江楚城，她知道江楚城没那么容易上当，但是没关系，只要他顺着她的计划去行动就好了。
他新近失妹，一定对所有人都存着戒心，这回有人专程给他设套，若不假意中计来探寻真相便不是江楚城了。
在江楚城顺着她的意思抗旨拒婚之后，她再将温慕仪才是真正的赠臂搁之人的消息传给繁阳长公主，刺激她去找温慕仪的麻烦。而这个时候温慕仪一定已经查出了惠妃才是传说中的正主，那么她一定会怀疑这件事到底是她设计的，还是惠妃为求自保而做的。
戚淑容道：“可您如何确信，惠妃不会出面向皇后解释？她们如果说开了，一切误会自然迎刃而解。”
万黛笑起来，“阿皎，你对温氏一族可熟悉？”
戚淑容颔首。
“那你知道惠妃出自温氏哪一支？”
戚淑容蹙眉，她实在不喜欢万黛此刻这对小孩讲话一般的口吻，“聚城温氏嫡系，她是嫡长女。”
“那皇后呢？”
“煜都温氏嫡系，她也是嫡长女。”
“是了。天下皆知，聚城温氏乃是温氏的本家起源，便是如今的煜都温氏也是从那里分出去的一支而已。虽然如今煜都温氏样样都高于聚城温氏，然而在温氏一众支族里，聚城温氏也依然是十分显达富贵的一脉。所以，惠妃既然是聚城温氏嫡系的嫡长女，为何要自降身份来当温慕仪的媵呢？放着好好的良家主母不当，非要入宫为这低人一等的媵妾，你当惠妃她傻么？”
戚淑容瞅着万黛不语。要是她没弄错的话，眼前这位也是出身尊贵、放着好好的良家主母不当非要入宫为人媵妾的主儿。
她傻么？
仿佛听到了戚淑容的腹诽，万黛面色一变，语气生硬道：“总之，她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温氏一族。温慕仪往日还算处处为温氏考虑，她们才能相处和睦，可最近她为了旧情人处处触怒陛下，惠妃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恼了她了。这次的事情一出，以她的聪明，自然明白有人知晓了当年之事的内幕，但这个人并不打算把她抖出去，只是想要让温慕仪对她产生误会而已。当然，若是她出面对温慕仪解释，这件事情便会真正传开，主角却不是温慕仪，而是她自己了。她为求自保，又自负聪慧，能控制住局面不为温氏招祸，便顺着我们的意思让温慕仪去误会，甚至连面都懒得露了。谣言并未传得沸沸扬扬也是我故意的，为了让温慕仪更确信这一切是惠妃所为。
“而当陛下查出惠妃与江楚城的关系后，自然会去探寻温慕仪的态度，这时虽然她已经误会了惠妃，却还是要保住她，两人之间八成会起冲突。而这次，却是温慕仪为了温氏，不顾那人刚陷害了自己，甚至要以自身来当她的靶子。这样的事，能不触到陛下的逆鳞么？”
听到这里，戚淑容终于对万黛露出了赞赏之色。
这么复杂的一个计划，谁能料到居然只是一个暖场呢？
在这之后，给他们下暖情香并引导他们怀疑上左相才是计划的关键。
陛下有多么厌恶被人摆布就连她都能窥见一二，更不消说这个人还是他最忌惮的左相。
若那天晚上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发生些什么，那么陛下自然恼怒，事后除了给温氏再添一笔罪状，恐怕连皇后也会被迁怒。就算是成了，在这种手段下发生的燕好也绝对会成为两人心中共同的疙瘩，那种被人当玩意儿摆弄的感觉，一定会让他们之后每次想起这件事，都恨不得把它当成毒瘤从脑子里剜去。
除此之外，温氏三番五次利用皇后来算计陛下，皇后却依旧要维护着他们。这么多事情结合在一起，才能真正的激怒陛下。
情爱之事本来就最容易让人丧失理智，他们当局者迷，所涉的又是各自最在意的事情，会中计也难免。
不知道两人意乱情迷又激愤难忍的时候说过些什么，但可以想象，一定是一些十分伤人的话语，足以把两人本就复杂脆弱的关系给生生划出一道裂痕。
可这个大局分明还未收官。
“连环计这种东西，也不是只有温慕仪一个人会。”万黛笑得漫不经心，“我败在她手下这么多次，如今终于做出了一个足够漂亮的局来。就请她好好消受吧。好戏还在后面呐……”
中秋当夜，皇帝于庆安殿设宴与皇后及六宫嫔御同乐。
宫中女眷平日难得见到亲人，这样合家团圆的日子自然要体恤她们的一片孝心，按照惯例，每年的中秋佳节都会邀皇后及众嫔御中地位较高者的母亲入宫赴宴。
然而似乎是为了遮掩前几个月宫中的各种动乱，今年的中秋夜宴的排场比往年整整大了一倍不说，皇帝还特意下旨把那些有母亲入宫的嫔御的父兄也一并召了进来，说是让大家在宫中一并团圆。又由于众妃大多出身名门世家，父兄要么在朝为官，要么便是清流间的名士，一时间这个中秋宴搞得比煜都最大的流觞盛会还要引人注目，端的是满堂珠玉、熠熠生辉。
庆安殿位于灼蕖池西的一座高地上，由四座殿堂高低错落地紧密结合而成，左右各有一座方形和矩形高台，台上有体量较小的建筑，各以弧形飞桥与大殿上层相通，使整个宫殿看起来十分壮丽。
规制宏伟，结构特别，故而从建成之日起，就一直是大晋设宴百官的最佳场所，百官也一直以能入庆安殿赴宴为荣。
此刻圆月初上，皎皎月光洒向人间，月色中的庆安殿矗立在高台之上，雕栏玉砌、处处生辉，华美之外，更显遥不可及。
殿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帝后并肩坐在御座之上，与下面的臣子隔着九级台阶。半垂下的珠帘遮住了他们的神色，也让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捉摸不清上位者的情绪。
台阶之下，左侧与右侧首座分别坐在左相温恪与大司马万离桢，此时两人正笑着举杯，遥相祝酒。烛火映照之下，这两位已年过四十的当朝权臣依旧是如玉般英俊，端的是风姿动人。
不仅是他们，今夜得以列席的男子们无一不是儒雅清俊，随便将哪一个单挑出来往那里一站都是一道不俗的风景。
会出现这种现象纯粹是时下的风气所致。
时人格外重视容止，认为一个人若是皮相不凡，内里的品格和才能也定然不凡。而一个人若是容貌庸俗，那么自然不可能做得出锦绣文章、写得出治国经略，当属无用之辈。
先帝晚年的夺嫡之乱，明明资历最高的大皇子之所以早早就被排挤出局、连一争的资格都没有，除了自身短智之外，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他长相过于平庸，无论是在先帝那里还是在煜都士子那里都讨不了好，这才只得甘心屈居自己的弟弟之下。
慕仪当年旁观大皇子的失意落寞的全过程，为他无奈之余也不由感叹：这个竞争的评判标准真是残酷到令人目不忍视啊！
选皇帝嘛，又不是选花魁，这些人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但纵然她看得明白，却无法改变时人的观念。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够一步一步爬到朝堂巅峰的人，无一不是容止过人之辈。如今大晋天下半数的俊杰齐聚在这华美的大殿内，简直让人不知道是去看金雕玉砌的宫室好还是看他们好！
有此感叹的不仅是那些一边围观一边窃喜的宫人。
坐于右侧第三席的一白净儒雅的文士环视四周，朗声笑道：“不曾想有生之年居然能再次见到天下俊杰欢聚一堂的胜景，真是难得难得！当浮一大白！”言罢举起玉觥一饮而尽。
那人正是静昭容之兄，煜都声名显赫的名士静祁越。
“伯文君何来如此感慨？‘再次见到’，未知上一次是在何时？”一与他交好的青年郎君笑问道。
“上一次可就隔得久了。”静祁越笑道，“已然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夜天上悬着的也是这样的圆的月亮，不，那晚的月亮比今夜还要圆一些……”
“十二年前？”一个略带几分冷意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开口的男子肤白唇红、长相颇有几分阴柔之气，一双凤眼直直地看着静祁越，“莫非伯文君指的是十二年前的‘莫失亭流觞盛会’？”
最后七个字一出，殿内的气氛立刻停顿一瞬，然后人声再次响起，只是众人的神色都带着几分不自然。
静祁越似是没有发觉大家的异样，笑道：“万大公子猜得不错，确实是‘莫失亭流觞盛会’。当年某及冠不久，也未有什么声名，此等盛会本是没资格参与的，幸得……”语声忽然卡住，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般，忙朝上位看去，奈何隔着半垂的珠帘，根本看不清陛下的神情。
万大公子追问：“伯文君怎么不说了？你既说你没资格参与，怎的后来又去了？”
静祁越却不愿再答，只含糊道：“自然是得了贵人的赏识……”
“哦，贵人？却不知是什么贵人，能一句话便让你列席？”
静祁越不答，另一青年郎君却笑道：“能一句话便让伯文君获准参与‘莫失亭流觞盛会’的，除了当年的那位郎君，恐怕再无旁人了。”
“那位郎君？”万大公子瞅着那开口的青年笑了，“难不成是那位掷杯的裴郎？”
玉觥重重放上桌案的声音。
众人本以为是陛下发作了，望过去却发现居然是万大司马。他平静地看着万大公子，淡淡道：“阿殊，你今夜兴致甚好。”
万殊迎着他的目光，朗朗笑道：“儿今夜得见满座人杰，兴致确然好！”顿了顿，又惋惜地叹口气，“只可惜，纵是见到这么多英杰，却无缘得见休元君一面，实是今生之大憾！”
这一回，连奏乐的琴师都忘记了动作，舞姬们停下了脚步，茫然地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殿内静得连珠帘轻轻撞击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裴业，裴休元。这个曾经传遍天下、如今依然刻着大晋士子心中的名字，就这么突兀地、毫无征兆地被人在这华美的殿堂上提起了。
盛阳裴郎，名满大晋的风流公子，曾经的天下名士之首。纵然已销声匿迹多年，却依然是万千士子们心中永不褪色的传奇。就算是如今年青一辈中名声最显赫的温氏长子，也免不了时常被拿出来与他做对比，得出的结果往往是一句，“温郎虽好，奈何裴郎实在是真正的神仙中人！不可比，不可比也！”
十二年前的莫失亭流觞盛会之所以能成为大晋不可超越的第一盛会，最大的原因便是那一夜，乃是裴休元最初扬名之际。
那一年他刚刚十七岁，尚未及冠的少年，初入煜都便轰动了全城。不为别的，只是因为那驾着马车缓缓而入的青衣公子，容貌俊美得不似凡人。
那一天的煜都一如往常的热闹，没有丝毫征兆告诉人们这里即将发生被载入史册的一幕。街头的少女们原本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偶一抬头却看到那样神仙中人般的郎君拉着缰绳，唇边带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漫不经心地从自己身旁经过。
亲驭马车，这不是贵胄公子的行径，只有那些粗鄙的下人才会做这样的事情。然而那神色懒散、半倚在车前的男子，无论是谁也不会将他与卑微的驭夫扯上半点联系。
他的容貌是那样出尘脱俗，气派是那样的高贵从容。更要命的是他那勾魂夺魄的眼神，有意无意地从她们身上滑过，徒留无数颗芳心激撞不已。
活生生的郎艳独绝。
那一天的情况后来被史官一本正经地记在了那年的大事年表上，“庆泰一十七年夏，业入煜都，亲驭马车，风姿夺目，震慑全城。妇人夹道相迎，观者如堵，口唤‘云中君’。业自是名动天下。”
这一段记载有力地证明了裴业的第一大优点：皮相过人。且能够豁出去把这么一段文字写入严肃正经的史书，不能不让人感佩那位史官也是个颇有品位的妙人，搞不好当时还参与了围观。
然而如此具有高妙品味的史官，大家却普遍觉得写下这么一段话其实也是他太没见识的表现。无它，裴休元若单单只有长得好这一个优点，也就不配成为大晋十来年不可撼动的神话了。
因为初入煜都便引起这么大的轰动，历来备受尊崇的名士们无一幸免、全都被他衬得黯然无光。于是当年中秋之夜，众名士在莫失亭举行了流觞盛会，并郑重其事地给裴休元发了帖子。
这盛会倒不是为了给他难堪。所谓名士，大多都是品行高洁、不屑小人行径的，只是在品格高洁的同时，他们也具有一个缺点，那便是普遍都十分高傲。被这么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郎压到了头上没什么，但若是这少年郎不过是个空有皮囊的草包就另当别论了。
这是对裴休元的一场测试。
当夜的结果令人十分吃惊。从作诗到弹琴到书法再到舞剑，裴业样样不弱于人，引得众人击节赞叹。然而仍有不死心者，轮番上场与他比试，直至比到画艺的时候，才算没了声音。
据那晚在场之人描述，当时圆月如盘、月光如练，山林溪流都沐浴在一片清辉中，颇有几分世外仙源的韵味。可裴休元只消置身其中，便立刻将周遭美景全衬得不堪一看。
作画的石桌建在溪流中，裴业立在水中的石台上，身着白色直裾深衣，墨色长发披散脑后，修长的手指捏住玉管紫毫，唇畔依旧带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手下未停，不过半个时辰便挥洒而出一幅震颤人心的泼墨山水图。
而他长身立于清流之中潇洒而笑的场景，从此留在所有人心中。
这一晚之后，裴休元才是真正的名扬天下。
这样的人物，来这世间本就是为了成就一场传奇的。若非当年那场变故，恐怕如今，他依然是行走在高士之间的第一才子吧……
众人看着面带笑意的万殊，再看一眼珠帘之后、陛下面上的重重光影，情真意切地赞叹了一句：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明知道陛下不喜裴休元，居然还敢这么堂而皇之地当着他的面提起，真是服了！
“呵……”上位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任由臣下畅谈、一直没有开口的皇帝慢慢道，“同孟怎么忽然想起了裴郎？”
万殊一拱手，“回陛下，实是微臣近日得了休元君一幅画作，喜不自胜，这才忍不住提起来的！”
万殊得了裴休元的画作？众人微惊，彼此对视，有几个痴迷画艺的已经暗自打定了主意，散席之后就去央求一把万大公子，无论如何也要请他把画拿出来供自己品鉴一番！
“裴郎的画作，未知是哪一幅？”陛下面色平静，甚至还带了几分好奇，“《姚黄魏紫图》还是《苍山竹枝图》？”
见万殊只笑着否定，他挑眉道：“总不会是《枯木寒鸦图》吧？同孟若能得了这幅图，便是朕也得求你借给朕一赏了。”
“陛下说笑了。《枯木寒鸦图》乃是休元君最富盛名之作，如今收藏在他的挚友空睿大师之处，臣如何能得到呢？”
“这些都不是，那你且说一说，你得的那一幅是什么图？”
“陛下方才所说的，皆是风景花鸟图，然而臣这一幅却不是。臣所得的，乃是一幅人像。”
席上立刻有人笑道：“万大公子这回恐怕是被人骗了。在座诸位谁不知晓，裴郎平生什么题材都画，唯一不碰的，正是这人像！”
“确然确然！”
“万大公子年轻，不知裴郎这个规矩也是有的。倒不怪大公子轻信旁人了！”
万殊在众人的哄笑中面色不变，“诸君也太小瞧殊了，休元君有此规矩殊怎会不知？得知是幅人像时殊也以为是赝品，可又想着，若真是做赝品的人，又怎会不知休元君有此规矩？耐不住心中好奇这才去瞧了。一见那笔法，殊便确信，今次真让我得了一幅裴郎所作的人像了！”
见众人面上还有疑虑，他笑了笑：“那画作今日我也带来了，陛下与诸君若有兴致，不如殊拿出来与诸位一赏？”
众人自然称好，便是有人反应过来，当着陛下的面追捧裴休元是否合适，也耐不住心头好奇，跟着附和了。反正这里这么多人，陛下总不会把大家一起罚了！
见群情高涨，万殊从善如流，朝身后吩咐了一声，很快便有仆从捧了一素色长条锦盒上前。他从锦盒内取出卷轴，一壁打开一壁道：“此画名唤《湘夫人》，画的是那传说中的湘水女神，乃是一幅不折不扣的美人图。”
言罢，伸手一扬，卷轴慢慢滑下，名满天下的裴郎画作呈现在众人面前。
烟波浩淼，飞絮点点，一素衣女子立于其间，仿似立在湘水之畔，又好像置身水中。女子的面容只用了寥寥几笔勾勒而成，却带着一股静淡悠远，明明是近在眼前的画卷，众人却觉得那女子和自己似乎隔着无边的水波。远远望去，只见她发髻高挽、衣袂飘飘，虽然没有半分珠饰装点，可通身的高贵出尘却让人忍不住相信，她当真是那先圣之妻、湘水女神。
绝世而飘渺。
画卷的右上角，以洒脱飞扬的草书题着屈原《湘夫人》的最后三句：“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无论字还是画，都是足以传世的珍稀之作。
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赞叹。
不为别的，只因为那女子的面容，虽然只有几笔，虽然看起来又淡又飘渺，众人却无一例外地地想到了一个人。
此刻端坐陛下身侧、从头至尾一言不发的中宫皇后。
姬骞握着一盏玉觥，看起来十分悠闲，然而手指却紧紧捏着觥壁，直到关节微微发白。
“陛下以为，这是不是裴郎的画作？”万殊仿似没有发觉众人的惊恐欲死，笑得十分坦荡。
大家总算明白了，万大公子是仗着后台来砸场子的！
“从勾勒的笔法和画上的题字印鉴来看，确实是裴休元的作品。”皇帝没有开口，温恪却先回答了。只见他端起玉觥饮了一口，淡淡笑道：“贤侄好福气，竟能收有一幅裴郎的美人图。”
“是么？侄儿也觉得我福气甚好！不过侄儿的福气再好，也比不上休元君。这湘水女神当真是绝世之姿，却不知是休元君凭空想象出来的呢，还是以他相识的女子为原型。”顿了顿，“侄儿总觉得，凭空想象应该画不出这等风姿仪态的美人……”
“阿殊。”万离桢淡淡地截住他的话，眼神却与对面的温恪对视着，“画既已赏过，还是收起来吧。”
万殊一愣，打量了瞬父亲的神色，明白过来，“是理是理。今夜乃是中秋家宴，一味看画算个什么道理？诸君若有雅兴，改日请登门作客，殊自当拿出此画供诸君品鉴。”
他说得大方，却无人敢多应一声。开玩笑，当着陛下的面表示自己要去好好品鉴皇后娘娘的画像，活得腻歪了吧！
不过这万殊真是没有辜负他一贯的名头，果然是胆大妄为，仗着家族背景什么都不顾忌。天下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敢这般当面给陛下难堪了！
待瞟到被仆从仔细收起来的那幅卷轴，众人又在心里默默纠正了自己的错误：论起胆大妄为，这位万大公子还是只能排在第二位的。
很明显那位裴郎才是当世无双啊！
再回忆一下从前听到的传闻，原来当年裴郎倾慕左相嫡女的事情居然不是谬传，裴郎甚至为她破了不画人像的规矩，亲自动笔将她画成了那美貌出尘的湘水女神。
湘夫人，湘夫人。屈原这阙《湘夫人》表达的可是湘君对湘夫人的无边深情和不悔相思啊！
这种画都敢作，这种诗都敢写。作了写了就算了，居然还让它落到了万殊手中，就这么当着帝后和满座俊杰的面堂而皇之地展示了出来。
裴休元此举，不折不扣是在求死啊！
“皇后娘娘，臣妾敬您一杯。”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万贵妃施施然起身，缓步而至皇后面前，双手举着玉觥，“中秋家宴，臣妾便以此酒谢过娘娘素日对臣妾的照拂。臣妾感激不尽……”
二人的座都设在珠帘之后，台阶之下的众臣也看不清她们的神色，只听到皇后轻声说了句“贵妃有心了”，然后端起了玉觥。
可不知是被刚才的事弄得心神不宁还是怎的，人前仪态从无半分闪失的皇后居然右手一抖，玉觥就这么落到了桌案上，打翻的美酒顺着桌案流到了她的裳服之上。
身侧侍女忙上前收拾，她在侍女的搀扶下站起来，朝皇帝一福：“臣妾失仪，请陛下容臣妾避席整理仪容。”
皇帝似乎也觉得她败了自己的兴致，只随便一挥手，算是应允。

第十一章 变故
慕仪在瑶环的陪伴下来到庆安殿后面的暖阁内。甫一进去瑶环便使唤宫女为她取来干净的裙子，她却只是坐在榻上沉默不语。
“瑶环……”她唤道。
瑶环闻言上前，“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头有点疼。”
“头疼？”瑶环一惊，手指已经抚了上去，微微用力按了几下之后，“此刻呢？”
“还是疼。”
“那可要唤御医？”这样的华宴，庆安殿内必然是安排了御医以备传唤的。
慕仪疲惫地点点头。
瑶环于是吩咐了一名宫女去请御医，那宫女正要出门却听得皇后道：“悄悄地去，别让陛下知道了，免得扫了他的兴。”又对另一名宫女道，“你去把太主请过来，本宫想见见阿母。”
两人应声去了。慕仪看着暖阁内还候着四名宫女，眉头一蹙：“人多晃得我眼晕。你们且去外间候着吧，这里有瑶环伺候就够了。”
等到阁内只余主仆二人时，慕仪才从袖中取出一枚金珠，用力一掰果然在空心的金珠内看到一张纸条。上面只有短短的八个字，“欲救裴郎，速至月满。”
“小姐，这是……”
慕仪道：“方才万贵妃趁乱塞给我的东西。”
“她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慕仪面无表情，“今晚她弟弟拿了休元君的画作出来，不就是为了告诉我，裴郎如今在他们的手中，我如果想要救他，就得乖乖听话。”
瑶环愣了愣，再瞅着慕仪的神色，“小姐您不会是要去吧？这绝对是万贵妃的陷阱呀！再说了，裴公子也不一定真的在他们手中，兴许他们只是拿了他从前的画作来诓骗您！”
“那幅画，”慕仪神情几分恍惚，“不会是从前的。把那药丸给我。”
“小姐……”
“给我。”语气淡却不容置疑，“休元君于我有恩，无论如何，我不能任由他身陷险境却不闻不问。”
瑶环沉默许久，方不情不愿地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瓷瓶，倒出一颗乌黑的药丸递给慕仪。
慕仪接过来，瞅着它呆呆道：“反正我与陛下如今也成了这个样子，无所谓了……”猛地将药丸吞了下去。
过得片刻，太医在宫人的带领下入了暖阁，这时皇后已经面色苍白地躺在绣榻上，额头上满是汗珠。
搭腕诊治之后，太医跪下道：“娘娘且宽心，并无大碍。只是您近日劳累过度，导致身体失调，再加上天癸将至，这才会腹痛难忍的。臣开帖药，您服了便好。”
“那本宫先前头疼又是怎么回事！”慕仪痛得眼睛都睁不开，不耐问道。
“这个，许是娘娘近日心情郁结，才会……”
慕仪闻言不语，暖阁内只听得到她压抑的喘息声。
正在这时，临川大长公主也到了。她几步走到慕仪榻前，连声道：“这是怎么了？传话的宫人只说你身子不适，竟如此严重？”
“阿母……”慕仪一壁轻喘一壁道，“女儿实在难受得紧，还请阿母宽宥女儿不能陪伴阿母共度中秋之罪。”
“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大长公主急道，“你既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宫歇着吧。阿母这里不打紧的。要不然我去席上交代几句，今夜去长秋宫陪你？”
“不，不用了。父亲还等着阿母呢，况且哥哥今夜没有入宫，他刚回来不久，总不好中秋之夜都让他未能见上阿母一面。”慕仪道，然后命瑜珥奉上三个团花云锦荷包，“这是女儿亲手做的中秋节礼，本想当面交给阿父阿母还有哥哥的，此刻却只能让您转交另外两个了。”
大大地喘了口气，她继续道：“……请阿母待会儿出去便立刻交给父亲，代我向他告罪，恕女儿不能相陪了。至于瑜珥，就让她代替女儿伺候在阿母身旁吧，待席散了再回长秋宫。”
大长公主的侍女接过荷包，大长公主只顾着打量慕仪的神色，“你既病了就不要想这许多了，回去好生歇息，阿母明日便来瞧你。”
“诺。”
“陛下那边我替你去说，别担心。”
“多谢阿母。”
大长公主带着人出去了，慕仪在瑶环和另一名宫女的搀扶下出了暖阁。她似乎很怕惊动了陛下，也没有走会经过大殿的正门，而是由侧面的门出了庆安殿。
外面已经备好了轿辇，慕仪慢慢地坐了进去，她的身子软而无力，似乎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服侍的宫人看了都有些担忧，心里想着可要快点回到长秋宫让娘娘好生休养才好。
然而当帷幕放下的那一刻，慕仪原本紧闭的双眼便蓦地睁开，眸中神色清明，没有半分痛苦之色。
适才她服下的药乃父亲豢养的一位神医所制，是她随身携带的装病圣品之一，唯一的缺点便是服下之初腹中会绞痛异常，难以忍耐，不过还好只需要熬过那一小会儿。她方才最初的痛苦实实在在是发自真心，后面却都是装出来的了。
想必父亲看到那个荷包便能明白她的意思，替她将席上众人都稳住，然后在该离席的时候带着大家去到应该去的地方吧。
轿辇快而平稳地朝长秋宫的方向走去，因着娘娘身子不适，宫人们特意择了一条近路，途中需经过灼蕖池，十分僻静，但却是最快捷的一条路。
“咚！”一声巨响，却见一根轿杆居然硬生生断掉，抬轿的宫人失去平衡，眼见轿身就要掉到地上。
“娘娘！”伴随着宫人的惊呼，四个宦侍猛地上前以手拖住轿身，原本抬轿的宫人也忙托住那几根完好的轿杆，众人齐心协力，总算没有让轿子重重跌倒地上。
好不容易让轿辇稳稳落下，瑶环忙上前掀开帷幕，急道：“娘娘可还好？摔倒没有？”转身怒斥，“你们这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这样的轿子也敢拿来给娘娘用，摔到了娘娘你们担待得起么！当心我把你们都拖出去宫规严惩！”
“瑶环，扶我出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怒斥，却见皇后娘娘神色苍白，似乎连发脾气的心思都没有了。
瑶环忙扶着她从轿内出来，慕仪回头看一眼断裂的轿杆，淡淡道：“今夜负责安排轿辇的人回头都自己去领罚。”
众人忙磕头称诺。
瑶环眉毛一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换一乘好的轿辇来！通通都去，抬一乘大一些的过来！这次若还敢出什么差错，仔细你们的脑袋！”
众人得了吩咐，忙不迭地去了，因是悄声回宫，慕仪并未带齐皇后应有的仪驾，宦侍不过八人，此刻全去抬轿辇了，余下的就只有四名宫女。
瑶环看看前方，道：“前面便是灼蕖池了，娘娘可要去池边的听雨阁歇息，好等他们把轿辇抬来？”
慕仪想了想，点头道：“你陪我去就好，看到人多就烦。”
庆安殿内，万黛以避席理妆为由带着侍女到了侧殿，一名宫人已经候在那里，见她进来忙上前低声回道：“禀娘娘，适才皇后娘娘的轿辇行至听雨阁附近突然出了岔子，此刻宦侍们都被遣去换轿辇了，只余几名侍女在那里伺候娘娘。”
另一名侍女也低声道：“娘娘让奴婢盯着瑜珥的动静，奴婢不辱使命，方才已瞧见瑜珥悄悄从侧门出了庆安殿，朝灼蕖池的方向去了。”
万黛的心腹婢女璎珞蹙眉道：“小姐，皇后娘娘是打算做什么？”
万黛抿唇笑道：“自然是偷天换日、暗渡陈仓了。”
璎珞困惑地睁大眼睛。
“我前阵子派人去仔细查探了，那瑜珥竟是个精通易容之术的，上回温慕仪能那般顺利地回宫恐怕也是靠了她的帮助。如今温慕仪的轿辇在听雨阁附近莫名坏了，瑜珥这个本该跟着她的侍女不伺候生病的主子，反而跑到太主那里去，现在又偷偷从侧门离开，她们在打算些什么你还猜不出来？”
璎珞思忖一瞬，恍然道：“难道她们是打算在听雨阁内交换身份，由瑜珥假扮成皇后娘娘回到长秋宫，而皇后娘娘则扮成瑜珥的模样去赴月满阁之约？”
“对，也不对。”万黛笑道，“瑜珥自然是要扮成她的，她却不一定要扮成瑜珥。她可以扮成任何一个人，总之是把自己撇得越清约好。”
璎珞想了想，忽道：“可小姐如何知道她们会选在听雨阁交换身份？”
“这还不简单么？”万黛懒洋洋道，“中秋夜宴，若温慕仪要提前离席，便只有装病这一招可行，而皇后如果身子不适，抬轿的宫人们当然要选最近的路回宫。从庆安殿到长秋宫，最近的便是经过听雨阁那一条路。正好，听雨阁的对面便是月满阁，所以如果她想易容改扮、李代桃僵，必然会选在那里行动。不过，今晚她易了容也没有用，到时候我只要带着人将她堵在那里，自然……”
“自然什么都清楚了！”璎珞笑着接过话头。
听雨阁是建在灼蕖池旁的一座二层小楼，二人开了门进去，待门一关上，慕仪立刻没了那种虚弱欲死的样子，松开瑶环的手几步走到了窗边微微将窗户拉开一条缝隙，朝外窥觑。
月华之下，灼蕖池的赤莲竞相盛开，红得又美又妖冶，在清洌的池水之上与接天的碧色莲叶一起左右晃动。
隔着偌大的灼蕖池，听雨阁的正对面便是月满阁，此刻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小楼里没有灯光，也不知里面布下了怎样的陷阱。
万黛应该已经得了自己入听雨阁歇息的消息，瑜珥悄悄离开庆安殿恐怕也被她的人瞧见，自己最初的计划此刻应该已被她猜出来了。
瑶环走到她身旁，“小姐，您真的不担心裴公子么？”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真是矛盾，小姐若真不顾安危去救裴业，自己是绝对要阻止的，可此刻小姐当真不管了，她却又开始担忧裴郎的安危。
“休元君并没有在他们手里，先前我在暖阁里说的话都是讲给万黛的人听的。”慕仪道，语气笃定，“万黛不了解休元君，我却知道，以他的脾性与能耐，且不说万氏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制住他，就算他真的落到他们手里，也不会这般乖顺，还特意画那么一幅画出来……裴郎的画作，岂是胁迫之下可得的？”
“那，那幅画不是裴公子作的？”瑶环道。服侍小姐这么多年，见过的小姐的画像不下百张，可只有那一幅，是让她真正叹服的。
“是他画的，但，不是最近画的……”慕仪这么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今晚我若去了月满阁，无论假扮成谁都没有用。那边必然给我安排了一个奸夫。先有裴郎的画像作铺垫，紧接着我就被人抓住于宫中私会男子，还是在这诸多外臣的见证下，恐怕我这个皇后的清誉就彻底完了。如今我与陛下的关系不同往常，若真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不一定会保我。”慕仪的声音十分冷静，“休元君不需要我去救。倒是我自己四面楚歌，凡事还是当心些好。”
就让他们以为她决定扮成瑜珥前往月满阁赴约吧，然后再在父亲的顺水推舟下带着满座宾客前往捉奸。
这就是她的打算。
她让他们这样以为，然而实际上，她根本不打算前往月满阁，等到完好的轿辇抬来，坐上去的仍是她这个如假包换的皇后。
她十分期待那边一大群人去捉奸却扑空的消息传来。
瑶环忽然道：“瑜珥呢？她不是该比我们先到么？”
二楼传来声响，瑶环与慕仪对视一眼，“她也太谨慎了吧？都躲到二楼去了。”
“我们上去吧。”
主仆二人上了二楼，却见一女子背对她们而立，从背影看正是瑜珥。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小姐吩咐你的事情可办好了？”瑶环问道。
瑜珥转过身，面色惨白。
“你怎么了？怎么脸色……”
她的声音猛地卡在喉咙里，只见瑜珥身后的，一个原本隐在黑暗里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面沉如水，身材高大，默默看着慕仪一言不发。
“温慕仪当然会希望我这么以为，”万黛忽地敛去笑容，冷冷道，“可如果我真的这么想，便再一次上了她的当了。”
她恨铁不成钢地凝睇着璎珞，“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璎珞不解地看着她，“小姐……小姐何意？”
“我在伺候她回宫的宫人里混入了眼线，你以为温慕仪会不知道？瑜珥如果当真想要偷偷离开，会被我们这么轻易地发觉？这不过是温慕仪给我下的套而已。她根本不打算去月满阁。”
说到这里她心头冷笑，果然，人与人还是要分亲疏远近的。温慕仪这厮为了秦绍之可以豁出性命不要，换了同样对她有恩的裴休元却只是一味自保。既然如此，素日又跟她装什么善男信女！
没的让人恶心！
“小姐您说皇后娘娘不会去月满阁？”璎珞惊道。
“不止她不会去，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去。让自己的人跑到设好陷阱的地方去，根本就是自蹈死路，她又不是没脑子。她恐怕只是想耍弄我一次，让我兴致勃勃去捉奸，结果却落空了……毕竟她最近遇到这么多糟心事，不找个由头发泄一下实在憋屈。”
“那小姐你早就知道怎么还……”
“对啊，我早就猜到了，所以我给她安排的地方不是月满阁，恰恰就是听雨阁。”
看着面前一脸沉郁的男子，瑶环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该如何反应，还是慕仪先镇定地开口，“骠骑将军。”
江楚城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皇后娘娘？”
“将军怎么会在这里？若是本宫没记错的话，你此刻应当在庆安殿中与众同乐。”
这又是姬骞让人莫名其妙的地方了。明明云婕妤已死，江楚城在后宫再无任何亲眷，姬骞却执意将他也召了进来。
这件事造成的恶劣影响有两个：一是江楚城明面上的未婚妻繁阳长公主在大发了一通脾气后，高调宣布中秋夜宴不去了；二是他的隐藏版绯闻女友温惠妃当天便急召了两次太医，然后诚恳地向两宫表示自己身体十分不适，估计到了中秋也好不了，就不带着病气去给陛下和娘娘添晦气了。
因为他一个人，直接导致后宫两位主子避而不见，也算是创下纪录了。
好在江楚城今晚十分收敛，除了开始与众人一起朝帝后敬酒之外，竟一句话也没多说，只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饮酒吃菜。若非此刻在这里撞见他，她都要忘记今夜他也在内廷之中了。
“那娘娘又为何会在这里？”江楚城道，“如果臣没记错的话，娘娘不是身体不适提前离开了吗？为何这会儿不在长秋宫休养，却带着侍女出现在这听雨阁？”
慕仪笑起来，“本宫与将军实在无谓在这里多费唇舌。如果本宫没有料错的话，今夜我们都着了别人的道儿了。恐怕紧跟着，‘捉奸’的人就跟着来了。”
瑶环一惊，“小姐，那我们还不快些离开！”
“走不掉了。”慕仪声音冷淡，“你没听到外面的声音么？该来的都已经来了。”
瑶环这才发觉，原本寂静的听雨阁外人声由远及近，隐隐还听到了扬鞭清道的声响。
慕仪听到了轿辇落地的声音，听到了陛下询问皇后的轿辇为何停在这里的声音，听到了一楼的门被人打开的声音。
“皇后娘娘，您可在里面？陛下请您下来呢！”来传话的小黄门殷勤道，“方才席上大司马与陛下提到了灼蕖池的芙蕖，说是今年的芙蕖花期格外长，难得到了中秋佳节居然还有好大一片盛开着。大司马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于是提议趁着这中秋佳节月色正好，大家一起来这听雨阁外赏荷吟诗，想来一定风雅极了。陛下听了有趣这便带着大伙儿一块过来了，谁承想娘娘您竟也在这里歇息，这不正好嘛！娘娘您……”
小黄门的声音卡在喉咙上。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只见皇后娘娘带着瑶环姑娘和瑜珥姑娘顺着楼梯缓步而下，仪态一如既往的端庄，而跟在她与瑶环身后的，是……
我的天呐！是骠骑将军！
这这这……
这个一眼望去就必然藏着极其劲爆的故事与秘密的四人组就这么走到了屋子中间，皇帝的轿辇停在门外的空地上，帷幕掀开，他坐在轿辇之内，面色半隐看不分明。
慕仪敛衽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大安。”
“奴婢参加陛下！”
“臣，参加陛下……”
久久没有声音传来。
慕仪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她犹豫过是不是躲在楼上不要下来，但几乎是同时她就发觉了这个想法有多么可笑。听雨阁就这么大，万黛她们又是有备而来，怎么会让她这么轻易跑掉？
与其被人狼狈地揪出来，还不如自己主动下来。
今夜当真是她大意了。
她以为她的计策十分周全。可原来，从一开始她就猜错了。
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算中了。月满阁不是捉奸的地方，听雨阁才是。
这个江楚城也不知是自愿还是被骗，总而言之，自己这个皇后的清誉与他的身家性命已然绑在一起了。
“皇后娘娘与骠骑将军……怎么会在这里？”见陛下久不出声，万贵妃慢慢开口，一句话便问出了在场众人心中最在意的问题。
江楚城没有回答，倒是戚淑容蹙眉道：“方才众人离开庆安殿前往听雨阁之前，陛下便发觉寻不着骠骑将军。本以为将军是去更衣了，还特意吩咐了宫人前去找寻，谁知将军居然在这里……”语气了添了几分怒意，“内廷之地，你一个外臣肆意乱闯，将陛下与天家威严置于何地！”
“外臣在内廷肆意乱闯擅闯算得了什么？”静昭容似讥似嘲，“入了内廷之后，与中宫在此私会才最是骇人听闻……”
“皇后娘娘倒真是仰慕者众多呀，先有裴郎，再有这骠骑将军，臣妾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一片议论声中，一个屈指扣椅的声音响起，不重，却立刻让所有声音消失无踪。
姬骞极淡极轻的声音传来，“皇后有什么解释？”
慕仪的语气十分冷静，“臣妾只能说，臣妾与骠骑将军会在此遇见纯属巧合，臣妾没有做过她们说的那些事。”
“是吗？”姬骞慢慢从轿辇中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踱到慕仪面前，“那现在这个情况，你怎么解释？”
“臣妾解释了，陛下会相信臣妾么？”慕仪半仰起头，看着姬骞微微笑起来。
她算是想明白了，纵然是万离桢提议的来这里，但父亲既然知晓她的计划，见情况不对必会设法阻拦。他费心阻拦了却没有成功，那么只便有一个原因——姬骞执意前来。
中秋夜宴开到一半，向来不爱附庸风雅大司马突然提议来赏芙蕖吟诗，这么反常的事情，她不信姬骞看不出有问题。
可诡异的是，他居然同意了。
更诡异的还有江楚城。根据她的了解，他如今明明是姬骞的心腹，前程似锦不说，肩上还有妹妹的大仇，怎会这般轻率地在内廷乱闯？
除非他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今夜之事，姬骞到底知道多少，又参与了多少？
那天他曾对她说，他忍了她这么多年。原来这许多年，他竟觉得一直是他在忍耐她？到底是他搞不清楚状况，还是她的感觉太迟钝？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就算与他不再亲睦，好歹是了解他的，如今却开始怀疑这一点了。
她也许，早就不了解他了。
她所熟悉的，是那个温和体贴的儒雅少年，是风度翩翩的俊逸公子，却不是身登九五的至尊帝王。
男人的心总是善变的，更何况是帝王之心？
自己这个棋子纵然重要且宝贵，但兴许他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已经有了更好的法子，就算没她也没关系了。
他这回是当真厌弃她了。
跟来的臣子眼见一件宫闱大案就要拉开序幕，个别胆小的已经不留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颔首低眉打定主意绝不掺和。
万离桢打量一下面前的情况，蹙眉道：“陛下，臣觉得此事有些蹊跷。皇后娘娘乃是温氏全心培养的嫡长女，自当事事以家族的训诫为先，断不会做出此等有辱皇家、有辱陛下的事来。这件事情，也许是个误会……”
慕仪几乎要冷笑出声。万离桢这话说得真有水平，表面上是在为她求情，然而那句毫无力度的维护带出的意思，却是慕仪做的事情都是家族教唆。今夜她如果坐实了这个私通外臣的罪名，恐怕连温氏都脱不了干系。
更不要说，温氏这个话题如今根本就是姬骞与她之间的禁忌。
果然，姬骞闻言唇角微微下抿，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不愉快的表现之一。
他看向慕仪身后的瑜珥，“你不是在席上伺候太主么，怎么会在这里？”
瑜珥神色坦荡地回道：“回陛下，奴婢是奉了太主之命，来灼蕖池为她折一支芙蕖。”
姬骞转向临川大长公主，对方颔首应道：“确实如此。孤听瑜珥说了今年灼蕖池的芙蕖花期甚长的事情，一时起了兴致，便让她为我折一枝回去。”
“既是折芙蕖，怎么会跑到二楼去？”静昭容一脸不信，“难不成爬高一点倒更方便折花了不成！”
“回昭容娘娘，奴婢来得匆忙，到了之后却发觉没有带装芙蕖的东西，于是打算去听雨阁中取一个瓶子，这才上了二楼，可谁知到了二楼却看到……”
“看到什么？”
“……却看到骠骑将军藏在里面！”
此言一句，一片哗然。众人似乎此刻才看到江楚城一般，纷纷把视线投向他。
“奴婢大惊失色，又听到皇后娘娘与瑶环居然也进来了，说是娘娘的轿辇坏了，来这里稍事休息。她们见到奴婢和骠骑将军也很惊讶，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就听得陛下已带着人过来。然后，便是您看到的情况……”
静昭容一脸不屑，“撇得倒是很干净，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自然得问问另一位当事人。听听他说些什么，也许事情便清楚了。”万离桢不紧不慢地开口，“敢问骠骑将军，今夜为何孤身前往这听雨阁？”
一语既出，大家的心都提了起来。方才皇后那边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听江楚城的分辩了。
比较下来，他的分辩才更加关键啊！
江楚城道：“确如这位女史所言，下官与皇后娘娘只是在听雨阁偶遇。”
万黛秀眉一挑，讥道：“骠骑将军是耳朵不太好吗？大司马的话你可听清了？他问你，‘今夜为何孤身前往这听雨阁’。”
江楚城却没有回答，在万黛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他忽地朝姬骞跪下，稽首拜道：“陛下明鉴，微臣不敢欺瞒陛下。微臣与皇后娘娘确实只是在此偶遇，绝无任何私情。然臣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请恕臣不便告知！”
众人听了他这番答复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一个将军，在皇宫内廷肆意乱闯，惊了皇后娘娘的仪驾，还被人认作是有私，如今大家询问他为何会出现在此，他居然说他不便告知！
这是在求死吧？是吧！是吧！
他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也就罢了，可这般行为，又将皇后的清誉置于何地！
因着一种奇妙的预感，慕仪从一开始就料到江楚城不会坦诚，可纵然有心理准备，此刻仍觉得心头一阵发寒。
姬骞凝视江楚城良久，方缓缓道：“既然孟皋你把这件事情说不清楚，也罢，朕便给你时间。来人，将骠骑将军锁拿起来，朕回头再慢慢问他。”
“至于皇后……”姬骞没有看慕仪一眼，只是平静道，“朕见你最近身子似乎不太好，想来是前几日太过操劳的缘故。从明日起，你便好生在长秋宫歇息吧。”
慕仪想起几个月前，她遭到戚淑容指控时，他也是这么处置的她。但她知道，这回没这么简单收场。
“宫中的一应事务，朕看从前惠妃就处置得挺好，便交给她来管吧。不过她近日身子也有点不好，万贵妃得空还需从旁多加协助。明日便让六尚局的女官们去毓秀殿听惠妃的训诫。”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心头一震。
众所周知，后宫从前名义上是皇后主事、万贵妃与温惠妃协理，然而皇后娘娘在控权方面十分在行，后宫众人日常起居的一切事务皆由殿内省和六尚局等官署负责，而这些官署的主事无一不是诚心效忠于皇后，是以万贵妃虽名义上有着协理六宫的名号，却根本无法真正从她手中夺权。
可陛下如今居然让六尚局的女官们去恭听惠妃训诫！
训诫六尚局女官这是皇后方有的权力，陛下此举，竟是要完全拔除皇后多年的苦心经营！若真让惠妃从此将这些位置特殊的女官宦臣们攥在手中，只怕就算有朝一日皇后重新掌权，后宫也已然不是从前的后宫，想要重得人心便难了。
慕仪掌凤印三年，从未被人这般架空过。身为国母，身为女君，这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更耻辱的是，姬骞这般处置她，根本是在明白地告诉众人，他不信任她，他在怀疑她。
这样的对待，比褫夺她的权力还要让她备受鞭笞。
可她只能默然地立在那里。众人都看着她，夜风瑟瑟，她缓缓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躬身施礼，“臣妾遵命。”
万黛也福身道：“臣妾遵命，自会好好辅助惠妃。”
姬骞看向温恪与万离桢，“朕这般处置，两位可有异议？”
慕仪没听到他们的回答。但她知道，父亲不会反对的。若是姬骞将后宫交给万黛来负责，他必然是不会同意，但姬骞却将这些事情交给了惠妃。虽然惠妃不是他的女儿，但她对温氏的忠心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以父亲的性子，在没有把握立刻救出她的情况下，自然会先选最稳妥的、对温氏损害最小的办法。至于如何帮她解围，只能过了今夜再作打算了。
万离桢当然也不会反对。万黛今夜虽然没有拔得头筹，但扳倒她这个皇后已然是收获不菲了。让惠妃主事便让惠妃主事吧，没了皇后她孤掌难鸣，到时候再去除她自然要容易许多。
姬骞这个决定可谓在温万二族间取了一个最好的平衡，若说事先没有准备她绝不相信！
她只觉得似乎回到了几个月前，顶着漫天箭雨站在茂山的万丈深渊之前，那时候心中的茫然与无助便如此刻这般。
可又是完全不同的。那一回，纵然她中间一度心神迷乱，事情却一直在她的掌控之中，如今才是真的是深陷泥沼、无法自救了……
难道这就是她的收梢？受了十几年的训诫，浸淫宫廷倾轧这么多年，却这样轻易地被她的对头扳倒，还是以如此不堪的罪名！
她怒极反笑，移开视线不想再看他们一眼。
旁边是乌泱泱的人群，侍卫围在四周，她的视线无意识地在人群中游走，落到一个身影上时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人穿着侍卫的裳服，面庞也与那个人完全不同，但她依旧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他！
是他偷潜进来了！
几乎就在她认出他的同时，一道寒光凛然而现，在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便朝这个方向刺来——温慕仪在十二岁的时候曾经看过一个故事。
一个女子意中人辜负，最后含恨身死。在她离世之后，她的灵魂不愿意往生，终年徘徊在那个负心人的家中，看着他娶妻生子、官运亨通。
她告诉自己，她在等一个机会。她想要在他最得意、最不想死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取走他的性命。她一次次地想象他跪在她面前恸哭祈求的样子，似乎只有想象着这一天，她才能撑着那虚弱的灵魂继续游荡在人世。
为了这个心愿，她一年又一年地等待着，一直等到了少年变成老叟，携妻儿辞官返乡，隐居山中。
一天晚上，一窝强盗找上了这户富裕的人家。她漂浮在半空中，看着强盗们放火杀人，看着他的妻子儿女一个个丧生在强盗的刀下。她跟自己说，快看吧，看仔细些吧！就是这个女人夺走了原本属于你的位置，就是这些孩子夺走了原本属于你孩子的位置。这些都是你的仇人，看清楚他们都是怎么死的吧！
她满脸带笑，仿佛多年执着的心愿终于实现了般痛快。
可是当强盗冰寒的刀刃朝他刺去的时候，她却几乎没有思考地、不受控制地扑了上去，以自身为他挡下了那柄刀刃。
强盗们都被这个突然现形的女人给吓得屁滚尿流，仓皇着逃走了，只剩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在满屋尸首中紧紧地搂着她。
她的身体渐渐变得虚幻，一片一片像萤火虫一般飞到半空，可她只是定定地注视着这个曾经辜负了她的男人。熊熊火光中，似乎他还是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少年，在簌簌梨花下温柔地朝她微笑，她就此赔进一颗芳心，也折了自己的一生。
这么多年来，她以为她徘徊人世是因为恨，可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她只是因为爱。
就算他负了她、骗了她，甚至最后还伙同妻室取了她的性命，她却依然不恨他，依然舍不得他。
她的意识逐渐跌入永恒的混沌，恍惚间听到他还在她耳边大声呼唤，“姑娘，姑娘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救我？”
原来他已经不认得她了。
慕仪当初看完这个故事后嗤之以鼻，直言：“且不论鬼魂被砍了一刀就灰飞烟灭这种事情靠不靠谱，只说世间若真有这般愚蠢得不可救药的女子，倒真是死了比较好，省得看了堵心碍眼！”
言犹在耳，可是在八年之后，当那柄冰寒的刀刃朝她的夫君刺去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反应却是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胸口一阵剧痛传来，她身子一软，朝后倒去。
她感觉有人抱住了她，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周围感净是一片惊呼喧哗，她却都听不分明了。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深深插入自己胸口的那柄利剑，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阿仪，阿仪你不要吓我……”姬骞搂着她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低哑仓皇得简直不像他了。
慕仪身子往后仰了一些，更深的躺进他的怀中。她的眼眸凝视着上方那张俊逸的面孔，惨白的双唇微弯，是一个虚弱的笑容，“四哥哥，阿仪可能要先走了……”
姬骞闻言身子狠狠一抖。他死死地瞪着她，面部肌肉不停抽动，似乎拼了命想要让自己镇定下来却发觉根本做不到，“不许胡说……你不会有事的，他们已经传太医去了，你很快就会好的……”
慕仪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般，自顾自道：“其实能够这样死在你的怀里，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住嘴！”姬骞几乎是恶狠狠地打断她的话，“你不可以死。我跟你的账还没有算清楚，你不许死……”
“我累了。你知道的，这些年我一直都好累……”
她抬起手，想要去触摸他的脸庞，嘴角犹自带笑，“愿与檀郎一世好，奈何……前缘误……
手在将要碰到他脸颊的最后一瞬，重重地落了下来。
“温慕仪！你不许睡！温慕仪！温慕仪！”
那双美丽的杏眼慢慢阖上，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滴上他的胸口。如同这么多年来，她刻在他心上的过往一样，炙热而滚烫。
周遭一切的声响都淡去了。她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脑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世间，真的有这么愚蠢的女子。

第十二章 离间
温慕仪在很小的时候，便清楚的知道，她和这世上许多女子，都是不一样的。
她出身于世代簪缨、居庙堂之高的大晋第一世家温氏，她的父亲是温氏第三十七代族长、左相温恪，她的母亲则是今上一母同胞的妹妹临川长公主。光这些，就足够让她得到世间大多数女子穷其一生也求不得的尊荣。
但这里说的不一样，并不单单指她的出身。
煜都温府服侍的老人们至今仍津津乐道二十年前那个雪夜发生的怪事。
能劳动这些人絮叨二十年的怪事并不多，毕竟作为在天下第二大八卦发生地（第一是皇宫）待了几十年的仆婢，见过的世面搞不好比许多困在深闺的世家小姐还多，心理承受能力非常之高，寻常的怪事压根儿触动不了他们的神经，更别说讨论个二十年。
所以，温慕仪来到这个尘世做出的第一个贡献，便是给那些为她当牛做马的下人们提供了一个足以消遣二十年的巨大谈资。
在这些老仆的口中，那个雪天的一切都非常不寻常。
明明清晨还是阳光明媚，到了巳时却毫无预兆地下起雪来，且没有过渡，一上来便是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一片片一层层，给冬日里也郁郁葱葱的温府庭园迅速覆盖上一层白色，远远望去，入目皆是冰雕玉砌般的亭台楼阁。
有身不过七个月的族长夫人临川长公主在镜水轩赏雪时突然开始阵痛，将桌上的一整套汝窑青花玲珑瓷器掼到地上砸得粉碎。
之后便是长达八个时辰的忙乱。因是头胎，陛下和族长都十分重视，特意安排了太医署最德高望重的三位老太医来共同照顾长主的身子，在他们的悉心照料下，长主胎相一切正常，更在第五个月的时候诊断出腹中乃双生胎，让大家在欢喜之余更是小心得不得了。
一切顺利，所有人都以为长主会在三个月后，春暖花开的时节产足月下一对健康的双生子。谁也没想到，在这个大雪茫茫的午后，她会莫名其妙开始阵痛。
寅时三刻，一声嘹亮的啼哭声划破黑夜，将在房外等候已久的温恪从焦灼中解救了出来。正在众人欣喜不已的时候，稳婆却发出一声惊呼。
双生子一男一女，男孩先出来一刻钟，是温氏这一代尊贵的嫡长子。虽是早产，看起来却壮实健康，正窝在温恪的怀里挥舞着红彤彤的手臂嚎啕大哭。女孩却十分瘦小，乳母抱着她，皱巴巴的小红脸倚在乳母胸口，双眼紧闭，悄无声息似没气了一般。
温恪放下男孩接过女孩，伸手拍打她的脸颊却得不到半点回应。众人看着温恪越来越难看的面色骇得深埋脑袋，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三位太医对着女孩仔细诊断了，又低声讨论了片刻，终于对着温恪和长公主齐齐跪下，磕头告罪。
这是宣判了她的死亡。
温恪无力地闭上眼睛，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孔在这时也露出了难以掩藏的痛色。而产后虚软无力的长公主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突然从床上爬起来，冲到温恪身旁一把夺过孩子。
“长主，你要做什么？”温恪看着面色苍白、满脸泪痕的妻子迭声道，“快放下孩子，她，她已经……”
临川长公主咬牙，“谁也别想抢走我的孩子。她活得好好的，你们休想欺我！”说完便赤足朝外奔去。
她本不能成功跑出去的。产房里外守着那么多的人，长房服侍的下人，宫中和其他房派来等消息的人，煜都名气最大的五个稳婆，三位太医和他们的徒弟仆从。这些人将产房外面堵得严严实实，谁会任由刚生产完的长公主抱着已经没气的大小姐疯疯癫癫朝外跑呢？
所以说了，那天的一切都不寻常，不可能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了，自然得如同提前排演好一般。长公主抱着大小姐顺利地跑出了房间，奔到了院子里。雪白的纤足踩在冰凉的雪地里，一下就没到足踝。她摔了两跤，挣扎着跑到院门口，差一点就要出了她与温恪居住的慧园。
温府的下人此时终于证明了他们不是吃白饭的，他们还活着，两个侍卫拦住了长公主，碍于尊卑有别，他们不敢伸手碰触她，却也让她不能上前。这么一耽搁，后面的人终于赶了上来。
温恪一把抱住妻子，几乎是吼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刚生完孩子这么折腾你不要命了？！”
临川长公主满眼是泪，一边用力地挣扎，一边吼回去，“我的孩子若不在了，我还要这条命做什么！”
温恪闻言身子一震，不由自主看向她怀中的小人儿。小小的身子，窝在母亲怀里一动不动，让他不敢伸手去触摸她是否已经凉透。
正心痛难抑之时，忽然一声巨响，黑夜霎时亮如白昼，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劈中长公主生产的屋子，熊熊大火立时而起，烧得半边天空都染上红色。
众人目瞪口呆。因着长公主适才的癫狂行为，所有人都追了出来，此刻房内空无一人，竟意外逃过一劫。
正在所有人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时候，一声小猫般的呜咽声响起，声音极轻，却不啻平地一声惊雷。原本已被太医宣判死亡的大小姐在母亲怀里翻了个身，缓缓睁开了眼睛，露出黑玉琉璃一般璀璨泠然的眼眸。
而刚才还洋洋洒洒的大雪，在这一刻，再次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温府的下人们每每聊到这里，都会忍不住感叹道：“……所以说，大小姐是天上派来的神人，专门来拯救咱们温氏一族的。你想想，当日若不是她，族长与夫人还有那么多太医下人通通都得丢了性命！到那时，咱们温氏可就要大乱了！”
事实上，那夜温恪及长公主若真的死于天雷，温氏远不止大乱这么简单。
天雷降世，世人大多觉得不吉，有心人只要稍加引导煽动，言论便会往“罪者天谴”的方向偏去。温氏适逢大乱，必然元气大伤，难以应对。且天雷不可能是人为可控，不偏不倚恰恰打在族长的屋子里只能让百姓揣测温氏是否当真做下伤天害理之事，才惹得老天大怒，遭此严惩。
这指控太过有力，证据太过充足。在那道天雷面前，任何辩驳都只会显得苍白无力。真到那时，温氏在煜都经营近百年的根基没准都会被连根拔起。
幸好，没有一个人在这场横祸里受伤；幸好，有这个死而复生的小小女婴。
一个时辰后，温恪星夜入宫，向被天雷惊醒便再不能入睡的陛下当面陈情。第二日，当整个煜都的百姓还沉浸在夜降天雷的震惊中时，一个更离奇的故事迅速传遍了煜都的街头巷尾。
故事很真实，只是将前一晚温府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没有丝毫作假。只是编故事的人明显十分懂得普通百姓的心理，在他的讲述中，天雷降世变成了一种寻常的自然现象，最多算是后面的情节得以发展的前提条件。他以一种极自然的方式让众人相信，天雷劈中温府不过是个巧合，不去思考其中是否暗藏着什么不吉的深意，而整个故事的重点放在“本已死去的大小姐将众人引出房间救了所有人后死而复生”上面。
从来高门大户里的奇闻异事都最能吸引百姓的注意力，满足他们猎奇的心理，此番流出的故事精彩详细不说，讲的还是所有人都亲眼见证的事情，更是让大家兴奋得不行，一时间整个煜都都在讨论“神女救世”，压根儿无暇理会其它流言。
对于民间纷纷乱乱的议论声，温氏没有半点回应，然而此后不久，温恪便用另一种方式证实了这个长女的不同寻常和他对她的爱重。
温氏这一辈男子取名从慕从人，女子则从静从草，依照规矩，长子名为温慕倢，长女则为温静蕗。
温恪却做了一件极不合礼法之事。他依照温氏这一辈男子取名的方法为女儿取名慕仪，温慕仪。
不是没有人劝阻过，说女儿与儿子一般取名不成体统，没的惹人非议。温恪闻言抱着笑眯眯的长女傲然道：“我这女儿，可是天降的祥瑞，是祖宗派来护佑我温氏的，自是要当男儿一般教养才是。”
众人想想小慕仪一出生便救百人的剽悍战绩，自觉望尘莫及，且今生再无机会反超，取名之事自此无人置喙，温氏奇女的名声也响遍天下。
此事带给慕仪的影响可想而知。
身为族长的嫡长女，慕仪本就肩负着族人对她极高的期望，偏偏她还是“天降的祥瑞”、“温氏的护佑”，这下期望值迅速飙升，似乎不能培养出一个十项全能穿越型女主都愧对了老天爷不辞辛苦打下来那道天雷……
慕仪就在这山大的压力下艰难求生，朝着端方大雅、仪态高华的第一贵女目标踟蹰前行。
对于家族这种强制包装她亦十分无奈，曾多次向傅母余氏抱怨，而一贯纵容她的余傅母这次却表现了难得一见的强硬，“身处其位，便有相应的职责要履行。温氏这一代上下百名贵女皆以你为首，你自然应当交给她们一个值得仰视、奉上神龛的第一贵女。”
时年不过七岁的慕仪凝视着傅母严肃深沉的面容，镇定地颔首以示受教，再不怕死地补充道：“就跟所有人都讲傅母你严厉庄重，但实际上根本不是那样是一个道理对吧？”
余傅母面无表情地盯她半晌，终于露出孺子十分可教的赞赏表情，伸手摸摸她乌黑油亮的丫髻，“对，就是这个道理。”
因着这启蒙教育太过深入人心，所以慕仪虽然时有随性之举，但大的出格却从未有过。活了廿载春秋，做过的唯一离经叛道之事便是十四岁那年跟着姬骞私自离家，去到盛阳游历山水。
那年她本是随母亲一起回聚城本家祭祖，完毕之后又因母亲被一些事情绊住，迟迟没有启程返回煜都，她也只能跟着留在那里。因着本家不比煜都，不怀好意盯着她的眼睛太多，她不能随意出门走动，也没有好看的书籍打发时间，只能日日关在房间里读书临帖、抚琴绣花，无聊得几乎要考虑创作一个人鬼情未了的故事来检验一下自己的文学水平。
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打发走侍女，一个人趴在琴案上，睁大眼睛瞪着阳光透过窗棱投射到地上的图案。
汉白玉地板上并蒂海棠的光影剧烈晃动了一下，被瞬间拉长了。她恍若未觉地继续盯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回头一看，窗户已经被人推开了，锦袍玉冠的青年男子立在窗外，笑得比身后的桃花还要灿烂。
她觉得这个场景甚为熟悉，抽空回忆了一下，才想起似乎他每次来救自己出苦海，都要以一种花作为背景，不由感叹这人的癖好还真是奇怪，已经是个花花公子了，还这样是怕自己不够花么？但转念又想，大抵花花公子都这癖好，以为站在花树下能显得自己特别潇洒，让姑娘们一见便迎风拜倒、甘为婢妾、誓死相随……她估摸着自己一脸聪明相不像是会花痴到这个地步的，他还乐此不疲就只能有一个解释，那便是平素对别人用这招用习惯了，碰上对象是自己时也没能改掉。
虽然堂堂帝都第一贵女受到与其她女子一样的待遇是件十分跌份的事情，但她这人一向能屈能伸，且善解人意，此刻也没有跟他计较，反倒十分殷切热情地迎了上去，一脸诚挚笑容，“呀！这不是吴王殿下嘛！莅临寒舍，小女未能十里铺锦相迎，真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殿下万勿怪罪！”
吴王殿下一脸被雷到的表情，见她朝自己走来，不自觉身子后倾，似乎怕她伸出魔爪玷污了自己。慕仪见他这个模样也不恼，笑得万分乖巧，“殿下不在帝都好好待着，千里迢迢前来聚城，所为何事？可有公干？”一双水剪大眼眨巴眨巴，直令姬骞担心她一不小心眨抽筋了。
整理一下被雷到之后凌乱的心情，他正色道：“我本来是看你在本家待了这么久，担心你闷着了，特意来瞧瞧，想说带你出去玩玩……”感受到对方瞬间大亮的眼神，“当然，如此逾矩无礼之事，也不知道端娴庄重的温大小姐是否愿意……”
慕仪一脸为难，言不由衷道：“身为贵女，自当仪态端然，私自离家这种事，是决计不可为的……”
“既如此，便作罢……”
“但是——”慕仪猛地扬声打断他，一脸壮士断腕般的决绝沉痛，“吴王殿下盛情相邀，小女情难拒绝，莫敢不从，料想父亲大人知晓后定能体谅我的苦处，不会怪罪。”
姬骞闻言眼微眯，凑近慕仪装模作样的小脸，语气凉凉，“让我带你出去，回头还要我背全部黑锅？”
慕仪拍拍他的肩膀，“我也不是没为你背过。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嘛！”
姬骞眼睛继续眯，“看你这表情，怕是早猜到我会来吧？连侍女都遣出去了。”
“还不是吴王殿下机敏睿智、妙计无双，昨夜小女看到侍女呈上的点心里有‘风荷含露’，便知殿下大抵是要过来了。”
所谓“风荷含露”乃是慕仪亲手制作的一味点心，以藕粉为主料，取菡萏中最为柔嫩的几瓣花瓣捣碎成末，混以夏日清晨从荷叶上采集而来的露珠蒸制而成。这道藕粉花瓣糕作为慕仪这辈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点心作品，却实在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做起来费时麻烦不说，味道也只能算个清香可口。姬骞受邀前来品尝之后，对着满眼期待的小女孩残忍地吐露了真相，结果对方立刻作悲痛欲死状。他无奈之下只得给它取了“风荷含露”名字，称赞说这点心味道虽然一般，但从这原料的采集和做法却能看出温大小姐内里深厚的文学素养和风雅情怀，才算勉强给了慕仪一个台阶下。
但说是这样说，此后慕仪却再没有做过这道点心，是以知道这“风荷含露”的除开她及两个贴身侍女，世上也只姬骞一人了。昨夜忽然在呈上来的白玉盏碟里看到这道色泽嫣红的糕点，询问之后得知名字也确实叫风荷含露，她便知道这是姬骞给自己的暗示了。
不过他的人也当真厉害啊！聚城温氏虽比不得煜都温氏，也是守卫重重、门阀森严的高门大户，且她的饮食衣着一应都是最为可靠的婢子们小心照料的，那人还能给她送来这盘糕点，还能帮助他这会儿偷潜入内院，着实是个人才！
姬骞盯她半晌，冷哼一声，一把揽住她的腰肢，用力一带，就将她从窗口拎了出去。慕仪忙勾住他的脖子，看他纵身一跃，极其拉风地开始了出逃行动。
慕仪这一生做过很多个至关重要的决定，但这一个，她却觉得尤其重要。因着身份高贵，往往她一句话便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但这个决定不仅改变了别人的命运，也改变了她自己的。
六年后的深夜，当她从茂山的断崖飞桥上一跃而下的时候，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便是，如果那个日光漫漫的午后她没有随姬骞任性出逃，很多事情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很可惜，也只能想一想。
姬骞说是带她出去玩，却也不敢跑得太远，但太近的地方又觉得没有实现此番冒险出逃应有的价值，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去盛阳转一圈。
盛阳乃北方大城，与聚城相距不过三百余里，骑马快些的话一日便能往返。一百多年前，太祖于此地斩杀太守赵舜，起兵反周，揭开传奇一生的序幕。当地至今还保留着当年太祖夜宴赵舜的琼华楼，连案几的摆放位置都务实地还原了，终于不负众望地开辟了一项旅游业务，为当地官府提高政绩及增加财政收入做出了巨大贡献。
慕仪作为左相温恪和临川长公主的嫡女，除了温氏大小姐之外，还有一个头衔便唤作盛阳翁主。这太祖龙兴之地在她六岁那年便被圣上赐予她作为汤沐邑，每年划入私户的巨额赋税也在提醒她记得千里之外还有这么一块风水宝地在尽心供奉。只是如今世家权重，煜都温氏嫡出大小姐的身份远高于一个区区翁主，故而这个敕号反倒少有人叫起，除了宫中，温氏族内及各世家宗族皆是以大小姐相称。
身为领主却从没到过封地览胜，且这封地还是自己长期以来心向往之的，慕仪一直深以为憾。今番终于得偿所愿，饶是心知回头必会付出极大代价，也熄不灭满腔的兴奋之情。
“你说，当年太祖皇帝便是在这里斩杀的赵舜么？只要一想象他老人家拔剑的英姿，我就激动得什么都不想干了！”慕仪坐在琼华楼二楼的窗边，玉手托腮看着对面的姬骞，巴掌大的脸上满是沉醉在先人遗风中的狂热。
姬骞闻言“唰”地合上折扇，十分理智且不解风情地道：“不是这儿，是那儿。”折扇一直楼上，“太祖皇帝当年是在三楼宴请的赵舜，你要想象他老人家拔剑的英姿，恐怕还得去趟楼上。哦，对了，里面还挂着太祖皇帝的御笔题字。”
“够了！”慕仪忍无可忍，“不要再刺激我了！要是上得去我还会待在这里！”
作为太祖举事的第一现场，琼华楼早就成为物质和非物质双重文化遗产，寻常百姓根本不能入内。慕仪因为显而易见的原因、姬骞因为难以言说的原因皆不能暴露身份，含恨被拒之门外。最后还是姬骞托了在盛阳的朋友才有幸进入二楼，但该朋友身份有限，不能为他们开启第三楼的大门。慕仪只能坐在二楼临窗听风，悲伤地看着近在咫尺却不能进入的案发现场，感叹天道不公，委实不公。
姬骞看她一张脸都快皱成包子了，终于良心发现，安慰道：“其实你也不必执着要上去，想追慕太祖皇帝，在哪不行？你待在温氏本家就成了，顺便还能把端仪皇后一并追慕了。”
姬骞口中的端仪皇后便是慕仪先祖，温氏第一位被聘为后的女子，也是温氏得以崛起于庙堂的根源。当年端仪皇后与太祖皇帝于微时相识，慧眼识才，以金相赠。后太祖领兵攻至聚城，遂至温府相迎，从此端仪皇后便常伴侍从，随太祖南征北讨，成就一世良缘。
慕仪闻言瞪他一眼，“照你这么讲，我直接回宫也可以啊，反正太祖皇帝后来都住那里！我的心情你这种没有想象力的家伙才不会懂，不与你说了！”
姬骞看她摇头晃脑、张牙舞爪的样子，再想想平时宫中夜宴她端庄高贵、美貌出尘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确实不如她有想象力……
正自无力，楼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似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地板上。两人同时抬头，却只看到精美的雕纹。
“怎么回事？三楼居然……居然有人么？”慕仪在巨大的震惊和愤怒之下，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
太过分了！她在这里悲情半天，里面居然一直有人做着她想做却做不成的事！
是可忍孰不可忍！
姬骞猛地起身，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只见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并任何无异样。他面无表情地抬头，忽然纵身跃出，脚蹬着墙壁，如游龙一般飞身而上，从半合的轩窗进了三楼。
慕仪见状眼睛大亮，扬声唤道：“阿映！”
语声方落，一紫衣女子不知从哪个角落一跃而出，在她身前恭敬跪下，“温大小姐。”
“快，带我上去！”
周映闻言微微迟疑。殿下此前特意吩咐过自己，无论如何定要保证温大小姐的安全，方才三楼那声巨响还不明究竟，自己若贸然带她上去，不管有没有损伤都难保殿下不会发怒。这么一想便欲出声劝阻，还未开口却被温大小姐淡淡的眼风一扫，“吴王殿下命你保护我，你便要听我命令。我说什么，你照着做便是。”
周映一窒，只觉她语气虽淡却带着股不容违逆的意味，是久居上位者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高贵。她再不敢多言，只轻声道：“如此，请恕属下冒犯了。”伸手抱住慕仪便带着她亦从轩窗一纵而出。
慕仪觑一眼周映的神色，知她已被自己唬住了，心头轻声道了声抱歉：可怜的阿映，不是我故意要让你为难，只是好容易寻到这冠冕堂皇的机会可以进去三楼，说什么我也不能错过啊……
回想片刻前姬骞扬手执扇，蹬壁而上的潇洒风姿，而自己却只能窝在女侍卫的怀里，等着她带自己追上去，慕仪感到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的悲伤。
她觉得她败了……
因抱着慕仪，周映即使身手远胜姬骞，亦无法像他那般轻松地蹬壁而上。左足尖勾住轩窗上部，右足踩上墙壁，身形几次变化，才进了三楼。
慕仪尚来不及打量这个令她神往许久的所在，便瞧见姬骞背对着她立在一面墙壁前，不知在想什么。她几步走过去，却见他眉头微锁，神情严肃。
“怎么了？”
姬骞一字一句道：“这里原来挂着太祖的御笔题字。现在，没有了。”
慕仪一惊，这才看向空无一物的墙壁，“没了？当真没了？”
“此等大事，我唬你作甚？”
慕仪大受打击，心心念念的太祖御笔还没瞧上一眼，居然就这么没了？这可是太祖斩杀赵舜后切掌取血，以自身鲜血写就的御书啊！到底是何人这般大胆居然窃了去！
等等！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举世无双的珍宝莫名失踪，不明就里的主人翁凑巧经过案发现场，然后便被诬成窃宝贼，从此陷入各种追杀迫害，九死一生之后终于查出真相沉冤得雪……
传奇小说里都是这个套路啊救命！
好像是为了印证她心头所想，原本紧闭的大门忽然被撞开，八个戎装甲胄的兵士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手中寒光冷冽的长刀笔直地指向他们。
周映见状立时上前护住姬骞，怎料对方淡淡瞥她一眼，她一愣之后便明白过来，后退几步挡住了慕仪。
“大胆贼子，居然胆敢盗窃太祖御笔！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你有几颗脑袋！”领头的队正杨威看着空白一片的墙壁良久，方咬牙切齿地怒喝。
今日原是受了盛阳郑氏二公子的再三请求，他才不得已放了这对男女入内，却仍旧谨守规矩，不敢让他们入得太祖圣地，只许在二楼览胜。谁知片刻前突然在楼下听到一声巨响，匆匆赶上来却看到原本驻守三楼门外、身手最好的四个兄弟齐齐晕倒在地。他惊疑不定，撞开大门就看到本该在楼下的二人并一紫衣女子立在屋子中央，太祖御笔已然消失无踪！一想到接下来可能要面临的抄家流放甚至砍头灭族的命运，他就不寒而栗，惊惧暴怒之下只恨不得立时斩杀了这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的两个人！
“要不要这么狗血啊……”慕仪无力扶额，切身体会了那些被冤枉的主人翁们的心情。
“几位大人，无凭无据便称我等为窃宝贼人，怕是有失公允吧？”姬骞淡淡道，眉眼冷冷。
杨威冷笑，“此间就你们几人，不是你们，难道还有别人不成？当真是包天的胆子，这样抄家灭祖的大罪也敢犯，某今日便让你知晓王朝国法何在！”
姬骞蹙眉，慕仪见状心头一紧，难不成今日真要被诬成窃宝贼给抓起来？那这事情可就大了！堂堂左相千金被抓到大牢里去，罪名还是偷东西，就算最后把事情理清楚了，温氏也丢不起这个人啊！真是很难想象到时候父亲的脸色……
慕仪痛苦地皱起了眉，伸手扯了扯姬骞的袍袖，“快想办法！我可不去牢里……”
姬骞看着她皱在一起的眉毛，眼里染上一丝笑意，回头方欲开口，杨威便厉声喝道：“把这些贼子给我拿下！”锋利的刀尖眼看便要刺了过来——
一道黑影突然从某个角落一窜而出，头戴斗笠黑纱遮面，没有人看清他如何动作，只听得剑鞘划破空气的声音和几声闷哼，便见八个兵士全被掀翻在地。那人也不恋战，见状立刻抽身而去，从轩窗一跃而出便朝南而去。
姬骞神色一变，一挥手立刻四个影卫从暗处现身，同从地上爬起来的兵士缠斗在一起。他不理身后的激战，亦是破窗而出，紧随黑衣人之后。
这变故发生得迅疾无比，慕仪尚不及反应便见二人身影已越来越远，忙道：“阿映阿映，快带我追上去！”
带着温大小姐追击贼人的危险程度远高于带她去闯琼华楼三楼，但这回周映已不敢发表异议，抱起慕仪纵身一跃，便追了上去。
周映能被姬骞派来近身保护慕仪，身手自然不是盖的，很快她们便远远瞧见了姬骞白色的身影，立在江边看着某个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这已经是今日他第二次摆出这个姿势了，慕仪不免有些腻味，落在他身侧，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轻晃一下，“喂！想什么呢？这里难不成也丢了一幅太祖御书？你追的人呢？”
姬骞身子一偏，看向她的表情颇有几分莫名其妙，“你如何跟上来了？”
他的眼神还有些恍惚，似乎被什么东西乱了心神般。慕仪看到他的表情心头一跳，一股异样的感觉潮水般漫上来，她不受控制地扭头，朝他方才注视的方向望去。
六月份的青凌江之畔正是一年中最美丽的时候，草木葱郁，江水碧透，一处栈桥远远伸进江水中，几只野鸭子在绿滢滢的江面上凫水，绕着栈桥游来游去，煞是可爱。
而在这栈桥之上，一个身影静静坐着那里，头戴箬笠、身披蓑衣，右手执着一根鱼竿，半天都不动一下。似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垂钓之人，可偏偏只远远瞧着他的身影，便使人觉得宁静超然，如身在世外。
不像是渔夫，倒更像个隐士。
慕仪有些莫名其妙，纵然是个风姿超然的隐士，却也不至令姬骞瞧出了神去，难不成他最近好起男风来了？那自己和他未来的姬妾们该如何是好？
正乱七八糟地操着闲心，却见那垂钓之人脑袋微动，斗笠微微侧开，一抹雪色露了出来。
莹玉一般剔透的肌肤，描得极美的远山黛，并不十分嫣红却线条美好的唇。淡若云烟的美人。如一幅在极品玉版宣上晕染开的水墨铃兰图。
静雅，超然，美得出尘。
心似漏掉了一拍，然后所有的节奏都随之错乱，慕仪只怔怔地盯着前方，没了反应。然不过三息的功夫她便清醒过来，立刻转头看向姬骞，对方正凝视着那美人，黑沉深邃的眼眸中不复先前的恍惚，反倒带着一种异样的光彩。
是极少见的专注。
她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但除此之外也没有更不舒服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早已注定会到来的东西终于来了，心头紧窒之外又带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如一个在恐惧中煎熬许久的囚犯终于见到判决，就算明知最终仍旧逃不过死亡的命运，但至少不用再继续等待下去了。不用再怀着希望和绝望痛苦地等待了。
姬骞没有注意到慕仪的异常，只是提步朝栈桥走去，甚至没有唤她一声。周映见状有些担忧地看向慕仪，却见她神色如常，嘴角甚至还带着笑意。她挥手示意周映退下，然后提步跟上姬骞，举止一如往常，步步皆是世家大族悉心教养出的优雅端庄。
垂钓的女子感觉到两人的靠近，却连头也没转一下，仍旧定定注视着江面漂浮的鱼线。
姬骞在她身侧不远处站定，拱手行礼，“某寻人至此，想与姑娘讨个方便。”
那女子闻言不语不动，似没听到一般。姬骞也不着急，保持着姿势静静等待，好像只要她不说话便会这么一直站下去。
良久，那女子终于回头，淡淡道：“我不知你寻的何人，也给不了你方便。”
她的声音一如她的容貌，淡如水墨，清如溪流。语音不高也不低，仔细听似乎还能听到隐藏其间的潺潺水声。
姬骞唇畔带上一点笑意，“姑娘不曾问过在下，如何知道在下所寻之人不是姑娘所识呢？”
那女子仍旧面无表情，“纵是你所寻之人为我相识，也与我无关。你若想看我钓鱼，坐下便是，若还想与我打听，我却是不理了。”
姬骞笑意更深，“姑娘真是令某吃惊。某还以为姑娘恼了，要赶某离去呢，却不想姑娘竟允某于此观姑娘垂钓？”
“这栈桥又不是我家的，我如何能赶你离去？至于你在此与否，与我本也没多大影响。”
姬骞还想说什么，另一道声音却先于他响起，“这位姐姐说得极是，这个人最是无趣得紧，在或不在确无半分影响的。”慕仪言笑晏晏，仪态端雅立于栈桥一端，“只是若妹妹想向姐姐讨要一尾剑头鱼以飨口腹，却不知姐姐允是不允？”
所谓剑头鱼乃是青凌江特产的一种鱼，因鱼头酷似宝剑而得名，肉质鲜嫩爽滑，十分美味，又因产量不多而更显矜贵，很得帝都权贵们的追捧，亦颇得慕仪喜爱。
姬骞略一思忖，觉得在和女子打交道这方面，自己上委实不如常年出入各种闺阁雅宴、为首座之宾的慕仪专业，遂静立原地等着看她自由发挥。
那女子原是个生僻难近的，如慕仪这般初初相见便又是唤姐姐又是提要求原是最令她反感，偏偏她笑容举止亲近得恰到好处，端得是春风般自然，让人生不出半分不喜，反倒被她的态度所惑，下意识认可她的说法，以为两人确是相识已久的闺中密友。
她却不知，这种能自然与任何人尤其是女子熟识，并影响她们判断的本领本是身为第一世家嫡女所必需具备的，乃自小精心培养的立身之本，学名八面玲珑，俗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女子凝视慕仪良久，再开口时面上仍没有表情，语气却温和许多，“你若想吃自然可以，只是我此刻尚未钓上一尾，你怕是要等一等了。”
慕仪缓步走近，“这却是不碍的。家父温姓，小妹闺名静蕗。请教姐姐芳名？”
她说的是她原本该叫的名字。蕗者，古书上的一种香草，慕仪出生之前，族中最有声望的几位长辈经过几番斟酌，最后为煜都温氏即将降生的长房嫡长女选了这个字做名，自认为可堪匹配她尊贵的身份。后来她那不按常理出牌的父亲给她取了个更加可堪匹配她尊贵身份的名字，它便被弃之不用，极少有人知道左相嫡长女原本叫做静蕗，故而慕仪每每遇到不便表明身份的时候都用它来遮掩。
女子盯着江面许久，终于缓缓道：“秦姒墨。”
“原来是秦姐姐。”慕仪亲热地笑道。
秦姒墨凝视她许久，终于微提嘴角，露出一点点笑意。
姬骞一直注视着两个女子，只见她们在“会心一笑”之后都不再说话，目光移向江面专注等鱼，心头涌上一股异样。
这股异样不是因为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他们竟在这里安心垂钓，而是来自于阿仪的态度。她还是如从前一般，事事都帮着自己，但这一回他却觉得什么地方有些奇怪。她的微笑还是那么柔和，操纵人心做得如烹茶煮酒一般风雅自然，可那黑沉沉的眼眸下似乎有什么光芒在被克制，有什么情绪在被隐忍。
而且，从她方才开口到现在，一个眼神都没有看向过自己……
“今日天光大好，姐姐却为何要斗笠蓑衣加身呢？”慕仪轻柔的声音传来，将他从混乱思绪中拔出。
“此刻瞧着日头正好，晚些却定是会下大雨的。我不愿被雨水扰了兴致，便只能如此了。”
“可，若是下雨，鱼儿怕是也会被惊，难以上钩吧？”
秦姒墨语声淡淡，“不上钩便不上钩，也没什么大碍。”
慕仪闻言眼睛微微睁大，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鱼线，“秦姐姐，你这饵料该不会已被吃光了吧？为何这么久还没半分动静？”说着伸手抬了抬鱼竿，雪白的鱼线从江水中抽出，溅起水珠的同时亦扬起了尾部的鱼钩，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点点银光。
然而当慕仪看清那鱼钩时，却不由傻了眼。
“为何……为何这鱼钩竟是直的？”
对方回答得一本正经、顺理成章，“鱼钩自然该是直的。鱼虾若愿意上钩，就算是直钩也是没影响的。但是若以饵料骗取鱼虾上当，再以利钩将它们擒住，与行欺瞒狡诈之术有何分别？此有违自然之道，不可为也。”
慕仪直直地盯她许久，方困难地挤出一句，“姜——太——公——？”
那天，慕仪最终还是没能吃到秦姒墨亲手钓上的剑头鱼。对于这个结果，她没有半分意外。鉴于秦姒墨的作战工具实在太过奇特，她对她给予了最大程度的包容，钓不上鱼也没关系，我们不能怪她，实乃兵刃无能，非战之罪也……
不过她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当晚就顺势以“没能吃上相思成疾的剑头鱼，深感遗憾，希望能在秦姐姐家借住一宿，明日咱们接着钓”为由，成功住到了秦姒墨家中。
是一栋离青凌江不远的竹楼，二层高，毗邻一片茂密的竹林，这个时节生长得热闹。竹枝茂密笔直，竹叶青翠欲滴，微风拂过，发出簌簌的响声，似离人在哀哀哭泣。
三人用过晚膳，慕仪与姬骞借纳凉之名，表示要到竹林里去体味“自然的气息”。
约莫大半个时辰以前，正如秦姒墨所预测的那样，一场暴雨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此刻晚风中满是清新怡人的味道，深吸一口便仿佛被涤清了心脾一般。
“你有什么想法？”脚踩在松软的土地上，姬骞低声问道。
慕仪走在他前面，闻言头也不回道：“吴王殿下若是都没想法，小女能有什么想法呢？”
“哦，阿仪怎知我没想法？”
慕仪微微一顿，复继续朝前走，“既有，便烦请殿下讲来与小女一听，小女也好将自己的意思告知殿下。”
姬骞站定，微微蹙眉凝视前方小姑娘，“你这是……在与我置气？”
慕仪这回终于停下，静立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转身朝他露出个狡猾的笑容，“四哥哥上当了，我方才是在逗你呐！”
姬骞见状却没有放心，直觉告诉他她有哪里不对，可又不愿深想，“没有便好。我是想，那位秦姑娘泰半与今日私闯琼华楼之人大有干系。”
他会贸然跟一个陌生女子攀谈，自然不会只是因为看上了人家的美貌，她早清楚这个，白日才会主动出面替他跟秦姒墨套近乎。
慕仪颔首：“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姑娘性子那么淡静孤僻，不像是会与陌生人这般熟稔的，可先前我提出要到她家借住一宿她竟应下了，分明便是心有挂碍、想稳住我们。不然便是知道我们已经怀疑上她，推脱躲避也是无用。”
“那你有什么计策？”
慕仪抿唇微笑，“计策嘛，现在是没有。只能待会儿见招拆招，去套套她的话了。不过殿下放心，小女定然不会如您白日那般，见了美人便移不动脚，连人都跟丢了。”
姬骞一窒，看着慕仪促狭的目光忽然很想分辨，自己是在已经跟丢那人后才看到秦姒墨的，可转瞬一想又觉得这样更加丢脸，还是由着她把自己当登徒子吧……
“此刻盛阳城中是何情况？”慕仪问。
“表面上倒是一切如常，只是今日各大城门戒备都加严了，街道上也有一些兵士以搜寻刺客为名在四处盘查。看来盛阳太守自觉事关重大、不敢外传，刻意封锁了消息，只派人暗中追捕我们。”
“那我们还待在这里岂不是很危险？”
“无妨。我的人暗中给他们使了不少绊子，远的不说，至少今夜是挨得过去的。今晚若实在套不出话来，便把那秦姑娘一并带走，再做打算。”
“一并带走，还再作打算！也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打算！”慕仪嘟囔道。
“什么？”姬骞疑惑地看向她。
“没。”慕仪迅速换上笑脸，“我是说，你派的谁去暗中监视秦姒墨？”
“许知。他轻身功夫最好，若是那窃宝之人回来与她见面，许知隐在暗处料想也不会被发觉。”
宫商起，悠扬的琴声被风声带着远远传来。如清泉出山石，泠然叮咚，怡心悦耳。
“真是曲如其人……”侧耳倾听半晌，慕仪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两人于是踩着乐声朝竹楼走去，越近曲声越清晰可闻。慕仪越听越恍惚，某一瞬甚至以为自己不是走在江畔竹林，而是在茂密山林中拨开层层枝叶寻找一条水声潺潺的清涧。
出了竹林便远远看到秦姒墨坐在竹楼二层的高台上，抚琴自娱。她约莫刚沐浴过，着了一身象牙白曲裾深衣，裳服上无半分纹饰点缀，只腰上束一条绛色腰带，显得纤腰可堪一握。乌发未挽，如瀑般披散而下，更衬得肤色莹白，容貌静美。
自打襦裙盛行之后，国朝女子便少有着深衣的，秦姒墨却偏反其道行之，将这不被时下女子们青睐的裳服样式穿得飘逸而不失又典雅。
姬骞远远凝视着她，心头微跳。白日见她时只觉她打扮怪异却又风姿淡静，矛盾之下反倒生出一种别样韵味，引得他心驰神动。此刻她端庄地坐在高处抚琴，淡静之外更添几分高华，直如世家嫡出的贵女一般，清贵得惹人心动神往。
正自出神，却见慕仪已上了二楼，缓步走近秦姒墨，待一曲终了方拊掌笑道：“秦姐姐好琴艺，听得我也技痒了。却不知姐姐可还有素琴可供一用，你我合奏一曲如何？”
秦姒墨抬头，一缕头发垂在脸侧，“琴只此一张，再无多余。不过我还有一张极好的紫檀筝，不知可否？”
慕仪闻言笑意更深，“有筝自然更好。你我琴筝合奏，定然更有趣味。”
暮色四合，一轮火红的夕阳半悬空中，映得周围的云团如烧着了一般，红得炫目惊人。青凌江如一弯玉带，静静奔流在碧色旷野，似一块翡翠玉石上略浅一些的天然纹络。夕照映上江面，给它也染上一层绚丽明媚的色彩。
江畔竹楼的高台上，两个风姿夺目的女子各据一案，一人抚琴，一人弹筝，白嫩纤细的十指拨动出的是举世难求的美妙乐声。
琴声悠扬，筝声清越，二者时而相互牵引，时而相互配合，有时甚至各自南辕北辙，但落在姬骞耳中，却没有半分不合之感，反而因为这小小的分离，令曲声更显韵味。
姬骞凝视二女，心头各种情绪一并涌上。片刻之前听到秦姒墨抚琴，便已知她是精于此道之人，但此刻听到她与慕仪合奏，琴声中透露的精妙技艺和高远意境仍然让他微觉意外。
但更令他意外的还是慕仪。她琴艺过人他是知道的。温氏对于族长嫡长女的教育自然分毫不敢马虎，慕仪五岁那年便拜了素有“琴艺国手”之称的高僧慧行为启蒙之师，后来的傅母余氏亦是曾一曲动天下的妙人。在这二人的先后教导之下，她小小年纪便琴艺非凡，更在十一岁那年以一曲《朝露尽》艳惊四座，被陛下赞可承宗师衣钵。
但他从不知她的筝弹得竟比琴更好。秦姒墨的紫檀筝一听音色便知是上佳之品，却决计比不了慕仪惯用的名琴“绿猗”，可此刻她素手拨弄下如泉水般流泻而出的乐声，无论是技艺还是论意境都远胜她素日所奏的琴曲。
筝声清越而婉转，彷如一条九曲十八弯的溪流，每一个转折都让人心头一紧，惶恐着即将遭遇的未知，却又期盼这未知会是更美的景色。
金色的夕阳中，慕仪着一袭吴绫齐胸襦裙，神态自若地拨动筝弦。短襦是珍珠白的料子，上以同色较深的丝线绣着杜衡纹络，裙子则是黛蓝色，因绫罗用了八幅，故而裙摆宽大、显得极为飘逸，丝滑的裙面没有绣纹，却以特殊的银粉绘着一簇白昙，在夕照下闪烁着银光，远远望去，便如白昙绽放在黛蓝的夜空中一般。因尚未及笄，乌发绾成一个少女间风行的飞仙髻，看起来清雅而不失高贵，端坐案前的身姿更是说不出的美妙动人。
如果秦姒墨是在淡静自然之外略显清贵，慕仪便是从内到外皆散发着世家贵女的高华之气，明明是身处简陋的竹楼，却硬生生将那里衬得如白玉为阶、金玉为堂的权贵府邸一般，真是不服不行。
姬骞凝视着她低头弹筝的模样，脑中不自觉地闪过“裙拖六幅湘江水，鬓耸巫山一段云”，心头亦是一动。
他忽然想起慕仪刚开始学习音律那年，曾与他说过一次，她其实一点都不乐意学琴，比起来她更喜欢弹筝，觉得那个叮叮咚咚的声音很有意思。只可惜她的身份决定了不可能事事都随着自己的心意而为。
琴乐是由于圣人孔子的提倡，而逐渐在文人中盛行开的，代表了君子修养的最高层次。慕仪身为左相嫡长女，走的又是端庄优雅、仪态高华的路线，在公共场合献艺自然只能选择跟她一样矜贵的琴艺，因此练好它属于工作范围内的要求，不可轻忽，就如要带出门应酬交际的正头夫人一般，平日里也得好好尊重关照着，而心头真爱的筝艺就只能委屈做个妾侍，私下里多多宠爱便是。
姬骞此前听她弹过很多次琴，却从未听过她弹筝，此刻陡然领教此等绝佳技艺，惊叹之余亦添了一层莫名的涩意：原来，并不是所有事情她都会告诉自己，而他也并不如自己原以为的那般知她懂她。
筝声猛地一转，变得急促激昂，隐带杀伐之气。秦姒墨微惊，尚不及反应手下已被带了过去，琴声亦随之变得急促，拨弦的速度越来越快。
筝声琴声相互纠缠打压，似一对厮缠的怨侣一般，曲声慷慨激烈，直如欲冲上云霄一般。两人神态都失了方才的淡然，眉心微蹙，神情严肃，十指拨弦的速度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姬骞见状微惊，右手握拳，只待情况不妙便出手。
“铮——”，秦姒墨猛地收回右手，指尖已经微微红肿，面前桌案上的七弦琴断了三弦，剩下的四根琴弦灰头土脸地躺在那里，似乎在诉说着落败的狼狈不甘。
秦姒墨凝视素琴良久，方抬头看向对面神态自若的锦衣女子，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并未有半分胜利的矜骄，仍如深潭静水般沉静。
“我输了。”秦姒墨看着她，神态自然地说道。
“是，你输了。”慕仪颔首，看起来比她还要自然。
此前虽未言明这是一场斗艺，但两人俱是玲珑剔透之人，许多事情都是心照不宣，不需点明。
“但是，我不喜欢你后面奏的曲子。杀伐之气太重，戾气也太重。我听了不舒服。”
温慕仪低头，指腹抚摸着筝弦，“我心气难平，自然只能奏出暴戾之音。”语声轻微，散入风中便再不可闻。
秦姒墨没有听清她说的什么，也不在意。她会说先前那句话并不是为自己落败寻找借口，而是心之所想便宣之于口，再自然不过。至于别人是否分辩、如何分辩却是与她无关。
“我输了，所以，你想知道什么呢？”
慕仪看着她，“我想要知道什么，秦姐姐想必已然心中有数了吧？”顿了顿，再开口竟是直接说了实话，“三个时辰前，阿蕗随世兄于琼华楼二楼览胜，怎料三楼却突然传来异响，我们因为担忧而擅自闯入，却发现室内供奉的太祖御笔已不翼而飞，我二人更是被随后而至的官兵诬为窃宝贼人。姐姐当知，此乃抄家灭族的大不敬之罪，我等焉能含冤领受？正当那官兵要将我二人擒拿之时，却见一黑衣人闯出，打伤了官兵便朝南遁去，我们当即追了上去。岂料黑衣人轻功甚好，不过半个时辰便甩掉了我们，正一筹莫展之际，就瞧见姐姐独钓青凌江，好生自在！”
以她这么多年的相人经验，加上方才与秦姒墨的一曲合奏来判断，这确然是个品格纯良、心性自然的女子。有点冷僻，却是因为天性使然，不喜与人交往，并非故意拿乔。她心头怎么想便怎么做，严格论起来却是个直爽通透的性子。思来想去，对付这种看似孤傲、实则朗直的姑娘，说不定直接挑明了效果更好。
果然，秦姒墨听到她的话神色一变，目光透出几分意外，似没料到她会这般直言。片刻后她反应过来，把头移向另一个方向，语气尽量保持了平静，“听姑娘言下之意，是觉得我与此事有关？”
“不敢。只是想求姐姐襄助，惩治那敢对太祖大不敬的诛心匪类！”这句话说得有些咬牙切齿，姬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人应是在恼怒有人不守规矩闯了她都不敢闯的地方，同时还偷走了她连一眼都没看过的东西……
慕仪见秦姒墨不语，又补上一句，“姐姐也不愿见我等无辜含冤、枉死法场吧？”
以秦姒墨的心性，不像是会胆大包天去窃宝的，但与此事有所牵扯却是必然。只不知她跟那窃宝者到底是何关系，若太过密切自己这番言论怕也是不中用的。
秦姒墨略一沉吟，再开口却是毫无干系的一句话，“姑娘自言唤作温静蕗，那么敢问与那世代簪缨的第一世家温氏，有何干系？”
“秦姐姐真是个妙人！姐姐会这般问可是因为知晓温氏这一辈女子取名皆从静从草，认为阿蕗必然大有来头，即使被冤枉了也会有家族出面，为我伸冤？只可惜怕是要让姐姐失望了，阿蕗不过聚城温氏一旁支庶出之女，在族中原是无足轻重，若出了此等令家门蒙羞之事，族人碍于情面或许会为我出头，但我回到族中之后的命运却是莫测了……”
秦姒墨瞧着慕仪轻轻笑了，“姑娘是欺我不知高门之事么？区区一庶出之女，如何能有姑娘的才华气度？再者，哪有庶女会将自己是庶出说得这般坦然的，姑娘莫非将旁人都看做了傻子？”
慕仪也是淡笑，“嫡庶尊卑原是命数注定，我无法选择亦无力改变，只能安心接受。既然事实如此，又有何难以启齿？至于高门之事，姐姐怕是当真不知。想我温氏一族是何其显赫清贵，聚城温氏一脉更是其发源本家，论显达论富贵皆仅次于北迁的煜都温氏，这样的门庭教养出来的女儿会若寻常庸妇吗？秦姐姐觉得我不凡，不过是因为不曾见过我温氏‘女公子’，那般才华气度，才真真是不凡不俗、令人高山仰止！”
所谓“女公子”，本是对别人家女儿的敬称，在温氏却衍生出别的意思。因温恪给自家长女取了那么个特殊的名字，真真践行了将女儿当作男儿教养的宣言，故而温氏这一代的女子在提及慕仪又不便点明的时候便用“女公子”来替代，时日一长不知怎地便传了出去。一开始还只是在女眷中通用，后来连外头的公子郎君们都知道了，说起“温氏女公子”便知是指左相嫡长女，倒成了江湖上赐的一个花名。慕仪听闻后不过一笑，横竖没什么不好的意思，便由得他们去了。
但终归这名号只在世家贵族间流传，寻常人等并不知晓，慕仪此刻突然提出，便是想试试秦姒墨这儿的水到底有多深。若她连这花名都清楚，便定然与权贵之家多有牵扯。毕竟这种事情不会在论及正事的时候提起，只可能是风流雅宴上的谈资。一个与权贵牵扯甚深的女子却独自住在这荒野之外的简陋竹楼，里面的文章说不得便大了。
姬骞虽然明知她的用意，但见她这般不含糊的夸奖自己还是禁不住一阵好笑，看着那故作深沉的小脸也觉得有趣。
秦姒墨微微蹙眉，“女公子？不知姑娘说的是哪一位女公子？温氏这一代的女公子不是多了去吗？”
慕仪仔细打量她神色，见不似作伪，心头大惑：难不成这竟真是一个极清白的？
秦姒墨没等到她的回答，还当她是不愿告知，便自顾自转开了话题，“姑娘你既这么说了，我便姑且先信着。既然你说你只是聚城温氏的旁支庶女，那么这位公子想必也并非什么世家嫡子吧。”
姬骞此刻已经上了二楼竹台，正含笑静立不远处，见秦姒墨提到自己，敛衽长揖，“某乃煜都郑氏郑清源，表字子溯。此前一直未对姑娘言明，还请恕罪。某倒是煜都郑氏嫡系之子，可惜亦是庶出。”
言辞中淡淡的自嘲调侃令秦姒墨侧目，倒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锦袍玉冠、俊逸潇洒的男子，星眸中露出思量的意味。
慕仪道：“所以，我二人虽是世家出身，却皆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惹上这等麻烦，家族固然会为我们善后，但回头族中的处置说不得比官家上刑更重，前程尽毁都是有的。还望姐姐大发善心，救我们一救！”最后这句话语声微颤，似乎终于无法控制地露出几分真实的不安情绪。
姬骞看着她上身微弯、言辞恳切，说着请求之语却不显卑微，这种时刻维持仪态却最终泄露出几分凄惶的端庄女子形象，比伏地哀求抑或恫吓威胁不知触动人心多少倍，不由感叹她的演技真是益发炉火纯青。
秦姒墨果然大受触动，竟露出几分愧色，“原不是我不帮你们，只是今次涉及之人乃我至亲，无论如何也不能有事。若牵累到你们，我深感歉疚。不若，你们将我带回去，便说是我窃了那太祖御书，以我的性命相抵，可好？”
慕仪几乎是目瞪口呆，愣愣地盯着秦姒墨良久，终于判断出她不是在捉弄自己，也不是失心疯，更不是诡计多端杀招暗藏。那张美丽的脸上确确实实是一览无遗、如假包换的真诚……
“你倒是个厚道的……”她呵呵呵假笑三声。
“怎么？不可以么？”秦姒墨蹙眉。
慕仪学着她那般深沉地叹了口气，“自然不可以。你说你窃了太祖御书，那么那御书长什么样子、你如何窃的、为什么要窃、有无人指使，这些你都答得上来吗？再者，你看着也不像身怀绝世武功，可那楼中现身的黑衣人可是顶尖的高手，在场那么多兵士都是心里有数的。事关重大，不是你想揽下来就可以揽下来！”看秦姒墨还想开口，便道，“最重要的是，你既出面顶罪，官府自然能猜出你与窃宝之人关联甚深，说不定便会以你为饵，诱他上钩。到时候才真是弄巧成拙！”
还有一句没说出来，便是姬骞这会儿暗中的安排，正是以你为饵、诱他上钩。公门之人当真无耻之极……
慕仪此刻训导秦姒墨的话说得铿锵有力，却没想到在七年之后，她会被同一个人以同样的方式当做诱饵，要钓的还是同一条鱼，真是让人泪流满面的命运……
秦姒墨闻言果然不再出声，低头看着七弦琴不知在想些什么。慕仪几乎要仰天长叹，这么个看起来清高出尘、慧质通透的女子，内里居然是这般不解世事，难不成她从小便是在这竹楼长大的，没出去过？
姬骞眼睁睁见事情朝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实在不知是否该发表点什么意见。看着这对少女莫名其妙就互掏了心窝子，他只能感叹女人果然还是一种太过冲动的生物，说好的徐徐图之、慢慢套话呢？
正自无力，远方突然传来一声鸟叫，他神情微变，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山色葳蕤、芳草萋萋，远远还能看到农户里袅袅升起的白烟，端的是一派宁静的田园景象。可那哨声，他却是知道的，分明是谁发出的示警之音！
他不露声色地朝秦姒墨看去，果然见她嘴唇微抿，垂下的眼睫轻颤，似是在克制着某种情绪。因她本就少有表情，此刻又低着头，慕仪并没有发觉异常。便是他，若非是存了心思去观察她，怕是也看不出来的。
轻咳一声，对上慕仪随之抬起的小脸，他轻声道：“我方才听到一声鸟叫，想是官府派来搜寻我们的人找到附近了，我们还是速速离开此地吧。秦姑娘也随我们一起吧。”
秦姒墨嗫嚅道：“不，不用了。我留下来便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姬骞正色道：“那些官兵既然寻到此处，见到姑娘必然是不会放过的，姑娘也说了与窃宝之人关联甚深，若是落入他们手中怕是凶多吉少！姑娘便是不顾及自身，也需得为你那至亲之人想想，难不成你真愿意被官府当做钓他上钩的诱饵？”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不走便会让人起疑了。秦姒墨垂眸思索片刻，终于道：“郑公子说得是，小女子这便从命。”语气中淡淡的无奈掩饰得很好，他几乎都要听不出来了。
慕仪与秦姒墨从竹凳上起身，略整理下衣裙便欲随他下楼，却听见橐橐靴声隐隐传来，三人惊讶地朝楼下看去，只见不远处密密麻麻的身影如水波般朝竹楼涌来，因天色渐暗，他们又穿着翠色的衣服，隐在林木之间竟是未被发觉！
慕仪呆看半晌，眼见那群人已经快冲到楼下，忽地笑出声，“居然为我们出动了如此精锐的部队，这盛阳太守也真是下了血本啊！”
姬骞冷哼，“是啊，你当我们犯的是小罪吗？窃取太祖御书，这盛阳太守怕是还记挂着为我们的父母宗族再出动一次精兵强将呢！”
“说得好像太祖御书真是我拿的似的，身为受害者，我也很无辜好吗？”
这二人在此等关头还有兴致斗嘴，秦姒墨也不气恼，甚至抿唇低笑一声，倒比先前的面无表情看起来鲜活美丽了许多。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些人已冲到了楼下，兵刃出鞘、寒光冷冽，却只是在竹楼四周列阵，并没有冲上来。
“某何德何能，居然劳动如此多的军爷，甚感荣幸，甚感荣幸！”姬骞索性在竹凳上坐下，惫懒的模样活像个无赖。
慕仪见怪不怪，倒是秦姒墨半日来见他仪容出众、举止有度，还以为是个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此刻看到这般形容颇有些意外。深潭静水般的眸子注视了他许久，似是生出了几分兴趣。
一队正模样的兵士越众而出，朗声道：“小人奉太守命令，请这位公子同那位小姐过府一叙。还请二位移驾。”
姬骞轻笑，“这盛阳府衙当真是客气得紧！捉拿要犯也说得这样客气，倒是给足了我等体面！”
那队正面色不变，“公子说笑了。小人之事奉命行事，还请公子不要令小人难做。”
“我若偏要令你难做呢？”
“那么小人便只有得罪了，少不得要令公子受些委屈。”
姬骞懒洋洋道：“这可巧了。我这人素日什么都怕，唯一不怕的，便是受委屈……”
“公子既执意如此，请恕小人无礼了！”
话音方落，十几个兵士从不同方向一跃而起，踩着竹墙便朝二楼飞跃而来。眼见一个绿衣人已经快到慕仪身前，周映立时飞身而出，一剑刺中他胸口，再将他踢到楼下。不得不说，周映在这方面很好地体现了一个影卫的专业素质，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出现！
几乎同时，姬骞那边也闪身而出一个褐衣男子，慕仪认出这便是那被安排去监视秦姒墨的许知，此刻正和被他监视的那位并肩作战，打得风生水起。慕仪悲伤地发现连秦姒墨的功夫居然都不错，只有自己没用得需要人贴身保护。
“你……你不会把人都派出去了，只留了俩吧？”躲在周映身后，慕仪朝姬骞问道。
姬骞一脚踹翻一个绿衣人，“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不可置信地重复，“那你方才那般猖狂做什么？我还以为你信心满满呐！”
“我确实信心满满！”
“四个打一百个你还信心满满？你以为我们都是开了外挂、自带光环的穿越文主角么？！”慕仪忍无可忍。
姬骞：“……”
周映剑锋横扫，一下灭掉身前的三个人，回身将慕仪拉到背上，“小姐请抱紧属下！属下这便带小姐逃出去！”
慕仪立刻乖乖在她背上趴好，朝打得无暇他顾的三人做了个“保重”的手势，便心安理得地准备跑路了。
周映果然是一把好手，右手挥剑、脚下生风，居然一路就这么杀将出去。待到两人在五里之外的青凌江畔站定，慕仪还不可置信，“这么容易便逃出来了？那些人可都是高手啊！”
周映蹙眉，“属下也觉得奇怪，一路竟没受到多少阻碍，好似有人在暗中相助一般。”面色忽变，“不好……”
话音方落便身子颈后一痛，意识瞬间失去，软软倒在了地上。一个黑衣男子立在她身后，慢慢收回了击上她脖颈的手。
慕仪愕然望去，正对上那人半隐在黑纱后的，秋水寒潭般冷冽的眼眸。

第十三章 猜测
那是庆泰二十三年六月十七的戌时一刻，夕照渐隐、暗夜将至，温慕仪第一次遇见秦继。
后来的很多年她都在回忆这一刻，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在她的回忆里，自己那一刻心情就如某本传奇小说里描写的一样，“彷如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一片喧嚣，可是转瞬又觉得天与地都静了下来，整个世界可以看到的，听到的，都只有他……”好像只有这样的开头才对得起后来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
但事实上，当时的她只觉得自己是才脱虎口、又入狼窝，眼睁睁看着这男人击晕了她此刻唯一的倚仗，只恨不得跟他同归于尽，或者立刻逃之夭夭，有多远跑多远去……
冲动的念头只浮现了一瞬，她便开始迅速判断局势，分析完敌我双方力量对比后，悲痛地发现自己这边武力值基本为零，毫无胜算，要想突围只能走智取这条路了。
平复下心情，她镇定道：“敢问阁下是何来历？因何出手袭我护卫？”
见对方没有回应，她只得在语气中又添了几分凛然正气，“堂堂丈夫，以偷袭伤及女子不说，还恫吓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郎，阁下不觉羞惭吗？”身为长女，她于族内时常训诫弟妹，对这套路很是熟悉，此番说来，自觉遣词造句都甚为妥当，可令他觉出羞愧，却也不至恼羞成怒，心中很是满意。
对方闻言终于开口，声音冷冽如积雪压松、清泉击石，“小姐的世兄掳了舍妹，某便说不得只好冒犯了。”
舍妹？这人竟是秦姒墨的兄长？所谓的至亲之人原是这个意思，她本来还以为是情郎呢！
“然某并未恫吓小姐，亦无此打算。只要小姐安分守己，稍稍委屈几日，某自会将小姐完好无损地送回聚城。”
送回聚城？这么说这人应也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听到了她方才的言谈，以为她真是聚城温氏的庶出之女。这样便好，只要没传出“左相嫡长女为强人所掳，数日未归”的传言，随便别的什么女儿闹出此等丑闻，估计家族还是能够挺得住的……
默默哀叹一声，她极识时务地朝他点了点头，“好。望阁下言而有信。”
对于她的迅速表态和极端配合，对方有些吃惊，蹙眉打量她片刻，方道：“小姐甚是从容。”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从容也别无他法。既如此，又何必挣扎。”开玩笑，这人的身手连周映都能轻描淡写一招搞定，那么多高手的围攻之下也能暗中助她们逃出，还不被她们发觉，自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登个山都得坐轿，能逃掉才有鬼呢，还不如好好休养生息。
人贵自知啊！
想了想，觉得有件事还是必须解释一下，“有一事阁下怕是误会了，我等并不曾掳劫令妹，不过与她甚是投契，以曲艺相交而已。”
对方一声冷哼，“你没有。但那个人有。”
慕仪蹙眉回忆片刻，实在想不出姬骞是在何时已把心头的打算付诸行动还被这人给看了出来，只得暗骂一句，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坏事还没干就被人发觉了，倒连累了她！
“冒犯了。”一个声音传来，便见那男子伸手上前，似欲握她臂膀，慕仪顿时大惊，“你要作甚！”
“我们需得立刻赶路，小姐‘手无缚鸡之力’，难不成打算自己走么？”
“便是如此，你也不可碰我，否则岂非坏了我女儿家清誉！”
“某……”
“别某某某的！没得商量！你若敢碰我半分，我便立刻投缳缢死自己算了！没的受这般屈辱！”
秦继看着这个片刻前还觉得从容淡定的女子，微叹口气，“小姐以为某是那孟浪之徒？某既应允将小姐安全送回聚城，自不敢有半分无礼，小姐多虑了。”
“那，那你方才伸手，意欲何为？还说什么冒犯了……”
秦继摊开右手，一片翠绿的树叶躺在他纹络清晰的掌心，“适才见落叶飘飞，怕乱了小姐妆容，这才伸手接住。至于说冒犯了，”指向江畔，“我们此番走水路，那里藏有轻舟一叶，只是舟身简陋，怕是要累小姐受些辛苦，因而致歉。”
慕仪只觉得自己耳畔微热，不知道脸上是不是也红了，慌乱地背过身子，她结结巴巴道：“那，那我这女护卫你要如何安置？”
秦继语气淡淡，“总不会让她有事便是。小姐勿忧。”
半柱香后，周映被藏在江畔的树丛之内，慕仪则登上了她此生坐过的最小的一艘船，刚踩上去船身便左右摇摆，吓得她花容失色，还好秦继随后便一脚踏了上去，稳住了小舟。
撑起长蒿，小舟如离弦的剑一般飞快地划向江心，慕仪看着头戴箬笠、身披蓑衣的秦继，心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对兄妹扮起渔夫来都能以假乱真，实在不能不让人怀疑他们父辈的职业。
月上中天，玉带般穿过千里沃野的青凌江在月夜下更显冷寂幽绝。碧水映月，波光粼粼，那浸在水中的圆月也波动不止，倒比那夜空中的正主更多了几分意趣。
一叶扁舟漂在江心，江面星光点点，衬得这小舟如漫天繁星的夜空中的一抹微云一般。
慕仪独自坐在船舱内，以手支颐，眼睛盯着虚空的一处半天也不转一下，正是在全心全意地发着呆。
那掳劫她的男子倒是说话算话，上了船便只在舱外撑船，进也没进来一下，她乐得清静，正好整理下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
很明显，这男人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前去盗取太祖御书，本以为一切顺利，哪知却被他们给撞上了，不得已只能让其妹出面想绊住他们，却被他们给反扣住。恰好此时盛阳的官兵也寻到了竹楼，他见无法救出妹妹而慕仪正在侍卫的保护下全心全意准备落跑，索性暗中助她突围，再出手擒住她，作为换回妹妹的筹码。
想到这她不由暗恨，自己不就是稍稍不讲义气了那么一点点嘛，至于受到这么大的惩罚吗？老天也实在太不讲理了些！
等等！有哪里不对！慕仪蹙眉，凝神思索。以那人的身手，甩掉他们俩跟玩儿似的，实在没必要把自己妹妹给舍出来，以秦姒墨那尚不及姬骞的身手，被反擒住简直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再者，此前在自己的试探之下，秦姒墨吐出的言语实在不似作伪，字句皆是真心。一个不通世事、三言两语就被敌人给打动了的人真的可以做此等大事的帮手么？于情于理，他都不该作此愚蠢且毫无必要的决定。
乐声忽起，在这寂静的月夜里格外清晰动人。慕仪朝舱外望去，但见秦继坐在船头，正自吹埙。她有些好笑，这人明明做着风雅之事，周身却无半分柔和气息，腰背挺直、岳峙渊渟，倒似个征战归来的将军。可他奏出的曲子偏又不若他本人这般气势十足，曲声中淡淡的愁思似落花飘入流水，身不由己却不得不随波逐流，端的是无奈矛盾到了极点。
这个人也无奈矛盾到了极点。
秦继正凝神注视江心之月，曲子吹得漫不经心，渐渐地便不知自己在奏些什么了，一切皆由心而发。水光和着月光在江面跳动，他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神智也越来越恍惚。
“‘独此林下意，杳无区中缘。’这曲《林下意》讲的原是归隐之士的淡泊怡然，却教阁下吹得愁绪满怀，真真不符这个名字，不若改了唤作《落花意》方算匹配呢！”一个泠泠的声音传来，却比这江水更清冽几分，似能涤清他心上的烦扰尘埃般，惹人心动。
他慢慢回头，但见那被他劫来的小姑娘施施然立于船头，仪态端雅，只是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定定地注视着自己，暗藏揶揄。
微移开眼，他淡淡道：“某不如小姐精通曲艺，此曲随意吹来，本无章法。小姐若觉此为《落花意》而非《林下意》，便如此叫吧。”
慕仪微微一笑，“阁下误会了，小女子此言并无嘲弄之意。只是窃以为，曲声便是心声，阁下这曲《林下意》指法一个未错，技艺上毫无瑕疵，应是阁下常自吹奏的缘故。既是心爱之曲，想必阁下对曲中之意是十分向往认同，可到了自己吹奏的时候却又奏出了身不由己的无奈之意，才令得小女子惊讶之下发此感叹。”
凝视着秦继微动的身躯，她慢慢重复道：“‘独此林下意，杳无区中缘’。阁下可是困于区中缘，难求林下意，故才心头苦闷、对月抒怀？”
秦继愣愣地注视她良久，终于缓缓露出个笑容，极淡，却发乎真心，“常听人说‘高山流水’，今日方知，世间竟真有知音一事。”
“既为知音，阁下可否以真面目相对？”慕仪微笑。自打见面起，这人便一直戴着黑纱箬笠，面孔隐在后面看不真切，搞得她好奇得不得了。
本来只是随口说一句，没抱太大指望，谁知对方竟真的摘下了箬笠。黑纱拂过，皎洁月色下，那张令她猜测了大半日的面庞就这么坦荡地呈现在她的面前。
慕仪自幼见过许多风姿俊逸、气度高华的名士显贵，与她自幼定亲的姬骞更是煜都出了名的俊美郎君，自以为对美男子的承受能力已经非常之强，却不想今日竟还能遭遇一个水准这般高的，一时竟看走了神去。
秦继剑锋般的眉毛微挑，“怎么？”
慕仪回过神来，抿唇微笑，“无。只是郎君美甚，妾一时看人了迷。”
时人重视容止，对于皮相过人者总是颇多美誉，便是女子当面赞之于口也是寻常，慕仪此举并不算出格，秦继却仍觉讶异，“小姐这是在赞某？”
也不怪他惊讶，时下推崇的美男子多是走阴柔儒雅路数的，不然便是姬骞那种风流俊逸，这秦继的五官却是英挺刚硬，如一柄锋芒大露的宝剑一般，处处都是寒光冷冽。
敛衽一福，慕仪给这位美男子致以最大敬意，“然。小女子自知时人皆喜潘安仁的阴柔俊美，可我却偏爱嵇叔夜的昂藏轩朗。”语气陡增追慕向往，“史书上说，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小女子以为，阁下风姿气度，不下嵇叔夜。”
秦继闻言沉默不语，良久方慢慢道：“小姐谬赞。”顿了顿，“却不知小姐对某这一番溢美之词，所为何事？”
慕仪一点没有计策被拆穿的窘迫，笑得万分坦然，“自然是请教玉郎尊讳啊！”
他凝视那张笑吟吟的小脸片刻，终是轻启薄唇，“秦继，草字绍之。”
慕仪含笑欠身，“原是绍之君。小女子还有一事不明，望绍之君可以解惑。”
秦继不置可否，慕仪自顾自地说了：“以绍之君的身手要想甩掉我与世兄二人实非难事，却为何要使令妹候于青凌江畔，徒添危机呢？”
秦继本以为她会问自己窃宝的理由，却没想到她开口竟是问的这个，思忖片刻答道：“非是某使舍妹候于江畔，实是她偶然察觉我欲以身犯险，担忧之下自作主张跑来助我，却又不知我意欲何为，才弄出这样的事情。”
合情合理，慕仪直觉这个解释应该是真的，满意地点点头，再接再厉，“那，绍之君为何要窃那太祖御书呢？”
还是问到了。秦继默默看她片刻，忽地扬眉一笑，这回没了面纱斗笠的阻隔，慕仪看得真切，这冷口冷面的秦绍之笑起来眼睛处居然有一圈笑纹，配上他秋水般的眼眸，温柔得直似要将人溺毙了一般。
慕仪看得愣了愣，猛地伸手推他一把，怒道：“不想说便不说！你不要给我使美男计！”
秦继措不及防，后退了一步，便听得“嗒”的一声，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出，慕仪随之低头，只见一枚圆形玉佩正静静躺在船上。秦继见状本想立刻拾起，怎料慕仪却先于他弯腰捡起了玉佩。他顿了顿，索性由她去了。事情若这样发展，也算不得错了。
慕仪借着月光打量，只见玉质莹润通透，玉身雕刻着一个繁复的图案，瞧着像是家徽。她觉得这图案有些眼熟，凝神细看片刻，忽的轻抽一口冷气，一抬头便见皎皎月色下秦继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
她镇定地把玉佩递过去，秦继却不接，“小姐没什么想说的？”
“没……”
“方才小姐问某为何窃宝，我想小姐此刻大略已经猜到了吧。”
“……”
秦继笑起来：“小姐这个表情，是在害怕？”
慕仪知道逃不过了，深吸口气，“是，小女子心中惶恐。”
“为何惶恐？”
“唯恐绍之君杀人灭口。”
“哦？我为何要杀人灭口？”
“只因那玉佩，乃是那被太祖诛于琼华楼的太守赵舜之物！”慕仪心一横，直视着秦继，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秦继沉默片刻，“你识得赵氏家徽？”
“幼时曾在书籍上见过。”
“竟有书籍会记载一个被太祖用来祭旗的宵小的家徽？”秦继语气微讽。
自然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野史杂谈……
慕仪默了片刻，斟酌道：“我这个人，素来博览群书，博览群书……”
看秦继情绪不稳，她柔声细语，“敢问绍之君与那赵……赵太守，是何关系？”
秦继闭眼，“实乃先祖。某奉家慈遗命，务必要从琼华楼取出那使先祖蒙羞百年的御书，焚于墓前，告慰亡灵。”
“可我，不曾听闻赵太守留有后嗣……”
“先祖过世时，曾外祖父尚未出世。”秦继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说了。
慕仪思考了一瞬，立刻在心里暗骂自己蠢货。史书记载赵舜未有妻室，也没有孩子，那么这秦继的曾曾外祖母多半便是赵舜的外室或者红颜知己了。无名无分便生了孩子说出来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难怪他不愿意多讲。
脑中猛地划过一个可能性，她抬头，看着秦继紧张道：“你你你，告诉我这些，不会是已经拿定主意要杀人……杀人灭口了吧！”
秦继愕然地看着慕仪，半晌笑起来，“小姐真是冰雪聪明，什么都瞒不过小姐。”
慕仪一步步后退，“你不是说，你抓了我只为了换回你妹妹么？我跟你保证，我要是死了你妹妹肯定活不成了！剩下你一个，余生也准备好应付皇家和温氏的双重追杀吧！”
秦继笑意更深，看在慕仪眼里只觉得诡异，“姒墨若是不在了，我在这世上也就了无牵挂，还活着做什么呢？自然得随她一起，好在黄泉路上继续照顾她。这样也好，反正我这二十几年活得忒不痛快，早恨不得了断了才好。如今御书也拿到了，母亲的遗命已经达成，与其活着应付没完没了的追杀，倒不如死了痛快。二十年后一切重头来过，没准会是一番无忧无惧的快意人生。”
“你，你不要想得这么开——啊——”右脚忽然踏空，慕仪猛地向后仰去，眼看便要掉入江中！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秦继飞身一闪，瞬间便到了慕仪身边，手臂一伸便揽住她的腰肢，牢牢接住她将坠未坠的身子。
明月。碧波。轻舟。
少女长裙飘飘，双脚虽然踩着船舷，身子却是半倾，立在她身侧的男子伟岸而英俊，有力的臂膀扣住少女的纤腰，使她不至于那掉入深不见底的江水之中。他们离得那样近，近得她都能感受到他微微灼烫的体温，闻到他身上隐约传来的翠竹清韵。
夜风微凉，拂动二人的鬓发，乱了思绪心潮，乱了红线命盘。
仅仅一瞬。
慕仪猛地从怔愣中清醒过来，朝秦继的方向一个翻身。这个翻身的姿势她做得万分连贯迅捷，活了十四个年头再没有一个姿势她做得这么让自己满意过。她本来是躺在秦继臂弯，两人面朝同一个方向，这么一翻身，两人眼看着就要面面相触了！然而就在她动作的同时，又把双手按上秦继胸口，使劲往下一压，等于是把秦继当成了一根栏杆，借助这根栏杆让自己从半倒的窘境中重新站直。而方才为了救她，秦继双脚只有一半踩上了了船舷，足跟处已经凌空在外。此刻慕仪这般在自己臂弯内翻身还同时把他往外面按，他一下没有稳住，竟就被这么硬生生地按到了江中！
巨大的水声响起，慕仪看着四溅的水花，咬牙切齿，“登徒子！”
片刻后，秦继浮起来，却不急着爬上船，就这么浸在冰凉的江水中面无表情地看着慕仪。
慕仪在这样的目光中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是你冒犯本小姐在先！要在家中，你早被拖出去杖杀庭下了！”
秦继默然，摇头苦笑，“是，是。是某冒犯，怨不得小姐。”
慕仪冷哼一声，秦继道：“小姐可否往旁边让一让？某一会儿上来时，不要让水花溅到小姐身上。”
慕仪往旁边挪了挪，秦继右手扶着船舷，用力一撑便坐上了船头。他浑身湿透，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慕仪看他湿发贴面，英俊的五官浸了水显出几分柔和，高大挺拔的身子上贴着薄薄的夏衫，身形毕露，简直还不如不穿。
脸颊猛地烧红，她一跺脚，“我，我进去了！”
“小姐且慢。”秦继淡定道，“某衣衫湿透，还请小姐允某先进去换过裳服。”
“不可！断断不可！”慕仪斩钉截铁，“这船舱是我今晚要歇息的地方，你一个男子，怎可在里面换装！”
秦继笑起来，“那我往日在里面换装的次数可多了，这该怎么算呢？”话一出口就觉异样，不由一怔。
这位温小姐会有这样的看法情有可原，如她这般闺训森严的大家小姐自然是时刻谨记男女大防，方才被自己抱住恼怒之下推他入江、此刻不让他在她将要歇息的船舱内换装都是正常反应，怪不得她。可自己这般言辞轻浮孟浪，却大大失了素日的沉稳，让他一时有些迷惑，又有些不安。
微微抿唇，秦继歉然道：“某言辞无状，小姐勿恼。”
慕仪看都不看他，掀帘进了船舱，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一个包袱被掷了出来，直直砸到他身上，“你的裳服！”顿了顿，“怎么你们这些武林高手衣服湿了不能用内力烘干么？传奇里写的果然都是骗人的！”
秦继抱住包袱无奈摇头，又听到慕仪恨恨道：“你要是什么时候想起要杀人灭口的话，随时可以进来取我性命！”
秦继这才想起适才自己一时性起跟她开的那个玩笑，又是大大一怔。
无论如何，今天晚上，他都太过失常。
忽地想起一事，他问：“方才小姐说，我若伤了你，余生便会被温氏与皇家共同追杀，怎么，小姐不是只是聚城温氏的旁支庶女么？”
里面沉默了半晌，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族中长辈做主，待我及笄适年之后，便要将我嫁给一位藩王，为……为贵妾……”
秦继闻言沉默，心头莫名的一阵烦躁。随手将包袱抛到一旁，坐回船头拿出陶埙又开始吹奏。慕仪坐在船舱内，听着埙声高高低低地传进来，庆幸地拍拍胸口，好险好险，差点就圆不过去了。
埙的音色自带一股悲戚、哀婉，秦继的埙声更是无奈又彷徨，慕仪听着这绵绵不绝的埙声，摸摸还有些灼热的脸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阖眼靠在舱身上，本想休息一下，但许是这一日太过劳累，不一会儿意识便模糊了，竟就这样在这简陋的船舱睡了过去。
第二日晨起，慕仪才深深地领悟到自己昨夜的错误。因着自幼身侧仆婢成群，导致她从无独自在外过夜的经验，更不知道原来没有躺在高床软枕上安睡通身便会疼痛到这般地步，连稍微活动一下手臂都让她觉得骨头像碎掉了一般。
秦继立在舱外，听着里面小姑娘的惨呼连连，忍不住道：“舱内备有床铺，你怎么也会弄成这样？”
慕仪不愿让他知道自己蠢得靠在舱身上睡了一晚，只是咬牙不答。秦继得不到回答，无奈道：“舱内备有舒经活血的药酒，可要某进来找给你？”
“不不不！你不可进来！”慕仪惊叫，“我，我尚未理妆，怎可见外人！你要敢进来我就立刻投缳缢死自己。”
同一个威胁用第二次明显不如第一次好用，秦继平淡的声音隔着船舱传来，“此处是青凌江江心，小姐恐怕难以找到地方自缢。”
慕仪恼羞成怒，“那我便一头扎江里，淹死算了！”
秦继沉默片刻，还是给了她面子，“床头的木匣内有铜镜木梳，陶罐内有清水，可供小姐理妆之用。”
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两柱香后慕仪挑帘而出。一头乌发梳得微湿，柔顺地披散肩后，裳服虽是昨日的，却穿得十分整齐，半分看不出凌乱。
她镇定地走上船头，看着徐徐而升的朝阳，微笑道：“旭日壮阔，真是世间美景。”
秦继看着她装模作样的感叹，似有所悟，“小姐为何不曾梳髻？”
慕仪神色不变，“出门在外，梳髻太过麻烦，且青丝合该任其披散，盘发结髻失了自然之道。”这是秦姒墨的口吻，她也算现学现卖。
秦继唇畔慢慢浮起笑意，“小姐莫不是不会梳髻？”
“胡说八道！本小姐就是不喜欢盘髻，有何不可？且我尚未及笄，不梳正合适！你不要以为长得好看几分就可以对我随意猜测，当心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
秦继看她小脸微微涨红，知情识趣地住嘴，扭头看向朝阳，“小姐说得是，此间确有壮阔美景。”
慕仪见他摆明不信的神色，暗暗咬牙。天知道方才她忍着剧痛对着镜子纠结了多久，才把头发梳成了这个可以见人的模样。从小到大走到哪里身边不是一堆人伺候，她从来不知梳个发髻竟这般困难，早知道定要学上一学，今日也不会这般丢脸了！
脑中忽又闪过昨夜那个阴差阳错的拥抱，更是羞愤气恼，暗下决心，一定要赶快忘掉忘掉忘掉！
正胡思乱想，却听到秦继说：“某已与小姐世兄联系，约好今日巳时三刻于枫华亭相见，届时小姐便可安然回到兄长身边了。”
联系？他们不是在江心漂了一晚上么，这个混蛋是怎么跟那个混蛋联系上的？
秦继看出了她的疑惑，手指放入口中吹了一声，便见一只通体青碧、尖喙血红的小鸟从船舱后猛地冲出，兴奋地绕着慕仪飞来飞去，翅膀扑腾鸟鸣啾啾，十分欢快的样子。慕仪被它绕得眼花，又有些高兴，伸出手指让它落上来。
“它叫小青。”秦继轻声道，“它好像很喜欢你。”
慕仪抿唇一笑，“小青，你好啊！我是阿……阿蕗！现在我们是朋友啦！”看向秦继，“所以是小青替你去给我世兄传信？可它要如何找到他们呢？”
“姒墨在的地方，小青就能找到。”
“那你就不怕对方循着小青的痕迹，找到我们？”
秦继第一次露出了傲然的表情，“这天下能追踪到小青的，无论是猛禽还是轻功高手，怕是都还没生下来呐！”
慕仪看他这副模样，就像一个为子女自豪的父亲一样，直白狂妄得让人忍不住喜欢。
秦继也觉得自己失态了，轻咳一声，拾起竹蒿用力一撑，“半个时辰后我们便可上岸，届时小姐可用些早食，此时还请进舱内休息吧。”
慕仪想到马上就要上岸，实在不愿还是这副样子，闻言正中下怀，立刻一瘸一拐地进到船舱内继续跟三千烦恼丝搏斗。
所谓枫华亭，乃是聚城之外一百里之地的一处石亭，因亭周遍植枫树，每到秋季便是枫叶红于二月花，绚丽华艳，故此得名。
青凌江纵贯盛阳与聚城，秦继停船的江岸距离枫华亭已经不远，慕仪用一根白绢带把长发束起来，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津津有味地欣赏江畔景色，不像是被挟持，倒好似出来踏青览胜一般。
秦继走在她前面，侧眸打量身后女子一脸自在，实在不知该怎么评价她才好。一会儿灵慧通透得了不得，一会儿又呆钝到这个地步，莫非真的是传说中的大智若愚？
要到枫华亭，必得先穿过环绕亭周的一大片茂密的枫树林，慕仪一路左顾右盼，但见绿草如茵，繁花如簇，有潺潺流水穿过林间，叮叮咚咚的声音和拂面的清风让二人心头微微放松，就连秦继的表情也都柔和了几分。跳过三条小溪之后，终于透过树木间隙看到前方空地上，一座古朴的石亭安静矗立。
时辰已到巳时两刻，慕仪立在不远处的一颗大枫树后，远远看到姬骞换了一身藏青曲裾深衣，玉冠束发，立在亭内显得十分俊逸潇洒。秦姒墨则是一身秋香绿云锦曲裾，乌发绾成灵蛇髻，佩点翠镶蓝宝蝴蝶插梳，坐在亭内的石凳上，表情有几分漫不经心。
禽兽！她咬牙切齿地腹诽。自己生死未卜，连头发都没得梳，这个家伙居然还有心思换装打扮！这么招摇站在那里是要做什么？说书么！
他自己换了便罢，居然连秦姒墨也换了裳服！至于这么优待俘虏吗？她这边可是连个梳头的婢女都没有啊！
秦继本来立在她身后，此时忽然提步而出，直接朝枫华亭走去，慕仪愣了一下才想这人怎么这么放心，难道看我一路配合就觉得这会儿我不会逃了？他就不怕姬骞已经在周围埋伏了绝顶高手、只待他不注意便直接将她抢走？没了筹码他还怎么交换啊！
还没想完就见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从天而降，手中寒光冷冽，直直朝秦继了招呼上去……
所以，他直接走出去就是因为察觉到了埋伏的高手，于是决定先拿下再说么？
黑色的身影是许知，白色的则是周映。两人皆是眼神冰凉，挥出的每一剑都透着昭然的杀意。秦继手执长剑与二人缠斗在一起，虽暂时难分胜负，但就算是慕仪这样毫无武功之人也能看出，秦继取胜只是早晚的事。
慕仪眸光一闪，觉出几分异样。周映会被派来保护她只是因为她是姬骞手底下身手最好的女子，许知则强在轻功，素日专司的是监视追踪之事。这两人都不是姬骞豢养的影卫中身手顶尖儿的，对上武功卓绝的秦继就算是偷袭也胜算无几，遑论是这样明明白白的硬打？可他为什么没有召回武功更高的几个影卫，依然选择让他们来打这必输的一场呢？
尚在思索，却见两声兵刃相击的声音，周映手中长剑已经飞出，钉在一株枫树粗壮的树干上。许知剑虽在手，脖颈上却已架上一柄寒光冷冽的利刃。
败局既定，一直旁观战局的姬骞依旧不急不恼，笑吟吟地朝秦继微一拱手，“久闻秦君武功盖世，今日领教，果不其然！”
说得好像自己跟人家打过一样，慕仪鄙夷。
姬骞虽素有“精于骑射，每发必中”的名头在外，打架的功夫也够得上一声高手，但对上秦继这种级别的就根本连瞧都不够瞧了。难怪他都不好意思出丑，只肯让手下来丢这个人……
似是没察觉到她的腹诽，姬骞眼神温和地看向慕仪，柔声唤道：“阿蕗妹妹，一切可好？”
慕仪扯起唇角干笑三声，“呵呵呵，一切都好，有劳世兄惦记。”
姬骞满意地点点头，扭头看向秦继，“昨日情况危急，多亏秦君照拂小妹，某在此谢过了。”
秦继长剑慢慢从许知脖颈上收回，神色淡淡，“兄台客气了，舍妹不是也给兄台添了许多麻烦么？阿墨，今日晨起抚的是何曲子？”
秦姒墨语气平静，“《芙蓉花事》。”
秦继也满意地点点头，“如今正是芙蓉花开之时，此曲很是应景，甚好。”
慕仪被这诡异的对话给噎到了，正打算深吸口气平复下心情，却见姬骞朝自己招招手，“阿蕗，过来。”
她懒得看秦继的面色，直接走到姬骞身旁的石凳上坐下，以手支颐自顾自进入冥想状态。
秦继问：“既然我与兄台的妹妹都安好无恙，可否兑现昨夜的诺言？”
“秦君要带令妹离去从来不需要某的准允。以秦君卓绝天下的身手，如果想要离开，没人能够阻止。”
枫林四周传来林叶簌簌之声，秦继凝神听了片刻，沉声道：“既然兄台这般认为，却不知此刻枫林外整肃接近的人马是怎么回事？”
姬骞道：“秦君误会了，此刻围上来的非为某的人马。实是某因秦君之故被疑为窃宝贼人，盛阳兵卒追逐不休，堪堪摆脱又被咬住。某本打算处理妥善后再赴秦君之约，然爪牙难缠，与君之约又近在眼前，便说不得带他们一并过来了，也让秦君切身体会下某这两日的辛苦。”
姬骞言笑晏晏，蓄意报复说得这般坦然，倒让秦继露出几分意外，打量他片刻后，终是施礼道：“某窃宝原属情非得已，不想连累了兄台，抱歉。”
姬骞大笑，“秦君这么讲，倒让某不好意思了。昨日便打算掳劫令妹，今日又兵戈相向，还以为要结成生死之仇，此刻却听到秦君的致歉。这般通情达理，却是某枉作小人了。”
“原是某窃宝连累兄台在先，之后种种也怪不得你。”
听两人的对话居然向“一笑泯恩仇”的方向发展过去，慕仪无力望天，“两位公子，你们就算要结拜也请先搁置一旁可否？想想怎么对付五百步之外那些要捉我们去府衙的人好吗？我先说好，我是绝对不会去见识盛阳的大牢的！”
实在不行就亮出身份好了，她这个盛阳翁主也不是白当的。还没见过在领主在自己的汤沐邑被抓起来的，她可没兴趣当这古今第一人……
秦继略一思忖，“不若我带小姐逃出去？”
“然后再继续被到处追捕？”慕仪摆摆手，“算了吧，此非长久之计。我估计我们的画像都已经做好了，这回还抓不住就得发海捕文书了。就算我丢得起这个人温氏也丢不起啊！”
“那小姐的意思是？”
慕仪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只要让那盛阳府衙的人知道窃宝的是你，我们只是被无辜连累，一切就都解决了啊！反正你武功那么高，越狱什么的还不跟玩儿一样！”
秦继看着慕仪晶亮的眼眸，慢慢道：“小姐说得是。只是敢问小姐，要如何让那些人相信此事的确与你们无关，而不是我三人相互勾结、彼此脱罪呢？”
慕仪眨眨眼，“这个嘛，山人自有妙计！”
“放弃你的妙计吧。”姬骞带几分冷意的声音传来，“这回恐怕什么计策都不管用了。”
慕仪微诧，却见枫华亭四周的枫树之后潮水般涌出上百兵卒，队形整肃，呈环状包围石亭四周，似乎是与昨夜竹楼相同的情况，但今次的领头之人却明明白白告诉她，一切已然不同。
服绯袍，缠金带，面容冷凝，器宇轩昂，正是前东宫侍卫头领、现任执金吾沈翼沈仲卿。
他怎么会在这里？慕仪心头大惑。
执金吾身负统帅禁军保卫京城及宫城的职责，无大事不会离开煜都，怎会突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这里？太祖御笔遭窃的消息尚被封锁，纵是他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也不该这么快便赶到。而且看这军容整肃，无论如何也不像匆匆前来的样子。
沈翼几步上前，直直朝他们跪下，“执金吾沈翼参见吴王殿下！参见盛阳翁主！”
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秦继陡然变冷的目光，以及秦姒墨难得一见的诧异，慕仪无力地闭上眼睛，暗道一声沈仲卿算你狠！拆穿姬骞的身份便罢了，竟连她也不放过，还拆穿得这么彻底！不唤素日唤的温大小姐而称盛阳翁主，无非是担心温氏分支众多、大小姐也众多，怕那两位不能迅速领会她的显赫身份，故而搬出这个天下只此一家的敕号。
“吴王殿下？盛阳翁主？”秦继慢慢重复，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竟是这样。”
“绍之君……”慕仪想说句什么，却见秦继一把抱住秦姒墨，纵身跃起似欲逃走。
“拦住他！”沈翼冷声令道。其实无需他命令，早在秦继动作初起的时候便有多名兵卒朝他出手。昨晚竹楼的追兵已然身手了得，今日沈翼带来的更胜一筹，秦继与秦姒墨联手而战也一时脱身不得。
慕仪看着激战成一团的众人，心头担忧。她与这对兄妹虽然相识不过一日，昨夜又被秦继那般狠狠得罪过，却明白这二人品性磊落，会窃宝也是有情可原。本打算大家坐下来喝杯茶敞开心扉聊一聊，看能不能找出解决之法，如今这沈翼横插一脚，令她处处掣肘不说，怕是他们也再难相信自己了。
那厢秦继终于摆脱身侧之人，揽住秦姒墨的腰肢便要带她以轻功逃走。沈翼看着半空中的两个身影，一个眼神使出去，便见密密的箭矢从枫林各个方向射出，直直朝二人呼啸而去！
“住手！”慕仪立刻喝道，看沈翼等人皆不理睬遂提高音量，“沈将军，我以盛阳翁主的身份命令你及你的手下，通通住手！”
她语气凌厉而强硬，带着世家贵女不容辩驳的赫赫权威，众人闻言不由地动作一滞。便这么一瞬的功夫，秦继便已带着秦姒墨飞身而出，消失在枫林之外。
沈翼终于扭头看向她，“翁主可知自己在做什么？此人胆敢窃宝对太祖大不敬，其心可诛！翁主此时阻止以致放跑贼子，这罪责翁主担待得起么？”
慕仪淡笑，“担待得起担待不得起都不重要，反正以现在的情形来看，这罪责我已然担待定了。”琉璃般的眼眸带着一股子冷意凝视沈翼，“既然如此，便请沈将军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沈翼不语。慕仪微笑，“以将军高见，面对如此情形，是杀了贼人泄恨重要呢还是早日寻回太祖御书更重要？”
“自然是同等重要！御书要寻回，这贼人也必须诛杀！”
慕仪点头，“将军说得是。但这御书藏于何处只那窃宝的贼子一人可知，将军方才若真诛杀了他，倒是惩处了冲撞太祖的狂徒，可那遗失的御书要如何找回呢？这般顾此失彼，也算不得对太祖尽了忠了。”
沈翼冷笑，“那以翁主言下之意，如今这般贼人与宝物两者皆失倒算是对太祖尽了忠了？待臣想想，方才翁主与那贼人言辞亲密，倒似是旧相识的模样。臣还听说昨日御书被盗之时，翁主与吴王殿下亦在现场，难不成竟不是巧合，根本就与二位殿下有关？”
姬骞轻笑，“仲卿君这话说得真是甚有胆色，若非亲耳听到，本王都要当是别人在污蔑了。你不是言官，这般无凭无据地疑及上位，你真当本王办不了你么？”
沈翼面无表情，“臣只是据实分析，若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然方才上百兵士亲眼所见，二位殿下与那贼子过从亲密、言谈甚欢，便是臣不去多想，只怕亦难堵悠悠众口。”
“那么，若是本王在七日之内寻回太祖御书，是不是便可以洗脱嫌疑了？”
沈翼顿了片刻，沉声道：“这个自然。”
“那便成了。本王在此向你与众兵士承诺，七日之内，定让太祖御书重归琼华楼。”
沈翼眸光微动，“那若是七日之后，殿下仍未寻回太祖御书呢？”
“那便当那御书就是被本王遗失的，我自会回煜都向父皇请罪！”
莫名其妙竟立下了个军令状，慕仪有些崩溃。再看姬骞满脸笃定，不知道他又有什么阴谋诡计，此情此境亦不好出言相询，只得按捺住疑惑不发，作淡定状微笑不语。
沈翼却忽然转向她，“翁主可是打算返回聚城？”
慕仪挑眉，“怎么？”
“臣今晨出发之时，万大小姐遣来吩咐说臣若是见到了翁主，便请您至盛阳郑府一叙。数月不见，万大小姐甚是惦念翁主。”
慕仪这回终于露出一个真真切切、热情洋溢的笑容，“哦？万大小姐竟也来了盛阳？既然如此，我说不得要走这一遭了！”转身看着姬骞，“殿下自去忙正事吧，小女有沈将军及万大小姐陪伴照料定不会有事情的。殿下无需担忧。”
姬骞看着她黑晶琉璃般转个不停的眼珠，知道她已经被万黛送来的战帖挑起了斗志，此刻怕是无暇顾及自己和御书了，再说后面的事情太过麻烦，他本也没打算让她搀和进来。
“行了。你去吧。”淡淡吩咐一声，便见慕仪朝自己敛衽一拜，转身便朝枫林外走去，腰背挺直、气势昂扬。
走了几步却又慢慢踱了回来，赧然地看一眼沈翼，轻声道：“沈将军，你可以带你的人先退下么？我……我有一点告别的话想跟吴王殿下讲。”
沈翼看她一脸小女儿态，轻咳一声，扬声吩咐众兵卒随自己退到枫林外。
慕仪小手捏着裙子，半仰头看着姬骞轻声道：“你低一点。”姬骞含笑俯身，慕仪凑到他耳边，一脸柔情，“那个把我掳走的家伙名唤秦继字绍之他的曾外祖父的娘是赵舜的外室他偷太祖御书就是为了把它在赵舜墓前烧了所以你若存了心要找回御书的话最好动作快点不然就只能抓到一把灰了！”一口气说完之后再握一握姬骞的手，“保重，英雄！”
姬骞：“……”

第十四章 反转
铺锦缀玉、熏香袅袅的马车内，周映恭敬跪拜，以头触地，“属下无能，以致小姐为贼人所掳，请小姐降罪！”
慕仪半倚在鸭氄毛靠垫上，摆了摆手，“行了你起来吧。你家主公都说了，我是被他托付给秦公子照拂的，与你何干？再说了，以秦继的身手，你打不过也属正常，不怪你。”
周映已经学会不去违逆慕仪的命令，默默从袖中取出枚黑色药丸和一个小瓷瓶递给她，然后起身侍立一侧。慕仪用力一掰，只见空心的药丸内放着一张荧绿色纸条，她取出字条，又从瓷瓶里倒出少许暗黄色液体滴在上面，便见字条上慢慢显出一串数字。这是她跟姬骞两人编的密码，她只消思忖片刻，便明白了上面的内容。
纤细的手指将纸条揉成一团，她双眼微闭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忽然道：“沈翼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小姐回聚城两月有余，自然不知一个月前执金吾将军被陛下派去协助太子殿下巡视白河河道，算算行程，正该巡视到盛阳两百里之外的洛城。许是得了太祖御书被窃的消息，连夜赶过来的吧。”
“是么？这么说不止万黛在盛阳，连太子也在附近了？真是热闹。盛阳打从太祖起兵之后，少有这般热闹的情况吧？”想了想又道，“不过巡视河道怎会派出执金吾？陛下这命令下得甚是古怪。”
“陛下说，执金吾将军才智过人，可堪大用，如今正要多多历练才好。”
“可堪大用，可堪大用……”慕仪喃喃重复，陷入沉思。
马车忽然停住，车门被侍从打开，慕仪抬眼望去，只见金丝楠木匾额上，两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发出灿烂的光芒。
郑府到了。
盛阳乃是郑氏的本家起源，家族在盛阳经营百年，势力盘根错节，很是不凡。而温万二族在盛阳却都没有显赫的分支，故而各世家贵族每每前往盛阳多在郑府暂住，万黛此次邀她在郑府相见也合情合理。
唯一不合情合理的只是她邀她见面这个行为。慕仪敢拿自己所有的藏书担保，这厮定然包藏祸心，没得怀疑！
一中年男子领着十二个仆婢候在门口，见了慕仪便伏地拜倒，“小人郑府后院管事高晋参见盛阳翁主！翁主大安！”身后仆从也随即跪拜。
慕仪冷眼瞧这偌大的阵势，再看看守门侍卫们偷偷打量的眼神，轻笑一声，“高管事请起，你们也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高晋恭敬道：“万大小姐在沉香水阁静候翁主，翁主可要即刻前往？”
“自然是要立刻去的。”
高晋立刻唤人抬来一乘檐子，慕仪凝视它片刻，淡淡地瞥了高晋一眼。对方只当她要发作，不料她竟没再做声，坐上去任人将她抬起。
到后院的路程甚长，慕仪坐在檐子上，看着不断有仆婢朝自己行礼，心中已然肯定。大张旗鼓在门口迎接她，不给煖轿而让她坐没有屏障遮掩的檐子，其根本目的都是为了让所有人清楚知道，自己这个本该待在聚城本家的温大小姐，已经偷溜到盛阳来了。
不过既然决定过来，这点小把戏便根本触动不了她。想毁她的名声？没那么容易。
慕仪见到万黛时，她正在沉香水阁内抚琴。湖上微风徐徐，她端坐案几之后，着一袭胭脂红蜀锦齐胸襦裙，上以金线刺着成片蜀葵，乌发绾成飞天髻，佩赤金嵌宝的发饰，纤长十指拨弄琴弦，整个人美得绚丽又张扬。
慕仪待她一曲抚毕，才慢悠悠从檐子上下来，缓步朝水阁走去，“数月不见，阿黛姐姐的琴艺愈发精湛了。”
万黛抬头凝视她片刻，轻笑，“数月不见，阿仪妹妹的妆扮也愈发新奇了。今日这仪容，真是让我见所未见啊！”
慕仪想到自己长发未绾，仅以白绢带束着，脸上也是脂粉未施，身上的襦裙倒还算华贵别致，却是昨日换上的，还穿着它在船舱内睡了一夜，也是难以见人了。再看万黛，妆容衣饰无一不精，明显是有备而来，不由感叹自己果然还是大意了，以致刚见面就被攻下一城，输得略惨烈了些，有愧于列祖列宗……
正自懊恼检讨，便听到万黛悠悠道：“我七日前来盛阳览胜，借住郑府，昨晚却收到太子殿下的书信，说那原本锁在琼华楼的太祖御书遭窃，吴王殿下与温大小姐都被卷了进去。我百思不得其解，这才给沈翼传了消息，命他邀你过府一叙。怎么这些消息竟都是真的不成？”
慕仪在水阁内坐下，吩咐侍女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了一口方答道：“确然是真的。且吴王殿下一个时辰前于枫华亭当着众将士的面立下军令状，七日内必寻回太祖御书，不然甘领罪责。”反正这些消息用不了多久沈翼都会禀报给万黛，她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万黛秀眉微挑，“吴王殿下倒是甚有胆色。”
“你在幸灾乐祸吧？”慕仪拈起一块色泽诱人的点心放入口中，今儿一天都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她真是有些饿了，“你绝对是来看热闹的！”
万黛坦然点头，“我就是来看热闹的。你要是因此名声大损，我才真正开心呐！”
慕仪吃了两块玉指芙蓉糕两块藕粉桂花糕三块松瓤鹅儿卷再饮了一盏日铸雪芽，自觉腹中饱得差不多了，遂朝阁内侍立的婢子吩咐道：“去，给我收拾间院子出来。”
万黛道：“这些可不是郑府的婢子，都是我的人！”
“我自然知道是你的人，不然你说话能这般嚣张么？”慕仪眄她一眼，“你的人我便使唤不得了？再说了，这里可是盛阳，我的汤沐邑。万大小姐在本翁主的地盘，还是客气些才好。”
万黛顿了顿，终是笑道：“是，我的婢子盛阳翁主自然是使唤得的。告诉高管事，盛阳翁主要在府内住下，让他仔细安排。”
慕仪撑着下巴看她，“阿黛姐姐在别人的府邸，倒像是在自己家一般，好生自在。”
“我来盛阳许多次了，回回都住在郑府，自然熟悉。又不像你这么多年还是头回过来。”
“只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万郑二族近年来愈发交好，阿黛姐姐身在郑府也如同在万府一般？”慕仪漫不经心道。
万黛神色微滞，片刻后唇边凝起一抹笑意，“这个嘛，自然是比阿仪妹妹要自在一些了。”
郑府给慕仪安排的居处唤作沁园，建在内河上游，清幽雅致，是个极好的所在。美中不足便是离万黛的澄园太近，但寄人篱下，这也是没奈何的，慕仪大人有大量地忍了。
她离家两日有余，本打算今日便回去，想着聚城那边有瑶环瑜珥两个伶俐丫头在，无论如何也能遮掩过去，哪里料到自己会以盛阳翁主的身份堂而皇之作客郑府。也不知母亲那里是什么情况，反正黄昏的时候，瑶环瑜珥便恭敬地跪在自己面前，口道请罪了。
“奴婢无能，未能照拂好小姐，请小姐降罪。”二人齐声道。
慕仪头痛地让她们起来，“你们可是我亲手调教的丫头，怎么可以跟吴王的人一个腔调呢？太跌价了！快快起来！”
二女不为所动，瑶环一双顾盼生姿的凤目直直凝视着慕仪，“长主吩咐，让我等见到小姐时恭领罪责。长主说，大小姐任性离家本没什么，但大抵是嫌弃我等服侍不周，才会不带着我们。奴婢以为长主所言极是，故而恭请小姐责罚奴婢以往服侍不周之罪！”
慕仪看着咄咄逼人的心腹侍女，不知如何应对，默默把目光投向另一个。瑜珥一贯沉静的面庞上毫无表情，语声亦是淡淡，“奴婢谨遵长主之命，恭请小姐责罚。”
她无力地跌坐软垫之上，扶额，“我不就是忘了带你们一起出去，至于这么生气吗？我不是故意的啊，只是走得太急所以才没能通知你们！”
瑶环毫不客气，“小姐是因为走得太急而忘了通知，还是一早就谋划着要甩掉奴婢二人？”
慕仪想着自己当天因为猜到姬骞会在午后过来，所以特意吩咐她们去厨下给自己做金丝甘草蜜饯，少了最尽忠职守的两个，这才顺利遣走众仆得以逃脱，不由一阵心虚。
“总之，若下次小姐还这般弃我等于不顾，奴婢便只能认为是自己无福服侍小姐，愧受温氏多年恩遇，唯有一死以酬主恩。”铿锵有力地撂下话来，瑶环目光炯炯地看着慕仪。
俗话说上行下效，俗话还说有其主必有其仆，慕仪一天到晚以死相挟终于尝到了苦果，如今连瑶环都把这招玩得这么顺溜，最后还用到她这小姐的头上，慕仪真不知该为自己超强的教导能力欣慰，还是该为这惨淡的前程哀叹。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会再丢下你们自己跑出去玩了，行了吧？”无奈地作出承诺，二女这才满意地从地上起来，立到她身旁。
这边处理好了，慕仪深吸口气，扭头看向右侧第一张案几后正怡然品茗的窈窕身影。
乌发于头顶挽椎成髻，两鬓缓长，以泽胶贴而抱面，是极端庄的抛家髻，身上的堇色提深紫罗兰织锦对襟襦裙更是华贵而庄重，肤色白皙、长睫卷翘得近于西域女子，但那端肃的神情和通身透出的诗书清韵，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她与那不通教化的异族蛮夷有什么干系。
十三年前才名动天下、艳名亦动天下的第一才女余氏紫觞。七年前温氏延请其为族长嫡长女傅母，此后名气渐隐，直至今日少有人知。
察觉到慕仪的目光，余紫觞放下茶盏，回眸看向她，淡淡道：“盛阳郑府的茶叶倒是不错，这‘清涧竹息’喝起来倒与‘六安雪芽’的滋味一般无二了。”
“六安雪芽”乃是顶尖的茶叶，因产量极少，故而在御茶中间也是难求的极品，盛阳郑府自然不可能有，但能找到以与“六安雪芽”滋味相近而闻名的“清涧竹息”，也十分难得了。
慕仪恭敬地接过茶盏，续了半杯，再殷勤地递给余紫觞，“自然是要最好的茶叶，才可堪匹配傅母的身份。这盛阳郑氏也是有眼界的，万不敢怠慢了傅母。”
“他们是在看你这盛阳翁主的面子，才不敢怠慢。”余紫觞瞥慕仪一眼，“不是我说你，这盛阳翁主的敕号有什么好的，也值得拿出来说嘴？可及得上你温氏嫡长女这个名号半分？旁的不说，且看当今天下，翁主何其之多，左相大人却只你这么一个嫡出的女儿。便是那正经的公主，又哪里比得了我温氏女公子的尊贵？”
听到余紫觞这番嚣张狂妄的发言，慕仪眉头也没挑一下，只严肃点头，“傅母说的是。阿仪也觉得这个敕号半分意思也没有，奈何这盛阳郑氏的人跟吃错药了一般，只肯唤这敕号。说起来阿仪长到十四岁，听别人唤我这敕号的次数加在一起，还不及今天一天多呢！”
余紫觞轻笑，“那定是这郑氏族人实在忠心为君，看重陛下胜过世家情谊了。”
“若果真如此，也是正常。毕竟郑氏不比温万二族，孱弱百年，在三大姓中一直敬陪末座，是得好好依附着陛下才是！”
余紫觞饮了口茶，忽然换了话题，“说起来，我听说你竟牵扯进太祖御书遭窃一事，到底怎么回事？”
慕仪苦恼道：“此事说来话长，本来我们只是去琼华楼览胜，却撞上贼人窃宝，莫名其妙就被疑成同伙。四哥哥还被逼得当众承诺七日内寻回御书，不然就甘领罪责！也怪我沉不住气，才中了那沈仲卿的圈套，累得四哥哥为我揽下这宗祸患。唉，这回恐怕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可我听说吴王殿下当时神色笃定，看起来颇有把握的样子。”
“那不过是装给旁人看的，我最清楚不过了！便是我自己，这一路从容镇定的样子，也不过是装出来的而已。”
余紫觞忽然作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压低了音量，“当心隔墙有耳。”
慕仪满不在乎：“郑府的人都被我遣出去了，这里就瑶环瑜珥服侍着，旁人还能怎么听到我们讲话？再说我们说得原也不算大声。”
余紫觞摇头，“还是当心些好。毕竟如今左相与万大将军正计划着……还是谨慎为妙。”
慕仪颔首以示受教，“傅母说得是。”
二人不再说话，慕仪抽出块白绢，用眉笔在白绢上写道：“可试出机关何在？”
余紫觞摇头，慕仪颓丧地耷拉下肩膀，余紫觞含笑拍拍她脑袋，写道：“莫要心急，此等窃听机密的机关无非那几种套路，试不出来也不打紧，我们心里知道就行了。”
正堂内熏香袅袅，墙上挂着前朝大画师李元所作的二十四节气图，每一笔都浸润着山水自然的闲逸野趣。而在书画的后面，看起来无甚异样的墙壁之上，有几个浅浅的、肉眼难以发觉的棱形印子。
华丽的内室，盛阳郑氏家主郑砚的正妻丁氏坐在妆台前，一壁打量着铜镜中自己精致的妆容，一壁听着身侧婢子的贴耳细语，良久蹙眉道：“你确信没有听错？”
婢子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奴婢确信。温大小姐抱怨说不喜欢盛阳翁主这个名号，那余傅母也嘲讽说公主都不及温氏大小姐尊贵。她们还说吴王殿下对找回太祖御书根本没有把握，只不过是因为温大小姐被执金吾将军设计了，吴王殿下才硬着头皮应承下这事儿。两个人不过是装出信心十足的样子，好让我们放松紧惕而已。”
丁氏紧蹙的眉头松开，露出一个笑容，“今次真是差点被这两个人给唬着了！看他们白日那形容，还以为计划哪里出了纰漏，被他们发现了呢！不过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温氏大小姐虽然如传闻中一般有几分成算，到底还是骄横稚嫩了些！”
她想了想，忽然又道：“你确定她们没有发现那间屋子的机关？这些话不会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吧？”
婢子肯定道：“不会。奴婢听得真真的，她们先是说了一会子话，然后余傅母觉出不妥，温大小姐却道郑府的人都被遣走了，不会有问题。但余傅母还是担心，所以就不再开口了，大概是在写字交谈。”
丁氏沉思片刻，“事关重大，为求万无一失，还是去请万大小姐过来一趟。她与温大小姐自幼相熟，深知她的性情，得听听她的意思才好下定论。”
婢子却露出踌躇的神色，丁氏疑惑地看着她，婢子轻声道：“奴婢隐约听那余傅母提到，说左相大人与万大将军在暗中谋划着什么。她只说了一句，而且声音很小，奴婢揣测，会不会……”
丁氏的眼神冷了下来，“你是觉得，万氏此次与我们合作，其中有诈？”
婢子不语。丁氏凝视真红穿花的床帏良久，终是道：“不必去请万大小姐了。且等家主回来，与他相商之后再说。”
外间传来叩门之声，她冷声吩咐，“进来。”
婢子走到外间，道：“夫人，为翁主接风的雅宴已经备妥，可要即刻前往？”
“遣人去请翁主和万大小姐了么？”
“已命人去请了。”
“好，这便过去吧。”
夜宴开在镜华阁，一栋建在碧湖之上的二层小楼，临风对月、赏花品酒，极为雅致。阁名取“镜花水月”之意，因嫌花字太过滥俗，且寓意不够祥瑞，故而换成了谐音的华字。湖上并没有修筑通往小楼的道路，客人们都需得乘小舟过湖，才可入得楼内。慕仪算着时间到了岸边，正赶上万黛的檐子也堪堪抵达。
万黛看着从檐子上缓步下来的慕仪，眸光微动。这会儿慕仪已换了一身茜色交领襦裙，斜披月白色披帛，那裙子和披帛都用了一种极特殊的面料，似纱似绸，看起来既端庄又飘逸，再配上精心梳就的流云髻，整个人只是静立湖畔，便气韵高华有若谪仙。
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她慢慢道：“阿仪妹妹这身装扮甚是美丽。”
“是么？”慕仪存了心要扳回一城，如今目的达成，偏还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对服明紫对襟襦裙的万黛笑笑，“万黛姐姐也是明艳照人。”
万黛移开目光，没有应声。
慕仪打量着湖面上一艘慢慢划近的画舫，“看来此次得与阿黛姐姐共乘一舟了。”
万黛懒懒道：“这郑府也忒小气了，居然派了一艘船便想接走我们两个。”
“或许，他们是觉得我与阿黛姐姐亲厚非常，舍不得分开片刻？”
万黛诧异看她半晌，忽地轻笑：“阿仪妹妹如今说话真是越发有趣了。”
话音方落，画舫已划到了湖畔，慕仪和万黛同时走到岸边。然而踏板只容一人可过，慕仪顿了顿，朝万黛微笑道：“阿黛姐姐请。”
万黛心下微奇，以往这种情况虽然她偶尔也会让着自己，却从未这般恭顺，没半句怨言。
二人及随侍的婢女都上了船，船夫摇桨一划，画舫慢慢朝湖心而去。
慕仪坐在宽敞华丽的船舱内，听着遥遥传来且越来越近的丝竹之声，看着远处湖面上灯火璀璨的精巧小楼，脑中却不自觉地想起昨晚静谧幽僻的青凌江江心，想起那投射在碧波上的皎皎明月和洒落江面的萤火星光，还有那个独坐船头吹埙的墨色身影。
那个人，看起来那么磊落刚直，可他的埙声却那么无奈失落，似乎什么也不能抚平他的愁绪……
“阿仪妹妹神思何在？可是跑到你的檀郎那里去了？”万黛似讥似嘲的声音悠悠传来。
慕仪脸颊猛地烧红，好在船舱幽暗，也不大看得出来。她斩钉截铁道：“什么檀郎！阿黛姐姐开这样的玩笑，有失庄重！”
一句话说得大义凛然，堵得万黛不知如何回击，只得郁郁地扭过头。慕仪这才摸了下发烫的脸颊，，心头无比懊恼。
怎么会对着万黛直斥出声了？这样子，倒像真对那人有什么不该有的念想般，但天地良心，她可是半分歪脑筋都没动过！
可为什么，刚才万黛说出“檀郎”二字时，自己脑海中竟瞬间闪现出昨夜那个误打误撞的拥抱，鼻间也仿佛浮动着他身上的翠竹清韵，与姬骞和父兄身上的名贵熏香截然不同的翠竹清韵……
船身微顿，小厮一声清喝，镜华阁到了。
家主夫人丁氏带着众人立在岸边迎候，慕仪与万黛上了岸，与诸位夫人见了礼后，慕仪笑道：“如何敢劳烦夫人在此相候？真是折煞阿仪了！”
丁氏摇头，“翁主万金之身，皇家仪范，合该众人恭候的！”
听到“翁主”两个字，慕仪的眉头微蹙，但只短短一瞬，便又恢复了含笑的神情。丁氏敏锐地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心道婢子所言果然不错，这温大小姐很是不喜被称作翁主。
她再开口已换了称呼，“还不见过温大小姐与万大小姐！”
这话是对着她身后的郑府众位小姐说的。这夜宴乃是打着为慕仪接风的名头设的，有资格列席的也只几位盛阳郑氏嫡出的小姐，听了她的吩咐，众女皆敛衽行礼，“见过温大小姐，见过万大小姐。”
慕仪、万黛也裣衽还礼，“诸位姊妹有礼了。”
几番折腾寒暄，众人终于亲切地携手入了阁内。正堂一共安置了十三张案几，丁氏身为长辈与主人，自居了上位，自她以下慕仪居左侧第一席，万黛居右侧第一席，然后是诸位夫人，最后是小姐们。大晋历来尊左卑右，今日这安排显然是慕仪占了上风，难得的是万黛虽然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发表什么异议。
入席之后，慕仪朝丁氏微微欠身，“阿仪此番贸然前来，夫人不嫌我打扰不说，还大张旗鼓为我开这接风雅宴，真真让阿仪受宠若惊。”
丁夫人含笑回道：“温大小姐这么说便是见外了。大小姐能莅临寒舍，是蓬荜生辉的大事，哪里会麻烦？旁的不说，便是我家这几个姑娘，哪一个不是自小听着大小姐的偌大名声长大的？个个都对大小姐景仰已久，小姐得空还请多多指点她们！”
慕仪看着那几个比她还大两岁、听着自己“偌大名声长大”的郑氏小姐，笑容不变，“只要诸位小姐不嫌弃，阿仪自然愿意与各位切磋商讨。”
坐右侧第四席的夫人笑道：“可不是？我这身处乡野之地的妇道人家，都久闻温大小姐端方大雅的第一贵女之名，可见小姐盛名！此番终于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第一贵女”四个字一出，便见万黛眉头微微一跳，可惜此情此境慕仪却没空发笑，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不过我前些日子才听说温大小姐随长主回乡祭祖去了，怎么此刻倒出现在了这儿？”
“是呀，我还听说大小姐纯孝过人，自请长留本家以伴先祖。初闻时还感佩不已、自愧弗如，却不想竟是传闻失实了！”这回开口的是位小姐，说完之后便以纨扇遮唇，似是为自己失口而后悔。慕仪待她把纨扇拿下来才认出，应是郑砚的原配夫人留下的大小姐郑姗。如今的丁氏是在原配去世后过门的续弦，乃盛阳太守裴呈的表妹，论出身虽及不上先头那位，不过这么多年来一直听闻丁氏十分贤惠，对待郑姗也视如己出，从无亏待。倒是这个郑姗，跋扈嚣张，仗着父亲的维护宠爱，很是出了些风头。
众人这番你来我往结束，全把目光转向案几后的慕仪，只待看她如何反应。
谁料慕仪却不回应众人话里话外的质疑责难，只以袖掩唇，饮下一口果酒，方淡淡道：“阿姗姐姐说得没错，确是传闻失实了。”
众人微讶，不料她竟这般轻易地承认了，却见她神色不变，平静道：“若是真要陪伴祖先，自然需得三年以上，才能显出诚意，算得尽了孝心。若只是区区几月，倒不像是一片孝心无处可托，反而更像是做样子给活人看以求虚名了。”
这话说得尖刻，一时众人又把目光投向了面色微变郑姗，只有慕仪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然阿仪身为温氏一族嫡长女，上有高堂需要侍奉，下有弟妹需要教导，及笄之后更是要嫁入天家，怎可置肩头重责于不顾，任性归乡去为祖先守墓三年？事分轻重缓急，阿仪再是糊涂，也明白这个道理。”顿了顿，看向郑姗，眼神清亮，“市井小民无知无识，传出此等谣言不足为奇，但阿姗姐姐乃世家大族嫡出之女，怎么也会信这无稽之谈，还拿到台面上来议论？真真是让人吃惊！”
这是不加掩饰的训斥。先前郑姗不过是话里话外隐约指责，谁也没想到这温大小姐竟是个气性这般大的，一席话把郑姗与那市斤小民作比不说，更是直指她失了世家小姐的身份！
郑姗面色铁青继而转白又飞快转红，撞上众人嘲讽的目光再次变得雪白，一时颇为精彩。慕仪却似乎没有兴趣去欣赏，只是再次执杯饮酒，姿态优雅。
看着风仪完美、无懈可击的慕仪，郑姗暗咬银牙，心中大恨。她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根本不能对温大小姐发怒，可要反驳她刚才的斥责，却又一时想不出对策，急得汗都下来了。若是散席之前不能扳回一城，待今晚之事传出去，所有人都会知道自己被大晋第一贵女当面训斥，恐怕就要名声大损了！
丁氏见郑姗手足无措，心头冷嗤，早知道这贱人生的是个不中用的，现在果不其然，一句话便被人家将住了。转头看向慕仪，眉心却又不自觉微蹙，没想到这尚未及笄的黄毛丫头倒真是个难缠的！
不过这样才对。这样的手段才像是温恪精心教导出的，而这样的嚣张也恰恰符合了侍女窃听来的消息中那个傲慢贵女的形象，看来她们是当真没有发觉那间屋子的关窍。想到这里她心下稍安，遂朝左侧三席那位生着一双凤目的夫人使一个眼色。
那夫人得了指示，略一踌躇还是缓缓开口，神色却不若方才那般自在，“比起这个，我倒是听过另一桩更有意思的传闻。说昨儿个，竟有人见到温大小姐和一男子出现在琼华楼览胜，后来还不知怎的搞得琼华楼鸡飞狗跳，将近百守卫都给惊动了！”因害怕陷入郑姗那样的困境，到底还是留了点余地，“这话妾原是不信的。温大小姐是何等矜贵，怎会随便抛头露面，还是同男子一起？听大小姐方才的言辞，便知是个极重礼数身份的人，断断不会做出此等荒唐之事，是也不是？”
温慕仪凝视那夫人片刻，颔首，“夫人说得是。阿仪不会随便同陌生男子在外抛头露面。不过夫人既然不信，也觉得此事荒唐，却不知为何还要拿出来说呢？”
凤目夫人微微一滞，郑姗却面露喜色，不待那夫人开口便朝慕仪厉声问道：“温大小姐方才言辞坦荡，口口声声都道世家身份，端的是正义凛然！却不知小姐此刻这般当众砌词作假，算不算失了世家身份呢？”
慕仪看着她，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你倒说说看，我哪里砌词作假了？”
万黛看着郑姗兴奋的面庞，知道她已经掉进了慕仪的陷阱，无力地摇摇头。她本可开口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然而她心中本就瞧不上这盛阳郑氏的门庭，瞧不上郑姗那副蠢钝傲慢的样子，加之方才与丁氏的交谈中明显察觉出对方言辞闪烁，心头更是腻得发慌。既然她们都不肯跟她坦白以对，自己又何必枉做好人，索性乐得看个笑话。反正这郑姗倒霉与否跟他们的计划没有半点关系。
郑姗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道：“你方才说不曾跟男子出现在琼华楼，但那琼华楼的兵士明明看到你与一男子出现在那里，而且形容亲密。你还敢否认！”
慕仪扬眉，似是不信，“哦？竟有此事？姐姐且说说是琼华楼哪位兵士告诉你的？”
郑姗只当她还要抵赖，冷笑道：“队正杨威！”
慕仪这回是真真切切地笑了出来。她笑意吟吟地、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般看着郑姗，慢慢道：“阿姗姐姐的消息来源倒是广博，可有一点你听漏了，与阿仪同往琼华楼的并不是什么陌生男子，而是吴王殿下，我的未婚夫婿。我与他一并外出，有何不可？”
郑姗几乎是目瞪口呆，愣愣地看向上座的丁氏。为什么？为什么母亲告诉自己的不是这样？她明明说温大小姐狂妄随性，竟与陌生男子私自出游，为何会变成吴王殿下？明明是她告诉自己只要当着众人诘问住了温大小姐，便能立刻在贵女间声名显赫，甚至可以与煜都郑氏的嫡女们一较高低，日后出阁也能挑上更好的夫婿，所以她才迫不及待地向温大小姐发难，谁料却生生地出了这样的大丑！
丁氏感觉到她质问的目光，面不改色地避开了，平静地看向远处。
“只是阿仪当真好奇了，阿姗姐姐你长居深闺，怎么倒对街角市井的流言这般清楚，条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这便罢了，姐姐你居然还熟识琼华楼的守卫，连名字都知晓，难不成……”恰到好处地顿住，慕仪掩唇一笑，眸光流转，“阿仪竟不知姐姐你究竟是住在郑府，还是住在盛阳大街上了！”
这指控已太过严重，直指郑姗不守闺训，私下与男子结交。旁人联系她方才对慕仪的指控，只会觉得她是以己度人，自己便是个不庄重的，才会这般去揣度她人。
“我……我……”郑姗反驳不及，想说那杨威的姓名是母亲告诉自己的，却不知怎的竟几次都说不出来。
“阿姗言辞无状，冲撞了温大小姐，还请大小姐恕罪。”丁氏忽然开口，却是为郑姗求情，“原是我不好，想着阿姗自幼没了阿母，孤苦可怜，对她从来都是比对亲生孩儿还好，谁承想却反而害了她，以致她这般狂妄放纵，贵人面前也敢胡言乱语，半分小姐样子也无！以后到九泉之下，我都无颜面见郑氏的列祖列宗了！”说着就要拿绢子抹泪，自责不已的模样。
席上众人见她这样，纷纷开口劝慰：“夫人原也是好意，阿姗这般是她不争气，怨不着夫人！”
“正是！我便没有见过比姐姐更好的继母了，待阿姗尽心尽力，任是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儿来。今日之事，全属她自己没有悟性，半点怨不着姐姐！”
“是呀是呀！姐姐不要伤心了！”
呆坐原地的郑姗猛然间变成众矢之的，听着席上众人对她的数落斥责，脸色一片惨白，半晌眼眶倏地红了，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她突然从席上站起，跺脚道：“你们、你们全都欺负我！我要告诉爹爹去！”
“阿姗，坐回去！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丁氏斥道。
郑姗倔强地扭头，“我不！我偏不！你骗我！你们都骗我！你们巴不得我死了才好呐！”说完竟这般掩面离席而去。
众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大大失礼的一幕，不知如何反应。只有慕仪唇畔带丝若有若无的笑，眼角眉梢微有得色，不过很快便又敛去。
丁氏敏锐地看清了慕仪那一瞬的得意，心头一松，暗道这温大小姐难缠是难缠，却正好借她之手给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可笑她还以为是自己斗赢了呢！
“阿姗失礼，是我管教不当，还望大小姐恕罪。”丁氏朝慕仪微微欠身，诚恳道。
慕仪忙欠身还礼，“夫人哪里的话，今夜之事怎能怪夫人呢？也是阿姗姐姐被奸人蛊惑，才会一时糊涂而已。何况这原是郑府的家事，阿仪哪有资格插手置喙？”
丁氏勉强一笑，不再言语。席上诸人面色都有些尴尬，机敏的婢子忙唤来歌舞，丝竹雅乐声总算略略缓解了凝滞的气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重露笑颜，有夫人见慕仪正与丁氏遥相祝酒，凝脂皓腕在灯光中美如玉石般剔透，执杯的姿势更是优雅无比，不由轻声感叹，“妾身今夜得见温大小姐风仪，总算明白太祖当年缘何爱重端仪皇后了！”
另一夫人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哦？姐姐此话怎讲？”
那夫人笑笑，“大小姐容颜清雅美丽，气韵高贵出尘，端的是谪仙般动人。子孙如此，不难想象端仪皇后当年是何等倾世之姿！”
慕仪微微欠身，“夫人谬赞了。阿仪凡女之色，如何能比先祖？”
丁氏嫡出的另一小姐郑娅摇头道：“大小姐过谦了才是。阿娅曾有幸见过端仪皇后的画像，大小姐与皇后娘娘容貌当真有三分相似，更难得是那高贵凛然的气韵竟如出一辙！”顿了顿，含笑看着慕仪，“小姐乃温氏这一辈女子中最贵者，阿娅不信小姐竟不曾见过端仪皇后的画像？”
慕仪语噎片刻，终是轻声道：“自是见过的。”
“那像是不像？”
慕仪却避而不答，只道：“原是一脉相承的同宗女儿，长相大抵都是有几分相像的，算不得什么奇事。”话虽这么说，眼中却有光华流转，似是心情十分愉悦。
丁氏见状神色不变，“你们既谈到端仪皇后，我倒想起一桩奇事来。”见众人都配合地露出好奇的表情，丁氏气定神闲，“说的是当年太祖爱重皇后，不可或离，然娘娘在太祖登基之初一度凤体违和，经年累月地住在温泉宫调养身子，不能时时陪伴在侧，于是太祖便遴选出天下技艺最为高超的三百个绣娘，召入宫中不分昼夜地绣了一幅端仪皇后的等身画像，悬在寝殿内终日相伴、以慰相思呐！”
“竟有此事？”众人不料竟有此等先贤的痴情往事，纷纷激动莫名。
“当然。此事还是夫君跟我说的，他则是从恩师处一本手札内看来的，那手札是太祖时期一位女官所著，上面记载了许多当时的宫廷之事，不少都是没有传下来的。”
多年以后，当慕仪也当上皇后、拥有了一位尽职尽责、呕心沥血创作彤史帮她扛过文荒的傅女史，再想起今晚听到的轶闻，不由感叹此等惠及大众的奇女子果然每朝皆有，端仪皇后她活得也不寂寞啊……
丁氏继续讲故事，“据说那副画像绣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隔着纱帘望去，就好像皇后娘娘真的立在那里，下一瞬便要掀帘而出一般！太祖喜不自胜，重赏了那三百个绣娘不说，其中最拔尖儿的一个还收到身边，赐了不错的位分呢！”
因为离不开爱妻所以找人来为她绣像，却因为这像绣得实在太好，于是慷慨地把绣像的女子纳为妃妾……
果然，自己跟端仪皇后是一脉相承的高贵美貌，姬骞跟太祖皇帝则是一脉相承的风流薄幸，俩衣冠禽兽！
有夫人叹道：“世间女子之荣，莫过于此！”
慕仪看她执迷不悟，很想泼一瓢冷水，但考虑到场合，还是含恨作罢。
眼看众人从一开始对慕仪挑衅讽刺变为吹捧阿谀，万黛凉凉开口，“可惜温大小姐福气不若令祖，只能让人叹息了！”
众人语声一滞，瞬间陷入沉默。
万黛这话说得虽然委婉，但在座之人俱是心思活络的，自然能立刻领悟她的意思。天下皆知，温大小姐尚在腹中便已许配给四皇子，而万大小姐却是与太子殿下自小亲厚，虽然在出身上温大小姐略占上风，但细论起来这席上将来母仪天下者，却多半是这暂居下风的万大小姐。
有人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方才的错误，连忙补救道：“温大小姐清雅出尘如谪仙，万大小姐却是鲜妍明媚若朝霞，如春花秋月各具风姿，都是世间难得的美人！”
“说得是呢！妾身观万大小姐仪容，高贵若浴火之凰，自有睥睨世间的气度！”
众人连连附和，万黛在一片奉承声中微抬下巴，挑衅地看着慕仪，红菱般的唇微微上翘，是一个极得意的笑。
慕仪与她对视片刻，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丁氏见状道：“时候也不早了，两位小姐怕是也劳累了，我们差不多可以散了吧。”
众人似是也想逃离这个心怀鬼胎的夜宴，忙应和道。万黛率先起身，与众人简单行了个礼便退席而去，受了她礼的人正打算给她回个礼，抬头却见人都快走到门外了，顿时僵在那里不知这个礼是不是要继续行下去。
慕仪见万黛挟怒而去，目露不屑，转头却见丁氏正看着自己吟吟而笑，“大小姐若是不急着安置，可愿多留片刻？妾身敬慕小姐久矣，今次终于得见，忍不住想与小姐多多亲近。”
慕仪略一思忖，“承蒙夫人抬爱，固不敢辞。”
二人于是与众人辞别，看着大家先后登上了回去的画舫，又将各自的婢子都遣到外面，接着坐到同一张案后，开始了亲切友好的会谈。
丁氏握住慕仪的手，第三次重复道：“我管教不当，以致今夜阿姗当众做出失礼失仪之事，连累大小姐与吴王殿下都受了委屈。”
慕仪忍住挑眉的冲动，含笑道：“阿仪已经说过，此事与夫人无关，您无须自责。再说我也算不得受了委屈。”
丁氏摇头：“小姐不知，你与吴王殿下虽说是未婚夫妻，到底尚未过门，这般相偕出游仍是不妥。今晚席上众人都是明白小姐素日为人的，自然不会妄议小姐，然而如小姐所说，市井百姓无知无识，今次可以传出小姐与陌生男子出游，下次便能传出更难听的。此类传言若多了，于小姐清誉是大大有损啊！”
慕仪一时颇受触动，沉思片刻后颔首应道：“夫人说得是。今次是阿仪欠考虑了，以后不会了。”顿了顿，“多谢夫人关怀提醒，阿仪感激不已！”
丁氏一脸欣慰，“大小姐能这么想便好了。此事原也不怪大小姐，小姐常居闺中，又是小孩儿心性，贪玩也是有的，听到能出外游玩自然乐得答应了。我只是奇怪，这种事情小姐不懂，左相大人与吴王殿下也不懂吗？今次若殿下当心一些，不闹得这般惹眼便也罢了，可现今闹成这样，虽说是左相大人允准小姐出去的，怕也会心头不豫啊！”
慕仪露出一点奇怪的表情，丁氏疑惑地看着她，慕仪抿唇，半晌才道：“我此次出来，父亲原是不知情的。”
丁氏大惊失色，“左相大人竟是不知？是吴王殿下擅自带小姐出来的？”
慕仪不语，丁氏神色微变，似是想说些什么，又生生忍住了。慕仪见状忙道：“夫人想说什么，但请直言。”
丁氏轻叹口气，“小姐怎会糊涂至此？你是何等身份，吴王殿下又是何等身份？殿下这般不经长辈允准便带小姐出游，真不知安的是什么心……”见慕仪神色一变，不由压低声音道，“说句大不敬的话，以吴王殿下的身份求娶小姐原是高攀了的！方才席上诸人是怎么说的小姐没听到么？以小姐这般出身人才，原是该如端仪皇后一般，母仪天下的！”
慕仪垂眸低首，“夫人失言了。此等大逆不道之语，还是不要再说才好。”
“这里只你我二人，你不说我不说，还会有第三人知道么？我是当真为小姐不值才会说这一番话。”
慕仪看着丁氏轻轻笑了，“夫人到底是为阿仪不值，还是为郑氏不值？”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小姐！”丁氏苦笑摇头，继而正色道，“既被小姐察觉，我便直言不讳了。我确实是为郑氏不值。想我三大世家同为开国功臣，几十年来却一直被万氏压制凌驾，郑氏女儿亦是屈居其下。这些年来万大小姐每每来府，我身为长辈和家主夫人，却要处处陪小心，便是如此还得时常受她闲气，着实令人着恼！旁的不说，只消看今晚最后，小姐便知万大小姐素日是何等倨傲无礼？我实不愿见她有朝一日登上后座，再对她行那三跪九叩的君臣大礼！”
“夫人这话说得倒是坦白，只是阿仪有一事不明，压制着郑氏的可不止有万氏，这近百年来温氏不是一样压制着郑氏么？夫人为何单恼万黛而不恼阿仪呢？”
“小姐与万大小姐如何相同？小姐端方识礼、雍容大度，这才真真是国母应有的气度，郑氏的女子居于小姐之下，算不得委屈。且我幼时常听长辈讲述端仪皇后旧事，心中一直觉得我大晋的皇后之位就应该是温氏女子来坐。我相信以小姐身体里流淌着的、与端仪皇后一脉相承的血液，也容不得小姐对别的女子跪拜行礼吧？”
慕仪眸中光华乍现，大受鼓舞的模样。良久，她才低低而笑：“夫人与阿仪说这些，就不怕阿仪告知旁人么？”
“正如我方才所说，这里除你我外再无旁人，小姐便是说出去，又有谁会信呢？我不过是说了心里话，如何决断，还得看小姐自己。”
慕仪沉默良久，“阿仪与吴王殿下指腹为婚、自幼相熟，注定是要相伴一生的……”
“只要还没过门，便不算定了。便是端仪皇后，原来也是许了人家的，最后不是照样嫁给太祖了吗？”丁氏循循善诱，“小姐想想，若端仪皇后真的嫁给了那与她定亲之人，左不过是个寻常民妇、了此一生，哪里还有后面母仪天下的风光荣耀，又如何能庇佑温氏这近百年？我瞧着吴王殿下怕是也清楚这一点，所以这回带着小姐出游闹出这么大波折来，若真到了满城风雨那天，小姐除了嫁进吴王府也再无别的选择了。”
见慕仪不语，又补充道：“自然，小姐对吴王殿下是一心一意，奈何吴王殿下似乎并不相信小姐，内里竟存着这样的算计之心。你我都是世家女子，自小看惯了族内的妻妾之争，其实早该明白，男人的所谓真情根本靠不住。便是太祖，对端仪皇后好似情深一片，可还不是照样三宫六院、众美环绕么？可这又有什么要紧，她照样是母仪天下、青史留芳的开国皇后。像我们这种出身的女子，夫君的宠爱本就不是第一个要考虑的，自身和家族的尊荣才是顶顶要紧……”
慕仪闻言垂首，双唇紧抿，似是陷入极大的挣扎。片刻后，她猛地起身，面容冷肃地朝丁氏一拜，“今晚与夫人相谈甚欢，然夫人所说之事于阿仪太过飘渺，恕阿仪难以苟同。天色已晚，阿仪先行告退了。”
丁夫人不以为忤，“小姐若是累了，便先回房歇息吧。”
慕仪转身便走，却听到丁氏在身后轻声重复，“今夜所言皆发自真心，还望小姐多多思量，谨慎决断。”
慕仪脚步微顿，终是没有回头地离开了。
待她的身影上了画舫，一婢子才躬身入内，轻声道：“夫人，温大小姐可答应了？”
“还没有。”丁氏笑道。
“既然没有，夫人为何这般愉悦？”
“她现在自然不会答应。我与她不过初次见面，就说这样的话，她会应承才是有问题。”丁氏语声悠然，“不过，虽然她现在没有答应，但是只要让她心中起了那个念头，我的目的便算达到了。”
“夫人英明！有了夫人今日之言，日后主公想要让温大小姐与吴王殿下离心离德就容易得多了。”
“你知道便好！”顿了顿，“对了，我日里嘱咐秋惜留意温大小姐和万大小姐，她看出什么了吗？”
“方才席间秋惜借拿瓜果的机会给奴婢递了话，说是据她所见，两位大小姐大多数时候都如传闻一般，处处显出面和心不合的模样。只是，她总感觉温大小姐对万大小姐暗中颇多忍让，先前登船赴宴时还主动退步，让万大小姐先上船……”
“当着我的面便是面和心不合地针锋相对，人少的时候却又默不作声地退让隐忍……”丁氏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湖水，保养得宜的白净面庞上露出沉思的表情。
“我可算知道她们在打些什么主意了。”沁园主屋内室，温慕仪与余紫觞对坐案前，通过纸笔、做口型、打手势以及交头接耳进行对话，“先是在席上大谈端仪皇后旧事，大力描述渲染她有多么尊贵、我跟她有多么相像，散席之后又单独跟我说那么一番话，都是为了挑拨我与吴王的关系，撺掇我离开他。不过她这回打错算盘了，吴王是个怎样的混蛋、男人是多么靠不住我早就清楚了，哪里需要她来告诉我？”
余紫觞嘲讽道：“这位丁夫人倒真是心宽，郑砚把离间你与吴王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她倒还不忘借你之手除去碍眼之人。”
“是呀，我也觉得她谋算太过。那郑姗倒甚是无辜，被她推出来触这个霉头，不过今晚席上那种情况，我既不能让自己的名声被传得太坏，还得注意不露痕迹地顺着她的安排出手，只能牺牲郑姗了。”
“那本就是个嚣张跋扈的蠢货，你不动手丁氏也留不得她多久，何必在意？我只是好奇，郑氏这回摆这么大一道，难道就只是为了跟你说这么一通话，好离间你跟吴王的关系？”
“当然不是，”慕仪作哭丧脸，“他们还逼四哥哥去抓贼呐……”
余紫觞沉吟，“一方面设计迫使吴王殿下去寻回太祖御书，一方面安排丁氏来离间你与殿下的关系，双管齐下。若七日期过殿下寻不回御书，自然是要按照承诺回帝都领罪，到那时就算陛下念着情分不愿重罚，只怕也敌不过有心人的煽动逼迫。这罪名往小了讲不过是失职之罪，罚俸便罢，往大了讲却可以说成是勾结贼人、冒犯太祖，一切且看他们怎么发挥了。”
“等到吴王殿下被他们搞得名声大损之后，爹爹没准便会对这桩婚事心生悔意，若此时我这个大小姐也不乐意嫁过去了，一向疼爱我的父母兄长多半便真的就此悔婚了……”慕仪接口，继而皱眉，“不要告诉我这就是他们的计策，郑氏的人不会这么想当然吧？他们怎么能断定吴王找不回御书？上午在枫华亭的时候他可是信心满满的啊！”
“说起上午在枫华亭，我倒要问你，你应该猜出了沈翼命人放箭不过是在诱你开口，为何还要顺着他的意思为那窃宝之人求情？你不会当真对那人动了心思吧？”
慕仪大窘，“傅母你乱讲什么！我只是觉得那兄妹二人都不是坏人，不该就这么丧命才会出手相救！你不知道，他们用的那种箭我认识，都是淬了毒的！而且有资格放这种箭的，都是羽林郎里的射艺精绝的人，秦继武功虽好，但难保不会中招，只要被射中一点点，可就活不成了！而且我也不全是为了他。沈翼明明白白是要逼我开口相救嘛，我就顺着他的意思做好了，反正我也好奇他们会出什么招数……”
“然后吴王殿下也顺着他的意思立了个军令状？你们两个倒是很善解人意呀！”余紫觞没好气道。
“不会不会。吴王殿下奸猾无比，肯定是有了计划才会出手，不会像我这样！”慕仪安抚道，“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啊，就算吴王殿下逾期找不回太祖御书而致声名大损，我也不大可能就此不嫁给他了吧！悔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是想做就可以做的么？何况还是同皇家结亲！何况还是一桩定了十几年的亲事！我温氏百年清名何其矜贵，哪由得这么糟蹋！”
余紫觞唇边衔一缕莫测的笑意，按住慕仪搁在案上的手，“温氏的名声自然是顶顶要紧，但温大小姐的终身幸福也是不容轻忽的。所以，左相大人要想把这桩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婚事变成没有，便只有一个办法……”
慕仪猛抽一口冷气，对上余紫觞笑意隐隐的眼眸，喃喃低语，“那就只能是新郎落罪入狱，或者干脆魂归离恨……”
盈月微缺，青凌江上冷光粼粼，两只小船漂在江心，船头相距不到半丈，两个颀长的身影各立一头，静静相对。月色如练洒落，映照上那比月华更夺目的郎君风姿，正是姬骞与秦继二人。
姬骞率先开口，“昨日枫华亭一别，绍之君别来无恙？”
“托吴王殿下的福，继一切安好。”
“此前情非得已才对绍之君及秦姑娘一番欺瞒，还望两位多多包涵。”姬骞笑意悠然，“却不知今晚绍之君约骞在此见面，所为何事？”
“我为了什么事吴王殿下会不知道？”秦继淡淡道，“殿下这几日追着继不就是想寻回太祖御书么？继今日便给殿下送御书来了！”言罢右手一挥，一卷画轴直接朝姬骞飞去。
姬骞一跃而起，接住画轴再落回船头，解开捆绑的丝带便将其打开，借着月色仔细审视。半晌，他抬头看着秦继，“绍之君这是何意？”
“想来以吴王殿下的眼界，不难发现这御书不过是个仿冒品。”
“发现不了才是难事。”姬骞冷哼，“寻常百姓或许不知，但稍稍有些见识的士人贵族都知道，太祖琼华楼斩杀赵舜后所题之字后来由端仪皇后亲手装裱，并以一种特殊的墨水在上面补题了一行小字。这字平时看不出，只有在月色下才会显现出来，正是分辨真伪的最好方式。这幅御书做得足可以假乱真，平时或许还辨别不出，但今夜月色正好，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正是。”秦继颔首，“这确实是一幅足以乱真的仿冒品。既然吴王殿下也这般认为，那么约莫也能理解当日在琼华楼，继为何会被它蒙蔽，误将鱼目当成珍珠。”
姬骞面色沉了下来，“绍之君言下之意……”
“若我说，前日继从琼华楼窃出的太祖御书便是殿下手中之物，殿下信是不信？”秦继凝视着姬骞，一字一句道。
姬骞动作一顿，一瞬后恢复正常，“你的意思是，琼华楼一开始挂着的，就是一幅赝品？”
“是。我前日因被殿下追踪，取了御书便将其藏在隐蔽的地方，再回头打算营救舍妹。谁知妹妹没有救走，却阴差阳错地劫走了温……温大小姐，所以一直未有机会仔细查看。直到昨夜借着月光检查了御书，才发现这让我几日来疲于奔命的所谓宝物，不过是别人准备给我的圈套。”秦继看着水面的月亮，淡淡道，“殿下信也好，不信也罢，继言尽于此。”
“我信。我当然信。”姬骞冷声接口，“只怕这圈套不是下给你的，而是下给我的。”
秦继闻言微讶，转眸看过去，却见溶溶月色里，姬骞神色阴晴不定，唇边含一抹冷笑，“咱们两个今次，怕是都着了别人的道儿了！”
慕仪在郑府住了三日，期间丁氏十分殷勤，时常约她一起论曲品茗、游湖赏花。慕仪一一应了，本以为会时常遇上万黛，但不知怎的她居然只来了一次，其余便多是她与丁氏的二人世界。她思索片刻，判断应该是那天下午余傅母那句含含糊糊的离间，和自己那晚登船时刻意演给郑府婢子的那场戏起了作用，让丁氏对万黛有了防备之心。这倒正中了她下怀，毕竟她牢记自己目前的角色设定是“有着一定心机城府却仍不敌丁氏老奸巨猾的貌似端庄内里嚣张的贵女形象”，这个尺度拿捏起来略有点困难，万黛要是在的话她还真没把握能场场发挥优秀，不让她察觉出异样。
从那晚席上的情况来看，太祖御书遭窃之事众位夫人小姐都还不知道，丁氏应该是知道的，万黛也知道，那么这件事目前还处于只在核心人员之间流传的状态，但为什么他们不索性闹大了算了呢？是在忌惮着什么？
还有姬骞，他在密信中让自己示弱以对，那么他会立下那个承诺是真的成竹在胸还是引蛇出洞，抑或只是跟自己一样好奇心作祟？
一天演五场、场场不间断，这种比帝都名角还要繁忙的生活，慕仪以强大的毅力坚持了下来。第三日下午，她终于在游园时撞上了正与盛阳几位世家公子论画的姬骞。
绿竹猗猗，湖畔的凉亭内，姬骞立在石桌旁，看着桌上的画作侃侃而谈。他身姿颀长、俊逸潇洒，立在众多容貌俊美的贵公子中也丝毫没被遮掩住光芒，显得十分出挑。慕仪歪着头瞅他半晌，想起自己回回参与贵女雅宴也是这么艳压群芳，欣慰地想这个人也没丁夫人说得那么差，至少长相还是过关的……
有男子发现了立在不远处的慕仪，忙朝身旁人示意，姬骞转头，便见慕仪带着瑶环瑜珥，亭亭玉立于绿竹之畔，却比绿竹更加清雅动人。
众公子一时拿不准慕仪的身份，但见她衣着华丽、气度不凡亦知不是寻常人等，不过身份贵重的小姐游园从来都是仆婢成群，这位却只带着两个婢子，想来不会高贵到哪里去。当下便有一个三分带笑的声音响起，“子玉君，你何时竟有了这么一位美若仙人的妹妹？居然一直藏着不让我等一见，真真小气！”
伴随着他的声音，原本挡在他面前的众公子随之散开，一白衣玉冠、风姿卓越的男子一脸漫不经心的笑意，明亮的眸子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慕仪。
而慕仪却盯着他的那张脸大大地怔住了。
就在几日前她才见过容貌俊美的秦绍之，不过秦绍之的长相虽然出众，气质类型却不是时人最推崇的那种，也就只有如慕仪这种口味独特的人才会觉得赏心悦目。可眼前这人，通身上下无一处不是时下最受追捧的类型啊！
更难得的是，他虽然是最大众的气质长相，但站在走相同路线的公子中，立刻就将别人比得黯然失色。这就好像一幅绝世名画和仿冒品的区别，又或者是一幅绝世名画，和没画好、浸了水的仿冒品的区别……
因他一直站在人群最里面，慕仪夸赞姬骞长相过关时并没有看到，此刻不禁深深地为自己方才的结论后悔。
姬骞长得再好，在这位面前也不够瞧了啊！前几日夸自己“气质出尘如谪仙”的夫人们，快点出来吧，真正的谪仙在这里！

第十五章 裴郎
被“谪仙”调侃的子玉正是盛阳郑氏的二房嫡长子郑清润，闻言笑道：“我倒是想有这么一位美丽的妹妹，可惜没这个福分。近日大伯母邀了不少盛阳的贵女入府小住，这位大抵是哪家的闺秀吧。”
大伯母？哦，是指丁氏了。她最近是邀了不少贵女过府，天天换着人来看她，美其名曰“为大小姐解闷儿”。
“真是玉一般的美人！今日得见如此佳人，顿觉从前见的女子不过凡俗淤泥耳！”谪仙公子笑吟吟赞道，目光却看向自己身侧，慕仪一瞬间有些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在夸他身旁的公子。
一蓝袍公子大笑道：“这裴休元的老毛病怕是又犯了！也不打听清楚人家是谁，当心别是你惹不起的！”
“那我这便打听了！”那被唤作裴休元的白衣公子含笑转身，朝慕仪一揖，“小姐天人之姿，在下倾慕不已。在下斗胆，请教小姐芳名！”
慕仪此刻已然从美色中清醒过来，思量了一下眼下的情况，心中有些好笑。以她如此尊贵的身份，适才却先被当着面议论了一番，又被人这么直接地问及名姓，实在是生平少有，必须载入个人史册以作纪念。
除了姬骞和那个秦继，可从没有男子敢在她面前这么放肆啊！
瑶环听了这许多混不吝的话早动了肝火，闻言正要开口，却被慕仪一个眼神制止，恨恨地咬了咬唇自己生气去了。慕仪没有理睬正等着她回答的裴休元，而是看向从方才起就含笑凝视自己的姬骞，优雅一施礼，曼声道：“阿仪见过吴王殿下。”
姬骞笑着摇头，“妹妹什么时候竟跟我这么客气了？”
慕仪扬眉一笑，“殿下执行公务多日未归，阿仪还以为，殿下已经忘记阿仪还在这里静候殿下归来了！”
姬骞低头闷笑数声，继而长揖道：“是骞大意，竟忘了妹妹在此，该责，该责！”转头朝已然僵住的众人道，“诸君谬了，这位不是子玉君的妹妹，却是骞的妹妹。”
民间素有未婚夫妻男子称呼女子为妹妹的习俗，立刻有人敏锐地领悟道：“难道是……”
“正是！”姬骞含笑肯定他的猜测，“这位乃是左相大人嫡长女，温氏女公子。”
众人瞬间变色，愕然对视片刻，再看向表情凝滞的裴休元，都呐呐无言。
郑清润率先反应过来，朝慕仪长揖道：“某不知竟是温大小姐在此，多有冒犯，还望大小姐恕罪。”众公子见状纷纷随他行礼，“见过大小姐！”
慕仪淡笑，裣衽回礼，“诸君有礼了。”众人忙道不敢，一番客套之后，慕仪看向仍自无言的裴休元，“裴君方才谈笑自若，缘何此刻竟呆呆如鹅了？”
她话说得俏皮，有公子憋不住闷笑一声，瞥到好友的脸色后又连忙忍住，一时颇为辛苦。
慕仪挑眉，但见裴休元短暂沉默后，亦敛容朝自己长揖，“业无状，冲撞了大小姐。”只说了这么一句，没有求她原谅，亦没有为自己辩解，简单得让慕仪惊讶。
“不知者不罪，裴君也勿要自责。”
“小姐误会了，业说自己无状，并不是后悔请教了小姐芳名，而是适才不知小姐身份，问得这般轻率，实在该责。业犯了如此大错，却又一时想不出补救之法，心中茫然，这才呆呆如鹅了！”裴休元直视慕仪，英俊的面孔上一扫方才的呆滞茫然，唇畔含笑、眼眸晶亮，竟是一派洒脱的名士风采。
慕仪此刻才真是目瞪口呆。方才从看到他面容的那一刻她便已猜出，此人正是盛阳太守的独生子裴业裴休元，名满天下的风流才子，精于翰墨、尤工画艺，真正的才华横溢。其人生性放诞不羁，曾于酒醉之后笑掷白玉杯，长歌曰：“平生无所求，惟愿得美景洗浊目，美酒润脾胃，美人卧膝头！”
这话亮点在最后一句。
据知情人透露，裴业口中的美人并非单指女子，而是男女通杀。而这个知情人之所以会成为知情人，则是因为裴业在说完这话当晚，便与一美貌少年交颈而卧，他有幸于次日清晨目睹了这对鸳鸯起床梳洗的旖旎场景，然后当天晚上，休元君又淡然地收了四个美貌婢女入房伺候……
因着这个典故，裴业得了一个“三美公子”的花名，不时被人打趣，后来有人觉得“三美公子”这个花名实在太花，于是又改唤作“掷杯裴郎”。
然而无论是“三美公子”还是“掷杯裴郎”，都清楚地传递出一个讯息：这恣意率性又风姿卓绝的裴休元，是大晋万千少女心向往之的梦中檀郎。
可惜很不幸，这个“万千少女”并不包括大晋第一贵女温慕仪温大小姐。
“裴休元！”先前开过口的那位蓝袍公子轻斥道，投去警告的一瞥。眼前这位不同旁人，若是得罪了她回头怕是难以交代过去。再说了，吴王殿下乃是温大小姐未婚夫君，这世间哪有当着夫君的面调戏人家妻子的？这裴休元不要玩过了头引火上了身！
裴业不为所动，依旧目光清明地看着慕仪，竟似她不回答便不罢休的模样。
“裴君。”姬骞淡淡开口，“美景美酒都是世间至佳之物，合该众人分享，但旁的，请恕本王敝帚自珍。”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一凛，甚至有人朝裴业投去不赞赏的目光。无论如何，吴王殿下此刻的反应已经是十分客气，相较起来，裴业就显得甚为失礼了。
时下名士虽以风流恣意为荣，方才裴业的一番言行对象若换了别的女子也算不得出格，传出去反倒是一段风流佳话，但对着慕仪却绝对不行。且不说她本身高贵的身份，只说姬骞这里，慕仪不是他的姬妾婢女，而是聘定的正妻，未来的吴王妃。对这些名士而言，当着夫君的面调戏人家的婢妾算不得什么大事，真喜欢了直接索要也是寻常，但轻薄人家的正妻却是断断不可，更遑论是母族如此显赫的正妻。
裴业笑意淡去，唇畔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似是十分不屑的模样。
慕仪沉默半晌，淡淡道：“裴君甚是率性。”看向姬骞，“此间甚是乏味，殿下可得空陪阿仪游园一乐？
姬骞含笑，“固不敢辞。”
众人见状忙与两人拜别，慕仪盈盈一福后率先扭头而去，姬骞瞥也没瞥裴业一眼便跟了上去，两人的仆婢紧随其后，转眼间都消失在花木扶疏之后。
见人走远，郑清润方叹气道：“休元，今日之事，君过矣！”
有人附和道：“是呀，你没看到吴王殿下和温大小姐都压着怒气吗？得罪了这两位，君前程堪忧啊！”
见裴业仍旧一脸不屑的模样，大家复劝道：“纵是你无心仕途，可太守大人却是在朝为官的！庙堂之事诡异莫测，君勿要为家门招祸才好！”
裴业朝众人一揖，“诸君好意，业知晓了。然今日之事业自认无过，乃是那吴王殿下太过迂腐小气，甚为无趣。这般俗物，倒配不上那出尘脱俗的佳人了！”言罢不待众人反应便领着长随飘然而去，一壁走还一壁吟唱，“美人误托，明珠暗投，奈何，奈何……”
蓝袍公子凝视着裴业疯疯癫癫的背影，咬牙切齿，“这裴休元，当真魔怔过了头！”
慕仪与姬骞立在郑府一块难得一遇的空地上，确定周遭三十步都无法藏匿监视之人后，慕仪面无表情低声道：“说吧，你想做什么？”
姬骞蹙眉，“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丁夫人前几日下了大功夫离间我们的关系，我这是做给她看的。”她只能确定没人可以听到他们的对话，但更远的地方有没人躲着观察他们的表情就不得而知了，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不过以自己住的那间遍布机关的屋子来看，这手准备多半不会白费。
姬骞感兴趣道：“哦？她说了什么？”
慕仪一脸冷酷，“我们女人之间的争斗向来是不让男人知道的，这是行业规矩，你死了这条心吧！”
姬骞：“……”
配合地作出恳切的表情，姬骞把昨夜与秦继相见的事给她说了，然后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我们都在别人的算计之内。”
“你怀疑，下套的人是……”
“不是怀疑，我肯定是他。”
“可，他怎么知道你会恰好在那天去琼华楼览胜？”
“事实上，我一开始之所以会带你去琼华楼，就是因为我得了消息，赵舜后人会于近日潜入琼华楼窃取太祖御书。”
这么说，他带自己去玩儿不过是顺路而已……慕仪磨牙，露出了发自肺腑的冷笑，“所以，这消息其实根本就是他放出来的？”
姬骞一笑，不答反道：“这些都不重要。我今日来，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慕仪挑眉，“去找那个登徒子裴休元套话？”
“阿仪真是聪明。”姬骞赞赏道，“那裴休元素日恣意狂妄，裴呈向来不把大事说与他知。今次想来他也并不知道‘太祖御书已然被窃’的消息，你想办法跟他打探一下真正的御书藏在哪里。”
“可你都说了裴呈不把大事告诉他，问他有用么？”
“试一试，总能找到一些线索的。”
慕仪沉默半晌，忽然一脸悲愤，“你利用我去施展这‘美人计’，合适么！”
姬骞有些莫名其妙，却见慕仪扬手一挥，一巴掌狠狠扇到他脸上，清脆的响声让他自己都不由愣了。
反应过来后，他压低声音喝问：“你做什么！”
“我现在对你可恼着呢，演戏得演全套啊！”慕仪表情悲愤、语气轻快道，“回去之后我立刻就可以约见裴休元了，典型的气急败坏后的破罐子破摔啊！”
姬骞一时无言，慕仪后退几步，双眼含泪，哀不自胜的模样，“我可是为了帮你才出此下策的哦，吴王殿下就委屈一回吧！”言罢掩面泪奔而去。
姬骞呆立原地半晌才想起自己还在场上，立刻无奈地叹口气，摇摇头惆怅而去，留给远处的偷窥者一个萧索落寞的背影……
打了姬骞一巴掌后慕仪神清气爽，回到沁园立刻命人邀裴公子过府一叙。
见面的地点慕仪效仿万黛定在了沉香水阁，因会见的是男子，婢子在水阁中间挂了一幕珠帘，青玉、琥珀并琉璃串成的珠帘流光溢彩，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裴业应约前来的时候慕仪正在抚琴，他立在水阁外，静听她将一曲哀婉凄切的《相思误》弹得杀气腾腾，唇边含一缕莫测的笑意。
一曲结束，裴业入内一揖，“业见过温大小姐。”
慕仪隔着珠帘回礼，“裴君有礼了。”
裴业笑意吟吟，“不知温大小姐约业前来，所为何事？”
“没什么。”慕仪语气平淡，“只是久闻裴君大名，如雷贯耳，今晨与君在湖畔相见却不曾细谈，事后想来颇为遗憾，这才贸然邀君子一晤，品茗论曲。”
“论曲？”裴业挑眉大笑，“业可不若温大小姐精通曲艺。适才大小姐这曲《相思误》的弹法业前所未闻，实在是大开眼界！”
“裴君是在嘲笑阿仪了。”纤指拨弄琴弦，发出悠扬的声音，“阿仪心有杂念，本不宜抚琴的。”
裴业正色道：“大小姐此言差矣，抚琴为的是抒发本心、排遣情思，想弹便弹，不想弹便不弹，没什么适宜不适宜的。大小姐适才的曲子发乎于情且技艺精湛，已不算辜负了这张瑶琴和这首曲子。”
慕仪闻言颇有几分惊讶，怔怔地朝他看去。隔着珠帘，只见这裴休元长身玉立、风姿超然，纵有那么多恣意纵情的荒唐传闻，但不可否认，单从皮相气度而言，他确确实实是个芝兰玉树般的神仙人物。
她颔首微笑，“裴君此番见解，阿仪也是闻所未闻。”
裴业笑得更欢，“既如此，业与小姐倒是正正相配了！”
再听到这放诞无礼的言辞，慕仪已没了怒气，只摇头道：“阿仪约见裴君本来另有所图，如今却心下难安了。”
裴业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小姐可是因为与吴王殿下不睦，所以特特唤了业前来，为的便是借业气殿下一回？”
慕仪有些不好意思道：“真是什么也瞒不过裴君。”
裴业却兴致勃勃地凑近珠帘，“小姐既然要气吴王殿下，光这个程度可不够，怎么着也得与业相携出游一遭才够分量。”见慕仪只顾低头闷笑，复道，“不然，先把这道珠帘撤了也好。像这样隔着帘子讲话，哪里显得出你我亲厚来？”
慕仪却像下定了决心般，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裴业，“休元君想带阿仪一游，却不知想带阿仪去哪里呢？”
裴业一听这称呼就乐了，“小姐想去哪里，业便带小姐去哪里。”
慕仪思忖片刻，“休元君擅长丹青，阿仪却自小就画艺不精，不如休元君带阿仪去长云寺，拜访你的那位书画之友空睿大师可好？阿仪想向两位讨教画艺。”
裴业面露难色，“这却是不巧了，空睿大师为钻研画艺，从半月前便闭不见客了，说是少则半年、多则三五年，不绘出一幅比我的《枯木寒鸦图》更好的画作便绝不出门。他虽是我老友，又是出家人，但我也得实话实说，这老和尚，脾气可是固执古怪着呢！小姐此时想见他，恐怕难成！”
慕仪露出遗憾的神情，闷闷不乐地拨弄琴弦。裴业见状道：“除了画艺还有别的有趣的事情啊，小姐对书法可有兴趣？业藏有一些李元的飞白书，可供小姐一赏。”
慕仪托腮，“我不喜欢飞白。”
“那小姐喜欢什么？”
“我喜欢八分。休元君也知道啊，太祖皇帝最喜欢八分了，留了好多八分书下来，我小时候习字，爹爹也会拿太祖皇帝的字帖给我临摹。可惜宫内珍藏的太祖御书我都看过了，休元君这里若有新的就好了。”
裴业漫不经心地拨弄珠帘，“业此处怎会有太祖皇帝的御书？小姐莫要玩笑。”
慕仪凑近他，隔着珠帘那双杏眼里闪烁着狡黠之意，“休元君这里没有，但盛阳却是有的……”
裴业笑起来，“小姐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慕仪坦然点头，“是。我好奇这幅御书好久了，还望休元君可以为阿仪实现这个心愿。”
“小姐想去琼华楼一观太祖御书，大可自己提出。在盛阳，难道还有人敢违逆盛阳翁主的命令么？”
“要只是看看当然可以，但我还想把它带回来品鉴一晚，这却是不行了。”
这倒是事实。当年端仪皇后将御书挂进琼华楼时曾下过命令，永生永世此书不可离开琼华楼。
“小姐的意思是？”裴业不动声色。
慕仪双手合十，一脸虔诚，“休元君身为太守公子，这点权力还是有的吧？”
“此乃大事，业一介白衣，如何能做得了主？”
慕仪皱眉，“刚才还说什么只要我想要的你都答应，转眼就说做不了主，真是没有意思！”顿了顿，语气中带了几分气恼，“你们男人惯会出尔反尔，骗起人来个个都是好手段！”
裴业看她恼得都快哭出来了，无奈道：“不是业不愿答应小姐，实在是此事确实无能为力。”
慕仪听出他别有它意，眼睛转了转。水阁中本来就只留了瑶环瑜珥两人服侍，她索性将她们也遣了出去，挑开珠帘走到裴业身边，轻声道：“休元君言下之意是？”
裴业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小姐想要将御书带回一夜，想必是为了借着月色查看端仪皇后的题字吧？”
慕仪颔首，裴业声音压得更低，“那么业不妨告诉小姐，琼华楼里挂着的所谓太祖御书，根本没有什么端仪皇后的题字！”
慕仪瞳孔微缩，“你是说，琼华楼里的御书，其实是假的？”
裴业颔首，“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了，但至少十年前，我第一次潜入琼华楼，想夜赏先贤御笔，却发现月光下根本没有多出什么端仪皇后的题字！当时我就揣测，也许在世人不知道的时候，御书已然被人调换，而我们却一直没能发觉，被蒙蔽了这么多年。”
慕仪盯着裴业，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作假的痕迹，却只看到一派坦荡真诚。她轻叹口气，“此等大事，休元君竟这般轻易地告知，真让阿仪吃惊。”
“再大的事情，也不比小姐的欢颜更重要。”裴业看着慕仪，笑意深邃，“业不愿见小姐伤心失望。
对于裴业突如其来、来势汹汹的深情表白慕仪表示很淡定，鉴于这位仁兄有着“十七岁时街头偶遇一美貌卖纱女，一见倾心无法自拔，兴冲冲拿出三千金要买她为自己一世纺纱，最后被人家泼了壶酒”以及“二十一岁时拿着举世难求、千金不换的李元名画《姑苏柳》去讨一个初初相识的小倌儿欢心，然后两人关在房内三日未出”等剽悍记录，这会儿对着才见过两面的自己剖心剖肺也就显得不那么难以理解了。
比起他的一腔柔情，此刻更扰乱慕仪心神的明显是那个让她始料未及的消息。
琼华楼的太祖御书原来早已丢失，这么多年来挂在那里的不过是被人掉包的仿冒品！
这真是一个惊天大秘密。她本以为既然秦继拿走的御书是假的，那么真的便一定是被裴呈和沈翼他们合伙藏起来了，只要御书还在，总能想到办法找出来。但若是这御书一开始便丢了，事情可就真的难办了。
裴业说十年前御书已然不在琼华楼，那么它到底是在裴呈任上丢失的还是更早？而今次他们之所以设下这个局，会不会就是发觉了这个秘密，索性在构陷姬骞的同时，找一个人来背这盗窃太祖御书的黑锅？若御书真的不是被他们藏起来而是十几年前就被人偷走，那么想找回来根本就是痴人说梦，这回的困境也就成了彻底的死局，除了缴械认输好像便没别的路可走了。
可事情不该是这样子。
心头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疯狂地叫嚣，她却始终抓不住确切的踪迹。可是她知道，她一定是忘记了什么。
裴业离去之后许久，慕仪仍一个人在水阁内出神，瑶环瑜珥试探着想进来看看，刚挑开帘子就被她一脸的茫然呆滞给生生吓住。作为打小服侍她的贴身侍女，她们深知每当自家小姐露出这种表情，就说明她心中正掀起一层层海浪波涛、劈下一道道闪电惊雷，而这时候她脑中琢磨的问题都是她们无法理解的，譬如朝代兴替、家族荣辱、如何帮助吴王殿下斗倒太子以及上回那本精彩到死的《雪谷生死情》怎么还不出新一回……
这回的内容似乎关系太祖御书？神神叨叨的，还是不要掺和了。长公主只吩咐她们两个照顾好小姐起居，这种出谋划策的事情向来是余傅母负责，抢饭碗伤感情。这么想着，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站回原处，由得水阁内的小姐自己慢慢纠结去。
慕仪的脑子里似乎卷过了一场飓风，乱哄哄的一片尘嚣，四周很安静，她甚至可以听见碧湖之上微风拂动莲叶发出的簌簌之声。她闭着眼睛，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回忆这几日的事情经过，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慢慢的，一些之前被忽略或者当时发觉事后又被抛诸脑后的疑点，接二连三地浮出水面。
不对。有哪里不对。
从一开始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
有一个人，一个本该与这个故事没有关联的人，却处处遍布身影。一次次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不合时宜，又合情合理。
等等，那夜在镜华阁，丁氏曾经说过……
呼吸仿佛一瞬间被人攫住，她觉得喘不过气来，脑子却逐渐清明。
似一块丝绢抹去镜面上的灰尘，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一个猜测。很大胆，近乎荒谬，可若那是真的，这所有的谜团就通通解开了。
她现在需要的，就是去证实。必须去证实。
晃荡着身子，慕仪颤悠悠地站起来，失魂落魄地朝外面走去。
丁氏这一天的心情时忧时喜，七上八下，十分煎熬。白日里刚听说自家那个放诞不羁的侄儿竟当着吴王殿下和众人的面对温大小姐无礼，搞得不欢而散，紧接着又从探子那里得知温大小姐于无人处掌掴了吴王殿下，表情悲愤。大小姐含泪而去后，便立刻在沉香水阁约见了裴业，两人遣走了下人关在里面不知说了些什么，起先还听到过几声轻笑，后来却什么声响都没了。裴业离去之后温大小姐又一个人在里面坐了很久，再出来时，神情竟有些失魂落魄的。
她走出水阁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去请吴王殿下过来。”
幽香袭人的内室，丁氏眉头紧蹙，“你都听真切了？”
“奴婢听得真真儿的！”婢子压低声音，开始给主母讲述适才听到的内容。
原来温大小姐一回到沁园就轰走了满屋子服侍的人，只留了那位余傅母，待到无人时抱住余氏语带哭腔道：“我都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了。傅母，他从头到尾就是在骗我。”余氏还担心隔墙有耳，但温大小姐只哭闹不休。
没过多久，吴王殿下便来了，这回连余傅母都给轰出去了，房间内只留了他们两个。下人中有觉得此事不妥想劝一声的，让大小姐一顿训斥给吓得不敢开口了。
吴王殿下听声音还算冷静，先给温大小姐斟了杯茶让她‘降降火气’，结果大小姐直接把茶杯给砸了，劈面喝问道：“你此次带我出来到底为了什么？”
吴王殿下也有些恼了，“你早上打了我一巴掌不够，现在还要来跟我闹是吗？”温大小姐更生气了，“你还怪我，早上裴休元对我无礼时，怎不见你斥责他呢？”
吴王殿下讥讽道：“裴休元？早上不是还叫裴业么？看来你们聊得确实很愉快！”
温大小姐道：“你这般阴阳怪气的做什么？我跟他清白得很！”吴王殿下冷哼，“我自然知道你跟他清白，区区一个裴休元，怎入得了温大小姐的眼？”温大小姐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吴王殿下道：“什么意思你会不知？”
温大小姐这回沉默了会儿，才开口问道：“你从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吴王殿下问：“我从前说的什么话？”
温大小姐声音压低了几分，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委屈，“你从前说你喜欢我，只是喜欢我这个人，不为别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知怎的，吴王殿下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回了句，“自然是真的。”温大小姐继续问：“那你这回带我出来，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姓温，因为，我是温慕仪？”可这回不待吴王殿下回答，大小姐便又厉声斥道：“你不要想再骗我了！我也不要为了你继续犯傻！你以为爹爹对你很满意么？要不是看在……爹爹早就不乐意帮你了！你这个……你走，现在就走！我不想再看到你！”吴王殿下登时便恼了，“我早知道你这些日子已动了别的心思，嫌我这里庙小了！行，你也不用再找借口！你有了更好的去处我自然不会拦着，这便腾出地方来，也算全了我与大小姐的多年情分！”
撂下这句话，他开门便走，温大小姐追出去的时候满眼是泪，院子里的下人们个个都瞧见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婢子顿一顿，才又道：“今日之事太过蹊跷，吴王殿下与温大小姐都不像会这般冲动的人。夫人，您看会不会有诈？”
丁氏轻笑出声，“蹊跷？哪里蹊跷？我看一切都合情合理得很！没想到今次竟是给我歪打正着了。我原想着，这两人自小结亲、青梅竹马，关系要好一些也属正常，但要说情分有多深却是不大可能的，素日里情深意重的样子更像是做给旁人看的。可如今看来，他们居然真对彼此动了心思。那晚镜华阁雅宴，我本以为拿端仪皇后之荣来诱惑温大小姐的效用最大，现在看来，竟是后来谈及吴王对她心思不纯的话对她触动更深。我之前暗中将夜宴的事放出去一些，以吴王的心智不难猜到那晚温大小姐听到了些什么，必然会生出猜疑来。果不其然，他居然丢下了那么重要的事跑到这里，就为了见她一面。可谁知，竟碰上了休元这个魔星，有意无意地推波助澜，搞得这对小情人之间嫌隙更深，再克制隐忍也难免会失态。”顿了顿，“休元这孩子，空有才名却无心仕途，从来都只会惹事闯祸，没想到这次倒无意中帮了大忙了。”
丁氏没有高兴多久，一盏茶之后，婢子进来传话，说温大小姐命人来向夫人请辞，准备明日一早便启程返回聚城本家。
丁氏挽留得十分卖力，奈何慕仪去意坚决，口称：“离家多日，思母心切，只想快些回去常伴慈母膝下。”丁氏无奈，只得第二天一大早带着众人于府门前为她送行。
慕仪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上了胭脂敷了粉也遮不住眼睛下面的黑眼圈，竟似彻夜未眠一般。然而她还是端庄得体的，带着淡淡笑意与丁氏辞别之后，便上了马车。
终于离开处处都是眼线的郑府，众人均感轻松，慕仪和余紫觞各执一杯茶，严肃地开始意见交换。
傅母方面率先发言，“我真是不想说你了，那种丢人败兴的苦情戏码你都演得出来，简直可以去写书了！”
小姐方面矜持表示，“还是傅母教导有方，阿仪昨日的表现，也算是对得起打小看的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还有写故事的前辈们了。”
傅母扶额，“你跟吴王殿下事前也没商量，他怎么能领会得那么快？”她这话本是随口问的，根据慕仪一贯的风格，多半会很不害羞地答一句，“自然是我们默契非常呀！”但今日，却有些反常了。
慕仪笑容淡去，别开头不愿再说。余紫觞看着她：“怎么了？”
慕仪不语，余紫觞握住她的手，不再发问，只是加重了力气。
慕仪心头茫然，目光盯着车厢上的花纹，半晌也不动一下。她不是不愿意告诉傅母她的心情，只是连她自己，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
昨夜在沁园那间满是窃听机关的屋子里，她与姬骞靠着眼神交流，临场发挥、默契配合，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直到她莫名其妙地冒出那句话。
“你从前说你喜欢我，只是喜欢我这个人，不为别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事实上，姬骞从来没有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从她有记忆开始，就只知道她与他是注定要在一起的夫妻。他们是青梅竹马，是两小无猜，可实际上，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喜欢，或者心悦这样的话。
唯一一次让她心动并铭记的，近乎于承诺的话，还是发生在她六岁那年。
那一年陛下最钟爱的女儿紫堇公主出降，十里铺锦、全城夹道相送，她也被姬骞带去看热闹。他们坐在玉满楼视野最好的雅座里，看着珑安街上蜂拥而出观看公主出降的百姓，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奢靡华丽。他将她放在自己膝上，看着她一脸雀跃，唇凑到她耳边，“阿仪喜欢当新妇子？”
“当新妇子？”她疑惑地睁大眼睛，“什么是当新妇子？”
“就是像紫堇姐姐这样，穿着好看的衣服，坐在花轿上，让人抬到夫君家里去！”
慕仪沉思一瞬，欢呼道：“好呀好呀！阿仪喜欢穿着好看的衣服坐花轿！”顿了顿，又苦恼地皱起眉头，“不过他们要把阿仪抬到哪里去呢？”
姬骞忍不住笑起来，“阿仪是四哥哥的新妇子，自然，是要抬到四哥哥的家里了！”
“抬到四哥哥的家里么？”
姬骞抱着她换了个方向，额头相触，轻声道：“对。抬到四哥哥家里，然后跟四哥哥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多么动人的话语。可当初听到的自己，却完全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只是在为可以跟喜欢的四哥哥在一起而开心。但开心了一会儿，又苦恼地摇头，“不行。阿仪还有父亲母亲和哥哥呢！我要是一直跟四哥哥在一起，他们会想念阿仪的！”想了想，又补充道，“阿仪也会想他们的！”
姬骞那时候是什么表情呢？哦，好像是笑了笑，就将目光移向了窗外，之后的时间再没有开过口。她觉得自己惹他生气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特意去跟慧行师父学了一首曲子，想弹给他听算是致歉。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去跟慧行大师讨教琴曲，搞得慧行大师激动莫名，一曲《负荆请罪》三天不到就练熟了。可是姬骞听到的时候，并没有如她所料的露出开心的表情，只是轻叹口气，摸摸她的丫髻，温言：“阿仪，你没有错，不需要跟四哥哥道歉。”
“那紫堇姐姐出嫁那天，四哥哥后来为什么不说话了？不是生阿仪的气么？”她歪着头不解地问道。
姬骞笑意温柔，“是四哥哥自己的问题，跟阿仪没有关系。四哥哥不好，让阿仪担心了，该我跟阿仪致歉才对。”
他说着就拿过她的“绿猗”，也弹起了《负荆请罪》。她坐在他身旁，双手捧着下巴看他弹琴，他间或抬头与她相视一笑，似一颗石子落入水潭，泛起阵阵涟漪。头顶的海棠树落下飞花，飘落琴身，飘在他们身上，也飘入她的心底的那个小水潭。
那时候她不明白。他说，那是他的问题。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问题他找不到办法解决。那将永远是他的问题。于是在后来，也慢慢变成了她的问题。
那是他们想方设法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昨夜，在她不受控制地问出那句话后，姬骞明显神情一滞，他带几分愕然地看着她，似乎一瞬间陷入了迷惘。他们从前不是没有在人前扮过情深意重，但因为彼此不过是未婚夫妻，慕仪当着外人更是一直谨守端方自持的形象，这种话语绝不会宣之于口。
所以在愣了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轻声道：“自然是真的。”目光却看向一侧。
她因为这短暂的沉默和他闪避的眼神，全身一寸寸冷了下来。
头抵着车厢板，慕仪自嘲一笑，肯定是这回出来遇到太多事情，搞得她都魔怔了。
马车在下午驶回聚城温府，慕仪简单梳洗过后，便去母亲的房内恭领责罚。
临川长公主一壁煮茶，一壁漫不经心地瞥一眼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儿，“我也不是想怪你，只是此事你做得太不周全，连个条子都不留，一个人也不带就跟着阿骞跑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你的名节还要不要？”
慕仪颔首以示受教，长公主摇头叹息，“去把班昭的《女诫》默录一百遍。”
这是惩罚了。《女诫》全篇一千六百多字，一百遍就是十六万字，罚得略过凶残。慕仪却心头一松，无论如何，只要母亲还肯惩罚她，情况就不算太糟。
她一本正经地看着长公主，“诺。女儿还有一事相求。”
“说来听听。”
“女儿想请阿母应允，准我入端仪皇后旧居，在那里默录《女诫》。”
长公主疑惑挑眉，“为什么要去那里？”
慕仪一脸诚恳，“自然是为了更好地追思先贤遗风，反思己身之过！”
长公主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良久，慕仪努力睁大眼睛，想向母亲证明自己的无辜和真诚。最后还是长公主先败下阵来，无奈地摇摇头，“不知道你又想搞什么。想去便去吧，不过先说好，你想在里面看看或者别的都行，但不许胡来。”
“阿仪怎么会在端仪皇后的屋子胡来呢？阿母多虑了。”慕仪一脸甜笑，直如要渗出蜜来一般。
所谓端仪皇后旧居，即是端仪皇后随太祖离家前所居闺房，唤作昭园。端仪皇后年幼时，温氏已是聚城富甲一方的官宦人家，子弟世代读书入仕，虽不像如今这般显赫权重，却也是福泽绵延的簪缨世家。
端仪皇后乃是聚城温氏那一代的长房嫡女，父亲是一族之长，跟慕仪如今的情况倒是十分相似。也因此，她的闺房也是亭台楼阁，雅致敞亮。
慕仪走在回廊上，一壁打量周围景色一壁道：“这地方我还是头回来，环境倒是幽静，地方也宽敞，是完全保留着端仪皇后居住时的样子吗？”
负责领路的李管事回道：“是，因为当年端仪娘娘留下吩咐，不许动这院子的一草一木。她在世时还曾回来小住过两次，待到娘娘殡天之后，这院子也一直没人动过。”
“当时这院子一共住着多少人？”
“除了中间那栋二层的小楼是端仪娘娘一人居住以外，其余十二间屋子里一共住了娘娘的一个傅母、两个贴身侍女、四个可入房伺候的婢子、两个厨娘、两个针黹娘子，再并上四个侍弄花草的婢子一共十五人。哦，还有十来个跑腿听差、洒扫庭园、做些粗笨事的仆役是不住在这院子里的，只是白天过来干活儿，晚上去自己的房里睡。”
也就是说，当时伺候端仪皇后的下人足足有二十几个。温氏如今权倾天下，这种规格在煜都温氏不过是寻常嫡女的最低标准，受宠些的庶女若父亲愿意抬举也能够得上，慕仪自己的下人更是这些的三倍都不止，即便是在势力稍弱的温氏其他支族，这样的排场也算不得什么。但在一百年前，在当时只是普通官宦人家的聚城温氏，二十几个人来服侍一个小姐，真真算得上隆重了。
“端仪皇后当年很得昌国公的喜爱么？”她好奇问道。昌国公即端仪皇后之父，当年做主将温氏其中一脉从聚城迁至煜都的第一人。
“这是自然。端仪娘娘美貌倾城，智计无双，不仅是国公的心头宝，更是当时名满天下的美人！”李管事带着一股骄傲说道，“端仪娘娘的美名，大小姐从前也该听过才对，怎会有此一问？”
“哦，我只是想起一件事情，觉得有些奇怪。”慕仪尽量将语气放得平淡而漫不经心，“既然端仪皇后当年名声这么大，总该有人求娶才对，怎会耽误到十七岁还未出嫁？”
史书记载，端仪皇后随太祖离家时年方十七，一年后太祖于甘留称王，号为齐王，并在称王三日后迎娶温氏，是为齐王后。
李管事笑着摇头，“这老奴就不知了，许是一直没有寻着可与娘娘匹配的郎君也未可知。”
“是么？可我怎么听说，端仪皇后在嫁给太祖皇帝前，是定过亲的？”
李管事笑意一滞，“这，老奴实在不知。实在不知。”
谈话间已经走到了端仪皇后当年寝居的小楼，李管事将楼门打开，“这小楼除了日常打扫的人外，一直没人进去过，今次也是长公主吩咐，夫人才肯将钥匙拿出来。大小姐只在一楼写字便好，万不要上去二楼。”
慕仪点头应好，李管事再留下四个婢子命她们好生服侍，这才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余紫觞一直跟在慕仪身边，此时方站出来淡淡吩咐，“大小姐写字时不喜太多人在身边，你们留在房外等候吩咐便是。瑶环瑜珥，你们也留在这里。”
二女行礼称诺，似笑非笑地看向四婢，四人在这样的目光下不敢反驳，只得乖乖领命。
关上楼门，余紫觞才对慕仪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慕仪转头就将李管事嘱咐抛到脑后，目标明确地走到楼梯开始往上爬，“傅母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关于太祖御书的故事，从一开始就一直围绕着一个跟这件事本该没有关系的人。”
余紫觞紧随其后，“你是说，端仪皇后？”
“对！”上到二楼，慕仪开始左顾右盼，“将御书挂上琼华楼的是她，在上面题字的是她，下命令道御书永远不得离开琼华楼的也是她。可是为什么要把太祖起兵当晚所作的笔墨挂在千里之外的琼华楼呢？又不是要拿来展览！这种东西难道不该保存在皇宫内更合理一些？”
顺着屋子走到里面更深的地方，推开一扇雕花木门，慕仪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纱帐妆台、高床软枕，“那晚镜华阁雅宴，丁氏跟我说了好多话，我当时忙着跟她敷衍，总觉得忽略了什么。昨天下午跟裴休元谈过之后仔细回忆了一遍，这才想起来，丁氏那晚跟我说过，端仪皇后在嫁给太祖皇帝以前，是许配过人家的。因着素来有点身份的世家女子，十来岁基本上都已定了亲，我当时听了也没太在意，只当自己从前听过却未上心。可昨天细思下来才发觉，从小到大，我竟从未听说过端仪皇后在嫁给太祖之前，跟哪家郎君有过婚姻之约。”
余紫觞蹙眉，“也许，只是因为年代久远，再加上悔婚一事不太光彩，这才瞒了下来？”
慕仪摇头，“那时的温氏也是聚城的大户人家，能跟备受宠爱的嫡长女定亲的人必然也有点身份，定了亲的妻子跟别人跑了是何等的屈辱，对方哪那么容易善罢甘休？而太祖那时候初初起兵，又怎么敢这么嚣张去抢别人的未婚妻？”
“你的意思是？”
“其实能让这件本该闹得满城风雨的大事变得无声无息的解释可以有很多种，但不知怎的，闪过我脑海的解释就只有那一种。”慕仪语气悠悠，“那便是端仪皇后的夫家，在她随太祖离家之前，已经不在了。”
余紫觞笑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在猜，端仪皇后原定的夫君，是那盛阳太守赵舜？”
“对啦！”慕仪笑眯眯。
“你这荒谬的想法是打哪冒出来的？”余紫觞目光炯炯，显得十分感兴趣。
“还不是多亏了那裴休元。他昨天魔怔一般一味向我示好，我后来回想时，不知怎的就把盛阳太守跟温氏联系了一下，忽然就生出了这个想法，还越想越觉得合理！然后昨夜在郑府沁园，我故意问……吴王殿下，问他‘这回带我出来，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姓温’。其实我不仅是说给丁氏听的，我是真的在问他。他看我眼神就知道我的意思了，所以朝我点了一下头。”
余紫觞思索，“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吴王殿下会去琼华楼是因为得到消息说，那里近期会有赵舜的后人前来窃宝。他既知道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还专程跑这一趟接了你一起去……”
慕仪语气中没有被人利用又隐瞒的悲愤，只淡淡道：“因为我姓温，我是端仪皇后的后人！而他认为，带着一个端仪皇后的后人，会更有利于引出那个赵舜的后人。”
“听着倒是很合理，所以我们现在需要的，就只有证实了？”见她一直在床榻四周的地板墙壁敲来敲去，“你是在找机关？”
“自然。”慕仪点头，“年代久远，聚城温府都不知道扩建多少回了，关于此事的记录就算有，也一定早就销毁了。如果还有什么地方可能藏有能证实这一点的东西，也只能是这个百年来几次大兴土木都未动过一下的昭园了。”
“那你怎么这么确定端仪皇后会把秘密藏在这间屋子里？”
慕仪一脸倨傲，“自然是来自我们同为嫡长女的，心灵感应！”
余紫觞：“……”
正感无力，却听到慕仪发出声低呼，她已经移开了那个最低年龄一百岁的梳妆台，敲击里面的墙壁时，却发现手下的木板有松动的痕迹。
“这里这里这里……”她朝余紫觞打手势，两个人齐心协力，终于将那块木板给抠了出来。
后面是一个中空的格子，一个檀木小匣静静地躺在里面。
慕仪小心地取出匣子，凝视上面的铜锁片刻，表情肃穆地把它朝余紫觞递去。余紫觞接过匣子，取下头上金钗插进锁眼，几番拨弄，便打开了铜锁。
慕仪真心实意地称赞：“傅母您真是一把好手！就没有你不会的！”
余紫觞望天，“不客气，行走江湖，比别人多一门手艺傍身而已。不过回头我恐怕得去你的寝室内找找，应该也能发现这样藏宝贝的地方。”
慕仪：“……”
匣子从内用一层油纸密封着，里面的手札和书信都保存得很好，慕仪一边念着“祖宗莫怪祖宗莫怪”，一边很不客气地在里面翻找。很快，她便翻到手札的某一页，对余紫觞笑道：“我一开始就猜会找到这个，果然！”
余紫觞笑着摇头，“我不用看。想也知道，这种匣子里放着的，多半是些儿女情长的书信。”
“不是那个，是更要紧的东西！”
余紫觞不紧不慢地凑近细看，却立刻惊愕地睁大了眼，“这是……”倏尔自嘲一笑，“是了，那墨水原是端仪皇后秘制的，她这里有配方也是正常。”
慕仪手中翻到的那页，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当年端仪皇后在太祖御书上题字时所用的那种平时看不见、只在月光下显现的墨水的配方。
当天下午就在端仪皇后的旧居内，温慕仪花了三个时辰写了一封长长的密信，再以“事关重大不得不十二分慎重”为由，冠冕堂皇地使用了三重暗语加密。
她此举着实没安什么好心，无非是心底对姬骞积怨难消，憋着劲想给他找不痛快。他们之间约定的密码向来只有彼此知道，所以即使她写的信解读起来再麻烦再复杂，他也无法假手于人。一想到他将要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来完成这个头痛的工作，她就满心舒爽，舒爽到即使自己要在让他头痛之前更加头痛地编写密信也毫不在意。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求的大抵便是这一瞬间的快意吧。
将信交给周映送出后，她饮了半盏茶，开始安心地默录《女诫》。长公主惩罚的默录并不是简单地写一百遍就可以了，而是要先后变换古文、大篆、小篆、隶书、八分、草书、行书、飞白八种字体，狠辣非常。她一边写一边愁眉苦脸地想，如此庞大而惊心的工作量，也不知道在她离开聚城返回煜都之前，能不能做得完。
结果第二天午后，在她刚将每种字体都用了一次、开始默录第九遍时，长公主突然把她唤了过去，淡淡吩咐，“明日我将启程前往盛阳，你随我一起。”
“去盛阳？做什么？”
“盛阳郑氏家主夫人丁氏修书予我，说是出了一桩大事，请我过去仲裁。”
慕仪对上她的目光就明白了，后日便是姬骞找回御书的最后期限，他们请母亲过去十有八九是为了这件事。只是，姬骞既是她的未婚夫婿，便是母亲的未来女婿，他们请她去做仲裁就不怕她徇私护短？
带着这样的疑惑，她又回昭园默录了一下午的《女诫》，然后在第二日清晨坐上了前往盛阳的马车，当天下午再次回到了离开不过三日的郑府。
丁氏亲自带着数十人在正门恭迎主驾，阵仗十分张扬，长公主笑意吟吟与她热情寒暄之后，便住进了郑府安排好的院子。慕仪欣慰地发现，这回的住处终于不是那个机关密布的沁园，同时因着长主随行仆婢众多，郑府也并未派来太多人手服侍，身边不再充满窥伺的眼睛，慕仪觉得轻松不少，连往日瞧着生厌的园林风景此刻也顺眼许多。
因为有母亲在，也不需要她出面跟丁氏周旋，慕仪乐得轻松，吃吃玩玩的同时，还抽空打听了下那位被她炮灰的郑姗小姐现在情况如何，不出所料得到了“因为外面流言纷纷，小姐已闭门不出好几日，关在屋子里不知在做些什么”的答复，对此慕仪也只能表示无奈，转头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第二天晚上，盛阳太守裴呈以“为长公主接风”为由，在太守府后院召开夜宴。长主带了慕仪一并列席，到了后不出所料看到列席的除了裴呈、盛阳郑氏家主郑砚，便是多日未见的姬骞了。青衣潇然，仪态从容，含笑立于庭中朝长公主行礼，“骞见过姑母，姑母大安”
长公主示意他免礼，慕仪随在母亲身后，见状亦施礼道：“小女见过吴王殿下。”
姬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只停留了一瞬，淡淡道：“妹妹多礼了。”
裴呈与郑砚迎了上来，与长公主行过礼后，裴呈恭敬道：“想来长公主也该知晓了，今次臣邀长主前来，实是为了一件大事。未免外泄，不得不用这为长主接风的由头来掩人耳目，如有冒犯之处，还请长主恕罪。”
临川长公主笑道：“什么事情孤大致也知道，无非太祖御书遭窃，吴王好巧不巧正跟那窃宝的贼子扯上了关系，许下承诺七日之内寻回御书，不然便甘领罪责。算起来，今儿便是最后期限了吧？”
“长主英明，正是为了此事！”郑砚道，“因这太祖御书不比寻常，见过的人少之又少，砚算一个，裴大人算一个，然我二人无论谁来做这断明真假的仲裁都不够资格，这才冒昧请来了长主，还望长主勿罪！”
“事关太祖御书，孤身为太祖后人，又是温氏宗妇，此事本就责无旁贷，两位大人请孤过来是给我个尽孝心的机会，孤多谢两位还来不及，哪里会怪罪！两位切勿如此，不然孤便要心下难安了。”
这么一说，裴呈郑砚也不好再客气下去，众人相继入席。慕仪的桌案置在母亲身侧，因席上有男子，侍女本想取来屏风为她遮挡，却被长公主拒绝了，“又不是正经的夜宴，席上除了长辈便是你的未婚夫婿，不用竖屏风了。再则，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做，你还能隔着屏风去看那太祖御书不成？”
慕仪低头称诺，侍女也只好退下。
裴呈朝姬骞问道：“人已悉数到齐，敢问吴王殿下，太祖御书何在？”
姬骞神色不变，“谁说人已到齐？本王的人还尚在路上。御书在他手中，他不到，今儿的事情便没法开始。”
“那敢问殿下，那人要何时才能赶到？”
姬骞看着黛蓝的夜空，淡淡道：“不知道。不过，等到这月亮升到最高处时，他也该赶到了吧。”
裴呈眉头微蹙，“殿下莫不是有心拖延，其实根本未曾寻回御书？”
姬骞尚未回答，长公主却突然道：“既然吴王说他的人还在路上，那么等一会儿也没什么大碍。再说了，那御书本就是要借着月光才辨得出真假。”
长公主都开口了，其余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裴呈无奈颔首，“既然长主如此说了，我们便再等一会儿吧。”
慕仪冷眼旁观这情形，略一思忖便觉出关键来了。
照裴业所说，御书已然丢失数年难以寻回，他们糊里糊涂被牵扯进来，找不回真的御书又不愿意认输，唯一的办法便只有假造一幅了，自己给姬骞送去了端仪皇后题字墨水的配方为的便是这个。可伪造御书的过程想必也是颇费周折，姬骞手底虽然各方面人才众多，但如今远在盛阳，只怕一时也难以调集，若再有什么人从中作梗，耽误了时辰只怕也是有的。
瞧如今这情形，怕是过程中已经出了什么岔子吧。
裴呈郑砚咄咄逼人，方才若没有母亲出言相帮，难保姬骞不会就这么被他们定下罪来。可这也恰恰是令人奇怪的地方，母亲会出言帮着姬骞一点儿都不奇怪，毕竟是自己的未来女婿和嫡亲侄儿，论亲疏论情理也不可能去偏帮那些外人。这点他们也该料到，却仍旧请了母亲来做这仲裁，到底想做些什么？
至于御书能不能够如期送到，慕仪倒是一点儿都不担心。按照传奇小说里惯用的套路，这种时候从来都是要先让读者提心吊胆一会儿，才会让能够救主角于危急的宝物在最后关头拉风登场。
她十分淡定。
果然，今次的剧情没有让她这个资深读者失望，就在月亮升到最高、裴呈已经从桌案后起身一脸蓄势待发的时候，一个褐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跪在姬骞脚下告罪，“属下来迟，请殿下恕罪。”
他身形有些微摇晃，脚下有血迹渗出，慕仪不知道他在之前遭遇了什么，但看这情形，怕是一场恶战。
姬骞唇畔含笑，“不迟。你能够及时赶到，便是你的功劳了。”
那人垂首不语，只是取下身上的包袱，双手奉上。姬骞接过包袱，示意那人退下，然后慢慢取出其中的卷轴，“这七日来本王动用了身边最精干的数名暗卫，四处搜寻打探，总算不负所望，在盛阳以东三百里之外的一处村庄寻到了那窃宝的贼人。本王本想将那贼子生擒回来问罪，奈何其人武艺实在高强，一番殊死缠斗，还是被他逃脱。不过还好，贼子虽然逃脱，本王却夺回了太祖御书，亦算不辱使命了。”
解开卷轴上的丝带，扬手一挥，卷轴在月色下打开，露出里面的内容。洁白的纸张上赫然写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朱红大字，字体是太祖最擅的八分，遒劲潇洒，隐带股睥睨天下的傲然。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慕仪低声念道。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那晚太祖所题的竟是这八个字。
相传当年秦皇嬴政一统天下后，命丞相李斯篆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咸阳玉工孙寿将和氏璧磨平，雕琢为玺，即为传国玺。太祖在斩杀赵舜之后，以血书此八字，其心昭然。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那位天命皇者虎视天下的野心便是如此昭昭。
众人都起身上前，接过御书仔细打量。慕仪一点都不但心那八个字会被看出是假的，太祖擅书法，尤工八分，他的字体有许多人临帖学习，连她都能模仿得八成相似，她不信姬骞的手下会无能到在这上头被看出破绽，那么重点便只能是在端仪皇后的题字上了。
纸张右下角，是一行高逸清婉、流畅瘦洁的簪花小楷：“君子立于世，志存高远，悲悯众生，卓然不落凡俗。琼华血色，永以为记。”月色下，那行小字散发出幽幽的蓝光，如纸张上浮动的幻影一般。
长公主、裴呈、郑砚先后看过，彼此对视默然无语，还是长公主先笑出来，“种种特征全都符合，看来这确是是太祖真迹无误了。”
姬骞唇畔带笑，“多谢姑母为侄儿证明。不知两位大人可还有疑虑？”
二人凝滞片刻，终是慢慢道：“看这情形，应是真的……”
“主公！”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众人应声回头，只见一管事模样的人立在那里逡巡不前，表情焦急，却碍于裴呈的命令不敢上前。
许是情绪不佳，裴呈不耐地喝问：“我的吩咐你没听到吗？有什么事情回头再禀，这里是你现在可以来的地方吗？”
那管事忙跪地告罪，“主公恕罪！小人不敢忘记主公之命，然，然，确有大事……”
“何事不可明日再说！”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仪驾已至府门，还请主公速速准备迎驾！”
众人都是一惊，虽然早知道太子巡视河道到了附近，却没料到他会抛下手边的事情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只有姬骞看着前方，唇边露出一抹冷笑。
一阵忙乱，待到众人赶至前院时太子已经入内，随行的除了执金吾沈翼和万黛，还有一大帮不知道是搞些什么的人。慕仪看着乌泱泱的人头心里一个咯噔，在这之前太祖御书遭窃一直是只在不到十人间流传的秘密，如今太子这个阵仗，是打算把事情挑明了？
素有温雅之名在外的太子姬謇不顾众人疑惑的神情，诚恳道：“孤在洛城听闻盛阳出了大事，心中着实挂念，不得不抛开公务亲自过来一趟，望能略施绵力，早日寻回遗失的御书。”
长公主笑道：“阿謇你可真是个爱操心的主儿，什么事都往自个儿肩上揽，巡视河道这般辛苦还不忘盛阳这边，真真令人钦佩呐！”姬謇笑称不敢，长公主却话锋一转，“不过今次你怕是来晚了。阿骞已经寻回了太祖御书，我们方才验过，确是真迹无疑。”
姬謇面露喜色，“是么？如此甚好！素日里父皇最爱称赞子霈的贤能大德，如今你立此大功，回京之后孤必定替你禀明父皇，求一份厚厚的封赏！”
姬骞笑道：“二哥过誉了。寻回太祖御书乃是臣弟身为姬氏子弟应尽的本分，实不敢言功。”
姬謇含笑摇头，“你就是谦逊惯了。”顿了顿，“子霈寻回的御书，可否借我一观？”
“这是自然。”
姬謇接过御书仔细打量，眼神扫过端仪皇后的题字时，唇畔的笑意慢慢敛去。他将御书凑得更近，仔细端详了半晌，终于抬起了头，表情却十分严肃，“这便是子霈你寻回的御书？”
姬骞应道：“是。”
姬謇神色冰寒，“今次子霈你恐怕是遭人蒙蔽了。这东西，根本不是太祖皇帝的御书！”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众人一时都不知如何开口，彼此打量着神色，反倒是被质疑的姬骞还算镇定，“噢？不知二哥是从哪里瞧出这御书是假的？”
“本来孤也是瞧不出的，姑母与两位大人俱是行家里手，此番却也被蒙蔽过去了便可看出这赝品仿制的精细。然而一月前，孤与父皇曾偶然谈起太祖皇帝旧事，这才得知当年太祖所题手书在挂入琼华楼五十年后，曾在一次变故中遭到损毁，上方的轴杆摔出了一小条裂缝。当时在位的太宗皇帝本想重换一根轴杆，然而考虑到其乃端仪皇后装裱，连轴杆都是娘娘亲手所制，加之那条裂缝并不明显，这才作罢。此事鲜有人知，孤若不是事先听父皇说起，也不知道当中竟有这样的玄机。”
见众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无奈地叹口气，摇了摇手中的卷轴，“而子霈寻回之物，轴杆完好无损，并无任何损伤。”
话已至此，所有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太子既然敢搬出陛下，此事必然不会有假，而照他的说法，吴王殿下寻回的太祖御书，竟当真是个假货！
慕仪旁观事态的发展，心头微紧。
看来太子这次当真是有备而来，先让姬骞以假御书蒙骗住众人，再亲自出面于最后关头拆穿他的计策。到了那时，姬骞不仅要承担遗失御书的罪责，更要命的是还会背上伪造太祖御笔、以假充真的大罪，那可是欺君之罪！
她有些着急，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姬骞，却见他眉头紧锁，凝视着手中的卷轴似乎陷入沉思，心头又是一沉。
这次不会真在阴沟里翻船了吧？
“呵——”一声轻笑蓦地响起，在一片沉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众人诧异地看向出声的姬骞，不明白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似乎知道众人的疑惑，姬骞笑着扬了扬卷轴，“二哥果真好眼力。诚如二哥所言，此物确不是太祖真迹。”
众人大哗，面面相觑之后裴呈率先发问：“吴王殿下早知道这是假的，而不是被人蒙蔽了？”
姬骞点头，“然。”
“既然殿下早知实情，为何还要拿这赝品来糊弄我等！”裴呈语气中添了义愤，劈面喝问道。
姬骞似笑非笑地瞅着他，“本王为何要拿这赝品出来，恐怕还得问裴大人自己呐！”
裴呈头皮一紧，“殿下何意？”
漫不经心地扫视手中卷轴，姬骞淡淡道：“裴大人难道就不好奇，这赝品本王是从哪里得来的吗？还有那太祖真迹，此刻又在何处？”
姬謇注视着他，“子霈知道太祖真迹何在？”
“自然！”姬骞郎朗而笑，“还请二哥再给臣弟一个机会，随臣弟去个地方。只要到了那里，今晚的一切，自然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荒唐！”裴呈喝道，“先前我等便依从吴王殿下所言，等着你的属下带了御书过来，结果竟是假的！此刻殿下又要带我等去到何处？还想继续拖延下去么？寻找御书刻不容缓，岂容如此耽误！”
“反正也耽误了这么久了，再耽误片刻又有何妨？”姬骞冷冷道，“裴大人若是心中没鬼，又怎怕随本王走这一趟？”
众人听姬骞竟几次三番暗指裴呈与御书丢失一事有关，甚至与以假充真都有干系，不由心头微惊。裴呈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一时颇为恼怒，“好！臣便随殿下走这一趟，看殿下是否真能找出真的御书出来！”
“如此甚好！”姬骞笑着转身，“裴大人已然应允，现在只差二哥的意思了！”
姬謇面色不变，“裴大人既为盛阳太守，便是此地东道主，自然以他的意思为准。”
“东道主？”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传出，“你们既要问东道主的意思，怎么漏掉了我呢？”
太子和姬骞相继回头，对上笑意吟吟的慕仪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太子苦笑道：“是理是理。竟忘了盛阳翁主还在此地，是孤糊涂了。”
姬骞也笑道：“那翁主殿下是准还是不准呢？”
慕仪眨眨眼睛，“你先说说你想去哪里吧？”
姬骞笑，“本王想去的，自然是太守公子裴业裴休元的寝居之处。”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惊，长公主带几分笑意看向裴呈，难得的是他这回倒是没有发出质疑，只是咬牙道：“好，甚好！臣这便带诸位去往犬子之处！”
裴业的居处在太守府东边，众人穿过内河上的白玉桥，转过十二折回廊，远远便瞧见了林叶遮掩的院门。裴业已得了消息，正立在门口等候，颀长身姿立于灯火阑珊处，十足的招人注目。
慕仪无奈地叹口气，悲哀地反省为什么自己认识的男子，个个都这般招蜂引蝶，真是不给人留条活路了。
裴业见众人走近，含笑行礼，“业参见太子殿下、吴王殿下、临川长公主，几位殿下大安！”
太子笑着让他起身，“休元君能屈尊相迎，已令孤惊讶了，不必如此多礼！”
太子这话着实客气得紧。按照规矩，裴业在太子仪驾初至时便该出来相迎，然而他不但没出来，甚至在得知诸位贵人将亲至他的院子时，也只是在门口等一等，实在是失礼到了一种程度。奈何裴休元才名清名太响，恣意狂纵的名头更响，是以他做出什么事来大家都不好责备，不然若是被他的歪理一个驳倒，再被满世界的名士指为“俗物”，管你是太子还是藩王，一样吃不消。
反正他还算给他们留了面子，没做出客人入了院子还高卧床头的事情，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引众人入正堂坐好后，裴业笑道：“不知诸位此刻来此，所为何事？总不会是为了业的丹青吧？”
“休元君所料虽不中亦不远矣。”姬骞笑道，“本王此番不是为了求画，而是为了求字。”
“求字？业可写不出什么好字来。”裴业挑眉笑道。
“休元君过谦了。本王听闻休元君近日刚得了一幅好字，甚是好奇，还望君赐予一睹。”
“一幅好字？怎么业自己都不知道呢？殿下是在说笑吧。”
“本王都厚颜出来讨要了，休元君竟还不肯应允么？也罢，此番还好我提前做了回小人，已命人去休元君书房中寻了出来。”
裴业面色微变，却见许知由外而入，手中捧着一幅卷轴，恭敬地呈给了姬骞。紧随其后是一个郑府的家仆，有些急迫地跟裴业告罪，“公子，这人……这人突然闯进来抢了东西便跑，小人无能，没能拦住他！”
裴业挥手示意他退下，看着姬骞冷声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姬骞笑意吟吟，“休元君休恼，实在是本王视好字如奇珍，恨不能一睹为快，冒犯之处还望休元君恕罪！”言罢便“唰”地抖开了卷轴。
缓缓打开的卷轴上露出的是极好的飞白书，上题“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笔画间夹杂着丝丝点点的白痕，如枯笔所作，显得飞动洒脱。而当中每一点的写法也各不相同，正是飞白书最难的地方。
本以为卷轴打开会看到太祖皇帝的御书，谁料到却是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众人都有些失望，随之而来的还有疑惑。
“吴王殿下，这便是您要给我等看的东西？”裴呈问道，神色间隐有得色。
姬骞还未回答，一个从开头就默不作声的人忽然开口，“这字迹，我怎么瞧着，像是温大小姐的手笔？”
慕仪瞥一眼不怀好意的万黛，默然不语。
太子轻斥，“阿黛，你胡言乱语什么？阿仪妹妹的笔墨何其矜贵，怎会为休元君所得，还珍而重之地收藏着？可不要污了阿仪妹妹的清誉。”
万黛面带不忿地反驳，“我可没有乱讲。我跟阿仪妹妹打小一块儿长大，是不是她的笔迹会看不出来？不信我们这便让阿仪写几个字来瞧瞧，是不是一人所写一眼便能认出！我竟不知，阿仪妹妹与裴君的情分已这般深了，连题字相赠这样的事情都做出来了。”
万黛这话还有一层意思。题字相赠，说白一点，便是私相授受。一个已有婚约的世家贵女跟一个素有风流之名的贵胄公子之间私相授受，传出去是绝听不到什么好话的。
太子闻言为难地看了看慕仪，转向临川长公主，“姑母您看，这是阿仪妹妹的笔墨么？”
这问话是个陷阱。
长公主若答“是”，慕仪与男子私相授受的罪名就坐定了，紧接着会传出什么流言委实难料；可若是长公主答“不是”，他们总有办法向大家证明那其实就是，到时候声名受损的就不只慕仪一人了。
慕仪看着面无表情的母亲，明白她此刻心中的波澜，双唇抿得更紧。
其实从卷轴打开的那一瞬间，她的心便一寸寸冷了下来。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那缓缓打开、呈现在她面前的是她的笔墨。是她专程写来送给他的礼物。
去岁严冬，煜都大雪纷飞，他擎着青绸伞和她并肩走过晖昇殿前的广场，她伸手接住飘飞的雪花，却听到他在旁边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可以给我写一幅字？我喜欢你的飞白书。”
那时候她笑着回头，“李元的飞白书你不是藏了许多么？要我的作甚？”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微微地笑，“他的和你的，怎么能一样。”
闺阁笔墨向来不轻易外传，她此前就只给他和哥哥写过几幅而已，都是篆书或者楷书，飞白因为她一直练不到上佳，故而不愿露丑。姬骞会提这个要求，是因为得知她的飞白近日大有长进，这才来讨这个便宜。
她看着掌心晶莹的雪花，心情愉悦，略一沉吟便笑着应下了，回去之后挑了纸研了墨，从李贺的《苦昼短》里选了最喜欢的一句认真写了，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亲手交给了他。
她还记得他打开卷轴的时候面上的欣喜，可是半年之后，那幅字却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盛阳，出现在了裴业的书房。
真是可笑。
不愿见母亲为难，深吸口气，她刚想扬声应承下来，却听得另一个清越的声音先于她响起，“万大小姐误会了。这字非为温大小姐所写，实乃业的手笔。”
万黛错愕地看着裴业，“你说什么？”
裴业耐心重复，“我说，这字是我写的，与温大小姐半分关系也无。”
“笑话！”万黛冷笑，“裴君的字迹众人难道不识么？便是阿黛身处闺阁，也曾见过阁下的笔墨，裴君可不要因为顾念情面，便为阿仪妹妹矫辞作伪啊！”
裴业笑，“君子立于世，自当磊落坦荡，焉敢虚言？业会出此言，确实是因为此物当真是业所作。再说了，若真是友人所赠题字，自然会有落款印鉴。此物之所以没有，不过是因为其乃是业写来自赏，无所谓落款有无。万大小姐若还不信，业也可依大小姐方才的法子，当场写出来供小姐鉴别。”言罢唤人取来文房四宝，执笔挥毫，顷刻间宣纸上落下的，是如那卷轴上如出一辙的十个大字。
万黛瞪着那张纸半晌，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裴业一字一句道：“好吧，姑且算这字是裴君所写。那么敢问裴君，以温大小姐的字迹写这么一幅字，是何缘由？”隔着三个人慕仪都能感觉到她强压下来的怒火。
裴业笑得更加愉快，“怎么万大小姐竟然不知么？业还当整个盛阳城都已知晓了呢！”目光温柔地落在慕仪身上，“业倾慕温大小姐风姿，欲求小姐的笔墨而不得，只好自己动手仿制一幅，权当安慰了。”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少不得又是一番轩然大波，然而出自这个素来惫懒的裴休元口中，大家都见怪不怪了。再说了，几日前“裴休元当着吴王殿下的面对温大小姐言辞无状”的事他们都多少有所耳闻，现在再出这么一出，仔细一想，前因也能对上后果，倒是十分可信。
万黛冷笑，“你既然说你得不到温大小姐的笔墨，又从何模仿起呢？无师自通了不成！”
“业自然业的法子。温大小姐在郑府借住数日，每日习字留下不少墨书，离开时许是收捡的婢子不仔细，竟遗落了几张，被偶然进去的郑大小姐瞧见了。郑大小姐仰慕温大小姐的卓绝书法，遂将其留了下来打算临摹学习。我不小心知道了这个消息，本想央了她把那几幅字给我，可谁知郑大小姐甚是识礼谨慎，如何游说也不肯。我没有办法，只好请她把那墨书给我一赏，暗中记下后回来便仿了下来。”
裴业口中的郑大小姐正是七日前被慕仪教训得颜面无存的郑姗，慕仪死也不相信她会因为仰慕自己的书法，而留了她的笔墨来临摹，更何况她也确定她离开的时候，瑶环瑜珥收拾干净了所有东西，绝不曾遗落下什么。但裴业既然这么说，那么……
她的目光转向那幅字。方才心头烦乱，她竟不曾看出，那幅字并不是写了大半年的样子，看起来还很新，应该就是最近所作。
那么，这其实是她当初写的那幅字的拓本？
姬骞蓦地出声，“既然休元君这般说，我们便着人去请郑大小姐过来。郑大人，你说呢？”
郑砚眉头微蹙，眼中闪过迟疑之色，然而一瞬后他便笑着称是，遣了仆从回府去请长女过来。
待仆从去了，姬骞道：“既然休元君承认这幅字是你所作，那么事情便简单了。”
“吴王殿下何意？”
“本王带诸位到休元君处，为的是寻一件东西。”点了点手里的卷轴，“不是为了休元君的墨宝，而是为了，太祖皇帝的御书！”
“太祖皇帝的御书？哪一幅御书？”
“原本挂在琼华楼里那一幅。”
“吴王殿下是在说笑么？殿下您自己都说了，那御书挂在琼华楼内，怎么此刻又找到我这里来了？”
“七日之前，它是挂在琼华楼内，但是就在一日前，它到了另一个地方。”
裴业淡淡笑了，“听殿下的意思，是在业这里？”
姬骞扬声唤道：“邹嵘。”一长髯中年男子躬身入内，“这位是盛阳最负盛名的装裱匠人，由他来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
他说完，便将手中的卷轴交给了他。邹嵘接过后在案几上摊开，从随身的木箱里拿出各种工具开始忙碌。只见他在纸张上喷了各种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后，小心地用镊子将面上的宣纸夹起一个角，然后慢慢揭开。众人都注视着他的动作，待到邹嵘将那张纸完全揭开之后，不由得一个个瞠目结舌。
那题着“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的宣纸之下，居然还藏了一张纸，夹在两张纸中间。上面有殷红的八个大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是遒劲挥洒的八分书。
姬骞从容地拿起卷轴，走到门外“唰”地打开，月光斜斜照射到上面，右下角那行幽蓝色的簪花小楷也慢慢浮现。
太祖琼华御书。
姬骞笑意淡淡，“诸位可上前细瞧，这幅卷轴的轴杆上，可有二哥所说的裂痕？”
众人应声上前，只见轴杆尾端上，一条细小的裂缝清晰可见。
“正如诸位所见，此书不仅有太祖皇帝和端仪皇后的题字，轴杆上也有二哥所说的裂痕。此前本王并不知道太祖琼华御书上还有这个标记，不仅本王，想必全天下都没几个人知道，所以根本无从做假。如今既然所有特征都符合，诸位还有什么疑惑吗？”
郑砚看一眼面色难看的裴呈，“敢问吴王殿下，太祖御书缘何会在……”轻咳一声，“会在裴世侄处？”
“这便要问裴太守了。”姬骞目光锐利，“我的属下两日前千辛万苦寻回了太祖御书，谁知当天夜里却被人暗中调换，他们不动声色一路尾随，最后却发现对方居然潜进了太守府。我收到奏报很是惊奇，嘱咐他们不要打草惊蛇，想查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然而七日之期将至，我见他们用来调换的赝品倒是仿得几乎以假乱真，便想不如先以之假冒，待他们以为计策得逞，兴许便露出马脚来了。奈何二哥睿智，臣弟这雕虫小技还是被瞧出来了。臣弟无法，只能带诸位来此，亲手将太祖御书找出来。”
解释完毕，姬骞似笑非笑看向裴业，“敢问休元君，这太祖御书，为何藏在会在你的字画之下？”
裴业除了方才御书显露的瞬间面色微变，之后就一直十分镇定，此刻闻言甚至露出一点笑意，“业不知。”
“休元君不知？可这御书确实是从你这里找出来的。你方才亲口所说，这是你亲手所题的字……”突然想起什么的样子，“哦，差点忘记了，敢问休元君，此幅字画的装裱之事，是哪位匠人所为？”
裴业对上姬骞的视线，微微扯动嘴角，“乃业亲手装裱。”
“那本王便不懂了。此物既然为休元君亲笔所题、亲手装裱，那么，贼人是在何时寻到机会将这御书夹藏其中的？”目光沉沉地看着裴业，“抑或是，根本就没有什么暗中将御书夹藏其中的贼人，从头至尾，都是休元君一人所为……”
“吴王殿下！”裴呈激愤开口，“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本王血口喷人还是裴太守你言行不端、错漏百出！”姬骞神色冷肃，口气第一次变得严厉，“本来此次太祖御书遗失之事就与本王无关。此乃盛阳地界，出了这等大事，合该裴太守你来负责！可本王却无端受累，立下这七日之内寻回御书的承诺。这也罢了，本来太祖之事便是我姬氏皇族之事，本王做什么都是应当。可裴太守这几日做出的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倒真让本王困惑了！你是觉得御书遭窃与你半分干系也无吗？这滔天大罪你也不用负上一星半点的责任吗？简直荒唐！食君之禄不知为君分忧，我大晋养着你这等草木傀偶般无血无泪、无心无肝的臣子又有何用！”
看裴呈被震得面色苍白，姬骞冷笑着转身，指着那幅卷轴道：“如今，就在这太守府之内，就在太守公子的书房之内，居然让本王寻出了遗失的御书，且方才令公子当着众人亲口承认，这乃是他一手题词装裱，并未假手他人半分，敢问此事，裴太守要如何解释？”
裴呈哑口无言，看向默不作声的独子，咬牙道：“阿业，到底怎么回事！”
裴业扬唇轻蔑一笑，并不回答。
事实上，他如今说什么都不起作用了。若方才他不曾亲口承认那是他所题之字，此刻还可推脱是从旁人处所得，那么当中经手之人众多，自可说是被人从中寻了空子。可他已然承认那是他亲笔题字，且是仿的温大小姐笔迹，属不便告人之事，也不可能交给匠人去装裱，如此一来，根本无从推脱起。
慕仪凝视着姬骞唇畔的笑意和裴业眼中的嘲讽，忽然就明白了。
那幅字确是她写的字的拓本没错，将这拓本覆盖在太祖御书之上再交给裴休元的应该便是姬骞，她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把自己从赠字的环节中摘掉，再让裴业心无芥蒂地接受，但结果便是这幅字进了裴业的书房。而他应该提前放出风声让太子知道他打算以假充真，引太子带着一帮人过来拆台，再当着太子和众人的面从裴业这里搜出这幅字画，到那时便是百口莫辩。
至于为什么会将太祖御书夹藏这幅卷轴之内，想必是他认为裴业对慕仪有意，不明就里之下看到慕仪被自己的行为牵累，即将名节有损，自会挺身而出，也正好步入他为他准备好的陷阱。
好一招引君入瓮。
慕仪想起方才姬骞冰寒的嗓音，再看着他此刻冷漠的眼眸，轻轻地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这般冰冷无情的模样，冷得直欲令人打一个寒噤。素日里他对她一直都是温柔亲昵的，便是偶尔刻意做出来吓唬她的冷漠，也透着无法掩藏的纵容。
可转念又想，以前他也从未这般肆无忌惮地拿她做过靶子，也就苦笑着摇摇头。
正在这时，前去请郑大小姐的仆人也回来了。
郑姗恭敬地行了礼之后，示意婢子呈上一个木匣，“适才听前来传话的仆人说了，便将此物带了过来。这便是小女在沁园发现的温大小姐笔墨，因心中仰慕这才留下来打算临摹学习，不想竟惹出这样大的麻烦，实在罪该万死！”
仆从将那几张纸展开，皆是字迹灵秀的诗词，其中一篇便是李贺的《苦昼短》，正是以飞白所书。众人将其中那句“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与方才那句两厢对照，毫不意外地发觉笔法如出一辙，甚至连“似”字最后那一笔拖的长度都一模一样。
如此一来更是铁证如山，姬骞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太子，表情从容而笃定，“事关重大，还请二哥裁夺。”
太子沉默片刻，“休元君，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业只能说，我对御书为何夹藏其内半分不知。除此之外，便没什么了。”裴业语声淡淡。
“裴太守呢？”
裴呈躬身跪地，“臣为官多年，自问一心为君、尽忠职守，今次之事明显是有人刻意所为，意欲栽赃嫁祸、危害朝纲。臣一身清白，还望太子殿下为我做主！”
“太守大人稍安，若你当真清白无辜，孤自会为你做主。”太子面沉如水，“至于休元君，按律，理应暂且收押入狱……”
裴业不在意地挑眉，“如此，便请殿下按照规矩来吧。无须跟业一介白衣过多客气。”
长公主忽然冷声道：“事关重大，孤以为，恐怕还是得上禀皇兄、以求圣裁才算得妥当吧？”
太子面色不变，“这是自然。”
“如此便好。”长公主有些不耐道，“折腾这么久孤也乏了，这便回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言罢转身而去。
慕仪随在母亲身后，走出院门的时候回眸瞥了一眼，却见月色朗朗下，裴业神色淡然，半分没有即将身陷囹圄的困顿，依旧是一派名士洒脱的风采。而在他身侧，姬骞笑意柔和，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表情，这一刻她却觉得那么陌生，陌生到好像从来不认识一般。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头看向她，沉沉的眸子里浸润着幽幽月色一般温柔动人，或许还有笑意。仅仅一瞬，便又移转开去。
什么都没留下。

第十六章 心事
正如慕仪所料，第二天一大早，太祖御书失而复得的消息便传遍盛阳的街头巷尾，迅猛程度唯有十四年前慕仪降生救世的消息可堪一比。然而慕仪那是女婴死而复生，属于灵异故事，本来就比较抓人眼球，这回这个是国宝遗失档案，属于侦探类小说，题材上先天失利却也能传得这般快，只能让人赞叹那位幕后推动者的水军请得还是很专业的……
鉴于前夜的剧情大反转，慕仪也搞不清楚散播传言的到底是太子还是姬骞，但从目前得到的各种版本的故事梗概来看，似乎还是姬骞的嫌疑更大一些。
综合一下，大致情节便是七日之前一名武功盖世的江洋大盗暗中潜入琼华楼，窃走太祖御书。其时恰逢吴王殿下于盛阳览胜，见状义不容辞地扛过寻回国宝的大旗，历经艰险终于从贼人手中夺回御书，然而当夜御书再次不明遭窃，吴王殿下经过暗中查探，发现其居然藏入了太守公子裴业的书房。事关重大，吴王殿下无可奈何，只得上禀太子殿下，太子抛下巡视河道的公务赶来盛阳，最终从裴业的书房搜出太祖御书。虽然裴业拒不承认是其所为，然而证据确凿，太子殿下也只能按律将其收监候审，再千里上疏呈报陛下，请求圣裁。
谣言沸沸扬扬的时候，慕仪正躺在郑府的客房内呼呼大睡。身为世家严格培养的贵族小姐，她从来都是坚持食不语昼不寝，这回会这般放纵不外乎一个原因——身体跟不上意志。
自打前夜回到住处，她就有些头晕心慌，半夜睡不着又起来开着窗听了一宵梧桐雨，瑶环瑜珥两人劝都劝不住。如此折腾一番，第二天毫不意外地感染了风寒。
夏日风寒，从来都是来势汹汹。慕仪烧得七荤八素，睡到黄昏的时候好不容易退烧了，瑜珥端着熬好的汤药，扶起她耐心地喂她吃药。她强迫自己喝了大半碗，只觉满嘴苦涩，一个没忍住便趴在床边开始干呕。瑶环忙帮她揉背，婢子们又端来漱口的瓷盅清水还有巾帕，一时乱作一团。
临川长公主便是这个时候进来的，慕仪一见到她眼眶就红了，轻轻唤了声“阿母”便靠进她的怀中。
长公主拥着她微烫的身体，用绢子拭了拭她额上的汗，柔声道：“怎么弄成这样了？”
慕仪把头埋在母亲的肩膀，“阿母你都不来看我，我病了一天了你才过来！你不喜欢我了对不对？”
“谁说我没来看过你？我上午过来的时候见你睡着了，便没有做声而已，你以为是谁在你梦中为你擦眼泪的？”扶正慕仪的身子，“告诉阿母，为什么要哭？”
“阿母，我难受……”慕仪牵动嘴角，试图扯出个笑容，一滴泪却倏地从滑落，“我觉得心里闷闷的。我觉得好难受。”
临川长公主打了一个眼色，满屋婢子立刻退了出去，待到屋内只余母女两人，她拥着慕仪的身子，“你哭，是因为阿骞吗？”
慕仪没有说话。
“因为他骗了你，拿你做靶子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却不管在这个过程中，你会不会因为他的疏漏而受到伤害。因为这个，你觉得难过，是么？”
“不是的。”慕仪默不作声许久，终是闷闷道，“其实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了，知道他并不是单纯地爱护我、对我好。这么多年来，他之所以会一直宠着我，最重要的原因不过是我的身份。若我只是个寻常民女，怕是永远也得不到吴王殿下的垂青。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身份这种东西是上天注定的，我因为它得到什么、失去什么全由不得自己做主，所以这些假设也都没有意义。而且很早以前我就已经猜到，如果有一天，他需要利用我去达成什么目的，那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去做，哪怕会使我受到伤害。我不是难过这个。
“我难过的，是就算我早早地知道了这一点，却还是不愿意放手，潜意识幻想着那一天也许并不会那么快到来，也许我还能自欺欺人地过下去。然后，便被猝不及防的打击，变成一个可笑的蠢货！”
长公主听到最后一句，身子微微一震，对上慕仪的视线，“你……你竟然？”
慕仪无力地闭上眼睛。
长公主忽然紧紧抱住慕仪，“是我的错，不该放任你自小跟他这般亲昵。你父亲说这样不打紧，说你们迟早会是夫妻，打小培养的感情是后面的那些不能比的，我便信了他了。可谁知……”
慕仪下巴抵在母亲的肩膀，语气低幽，“有些时候，我会希望自己可以再不要见到他，免得终有一日会伤心失望。可当他再次出现，对着我温柔地笑的时候，我又觉得舍不得。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便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没有意思。我真的，快要受不了了……”
长公主眼眶发红，“我的儿啊，苦了你了！是阿母不好，竟然从来没有发觉……”
慕仪默不作声，长公主凝睇着绯色的帐幔，慢慢道：“我从前一直认为这是最好的一桩婚事，可现在看来，也许阿骞他，并不是你的良人。有些事我需要重新考虑一下。”
喝了药再睡了一晚，慕仪终于觉得清醒了些，坐在床上揉脑袋时猛然想起前一天对母亲的“真情告白”，立刻僵在原地。
别人是酒后吐真言，到了她这里怎么变成病后吐真言了？听母亲的意思，是打算取消这门婚事啊！神呐！这回事情要闹大啊！
正如她所料，临川长公主已然修书左相大人，深入探讨了今次之事，对一对小儿女的婚事表示了质疑和不赞同。事关重大，左相大人自然不会立刻同意，可妻子的意见也不敢不当回事儿。整个煜都皆知，临川长公主贤惠大度，对左相大人一应纳妾蓄婢的行为，从来都是宽大为怀，唯一在意的便是自己那对双生子，但凡涉及他们，走的都是铁腕路线，奉行“妄犯者死”政策。
这么多年来慕仪从没表露过自己复杂纠结的心路历程，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知道以母亲对自己的护短宠溺，若知道她暗里这般矛盾痛苦，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嫁给姬骞。然而他们的婚事是陛下和父亲约定的，变更起来岂是小事？她不愿母亲因为自己而苦恼。
更何况，她心底深处，其实也不愿意取消掉这门亲事。
年幼懵懂，不懂得割舍放弃，等到慢慢长大，执念也越来越深，当初洒下的种子在心头发芽抽枝，开出一树繁花。她觉得危险，觉得惶恐，不想要它了，但那枝干已经长得太过茁壮，即使砍掉也还有树根深扎其中。而连根拔起、血肉模糊的痛，那时候的她不敢也不愿去承受。
于是就这么隐忍，忍了这么多年。本以为会一直这样，直到嫁入吴王府，可事到临头居然还是说了出来。
靠在床头，慕仪幽幽地叹了口气。
罢罢罢，此时再后悔也晚了，索性由它去吧。
素手贴上冰凉的芙蓉簟，她不愿意承认，其实她内心深处也想知道，如果婚约即将取消，姬骞会有什么反应。
慕仪在郑府卧病不起的时候，姬骞正身处盛阳城外一处庄园。
阳光和煦，轩窗半开，他静坐窗边闭目沉思。
珠帘被一双纤手挑开，他应声睁眼，却见一白衣丽人眉目疏淡、缓步上前。他唇边露出一点笑意，伸出了右手：“过来。”
女子的手放入他的掌心，被他紧紧握住，然后微一用力，便将她拽入怀中。
“你伤还没好，怎么不在房内休息？”
“整日憋在房中，闷也闷坏了。出来透透气。”她侧坐在他的腿上，语气淡淡。
“那现在感觉怎么样？好些了没有？”
“挺好。”一贯的言简意赅。
“噢。”他低低应道，脑中不自觉回忆起方才奏报中那句“温大小姐染疾，长主甚为忧心”，把玩她青丝的手指微微一顿。
“怎么了？”女子疑惑回头。
“没什么。”他笑着拥紧她，“你不是说一直想要章匮的《旧风霜》琴谱么？我已命人去为你寻觅，今早传来奏报，已有些收获了。”
“当真？”女子露出难得的笑意。
“自然当真。不过《旧风霜》遗失已久，他们倾尽全力也只在洛城寻到了半卷残章。”
女子不以为忤，“能有半卷残章已属难得了，世间之事哪能完美呢？”
“我不喜欢听你这么说。”姬骞吻上她的眉心，“我希望我给你的，都是这世上最好的。你相信我吗，姒墨？”
秦姒墨嗔他一眼，沉吟良久，终是含笑低头，“那就，姑且信信吧。”
慕仪在第四天下午强打起精神，询问了一下如今盛阳城中的局势。
瑶环一边喂她喝热腾腾的杏仁薏米粥，一边慢条斯理地回话，“裴公子是当夜便被收押候审了，裴大人倒是没被关进牢里，但太子殿下不许他私自离开裴府，实际上便是软禁了。裴府的家眷仆从们一应被看管起来了，就等陛下的圣谕到呢！”
“太子殿下何时往煜都递的奏疏？”
“就在当天夜里。本来太子殿下是想隔日再送的，可是吴王殿下说事关重大，片刻都耽误不得，这才当即写了奏疏连夜快马加鞭送至煜都去了。”
慕仪眼睫轻颤，“裴业他，会怎么样？”
“小姐觉得呢？”
“我不知道。”慕仪目光飘向远方，“私窃太祖御书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一经落实绝无生路，可那晚吴王殿下却似乎并无赶尽杀绝之意。他好像只打算把裴氏父子牵扯其中，不然大可以让手下指控说亲眼见到裴休元将太祖御书藏入那幅字下。到那时便是人证物证俱在，按照大晋律例，甚至不需要裴休元承认便可直接定罪了。可他没有这么做。”
“小姐的意思是，裴公子不会有性命危险？”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无论如何，他的一世前程，注定断送了。”
休养了大半个月后，慕仪的身子总算好完了，早对她无比好奇却因着生病不敢打扰的贵女们，也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发函邀请。
这天一大早便有人送来请柬，说是七月紫薇盛开，盛阳的贵女们在城中紫薇园举行了一个诗会，请温大小姐赏光。那张帛片幽香四溢，上面的紫薇花栩栩如生，想必是出自手艺精绝的绣娘之手。
瑶环蹙眉道：“盛阳如今乱成这样，这些贵女们还有心组什么诗会，真是心宽！”
“盛阳再乱，与这些闺阁小姐们又有什么相关？她们到底不是煜都的高门之女，这些男人的争斗看不明白的。”慕仪叹道，“这次的诗会都有谁参加？万黛去么？”
“万大小姐给回了，说是不得空。其余就没什么特别的了，都是些小姐不认识的，只除了……”瑶环顿了顿，“郑姗郑大小姐，她会去。”
“郑姗？”
“是的，如今郑大小姐在盛阳的名声可大着呢。大家都夸她上进好学，与小姐您乃一见如故的闺中密友，就连吴王殿下都赞她墨书出色，有君子的飘逸之气呢。”
“我的闺中密友，还一见如故？”慕仪重复道，“姬骞亲口赞她墨书出色？”
“是。小姐这到底怎么回事啊？那夜我见郑大小姐出面为裴公子的话作证时，郑大人的面色很不好看啊！”
慕仪略一思考，“怕是这个郑姗事前已被吴王殿下给诓住了。”
“吴王殿下？”
“吴王殿下想必从那夜我与郑姗的交锋中看出了漏子，并顺水推舟抓住了这个机会。”
瑶环思考一瞬，立刻明白过来。
丁氏利用慕仪破坏郑姗的名声，郑姗事后明白过来，自然对她恨之入骨。裴太守乃是丁氏的表兄，也是丁氏所倚仗的母家势力，裴氏若有什么闪失，丁氏的地位自然岌岌可危。吴王殿下只需要稍加引导，便能令郑姗甘心受他驱使。
当夜郑大人派人去请郑姗的时候，肯定让人跟她交代过什么，可郑姗只想着报复丁氏，竟是不顾父亲的命令，一意孤行了。
“这么说来，也怪丁氏坏事了，吴王殿下竟是捡了个巧。”瑶环感叹道。
瑜珥却忽然出声，“只怕不是捡了个巧，而是早有安排。”
慕仪与瑶环都看着她。
“小姐这些日子病着也不清楚外面的事，奴婢却去打听了。原来两个月前宁王殿下曾暗中表示想与盛阳郑氏结亲，迎郑氏之女为正妻，郑大人打算让长女郑姗嫁过去，而不是丁夫人所出的次女郑娅。想必便是因为这个，丁夫人才恼了郑大小姐，迫不及待地想要要除掉她吧。”
宁王是陛下排行第五的儿子，旁人不知慕仪却清楚，他一贯是与姬骞交好的。那么此事是谁的手笔，自然清楚明白了。
“竟是他早就策划好的。”慕仪苦笑，“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瑶环瑜珥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室寂静。
慕仪到底还是去赴了紫薇诗会。果不其然，郑姗作为上宾之一，坐席的位次仅次于她，席上众人对她也是十分追捧。而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闺中密友”，慕仪也给予了最大的照顾，言笑晏晏、数次举杯，连花笺都亲自传给了她一次。
待到大家诗作得差不多了，慕仪便以“想一个人逛逛这紫薇园”为由，拒绝了众人的陪同，只带着瑜珥便去了园子深处。
在一颗粗壮的紫薇树下立了片刻，果然不出所料，一个黑色身影从天而降，出现在她面前。
瑜珥见状一惊，刚想叫人却见慕仪神色平静，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他们约好的，遂闭上嘴侍立在侧。
慕仪却仍嫌她挨得太近，几句话把她打发到远处去看守，然后看着眼前人笑道：“绍之君果然来了。”
“温大小姐费心给继这个机会，继怎可辜负？”秦继面无表情道。
“郑府戒备森严，如今又住着太子、吴王殿下和长公主等一众贵人，自然守卫得如同铁桶一般。我知绍之君定然想见我一面，只是苦无机会，这才借着今日紫薇诗会为你寻个方便。”
“多谢小姐成全。”
慕仪从袖中抽出封书信递了过去，秦继取出里面笺纸，看了几眼便蹙眉抬头，“这是？”
“这是当初太守赵舜写给……端仪皇后的绝笔信，是我在端仪皇后旧居找到的。这是拓本，但内容我保证是真的。”
秦继没有表示异议。他知道，这种东西温氏大小姐绝不可能交给自己这个初初相识的外人，能拿拓本给他看一下已属难得。
雪白的笺纸上，是隽秀的小楷，每一笔都写得极为工整，似乎此生都不会再有第二次书写的机会。透过这字迹秦继也能看出，写字之人当时的郑重和决绝：
阿婠吾妹，兄今当与妹长诀。
犹忆昔时，妹论及当今世道，言今上昏聩，朝纲混乱，民生多艰，江山不保之日近在眼前。兄虽斥妹言辞无状，心下却明，妹所言字字在理。兄亦有暗恨君上之时，怎奈幼承庭训，忠义二字不敢有忘，且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断无背主反叛之理。
然多年来，兄虽仕途顺遂，心下却实在难安。今有荆门姬氏儿郎，勇武不凡，与兄引为知己。兄笃信，若有一人可安邦定国，非其莫属。姬郎曾相邀共举大事，然祖训不可弃，兄思忖良久，决意舍一己微弱之身，助其一臂之力。待到姬郎举事之夜，当洒血祭旗。
兄知晓，妹一直认为兄之作为是为逃避，有失男儿血性，故迟迟不愿允嫁。兄过去常为此无奈，如今却只觉欣慰，若今日有妹相伴身侧，断无舍弃性命之勇。
待兄辞世，妹可自觅良人。兄知妹心性甚高，然眼见天下即将大乱，兄唯愿妹能觅得如意郎君，于这乱世自守一份安宁。
珍重。
舜绝笔
秦继从信笺上抬起目光，对面慕仪正平静地注视着他。许久，他方扯唇笑了一下，“居然是这样。”
“赵太守舍一己之身，为的是救天下万民于水火。”慕仪仰头看着开得绚烂的紫薇花，“他不是乱臣贼子，而是胸怀天下的肝胆丈夫。”
“肝胆丈夫？”
“是，肝胆丈夫。”慕仪颔首，“端仪皇后的手札有记载，琼华御书上的并不是太祖的血，而是赵太守的。太祖以他的血为书，作为两个人共同的约定。太祖对赵太守承诺，会平定这天下，还破碎的山河一个安宁，后来端仪皇后在上面题字，也是为了纪念他。‘君子立于世，志存高远，悲悯众生，卓然不落凡俗。琼华血色，永以为记。’端仪皇后这话说的不是太祖，而是，她曾经的未婚夫婿。”
也正是因为这个，她才会下令御书必须挂在琼华楼，因为这里，是那个人为大义赴死之地。
秦继却嗤笑一声，“‘琼华血色，永以为记’。呵，她若真心记挂这个曾经的未婚夫婿，为何会任由他死后多年一直带着污名？纵然一开始不能为他澄清，难道在他们得了这天下之后也不能吗？”
“朝堂之事，变化莫测，其中有我们后人无法探知的内情也未可知。但是你要明白，虽然令堂希望你拿到琼华御书，在赵太守墓前焚烧，可当初的事情是他自愿的，并不存在平生大辱一说。况且，真正的御书早已送到了他墓中。”
秦继猛地抬头。
“还是端仪皇后手札上记载的，太祖驾崩后端仪皇后曾经回过一次聚城，在那期间便派人去了盛阳，将挂在琼华楼的御书秘密取了出来，送入了赵太守的陵墓中，而琼华楼那里，则换成了一幅她重新做的仿冒品。所以，早在端仪皇后在世时，琼华楼的御书便已然是假的了。这期间近百年，盛阳的太守换了一任又一任，也许有人发现了御书的问题，却因为害怕担责任而不敢声张，竟这么一直瞒到了今日。”
慕仪看向秦继，“你从琼华楼抢走的御书，正是端仪皇后亲手伪造的那幅。”
姬骞最后应该便是直接在那幅上添了题字，所以它的轴杆上才会有那条裂痕，才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也不知他是在哪里得知了这个机密，竟将计就计，顺着太子的计划布下大局，成功脱身不说，还将裴太守拖下水，断去太子一大助力。她更不知道，他到底是一开始便有了整套计划，还是在掉入陷阱后才借势反扑的。
她只是觉得，那个她自小相识的男人，如今却越来越陌生。
人心，真的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
秦继打量慕仪的神色，忽然道：“你看起来，消瘦了许多。听说你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劳绍之君挂怀，好得差不多了。”这么说着，她忽然心头一阵异样。
连秦继这被阻在郑府之外的人都知道她病了，姬骞会不知吗？
那夜之后，他居然一次也没来看过她。
他难道不觉得他欠她一个解释？
这么想着，她只觉得最近一直困扰她的窒闷再度袭来，且来势汹汹。深吸口气，“如今东西也交给绍之君了，请恕阿仪告退。”
秦继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道：“还是继先离开吧。”
慕仪立在原地，看着秦继的身影消失在紫薇花树尽头。四周繁花似锦，她却觉得触目所见，都是说不出的死寂荒凉。
慕仪没有等来姬骞的解释，却先等来了裴业的判决。
一个月后的傍晚，圣旨送至盛阳，太子殿下率众跪接。圣旨内以失职之罪将裴呈罢官免职、黥面刺字，再流放蜀中，裴业则被陛下以大不敬之罪判处脊杖四十、流放岭南，本人及其子孙后代永世不得召回。
消息传来时慕仪正在理妆，听完瑜珥的回报，她默不作声，瑜珥以为她难过，劝慰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按理来说，事涉太祖御书，是要判斩刑的，还好裴公子这回只有物证没有人证，他又不认罪。加上他才名在外，三千太学生闻得此事联名为他求情，吴王殿下再从中斡旋，陛下这才轻判了。”
“吴王殿下从中斡旋？”她喃喃重复。
“是啊。如今朝野因为这件事情都对吴王殿下一片赞誉之声，说他不仅仁义过人，还懂得怜才惜才，贤德更胜储君。”
“贤德更胜储君么？”慕仪苦笑，“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那夜他不一味地对休元君穷追猛打，竟是为了这个。”
又沉默了许久，她忽然道：“去把我那件珍珠白的齐胸襦裙拿来。”
瑶环劝道：“那裙子太素了，小姐现在脸色这么不好，还是选鲜亮一点的衬衬吧。”
慕仪摇头，“休元君应该喜欢女子打扮得素雅一点。”
瑶环错愕。
慕仪起身直视着她，“我要去见他一面。”
很多时候，慕仪都不负她给自己封的那个“肝胆丈夫”的称号，言出必行便是一大特色。
经过许多重手续和折腾，她居然真的见到了如今已是重犯的裴业。而且由于监牢煞气太重，以她的身份不宜入内，郑府甚至为他们提供了一个见面的地方。
仍是当初那处沉香水阁。
看着那个颀长身影挑帘而入，慕仪起身施了一礼，轻声道：“休元君近来可好？”
裴业身着囚服，面色有几分憔悴，却并未显出困顿颓丧之色，闻言挑眉一笑，“不知温大小姐问的是哪方面呢？若是论身外之物，如今身陷囹圄，自不比从前可食珍馐、服华锦，然这些东西，我从来都不在乎。不瞒大小姐，这几日实在是业近十年来，过得最轻松自在的日子！”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凝视着慕仪，“业很好，大小姐看起来却不太好。”
慕仪垂下目光，“休元君心怀坦荡，自然无论何时都能从容自在，阿仪却为俗务羁绊，日夜难安。”
“若大小姐是因为业而愧疚不安，那大可不必。业此番所为，与大小姐半分干系也无，完全是我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舍身相救美人，乃是世间第一风流之事，君子梦寐以求。”
“是么？哪怕因此祸及家人，哪怕因此飘零他乡，哪怕因此永远都不能重返故土，也不在乎吗？”
“这些都是命数。早注定好的，业也无可奈何。”
慕仪猛地转身走了几步，以手掩面似在饮泣。裴业愣了片刻，想拍拍她的肩膀却忍住了，犹疑地绕到她的对面，却见她微微低头，纤手掩住嘴唇，眼神却冷冷地凝睇着他。
他一个错愕，立刻明白过来，瞥一眼水阁外那些不时朝里窥伺的下人，眼中浮现出好笑。
她本是面朝门帘而站，这么一闹，变成了背朝外不说，更是走到了水阁里面。他想起上次也是在这里见面，那时候他便知道她是这样一个极善矫辞伪饰的女子，他本不喜欢这样虚伪的人与事，但此番对她却是少有的包容。
也许不过是因为心中明白，他们都一样无奈。
“你骗了我。”慕仪压低声音道。
他看着她不说话。
“你会蠢到被人这样设计吗？名满天下的裴休元如果是这样一个空有才名、毫无机心之人，我大晋还有什么可以期盼的！”
“大小姐过誉了。”裴业声音低沉，“业本就痴傻，愚不可及，担不起大晋天下的希望。”
他忽然伸手，指尖触上她冰凉的脸颊。慕仪悚然一惊，下意识想向后退却硬生生忍住了。
“你看，我现在还是这般胆大妄为，不是很傻么？”他凝视她的眼神几分迷离，“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立在绿竹之畔，当时我看着你，心里就在想，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无暇通透得似一座玉人。那时候我就想碰碰你的脸，看是不是真的如白玉一般，幽冷沁凉……”
“裴休元！”慕仪忍无可忍，“住口！”
“如今得偿所愿，我也不算枉受刑灾……”
“我叫你住口！”
裴业收回手，“小姐恼了？恼了便回去吧。你本就不该来见我的。”
慕仪含怒瞪视他，“你以为把我气走这事便完了吗？”
“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以后无论帝都风云如何变幻，余身处岭南，如在世外仙源，那些鬼蜮伎俩与我再无干系了。”
慕仪听出他话中的轻松，愤怒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可奈何，“你倒真是轻松自在了。了却心头事，走得潇洒干净！”
裴业笑意深深，“大小姐知道业的心头事是什么？”
“我不知道才来问你啊！你不说便罢，还做出这副惫懒模样！”
裴业低头闷笑数声，然后慢慢收敛了嬉笑，正色道：“有些话，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
慕仪一愣，“什么？”
“男人的世界是很危险的，你一个女子，不要冒险搀和其中。弹琴绣花、论诗品茗，这些才是你该做的，至于旁的，是男人该操心的事情。这是我们的战场，成也好败也好，生也好死也好，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与人无尤。而你……”裴业眼神温和，“就像我前面说过的，你是一尊剔透的玉人，一不当心，就摔碎了。”
慕仪有些不服气，“我才没有那么脆弱……”
“我不是说你脆弱。”裴业笑，“你很坚强，比我想象的要坚强。但你太不自惜了。凡事不要总想着别人，吴王殿下也好，你的家族也好，这些都不该被你放在第一位。珍重自身，比什么都重要。”
慕仪沉默，半晌嘟嘟囔囔道：“就会说别人，你自己还不是没做到？活得乱七八糟……”
裴业半弯下腰与她平视，透彻的眸子对上剪水秋瞳，“那你可太小瞧我了。裴某活了二十三载，从来只做对自己有好处的事情。”
这天与裴业的对话到此为止。外面很快有人来催促说时间到了，裴业闻言几分滑稽地耸耸肩，转身就要离去。
慕仪忍不住唤了一声，“休元君……”
他回头看着她，“差点忘了，听说你病了？以后要多多当心，再难过也不要糟践自己的身子，不然将来受罪的还是自己。”
慕仪不知他到底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那些面色阴沉、虎视眈眈的仆从听的，只能默然颔首。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阔步而去。
慕仪看着越来越远的背影，呆立原地久久不动。她想起当初那个风姿卓绝的白衣男子，挑开帘子走进来时眼中的笑意，怎么也没料到他们最后也会在同一个地方告别。
明明是盛夏，她却莫名的冷。
回去的路上慕仪神思恍惚，却在府内河的白玉桥上，与万黛不期而遇。
万大小姐黛眉微挑，似嘲似讽，“温大小姐见完檀郎了？”
慕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哦，是我说错了，那不是温大小姐的檀郎。温大小姐这般心高气傲，怎会看得上裴休元一介白衣？更何况，如今他连白衣都不是了，阶下之囚一个，后半生都得在岭南那个蛮荒之地度过。可怜他为了你身败名裂、前程尽毁，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得到……”
“万黛。”慕仪忽然打断她，“你以为你赢了吗？”
“什么？”
慕仪凑近她，“你以为我会就这么算了吗？你错了。”
万黛脸色变了，“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让我不痛快，我也要让你不痛快。你听说了没？母亲觉得我与吴王殿下的婚事有些不妥当，打算为我重定一门亲。”
万黛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盯着她。
“也许，太子殿下会觉得，温氏的大小姐比万氏的大小姐更适合当他的正妻？”
“温慕仪你……”
“从小到大，我们争过名声，争过地位，争过无数东西，唯一没争过的，好像就是男人了。”慕仪笑，“我都有些期待了。”
万黛凝视她片刻，笃定一笑，“你不可能做到。”
“那就试试看吧。”
被慕仪撂下的豪言壮语震住，万黛虽然理智上不想理会，可越想越觉得不安，终是没忍住跑去找了太子。
书房内，姬謇屏退左右，温和地看着抿唇不语的少女，“怎么了？咋咋呼呼跑过来，却一句话都不说。待会儿还有大人要过来议事，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万黛闻言一扭头，“听你这话，倒是嫌我多余了。”
太子一笑，放下笔走到她身旁，手指抚过她的脸颊，“瞧瞧，怎么又生气了？谁惹了我们的万大小姐？”
“谁惹了我你自己心里有数！”
“哟，竟是我的不是了？”太子挑眉，“你且跟我说说，我又哪里做错了？”
“好，我问你，你此番大费周章搞出这么多事来，到底想做什么？”
太子眉头微蹙，“我想做什么，不是早就与你说过了吗？”
“你跟我说，你是为了离间温慕仪与吴王，好让吴王失去温氏这个助力，再不能与你相争。”
“对，我是这么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你想离间温慕仪与吴王，那么，他们分开之后，你……你是怎么打算的？”
太子眉头蹙得更紧，“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万黛心中挣扎。那样没用的问题，光是想一想就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最没自信的妇人般，卑微又可笑。
太子看到她的神情，忽然笑了笑，温柔道：“阿黛，你忘记我们约定过什么吗？彼此坦诚，永不隐瞒。你有什么话便告诉我，只要是你说的，我都是爱听的。”
那双眼睛明亮而蕴藏暖意，万黛心头一阵柔软，一咬牙便问了出来，“你对温慕仪，到底有没有……”
话只说了一半，但已经足够让太子明白她的意思，一瞬间他似乎怔在那里了，只愕然地看着她。
她被他的神情看得气恼，眉头一皱正要发怒，便听到他朗声笑起来，而且声音越来越大，简直要变成大笑了。
万黛急道：“你笑什么！不许笑！”扑上去便要捂住他的嘴。
太子顺势将她搂入怀中，攥着她的手道：“我笑你整日胡思乱想，净吃些没来由的飞醋！”
“什么叫我胡思乱想！是你自己做的事情太让人误会了！而且温慕仪她……”
“她说什么你便信？”太子神情越发愉悦，“我的阿黛妹妹几时这么天真了？温大小姐是什么个性你还不清楚？她的话可不能信。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她恐怕正恨我们恨得咬牙切齿呢！反间计，这么简单的东西也把你给骗住了？”
万黛被说得发愣，仔细一想似乎真的是这样，温慕仪不过是想气她，然后离间她和太子罢了。这本是她才对她使过的招数，如今被她反用过来，她竟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真是太大意了！
太子看她一脸懊恼，笑着捏捏她的鼻子，“好了，事情也说开了，你该放心了吧？没事的话就先回去，不然那些候在外面的官员该等急了。”
万黛哦了一声便想离去，岂料他又拉住了她的手，她莫名回头，却听他低声道：“我晚一点去找你……”
她脸一热，眄他一眼，“才不要见你！”然后飞快地跑出了屋子。
太子笑看她的背影，待到再看不见时，脸上的笑意像是被洗去一般，立刻消失不见。
亲信侍从悄然入内，躬身道：“殿下，万大小姐她……”
“跟素荷先前禀报的一样，她是因为温大小姐那番话而心生不安，这才来找我的。”太子神色不定，“温慕仪既然那么说，看来近日传言是真的了，长主不满吴王那晚的行为，要取消这桩婚事。”
“如此，不正好如殿下您的意吗？”
“如了孤的意？”太子冷笑，“现在确实是如了我的意，但付出的代价也未免太大，折了裴呈和我在盛阳的经营不说，还让他赚尽了好名声！”
恼恨地捶上书桌，“孤真是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找到的那幅太祖真迹？明明一开始在琼华楼的就是假的！真迹已经丢了不知道几十年了！”
侍从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许久方道：“无论如何，虽然折损了裴太守，好歹在温氏方面得到的效果大大出乎意料。若长主真的决心要取消婚事，只怕左相也拦不住她，况且经过那晚，温大小姐大约也对吴王殿下灰心了。听说这一个半月，吴王殿下连一次都没去见过她。”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么想了。”
“所以，就算让吴王殿下目前略占上风又如何？只要殿下您得了温大小姐的青睐，得了温氏的襄助，便再无人敢不知死活地来觊觎您的位置了。”
“没错，你说得对。”太子低声道，“若不是知道了那件事情，我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这些年我这太子之位坐得胆战心惊，竟是因为我的助力是万氏而不是温氏。父皇对温氏居然有那样的心思，真是让人始料未及……”
“所以，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在温大小姐对吴王殿下心灰意冷之际，让她转而倾向殿下。”
太子沉默半晌，“可是阿黛……”
侍从心领神会，劝慰道：“万大小姐自然是殿下放在心尖儿上的人，您并没有背弃她，只是暂且委屈她一些时日。待到您将来继承大统，皇后的位置自然是她的。”
他每一句话都正合了太子的心意，男人眉宇间的犹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定。
是的，我只是暂时委屈你一下。有朝一日，我一定会给还你所有的尊荣，让你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所以阿黛，你不会怪我的，对吗？

第十七章 断情
裴业出城那一天，天有微雨。
闻讯而来的女子们全都涌到盛阳正街上，让本该因下雨而略显冷清的街道如同集市般拥堵。据不完全统计，这其中除了盛阳本地的之外，还包括从四面八方各个郡县连夜赶来的女子，囊括的户籍地之广，恐怕也只有三年一度的科举考试可以一比了。
按理来说，聚集了这么多人的街道本该喧哗不堪的，然而此刻，所有人全沉默地站在那里。大家的目光都看着同一个方向，看着那列车队越来越近，看着那个人影原来越近。
慕仪立在二楼窗边，看着那个囚车内的男子。清风细雨中，他懒洋洋地坐在车内，身着白色囚服，长发未束、披散而下，衬得眉目英俊中又带几分不羁。一只长腿支起，另一只就随意地搁在那儿，唇边是漫不经心的笑意，慵懒的姿态直让人怀疑他不是将被流放到瘴气密布、蛮荒贫瘠的岭南，而是去赴名士雅宴、流觞盛会。
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人，纵然此身已为阶下囚，却依旧如朝日光辉般灿烂，不肯折堕一丝风骨。
凝视着那因为洒脱从容而更显夺目超然的风姿，慕仪轻声念道：“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竟是真的。”
“玉郎！”有少女忽然尖声唤道，“玉郎你怎能就这么离开，留下我等为你日夜忧思牵念！玉郎，你如何忍心！”
此言一出，立刻有少女附和道：“是啊玉郎！我才不管你到底做了什么，那太祖御书又跟你有什么干系！我只知道，若余生再见不到玉郎，我情愿此刻便死了！”
“玉郎，此刻便给妾一剑吧！可以死在玉郎手中，又不用面对余生几十年的相思之苦，妾此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玉郎……玉郎……”
看到越来越激动的少女们，慕仪苦笑摇头。她想起从前每逢姬骞或者哥哥过珑安街时，总会引起这样的轰动。少女们牵手封道，只为一睹玉郎姿容，每当这时她就只能坐在后面的马车上，抱怨那些因为生得一副好皮囊而比自己这个女子更容易招来麻烦的可恶男人。裴业既然是闻名天下的名士，又生得这般好风姿，会受到这种待遇不足为奇，可这些少女不顾他此刻已是被朝廷流放的重犯，还这般夹道相送的行为还是让慕仪有几分吃惊。
看来这个裴休元，素日在女子中的人气，不是一般的高啊！
环视一圈掩面而泣的如花娇颜，裴业扬眉一笑，“此番之事，是业辜负了美人深恩，罪该万死！此生已然无望，来世若诸位美人还愿与业重修一世缘，咱们还约在这长街上，业届时再向诸位负荆请罪，甘领责罚！”
此言一出，众女更是哭成一团。一持花少女忽然扬手将紫薇花束抛了过去，却被车旁的差役挡住，落在了地上。少女泣道：“今日之约，玉郎切莫忘记。下一世，奴便在这里候着玉郎！”
在她的带领之下，众女相继反应过来，一个个有花的扔花，有果子的扔果子，不然便是手绢纨扇，一时间，漫天纷飞的尽是乱七八糟的物事。囚车附近的差役迫于职责，不得不挺身挡下那些花果，一不小心自己却被砸得满身狼狈。
慕仪看得好笑。抛掷花果乃是时下盛行的女子对郎君表达爱慕的方式，对于被示爱的当事人这或许是桩有面子的美事，但对他们身边的护卫来说却是痛苦不堪。当初裴业身为太守公子，遇到此种情况这些差役们不得不挺身为其挡下，如今他沦为阶下囚，这些差役却依旧要为他抵挡，真是逃不掉的宿命啊！
只是她第一次听说，掷果盈车，盈的居然可以是囚车。今日这等盛况，想来足以载入史册，让这名满天下的裴休元再添一笔风流韵事了。
心念一动，慕仪抽出一旁青釉瓷瓶里供着的白荷，奔到窗边扬手一掷。花枝上的水珠飞溅空中，和着雨丝一并落下，也分不清楚什么是什么了。慕仪这一掷十分有准头，白荷就这么穿过囚车的缝隙，端端砸到裴业的怀中。裴业顺着方向抬头，正好看到了临窗而立、面带笑意的慕仪。
他浓眉微轩，露出了毫不意外的笑容，似乎早料到会在这里看到她。慕仪对上他清亮的双眸，轻启唇瓣，无声地说道：玉郎，珍重。
裴业拾起怀中白荷，花瓣上已经落上了雨丝，细小的水珠在上面滚动，清雅动人。他嗅了嗅那幽幽清香，也看着她以唇形无声道：花如其人。多谢。
囚车在少女们的包围下缓慢地向城门移动，大家一路走一路扔一路挡，裴业坐在车内笑容满面，不时摇晃手中的荷花，引来少女们的阵阵欢呼，气氛热烈堪比市集。
眼看这出长街相送就要演到尽头，慕仪都生出了几分留恋不舍，总觉得如果这是一出戏的话，那么高潮部分实在太不突出了。
事实证明，慕仪作为一位资深传奇小说读者，具备了十分敏锐的鉴赏力和洞悉力。就在这个想法冒出她脑海的同时，高潮出现了。
城门之下，面容清俊的公子白衣翩翩，端坐案前默然抚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细密的雨丝飘落在他身上，湿润了他额前的长发，也让他的面庞如白玉生露一般。
人群慢慢停下，吵吵嚷嚷的少女们也一个个闭上了嘴，一时间长街之上只听得到那白衣公子悠扬的琴声。初时哀婉，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千回百转到最后却是越来越慷慨激昂，待到一曲终了，众人都被震得哑口无言，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裴业从第一眼见到那白衣公子时便敛去了一脸嬉笑，面容冷肃得可怕，此刻见他弹完了，方冷淡开口，“你来这里做什么？”
白衣公子淡淡一笑，“同这众人一样，来为休元君送行。”
“我不需要你为我送行。”裴业语调冰凉。
有少女见状忙道：“玉郎你不要生气。你不乐意见到他，我们赶他走便是！千万不要为不相干的人惹自己不痛快！”言罢转头道，“喂！你听到啦！玉郎说他不想见你，不需要你为他送行，还不速速离开！”
白衣公子睬也不睬那少女，只看着裴业，轻声道：“这张七弦琴，是当初你我分别时你赠我之物。你曾说过，高山流水，世间难求，你只当我是红尘难得一知音。”自嘲地笑了笑，“这话我从前一直相信，可直到前些日子，我才知道事情也许并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我才知道，你竟骗了我。这些天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休元君的所作所为，玷污了这‘知音’二字，也玷污了伯牙子期两位前辈的情谊。”
裴业面无表情地听他讲完，不置一词。白衣公子抱琴起身，笑道：“所以今日，我特来归还君赐之物！”言罢扬手猛掷，瑶琴应声落地，珠散玉碎，一地狼藉。
众人看着断裂的琴身和四散的琴身上装饰的珠玉，目瞪口呆。这这这，闹的哪一出？
“当日子期离世，伯牙裂琴酬知己。今日我与休元君长诀，也裂一琴，算是对这一段情意的祭奠！”白衣公子看着裴业，带几分快意道。
裴业凝视他半晌，再看一眼地上的裂琴，淡淡道：“琴既摔了，阁下也无事了吧？这便请回吧。不管阁下心中对业有恨也好，有怨也罢，今生都是还不了了。业也不与阁下再约来世，便这般欠着，命盘里早晚有一天，会通通还予阁下。”
白衣公子笑意惨淡，“是。不约来世。我自然不会与你约什么来世！你想让我走，我这便走！”牵过一侧的骏马翻身而上，冷冷注视着前方。
裴业表情微动，似有所悟，“你要去哪里？”
白衣公子笑道：“去哪里？自然是去岭南！”
“你去岭南做什么！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裴业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焦急，“别胡闹！快回去！”
“我管那岭南是什么地方！既然你可以去，我为什么不行！”
“陆如深！”裴业低喝道，“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跟我一起去岭南！”
白衣公子笑意更深，“谁说我是要跟你一起去？我长居盛阳多年，早想去见识天下风光，如今我要去岭南游历，与你何干？休元君说得对，我既已君决裂，你我便再无关联。你也没有立场再管着我，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君无权置喙！
裴业表情僵住，只见那白衣公子扬鞭抽马，骏马扬蹄嘶鸣一声，便朝城外奔去。，哒哒的马蹄声伴着那带几分笑意洒脱的声音远远传来，“在下先行一步！休元君，有缘岭南再见！”
裴业瞪着那越来越小的背影，良久，方咒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语气中却带着自己也没有发觉的隐约欣喜。
围在四周的少女也呆呆地注视着陆如深消失的方向，片刻后，终于有少女反应过来，尖声呐喊道：“玉郎，我也要！我也要跟你一起去岭南！”
这声音惊醒了其余人，众女这才发现，除了再约来世以外，还有个办法可以不用跟她们的玉郎分开，那便是和他一起去！各种呐喊争先恐后地响起，“玉郎，让我陪你一起！”
“妾此生再无他求，惟愿常伴玉郎左右！玉郎，带妾一起去岭南吧！”
“求你了玉郎！”
“玉郎，玉郎……”
慕仪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随着裴业的囚车出了城门，外面的喧哗声也逐渐消失，掩面痛哭的少女相扶而去，长街终于恢复了这种天气该有的宁静。
她沉默地开门而出，态度强硬地制止了侍从们欲跟随的行为，独自走在细雨飘飞的街道上。
就在不久前，那个风姿绝世的男子便经过这里，笑容落拓、意气飞扬地完成了他名士生涯最华丽的谢幕，从此消失在天下人面前。以后的漫长岁月，他都将在那蛮荒之地度过。
从今以后，他再不是那个震动天下的神仙中人，也再不是行走于高士之间的第一才子。
从今以后，他的沉浮荣辱，都再兴不起什么波澜。
世间再无裴休元。
慕仪越想越悲从中来，憋闷得恨不得大喊三声，沿着长街脚步不停，等反应过来才发现，已经走到了一条僻静无人的街道。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金尊玉贵的温大小姐自从到了盛阳就屡屡落单，每次都会遭遇不同的状况，之前都还有亮点可写，这一回却是最俗气不过的情节——登徒子。
不同于她愤怒之下斥责秦继、裴业的登徒子，这一回她遇上的，是货真价实的登徒子。
两个满脸痞赖的男子围在她身边，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语，慕仪恼恨不已，怎奈周遭连个求救的人都没有。
“你们……放开我！”她往后退，见其中一人立刻挡在她身后，不由怒道，“混账，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冒犯我！”
那两人见她恼了，反而更加兴奋，一边调笑着一边伸手，竟似是要来摸她的脸一般。
慕仪惊怒交加，正准备只要那只脏手碰上她的身子，立刻一不做二不休同归于尽算了，却听到一声惨叫。
哦不，是两声。
她茫然回头，却见原本站在她身后的地痞正躺在地上呻吟惨叫，凄厉的声音和刚才意欲摸她脸颊的地痞两厢呼应，十分和谐。
而现在站在她身后的人，高大挺拔，一如既往的英俊淡定。
“绍之君……”她尴尬地笑道，“别来无恙。”
秦继淡淡地看她一眼，没有回答。两个地痞惨呼够了，这才反应过来跪到他脚下，痛哭流涕求大侠饶恕。
秦继厌恶地别过目光。两地痞对视一眼，同时觉得应该是女人比较容易心软，立刻调转目标跑去求慕仪原谅。慕仪果然不负所望地看不下去了，十分圣母地朝秦继建议，“你把他们的右手骨头打断即可，别太狠。”
地痞吓得求饶的声音卡在了喉咙口。
秦继默默看她一眼，从善如流地去断骨头了。
半柱香后，两个地痞拖着各自的断手，痛哭着离去。相信在以后很长的时间里，他们都将对女人留下一定程度的心理阴影……
直到他们走远，慕仪才朝秦继一福，“多谢绍之君出手相救，阿仪感激不尽。”
秦继蹙眉，“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怎敢一个人跑出来？方才那只是两个无赖，若碰上的是你的仇家呢？你从前不是很狡猾吗，怎么这回行事如此轻率？”
慕仪讶异地看着他，秦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过激动，不自在地别过了头。
慕仪低声道：“我只是今日，有些心神不定。”
“因为裴休元？”
“你知道？”
秦继扯唇一笑，“如今盛阳谁不知道？第一才子裴休元为了左相嫡长女，甘心身陷囹圄、祸及亲族，余生还要永远被困在岭南那蛮荒之地。因为这个，你觉得愧疚？”
慕仪却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感慨。”
“哦？”
“想那裴休元，从前是何等风流尊贵，可沦为阶下囚也只是一夕之间的事，富贵成空、烟消云散，说变就变了。我们这些所谓的高门贵族，素日最在意的无非自己的尊贵体面，可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思呢？它更像是个枷锁，困住了我们。不能自由地哭，不能自由地笑，为了保住它还不得不去做一些违背本性的事情。”她说着苦笑一声，“若如此便真能保住它也罢了，偏偏就算做出了这些牺牲，该失去的时候还是会失去了。半点不由人。”
一番话说得悲凉深沉，秦继沉默良久，冷静点明，“我觉得你说的这些，跟今天的事没多大联系。”
慕仪不可置信，“怎么会没联系？我句句都切题好么！”
“那裴休元不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吗？我觉得你感慨的主题，应该是美色误人才对。”
“谁说他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明明是他们自己弯弯肠子太多，我就是个幌子！”到现在她都还没彻底搞明白剧情呢！
“他们？”
慕仪发觉自己话多了，及时闭嘴。秦继见状也没在意，她防备他是应当的，毕竟说到底他们才见过几次，彼此都还是陌生人。
慕仪却过意不去了，人家刚刚救了你，转头你就一脸提防地看着人家，实在有些不应该。她尴尬地笑笑，正打算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瞧见他的神色，奇道：“绍之君看起来，心情好像很不错啊？”
确实，今日秦继没有戴帏帽，英俊的面容袒露在阳光下，眼神清亮、气质洒脱，浑身上下带着股说不出的自在从容，与那夜青凌江上那个矛盾忧愁的男子判若两人。
秦继闻言笑意淡了点，沉默片刻后道：“都是托温大小姐你的福，继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是关于令祖之事？”
“没错。”秦继道，“此前半生，我一直为此事奔劳，难得一日自在。似乎拿到御书将其焚烧祭祖，便是我此生唯一的追求，至于在这之后要何去何从根本没有想过。事实上，我潜意识里也一直认为，就算苍天庇佑可以心愿达成，但犯下如此大罪，也是难逃官家的追捕，根本没可能继续活下去。可是上次看了那封信，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厉害……”
这话题太沉重，慕仪只能沉默。
“我已将书信在家母墓前焚烧，并将小姐告知我的那番话也说给她听了，希望九泉之下，她能够明白。”
慕仪露出个笑容，“这样也是好事啊，绍之君卸下这个枷锁，以后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秦继目光落在她身上，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是，我可以去做我想做的事了。”
慕仪被看得心头一跳，忽然生出丝莫名的紧张。这感觉太奇怪，她本能地避开，于是拙劣地转移话题，“那个，绍之君今日怎么如此凑巧，居然在这里碰上了？”
秦继面色微变，不自然地转过头，眼神上下漂移，就是落不到实处。慕仪见他这样，那莫名的感觉更加强烈，竟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你不会是，一直暗中跟着我吧……”
话一出来，她就自己吓了一跳，再看秦继，似是被人点中心事一般，要多窘迫有多窘迫。
慕仪就在这样的神色中睁大眼睛，心头有个猜测随即浮出水面，可她有些不敢相信，看着他喃喃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秦继忽然凝视着她，目光清亮，似乎带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一字一句清晰道：“我跟着你，因为我担心你会遇上危险。”
慕仪呆呆地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没错，就是你心中猜测的那个意思。我确实是因为那个原因才跟着你的。
她慌乱地低下头，这才发觉脸颊已经红透。
那番话似乎也耗尽了秦继的勇气，他看着垂首不语的女子，心头滋味难辨。
“我……出来也大半天了，我得回去了……”仓皇着撂下这么一句话，她就要转身离开。
“温大小姐。”秦继却叫住了她。
慕仪疑惑地回头。
“你的头发。”刚才被那两个地痞纠缠，虽然没碰到她，却也让她原本一丝不乱的发髻出了点岔子。
慕仪伸手摸了摸，没发现哪里有问题。秦继无奈，只得走上前去，“是这里。”手指捏着髻上一支歪斜的金钗，郑重地把它重新插好。
慕仪浑身僵硬，不知该做何反应。
面前的男子是武功卓绝的侠客，那双手本该握着染血的兵刃，招招都能取人首级。可是此刻他却站在她的面前，用那只杀人的手，耐心替她插好发钗。
更要命的是，片刻前他才跟她说了那样的话。
插好金钗之后，他的手指无意抚过她冰凉的秀发，指尖陌生的触感立刻让他心头浮起一丝异样。
慕仪忽然往后退了一大步，抬头严肃地看着秦继，“阿仪多谢绍之君出手相救……”
“你方才已经说过了。”秦继提醒她。
“……我再谢一次！”慕仪面色不变，“现在，请恕阿仪告退。”
秦继没再阻止，看着她转身大步离去，一开始还尽量保持了仪态，每一个步子都走得十分优美，接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简直是一路狂奔。
那架势，倒像是后面有鬼在追她。
这天晚上慕仪愁眉苦脸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琢磨了大半夜，也没想通这事儿到底要怎么解。
秦继下午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在跟她表白心迹。这样的事情她其实并没有怎么遇到过。她刚出生便与姬骞定了亲事，整个煜都谁不知道她是四皇子姬骞的未婚妻，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招惹她？
前一阵倒是终于碰上个对她一往情深的裴休元，然而慕仪只消冷静思考一下，便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若说裴休元对她一见钟情那简直太可笑了，以她的容貌，拼别人绰绰有余，拼这位当下皮相第一的美男子就是自取其辱了。
裴休元打小看着自己那张脸长大，怎么也不可能被她这种级别的“美色”给蛊惑了！所以对这位第一美男的偏爱，慕仪一直保持淡定清醒的态度。
但今下午的秦继却是不一样的。他眼神里的感情明明白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错。
他是真的，爱慕上了她。
所以他甚至不顾自己身份微妙，还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这么想着她忽然就从榻上爬了起来，掀开帘子就朝外走去。瑶环本来坐在纱帘外给她上夜，正打盹打得迷迷糊糊，却被她的动静一惊，这才发现本该躺在床上的小姐已经跑到院子里去了。
“小姐，您怎么起来了？是要什么东西吗？”她一壁问着一壁跟了上去。
慕仪却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院子中央呆呆出神。她穿着素色的襦裙，乌发散在脑后，整个人分明还带着小女孩的稚气，可露珠一样清亮的眼眸里蕴藏着的，却是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愁思。
“瑶环你说，从这里可以看到郑府外面吗？”她喃喃道。
瑶环披了一件披风在她肩上，“小姐这间院子可是在郑府的第四进，怎么可能看得到外面啊！”
“是啊，看不到。”她轻声道。明月高悬，她举目望去，只能隐约看见郑府一重又一重的院墙，根本看不到最外面的景致。
那么他此刻，是在郑府的外面吗？
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笛声，慕仪一瞬间的想法便是，难不成是秦绍之在吹笛？可仔细一听便知，笛声是府内某处传来的，不可能是被阻在外面的秦继。
她有点好奇，又实在睡不着，索性独自出了院门，一路循着笛声而去。
分花拂柳，穿桥过廊，越走笛声越清晰，她的心也越跳越快。
这笛声，实在太像那个人吹的了。
这些日子一直不见他的行踪，难不成他今夜竟也歇在郑府？
终于走到府内河的前方，却见白玉桥上立着个颀长的身影，皎洁月色下超然夺目。
她怔怔看了许久，直到对方也转身看向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阿仪妹妹，”太子姬謇温和道，“这么晚了还没睡？”
她露出个笑容，“太子哥哥不是也还没睡么？”举步走上石桥，“太子哥哥雅兴倒好，这么晚了竟在此对月吹笛。”
“长夜无事，见月色正美，便来此吹奏一曲，想看看能否引得嫦娥下界一会。”
“那太子哥哥见到阿仪一定很失望吧？月中神女没引来，倒招致凡世俗女一个，教人不知如何是好。”
她不过说笑，谁知太子竟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妹妹确实不该来。有你在此，那嫦娥是断断不会再来了。”
她奇道：“为何？”
太子目光专注地凝在她脸上，“以妹妹这般姿容，嫦娥见了定也要羞惭三分，又如何肯再来呢？”
慕仪听得愣在那里，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姬謇对她的赞美，真的是……有点酸……
“太子哥哥说笑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面。
姬謇见状也不纠缠，转而道：“听说妹妹今日去送了休元君？”
慕仪颔首，“不曾远送，只是在长街的酒楼上看了一会儿。”顿了顿又道，“是我对不住休元君。”
“你无需介怀，休元君行事自有他的原则，那幅字本就是他所写，当然不可能连累上你。如今他既担下此事，便是觉得值得。他都不在意，你又何必自责？”
“话虽如此，阿仪心中总是不安。”
太子忽地一笑，语带嘲讽，“妹妹你宅心仁厚，可有些人却是铁石心肠，根本不把别人的真心当回事儿。”
慕仪惊了一下，几分困惑地看向他。
太子道：“别这么看着我，我不信以你的冰雪聪明会想不明白。若那夜休元君不曾挺身而出，承认那幅字是他写的，恐怕所有人都会认为此事与妹妹有牵连，再在下面发现太祖御书，那妹妹与温氏的名声便实在堪忧。四弟纵然有天大的把握，也不该如此行事。若换了我，绝不会让心爱的女子承受这样的风险。”
慕仪似被人触到心事一般，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才听到她低微而无奈的声音，“阿仪自然不如阿黛姐姐好福气。”
太子眸光一动，慢慢走近她，也放低了声音，“妹妹怎么会这么说，你是温氏的女儿，福气自然是最好的。”
慕仪猛地抬头，撞上一双海般温柔缠绵的眼睛，那带着三分引诱的嗓音还在不放弃地钻进她的耳朵，“只要你愿意……”
她定定地与他对视，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他肩膀，看向白玉桥的对面那个堇色的身影。
月色下，那张娇艳的面孔一片惨白，满是不可置信的绝望死寂。
多么熟悉的表情。
像极了那晚的自己。
好像之前她便是在这座桥上讽刺自己，说她连累了裴业，那时候她好像说了，要抢她的男人来着。
慕仪上前一步，微笑道：“阿仪也喜欢吹笛子，只是这回前往盛阳有些匆忙，乐器都落在聚城没有带来。”
姬謇心领神会，“妹妹若是喜欢，我明日便命人为你寻一管最好的竹笛。”
慕仪却摇了摇头，“阿仪不想兴师动众，况且，太子哥哥现在不是就有一管极好的笛子吗？”
姬謇这才反应过来，看向自己手中的竹笛，他有一瞬的犹疑，但是很快便抬头笑道：“若妹妹不嫌弃，这笛子便赠予妹妹了。”
慕仪展颜一笑，“如此便多谢太子哥哥了。”伸手便要接过。
“温慕仪！”一个尖锐的嗓音忽然传来，似乎终于忍不下去了。
慕仪茫然抬头，却见万黛大步上了白玉桥，满面怒色，“贱人！”伸手就想掌掴她的脸。
姬謇见状忙将她护在身后，一把攥住万黛的手腕，“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还有脸问我做什么？”万黛怒道，“那你跟这个贱人大晚上在这里做什么？”
姬謇一时无言。
“没话说了对吧？”万黛冷笑，目光落到他手上愈发愤恨，“你还要把我送你的笛子……你知不知道这笛子是我……”
慕仪恍然大悟，“原来这笛子是阿黛姐姐送给太子哥哥的，早知道我便不要了。太子哥哥你也真是的，怎么不跟阿仪说呢？倒害我白白开罪了阿黛姐姐。”
“你住嘴！”万黛恨得连声音都变了，一把夺过笛子，“你既不把我送你的东西当回事儿，那还不如毁了算了！”扬手一掷，碧透的笛子便被投入水中。
“你……”姬謇恼怒地看向万黛，对方毫不示弱地回视过来，然而眼中隐隐泛起的泪水，却让他的心不由一软。
慕仪见到这个情形，有些不自在地福了一福，“这么晚了，阿仪还是先告退了。”
万黛见她打算开溜，立刻阻止，“你给我站住！”
“你还想怎么样？”姬謇斥道，“这里是在别人家里！你还打算把郑府的人都叫来看笑话不成？
“你敢做倒怕别人说了？”万黛咄咄逼人。
太子一滞，然后恼道：“你若真铁了心要闹得人尽皆知，那便继续吵吧。”
万黛听到他的话，猛地反应过来，若真将此事闹大，恐怕便无法挽回了。倒称了温慕仪那个贱人的意。
这么一犹豫，慕仪顺势脱身，回到了住处。瑶环已经等得有些急了，正准备出去寻寻便见小姐终于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慕仪劈面第一句话就是，“瑶环瑶环，快去给我打听一下，盛阳有没有什么特别灵验的算命先生？你帮我问问，壬戌年十一月出生的人，是不是今年桃花运特别旺？”
“啊？”瑶环错愕。
慕仪想了想，又道：“算了，这些桃花都不顺，全是倒插的，不好。还是别问了。”
瑶环被她弄得莫名其妙，还没想明白便见小姐已自顾自进了里间，连披风都没取便倒在了床上，十分疲惫的样子。
像是打了场仗回来。
接下来的两天，白玉桥上的事情不胫而走，整个盛阳都在传温大小姐挖了万大小姐墙角，未来太子妃的人选或有变更。与之相伴的，还有前阵子吴王殿下触怒临川长公主，长主有意取消吴王与温大小姐婚事的消息也传开了。众人本来还在困惑温大小姐不是吴王殿下的未婚妻嘛，怎么会突然跑去勾搭太子殿下，听到这个消息才明白过来，这是要闹集体情变啊！
要说这四位的婚事可不是简单的儿女结亲，隐藏在它背后的，是朝堂两大势力的结盟与对峙，如今突然来了个大混乱，恐怕整个大晋朝堂的格局都得随之发生改变。
大家正惴惴不安，一件大事又拉开序幕。御史黄彦上表弹劾工部尚书李书华借兴修白河河道之名，贪污受贿、中饱私囊，欺君罔上。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此事，煜都局势瞬间风起云涌。
不过半个月，便先后有多位大臣被牵涉其中，最后甚至在其中一个大臣家中找到了李书华各种罪名的证据，条条款款，时间地点人物一应俱全，详细得吓人。
但这些都不是高潮。
皇帝震怒，下旨将李书华下狱候审，并搜查其宅邸，谁料到竟在书房暗格内搜出了一匣子的密信。上面明确吩咐他如何借修河道之便行贪赃枉法之事，而落款赫然是太子身边的谋臣杜徽。
事涉储君，再小的事情都会变大，更何况这本就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白河乃北方第一大河，流经之地沃野千里，灌溉庄稼无数，然而其也极易泛滥决堤，每次洪灾都使无数灾民流离失所，让历代君王头痛不已。
重修白河河道是今上亲自下令的工程，一年前开始动工，由太子督办，朝野上下无一例外地将此事看作是陛下对太子的一次考验。
那些亲太子的大臣原本盼望储君可以通过此事得陛下的赏识，遏制吴王这两年越来越盛的锋芒，可谁知，他竟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纵容臣下胡作非为！前些日子因为裴呈父子之事，陛下已对吴王殿下颇为赞誉，如今他这边再出这样的纰漏，简直是将储君之位拱手他人！
一些心思活络的人纵贯局势，不由地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站位。
这些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慕仪已经回到了聚城，每日关在自己的院子里，听着瑶环瑜珥给她传来的各种消息，忍不住摇头发笑。
看见她们疑惑的目光，她解释道：“我总算明白他前些日子为何没来见我了，原是在忙这个。忙到就算阿母有意要取消我们的婚事，也无暇理睬。”
话说得轻松，心里的结却越来越紧。
聚城温氏的小姐们也猜到她最近心情不好，却没一个敢贸然上门打扰，唯有一位胆子大也不在意的，随着自己的心意便来了。
是聚城温氏家主的嫡长女，温静萱。
她们对坐品茗，温静萱自带几分冷意的眉眼一丝波澜也无，“大小姐最近闭门不出，是打算再不问世事了吗？”
慕仪没有反驳，只是等着她的后文。温静萱不是喜欢说废话的人，这一点她很清楚。
“我这几日听到一个消息，是关于吴王殿下的。”
慕仪执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说是吴王殿下在盛阳遇上了个民间女子，一见倾心，如今已被他收入房中，秘密安置了起来。据说那女子是个孤女，没有亲人，长得十分貌美，吴王殿下对她宠爱非常，前些日子甚至替她找到了章匮的《旧风霜》琴谱。”
“喜欢章匮的琴谱？”慕仪语气平静，仿佛那话中倾心她人的男子不是她的未婚夫婿一般，“章匮的曲子平和恬淡，那女子既喜欢他的琴谱，想必也是一个心思恬淡、不慕富贵的。”
“心思恬淡、不慕富贵？”温静萱重复道，语气里终于带了丝怒意，“你是在说笑吗？那女子若真是你说的那种人，为何会甘愿无名无分做了别人的外室？难不成真是爱慕吴王殿下的人品气度，爱慕到连名分脸面也不顾了？”
“阿萱，你就是太看重家族啊体面啊这些东西，所以不相信世上会有人真的不在意它们。但我知道，这世上确实有人真的不在意，至少我见过一个。”
“谁？”
“便是上次我与吴王殿下出游时遇见的一个女子。不出意外的话，你说的那位吴王如今十分宠爱的女子，应该就是她。”
“你见过她？”温静萱蹙眉反问。
“见过两次。”慕仪道。
温静萱看她闭门不出，就当她不问世事了，却不知外面的风声她是一点都没落下。温静萱能打听到的消息，她也基本都听说了，从听到章匮的《旧风霜》起，她就确定，那女子多半是秦姒墨。
唇边溢出丝苦笑。这剧情发展得实在太快，上次见面他们还是对立，一转眼姬骞居然已经跟秦姒墨好上了，真是不能不佩服他的速度。
这些日子她受的打击已经够多了，本以为再遇上什么也不会有触动。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心里的某个角落，还是那么难过？
同理可得，慕仪与温静萱能打听到的消息，临川长公主自然更能打听到，太子自然更更能打听到，左相和陛下自然更更更能打听到。
于是这么递推下去，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最近这架势，是这几位齐心协力开个好几个坑，然后同步更新啊！
今年的夏天不能更精彩！
李书华的案子越查越大，顺藤摸瓜揪出杜徽之后，又牵扯进了一帮地方官员，包括盛阳郑氏嫡子之一、时任洛城令的郑矽。据查他们利用兴修河道强征民夫，将人弄上河道去之后却不给吃饭，逼着那些民夫不眠不休地埋头苦干，许多人就这么被活生生累死饿死，白河两岸白骨累累，惨绝人寰。
见到这个情况，许多家中有男子的人家都不愿让儿子去修河道，这些官员趁机敲诈勒索，逼得老百姓交巨额的免役钱，若交不出来，便要拿女儿抵债。
这些事情早已闹得民怨沸腾，只是一直被各级官员层层隐瞒，难达天听。
陛下这回才是真正的勃然大怒，将李书华及八名涉事官员判了斩刑，其余犯事情节较轻的也判了流放三千里，抄家之后，家眷一应没入教坊司，沦为贱籍。
据说负责抄家的官员在执行公务的大半个月里，见到各府的奇珍异宝无数，着实开了一回眼界，差点没带上夫人孩子一并去欣赏。
于此同时，陛下也正式下旨，将兴修白河河道之事转交吴王负责，在盛阳耽搁好几个月吴王和太子先后启程返回煜都。
然而，一个是回去领赏的，另一个却是回去受罚的。
慕仪似乎没有注意到天翻地覆的时局，依旧整日关在房中看书习字，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可惜即使身体被自我捆缚住，心情却依然无法获得宁静。
自从猜到姬骞的那个女人是秦姒墨，慕仪总是会想起那个下午，秦继对她那番倾诉剖白。她有一万个理由去怀疑那件事情是个陷阱，可出于一种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本能，她相信了秦继的话。
她也猜测过，秦姒墨和姬骞的事，秦继到底是什么态度。这个疑问在心头盘旋许久后，她终于找了个由头亲自去城外的朝云寺进香，而秦继也不负所望地出现在了那里。
枝繁叶茂的大树下，不用慕仪挑明秦继便平静道：“姒墨的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端仪皇后题字所用的墨水配方里有一味极少见的草药，鲜有人识得，姒墨自幼在山野长大，熟知这些，我因为得到你的承诺，决定帮吴王先过了那一关，于是她便提出要亲自去找。谁知却失足跌落山崖，虽然救得及时，也还是受了些轻伤。那段时间事情太多，我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便离开了，却没想到她竟会瞒着我，又去找了吴王殿下……”
慕仪淡淡道：“也许是他们在找草药的过程中越聊越投契，最后产生了感情，又或者更早。那一晚你将我从青凌江畔劫走，只剩他们二人独处，有些事情就萌生了源头。”
秦继没有说话。
“如今你也寻不到她吗？”慕仪问。
秦继摇头，“当初小青之所以能寻到她的踪迹，无非是因为她身上有特殊的香料，一路留下记号小青才能循着找过去。可如今她不愿意被我找到，我便没有办法了。她看着性子平和，但真决定了什么事情，是谁都拦不住的。”
慕仪只是沉默。
“你在生她的气吗？”秦继忽然问，“姒墨此番的行为，想必令你不悦了。你怪她吗？”
慕仪看向他，“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我想你多半是不高兴的，可我又盼着你不要太过生气。”
“自然。那是你妹妹，你当然要护着她。”
秦继却微微笑了，“我盼着你别恼，不仅因为她是我妹妹，还因为，你有多恼，就证明你有多在意吴王殿下。”
慕仪被他说得愣住，不知该如何反应。
似乎是从那天开始，秦继那只青色的小鸟开始飞到她的窗前，盘旋低鸣，仿佛有满腔心事要对她诉说。
慕仪第一次见到它时，还以为是秦继有什么话要带给她，可检查之后却并没有发现什么条子。她困惑了一阵子，然后便明白了，它是他遣来陪伴她的。
这样的情况让她觉得惶恐。明明她即将嫁为人妇，明明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他，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没有制止这种行为。
九月十八，九颗血淋淋的人头在煜都西市的独柳树刑场落下，慕仪也在同一日由聚城启程返回煜都。
这一段时间她在本家待得十分清静，一想到回到煜都就要面对更复杂的局面，便实在想再拖一拖。
但这回由不得她。
十一月十三，是她的十五岁生辰，家族将在那一日为她举行及笄大礼。这是慕仪人生中第一个完完全全以她为主角的仪式，这个仪式将正式向天下宣布她已成年，整个煜都的命妇贵女届时都将前来观礼，半点轻忽不得。
因着需要准备的事太多，慕仪本以为会走得比较迅速，哪知原本只需二十多天的路程，这回居然硬生生多花了一倍的时间。浩浩荡荡的车队在走了一个半月后，终于回到了阔别半载之久的煜都，而在这一个半月的时间里，朝堂又接二连三发生了三件大事。
旁的都可以忽略，最重要的一件，太子姬謇行厌胜之术诅咒陛下却被发现，此刻已被锁拿起来。
事情的全部慕仪是在第二日才从余紫觞口中得知。说是太子良娣沈氏有孕，陛下亲自驾临东宫看望，这原是莫大的殊荣，对于近期地位岌岌可危的太子来说，无疑是件比得子还让人欣喜的好事。可谁知看完儿子的妾侍之后，陛下又一时兴起在东宫转了几圈，无意间推开一个房间却看到里面供着偶人，偶人上刻着一行小字，凑近一看，正是他的生辰八字。
雷霆之怒就此降下。
巫蛊之祸历朝历代总少不，慕仪没料到在她有生之年也有幸领略一回。在听完事情的梗概之后，她就知道，太子约莫是要完蛋了。
她料得半分不差。
此前因为白河贪污案，陛下早已对太子心存不满，碍着父子情面才一再轻纵。此番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数罪并罚，很快便有人供出白河贪污一事太子也脱不了干系。
墙倒众人推，自古都是如此，陛下重压之下，太子党羽纷纷丢盔弃甲，不过半月查出来的太子罪责便有几十条，当真是罪如山积。
十一月初五，陛下降旨，将太子废为庶人，幽禁于东阳宫。
一众亲附太子的大臣皆被惩处，执金吾沈翼被削职，那位扯进贪污案的洛城令郑矽原本还靠着家族势力关而不审，如今终于被提了出来，直接判了斩立决。盛阳郑氏家主郑砚被狠狠申斥，族中一应子弟的恩荫官位全被剥夺。
富贵尊荣，转头成空。
圣旨降下来那天，长公主的车队行到距离煜都五十里的一座小城，当夜慕仪立在庭中看着天上的月亮出神，却见母亲慢慢走到她的身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许久，临川长公主才慢慢开口，“你都想明白了。”
她轻垂眼睫，“是。”
她都想明白了。
很多事情置身其中只觉得迷雾漫天，可是回头来看，处处都是蛛丝马迹。从前她存了逃避之心，不愿意去看明白，可这一次却由不得她再自欺欺人。
这回盛阳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正如她在郑府同余紫觞分析的那样，太子本打算利用御书被窃一事栽赃姬骞，同时离间他与慕仪的关系，令温氏与他交恶，可谁知一切都被姬骞算在其中。
裴业是姬骞的人。他大抵是看出了父亲追随太子的政治立场，觉得太过危险，又或者是他看出了太子最终必定会败给吴王，所以他违背父亲的意愿，自己做了决定。
那幅御书不是姬骞骗他接下的，而是他心甘情愿收下的。
背上这个冒犯太祖的罪名，舍了父亲和自己的一生前程，换来家族其余人的平安，这笔买卖划算得紧。
她想起在沉香水阁，裴业笃定的笑容，他说：“我从来只做对自己有好处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
姬骞做了这样的布置，无非是在拔高自己名声的同时，让太子他们误以为，至少离间他和温氏的计划成功了。此时他再暗中动手，一举找到他们的死穴。
贪污案只是个引子，巫蛊才是大戏。
如果她没料错的话，这一次，父亲和姬骞该是早就谋划好的。不然当初，姬骞恐怕也不能那么轻易将她从聚城温府带走。
她当时还以为是他能耐了得，如今看来，分明是父亲暗中默许。
这两个她最在意的男人联合在一起，将她蒙在鼓中，像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到头来只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她只觉得齿冷。
“我们都被骗了。”她听到母亲冷而淡的声音，“他们……当真是很好，非常好。”
“阿母……”她抬头，想要安慰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了，被蒙蔽的不止自己一个，母亲又何尝不是被父亲蒙在鼓中？前些日子还巴巴地写信同他商讨解除她与姬骞婚约的事情，她这个反应落在太子等人的眼中，更让他们坚信了自己计划的成功。
而这些想必也在父亲和姬骞的算计之内。
临川长公主扯唇笑了笑，“其实事情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我们知道前阵子，阿骞宠爱那个民女不过是做个样子去迷惑旁人。他到底不是真被别的女人迷了心智。”
她苦笑。是了，这恐怕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可是事到如今，这个消息还重要吗？她又真的在乎吗？
慕仪在十一月初返回煜都，此时距离她的及笄礼不到半月，而外面又乱成这样，慕仪当时就揣度着，这个笄礼多半要推迟了。果不其然，父亲很快宣布，将她的笄礼延期到次年上巳节，大家都表示理解。
十二月初，陛下降旨，改立吴王姬骞为雍王，成功将整个朝堂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的四儿子身上。
天下皆知，雍即煜都，雍王则为煜都王。以京畿之地为其封地，足见地位的尊崇。雍王作为仅次于太子的爵位，历来只封嫡子，通常是皇后的长子得封太子，次子则为雍王。大晋历史上也曾有过三位太子是先封雍王，再封太子。
今上没有嫡子，立了二皇子为太子后便将雍王之位一直空缺，如今太子被废，吴王改立为雍王，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这个从前一度不起眼的四皇子，即将成为帝国的新一任储君。
人心浮动，所有人都开始为自己的将来筹谋打算，慕仪却没有心情去管这些。
她如同在聚城一样，整日关在房中，也不做什么，就是发呆。有时候一走神，大半日就过去了。她觉得这样也很好，至少时光不是那么难捱，也不用去见那些讨厌的人和事，她甚至想着，要是能这样一直下去，似乎也不错。
那年冬日煜都的雪下得特别大，她常常倚在窗边看着漫天碎琼乱玉，一站就是一整天。
后来她想，也许就是在那个冬日，她性子里最后的天真被一点一点磨尽，只留下满目狼藉。
姬骞行雍王册封礼的那天，慕仪坐在廊下慢吞吞用完了一个大大的冰碗。天寒地冻，她吃完之后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团，小青在头顶盘旋，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慕仪在聚城时它就这么来看她，后来她回了煜都，它便跟着回来，一路上慕仪只要抬头，十次有八次总能看到它。她心中明白，那个人一定也在附近。他一直在默默地陪伴着她。
想到这里慕仪心头一痛，面上却笑了。她伸出手指，示意小青落到上面，看着它血红的尖喙，轻声道：“你怎么总是这么开心啊？每次来看我都叽叽喳喳的，从来不会有忧愁似的。”声音低下去，“我要是可以像你一样就好了。”
她觉得她潜意识里一直在等待着什么，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直到那一日，她在温府的湖畔，看到姬骞长身玉立的身影。
他一步步朝她走近，而她心中只觉得恍惚。他们有多久没见了？自从那一夜在裴府，居然已经有六个月了。
在这期间，他忙着扳倒太子，忙着拥抱别的女人，忙着当他的雍王殿下，早顾不上她了。
“怎么瘦了这么多？”他在她面前站定，蹙眉，“脸色这么差，不是说你的病早养好了吗？”
她不说话。
“你这个样子，是在生我的气？”他略一思忖，“是了，我还欠你一个解释。那夜我将你的笔墨示于人前，你肯定很生气吧？跟我说说，后来私下骂了我几次？”
他大抵是想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奈何慕仪一点也笑不出来，面无表情，倒叫他有些无趣。
轻叹口气，“纵然你当时生气，如今也该气消了吧？裴休元与我早有默契，那晚他必会出面担下那个名头，你的清誉不会有半分损伤，只是做给旁人看的而已。”他伸手抚摸她的脸，“我不会当真置你于险地，阿仪。”
是，这些她早就想明白了。那是他们演给太子看的一场戏，环环紧扣的大戏，而她是其中最关键的棋子。若他提前告诉她自己的计划，她必然会帮助他，可他却选择将她蒙在鼓中，只因他需要她最真实的反应，好让太子安心。
可她讨厌这种被蒙骗的感觉，这会让她想起那个给她留下不好回忆的上元节。
见她还是那个表情，他扯起唇角笑了一下，“你这样子，是不想见到我了？”
她终于开口，“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
“你猜不出来？”他似笑非笑，“以你的聪明，不该问这种问题。”
不，她不聪明。她一点都不聪明。
她觉得无力。
刚才那一瞬，她想知道的是，秦姒墨是怎么回事。她听说他曾派人大张旗鼓去洛城为她寻找失落的章匮遗曲，暗中却搜罗了大量太子党羽贪污腐败的证据。那么果真如母亲所说，他和她在一起不过是为了迷惑旁人，他并没有真的……
朝堂上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她却连去关心一下都做不到。这段时间充斥她脑海的，不过是这个男人，他和别的女人在做些什么。
可这些心思，她不能说给他听。
这么想着，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实在可悲。这样的心情，与那些渴盼着夫君怜惜的妇人有什么差别？
强烈的自我厌恶涌上心头，她转身就要离开，姬骞却忽然动了怒气，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毫不费力地将她扯入怀中。
他从身后抱着她，不顾她奋力的挣扎，冷声道：“你现在跟又我装些什么！前些日子你闹出那样的事情，不就是想要我来找你，跟你服软示弱吗？如今我来了，你怎么不继续拿乔了？”
她被他的话说得心头一凉。
病中跟母亲说的那番话，她一直告诉自己，是因为病糊涂了才一时失言。可在心底深处，她不愿意承认的是，她说出那番话其实是故意的。她清楚母亲对她的疼爱，若她知晓自己因为这桩婚事这般痛苦，一定会设法取消。到那时，姬骞必然会有所行动。
说到底，她只是想以家族的势力来威胁他。
这实在太可笑了。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会用这样的手段去留住男人。更可笑的是，在她做出这样的事之后，整整六个月那个男人连一个影子都没有。仿佛这桩婚事对他而言无足轻重。仿佛从头到尾不过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无法面对卑微到这个地步的自己。
“混账！你放开我！”她奋力挣扎，奈何男人和女人力量的差距太大，纵然使出浑身力气，也撼动不了分毫。
姬骞被闹得心烦，索性将她掉了个方向，逼迫她面朝着自己，右手扣住她的腰肢，低声喝问：“你到底在闹些什么？”
她不可置信。这个男人，明明是他利用她骗了她之后，再将她置之不理长达数月，这期间还和别的女子将风月逸闻闹得满城皆知，怎么此刻还能这般理直气壮地指责自己？
气到了极点，她反而笑了，“我不想跟你说话。放开我。”
“你不想跟我说话，那你想跟谁说话？秦绍之？”他眼睛危险地眯起，“那只每天都飞来看你的畜生身上藏了些什么，惹得温大小姐连体面都不要了！”
果然，他还是知道了，知道了她这几个月里和秦继的种种往来。
看着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恼恨，她忽然明白，原来自己最近的种种反常，原来她不顾规矩地和秦继暗中往来，无非是心存怨恨。
她想报复他。
“你管好自己就行了，我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他冷笑，“你是我的未婚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如今你背着我和别的男人私下往来，还说与我无关？”
她看着他，忽然道：“你纳的那名女子，是秦姒墨对吗？”
他蹙眉，“是。”
“你喜欢她？”她觉得她声音如同从嗓子眼挤出来的一般。
这一回他没有很快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是。”
她以为她会控制不住哭出来，但事实上她只是哑了片刻，便继续道：“她不会一直做你的外室吧，你预备怎么安置她？”
姬骞思忖片刻，才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慕仪，“你……不会是担心姒墨过门后，会影响到你的地位吧？”
慕仪不出声，他似乎当她默认了，用一种淡漠到无以复加的口吻道：“姒墨与你不一样，她不在意虚名，也不喜欢踩在别人头上。无论我最后如何安置她，她都不会与你争的。”
他的话好像一柄锋利的刀刃，直直扎进她的心口，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不待她想出什么来回击，他便转身而去，只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慕仪看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阿母，你猜错了。我们都猜错了。
原来他对她，并不只是利用那么简单。
很早以前慕仪曾看过一本书，上面讲人们的记忆有时候会下意识自我保护，一些太不愉快的事情它会自动避开，便是传说中的自欺欺人了。
慕仪觉得这个说法也有一定道理，至少很多年后她回忆起来，那一天之后的许多记忆都十分匆忙模糊。
她知道这是因为她下意识不想去面对。
温慕仪在十五岁那年的上巳节举行了盛大的及笄礼，风华倾动煜都，所有人都在说温氏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终于长成，很快便将嫁入天家为妇。
而她的夫君，是从前的吴王殿下，如今的雍王殿下，未来的太子殿下。
那年八月初一，慕仪身披嫁衣，坐在花轿中由人抬入了雍王府。慕仪坐在轿内，听着外面人声鼎沸，忽然一阵恍惚。她想起六岁那年，她和姬骞一起去看紫堇公主出降，当时的一切都与今日如此相似。
一样的十里铺锦。
一样的满城轰动。
一样的天子驾临。
她想起那个时候，姬骞抱着小小的她，她坐在他的膝上，与他额头相触。
他说：“新妇子，就是像紫堇姐姐这样，穿着好看的衣服，坐在花轿上，让人抬到夫君家里去。”
他说：“阿仪是四哥哥的新妇子，自然，是要抬到四哥哥的家里了。”
他说：“抬到四哥哥家里，然后跟四哥哥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那真是她听过的，最大的谎话。
雍王婚后第三个月，十一月初三，黄道吉日，诸事皆宜。陛下降旨立其为太子，雍王妃温氏为太子妃。
余紫觞在慕仪成为太子妃的两个月后决定启程去远游，慕仪到城外送她。
刚过完新年，煜都还洋溢在一片喜气之内，慕仪身披狐皮斗篷，握着余紫觞的手，迟迟不舍得放开。
余紫觞笑着摸摸她的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回去吧。”
她眼眶微微发红，“傅母当真不愿留下来陪阿仪？”
“不是我不愿陪你，只是游历天下是我长久的心愿，拖到今日才去实现，已是有些迟了。”
“傅母好生潇洒，阿仪却是不行了。”慕仪黯然道。
余紫觞温和地看着她，慕仪见惯她倨傲自我的样子，这般柔和的神情已经有许久不曾看到，“虽然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但其实我们不是一路人。我这样的生活你心中或许羡慕，但若让你选，你却是绝不会选的。”
慕仪不语。
余紫觞没有说出来的话两人都心知肚明。
她是长在旷野的无边芨芨草，而慕仪，是养在幽室的人间富贵花。
终究不一样。
“我现在离开，你觉得难过。但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离开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
余紫觞离开后，慕仪消沉了好一段日子，最近一年她本就不爱说话，如今更是沉默。
姬骞有时候觉得她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以前的她人前端庄静雅，人后机灵俏皮，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让他怎么看都看不够。可如今这个被她娶回家的女人却终日寡言，看他的时候也是面无表情，仿佛死了一般。
他简直有种自己逼良为娼的错觉。
姬骞成为太子之后的第九个月，白河再次决堤，姬骞奉旨离京巡视河道。与此同时，被囚东阳宫已近一年半的废太子姬謇密谋反扑，暗中集结旧部趁姬骞离京的空档意图逼宫。
靠着前执金吾沈翼的带领，九重宫门大开，废太子的军队涌入皇宫，而此时陛下已感染风寒数月，服了药正在沉睡。
眼看江山就要易主，姬謇尚来不及激动，却见本该在千里之外的四弟姬骞身披玄色刺蟠龙斗篷，含笑立于九级台阶之上看着自己。
而他的身后的骊霄殿金顶上，沉默地蹲踞着一排又一排羽林儿郎，弯弓搭箭，目光森冷如鹰鹫。
嗜血而无情。
这一夜慕仪一直在东宫的寝殿内读书，灯花晃动，她的心也跟着摇晃。
东宫外面早已被金吾卫团团围住，她没有出去看过，也就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废太子的反军，还是她夫君派来保护她的人。
殿内的宫娥偷觑她的神色，紧张之余都不由嘀咕：太子妃殿下实在是太沉着了，比我等高明太多太多。
还没想完，高明的太子妃殿下就奋力将手中的书册砸到了墙上。
瑜珥走过去将书册捡起来，再握着她的手道：“小姐不要担心，太子殿下不会有事的。”
她抿唇，良久轻声道：“我知道。”
当夜寅时三刻，宫中传来消息，废太子意图逼宫，被太子殿下带兵镇压。太子殿下仁慈，本欲留兄长一条性命，奈何废太子冥顽不灵，竟横剑自刎，当场身亡。其追随者一千余人被羽林郎悉数诛杀。
慕仪看着跪在她脚下报喜的宫人，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
瑶环看她嘴唇动了动，还当她有什么吩咐，凑上前问道：“太子妃说什么？”
“我说，幸好是在骊霄殿前，而不是博政殿。”慕仪淡淡道，“眼看就是上朝的时辰，这么短的时间，恐怕连地上的血都来不及收拾干净。若大臣中有一两个晕血的，就真是糟了。”
报喜的宫人没料到她会有这番奇论，惊得呆在当场不知该作何反应，那滑稽的模样倒把她给逗笑了。
第二日早朝时，这起轰轰烈烈的逼宫夺位事件便被摊开来讨论，给废太子定罪之后，便开始追究同党。
废太子的母族许氏一族全被牵连入内，十四岁以上男子一律枭首，女眷没入教坊司，永世不得脱离贱籍。这是被惩处得最重的，紧随其后便是率领叛军闯入皇宫的沈翼及其族人。沈翼在当夜十分英勇地以身护主，身中数箭，最后力竭而亡。他死了干净，族人却全都没能逃脱罪责，积累数十年的满族荣耀最终烟消云散。
这些人倒霉都在慕仪意料之中，唯有一位比较意外。煜都郑氏现任族长的胞弟被发现暗中协助废太子夺宫，最终被降旨斩首，三个儿子全被流放。
郑氏因为白河贪污一案已经大受打击，在民间的声望一落千丈，如今族长胞弟再被牵连进谋反之事，更是致命的打击。
郑氏族长连上三封奏疏，称胞弟犯下如此大罪，乃他训导不严的结果，求陛下降罪责罚。大家见陛下最近杀人杀得正在兴头上，还以为他会顺手将他也了结了，谁知陛下不仅没责罚他，还公开宽慰道，他弟弟犯的错与他无关，万勿过分自责。
君王如此宽宏大量，郑族长就更自责了，最后还是一意孤行开了祠堂，自愿让出族长之位，改换他羸弱多病的大哥接任。
经过这样连番的折腾，郑氏彻底衰颓，从前还能勉强和温万二族并列，如今却再也无力与两族相争。
这段时间姬骞一直很忙，很少回东宫，就算回来也是歇在书房。慕仪知道他有大事要办，没空搭理自己，不过这样也好，反正如今见了面她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样过了三个月，某天夜里她正躺在床上努力入睡，却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是姬骞回来了。
几个月不见，他瘦了许多，也黑了一些，看起来少了几分儒雅，多了几分英挺。他似乎心情不错，立在那里任由宫娥替他宽衣去冠，黑沉沉的眼眸映照着晃动的灯烛，看起来英俊到了蛊惑的地步。
慕仪坐在榻上瞧着他，半晌起身走到他面前，不顾他困惑的神情，接着宫娥的动作替他宽衣。他瞅她片刻，忽然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到怀里。她猝不及防，惊叫了一声。
他低声道：“太子妃今日好兴致，居然亲自为孤宽衣。”
“殿下近日辛苦了，臣妾心疼殿下的身子。”她柔柔道，神情看不出真假。
他眯起眼睛看她，忽的扯唇笑了下。慕仪被他的笑容晃了神，反应过来却发现他温热的唇已贴上她眉心的花钿。他声音低沉，说出来的话十分暧昧，“那孤要好好谢谢太子妃了。”
宫娥们识相地往殿外撤退。她们的脚步飞快，奈何还没出门就看到太子殿下一把抱起了太子妃，朝床榻走去。
彼此对视一眼，心下都对自家可强势大气、可温婉媚人的太子妃十分钦佩。
做女人就得像这样！
慕仪与姬骞躺在东宫寝殿宽大的床榻上，她靠在他的怀中，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一瞬间滋味复杂。
谁也不知道，方才她看着灯烛中他那张几分陌生的脸，忽然涌上心头的，除了这些日子经久不散的怨恨，还有连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想念。
几个月不见，她很想念他。
一想到他正在做多么危险的事情，就算明白以他的性子必然是胜券在握，她也控制不住地担忧。
这个男人一次次地轻贱她的感情，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在意她。
她先把他放在了心上，就注定了在这段关系里，她是卑微的那方。
她甚至在心里想，算了，不要再和他继续怄气了。他是什么样的人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当初可以接受，如今为什么不能继续接受呢？
也许他们还可以回到两年前，回到她去盛阳之前。他们还是人人称羡的青梅竹马。假装那些事都不存在，只抓住表象的快乐，这样彼此都能过得自在一点。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抬眸，心里想着无论他说什么，自己只需要凑过去亲他就可以了。新婚之夜她硬着心肠拒绝了他，于是惹得他生了气。他以为她对秦继有情，她也由着他误会，反正是他先辜负的她。可是如今她不想这样了。她想要一个台阶下，想来想去好像只有这个方式最合适，虽然没有经验，但男女之间的事情该是什么样子她却是知道的。只要她这么做了，他就该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想继续生他的气了，他们还可以假装没事地好好生活下去。
“姒墨有孕了，我想选一个好日子正式纳她过门。”他的声音又淡又平静，她却觉得如一道响雷在耳边炸响，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等了片刻，见她没反应，耐心地问道：“你怎么说？”
她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应道：“噢。好啊，我没意见。”
秦姒墨终究没能在一个好日子过门，先她一步的是原本的太子妃候选人，万黛万大小姐。
十一月初一，太子姬骞纳万氏嫡长女为良娣，地位仅次于太子妃温氏。
慕仪曾和瑶环深入探讨过，为什么万黛会自降身份来为人妾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位必然是来寻仇的。
须知对她们这种出身的女子，就算是入宫为妃都是委屈了，只因妾侍终究是妾侍，比不上当良家主母面上光彩。
万黛既然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必然是存了大图谋。更何况听说废太子被囚之后她便一直闭门不出，而废太子死讯传出的第二天她就大病了一场，直到如今才算好利索。情郎尸骨未寒，她就跑来服侍杀情郎的凶手，若说不是居心不良，慕仪立刻把她一屋子的藏书都烧了。
可惜她虽然明白这些，却半分奈何不得，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万黛恭敬地立在她面前，双手捧着茶盏举过头顶，慢慢地跪了下去。
慕仪知道，这天下没有人能比她更明白，那一跪对万黛的屈辱感有多大。她们两个人斗了十来年，这是第一次，万黛完完全全在慕仪面前低了头，恭敬地下跪行礼。
慕仪觉得，就为了那一跪，万黛也得想方设法弄死她。
万黛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精准。
一个月后的某日，万良娣邀太子妃一起去大慈恩寺进香，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全副仪驾、大张旗鼓地去，而是低调地隐了身份。慕仪知道她有什么东西要给她看，然而临阵退缩不是她的风格，怀着一腔孤勇就奔赴战场了。
也不知万黛使了多少手段，居然避开了守卫，带着她走进了大慈恩寺的一处禅房小院。
时候已是腊月，大慈恩寺的梅花开得正好，枝头灼灼、鲜红如血。秦姒墨一身雪白的狐皮大氅，立在梅树前，姬骞半拥着她，两个人沉默地立在那里，静静看着梅花，许久都没有出声。
从慕仪的角度看去，只觉得这两个身影一个纤细窈窕，一个高大挺拔，依偎在一起的时候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好一对璧人。
“这梅花开得真漂亮，整个煜都没有哪里的梅花比得上这儿。”是秦姒墨一贯清淡的嗓音，然而不知是不是慕仪的错觉，语气比起两人初见时多了几分柔情。
姬骞温柔道：“其实东宫的梅花开得也很好，你若喜欢，便早日搬进来，我命人将梅树都移植到你殿外。”
秦姒墨似乎笑了，“搬进东宫去？我不要。我跟你如今这样很好，我见不到你别的女人，她们也见不到我，大家都不会不高兴。何苦凑到一起，惹得彼此都不痛快呢？”
姬骞没再说话，只是慢慢拥紧了她。秦姒墨也不挣扎，柔顺地靠在他胸口，唇畔含笑。
她微微偏了偏头，慕仪这才看清，秦姒墨当真与青凌江畔见到的样子不同了。当时的她眉眼疏淡，对所有人都是无所谓的淡然，如今却眼角眉梢都充满了温柔的笑意。
那是被所爱之人珍重爱惜的女子才会露出的表情。
她的视线顺着下滑，看到秦姒墨半隐在大氅下的，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是她的夫君和别的女人的孩子。
万黛适时在她身后轻声道：“太子妃殿下，看来我们很快就会添一个好姐妹了。也不知这位妹妹会给太子殿下诞下一个儿子还是女儿？不过臣妾想，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殿下都会十分喜爱的。”
胸口憋着一股气，她慢慢转过头，看着万黛道：“这是自然。殿下本就看重这女子，若她诞下子嗣，必然会更加视若珍宝。到时候迎进东宫，想来也会赐个不错的位分，兴许便是和妹妹你一样的良娣呢。”
万黛脸色一白，慕仪拂袖而去，不想再多看那些人一眼。
开了春宫中就传出消息，陛下的身子越来越差，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姬骞在这个关头生动地给全天下展示了一番什么叫做模范孝子，不分昼夜地住在宫中侍疾，亲自伺候汤药，尽心尽力，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慕仪很少能见到他，即使见也总是匆匆一面，她每日和东宫别的姬妾谈书论画，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当然，有时候也会轮到她入宫去展示一下孝心，这种任务她从来都能完美地完成。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朝最后那个目标走去，姬骞多年追逐的位置近在眼前，慕仪心中却隐隐有着不安。
似乎暗地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什么阴谋在悄然酝酿。
顺泰二十六年五月，太子妃温氏亲自出城去白云寺诵经礼佛，为久病的陛下祈福。
慕仪没料到她会在这里遇袭。
保护她的侍卫先后横死脚下，满地都是殷红得触目的血，而那些目光森冷、手执长剑的男子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她掌心全是冷汗，一瞬间觉得自己今夜也许真的会交代在这里了。
是秦继救了她。
她趴在他的背上，看着他身手利落地解决围攻的杀手，每一招都狠绝到极点。
那些碎裂的肢体，飞溅的鲜血，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
他背着她躲到后山一处山洞中，慕仪一直在发抖，他察觉了她的恐惧，柔声安慰道：“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她忽然攥紧他的袍子，用力太猛，惹得他闷哼一声。她这才发觉他胸口殷红一片，方才还以为是那些杀手的血，此刻看来，竟是他自己的。
他满不在乎地一笑，“对方人太多，不小心被刺了一剑，不碍事的。”
“可是，可是你流了好多血……”她神色惶急，“伤口太深了，不止血你会死的！”
“哪那么容易死！我曾受过比这严重几倍的伤，一个人倒在冰天雪地里，挣扎了三日，最后还是活了下来。”
他说这话本是为了安慰她，她却被话中的内容给惊住。身负重伤、一个人冰天雪地里求救无门，那该是多么绝望的处境啊？
吸了吸鼻子，她低声道：“为什么要来救我？你看不出这是个陷阱么？”
他不说话。
“你根本不是什么赵舜的后人，而是废太子的人对不对？我早就猜出来了。废太子已经死了，你这些日子又没出现，我还以为你早离开煜都躲起来了。你为什么还要出现……”
他忽的伸手抚摸她的脸，她迟疑了一下，到底没有躲开。
他手上还带着血，将她雪玉般的脸颊也染上几分红色。他低声道：“我本是该走的，可我却舍不得你。”
慕仪眼睫轻颤。
“那一日，你与姒墨在青凌江畔琴筝合奏，我远远地看着你，你坐在竹楼上，脸上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笑，明明是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样子，弹出来的曲子却是我这辈子都没有听过的悦耳。当时我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不一样了。后来我劫走了你，我告诉自己我是为了救姒墨，可其实，我只是控制不了想离你近一点。那天晚上你跟我在江心论曲，你那么清楚地看透我曲中的心事，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样明白我。
“我奉命去接近吴王殿下，以御书之事引他入局，并设计离间你与他。这是我的任务，但这个任务的内容并不包括接近你。我后来一直跟着你，只是因为我担心你。我知道这样很危险，也许下一刻我的命就没了。我一次次告诉自己，今天最后看你一次，以后都不去了，可是到了第二天，我的脚就好像自己会动一样，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去到了你的身边。
“我知道我在犯傻，你跟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你那么高贵，那么美丽，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让我只能仰望，连伸手碰一下都担心是亵渎。我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这么将一个人放在心上，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想看到你，闭上眼梦中也是你的模样。我整日地跟着你，可你总是闭门不出，温府我进不去，于是我便在外面陪着你，想象你在里面做什么。弹琴，看书，赏花，小寐……”
说到这里他短促地笑了下，“你一定在笑我了，我怎么会见过你小寐的样子。可是你相信么？温府我曾经悄悄潜进去一次。我知道你院子在第六进，叫芜园。我进去的时候看到你躺在院中的紫藤架下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院子里一个侍女也没有，大约是你把她们都赶走了吧。当时已经是秋天了，我担心你着凉，想要给你披上衣服，却又怕被人发现，更怕吵醒了你吓到你。我就这么担心着犹豫着，就听到外面有人来了，我没办法，只好最后看了你一眼，匆匆离开。”
慕仪忽然别过头，秦继见状自嘲一笑，手慢慢垂下去，“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你一定很不喜欢听吧？我知道是我冒犯，你已经嫁人了，那个人还是未来的一国之君，我……”
慕仪猛地握住他的手，眸中含泪，一字一句道：“不，绍之君。我很谢谢你。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像你这样把我放在心上。我甚至不知道我有哪里好，值得你这么对我。你说的那个未来的一国之君，他根本不在乎我。他对我用尽各种卑劣的手段，把我们的情分糟蹋得差不多了，如果可以，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手越握越紧，“如果我们可以早点遇到就好了……如果我不是温慕仪就好了……”
他怔怔地凝视着她，眼中隐有泪意，反手握住她的，“有你这句话，纵是我此刻便死了，也无憾了。”
“你不会死的。”她道，“其实你不该出现来救我，那些人只是为了引你出来，他们不会对我怎样的，至少不会杀了我。你现在就走，远远地找个地方藏起来，别再回来了。”
她语气坚定，他却摇摇头，“不，你误会了，那些不是太子殿下的人，而是陛下的人。还有，我也不是废太子的人，我做这些事情，奉的是陛下的命令。”
慕仪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握住慕仪肩膀，认真道：“我后面说的话，你都要听好，我们没多少时间了，我只能讲一遍。”
秦继告诉慕仪，原来陛下对三大世家的铲除之心，早在十几年前就产生了。这些年来他一方面努力平衡三大世家的关系，另一方面暗中进行各种部署，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可以把三大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彻底拔除。然而眼看时机逐渐成熟，他的身体却每况愈下，难以撑到大计得成那日。三年前盛阳的事情看似是废太子和太子的博弈，其实根本就是陛下的一次考验，他要选出最心狠手硬的继承人，接替他做完他没能完成的事情。
废太子以为秦继对他效忠，但实际上他只是照陛下的吩咐，假意听从他的命令。废太子放出消息，说盛阳将有赵舜后人出现窃走太祖御书，并透露出赵舜当年与端仪皇后的旧情，意在令姬骞带着慕仪一起去盛阳，然后他就可以进行后面的计划。但姬骞把他的意图看明白了不说，连背后是陛下在布局也猜出来了。于是他将计就计，不知怎的说服了裴业，反而将盛阳裴氏扳倒，一举粉碎了废太子在盛阳苦心经营的势力。
除了这个，姬骞还派人给废太子传出消息，说陛下年轻时曾爱慕过温氏一位小姐，奈何那位小姐红颜薄命，陛下便将对她的思念投注到温氏身上。这也是这几年陛下之所以对他多有倚重的原因，因为他背后的支持势力是温氏。废太子信以为真，这才想出了离间慕仪与他，自己再趁虚而入的计划，为了这个甚至不惜放弃与万氏多年交好的情分。
可这一切不过是姬骞设的局，陛下年轻时自然没有爱慕过温氏哪位小姐，相反，他对温氏的铲除之心最重。废太子此举不仅得罪了万氏，也犯了陛下的大忌，最重要的是，陛下通过这件事看出了他的手段心智根本及不上姬骞，于是决意将这天下交给自己的四儿子。这也是为什么姬骞后面扳倒废太子的一系列计划可以进行得那么顺利，只因这一切早得了陛下的默许。
至于秦姒墨，她本来是在这个计划外的，但不知为何居然会对姬骞倾心，竟不管不顾跟了他。她自小生长在山野，极少与人交流，不明白那些险恶的心思，心里想做什么就会坚决地去做。秦继管不了她，姬骞又将她藏起来了，他没办法，只好向陛下求助，陛下答允会保秦姒墨平安，他这才稍稍放心。
事情本来是按照陛下的安排顺利发展下去，可是从去年八月起，一切都失控了。
陛下只是对废太子失望，可那到底是他的儿子，他并不打算杀了他。但他没料到，姬骞的势力已经发展得那么大，大到他无法掌控。
废太子从逼宫到伏诛，全部都在姬骞的算计之中，他设下这个局，为的便是斩草除根。陛下病重，被困宫中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杀，最后还要亲自出面给他定罪，主持大局。
这件事让他十分恼怒，同时还很惶恐。他无法判定，姬骞到底会做到什么程度。他现在可以斩杀兄长，下一次是不是就会弑杀君父？
前段日子姬骞入宫侍疾，在病榻前向陛下保证，会遵照他的意愿铲除世家。他还说他斩杀废太子，只是不想给自己的皇位留下太多隐患。如果将来废太子找到机会反扑，兄弟阋墙、朝纲混乱，只会助长世家势力的膨胀。陛下听了这话勉强原谅了他，却他并没有完全信任他，今夜其实是陛下的一次试探，姬骞若来救慕仪，他便不能对他放心，无论如何也不会就这么轻易将皇位传给他。
一口气说完这些后，秦继有些累，一壁轻咳一壁喘息不止。慕仪一直低着头，小心地用绢帕堵住他的伤口，阻止血流得太多，好似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秦继明白她此刻心中的波澜，轻声道：“所以，方才那些人是真的有可能会杀了你。陛下不放心废太子的另一点，便是他对万大小姐太过在意，陛下担心将来在处置世家的问题上，他会被男女之情所困，一时心软。而这段日子太子殿下宠爱姒墨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对你也是十分冷淡，我想大抵是他故意做出来给陛下看的。但如果他今夜不管不顾来救了你，这场戏就白演了。
“我告诉你这些，不只是想让你明白之前的事情，还是要提醒你，太子殿下他朝即位，必会对温氏有所动作。你要当心。”
“你不要再说了，我都知道了。”慕仪忽然打断他，声音十分冷静，“你的血流得太快，怎么都止不住，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大夫帮你包扎一下伤口吧。”
秦继在她的搀扶下站起来，却听到外面遥遥传来喧哗声。两人对视一眼，秦继道：“是他们找过来了。”
“那我们怎么办？”
秦继道：“你待在这里不要动，我出去将那些人引开，你等我们走远了再出来。”
“不行。”慕仪斩钉截铁道，“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别紧张。”他安慰，“我好歹也是为陛下效忠的，他们不会杀了我的。”
“你别骗我了。”慕仪拼命忍住语气里的哭声，“真像你说的那样，你现在已是背叛了陛下的叛徒，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秦继哑了一瞬，然后慢慢道：“你相信我。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我不会死的。你不会武功，我带着你只会缚手缚脚，一个人还容易逃脱一些。”见慕仪还是摇头不应，又道，“我让你先走，还因为我有事要拜托你。这是我查到的姒墨的住处，本来打算今夜最后来见你一面，然后就带她离开，谁知却看到你这里出了事情。现在你代替我去找她，把她藏在安全的地方。如果我没猜错，今夜姒墨那里也有危险，我实在担心。你帮我这一回，就当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吧。”
话已至此，慕仪再不能反驳，接过字条默默看着他。
秦继笑了下，“阿仪。我这么叫你可以吗？”
她颔首。
“你放心，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的。见你和姒墨。你要等我。”
说完这句话，他便站起来出了山洞，动作没有一丝迟疑。慕仪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似乎少看一眼就再也无法弥补了一般。
今夜没有月亮，山洞外漆黑一片，他的身影慢慢融入黑沉沉的夜色，再也看不清了。
后来的很多年，秦继背对着她走出山洞这幕一次次出现在她的梦里，和那些带血的往事一起纠缠着她，怎么也挣脱不开。
慕仪顺着后山的小路逃下白云山的时候，半山腰忽然一声巨响。她应声回头，只见火光冲天而起，半边天空都被烧得通红。
那个地方，就是半个时辰前她与秦继待着的地方。
她眼中猛地涌出眼泪，然而不过一瞬便狠心转过了头，朝前飞奔而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的纸条上那座宅子，看到院门的时候不由庆幸还好姬骞将秦姒墨安置在了煜都城外，不然这个时辰城门已关，自己无论如何也是进不去的。
那是一处三进的宅邸，也算是气派了，此刻朱红大门半开，门外竟然连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她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推开了门，触目所见的景象立刻惊得她说不出话来。
满地的尸首，流淌不尽的鲜血，她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先前的白云寺，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的尸首比白云寺更多，更惨不忍睹。
她忍着心头的惊骇恐惧，一步一步跨过那些尸首，然而地上的鲜血实在太多，她觉得她的绣鞋似乎都被浸润了。那种感觉太可怕，她控制不住地腿软，一个不留神便踩到了一具尸体。
她吓得跌倒在地，手又刚好按上了另一具尸体，触手甚至还有温热的感觉，看来刚咽气不久。
她再也忍不住，爬起来闭上眼便朝里跑去，也不管自己踩到了什么或者碰到了什么。
等到终于冲进第三进的院子，正好听得一声凄厉的鸟鸣声。她一把推开房门，只见秦姒墨倒在地上，大腹便便，而她面前的地上躺着一只通体青碧的小鸟，此刻浑身羽毛都被鲜血浸湿，已没了气息。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子，是小青！是那个陪她度过漫漫寒冬的小青！
它一定是自己跑来保护秦姒墨，看到剑锋朝她刺去就傻乎乎地扑了上去！
她觉得眼中一热，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秦姒墨面前立着一个黑衣人，此刻垂眸看了看地上的小鸟，没有犹豫，手中的长剑再次往她身上刺去。
完全没有经过思考，慕仪一把扑上去，双手毫不犹豫地握住剑刃，殷红的血顺着手掌涌出来，滴到了地上。
她本以为那个黑衣人会不管不顾地继续动手，谁知对方看到她竟愣住了，半晌才慢慢道：“大小姐？”
她愕然，“你是……”心头狂跳，怎么回事，这人居然是父亲的人！
下一刻她便反应过来，一把将剑尖抵到自己脖颈处，“我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我不许你动她！”
对方默了一瞬，“这是左相大人的意思。这个女人怀了太子殿下的孩子，生下来就是长子。若不杀了她，早晚有一日她会成为温氏的大患。”
“东宫的内宅之事父亲大人竟也操心上了？我不信。”慕仪冷声道，“太子殿下的子嗣问题自然是我这个太子妃来处理，不劳父亲大人费心。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是我的意思。是我不许你杀她的。”
黑衣人慢慢道：“请大小姐不要为难属下。”
“你若不应允，便带我二人的尸首一起回去交差吧。”说话间，她已朝前走了一步，黑衣人猛地收手，剑尖仍刺入脖颈处的肌肤半寸，鲜血顺着流了下来。
许是被慕仪坚决的神态吓住，黑衣人竟真的收了手，转身离去。
慕仪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把他说服了，呆立原地，直到身后响起秦姒墨的惨呼声。
她忙走到她身边，迭声道：“你怎么了？他伤到你了？”
秦姒墨艰难道：“不是，只是方才我惊动了胎气，看来是要生了……”
慕仪的脸色立刻煞白一片。
她手忙脚乱将秦姒墨扶到床上，这才明白方才那黑衣人为何会那么轻易地离去。想来他已经预料到这个状况，他断定秦姒墨活不过今夜。
慕仪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面临这种状况。屋子外面躺着一具又一具尸首，屋子里是即将临产的孕妇，唯一能帮忙的人却只有她一个。
秦姒墨看她不知所措，艰难道：“你别怕，我前些日子跟那些稳婆学了一些生产的事情，大抵知道该怎么做……你、你照着我说的去做就好了……”
慕仪仓皇地看着她，胡乱点头：“哦，好……”
这一夜实在太长。
慕仪握着秦姒墨的手，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叫她用力。秦姒墨痛得大汗淋漓，原本淡静美丽的五官扭曲在一起，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血。
中途她实在扛不住晕过去了一次，慕仪急得握住她的肩膀大吼，“你起来！我答应过你哥哥会保护好你！你给我起来！你要是还想要你的孩子就给我清醒过来！”
秦姒墨被“孩子”那两个字唤回神智，眼神几分涣散，在接触到慕仪坚定的神色后忽然涌上来一股力气，拼尽全力发出一声呐喊，然后脱力般软倒在榻上。
随之响起的，是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慕仪小心地剪断脐带，用热帕子擦干他身上的血迹，将他放进准备好的小被子里。
秦姒墨半眯着眼睛，慕仪抱着孩子走到她身前，“你看看，是个男孩子。他哭声很响，一定很健康。”
秦姒墨露出一丝微笑，“是我的孩子。”
“对，是你……和太子殿下的孩子。”
秦姒墨抬头看着她，“你不恨我吗？”
慕仪沉默了一瞬，摇摇头，“我一开始生你的气，讨厌你，但是我不恨你。其实如果你跟我不是这样的关系，我一定会很喜欢你的。”眼神带上追忆，“那天傍晚，与你在青凌江畔琴筝合奏，其实是很美好的经历。你的琴弹得真好。”
秦姒墨看她半晌，也轻轻道：“你的筝也弹得很好。”
说完这句话，她轻哼一声，闭上了眼睛。慕仪困惑地看着她，忽的反应过来看向她身下，这才发现她的白裙子已经是殷红一片。
这是……产后血崩了！
接下来就是一段太可怕的经历。慕仪今夜已经见过太多的鲜血，但那些加起来都不如看着鲜血不断从一个人体内涌出更可怕。
她想要救她，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姒墨看她翻箱倒柜地找药，无力地唤了一声，“别忙了……你、过来一下好吗？我有话想说。”
慕仪手中的檀木匣子落到地上。她忍住心头的悲凉，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温大小姐……不，太子妃殿下。我求你，答应我一件事，在我死后，替我照顾我的孩子，好吗？”
慕仪不说话。
“我知道我今晚是扛不过去了。其实会有在这一天我早就料到了。”她从来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带出了凄楚之色，“其实我心里明白，那个人心中根本就没有我。他对我好也好，坏也好，无非是为了一些旁的原因。我一开始不懂，傻乎乎地就喜欢上他了，等我明白了之后，一切却已经太迟了。”
“你后悔了？”慕仪问，忽然觉得她的答案将对她十分重要。
“后悔？”秦姒墨笑笑，“不，我从来不会后悔。我当时和他在一起是心甘情愿的，这个过程我很开心，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这便够了。至于最后的结果是怎么样，本来就不重要。”
“即使他骗你？”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执着于这个有什么意义，但是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是，即使他骗我。”平淡和坚定的语气，“我只是有些遗憾，我在意的人终究不在意我。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我在意他，是我自己的事情，他如何对我，强求不得。”
慕仪忽然苦笑出声，“是啊，本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他如何强求不得。强求不得。”深吸口气，“我答应你。”
“什么？”秦姒墨不可置信。
“我说，我答应你，会照顾好你的孩子，将他视如己出。”她平静地看着秦姒墨，“我本就是这孩子的嫡母，生母不在代为抚养也是分内之事。我会好好待他的。”
这是秦姒墨的孩子，就是秦继的侄儿，只为了这个，她也会尽全力去保护他、照顾他。
秦姒墨愣愣地看她许久，微微笑起来，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我相信你。”
了却心头最大的牵挂，她只觉得疲惫，铺天盖地的疲惫。半边身子逐渐开始发麻，她知道是时间快到了。
“好冷……”她这么说。慕仪放下孩子，轻轻将她放到自己膝上，半搂住她。
秦姒墨感觉她的下巴搁在了自己额头，微弱道：“真遗憾这辈子没有跟你成为朋友。”
“现在也不晚。我温慕仪交了你这个朋友。”
秦姒墨微笑，“谢谢。……我不说对不起。”有些事，说对不起本就没有作用。
神智开始涣散，她看着翠绿的床帏，目光却穿过它看到了遥远的盛阳，看到了芳草萋萋的青凌江畔，“我还记得那天下午，我在江边垂钓，远远地听到有人叫我，回过头却看到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这世上除了哥哥，男人在我眼中都是一个样子，我从来没想到之后居然会对他……”
男人施施然立在她面前，含笑一揖，他说：“某寻人至此，不知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那是他们的开始。
那一日，他们一起去山上寻找制作特殊墨水所需的草药，她失足掉落山崖，没想到他居然跟着跳了下来。就在那山崖下，他握着她扭伤的脚踝，微微用力，然后抬头看着她温柔道：“是脱臼了，我要帮你把骨头接回去。会很疼，你忍一忍。”
那一夜漫天繁星，他背着她穿过山林。她趴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的沉水香的气息，心里的一块就此缺失，再也找不回了。
他为她搜寻失落的古曲遗谱，他们一起弹琴作画。大雪纷飞的天气，他与她拥炉赏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而安宁。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似乎一切永远都不会改变。
故事开始的时候，她漫不经心，谁知到了最后，那些回忆竟会这么深地刻在她的心上。
而这一切，那个人恐怕早已忘记了。
不过，也没什么可惜的。
姬骞赶来的时候，慕仪正抱着秦姒墨呆呆坐在床边。她发髻散开，乌发垂在脸侧，遮住了表情。身下的床榻和衣裙上满是鲜血，看起来她好像坐在血泊中一样，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他走近她，沉声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她似乎此刻才发现他来了，怔怔抬头，许久方道：“姒墨她死了。”
姬骞皱了下眉头，没有说什么。
“你没听到吗？她死了。她为了给你生下孩子，血崩而亡。”将沾满鲜血的手凑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些都是她的血。好可怕对不对？一个人的身体里居然可以流出这么多血……”
姬骞的视线落在她的掌心，那里有深深的一道伤口。他抓住她的手，“你受伤了。”
她轻笑，“对啊，我受伤了。但还好，只是被划了两道口子而已。如果不是运气好被人搭救，恐怕此刻连命都没有了。”如果秦继选择先去救他的妹妹而不是她，也许秦姒墨就不会死了。
她慢慢将秦姒墨已经冰凉的尸身放回床上，小心地理好她散乱的长发，然后抱起旁边的一个小被子，“你看一下，这是她给你生的儿子。”
姬骞被动地接过孩子，动作几分僵硬。他低头，只见小被子里躺着的孩子小脸通红，皱巴巴的像一只丑陋的猴子。此刻他正安静沉睡着，并不知道生他下来的阿母已经永远离开他了。
他忽然觉得心底某处钝钝的痛了一下。
“今夜来殿下的别院大开杀戒的，是我温氏的暗卫。殿下他朝若想报仇，臣妾恭候。”慕仪木然道，“不过臣妾觉得，殿下也没什么颜面来找臣妾报仇，今夜之事恐怕你心中有数。姒墨死得冤枉，可笑的是，她到死都没有半分后悔。为了一个辜负她欺骗她的男人而死，她居然甘之如饴。”
姬骞听到这句话身体微微一颤。慕仪没理会他的反应，慢慢蹲下身子，小心捧起小青的尸身，经过他旁边朝外走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轻轻说了一句，“她太傻了。四哥哥，阿仪不会像她一样。”
天已经蒙蒙亮，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要结束了。慕仪立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云层后面隐约的光线，慢慢闭上了眼睛。
秦继说，姬骞这段日子对秦姒墨的宠爱是为了迷惑陛下，向他表明他对自己这个温氏女并没有多么看重。
但她知道秦继猜漏了一点。
自己在听到秦继说他是陛下的人之后，冒出的第一个想法便是，难道秦姒墨也是陛下安排给姬骞的？她与姬骞的许多思路其实很相似，她会这么以为，姬骞多半也会这么以为。
从前姬骞对她这个未婚妻有多么看重，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大抵是以为，陛下不希望他与自己太过亲厚，于是才使出了一招美人计，派了秦姒墨来接近他。他为了让陛下放心，便顺水推舟地与她在一起。
也不知他是在什么时候发现这不过是个误会，总之最后的结果便是，秦姒墨不仅失去了原本的价值，反而变成了一个麻烦。
一个会让陛下误会他沉迷女色的麻烦。
于是今夜，陛下派人去刺杀自己来试探他，他没有动作。温氏在同一夜派人来取秦姒墨和她腹中孩子的性命，他也无动于衷。
她觉得，这世间没有人的心肠可以比他更冷硬、更无情了。
与他有结发之谊的妻子他不放在心上，为他孕育子嗣的女子他也不放在心上。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及不上他的野心、他的霸业半分。
他再没有任何让她留恋不舍之处。
云破日出，漫天云霞瑰丽灿烂，一束刺眼的光线朝她刺来，她一阵眩晕，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地上。
双眼阖上之前，她看到的，是与她以相同姿势匍匐在庭园内的一地尸身。
她知道，终有一日，她的下场会与他们一样。
那个男人是她童年的玩伴，是她如今的夫君，是她珍而重之放在心上多年的执念，只可惜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如此无奈。

第十八章 重修
温慕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中，她再一次走完了那三年。她一生中最难熬的三年。她脱胎换骨的三年。
那个梦里流淌着无尽血色与无限悲辛，感受太过真实，以至于当她睁开眼睛时，一时还有些弄不明白眼前的状况。
守在旁边的宫娥原本已经困得迷迷糊糊了，听到床上的动静莫名其妙地看过来，却见昏睡了大半月的皇后娘娘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她呆了片刻，惊叫起来，“娘娘，您醒了？”
这简直是废话。
几乎是立刻，整个长秋宫都被惊醒。无数盏宫灯亮起来，守在外面的宫人相继而入，恭敬地侍立在侧。
待到这些人都站好了，一个几分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慕仪眨了下眼睛，看到宫人全跪了下去，一身玄服的姬骞来到她榻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看着他，脑中闪过那一夜，自己抱着姒墨的尸身呆坐床边，而他身披玄色斗篷，推门而入，风中浮动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之气。
如在昨日。
“你醒了？”姬骞牵动唇角，微微笑了笑，“太医说，你约莫这两日便会醒过来，果然。”
她没有说话。
姬骞在旁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她终于开口，一说话却发觉嗓子沙哑得不得了，“你可把姒墨的尸骨收殓了？”
姬骞愣了一下，“什么？”
“没有么？”她蹙眉道，“我睡了多久了？一定是我那天太累了才会晕倒。你让我起来，我想去看看她。”
姬骞迟疑地看着她，慕仪见他不动，不耐烦地撑着床榻就要坐起来，却牵动胸口的伤口，痛得闷哼出声。
宫娥忙上前扶住她，“皇后娘娘，您……”
“皇后娘娘？”她困惑道，再看看四周，“这里是……椒房殿……”
她看着面前的姬骞，他一身玄服，领口和袖口却绣着五爪金龙。不是太子的蟠龙，而是帝王方可用的金龙。
脑中突然浮现很多画面。她想起那夜听雨阁外，灼蕖池的赤莲开得妖冶又灿烂；她想起她孤立无援地立在人群中间，承受他给予的无情的羞辱；她想起那道寒光闪过眼前，而她毫不犹豫地扑到了他的身前……
被利剑刺入的伤口似乎又开始痛了，她呻吟一声，厥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时候正是黄昏。
一睁开眼就对上一截玄色的袍摆。姬骞坐在榻边看着折子，听见动静回过头，看了她一会儿，微微一笑，“我命人煮好了粥，你既醒了就吃一点吧。”
宫娥将两个软垫放在她身后，让她躺到上面。姬骞接过一个碧色琉璃碗，舀了一勺粥，送到她的唇边。
她看着他，慢慢张开了嘴。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配合，他眉毛微扬，有些惊讶，一勺一勺喂她吃完了大半碗粥。
吃完之后，他拿丝绢替她擦拭唇边，道：“你躺了太久，一直没有进食，现在不能突然吃太多，不然对身子不好。”
她不做声，合上眼睛不看他。
他似乎察觉不到她的冷淡，自顾自道：“今天的粥是你最喜欢的杏仁薏米粥，我特意命人把薏米熬得融融的，你吃着应该会舒服许多。”
她还是不理睬他。
过了片刻，宫娥端来一碗雪青色的小碗，他接过，“来，把药喝了。”说着舀了一小勺，像方才那样喂到她唇边。
她睁开眼，却没有张嘴，而是慢慢抬起手，伸到他端着的药碗旁边。用力一掀，满满一碗药汁全部倒在了他的身上。
“陛下……”宫娥轻呼，“您的手！”
那药虽然凉过，却还是有些烫，此刻一部分顺着倒在了他的手上，小块皮肤都被烫得微红。宫娥想上来为他收拾，他却摆了摆手，“去看看娘娘，她被溅到了。”
慕仪确实被溅到了，不过只是手背上洒了几滴药汁，一点问题都没有。宫娥用湿帕子敷在她手上，另外几人忙上前为姬骞净手，换下弄脏的衣服。待她们弄好，新的药也送上来了，姬骞再次接了过来，坐到她身边，慕仪看着他，不负所望地再次掀翻了药碗。
于是大家再收拾一通，第三碗药送上来时，姬骞忽然笑了，“方才我喂你喝粥，你那么听话，是因为当时没力气吧？”将手中的碗递过去，“来，再掀一次。总要让你痛快了才好。”
慕仪冷冷地看他，姬骞在这种眼神下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将药碗递给一旁的宫娥，“你不想让我喂你，那换别人来好吗？”
那宫娥陡然接过一个这么大的任务，头皮发麻，生怕皇后娘娘再接再厉把这药也往自己身上泼一次。还好，慕仪这回没再挣扎，由着宫娥喂她一口一口喝完了药。
仿佛知道她此刻不愿见他，姬骞待她喝完了，便站了起来，“你好生休息，我去前殿看折子。有什么吩咐就跟宫人说，她们不好拿主意就来问我，你若不想跟我说话，让她们来传话也是可以的。”
他离开了，慕仪躺回床上，宫娥为她盖好被子，她看着她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染墨。”
慕仪蹙眉，“染墨？”别过眼，“本宫不喜欢这个名字。”
染墨微惊，忙跪下来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我看你鬓间插着碧玉海棠发簪，就改名碧棠吧。”她淡淡道。
染墨呆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磕头谢恩，“碧棠谢娘娘赐名。”
慕仪示意她起来，然后问道：“你原来是在哪里当差的？”
“回娘娘，奴婢原是大正宫的宫女。”
竟是大正宫的，慕仪微惊。
大正宫是姬骞在后宫的寝居之处，这婢子看来是他的看重的人。
“为何长秋宫有这么多本宫没见过的宫人？瑶环和瑜珥去哪里了？”
碧棠顿了顿，“奴婢不知。”
慕仪知道她大抵是领了命令不能说，心头一烦，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让她出去了。
翻一个身，她的视线落到内侧的床帏，变得幽深而难测。
慕仪在椒房殿睡了三天，姬骞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一直没有再来看她。
至少在她醒着的时候从没有见过他。
胸口的伤休养了这些日子总算好了一些，她也终于可以下床活动活动，虽然得让宫娥搀扶着。椒房殿的人被大换血了一次，她的亲信宫人都不见了，入殿近身服侍她的全是陌生的面孔。所有人在她面前都毕恭毕敬，却不肯跟她透漏丝毫外面如今的情况。
她有些懊恼，那日醒来情绪太不稳，竟忘了跟姬骞问一下秦继的现状。想到那晚在听雨阁看到的身影，她心中确信，那定是秦继易容假扮的。
他竟跑到皇宫里当着众人的面行刺君王！
如今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这么长的时间，也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姬骞在第五天下午终于出现。当时慕仪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碧湖怔怔出神，他凝视她雪荷般清丽的容颜，有些恍惚。然而视线顺着下滑，却见她踩在金砖地上的双足赤裸，眉头不由一蹙。
“地上凉，别站着了。”他走近，看到一旁的宫娥忍不住斥道，“糊涂的东西，看到娘娘站在这里不会劝劝吗？”
碧棠被骂得头也不敢抬，不敢辩解自己劝了很多次但娘娘根本不理，蔫耷耷的十分可怜。慕仪看到碧棠被自己牵连，也不帮她证明清白，反而神情愣愣地瞅姬骞半晌，轻声唤道：“四哥哥。”
他听到这个称呼神情一喜，声音不由放轻，“恩？”
“我不会像她一样。”
“什么？”姬骞错愕。
“还记得吗？那天晚上，在煜都城外你的别院，我这么跟你说。我说姒墨太傻了，我不会像她一样。但是原来，我没有做到。”
姬骞默然，抬手想抚摸她的脸，却被她侧身避开。
“我昏迷的这些日子，梦到了许多从前的事情。”她淡淡道，“我梦到你带我去盛阳，我们遇见了姒墨和绍之君，梦到休元君为我解围，还有我故意跟许太子亲密来气万黛……”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我梦到了那天晚上，姒墨一身是血地靠在我怀里，身子一点一点凉透。阿瑀就躺在旁边的小被子里，一开始还哭闹几声，后来哭累了就睡着了。我就那样抱着她，等着你过来，可是你一直不来。我越等就越恨你，我当时就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原谅你了……”
“阿仪……”姬骞心头一痛，伸手想去抱她，却被慕仪厉声制止：“你别碰我！”
他的动作顿在半空，半晌无奈道：“好，我不碰你。我知道你这口气憋了很多年，如今有什么都冲着我来，想骂就骂，别憋坏了自己的身子。”
“骂你？不，我不想骂你。”慕仪一脸索然，“我只是感慨，原来有些事情不管你怎么努力，都无法忘记。这些年我一直管着自己不去回想那几年，还以为快忘得差不多了，谁知道中了一剑居然又都记起来了。”
姬骞沉默一会儿，压抑住心头的黯然，道：“病中多思不利于调养身体，你别老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我也想想一些开心的事，可是思来想去，竟无一事值得开怀。”
姬骞看着她，“我要怎么做，你才会觉得开心？”
慕仪神色平静，“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姬骞示意她说。
“你把瑶环和瑜珥弄到哪儿去了？”
“她们现在不方便见你。你放心，我不会对她们怎么样的，等过些日子，自然会放她们回来。”
“那……那绍之君呢？”她慢慢道，“你把他……”
姬骞闻言没有如她以为的那般勃然大怒，反而露出了一点笑意，“你总算问出来了。从你醒来我就在猜，你会什么时候问起他。”
“回答我。”
“他也没事。”想了想又笑了，“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才故意站在那里吹冷风，惹得宫人不得不跑来禀报我。”
慕仪面无表情，一点没被人拆穿计谋的窘迫。
“其实阿仪你不用这样。还记得前几日我跟你说过的吗？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开口。”轻叹口气，“也许当时你听了没在意，也许你不信，那么我再说一次。”
他看着她，神色郑重，“朕以帝王之尊向你承诺，从现在起，会尽全力满足你所有的愿望，只要是你想要的，我无不应允。”
她的神情终于起了丝波澜，转眸看向他，似乎搞不明白眼前这人在玩什么花招。思忖一瞬，她道：“既然如此，你先把绍之君和我的宫人放出来吧。”
“当然可以，不过不是现在。”
见慕仪眉头一蹙，他又道：“我不是在敷衍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这样，我们谈个条件好不好？你好好休养身子，半个月内不要跟我打听外面的消息，半个月后我保证，把你的宫人都还给你，秦绍之也会安然无恙。”
慕仪看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除了相信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慕仪低头想了想，“五天。”
“十二天。”
慕仪转身就走，姬骞拉住她，“八天，八天怎么样？”
慕仪目光落在他拉着自己的手上，姬骞发觉了，苦笑一声，慢慢松开。慕仪一脸不耐烦，“好，就八天。”
达成协议，姬骞心情好了一些，嘱咐道：“以后别不穿鞋就站在地上，已经入秋了，小心着凉。”
他本想将她抱回榻上，但料定必然会被拒绝，便硬生生忍下了这个冲动。慕仪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经过他走到榻边翻身躺下，留给他一个背影。
姬骞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去。
就这么过了几天，慕仪每日顺从地换药吃药、用膳活动，伤势恢复得很快。姬骞没有再来过椒房殿，仿佛就此消失了一般。
唯一可以证明这个人存在的，恐怕就是他们达成协议的第二日，慕仪一醒来就发现椒房殿内铺上了大红色的云绒地衣。这是南方云岫每年的贡品，十分金贵，最大的特点便是上面的绒又长又柔软，可以覆盖住整个脚踝。
从前这个地衣都是十月份才会换上，而且也只铺在内殿，这回不仅这么早就铺了上去，还覆盖了整个椒房殿的内殿和前殿。
姬骞这是把今年整个后宫的份额都发到她这里了吧？
碧棠在旁边适时道：“陛下昨日见娘娘赤足站在地上，担心娘娘脚凉会伤到身体，所以当天便吩咐内廷将今年上贡的云绒地衣搬过来铺上，这样娘娘以后若是还想赤足在地上走，也不会有损凤体了。”
慕仪漫不经心地听完，看着地上朱红的地衣，慢吞吞说了句，“多事。”自顾自穿上木履，踩在那价值连城的地衣上出去了。
八日之约到第六日的时候，慕仪终于厌烦了整日仪容不整的样子。她是受严格闺训长大的，妇容属四德之一，她潜意识中也将它看得十分要紧，对自己最近的懈怠很是不耻，终于在某天清晨坐到妆台前，让碧棠为她梳一个端庄些的发髻。
碧棠的动作很娴熟，不像是在御前服侍的，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司饰局宫人。慕仪漫不经心地敲着光滑的妆台桌面，随手拉开一旁的抽屉，却看到一个素色锦盒躺在里面。她瞅了片刻，反应过来这是中秋节前夕姬骞忽然驾临长秋宫送给她的礼物。当时她想看却被制止，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便再无心情去打开它了。
原来它被宫人收拾到了这里。
想到这儿，她顺手打开了它，却见雪白丝绒上，静静躺着一副血玉耳坠。那耳坠雕工十分精细，所用材料更是极纯粹的血玉，如鸽子血般殷红惑人，被下面的雪白丝绒一衬，越发显得光华夺目。
碧棠只觉得眼前一片旖旎红光闪动，不自觉地闭眼，再睁开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一对耳坠蛊惑了心神！
慕仪用两根手指拈起耳坠，那姿势好像在她手中的不是举世难求的奇珍，而是招人嫌弃的破烂。如此暴殄天物的动作，碧棠都忍不住为那对耳坠抱不平了。
慕仪不知道身后宫娥起伏的心情，只是看着耳坠出神。这血玉倒罢了，左不过是哪里上贡的宝贝，只是这耳坠的款式，看起来好生眼熟……
“喜欢吗？”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嗓音。慕仪回头，却见姬骞立在三步之遥，神色温柔。
“那夜你曾戴过一对碧玉耳坠，问我好不好看，我当时说碧玉不衬你的肤色，要为你寻一块上等的羊脂玉打一副更好的。可是后来那些号称极品的羊脂玉看了许多，竟没寻到一块配得上你的。我正遗憾，南原那边就上贡了这块绝世凤血玉，我一看便知这该是你的东西。”
他走近她，微微弯下腰与她平视，“除了你，这世上没人配得上这般纯粹得摄人的红色。”
慕仪没理会他的称赞，只是道：“你这耳坠，是照着我当时戴的那副打的？”
“是啊，怎么了？”
慕仪神色不豫起来，“你私自动我东西？”
“当然没有。”
“那你如何让工匠打出了一模一样的耳坠？难道不是把我那副拿去给他们看了吗？”
姬骞笑了，“我还当你在气什么。哪里需要拿实物过去，我画下耳坠样子，让他们去办不就好了？”
慕仪蹙眉，“你记得耳坠样子？”
“我都看过了，如何不记得。”仿佛她说了什么傻话，姬骞神情十分无奈。
慕仪低下头，不知道自己心中什么感受。
那副耳坠子江滢心从前不知戴过多少次，可直到她死了，姬骞都不记得他曾送过她这样一份礼物，甚至连慕仪戴上问他时也没无半分触动。
他对江滢心那般薄情而不上心，这在她的意料之中，没什么可说的。但是自己也不过在他面前戴过一次，时间还那么短，他为什么会记得……
心头有一个猜测，可她不愿往那个方向去想，只觉得如果捅破那一层纸，等待她的会是比死还可怕的结局。
胸口忽然升起一团怒火，她猛地把耳坠放回盒子，粗暴地递给他，“拿回去，我不要你的东西！”
姬骞莫名其妙，“怎么了？”
“我叫你拿走！”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只是忽然就特别不想看到这个人，不想看到跟他有关的任何东西。
见他不接，她越发恼恨，卯着劲就把那盒子往前一扔，正好砸在柱子上。锦盒落下打开，里面的耳坠落了出来，陷入朱红的地衣中，瞬间失去踪迹。
姬骞默默看了看耳坠落下的方向，再看向慕仪，见她仍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没有说话。
慕仪扔完这个仍不解气，索性拉开一个个抽屉，把里面的珠宝首饰都找出来，哗啦啦全扔到地上，“这些东西我都不想看到，给我收走！”
碧棠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看着两个主子动都不敢动一下。还是姬骞先开口，“既然娘娘不想看到这些东西，就都拿走。”
碧棠奉此纶旨，赶忙叫人进来收拾。那云绒地衣的弊端在此刻终于表现出来了，长长的绒硬生生给这殿内营造出一种在草地的感觉，大家跪在地上找那些做得又小又精致的戒指耳坠，技术难度实在太大，运气不好碰上几个如那副血玉耳坠一般，和地衣一个色系的，找起来就更困难了。
慕仪看到跪了一地的人，厌烦地皱眉，自顾自走到寝殿的另外一边。姬骞跟了过去，还没开口慕仪就冷声道：“你若是生气，觉得我不给你面子，就冲我发火好了。”
姬骞似乎叹了口气，“阿仪，我怎么会为这种小事跟你发火？那耳坠纵然价值连城、举世难求，入不了你的眼就一文不值。”他看着她轻声道，“你不喜欢的东西，没资格继续留在这世上碍你的眼。”
他本以为这么说了慕仪会稍稍消气，谁知她闻言双唇紧抿，拳头紧攥，看起来竟更生气了。
深吸口气，她冷笑着看向他，“好，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你以后也别来碍我的眼了！”
此言一出，姬骞面色一变。慕仪有一瞬间觉得他会一巴掌给自己甩过来，虽然他从来不打女人，但刚才被人这么狠狠噎住，很难说会做出什么事情。
谁知姬骞只是看了她一会儿，深吸口气，有些生硬道：“对不起……”
什么？
慕仪错愕地看着他。
“那天晚上，是我不对。”姬骞说这话时表情有些不自然，想来这般服软认错自他登基后便再没做过了，便是在还是皇子的时候，也不曾这么跟人低声下气过，“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气我那晚……其实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也不知我当时是怎么了。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可以原谅我？
他提起那晚，不是慕仪遇刺重伤那晚，而是他们都被情香操纵那晚。慕仪只觉得那让她心惊的羞耻和恐惧又涌上心头，简直控制不住浑身发抖。自从醒来，她的脾气就暴躁许多，再无从前八面玲珑、与人周旋的耐心，此刻听他提起生平大辱，几乎是不假思索就朝他怒道：“出去！立刻给我出去！”
正在收拾的宫人们动作一顿，立刻装作什么都没听到，镇定自若地继续做事。
姬骞看着她，目光中甚至流露出几分恳求，“阿仪……”
“我叫你出去！”慕仪一字一句重复道，“那天的事情，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虽然下午骂皇帝骂得十分痛快，然而他一走慕仪就有些后悔，如果他一怒之下食言而肥，拿绍之君和瑶环瑜珥出气该如何是好？可此刻让她再去跟他致歉又是绝无可能，所以她怀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心情，等候姬骞给她的结果。
谁知结果没等到，先等到了自己这几日脾气暴躁的原因。
傍晚时分，她开始腹痛如绞，然后发觉是天癸来了。
她信期素来不准，中秋那晚太医就跟她说天癸将至，结果中了那剑再加上情绪波动太大，生生给推迟了大半月。
俗话说不来则已、一来惊人，这回天癸来的阵仗太大，慕仪痛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冷汗涔涔。宫娥怕她扯到伤口，想让她别乱动，却被她恨恨呵斥滚开。
守在椒房殿负责照料皇后凤体的太医来看了，却碍于她如今有伤在身、体质虚弱不敢开太猛的镇痛药，正在犹豫就被气急败坏的皇后用金钗砸了头。
“叫你去配药就快去！少在那里磨磨蹭蹭的！”
看着如今俨然一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架势的皇后娘娘，大家纠结一番，果断决定去搬救兵。
姬骞进来的时候，慕仪已痛得迷迷糊糊，脸色苍白，几缕汗湿的乌发糊在脸颊。宫娥想给她擦拭，却被她的命令限制，不敢靠近半步。
姬骞看着她虚弱地躺在床榻上的样子，脑中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一夜，听雨阁外她也是这么躺在自己怀中，胸口插着一柄吓人的利剑。那时候他的肝胆欲裂，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他本以为他这一生不会有那么慌乱的一刻。
从宫娥手中接过巾帕，姬骞在床沿坐下，动作轻柔地给她擦脸。慕仪不耐烦地挥手打开，却被他攥住。
她睁开眼，看到他的那刻本能地蹙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心中一阵刺痛。
“你走开……”她无力道，翻身不想看到他。
姬骞忽然升腾起一股怒气。在她昏迷不醒、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时候，他曾跟自己发誓，只要她醒过来，只要她能够活着，他便再也不跟她生气，无论她怎么怨他气他都让着她，可是在频频面对她昭然流露的厌恶之后，他还是不能不去在意。
“既然病了，就安静一点，好好休养。又砸东西又骂人的，情绪起伏这么大，身子自然会难受。”他道，“平时半分不会爱惜自己就罢了，这会儿还要逞硬气？”
慕仪本就难受，听到这冷言冷语立时便恼了，“我逞不逞硬气关你什么事？你不喜欢看就不要看，巴巴地过来作甚？莫非是下午被骂得还不够！”
这一番话用的力气略大，说完她就觉得腹中又一波绞痛袭来，忍不住呻吟出声。姬骞本来正恼着，看到她这个样子怒气略消，又为她担忧起来。
“你……怎么了？真那么痛？”
“你自己来试试就知道痛不痛了！”她喘息道，“那该死的太医还不给我开药，等我身子好了就把他拖出去打！”
被皇后扬言要“拖出去打”的李太医忙磕了个头，解释道：“皇后娘娘如今身体虚弱，臣不敢随便用药，已经给娘娘开了一帖较温和的药服下了，只是起作用还要一点时间。”
姬骞听了略一沉吟，“太医都这么说了，你且忍一下吧，从前也不是没忍过。”
他说的是她十五岁那年，因为天癸刚来，每回都会痛两天，当时她还曾幽怨地表示下辈子一定不要再当女人，每月一次太折磨人。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次和以前能一样么？我都怀疑我气血逆转了！”她怒不可遏，“不是说太医署的都是杏林国手吗？连个妇人病都治不了，简直庸医！”
李太医深感自己丢了整个太医署的脸，战战兢兢磕了个头，然后就被姬骞打发出去了。
他端过一只青花瓷碗，“喝点红糖水吧，不是说喝这个会好一些吗？”
慕仪简直都想不雅地翻个白眼了，那东西也就是不严重的时候喝一喝意思一下，真正痛得厉害时是半点作用都起不到啊！
姬骞看她一脸嫌弃，无奈地放下碗，“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究竟想要怎样？”
“我要镇痛药。”
“不行。”姬骞想也不想，“我不能让你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我自己的身子，我爱怎么折腾是我自己的事，关你什么事！”
这话虽然说得不客气，但仔细一听却有几分赌气的意味，比起她最近冷冰冰的态度要让人舒服得多。姬骞眼中不自觉染上了笑意，放柔了声音，“那我帮你用汤婆捂一下肚子？”说着便拿过宫娥备好的汤婆放到她小腹上。
感觉到肚子上的暖意，慕仪觉得舒服了些，下一刻就察觉姬骞靠得太近，挪着身子往床里面移去。姬骞看她一蠕一蠕像只毛毛虫一样，说不出的可爱，再看她一脸迷糊又气鼓鼓的样子，忽然想她这会儿已经痛得有几分神智不清了吧？
不然不会用这样的态度对他。
他看了她许久，见她一动也不动，忍不住低声道：“嗳，你睡着了？”
她不理他。姬骞又凑近了几分，这才发觉她双眼紧闭、呼吸绵长，居然真的睡着了！
不是说痛得要死么！
无语地看她一会儿，他忽然轻手轻脚地把她搂进怀中，让她的脸颊贴在自己胸口。
感受着她的体温，还有发间的幽香，他轻轻叹了口气。
手掌覆上她的胸口，下面是有力的心跳。
这样抱着她，抱着还活着的她，对他来说，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在某一瞬间，他曾经以为会永远的失去她了。
还好，老天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这一次，他不会再搞砸了。
两日后，姬骞履行诺言，放了瑶环瑜珥回长秋宫。慕仪倚在榻上，听她们跟自己讲述在她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
“小姐中剑晕倒之后，现场乱成一团。行刺的歹人当场就被擒住了，可陛下当时已经方寸大乱，只顾搂着小姐的身子，根本不去管周遭的事情，最后还是左相大人做主把那歹人给关了起来，容后审问。”瑶环道，想到后来的事情忍不住心有余悸，“小姐这次实在太过凶险，那剑刃虽然刺入不深，可剑身上却是淬了毒的，而且那毒还奇怪得很，太医署的几位太医没一个解得了。陛下在听太医说了这个之后脸色白得跟张纸一样，奴婢离得近，瞧得真真的，他抱着小姐的手都在不停发抖……”
慕仪岔开话题，“那后来我是怎么救活的？”
“是李太医翻阅古籍查到了解药方子，陛下因为这个还重赏了他。”
这么巧？慕仪略一思索，立刻明白过来。解药应该是秦继拿出来的，她因他性命垂危，他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况且就算此事不是因他而起，他也绝不会任由自己死掉。
“这段日子我们都被关在永巷，不许和任何人见面。但也仅此而已，衣食无缺，更没人来折磨我们，似乎把我们关起来只是单纯不想让我们露面而已。我与瑜珥一开始怎么也不愿离开小姐身边，陛下倒也没逼我们，直到十日前太医宣布小姐会在两日内清醒，我们才被带走了。”
姬骞为什么要把她和她的宫人分开？慕仪沉吟。他想做些什么？
“如今外面是什么情况？”她问。
“五日前，繁阳长公主当众向陛下请罪，承认中秋当夜是她暗中邀骠骑将军于听雨阁一会，只因不满将军拒婚而使自己颜面无存，想要训斥他一顿出口气，却没料到会牵连皇嫂，更惹出后面一连串祸事。这些日子她寝食难安，终于忍不住说出真相，请皇兄责罚。”
“然后呢？”
“陛下好生恼怒，斥责了她一番，罚她去西山道观修道五年，为娘娘凤体祈福，以作补偿。”
竟罚得这么重？姬凌波如今也是不豆蔻年华的少女了，修道五年之后便是板上钉钉的老姑娘，那个岁数再加上不被帝后所喜，绝无可能再难觅得好夫家。更何况，修道不是自愿去，而是被陛下罚去的，由头还是因为私会男子、带累中宫，连个清静向道的名声都博不到。
姬骞是打算彻底毁了他这个妹妹啊！
瑶环继续说：“骠骑将军也承认了与长主相会之事，说当时之所以不愿说出长主是因为心中有愧，不愿再污了她的名声。陛下听了后当时就把一份折子砸到他的身上，说他‘轻重不分’，不愿污了长主的名声，倒愿把脏水泼到皇后身上了？骠骑将军诚惶诚恐，最后被陛下罚了两年俸禄，并让他回去好好思过。
“至于那夜的刺客，经过审问发现是先帝废太子的旧部，此番潜入宫中，乃是为了替主公报仇。如今那人已被处死。”
慕仪手猛地攥紧，然后告诫自己，放松放松，那只是做给外人看的而已，死的那人绝不会是绍之君。
“陛下如今好生后悔，自责当夜不该疑心皇后娘娘，险些铸成大错。奴婢虽才从永巷放出来，却也听说了，陛下曾当着诸臣的面道皇后对他情深一片，可恨自己往日被蒙蔽了双眼，竟半分不知，若非今次的行刺一事，不知还要辜负娘娘的真心多久……”瑶环说到这里忽然看到慕仪的神情，语声不由一滞。
一直沉默的瑜珥慢慢道：“小姐如何看待此事？”
她笑了笑，“如何看待？无非是他良心发现，帮我把罪责嫌疑都洗脱了，还给了我这个忠心为君的好名声。”
瑶环迟疑，“可奴婢听说，这段日子陛下对小姐确实是千依百顺……”
“那是他愧疚。”慕仪冷冷道，“无论如何我都是为了救他才中的剑，他过意不去而已。”
瑶环还要再说，却被慕仪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二人对视一眼，安静侍立一侧，不再说话。
当夜姬骞没有如慕仪所料的过来，她心中记挂着秦继，遣了宫娥去打听，最后得到西北赫茌国犯边，陛下召集群臣在骊霄殿议事的消息。
她当时就知道姬骞最近恐怕都不会有空来看她，要问绍之君的事情还得过些日子。
果然，一连数日，姬骞未曾踏足后宫半步，每晚都是直接宿在骊霄殿内。九月二十七那日，他于早朝时任命大司马大将军万离桢为主帅，骠骑将军江楚城辅佐，二人一同带兵出征，为大晋击退赫茌国的军队。
天子带着文武百官一同在城门处送大军出征，乌压压看不到尽头的兵卒跪在他面前，山呼万岁，而他面带笑意，朗声道：“待到众将士凯旋之日，朕必在此迎接诸位！”
这些事情慕仪都是听宫人说给她的。虽然姬骞不再限制她离开长秋宫，但是若她决定出去逛逛，必然会派有一大群人跟着，光是想想就觉得没趣。更况且她现在也确实没兴趣在外面跑来跑去。
这段日子，姬骞虽然一直忙着，但时不时总会给她送来一些东西。有时是哪里得来的奇珍，有时是煜都哪家酒楼新出的佳肴，而跟这些东西一起送过来的，总会有一张他亲笔所写的洒金笺。
“这个镯子我觉得配你那条水蓝色的襦裙最好看，发髻梳流云髻，簪那枚赤金嵌红宝的插梳。”
“这道菜要配着果酒一起食用才能品出其中的妙处，你记得试一试。”
“上贡的人说用这个白玉杯饮浆会格外凉爽，我试了一下确实如此，可惜如今已是秋日，你喝几杯取个新鲜即可，万不要多喝。”
慕仪一开始还看一看，后来直接扔到一旁，连同他送来的东西一起，睬也不睬一下。姬骞似乎不知道一般，每天照写照送，真不知道前线战事是不是当真如奏报所说的那般紧张。
姬骞送大军出征这一日，慕仪过得十分悠闲。用过午膳，便有宫人呈上一个黑玉盒子，椒房殿的人立刻心知肚明：陛下又来献宝贝讨娘娘欢心了。
陛下呀陛下，你早有这个心该多好？眼看如今娘娘睬都不睬你了，才知道努力，人家不领情啊！
慕仪照例视若无睹地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看手捧玉匣恭敬跪着的宫人，忽然改了主意。
她走近，却见这盒子以纯粹通透的黑玉制成，上面雕刻着并蒂海棠的图案，十分精致。打开盖子，一阵白色烟雾袅绕而出，待烟雾散去，她才发觉里面放着寒冰，中间是一株开得正好的七瓣莲花。
她取出洒金笺，上面是姬骞隽秀的字迹，“极北苦寒之地所生雪莲花，采之供卿赏玩。”
她不知道为了将这株雪莲以盛开之态运进煜都耗费了多少财帛人力，却也明白绝非一件易事。为了这株花，不知害得多少士卒不眠不休，又累死了多少匹马。从前看史书上，唐明皇为博杨贵妃一笑而倾国力为她千里运送荔枝，她还笑话明皇被女人搞得昏头了，谁承想有朝一日她也能当一回传说中媚惑君王的祸水？
她抿唇，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在那张笺纸上写了一句话，然后交给前来送东西的宫人，“替我转交陛下。”
那宫人见她不仅看了，居然还写了回话，大喜过望，激动道：“诺！诺！臣必定亲手转交给陛下！”
于是当晚晚上，慕仪正在睡觉的时候，姬骞过来了。制止了想要叫醒她的宫娥，他在床沿坐下，凝视着她的睡颜沉默不语。
她睡得有些不安宁，眉心微蹙、嘴唇紧抿，似乎梦中也在经历让她害怕的事情。他的指尖犹豫着落到她额头上方，想要抚平她的眉心，可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慢慢收了回来。
“绍之君，快离开那里……”慕仪忽然惊叫出声，“快走！”
她猛地坐起来，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抚了一把，平复下狂跳不止的心脏。
一回头，却见姬骞坐在自己半臂之外，英俊的面孔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平静地看着她。
她有一瞬间的瑟缩，然而下一刻就进入备战状态，微挺胸膛，毫不示弱地看着他。
姬骞伸手摸摸她的额头，“这么多汗，做噩梦了？”
她硬梆梆道：“是又如何？”
“我能如何？”姬骞抚摸着她细长的眉毛，“自然是给你配几副药压压惊了。”
慕仪避开他的手，“你答允我的事情怎么说？”
“你的宫人我不是都还给你了么？”姬骞漫不经心。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姬骞忽然笑了，“你既然担心他，今日又为何给我写那样的话送过来？你真觉得无论你如何激怒我，我都不会拿他出气吗？”
“我说的是事实。”慕仪面无表情。
姬骞心头一阵郁怒。
早上离宫前，他吩咐人将雪莲送去椒房殿，本以为会像从前那样被直接无视，可谁知下午回来却收到了她的回话。他很难描述那一刻自己复杂的心情，甚至异想天开地觉得，也许她已经被自己打动，至少愿意跟他好好说点什么了。
可是当他打开那张洒金笺，却看到在自己的字迹下面，她用清丽瘦洁的楷书写着：道不同，不相为盟。
一句话，七个字。他的心猛地闷痛。
“道不同，不相为盟？”他轻声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不是我这么想，而是事实如此。你我都心知肚明。”慕仪道，“你这些日子对我这样，是打算做什么呢？如果是为了那一剑，你要补偿我，那么大可不必如此。你只要放绍之君一条生路，便算回报我了。”
他不会任由温氏继续坐大，她不会任由他对她的亲人下手，他们终有一日，会彻底反目。既然如此，如今这些温柔旖旎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日后想来徒增伤悲而已。
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从姒墨死的那晚她就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我已放他离去。”
什么？她睁大了眼。
“他如今已经离开煜都。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是你该知道，我是不屑在这些事上出尔反尔的。”
的确，姬骞自有他的傲气。他不会在这种事上骗她。
“我已放了他，你不要再为他担心，也不要再说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话，好吗？”
慕仪诧异地看着姬骞。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却还这般温柔小意，他是真的不明白，还是……不想去明白？
她沉默地躺下，背过身不去看他。
姬骞看着她，这些日子以来，他几乎做尽了这二十几年从未做过的事。把一个人这样小心翼翼地供起来，放在从前简直无法想象。他纵容着她，顺着她，以为终有一日她会被打动，不再和他置气。可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他做的那些都毫无意义。她对他恨得那么深，他再怎么作小服低都没有用，她不会领情的。
慕仪以为他站着无趣就该离去了，谁知他不仅没走，反而在旁边掀开了被子，竟似要躺上来一样。她立刻压住被子，“你干什么？”
宫娥被唤进来，跪在姬骞脚边为他脱靴，而他半侧过头道：“你说呢？自然是上来睡觉了。”
“你不许睡这里。出去！”
“这恐怕不行。”姬骞从容道，“我现在很累，不想走来走去了。”
说着他已经脱了外袍，躺了上来。慕仪压住了被子，他也不急，就那么躺在那里看着她，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慕仪沉默片刻，掀开被子就要跨过他，“你不走，我走好了……”
姬骞却一把握住她的脚踝，半抬起身子揽住她的腰就把她拉到自己怀中。他动作虽然有些粗鲁，力气却控制得很好，慕仪一倒下来他便接住了她，没扯到她的伤口半分。
慕仪靠在他怀中，脑中不自觉回忆起他方才握住她脚踝的动作。那个动作那样熟悉，那一夜他也是这样，一用力就将她扯了过去，然后带给她一段再不愿想起的记忆。
他还想再来一次吗？
一瞬间一股控制不住的怒火涌上心头，她拼命推开他，厉声道：“放手！你放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逼死我才满意吗！”
姬骞没料到她会这么激动，略一惊讶便明白过来，用力捏住她的手，“阿仪，阿仪……别怕。你误会了……我，我不会……”
她心口憋的那团气似乎顺着方才的呐喊也跑了出来，委屈的情绪占据了大脑的全部。从来没有过的委屈。她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是那么讨厌，而自己在他手里简直是可怜极了。这么多年了，她早已习惯了把情绪藏在心里，不肯露出半分真实，可是这一刻，她却不想再伪装下去了。
她想起姒墨的死，想起那一夜白云山的冲天火光，想起他当着众人的面给她的羞辱，终于恸哭出声，直哭得声嘶力竭。
姬骞不顾她的反抗，小心地把她圈在怀中，轻拍她的背部。他没有说话，直到她哭得实在太久，开始不停抽气时，才安慰道：“好了，再哭下去就要伤身子了。别哭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从我醒过来你就做出这个样子，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在欺负你吗？”
他有些无奈，“你想太多了。”
“那你到底为什么？”
他闻言竟难得的沉默了，许久才慢慢问道：“那你呢？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帮我挡那一剑？”
她被问得愣在那里，久久没有回答。
他换了个姿势，让她躺进他的怀中，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告诉我，阿仪。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剑？”
她恼羞成怒，“你别碰我！走开！”
姬骞却不松手，仍搂着她，“别动，让我抱一抱你。你放心，我不会做些什么。上次是我的错，敦伦之事该是两厢情愿才对，我不该勉强你。以后都不会了。”
她听了嘴唇微抿，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夜的事情对她来说，实在是无法揭过的一页，当时那种羞愤绝望的感受现在想起来还让她瑟瑟发抖。这样不愉快的经历，以至于她现在本能地排斥跟他的身体接触，可是他就好像不明白一样，非要搂着她，此刻还跟她说这样的话。
她想起那一日，她砸了他送的珠宝首饰，他却没有发怒，反而站在她面前，低声下气地跟她认错。
那是第一次，他跟她认错。
她本以为，那晚的事他永远也不会承认是他错了。他一贯是那么倨傲自大，她从来没想到他也会跟她认错。
可是已经发生的事情，已经造成的伤害，再来认错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闭上了眼睛，“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或许只是因为我担心，如果绍之君伤到了你，会危及自身。我担心他才救你的。”
这句话说完，她感觉姬骞猛地低头，死死地看着她。她像是跟他置气般回视过去，一副要杀要剐由你处置的表情。
良久，他笑了，“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说这样的话来骗我，伤我的心。故意惹我生气对你有什么好处？”
“谁说我在骗你？我说的都是真心的。”
“好，就当你救我是为了秦绍之，那么你中剑之后，倒在我怀里说的那些话，又是怎么回事？”
她想起那一晚，她胸口插着利剑，躺在他的怀中。她抬手去触摸他的脸庞，嘴角带笑，“愿与檀郎一世好……奈何……前缘误……”
那时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了，所以才会控制不住说出这句话来。那是最后的告别，如今却让她陷入一个不知如何是好的局面。
姬骞见她不语，温柔地把唇贴上她的眉毛，“阿仪，你心中有我的，对不对？你是因为在乎我才会为我挡那一剑，对不对？你说你喜欢秦绍之，是故意说来惹我生气的，对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通通不对！
慕仪忽然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姬骞被她的神情唬住，凝视着她没有动作。
她推开他，自顾自下了床。椒房殿的内殿墙壁上挂了一把宝剑，据说是太宗皇帝的随身佩剑，挂在那里已经几十年了。
慕仪取下它，拔剑出鞘，冰寒的雪刃上映照出她的脸，苍白，虚弱。
姬骞已从榻上坐了起来，看着她不出声。慕仪走近他，慢慢举起手，将剑尖抵在他的胸口。
姬骞此刻只穿了白色的中衣，平静地看着她。慕仪慢慢道：“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站起来从这里出去，要么我立刻就在你的胸口刺一个透明窟窿！”
姬骞忽地笑了，“那你刺吧。”
慕仪咬牙：“你以为我不敢？”
“你自然敢。”姬骞笑道，“你是朕的妻子，这世间没什么事情是你不敢做的。你想刺我一剑，便刺吧。”
慕仪看他满不在乎的神色越发恼怒，手往前一送，剑刃立刻刺入肌肤两寸，鲜血涌出，染得中衣殷红一片。
姬骞闷哼，脸色白了三分。
慕仪看到他的神情心头一痛，却还是咬牙收回剑。剑刃从体内拔出的瞬间，姬骞又是一声痛哼，她却好像没有听到似的，冷冷地看着他。
姬骞抬起头。慕仪的出手不算轻，此刻血流个不停，他嘴唇都有些白了，却还是保持着笑容，轻轻道：“你也刺了我一剑了，可消气了？”
如果让她刺一剑可以换她不再生气，倒是值得得很。
慕仪一脸平静，“是啊，我刺了你一剑了，那么我帮你挡剑的恩情也算抵消了。你不欠我什么，以后别来烦我。”
这话说出，姬骞的脸色才算真的白了。慕仪眼看他唇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直到惨白如纸。
“你就……这么恨我？”他艰难道。
“是，我恨你。所以你以后别让我看到你，就算对我好了。”
他忽然大笑起来，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悲凉，还有绝望。相识廿载，慕仪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仿佛有人生生从他身上剜走了他的心一般。
内殿的宫人原本都被遣了出去，此刻听到里面的动静又涌了进来，却看到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陛下坐在榻上，面色惨白、胸口血流不止，中衣都被染红了一大片。而皇后娘娘立在他面前，一脸冷漠，手中还握着一柄……带血的宝剑！
“陛下，怎么回事，您这是……”杨宏德首先上前，惊疑不定地在姬骞和慕仪身上看来看去。
“朕没事。”姬骞道。
“怎么没事，您的伤口可深着呢！这……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太医呀！把太医署的太医通通传过来！”
宫人们得了吩咐正要离去，却被姬骞叫住，“等一下。”众人回头，姬骞慢慢道：“让候在长秋宫的李太医过来就可以了，别惊动旁人。”
杨宏德正要问为什么，立刻明白过来。瞧方才的情景，陛下这伤必然是皇后娘娘刺的。损伤龙体是大罪，传出去皇后娘娘必会被群臣指责，搞不好还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性命难保。陛下此举，意在保护娘娘。
都已经被伤成这样了，他竟还护着她？
杨宏德看着这个自己服侍了二十几年的主子，忽然觉得也许他从前根本没看明白他。
姬骞的伤口不算浅，李太医来也吓了一大跳，偷觑了慕仪一眼，却被她周身森然的气场给吓住，再不敢多看，专心给姬骞包扎伤口。待他弄好之后，大家都尴尬地立在那里不动。他们不敢出去，天知道再留这两人单独在殿内会发生些什么，可就这么杵在这里又似乎没道理。
姬骞疲惫地挥挥手，“都出去吧。”
杨宏德迟疑地看了一眼慕仪，含义不言而喻。
“没关系，出去吧。”姬骞道，“还有，今日之事朕若是在外面听到半点风声，你们的脑袋就不用留着了。”
他语气淡淡，近乎有气无力，可满殿宫人都被吓得一凛，忙跪下称诺。
大家迟迟疑疑地退到外面，等到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后，姬骞淡淡道：“有些事我一直想跟你解释，总不知如何开口，今晚既然已经闹成这样，我就索性说了吧。
“中秋那晚你被万黛布局设计，我提前知道了。我承认，顺水推舟帮助她的计划成功是我不对，只是那段时间，我……我很生你的气，想着给你一个教训也好。等到你被关个几天，我自会想办法为你洗刷冤屈。
“江楚城是我派人引他去的那里，用的是他那梦中人的名目。你用江滢心的死让他与万氏结成死仇，我却觉得这个的分量还不够，他虽有将帅之才，个性却实在耿介，不让他多感受一下朝堂上的算计，他不能真正为我所用。事后此事查起来，我自法子让他觉得是万氏动的手脚。”
慕仪听到这里露出一丝冷笑，姬骞慢慢走到她身前，“我真的没料到会发生后面的事情。我没料到秦绍之会来刺杀我，更没料到你会冲上来给我挡剑。”
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继续道：“你倒在我怀里的时候，我整颗心都乱了，这辈子都不曾那么慌张过。当时我就知道，如果你真的这么离开，我的心也就跟着你离开了。我看不到周围发生了什么，也听不到那些人跟我讲的话，我只是那么抱着你。我心里甚至想着，也许我多叫你几声，你就会醒过来了，就像小时候，你总是装睡骗我，然后在我不注意的时候突然睁开眼睛，吓我一跳。”
慕仪冷漠的表情慢慢融化，别过头不去看他。
“后来太医跟我说，说你的毒解不了，你可能……可能会死，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他笑了笑，眼眶却倏地红了，“我当时没有意外，我甚至想笑。我知道这是你在报复我。你这么记仇的一个人，被我欺负了这么多年，怎么会无动于衷呢？我想，如果你真的死了，那便是你对我最好的报复了。为了救我而死。”
他去拉她的手，她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被他紧紧攥住，“阿仪，我错了，我当真错了。从你中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错了。集江南之铁也铸不成我犯下的大错。”
“不，你没有错。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而已。”她幽幽道，“就好像我也在做我该做的事一样。”
“不，你听我说。”他急切道，“我从前一直不明白，我总觉得你对我根本就没有……但我现在知道了，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不然你不会扑上来替我挡剑，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明明从前有那么多机会让我看明白，偏我笃钝至斯，竟一次都没看懂过……”
她的心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猛地抽痛起来。那疼痛来得又急又猛烈，让她几乎忍受不了。她跌跌撞撞地倒退几步，一手扶住妆台，一手捂住胸口皱眉大喘气。
“阿仪……”他叫道，想上前打量她怎么了，却被她推拒在一臂之外。
“你别过来！”她道，“别过来……”
眼底有泪水涌出，顺着脸颊滚落。她以袖掩面，无声地哭泣。
他的每一句话，都正正戳中她的心魔。无数次午夜梦回，她都是这样困惑着，困惑着那个男人为什么会看不明白，他又怎么能狠下心这么对她。她恨过，怨过，一颗心如同泡在苦水中一般，整日整夜的受着煎熬折磨。直到后来，她终于心死，如一炉焚尽的冷灰，不再有一丝热度。
她早就对他绝了望。
“你如今跟我说这些，想让我说什么呢？说我原谅你么？”她低声道，语气里无限悲凉。
姬骞道：“阿仪，你性命垂危、躺在病榻之上时，我就握着你的手发誓，只要上天让你醒过来，我绝不会再犯从前的错误。你信我，我会想到办法的，我们可以好好地生活在一起，便是你要护着温氏，我也可以……”
“哈！”她忽然笑起来，“你也可以什么？你也可以容下他们吗？陛下，你从前不这样的。那时你纵然再不好，却绝不会拿这种事来欺瞒我！”
“阿仪，你误会了……”
“别说了。”她打断他，“我真是没有想到，我不过为你挡了一剑，竟能让你感激成这样。你是怎么想的呢？因为觉得辜负了我的一片痴心，对不起我豁出去给你挡剑的深情，所以你愧疚、怜悯，于是就低声下气来给我认错？陛下，您不必如此，我温慕仪不需要你的施舍！”
姬骞闻言定定地看她半晌，无力地笑了，“你是这么认为的？你觉得我今夜说这番话，只是因为我同情你？”
他的手指抚摸上她的脸颊。她没有动。
“我记得少年时，曾有一次偷看你练字。你写了‘共挽鹿车’四个字，我当时还取笑你，说你莫不是想嫁一个寒门丈夫。”手指摩挲着她如玉的肌肤，他轻轻道，“现在我告诉你，我心中其实一直盼望着，我们可以是一对平凡的夫妻。我是你相中的寒门士子，你是我看上的小吏淑媛，我送你大雁，三媒六聘将你迎进门。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矛盾和争执，白日我去当值，你在家织布、纺纱，晚上我在灯下读书，握着你的手和你一起临帖写字。我们会有几个孩子，也许很淘气，也许乖巧又懂事。然后，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平平淡淡地过下去，我们都老了，走也走不动，哪里也去不了，便可以整日待在一起，百年之后再躺进同一副棺椁，永远不分开。”
他看着她，那么的专注，仿佛八荒六合、五湖四海，能入他的眼、让他专心对待的只有这么一个她。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水汽氤氲，一滴泪终于落了下来，“阿仪，我心中有你。从头到尾，我心中都只有你。”
她有一瞬间的怔忪。
这句话她不知等了多少年，自从模模糊糊得知了自己的心思之后，她潜意识里就在等着他对她说这句话。后来不等她真的弄明白自己心中蠢蠢欲动的情愫，就在那年的上元佳节伤情失意。
母亲告诉过她，身为女子要矜持自珍，她却知道，即使不需要自矜身份，她也绝不会对他吐露真心。他这个人，是那么的复杂难测，纵然他们相处多年，她自觉已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还是时常弄不明白他的心思。
她不可能那么轻率地把自己的一颗真心交出去供他践踏。
后来发生了盛阳的事情，她一次次遭受打击，那些话就更不可能说了。于是他们就这么瞒着，拖着，终于将事情都推到如今这个局面。
她本以为一切都已成定局、无法挽回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的，在那一晚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的眼神是那么深情而动人，他说着她曾经渴盼不已的话语。这本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她应该高兴的。
可是这份感情太危险了。
她要不起。
“你从前对姒墨也是这么说的吧？”她慢慢道，“你也告诉她，你心中只有她，所以她才会没名没分、义无反顾地和你在一起，对吧？如今你又用这招来骗我，你以为我像她那么傻吗？”
姬骞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今夜失血过多，脸色本就惨淡，如今更是白得吓人，看起来虚弱不堪，若说他下一刻便会晕过去也不会有人怀疑。
“你不相信？”他喃喃道，“你不相信……为什么？”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你说你心中有我，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一次次欺骗我、利用我，你拿我当靶子，为了你的皇位而完全不顾我的安危。你甚至在那晚……那么羞辱我，之后还当着妾侍的面不给我留半分情面，让所有人都来笑话我。最可恨的是，你居然当着群臣的面质疑我的忠贞，让人以为我和臣子有染！你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如今一句你错了就想让我原谅你？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还让我相信你，你以为你是谁，我又凭什么还要信你！”
她觉得她其实一直在等这一刻，长久以来，她一直盼着有这么一天，可以指着他的鼻子骂个痛快。
原来她心中竟藏着那么多的怨恨和怒火。
“你说得对，我是心里有你。你都不知道，我曾经是多么虔诚地把你放在心上。我一心想和你白头到老，甚至不惜自己骗自己，装作看不到你对温氏的磨刀霍霍，只想抓住眼前的一点快乐，能拖一天是一天，就这么和你过下去。简直卑微到了极点。”
姬骞听到这里眼中的痛意更深，“阿仪，以后不会了，我不会再让你……”
“但那都是从前的事情了。”慕仪打断他，“我如今也算是死过一遭的人，都说从鬼门关前走一圈，回来人都会清醒许多。我看确实如此。这段日子我想了许多，越想越觉得没有意思。我不知道我以前怎么就会对你执迷不悟，以致被一伤再伤，如今回头望去，简直可悲可笑。”
她看着他，一脸平静，“我放下了。”
他踉跄着后退，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仿佛她说了什么他无法理解的话。唇瓣颤抖，神情灰败，人前谈笑用兵、气度威严的君王，此刻因为她的绝情之语而茫然得像一个孩子。
胸口的伤口原本包扎得好好的，这会儿却突然开始渗出鲜红的颜色。她看着他白色的衣服再次被染红，忍住心底的酸涩转过身去，“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每次看到你，我都总会想起你做过的那些不好的事情。虽然如今我已经不再对你执着，可那些记忆到底不是什么值得重温的东西。你若是还念着我们的一点情分，还想为我好，就别来见我了。”
身后没有声音，许久，她听到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宫娥的惊呼，传太医来为他重新包扎的声音。
她捂住胸口，慢慢蹲下去，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进臂弯，眼泪奔流而出。
瑶环瑜珥进到内殿时，看到的就是慕仪蹲在殿中兀自哭泣的样子。她们跪到她身旁，轻声道：“小姐？”
“别理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二人对视一眼，不再说话，默默地陪着她。许久，慕仪擦干眼泪，抬起了头。
瑶环视线落到她的胸口，不由低呼，“小姐，你的伤……”
慕仪茫然低头，这才发觉自己的胸口如同姬骞方才一样，一片殷红。她伸手一摸，满手都是骇人的血渍。
那被刺一个多月、本已好得差不多了的伤口，居然再次裂开了。

第十九章 往事
帝后这晚的矛盾在第二天就传遍后宫，托姬骞那个命令的福，好歹没传出“刚为陛下挡了一剑的皇后娘娘又刺了陛下一剑”这种劲爆消息，不过至少大家都知道这两位在这一晚闹掰了。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陛下都不曾踏足椒房殿，前些日子那种流水似的送礼物的炫富行为也没再发生。
慕仪的伤反反复复，休养了这么些日子，终于好得差不多了。算起来她闭门不出的日子也有两个多月，想着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终于在某一日表示，请来问安的诸位妃嫔入椒房殿用茶——此前大家都是在宫门处行了个礼就被赶回去了。
两个多月不见，这一日人便来得十分齐全，椒房殿的垫子差点不够用。慕仪端坐上位，保持自己一贯的端庄，但不知怎的，这些往日做惯的仪态，如今却让她十分懒怠。
她想，她许是厌烦了吧。
众人先一起恭贺娘娘凤体痊愈，表达了自己的不胜激动之情，慕仪含笑看着坐在最上首的万贵妃和温惠妃，神情几分戏谑。有心人察觉到她的神情，心中了然。本来，那一晚皇后娘娘兵败如山倒，眼看就要被削权幽禁，哪里料到峰回路转，居然打了一场如此漂亮的翻身仗？
前些日子陛下伏低作小的样子，大家可是看得真真儿的，那般行为，简直是把娘娘宠上天去了！偏偏这位还敢丝毫不领情！
虽说他们如今是闹掰了，但好歹娘娘也为陛下挡过一剑，单冲这份情意，陛下也绝不会再像从前那么对她了。既如此，那么当夜差点夺了她权柄，再害得她名誉受损、颜面无存的人处境就十分堪忧了。
万贵妃自不必说，温惠妃从前一直当她是与皇后娘娘一条心的，如今看来竟也存了自己的小心思，真是不容小觑啊不容小觑。
在慕仪和众人眼神下，万黛一如既往的倨傲自如，腰背挺得笔直，气势压人，而温惠妃平静饮茶，神态十分从容。眼看就是一出三方混战的好戏，大家正自期待，却见皇后娘娘忽然收回目光，一脸无趣地挥挥手，“本宫有些乏了，诸位妹妹请回吧。”
啊？众人傻眼，彼此对视，讷讷无言地起身行礼。
温惠妃待众人都离去后，才朝慕仪道：“你不想听听我的解释吗？”
慕仪以手支额，“见你们之前本有心想听听，刚才看着济济一堂的美人，忽然一阵索然，什么兴致都没了。”
温惠妃一愣，继而笑了，“看来你死过一回，当真看开了许多事情。不过虽然你不想听，我却不能不说，那个‘皇后娘娘是赠江楚城臂搁之人’的谣言不是我散播出去的。”
“我已经猜到了。”养伤这两个月她可没少动脑子，“再说了，那臂搁其实是你送的嘛。”
温惠妃不料她会这般直接挑明，几分愕然，然后深吸口气，“臣妾告退。”
慕仪示意她退下。
待温惠妃离去之后，瑜珥上前为她续上一杯蜜露，“小姐怎么如此不给惠妃娘娘留颜面？”
“她不曾给我留颜面，我又为何要给她留颜面？”慕仪淡淡道。
她本以为惠妃放出自己与江楚城的假消息是为了遗祸江东、以求自保，也没过多责怪她，甚至主动揽过麻烦。可结合中秋那夜的事情来看，才发觉这里面疑点颇多。现在想来，多半是万黛的连环计。惠妃明知万黛设这样一个大局必存着大图谋，却眼看着她掉入陷阱，实在是让她心寒。
放下玉盏，她的声音冷得如结了冰一般，“从前我就是太好性儿，顾念着同出温氏一门，平时总让着她，倒让她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她恐怕忘了，好歹我还是她的女君。”
皇后娘娘华丽复出、收拾旧山河的当夜，剑伤未愈的皇帝陛下独自在大正宫喝得酩酊大醉，杨宏德怎么劝也没用，最后不得不祭出大杀器——请了暂住九澄阁的右相郑清源前来劝慰。
这位右相大人最近半个月都住在宫中，专职给皇帝陛下排忧解愁。
对于姬骞和郑清源之间的感情，熟知内幕的慕仪曾做过这么一个客观评价，“如果哪一日大晋允许男男相悦，姬骞绝对会把郑清源娶回家，而我的正室之位肯定不保！郑清源的威胁度可比万黛那些女人大多了！”
让皇后娘娘备感威胁的郑清源踏入大正宫时，姬骞已经默默干掉了半斤竹叶青，面颊微红，一手捏着酒杯，看到他后笑道：“子溯，你怎么来了？快快快，来陪朕畅饮一番！”
郑清源微笑，“微臣遵命。”说着就给自己斟满一杯，与姬骞一碰杯，干了。
杨宏德傻眼，他请人过来劝酒的，怎么反倒喝上了？
姬骞没容他继续困惑，朗笑道：“杨宏德，去把朕珍藏的几坛陈年佳酿都取过来，朕今夜要与右相共品美酒。”
杨宏德无奈，诺诺应了，自去取酒了。
“陛下今夜兴致这般好，想必是听说皇后娘娘白日召见六宫，想来凤体已然痊愈了吧？”郑清源笑问。
“是啊，她今日终于出来见人了，可见心情不错。”姬骞说着又灌进一杯酒，“看来我是不用为她担心了！”
最后一句话颇有几分咬牙切齿，郑清源微微挑眉，“娘娘凤体无恙，陛下难道不高兴？”
“高兴，朕高兴得很！”姬骞说完这句，忽然看向郑清源，“朕记得，子溯你的妻室是皇后的族妹？”
郑清源一愣，“是，怎么了？”
“她性子如何？可柔顺大度，与你有无争执？”
“拙荆性子温婉，臣与她不曾起过争执。”温静莞是郑氏上下公认的贤妻良母，郑清源对她也是十分敬重。
姬骞闻言沉默片刻，“她若也能如此便好了。”
郑清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是一阵沉默，许久才道：“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拙荆与臣不过寻常夫妻之谊，与陛下和皇后是不同的。”
“不同，有何不同？”
郑清源淡淡道：“男女之间，若只是各取所需、相互扶持，自然能和睦共处。可如果你起了妄心妄念，事情就不一样了。你对她从此有了牵挂，有了思念，你会想要给她你能给的一切，但同时你对她也有了要求。若她达不到你的要求，你就会生气。男子对女子是这样，女子对男子也是一样。”
“所以说，温慕仪这么对我，是因为我没达到她的要求？”姬骞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我让她彻底失望，所以她再不肯给我一丝机会。”
“中秋那夜你实在不该……纵然你已为她安排好后路，这般将她置于风口浪尖还是会让她心寒。”
见姬骞只是苦笑，他又道：“其实我最近一直很好奇，你不是早就想明白了吗？你与温氏早晚会撕破脸，到那一日，皇后势必会为了家族与你相看成仇。你从前知道这个，所以始终不曾与她捅破那层窗户纸，如今的举动却是为何？”又送礼物又伏低做小，这些日子他住在宫里真是听了不少消息。
姬骞闻言沉默许久，在郑清源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慢慢道：“我害怕。”
郑清源挑眉。
“那晚在灼蕖池畔，她中剑倒在我怀里，说了那番话之后就闭上了眼睛。我活了二十八年，便是身陷敌手、命悬一线之际，也不曾那般害怕过。当时我只有一个感觉，那便是就算有一日，我真的清除了皇权之路上所有的障碍，可身旁没有她相伴，只会是无穷尽的寂寞。”他闭上眼睛，“我光是想一想那样的日子，就怯了。”
郑清源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
自己执掌郑氏，但求效仿裴休元，以自损三千的方式解决家族危机，避免有朝一日万劫不复，因而对姬骞削弱世家的行为一直持放任自流的态度。他们二人从根本上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还能保持少年时的情谊。但做出这种选择的只有他一人，左相却绝不能容忍温氏从权力巅峰上掉下来。温氏与君王，这样的两方势力本是水火不容，姬骞从前一直处理得滴水不漏，如今却因为慕仪而进退失据。
他到底……
杨宏德这时正好犹犹豫豫地将酒送来了，姬骞想也没想，抢过一坛揭开盖就仰头往嘴里倒。
甘醇的酒香萦绕在整个大殿，而一贯讲究仪态从容、风度翩翩的皇帝，此刻却如同江湖豪客一般，抱着酒坛子喝了个畅快淋漓。清冽的美酒顺着他线条优美的下巴流过，淌到了名贵的地衣上——这地衣就此用不得了。
一口气倒完了一坛子酒之后，姬骞将它用力朝地上一砸，只听得一声脆响，酒坛子裂成了四五块。他看着满地狼藉，忽然闭上眼，喃喃道：“白云寺那夜，我其实派了人去保护她。”
“什么？”郑清源一愣。
“父皇以她的安危试探于我，我心中明了，却怎么也不能狠下心不管。那夜我一共派了六名顶尖高手，全部潜伏在她厢房外，若情况真的不好，便出手相救。”说到这他苦笑一声，“可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不好，我的人还来不及出手，秦绍之便来了。他抢先一步救了她。”
于是在她心中，他便怎么也比不过他了。
郑清源震惊。当年的那段时间，姬骞有多难他最清楚，他本以为在那时他便已经狠下心放弃了慕仪，可暗地里他居然……
“这些事，你应该说给她听。”他轻声道，“如果你还想挽回的话。”
“没用的，我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那么低声下气的话他都说了，她却还是不肯原谅他。
忽地一笑，姬骞道：“子溯你跟我来，有东西给你看。”说着提步入了东殿。
郑清源紧随其后，一进入东殿内室便看到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烟波浩渺的江上，素衣女子仪态高华，恍如仙人。
“这是，裴休元所作的《湘夫人》？”中秋那夜的事他也听说了，“不是在万同孟那里么？”
“他倒是想。”姬骞嗤笑，“朕还能由着他将我妻子的画像收藏于室、日日赏鉴不成？”
于是你便抢过来了？
“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郑清源斟酌了下，“休元君的画艺卓绝于世，这幅画并非十足形似，可人物的神韵却是得了十成十，必然会成为流传百世的名画。”
“流传百世的名画么？”姬骞道，“朕却不想把它留给世人。他日驾崩，朕会将它带入陵墓。”
这做法很符合他的性子，郑清源理智地保持沉默。
“你看看，她是不是很美，很漂亮？”姬骞已经醉得迷迷糊糊了，伸手抚摸画像上的佳人，低语。
郑清源看着画像，“阿仪妹妹的姿容一贯是姊妹里拔尖的。”
姬骞轻笑。是啊，她那么美丽，那么高傲。说要放手就真的放手，比他还干脆利落。就算心中不舍，却还是编出那样一番话来气他。放下了？呵，真是他听过的最狠心的谎话。
郑清源见他醉得有些不成样子，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唤人进来，不然他一会儿要是突然吐露什么大秘密，自己就得倒霉了。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姬骞忽然低声念道，语气说不出的悲凉。他念的正是画像上所题的诗句，裴休元胆大包天写上去轻薄皇后娘娘的。
郑清源听得心头一凝。
《湘夫人》么？湘君对湘夫人久候不至、思之如狂，可你的妻子就在你的后宫中，你却不敢去见她一面。
他想起那个坐在梅林中读书的女子。曾几何时，自己曾也立在远处徘徊观望，就是不敢靠近一步。
原来我们都一样可悲。
今年的煜都冬天来得十分迟，十一月初才下了第一场雪。慕仪在宫娥的逼迫下穿上一件狐皮大氅，坐在廊下煮茶。姬瑀坐在她对面，眼巴巴地看着阿母手中的茶具，一脸的期待。
前段时间慕仪一直病着，姬瑀便时常来她病榻前陪她说话解闷。慕仪看得出他很担心自己，但他总是懂事地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让她难过。
对于这个孩子，慕仪一开始感情是很复杂的。
她虽然在姒墨床前承诺过会将他视若己出，可他到底不是她的孩子。她幼承庭训，知道身为正妻和嫡母的责任，也早早做好了自己会有庶子的心理准备，但这个孩子的身份实在太特殊了。
他是她亲自接生的，烙印了她一生中最想忘记的一段记忆。
她还记得那天她在姬骞的别院晕倒，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阿瑀的床前看他是否安好。父亲因为她救下这个孩子而大为光火，她在被他一通好骂之后，还是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他，同意留下他。
她救下了他，可一开始的时候她甚至不想看到他。她把自己最信任、做事做妥帖的瑜珥派去照顾她，还拨了宫中资历最深的乳母过去，而她本人只是每天晚上询问一下他的状况。
这种状况直到姬瑀三个月时那场风寒才有所改变。那场病十分凶险，慕仪不眠不休守在他床前熬了两天，他的高烧才终于退了下去。宫娥们看她眼睛都红了，劝她下去休息，她却握住了他又小又软的手，凝视着他的睡颜沉默不语。
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用两条肥白的胳膊抱住她的手，小脑袋还在上面蹭了一下，发出小猫似的声音。她睁大眼睛，像是看待一个无法理解的东西般，动都不敢动一下。
除了他出生那晚，这还是她第二次接触他。
看着玉雪可爱的小婴儿，她心里忽然一阵柔软。这一生她估计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那么这个婴儿就是她唯一能拥有的了。
余傅母以前曾经说过，女人身上有一种十分可怕的叫做母性的东西，一旦被激发后果不堪设想。她想，她的母性就在那一晚，被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姬瑀给激发了吧。
至于后来，她开始有了更多的打算，但那些都是后话了。
慕仪终于将茶煮好，朝姬瑀推过去小小的一杯，他顾不得烫，端起来就抿了一口，然后奉承道：“阿母煮茶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贫嘴！”慕仪笑道，“去，看看你瑶环姑姑的雪水收集得怎么样了？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
姬瑀听话地站起来，刚跑到院子里就停了下来，喊道：“阿母……”
慕仪循声望去，却见积雪覆盖的庭园中，余紫觞身披堇色斗篷，含笑看着她。
余紫觞外出游历了五年，如今终于回来，慕仪和瑶环瑜珥都十分高兴。彼此叙过旧之后，屏退左右，余紫觞漫不经心地对慕仪道：“把衣服脱了。”
慕仪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傅母，你、你这五年是去哪里了？怎么作风变得如此剽悍？”
余紫觞眄她一眼，慕仪见状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慢吞吞地解了衣裳。
余紫觞凝视着她胸前的疤痕，因为剑上有毒的关系，这疤痕最终还是没能去掉，留在皎洁的肌肤上，看起来十分碍眼。
“我离开一趟，你就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真是丢人。”她淡淡道，“还跑去给他挡剑，逞英雄很有趣？”
“没趣，我当时一时想不开。”慕仪干巴巴道。
“那你现在后悔了？”
“有点。”
“有点？那就是还是不后悔了。”
慕仪沉默片刻，“如果中剑的是别人，绍之君绝对不会拿出解药。”
“说到底，你还是紧张他的性命。你怕他死？”不待慕仪回答又道，“既然你怕他死，救了就救了，如今又为何说‘有点’后悔？”
慕仪这回彻底沉默。
余紫觞打量她的神情，被激起了兴趣，“容我猜猜，你是没料到挡这一剑会引来这么多麻烦吧？我听瑶环说，前些日子陛下一直跟你示好，似乎想与你消弭隔阂，做一对两情相悦的真夫妻。”
我们本来就是真夫妻。
“对，你们本来就是真夫妻。”仿佛听到了她的腹诽，余紫觞挑眉，“可陛下什么意思你我都明白，他是想与你做那戏文上讲的才子佳人，‘琴瑟和谐’、‘白首同心’。”
她目光如炬，“如今的局面，让你觉得惶恐，对吧？”
慕仪在她的犀利拷问下节节败退，最后无力道：“傅母，你是专程回来处理我的感情问题吗？”
余紫觞耸肩，“你不愿意答也没事儿。”
慕仪想了想，叹口气，“傅母你明白的吧？有些事情一开始就知道结局是伤心难过，那么我情愿不要开始。五年前白云山大火那夜，绍之君跟我说过，先帝一心要铲除世家，而姬骞继承了他的遗志。他如今把话说得再好听，做再多的承诺，最终还是不会放过温氏的。”
“你这样，会不会太悲观了？也许他……”
“没有也许，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他的皇图霸业。他不会的。”
“你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会呢？”余紫觞道，“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不会，你和他注定会势不两立，如今与他相好，到那一日他才容易心软，你也许能从中窥见机会，救温氏一把也未可知。”
慕仪苦笑，“是啊，讨得他的欢心比和他作对，其实更有利温氏。若我心中没有他，我也许真的会这么做。”说到这里，心里的痛终于浮到了脸上，“可我的心到底不是石头做的，经不起这么一次次被捧到天上、再跌到水里。我得护着自己。”
尤其是经过前段时间接二连三的算计，她对家族真的有些心灰意冷了。
“所以，你打算就这么继续耗下去？我听说你们已经冷战一个多月了。”
“就这样吧，等他哪天想明白了，不再对我抱着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也许我们还能回到从前的相处模式。”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明白，他们已然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已经不可能了。
余紫觞看着她浸满愁思的眼眸，忽然道：“既然煜都的人事都这么讨厌，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离开？”慕仪错愕。
“是啊，离开这被宫墙困起来的监牢，离开这天下最繁盛的都城，跟我一起去更广阔的天地。我们可以去见识你从未看过的风景，去结识那些只出现在传奇里的英雄人物。到那时你就会发现，自己从前的心胸有多么狭窄，而你所执著的许多事情，其实根本就没有意义。”
余紫觞在煜都没有亲人，慕仪自然不能让傅母住在外面，命人收拾出两间宽敞明亮方位好的屋子，一副打算让她在长秋宫长住的架势。
十一月十三是慕仪的二十一岁生辰，因不是整岁，且最近西北还在打仗，前朝事多，便没有大肆操办。事实上就算姬骞有意为她庆祝，慕仪也不会有什么心情。
生辰当天，六宫妃嫔集体来磕了头道了贺，晚上余紫觞亲自下厨给她煮了一碗寿面，然后奉上一本亲笔所著的传奇小说作为贺礼。慕仪对傅母居然兼职写起了小说这件事惊喜不已，顿觉自己后半生的阅读需求都得到了有力保证。
大家正其乐融融地说笑，便听到外面宫人通传，杨宏德大人来给娘娘送寿礼了。
慕仪的笑容立刻僵住。
宫娥将杨宏德迎了进来，他亲自捧着一个檀木盒子，恭敬地跪到慕仪身前，“陛下命微臣来给娘娘送上寿礼，恭祝娘娘芳辰永好。”
慕仪面无表情，瑶环上前接过盒子，递给慕仪，她却不接。余紫觞见状挑眉一笑，很不客气地替她接了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一个白玉雕刻而成的枕头，仔细闻上面还萦绕着一股醇厚的药香。
“此乃朔方进贡的白玉仙枕，有安神之效，可缓娘娘夜里难眠之症。”杨宏德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便干脆利落地告退，似乎根本没期待慕仪会给句什么回话。
余紫觞笑道：“这东西倒是罕见得很，想来又是举世难求的宝贝——我说你最近收到多少这样的东西了？”见慕仪不答又道，“不过更难得的是，正好是你所需之物，他也算用心了。”
瑶环笑道：“奴婢一开始还猜呢，陛下会不会悄悄准备一份大惊喜，比如为娘娘燃放场烟花，搞得万众瞩目，谁知道最后竟只让人送来了一份寿礼便完了。”
余紫觞笑睨她，“若陛下真像你说的那样，大张旗鼓燃放烟花为阿仪庆生，就着实不是个东西了。”
瑶环错愕。
“如今西北战事紧张，陛下不好好专注朝堂之事，反而为了妻子的生辰而兴师动众，你当朝臣们会如何想他，又会如何想阿仪？”余紫觞摇头，“这于她的贤德之名半分益处也无。”
瑶环哑然，半晌道：“所以陛下这般处事，竟是实心实意在为娘娘考虑？”
慕仪抿唇，忽然觉得一天的好心情都烟消云散了。
杨宏德送完礼物从椒房殿回来复命时，姬骞正坐在窗边自斟自饮。他神情平静，听完杨宏德的禀报后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继续喝酒。
杨宏德见他今日喝得十分文雅，不再是前几日那种提起酒杯就奔着喝醉去的架势，心下稍安。正打算退下却又想起一事，道：“臣见皇后娘娘看到礼物时并未露出开心的神情，陛下为了这份礼物费了多大的心血，为何不让臣讲给皇后娘娘听呢？”
姬骞闻言笑了一下，“她那双眼睛打小看宝贝，那东西有多难找、有多珍贵你当她会不知？哪里需要你去告诉她。”不过他只怕，她看到那是他送的，连用都不会用一下。
杨宏德无言。
姬骞挥挥手示意他退下，视线落到窗外。外面正飘着小雪，一片一片落到地上，看起来洁白干净。他有些恍惚，思绪渐渐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姬骞一直记得自己六岁那年发生的那件事情。在那之前，他只是皇宫中一个毫不起眼的皇子。他的父亲是个在男女之情上十分博爱的人，这直接导致了他有着数量十分可观的子嗣。姬骞的生母是他身边一个并不怎么受宠的婕妤，在他四岁那年就去世了，姬骞几乎不记得她是长的什么样子。
没有父亲的宠爱便算了，连母亲的庇佑也失去，这样的皇子在宫中的生活虽谈不上悲惨，但肯定也不会有多么愉快。
幼年的姬骞一度十分沉默寡言。他那个面目模糊的母亲虽然离开了，但在她抚养他的那几年里，一直孜孜不倦地给他灌输柔顺不争的思想。这与他骨子里的本性相悖，可母亲的教诲却又不敢置之不理，两种观念的拉扯下，姬骞十分纠结。
因为这种复杂的心境，让他在面对君父时经常略显迟钝，完全比不上和聪明伶俐的兄长以及张狂飞扬的弟弟们。如果没有那件事的发生，他也许会一直这么不起眼下去，等到大一点的时候得到一块不好也不坏的封地，当一个太平藩王了此一生。
改变他命运的转机出现在他六岁那年。
那一年陛下最器重的弟弟周王带世子入宫朝拜，一起来的还有林邑国进献的宝象。那段日子宫中十分热闹，连服侍姬骞的宫娥宦侍都在私下讨论这件大事。
可这些跟他都没有关系，他如同往常一样读书写字，等着热闹散去的那日，还给他宁静。
乱子发生的那天，他本是和从前一样在皇宫的九叶潭边读书，一篇文章还没看完，身后却一阵喧哗。他回头，只见一大群宫娥宦侍们一边惊叫一边看着某个方向，神情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待到这些人群散开一些，他听到沉闷的踏步声。那声音如此的重，以至于他几乎觉得脚下的大地都在轻微颤抖。
一个庞然大物绕过转角，出现在他面前。
竟是那传说中的宝象。
而此时宝象上坐着一个驯象师，怀中抱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姬骞当时并不知道这便是周王那个胆大包天的世子，也不知道他趁着陛下和周王不注意，逼着驯象师将大象放了出来，抱着他在这皇宫中横冲直撞，出尽了风头。
也怪姬骞那天活该倒霉，不知怎的触了那个世子的霉头，对方竟指挥驯象师朝他逼近。姬骞在那庞然大物的威胁下，一步一步往后退，他虽极力保持镇定，可面上仍是控制不住地出现了慌乱。
世子看得有趣，这种猫捉老鼠的感觉让他十分兴奋，以至于他竟不管不顾逼着驯象师指挥大象朝姬骞踏去。
他自然不会真的想踏死姬骞，只是想想看他被吓得魂不附体而已。但周围的人并不这么认为，他们看到大象那巨大的脚掌朝四皇子踩去，吓得甚至不敢来个人告诉世子，这位即将被踩死的哥们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了点儿，但确实是陛下的儿子啊！亲生的！
在死亡的威胁下，姬骞骨子里的狠戾第一次被激发出来。他抓过一旁的石子，直直朝驯象师扔去，也不知砸中了他哪里，竟让驯象师双手一颤，将世子从象背上推了下来。
周王世子被摔得眼冒金星，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身体就狠狠压到他身上，一只手死死卡住他的脖颈。他惊惧地抬头，只见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带着十足的嗜杀之气！
而在他背后，失去控制的大象眼看就要朝他们踏来！
求生的欲望迫使他朝旁边滚去，只要离开象足踏下的那一块地方，就可以逃过一劫！眼看就要成功了，可这千钧一发之际，姬骞却做了一件让大家都惊诧不已的事情——他抱着周王世子翻了个身，又滚了回去，然后躲在周王世子身下将他当成盾牌，竟就躺在那里不动！
周王世子崩溃了！这位仁兄是自己想找死，还拖上他来垫背啊！
那天的最后，他们当然没有死成。驯象师在最后关头控制住了大象，象足几乎是贴着他们的脸落下，而在同一时间，得到“世子骑着大象在宫中乱闯”这个消息的陛下和周王匆匆赶来。
他们正好看到了姬骞与世子在大象的脚下缠斗的那幕。
这祸闯得有点大，周王世子被他那脾气暴躁的老爹狠狠揍了一顿，据说差点将一根粗长的乌金鞭抽断，若不是周王妃担心儿子跪地哭求的话，搞不好他就真的被这么打死了。而在周王世子带着满身伤痕跪在院中忏悔的同时，姬骞也规规矩矩地跪在大正宫的正殿内。
他的面前坐着神色阴沉的陛下。
这座宫殿从前他也经常来，混在一大堆兄弟里，朝那高坐堂上的君父磕头问安，每一次他都祈盼着可以得到他的注意，可那个人的目光从来没有过多地在他身上停留。
但这回不一样。
他已经足足审视了自己小半柱香的时辰。
姬骞隐隐领悟到，今夜将会成为他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明明灭灭的烛光中，他的父亲终于开口，“你白日抱着周王世子置身于象足之下时，为何有那样的举动？你想与他同归于尽？”
他知道这时候他该立刻承认错误。不仅是为他竟敢抱着自己的堂兄一起死，更因为他今日的举动在阴狠毒辣的同时，还太过冲动鲁莽，而根据他的一贯认知，父皇并不喜欢如此沉不住气的人。
可这些道理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最终他却直直地看着他，坚定道：“儿臣无端受周王世子挑衅羞辱，如若不报，谈何男儿血性？”
陛下沉默地看着他，不说话。良久，就在他以为他会勃然大怒的时候，却见他唇角一提，竟是朗声大笑起来。
“好！说得好！若就这么逃了，倒真不配说是朕的儿子！”
姬骞的命运从此改变。
事后他回忆起来，觉得那个周王世子实在是他的大恩人，如果不是他，父皇无论如何也不能看到自己在命悬一线之际表现出的狠戾坚定。那样的心硬手狠，正合了他的胃口。
当时的他并不知道，他身为九五之尊的父亲一直在自己的儿子中物色合适的人选。从前他迟钝沉默，不为他所喜，而这次的惊人之举终于入了他的眼，让他觉得也许这个四儿子有机会成为他一直在寻觅的继承人。
能助他实现毕生大愿的继承人。
姬骞在六岁那年从无人问津的落寞皇子，摇身一变成为最受父皇看重的四儿子，从前对他不屑一顾的兄弟们，如今都开始恭敬地唤他一声四哥。而这并不是他风光荣耀的终点，很快，父皇告诉他，已为他定下了一个未婚妻子。
正是自己的姑母临川长公主与左相温恪那尚在腹中的孩子。
姬骞见到温慕仪的时候，是在她举行百天礼的前夕。他被叫到郑修容的宫中，就看到临川长公主抱着一个小婴儿笑眯眯道：“小阿仪，睁开眼睛瞧一瞧，你未来的夫君来看你了！”
他的脸没来由地发烫。他年少早慧，已通男女之事。慕仪出生时闹出的动静那么大，他自然已经听过了关于自己这个未婚妻子的各种传闻。在宫人的口中，她简直被传成了天降神女，搞得他也有几分期待。
但无论如何，这还只是一个未满百天的小婴儿，他此刻的反应实在奇怪了些。
临川长公主见他不动，笑道：“你这孩子，怎么不过来呢，难不成竟害羞了？整个煜都不知多少贵人想看看我这个宝贝女儿，姑母今日给你个特权，准你先看一眼。”
姬骞不知道该说什么，嗫嚅着点头。乳母将襁褓抱到他面前，他被动地看着那个躺在被子里呼呼大睡小女婴。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小的孩子，她是那么玉雪可爱，粉红的嘴唇如花瓣一般柔嫩，眼睫毛又黑又长，像两个小扇子。他几乎可以想象，在那紧闭的双眼下，藏着一对如何黑亮清澈的眸子。
乳母小心地托着襁褓，示意他可以抱一下。他本能地畏惧这样软绵绵的东西，想要拒绝，可不知为何竟顺从地接了过来。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抱她。后来漫长的岁月里，他抱过她许多次，可从来没有一次给他的印象如这一次这么深刻。对当时的他来说，无论是女孩还是婴儿，都是十分陌生的存在，偏偏她二者兼具了。小小的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很甜腻的滋味，他却并不觉得厌烦。
他抱着她，肩背僵硬，不敢用太大力气，唯恐伤到她，可又担心力气小了会把她掉到地上，左右为难，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临川长公主看他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忍俊不禁，“好了，快接把手！看把四殿下给吓得，不过让你抱个孩子而已，怎么搞得好像我在逼你上战场杀敌一般？”
我情愿上战场杀敌。姬骞默默道。
乳母笑着来接孩子，姬骞乐得把这个烫手山芋交出去。本来事情到这里就算完了，可兴许是姬骞抱孩子的手法不对，原本睡得正香的小慕仪忽然皱了皱眉头，睁开了眼睛。
姬骞吓了一大跳，愣愣地跟她对视。慕仪并没有哭，反而眨巴着滴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人，许久，咧开还没长牙的小嘴朝他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姬骞彻底傻在了那里。
郑修容见状笑了起来，“看来小阿仪很喜欢你呢，这倒是缘分了！”顿了顿，又道，“如今你不自在，可终有一日你会习惯的。这可是陛下为你选中的妻子，以后你们就得一直在一起了。”
一直在一起么？和这样一个软绵绵的小东西……
姬骞看着乳母手中的襁褓，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是姬骞和慕仪的第一次见面，一个无知无觉，一个差点被吓破了胆。
他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入一种莫名的情绪，本来对这桩婚事他没什么过多的想法，只是觉得有左相大人当老丈人，实在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而对于那个会成为他妻子的女子根本没怎么去想过。对于他这样身份的男子来说，正妻只是一个势力结盟的契机，只要她有足够强大的母家就够了，她本人是怎样的根本无关紧要。
可是那天之后，他才第一次认识到，原来这桩婚事并不仅仅是得到一个了不起的老丈人那么简单。他的生命中还会出现一个花朵般柔嫩的小东西，她也许并不会如他原本以为的那样近乎隐形，她的存在他无法忽视。
时间一年年地过去，当初那个软绵绵的小东西慢慢长大了。她那样美丽倨傲，那样聪慧灵动，如同一朵亭亭净植的箭荷，独立水中央，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他想要将这株箭荷采回家中，用白玉莲池小心养起来，给她世上最好的一切。
可这朵箭荷身上，却如蔷薇一般，是带了刺的。
种下那刺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他崇敬仰慕的父皇。
他永远无法忘记，当他第一次真正看明白父皇这些年一系列举措的剑锋到底指向何处时，心中的震惊。
那时候他的第一个想法是，若真如此下去，他和阿仪也一定会有相杀成仇的一日。
那一刻，他心中竟觉得悲凉。
可他不能违逆他。不仅仅因为他是他的父亲，他需要得到他的器重宠信，更是因为在随后的日子里，他渐渐明白父皇决定的正确和必要。
三大世家的存在，从大晋建立的那一天便开始了，其中温氏更是在前朝时便已是世代簪缨的官宦门第，他们的历史甚至比这个王朝还要绵长。经过这几十年的积累，如今已然达到巅峰，当真是钟鸣鼎食、富贵滔天。
在他们面前，连身为太祖血脉的皇族都要避让三分。
他曾亲眼见到身份尊贵的藩王在面对三大世家族长时赔笑讨好的嘴脸，他也知道这些世家明里暗里对自己血脉的珍视，认为自己的血统甚至高于那九重金阙中的天子，甚至就连他的未婚妻子也不以君王所封的翁主尊号为荣，更喜欢旁人唤她“温大小姐”。
至于天下人心中，世家更是比皇族更加尊贵神秘。
这些都是身为帝王所不能忍的。他可以想象父皇心中的恼恨，他相信如果有一天自己坐上那个位置，也一定无法容忍这种蔑视和羞辱。
更何况，世家权重危及的已不仅仅是皇权，更是天下民生。
任何一种事物发展到一个阶段，必然会出现它的问题，各大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早已覆盖了整个朝堂，尾大不掉，影响了整个国家机制的运行和发展。
诚然，这些家族中不乏精明睿智的子弟，这些人都是国之栋梁，但更多的却净是庸庸碌碌的无用之辈。这些人靠着恩荫做了官，却根本无那个才干，终日白食俸禄，耗费的全是民脂民膏。更要命的是这白食俸禄的队伍太过庞大，顺泰十五年时姬骞曾做过一个调查，惊讶地发现各大世家靠恩荫做官的人数已经达到了数万人。国家养着这么一群废物，无异于一个可怕的包袱。
他还记得压在他头上二十余年的二哥被废之后，父皇在大正宫书房召见了他。当时父皇立在太祖画像前，淡淡道：“你可知道，此番盛阳之事，朕为何要以太祖御书大做文章？”
他垂首，“父皇是想考验儿臣。”
“考验你的办法可以有很多，为什么朕偏偏选这一种？”
他自然无法给出答案。
父皇深深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墙上的太祖画像上，“太祖雄才伟略，一生只做过一件不智之事，那便是一味放纵自己对端仪皇后的情谊，以致温氏势力无限坐大，这才导致今日的困局。”
他回头看着他，目光中似乎藏着无限深意，又仿佛什么都没有。“这回盛阳的事，我便是要让你明白，成大事者，绝不可拘泥于儿女私情。那些只是会影响你的判断，让你做出错误的决定，等到酿成大祸那日便后悔莫及了。”
他沉默。
父皇还在逼视着他，“你可明白？”
他终于抬头，眼神清亮而坚定，一字一句道：“儿臣明白。”
他想，他注定要对不起阿仪了。他原本以为这桩婚事是老天赐予他最好的礼物，不仅有强大的外戚支持，还给了他世间最好的女子。可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情？欲取先予，老天给了他前程机遇，然后要他自己去做那最艰难的抉择。
他放弃了她。
他有他的鸿鹄之志，他渴望着那个世间最尊贵的位置，更渴望成为一代明主，而这一切都将与他的妻子相冲突。她是那样的出身和性子，只要他朝着自己的目标不断前进，终有一日他们会反目成仇。
既然如此，就让他先来了断吧。
他知道也许有一天，他想起这个选择会后悔，可是那一天太过遥远，他只知道此刻的自己更加想要的是什么。
在他的设想里，他会先斗倒二哥，坐上皇位，然后一步一步铲除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他一贯心性坚定，想要做的事情便一定能做到。事实上，之前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按照他的计划在进行，他相信只要继续走下去，他终会实现毕生抱负。
至于温氏覆灭之后，阿仪要如何处置，他下意识地不去思考。
他一直以为，做决定的那个人是他，先放弃的那个人是他，最后决定她命运的那个人也会是他。可是他忘了，他的妻子从来就不是会任凭摆布的人。
她比谁都倨傲。
而她倨傲的方式，便是不顾他意愿，自作主张替他挡下那一剑。
她闭上眼睛那一刻，他才第一次领悟到，原来这个人并不会永远陪伴在他身边，任凭他如何伤害都不离开。
她若要走，便真的不会再回来。
当天晚上，那个玉枕果然没有派上用场，事实上，慕仪只瞟了一眼便让人将它收入库房。她照旧枕着自己用惯了的瓷枕，一夜各种梦魇不断。
第二天早膳后，余紫觞伴她坐在廊下煮茶，看着宝贝学生时不时打个哈欠，道：“昨晚没睡好？”
慕仪点头。
余紫觞一脸了然，“我猜你也睡不好。”
慕仪忽然问：“傅母，你从前可曾有过心悦的男子？”余紫觞这样的容色才华，年轻时必然也有许多男子思慕于她，可她却至今未嫁。
余紫觞沉吟片刻，微笑道：“有啊。”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怎么说呢？性子有些冲动，但也是读书识礼之人，功夫还特别好。”想了想又郑重补充道，“长得也十分英俊。”
“他这么好，傅母为何没有与他在一起呢？”慕仪忍了又忍，还是问了出来，这件事她实在好奇了太多年。
“因为，他当时已有妻室。”余紫觞淡淡道。
慕仪黯然。是了，以傅母的倨傲，自然不可能甘心为人妾室，那实在太委屈了。
“不，你误会了。”余紫觞看她的神情，知道她想岔了，笑道，“我与他相识时，他妻子已经去世。”
“那，为何？”
“因他对他妻子用情至深，不愿续弦。”余紫觞看着远处的积雪，语气十分平静，“事实上，就算他愿意娶我，我也不会答应。最初，我便是感佩他对亡妻念念不忘的痴情才对他心生思慕，若最后因为我而破坏了那样难得的一片情意，我绝不能原谅自己。”
慕仪听得感慨。十丈软红、紫陌红尘，原来大家心头都藏着这么多求而不得的痛苦无奈。余傅母这个最惨，自己给自己编了一个死局，陷在里面找不到出路。
余紫觞道：“昨夜看到陛下送给你的礼物，倒让我想起从前的事情。我十八岁那年的生辰，他送了我一个玉盏，是用通透无瑕的紫玉制成，正合我的名字‘紫觞’二字。许多次，我看着那个玉盏，心里都会想，也许在他心中，也有那么一块地方是为我留着的。”
“那玉盏，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我后来离开煜都时，将它掷到煜水中了。”她看着她，“当断则断，留着那东西只会徒增伤感。”
这之后就是良久的沉默。
慕仪将头靠上她的肩膀，低声道：“傅母，阿仪若能像你这般果决便好了。”
“你与我不同。我不曾被命运捉弄，与他捆绑在一起朝夕相对，我也没有家族需要我去保护。你的顾忌比我多，所以不能跟我一样。”
“傅母，其实我从前真的好喜欢他，喜欢到就算他那么对我，还是割舍不下。但那晚我刺了他一剑，跟他说我已经放下了，不再在乎他了。”
“你刺了他一剑？”余紫觞蹙眉，随即想到另一件事更要紧，“你说真的？”
慕仪慢慢笑起来，“不算真的，但也不是假话。”眼神落向虚空，“那天晚上，我不仅刺了他一剑，还狠狠地骂了他一顿，总算是好好地出了一口这些年的恶气。他跟我说了好多话，都是一些很动人、很深情的话，可我听了却半分感动也没有，反倒觉得可笑。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他这些年还那样对我，不是太可怕了吗？跟这么一个人在一起，我永远不能安心。
“那天晚上我很难过，哭了好几次，还把伤口都弄得裂开了。可是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忽然觉得浑身轻松，好像整个人都重新活过了一般。我跟他说我不在意他了，说那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骗他，可是那天早上，当我看着长秋宫外湛蓝的天空，忽然觉得也许我当时说的是真心话也不一定。
“与他的这段情，纠缠了我十几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总是无法真的狠下心肠放弃。可是中秋那夜，我以身为他挡剑，那一刻我是真的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在那时我就已经跟他道过别了。”
她转头看着余紫觞，眼神清亮，“我现在并没有完全放下他，但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好好努力一把，是可以办到的。”
余紫觞沉默片刻，“既然你这么说，那天我提过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
慕仪闻言垂眸，良久叹息道：“傅母，我也很向往你说的那种生活，我也很想离开这黄金铸成的囚笼，可我真的不能……”
余紫觞点点头，“我明白，这件事毕竟太大，你心有顾虑也是自然。”
慕仪抿唇，“其实只要我能放下他，就能过得快活许多了。皇宫也罢，家族也罢，他才困住我的最大的监牢。”
说完这句话，她长舒口气，起身想进殿内歇息——廊下冷风阵阵，还是略冷了些。
她的神情带着想要放弃一切的决然，眼角眉梢都是发自真心的轻松自在。
可是刚转过身她就僵在了原地。在她面前七步之处，十几名宫人跪了一地，诚惶诚恐，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而在人群前方，距她不过三步之遥的地方，姬骞面沉如水，静静地看着她。

第二十章 母命
当天下午，温慕倢入宫看望慕仪。
她在正殿接见他，温慕倢凝神打量她片刻，道：“你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定。”
慕仪一怔，强笑道：“昨夜没睡好，有些乏。”
“生辰过得开心么？我送你的礼物可喜欢？”
“自然喜欢，哥哥从哪儿寻来成色那般好的文房四宝？那墨我瞧着至少放了有二十年了，用起来定然顺手。比起来我就只写了一幅字送给哥哥，你不会嫌弃这份寿礼吧？”
“你写的字自然极好，我怎会嫌弃？”温慕倢淡淡道。
慕仪看出他神色有异，道：“哥哥有什么话想说吗？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言，哥哥何须犹豫？”
温慕倢顿了顿，“阿母不让我告诉你，可如今已由不得我不说了。”
慕仪愣住。
温慕倢深吸口气，“阿母她，不太好。”
慕仪在原地呆了片刻，反应过来立刻往外冲去。温慕倢一把拽住了她，“你别急。”
他捏着她玉一般的手腕，只觉她瘦得惊人，抖如风中柳絮，“本来陛下说他来告诉你，却不知为何又返了回来，让我自己来跟你说。我已请过旨了，这便带你回家。”
半个时辰后，皇后娘娘的仪驾自丹凤门出宫，轰隆隆的队伍驶向了毗邻皇城的永昌坊，温氏府邸就在其内。
等到了之后慕仪才知道，温慕倢所说的“阿母不太好”根本是在安慰她，事实上临川大长公主的病已十分严重。而更让慕仪吃惊的是，她这一病不是一天两天，竟已有两个多月。也就是说在自己遇刺中剑、卧床养伤的同时，她的母亲也病倒了！
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一直没人告诉她！
她气得直欲发抖，带来的宫娥吓得全跪在地上请罪，温慕倢见状劝道：“你也别怪她们，是父亲与陛下想瞒着你，她们如何敢让你知道？”
她拼命忍住眼中的泪意，“所以我养伤的这些日子，哥哥你没有进宫来看我，是因为……”她还以为，因为之前连番算计她的事情，父亲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所以连哥哥也不便入宫看她，又或者是姬骞不准，所以没人来看她。无论什么原因也好，总之她从未想过会不会是家中出了事情。
她真是……该死！
“阿母病榻前需要人侍奉，我走不开。况且，我也怕见到你会控制不住说漏嘴。”
“那现在可以说了。告诉我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慕倢道：“中秋那夜，你当着阿母的面遇刺重伤，之后更是一度性命垂危，阿母本就体弱，突然受这么大刺激，当夜就晕倒了一次。她那时还强撑着，整日守在你病榻前，亲自盯着汤药，几夜都不曾合眼。待到你脱离危险，一直吊着心神的那口气松了下来，回来就发起了高烧。太医诊过脉，说是劳累过度加上感染风寒。”
“若只是感染风寒，怎会如此凶险？阿母她的情况明明……”
温慕倢沉默片刻，“太医说阿母长期郁结于心，内里早已一点点被掏空，此番的病不过是个引子，带出了她体内的一系列隐患，那才是要命的地方……”
慕仪几乎要把自己的下唇咬破。
床上忽然传来声响，慕仪一惊，这才发现阿母已经睁开了眼睛，含笑看着她。
她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哽咽道：“阿母……”
“阿倢还是让你知道了。”大长公主无奈道，“我说了不许告诉你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慕仪道，“阿母你已经病成这样了，却还要瞒着我。”
“昨日是你的生辰，我不想让你的生辰因为我过得不开心。”
“生辰有什么要紧的，若没有阿母，我哪来什么生辰！”她越说自责越深，若非不想让阿母更加难过而强忍泪意，恐怕早已哭了出来。
“你不明白。”大长公主吃力地抬起手，理了理她的鬓发，“不过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说完这句语焉不详的话，她再次睡过去，慕仪不敢追问，只小心地替她掖好被子。
病榻上，临川大长公主面色惨白，病榻旁，她的一双儿女相对无言，眼中都是说不出的悲凉。
那之后慕仪便一直留在温府侍疾，她接手了大多数侍女的事情，亲自伺候汤药，并细致到每一件小事。温慕倢担心她累到自己，有心帮她分担一些，却都被拒绝。
她知道，她只是想要让自己劳累一些，这样就不会那么心痛，那么愧悔。
皇后一去不回，陛下却没半分表示，也不曾遣人去过问一下。与此同时前线战事不断，经常半夜三更都有急报传来，姬骞连续数日不曾睡过一个好觉。
那夜再次被急报惊醒，处理完之后却不回去歇息，反而看着手边的奏疏一脸思量。
杨宏德也不敢劝，恭敬地给他换上热茶，侍立一侧。
“朕刚才看到一个有趣的事情。”姬骞忽然笑着对他道，“万大将军奏疏里禀报，说骠骑将军命手下副将率领三千精兵从侧面偷袭赫茌大军，孰料这副将居然在沙漠里迷了路，领着兵士朝相反的方向跑了三百里还不知道，被赫茌大军反过来从身后偷袭。”
说到这里姬骞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看着一脸震惊的杨宏德继续道：“……不过幸亏有他的回援，才不致酿成大祸。”手执奏疏轻敲桌案，“他们俩在前线还不忘争斗便罢了，朕只惊讶那个副将，竟迷了路？你说可笑不可笑？”
将军打仗走错了路而差点被全歼，这么要命的事情杨宏德实在不知道哪里可笑。然而陛下都这么问了，他也不敢不答，只得腆着脸陪笑几声，以求过关。
姬骞似乎也不指望他能说点什么，自顾自道：“朕看了这个倒起了思索，也许有些事情从一开始便选错了路子，所以才会被人从后面反扑，落到措手不及的境地。”
他说话时唇边笑意未减，看起来倒是十分愉悦。
杨宏德不知他指的什么，只得斟酌道：“陛下既然有如此想法，那么便换一条路子，自然可通。”
“是，朕得换一条路子。”姬骞笑着重复，眸中神色难辨。
慕仪回家七日之后的傍晚，下人进来传话，说是陛下亲临，此刻正在前堂与主公说话。
虽然心情复杂，但于情于理慕仪都得迎出去的，事实上这些人没通知她去大门迎驾已经很不合规矩了。可不等她走到前堂，已经看到父亲和哥哥陪着姬骞，一起朝这里走来。
慕仪恭敬地施了个礼，“陛下怎么亲自过来了？”
“姑母病重，朕身为侄儿和女婿，自然该来看望。”
他口气淡淡，虽然说着客气的话，声音里却自带一股冷意。
见她垂头不语，他眸光一闪，冷意敛去，唇畔露出抹笑容。亲自扶起她，温声道：“前些日子你身子不好，朕怕你担心，于是瞒着没有告诉你。”
态度转变太快，慕仪保持僵硬，一言不发。
她自然是知道的。意沁姑姑已经告诉她了，她即将醒来的那几日，正是母亲病情最凶险的时候，父亲和他略一商议，同时觉得这事儿不能让她知道。不然就她当时那脆弱的身体素质，难保不会立刻给急一命呜呼。他们好不容易把人救回来，实在冒不起这个险。
于是长秋宫里她的亲信宫人都被调走，换上他给安排的、绝对不会乱说话的一拨人，等过了十来天，大长公主的病情暂时稳定下来，他再仔细封锁了消息，这才将她们放了出来。
事实上被隐瞒了不止慕仪一人，连同瑶环瑜珥和其余几个受她信任的宫人通通都被瞒住了。这里不能不感叹一句，皇帝陛下在干好本职工作的同时，保密工作也做得实在出色！
最初在得知他把她的宫人关起来时，慕仪几乎本能地觉得他又在搞什么阴谋，即使后来他对她那么千依百顺，她也完全无法信任他。
所以当她听到意沁姑姑的话时，心中除了诧异还是诧异。他如今，竟是真的费尽心思想要保护她？
这般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为她安排好所有的事情，不让她多操一点心。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这么为她打算。
她已经有许多年没尝过被人保护起来的滋味了。身为嫡女，身为皇后，她主动担起了太多的责任。她早已习惯一力撑起所有事情，几乎忘了她也可以躲在别人身后，什么都不用做，安心被护着就好。
紧抿双唇，她眸色幽深。
似乎这回是她误会了他，可一开头，逼着她变成如今这样的人，不正是他自己吗？
姬骞不方便进临川大长公主的房间，只在外面听了太医们的禀报，再次表示但有所需、无不应允，一定要把姑母治好。太医们诚惶诚恐，表示自己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折腾完之后天色已晚，姬骞顺理成章地歇在了温府。慕仪还住她原来的院子，而按照伦理纲常，温府似乎该将府邸中方位最尊的院子收拾出来给陛下住，但是很不幸，那是左相大人和大长公主的住处。
让岳父岳母给自己腾住处肯定是不合适的，尤其是这个岳母兼姑母如今还卧病在床，于是我们的皇帝陛下充分发挥了体恤臣子的精神，表示自己和老婆挤挤就行，实在不用太过麻烦。
于是他住到了慕仪的芜园。
慕仪看着姬骞带来的宫人在自己打小居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将这里布置成可供陛下安歇之处，沉默片刻，“陛下好生歇息，臣妾去隔壁睡。”
姬骞道：“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听到他的话慕仪就身子一僵。
那天她与傅母交心，却被他听了个正着。当时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便转身离去，她却因此一直提着一颗心。她不知道他究竟听到了多少，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说要放下他那几句，他绝对是听见了。
虽然她一遍遍告诉自己既然都做了决定，那么就算他听了伤心失望也没什么，可那股子心虚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刚才他对她的态度那么奇怪，这会儿又叫住她，是想说些什么吗？
一名宫人捧着个托盘进来，跪在他们脚下，姬骞指着那个雪色青花瓷盅道：“宫人说你这些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这怎么行？姑母已经是这个样子，你要是再病了，谁来照顾她？”
慕仪闻言诧异抬头，看了他一会儿才接过瓷盅，一勺一勺地喝里面的杏仁薏米粥。她并不是故意不吃东西，只是这些日子太过忧虑，半分胃口也没有，此刻听他讲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儿，这才强逼着自己吃了一点。
姬骞看着她，那张脸眉目敛得平静淡然，只有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一丝心头的情绪。
她现在，一定很担心吧？她一贯侍母至孝，陡然看到母亲病成这样，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心里一定很难受。这也是他当初不告诉她的原因，那时候她的身子实在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
用了一大半之后，她放下瓷盅，起身道：“臣妾告退。”
姬骞没再阻拦她，也站了起来，“我送你。”
她没说话，姬骞跟在她身后朝外走去。绕过一条回廊之后，慕仪终于道：“你别再跟着我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姬骞瞅着她许久，叹息道：“我担心你又像小时候那样，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跑到湖边吹冷风。你身子才刚好，经不起折腾。”
她无言。方才她确实是想去湖边坐着吹风。
“我知道你难受，但身子要紧，不要太担心了。旁的不说，你父亲必然是会尽全力治好姑母的。”
他这么说，她却知道，为了母亲的病尽心尽力的不止父亲，他亦是如此。从母亲生病那天起，除了留下几个太医照料她的身子，他将太医署中医术最高明的太医全派了过来，药也都是用最好的。除此之外还每日必问病情，着实放在了心上。
慕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太医说，阿母她长期郁结于心。”
姬骞蹙眉。
“嫁给父亲这些年，她其实一直过得不开心。我和哥哥就是她唯一的寄托了，偏偏我这么不争气，居然当着她的面被刺伤，才害得她担惊受怕变成现在这样！”她说着语气中已带了哽咽，“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阿母也不会病成这样了！”
姬骞闻言不语，只是伸手搂住了她。慕仪没有抗拒，顺从地将脸靠在了他的胸口。
怀抱是熟悉的怀抱，鼻间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和沉水香，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这个怀抱是可以永远庇护着她，为她遮风挡雨的。
这个想法太可怕，慕仪猛地松开他，低着头擦拭脸上的泪水。姬骞看着她的神情，忽然道：“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什么？”
“去外面走走，就当透透气了。”
“你是说，去煜都城里走走？”慕仪困惑道，“可是此刻已经宵禁了……”
“你是怕我们被巡逻的金吾卫打死么？”姬骞笑道。
煜都实行宵禁制度，除上元节前后三天，日落之后一律不得在街上行走，朝廷每晚派出三队金吾卫巡逻，一被逮到打死不论。
但皇帝陛下自然是不怕被打死的。
慕仪想了想，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这些日子她一直为母亲的病忧心，今夜情况总算略有好转，她放松之下倒真想做点疯狂的事情。
理智告诉她应该远离这个男人，可她却有些管不住自己。
见她点头，姬骞立刻吩咐人去取来斗篷，替她披上之后就带她从侧门悄悄出了温府。
夜已深，永昌坊内一片寂静。慕仪跟在姬骞身后，走在空无一人的坊内街道上，一言不发。
其实他们本不用这么麻烦。按照大晋规矩，三品以上官员即可在坊墙上开辟自家大门，直达大街，无需从坊门出入。温府便有几扇大门是开在坊墙上，然而那几处都有不少人守卫，姬骞不想被人察觉，这才选了通到坊内的小门。
坊门在日落时就已和城门宫门一起关闭，他们当然不可能兴师动众去让人来开门。不走门，那么就只剩下爬墙这一个选择了，姬骞看慕仪长裙飘飘，斟酌道：“要不我抱你跳过去？”
慕仪的回答是无情的拒绝。
姬骞无奈，伸手轻拍两下，黑暗中走出一个男子，默默在坊墙边蹲下。慕仪踩上他的肩膀，那男子站起来一点，高度正好让慕仪可以爬到墙上。姬骞怕她摔下来，不得不一只手扶着她，好不容易才将她送到了墙那边。
她过去之后，姬骞只轻巧地在墙上一撑就跃了过去，两个人顺着巷子往外走，很快便到了珑安大街上。慕仪看着周遭熟悉的景色，忽然笑道：“算起来我们已经有好多年没有一起在晚上逛过珑安街了。”
姬骞想了想，“快十二年了。”
自从那年上元节之后，慕仪再没和他一起逛过上元灯会。而除了那个时间，平时都会宵禁，两人自然没机会一起夜游珑安街了。
姬骞道：“你看那个街角，那里有一家食肆，里面卖的浆是煜都一绝。尤其是五色饮，比玉满楼做得还让人称道。”
“是么？我从前怎么没听过还有这样的地方？”
“这食肆是两年前才开的，你自然不知道。我也是今年开春跟人来过一次而已。”
“和谁？”慕仪漫不经心道，“红颜知己？”话一说完就恨不得咬了自己舌头，这个当口提起这方面的话题，简直是自找死路。
姬骞却没有像她以为的那般将话题往那方面扯，只是淡淡一笑，“和子溯。他妹妹喜欢这里的五色饮，所以他亲自过来给她买。”
慕仪有些愣。他这么岔开话题，是因为知道如今她心乱如麻，不愿再拿两人之间的问题来让她忧心么？
她慢慢停住脚步。
为什么？他明明听到她说了要放下他，为什么连一句话都没有？
她情愿他朝她发怒、质问她，这样她就不用这么不知所措，这样她就可以冷下心肠从容应对。
几次三番这个样子，她真的……要疯了！
姬骞见她驻足，误会了她的意思，“你若有兴趣，我可以派人在这里等候，待它天亮开门后给你买第一份回来。”
“不用了。”慕仪轻轻道，“我怕阿母醒了没人照顾，我们回去吧。”转身便往回走。
“姑母不会缺人照顾，”姬骞攥住她的手，“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慕仪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跟他走了。
姬骞带她去的地方是九重塔。
此塔是世宗皇帝为迎圣僧空了从天竺带回的佛经而修筑，乃是整个煜都第二高的建筑，只比大内宫城中的晖昇殿矮一点。
九重塔是封闭的，慕仪不知姬骞用了什么办法，总之最后他们竟悄无声息地进去了。楼梯太陡，慕仪爬到第三层就开始喘气，偏偏姬骞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她只好跟着他一层一层往上爬。
等终于爬上第九层，慕仪已经累瘫在那里，撑在栏杆上动都不想动。
姬骞从身后揽住她的肩，“这栏杆太矮，你当心别摔下去了。”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有气无力地问道。
“你抬眼看看，看看你脚下的煜都。”
慕仪顺着他的话看向前方。
圆月高悬，这座举世最繁华的都城正安静沉睡着，如一只休憩的巨兽。她看到了宽阔齐整的房屋大街，看到了高耸巍峨的城墙，看到了凄清月色下依旧威严无限的天子之都。
夜风拂动她的衣袂长发，让她有置身天上的错觉。
“这里就是我们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根。”姬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有力，“九十二年前，煜都毁于连番战火，华美的城池化作一片焦土。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它完了，以为这座始帝旧都再也不复往日荣耀。可是你看，不过短短几十年便一切重建，比原来的更好、更繁盛。”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鬓发，“所以，这世间之事从来就没有所谓的不可挽回。无论是姑母，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你不放弃，便都还有机会。”
他眼神温润，里面全是柔和的抚慰。慕仪觉得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候他们还不曾生出嫌隙，每当她悲伤难过的时候，他总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那时候她是多么依赖他。
一丝凉意落在脸颊，她转头看向黛蓝的夜空，轻声道：“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点点雪白潇潇洒洒，落花般飘飞，覆盖在墨色的房屋城墙之上。
姬骞也看着飞雪，神色淡淡。慕仪看着他眉梢的一片雪花，鬼使神差地掏出丝绢，想替他拂去。
就在手将要碰上他的时候，一阵风吹来，手指一松，丝绢立刻被夜风带走。姬骞这才看到她的举动，神色微讶，下一刻便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欣喜，“阿仪……”
她想推开他，却被一种奇异的力量牵制，最终屈服在他温暖有力的怀抱中。
一列巡逻的金吾卫队容整肃地从九重塔下的街道经过，那被夜风带走的丝绢在他们面前缓缓飘落。众人顺着抬头，只见在那高得吓人的九重塔顶层，有两个模糊的影子遥遥而立。
金吾卫队正悚然一惊。哪里来的狂徒，竟敢擅自登上九重塔，还是在宵禁之后，简直胆大妄为到了极点！
正准备带人上去捉拿，却见黑暗中忽然出现三个男子，俱是寻常百姓打扮，领头那个手中却举着一块令牌。
那是大内宫城禁军头领的令牌。
能被这样的人随身保护的，自然只有……
队正忙不迭跪下磕头，那人道：“此事不可声张，如若外传，尔等项上人头定然不保！”
队正连连称诺，那人继续道：“速速带人离去，勿要惊了贵人仪驾。”
队正起身，捡起那条丝绢，恭敬地递了过去，然后做了个手势，那列金吾卫便跟在他身后，静悄悄地离去。
转过一个街角，队正抬头，只见那宝塔之上，整个帝国最尊贵的夫妻相拥而立。从他的角度看去，那二人如同置身月宫一般，高贵出尘、恍若仙人。
只可惜，总有种转瞬即逝的悲伤。
乾德三年的年底，六宫中人都过得五味杂陈。西北战事如火如荼，皇后长留母家侍疾，与陛下之间又是那么一个搞不明白的关系，原本行事张扬的几位高位妃嫔个个收敛了锐气，低调处事，六宫就在一派和谐的氛围中迎来了除夕。
长秋宫早早贴上了桃符，女主人却迟迟不归，对于皇后此举陛下却没有任何异议，甚至特例恩准今年的除夕她可以留在母家陪伴双亲。
开春之后，西北连番传来捷报，大将军万离桢及骠骑将军江楚城兵分两路、前后夹击，大破赫茌敌军，迅速扭转不利局面。
皇帝大喜，公然在朝堂上称赞两位将军乃国之栋梁、大晋之幸。贵妃万黛因为父亲的战功一时风头无两，不仅得了数不清的珍宝赏赐，姬骞更是赐她半副銮驾，自打云婕妤死后便一直沉寂低调的万贵妃终于再次恢复从前的张扬，并且气焰更为嚣张。
没办法，大老婆不在，这个最有分量的小老婆自然称王了。
在万黛春风得意的时候，慕仪的世界却是一片愁云惨淡。纵然陛下和左相都尽了全力，可大长公主的病在经过几次反复之后，还是到了药石罔医的地步。太医不敢跟慕仪直言，她却能从他们嗫嚅的神情和母亲越来越虚弱的气色中看出来。
她整日整夜守在她的床前，再不肯离开半步，生怕哪天一不注意母亲便悄然离去。
许是被她的诚意感动，大长公主的病居然真的有了一丝起色，不再终日沉睡，也能自己用一些膳食。慕仪激动之余，不由感念老天垂怜。
乾德四年四月初，桃花盛开，春意灼灼。慕仪推着卧床半年之久的临川大长公主到院子里赏花，将轮椅推到一株桃树下，她抬手摇动头顶的花枝，花瓣簌簌落下，如花雨一般旖旎动人。
大长公主轻声道：“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慕仪笑道：“看到阿母身子好转，阿仪心中开怀。”
大长公主没有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慕仪抬头，却见温慕倢和余紫觞先后而来，两人都是表情严肃。
“怎么了？”她问。
“我方才接到密报。”温慕倢慢慢道，“万大将军前线中伏，已然……以身殉国。”
慕仪的心猛地一颤。
万离桢死了。
那个宦海沉浮数十年，与父亲分庭抗礼的可怕权臣，居然就这么死了。
死在千里之外的沙场，马革裹尸，了却一生。
慕仪本以为这会是她今年听到的最震惊的消息，可事实上更让她震惊的却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大长公主轻叹口气，“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阿母你知道？”慕仪惊讶道。
大长公主点点头，“不仅知道，我之所以撑着这口气苟延残喘，就是为了等这个消息。”
慕仪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我听说，自从你中剑醒来陛下便对你千依百顺、多番示好，你可是被他打动了？”大长公主忽然岔开话题，问起了这件与万离桢之死相距十万八千里的事情。
慕仪没有回答。
“不管你是不是被他打动了，我要告诉你的是，你不可以相信他。”大长公主一改往日的虚弱，语气坚定而有力，“你若信他，就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了。”
说完这句让慕仪不知所措的话，她似乎有点累，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慕仪只得把目光投向温慕倢和余紫觞。
温慕倢沉默一会儿，终于开口，“你可还记得六年前的白河贪污一案。”
慕仪颔首，自然是不能忘的。
“由那一案开始，许太子的根基被一步一步铲除，最终覆灭。我们从前一直将注意力放在了许太子和当今陛下的大位之争上，却忽略了一点。”
慕仪不解，温慕倢道：“是郑氏。白河贪污案连同后面的巫蛊案许太子固然是最大的受害者，但郑氏受到的打击也几乎是致命的。
“我们三大世家从大晋立国起便一直相互牵制，郑氏虽然势力弱于温氏和万氏，却在二族之中起了重要的调和作用。因为有郑氏的牵制，温氏与万氏便一直不曾真正撕破脸，三足鼎立，从来都是最好的保持平衡的办法。我想，当年太祖做下这个决定，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可这一切在郑氏衰颓之后便改变了。郑氏从三大世家的位置上掉下去，权力之巅便只剩下温氏和万氏。你也看到了父亲和万大将军的个性，都不是可以容人的，更何况还有陛下的刻意引导？这几年温氏和万氏明里暗里斗得势成水火，彼此都消耗不少，已然大不如前。而如今，万离桢死了。”
慕仪被他一席话说得心中发寒，挣扎道：“可父亲和万大将军都不是蠢钝之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掉入陷阱？”
“谁说是轻易掉入陷阱？”温慕倢讥道，“为了让他们二人顺着他的构想走，先帝足足筹划了二十年，如今的陛下继承了先帝遗志，也是心智过人，为了今日他不知在暗中做了多少手脚。”
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后来就算父亲和万大将军心中察觉，也已经不能回头了。官场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开弓没有回头箭，大家只能闷着头往前走。”
慕仪默然。
“眼看两大世家斗了这么久，僵局也需要打破了。我前阵子折损十三名探子，终于通过特别的渠道得到消息，陛下有意借此次与赫茌国的一战铲除万大将军，断去万氏最大的根基。”
慕仪倒抽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是，万大将军不是被赫茌人杀死的，而是……可这是在前线，在与赫茌人对阵之际，陛下这么做也不怕阵前失利，让敌人钻了空子吗？”
“不然你以为他为何派江楚城一并出征？他早已做了万全的准备。赫茌人不足为惧，能借机除掉一个心腹大患才是关键。”
“纵然如此，万大将军骁勇无比，又怎会这般轻易被除掉？”
“他是如何办到的我不清楚，但现在的结果就是，身经百战的万大将军前线莫名中伏、战败身死，而此前种种迹象都表明，陛下很乐于见到这一幕。”
说完这句话，温慕倢看着慕仪，神情中带着淡淡的无奈，“本来看到这阵子陛下对你的态度，我与阿母还在犹疑，心想也许他会为了你改变主意。若他放弃对万氏动手，那么世家与皇室还有可能共存。但他最终还是出手了。”苦笑一声，“万氏一垮，三大世家已失其二，温氏势力必然无限坐大，到那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慕仪心中没有预期的刺痛，许是已经习惯了。他总是这样，在她与他的欲望相冲突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放弃她。
他想起那天夜里，他与她站在九重塔上相拥，身后是飞雪漫天。他的怀抱是那样温暖，有那么一个瞬间，她都要被他打动了。
相信他的许诺。相信他们在一起是有未来的。
可最终，他还是那样的他。
冷情，狠心。
从无改变。
她慢慢道：“所以，哥哥你的意思是，万大将军如今死了，万氏败局已定，下一个目标就是温氏了？”
“没有那么快。万同孟虽然生性莽撞，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发的，陛下要解决万氏还需要一点时间。但那也只是早晚问题，他终有对温氏动手的一日。”
“哥哥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吗？”她低声道。无论如何，对家族再失望，她也不会违背嫡亲兄长的意愿。
“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明白，无论陛下现在对你做什么承诺，通通不要相信。一个人当了皇帝，许多事情就由不得他自己了，真到了最后关头，他必然会舍弃你。”温慕倢眼中有怜惜，“你自己的幸福，只有自己去争取。”
慕仪疑惑地看着他，然后慢慢捂住嘴，“哥哥你的意思是……”眼神看向一侧的余紫觞。
余紫觞今日异常沉默，此刻见慕仪看她才慢慢道：“我将我的想法告诉了太主，她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你离开这里，温氏也好皇室也好，统统不要管。你已经为家族做了太多，早就报了荫蔽之恩，也是时候为自己活一次了。”
“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你可以离开。”大长公主睁开眼睛，淡淡道。
她伸出手，慕仪立刻握住，然后在她脚边跪下，将头放上她的膝，温顺得如同一只小动物。
大长公主轻抚她的长发，“阿母希望我的小阿仪可以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可以远离这些纷扰的欲望和争夺。不要像我一样，一生自苦，最终落得这样的下场。”
慕仪已不知该说些什么，许久才道：“那哥哥也和我一起走吗？”
“不，我不会走。”温慕倢道，“我是温氏嫡长子，护佑族人是我的责任，无论前方是什么，我都必须坚定地走下去。”
“那我也不走，我陪哥哥一起。”慕仪正色道，“阿仪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哥哥和阿母为何会想到让我丢下你们独自逃生？”
“你若不走，便是成心让我死了都不得安宁！”大长公主突然发怒，看着慕仪厉声道，“你现在答应我，听我的安排离开煜都，永远都不要回来，不然我就没有你这个女儿！”
“阿母，”慕仪摇头，“阿仪不能，不能……”
“没什么不能的！你哥哥没有你一样可以做好他的事，你却已经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了。你难道非要让我死不瞑目吗？”
她态度强硬，可无论怎么逼迫游说，慕仪都只是摇头不语，倔强到了一种程度。
后来大长公主终于累了，温慕倢推她回房躺下，她朝慕仪挥挥手，“出去。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慕仪默默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看到妹妹落寞的背影，温慕倢轻声道：“阿母，我们这样做真的好吗？若阿仪知道真相，知道陛下其实……”
“她不会知道。在这世上，我们已是她最信任的人，她不会怀疑我会在这么大的事上对她说谎。只要她不心生怀疑而去查探，便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曾在这件事上瞒骗了她，自然也不会告知她真相。”
温慕倢不语。
大长公主继续道：“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在那一日到来之前，我必须说服她。”看向自己唯一的儿子，“你明白的对吧？阿仪与你的情况不一样。其实你父亲与陛下最后到底谁胜谁败还是未知数，照你父亲的自负程度，恐怕还觉得自己的胜算比年纪小阅历轻的陛下要大得多。我坚持让阿仪离开无非是因为，无论最后谁胜谁败，于她而言都是莫大的折磨。你可以担保她在看到陛下的尸首后不会自刎殉夫？抑或是温氏惨败、阖族俱亡那日她能独活？你还可以心无旁骛、拼死一搏，可她的结局却注定了只有一个。而那一天是我不想看到的。”
说到这里，她眼中终于浮起了一层泪意，“我这一生便毁在左右为难之上，实不愿见她也走我的老路。”
万离桢之死毫不意外地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据说万贵妃得到噩耗当场晕厥，醒来后便泣泪怒斥奸贼。陛下怜惜贵妃失怙之痛，亲临贵妃寝宫以示宽慰，却被悲痛过度的她拒之门外。陛下也不见怪，连夜给骠骑将军江楚城下旨，命他务必歼灭敌军为万大将军报仇。
江楚城得了旨意，不负所望地大展神威，连败赫茌大军三次，打得赫茌人闻风丧胆，一见骠骑将军旌旗便缴械投降。
最终，赫茌国王子亲自出面与江楚城和谈，同意退至夏川以西，永不犯边。
大晋大获全胜。
江楚城载誉而归，煜都在迎接这位英雄的同时，也沉浸在悲痛之中。
因为一个人的死。
将军意气风发地带兵出征，回来时却只有白骨与壮志未酬的憾恨。
万离桢灵柩到达煜都那一日，皇帝携百官出城迎接。百官俱着缟素，伏地跪迎大将军，皇帝当着众人的面失声恸哭，口称：“卓恒公乃大晋脊梁，失之，国之哀！”
群臣见陛下带头哭了，立刻跟着哭起来，且一个比一个哭得厉害，大有不把皇帝比下去不罢休的架势。等大家都擦干眼泪，陛下降旨追封万离桢为忠烈大将军，赐侯爵位，世袭罔替。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皇帝并没有将大将军之位封给立下大功、正如日中天的江楚城，反而命万离桢之子万殊接替父亲的位置。当着群臣的面，姬骞拍拍万殊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君万勿使乃父蒙羞！”
大长公主在某天清晨亲自折下一枝花后便陷入了昏迷，这一回不同以往，连太医都摇头说，只怕是走到了尽头。傍晚的时候她醒了过来，看到慕仪正跪在床前，便淡淡吩咐人将她拖出去。
房门被关上，慕仪跪在院子里，她知道房间里那个生她养她的人希望她做出什么承诺，可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姬骞闻讯赶来时，慕仪已在院中跪了一个时辰，任凭宫娥怎么劝说也不起来。
他走到她身旁蹲下，蹙眉问道：“怎么了？”他只听说姑母病危，却不知慕仪竟不曾服侍病榻，反而跪在门外。
“我……惹阿母生气了。”她看着面前的男人，一滴泪倏地滑落，“她不许我进去看她。”
“她为何生你的气？”
“因为，我不肯答应她一件事。”
姬骞心里突然浮起一丝不安，“何事？”居然会让一贯疼爱她的姑母，在这个时候将她拒之门外。
慕仪呆呆地看他许久，忽然道：“阿母如果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姬骞一愣，然后轻声道：“你还有我。”
慕仪低头，看不清神色，“我可以相信你吗？”
他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口气郑重得仿佛在说一个誓言，“可以。”
慕仪似乎笑了笑，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温慕倢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朝姬骞行了个礼之后看向她，“阿仪。”
慕仪与哥哥对视良久，他的眼神里的含义太过明显，而她已经无法再反抗。深吸口气，她慢慢伸出手，侍女见状立刻扶起她。跪了太久，膝盖生疼，她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缓慢。
姬骞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地发慌，“阿仪……”
慕仪回头。
姬骞没有说话，黑沉沉的眸子静静凝视着她，里面的含义不言而喻。
慕仪微微一笑，“我明白的。”
她目不斜视地经过哥哥，跨过门槛，绕过三折屏风，走到大长公主床榻前。
大长公主此刻已到了弥留之际，见她进来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慕仪在榻前跪下，执起大长公主的手，低声道：“我答应。”
大长公主闻言没有露出喜色，只是哑着嗓子道：“记住你说过的话。”
当天戌时三刻，临川大长公主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慕仪与温慕倢在她的尸身前跪到体力不支、将近晕倒，才被温恪强行赶了出去。
太主丧事料理期间，慕仪一直留在温府，以女儿的身份迎送吊唁宾客。由于她身份太过尊贵，导致前来吊唁的群众心理压力十分大，不知该行什么礼才好。
温恪也觉得此事有些不妥，毕竟慕仪身为国母，如今却亲自给吊唁宾客回礼致谢，总觉得不太对劲。然而姬骞对自己妻子的做法不加干涉不说，还专门抽空来陪了她一天，搞得温府众人都以为他也要出去见宾客，吓了个半死，好在他还算知道分寸，没继续挑战大家的心脏。
此时距离万离桢下葬不过半月，煜都连着办了两场盛大的丧事，冲淡了打胜仗带来的喜悦。
十月初，皇后温氏自请去大慈恩寺替亡母守孝，抄写千卷经文以求母亲亡魂可早登极乐。
帝准。
皇后这一去便是半年，次年桃花盛开的时候，慕仪在花树下诵读经文，一抬头却见许久不见的兄长立在自己身前。
她微笑，“哥哥。”
温慕倢神情温和，“你在这里住得可好？”
“很好，每日听禅师讲经礼佛，心境平和了许多。”
温慕倢闻言点点头，“我今日来见你，是要告诉你，事情已经准备得妥当了，你随时可以离开。”
慕仪低头笑了笑，“噢。”
温慕倢看到她的神情，淡淡道：“别忘记你答应过阿母的。”
“哥哥不用提醒我，阿仪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不过在那之前，阿仪想请哥哥回答我一个问题。”
“恩？”
“为什么？”慕仪一字一句道，“阿母突然下这么大决心，不惜以死相逼都要让我走，究竟是为什么？”
没有回答。
慕仪平静地坐回去，“我可以听从你们的安排，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弄明白全部的事情。我不能糊涂着走。”
见避无可避，温慕倢深吸口气，“我本不想告诉你，不过既然你坚持，那么让你知道也无妨。”
慕仪示意他继续。
“你可知，乾德三年中秋那夜，秦绍之是在谁的帮助下进入内廷的？”
这个问题慕仪疑惑很久了。内宫守卫森严，秦继若无人帮助，无论如何也是进不去的。
“是父亲。”
慕仪握紧了手中的经书。
“那年我奉他的命令，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出秦绍之的下落，父亲亲自出面与他在室内密谈了许久，然后便放他离去。我并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但是之后他便出现在了大内宫城行刺君王。”
慕仪心发冷。由这件事推测出来的东西太过可怕。绍之君想杀姬骞是她一直知道的，可父亲居然帮助他入宫，他莫不是打算……
是了，如果父亲真想杀姬骞，这实在是最好的选择了。秦继那般武功身手，整个天机卫的人也比不上，他行刺成功自然是最好，就算失败，他也有充分的出手动机，不会有人怀疑他背后有人指使，而有她在，秦继必然不会捅出温氏。
姬骞一死，慕仪便是皇太后，他唯一的孩子姬瑀也已归到慕仪名下，到那时温氏对万氏的赢面便大得多了。
年幼的皇帝，身为皇太后的女儿，恭敬顺从的大臣，这一切恐怕就是父亲这些年梦寐以求的吧。
可他的计划最终没能成功。她奋不顾身扑上去挡下了那一剑，破坏了这一切。
“没想到天机卫旧事，竟险些重演。”她低声道。
温慕倢闻言神情一凛，“你怎么提起天机卫来了？”
“怕什么？你若不曾将这四周严密把守，方才敢说出那件事情？”慕仪道，“父亲从前曾说，我们的任务是要保护好天机卫的秘密，不让温氏陷入险境，可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她说着，忽然反应过来，“阿母便是知道了这件事，才会对父亲失望透顶，对吗？她之所以一病不起，不单是为我的病情担忧，更是因为被父亲的所作所为深深伤到？”
温慕倢不语，神情却分明是默认。
慕仪连笑了三声，这才对温慕倢道：“我答应你，离开这里。”
温慕倢刚露出喜色，就听她继续道：“不过，你必须把你的计划跟我交代清楚，什么时候走，怎么走要由我来决定。”
温慕倢思考一瞬，颔首，“好。”

第二十一章 和好
乾德五年七月，离宫将近一载的皇后温氏回到宫中。
遣走了一众前来问安的妃嫔，慕仪立在阔别许久的长秋宫，微微笑道：“住了这么久的地方，如今看来竟觉得陌生了。”
瑶环道：“小姐离开太久，如今看着自然不熟悉，待几天就习惯了。”
慕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这是今年的新茶，顶尖的六安雪芽，我喝着却不如大慈恩寺的清茶顺口。”
“小姐难不成去念了一年佛，竟真变成居士了？”
慕仪嗔她一眼。
“陛下怎么没有过来看小姐？”瑶环忽然低声道。
慕仪笑笑，“许是朝事繁忙吧。”
于是大家陷入沉默。
一年前，小姐沉浸在丧母之痛中无法自拔，好不容易等到她悲痛稍缓，却又向陛下请旨离宫礼佛，好超度母亲亡魂。她还记得陛下听到这个要求时面色不改，只是淡淡道：“你要走？”
“是。”
“多久回来？”
“等到该回来那天，自然会回来。”
陛下笑了，“还没去到寺里，就跟朕说起禅机了？”
小姐一脸平静，“陛下就说准不准吧。”
陛下看着她，久久的注视，“朕还以为……”自嘲一笑，“罢了，既然留你不住，要走就走吧。”
扔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离去，并且在之后的大半年里，不曾给她传来只言片语。
慕仪自然知道瑶环在想些什么，淡淡一笑，“行了，下去做事吧。”
等到众人都退去，她才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的影子轻叹口气。
姬骞的心情她大抵是明白的。自从她中剑醒来，他那般温柔小意，为的无非是她可以回心转意。可折腾了一年，最后她还是要离他而去。说是去寺庙礼佛，可归期不定，要去多久也不知道，在他看来恐怕还是觉得自己是为了躲避他。
他是真的有些灰心了。
近在咫尺却不相见，如果她不曾答应阿母离开，这样的状态倒也是可以接受的。
可惜，她注定没这样的命数。
手边的茶水换过三道之后，姬骞终于放下奏折，吩咐道：“安置吧。”
杨宏德问道：“便在大正宫安置？”
“不然你要朕去哪儿？”
杨宏德一滞，嗫嚅道：“那位都回来好几天了，陛下也不去看看？”
姬骞看着他，“这也是你可以置喙的事情？”
“臣只是觉得，陛下明明心里想去，却硬忍着，倒苦了自己。”
“杨宏德！”姬骞声音里添了怒意，不明白一贯知礼识趣的心腹宦官今日怎会这么没有分寸。
杨宏德却不理睬已然动怒的主子，继续道：“臣今日听椒房殿服侍的宫人说，皇后娘娘在梳妆时问了一句日子，然后自言自语道‘已经七年了啊’。”
姬骞一愣，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杨宏德，见对方一脸肯定不由低声道：“她当真这么说？”
嘴上还在怀疑，脚下却不受控制地朝外走去。
姬骞踏进长秋宫的时候，慕仪正坐在廊下弹筝，姬瑀坐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专注地听着，待到一曲终了才道：“从前都只听过阿母弹琴，没想到阿母的筝弹得更好！”
“因为阿母本来就只喜欢弹筝。”慕仪刮刮他的鼻梁，“学琴是被逼的，我以后都不想弹琴了。”
姬瑀正在嬉笑，忽然看到不远处的姬骞，忙站起来规规矩矩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长子带头，众宫人这才跟着跪地叩拜。姬骞看向那个依旧背对他而坐的身影，淡淡道：“起来吧。”
众人都起了，他等了片刻，那个人还是没有转身的意思。压抑住心底的失望，对姬瑀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姬瑀道：“母后说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不能那么早睡，所以给儿臣弹曲子听。”
姬骞闻言心头一颤，一瞬间有如擂鼓，多少年不曾有过的感受。
慕仪忽然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姬骞不知是哪来的灵感，提步就跟了上去。
转过一个拐角，慕仪停了下来。姬骞立在她身后三步之处，听到她轻声道：“我还以为今日你不会过来了。”
他尽量平静道：“你希望我过来？”
“我回来也有几天了，你一直不闻不问。我知道你还在为我执意离宫的事生气，可想着今天这样的日子，你怎么也该过来一次。”
她转身，阔别近一年，姬骞终于再次看到了她清丽如雪荷的容颜，“四哥哥，阿仪嫁给你已经有七年了。”
七年前的八月初一，她身披嫁衣入了雍王府，从此成为他的妻子。
七年后的八月初一，她立在椒房殿的廊下，对他露出许久不见的笑容。
她眼神清澈，笑容恬淡，周身都是看破一切的平静安宁。
他的喜悦散去，浮上来的是不安和忐忑。
“你，还好吗？”他犹疑道。
“恩？我很好啊。”慕仪道，“我这些日子跟着大慈恩寺的高僧诵经礼佛，过了二十多年来最平静的一年。现在想起当初的事情，就跟做梦一样。”
姬骞心一沉。两年前她就说过要放下他，如今看她的样子，竟真像从佛经里悟出些什么来了。
她说前尘往事都如梦境，那么他也将变成她梦境之一吗？
“其实，我最近一直在想，我们这么多年到底值不值？没完没了的算计，永无尽头的自我勉强，没有一件事情是真心想做的。这样真的有意思么？”
他不动声色，“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慕仪笑，“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从来没有去想过它们到底有没有意思。”
“那你现在想了？”
慕仪神情恬淡，“四哥哥你一定听过吧？佛家有六如，人生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本来就不过匆匆数十年，欢乐那么少，我们却总是执着于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到头来都活得那么艰难。倒不如……”
“倒不如蜉蝣，朝生暮死，乐得自在。”他忽然接口，深深地看着她，“你真是这么想的？”
她一步一步走近他，“是，我想明白了。未来之事既然我无法阻止，那就不要去想。”
她牵住他的手，他身躯一颤。她恍如未觉，只看着他道：“浮生如梦，为欢几何？阿仪不想再错过。”
他与她对视，前所未有的专注，许久，用力将她拥入怀中。慕仪双手环抱住他，抬头看向黛蓝色的夜幕，今夜是月初，一轮新月似玦如钩。
她想起那本《玉钩传》，心道世事无常，原来一直不曾改变。
她不知道两人是怎么进到了内殿，似乎是他抱起了她。宫娥们见到这情形就明白了，一个个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彤书女史傅氏立在纱帘外——她今夜应该十分欣慰，熬了这么多年，终于能正经记一回陛下和娘娘的燕好了。
被放到床上的时候慕仪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发觉了，语气轻柔地在她耳边说着抚慰的话。似乎是明白那一晚带给她的不好感受，他这次极为耐心，唇温柔地从她眉心一路下来，最后是缠绵的唇齿交缠。
他的手指在她脖颈处抚摸，然后慢慢探进她的领子里，另一只手解开她的腰带。她有些瑟缩，抬眼却看到他近乎痴迷的眼神。
“阿仪……”他唤道，吻落在她的胸口。
“恩……”她浑身战栗，咬唇呻吟出声。
“其实我心中一直盼望着……许多次在梦中，我都盼望着可以这样与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还带着控制不住的喘息。慕仪听得脸颊滚烫，心更是如擂鼓一般，咚咚咚无法静下来。
他注视着身下那张嫣红的脸颊，还有那双剪水秋瞳里不易察觉的晦涩。
她对他有隐瞒，他知道。
可他无法拒绝这样的机会。
他渴望了她太多年，却总是无法实现。他本已为经过上次，这一生都不会再有机会亲近她了。可是就在这一天，在她嫁给他整整七年的这一天，她牵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她不是在水之畔的神女，不是他寤寐思服、求而不得的佳人，而是他可以拥入怀中的妻子。
他的妻子。
她等了又等，最后还是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刚到三更，她喉咙又干又涩，睡意朦胧地唤了声，“水。”
有人托起她的上身，将茶盏凑到她唇边，却是温热的茶水。她蹙眉，“不要这个。”说着睁开了眼睛。
姬骞温和道：“那你要什么？”
“我想喝凉的。”她闷声闷气。
“夜里用凉茶伤身，你且将就一下吧。不然我叫他们给你换一杯蜜露来？”他记得她从前爱喝这些东西。
她点头，他隔着三重纱帐吩咐了一声，不过一会儿，便听到宫娥细声细气道：“陛下。”
是将蜜露端来了。
他睡在床的外沿，此刻也不挑开帘子，径直将手伸到纱帘外，宫人自觉地把琉璃盏放到他手上。慕仪本想接过杯盏，可手一伸出来就看到雪色藕臂上的点点痕迹。她窘迫地缩回去，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盏，嗓子这才舒服了一些。
他看她一直低着头，神情尴尬，遂道：“睡吧，时辰还早。”
“恩。”她应道。
姬骞看着她蝴蝶般的眼睫，忽然道：“那一晚你问我为何送你礼物，如今你可明白了？”
慕仪知道，他说的是两年前的那一夜，他送了那副血玉耳坠给她，那段日子她筹备中秋夜宴忙昏了头，竟忘了那天也是八月初一。
是她嫁给他的日子。
身子往旁边挪了一点，她缩进他的怀中，低声道：“我明白的。”
他感觉胸口一阵温热，是她的眼泪。伸手抚上她的长发，鼻间是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他想起那一年，他从姑母手中接过那个浑身散发出奶香的小小女婴，而一转眼，她已经长得这般大了。
原来他们竟错过了那么多。
乾德五年，宫中第二大的消息，便是离宫近一年的皇后娘娘回来了。
而第一大的消息，则是原本与陛下相看成仇的皇后突然开窍，帝后二人重归于好。
说重归于好似乎不大恰当，事实上，结缡七载，这两人从未像如今这般蜜里调油过。
陛下连续数月不曾临幸别的妃嫔，如同将大正宫搬到了椒房殿一般，除了上朝和处理政务都待在皇后那里。而且据知情人士透露，陛下其实有许多次都将奏疏公文带到了长秋宫，直接在那里批阅。
皇后娘娘也一改这两年来对陛下不理不睬的态度，虽比不上陛下对她的千依百顺、温存体贴，却也长进不少。一贯不好女红的她甚至亲手给陛下做了一件大氅——当然，她只负责绣上面的花纹这种细节就没必要多提了。
据说陛下收到这件大氅时很是愣了一下，看着前来献宝的宫人试探道：“这是，皇后亲手做的？”
宫人连声道是，他小心地翻了一下衣服，这才长舒口气，一脸如释重负。
宫人们自然不明白是为什么，于是按照皇后的吩咐，把陛下收到礼物的反应详详细细描述了一通。彼时慕仪正在练字，听完之后默默下笔，力透纸背。
当晚姬骞照例来椒房殿，慕仪立在宫门处迎他，远远的一眼就认出他身上正是自己送去的那件大氅。还不待进到内殿，她便伸手去脱他的衣服，姬骞一边挡一边笑道：“夫人别急，待为夫稍事歇息，这便服侍夫人就寝……”
“你……闭嘴！”慕仪涨红了脸，“你既不喜欢我给你做的东西，又穿着作甚？还给我！”
“冤枉冤枉，我几时说过不喜欢？妹妹亲自给我做衣服，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撒谎！”她咬牙切齿，“你白日那个形容，分明是不信任我的绣工，以为我故意做出乱七糟八的衣服来整你！”
“这事你又不是没做过，我怀疑一下也不许？”姬骞眸中笑意深深。
他说的是他们少年时候，慕仪初学针黹，曾兴致勃勃地给他做了件大氅，还逼着他在上巳节与好友打马城郊时穿上，结果那奇怪的花纹和不敢恭维的针线活让他在当天被亲切询问了许多次。群众纷纷表示，纵然陛下如今厉行节俭，也不该如此克扣儿子的俸禄，怎的连件好些的大氅也置办不起，真真令人痛心疾首……
有这样惨痛的经历，也不怪他怀疑她故技重施了。
慕仪有些窘，恨恨转身，“那你便继续怀疑吧，以后休想我再做衣服给你！”
他笑着从后面搂住她，“休恼休恼。夫人纤纤玉手，原该好生呵护，哪里需要去拿针线？”见她怒气未消，又补充道，“夫人若不肯给我做衣服，这样的大冷天为夫也只好衣衫单薄了，横竖冻坏了夫人也不会有半分心疼……”
这话说得无赖，慕仪抬眼狠狠瞪他，却见他一脸无辜，兼带几分哀怨，绷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了。
椒房殿众人对陛下和娘娘的现状都抱着十分欢喜的态度，只一人除外。
瑜珥在某天给慕仪梳头时用一种十分担忧的眼神看着她，慕仪从镜中看到了，淡淡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放心，计划不变。”
因为瑜珥一贯谨慎，做事滴水不漏，所以慕仪只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她一人，连瑶环都没讲。
才说了要跑路，转眼就开始表演夫妻情深，还演得这么入戏、这么逼真，瑜珥再聪明恐怕这回也有些糊涂了。
“我有我的打算，你不用管。”慕仪说。
之前住在大慈恩寺的一年，姬骞虽然不曾来看过她，暗中却安排了不少人盯着，在那里逃走是不明智的。她必须想办法让他放松对自己的警惕。
但真的仅仅是因为这个吗？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乌发雪肤，还是正在好年华的女儿颜色。可惜很快，她就要离开那个她最希望可以欣赏自己美貌的人了。
从前她总觉得他们最后必将生死相搏，所以不愿和他开始。可如今情况改变了，她将离开他，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默默活下去。那么在走之前，她也想为彼此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
也许以后的漫长时光，她都只有回忆可以相伴了。
临近新年，朝中的事情反倒多了起来，其中最大的莫过于十一月初，御史刘友上疏弹劾大司马大将军万殊包括治军不善、为人跋扈、目无君上在内的十三条大罪，朝野震荡。
消息传到万府时，万殊怒得一拍桌子，“刘友那个老匹夫，某早晚要扑杀此獠！”
有幕僚上前劝慰道：“主公勿急，此事虽然棘手，却也不用太过忧心。属下以为，这倒是个好机会，正好可以借此观察陛下的态度……”
万殊一愣，立刻明白过来。
一年多以前，他接受陛下任命接替了父亲的官职，同时继任为万氏新一任族长。这事在外面看来顺理成章，然而少有人知的是，万氏内部曾因此起过一次极大的内斗。
万离桢为长子，在他之下还有两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他们对年纪轻轻的侄儿成为族长十分不满，为将他挤下去在背地里使了不少手段。万殊上任前半年一直忙于应付他们的明枪暗箭，最后在姬骞的帮助下才算勉强平息内乱。
这事带来的最严重后果便是他对姬骞态度的改变。
万殊此人，连慕仪身在闺阁都知晓，他个性狂妄、自高自大，对长辈的教诲也时常不放在心上。所以虽然万离桢离世前叮嘱过多次要他当心陛下，经此一事他却觉得是父亲多虑了，陛下对世家确有防备之心，但还不曾起了铲除之意。毕竟各族费心经营数十年的势力，若真是一朝尽毁，陛下面对那样的残局，恐怕亦难以收拾。
他不过是想要打压一下世家的势力，好过一把大权在握的瘾而已。自己只需要跟他小心周旋即可，实在无谓像从前那般终日警惕，真是累得慌。
因为存了这个心思，再加上姬骞的刻意亲近，君臣关系大为缓和，甚至相约品画论诗，风雅得如同江南文人。可惜并非所有人都跟他一个看法，时常有谨慎多疑的幕僚劝他不可对陛下放松警惕，道理一个接一个，他辩他们不过，索性懒得理睬。
他一直觉得，这些人不过是杞人忧天。那堂上之君说到底不过个庶出小儿，靠着诡计登上皇位，说他有那份胆量拔除世家根基，他实在难以相信。
不过这回他们说得对，这确实是个机会。想也知道，他们无非是担心此次弹劾乃陛下暗中指使，意在打击他的势力。那他就让他们看清楚，到底是自己这个主公高明，还是他们高明。
弹劾之事发生的第二日宫中便传来消息，说陛下言辞训斥了刘友，称其“狂妄胡言、诋毁功臣”，刘友被骂得气愤，索性递了奏疏请求致仕。这本是官员们以退为进的手段，不过虚晃一招而已，奈何陛下似乎气得不轻，刷刷刷三个字打得刘友直接愣在当场，“放他去！”
万殊得知后得意不已，对进言的幕僚道：“如何？我早说了，陛下不会撤我也不敢撤我？我不为大司马，谁人堪为？”
幕僚无言以对。此情此景，他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经此一事，朝野上下皆达成共识，陛下对万同孟甚为信任，弹劾有风险，出手需谨慎。
瑶环把这些事讲给慕仪，她一壁煮茶，一壁云淡风轻地“噢”了声，道：“这回是刘友啊。”
瑶环一愣，慕仪蹙眉思索，“上回帮他办这种缺德事的是谁来着？瑜珥，你记得么？”
瑜珥面无表情，“黄彦。”
“是了，就是这个名字。他现在好像已经做到巡抚了对吧？”
“两年前外放去了明州，估计历练个几年就会被召回煜都委以重任。”
她们两个一问一答，瑶环只顾着琢磨“黄彦”这个名字，好不容易才想了起来，就是这位仁兄当年率先弹劾工部尚书李书华，拉开了白河贪污大案的序幕。
所以，小姐的意思是，黄彦也好，刘友也好，都是陛下的人吗？
她没能得到答案，慕仪的茶煮好了，笑着递给了她们两人一人一杯。
当天晚上姬骞没有过来，她也没有等他，过了亥时便上床安置了。她在与姬骞和好之后就将他送的那个安神玉枕取了出来，每夜都枕着它睡觉，不得不说宝物就是宝物，安神效果十分明显，慕仪觉得困扰她许多年的失眠症简直好了大半。
正睡得迷迷糊糊，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她睁开眼，只见姬骞坐在她床边，外裳已脱，似乎正打算上床来。她揉揉眼睛，“不是说今夜要议事到很晚，就不过来了吗？”
姬骞道：“本来是不过来了，结果要安置时老想到你，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就过来了。”
“你何必这么跑来跑去，长秋宫距离博政殿也不算近，明天上朝又要走好一会儿，倒睡不好了。”慕仪无奈道。
姬骞却凑近她，语气暧昧，“谁说我是来睡觉的……”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宫娥原本跪在脚下为他脱靴，哪料上面转眼就是这个情况，手下动作立刻急了起来。孰料越急越乱，陛下又动来动去，她根本没法好好把靴子脱下来。
姬骞本来心头已经被撩起了火气，几乎是急不可耐，谁知脚边脱靴的宫娥笨手笨脚，搞得他好生恼火。厌烦地“啧”了一声，他将她踹得半坐在地上，然后几下蹬掉靴子，拥住慕仪柔软的身子就将她压在了榻上。

第二十二章 将离
乾德五年十一月十三，慕仪二十三岁生日。
算起来，姬骞上一次陪慕仪过生日还是在三年前，她满二十岁。因是整岁，所以搞得十分隆重，四品以上官员的正室夫人全部入宫参加寿筵，恭贺娘娘芳辰。这一次虽然不是大寿，但却是两人和好之后她的第一个生辰，意义非凡，姬骞决定搞得郑重一些。
慕仪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很简单：懒得应酬。
姬骞无语。
事实上他也发现了，“大彻大悟”“看破红尘”后的慕仪在很多事情上都不复从前的激情，这种与人周旋、谈笑间操纵人心的事情曾是她最得心应手的，如今却能避多远就避多远，消极怠工到了一种程度。
不过姬骞并不打算勉强她。身为男人本就该保护妻子自在无忧，从前他为了各种目的没少让她遭罪，如今却不能重蹈覆辙了。
于是皇后生辰那天，六宫妃嫔贺过之后，慕仪抛下一屋子的贺礼，和姬瑀一起在园中堆起了雪人。这种事她原本是绝不会做的，但如今皇后娘娘既然已经勘破一切繁文缛节，自然也不在意当着宫人童真一把，心态十分洒脱。
姬骞过来时他们已做完了三个，两大一小，正是一家人的模样。姬骞含笑看着他们忙活，过了会儿觉得不对，“你还在堆谁？”
慕仪没理他，继续忙活到又出现一个大雪人后，才笑眯眯地对姬瑀道：“快看快看，这是你的阿母。”
姬瑀懂事地唤道：“阿母。”然后慷慨地给了生母一个特殊待遇——帮它安了个胡萝卜当鼻子。
慕仪拍拍通红的手，牵着儿子进了殿内，宫娥奉上热水姜茶，免得两位主子给冻出病来。慕仪一壁喝着姜茶一壁道：“你站在那里做什么？我的礼物呢？”
姬骞默不作声地看了杨宏德一眼，杨宏德默不作声地看了身后的徒弟一眼，徒弟默不作声地看了旁边的小黄门一眼，小黄门没的看，乖巧地捧着箱子跪到了帝后面前。
准确一点，一共有十三个小黄门，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口木箱子。
阵仗有点大，慕仪正襟危坐以示自己对这份厚礼的敬意，瑶环亲自上前打开最右边的箱子，立刻倒抽一口冷气。
慕仪见状忙上前细看，然后也呆住了。
真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啊！
姬骞居然把许多她听过没见过的手抄本都搜罗到了！难不成，这十三口箱子里装的全是这个？
“这些箱子里，五口装的是传奇，三口是文人笔记，三口是史书，剩下的都是筝谱杂谈之类。”似乎怕礼物不够分量，他还补充了一句，“其中大部分都是作者的原本，你看书的同时还可以顺便评判下他们的墨书功底。”
也就是说，这里绝大多数都是市面上千金难求的名家孤本。
慕仪沉默地看着他，姬骞见她不曾面露喜色，还当这份礼物准备得不好，正自忐忑却见她嫣然一笑，上前一把抱住他，“你真是太有心了！”
姬骞这才松了口气，姬瑀眨巴着眼睛看着亲密的父皇母后，姬骞盯着他的小脸，想起方才那第四个雪人，觉得有件事情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
“阿瑀，你先退下。”
姬瑀应了一声，乖乖地出去了。
赶走了儿子，再把宫人都遣出去，他看着慕仪，踌躇道：“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说。”
慕仪却侧过了身子，“我有些饿了，让他们传膳吧。”
姬骞一愣，便见慕仪已经走到殿门口，他无言片刻，轻叹口气不再说什么。
那晚用过晚膳后，慕仪立在床边看外面洋洋洒洒的大雪，碎琼乱玉一般，整个庭园银装素裹。她想起从盛阳回到煜都那一年，她也是这般站在窗边看雪，足足看了一整个冬天。
姬骞从身后搂住她，“在发什么呆？”
“没什么。”她浅笑，“想起一些从前的事。”
一提从前他就有点发憷，所以也没有接话，只是更用力地搂紧了她。
瑜珥立在不远处看着窗边那两人。陛下一身玄色锦袍，长身玉立、俊逸倜傥，小姐则是着素白襦裙，如明月一般皎洁美丽。
这样的两个人，只需立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些词就像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一般。
可是再过不久，他们就要永远分开了。
“唉，你看，我堆的雪人都快看不出来了。”小姐嘟嘟嚷嚷的声音传来。
“没关系，明天我陪你重新堆新的。”
“可是，手很冷啊……”
“恩……那到时候我来堆，你看着好了，怎么样？”
絮絮低语的两个人唇边都带着一丝笑意，小姐靠在陛下怀中，神情温顺，如同依偎着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陛下低头凝视她的眼神则是说不出的温柔。
果真是好花月，合受天公妒。
当晚由于某种难以言说的原因，两个人都睡得很迟，第二天姬骞实在懒得起身，索性决定免朝，抱着老婆睡到日上三竿。
这是十分反常的事情。姬骞御极五载，一直勤勉自律，还是第一次因为这种原因不上朝。
所以不得不说，美色误国这句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等他们终于睡够了，慕仪坐到妆台前理妆，姬骞换上一件天青色常服，立在那里看宫娥给她梳头。
慕仪被他的眼神看得很不自在，轻咬下唇眄他一眼。姬骞看到她雪白的牙齿咬上红润的唇瓣，忽然觉得浑身一阵燥热，心头似乎有千万只小蚂蚁爬过一般。
舒口气，他觉得这里不能多待，毅然决定出去透透气。
转到廊下就看到瑶环正跟一个小宫娥说些什么，那宫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的雪色小碗里盛着乌黑的药汁。
他唤道：“瑶环。”
瑶环猛地转身，见到他神情竟有几分慌张。
他心下微奇，这婢子自小跟着慕仪，从来没怕过他，怎么这会儿竟这个表情，“那是什么？”
一贯伶牙俐齿的瑶环竟语塞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道：“是药……”
“谁的药？”他蹙眉，“娘娘病了？”
“没，没有。”
看到她的神情，他心头忽然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原本还算和气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到底怎么回事？”
瑶环低头不语，他转向一旁的宫娥，“你说。”
那宫娥也不敢答，头埋得比瑶环还低，他见状忽然觉得说不出的恼怒，连自己都不明白缘由。
“朕再问一次，那是什么？”他的语气很淡，但椒房殿众人都算熟悉他的脾气，知道他这个口气就是真的动怒了。
“扑通”一声，宫娥跪倒在地，语带哭声，“陛下恕罪，这……这其实是皇后娘娘的……”
“玉色！”
“……是皇后娘娘的避子汤！”
便是隔着三步，瑶环也能感受到男人身上陡然散发出的森然之气。她胆战心惊地抬起头，只见他面如寒霜，一双黑眸中似乎凝着冰，又好像燃着火，直看得人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瑜珥将最后一根金钗插好，终于成功梳好了一个灵蛇髻。慕仪微微侧头欣赏瑜珥的手艺，却从镜中看到瑶环一脸惶急地闯了进来。
她转头，“怎么了？”
瑶环跪下，“陛下他，他看到小姐的避子汤了。”
慕仪一愣。她竟把这茬给忘了，那汤从来都是在他每日离开之后给她端上来，谁知今日他躲懒不去上朝，竟撞了个正着。
“他现在人呢？”
“陛下瞅着药碗看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也没留下什么话。”瑶环道，“陛下那神情真是可怕，奴婢吓得浑身冷汗，连衣裳都湿透了。小姐，如今可怎么办？”
怎么办？她怎么知道该怎么办。
慕仪无力，本以为能平静地度过最后这段日子，谁知居然横生枝节闹出这样的事来。现在该如何是好？她倒是不介意跟他冷战，可若真这样下去，连他们的计划都无法实施了。
但现在去找他，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就这么僵持了十天，陛下再未踏足椒房殿，与他前些日子几乎每天过去签到的表现一对比，整个后宫都看出苗头来了：这两位之间恐怕又出问题了。
也是，男人总是三心二意的，哪里能真守着一个女人过一辈子？前些日子陛下只是对皇后突然起了兴致，如今甜蜜了这么久，也该腻了。
六宫议论纷纷，担忧者有之，更多的却还是幸灾乐祸。据说静昭容曾在御花园当着众人的面指桑骂槐，“本以为是凤凰浴火重生，孰料轰轰烈烈燃了这么久，却发现也不过如此。”
她说得狂妄，慕仪本可以给她个教训，却实在没那个兴致。
到了第十一日，她正在用晚膳，瑶环却神色紧张地进来传话，“适才听说，陛下从前朝回来后，不曾去大正宫，径直去了息瑶宫。”
她一愣，尽量平静道：“噢，息瑶宫如今倒也住着几位美人，他是进的哪个殿？空翠还是谐芳？”
她平和的态度没有感染到瑶环，她眉头紧蹙，压低声音道：“不是空翠殿也不是谐芳殿，而是……”
“是哪里？”
“蕙轩殿。”
蕙轩殿，息瑶宫最华美的寝殿，从前住着云婕妤江氏。因她死得蹊跷，宫人多觉不吉，不愿住到她的屋子，她便不再将新人安置到那里，一直空置着。
如今伊人已然逝去数载，皇帝却毫无征兆地踏入这处近乎废弃的宫殿，实在是不能不让人多想。
慕仪本不打算掺和，谁承想过了一会儿，椒房殿竟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杨宏德恭敬地行过礼后，道：“臣此番前来，乃是有一不情之请。”
慕仪淡笑，“本宫知杨大人所为何事，只是陛下此刻不一定想见到本宫。”
杨宏德摇头，“臣日夜侍奉陛下身侧，对上意也算略知一二。陛下之所以会把自己关入蕙轩殿内，无非是因为娘娘。”
慕仪笑睨他一眼，“旁人不清楚便罢了，难道连杨大人你也要揣着明白装糊涂？陛下宠爱云婕妤也好，如今把自己关在蕙轩殿也好，无非都是因为一个故人，与我并无太大干系。”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姬骞会突然跑到蕙轩殿去缅怀江滢心，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姒墨。
大抵是那碗避子汤让他看明白自己的顾忌和保留，所以他开始怀念愿意抛开一切、全心对他的姒墨。
果然，即使他最后对她那般无情，到底还是动过心的。就连宠爱江滢心，也是因为她容貌有几分像她。
杨宏德沉默一瞬，“臣今日自作主张前来求见娘娘，已抱了被陛下责罚的准备，既然如此，有些事便容臣讲给娘娘听吧。”
慕仪一愣。
“娘娘可知，陛下初见云婕妤娘娘是在何时？”
慕仪蹙眉，“难道不是在朝云殿大选之日？”
“是，论理应是那日，但据臣推测，那一日陛下恐怕连云婕妤的样子都没记住。”
也是，那天她与他一起甄选待诏的家人子，整个过程他一直漫不经心，基本上人都是她选出来的。
“陛下真正见到云婕妤娘娘是在三个月之后，灼蕖池芙蕖盛开，陛下某日经过一时兴起，命人准备一艘小舟，划着便入了藕花深处。”
杨宏德想起那一日，姬骞立在舟头，看着四周开得灿烂的芙蕖，唇边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想起了什么令他愉悦的往事。
远处遥遥传来女子的嬉笑声，他知道定是宫人在此采莲，刚想问是否绕开他们，却见陛下做了个手势，竟是让他们朝声音的方向划去。
越接近声音越大，他听到有女子声如黄莺，“没想到江御女也这般喜欢芙蕖，竟肯亲自陪奴婢前来采摘。”
“我整日憋在阁中，闷也闷坏了，还不如跟你们一起来采莲。”
莲叶被拨开，他看到三只小舟停在当中，舟身堆积着芙蕖，他知道这些身着粉色襦裙的是奉命采摘芙蕖炼制香粉的宫人，可那个身着碧裙的女子却并没有作宫女的打扮，想来便是那位“江御女”了。
江御女背对着他们，并没有发觉他们的到来，可其余的宫女已经看到了这艘小舟。她们或许不认识陛下，但都是遥遥见过他的，此刻悚然一惊，眼看就要跪下行礼，却被他一个“噤声”的手势吓住，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江御女折下一支粉艳艳的芙蕖，抬头一看不由笑道，“你们怎么都不讲话了，我这支莲折得如何？”
一宫娥勉强笑道：“很好。”
江御女半信半疑，“当真？”略一沉吟，“既然这么好，那便送给彩珠姑娘吧！”
最后一句话她是笑着说的，一转身便将它朝一名宫娥抛去。那宫娥站在另一只舟上，刚好挨着他们，江御女准头不够，芙蕖绕过彩珠，朝他们飞来，正好砸在陛下脚边。
大家再也无法保持沉默，纷纷跪下行礼，口称有罪。江御女呆呆地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陛下不知该如何反应。
陛下低头看着脚边的芙蕖，忽然笑了。弯腰拾起它，他看着江御女微笑道：“若耶溪傍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
这是李白的《采莲曲》，他此刻念来是将她比作那秀丽水乡间的如水伊人，语气温柔得让人心醉。
江御女低头，终是羞红了双靥。
三日后，陛下召幸了御女江氏，隔日便晋封为宝林。
说到这里，杨宏德抬头看向慕仪，只见她原本含笑的表情已然凝固，眼神中尽是惊讶和怀疑。
脑海中浮起许多往事。不知是哪一年，盛夏风光正好，她暂居宫中，某日邀上一众贵女在灼蕖池划舟采莲。绕来绕去却看到他竟也来了，身畔还跟着哥哥和郑清源。
他立在当中，朝自己含笑一揖，“藕花深处竟得见妹妹，幸甚至哉，幸甚至哉！”
那时候她正因为一件小事和他冷战，见他竟然拖上哥哥和郑清源跑到这里来堵她，不由越发恼怒。眼看周围的人都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也笑起来，“何止是吴王殿下荣幸，阿仪也觉得荣幸呐！便以此物赠予君子吧！”说着就将一支新折的芙蕖朝他砸了过去。
正正经经是砸。
那尚带着池水的荷花直接飞到他脸上，再落下来时便见那张英俊的面庞上已然占了水渍，颇为狼狈。
众人都憋不住闷笑起来，她却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呀，小女一时手误，竟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饶恕则个！”
哥哥看着自己的任性行径，无奈摇头，郑清源叹息着拍拍姬骞肩膀，让他自求多福，而他只能带着一脸水迹，看着自己装模作样地致歉行礼，额头青筋隐隐抽搐……
如果没有记错，那一日她也是穿着一条碧色的襦裙。
时隔多年，他再一次在同样的地方遇到一个女子朝他抛来一支芙蕖，衣衫仿佛，笑靥如花。于是昨日今昔，他便再也分不清楚。
眼看皇后神情已有些恍惚，杨宏德似乎还怕这个猛料不够分量，再接再厉，“陛下某次醉酒之后，曾笑着跟臣提了一句，说宁蕴淑妃奏琴时自有一股清贵高华，仪态颇类皇后娘娘。”
慕仪猛地后退三步，瑶环见状忙扶住了她，而她似无法支撑一般，半靠在她身上，震惊到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以为，他难忘姒墨，江滢心不过是姒墨的替身。可原来，姒墨也好，江滢心也好，都只是她的替身吗？
他到底瞒了她多少事情？这些年来，他又是用怎样的心情在面对她？
慕仪到息瑶宫时，门口已经聚了一大群人，见到皇后的轿辇忙跪下行礼。息瑶宫主位婕妤姜氏一贯依附慕仪，此刻见她来了忙上前禀道：“陛下是酉时三刻进去的，此时已经快一个时辰了，臣妾们也不敢去打扰，还请娘娘拿个主意才好。”
慕仪嗯了一声，“陛下进去前可曾说过什么？”
“没有。”姜婕妤道，“陛下今日是突然驾临，事前也不曾派宦侍支会一声，臣妾听到消息时还唬了一跳，张美人和周宝林也不知道。臣妾等一齐在院中恭迎了陛下之后，便询问他是要在哪处安置，可谁知陛下竟不理睬我等，直直往那蕙轩殿去了。臣妾无奈，只得在外面等候。”
慕仪略一沉吟，“我进去看看。”
蕙轩殿外只守着四个小黄门，见到慕仪忙跪下磕头。杨宏德跟在她身边，见状吩咐道：“让开。”转身道，“娘娘请。”
蕙轩殿久无人居，到处都弥漫着腐朽荒凉的气息。好在慕仪安排了人定期打扫，里面也不算太过肮脏。她脚步轻缓地走到偏殿，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玄色身影。
“陛下。”她站定。
姬骞背对着她，没有出声。
“此地不吉，请陛下不要久留，随臣妾出去吧。”
他动了动，终于开口，只是声音又淡又冷，“不吉？敢问皇后，此地哪里不吉了？”
慕仪神情不变，“云婕妤便是在这偏殿投缳自缢，怨念颇深，自然不吉。”
姬骞抬眼，看着头顶的横梁，“是了，她便是在此处自缢。”短促一笑，“朕这般对她，最后那刻，她心中定然怨恨。”
想了想又补充道：“姒墨一定也很恨我。”
慕仪低头，“云婕妤是否恨陛下臣妾不知，但姒墨确实是不曾恨过陛下。”
姬骞笑道：“对，我忘了，姒墨那样的性子，本是不会恨人的。”
话说到这里，又是一阵沉默。
慕仪忽然上前，从身后搂住他的腰，脸颊贴上他的背，“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了。”
姬骞闭眼。
“可是你明白的对不对？我并不是不愿意给你生孩子，那避子汤……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合适。”
姬骞没有出声。
“父亲的性子你也是清楚的。若我当真有孕，这孩子只会成为他的一柄利器，我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还有阿瑀，宫中本就有无数人对他虎视眈眈，我要是有了孩子，他的处境就更加堪忧。”她细声细气地解释，心中却知道这些理由他其实早就明白。
“你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些？”姬骞的声音十分淡漠，慕仪已经许久没听到他用这样的声音对她讲话了，“这些就是你的全部理由？”
这些当然不是她的全部理由。最重要的那个无非是她即将离开，此时有孕只会增加无谓的麻烦。
她看着他，许久轻声道：“我还担心，我们的孩子不会成为我们喜悦的源头，反而会激化你我家族的矛盾。他是祸患。”
姬骞闻言沉默片刻，“说到底，你还是信不过我。”
殿内一片寂静，连风吹动帘子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是，本来是这样的。”慕仪忽然笑了，“我本来觉得，此生已经无望，能与你有今日全凭上天垂怜。但我不知道他会垂怜我多久，也许哪一天说收回就收回了。我总是担心，畏惧将来。我从来没想过上天还会给我更多。”
姬骞转身，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美丽的杏眼微红，终是泛起了泪意，“杨宏德去找了我。我都知道了。江滢心，还有姒墨……通通都知道了。”
他神情微愣。
“我可以相信你吗？”细弱无力的声音，却仿佛拷打一般，每一个字都敲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那一日，姑母弥留之际，她在门外罚跪，当时她也这么问了他一句，而那时候他的回答是……
“可以。”他抱住她，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勒紧自己的身体，从此融入骨血，再不分离，“你信我一回。就这一回。”
据目击证人姜婕妤称，乾德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是她此生过得最玄幻的一天。
将近一年不曾驾幸息瑶宫的陛下突然来了，却没有临幸妃嫔，而是径直进了那故去两年的云婕妤的寝殿，紧接着杨宏德大人悄然离开，半个时辰后皇后娘娘就被他请了过来。
然后，在皇后娘娘进去没多久，便见他们又出来了，却是……陛下抱着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缩在陛下怀中，头朝内，只能隐约看到一点嫣红的脸颊。而陛下明显呼吸不稳，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就抱着娘娘进了煖轿。
她们眼睁睁地看着煖轿离开，朝长秋宫的方向而去。张美人第一个反应过来，道：“皇后娘娘是进去劝慰的，看这情形，成果颇丰……”
姜婕妤瞪她一眼，厉声道：“今日之事，不许任何人出去嚼舌根。若被本宫发现，绝没有她的好果子吃！”
张美人和周宝林都吓了一跳，忙跪下保证会守口如瓶，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训诫了宫人，姜婕妤回头看看蕙轩殿，心头滋味复杂：这两个人竟在那寝殿内……我的天，江滢心会气得从地底爬出来吧！
于是一贯端庄高华的皇后娘娘第一次这么丢人，当着二十几号人被陛下抱着进了轿子，抬到了椒房殿门口。
然后他又当着椒房殿众人的面，将已经云鬓散乱的她一路抱进了内室。
后面的部分只能这么告诉你，那天晚上傅女史值班到很晚……
次日一大早姬骞便去上朝了，慕仪前一晚太累，所以睡到了巳时才醒。见她起身，玉色便将一直温着的药送了进来。
她半支起身子，瞅着药碗看了许久，淡淡道：“拿走吧。”
玉色微惊，觑她一眼默默将药端走了。瑜珥上前扶着她，“小姐改主意了？”
她不语。
瑜珥看着她，昨夜杨宏德讲那番话时，左右只有她和瑶环侍奉，那番话确实感人，连她听了都有些被打动。
小姐若因此改了主意……
“你说，什么人会放着好好的正主在那儿，反而去找替身？”慕仪忽然道，“我还活鲜鲜地站在他面前，他却宁可对别人好也要那般负我。”
瑜珥愕然。
慕仪笑了笑，“替我理妆吧。”
药是不能继续喝了，姬骞虽然人不在这儿，但她确信只要自己喝了这药，他绝对会知道。
那就这样吧，反正再过不久，她就要走了。
昨晚她演得那么入戏，差点连自己都骗住了。相信这次他不会再怀疑，她一定可以成功。
从十二月起，宫中就开始筹备除夕夜宴。皇后和贵妃、惠妃一起操持，慕仪虽然如今各种懈怠，对这件事却看得要紧，亲力亲为，倒比姬骞还忙碌些。
万黛这两年的脾气越来越坏，排场和妆扮却愈发讲究，慕仪每日面对的都是她那咄咄逼人的艳丽。然而在这些表象掩盖之下，她看到的是万黛心中无边的焦灼，甚至绝望。
“你脸色不太好，要当心身子。”大年三十当天命妇朝拜之后，慕仪对她温和道。
万黛冷冷地瞅着她，“多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妾不像您，家族父兄都可以不管，日子自然轻松自在。”
慕仪对她的讥讽恍如未闻，“你我情况不同，要走的路也不同，我的选择你不明白也是自然。”
万黛却嗤笑出声，“有什么不明白的？女人都是这样，面对在意的人，什么都可以不管，什么都可以放弃。”声音低下去，“都是傻子。”
慕仪看着她，眼前这个人她认识了十几年，争斗了十几年，但也许这次离开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下一次相见，或许就是在她的陵寝前。
“你要当心。”她忽然道，“凡事别太冲动，那些往事并不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万黛几分错愕地看着她，似是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轻叹口气，慕仪觉得自己果然是魔怔了。
连日的忙碌让慕仪精疲力竭，好几次看着看着名册就睡着了，最后还是被宫人唤醒的。余紫觞见她这样，便自告奋勇来帮她，结果第二天早上就看着食不下咽的慕仪一脸思索。
“傅母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慕仪莫名其妙。
余紫觞勾勾手指，“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慕仪心头一突，一个可怕的猜测立刻冒了出来。
不会这么邪乎吧……
余紫觞冰凉的手指搭上她的腕子，半晌之后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眸。慕仪紧张得头皮都在发麻，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余紫觞道：“现在这种情况，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声恭喜，不过……你知道，就是那样。”
慕仪重重地跌回坐垫上。
那晚姬骞睡着之后，慕仪半撑起身子，打量这个睡在她身旁的男人。那样仔细，就好像她从没有认真看过他一般，又或者是想透过这张脸，去想象那个可能会跟他有几分相像的孩子。
从断了避子汤那天起，她就一直担心自己会不会有孕，却总还抱了万分之一的侥幸，想着不过两个月，不会那么凑巧。但老天爷就是喜欢捉弄她，层出不穷地弄出各种事情来，让她措手不及。
右手抚摸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如昔，实在很难想象里面正孕育着一个孩子。她和他的孩子。这种感觉太过奇妙，曾几何时她还一度以为，这一生她都不会拥有自己的孩子。
如果他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也不知会不会开心。按他最近的表现来看，应该是会的吧。他会喜欢这个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不过，也许他更希望是个女孩。
这个孩子会是这宫中最尊贵的存在，他们教他读书习武、骑马射箭，一起看每一年的飞花落下，度过年年岁岁，。
她想象着有那么一天，姬骞带着她和他们的孩子，泛舟灼蕖池上，她像从前那样拿花去砸他，而他们的孩子就在中间，笑着闹着。那样的情景，光是想一想，她就欢喜得想要流泪。
姬骞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却发现她并没有睡着，半睁开眼问道：“怎么了？”
慕仪低着头缩回被子里，靠在他怀中，“没什么，就是做了个梦。”
姬骞笑笑，意识再次迷糊起来，“什么梦？好的还是坏的？”
慕仪在黑暗中凝视着这张英俊的面孔，许久，方对着已经再次陷入梦乡的他轻声道：“坏的。坏得不能再坏的噩梦。”
新年之后，便迎来了最受青年男女欢迎的上元佳节。按照惯例，每年朝廷都会放出几十盏特制的花灯来增加节日气氛，今年更是别出心裁，费了大半个月做出一盏巨大的孔明灯，由帝后共同点燃。
当年先帝也放过孔明灯，却不是这般庞大的。慕仪曾就这个新项目严词质问姬骞是不是他的主意，得到对方的断然否定，“这些都是礼部在安排，我事前半分不知。”
慕仪含恨。
上元节对她来说就是不折不扣的黑历史，今年为着某个原因不得不过就算了，还要当着百姓的面点孔明灯，果然是欲成大事者必有所舍啊！
即使她再惆怅，上元节还是如期而至。那天晚上煜都城华灯十里，梅香弥漫。慕仪与姬骞并肩立在承天门上，看着下面虔诚跪拜的百姓，微笑着点燃了那盏巨大的孔明灯。
伴随着阵阵欢呼，孔明灯慢慢升上夜空，如同绣在蓝缎子上那个最抢眼的图案。
姬骞和慕仪回到殿内，桌上备好了茶点，慕仪捧起清茶饮了一口，神情却有几分心不在焉。
姬骞默默瞅了她一会儿，忽然问：“想不想出去逛逛？”
慕仪微惊，“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姬骞不答反问。
慕仪呆了一瞬，溢出笑容，“我想去哪里都可以？”
“自然。”
宫娥取出替换的衣服，慕仪一打量就发现姬骞这次果然是准备充足，这些衣服全都是用的寻常布料所制，看不出一丝端倪。
“你早准备好了？”
姬骞悠悠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稼轩这词写得真是好。”
慕仪咬牙，“你看了我练的字？”
“你就放在案上，我不小心瞥到的。”姬骞笑，“既然想去，就不要憋着了。来，让为夫带夫人去逛灯会。”
他朝慕仪伸出手，笑得颇有几分可恶。慕仪却不伸手，反而慢吞吞道：“你说你带我去逛灯会，那，不许人跟着。”
说完这句话慕仪就发觉姬骞笑容微凝，但待她眨眨眼睛，却发觉他仍然是一脸笑容，似乎方才只是她眼花了。
“你希望就我们两个人？”姬骞微笑道。
慕仪颔首，“是，就我们两个人。”
似乎是哪里放了烟花，外面的欢笑声更响，连承天门上都听得清楚。
“好。”姬骞看着她，目光如水般清澈，“既然你坚持，那就只我们两个人。”
时隔十四年，慕仪再一次与姬骞并肩逛了上元灯会，他们没有带仆从，就连杨宏德都被勒令留在承天门上，不许跟着。周围的人自然吓得够呛，奈何陛下言辞坚决，他们也不敢违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帝后二人换上老百姓的衣服，神情愉悦地下了承天门，很快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慕仪身着碧色襦裙，外罩一件毛茸茸的狐皮斗篷，除了发髻换成了妇人髻，简直与她九岁那年的装扮一般无二。她兴致很高，不时停下来猜个灯谜或者对个对联，玩得不亦乐乎。姬骞一直面带笑意地看着她，光影映照下，他的神情时隐时现，几分难测。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慕仪指着面前的一盏花灯，笑道，“是这首诗对不对？”
老板笑着回道：“对，没错。夫人真是聪慧，来，这盏灯是夫人的了！”
慕仪接过花灯，刚想继续猜，却见老板一脸警惕地看着她，眼中隐带恳求，不由叹口气，“夫君，我们走吧。”
老板眼中立时光芒乍现。
姬骞见慕仪一壁走一壁打量手中的花灯，不由问道：“我见你很喜欢那一家的灯，怎么不多猜两个？”
“我倒是想多猜，不过眼看那老板忍耐已经要到极限了，我再猜下去就不地道了。”慕仪将花灯拎高一点，盯着上面精美的花纹，“反正我已经拿走了他那里最好的一盏灯，就放过他吧。”
姬骞低笑，“你倒是会体谅人。”
“自然。”慕仪大点其头，“你今日才知道？”
“下面想去哪里呢？夫人。”姬骞含笑道。
慕仪略一思忖，“不如，我们去放河灯吧。”
他们去了位于煜都东南隅的“珑江池”。所谓珑江池，乃是煜都城内最出名的风景区，全园以水景为主体，风光秀丽，可以荡舟。太宗时朝廷还在这里修建有离宫称“乐游苑”。珑江池作为煜都名胜，定期开放，普通百姓均可游玩。
今日是上元节，正是珑江池最热闹的日子之一。慕仪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看着俊秀郎君和如玉佳人月下相会，眼角眉梢情意无限，心中慢慢弥漫上一阵苦。
当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从来不曾拉着情郎的手，一起游过这珑江池。
手背传来一阵暖意，她抬头，却见姬骞蹙眉站到旁边，为她挡住挤来的人流，“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去那边吧。”
她低头，跟着他走到一旁的大树下。
“说起来我登基已有六年，竟不曾来这乐游苑住过。看这好风景，若是春季来这里，定然十分有趣。”
慕仪不语。
“不然就今年吧，等三月中旬我不那么忙了，咱们就到这里来住一阵。到时候我们可以泛舟池上，也可以骑马赏花，你一定会喜欢的。”花灯的光影落在姬骞脸上，使他的神情显得十分柔和。
有公子吹起了笛子，向心上人倾诉爱意，旁边一阵嬉笑起哄之声。
慕仪微笑道：“好啊。等三月中旬我们就住到这里来。”
姬骞摸摸她的脸，眼神如水。
“不过，今天是上元节啊，你都没什么礼物送给我？”
姬骞挑眉，“我不是送了你那枚九鸾钗吗？”
“那个才不算呢！”慕仪拉着他的手，娇声道，“我想要点不一样的。”
姬骞眼眸深深，“你想要什么？”
“那个。”她伸手指着珑江池畔吹笛子的公子，“我要你像他一样，当着众人的面给我奏一支曲子，要那种深情款款的，越肉麻越好。”
姬骞看着她，“我奏了，你就会开心么？”
慕仪挑挑眉毛，“大概会吧。”
姬骞想了想，笑了，“好，我答应你。不过那里人太多，你不宜抛头露面，就别过去了，在这儿听着便好。”
慕仪颔首。
姬骞稍微弯下身子，与她对视，“答应我，不要乱走。在这里等我回来，好不好？”
慕仪笑，“你要给我奏曲子，我当然要一个音不漏地听完，怎么会乱走？快去快去。”
姬骞转身，朝珑江池走去。
上元节于珑江池畔给意中人奏曲传情是煜都的一个传统，比放花灯还受大家推崇。池畔有一个石台，要表演的公子站在上面，当众奏出自己的心意，请明月江水和众人为证，立誓此志不变。
此刻上一位公子刚结束，姬骞走上前含笑一揖，“未知兄台可否行个方便？”
众人见一波刚结束，又来了一个，且这位面貌俊朗、气质不凡，立刻一阵激动。那公子下了石台，姬骞缓步而上，面朝众人、长身玉立。
众人见他不做声，不由问道：“这位公子，你的曲子是要奏给谁啊？”
姬骞笑道：“在下的曲子，要奏给我的妻子。”
下面一阵嬉闹，有人高声问道：“敢问公子，这里这么多美人，哪一位是尊夫人呢？”
“我家夫人害羞，不愿露面，只想躲在一旁看热闹。不过这诗只要她听到，便足够了。”
“公子倒是体贴得紧！”
“难得难得！”
姬骞对众人的调侃不以为意，微一抬手，四周声音立刻配合地消下去。石台上放着各种乐器，琴筝笛箫，供君自取，但因为来此地的多是寻常老百姓，懂的东西有限，琴筝就显有些高冷了，为了群众能够听懂，即使是才学过人的士子，表演时也大多选择笛子。
姬骞却将那张紫檀筝抱了出来，放在矮几上，他撩袍坐下，十指落在弦上。简单试了下音后，他道：“许久不弹了，若有什么错漏的地方，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公子废话恁得多，管你弹得好是不好，横竖我等也分辨不出。快些开始吧。”
姬骞笑了笑，目光穿过人群，对上远处的慕仪。她就立在那棵大树下，娉娉婷婷，箭荷般清雅动人，表情却半隐半现，看不真切。
第一个音出来，慕仪就知道他又在骗人了，乐声流畅悦耳，没有丝毫生涩。她有点惊讶，原来他的筝也弹得这么好。
至于曲子，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第一小段结束，才想起来曾在哪里听过。好像是在他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有一次因为什么事情，她觉得自己惹他生气了，所以去和慧行大师学了这支曲子。可当她把曲子弹给他听时，他却说她没有错，反过来给她弹奏了一遍。
这原本是首琴曲，他却选择了用筝来演奏……
不知过了多久，乐声忽然断掉，他目视前方，淡淡道：“此曲名为，《负荆请罪》。”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调侃道：“公子这是要认错啊。不知是做错了什么，惹得尊夫人恼了你？”
“不管是什么事，既然公子都诚心致歉了，那位夫人还是宽宏些吧。好歹你家夫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请求原谅了，对堂堂丈夫而言，这也不是一件易事啊！”
“是呀是呀！”
那些议论声慕仪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仿佛被一种奇异的力量牵引，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周遭是人群环绕、花灯满池，那个男人立在当中，身姿颀长、目光温软，口气是那么的平和淡然。但是这些如今都不在她的考虑，她看着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脑海中不停叫嚣的只有一个念头。
他知道了！他都知道了！
那盏由他们共同点燃的巨大孔明灯此刻正好飘到了珑江池的上空，众人刚被姬骞的曲子打动，又纷纷抬头去看孔明灯，现场再次嘈杂起来。
而就在这样乱纷纷的场景下，姬骞依旧立在原处，定定地注视着她。
那样的眼神，清澈而深沉，如碧湖寒潭，浸润了往日种种。她想起十四年前的上元节，他牵着她的手走过珑安长街；想起从前冬日他们一起剪下的第一枝绿梅；想起今日清晨他含笑为她簪上的那枚九鸾钗……
“轰——”
半空中传来一阵巨响，尖叫惊呼声四起。她没有抬头，心中明白是那盏孔明灯爆炸了。
人群乱成一团，在有心人的煽动之下个个都开始逃命，慕仪仍然站在那里，呆呆地和那双黑眸对视。直到几声炸响再次传来，黑烟弥漫，她再也看不分明。
一个人影落在身侧，她闻到熟悉的翠竹清韵，终于从茫然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惊骇回头。
秦继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轻声道：“我来带你离开，阿仪。”
虽然易了容，但慕仪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失声道：“绍之君，怎么是你？”
“先别问这么多，出了城再说。”
“出城？”慕仪反应过来，“不行，现在不能出城，他知道了！我们的计划都被发现了！”
“他也许知道了你和温大公子的计划，但并不知道我也参与在其中。”秦继攥住她的手，“现在，你只需要跟着我，我们会逃出这里的。”
秦继带着慕仪离开珑江池，穿街过巷，来到了一间民居里面。
瑜珥已经等在那里，见二人进来，用最快的速度给慕仪易容改扮，然后递给她一顶帏帽，“事不宜迟，小姐快些走吧！”
慕仪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紧紧地抱住她，“谢谢你，瑜珥。这么多年都谢谢你了！”
瑜珥拍拍她的背，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也显出一丝悲伤，“瑶环还不知道，不过回头我会告诉她的。小姐放心吧！”
“我给你们都留了放良的文书，哥哥那边也嘱咐了，待我离开便会到府衙将你们放为良籍。我知道你们自己都攒了不少财帛，但我还是给你们留了一份。这些年你们跟着我在宫里受了不少罪，以后的日子想做什么，都尽随自己心意吧。”
瑜珥眼中终于浮起一丝泪意，“小姐别这么说，这辈子能够服侍您，是瑜珥最大的福气。以后您一个人在外面，没有我们的陪伴，万事都要当心啊！”
慕仪点点头，慢慢松开她。两个人眼中都充满了不舍，但告别的话仅此而已，不能再说更多了。
最后再看了这个打小服侍自己的侍女一眼，慕仪微微一笑，转身对秦继道：“我们走吧。”
距离珑江池最近的城门是启夏门，如果他们要逃走多半也是选那里。基于这个想法，慕仪以为他们会选择更远的明德门甚至安化门。但秦继显然不走寻常路，明知道启夏门必然防守严密，居然还是带她去了那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朝慕仪笑笑，神情中竟带着些许逗趣。
看来他今晚心情十分愉快。
珑江池边发生的乱子已经波及到了启夏门，慕仪看到许多受到惊吓的人都挤在城门处，迫不及待想要出去。一名相貌粗豪的男子牵着匹四蹄雪白的骏马，正焦急地跟军士解释着什么。
慕仪戴着瑜珥递给她的帏帽，由秦继带着走到城门前，一个军士站在他们面前进行例行盘查，秦继低着头递过去两份过所。
过所是由温慕倢着手仿制的，自然万无一失，很轻松地就瞒过了那个军士。他大手一挥，正准备放行，旁边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且慢！”
军士和秦继循声望去，却见一长官打扮的男子走到面前，上下审视了秦继一通，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再看向慕仪，眉头不禁蹙了起来，“你，把帏帽摘下来！查验过所竟然遮遮掩掩，岂有此理！你是怎么办事的！”最后一句话是骂的那个军士。
军士被骂得不敢抬头，心中暗暗抱怨这个徐长官还是一如既往的多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手中有那么个权力一般。
慕仪只迟疑了一下，便将帏帽摘了下来，露出的是一张勉强算得上清秀的容颜。
秦继赔笑道：“此乃内子，我们这就要出城回家，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长官再次接过他们的过所，仔仔细细看了起来。他们这边的动静不小，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但当大家兴致勃勃地看过来，却发现又是那个酷爱滥用职权的徐荣时，便立刻失去了兴致，心中祈祷他快些把那两人放出去，一边歇着。
徐荣装模作样地将过所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差不多了，你们出去吧。”
秦继笑着道谢，带着慕仪就要往外走。
本来今晚启夏门得到了特殊命令，每个人都要查好几遍的，但经过徐荣的这番折腾，其余人都懒得再管，由着他们离开。
慕仪尽全力使自己保持镇定，不露出一丝心虚。眼看就要走出城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喊：“拦下那两个人！拦下他们！”
这是执金吾的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喊声响起的同时，秦继一把揽住慕仪的腰肢，纵身一跃，踢翻那牵马的粗豪男子，夺过白马就骑了上去。
慕仪窝在他的怀中，看着他一勒缰绳，白马扬蹄嘶鸣，撒开步子朝前跑去。有守军企图拦住他们，却都被秦继几招给打发掉。
他们跑出了城外，身后很快也响起了马蹄声，十几骑轻骑策马扬鞭，死死咬住他们不放。但是没有用，那匹白马异常神骏，很快便拉开了双方的距离。
慕仪听到有人气急败坏道：“放箭！准备放箭！”
“住手！”立刻有人打断他，语声严厉，“你们忘了上面的命令了吗？必须将那名女子毫发无损地带回来！你们放箭万一误伤了她，有几个脑袋！”
他们投鼠忌器，无可奈何，终于被秦继给甩掉了。
清风拂面，夜色如墨，耳边是呼呼的风声，慕仪呆呆地看着远方的葳蕤青山，不相信自己居然真的逃掉了。
秦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阿仪，你还好吗？”
她右手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小腹，慢慢道：“还好。”
他们狂奔了两个时辰，终于在一处石桥边停下。慕仪脸色发白，秦继本欲扶她下来，结果她踩着马鞍的脚一滑，撞到了他怀中。
“阿仪！”他低声道，“怎么了？你看起来气色很不好，是太累了吗？”
慕仪强迫自己站好，朝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没事，我最近身子不大好。”
秦继蹙眉。
慕仪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四下打量一番，“这是哪里？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停下了？”
“是我让他把你带到这儿的。”余紫觞从一旁的大树下走出，“怎么样，路上还顺利么？”
秦继道：“还好，都在计划中。”
“计划？”慕仪疑惑道，“说到这个，我正想问，绍之君为什么会参与进来？”
余紫觞道：“大公子为了今晚筹备了一年多，自然要确保万无一失。虽然事先在孔明灯上动了手脚，又早早在启夏门安插进徐荣，但他还是放心不下。还好后来秦君主动找上门，我知道他是你的旧友，便为他引见了，这才有了今夜的事情。。”
慕仪看向秦继。对上她的视线，秦继慢慢道：“你大概也知道了，我与温氏私下也算有些来往，认识几个人。他们跟我提了最近府中一些琐碎的事情，旁人看着不觉有异，我却从中猜出应该是你们有什么计划，于是主动找到了余夫人。”
他与温氏的往来？慕仪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乾德三年的中秋，他在父亲的帮助下潜入内廷，刺杀君王。
想到姬骞，她心头一堵，“他知道了。他一早就知道了。他明知道我今夜要走，却还是顺着我的意思陪我出来，连个仆从都没带。”
“他是指望你能最后改变心意，为了他留下来。男人有些时候也会犯傻。”余紫觞淡淡道，“不过他之前有多用心，如今就有多愤怒。到了这个地步你若还被抓回去，下场就难测了。”
慕仪不语，余紫觞观察她脸色，道：“其实他只是大致猜到你会离开，并不确定，毕竟这些日子你演得实在太好，他还是有些被唬住了。不过暗中的准备肯定有的，如果今夜换做旁人来接你，恐怕就得失败了，但秦君武艺非凡，自然不同。好了，别站在这里聊天了，上车吧。”
慕仪这才发现暗处竟藏了辆马车，暗色纹饰，看起来不甚起眼。
“天亮之前，我们必须赶到安城。”对车夫撂下这句话，余紫觞扶着慕仪进了马车，干脆利落地关上车门。
从理论上说，慕仪这回应该是属于千里大逃亡的范畴，但事实远没有那么悲壮。温慕倢安排周到，他们每两天换乘一辆马车，有时单独行动，有时混在商队中，且大多数时候都走的官道，巧妙避开那些搜捕的人，基本上还算顺利。
当然，这只是指一方面。
上路没两天，许是因为奔波劳碌，慕仪开始害喜。每日晨呕三次，食不下咽，很快就瘦了一圈。而且这些她还得避着旁人，没有缘由的，她下意识不想让秦继知道自己有孕，平时都会刻意躲着他。也因此，他们一路基本没怎么交谈，她也就无法询问他这两年的行踪。
二月二龙抬头，慕仪一行人来到传睢城。
传睢是北方的大城之一，划分南北的天下第一大江睢江穿城而过，城池也由此得名。当年太祖与前朝军队曾在此大战，至今还留有遗址。
作为太祖拥趸，慕仪对传睢的热爱仅次于盛阳，奈何多年来一直没机会来一趟。如今终于到了，却已经失去了四处观赏的兴致。
他们在两天前混进了一支商队，跟着一起坐船南下。温氏在江南各大家族中影响极大，温慕倢之前已经安排妥当，只要顺利过了睢江，姬骞再想抓她就不容易了。
俗话说大隐隐于市，慕仪觉得十分有道理，所以在选择商队时挑了一支人数最多的，到了传睢后又跟着他们住进了城中最大的客栈。
毕竟，她如今的身子还是需要高床软枕来好好休养的。
饭菜是商队管事的女子杨氏送来的，慕仪躺在贵妃榻上，余紫觞去接了，正准备关门，她又嘱咐了一声：“你们用了饭就早些休息吧，今晚还是别出去乱走了。”
余紫觞眸色一动，“为何？”
杨氏叹口气，“我也不清楚，似乎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人物，传睢城如今乱得很，街头巷尾都是官兵。未免节外生枝，还是避着点吧。”
余紫觞想了想，笑道：“多谢你提醒。放心吧，我们不会出去的。”
关上门，她将饭菜放在案上，看着慕仪无奈道：“看来他是急了。”
慕仪没有做声。
之前半个月，他们所到之地虽然也能看到搜寻的人，但那时都还在尽量遮掩，如今这传睢城中却是大张旗鼓开始找了。看来姬骞也明白，如果真的让她顺利过了睢江，进入江南地界，一切就麻烦了。
余紫觞安慰道：“好在这支商队是坐明天的船南渡，只要过去了就不怕了。”
慕仪笑了笑，有点勉强。
知道她现在心绪不宁，余紫觞也不再勉强，岔开了话题，“我一直想问，你走了之后，皇长子怎么办？你不担心他无人照拂？”
慕仪沉默了一会儿，“我把阿瑀托付给哥哥了。”
“你放心？”
“不放心又能怎么样？我本就不是个好母亲。”
余紫觞正色道：“你怎么不是个好母亲？你除了不曾十月怀胎，待他与亲生骨肉有何差别？”
慕仪摇头，“不是的。我留下他有我的私心。”
余紫觞一愣。
“姒墨临死前把阿瑀托付给我，我应承的当下确实心无杂念，可后来之所以一次次保住他，却还有别的原因。”慕仪慢慢从贵妃榻上站起来，走到案前坐下，“我心里想着，温氏若还有一条生路的话，那便是主动从现在的位置上退下去，逐步交出权力。我留下阿瑀也是考虑到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母族势力，是我可以完全拿捏住在手中的。”
有人从走廊上经过，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与陛下之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有孩子，便是因为我们心中都明白，一个带着温氏血脉的嫡子能带来的麻烦实在太多。对他自然是坏事，对温氏也不见得是好事。但阿瑀不同，他没有温氏的血脉，却是由我一手带大的，只要我小心引导，他自然会亲近温氏。然后，我就可以通过这个孩子，一步一步将温氏从明处转向暗处。”
雪色青花瓷盅里盛了热腾腾的鱼汤，慕仪强忍着恶心喝了几口，长长舒了口气。
“所以，你其实是想利用阿瑀？”余紫觞慢慢道。
“差不多。”慕仪道，“其实我一开始很抵触见到他，可他……真的很讨人喜欢。我跟他相处了一阵子，脑子里就开始产生这个想法。让一个与温氏亲近却没有温氏血脉的孩子继承大统，再合适不过了。”
余紫觞只消一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但凡帝王，总是存了能独揽大权的心思，只要继承大统的新帝不是温氏的血脉，他就总会想法子打压这个最大的威胁。但若这人虽没有温氏血脉，却与温氏大有渊源，那么在打压的过程中多半会留些情面，不至于下手太狠。
“你的想法不错。”
慕仪闻言苦笑，“我想得再不错都没用。父亲他野心勃勃，性子又是那么执拗，我不可能说动他。可不知为何，即使知道希望渺茫，我还是留下了阿瑀，并且按照心中的想法一步步实行。这次离开前，还特意将一切都告知了哥哥。”
余紫觞忽然轻笑出声，“你自责便自责，何苦说这些话来抹黑自己，就为了心头好受一些？”
见慕仪神情微愣，她笑着摇头，“也许你确实存了利用皇长子的想法，但你做得这一切哪一件不是为了他好？专程在离开前告诉大公子你的想法，也是希望他可以看在这一点，更尽心地庇佑皇长子吧？”
“傅母……”
“你总希望自己能够心狠，但其实你的心肠真的太软。”余紫觞眼中有悲悯，还有怜惜，“若不是靠着你那还算灵光的脑子，在这样危险的环境里早活不下去了。”
慕仪无言以对。
余紫觞拉住她的手，低声道：“不过没关系，很快，你就可以永远从那困局中逃脱了。很快，就不用担惊受怕、夜不能寐了。”

第二十三章 天机
第二天天朗气清，阳光和煦。商队众人早早起床，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即将开往南方的大船停在渡口，码头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搬运货物的男子。慕仪戴着帏帽立在江边，余紫觞陪在她身侧，秦继则离她们三丈远。
正发着呆，衣袖却被扯了扯，慕仪顺着余紫觞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几列官兵由远及近，正朝这里走来。
对视一眼，她们立刻达成了共识，齐齐往后退了一步，隐入人群中。
队正领着人走近了，朝船长询问道：“这些人的过所和文书你们可查过了？是否齐全？”
船长连声道：“自然都查过了！齐全，绝对齐全！”
队正冷着脸道：“通通拿过来，我们要再查一遍。”
于是立刻一通忙乱，众人一壁在心里抱怨着，一壁轮流拿着自己的过所证明站到他们面前，重新查验。轮到慕仪的时候她从容地摘下帏帽，露出那张精心易容之后的面庞，平静地看着队正。
队正盯着她瞅了许久，终是挥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查验完毕。待到那些官兵离去，终于有人忍不住骂骂咧咧，“他奶奶的，也不知这些当官的想做些什么，一天到晚就知道给老百姓找不痛快！耽误了爷爷我的事情，看我怎么收拾他！”
“吴老三你吹什么牛皮呢！还收拾官老爷？你要真有种现在就上去把那个军爷抓住打一顿啊！”
吴老三脸涨红，四周一片哄笑声。
杨氏忍不住斥道：“一个个的都吃错药了不成？这些话也是能浑说的！当心回头招来杀身之祸也不知！”
“杨姐姐你尽会吓唬人，我们不过说白说几句，哪有那么严重？”有汉子懒洋洋道。
杨氏瞪他一眼，“你知道些什么，如今这传睢城暗地里可是复杂得很，听说有大人物来了呢！”
“大人物？什么大人物？”依旧是不以为然的语气。
杨氏受到挑衅，一咬牙，“反正是个传睢城中无人敢惹的人物！”
“杨姐姐越说越玄乎了，这传睢城里可是住着一位藩王的！连藩王都不敢惹的人物……”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似乎无法再说下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
“你们……你们这个表情做什么？”杨氏也有些后悔，“我不过瞎说而已，当不得真！”
见大家还是不说话，她气恼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东西搬上去！我们要出发了！”
这么一说，众人忙继续各自的事情，码头上再次吵嚷起来。
余紫觞凑到慕仪耳边，低声道：“这杨氏有个兄长是在传睢王府当差的，搞不好她真知道些什么。”
传睢王府么？
那个人竟真追她追到了这里。
但是没用了，只要她上了船，他追没追上来都不重要了。
半个时辰后，大船终于起锚，缓缓驶向江心。慕仪坐在自己的房间内，看着越来越远的码头，眼神有些恍惚。
“我们离开了。”一个声音传来。
慕仪回头，看着余紫觞，许久终于露出一个笑容，“是啊，我们离开了。”
江水滔滔，大船航行在山水之间，如一片褐色的树叶。
客船一共有两层，除了慕仪他们藏身的商队之外，还有两支较小的商队和一些散客，此刻大多站在外面，甲板和走道一时人满为患。
慕仪心情复杂，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所以她也无法看到，就在她上方的房间内，一个玄衣男子沉默地坐在窗边。他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盏精致的花灯，上饰有翡翠和青玉，灯面上所绘的嫦娥奔月图栩栩如生，正是上元那夜慕仪猜灯谜赢回来的那盏。
修长的手指抚过花灯，最终停留在嫦娥的面庞上。他半眯双眼凝视她许久，露出一点笑意。
他的声音深情而冷漠，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嫦娥奔月么？可有些地方，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大船从传睢出发，向东航行，最终到达南方的下汀，全程一共耗时八天。
慕仪第一次坐船远行，也许是身体情况特殊，她居然晕起了船。前三天一直关在房间中，呈半死不活状态。到了第四日晚上，她终于好了一些，隔着窗户欣赏了会儿满天繁星之后，毅然决定出去透透气。
此刻夜已深，余紫觞早就睡了。她轻手轻脚打开门，穿过长长的走廊，独自上了甲板。
甲板上一个人也没有，江面点点星辉闪烁，冷月清风，说不出的好景色。
慕仪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看着前方默然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她没有回头，直到那个人也在旁边坐下。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慕仪问，依旧没有看他。
“你不是也没睡么？”秦继语声淡淡。
“我最近实在是睡够了。”
秦继唇角微弯，“这几天都没见到你，余夫人说你晕船了。怎么从前没见你有这个毛病？”
“大概是岁数越大越不中用吧。”慕仪无奈道，“我也没料到我居然会晕船。”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两个人都看着江面，各自出神。
秦继忽然取出一个陶埙，轻轻吹奏起来。慕仪听到熟悉的曲声，微微一震，目光再落到秦继身上时已带上了恍惚。
一曲毕，她轻声道：“上一次，你吹的也是这首曲子。”
秦继眸中露出笑意，“你还记得？”
怎么能不记得呢？
顺泰二十三年的六月，他从周映手中将她抢走，带着她上了他的小舟。那一夜青凌江上繁星满天，她坐在船舱中，听着他在外面吹埙，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梦里不知飞花几许。
“独此林下意，杳无区中缘。”她轻声念道，然后自嘲一笑，“现在想起来，真像上辈子的事情。”
秦继说：“你想不想知道，这两年我都做了些什么？”
他问得突然，慕仪愣了瞬才反应过来。这件事她确实好奇，可当他把答案摆在面前时，她却摇了摇头，“不想。我只知道，你现在好好地站在我面前，这就够了。”
秦继沉默片刻，“你不过问我的事，是不想和我有更深的牵扯吗？”
被点破心思，慕仪尴尬地别过头。
秦继凝视她半晌，转开目光，“你既不想知道，那便算了。”语气依旧温和，不带一丝责怪。
慕仪心里一阵感激。
这就是秦继与姬骞不一样的地方。他永远不会说不合时宜的话，不会要求她什么，更不会在她情绪软弱时趁人之危。
似竹有节，他是个真正的君子。
胃里忽然一阵翻腾，她猛地趴到船边，对着江面干呕起来。
好一会儿，她才稍微缓过来。指节修长的大手递来一块丝绢，她接过捂在双唇上，转过了头。
秦继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情看着她。仿佛怜惜，仿佛哀伤，又仿佛一种猜测被证实的无奈。
他就这么看了她许久，终是轻声道：“现下还是正月，你身子不方便，别站着这里了。进舱里去吧。”
余紫觞这两日有些奇怪，经常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慕仪觉得她大概有什么心事，也没开口问，想着如果她愿意，自然会告诉自己。
她没料到她的心事跟自己有那么大关系。
第五天夜里，商队里有人送了一壶上好的花雕给她们。慕仪如今不能喝酒，只能苦大仇深地看着余紫觞自斟自饮，鲜美的鱼汤也只品出腥味来。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仿佛犹豫了很久，又好像早已下了决心，余紫觞看着慕仪，一字一句道，“陛下他，如今也在船上。”
慕仪捧着碗的手一颤，鱼汤洒出来，“你说什么？”
余紫觞没有重复。
“他也在船上？”慕仪声音压低，脸色发白，“那他知道我在这里了？”
余紫觞摇头，“我想，他应该只知道你在船上，但到底在哪个房间却不清楚。”
手指在颤抖，慕仪咬唇，心乱如麻，“如果他知道了，怎么还会任由大船起航？按他就性子就该拦下来，一个个盘问才对。”
“我想，我应该知道原因。”
“什么？”
余紫觞不答反问：“如果陛下真的抓到了你，你会跟他回去吗？”
慕仪愣了愣，别过头生硬道：“不会。我既走了就没想过再回去。”
“那你有考虑过和秦君在一起吗？你肚子里的孩子总是需要一个父亲的。”
“傅母！”慕仪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您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为了给孩子找个父亲，我就要昧着良心和绍之君在一起？我对他根本就没有那个心思！”
“但他并不在意。”余紫觞道，“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他会将这个孩子视若己出，也会永远珍惜你。”
“不能这么想！”慕仪蹙眉，“既然我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就不能勉强和他在一起，这对大家都不公平。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想过……”
“没想过什么？”余紫觞目光敏锐，“没想过再和别的男人一起？”
慕仪不语。
“所以，你即使走了，也打算一辈子为陛下守身如玉？”
她口气颇有几分咄咄逼人，慕仪却忽然笑了，迎上她的目光：“怎么，不可以么？”
余紫觞挑眉，“可以，自然可以。”顿了顿，“我方才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觉得，你真的和我从前太像了。”
见慕仪的碗空了，她慢悠悠给她再盛了一碗鱼汤，“我从前跟你说过，我曾经爱慕过一个不属于我的男人。
“遇见他那年，我才十七岁，却已经是煜都城中有名的才女。那时候他妻子刚过世，他整日借酒浇愁，颓唐到了极点。我与他偶然相识，谈天说地、喝酒唱歌，竟十分投契。然后很自然的，我就投入了真心。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的一腔热忱最终输给了他对亡妻不悔的深情，我心灰意冷，选择离开煜都，一走就是六年。等我再回来时，就成了你的傅母。”
慕仪听得入迷，追问道：“那后来呢？你和那个人还见过吗？”
“见过。”
慕仪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其实，现在也不算太晚。也许傅母你可以再尝试一次，或者你们还有机会……”
“没机会，他已经死了。”干脆得近乎残忍的声音。
慕仪呆住。
余紫觞看着她，忽然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其实你不该这么惊讶，这个消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什么？”
“就在两年前，你哥哥亲口告诉你的。当时我和太主都在场啊。”
慕仪眼睛睁大，里面全是惊骇之色，“你爱慕的那个人，他是……”
“对，没错。他是万离桢。”
许多蛛丝马迹其实很早就露了出来。
慕仪想起那天椒房殿廊下，余紫觞微笑着对她说：“他啊，怎么说呢？性子有些冲动，但也是读书识礼之人，功夫还特别好。”想了想又郑重补充道，“长得也十分英俊。”
余紫觞十七岁那年，正好是万离桢发妻顾氏过世的时期。慕仪曾经听年岁大一些的仆婢说过，万夫人新丧那段日子万离桢酗酒买醉，活得一团糟。
她说过她爱慕的男子难忘发妻，不愿续弦。她想起传遍煜都的《玉钩传》，那样的生死不渝、结发情深，与余紫觞所述完全吻合。
这么多疑点，为什么她从前就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呢？
“原来傅母和万大司马竟有这层渊源。”勉强笑了笑，她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道，仿佛余紫觞说的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你其实不用告诉我这些，你喜欢过谁都不打紧。”
“怎么，到了现在你还愿意相信我？”余紫觞蹙眉，“非要我亲口告诉你，我是万离桢安插的人，你才肯死心？”
“不会的。”慕仪厉声道，“如果你是万离桢的细作，父亲怎么会不知？他心思那么重，不可能被你骗这么多年！”
她语气那样急切，仿佛说服了余紫觞，她就会笑着告诉她，这不过是她开的一个玩笑。
余紫觞淡淡道：“因为我与万离桢相交的时期太过特殊。那段日子，他压根儿不回家，我们是某个月夜在煜都城外的采葛亭遇见的，后来也一直在那里见面。他隐藏了这段关系，我也没对人提起，根本就没人知道我们曾有过这么一段渊源。
“我跟你说过，他送过我一个紫玉做的酒杯，我离开煜都的时候把它扔掉了。可是没有用，就算我将酒杯扔掉了，但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想起他，怎么也忘不掉。
“于是我回来了，给他递了信，然后在我们一直相会的采葛亭等他。你知道吗？那一晚我本没抱什么希望的。我觉得他不会来，毕竟我已经是一个消失了那么多年的人。可是他却来了。
“我看着他牵着白马，在月光下朝我走近。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好看，不，甚至比从前还要好看。他用那样温柔眷恋的目光看着我，仿佛一直思念着我一般。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一生，我都无法忘记他。”
慕仪的心随着她的话语一点一点冷了下来，那微弱的希望如同火苗坠入冰窖般，熄得彻底。她忽然觉得滑稽可笑，就算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被姬骞利用那夜，也没有这么绝望。
这个女人，从她七岁开始陪伴她，教育她，如母亲，如姐妹，一直在她心中占据着那么重要的地位。可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于是，你就在他的安排下，入了温府？”慕仪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事实上，那声音已经不像是她的了，仿佛一个呆滞的木偶在发问。
“实际上，他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出过力。确实是他让我入温府为他做事，但怎么进去是我自己想的法子。”余紫觞打量慕仪的神情，眼中仿佛有不忍，“左相当时在为你延请傅母，我与太主有过一些交情，再加上我才名在外，并不需要太多手段就能够办到。而进入温氏之后，我的任务就是专心教育你，根本没有给他传过什么机密消息。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没人发觉我与万离桢的关系了？两个基本没打过交道的人，试问谁会将他们联系到一起？”
慕仪微提唇角，逼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你既然不给他传机密消息，那么你这个细作，有什么用处呢？”
余紫觞的手指落在她的脸颊，仿佛她们仍是最亲密的时候，“我的用处，就是教导你啊。我的阿仪。
“卓恒与许太子结成了盟友关系，所以要确保许太子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不能威胁到他。而你，还有你身后的温氏，便是那个人最强劲的助力。
“也许你没有察觉，从小到大，我给你看过那么多的书，讲过那么多的话，有多少都有意无意地离间了你与你的未婚夫婿？这是一个长期的、潜移默化的过程，我做得实在出色，没有任何人发觉。其实你不知道，你对他的心结有大半是被我一点一点催生出来的。”
慕仪脸色惨白如纸，瞳仁漆黑，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凄凉的绝望。
“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她低笑出声，仿佛遇上最荒唐的事情。可是很快，她笑声中断，醒悟过来，“不对，你在骗我！如果是这样，当初在盛阳，你明知我与姬骞的计划，又为何会任由郑砚和裴呈中计，以致断去许太子一臂？你明明应该告诉他的！”
余紫觞有一瞬间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对，没错，那时候我是该告诉他的。后来卓恒也像你这么质问过我。”
慕仪眼中涌上泪意，声音里带着无法控制的企盼和小心翼翼，“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不忍心再伤害你了。”她低声道，“我那时候已经有些对他心冷了，也越来越在意你。我本来应该设计让你和陛下彻底闹翻的，但是我没有。盛阳那次也是。当时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他。他很生气。后来你出嫁了，我想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于是选择了再次离开。”
还记得那一天，刚当上太子妃不久的慕仪在煜都城外送别余紫觞。两只纤细的手交握，余紫觞看着她，温和道：“我现在离开，你觉得难过。但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离开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余紫觞道：“我想我这一生，根本就不适合待在煜都。我每一次回来，带给你的都是灾难。其实，有件事你误会了你父亲，你与陛下那夜的暖情香，不是他安排的。我想你当时一定是判断那香是我做的，于是认定是你父亲安排的一切。实际上，那香确实是我做的，却不是交给左相，而是他。”
她想起那天，万离桢亲自写信邀她出来，依旧是明月下的采葛亭，这个她今生唯一爱过的男人那么郑重地请求她，最后再帮他一次。
她无法拒绝。
“我知道那件事害惨了你，但当时我就跟自己发誓，那是帮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屋子里沉默了许久，只看到烛光摇晃。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做什么？”慕仪慢慢道。
余紫觞看着她，仔仔细细上上下下，许久轻声道：“阿仪，我的好阿仪。傅母陪了你这么多年，虽然我骗了你，但是我也教了你那么多，你满身的才华都是我倾尽心力的结果！所以，你帮傅母一把好不好？就这一次，然后我就把我的命给你，作为对你的补偿，好不好？”
烛光中，余紫觞美丽的脸变得激动，眼睛亮的吓人，神情迫切。慕仪忽然觉得恐惧，这个近乎癫狂的女子不是那个倨傲聪慧、淡定从容的第一才女。
见她不答，余紫觞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仿佛要抓入她的皮肉里，“傅母求你了！卓恒死了！他被他们给害死了！我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不甘心。就算我恨他怨他不想见他，可他还是我的卓恒，谁也不能夺走他！我要给他报仇，那些害了他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一股寒意涌上慕仪的脊梁，“你想做什么？”
“还记得我几天前对你说过的吗？‘很快，你就可以永远从那困局中逃脱了。很快，就不用担惊受怕、夜不能寐了。’”她的声音如同梦呓，仿佛在跟她打着商量，“你不就是害怕被陛下抓回去吗？那我们让他去死。他死了，你就安全了。”
“不，不可以！”她道，刚想站起来却浑身一软，倒了下去。无力地抬起手，她这才发觉自己全身发麻，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视线落在那个青花瓷碗上，“这汤……”
“是我亲手为你做的。”余紫觞笑得温柔，“其实我很会做菜的，卓恒从前也喜欢吃。可是陪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我都不曾给你做过一次。今晚的鱼汤，算是我的赔罪。”
“不要，傅母，阿仪求你……”
“我本来是真心想带你走的，可是你不愿意，我也就放弃了。后来，他们却告诉我卓恒死了，我想来想去，也只想到这一个办法，可以把我想见的人引出煜都，到我安排的地方。”仿佛谜底终于揭露完一般，余紫觞露出满意的笑容，“现在你知道了吧？是我给陛下送去了匿名信，把他引到这条船上，并跟他说若是轻举妄动，就永远都见不到你。”
顿了顿：“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好好地睡一觉，等醒过来，一切都结束了。”
慕仪觉得脑中一片兵荒马乱，很快，铺天盖地的困意袭来。她拼了命想要保持清醒，但没有用，意识还是一点点消散。
眼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余紫觞凑近她，轻轻道：“阿仪，原谅我。”
秦继觉得有点不对劲。
今天是他们上船第六天，然而整整一天余紫觞都没有露面。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兴致勃勃地到甲板上喂鱼，甚至连中午的饭菜都没有去取。
长久以来形成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所以，当敲了三下门里面还是没有一丝回应时，他毫不犹豫地踢开了那扇木门。
室内整整齐齐，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余紫觞趴在桌子上，安静地睡着。
他上前，用力地推了推她：“余夫人，余夫人！醒醒！”
余紫觞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神情恍惚。
“你怎么睡在这里？阿仪呢？我没看到她。”
余紫觞黛眉微蹙，似乎搞不明白眼前的情况。好一会儿，才费力道：“阿仪？我记不清了。我们昨晚在一起喝酒，说了好多话，然后……”猛地惊醒，“她不见了？”
秦继没有说话。
余紫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在四下找来找去。但根本用不着，这房间本就不大，有没有人一目了然。
“她真的不在房间里。”余紫觞茫然道。
秦继几步走到案前，拿起酒壶揭开盖子，仔细闻了闻，“酒里有问题。”
余紫觞回头。
“这酒是谁给你们的？”秦继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但事实上，从闻到那熟悉的迷药那一刻，他的心就猛地揪紧了。
“是商队的管事杨氏。”余紫觞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怎么会有问题？我又不是不懂迷药，可那壶酒，我实在没嗅出来！”
“这迷药很罕见，是江湖中人才有的东西，夫人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秦继眉头紧蹙，“阿仪也喝了？”
“她本来是不想喝的，因为她的身子……不过后来见我喝得开心，便豁出去也喝了一杯。”
秦继深吸口气，“我去找她。”
“你要去哪里？”余紫觞立刻道，“去找杨氏？”
“自然。”
“别去。”余紫觞神色郑重，“我觉得这事情不对，杨氏没有害我们的理由。如果说在这艘船上，还有人会费心找来这么稀罕的迷药来对付我们，只有一个可能。”
“谁？”秦继眼神锐利如刀。
“陛下。”
秦继闯进来的时候，姬骞正坐在窗边出神。
黑衣侍卫恭敬地唤道：“主公。”
他回头，却见高大挺拔的男子眉眼含霜，冷冷地看着他。三柄剑刃架在他的脖颈，想来他是以此为交换，才逼得那些侍卫放他进来的吧。
目光淡淡地看了他一会儿，他轻声道：“放开他。”
侍卫犹豫了一下，收回了剑刃，但仍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姿势。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船上，仿佛那个答案勾不起他一丝兴趣，“我还以为，上次我们已经将话说明白了。”
“我也不希望再见到你。”秦继冷冷道。
“那你现在来做什么？”姬骞目光似乎漫不经心，但隐隐却有锐利的锋芒，“上元那晚，是你帮着阿仪出城的吧？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你竟有胆来找我？”
“阿仪。”秦继冷笑，“你既然提到阿仪，那么我告诉你，我正是为了她而来。”
一道白光闪现，所有人来不及反应，却见秦继的剑刃已经架上了姬骞的脖子。四名黑衣侍卫同时出手，也用剑抵住了他。
寒光阵阵，房间内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盯着面前的男人，秦继似乎浑然不觉自己已身陷敌手，一字一句道：“你把阿仪藏到哪里去了？”
“阿仪？”姬骞眉毛微挑，“她不是和你们在一起么？怎么，现在跑到我面前，又想玩什么花招？”
“她不见了。”架在姬骞脖子上的剑刃凑得更近，“你难道要告诉我，她不是被你抓走的？”
姬骞的神情这才冷下去。打量秦继半晌，确定他不是在假装以后，他慢慢道：“收起你的剑，它不该放在这里。”
余紫觞适时出现，见到室内的情况，惊道：“秦君，陛……公子，你们这是做什么！”
秦继与他对视半晌，收剑回鞘。姬骞再看了四名黑衣侍卫一眼，他们略一踌躇，也收回了剑。
“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姬骞淡淡道，“阿仪不见了？”
秦继没有出声，余紫觞看他一眼，接口道：“是，昨夜有人在我和她的酒中下药，迷晕了我，将她掳走了。”
姬骞搁在案上的右手慢慢握成拳头，神情却还是平静，“你们觉得是我带走她的？”
余紫觞顿了顿，“妾昨日无意间看到了您身边的人，猜到您也上了船，昨夜阿仪就出了事，妾自然会认为是您做的。难道不是？”
“不是。”姬骞淡淡道。
余紫觞犹豫了一会儿，“当真？”
“不信就算了。”姬骞冷淡道。
余紫觞一愣，“妾不是不相信公子，只是……”一咬牙，“可否请公子告知，您是怎么猜到我们在这艘船上的。”
姬骞沉吟片刻，“那天晚上，我刚赶到传睢，就收到一封匿名信。说阿仪会上这艘船，还说如果我轻举妄动，就永远别想……总之，我就上来了。”
“匿名信？”余紫觞震惊，与秦继对视一眼，“难道是……”
“难道是谁？”秦继问。
姬骞眼眸微眯，精光乍现，“夫人是想说，天机卫吧。”
“天机卫”三个字一出来，室内气氛陡变。许久，余紫觞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却带着谁都能听出的不确定，“大公子安排好了一切，左相不会知道的。”
姬骞没有说话。
“他带走阿仪，能做什么呢？还想用她来要挟您不成……”
余紫觞没有再说下去，但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
“我不管是谁做的，当务之急是找到阿仪。”秦继冷声道。
“是啊，她如今的身子，要是摔到碰到就不好了。”余紫觞也是一脸忧虑。
姬骞心念一动，“她怎么了？”
余紫觞神情微变，笑道：“她就是有些晕船，最近都没怎么吃东西，身子虚弱而已。”
“晕船？”姬骞声音里带着冷意，“我还当你们既有胆子带她走，就能照顾好她。”
余紫觞没理会他的讥讽，只道：“总之，得先想法子，若这船靠岸了，我们就绝找不回她了。”
姬骞垂眸，思索片刻，“这个不用你操心，交给我。”
余紫觞和秦继都离开后，姬骞一个人立在窗边，看着黑沉沉的夜空，长久不语。
天机卫。天机卫。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
早在很多年前，他就怀疑温氏豢养了一批不同寻常的影卫。这本不是件大事，豢养私卫是每个世家都会做的事情，但不知怎的，他心中就是对温氏不放心，觉得他们做的事内里一定藏着什么玄虚。
他命人暗中查探了许多年，一直没有眉目，直到乾德三年，慕仪为了帮秦继打掩护，私自动用了天机卫的高手，这才让他逮住了机会。
那是第一次，他终于知道了这个机密组织的名字，也知道了它的历史——这竟是一个世代相传的组织，存在已逾八十年。
这只是开端。就在两个月前，他最终得到消息，明白了温氏多年以来隐藏的究竟是什么。
天下皆知，温氏最初崛起于朝堂皆因端仪皇后之故，太祖驾崩之后，拥有温氏血脉的太宗皇帝即位，更是大力提拔母亲的家族。十九年间，温氏地位一步一步拔高，最终导致那一任的族长野心急剧膨胀，竟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太宗皇帝晚年，病痛缠身，时任左相的温氏族长温景掌控朝政，并开始用慢毒谋杀当时还是太子的穆宗皇帝。
在他的计划里，太子即位之后不久，就会衰弱而亡，到那时他自可以扶持幼帝即位，然后在适当的时机取而代之。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大晋如今的江山，已经改姓温了也未可知。
奈何他到底还是低估了他的对手。
穆宗皇帝心性过人，且有一个通晓歧黄之术的皇后安氏，毒用了半年之后，他们就看出了端倪，并顺藤摸瓜找到了幕后真凶。
那是一场被历史抹煞的角逐，交手双方分别是即位不足一载的新帝和手握大权的左相。实力悬殊太大，结果不言而喻：皇帝落败，被迫自尽。
虽然过程发生了偏差，但温景最终还是除了心腹大患，心中快慰，正准备照计划行事，安皇后却轻描淡写地告诉他，陛下在临终前留下一本手札，里面详细地记载了左相做下的事情，并在最后加盖传国玉玺。讲完这一切，她干脆利落地自刎殉夫。
温氏得知此事，几乎将内廷翻了个底朝天，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本手札。诸位族老心中惶恐，生怕那一天手札被找出来，致温氏于死地。
雄心勃勃的温景被众人齐心协力挤下了族长之位，心灰意冷地回了聚城本家，一生都没再踏足过煜都。而这件往事也成为了温氏最大的秘密。天机卫受命，每一代都有人潜伏在内廷，为的就是找出那本传说中的手札，但结果总是一样。好几次，族老们甚至怀疑这根本只是安皇后的一个谎言，为的就是在最后报复他们。但无论如何，这风险还是太大，他们冒不起。
姬骞记得，那天晚上，他坐在大正宫的书房里，沉默地听完影卫的禀报，直到手边的热茶都凉透，才慢慢站起来。
漫天繁星点点，他从窗口朝长秋宫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飞翘的屋檐。
他想，幸好今天提前跟她说了晚上不过去，不然此刻若见到她，怎么也无法自然面对吧。
他一贯知道温氏跋扈，却不知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胆大妄为到这个程度。
不过知道了这个秘密，许多事情也就能够合理解释了。
为什么在太宗时期强势嚣张的温氏，到了高宗年间竟开始收敛势力，日渐低调。想来是发生了那件事，让他们开始觉得，凌驾于朝堂之巅，其实也无异于置身炭火之上吧。
所以之后十几年，温氏一直走保持实力却不过分出头的风格，直到温恪上台。
深吸口气，他忽然有点明白慕仪这些年的感受了。夹在其间、左右为难，当真痛苦得紧。
他用了三天时间来接受这件事，然后下了决心。可不待他将这个决心告诉她，她就丢下他跑了。
她对他根本没有半分信任。
第二日整整一天，姬骞的人用各种手段将船上搜了个遍，却仍没找到慕仪的一根头发。傍晚时余紫觞立在床舱内，蹙眉无奈道：“我们不清楚这船上的构造，又不敢张扬，找到她的机会实在渺茫。要不把杨氏抓来问一问？”
秦继道：“不用，我已经去试探过了，她什么也不知道。迷药应该是那些人趁她不注意下的。”
余紫觞道：“那怎么办？明天一早船就要靠岸了，你们好歹想点法子啊。”
“靠岸？”姬骞道，“这船暂时不用靠岸了。”
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了姬骞的话是什么意思。半夜突然有人来敲门，余紫觞散着头发打开，却见杨氏立在那里，一脸歉意道：“扰了夫人好梦，只是有件事发生得紧急，必须来支会一声。”
“什么？”
“唉，我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情，下汀沿线的江岸都被封锁了，不许任何船只停靠。明儿我们恐怕不能上岸了。”
余紫觞眸光一闪，眉毛已然蹙了起来，“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可不是，也不知这些大人到底在闹什么！”杨氏唉声叹气，“对了，怎不见那位小姐？她还是不舒服？”
余紫觞无奈道：“是啊，晕船晕得厉害。”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余紫觞关上房门，转过身时眉间忧色已然褪去，一丝笑意浮上唇角。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余紫觞这样平静对待。
第二日一早，得知今日不能按计划上岸之后，众人纷纷开始兴师问罪。船长亲自出来主持大局，好话说了又说，最后实在忍不下去，撂下一句，“官府封锁了江岸，某又能有什么办法？横竖今日是上不了岸了，诸位若是心存不满，大可以找官家告状去！”
这么一通话说出来，众人这才讪讪而去，嘴里仍不住发着牢骚。
余紫觞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瞅着姬骞，“您这般行事，会不会太招摇了？”封锁江岸是多大的事情，如今只怕各州各郡都得到了消息，还不定怎么想呢！
“你觉得我张扬？”姬骞反问，“你觉得我已经乱了分寸了？”
余紫觞微愣。
姬骞笑了，“你这样觉得，那些人也应该这么觉得吧。”
略一思忖，余紫觞反应过来，“您是打算……”
“正是。”姬骞道，“这段时间我一直让人留心着船的周围，确定没有人坐小船离开，那么阿仪肯定还在船上。今日我命人封锁江岸，想必那些人会如你方才那般，认为我已经乱了手脚。明晚，我会给他们一个逃走的机会。”
众侍卫都被召进来，他平静地讲了自己的计划，不出所料立刻有人反对，“主公，万万不可！主公以万金之躯犯险，若有什么意外，置社稷于何地！”
“许知，我看你该去考个功名，当个朝官。听你方才的口气，我还当是御史大夫在跟我说话。”姬骞冷冷道。
许知头埋得更低，口气却十分坚定，“小人死罪，但主公不可不慎重！”
“你老想着你主公，可你家主母如今身在险境，又当如何？”余紫觞不耐烦道。
“小人自可以为主母豁出性命，但主公不可！”
“那你家少主也不用管了！”余紫觞冷冷道。
“少……主？”许知困惑。
姬骞慢慢转头，看向余紫觞。
仿佛这才发觉自己失口了，她别过头，神情懊恼。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姬骞道。
不用余紫觞回答，一个念头已自动浮上他的脑海。太荒唐，太可怕。但他知道，只能是那样。
之前的许多疑点，通通都得到了解答。为什么慕仪在离开前那段日子看起来那么疲惫，还有那晚余紫觞说“她身子不好”，以及他心中从头到尾都充斥着的不安和忐忑。
“她有孕了，对不对？”他语声发紧，面色微白，“她怀了我的孩子，你们竟还要带着她走？”
余紫觞默了瞬，“我觉得她离开更好。”
“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怎样对她更好？”姬骞忽然发怒，“她是我的妻子，是死后要跟我躺在同一副棺椁的人，我都没有决定怎样对她更好，你凭什么！”
余紫觞语塞。姬骞额角青筋狂跳，他闭了闭眼睛，努力平复脑中的纷乱。
他想起新年时，他明明猜到慕仪会离开，却鬼使神差顺着她的意思，带她出宫，带她去珑江池，然后离开她的身边。
他给了她逃走的机会，却希望她能在最后一刻后悔，为了他留下。
可她还是毫不留恋地走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一并带走的还有他们的孩子。
从前她总说他心狠，可是这一次，分明是她的心更狠。
当天接下来的时间和第二天，姬骞的手下开始在船上到处搜寻，行为不再如从前那般小心，许多人都看出了端倪。然后，某位贵人在船上丢失的消息传开，人心惶惶。
“贵人？”吃饭时，吴老三大嗓门道，“也不知是什么贵人，耽误了爷爷我的生意，真他妈晦气！”
“吴老三你不要命了是不是！”杨氏疾言厉色，“你再胡说就给我滚出去，别说是我们商队的！我可受不起这个连累！”
吴老三被她吓得一愣一愣的，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杨姐姐，你是不是真知道些什么啊？”有汉子凑近，低声问道。
“我知道什么也不会告诉你，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了。”
当晚亥时，十几艘小船悄然靠近大船，领头的正是下汀太守。船长得到消息后，忙不迭跑到甲板上恭迎，连声道：“竟让大人亲自前来，小人惶恐，小人惶恐！”
大家没料到太守大人居然跑到商船上来，全挤在不远处打量，窃窃私语。
太守板着脸，一本正经道：“本官来此，为的是捉拿钦犯。我们得到消息，有大盗藏匿于这艘船上，故而封锁江岸，带人来搜查。”
船长大惊，“钦犯？这这这，这是哪里的谣言？小人如何敢藏匿钦犯！”
“你也别慌，本官没说是你藏匿钦犯。是那钦犯乔装改扮，混在这艘船上，与你没什么干系。”太守道，“好了，你们通通进去，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给我搜，务必要仔仔细细，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可放过！”
众官兵得了命令，朝船舱走去。船长愁眉苦脸地跟着，还得不住跟客人们说着抱歉。
船上乱成一团，谁也没有注意，停满了小船的江面上，有一艘船慢慢划走了。
小船越划越远，到某个地方忽然停住，只见水雾迷茫的江面上，一艘小船从暗处出现，舟头姬骞长身而立，神情平静。
余紫觞站在他身后，轻笑道：“阁下好兴致，大晚上竟轻舟夜游睢江。可惜这睢江水急，阁下当心别一不小心翻了船。”
他们对面的小舟上，一黑衣男子咬牙切齿道：“你们设局引我出现？”
“正是。煞费苦心，皆因君故。”余紫觞笑道，“现在，把皇后娘娘交给我们，或许我们还能考虑饶你一命。”
“就凭你们？”黑衣人冷笑。
“自然，就凭我们两人可拿不下你。”余紫觞道，“本来我们也很伤脑筋，要知道，大晚上在江上划着船跟踪你可不是件容易事，人一多就被发现了。但是，有这位秦君在，倒也不用担心。”
闻言，黑衣人看向立在一旁的秦继，却见他神情冷淡，唯有目光锐利如鹰鹫。
他握剑的手紧了又松开，“余夫人，你这般违逆左相大人，可有想过自己的下场？”
“我的下场不劳您费心。”余紫觞道，“现在，先担心担心自己的下场吧。”
黑衣人冷笑：“我天机卫从来就没有贪生怕死之辈。不管你是谁，要想从我手里抢人，先问过我的剑吧！”
他飞身跃起，手中长剑向秦继刺去。寒光凛冽，秦继也在同时拔剑出鞘，与他缠斗在一起。
如果慕仪见到这一幕，定会大大感叹一番，原来传奇里讲的并不全是编造。武林高手在半空中打架这等拉风的事情居然真的发生了。只见夜色之中，二人以小船为各自的落脚点，斗得风生水起。
秦继的剑刺入黑衣人胸膛的同时，他也奋力将剑刺入了他的胸口。
“砰——”巨大的落水声。黑衣人跌入睢江，血水四下散开，又很快流走。
秦继落在小舟上，面色惨白。余紫觞扶住他，“你怎么样？”
他眉头紧蹙，费力道：“剑上有毒。”
余紫觞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让他咽下，“这是我配的药，可压制毒性，你先服了。陛下，您快去看看阿仪！”
两条船隔得不远，姬骞飞身一跃，落在那条小舟上。没有丝毫犹豫的，他挑帘而入，然后抱着面色苍白的慕仪出来了。
她仍穿着那夜的衣服，双目紧合，正沉沉而睡。
姬骞道：“她被下了药。”
“被下了药？”余紫觞失声道，“难道这几天都被下了药？这可怎么是好，也不知孩子有没有受到影响！”
姬骞手一颤。
“你把她给我。”余紫觞道。
姬骞小心地放下慕仪，回到他们的船上，余紫觞随即跃了过去，蹲在旁边低头看着慕仪。
姬骞道：“你干什么？夜里太凉，别让她这么躺着。”
余紫觞笑了，“是啊，夜里太凉了。”脱下自己的斗篷，裹在慕仪身上，“好了，现在我可以抱她了。”
姬骞蹙眉。
余紫觞隔着斗篷，让慕仪靠在自己身上，然后对姬骞笑道：“陛下可知，我为什么不敢碰她？”
姬骞一愣，脚下忽然一阵虚浮，踉跄着倒在了船上。
他挣扎着抬头，看向余紫觞，“你……”
“她的衣服上，我下了药。”余紫觞轻声道，“你这么谨慎的人，也就只有在终于找到她的那一刻，会因为喜悦而丧失戒心。所以，这是我的机会。”
“居然是你……”
“是啊，就是我。”余紫觞笑吟吟道，“那天晚上阿仪比你还要惊讶。”
秦继捂着伤口，虚弱道：“你给阿仪下药，把她藏起来，然后来骗我？”
余紫觞道：“真是多亏了秦君的帮忙，一切才能进行得这么顺利。没有你，我们出不来煜都城，更逃不了这么远。便是今晚，也多亏了有你在，我们的陛下才能狠下心，只身一人来救他的妻子。”
“为什么？”许久，姬骞才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为什么？”余紫觞重复道，声音里忽然带上了愤恨，“你在西域做下那种事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报应！”
“西域？”姬骞回忆，“你……是为了万离桢？”
“是，我自然是为了万离桢。”余紫觞道，“我的卓恒，我放在心上那么多年的卓恒，就这么被你们联手害死了。我没办法让他回来，便只能让你们给他偿命。”
看到姬骞的脸色，余紫觞挑眉，松开慕仪站了起来，“陛下你是不是很意外？我竟把西域的事弄得这么清楚。其实我知道的，比你知道的还要多一些。我不仅知道卓恒是被人害死的，我还知道沈翼也参与其中。”
姬骞猛地抬头。
“是，我没说错。沈翼，沈仲卿，沈氏嫡长子，原执金吾，许太子的心腹。”余紫觞慢悠悠道，“那个本该死于宫变的沈仲卿，他还活着。我不清楚他是怎么逃过一劫的，只知道乾德三年的时候，温大公子在昌州酒肆间偶遇了他，然后将此事告知了左相。左相命人暗中跟踪，费了许多周折，最终和他达成了协议。”
“协议？”
“沈翼去西域刺杀万离桢，作为回报，左相想法子替沈氏那些还活着的人脱罪，让他们不用过得那么凄惨。”余紫觞道，“沈翼本就与万氏不合，更何况许太子死后，万离桢竟将许太子的未婚妻万大小姐嫁给了陛下您。在他看来，这就是不折不扣的背叛，杀他都不需要理由。”
姬骞气息不稳，余紫觞冷冷道：“其实这一回，我真的不能完全怪你。虽然前面的局都是你设好的，暗中和赫茌国交涉，利用战争引卓恒去了西域。但我知道，从阿仪中剑后你就开始犹豫，甚至想要放弃实施计划。你也明白，卓恒一死，这三方的平衡就再也无法维持，你跟阿仪也没有可能了。可你不想做的事情，左相却替你做了。
“不过很可惜，我还是必须杀了你。谣言已经散开，你死在这里，你带来的亲卫都会认为是天机卫动的手，那时候朝野自然大乱，左相这个弑君的罪名就背定了。”
她弯腰，捡起脚边的长剑，回到姬骞所在的船上，“时候也差不多了，再拖下去你的人就该到了，我可不会犯那种最后关头得意忘形，以致功亏一篑的错误。”
姬骞看着她，唇边笑意冷冷，“余夫人真是好谋划。”
“过奖。”剑锋抵上他的胸口。
“你算计了这么多，可有为阿仪想过？”
“我自然为她想过。你死了，她便再无后顾之忧，可以尽情地与秦君畅游天下。哦，你是不是担心她的身子？你放心，我怎么会给她下毒呢？不过是点迷药，伤不着她。”
“伤不着她？”姬骞笑笑，“那就好。”
余紫觞眼微眯，右手握紧了剑柄，眼中杀意迸现——
剑刃刺入皮肉的声音。
两声。
余紫觞低头，她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薄而锋利，血红的颜色正在紫色的衣服上泅染开。
姬骞立在她面前，右手握着刺向他的剑刃，鲜血顺着掌心手腕不住淌下，最后滴到船板上。
“你……你没事？”余紫觞费力地问道。
“自然没事。”姬骞神情平静，“朕是踩着尸山骨海坐上这个皇位的，怎么会被你算计倒？我只是担心你会在阿仪身上下毒，这才耐着性子与你周旋了这么些时日。”
余紫觞捂住胸口，咬牙道，“什么时候？”
“从你送来那封匿名信开始。”姬骞微笑，“那封信的要求让我觉得奇怪，写信的人明显就是要把我引到商船上去。我知道你是想让我怀疑天机卫，但也许你并不清楚，自打我探听到天机卫的机密，左相就再也没有派他们行动过，所以不可能是他。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怀疑，也许暗中还有一方势力，居心叵测地等在那里，想做些什么。然后，我登船第六天，你和秦绍之找到我，告诉我阿仪不见了。”
他说完，淡淡地看着她。
有些话不需要再说出来。
姬骞为人谨慎，算无遗策，碰上妻子莫名失踪这样的事情，自然会把所有的可能都查探一番。慕仪或许信任余紫觞，但姬骞从来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
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他时刻注意着她，于是察觉她行为有异，事先有了防备，自然不会中计。
“今日出来前，我就猜到兴许会有迷药之类的东西等着我，所以提前服了解药。”虽然不知道她给他准备的是哪一种，但宫中最不缺的就是这类密药，还好出来时带了不少。
余紫觞愣愣地看他许久，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声音无比凄凉。睢江之上水雾缭绕，她就这么浑身血迹地站在舟头，惨笑连连，如同江中鬼魅一般。
“傅母……”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
她身子一颤，慢慢回头。姬骞和秦继也抬眼看过去，却见慕仪扶着船身，无力地站在对面的小舟上，眼神悲伤地看着她。
她道：“你竟真的这么做了。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
“你现在是不是很恨我？”余紫觞脸色越来越白，姬骞那一刀刺入得并不深，想来他考虑到慕仪，多少留了分寸，但流了这么久的血，还是有些扛不住了，“我知道你恨我，我把我的性命给你就是了。”
“谁要你的性命！”慕仪忽然拔高了声音，“我在意的是你这个人！你把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对我还有什么意义！”
她眼中盈满泪水，余紫觞也是眼眶发红，自嘲地笑了笑，“对。我如今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
“傅母……”
“阿仪，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最需要对得起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好好活着，为自己而活，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坚强。如果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一壁说一壁后退，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她纤弱的身子也朝黑沉沉的江面倒了下去。
慕仪睁大了眼睛，就这么看着她跌入江水中，然后迅速下沉。
“不要，不要……”她摇头，脸上的神情近乎疯狂，“阿母已经不在了，你不能也这么离开我！”说完，不带丝毫犹豫地，也跟着跳了下去。
“阿仪！”
“阿仪！”
四周忽然充满了冰凉的江水，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眼耳口鼻。仿佛这一刻她才突然想起，自己原是不会凫水的。但那不重要。真的，一点都不重要。上方似乎有人在唤她，但她不想理会了。她只是觉得好累好累，累得只想闭上眼沉沉睡去，任世界如何风云变幻，都与她没有干系了。
她想起那一年青凌江上，她把秦继推入了江中，也许那时候掉下去的就该是她才对。
这样，她就可以在一切还没真正开始的时候离开，不用受之后那么多年的折磨，也不用像如今这样，满面风霜，心比秋莲苦。
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拥入怀中。她已经晕晕乎乎的，半睁开双眼，看着上方的面庞，费力地辨认。
是你么？
你找到我了，对吗？
我知道的，你总会找到我。是你带我去了盛阳，是你带我结识了姒墨，是你把我扯进了这无边的苦海，让我在里面苦苦挣扎，求生无门。
你多残忍。
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以为坚持恨你就可以不去接受这一切。但其实，我从生下来就注定在这个苦海里。这天地就是个无边的苦海，我们都在里面奋力泅渡。
但无论活着多么辛苦，你总会陪着我，不让人把我抢走。你这么狡猾，什么都打算好了，不会在最后把我弄丢的，对不对？
你来了，我就安心了。
什么都不怕了。

第二十四章 尾声
二月的睢江水还是很凉的，慕仪怀着身孕，就这么掉入江中，救上来当晚就发起了高烧。江岸的封锁立刻解除，商船连夜开到下汀渡口，姬骞抱着她，在亲卫的掩护下直接住进了太守府。
接下来三天，整个下汀的名医络绎不绝地出入太守府邸，为一位神秘的女子看病。
没人告诉他们这女子的身份，但从太守重视的态度来看，绝对非同寻常。更何况在他们诊治时，还有个男人陪在旁边。他自称是那女子的夫君，彬彬有礼请他们尽心治疗，而统辖一方的太守大人站在旁边，甚至不敢直视他的面庞。
这样的情况下，众人虽猜不出真相，也明白那男人也好，帷幕后的女子也罢，都是自己万万怠慢不得的人物。大家诚惶诚恐，全使出了毕生所学，终于在第三天傍晚，把那女子的高烧退了下来。
“大概就是今晚，夫人将会苏醒，提前让侍女把药煎好，喂她服下即可。”
男人坐在床沿，听完大夫的回禀后，轻声询问：“孩子……也没事吗？”
大夫道：“公子请放心，夫人和腹中胎儿一切安好。”
他这才扬了扬唇，客气道：“有劳诸位了，正堂备有酬谢，请随家仆去领吧。”
众人照例推辞了几句，然后连声道谢，跟着下人出去了。
等大家都离开后，姬骞才拉过慕仪的手，她指尖还是那样凉，即使这两天险些被高烧要了性命。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想要捂热她，下一瞬视线却落到她平坦的小腹，眼神变得复杂。
得知她有孕的时机太不恰当，导致他只顾着忧心恼怒，都不曾为这个消息欣喜过。现在看她安静地躺在这里，他才终于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安宁了。
手慢慢抬起，落到她小腹上方。她身上盖着藕荷色锦被，呼吸平稳，他越靠越近，终于控制不住开始颤抖。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他们的孩子。在那里面，就是他们的孩子。
是这个世上，他能拥有的，和她最深的羁绊。
“恩……”
慕仪忽然轻哼一声，姬骞猛然一惊，转过头却发现她并没有睁眼，然而眉头微蹙，是要醒来的征兆。
他站起来，手握成拳又松开，继而再握成拳。心里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从她离开到现在，他就存了许多事情想告诉她。
但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竟没勇气面对她。
她再次皱了皱眉头，他终于转身，在她睁开眼睛前离开了房间。
当初为了找到慕仪，姬骞暗中给下汀太守传书，所以如今虽然对外隐瞒了，但太守夫妇对他二人的身份心知肚明。
从天而降这么大一个机会，下汀太守自然不会放过，把自己的嫡长女派来陪慕仪说话解闷，殷勤热切。且其为人十分上道，没有学着那些迂腐的老臣跟姬骞念叨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君，乖觉得很。
慕仪病着这些日子，姬骞一直没到她跟前来过，反倒是那位太守之女白氏她见得最多。不同于煜都的贵族女子，白小姐性子活泼，说话更是幽默风趣，慕仪就算心有郁结也时常被她逗笑，这才明白太守为何把她派来。
慕仪清醒后的第五天，午膳时分，侍女找遍了整个院子也没能发现她的身影，颤颤巍巍禀报了白太守。白太守又急又怕，到底不敢隐瞒，忙不迭跪在姬骞脚下告罪。
许久，才听到上方传来淡得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知道了。”
慕仪站在微风阵阵的睢江边，看着面前的秦继。他身着黑衣、手握长剑，与冷硬五官不同的是，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我没想到你会来。”
远处的码头熙熙攘攘，今日又有一艘商船要起航，大家正忙着上货。慕仪问：“你的伤没事了吗？”
“小事一桩，早就无碍了。”
慕仪转眸看向江面，“这几天我一直想来这里一趟。那晚傅母跟我说，如果有缘我们还会再见，你相信么？”
秦继道：“也许吧。那晚救你上来之后，陛下命人在江中打捞过，想找到她的……”他顿住，把那个可怕的词汇咽了回去，“但最终一无所获。也许，她真的没有死，被谁救了也未可知。”
“但愿如此。”她轻声道。
两人沉默地望着远方，水天茫茫，不知故人是否身在其中。
秦继道：“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还记得当年盛阳初见，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吗？”
慕仪回忆一瞬，“我以为你是……赵舜赵太守的后人。但其实是先帝让你假扮的，对吗？”
“别的事情是假的，那一件不是。我确实是赵太守的后人。”
慕仪讶然，秦继淡淡道：“先帝答允我，事成之后，会为先祖沉冤昭雪。”
短短一句话，便解释清楚全部原委。原来他当初执念的东西都是真的，难怪他对赵舜的态度那么奇怪。可惜最终，他也没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慕仪轻叹口气，“绍之君，曾有许多人劝我，不要将家族看得太重，珍惜自身。我努力去做了，希望你也能这样。前尘往事，通通放下吧。”
秦继看着她，想起年幼时第一次听母亲讲述先祖的故事。那时候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会和故事里的温氏扯上这么深的关系，更没想到他会像先祖一样，为同一个家族的女子折进一生。
原来即使过了百年，他们的命运也不曾有丝毫改变。
秦继道：“我这一生辜负良多，错过良多，只有一件事永不后悔。阿仪，那一日在青凌江边带走你，我永远不后悔。”
慕仪眼睛有隐隐的湿意，她微笑道：“能够遇见绍之君，我也不后悔的。”
商船上传来呐喊声，要远行的人们开始登船，秦继忽然道：“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慕仪抬眸，“什么？”
“余夫人不在了，但我们还可以继续她的计划。我送你到温大公子安排好的地方，然后就离开。我不会打扰你，以后的人生你想怎么过都行。用你真正喜欢的方式。”
微风拂过她的面颊，扬起柔软的发丝，慕仪眯眼看着远方，声音也被吹得含糊不清了，“用我真正喜欢的方式吗？”
姬骞一个人走在下汀街上，亲卫想要跟随都被他拒绝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只是想走一走，随便走一走。哪里都好。
眼前隐隐出现一线水波，他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竟走到了睢江边。今日又有一艘商船起航，他看着那越来越远的影子，心想也许那个人此刻就在船上。
她还是走了。
把她救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已经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理直气壮地留下她。
他没有立场。
如果不是他，她不会一次次遭遇欺骗和折磨，更不会变成如今千疮百孔的模样。
所以，如果她真的想走，那就走吧。
他知道做出这个决定，自己有朝一日定会后悔，就好像如今后悔当年那般利用她一样。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额头感觉一阵湿意，他抬头，却见漫天雨丝纷飞，竟是下起了春雨。
他伸手接住雨丝，想起那一年初春时节，她撑着四十八骨的紫竹伞，一身白裙飘逸若仙，款款走过皇宫的白玉桥。他握着一卷书，懒洋洋唤她的名字。她回头，瞥见他手里的书册，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那样的好时光，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手上的雨丝忽然断了，他抬头，只见一张绘有翠竹的伞面挡在头顶。
仿佛被点了穴一般，他浑身僵硬，用尽全身力气才缓慢地转过了头。
慕仪神情平静，“怎么站在雨里？春衫单薄，小心着凉。”
他看着她不说话。
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她自顾自道：“我们就这么出来，白太守那边不定急成什么样了，还是快些回去吧。”
“你没走？”姬骞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走？”疑惑的口吻，“走去哪里？”
看一眼即将消失在水天一线的大船，她恍然大悟，“你以为我要走？”
姬骞神情一变，有些狼狈地别过头。
慕仪看着他难得露出窘意，唇边终于染上笑意，“我出来不是想走，我只是去送别绍之君。”
就在一盏茶前，她亲眼看着秦继上了那艘大船，她知道今次一别，也许此生都不会再见，心中却不觉得遗憾。她带给他的麻烦太多了，也许相忘于江湖，才是对彼此最好的结局。
雨丝还在纷纷扬扬地飘着，仿佛斩不断的离愁，还有理不清的情丝。
她忽然握住他的手，道：“我们回去吧。”
姬骞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回去吧。”她索性扔下伞，两只手都握住他的，直视着他的黑眸，一字一句道，“回煜都，回我们的家。”
雨丝将他们的鬓发打湿，眼睫上也很快都满是水珠。他睁大了眼睛，“你不走了？”
“我不走了。”她微笑，分不清眼中是雨水还是泪水，“以后都不走了。”
“你相信我？”他只觉得每句话都说得十分艰难。期待太久的事情突然降临，那种狂喜让他觉得不真实，让他恐惧这是她的又一次欺骗。
“你让我相信你，之前我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现在我想试一试。无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都不后悔。”
他攥着她的手，越来越用力。她觉得骨头都在发疼，却仍旧微笑着看着他，没有拒绝。
“万离桢已死，万氏败局已定，左相也好，我也好，都不会放过他们。我们甚至还要抢着先出手，好让局势照着我们的想法发展。”
“我知道。”那夜她其实一直是半昏迷状态，眼睛虽睁不开，却听得到周遭发生的事情。于是她便没有错过余紫觞的那番话，也知道了之前母亲和哥哥居然骗了她。
万离桢不是姬骞杀的。他准备了大局去对付他，最后却为了自己想要放弃。
他对她说的那些话，原来并不是谎言。
“温氏和我的问题还在，将来会怎样我也不能控制。”
“我知道。”
姬骞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明明她答应留下来他该高兴地接受才对，可他居然亲口跟她剖析局面，亲口把他们未来的危机一样样摆在她面前。
“我可能……”
“不要说了，我都知道。”慕仪将手放在他唇上，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我做出决定的时候就把什么都想明白了。我并不是一时冲动。”
姬骞看着她，“所以，是真的……你真的……”
“四哥哥，你曾说过，新妇子就是要永远和夫君在一起的。阿仪是你的新妇子，所以，我们以后都不要分开了，好不好？”她睁大了眼睛，一滴泪终是滑落，“你活着，你是皇帝我是皇后；你死了，我便自刎殉夫。生生死死，我们都不要再分开了。”
他握紧她的手，看着她许久，一把将她扯入怀中，“好，我们以后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慕仪靠在他肩上，看着满天纷飞的细雨，眼中含泪，唇边却是盈盈笑意。
她想起某一年的春日，她和余紫觞一起去大慈恩寺进香，最后却被暴雨困在寺内不能离开。她们百无聊赖，最后只能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余紫觞忽然笑眯眯地问道：“阿仪，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她莫名其妙，“傅母你怎么会骗我？”
“你不要把我想得这么好啊，让我压力好大。”余紫觞耸肩，“我怎么就不可以骗你？”
“唔，好吧。如果你骗了我，我想我会原谅你吧。”她老老实实道。
余紫觞挑眉，“无论什么事情都原谅我？”
她仔细斟酌一番，郑重地点了点头，“无论什么事情。因为我相信，如果有一天傅母你会骗我，一定都是为了我好。傅母你不会害我的。”
余紫觞看着她愣了一会儿，伸手摸摸她的脸，笑道：“阿仪真是聪明。你说得对，如果哪一天我骗了你，一定是为了你好。”
所以，这一次傅母你其实也是为了帮我，对不对？
那一夜睢江之上，你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去解释那些事情，为什么要说出姬骞曾为了我想要放弃杀万离桢，你的迷药又为什么在最后让我保留部分神识，听到了那番话？
你是为了解开我的心结，对不对？
你曾为我背叛了万离桢，所以不会为了他来伤害我，对不对？
你只是因为他死了，觉得生无可恋，才选择用这样的方式结束这一切，还要让我以为你是个恶人。
可你明明是在意我的。
呵，我知道你又要笑我傻了。你总说我心肠太软，把人想得太好。可我现在告诉你，我情愿这个样子。
这世上有那么一些人，让我宁可把自己变成一个傻子，也不愿意用恶意去揣度他们。
余生那么漫长，未来遍布刀剑，可只要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就无所畏惧。
我会记住你最后的叮嘱，珍惜我的性命。但这一生的旅程即使再漫长，也终有结束的一天。到那时，我们将在另一个世界相见，我一定会认认真真询问你，等待你的解释。
这是我们的约定。
“雨下太大了，你身子刚好，我们躲躲吧。”姬骞忽然道。
慕仪笑，“好啊。”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小腹上，“不过都这么久了，你还没跟我们的孩子打过招呼。说点什么吧。”
姬骞被动地抚上她的小腹，这个动作在她醒来前曾做了一半，如今终于实现。他浑身僵硬，感受着那里的柔软，片刻后惊道：“他踢我了？”
慕仪抿唇笑，“他现在还很小，踢不了你。但等我们今年住到珑江池行宫时，他也许就能踢你了。”
他盯着她，想起那一晚的满池花灯，眼眶终究是红了。
慕仪道：“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不过比起儿子，我更喜欢女儿，希望是个公主。”
若是从前，他当然也会希望是个公主，现在却微微笑道：“只要是你生的，无论儿子女儿，我都一样喜欢。只要是你，阿仪。”
慕仪与他对视，漂亮的眼睛弯起来，如天上的月牙。这样真挚的笑容，他有很久不曾在她脸上看到了。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他小小的未婚妻躺在襁褓中，朝他无忧无虑地笑着。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轻抚她的小腹，他柔声道：“你要乖乖的，别折腾你娘亲。等你出来了，爹爹带你去逛上元灯会，送你最漂亮的花灯。你一定会喜欢的。”
慕仪挑眉，“上元灯会，我们还要去逛么？”
姬骞吻上她的眉心，声音温柔而坚定，“去。以后每年都去。”

第二十五章 番外：一宵冷雨葬名花
万黛又做梦了。
这几年她身体不好，睡得也越发不安稳，几乎每晚都要做梦。御医说这是忧虑过甚所致，开了长长的药方，她看完只冷笑一声，就把它丢到火里烧掉。
宫人们都已习惯，唯有侍女璎珞劝道：“小姐还是听御医的吧。奴婢听说，早些年皇后娘娘也是少眠多梦，每晚都要服药熏香才能得片刻安寝。既然皇后娘娘的病能治好，您也一定能好的。”
万黛觉得不可思议。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自己这个侍女，还会蠢钝得如同仍在万府？
今夜她又从梦中惊醒，躺在榻上望着帷幕大口大口喘气。掌心和后背全是冷汗，却不是因为看到了凄惨可怖的东西，事实上，这是她这几年做过的最温和的梦。
挑开帘子，赤足踩上地衣，一步一步往外走去。璎珞坐在纱帘外上夜，却困得连她出来了都不知道，也可能是外面正在下雨，所以没听见她起身的动静。
万黛没有看她，径直走到了窗前。夜雨潇潇，她耳边也吵嚷不堪，脑中的画面却愈发清晰。不是这几年日夜缠绕她的染血往事，而是更早的时候，在她还是个孩子时，发生的事情。
她梦到了七岁那年的上元节。
当时在位的还是先帝，节庆前夕一时兴起，要群臣陪他一起登承天门，与民同乐。官阶正三品以上的都被允许携带家眷，于是她就运气很好的，跟着父亲一起去了。
那晚的烟花很美丽，承天门上从来没有那么热闹，她被下人抱起来，越过高高的墙头看着下面。十里长街灯火璀璨，帝都的百姓向着他们的方向磕头跪拜、山呼万岁，心中竟也跟着澎湃起来。
天家威严，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她在下人怀中挣扎了一下，父亲以为她不舒服，连忙把她接过去。她没想到这么点动静会引起天子的注意，皇帝笑着询问：“卓恒，这就是你的宝贝女儿？”
父亲将她放到地上，恭恭敬敬道：“回陛下，正是小女。”
皇帝朝她招了招手，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心中有隐约的惧怕。可想到刚才那些人都是在跪拜他，又立刻生出向往，几步就跑到了他面前，脆声道：“臣女参见陛下！”
她此前不曾面君，但身为世家贵女，怎会不知御前礼仪，无论是笑容还是动作都恰到好处。皇帝从御座上探过身子，亲昵地摸了下她的头，“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喜欢孔明灯吗？待会儿随朕一起点灯吧。”
她知道为了庆贺佳节，朝廷准备了十八盏孔明灯，将在今晚由陛下亲手点燃。她往年也在家中和父亲放过孔明灯，却怎么也没想到，可以在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和君王一起点燃它。
她兴奋得小脸微红，正要激动地应下，就听到旁边传来个软软糯糯的声音，“舅舅，阿仪也要点灯……舅舅你带我玩儿啊……”
皇帝转过头，面对她时的三分笑容，顿时变成了十分。万黛看到一个裹得跟雪球似的小女孩，欢快地跑到了御座前。她大概只有四、五岁，从斗篷里伸出白白的小手，毫不客气地抓住了皇帝的袍摆。
五爪金龙的刺绣被她攥在手里，皇帝却毫不在意。他弯下身子，万黛以为他也要摸那孩子的头，可他却直接把她抱起来，放到了膝上。
小女孩搂住他的脖子，重复道：“阿仪要点灯玩儿！舅舅你答应我了的，不可以骗人！”
皇帝刮刮她鼻子，“好。舅舅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骗过你？咱们现在就去。”
他就这么抱着她，笑着往城楼外走去，小姑娘趴在他肩上，眨巴着眼睛打量着她，似乎在好奇她的身份。万黛与她对视，好一会儿才咬唇问道：“那是谁？”
旁边有人轻声回答了她，“左相大人和临川长公主的嫡长女，当今陛下的亲侄女，温慕仪。”
这便是她们第一次相见了。
万黛比温慕仪大三岁，此前就听过多次她的名字。其实以她们当时的年纪，就算出身勋贵，也不该有如此大的名声。温慕仪会广为人知，不过是因为她出生时的离奇经历。
直到很久以后，万黛再去回忆当年，才明白原来从这时开始，她就在讨厌温慕仪。她忘不掉她看向她的眼神，趴在天子的怀中，无辜又单纯地望过来。别人都说她那时还那么小，根本没有恶意，她却依然觉得被刺伤了。
雨势陡然变大，狂风吹动轩窗，发出啪啪啪的声音。璎珞终于惊醒，这才看到临窗而站的万黛，吓得立刻弹起来，“小姐，小姐您怎么醒了……快退过来，当心雨淋到身上，再着凉就不好了！”
万黛懒洋洋地任她拉扯，“着凉？说起来，皇后的风寒好了吗？再这么拖下去，陛下得处置了整个太医署吧？”
温慕仪在半个月前感染风寒，姬骞急得跟什么似的，亲自过问病情。她高热不退那晚竟不听劝阻陪在榻旁，还免了第二日的早朝。静昭容调侃，如今的温皇后，还真有点祸国妖姬的架势。
璎珞道：“应该吧。奴婢昨日看到陛下陪皇后在御花园游玩，娘娘的气色……像是大好了。”
万黛勾唇，“真是夫妻恩爱、躞蹀情深啊。”
璎珞听出了她的讽刺，不敢再说什么，万黛抬手接住飘进来的雨丝，眉眼间冷得如冬日寒霜。
其实那两个人，一开始也没有这么要好的。貌合神离、虚与委蛇，这些历代帝后间有的东西，他们都有。但自打七年前，温慕仪大病了一场，他们就彻底变样了。呵，大病，所有人都这样说，她却知道，真实情况是温慕仪从宫中逃走了。
她想离开，姬骞却追了出去，等两人都回来后，温慕仪不仅转了性子，甚至还有了身孕。
她揉揉太阳穴。因为长期睡不好，她的头总是很痛，这让她更容易烦躁。之前温慕仪夜不能寐、病痛缠身时，她总嘲笑她矫情无用，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了自己。
璎珞道：“小姐又做噩梦了吗？奴婢扶您进去吧。别多想了。御医说了，您要戒思禁虑，不要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否则……”
她忽然发怒，推开璎珞就往外走去。璎珞愣了愣，这么一个空档她就拉开了大门，在宫人惊愕的目光下，面无表情地看向水流如注的庭园。
璎珞冲过来就跪下了，“小姐，您不要这样……您这个样子，就算是……就算是太子殿下看到了，也会……”
“闭嘴！”
她厉声喝道，璎珞小脸惨白，颤颤巍巍把头磕到了地上。万黛牙关紧咬，要拼命控制，才没有一脚踹到她身上。
她又想到刚才那个梦。为什么会吓得醒过来？是因为知道梦的后半段，就是那个人吗？
万黛闭上眼睛，似乎又看到了二十几年前，灯火通明的承天门城楼，刚刚回答完她问题的太子姬謇，温柔地朝她笑道：“阿黛妹妹，我们又见面了。”
不同于姬骞和温慕仪的指腹为婚，万黛七岁前都不曾订下亲事，也因此，她和姬謇只偶然见过一次。虽然彼此岁数还小，却仍需守着男女大防，只不像长大后那么森严罢了。万黛记得，那次是她和栗阳公主发生了争执，而他出现替她解了围。
那个嚣张的公主，在哥哥面前却温顺得像只小绵羊，听话地向她赔礼道歉。万黛面对这变故有点反应不过来，直到姬骞亲切地唤她名字，“阿黛妹妹？万大小姐，孤可以这么叫你吗？”
那时候她觉得，他真是个很温柔的兄长。
她没想到他会成为自己的未婚夫婿。
就是在那个上元节，先帝抱着温慕仪点燃孔明灯后，再次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万黛听着他和父亲谈笑风生，脑子一直晕乎乎的，直到先帝忽然道：“看令爱和二郎站在一起，倒是相当般配。卓恒，如何？可有意与朕结个亲家？”
她的人生从此与他绑在一起。
很长一段时间，万黛都是十分满意这桩婚事的。姬謇对她温柔体贴，即使不方便见面，也会费尽周折送她各种礼物，全是不易找到的奇珍。更不要说他的身份，作为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她在面对温慕仪时总算找到了自信，再也不屑她这个所谓的“大晋第一贵女”。
现下再风光又如何？等到将来她母仪天下，她一样要臣服在她面前，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抱着这个信念，她一路和温慕仪争斗不休。那个女人是那样难缠，可就算她在比试中输给她再多次，只要想到太子哥哥，就一阵安心。
即使世人都看重温慕仪胜过她，但那个男人，他选择了她当他的妻子。他是属于她的。
她这么告诉自己，却没料到有朝一日，连他都背叛了她。
那一年在盛阳，灰心绝望的不止温慕仪，她也把一切都输掉了。姬謇中了姬骞的圈套，居然想抛下她去和温氏结亲，惹得父亲勃然大怒。事情发生后她就回了煜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都不见。她太生气了，气他居然敢这么对她，气他在这么对了她之后，居然还不来给她赔礼道歉。
她每日乱发脾气，整个院子的下人都战战兢兢。父亲忙于公务无暇理她，只有弟弟万殊会过来，陪她吵架解闷，或者给她带来姬謇的消息。
她斩钉截铁道：“这次我不会轻易原谅他的！如果他再让你给我带话，你就转告他，我不想理他。他要是真想说，就自己过来，明白了吗？”
万殊没好气地点头。
她准备了许多的指责，想过每种他可能会给出的理由，以及自己听到那些话后要怎么应对。她甚至还给他找好了借口，为了到时可以心无芥蒂地原谅他。她做了这么多，最后却只等来他储位被废、幽居东阳的消息。
他居然输了！
这一回，她是真的不想再见任何人。把自己锁在院子里长达六个月，父亲终于忍无可忍砸开了她的门。他怒气冲冲说了很多，她却始终没有反应，直到他表示要再给她订一门亲事，她死水般沉寂的脸上才终于有了表情。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除非那个人能让我做皇后，否则我不会嫁的。”
父亲被她气得半死。
半个月后的深夜，她冒着生命危险潜入了东阳宫。姬謇没她以为的那么落魄，一身白袍站在院中赏月，而她在看到他的那一瞬，眼眶就倏地红了。
她不顾一切扑入他怀中，仿佛雏鸟回归母亲的怀抱。姬謇惊讶地捧着她的脸，追问道：“阿黛妹妹，你怎么来了？”
她抓住他的手，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太子哥哥，我们一起逃吧。你带着我一起逃吧。”
她终究还是说谎了。
她喜欢母仪天下的荣耀，喜欢他带给她的尊贵，可当那一切都被剥夺后，她唯一的心愿，不过是能陪在他身边。
就算没有荣华富贵，她也想留在他的身边。
姬謇定定看她许久，终是把她搂入怀中，“对不起……阿黛对不起。之前的事，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她终于等到了他的道歉，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夜风微凉，她紧紧抱着情郎的身子，那样用力，仿佛下一瞬他们就会彼此失去。
那晚之后，她又开始了等待，这一次却是充满了幸福和忐忑。他不再对她有所隐瞒，他告诉她，他并没有放弃，一直在暗中计划夺回储位。万黛欣喜于他的坦诚，用生命起誓不会将这些话泄露出去。
他让她什么都别做，她就乖乖听话，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安静地等着，等着他拿回属于自己的身份，等着他风风光光来万府迎娶她。当然，她也有过担忧，却又立刻安慰自己，最坏也不过现在这样了。陛下不会舍得杀自己的亲儿子，如果姬謇再次落败，无论是流放还是幽禁，她随他一起便是。
可是他却死了。
死在那个男人的剑下。死在她苦等他归来的路上。
雨水飘到脸上，璎珞跪在脚边哀哀哭求，万黛看着前方雨幕，忽然提步走了出去。砖地沾了水越发冰凉，她赤足踩在上面，像是又回到了得知死讯那个凌晨。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从骨头到每一寸肌肤，都凉透了。
她本就穿得少，被雨水打湿后，狼狈地贴着身体。长发糊在脸颊，万黛仰头望着天空，表情似哭似笑。她想大喊，想吵得整个皇宫都醒过来，想让那些人听到她的愤怒。
她继续往前走，手臂却被人握住。
不是璎珞，而是另一个容貌平庸的妇人。她力气大得不像女子，轻轻松松就让万黛动弹不得，声音里也没有丝毫感情，“贵妃娘娘，玉体为重，请随奴婢回殿内吧。”
其余人随着她道：“贵妃娘娘，请回殿内吧！”
万黛冷笑，斜睨跪成一片的宫人。他们对上她的视线纷纷闪避，然而那只是礼数使然，他们并不惧怕她。
这些卑微的、蝼蚁般的宫人，并不惧怕她这个高高在上的万贵妃。
她再挣扎了一下，妇人顺势放开了她，璎珞连忙挡在两人中间。她表情怯生生的，却是在望着仆妇。连她都知道，如今的合袭宫，自己已经不是说一不二的主子了。
自打一年前万殊落罪、万氏倾颓，她在这宫中的地位，就连最末等的采女都不如。
当然，姬骞不会在明面上苛待她。对外，她依然是高高在上的贵妃，万氏的一切罪责都与她无关，可个中区别，又何需旁人点明？他甚至派了这些人来监视她！
她被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身子却一阵冷一阵热，脚步迟缓地往殿内走去。璎珞陪在旁边，眼看就要跨进门槛，她忽然问道：“再过半个月，就是大公子的忌日了吧？已经一年了，也不知他在那边好不好。”
璎珞眼眶红红，万黛只觉得疲惫。她的父亲死了，弟弟也死了，连那些她看不上的叔伯亲戚都死了，只剩下她还活着。活在这污浊的尘世，以最不堪最屈辱的面目，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坚持到了今天。
璎珞抽噎道：“是啊小姐，大公子生前最担心您了，就算是为了他，您也要保重身体……”
她语气里有真切的惶恐，她在害怕她会死去吗？是了，到如今，这个侍女仅剩的亲人，也就是她了。
万黛看看自己的手，指尖被冻得发青，薄薄的皮肤下血管清晰可见。这具身体是这么陌生，像是即将枯萎的花朵，弥漫着衰败的气息。她都快忘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她轻声道：“你说，如果太子殿下还活着，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说完就笑了。如果那个人还活着，他们大概也不会一帆风顺，温慕仪和姬骞存在的问题，换了他们同样存在。家族和夫君，这抉择对所有女子来说都是那么艰难。但就像温慕仪最后做了选择那样，她的困局也不会是永远。
无论如何，都比现在要好。
大概几年前，她曾在宫里看到过姬骞和温慕仪一起，带着他们的孩子。许多时候，她都觉得温慕仪太过伪善，就好比这次，皇长子明明是那个山野村女的贱种，她却能把他视如己出。更可怕的是，她自己并不觉得这是伪善，反而全心投入了进去。
她站在御花园的大树后，看温慕仪和皇长子一起荡秋千。她认得那个秋千，是姬骞专门为她做的，他挑的木头他选的地方，附近有灼灼桃花，每年春天都美不胜收。
她和皇长子一起大笑，惹得皇次子叫嚷着要玩。温慕仪故意不理他，小皇子急得蹦蹦跳跳，被人从后面一把抱起来。
姬骞将儿子搂在怀里，朝妻子挑眉道：“只顾着自己玩，却把孩子丢在一边，你这样的母后，真让朕大开眼界。”
温慕仪吐了吐舌头，“原是你见识少，现在该感激我才是。”
姬骞把皇次子放到地上，再让大皇子从秋千上下来，皇次子满心以为要轮到自己了，却发现父皇居然取代了哥哥，坐到了母后的身边。
他目瞪口呆，姬骞展臂将慕仪揽在怀里，朝兄弟俩吩咐道：“去后面推我们。”
慕仪笑成一团，抓着他衣襟道：“你真是太不要脸了……”
皇次子小嘴一扁哭了起来，皇长子却乖乖去后面推秋千，周围的宫人要么在笑，要么就忙着哄孩子，居然出奇的和谐。万黛静静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地离开了。
她不知道他们发现她没有，应该是发现了，但他们并不在乎。他们堂而皇之地恩爱着，不去管别人会是什么想法，只因那些东西影响不到他们分毫。
后来她就不愿意再出去了，哪怕只有很小的可能，她也不想再看到他们恩爱。那样的画面总是在提醒她，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这一切就是属于她的。属于她和他的。
她生病的次数越来越多，却每回都不爱吃药，姬骞趁机派了一大堆人来照顾她，让合袭宫也变得如同监牢。
日子一日复一日的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得可以接受一切，却在这样一个夜晚，被那个梦打碎全部平静。
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
如果他还在她身边……
她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璎珞惊叫一声，架住她的胳膊，她却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好半晌拿开后，掌心一片殷红。
口中的甜味还在，是血的味道，她忍不住想他被割破喉咙的时候，是不是也尝到了同样的滋味？
璎珞哭着说：“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太医！快去叫太医啊！”
她抓着心腹侍女的手，用最后的力气，朝她虚弱地笑了，“璎珞，我死之前，会送你出去的……别害怕。”
闭上眼睛前，她这样想着。他答应了要娶她，要让她当母仪天下的皇后，可如今，他在地底烂成森然白骨，她在深宫沦为仇人妃妾。她发过誓要为他报仇，要让害死他的人付出代价，可现在，他的仇人身登九五、夫妻恩爱，取代他成为这个天下的主宰。
他们的承诺，原来都无法兑现。
不过这样也好。到最后，他们都辜负了彼此，回头地下相见，还能互相指责。总好过再无干系。
窗外雨声淅沥，贵妃万氏在她三十三岁这年的深夜，呕出了第一口鲜血。
而她的一生，也在这晚，隐隐看到了尽头。

第二十六章 番外：十年生死两茫茫
煜都的上元灯会总是最热闹的，珑安大街上人流如注，花灯从街头点到了街尾。年轻的女郎们云鬓簪花，笑意吟吟站在灯火璀璨处，等待意中人的出现。
姬骞身披鹤氅裘，长身而立，仰头望着巍峨的承天门。他不在上元节与民同乐已有多年，即使是今晚，煜都的百姓也只能看到太子登楼，代替君王为他们点燃那盏最大的花灯。
这样的玩忽职守，若是阿仪看到，定要指责他。不是怪他任性胡为，而是他不愿做的事就推给儿子，没有半点当人父亲的样子。
只可惜，她看不到了。
煜都十里华灯依旧，梅花在皎皎月色中绽放，她却再也看不到了。
她离开他，已有整整十年。
那一年，他将她从下汀带回，连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一起。因为安排妥当，宫中并未因帝后的出走闹出什么乱子，但即使有，那时候的他也不在乎。
她身怀有孕需要静养，两人很快搬到珑江池的离宫乐游苑居住，就像上元那晚约定的那样。
他这一生，很少有那样快活的日子，以致许多年后回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
乐游苑景色很美，水域环绕，繁花盛开。没了宫中那些恼人的琐事，他们仿佛进入了世外桃源，又或者是回到十几年前，彼此还两小无猜的少年时光。
他们经常上街游玩。离开了大内宫城，她就像脱离了樊笼的鸟儿，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都想去体验。
他们会去西市听胡姬弹琵琶。小小的店面挤满了人，她扮作男子，风流倜傥地站在他身边。胡姬明艳娇俏，免不了有男子说点轻薄话，她不去伸张正义，反而笑吟吟问他：“子霈君以为，此胡姬与尊夫人孰美？”
他知道身边有人在听，却不避不躲，柔情款款道：“拙荆也好，胡女也罢，都不及君之容色万一。”
……两个断袖吓坏了一众偷听的路人。
他们也去东市看西域艺人的杂耍。那时候她已经显怀了，被他小心翼翼护在怀中，她得津津有味，中途还摸摸肚子，用商量的口吻道：“好看吗？喜欢吗？要是喜欢就踢阿母一下，改天我把他们请到家里专门为你表演！”
等了半晌也没动静，她沮丧抬头，他郑重下了结论，“看来他不喜欢。其实我也不喜欢，他的品味和我很像，等生下来估计跟我是一边的，你要被我们排挤了。”
他们甚至回了永昌坊，去吃那家大名鼎鼎的汤饼，全不管一条街外就是温氏的府邸。
她一边吃，一边朝他眨眼睛，“要是待会儿看到父亲下朝回家，就打个招呼好啦，也许他还会叫我回去用晚膳呢！”
他挑眉，她咬着唇闷笑，“不过他肯定不欢迎你。那你只好自己先回去了，没办法，我们温府不管皇帝陛下的饭。”
这样的人间烟火，让他有时候会产生错觉，仿佛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帝后，只是一对住在煜都的平凡夫妻。
她肚子越来越大，再不能随便上街，只好在离宫变着花样地玩。她养了一大群通体青碧的雀儿，每天在花园里看它们叽叽喳喳地飞舞，自己就扶着腰站在旁边。
他不喜欢这种鸟，它们总让他回忆起那个男人，不过这种想法只能在心里转转，连稍微流露都不敢。那时候她的脾气已经很暴躁了，既是临产焦虑，也因为她活了二十几年，从没有这么难看过，胖得低头都看不到鞋面。她很生气，索性连镜子都不照了。
他觉得她真是太爱自苦，别说怀孕本就是这样，即使单从她孕期的样子来看，也比他见过的别的孕妇好太多。她原就纤瘦，身体还一直不好，即使是七八个月的时候，除了肚子，其余地方也没有改变多少。只是她向来严于律己，任何时候都不肯乱了仪容，才会这么不堪忍受。
她不爱对宫人发火，就只能迁怒于他，什么事情都能挑出毛病，到最后，连瑶环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同情。
他却并不觉得气恼。这样胡搅蛮缠的她，这样理直气壮耍脾气的她，这样在他面前直白表达情绪的她，真的让他怀念了太久太久。
她生产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本来在替她抄录一个话本子。她现在不能用眼过度，话本上的字太密，所以要用稍大的字重新抄录。别人的墨书她都看不上，唯有皇帝陛下的字还“勉强可以入眼”，他无法，只好在接见朝臣的间隙帮她誊写那些文人编排的恩怨情仇。
其实他也表示过，既然不能用眼，那就别亲自看，他晚上抽空读给她听。她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好，遂决定让他先抄一遍，领会了故事的精髓，读起来会更有感情……
宫人慌慌张张跑过来，禀告说皇后娘娘赏雨时忽然腹痛，御医说是要生了。他惊得打翻了砚台，等匆匆赶到寝殿，外面果然已经围满了人。
宫人还想拦他，嘴里说着产房血腥，会冲撞圣驾。他不耐地打断，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她就躺在三折屏风后，一切还没正式开始，她看起来也很淡定，冲他轻轻一笑。
他握住她的手，摸到了微凉的汗。她道：“御医说了，离真正开始生还有好几个时辰呢，你现在就过来，是想分我的粥吗？”
他不懂，她于是跟他解释，“我怕待会儿没力气，让人给我做了肉粥，份量足足的。你要喝一碗吗？”
他当然没有抢她的肉粥，事实上，他紧张得连口水都喝不下。
并没有等到她说的那么久，仅仅两个时辰后，她就发出难以忍耐的痛呼。他一直在旁边抓着她的手，她大汗淋漓，尖尖的指甲掐上他手背，很快留下几个血印子。应该是很疼的，然而他根本顾及不到这些，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不这样，她就会从他面前消失。
她也真的差点消失了。
那天折腾到深夜，御医终于战战兢兢地禀告，说胎儿迟迟生不出来，恐怕要难产。他闭了闭眼睛，看向已经陷入半昏迷的她，按捺住将御医丢出去的冲动。
瑶环哭泣道：“小姐已经没力气了，再这样孩子要闷死的，她也会……”
他打断侍女，重新握紧她的手，语气强势地喊道：“阿仪，阿仪你睁开眼睛看着我！你醒过来！我们的孩子，你不想生下他吗？你答应过我什么，你忘了吗？温慕仪！”
她濡湿的睫毛颤了颤，竟真的睁开了眼睛。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集，她朝他虚弱一笑，“没、没忘啊……我只是，有点累了……想稍微歇一下……”
那一晚，她在鬼门关前徘徊了一遭，终究还是没有被夺走。
晨光熹微的时候，她安静伏在他怀中，瑜珥抱着襁褓走过来，含泪道：“是个小皇子，很健康……恭喜小姐，恭喜陛下……”
他接过孩子，看到一张通红的、皱巴巴的小脸。这场景似曾相识，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以前，阿瑀就是这么躺在他的臂弯。
“我以为，我会像姒墨一样离开。”
他低头，她侧颜贞静美好，眼神眷恋地望着襁褓。他在她额上亲亲一吻，哑声道：“都过去了。那些事我不会再做，你不要害怕。”
夜空绽开绚烂的花朵，是有人在放烟花，珑江池边的少年女郎高声欢呼，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姬骞视线穿过宽阔的水域，看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宫殿楼阁。今夜乐游苑也点满了灯，他想起他们还住在里面时，她最喜欢晚上拉着他登高远望，整个珑江池都尽收眼底。
不过，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孩子生下来后，他们再没有继续住在离宫的理由，好在这时她也做好了准备，笑着说回去就回去吧，她一点都不害怕宫里那些等着算计她的人。
不过，他怎么会让人算计她？回宫之后，她的生活还是很清静，只要她不愿意，六宫嫔御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阿瑀八岁那年，朝中开始请立太子，其实之前已经闹过几次了，只是当时请立的是皇长子姬瑀，这一次却请立皇次子姬琰。
虽然阿瑀早已过继到她名下，和阿琰的嫡庶之别并不是特别明显，但群臣还是从他的态度看出他对两位皇子感情的区别。那时候朝中有个说法，皇长子名瑀，瑀者，似玉的白石，而琰却就是美玉的意思。单从取名，也知晓在陛下心中，更爱重他与皇后的嫡子。
所以，大家在劝谏立长子为储不成后，立刻改换目标，想要将不满两岁的皇次子推上太子宝座。
整个议储事件轰轰烈烈闹了几个月，到最后他终于下旨，却早已脱离大家最初的目标。
他立了阿瑀为太子。
那天的情景他记得很清楚。圣旨颁布之后，他立刻去长秋宫找她。她正在庭园里修建盆栽，着一袭琉璃白大袖衫，肤色白净如瓷，亭亭玉立在一树繁花前。
看到他来，她抚了抚鬓发，盈盈一笑，“事情都定下了？”
他不答，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还捏着银色的剪刀，顺手放在花盆边沿，这才道：“父亲此番太心急了，阿琰还那么小，总是难以服众的。不过也不怪他，眼看阿瑀就要出阁读书，究竟是以储君的身份还是臣子的身份是得弄清楚，含糊着可不行。他找这么多人拥立阿琰，只是害怕你先立了阿瑀。不过，也并没有什么用处。”
他还是不说话，她摇摇头，“说来说去还是怪你，若去年群臣上疏，你便顺势立了阿瑀，就没有如今这么多事了。”
他终于开口，“我并不想让阿瑀当太子。”
她嗔他一眼，“阿瑀像你，聪慧果决，是当皇帝的好料子。而且以他的身份立场，继承大统再合适不过。这件事我当年逃跑前就安排好了。”
她重新拿起剪刀，剪下一朵华贵的姚黄。将这素有“牡丹之王”美誉的花朵放到他掌中，她含笑道：“比起身登九五，我更希望我们的孩子可以自在潇洒，快快活活过完这一生。你明白的，对不对？”
他当然明白，可不能将这万里河山交到他们的骨血手中，他仍觉得遗憾。他从前不知，他竟会为此遗憾。
她参与政事只是非常少的情况，大多数时候，她都忙着照顾孩子，以及和他一起，用与从前完全不同的方式，在这座宫殿里生活。
他们在御花园种了片梅林，从挑选树苗到浇水灌溉，全是两个人一起完成。她还特意引了温泉活水到附近，让梅花可以在十一月就提前开放。
她说，这样他们的梅花就是整个煜都开得最早的了，谁都比不过。
他亲自给她做了个秋千。因为觉得会失了仪态，她小时候很少玩这种东西，生完孩子却童心大发，每每把儿子丢在一旁，自己霸占整个秋千。这种时候，他总是助纣为虐的那个，哪怕儿子在旁边哭得再可怜，他也只顾陪她一起玩耍。
瑶环看不下去，跑出来伸张了几次正义，她当时吐吐舌头认错，下回照样如此。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他惊讶岁月怎能如此静好，十年仿佛弹指一挥间。
他以为这就是天长地久了，却不知，天长地久也有尽头。
乐游苑的宫门打开，因为皇帝是微服而来，里面并未大张旗鼓。带头参拜的女官还是当年服侍过她的，他让她起来，笑着说了句，“女史竟还在这里，朕以为你早出宫嫁人了。”
女官摇头，“贞淑娘娘慈悲，允奴婢返乡探亲，然奴婢亲人早已亡故殆尽，无家可归，只好再次回到离宫。奴婢如今守在这里，打理好贞淑娘娘旧物，也算报答娘娘一番恩德。”
这番话情真意切，他点点头，笑着让她退下。杨宏德在旁边已经如临大敌，而他直到宫人们的身影都消失无踪，才终于松开紧握的右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每次听到别人提起她，他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回回都要将手攥到发白。久而久之，满朝上下、宫内宫外都知道了，陛下思念贞淑皇后，听不得她的名字。
贞淑静惠皇后。
这是她自己给自己想的谥号。
那一年她病重，到了无法起身的地步。他整日整日待在椒房殿，陪她说话，给她念书，哄着她多吃一点东西。
有天晚上，她睡不着觉，窝在他怀中絮絮低语。说到兴起时，她眨着大眼睛，笑意吟吟，“你说，我给自己想个封号叫‘静惠’，别人会不会觉得我在骗人啊？”
他额上青筋一跳，还必须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地笑问：“你是皇后，又不是妃嫔，哪里需要什么封号？”
她眼珠子一转，“现在不需要，以后就会需要了嘛！”
他终于按捺不住，严厉斥道：“温慕仪，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见他一脸怒色，她无辜地眨眨眼睛，讨好地凑上来，“别生气别生气，就是开个玩笑嘛！我的意思是，现在不需要，等过个五六十年，就需要了啊！”
他怒气未消，口气十分恶劣，“五六十年后的事五六十年后再想，现在没那功夫！”
“可是，我怕我忘了呀！”她蹙眉，可怜巴巴的样子，“你也知道我现在记性越来越不好，要是不自己提前想好，回头礼部还不知给我诌出些什么东西来。我不要。我要自己决定。”
他看出她戏谑的神情中隐藏的三分认真，虽然不悦却也忍不住困惑，不懂她为何会在这种事情上这般坚持。
“那你……想叫什么？”他强迫自己问出这个问题。
见他愿意接过话头，她展颜一笑，“我刚刚已经说了，静惠！”
他上上下下打量她一圈，没好气道：“看不出来你哪里静了。”
她耸耸鼻子，一脸得意，“不像最好，我就是要欺骗一把广大群众。以后大家就会看着史书跟人说，静惠皇后是如何的温柔高贵，她夫君又是何其有幸……”
他被她的振振有词弄得窘住，最后只能无奈地拍拍她额头，“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以后再说吧。”
可是没有以后了。
三个月后的深夜，她缩在他的怀中，眼神迷茫地看着窗外。这是十月底，煜都的第一场雪还没落下，她有些遗憾道：“本来还以为能过完今年的生辰。”
他握住她的右手，努力控制住自己声音里的颤抖，“怎么过不完？一定能够过完的。很快，再有半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了。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年要给你办得热闹一些吗？阿仪……”
她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口气平淡道：“四哥哥，阿仪走了之后，你不要太难过。”
他握着她的右手猛地用力，“不，你答应过，不会离开我的。你说你是我的新妇子，我们要一生一世在一起……那年在下汀江边，你跟我说的话都忘了吗？”
是十年前的事了，她撑着一把四十八骨的紫竹伞，在细雨蒙蒙的睢江边向他许诺，会永远陪在他身边。
那时候她是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做到。
她以为当他们放下心中的固执之后，就不会再有别的事情拆散他们。然而他们都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比人事更难违抗的东西，便是天意。
无常的天意。
她在多年的殚精竭虑中消耗了心血，生阿琰时又难产，虽然死里逃生，之后身子却一直很虚弱。他为了替她调理，广罗天下的珍奇药材，却最终只是给彼此多留了十年的时间。
他们还是不得不分开。
“其实，这样也好。温氏的结局越来越近，我早早走了，就不用面对那一天。提前到地下陪伴阿母，免得她见到父亲时，伤心难过……”
她看着他笑，“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我就骗了你几次，算起来还是我亏了。不过我大度，就不和你计较了。”
“阿仪……”
“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她轻轻道，“阿瑀少年老成，很是稳重，我不担心。但是阿琰……我们的阿琰……他性子古怪，不喜欢被人管头管脚，你得多费点心思。”
他想说阿琰性子古怪还不是随了她，但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已经颤抖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四哥哥，其实一路走到今天，我已经很开心了。从我九岁那年的上元节开始，我就一直以为我们这辈子只能那样，互相算计、永无宁日。我没想到我们还可以有这样快乐的十年，更没有想到我们会有阿琰。”她勾唇，是真正心满意足的笑容，“老天已经待我们不薄了。所以，你不要责怪任何人，好吗？”
见他没有说话，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十指交扣。他攥着她冷玉般的手指，只觉得凉得让他心惊。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有次说好了一起去折梅花吗？那天我先去了，在园子里等了好久你才来。我当时很生气，质问你为什么迟到。你跟我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耽搁了。其实你明明是很耐心在跟我解释，可我听完却更生气了，还撂下话来，说下回再遇到这样的情况，绝对不会再等你。所以，如今你就想象成我先去摘了梅花，而你还有事情没做完，不能和我一起。不过你放心，这一回我会乖乖地等在那里，哪儿也不去……”
他的心随着她的话一丝丝绷紧，就好像有人拿了一根金线，在上面绕了一个圈，然后慢慢拉紧。他觉得自己心上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却偏偏一滴血都流不出来。
他觉得痛，每一寸骨头都在痛，可他叫不出来。
她就那样靠在他的怀中，身子还是温软的，就好像三十几年前，他第一次从乳母手中接过她。
在她还是一个小小婴儿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他们牵连不断的一生。
他记得她喜欢在清晨坐在廊下煮茶，喜欢在秋天的午后躺在花架下睡觉。她看到有趣的故事会绘声绘色地讲给孩子们听，还会拉着他的手一起走遍皇宫的每一个角落，赏月听风、琴箫合奏。
这么多年下来，她的一切都已经深深地烙印到他的身上，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可是如今，这一部分就要生生地从他身上剥离，只留给他一个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他吓得面色一变，猛地抱紧了她。
她躺在他怀中，慢慢抬起手，他知道她是想抚摸他的脸庞，就像那一年她为他挡剑之后那样，“四哥哥，阿仪说过，愿与檀郎一世好……”
那只手离他的脸颊越来越近，这一回，它没有中途落下，真真实实地摸到了他温热的肌肤。
“我这一生就这么一个愿望，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
轩窗半开，夹杂着雪花的寒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
他看着漆黑夜空中飘飘洒洒落下的雪花，慢慢勾起唇角，“阿仪，下雪了。你看到了吗？”
屋子里静得可以听到风吹珠帘的声音，他一动不动搂着她柔软的身子，好像这辈子的时光都过尽了。
而怀里的人双眼紧闭，再也没有声响。
他想，终究是他罪孽太深，才会受到惩罚。
老天让阿仪多陪了他十年，让他感受过真正的幸福，再残忍地把一切夺走。
也许唯有这样的剜心之痛，才能偿还他曾对她做过的一切。
她离开一个多月后，礼部尚书战战兢兢跪在他面前，磕了一个响头，“陛下，皇后娘娘……出殡在即，望陛下为其早定尊号，也好……”
礼部尚书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因一直沉默的他忽然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冷意瘆人。
那时她的灵柩已在甘露殿停了一个多月，而他在这一个月多里几乎没有说话，连打小服侍他的杨宏德都不敢来打扰他。
除了阿琰。
“父皇，您还是快些决定了吧，不然母后在天上看到，也会笑话你的。”那孩子当时还不到十岁，却已经能一脸平静地说出这种话，即使眼中盈满了泪水。
他摸摸他的头，哑声道：“你怎么也关心起这种事了？”
阿琰声音闷闷的，“因为母后临走前特意叮嘱我，不许你改她定好的谥号。”
他哑然，片刻后竟笑了出来。
果然，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她都是这样的她。
永远让他不知该怎么办。
抽过一旁礼部递上来的折子，上面果然已拟好了几个谥号，他看也没看，直接用朱砂写下四个字，“贞淑静惠。”
这是他们那晚最终商量出来的名号。看着雪白宣纸上遒劲有力的四个大字，他忽然在一瞬间懂了她的用意。
她一贯了解他，知道她走之后他一定悲痛不已。而他的性格决定了他即使有什么事情，也不愿意说出来，最喜欢为难自己。
所以她在最后一刻跟他说，就把她的提前离开当成是去折了梅花，就把这当成一场漫长的约定。
所以她早早拟好了自己的谥号，在他们的寝居之处，夫妻夜话的时候讨论出来，仿佛这样悲伤的事情也不过是选择哪个花瓶插花那样，再寻常不过。
她想让他相信，即使她不在他的身边，但世上某处灼灼梅林间，一定有她的身影。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而她白衣如云、脚步蹁跹，蓦然回首，还是旧时模样。
而终有一日，他们可以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