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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降临
作者：杨林
内容简介
 杨进开，一名以调查各种婚恋问题维生的私人侦探，本是离科学最远的人，却因接受某位大学教授的委托，追寻一本遗失的笔记而陷入迷阵。杨进开本以为只是一个简单的校园纠纷，不料这本记录着理论物理研究的学术笔记，竟然引发多起神秘命案，而随着调查的深入，线索越来越多，真相却越来越遥远和不可相信这本源于半个世纪前遥远的美国的笔记，竟然记录了宇宙终极真理的恐怖真相，而每一个接近真相的人都面临着来自宇宙本身的死亡威胁。 宇宙到底是可知还是不可知？死亡到底是巧合还是阴谋？自然界的谜团尚未揭开，人与人的谜团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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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1
马上就到情人节了，这一点张生水很清楚。虽然下周一才正式开学，但很多学生娃这周就已经到了学校，尤其是那些被寒假回家分离了一个月的情侣们，早就按捺不住沸腾的荷尔蒙了。今晚开始就是大学传统上的“开学前的那个周末”——用一个周末弥补整个假期缺憾的“返校日”。张生水在三号门值班，刚到下午四点，一对对小情侣就鱼贯而出，大半的方向都是学校旁边闵沧路的那些情人旅馆。前天一个什么公司的销售员偷偷敬了他半包“金上海”，所以这两天他装作没看见，默许这个销售员把一块纸牌子插到了离校门控制区域更近几米的地方。这个牌子据说是个高科技，学生娃拿手机照一下就可以开房，还可以省钱，对这个张生水并不太懂。张生水现在正在几乎空无一人的校园北区做每两小时一次的例行巡视，路灯虽然一路都亮着，但在茂密的植被间仍然显得昏暗阴晦。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老旧的中兴翻盖手机看了看，时间是晚上十点半，过半个小时才能回值班室。他提醒自己回去后要拿办公电话打给老婆，那时她应该刚好下班。他刚到这个大学上班才半年。保安这个行业的行规是必须外省招人、跨区上班，主要是为了避嫌。老张在上海当了十二年保安，对此早已经习惯了。他和几个老乡租住在浦江对面的康桥，老婆就在旁边一家农家菜馆做洗碗工，每天晚上要干到十一点才能下班。虽然现在哪里都有一体化洗碗机，但机器里出来的碗筷还是需要手工拿出来再漂洗一遍，这就是老张老婆的工作。老张知道这工作并不比做保安轻松。洗碗间里水汽弥漫，闷热异常，把泔水混合着肥皂水的气味变得越加浓稠，新人总会呕吐几天才能适应，而且因为需要一直戴着橡胶手套，时间一长就会刺痒难耐。每个月的这两千八百块赚得很辛苦，张生水很清楚。张生水现在还不清楚的是，直到三个多小时之后的深夜两点，他老婆才接到自己的电话；而他永远也不会清楚的是，自己的名字马上会和一个也许跟整个宇宙那么大的阴谋联系在一起。就在把手机放回兜里的时候，张生水突然听到道路右侧、物理楼后面的绿化带里发出一声难以言喻的沉重巨响。

楔 子 2
“最喜欢的嘛，嗯……在飞机上结婚那一段写得最棒，我最喜欢。高纬地区的漫天晚霞从新娘侧脸照过来那段……还有那个临时牧师隔着好几排乘客做证言，很让人感动呢。”杨进开已经有点微醉了，不过还好，正在恰到好处的程度。他双手抱着头，舒服地仰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女人。女人也正盯着他，弯弯的眼睛里闪闪润润的，似乎浸透了水。她双臂趴在桌子上，微微前倾着身体，说话时牙轻轻咬着广岛冰茶的吸管。已经是第三杯还是第五杯了？或者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来着？杨进开已经失去了这部分记忆。他咧嘴笑着摇了摇头，这些事情已经不再重要了。毫无疑问，时间已经是深夜，即便他们现在身处上海这座城市夜生活最热闹的地方，周边的嘈杂人群也已经不知不觉中消失了，还坐在喷泉旁边的已经只剩下他们一张桌子。虽然桌旁就有一个煤气伞在不断散发热气，但冬夜的冷风还是越来越清晰，慢慢地把冷意带进来。杨进开不由得再次把衣领和围巾裹得更紧。“去你那儿还是我那儿？”“别急嘛，我还想听你继续说呢。给我再讲讲你的案子吧，最近的。”“嗯，也没什么可说的啊，基本都是刚才说的，帮大房抓小三、帮老公抓奸夫这类。力气活，没什么技术，更谈不上刺激啦。”“总归有些不一样的吧，最近也没什么特别的案子吗？”“最近还真没什么案子……”“我不信，你再想想嘛。”女人用脚轻轻蹭着杨进开的小腿，杨进开试着抗拒这诱惑，但很快就失败了，险些从椅子上出溜下来。他赶紧调整了一下姿势。“还真难搞啊你……哎一提我还真想起来了，事实上就在你打电话给我之前，我刚接到一个电话委托，好像是之前的什么老客户介绍的。案子还没说，先问了我一个很古怪的问题，似乎是物理考试里的什么问题。”“哦？”女人的眼睛瞬间有了亮光，把手抚在杨进开的手上，“物理吗？什么问题？”“他问我……那个，对，第一宇宙速度和第二宇宙速度哪个快。”“这算是什么问题？”“我哪儿知道，连听都没听说过，只好下意识地回了。第一听起来就应该比第二快，对吧？”“呵呵，然后呢？”“然后那个老板就说案子给我了啊，还要给我一大笔钱。别笑，真的，幸好让我蒙对了。”

上部 笔记疑云
想到这里，杨进开突然眼睛瞪圆喃喃自语道：“不可能吧？”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快速走到打印机旁，把刚刚打印出来的那条新闻拿过来仔细观看，手竟然有些抖了，不由自主地说道：“天啊——”在那张消防队员为齐南披毛毯的照片里，虽然不是很清晰，但齐南怀里很明显地抱着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物品，在浅色毛毯背景下轮廓很清楚，很大部分还似乎有些烧焦的样子。杨进开相信，他看到的就是那本传说中的笔记本。

第一章 齐 南
上海是一座非常需要冬眠的城市。各种各样的灯光色彩声响振动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交流着，三千万人拥挤在这里，并且和整座城市通过这些灯光色彩声响振动紧紧地联系在一起。闭上眼，耳中的声响更为清晰；即便睡着觉，人和物间的故事也会不停地在梦里闪现。想要绝对的孤独是不可能的，任何人任何事任何东西都被彼此用力地联通着，无论你喜欢与否。你的肉体永远是属于外部的——意识或许可以短暂地全部交回自己，但也只有像只仓鼠或者蛇那样彻底冬眠过去才行。杨进开用力推开窗子，过于老旧扭曲的合页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同时一阵混合着嘈杂繁闹声响的冷风吹了进来，似乎还隐约带着花的香气。刚丢到桌面上的几封信险些被吹下去，杨进开赶紧坐下按住，不由得又打了个哆嗦。二月里的上海，冬天远远没有过去，依旧潮湿阴冷，所以对杨进开来说，每天给办公室开窗通风是个并没有太多享受的程序。他今天来办公室的时间比往常都要早一点，这间位于虹口和杨浦交界的小办公室就在他新搬的公寓小区旁边，一排临街店铺二楼最偏僻的地方，绝非清静安神的角落。这个街区临着几所大学，周边的小商铺很多都是服务于大学生的。现在寒假结束还没多久，这些店面就几乎都开了，人们在从店铺摆出街来的摊位间娴熟地走着。因为明天就是情人节，各种小店门口都临时多加了玫瑰鲜花这块买卖。一团团红色为主的花束杂七杂八地插在最外面的桶里。杨进开这个私人调查所之所以选择这里，一是交通方便，离地铁3、4号线的转接站不远，二来租金比较实惠，对他这个一直紧紧巴巴维持的小调查所来说，这也是一个不得不做的考虑。刚入行的时候，杨进开也考虑过不租单独的办公室，在搜索网站上投推广广告，用私人电话和邮件来联络，面谈就放在附近的咖啡店。但很快他就发觉，大多数（其实也并不多）来电咨询的客人一听没有办公室，都更加犹豫是否来面谈了，所以后来他咬了咬牙租了这间小办公室。另一个后来杨进开才慢慢觉出的好处是，办公室要从隔壁联华超市大门侧边的楼梯上来，这能给客人难得的私密感。虽然第一次有点儿难找，但私人调查也不是靠招牌吸引随便路过的谁进来就点单的，不是奶茶或者手机贴膜那类的生意。在这个大多数客人都更倾向于不被人注意的行业，私密无疑非常重要，杨进开很清楚这点，第一次上门时戴口罩墨镜的客人不在少数。离昨天电话预约的时间还差二十分钟，杨进开把空调的热风开到最大，一边使劲搓着手，一边从包里拿出电脑打开，又手忙脚乱地把办公桌和沙发归置齐整。他这间狭小的办公室乱得就像昨晚被两个醉鬼光顾过一样。杨进开很早就知道，对任何人来说，第一印象一般都比他意识到的更重要，而且更要命的是：世界上绝对没有第二次制造第一印象的机会。他记得昨天电话里是一个年长、略带迟疑的老人的声音，这点不会错，但由于昨晚还喝了点儿酒，之后的记忆就有点模糊了。其实，昨天委托人在电话里的第一句话不是物理考试，而是“我有很多钱，我要找人处理一件简单的委托。有人介绍说你在这行很有经验，不过在此之前请认真回答我的一个问题”。接到电话后，杨进开一听就告诉自己必须要接这个案子。虽然那个问题是蒙的，但今天第一次见面会谈，自己非常有必要给这位潜在雇主塑造出沉稳尽职的中年调查人员的第一印象，把生意彻底做下来。一定要接下这个案子，只要有钱赚。杨进开的计划很明确也很迫不得已。现在是淡季，他的私人调查生意已经干巴到没水了——在春节这段时间里，似乎全上海所有犯“桃色罪行”的人都已经改邪归正，要不就是荷尔蒙在过去一个月的冷冬里被彻底冻结了。距离上次委托结束已经快三个星期了。这漫长的三个星期里，只有楼下联华超市送的鸡蛋限时打折券算是唯一的进项，而付下季房租的时间就在下个月底，显然这无法用鸡蛋打折券付清。杨进开必须尽快接到下一个案子，还要尽快结案才能避免再次动用不多的储蓄。今天正好是情人节的前一天，天注定就应该是个让他重新开张的日子。一切似乎都准备妥了。杨进开站起来关上窗户，然后回身再次环视一圈，却发现门口的衣帽架上还赫然挂着一条黄色的连裤袜。杨进开大吃一惊，慌忙过去摘下，与此同时，门铃响了，客人在昨天电话约好的时间如期而至。匆忙之下，杨进开只能赶紧把裤袜团起来，随手塞进门边一个小柜的最下格。每个人的家里都有这么一个类似的小柜子，平时总是随手把各种拿不准有没有用的东西扔进去，然后顺理成章地彻底遗忘，直到天荒地老的某一天，才终于意识到无数记忆碎片都已经随着灰尘累积在了里面，然而继续保存这段记忆的最好办法，就是继续遗忘下去。杨进开又紧张地确认了下发型，下意识地咳了一下，抚了抚领子，展开微笑，才打开门。“齐先生吧，请进。”这个叫齐先生的人在沙发上坐下，一脸木然地看着正对面的杨进开，杨进开微笑着回视，等着客人开口，并暗自祈祷自己前一刻钟花在自己第一印象上的努力发挥成效。齐先生给他的第一印象无疑是极其鼓舞人心的：无论齐先生是什么人，他有钱，而且一定会付钱。杨进开心里暗喜，同时熟练地把欣喜掩饰在职业笑容里。后来当杨进开再次回想起第一次见齐南的场景的时候，他意识到其实齐南给他的第一印象是更加复杂而不安的。但在那个潮湿阴冷的早上，杨进开干瘪的钱包让他唯一重视到的，只是这客人是个财主，靠谱的财主。齐先生看起来比电话里岁数更年长一些，上身正挺着坐在沙发正中间，双手向内扶着膝盖。杨进开注意到他的左手露出一大片似乎是被灼伤过的疤痕，红色的疤痕在苍白的肤色映衬下非常显眼。大约七十岁的年纪，一头几乎全白的短发修剪得非常整齐，完全没有蓄须。他身穿一套深灰的大衣和西装，看剪裁式样是定制的，围巾和手套虽然半旧，但似乎也是高档货。不过，他消瘦的身材使外衣显得有点空，杨进开猜这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体出于某种原因突然衰弱，对这个年纪的老人来说，这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齐先生紧绷着脸，气色很不好，虽然很瘦但是似乎隐约有点浮肿，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左眼下方不知是老人斑还是黑眼圈，有一片明显的阴影。但他的眼睛格外有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前方的自己。客人似乎有点紧张，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到了几乎有点尴尬的空白长度，终于下定决心般地开了口。“杨先生，我们昨天通过电话，我需要人帮助取回一件东西。有人推荐说你在这方面很有经验。”杨进开有点意外。自开业以来，他的私人调查业务从来没做过一起失物寻回的生意——除非转移的爱情也算一种失物。齐先生说有人推荐，只能是为了拿熟人优惠价的说辞，这幼稚的老狐狸。“当然，我们调查所精于各种民事调查，尤其对各种失物寻回委托来说，全上海也不会有别家比我们更有经验了，您今天来是找对人了。”杨进开带着青春已逝中年未满的沉稳声音说，险些连自己都信了。委托不是杨进开最擅长的抓奸，更不是这行里人人梦想的豪门总裁巨款招募贴身保镖照顾刚刚留学归来的任性妙龄少女继承人，委托人又早早暴露出杀价伎俩，到现在为止发生的一切，绝不算什么好开头。不过杨进开也早已经过了幻想和现实搞不清的年纪，他从兜里取出一支烟示意，齐先生摆了摆手，杨进开自己点上，听齐先生继续说下去。“我叫齐南，是上海闵南理工大学的教授。我有件东西在别人手里，我要你帮我拿回来。钱不是问题。”杨进开感兴趣的只有最后一句。毫无疑问，钱不是问题的客人才是最好的客人。不过为保险起见，杨进开还是先提醒了一句：“齐教授，您提到的这个东西，涉及债务或者法律上物权不清晰的情形吗？如果是的话……”“没有物权不清，就是我的东西！”齐南含着怒气说，脸上泛起一片红晕。“没问题，只是程序上必须确认这点。”杨进开咬着烟屁股微笑，从外套里取出笔记本来打开。“好的，齐教授。请详细介绍下您所知的所有背景，我们好做研究。”齐南吐了口气，似乎对需要说更多东西没有准备，但还是慢慢地开了口。“听着杨先生，这是个非常简单的委托，你真的不需要知道太多。我丢失的是我的一本笔记，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对我个人来说很重要。16开，黑色硬皮，很厚，后半部被火烤过，有点残缺。我之前借给我的学生参考，不久前他……他去世了，很不幸。我知道现在笔记本在谁手里，他叫程书国，也是闵南理工大学物理系的教授。我知道本子在他手上，但是他不肯还给我，所以我需要你做的只是为我取回来。”“请问这个程……程书国教授，他不还您笔记的原因是什么？”“因为他是个卑鄙小人，是个骗子！谁知道什么原因！咳咳咳！”齐南突然发怒，同时脸色越加涨红，又猛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才止住。“好的，齐教授。不过坦率地说，如果你无法说服这个程书国把笔记还给你，我们能做的可能也非常有限了。我们的业务是只做非介入式的调查，在某些情况下，也可以做些介入式的，你知道，磋商。”杨进开在这里嘿嘿地笑了笑，“但违法的事肯定不行，我们没有任何强制手段……”齐南从大衣兜里掏出手绢捂着嘴，缓缓喘了口气，才又接着说：“不需要你来做这些……听着，程书国是个小人，我知道他拿走笔记只是为了钱。我不想再见到那个混蛋，你去问他要多少钱，我付给他。”他一边说一边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扔给杨进开。齐南这一扔扔得非常糟糕，但杨进开还是轻松接住了，并立刻发现这是一本中国银行的存折。他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又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齐南。“齐教授，这是非常大的一笔钱。”“钱不重要……其中一万元作为给你的定金，算是调查费用。我只要把我的笔记换回来，多少钱我不在乎，剩下的钱都是你的……不过要尽快，时间不多了……咳咳……”齐南脸上那股莫名的血色消失了，慢慢恢复到之前的苍白。他缓缓站起来，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说：“密码是前天的日期，140211，程书国的办公地址和联系方式都写在存折的最后一页。你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通报进展，你知道我的手机电话。”杨进开慌忙把存折夹进笔记本里，把手里的烟拧碎在烟灰缸，赶去陪齐先生下楼。齐南喘了一口气，转身问了一个杨进开没有想到的问题。“杨先生，你的教育背景是什么？”杨进开愣了下，下意识地回答：“本科。”齐教授皱了皱眉，“啊，你还读过大学？专业呢？”“化工。”“成绩如何？”“这个，说实话不怎么好，大四病休了一年，后来就没回去。”“还好，好吧。”杨进开发誓他看到了见面以来齐教授第一个轻松的笑容。“笔记拿到之后绝对不要打开，立刻通知我。我等你消息。”杨进开目送齐教授蹒跚离开，自己又在楼下抽了半颗烟，就立刻被刺骨的寒风重新吹回到了办公室。虽然清冽的冷风依然在头发里，但他仍然觉得脑袋一阵发晕。昨天听到电话里沉稳的声音，还以为是件典型的“老夫少妻”桃色调查的委托，他最爱的那种B类委托，没想到却是一件似乎很不起眼的失物寻回，或者说委托交涉，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委托人还慷慨地预付了这么一大笔费用，齐南最后问的几个问题更是弄得他莫名其妙。杨进开坐回自己的椅子，从笔记本里拿出夹着的存折，再次打开仔细查看。开户行是中国银行闵行支行，虽然现在银行都会提供电子银行卡，但显然老派的齐教授仍然使用传统的存折。户头是新开的，开在一个叫冯灿的人名下，前天，也就是2月11日，存入了两笔钱，一笔九十万，一笔三十万，一共一百二十万元。这毫无疑问是一笔巨款。这个户名并不是齐南，姓也不同，看不出是齐南的亲属还是朋友，也不知道两个人的关系会不会跟案子有什么联系。一百二十万，其中一万元已经实实在在地落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这毫无疑问是真的。平时调查“桃色犯罪嫌疑人”，杨进开只收七百块一天，办案开销另算，老客户还能更便宜。有老客户其实很自然，所有这种“桃色罪犯”基本都是不可救药的惯犯。杨进开有过一个接连委托他抓老公情妇的女客人，从小四抓起（因为女客人本身是小三上位），直到后面个位数字都不够用了。杨进开给了她很大的折扣，当然后来也和她礼节性地约会了几晚，在她成功割走那个倒霉好色身体又过分康健的宁波佬一半身家之后。杨进开不是没有见过钱，但暂时还无法把这么大的一笔款子和一本丢失的笔记本联系起来。这世界有钱的傻瓜很多，杨进开很明白，他自己以前可能也算一个，但现在就把这委托看得太轻易，显然为时尚早。杨进开打开电脑，进入闵南理工大学主页，很快就在物理与天文系的主页上找到了齐南和程书国。程书国醒目地列在杰出人才栏目里，是理论物理和交叉科学研究所的系主任，官网照片上是个面露微笑的中年人，满头黑发整齐地梳理着。齐南是凝聚态物理研究所的教授，毫无疑问是相当久远前的一张照片，发型是醒目的后梳长发，两眼光芒照人，同样在沉静地微笑着。网上附有两人的完整简历、学术论文列表和工作联系方式。杨进开把简历网页保存下来，用办公室里的小型彩色喷墨打印机打印了一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杨进开看了眼摆在手边的存折，心念一动，打开一个搜索网站，试着把“冯灿”加“闵南理工大学”“物理系”作为关键字搜索了一下，果然有发现。闵南理工大学凝聚态物理研究所下面有个博士名叫冯灿，应该就是这个。博士的简历相比教授就简单多了，只有短短几行字，而且很可惜并没有照片。杨进开同时注意到，在搜索结果很靠前的位置里另有几条相关的近期热点新闻：《闵南理工大学又现学生自杀》《闵南理工大学物理系博士后跳楼自杀，疑似科研压力大或感情纠葛》等等。杨进开点开其中一条。本报讯（记者 刘芳 实习记者 刁新玲）××日晚十点半左右，上海闵南理工大学，一男生从物理系楼顶跳下身亡。据悉，该男生为该校物理系博士后研究员罗某，目前，跳楼原因正在调查中。今日上午，本报记者来到上海闵南理工大学物理楼北侧，找到该男生跳楼坠落地点。记者在现场看到，坠楼地点位于楼下的绿化带内，已经被黄色的警戒带隔离开。附近的松树枝已被压断，地上有新土遮盖的痕迹。物理楼门口的台阶上还放着白菊。据在场学生讲，白菊是为了纪念前一日跳楼身亡的同学而放置的。上海闵南理工大学物理楼位于闵南理工大学西南校区中部，一共十七层，是该校区最高的建筑之一。据悉，该校区建立不到三十年，但已有多起在物理楼发生的跳楼自杀事件。据事发物理楼的一位保洁员说，昨晚十一点多，看到救护车和警车停在物理楼东北角的小路上，还有许多人在围观，自己走上前去才知道是有学生跳楼了，但自己并没有看到跳楼学生本人。目前，罗某跳楼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由于跳楼事件发生在情人节的前夕，不由得让人怀疑很有可能是出于感情纠葛……时间发生在上周，而且正是物理系的博士后研究员，这和齐南教授的委托有什么联系吗？杨进开又重新打开闵南理工大学物理系的网页，但没有找到任何罗姓的博士后研究员，只有一个叫罗玉清的副教授。女性，肯定不是，杨进开摇了摇头。杨进开突然注意到，职位搜索栏最底下还有个灰色的“永久怀念”栏，小心地点进去，看到里面的网页只有光秃秃的一排名字，没有任何身份或者生卒年月等的介绍，看起来应该是物理和天文学院所有已故教职工的名单。杨进开看到这排名字的最后，不禁轻呼了口气，果然是一个姓罗的名字：罗江。杨进开接着用网页快照找到了罗江原来在官网上的简历，看快照的时间，这简介应该就是在一周前被取下的。简历也很简短，看得出罗江是在新加坡新南理工读的本科，后来转到了闵南理工大学，接着是很简单的研究方向和短短几份论文清单。不过他的照片给人印象深刻——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T恤，脸还算清秀帅气，但胡子拉碴的显得有点颓废，偏长的头发遮在额头上，没戴眼镜，眼神似乎聚焦在莫名的方向上。官网上注明罗江是理论物理和交叉科学研究所的博士后研究员，所以如果罗江就是齐教授提到的那个最近去世的学生的话，他实际上应该是程书国的学生才对。为什么齐教授会说是自己的学生呢？杨进开没有头绪。杨进开把冯灿和罗江的简历同样保存下来，打印了折在笔记本里，又想了想，用手机打了个时间很长的电话，然后把保存的网页信息发了出去。放下电话，杨进开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出于好奇，他想在网上试着搜一下第一宇宙速度和第二宇宙速度。但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杨进开接起来，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娇嗔，令他不由一笑，把两腿高高跷在桌子上，声音也随之飘荡起来。“Sorry，刚才正在接一个电话……哎我说你昨晚是不是落了东西在我这儿啊……明晚不行啊有安排了，要不要今晚来拿？别说没空嘛……”

第二章 罗江日记
2002年12月2日维基百科上对“智能”和“人工智能”的解释实在是弱智，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维基小组对我关于词条修改建议的漠视。这已经是我第7次提交修改了。人工智能的定义可以分为两部分，即“人工”和“智能”。“人工”比较好理解，争议性也不大。有时我们会考虑什么是人力所能制造的，或者人自身的智能程度有没有高到可以创造人工智能的地步，等等。但总的来说，“人工系统”就是通常意义下的人工系统。关于什么是“智能”，就问题多多了。这涉及其他诸如意识（consciousness）、自我（self）、心灵（mind，包括无意识的精神unconscious mind）等等问题。人唯一了解的智能是人本身的智能，这是普遍认同的观点。但是我们对我们自身智能的理解都非常有限，对构成人的智能的必要元素也了解有限，所以就很难定义什么是“人工”制造的“智能”了。因此人工智能的研究往往涉及对人的智能本身的研究，其他关于动物或其他人造系统的智能也普遍被认为是人工智能相关的研究课题。目前，人工智能在计算器领域内得到了愈加广泛的发挥，并在机器人、经济政治决策、控制系统、仿真系统中得到了应用。2005年2月1日整个学术界对于智能的定义是混乱的，在几乎所有的基础性研究上都没有共识，只有霄壤之别的争吵，其中大部分都还处在单纯思辨的阶段。反而商业界积极介入得更多，这也决定了目前所谓的人工智能领域的研究目的其实都在工具化和商品化现有技术这一块。对于智能领域的基础研究几乎完全是空白。现代对于智能的理解几乎还处于人类自身对自身思维的范围，智能的定义为人类大脑特有的功能。流行的人工智能也基本关注在如何复制全部或一部分人类个体大脑功能的领域，甚至是更边缘的跟思维几乎无关的擦边球，会摇尾巴的机器狗啦、根据某些探测数据调整空调的智能家居啦、自己订牛奶的冰箱啦等等。而基于人类群体的智慧体现却被视而不见。现代个人通信将人类个体间远超以往地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但相对于实际存在的巨大的信息和相互的联系复杂度，个体间智慧的联系效率和五十万年前还在同一数量级，都需要最终借助自身原始的信号接收器官交于大脑处理，再通过同样的途径传输出去。其中有效的处理速度低得惊人。我们现在简直就是在用一把调羹来试图舀干太平洋。一个系统的智能由系统内的信息数量和信息间的联系决定。信息数量越巨大、越复杂，联系越复杂、越迅速，系统蕴含的智能就越大。2006年9月12日现在我们几乎可以肯定，从某种意义上说，量子力学描述的在超小尺度下微观粒子展现出的“非理智性”“不可被观察”的运动，就是越小质量的物质具有的“智能”量度越小的证明。而大质量物体表现出的“可被理解”的运动，就是尺子另一端最好的反例。2008年6月2日齐教授必须是个伟大的天才！昨天他对经典的John A. Wheeler的延迟选择实验(1)（Delayed Choice Experiment）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方向。这个方向无疑让我们在解开自然智能原理的道路上更进了一步。John A. Wheeler的延迟选择实验（Delayed Choice Experiment）发现了正确的现象，但是提出了一个错误的问题，所以此后所有人为解答这个问题所做的努力可能完全搞错了方向。人不是观察光子，而是自始至终被宇宙这个整体智能观察着。人不是（唯一的）观察者，观察者是宇宙。一切现象和事实的确都是不可靠的，但这种不可靠不是来源于人类或者人类自身具有的智能，恰恰是来源于人类自身不具备某程度的智能，人类的智能存在限制。或者说所有的智能都是更大范围智能的一部分，部分很可能无法完全了解整体。齐教授认为DCE实验是一个典型的自然智能作为一个整体具有某种反馈机制的证明。齐教授对于这个“反馈机制”似乎有非常浓厚的兴趣。这种“反馈”究竟是什么样的机制？齐教授和我们讨论了很久，但似乎没有任何现有的实验或者理论可以参考。坦率地说，我个人觉得DCE对于自然智能的意义更多的应该在于光子的“无理智性”运动和光子本身的物质体量关系，这应该是继续研究的重点。所谓的自然智能原理“反馈机制”有可能是存在的，但毫无疑问这是整个自然智能原理的边缘。研究的中心应该放在原理核心结构、描述公式和参数平衡上。冯灿也这么想。需要和齐教授继续探讨。(1)1979年，约翰·惠勒（John A. Wheeler）在纪念爱因斯坦100周年诞辰的讨论会上提出的关于电子双缝干涉的著名思想实验，指出可以在电子实际通过双缝屏幕之后，再选择究竟通过一条缝还是两条，即“延迟”电子的决定。换句话说，可以在事情发生后再来决定它应该怎样发生。此种说法震惊了学术界。

第三章 程书国
一早起来，窗外的天空还带着尚未消散的夜色。杨进开照例做了简单的牛奶燕麦糊吃，顺手就着水池洗好碗。电暖气早晨刚开，屋里依然很冷，他一边听着电视里的体育新闻一边哆哆嗦嗦地换好衣服，其间看了几次邮箱，可一直没有收到希望的消息，微信也没有回复。杨进开只好穿好大衣出门。昨天上午收到齐南的存折之后，下午就忙不迭地去银行把其中给他的那一万元预付款取了出来。先不管案子是否真能如他所料轻松搞定，这笔远超预期的收入实在是太重要太温暖了。杨进开仔细把厚厚的现金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下个月要付的房租，这部分无论如何不能动；另一部分薄薄的是可能的其他用途。他小心地把钱折到大衣的内兜里，表情压抑不住的欢快，那样子完全是一个突然得了意外之财的没心没肺的穷侦探。本着庆祝每一个小喜悦的生活哲学，晚饭时杨进开满足地去附近日式料理店吃了一份久违的鳗鱼饭。闵南理工地处上海郊区，距离杨进开的办公室足足有四十公里。杨进开在拥挤的地铁里站着昏睡了一路，倒了三次车，直到十点半才到达闵南理工的大门口。又打听了物理学院的位置，坐校内摆渡车到了物理楼，这时距约好会面的时间只有不到十分钟了。楼的正门就开在北面，这并不是中国传统建筑的制式。杨进开注意到门口的绿地里，原本新闻里写到的隔离带已经没有了，旁边的松树枝仍然有折断的痕迹。靠近路边的草地上摆了几束小花，大多数已经枯萎了，只有一束不知名的白花似乎是刚放置不久，十分显眼。杨进开没有多停留，提步走进楼去。“教授啊，他现在还在隔壁跟研究员们开项目会，应该快出来了，在这儿等着吧。关上门，外面太冷屋里有空调。”一个头发乱乱的看起来有点神经质的男生头也不抬地说。不是杨进开昨天打电话时的那个可爱女声，很显然应该是临时轮流帮忙接听电话的。杨进开道了谢，坐到门边几把随意摆放的木椅子上。这是一间纵深宽广的教研室，杨进开离开校园已经很久了，觉得有大概两三间以前的大学普通教室那么大。迎面六面巨大的铁格玻璃窗没有窗帘，窗台放了几个瓷质花盆，即便里面曾经种过植物，现在也什么都没有了。七八张宽大的条案桌古怪地挤在窗户下面的阳光下，十几台电脑屏幕都亮着，各种线路缠绕着排在桌子上。桌下堆满了成山的书本和资料夹。两旁相对的墙上是两扇巨大的双层推拉黑板，分别由四块标准尺寸的黑板组成，左手的那扇密密麻麻地写满公式和图形，总之都是杨进开看不懂的东西，粉笔灰靠墙堆了一地，似乎很久没有人好好清扫了；右面那扇似乎更为陈旧，贴着无数招贴，有些应该是学术文章，有些是学校里的各类活动海报，其中还夹杂着某个时下流行女歌手的演唱会海报，女歌手的脸上被仔细地画上了一撮明显是爱因斯坦式的小胡子。整个教研室几乎是空的，只有最靠近门口的这张桌子上坐着那个刚打过招呼的男生，正在心无旁骛地把头埋在电脑屏幕后面。杨进开看着这间教研室，不由想起自己大学时的情景，转眼已经十几年过去了，感慨地一笑。离开大学时，自己在大学里得到的东西一目了然，而失去的只有在很长时间之后才真正懂得。正在杨进开走神的时候，他背后楼道里的一扇门打开了，随即传来一阵嗡嗡的人声，大概十来个人从隔壁的办公室走了出来。一些人继续向楼梯走去，还有几个人一边聊着一边走向教研室。走在中间的是一个中年人，在不停地和身边一个抱着几卷材料的女生快速说着什么，语气似乎很严厉。杨进开立刻认出这个中年人就是他昨晚在官网简历里看到的人。“程教授！”程书国扭过头停下来。杨进开走过去，笑着说：“我叫杨进开，昨天电话里同您约过。”“噢噢，杨总！对不起对不起，让您久等了，开会给耽误了。来，来我办公室坐吧！”程书国爽朗地笑起来，声音里带着显著的鼻音。他拉住杨进开的手使劲握了握，又跟身边那个女生模样的人快速交代了几句。与此同时，杨进开注意到那个女生似乎在看着自己，不由得也用余光多扫了一眼，女生的目光又迅速转了回去，然后和其他人一起快速离开了。不过几秒间，杨进开还是本能地掌握到了他最感兴趣的信息。“嗯，这腿够劲儿。”他完全无法控制地阴暗地畅想了一些场景，脸上不动声色地跟着程书国来到了隔壁的办公室。刚进门时房间几乎是全暗的，只有一个投影投在左前方的幕布上，上面是一些看起来让他眼晕的复杂公式和示意图。“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还没来得及收拾。”程书国按了一下门边的按钮，伴随着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幕布缓缓升起，窗帘向两面打开，投影也随之暗下去。程书国的办公室相比教研室小了很多，但作为一个单人办公室来说，仍然十分宽敞。一张厚重的木质书桌侧靠着窗，后面是两个巨大的书架，堆满了各种书籍和资料。两张老式三人皮沙发相对靠墙摆在两边，周边零落地摆着七八把木凳子，围着中间一个白色的活动书写板散开，书写板的中间是一个仔细画出的大大的框图，似乎是几个项目合并的时间表，详细注明着负责人和日期。杨进开立刻注意到其中最后一行被打了一连串红线，不知道是着重还是取消的记号，这一行负责人的名字已经被擦掉了，但从留下的淡淡印记依然可以辨认出“罗江”的名字。杨进开不由更仔细地看了看，项目的名称叫“Theory of Universal Intelligence”，杨进开认识这段英文，但根本不理解是什么意思，他默默地记了下来。“嘿嘿，这个东西是新装的，申请了很久才批。基础研究没有钱啊。”程书国指了指墙上正在升起的幕布，拉杨进开一起坐到沙发上。这时，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进来把两杯茶放在茶几上，头也没抬又退了出去，关上门。“杨总，抱歉抱歉啊，今天上午我跟组里有个会……昨天小张跟我说十一点客人来的时候，我就怕来不及，让她跟您定晚点的时间，可这小姑娘连您的信息和电话号码都没有记下来，让您久等了，您看看您看看……”程书国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团类似手绢的东西，一边说话一边小心地打开。从褶皱打开的过程可以看出，那中间充满了布料原本不应有的黏稠触感。他仔细观察了一下，似乎没有找到合适的部分，惋惜地叹了口气，又重新团成一团塞回了口袋，同时用另一只手掌随意地擦了擦鼻子。这一切都坦然发生在杨进开身不由己的注视下，这让他不由得把刚才握过的右手按在沙发上，使劲地蹭了蹭。“没事的，程教授。我也是刚到。”程书国又客气了几句，吸着鼻子探着头说：“杨总，您电话里说是什么基金会的来着，是有什么合作项目想找我谈？”这是杨进开昨天电话里告诉办公室小张的故事，背景不清楚前他不想让很多人知道太多。杨进开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面不改色地说：“程教授，不瞒您说，我实际上代表一家信息调查公司，这是我的名片。这次来是受人委托同您协商一本笔记本的事。我的委托人相信这本笔记本目前在您手里。”程书国一下子愣住了，下意识接过名片却没有看，仔细抬眼看着杨进开，似乎有些困惑。杨进开也尽量友好地回看。程书国突然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哎呀……”程书国笑着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一个印着某会议留念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水，又随手在书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重新笑起来。“哎呀哎呀，我可真没料到，这件事他竟然会请调查公司的人来见我。”笑容慢慢转成了苦笑，他重新坐下，低声对杨进开说，“我跟他说过很多遍，笔记和可能有关的公式记录都还在找，我还在做工作。”公式？齐南教授对他的委托请求里并没有提到任何与公式相关的内容，杨进开虽然一愣，却没有显露声色，继续客气地对程书国说：“程教授，我的委托人相信笔记就在您手里，并表示愿意出一个合理的价钱作为回报。”“可真的不在我手里啊。我知道他的意思，但这不单是钱的事。”程书国继续诚挚地说。杨进开想，看来齐南之前就同他提过这个想法，但他没有同意，可能因为什么原因谈崩了。“这不单是钱的事，我还在继续做工作。罗江的自杀搞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那本笔记并不在他留在教研室或者宿舍的材料里，我正在继续查其他几个可能的地方，需要时间……”程书国用手指着摆在他书桌边的几个纸箱，“你看，这几箱是我让学生整理的所有罗江留在教研室里的东西，都仔细查看过了，记录着公式的本子太多了，还在进一步细查，如果有的话应该能找到。可是，这里面根本没有什么皮质的笔记本啊。”杨进开抬身翻了翻，似乎都是些打印的资料和一些水杯坐垫之类的杂物。他皱了皱眉，“程教授，这些东西我可以拿回去看看吗？”“拿走？应该没问题吧……唉，罗江这可怜孩子，一个亲戚都不在了，我们也正愁着把这些东西交给谁。不过里面真的没有那个笔记本。”“好的，那我就拿走了。”程书国点点头，下意识地把手绢又重新掏了出来，毫无惊喜地，这次也没有找到合适的部分，又随手团好塞了回去，接着说：“所以啊，现在真的还没有找到，还有几个地方我需要再想想办法查一下，可能还在凝聚态所里，也可能在他女朋友那里，真的还需要些时间。”杨进开听着，心里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冒出来的新线索实在太多了，对话充满了未知的风险。凝聚态所应该就是齐南所在的研究所，如果还在凝聚态所，为什么齐南还需要问程书国索要？而且罗江为什么会在凝聚态所留下自己的材料？他女朋友又是怎么一回事？杨进开觉得这里肯定还有隐情，心想一定要再找齐南仔细询问清楚详细背景，但目前又不能直接被程书国拖过去，只好嘴里一板一眼地说：“程教授，看来您和我的委托人已经有过不少接触了，我的委托人要求很简单，这本笔记是属于我的委托人的，只要你归还笔记，我的委托人愿意出一个合理的价钱作为回报。”“当然，当然……哎，等等，你说‘归还’是什么意思？”程书国愣了一下，突然猛地站起来，指着杨进开问，“等等，不是直总让你来的吗？”直总？杨进开也愣了下，心里暗叫了声“Fuck”。糟糕，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但他还是迅速地说：“对不起，我不能透露委托人的信息。”“不不不不，你到底是谁派来的？归还？难道是……齐南？”麻烦了，杨进开只能沉默，但他扑克牌一样的表情也没有多少帮助，程书国嘴角一阵抽动，似乎想要发怒，但转眼就大笑起来。这次比刚见面的那次更甚。杨进开隐约觉得似乎有人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可能随时就会推门进来查看，但幸好程书国那失控的可疑笑声及时停止了，门外的人也最终没有进来打扰。“齐南啊齐南啊，这个学术败类真的以为那笔记是属于他的吗？”程书国大笑着仰起头来，“哎呀哎呀，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个家伙。喂，我说，齐南说他愿意出钱买这本笔记？他愿意出多少钱？”“首先，我无法肯定或者否认我的委托人信息；其次，具体多少金额，我们可以协商得出。”“哈哈，这里没有钱这回事。齐南那个老家伙我知道，他就是一个穷学术败类，把他整个卖了能有多少钱？我要是为了钱，有的是人会出！”“我的委托人……”“不用说了，杨先生，真的，这不是多少钱的问题。这本笔记根本就不属于齐南，是他三十年前偷来的！这些年落在他这种学术败类手里，简直是科学的不幸！”程书国停了下，摆摆手又说，“这些年来接二连三地出了这么多事，老齐可能是压力太大了，精神真的不正常了啊……”他站起来，叹了口气，指着那几箱书，“我们不用多说了，笔记不在我这里，信不信由你。这几箱东西你就带给齐南吧，他们师徒一场，也算是给他留个念想了。”杨进开无奈，只能起身告辞，肚里装了一大堆新的老的疑问。程书国没有再理杨进开，打开门吩咐研究室的两个男生帮着把箱子搬了出去，自己穿好大衣直接离开了办公室。没有再和杨进开握手，这让杨进开心里觉得闹成这样其实并不完全是坏事。杨进开留了下来。一个年纪较大的男生，还有那个刚才在门口打过招呼的有点神经质的小李，帮他把这三大箱东西整理了一下，又加了一个箱子以便把几个大尺寸的资料夹完全封起来。杨进开留了一张名片，请他们找一家可以到付的快递把东西送到他的办公室。小李挠挠头，愣愣地说：“罗江可能还有一些资料放在别的箱子里，要不等都收集齐了再一起快递给你吧。”杨进开想想也好，就同意了。一切搞完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杨进开和两个男生一起下楼。他掏出烟，年纪大些的谢绝先走了，小李笑着接过一根，两个人一起在门口的垃圾桶前抽起烟来。抽着烟，小李一边搓手一边问：“杨哥，你这个信息调查所是做什么的，来找程教授做什么啊？我在隔壁都听见你们吵得很大声，笔记本什么的。”杨进开随口回答：“没什么，程教授的一个朋友托我来拜访下。”杨进开用头点点门口摆放花束的地方，装作随意地说：“上周闹得很大吧，那件事。”“可不是。”小李用力吐出一口烟，“册那(1)，死还挑个大晚上死，把人都吓死了。弄得小张好几晚都不敢来研究室，这些日子晚上都是我锁的门。” 见杨进开主动跟自己搭话，小李立刻兴奋地说起来。“嗯。当天你也在楼上？”杨进开吸了口烟，问。“当天啊？对，当天我在研究室，本来轮到小张值班的，但这小贱人溜号，返校日嘛，又推给了我。谁让咱们系女生少呢，大家都让着她们。”“挺晚了吧？”“对，应该是上周六晚上……估计有十点多了吧。我跟警察也这么说的。”小李肯定平时也是个话多的人，“对，警察当然询问我了，我就坐在门口一切都最清楚。我们研究室最近几个项目都很忙，大家都上周就返校了。当晚除了个别几个有伴的，都在。我们院和尚多，没办法，呵呵。对，当天下午程书国单独和罗江谈了很久。罗江啊，我也不熟，他是刚从外系转来的，目前还没分配项目吧。虽然说死人坏话有些刻薄，但这个家伙总是阴阴的一个人，还拽拽的，也不知忙什么，谁愿意让他进自己组啊。可这种混蛋竟然都有像冯灿那种白富美女朋友，你知道，冯灿可是我们整个学院的女神！册那，这种好事怎么没落在我头上？但是据说他们去年就分了，现在不知怎么还搞在一起。不过这种事谁也说不清楚，你说是不是。嘿嘿我才大三，就是跟着博士们打杂的，小张也是，不过事情总是我干。你知道这都是学校惯出来的，是个妹子就敢卖萌。说到哪儿了，对，下午开完会罗江就走了，大概五点多钟吧，后来我去吃饭……我本来从不去食堂吃饭的，那饭人能吃吗？可那天出去逛了下，门口的暗黑料理都还没开张，就只好去二餐吃了个面。吃完回来，冯灿来研究室找他，我说他早走了，她就走了。后来就是大概十点半，我就听楼下有人大喊什么，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这才下去看，就看到人已经躺在那里，什么都完了。”小李一边狠狠地跺着脚，一边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杨进开又给他续了一根烟。“老天，围了一圈人啊，保卫科的人早到了，把人赶到外面。后来程书国来了，冯灿也来了，扑到他尸体上哭得可惨了。后来派出所的人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来也没用了，早死得直直的了。”“还能是什么原因，压力大呗，受不了了呗。杨哥你想想，一个大男人，都三十二岁了还在做博后，工作也没有，文章也没有，也不知道怎么转过来的——程教授的组多难进你是不知道——压力能不大吗？别以为读到博士读到博士后好像多光荣似的，都三十好几的人，以前同学的孩子都能上QQ了，自己还跟一群光头和尚住宿舍呢，一个月全算上也就三千多块钱。咱们物理系也不行，不像电院他们那么多项目补贴，想想也郁闷啊。对了，感情估计也是个问题，事实上杨哥你想，如果经济出了问题，感情一定也好不了啊。听说他和冯灿分分合合也闹了很久了，又是返校日当天。嘿嘿，你也知道返校日？嘿嘿。总之估计是彻底被冯灿甩了吧？不过当时冯灿又不顾一切地扑在他身上，哭得那么惨……”说到这里小李突然住了嘴，似乎又想起了那个恐怖的情景，他狠狠地吸了口烟，摇摇头接着说：“唉，女人这见鬼玩意儿谁知道。杨哥你结婚了吗？离婚？哈哈，我没有女朋友，高中有过，大学她去了科大就分手了……”杨进开带来的一包烟被抽了大半，他把剩下的半包扔给小李，小李笑笑揣了起来，准备离开。刚要走，杨进开问：“对了，最近有没有一个叫直总的来过？”“直总啊？对，来过，之前来得更勤。有时候自己来，有时候还带着一个什么方经理……我跟你说，那个方经理可是个大美女！那身材！我天，我天！像那个谁来着？张什么的……想不起来了。现在演电视剧的女人长得都一个样，名字不知怎么也像一个人。总之是个大美女。直总他们公司一直资助咱们物理系的项目，一年好几百万呢。”杨进开问有没有直总或者方经理的联系方式，小李挠挠头说没有，但可以去找找看。杨进开谢了他，小李转身快步跑远了，还回头神经质般地笑了笑。杨进开看着小李跑远，自己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扔掉，起步离开。路过路边的花束时，他停了下来。那束小白花在草地上显得分外耀眼。杨进开掏出手机，发现微信有了新的消息提醒，他打开一看，笑了笑，随即回了条语音信息，同对方约好了晚些时间见面。(1)上海话中常用的发泄词，亦可做调侃、自嘲、强调等之意来解，表达情绪。

第四章 冯 灿
杨进开在学校的联华商业中心和多到无边无际的学生们挤在一起要了份牛肉炒饭，但没能吃完。大学食堂里的饮食还保留着一贯的特色，味道重，分量也一定够。杨进开好不容易找了一个靠边的位子，一边吃一边取出笔记本，把上午聊到的重点记了下来。杨进开又想起程书国无意中提到的一点：笔记本是齐南在三十多年前偷来的，这让杨进开一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他拿出昨天打印的简历，仔细地对比。齐南，六十六岁，1966年到1981年这段时间里在美国芝加哥大学物理系读书，本科到博士，然后毕业继续留校任教，直至升为终身教授。1981年回国到闵南理工大学任教，2010年由交叉学科主任调任凝聚态所。程书国，四十八岁，1990年至2010年在英国剑桥大学物理系读书、任教，2010年回国，接替交叉学科研究所主任的职位。两个人在约三十年前，也就是八十年代初前后这几年应该完全没有交集。程书国那时才只有十七八岁，应该还在国内那个有趣的年代里发着青春痘；齐南则已经远在美国。他们所有的共同经历，就是从2010年程书国回国来闵南理工大学接替齐南职位开始的，这让杨进开质疑起程书国对齐南偷窃指控的可信度；而齐南从交叉学科所离开，肯定是某种降级，但其中的缘由是什么，跟程书国有什么关系，更重要的是是否和一本号称三十年前就出现的笔记本有关系，他现在也完全没有头绪。杨进开皱着眉在“三十年前”这个词上反复画了一个个深深的问号，同时把简历相关的部分也圈起来，留到以后再做考虑。吃完饭离开，杨进开在门口买了一瓶无糖乌龙茶，一边喝着一边拨打齐南昨天留的手机号，却被告知那个手机已关机。杨进开摇摇头，又按照简历上齐南办公室的号码打过去，很快就接通了。“齐教授不在办公室。”一个干巴巴的女声说。“我有非常重要的事，需要尽快联系到齐教授。”“对不起，齐教授现在无法接听电话，你或者可以发短信或者发E-mail到齐教授的邮箱……”这时杨进开心里一动，突然想到什么，不由得脱口而出：“冯灿？”电话里的声音似乎一停，说：“我是冯灿，齐教授的学生。请问您是？”杨进开立刻告诉冯灿他是齐教授的朋友，有事要谈。冯灿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约好一会儿在齐南的办公室见面。冯灿在电话里给杨进开说了办公室的地址。齐南的办公室并不在物理楼内，是在距离物理楼步程十分钟左右的一幢略显破旧的小楼里。杨进开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这里已经接近学校的边缘，马路对面似乎是校办印刷厂，空气中有机器声持续地嗡嗡作响，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化学品味道。附近的绿化倒是尤其地好，树木茂密遮天，夏天时估计很舒服，但现在在上海阴沉的二月，却显得尤为潮湿阴冷。杨进开拉紧围巾，按照地址上的说明，从第二个楼梯走了上去。走廊潮湿阴暗，二楼房间不多，很容易就找到了。门上贴了一张手写的“请敲门”和办公时间表，笔迹很清秀，很显然是女生的字体。杨进开敲了敲门，门开了，杨进开立刻就愣了一下。站在房间门里的就是刚才在程书国办公室碰到的那个长腿女生。冯灿倒没有显出太多的惊讶，客气地请杨进开坐进沙发，自己坐在书桌前的一把电脑转椅上。很显然，这间办公室比物理楼条件差了很多，只有单独的一个房间。窗户窄狭，窗外一棵巨大的香樟树几乎遮住了全部视野和阳光。空调是一台破旧的窗机，伴着巨大的嗡嗡声竟还能吹出热风来。房间很狭窄，家具很少东西很多，但布置得相当整齐。一个精致的木质办公桌靠窗放置，足够大的桌面摆着两台电脑，似乎在供两人面对面使用着。一个单人沙发，虽然颜色已经明显不新了，但皮质显得非常沉重温暖。地板上罕见地铺着一块厚厚的地毯，杨进开从图案和地毯边缘的接头处看出那是手织的羊毛地毯，不禁暗自点了点头。靠墙地板上，到处都整齐地高高地码着各种散放的书籍材料，还有一些纸箱似乎未来得及整理。书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油画，画面很阴沉，杨进开看得并不清楚，但隐约能辨认出是仿制那幅法国画家欧仁·德拉克洛瓦的名画——《自由引导人民》，整幅画的焦点是中间半裸的女神形象。办公室虽然不大，但非常整洁和庄重。冯灿看起来要比刚才在物理楼里的短暂一瞥消瘦得多，脸上似乎化过淡妆，可以想象原本的肤色一定非常苍白，略长的头发也是整齐地梳到两边，显得眼睛尤其大。她穿着黑色的宽松半袖毛衣和紧身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简单精致平底船鞋，杨进开对女装几乎一窍不通，但能感觉出那是相当舒服的款式。仔细地看下来，冯灿给他的整体感觉是个清秀的妹子，带着典型的学院气质，但又具有普通学生少见的沉稳和高雅，冷静的面容隐约透露出坚硬的个性。“你就是齐教授找的私家侦探吧？刚才在交叉所听到了你的名字，果然是你。”冯灿直视着杨进开说道，声音有点沙哑。“嗯，你知道了。那本存折是你替齐教授办的？”“对，那是齐教授所有的钱，请务必要珍惜。我劝过教授这不是个好主意，但他逼我帮他办，否则就要自己去。最近这些年教授压力太大，又生了重病，有时候想法有些偏执了，别人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冯灿轻轻地皱着眉，无力地叹了口气。“昨天齐教授还是去见了你，对吧？实际上是他自己从医院逃出来的，结果下午一回办公室就昏倒了，现在还在医院里。医院直接下了病危通知书……”“啊？！”杨进开吃了一惊。虽然昨天看到齐南苍白的脸色和消瘦的身体已经猜测到他身体有问题，但没想到有这么严重。“什么病啊，有这么严重？”“癌症，脑瘤。几年前发现的，一直没有根治，去年开始扩散到其他器官了……”冯灿的声音慢慢低了，目光也垂了下去。杨进开突然觉得沉闷得无法开口。两个人盯着脚下的地毯，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最后还是杨进开打破沉默，“你和齐教授关系很近，对吗？”冯灿轻轻地点点头，“我从本科开始就跟着齐教授做研究，已经快十年了。”她停了停又补充说，“齐教授就像是我的父亲。”“罗江以前也是齐教授的博士，对吧？”冯灿身体明显一震，停了一会儿说：“齐教授告诉你了吗？是的，罗江从2003年开始就跟着齐教授了，去年刚转到程教授的组。齐教授招的博士不多，我和罗江是待的时间最久的。”“那本笔记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对齐教授这么重要？”“哦，这些都是纯学术上的事了。听教授很久以前跟我们讲过，那本笔记是齐教授在美国时，和他的导师一起做一个研究项目的工作笔记，里面是他们对一个原理假说做的基本框架，很有纪念价值，所以一定要拿回来。”“如果是非常珍惜的东西的话，怎么会给别人拿去呢？”“齐教授把笔记借给罗江做参考……”在这个地方，冯灿明显地顿了顿，“后来他转到程教授的组里时带走了。后来在遗物里没有找到，齐教授就认定在程教授手里。”“我刚才问过程教授了，他说笔记本不在他手里。”冯灿迟疑地张了张嘴，还没有说话就被打断了。没有敲门，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推门进来的是小李，一进门就笑着说：“哎师姐，你怎么不回我微信啊。”正要继续说下去，突然注意到杨进开也坐在沙发上，显然刚才视线被推开的门挡住了。小李一愣，“哎，杨、杨哥你怎么也在这里？”杨进开笑着点点头，冯灿咳了一下说：“小李，你有什么事吗？”小李似乎有点尴尬，就站在门口冲冯灿笑笑说：“没、没啥事。噢对了，早晨忘跟你说了，上次罗江师兄寝室里的物品，学生处不是收走了吗，现在没问题了，可以拿回来了。程教授说反正没有家属，要是有你想保留的东西的话，下午赶紧去领回来。学生处的人说，过了今天没有领，就当杂物处理了。”说完，还没等别人问话，小李一下子转身跑了，门也没关，只留下身后咚咚咚的下楼声。冯灿看看杨进开，没有说话。杨进开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说：“我正好没事，陪你去吧，有些重的东西可以帮个手。”冯灿感激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穿好外套，关掉空调锁好门，一起下了楼。关门的一瞬间，杨进开无意中看到，冯灿书桌的角落里放了一个陶瓷的小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白色的花。虽然杨进开对花卉一窍不通，但他非常愿意赌二十块，这和放置在物理楼下草坪上的肯定是同一种。冯灿在门口树下解开一辆自行车，“学生处有点远，我载你去吧”“还是我载你吧。”杨进开上前接过车跨上去。冯灿犹豫了一下，默默地侧坐在后面。这是一辆永久牌黑色男士款的普通通勤车，传统的带横大梁的款式，车把和辐条都已经有了锈迹。杨进开注意到后座上安装了一个厚实的黑色皮质软垫，从颜色看也已经磨损了很久。迎面有些风，虽然冯灿非常轻，但杨进开还是蹬得有些费力。今天出来没有戴手套，手被风吹得冰凉。转到主路上后，路上的大学生多了起来，三五成群地步行或者骑着车。刚开学不久，似乎大部分都还没进入到紧张的功课里，这里那里不断地爆发出高亢的说笑声。杨进开很久没有骑过自行车了，努力地躲避着人群，偶尔有个转向或者刹车，能感觉到这时冯灿就会小心抓住自己的大衣后侧，又很快放开。这也许是她下意识的习惯吧，杨进开猜测这辆车很可能是之前罗江留下的，从简历上看，罗江和冯灿在这所大学都已经待了差不多十年了，在过去的十年里，也许罗江曾无数次用这辆自行车载着冯灿穿行在校园里，就像他们现在这样。“这辆车就是罗江留下的。”冯灿在自行车后座轻轻地开口了，“我们在我大一时就开始交往了，当时他也刚回国，在齐教授所里读博，还帮着带我们本科生的答疑，就认识了、开始交往了。后来我研究生也考进了齐教授的所，一直到现在。这么久了，中间分分合合，后来又出了那么多事，大家可能都累了吧，就彻底分手了。我知道他最近压力大，可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杨进开听到冯灿在后面默默的抽泣声，没有说话。等冯灿自己慢慢停下来，杨进开问：“罗江为什么自杀，你猜会是什么原因呢？”“我……我不知道……罗江是个天才。齐教授也是。我们三个人从十年前开始就一直在做一个非常前沿的研究，就是笔记本里谈到的理论假说。”“Theory of universal intelligence？”杨进开想起在程书国办公室看到的那个项目表。冯灿在自行车后明显一动，“你怎么会知道？齐教授这个也告诉你了吗？”杨进开暗自一笑没有说破。冯灿迟疑地自言自语：“真奇怪，齐教授明明说要找个文化水平一定足够低的侦探来接这个案子……”杨进开把手一歪，车子猛晃了一下。冯灿赶紧连声道歉，杨进开觉得一阵胸闷，但只能听冯灿继续说下去。“啊对不起，杨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齐教授也绝不是。他纯粹是出于自己一个古怪的考虑……对，中文我们一般叫它‘自然智能’。这是个完全超越现在主流学界视角的课题，世界上没有几个人真正了解。几年前在我们终于按照基本原理设计了一个框架结构，但齐教授和罗江对结果产生了巨大分歧。齐教授认为结果完全颠覆了我们之前对自然智能原理所做的几个基本假设，本质上证明了这个原理的不成立；而罗江则认为仍然有可能。但最后齐教授还是终结了课题，转到了其他方向。再后来，齐教授他病了，程教授接手了交叉学科所，罗江也转到了程教授的组。我猜罗江还是不愿放弃那个项目，但又无法继续下去，就……”冯灿坐在车后小心地擦擦眼睛说：“对不起，旁人对这个可能很难理解，但对于做研究的人来说，无法继续自己的项目，生命就没有意义了。”“那个笔记本现在在哪里？”杨进开试着问。冯灿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我之前也问过程教授，我相信他，如果他说不在他那里，应该就不在。到底在哪里，我也不清楚。也有可能齐教授自己忘记了，或者弄丢了，毕竟他头脑偶尔不正常的情况已经很多年了，有时候甚至很……让人害怕……”在剩下的路上，两个人始终保持着沉默。杨进开的脑袋被无数疑惑充斥，心情也很沉重。他虽然不愿承认，但学术部分对他来说的确是无法理解的。但除此之外，更大的问题是很多信息相互矛盾着，一些独立的线索又无法找到合理的落脚点，之前看起来无比简单的事情现在被割得支离破碎。杨进开开始悲伤地觉得，这笔原本看似能轻易拿到的委托费其实根本没那么好赚。两个人很快就到了学生处。罗江宿舍里留下的遗物并不多，都堆放在两个不大的纸箱里，还没有杨进开刚才在教研室处理的学术资料多，这让杨进开很怀疑这些东西是否有保存起来调查的必要。衣物几乎都是普通款式，只是看重基本功能的满足；很简单的日用品；一本小小的相册；文字的东西只有一些复印的英文论文材料，似乎是随手从研究室带回宿舍阅读的，看不到任何批注。杨进开随意翻了翻，发现一件洗了很多次的灰色长袖T恤，上面的校徽明显不是闵南理工大学，就多看了几眼。“罗江本科是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物理系读的，这就是那个时候的，一直到现在他还在穿。还有这件，也是他最喜欢的一件。”旁边的冯灿解释，手里拿着另一件黑色T恤，颜色几乎已经褪色成灰色，正面隐约印着几个白色的花体英文字母。说着说着，她的眼睛又有点红了。杨进开点点头，把衣服放下，又拿起小相册翻着。里面只有二十来张照片，看起来都是八九年前的老照片了，可能近期的照片基本上都已经数字化了吧。照片大部分都是合影。有几张是罗江在热带背景的地方与大学生的合影，有男有女，统一穿着印有大写英文字母“LNP”的黑色T恤，留着古怪奔放的长发，同时带着一股一看就是硬装出来的冷峻。另外几张里，杨进开认出了冯灿，两个人似乎在什么山上并肩迎着阳光灿烂地笑着。还有一张是齐南、罗江和冯灿三个人的合影，三个人在一块大黑板前讨论着什么，齐南坐在中间，冯灿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着什么，罗江靠在一张书桌旁，微笑着。照片下面的日期写着2008年5月2日。冯灿最后只拿走了那件黑色T恤、那本小相册和一条手织围巾，杨进开猜这可能是她织给罗江的。其他东西都留下了，交给学生处处理。一个年纪在四十岁左右的老师指着大本子上的一个地方让冯灿签了名。因为并没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需要他帮忙送回去，杨进开在学生处门口向冯灿告了别。临走时，他问冯灿要了齐南所在医院的地址和电话，并谢绝了冯灿送他到校门口的好意。杨进开目送冯灿骑车离去，自己点了支烟，一边抽一边走到学校门口。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距离下个会面约好的时间已经不多，于是打了一辆车。虽然有点贵，但他决定充分利用齐南上次给的预付款。杨进开一路上闭着眼，想思考却根本毫无头绪。

第五章 罗江邮件
发件人：luoj@ssss.edu.cn发送时间：2008年12月8日 10：38：00收件人：qin@ssss.edu.cn齐教授：我对孤立节点知识量的测算，以及对人类类型智能的模拟已经有了初步思路。按照11月4日邮件中与您探讨的模型，我对几个参数做了模拟，发现β因子的频域调整到10的16次方至22次方，可以很好地符合节点间沟通效率的预期，总扰动也在稳定区间范围内，相信这是目前科技能达到的最精确范围……多内含相关性低于3级的子集间的失联佯谬也已经基本解开，在＞10的5次方的区间上还有不平，但考虑到这只是对人类智能模拟，实际上在此区间可以考虑为无关情景排除……相关参数和更改后的模型昨天已经发给HodLipson教授，后天我们会再有一个电话确认几个关键点。Michael也给我发了一封E-mail，提到程序框架修改的几个问题，看起来主要架构已经完成，个人预计Eureqa(1)应该可以在3～4个月内第一次试运行……Michael再次提到想把您和我附在co-developer(2)（至少是contributors(3)）里，我像上次您嘱咐的那样再次拒绝了……齐教授，最后我始终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为什么选择从人工智能模拟来推广到自然智能。的确，按照这个思路现有技术比较成熟，但距离最终自然智能的工作似乎仍然有很大差距。下次再找您详细探讨。罗 江发件人：luoj@ssss.edu.cn发送时间：2010年8月5日 23：02：17收件人：qin@ssss.edu.cn齐教授，我不要转去潘教授组！我也不去CERN！我不想转去量子隐形传态！我也不想去找希格斯玻色子！我哪里都不去！但我也不想继续在这些见鬼的强人工模拟中浪费时间了！我知道这个问题我们讨论了很多次，但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把时间花在这些初级的纯验证性的研究工作上？人工智能模拟？！您之前说过这是思源湖，自然智能才是太平洋！而且我们原本已经离它不远了！老师，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从前年开始，您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之前您说过全世界只有2.5个人理解您的理论，我有预感我们已经很接近泛物质智能总量方程了。2004年之后，黑洞或者整个泛奇点佯谬早就不再是问题；我不觉得大系统多项输入回馈不均衡一定会导致整个理论框架的崩塌，相反如果结合五年前我们在新加坡实验得到的那几组参数，很有可能会进一步巩固整个方程在超大尺度上的动态平衡。老师，我求求你，再重新考虑一下吧！没人理解、院里不支持、没有钱真的没有关系！方总跟我说钱真的不是问题，他们公司愿意无条件地继续支持我们的研究。老师，真的，让我们继续下去吧，就像五年前你对我说的那样，我们一定将彻底创造历史。罗 江发件人：luoj@ssss.edu.cn发送时间：2014年2月4日 04：22：56收件人：fengc2@ssss.edu.cn冯灿：原谅我用这封邮件来告诉你这件事。原谅我一周来都没有和你联系。但是我真的需要花时间好好想想一些事。下面是我最后的决定。我们必须结束。一切必须结束。请不要再找我。请不要问我要任何解释。也请不要向我解释任何事。错误不在我们，但我们的一切都错了。彻头彻尾地错了。自然智能并不是你我想象中的东西，从来不是。也许你比我知道得更多。也许。但请不要告诉我。又及：你留在我这里的东西你随时都可以来取。你那里的东西我都不要了。罗 江(1)Eureqa是2009年美国康奈尔大学研发的一个电脑人工智能程序，据信是世界上第一个可以通过图灵测试的人工智能。(2)共同著作人。(3)贡献人。

第六章 王 墨
咬牙付了不菲的车资，杨进开一边用那本存折安慰自己，一边推开咖啡馆的门，立刻发现要见的人已经来了。一个留着兔子尾巴短发的年轻女孩坐在走道尽头的桌子后面，正用力向他招手。杨进开笑着走了过去，在女孩对面坐下。他仔细端详着女孩，女孩毫不躲闪地反盯回来，板着脸说：“哪能啦侬，看什么看啦！”杨进开双手握拳托着下巴，笑道：“好久不见了，随便看看不行吗？……好像还有什么我没看过似的。”女孩的脸一下红了，在下面使劲踢了杨进开一脚，“你比之前写黄色小说的时候还下流！”杨进开哈哈笑着躲开了，说：“今天怎么有时间换便服啊？”女孩瞪了一眼，说：“现在谁敢穿制服进咖啡厅啊！临出门的时候偷偷换下的，没办法，只能把换下来的衣服什么的都先藏在提包里了。”她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强调，“我再跟你说一次，这些个信息都不算是什么机密，下次再要查这种东西，你不是有个律师朋友吗，那个叫蒋什么的，让他拿着律师证来就可以了，非要偷懒让我查，还没有一点儿感激的意思，以后再也不帮你了！”这个女孩叫王墨，早在杨进开还在靠写“情色”小说为生的时候，王墨是他为数不少的崇拜者和女朋友之一。那时候她还在读大学，后来毕业后考了公务员，现在已经是闵南区××路派出所分管社区的民警了。杨进开两年前闪电结婚又离婚，后来被迫转行做私人调查以后，两个人又联系上了。杨进开时不时会拜托王墨帮些这种那种擦边不违规的小忙，王墨有时也会找杨进开打听些事。当然对于双方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有其他更喜闻乐见的“福利”。“好啦好啦，最好的就是你啦。来，让我们看看你查的资料怎么样。”服务员走过来点单，杨进开点了脱脂奶拿铁，王墨要了冰摩卡。服务员笑笑点头走后，王墨从提包里拿出一个iPad，返回键旁边用醒目的粉色水钻贴了一个小小的“W”。王墨确保没有人注意，小心打开图片库。杨进开站起来转过椅子和她坐到一边，先凑过去亲了一下。王墨一脸红，声音也有点儿腻。“这是你要的那几个人的信息，都是最基本的公开信息；这是上周闵南理工大学学生坠楼案的出警记录。“对了，物证箱里还有几本罗江的日记。调查结束，材料也没什么用了，现在还得给闵南理工发还回去，而且必须得人过去跑一趟面交。唉这种无聊跑腿的事领导又扔给我了，对我一点儿都不重视。哼，明明人家平时小票儿(1)抓得最多呢！”杨进开心念一动，对王墨说：“要不我帮你这个忙好啦，反正我这两天还得再去闵南理工跑一趟。我和罗江他们系主任程书国很熟，见到了正好直接交给他。”王墨偏头想了想，“好，那就请你帮个忙喽，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明天快递给你，你别给我忘啦，需要对方签字的。”杨进开点点头，拿过iPad，先大概翻了前面几张个人信息页。其实王墨之前用微信发来过电子版，已经收到了，但还没有来得及看。从这几张信息里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罗江和冯灿的户籍都在闵南理工大学，单身；程书国已经是英籍，没有户籍信息；齐南的户籍还在上海，离异，前妻的名字也列在下面。于是杨进开翻到坠楼案的出警记录部分，仔细地翻阅。这是一份相对来说非常普通的出警记录。案件编号 B31011×××00002014020×××案名 闵南理工大学20140208坠楼案出警记录2014年2月08日晚22时46分，闵南理工大学校保卫员张生水（身份证号码3402××××××××××××××）使用号码为021-5474××××的固定电话拨打110，报告称在闵南理工大学物理系楼下发现一具尸体。经××区派出所初查，通知技术员及法医到场。中心现场位于东×路5××号，现场天气阴，气温零上3摄氏度，湿度70%，风向风力为北风4-5级。无月亮。尸体头南脚北呈俯卧状。经体表检查，发现口鼻处有血迹，头部周围有淡黄色液体。掀开衣服后，未发现尸斑。现场用生理盐水棉签提取血迹，置于物证袋1号。现场用生理盐水棉签提取黄色液体，置于物证袋2号。现场周围洒落折断的松树枝两枝。（略）尸体上背有一个皮质单肩背包。经翻查，内有折叠钱包一个、钥匙一串、手机一部。折叠钱包置于物证袋3号，钥匙置于物证袋4号，手机置于物证袋5号。经进一步扩大搜索范围。未发现可疑物品。经现场保卫员张生水反映，疑似为高坠死亡。经勘查，天台位于17楼上屋顶。17楼通往天台有一扇铁栅栏门，据张生水反映，原有一个铰锁不见了。（略）现场勘验在见证人张生水的见证下进行。现场勘验未破坏任何门锁和其他设施。附1 　死亡通知书（略）附2 　殡葬证（略）杨进开一页一页地读着，王墨在旁边小声嘀咕：“这次你又接什么倒霉活儿啦，怎么会对学校里的自杀案有兴趣？案子一清二楚没有疑问，听说死者也没有家属啊。”杨进开没有理会，记录翻到最后，后面附有一百多张警察到场之后对现场拍摄的照片，两张两张上下并列打印在一页上。从几张全景照片里可以看到，一名男子面朝下趴在草地上，上身是一件黑色或者深蓝色的羽绒服，蓝色的牛仔裤，挎在左肩的一个深黄色的单肩翻盖式皮挎包被半压在身下。左腿明显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叠在旁边。草地在闪光灯的光线下呈一种恐怖的惨白色，照片边缘还有大片闪光灯域外的地方，一律呈现深深的不可知的黑暗。此外还有对尸体和现场局部的更多不同角度的特写。杨进开忍着心中隐隐的不适，一张一张仔细看着，突然一个地方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迅速在照片里翻着，翻到一张角度最清晰的停下来，把照片放到最大，在桌子上仔细盯着。这时王墨在桌下轻轻推了推杨进开的手肘，杨进开一怔，抬头发现服务员正向这边走过来，于是赶紧退出相册。年轻的女服务员把两杯咖啡放下，轻轻眯眼一笑转身离开，杨进开不由得也展开笑容，目光追随了过去。王墨转头，恶狠狠地冲杨进开咬牙，“侬还真能招蜂引蝶啊侬！”她作势要拧，杨进开没理会，把iPad里那张照片调出来指给王墨，正色说：“别闹。你看下这里，有个地方有点儿奇怪。”王墨把头凑过来一起看。这是一个对尸体上皮挎包的近距离放大照片。杨进开又翻到前面案卷中的一页。“你看这里，案卷里有一份挎包里的物品清单，一个旧折叠钱包，一串钥匙，一部手机，仅此而已。一个男人的挎包里仅有这些东西，你不觉得有点儿奇怪吗？”“这有什么奇怪的呀？”王墨歪歪头，手里抱着咖啡杯，用牙咬着吸管慢慢地嘬。“对于女生来说，包几乎是随身必需的衣物，但对于罗江这个三十二岁、生活极简、完全专注在内心世界的男人来说，所有的这些东西放在自己的羽绒服口袋绰绰有余，再带一个挎包出来，有点儿不符合他的身份和行为习惯。”“喂，这个也太扯了吧我说，我有时候包里东西比这还少呢！”王墨不屑地说。“因为你是女人啊！包这玩意儿对女人来说就好像第三性征，本身就已经是全部意义，里面的东西有没有都无所谓；但对男人来说……”杨进开敏感地注意到王墨在瞪自己，赶紧转了话题。“好吧好吧。这的确无法确认，但是……你看这里，”杨进开说着又指着挎包的放大照片，“挎包是翻盖式，被反着半压在身体下面，翻盖的拉扣却是打开的，从包的底下反掀上来。很有可能是后来被别人打开过。”“这也太没有根据了吧，你当是写小说啊，这说明不了什么啊。拉扣可能本来就是打开的，或者是被树枝什么的拉扯造成的，坠楼落地的冲击力很大，发生衣物或者携带物的破损是很常见啊。”“不，你再仔细看看，拉扣这里。”杨进开摇摇头，把iPad向王墨推近过去，又把挎包拉扣的地方放到最大拉到屏幕正中间，用手指点着，“这个铁质拉扣是拉开的。如果是高坠之前就拉开，或者坠落的过程中被树枝拉扯拉开，那根本无法造成草地上这道从里到外的划痕。”照片上拉扣底下有一道明显的拉痕，在挎包翻起的部分露出来，同时拉扣上也有明显刮出来的泥土和草屑。“所以一定是有人在罗江跳楼之后，从罗江身下拉开了挎包拉扣，然后从里面拿走了什么东西。”很有可能就是那个笔记本，杨进开在心里想。但到底是谁呢？现场在警察到来前就已经被破坏，又过去了快一个星期，几乎不可能再通过场景重现寻找可能的嫌疑人。杨进开把iPad屏幕关掉，拿起咖啡食不知味地喝了一口，问王墨：“王墨，这个案子你们所里怎么看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跳楼自杀吗？”“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跳楼自杀啊。法医的死亡通知书也在里面，死因确认是坠楼造成的头部和内脏破裂出血。死者口腔还检测出了少量酒精，可能生前喝了量不大的啤酒。据他同学说，罗江平时不喝酒，酒量很差，所以很有可能是压力导致的酗酒；死者是迟迟没有出站的博士后，很多人都反映罗江本人最近研究压力大，感情也不顺，虽然没有留下明确的遗书，但没有遗书的自杀案也很多，总的来说自杀动机也没有什么疑问。”“难道全部都查清了？一点儿可疑或者不清楚的地方也没有吗？”王墨端起咖啡杯，噘了噘嘴，“那天不是我值班，没有参与这个案子的调查，是我们所长自己去的。这种意外死亡的案子，全上海一年接到的没有个一千起也差不多，本来处理起来也不可能花太多时间。不过因为这是一起涉及大学生的自杀案，又涉及闵南理工大学这种著名高校，网络各种社交平台上关注度很高，担心处理不细被挑毛病，所以调查还特意做得比一般的高坠案件要仔细得多。”“不过要说已经查得一干二净的清楚是肯定没有的，任何案子也都不可能一枝一叶完全搞清啊。所以有些细节虽然还不清楚，但都不影响定案关键的，没有完全查清楚的情况也有。“我今天特意私下问了一下跟我比较熟的一个参与办案的师兄，他隐约提到了几个地方，谈不上是可疑，也就是还比较缺少细节的地方。比如罗江应该是从顶楼天台跳下去的，天台的铁栅栏平常是用链子锁起来的，但现场链子锁已经不见了，无论天台还是物理楼周边都没有找到链子锁。不过楼下保安也反映了，上次去天台检查锁链还是寒假之前的事，现在刚开学，开学后还从没有检查过，所以无法确定锁链是否是寒假期间就已经被破坏了。我们到场的时候天台上已经上去过很多学生看热闹，脚印什么的现场信息都被完全破坏了，所以这就成了一个没法搞清的地方。“还有就是罗江当天的活动。我们查到他下午从两点到大约五点一直在教授办公室开会，据程书国说只是单纯的对他下面项目的讨论。五点钟他离开办公室回到寝室。寝室楼下阿姨作证，罗江在六点钟左右一个人离开宿舍，直到十点半坠楼。中间这四个半小时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活动，什么时候重新进入的物理楼，一直都没有搞清楚。不过也确实很缺少信息，他的手机通话记录和微信里也没有这段时间的记录。你今天去过闵南理工大学物理楼了吧？那个区域是办公区，晚上十点钟左右路上基本就没有人了，路面和楼里都没有任何监控，对这个事我们所长还批评了学校的保卫处，要他们立刻加强整改。路灯也暗，估计即便有人迎面走过都无法看清面孔。所长他们走访了周边很多师生，也没发现任何线索，所以也只能放在这里。“还有就是一个教研室在交叉学科所楼上的学生反映，当天晚上八点左右，他坐电梯上物理楼的时候，同程的有一胖一瘦两个穿黑衣服的陌生男人，似乎在交叉学科所的楼层下了电梯。他感觉不像本楼的学生或者工作人员，但他在电梯里一直玩手机，也不是很确定，而且时间和罗江跳楼的时间还距离两个半小时，似乎关联性不大。但同样没有任何监控资料，无法查实。”杨进开在胸前插着双臂听着，低头想了想，说：“查案中你们听说过有个叫直总，或者还有个叫方经理的人吗？”“这是谁？没有听说过。案卷里没有吧？没有应该就是没有。”“那你们查过这几个人的活动了吗？当天下午和晚上，尤其是在罗江坠楼的那段时间？”杨进开用嘴努努桌子上的iPad。王墨放下杯子看着杨进开，认真地说：“你的意思是怀疑是谋杀吗？别傻了，不可能的，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案件的边缘细节，主要的基本事实是确定无疑的。”她摇摇头，又接着说：“据我所知，没有特意去查过这个。这个案子一直就是按自杀来查的。程书国自称一直在自己办公室，听到吵闹后下楼；冯灿和齐南两个人应该没有查过。”杨进开无奈地说：“我没有质疑自杀，至少还远没有足够的证据质疑。不过我非常需要了解更具体的案发经过。看来需要再找小李聊聊了。”杨进开突然停住了，就在一刹那间，他的脑子里似乎闪过一句什么很重要的话，他今天听小李一边抽烟一边絮叨出来的话。是什么话呢？使劲想却怎么也想不到。杨进开瞪大眼睛坐直身体，手扶在桌面上。他终于想起来那句话了，大脑里一个巨大的症结区域一下子亮了起来。“她伏在尸体上哭得可伤心了。”王墨看着杨进开脸上由突然无神又转到微笑，有点担心地推了推他的肩膀，“哪能啦侬，眼神怎么突然间一下子直了？”杨进开回过神，突然心情变得格外地好。他一把把王墨搂过来，贼笑着，“当然是因为看见了你就直了啊。”王墨脸一红，猛地一推，“你这个下作坯，小心我现在把你拷到桌子上！”杨进开继续觍皮觍脸地凑近了，板着脸说：“好啊，警官，你竟然还敢顶风违纪私自携带警械进入娱乐场所，我作为虹口区热心群众要举报你！”说着手伸向王墨放在身另一侧的提包。王墨抓住不让，但还是让他伸手进去，很快摸到一副冰凉坚硬的圈状物体，杨进开立刻开始坏笑起来，“人证物证都有啦！”王墨推开他的手，抬头看看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这边，脸全红了，但还是板着脸低声说：“小声点儿，现在可真的不能拿这个开玩笑啦。万一捅了娄子，别说今年升职，我饭碗都要砸啦。”王墨今年可能有机会升副主任科员，这是她一直心里惦念的事。杨进开微微一笑，“当然是开玩笑啦。”又往王墨身边凑了凑，“哎，今天是情人节，一会去我那儿？”王墨对着他一撇嘴，“今天不行，阿拉爷(2)让我晚上回家吃饭。”一句话让杨进开泄了气，扭过头去拿起咖啡杯就要喝，却发现早已经喝干了，又丧气地把杯子礅回桌子，发出咚的一声，“好吧，不过今晚我特意把别的事推掉的……”“傻瓜。”王墨咬着嘴唇忍着笑，盯着杨进开，一双眼睛闪闪的几乎要滴出水来，“今天我爸他们队要加班晚上抓酒驾，要早晨才回来……”杨进开眼睛一亮，贼笑瞬间怒放，但立刻又收敛起来。他迅速看了看表，扭头高高举起一根手指——“买单！”(1)上海派出所内部一般把黄、赌、毒之类行政处罚类案件称为小票儿，刑事案件称为大票儿。(2)上海方言：我爸爸。

第七章 Robert R. Hayward
杨进开回到自己的小公寓时已经过了深夜两点。他知道王墨的老爹也是警察，而且脾气暴躁，万一混得太晚被堵在家里的话，被打断腿直接从窗户扔出来也不是不可能。在同样支付了一笔肉疼的出租车费之后，他又用齐南的预付款安慰了自己。杨进开住的是一幢相当有年纪的高层大楼，位于一个相当有年纪的老小区中心。深夜两点，小区里几乎所有窗口都已漆黑一片，只有楼下号称二十四小时值班的保安室还亮着灯，但窗户已经牢牢关上，保安员也已经在里间的沙发上沉沉睡去，一个红热的电太阳灯在腿边默默地亮着。里面的电梯间同样一片昏暗，偌大的天井里只有一个小小的节能灯远远地亮着。自从年初小区换了物业，所有公共区域的照明都被最大程度地压缩了，勉强能达到最低标准的功能性。杨进开按下电梯按钮，昏暗的电梯厅立刻从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吱吱呀呀的齿轮和绞索声。电梯门楣上布满灰尘的红色发光管数字默默变化着，似乎显示着一个目的可疑的倒计时。齿轮绞索声停止，电梯门叮咚一声开启，空无一人的电梯轿厢里稍微明亮些的灯光照出来。杨进开走进去，按下十六层顶楼的按钮，电梯门叮咚着关闭，接着是一下猛烈震动，电梯这才随着齿轮绞索声缓慢上升。杨进开的公寓是一套面积很小的一室一厅。他掏出钥匙开门摸黑进去，点亮大灯，整个饭厅连着厨房都一目了然。虽然绝对说不上整齐，但对于一个三十五岁单身男人的宿舍来说，已经足够干净了。杨进开先把空调和电油汀都开到最大，换上居家穿的宽松卫衣。肚子很饿，虽然在王墨家吃了一点儿东西，但现在身体仍然觉得被掏空了一样。杨进开在三十岁以后就尽量不在晚上九点之后吃东西了，但自从离婚又被迫做了这个私人调查所以来，生活习惯不得不被很大程度上打乱。考虑到今晚接下去的工作，杨进开决定破例加餐。杨进开熟练地用冰箱里所剩的东西随意煮了一小锅牛奶鸡蛋面，还额外抓了一小把葡萄干扔在里面。打开电脑，并把自己的笔记也摊开放在桌面，杨进开一边直接用锅吃着面，一边仔细地翻看。有几件事情必须要进一步搞清楚。一是程书国对齐南对那本笔记所有权的质疑。他为什么说笔记本是齐南三十年前偷来的？这个质疑有明确的时间，让人无法相信仅仅是随口编出来的借口。虽然这和现在齐南委托的工作并不相干，但杨进开不想费力半天最后却有法律风险在里面。工夫白费只是一回事，把自己牵扯进法律麻烦才要绝对小心。无论如何，自己仅仅是个在法律边缘讨生活的落魄自由职业者，绝对不能碰刑事案件，私人调查这行在这点上有着没有明说但无比明确的风险红线，哪怕齐教授的确是个非常慷慨甚至可以说有钱任性的雇主。二是程书国无意提到的直总，还有和他在一起出现的方经理。这两个人很明显也在以某种形式参与进了围绕这本笔记本发生的一些事情里。三是冯灿。杨进开对下午和冯灿的会面印象非常深刻，当然不单单是大长腿的原因。他感觉这次会面隐隐约约地有一些说不出来的地方，似乎冯灿有些吞吞吐吐没有完全坦白。他们聊到了很多的信息，但又似乎无法自然地对上。需要再仔细地想一想。对于直总和方经理，现在所知的信息实在太少，歪着头想了很久也找不到什么头绪。杨进开决定先放一放，等以后进一步的消息。杨进开把笔记里齐南和程书国的简历重新打开。程书国所说的偷窃是否有根据需要进一步确认，但按这两个人的经历来看，似乎在三十年前是完全没有任何交集的。问题可能出在哪里呢？杨进开仔细地看着两份简历，注意到简历的最后有一长串著作和论文清单。齐南的单子尤其长，约有十多条。杨进开注意到在1970年至1980年，也就是齐南在芝加哥大学的这段时间里，一共有七篇论文或者著作，当然具体是关于什么的杨进开毫无头绪。其中五篇齐南都是第二或者第三作者，而第一作者都是一个叫 Robert R. Hayward的人。杨进开以这个人名加“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作为关键词进行了搜索，在芝加哥大学的网站上查到了信息：Robert R. Hayward在1963年至1980年间曾担任芝大物理系的教授，直至去世。所以他很可能是齐南在芝加哥大学时的导师，这和冯灿所说的那本笔记本是齐南和他导师一起的工作记录是符合的。同时，在Robert R. Hayward的简历上，杨进开看到他曾在1963年之前在剑桥大学读书和任教。程书国在1990年至2010年也在剑桥大学读书任教，虽然时间差距三十年，但总算抓到了一点儿可能的联系。杨进开满意地点点头，把这点记在了自己的笔记里。搜索结果的后面几页里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看起来像是新闻的链接引起了杨进开的注意，点进去，果然是伊利诺伊州春水镇的一家小镇报纸的网站。在1980年10月12日的下午，一辆1966年福特野马房车在湖边的树林里发生了车祸，一人不幸丧生。据春水镇警方的初步勘察，车祸可能发生的情形是，车辆在路上行驶时，突然发生紧急转向后失控，撞断了路右侧的一棵小树，又发生翻滚，并最终撞击在一棵巨大的红杉上。车辆随即起火烧毁。据警方判断，车辆发生撞击后，司机可能被卡在了驾驶室无法挣脱，车辆起火后被烧死亡。坐在副驾驶位的乘客在起火前及时从破碎的车窗里爬出来，幸免于难。据悉，死者姓名为Robert R. Hayward，他和生还者都是芝加哥大学的教授，当天是在共同的朋友家聚会完，一起开车返回学校的路上出的事故。据生还者对警方叙述，两个人在聚会里都喝了一点儿酒，在开车途中为了躲避一只鹿而失控，造成了这起惨剧的发生。Roger Hudson 和Pitt Dudley警官和消防队在事故发生后四十分钟内就赶到了现场。驾驶者当场死亡，生还者随后被送至医院救治，经检查只受了轻伤，目前情况稳定。云云。新闻还附有三张照片，都是从当年报纸的黑白照片扫描而来，清晰度可想而知。一张小的是烧毁的汽车，一张是两个警察似乎在用卷尺量马路上的车轮胎印，还有一张最大的，是一个消防队员正把一个毛毯披在一个男人肩上，男人低着头。图片并不清晰，但明显是亚洲人的面孔。杨进开认为这是齐南无疑。杨进开满意地把几个相关网页都用房间里的微型打印机打印了出来，站起来嘎巴嘎巴做了几下拉伸。他把还没吃完就冷掉的面条倒掉，锅拿到厨房放进水槽后，回来躺在床上，捧着今天记的笔记，继续回想发生的事。罗江的自杀，似乎还有这里那里的不清晰，但不得不承认王墨的看法，基本事实依然很可靠，罗江跳楼自杀依然是最可信的推论。虽然其他可能无法彻底排除，不过从杨进开的角度来说，他对这点其实也并不十分在意，毕竟他受雇做的事情和这起自杀案并无直接关系，而且作为一个灰色行业的私人调查员，试图介入警方的调查办案无疑是没有任何好处的。杨进开深深地明白这点。所以——只考虑与齐南委托相关的地方。罗江自杀的可能动机，研究的压力、情感的挫折都是很现实的可能，甚至是同时推动罗江自杀的原因。从与冯灿的交谈里，杨进开确信她和罗江之前的感情是很深的。冯灿说两个人早已分手，但很多方面都能感觉出他们彼此的情感。那束白色的小花，尤其是“她伏在尸体上哭得很伤心”，杨进开摸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冯灿今天告诉了他这本笔记的来历和里面的内容，结合其他方面的调查结果来看是初步吻合的，需要进一步的确认。当然最好的方式是实际拿到那本笔记。那本“16开，黑色的硬皮，很厚，后半部被火烤过，有点残缺”的笔记。想到这里，杨进开突然眼睛瞪圆喃喃自语道：“不可能吧？”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快速走到打印机旁，把刚刚打印出来的那条新闻拿过来仔细观看，手竟然有些抖了，不由自主地大声说道：“天啊——”在那张消防队员为齐南披毛毯的照片里，虽然不是很清晰，但齐南怀里很明显地抱着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物品，在浅色毛毯背景下轮廓很清楚，很大部分还似乎有些烧焦的样子。杨进开相信，他看到的就是那本传说中的笔记本。

第八章 自然智能
杨进开睁眼醒来，已经将近中午十一点。他的被子胡乱地卷在身上，笔记和打印材料散落在床边，电脑也没有关，看来是昨晚读着读着就睡着了。杨进开费力地撑起身体，脑袋像被人捶了一棍般有些晕，背部也随之感到一阵说不出来的酸胀，让他不由得半道停下，两手在背后拉住，使劲拉伸着身体，并做了几次长长的深呼吸。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杨进开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属于自己了，有些时候开始成了不确定因素，甚至累赘。虽然自己仍然坚持着相当频繁的锻炼，饮食习惯也比较健康，几乎不喝酒，也努力削减了抽烟的量，但身体的变化仍然无法延缓地发生着。晚上思考太深会很容易失眠，疲劳之后恢复很慢，踢球的时候明显失去了爆发力，甚至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有时也会觉得力不从心。可能是离婚后，也可能是更早。也许早就意识到了，但一直不愿意承认而已。杨进开慢慢地站起身来，先去厨房用冷牛奶和酸奶泡了一碗即食燕麦，切了一块冷火腿扔进微波炉加热。在等待的时间里去洗手间洗漱，回来一边吃着简单的早饭一边用放在厨房的小电视看中午的体育新闻。新闻里足球消息已经过了，现在正在放ATP(1)巴西公开赛的消息。杨进开毫不走心地盯着屏幕，心里想着今天需要做的事项。首要的事情是去医院拜访齐南，他要向齐南提的问题绝对比他要向齐南汇报的进展多得多。杨进开赶到齐南所住医院的时间是下午一点，没想到医院规定的下午探病时间是从两点半开始。住院部一层的接待台后只有一个实习生模样的小护士，回答过程始终头也没抬。杨进开看看表，皱着鼻子闻了闻空气中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从小他就觉得这种味道阴郁和不舒服，于是踱步到医院外，拐进不远处的一家咖啡馆。今天上海难得地露出了一点儿阳光，虽然气温还是很低，但隔着咖啡馆的玻璃，能感受到一阵久违的暖意。杨进开点了一杯脱脂奶拿铁，想了想又加了一个提子干松饼，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自从两年前离婚以来，杨进开已经很久没有闲心独自来咖啡馆这类地方了。无所事事地坐上一两个钟头，加上几十元的花销，突然成了他需要和其他必须开销比较后再慎重选择的代价了。这在两年多之前是他绝没有想到过的。杨进开是典型的知青子弟，小时候一直住在唐山，十二岁才随父母回到上海。十六岁时父母离婚了，母亲迅速再婚，他随父亲过到二十岁直到父亲意外去世。他到现在跟母亲也没有什么联系；母亲每到他生日那天都会给他发条短信，但他从来没有回过。父亲去世以后，杨进开把父亲留下的小化工厂的大部分股份折送给了父亲以前的几个老属下，又把老城区的房子卖掉，换到浦东新区的单间，余下的钱还很有些数目。杨进开小时候学习很不错，中学毕业后顺利考进了复旦大学。但大学时，他没能在学业上花太多心思，大三的时候就退学了。后来，他在父亲以前的化工厂里晃了几年，正好是全球基础化工原料最供不应求的日子，原本不大的化工厂几年里已经很有规模了。杨进开从小英语不错，又是学化工的，就帮着负责处理国际贸易方面的工作。二十六岁的时候，因为兴趣开始写小说，二十八岁后慢慢有了自己的风格，主要写女性第一人称角度的情色加悬疑类故事。再后来，他逐渐有了几个固定的杂志专栏，网上也有不少固定的读者和支持者，大多是三十五岁至四十五岁的女性。那时开始，他出来专职从事写作。那段时间，杨进开的生活是非常简单和愉快的，有若干个固定的不固定的女伴，同时又没有事业或家庭方面的压力。每每和身边同年朋友聊起天，杨进开都觉得自己实在是走了巨大的运。虽然看到路上的情侣或可爱的宝宝，偶尔会想也许有个家庭也是不坏的事，但大多数时间里，他觉得自己这种没什么责任的生活真他妈的棒极了。但在他三十二岁那年，好运气似乎一下子用光了。那一年，杨进开糊里糊涂地闪电结了婚，整个婚姻只持续了不到三个月。结婚的原因和离婚的原因，杨进开至今回想起来仍然是糊里糊涂，似乎那时脑袋被雷一击劈中，而脑损伤持续到现在仍然没有恢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三个月的婚姻让杨进开破了产。几乎所有的财产，房子、储蓄、投资，他都留给了前妻，自己只留下一套最小的公寓栖身，只为了能最快最干脆地摆脱出来。这可能是他在那段时间里做出的第一个聪明的决定，当然也可能是最后一个愚蠢的决定，像大多数婚姻那样，这很难说得太清楚。但坏运气还远远没有完。在这场混沌的婚姻期间，杨进开还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为一家新接手的绝对不能得罪的杂志写了一篇饱受争议的小说，那篇小说和他之前的作品相比简直莫名其妙，充满了各种荒诞的情节和古怪的设定，整个故事背景甚至是细思恐极的。这绝非他那群忠实而脆弱的三十五岁至四十五岁女性读者群希望看到的故事。很长一段时间里，杨进开都持续纠结在对那段婚姻的混乱记忆中，无法专注于恢复创作。仅仅几个月的时间，所有杂志都陆陆续续取消了约稿。这其中可能有部分原因是原来的老读者因为他的结婚和离婚失去了对他作品或者他本人的兴趣。随着婚姻的破裂，他的创作生涯也彻底被烧成了灰。这当然完全都是他自找的。杨进开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现实生活遇到了比婚姻和创作更现实的麻烦，是几个月后的某一天深夜。他在便利店结账时发现信用卡被拒收了，因为额度不足。杨进开模糊记得这张白金卡的额度有六位数，之前是自动连到自己的银行账户自动还款的，额度不足似乎是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事。他用不多的现金付了钱，站在便利店门口打电话给银行。值班小姐很客气地告知，他的存款账户已经空了，还欠着两个月的信用卡账单。放下电话，杨进开看着便利店窗玻璃里映出的自己，胡子拉碴、头发蓬乱、两眼空洞无神，吓了一大跳。他告诉自己是时候必须重新站起来了。但从坑里站起来并不容易。笔下还是写不出之前那样的故事，也许永远写不出了。以前熟识的编辑也委婉地劝他“再休息一段时间”。杨进开也尝试过其他一些赚钱的办法，但都无疾而终。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帮助一个女性朋友处理了她老公出轨带来的危机，让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值得考虑的方向。杨进开从来没有出过轨，因为他从来没有把自己——或者说让别人把自己——真正固定到任何一条轨道里，他相信自己不缺经验。杨进开还自信很了解女人，也很会跟各种各样的女人打交道；他之前也曾跟各种各样的女人胡搞过，所以也很了解在这种关系里的男人。于是他把原来住的小房子卖掉，搬到价格更低的老式小公寓，同时咬牙租了间办公室，正式开始做私人信息调查，而且是准备专门做桃色方面的案子，最拿手也相对最安全。一开始生意进展得并不如意，但慢慢地在这个细分行业也有了些口碑（你永远不知道女人们会在私下聊些什么），案子也慢慢多了起来。不过更多的时候还是时好时坏，有时好到几个委托人在办公室打成一团争他的时段，有时差到一两个月完全无事可做，只能靠戒烟戒酒过一段日子。现在就是如此。前几个月接了几个案子之后，过了新年就再也没有新活进来，而换房留下的微不足道的积蓄已经马上无法负担下一期的房租了。因此三天前杨进开接到齐南的电话时，虽然委托的并不是他最希望也最擅长的桃色调查，但这笔可观的调查费是杨进开无论如何无法拒绝的。所以当杨进开坐在久违的咖啡馆里，享受久违的可负担的奢侈时光的时候，他有意识地没有把马上要和齐南谈的事情放回脑袋里。他有种预感，这个案子也许远没有接手时想象的那么简单，甚至隐约有那时搞乱他生活的那个莫名其妙的故事的感觉。杨进开非常希望自己是错的。就在杨进开准备离开的时候，接到了一通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是快递员，说是有一个包裹要送，问他在不在家。杨进开问了下包裹的大小轻重，告诉快递员请楼下保安代收，自己回头再来取。下午两点，杨进开准时回到了住院部，前台已经换成了一名年长的护士。杨进开报了齐南的名字，说自己是齐南的大学同事，过来探望。护士没有多问，简单登记后给了齐南的病房号。杨进开很快找到了齐南的病房，正要敲门，房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两个院工模样的人前后推着一张病床走了出来，病床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盖着一张白色的床单。杨进开一下子愣住了，心里一阵翻腾，天啊不会吧那些钱我难道……这时，一名年轻的护士和同样年轻的医生紧接着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到门口有人就停下了脚步，“你是莫建设的家属？”杨进开一时没回过神来，愣了一下赶忙回答：“不，我是来探望齐南齐教授的。”“哦。”医生点点头，嘱咐护士赶紧去通知莫建设家属来办手续，这才转身对杨进开客气地说，“二床病人在里面，目前情况还算稳定，但仍然不乐观。他是醒着的，你进去吧。”杨进开这时已经意识到自己刚才搞错了，一时也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其他感觉。他跟了几步抬手拦住医生，问：“请问大夫，齐教授是得了什么病？”医生抬头疑惑地看了看他，杨进开赶忙回答自己是齐教授所在大学组织处的，代表学校来探望一下，顺便可能要负责处理病人后面所有事务性的工作。医生的神情缓和下来，叹口气说：“听说这个病人好早就离异了吧？前妻也不管他了，身边也没有子女和其他家属，也够可怜的。幸好住院押金你们学校已经来人付过了，好像一个姓冯的老师。”说着，他把夹在腋下的一个大纸夹打开，扫了一眼说：“简单说就是癌症。一开始是脑部肿瘤，后来转移到呼吸道和消化道，造成大面积衰竭。现在已经是晚期了。”又接着摇摇头，指着夹子里的一张CT图说，“病人得这个病真不走运啊。其实即便是早期，2008年他脑部的肿瘤刚被发现的时候，也注定是无法治愈的。你看这肿瘤的位置，实在是太特殊了，正好是包裹着这条大血管，还非常靠近旁边的视神经。这种位置的肿瘤是没有办法手术治疗的，传统的放化疗对脑部肿瘤也几乎没有效果。唉……”医生合上夹子摇摇头离开了。杨进开也点头谢过医生，转身向齐南的病房走去。这是一间双人病房，房间里很静，感觉不到有人，空气中飘荡着消毒水和可疑的排泄物的味道。靠近门口的病床位置是空的，一定就是刚才被推出去的那张。床头柜上摆着各种药瓶和水杯，显示不久前还有人使用。靠近窗口的病床被帘子遮着，杨进开走过去，看到齐南就躺在床上，两个眼睛正大睁着盯着屋顶。杨进开立刻吓了一跳。他几乎认不出这位才见过的老人了。齐南的脸庞似乎比两天前消瘦得更多，脖子筋骨突出，两腮几乎完全凹陷了进去，脸色更为苍白，一根呼吸管夹在鼻子上；放在被子外的双手无力地摊着，除了插着一根连着三瓶输液瓶的输液管之外，手指上还夹着几根电线，连着旁边的巨大仪器，仪器上有几条曲线和数字缓缓地变换着，几乎是这个房间里唯一能显示生命的东西；手指骨节突出，像是需要依靠皮肤才勉强连接着；被子微微鼓出的痕迹，几乎让人觉得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还剩在下面了。不需要什么高深的医学知识，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来，眼前这个人的生命正在飞快地离他而去。齐南圆睁的双眼似乎没有看到有人走了进来。杨进开坐到一把靠窗的床边椅子上，探起身轻声说：“齐教授，你能听到吗？我是杨进开。”齐南缓缓地把头扭过来，眼睛似乎花了很久时间才找到焦距。齐南突然微笑了。“杨先生，你来了……咳咳……”一开口就突然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杨进开赶忙起身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喂齐南小小地抿了几口。咳嗽止住了，齐南点头示意好些了。等杨进开坐回座位，他又接着说：“医院把我的手机收走了，我还在担心怎么通知你，幸好你来了。”“是冯灿告诉的我。”“是吗，我想也应该是她。只有她知道我在这里，她送我住的院。”齐南顿了顿，突然急切地问，“怎么样，东西拿到了吗？”“没有，程书国说不在他手里，但我知道东西应该在谁那里，拿到手只是时间问题。”杨进开用手制止住齐南急迫的眼神，又说：“但是在此之前，我要知道所有关于这个笔记本的事实。程书国说这本笔记是你三十年前偷来的，为什么？关于想得到这本笔记的原因你也骗了我，绝不是出于对导师的怀念这么简单。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想得到这本笔记？”齐南张了张嘴，似乎被震惊了，终于无力地说：“相信我，你最好什么也不要问，对于这本笔记知道得越少越好……”“我知道的已经足够多了。”杨进开打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把夹着的一张纸拿出来展开给齐南看，“这是我找到的三十三年前的美国报纸，看来能得到这本笔记，并不是你所说的以前的老师赠送的，而是来自一场致命的车祸吧？”齐南许久没有出声，最后长长地虚弱地叹了口气，仰面说：“好吧，也许这就是你我的命运吧。”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下了决心般说道：“说实话，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把相关的信息全部销毁掉。绝不能把更多的人牵扯进来，不能把更多细节泄露出去，尤其是核心。我特意确认过你没有多少物理方面的知识，就是希望尽可能地把事情限制在现有的范围。所以我下面所说，我不期待甚至不希望你去理解，你知道得越少，离这个事件越远，就越安全。你懂吗，杨先生？”所以之前问我什么宇宙速度的问题，我是答错了吗？杨进开暗自嘀咕，脸上一阵发烧，但他没有说话，琢磨着抽空查一下。“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我在美国读书时遇到了我的导师Robert R. Hayward。他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才，是那种能真正意义上改变世界的人物，就像罗江。我们合作了几个成功的课题，但最为激动人心的是，一起建立了自然智能原理的初步框架。“自然智能是一个超越时代的假说。简单说就是发现了智能是物质的天然属性。物质的智能由物质总量和相互关系度决定；自然万物都具有智能，且同样被智能联系在一起。“这毫无疑问是个伟大的理论，但遗憾的是，那个时代缺少足够实验条件建立演示模型，并加以验证。所以在一开始的几次私下的讨论会中，这个想法遭到了猛烈的抨击，而我们无法拿出足够坚实的数据或者证据来佐证。“所以我们决定继续悄悄研究，准备等彻底完善之后，再给物理界一个大反击。“那天，Rob去朋友家参加聚会，凌晨的时候我在家接到他打来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我，他突然得到了一个绝妙的想法，可以完美描绘出原理的验证公式，从而进一步得到那些最终的关键参数，完成原理的所有部分。“我兴奋地赶过去，但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喝醉了，说他已经把那个天才公式的草稿记在了我们的工作笔记上，然后一定要拉着我一起庆祝这个Eureka(2)时刻。我们像两个疯子一样喝了不知道多少，甚至不知道喝的到底是什么，一直喝到天色大亮才失去意识睡过去。醒过来以后，我们决定立刻回研究所，把公式完善出来。我酒力很浅，那时候头仍然晕得不行，所以虽然Rob也还没有完全清醒，但我们还是决定赶紧回去，就把我的车留在他朋友家，我搭他的车一起回去。可没想到这就是悲剧的开始。“一路上我们的车都开得飞快，经过树林的时候，我坐在副驾驶，两眼模模糊糊看到车前出现了一个灰影。我觉得可能是一头鹿，或者是郊狼，正要提醒Rob，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但再做反应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记得车子不停地翻滚起来，等终于停下来，我才意识到车已经翻了，我头朝下地被安全带绑在车座上。那时候的安全带还只是两点式，我的头在撞击中肯定受了伤，血把双眼都蒙住了。我下意识地摸索着解开安全带，从已经破坏的车门爬了出去。出来以后才意识到Rob还在车里，正要回到车里，突然车就着火了。一切都来不及了。”这一大段话语似乎耗尽了齐南的力气，他疲惫而悲伤地闭上了眼睛。杨进开没有说话，又拿起水杯给他轻轻抿了一口。过了几分钟，齐南才接着说了下去：“我在草地上捡到了这本笔记，一定是在车祸撞击时被甩了出来。这是导师留给我的最后的遗物，也是我和Rob共同的成果。遗憾的是Rob前一晚灵光乍现得到的、记在笔记本最后几页的公式已经被烧毁了。“第二年，我回国到闵南理工大学物理系任教，并私下继续我的研究。但很多年都毫无进展。有几次我似乎接触到了门缝里的一点光，但始终没有能够彻底打开。“直到2003年，我偶然看到南洋理工大学一个叫罗江的大三学生，很冒失地群发给AAPT(3)的一封E-mail，描述了他对几个星系的观测，星体质量和相互间交换的光亮度的比例，似乎呈现出一定规律。他想询问是否有相关的解释。这个来自大学三年级学生的E-mail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我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与智能原理有关。“我迅速联系到他。如我所料，电话里他很惶恐地承认其实他对观察的模式毫无把握，也丝毫不理解模式背后的原因。他是利用在学校天文台打工值班的时间，通过天文台的设备随机获得了巨量的观测数据，总数据超过1000亿组。在他向AAPT发出询问E-mail之后，学校发现了他私自使用设备的行为，把他彻底赶出了天文台，而且非常可惜地把数据也销毁了。我立刻邀请他来闵南理工大学加入我的研究所，从此我们开始了一起对自然智能的研究。“我们研究的重点始终没变，就是试图重新得到能够完美描述演示自然智能原理的公式，我相信这是整个理论大厦的核心支柱。可惜的是，进展依旧很慢。“后来，冯灿也加入了团队，她是我的珍宝。我最初答应她来我的组做实习生，只是受人所托，机缘巧合，本来只是帮助处理些日常事务，后来才慢慢发现这孩子真的具有不可估量的才能。她对这个项目的热情超出想象，迅速进入了自然智能项目的研究核心，并提出了很多非常有创造力的想法。不过我们的争议也随之而来。我依旧坚持围绕原理建立描述公式，再通过公式来设计实验，得出进一步的关键参数；罗江和冯灿则建议通过巨量测量数据的分析，逼近关键参数的范围，再通过参数的规律反推描述公式。我用导师的身份指示罗江和冯灿按照我要求的步骤进行研究，但我知道实际上他们私下并没有放弃自己的研究思路。“直到2008年的夏天，在一个很无意的情境下，我也得到了自己的Eureka时刻。你知道，历史上很多真正划时代的成就都很巧合地来自Eureka式的爆发，而不是真正的水到渠成、顺理成章。“我一下顿悟了，突然间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澈，似乎世间万物都前所未有地在我眼前联系在了一起。我知道得到的公式可以完美描述自然智能的原理，这个原理将可以彻底超越现今所有学科的界限，成为真正意义上的M理论(4)。“不过，我理解到的内容比Rob那个时候悟到的更深。我意识到自然智能原理本身蕴含了一个巨大的恶魔。这个恶魔将会注定给所有试图接近自然智能原理的一切带来灾难。Rob、我、罗江，其实都是以不同的方式，死在了这个恶魔的手里。“洞悉这一点之后，我立刻销毁了关于公式的所有资料，并在接下来的数天里无比心惊胆战。我天真地以为我成功地逃脱了恶魔的追杀，但一个月后的体检，发现一向健康的我患上了恶性脑瘤。虽然销毁了公式，但自然智能的恶魔还是没有放过我，只是仁慈地多赐予了我一些时间。“但对于我来说，癌症的痛苦，远远不如最终意识到自己一生追求研究的确是伟大的真理，却注定永远无法为人所知的痛苦。“随后我意识到，必须立即让罗江和冯灿终止研究，以免也落入那个恶魔的圈套。但他们不听！他们反而说我疯了！说我是因为病了、因为研究无法在我建议的方向上取得进展而疯了！好吧我是疯了，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所以我只能暗地里阻碍他们的研究。“我给他们指示了完全不可能的研究方向，砍掉了他们的项目经费，介绍了更加有利可图的实用项目。但这一切都没有最终阻止这两个天才继续向这颗美丽的毒苹果张口去咬。“2010年，罗江设计了一套实验，准备自己去找到经费和资源，计划通过长期测量得到巨量数据组再反推公式。这个实验几乎是他大三无意进行的那次观测的进一步优化，这个实验一定是可以成功的，我知道。“我不能看着自己的学生在我蹚出来的道路上走向像我一样的毁灭，于是我采取了更恶毒的一步——我背着他们，用自己和罗江联名的名义，编造了一篇自然原理的论文，满篇都是似是而非的描述，伪造的实验设计和结果，又抄袭了国内和国外两个知名专家的数据，在IEEE会议上做了发表。论文如我所料被迅速戳穿了，我的学术生涯彻底毁掉了，罗江的也是。从此以后不会有任何项目组愿意接受我们，不会有任何机构愿意资助我们的研究，不会有任何人再相信我们写的任何一个字，自然智能彻底成功地成了被全世界学术界嘲弄的垃圾。“罗江气疯了，我也毫无悬念地失去了交叉学科所长的位置，对此我本来就已经无欲无求。这时，来自剑桥大学的程书国主动申请接替了我的位置。他这个人处事圆滑，看似正经但绝对藏有秘密。他嘴里一直说对自然智能原理这个项目毫无兴趣，却一直觊觎要得到我的笔记，毫无疑问，他必定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小人。他邀请罗江留下来继续研究，并得到了资助。罗江当然同意了。我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把之前借给罗江的那个工作笔记要回来，渺茫地希望以此阻碍罗江的研究。“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今年刚开学，我就接到了罗江的电话，他简短地宣告他已经得到了……得到了那个公式，而且竟然是按照我之前建议的思路得到的。在巨量数据尚未开始采集的时候，他突然得到了，就像我和Rob那样的Eureka时刻，无意中公式就出现在他眼前。他感激我之前对这个思路的坚持，兴奋地通知我，我们追求一生的真理终于就要得到了，他向我要那本笔记本，要和我一起研究。我只能向他坦白，再三向罗江讲述反馈的可怕风险，恳求他放弃，但他却认定这都是我脑瘤后的疯狂幻觉。我只能拒绝了他。宇宙恶魔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荣耀的美酒洒满身体，而死亡之火随时都会降临。我不能眼看着最爱的学生像自己一样，走向我点起来的毁灭之火。“罗江气疯了，后来竟通过冯灿偷偷把笔记拿走了！他准备进一步研究优化公式还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想要去阻止他，但还是太晚了。他死了，从十七楼楼顶跳了下来，笔记也不翼而飞。全世界只有我知道那不是简单的自杀，而是藏在自然智能原理中的恶魔的惩罚。“我们就像是个孩子，无知而又狂妄地试图开启宇宙终极真理的珍宝之箱，可只启开了一道窄缝，就发现里面装满了美杜莎之眼——不，是珍宝本身长满了美杜莎之眼——阻止一切可能对自己的窥探。宇宙的秘密注定是不允许凡人理解的，追逐它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我的生命已经结束，我能听到恶魔就在这间房间里，就在床的那边冷笑。它赢了，规则是它制定的，只要进入游戏，无论怎样它都会赢的。我余生唯一的想法就是彻底毁掉我留在世界上的关于自然智能的一切印记。那本笔记一定要找回来销毁！我猜笔记很可能已经到了程书国手里，他只是不承认。他绝对另有目的……所以我只好求助于私家侦探。无论任何代价，把我所有钱都给他！把笔记买回来，但千万不要打开！直接烧掉！”说到这里，齐南突然疯了一般，猛地坐了起来，两手一把将杨进开的双臂抓住，把杨进开拉到自己眼前，声嘶力竭，左眼眼珠几乎要全部突出来。“烧掉！恶魔已经来了！有关自然原理的一切都必须毁掉。笔记、公式、参数！恶魔的所有印记都必须毁掉，否则它就会毁掉宇宙的一切！”杨进开的双臂像被铁钳夹住一样紧，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齐南双眼圆瞪，声嘶力竭地说完。旁边仪器上的曲线随着一起剧烈跳动，又随着齐南的话讲完而猛地低下去，最终成为一道直线。杨进开感觉手终于松开了。齐南的脸依然显出狰狞的表情，失去焦点的双眼仍然圆瞪着前方，身体却慢慢消去了所有的生机。杨进开默默地站了起来，依然低头看着齐南，脑子一片空白。一名年轻的护士快步从屋外跑进来，快声说：“家属闪开一下！”她先紧张地检查了一下仪器，接着探了探齐南的鼻息和脉搏，又翻开眼皮检查了下瞳孔。紧接着刚才那名年轻医生也走过来，护士看了眼齐南，低声向医生说了些什么。医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重复做了护士刚做过的检查，然后他让护士把呼吸器和夹在手指上的导线全部取了下来，同时在随身的白板上做了几项纪录，最后事务性地宣告：“二床病人已确认死亡，死亡时间15点23分。”医生毫无感情地问候了句“节哀保重”，就和护士一起离开了。两名瘦小的男院工紧接着走进来，把齐南的病床整个推走。发生这些的时候，杨进开一直默默地站在旁边，但几乎没有任何东西真正进入他的意识。他茫然地在空无一人的病房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出了病房。关上房门之前，他忍不住回头，房间里不出意外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寂静，宛如真空。(1)Association of Tennis Professionals的简称，即国际职业网球联合会，也称作职业网球球员协会。(2)感叹词，意为“我找到了！我发现了！”据传，阿基米德在洗澡时发现浮力原理，高兴得来不及穿上裤子，跑到街上大喊：“Eureka！”(3)美国物理教师学会。(4)作为“物理的终极理论”而提议的理论，M理论希望能借由单一个理论来解释所有物质和能源的本质与交互关系。M理论最大的目的，在于让量子力学与广义相对论在新的理论框架中相容起来。

第九章 方旻旻
在回家的地铁四号线上，杨进开背靠着进门玻璃站着，一脸茫然地注视着几乎空着一半的车厢。齐南刚才对他讲的一切都太过荒诞，远远超出了他头脑可以理解的范围，整个故事根本不可思议。什么自然智能原理、M理论和看守原理的恶魔？一个注定永远无法被理解的宇宙终极真理？什么鬼？他的前雇主看来是真的疯了，这甚至比他已经死了更为确定无疑。委托人在他眼前去世，理论上杨进开这次的工作已经自然地结束了。但他却完全沉浸在齐南刚才的故事里，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甚至自己兜里那张暂时无主的巨额存折也罕见地没有打扰他。出地铁时已经将近五点，天也基本黑了。杨进开想了想，到附近的一家便利店买了冷藏的滑蛋牛柳盒饭和橙汁，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回了公寓。路过楼下门卫室时，他顺便取走了下午快递来的小包裹。包裹方方正正的，上面没有写发件人信息。回到房间，打开电暖气换好衣服，把盒饭扔进微波炉加热。杨进开坐下来，用裁纸刀打开包裹，里面果然是王墨发过来的罗江日记。随日记寄来的还有一张警方登记记录，上面简单地写着一共八本，分别是2000—2004年每年各一本，2004—2005年一本，2006—2008年一本，2008—2014年罗江自杀一本。每本日记的封面警方都贴了一张小小的标签标注着时间。八本日记都是式样近似的蓝色封皮的软皮本。年代较老的几本明显很旧了，卷角都已经褪色。杨进开先把最前的几本很快翻了翻，几乎没有技术方面的内容，大多数记录都很简短，很多其实是一些类似短诗的文字和一些看不出含义的涂鸦。与其说是日记，其实更像是诗集。比如这首：2000年10月5日我在向往着你就像十月的大马哈鱼在向往着一条遥远的河“好嘛，物理天才，还他妈的是个现代诗人。”杨进开嘟囔着，心想罗江自杀的可能性又坐实了几分。他拿起最后一本，从后往前翻起来。最晚的一条是罗江自杀的前一天写的——2014年2月8日白痴！白痴！白痴！宇宙中最大的白痴！你疯了！记录只有短短的一句，没有体现任何事件或者原因，但很明显，罗江处于非常愤怒和冲动的情绪中。杨进开在之前的出警记录里就看到过这页日记的照片，虽然不是直接的遗书，但估计也成了判断罗江是自杀的一条佐证。2011年初到2012年底的记录几乎都是空白的。2013年开始渐渐恢复了记录，年中左右达到高峰，看描述大都是正面情绪的记录，到了年底，记录频率又降低了，似乎是研究工作非常繁忙。杨进开从后往前跳跃地读下去。有几条记录引起了他的格外注意。2014年1月16日我不觉得所谓“真正的”煎饼果子很好吃，尤其是不值得晚上十点还跑这么远来排队买。虽然冯灿很鄙视我。早点睡，明天是个大日子。2014年1月17日（这里有两页纸被撕去了）我不知道该如何记录这一天。我无法百分之百地确认任何事情。我要做个决定。我必须做一个决定。这样连续两天的记录在那本笔记里很少见，内容仿佛又回到了满是现代诗的那个时候的晦涩和迷茫。杨进开想了想，没有任何思路，继续向前翻。2013年10月10日LNP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学校翻修时有人在存档室找到了几大纸箱光盘，纸箱上贴着天文馆的封条，还留有我的名字。本来要被处理掉了，但正好看到了，就保留了下来。我立刻意识到这是2003年我无意中用天文系设备搞出来的那批数据，一直以为早已经被系里销毁掉了，哈哈。我把这消息当作笑话告诉了F和程书国，早一年知道的话也许算是好消息，那批数据可以用来做进一步的分析，但现在我已经完全搞清了之前无意中做出的观测方法，而且有了足够的资金和资源，马上就可以完美重复之前的那次实验，并且能以更快的速度得到质量更好的数据。如果早五年知道，齐也许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了。2013年9月2日今天F告诉我，天津超算所那边终于传来了好消息，他们答应我们的数据出来之后，临时挤出96个小时的时段给我们！！！耶！2013年8月20日拿到新的巨量数据只是时间问题了，但是讨厌的是，张江超算所下面整个一年的时间都被排满了！见鬼的××××项目！整个宇宙的真相难道还不如送一只兔子到月球重要吗？！2013年4月29日最美的生日，爱你冯灿。杨进开翻着翻着就忘记了时间，直到肚子抗议才回过神来，竟然已经九点了，盒饭还在微波炉里忘了取出来。他赶紧站起来去重新加热。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很少有人知道杨进开的新地址，他今晚也没有任何会见安排。自从做了私人调查之后，虽然所接的案子差不多都是桃色调查，相对安全，但为保险起见，他仍然准备了些额外的安全措施，来应对遇到类似“即将失去大笔财产而暴怒的丈夫”这类意外——他的公寓和办公室都安装了两道防盗锁，办公室门背后还放了一把18英寸的甩棍。可惜家里没有。杨进开小心地凑到门口，探头从猫眼里往外看，不由得笑起来，随即打开了门。前天晚上的女人站在门口，正一脸含笑地看着他。“怎么，拿了人家的衣服想不还啊？”杨进开至今不知道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一直叫她旻旻。当然这情况对杨进开来说也不是第一次。三天前，杨进开突然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说是之前的一个粉丝读者，最近搬到上海来了，想要约杨进开出来一起吃个饭。杨进开估计，她准是从之前某个杂志编辑那里拿到的自己的电话。这种事情之前有过很多，杨进开也非常乐于有这种书迷来访。见面后，两个人果然聊得非常投机。旻旻不仅是个美女，眉眼间更不经意流露出无限的风情，她毫无疑问是个难得的尤物，一个真正为了取悦自己而不是他人才和男人在一起的女人。更难得的是旻旻记得很多他那时写的故事，对里面的某些部分还提了很多自己的建议，尤其是情色的部分，这让杨进开很是自得和惊讶。两个人喝了几杯后，旻旻显然对杨进开的新私家侦探身份非常感兴趣，吵着要去他的办公室“看看真正的大侦探战斗的地方”。对杨进开来说，那间简陋而且缺少打理的小办公室里，并没有发生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战斗”，当晚是第一次。他们在那儿情不自禁地胡搞了一阵，再回到公寓一起过的夜。旻旻像个湿漉漉的久经考验的电动马达，是杨进开自从离婚以来许久没有过的狂热经历。那晚的一夜风流还不小心在办公室留下了一条裤袜，险些在第二天齐南拜访的时候闹出尴尬，损毁杨进开竭力建立的成熟稳重的职业形象。不过现在想起来，如果真这样没准还是件好事。“嗯，不还了。我打算把那条裤袜剪了腿自己留着穿。”“真坏。那条上次已经撕破了，今天给你条新的，啊……”旻旻摸了摸杨进开的脸，扭身走进房间。杨进开从微波炉里取出盒饭，拿着橙汁和筷子跟着走进房间，看见旻旻正站在床边看摊成一片的日记本。旻旻回头问他：“办案的资料？”“算是吧，我吃完饭就收拾一下，别一会儿妨碍咱们。”杨进开冲她眨眨眼。旻旻一笑：“那就赶快。”说着从自己提包里取出一瓶Johnnie Walker蓝标扔在床上，又把外衣脱下来扔上去，“洒在床上没事，别把日记给弄脏了。你冰箱里有冰块吗？我们一会儿可能需要很多。”杨进开咽了一口唾沫，“能让我先吃口饭吗？”“给你五分钟。我也很饿，非常饿。”杨进开在一片温暖而黏稠的虚空里漂浮着。周围似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或许有光，但他双眼紧闭，无法确认。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或者还活着，或者处于两者之间模糊不清的地带。不过这没有关系，什么也没有关系，时间、空间、身体，暂时都是无关的感受不到的东西。杨进开的意识只是一个质点，平静得如同婴儿悬在如太平洋般广阔的羊水里。慢慢地有了光，隐隐约约地、强制性地照射着自己，仿佛透过了眼睑。一瞬间，蛇出现了，一条无法言喻的巨蛇，缓缓地在极远的远方纠缠着，很快就环绕了整个视界，宛若夏夜的银河。杨进开就在银河的中心，不起波澜地注视着。突然，杨进开猛地意识到那其实是三条蛇，由于彼此紧密的纠缠而让人无法分辨。也就在同一个瞬间，杨进开觉得整个宇宙瞬时寒冷了起来，内心有个惊恐的声音在呼叫“不要看不要看！”，但他无法停止观察，他意识到自己正飞快地向那三条银河般的巨蛇坠落……杨进开猛地惊醒了，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背上有一线冷汗顺着脊柱流下来，隐约还留着梦境里冰冷的触觉记忆。一定是做了什么噩梦。他坐在床沿上，胳膊支着膝盖，手托着脸，大口地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终于恢复了过来。身上已经是一身冷汗。这时他才意识到旻旻已经不在了。上次也是如此。应该是在一早的时候离开的。杨进开抬起头，看到时针已经指向下午两点。他努力地在床沿坐起来，感觉脚下踩到了个东西，低头发现那瓶Johnnie Walker蓝标。瓶子已经空了，冰桶也放在地上，剩余的冰块已经全部化成了水。他的身体包括整个床单上弥漫着浓重的酒气，这让他觉得头疼，想要呕吐。杨进开踢开酒瓶，挣扎着起身，走进洗手间，慢慢解了一泡长长的小便。他嗓子发干，就着饮水机喝了几大口水，脑袋里仍然留有宿醉的疼痛感。杨进开酒量很差，平时极少喝酒，但昨晚胡搞的时候可能被灌了小半瓶，尽管洒掉的也不少。虽然没有吐，但他脑袋依然有丝丝的阵痛。杨进开把洗澡水开到最大最热，把脸正对着花洒冲刷，脑袋这才慢慢回复了知觉。淋浴中，杨进开隐约听见自己的手机在外面响，但意识依旧缓慢，身体依然沉重，就没有理会。过了一会儿，手机铃声停了。洗完澡，杨进开终于觉得脑袋和身体都轻松多了，一边刷牙一边冲好麦片粥，这时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他叹了口气，转身进屋，但等他从衣服堆里找到手机的时候，铃声又停了。杨进开看了一下，有三个未接来电，刚才这两个电话都是从程书国办公室打来的，上午十一点还有一个是冯灿手机打过来的，应该是那时候自己睡得太死没有听到。杨进开想了想，先给程书国办公室回了电话，电话是小李接的。小李告诉他，第一个电话是他打过来的，刚才那个电话是程书国打给他的，现在他已经出去了不在办公室。程书国请杨进开明天上午到他办公室去一趟，有事跟他谈。小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杨进开说：“噢，那个，程教授刚刚还说，那几箱罗江的资料暂时不要寄出去，等你来了见面说。”小李又带着兴奋偷偷摸摸地说：“还有，你上次不是问我直总和方经理吗？今天中午他们又来了，我打电话想告诉你但没人接。”杨进开问他有没有搞到他们的联系方式，小李停了下说没有，“但我偷偷地拍了一张照片，你要不要看？我发到你名片上的邮箱里。”杨进开谢了他，挂了电话。随后杨进开又拨了冯灿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听。杨进开撇撇嘴放下电话，回到厨房继续喝麦片，这时手机提示有邮件进来，来自小李，邮件里面附有三张图片。杨进开一边喝一边随手打开翻看。第一张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衣着很普通，戴着一个白色的高尔夫球帽子，相貌也很平常，但眼角眉梢似乎显出隐隐的支配感。他侧对着镜头，低头坐着，似乎在看着什么。杨进开猜这应该就是程书国所说的直总。第二张照片是从程书国门口向里的方向拍的，画面整个是个大背光，直总和一个穿着黄色套装的女人背对着镜头，程书国正面对着镜头站起身来，似乎在笑。杨进开第一眼就隐约觉得这个女人的背影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直到翻到第三张照片，他才认出这背影是谁。杨进开似乎脑袋被打了一拳，懵懵的没有反应过来。他觉得一定是什么东西搞错了，或者是有人给他开了个古怪的玩笑。照片里黄色套装的女人侧坐在沙发上，脸微微转过来正好正面对着镜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整个迷人脸庞在阳光下毫无隐藏地呈现在照片里，似乎在轻轻地微笑着。没有任何怀疑的可能，正是昨晚在这间公寓里出现过的那张脸。杨进开放下手机，脚步沉重地走进了房间。不需要仔细查看，昨夜放在书桌上的罗江的八本日记已经不见了。他这时脑子里唯一的意识，是庆幸自己并没有拿到那本笔记。手机又响了，杨进开麻木地接起来，里面传来冯灿啜泣的声音：“杨先生，我、我，笔记被抢走了……”

第十章 李鼎鼎
当晚，杨进开和冯灿约了在靠近人民广场的一家餐厅里见面。杨进开结婚前肥马轻裘时，经常来这家闹市区幽静花园里的餐厅，但现在来这里消费已经完全不在他愿意承担的预算之内了。不过杨进开觉得，今晚他非常需要足够好的美食和美酒，来缓和最近接二连三的坏运气——尤其是趁着齐南那本巨额存折还在他口袋里的时候。杨进开早早就来了，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喝着他的第二杯健力士。他一边狠狠地抽着烟，一边继续拨着旻旻原来留下的电话，但始终提示已关机。杨进开恶狠狠地把烟头拧在烟灰缸里，凶恶的眼神让远处的服务员不住地瞥过来。六点四十分的时候，冯灿到了。杨进开挥手示意，冯灿低着头走过来，坐到桌子对面。服务员递过菜单，杨进开点了羊腿，冯灿要了同样的啤酒和一份海鲜意面。杨进开偷偷打量冯灿。冯灿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妆化得比上次见时要更浓些，但仍然掩饰不了憔悴。脸上明显哭过，虽然涂了很浓的粉底，但两眼明显红肿着。她躲避着杨进开的目光，一直扭头望着窗外。两个人默默地喝着啤酒。过了一会儿，杨进开先开了口：“其实，我早就猜到齐南那本笔记本是在你那里。”冯灿两眼垂下来，没有说话。“罗江坠楼的时候背着一个挎包，我相信当天晚上罗江是要同程书国讨论研究的事情，所以他应该会把那本笔记带在身上。这点你是知道的，因为那本笔记应该就是你从齐南那里拿走，偷偷交给罗江的。“齐南曾经怀疑罗江把笔记交给了程书国，但我发现程书国也在帮别人找那本笔记，从他下意识的反应看，我倾向于相信程书国的确没有得到。可如果不在程书国手里，笔记可能在哪里呢？“有人告诉过我那天的场景。罗江坠楼后，立刻就被人群发现，并把现场包围了起来。在警察来之前，只有你一个人接近过罗江的尸体。你曾经伏在罗江身上痛哭。我相信你就是在这个时候，趁着黑夜，旁观人群又不敢靠近注意不到，偷偷扯开罗江的挎包，把笔记取走了，同时在挂包扣和现场的草地上留下了划痕。”冯灿默默地点点头，眼睛变得更红了，似乎在拼命忍住眼泪。“对不起，杨先生。我一开始没有对你说实话。“我爱齐教授，他就像我的父亲，但他真的已经疯了。自从2008年得脑癌以来，他的情绪和思维受到肿瘤的影响越来越明显。虽然他绝不承认，但我、罗江、他身边的所有人都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齐教授变得不正常了。他冒出一些完全荒诞不经的理由，认定我们之前一直研究的方向错了，武断地终止了课题，还安排了很多不着边际的工作。到了后来，他甚至莫名其妙地写了一份拙劣的论文，论文里的内容和数据都是彻头彻尾的伪造和抄袭。他把罗江、我，和他自己都毁了。“伪造和抄袭是学术界最大的丑闻。学校为了息事宁人，请程教授取代齐教授坐交叉学科研究所主任的位子，罗江也留在了程教授的所里。我和罗江相信这个课题的前景，但齐教授一定要毁灭它。我们理解齐教授无法接受脑癌的事实，摊上这种事，谁都会害怕和不甘，想要为自己得病找一个理由。但我们无法接受因此就放弃研究，放弃对整个宇宙终极秘密的探索。所以当去年罗江告诉我他联系到了投资，要找我一起再设计超量数据观测实验方法的时候，我们需要这本笔记做参考，我就偷偷取出来交给了罗江。可没想到……“事情发生之后，齐教授疯了一样要找回笔记，我知道他的目的是要毁掉它。这本笔记是支撑课题的重要部分，更是全人类智慧的宝贵财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齐教授把这本笔记毁掉，就偷偷地藏了下来。齐教授现在终于去世了……”服务员把菜摆上来，两个人没再说话，默默地吃着。杨进开又要了他的第三杯啤酒，心事重重地把羊腿插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没有尝出任何味道。冯灿也完全是在完成任务般进食。“那么笔记本是怎么被抢走的？”冯灿手一哆嗦，停下来，两眼依旧盯着盘子，“昨天晚上……被抢走了。”“谁？”“小李。”杨进开一愣，他绝没有想到会是他，不禁下意识地问道：“怎么会？”冯灿眼圈唰地红了，摇摇头，之后任凭杨进开怎么询问，再也没有说话。夜幕已经落下，金碧璀璨的餐厅进入了它最迷人的时刻。公园中的人群早已退去，灯光掩映在茂密的树冠里。湖水黑暗得如同深空，只有湖中心的这家餐厅是明亮的，就像深空中默默睁开的全知的瞳孔。不知不觉中，客人几乎坐满了所有桌子，大多是外在美丽的人们，但其中两个人显然丝毫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美好，他们无声地吃完这顿味同嚼蜡的晚餐，绕在小桌上的气氛始终像浸了热铅一样黏稠沉重。杨进开结了账后，坚持要送冯灿回家。在拥挤的地铁一号线上，杨进开和冯灿肩并肩站着。冯灿单薄的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摇晃着，半长的黑发随意遮着半边耳朵，双眼始终无神地看着前方，偶尔和杨进开的眼神碰到，就会迅速地逃开。她的嘴唇紧紧地闭着，脸上却永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伤的微笑，这笑容似乎具有某种神性，发出某种不可见的光芒，把冯灿和拥挤车厢里的所有人都区分得很远。这笑容让杨进开心碎。中途路过徐家汇站，一下子涌上来很多人，把杨进开和冯灿猛地推挤到车厢一角，所有的联系都被野蛮地推近了。杨进开费力用胳膊为冯灿撑起一个角落，还是紧紧地挤得和冯灿面对着贴在了一起。汗水和不知名的味道充斥在车厢里。从杨进开的角度，他低头只能看到冯灿的头顶和不时上下晃动的肩膀。杨进开无意中注意到，冯灿的脖子侧面隐隐露出几道血痕，但被高领毛衣遮着，并不是非常确定，就像他不能确定今天发生的一切一样。杨进开唯一能确定的是，在接下来的一路上，冯灿的脸和头发一直顶在自己的胸口，无声地，同时也无所顾忌地，哭泣。

第十一章 笔 记
到了一号线终点莘庄地铁站，冯灿坚持让杨进开就送到这里，执意自己走接下来的路。她始终躲避着杨进开的目光，但无法藏住自己通红发肿的双眼。杨进开只能目送冯灿一个人离开。冯灿没有提起齐南的存折，杨进开也就没有提，也不知道是否应该提。杨进开到最后也没有把另一件事告诉冯灿——罗江的日记昨晚在自己手里被偷走了。同样，杨进开也没有想好怎么向王墨坦白，自己满口答应要帮王墨交还给闵南理工的罗江日记已经不见了，而且还是和一个女人喝醉胡搞后被偷的。估计王墨的反应很可能会很残忍，相比之下，被宇宙恶魔追杀也许是更安全的选择。杨进开回家路上曾想给小李打个电话，但最后决定第二天到程书国办公室当面再说。第二天早上九点，杨进开准时来到了物理楼，他注意到楼前草地上的花束已经没有了，门口告示栏的一个角落里不起眼地贴着物理系召开齐南同志追悼会的通知，杨进开掏出笔记本记下了时间地点。出了电梯，一阵震耳欲聋的噪音混着一股粉尘迎面扑来。杨进开不由得眯起眼，屏住呼吸，进去后发现是三个工人戴着安全帽在干活，其中一个站在活动梯子上，在往正对电梯门的墙上用电钻打孔，另外一个人扶着梯子，还有一个正在把一根白色的电线从走廊尽头向电梯间的方向拉。听到电梯门开，他们往杨进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继续忙起来。整个走廊里充满了电钻嗡嗡的巨大噪音。杨进开皱着眉头走向交叉所研究室。小李不在，所有人都不在，整个研究室空荡荡的，只有坐在最靠门口桌子旁值班的一个人，是那个叫小张的小姑娘，正在什么视频网站聊着弹幕。她用手取出耳朵里塞着的海绵签，一脸不开心地告诉杨进开小李今天请了一整天假，程教授在他自己的办公室。杨进开谢过小张，用力敲了敲程书国办公室的门，推门走进去。程书国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抬起眼睛，似乎已经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眼睛略略有点发红，但精神显得非常高涨，鼻炎的症状也显然好多了，这让杨进开心里一松。他笑着从办公桌旁迈出来，和杨进开握了握手说：“来得好早。”说着苦笑着用手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外面，“唉，罗江自杀后，院里要给所有楼层都安装监控了，走廊和研究室内部都要装。非常地吵，整个研究所的人都躲出去了，我们也一起去外面躲躲吧。”程书国带着杨进开小心地迈过楼道里大蛇一样盘绕的电缆，乘电梯下了楼。两个人沿着楼外一条僻静的行人小路慢慢散着步。草地刚刚泛出新绿，小路两旁散种着很多香樟树，估计是刚刚栽种不久，枝干还略显低矮稚嫩，常绿的叶子虽然没有掉落，但也是稀稀拉拉的。几株数米高的夹竹桃倒是绿得正旺。杨进开下楼时掏出烟本想抽一根，但走着走着长吁了几口气，觉得精神一下子舒爽放松了许多，烟也就放了回去。“老齐昨天过世了，你知道了？”程书国一边慢慢做着扩胸运动，一边说。杨进开点点头。“唉，今天早上我特意去凝聚所绕了一圈，看到学校已经来人把老齐宿舍和办公室的东西都打包了。他也没什么亲人，好像只有一个前妻在外地，东西应该只有送到那里去吧，否则人一死什么东西就都留不下了，唉……老齐早年也算是个天才，可到最后把自己搞得身败名裂，死也死得这么凄惨。可能死对他自己、对学校，以及和他相关的所有人来说，都算是最好的解脱了。”杨进开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好沉默不语。程书国接着又问道：“杨先生，齐南已经告诉你这本笔记是关于智能的了吧？请问你对人工智能了解多少？”杨进开摇摇头，“知之甚少。”“不奇怪，我也是，虽然略有了解。其实智能与物理学联系并不多，坦率说相对于物理学这种专注于宇宙终极真理的纯粹的严肃科学，人工智能这种噱头大于实质的应用科学，我个人对这个方向根本没有什么兴趣。我被牵扯进这件事纯粹是偶然。“当我2010年准备从剑桥来闵南理工的时候，美国人工智能协会AAAI(1)通过剑桥档案馆找到我，拜托我了这么一件事。“当时AAAI正在和剑桥档案馆筹办一个人工智能学术历史的展览。人工智能是典型的交叉学科。在人工智能的早期，有过很多千奇百怪的理论和分支，其中有一条就是所谓的自然智能假说的。据说最早是由Robert R. Hayward在1962年、就是他在剑桥大学任教的时候率先提出的。“早在1979年AAAI刚刚成立的时候，他们就跟Robert R. Hayward教授建立了联系，Robert也是AAAI早期创始人之一。当时他就答应会把一些自然智能相关的历史资料，包括他的研究笔记捐给AAAI。这个承诺就写在Robert写给AAAI当时主席的一封书信里，我看到过，所以不是无中生有。可不幸的是第二年，也就是1980年，Robert就去世了。“其实，由于这个假说太过荒谬，完全没有理论依据，而且某种意义上讲既得罪了科学界，又得罪了宗教和世俗，所以从来都没有被主流学界接受过。但作为曾经出现的历史的一部分，展览筹委会还是想得到一些资料，尽可能真实地还原这部分历史。后来AAAI辗转了解到，笔记在Robert的学生和同事齐南手里——齐南自己也还在做这方面的研究，当然，没有任何被认可的进展——于是AAAI跟齐南建立了联系，并希望他能归还Robert的笔记，留作历史档案的一部分。但齐南一直没有答应。“AAAI原本是私下里同齐南进行接触的，毕竟齐南在世界物理学界有一定地位，他们觉得齐南不会去冒‘非法占有他人笔记’的风险而毁掉声誉。但直到2010年也没解决问题，于是AAAI准备就此对簿公堂，可没想到这时候齐南的学术造假丑闻突然曝光了。这大大出乎了AAAI预料，因为不想同学术丑闻牵扯在一起，AAAI准备的起诉也就不了了之了，齐南更是也就再没有回应过AAAI。这事本来应该告一段落了，但后来不知怎么，AAAI知道我要来闵南理工替代齐南在交叉所的位置，他们以为这本笔记会留在交叉所，就辗转通过剑桥，希望我帮忙把笔记取回来。“本来我是不想掺和其中的，但剑桥档案馆曾经送给我几个很大的人情，我实在推不掉，就应下了这个事。昨晚拿到笔记后，我仔细翻了一下里面的内容……”听到这里，杨进开身体猛地一震，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程书国没有注意到杨进开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怎么说呢，实在是让我大跌眼镜。前面还能略看出些严肃思考的痕迹，后面就越来越荒谬了，2008年以后的内容甚至可以明显看出齐南已经完全疯了，全是荒诞不经的幻觉、似是而非的想象。齐南已经彻底从一位有世界声誉的科学家变成了拙劣的巫师和骗子、完全沉浸在自己疯狂的臆想里了。”这时他才发现杨进开正表情沉重满脸疑惑，突然道歉起来：“啊，对不起对不起，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对你来说可能太远了吧，不好意思。”程书国抱歉地拍拍脑袋，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色的档案袋，在手上拍了拍，随意地递给杨进开。杨进开下意识地接过来，看到袋子上印着暗红色的闵南理工大学的校徽，应该是学校专用的资料袋。袋子很沉，封口处用一根白线缠着，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也不明白程书国的意思。“毫无疑问，所谓的自然智能，从一开始就是彻头彻尾的伪科学，这本笔记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完全没有一丁点儿学术价值。我相信，AAAI如果知道这本笔记里写的到底是些什么的话，绝不会希望把它和人工智能联系起来的。这是整个科学界的耻辱。所以，交给你了，随便怎么处理吧。烧掉也好，根本就不重要。我会跟AAAI说明的。”杨进开不知所措地拿起档案袋，解开绕线，从封口处看进去，赫然就是那本最近在自己生活里放肆纠缠的齐南的笔记。杨进开一下子愣住了，不由自主地说：“是……小李交给你的吗？”程书国并没有注意到杨进开的表情，点点头，“嗯，是昨天冯灿托小李拿给我的。之前果然是冯灿一直私下保留着。这孩子太可怜了，还对这个荒诞的课题抱有希望，白白付出那么多宝贵的时间和精力。还有罗江也是。我记得上次在办公室给你看过罗江的几箱子遗物，里面也有非常多这个课题的研究资料，似乎还有一份刚做出的公式推导。这种垃圾我没仔细看，但显而易见花了他们很多心血和时间。唉，这都是学术资源的浪费啊！他俩其实都是很聪明的孩子，可惜让错误的研究方向给彻底耽误了。所以，你这样学术圈以外的人把这本笔记拿走，也是对冯灿的负责。罗江留下的资料我也会一起处理掉。”杨进开望着手里的档案袋，突然又想起来一个问题，“程教授，上次您提到有个叫直总的人也在找这本笔记，又是怎么回事呢？”程书国听到，不禁露出一脸苦笑，“唉，这又是一件烦心事。直总和方经理他们的圣光科技公司，是全亚洲最大的私人测绘和遥感服务提供商，你也许也听说过。没有？好吧，他们一直是国内高校科研领域最大的合作伙伴之一，在很多高校院系都投资了研发项目，其实齐南、罗江他们的自然智能原理研究就是他们资助的。“齐南调走以后，罗江一直在他们的支持下继续研究。考虑到圣光科技公司的坚持，我也不好中途叫停。后来罗江死后，直总和方经理找到我，要求我一定要找回笔记，他们也提到了那个据说和研究相关的公式记录，说要招人重启这个项目。我是支持企业界赞助学术研究的，但这种直接对具体学术方向指手画脚，尤其这还是个明显荒诞不经的项目，我个人心里是强烈反感的。但上面给了很大的压力，要求交叉所尽量配合，我也不可能顶住不搞。为了不影响圣光科技公司和学校合作的大局，我们折中的办法是，我尽量去找回齐南的笔记和罗江的公式记录，圣光科技公司同意交叉所终止该课题，他们另找其他高校合作。也是因为这个芥蒂，我其实对寻找笔记这事没怎么在意，所以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才会以为是直总找人来催我。“但看过这个笔记后，我良心上无法允许让这种伪科学继续流传下去，更无法允许其他科学家被钱压着，昧着良心使科学蒙羞。所以我决定不把这本笔记交给圣光了，让你这个圈外人拿走，更是对整个科学界的负责。其实要不是因为归属问题太麻烦，我都想直接烧了它。他们所说的公式记录要是还在的话，估计只能在上次的那批资料里，我也会处理掉的。”程书国说完又眨眨眼，露出一个坏笑，“当然，我会继续跟直总说没找着的，我觉得他们早晚也会不了了之。这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啊，杨先生。”杨进开一路上都紧紧地捂着大衣，直到回了办公室，一颗心还是不知道怎么在肚子里摆放，还不敢完全相信这本惹得生活天翻地覆的笔记本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到了自己的手里。虽然委托人已经过世，委托费用也早已提前结清（谢天谢地），理论上他的任务已经可以结束了。但短短几天的纠结经历，已经让杨进开的生活和精神都深深地陷进了以笔记本为中心的巨大漩涡里。杨进开明白，要彻底摆脱它，就必须搞清楚全部真相。他相信自己已经非常接近了。杨进开反锁了办公室的门，想了想又仔细地拉上了窗帘，这才坐到书桌前，从大衣内兜里取出档案袋，打开线绳把笔记本抽了出来。虽然齐南临终前再三告诫自己不要打开这本笔记，但毫无疑问，这些呓语来自一个被脑癌折磨着的可怜大脑的疯狂反应，在这点上，程教授的观点显然更值得信任。杨进开清了下喉咙，略为紧张地打开了笔记本。杨进开小心地翻开第一页时，还是下意识地转头四下看了看——好消息，并没有什么长着牛蹄羊角举着钉耙的恶魔从背后某个角落里跳出来。他不由得嗤笑了一下自己，再次把目光收回到手里的笔记本上。的确如齐南所说，这本笔记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已经破损了。笔记封皮是一层厚厚的黑色牛皮，用牛皮绳缠扣着。牛皮绳的颜色相对较浅，估计曾经因为损坏而更换过，现在也已经略显磨损了。笔记背面明显有被火烤焦后修补的痕迹，黑色的牛皮上留着一大片特别的墨色。笔记是活页的，很厚，而且从纸张的质地和颜色看，应该是不同时期陆续添加的。微黄的扉页上，分别用不同蓝色的笔写着两个名字：Robert R. Hayward，齐南。杨进开试着翻看里面的内容，但很快就无奈地放弃了。笔记里充斥着无数杨进开毫无头绪的符号，图示、运算和速记，有些英文的使用和名称他完全没有见过，看起来跟天书一般。杨进开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智商和知识远远没有到达理解这本笔记的程度。笔记中间有几页明显被火烧过的痕迹，杨进开估计这就是车祸起火后被烧毁的部分。据齐南所说，Robert曾经在这几页上写下过世界上第一个完美描述自然智能原理的公式，但这些已经毫无疑问地永远消失了。杨进开快速翻到接近最后的部分，终于看到了几段中文，明显是齐南的记录。杨进开终于看到能懂的内容了。2008年4月12日……现在有必要把之前所有的思路简单地整理一下。我相信自然智能最终可以表述为以下三定律：智能是所有物质具有的天然属性；智能的程度由物质总量和物质间相互关系总量决定；所有智能都不是孤立的，自然万物都被智能联系在一起。其中定律2是整个三定律的核心，目前我们可以将公式逼近描述为I=M*C/h（注：I，Intelligence，智能；M，物质的量；C，Connection，联系；h，普朗克常数。）毫无疑问，我们这个宇宙中所有的一切，包括所有物质，所有物理规律，所有数学逻辑，各个维度，双螺旋，膝跳反应等等等等，都是智能的产物。它们全都如此精妙，如此美丽，以至于如果不是巨大智能有意为之的产物，还可能是来自哪里？通过自然智能原理足以证明，宇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智能体。它诞生于奇点，随着物质总量的增加和相互联系总量的增加，它的智能也在慢慢增加。熵增的另一面其实是智能总量的增加。宇宙中的智能总量很可能将会有一个极限，现有的观测和计算还无法证明或者证伪，但我个人倾向于相信这一点。对于智能和它内含的智能之间——或者说高级智能与低级智能之间——是否具有“不可理解性”，我暂时倾向于不在基本原理框架内描述这个部分，这部分还有待研究。实际的情况可能不单单与“包含”以及“包含多少”相关，也许会很复杂。至于以延迟选择实验（Delayed Choice Experiment）为代表的经典量子力学理论反映的微观粒子呈现的“不可理解性”或者说“非理性”，我倾向于用自然智能原理可能拥有的某种反馈机制来描述，但其中尚有很多待确定的地方。可惜的是，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到可以准确描述C的公式，毫无疑问这才是确立整个自然智能原理的关键……记得Rob天才爆发的那一页被烧掉了，现在想起来，其实宇宙的终极秘密在那一瞬间已经第一次如此真实地出现在一个人类的头脑里。太可惜了，我很后悔……2008年8月8日EUREKA!!!!!!!!（以下被撕去了）2008年8月9日我太天真了！我们都太天真了！我们人类！！！如果宇宙是智能的，那么对智能观察产生反应一定是必然的！我敏感地意识到，在C公式描述下，这个理论竟然暗示着自然智能本身具有对观测者本身的反馈性，就如同量子理论阐述的微观粒子的概率云会在强观测下崩塌一样。而且，对观测者的这种反馈性是终极涵盖的，意味着理论上这反馈来自宇宙中所有的一切，是绝对的，反馈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反馈的形式可以是春天小溪边掉落的一片花瓣、路人丢掉的烟头、第一次世界大战、苏梅克-列维9号撞击木星、徐志摩和陆小曼的相爱！所有的一切！反馈是绝对不可预知的！天生反馈的方式和烈度，与自然智能受到观测者的观测强度正相关。换句话说，自然智能原理，这个宇宙的终极真理，竟然从本质上被设计为不可能被理解的！对自然智能原理的理解一旦超过一定烈度，自然智能就会产生反馈，重新将自然原理抹回尚未被理解的宇宙。这个完美的恶魔！……（一大段类似数学公式和计算，略）经过初步计算，这个烈度范围基本上意味着：自然原理描述、C公式和对应的关键参数组，这三个可以组成完整自然原理假说的部分中，一旦任意两部分被某种形式联系在一起观测，立刻就会超过自然智能对强观测产生反馈的阈值。天啊！我震惊地意识到，这意味着三十年前Robert的死亡可能不是简单的交通意外，而是自然智能反馈的结果。车祸之后Robert死亡，笔记被破坏，自然智能原理被抹平，恢复到了没有被强观测时的情形。这样一来，我也面临着巨大的危险……恶魔已经在我身边了吗？？？希望一切还不太晚。杨进开张着嘴，麻木地盯着打开的笔记，半天无法作声。原来这就是齐南临终时高呼的恶魔——自然智能原理竟然就是恶魔本身？！宇宙万物都有智能，智能都有反馈，更见鬼的是自然智能原理本身是不可被强观测的！原理三部分任意两部分被共同观测，就会超越自然智能对强观测的阈值，从而引发反馈。反馈本身将用不可预测的方式把一切抹回到强观测发生之前。按齐南所说，Robert、罗江、齐南，都是无意中激发了强观测反馈而被自然抹平的。一个科学原理竟然是杀人凶手，可以抹去一切的恶魔？！谁说出来，就抹杀谁。佛曰：不可说。大道不可道。天机不可泄露。杨进开无力地闭上眼睛。天啊！这故事的荒诞不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甚至超出了他有过的所有最疯狂的想象。杨进开轻轻合上笔记，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冷风瞬间灌入房间，他的头脑也慢慢从充血中冷静下来。他点着一根烟，眯着眼迎风抽着，空气混合烟气，苦涩滚烫。作为一名从小接受严格唯物主义教育的三十五岁城市男性，杨进开从来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什么恶魔——对此他唯一不太确定的只有他的前妻。如果这个扯淡的故事里有鬼，那必须是有人在搞鬼。何况他确信自己已经发现了其中的破绽——这里面一定有人在撒谎，毫无疑问。更何况，齐南给他的那张存有一百一十九万巨款的存折，还踏踏实实地放在自己胸口的口袋里。想到这里，杨进开拧灭烟，给冯灿打了个电话，简单地告诉她笔记本已经拿回来了。两个人约好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1)Association for Advance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的缩写。

第十二章 王 探
当晚，杨进开很早就把手机关了机，好好地补了一觉。第二天自然醒来的时候，正是早晨八点。杨进开穿着睡衣拉开窗帘，又是一个美美的好天气。他美美地光脚坐在餐厅里，美美地一边看体育新闻一边吃完了麦片。一切都好极了，他很满意，仿佛重新回到了没有被物理学折腾的美好日子。可惜，美美的心情没有延续下去。早餐之后，杨进开终于准备回到现实，打开了手机，然后立刻被吓得一哆嗦。吓了他一大跳的是手机小秘书提示他有十七个未接来电，都是王墨打来的，其中昨晚九点半到凌晨三点有十一个，早晨六点半到二十分钟前有六个。王墨还留了七条微信留言。“侬电话怎么关机？在干吗啦？”一个可疑表情。“戆都快回电话，有急事！”一个发怒的表情。“快回电话，你到底在干什么！”四个发怒的表情加一把流血小刀。后面四个都是语音留言，前三个都是差不多的内容，最后的也是最短的一条是王墨异常冷静的声音，“我在路上了，你最好给我准备好。”时间是三十分钟前。杨进开彻底慌了神。这语气很不妙，一般来说，王墨高兴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和他说上海话，一旦她开始一本正经地说普通话时，自己往往需要看一下是不是哪里出了岔子。杨进开下意识的反应是日记被偷的事情终于曝光了，他本能地想要回拨电话，拨出去一半又赶紧按掉了，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屋子，看是否有任何可疑物品。昨晚他是一个人在家，不过之前那晚可能还有些痕迹留了下来，包括酒瓶什么的，都要彻底清理掉。其实，王墨当然知道杨进开的私生活是什么样的，也知道他一定还见着其他女人。对他们两个人来说，男女间的排他性都不是必须要求的条件，而这也是杨进开所有男女关系一贯持有的基础。不过基于对王墨的了解，她知道自己是个情色作家、花花公子是一回事，毫无顾忌地把证据展现在她眼前是另外一回事。杨进开知道，“另外一回事”一定会非常恐怖，尤其还是在王墨明显心情不太好的时候。需要清理的东西还包括罗江日记的快递包装，一直还没来得及扔掉。虽然王墨有可能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但万一不是的话，留着包装袋反而可能提醒她。杨进开确信一切处理好了的时候，赶忙给王墨回电话。电话通了却迟迟没人接听，但很快，杨进开就听到门口外由远而近隐约传来王墨的电话铃声。这款个性铃声是杨进开给王墨设置的：“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警察警察，你拿着手枪……”(1)杨进开赶紧心惊胆战地打开门。王墨穿着一身执勤服站在门口，面沉似水，手里攥着手机，何勇还在奋力嘶吼着。杨进开赶忙把自己的手机按掉，用尽他全部的演技强挤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脸，“来啦？”王墨缓慢地瞥了他一眼，一边面无表情地走进房间，一边解开警棍提在左手里。这根警棍杨进开很熟悉，靠近手柄的地方有个用粉色水钻贴成的W字母，但显然不是在这样的气氛下。杨进开又是一哆嗦，赶忙把门关上，谨慎地跟在后面。“对不起啊，我昨天在外面跑了一天，晚上一直在房间研究资料，手机没电也没注意到，早晨起来才发现……”杨进开赔着笑。王墨在房间里踱了一圈，先看了一眼厨房里的垃圾桶。杨进开知道她在找什么，同时很庆幸前晚根本没来得及用那玩意儿。王墨没发现什么，又走进卧室，用警棍挑起床上的被子扫了一眼，哼了一声。杨进开继续赔着笑。王墨把被子搁下，把警棍系回腰上。杨进开一笑，正要凑过来，被王墨一手拍到头上。“你个戆都，昨晚竟然不接我电话！我本来有很急的事情要告诉你的！你这个混蛋！” 王墨一脸凶狠。杨进开一下搂住王墨的腰，顺势倒在床上，笑嘻嘻地说：“什么急事啊？这么急地找我，我只好好好配合你一下啦……”说着就要摸下去。杨进开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只觉得左手猛地被攥住，一下子扳到了背后，就发现王墨已经顺势一个翻身把自己整个压在了身下，左膝盖顶着他的腰眼。杨进开觉得左手都要断了，脸也被狠狠地塞进被子里几乎喘不上气，不禁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哀号：“断了！给我掰断了！”王墨红着脸，哭笑不得地说：“你这家伙还有没有点儿正形？我找你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正事！关于你上次找我查的那个案子！”“好的好的，我罪该万死，你先把我手放开！断了！断了！”王墨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一次性DVD盒扔给杨进开，哼着说：“你自己看吧。”杨进开故意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揉着手腕吁气。其实王墨手里拿了分寸，虽然感觉很疼，却没有什么损伤。王墨最擅长的就是反关节技，她那看起来单薄的身体里其实蕴涵着令人恐惧的能量，当初在全上海PTU(2)选拔大比武里，徒手格斗这一项在140多名候选人里，不分男女的排名是第17名。虽然杨进开还算结实，但他绝不想和王墨发生任何肢体冲撞，除非是在床上，而且绝对不是现在这种情况。杨进开把DVD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可写入光盘，光盘上没有贴任何标签。杨进开看了眼王墨，王墨没有理他，他只好把DVD放进电脑光驱，选择播放。电脑屏幕上显出的是一个固定视角的彩色图像，没有声音。刚开始杨进开只是觉得非常眼熟，并没有意识到是哪里，后来猛地想起是程书国交叉所的研究室，估计就是昨天去的时候正在装的监控器录下的画面。杨进开的心立刻紧绷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画面正对着进门，广角镜覆盖了研究室的大部分空间。杨进开注意到画面左上角的时间是昨天傍晚7点24分。房间亮着灯，但画面里一个人也没有。杨进开狐疑地扭头看看王墨，王墨用眼神示意他继续看下去。在傍晚7点25分的时刻，杨进开看到有个男人从房门进入了画面，可以清楚地认出是程书国。他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箱子旁边，似乎在查找什么东西。杨进开意识到那些是罗江留下的遗物。两分钟以后，另一个男人也进入了研究室。杨进开立刻认出他是小李。小李走到程书国跟前，说着什么，但两人似乎谈话很不投机，虽然从画面里听不到任何声音，但能感觉到两个人都在非常激动地争论着什么。后来程书国指着门，似乎大声命令着小李出去，小李也大声喊着什么，随后就走出了房间。程书国满脸怒色地原地站了一会儿，又重新回到那堆资料旁开始翻阅。时间又过了三分钟，小李重新进入了房间。只见他迅速走到程书国身后，但程书国感觉到了什么，扭头去看，然后就要站起来。这时让杨进开大吃一惊的情景发生了——小李冲了上去，手里似乎握着个东西，猛地向程书国背部扎进去。程书国奋力地想要扭过身来，他挣扎着去抓小李的手，但小李疯了一样继续向程书国不停地扎。最后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倒在了监控画面之外，看不见了。但杨进开可以想象那个看不见的地方正在发生什么事情。画面似乎静止下来，这让等待感觉非常漫长。小李又出现在了画面里时，杨进开觉得过了很久的时间，但屏幕上显示那只是一分钟以后。他从屏幕下方背对着监控器缓缓地站起来，没有回头，杨进开无法看见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动作机械地走出了房间。又过了大约漫长的一分钟，小李又从房门走进房间，身上和脸上可以看到溅了大片的血迹，上身正面几乎整个浸红了，同样溅满鲜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小李打燃一个打火机，一处一处地把布满房间的书和资料堆都点着了，然后蹒跚着站回屏幕中间，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发呆，最后竟然缓缓地躺到了地上。这时火光和浓烟逐渐充满了整个屏幕，杨进开已经无法看清房间里的东西了。画面随即无声地停止在2014年2月20日19点34分。整个视频毫无声音地放出来，仿佛带有更加惊心动魄的恐怖感。杨进开目瞪口呆地盯着已经停止的屏幕，很长时间没有说出话来。王墨在他身后缓缓说道：“昨晚八点二十分闵行消防支队先接到的报案，他们赶到现场的时候火已经熄灭了，当时幸好楼里还有施工人员在调试设备，很早就发现灾情，在火势还没有蔓延到其他房间的时候就扑灭了。消防支队本来以为是现场施工造成的意外，但检查现场时发现了两具还没有完全烧焦的尸体，就报了警。“两具尸体已经确认是交叉所主任程书国，和在他研究室勤工俭学的大三学生李鼎鼎。程书国腹部和背部被捅了二十一刀，凶器就插在他的身上，是一把水果刀。现场学生证明这把水果刀平时一直放在茶水间，是大家平时削水果用的。李鼎鼎初步认定死于烟雾窒息。“我们随后发现，现场当天刚刚装好的监控视频竟然已经在工作了。视频调出来之后，把分局和学校相关领导都惊动了，全都如临大敌，对外也尽量封锁消息。这已经是该校一个月内接连发生的第三起死亡事件了，而且还涉及师生内部的谋杀。”杨进开半天才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我昨天上午才刚刚去过学校，和程书国见过面，怎么会这样？”王墨叹了口气，“我知道，研究室一个叫小张的已经告诉我们你昨天上午去过现场，和受害人见过面，而且看起来你可能是最后一个和被害人见面的人。”王墨说着又顿了顿，难受地说，“杨进开先生，所以其实今天我过来，是奉命请你跟我回分局协助调查的。请跟我走吧。”杨进开恍恍惚惚地坐着警车到了警察局。王墨这次其实不算正式的出警任务，是私下求他们队长让她来找人的，所以只有王墨一个人开车过来。一路上王墨熟练地在上海早高峰拥挤的道路上各种蛇形超车，一边随口问了问杨进开去找程书国说了什么，又埋怨他怎么委托人都死了还在调查，接着又惊叫了一声，埋怨自己刚才忘了要她上次寄给杨进开的罗江日记，催他赶紧还回来，虽然估计局里肯定倾向于把现在这个案子尽快结掉，没有证据不会再返回来重新调查罗江自杀案，但毕竟一切要小心为妙。杨进开毫无搭话的心思，脑袋里乱糟糟地一团。他一度琢磨着是不是正好趁着交叉所着火的机会，告诉王墨那些日记早已经还回去、却在大火中烧掉了。但转念一想，日记毕竟是被偷走的，万一哪天再次出现，自己更解释不清。用一个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往往是最糟的主意。见王墨并没有继续追问，他也就打着哈哈敷衍了过去，只是心里更加烦躁起来。王墨显然不知道杨进开心里的这些算计，在旁边把手排挡掰得啪啪直响。这辆2008年款的两厢POLO警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被扭得像一只喝得烂醉的猩猩开过山车。杨进开被这声音噪得越来越烦，“别掰得那么使劲，都让你给掰断了。”王墨瞪了他一眼，“怎么，害怕啦？”然后又扑哧一下笑了起来，但她很快发现杨进开明显没有开玩笑的心思，后面的一路也就不再作声了。不久就到了分局。王墨把他放下来，让他自己去找重案队一名叫王探的侦查员，算是知情群众主动来协助调查，自己就赶紧走了，走之前趁着没人亲了杨进开一下。王墨的老爹就在分局上班，万一被看到可是够他们受的。不巧的是，王探现在并不在局里。杨进开被带到了一间狭小的房间，门上的标牌写着“讯（询）问室5”。这不是杨进开第一次进公安局，但进询问室绝对是第一次。上一次进公安局还是在十多年前，那次因为喝醉酒被动卷入了一场莫名其妙的酒吧门外的扭打，跟一群陌生人迷迷糊糊地挤在拘留所里待到半夜，其间很多人吐了，跟传染了一样，整个拘留室里气味难闻，最后估计也没人搞清楚原因到底是看球起的争执还是什么，又糊里糊涂地走了。这一次，他终于有机会可以正式体验一下询问室了。“就坐在这张椅子上，椅子不够了。王探一会儿就来。”带他进来的穿便服的警察不耐烦地指着屋子中间的一把椅子，说完就要匆匆离开，临走时又转回身加了一句：“坐着别乱动，这屋子二十四小时都有监控。”他指了指房间前后屋顶上的两个摄像头，给了杨进开一个警告的眼神，随后很快走了出去，关上门。这个询问室比他想象中的要大。里面只有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背对着他，无法看出是否开了机。整个房间的墙壁都覆盖了蓝色的海绵，已经有些旧了，有点地方都已经翻起了缺口。这间房虽然狭窄，但挑高很高。没有任何窗户，只在正前方的墙上面开了一个小小的天窗，装着结实的窗栅栏。警察刚才指给他坐的椅子位于屋子的正当中，正对着那张办公桌，不过离着有将近两米的距离，桌子显然不是给这把椅子用的。杨进开坐上去，难以言喻地不舒服。这就是一把普通的木质椅子，但各种尺寸和角度似乎都是专门为了让人最不舒服而用心设计出来的。椅子腿被牢牢地固定在地上，不能移动。杨进开还注意到椅子的左扶手上用合页固定着一块长条的木板，他试着比画了一下，发现是可以翻上来卡在两个扶手之上的。木板的一头留着锁扣，显然可以用挂锁锁起来。杨进开小心地把木板又翻了回去，甚至害怕发出一丁点儿声音。他直觉自己今天应该不会享受全套服务，但心里还是有一点儿打鼓。他坐在这把极其不舒服的椅子里焦虑地等了四十多分钟。快十一点的时候，王探终于没有敲门，直接咣当推门走了进来。王探穿着一身灰色的便服，衣服有点小，被身体撑得满满的。他的身材惊人地壮实，肩膀非常宽，从侧面看起来甚至更加宽厚。脖子粗壮，因而显得有点短，好像头部直接从肩膀上长了出来。这粗壮的身材让人第一眼看起来有点矮，但显然那是错觉，杨进开估计他最少也有一米八。脑袋圆圆大大的，留着短短的平头。一双不大的眼睛紧紧地挤在粗粗的眉毛下面。王探直接一屁股坐到杨进开对面的办公桌后面，用一双粗大的手把一个黑色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摊开碾平，而在此之前杨进开甚至都没注意到他手里拿有东西。王探抬眼看了看杨进开，“杨进开，还是个私家侦探，啊？”声音同样粗声粗气。杨进开一直清楚地知道，所谓私家侦探这个行业，在国内其实是个绝对意义上的灰色地带。国家并不承认私家侦探，所有的从业者也全都打着信息调查、信息咨询、法律咨询等等擦边的牌子，工作范围更是牢牢地限定在民事范围内，尤其以婚姻调查、离婚调查这类针对个人客户的案子为主。他更清楚的是，警察对所谓的私人调查公司一直印象不佳，大多认为他们捣乱、惹事、业余。来的路上，王墨也特意提醒他回答问题时千万要小心低调。所以一上来就被问到这个问题，杨进开只好赔着笑说：“没有，哪里是什么侦探，我做信息调查的，刚做。”王探笑了一下，也许他本意并不是冷笑，但杨进开觉得那笑容带着一股冰凉的意味。“你和王墨认识？朋友？”杨进开正色地笑笑，“认识，不算熟，之前一起参加过书友会。”王探用眼睛使劲盯了盯杨进开，又把目光放回在笔记上，头也不抬地问：“昨天你去见了程书国，说说是怎么回事吧。”杨进开于是按照他预先想好的，把掐枝去叶的真实情况讲了一遍。齐南在2月13日登门委托，委托他作为中介向程书国要回一本笔记。2月14日他第一次来见程书国，程书国说笔记不在他手里，但他可以帮忙找找。再后来就是2月19日，程书国让小李打电话给他，约好2月20日见面。上午九点钟见面时，程书国说笔记找到了，把笔记交还给他，他就离开了。“然后就是今天一早，我接到通知来协助调查，就来了。”杨进开诚恳地总结道。当然，涉及他还在私下调查罗江坠楼案，以及调查笔记牵扯出的自然智能原理的故事，他一点儿没有透露。他知道说了也不会有人信，说实话他自己也不信，更何况这些还会给王墨和冯灿带来麻烦。王探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详细地记着笔记。听杨进开说完，王探又把他讲的里面的所有细节，包括人物姓名、时间和地点等等，又都仔细重新询问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不一致的地方。王探终于重新坐直，满意地喘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和火机来，给杨进开扔了一根。杨进开接过，王探走过来给两个人点着，两个人一起深深地吸了一口。王探重新坐到桌后，再开口时，语气也似乎轻松了下来。“所以你不知道这个李鼎鼎和程书国之间可能有什么矛盾？”“不知道。”“嗯，还有，程书国研究室里有个值班的小姑娘，她反映说，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有个叫什么直总的人往程书国办公室打了很久的电话。程书国电话之后显得很不愉快。这个人你听说过没有？”杨进开心里一动。程书国和直总肯定会继续联络，但这通电话本身是否和程书国之死有什么联系？杨进开心里没有底。他点了点头，实话实说：“听程书国说过，但从没见过面。”“唉，算了，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着，王探把桌上的笔记啪的一声合了起来，把笔扔到本子边上，仰身靠着椅背，两根粗壮的胳膊抱着脖子，嘎巴嘎巴地转。杨进开趁机说道：“王探长，这个案子又是发生在闵南理工，咱们刑警可要辛苦了。”王探朝着屋顶使劲地吐了口烟，“可不是，而且这马上就要迎×××会议了，还在高校里连续出这种事，上面催命一样。昨晚到现在就没合过眼。幸好这俩案子侦办简单，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上一个是自杀；这个案子，犯罪事实一清二楚被监控记录下来了都，嫌疑人已经在镜头前自杀了，根本无须立案，还有什么可说的？现在所做的无非是为了社会影响考虑，额外做得细致一点儿，否则我们侦查员都不需要再在这个案子花时间了，别的案子还多得很呢，整个分局现在都忙得飞到天上。“虽说动机还不明确，但这种事我们见多了，无非都是一个‘情’字一个‘财’字。程书国据说是个国际上很有名望的专家，他的死无论查到后面跟哪个方向沾边，都是大家不愿看到的。万一查到什么丑闻，所有老大们面子上都过不去。李鼎鼎家里就更别说了，自己孩子杀了人，哪还有脸再多声张，你说是不是？”杨进开装作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王探把烟拧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突然想起来什么，抬头问杨进开：“哎对了，所以那本笔记还在你手里？”杨进开心里咯噔一下，点头说“是”。王探点点头，“这本子跳出来可真不是时候，那里面写的都是啥，你看了吗？”杨进开一脸轻松地说：“大概翻了翻，但什么都看不懂，都是物理学上的东西，还都是英文的。听说里面是齐教授之前和他导师的研究记录，有几十年了吧。改天我给您交上来审查。”“算啦算啦，我看英文跟天书一样，看了也白看。真搞不懂这些念书人，一个破本子还需要找私人侦探去搞。可能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乱来了。听说齐南脑子最后也有问题，把自己学生也逼得跳了楼。”看来警察局并不觉得齐南的笔记本在案子里有什么意义，杨进开不禁暗中舒了口气。杨进开也能听出来，对于罗江坠楼的案子，警察局内部已经完全认定是罗江因为压力过大而自杀了。可能是因为这案子已经结了，所以王探长有点随便地说着案情。说着，王探抓起笔记本和笔，站起来向杨进开伸出手。“多谢你今天来协助调查啊。”杨进开赶忙起身握手，立刻感觉被一把大号压力钳攥住了一样。也许王探是故意的，也许不是，说不准。杨进开跟着王探往公安局门口走。王探一路上似乎卓有兴趣地问了问杨进开做私家侦探生意好做不好做，杨进开诚实地说他也刚做，也就是糊口。还没到门口，办公室里一个女孩跑过来叫：“王探！盒饭到啦，再不快些牛柳饭就被抢光啦！”王探哎了一声，两个人随即道别。(1)内地摇滚歌手何勇创作并演唱的歌曲《姑娘漂亮》。(2)Police Tactical Unit的简称，指警察机动部队。

第十三章 直 总
走出公安局，杨进开也觉得饿得不行，看表已经快下午两点了。他手机里有王墨十一点半的时候发的微信留言，她让杨进开出来以后给她电话。杨进开嘬着嘴想了想，决定装作没看见。万一聊起罗江日记的事情，有可能又会出麻烦，何况他接下来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约会。杨进开在警察局附近找了一个拉面馆，进去打包了一份青椒牛柳盖浇面和一瓶乌龙茶，立刻坐地铁回自己的办公室，时间正好是下午两点四十。昨天晚上，他和冯灿电话里约好今天下午三点在他办公室见面。杨进开狼吞虎咽地把打包的午饭吃完，看时间已经到了三点十分，冯灿还没有来。他一边喝着乌龙茶一边给冯灿手机打电话，她的手机却已经关机了。杨进开又向冯灿办公室打了电话，电话很快被接了起来，却是个男生的声音。“凝聚所，请问找谁？”杨进开说找冯灿，那个男声回复：“冯姐吗？冯姐不在办公室。”“请问知道她去哪里了吗？”“不知道啊，按说冯姐今天应该在办公室值班的，但她昨天晚上很晚打电话给我，只说今天让我帮忙值一天，也没告诉我到底有什么事。我下午还有一门课呢。”男声似乎还有点抱怨。杨进开想了想，报了自己的姓名，说如果回头在办公室见到冯灿，请男生帮忙让她给自己回个电话。男生一边记一边念：“杨，进，开。好吧，今天找冯姐的人还真多。”杨进开心里一动，正要开口再问，电话已经挂了。杨进开赶忙再次打回过去，男生没好气地接了，“就是上午有个电话来，中午还有两个男的来找过。”男生说完又没好气地挂了电话。杨进开慢慢放下手机，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太值得注意的地方。齐南刚刚去世，凝聚态所里现在据说就冯灿一个博士，所有事情当然都来找冯灿，应该很正常。至于冯灿昨晚打电话请人代班，应该就是那时刚和杨进开打过电话，为了今天的会面而找的，所以冯灿应该是准备今天来的，可能是路上哪里临时耽误了。杨进开又试着拨了冯灿的手机，依然是关机。杨进开恼怒地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这时手机偏偏响了起来，杨进开赶紧跑过去，却是王墨打来的。杨进开咂着嘴迟疑了一下，愁眉苦脸地接起来。“喂侬这家伙哪能出来没给我打电话？没看到我留言吗？”电话那边立刻传来王墨的声音，杨进开立刻敏锐地觉察到声音中似乎并没有多少愤怒或者不悦，更多的是开心的感觉。“啊不好意思，我出来的时候都快饿晕了，就在分局门口吃了个饭。中间电话就没停，这不刚刚才注意到你留言正要回给你，你可巧就打给我了。嘿嘿真是心有灵犀啊……”“少来侬这家伙。”王墨终于憋不住换成了喜滋滋的声音，“我下午刚去分局找王探聊了，他没说啥，但意思是今天找你聊只是必需的走访调查，不觉得和案情有什么关系。估计很快就过去了，所以你算走运没事啦。”杨进开无声地笑了笑，他早就知道了。“还有，我们头儿今天告诉我，我今年就能升副主任科员啦！嘿嘿！而且上个月我指标完成得好，多抓了六个小票儿，所以头儿偷偷给我们支队破例放了明天一天假，说是马上就要迎×××会议了，之前加班太辛苦，让我们赶紧提前休一天。今晚老李羊蝎子我请客！”王墨在电话那头显出使劲憋也憋不住的笑意，但声音故意压得很低，可能还在所里。杨进开也替她高兴，两个人约好七点在火锅店见面。王墨又低声地加了一句：“明天我爹他们支队不放。”然后飞快地挂了电话。杨进开攥着手机愣了一下，紧接着不由得嘿嘿嘿地笑出了声。杨进开又试着给冯灿手机拨了电话，仍然是关机。杨进开一边抽烟，一边继续在办公室等到四点半，冯灿始终没有出现，也没有回电话。其间倒是连续有两个女人打来电话，咨询的都是可不可以帮忙收集老公有小三的证据。杨进开愉快地和她们约了周末见面，放下电话后不禁又嘿嘿地笑出了声。看起来寒冬终于要过去了。情人节之后，上海所有不轨的小心思们终于等来了春天，耐不住性子出洞了，他的生意也终于要有起色了。虽然没有等到冯灿，但杨进开心情很不错。他起身把烟灰缸里的烟灰倒进垃圾桶，正准备收拾一下先回家，办公室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庄重的敲门声。杨进开看看手机时间，心想女人的时间概念可真要命。起身过去打开门，正要说话，却发现站在门口的不是冯灿，而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戴着一顶白色的高尔夫帽。杨进开立刻认出了这张面孔。男人一笑，“你是杨进开先生吧？”“我是，你是直总吧？”男人微微一愣，随即又自然地笑起来，“对，人们叫我直总。”虽然心里满是惊异和疑问，杨进开还是不动声色地把直总让到沙发坐好，自己正对着坐在书桌后面。直总摘下帽子拿在手里，跷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就坐在齐南九天前坐过的位置。跟小李传过来的照片比起来，直总真人显得年纪更小些。他穿着一身普通式样的灰色夹克；抱在膝盖上的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戴任何戒指或手表等首饰；略有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露出不见一丝皱纹的额头；脸上同样看不出明显的皱纹，似乎永远带着一丝微微的笑容，而眼光含着远远低于年纪的甚至还洋溢着青春气质的热情。这必须是一直生活在积极热情中才能拥有的一张脸，通常只能发生在真诚追逐梦想或者真正有信仰的人身上，要么就是彻底的白痴，虽然这三者一般很难严格地区分。这时直总开口了：“杨先生，我说话很直，做事很直，别人都叫我直总。这次来，我是找你谈一桩生意。”他别有深意地盯着杨进开，顿了一顿继续说，“你认识我，说明你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很好，这会让我们的交谈更简单些。直接说，我想花钱买你手里的那本笔记。你开个价吧。”杨进开其实一直期待着和直总会见面，当然，也包括再次见到旻旻，也就是方经理。但他从没有预料到直总会自己找上门来。他对直总以及整个事件仍然有很多疑问，这让他无法确认一些事件的转合关键。杨进开笑着掏出烟示意，直总摆手拒绝了。杨进开自己点上。“直总真是消息灵通，能问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吗？”“我有很多渠道。”“嗯，好吧。那本笔记的确在我这里，可不知直总为什么会对一本学术笔记感兴趣？”直总笑笑，手里玩弄着那顶高尔夫球帽。杨进开注意到帽徽是个醒目的发着红光的紫色火球，他并不记得这是个什么服饰品牌的LOGO。“个人爱好吧。我之前也是做研究的。现在和很多大学、研究机构也都有合作。齐南和罗江的这个研究课题，我很早就开始资助了，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个研究的成果是属于我的。我要拿回我自己的东西。”“不知直总拿到笔记后准备怎么做？”“这和杨先生没什么关系吧。”直总脸上笑容仍然温柔，但杨进开觉得他眼睛里似乎有某种危险的不可见的光露出来，“当然，让你知道也无所谓，我会寻找新的团队来继续这个研究。”直总接着摊开手，“杨先生，我们不要再兜圈子了，你要多少钱？”杨进开想了想，伸出三个手指。直总一笑：“三百万？好的。”杨进开摇摇头：“不，我需要再问三个问题。”直总似乎有点不耐烦的样子，但仍然尽量和蔼地说：“如果这是必须的条件，请讲。”“有个方经理是和你一起的吧，罗江的日记本是不是在她手里？”直总笑了笑：“对，方旻旻是为我工作，她是个好助手。她有自己的工作方式，对这一点我从来不会限制她。日记现在在我手里。”“好，第二个问题：‘你要多少钱？’，这个问题你昨天是不是也问过程书国和李鼎鼎？”直总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了。他坐直起身来，仔细盯着杨进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是的，我问了程书国，他拒绝了我；又问了李鼎鼎，他回答一百万。但我只想买回笔记，并不知道他会做出那种事。虽然我不需要对你解释这些，但如果这是你想知道的东西的话，我可以告诉你，程书国的死与我无关。”杨进开点点头，也坐直起身，盯着直总，“第三个问题：你把冯灿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哪里？”直总似乎愣住了，转而爽朗地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件非常幼稚可笑的事情，就好像是慈祥的父亲听到了十三岁儿子的天真的职业梦想。“哈哈哈，所以你怀疑我杀掉了冯灿，是吗？”他笑着摇摇头，“不不，杨先生，你以为你知道了些什么，但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什么都不理解，这超出了你的能力，你们人类的能力。但相信我，你们一定会完全理解所有的一切——虽然不一定包括你个人，对不起杨先生——一切都会像夏天的阳光一样清晰，但可惜不是现在。“杨先生，我劝你真的不要再蹚这趟浑水了。我给你三百万，你给我笔记本。我回去继续做研究，你也不用再做你的婚姻调查了，重新回去写小说，不是很好吗？我在文化界认识很多人，我可以答应你，帮你重新回到你之前的生活。”直总真诚地说。杨进开似乎没有预料到直总会提出这样的提议。他想了想，终于笑了起来。“非常感谢，直总考虑得这么周到，我得说真的非常吸引人。”他又摇了摇头，遗憾地说，“可惜，笔记虽然在我这里，但并不属于我。我没有权利把它卖给任何人。”“我出五百万。”“不是钱的问题……”“一千万。”杨进开倒吸一口冷气，带着一脸苦笑，“我不能。抱歉。”“真可惜啊，其实这真的可以是一桩简单互惠的生意呢。”直总盯着杨进开看了看，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帽子仔细地戴回头上，脸上依然带着和蔼的笑容，“没问题，杨先生，能确认笔记在你手里也是很不错的进展。多谢你的时间。”杨进开也起身送直总离开。直总握了握杨进开的手，力度得体得无懈可击。他没有再说话，转身下了楼。杨进开关上门，赶忙又点上一根烟狠命地抽了一大口。直总说一千万的时候，他差点就忍不住答应了，现在回想起来更是情不自禁地想抽自己——何况直总当时提到的条件里，有可以帮他重新写小说、回到以前的生活，这更是他几乎做梦都会梦到的情景。人类疯了，杨进开非常喜欢直总用的这个词，“你们人类”，说出来很过瘾。人类疯了！一本纯学术笔记竟然能和这么巨大的财富联系在一起！杨进开虽然有一张一百一十九万的存折在自己兜里，但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人类肯定是都疯了。杨进开不是个什么有伟大梦想或者崇高道德观的人，这点他自己很清楚。他现在意识到，自己刚才毫无疑问是被气昏了头。直总利用方旻旻偷走了罗江的日记，实在是让他觉得自己被他们当成白痴一样耍了，尤其是用那种方式。但现在仔细琢磨……一千万！一千万啊这是！册那讲道理的话被人耍一年也值啊！所以现在杨进开对自己刚才竟然回绝了那个巨大的幸福的提议而倍感懊恼，甚至很想赶紧去追回直总告诉他我杨进开改变主意了，自己刚才是个被隐形棒球棍猛击中头部的白痴，请给我一千万我一定会把笔记本双手跪送顺便为您高唱一首陈奕迅的《呷呷侬》……杨进开一脸铁青地狠命抽完这颗烟，才总算按捺住冲下楼去的冲动。他把烟头拧进烟灰缸，不由得叹了口气。其实杨进开刚才拒绝直总时说的理由是真的。在杨进开简单的逻辑看来，这本笔记是参与自然智能研究的人的共同智慧成果。齐南和罗江去世了，那么冯灿就是这本笔记最合适的拥有者，她是唯一有权利决定如何处置这本笔记的人。还有齐南留下的尚余一百一十九万的存折——当然，一定要非常“宽松”地扣除掉自己应得的那部分。也许应该把今晚的晚饭也算进办案开销里。杨进开恶狠狠地想。平复了刚才一千万倍狂速的心跳，杨进开重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回想刚才和直总的对话。毫无疑问，直总在这一点上是对的——他对杨进开的了解，要比杨进开对直总，以及对整个事件的了解要多得多。直总甚至知道自己之前写作的经历，说明他肯定对自己做过很深入的调查。也许是方旻旻告诉他的？嗯。已经确认旻旻就是方经理，和直总是一伙的。罗江的日记也的确是她偷走的。至于直总这么快就知道笔记在自己手里，的确有很多可能渠道。嗯，有可能是程书国，他在被杀前同直总通过电话。但杨进开无法理解他把这个信息透露给直总的原因，程书国在交笔记给自己的时候，明明说了要保守秘密。那么可能是小李？见鬼！小李和程书国的死，的确背后还是因为这本笔记。估计跟杨进开一样，小李也推断出了是冯灿从罗江尸体上拿走了笔记本，而从这段时间在程书国研究室值班时看到的事情里，他很容易就能推断出那本笔记的重要性——所以他就去找冯灿抢到了这本笔记，而冯灿也有难言之隐，所以不能报警，只能偷偷告诉自己。为了取得导师程书国的好感，或者也可能出于害怕，小李把笔记本交给了程书国，谎称是冯灿托他送来的。而后，无所不在的直总知道了笔记本的事，打电话给小李要出大价钱收买——或者也许是小李自己找到了直总的联系方式，主动联系了直总。总之，小李在一百万巨款的刺激下想找程书国要回笔记本，程书国肯定言辞激烈地拒绝了，很可能还说了本子已经被毁掉或者威胁小李以后的学业之类狠话。小李由抱有巨大希望转到一落千丈的绝望，于是制造了刺杀程书国然后自杀的惨剧。嗯，这应该就是程书国之死背后的故事。虽然还有些细节不确定，但基本错不了。杨进开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儿，点点头。至于冯灿的下落，直总那时的反应似乎意味着他并没有对冯灿采取行动，也许他也试图收买过冯灿，也许冯灿已经被收买了，这并不令人吃惊。但无论如何，他相信冯灿仍然是安全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失约今天的见面，手机也关了机。谁知道呢，女人都是这样，没准晚上冯灿就会打电话给他：“噢对不起噢我忘了，刚才试靴子的时候也没有听见电话。哎你说我穿过膝的靴子会不会显得腿太粗？”总之，别多想，别出乱子。找到冯灿，交给她笔记，钱款结清，这案子就算彻底结束了。赶紧结束，拿钱走人。不管什么直总，不管什么见鬼的自然智能和见鬼的反馈，统统跟自己再没有任何关系。不过，那个方旻旻倒是可以再见一面。虽然这个女人毫无疑问耍了自己，但是，嗯，应该可以再见见。需要再见见，和她再好好搞搞清楚。杨进开乱七八糟地想了一会儿，也没能想明白。一看手机已经六点半了，赶紧出发去见王墨。

第十四章 张光民和李鑫
这家老李羊蝎子是王墨一直很喜欢来的店，人多热闹，以前她就曾拽着杨进开来过两三次。杨进开爱吃羊肉，但不怎么爱吃火锅，三十岁以后口味也越来越清淡了，偶尔一次还行，吃多总容易拉肚子。刚进门，一阵热气就混合着浓重的羊肉味扑面而来，让人食欲大开。一起扑面而来的还有满店的嘈杂喧闹，抬眼看去热热闹闹得已经坐满了人。“老杨，老杨！这里！”顺着声音，杨进开看到穿着便装的王墨，远远地在最靠厨房门口的角落里挥手，脸上全是笑意。杨进开刚想在桌子对面坐下，王墨一噘嘴，招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一把搂住他胳膊。“我早来了，已经都点好啦，还有侬喜欢的宽粉和冻豆腐。”王墨满眼都是笑。杨进开一边笑着，一边脱去外衣。他也很高兴，但高兴之余，又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最近可能跟王墨处得有点太近了，似乎有点不妥。但这模模糊糊的感觉很快就被轻松的话题和氛围挤到了一边。王墨这段时间一直加班，今天知道自己就要升职了，又终于可以休假一天，心情特别好。除了一大锅羊蝎子之外，还叫了一小瓶二锅头。杨进开也是，绷了很久的神经今天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心情也格外舒畅。于是平时都不喝白酒的两个人，借着天冷，相互吵吵着都喝了一点儿，一瓶喝完又加了一瓶，转眼就都有点高了。半酣之际，王墨伏在杨进开肩上，咬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了句什么，拍了拍自己的提包，笑得眼如魅丝，仿佛要滴下水来。杨进开险些没有把持住，一根刚捞起来放嘴里的宽粉差点儿一下子顺嗓子出溜下去，烫得不行。两个人腻腻歪歪地吃到十一点，王墨吵着再要一瓶，杨进开迷糊着摆摆手，“不喝了，再喝的话一会儿站也站不起来了。”两个人一起哧哧地笑起来。王墨就开始扭杨进开，没轻没重的。杨进开笑着叫服务员来结账，王墨死活抢过来自己付了钱。两个人晕晕乎乎地走出店门，被一股冷风吹得不禁一哆嗦。天上似乎还飘了似有似无的小雨，更让街上显得比往时冷清。两个人在门口相互搀扶着站了会儿，结果连一辆出租车的影子也没看见。王墨拿出手机想约车，半天也没人接单。“算了，也没多远，走回去吧，还顺便醒醒酒。”杨进开嘟囔着说。老李羊蝎子距离杨进开的公寓不到两公里。天冷有雨，往常很热闹的街上偶尔才能见到几个行人。两个人把大衣拉紧，顺着人行道的路灯走着，一大锅羊蝎子和两个“小二”还是提供了足够的热量。杨进开不时叽叽歪歪地说几句笑话，引得王墨嗤嗤地笑，又使劲地扭杨进开。进了小区大门，灯光一下暗了下来。上海老小区典型的过于茂密的绿化把本来就老旧昏暗的路灯挡得几乎透不出光来，不多的几缕明亮也只是勉强在细雨下显出晃动的一团光晕。公寓大楼的门口正停着一辆白色的厢式轻型车，把进门处几乎全挡住了。王墨嘟囔着抱怨了几句，搂着杨进开的胳膊走上公寓大楼的门庭。楼下门卫室灯光还亮着，但估计保安早就里屋睡觉去了，门卫室里空无一人。杨进开和王墨搀扶着走到电梯间，正好有台电梯就在一楼。两个人走进去，注意到里面已经站了个黑衣服的高大胖子。杨进开按了自己的十六楼，电梯门正要关上，一个消瘦的男人快速挤了进来，似乎笑了笑，按了最顶层二十六层的按钮。电梯门吱呀一声合上，随即开始上升。哪里不对劲。杨进开一进电梯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这两个同电梯的男人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头，但又无法说清为什么。这感觉就像夏夜蚊帐里飞进了什么小虫子，怎么也晃不出去，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电梯厢里还隐约有一股酒精的味道，但由于之前杨进开和王墨都喝了酒，他也无法确定究竟是自己身上的味道还是来自别处，不过自从进入电梯，酒精的味道的确比之前更加浓烈了。也许是这两个黑衣男人里的谁也刚喝了酒？突然，杨进开的身体一下子绷直了，一颗氢弹瞬间在他头脑里爆炸！他瞬间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觉得不对劲的原因——在王墨跟他介绍罗江坠楼案调查情况的时候，无意中提到当时有个学生说了一条后来没有查证的线索：罗江坠楼的当晚，该同学在电梯里碰到过两个陌生人，“一胖一瘦的两个穿黑衣服的陌生男人”。一胖一瘦的两个穿黑衣服的陌生男人！现在电梯里就有一个黑衣瘦子站在自己右侧后方，还有一个黑衣胖子站在自己左边，王墨的身后。杨进开的脑子完全清醒了，血瞬间冷到冰点，仿佛体内所有的酒精都顺着毛孔瞬间蒸发了。危险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过他，他感到全身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立了起来。一定要稳住，不能轻举妄动，用你的脑子啊少年！眼下的形势非常糟。杨进开双手揣在大衣兜里，王墨紧紧地挎在自己左臂上，头发顺着他的肩膀垂下来，似乎还有些迷迷糊糊地半闭着眼睛。杨进开强迫自己镇定，双手小心地在大衣兜里摸索着，终于，右手摸到一串钥匙，不禁暗暗叫了一声谢天谢地。他摸索着把钥匙环牢牢地顶在虎口，摸到开自家房门的一把尖头十字花钥匙，单独挑出，把大半个齿尖从拳头下面露出来，拳头死死地攥紧。这时电梯已经升到六楼。杨进开嘀咕了一句：“哎呀忘拿东西了。”随即从王墨怀里抽出左手去按电梯。就在此时，杨进开的脖子猛地被人用胳膊从后面夹住了，一块混着浓烈酒精气味的白毛巾立刻捂到他脸上；同时，王墨也被猛地从身后拉走了，发出短促的“啊”的一声。千钧一发！杨进开紧紧地屏住气，从兜里掏出右手，用尽全身之力，猛地扎向后方。他只觉得十字花钥匙“噗”一声捅到了什么东西，随着后边那个瘦子一声惨叫，自己脖子上的胳膊立刻松开了。杨进开不敢停顿，右手收回来立刻再刺。此时瘦子正痛得俯身去按右腿，这次钥匙正好划到瘦子的脸上，可惜没有扎正，不过瘦子还是又发出了一声惨叫，哐当一声倒向后面，把电梯撞得一震。电梯里原本昏暗的灯光也开始闪烁。杨进开只觉得钥匙环在自己手里一滑，手掌顿时感到一阵发腻，知道钥匙环已经把自己的虎口也割裂了。他顾不得这些，猛地从左侧转过身来，看到胖子正拥左臂夹着王墨的脖子，使劲用右手把白毛巾按在王墨脸上，却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王墨仍在奋力挣扎，但根本无法挣脱。杨进开想如法炮制地攻击胖子，但王墨挡在胖子身前，把他的头部和要害几乎全都挡住了。杨进开装作寻找攻击他脑袋的样子，左手却抓住胖子捂住王墨脸的手腕，右手猛地对着手背扎下去。胖子大叫一声缩了回去，王墨也终于瘫软地滑到地上。杨进开很怀疑刚才那一击对胖子造成的伤害到底有多大，说不定钥匙环对自己手掌的割伤还更严重些。但他来不及想这些，立刻就要扑上去继续进攻，但突然间，他整个人被瘦子从侧后方死死抱住，两条手臂也被紧紧地夹在身体上动弹不得。杨进开吃了一惊，拼了命挣扎，双腿一蹬用后背狠命向后撞去，一下子把瘦子撞到电梯墙上。电梯又是一阵剧烈震荡，电缆发出一阵仿佛要断裂一般的异响。电梯厢里挂着的××人寿保险公司的广告牌被震了下来，玻璃碎了一地。瘦子发出一声闷哼，但双臂还是死死地缠在杨进开身上。杨进开还要继续挣扎，突然被一拳击中了胃部。疼痛感犹如一道闪电劈过，杨进开脑袋瞬间一片空白，腹腔迷走神经丛传来的巨大疼痛感像海啸一样冲压过来，杨进开立刻呻吟着瘫跪在地上，同时胃部一阵痉挛，不由得剧烈呕吐起来。恍惚中，杨进开觉得自己的头部又中了一击重拳，脸着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他记忆里的最后一个图像，是电梯昏暗灯光闪烁，王墨浑身瘫软地倒在自己身边。杨进开很想说一声对不起，但很快就失去了知觉。杨进开在一阵颠簸中恢复了知觉。他感觉嘴里有一股呕吐物和血混合的味道，同时还有一股挥散不净的酒精的气味，让他头脑昏沉。微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厢式车的车厢里，车明显正在行驶中，正不住地颠簸晃动。车厢中间顶上亮着一盏灯，借着灯光，杨进开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个胖子正蹲在对面地板上，仿佛在摸索着什么。胖子抬头对车前方喊：“哥！男的身上没有，女的身上也没有！”看来王墨应该就晕躺在那边。瘦子的声音从车前方传来，应该是在开车。瘦子带着明显的东北口音，“那女的不是还有个包吗，搜那个包！”胖子拿起王墨的提包，一把扯开，拿到车厢中间的灯光下翻找着。突然，胖子脸色一变，惊恐地叫了起来：“哥！不好了！这女的包里怎么有警服！这女的是警察！怎么办！？”“什么？！”车子猛地一震，然后又恢复了平稳。“册那！是那个女警察！我怎么都忘了！册那慌什么慌！那个女的不重要，把女的扔下去！”胖子大声“哎”了一句，转身走到车厢尾部，一把把车厢后门插销拉开，一阵冷风裹着雨水瞬间把门朝两边扯开了。车外隐约有迷离的路灯灯光飞速向后闪过，也不知道是什么道路。胖子弯下腰拖起王墨就要往车外推。“我知道那本书在哪里！”杨进开挣扎着喊。胖子一下扔下王墨，大声叫道：“哥，那男的醒了！”“快！让他说东西在哪儿！”杨进开咳了一声，把嘴里的呕吐物和血块吐出来，喘了口气说：“就藏在那个包里，我来帮你找。”胖子一脚把王墨的包踢过去，“快找！找不到我就把这女的扔下去！”杨进开挣扎着把上半身靠在车厢上，又喘了口气。他打开包，伸手在里面掏着。胖子拖着王墨来到他正前方，紧紧地盯着。“咦，本来在这里的……”杨进开嘟嘟囔囔地说，同时把包向胖子展开。胖子下意识地弯身探头去看。杨进开猛地把包向胖子扔去，可扔得非常偏，胖子一闪，包顺着大开的车厢门滚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杨进开随即大喝一声向胖子扑去，手里握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胖子没有看清楚，大惊中下意识地向一侧闪身，在疾驶的车中一下子没站稳，咣当一声摔倒在地板上。可杨进开根本没有体力支撑完整的一击，双腿都没有真正离开地面，就仆倒在地上，接着是一阵痛苦的咳嗽。“怎么回事？！”瘦子踩了脚刹车，在驾驶座位上大叫。“没事！哥！这小子找死！”胖子站起来，一脚把杨进开踢翻，并死死地踩住他胸口。杨进开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随即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册那小子你找死啊，快说，东西在哪儿！”杨进开终于喘过了这口气，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还笑？！册那我把这女的扔下去！”胖子气急败坏地又踢了杨进开一脚，转身作势去搬王墨，这时他突然发现，王墨的左脚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戴上了一只手铐，而手铐的另一端，正赫然拷在杨进开的右手上。“书不在包里，手铐钥匙在，嘿嘿，嘿嘿。”杨进开呻吟着躺在吐满呕吐物和鲜血的地上，抑制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直到头上又挨了一击重击，才满足地昏了过去。

第十五章 野 马
杨进开漂浮在一片冰冷黏稠的虚空中，如同一块坠落的陨石，飞速而坚定地向三条银河般的巨蛇方向坠落。杨进开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无法找到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巨蛇纠缠在一起的躯体在视野里越来越近。巨蛇转眼变成女人的身体，杨进开认出其中一个是方旻旻，一个是王墨，一个是冯灿，三具躯体无声地把自己绞在一起，他想喊，却喊不出声。突然间，杨进开惊恐地意识到，女人们的躯体其实都被一条黑色的铁链拴在恶魔的触手上，恶魔就遮掩在不断纠缠着的女体的遥远的远方，女体逐渐散开，一个灰暗的身影逐渐显露。一个声音在拼命地高叫“不要看不要看！”，但杨进开无法停止观察。暗影显露出直总的脸，在无限的远方冷冷地狞笑着。杨进开从昏迷中苏醒了，感觉脑浆如飓风中的舢板一样漂浮荡漾，找不到落脚点。慢慢地，他终于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他想睁开眼睛，但左眼火辣辣地胀疼，根本无法睁开。他努力地睁开右眼，发觉自己处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地板是粗糙的泥土光地，看式样很可能是一个老式仓库，空气中似乎还飘着一丝化肥的味道。抬头看，一盏刺眼的白炽灯从屋顶吊下来，照得他下意识地又赶紧低下头，却不知扯到了哪里的伤口，杨进开不由得发出丝丝的呻吟声。“老杨！老杨！你终于醒了！”杨进开听到王墨在身边带着哭腔的喊声，赶忙又睁开眼仔细寻找。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坐在地上，双手被绞在身前，侧着绑在一把沉重的木头椅子上。王墨就坐在椅子上，双手似乎也被牢牢地绑在后面。手铐仍然一端拷着自己的右手，另一端拷在王墨的左腿。杨进开试着挣了挣，又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绳子绑得很结实，根本无法挣脱。王墨急得又要哭。“没事，我没事……”杨进开赶忙出声安慰，咳了一阵，终于停住了。他努力抬转头看王墨，王墨也正担心地看着他。王墨头发全都乱了，上面布满不知是呕吐物还是血块的秽物，纠纠扎扎地绞在一起。脸上也是黑色的一片，不知道有没有受伤，但看起来应该没有大碍，不过双眼满含泪水。杨进开略略放了点心，转眼意识到眼下的情形，悲痛的心情又涌了上来。他无奈地看着王墨说：“唉，这次是真的想站也站不起来了。”王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立刻拖出了哭腔，“都怪我，连累你了，老杨……”杨进开一愣，马上哭笑不得地意识到王墨这孩子又想偏了，心里一阵苦笑。天啊，傻姑娘，你还真以为他们是你在辖区里得罪的那些小票儿吗？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仓库门被人推开了，一阵冷风随之钻进来，头顶的灯泡被吹得摇摇晃晃，黑暗和光明上下两层的分界在眼前悠悠荡荡地摆动着。瘦子和胖子两个人先走了进来，一个灰色的暗影跟在后面，白炽灯光的边缘闪过，杨进开知道那是直总的脸。他们径直走向杨进开和王墨。直总慢慢走到杨进开面前，背着手仔细地看。他依然戴着那顶白色的高尔夫球帽。瘦子和胖子一脸冷汗地低眉垂手站在旁边。直总一皱眉，转身对瘦子说：“为什么把她也带来？她是警察你们不知道吗？”“对！我是警察，你们放了这个男的，跟他没关系！”王墨突然圆睁双眼，对着直总大吼起来。直总和瘦子、胖子一下子都愣住了。过了一小会儿，直总露出一脸慈爱的微笑，柔声说：“孩子，我想你搞错了。我们是找杨进开先生有事要谈，你现在在这里纯粹是个误会。”王墨吃惊地张大了嘴，转而盯向杨进开。杨进开坐在地上也只能一阵苦笑。“什么？！是你的那件跳楼的案子？混蛋我就说你接了什么狗屎案子你还不听，还连累本姑娘！”王墨立刻瞪圆了眼睛，怒气冲冲地大叫起来，还不解气，抬腿使劲蹬了杨进开一脚。踢倒是没踢疼，但手铐一下勒得杨进开手腕生疼，他却只能龇牙咧嘴地苦笑忍住。“直总，当时他们两个一起上的电梯，我们就干脆一起抓上了车。后来才想起来这女的是警察。本来想立刻扔下去，可一没留神，这男的把自己和这女的铐在一起了，钥匙也扔了。没办法，只好一起带了来……”瘦子愁眉苦脸地说，右脸颊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原来你救了我！都怪我！没踢疼你吧，老杨？”王墨听到后眼泪又要涌出来，低头看着杨进开啜泣着说。杨进开赶忙说：“没有，没有，还好，还好。”王墨又抬起头凶狠地大吼：“你们这群混蛋，竟然趁着姑娘喝醉了玩阴的，下次有本事跟我单挑！”直总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和蔼地说：“不会有下次了。相信我。”他转头又问瘦子：“都搜过了？”“都搜过了，没有。”这时，杨进开挣扎着抬起头来，对着直总说：“直总，我把笔记给你，你放我们走。”直总轻轻蹲下来，脸微微朝下看着杨进开，杨进开无法看清直总的表情，因为他整个脸部都藏在一片灯光下的阴影里，但杨进开知道他在微笑。“杨先生，不用了。生意本是两相情愿的事，谈不下来不用勉强。”杨进开觉得身体一沉，一阵刺骨冰冷的感觉扎进了心里，就好像从悬崖摔下但尚未落地时产生的宿命般的惊恐，但又无法彻底放弃希望。杨进开刚要再说些什么，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跑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柱耀眼的灯光随即从打开的仓库门口射进来。引擎声停了，灯光也暗下去。一个身穿白色套装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我回来啦。”进来的人杨进开立刻就认了出来，正是方旻旻。方旻旻款款地走过来，先把一个东西交给直总，“他办公室里找到的。”直总满意地点点头，随手仔细翻起来。杨进开一看就知道全完了，心彻底跌入绝望的冰封谷底。方旻旻交给直总的，正是他下午保存在办公室里的那本自然智能原理笔记。“另外，”方旻旻接着轻快地对直总说，“那些东西我也已经按你说的放在他办公室里了。”她又指了指瘦子，“这边你们一会儿再布置一下，应该就可以糊弄警察了。”瘦子赶紧点头说知道了。直总的眼睛全都在笔记上，也随意地点了点头。“哎呀，哪能搞成这个样子了啦！”方旻旻突然故作惊恐地大叫一声，仿佛这时才看到椅子旁边捆着的杨进开，赶紧蹲下来仔细端详着他。“这不是进开吗？哪能搞成这个样子了啦？”语气充满了由衷的关切，好像少妇开门迎接刚刚从战场归来的久别爱人。“你好。”杨进开险些就感动了，点了点头。“哎呀没想到还能碰见你。上次趁你没睡醒，我把日记给拿走了，你不会怪人家吧？不过刚才我又给你还回去啦。”方旻旻扭捏地说着，还掏出一个手绢来给杨进开擦脸上的血迹。“杨！进！开！这个女人是谁？！我交给你的日记被偷了？！”椅子上传来王墨的怒吼。杨进开还没有搭茬，方旻旻抬起头来看了看王墨，又低下头，替杨进开惋惜地摇摇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女警小朋友？真的这么暴躁啊，哎呀吓死囡囡了。”“你还对别的女人说我坏话！我要杀了你！”杨进开只能苦笑。通过椅子上传来的振动，他能感觉到王墨正在使劲地挣扎着。杨进开不相信她能挣脱开，不过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这样就可以避免直接面对王墨的怒火，他甚至觉得有点庆幸。“旻旻，你可骗得我好苦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方旻旻怜惜地摸着杨进开的脸。“是啊不好意思啊，亲爱的，其实一开始齐南之所以去找你，也是我告诉他的嘻嘻。这个老同志也真是的，快死了也不老实，与其让他随便乱来，还不如给他点儿事忙活。何况我们也不想齐南和程书国多接触，毕竟程书国这个人到底什么想法我们心里一直没底，嘴里说得客客气气的，但实际上一直推三阻四。这两个老家伙都和我们作对，万一搞在一起，出了什么岔子就难办了。”“天，原来是这样，那这种事你为什么偏偏找上我啊，你不说是我的真爱书粉吗？”“我可真的是你的大粉丝噢！关于这部分，我之前告诉你的都是真的哦！那时候齐南正好想找个私人侦探，那我们就想给他找个蹩脚的忽悠着呗。嘿嘿对不起，原谅我说话这么直啊。结果我随便一查竟然就发现了你，之前写情色小说的那个杨进开现在竟然做起了私人侦探，开始帮人抓奸了哈哈。所以我就想嘛，正好让齐南把这个烂摊子扔给你，你写那些腻腻歪歪的东西很棒，半道出家想也干不来侦探嘛。”杨进开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自己仅剩的一点自尊和自信，已经彻底被方旻旻这一番真诚的讲解揉烂了然后冲得精光。他恨不得立时叫胖子过来直接捅了自己。方旻旻这时笑嘻嘻地捂住了嘴，好像是真的才意识到有点不好意思。“本来嘛，直总是想直接收买你的，但我想勾引你岂不是更简单嘛。所以我抢先找到你，在你办公室和家里都安装了窃听器。后来还顺便把罗江日记拿走了。你可千万别怪我啊亲爱的。”说着方旻旻凑过来撒娇地摇着杨进开的肩膀。王墨在旁边早就气得浑身发抖了，这时咬牙切齿地叫起来：“松手！给姐滚远点儿你个小婊砸！”方旻旻仿佛根本没看见旁边椅子上还绑着一个人，继续盯着杨进开说：“亲爱的，我真的是你的大粉丝啊，不要太喜欢你写的那些腻歪得流水的东西。最近几年因为自然智能这个倒霉事，玩到的男人没几个有意思的。齐南根本不理人家；罗江还算有趣，但太放不开了；程书国嘛，就更别提了，没劲。”方旻旻用两只手揉着杨进开的脸，“还好最后碰到了你，你可真会玩！那次要不是带了瓶酒险些拿不住你了。唉，真想再找个时间跟你好好聚聚啊，想想怪可惜的喏。”杨进开愁眉苦脸地说：“好啊，你现在扶我起来我试试。”“哈哈哈哈！”方旻旻笑得合不拢嘴，一手搭在杨进开脸上，歪着头看着他，“唉，可惜，真可惜。”“别闹了旻旻，马上就要把他们处理了，你去车上等我。还有，你顺便把那个手铐解开。”直总开口了。方旻旻撇撇嘴，从头上摘下一根发卡，看也没看，一下子就把连着杨进开右手和王墨左脚的手铐打开了。方旻旻把发卡插回头上，依依不舍地看着杨进开，俯身使劲地吻了杨进开嘴唇一下，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了哦亲爱的，拜拜。”又停了停，叹了口气，起身走出了仓库。“我在你的车上等你哦。”方旻旻的背影摆摆手说。“把这两个人处理掉，分开处理，别偷懒丢在一起，搞得专业一点。我和旻旻先走，你们这里处理完记得把旻旻的车也开回去。”直总合上笔记，给瘦子布置完这几句话，转身就要走。杨进开在他身后大吼：“直总！你疯了吗！杀了警察，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直总转过身，叹了口气，一脸和蔼地看着杨进开，“不，是你杀了警察，然后再自杀。”杨进开和王墨都愣愣地盯着直总，直总也似乎有点困惑地看着他们。“你们都忘了吗，孩子？好吧，我再给你们讲一遍。本来的计划里，杨进开先生会在今晚直接畏罪自杀的，这样当然是对所有人最方便的安排。不过因为这位小姐的意外介入，我们只好稍微调整一下了，好在一切还算顺利。下面是更新的计划。“杨进开先生，你收了齐南教授的一百二十万，并非法介入了之前罗江先生的坠楼案。然后你串通这位……王墨小姐，对吧？串通王墨小姐擅自从警察局盗取了该案的机密资料，罗江先生的八本日记。而后，因为齐南教授的死亡，你们二人想擅自占有这笔一百二十万元巨款，并无疑对如何分配产生了严重分歧。于是今晚酒醉后，你们之间终于爆发了严重争执，并因为酒精刺激，进一步演化成为激烈的肢体冲突。经过一番丑陋的厮打，你看看你们，杨进开先生失手把王墨小姐掐死后抛尸，然后自己也畏罪自缢身亡。可能是用电线对吗？”直总说着转头礼貌地指了下瘦子，瘦子一脸感动地点点头，“或者自己的腰带，都可以。所有其他这些具体的创造性的细节，我都交给这位张先生处理，我们可以相信他的专业性。“所以，现在罗江的那八本日记已经稳妥地放置在杨先生你的办公室里了——里面并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因此笔记对我已经没有用了，谢谢你借给我——齐南那张存折不在你身上，我相信一定放在你家里了吧？没关系，我完全相信，警察一定会及时发现这些证据、并顺利地推断出以上这些最简单合理的事实经过。很显然，对这种嫌疑人已经死亡的案子，而且还涉及可疑的警务人员犯罪，最简单直接的推理才是对所有人都最有利的。你说呢？”直总微笑地看着目瞪口呆的杨进开和王墨，似乎在耐心地确认两个人都懂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直总转身离开，走出了仓库，没有回头再看一眼。仓库外很快响起一阵沉重的引擎声，又逐渐消失了。杨进开的心也随之彻底冷却，他甚至不敢抬头再看王墨一眼。本来，知道自己死定了已经很糟了，但听了直总的一番话，他竟然由衷觉得赶紧死才是一种幸福的解脱。直总真他妈的是个天才。“你去把门关上，到上面拿铲子和几个麻袋下来。”瘦子指挥胖子。胖子哎了一声，跑过去把大门插上，转身又费力地爬上靠墙边的一个扶梯，扶梯上面似乎还有个二层，最边上有个小小阁楼。这时，瘦子从兜里掏出一根细细的电线，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该上路啦，朋友。”“不要啊！我不想死！杨进开你抓住他的腿，别让他过来！”王墨可能是终于被吓到了，惊恐地大叫起来，双腿紧紧地收在椅子上，浑身猛烈地扭动着。杨进开从来没见过王墨这样惊恐，终于抬起头来使劲看了王墨一眼，又转头对着瘦子，发出一声苦笑。“朋友，帮帮忙，先‘自杀’我吧，实在是烦得我脑袋都要炸了。”“嘿嘿，都行。我还挺爱听这个娘们儿喊的。”“能最后给颗烟吗？”“算了，你小子不老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早死早投胎吧。”瘦子一边说着，一边跨过半死不活的杨进开准备绕去他的后面。这时出人意料地，杨进开突然猛地从地上戳起来，用双腿牢牢地把瘦子的双腿缠住。瘦子被吓了一跳，但立刻反应过来，发出一阵冷笑。他揣好手里的电线，随手抓起杨进开的头发看了看，叹了口气，再一拳使劲捣在杨进开的脸上。杨进开闷哼一声，眼前又是一晕，感觉血又从头上流了下来。但他的双腿还是紧紧地缠着瘦子。“朋友，怎么临死还不老实，你说你还折腾个什么劲啊。”“我也不知道，碰碰运气呗。”杨进开咧着嘴口齿不清地说。“算你今天运气好。”王墨冷冷的声音。杨进开和瘦子都下意识地抬头看，只见王墨竟然不知何时站在了椅子之上！趁着胖子不在，瘦子的注意力又被杨进开吸引，她刚才一直在偷偷使劲挣脱，已经把缠着她后背和双臂的绳子挣松了。可能因为她是女人，所以胖子一开始也认为没有必要捆得那么结实，而就是这个错误即将要了他们的命。王墨虽然还没有完全解开绳结，但已经挤出足够的空间，再借着自己双脚用力蹬在椅子面上。她终于挣扎着把自己从椅子背上脱了出来。接下来的一幕，杨进开可能永生难忘。头顶刺眼的白炽灯正对着他直射下来，整个空间被严格地表现为黑白色的剪影。剪影最底下的杨进开，双腿死死地缠在瘦子的膝盖上，而他的头发也被瘦子牢牢揪住，血肉模糊的脸被迫大角度地仰着。灯光刺眼，杨进开双眼都被血、泥土和汗水蒙住了，黏黏糊糊的更加睁不开，意识也有些模糊了。瘦子一手揪着杨进开头发，一手举着拳停在半空，眼神有些发愣地抬头看着王墨。王墨站在杨进开几乎正后上方的椅子上，身体正挡住灯光，双臂依然被剪在身后，面目昏暗不可见。她消瘦的身体在这个角度呈现出天神下凡般的姿态，仿佛时间凝固住的电影胶片。突然间王墨猛地跳了起来，快得像条蛇，又像只受伤的猎豹。她猛地越过杨进开的头顶，剪影在目光和灯光中闪烁。瘦子似乎想低头往后退，但忘了杨进开双腿仍在死死地锁着他的膝盖。王墨在空中左膝抡起，从下至上，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猛顶在瘦子的正面部。杨进开似乎听到一声清晰的闷响，他仿佛撞在自己身上一样肉疼地猜瘦子的整个鼻骨，甚至部分颌骨可能都已经捣碎，并狠狠地顶进鼻腔里。血水混着牙齿和碎肉一下子飞溅出来。瘦子立刻失去了知觉，往后一仰，浑身面条一样瘫软在了地上。“哥！下面怎么了？！”胖子在阁楼上听到了声音，着急地大叫。他先把两柄铁锨哐哐扔了下来，急急忙忙顺着梯子往下爬。“你哥完了，你姐在此！”王墨没有丝毫停顿，怒吼一声冲过去，飞起一脚将梯子斜着蹬飞。胖子正爬到一半，惊恐地大叫一声，抱着梯子一起砸到了地上，落地时又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他的左腿自膝盖以下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抱着在地上打滚哭号。王墨又飞起一脚，正踢在胖子的下巴和喉结交结的部位，于是胖子也立刻晕了过去。王墨一屁股坐在胖子身上，呸地啐了一口。“谁也别想跟姐玩阴的！”一切都结束了。灯光依旧轻轻地摇摆，空气里多了一股更浓的血腥味，但整个仓库已经完全失去了刚才的张力。瘦子和胖子都已经晕死在地上，杨进开双手还被捆在椅子上，鼻青脸肿，双腿依然和瘦子的身体纠缠在一起，他因为紧张而完全忘记了松开腿。王墨喘了口气，背着手在胖子身上摸索着掏出一把折刀，很快把自己的绳子割断，又拿着刀向杨进开走过来。杨进开脑袋枕在椅子上，眼睑几乎完全被青肿和血水遮住，无力地说：“姐，下个轮到我了吗？”王墨扑哧一声笑了，蹲下来割断了绑着杨进开双手的绳子。杨进开几乎无法感觉到自己的手了，只是右手心还是钻心地疼，是昨晚在电梯里被钥匙割伤的，依然在隐隐地流着血。杨进开搂着王墨的肩膀，挣扎着站了起来。王墨紧紧地把杨进开抱在怀里，两个人都有一种终于死里逃生后的欣喜和松弛，好像真的死了一次，而所有的力气都还丢在地狱那边没来得及找回来。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彼此依靠。杨进开觉得自己会哭，但终于还是尽力忍住了。“好了，快离开这里吧。”过了一会儿，杨进开用左手拍拍王墨的背，说。“不，他们还没走远，我们去追上他们！”王墨一下子也反应过来，说着又跑到胖子和瘦子身边搜了搜，回来把三部手机扔给杨进开。杨进开认出其中有一个手机是自己的，还有自己的那串带血的钥匙，“你来报警！”杨进开回头看看，有点担心问王墨：“不用把这两个人绑起来吗？”“不用，这俩家伙一时半会儿醒不了。”王墨笑着说，又补充了一句，“相信我。”杨进开觉得一股凉风沿着脊柱从上而下地溜过。他下意识顺从地点了点头。两个人拉开仓库门，门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绑架他们来的那辆白色厢式车就停在正门口。杨进开转头环视，发现这个破旧的小仓库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没有任何标志，四周也没有其他建筑，几乎见不到一点灯光，空气中隐约还有一股化肥和海腥的味道。杨进开迟疑了一下，他不记得上海区域内还有这么荒凉的空地，也许他们已经离开上海很远了。现在他们是在哪里？这时王墨已经爬进了厢式车的驾驶室，隔着前挡玻璃催杨进开上去。杨进开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了什么，向厢式车的后面走去。“我猜这儿应该还有一辆更快的车。”王墨赶紧又爬出车厢，刚绕到车后，两道刺目的车前大灯灯光在眼前一下子亮起来，低沉暴躁的引擎轰鸣声随即响起。一辆火红色的2013年款福特野马双门硬顶跑车正停在厢式车的侧面。杨进开正坐在方向盘后面咧嘴哈哈笑着等她。“哎没想到竟然是辆野马啊！你知道吗我之前也有过这么一辆，哎是不是你应该也坐过？这是我年轻时候最喜欢的车，就是费油……”杨进开兴奋地拉开车门对王墨说。“我知道，你在很多故事里都写过，所以你那个大粉丝旻贱人才买的这辆车。”王墨干巴巴地说，“起开一边去！”杨进开立刻知趣地闭上了嘴，赶紧爬到副驾驶的位子，并谨慎地系好安全带。王墨坐进驾驶位，后退掉头时车灯飞速地扫过那辆厢式车，杨进开注意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着急地说：“等一下！”王墨猛地一个急刹车，向外看却什么也没发现，不由一脸恼怒地瞪着杨进开。杨进开没有理王墨，盯着那辆厢式车看了一会儿，才突然意识到，这辆白色厢式车的侧面隐约印着一个发射着红光的紫色太阳，和直总高尔夫球帽上的LOGO一模一样。他摇摇头轻声说：“没什么，走吧。”车灯隐约照出仓库侧面有条狭窄的小路，王墨驾驶野马拐上去，进入了直道，立刻开始加速，5.0L V8发动机立刻狂暴地轰鸣起来。杨进开被惯性使劲地按在座位里，胸口不由得又有点疼。车里隐约有一些烟味，这让他突然非常想抽一根烟。这是一条单车道的乡间小路，路面是简陋的水泥路，开上去颠簸不平。四下没有任何路灯，也辨认不清方位。杨进开打开自己的手机，正要用GPS定位辨认位置，却被王墨要求拨打电话。她一边使劲加速一边报出一个手机号码，杨进开拨了出去。手机很快被接听了。“喂？”王探明显还没有完全睡醒。“王探！我是杨进开！”杨进开对着话筒大声喊，试图压住引擎轰鸣，“我和王墨在一起，刚才我们被直总绑架了！现在已经逃出来了！”“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是杨进开？”王探的声音立刻清醒了些。“听我说，赶紧查我手机的位置，直总逃走了，我们正在追。我们两分钟前开出来的地方有个仓库，里面有两个直总的打手，已经打晕了，去抓！追踪我的手机！”杨进开不放心，按下电话后，在晃动不停的车里，奋力握稳手机，找到自己的手机位置，又截了图发给了王探。这时，他注意到现在已经是2月22日凌晨四点钟，而他们现在正从西向东行驶在崇明岛北面一条农场间的乡间道路上。“册那我们在崇明！”杨进开对着王墨喊。王墨眼望前方没有回话，于是他又大声说了一遍。王墨点点头，突然低声说：“追上了！”杨进开强睁大眼睛，看到前方隐隐约约显出了一副车尾灯，车速并不快，似乎在有意等后车。王墨闪了一下大灯，前车减了速。王墨突然猛踩油门，猛地蹿了上去。“你在干什么？！”杨进开吓得大叫，一把紧紧拉住车窗扶手。前车似乎也觉察出了后车的不对劲，开始加速，但已经来不及了。福特野马怒吼着猛地撞击在前车的后部，把前车顶得一扭，斜蹿下道路，歪在了一旁。福特野马也失去控制，熄火停到了道路另一侧。杨进开在碰撞的一瞬间感觉自己已经飞了起来，四肢完全飘浮在空中失去了控制，又猛地被拽回接在自己的身体上，浑身无处不酸痛。他惊魂未定，扭头看着王墨，“你疯了吗，别乱来！跟住就行了，等警察来！我们一定能抓住他。”“不会有下次了，相信我。”王墨一脸漠然地盯着前方，血从垂在额头的头发上流下来，她双手紧紧地抓在方向盘上，牙齿狠狠地咬着嘴唇。这时，前方的车呜地一下又重新开动了。王墨也一踩油门，野马怒吼着又冲了出去。杨进开只能选择沉默，死死地抓住窗户扶手。他心里不住地乱想，现在是和王墨在车里，刚才是和两个暴徒在仓库，不知哪个离死亡更近些。两辆车继续在狭窄漆黑的道路上追逐，只有两辆车的灯光不断刺穿乡间沉睡的暗夜，划出持续的引擎轰鸣声。野马的速度明显更快，但道路非常狭窄，前车牢牢地卡在前面，王墨死活无法超越过去。远远地，前方车灯中闪出了一座小桥。王墨略一减速，和前车拉开更多距离。杨进开还没松口气，她又猛地一踩油门，野马一下蹿了出去，正好在前车上桥的时刻猛撞上去。这次撞到了前车的右侧后方。由于在高速上桥时失去了抓地力，前车被撞击后彻底失去了控制，撞断左边桥栏后带着一片耀眼的火花一头从桥上栽了下去，发出砰地巨大的落水声。福特野马也猛地倾斜，一下子侧翻过来，车顶朝下撞在引桥的桥墩上。撞击的一刹那，杨进开又飞了起来，视野里所有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只能感觉到眼前飞满了漂浮的火花和暗影，但无法判断哪些才是真实的。他其他所有感觉都消失了，意识里只有一句话快速重复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他以为自己会再次昏过去，或者直接死掉，但这次他很快就恢复了知觉。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头朝下绑在座椅上，整个身体处在一种非常陌生的姿势，右肩揪心地痛，感觉安全带已经勒进了骨头里。杨进开挣扎着解开安全带，幸好搭扣被顺利地解开了，整个人滑了下去，双臂立刻在体重的压力下疼得让他呻吟起来。处于下意识的原因，杨进开竟然猛地想起就在三十四年前，在遥远的伊州春田市郊外，齐南和Robert R. Hayward应该也是这样把一辆福特野马撞得头朝下翻过来，这么凑巧的事竟然让他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不过很快疼痛就把这些胡思乱想压了下去。杨进开奋力从破碎的车窗里爬了出去，简单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几处划伤外，幸运地没有增加新伤。他重新俯下身，车内仪表盘的灯光居然还在微弱地亮着，驾驶位上王墨也头朝下倒绑着，一动也不动。他叫了一声“王墨”，但王墨没有回应。不要！杨进开的心一瞬间冻成了冰，又无法遏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种巨大的恐惧笼罩了他。他想起三十四年前的那场车祸，坐在副驾驶位置的齐南活了下来，而酒醉后驾驶汽车的Robert R. Hayward则成了整个故事的第一个牺牲品。三十四年后的今天，同样坐在副驾驶位的自己也侥幸逃过了一劫，而同样浑身酒气坐在方向盘后面的人变成了王墨……杨进开不敢再想下去，赶紧绕到车的另一边，试图拉开车门。但车门变形，死死卡住了。幸好车窗已经碎了，他俯下身用肘部捅开碎玻璃，拼命爬进去，爬的时候又把左手划破了几处。王墨的双眼紧紧地闭着，头歪在双臂之间，辫子早已经散开倒垂下来。杨进开摸索着把安全带打开，小心地把王墨拉了出来。王墨浑身瘫软，像死了一样，但探了一下还有呼吸，杨进开紧张地把她抱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脸。王墨终于迷迷糊糊地醒了，随即发出了一声痛苦呻吟，她的左臂似乎骨折了。“天，我真的被你吓死了。”杨进开全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也抽了个精光，抱着王墨瘫坐在地上，精疲力竭地说。“先别死，直总怎么样了，赶紧去查一下。”王墨皱着眉催促道。杨进开这才重新意识到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们很有可能还处在危险之中。他放下王墨，喘了口气，挣扎着站起身，蹒跚着向桥的另一端走去。离开王墨，杨进开才重新意识到四周仍然是漆黑一片。他摸索着走上桥时，被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赶紧从兜里摸出手机，用手机的屏幕光仔细照着，原来是野马的前保险杠，已经被撞得完全失去了形状，周边还散落着不少大大小小的碎片。杨进开小心地迈过去，随即发现左前方的石头护栏已经被撞开了一个巨大豁口。他的左眼依然无法完全睁开，只好扶着残留的栏杆向前探着身体，用微弱的手机屏幕仔细寻找。好不容易他才发现，不远处隐约有一辆车侧翻在河里，车后部已经被撞得破败不堪。杨进开走到桥对面，小心地摸下河去。河水非常浅，刚刚没过他的膝盖，但河水刺骨般地冰冷。杨进开哆哆嗦嗦地走到车前，才发现这是一辆黑色的宾利轿车，宽近两米的豪华车已经侧立起来，前挡风玻璃也已经碎落，驾驶员一侧已经完全浸在水里。杨进开又走近两步，用手机从前窗向里照进去，瞬间被吓得浑身一抖，手机险些滑进水里，他赶紧努力攥住才没掉落。副驾驶的位置空无一人，下面的驾驶位上却牢牢地系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色套装，一动不动。她的头部向下耷拉着，完全浸到了水里，只有一头卷发铺在水面。应该是方旻旻，毫无疑问已经死了。杨进开倒吸一口冷气，感觉全身的寒毛孔都从里到外地一阵发冷。仍然还是驾驶员，仍然还是有人死在了三十四年后的这个夜里。杨进开又向里看了看，后座看起来也是空的。他鼓了鼓勇气，小心地绕到车底翻起的那一侧，踮起脚向上看。车底太高，他没看到什么东西。但突然间他立刻注意到副驾驶的门边上留有点点血迹。杨进开立刻紧张起来，赶紧拿着手机四下扫视，但漆黑的夜色在几米之外就把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完全吞噬了。直总跑掉了。“怎么样！”王墨在桥的那边喊。“直总跑了！”杨进开猛地一拳砸在车轮上。突然，杨进开听到车后座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他赶忙屏住呼吸站定不动，果然有声音！但他够不到车门，于是又转到后窗。后窗也已经碎成了蛛网，但还挂在窗框上。杨进开一脚把玻璃踢下来。一个人影随即从里面滑出来，倒进水里，杨进开连忙揪住了她。在微弱的手机屏幕的光芒下，杨进开赫然发现，这个从车后座滑出来的人竟然是冯灿。

第十六章 王 俊
杨进开从医院的病床上醒过来时，满鼻子都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抬头看，日光灯亮着，窗帘也拉着，但从窗帘间的缝隙中可以看出天色依然是黑夜。杨进开对现在的时间毫无头绪，扭头四望，四面墙上都没有钟表，但自己的手机、钥匙和钱包就放在床头，而且手机还被人细心地连在了充电器上，可能是护士吧。他挣扎着翻身取过手机，现在是2月22日晚上十一点。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杨进开数次从生死边缘滑过，精神早已被榨碎成渣。杨进开奋力把冯灿从河里抱上岸，却发现王墨已经迷迷糊糊昏睡了过去，喊了两声也没有答应。杨进开把冯灿和王墨放在一起。杨进开自己也浑身湿透，在冬日凌晨的刺骨冷风里哆嗦个不停。必须赶快暖和起来，但周围一点儿可以遮风的建筑都没有。杨进开把福特野马的一个座椅和备用轮胎卸下来，拖到车旁边浇上油箱里剩的汽油，用打火机点着。他又把冯灿和王墨两个人紧紧地抱在怀里，一起烤着火，虽然气味刺鼻，但宝贵的热量能救他们的命。化学篝火的热量让杨进开慢慢静了下来。同样的野马，同样的翻车，同样的火焰，虽然横跨了两个大陆和三十四年的时空，但似乎一切都充满了惊人的巧合，以至于让人无法不怀疑这一切是否真的被某种万能全知的存在安排着。杨进开下意识地环视着四周，头顶没有哪怕一点儿模糊的天光，四下也完全漆黑一片，篝火微弱的光仅能勉强把他们三个包进来，而几米外的一切依然是黎明前最无穷无尽的黑暗。任何东西都有可能在那里。但别告诉我是什么狗屎的科学恶魔。这不科学！杨进开恶狠狠地把脚边的一块碎玻璃踢进火堆。杨进开深知自己对所谓科学的认知基本停留在了大二，但二十多年的独立生活让他坚定地相信，所有的戏法都是假的。更何况这个所谓狗屎的科学恶魔算个什么，哥以前就是靠编故事吃饭的，嘿嘿。杨进开不懂科学，但也别指望来他这里兜售纯幻想。方旻旻、直总、齐南，毫无疑问都严重低估了自己，并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杨进开狠笑着，满意地把思路拉回自己掌握的区域，并很快有了收获。恍惚间，他脑子里又回想起三十多年前的那起车祸，所有他之前听说和读到的细节，不可思议的巧合让他心里原有的一些阴影变得越加可疑。突然，他一下子瞪直了双眼，并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册那！”那本笔记如果是撞车时甩出来，怎么还会被火焰烧到？十几辆警车拉着警笛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凌晨六点，太阳还没从乌云中出来，但天已经蒙蒙地有了亮意。警车一停，王探立刻指挥一群人一刻不停地去河里检查。杨进开披着毯子先问有谁带了吃的，自己已经又冷又饿几乎挺不住了。一个小护士给了他几块巧克力，他狼吞虎咽地吃了。杨进开指引王探赶紧派一辆警车去仓库抓瘦子和胖子，又把两个女人送上救护车。救护车只来了一辆，躺进王墨和冯灿之后，就没有了杨进开的位置，他只能坐在王探长车子的后排。那个给他巧克力的小护士也一定要坐进来，在他旁边给脸做简单的消毒处理。道路不好，崎岖颠簸，小护士费劲地扭着，给他的头做包扎，一个颠簸就会扑到杨进开身上，弄得她脸通红。王探长一边开车，一边一脸怒气地听杨进开讲昨晚发生的事。杨进开把自己和王墨在公寓电梯被绑架，被带到仓库，怎么见到直总和方旻旻，怎么逃脱，怎么追逐翻车，直总怎么逃走，都说了一遍。当然涉及罗江日记的部分被他小心地遮过了。“杨进开，这次算你们俩命大！”王探听完，一边拍着方向盘大声说，一边从后视镜里看杨进开。小护士也在一边偷偷地听着，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杨进开不禁觉得头上的伤也不那么疼了。“没想到王墨这么模子(1)，在派出所管社区太屈才了，我得把她要到我们分局重案队来！直总这个家伙，我早就盯上他了，绝对是罗江自杀案和李鼎鼎谋杀案的幕后黑手！虽然不一定直接涉案，但肯定脱不了干系。那本笔记也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里面到底有什么宝贝。藏宝图吗？竟然为了它要去杀人。”王探喋喋不休地说着，说到兴起就猛地拍方向盘。杨进开一边无语地听着，一边龇牙咧嘴地接受着包扎，心里默默地没有戳穿他。到了医院，医生迅速给三个人做了检查。王墨受伤最重，左前臂桡骨两处骨折，头部有撞伤，其他还有些小的划伤，需要住院打石膏治疗。杨进开的伤看起来最吓人，但检查下来并不十分严重，头部和右手有若干处撕裂伤和划伤，一共缝了二十六针。他的前臂和身体也有若干处软组织挫伤和擦伤，但基本上只要简单的消毒处理就可以了。医生肯定地说观察一晚就可以出院了。冯灿情况比较特殊，身上只有些擦伤和挫伤，基本没有大碍。只是可能昨晚被冰冷的河水泡得着了凉，发起了高烧，加上警方也要求暂时留下冯灿帮助调查，于是医生也把她留了院。杨进开在伤口处理好后，又接受了一批警察的重新询问，其中还有一个市刑侦总队的中年侦查员，仔仔细细地把所有经过都询问了好几遍。等杨进开终于可以疲惫不堪地睡过去，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这一觉睡了个葫芦，到了晚上十一点才醒。杨进开感觉脑袋和右手掌的伤口仍在疼，但基本上已经不怎么厉害了，肚子却饿得很难受。他正准备按护士铃，突然门被小心地推开了，那个在车上给他包扎的小护士走了进来。“咦，你醒啦？”“啊，饿醒了，你兜里还有巧克力吗？”小护士一下子脸红了，“现在医院没饭了，我们自己在值班室里一直有备货，我去给你拿点儿。”“那多谢了，最好有点泡面什么的，不要都是甜的。”杨进开补充说道。小护士点点头跑了出去，又马上探头进来。“噢对了，那个王探长刚才又来了，本来要来见你，我看你睡了就没让他进门，他就先去其他房间了。我去告诉他一声你醒了。”杨进开笑着点点头说好，小护士脸一红把门关上跑走了。不一会儿，走廊里传来噔噔噔的皮鞋踏步声。王探还是没有敲门，推门就走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他自己的那个记事本，一边走一边使劲揉着眼睛。“终于醒了啊，杨进开，你这私家侦探这次摊上的案子可大了，又是一死数伤，还闹了绑架警察。连803(2)都派老法师下来了。唉今天可真累死了，你小子倒是睡得好，我又是一整天没怎么合眼了，刚从外面跑回来。”说着，王探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巨大的身体把椅子压得嘎吱嘎吱响，却忍不住地打着哈欠。“王探，直总抓住了吗？”杨进开顾不得王探语气里的刺，迫不及待地问。“抓住个头啊！我正想来问你呢。”王探一句话就让杨进开希望破灭了，“我们一早就去查了圣光科技公司。这家公司生意做得很大，在亚洲很多国家都有分支，各种关联交易涉及的公司就更多了，而且还和很多基金会、大学什么的有联系。经济调查科还在查，但我估摸着最后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闵南理工大学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况。“圣光科技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方旻旻。这个女人不简单，是个惯犯了，各种各样的案底比她家里的名牌套装都多。十五岁前就因为扒窃和入室盗窃被多次拘留过，五年前在浙江还因为诈骗被起诉，但是后来又撤诉了，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也是她最后一次犯罪记录，之后就突然跟变了性子一样。还有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案底就不说了。那胖子叫李鑫，瘦子叫张光民，这俩也都是惯犯，在全国各地都有多次暴力犯罪的案底，瘦子早年好像还因为参与什么邪教被劳教过。“小毛贼就不说了。查直总时却遇到了个意想不到的麻烦——根本查不到直总这个人，仿佛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一样！圣光公司的很多员工倒是都听说过这么个直总，但从来没有在公司见过他。我们再仔细一查，事实上直总从来没有出现在这家公司任何一页注册信息里，股东名单、员工信息表、工资单、报销凭证、年会合影……我们都查遍了，什么都没有！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究竟是不是他们公司的，还是只是方旻旻私人的朋友。什么照片、住址、名片、身份证复印件，都没有！我们现在连直总真名叫什么都不清楚！如果不是你和冯灿说亲眼见过这个人，我们甚至无法肯定这个直总是不是真的存在！“可惜，车祸现场也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撞毁的野马和宾利都是注册在圣光科技公司名下的，野马里只有些女性化妆用品，后备厢里有个健身包，估计是方旻旻私人的东西。宾利副驾驶位的血迹我们提取了，的确属于男性，但DNA比对没有发现任何记录；车子后备厢里有一套高尔夫球具，还有汤臣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徽。本来以为是个好线索，但查过去发现，虽然的确有人会用这张卡偶尔来打球，但这是一张机构会员卡，也是圣光科技公司的，任何个人信息都没有登记，所以这个线索还是断了，妈的。“你手机已经在你这里了吧？冯灿的手机在车祸里损坏了。可惜的是没找到直总的手机，方旻旻的手机在车祸里也彻底损坏了。情报队还在修，但估计也找不回什么信息。对了，你提到的那本齐南笔记在现场没有找到，很可能被直总带走了。“所以我又赶紧跑回医院，想看看这边还能有什么线索。那个瘦子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仍然昏迷不醒，以后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能用吸管喝粥了，王墨这小子下手可真够狠的；胖子倒是醒了，但人嘠了吧唧的什么都说不出来。刚才又问了冯灿和王墨，王墨这个傻丫头什么都不知道；冯灿嘛现在还晕晕乎乎的，估计醒了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唉……”杨进开听着也一阵头疼，不过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王探，李鼎鼎之前给我发过一张偷拍的直总照片，在我手机里。”说着他取过手机，把照片调出来拿给王探长。王探长眯着眼睛一看，脸上一喜，转眼又难掩落寞神情。“唉，光有照片也不管用啊。不过有总比没有好，你发给我吧，我让弟兄们发给各单位协查一下。”杨进开又问了王探长冯灿和王墨的房间号码，王探告诉了他，又补充说：“王墨那儿你暂时不要去，她老爹还在这儿。她爹也是老刑警了，听说你连累了他闺女，本来要来打断你的腿，好几个人差点没拉住。后来王墨告诉她老爹是你救了她，才好不容易劝住的。嘿嘿，王墨这朵嫩警花竟然插在你这堆老牛粪上，上次竟然还骗我。”杨进开不禁咽了一口唾沫。王墨老爹也是本市警察他是知道的，而且还知道王墨的性格就是完全遗传自她老爹。他提醒自己可能远远没有逃离危险，一定要注意住院安全。王探说完后，站起身准备走了。这时几个小护士相互推搡着推门进来，看到王探长还在，似乎吓了一跳。不过还是有几个人排队走到杨进开床前，把一杯泡好的方便面和一盘切好的香肠火腿冷盘放在桌上。其中一个小护士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确定能自己吃吗？需要喂你吗？”杨进开敏锐地觉察到来自房间内某个方向的无形压力，赶紧笑笑说不用了。几个小护士又推搡着出去了，一出门就传来几段低低的说笑议论声。“原来真的有私家侦探啊。”“是啊，我也第一次见，感觉好酷啊……”“真酷。”王探扭头看着杨进开，一脸的怨恨和愤怒，“我堂堂人民警察饿着肚子办案，你这灰色职业从业者，还被揍得跟猪头一样，怎么竟然会有小护士给你泡面！？”杨进开无奈地笑笑。王探探身从冷盘里抓了一把火腿，看了一眼，越加怒火中烧，声音都在颤抖：“而且还是纯火腿！”他狠狠地一下塞到自己嘴里，瞪了一眼杨进开，大步拉门走了。杨进开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火腿方便面，连汤都热热乎乎地喝了个精光。但他还是觉得没吃饱，可能就缺那一把火腿。杨进开本来想按护士铃再要点吃的，顺便和小护士们调笑几句，转念一想又算了。他溜下床，在病房里简单寻觅了一番，没有找到自己的衣物，索性光脚出了门。走廊里温度很低，杨进开光脚踩在地面上，更感到凉意沁人。走廊空空荡荡，天花板上映着淡淡的灯光。他的房间位于走廊中间，几乎正对着电梯间。据王探说，冯灿和王墨的病房都在自己左边，其中王墨就在隔壁；而胖子、瘦子的房间都在右边。所有的病房都关着门，只有右边最尽头开着门亮着灯，里面隐约传来几句女孩的谈笑声，估计就是护士值班室。杨进开同时注意到，电梯间正对楼层电梯的墙边并排摆着两把折叠椅，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警察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听见杨进开开门，抬起头看了一眼。杨进开笑笑指指隔壁的房间，他点了点头，又低头把视线放回自己的手机上。杨进开蹑手蹑脚地绕过王墨的病房，找到冯灿的房间，轻轻推门进去。这间病房的格局和杨进开的那间一模一样，也亮着淡淡的灯。冯灿静静地躺在床上，似乎正在沉睡。额头上有几道淡淡的划痕，床边挂着几只输液的瓶子，导液线插在冯灿露在被子外面的左手上。杨进开轻轻地走过去，坐到冯灿床边，低头静静地看着她。不知为什么，自从杨进开见到冯灿的那一刻起，就对这个女孩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仿佛天生带有某种深刻的忧伤和神秘的光晕，同时，瘦弱的身体里隐藏着坚硬如铁的内核。杨进开清楚地知道，她告诉自己的故事里肯定藏有谎言，但到底是哪些地方他现在无从判断。在杨进开送她回家那天的地铁上，冯灿在拥挤的人群里无力地把头倚靠在他胸膛的时候，是杨进开觉得她最接近于袒露真实自我的时刻。虽然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但杨进开相信这个时刻已经不远了。当时冯灿柔弱头发的触感，依然印在杨进开的胸口。杨进开伸手探了探冯灿的额头，觉得还有些发烧。这时冯灿醒了，眼睛慢慢地睁开，似乎没认出杨进开，又或者认出来但没有反应过来。突然，冯灿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抓住杨进开的肩膀。“我们快去！一定要阻止他！再晚就来不及了！”冯灿的声音透出疲惫时强打精神的无力感。“别着急，先躺下，慢慢说。”杨进开动作轻柔地帮冯灿重新躺下。冯灿还是死死地抓着杨进开的手，眼里充满恐惧，“杨先生，必须阻止直总，再晚就来不及了！”杨进开把床头的一杯水递给冯灿，“喝口水慢慢说。从头告诉我。”冯灿喝了一口水，似乎心情平复了些。她慢慢开了口，手始终紧紧地握着杨进开的手，杨进开也没有抽回来。“有些我今天已经跟警察说过了。前天晚上接到你电话之后，直总第二天就带人找上了我，威胁让我去拿回笔记本，再继续帮他搞自然智能的研究。我拒绝了，他们就用酒精把我迷晕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王探长说是你……和一个女警官救了我……”冯灿扭头看了看杨进开，又低下头，把手也收了回来，低声说。杨进开暗暗有些失落，但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有一件事我始终不明白，这个笔记本，还有什么自然智能原理，说到底也仅仅是个学术研究罢了，为什么直总会为了它杀人呢？”“因为直总他是个疯子。”冯灿眼里露出惊恐的神情，身体也一下子绷紧了，“因为直总他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下面这些话我没有告诉警察，因为对于不了解自然智能原理的人来说实在是太过荒诞，即便是我说了，我肯定也同样会被认为疯了。“直总，这个人是个谜，谁也无法真正了解他到底是谁。据说他和齐教授早在很多前就认识了。我听齐教授讲过，很久以前，直总曾经和齐教授讲起他年轻时候的事情。他生长在一个小山村，从小好像什么都干过，洗碗、技工、传销，二十多年前全国流行气功的时候，还在什么地方冒充过一阵气功大师，后来被判了刑。再后来……应该是在股市的第一波牛市狂潮里，他赚到了很多钱，然后以前的那个身份就消失了，所有人都只知道他是直总，是个说话很直、做事很直的生意人，而且非常慷慨地资助了全世界很多高校的科学研究。他有非常多的钱，能做非常多的事。“因为拉项目研究赞助，齐教授认识了直总。直总一接触到自然智能这个项目，就深信这个课题能带来巨大收益，所以一直毫无条件地支持齐教授的研究。“但是齐教授慢慢感觉出了不对，直总对于自然智能原理的期待，远远不能用投资者对学术项目成果的期待来解释。在一次深入的谈话里，齐教授终于意识到，直总真正感兴趣的，是自然智能原理将揭开链接在人类智能和宇宙万物的智能之间的秘密，掌握了这个终极秘密，人将可以彻底地掌控万物，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神！“所以后来齐教授不停地向直总解释，自然智能原理就算完全完成了，也仍然仅仅是个非常基础的科学原理。虽然它的确意味着人和宇宙万物之间存在智能交互的无限可能，但和将人变成神完全没有任何关系，而且肯定无法立刻得出任何实用性的成果。但直总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幻想。“齐教授得了脑瘤后，开始有意无意地阻碍这个课题的研究，我猜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直总。最后他终于跟直总决裂了，直总就抛开齐教授，直接找罗江和我继续研究下去。那个时候罗江和我并不完全了解直总的目的，而且即便了解了，估计也不会改变什么吧。罗江是个纯粹的科学天才，对他来说能继续研究比什么都重要，揭示宇宙终极真理本身就是他人生最大的意义，而我虽然模模糊糊地觉得直总的想法有些古怪，但对终极真理的追求，让我也无暇考虑研究之外的事情。“直到昨天，直总找到我，让我……让我去找你骗来笔记，我才真正意识到他真的是疯了，为了这个课题不顾一切。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还要杀人……“现在直总已经拿到笔记，他唯一还没到手的就只有那组关键参数公式了。有了参数公式，直总就掌握了所有通向自然智能原理的钥匙，直总将成为这个宇宙终极真理——真正意义上的M理论的创造者。”杨进开不解地摇摇头，“可直总的梦想不是要成为神吗？即便他真的得到这个原理又怎么样，你难道真相信自然智能原理可以让人成为神？”“我不相信，但是我也无法相信自己。”冯灿的脸上带着一丝忧伤的笑容，这样的似乎带有神性的笑容同样出现在过那趟拥挤的地铁里，这让杨进开心碎。“大三开始，我就跟着齐教授研究自然智能了，已经快十年了。但直到现在，我依然膜拜自然智能原理的伟大，我能看到的甚至远远小于沧海一粟。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才是宇宙的终极真理，真正意义上的囊括世间万物。它就像一盏探照灯，在它的光芒之下，宇宙中的一切都不应该再有秘密，所有的秘密都会像一本打开的书，呈现在自然智能原理掌握者的手里。它的可能性是无限的，远远超过人类目前对世界的认知。“智能是整个宇宙的产物，单一的人类大脑的智能只是整个宇宙大智能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它无比地脆弱、低效而又不稳定。如果自然智能原理真是通向整个宇宙智能的钥匙，那它决不能由一个本质上疯狂的人来掌握。直总如果真的得到了它，就像一个七岁的男孩在汽油海洋里得到了火柴，而整个宇宙都浸在其中。“人类如果掌握了它，究竟可以做什么？移山填海？点水成油？逆转时间？创造轮回？会不会真的成为神，甚至超越神？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一定得不顾一切地消灭哪怕最小的一丝可能。“前天直总威胁我继续帮他做研究的时候，告诉了我他下一步的计划。本来他和罗江已经准备启动一系列的巨量数据采集实验，但罗江的死让这个计划破灭了。不过罗江还在南洋理工大学读书的时候，曾无意中得到过类似的数据组，并且最近才发现，当时的结果竟然意外保留了下来。所以这成了直总最好的机会。他说过会先带我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拿那组数据。这虽然不是关键参数公式本身，但也只剩一步之遥了。“接下来，直总只需要找个可以处理巨量数据的地方，就能很快得到关键参数公式。到那个时候，自然原理就会彻底落在直总手里，一切就都太晚了。“所以，我们最好的机会就是抢在直总之前拿到数据。直总给我看了罗江的那篇日记，里面只是粗略地记着，去年年底，有个叫LNP的人联系罗江，说他之前留下的那批资料被无意中保存了下来，现在在他那里。日记里没有说明LNP是谁，所以直总计划去罗江原来所在的南洋理工的物理学院去查，但其实我知道LNP是谁，我一定能抢在直总之前拿到数据。“直总已经为我办好了签证和机票，就在明天中午。可经过昨晚的事，我相信直总肯定已经提前出发了！这事没办法求助别人，我担心直总在警察内部也有内应，但我必须尽快赶过去阻止他！进开，求求你，想办法帮我离开医院，好吗？”冯灿紧紧地抓住杨进开的手，眼里噙满泪水。“不，我不会让你去的。”杨进开摇摇头，凝视着冯灿的双眼说。冯灿急得想要再说什么，杨进开接着说：“我和你一起去。”冯灿一下子愣住了，接着眼泪涌出，“杨先生，你不需要为我这样做……”“不，不只是为你。直总这个混蛋从一开始就耍了我，昨晚还差点要了我的命，让他这么跑了，我绝对咽不下这口气；而且这家伙还是个疯子，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冒险。这次抓到他，一定要他好看！“我这里还有齐教授给我的存折，里面有足够多的钱。而且我之前加拿大的签证还没有过期，我记得用转机机票无须签证就可以在新加坡停留96小时。我们一定要在这96个小时里阻止他，抓住他！就这么定了。”“杨先生！我……”冯灿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到杨进开的手上。杨进开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泪水，用力抑制住探身去吻冯灿的冲动。他干咳了一下说：“明天一早你就准备好，带上所有东西，穿得暖和点，等我招呼。”杨进开狠下心，起身离开了房间。那个小警察还坐在电梯对面看手机，两个人相对点点头。杨进开走过王墨的房门，侧耳听了听，没有声音，也许睡着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杨进开着实给吓了一跳——王墨正叉着腿坐在他的床上，对他夸张地冷笑。王墨穿着一身住院服，头发又扎回了兔子尾巴，不过额头上贴着纱布，左胳膊依然被纱布绑着挎在脖子上，这反倒比往日多了一丝更现实的威慑。“大半夜的跑哪儿去啦？”王墨说着，对着床头的方便面和冷盘盘子一努嘴，“我刚才要吃方便面还要不到，看来还是你和小护士们处得温馨啊，杨进开。”杨进开挣扎着一咧嘴，“哎我可没去护士室。本来想去看你的，王探让我别去，说是你爹还在。”王墨脸一红，光脚一踢床边的椅子，“这老头子净给我在这儿添乱！来了就吵吵嚷嚷的，吓得护士们都不来了！”这不能全怪你爹，所有小护士都已经知道有个暴力女警倒剪双臂还重伤两名亡命歹徒的故事了，敢去看你才怪。杨进开心里嘀咕，嘴上当然不会说出来。他走过去并排和王墨坐在一起，抬手撩开王墨头发看了看伤口，又轻轻摸着已经打上石膏固定的左臂，“好点了吗？还疼吗？”王墨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疼了，但是心里越想越是后怕。昨天真是好几次差点就死了。”说着王墨突然把头猛地扎在杨进开怀里，嘤嘤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边使劲扭动着头。杨进开心疼地把王墨的脸捧起来，脸上鼻涕眼泪都混在一起了，眼睛都睁不开，一边吸溜鼻涕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说：“人家还没升副主任科员呢！要是死了就太亏了！呜呜呜。呜呜呜……”杨进开险些没笑出声来。从床头柜上拽过几张纸巾，费劲地给她擦干净，又给她擤了鼻涕。一边擦，王墨还在吭哧吭哧地说：“我爹刚才还问我为啥私自把手铐警械带出警局，吓得我什么都没敢说，差点露馅。都、都怪你！”“别瞎想了，咱们肯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回头把案子破了直总抓了，凭你断的这个胳膊，怎么着也得分个三等功啊！”“别骗我了，我爹和王探都跟我说了，说我冒失冲动，搞了个一死二伤，还险些伤及无辜群众冯灿，还让主犯给跑了。要是×××会议结束前抓不到人破不了案，就给我处分。可王探那里似乎一点直总的线索都还没有！” 说着，王墨鼻子一皱又要哭，突然一下子停住了，瞪着眼问杨进开，“你刚才是不是去找冯灿了？关于直总有新情况吗？能不能抓住？”于是杨进开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和冯灿的计划告诉了王墨，最后又说：“王墨，你放心，我这次一定会彻底阻止直总，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了，相信我。”王墨听了立刻蹦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好！反正你们俩都不是警察，都是个人身份，私下里抓住直总给我好好教训一顿！幸好冯灿没说出去，一跟国际刑警什么的打上交道，不折腾几年连个小毛贼也抓不回来。哎真想跟你一起去啊，可惜我们出个国还得审批唉。哎哟疼……”说着猛地一拍大腿，又疼得一咧嘴。杨进开搂住王墨的肩膀，正色说：“王墨，我现在迫切需要你帮一个忙，为我做一件事。”“为了抓住直总，做什么都行！”“好！”杨进开又坐得近了点儿，贴紧王墨，清了清嗓子，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说，那个，嗯，我问你啊，你爹还在隔壁是吗，什么时候走？”王墨扭过身子，右手不由自主地捏紧自己病号服的领子，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杨进开，“杨进开，你说你怎么什么情况下都能冒出贼心呢？”“误会，误会。”杨进开展开一脸心虚的微笑。(1)上海方言，表示本事大或者够义气的褒义词。(2)“刑警803”，上海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总队的代号，因其门牌号为中山北一路803号而得名。这个代号已经成了总队最著名最有传奇性的象征。所以后来虽然经过多次整修，总队现在的大门实际已经开在汶水路上，但门牌号码依然是中山北一路803号。

第十七章 星云诗人联盟（1）
第二天，也就是二月二十三日早上，杨进开早早地就醒了，安静地躺在房间里看手机上的时间。到了七点过五分，走廊里突然远远地响起一阵高声喧闹，夹杂着小护士们的尖叫，似乎哪里发生了争斗。杨进开立刻起身掀开被子。他虽然还穿着那件住院服，但已经穿上了跑步鞋。这双鞋是昨晚他偷偷从护士值班室里拿走的，估计是某个医生留下的。至少比他自己的鞋码小了两号，虽然紧了点，但现在不是抱怨舒适度的时候。杨进开迅速起身，推门探出头去。电梯门口的警察已经不在了，远处护士休息室门口围了一群人，似乎是它对面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杨进开迅速离开房间走到冯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门立刻打开了，冯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赶紧跟着杨进开向电梯走去，也是一身住院服。非常不走运，电梯在最底楼。杨进开在电梯间暗骂了一句，手指飞速按下按钮。等候电梯上来的十几秒，对于两个人来说仿佛像几个世纪那样漫长，一边留神听着走廊尽头仍然在持续的争吵声，一边心惊胆战地盯着电梯上行的数字。杨进开感觉数字跳动得比女人挑鞋还要慢，而争吵声似乎就要停止了。这时，走廊里的一扇门突然打开了，冯灿吓得一声惊叫。杨进开转头一看，王墨正从她的房间探出头来，对着他笑着眨了眨眼，右手比了个“OK”的手势。杨进开眨了眨眼点了点头，王墨重新关上门。电梯终于到了，杨进开和冯灿长出一口气，正准备走进去，电梯门一打开，里面竟然有三个护士迎面走出来。其中一个年长些，长得像容嬷嬷的护士奇怪地看着他们，警惕地问：“你们这是……”杨进开惊得一愣，还没说话，冯灿抢先开口：“是替班护士吧？你们怎么才来啊？赶紧去值班室帮忙吧，里面有人打起来了，拉都拉不住！”几个护士这时也已经听到了吵闹声，快步向值班室走去。杨进开和冯灿正要开溜，“容嬷嬷”护士突然回过身来对他们喊了一声：“等等。”完了，冯灿闭上了眼睛，杨进开强控制住回过头来，看着“容嬷嬷”护士。“容嬷嬷”看了看他们，说了句“谢谢”，笑着快速走出了电梯间。杨进开和冯灿终于跨进了电梯，按下一楼键。两个人靠着电梯厢扭头对视，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刚才好险啊。”杨进开有气无力地说。冯灿看着他，苦笑着点点头。等了一会儿，她扭头盯着电梯楼层按键区，轻轻地说：“刚才那个女孩就是王墨，女警察？”杨进开点了点头。冯灿过了会儿又说：“长得挺漂亮。”杨进开看了看冯灿，又点点头，“还很有劲儿。”在一楼，杨进开和冯灿的一身住院服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两个人快步走出医院。在医院门口一侧的车站旁，一辆大众出租车已经等候在那里，这是杨进开昨晚就用手机预约好的。两个人立刻去了杨进开的公寓。医院距离公寓并不远，路上车还很少，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杨进开步入电梯的时候，不由得回想起前天晚上惊心动魄的一幕。满地狼藉的痕迹当然早已被清理干净了，但电梯里的寿险广告牌还没有重新挂起来。杨进开心里不禁又有些后怕。同在电梯里的还有一位阿婆，和他们面对面站着，看起来有点眼熟，应该就是本楼的某个邻居阿婆。阿婆估计是早起锻炼回来，穿着一身黑色的打太极拳的衣服，斜背着一把用红绸子裹着的系着长穗的宝剑，手里提着个印有中国电信牌子的环保购物袋，里面装着刚买的菜。阿婆斜眼看了看穿着一身住院服的杨进开和冯灿，也许是认出了杨进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杨进开的心情也慢慢放松下来。进了房间，冯灿似乎有些拘谨，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做什么。杨进开可没管这些，一进门就赶紧龇牙咧嘴地把夹脚的跑步鞋脱掉。“冯灿，你去衣柜里随便找些能穿的衣服先换上，再帮我拿些夏天穿的衣服，左边最下面那格。我们争取二十……不十五分钟后出发。”冯灿点点头，转身去开衣柜。杨进开快步跨到电脑桌边，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护照。护照里还夹着齐南给他的那本存折，是前天他一时意动存放在家里的，当时也不知为什么就随手夹在了自己的护照里，现在想起来，最近身边的一切都巧合得难以置信。护照好久没用过了，杨进开赶紧翻到加拿大签证的那一栏，确认了的确没有过期，不禁长出了一口气。“进开，这两件衣服你觉得怎么样？”冯灿在后面说。衣柜里衣服并不多，而且都是男人的尺码和式样。冯灿挑了一条看起来比较瘦的牛仔裤，一件羽绒服和两件T恤。“什么都行，反正就是路上穿穿。”杨进开头也不回地说。冯灿想了想，又拿了一件衬衣，转身进了洗手间，锁上门。杨进开也已经翻出了旅行包，快速收拾着可能用到的行李。“进开，你这里有什么润肤霜吗？就是搽脸的那种。”冯灿在洗手间里问。“有一瓶好像，你自己找找。”“噢，不需要了。”冯灿突然有些慌乱地说。杨进开也没留意。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杨进开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个电话，一边用肩膀和耳朵夹住手机接听起来，一边不停手地收拾着行李。话筒里传来王探怒气冲冲的声音：“杨进开！你小子和冯灿跑哪儿去了！你赶紧给我回来配合调查，否则我发通缉了啊！”“王探，王探，别着急，冯灿跟我说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情况特别紧急，我就没来得及跟您汇报。我们正准备去把笔记本找回来……”“嘿嘿，是要去新加坡吗？”杨进开真的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的？”王探满足地笑了笑，多享受了几秒难得的成就感，“说起来也要多谢你。我昨天把你给我的直总照片发下去了。本来按以前人工来查，大海捞针一个月也查不出来什么。可巧了，我们去年年底刚刚开始试用一个新的照片搜索系统，之前只有保密单位用，今年刚开始给非密单位——当然现在只有出入境——试行。可巧就在两个小时前，浦东机场边检传过来消息，说照片经过系统自动比对，和昨天从浦东机场出境的一个旅客非常相似，出境目的地是新加坡。我刚刚电话跟当时的边检员也核实过了，身高体型都能对上，据边检员说现场是一个人，戴着口罩和棒球帽，走路还有点儿一瘸一拐，估计是车祸伤的。“记录显示这家伙是用一本马来西亚护照出的境，护照上的名称是李家骅。我们现在正在联络外事处查李家骅这个人的资料，册那如果是外籍的话，这人可就不好抓了。”杨进开歪着头想了想，手里的动作也暂时停了下来，“王探，他的护照照片现在你有吗？你帮我看一下他的出生地写的是哪里？”“有倒是有，我看看，你别挂。你问这个干吗？册那写的都是英文，什么色狼、高或者哥？色狼哥？册那这是什么狗屎地名？我拼给你，S，e，l，a，n，g，o，r。”王探读了出来。杨进开皱着眉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这个地名是哪儿，但肯定不是中国的。哪里有点不对劲。“王探，李家骅很可能不是直总的真实名字，护照很可能是伪造的。昨晚冯灿刚想起来一些齐南以前跟她讲过的事，关于直总的。听起来直总应该是国内的人，穷苦出身，而且在二十多年闹伪气功的时候还当过一阵什么气功大师，还被政府镇压过，很可能判过刑。最好再从这个角度查一下。”“这是很重要的信息啊！冯灿这个家伙跟我可什么都没有说。”王探在手机里狠狠地说，显得很不高兴，“如果是真的话，有照片、有服刑记录就一定能查到。不过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全国的记录一起查可要不少时间。”他顿了顿又说，“好吧，如果李家骅这个身份查出来的确是伪造的话，我就让人去查一下。”王探又低声问：“喂，我说，你是真的要去新加坡？去抓直总？”杨进开索性没有隐瞒，“抓人？我拿什么去抓啊，警官，我一个在国内都是非法的私家侦探，去新加坡抓人，肯定会被新加坡警察抓啊！我的打算是最少一定要把笔记本抢回来。如果有机会，再把直总收拾一顿，总之不能饶了这个混蛋。”“哈哈哈！模子嘛！决不能饶了这个混蛋！”王探发出一阵大笑，“这事我可管不着，但是说清楚，我可不知道你们要去新加坡，更不知道你们去新加坡干什么。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扯到我身上，OK？”“放心，如果有人问，我就说你给我打过电话，我回答自己先处理紧急私事，回头再来协助调查。”“嗯，算你这家伙上路。”王探满意地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了个郁闷的口气，“唉我要赶紧去忙了，今天早晨医院里也一堆破事。王墨他爹早上不知道从哪儿听说那个胖子曾经要非礼王墨，闯到胖子病房险些把他的腿又给砸了，闹得一堆人去拦，险些没拦住，医院里正威胁要赶我们所有人出来。这都什么事……哎等等，这事怎么这么巧？杨进开，不会又是你小子背后搞的鬼吧？！喂？！……”杨进开赶紧挂了电话。自己和王墨安排的这个小调虎离山计肯定瞒不住别人，不过现在只能让王墨他爹顶黑锅了，自己和冯灿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杨进开迅速换好衣服，把必要的行李打包在一个背包里。冯灿在洗手间还没出来，杨进开走过去，有些不耐烦地敲敲门，“找到了吗？换好了吗冯灿？我们得马上出发了！”“好了。”冯灿在里面听起来有些着慌地答了一句，很快开门走了出来，头发看起来梳过了，脸色也有些发红。羽绒服明显偏大，牛仔裤裤脚卷了两圈，长度看起来还好，但也过于宽松了，“穿好了我们赶紧走吧。”“稍等。”杨进开走进洗手间，准备把洗漱用品也打包起来。一进去才发现，一件连裤袜和女式内衣赫然挂在洗澡间的毛巾架上。一定是上次方旻旻过夜的时候留下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女人某次留下的，杨进开已经根本没有任何印象了。刚才冯灿一定看到内衣了，杨进开也有点脸红，同时不由得暗自庆幸上次王墨来时没进洗手间。“嗯，好吧，我们走吧。其他还需要什么东西路上再买。”杨进开把连裤袜和女式内衣团起来塞进垃圾箱，又胡乱把自己必需的洗漱用品装进提包，和冯灿一起出发直奔浦东机场。到了机场，杨进开和冯灿立刻先去中国银行浦东国际机场支行，取了三千元现金，然后把齐南的存折办了张银行卡，又转账把自己的信用卡欠款还了，这样这一路的费用应该就都不用愁了。他们紧接着去航空公司柜台购买机票。冯灿的护照和机票已经带在了身上，这是当时直总安排好的；杨进开买了上海经转新加坡、两天后再经转纽约、终点多伦多的机票，其中到新加坡是与冯灿同一航班。新加坡飞往北美的机票他打算到了新加坡再退掉，虽然会收取不菲的退票费，但没办法，杨进开以前去新加坡的签证早就过期了，这次为了免签证进入新加坡，即便机票价格相当肉疼，也得咬牙花出去。幸好咬牙花的不是自己的钱。随后，冯灿主动拿着两个人的机票和护照去排队取登机牌，杨进开在旁边等着，默默地安慰自己，一边拼命不去想万一自己禁不住诱惑把这笔钱全部吞掉怎么办，因为看起来冯灿并不是很关心他怎么处理这笔钱。这也许是好事，也许是非常好的事。杨进开的思路瞬间回到熟悉的脉络，几乎又要笑出声来。从机场出关后，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多小时，杨进开和冯灿在一家韩国风味餐厅吃了碗面，又陪她去机场商店买了一些夏天的女式衣服和必需的洗漱用品。这时杨进开收到了一条王墨的微信语音留言，问是否一切顺利，并抱怨单手打不了字，她爹还是一刻不离地陪在她身边，烦也烦死了，不过好像还没发觉他们的小调虎离山计。杨进开笑着回了句顺利，并加了一长串emoji。正发着，王探也发了一条短信过来，杨进开一看就乐了：“杨进开同志，请参加完舅舅葬礼之后尽快返沪，继续协助调查。谢谢。王探。”看来王探粗中有细，也是很谨慎的人。上了飞机，因为是一周中间工作日中午的航班，人并不是很满，看起来大多是商务旅行的乘客。杨进开和冯灿坐在靠边的三人座的位子，中间位子是空的。飞行时间要将近六个小时，两个人无论精神还是身体都非常疲惫，一坐下来就立刻睡着了。杨进开中间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发觉中间座位的扶手已经抬了起来，冯灿把身体蜷缩在毯子里，头枕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他自己身上也多了一条毯子，也许是空姐帮忙盖上的，也许是冯灿。飞机到达新加坡樟宜国际机场已经是晚上八点(1)。飞机舱门打开，一阵热带特有的潮湿闷热的空气迎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在飞机上的时候，杨进开和冯灿就已经提前把大衣和羽绒服打包进了行李，分别去洗手间里换好了衣服。杨进开换上了自己的T恤和短裤，又花时间仔细洗了脸，刷了牙。冯灿也重新梳过头，换上了在浦东机场候机厅买的白T恤和绿色七分裤，脚上却还穿着一早偷穿出来的护士鞋，似乎很喜欢。两个人对视着笑了笑，跟着一群疲惫的旅客出关。出关的时候，杨进开多花了一些时间。为他验护照的是机场移民局一个戴眼镜的微胖大婶，盯着杨进开伤痕累累的脸警惕地看了又看，又额外仔细地检查了他的机票和护照页。杨进开努力在不触动伤口的情况下挤出一个最友善的微笑。最后大妈还是给他盖章通过了，离开时杨进开在服务态度评价器上点了个赞。杨进开和冯灿对南洋理工大学在什么位置并没有概念，也没有来得及预订要住的酒店。不过杨进开之前旅游来过，印象里新加坡很小，还不如浦东大，应该住在哪里都不会太远。今天已经很晚了，去不了学校，所以他们决定先住下来，明天一早出发。长距离飞行让人非常疲惫，两个人在机场直接打了辆车。杨进开隐约记得上次住的是在克拉码头附近的花园酒店，是个热闹又便捷的地方，于是告诉司机去克拉码头。出租车在新加坡的夜色中飞驰，或者说这里的夜色几乎完全淹没在各种灯光里。遍布道路两旁的高低错落的花草、灌木和巨树，不同层次的绿色把视野填得满满的，甚至占据了头顶上空。路灯带来充足又不刺眼的光线，即便是在夜晚，也把热带岛屿的每一寸生机完全地呈现出来。冯灿应该是第一次来新加坡，一直在扭着头看窗外。于是杨进开问：“第一次来热带吗？”“不是，我隐约记得很小的时候跟妈妈来过一次热带，忘了是哪里了，感觉……很不一样。”冯灿小声地说，可能又想到了什么，马上闭上了嘴。“可惜时间有点短，否则应该带你各处逛一下。”冯灿扭过头看着杨进开，认真地说：“我们没有时间玩，明天必须找到LNP，拿到数据组。希望我们没有太晚，毕竟直总昨天就已经到了新加坡……”“你有什么计划吗？”杨进开问。冯灿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片，打开递给杨进开。这是一张飞机快着陆时发的入境单，上面潦草地写着几句不多的内容。冯灿指点着解释说：“你当时还在睡觉。这是我在飞机上回忆起来的罗江那篇日记里的大概内容。我记得那天的日记里面只记载了LNP这个名字，应该没有其他联系方式。直总猜这个LNP可能是罗江之前物理系的同学或者老师，他告诉我他的计划是直接去物理系办公室询问，但我知道他一定无法找到叫LNP的这个人。”杨进开疑惑地看着冯灿，冯灿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杨进开，微微带着一丝笑意说，“还记得这张照片吗？你看到了什么？”杨进开接过来，是一张看起来有些年份的老照片，他立刻想起来，这是之前和冯灿去闵南理工学生处领罗江的遗物，里面相册里看到过的一张照片。那个时候只是快速地扫了一眼，只记得是四个年轻人在河边的合影，两男两女相互搂着肩膀，热带的背景。所有人都是披散到肩膀的长发，最左边的男生明显就是罗江，戴着一副偏大的眼镜，对着镜头眯着眼睛，深不可测地笑着。其他三个人也都差不多年纪，应该是罗江在新加坡读书时的照片。但现在看起来，杨进开一眼就注意到，这四个人都统一穿着黑T恤，上面赫然用白色花体写着三个大写字母：LNP。杨进开一阵惊喜，转眼又纳闷地问：“这么说LNP就是这张照片里的人吗？怎么有四个人，到底哪个是LNP？”“其实LNP并不是一个人名，这是罗江读大学时和几个同学玩闹组织的一个诗社。League of Nebulous Poets，星云诗人联盟。很久之前跟罗江聊天的时候，他当笑话告诉我的，还装模作样地把我正式吸收为星云诗人联盟的第五名会员呢。”“这样啊，原来是个诗社？可为什么起了个这么古怪的名字？”杨进开恍然大悟地说。“据罗江说，这个诗人联盟的意义是用爱和勇气捍卫宇宙和平什么的，总之是一个很幼稚很九零年代的故事。但后来我在别的地方听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诗社完全是他为了追一个文学院的女生搞的。”冯灿说到这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后来女孩没追到，这个诗社反而在新加坡的大学文学圈里有了点小名气，似乎还印过几本诗集小册子。当然，这个诗社现在应该早已不存在了，即便还有人知道，估计也就是文学院里几个人的小圈子。其实在罗江更早年的日记里也有这个诗社的记录，我也粗粗地翻过，但应该都没有用LNP这个简称。我相信直总肯定更没有时间注意到那么早年的记录。“所以，我们可以期盼，如果直总按照他的计划去南大物理系找当年名叫LNP的人，一定会陷入僵局；而现在罗江日记也已经不在他手里，想重新寻找线索也不可能了，所以数据组很可能还没有落到他手里。我们明天一早就去南大文学院，用星云诗人联盟这个线索来找，肯定可以抢先直总一步找到！”“太帅了！”杨进开兴奋地大喊一声，下意识地猛捶了一下前面副驾驶的座位，立刻牵扯到自己右手掌的割伤，疼得龇牙咧嘴。司机也吓了一跳，抬眼从后视镜里仔细看了看后座。杨进开冲司机抱歉地点了点头，把头靠回座位，平静了心绪，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实话，从昨晚到现在，我心里其实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直总早我们一天到这里，这家伙很聪明，至少比我聪明，要是能找到的话，肯定比我们在先。我们来这里，能做的也许只是碰碰运气，而我自从摊上这案子之后，运气绝不能算特别好。”杨进开说到这里苦笑着顿了顿，“幸好你还藏着这个秘密啊冯灿，你真是我的女神。”冯灿的脸唰地红了，露出非常尴尬和无措的神情。现在，杨进开的精神彻底放松起来，接着打趣道：“什么表情啊你？像你这种颜值，一定被无数人叫过女神吧，更何况在闵南理工这种城乡接合部的理工大学。对了，我记得上次那个小李还说过你是他的女神呢，呵呵。”冯灿把头扭过去，没有回答。这让杨进开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只好尴尬地坐在旁边。过了一会儿，杨进开才意识到她的肩膀在一起一伏。冯灿在哭。杨进开这下慌了神儿，赶紧凑过去把冯灿搂进怀里。冯灿没有挣扎，头埋进杨进开胸口，一下子哭出了声：“我不是女神，我不要做什么女神，呜呜呜……”杨进开手足无措地抱着冯灿，胸口和下巴隐约有柔软发丝扫过的略微发痒的触感。这感觉如此熟悉，一瞬间就把杨进开拉回了那天送冯灿回家的拥挤的地铁上。那晚冯灿也是这样，脆弱地伏在杨进开怀里，头顶着杨进开的胸口，毫无缘由地哭泣。那时的杨进开无法得知冯灿伤心的原因，但此时此刻，在飞驰在热带岛屿的出租车后座上，所有线索一下子在杨进开的脑袋里织成了网。小李可以拿刀威胁自己的导师程书国，当然也会拿报警威胁冯灿，因为他知道冯灿偷拿了齐南的笔记。他威胁程书国是为了钱或许还有自己的前途这些，而威胁自己的女神，还能为了什么？杨进开想到了那晚她脖子上露出的血痕，不由得把冯灿抱得更紧。冯灿没有说话，只是更加放声地痛哭。接下来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终于到了酒店，杨进开用自己的信用卡开了两个相邻的房间。在把房卡交给冯灿的时候，杨进开盯着冯灿的眼睛轻声问：“确信自己没问题吗？”冯灿依旧没有抬头，开门进了房间，关上了门。杨进开停了停，也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亮起的灯把他的身影倒映在窗户上，显得格外疲惫。洗漱完毕躺倒在床上，虽然身心困乏，杨进开还是拽出笔记本电脑连上网络。他试着分别搜索了“LNP”“League of Nebulous Poets”和“星云诗人联盟”。LNP的结果大都是指向某种化工产品，没有找到可能与这件事相关的内容；League of Nebulous Poets和星云诗人倒是跳出了不多的几条反馈，不过大都是2005年以前的一些看起来类似私人博客上的记录，从内容来看，估计都是当时参加星云诗人联盟的某些会员的活动记录。这些记录分别属于三个不同的账号，分别点进去，其中两个分别从2008年、2009年开始就没有任何新的纪录了，估计早已经被废弃。第三个虽然从2008年开始也减少了更新，但一直保持着某种程度的活跃，一直到上个月仍然有新内容。杨进开从新到旧一条条扫过去，其中去年十一月份的一条更新引起了杨进开的注意。吸引杨进开注意的，不仅仅是因为又出现了LNP这个缩写，还因为出现了一个更为让人吃惊的名字。2013年10月8日读书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但搬书绝对不是！！！下个月图书馆要翻新，信息查询台和多媒体资料室都要换新设备（早该换了！多谢HL基金会财主啦嘻嘻！），还有两个阅览室需要装修，听起来很小的工程，但从两周前我们就开始忙着把要搬的东西归档整理。我！的！天！不整理从来不知道馆里有这！么！多！没有归档的东西！天！知！道！是什么！Chan这一周休假，于是我就只好找了几个sophomores帮着搬，可这班家伙捣的乱比帮的忙还多！（其中有个家伙还想偷偷地把几张老光盘偷出去！）不过还出了一个有趣的事。在整理资料室的时候，我发现了几只大纸箱，上面竟然有LNP的标志！天！我估计有十年没看到过这个标志了！真吓了我一跳！本来我还以为是当时印的那些小册子（现在想起来好蠢：P），所以赶紧把小朋友们赶开。但是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堆老的光盘机光盘！我立刻想起来这可能是LJ那时做的那件大！蠢！事！竟然这些东西还保留了下来啊！虽然有点蠢，但是想起来还是有点小回忆（好啦是很甜蜜的回忆：DDDD）。很傻地给LJ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真傻真傻！（：（（（（）虽然看起来很不容易懂，但结合之前读过的罗江日记里的内容，时间也正好对得上。杨进开断定博客中LJ这个缩写就是罗江，正是这个人找到了罗江的那批数据组，并给罗江打了电话。此外，这篇文章的记述还显示出这个人似乎是个女人，而且和罗江之前有过一些故事。可能就是照片里两个女生中的某一个，或者是其他人？杨进开摇了摇头，不知道跟目前的调查有多少关联。杨进开又仔细查看了这个账号的信息，但是除了一个账号名称之外，并没有其他介绍信息或者联系信息。杨进开把这个账号记下来：nzg。虽然还不明确，但这些信息无疑将帮助他们明天更快地找到那批资料。杨进开兴奋得在床上翻了个身，看了看时间还不算太晚，拿过床头的电话打给隔壁冯灿的房间。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话筒里传来了忙线声。杨进开一怔，这么晚了冯灿还能跟谁通话？杨进开附耳在墙壁上仔细听，冯灿房间里传出淋浴的水声。难道冯灿在洗澡？这么说可能只是电话机没有放好吧，杨进开在心里对自己说。杨进开拉好窗帘关上灯，回到床上钻进被单，想了想，又拿起手机，搜索找到南洋理工大学的校园地图，保存了下来。他又犹豫着是否给冯灿再打个电话，但最终还是没有打。微信上倒是有王墨的几条语音留言，杨进开放到耳边一边听，一边露出一脸想象力极其发散的贼笑。刚准备再听一遍，一条短信进来了，杨进开打开一看，是王探发来的，只有短短的一句：“护照是伪造的。”杨进开盯着手机，直至屏幕自动暗去。他在一片黑暗中陷入沉思。(1)新加坡和中国没有时差。

第十八章 Nancy
暗影中显出直总的脸，在无限的远方冷冷地狞笑着。杨进开在冰冷黏稠的虚空中漂浮，没有身体，没有记忆，没有方向，什么都没有。他毫无倾向或者情感地观察着直总，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产生倾向或者情感的器官。杨进开所做的一切只是观察。那个充斥着整个空间的暗影就在无限的远方，三具女体就纠缠在暗影的触手里，面无表情地起伏在杨进开周围。不停地起伏中，女体逐渐被暗影吞噬，而暗影本身也慢慢侵满了整个宇宙，若有若无的光线逐渐消失了，整个虚空越发冰冷。杨进开知道，宇宙的末日即将来临。他依然毫无情感。他正在静静地等待光的来临。杨进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真正醒来的。他整个晚上都纠缠在无法言喻的阴冷梦境里，以至于醒来后躺在床上许久都迟迟无法寻回意识，直到发觉自己已经浑身被冷汗浸湿。杨进开终于挣扎着起床，看手机时间已经将近早上八点。他用很烫的水洗了个澡，使劲搓了搓脸，才慢慢在镜子里找回了自己。杨进开穿衣出门，路过冯灿房间的时候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直接走到楼下早餐区，发现冯灿已经早早地下来了，正喝着咖啡。这家酒店的早餐区就在一楼大堂的旁边，一半在室内，一半在临街大树下的走廊上。时间尚早，热带的阳光虽然已经满满地照下来，但热量并没有那么逼人。临街的门窗都是打开的，外面的走廊上也摆着一排桌椅，冯灿就坐在最外面靠边的一张旁边，笑着冲杨进开招手，牙齿闪耀在透过斑驳树影的阳光里。“我本想叫你的，但后来想还是让你多睡一会儿，你最近应该很疲惫了。”冯灿抱歉地笑了笑。冯灿似乎完全从昨晚他们分手时的抑郁情绪中解脱了出来。杨进开也招手笑了笑，去餐台泡了一碗麦片，拿了一大盘煎蛋，在冯灿对面坐下。“我已经吃完了，你慢慢吃。我给你讲下今天的计划。”还没等杨进开折好餐巾，冯灿就兴奋地摊开手底的一张新加坡旅游地图，指点着对杨进开说：“这是我一早在前台拿的地图。我们距离南洋理工很远，需要坐出租车过去。等你吃完我们就出发，到了那里就去找文学院，询问星云诗人联盟，我想一定能找到线索……”“不用那么麻烦了。”杨进开一边大口往嘴里喂鸡蛋，一边面带笑容地说，“昨晚我睡觉前在网上做了些功课，意外找到了一个人的博客记录，我相信就是那个找到数据档案、并且打电话联系罗江的人。虽然还不知道是谁，但应该就在南洋理工图书馆上班。我们到了直接去图书馆找就可以了。”“真的？！”冯灿兴奋地叫起来，又转眼不好意思地说，“真是的，昨天到了这边后，其实我也想可以在网上先查一下的。但是昨晚实在太累了，洗完澡出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杨进开很想问一下她昨晚是不是给谁打了个电话，但最终还是没有问。两个人吃完立刻打车出发，到达南洋理工大学时正好是上午十点。他们进了学校，拦住一个背包的学生模样的人，按照他的指点很快来到了南大图书馆。“没有听说过什么星云诗人联盟啊，是一本书名吗还是作者名？”图书馆前台接待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困惑地说。冯灿进一步解释：“不是，应该是贵校十年前成立的一个学生组织……一个协会吧，你这里有什么记录吗？”男生想了想，回到电脑旁查询了一下，“你说这个协会叫什么名字？League of Nebulous Poets？”杨进开和冯灿一起点点头。“这个协会不在学校的官方协会名单里。”男生摇摇头，把显示屏转给冯灿，“你瞧，这是学校里文化艺术方面的所有学生协会，里面并没有这个名字。”网页上是一排协会列表，其中一个分类是文化和艺术。冯灿和杨进开仔细查看了一遍，的确没有。保险起见，两个人把非文化艺术类的所有分类都看了一遍，也没有任何发现。冯灿直起身来，迟疑地对男生说：“这个协会很可能是个纯民间组织，不是正式注册的社团，而且也可能早就解散了。”男生露出更加为难的神情，“那估计很难查到了吧。或者你们可以去学生会问问看，也许他们会有之前的资料留下来也说不定。”“那你们图书馆有一个名字简称为NZG的老师或者工作人员吗？”男生又查了一下，回复依然是没有。杨进开和冯灿对视了一眼，露出遗憾的神情。冯灿只好问那个男生要了学生会的联系电话。两个人正要离开，杨进开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回来问那个男生：“不好意思，请问你们图书馆去年十月份是不是装修过？”男生本已坐下来了，赶紧又站起来，“应该没有吧，我去年也在这里打工，没有什么大的装修，只有夏天的时候检修了一次空调。”“咦？”冯灿和杨进开同时睁大了眼睛。难道什么地方搞错了？正在几个人觉得对方莫名其妙的时候，坐在男生旁边的一个短发女孩站了起来。“你们是说去年十月份装修的吗？我记得艺术、设计与媒体图书馆去年好像装修过，我还去帮忙整理过呢。”“啊？原来南洋理工有两个图书馆啊！”“不，我们有八个图书馆。”女孩笑着点点头，又加了一句，“不过去年装修过的话，应该只有一个。旁边很显眼的那座建筑就是。”杨进开和冯灿谢过两人，按照指点很快就找到了这个艺术、设计与媒体图书馆。的确非常显眼。这座图书馆是个由三条倾斜的、相互扭曲在一起的带状建筑拼接在一起的，其中两条向中间拢起，圈起中间一片浅浅的深色的池塘。楼顶种满了绿色植被，显露出热带建筑特有的生机。奇怪的是，杨进开在走近这座建筑时竟觉得似曾相识，似乎某些类似的形态在他潜意识或者梦境中出现过，但他无法判断这是否是个好的预感。杨进开和冯灿走进图书馆，直接找到图书馆管理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儿女孩接待了他们。“不好意思,我们现在非常忙，马上有一个考察团要过来。你说的这个诗社我没有听说过，要是问去年装修的事的话，我们主管Nancy应该最清楚，不过不知道她现在是否有时间，请稍等。”说着女孩走进旁边一间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女孩和一位穿着整齐蓝色套装的女士一起走了出来。冯灿见到Nancy之后立刻张大了嘴巴，杨进开一看立刻明白，他们找对人了。“我叫Nancy，请问有什么事可以帮你们吗？”女人露出职业的笑容。“我们是上海闵南理工大学来的，是罗江的朋友。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些之前星云诗人联盟的事情。”杨进开抢先开口。Nancy露出吃惊的表情。杨进开本来还并不很确定，但看到冯灿的表情之后就知道找对了人，因为在那张罗江遗物中的相片里，一张相似的面孔就出现在罗江的身边，相互搂着肩膀站在一起。“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有人记得星云诗人联盟。对，罗江右边的人就是我，这张照片我也有，连当时我们自己印的黑T恤我都留着呢。”Nancy拿着杨进开递给她看的那张罗江和几个人的合影，请杨进开和冯灿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她语气里有些兴奋，同时也略显诧异。这是一间略显狭小，但布置得非常舒服的双人办公室。整面的落地窗正对着图书馆中间环抱的池塘和上方眼睛形状的蔚蓝天空。透过半透明的窗帘，阳光和窗外的一切都显得无比温柔。Nancy把照片还给杨进开，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杨进开一直在仔细端详着Nancy。她的妆容非常职业得体，看不出具体的年纪，但猜起来应该三十岁左右。杨进开本来无法确定这就是罗江照片中的人，因为那张照片已经是十多年之前的了，而且里面几个人的面孔都在很深的阴影里。所以他很钦佩女人特有的敏感，很明显冯灿一眼就认出来了。现在自己仔细端详，的确发现越来越多的和照片相似之处。这时冯灿求救般看了一眼杨进开，杨进开早就注意到冯灿从看到Nancy开始就有些紧张。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口说：“Nancy，事情是这样——希望你能接受这件事——罗江几周前意外身故了。”Nancy瞬间睁大了眼睛，“怎么会！罗江？怎么……是怎么发生的？”杨进开注意到她的手指紧紧地绞在了一起。“罗江是死于一起坠楼意外。你和罗江之前认识，对吗？”冯灿抢先问道。“原来……是自杀吗？”Nancy缓慢而用力地绞着手指，仍然沉浸在噩耗带来的震惊里，“对，我和罗江是大学同学，到现在都有十几年了。你们刚才提到的星云诗人联盟，就是我们在大学里一起成立的一个诗歌协会，也许你们之前听罗江提到过。你们说是罗江的朋友，对吗？”杨进开点了点头。“真是突然的消息啊！罗江他……他真的是个天才。”Nancy的眼神慢慢失去了焦点，似乎陷入了那时的回忆中，又突然意识到了现在的状况，摇摇头笑着接着说，“不好意思有点失态了。的确是太突然了。那个时候，我们的诗社很活跃，虽然现在早就不在了，但在当时，诗社在整个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大学圈里都很有些名气。你知道，那是个诗歌还能让人哭泣和沉思的时代。”杨进开隐约看到她的眼睛有些湿润。“罗江是个诗人，彻头彻尾的诗人。他本来有机会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可惜后来完全投入到他的物理专业里了……啊，不好意思，你看我又在说些无聊的事情了。对不起，实在是很久没有人提到那段日子，记忆一下子打开就收不住了。”Nancy又恢复了职业的微笑，“请问你们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呢，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杨进开和冯灿对视了一下，还是冯灿开了口。“是这样的，我是罗江所在研究所的同事。我们了解到罗江在这里读书的时候，留下过一批实验数据资料，去年曾有人打电话给罗江通知他来取，似乎就是罗江之前诗社的，嗯，朋友。这批资料和罗江正在进行的一个研究项目有关，这次我们是来取回这批资料的。”说着，冯灿把自己闵南理工大学的名片递给Nancy。Nancy接过来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是的，去年大概十月或者十一月份的时候，我给罗江打过一个电话。我们的确在翻新图书馆时找到了一批数据光盘，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你提到的资料。”“请问这批光盘还在这里吗？”杨进开控制着内心的激动，沉声问。还没等Nancy开口，门被敲响了，接着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女孩推门走了进来，“不好意思打搅了。Nancy，基金会的人已经到了，就在前台。Chan让你赶快过去。”“哎呀，险些忘了。谢谢你，燕婷。”Nancy赶紧站起来，抱歉地对杨进开和冯灿说，“不好意思，现在正好时间不凑巧，我必须去安排一下。或者你们可以稍等我一会儿，估计半小时左右就可以回来。”杨进开仿佛卡在了高潮来临前的一刹那，觉得嘴里一下干了，变成汗水迅速从背上流下来。他非常痛苦地把无奈压在笑容下面，和冯灿一起点了点头。Nancy飞快地推门走了出去，这个叫燕婷的女孩冲杨进开和冯灿笑了笑，坐到另一张书桌前，开始在电脑上工作起来。杨进开和冯灿无聊地坐着。他们也只能坐着，像两个在校长室外等待儿子幼儿园面试的年轻父母。冯灿先是面无表情地观察杨进开的鞋，然后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Nancy书桌上的一张合影。合影里，Nancy和一个年纪略长的女人并排坐在一起，看起来应该是她的母亲。那个女人头发花白，嘴角紧紧地抿着，带着一种古怪的不必要的严肃神情。杨进开则一直紧紧地叉着手指，盯着窗外，心里默默地纠缠在身处的这座建筑的奇怪外形上，不知道为什么这座建筑扭结在一起的样子总让他莫名觉得不舒服，就是那种你一起床就觉得今天什么都不对劲的感觉。这种感觉一般都不会错。在相当久的一段时间里，燕婷飞快的打字声是这沉默房间里唯一活跃的东西。十分钟后，这沉静变得让人完全无法忍受，杨进开已经可以清晰地分辨出空调的风声是如何破坏了键盘声的和谐，而窗帘缝隙间，阳光也开始显露出狡猾的脚步。于是杨进开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开了口，这声音响得把他自己也吓了一大跳。“燕婷，对吗？对不起，我们刚才和Nancy谈到一件事，去年你们图书馆装修的时候曾经找到一批数据光盘，这件事你知道吗？”燕婷从电脑上转过头来，想了想，回答说：“对，我记得有这件事。”杨进开的心跳瞬间丢失了几拍，他赶紧问：“那后来呢，你知道这批光盘放在哪里了吗？”“不在了，去年就已经销毁了。”“什么？！”冯灿在旁边不由得惊叫起来。燕婷抱歉地笑着一摊手，“因为那批光盘是十多年前的老版本，实在是不方便储存。在办公室里放了很久，最后还是因为太占地方， Nancy就让我销毁了。是我打电话直接让电子垃圾处理公司拉走的。”杨进开和冯灿麻木地走出图书馆，感觉儿子不仅没有被幼儿园录取，还在面试当中被一根蜡笔变成的鲸鱼给压死了。杨进开在门口点着了一根烟，下意识地抽着，两个人相对无言。刚才，两个人难掩失望地托燕婷对Nancy说了再见，起身告辞离开。已经没有等Nancy回来的必要了，那批数据光盘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两个人离开图书馆的时候，远远地看到Nancy正陪着一小群人，面带微笑，顺着图书馆大厅的楼梯向二楼走。冯灿立刻扭头拉着杨进开走向大门。杨进开很理解冯灿沮丧的心情，他也根本没心情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没有了图书馆内的空调，杨进开觉得头顶的太阳越发炙热。虽非所愿，但他对走出这座扭曲建筑还是心里一松。杨进开有意背对着图书馆继续抽着烟。“也许这是最好的事情。”冯灿轻轻地说，对杨进开，也许是对自己。杨进开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不过也模模糊糊地觉得不完全是个坏事。他们来新加坡的目的不是拿到这个数据，而是阻止直总得到。这样看起来，目的也是达到了。也许真的是最好的事，杨进开看着冯灿若有所思地站在自己身边，默默地想，没留意手里的烟头慢慢变得烫到了手。冯灿等杨进开抽完烟，轻轻地说“走吧”。杨进开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把烟头扔进垃圾箱，正要转身离开，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呼唤：“冯小姐，杨先生！”两个人扭过身，看到Nancy正从图书馆里出来，走向他们。“不好意思啊两位，刚才突然有急事离开了。”“不好意思的是我们。”杨进开赶紧真诚地说，心里的确有些惭愧，“对不起，刚才燕婷已经跟我们说了那批光盘的事，所以觉得没必要再浪费你的时间，我们就擅自先走了，对不起。”“嗯，燕婷告诉我了，这也是我追出来的原因。”Nancy微微地笑着，把手里的一个黑色小盒子模样的东西递给杨进开。杨进开一愣，下意识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移动硬盘，上面还很用心地刻着一个花体字母的LNP标志。杨进开疑惑地看了下冯灿，冯灿也一脸不解地看着Nancy。“那批光盘的确很难存放，所以我让燕婷处理掉了。但我知道，它们一直都是罗江念念不忘的东西，所以也担心以后可能有用，就在处理掉之前，把里面的数据全部拷贝了出来，就在这个硬盘里。非常不好意思，我还幼稚地在上面刻了那时候我们诗社的LOGO，请不要笑话。”Nancy红着脸冲他们眨眨眼，“只有这个唯一的COPY，所以千万不要弄丢啊。”“啊！”杨进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而冯灿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Nancy低下头轻轻笑着，接着说：“本来是想某天去送还给罗江的，或者也许是想等他能来找我。但他一直没有来，也就一直放在了我这里。现在……可惜，对罗江来说已经太晚了吧。”Nancy轻轻抬起头，嘴角依然在笑着，但眼里已有波光闪动，“对我来说也同样太晚了。也许我应该空下来后找个时间，去上海给他烧炷香，顺便带给他，也许吧。不过如果这些数据对你们现在的研究有价值的话，你们就拿去吧。”杨进开和冯灿四目相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很没有实在感。他们苦苦追到新加坡，一分钟之前还以为永远失去了的资料，现在竟然就在自己的手里。Nancy礼送他们到图书馆台阶下，微笑着握手告别。“非常感谢你们能来告诉我这个消息。”说着，她又从随身的皮夹里取出两张名片，双手呈送给杨进开和冯灿，“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以后有任何问题，请随时联系我。”最后这几句虽然亲切，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那种事务性，估计是职业习惯使然。直到两个人离开冷气过足的出租车回到酒店，杨进开和冯灿才真正意识到他们成功了。世界上唯一的巨量数据组拷贝，已经踏踏实实地放在自己的手里了。“天，我们成功了！”杨进开仍旧有些不相信地看着手里的移动硬盘，自言自语。“你拿到数据了，下一步准备怎么办？”冯灿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杨进开总觉得冯灿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股难言的惆怅，相比之前听说光盘被销毁时更加沉重。“没什么下一步了，一切都结束了。”杨进开把硬盘拿在手里掂了掂，不假思索地说，“这个见鬼的案子早就该结束了。对我来说，整个事件完全就是个错误。我干私人调查这行只是为了赚钱糊口。钱当然越多越好，但千万别惹事。我一直把握的办案风险底线，不过就是违章停车。“而这个案子，除了齐南那张一百二十万的存折之外，其余的都不在我的生活计划里。或者说，我到底还是被齐南那老狐狸给骗了。绑架、谋杀、宇宙终极真理，还有什么见鬼的想变成神的直总，这些他妈的想起来都让我觉得不舒服。现在我只想离得远远的，让这些别再跟我有一点儿关系。“不过事情既然阴差阳错地走到了这一步，虽然心里还是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东西，但已经这样了也没什么好抱怨的。现在的情况对我来说已经很完美了，这件倒霉案子就这样赶紧结束掉吧。虽然死了这么多人，但我还活着；直总虽然跑了，但是你瞧，我们截下了这玩意儿。”杨进开晃晃手里的硬盘，“让这个混蛋阴谋破产，也算赢回了一招吧。即便他手里还有齐南的笔记，还可以再招募科学家继续研究，但这次终归还是败了。“况且……坦白说，那时也和我没关系了。”杨进开干巴巴地笑笑，“或者说，拯救整个宇宙什么的这种说出来笑死人的事，本来就和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的生活里曾经充满刺激，各种刺激，还有各种不着边际的梦想，在我还年轻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年轻的时候。但现在我三十五岁了，身边的一切都还是一团糟，拥有的非常少；而我真正想保留的，也是对我最为重要的，是比这更小的一部分，是真正能放在我手掌里的，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至于这块硬盘，当然是交给你处置，因为你本身也是齐南研究团队的唯一继承人，你想扔了也好，继续研究也好，都由你决定。”杨进开顿了顿，又说，“齐南留下的那笔钱，既然他没有继承人，那同样也要交给你。当然我会扣掉这次所有的花费，包括今晚的庆祝大餐，而且我的委托费也会收得比平常要高一点……”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冯灿扑过来吻了他。接下去的几个小时，或者几个世纪，对于杨进开来说是温热而又模糊的。他仿佛一直漂浮在什么怀有巨大未知目的的存在里。那存在紧紧地包裹着他，包裹着他的每一寸身体。带着潮湿黏液的触手紧紧地攥着他，让他无法思考，忘了思考，失去了思考。虽然他的意识还在努力想要活动，试图绝望地抓住一些隐约的东西，但那些线索如同被时光榨干了生命的巨大树根一样，慢慢失去了意义，又慢慢失去了自身。杨进开正在静静地等待光的来临。杨进开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窗户、透过隐约有飞尘的空气照耀着他。从阳光的颜色和角度推测，现在已经是下午，热带阳光的热量依旧热烈，一如刚才还留在他身体里的记忆。冯灿躺在他的旁边，在更靠近窗户的一侧，背对着杨进开。杨进开迎着太阳眯着眼看去，阳光从她的正面射过来，这光芒把她的身体藏进黑暗里，同时也把身体起伏的轮廓勾画得明亮刺目。杨进开把手放到冯灿身上，感到她的身体轻轻一动。“你醒着？”冯灿轻轻摇了摇头，仍然背对着他，喃喃地说：“进开，你说，人真的可以变成神吗？”杨进开愣了一下，没有料到她会问到这个问题。虽然睡过第一晚后，女人总会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不知道，应该不可能吧。”他揉了揉眼睛，又补充说，“至少直总是不可能了，哈哈。”杨进开觉得自己说了个不错的笑话，但冯灿却没有笑。“直总不可能，当然……”冯灿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她翻身过来，乱发透过阳光，变成柔软灿烂的金色，她的面孔也藏在阴影里，但眼神坚定明亮。不知怎么，杨进开竟然想起冯灿办公室里的那幅《自由引导人民》的油画，冯灿这时的神情就如同刚从那幅画中走出来一般。冯灿探过身，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嘴唇。“我先走了，进开。回我的房间换下衣服。”杨进开点点头，看着冯灿的背影。她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房间。在她打开房门的时候，杨进开笑着提醒她：“别睡过去啊，记得晚上我们还要吃庆功大餐。”他挤挤眼睛，“刚才的只是前菜。”冯灿回头温柔地笑了笑，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第十九章 张光华
杨进开继续闭着眼躺了一会儿，随后起床泡了个长长的澡。他在浴缸里尽力把双腿伸展，懒洋洋地重新陷入了浅睡，直到水渐渐变冷，才终于把深深浸入身体里的疲劳拧出去。之后，他在卫生间里仔仔细细地刮了脸，把鼻毛和手脚指甲也修剪干净。一切搞完，杨进开觉得自己舒畅多了，似乎生活终于翻开了崭新而美好的一页。他对着镜子满意地点点头。擦干身体裹着毛巾出来，他拉过衣服准备从兜里取支烟抽，无意中翻到了今天Nancy给他的名片。他下意识地注意到名片上Nancy的全名是： <h4 >Lin（Nancy）Ping</h4>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终于意识到，LNP原来真的是一个人名。当时罗江要追的那个女生肯定就是Nancy，而且故意把诗社的名字按照她的名字来命名。杨进开叹了口气，显然这也是罗江的一个小秘密。当然，他没有必要把这个秘密告诉冯灿，除非冯灿自己觉察到，否则就把它留在心里好了。反正谁能没有秘密呢。杨进开拿着手机和香烟走进阳台，阳光几乎是从地平线射过来的，灿烂而温暖，让他一时忘了把香烟点着。杨进开眯着眼睛用微信给王探留了个言，说他和冯灿虽然没有找到直总，但是抢先拿到了直总一直想要的关键数据硬盘。算是个好消息，一切都好。放下手机，杨进开试着用火柴点烟，连点了两根都划断了。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一直在抖。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一天来，自己其实一直在拼命躲避心里某个念头，但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无法按下去了，现在，终于让他越来越坐立不安，以至于在热带黄昏依然热烈的阳光下发起抖来。杨进开想了一会儿，暗自说了声Fuck，把已经拿出来的烟又放回兜里，回到房间给冯灿房间拨了个电话。电话筒里传来拨通的声音，同时隐约能听见隔壁房间里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杨进开一边紧紧握着话筒，一边端详电视机屏幕里的自己倒影，一个隐隐约约昏暗的身影。电话没人接。一定是冯灿在洗澡所以没有听到，杨进开心里对自己说，就像昨晚一样。他挂上电话，立刻飞快地套好衣服，出门来到冯灿的房门前，又长吁了一口气，敲了敲门。没人应答。杨进开竟然隐约有点庆幸，但心里的阴影明显地加重了。他俯身，把耳朵贴在门上，并没有想象中的洗澡的水花声传来。肯定是门太厚了，当然。他又使劲敲了敲门，声音响得足已让所有在周末早晨上门的快递员相形见绌。还是没人应答。杨进开迅速跑到电梯间。在进电梯时，他控制不住地使劲按着关门键。“啊，您那位朋友不是已经提前check out了吗？就在一个多小时之前。房卡已经交还给酒店了。”一楼前台的服务员一脸好奇。杨进开紧紧抿着嘴唇，努力做出意料之中的表情。“请问她有说去哪里吗？叫了出租车？”前台跟旁边的人确认了下，摇了摇头。杨进开用找丢下的东西为由，问前台要了冯灿那间房的钥匙。一个服务员和他一起上来替他开了门。整个房间已经收拾一空，只有冯灿之前借穿的杨进开的牛仔裤和羽绒服整齐地叠放在床上，上面放着一张纸条。杨进开满怀希望地拿起来，却发现那是留给服务员的，上面简单地用英文写着请转交隔壁房间的客人。杨进开绝望地在床上和卫生间里寻找起来。可能存在其他纸条，镜子上的口红留言，任何冯灿可能留下的信息。但什么都没有。已经毫无心存侥幸的必要了。冯灿已经走了，而且不知道去了哪里。杨进开目瞪口呆地站在房间里愣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果然，Nancy交给他们的移动硬盘已经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齐南的存折和银行卡。杨进开给王探打了一个电话。“哈哈我正要打电话给你呢，有个好消息！”电话一接起来，就听到王探开心的声音。“等等王探，我先有件事要告诉你，坏消息。”杨进开沉住气，把他和冯灿在新加坡的经历告诉了王探，包括冯灿现在已经带着装有数据组的移动硬盘消失了的事。“册那！冯灿这么做是为了齐南的钱，还是他妈的她也想要这个什么鬼智能？！”王探听完，在电话里大骂，“我册那我早就觉得这个女人有问题！读书多了没个好东西！”杨进开很想开个玩笑取笑王探一下，但发现实在没有这种情绪。“现在确定地说这些还太早，还有太多的疑问没有解开。冯灿拿走了移动硬盘其实无所谓，只要没落到直总手里就行。无论如何别忘了，直总才是我们最重要的目标。现在我们可以做的，是再去仔细查一下圣光科技在海外的几个皮包分公司，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直总已经没有了国内的资源，如果还要开展下一步的行动，那几个分公司很可能是他必须动用的资源。”“嗯有道理。你先别挂我去安排一下。”杨进开听到王探放下电话，跟身边的什么人嘱咐了几句，又重新拿起电话，“唉，本来好不容易有个好消息，心情刚好了点，又被你小子给搅了。”“说吧，查到直总的身份了？”“嗯。我们根据你上次提供的信息，全国范围内做了比对。二十多年前的记录，完全靠手工照片比对啊，可真不容易，不过总算给查到了。照片只有二十多年前的，但相似程度非常高，基本可以确认。我们终于掌握直总的身份了。”当晚，原本两个人的庆功大餐变成了一个人的闷酒，这当然很糟糕，但杨进开本身赤贫的酒量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他甚至连借酒浇愁的选择都没有。杨进开没有胃口吃任何东西，喝了两瓶健力士之后，虽然消沉混乱的情绪依然渴望更多更烈的酒精来抚慰，但身体已经明确地投降了。杨进开有二十年的经验，他知道，只要再喝一杯，自己就会彻底失去意识。所以，趁着还有意愿和能力的时候，杨进开做了个计划。这个计划很简单，他需要站起来走走，吹吹风，醒醒酒，直到醒得可以再喝一杯的时候，找个地方再喝一杯，然后回去睡觉。睡完觉就回上海，重新开始熟练地帮人做桃色调查，安全地赚钱，恢复快乐简单的生活。过去这段时间里涉及自然智能的一切狗屎，都留在这个狗屎鬼地方好了。下午的时候，杨进开已经定了第二天中午的回程航班，正好让自己可以带着酒精的抚慰睡一个好觉。杨进开站起来，微醺的感觉慢慢开始起了作用。他带着一脸暧昧的笑意沿着新加坡河走着，脚步毫无理由地愈加自信，心情也愈加轻快起来。旁边那两个好像欧洲来的女学生应该可以去勾搭一下，或者干脆去八街找个越南妞也不坏，“谈情不错，不过还有事要做……”现在正是克拉码头夜晚最好的时候，整条河湾几乎都是拥挤而明亮的。沿着河布满了各种本土或者异国的美食，各种各样的本地人与游客熙熙攘攘。反正在新加坡这种文化大杂烩的地方，人们的界限几乎可以被划在任何位置。杨进开的烟已经抽空了，只好在路边花了让人难以置信的价钱买了一包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烟。打开，点着，一边走一边开心地抬头把烟吐到夜空里。夜空里，几个年轻人正坐在一个发光的圆形铁笼里，在人群上空被弹力绳甩来甩去，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叫。杨进开愣了一会儿，思绪终于从酒精中甩了出来，重新回到了他拼命想忘记的事件里。下午王探通过长途电话传来的声音一直印刻在自己的脑子里。“直总，原名张光华，汉族，吉林省永吉县吉水村人，1958年12月2日出生，现在户籍还在吉林市。初中文化。父亲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母亲是农民，都早早地过世了。早年行动不明，据案卷里说家里穷，是个能折腾的孩子，北京、上海、海南，哪儿都去过，什么都干过。“后来在1981年，张光华在吉林组织了一个叫‘圣光神女’的邪教，也算伪气功吧。宣称所谓万物都是有灵性的，圣光神女是整个宇宙唯一的神，自己则是圣光神女在地球的指路人。圣光神女通过自己可以降临地球，可以发功，发射什么圣光，上能移山填海，下能包治百病。”唰唰的翻页声，“册那，你看这里，张光华还宣称自己是联合国安理会的常任最高代表，专门给各国政要看病。还经常坐专机去美国白宫，给里根总统发功治胃病。这个家伙可真是个大忽悠啊哈哈……据说圣光神女教鼎盛时有十几万信众。“后来闹得太大了，1992年的时候被政府镇压了，判了八年，但待了两年就出来了。再后来就没有张光华这个人的信息了。据你所说，可能就是那时候换了身份，彻底成了直总……”直总的身份终于暴露了，但事情却愈发迷离。整个事件都包裹在重重暗影之中。每个人物每条话语都这里那里相互地牵连着，生长成为一个嘈杂忙碌的整体，一片热带雨林。真相和谎言就在这片雨林里隐匿潜伏，相互滋养，相互残杀，再把彼此的尸体血淋淋地穿在自己身上。从头至尾，即便是那些最微不足道的枝节角落，都有信息隐藏埋伏。其实，这些信息一直都埋伏在杨进开的头脑里，但他一直没有联系到一起思考，直到今天。最早是Robert R. Hayward 的死。虽然只是怀疑，但齐南的诉说和伊州春水镇报纸中的记述，都有无法让人消除疑虑的地方。报纸中记述，Robert R. Hayward的车在失控后从道路右边冲了出去，可通常情况下，司机遇到突发情况，都会本能地向自己的方向也就是向左闪避。这是正常人类的本能，很难想象会有例外，不过报纸的记述并没有更多细节，所以单凭这点尚无法确认一定可疑。另外，在齐南的诉说里，这本笔记本是撞车之后他在车外捡到的，但这个说法与笔记本被部分烧毁无法对应。因为是先发生车祸，后车辆起火，如果笔记本已经在车祸中被甩出，那就无法解释为什么笔记本会被火烧到。所以更大的可能是，齐南在车辆起火之后，冒险从车里抢出了笔记。齐南为什么要在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撒谎，就成了一个古怪的谜题。是否存在这个可能：齐南为了夺得Robert R. Hayward对自然智能原理公式的研究成果，在汽车行驶过程中故意制造了车祸？或者齐南的恶意是在车祸之后突然冒出来的？车辆起火其实根本不是突然起火，而是有一个缓慢的过程。齐南会不会为了独吞研究，故意没有积极抢救Robert R. Hayward，而只是在找笔记，从而致使Robert R. Hayward活活烧死在车里？还有齐南提到的所谓自然智能原理反馈假说，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是齐南真的天才地发现了宇宙之谜的真相，还是为了防止直总窃取研究成果而编造的谎言？或者就像冯灿所说，根本就是脑瘤侵害齐南大脑产生的彻头彻尾的臆想？这个所谓的自然智能原理反馈假说，其实是个几乎无法被证伪的论断。首先不得不承认，从目前所发生的所有相关事件看起来，它一直都是精准符合的。Robert R. Hayward是掌握了笔记和公式，所以承受了反馈，车祸致死。齐南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步了他导师的后尘，只是他在顿悟公式之后迅速将其销毁了，所以只是得了脑瘤。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以更温和的方式达到了注定的反馈结果，最终他依然被抹去了。小李和程书国，是因为曾经短暂地获得笔记和罗江留在研究室里的公式，才受到的反馈。反馈的方式是小李杀死程书国后再自杀。直总似乎是唯一可能的偏差。他已经获得了笔记，罗江的原理公式也可能已经通过小李到了他手里，但那晚他仅仅是出了车祸，死亡的是方旻旻，直总本人逃脱了被抹杀的结局。是直总没有拿到公式吗？或者还有另一种可能：直总只是观察者，本身对原理和公式并不理解，所以没有激发足够烈度的反馈？这样的话，虽然小李和程书国死得有些冤枉，但他们的确有“参透”这个原理的能力。杨进开不由得想，如果真的是这样，毫无疑问对自己来说也是个非常好的消息。对物理学的极度无知从来没有让他感觉如此幸运和安慰。在某种意义上说，齐南教授虽然的确让他卷入了这档诡异的乱案，但毕竟也曾谨慎地确认过自己的无知程度，所以不能算完全不负责任地把他拉下水。当然，这可能仅仅是齐南想尽可能地保守秘密的缘故，而非出于对自己安全的考虑。他依然是个老狐狸。同样，罗江之死也存在巨大的疑问。可以确定，罗江坠楼当晚，瘦子胖子也在物理楼。可能是冯灿或者直总约了罗江在物理楼会面，罗江到了后被瘦子胖子从楼顶推了下去；可能是罗江为了逃避追击无意坠楼；当然，也无法排除罗江意识到被骗后，为了断绝冯灿和直总继续研究下去的可能，或者就是简单的过于失望，主动选择了自杀。这些谜团都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真正解开。杨进开走上横跨新加坡河的一座桥，在宽阔的桥栏上坐下来，眼神越加沉重。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冯灿。杨进开现在不得不痛苦地承认，她绝不是地铁上的那个闪耀着纯粹女性之光的脆弱女孩，她一直隐藏着巨大的秘密，而这些秘密也许是整个事件真正的关键之处。杨进开的脑子飞快地梳理着发生在冯灿身边的一切。罗江的死，程书国、小李的死，他和王墨的遇险，虽然都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她曾经有所参与，但反过来也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她是无辜的，或者曾试图奋力挽回这些悲剧。昨晚冯灿在酒店房间是否接到或者拨出过电话，还无法确定；但毫无疑问的是她现在已经离自己而去，而且是不辞而别。杨进开对此毫无心理准备，对她这么做的理由更是没有头绪。也许是因为自己白天跟她说过的那些？因为自己已经准备好把数据组和齐南留下的钱（宽宽地扣除自己应得的那部分后）交给冯灿处理，所以她就很实在地接受了，于是和自己睡了一觉，然后一股脑儿把东西卷走？只是像别的喝醉了跟男人回家的女人一样忘了走的时候打个招呼？胡扯！杨进开狠狠地摇了摇头。冯灿已经知道杨进开会把这些东西交给自己，没有理由只为了提前一两天拿到手就把他甩了走人。冯灿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对吧？或者是因为她连我这笔委托费都想省下？还是自己刚才在床上的表现不够好？杨进开一向自诩了解女人，现在却痛苦地发现已经完全没了把握。册那等回到上海后一定要找到这个女人搞清楚。或者见不见无所谓，委托费一定得要回来。杨进开使劲地把最后一根烟拧死在桥栏上，直至烟头完全成为碎屑，弄疼手指。几个年轻人从杨进开身边走过，又回头看了看他。杨进开看着他们好奇的样子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机在响，也许已经响了很有一会儿了。他赶忙掏出接起来，是王探。“册那，杨进开，我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今天下午，瘦子从医院里跑掉了！册那这个家伙一直昏迷不醒的样子，所以我们也没给他上拷，只拷了胖子，但其实这小子早就醒了，一直在装。结果下午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人不见了，跑了！”杨进开一下子急了：“册那怎么会让他跑的？！那么多护士干什么吃的？！电梯口不是还有个警察站岗吗？！胖子呢？！”“册那别提了！”王探也憋了一肚子火，“当时正好护士换班，接班护士还以为是病人给推去哪里检查了，所以一个多小时后才发现人丢了，我们再调监控去找，人早就没影了。那个站岗的警察？你小子真以为那两个瘸腿半残的家伙值得我们派专人看着？安那人本来就是为了看住你和冯灿的！册那你俩跑了以后还看个毛，我老早就把人撤了！”杨进开鼻子险些给气歪了，酒劲儿也慢慢地回到了脸上。他本想大骂一句“你他妈的还能更蠢一些吗！”，但最终还是努力控制住了舌头。他使劲沉了沉气，再开了口。“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得赶紧安排把瘦子抓回来啊，他肯定是直总手下的关键人物，抓住他才能找到直总……”“你算了吧杨进开！直总都外逃海外了还抓个毛啊！瘦子我们当然要抓，还用你教？！”王探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带着一股子怒气，“杨进开，让你掺和到现在，已经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了。你算知情人，所以让你配合警方调查；告诉你瘦子跑了，也是我好心提醒你回来小心点。你个小私家侦探还想指挥警察调查啊你！”王探接着用公事公办的严厉口吻说：“杨进开你赶紧给我回上海！一回来就到警局报到，交代所有你知道的情况，认真协助调查！”又补了一句，“不要再给我捣乱！”随后啪地挂了电话。“操！你他妈的还能更蠢一些吗！”杨进开猛地把手机扔进新加坡河。手机在深夜里漆黑的河水里溅起微不可见的水花，身体里原本已经退去的酒精在一瞬间重新涌上来。几个游客正好走过他身边，其中一个女人好奇地慢下脚步扭头看他，立刻被同伴拉开了，紧张地加快了脚步。接下来的事情就完全在杨进开的计划之外了。自己肯定又喝了酒，他模模糊糊地记得，但到底喝了多少或者喝的是什么已经搞不清了。随后的记忆也就完全成了碎片，似乎他伏在什么地方，也许是栏杆也许是河沿，狂吐不已。几个人帮了他，其中有一个女孩，或者还打了他，因为他记得挨了谁一巴掌，也有可能更多。他可能叫错了谁的名字。杨进开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奇迹般躺在酒店房间的床上，依然穿着昨晚的衣服，上面还有刺鼻的呕吐的气味。窗帘是拉开的，阳光刺眼，照得他头晕眼花；空调温度冰冷，自己却感觉热得惊人，也许正在发烧。他头重脚轻地起来，把自己脱个精光，去浴室用很热的水洗了个长长的澡。他慢慢恢复了些意识，但依然想不起来昨夜后半段的经历，看来是喝醉后靠着依然强大的识路本能，挣扎着爬回了酒店。杨进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依然留着宿醉的痕迹，头和喉咙胀痛得难受。总之我已经把一切倒霉的见鬼的狗屎事情都吐在这个狗屎地方了，都吐光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杨进开对着自己说，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又使劲咧嘴咧出一个丑陋的笑容。杨进开把冯灿穿过的所有衣服都扔了，结账离开酒店。在前台结账时，杨进开用的是入住时的信用卡。看着划出的数目，想到下个月要付的账单，他心疼不已。前台小姐用温暖的职业微笑接待了他，并把账单和两间客房的水单整齐地折成心形，放入信封交给他，微笑着问是否需要酒店帮助叫一辆出租车，杨进开摇摇头说不用。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前台小姐突然想起了些什么。“噢对了，差点忘了告诉您，昨天您那位女性朋友离开的时候，给您留了个口信，请稍等。”杨进开的心怦怦地跳起来。前台小姐俯身在旁边的台案上翻了一下，拿出一张黄色的便笺纸，双手递给杨进开，“昨天的同事给您记了下来，请收好。”杨进开飞快地接过来，上面只有短短的三个字。“少喝点。”杨进开差点笑出了声。冯灿真他妈是个自恋到死的女人，凭什么觉得我会因为这种小事灌自己？女人不辞而别，对我来说才是最安全、最省心的结束方式，我巴不得所有女人在勾搭完后都可以乖乖地自己滚蛋呢，哈哈哈！虽然昨晚的确喝得烂醉。杨进开把纸条团紧扔进垃圾箱，走出酒店。阳光依旧灿烂灼目，仿佛全世界都伸展在温暖安全的光明里。他数了数钱包里的新币，走向地铁，同时把头顶的墨镜放下。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下部 星云诗人联盟
他关闭了浏览器，把先前自己一直使用的笔记本连同里面夹着的所有资料，一起塞进Nancy留下来的那个纸提袋，牢牢地用透明胶带封好。一股漫长的类似最后告别一样的情绪突然包围了他，他拿起笔记本想写点什么在上面，一句诗或者别的，但呆呆地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来写什么。也许是因为自己不写这些太久了。于是他在袋子上那个发射红光的紫太阳标志旁边，认真地写上了“星云诗人联盟”几个字，然后打开门边那个集满灰尘和记忆的小柜子的最下层，里面有一本书。他吧纸提袋扔了进去。

第二十章 桃色案件三定律
杨进开啪地放下手机，一脸瞒不住的懊丧。手机几乎是被扔到桌子上的，险些滑过桌面掉下去。杨进开一点儿把这个新手机放好的心思都没有。距他一个人从新加坡回来已经有好几天了。他右手掌的伤已经基本愈合，脸上的伤也快好了，只有左眼眶下面还有一小块隐约可见的青肿痕迹。但他生活里的其他部分还是乱糟糟的。开心的事情有，但麻烦的事一件没少。杨进开无数次幻想的“重新开始，再次迈向人生巅峰”，这次依旧没有发生。在回国的飞机上，杨进开睡了一路。他中间醒了一次，身上并没有毯子。很显然，来时在飞机上给他盖毯子的，可能并不是好心的空姐。杨进开不禁又想起那时和冯灿两个人相互依偎的情景，但他立刻就警告自己别再想了，同时暗骂自己不争气。也算是吃过见过的人了，竟然还被一个女人牵着走。他旁边挤着个南亚裔的胖子，鼾声大得好像飞机有了第三个发动机。但在极度的疲乏中，杨进开还是再次睡着了。下了飞机，杨进开直接回家继续睡，澡也没有洗。第二天一早醒来，身体依然很虚弱，轻飘飘的。但他还是挣扎着出门补办了电话卡，当然也不得不付了一笔预算外的费用购置新手机。虽然选了最基本的套餐，免费换购了最基本的款式，但对现在的他来说依然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尤其是这原本完全是可以避免的。划卡的时候，杨进开一直想抽前天的自己，同时再次发誓戒烟戒酒。至少酒得戒掉，最少也得戒到下个月房租付清之后。幸好自然智能这狗屎案子已经过去了，更庆幸的是他在第一天就取出了齐南给他的一万元委托费。虽然对于一周的工作来说这算是一笔不错的进项，但刨去新加坡的机票酒店和其他费用之后，所剩已经不多了。现在绝对不是可以奢侈的时候。也许楼下超市的鸡蛋折扣券最好还是不要丢，杨进开无奈地想。杨进开手机里的大部分资料都通过“云管家”保留了下来。他先给王墨打了电话。王墨已经出院了，并且被快速平调到了分局刑警队。这当然是王探极力推动的。新的活儿已经派了下来，但她在接下来完全交接好之前的两个月里，仍要负责派出所分管的工作。接到杨进开电话时，她应该刚刚例行走访完片区里自己负责的几个刑满释放人员，很明显约谈得很不顺利。王墨先是对瘦子的逃脱胡天胡地地大骂了一顿，也不知道骂的是王探跟瘦子，还是刚才那几个油盐不进的小票儿，或者干脆就是杨进开。总之杨进开只能远远地拿着手机，尽量避免耳膜受伤，同时还不能漏掉任何突然要求自己回答的问题。最后，王墨终于喘了口气告一段落，认真地提醒杨进开注意安全，虽然瘦子受了不轻的伤，而且刚逃出来风声正紧，也不一定敢怎么样，但毕竟他们两个人是瘦子最大的苦主。“你这几天尽量少去办公室，一个人别太晚出门，回家的时候也要四处多留个心。”说到这儿，王墨尤其认真地加了一句，“我们现在一天到晚都忙着准备保×××会议的事，我挎着残废胳膊也得跑来跑去地干活，没空去盯直总和瘦子这件事了，你自己务必小心啊……”杨进开谢了她，也概略地给她讲了自己和冯灿在新加坡的经历，当然，自然地略过了两个人在酒店“前菜”的那部分。其实王墨之前就已经从王探那里了解了个大概，快速安慰了几句，话没说完就挂了电话，估计是又来了一个小票儿事件。杨进开琢磨着是不是再给王探打个电话，他想问问抓捕瘦子的进展，还有其他关于直总案子的情况，当然也是希望弥补一下和他的关系，某种意义上说，他也算是能影响自己小生意生死大权的人了。杨进开都把王探的号码调出来了，端详了半天总觉得抹不开面子，在苦恼中险些又摸出烟，最后还是生存的欲望占了先，一狠心，龇牙咧嘴地拨了出去。王探没有接他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杨进开终于不甘心地挂了电话，心里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更加纠结。两通不怎么愉快的电话后，事情终于有了好转。杨进开和三个新客户聊得很愉快——准确地说，主要是杨进开很愉快。三个案子都是杨进开最拿手的桃色案子，应该不会太难，其中上午见的两个都是老婆怀疑老公出轨，不过完全是两个路子，这一点杨进开花了二十秒就基本有数了。任何一个活了三十五岁还没彻底变成骗子的人，都应该完全理解而充分接受人生而不同的观点，“笨鸟要先飞”这件事其实是对鸟类和人类同时最大的骗局。比如天分这玩意儿，几乎人人各不相同。前面一周里，自然智能把杨进开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但现在回想起来，除了这玩意儿的名字和冯灿的腿不错之外，他对整个自然智能还是一无所知。杨进开非常清楚，这完全不是简单的时间长短的问题，哪怕把他绑在一艘驶向宇宙尽头的飞船里，船上有10 000个齐南一起给他上课到时间尽头，他也不会懂——因为他对物理学没有天分。杨进开的天分在别处。桃色案件调查就是杨进开的物理学。杨进开接手的桃色案子太多了，粗粗算下来可能八成是女捉男出轨，两成是男捉女劈腿。各种各样的故事都有，但总结下来规律简单得可怕。有三件事几乎是永恒的：一、“桃色犯罪”没有嫌疑人，所有嫌疑人最后都会被证明是真的罪犯；二、委托分AB两类：A类骂小三，委托目的是挽回；B类骂配偶，委托目的是离婚；三、尽量接B类的活，事儿好办，挣钱多。杨进开一点儿都不介意跟对他的职业感兴趣的人分享这个经验，因为他很清楚，这玩意儿也是天分，从某种意义上，跟他之前写情色小说完完全全是一回事。《红楼梦》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印在纸上不会跑，对全世界所有人都没有任何秘密，只要你想，所有读者都可以读一百遍一千遍，但绝不会有第二个人写得出来，就是这个道理。上午的两个委托人，第一个名字叫汀兰，老夫老妻十多年了，老公在上海担任某家外资公司的亚太区物流总监，自己在澳洲陪女儿读初中。她怀疑老公在国内有了新家庭，特地在情人节前赶回来抓奸。整整一个小时，她一直在哭，痛斥小三道德败坏、无孔不入，回忆自己和老公相识以来的各种幸福，以及他们一起在墨尔本读书的美好日子。她穿着一件蓝灰色的冲锋衣外套，发型保守合规，几乎没有任何化妆保养的迹象。典型的A类。杨进开一直对A类当事人怀有基本的悲天悯人的情绪，他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装作认真听她哭诉，留心询问了必需的问题，最后拿出一份制式合同，上面约定了每天的委托费是七百块，预付前三天，办案费用另计，总时间限定在一周以内，办案成果限定在为她提供小三的照片和工作或居住地址，当然，随后可能的威胁小三或者让老公回心转意这些事项都不在杨进开合同约定的服务范畴里。送走汀兰以后，杨进开把合同扔进抽屉，仰在椅子里一声长叹。这个案子最多也就是三四千块钱。汀兰已经提供了老公的详细办公地址和她提前查到的可疑手机号码，搞到小三的照片和地址也就是三四天的事。这笔进项最多也就能支付办公室的房租，想要吃饭还是得靠别的。幸好，上午的第二个案子是B类。委托人是一名叫陈一发的重庆妹子，穿着一身LOGO明显得有些夸张的品牌奢侈套装。她一脸严肃地用川普向杨进开介绍了她老公黄翔的“滔天罪行”。除了不限时间但务必见到结果的委托费外，双方还约定，如果能提供亲密合照等她老公出轨的铁证，额外再付五千元。杨进开事后翻着笔记不住微笑，这个案子其实更轻松。女方“嫌疑人”沈梵九是她老公公司的人事，照片和详细联系方式都有，估计最多跟踪一周就能赚到这几大千块，相当不错。不过他不确定能不能满足委托人的最高要求。“一定要把他们抓奸在床！”陈一发最后瞪着杨进开说。第三个比较古怪，是杨进开接到的第一个不能完全归类于A类或B类的桃色委托。案子说起来也很简单，委托人是个看起来很本分的职业女性，名字叫杨晚。她小心地告诉杨进开自己正在和一个EMBA(1)同学交往。她感觉双方都是认真的，可能今年国庆就要谈婚论嫁了。但有些事情让她不放心，男方似乎有些事情瞒着她。说这个的时候，杨小姐显然有些吞吞吐吐。“怎么说呢，王宇文年纪比我大一些，之前在各地都有生意。其实我对他的过去也不怎么在意，只是有些时候……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接电话的感觉怪怪的，总是说外地口音，东北口音，还老避着我。我倒不是担心他外面有人，这点我能确定；我担心的是，是不是之前他结过婚，甚至还有孩子？”杨晚说这件事一直是她心里的一个结，后来和闺密说了，其中有个闺密提到了杨进开，所以她才来请杨进开给查一下。“但一定要保密啊！请千万别让他知道了，否则我就不要查了。”杨进开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同龄的委托人，理解地点了点头。这城市对女性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友好。这案子办起来其实异常简单，查一个人的婚姻状况，有名字有手机有身份证号码，对杨进开来说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不过那是在王墨还肯帮忙的情况下。之前因为自然智能的案子，他托王墨帮忙，结果惹了这么大一摊子糟心事，不但现在还没完全脱身，还把王墨牵扯了进来。这把他在王墨那里原本很富裕的人品消耗殆尽了。杨进开拿着手机不住咂嘴，最后还是狠狠心打给了一个认识的律师。这个律师名字叫蒋钟凌，两个人之前打过不少交道，所以他在杨进开手机电话簿里的名称是“FUCKING律师蒋”。“这事侬怎么不找你的那个小女朋友帮忙了？那个王墨？分啦？”杨进开无话可说，只好说最近王墨出去办案了，不在上海。“我猜你这是借口，王墨肯定是把你甩了哈哈，那她的手机号码给我一下好不好？哈哈好吧好吧这块回头再聊。我帮侬讲这事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看你要怎么搞了。查婚姻状况最准的要去当地民政局。你首先要提出合理理由去立案，立案后向法院申请调查令，才能去民政局查，这还得是在你必须明确知道调查人结婚注册登记所在地的情况下才可以。我估计你找我的事肯定不合这个情况，对吧？”杨进开只好承认说“是”，这事肯定没有提起诉讼的可能性，这条路没法走。“另一个途径是去查户籍了，也就是警察系统查的那个途径，这个你当然晓得的。我拿律师证的确是可以去查，但第一是可能不准，户籍信息里登记的婚姻状况不是实时更新的，也不是强制更新的；二也是必须明确晓得这个人户籍所在地才行。要是户籍在上海，很简单；要是在外地，就要我人也过去或者找当地的律师，成本就高了。”杨进开听了使劲咂了咂嘴，“我现在这个案子也就是芝麻花生大的东西，如果太花钱或者太麻烦的话就划不来了。查到了统共才挣一千块钱。”蒋律师在电话那边哧哧地笑，“我说杨进开你现在混得越来越堕落了，要不然就是哄我，没三千块的案子告诉我你也会接？这样，我正好后天去警察局有事，顺便帮侬查一下，要是不在上海就没办法了，就算你又欠我一个情；要是在上海查到了，我收你七百块算友情价如何？”杨进开在心里问候了蒋律师血亲无数遍，顺便还连累到了他的所有同业同事，不过也没有办法。在后面的五分钟里，他只能反复提及无数次有的没的友情帮蒋律师擦过的屁股介绍过的案子发过的妞等等，最后两个人烦闷地约定七百块成交。这是个打包价，还包括蒋律师一起帮着助查A类汀兰案子里的那个疑似小三的手机号码。杨进开放下电话，笑了笑。他并没有刚才电话里表现得那么心情沉重。他知道砍价不是自己的天分，刚才有些部分是为了配合蒋律师的成就感而演的戏，最重要的是，他和杨晚约定的委托费是两千一百块，活儿别人做，自己干挣钱，多少也算是自己白赚的，这买卖不坏。所有要打的电话都打完了！为了表彰自己今天的杰出工作，杨进开决定晚上去吃个鳗鱼饭，顺便还能抽一根烟。锁门下楼，在办公楼门口的香樟树下，杨进开迫不及待地点着了烟。这是他今天的第一支烟，抽得格外地郑重。现在已经将近晚上六点，夜色不知不觉地笼罩了这座城市。他办公室所在的这条狭窄街道上，临街店铺已经全部亮起了灯，刚下班或者下课的男女老少们三三两两地穿行在连成一片的黄白灯光里。烟还是他前天在新加坡买的没抽完的那包，当时没觉得，现在抽起来，味道其实很不合他的口味。杨进开皱着眉，慢慢地把烟吐向空中，冷风瞬间就把烟气吹散了。上海今年的冬天感觉特别地冷，对吗？杨进开把里面卫衣的帽子拉出来套在头上。也许是今天尤其冷？或者是因为他刚从热带回来的缘故？热带太阳光芒的温暖还残留在他的眼睛里。还有那个下午的温暖。杨进开无法再继续骗自己。还有一个他最想打的电话没有打。刻意的不提起只能说明还没有准备遗忘吧。杨进开摸出手机，找到那个号码拨了出去。他把手机紧紧地按在耳朵上，但是电话里只传来温柔的手机已关机的提示声。他依旧仔细听着，直到手机已经在耳朵边发烫。杨进开按掉电话，盯着屏幕由明变暗。他把烟头连同剩余的半包烟一起扔进超市门口的垃圾箱，转身走入人海。(1)即高级管理人员工商管理硕士，是一种具有学位的在职培训。

第二十一章 FUCKING律师蒋
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了，杨进开百无聊赖地坐在楼下咖啡厅最靠角落的沙发上。这个角度可以完整地看到电梯间的整个出口。第一天他就已经把整个楼层从车库到电梯间摸了个遍，满意地发现只要坐在一楼咖啡厅这个靠窗的位置，就可以完美地监视进出的每一个人。当然，他关心的只是其中的两个。窗外隐约飘着雨丝，街道上并没有多少行人。这幢不高的大楼位于新天地(1)隔壁，不远就是复兴公园，是最有上海情调的地点之一。大楼门口处标识着入驻公司的铭牌，几乎清一色都是投资咨询类公司，这从楼下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们的精致装扮上也可以看出来。开始时，杨进开还卓有兴致地评判了好些腿，但这个小游戏在第一天的第六个小时以后已经完全让他失去了兴趣。今天已经是杨进开史无前例地连续接到三个案子后的第三天。这三天，杨进开把时间完全花在了监视陈一发的老公身上，但到目前为止还毫无进展。根据陈一发提供的信息，她那偷吃作死的老公所在的投资公司就在这幢楼里，连同那个可能的小三，人事部的“小贱人”沈梵九。杨进开一大早就照例乘地铁来了。他先给公司前台打了电话，确认黄总已经上班；他那辆白色沪A88结尾的奔驰G63越野车也停在了楼边业主车位上，这也是杨进开早在第一天就查看好了的；陈一发早就通过微信把黄翔和沈梵九的照片发给了他，杨进开三天里看了无数多遍，已经扎实地印在了脑海里。杨进开手里的咖啡早已喝尽，换上了第三杯白水。其实换第二杯的时候，服务员的笑脸已经明显不再纯真了，杨进开心里嘀咕着下次必须要续杯咖啡了。事实上就算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在这个困顿瑟缩的下午，他也迫切需要额外的咖啡因振作自己，迎接接下来的任务。或者是一支烟。杨进开摸着嘴唇想，然后立刻晃了晃头。他已经戒烟三天了。三天前办公楼门口的那支带有热带味道的香烟，是他抽的最后半支烟。三天来，他一直试图忘却上面的两种味道，对他来说，不管是热带的味道还是香烟的味道，都是一种混合着诱惑和危险的折磨。他现在不想想起任何一种。通过向陈一发了解黄翔的生活和可能的犯罪习惯，杨进开知道黄翔是个典型的工作狂，几乎一天到晚在工作。工作日很早就去公司上班，下班之后基本都有各种应酬，但几乎不在外面过夜；周末的时候也只会固定地和几个朋友打打高尔夫球。“但我就是相信他在外面一定有人了！”杨进开相信陈一发的指控是真的，所有这类指控在他这里毫无例外都被证明是事实。但这也意味着，现在要调查的这两个“桃色犯罪分子”的作案时间一定更为灵活。这也是为什么杨进开不得不整个白天都待在办公室楼下监视的原因。他需要确认这俩人是不是有下午跑出去来个“工作餐”的癖好。快下班的时候，陈一发会电话黄翔确认他是回家吃饭还是有应酬。如果回家，那他今天的工作就告一段落了；如果说有应酬，他就得继续跟踪，看看所谓应酬是不是两个人上床“应酬”。过去的两天里，杨进开几乎一无所获。两个“桃色罪犯”只短暂地同时出现过一次，但仅仅是在这间咖啡厅里买了杯咖啡，而且同时在场的还有另外两个年龄差不多的女性，几个人看起来是相当正常的同事关系，相互聊着什么有关成都的项目。三个女性中，沈梵九的确拥有最引人注目的臀部，但并没有显得和黄翔格外亲近。黄翔用个人信用卡买了几个人的单。如果晚上不需要查黄翔的岗，也许应该给王墨打个电话？杨进开用手指敲着咖啡杯，有点出神地想。回来后的这两天，他一直在和王墨微信联系，知道她每天都在忙。明天是她休假的日子，不知道王墨的胳膊好点了没，洗澡时应该还不方便，也许需要帮些忙，也许我们应该先……杨进开无法遏制自己的思路向着自己最熟悉的方向滑去，直到手机在桌面上猛地响了起来。杨进开拿起手机，眼里露出一股难以准确言喻的木然表情。“告诉我是好消息。”“嘿嘿，律师没有坏消息。”杨进开心里一动，“查到了？”“嘿嘿，比这个消息还好。”蒋律师魔性的笑声从话筒里传来，“我又为你省了三百块钱。”杨进开心里大喝一声“Fuck”，然后就听手机屏幕上注明为“FUCKING律师蒋”的联系人继续说：“汀兰案子的那个手机号码查到了，号主是个本地女孩，基本信息回头微信给你；王宇文这人不是上海户籍，婚姻信息得去吉林查了。两件事成了一件半，便宜算你四百块吧。”杨进开心里暗骂，查到王宇文户籍在吉林也算成了一半？我早就知道他是东北口音了，有什么鬼用？难道谁真的有空跑去东北查这种狗屎案子？突然，杨进开大脑一阵电光石火，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什么。他对着手机说了声“别挂”，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快速地翻到某一页，重新拿起手机，“你先告诉我王宇文的户籍地是在吉林哪里？”“啊？你难道还真想去东北查这个？册那杨进开，我就知道你之前在哄我，这一定是个富婆的案子，你小子一定在这个案子上讹了人家大钱！”杨进开无奈，只好又花了五分钟时间向蒋律师保证没有，自己只是记下来去和委托人进一步商量，到底需不需要去要看委托人的意见，“是个老姑娘，绝不是富婆。”蒋律师依然是一副看穿一切的声音：“好啦好啦，你赚多少也跟我没关系，反正已经说好四百块了。我这么职业的人不会赖你。不过下次再和你小子打交道我一定多留几个心眼。”蒋律师一字一句地告诉了杨进开王宇文的户籍地址，杨进开用肩膀夹着手机，仔细记在笔记本上。他道了谢挂了电话，用手机地图查了一下，盯着出现的结果看。杨进开用支付宝给蒋钟凌转了四百元，马上就在微信上收到了回复的信息，一个人名和相应的地址、手机号码。杨进开给这个手机号码打了电话。“喂，丁毛毛小姐吗，住美丽园905室的？快递，下来取一下。”“哎呀我还在公司，家里没有人。你交给楼下保安吧，可以代收的。”“快递上写着一定直接交给收件人，看起来好像是花。要不我明天再来？”“花？那拜托你送到我公司来好吗？拜托了。”杨进开记下了丁小姐的公司地址和公司名称。他紧接着又打了几个电话。先是汀兰，告诉她她老公的出轨对象身份已经查清了，双方约定一会儿在这间咖啡厅碰头。第二个电话打给陈一发。陈一发还以为杨进开发现了什么，知道实际进展后很失望。“没抓到其实也是收获。经过这两天的观察，差不多可以推断他们应该是周末联系的。你不是说黄翔每周日都要去打高尔夫吗？我猜应该就是这个了。我周日再去查。”杨进开用一副胜券在握的口气说。陈一发同意了，同时说到时也想一起去，双方约定周六再确认具体计划。结束陈一发的电话，杨进开叹了口气，拨出第三个电话给杨晚。他大概给杨晚讲了现在的发现，“所以，如果你真想查清王宇文的婚姻情况，就必须找人去吉林当地调查。”“我可以去。”杨进开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但立刻就有些后悔了。杨晚在电话那边停了一下，问大概需要多少钱。杨进开飞快地告诉了她一个数目，包括一个人的往返机票，一晚的酒店住宿费和在当地请一名律师半天的费用。电话里又停了一下。杨进开一手扶着手机，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敲着身边的落地窗玻璃。妈的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根本不想去！你现在有很多正经的案子要办。你很忙的。还没被教训够吗你个白痴！去那里究竟还有什么意义？他郁闷又烦躁，脑子几乎无法思考，马上就要收回去吉林查案的建议。就在这时，杨晚的声音重新响起：“好吧，这件事对我非常重要，请务必尽力去查。”杨进开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约定完第二天就出发，杨进开挂了电话，立刻又拨了“FUCKING律师蒋”的号码。蒋钟凌几乎立刻就接了电话，声音无比欢快，“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还得找我哈哈！要找个长春的律师是不是？我刚才已经给你安排好了，记这个号码。”杨进开只能讪笑，拿笔记下了这个叫曾卓的律师的联系方式，然后问：“多少钱？”“还是老价钱七百块，半天。其中两百是给我的介绍费。”当晚，王墨来杨进开家里过了夜，但他们没有做爱。两个人差不多一周没有见面，而这一周里又发生了太多事。他们抱着说了会儿话，一起吃了提前叫的鳗鱼饭外卖。王墨大口吃着，抱怨米饭有点硬，后来嚼着嚼着就睡着了。她实在太累了。杨进开把她轻轻地抱到床上，松开她的兔尾巴辫子，又给她还架着的左臂小心地垫了一个枕头，自己从后背搂着她。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温暖慢慢浸入杨进开的心，但他成功地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很快地也睡着了。两个人睡得像个孩子。第二天清晨五点，杨进开就离开了。他小心地没有吵醒王墨。在去长春的航班上，他又沉沉地睡了一路。到了长春，杨进开直接打车去了约定的派出所，在派出所大厅里和曾卓见了面。曾卓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小个子，脸圆圆的，戴着一副巨型眼镜。虽然眼睛笑起来眯成一道缝，但仍是标准的律师的眼神。两个人握了手，快速地在派出所午休之前把王宇文的户籍信息调出来查了，只花了二十分钟。王宇文的登记显示为离异，有一个儿子。也许不是杨晚最喜欢听到的结果，但幸好也不是最坏的那种。当然，不管什么样的结果，对杨进开来说都毫无区别。这不是他此次旅行的目的。曾卓的车就停在派出所的停车场里，是一辆黑色的两厢华晨轿车。杨进开把背包扔进后座，费力地挤进副驾驶位子。座位上铺着厚厚的皮褥子，车里很暖和，但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杨哥，你几点的航班？正好是饭点儿了，咱要不先吃个饭？时间应该有的是。”曾卓更加费力地把自己塞进驾驶座，肚子几乎顶在了方向盘上。打火后，他费劲地探身把空调拧到最大。杨进开看了看表，比他预计的时间快得多。他来之前订的是晚上最晚的一班回程航班，似乎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而现在似乎一切都在夺走他仅存不多的不去做的理由。他从大衣兜里掏出笔记本，打开，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曾卓看：“开车到这个地方要多久？”曾卓先拿手指擦了擦眼镜上的水雾，凑过来眯眼一看，“很近啊，开快点估计最多俩点儿就干到了。”杨进开估计了一下时间，心里长叹一口气，好吧。“曾律师，不好意思下午还要再用你半天时间，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案子，既然来了，时间又充裕，就索性一起查一下。我们下午去一下吉林市，再查一个人的户籍信息。律师费我会付一天的。咱们早去早回，只要我能赶上晚上九点半的飞机就行。”曾卓咧嘴大大地一笑，“没问题，杨哥，早说啊哈哈，咱就是吉林市人！咱老舅就在吉林市民政局！你要查谁的婚姻状况，都不用去派出所，咱直接去和我老舅唠下就成了！”两个人在路口停下来，打包了两大卷烧饼里脊就上路了。车刚开出市区天就下起了雪，雪越下越大，上高速的时候天地已经白茫茫的一片了。杨进开先就着车上的矿泉水吃完了烧饼里脊，替换曾卓开车。路况还好，虽然有纷飞的雪，但晶莹透彻的银色太阳在天空中依然无比清晰。它无疑是明亮的，却完全没有任何热量，宛如一个在傍晚拥挤地铁里和你擦肩而立的直发女人的面庞，你能清晰地看着她十分钟或者从人民广场直到莘庄，但当你半夜从迷梦中醒来，面对的依然是孤独冰冷的天花板。车外的整个天地，完全被笼罩在一片无法辨识的白色里。在这片白色里，其他所有的颜色都被绝对地淡化了。杨进开能隐约地知道天边有一片白桦林，树枝和天色接触的部分露出些灰黄，更多的细节则被完全淹没了。树林深处完全呈现出一种白化的黑暗，杨进开知道那里面必然有野兔在出生，有灵魂在死去。观察之外，未知之内，一切都必然发生。飞扬的雪花一直飘在视线里，但路面上还没有积起雪。车子并不多，杨进开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小心地控制着车速。车厢里挥散不去的烟味让他不停地抽鼻子。他竭力控制着问曾卓要一根烟的冲动。这并不太困难。因为他全部的心思都钉在了自己笔记本里的那个地址上。吉林省吉林市永吉县吉水村。现在，他距离直总的出生地仅仅还有一百四十公里。他正在赶往那里。这个时候的他并不知道，自己距离整个自然智能事件的秘密还有多远。王探告诉杨进开的关于直总的信息，他一直记在笔记本里。昨天想到这个地址更多是出于下意识而非有意。是为了追求真相吗？似乎不是。对他来说，自然智能这个案子的秘密要么根本无法理解，要么就都是些早就应该忘掉的荒诞记忆。他的确曾对直总和与之相关的种种遭遇抱有愤怒，但相对于冯灿不辞而别带给他的意外，这种愤怒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意识中了。那他是为了什么呢？他刻意不去想。而且，即便来了吉林、即便到了吉水村，又能怎样呢？直总一定不在那里。她一定不在那里。这时，杨进开放在仪表盘上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小心地扫了一眼屏幕，发现是一个陌生的似乎来自国外的电话号码。杨进开心里猛地一动，天啊！他手里的方向盘也跟着猛地一颤。因为蓝牙耳机放在背包里没有拿出来，他立刻踩下刹车，在尽可能安全的范围内迅速降低车速，但还是出了几个明显的急刹，车后也响起了一连串猛烈的喇叭声。正在副驾驶位置上啃烧饼里脊的曾卓也吓出一身冷汗，“你这是干啥啊，杨哥！”杨进开顾不得回话，把车掰到紧急停车道上还没完全停稳，就一把抓起还在响铃的手机。他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喂？”“喂，是杨进开先生吗？”的确是个女人的声音，但不是他心里期待的那个声音。“抱歉，冒昧给你电话，我是Nancy。”(1)上海最繁华热闹的地方之一，也是领略上海历史文化和现代生活形态的最佳去处。

第二十二章 眼镜姑娘
杨进开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从车里钻出来。这烟完全是可见的，就好像车厢里摆了一个生意兴隆的羊肉串摊子。他把烟头随手挤在车门上的烟灰缸里，那里已经塞满了烟头，烟灰铺满烟灰缸。曾卓也从驾驶座上费力挤出来，帮着把后座上的行李和大衣递给杨进开。“赶紧进去吧，杨哥，可能还得跑几步。”杨进开接过东西，飞快地和曾卓握了握手，夹着大衣和提包就向机场出发口跑去。“张光华的事别担心，我会接着查的！随时给你电话！”曾卓在背后大声地喊。杨进开扭头挥了挥手，脚下没停，一头扎进机场。坐在从长春飞回上海的飞机上，杨进开没有像往常那样睡过去。他连着问空姐要了两杯咖啡，照例把今天下午的调查过程详细地记录在笔记本上。到了吉林市，曾卓熟门熟路地带着杨进开去了民政局，很快就找到了他老舅。直总的户籍信息很快就调了出来，未婚。其他和王探之前告诉他的一样。“噢，原来你小子查的是这个人啊。”曾卓他老舅看着调出来的信息页，突然恍然大悟地说。杨进开心里一动，却被曾卓抢先问了：“老舅，你认识这个人？”“你小子是生得太晚，早生几年的话你就知道了。倒退三十年，张光华这个人在咱们整个吉林省都是名人。谁不知道圣光神女啊！老火了那时候。哎我说你们查这个人干啥？”曾卓扭头看着杨进开，杨进开赶紧打开笔记本，在旁边小凳子上坐下来。“其实也没啥事，就是个简单的婚前调查。老舅，你多给咱唠唠你知道的这个人的情况呗。”老舅端起个印着“一汽纪念”的搪瓷茶缸，往座位上一靠，“其实我也都是听说的。那个时候，圣光神女教在整个吉林老火了，无数人跟着信。好像你大姨（他用茶缸盖儿指着曾卓），他们全家都信这个。张光华这人好像就是这个教的指路护法还是啥，反正就是头。好家伙，在全省都呼风唤雨的，据说好多北京的大领导也都信。反正是闹了好大一阵吧，后来好像九几年的时候被镇压了。不过还是有人信，据说到现在都还有人偷偷信这个。”老舅吁着气咪了一口水，“还有嘛，就是……想起来了，据说这个人啊，张光华，虽然说是没结婚，但就爱祸害大姑娘。”“是吗？”曾卓在旁边愣笑了一句，立刻被老舅瞪了回去。“那个时候也没有影星歌星啥的，出了个‘活神仙’那还了得啊？听说多少大姑娘小媳妇迷疯了似的跟着他，到最后一辈子都给糟践了，作孽啊。”直到坐在飞机上，杨进开想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依然莫名愤懑。他尽量不去想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正是这句话，让他在回程的车上破戒地连抽了曾卓半包“长白山”——虽然他把这归罪于车厢里无法忍受的烟味。其他的东西，老舅也说不上什么了。杨进开拜托他帮忙打听一下是否还有其他情况，曾卓也别有兴致地保证他会继续调查，包括去问他大姨。不过杨进开感觉，他的兴趣点其实在于直总那时候是怎么忽悠到这些多妹子的。本来他们还想去吉水村所在派出所那边再查下有没有线索的，但天色已经渐渐黑了，雪也越下越大，因为担心没法及时赶回长春，杨进开和曾卓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回去，进一步的调查以后委托给曾卓继续做。“你放心杨哥，也就是几个电话的事，我收你半价！”曾卓一边使劲踩着油门一边说。飞机上，杨进开罕见地没去盘算这笔额外开销会多让人心疼。除了下午在曾卓老舅那里得到的信息外，Nancy下午打给他的电话也一直在杨进开脑子里挥之不去。那些话毫无疑问是他之前从没预料到的。“喂，是杨进开先生吗？抱歉冒昧给你电话，我是Nancy。”杨进开首先是吃惊，但紧接着，他充满戒备的心里就冒出了一个疑问：Nancy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电话？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在新加坡拜访南洋理工，只有冯灿给了Nancy一张她自己的名片，由于他当时（现在也是）在冒充罗江的大学同事，因此并没有给名片。但他暂时把这个疑问放在了心底。“啊，你好啊Nancy，没想到会接到你的电话。”“是啊，非常冒昧给你电话。我主要是想请教，你知道冯灿小姐的其他联系方式吗？她名片上的手机号码好像一直关机，她的邮箱也都把邮件退回了。”找冯灿？杨进开心里一动，“啊，我现在也联系不到冯灿，也许她现在还在哪里出差吧？请问你找她有什么事吗？”Nancy顿了顿，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噢，其实是这样，我后天正好会回国探望母亲，心想也许可以顺道来上海给罗江点支香，所以想找冯小姐问一下。如果找不到就算了。还是多谢你。”原来是这样，杨进开心里叹了口气，“这样啊，那非常不好意思，我现在也联系不到冯灿。或者我去问一下罗江的骨灰现在放在哪里，问到了再给你电话？”“好的！那真的太多谢你了杨先生。”“没什么，我也一直想要多谢你在新加坡帮的忙啊。”杨进开随口笑着说。电话那边的Nancy似乎淡淡一笑：“没关系啦，杨先生以后要少喝点啊。再见。”随后挂断了电话。杨进开立刻察觉出了问题，刚要再说什么时电话已经挂断了。他赶紧翻出已接来电回拨了过去，同时心疼了一下下月国际长途的电话账单。“喂？杨先生？”是Nancy困惑的声音。杨进开不知道如何解释，也不太确定怎么问才清楚，最后只能结结巴巴地直奔主题，“Nancy，你刚才最后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哦，少喝点？难道……那天晚上……是你？”“是啊，是我送你回的酒店啊？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电话那头的Nancy也是一种吃惊的声音，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杨进开目瞪口呆地举着电话。他在新加坡最后一晚失落的记忆，原来是这样。把手机扔进新加坡河之后，他又找了个地方继续喝了几杯，显然是喝多了。他的记忆在此之后也基本破成了碎片。后续发生的实际情形是：有人——很有可能是最后那间酒吧老板——发现他醉得不成人样，于是翻看他身上的钱包寻找朋友亲人的联系方式（或许目的不只是为了联系方式），结果翻到了Nancy的那张名片，就给Nancy打了电话。据Nancy说，她赶到以后，杨进开很清醒地认出了她，并告诉了她的酒店地址，其实就在酒吧附近。Nancy搀着杨进开回到酒店后就离开了。“离开时，我还在酒店前台给你留了言，你没收到吗？”杨进开恍然大悟。在此之前，他一直下意识地以为酒店前台说的那个给他留言的“女性朋友”指的是冯灿；而能回到酒店，肯定是靠自己强大的本能爬了回来。原来一直是Nancy，在某种程度上说，救了自己。“走的时候我还有些担心，特意问前台要了你的手机号码，所以今天才可以给你电话。”“多谢你Nancy，来上海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杨进开由衷地说，原来如此。“没关系啦。我会乘明天的飞机到上海，估计只有后天上午有空去闵南理工，算是向罗江道个别……下午就去天津了。我妈妈还在天津，我回来主要是为了探望她。”Nancy似乎在解释什么，但杨进开觉得毫无必要。他相信可能Nancy自己也并不真正清楚，她回到国内的目的到底包含着些什么。可能，就像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现在会在吉林一样。两个人约好后天一早在闵南理工门口碰头后，Nancy挂了电话。杨进开突然想起来，他那晚的记忆里有一个清晰的画面是被女人抽了一记耳光。他猜最好还是不要问，因为如果真的是Nancy的话，那她毫无疑问一定有非常好的理由。杨进开又喝了一大口咖啡。本来就相当难喝的飞机咖啡已经冷了，从味觉角度上讲，喝它已经毫无意义，但咖啡因的功能性让他还是皱着眉头喝了下去。原来是这样，Nancy是从酒店前台得到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他最近一定是过于疑神疑鬼了，连接个电话也要先怀疑别人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号码。酒店当然有客人的电话记录，这不是应该很容易想到的吗？杨进开“嘡”的一声把纸杯蹾到小桌子上，不多的咖啡几乎溅了出来，有些甚至溅到了他右边的一位女乘客腿上。对方不由得发出“哎呀”一声惊叫。“啊对不起对不起，想案子想走神了。”杨进开也一下子醒悟过来，忙不迭地道歉，把手边的纸巾都交给她擦拭。那个眼镜姑娘怨念地看了他几眼，默默地擦起裤子上的咖啡渍。杨进开顾不得多解释，抱歉地点点头又说了一句“对不起”，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打开头顶行李舱把旅行包拿了下来。这时空中小姐过来提醒他说飞机马上要降落了，杨进开笑着对她抱歉地说有紧急公务要处理，马上就好。他把旅行包放在膝盖上翻开，果然还在这里。装着新加坡酒店结账的收据和水单的心形信封，还安安稳稳地放在包里。自从上次回来，他还没有心思整理这些。但他刚刚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杨进开手忙脚乱地把信封打开，取出水单。果然如他所料，冯灿房间的水单上清晰地记着，他们刚入住那晚的23点43分到12点07分，有一个由房间打出去的外拨电话，电话号码也记录在水单里，看起来是个当地的号码。杨进开用笔将这个号码重重地圈了起来，然后把水单单独拿出来折叠好，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想案子，你是警察吗？”眼镜姑娘有些害羞又有些好奇地问，露出左脸颊上的一个深深的酒窝。杨进开心里一动，露出职业的笑容，“我不是，但我有很多朋友是。”剩下的二十分钟里，两个人一直聊着天。下机时，杨进开已经熟练地把眼镜姑娘的电话和基本信息都记在了本子上。第二天一大早，杨进开就赶到分局去找王墨。王墨在门口见了他，脸上说不出是开心还是郁闷。“叫侬最近别来局里找我的啊，传到我爸耳朵里又要来烦我了，烦死特了。”杨进开知道，自从上次和王墨一起在崇明遇险之后，王墨的警察老爹就一直对他这个连累自己宝贝女儿的“离过婚的老瘪三”恨得牙痒痒，虽然还没有成功地打断他的腿，但如果发现自己还在纠缠王墨的话，估计也就只是个时间问题。“好啦，我今天是有事来，一会儿就走。王探在吗？”王墨瞪了他一眼，“噢，原来不是来找我啊哼。”杨进开赶忙赔笑，“没有没有。你胳膊好点了没？还疼不疼？”说着就要去摸王墨还吊在肩上的打着石膏的左胳膊。王墨又气又笑，“杨进开，你这个跪舔也太生硬了吧你。”说着用右手捶了他胸口一拳。虽然王墨是个左撇子，其实还是挺疼的，但杨进开笑笑忍住了。王墨带着杨进开进去找王探。路上杨进开告诉她Nancy明天要路过上海，他会陪她一起再去闵南理工祭拜罗江，“也许顺道还能查到点儿直总和瘦子的线索呢。”王墨冲杨进开叹了口气，“王探他们早把包括闵南理工在内的所有线索都扫了无数遍了，估计你再去也查不到什么。直总这一跑出国，抓回来的希望基本就渺茫了，而且可能是最关键的线索的瘦子竟然还从眼皮底下跑了……所以王探最近心情非常差，所有心思只能花在追捕瘦子上。你一会儿见了他，脑子灵光点啊。”杨进开点点头，意识到王探之前不接他电话，也许不只是特意地对自己那样，更多可能还是因为办案不顺利造成的心情不佳。这让他心里略轻松了些。不过，当杨进开跟着王墨来到王探办公桌所在的角落，见到王探的第一眼时，还是被他心情不佳的程度吓了一跳。王探单独坐在办公室的最角落里，窗帘拉着，旁边几排座位都是空的。杨进开相信，这些桌子之所以空着，肯定不是单纯地因为主人需要外出工作，王探全身散发出来的煞气毫无疑问才是最主要的原因。王探看起来已经完全长在这张桌子上了。他的头发一根根全都直直地竖在头上的，络腮胡子明显已经积了最少三四天，密密麻麻得和头发连成了一片，猛一看还以为是个硕大的黑色猕猴桃成了精。身上的警服皱巴巴的狼狈不堪，领子也软塌塌地耷拉着，不知道多久没洗了。他正用两个粗糙的大拳头支着腮帮子，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两道眉毛紧紧地拧着，虽然眼神完全藏在了屏幕后面，但仍能让人感觉到有股瘆人的寒光射出来。他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穿着警服的大火药桶。王墨快速地打了个招呼，就很不讲情谊地立刻走人了，似乎也受不了这个角落的气氛。杨进开堆起职业笑脸，“好久不见了，王警官。”王探微微抬起头，瞟了他一眼，然后慢慢把巨大的身体往后靠在椅子上，靠背立刻发出吱吱呀呀的不祥的呻吟声。“好小子，杨进开，我没找你，你先来找我了啊？”他把手边一个巨大的茶杯举到嘴边，却发现已经没有水了，又重重地把茶杯蹾回桌上。杨进开注意到杯子里有一多半都是茶叶根。“说吧，又来指导我办案工作啦，是吧？”杨进开只好继续他的职业微笑，“没有，王警官真会开玩笑。”说着，他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顺手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唰唰地翻开，“上次我新加坡的舅舅突然病故，急着奔丧，耽误了配合警官们工作。我今天来是积极向组织汇报情况的。”当天下午，杨进开一直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里外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门口那个小柜子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到了要找的东西。他同时翻到的还有一条萤黄色的女士裤袜，杨进开拿在手里，不由得又想起不久前经历的那些个故事。虽然已经告一段落了，但总有些藕断丝连的东西依旧纠缠着自己，或者说是自己无法完全放下。也许真的只有搞清一切才能彻底解脱，不能再骗自己了。杨进开把裤袜扔进垃圾桶，并把剩下的时间全都花在了研究翻出来的东西上，直到快傍晚的时候，接到王探打来的电话。“那个电话号码我安排人查了，初步看是个注册在吉隆坡的手机电话。可能过几天就有更详细的结果。”杨进开道了谢。电话里的王探停了下来，杨进开耐心地等着。过了半天，电话里终于又挤出一句话：“还有，那个，我周日晚上应该可以早休假。”“啊？你说什么？”杨进开心里一乐，嘴里装傻。王探的声音一下子急了，甚至带出一点羞涩，“就是那个什么啊，嗐，就是你说的那个眼镜妹子朋友，特崇拜警察的那个……”“噢，想起来了。没问题，我确认好给你电话。”“哦，那、那多谢了。”王探磕磕巴巴地道谢，“噢，还有，我明天正好要去闵南理工。前两天闵南理工报告说有人捡到了一条链子锁，有可能是之前锁物理楼顶层栅栏的那个。我一直在抓瘦子也就没顾上，明天去看一下。你和那个……叫Nancy是吧，明天不是也去嘛，总之见了面再说吧。”杨进开说了声好，其实他还很想插嘴问一下抓瘦子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但又一想，从王探的语气估计也能猜出来没什么好消息，也就没问。挂了电话后，他继续翻看找到的材料，有几处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拿出笔仔细地记在了笔记本上。随后，他准备结束这一天的工作回家，但这时手机微信来了一个消息，是他的B类委托人陈一发发过来的。她告诉杨进开今天她老公出差成都，她怀疑是和那个小三一起去的，请杨进开去她家一起商量对策。“今晚一定要商量一下，我去你那里也行哦。”杨进开太熟悉这个节奏了。换成一个月之前，他会立刻说好，但现在真不是他愿意分出心思和精力的时候。杨进开回了一条微信，非常有礼貌地、无比抱歉地拒绝了陈一发的见面邀请，然后他把商量推到了之前约定的周日再说。消息发出去的时候，他心里无比纠结。

第二十三章 张生水
第二天一早，杨进开熟门熟路地赶最早一班地铁到了闵南理工，却发现Nancy已经在校门口等他了。Nancy穿着纯黑色的丝袜和优雅的平底鞋，套着一件白色的风衣，厚度并不特别适合上海的冬天，完全要靠脖子上裹着的暖暖的灰色围巾来保护热量。她微黑的肤色有些泛红，手里拿着一小束黄色的花，杨进开当然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两个人快速地握了手，并肩走在清晨的校园里。早晨的校园巴士非常拥挤，加上今天还是上海这个冬天里难得的晴天，杨进开决定走路过去。“Nancy，其实我早就应该跟你坦白，我们之前告诉你的故事不完全是真的。”杨进开一边走，一边把案件里跟罗江相关的部分粗略地跟Nancy讲了一遍。Nancy的表情先是很惊讶，到后面露出越发不可思议的样子，索性停下来听杨进开把整个经过讲完。“你是私家侦探？”她吃惊地叫道，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睁大了双眼，猛地用手捂住了嘴，“所以，你是说……罗江有可能是被谋杀的？”“怎么说呢，其实自杀仍然是现有证据能推断出的最大可能，只是我觉得还无法完全排除那个可能性。”杨进开抿抿嘴唇，补充说，“警方应该也是这样定案的。”说着，他从手里提着的世纪联华环保购物袋里抽出一个蓝色本子，递给Nancy，“罗江这十年来的日记还在我这里，如果你要的话，我想你应该是最合适保管它们的人。一共八本，还有七本在袋子里。”Nancy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心地接过来，“对，这个蓝色的日记本，我有印象，有几次在他宿舍里见到过。怎么会在你这里呢？”杨进开尴尬地摆摆手，“一言难尽。”对他来说的确一言难尽。整个日记在他手里几次辗转经过，无论是他最初从王墨那里“借”出，还是后来被方旻旻偷走，还是最后又被直总重新放回他的办公室做套栽赃自己，哪部分都无法细说。他是前天在飞机上突然回忆起的这些笔记本。在他和王墨被绑架的那晚，直总曾经和蔼地和自己提到过，后来因为连续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他从新加坡回来后就忘记了，直到昨天才从办公室里把这些日记挖了出来。两个人边说边走到了物理楼，发现一辆警车已经停在了门口。“看来王探已经到了。”杨进开向Nancy解释王探就是一直负责调查此案的官方侦探，Nancy小心地点了点头。但是他们到了交叉所却扑了个空，没见到王探，只有那个叫小张的姑娘。小张显然还记得他，一张脸好像又撞到了瘟神。她一脸嫌弃地告诉杨进开，早晨是来了个警察，和学校的保安一起去顶楼天台了，“就是跳楼那里，你们要去自己去。”杨进开道了谢，带着Nancy走回电梯。Nancy的身体似乎一直在轻轻颤抖，双手紧紧地握着花束，一路都埋着眼睛看向地面。杨进开很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电梯停在了顶楼，杨进开和Nancy无声地步行着上了最后一段楼梯。推开天台的门，杨进开一眼就看到王探正和两个人站在天台最远处的一个角落里，面对面谈着什么。他们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后一起扭过头来。王探冲他们招招手，杨进开快步走了过去。“没事，你们别管他，张生水你继续说。你再说一遍，你是怎么找到这链子的，详细说。”王探对其中一个保安模样的人说。张生水摘下帽子用手擦了擦汗，也许是因为今天阳光很足，也许是因为被警察盘问紧张。他一边说一边被汗水浸得挤眼睛，“说啥呀，我刚才都说过的呀。就是八楼材料系的那帮学生娃偷偷来天台给谁过生日，周三那天晚上。闹完也不收拾，把啤酒瓶子啥的扔得到处都是，都塞到了那边的下水道那里。我白天知道了，就上来收拾，然后就在下水道里掏到了这根链子。”张生水指着王探手里说，“我一下就认出来了，这就是以前锁天台的，就是那个学生娃跳楼那晚才发现丢了的那根。然后我就报告了队长，然后队长就报告了警察，然后就这样。”站在张生水身边的人不停地点头，应该就是那个队长。“你怎么知道就是丢的那根？”“学校给我们配的都是这牌子啊，然后我们自己在锁皮上再刻上具体编号。你看那塑料皮上面还刻着呢，‘物17-1’,就是物理楼十七楼那个铁栅栏门的意思。去年寒假前还是我上来锁的呢。错不了，就是这把。”王探又把链子锁拿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杨进开随后也接过来，链子锁的锁皮上果然歪歪扭扭地刻着这几个字。他又把锁反过来，注意到在锁头和铁链交接的地方，有一个明显是钳子切割留下来的断口，锁就是在这个地方被破坏的。“后来不是又换新锁了吗，这次学生是怎么把门弄开的？”“嗐，是换了个一模一样的。这回这帮学生娃用改锥把门把上的螺丝都给拧下来了，完了又给拧了回去，还以为能糊弄我，我一眼就看出来了。”王探又看了看自己刚刚写下的记录，叹了口气，把笔和笔记本使劲折起来揣到夹克兜里。“走吧。”他擦了擦鼻子，四下看看，突然对杨进开说，“哎，刚才和你上来的那个女人呢？白衣服的那个，哪儿去了？”杨进开转身一看，Nancy已经不在自己旁边了，而整个天台上除了他们四个，空无一人。“Nancy！Nancy!”杨进开大声喊Nancy的名字。没人应答。整个天台毫无遮挡，完全敞开在上海冬日难得的温暖阳光下，但他的汗水突然彻底冷了。他们几个人正站在天台最远的一角，如果有人从屋檐上跳下去，不会有人注意到……你这个白痴杨进开，Nancy这个一辈子追逐爱与诗歌的星云联盟诗人，为了永别的爱情从半个地球外赶回来，你竟然真的以为只是为了献一束花？“大白天见到鬼啦？！这楼难道真这么不吉利？”张生水声音沙哑起来。杨进开努力不去理睬张生水，从兜里掏出手机，找到Nancy的号码拨出去。通了！然后，也许是他的幻觉，似乎有微渺的手机铃声远远地传来，方向是他们的脚下。杨进开的心猛地一沉，天啊！幸好，就在仿佛溺水后冰水即将宿命性地灌入肺部之前，他被一下拽回水面。一个声音救了他。电话接通了，Nancy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杨先生，你们已经谈完了吗？”他们在楼下门口见到Nancy时，Nancy显然没有意识到她刚刚让这几个人经历了怎样的心理过程。她告诉杨进开，刚才在楼顶上她心里有点不舒服，又看他们在谈论案情，担心自己在场不方便，就没有打搅他们，先下楼来了。“多谢王警官，我听杨进开先生说你一直在负责调查罗江的案子，辛苦了。”Nancy和王探也打了招呼，并使劲地握了握手。王探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一开始管这案子的不是我，不过，我的意思是，这也是我的工作嘛。”杨进开松了一口气，并注意到她手里的花束已经放在了路边的草坪边。Nancy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低下头轻轻地说：“嗯，给罗江的，也算一个念想吧。我看见那边放了一束花，就也放在旁边了。”这时，在旁边的校园保安张生水看来，这个叫杨进开的男人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突然中邪了一样，脸色完全变了。他机械地迈步走向Nancy说的那束花，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突然跳起来向一个方向拼命地跑起来，手里的超市布包也随手扔在了路边。“杨进开，你跑撒门子啊！等下！杨进开！”王探在后面怒吼。但杨进开没有回头。Nancy也一脸茫然。她快步走到花束旁，把杨进开丢下的装有罗江日记的购物袋拎起来，同时再次好奇地打量自己那束黄色雏菊旁边的花。是一小束并不起眼的白色小花，花瓣上还留有清晨的露水。“这楼是邪。”张生水心里暗暗地想。不能再在这儿待了，过些日子一定得想法跟队长说说，调到东区去，一直守大门也好。也许得送一条“金上海”，不过这钱不能省，性命要紧。他觉得得赶紧再给老婆打个电话。王探和Nancy开车追上了杨进开，王探一边并排着开在杨进开旁边，一边从车窗里大骂：“杨进开你疯特啦！看见花就跑你花痴啊！跑撒门子啊你？跑去哪里啊你要！”王探不认识那是什么花，杨进开也对那束花的种类也一无所知，但他记得在两周之前见过一模一样的花，一次是在刚才同样的地方，另一次，是在那间温暖的铺着手工羊毛地毯的办公室里。杨进开一把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他跑得太猛，气都有点缓不过来。喘了半天，他只说出了一句话：“直开左转。冯灿回来了。”王探按照杨进开的指引来到凝聚态研究所所在的破旧办公楼，快步上了二楼，正看到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人站在原来齐南和冯灿的办公室门口，似乎在开门。“你是谁，你在干什么！”王探大喝一声，吓得那个人手里的钥匙都掉在了地上。他猛地转过头来，是一张戴着眼镜的瘦瘦的学生模样的脸，已经没有了血色。“我、我是来值班的呀，我就是这个系的。你们是谁呀？”门一开，几个人立刻抢进办公室。杨进开随手打开灯，四下仔细地环视。这间办公室和他在两周前来时完全一样，老旧的空调仍在嗡嗡地响着，唯一不同的只有坐在对面角落座位里的那个人。那个男生的脸色还没有完全平复，眼神充满惶恐地看着他们。杨进开已经听出他是上次打电话到这间办公室时接电话的那个人。王探还是一脸凶狠地查着他的学生证，但显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李晓峰，最近一直是你来这里值班吗？”王探问。“是啊……不，也不是。我平时有课的，也只能没课的时候过来。其实说来值班也没什么事做。现在系里都散了，什么事都停了。”“冯灿最近回来了吗？”杨进开问，开口后才发现嘴里发干。“冯师姐？”李晓峰吃惊地扶扶眼镜，“冯师姐回来干吗？她不是已经退学了吗？”杨进开和王探都大吃一惊。接下来的时间里，李晓峰告诉他们，据他所知，冯灿在一周前，也就是2月24日，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物理系主任，提出退学。因为最近物理系接连出了这么多乱子，尤其还好巧不巧的，或多或少都和冯灿有些关系，系里本来就对她头疼得不行了，这次她一提退学，几乎马上就批了，生怕冯灿会反悔一样，各种手续就跟没有手续似的飞速地办完了。“所以现在冯灿已经不是物理系的学生了，和闵南理工也没有任何关系了。”“册那，出了这么大的变化也不报告！”王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李晓峰和Nancy都吓了一跳。王探掏出手机，大声让人查看最近是否有冯灿的入境记录，查到了尽快报告。杨进开也是一急，走到冯灿原来的办公桌旁，指着上面的东西问：“那冯灿的东西呢？她的东西不还都在这里吗？这些东西怎么办？”李晓峰赶紧把视线转回杨进开，似乎这能让他觉得更安全些，“噢，这些东西啊，我忘了具体怎么回事了。据说会有人来取，好像说是下周吧。是不是冯灿自己过来我也不知道。”“下周？”杨进开和王探互相看了一眼。王探严肃地说：“我们到时候会一起再过来，有什么情况一定及时向我汇报！”回程的路上，杨进开一直保持着沉默。王探一边开车，一边结结巴巴地向Nancy介绍这个案子的侦办经过、他对案情的深刻理解等等。“所以就算今天查到了这个挂锁，也仍然无法推翻罗江是自杀的推论。虽然可以认定就是之前锁天台栅栏门的那个，也的确是被压力钳暴力破坏的，但仍然无法确定是罗江坠楼之前就坏的呢，还是罗江当晚破坏的；甚至就是罗江破坏的也不是不可能……”杨进开觉得他说得太多了。他注意到坐在后座的Nancy一直没有说话，一直低着头抱着装有罗江日记的袋子，似乎在走神。杨进开咳嗽了一声，“Nancy，你说你这次回来是探望父母，对吗？明天就走？”Nancy这才回过神来，噢了一声，抱歉地点了点头：“对，我明天一早就走。我母亲在天津，只有她一个人了。”杨进开也点点头。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去对王探说：“对了，我昨晚看罗江日记的时候，发现里面记着他们下一步的研究计划，说是有了巨量数据后，就去一个叫天津超算所的地方，似乎是要算什么东西的意思。你说我们是不是去天津那里问一问？”王探嘎吱嘎吱地挠了挠头，还没说话，Nancy就在后座上探过身来。“天津超算所？就是天津的那个超级计算中心吗？就在我妈家附近啊，我知道的。”她停了停又说，“你们觉得合适的话，也许我可以过去问一下。不过我在天津也就待一天而已，后天就必须回吉隆坡，有个很重要的会要去参加，有点担心没有足够的时间。而且我去问的话，对方会告诉我吗……”“没关系！我陪你去！”王探突然严肃地说，“杨进开，你提的这个建议很好。现在直总外逃没有了线索，重新排查他们可能联系的地方，不失是个好主意！我明天陪你去！”他最后一句是对着Nancy说的。Nancy感激地点了点头。杨进开瞪着神采飞扬的王探，很想问他下周日晚上还需不需要一起吃饭了，但忍了忍还是没说。这时王探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把耳机挂上，“喂，查到了吗？”听到一个简短的答案后，他突然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确定？你再查查！你确定？”杨进开和Nancy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王探动作僵硬地取下耳机。“怎么了，查到冯灿的入境记录了吗？”杨进开着急地问。“没有查到冯灿的入境记录。”王探双眼直直地看着前方，慢慢地说，“但是……”“也没有查到冯灿的出境记录。”“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杨进开一时没有弄明白。“就是说在边检记录里，冯灿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出过境！见了鬼了！”王探一捶方向盘大声说，“杨进开你和她一起去的新加坡，你没有注意到吗？你看到她用的是什么护照了吗？！”杨进开一下子蒙了。他记得离境办票的时候，是冯灿拿着他的护照一起办的，所以冯灿自己用的什么护照他根本不知道。但在新加坡入住酒店是杨进开办的手续，他清楚地记得冯灿交给他的是一本中国护照，但自己的确没有打开看过。他把这些跟王探说了，突然又想起什么，急忙从大衣里掏出随身的笔记本，把夹在里面的那张酒店水单拿出来，打开车顶的灯光仔细检查。“不对啊！这张水单上写的入住名称就是冯灿啊！中国，FENG CAN。”他指着水单上的拼音说。王探也不解地摇摇头，“怎么会呢？局里告诉我说，不仅冯灿的身份证号没有查到出入境记录，连相似名称的记录也都查了，都对不上。”“也许，”这时，Nancy在后座上迟疑地说，“也许冯灿有两本护照，她在出境的时候使用的是另一本？”“只能是这个原因了！”王探恨恨地猛一拍方向盘，停了下又说，“册那，直总出境用的是假护照，冯灿也是假护照！无论她这本是中国护照还是外国护照，冯灿这家伙和直总肯定是一伙的！没准又是直总的姘头！”杨进开哑口无言。其实这个想法在他心里已经藏了很久了，也许比他愿意承认的还要久。过了很长一段时间，Nancy又轻轻地说了一句：“看来，超算所真的必须得去一趟了。”车里陷入了沉默。三个人都意识到，那块刻着LNP的标志，由罗江和Nancy这个星云诗人联盟发现和保有十多年的储存着宇宙巨量数据的移动硬盘，现在很有可能已经落在了直总的手里。王探先把杨进开送到小区门口，接着执意要把Nancy送回酒店。三个人简单而消沉地道了别后，杨进开下了车。这时，Nancy又从车里探出头来，“再次多谢你杨先生，多谢你把罗江的日记送给我。”杨进开笑着挥手说不用谢，并约定下次在上海或者新加坡再见。其实他们都知道这只是说说而已，只有过去而没有未来的重逢有什么必要呢？杨进开进了电梯，到了自己的楼层却没有下去。电梯门吱呀呀地开启又重新闭合，他看着电梯箱里挂着的崭新的保险广告，想了想，按下了顶楼二十六楼的按钮。电梯门再次在顶层吱吱呀呀地打开。毫无疑问，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上来了，堆满了各种废旧的家具和积着灰尘的自行车。他小心地走到通向天台的铁门旁，发现门是开着的，冷风从外面的天台直接刮进来，让他一阵哆嗦。天空中有淡淡的月亮，城市的灯光也把天色照得红彤彤的，但天台上依然十分昏暗。杨进开打开手机电筒，摸索着天台的屋檐一路绕过去，终于在不远的角落里找到了屋顶的下水口。下水口一片漆黑，他毫不犹豫地跪下来伸手进去，一下子就摸到了一根冰凉的铁链子。他把铁链子拉出来，凑在手机光线下仔细查看。的确是一把链子锁，而且在锁头与链子紧挨的一端，有一个明显的切割痕迹，位置和尺寸同他今天在闵南理工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杨进开拿着手机按出拨号界面，看了很久又重新放回口袋。天台上的风越来越冷了，他默默地点着一根烟，狠狠地抽完，然后把烟头扔进了下水道。那星星点点的亮光绝望地翻滚着，瞬间就被无限的黑洞吞噬了。

第二十四章 贺面面
第二天一早，当杨进开在办公室里把王宇文的调查结果交给杨晚的时候，杨晚的反应并没有非常吃惊。这也在杨进开的预料之内。一般来说，但凡到了要找私家侦探的程度，委托人都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更何况对于三十四岁的女委托人来说，离异九年有个十二岁儿子的男人，显然不是最糟的男朋友。杨进开没有问杨晚下一步的想法，这不在他可以提供的服务之内。杨晚按照约定付了委托费，现金。接下来的时间，杨进开待在办公室里打了几个电话。陈一发已经等不及周日了，她强烈建议最好今天就能一起采取些行动，杨进开在通过电话能做的范围内，竭尽全力地做了安抚，最后依旧定在周日等自己电话给她。王探的电话还是关机中，显然他和Nancy的航班又延误了。杨进开在微信上给他留了言，让他到了之后回个电话。王墨的电话是她给杨进开打来的。电话里，她兴奋地说本周日难得的又可以早下班，周一她们组要查酒驾，也可以晚点去，所以杨进开要好好想点儿有趣、刺激的“节目”。“我们有的是时间。”王墨低声咯咯笑着挂了电话。这个电话弄得杨进开心神荡漾，他使劲地靠在椅子上，脚跷在桌子上呵呵呵地笑了很久，然后才反应过来，周日他要带着陈一发去抓她老公的奸。杨进开倒是不介意带上王墨，她肯定感兴趣；不过他很怀疑他的委托人是否会高兴看到她。正在杨进开胡思乱想犹豫不定的时候，手机电话又响了，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他接起来，李晓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他紧张地解释，他其实是想给王警官打电话的，但王警官的手机一直关机，所以就从原来的记录里找到了杨进开的号码，打给了他。他说得非常啰唆，杨进开有些不耐烦，“好了我懂了，到底有什么事？”“哦哦，对，是这样的，我听说今天有人来取冯灿的东西了。”“什么？！”杨进开猛地在椅子上坐直，险些一下子从背后翻过去，“今天？你不是说下周吗？！”李晓峰的声音显得更加结巴了，“我是听说啊！之前听说是下周啊，真的是下周啊。我今天上午上课，刚刚听我们系的女生说，上午思政老师通知她们，说有人要来宿舍收拾冯灿的东西，好像提前来了。可能接着还要去办公室，让我找两个人去帮忙。我就想得赶紧给王警官电话，但是他手机一直关机，我就从原来的记录里……”“册那拖住那个人！我马上就到！”杨进开抓起大衣就冲了出去，门有没有锁上都顾不得查看。在出租车上，他又给王探打了电话，但始终还是关机，于是留了一条很长的微信留言。他本来想给王墨打电话的，但电话已经拨出了又按掉。王墨的左臂骨折还没好，来了反而不安全。那个人无论是谁，肯定是直总一伙的人，也许很危险，只有靠自己了。他很后悔刚才没把办公室门后的甩棍带出来，现在已经晚了。赶到闵南理工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二点了，所幸因为是中午，一路上都不怎么拥堵。路上他一直用电话和李晓峰反复确认进展，最后让出租车直接开到了凝聚态所门口，李晓峰正在门口等着他。同时和李晓峰一起等他的，还有保安张生水和一个女生。李晓峰介绍说她叫贺面面，是冯灿他们楼的楼长，“你还要我找学生处，但学生处的人说要晚点来，今天他们在市里搞团建。你要查的那个人的来电号码，可能要稍微晚点才能知道。”杨进开点点头，问那个女生：“你见到那个人了吗？冯灿本人来了吗？什么时候来的？”贺面面是个很开朗的短发女生，面对提问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很显然对她来说，来这里是件非常兴奋的事。“杨警官你好。那个人是两个多小时前来的宿舍，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看到冯灿是不是也来了。据学生处的钱老师说，他是今天早晨才临时打电话说要来的。当时大多数人都在上课，不过我一直在门口值班。来的时候，因为老师已经打过招呼了，我头也没抬直接给了他备用钥匙，让他自己去收拾。因为冯灿是博士生，自己一个人一个宿舍，没什么需要去陪的。后来走的时候他来还钥匙，我注意到他手里只有一个很小的提包，还很奇怪地问了句：‘都收拾好啦？其他东西呢？’他跟我说其他的东西都不要了，都送给我了！所以他走了以后，我去冯灿的房间一看，天啊几乎什么都没有拿走，她全部的衣服啊鞋子啊护肤品啊什么的都留在宿舍里！全都是很高档的东西啊，当初买的时候一定很贵的！都不要了！冯灿的新男朋友一定很有钱！可惜我试了试靴子都比我大一号……”“那个人长什么样子？”“这个没看到。”贺面面使劲摇摇头，“那个人一直戴着白色的棒球帽子和一个大口罩，似乎有点感冒的样子，说话声音也有点低哑。噢走路好像还有点儿一瘸一拐的。个子不太高吧，也看不出啥岁数，不过应该不小了，我猜应该不是冯灿的男朋友，不过这也说不准，你懂的，哈哈。”“等等……那个棒球帽，你看清具体是什么样子了吗？比如有没有什么LOGO？”“嗯……”贺面面噘着嘴想了想，“似乎就是一顶普通的棒球帽，全白色的，前面有个黑色的还是紫色的LOGO，应该不是什么流行款吧，没见过。”“直总？！难道直总也回来了？”杨进开心里一动，但强迫自己控制住没表现出来。“然后呢？那个人只是说会再来办公室吗？”“倒没和我说。然后他直接就走了。我猜现在他应该还在吃中饭吧。但是我记得学生处老师早上跟我说的时候，是说好像都要去的，还问我要李晓峰的电话来着。”说着指着李晓峰。李晓峰紧张地点点头。“然后李晓峰就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来这里，说是有警方来调查。是冯灿也出了什么事吗？还是仍然是之前那些案子？你说是不是物理楼真的闹鬼？”杨进开摇摇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贺面面吐了吐舌头。这时，张生水小心地问：“警官，那现在我们要干啥呢？”杨进开看了他们一眼，转身一屁股坐到楼道台阶上。“我们等。”等待非常煎熬。这几人显然都没有来得及吃午饭，而且这个楼道正背阴，上海郊区的冬天在这个角落里显得尤其地冷，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更是无法忍受。贺面面和李晓峰早已经站起来在旁边跺着脚呵着手，一脸的不情愿，张生水还是老实地坐在杨进开旁边。其间，杨进开终于接到了王探的回电，他和Nancy刚刚着陆。杨进开快速地说了现在在闵南理工的进展，说来的人可能是直总本人。王探嘱咐他见到人之后不要轻举妄动，他会立刻让分局的过来支援。杨进开感激地说好。挂了电话后他才想起来，其实他还有另一件事要跟王探说，不过现在也许还不是说的时候。杨进开无聊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一点半。几乎所有的人都等到了极限。贺面面张开嘴刚要说话，李晓峰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似乎有条短信进来。他滑开看了一眼，把手机小心地拿给杨进开，“杨警官，你要查的那个来电号码查到了，不过看起来怎么那么怪？”杨进开看了一眼，脑子里的种种担心和疑惑终于拼成越来越不祥的预感。他猛地站起来，吓得张生水也跳了起来。“把门打开！”杨进开不等李晓峰拔出钥匙，一把就把齐南办公室的门推开了。他大踏步地走进去。整个办公室依然像昨天他们离开时那样，甚至也和杨进开记忆里第一次进入时一模一样。唯一改变的是，这间办公室现在无比寒冷。“杨警官，不可能有人进来的。现在这间办公室唯一的一把钥匙就在我这里。”李晓峰一边小心地说着，一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串。杨进开没有说话，环视着不大的房间。他又走到冯灿原来的书桌旁仔细观察，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着墙上一处空白的地方问：“这里原来不是有一幅画吗？昨天不是还有吗？哪儿去了？”几个人一起走到墙边。走近之后发现，那个空白处有一圈淡淡的灰尘形状，明显是之前挂着什么东西，而最近被取走了。“原来有一幅画吗？”李晓峰结结巴巴地说，一脸吃惊的表情，“昨天你看还有的吗？我完全没有印象了。也许有？不过应该没有人来取啊。这间办公室现在只有我有钥匙啊……”不，还有一个人手里有这间办公室的钥匙，杨进开在心里绝望地说。而且，那里之前绝对有一幅油画，他清楚地记得，一幅关于女神的油画。“一幅画？是一幅这么大的、黑框的画吗？好像是个女人像？”贺面面突然在旁边比画着说，“我刚才在那个人的提包里看到了呀。”杨进开听了不由得大吃一惊。“什么？！你看到那个人提包里的东西了？！”“是啊！因为按规定，拿东西出楼都需要登记嘛，他打开提包给我看了。只有那幅画，冯灿的笔记本电脑，几个笔记本，好像还有一件黑T恤。冯灿可真奇怪，那么多好衣服不拿，只拿一幅画一件旧T恤……”完了。杨进开一屁股坐在了冯灿的椅子上。刚才发过来的来电号码，就是冯灿在新加坡那晚偷偷拨出的号码。毫无疑问，那个戴白色高尔夫球帽——贺面面以为是棒球帽——和口罩的人就是直总。他已经来过了，而且拿走了些什么东西，一些毫无疑问对直总和冯灿非常重要的东西。但那些东西的意义，对杨进开和其他所有人来说，也许将永远是个谜。

第二十五章 星云诗人联盟（2）
第二天，杨进开终于被震耳欲聋的手机铃声吵醒了。他挣扎着摸过来一看，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了。电话是王探打来的，而接起来的第一句话，就让杨进开完全清醒了。“册那，我和Nancy正在超算所。冯灿已经来过了！”他紧握着手机，默默地听着。超算所的人公事公办地告诉王探，冯灿一周前去过那里。因为这个委托项目在去年就已经预订好了，所以超算所很快就为她开放了设施。前几天她一直都在超算所里调试计算程序，前天刚刚确认好，昨天上的线，预计三至四天出最终结果。不过前天程序确认好以后，冯灿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超算所的人说，估计结果出来的时候她应该会回来。“绝对是冯灿，给他们认了照片。”王探兴奋地说，“结合你昨天的发现，很有可能这对狗男女会在今天到后天一起出现！我已经安排好了，这次绝对跑不了了！”杨进开默默地挂了电话。杨进开在洗手间里用冷水使劲冲了很久的头。冷水顺着头发流到他的脸和胸口上，让他浑身皮肤绷紧。镜子里的双眼隐约带着血丝，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淡黄色。他又一次提醒自己，无论如何要戒酒了，但除了酒精以外，他找不到其他可以快速忘记烦恼的东西。哪怕只忘掉一晚，他想。但他立刻陷入矛盾，最近非常想忘记的事情实在太多。昨天，他在分局的讯（询）问室里又待了非常不舒服的一下午，把他当天所知的怀疑是直总的那个人的情况又详细地交代了一遍。他知道李晓峰、张生水和贺面面三个人也分别在不同的讯（询）问室里做着同样的事，不禁对他们有些抱歉，却无可奈何。从分局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回家的路上，他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停了下来，除了照例的牛柳饭，又毫不犹豫地买了半打啤酒和一包烟。在他成功地把自己灌醉过去的时候，牛柳饭还冰冷地躺在微波炉里。杨进开对着镜子慢慢地扣着衬衣扣子。妈的管他的直总！管他的冯灿！你们一起把老子耍得像只狗一样！什么鬼的宇宙终极理论我不懂也不管了！你们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吧，我要我的生活回来！去他妈的！杨进开狠狠地带上房门。今天是他正常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天。今天是周日，他需要跟踪重要的B类委托人陈一发的老公，今天的任务是将此件“桃色犯罪”的证据拿到手。路上，杨进开花了很久时间在电话里安抚王墨，好不容易才把手机挂断。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蓝牙依然胀得耳朵生疼。王墨刚才在愤怒地抱怨王探，一大早就把包括她在内的一整队人都紧急调到天津执行任务。“抓直总好啊，但本来我中午就可以休假了！这个混蛋，把姐的假期全给毁了！”王墨想让杨进开一起来，杨进开以怕王探嫌弃、自己手里案子又忙为理由推脱了。王墨自然又是一顿脾气。他现在安稳地坐在车里，棒球帽压得很低。车窗打开着，一架镜头盖已经打开的长焦单反相机就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这辆奇瑞A3是他中午时去租的，租车行老板是他的老相识，所以可以半天起租，即便是价格斤斤计较的A类委托人也会觉得划算，更何况B类。其实杨进开今天本可以租辆更舒适点的，相信陈一发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但杨进开很习惯这辆A3，非常适合不想引人注意的任务，比如今天。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他从副驾驶位上拿起已经吃了一半的紫菜鸡肉卷，继续毫无表情地咀嚼着，眼睛盯着左前方高尔夫球俱乐部的大门。还有半个小时。杨进开告诉陈一发，他已经找到了黄翔和沈梵九的犯罪模板。黄翔是这间高尔夫球俱乐部的终身会员，每个周日都会来这里会朋友，一起打上两个九洞，然后晚饭前回家。这是陈一发告诉杨进开的。于是他前天给俱乐部会员部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上次和黄总来打过一场球，觉得环境不错，也想入会。就这样，他很轻松地就从活泼的招待小姐那里了解到了他最想要了解的信息：“黄总嘛，他们沪上金融家俱乐部的都是周日上午一起来打球，一般都会在俱乐部里用午饭，一点半左右就走了。您要约他打球的话可要起早啦。”所以黄翔每周日出来打球运动是真的，但显然，他在一点半到六点半点间的运动并不是发生在高尔夫球场，对手也应该是比那群金融家俱乐部会员具有更引人注目的臀部的人。杨进开相信这个推理绝不会有错，但黄翔和沈梵九的运动地点是在俱乐部里还是在其他地点，他还没有查出来。他的计划是，在俱乐部门口等着黄翔那辆奔驰G63出来，如果两个人在一起，拍照；如果只有黄翔一个人，跟踪，直到拍到两个人从酒店或者公寓门口同时出现。这应该只是时间问题。这果然是时间问题。十分钟后，黄翔那辆醒目的沪A以88结尾的白色G63从俱乐部大门缓缓地开了出来。副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女人，虽然戴着黑色墨镜，但毫无疑问就是沈梵九。杨进开扔下饭团抄起长焦啪啪啪地一气连拍，他相信有几张一定照到了两个人的正面全脸，但这显然还不够，必须拍到他们在酒店前台这种才行。他迅速发动汽车，小心地间隔着一辆车，跟在后面。黄翔的车开得很慢，绝不用担心跟丢，但是要小心被注意到。杨进开谨慎地跟了二十分钟，并不焦急。那种长期加定期的“桃色犯罪分子”，一定有稳定的运动地点和习惯。杨进开确信，现在他们去的方向一定是某个酒店或者公寓。但当杨进开看到奔驰拐进上海证券交易所大门的时候，不由得愣出一头冷汗。难道自己劳动智慧的结晶——“三定律”大厦今天要轰然倒塌？这两个“桃色犯罪”嫌疑人其实每周都是约着纯洁地奋勇加班来了？杨进开没有头绪，也没有办法，只能开车跟了进去。周日下午显然不是证券交易所最热闹的时候，偌大的地下停车场只有零星的几辆车，他不得不非常小心地拉开很远的距离，避免引起注意。幸好这个时候整个停车场的灯光也比较昏暗。那辆白色奔驰并没有停在最近的几个车位，而是缓缓地停在了最靠里的一个角落，黄翔和沈梵九都下了车。杨进开正考虑是继续跟着上楼还是在停车场等，这时候他惊异地发现，两个人拉开后座的车门，重新又坐了进去。杨进开目瞪口呆地等了两分钟，车门依然没有打开。他把脑袋埋在方向盘上低声大笑，险些把眼泪都笑了出来。服了，还是搞二级市场投资的会玩。他的人生巅峰终于要来了，这个角度比在酒店抓奸在床都要好。而且，他还有个更好的主意。杨进开一脸坏笑地掏出手机，给陈一发打了电话。他低声把这个意想不到的犯罪现场描述了一遍，“看你老公的能力，不过你要是能在三十分钟之内赶到，我打赌你老公愿意把腿切给你，也要拼命避免上法庭出丑。”“快！告诉我在哪儿，我马上到！”陈一发的声音都嘶哑了。杨进开正要说话，手机又有一通电话进来，杨进开一看，是一个没有预料到的号码。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对陈一发说：“你等一下，别挂。”然后把这通电话接了进来。“喂？”“杨哥是我啊！曾卓！”曾卓律师活泼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又查到张光华别的信息啦！”杨进开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样的，曾律师，不好意思，怪我忘了告诉你了，那个案子现在已经不用查了，这几天的费用多少钱回头我打给你。抱歉了啊。”曾卓吃惊地问为什么，杨进开无奈地随口说委托人知道张光华没结过婚就满意了，后面的委托就取消了。曾卓听了遗憾地说：“这富婆怎么都那么蠢啊。虽然这人没结过婚，但是他有女儿啊，我好不容易才查到的……”杨进开一开始没有听清曾卓说的是什么，或者他听清了但是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意义，直到猛然间一道闪电划亮了思绪。天！他屏住气听曾卓讲完，手机险些都握不住了。他抖着把通话线路换回陈一发。陈一发已经等得怒不可遏了，但杨进开的第一句话就让她差点疯了过去。“你敢杨进开！你敢走！”接着又满是哭腔，“我求求你杨进开，别走！等着我，求你了！我已经在路上了！”杨进开也已经彻底失去了判断力，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脑子里一片混乱。他闭上眼说：“好的你来吧，我等着。”他放下电话，把棒球帽扯下来扔到旁边，盯着远处的那个黑暗角落一脸茫然。那黑暗感觉如此熟悉，里面到底在发生着什么？下面究竟会怎样？是痛苦地揭露血肉模糊的伤口还是愉快地离开这一切？他相信这次自己终于有了答案。杨进开重新戴上帽子，轻轻发动汽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停车场。驶离证券交易中心后，他加大油门驶向机场，同时在手机上拨通了一个电话。“Surprise！”王墨看到杨进开的时候，的确大吃了一惊。他们抓捕组一行八人开着一辆面包车，一刻不停歇地连开了十三个小时，终于从上海赶到天津王探安排的酒店时，差不多已经到了晚上十点。王墨拖着疲惫的身体揉着眼睛从车里下来，突然就看到杨进开正和王探站在酒店门口，一起抽着烟笑嘻嘻地迎了上来。“杨进开！侬哪能来啦杨进开？！”王墨兴奋地跳过来，看起来本想是来个熊抱，但在半空中终于意识到一整队自己老爹的同事正站在身后，于是硬生生地停了下来，转而把自己的提包扔到了杨进开怀里。“哈哈，我六点钟到的，就是为了给你个惊喜嘛。你们怎么这么晚啊？”王墨幸福得脸都红了，“嗐，他们不让我开。其实胳膊早好了，不来天津我今天就去拆石膏了！”她摇了摇还吊在肩膀上的左臂，“其实我一只手也能开，要是让我开，新闻联播前就到了！算你有人性！走，姐请你吃羊蝎子！”“我请你。今天哥刚挣了笔大钱，嘿嘿。”这时，王探已经和车上下来的警察们一一握完了手，大声说：“同志们一路辛苦了！明天就是大决战，今晚还要拜托大家再辛苦点！现在大家放下行李立刻去我房间集合开准备会。今晚请大家夜宵有加餐，两包方便面加两根火腿——纯肉火腿！”队伍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王墨一把把行李从杨进开手里拽回来，使劲蹾到地上。目送远道而来的警官们上了楼，杨进开把烟头丢进垃圾箱，走进酒店大门，发现Nancy正坐在大堂里的吧台旁，一个人喝着一杯什么发呆。这家挂牌二星的快捷商务酒店就坐落在超算所旁边，位于塘沽滨海新区，从地理位置上来说相当于上海的金山区，上海人讲话基本上就是城乡接合部。你根本不能指望这种酒店的吧台有任何优雅气氛可言，当然，气氛优雅也不是住这种酒店的大部分客人会在意之处。为了省电，酒店大厅的灯光已经调到了最暗，前台也空无一人。吧台的角落是整个昏暗里唯一的一处微弱的光明。吧台顶上装饰着廉价的五彩灯串，歪歪扭扭地从整片黑暗里划出了吧台的界线。这些灯显然是圣诞节时留下的，从小灯串不亮的比例看，杨进开甚至怀疑它们是几年前被挂上去的，可能从没有取下过。灯串尾部被泛黄的透明胶带胡乱地粘在一起，显得非常狼狈。吧台倒是实打实的硬木台面，看起来比整个酒店的年代都久。一个高高胖胖的服务员在后面一脸不耐烦地擦着勺子，看得出用着一股毫无必要的巨大力气，似乎打算把这个勺子擦出金子来。背景音乐也是若隐若现的，直到杨进开走近，音乐才倏地一下涌了出来。他吃惊地发现那竟然是一架黑胶唱机。杨进开并不懂这玩意儿，不过他之前短暂婚姻里的前妻曾经有一架，还有大概半堵墙的唱片。这里这架显然没那么昂贵，看起来只是一个不大的木盒子，应该是最简单的款式。一张唱片在里面缓缓地旋转着，一段不知名的纯音乐随之缓缓淌出，似乎也严格地限定在灯光所及的范围里。Nancy穿着一件白色的紧身高领毛衣，微卷的长发随意扎在脑后，就坐在这片模糊的音乐和微光的中心。她也是这一切里最棒的那部分，甚至仿佛整片光芒都来自于她。杨进开走过去，“还没睡啊，Nancy。”“睡不着。”服务员走过来，几乎是把酒单扔到他手里。杨进开猜他肯定是在愤恨这两个家伙毁了自己本可以早就结束的夜班。Nancy看到杨进开对着酒单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点了一杯牛奶，不禁一笑，“杨先生今晚不喝酒了？”杨进开咧嘴一笑，“不喝了，省得再挨耳光。”Nancy吃惊地低头一笑，“你想起来了？”杨进开诚恳地说：“想起来了，还是多谢你。”两个人默默地喝着自己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杨进开才问：“你明天走？”Nancy点点头，“一早的飞机。”“听王探说你下午去见你母亲了，老人家还好吗？”“挺好的。”Nancy说完停了停，终于叹了口气，又使劲地喝了一口，把酒杯放下。她的脸庞已经有些发红，“不太好，其实。”“我跟你说过吗，我母亲有病，精神不太正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这样了。这些年一直住在这里的一家精神病看护中心。我又在国外，最多只能一两年来回来看她一次，可每次看她，她都会不高兴，发脾气。这次好像病得更严重了，根本认不出我了，赶我走，把我带来的东西都扔了出来……我本想明天再去，但在吉隆坡的会议突然提前到了明天晚上。这个会议是我负责了很久的一个很重要的系列研讨会，吉隆坡是倒数第二站了……我必须明天一早就走了……”说着，她的眼圈已经发红了，这让杨进开很后悔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你要带给母亲的东西交给我好了，我可以帮你再送过去。”“那多谢你了，杨先生。不好意思，我不该跟你说这些。”Nancy用食指擦了擦眼角，重新笑着说，“都怪我，从小就是这种很敏感和懦弱的性格。可能跟家庭也有关系吧。我父亲和妹妹在我很小的时候意外去世，之后母亲也精神失常了，是一个远房表舅把我带到了新加坡，我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一开始语言也有障碍，虽然表舅很疼我，但是始终觉得孤独。“后来很幸运遇到了罗江。他也是孤儿，所以可能更容易理解我。他拉我和另外两个朋友搞了这个LNP，星云诗人联盟。虽然当时他开玩笑说是为了用爱和勇气捍卫宇宙和平，但其实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只不过他从来没有对我说出来。我也没有。现在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吧。“世界以痛吻我，却要我回报以歌。泰戈尔的。罗江一直很喜欢这句诗，但我直到现在才真正懂这是什么意思。世界夺走了我的家庭，我之前的一切；现在又夺走了罗江，我未来的一切也失去了；而我们还要用爱和勇气保卫它。”Nancy微微一笑，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The world has kissed my soul with its pain, asking for its return in songs.《飞鸟集》，对吗？”杨进开笑着说。“你竟然也知道！国内的私家侦探连泰戈尔的诗也需要会背吗？”Nancy睁大了眼睛。“嘿嘿，怎么说呢，我做私家侦探也是生活所迫，其实之前我是……怎么说呢，写小说的，还正经出过几本书呢。”只不过可能不是你喜欢读的那种，杨进开在心里偷偷加了一句。“啊哈哈，这样的话，少年，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星云诗人联盟啊，一起拯救拯救宇宙什么的，嗯？我看好你啊。”Nancy笑得眯起了眼睛，脸上也越发起了潮红。她把喝空的鸡尾酒杯拿起来，装模作样地举在杨进开的肩膀上，轻咳了一声。杨进开也配合着板起脸，手捂前胸低下头，又突然跳起来说了句“等等”，扭头冲着吧台喊：“老板，拜托换首嗨一点的曲子，我们这儿有很神性的仪式需要点气氛！多谢！”高胖子几乎没睁眼地瞪了他们一眼，但也许仅仅是灯光太暗造成的错觉。他乒乒乓乓地换上另一张唱片，唱针随之落下。一阵沧桑入骨的男声伴随着掌声欢呼声和口哨声徐徐传来，那无比沙哑的声音里毫无疑问长满了过去，带着远离于这个时代的迷离光影。杨进开目瞪口呆地盯着高胖子，“这就是你觉得嗨的？”高胖子把脸凑到灯光下，现在杨进开明确地看到他的确是在瞪自己，“在咱们天津卫，这位爷就是最嗨的。就两张唱片，不爱听行，您念语一声，我给您换刚才那张。”“好啦进开，我觉得挺好的，挺适合我们现在神神叨叨的样子。”Nancy在旁边说着，扑哧一声笑起来。杨进开也笑。于是，在廉价破烂的圣诞彩灯的昏暗灯光里，在黑胶唱机里缓缓流淌出的马三立舒缓的《逗你玩》段子中，在一个手握铮亮汤勺的高胖子无言的沉重注视下，一个带着浓烈热带能量的女人，把一只晶莹剔透的纯净之物轻轻地搭在了杨进开的肩头。那纯净里还隐约带着可疑的血色，偷偷地浸了出来。“杨进开，我在此正式宣布你为星云诗人联盟的诗人！从此爱和勇气将成为你的武器，你存在的目的将是整个宇宙的和平！”“为了爱和勇气！”杨进开强忍住笑，一本正经地举头高呼，并把杯子里的牛奶一饮而尽。然后他问：“那下一步的仪式呢，我可以吻你的手了吗，女神？”“可以。但是如果你再叫错名字，我会再打你一记耳光。”两个人再也忍不住了，相视大笑起来。“老板再来两杯！”“一瓶！那边那个！”高胖子乒的一声把勺子爆甩进抽屉。杨进开终于躺在自己床上的时候，脸上仍然止不住地带着浸满酒精的笑意。他打开手机，里面有两条他今天收到的让他开心的消息。第一条消息是曾卓发来的新调查报告。漫长的十五页纸，记着他这几天来对超过二十人的走访记录，可以看出曾卓是个非常仔细负责的人。杨进开当然没有来得及仔细看完，但是最重要的内容曾卓已经在电话里跟他说过了。“直总有个女儿。”杨进开在调查报告的第一页就找到了这段记录。曾卓的大姨有个朋友是当地解放军某医院的，据这个朋友说，曾经有个女人在他们医院生下过一个女婴，人们都说是张光华的女儿。“我已经把收集到的所有记录都附在后面了，连当时的出生记录都搞到了，当然只有复印件。操，这活可太累了，伺候富婆也真不容易啊！”直总的女儿毫无疑问就是冯灿，这几乎可以完美解开杨进开已知的所有故事，更可以解开杨进开内心深处的一个结——虽然他一直在心里拼命否认这对自己来说是个问题。杨进开答应给曾卓双倍的律师费，这是他这份意义重大的工作所应得的；另一方面，杨进开现在手里有这笔钱。第二条消息就是这条转账通知，三万元。这差不多相当于杨进开平常两个月的进项。付款方来自上海蒋钟凌律师事务所。今天中午，在杨进开毅然决然地离开昏暗湿热的停车场时，他给FUCKING蒋钟凌律师打了个电话。当彷徨无助的陈一发赶到现场时，蒋律师已经带着《第二财经》晚报的一名实习记者满头汗水地等在门口了。后面的情景杨进开当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是从晚上蒋钟凌给他打电话的口气，他完全想象得出来。“……要出一百万买小董那架相机。一！百！万！哪！当时就在后备厢里拿出来了！然后他才看到陈一发就站在后面，立刻就跪下了，这个时候套子才他妈掉下来！哈哈哈！你真的要后悔没看到！……”蒋律师幸福地告诉他，陈一发根本没理黄翔，直接和自己回了律所，立刻委托他全权处理后续的离婚诉讼。“够意思，真够意思！杨进开这次算我欠你一次大的。陈一发也特别嘱咐我，一定要额外嘉奖你，哈哈！哎等等我说杨进开，你该不会想无耻地勾引我的委托人吧？”杨进开肯定地说不会，“我对这个即将单身暴富的少妇不感兴趣；虽然现在正好是她最心碎无助、最需要某个正直刚强的男人给她切实帮助和抚慰的时候。”蒋律师的声音似乎立刻飘远了，“哎对啊，你说得很对啊。其实陈一发挺好看的，虽然脸大了点……啊，对！我这就给你打过去……”

第二十六章 天 河
王探一行来了九人的抓捕队，加上杨进开，一共十个人，把本就狭窄的值班室挤得满满当当。他们已经被带到这个小房间里待了超过十分钟，超算所派出所的邓所长就站在门口，一脸尴尬地笑着看着他们，假装并不是在监视这些人，但是显然，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已经越来越困难了。王探的嘴唇已经嘬成了一个栗子，他的胡子还没有刮，每一根都直挺挺的，可以刺死任何雌性生物。门终于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等得无法忍受了。但令人丧气的是，进来的仍然不是他们要等的人，又是超算所的值班员孙博士。“对不起啊，王探长，让你们久等了。没办法，钱主任再三嘱咐的，请再稍等一下啊，他已经到了哦，马上就过来。”王探气鼓鼓地叫起来：“邓所长，孙博士！你们在开什么玩笑！嫌疑人随时都可能到，万一让嫌疑人跑了，你们负得起责任吗！”邓所长和孙博士愁眉苦脸的，正不知道怎么办，一个同样怒气冲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如果影响了超算所的正常任务，你们负得了责任吗！”一个身材矮小、脑袋几乎谢成了光头的男人走了进来，同样穿着白大褂，软底的PVC防静电鞋，虽然仍然是和孙博士一样标准的实验室装束，但他带着一股更为强硬的气势，正一脸怒气地盯着王探。孙博士终于盼到救星一般，兴奋地喘了口气，“钱主任，您终于来了。他们非要带枪进中央控制室，您再不来我都拦不住了！”钱主任哼了一声摆摆手，“带枪进中央控制室？！今天可真是秀才遇见兵了。警官们，你们知道你们现在在哪里吗？”王墨在后面嘟嘟囔囔地说：“什么秀才遇见兵，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大电脑吗？”“就是个大电脑？！”钱主任紧走几步仰着头瞪着王墨，眼珠子几乎要瞪到王墨的脸上，“小姑娘，你以为这里是网吧吗？这里是国家超级计算中心！”这时候王探站了起来，刚想说些什么，钱主任没等他开口，挥手一指门外走廊对面的那间巨大的玻璃门，继续冷笑着说：“看到了没，那扇门后面就是你们要带枪进去的中心控制室，里面有一百四十个大型机柜，占地超过七百平方米，就是你说的那台大电脑。她的名字，你听清楚了，叫天河一号。她是世界上最快的超级计算机，每秒能运算千万亿次！告诉你现在天河上面并行跑着四个863项目，每一项都是国家‘十一五’里单列的预算！万一里面任何设备有一丁点儿损坏，嘿嘿，别说你们负不了责，你们公安部部长来了也负不了责！”整个屋子鸦雀无声，连王墨也难得地目瞪口呆地封住了嘴。过了一会儿，王探才犹豫着搓着手，“钱主任，我们这不也是为了执行任务嘛。”这时邓所长在旁边一脸尴尬地说：“王探长，昨天不是说好在大门口布控抓人的吗？今天为什么非要进中心控制室里啊。”王探也是愁眉苦脸，“邓所长，你还问我啊？谁让你们所被临时抽调空了？！只靠我们十个人两辆车，这里前后四个大门呢，根本控制不住！一楼更不行，都是玻璃墙，根本没法布控，嫌疑人在路口就能看到我们，没进来就跑了！三楼中央控制室是最合适的地点，只有一个出入口；而且孙博士不是说嫌疑人本来就会进去拿结果吗？一旦进入，我们把出入口一封锁就是瓮中捉鳖了。”“中央控制室肯定不行！”钱主任斩钉截铁地说，同时使劲指点着王探他们的脚下，“不穿防静电鞋进去都不行，你们还要带枪进去抓人？万一打起来损坏了天河一号谁负责！”杨进开对于抓捕不是专家，只能尴尬地在旁边听着。后来王探和邓所长抓耳挠腮研究了半天，终于提出了个折中方案：不进中央控制室，转而在中央控制室的门口布控。这个地点对于布控来说绝不是最优的。位于三楼的中央控制室门口对应着三条走廊，通向四架电梯，还有两条紧急出口，每个口都必须最少安排两个人蹲守。紧急出口内的消防走廊还都带着对外的窗户，王探试了一下，都可以轻易地推开，不由得咂着嘴，“即便上下楼一起逼到这里，嫌疑人一推窗户就出去了啊，才三楼，下面还是绿化。楼下实在没有人手了啊。”可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钱主任好不容易才不情愿地点了头，他指着邓所长和王探说：“告诉你们的人，务必要非常小心啊，千万别伤了我的天河！”王探集合了队伍，来的人都是分局抓捕队的精英，也都是王探的老队员了，几句话就快速地安排完毕。王墨作为伤员和真正当面见过直总、冯灿的人，被安排在正对着中央控制室的值班室里，通过监控摄像头随时报告嫌疑人动向。杨进开作为破例加入的围观群众，当然被限制在值班室里老实待着。这一点王墨和杨进开都没有意见，唯一有点扫兴的是，钱主任和孙博士也一直板着脸陪在房间里，噘着嘴盯着监视器，毫无疑问是在监视这帮五大三粗的警官们，警告他们最好不要捅什么娄子。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时间已经到了九点半。杨进开盯着满墙三十多块监视屏，已经有些发晕了。通过监视屏幕，他看到有几个警员也在抓耳挠腮。他使劲揉了揉眼睛，脑子里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忍不住问：“孙博士，冯灿拿来计算的东西，的确是今天出结果对吗？”孙博士点点头：“对，计算量不算大，我们只拨了10%的计算能力给他们，预计是110个小时的计算量。”说着他在电脑上敲打了几下，点点头说，“已经到99%了，估计最多还有两个小时。”“你知道他们算的是什么吗？”孙博士摇摇头，“这个具体不清楚，好像是个巨量数据组的循环拓扑分析吧。”“结果是个公式吗？一个简洁的公式，描述某种物理规律的那种？”这个问题已经在杨进开心里装了很久，虽然大多数时候并没有非常困扰他。他并不理解这个问题真正的意义是什么，而且一直觉得多少有点无稽。孙博士好奇地仔细看了看杨进开，“杨警官，你也懂物理吗？看不出来啊。冯博士上次来调试的时候我没有太注意，只是大概地看了一下。怎么说呢，程序很复杂。这种类型的计算，结果可能是任何形式，有的很简洁，有的很复杂，可能比数据本身更复杂，呵呵。这个要等到最终运算完成了才清楚。”王墨也使劲盯着杨进开，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杨进开一脸尴尬地瞪回去，“怎么啦，我还有很多特长你不知道呢！”王墨正要呛回去，杨进开突然猛地站起来，指着正对大门的监控镜头，“你们看！”王墨立刻扭过头去。正对着二号门的监控屏幕上，一个戴着口罩和白色高尔夫球帽的男人正从门外沉稳地走进来，走路时还有点瘸。王墨噌地一下抄起步话机，“王探王探，这里是值班室。嫌疑人正在从二号门进入超算所！重复，嫌疑人正在从二号门进入超算所！完毕。”王探的兴奋声音立刻响起来：“收到收到，几个嫌疑人？完毕。”“只看到一个，应该是直总！完毕。”“冯灿没露面？好吧，直总才是大鱼。继续监视！希望这家伙老老实实地走电梯啊册那。各单位警戒！等我命令。完毕。”王墨和杨进开目不转睛地瞪着监视屏幕，看着直总走出了二号门监控摄像头的视野，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似乎等了一万年的时间，他的身影终于又在一楼大厅出现了，并且毫不犹豫地走进了三号电梯，电梯门关上了。“嫌疑人进入三号电梯！重复，嫌疑人进入三号电梯！三号电梯！完毕。”“太好了！册那这次他肯定跑不了了！所有人都立刻赶到三号电梯厅！电梯门一开立刻冲进去控制住嫌疑人！完毕。”监控屏幕里，各队布控警官都开始动起来，走廊里立刻响起了咚咚咚的急促奔跑声。杨进开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把门打开，钱主任也好奇地和杨进开凑过来，小心地露出半个身子看着外面。远远地，三号电梯门口围满了警察，王探站在最前面，袖子已经高高地推到了上臂。杨进开也在默默地等待着，拳头紧紧的，已经攥出了汗水。一切终于即将走到尽头。现在，他等待的只是电梯门叮咚一响，然后所有的这些——因为什么鬼的自然智能而带给他的恼人和痛苦的纠结——所有的这些都将彻底地画上句号。又等了一段漫长的时间，期待中的叮咚声始终没有来，反而步话机里突然响起了王探的怒吼，这怒吼实际上在走廊里也显得震耳欲聋：“册那！三楼怎么没有停？！册那黄斌你他妈的怎么没有按电梯？！电梯继续往上走了？！老邓你不是说他一定要来中央控制室的吗？！怎么回事？”杨进开的心立刻揪紧了，王墨也更加仔细地盯着屏幕，“册那电梯里没有监控！走廊的监控在五楼以上也没有！只能看到直总没有在四楼和五楼下电梯！他要去的肯定是五楼以上的楼层！”杨进开一把抓住钱主任，“钱主任，五楼以上是什么楼层？”钱主任也慌了，“大楼一共十层，五楼以上都是办公室啊！办公室里的终端都是和天河系统分离的，他去那里能干什么呢？”几个人目瞪口呆地相互盯着，这时一直坐在电脑边的孙博士突然犹豫地开了口：“哦，钱主任你忘了，顶楼的报告大厅，那里面的电脑好像是和天河联网的……”杨进开没等王墨拿起步话机，立刻冲到走廊里冲着王探大声喊：“在顶楼！直总去了顶楼的报告大厅！”“册那！老邓你带路，全都跟我上顶楼！！马鑫、黄斌，你们俩去一楼，守住两个门！”一群人蜂拥着跑向楼梯，消防通道的门被砰的一声猛推开，又砰的一声推上，随即响起慌乱的脚步声，然后又消失无声。杨进开回到值班室坐下，一下子失去了气力，直接瘫坐在沙发上。钱主任看了看杨进开又看了看王墨，紧张地问：“警官，你们抓的这个人到底是谁啊，犯了什么罪？和冯博士有什么关系？”王墨直接摆摆手：“不好意思，涉及办案机密，我们也不能乱说。”说着她站起身来也要出去，杨进开赶忙叫住她：“哎你干什么去？”“这里不需要监控了，我也去顶楼。我得去帮忙。”杨进开探起身一把抓住王墨的右手，“帮个毛忙啊！你这个样子添乱还不够吗？赶紧老实坐着！”王墨恼怒地正要挣脱，孙博士面前的电脑突然叮的响了一声。孙博士探头一看，啊了一声。“冯博士的程序跑完了。”杨进开听了赶紧凑过来，一手还紧紧地抓着王墨怕她跑掉，“算完了？什么结果？是一个公式吗？这里能看到结果吗？”孙博士扭头对他一笑，“看来杨警官真的很爱好物理啊，呵呵。很遗憾，结果只能从中央控制室里读取，这个终端只是监控端。嗯，不过，也许我们可以简单看一下计算结果的存储范围，如果真像你预计的是一个简洁的公式的话，存储区应该会非常小；反之，当然就不是喽。”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在电脑上敲打着什么，突然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犹豫，然后又更快速地查看了另外几个监控端口。“小孙，有什么问题吗？”钱主任也注意到了异样，从身后探过来问。“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有个地方有点怪，就是明明已经计算完成了，为什么计算模块还在跑？”“是其他高优先项目自动调用了吗？”钱主任说。“应该不是，其他在跑项目都是最高机密级别，运算区都是独立的。系统即便出现空余，也一定要彻底内存格式化后才会去调用。这都是要人手动去做的啊。”孙博士盯着屏幕一顿猛敲，都要把键盘敲碎了。很快，他突然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声音沙哑地说：“见了鬼了，怎么除了计算模块，通信模块也在跑？”他扭头看着钱主任，钱主任也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突然，钱主任猛地揪住自己耳边仅存的头发，“等等等等，天啊，我知道了！那个该死的程序里一定是藏着自动通信木马，现在天河正直接在向外发送信息！”孙博士也恍然大悟般猛扑回键盘上，手指越来越抖，打字声伴随着钱主任痛苦的嘶吼：“一定要停住程序广播！小孙！停住！天河里都是国家最高机密啊，我们要在国安局关一辈子了！”“那还等什么？赶紧关机啊！”王墨也着急地喊。“关机？！你真以为这是网吧啊！”钱主任绝望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没好气地对王墨解释，好像向王墨解释清楚就可以解决他的问题一样：“天河从一开始设计出来就是为了永久安全运行的！紧急关机程序也要先关闭运算节点，再关闭各个功能节点，才能关闭通信节点。整个过程最少要两个小时！而且有两个863已经跑了两个月了！下个月总装就要来视察了啊！”“等等钱主任！好消息！传输已经停了！事实上传输刚开始就结束了！太奇怪了！而且出问题的通信模块只是在冯博士那个运算区，其他项目的独立屏蔽没有受影响！”孙博士兴奋地喊，嗓子都已经发颤了。“天啊！是吗？”钱主任一下子瘫倒在旁边的座椅上，马上又着急地指着孙博士说，“快，快快！保险起见赶紧屏蔽整个天河通信模块！还有，马上格式化掉那部分运算区！”孙博士立刻又埋回了屏幕里，不过马上又不可置信地停了下来。钱主任拍着自己的大腿喊：“赶紧啊小孙，在等什么呢你！”“不需要了。”孙博士慢慢地转过头来，脸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冯博士的程序，竟然还自带了一个强制消除命令，传输完成后就自动运行。现在整个运算区，加上原有的巨量数据存储区，已经被彻底格式化了。”此时，站在后面的杨进开和王墨完全不知所措，刚才孙博士和钱主任说的话他们虽然听到了，但显然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孙博士跟着转向杨进开，一副比刚才更加不可思议的表情：“还有一件事，刚才天河只向外传输了42个字节。”“42个字节？这是整个巨量数据拓扑后的全部结果？！”钱主任的声音显得无比意外。杨进开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只能“哦”了一声，然后小心地问：“嗯，什么意思？”“意思是，杨警官，你之前的预测是正确的。天河对这个巨量数据循环拓扑得出的结果，无论是不是一个公式，都一定是个非常简洁的答案。”杨进开立刻站立不稳了，仿佛被投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以前某些他毫不理解的（这一点现在也没有变化）、似乎和他毫无关系的事情和话语一下子揪住了他的身体向后扯去，让他无法继续把思维停留在眼下的时空里。他告诉自己要挺住，这时，王墨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话，把他暂时地拉了回来：“这是什么？”杨进开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强按下自己的情绪，慢慢地对王墨说：“你不会懂的，回头我跟你说……”“不是不是，我是说这个，这是什么！？”王墨着急地指着一个监视器的画面。几个人赶忙顺着王墨的手指看向其中一个监视器。画面中，一个带着白色高尔夫球帽的男人正推开一扇玻璃大门，向里走去。孙博士喉咙里突然发出咕噜的一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盯着钱主任。钱主任的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天啊，怎么会？！这……中央控制室……”话音还没落，王墨已经噌地蹿了出去。杨进开一急，也跟着冲了出去，险些把钱主任的椅子撞翻。他们身后传来钱主任绝望的哭号：“别伤了我的天河啊啊啊！”杨进开冲出门，看到王墨已经远远地冲在了前面。他们对面十几米处就是中央控制室的玻璃大门，可以清晰地看到直总刚刚走进去，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不许动！你已经被包围了！”王墨转眼间已经冲到玻璃门前，一边跑一边大喊，同时右手笨拙地摸向自己右面的腰间，那里有一把刚配给她的92式手枪。“别进去，等王探！”杨进开也着急地在后面喊。王墨的身影在他视线里不断晃动，他觉得只差一点儿就能拉住她了，他的手已经探了出去。但是紧接着，就在那一瞬间，杨进开听到接连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正前方瞬间爆发出一团刺目闪烁的碎光，接着一个黑影猛地撞进了他怀里，带着他一起也闷哼一声，随即一起倒地。等他终于意识到刚才是枪声时，已经侧着倒在了地上。他倒地时后脑撞上了地板，现在似乎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也中了弹，只觉得左半边身体异常沉重。不过他立刻意识到，刚才撞过来的身影就是王墨。杨进开尽力挣扎着扭过头，在自己焦距依然失真抖动的视野里，看到王墨头朝下倒在自己怀里，一动不动。自己的左臂被王墨的胸口压住了，他尽力抽出来，过程里感觉到一股厄运般的温热和黏腻。整个衬衣袖子已经浸满了鲜血。杨进开心里猛地一紧，刚才那两枪击中了王墨的前胸。与此同时，从眼角的余光里，杨进开还看到了另一个晃动的黑影。中央控制室靠左边的那扇玻璃大门被击穿了两个相接的大洞，围绕着洞口的玻璃已经碎裂成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个黑影就模模糊糊地晃动在那片未知的细纹里。杨进开知道那是直总。黑影带着残影，缓缓地推开旁边另一扇玻璃门，略带跛行地、但同时又是稳稳地，迈步出来，就停在他两腿朝向的正上方。他依旧戴着那顶熟悉的白色高尔夫球帽，面孔也完全隐藏在口罩下。他的右手还冒着隐约的烟气，杨进开知道那里握着一把手枪，就是那把枪刚把两颗子弹迎面射进了王墨的前胸。而现在，那把枪又毫不犹豫地举了起来，瞄准了自己的头。杨进开依然在眩晕，挣扎着想翻身起来，但左半边身体仍然使不上力量。他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叹息，闭上了眼睛。“别伤了我的天河啊！”突然，身后不远处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呼喊。直总的枪口立刻转了过去，砰地又是一枪，枪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形成一片巨大的回响。子弹击中了值班室门外的墙壁，把刚刚探头出来的钱主任吓得一下子缩了回去。枪声响起的瞬间，直总身后那扇本已裂成蛛网的大门也被彻底震碎了，无数的碎玻璃哗啦啦地全砸在了地上。直总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这就是杨进开终于等到的机会。他仍然躺在地上，但已迅速抬起自由的右腿，猛地蹬向直总，正好一脚踢在直总的右小腿上，直总闷哼一声向右边倒去，手上的枪也甩到了地上。杨进开本想拼命去够直总那支枪，可惜离自己太远了。直总比他更近，而且已经向那个方向爬去。杨进开急得一咬牙，转而摸向王墨的腰间，他知道那里也别有一把枪。他比直总更早地摸到了，但是枪套上竟然上着保险搭扣！他无法看清搭扣的样式，光靠手指硬拽根本无法解开。直总马上就要把枪重新抓回手里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直总重新把枪抓回了手里，迅速转身瞄准，却发现杨进开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他正在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央控制室。杨进开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中央控制室。他依旧模糊的视野里隐约分辨得出，整间中央控制室实际上像是一个巨大而明亮的白房子，中间摆着一排排长方形的黑色机器，排列得好像图书馆的书架一样。所有机器上都不停地闪烁着蓝色微光。他跌跌撞撞地蹿进其中两排，在最边上倚着墙坐到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感觉靠着后面机箱的头上有点黏黏的，可能自己的头也出血了。视野仍然是摇晃的，也许还有点轻微的脑震荡。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在他脑袋里。王墨死了。杨进开几乎无法抑制地想，他把拳头狠狠地塞在嘴里咬着，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自己的大脑。自己的命。门口响起了细微的、鞋子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这声音带着沉稳的坚定的间隙，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成为一片持续的巨响，好像来自所有的方向。直总来了。杨进开绝望地环顾四周。自己一路逃进来，已经在如镜子一般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斑驳的血迹。直总唯一需要做的，只是顺着血迹追上来，举起那把刚刚击中王墨的枪，认真地对着自己的脑袋也崩上一枪。这似乎又只是个时间问题。但自己还有一个机会，就是现在手里的机会。杨进开掂了掂手里握着的钢条。这个钢制的门把手原来是装置在中央控制室的玻璃门上的，门碎裂后掉在了地上，他在奋力逃向这里时随手抄了过来。现在，它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的机会。沉稳的脚步声轻轻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越来越近。杨进开慢慢地站起来，小心地把身体紧紧贴在身后的巨大机器上，双手紧握着钢条。手上的血水在钢条上冷而黏稠，昭示着危险，而这正是他最需要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步开外那道自己留下的血迹，呼吸也完全闭住了，身边的时间瞬间变得像坠入黑洞表面一样漫长。他在等待直总走来的那一瞬。只要他到时候猛地一抡。只要他足够快……咔嗒。他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敲击声。那是手枪保险栓被拉开的声音。杨进开一下子面如死灰，全身的血瞬间冰冷。他僵硬地放下手里的钢条，慢慢地转过身。在通道的另一端，直总当然就站在那里，手枪稳稳地指着杨进开的头。球帽和口罩虽然隐藏了他几乎所有的面孔，但一双毫无表情的眼睛清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这个眼神，这个信息，对杨进开来说异常地熟悉。巨大的枪声再次毫无悬念地响起。完了。GG(1)。杨进开曾经很多次无聊地设想过，人死的那一瞬间，当一具肉体的所有感觉即将全部永久逝去的一刹那，在那最后一瞬间，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但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是这样的情景，更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三十五岁的时候就“有幸”亲身享受到这种体验。枪响的一瞬间，他似乎一下子想起了很多，很多之前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但他早已遗忘的情景。那些情景里有着宇宙一般巨大而丰富的细节，还有一个恶魔。他在临死的一刹那，他看到那个恶魔就在眼前，而恶魔的嘴里瞬间喷出红色的火，猛地向自己扑来。直总嘴里喷出红色的火，整个人猛地撞向前方的机器，又旋转着扑倒在了地上。枪也脱了手，顺着通道一直滑过杨进开，停到了通道的另一边尽头。杨进开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和刚才可能发生了什么。他猛地冲向通道的另一端。“王墨！”他最深的希望里，是王墨生龙活虎地站在那里救了自己一命，或者是王探终于及时赶到阻止了直总。然而眼前的一幕并不是杨进开预料或者希望见到的。钱主任双手握着枪，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脸上已经毫无血色，嘴里下意识地不停嘟囔着。“别伤着我的天河啊……”杨进开默然地走过去，轻轻地把钱主任手里的枪取了下来，转身走到门口。王墨还是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好像那晚太累时熟睡的模样。杨进开跪在她身边，把这把92式警用手枪插回到她的枪套里，那个枪把上还贴着一个用粉色水钻拼成的可爱的W字母。他把王墨紧紧地从背后抱起，眼泪再也无法止住地流了下来。楼梯间传来匆忙的脚步声，王探他们到了。“谁开的枪！发生什么了？！王墨！！你怎么了！！”王探握着枪，从防火通道里气喘吁吁地冲出来，一出门就看到大厅里满地的狼藉，而杨进开正抱着王墨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身后的几个警察也都握着枪，几人一组迅速地搜过来，然后又警惕地冲进了中央控制室。“王墨死了……”杨进开没有抬头，把头使劲地埋在王墨的头发里，尽情痛哭。“咒姐姐我死吗？”王墨突然虚弱地开口说话了。“你没死！”杨进开吓得猛地跳了起来，愣了一秒，又猛地把王墨抱住狠命地吻起来，又哭又笑。他又突然想起什么来，赶紧摸着她的胸口，“你怎么没死？我亲眼看见打中你胸口了啊？！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杨进开刚才一直没有细看，现在仔细查看，才恍然大悟。那两枪的确击中了王墨，但两发子弹穿透厚厚的大门玻璃后，又正好击中了她打着石膏的左臂，把整个石膏都打碎了，左臂也再次划破，流了很多血，但子弹也失去了冲力，并没有直接击进王墨的身体。不过，巨大的冲击还是把她给震晕了。这让杨进开在匆忙中误以为她是胸部中弹。“行了行了，没死倒快被你勒死了。直总呢？又让他跑了吗？”王墨一边咳嗽一边想推开杨进开，但杨进开仍然紧紧地抱着她。王探觉得尴尬，转身查看四周，这时中央控制室里也响起了呼喊声。“王探，你进来看这个！”杨进开赶紧扶着王墨站起来，一边仔细地查看她的左臂，一边跟在王探后面走进中央控制室。几个年轻的警官也一起过来，心疼地帮着扶着王墨。两个警官正陪在钱主任身边，更多人则围在直总倒地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一摊明显的血迹。一名叫黄斌的警官正在把一把黑色的手枪小心地放进一个物证袋里。看见王墨过来，他兴奋地摇了摇手里的袋子。“竟然是把84，要是把54你就跪了(2)！”王墨疲惫地瞪着他，“很遗憾，对吗？”黄斌嘴张了张，低声嘀咕了句没敢反驳。“还活着，但不行了。”那个叫马鑫的警官蹲在直总的身边，抬头对王探摇摇头说。直总的口罩已经扯下来了，他的脖子侧面中了一枪，马鑫正用手紧紧地捂着，但那儿仍然止不住地冒血。杨进开和王墨凑过去，立刻大吃一惊。这不是直总那张永远带着温柔迷人笑容的面孔。但这仍是一张熟悉的面孔。现在，拥有这张面孔的人正痛苦地躺在地上，他的鼻骨和上颌还带着吓人扭曲的疤痕，上嘴唇完全是翻裂的，露出几颗残缺的门牙。这正是那天在崇明的仓库里，被王墨用膝盖顶碎的痕迹。“瘦子？怎么是你？！直总在哪儿？冯灿呢？说！”王探大声吼着。他其实并不指望有任何回答。瘦子正在痛苦地喘着气，双手抓着喉咙，嘴里冒着血泡。不过，在听到王探的问话后，他竟然哦哦地努力张了张嘴，但声音完全被浸没在了血泡里。“你、你……”杨进开蹲下来低身凑过去，想听听瘦子在说什么。突然，出乎所有人预料，瘦子双手张开，一把抓住了杨进开的领子，那张扭曲的面孔猛地凑到了杨进开面前。这张面孔充满了杨进开的视野，并恍惚让他想起另一张同样惊恐的脸。杨进开和马鑫都吓了一大跳，两个人连忙想要掰开瘦子的手，但瘦子的手如同两只扣紧的钳子一般。接着，瘦子的手一下子不动了，两只充血的眼睛紧紧地盯住杨进开。几乎完全破碎的嘴唇开合着，竟然说出了一句话，但血泡跟着喷射一样地冒出来，溅到杨进开的脸上。杨进开相信瘦子是在笑。“……神……降临。”(1)英语Good Game的简称，常用于电子竞技游戏，认输的那一方在退出游戏前打出GG，意思是对方打了场漂亮的比赛。(2)84式7.62mm微型手枪是我国自行设计研制的一款手枪，专门配备于各种警卫、保卫人员，用于对付在狭小空间或近距离内出现的单个有生目标。自由枪机式自动方式，单动式发射机构，可发射三种手枪弹，并对周围设施不会造成破坏，如在飞机上实施反劫机行动。使用专用枪弹时能打穿劫机者的头颅，却不能击穿飞机蒙皮和玻璃窗。54式手枪则以超群的穿透力闻名。54式及其仿制款是我国非法枪支市场常见的手枪种类，而84式并不常见。

第二十七章 冯 璇
杨进开疲惫地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他非常想在隔壁病房找个地方躺下来，但是担心医生有事找不到他，也就作罢。市局和超算所的领导们也都赶到了，在顶楼会议室开了很久的会，一直开到下午两点多钟。随后，王探带着抓捕队和邓所长一起去了市局，处理瘦子后续的工作。王墨也想去，被王探和杨进开坚决制止了。王探让杨进开带着王墨去开发区医院做了个彻底的检查。王墨一脸的不乐意，“跟你说了就是小伤口嘛！”杨进开临走时握着钱主任的手，由衷地感谢他的救命之恩。钱主任一脸茫然地看着杨进开，手依然止不住地颤抖。“我是怕他伤了我的天河啊！”王墨的伤势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医生检查完之后确认，虽然新的划伤看起来口子不小，但并不十分严重，简单包扎一下就好了，甚至不会留下什么疤痕，只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打了一个消炎针。比较讨厌的是骨头。子弹虽然被石膏挡住了，但冲击仍然影响了原来骨折的部位，本来快要愈合的骨缝，现在又被震裂了。“虽然不至于影响到今后的活动，但一定要非常小心。这次夹板要带满四个月。”医生一边在临时病历上写字，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而王墨的嘴角已经板到了下巴上。杨进开正在无聊地等待王墨从处理室出来。医生也让一个护士检查了他脑后的伤口，伤口很浅，出血其实早已经停了，用双氧水和碘伏简单消了消毒，不用包扎也可以。医生问他要不要再拍个CT，但杨进开拒绝了。他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他现在只感觉非常饿。自从一早在路边吃了一套两个鸡蛋的煎饼果子之后，一整天都没有来得及再吃东西。就在他考虑去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个茶叶蛋的时候，电话响了。杨进开看了看号码，一脸惭愧地接起了电话，“不好意思啊曾律师，这两天事情太多，还没来得及给你打过去。”“啊哈哈没关系没关系！别忘了就行。另外还有个新情况给你，你得一定让你那个富婆知道哈哈，这个张光华啊是个变态哈哈！”曾卓在电话里笑得花枝乱颤，“我大姨不是有个朋友在医院嘛，我今天到她家去，她给我讲了个张光华那时候的逸事。张光华这小子那时候不是搞了很多的女人嘛，据说有两个还是三个女人先后都怀了他的孩子，然后他带着她们一个个去北京做B超——B超那个时候还只有北京有——然后你猜怎么着，所有查出来是男孩的，他都让打掉了！最后好不容易才有了女儿。你想想，那个时候人们都抢着要男孩的啊，所以张光华这样很多人都传是变态。这些个黑历史你回头给你那个富婆说一下，让她考虑一下别以后后悔啊哈哈……”虽然直总不是正常的人对他来说绝不是什么新闻，再有些其他变态的行为也不会觉得意外，但杨进开听了还是觉得莫名其妙。他跟着哈哈了一下，同时保证今晚回酒店就给曾卓把钱打过去，然后挂了电话。刚挂了电话，就立刻又有一个电话进来。杨进开看着电话号码，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开心地接了起来。“Nancy？你已经到了吗？”“早就到了，会刚开完了，所以立刻跟你打个电话。坏人抓住了吗？”Nancy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非常遥远，杨进开似乎能感到热带的风随着声音吹到自己的耳垂上。杨进开撇撇嘴说没有。一言难尽。Nancy遗憾地叹了口气，又说：“可能什么事情都不容易吧。对了，其实我打电话还想问你一下，我母亲那里你去过了吗？”杨进开一拍脑袋，心里暗叫一声坏了。他答应过Nancy今天会去精神病院把她托付的东西带给她住院的母亲，昨晚Nancy已经把东西交给了他。他一早上就把那个纸袋放在了自己的背包里，本打算下午找时间去，但是被这些事情一搅和，全给忘掉了。“哎呀，今天在跟王探他们抓捕，我还没来得及去，我……”“正好，我特意打电话给你，就是想告诉你不用帮我去送啦。我明天就又要回国，还是来开会，正好能再来天津，到时候我自己送就好啦。”“真的？那可太好啦。不过怎么突然又要回来呢？”“刚才在会议上决定的，我也是刚刚知道。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有一个跟了很久的文化交流项目吗？今天在吉隆坡的会就是这个系列的活动。可能是因为项目进展得很顺利吧，所以今天会上主办方临时决定结束项目，把最后一站也尽快办了。就定在明天下午，所以我也就跟着一起回来了。估计我们会一起坐明天凌晨的飞机到。”杨进开也很高兴，他本来想说也许他可以在天津多待一天等她，但立刻想起王墨这个伤员必须尽快回上海，也就没说出口。他告诉Nancy会把包裹放在酒店，到时候直接来酒店取就可以了。放下电话，杨进开一边拿着四个茶叶蛋往回走，一边打开随身的背包翻看。他记得没错，东西的确在背包里，是一个类似会议发的那种小纸提袋，他掏了掏，里面是一副毛线手套和一条厚厚的毛线围巾，估计是Nancy为她母亲手织的，看起来非常柔软暖和。他看了看又放回纸袋，准备等一会儿回到酒店交给前台。这时，杨进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什么让他觉得眼熟的东西。一开始他并没有意识到这熟悉的感觉来自哪里，但很快就有了答案。闷热的门诊大厅里，人潮在他身边推搡着、吵闹着，但这个答案却让他一下坠入了早已被时间忘却的冰封深井，浑身冷得像冰。答案无比地确实，像贴在车窗上的违章停车罚单一般毋庸置疑，却完全来自本应分处宇宙对点尽头的两个星系一样毫无关联的事物。不，这一定是某种巧合。这巧合不应该有任何的意义。杨进开给Nancy回拨了电话。“什么纸袋？哦哦，你说那个纸袋啊，我还真没意识到，呵呵。当时随手拿的，可能就是我上次参加这个会议时的资料袋吧。噢，其实上次会议就是你在新加坡的时候办的啊。你记得吗，你和冯灿来找我的时候，不是正好有个基金会来图书馆开会吗？就是今天同一个系列的文化研讨会。”杨进开接着问这是个关于什么文化的研讨会。Nancy感觉出异样，杨进开笑着说：“可能是我刚加入了星云诗人联盟吧。你忘了吗，我也是信仰爱与勇气的诗人啊。”“哈哈，我差点给忘了。喝酒就是容易误事，是吧？哈哈哈。”Nancy笑着告诉杨进开，这个研讨会是一个民间组织的、关于宇宙和智慧生命之间的哲学和科学关系的研究会，名字叫“神性、理性和科学”。他们不定期地组织全球范围内的科学界以及各种文化界的交流活动。“已经做了很久了，将近十年了吧。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我们图书馆的官网看，上面一直有一个专题讨论区。或者你可以来听我们明天的研讨会啊，我到时候可以把研讨会的主办方也介绍给你认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杨进开说好，他很感兴趣，同时告诉Nancy，因为包裹就在他身边，而且疗养院也不远，所以一会儿就顺道送去，到时候Nancy直接去看望就可以了。Nancy谢了他，同时把自己的航班号告诉了杨进开。两个人挂了电话。随后，杨进开从背包里取出了笔记本和手提电脑，又通过手机热点连上了网络。接下来的时间，他仔细地在本子里和电脑上查看着，直到王墨从治疗室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很有一会儿了也没发觉。王墨好奇地看了一会儿，猛地用右手拍杨进开的头。“哎你看得懂吗你杨进开！你看的这是什么啊？什么宇宙啊物理啊什么的。你是真要放弃抓奸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了吗？”杨进开把手提电脑合上放回包里，轻轻地笑了笑，“走吧。”两个人坐出租车回到了酒店，杨进开让王墨先下了车，说自己还有件小事要去附近，然后告诉了出租车司机一个地址。司机听了地址后，小心地通过后视镜仔细看了看这个坐在后座的乘客，才再次发动了汽车。杨进开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已经转头望向了窗外。窗外是一片铅灰色的沉重雾霾，雾霾里裹着厚厚围巾的人们沉默地骑着车。杨进开仔细地对着车窗哈了一口气，再用手指轻轻地抹开。玻璃依旧冰凉清冷，但他觉得这个世界比之前看得更加清晰了。“你来看冯璇？”“对，林萍托我给她带了点东西过来。”杨进开把东西和Nancy昨晚给他写的字条递了过去，但胖胖的女管理员看也没看，直接扔给他一个破破烂烂的夹子，边上插着一支长长的圆珠笔。“签字，最后面。用力。”很显然，这里的访客并不多。这个单子是从一月份开始的，到现在只有寥寥的三十几个访客记录。杨进开很仔细地研究了一下需要签字的内容，认真地在最下面签了名。胖女管理员带着杨进开推开一道绿色棉被挂成的门帘，里面的热量立刻扑到脸上，他的背上很快出了汗。迎面是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大厅，中间横七竖八地摆了十几张长木桌子，三十多个穿着白蓝条住院服的病人，或坐或站，松松地散在大厅里，几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模样的人远远地看着他们。病人基本上都是六十岁以上的年纪，大多数人都相当安静。三个看起来年纪最老的病人背对大厅，面对着窗口，低着头默默地坐在轮椅里，其中一个轮椅上还挂着盐水。有四个老人围着一张桌子慢慢地下着跳棋，嘴里嘟囔着什么，那些话语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就像深夜丢进湖水的石子，瞬间就被巨大的不可见的物体吞没了。“咱们这个疗养院呢，算是京津这边设施最好、条件也最好的精神病人疗养院了，在对外开放的里面算最好的了。所以虽然每年十万的费用并不便宜，但床位外面一直排队也排不上。收费高，咱们就得严格对病人负责啊。咱们院向来只接收文疯子，后来院长说只要付钱，轻度的老年痴呆也接；但武疯子是绝对不收的。”胖女管理员一边走，一边自顾自地跟杨进开说，“所以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们就得要求冯璇转院了，哪怕她是二十年的老病人。这话昨天她闺女来的时候也说得很清楚了，你回头也跟她说，别到时候说我们不打招呼。”“冯璇惹了什么麻烦吗？”“麻烦？简直是炸翻了天！你看见那边的墙上没，现在还没来得及打扫干净呢！”杨进开顺着管理员的手指看去，只见大厅最边上的角落里，两边的墙面几乎泼满了各种各样的颜色，好像向颜料车间扔了一个小型核弹。“那边是书画角，平时冯璇也总是好好地在那里画画的。那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发了疯，大喊着魔鬼什么的，突然抢了老孟的墨水盆，把这里的所有颜料都挤了进去，然后见人就泼，把所有病人加上两个护士都泼了，最后还是我把门口的保安叫来，四个人才好不容易按住她。” 胖女管理员现在说起来还是怒气冲冲，“把这帮老头老太太冻得！这大冷的天！老孟那么好的身体现在都输液了！”“是昨天林萍来看她的时候吗？”“可不是！林萍难得来一次，一来她妈就发疯了。唉，其实林萍也是个挺耐人(1)的孩子，摊上这么个妈，还不是亲妈，多少年了也挺不容易……”他们走进一道两边都有房间的走廊，胖女管理员从一大串钥匙里找出一把，打开一间房间的门。门上有个书本大小、可以从外面打开的铁皮窗口。“我就在大厅，出来的时候叫我，记得带好门。”杨进开点点头走了进去，门随之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了。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暖气烧得很旺。迎面是一扇装着白色铁围栏的窗户，窗外没有什么风景，透过玻璃上模糊的水汽，只能看到一面灰褐色的砖墙。房间的左右两边各有一架木质的单人床，其中靠左的床边停着一辆轮椅，上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杨进开立刻认出这就是冯璇，Nancy的母亲。他和冯灿在Nancy的办公室里看到过她们的合影。冯璇身上穿着件军绿色的约束衣，双臂被交叉着绑在胸前。她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一副黑色塑料眼镜用皮筋挂在脖子上。眼神平和安详。“伯母，你好。”冯璇抬起头来，露出喜悦的微笑：“来啦，小罗？坐、坐吧。”冯璇试着想站起来，但是没有成功。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约束衣有什么不妥。杨进开走过去坐在床边，正对着她。冯璇也微笑着看着杨进开。“来啦？最近忙不忙？学习还紧张吗？”杨进开笑着点点头，从包里拿出围巾和手套，放在床上。“伯母，这是Nancy托我带给你的。”“哎呀，又让院里费心了。真不好意思，以后别再来给我送东西了。林大夫说我的病很快就好了，下个学期就可以回去上课了。”杨进开没有回答，床脚边放着一个搬家用的纸箱，纸箱上残留的快递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俯身打开纸箱的封口，里面的东西让他吃了一惊，但瞬间觉得原本就应该是这样。他从最上面拿出一本陈旧的册子，册子上用美术字体模糊地印着“上海相册”，白色发黄的背景是一张明星的半身照，青春的山口百惠身穿一件蓝色的水手服，模糊而灿烂地笑着。杨进开翻开册子，第一页是空的，但是还留着一张六寸照片的痕迹，应该是后来被人取走了。下面用钢笔注明着：结婚纪念。1981年3月27日，华山路照相馆。继续翻下去，除了那张杨进开久违的面孔外，年轻的冯璇也出现在很多相片里，“长得真像，”杨进开默默地对自己说，“他当然也早就知道了吧。”“这张照片可以送给我吗？”杨进开从相册里抽出一张照片，问冯璇。冯璇微笑着点点头，“喜欢就都拿走吧，也不知道是谁的箱子。刘姐怎么还不来收走呢？小冯上周来也拿走了一张。”杨进开放下相册，打开围巾围在冯璇的脖子上。冯璇继续平静地微笑着，整个房间再次失去了声响。杨进开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现在的笑容是如此简单和纯粹，你只有在婴儿的第一次微笑里能找到这么纯粹的情感。在这个时刻里，她绝不会知道，或者已经完全忘记了，她曾经身处在一个可能像宇宙那么大的阴谋的核心里。也许现在还是。他本来还想把背包里的那个纸袋在冯璇面前拿出来，但始终无法忍下心来这么做。应该也没有必要了。杨进开俯身按了按轮椅旁的电铃，胖女管理员很快过来开了门。杨进开向冯璇道了别，同时再一次仔细地看了看挂满她床边墙上的十几幅油画。画面气氛阴郁浓重，全都画着一个白色光芒中的女神。“刘姐，除了林萍之外，还有其他人来看冯璇吗？”胖女管理员带着杨进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没人啦，冯璇也没其他亲人啦。不过估计她的组织关系还在原单位，单位有时候派人来看看，最近来得还挺勤的，还送了一箱东西，好像是一个叫小冯的小姑娘吧。”“这个小冯吗？是不是有次还有这个男孩子？”杨进开把手里的照片和一张打印纸递给刘姐看，刘姐扫了一眼，“对，就是这个样子。哎，不过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啊，怎么看着这么老？”杨进开笑了笑，把打印纸和照片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刘姐继续不停地说着：“小冯上周刚又来过，还一下子付了后十年的住院费用。我就说还是国有单位好吧，有事公家可以给你担着，可我家那浑球小子就是不听……”杨进开出了疗养院的大门，掏出手机给王探打了个电话，并在王探的怒吼中挂断，关机。他又觉得肚子饿了，于是进了旁边一家门脸陈旧、贴着春节对联的小店，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碗羊汤芝麻烧饼。吃完后，杨进开笑着付了款，掀开小店的棉布门帘走了出去，凛冽的寒风立刻包围了他。这寒风让他觉得一阵恶心，踉跄了两步，一下扑倒在路边的一个肮脏的旧雪堆上，拼命地呕吐起来。店主老马看到那个客人在门口吐了很久也没起来，心里有点纳闷，拿起铁锹在灶下铲了一锹炉灰，抬过去准备收拾。到了才吃惊地发现，一大堆呕吐物已经吐在了雪堆上，而那个客人的脸就埋在这堆脏雪里，正不顾一切地放声痛哭。(1)天津话，招人爱的意思。

第二十八章 圣光女神
“谜底全部揭开。”杨进开说。“就像清晨站在草原仰头看被一夜寒风彻底吹开的蔚蓝天空，所有的一切都是清澈的。”除了最远的天边那几朵灰色的云。已经满员的警用面包车上，再也坐不下杨进开。杨进开选择自己坐高铁，王墨说什么也要和杨进开一起走。王探犹豫了半天，安排马鑫带队开车，自己和王墨、杨进开一起去坐高铁。“正好要听你说个明白。刚才白局已经直接给我下了死命令，我他妈只能一个人硬扛下来了。你小子最好可以给我交代清楚！”三个人面对面坐在二等座厢最靠边的一排。这是每天凌晨1点出发的最早的一班高铁，整个车厢几乎是空的。偶尔有几个乘客，也在火车开动后不久就陷入了沉睡。“谜底全部揭开。”杨进开说，同时把手提电脑和笔记本都打开放在了座位的隔板上。整个事件被包裹在重重暗影之中，每个人物每条话语都这里那里相互牵连着，生长成为嘈杂忙碌的整体，一片热带雨林。真相和谎言就在这片雨林里隐匿潜伏，相互滋养，相互残杀，再把彼此的尸体血淋淋地穿在自己身上。从头至尾，即便是那些最微不足道的枝节角落，都埋伏着信息。这些信息一直都埋伏在杨进开的头脑里，但一直没有真正联系在一起来思考，直到今天。“这是你今天在医院看到的我读的那篇文章。”杨进开把电脑对向王墨说，屏幕上是南洋理工图书馆官方网页上的一篇文章，配着一幅会场全图，会场中间挂着一个发着红光的紫色太阳，和Nancy交给他的纸袋上印的标志一模一样。王墨和王探立刻认出，这个标志也出现在直总一直戴着的白色高尔夫球帽上。“其实这是一篇演讲记录，来自今天刚刚在吉隆坡召开的一场名为‘神性、理性和科学’的研讨会。Nancy今天也在这个研讨会里，事实上她一直是这个系列活动的主要协调人。这个系列研讨会的唯一赞助方是一家叫作‘圣光基金会’的组织，从它的官网上看，注册地在香港，董事会主席叫张光华，他同时也是这篇演讲的主讲人。”杨进开没有回应王墨和王探目瞪口呆的眼神，他翻到笔记本某一页，继续说：“直总，原名张光华，汉族，吉林省永吉县吉水村人，1958年12月2日出生，现在户籍还在吉林市。初中文化。父亲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母亲是农民，都早早过世了。早年行动不明，据案卷里说家里穷，是个能折腾的孩子，北京、上海、海南，哪儿都去过，什么都干过。“后来，在1981年，张光华在吉林组织了一个‘圣光神女’邪教，也算伪气功吧，宣称所谓万物都是有灵性的，圣光神女是整个宇宙唯一的神，自己是圣光神女在地球的指路人。圣光神女可以通过自己降临地球，可以发功，发射什么圣光，上能移山填海，下能包治百病……这是王探你上次告诉我的，直总案卷里的背景身份。”杨进开用笔记本指着王探，王探默默地点点头。“但是这上面没有提到的是，张光华为什么会突然创立了这个什么‘圣光神女’邪教，而这其实是整个事件之所以发展成为今天这个模样的关键。“我相信这段被案卷略去的最大可能是，张光华在1980至1981年里，在某个场合遇到了恰好在那个时间回国的齐南。那时齐南刚刚回到国内，一定抓住各个可能的机会推广宣传自己的自然智能研究。宇宙是有智能的，万物都是有智能的。张光华应该是被这个诱人的图像吸引了，并立刻把自己今后的一生投了进去。但很显然，他想的和齐南希望的是完全不同的路。“于是张光华在1981年创立了圣光神女教，原始教义完全是拙劣的扭曲的自然智能，再加上当时时髦的各种气功和洗脑宣传，终于成了一个影响深广的邪教。“而齐南和直总之间三十多年的纠缠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但他们之间的纠缠，绝不是只发生在思想理论的领域。我今天仔细翻看了齐南的户籍信息和曾卓发给我的调查报告，下午又去精神病疗养院拜访了一个叫冯璇的女人。这一切碎片终于拼成了唯一可能的推断。“1981年，齐南和一个叫冯璇的女人结了婚。冯璇也曾经是闵南理工的物理系老师，这也在闵南理工物理系的官方网页里得到了证实。但是两个人的婚姻显然没有维持很久，1983年他们就离婚了，没有子女。这些都清楚地写在齐南的户籍信息里。“没人知道他们离婚的原因是什么，但我相信，冯璇是因为迷恋上了另一个更有魅力的男人，从而不顾一切地离开了齐南，投到了那个人的怀里，并在1986年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冯璇和那个人从来没有结婚，因此女儿只能随母亲的姓；而那个男人已经在1982年和一个叫林翠玲的女人生过一个女儿。林翠玲难产而死，但女儿活了下来，同样也继承了母亲的姓氏，而冯璇则一直作为那个人第一个女儿的养母。”杨进开看着对面目瞪口呆的两个人，轻轻地说——“对，那个男人就是直总。Nancy和冯灿都是直总的女儿。”火车缓缓减速。车厢广播里，活泼的女声提醒到站的旅客在廊坊北站下车。车门打开，两个身穿皱皱巴巴的西装大衣的人拎着随身包无声地走进来，坐到中间靠窗的位置上，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沉睡。火车又重新开动了。“册那，这太扯了吧……这么说，这几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王探用手指使劲地抓着自己的短发，盯着杨进开。王墨也显然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肯定不是。”杨进开摇摇头，“从目前了解的情况看，直总肯定知道所有的事；冯灿应该知道直总是自己的父亲，而且应该也一直知道自己还有个姐姐，但始终没有见到过；而Nancy应该对此一无所知。”“那齐南呢？他知不知道冯灿就是自己前妻和直总的女儿？”“我无法确定，但我相信他应该知道。我今天看到了冯璇年轻时的照片，和现在的冯灿简直就是一个人。”杨进开说着，从笔记本里拿出一张照片。二十九岁的冯璇在三十年前灿烂地笑着，也是杨进开在那个热带早晨的树影里见过的一模一样的笑容。“对于冯璇，另外一个细节是，昨天冯璇的病情剧烈地发作了一次，很有可能是因为见到了Nancy包裹上的这个标记。我很怀疑这和冯璇精神失常有关，甚至可能与冯灿和Nancy的不同成长经历都有联系。但当然，我们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可以确定或者推翻这点。“Nancy的介入应该是无意的，她应该自始至终都没有意识到她身边发生的这一切。她在某些事情上可能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但应该完全身处整个谜团之外。在她的世界里，小时候的记忆中存在父亲和妹妹的印象，但很明显别人告诉她他们在她小时候就因为事故去世了，很显然，一直有人在保护着Nancy。她只是个沉迷于自己的头脑世界里的诗人。“冯灿则完全不同，这也是始终困扰我的地方。从一开始罗江的死，到直总对我和王墨的袭击，冯灿都在其中。她一直在聪明地隐藏着什么，毫无疑问一定带有某种目的性。很长时间里，我都怀疑她一直是和直总一伙的，因为这几乎可以解释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但这一切都无法找到确切的证据。“这个怀疑在她从新加坡带着巨量数据硬盘不辞而别时达到了顶峰。我后来才知道，她在刚到新加坡的那天晚上，曾经在酒店房间里偷偷打出了一个电话。这个注册在吉隆坡的手机号码，同时也是冯灿退学后联系闵南理工去拿冯灿物品的电话。“后来瘦子伴随着冯灿在每一个步骤里先后出现，似乎证明她和直总、瘦子是一伙的，虽然今天令人失望地最后并没有在瘦子身上找到这个电话。现在瘦子死了，这一点也许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为什么了。“但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有个关键的疑问：冯灿已经在程序里隐藏了自动传送木马，而且最后还全部销毁了数据，那为什么瘦子还需要自己来超算所？目的何在？”“来找我报仇？”王墨想了想，扭着嘴说，下意识地摸着自己打着夹板的左臂。“别胡扯了，瘦子怎么可能知道你们在这里？”王探立刻否定。杨进开也摇摇头，“嗯，这个基本不可能。即便直总具有无所不在的眼线，知道我们今天来超算所埋伏，让瘦子来岂不是大概率送死？更何况，想要干掉我们，在上海有的是比这里更好的机会。“唯一的解释是，瘦子今天的确是按照计划来取结果的。一种可能，是直总和冯灿担心万一木马程序执行出了问题，让瘦子到现场来取作为B计划，毕竟他们不一定知道我们在场；另外的可能是，瘦子事先不知道冯灿在程序上做了手脚，他也被冯灿骗了。”杨进开无意中用了个“也”字，然后立刻很后悔，幸好对面的两个粗神经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可惜我们目前还无法知道这背后的原因。也许冯灿一直是在假装和直总合作，但实际上一直都有自己的计划。在获得了巨量数据得出的结果后，终于到了可以彻底甩掉直总的时候，于是在今天摊了牌。当然，这只是个毫无证据支持的推断。“我今天在冯璇那里还有其他发现，就是冯灿一直在以闵南理工联络人的身份偷偷来探望自己的母亲，有一次竟然还是和罗江一起来的。我猜，这才是直总一定要杀死罗江的真正原因。”“你说什么？什么原因？等等，谁说罗江是直总杀死的？明明没有证据……”王探不满地大声说，王墨赶紧拉了下他，提醒他小声点。杨进开苦笑着摇摇头，“的确没有直接的确实的证据，但我知道一定是。记得我们那天去闵南理工查到的那根链子锁吗？我从闵南理工回来的当天晚上，也去了我家楼顶的天台，在同样的地方也找到了一根被截断的链子锁，截痕的位置、形状和物理楼发现的那根一模一样。”王探和王墨脑筋一时还没有转过来，王墨盯着杨进开的眼睛想了一会儿，突然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叫。杨进开点点头，“对，那天如果没有王墨，我也早就从楼顶上跳了下去自杀了。”他又补充说：“和罗江一样。”一瞬间，三个人都觉得车厢变得无比寒冷。杨进开停了停又说：“虽然我很早就怀疑罗江不是自杀，但罗江的死因却一直困扰着我。是直总为了获得齐南的研究笔记？或是罗江真的是为了冯灿而自杀？直到今天，当我知道罗江曾经和冯灿一起见过冯璇的时候才意识到，罗江肯定是猜到了冯灿和Nancy竟然是互不知情的姐妹。因为我和冯灿在新加坡曾经见过Nancy和冯璇的一张合影，大概是十年前的。罗江和Nancy曾经交往过，我相信他也一定见过这张照片。那么，当他见到冯灿的母亲，竟然和新加坡的Nancy的母亲是同一个人的时候，肯定会大吃一惊，一定会怀疑自己的人生在多大程度上被这个谜团牵扯控制着，甚至怀疑所有人，包括冯灿。这甚至可能是罗江和冯灿分手的真正原因，虽然罗江不一定会和冯灿明说。罗江毫无疑问是个聪明人，他甚至可能会偷偷做些调查，但显然，他也在方旻旻身上栽了跟头，也许微微透漏了一些对冯灿的怀疑。这个秘密才是直总真正要杀掉罗江灭口的原因，因为这个秘密才是直总整个阴谋里最核心最黑暗的那部分。”王探实在忍不住了，着急得直搓手，“这都是什么啊？！这册那算什么秘密啊？！未婚先育？违规二胎？这册那连《治安管理处罚条例》都够不上啊！”杨进开没有理会王探，“你们还记得，瘦子死的时候揪着我的领子说的话吗？”“记得，很古怪很邪乎的一句话，神降临。”王墨抢先说。王探也在旁边点点头。“其实我们都忘了，瘦子在前面还说了一个字：‘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杨进开你是神？这个就是最核心的秘密？！”王墨瞪大了眼。“废话，当然不是。”杨进开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那是因为瘦子临死没有说清楚，我相信他想说的不是‘你’，而是个‘女’字，连起来就是……”“女神降临？！”“女神降临。对，女神降临。”杨进开苦涩地说。“几天前我找了个律师查直总的过去，今天他当作笑话告诉了我一段直总之前的逸事。直总曾经让很多女人怀了孕，但诡异地打掉了所有的男孩，最后才留下唯一的女婴，就是Nancy。我过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这才是这一切最大的秘密，而这个最大的秘密其实一直以来就明明白白地写在了圣光神女教的教义里。”杨进开翻开笔记本，毫无情感地念了起来：“圣光神女教……宣称所谓万物都是有灵性的，圣光神女是整个宇宙唯一的神，自己是圣光神女在地球的指路人。圣光神女通过自己可以降临地球，可以发功，发射什么圣光，上能移山填海，下能包治百病……”杨进开合上了书。“还不明白吗？直总是疯了，但他早在三十多年前就疯了。他从来没有想过成为神，他一直想成为的是神的‘指路人’，这也是为什么他叫自己‘指总’。圣光神女通过指路人降临地球，女儿通过父亲降临世界，所以直总几次打掉男胎，目的就是为了获得一个女儿。”杨进开与王墨和王探相互注视着，他们的目光都是僵硬的，已经没有任何的交流。杨进开一字一句地说：“在直总的计划里，自然智能原理就是宇宙终极的神圣圣光，而他的女儿，则必将成为统治整个宇宙的……圣光女神。”车厢陷入了漫长的沉寂，宛如飞驰的车厢外漆黑无光的冬夜。杨进开认得这个冬夜，这个冬夜就像两个星期前在上海崇明郊外的那个冰凉寒冷的夜晚。他和王墨驾驶着一辆注定毁灭的红色野马，同样飞驰在那个冬夜里。一列从对面驶来的火车尖叫着呼啸而过。王探打了个激灵，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又马上尽量降低了声音，但仍然止不住地大笑。“天啊，直总这家伙他妈的真的是太疯了，哈哈。你们要是真信这种胡扯的话，你们也都疯了。”王探指着杨进开和王墨大笑，“册那，统治宇宙啊哈哈，这孩子童年受过多大的创伤啊妈的哈哈哈。”王探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一下，又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册那，没准儿这家伙被抓住了也过不了精神测试，还判不了，册那！”王墨也不确定地对杨进开说：“是啊进开，直总凭什么说统治宇宙啊？哪怕那个什么自然智能原理真的是个了不得的科学发现，最多也就得个诺贝尔奖吧？听说也就是一百万美元，这点钱在上海也就勉强买套房子，还进不了内环。”杨进开苦笑着摇摇头：“统治宇宙什么的我当然不信，不过那个自然智能原理据说真的是个……怎么说呢，不一样的科学。冯灿和我说过，可能是整个宇宙的终极理论，也许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而且，据说这个理论还有个什么见鬼的反馈机制，会……唉，我其实也不懂。”杨进开突然紧紧地闭上了嘴。他感觉到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也许是自己的确真的不懂，也许是他想起了那个不可思议的42个字节的结果，真的如同齐南和冯灿所描述的，是个异常简洁的什么东西。还有那些随之而来的有关守护宝藏的恶魔的故事。他决定把这部分留在自己心里。他们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王探才重新开口：“所以，他们确定一定会坐今晚的航班回国？”“对，我相信Nancy的话。直总一定也在航班上，但不确定冯灿是不是也会在。”“他们最好都在。我已经拼了老命，把机场分局那边的半队人都拉了出来，你知道调他们有多难，在机场抓人有多难。这次绝不能有任何失误。白局已经直接给我下了死命令，这次要是还抓不到直总，我他妈就得直接留下来当安检员了！”火车到了站。一辆机场分局派来的警车已经等在站口。三个人坐上车，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飞速向机场驶去。杨进开和王墨坐在后座。王墨紧紧地搂着他的左臂，并不知道杨进开在想些什么。杨进开默默地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路灯和远处依然亮着星星点点灯光的楼群。一架飞机正在从遥远的热带飞来，一切都难得地那么安详，没有人知道这个宇宙里的这个小小星球的阴暗面在发生着什么。不管自己是不是在某个疯子的疯狂的梦境里，或者是干脆自己疯了，宇宙和平也许真的处在前所未有的威胁里。那原本玩笑一般的星云诗人联盟呢？自己也该死地加入了。难道我们的爱和勇气真的能挽救这荒诞的一切？杨进开非常希望自己真的是这个夜晚唯一的观察者。非常希望。

第二十九章 张光华的会议发言记录
……谢谢Nancy，谢谢你今天照例来做我的现场同声翻译，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笑声）放心各位，今天我不会讲太多。这次是真的。（笑声）首先我要感谢××××大学、××××大学……好的好的我不念了，这实在是个太长的名单……和××××学会（笑声）对我们一贯的大力支持。明天，我们这个研讨会将会在北京举办下一届，也是最后一届。（听众爆发出不解的疑问声、抗议声）这是基金会今天刚刚决定的，因为我们相信，对这个话题的讨论已经结束了。（更大的抗议声，有人站起来）各位请听我说完，谢谢。圣光基金会已经成立了十年。感谢在座各位的资助，这些资金全部都用于了资助我们在全世界最重要的事业，包括资助了全球十余个最主要的针对人工智能、理论物理、哲学新思维等世界最前沿的研究项目，它们的意义不言而喻；同时，我们也通过对全球各种政治和文化活动的撬动，成功地加速动摇了世界几大原始宗教的合理性——对这点我必须惭愧地承认，其实即便没有我们，它们自己普遍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听众大笑）；也包括南洋理工大学文艺图书馆的建造和几次翻修，当然，也包括了‘神性、理性和科学’研讨会。我们可以负责任地说，十年来，每一笔资助都让我们离我们的目标更近了一步。我们这个‘神性、理性和科学’研讨会到今天已经是第21届了。在过去的十年里，我们一共举办了二十一次，不定期的、有时候甚至仅仅是一个临时的通知，比如这次，和下一次。但每一次，我们都毫不犹豫地放下手里的工作，从全世界各个角落赶来，聚集在一起，就是因为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坚定信念，那就是：我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上的万物，整个宇宙，都应该是能被理解的，都应该是有意义的。（听众点头，赞同声）自从我们现存的这个宇宙在138亿年前诞生以来，这个意义就始终等待着我们。而且我们坚信，宇宙的每一部分，无论是时间轴的每一部分还是空间域的每一部分，都应该是这个意义的一部分，否则这个意义就没有意义。（更强烈的赞同声）显然，我们绝对无法满足于现世中所有的哲学、科学、宗教、鸡汤等等这些原始的低级的拙劣的东西。这些东西的本质都毫无例外地都来自于把宇宙作为一个整体分隔开，然后试图在一个微小的残缺的领域建立一个自洽的逻辑。所有的科学都在挑战所有的宗教，所有的神性和理性都建立在各自脆弱的山头上，然后自欺欺人地用“发展”来掩饰自己的船还有救。宇宙的神性和理性，被原始的人类愚蠢地放置在永远无法和谐相处的两端，科学，则一直被两者作为相互殊死搏斗的战场。（赞同声）而科学本身也在犯着一个又一个错误，这并没有什么问题；问题是错误的成本和风险已经远远超出了科学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一百年前，如果有人说某一个人动动手指就可以毁灭我们这个小星球的人类文明，你会觉得这是胡扯，但现在，拥有这个能力的个人最少有十二个。而且你可以确信的是，这十二个人相互绝对不是好朋友，也绝不是这个星球上最爱好和平的前十二个人。（听众发出喧闹）而且你更必须确信的是，这十二个人之所以被选为那个按钮的控制者，绝不是因为万一到了最终那个时刻，他们不会去按，而恰恰因为他们是一定会按的那十二个人。（听众更大声的喧闹）这是进步吗？这是进步。（有人摇头，有人点头）但你担心吗？（听众此起彼伏的高呼声：“担心！”）人类毫无疑问是愚蠢的，这种低级的智能根源于人类的生理结构，这是无法改变的。偶发的理性的微光，还未在原始的大脑皮层传递产生涟漪，就彻底地失控消散在各种化学激素的扭曲里。多巴胺、肾上腺素、荷尔蒙，这些才是人类行为和意识的真正根源，而绝不是智慧本身。人类天生不配拥有智能，他们必须被真正的理性和神性所引导。遗憾的是，神性这个名词一直被各种反理性的妄语所侮辱着。在哥白尼的太阳系里已经没有了上帝、湿婆和玉皇大帝的位置；到了爱因斯坦的宇宙，所有原始的众神都不存在了；而到了普朗克的世界，每一个物质的最基本的存在性都受到了质疑。物质存在的前提必须是意识和观察，否则整个宇宙都没有意义。最终极的神性必须诞生于最终极的理性。我们在这里，我们这个‘神性、理性和科学’研讨会的目的，就是探讨人类——或者更宽广一点，整个宇宙——的意义。这个意义必须是科学的，而不是像以前所有原始宗教那样的反智的无知的妄语，必须要求人类放弃理性才可以接触所谓的神性。这个意义必须能够彻底弥补人类整个神性和理性的鸿沟，必须能够解释宇宙所有的过去、现在和将来。这个意义必须是彻底的毫无疑问的。在她降临的那一天，她的美必须是绝对的，必须能够让所有卑微的人类无须解释就能在内心里感受到。她的美和和谐将会让每一个灵魂不由得喜极而泣，因为从此以后一切都有了真正的意义。在她降临的那一天，整个宇宙将会变得无比清晰，每一朵花不论它盛开在哪个季节，每一个星系不论相隔多少光年，每一个灵魂不管它的躯体是活着还是死去，所有的所有，都将被女神神圣的光芒紧紧地、前所未有地联系在一起。（大声的喧闹，赞同声）现在，我想要告诉大家：这个讨论终于可以结束了。138亿年的等待，终于可以结束了。（静）宇宙圣光刚刚已经在天河中诞生。圣光女神即将在下一个黎明降临。（爆发式的呐喊声，掌声，哭泣声）（“指路人！”“女神降临！”听众长久不息地失控疯狂地高呼，痛哭）

第三十章 备注：DELAY
王探他们乘坐的车直接从机场工作区开到了机场分局。王探下了车，和已经等在门口的分局领导握了手。马鑫他们抓捕组也已经开车到了。两队人马迅速做了部署。王墨作为病号，再次和杨进开一起被毫不留情地扔进了监控室。机场分局夜间的监控室里依然灯光明亮。对面网球场一样大的整面墙都是巨大的监控屏幕，被动态切割成不同区域不同大小的一百多个监控视频，显示着整个机场几乎全部重点位置的实时画面信息。巨大的显示墙把整个值班室烤得无比闷热，因此屋顶的空调始终放着冷气。“没见过吧？一般人可进不来这儿。”一个坐在正中监控台的穿短袖衬衣的小警察挤着眼对王墨说，“全国只有五个这样的地方，你们上海只有华东电网那边有个稍小点的，世博馆那边的就更小了。”王墨和杨进开都没有说话。王墨转身把行李包扔到靠墙的一个双人沙发上。见王墨没有理他，小警察撇撇嘴，把一个眼罩扔给杨进开，“躺那边睡会儿吧，不戴这个你肯定睡不着。反正还有几个小时呢。”杨进开谢了他。他还有点饿，本来想问问哪里还有可以吃的东西，想了想决定还是先躺一会儿。他把王墨的行李枕在头下，把身体尽量躺直在那个小双人沙发上，戴上眼罩，世界瞬间陷入黑暗。杨进开几乎立刻就睡着了。眼罩的正面始终是一双圆睁的女性的双眼。杨进开正在黑暗中，他在静静地等待光的来临。黑暗缓缓浸入，如黑夜的潮水浸入干渴的红树林。这个浸入是有声音的，是有呼吸的，同时也是不可抗拒，也没有抗拒的。慢慢地，整个所见所知都被黑暗完全吞噬了。黑暗吞噬了一切，融合了一切。融合之后已经没有了你我之分，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完美地成了巨大黑暗的一部分。都黑了。太黑了。于是光来了。暗影深处突然闪出一线刺目白光，白光猛地膨胀，像一场巨大的爆炸，把他和宇宙完全吞噬。巨大的热量和光压让他觉得自己在发烫、燃烧，然后灰飞烟灭。杨进开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发现眼前还是一片无法言喻的黑暗，几乎都要惊叫起来了。但他及时想起了什么，一把扯掉了眼罩。耀眼的电子光线瞬间刺痛了双眼，他重新闭上眼睛，光芒依旧通过眼睑把温暖射进来。他大口地喘着气。杨进开知道自己一定是又做了个噩梦。一个他曾经做了很久、也很久都没有再做过的梦。他根本不记得梦境里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浑身的冷汗都顺着背部往下流。他无比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杨进开重新睁开双眼，光芒始终让他无法直视。他眯着眼睛，从监视屏的角落里看到现在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五点四十分。他环视了一圈，哑着嗓子问：“王墨呢，那个跟我来的女警官？”“噢，她出去有一会儿了，说是去帮忙抓人，还让我别叫你。”“短袖衬衣”略一回头，很快地又重新扭了回去，一百多个画面不停地在他面前闪动。他接着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其实这还有啥可担心的，机场抓人嘛，只要飞机一降落，机舱门一开，立刻登机抓人就行了。瓮中捉鳖说的就是这种，比从火锅里挑最后几片羊肉都来得容易。”杨进开点点头没有回答，起身走到饮水机边，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整杯水喝了，然后又打满半杯，打开大门走了出去。他走过依旧繁忙的大厅，一直走到了分局的院子里。一阵刺骨的冷风瞬间把他额头的汗吹干了。杨进开使劲把拉链拉到最高，点着一支烟。分局的院子基本就是个停车场，几十辆各种规格、涂着蓝白条纹的警用车辆把这个小院子挤得满满的。杨进开呵着气走到院子中间，每一口呼吸都瞬间结成白雾。现在正是北方冬夜里最寒冷黑暗的时候。天空没有任何星光，但不时能听到飞机引擎的巨大轰鸣声划过。杨进开知道，再过一会儿，一架从遥远热带飞来的飞机也会同样地从他头顶划过。彻底的黎明也会在那个时候毫无疑问地到来。杨进开把烟灰弹进手里的纸杯里。他觉得嗓子有点刺痛，索性把整支烟都扔了进去，烟头在水里发出滋啦一声响。杨进开又重新回到了那团黑暗里。的确，杨进开在列车上没有把所有秘密都告诉王探和王墨。因为那部分是他也无法猜透的部分。Nancy和冯灿，究竟谁是直总的圣光女神？Nancy是直总的长女，一出生就注定了她圣光女神的血统。但在此之后，她一直被未知的原因完全隔离在整个阴谋之外，从小被送到遥远的新加坡一个人生活。虽然Nancy的事业和生活始终受到直总的间接影响，从“神性、理性和科学”研究会，到罗江的死，等等，但她始终没有被牵扯到这一切真正的目的里。她不太可能是直总的圣光女神，对吗？但冯灿则完全不同。她虽然是直总的次女，但可能从一开始就被直总带入到了各种直接通向终极目的的事件里。她后来更是直接参与到自然智能原理的研究，成了自然智能原理的创始人之一。所以几乎可以肯定，冯灿就是直总的圣光女神。她从一出生就毫无疑问是直总所有罪恶的根本目的。但对杨进开来说，更为重要的问题是，她在故事里的角色，究竟是直总罪恶阴谋的同伙，还是仅仅是被动地服从疯狂父亲的无害小姑娘，或者是一直奋勇反抗自己悲惨命运的可敬女英雄？或者更直接的问题是：冯灿想不想做圣光女神？冯灿那天离去后，毫无疑问一直和直总在一起。她和杨进开一起在Nancy办公室看到了Nancy和她母亲的合影，这个母亲也是冯灿自己的母亲。杨进开仔细回想所有的细节，他愿意相信冯灿之前对此是无知的也是无所准备的，那这个发现是否对她此后的不辞而别产生了影响？最为重要的是，冯灿离自己而去，和直总一起继续追求自然智能原理的目的，究竟是纯粹出于科学家不顾一切的对真理的追求，还是开心地迈过杨进开这个榨干了就可以甩了的白痴，朝着自己成为女神的方向继续挺进？是受迫于父亲而无奈地屈服，还是正面挑战直总将自己推为圣光女神的阴谋？虽然杨进开非常愿意相信最后一个，但他不得不承认，同样没有证据证明或者推翻上面任何一点。顺着这个思路，紧接着还有一个更为恐怖的可能性浮出水面。圣光必然只能由圣光女神带给宇宙，所以冯灿必须成为自然智能原理的唯一创造者。这在疯狂的直总看来，也许就意味着其他所有参与自然原理研究的人，都必须死。齐南、罗江，甚至还包括程书国和小李？所以，可能程书国和小李的意外死亡也是策划之中的。冯灿可能是真的如程书国所说，主动通过小李把笔记交给程书国，同时再让直总联系小李，用巨大的诱惑来促使小李去问程书国讨还笔记。也许他们原来只是计划让两个人产生怨恨和争执，这样下面可以再让胖子、瘦子伪造一起坠楼或者什么方式的自杀，没料到小李竟然会冲动到刺杀程书国。这或许并不在计划之中，但帮了冯灿和直总的大忙。无论如何，杨进开不得不承认，所有这些意味着只有两种可能，有且只有其中一个为真，才可以解释贯穿整个事件的关键，即：冯灿绝对不是他一直所见的、或者说是他心里一直执念希望的那样，温柔如水，像新生的脆弱的幼畜般单纯的女人。在围绕着自然智能原理的整个黑暗阴谋的核心里，这个女人面具的背后，要么是个真正的神，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杨进开的手冻得刺痛，他开始往回走。但他马上就想到另一种恐怖的可能。如果冯灿现在已经和直总在一起了，直总有齐南笔记里的原理描述，巨量数据和公式则已经到了冯灿手里，那么组成自然原理的三大部分将史无前例地联合在一起。三位一体。完整的原理将作为一个整体置于意识的观察中，而冯灿毫无疑问是足够强的观察者。这个三位一体的重量将会激发宇宙何种烈度的反馈？杨进开摇摇头，他无法想象，只能不断地对自己说，所谓的宇宙反馈假说，很大可能上仅仅是出于齐南的疯狂，又或者也许是他有意加入的、企图吓唬阻止直总的谎言。杨进开不得不承认，这一切依然无法证实或证伪。宇宙不会反馈，就像宇宙绝不会被什么圣光女神统治一样。今夜的宇宙仍然是和平的，停止这种幼稚的白痴的想法吧，杨进开。他突然对着夜空傻笑了起来，并大声说：“放心吧，即便你真的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也没关系，我们星云诗人联盟不是还在吗？我们在用爱和勇气保卫着你呢！”杨进开突然意识到，Nancy和冯灿除了都是直总的女儿，都是宇宙圣光女神的候选人之外，竟然还都是星云诗人联盟的成员。不管是不是恶搞的玩笑话，宇宙和平的最大威胁竟然和宇宙和平的最大捍卫者完整地融合在了一起。她们现在也许正一起飞驰在宇宙黎明前的蕴含着无穷意义的黑暗里。杨进开转身，准备走回分局大楼，大楼的大门突然一下子打开了，一群警察神色紧张地从楼里面冲了出来，几个年纪大些的警官不停地说着“快点快点”“T3T3”。他们四散着冲向各自的警车，爆发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开关车门声，车灯晃眼，警笛刺耳，接二连三地向院门驶去。杨进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许T3航站楼出了什么事？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看时间，却发现自己的手机在天津时就已经关机。杨进开一边打开手机电源，一边向大楼走去。手机里的移动小秘书跳了出来，提醒他有四个来电未接，最近的两个是王墨打来的，就在两分钟前；一个是来自Nancy，时间是昨晚11点09分，估计是她临上飞机前的时候；还有一个是差不多同样时间打来的，没有登记名称，但杨进开立刻意识到这就是出现在冯灿和直总身边的那个吉隆坡手机号码。“是冯灿还是直总？”杨进开心里一愣，立刻拨了回去，但手机里立刻用英语提示：“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或者是因为还在飞机上？他摇摇头，无法猜测这个号码给自己电话的意义。走入监控大厅，微信和短信也分别跳出收到新信息的提示音。杨进开还没来得及查看，突然发现大厅里也多了很多人。几个高警阶的人正站在监控台旁，神色紧张地小声说着话，有几个人手里都拿着步话机。杨进开注意到对面的监控墙上，中间部分完全被一个单独的巨大视频占据了，画面里是满满的拥挤的人群。视频的左上角有一个黄色的数字显示着T3-005。他左顾右盼，终于找到了那个穿短袖衬衣的小警官。小警官正站在门边，目瞪口呆地盯着正中的监视屏。杨进开走过去拉了他一下，他吓得一激灵，这才看见是杨进开。“怎么啦？怎么气氛这么紧张？”短衬衣咽了下口水，轻声告诉了杨进开答案。杨进开手里的杯子一下子掉到了地板上。杨进开不顾一切地跑出分局大门，狂奔向五百米外的T3航站楼。他汗毛倒竖，眼睛惊恐地圆睁着，但完全看不到路面都有什么。他的手机在响，但他根本没有听到。他可能在流泪，可能在尖叫，并狠狠地摔了几跤，手掌和下巴都在流血。他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只有肉体在机械地本能地向前奔跑。当他推开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门口的人群，踉踉跄跄地挤进航站楼的到达大厅时，已经完全喘不过气来了，意识也仅仅剩余模糊在眼前的一小块区域。杨进开没有注意到前方惊恐的人群，也没有注意到远处王墨正向自己跑来，他唯一注意到的是，面前T3航站楼大厅正中巨大的显示屏，在第一排最醒目的位置，显示着一行血红的字。 <h4>航班号：××370，始发站：吉隆坡 Kuala Lumpur，计划到港：18：30，备注：DELAY</h4>一座冰山在杨进开心里彻底而无声地崩塌了，巨大的冰块砸入深海。这架刚刚报告失联的×航××370客机，就是Nancy和直总他们要乘坐的，从吉隆坡飞往北京的航班。

第三十一章 尾 声
杨进开一个人行尸走肉般回到了上海，随后生了一场大病，发烧，并且拒绝去医院。他在床上躺了三天，不停搜索“××370”的消息，追踪所有的信息和线索；电视一天到晚开着，一直锁定着××370的追踪报道。王探和王墨他们在北京多待了一天，也无奈地回到了上海。上海已经处在×××会议期间最忙的时候，不可能把一队人留在北京，继续调查这个毫无线索的小案子。王墨回来后每天二十四小时无休地加班，没有办法多陪他，只是偶尔抽空来看了他一次，催他吃药，给他带来水果和方便粥。三月十二号这一天中午，杨进开的体温稍微降了点儿，正缩在床上蒙着被子失神地盯着电脑屏幕。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不是王墨习惯的敲门方式。杨进开没有动。但敲门声始终在坚定地继续着，并换成了更粗暴的砸门声，紧接着，王探不耐烦的声音在门外高声响起来：“杨进开！我知道你在家里！再不开门我就撬锁了！”杨进开长叹了一口气，裹着被子起身，蹒跚着过去开了门，锁拧开门还没拉，王探已经一把推开门进来了。他一进来就大声问道：“杨进开，你这屋子怎么这么味儿？大白天还拉着窗帘不开灯？”说着，他几大步走到卧室，一下就把窗帘扯开了。刺眼的阳光瞬间照射进来，杨进开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天光和时间的概念了，赶忙紧紧地闭上眼睛。紧接着，王探把两扇窗户全部打开，一股清新的冷空气瞬间扑了进来，杨进开不禁把身上的被子使劲裹得更紧了。“王墨说你病了，我怎么看你像死了一回似的？”杨进开无力地关上门，试着张嘴说话，却感觉喉咙已经异常干涩沙哑。他使劲控制着声音，艰难地问了句什么事，又立刻裹着被子蹒跚地走回卧室，背着窗户歪坐在床沿上。王探转过身，把拎着的四个盛着盒饭的塑料袋放到电脑桌上。电脑桌上已经堆满了这两天杨进开吃完的方便粥碗和矿泉水瓶。他掏出一份递给杨进开，自己也拿了一份，“青椒牛柳盖饭。正好我也没吃饭，给你带了一份。”杨进开连着几天发烧都没什么胃口，总共就喝了几碗方便粥。现在闻到盒饭的味道，一下子觉得饿得不行。虽然情绪依旧低落，但还是忍不住接过来打开，于是两个人面对面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两个人无言地猛吃，盒饭很快就光了。王探抹抹嘴，跟杨进开一起把空饭盒扔到桌子上，又从塑料袋里掏出剩下的两个饭盒，准备打开了一人一份接着吃。这次他们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王探一边用筷子挑着牛柳，一边对杨进开讲了过去这两天的经历。“我三天前刚从北京回来，比你多待了一天。册那这一趟可真折腾得要死。”王探和王墨在北京多待了一天，但除了混乱之外几乎一无所获，整个首都国际机场分局已经忙得天翻地覆。本来就是各个地方为了迎×××会议而缺人缺得厉害的时候，这次机场分局配合上海警方抓人，已经是拼命才挤出了人力。现在×航客机失联公布之后，更是彻底忙翻了天。之前联系的机场分局局长已经根本找不到人了，王探他们好不容易才抓住分局一位分管情报的警官。“别想了！你也知道，现在一切都要为×××会议让路，结果今天又添了×航失联这事，维稳又是一个死命令。我跟你说，整个北京的警察都忙疯了，连经侦总队和政治部的人都调出来上街执行治安任务了！唉，我说你们还是回上海等消息吧，整个儿飞机都找不到了，哪还顾得上查飞机上的两个嫌疑人啊。何况，他们在不在飞机上还说不准呢！”王探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作罢。分局办公大楼里挤满了来自各个机构的人手，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根本没人理会他们。在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只能一直待在分局食堂里，连吃了三顿米饭管够的客饭，当天晚上就开车回了上海。他们只带走了一份已经公布出来的×航××370乘客名单。“你早就在网上看到这个了吧？”王探放下饭盒，从随身笔记本里把乘客名单掏出来冲杨进开晃了晃。杨进开点了点头。“Nancy的名字在里面。”王探深深地叹了口气，吸了吸鼻子，又重新接着说，“但我们仔细查了很多遍，也和北京方面仔细核实过，乘客名单里没有直总和冯灿的名字，既没有他们中国身份的信息，也没有他们上次出境使用的马来西亚身份的信息，所有中国籍乘客里也没有对不上号的人。所以如果他们真的登机了，很可能用的是其他国籍的新护照。“昨天一整天，我都在试着通过北京方面和吉隆坡机场联系，调取那边的出境图片和视频监控信息。但那边现在所有人的重中之重都放在了寻找失联客机，以及调查可能的失联原因上，根本找不到接洽的人。”王探说着，又把名单折回到笔记里，嘴里唉了一声，“今天一早，局里领导指示我，迎×××会议需要人手，这个案子要暂时放下了；还私下告诉我，现在看起来，所谓飞机失联，大概率可能是真的失事了。反正一旦确认嫌疑人死亡，侦查就会立刻终结。所以，虽然我还是不很清楚你告诉我的那些古怪推理是什么意思，但到时候不管还有什么没查清的，都不重要了，反正要结案了。所以，现在不需要浪费警力和时间了。”杨进开毫无表情地听着，这并不让他感觉意外。之前的罗江自杀案和李鼎鼎杀害程书国后自杀案，这两起案子早就已经结案了；唯一未结的是他和王墨的被绑架以及杀人未遂案。这起案子里的方旻旻和瘦子已经死了，胖子已经被抓，直总是唯一一个主要犯罪嫌疑人。一旦直总确认死亡或者推断死亡，犯罪主体消失，那么按照法律，针对他的侦查会立刻终止也很正常。王探三下两下把剩余的几口青椒牛柳饭划拉完，满意地打了个嗝。看到杨进开第二盒还剩一多半就停了下来，拿着筷子出神。王探叹了口气，把空饭盒扔到桌子上，搓搓手站起身来。“我说，杨进开啊，其实在火车上你小子就吞吞吐吐的，我知道你肯定还有事瞒着我，但已经不重要了，结束了。所以我今天来就是特意告诉你一声，别再把自己陷在这个案子里了，该过去的就得让它过去。”王探走到房间门，又转身说道，“我先走了，保×××会议忙得鞋飞到天上。”他顿了顿又说，“别瞎琢磨了，回头马来西亚确认监控图片之后，我再告诉你。你现在该干吗就干吗去吧，啊？”王探推门出去，房间里又只剩下杨进开一个人。他把手里剩了一大半的饭盒扔到桌子上，起来把窗户重新关好，窗帘拉严，房间再次恢复黑暗。杨进开躺回床上，紧紧拉着被子。对不起王探，火车上没有说的那个秘密我再也不能告诉你，或者任何人。这个故事如果还没有终结，那么只能终结在我这里。杨进开对自己说。杨进开的病慢慢地好了，但他依然拒绝重新开始工作。他躲在自己的公寓里，窗帘一天到晚地拉着，吃方便粥，不刮胡子，不去办公室，不开电话，不见任何人。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地寻找那架失踪的客机。这一切荒诞得就像谁用地球做舞台表演了某个不可思议的魔术，一个两百吨的庞然大物竟然就真的在六十亿双观察注视的眼睛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整个一周时间里，××370客机失联事件已经完全发酵成为一个异常轰动的世界性话题。全世界的电视和网络上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传播各种各样来源不清的消息和绝望、愤怒、恐惧、阴谋、温情、希望……各种极端的情感。不时有消息说发现了疑似××370的碎片漂浮物，但最终都证实来自其他轮船或者游艇。电视上的无数专家只能用无数种——很多是相互冲突的——理论，反复地向全球公众解释，为什么一架飞机可以如此彻底地、没有一丝痕迹地消失。杨进开心里知道，可能的原因还有一个。而且，自己可能是整个宇宙中知道这个原因的最后一个人。杨进开一直待着房间里，眼前的这些信息就像四季穿过北回归线以上的原始森林，来时展现得惊心动魄，但离开后毫无痕迹。杨进开像一个孤独苍老的病人，被牢牢地绑在崇明那间偏僻无人的老旧化肥仓库里的那把木椅子上。这一次，他的眼皮没有被血封住，反而被医用固定式开睑器过度地撑开，痛苦地被迫观看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电影讲述的是他的一生，注定的死亡即将推开仓库大门向他走来，但他自己没有任何能力介入其中。他在等的是另一种消息。消息在三月十六号这一天来了。王探通过微信给杨进开发来七张照片，还有一条简短的语音留言。“直总和冯灿上了飞机。”杨进开屏住呼吸，点开照片。其中两张是吉隆坡机场出关时的照片，直总和冯灿的面容醒目无疑；两张是直总和冯灿出关时出示的护照照片，果然都使用了新的外国护照；还有三张应该是登机口监控视频的截图，可以从正面和背面两个角度看到直总和冯灿隔着很远一前一后地走入机舱，其中冯灿穿着那件黑色的印着LNP星云诗人联盟的T恤，戴着口罩和墨镜。当然是她。直总和冯灿在那架飞机上。杨进开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她当然在那架飞机上。三月八日凌晨，他打开手机的那一刻，还同时收到了Nancy在微信里的留言。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了。“告诉你一件非常非常有意思的事，猜猜我在飞机上看到了什么？我好像看到有个人穿着跟我们之前星云诗人联盟一模一样的T恤！可能是我的师妹吗？就在机舱的最后面，一会儿起飞了我去偷拍一下。“其实我应该给你也搞一件，对吧，哈哈。”杨进开开始喝酒，每天都喝到他自己不高的酒量无法承受，然后呕吐、昏睡。他梦见了很多事。梦见自己骑着红色的野马在天河里奔驰，梦见王墨浑身是血地躺在自己怀里。他也想忘记很多事，但忘记的只有时间。黑夜白天无辜地轮转，那个面目模糊的恶魔却始终执着地出现在他每一次的梦境里，在一个遥远的角落对他温柔地狞笑。杨进开的意识也越加飘忽，不时有疯狂的想法浮出来，甚至想到了他的前妻。有一天他甚至想给前妻打个电话，直到记起自己没有她的电话。这是他哪怕只有一丝理智尚存的时候都不可能发生的。他对自己笑，看来自己是真的快要疯了。也许疯了才算是真正的终结？拯救了宇宙和平的，究竟是宇宙自己，还是星云诗人联盟的爱与勇气？或者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我们来保护，你自己就能保护得挺好的，不是吗？他笑着问，但当然没有任何回答。又一周以后的三月二十四日，电视里又出现了×国总理那张杨进开和全世界都已经非常熟悉的脸。那张脸对着镜头说：“……因此，带着深深的悲伤和遗憾，我必须通知你们，根据最新数据，××370航班在印度洋南部终结。”随之一片猛烈的闪光灯晃眼。杨进开久久地盯着电视屏幕，眼睛也被闪光灯闪得刺痛。但他根本没有眨眼，无法眨眼。他的心如同一艘被鱼雷击中的潜水艇一样，致命的爆炸在内部沉默地发生，冰冷的海水瞬间涌入，闪烁的灯光一盏盏无声地熄灭，慢慢沉入绝望深海。杨进开看着浴室镜子里胡子拉碴的自己。眼窝深陷，眼珠布满血丝，肤色灰白，像是某种在福尔马林里浸了几个世纪的鱼类标本。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想放声痛哭，但已经失去了痛哭的力量。他的所有力量在×国总理宣布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失去了。不需要了。一切终于终结了。一切真的被全部抹平了。在那天凌晨他打开手机的时候，除了Nancy的微信消息，同时收到的还有一条来自那个新加坡陌生号码的短信。“等我降落，你就会知道一切。”无论发信人是谁，这两件事情都永远不会发生。那架凌晨从吉隆坡国际机场起飞、预计在北京首都机场降落、可能蕴含着宇宙中最巨大谜团的波音777飞机和239名活生生的人，所有的每一部分，已经再也无法降落在人们的视线里。它已经剖开滔天巨浪，彻底沉入宇宙中最荒芜、最未知的深海。它的存在，全部整体和每一部分，都已经被彻底地从所有观察里永久地抹去了——带着那些直接由女神或者恶魔本人制造的宇宙一样巨大的谜团。那些谜团将毫无疑问地、完全地、永恒地不会再被揭示。这甚至就是谜团本身的一部分。不要观察我。非礼勿视。神说。第二天，杨进开很早就醒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来认真地把自己和公寓彻底整理干净，把积攒了很久的垃圾和剩下的所有酒和香烟都一起扔掉。他走出公寓，双腿虚弱得像踩着气球。但当久违的阳光温暖柔和地照到他身上，一种失去很久的安全感从他心底萌发。他戴了一架太阳镜，虽然在这个季节显得很奇怪，但它可以帮助保护他脆弱的眼睛。杨进开去了自己的办公室，打开手机和电脑。他先是按照先前约定费用的两倍给曾律师付了钱，然后又给这段时间里联络过自己的两个新委托人回复了电话和邮件。他跟她们真诚地道了歉，说之前的爽约是因为有紧急的意外需要处理。第一个委托人已经另找了其他人，并愤怒地挂了他的电话；另一个名字叫刘双双、声音听起来更年轻的女顾客仍然愿意继续委托，双方同意明天在他办公室见面。这个委托人是FUCKING蒋律师介绍的，他在微信里说这次免介绍费。手机上还有很多王墨和王探的留言，还有一个微信留言来自眼镜妹妹，委婉地提醒杨进开自己依然等着他的介绍。杨进开看完后，并没有立即回复。杨进开犹豫着，在电脑的搜索网页上输入“第一宇宙速度”和“第二宇宙速度”两个关键词，呆呆地看了很久，终于还是没有按下搜索键。他关闭了浏览器，把先前自己一直使用的笔记本连同里面夹着的所有资料，一起塞进了Nancy留下来的那个纸提袋，牢牢地用透明胶带封好。一股漫长的类似最后告别一样的情绪突然包围了他，他拿起笔记本想写点什么在上面，一句诗或者别的，但呆呆地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来写什么。也许是因为自己不写这些太久了。于是他在袋子上那个发射红光的紫太阳标志旁边，认真地写上了“星云诗人联盟”几个字，然后打开门边那个积满灰尘和记忆的小柜子的最下层，里面有一本书。他把纸提袋扔了进去。杨进开转身面对打开的窗户。白色的阳光依然灿烂，而他感觉自己的双眼已经完全熟悉了这阳光。这非常好。

后 记
很高兴看到本书终于出版了。本书开始动笔大概是在2015年的1月底或者2月初，初稿在2015年5月2日完成，随后立刻投给了科幻世界杂志社。那个时候，这个故事还只是一个十一万字的长中篇。2015年11月，科幻世界决定要在杂志增刊上发表，但那时我已经把后半部扩写了一大半，于是又几经周折，终于在2016年2月得到本书决定作为长篇小说直接出版的消息，后面又是几经修改，以及漫长而又没有着落感的等待，直到今天。这种没有把握的感觉对一个新人作者来说几乎是致命的，可以说从开始写到最终可以跟大家见面，纠结就自始至终缠绕在本书内外的故事里。这是我第一部小说，也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完成的故事。这个故事中的某些碎片漂在脑海里已经很长的时间了，几年，甚至更久。进入某个昏暗电梯间时的闪念，或者某个带着熟悉香水味的陌生人从身边走过，或者因为阴天，这些念头不知不觉间杂乱无章地沉积在池塘里，直到在某个合适的时候，被一条冒失的鲶鱼搅了起来。我很庆幸自己得到了这个机会。本书的动笔就是这样一个毫无准备的机缘，对此我永远充满感激。现在回想起来，这次写作的经历非常难以描述。一开始的时候我完全手足无措，故事似乎就在脑袋里，但我对把故事描述出来的最基本的技术一无所知，比如如何记录一段对话，如何描写一个动作，甚至如何正确使用标点符号，等等。故事进入中段之后，整个过程变得不同了，所有的人物已经完全活了过来。他们任性地生活着，任性地出现和消失在那个世界里，并对故事的发展做着完全自我的选择，有的时候甚至我自己也无法猜到他们这么做的原因，直到再后面的某个地方，“扣子”被他们自己揭开。这个过程，与其说是我在编一个故事，倒不如说是我经历了一次充满惊喜的发现之旅。本书后面三分之二的内容几乎都是在这种状态下完成的。于是写作的过程充满了艰辛。在最初的一两个月里，我每天的习惯是白天去图书馆从一早写到下午，晚上再去咖啡馆写到十点。后来，大概是从“崇明农场化肥仓库”这一段开始，在咖啡馆关门后，我会再去旁边的酒吧写到两点打烊。然而即便这样，很多时候杨进开们还是会在头脑里继续兴奋地生活着，直到黎明降临。那段时间我压力很大，睡眠很差（当然不完全是因为写作），每天抽很多雪茄，晚上则会喝一到两瓶啤酒。我不得不坚持让自己每天跑三公里，隔几天就扔下电脑彻底休息一下。我的家人付出了很多，我对他们亏欠了很多。所以总的说来，我很享受写作，但却并不非常享受作为作家的生活。在这个过程里，非常感谢科幻世界杂志社几位编辑对本书的大力支持。作为一名初次涉足创作的超纯新人，能由科幻世界出版这本书，我感到无比荣幸。在科幻世界出版一本书是我从初二以来的人生梦想之一，但在本书动笔的时候我就预料到，针对这个故事的讨论也许会非常坎坷。从杨进开必需的情色作家背景、很多主要人物涉及的敏感公职身份，到故事本身，以及科幻元素在这个侦探悬疑故事中的表现形式，而且很多地方并不符合“传统意义上的科幻小说”的定义。这部充满各种不确定性的小说最终可以见到大家，离不开科幻世界和出版社多位编辑的奋力推动，由衷地感谢。幸运的是，我似乎慢慢找到了比较适合我、比较可以平衡生活各方面的写作习惯。一直到现在，如果没有其他安排的话，我每晚依旧会抽出三个小时待在咖啡馆里，工作一个小时，剩下的时间留给写作。目前“杨进开探案”第二部的故事即将完成初稿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杨进开的故事应该是一个系列故事，是一个关于上海，关于我们生活着的现在，关于我们每天都可以迎面遇见的普通人的故事。它站立的位置一定是每个人每天的日常，但它眼望的方向永远是最远的远方。科学，尤其是基础科学的最前沿，一直是我永远着迷的地方，那是真正的未来，一切真正的意义只能存在于那里。可惜那个地方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过我个人的头脑的最大想象，相信除了极少数真正的天才之外，对于其他人来说，那里的一切都已经类似于大爆炸之前的宇宙，所有的理解和逻辑都消失了，完全不可认知。我曾经试图从科普读物里理解狭义相对论、广义相对论，但量子力学和弦论让我彻底失去了尝试理解的勇气。延迟选择波函数塌缩十一维空间……你们在逗我吗？三十岁那年我列给自己的下一段人生目标里，曾经包括用十年的时间学习理解量子力学，幸好后来被我理智地划去了（当然这不是唯一被划掉的部分，原来那个表太长，以至于不像是三十岁而像是三百岁时的目标，我需要过好几辈子才真正有可能把那上面的事项全部完成），否则这必将预示一个悲惨困惑伤感的人生。我决定接受这是我进入科学领域的极限，然后把时间踏实地留在我真正可以理解的不会因为观察而崩溃的世界里。但这显然不是杨进开的选择，或者说，这不是杨进开所在世界的选择。他将身不由己地（就像我们每一个人），作为一个真正只有一般科学素养的普通人代表、一个把全上海一千五百万各色男人搅在一起再平均一切挤出来的样板，从拖鞋、便利店和早晨八点的地铁四号线这些纯世俗的生活，卷入到一个又一个与人类最前沿科学相关的悬疑事件里。这就是杨进开探案系列所要讲的故事。这也必将是最大的现实，因为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必将从根本上影响每一个人。当然，会以一种完全没有戏剧性的、巨大的、压倒性的方式。科学不是人类的选择，宇宙的意义和人类无关。感谢蔡文赋小姐，陈蒙先生提供生活。感谢张芳医生、尚丹丹教授、钟怡律师和蒋晨曦律师的帮助。感谢直总。感谢庄玉辉师姐。Special thanks to Art, for opening the window.献给我的家人。杨　林2016年9月20日于上海某咖啡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