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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会，谢谢所有的鱼
作者：道格拉斯·亚当斯
内容简介
亚瑟邓特横穿银河系，结束了他最漫长也最危险的一次搭车。飞碟最后把他放在一颗小型行星上，午夜时分，滂沱大雨。他耐心等待。一辆车经过。他回到了地球。为超空间旁道让路而被摧毁的地球不知怎的回来了。地球被毁灭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海豚为什么全都消失了？还有，上帝给造物的最后留言究竟是什么？这正是他想知道，但又不敢相信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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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银河系西旋臂少人问津的末端，未经勘测的荒僻区域深处，有一颗无人理睬的小小黄色恒星。
以约莫九千两百万英里半径绕其旋转的，是一颗彻底无关紧要的小小蓝绿色行星，这里从猿猴繁衍而来的生命形式原始得让人吃惊，居然还以为数字式电子表是什么很高明的主意。
这颗行星有（更确切的说法： 曾经有）一个问题，那就是： 星球上的绝大多数居民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不开心。针对这个问题提出过许多解决方案，但绝大多数方案基本上都和某种绿色小纸片的流动相关，这可真是怪事一桩，因为从头到尾不开心的又不是绿色小纸片。
于是乎，问题依然如故；很多人类过得一塌糊涂，其中大部分更是生不如死，连戴数字式电子表的也不例外。
很多人越来越认为，当初从树上下来已是大错特错。有些人甚至说连上树这一步都不对，一开始就不该离开海洋。
如此这般，距离某君因为说大家都该换换思路、与人为善而被钉在树上约两千年后的某个星期四，有位姑娘独自坐在里克曼沃斯的小咖啡馆里，忽然领悟到一直以来究竟是哪儿出了岔子，终于知道了怎样把这个世界变成和谐欢乐的好地方。这次的解决方案很正确，能成功，也不会有人被钉在任何东西上。
可令人悲哀的是，在她有机会找到电话告诉别人之前，一场恐怖而愚蠢的大灾难陡然降临，她的想法因此永远湮灭。
这是她的故事。

1
那晚天黑得很早——时节使然，不足为奇。温度很低，寒风凛冽，这也同样平常。
雨点开始掉落，这尤其司空见惯。
一艘太空船降落了，这可不寻常。
附近杳无人烟，因此没人看到飞船，看到飞船的都是些蠢得出奇的四足动物，既不知道该做何感想，也不清楚该拿它做些什么，又或是能不能吃它，或是等等等等。因此，它们的反应和遇到各种异常情况时毫无区别： 飞快逃窜，努力藏在同伴的身后——尽管这招从未曾奏效过。
飞船滑出云层，像是单凭一束光线维持平衡。
若是站在远处，你很难从雨云和闪电中分辨出飞船，但在近处观望，你会发现这艘船美得不寻常，精雕细琢的灰色船体造型优雅，体态小巧。
当然，物种之间区别巨大，谁也不可能猜中船上的乘客到底是什么尺寸、什么形状，但如果愿以最新的《中银河系人口普查报告》作为尚堪一用的可信基准推算统计平均值，那你应该能估计出这艘飞船可容纳大约六名个体——恭喜你，答对了。
话说回来，随便乱蒙或许你也能猜中。《人口普查报告》和许多类似调查一样，都耗费了巨量金钱，却很少能告诉大家他们本不知道的东西——银河系平均每人拥有二点四条腿和一头鬣狗除外。由于这显然是胡扯淡，因此整份报告最后终遭废弃了事。
飞船静悄悄地穿过雨幕，微弱的运转灯光给船体裹上了雅致的虹彩。飞船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随着逐渐接近地面而越来越响、越来越低沉，到了海拔六英寸的地方更是成了粗重的律动声响。
最后，飞船降落地面，安静下来。
舱门打开，一小截舷梯自行伸展。
灯光出现在舱口，明亮的光线洒向雨夜，暗影浮动。
一个高挑的人影出现在光线中，四处看看，有些畏缩，匆匆忙忙走下舷梯，胳膊底下夹着个大号购物袋。
人影转过身，对飞船使劲一挥手。雨水已顺着他的头发淌了下来。
“谢谢，”他喊道，“非常感……”
霹雳一声雷响打断了他的话。他抬起头，担心地看看天，脑子里忽一闪念，连忙在偌大的塑料购物袋里东翻西找，结果发现袋底破了个窟窿。
购物袋侧面用大号字体印着（前提是你能解读人马座字母表）<b>人马座阿尔法星布拉斯塔港免税巨型超市。要像太空里富含热值的第二十二头大象那样——吼！</b>
“等一等！”人影边喊边朝飞船挥手。
已经开始自行收入舱口的舷梯停了下来，重新展开，让他返回船舱。
几秒钟过后，他拿着一块磨得露出了线头的破烂毛巾再次走出飞船，边走边把毛巾塞进购物袋。
他挥挥手，夹着口袋跑向树下避雨，背后的飞船已经开始爬升。
闪电划破天空，人影伫足片刻，接着继续狂奔，不过更改了路线，免得撞上大树。他步履飞快，不时打滑，拱肩弓背抵挡大雨，雨点越来越密，像是被谁从天上拽了下来。
他在泥泞中挣扎。雷声在山丘上空炸响。他徒劳地抹掉脸上的雨水，跌跌撞撞继续前进。
更多的亮光。
这次亮起的不是闪电，而是比闪电更散漫、更黯淡的光线，缓缓爬出地平线，又暗了下去。
人影再次停步，想看清那是什么光线，然后加快步伐，径直朝地平线上灯光刚才亮起的位置跑去。
地势开始抬升，逐渐变得陡峭，又走了两三百码，前方出现一道障碍物。人影停下来，端详了那道屏障一会儿，先把购物袋扔到对面，接着自己也爬了过去。
人影在另一面才落地，就看见光线刺破水幕，有台机器冒出豪雨冲了上来。人影猛往后贴，机器还在疾驰而来。这机器块头不高，状如球茎，像头小鲸在凫水——灰色外表、光滑圆润、速度快得惊人。
人影本能地举起双手保护自己，却被瀑布般的激流打个正着，机器擦身而过，消失在了黑夜里。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短暂地照亮了那台机器，让路边那只落汤鸡有机会在机器消失前看清它屁股上的一个小小标记。
这让人影大吃一惊，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标记上写着：“还有一辆车，也是保时捷。”[1]
[1] My other car is （also） a XXX是欧美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颇为畅销的一类汽车标贴和T恤标语，除了“保时捷”之外，还有“除草机”、“千年隼”、“烈火战车”等变种，在本书中的出场使这个句型风行全球。——译者

2
罗伯·麦凯纳是个不长进的混球，自己也心知肚明，因为这么多年以来，曾有许多人向他指出过这一点，而他又想不出不赞同的理由——明摆着的那条除外： 他喜欢不赞同别人，特别是他不喜欢的那些人，但就上次统计的结果而言，这包括了所有人。
他长出一口气，减了一挡。
山坡开始陡峭，装着丹麦产散热器温控阀的卡车直往后坠。
倒不是说他天生这么阴沉，至少他希望并非如此，只是下雨让他情绪低落，每逢下雨就是这样。
现在正在下雨，够新鲜的。
这是他格外不喜欢的一种雨，在他开车时尤甚。他给这种雨编过号——17号。
他曾经读过记载，爱斯基摩人有两百多个不同的词语形容雪，离了这些词语，他们的对话多半会变得分外单调。因此他们必须区分薄雪和厚雪、小雪和大雪、泥泞的雪、松脆的雪、急急忙忙的雪、悠哉游哉的雪、邻居靴底踩得你干净整洁的冰屋地板上到处都是的雪、冬天的雪、春天的雪、童年记忆中比现在任何雪都要好上许许多多的雪、精细的雪、羽毛般的雪、山上的雪、谷底的雪、早晨落下的雪、晚间落下的雪、你正要去打鱼却忽然落下的雪，还有尽管你费尽力气训练雪橇犬但它们仍要往上撒尿的雪。
罗伯·麦凯纳的小本子上记了两百三十一种类型的雨，没有一种是他喜欢的。
他又减了一挡，引擎加快转速，发出悦耳的轰轰声响，无非是在唠叨它装载的丹麦产散热器温控阀罢了。
自从昨天下午离开丹麦以来，他经历了33号（让路面湿滑的绵密小雨）、39号（大滴大滴的雨点）、47至51号（垂直落下的毛毛雨到大幅度倾斜的小雨到中等程度的细雨，渐强）、87及88号（两种同为垂直落下但又有微妙区别的滂沱大雨）、100号、192号和213号之间的全部沿海暴雨（且同时体验）、123号、124号、126号、127号（轻度和中度的冰冷阵风，雨点用正规音和切分音的节奏敲打车厢）和11号（微风夹着的小雨滴），而此刻又轮到了他最最不喜欢的17号。
17号是没完没了敲打挡风玻璃的恶劣大雨，雨势之大，他开不开雨刷都没多大区别。
他暂时关掉雨刷，想验证一下这个推论，结果是能见度糟糕了不少。然而，等他再次打开雨刷的时候，能见度也没能提高多少。
事实上，一根雨刷的橡胶片开始打滑了。
刷刷刷噗刷噗刷刷噗刷噗刷噗噗噗吱——
他拳打方向盘，脚踢地板，乱按磁带播放器，直到忽然响起巴瑞·曼尼洛的歌声，又乱按磁带播放器，直到歌声戛然而止，接着骂娘骂娘又骂娘，骂娘骂娘又骂娘。
就在愤怒即将攀上顶点的时候，他发现借着车头灯摇摆不定的光线，隐隐约约能见到路边有个人影，滂沱大雨让那家伙几乎成了隐形人。
一个湿透了的可怜虫，打扮古怪，比洗衣机里的水獭还要湿，正在招呼搭车。
“可怜的小爬虫，”罗伯·麦凯纳心想，意识到有人比他更有权利觉得遭受了不公待遇，“肯定冷到骨头里去了。居然蠢到三更半夜顶着这么个鬼天气搭车。只能搞得自己又冷又湿，还有卡车冲着你溅起积水。”
他狞笑着摇摇头，又长出一口气，轻打方向盘，瞄准一大片积水驶了过去。
“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他一边想，一边飞快地开过那片积水。“总会在路上遇到这种混账东西。”
过了两秒钟，路边那个湿得不能再湿的搭车客出现在后视镜里。
他有几秒钟对此感觉非常良好。隔了几秒钟，他因为自己感觉良好而感觉不好。接着，他因为自己感觉良好而感觉不好而感觉良好，于是心满意足地接着在夜色中驰骋。
至少弥补了那辆被他孜孜不倦地堵了二十分钟的保时捷最终成功超车所带来的不快。
他一路前进，天上的雨云拖在身后，这是因为尽管他自己不清楚，但罗伯·麦凯纳确实是一名雨神。他只知道每个工作日都很倒霉，节假日也总是一天不如一天。云朵只知道它们格外喜爱他，想亲近他，怜爱他，并用水浇灌他。

3
接下来的两辆卡车虽然不由雨神驾驶，但做的事情如出一辙。
人影艰难跋涉，或者更确切地说，在泥泞中蹒跚，朝高处行进，终于把险恶的积水抛在身后，重新上了山坡。
过了一会儿，雨势逐渐减小，月亮钻出云层露了一面。
一辆雷诺驶过，司机朝艰难跋涉的人影疯狂地打了一通复杂的手势，意思是说他很愿意搭那人影一程，但这次实在不行，因为不管人影要去哪儿，他们俩的方向都不一致，还有希望人影千万谅解。这套手势以欢快的双手同竖大拇指结尾，仿佛在祝愿那人影因为寒冷和湿得几乎不可救药而心情畅快，并且下次再遇见保证让他上车。
人影继续艰难跋涉。一辆菲亚特经过，做的事情和雷诺相同。
一辆马克西[1]从对面车道经过，朝步履沉重的人影闪了闪大灯，不知这究竟在表示“哈啰”还是“不好意思，我们方向相反”还是“看，雨里有人在走路，什么神经病啊”。横贯挡风玻璃顶端的绿色条幅在说，不管闪车灯到底是啥意思，表达意思的人都是斯蒂夫和卡罗拉。
暴风雨已经完全过去，远处的山丘传来滚滚雷声，像是什么人吵架落败二十分钟后忽然说：“对了，还有一点……”
空气变得更加清新，夜晚冷飕飕的，声音能传到很远的地方。人影不知何去何从，绝望地打着寒颤，此刻走到了一处路口，大道向左分出一条支路。拐弯路口对面竖着一块标牌，那人影快步上前，带着狂热和好奇端详起来，但听见有车忽然经过，又连忙转过身去。
接着又是一辆。
前一辆不理不睬地疾驰而过，第二辆意义不明地闪闪车灯。一辆福特跑天下[2]驶过，踩下刹车。
那人影惊喜交加，险些跌倒，他把口袋抱在胸前，朝着那辆车跑了上去，但就在最后一秒钟，车轮在湿淋淋的地面上转了起来，颇为好笑地加速扬长而去。
人影放慢脚步，停下来站在那里，又是失落，又是沮丧。
说来也巧，跑天下的司机隔天入院切除阑尾，医生却因为颇为好笑的错误切除了一条腿，还没等重新安排阑尾手术，阑尾炎就相当有娱乐效果地恶化成了严重的腹膜炎，正义就这么通过独有的方式得到了伸张。
人影继续艰难跋涉。
一辆萨博在他身旁停下。
车窗摇下，一个友善的声音说，“走了很远吧？”
人影转身面对那声音。他停下脚步，握住车门的把手。
人影、车和车的门把手都在一颗名叫地球的行星上，这颗行星在《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的条目只有四个字：“基本无害”。
这个条目的作者叫福特·大老爷，写这个条目的时候在一颗远非无害的星球上，坐在一家远非无害的酒吧里，不计后果地制造着麻烦。
[1] 马克西（Maxi）是英国利兰公司从1969年至1981年生产的后开车门式五门轿车。——译者
[2] 跑天下（Cortina）是福特英国公司从1962年至1982年生产的家庭轿车。——译者

4
漫不经心的看客恐怕看不出他究竟是醉了、病了还是疯得要自杀了，不过汉斗城下南区的粉红老狗酒吧里反正也不存在漫不经心的看客，因为进了这种地方，只要你还想活着出去，就不能漫不经心地做任何事。这里若是有什么看客，那肯定是目光如鹰的凶狠看客，一个个全副武装，脑袋突突地疼得难受，看见不喜欢的东西便会狂性大发。
这地方笼罩在恶意洋溢的寂静之中，就是导弹危机的那种寂静。
就连栖息在吧台小柱上的一脸坏相的鸟儿也停下了它免费提供的服务，不再叽叽喳喳地报上本地职业杀手的姓名和住址。
所有眼睛都望着福特·大老爷，有些眼睛长在眼柄上。
今天他选择用来和死神掷骰子的特别手段是企图用美国运通卡支付不亚于一小笔国防预算的酒钱，但已知宇宙的任何地方都不接受运通卡。
“你担心什么呢？”他用欢快的嗓音问。“怕过期吗？你们这些家伙啊，难道就没听说过新相对论吗？有整整几个领域的物理理论能解决这种问题。时间膨胀效应，相对静时机制……”
“我们不担心过期的问题，”福特说话的对象答道，这是一座危险城市里的一位危险酒保。他发着低沉柔和的喉音，正是洲际弹道导弹发射井打开时那种低沉柔和的呼呼声。足有一扇牛肋那么大的手轻敲吧台，每一下都留下了微微的凹痕。
“呃，那好吧，”福特收拾好小背包，准备离开。
轻敲吧台的手指伸出去，搭在福特·大老爷的肩膀上，他怎么也不可能走掉了。
尽管这根手指连着一只石板般的大手，这只手又连着状如球棒的前臂，但前臂却没有连接任何东西——除了从隐喻的意义上说，它以犬类动物那种狂热的忠诚和吧台连在了一起，吧台就是它的家园。这条胳膊曾经很正常地连着酒吧原主人的身体，酒吧主人临终前出乎意料地把胳膊捐赠给了医学事业。可惜医学事业不怎么喜欢它的模样，于是又送还给了粉红老狗酒吧。
新来的酒保不相信超自然、喧哗鬼和其他神神怪怪的事情，只有一双认得出得力臂助的好眼睛。
“我们不担心过期的问题，”酒保重复道，终于能吸引到福特·大老爷的全部注意力，他顿感心满意足。“我们担心的只是这一小片塑料。”
“什么？”福特说，像是小小地吃了一惊。
“这东西，”酒保举着信用卡的样子像是拿着一条小鱼，而小鱼的灵魂三周前就奔赴鱼儿的极乐世界了，“我们不收这东西。”
福特思忖片刻，是否要说清他不具备其他支付手段的事实，但决定此刻正是迎难而上的好时机。与躯体分了家的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抓着他的肩膀，用力虽然不大但抓得很牢。
“你怎么就不明白啊？”福特的表情逐渐从吃了一小惊攀升到了赤裸裸的难以置信。“这是美国运通卡，人类有史以来最好用的支付手段。你没读过他们的垃圾邮件不成？”
福特声音里的欢快特质开始研磨酒保的耳膜。就仿佛《战争安魂曲》刚奏到最忧郁的段落，却有人拦也拦不住地吹起了玩具芦笛。
福特肩膀上的一根骨头开始碾磨肩膀上的另一根骨头，碾磨的方式说明那只手曾向段数极高的整脊师学习过痛感原理。他希望能在那只手用肩膀上的骨头碾磨身体其他任何部分的骨头之前解决问题。幸运的是，被抓住的不是背着包的那侧肩膀。
酒保把信用卡顺着吧台滑到福特面前。
“我们从没有，”他带着闷烧的兽性说，“听说过这东西。”
这可很难算得上是稀奇事。
福特在行星地球滞留了十五年，直到快熬到头的时候才通过一系列电脑错误搞到了这张信用卡。运通公司几天后才发觉事态到底有多严重，讨债部门不断发出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惊恐的追讨请求，多亏沃贡人出乎意料地摧毁了整颗星球，否则他们怎么也不可能安静下来。
从那以后，他一直把这张卡片留在身边，因为他发觉随身携带一种谁也不肯接受的货币其实挺有用的。
“赊账？”他说。“啊——”
这两个词语总是结对在粉红老狗酒吧现身。
“还以为，”福特喘着粗气说，“这儿应该是个上档次的去处……”
福特扫视一圈，见到五花八门的暴徒、皮条客和唱片公司监制，一团团亮光打破酒吧里的黑暗，各色人等就缩在光团的边缘处。他们存心把视线投向各个方向，就是不往吧台这边看，小心翼翼地捡起刚才的话头，继续议论谋杀、贩毒和音乐出版的细则。他们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因此不想看见，免得倒了喝酒的胃口。
“小子，受死吧，”酒保对福特·大老爷小声嘟囔道，而证据就站在他的旁边。酒吧里曾经挂过写着“不想满地找牙就别问能否赊账”的那种招牌，但为了精确描述起见改为“不想被凶残小鸟撕开喉咙且被离体巨手抓住脑袋砸吧台就别问能否赊账”。然而，这让告示变成了无法解读的一团乱麻，况且也缺乏原句的韵味，因此又被取了下来。大家都觉得这种事情反正会自行传遍千里，结果确实如此。
“让我再看看账单，”福特说。他拿起账单，在酒保的恶毒目光和鸟儿同样恶毒的目光注视下细细端详，鸟儿正用爪子在吧台上挠出一条条深沟。
这张纸可真够长的。
这张纸的底端有个数字，怎么看怎么像你在立体声音响底部找到的序列号，需要花上好一会儿才能誊上登记表。不过，他毕竟在酒吧里泡了整整一天，拼掉的泡沫丰富的饮品堪称海量，还请那些忽然记不起来他是谁的所有皮条客、暴徒和唱片监制喝了许许多多轮酒。
他很没底气地清清喉咙，上下拍了一遍衣袋。正如他早已知道的，衣袋里空空如也。他抓住小背包半敞开的翻盖，用力虽然不大但抓得很牢。离体巨手给他的右肩又加了几分压力。
“要明白，”酒保的脸像个不祥之兆，在福特面前起伏不定，“我得考虑我的名声。你明白的，对吧？”
这就是了，福特心想。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遵守规矩行事，真心诚意地试图付账，但被对方严词拒绝。这会儿生命有了危险。
“好吧，”他悄声说，“说到你的名声……”
他以闪电般的速度打开小背包，把他那本《银河系搭车客指南》连同表明田野调查员身份的官方证件一起拍在吧台上，做起了《指南》绝对禁止他做的事情。
“需要给你宣传一下吗？”
酒保起伏不定的脸忽然定住了。鸟儿正在抓挠的爪子忽然停住了。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那可就，”酒保从发干的嘴唇之间挤出几不可闻的声音，“再好不过了，先生。”

5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是个很有权力的组织。事实上，影响力巨大到了编辑部不得不制定严格章程以防止滥用的地步。因此，《指南》的田野调查员绝不允许在编辑时有所倾向，以换取任何形式的服务、折扣或特惠照顾，除非：
第一，他们已经真心诚意地尝试过用普通方式为服务付账；
第二，否则的话，他们的生命就会遇到危险；
第三，他们确实想这么干。
援引第三条原则总会牵涉到让编辑尝尝甜头，因此福特更喜欢使用前两条。
他离开酒吧，精神抖擞地走在大街上。
空气很憋闷，但他很喜欢，因为这是憋闷的城市空气，充满了虽不讨人喜欢但令人兴奋的味道、危险的音乐和各个警察部落交战的响动。
他把小背包在手里轻快地荡来甩去，要是有谁胆敢不告而取，随手就能抡圆了好好给那家伙来一下。他的身家性命全装在小背包里，不过就此刻而言实在不多。
一辆豪华轿车疾驶而来，躲过一堆堆燃烧的垃圾，吓得年迈的驮兽跳到旁边，给汽车让路；那畜生尖声叫喊，踉踉跄跄地撞上草药铺的橱窗，引得警铃大作，随后跌跌撞撞地回到街道上，找了家意大利面餐馆的门前台阶假装跌倒，它知道这里有拍照和喂食的机会。
福特正在朝北走。他觉得自己多半正在去太空港的路上，但早些时候他也是这么想的。他知道自己正在穿过城市里人们经常陡然改变计划的那块地方。
“要享受一段美好时光吗？”一个门洞里有个声音说。
“就我所知，”福特答道，“我正在享受呢。谢啦。”
“你有钱吗？”另一个声音问。
这让福特仰天大笑。
他转个身，伸展双臂，做个夸张的手势。“我看起来有钱吗？”他问。
“不知道，”那姑娘答道。“很难说。搞不好以后会有钱呢。我为有钱人提供一种非常特殊的服务……”
“哦，是吗？”福特被勾起了好奇心，但还是很谨慎地问道，“是什么服务？”
“我告诉他们，有钱不是坏事。”
头顶高处骤然响起枪声，但只是贝斯手连续三次弹错连复段，因而吃了子弹。汉斗城这地方，一分钱能买两个贝斯手。
福特停下脚步，瞪着黑漆漆的门洞。
“你什么？”他说。
那女孩笑着从暗处向外走了半步。她个子很高，既泰然自若又有些害羞——这把戏很了不起，前提是你能做得出来。
“这是我的特长，”她说。“我有社会经济学的硕士学位，说起话来很能打动人。大家很喜欢，特别是在这个城市里。”
“古斯纳格，”福特·大老爷说，这是参宿四语中很特别的一个单词，用在自知应该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
他在台阶上坐下，从小背包里取出一瓶陈年销魂浆和一块毛巾。他打开酒瓶，用毛巾擦擦瓶口，得到的效果适得其反，因为陈年销魂浆立刻杀死了数以百万计的细菌，它们正在毛巾上格外臭烘烘的地方缓慢建立复杂而开化的文明。
“来两口？”福特先灌了一大口，然后问那姑娘。
她耸耸肩，接过福特递过来的酒瓶。
两人坐了一小会儿，静静地听着隔壁街区闹哄哄的防盗警报声。
“说起来，我还真有不少钱，”福特说，“所以，等我拿到手，是不是就可以来找你？”
“当然了，我就在这儿，”那姑娘说，“不少到底是多少？”
“十五年的欠薪。”
“为的是？”
“为的是写了两个词四个字。”
“扎昆在上，”那姑娘说，“哪个词能花这么多时间？”
“前一个。前一个一想清楚，隔天吃过午饭第二个就蹦出来了。”
一套大号电子鼓被扔出头顶高处的窗口，在眼前的街面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事情很快水落石出： 一个警察部落存心触发了隔壁街区的防盗铃声，目的是伏击另一个警察部落。警笛呼啸，车辆拥入这片地区，却发现直升机轰然穿梭于高楼大厦之间，正在一辆接一辆击毁冲来的车辆。
“其实呢，”福特不得不扯着嗓子喊叫，以盖过隆隆噪音，“也不尽然。我写了好多好多，但全被编辑删掉了。”
福特从小背包里取出他那本《指南》。
“然后那颗星球就被摧毁了，”他喊道，“这工作真有意义，对吧？但他们还是非得发我工资不可。”
“你给那玩意工作？”姑娘也对他嚷嚷。
“是啊。”
“了不起。”
“想看看我写的东西吗？”他喊道，“赶在被删除前看一眼？今晚要通过网络发布新的修订版。肯定会有人发现我待了十五年的那颗行星已经被摧毁了。前几次修订他们都没注意到，但躲得了今天躲不过明天啊。”
“简直没法说话了，对吧？”
“什么？”
她耸耸肩，指了指上方。
头顶上有架直升机，像是和楼上的乐队莫名其妙地打了起来。大楼黑烟滚滚。音响工程师用指尖扒着窗口挂在半空中，发狂的吉他手用燃烧的吉他砸他的手指。直升机正在朝两人射击。
“咱们走吧？”
两人沿街漫步而行，远离喧嚣，撞上一个街头剧团，他们想给两人表演一出关于内城问题的短剧，但很快放弃，消失在了那头驮兽不久前光顾过的小餐厅里。
在这段时间里，福特一直在敲打《指南》的操作面板。两人躲进一条小巷。福特找了个垃圾桶蹲上去，资讯如洪水般淌过《指南》的屏幕。
他找到了他撰写的条目。
“地球： 基本无害。”
系统发出的无数信息几乎马上塞满了屏幕。
“这就来了？”他说。
“请稍等，”信息说。“条目正通过亚以太网络更新。本条目正在接受修订。系统将关闭十秒钟。”
小巷尽头，一辆铁灰色的豪华轿车缓缓驶过。
“嘿，”那姑娘说，“拿到钱就来找我。我还得工作呢，那头有人需要我的服务。我走啦。”
她没有搭理福特不清不楚的抗议，留下他沮丧地坐在垃圾桶上，等着看自己工作生涯的好大一部分被电子手段扫进茫茫以太中。
街上的风波稍微平息了些。警察的战斗移往城市其他区域继续进行；摇滚乐队少数几个幸存成员决定正视各自在音乐风格上的不同，单飞寻求个人发展；街头剧团带着驮兽走出意大利面餐馆，边走边说他们要带它去泡相熟的酒吧，它在那里得到的尊重会略略多些；铁灰色豪华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不远处的道旁。
那姑娘快步走向轿车。
姑娘背后，黑暗的小巷里，福特的脸沐浴在闪烁的绿光之中，讶异让他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原以为那将是一个被抹除关闭的条目，什么也不会有，却源源不断地流淌出了数据——文字、图表、数字、图画、澳洲海滩令人动心的描述、希腊群岛的酸乳酪、洛杉矶必须远避的餐馆、伊斯坦布尔必须远避的现金交易、伦敦必须远避的天气、各个地方非去不可的酒吧。一页又一页的数据，他曾写过的所有东西，全都在眼前掠过。
福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完全不明就里，只知道前后翻看，不时停下阅读不同的子条目。
“外星人在纽约的小贴士： 随便在哪儿降落都行，中央公园什么的，随便哪儿都行。谁也不会在意，甚至根本不会注意。
“求生： 立刻找个计程车驾驶员的工作。计程车驾驶员的工作是驾驶名叫‘的士’的大号黄色机器，把人们送往他们想去的任何地方。别担心你是否知道那机器的工作原理，是否会说当地人的语言，是否了解附近地区的道路甚至基础物理性质，以及脑袋上是否长着绿色大触角。请相信我，这是不引人注意的最佳选择。
“如果你的躯体确实怪诞离奇，那就在街头展示给大家看，以此挣钱。
“来自泡胀星系、毒气星系和返胃星系的任何一颗行星的两栖生物尤其会喜欢东河，河水据说比实验室里曾经制造出的最精致、最充满毒素的黏液更加富含提神的营养物质。
“找乐子： 这个段落篇幅浩长。除非对愉悦中枢施以电刑，否则找到的乐子恐怕不可能多过……”
福特啪地一下关上如今标着“准备执行模式”的开关，“存取等待”的说法现已过时，但很久以前正是它取代了老掉牙的“关机”二字。
这颗行星曾当着他的面被彻底摧毁，他亲眼看见——或者更确切地说，当时眼睛被地狱般的烟尘和强光迷住了，因此是用两只脚感觉到的： 恶心的黄色沃贡飞船喷吐出海啸般的能量，让大地如铁锤敲打脚底，又是翻滚又是咆哮。他认为是最后可能获救的时刻过去五秒之后，他和亚瑟·邓特像比赛直播信号似的穿过大气层被传送上去，体验到了重新物质化的轻微摇晃和恶心感。
不会有错，不可能有错。地球毫无疑问已被毁灭。百分之百肯定，毫无疑问。在太空中被蒸发掉了。
然而——他再次打开《指南》——福特本人编写的条目却历历在目： 你该如何着手在英国多塞特地区的博内茅斯享受一段美好时光，这是他提交过的最标新立异的条目之一，让他很是自豪。他又读了一遍，深感不可思议。
他忽然意识到问题的答案究竟是什么，答案是这样的： 有什么非常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若是有什么非常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他心想，那可千万要发生在我身上啊！
他把《指南》塞回小背包，快步走回街上。
向北走的路上，他再次经过停在道旁的那辆铁灰色豪华轿车，从离他最近的车门飘出一个温柔的声音：“不是坏事，亲爱的，真的不是坏事，你必须学会因此心情愉快。你必须理解经济的整体构造是个什么样……”
福特咧嘴一笑，绕过接下来一个熊熊燃烧的街区，在街上找到一架无人值守的警用直升机，撬开门钻进去，绑好安全带，交叉手指祝自己好运，以拙劣的姿势猛地飞上天空。
他先是让人惊恐地穿梭于城市犹如峡谷般的高墙之间，爬升上去后又穿梭于永远挂在半空中的黑红烟幕之间。
十分钟后，所有警用直升机警笛大作，快速火炮漫无目标地朝着云层齐射，福特·大老爷驾着直升机降落在了汉斗城太空港的诸多发射架和着陆灯之间，飞机回到地面，活像一只体型巨大、饱受惊吓且异常吵闹的小虫。
直升机的损伤并不严重，还能让福特在马上要离开本星系的飞船上换得一张头等舱机票，他随即上船躺进一张包裹全身、满足各种感官享受的巨大座椅。
飞船驶过太空中远得发疯的距离，航行灯默默闪烁，奢侈的客舱服务全力出动，福特心想： 这下有乐子了。
只要有空乘人员上前询问是否需要某项服务，他都毫无例外地回答：“好的，谢谢。”
他怀着古怪而狂热的喜悦心情，再次翻阅奇迹般复活的地球条目。他有一桩重要事情未曾完成，现在很愿意继续为之努力；生命如此青睐于他，忽然提供了一个这么严肃的目标，福特不禁喜出望外。
福特忽然想起，不知道亚瑟·邓特在哪儿，不知道那家伙要是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
亚瑟·邓特坐在一千四百三十七光年之外的一辆萨博车里，心情紧张。
在他背后，后排座位上坐着个姑娘，让他在钻进车里时把脑袋磕在了门上。亚瑟不知道这是因为她是几年来自己见到的第一个雌性同类，还是说出于别的什么原由，总之他觉得失魂落魄，因为，因为……太荒谬了，他告诫自己。冷静，要冷静，他劝告自己。他在心中用能聚集起的最坚定的声音告诉自己： 你的精神状态不健全，不理性。你刚刚搭车横跨银河系走了十万光年，你非常疲惫，有点困惑，极度脆弱。放松，别慌，集中精神，深呼吸。
他在座位上猛一转身。
“你确定她没事吗？”他再次问道。
在亚瑟眼中，除了她美得让人心如鹿撞的事实之外，就分辨不出更多细节了，例如她有多高，年纪有多大，头发究竟是什么色泽。但非常不幸，他无法向那姑娘询问任何事情，因为她完全失去了知觉。
“只是吃了药，”她哥哥一耸肩，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道路。
“不会有什么害处吧？”亚瑟警觉地问道。
“反正我觉得不错，”那男人答道。
“啊，”亚瑟说。想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呃。”
他们的对话始终这么糟糕。
噼里啪啦地互致问候之后，他和罗素很快就发觉两人完全合不来——奇妙姑娘的哥哥名叫罗素，亚瑟每次见到这名字，脑海里总会浮现出每天用吹风机打理发型、留着金色小胡子的魁梧男子，动不动就要穿上天鹅绒燕尾服和褶边硬前胸衬衫，想阻止他不对斯诺克比赛评头论足就非得用武力不可。
罗素是个魁梧男子，留着金色小胡子，发型漂亮，用吹风机打理过。公平地说——尽管亚瑟看不出这除了纯粹的脑力锻炼究竟有何必要——亚瑟本人的模样实在难以入目。一个人若是走了十万光年，大部分时候还在别人的行李舱度日，恐怕很难不折损一二，而亚瑟则折损了八九成。
“她不是毒虫，”罗素忽然说，显然觉得车里的另外一个人嫌疑重大。“只是用了镇静剂。”
“但也还是太可怕了，”亚瑟再次扭头去看她。那姑娘似乎在微微动弹，脑袋轻飘飘地左右摆动，满头黑发落下来遮住了面容。
“她出了什么岔子，生病了吗？”
“不，”罗素答道，“胡言乱语而已。”
“什么？”亚瑟被吓住了。
“瞎说八道，尽讲疯话。我正在送她回医院，要医生再整治整治。她还以为自己是只刺猬，他们却把她放出来了。”
“刺猬？”
迎面拐来一辆车，占据了他们半个车道，逼得罗素突然转向，罗素气得狂摁喇叭。愤怒似乎让他心情好了些。
“好吧，也许不是刺猬，”平静下来以后，罗素继续解释道。“若是刺猬也许还更容易对付。如果谁觉得自己是刺猬，塞给他镜子和几张刺猬的照片，叫他们自己搞搞清楚，等感觉正常了再露面。重点在于，至少医学应付得了这种事情。但对芬妮似乎就不够好了。”
“芬妮……？”
“知道圣诞节我送她什么礼物吗？”
“呃，不知道。”
“《布莱克医学字典》。”
“这礼物不错。”
“我想也是。按字母顺序记载了成千上万种疾病。”
“你说她叫芬妮？”
“是啊。我告诉她随便选一个吧。随便哪个医学都应付得了。总有正确的药方可以开给你。但她就是不干，非得弄点儿与众不同的。就想让日子更难熬。告诉你，她念书的时候就这德性。”
“是吗？”
“是的。打曲棍球的时候跌了一跤，摔断的骨头谁也没有听说过。”
“确实让人恼火，我想我明白了，”亚瑟不无怀疑地说。得知姑娘名叫芬妮，他着实有些失望。这名字多傻气啊，听着就让人灰心丧气，活像什么讨人嫌的老处女姨妈，觉得自个儿配不上芬涅拉这个名号，决定改叫芬妮了事。
“倒不是说我没同情心，”罗素继续说道，“但就是让人有些恼火。她瘸了好几个月。”
他放慢车速。
“到你下车的路口了吧？”
“呃，不，”亚瑟说，“还得往前五英里。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没事，”罗素停顿了短短一刻，以显示其实添了不少麻烦，然后才加快车速。
这里其实正是亚瑟该下车的路口，但此刻他无法离开，因为他必须多了解了解那个姑娘，她甚至还没醒来就勾走了亚瑟的全部心神。接下来两个路口下车反正也没啥区别。
这几条岔路都通往亚瑟曾经视为家园的那个村庄，尽管他很不情愿去想象将在那里见到什么。熟悉的地标如鬼魂般在黑暗中掠过，引得亚瑟阵阵战栗，要造成如此效果，只可能是意识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从极不寻常的视角见到了非常、非常普通的东西。
按照他本人的时间标度，就亚瑟所能够估计的——那些遥远恒星的旋转周期终究陌生得很——他离开地球已有八年之久，但光阴在这里到底流逝了多少，他实在无从猜测。他筋疲力尽的大脑哪里能想象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呢？因为这颗行星，他的故乡，根本不该存在。
八年前的一天中午，这颗行星被摧毁了，被彻底化为齑粉，凶手是巨大的黄色沃贡飞船，它们悬在午间的天空中，仿佛重力定律不过是地方性法规，破坏起来就像违反停车禁令一样稀松平常。
“幻觉，”罗素说。
“什么？”沉浸在思绪之中的亚瑟吓了一跳。
“她说奇异的幻觉折磨着她，幻觉里她生活在现实世界中。跟她说她就生活在现实世界中毫无意义，因为她会回答所以她的幻觉才那么奇异。不知道你怎么看，但我觉得这么谈话很累人。喂她吃药，然后溜去喝杯啤酒，这就是我的回答。我的意思是说，再怎么乱来也得有个限度，对吧？”
亚瑟皱起眉头，这不是今天第一次了。
“呃……”
“还有那些梦魇什么的。医生总说她的脑波模式上有奇特的跃动。”
“跃动？”
“这个，”芬妮说。
亚瑟在座位里急忙转身，盯着芬妮忽然睁开但彻底茫然的双眼。无论她在看什么，反正都不在车厢里。她的眼睛忽闪两下，脑袋猛一抽搐，然后又沉沉睡去。
“她说什么？”他紧张地问。
“她说‘这个’。”
“这个什么？”
“什么什么？我他娘的怎么知道？这个刺猬，这个烟囱帽，唐·阿方索的另一把镊子[1]。她在胡言乱语，我记得我已经说过了。”
“你好像不怎么关心她。”亚瑟尽可能就事论事地说，但似乎不太成功。
“老弟，听着……”
“唉，对不起。这是你的家事，和我无关。我不是存心冒犯你的，”亚瑟说。“我知道你很关心她，显而易见，”他撒谎道。“我明白你也是无可奈何。请你务必原谅我。我刚从马头星云的另一头搭便车回来。”
他把狂乱的眼神投向车窗外。
今晚他回到了原以为永远湮灭了的故乡，五情六感在脑海里争夺地盘，亚瑟却惊讶地发现居然是他对这个古怪姑娘的执念占据了上风，可他压根就不了解她，除了她对自己说了声“这个”，还有就是他甚至不忍心让沃贡人面对姑娘的哥哥。
“那么，呃，那些跃动是什么呢？你刚才说的那些跃动？”他尽可能快地说了下去。
“喂，她是我的妹妹，我都不知道我为啥在跟你说……”
“好吧，我很抱歉。你可以让我下车了，这就是……”
话才出口，事情就变得不可能了，因为已经过去的暴风雨忽然再次爆发。天上电闪雷鸣，仿佛有谁隔着滤网在把神似大西洋的东西往他们头上浇。
老天敲敲打打，罗素骂骂咧咧，全神贯注地开了几秒钟，壮着胆子加速超过一辆标有“麦凯纳全天候运输”的卡车，借此发泄他的怒火。雨势渐小，他也慢慢放松下来。
“自打在水库里发现那个中情局特工就有了这些烂事，每个人都满脑子幻觉什么的，还记得吧？”
亚瑟考虑片刻，不知是否该再次提起他才从马头星云的另一头搭便车回来，加上其他各种令人惊讶的相关原因，所以不怎么了解新近发生的事情，但细想之下，他觉得这么说恐怕只会让对方更加摸不着头脑。
“不记得了，”他答道。
“她就是那时候发疯的，当时正在里克曼沃斯的什么地方喝咖啡。天晓得她去里克曼沃斯干什么，但她就是在那儿发疯的。据说她站起来，冷静地宣称她得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天启云云，然后摇晃两下，满脸困惑，尖叫着栽进一块鸡蛋三明治里晕了过去。”
亚瑟听得一缩身子。“真是抱歉，”他说得有些生硬。
罗素发出愠怒的嘟囔声。
“那么，”亚瑟想把碎片拼凑在一起，“中情局特工在水库里干什么？”
“沉沉浮浮呗。他死了。”
“我是说……”
“别装傻，怎么可能不记得呢？那些幻觉。人人都说是蓄意破坏，中情局在试验药物战什么的。有个最疯狂的理论说，比起费神费力入侵一个国家，更便宜和高效的办法是让所有人都认为他们被入侵了。”
“那些幻觉，具体是……？”亚瑟用还算平静的声音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幻觉具体是什么？我说的当然是那些巨大的黄色飞船，所有人都吓得发疯，说这下死定了，然后药效过去，飞船噗地一下就全消失了。中情局的否认恰好证明肯定是真事。”
亚瑟有些头晕。他想稳住自己，伸手抓住了什么东西，抓得很紧。他的嘴巴像是想说什么，小幅度地开开闭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总而言之，”罗素继续道，“不管那是什么药，效果对芬妮反正很持久。我一直想起诉中情局，但律师朋友说那就像拿根香蕉进攻精神病院，所以嘛……”他耸耸肩。
“沃贡人……”亚瑟哑着嗓子说。“黄色飞船……消失了？”
“呃，当然消失了，那都是幻觉呀，”罗素说着朝亚瑟投去奇怪的眼神。“你想说你全都不记得了？老天在上，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啊？”
这个问题对亚瑟而言实在过于恰如其分了，他震惊得险些从座位上蹦起来。
“天哪！！！”罗素喊道，一边拼命控制住突然企图打滑的车子。他躲开疾驰而来的卡车，一头开上了路边的草丛。轿车停下时猛地一抖，后排座位上的姑娘被抛起来，撞在罗素的座椅靠背上，然后以难看的姿势瘫倒下去。
亚瑟惊恐地转身张望。
“她没事吧？”他不假思索地问道。
罗素愤怒地用双手向后捋了捋吹风机打理的头发，顺了顺金色小胡子，这才扭头面对亚瑟。
“能不能请你，”他说，“放开手刹？”
[1] 典出著名艺人杰瑞·刘易斯的招牌绕口令中的一句：“六把唐·阿方索的镊子”。——译者

6
从这儿回村庄要走四英里路： 先走一英里到路口，可恶的罗素坚决地拒绝了他，怎么也不肯继续带他上路，从路口还得走三英里弯弯曲曲的乡间小道才能进村。
萨博气呼呼地消失在夜色中。亚瑟望着它的背影，惊讶程度堪比坚信自己全盲五年的人忽然发现看不见只是因为戴了一顶过大的帽子而已。
亚瑟使劲摇摇头，希望能摇落什么显而易见的事实，打开天眼，让他看清这个若非如此就彻底无法理解的宇宙；很可惜，这显而易见的事实即便存在，也完全没能达到他的期待，亚瑟只得迈开脚步，希望这么狠狠地走上一程，或许甚至添上几个疼死人的水泡，哪怕不能证明他精神正常，至少也可以保证他还确实存在。
他回到村庄已是十点半，之所以知道时间，是因为亚瑟隔着“马和马夫”酒吧那扇水汽蒸腾的油腻窗户，看了一眼已经在那里挂了许多年的健力士旧挂钟，钟面图画是只鸸鹋，喉咙里挺可笑地卡着个品脱杯。
亚瑟正是在这家酒吧里度过了改变命运的那个中午，在此期间，先是他家然后是整个地球被摧毁了，或者说似乎是被摧毁了。不，该死，肯定被摧毁了，因为若是没有，过去这八年他都去了什么鬼地方？而如果没有钻进一艘沃贡人的黄色大船，他又是怎么去哪些鬼地方的？白痴罗素居然说什么黄色飞船只是药物导致的幻觉。但要是地球已经被摧毁了，此刻脚底下的又是什么……？
他踩了刹车，没有沿这条思路接着走下去，因为先前二十次他都发现此路不通，这次恐怕也不会例外。
他重新起步。
亚瑟正是在这家酒吧里度过了改变命运的那个中午，在此期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打算以后再去梳理清楚，还有……
仍旧搞不清楚。
他重新起步。
亚瑟正是在这家酒吧里……
这是一家酒吧。
酒吧卖酒，他不介意来上一杯。
乱七八糟的思绪终于得出了一个让他欢欣鼓舞的结论，尽管并不是刚开始时希望寻找的答案，但还是让亚瑟志得意满，他大步走向酒吧正门。
他又停下了。
一只体型小巧的黑色硬毛狗从一堵矮墙背后跑出来，瞥见亚瑟，开始吠叫。
亚瑟认出了这条狗，他太认得这条狗了。狗属于亚瑟一位从事广告业的朋友，雅号“全不知傻蛋”，因为脑袋上翘起的一撮毛让大家想起美国总统，它认得亚瑟，至少应该认得亚瑟。这条狗很笨，连照着自动提词机念文章都不会，因此曾有人觉得不该给它起那个名字，但它至少应该认得亚瑟，而不是竖起脖子上的汗毛站在那儿，仿佛亚瑟是曾经闯入过它弱智生活的最最可怖的妖魔鬼怪。
这提醒亚瑟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这次不是为了那只就快噎死的鸸鹋，而是为了他自己。
忽然回到这个熟悉环境之后，这还是亚瑟第一次瞅见自己的模样，他不得不同意那条狗的看法确实有道理。
他看起来非常像农夫拿来吓唬飞鸟的东西，若是就这么走进酒吧，毫无疑问会引来哄堂大笑和激烈评论，更糟糕的是，这个钟点的酒吧里肯定有几个熟人，准会用此刻他难以应付的种种问题轰炸他。
举例来说，威尔·斯密瑟斯，不神奇小狗“全不知傻蛋”的主人，这条狗蠢得甚至被威尔本人制作的广告解雇过，因为它搞不清自己应该喜欢哪种狗粮，罔顾其他碗里的肉都泡在机油里的事实。
威尔肯定在酒吧里。他的狗在，他的车子也在，那辆灰色保时捷928S，后窗的贴纸写着：“还有一辆车，也是保时捷。”该死。
他盯着那辆车，意识到他明白了一件刚才还不知道的事情。
威尔·斯密瑟斯，和亚瑟在广告业认识的绝大多数钱多良心少的混球一样，每年秋天都要换车，好让他可以告诉别人这是会计逼他换的，尽管事实上他的会计费尽唇舌想阻止他，因为他还有好大一笔赡养费要付呢，等等等等——而这辆保时捷正是亚瑟记忆中威尔开的车。车牌也标着颁发的年份。
考虑到现在是冬天，在亚瑟的八年前惹出诸多麻烦的那件事发生在九月初，因此这里只过去了六七个月而已。
他站在那里，有几秒钟完全没法动弹，任凭“全不知傻蛋”在面前蹦跳吠叫。再也无法避开的真相让他忽然震惊得无以复加，那就是： 他如今成了故乡异客。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有人相信他的故事。不仅仅因为听起来完全疯狂，更是因为与一看就明白的最简单的事实相矛盾。
这里真的是地球吗？是否存在哪怕最细微的可能性，是他犯了什么难以想象的错误？
面前的酒吧从所有细节来说都熟悉得让他不堪忍受——每一块砖头、每一片开裂的油漆；他能感觉到酒吧里熟悉的闷热和嘈杂、裸露的梁桁和赝品铸铁灯架，还有被啤酒弄得黏糊糊的吧台，他的熟人曾把胳膊肘撑在吧台上，纸板剪出的女郎招贴画俯瞰众生，胸口订满袋装花生。这些都属于他的家，他的世界。
他甚至认识这条狂吠不已的小狗。
“嘿，全不知！”
威尔·斯密瑟斯的声音意味着他必须马上决定何去何从。如果原地不动，就会被他们发现，马戏表演将立刻开场。躲藏只能延缓这个时刻的到来，况且现在冷得刺骨。
来者是威尔，这让他很容易就下了决定。倒不是说亚瑟多么不喜欢威尔——威尔其实挺好玩的，只是他那种好玩实在让人头疼，因为他是混广告圈的，总想让你知道他正在享受多少乐趣，还有他那件夹克是从哪儿来的。
想到这里，亚瑟躲到一辆厢式货车背后。
“嘿，全不知，怎么了？”
门被推开，威尔走了出来，身穿皮革飞行夹克，他请道路研究实验室的朋友专门找了辆车撞在这件衣服上，制造出那种破破烂烂的感觉。全不知欢快地叫了一声，它得到了想要的关注，很愿意就此忘记亚瑟。
威尔身边有几个朋友，他们跟那条狗玩起了常玩的游戏。
“共匪！”他们齐声对小狗大喊。“共匪，共匪，共匪！！！[1]”
小狗疯狂吠叫，上蹿下跳，喊得呕心沥血，沉醉于愤怒之中。人们哈哈大笑，加油鼓劲，然后各自散开，驾着车子驶进茫茫夜色。
好吧，这澄清了一件事，厢式货车背后的亚瑟心想： 这正是我记忆中的那颗星球。
[1] 不神奇小狗“全不知傻蛋”（KnowNothingBozo the NonWonder Dog）的名字里，全不知傻蛋（KnowNothingBozo）是在影射当时的美国总统里根，因其发型相似且对赤色分子有着强烈仇恨，所以一听见“共匪”（commies）就要叫唤。不神奇小狗（the NonWonder Dog）是在戏仿美国漫画中的“神奇小狗”（Wonder Dog）。——译者

7
他的屋子还在原处。
怎么留下来的？为什么留了下来？他全无头绪。他原本想等着酒吧里的人走干净，然后进去向老板借宿一晚，于是趁机回来看上一眼。结果他的屋子就在原处。
他在花园里的石蛙底下找到备用钥匙，匆匆忙忙地开门进屋，因为他很惊讶地听见电话铃在响。
沿着小径走向房门的路上，他一直能听见微弱的铃声，等意识到铃声来自何方，他赶忙跑了上去。
堆在门垫上的垃圾信件多得惊人，他花了不少蛮力才推开房门。稍后他将发现，堵住房门的有十四封一模一样的专门寄给他的邀请函，请他申办一张他已经有了的信用卡，有七封一模一样的威胁信，因为某张他其实并没有的信用卡过了还款期限，有三十三封一模一样的信说他被特别选为一位有品位、懂鉴赏的好男人，在今日瞬息万变的复杂世界里仍旧不迷失方向，因此肯定愿意购买一个格外难看的皮夹子。除了这些，还有一具斑纹小猫的尸体。
拜这些东西所赐，他只能弄出一个相当狭窄的缺口，然后拼命挤进去，被一叠没有哪个鉴赏力超群的行家会错过的红酒广告绊得一个踉跄，踩在一堆海滩别墅度假的宣传单上险些滑倒，然后跌跌撞撞冲上黑乎乎的楼梯，跑进卧室，拿起听筒的时候铃声恰好停了。
他倒在散发霉味的冰冷床上喘着粗气，有几分钟懒得阻止世界按照它显然愿意的方式绕着脑袋转个不停。
等世界享受够了它的小小旋转，稍微冷静下来一些，亚瑟伸手去开床头灯的开关，但觉得灯应该不会亮。出乎意料的是灯居然亮了。这倒是让亚瑟觉得很符合逻辑。他每次结清账单，电力公司毫无例外地总会断电，所以不交钱就永远供电也很合情理。送钱给他们显然只会引来关注。
房间和他离开时差不多一个样，也就是凌乱得让人心烦意乱，尽管厚厚的一层灰尘让效果打了折扣。读到半截的书籍和杂志扔在一块块半脏的毛巾中间。不成对的一只只袜子泡在一杯杯喝掉一半的咖啡里。一块吃掉一半的三明治有一半变成了亚瑟完全不想了解的东西。要是往这地方丢个闪电，亚瑟暗自心想，难说不会启动新一轮进化。
房间里只有一件东西与众不同。
刚开始那会儿，他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与众不同，因为它也盖着一层讨厌的尘土。紧接着，他的视线捉住了那东西，然后就移不开了。
那东西摆在一台破旧的电视机旁边，这台电视机只能收看电视大学教学课程，要是试图播放什么更激烈的节目，保准会立刻四分五裂。
那是一个盒子。
亚瑟用胳膊肘撑起身体，瞪着它看个不停。
那是个灰色的盒子，带着些许黯淡的光泽。那是个灰色的立方体盒子，每边约有一英尺略多些。那东西用一根灰色绸带捆着，在顶上干净利落地打了个蝴蝶结。
他爬起来，走过去，惊讶地碰碰它。不管那是什么，都显然包装成了整洁而美观的礼品，就等着他来打开。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盒子，回到床边，扫掉顶上的尘土，解开绸带。盒子顶端是盖子，折边卡在盒子的主体里。
他抽出折边，望进盒子。盒子里是个玻璃圆球，用一块灰色细棉纸裹着。他轻手轻脚地掏出圆球——其实不是个完整的圆球，因为底部有个开口，亚瑟把它颠倒过来，意识到应该说顶部有个开口，开口四周是加厚的边缘。这是个小缸。一个鱼缸。
小缸由最最完美的玻璃打造，晶莹剔透，但又带着一丝超凡脱俗的银灰质地，仿佛是水晶和页岩合二为一的产物。
亚瑟翻来覆去慢慢欣赏小缸。这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物品，但同时也让他困惑不已。他往盒子里看看，除了棉纸再别无他物。盒子的外表面同样空空如也。
他把小缸在手里又转了一圈。完美，精致，但仍旧是个鱼缸。
他用大拇指的指甲叩了叩鱼缸，它发出低沉而辉煌的嗡鸣乐声，持续时间长得不可思议，最终渐渐淡出时也似乎不是简简单单地消失，而是飘去了其他世界，或者飘进了一个关于深海的美梦。
亚瑟着了迷，又把小缸转了一圈，这次沾满灰尘的小床头灯射出的光线从另外一个角度照亮了它，鱼缸表面有几道精细的磨痕闪闪发亮。他举起鱼缸，对着灯光调整角度，忽然清楚地看见了精雕细琢的细致字迹投在玻璃上的阴影。
所刻的文字是：“再见，谢谢……”
然后就没了。他眨眨眼，仍旧不明所以。
他花了足足五分钟一圈又一圈地转动那东西，对着灯光不停调整角度，叩出让人心醉神迷的谐和乐声，琢磨着那几个用阴影拼出来的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最后，他站起身，接了一缸自来水，放回桌上电视机旁边的位置。他摇出耳朵里的巴别鱼，把扭来扭去的小鱼放进鱼缸。他不再需要巴别鱼了——看外国电影的时候除外。
他回到床上躺下，关掉床头灯。
他一动不动静悄悄地躺在那里，吐纳包裹着他的黑暗，从躯体到指尖逐渐放松四肢，让呼吸变得既和缓又有规律，一点一点清空思绪，闭上眼睛——但就是完全无法入眠。
雨水搅得夜晚不得安宁。雨云已经继续上路，此刻正在全神贯注地关怀博内茅斯镇外的一家路边小餐馆，但留下了它们足迹的天空被惹得心情烦躁，气呼呼地板起潮乎乎的脸孔，就像在说它也不清楚若是再被滋扰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月亮也水淋淋地出来了，仿佛是从刚捞出洗衣机的牛仔裤屁股兜里找到的一团纸，只有时间和熨斗才说得出那是旧购物清单还是一张五镑钞票。
小风四处吹拂，好似还没想好今晚该是什么心情的马在甩尾巴。不知何处响起了午夜钟声。
一扇天窗吱吱呀呀地打开了。
这扇天窗很不灵活，需要抖动几下并施以少许强力才能打开，因为窗口略有些朽烂，铰链在其生命中的某个时刻被涂上了厚厚一层油漆——不过，它最后还是被推开了。
支柱被拉起来顶住天窗，一个人影挣扎着爬出来，站上两片陡峭屋顶之间的狭窄檐槽。
人影站在那里，默然仰望天空。
人影和一小时前像疯子似的闯进小屋的野生动物有了天壤之别。破旧褴褛的晨衣不见了，那衣服沾着上百颗行星的烂泥，在上百个肮脏的太空港留下了垃圾食物调味品的污渍，纠结浓密的长发不见了，脏得打结的长须不见了，欣欣向荣的小生态系统等也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外表优雅的亚瑟·邓特，他一身休闲打扮，穿灯芯绒裤子和厚实的羊毛衫。他剪掉长发，洗过头，下巴也刮得干干净净。只有那双眼睛还在说，不管宇宙对他有什么打算，他总之希望行行好放他一马吧。
景色还是同样的景色，但眼睛已经不是上次眺望它的那双眼睛，解读眼睛传来图像的大脑也不是同一颗大脑了。倒不是说动过什么手术，只是被接连不断的变故磨砺了而已。
此时此刻，夜晚在他眼中犹如活物，他像是在周围暗沉沉的土地上扎了根。
他仿佛能用遥远的神经末梢感觉到远处河流涨水，感觉到不可见的山峦起伏，感觉到厚实的大团雨云停在南边某个地方。
他也能感觉到身为一棵树的巨大快乐，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知道在泥土里蜷起脚趾感觉很好，但从未意识到能有这么好。他能感到一波几乎不体面的快感从新森林地区[1]席卷而来。今年夏天必须再试试，他心想，看看有叶子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在另一个方向上体验到了绵羊被飞碟惊吓的惊恐感觉，但那与绵羊被它遇到的其他任何东西惊吓的感觉其实毫无区别，因为绵羊这种动物在其生命旅程中很少会学到什么，早晨看见太阳升起要吓一跳，在野地里见到那么多绿东西也要吓一跳。
他很惊讶地发现自己能体验到绵羊看见当天太阳升起时受惊吓的感觉，还有昨天太阳升起时，以及前天被一丛树木惊吓的感觉。他能持续不断地向前回溯，但事情很快就无聊起来，因为构成那些记忆的全都是绵羊被前一天已经吓过它一跳的东西惊吓的感觉。
他抛开绵羊，让意识朦胧地向外如涟漪般逐渐扩散。他的意识感觉到了其他意识的存在，成百上千的意识构成一张网，有些睡意盎然，有些已经入睡，有些出奇地兴奋，有一个犹如裂隙。
有一个犹如裂隙。
他飞快地经过了它，然后摸索着想寻找它，但那个意识避开了亚瑟，就像配尔曼牌戏里另外一张有苹果图案的卡片。兴奋之情油然升腾，因为他凭本能知道了那是谁，至少知道了他希望那是谁，而一旦你知道了自己希望什么事情成真，本能就会成为一件顶有用的工具，能让你知道那就是真的。
他本能地知道那是芬妮，知道自己想找到她；但就是找不到她。他太过用力，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这项奇特的新能力，于是放松了搜寻的心情，让意识重又自由自在地漂浮。
他再次感觉到了那个犹如裂隙的意识。
但他还是找不到它。这一次，无论本能再怎么说服他应该相信那是芬妮，他也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了——也许这次是另外一个犹如裂隙的意识。这个虽说同样有那种杂乱无章的感觉，但似乎更加广泛，更加深沉，不是一个单独的意识，甚至也许根本不是个意识。它很不一样。
他让意识缓慢而宽泛地沉入地球，激起涟漪，逐渐扩散，继续下沉。
他沿着时间追踪地球，跟随它复杂的脉搏节奏浮动，渗透进它的生命网络，与潮汐同涨落，随重量共旋转。但那个裂隙总会回来，仿佛什么遥不可及又杂乱无章的隐痛。
此刻他正在飞越一片光明大地；这光是时间，潮汐是不停退却的一个个日子。他感觉到的那个裂隙，那第二个裂隙，在他面前横贯时间大地，细如发丝，贯穿了地球时间这犹如梦幻的景致。
忽然，他飞到了那条裂隙上方。
身下的梦幻大地陡直下陷，形成一道通往虚无的可怖悬崖，他在边缘处头晕目眩地挣扎，疯狂扭摆，在虚无中抓挠，在令人恐惧的空间里扑腾、旋转、下坠。
这条参差缺口的对面是另一片大地，另一段时间，另一个世界，两者并未完全断开，但也只是勉强连接： 两个地球。他陡然醒来。
冷风拂过额头燥热的汗珠。噩梦走到终点，他觉得自己也筋疲力尽了。他耷拉着肩膀，用指尖揉搓双眼。终于他不但疲惫而且困倦了。至于刚才那段经历的意义——若是真有什么意义的话——等明天早上再思量吧；现在他要上床睡觉了。他自己的床，他自己的睡眠。
他能远远地看见自己的屋子，不禁琢磨这到底是为什么。月光勾勒出屋子的轮廓，他认出了屋子那颇为沉闷的四方形状。他看看四周，发觉他下方十八英寸处就是邻居约翰·埃因沃斯家的玫瑰丛。玫瑰丛有人精心照料，为过冬剪过枝条，包裹好茎干还打了标签。亚瑟心想： 我在玫瑰丛上面干什么呢？还有，是什么在支撑我的身体呢？他发现没有任何东西在支撑自己，于是笨手笨脚地掉回地面。
他爬起来，拍打掉尘土，瘸着扭了的脚走回家。他脱掉衣服，倒在床上。
睡着以后，电话铃再次响起。铃声响了足足十五分钟，让他翻了两次身。然而，却完全没能吵醒他。
[1] 新森林（New Forest）位于英格兰南部。——译者

8
亚瑟醒来时感觉好极了，简直没得比，神清气爽，回家让他喜出望外，他精神头十足地蹦来蹦去，就连发现时值二月中旬也没怎么让他失望。
他几乎跳着舞扭到了冰箱前，找出三个最不毛茸茸的东西放在盘子里，专心致志地盯着看了两分钟。在这段时间内它们没有试图移动，因此他决定这就是今天的早餐，一股脑吃下肚。它们齐心协力杀死了一种极其致命的太空病毒，那是他几天前在弗拉加松气沼不知不觉间染上的，本来将会杀灭西半球半数人口，并让另外一半变瞎，逼得剩下所有人精神错乱加终生不育，所以地球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他感到很强壮，很健康。他精神抖擞地用铁铲清理掉垃圾信件，还埋了那只死猫。
事情就快做完的时候，电话铃再次响起，但他没去搭理，只管保持片刻肃静。不管那头是谁，若是有要紧事的话，肯定还会打过来的。
他踢掉鞋底的烂泥，回到室内。
成堆的垃圾信里也有些重要信件——有几份镇议会签发的文件，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内容与提议拆除他家有关，另有几封信说要启动公众问责程序，调查本地区的整个旁道规划问题；还有绿色和平组织的一封旧信，他偶尔向这个生态压力集团捐款，信件请亚瑟资助他们解救被囚禁的海豚和虎鲸的计划；还有朋友寄来的明信片，隐约抱怨他好些日子不和他们联系了。
他收起这些信件，放进一个纸板文件夹，标上“待办事项”几个字。由于他觉得今天早上自己实在太有精神、太充满活力了，甚至提笔又添上了“紧急！”二字。
他从他在布拉斯塔港巨型超市拿来的塑料袋里取出毛巾和另外几件零碎物品。塑料袋一侧的宣传口号在人马座语里是一句丝丝入扣的精妙双关语，换了其他语言却完全无法理解，因此对于太空港免税商店来说彻底没有意义。口袋上破了个窟窿，因此他干脆随手扔掉。
亚瑟心头一紧，忽然意识到有一样东西肯定掉出口袋，落在了那艘特地兜圈子送他来地球还专门在A303公路边降落的小飞船上。那东西在太空里磨得破破烂烂，帮助他穿越了辽阔得难以想象的荒芜太空。《银河系搭车客指南》丢了。
算了，他告诉自己，这次我真的不再需要它了。
他有几个电话要打。
他已经决定好了要怎么应付回归故里引发的诸多矛盾，那就是厚着脸皮挺过去。
他拨通BBC的号码，请总机转他的部门领导。
“噢，哈啰，我是亚瑟·邓特呀。不好意思，我有六个月没来，因为我发疯了。”
“噢，没关系。就知道是这种事情。在这地方常见得很。啥时候回来上班？”
“刺猬啥时候结束冬眠？”
“春天什么时候吧？”
“过后不久我就回来。”
“没问题。”
他噼里啪啦地翻着黄页号码簿，做了个清单一一尝试。
“噢，哈啰，是老榆树医院吗？你好，想问问能不能和芬妮拉说句话，呃，芬妮拉——老天在上，瞧我蠢成什么样了，都忘了自己姓什么，呃，芬妮拉——实在太可笑了，对吧？你们的病人，黑头发姑娘，昨天夜里送进来的……”
“很抱歉，我们没有名叫芬妮拉的病人。”
“喔，是吗？我说的是菲奥娜，只是我们都管她叫芬妮……”
“不好意思，再见。”
咔哒。
接下来的六通电话开始影响他健旺的精神和活力四射的乐观态度，他决定在好心情彻底离开前赶紧带它去酒吧炫耀一下。
他有了个绝妙的点子，能够轻而易举地解释自己身上所有难以解释的古怪之处，他吹着口哨推开那扇昨晚还让他望而生畏的门。
“亚瑟！！！！”
他兴高采烈地咧开大嘴，对着各个角落瞪大眼睛投来的目光绽放笑容，然后告诉大家他在南加州过得实在太舒服了。

9
他接过又一品脱杯的啤酒，狠狠地喝了一口。
“当然啦，我还有我个人专用的炼金术士。”
“你什么？”
他正在冒傻气，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好心情和“霍尔与伍德豪斯”最好的苦啤酒是个绝对需要警惕的组合，但如此组合的一种最初效果就是让你放松所有警惕，因此亚瑟说到他应该住嘴和不再继续解释的地方反而愈加天马行空了。
“哦，没错，”他一脸傻乎乎的欢乐笑容。“所以我才减掉了这么多体重。”
“什么？”听他说话的人说。
“哦，没错，”他继续说道，“加州人重新发现了炼金术。哦，没错。”
他接着微笑。
“只是，”他说，“他们的炼金术要实用得多，当然是比起……”他若有所思地停下来，让语法在脑袋里成形。“比起古代人实践的炼金术来说。或者该说，”他补充道，“没能成功实践的炼金术来说。知道吗？他们根本没有成功。诺斯特拉达姆士和其他所有人。彻底瞎折腾。”
“诺斯特拉达姆士？”一名听众问。
“我觉得他不是炼金术士，”另一个答道。
“我记得，”第三个人说，“他是预言家[1]。”
“他改行去当预言家的，”亚瑟对听众说，各位酒客开始有点儿摇晃和面目不清了，“因为这家伙的炼金术实在太差劲。你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又喝了一大口啤酒。他有八年没尝过这东西了，忍不住尝了又尝。
“炼金术和减体重有什么关系？”有一两个听众问。
“很高兴你能想到这个问题，”亚瑟说。“非常高兴。我这就告诉你……”他顿了顿。“那两件事情有什么联系。就是你说的那两件事情。让我告诉你吧。”
他停下来，调动紊乱的思绪。这就仿佛看着油轮在英吉利海峡做三点转向。
“他们发现了该怎么把多余的体脂变成黄金，”他忽然口齿伶俐了起来。
“开玩笑吧？”
“哦，没错，”他说，“不对，”他纠正自己的错误，“的确发现了。”
他对胆敢怀疑的那部分听众怒目而视，由于这就包括了所有人，因此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挨个瞪完。
“你们去过加州？”他问。“知道加州人都在加州干什么吗？”
有三名听众说他们去过，还说他在胡扯八道。
“你们啥也没看见，”亚瑟坚称。“哦，好的，” 他补充道，因为有人说要请大家再喝一轮。
“证据，”他指着自己说，可惜偏差了好几英寸，“就在各位面前。恍惚了十四个钟头，”他说，“在水缸里。恍惚啊，在水缸里啊。我想，”他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又说，“我已经说过这个了。”
他耐心地等着这轮酒送到每个人手里，在脑袋里组织接下来的一段故事，大致是说水缸的朝向必须符合从北极星起始并与火星和金星的连线垂直的一条线，正要开口的时候他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长时间地待在，”他改口道，“水缸里，恍惚状态下。”他朝周围听众释放了一圈严厉的视线，确保他们都在全神贯注地聆听。
他继续说了下去。
“说到哪儿了？”他问。
“恍惚状态，”一名听众说。
“水缸里，”另一名听众说。
“哦，没错，”亚瑟说。“谢谢。然后呢，慢慢地，”他说着凑向前方，“慢慢地，慢慢慢慢地，你多余的体脂就……转化……成了……”他停顿片刻，制造戏剧性的效果，“屁……痞……皮……”——他停下来喘气——“皮下黄金，你可以通过手术取出来。爬出水缸可实在太艰难了。你说什么？”
“我只是在清喉咙啊。”
“我觉得你在怀疑我。”
“我只是在清喉咙而已。”
“她确实只是在清喉咙，”有好大一部分听众乱糟糟地低声附和。
“哦，没错，”亚瑟说，“好吧。然后你把收益……”他停下来做算术，“和炼金术士五五分账。挣上一大笔钱！”
他摇摇晃晃地扫视听众，忍不住注意到一张张奇形怪状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怀疑。
他觉得受到了极大的冒犯。
“否则，”他质问道，“我怎么付得起钱把脸吊得这么长？”
友善的臂膀开始拖着他回家。“听我说，”他抗议道，二月的冷风打在他脸上，“加州眼下就流行一脸风霜。你得有一副见识过了整个银河系的模样。整个人生，我是说。你得有一副见识过了整个人生的模样。我就是这样。吊长脸。给我八年，我说。希望别再忽然流行正值三十好年华，否则我岂不浪费了好大一笔钱。”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友善的臂膀带着他走上通往家门的小径。
“昨天回来的，”他嘟囔道。“回家可真高兴啊。或者是个特别像家的地方……”
“时差，”他的一个朋友咕哝道。“从加州回来可够远的。保证能让你昏头转向好几天。”
“我觉得他根本就没去加州，”另一个朋友咕哝道。“谁知道他去了哪儿，碰到了什么事情。”
小睡片刻之后，亚瑟爬起来，在屋里闲逛片刻。他有点头晕有点沮丧，长途旅行引起的不辨方向也还没有过去。他不知道该去哪儿找芬妮。
他坐下端详鱼缸。他叩叩鱼缸，尽管装着一缸水和一条垂头丧气吐着泡泡的黄色巴别小鱼，但鱼缸还是发出低沉悠扬的共鸣声响，和早先一样清澈，一样令人着迷。
有人想感谢我，他心想。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1] 诺斯特拉达姆士（Nostradamus）就是所谓预言1999年大毁灭的预言家。——译者

10
“第三响后将是一时……三十二分……二十秒。”
“哔……哔……哔。”
邪恶的满足感让福特·大老爷轻轻傻笑，连忙克制住，随即意识到他没有理由要压抑自己，于是放声恶毒地大笑起来。
他把经过亚以太网传进来的信号接上了飞船的高保真系统，那个古怪得很不自然的单调声音以不同凡响的清晰度响彻船舱。
“第三响后将是一时……三十二分……三十秒。”
“哔……哔……哔。”
他把音量略略调高一些，同时仔细盯着电脑显示屏上飞快变化的数字表。就他脑子里的时间长度而言，能量消耗的问题至关重要。他可不愿因为谋杀而让良心不安。
“第三响后将是一时……三十二分……四十秒。”
“哔……哔……哔。”
他出发去巡查小飞船，沿着短短的过道走了下去。“第三响后……”
他把脑袋探进闪闪发亮、实用主义设计的钢铁小浴室。
“将是……”
声音在这里听起来很不错。
他把视线投向小小的卧舱。
“……一时……三十二分……”
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有个扬声器上搭了块毛巾。他取下毛巾。
“……五十秒。”
好极了。
他查了查塞得满满当当的货仓，对音效非常不满。传声路线上尽是板条箱装着的没用东西。他退出货仓，等舱门封闭好，接着敲碎带保护的控制面板，揿下投弃按钮。天晓得他怎么没早想到这个法子。隆隆的抽气声没多久就陷于沉默。停顿片刻之后，他又听见了轻微的嘶嘶声。
嘶嘶声也停下了。
他等着绿灯亮起，然后打开舱门——货仓已是空空如也。
“第三响后将是一时……三十三分……五十秒。”
好极了。
“哔……哔……哔。”
他继续前行，去紧急生命暂停室做最后一轮详细检查，他希望声音在这里能听得格外清楚。
“第三响后将是一时……三十四分……整。”
他隔着结了厚厚一层霜的顶盖向下窥伺，模糊见到了里面那个粗笨的身影。它将在一天后的某个时候醒来，醒来的时候，它将知道当时是几时几分几秒。当然了，不是准确的本地时间，但谁在乎呢？
他检查了两次冬眠床上方的电脑显示器，调暗灯光，又检查了一遍。
“第三响后将是……”
他踮着脚尖走出房间，回到了控制舱。
“……一时……三十四分……二十秒。”
声音清楚得就像在伦敦通过电话收听似的，可惜他并没有在伦敦听电话，实在差得太远了。
他望向舱外墨黑的夜空。远处饼干屑大小的亮点是宗铎思蒂纳，在收听这个很不自然的单调声音的行星上，它又叫昴星团截塔星[1]。
填满大半可见区域的亮橙色曲线属于巨型气态行星塞塞弗拉斯·马格纳，也就是艾卡西斯战舰停泊的地方，刚刚升上其地平线的冰蓝色小卫星名叫艾朋。
“第三响后将是……”
他在那里坐了二十分钟，望着飞船和艾朋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舰载电脑则忙着逗弄揉搓数字，要让飞船绕小卫星兜上一圈，然后封闭轨道，让飞船在永夜的宇宙中绕它旋转。
“一时……五十九……”
福特原计划关闭所有外部信号和辐射，好让飞船尽可能隐形，除非直视，否则就不可能看见，但他又想出了一个他更喜欢的点子： 让飞船持续射出一条电波，只有铅笔粗细，把传入的时间信号传回信号的源头星球，信号以光速要走四百年才能抵达目的地，但到时候肯定能引发骚动。
“哔……哔……哔。”
他窃笑不已。
他不喜欢把自己看成会傻笑或窃笑的那种人，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半个多小时以来，傻笑和窃笑几乎没有中断过。
“第三响后……”
飞船几乎无懈可击地锁定了永久性轨道，环绕那颗少有人知且无人涉足的卫星运行。差不多完美了。
只剩下一件事情。他再次用电脑模拟发射飞船的小逃生舱： 如何保持平衡，如何及时反应，如何利用切向惯性力——好一首关于机械运动的数学诗歌。一切正常。
离开之前，他关掉了灯光。
小小的雪茄形逃生舱嗖地飞了出去，踏上为期三天的漫漫旅程，目标是环绕空间站塞塞弗隆港。逃生舱先顺着那束铅笔粗细的辐射波走了几秒钟，这信号才刚刚启程，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第三响后将是二时……十三分……五十秒。”
他又是傻笑又是窃笑。他想哈哈大笑，只可惜空间不足。
“哔……哔……哔。”
[1] 昴星团（Pleiades）位于金牛座内，是个疏散星团，其中有六颗星肉眼可见。——译者

11
“四月阵雨什么的最讨厌了。”
无论亚瑟多么含糊其辞地咕哝，那家伙似乎都铁了心要和他谈一谈。亚瑟很想起身换张桌子，但看遍整个餐厅都找不到一张空桌。他恶狠狠地搅着咖啡。
“天杀的四月阵雨。讨厌讨厌讨厌。”
亚瑟皱起眉头，瞪着窗户外面。阳光小雨洒在高速公路上。他回家已有两个月，轻而易举地过上了从前的生活，事情简单得简直可笑。人类的记性差得出奇，他也不例外。八年疯狂的银河浪游生活现在恍如一场噩梦，就像电视播放的影片录完就被他塞在了柜橱后头，连多一眼都懒得看。
不过有个效应始终逗留不去，那就是回家的快乐。亚瑟是这么想的： 既然地球大气已经永远包裹住了他的脑袋（可惜错了），那么大气里的所有东西就都能带来无与伦比的乐趣。看着银光闪闪的雨点，他觉得他不得不出言反对。
“呃，可我挺喜欢，”他忽然说，“原因显而易见。小雨而已，清爽得很。闪闪发亮，让人舒服极了。”
一个男人嘲讽地冷哼一声。
“大家都这么说，”他在角落里的座位上阴森森地怒目而视。
他是卡车司机。亚瑟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劈头就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自我介绍，“我是卡车司机。最讨厌雨天开车。很讽刺，对吧？天杀的，真叫讽刺。”
无论他这句话藏着什么逻辑推论，亚瑟都猜不出来，因此只是轻轻咕哝一声，亲切但没有鼓励对方说下去的意思。
但那家伙当时却没有退却，此刻更是不肯示弱。“大家都这么说，天杀的四月阵雨，”他说。“天杀的滋润，天杀的清爽，天杀的迷人好天气。”
他倾身向前，皱起整张脸，像是要说两句政府的闲话。
“我却只想知道，”他说，“要是想有个好天气的话，难道，”他啐道，“就不能不下天杀的雨吗？”
亚瑟放弃了。他决定抛下咖啡走人，这杯咖啡要三两口喝完实在太烫，但要等它凉下来又实在太煎熬。
“好吧，您走好，”他说着却自己站了起来。“再见。”
他在加油站的便利店停了停，然后穿过停车场往回走，特地享受细雨洒在脸上的舒爽感觉，以证明他的观点。他注意到德文山的上空甚至有彩虹微微闪烁。这也让他觉得很享受。
亚瑟钻进他那辆破烂但仍旧可爱的黑色旧高尔夫GTI，轮胎叽叽嘎嘎动起来，驶过油泵列岛，走出交叉路口，回到高速公路上。
地球大气终于且永远包裹住了他的脑袋——这个念头大错特错。
银河旅行把他拽进了一张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结大网，他有可能将之抛诸脑后——这个念头也大错特错。
他可以忘记所居住的这个硬邦邦、油腻腻、脏乎乎、挂着彩虹的辽阔地球只是显微级小点上的一个显微级小点——这个念头还是大错特错。
他开车继续前进，哼着小曲，以上事情他都弄错了。
让他搞错的原因此刻就举着一把小伞站在交叉路口。
他合不拢嘴了，一脚踩下刹车，重得连脚腕都抵在了踏板上。轿车打横滑出去，险些倾覆。
“芬妮！”他喊道。
车子只差毫厘没有撞上芬妮，亚瑟探身给她打开车门，这下终于正中目标。
车门打在她手上，打得雨伞脱手而飞，雨伞狂放不羁地滚过了公路。
“妈的！”亚瑟尽量有建设性地喊道，跳出自己那边车门，只差毫厘没有被麦凯纳全天候运输的卡车撞倒，惊恐地眼睁睁看着卡车碾过芬妮的雨伞。卡车驶上高速公路，疾驰而去。
雨伞像只刚被拍扁的长腿蜘蛛似的在地上惨兮兮地咽了气。几股小风吹过，让它又抽动几下。
他捡起雨伞。
“呃，”他说。把伞还给芬妮似乎没有太多意义。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问。
“呃，嗯，”他说。“这样吧，我另外还你一把……”
看着她，亚瑟的声音小了下去。
她身材瘦高，深色头发犹如波浪，披在严肃而苍白的脸孔四周。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几乎算得上阴沉，像是竖在正式园林里的一尊雕像，纪念某种重要但不受欢迎的美德。她真正在看的东西似乎不是她看似正在看的东西。
可是，接下来她绽放了笑容，她微笑时就仿佛忽然从别处回了魂。暖意和生命力溢满面庞，难以想象的优雅气度流进身体。变化剧烈得让人惊慌失措，亚瑟惊慌失措得没了办法。
她咧嘴一笑，把包扔进后座，一转身钻进前排。
“别担心伞不伞的，”她一边上车一边说。“是我哥哥的，他肯定不喜欢，否则就不会给我了。”她哈哈一笑，拉出安全带。“你不是我哥哥的朋友吧？”
“不是。”
她全身上下都在说“太好了”，甚至都不需要开口。
有她活生生地坐在车里——坐在他的车里，这对亚瑟是多么不寻常的事情啊。亚瑟让汽车慢慢起步，觉得连思考甚至呼吸都困难了起来，只希望这两个机能对驾驶来说都非必须，否则他和芬妮可就要遇到麻烦了。
这么说，他从群星中度过噩梦般的几年之后，筋疲力尽、昏头转向地回到地球的那天晚上，在另外那辆车子里——芬妮哥哥的车子里——所体验到的并不是一时精神失衡，即便是，此刻他至少比当时失衡两倍，而且无论精神平衡的人靠什么保持平衡，他恐怕都注定要从上面摔下来。
“所以……”他说，想让谈话有个让人兴奋的好开始。
“他说要来接我——我哥哥——但临时打电话说没法来了。我问啥时候有巴士，可问到的人不看时间表，却看起了日历，因此我决定还是搭车算了。所以。”
“所以。”
“所以我在这儿。我想知道的是，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也许咱们应该先搞清楚，”亚瑟一边扭头张望，一边缓缓让车融入高速公路的车流，“我要送你去哪儿。”
最好很近，他希望，或者干脆很远。近意味着两人住得很近，远意味着他可以开车送她一程。
“我想去陶顿，”她说，“谢谢。如果可以的话。离这儿不远。送我到……”
“你住在陶顿？”他说，希望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而非狂喜。陶顿离他家实在太近了。他可以……
“不，伦敦，”她说。“有趟火车去伦敦，不到一个小时就会发车。”
这是最糟糕的事情了。沿着高速公路往前开，几分钟就到陶顿。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琢磨的当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哦，我可以送你去伦敦。让我送你去伦敦吧……”
笨口拙舌的白痴。他为啥要用傻乎乎的调门说那个“让”字？他活像个十二岁的小孩。
“你要去伦敦？”她问。
“不是，”他说，“可是……”笨口拙舌的白痴。
“你可真好，”芬妮说，“但还是算了吧。我喜欢坐火车。”她忽然不见了。更准确地说，给她带来盎然生机的那个部分不见了。 她望向窗外不知远近的某个地方，自顾自地轻声哼起小调。
亚瑟不敢相信。
对话才开始三十秒，他就已经搞砸了。
成熟男人的表现才不是这个样子，他告诉自己，历经数世纪积累的成熟男人行为方式的资料却和他的认知格格不入。
路标说：“陶顿，五英里。”
他紧紧攥住方向盘，紧得连车子都摇晃了起来。他必须做点什么有戏剧性的事情。
“芬妮，”他说。
她的视线刺了回来。
“你还没有说你是怎么……”
“听我说，”亚瑟说，“我会告诉你的，尽管这故事相当奇特。非常奇特。”
芬妮仍在看他，但什么也没说。
“听我说……”
“你说过这句了。”
“我说过了？哦，有些事情我必须和你谈谈，有些事情必须告诉你，有个故事我必须告诉你，会……”他在胡言乱语。他想引用台词，说“使你纠结的鬈发根根分开，像愤怒豪猪身上的刺毛一样森然耸立，”[1]但一方面觉得自己肯定说不清楚，另一方面也不喜欢句子里对于刺猬类动物的指涉。
“……需要比五英里更长的路程，”最后他这么说，尽管这个借口很是蹩脚。
“呃……”
“设想一下，”他说，“只是设想一下”——他不晓得接下来该说什么，因此觉得自己应该往后一靠，听对方怎么说——“从某个非同寻常的角度说，你对我非常重要，尽管你不知道，我对你也非常重要，但这都毫无意义了，因为我们只有五英里的路程，我这个傻瓜又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刚遇见的人说些非常重要的话，同时还得避免撞上一辆辆运货卡车，请你告诉我……”他无助地停下来，看着芬妮，“我该怎么办？”
“看路！”她喊道。
“妈的！”
他险险避开一辆德国大货车的侧面，没有撞进一百台意大利产的洗衣机。
“我想，”她暂时松了口气，“你该在火车启程前请我喝一杯。”
[1] 典出《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五场，老国王鬼魂的话。——译者

12
出于某些原因，火车站附近的酒吧总是格外面目可憎，有种特别的邋遢感觉，连猪肉馅饼也出奇地颜色发白。
不过，还有比猪肉馅饼更糟的，那就是三明治。
英格兰有个根深蒂固的认知： 把三明治做得引人入胜甚至哪怕只是稍微好吃一丁点儿是只有外国佬才会犯下的邪恶罪行。
“要做得干巴巴的，”国民集体意识深处的指示这么说，“必须像胶皮。如果非得让肉饼保持新鲜，那就每周洗一遍好了。”
星期六的午餐时间在酒吧里吃三明治，是大不列颠人用以弥补国民原罪的手段。他们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罪，也不想知道。罪是那种谁也不想搞清楚的东西。但无论有什么罪，靠他们这么强迫自己吃三明治也足以弥补了。
若说还有什么比三明治更糟糕的，那就是三明治旁边的香肠了。毫无乐趣的管状物体，满是软骨，飘在某种惨兮兮、热烘烘的东西构成的海洋中，上面还插了个厨师帽形状的塑料别针： 那仿佛是块纪念碑，献给某位憎恶世界的厨子，他死了，没人记得他，孤零零地躺在斯戴普尼的某条后楼梯上，被他养的猫围在中间。
有些人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想有针对性地赎罪，香肠就是给他们的。
“肯定有什么更好的地方吧，”亚瑟说。
“没时间了，”芬妮看了一眼手表。“离发车只有半个钟头。”
他们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小桌边。桌上有几个脏杯子，还有些印着笑话、湿透了的啤酒杯垫。亚瑟给芬妮要了杯番茄汁，给自己要了一品脱杯冒气泡的黄水。还有几根香肠。他不清楚原因。买香肠是免得他在等杯里的气泡平息下去之前无事可做。
酒保把找零泡在吧台上的一汪啤酒里，亚瑟不由道了声谢。
“好吧，”芬妮又看看表，“把你非说不可的话告诉我吧。”
她的语气极为怀疑，事实或许正是如此，亚瑟的心沉了下去。她就这么坐在那儿，忽然变得很冷静，还有了戒备心，亚瑟觉得这可不是最适合解释的环境，因为他想说自己在某种灵魂出窍的梦境中，忽然有了心灵感应的能力，觉察到折磨芬妮的精神崩溃和一件与现状截然相反的事情有关，那就是为了给新的超空间旁道让路，地球已被摧毁，而全地球只有他知道这件事情，他甚至亲眼在沃贡飞船上目睹了全过程；除此之外，他的肉体和灵魂都不堪忍受地需要她，他必须尽人类所能允许快和她上床。
“芬妮，”他开口道。
“请问您是否愿意买几张我们的摸奖彩券？用不了多少钱。”
他恶狠狠地抬头瞪过去。
“这是为了给正要退休的安捷筹款。”
“什么？”
“他需要一台人工肾。”
凑上来的是个中年女人，瘦得硬邦邦的，身穿端庄的针织外套，头顶端庄的波浪小卷，一脸端庄的拘谨笑容，估计还有条端庄的小狗经常舔那张脸。
她把一小本衣帽间收据[1]连同放钱的罐子一起举在亚瑟面前。
“一张只要十便士，”她说，“您应该可以买两张。保准不会让你破产！”她发出短短一下清脆的笑声，接着是一声不寻常的长叹。自从战争期间有美国大兵借宿以来，说这句“保准不会让你破产”显然是这些年最让她心花怒放的事情了。
“呃，行，好吧，”亚瑟说着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
那女人的动作慢得让人愤怒，而且还带着端庄的舞台做派——假如真存在这种东西的话——撕下两张票，递给亚瑟。
“衷心希望您能中奖，”笑容陡然就位，活像最高级的折纸艺术，“奖品实在太棒了。”
“好，谢谢，”亚瑟粗鲁地把那两张彩券塞进衣袋，低头看看手表。
他转向芬妮。
手持彩券的女人也转向芬妮。
“您怎么样，年轻的女士？”她说。“这是为了安捷的人工肾，您知道，她就要退休了。行行好？”她把脸上那副浅笑又往上提了提。若是不想让脸皮裂开，她必须马上停下，让笑容赶紧滚蛋。
“唉，算了，给你，”亚瑟说着把一枚五十便士的硬币推过去，希望这样就能打发她。
“喔，咱们这是碰上有钱人了，对不对？”那女人微笑着长出一口气。“先生是从伦敦来的？”
“不是，可以了吧，谢谢，”他说着一挥手，而那女人却开始一张接一张地剥下五张彩券，动作从容不迫地出奇。
“噢，千万拿好您的彩券，”那女人不为所动，“否则就不能领奖了。告诉您，奖品非常不错。非常适合先生您。”
亚瑟一把抓过奖券，尽可能尖酸地说了声谢谢。
那女人再次转向芬妮。
“那么，您要不要……”
“不要！”亚瑟几乎喊了起来。“这几张就是替她买的，”他挥舞着新买的五张彩券解释道。
“噢，我明白了！多贴心啊！”
她向亚瑟和芬妮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
“那么，衷心希望二位……”
“好，”亚瑟喝道，“谢谢。”
那女人终于离开，走向隔壁一张餐桌。亚瑟绝望地转向芬妮，发现她默不作声地笑得前仰后合，不禁松了口气。
他笑着喟然叹息。
“说到哪儿了？”
“你管我叫芬妮，我正要让你别这么叫我。”
“什么意思？”
她拿起鸡尾酒装饰小木签，搅了搅番茄汁。
“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我哥哥的朋友——其实只是继兄。全世界只有他叫我芬妮，我很不喜欢他这么叫我。”
“那该叫你……？”
“芬切琪[2]。”
“什么？”
“芬切琪。”
“芬切琪。”
她凶巴巴地盯着亚瑟。
“是的，”她说，“而且还像山猫似的盯着你，看你敢不敢提出那个人人都问、问得我忍不住尖叫的蠢问题。你要是也问的话，我会既生气又失望。而且还会尖叫。不信走着瞧。”
她微笑着把头发稍微向前摇了摇，盖在脸上，隔着头发凝视亚瑟。
“喂，”他说，“这可有点儿不公平了，你说呢？”
“是的。”
“那好吧。”
“开玩笑的，”她哈哈一笑，“问我吧。还是尽量克服过去比较好。免得你总叫我芬妮。”
“要我猜……”亚瑟起了头。
“咱们只剩下两张票了，先生您看，既然刚才问您的时候您已经这么慷慨了……”
“什么？”亚瑟怒道。
那女人带着小波浪发型、笑容和现在已经差不多空了的衣帽间收据本又回来了，正举着最后两张彩券在他鼻子底下挥舞。
“我想我应该把机会留给您，因为奖品实在太好了。”
她带着少许推心置腹的神情皱起鼻头。
“非常有格调。我知道您一定会喜欢的，况且这是给安捷的退休礼物筹款。我们想送她……”
“一台人工肾，行了，”亚瑟说。“拿去。”
他又塞给那女人两枚十便士的硬币，然后接过彩券。
一个念头像是涌入了那女人的脑海，出现得格外缓慢，你都能看见它的来势，就仿佛一道长波涌上沙滩。
“噢，天哪，”她说，“我不会是打扰到二位了吧，不会吧？”
她向两人投来忧虑的眼神。
“没关系，都很好，”亚瑟说。“一切可能好的事情，”他坚持道，“都很好。”
“谢谢，”他又加上一句。
“我说，”她忧虑得都心花怒放了，“你们不会是在……谈恋爱吧？”
“这就难说了，”亚瑟答道。“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谈话。”
他瞥了一眼芬切琪。她咧着嘴在笑。
那女人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我马上就让你看看奖品，”她说完离开了。
亚瑟叹息着转向那个他自己也不清楚有没有爱上的姑娘。
“你正要问我，”芬切琪说，“一个问题。”
“是的，”亚瑟说。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咱们可以一起来，”芬切琪说。“我是不是在……”
“……芬切琪街地铁站的……”亚瑟加入进去。
“……行李招领处的……”他们齐声说。
“……一个提包里捡来的，”两人一起结束。
“而答案是，”芬切琪说，“不是。”
“很好，”亚瑟说。
“我是在那儿怀上的。”
“什么？”
“我是在那儿怀——”
“行李招领处？”亚瑟大笑道。
“不，当然不是。别傻了。我父母到行李招领处去干什么？”她说，亚瑟的猜想让她有些吃惊。
“呃，我不知道，”亚瑟结巴道，“或者是……”
“是买票的队伍里。”
“买票……”
“买票的队伍里。反正他们是这么说的，拒绝详细解释，只说你绝对不会相信在芬切琪地铁站排队买票有多么无聊。”
她故作端庄地抿了一口番茄汁，低头看看手表。
亚瑟继续嗯嗯啊啊了一两秒钟。
“再有一两分钟我就得走了，”芬切琪说，“可你还没有开始说你那件非说不可的极其不同凡响的事情呢。”
“何不让我开车送你去伦敦呢？”亚瑟说。“今天星期六，我也没什么要紧事，我很愿意……”
“不用，”芬切琪说，“谢谢，你很贴心，但还是算了。我需要一个人静几天。”她笑着耸耸肩。
“可是……”
“换个时候再告诉我吧。我把电话号码留给你。”
亚瑟的心脏怦怦乱跳，看着芬切琪随便找了一片纸，用铅笔潦草地写下七个数字，然后递给亚瑟。
“现在咱们可以放心了，”她说着慢慢绽放笑容，那笑容逐渐填满亚瑟的心，直到他觉得自己就要爆炸了。
“芬切琪，”他享受着念出对方名字的乐趣。“我——”
“一盒，”有个声音拖长了调门说，“樱桃利口酒，还有——我晓得您肯定会喜欢——一张苏格兰风笛音乐的唱碟……”
“好，谢谢你，非常好，”亚瑟连声说道。
“我只是想让您看看奖品而已，”小波浪发型的女人说，“既然您是从伦敦来的……”
她骄傲地举着奖品让亚瑟看个清楚。他能看清那的确是一盒樱桃利口酒和一张风笛音乐的唱碟——完全符合描述。
“我这就不打扰二位了，”她说着轻轻拍了拍亚瑟气得发抖的肩膀，“但我晓得您肯定愿意看上一眼的。”
亚瑟再次让目光对上芬切琪的视线，忽然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魔法般的时刻在两人间来了又去，但整体节奏却被那个愚蠢的讨厌女人搞得一团糟。
“别担心，”芬切琪从杯沿上方投来坚定的视线，“咱们以后再聊。”她抿了一小口番茄汁。
“说不定，”她说，“若是没有她，今天还不会这么顺利呢。”她微微坏笑，又把头发摇到前面，遮住了脸孔。
这话千真万确。
亚瑟不得不承认，这话千真万确。
[1] 这种收据每张印有不同的数字，因此可用于抽奖。——译者
[2] 芬切琪（Fenchurch）是伦敦的一条著名街道，有很多商店、酒馆和办公室，还有同名地铁站。——译者

13
那天夜里回到家，他绕着住处昂首阔步，用慢动作假装在玉米地里艰难跋涉，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狂笑，亚瑟觉得他甚至能耐下性子，试着听听赢来的那张风笛音乐唱碟。现在是八点钟，他决定要逼着自己——强迫自己——先听完整张唱碟再给芬切琪打电话。也许应该留到明天再打，那样比较酷。或者下星期什么时候好了。
不，别耍把戏。他需要她，根本不在乎要不要让谁知道。他确定无疑、毫无疑问地需要她，爱慕她，渴求她，想和她一起做的事情数不胜数。
他可笑地绕着住处昂首阔步，甚至听见自己在嚷嚷“哦耶”之类的字词。她的眼眸，她的头发，她的声音，她的一切一切……
他停下了。
让那张风笛音乐的唱碟开始播放，然后就给她打电话。
要么，先打电话？
不。他应该这么做： 先播放风笛音乐的唱碟，然后聆听，不放过任何一声鬼哭神嚎。然后给她打电话。这才是正确的顺序。他这就去实施计划。
他不太敢触碰任何东西，唯恐摸到什么，什么就会爆炸。
他拿起唱碟。唱碟没有爆炸。他把碟片从封套里滑出来。他打开唱机，打开功放。唱机和功放都逃过了一劫。他傻笑着把唱针放上碟片。
他坐下，一本正经地听着《苏格兰士兵颂》。
他听着《奇异恩典》。
他听着描述什么幽谷的曲子[1]。
他想着今天午间的奇迹。
正要离开的时候，一声恐怖的“哟呵”大叫让亚瑟和芬切琪分了神。蠢得可怕的小波浪女人隔着整个房间朝他们挥手，活像一只断了翅膀的笨鸟。酒吧里的每个人都扭头看亚瑟和芬切琪，像是在等待他们做出回应。
他们刚才没留神，没听见为人工肾筹得的四点三英镑会让安捷多么欣喜云云，只隐约知道隔壁餐桌的客人赢了那盒樱桃白兰地利口酒，因此花了一两秒才意识到那女人的“哟呵”是想问三十七号票是不是在他们手上。
亚瑟发现的确在他手上。他气呼呼地看了一眼手表。
芬切琪推了他一把。
“去吧，”她说，“去拿奖品。脾气别那么坏。给他们说说你有多么高兴，回头打电话跟我详细说。我还挺想听听那张唱碟的呢。去吧。”
她拍拍亚瑟的胳臂，离开了。
酒吧里的常客觉得亚瑟的获奖感言有点过于激情洋溢。说到底，奖品不过是一张风笛音乐的唱碟而已。
亚瑟一边回忆，一边听着音乐，不时爆发出阵阵狂笑。
[1] 《丹尼男孩》（Danny Boy）。——译者

14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哈啰，哪位？是的，没错。是的。请你大声点，我这儿吵得很。什么？
“不，我只在晚上负责吧台。午餐时间是伊冯，还有吉姆，吉姆是店东。不，当时我不在。什么？
“请你说话大声点。
“什么？不，不知道什么抽奖的事情。什么？
“不，完全不知道。等着，我叫吉姆来听。”
女招待用手捂住听筒，扯开嗓门大喊，盖住酒吧里的噪音。
“哎，吉姆，电话上有个家伙说什么他赢了抽奖，一直说他是三十七号票，赢了抽奖。”
“不可能，是酒吧这里的一个客人赢的，”酒保喊道。
“他问那张票在不在我们这儿。”
“他要是连票都没有，又怎么可能赢了抽奖呢？”
“吉姆说你要是连票都没有，又怎么可能赢了抽奖呢？什么？”
她又用手捂住听筒。
“吉姆，他一直骂我，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什么那张票上有个号码。”
“票上当然有号码了，那是拿来抽奖的票啊！”
“他说票上有个电话号码。”
“你就放下电话，他娘的接着伺候客人吧！”

15
向西八个时区，有个男人孤零零地坐在海滩上，因为某种难以解释的损失而哀悼。他只能把损失带来的创痛拆成一个个小包逐次消化，因为加起来实在巨大得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他望着太平洋和缓的长波涌上沙滩，等啊等啊等，但并没有在等待任何事情，因为他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什么也不发生的那个时刻到来了，确实什么也没有发生，于是下午就这么虚耗而去，太阳落到了漫长的海平线底下，白昼结束。
这片海滩的名字恕不透露，因为他的私人住所建在这里，总之就是洛杉矶向西那几百英里海岸线上的一小片沙滩，最新版的《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有个条目这么形容洛杉矶：“脏、疯、傻、臭，另外那词儿怎么说来着，以及各种各样的坏东西，哇噢，”另一个写于几小时后的条目则说，“就仿佛几千平方英里的美国运通卡垃圾邮件，但不具备相同的道德深度。又，出于某些原因，空气是黄色的。”
海岸线向西伸展，然后在雾气弥漫的旧金山湾转而向北，《指南》形容旧金山“是个好去处。很容易相信你在那里遇到的每个人也都是星际旅行者。对你来说是创立新宗教的大事件，在他们眼中只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在你定居下来，找到这地方的感觉之前，对任何四个问题中的三个都要给出否定的回答，因为那里会发生很多非常奇怪的事情，有些事情能让缺乏戒心的外星人丧命。”那几百英里弯弯曲曲的峭壁和沙滩、棕榈树、浪花和日落景色被《指南》描述为“牛逼。好得很。”
这段牛逼好得很的海岸线上某处有幢屋子，属于这位悲恸不已的男人，许多人认为他发了疯。但这只是因为——正如他经常告诉别人的——他确实发了疯。
在人们认为他发疯的诸多原因之中，有一条是因为他的屋子很是奇异，即便在这片每个人的屋子都多少有些奇异的土地上，他的屋子仍旧奇异得出奇。
他的屋子名叫“疯人院外”。
他的名字只是简简单单的约翰·华生而已，尽管他更愿意被人称为“正常小呆”，有几个朋友很不情愿地同意了。
他的屋子里有几样奇怪的东西，其中包括一个灰色玻璃缸，上面刻着八个字。
以后还会提起他，此刻只是幕间休息，就让咱们看看落日吧，并且允许我说一句： 他也在沙滩上看落日。
他失去了他关心的一切，现在仅仅是在等待世界末日而已，但没有意识到末日已经来过又走了。

16
亚瑟度过了一个令人恶心的周日，从早到晚都在陶顿那家酒吧背后翻垃圾箱，却一无所获： 没有彩券，也没有电话号码。他试过了一切手段寻找芬切琪，但越是努力，就有越多个星期悄然流逝。
他怒火中烧，咒骂自己，咒骂命运，咒骂这个世界和鬼天气。他甚至在哀恸和狂怒中跑到遇见她之前去过的那家加油站餐厅呆坐。
“毛毛细雨让我尤其郁闷。”
“请闭嘴，别唠叨什么毛毛细雨了，”亚瑟喝骂道。
“老天不下毛毛细雨我就闭嘴。”
“你看……”
“但请让我告诉你如果老天不下毛毛细雨会发生什么吧，好吗？”
“不好。”
“噼啪大雨。”
“什么？”
“老天会下噼啪大雨。”
亚瑟从咖啡杯的杯沿望出去，看着外面让人厌恶的世界。他意识到来这里真是毫无意义可言，驱动他的是迷信而非逻辑。不过，命运就像在存心引诱亚瑟，告诉他这种巧合其实确有可能发生，因为他和上次在这里遇见的那位卡车司机重新团聚了。
他越是想不理睬那司机，就越是被这场惹人恼怒的谈话往它的重力漩涡里拖。
“我想，”亚瑟随口答道，一边咒骂自己为啥要费神说这几个字，“雨正在变小。”
“哈！”
亚瑟只是耸耸肩。他应该离开。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他应该一走了之。
“雨就没停过！”卡车司机咆哮道。他猛砸餐桌，弄洒了他那杯茶，有一瞬间看起来货真价实地气得冒烟了。
总不能对这么一句话不做任何反应就离开吧。
“当然会停的，”亚瑟说。这不算什么精妙的反驳，但也非说不可。
“永！远！在！下！雨！”那男人激愤道，配合着说话的节奏继续狠擂餐桌。
亚瑟摇摇头。
“说永远在下雨实在太愚蠢了……”他说。
那男人横眉立目，显然受到了冒犯。
“愚蠢？有什么愚蠢的？要真的永远在下雨，说永远在下雨有什么愚蠢的？”
“昨天没下雨。”
“昨天达令敦在下雨。”
亚瑟警觉地停了下来。
“你接下来要问我昨天在哪儿了吧？”那男人问。“对不对？”
“不对，”亚瑟说。
“我想你猜得到。”
“真的？”
“达字头。”
“真的？”
“那边下了个畅快淋漓，告诉你。”
“伙计，换我肯定不坐那儿，”路过的工装裤陌生人快活地对亚瑟说。“那地方雅号雷雨角。专为‘雨点不停落在我头顶’老兄保留。从这儿到阳光灿烂的丹麦，高速公路上每家餐厅都有这么个专座。建议你躲远点儿。我们可都躲得远远的。罗伯，一向可好？忙吗？换上雨天的轮胎了吧？哈，哈。”
他轻快地走过，去附近餐桌找朋友说布蕾特·艾克兰[1]的笑话了。
“看，这些混球没一个认真待我，”罗伯·麦凯纳说。“可是，”他凑近亚瑟，眯起眼睛，阴沉地继续说，“他们都知道这是真事！”
亚瑟皱起眉头。
“就好比我老婆，”麦凯纳全天候运输公司的唯一所有人兼司机咬牙切齿道。“她说这是胡扯，说我就喜欢小题大做，乱发牢骚。可是，”他戏剧性地暂停片刻，从眼中射出危险的目光，“每次我打电话说我在回家路上了，她都要跑去收衣服！”他挥舞着咖啡勺。“这你怎么解释？”
“呃……”
“我有一本册子，”他滔滔不绝道，“我有一本册子，我的日记。已经记了十五年。上面有我去过的每个地方。每天都记。还有当天的天气如何。毫无例外，”他厉声叫道，“都很糟糕！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的每个角落。欧洲大陆各处，意大利、德国、往返丹麦、去过南斯拉夫。一天不落，全有记录。甚至还包括，”他补充道，“去西雅图探望弟弟那次。”
“呃，”亚瑟终于起身准备离开了，“也许你该拿给什么人看看。”
“我会的，”罗伯·麦凯纳说。
他拿了出来。
[1] 布蕾特·艾克兰（Britt Ekland）是居住在英国的瑞典女演员，007电影《金枪人》中的邦女郎。——译者

17
苦恼，沮丧。更多的苦恼，更多的沮丧。他需要找件事做，于是给自己安排了一桩。
他要找到曾经居住过的洞穴。
他在史前地球曾经居住在一个洞穴里，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洞穴，只是个差劲的洞穴而已，但是……没有什么但是。那是个差劲到底的洞穴，他恨死那地方了。但他有五年把那里当成像家一样的地方，而常人总会想知道他住过的地方现况如何。亚瑟·邓特就是这么一个人，于是他出发去埃克塞特买电脑。
当然了，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电脑。但他觉得自己在跑去甩出一大沓现金，买回其他人或会误认为一件玩物的东西之前，应该在脑子里树立一个严肃的目标才对。寻找洞穴就是他的严肃目标： 确定史前地球的一个洞穴的具体位置。他把这话说给店员听。
“为什么？”店员问。
这问题太难回答了。
“好吧，先不提这个，”店员说。“怎么找？”
“呃，还指望你能帮我呢。”
那男人叹了口气，垂下肩膀。
“你跟电脑打交道多吗？”
亚瑟不知道是否该提起“黄金之心”号的舰载电脑埃迪，埃迪用不了一秒钟就能办完这件事，或者深思，或者——他决定还是不提为妙。
“不多，”他答道。
“今天下午似乎会很有乐子，”店员说，但只是在自言自语。
亚瑟最后还是买了台苹果电脑。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又买了些天文学软件，画出星辰的运行轨迹，根据他在洞穴里眺望夜空时所见群星的隐约记忆绘制粗糙图表，一连忙活了几个星期，兴高采烈地避开他心知迟早会到来的结局，那就是承认这整件事都可笑到了极点。
根据记忆绘制粗糙星图毫无用处。除了福特·大老爷大致估计的“几百万年”之外，他甚至不知道那究竟是多久以前，而他又实在不擅长数学。
不过，最后他还是琢磨出了一套方法，好歹搞出了结果。他下决心不去理睬他使用了多么混杂稀奇的经验法则、狂放不羁的近似估计和晦涩难解的凭空臆测，能找对银河系就算他运气不错了，反正他只管埋头向前，得到结果了事。
他准备叫它“正确结果”。谁知道呢？
巧的是，在曲折而又深奥的机缘作弄之下，他竟然算得完全正确，尽管他本人永远不会知道。他径直去了伦敦，敲响了位置相当的那扇门。
“噢，还以为你会先打个电话呢。”
亚瑟惊讶得目瞪口呆。
“进来吧，不过你只能待几分钟，”芬切琪说。“我正要出门。”

18
伊斯灵顿夏日的一天，充满了机械修复古董时发出的哀嚎声。
芬切琪下午有事，无法分身，被无上幸福搞得昏头转向的亚瑟只好四处闲逛，在他眼中，伊斯灵顿的所有商店都有用之极，随便哪个时常需要旧木工工具、布尔战争时期的头盔、耙具、办公室家具或鱼的人都会欣然同意。
阳光倾泻而下，打在屋顶花园上，打在建筑师和水管工身上，打在律师和窃贼身上，打在比萨上，打在房屋中介的推荐楼盘上。
阳光打在亚瑟身上，他走进一家贩卖复原家具的商店。
“这幢建筑很有意思，”店主快活地说。“地窖里有条秘密通道，连着附近的一家酒馆。看样子是为摄政王修建的，让他需要的时候能逃跑。”
“你是说，免得被人逮住他在购买磨光松木家具[1]？”亚瑟说。
“不，”店主说，“怎么会是为了这个？”
“请您务必原谅我，”亚瑟说。“我实在太开心了。”
“我明白了。”
他昏昏然地继续闲逛，不知不觉间站在了绿色和平组织的办公室门外。他记起了自己标为“待办事项——紧急！”的文件夹里有些什么内容，不过自从归档以后，他就没再打开过那个文件夹。他快活地微笑着大步走了进去，说他想捐助他们解救海豚。
“非常好玩，”他们说，“滚。”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答案，于是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们对他相当光火，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扔下些现金，然后回到了阳光底下。
六点刚过，他回到巷子里芬切琪的家门口，手里攥着一瓶香槟。
“拿着，”芬切琪说着把一条结实的绳索塞进亚瑟手里，然后消失在屋子里，把两扇宽大的白色木门和挂在黑色铸铁门闩上的大锁抛在身后。
这幢小房子由旧式马厩屋改建而来，位于陈旧的伊斯灵顿皇家农业厅背后的一条轻工业小巷里。除了宽大的马厩门之外，屋子也有外形正常的前门，是抛光的嵌板木门，带黑色海豚门环。这扇门不同寻常的地方在于台阶足有九英尺高，因为门位于两层楼的上面一层，估计原先用于为饥饿马匹运送草料。
门廊上方的砖墙上固定着旧滑轮，亚瑟手里的绳子绕在滑轮上，绳子的另外一头吊着一把大提琴。
头顶上的门打开了。
“好了，”芬切琪说，“拽绳子，稳住大提琴，拉上来给我。”
他拽动绳子，稳住大提琴。
“我得放开大提琴了，”他说，“要不然没法继续拽绳子。”
芬切琪探出半个身子。
“我来稳住大提琴，”她说。“你拽绳子。”
大提琴升到门口的高度，轻轻摇动，芬切琪把琴迎进室内。
“你也上来吧，”她喊道。
亚瑟拿起他那一口袋礼物，穿过马厩门走了进去，兴奋得浑身刺痒。
底下的房间，正如他先前短暂见过的，相当简陋，塞满了破烂。有台巨大的铸铁绞衣机，角落里堆着数量惊人的厨房水槽。还有一辆婴儿车，这让亚瑟心情紧张了片刻，但很快发现婴儿车很旧，而且不知为何塞满了书。
脚下是污迹斑斑的旧水泥地面，布满令人兴奋的裂纹。这正能说明亚瑟抬头望向对面角落里摇摇欲坠的木楼梯时抱着怎样的心绪。就连布满裂纹的水泥地面在他眼中也性感得难以想象。
“有个建筑师朋友总说他能让这地方变得如何妙不可言，”亚瑟进门的时候，芬切琪叽叽喳喳地说着。“他经常跑过来，一脸震惊地站在那儿，唠叨空间了物件了作用了绝妙的光线质感了什么的，然后说他需要铅笔，接着就一连好几个星期不见人影。所以这地方始终还没能变得妙不可言。”
事实上，亚瑟四下张望的时候心想，上面这个房间已经相当妙不可言了。这里装饰简单，摆着用软垫制作的各种东西，立体声音响的扬声器能让造巨石阵的那些家伙眼红。
房间里还有淡色的花朵和有趣的图画。
屋顶空间处有个类似瞭望台的结构，上面有床和卫生间，按照芬切琪的解释，卫生间还真能塞得进一只猫。“不过，”她又说，“那只猫必须非常有耐心，也不在乎脑袋上多几条难看的裂口。就这些，你都看见了。”
“是的。”
亚瑟和芬切琪互相凝视了一小会儿。
这一小会儿变成了很长一段时间，忽然又变得非常、非常长，长得让你搞不清那些时间都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亚瑟这个人，要是被单独扔进瑞士奶酪车间，时间久了他都能觉得特像那么回事，现在这一瞬间属于那种必须铭记在心的神启时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是出生在动物园的动物，某天早上醒来发现笼子门被悄悄地打开了，灰蒙蒙的大草原一望无际，在远处被初升的太阳染成粉色，周围各种各样新奇的声音正在醒来。
他琢磨着那些新奇的声音都是什么，紧盯着芬切琪不加掩饰的好奇表情，还有她同样带着讶异的微笑眼神。
他从未意识到生命也会开口说话，用声音把你永远在追寻的答案带给你，他从未有意识地觉察到生命的声音，从未辨认出它的调门，直到此刻它终于说了从来没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是的”。
最后还是芬切琪先垂下了眼神，她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她说。“我早该记得，”她解释道，“你这种人连简简单单的一张纸片都留不住，两分钟内准能拿它赢了抽奖。”
她转过身。
“咱们出去走走，”芬切琪噼里啪啦地说了下去。“海德公园。我去换件不那么合适的衣服。”
她身穿相当朴素的深色正装，样子不是特别好看，也不怎么适合她。
“专门穿给大提琴老师看的，”她说。“小伙子人不错，但有时候我觉得我一运弓就让他特别兴奋。我去去就来。”
她步履轻快地跑上台阶，在瞭望台对下面喊道，“把酒瓶放进冰箱，等会儿再喝。”
把香槟放进冰箱的时候，亚瑟注意到它在里面已经有了个孪生兄弟，正好可以排排坐。
他走到窗口向外看。他转过身去看芬切琪的唱片。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衣服落在了地上。他告诉自己，你是个正经人。他非常坚定地告诉自己，此刻必须让视线坚定不移地锁定在唱片侧脊上，阅读标题，赞赏地点头，有必要的话一二三四五数一遍这些鬼东西也在所不惜。他必须低着头。
他却完全、彻底而难堪地失败了。
芬切琪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下面的他，似乎根本没意识到他在仰视自己。她忽然摇摇头，套上浅色太阳裙，飞快地钻进了卫生间。
她没多久又钻了出来，一脸笑容，戴着太阳帽，蹦蹦跳跳跑下台阶，轻快得出奇。她在跳一种奇特的舞步，发现亚瑟注意到了，她微微一歪脑袋。
“喜欢？”她问。
“你美极了，”他只是这么说，因为她确实美极了。
“嗯——”芬切琪说，仿佛亚瑟并没有真正回答她的问题。
她关上始终未关的二楼房门，环视窄小的房间，想知道是否一切都好，能不能照看自己一阵子。亚瑟的视线跟着她的眼神转动，趁亚瑟望向其他方向的时候，芬切琪偷偷从抽屉里取出什么东西，塞进随身携带的帆布包。
亚瑟重新看着她。
“准备好了？”
“你知不知道，”她带着少许疑惑的笑容说，“我有些地方不对劲？”
她的直接打了亚瑟一个措手不及。
“呃，”他说，“我大致听说过……”
“不知道你对我了解多少，”她说。“如果你从我认为的那个地方听说了什么，那都是假的。罗素胡说八道，因为他无法应付事实真相。”
忧虑忽然让亚瑟浑身上下一阵剧痛。
“究竟是什么？”他说。“能告诉我吗？”
“别担心，”她说，“绝对不是坏事，只是不寻常而已。非常、非常不寻常。”
她碰碰亚瑟的手，然后凑上来轻轻亲吻亚瑟。
“我也很想知道，”她说，“如果今天晚上你能搞清楚的话。”
亚瑟觉得此刻若是有谁敲敲他，自己肯定会发出悦耳的嗡鸣声，就仿佛他用指甲轻叩银灰色鱼缸时的那种绵延起伏的悠长乐音。
[1] 磨光松木（stripped pine）是一种对松木的处理手法，用打磨的手段和恰当的溶剂处理木材表面。——译者

19
福特·大老爷不停被炮火声吵醒，心情很糟。
他悄悄爬出维修通道。早些时候，他关闭了附近几台比较闹人的机器，垫上毛巾，将这里改造成了一个铺位。他抓着竖梯把自己放下去，闷闷不乐地潜行于走廊之中。
走廊狭窄得能让人得幽闭恐惧症，而且光线昏暗；能量不时改变流向，引得飞船通体震颤，发出急促的嗡嗡噪音，因此就连仅剩下的一丁点儿灯光也在不断明灭闪烁。
然而，这并不是问题。
他停下脚步，背靠墙壁贴紧，状如小型银色动力钻的东西擦身而过，带着让人发怵的尖啸声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这也不是问题。
他漫无目的地爬过一道舱壁门[1]，发现自己进入了一条更宽阔的走廊，但光线仍旧昏暗。
飞船猛然倾斜。飞船这段时间经常这么做，但这次来得更加剧烈。一小队机器人疾驰而过，发出可怕的咔哒咔哒声。
但是，依然不是。
辛辣的烟雾从走廊一头飘来，福特于是换了个方向前进。
他经过嵌在墙上的一列监控显示器，显示器拥有特别加固的有机玻璃隔板，但隔板上全是深深的划痕。
一台显示器上有个模样可怖的绿色有鳞爬行类生物，正在慷慨激昂地议论单一可转移投票制。很难辨认出他到底支持还是反对，但显然对这种制度有着非常强烈的感受。福特调低音量。
然而，还不是。
他经过另一台显示器。上面正在播放某个品牌的牙刷广告，照它说的，使用这东西能让你顿感自由自在。广告有非常糟糕的刺耳配乐，但这仍旧不是问题。
他来到一台大得多的三维显示器前，它正在监测艾卡西斯银色巨舰外的太空。
他望向显示器： 恒星艾卡西斯那耀眼的表面勾勒出一颗卫星的轮廓，一千艘全副武装的泽兹拉自动星际巡洋舰从卫星背后暗处杀将出来，而银色巨舰的所有炮口同时向它们射出威力超乎想象的炫目凶光。
问题就在这里。
福特恼火地揉着眼睛摇摇头。旁边有个被焚毁了的亚光银色机器人，现在已经凉得可以坐了，他一屁股坐了上去。
他打个哈欠，从小背包掏出他那本《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点亮屏幕，无所事事地在几个三四级条目之间来回切换。他想寻找治疗失眠的良药。他找到了“休息”，这正是他觉得自己很需要的。他找到了“休息与恢复”，正想继续往后翻的时候，忽然有了更好的点子。他抬头望着显示屏。战斗每一秒钟都在变得更加激烈，噪音简直骇人听闻。飞船每次发射或接收新一轮的能量都要颤抖、嘶喊和颠簸。
他低头接着读《指南》，看过几个备选地点，忽然哈哈大笑，又在小背包里翻找起来。
他掏出一个小小的记忆转储模块，擦掉细毛和饼干渣，插进《指南》背后的接口。
能想到的所有相关信息都转储完毕之后，他拔下记忆模块，在手心里轻轻抛接。他把《指南》塞回小背包，傻笑着前去寻找飞船的数据阵列。
[1] 舱壁门（bulkhead door）是船上分船舱之间的连通门，往往很厚很重，有时是垂直的。——译者

20
“夏天，特别是在公园里，太阳到了傍晚要西斜的理由，”一个声音恳切地说，“就是要让姑娘胸部的上下起伏更加显眼。我很确信，这就是原因。”
路过的亚瑟和芬切琪听见这句，彼此咯咯一笑。她有那么几秒钟把亚瑟搂得更紧了些。
“而我也确信，”姜黄色卷发的年轻人说，他长着个又长又窄的鼻子，坐在九曲湖[1]边的帆布躺椅上高谈阔论，“只要你肯认真思考我的观点，就会发现完全符合万物的自然本性和逻辑，”他对瘫坐在旁边躺椅上的深色头发伙伴说，他的朋友尴尬得垂头丧气，“达尔文说的全是这些东西。百分之百确定。无可辩驳。再说，”他补充道，“我也喜欢。”
他突然扭头，在眼镜背后眯起眼睛，盯着芬切琪。亚瑟领着芬切琪走开，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悄然抖动。
“再猜，”等她笑够了，说道，“接着来。”
“好吧，”亚瑟说，“你的胳膊肘。左边的胳膊肘。你的左胳膊肘有些不对头。”
“又错了，”她说，“错得离谱。你完全猜错了方向。”
夏天的太阳正在树丛里西沉，仿佛——咱们就别装腔作势了吧。海德公园美得出奇。一切都美得出奇，只有周一早晨的垃圾除外。连鸭子也美得出奇。夏日傍晚若是谁经过海德公园而不被打动，那他肯定是躺在救护车里，而且白布已经蒙在了脸上。
人们在这个公园里做的事情比在别处更加非同寻常。亚瑟和芬切琪看见有个穿短裤的男人在树下独自练习风笛。一对美国男女怯生生地想往他放风笛的盒子里扔硬币，却被他给赶跑了。
“不！”他对两人大喊，“走开！我只是在练习！”
他坚定不移地重新往风袋里灌气，但即便如此噪音也没能改变亚瑟和芬切琪的好心情。
亚瑟搂住芬切琪，胳膊慢慢地往下移。
“我觉得不是你的臀部，” 他隔了一会儿说，“你的臀部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是的，”她赞同道，“我的臀部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两人亲吻了很长时间，风笛手终于忍不住，去了树的另外一边继续练习。
“给你讲个故事，”亚瑟说。
“很好。”
他们找到一块人叠人的情侣相对而言较少些的草地，坐下观望美得出奇的鸭子沐浴着西斜的阳光在美得出奇的鸭子身下的水里掀起涟漪。
“一个故事，”芬切琪说着搂住亚瑟的胳膊。
“这个故事会告诉你，发生在我身上的都是什么事情。百分之百真实。”
“知道吗？有些时候，人们说的故事据称发生在老婆表兄的死党身上，实际上却是不知打哪儿编出来的瞎话。”
“嗯，我这个故事很像那种故事，只有一个区别，那就是它真的发生过，我之所以知道它真的发生过，是因为实际上它就发生在我身上。”
“就像那张彩券。”
亚瑟哈哈一笑。“是的。我要搭火车，”他接着说了下去。“于是来到车站……”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芬切琪打断道，“我的父母在车站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过，”亚瑟答道，“上次见面说过了。”
“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亚瑟瞥了一眼手表。“我想咱们该往回走了，”他说。
“讲你的故事，”芬切琪坚持道，“你来到车站。”
“早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我搞错了发车时间。换个说法我想也可以，”他沉思片刻后补充道，“英国铁路公司搞错了发车时间。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接着讲故事，”芬切琪笑道。
“于是我就买了张报纸，做上面的纵横字谜，又去小卖部买了杯咖啡。”
“你做纵横字谜？”
“是啊。”
“哪家的？”
“一般是《卫报》。”
“我觉得《卫报》的有点儿过于自作聪明。我更喜欢《泰晤士报》的。你解完了？”
“什么？”
“《卫报》的纵横字谜。”
“我还在买咖啡呢，”亚瑟说，“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那好，你先买咖啡。”
“正在买。我还在买，”亚瑟说，“小饼干。”
“哪种？”
“利茶[2]。”
“选得好。”
“我喜欢利茶。带着新到手的战利品，我找了张桌子坐下。别问我那张桌子是什么样的，因为事情过去有段时间了，我记不清。应该是张圆桌。”
“行。”
“让我给你讲讲摆放格局吧。我坐在桌前，左手边是报纸，右手边是那杯咖啡。桌子中央是那袋饼干。”
“就在眼前。”
“不过有一样你看不见，”亚瑟说，“因为我还没提过，就是原先坐在桌边的那个男人。他坐在我对面。”
“什么模样？”
“完全正常。公文包，西装革履。看起来并不像，”亚瑟说，“会做什么怪事的人。”
“啊，我知道这种类型。他做了什么？”
“是这样的： 他探过半张桌子，拿起那袋饼干，撕开，取出一块，然后……”
“什么？”
“吃掉。”
“什么？”
“他吃掉了那块饼干。”
芬切琪惊讶地看着亚瑟。“天哪，你怎么对付他？”
“呃，在那种环境下，我做了任何一个热血的英国人都会做的事情。我强迫自己，”亚瑟说，“不去理会。”
“什么？为什么？”
“呃，我们可没有受过应对这种事情的训练，对吧？我搜肠刮肚，在受过的教育、有过的经验甚至本能的反应里再怎么找，也找不到我应该如何处理一个就坐在面前、但冷静自如地偷了我一块饼干的家伙。”
“呃，你可以……”芬切琪思忖片刻。“我必须说我也不确定该怎么办。那么，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我恶狠狠地盯着纵横字谜，”亚瑟说。“但一条线索也解不出来，喝了一口咖啡，但烫得没法进嘴，因此我没了别的出路。我鼓起勇气，拿起一块饼干，拼命不去注意，”他继续说道，“包装已经被神秘莫测地打开了……”
“你这是在反击，硬碰硬。”
“算是在用我的方式反击吧。我吃了那块饼干，吃得非常从容，存心吃给他看，免得他对我的行为有什么疑问。饼干下肚，”亚瑟说，“就再也吐不出来了。”
“那他有什么反应？”
“又拿了一块饼干。实话实说，”亚瑟强调道，“当时就是这样。他又拿起一块饼干吃掉。清楚如日光。确定如我们此刻就坐在地上。”
芬切琪不自在地动了动。
“可问题在于，”亚瑟说，“刚开始什么也没有说，第二次就更难开启话题了。该怎么说呢？‘不好意思……但很难不注意到，呃……’行不通的。不，我继续视而不见，如果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现在更加用力用心了。”
“我的男子汉……”
“我继续盯着纵横字谜看，但就是一个字也解不开，为了展现出亨利五世在圣克里斯宾节的那种气概[3]……”
“什么？”
“我的手再次伸进口袋，又拿了，”亚瑟说，“一块饼干。我和他有一瞬间眼神相遇了。”
“就像这样？”
“是的，呃，不，不太像。只是一瞬间而已。我和他同时别开视线。但我向你保证，”亚瑟说，“空气中起了电流。桌面上方聚集起了紧张气氛。就是这个时刻。”
“想象得出。”
“我们就这样吃完了整包饼干。他一块，我一块，他一块，我一块……”
“整包饼干？”
“其实只有八块而已，但当时感觉起来像是吃了一辈子的饼干。角斗士恐怕都没经历过这么艰苦的战斗。”
“角斗士，”芬切琪说，“要顶着烈日战斗，而且更需要体力。”
“也对。总而言之，空口袋的尸体躺在我和他之间，那男人坏事做尽，终于起身离开。我自然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广播说我要搭的火车很快就将发车，于是我喝完咖啡，站起来，拿起报纸，发现报纸底下……”
“底下怎么？”
“躺着我的那袋饼干。”
“什么？”芬切琪说。“什么？”
“千真万确。”
“不可能！”她惊呼道，往后一仰，躺在草地上哈哈大笑。
她又坐了起来。
“你这个大傻瓜，”她嘲笑道，“彻头彻尾、不可救药的笨蛋。”
她推倒亚瑟，爬到他身上亲吻他，然后又翻身爬下去。芬切琪的轻盈让亚瑟吃了一惊。
“现在轮到你给我讲个故事了。”
“我记得，”她换上嘶哑低沉的声音说，“你不是特别想回去吗？”
“不着急，”他轻快地说，“想听你给我讲个故事。”
她的视线越过湖水，沉吟起来。
“好吧，”她说，“不过很短。也不如你的有趣，但……反正是个故事。”
她垂下视线。亚瑟能感觉到现在就属于那种关键时刻。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住了，正在等待什么。亚瑟希望空气能滚远点儿，该干啥干啥去。
“我小时候，”她说。“这种故事都这么开头，对吧？‘我小时候什么什么’。反正姑娘们总会忽然说‘我小时候’，然后就开始掏心窝子。现在轮到咱们了。我小时候，床脚挂着张画……到现在为止，你觉得怎么样？”
“我喜欢。我觉得进展得不错。你早早提起大家对卧室的兴趣，干得好。接下来大概要让那幅画有所发展了吧。”
“这是那种孩子应该会喜欢的画，”她说，“但其实不然。满是可爱的小动物在做可爱的事情，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我也不胜其烦。穿马甲的小兔子什么的。”
“没错。我的这些兔子在木筏上，木筏上还有各种各样的老鼠和猫头鹰。甚至似乎还有头驯鹿。”
“在木筏上。”
“在木筏上。木筏上还坐了个小男孩。”
“坐在穿马甲的兔子、猫头鹰和驯鹿中间。”
“正是如此。就是那种兴高采烈的吉卜赛流浪儿。”
“嗯哼。”
“不得不说，那幅画让我很烦恼。木筏前面有只水獭在游泳，夜里我经常躺在床上担心水獭是不是要拖着木筏前进，连同那些不该在木筏上出现的稀奇古怪的动物，而水獭的尾巴那么细，要是总叫它拖木筏的话我想肯定疼得要命。我可真是烦恼啊。不是很严重，隐约担心而已，但一直没断过。
“然后有一天——我记得我连续好几年每天夜里都盯着那幅画看个不停——我忽然注意到木筏有风帆。从前始终没注意到。水獭没事，它只是陪着木筏一起游泳而已。”
她耸耸肩。
“故事好吗？”她问。
“结尾有点弱，”亚瑟说，“抛下观众大喊，‘好，但那又怎样呢？’在此之前都很好，但出片尾字幕前需要来个最后一击。”
芬切琪笑着抱住自己双腿。
“就是那么突然醒悟了，好几年几乎没有觉察到的烦恼一下烟消云散，仿佛卸下千钧重负，仿佛黑白变成彩色，仿佛干木棍忽逢甘霖。看法突然转变，告诉你‘放下烦恼，世界是个美好的地方，其实非常安逸。’你也许在想，我这么说是因为我马上要说今天下午我也有了同样的感觉，对吧？”
“呃，我……”亚瑟的镇定自若突然土崩瓦解。
“没关系，挺好，”她说，“我的确想这么说。我的感觉也正是如此。但你必须明白，我以前也有过这种感觉，甚至更加强烈。强烈得无以复加。很抱歉，我有点属于，”她望着远方说，“时常撞上令人震惊的天启的那种人。”
亚瑟茫然不知所措，几乎没法说话，觉得此刻还是不要勉强开口为妙。
“事情非常奇怪，”她说，语气像是追击的埃及人见到摩西挥舞手杖、红海随之分开，于是评论说这光景似乎有点儿不寻常啊。
“非常奇怪，”她重复道，“事情发生前的几天，有种最最奇异的感觉在我体内积累，仿佛是我就快生孩子了。不，不对，其实不是那样子，更像是我连接上了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连接上了。不，不对，不止是那样；就仿佛整个地球，通过我，即将……”
“有个数字，”亚瑟柔声说，“四十二，对你有任何意义吗？”
“什么？没有，你在胡说什么啊？”芬切琪大声说。
“只是忽然想到而已，”亚瑟喃喃道。
“亚瑟，我的意思是说，这件事对我而言非常真实，我是认真的。”
“我非常认真，”亚瑟答道。“只是从来都不太确定宇宙认不认真。”
“你这话什么意思？”
“把剩下的讲完，”他说。“别担心听起来会不会奇怪。相信我，你的说话对象见过许多，”他想想又说，“怪事。另外，饼干不算。”
芬切琪点点头，似乎相信了亚瑟的话。她忽然抓住亚瑟的胳膊。
“它出现的时候，我发现它实在太简单了，”她说，“震古烁今、不可思议地简单。”
“‘它’是什么？”亚瑟平静地问。
“亚瑟，知道吗？”她说，“这就是问题——我已经不知道了。失落感简直无法忍受。要是试着回忆，记忆会变得闪烁不定、难以捉摸；就算拼命去想，最远也只能想到茶杯为止，然后就昏过去了。”
“什么？”
“呃，和你的故事一样，”她说，“最精彩的部分也发生在一家咖啡馆里。我正坐在那里喝茶。那种即将连接上什么东西的感觉已经积累了好几天。我觉得我当时在微微地嗡鸣。咖啡馆对面的建筑场地在施工，我隔着窗户观看，视线贴着杯沿射出去，这是我心中观看他人工作的最佳方式。忽然之间，那条不知来自何方的消息涌入脑海。它太简单了。让一切都说得通了。我坐直身子，心想，‘哦！哦，好啊，原来如此。’我太惊讶了，险些扔掉茶杯——其实我想我确实是扔掉了。是的，”她想了想，又说，“我相信我的确扔掉了。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直到茶杯之前都没问题。”
她摇摇头，又摇摇头，像是想让头脑清楚些，这正是她希望达到的目的。
“嗯，的确，”她说。“直到茶杯之前都没问题。就在这时，我异常真切地感觉到这个世界爆炸了。”
“什么……？”
“我知道，听起来很疯狂，所有人都说不过是幻觉，但如果真是幻觉，那我的幻觉一定是大屏幕3D影像配十六声道杜比立体声的，我应该把自己租给看腻了鲨鱼电影的观众。就仿佛脚下的大地真的撕裂了，而……而……”
她轻轻拍打草地，像是想让自己安心，她似乎变了主意，不打算说出嘴边的话了。
“醒来时我在医院里，后来就一直出出进进。所以每次突然有了令人惊叹的领悟，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说，“我就会下意识地心情紧张。”她抬起头看着亚瑟。
回归故乡星球这件事疑点重重，亚瑟已经不再让这些怪异反常之处打扰自己了，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把它们丢在了脑海里标有“待办事项——紧急”的犄角旮旯里。
“这就是你的世界，”他这样告诉自己。“天晓得出于什么原因，你的世界就在这里，而且还将存在下去。而且还有我停留其中。”然而，世界此刻像是在他四周起伏不定，芬切琪的哥哥那晚在车里讲述水库里的中情局探员的故事时他也有同样感觉。树木起伏不定，湖水起伏不定——但这一点非常正常，没什么可惊讶的，因为有只灰雁刚刚下水。灰雁正在悠然自得地享受这一刻，显然心里没藏着什么想知道问题的重要答案。
“总而言之，”芬切琪忽然天真一笑，轻快地说，“我有一部分出了问题，你必须找到究竟是哪个部分。咱们回家吧。”
亚瑟摇摇头。
“出什么事了？”她说。
亚瑟摇头不是因为反对芬切琪的提议——他觉得这个提议好极了，堪称全世界最好的提议之一——而是因为他想暂时让自己摆脱那种时常纠缠他的感觉： 宇宙会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从门背后蹦出来，大叫一声吓唬他。
“我只是想在脑子里搞清楚你说的话，”亚瑟答道，“你说你觉得地球确实……爆炸了……”
“是的，不止是感觉到。”
“而其他所有人都说，”他犹豫着说，“这只是幻觉？”
“没错，可是啊，亚瑟，这太可笑了。人们以为‘幻觉’二字就能解释一切你希望得到解释的事情，然后就算无法理解，那事情也不会再来烦你了。‘幻觉’只是一个词而已，什么也解释不了。也没法解释海豚为何失踪。”
“是啊，”亚瑟说。“解释不了，”他若有所思地说。“没法解释，”他又说，更加若有所思了。“什么？”他最后忽然说。
“没法解释海豚为何失踪。”
“没法解释，”亚瑟说，“这我明白。可你说的是哪条海豚？”
“哪条海豚是什么意思？我说的当然是所有海豚的失踪。”
芬切琪按住亚瑟的膝盖，让亚瑟意识到之所以有麻痒感觉在脊梁上下流窜，并不是因为芬切琪在抚摸他的背部，而是那种难耐的毛骨悚然感又回来了——每次有人想向他解释什么，他都会产生这种感觉。
“海豚？”
“是啊。”
“所有海豚，”亚瑟说，“都失踪了？”
“是啊。”
“海豚？你是说所有海豚都失踪了？这难道就是，”亚瑟努力想澄清这一点，“你想说的意思？”
“亚瑟，老天在上，你都跑到哪儿去了？所有海豚都在同一天失踪，就是我……”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亚瑟讶异的双眼。
“什……么？”
“没有海豚了。全都不见了。消失了。”
她在亚瑟脸上寻找端倪。
“你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他目瞪口呆的表情说明他真的不知道。
“海豚都去哪儿了？”他问。
“谁也不知道。‘失踪’就是这个意思。”她顿了顿。“不过，有个人声称他知道，但大家都说他住在加州，”她说，“而且疯了。我想去见他，因为这似乎是搞清楚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唯一线索。”
她耸耸肩，然后静静地看着亚瑟，看了很长时间。她伸出手，放在亚瑟的面颊上。
“我很想知道你去了什么地方，”她说。“我觉得当时你也遇到了可怕的事情。所以你我才一见如故。”
她四处看看，公园已经落在了薄暮的手心里。
“好，”她说，“现在你有人可以倾诉心事了。”
亚瑟慢慢吐出足能持续一整年的叹息。
“这可，”他说，“说来话长了。”
芬切琪探过身子，隔着亚瑟拿起她的帆布包。
“这件东西和你的遭遇有关系吗？”她说。她从包里取出的东西被旅途磨得破旧不堪，它曾被扔进史前河流，曾被卡克拉弗恩红艳艳地晒着沙漠的日头烘烤，曾被半埋进桑特拉金斯五环绕散发醉人蒸汽的海洋的大理石沙滩，曾被冻进贾格兰贝塔的卫星冰川，曾被坐在屁股底下，曾被人在飞船上踢来踢去，曾被剐蹭，曾被随便虐待，由于制造商早就想到了它可能遭遇的种种折损，因此非常贴心地给它加了一个坚固耐用的塑料封套，并且在封套上用大而友善的字体写了两个字：“别慌”。
“你从哪儿找来的？”亚瑟讶异地接过那东西。
“啊哈，”她说，“就知道是你的。那天夜里在罗素的车上。你落下的。你去过许多这种地方吗？”
亚瑟从封套里取出《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它状如轻薄可折叠的小型笔记本电脑。他揿下几个按钮，发光的文字点亮了屏幕。
“去过几个，”他说。
“咱们能一起去看看吗？”
“什么？不，”亚瑟脱口而出，接着温和下来，但仍旧很警觉。“你想去？”他问，希望得到否定的回答。这已经是他尽量慷慨大方了，因为他没有说“你不想去，对吧？”而且盼着对方给出肯定的答案。
“是的，”她说。“我想搞清楚被我遗忘的那条消息是什么，还想知道它来自何方。因为我不觉得，”她站起来，环顾越来越昏暗的公园，“它来自这里。”
“我甚至不确定，”她继续说道，一边挽住亚瑟的腰，“我是否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1] 九曲湖（Serpentine Lake）是海德公园里的一个小湖，把公园分为两个部分。——译者
[2] 利茶（Rich Tea）是英国著名的小圆甜饼干，起源于17世纪。——译者
[3] 亨利五世曾在圣克里斯宾节以少胜多，大败法军，莎士比亚《亨利五世》有著名的战前动员篇章。——译者

21
正如先前多次提到的，《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是个很能让人吃惊的东西，如此评论相当准确。大体而言，诚如书名所说，它是一本指南书。但问题——或者更准确地说，问题之一，因为有很多问题，其中可观的一部分多年来始终让银河系各区域的民事、商事和刑事法庭的案卷堆积如山，特别是（如果可能的话）那些比较腐败的法庭——在这里。
前面一个句子没问题。问题不在那里。
而在这里：
改变。
请再通读一遍，你就明白了。
银河系这地方永远在飞快变化。实话实说，银河浩瀚淼茫，其中每个小点都在持续运动，持续改变。你也许会觉得，银河系的环境和状况每天每时每分都在发生变化，一位严谨尽责的编辑必须孜孜不倦地努力，让这部无比详尽复杂的电子巨著跟上时代，对他来说这简直是个噩梦——你如果真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你之所以会犯错，是因为你未曾意识到这位编辑和《指南》史上所有的编辑一样，绝不可能真正领会“严谨”、“尽责”、“孜孜不倦”这种字眼的意思，而更愿意用麦管吸走他的噩梦。
条目是否要通过亚以太网络更新，全看它们读起来是否有趣。
举例来说，阿瓦拉之弗思上的布列昆达，这地方在神话、传奇和让观众越看越蠢的无聊3D系列剧里很出名，被视为高贵而有魔法的佛洛尼斯火龙的家乡。
在远古的日子里，那时候法拉琪利斯还在歌唱，奎尼卢克斯的萨克撒昆还在执掌权柄，空气香甜，夜晚芬芳，但所有人不知为何都还是处男处女——或是如此宣称，尽管有了这么香甜的空气，这么芬芳的夜晚，天晓得他们怎么会觉得有谁可能相信这种荒谬鬼话——那时候，你在阿瓦拉之弗思上的布列昆达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中至少半打佛洛尼斯火龙。
你是否愿意这么做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倒不是说火龙这个种族生性不热爱和平，而是因为它们的确热爱，爱到了粉身碎骨的地步，而爱到粉身碎骨这件事情本身往往就是问题： 你会经常伤害你所爱的对象，你要是一条呼吸如助推火箭、牙齿如公园围栏的佛洛尼斯火龙就更是如此了。另一个问题是，它们若是起了性子，多半还会接连伤害许多其他人所爱的人。再加上真有相对而言不太多的一群疯子在四处乱扔砖头，结果摆在面前的事实是阿瓦拉之弗思上的布列昆达上有很多人被火龙重伤。
他们在乎吗？他们不在乎。
你听见他们抱怨命运了吗？没有。
佛洛尼斯火龙在阿瓦拉之弗思上的布列昆达各处广受崇敬，这是因为它们深具野性美，举止高尚，而且谁敢不崇敬它们就咬谁。
这是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
性。
出于某些神秘莫测的原因，本已因为香甜和芬芳而危机四伏的月夜，再添上喷火魔法巨龙低飞，那场景就会性感得让人难以自制，为什么会这样？沉溺于浪漫之中的布列昆达居民无法告诉你，更不肯在兴头上停下来跟你讨论，因为一旦有半打丝翼革身的佛洛尼斯火龙升上夜空，布列昆达一半的居民就会和另一半急匆匆地奔进树丛，在那里共同度过一个气喘吁吁的繁忙夜晚，然后和黎明的第一缕阳光一起钻出树丛，每个人都笑容满面，兴高采烈， 但仍旧十分可爱地声称自己是处男处女，只是这些处男处女的脸色过于红润，身上也过于黏糊糊了。
费洛蒙，有些研究人员这么说。
生活节奏太快，也有人这么说。
这地方永远塞满了试图搞清真相的研究人员，每一个都在这里消耗了很长时间。
《指南》对这颗星球的情况概述可谓栩栩如生，在任由自己受《指南》指导的搭车客中风行一时，因此有关文章从未被去掉也就不足为奇了，事实只能留给后来的旅行者自己去发现了： 阿瓦拉城邦的现代布列昆达已是遍地钢筋水泥、脱衣舞俱乐部和龙肉汉堡吧。

22
伊斯灵顿的夜晚甜美而芬芳。
当然了，巷子里没有佛洛尼斯火龙逡巡，但如果凑巧有火龙路过，也还是溜到街对面的小店吃比萨为妙，因为没人需要火龙助兴。
若是正在吃美洲香辣特选比萨加双倍凤尾鱼的时候出了什么紧急状况，火龙也只需要送信让街对面的人放上一张“恐怖海峡”乐队的唱片就行了，众所周知，两者效果几乎相同。
“不，”芬切琪说，“现在还不行。”
亚瑟把“恐怖海峡”乐队的唱片放进音响。芬切琪把二楼前门推开一条缝，好让甜美芬芳的晚风吹进室内。他们坐在软垫制作的某件家具上，不远处有瓶打开的香槟。
“不行，”芬切琪说，“你得先找到我什么地方有问题，是哪个部位。不过，我想，”她非常、非常、非常轻柔地说，“就从你的手现在的位置开始吧。”
亚瑟说，“我该往哪个方向找呢？”
“就眼下的情况来说，”芬切琪说，“往下。”
亚瑟移动他的手。
“下，”她说，“其实是相反的方向。”
“哦，好的。”
马克·诺普勒[1]有个无人能及的天赋，可以让谢克特的定制版斯特拉特吉他如周六夜晚的天使一般嚣叫吟唱——他们扮了整整一周好孩子，身心俱疲，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结结实实喝杯啤酒——这和目前的状况其实没啥关系，因为唱片还没放到那段地方，但到时候会有太多其他事情同时进行，而笔者也没兴趣拿着秒表和歌本坐在旁边傻等，所以还是趁此刻风平浪静之时说完算了。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亚瑟说，“你的膝盖。你的左膝有个悲剧性的可怕问题。”
“我的左膝，”芬切琪说，“百分之百正常。”
“的确如此。”
“你知道吗……”
“什么？”
“嗯嗯，没事了。看得出你知道。不对，接着找。”
“那么，肯定跟脚有关系……”
芬切琪在昏暗的光线中笑出了声，暧昧地靠着垫子扭动肩膀。宇宙里确实有些垫子——确切地说，这些垫子生长在斯库恩谢勒斯星系的贝塔星上，离床垫居住的沼泽世界隔着两颗星球——很享受有人靠着它们扭动的感觉，特别是暧昧地扭动，因为这时候肩膀会按照切分音的节奏运动，真可惜它们此刻不在。应该在的时候不在，这就是生活。
亚瑟把芬切琪的左脚搁在大腿上，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裙子顺着双腿翻了上去，那架势让亚瑟很难集中精神思考。
“不得不承认，”他说，“我实在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找到就知道了，”她说。“保证会知道的。”她的声音忽然一滞，“不是那里。”
亚瑟越来越困惑，他把芬切琪的左脚放回地上，绕过去准备看右脚。芬切琪探出身子，拥吻亚瑟，这是因为唱片恰好放到了那个段落，假如你也熟悉这张唱片，那就肯定知道不这么做是不可能的。
她把右脚给亚瑟。
亚瑟轻抚她的腿，手指绕着脚腕滑动，在脚趾下探寻，循着脚背摸查，但还是什么毛病也找不到。
芬切琪看得分外开心，不时摇头大笑。
“不，别停下，”她说，“虽说也不是那里。”
亚瑟停了下来，对地上她的左脚皱起眉头。
“别停下啊。”
亚瑟轻抚她的右脚，手指绕着脚腕滑动，在脚趾下探寻，循着脚背摸查，说：“你的意思是说和我抱着的这条腿有关系……？”
她又耸了耸肩，这会给斯库恩谢勒斯贝塔星的垫子的简单生活带去多少乐趣啊。
亚瑟皱起眉头。
“抱我起来，”她轻声说。
亚瑟把她的右脚放回地上，站起身。芬切琪也站了起来。亚瑟抱起芬切琪，两人再次亲吻。这个吻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芬切琪说，“现在再放下我。”
仍旧不明所以的亚瑟照做了。
“所以呢？”
她投来几乎挑衅的眼神。
“请问，我的两脚有什么问题吗？”她说。
亚瑟还是不明白。他坐在地上，然后换个姿势，双手双膝着地，端详芬切琪的双脚，这两只脚看起来就在通常该在的地方。但凑到近处细看，他忽然看见了不对劲的地方。他把脑袋贴着地板观察。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他重重地坐回地上。
“是的，”他说，“我知道你的脚有什么问题了。它们没有碰到地面。”
“那么……那么，你怎么看……？”
亚瑟飞快地抬头看着她，发现深切的忧虑让芬切琪的眼睛黯淡了下来。她咬着嘴唇，身体颤抖。
“你怎么……”她语无伦次道，“你是不是……？”她把头发甩到前面，遮住了恐惧满溢的眼睛。
亚瑟立刻爬起来，抱住芬切琪，吻了她一下。
“也许你也能做到我能做到的事情，”他说着径直走出了二楼前门。
唱片恰好放到最好的段落。
[1] 前述“恐怖海峡”乐队（Dire Straits）的主音歌手。——译者

23
恒星艾卡西斯附近炮火纷飞。在艾卡西斯银色巨舰有能力动用的毁灭性力量攻击下，几百艘凶恶野蛮、全副武装的泽兹拉战舰已被碾成了原子级的齑粉。
不时绽放强光的力能炮不但一路撕裂空间结构，连那颗卫星也被轰掉了好大一块。
剩下的泽兹拉巨舰尽管全副武装，但在艾卡西斯战舰的毁灭性力量面前不由相形见绌，它们逃到正在快速解体的卫星背后躲避，而穷追不舍的艾卡西斯战舰忽然宣布需要休假，离开战场扬长而去。
有那么一会儿，各处的恐惧和惊愕反而加了倍，但战舰确实离开了。
战舰用上了它非凡的动力，掠过大块大块形状毫无理性的空间，速度飞快，轻而易举，而最重要的是无声无息。
飞船油腻腻、臭烘烘的深处，用维修通道改建的铺位上，福特·大老爷睡在他的几块毛巾中间，梦着旧日的时光。熟睡中的某个时刻，他梦到了纽约。
梦中他深夜在东区行走，身边的那条河流受到了极其夸张的污染，甚至自发产生了许多新的生命形式，一个个都还在争取福利和投票权。
其中一个生命体飘过，对福特挥挥手。福特也对那东西挥挥手。
那东西逆着河水走到岸边，挣扎着爬了上来。
“嗨，”它说，“我刚刚被创造出来，对宇宙的各方各面都完全陌生。有什么你能告诉我的吗？”
“啐，”福特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我想我可以告诉你哪儿有酒吧。”
“爱和快乐呢？我能感觉到我对这些东西有深切的需求，”那东西挥舞着触手说。“有什么看法吗？”
“和你的需要差不多的东西在——”福特答道，“第七大道。”
“我本能地感觉到，”那生物急切地说，“我需要变美，你说呢？”
“说话够直接的？”
“没必要浪费时间，你说呢？”
“我说？”福特答道。“才不是呢。但听着，”他想了想说，“大部分人都凑合着过下来了。底下还有你这样的吗？”
“问住我了，哥们，”那生物说，“如我所说，我是新来的。生命对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请问生命是什么样的？”
这就是福特觉得他能发表些权威意见的问题了。
“生命，”他说，“就像一个葡萄柚。”
“呃，怎么说？”
“嗯，葡萄柚外面是坑坑洼洼的橙黄色，中间湿乎乎、软塌塌的，里面还有籽。对了，有些人每天早餐要吃半个。”
“附近还有别的人能跟我聊聊吗？”
“肯定有，”福特说。“问警察吧。”
铺位深处的福特·大老爷蠕动几下，翻了个身。这不是他最喜欢的那种梦，因为里面没有色情座六号星来的三乳妓女古怪子·加隆比兹，她在福特的许多梦境中露过面。但再怎么说这也是个梦，至少他还在睡觉。

24
还好巷子里有一道很强的上升气流，因为亚瑟有段时间没做这件事了，至少没有存心做过，而存心正是最不该使用的手段。
他陡然摔落，下巴险些在台阶上磕个皮绽血流，他扎手扎脚地掉了下去，忽然惊呆于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多么愚不可及的事情，因此完全忘了撞上地面，所以也就没撞上。
好把戏，他心想，前提是你有这本事。
地面不怀好意地悬在头顶上。
他尽量不去思考地面，不去想地面这东西大得多么超乎想象，不去想若是地面忽然不想继续悬在那儿，而是落向他的脑袋，会让他受到多大的伤害。他尽量动些关于狐猴的愉快念头，此刻最适合动这个念头，因为他不怎么记得狐猴是哪种生物了，是属于那种喜欢结成浩然大军在不知何处奔过平原的吗？喜欢这么奔过平原的似乎是角马吧？因此，想到狐猴时能动什么愉快念头委实不易，很容易就会换成普度众生的那种黏腻好意，这让他的意识忙个不亦乐乎，而身体则急于接受自己没有碰到任何东西的事实。
一张玛氏巧克力棒的包装纸翩然飞过小巷。
包装纸似乎犹豫片刻，不过最终还是跟随风势，抖抖索索地停在了亚瑟和地面之间。
“亚瑟……”
地面仍旧不怀好意地悬在头顶，他觉得现在该为此做些什么了，比方说落得离地面远些——这就是他正在做的事情，他做得很慢，非常、非常慢。
他很慢、非常非常慢地远离地面，同时闭上了眼睛——小心翼翼地闭上，免得造成颠簸。
闭眼的感觉流遍全身，抵达双脚的时候，整个躯体都得到了双眼已经闭上的警告，躯体并未因此惊慌。他很慢、非常非常慢地让身体和意识朝相反的方向旋转。
这就应该能解决地面的问题了。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空气欢快地绕着他吹起轻风，并不介意有他立在半空中，他很慢、非常非常慢地睁开眼睛，像是从极深极沉的睡眠中醒来。
当然，他从前飞过，在坂裘行星飞过许多次，直到鸟语烦得他发狂为止；但这次不一样。
此刻他在自己的世界，悄然无声、不慌不忙地飞在半空中，身体略略有些颤抖，引起颤抖的原因有好几样。
底下十到十五英尺的地方是硬邦邦的沥青路面，右手边几码处就是上街路的黄色路灯。
幸运的是小巷很黑，因为路灯按说应该照亮夜色，但却基于某个天才的时间表工作，每天不到午餐时间亮起，又在暮色初降时关闭。所以，让亚瑟啥也看不清的黑暗安安稳稳地包裹住了他。
亚瑟很慢、非常非常慢地抬起头，面对哑然伫立的芬切琪，她惊讶得忘了呼吸，化作二楼门口光线勾勒出的一道剪影。
两人的脸仅有几英寸之遥。
“我正想问你，”她用颤抖着的低沉声音说，“你在干什么，但我马上意识到我看得见你在干什么。你在飞。因此，”她沉吟片刻，继续说道，“这个问题就有点傻乎乎的了。”
亚瑟问，“你能飞吗？”
“不能。”
“想试试吗？”
她咬住嘴唇，摇摇头，不算是拒绝，至少纯粹出于困惑。她抖得像是风中的叶子。
“如果你不知道怎么飞，”亚瑟鼓励她，“我要告诉你，其实很简单。这就是重点。必须完全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
为了演示飞行有多么简单，他沿着巷子飘了下去，戏剧性地向上掉落，然后仿佛风中钞票似的轻飘飘地回到芬切琪面前。
“来，问我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
“完全不知道。毫无头绪。”
她困惑地耸耸肩。“那么，我怎么能……？”
亚瑟向下飘了飘，伸出一只手。
“我想让你尝试一下，”他说，“踏在我的手上。只用一只脚。”
“什么？”
“试试看。”
她非常紧张、几乎有些犹豫地告诉自己，这就像某人飘浮在面前的半空中，而你要踏在他的手上——她踏上了亚瑟的手。
“现在，另外一只脚。”
“什么？”
“把重心从后面那只脚上移开。”
“我做不到。”
“试试看。”
“就像这样？”
“就像这样。”
她非常紧张、几乎有些犹豫地告诉自己，这就像——她不再跟自己说她的行为就像什么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根本不想知道。
她把眼神非常、非常坚定地投向对面老旧仓库屋顶的排水槽，这东西已经烦了她好几个星期，因为显然它迟早要掉下来，她不知道是否有人会动手修理，或者她是否该找什么人说说看，所以她有一小会儿没去思考她正站在某个人的手上，而那个人脚底下什么也没有。
“现在，”亚瑟说，“把重心从左脚上移开。”
她想着仓库属于办公室开在街角的那家地毯公司，她应该为了排水槽的事情去见见他们，一边把重心从左脚上移开。
“现在，”亚瑟说，“把重心从右脚上移开。”
“我做不到。”
“试试看。”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观察过排水槽，此刻觉得上面除了污泥和油腻之外还有一个鸟巢。要是再往前凑凑，把重心从右脚上移开，也许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亚瑟发现底下巷子里有人想偷芬切琪的自行车，不禁警觉起来。此刻他格外不想卷入什么争执，衷心希望那家伙能悄悄走开，别往上看。
那家伙动作敏捷，很少出声，一看就有在巷子里偷自行车的习惯，也惯于不去想象车主就在头顶几英尺处的空中盘旋。这两个习惯让他身心放松，全神贯注地做着他的勾当，却发觉自行车用钨钢圈牢牢地锁在了水泥地上的铁环里，于是心平气和地放光两个轮子的气，起身接着往前走了。
亚瑟长出一口憋了好久的气。
“你看，我给你找到了一片蛋壳，”芬切琪在他的耳边说。

25
亚瑟·邓特的个性和习惯也许已经给经常关注其所作所为的人留下了一定印象，这印象包括真相当然也只有真相，但构成要素中却又稍微欠缺了全部的真相，没有展现出它光彩辉煌的各个方面。
原因是明摆着的： 编辑，遴选，篇章必须均衡分配给有趣的和相关的内容，同时剔除所有单调乏味的偶然事件。
举例如下。“亚瑟·邓特上床睡觉。他爬上统共十五级楼梯，开门，进自己房间，脱鞋脱袜，一件接一件地脱掉剩下全部衣物，扔在地上，衣物整整齐齐、皱皱巴巴地堆成一堆。他穿上睡衣，是蓝色有条纹的那件。他洗脸洗手，刷牙如厕，意识到顺序又弄错了，不得不重新洗手，然后上床。他读了十五分钟书，其中的头十分钟在回想昨天晚上读到哪儿了，接着他关掉电灯，没到一分钟就睡着了。
“房间很黑。他向左侧睡了足足一个钟头。
“接着，他在睡梦中翻来覆去了一会儿，翻身转成向右侧睡的姿势。又过了一个小时，他的眼皮扑棱片刻，他轻挠鼻翼，不过还得再过二十分钟他才会重新向左侧睡。夜晚流逝，他在睡觉。
“四点钟，他起了个夜，打开卫生间的门……”等等等等。
通篇废话，并没有推进情节的发展，虽能让书本变得非常厚实——美国图书市场上遍地这种货色——实际上却没有任何内容。简而言之，你不想知道这些东西。
然而，除去刷牙和找干净袜子这类的，我们也略去了其他不少内容，人们对其中一些似乎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他们想知道，亚瑟和翠莉安在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关系有没有进一步的发展？
对于这个问题，答案自然是： 别多管闲事。
他们还想知道，他在坂裘行星的时候如何消磨那许多个夜晚？仅仅因为那里没有佛洛尼斯火龙和“恐怖海峡”乐队，可没法说明大家每天晚上都只能呆坐读书。
或者再举个具体的例子，史前地球委员会会议的那天晚上，亚瑟坐在山坡上望着月亮爬出散发柔和燃烧光芒的树丛时，身边有个叫梅拉的姑娘，她在戈尔加佛林查时是一家小广告公司的美术指导，不久前才逃脱毕生的苦难，不必每天早晨面对一百张几乎一模一样还打了情绪光的牙膏照片。然后呢？接下来呢？而答案当然是： 那本书结束了。
接下来那本开篇就是五年以后，你可以说有些人把审查机制看得未免太认真了。“这个亚瑟·邓特，”银河系最偏远的角落传来呼喊声，有人甚至发现一个神秘的深空探测器上刻着几句话，而探测器据信来自远得连想一想都觉得恐怖的某个河外星系，“他是什么，人还是老鼠？他难道只对茶和空泛的生命问题感兴趣？他难道没有精神？难道没有激情？一言以蔽之，他难道就不性交吗？”
想知道答案的朋友不妨读下去。想跳过的请直接阅读最后一章，那个章节不错，而且有马文出场。

26
两人往上飘的时候，有几秒钟亚瑟·邓特泛起了个不怎么地道的念头： 朋友们通常觉得他容易相处但挺无趣，最近更是觉得他古里古怪但挺无趣，他希望那些家伙尽管在酒吧里快活厮混，因为这将是短期之内他最后一次想起他们。
两人越飘越高，缓缓地绕着对方旋转，就仿佛秋天从桐叶槭树上落下的翅果[1]，只是翅果往下落他们向上飘而已。
随着越飘越高，他们的意识高唱凯歌，欣喜若狂地领悟到： 要么是他们的行为根本完全而彻底地不可能，要么是物理学要学的还多着呢。
物理学摇摇头，别开视线，集中精神让汽车走尤斯顿路驶上西大道高架，让路灯亮起，确保贝克街若是有人失手掉了芝士汉堡，汉堡能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底下飞速变小的是灯如珠串的伦敦城——这是伦敦，亚瑟不得不提醒自己，不是地处银河系偏远边缘的坂裘行星那艳丽得奇怪的田野，银河在头顶的开阔天空中仅是几点亮斑，而是伦敦——城市摇摆一下，然后同时摇摆和旋转，接着又旋转一下。
“试试俯冲，”他对芬切琪喊道。
“什么？”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半空中显得异常清晰而遥远，带着怀疑，微弱而伴有气音——清晰、遥远、微弱、气音： 她的声音同时具备所有这些特质。
“我们在飞……”她说。
“不值一提，”亚瑟喊道，“别去想它。试试俯冲。”
“俯——”
芬切琪抓住亚瑟的手，体重有那么一秒钟也挂在了亚瑟的手上，紧接着，他惊骇地发觉芬切琪忽然掉了下去，在下面半空中翻翻滚滚，双手疯狂地抓挠虚空。
物理定律瞥了亚瑟一眼，恐惧感顿时塞满心头——他也开始往下掉，眼花缭乱的坠落让他反胃，全身上下除了嗓门之外全在惨嚎。
他们如铅块般坠落，因为这里是伦敦，你怎么可以在伦敦做这种事情呢？
他赶不上芬切琪，因为这里是伦敦，而不是百万英里之外——确切地说，七百五十六万英里之外——伽利略曾在比萨做过清楚的演示，物体坠落时重力加速度与其相对质量无关。
两人不断下坠。
天旋地转、引人呕吐的坠落过程中，亚瑟忽然想到，如果他一方面想挂在半空中，另一方面又想相信连造塔都造不直的意大利人对物理学的奇谈怪论，那他和芬切琪可就死定了——想着想着，他的坠落速度就大大超过了芬切琪的。
他从上方抓住芬切琪，摸索着想更紧地搂住她的肩膀。他成功了。
很好。现在他们开始一起坠落了，非常甜蜜，非常浪漫，但并没有解决他们正在坠落这个基本问题，大地可没有乖乖等着看他还有什么戏法好变，而是像高速列车似的飞快迎向两人。
他支撑不住芬切琪的体重，他无处借力或倚靠，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们显然快死了，如果他希望有不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发生，就必须采取些不那么显而易见的措施。他觉得他回到了熟悉的地盘上。
亚瑟放开芬切琪，推开她，她转过脸，张大了嘴，又是震惊又是恐惧，而亚瑟用小拇指勾住芬切琪的小拇指，把她往上一甩，自己笨手笨脚地跟了上去。
“妈的，”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坐下来直喘粗气，屁股底下却是决然虚空；等她终于恢复过来，两人重新飞上夜空。
他们在云层下侧停了下来，确认已经来到了多么不可能的地方。大地已经无法承受过于坚定或专注的视线，而只能在视线转移时随便瞥上一两眼。
芬切琪壮起胆，试着小小地俯冲了一两次，发觉只要能恰到好处地迎上一股风，就能做出相当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还能以一个皮鲁埃特旋转结束套路，最后向下稍微一挫，让裙子在四周飘飞，急于想知道马文和福特·大老爷这会儿在干什么的读者可以直接去看后续章节，因为亚瑟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帮她脱掉了裙子。
裙子落下飘走，被风卷着越走越远，化作一个小点，最终消失，第二天被发现时挂在洪斯洛一户人家的晾衣绳上，出于各种复杂的原因，让他们的生活起了革命性的变化，他们默不作声地搂抱着，一路向上飘飞，最后在缭绕的雾气里游起了泳，你肯定见过这种雾气如羽毛般缠着机翼，但从未亲身体验过它的触感，因为你总是暖暖和和地坐在拥挤的飞机里，隔着一小块遍布刮痕的有机玻璃观看，而其他客人的儿子正很有耐心地想把热牛奶浇到你的衬衫上。
亚瑟和芬切琪却能亲手体验雾气，一丝丝一缕缕，冰冷而飘渺，缠绕着他们的躯体，非常冰冷，非常飘渺。然而，两人觉得——甚至芬切琪也这么觉得，她穿了几块百货商店买来的小布片——既然连重力也打扰不了他们，那么寒冷和空气稀薄就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芬切琪挺起身子，升入云团，亚瑟非常非常慢地去掉了百货商店买来的那两小块布片，假如你在飞行但又腾不出手，恐怕就只有这个方式能完成任务了，第二天早上，那两小块布片先后在艾尔沃斯和里奇蒙引起了规模可观的骚动。
他们在云里待了很长时间，云堆得很高，所以他们最后从上面钻出来的时候浑身湿漉漉的，芬切琪缓缓旋转，像是被浪头一下一下推行的海星，两人发现云层之上的夜色才真叫皓月千里。
月光灿烂而神秘。高处也有群山，虽与底下不同，但仍旧是山，顶上亦堆积着极地白雪。
亚瑟和芬切琪已经从高耸的积雨云上端钻了出来，此刻正沿着云团的外轮廓懒洋洋地飘行，芬切琪帮亚瑟褪尽衣衫，帮他摆脱衣服的束缚，衣物惊讶地蜿蜒下落，掉进了白色云团的怀抱。
芬切琪亲吻亚瑟，亲吻他的脖子、他的胸膛，两人很快就开始继续飘行，慢慢打着转，两具躯体默然结成“T”字形，此刻若是有吃饱了比萨的佛洛尼斯火龙恰好飞过，恐怕也要拍拍翅膀，轻咳两声。
可惜白云间没有佛洛尼斯火龙，而且也不可能有，和恐龙、渡渡鸟、弗拉兹星座的大斯泰格巴特尔星的大种跺脚冬走怪一样，和供应充足的波音747不一样，佛洛尼斯火龙已经令人哀伤地灭绝，宇宙间再也见不到这种生物了。
上文之所以忽然有波音747插进来，原因与一两秒之后亚瑟和芬切琪就将遇到类似的事情并非没有关系。
波音747很大，大得吓人。你要是在半空中遇见了一架就肯定能明白我的意思。气流挟着雷声扑将上来，嘶吼的狂风凝成一堵移动铁壁，如果你愚蠢到敢在它附近做哪怕微微类似于亚瑟和芬切琪此刻行为的事情，就会像小蝴蝶遇到大空袭似的被甩向旁边。
然而，这次却有所不同，经过了令人胆寒的坠落和失魂落魄以及片刻后的重聚，一个绝妙的新点子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充满激情地破茧而出。
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的E·凯普森夫人已经上了年纪，觉得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见多识广，也曾有过让她困惑的一些遭遇，但在这风烛残年却有点不安地觉得大多数事情都很无聊。生活很愉快，但有点过于容易理解、过于寻常了。
她叹了口气，打开塑料遮阻板，朝机翼望去。
刚开始她觉得她应该招呼空乘人员，但一转念，她想： 才不呢，该死的，绝对不行，这是演给她看的，只给她一个人的。
等那两个无法解释的人影最终滑下机翼，在尾流中翻起了跟头，凯普森夫人高兴得简直没法说。
想到别人告诉她的所有事情其实都大错特错，凯普森夫人不禁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晨，亚瑟和芬切琪在巷子里睡到很晚，家具被修整时发出的连绵呜咽声也没能打扰他们。
第二天夜里，两人又从头做了一回，不过这次带上了索尼随身听。
[1] 桐叶槭（sycamore）树的种子为双生，带二十至四十厘米的翅，可随风飘行。——译者

27
“这一切都棒极了，”几天后，芬切琪说。“但我必须搞清楚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明白吗？这就是你我的差别。你失去了什么，然后又找了回来，而我找到了什么，却又失去了。我必须重新找到那东西。”
那个白天她必须出门办事，于是亚瑟就坐下来，打了一天电话。
莫里·博斯特·汉森是个记者，在那种小版面、大字体的报社工作。很希望能说这份工作并没有给他造成什么坏影响，只可惜这不是真的。记者行当里亚瑟就认识他一个，所以只好凑合着打给他了。
“亚瑟我的老汤匙，我的老银汤碗，能听见你的声音真是惊喜莫名。有人说你去了太空什么的。”
莫里这套特别的对话语言是他发明给自己使用的，其他人别说不会了，连听懂都有困难。他的绝大多数话都没有任何含义，而有意义的那一星半点又往往藏得太好，被大堆废话裹挟着滚滚而过，当时谁也发现不了。日后等你幡然醒悟的时候，却总会碰上对有关各方都是最糟的一个时刻。
“什么？”亚瑟说。
“传言而已，我的老象牙，我的呢面老牌桌，只是传言而已。多半屁也不是，但我也许需要你的证言。”
“没什么可说的。只是酒吧闲话而已。”
“我们就靠这个吃饭，我的老假肢，就靠这个吃饭。再说它就像那个啥啥啥里的啥啥似的吻合本周的其他报道，因此你多半只需要否定就行。不好意思，我的耳朵里有什么东西掉出来了。”
片刻暂停过后，莫里·博斯特·汉森又回到电话上，听起来像是大受震动。
“刚刚想起来，”他说，“昨天晚上我过得真可谓稀奇古怪。总而言之，我的老——删去这个词——骑完哈雷彗星你有什么感觉？”
“我没有，”亚瑟按捺住叹息的冲动，“骑过哈雷彗星。”
“好吧，没骑过哈雷彗星你有什么感觉。”
“身心舒畅，莫里。”
莫里安静片刻，把亚瑟的回答记了下来。
“听着不错，亚瑟，埃塞尔和我和小鸡们都觉得不错。很适合本周的古怪基调。‘怪人周’，我们打算这么命名。不错吧？”
“非常好。”
“我喜欢死了。首先有个永远碰到下雨的男人。”
“什么？”
“绝对是百分之百的真事。全记在他的小黑本上，从头到尾没一个地方不荒谬的，但都获得了证实。气象局简直成了冰镇奶油疯人院，穿白大褂的小个子可笑家伙从世界各地飞来，一个个都带着小尺子、小盒子、小点滴瓶。那家伙简直是蜜蜂的膝盖，亚瑟，黄蜂的奶头[1]。我愿意壮着胆子说一句，他就是西方世界所有主要飞虫性感带的集合。我们管他叫雨神。不错吧？”
“我想我见过他。”
“喜欢死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许见过他。那家伙总在抱怨，对吧？”
“难以想象！你见过雨神？”
“如果的确是他的话。我对他说，别抱怨了，把本子拿给别人看。”
莫里·博斯特·汉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相当可观的时间。
“呃，干得好。绝对好的事情绝对被你干了。听着，你知道旅行社肯花多少钱换他今年不去马拉加[2]吗？更别提灌溉撒哈拉之类的无聊破事儿了，那家伙的职业前景一片光明，只需要收钱不去哪儿哪儿就行。他正在变成大人物，亚瑟，甚至搞不好还得保证他中彩票。”
“听我说，报纸也许想对你做个专访，亚瑟，‘雨神钱如雨下，幕后另有功臣’。喜欢死了，对吧？”
“听着不错，可是……”
“也许得给你拍照片，但要站在花园的灌溉喷头底下，不过肯定没问题。你在哪儿？”
“呃，伊斯灵顿。听我说，莫里……”
“伊斯灵顿！”
“是啊……”
“呃，这就要说到本周的头等怪事了，真正不寻常的事情——你对那些飞人有什么了解吗？”
“没有。”
“怎么可能？这是闹得最凶的疯狂事，真正是面糊里的肉丸子。本地人没完没了打电话来说有两个人一到半夜就上天飞行。底下图片室的弟兄彻夜加班，正在努力拼凑一张非合成的照片。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真的不知道。”
“亚瑟，你躲到哪儿去了啊？哦，太空，没错，我有你的证言。但那是几个月前了。听着，飞人是这周的事情，一晚连一晚地出来，我的老芝士擦板，就在你那儿呐。两个家伙在天上飞来飞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我指的可不是视线穿墙或者假扮箱型梁桥。你当真啥也不知道？”
“真的。”
“亚瑟，跟你聊天绝对愉快得都没法用语言表达了，小老弟，但我得挂电话了。我会派个手下带着照相机和水龙头去找你。把地址给我，我这就记下来。”
“听我说，莫里，我有事想问你。”
“我很忙。”
“我只是想知道海豚怎么了。”
“没什么可报道的。去年的旧闻。忘了海豚吧，海豚一去不返了。”
“这很重要。”
“听着，谁也不会碰这个题目。这事情没啥可报的，知道吗？因为唯一的新闻就是主角持续失踪。再说也不是我们擅长的题材，找《星期日报》问问看吧。他们要做个《‘海豚究竟怎么了’究竟怎么了》的报道，但等上几年了，大概八月吧。现在有什么可说的？《海豚仍旧失踪》？《海豚失踪还在继续》？《海豚——依然没有它们的日子》？这个题目已经死了，亚瑟，我的老果蝠，它躺下来，对着天空伸伸腿，现在已经成了天空中的金色道钉。”
“莫里，我根本不关心什么报道不报道的，只想知道如何联系加州那个声称知情的家伙。我估计你应该知道。”
[1] 蜜蜂的膝盖（the bees knees）是英语中形容好得已经没有参照物的事物的习语，与之类似的还有“蚊子的胳膊肘”、“牡蛎的吊袜带”、“沙丁鱼的胡须”等，“黄蜂的奶头”亦然。——译者
[2] 马拉加（malaga）是西班牙的一个城市，旅游胜地，位于地中海太阳海岸地区，气候宜人。——译者

28
“人们开始议论了，”那天晚上刚把大提琴吊上楼，芬切琪就这么说。
“不止议论，”亚瑟说，“都用大号粗体字印出来了，就放在抽奖结果底下，所以我觉得还是用这个为妙。”
他拿出两小本细长的机票。
“亚瑟！”芬切琪抱住他。“意思是说你已经跟他谈过了？”
“我这一天，”亚瑟说，“打电话打得都筋疲力尽了。我跟舰队街上的每家报社的每个部门都通过电话，最后终于找到他的号码。”
“你显然工作得很辛苦，可怜的小宝贝，都汗流浃背了。”
“不是汗，”亚瑟疲惫地说。“刚有个摄影师来过。我不想同意，但——算了，重点是我的确找到了。”
“你跟他谈过了？”
“跟他老婆谈过了。她说他这会儿太怪了，没法接电话，叫我过一阵子再打。”
他沉重地坐下，意识到少了什么东西，又起身打开冰箱寻找。
“想喝点儿什么？”
“要我杀人来换都愿意。每次大提琴老师上下打量着我说，‘太好了，亲爱的，今天来点儿柴可夫斯基吧，’我就知道麻烦大了。”
“然后我又打过去，”亚瑟说，“他老婆说他离电话有三点二光年，叫我等会儿再打。”
“啊哈。”
“我再打过去。她说情况有所好转，他现在离电话只有二点六光年了，但距离还是太远，扯开嗓门喊他也听不见。”
“你不觉得，”芬切琪疑虑重重道，“我们还可以找其他人谈吗？”
“还没说到最糟糕的呢，”亚瑟答道，“我和一本科学杂志的什么人谈了谈，他认识约翰·华生本人，说那家伙不但相信本月最流行的愚蠢理论都是真的，而且还总是拿得出确凿无误的证据，证据一般都是金胡子、绿翅膀、穿爽健[1]拖鞋的天使直接传授的。要是有人质疑这些神启的真实性，他就会得意洋洋地捧出天使穿过的木底鞋，接下来就没得谈了。”
“我不知道会有这么糟，”芬切琪静静地说，没精打采地摆弄着机票。
“然后我又给华生夫人打电话，”亚瑟说。“顺便说一句，也许你有兴趣知道，她叫阿凯茵·吉尔[2]。”
“我明白了。”
“很高兴你能明白，还以为你不会相信呢，所以这次打电话的时候，我用自动答录机录了音。”
他走到答录机前，摸弄了那些按钮好一会儿，这机器是《哪个？》杂志[3]特别推荐的，因此你使用时不太可能不发疯。
“找到了，”他最后说，一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那声音通过同步卫星来回传输，因此有些微弱并带着噼啪静电声，但同时也平静得怕人。
“也许我应该解释一下，”阿凯茵·吉尔·华生的声音说，“这部电话放在他永远不会进来的房间里。电话放在‘疯人院’里。‘正常小呆’不喜欢进‘疯人院’，所以他从不进来。我认为你有必要了解这一点，免得你浪费电话费。如果你想见他，事情很容易安排。你只需要走过来就行，他只在‘疯人院’外会见客人。”
亚瑟的声音听起来没法更加困惑了：“很抱歉，我没听懂。疯人院在哪儿？”
“‘疯人院’在哪儿？”阿凯茵·吉尔·华生再次响起。“你读过牙签包装上的使用说明吗？”
亚瑟不得不承认他没读过。
“你也许应该读读，也许会发现它能帮你澄清不少事情，也许会发现它告诉了你该怎么去‘疯人院’。谢谢。”
对话结束，亚瑟关掉答录机。
“呃，就当这是邀请吧，”他耸耸肩，“我反正已经从科学杂志那家伙嘴里问到了地址。”
芬切琪沉思着皱起眉头，抬头看看亚瑟，然后低头看看机票。
“你认为值得吗？”她说。
“呃，”亚瑟说，“尽管我问过的人都说他是胡言乱语的疯子，但也都承认活人里最了解海豚的大概就是他。”
[1] 爽健（Doctor Scholl）是英国老牌鞋类品牌。——译者
[2] 阿凯茵（Arcane）有神秘、晦涩难懂的意思。——译者
[3] 《哪个？》杂志（Which?）是英国的消费品测试杂志。——译者

29
“现在广播重要通知。这是飞往洛杉矶的121次航班。假如您的旅行计划不包括洛杉矶，那现在就是下机的最佳时间了。”

30
洛杉矶有不少租车行用的都是废弃车辆，两人就在这种地方租了辆车。
“拐弯有点问题，”戴太阳镜的男人把钥匙递给他们，“有时候还不如下车搭辆顺风车。”
两人在日落大街的一家旅馆过夜，有人说他们在这里肯定会享受到大惑不解的乐趣。
“那里住的不是英国人就是怪人，或者既是英国人也是怪人。旅馆有游泳池，你可以去看英国摇滚歌星向摄影师朗读《语言、真理与逻辑》[1]。”
此话不假。游泳池边的确有一位英国摇滚歌星，而且的确在向摄影师朗读《语言、真理与逻辑》。
泊车侍者对他们的车很不以为然，不过亚瑟和芬切琪并不在意，因为两人看法相同。
那天深夜，他们开车沿穆赫兰道驶过好莱坞山，先是停车远眺洛杉矶的炫目灯海，后来又停车远眺圣费尔南多谷的炫目灯海。两人不约而同地认为炫目感觉到眼底就戛然而止，并未触及身体的其他部位，因此离开时觉得这番美景很奇怪地并没有让他们满意。辉煌灯海绵延不断，这很好，但光线按说应该能照亮什么东西，可车外的这片灯海虽说格外辉煌，却没让他们觉得能照亮任何东西。
两人很晚才睡，睡得很不安稳，到午餐时间才醒，外面热得出奇。
他们走高速公路到圣莫尼卡，首次观赏太平洋的模样，正常小呆把整个白天和夜晚的许多时间花在了注视太平洋上。
“有人告诉我，”芬切琪说，“他们在这片海滩上听到过两位老太太的谈话，老太太跟咱俩差不多，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太平洋。老太太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其中一位对另一位说，‘知道吗？太平洋不如我想象中那么大。’”
太阳开始落向西半边天空，两人的心情逐渐好转；他们回到叮当乱响的车里，朝着落日驶去，任何有理智的人恐怕连做梦也想不到要在如此落日前建造洛杉矶这样的城市，亚瑟和芬切琪忽然毫无理由地快活起来，快活得令人震惊，全然不顾破烂的收音机只能收到两个台，而且还是同时收到。没关系，他们的摇摇滚滚已经够刺激了。
“我知道他肯定能帮我们，”芬切琪坚决地说。“我知道他肯定能。他叫什么来着？就是他希望别人称呼他的名字。”
“正常小呆。”
“我知道他肯定能帮我们。”
亚瑟不知道那家伙是否能帮上忙，但衷心希望他能，希望能找到自己和芬切琪在这里丢失的东西，在这个地球上丢失的东西——管他这个地球到头来到底是什么呢！
自从他和芬切琪在九曲湖岸边谈过以后，他就一直在热切地希望千万别有人强迫他回忆某些早被特意埋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还希望既然已经埋得那么深了，就别再爬出来骚扰他了吧。
他们在圣芭芭拉的一家海鲜餐厅吃饭，这里看着像是仓库改建的。
芬切琪要了胭脂鱼，说美味极了。
亚瑟要了箭鱼扒，说让他火冒三丈。
女招待经过时，亚瑟揪住她的胳膊，气势汹汹地怒吼道，“这鱼怎么可能这么好吃？”
“请原谅我的朋友，”芬切琪对大惊失色的女招待说。“我想是因为他太久没有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了。”
[1] 《语言、真理与逻辑》是英国哲学家阿尔弗雷德·艾耶尔爵士于1936年出版的作品，对逻辑实证主义贡献巨大。——译者

31
拿起两个戴维·鲍伊，把一个粘在另一个头顶上，再把第三个粘在前两个中上面那个的双臂顶端，再给他们裹上一件脏兮兮的沙滩袍，得到的结果和约翰·华生尽管不是一个样，但熟悉他的人会觉得相似得吓人。
他个子很高，动作笨拙。
他坐在帆布躺椅上，凝视着太平洋，如今心头已经不再有疯狂的臆测，取而代之的是平静但深沉的沮丧，你很难分清帆布躺椅和他这个人的分界线，伸手去触碰比方说他的前臂时也会格外谨慎，唯恐整个东西会忽然啪地一下坍塌，顺便带走你的大拇指。
但他对你绽放的笑容却相当不寻常。构成笑容的元素像是生活有可能施加的全部最最糟糕的摧残手段，但被他三下两下按照在他脸上出现时的特有顺序重新组合以后，你会忽然觉得，“哦，其实也没什么嘛。”
等他开口，你会觉得幸好他的笑容经常能给你这种感觉。
“哦，是啊，”他说，“他们来见过我，就坐在这儿，就坐在你们现在坐的地方。”
他说的是金胡子、绿翅膀、穿爽健拖鞋的天使。
“他们吃辣味玉米片，说他们来的地方没这东西。他们喝了好多可乐，觉得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很了不起。”
“真的？”亚瑟说。“真的吗？那么，呃……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亚瑟也在盯着太平洋看。有几只小矶鹬顺着沙滩边缘飞奔，似乎遇上了问题： 一方面需要在沙子里寻找被浪头冲上岸的食物，另一方面又不想弄湿脚。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它们用相当怪异的步态奔跑，活像是什么瑞士聪明人制造的工艺品。
芬切琪坐在地上，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在沙子上画画。
“大部分时候是周末，”正常小呆说，“骑踏板摩托来，那机器很了不起。”他露出微笑。
“我明白了，”亚瑟说。“明白了。”
芬切琪清清嗓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扭头去看，发现芬切琪在沙地上画了一幅线条画，画的是两人在云里的样子。亚瑟有一瞬间以为芬切琪是在撩拨他，随即意识到其实是叱责。她想说的是：“我们有什么资格说他是疯子？”
他的住处当然很不寻常，芬切琪和亚瑟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这幢屋子，因此稍作描述应该会有所帮助。
屋子是这样的：
内外颠倒。
不骗你，真的内外颠倒，颠倒到他们必须在地毯上停车的地步。
通常称为“外墙”的东西被涂成了室内装潢时独具品位的粉色，沿着所谓的“外墙”摆了一溜书架，还有两张半圆形桌面的古怪三腿小桌，就其安放位置而言，很像是有谁用这面墙把一张桌子切成了两半，挂在墙上的画显然是为了安慰你我。
最最怪异的地方是屋顶。
自我折叠的屋顶深具埃舍尔的神韵，而且还是他在城里寻欢作乐好几晚之后的梦境——尽管笔者无意暗示他确实在城里寻欢作乐过，然而看着他的画作，特别是那幅楼梯叠楼梯的怪画，你却很难不这么想——理当挂在室内的吊灯现在不但在外面，而且还指向天空。
困惑。
正门上方的标记写着：“请入外面，”两人惴惴地进去了。
所谓的“外面”当然就是屋里： 粗糙的砖墙，经过漂亮的粉刷，排水管维修得不错，有条花园小径，有几棵小树，还可以通往几个房间。
内墙向前延伸，古怪地聚拢，在尽头处重又打开，像是把整个太平洋拥入怀中，制造出的视觉幻景连埃舍尔见了都要皱眉，沉思这是怎么做到的。
“哈啰，”约翰·华生，也就是“正常小呆”说。
很好，亚瑟和芬切琪心想，“哈啰”属于我们还应付得了的东西。
“哈啰，”他们答道，都令人惊讶地露出微笑。
他有好一会儿很古怪地不愿谈起海豚，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要亚瑟和芬切琪一提海豚，他就回答“我忘了……”不过倒是颇为自豪地领着两人观赏居所的怪异之处。
“给我带来乐趣，”他说，“虽说有些古怪，而且也不会造成好眼镜师弥补不了的伤害。”
亚瑟和芬切琪很喜欢他。他有着坦诚的迷人气质，总能赶在别人开口之前嘲笑自己。
“你的妻子，”亚瑟左右看看，“提到牙签什么的。”亚瑟说话时一脸警觉，像是害怕他的妻子忽然从门背后跳出来，又跟他唠叨牙签。
正常小呆哈哈大笑，他的笑声轻松自在，一听就知道他经常这么笑，而且乐在其中。
“唉，是的，”他说，“那天我就是这么终于意识到世界已经彻底疯了，于是修建了疯人院把它关在里头，可怜的家伙，希望它能好起来。”
听到他这么说，亚瑟又有点紧张了。
“到这里，”正常小呆说，“我们就在疯人院外面了。”他指着粗糙的砖墙、粉刷和排水管说。“走过那扇门，”他指着先前所走的那扇门说，“你就进了疯人院。我尽量用心装潢，好让患者高兴，但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我自己反正再也不去了。要是受到诱惑——最近越来越少——只需要看看门上的标记就能让我躲开。”
“那个标记？”芬切琪面露困惑之色，指着附有说明文字的蓝色铭牌说。
“是的，最后正是这几句话让我遁世隐修。事情来得很突然。一眼看见，然后我就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标记上写着：
捏住牙签的中央位置。在口中润湿尖端。插进牙缝，钝头贴近牙龈。进进出出时动作需轻柔。
“要我说，”正常小呆说，“如果一个文明愚蠢到了在牙签口袋上印刷详细使用说明的地步，那我恐怕就不可能神志正常地生活在这个文明之中了。”
他朝太平洋投去挑衅的目光，看太平洋敢不敢对他咆哮喧嚣，但太平洋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儿逗矶鹬玩。
“万一你们有所怀疑——看得出这很难避免——我必须声明我完全正常，所以我才管自己叫‘正常小呆’，这就是在打消大家的顾虑。我小时候妈妈管我叫‘小呆’，因为我笨手笨脚，总是碰倒东西，而‘正常’则是我的现状，也是”——他的笑容能让你有“哦，好啊，没什么”的感觉——“我立志保持的状态。咱们去海滩坐坐，看看有什么非谈不可的话吧。”
三个人出门坐在沙滩上，他就这么开始谈论金胡子、绿翅膀、穿爽健拖鞋的天使。
“关于海豚……”芬切琪怀着希望柔声说。
“我把拖鞋拿给你们看，”正常小呆说。
“不知道你是否知道……”
“要我把拖鞋拿给你们看吗？”正常小呆说，“在我手上，我这就去拿。鞋子是爽健公司制造的，天使说格外适合工作场所的地形。他们说他们在口信旁边摆摊卖特许商品。我说我不懂他们的意思，他们说你当然不懂，然后捧腹大笑。算了，我还是去拿鞋吧。”
他回屋里拿鞋的时候——或者屋外，取决于你怎么看了——亚瑟和芬切琪面面相觑，眼神困惑且有一丝绝望，然后耸耸肩，开始漫不经心地在沙地上乱画。
“你的脚今天感觉怎么样？”亚瑟悄声说。
“挺好，踩在沙子里感觉不怎么怪，在水里也是。被水轻轻抚摸的感觉好极了。但我总觉得这里不是我们的世界。”
她耸耸肩。
“你觉得他说的口信，”她问，“是什么意思？”
“天晓得，”亚瑟嘴里虽然这么说，但见到亚瑟就狂笑不止的普拉克的记忆却时常在骚扰他。
小呆回来时拎在手里的东西吓了亚瑟一跳。不是拖鞋，拖鞋只是普普通通的木底拖鞋而已。
“我想你们会想见识一下，”他说，“天使穿在脚上的东西。仅仅是出于好奇而已。顺便说一句，我不是想证明任何事情。我是科学家，我知道证据的构成要素。但我之所以用儿时小名称呼自己，就是想提醒自己，科学家必须同时像个孩童。无论看见了什么，都必须说他确实看见了，不管他是否认为自己该不该看见。先观察，再思考，然后检验。观察永远是第一位的。否则你只能看见你希望看见的。大多数科学家都忘了这一点。我过会儿给你们看点东西，能够说明我的论点。称呼自己‘正常小呆’还有一个原因： 这样能让别人觉得我是傻瓜，而我就可以看见什么说什么了。如果在意别人会不会觉得你是傻瓜，那就不可能当科学家。另外，我觉得你们也许想看一眼这东西。”
正是这东西让亚瑟大吃一惊，因为那是一个漂亮的银灰色玻璃鱼缸，看起来和亚瑟卧室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亚瑟努力了足足三十秒，也没能成功地厉声喝问“你是从哪儿弄来的？”嗓音里还要带上一丝嘶哑。
等机会终于来临的时候，他却还是与之失之交臂。
“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芬切琪厉声喝问，嗓音里带着一丝嘶哑。
亚瑟把锐利的眼神投向芬切琪，用带着一丝嘶哑的嗓音问，“什么？难道你见过这东西？”
“是啊，”她说，“我有一个。更确切地说，有过一个。被罗素偷走装高尔夫球了。我不知道那是从哪儿来的，但被罗素偷走总是让我很光火。怎么，难道你也有？”
“是的，就在……”
亚瑟和芬切琪这才意识到，正常小呆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锐利地扫来扫去，插嘴时还努力让嗓音带上了一丝嘶哑。
“你们也有这东西？”他问两人。
“是的，”两人异口同声道。
他平静而长久地看着亚瑟和芬切琪，然后举起鱼缸，迎上加州的阳光。
鱼缸像是随着太阳放声歌唱，致密的光线让它嗡鸣不已，在沙滩和他们身上投向神秘而灿烂的虹彩。他转了一下鱼缸，又转一下。精致的蚀刻线条清清楚楚地拼成了几个字：“再会，谢谢所有的鱼。”
“你知道，”小呆静静地问，“这是什么吗？”
亚瑟和芬切琪一起慢慢摇头，灰色玻璃里闪烁的光影让他们大为惊讶，几乎被催眠了。
“这是海豚的临别礼物，”小呆用低沉而平静的声音说，“我爱的海豚，我研究的海豚，我和它们游泳，喂它们吃鱼，甚至试着学习它们的语言，它们显然存心把这件事弄得分外艰难，因为我现在明白了，只要它们愿意，就完全有能力用我们的语言和我们沟通。”
他摇摇头，露出一个非常没精打采的笑容，然后看看芬切琪，又看看亚瑟。
“你有没有……”他问亚瑟，“你是怎么处理你那个的？能让我知道吗？”
“呃，我在里面养了条鱼，”亚瑟有点尴尬。“我凑巧有条鱼，不知该怎么处理，然后，呃，正好有个鱼缸。”他的声音弱了下去。
“你没做别的事情吧？不，”他说，“没有，要是做过就肯定会知道。”他又摇摇头。
“我老婆用我们这个装胚芽，”小呆换上新的调门说，“直到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亚瑟缓缓地屏息道，“发生了什么？”
“胚芽吃完了，”小呆心平气和地说。“我老婆出去买。”他似乎有几秒钟迷失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然后发生了什么？”芬切琪也同样屏住了呼吸。
“我在洗鱼缸，”小呆说。“洗得非常仔细，非常、非常用心，洗掉哪怕最细小的胚芽斑点，然后用不起毛的棉纸吸干，动作很慢、很仔细，一遍遍翻来覆去地吸干。然后，我把鱼缸放到耳边。你们……你们有没有把鱼缸放到耳边过？”
亚瑟和芬切琪摇摇头，仍旧那么缓慢，仍旧那么默然。
“也许，”小呆说，“你们应该试试。”

32
大海的低沉吼声。
远在思维可及范围之外的沙滩破浪声。
深渊中无声的雷鸣。
其中有声音在呼喊，但又不是声音，而是思维中的啭鸣哼唱、字词雏形，犹如时断时续的歌谣。
问候，一波波的问候，散去化回难以言喻之境，字词在碰撞中破碎。
惋惜如浪涛，拍打在地球各处的海岸上。
一波波的欢愉，在——在哪里呢？难以形容地找到了一个世界，难以形容地抵达了那里，湿润得难以形容，一曲水的赞歌。
声音汇成了赋格，叫喊着希望引起注意，宣告不可避免的灾难即将到来，一颗行星将被摧毁，无助汹涌而来，绝望喷薄而出，死亡的大幕落下，字词再次破碎。
紧接着，希望陡然升起，在时间的褶皱、融合的维度中找到了一个影子地球，将平行世界拉入现实，从深处拉上来——意志力的较量，拖拽、分离，一跃而出。新的地球被拽过来代替旧的，海豚走了。
忽然有个令人吃惊的声音传来，非常清晰。
“‘拯救人类运动’送你这个鱼缸。我们向大家告别。”
随后是修长、沉重而完美的灰色躯体翻滚着落入深不可测的水底的声音，同时还有轻轻的咯咯笑声。

33
那天晚上，他们待在“疯人院外”，在里面看电视。
“这就是我想让你们看的，”新闻重播的时候，正常小呆说，“他是我的老同事，在你们国家主持调查。请看。”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场新闻发布会。
“很抱歉，我还无法评论‘雨神’这个名字，我们认为他是自发性超因果气象现象的样例。”
“能说说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也不完全确定。咱们直话直说吧。但凡遇到我们理解不了的事情，我们总要起个你们也理解不了或者无法发音的名称。我是说，如果就这么让你们到处去称呼他‘雨神’，岂不意味着你们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吗？很抱歉，我们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不，不行，我们要抢先给它起名，这说明它是我们的，而不是你们的，然后我们再开始想办法证明事实不符合你们的形容，而更像是我们所说的。”
“就算到头来你们是正确的，但你们仍旧是错误的，因为我们可以直接管他叫……呃，‘反自然’的啥啥啥，而不是‘反常规’或‘超自然’，因为你们认为你们已经明白这两个词的意思了，不，不行，可以管他叫‘反自然降雨增加诱导因子’。也许还可以在哪儿塞个‘准’字来保护我们。雨神！哈，这辈子从没听说过这么荒谬的胡扯蛋。当然，诸位不会见到我和他一起去度假。谢谢，今天暂时就这样了，不过我还想问候一下小呆——假如他在看的话。”

34
回家的飞机上，隔壁座位上的女人不时投来古怪的视线。
亚瑟和芬切琪悄声对谈。
“我必须弄清楚，”芬切琪说，“我有强烈的感觉，你知道什么，但没有告诉我。”
亚瑟叹了口气，取出一张纸。
“你有铅笔吗？”他问。芬切琪翻了一通，找到铅笔给亚瑟。
“亲爱的，你在干什么？”她问，亚瑟花了二十分钟皱眉头、咬铅笔、潦草书写、划掉字词、重新书写、再咬铅笔和心烦意乱地哼哼唧唧。
“努力回想别人告诉我的地址。”
“如果你肯买个地址簿带着，”她说，“你的生活会简单许多。”
最后，他终于把那张纸递给芬切琪。
“你保管，”他说。
芬切琪低头去看。在潦草文字和涂改痕迹之间有几个字：“银河系QQ7正J伽马区，扎斯星系，普利留姆塔恩行星，塞沃比优普斯特雷大陆，昆图鲁斯·奎兹嘎山脉。”
“那儿有什么？”
“据说是，”亚瑟说，“上帝给造物的最后口信。”
“听起来有点像了，”芬切琪说。“咱们怎么去？”
“真的想……？”
“是的，”芬切琪坚定地说，“真的想知道。”
亚瑟隔着刮花的有机玻璃小舷窗，望向外面开阔的天空。
“不好意思，”不断投来古怪眼神的女人忽然说，“希望二位不会觉得我很唐突。长途飞行让人厌倦，能聊聊天就实在太好了。我叫伊妮德·凯普森，从波士顿来。告诉我，你们经常飞行吗？”

35
亚瑟和芬切琪去了西南部亚瑟的家，往旅行包里塞了几条毛巾和其他杂物，然后坐下，开始做耗费了每个银河系搭车客大部分时间的事情。
他们等待飞碟经过地球。
“有个朋友一等就是十五年，”一天晚上，凄凉望天时亚瑟说。
“是谁？”
“叫福特·大老爷。”
他发觉自己正在做一件从未真心想过自己会再次做的事情。
他在琢磨福特·大老爷的下落。
出于奇妙的巧合，第二天的报纸上有两条新闻，一条写飞碟造成的前所未有的轰动事件，另一条写酒吧里爆发了一连串不体面的骚乱。
第二天，福特·大老爷出现在亚瑟面前，一脸宿醉不醒的模样，抱怨说亚瑟怎么从来不接电话。
说实话，他的模样能有多惨就有多惨，不单像是被倒着拖过了一道树篱，而且这道树篱还仿佛同时被倒着拖过了一辆联合收割机。他踉踉跄跄地走进亚瑟的客厅，对所有帮助一概挥手拒绝，这可真是大错特错，因为几下挥手让他失去了平衡，亚瑟不得不拽着他坐进沙发。
“谢谢，”福特说，“非常感谢。你怎么可能……”然后一睡就是三个钟头。
“……想象得到，”他一醒来就忽然接起话头，“从昴星团接进英国电话系统有多困难？我想你没这个本事，所以就告诉你吧，”他说，“给我弄一大杯黑咖啡来，我边喝边说。”
他摇摇晃晃地跟着亚瑟走进厨房。
“白痴接线生不停问我从哪儿打电话来，你说莱奇沃思他们就说不可能，因为信号不是从那条回路上来的。你在干什么？”
“给你煮黑咖啡。”
“哦。”福特很奇怪地露出失望的表情。他惨兮兮地四处打量。
“这是什么？”他问。
“脆米花。”
“这个呢？”
“红辣椒。”
“明白了，”福特严肃地说，放下那两样东西，一样叠在另一样上似乎不太牢靠，他换个顺序重摆，这次像是放稳了。
“有点空间差，”他说，“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说不是从莱奇沃思打电话来。”
“的确不是。我跟那女人解释说。‘你要是跟我耍态度的话，那我要说，’我说，‘去他娘的莱奇沃思。其实我在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的销售侦察船上，目前正以亚光速在两颗贵行星知道但你未必清楚的恒星之间飞行，亲爱的女士’——我说‘亲爱的女士’，”福特·大老爷解释道，“是因为尽管我暗示她是个无知弱智，但不希望让她觉得受到了冒犯……”
“够得体，”亚瑟·邓特说。
“没错，”福特答道，“非常得体。”
他皱起眉头。
“空间差，”他说，“很影响从句套从句。你必须再帮帮我，”他说，“我说到哪儿了？”
“‘在两颗贵行星知道’，”亚瑟说“‘但你未必清楚的恒星之间飞行，亲爱的女士’……”
“‘它们分别是昴星团厄普西隆和昴星团截塔，’”福特得意洋洋地说。“这么夹枪带棒说话很有意思，对吧？”
“喝咖啡吧。”
“谢谢，不用了。‘至于我虽然能直接拨通——昴星团的通讯器材实在是太先进了，’我说，‘但为什么还要劳烦你而不是直接拨通，是因为这艘星兽养的飞船有个星兽养的吝啬船长，非得叫我打对方付费的电话。难以相信，对吧？’”
“她相信了吗？”
“谁知道呢，我才说完，”福特说，“她就挂了电话。然后！你猜，”他唾沫四溅地问亚瑟，“接下来我怎么做的？”
“福特，我完全没有概念，”亚瑟答道。
“可惜，”福特说，“还指望你能提醒我呢。实话实说，我太讨厌那些家伙了。他们绝对是宇宙级的小爬虫，嗡嗡嗡嗡在无尽天国蹿来蹿去，开的破烂小船永远不正常工作，偶尔正常了做的事情也不是任何一个神智健全的人有可能要它做的，而且，”他凶恶地添上一句，“等做完了还要哔的一声通知你！”
这话千真万确，乃是广受思想正确人士拥护的可敬观点，而之所以公认他们思想正确，正是因为他们拥护这个观点。
凡五百九十七万五千五百零九页的煌然巨著《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在谈到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的产品时难得合乎逻辑和清醒了一回，说“终于让它们开始运转所带来的成就感很容易掩盖产品本质上的毫无用处”。
“换言之，其基本设计缺陷完全隐藏在表面设计缺陷之下，正是凭借着这条铁律，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才在全银河系获得了巨大成功。”
“那家伙，”福特慷慨激昂道，“正在沿途兜售这些烂货！他的五年期任务就是寻找和开发陌生的新星球，然后把什么高级音乐代用系统卖给那里的餐厅、电梯和酒吧！要是找到的新星球还没有餐厅、电梯和酒吧，那就人为加速文明成长过程，直到搞出这些鬼东西为止！煮好的咖啡呢！”
“被我倒了。”
“那就再煮。我想起我接下来做了什么。我拯救了文明，没错，正是如此。我就知道！”
他毅然决然但跌跌撞撞地走回客厅，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家具上磕磕绊绊，嘴里不停发出哔哔的声音。
几分钟过后，亚瑟换上最平静的表情，跟了过去。
福特一脸惊诧莫名。
“你去哪儿了？”他喝问道。
“煮咖啡，”亚瑟仍旧是那副再平静不过的表情。他很久以前就意识到，要和福特好好相处，必须储备大量无比平静的表情，然后无时无刻不挂在脸上。
“你没听见最精彩的部分！”福特怒道。“你没听见我突袭那家伙的部分！听着，”他说，“我不得不扑上去，死死地按住他！”
他不顾一切地跳进一把椅子，椅子四分五裂。
“上次，”他郁闷地说，“比较好，”然后大致朝另一把碎裂的椅子挥挥手，那把椅子已经被他堆在了餐桌上。
“明白了，”亚瑟朝那堆椅子的残骸投去最平静的眼神，“那么，呃，这许多冰块是干什么的？”
“什么？”福特喊道，“什么？你连那部分也没听见？那是生命暂停装置！我把那家伙塞进了生命暂停装置。我也是迫不得已，对吧？”
“显然，”亚瑟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
“别碰那个！！！”福特嘶吼道。
正要把电话放回原处的亚瑟平静地停了下来，出于某些神秘的原因，听筒从挂钩上取了下来，扔在桌上。
“很好，”福特平静下来，“听听看。”
亚瑟把听筒放到耳边。
“报时台，”他说。
“哔，哔，哔，”福特说，“那家伙的船上现在只听得见这个声音，而他却在冰箱里睡觉，飞船绕着塞塞弗拉斯·马格纳的一颗少有人知的卫星慢慢打转。伦敦报时台！”
“我明白了，”亚瑟说，他决定现在该提出那个大问题了。
“为什么？”他平心静气地说。
“若是运气好，”福特说，“电话费能让那混球破产！”
他浑身冒汗地往沙发上一躺。
“总而言之，”他说，“我这个亮相很有戏剧性吧，不觉得么？”

36
让福特·大老爷搭车的飞碟震惊了整个世界。
这次没有疑问，不可能看错，不可能是幻觉，水库里也没有发现中情局特工的神秘浮尸。
这次是真的，不容置疑，不容置疑地不容置疑。
飞碟降落时漠然无视底下的所有东西，因此压垮了全世界最昂贵的好大一块地产，其中包括哈罗德百货的大部分。
这东西硕大无朋，据说直径足有一英里，暗银色，曾在人类不知道的许多恒星照耀下与各种凶残军队打过无数次惨烈的太空大战，炮火灼伤留下的坑洼伤痕让飞船破了相。
舱门打开，压垮了哈罗德的食品殿堂，摧毁了哈维·尼克斯百货公司，随着建筑物受到摧残的最后一声惨叫，喜来登公园大厦酒店也颓然倾倒。
在接下来一段揪心的漫长时间里，楼宇内部的崩塌声和机械撕扯的隆隆声不绝于耳，接着，一个上百英尺高的巨型银色机器人踢着正步走下舷梯。
机器人举起一只手。
“我和平而来，”机器人说，随后又是好一阵机器摩擦声，“带我去见你们的蜥蜴。”
福特·大老爷对此当然也有所解释，他坐在亚瑟身边，看着电视上无休止的新闻报道，但节目只顾报道那东西造成了多大损失、能折算成多少亿英镑和多少人丧命，然后从头再说一遍，因为那机器人除了站在那里微微摇晃和发出无法理解的报错信息之外就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了。
“要知道，这机器人来自一个非常古老的民主世界……”
“莫不是一个蜥蜴世界？”
“不，”福特说，终于灌下一大杯咖啡，他比刚才稍微有理性了些，说话也比较连贯了，“没有比这个更简单的了。也不可能有更直截了当的了。在机器人来的世界，人是人，领袖是蜥蜴。人恨蜥蜴，蜥蜴统治人。”
“怪了，”亚瑟说，“记得你说那是个民主世界。”
“是啊，”福特说，“的确是。”
“那么，”亚瑟希望他的话听起来不那么蠢得可笑，“人为什么不除掉蜥蜴呢？”
“他们完全没往这个方向动脑筋，”福特说，“每个人都有投票权，因此非常相信投票选出的政府多多少少接近他们想要的政府。”
“你是说他们真的把票投给蜥蜴？”
“是啊，”福特耸耸肩，“当然了。”
“可是，”亚瑟又要提出他的大问题了，“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们不投票给某只蜥蜴，”福特说，“最后掌权的就有可能是只坏蜥蜴。有金酒吗？”
“什么？”
“我说，”有越来越多的紧迫感悄悄爬进他的声音，“你有金酒吗？”
“我等会去找。先跟我说说蜥蜴。”
福特又耸耸肩。
“有人说蜥蜴是上帝赐给他们的最佳礼物，”他说。“当然，他们完全错了，彻头彻尾错了，但这种话总得有人说，对吧？”
“这可太恐怖了，”亚瑟说。
“听着，兄弟，”福特说，“要是每次宇宙里某个地方的人见到另外一个地方说‘这可太恐怖了’我就能拿到一个大角星元的话，那我就不需要坐在这儿像个柠檬似的等金酒了。可惜没人给我钱，所以我只能等。话说你为啥一脸平静两眼圆睁啊？恋爱了不成？”
亚瑟说是的，而且说得很平静。
“跟你谈恋爱的人知道金酒在哪儿吗？能让我见见她吗？”
他立刻就见到了，因为芬切琪恰好拿着一摞报纸走进房间，刚才芬切琪是去镇上买报纸了。看见桌上的椅子残骸和沙发上的参宿四流浪汉，她惊讶得停下了脚步。
“金酒在哪儿？”福特问芬切琪，然后又扭头问亚瑟，“顺便问一句，你把翠莉安怎么了？”
“呃，这位是芬切琪，”亚瑟尴尬地说。“我和翠莉安根本就没什么，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应该是你。”
“哦，对，”福特说，“她和赞法德去了哪儿哪儿。他们生了些孩子什么的。总之，”他说个不停，“我觉得那是小孩。知道吗？赞法德比以前安稳多了。”
“真的？”亚瑟绕着芬切琪忙前忙后，帮她卸下买来的东西。
“没错，”福特说，“他至少有一个脑袋比嗑了迷幻药的鸸鹋正常些。”
“亚瑟，这位是……？”芬切琪问。
“福特·大老爷，”亚瑟说。“我肯定随口提起过他。”

37
巨型银色机器人在骑士桥大街的废墟上一站就是三天三夜，它满脸惊讶的表情，身体微微摇晃，大脑在努力琢磨好几件事情。
政府代表团赶来见它；一卡车一卡车的记者闹哄哄地冲到现场，在直播节目中互相询问其他记者有何看法；轰炸机可怜巴巴地拼命发动攻击——但蜥蜴就是不肯现身。机器人缓缓地扫视地平线。
入夜后的机器人最为壮观，一个个摄制组用探照灯把它照得透亮，持续不断地报道着它持续不断地毫无动静。
机器人想啊想啊想，最后得出结论。
它要派出麾下的服务用机器人。
它早该想到这个办法，但它有好几个问题要琢磨。
一天下午，小小的飞行机器人呼啸着拥出舱门，宛若一团骇人的金属乌云。它们四处闲逛，疯狂地进攻一些东西，同时又保卫另一些东西。
其中有个飞行机器人终于在一家宠物店找到了几只蜥蜴，它立刻开始为民主保卫这家宠物店，但手段过于酷烈，附近区域的生物罕有幸免。
一队疯狂的飞行啸叫怪发现了摄政公园的动物园，更准确地说是动物园里的爬虫馆，转折点由此到来。
飞行电钻和线锯从先前在宠物店的错误中学会了谨慎从事，它们把几只较大较肥的鬣蜥带回给巨型银色机器人，后者试图与这几只鬣蜥展开高端对话。
末了，机器人向全世界宣布，尽管双方坦诚交换了许多方面的意见，但高端对话最终以破裂告终，蜥蜴从此退隐江湖，而机器人要找个地方休几天假——出于某些原因，它选择了博内茅斯。
福特·大老爷在电视上看着这些，点点头，哈哈大笑，又灌下一杯啤酒。
出发的准备工作随即开始进行。
白天剩下的所有时间和一整个夜晚，各种飞行工具呼啸着用激光又是锯又是钻又是烧，到了早晨，令人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巨大的移动托台同时沿着几条马路向西移动，大机器人站在平台上，由构架支撑。
托台向西缓缓爬行，活像什么怪异的狂欢节游行队伍，仆役机器人、直升机和新闻直播车随侍四周，如割草机般犁过大地，直到抵达博内茅斯为止。机器人慢慢挣脱运载系统的束缚，在沙滩上连躺十天。
这当然是博内茅斯有史以来最激动人心的大事件。
机器人的休憩区周围画出了警戒线，由仆役机器人把守，每天都有人群聚集在警戒线前，努力想看清机器人在干什么。
机器人什么也没有干。它只是躺在沙滩上，脸上有一丝尴尬的表情。
一天深夜，有个本地报纸的记者做出了迄今为止全世界还没人做到过的事情，也就是和一个看守警戒线的仆役机器人展开了一场简短但有问有答的对话。
这是难以比拟的巨大突破。
“我觉得这里头有内幕可挖，”记者隔了铁丝网和机器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抽着香烟，他推心置腹地说，“但需要一个更好的本地视角。我稍微列出了几个问题，”他笨手笨脚地在内袋里翻找，“不知你能不能请他——或者它，或者随便你怎么称呼——瞅上一眼。”
小小的飞行螺丝刀说它尽力而为，然后呼啸而去。
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机器人在激战中伤痕累累的工业级回路正在琢磨几个问题，有趣的是这些问题大致和那张纸上的问题完全相符。这些问题是：
“身为机器人你有何感想？”
“来自外太空你有何感想？”
“你觉得博内茅斯这地方怎么样？”
第二天一大早，机器人开始打包，接下来的几天之内，大家越来越意识到机器人正在准备一去不返。
“重点是，”芬切琪对亚瑟说，“你怎么让我们上船？”
福特对手表投去狂野的目光。
“我还有几件正经事没干完呢，”他惊呼道。

38
人群尽可能近地挤到巨大的银色飞船周围，所谓尽可能近，实际上并不很近。飞碟周围竖起了栅栏，由小小的飞行服务机器人巡逻。再向外是一圈军队，他们完全无法突破内圈，但下定决心绝不让别人突破自己这一圈。接着又有一圈警察围住军队，但警察来是为了保护民众不受军队伤害，还是保护军队不受民众伤害，还是为了保证飞船的外交豁免权，还是防止有不开窍的给飞船开违停罚单，这个问题不但无人知晓答案，而且充满了争议。
内圈的警戒围栏开始拆除。军队不安地骚动起来，见到他们之所以在这里的原因似乎正准备起身离开，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巨型机器人在午餐时间就蹒跚着回到了船上，直到下午五点还没有要再次露面的迹象，各种声音倒是听见了不少——飞船深处传来更多的摩擦声和隆隆运转声，这是百万种可怖故障汇集起来的大合唱；人群里泛起了紧张的期待感，这是因为紧张地期待着大失所望。这了不起的古怪东西刚进入生活，现在却要撇下他们扬长而去了。
这种感觉在两个人身上最为显著。亚瑟和芬切琪不安地扫视着人群，别说哪儿也找不到福特·大老爷的身影，连他打算出现的迹象都没有一星半点。
“他有多可靠？”芬切琪的声音很低落。
“多可靠？”亚瑟发出空洞的笑声。“大海有多浅？”他说。“太阳有多冷？”
机器人的托架运载系统的最后几个部分被拖上飞船，剩下的几段警戒围栏堆在舷梯底端，等待跟着上船。士兵在舷梯周围执勤，一脸凶相地左瞪右瞪，来回吼叫着发号施令，匆匆忙忙地召开战地会议，当然其实什么也干不了。
绝望的亚瑟和芬切琪在人群里拼命往前挤，脑子里并没有任何清楚的计划，但由于所有人都在人群里拼命往前挤，所以两个人基本上只是在原地折腾。
没过几分钟，飞船外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段围栏也装上了飞船。两个飞行线锯和一个飞行水平仪绕场地转了一圈，似乎在做最后检查，然后呼啸着钻进了巨大的舱门。
又是几秒钟过去了。
船里混乱的机械声响改变着强度，巨大的金属舷梯慢吞吞、沉甸甸地抬起来，离开了哈罗德百货的食品殿堂。与之相伴的是成千上万人类因为被彻底无视而发出的激烈而紧张的叫声。
“稍等一下！”
一辆计程车尖啸着在人群边缘来了个急刹车，这叫声来自车上的扩音器。
“出现了，”扩音器继续喊道，“重大的科学突闯！不对，破，突破！”那声音纠正自己。计程车的门砰然打开，参宿四附近地区来的小个子男人身穿白大褂跳下车。
“稍等一下！”他喊道，这次边喊边挥舞一根又短又粗还亮着灯光的黑色小棍。灯光闪烁，正在上升的舷梯停下了，然后听从了大拇指信号的指挥（银河系有半数电子工程师在孜孜不倦地寻找新的干扰手段，另一半则在孜孜不倦地寻找新的手段干扰干扰信号），重又缓缓地落向地面。
福特·大老爷从计程车里抓起扩音器，呼喝人群给他让路。
“让一让，”他喊道，“请让一让，这是重大的科学突破。你，还有你，去计程车上搬仪器。”
他随意一指，点中的正是亚瑟和芬切琪，两人挣扎着从人群后方钻出来，心急火燎地冲到计程车前。
“很好，请给最最重要的科学仪器让路，”福特吼道。“所有人请保持冷静。情况完全受到控制，没什么好围观的。这只是重大的科学突破而已。请保持冷静。重要的科学仪器。请让路。”
失望忽然得以延缓到来，而且又有新的刺激摆在眼前，兴高采烈的人们热情洋溢地后退分开。
看见计程车后座上所谓重要科学仪器的箱子上印着什么，亚瑟不禁有些惊讶。
“用外套遮住，”他一边把箱子往外抱，一边小声吩咐芬切琪。后座里还塞了辆大号超市手推车，他三两下把这东西也拽了出来。手推车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三个人一起把那些箱子装在车上。
“让路，谢谢，”福特接着喊道。“所有事情都完全在科学的控制之下。”
“他说你会付钱的，”计程车司机对亚瑟说，亚瑟摸出几张钞票递给他。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
“请让开一下，”福特叫道，“谁也不会受伤。”
人群先是分开，接着在他们背后合拢，三个人发狂般地又推又拽，叮叮当当地带着超市手推车穿过遍地瓦砾，冲向飞船舷梯。
“一切都很好，”福特还在嘶吼。“没什么好围观的，事情结束了。这些事情其实都没有发生过。”
“请让一让，”人群后方传来警用扩音器的吼叫声。“发生了一场突闯，大家请让开。”
“是突破，”福特反驳道。“科学突破！”
“我们是警察！快让开！”
“科学仪器！快让开！”
“警察！让我们过去！”
“随身听！”福特喊道，从口袋里掏出五六个微型磁带播放器扔向人群，所引发的几秒钟彻底混乱让他们把超市手推车弄到了舷梯底下，再一使劲就推了上去。
“抓紧！”福特嘟囔道，松开了电子大拇指上的按钮。脚下巨大的舷梯一抖，开始缓缓抬升。
“好啦，孩子们，”底下沸腾的人群越来越远，他们晃晃悠悠地沿着倾斜的舷梯走向飞船内部，“看起来咱们上路了。”

39
亚瑟·邓特不停被炮火吵醒，心情很糟。
他悄悄爬出维修通道，小心翼翼，不想吵醒还在尽量断断续续睡觉的芬切琪。早些时候，他们把这里改造成了一块类似于铺位的空间。他抓着竖梯把自己放下去，闷闷不乐地潜行于走廊之中。
走廊狭窄得能让人得幽闭恐惧症，而且光线昏暗；照明线路发出恼人的嗡嗡声。
然而，这并不是问题所在。
他停下脚步，背靠墙壁贴紧，飞行动力钻发出让人发怵的尖啸声，在昏暗的走廊里擦身而过，不时叮叮当当地撞击墙壁，活像一只蜜蜂迷了路——事实也的确如此。
这也不是问题所在。
他漫无目的地爬过一道舱壁门，发现自己进了一条更宽阔的走廊。辛辣的烟雾从走廊一头飘过来，他于是换个方向前进。
他走向嵌在墙上的监控显示器，显示器拥有特别加固的有机玻璃隔板，但隔板上全是深深的划痕。
“能把声音关掉吗？”他对福特·大老爷说，福特蹲在显示器前，身边是一堆录像器材，它们来自托特纳姆法院路一家商店的橱窗，福特朝橱窗丢了一小块砖头，然后就把它们搞到了手；他身边还有多得令人望而生畏的空啤酒罐。
“嘘——！”福特疯子似的聚精会神盯着显示器。他在看《七侠荡寇志》[1]。
“稍微关小点儿就行，”亚瑟说。
“不行！”福特叫道。“就快到最精彩的部分了！听着，我好不容易才弄清楚电压了制式转换了等各种东西，现在正演到最精彩的部分！”
亚瑟叹了口气，带着头疼在福特旁边坐下，和他一起观看最精彩的部分，尽可能平静地听着福特喝彩、嘶喊和高叫“咦——嘿！”
“福特，”电影演完，福特在一堆录像带里翻找《北非谍影》，亚瑟终于有机会开口了，“如果……怎么会……”
“这是重头戏，”福特说。“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知道吗？我从来就没有看完过。总是错过结尾。沃贡人来之前的那天晚上我又看到一半。他们把地球炸成碎片的时候，我还以为我没机会看完了呢。嘿，顺便问一句，最近过得怎么样？”
“活着，仅此而已，”亚瑟说着从六罐一包的啤酒里抽出一罐。
“哦，又来了，”福特说。“就知道肯定是这种话，特别讨我喜欢，”里克的酒吧在显示器上闪现。“如果什么怎么会什么？”
“什么？”
“你刚才在说，‘如果……怎么会……’”
“如果你提起地球的时候这么粗鲁，又怎么会……唉，算了，咱们看电影吧。”
“正合我意，”福特说。
[1] 即The Magnificent Seven，美国1960年出品的经典西部电影，改编自黑泽明的《七武士》。后文中的“咦——嘿！”（yeehay!）叫声常见于西部片里。——译者

40
剩下要说的已经不多了。
萨克撒昆联合采邑在曾被称为弗兰纳克斯无限光域的地区背后绵延伸展，不过自从人们发现弗兰纳克斯无限光域背后还有萨克撒昆联合采邑绵延伸展，弗兰纳克斯无限光域就改了名字。在萨克撒昆联合采邑里有颗名叫扎斯的恒星，绕扎斯运行的普利留姆塔恩行星上有块塞沃比优普斯特雷大陆，亚瑟和芬切琪最后终于抵达了塞沃比优普斯特雷大陆，长途旅行弄得两人有些疲惫。
他们来到了塞沃比优普斯特雷大陆上的拉斯大红原，拉斯大红原的南端耸立着昆图鲁斯·奎兹嘎山脉，根据普拉克的遗言，上帝留给造物的最后口信就用三十英尺高的字母写在山脉对面的山坡上。
同样根据普拉克的说法——假如亚瑟没有记错的话——那地方由笨伯星的装严万特拉壳把守，而事实或多或少地印证了他的说法。笨伯星的装严万特拉壳个子不高，戴一顶古怪帽子，向他们销售入场券。
“请靠左边走，”他说，“靠左边走，”然后就跳上轻便小摩托，匆匆忙忙地赶到前面去了。
两人意识到这条路早就有人走过了，绕过大平原左侧的小径已经很旧，道旁还点缀了不少货摊。他们在一个摊子上买了盒乳脂软糖，糖是在山上一处洞穴的烤炉里烤制的，用来加热的火就是构成“上帝留给造物的最后口信”的火焰字母。他们在另一个摊子上买了几张明信片，画面里的字母用颜料喷涂抹掉，反面写着“以免扫了大惊喜的兴致！”
“你知道口信是什么吗？”他们问看货摊的小个子枯槁妇人。
“知道，”她尖着嗓子欢快地说，“当然知道！”
她挥手叫他们继续前进。
每隔大约二十英里就有一个小石亭，提供淋浴和卫生设施，但这趟旅程还是很艰难，炽烈的日头晒着大红原，大红原在蒸腾热气中泛起阵阵涟漪。
“有没有可能，”亚瑟在一个较大的货摊问，“租辆那种轻便小摩托？就像装严万特啥啥骑的那东西。”
“轻便小摩托，”冰激凌柜台后面的小个子女士说，“不是给虔诚的信徒准备的。”
“哦，这没问题，”芬切琪说，“我们不是特别虔诚，只是好奇而已。”
“那你们现在必须回头了，”小个子女士严厉地说，亚瑟和芬切琪表示不可接受，小个子女士于是卖了两顶“最后口信”太阳帽给他们，附带一张两人手挽手站在拉斯大红原上的照片。
他们在货摊的阴凉处喝了杯汽水，然后继续顶着烈日艰难跋涉。
“防晒霜快用完了，”又走了几英里，芬切琪说，“要么去下一个货摊买，要么回前一个，前一个虽然比较近，但意味着必须走回头路。”
他们望着远处在蒸腾热气中闪动的黑点，然后转身看看背后。两人选择前进。
他们发现这条路不但早就有人走过了，而且现在也还有别人在走。
前方远处有个笨拙的矮小身影，正半瘸半爬、跌跌撞撞地贴着地面勉强挪动步子，动作慢得让人看了心痛。
那身影实在太慢了，亚瑟和芬切琪没多久就赶了上去，发现它的身体由金属打造，而且是老旧扭曲、伤痕累累的金属。
看见两人走近，他呻吟着瘫软在了干热的尘土之中。
“这么多的时间，”他呻吟道，“哦，这么多的时间。还有痛苦，这么多的痛苦，用这么多的时间承受这么多的痛苦。只有时间或者痛苦，我也许还能忍耐。加在一起实在让我不堪折磨。哦，哈啰，怎么又是你？”
“马文？”亚瑟叫道，在它身旁蹲下。“真的是你？”
“你这家伙，”老迈的机器人呻吟道，“总能问出超级睿智的问题，对吧？”
“它是什么？”芬切琪在亚瑟旁边蹲下，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
“算是个老朋友吧，”亚瑟答道，“我……”
“朋友！”机器人可怜巴巴地哑声叫道。这个词语随即被噼里啪啦的声响吞没，嘴里还喷出一团铁锈。“请原谅，我得努力回想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我的记忆库大不如前，几百亿年不用的词汇都被转移到了备份附加存储器里。啊哈，找到了。”
机器人猛地扬起饱受摧残的脑袋，像是陷入了沉思。
“嗯——”他说，“多有趣的概念啊。”
他又思考了一小会儿。
“不，”他最后说，“我觉得我从没遇到过这种东西。很抱歉，这个问题上我帮不了你。”
他惨兮兮地在尘土里拖动一条腿，然后努力想用变了形的双肘撑起身体。
“最后还想让我怎么服侍您一次吗？”他用空洞的咔哒咔哒声问亚瑟。“替你捡起地上的纸？还是要我，”他继续道，“为你开门？”
他的脑袋在生锈的脖子上吱吱嘎嘎地转动，似乎是在扫视远方的地平线。
“这会儿附近似乎找不到门，”他说，“但我相信只要等得够久，迟早会有人建造一个。到时候，”他慢慢地把脑袋转回来，看着亚瑟说，“我再为你开门吧。我已经习惯了等待，你知道的。”
“亚瑟，”芬切琪在亚瑟耳边凶巴巴地说，“你可没跟我提过这个。你对这可怜的家伙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做过，”亚瑟郁闷地说，“他永远是这样……”
“哈！”马文叫道。“哈！”第二声了。“你对‘永远’知道个屁！敢在我面前说‘永远’二字？你们这些有机生命不停差遣我做些愚蠢的小破事，让我在时间里穿来穿去，我都已经比宇宙老三十七倍了！说话当心些，”他咳道，“还有，得体些。”
熬过好一阵咳嗽后，他接着说了下去。
“别管我，”他说，“往前走，留下我痛苦地在路上挣扎吧。我的大限终于即将到来。征程就快抵达终点[1]。我真心希望，”他无力地挥动一根断裂的手指，“我能最后一个冲线。很适合我。看看我，大脑的尺寸……”
亚瑟和芬切琪一左一右架起马文，对他虚弱的抗议和侮辱充耳不闻。金属外壳烫得吓人，险些灼伤手指，但重量却轻得奇怪，软塌塌地挂在两人之间。
两人抬着马文，一路沿着拉斯大红原左侧的小径，走向昆图鲁斯·奎兹嘎山脉的环形群山。
亚瑟试着向芬切琪解释，但总是被马文忧伤的电子胡话打断。
他们想在沿途找个货摊找些零件给马文换上，但马文拒绝接受。
“我有的是零件，”他嗡嗡地说。
“别管我！”他呻吟道。
“我的每个零件，”他呜咽道，“都至少更换了五十次……除了……”他似乎难以觉察地高兴了一瞬间，竭力回忆让他的脑袋上下抖动。“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吗？”他最后问亚瑟。“他们给了我一个最考验智力的任务： 带你们去舰桥。我跟你说我整个左半身的二极管都疼得要命，还记得吗？我请他们帮我更换，可谁也不肯听我说话。”
他停顿了好一会，才接着说下去。亚瑟和芬切琪驾着马文前行，炙烤他们的烈日似乎从来不动，更别提落山了。
“看你猜不猜得到，”马文觉得这段停顿已经足够让人尴尬了，这才重新开口，“我身上的哪个部分从没有更换过？说啊，看你们能不能猜中。”
“好疼，”他又说，“好疼，疼，疼，疼，疼。”
他们终于走到最后几个货摊前，让马文在货摊之间的阴凉处坐下休息。芬切琪给罗素买了几副袖扣，这些袖扣上嵌着抛过光的小块鹅卵石，石头则是从昆图鲁斯·奎兹嘎山脉捡来的，就来自“上帝留给造物的最后口信”的那几个火字脚下。
亚瑟翻看着柜台上的一小摞传教小册子，都是关于口信含义的沉思录。
“准备好了？”他问芬切琪，芬切琪点点头。
他们架起马文。
绕过昆图鲁斯·奎兹嘎山脉的山脚，用火字写在山顶的口信赫然出现。面对口信的石块顶端修了个带护栏的观景台，站上去可以获得最优视角。观景台上有副投币望远镜，供你仔细端详那几个字，但谁也没有用过那东西，因为拼出口信的天国圣火过于辉煌，若是通过望远镜看，就会严重损毁视网膜和视神经。
他们盯着上帝的最后口信赞叹不已，无与伦比的祥和感和终极领悟感难以形容地慢慢充满心房。
芬切琪叹了口气。“是啊，”她说，“的确如此。”
两人足足看了十分钟，这才发觉挂在他们肩膀上的马文遇到了困难。小机器人抬不起头，因此读不到那条口信。他们抬起马文的脑袋，但他抱怨说他的视觉回路都快烂完了。
两人翻出一枚硬币，把马文抬到望远镜前。他又是抱怨又是辱骂，但他们还是帮助他看清了口信的每一个字，首先是“w”，第二个还是“e”。一段空隙后是“a”、“p”、“o”和“l”。
马文歇息片刻。
隔了几秒钟，他们又帮他看清了“o”、“g”、“i”、“s”和“e”。
接下来两个单词是“for”和“the”，最后一个单词很长，马文在解读之前不得不又休息了几秒钟。
这个字的开头是“i”，然后是“n”和“c”。接着是“o”、“n”、“v”、“e”、“n”和“i”。
马文又歇息片刻，聚集起全部力气，准备最后冲刺。
他读完“e”、“n”、“c”和最后的“e”[2]，随即瘫在了他们的怀里。
“我想，”从他已经朽烂的胸膛深处，他咔哒咔哒地挤出最后几个字，“我觉得不错。”
他眼睛里的光终于最后一次暗了下去。
还好附近有个货摊，你可以找那位绿翅膀的家伙租轻便摩托车。
[1] 来自名曲《夕阳将落》（My Latest Sun is Sinking Fast）。——译者
[2] 加起来是“种种不便，敬请原谅”。——译者

尾声
给所有生命形式带来最多福祉的，却是一个无法集中精神处理手头工作的人。
了不起吧？
那是当然。
在他这一代或者任何其他世代（其中有不少还是他亲手设计的），他是否都算得上是最卓越的基因工程师？
毫无疑问。
问题在于，他对不该感兴趣的事情——至少，按照其他人的说法，不该现在感兴趣的事情——实在太感兴趣了。
他的脾性（部分就因为这个）也很容易暴躁。
有一次他的星球受到了威胁，可怕的侵略者来自远方，尽管距离还很远，但赶来的速度也很快，于是，他，布拉特·沃森瓦尔德三世（他叫布拉特·沃森瓦尔德三世，虽说与故事无关，但很有意思，因为——算了，反正这就是他的名字，为啥有趣咱们等会再说）被本族首领下令隔离看管，要他立刻设计一种狂热的超级武士，抵抗并击败那些可怕的侵略者，首领对他说，“集中精神！”
于是，他在窗口坐下，望着夏日里的草坪，设计啊设计啊设计，但不可避免地被其他事情分了神，等侵略者已经进入环绕轨道的时候，他设计出了一种极其了不起的超级苍蝇，能在无人协助的情况下搞清楚怎么飞进半开的窗户，还带有给儿童设计的关闭按钮。为这些惊人成就举办的庆祝活动似乎注定长久不了，因为外星人的飞船正在着陆，灭顶之灾就在眼前。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那些可怕的侵略者其实和大部分好战种族一样，只是因为应付不了家里的许多破事才暴跳如雷，沃森瓦尔德的伟大突破让他们大吃一惊，于是也加入了庆祝活动，而且立刻着手签订覆盖了各方各面的贸易协定，同时定下了文化交流的全套项目。事情就这么和常理背道而驰，牵涉到的所有人都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
这个故事里有个什么道理来着，不过一时逃出了笔者的脑海。

《再会，谢谢所有的鱼》的最初新闻稿
搭车客三部曲的第四卷……
即将于1984年11月9日（英国）发行
<b>前三部你想知道但从未想到要问的各种关键</b>
事情和人生中最可怕最凄惨的遭遇有关： 拼命回想别人告诉你但你忘了写下来的一个地址。
在《生命、宇宙以及一切》的末尾，亚瑟·邓特得知该去何方寻觅上帝给造物的最后留言，但他就是想不起具体地址了。他尝试了各种唤醒记忆的手段： 冥想、读心术、以钝物击打头部，甚至试过了将所有方法合而为一的网球混合双打——可惜无一奏效。
他难受得犹如百爪挠心： 上帝给造物的最后留言！肯定非常重要。
他在绝望中决定跳崖，希望人生能在下坠的过程中闪过眼前。至于落到底下会发生什么，他认为到时候再去迎接挑战不迟。有一天他起床时打算读读书、刷刷狗毛，却忽然不再相信因果间的线性关系，结果和一名参宿四来客及满满一船外星电话消毒员来到史前地球。
他挑了一个好日子和一段好悬崖，跳了下去……下坠……想起来了！
但除此之外，他还想起了数量繁多的其他事情，震惊得竟然错过了地面，带着擦伤、淤伤和许多需要思考的事情出现在一棵树的树顶上。他过去在地球上的人生有了全新的意义……
现在他真的想去寻找上帝给造物的最后留言了，而且他知道去哪儿寻找。
亚瑟·邓特要回家了。
今年1月12日，年仅三十一岁的道格拉斯·亚当斯成为金潘奖的最年轻得主，处女作《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已经售出一百万册。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由潘图书于1978年10月出版，直接登上各个畅销榜单。《宇宙尽头的餐馆》（出版于1980年12月）和《生命、宇宙以及一切》（出版于1982年8月）亦然。三部曲的总销量已经接近三百万册。
《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开始于1978年3月Radio 4台的系列广播剧，目前已被改编为三种舞台剧和一部六集电视剧，电视剧于1981年1月在BBC 2台播出，很快又在BBC 1台重播。有两套改编自小说的唱片已经发行，由道格拉斯·亚当斯亲自编剧的电影正在美国筹拍。
道格拉斯·亚当斯与约翰·劳埃德合著的《利夫的意义》已由潘图书和Faber & Faber于去年11月出版。

道格拉斯·亚当斯《再会，谢谢所有的鱼》最初的内容梗概
《再会，谢谢所有的鱼》
简介：
亚瑟·邓特横穿银河系，结束了他最漫长也最危险的一次搭车之旅。本书开篇时，飞碟最后把他放在一颗小型行星上，午夜时分，滂沱大雨。他耐心等待。
一辆车经过。
他回到了地球。
为超空间旁道让路而被摧毁的地球不知怎的回来了。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这正是他想知道的，但不敢相信找到的答案。他找到新家，花了些时间试着安顿下来。他想把星际旅行的记忆抛诸脑后。
他把毛巾放回其应有的位置： 卫生间。他把巴别鱼放进小鱼缸，只在看外国电影的时候捞出来。
他告诉朋友说他去了加州。他们要是注意到他有什么异样，那就是原因。
接着，他遇到一个叫芬切琪的姑娘。姑娘在他记忆中地球被毁的那一刻发疯了。
他意识到他不能继续假装忘记他所知道的事情了。
他不情愿地重新上路，但带上了芬切琪。
想帮助她，他就必须弄清楚：
地球被毁灭的那一天究竟真正发生了什么？
海豚为什么全都消失了？
还有，上帝给造物的最后留言是什么？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些新角色和几位老朋友，其中包括：
正常小呆和他了不起的疯人院。
不瘦的比文达，银河系最伟大的开蛤蜊人。
有着尴尬过往的超海象。
最有资格抱怨天气的货车司机。
福特·大老爷，银河搭车客和坏生活倡导者。
偏执狂机器人马文，好时光见了他也要变糟。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前银河系总统，双头人，至少有一个脑袋比嗑药鸸鹋更正常。
特别推介：
一条腿。
希望这些能让您展开联想。
祝好，
道格·亚当斯

《再会，谢谢所有的鱼》宣传资料
这位作者：
道格拉斯·亚当斯今年年初获金潘奖，以庆祝《银河系搭车客指南》销量突破百万。三部曲（另外两部是《宇宙尽头的餐馆》和《生命、宇宙以及一切》）总销量已达两百五十万。他还和约翰·劳埃德合写了畅销书《利夫的意义》（去年由潘图书出版）。
这本书：
《再会，谢谢所有的鱼》的初印将是特别收藏版，每一本单独编号，书套封面有特别设计的透镜。
宣传活动：
全国媒体广告
作者巡回见面会
闪光展板
前三部你想知道但从未想到要问的各种关键
事情和人生中最可怕最凄惨的遭遇有关： 拼命回想别人告诉你但你忘了写下来的一个地址。
在《生命、宇宙以及一切》的末尾，亚瑟·邓特得知该去何方寻觅上帝给造物的最后留言，但他就是想不起具体地址了。他尝试了各种唤醒记忆的手段： 冥想、读心术、以钝物击打头部，甚至试过了将所有方法合而为一的网球混合双打——可惜无一奏效。
他难受得犹如百爪挠心： 上帝给造物的最后留言！肯定非常重要。
他在绝望中决定跳崖，希望人生能在下坠的过程中闪过眼前。至于落到底下会发生什么，他认为到时候再去迎接挑战不迟。有一天他起床时打算读读书、刷刷狗毛，却忽然不再相信因果间的线性关系，结果和一名参宿四来客及满满一船外星电话消毒员来到史前地球。
他挑了一个好日子和一段好悬崖，跳了下去……下坠……想起来了！
但除此之外，他还想起了数量繁多的其他事情，震惊得竟然错过了地面，带着擦伤、淤伤和许多需要思考的事情出现在一棵树的树顶上。他过去在地球上的人生有了全新的意义……
现在他真的想去寻找上帝给造物的最后留言了，而且他知道去哪儿寻找。
亚瑟·邓特要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