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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地球之歌
作者：宝树
内容简介
 一个从地球开始，横跨数百亿年的传奇。一个偏远行星上的进化之路，与银河帝国漫长的战争与阴谋的交织。一双来自远古的眼睛，见证了宇宙的结局与真相。 本书收录了宝树所创作的十余部中短篇作品。每部作品都在讲述关于地球的故事，关于这颗小小行星的过去和未来，关于我们自己的现实与梦魇 千万个地球的命运，在想象缔造的无限可能中交错。这是我们的世界驶向银河之心的朝圣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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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地球的那些往事
<h3>一</h3>
那颗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矮星悬在银河系的荒蛮之地——两根主旋臂之间一团不引人注意的星际云中，在四光年之外看来，只发出一点平淡的微光，只有很费力才能将它从光辉灿烂的群星背景中分辨出来。从各个角度来看，都只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主序星。所以，当卡奇瓦王子听到那个所谓“死星”的荒诞传说之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这笑声是一种特别高频的电磁波，令人难以忍受地冲击着每一个洛瓦人的信息接线。
这是泛银河世界中一个普通的时刻。但对洛瓦人来说却并不普通：洛瓦联合王国的主君、三千个洛瓦星系的共主、洛瓦大神之子、和平与商业的守护者卡尼瓦国王刚刚去世。他的弟弟，在两千日前的政变中被放逐到星系边缘的卡奇瓦王子殿下，在一堆亲信幕僚的簇拥下，正乘坐着“绝对空间号”皇家飞船，前往母星接管大权。在那里，有一支忠实的军队和无数臣民正焦急地等待着他的到来，现在只有不到一千光年的距离了。
可是走了一大半路之后，飞船的空间引擎已经能量耗尽，目前的能量储备已经不足以支持飞船驶完最后一段旅程。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从眼前这颗不大不小的恒星中汲取足够的能量，进行一次大跃迁，就能在极短时间内穿越这一千光年的距离，将王子殿下送上那诱人的国王宝座。
可是王子殿下的首席科学顾问，沙密瓦博士却胆大包天地表示了不同意见：此举万万不可。
“关于死星的传说有其历史依据，殿下。”沙密瓦博士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个传说至少从十个标准银河年之前就有了。整个泛银河世界所公认的最古老的文明种族，伟大的沙人，在他们的《开辟圣书》中写到：‘如果你见到死星索莱斯，记住，绝不可以踏入它的神殿，那必不为诸神所喜悦。’而《圣书》的星图上死星的位置，根据银河史家对恒星坐标的历史还原，所指的正是这颗恒星。还有至少十二个古老民族的史诗中有类似的记载，例如——”
“够了，博士！”王子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将电磁波调到“威慑”类型，“我真为你感到羞耻。从什么时候起，那些我们自启蒙时代以来早就摆脱的神神怪怪又渗透到你的脑瓜里去了？这一路上，你尽拿那些诸神啊，鬼怪啊之类的胡扯吓唬大家，真让人难以相信你居然是一个超空间物理专家。想想吧，那些早就堕落的古代民族，那些已经忘却科学的卑下种群，他们之所以还能在这个宇宙中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它们像宗教一样崇拜祖先所发现的每一条科学定律。我已经厌倦这些鬼话了。”
“可是自古以来，一直有无数的星际飞船在这一星区消失不见。即使不论远古时代那些夸张的传说，确凿的记录也有好几十起。这一点早已经引起了整个银河系世界的不安。人们都觉得这个星区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存在着。比如英卡卡人有一句谚语来形容那些令人讨厌的人：‘愿索莱斯的死光保佑他！’还有——”博士看到王子的信息场的颜色向“暴怒”方向转变，不由讪讪地关闭了语言端口。
“少他妈的扯淡！”王子大吼着，“睁开你那二十只生锈的胸眼和背眼看看：这颗恒星的类型是最适合用来补充燃料的，我们不把它榨干，就不能及时进行跃迁，不及时进行跃迁，就没法及时赶回母星，不赶回母星，就没法顺利登基，那会让我那个阴险的小侄子捡现成便宜。他要是当了国王，到时候我们大家的思维器都得从腹腔里被挖出来改装成游戏机！懂么？本王子特意不走普通航线，走这条最近的路线，就是要尽快赶回去，免得节外生枝。你还尽拿些废话来扯本王子的后腿。死星是吧？告诉你，就算这颗星星是他妈的死神自己的卵蛋，本王子这回也要把它一把揪下来！蠢电脑，超级跃迁立刻启动！”
最后一句话是对飞船的电脑控制系统说的。在接到这个明确无误的指令后，飞船微微震动了几下，超空间引擎启动了，飞船尾部发出了闪烁不定的光芒。从外部看来，飞船仍然只是在茫茫的星海中漂浮着，但船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飞船的加速，它将在加速到光速后一举跃入超空间内。指挥舱里，心怀疑虑的人们沉默不语。还有一些惴惴不安的船员开始念起了洛瓦人保平安的经文。王子虽然口头很强硬，心中也有点犯嘀咕，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他刻意高声谈笑，用猥亵的口吻讨论起一个著名的洛瓦美人，说当上国王后要“把她变成我的专用合体器”。
王子正说得高兴时，超级跃迁开始了。看上去连续平滑的三维时空瞬间在第四个维度上被撕扯出一个巨大的裂隙，将“绝对空间号”容纳进去。飞船在宇宙空间中消失了，只剩下茫茫太空。它将瞬间穿越超空间，在同一时间就将出现在四光年外的那颗恒星附近。
在距离那颗恒星一点五亿公里之外，一颗经历了数十亿年的演化，刚刚显出蔚蓝色的行星正在缓缓转动着。在那颗百分之八十的表面是蓝色海洋的行星上，生命正在大洋深处孕育着。虽然还没有多细胞生物出现，但是原核生物早已繁荣起来，原生生物也已经崭露头角，海水中浮沉着五颜六色的藻类，动物的远祖，各式各样的鞭毛虫、变形虫、放射虫们在水中悠游自在，吞吐着俯拾皆是的水藻和菌类，享受着和煦阳光下温暖的水波。
这些悠闲的原始生命自然不会知道，当洛瓦人到达之后，自己将面临着悲惨的命运。洛瓦人粗暴的能量采集方式会让这颗恒星的核聚变反应变得极不稳定，并立即耗尽其内部的氢包层，这样一来不需要几个小时，这颗本来可以活上一百多亿年的恒星就会迅速爆发成一颗红巨星，半径膨胀上百倍，而这颗像水晶一样清澈的蔚蓝色星球将像火海上的一颗露珠一样，在能量的狂潮中转眼间便无影无踪。
但是这一切并没有如期发生。事实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飞船再也没有到达目的地。卡奇瓦王子、德沙瓦将军、沙密瓦博士等知名人士连同数百名普通船员一起，进入超空间后便无影无踪，再也没有在银河系的任何一个角落出现过。在母星，王子殿下的侄子，帕丁瓦小王子，本来一直在提心吊胆地等待这位以残暴著名的叔叔的到来，却再也没有机会感知到叔叔的能量场。在一个月的僵持后，帕丁瓦王子终于压倒了反对势力，在亲信大臣的簇拥下继位，成为中兴洛瓦王国的一代英主，改写了洛瓦人的历史。
当然，为了安抚卡奇瓦的支持者，帕丁瓦王子继位后，下达了在宇宙范围内寻找叔叔的旨意，并通过外交使节向其他数百个宇宙文明种族寻求帮助。但是却一无所获，因为卡奇瓦的旅行是秘密进行的，所收集到的零星证据只能将“绝对空间号”消失的地点锁定在第一旋臂与第二旋臂之间一处方圆数千光年的广大区域，却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直到过了五十万年，当洛瓦文明早已衰落后，某个与之毫无关系的文明种族才在一次偶然的游历中，在距离死星七万光年外的银河系另一个角落发现了这艘飞船的残骸。飞船及飞船内的一切早已被超空间的神秘力量撕裂成亿万块碎片，又被挤压成各种奇形怪状，漂浮在黑暗的星际空间中。经过艰难的考证，人们才最终确定这艘飞船是洛瓦史书中记载的、五十万年前失踪的“绝对空间号”。但对它是如何越过七万光年的距离而来到这里的，却一无所知。人们只能推测它卷入了一场意外的超空间能量漩涡而被粉碎，又被甩到了这个角落。这一事件逐渐和关于死星的种种传说联系起来，寰宇新闻网上登出了几则吸引眼球的报道和猜测，在历史和神秘事件爱好者中引发了一轮争议，但不久后就和万千类似档案一样被扔进故纸堆中，再也无人过问。
<h3>二</h3>
纷纷扰扰，星起星灭。一个个年轻的种族登上了银河系的王座，演绎了一出出气壮山河的历史剧，曾几何时又悄然退场，无声无息。在亿万年的繁荣后，泛银河世界又一次进入了长久的衰退时期。然后又是新一轮的复兴。新的种族兴起，新的势力扩张，新的碰撞，新的战争。
在这漫长峥嵘岁月中的某一时刻，在离死星五百亿公里外的空旷太空中，一道蓝色的光圈从虚无中闪现，然后迅速由小变大，膨胀成近一万亿立方公里的巨大光球。刹那间，在那光球中，宛如一座城市从荒漠中平地而起一般，一眼望不到边的各式各样的宇宙战舰排成森严的阵列，猛然间从虚空中冒了出来。
玄渊共和国护国军第七舰队，由三百万艘各式战舰组成，浩浩荡荡地抵达了死星附近的星区。
“哦，禁制之星系，古老的咒语，诗人的灵感，哲人的迷思，旅人的梦魇……”在旗舰的指挥舱里，舰队指挥官青金元帅诗兴大发，喃喃自语着，虽然是自语，但却通过心灵感应系统，瞬间印入秘书官赤铜的意识中，赤铜知道这是主帅要他记录下来，将来收入史册的名言，虽然心里大骂“屁话连篇”（以主帅无法察觉的隐秘方式），却小心翼翼地将信息收藏到记忆储存区中。
元帅终于顿了顿，赤铜知道该是自己凑趣发问的时候：“大帅，这就是传说中的死星星系么？我看挺普通嘛。”
“呵呵，你小鬼知道什么，”指挥官大笑着说，“自古以来，这里不知吞噬了多少宇宙旅行者的性命。传说中，这里处处飘荡着‘鬼船’，引着漂泊的旅人进入亿万年前的时空陷阱。”
赤铜心中不以为然，却摆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问：“时空陷阱？如果掉进去会是什么样呢？”
“没有人知道，也许是无尽远古种族的幽魂，也许是宇宙另一端的黑洞，如果你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掉到我国古代美人绛镁夫人的床上去。”
“那敢情好，不过大帅，”秘书官终于问出了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我军这次为什么要迂回到死星附近来？”
青金的表情花纹顿时变成了严肃式：“赤铜，关于此事，说说你的想法吧。”
“这个，我想大帅是要利用死星，设一个陷阱，引星妖们上钩。”
“哦？具体说说看。”
“这个我也没有想清楚。但是星妖们是从星系的另一头发家的。它们的势力只有在最近的战争中才拓展到这条旋臂附近。我想它们对死星的传说并不了解。既然死星有那么多神秘之处，我们大可以利用这一点。”
“说的对，赤铜。星妖们据说发源自一个充斥着几百颗恒星的大星云中，有的恒星相距不过几亿公里，它们习惯生活在恒星附近，并善于利用恒星的能量进行攻守。甚至有谣言说它们在恒星表面的火海里洗澡！我花了几千小时把它们引到附近，就是希望它们会接近死星，掉进传说中的陷阱，那样这些怪物就——”青金用胸口的四条辅臂做了一个表示“灰飞烟灭”的动作。
“不过大帅，这些假设都建立在死星传说是真的条件上，但是，万一这不过是荒诞不经的神话，我们岂不是……”
“为此我专门查阅过有关资料，死星附近确实有无法解释的异常现象。据说，一旦接近其日鞘，也就是它的太阳风和星际物质交接的界限处，就会发生恐怖的灾难，仿佛有一层禁制在那里似的。当然，这次战争爆发后，首都星被摧毁，历史资料也残缺不全了。而且我们无法肯定，对于星妖这种超乎想象的生命体，死星的禁制是否仍然能起作用。不过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
“星妖的这次进攻，让我们猝不及防。在沙尔星系和古牙星系两次惨败后，我军第一，第三，第五舰队都已经被歼灭，第四和第八舰队在第三旋臂与敌军陷入胶着状态，无法来援。我舰队必须歼灭对方在这一星区的主力才有一线生机。如果我舰队反而被对方歼灭的话，”青金的思维场闪过一丝黯然之色，“古老的玄渊共和国就要从银河系被除名了。”
“敌军在这一星区的总体力量，是我军的两倍以上，如果不出奇制胜，我军根本没有胜利的可能。死星，就是我们最后的赌注！当然，我会立刻派几艘飞船去探测一下，以便确定——”
青金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引力波探测仪忽然发出了警报信号，显示前方有空间扰动。青金的表情花纹扭曲起来，显示出极度的紧张。电脑很快从观察资料中分析出，前方两百亿公里外出现了敌军的舰队。星妖的大军尾随着他们，已经从一万光年外跃迁而来。
但令青金元帅失望的是，星妖们并没有主动前往不远处的死星附近布下阵营的打算，而是结成严密的空间阵势，浩浩荡荡，直接冲着第七舰队杀来。
“全军立即进入战斗队形！”青金气急败坏地命令道，“必须把敌军压缩到死星附近！不惜一切代价，进攻！进攻！”
两军以亚光速的高速迅速靠近。几小时后，玄渊舰队前方，千万妖异的金色的光点闪烁，星妖们杀过来了。
星妖大概是银河系中最古怪的生物之一，它们不需要借助任何舰船之类的外在工具，而直接生存在宇宙空间中。它们的身体呈半球形，由一种看上去像是金属的活性材料构成，每个的直径都有好几公里长，依靠氢聚变的能量生存。在它们身体前方，是一种比它们身体还要巨大很多倍的妖异磁场，可以吸收空间中游离的氢离子，作为进行聚变的燃料。许多人都怀疑它们是某个古代文明种族的机械奴隶，但它们矢口否认，而坚持说自己是在某片大星云中独立进化来的。
星妖的战争方式，实际上也是它们的繁殖方式。它们随时可以喷射出数百个高速的小球，尽管大多数都会被玄渊舰队的武器所拦截摧毁，但只要有几个落到对方的飞船上就会很麻烦。这些小球会迅速展开成有高智能的小星妖，四处乱飞，见缝插针，吞噬飞船的一切，并迅速长大。一艘玄渊舰队的飞船，几乎经不住它们啃一二十下就完蛋了。
在光与影的进行曲中，战争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几乎每秒钟都有上百艘战舰被摧毁。令青金将军失望的是，十小时后，星妖的损失还不到四分之一，而玄渊舰队却已经损失了三分之二的有生力量。连防守最严密的旗舰也混进来一只小星妖，虽然在人们的手忙脚乱中终于被击毙，但是也造成了几十人死亡，许多重要设备毁损。最不幸的是，主帅青金元帅，被小星妖所吐出的冲击波弹击中下腹部，当场牺牲。
“我军没法再打下去了，为了保存实力，立即进入超空间跃迁！”副帅蓝锡将军下达了命令。
“慢着，不能跃迁！”正抱着主帅尸体的赤铜忽然坚定地说，他放下青金，大步流星地走向指挥台。
“秘书官，你——”蓝锡惊奇地叫道，忽然反应过来：“你是青金元帅？”
赤铜点了点头：“主帅在会战开始前就将思维复制体输入我体内，并且下了命令，一旦出现意外，就由启动思维复制体代替指挥。所以我现在暂时是青金和赤铜的融合体，法律上是青金的死后代理人。”
这是玄渊人常见的做法，蓝锡并无异议，但是忍不住说：“大帅，不跃迁还能怎么样？我们输定了，及时脱离战场，还有一线生机。”
赤铜—青金望着此时悬在他们头顶的那颗星星说：“不，我们还有一个希望：去‘死星’。”
几分钟后，玄渊舰队的残余舰只都加速到了亚光速，绕了个大圈，向着死星方向逃遁。星妖们毫不犹豫地紧追不舍。虽然星妖一族在跃迁技术上不如玄渊人，但是在亚光速航行水平上却要略胜一筹。在距离死星不到一百五十亿公里的地方，追上了疯狂逃跑的玄渊舰队尾部。一艘艘玄渊人的战舰瞬间变成了毁灭的光球。
“距离日鞘层只有八百万公里了，七百万……六百万……”旗舰舰长向赤铜—青金报告说。
赤铜—青金凝视着正在变得越来越明亮的死星，心中默默祈祷：亘古以来宇宙的毁灭者，伟大的索莱斯大神啊，请从沉睡中醒来，请聆听我们的呼唤，赐予我们您的神力！
五百万……四百万……
您曾经令银河系中多少商人闻风丧胆，多少船队一去不返……
三百万……二百万……
而今我们来了，带着邪恶的、渎神的敌人。我们愿将自己作为献祭，换取您毁灭一切的震怒……
一百万……五十万……
纵然这伟大的力量将我们一起毁灭，我们也无怨无悔……
青金元帅仿佛看到了死星喷发出妖异的光芒，索莱斯大神睁开了久闭的眼睛——
一秒钟后，两大舰队的主力几乎同时进入死星的日鞘。就在此时，那件青金将军所祈祷的事情发生了。
几百万个光点刹那间亮度增加了几十万倍，变成了绵延数万公里的火海。没有一艘飞船或一个星妖能够飞入日鞘层之内，而全部在其边缘爆炸了。爆炸所产生的千亿碎片，也发生了在力学中极为诡异的运动，就如同撞到一个无形无质却绝对刚性的水晶罩上一般，又被反弹了出去，两股巨力的挤压让这些碎片瞬间面目全非，并以近乎光速的速率向远离死星的方向飞去。
但是，猛然爆发的一部分电磁风暴仍然穿透了神秘的阻挡，而继续以光速飞向星系内部，并在十多个小时后，到达了那颗唯一有生命的蓝色行星。
在那颗小小的蓝色行星上。生命正在海洋中经历着历史上第一次繁荣。美丽的海绵动物、奇妙的软体动物、古怪的节肢动物、恐怖的叶足动物……在暖洋洋的海水中生长繁衍着。在这些动物群中，一群刚刚长出脊索的后口动物在浅海沐浴着阳光——它们将成为这颗行星未来的主宰。那令整个银河世界都感到恐怖的死星，对它们来说却是生命的源泉。
这个慵懒的下午，这些原始的多细胞动物中，有不少睁着没有几个感光细胞的原始眼睛，看到了天外那强烈的白色闪光。可是它们离进化出对奇特现象有好奇心的时代不知道还有多少亿年，所以大部分物种都无动于衷，另有一些颇感觉到危险而躲进了深海，可是过不了多久就忘了这档子事，又在这碧蓝色的家园中捕食、嬉戏和求偶了起来。
强光消逝了，蔚蓝色的行星世界又恢复了宁静，继续慢条斯理地在进化的漫漫长道路上前进着。
而在外部的泛银河世界，这次悲壮的同归于尽，产生了一个青金元帅也没有料到的结果。几万光年外的其他星妖群，在这一批星妖们毁灭的同时，不知为何突然好像发了疯，自相残杀起来。转瞬间，超过一百个星妖军团突然失去了任何战斗力，玄渊人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发动了总攻，大开杀戒。星妖的势力顿时土崩瓦解，此后再也没有恢复过来，几千年后就销声匿迹了。
历史学家们对这一次莫名其妙的崩溃大惑不解，最后只能猜测，星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种族，而是通过某种量子彼此纠缠，将整个银河系的星妖思维串联起来，成为一个巨大的个体。而数百万的星妖在死星的骤然毁灭，可能猛然摧毁了这个超级妖魔的思维能力，让它发了疯。到底这个解释对不对，因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活的星妖，也就只能永久存疑了。
<h3>三</h3>
又是一个标准银河年过去了。这被整个银河系各大文明种族称之为“至高之大年”者，亦即周围恒星围绕着银心旋转一圈的平均时间，是漫长无尽的峥嵘岁月，也蕴涵着无数文明兴衰起灭的历史纪年。极少有文明种族的寿命能够超过一个银河年。一个个曾经统治星河的主宰，不是分崩离析，一蹶不振，就是销声匿迹，隐藏不出，甚至灰飞烟灭，彻底灭绝。而一批批刚刚从泥浆里爬出的蠕虫，从深海里探头的怪虾，在星云中凝结的硅花，转眼间跻身文明种族之列，飞天入地，驰骋在星海之间，追逐寰宇中至高无上的权柄。主人变为枯骨，奴隶成为帝王。旧的势力衰落了，新的文明兴起了，又是一轮残酷而宏大的权力交接。政治体制也在充满血与火的权力交替中飞速进化着，终于，血腥而漫长的银河战争结束了，新的伟大宪章颁布了，各大文明种族再一次联合起来，庄严地宣告了银河联邦的成立。和平、繁荣与进步再一次降临在各大旋臂的无数星系之上。
古战场早已消失，文明时代降临了。在距离古老的死星数百亿公里外，一座宏伟的星际之门屹立着，它看上去并不像是一座门，而是一个直径为数百万公里的银色巨环，在其中心是不反射任何光线的黑暗，这其实是连接银河系不同区域的超空间通道。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一艘满载游客的星船从巨环的中心出现，驶向附近一座著名的空间站——死星博物馆。
“各位游客，欢迎来到恐怖的死星世界！这是银河系最神秘的区域之一，自从史前时代起，就出现在许多上古民族的神话传说中。据说一跨入这个星系，就会面临灭顶之灾，再也无法出去。古代的沙人称之为死亡之神，巴克人称之为‘星洞’，意思是和黑洞一样可怕的无底深渊。这些说法曾被科学界视为无稽之谈，但是，近几个世纪的研究已经证明，在这个星系确实有不能用科学解释的神秘现象发生。这是怎么回事呢？今天，就让我们一起来探索这个千古之谜吧！”在博物馆足以容纳百万游客的大厅中，通过自动翻译器，每个游客都用自己种族的语言接收到了这一解说信息。这大厅是一个空心的巨大球体，游客们悬浮在空中，四面没有实体的阻隔，而是用力场约束隔断内外。可以清晰地看到，不远处，死星放射着平淡而又神秘的光芒。
关于“死星”的种种传说，本来早已经在文明衰落时代中被遗忘，但随着联邦的兴起和星际贸易的繁荣，再一次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几十艘星际商船和客船的相继失踪，终于促进了联邦政府将调查计划付诸实施。
几个探测队被派出了，不幸都是有去无回。政府再无法压制消息，新闻界开始炒作。“死星”的名头再一次被提起，出现在各大报章上。在科学界和民间的强烈兴趣下，政府不得不公布了一部分秘密档案，一方面禁止一切私人前往死星的探险，另一方面在死星星系的边缘外修建科学考察站，进行长期观测和研究。
经过数百个无人探测器的反复研究，科学界确认了一点，死星的神秘威力主要在于它的日鞘层。在那里，似乎有某种强大怪异的能量场造成了任何人造飞行器一旦闯入，就会发生异常，导致毁灭性的爆炸。这种能量场甚至造成了超空间的扭曲现象。但只要不进入日鞘层，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虽然日鞘有变化不小的膨胀和收缩，但也有绝对的界限。科学家们在日鞘外建立了多个基地进行研究。不久，在新闻界的渲染下，旅游业也随之发达起来。死星的噱头吸引了很多游客。虽然说看上去不过是一颗普通的恒星，没什么好玩，但精明的开发商买下了几个废弃的科学基地，改造成死星博物馆，又搜集了一些真真假假的飞船残骸，弄了几艘仿古的“鬼船”，并在附近修建了宏大的主题游乐场，这里逐渐也成为联邦人消闲的场所，每天吞吐着数以百万计的游客。
“我们虽然无法以任何方式接近死星，但仍然可以通过从星系内部发出的电磁波，观察这个神秘的星系。文明世界对死星的观测由来已久，在前联邦时代，就有一群虔诚的死星教徒在这个博物馆附近修建了第一座教堂，对死星进行膜拜。他们是古代玄渊人的后裔，据说死星帮助他们赢得了一次关键的战争，所以产生了对死星的崇拜。死星教徒的观测长达四分之一个银河年，并留下了丰富的资料。今天我们已经知道，这个星系共有八个大行星，其中一半是巨大的气体行星。让我们仔细观察一下这些行星的奇妙样态……”各大行星的三维虚拟图像在博物馆的中央大厅浮现。某个行星绚丽的光环引起游客们的称赞。
“……但最令人感兴趣的，是死星的第三行星，我们称为蓝星。”随着解说，一颗蔚蓝色的行星出现了，在大厅中央缓缓转动。人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在蓝色的海洋上漂浮着黄绿色的大陆。“因为这颗行星拥有生命。我们的科学家从行星的照片和光谱分析得出了这个结论。大陆表面的绿色应该是靠光合作用生存的植物，很遗憾，由于距离过于遥远，我们无法得到该行星生态系统的具体信息，只能大致推断，应该是属于碳基，这也是很普通的类型。
“根据死星教徒们留下的资料，大概在四分之一的银河年之前，黑黄色的陆地才变成绿色。一些学者认为，这是多细胞生物第一次出现，但更多的科学家相信，这些植物是从海洋中登上陆地的，因为它们首先出现在沿海地区，然后向内陆扩散。最近几个世代的研究显示，这些植物分成许多不同的类型，可能已经有高大的树木出现。
“但更令人感兴趣的，还是动物，毕竟百分之九十五的文明种族都起源自动物形态。目前已经确认，这个星球上存在着动物，并且在植物登陆后不久也来到了陆地上。由于观测条件的限制，我们无法直接看到动物个体。但是随着大陆上植物群落颜色的微妙变化，我们还是可以判断出有以食用植物为生的动物的存在。当然，可能有更高级的肉食动物，不过尚没有任何智慧生命出现的标志。”
大厅中出现了宇宙动物学家推测中蓝星生物的样态，千奇百怪，无所不有。人们好奇地看着，不时传出各种骚动和哄笑，原来某些想象的蓝星生物和来参观的一些种族的游客不无相似。
“……以上所说的是我们的常规介绍，”信息广播继续着，“但是，今天来到这里的大家将有幸看到一项特殊的节目。今天大家所看到的，将是终身难忘的奇景。我向大家保证，一个银河年之内都不会再出现这样壮丽的场景。很有可能，死星的奥秘将就此被揭开。”
“我们的科学家早已发现，死星神秘的防护能量场仅仅对人造物体起作用，而对于自然天体则可以放行。我们早已经观察到在日鞘外很远地方的一个彗星云团与星系内部的相互往来。最近几年来，我们的研究人员曾经尝试着将几个小行星和彗星推入星系内部，证明并没有受到什么阻碍。因此，第一万八千九百七十届政府时期，也就是大概十年前，一位年轻的科学家，来自天行族的古笛博士提出了一项近乎疯狂的计划，这最初被看做是天方夜谭而被排斥，但却获得了来自科学界越来越多的支持，证明它真的可行。最终这项计划获得了联邦政府的首肯，并命名为‘诱拐’计划。”
虽然大多数游客对于“诱拐计划”早已经在各种媒体上获悉而耳熟能详，但仍然认真地听着，人们意识到，这一时刻即将被载入史册。
“‘诱拐’是一个很确切的称呼，这个计划的精髓，就是将一颗恒星推入死星星系，让它以极高的速度掠过该星系，特别是经过蓝星附近，捕获蓝星作为它的行星，然后再从另一边把蓝星‘带’出来。这样，我们就可以不受死星禁制的阻碍，对蓝星进行自由的研究了。”
“可是这样，不会对蓝星的生态系统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么？”一个尖锐的质问响了起来。
“这个，大家不用过于担心，我们的科学家已经通过量子计算机进行过多次模拟，基本上是安全的。当然，自转和公转的急剧变化会引起地震、海啸、火山喷发等地质灾害，换了一个太阳所造成的热辐射变化也可能导致气温急剧升高和气候系统的紊乱，这些恐怕是很难避免的。在计算机的优化配置下，我们所设置的具体参数已经将可能的损失降到了最低限度。但是由于对蓝星生态系统缺乏了解，风险总是存在的。
“不过即使造成了毁灭性的影响也是值得付出的代价，泛银河世界在通向科学与进步的道路上总是要付出代价。”讲解者在“科学与进步”几个单词上加重了语气，“我们不能允许死星的秘密永远不向文明世界开放。事实上，在银河系的各个角落，每个银河年中都有几百万个萌发出低等生命的星球因为偶然的事故遭到扼杀：小行星撞击，恒星膨胀，超新星爆发，星际物质侵蚀……比较而言，这次可能的牺牲还是有价值的。”
又响起了一些零星的抗议，不过又响起了更多的支持声，将抗议压了下去。狂热的生态保护主义者并不得人心。目前的游客比平常多一倍以上，许多人花昂贵的价钱买票到死星来，就是要看这一出双星夺珠的奇景。
“你们这些家伙难道是死星教的吗？死星吞噬了多少无辜联邦公民的生命？你们怎么从不关心？做一个小小的实验，倒假仁假义起来了！”
“提问题那个，你不是鲶人族的么？你们在绿洋星采油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保护生态系统？赤裸裸的双重标准！”
“天天把生命权挂在嘴上，难道蓝星的虫子们是你们的主子？星际虫奴们有多远滚多远！”
一片扰攘中，忽然传来了讲解员清晰的信号：“‘诱拐’行动已经开始，请大家注意星门方向。”游客们中止了争吵，纷纷向三千万公里外的巨环望去，那里相继放出了奇异的蓝光：四艘恒星牵引舰出现了。
恒星牵引舰是体长数十公里的巨舰，其中主要的成分是中子星物质，这使得每艘牵引舰虽然体积远远小于任何恒星，但却拥有恒星级的质量。它们用引力将恒星约束起来，并影响和增减其方向和速度，犹如在役畜面前放上令它垂涎欲滴的食物，让它飞奔。甚至可以将恒星加速到近乎光速的水平。
在恒星牵引舰出现后，空间站发出了微微的震动，空间发动机已经启动，以免受到星门附近突然增加的大质量引力的影响。不久便有一盏诡异的红灯在巨环的中心幽幽亮起：那颗用来诱拐蓝星的恒星从银河系的另一端运到了这里。游客们欢呼起来。
后来在史书上被称为“复仇女神”的那颗恒星那时被叫做“诱惑”。这是一颗吐着暗红色光芒的红矮星，从恒星的角度来讲它是一个侏儒：质量仅仅相当于死星的十分之一，光度更是只有后者的百分之一。但从区区三千万公里外望去，它如同宇宙猛然睁开的一只暗红的独眼。在恒星牵引舰的加速下，它将以极高的速度掠入死星星系，接近到距离蓝星大约只有千万公里的地方，再以大于死星二十多倍的引力将其捕获，并很快带出这个星系。当然，这个过程要花费数千天以上的时间。
对“诱惑”的调教颇费时日，在恒星牵引舰花了将近一个月，让“诱惑”摇摇晃晃地转了好几个圈之后，这头总算被驯服的野兽才终于调整好了状态，一头奔向了死星方向。又过了几天后，“诱惑”终于接近了死星的日鞘。
这时候，早已经换了好几批游客。不过，“诱惑”进入日鞘是里程碑的大事件，所以这一天游客又激增起来，达到了三百万人之多，连博物馆的中央大厅都容纳不下了，许多人于是驾着小型飞行器在太空观赏。观者如堵，形体各异的各种飞行器和身穿宇航衣的个体参观者组成了一面壮观的巨墙，看着六亿公里外“诱惑”的移动。
不过，绝大多数人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日鞘内外并没有可以用肉眼可以分辨的标志。“诱惑”的高速运动，在几亿公里外看来，和静止不动没有多大区别。好在有一百多台立体摄像机跟随着“诱惑”，拍摄着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并将图像转到博物馆大厅中。当科学家计算的“诱惑”进入日鞘的时刻到来时，先后不过几秒的时间，大厅的立体图像就消失了。人们明白，八台摄像机已经在神秘魔咒的作用下报废了。
但是肉眼可见，“诱惑”依然存在，发出稳定的红光。在接下去的两个标准小时内，都一动不动地悬挂在天际。看来，曾经毁灭无数宇宙航行者的神秘禁制对它是无效的。
正当游客们觉得已经没什么好看而陆续离去之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在进入日鞘两个小时后，“诱惑”闪烁了几下，然后消失了，就像一盏暗淡的灯光熄灭一样悄无声息。游客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人群里炸开了锅。
几十秒后，来自观测站的消息证实了人们的肉眼所见：望远镜的观测显示，在几秒钟内，“诱惑”的速度忽然迅速递减为零，似乎被什么东西扯住了。随即发生了形变，表面出现了奇特的隆起，然后内部的恒星物质疯狂地喷涌出来，形成了数十万公里高的超级日珥，这股物质流被吸入了后方一个看不见的点，使得整颗恒星迅速黯淡下来。然后，几乎在一瞬间，整个“诱惑”都消失在漆黑的太空中，好像被一个魔术师用黑布变没了一样。
显然，死星的神秘禁制并不像科学家以为的那么简单。大多数游客们不无失望，看来“诱拐”计划是失败了，死星的秘密仍然不为人知；不过也有人感到高兴，毕竟这也是毕生难见的奇观，证明死星的强大魔力不容小觑。人们议论纷纷，却浑然没有觉察到真正的危险所在。
“诱惑”消失后大约几分钟，游客们纷纷用各自的语言惊呼了起来：博物馆的中央大厅忽然悄无声息地裂成了两半，断裂面整齐得如同镜子一样。事实上，整个空间站都被斜斜地“劈”成了两半，重力场失效，防护力场破裂，空气大量外泄，博物馆内外的游客们都恐慌起来，像几百万只没头飞虫一样逃窜。转瞬间出现了十几万处爆炸和火光，那是各种飞行器在慌乱中的对撞。
仅仅十几秒后，已经分成两半的空间站再度分裂成七八片，有的裂痕直接从游客身上穿过，甚至还来不及哼一声，一个完整的躯体转眼间就被分成数片血肉，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狂暴武士拿着隐形的钢刀在疯狂砍削一样。随后，是几十片，几百片，几千片……再也拼不成任何完整形状的碎片。
这种奇特的现象持续了十分钟之久，恐怖的断裂连续发生着，包括一千多座永久建筑和四千艘大型飞船的整个空间区域，变成了亿万片飞舞的碎屑，似乎为了验证物质是否无限可分的命题一样，这些碎屑也不断破裂，直到几乎每一个原子都断裂开来。其中自然已经没有任何活物。
能够及时逃生者只有几千人，其中一个目击者说了一句后来被证实的话：“看起来破碎的不是空间站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而是空间本身。”
这恐怖的一幕，还仅仅是灾难的预演。
更大的灾难，发生在两万五千光年外的联邦首府——始建于银河帝国时代的天国之城。这是一座行星规模的都市，但并非一个行星，而是一个美轮美奂的巨型人造结构，看上去像是一朵分为七层，包含着数百片花瓣的鲜花，每一片花瓣都有几百万平方公里的面积，并有复杂的立体结构。联邦政府是一个像水晶一样玲珑剔透的光球，直径有两千公里，内部包含着三万个精美细致的建筑，它们天衣无缝地交织勾连在一起，构成完美的球形，悬浮在花蕊的位置。人们公认，这是整个银河系有史以来所建造的最美丽的城市，二千亿来自一百万个不同种族的联邦公民生活和居住在这里。这座城市不依赖任何恒星，而是围绕着银核做为期整整一个标准银河年的公转，以底部能源系统的真空能提取供给全城的能量。
当“诱惑”在死星日鞘附近消失的同一时刻，天国之城的居民们忽然感到整个城市被血红的光芒所充满，人们抬头望去，发现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火海突然降临在天空上，将整个苍穹都覆盖了。骇人的日珥疯狂地喷吐着，连上面的支流都看得清清楚楚。
“诱惑”变成了“复仇女神”，出现在距离天国之城只有百万公里的近处，并以大约三百公里/秒的速度向城市俯冲下来。
很快，城市发出剧烈的震动，尖锐的警报声响起。智能监控系统感知到，天国城受到了突然出现的一个强大引力，被拉向了引力源。预计将在三个标准时后相撞。
事实上，天国城有力场防护罩以及数百个反物质发动机，如果及时打开防护罩，开动城市发动机并进入跃迁状态，是有可能逃出红矮星的魔掌的。但是这要求五名执政官的共同授权，而在“复仇女神”降临的所造成的大混乱中，一名正在参加竞选的执政官死于人流的践踏。另一名执政官无法联系到，以致延误了逃离的最佳机会。随后，温度迅速从三百K左右飙升到一千K，这超出了一大半种族的生存条件极限，几百亿既来不及穿上防护服，也来不及躲进耐高温建筑或飞行器的市民在高温中痛苦地死去，局面更加无法控制。随着温度的进一步升高，一些不耐热的建筑也纷纷倒塌或像蜡烛一样融化。
停泊在城市各处的飞行器都紧急起飞，以冀逃过这场毁天灭地的大劫。空中如同蝗灾一样布满了各式飞行器，以至于城市一片黑暗，连天上的火海也一时被遮挡住了。飞行器很快纷纷相撞，像火雨一样陨落下来，将城市砸得千疮百孔。最终，大概有一百亿人成功逃生，但仅仅因为飞行器相撞而死亡的据估计就有上亿人之多。最后时刻，整座城市失重了，猛地颠倒过来，万物脱离了地表，向着天上的火海“飞落”着，整座城市倒立着，向着火海深处坠去，直到化为一颗流星。而联邦政府所在的水晶球，成了率先滴向火海的、这完美城市的一滴泪水。一位目击者悲叹说：“花之天国就这样坠入了火的地狱。”
这一事件在历史上被称为“死星的复仇”，但是据科学家的研究，这很可能并非那神秘力量的蓄意报复。可以确知的是，当时，某种力量在死星星系的边缘撕开了一道通向超空间的裂口，并将来犯的红矮星“吸”了进去。这道裂口与仅仅几个天文单位外的星门相互作用，导致附近的空间结构不稳，产生空间崩溃，葬送了博物馆内外数百万人的性命。同时，被扔进超空间的红矮星在没有引导的情况下，仍然要寻找出口，而天国城附近的星门物质能量交换最为频繁，导致明显的能量洪流，因此就被吸引过去，从那里“掉”了出来。
无论真相如何，这次失败的计划几乎毁了银河联邦，在二十多届政府后才恢复了生气。此后，联邦将死星附近数光年的区域都划为禁区，不论是商业旅行、科学研究、宗教崇拜，还是旅游观光都一律禁止。再一次，死星从泛银河世界的视野中消失了，直到历史变成了传说，传说变成了神话，而神话变成了——笑话。
<h3>四</h3>
在上述事件发生后不知多少岁月，在同一个地方，宏伟的星门已经消失不见，巨大的空间裂痕也被永恒的时间之手所抚平。喧嚣归于沉寂，万有归于虚无。古代的教堂、空间站、博物馆、游乐场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里看上去只是宇宙中寻常之极的一个角落。
但此刻，一个意外的来客打破了这个空间亿万年以来的平静，一艘孤零零的飞船闯入了这片空间，并以亚光速向着死星飞驰。这是一艘相当庞大的飞船，从头到尾有十多公里长，但看上去十分丑陋拙劣，像是一个顽童用一堆乱七八糟的铁皮随意拧成的模型，经过长期的太空跋涉，更是早已破烂不堪，看上去和太空垃圾没什么区别。不过，这个时代的宇宙旅行家一望可知，这是虫人的飞船。
虫人是一个新兴的种族。在百万年前才开始登上银河世界的舞台。事实上，大部分文明种族并不承认他们有资格进入文明世界。毕竟，它们从未掌握空间跃迁技术，它们的亚光速飞船对于各大文明种族来说慢得如同低等动物的爬行。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文明种族衰落的时代，虫人这样的半野蛮民族则蒸蒸日上，自十万年前从第二旋臂中部发迹以来，它们一直在向四周扩张，每一世代都有不计其数的巨型飞船前往附近的各个行星系建立殖民地。
虫人的繁殖能力极为惊人，在几千年内，一个行星系就能达到饱和的状态，不得不将那些年轻人打发出去再次寻找新的殖民地。这种指数增长模式使得虫人已经成为几十万个星系的主人，并且对另外几百万个星系虎视眈眈。这简直是一场银河范围内的大蝗灾。有人开玩笑说，按照这个速度，再给虫人十万年时间，他们能占领整个宇宙，除非某个强大的文明种族看不下去，开展全银河系内的除虫运动灭绝它们。但虫人们也乖巧地不去触动那些古老文明种族的固有地盘，反正除此之外的空闲星系还有很多。
这个挂在第二旋臂的一个支旋臂末端的小小星系，显然就是这一拨虫人的下一个殖民目标。
此时，在飞船上，侍卫官黑背正和年轻的虫后——这一批虫人的最高首领——结束了一轮激烈的肉体欢爱，依偎在窗前，用精巧的复眼一起凝望那颗刚刚显出些许轮廓的小小恒星，虫人们称之为“希望之星”。
“小子，你的功夫还不错，”虫后慵懒地说，“这回本宫估计可以下两百个卵了。”
“陛下，等到您诞育御卵的时候，应该已经在希望之星的阳光下，在某个行星的平原上安置王廷了。”
“嗯，不过还得解决吃饭问题。要是那个行星上还有碳基生物就好了，我们也不用自己去搞什么合成工厂、速成作物了，可以直接捉来饱餐一顿。”虫人是一种特殊的碳基种族，它们的强大消化能力几乎将一切碳基生物变成自己的营养。据说这十万年来他们吃灭绝过三万个星球上的八百亿种生物。
提到生物，黑背忽然不说话，触角纠缠着，不自觉地做出了深思的表情。
“怎么，你还在想那个星系有禁制的传说？”
“是的，陛下，虽然是无稽之谈，但臣总是担心万一是真的，那么我们恐怕——”
“可是我们出发前已经咨询过好几个古老文明种族的大使，他们说这些只是可笑的传说和迷信。”
“这些人可能不怀好意，陛下。他们说不定想让我们去做实验品。”
虫后有些不悦：“这些不都说过很多遍了么？这是个不得已的目标，附近的星系要么已经被其他文明种族占据，要么已经被其他虫人殖民，我们已经没有选择。”
“是的，陛下。但是，恰恰是这一点让臣奇怪。我们虫人的殖民大军在五万年前就已经来到了这片星区，并且在其中数个星系殖民。几百代人的时间，周围能殖民的行星系几乎都被我们占光了，但为什么五万年来从来没有虫人入主过这个星系呢？我们虫人并不以历史记载见长，但是在臣查到的有限的记录中也已经有三次，我们种族的先驱企图征服这个星系，却一去再也没有消息。”
“你可能想多了，侍卫官。我们虫人的科技不发达，每次跨星系远航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事故率，这并不奇怪。我们出发的故乡星球，也是经过好几次失败的尝试才最终征服的。那些不幸的先驱飞船，说不定是在途中就报废了。”
“但愿如陛下所言。”
一阵沉默后，虫后说：“侍卫官，有一件事情本宫可以老实告诉你，事实上在出发时，那个传说也是本宫选择这个星系的原因之一。只是怕节外生枝，所以没有明说。”
黑背做了个表示诧异的触角势。
“本宫并不完全相信这些说法，但说不定有一些根据。毕竟那些古老种族占领过的星系，比咱们见过的还多哪。本宫怀疑这个行星系很可能是某个非常、非常古老的文明种族的隐居之地，因此下了禁制，不允许其他种族进入。”
“陛下，您真的这么认为？”黑背惊恐地说，“那些古老种族可不是我们惹得起的。它们虽然对于征服宇宙早就失去了兴趣，但是不代表它们没有这样的力量。如果我们贸然闯入他们的地盘……大虫神啊！”
虫后微微一笑：“侍卫官，何必这么慌张呢？为了整个种族的繁荣，我们虫人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区区性命。再说假设真有隐居种族的存在，经过几十亿年的时光，它们可能也早已飞升到传说中的另一个宇宙去了。”
“飞升？”
“已经有太多的种族在达到文明顶点后消失了，许多历史家认为，或许是它们巅峰的科技打开了另一个宇宙的大门。譬如古老的沙人，据说他们是这个星系的‘死星’传说的始作俑者。在只剩下神话的上古时代，他们曾经统治这个星系，但却在一夜间消失不见……它们很可能已经进入另一个宇宙了。”
“也可能它们就隐藏在这个星系……”黑背忧心忡忡地说。
“那说不定更好，想想吧，如果发现古老沙人的文明！反正这次如果失败，我们最多搭上自己的小命，损失几万人而已；但是如果成功，我们可能获得一个科技和文明的大宝库，从此一劳永逸改变虫人因为科技落后而被人鄙视、任人宰割的命运，我虫族也可不受他人的白眼，自此屹立于宇宙高级种族之林了。”
“说的对，陛下，就是死也没什么好怕的，”黑背苦笑着说，“至少臣，那是一点儿也不用怕了。”
虫后妩媚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张开口器，伸出管状的舌头与他长吻着。黑背幸福地颤抖着，一会儿便将脑袋深深地伸进虫后那硕大的口器中，虫后将大颚与小颚合拢，“咯吱咯吱”几声就把黑背的脑袋咬了下来，咀嚼着吞进了肚里，黑背的身躯倒在地板上，体液从颈部喷了出来，十二条腿还在一伸一缩。
半个时辰后，黑背的整个身体都进了虫后的肚子，爱侣的血肉将成为供应给自己孩子的养料。三个多月后，孩子们就会出世。在新行星的大地上，捕食着本土的小爬虫小飞虫们，茁壮成长，一代又一代……虫后望着舷窗外的星空，心中充满了温柔之意。
呼叫器里传来的复杂气味打断了她的遐思：“启禀陛下，我们即将进入该恒星的日鞘层。”
虫后紧张了起来，按照古老的传说，如果该星系有什么禁制系统的话，那么很可能就在这里。她想了想，命令飞船降低速度，然后卧进了一个特殊的凹槽里，并用头顶的触须按了凹槽侧面的几个键，很快，她就被传送入了一艘救生艇中。万一发生什么事故，她也许可以及时逃生。虫后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飞船进入了日鞘。
一秒钟，两秒钟……差不多一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虫后不禁松了一口气，笑话自己如此沉不住气，准备从救生艇中出来，回到卧室中去。
就在这个时候，事故发生了。虫后忽然感到一阵晕眩，似乎有某种来自三维空间之外的巨大的震荡掠过了整艘飞船。随后信息传感器中传来表示危险的气味，驾驶员手忙脚乱地报告了几句，随即在虫人的一片慌乱中，飞船的核反应堆爆炸了，转瞬间，飞船内的一切都在毁灭性的高温和辐射中汽化。
唯一的例外是虫后。她在得知警报后，当机立断，立刻发射出救生艇，及时脱离了母船。这艘小艇是由一种特殊的材料制成，原料是一种甲虫的壳，而用的也是极为古老的化学推进方法，燃料居然是虫人所蓄养的一种巨虫的粪便，能量反应级别非常低。或许因为这个原因，她竟逃过了那无所不在的神秘禁制力量，成为数十个银河年以来，成功闯入这个神秘星系的第一个来客。当然，她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星海之中，孤独逃生的虫后感到腹中小生命的悸动，她知道一个多月后，两百个孩子就要出世，她必须及时找到能够栖身的星球。一个个巨大的气态行星带着一串串千姿百态的卫星从舷窗外掠过，虫后都不感兴趣：救生艇上除了一些干粮，没有任何用来建设殖民地的物资，她必须找到一个本身有碳基生命的星球才能够活下来。她暂时进入了冬眠。
一个月后，虫后终于见到了那颗蔚蓝色的行星，那个她梦寐以求的目的地。
在蓝色行星上，某个大陆的丘陵地带，日落时分，漫山遍野的蕨类植物正在夕照中摇曳。一块树干大小的子弹型物体从天而降，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此后，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太阳在地平线下消失之后，繁星初现时，舱门终于打开，刚刚苏醒的虫后踉跄着爬了出来。不知怎么，她在降落的那一刻忽然失去了一切意识，昏厥了过去，无法再操纵飞船，导致飞船几乎坠毁。
“还没有完，只要我的孩子们能出世……”虫后虽然已经在坠落中身受重伤，意识模糊，却仍然坚持着想。她爬出舱外，尝试着用皮肤吸了一口气。令她欣喜的是，这个星球上的空气中含有一定的氧分，虽然稀薄得令她难受，但无疑可以呼吸。
虫后的十二条腿断了九条，爬了几步以后便无力再移动，只能平躺在地上，感受着腹中的悸动。她知道自己快死了，但几个小时后，孩子们就要出世了。孩子们出世后，以她的尸体为食物，将获得第一份养料，随后，他们总能在这个食物丰富的星球上活下去，繁衍后代，占领这个星球。
“我们虫人……什么都能吃……孩子们……一定能活下去的……”虫后意识模糊地想。
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打断了她蒙眬的思绪，虫后扭过头去，惊恐地发现一群巨大的四足爬行动物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她的方向走了过来。虫后刚刚挣扎着滚到一块岩石后面里，一个比她身体还大的脚掌就踏在了她刚才躺着的地方。然后一条颀长的脖颈伸了过来，一个和那硕大身躯毫不相称的小脑袋好奇地盯着她看了一会。
虫后这才发现自己的处境：在这个神秘的星球上，她看上去并不处于食物链的顶端。
好在这小头的巨怪对她没什么兴趣，很快就扭过了头，自顾自地吃起了高大的蕨类植物的枝叶，显然是一种植食动物。
不久，那群巨怪就去别处觅食了。虫后刚刚松了一口气，又被背后的一阵窸窸窣窣声所惊动，她扭过脑袋，从她的复眼中，看到了一只覆盖着鳞片，五彩斑斓，比她自己略大一点的四足长吻兽饶有兴味地盯着她，似乎随时可能扑过来。
如果有任何虫人文明的武器在手，虫后都能在瞬间把这只蠢兽轰成渣。但她手头却什么也没有，虫后只能摩擦着发音器，发出尖锐的威胁声，并挥舞着两只还能活动的上肢进行恐吓，但看来没什么效用。那怪物吐着舌信，一步步逼近，很快离虫后只有不到半个身体的距离了。它张开嘴巴，露出了满嘴的獠牙，然后扑了上来。
就在这时，虫后在绝望中猛地张开了受伤的翅膀，体积一下膨胀大了三倍，居然扑腾着飞了起来。怪物没想到眼前这只大虫子还会飞行，这回被吓坏了，扭头一溜烟地跑了。虫后挣扎着想要飞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是刚扇动了几下翅膀就掉了下来，这个星球上的空气还是比母星稀薄很多，成分也不同，无法承载它的身体。
精疲力竭的虫后躺在地上，仰望着陌生的星空，分不清楚自己的母星在哪里。在遥远的宇宙中，她的同胞们在万千星球间往来，但是没有人会来救她。这个行星系好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将它自身和文明世界分开，在黑洞中所发生的一切，在外面的人看不到，也听不到。
虫后熬到了第二天的黎明，看到了自己的种族称为“希望之星”的那颗恒星第一次在自己梦中行星表面上升起。日出后不久，虫后就感到腹中一阵悸动，孩子们要出来了。但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发现自己身边已经围了一圈奇怪的小爬虫，它们虽然都有四肢，但是却只用后足站立，颀长的脖颈撑起了灵活的小脑袋，弹来跳去十分灵活，并且都用垂涎三尺的目光盯着她肥大的肚子。
虫后几次发出威吓的声音和动作把它们吓退，但是一次比一次微弱。它们围成了一圈，偶尔发出“吱吱”的叫声，对虫后蠕动的腹部非常感兴趣。终于，从虫后的腹孔中，一只几厘米长的小虫人露出了脑袋，好奇地盯着外面的世界。
“我的……孩子……”虫后欣慰地想，抬起复眼，努力想看清楚孩子的模样。
但小虫人也吸引了那些爬虫的注意。一只胆大的小爬虫跳上了她的腹部，一口叼起了还来不及爬出来的小虫人，仰头吞了下去。虫后只看到孩子幼嫩的身体在爬虫的嘴里晃动几下，就消失了。
“不——”虫后发出了疯狂的嘶吼。
但是尝到甜头的小爬虫们已经不把她的警告当回事了。更多的小爬虫跳到她身上，用嘴咬开了她的肚皮，黑黄色的内脏和白花花的卵流了一地。小家伙们发出兴奋的声音一拥而上，低头大嚼了起来——一切都完了。
在可恶的小爬虫们啃掉她的脑袋之前，虫后还一直活着，睁着眼睛瞪视着刚刚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死星。现在，所有的希望已经破灭，她脑中只有一个最后的问题：在这个神秘的星系中，在这个古怪的星球上，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无论如何，她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h3>五</h3>
亿万年的时光悠然流逝。在数不清的世代中，新的银河国家出现了，又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个新的种族从时间洪流中涌现出来，登上泛银河世界的历史舞台，又以同样的速度离开。苍茫寰宇，并无新事。
然而，在看似纷扰无常的变易中，一个历史性的趋势逐渐显明：泛银河世界日益趋向衰落。旧日的文明体系一个个衰亡或消失，而新的智慧种族越来越少，其成就也无法攀登到过去的高峰，古代那种可以称雄整个银河系数千万年的伟大文明早已不复再现，往往在几万年甚至更短的时间里，一个新兴的文明种族，或许还来不及跨出自己所在的旋臂，就消失不见了。
那上古的死星索莱斯，在最近的几千万年中，已经无人骚扰。在蔚蓝色行星上，盛极一时的巨大爬虫类消逝了，将生存空间让给另一种小得多的、用乳汁哺育后代的胎盘动物。它们很快繁荣起来，占据了天上、地下和海里的生态位的各个角落，万物来来去去，生命按照既定的速率进化着。
终于，在某块大陆的一条大裂谷中，有一些灵活的猴子从树上下来，学会了直立行走。他们发明了语言，制造了工具，学会了用火，顺便也褪去了一身的毛发。不久，这些裸猿们从裂谷出来，很快散布到这个星球的各个大陆上。一个个狩猎—采集部落操着日益分化的语言，在森林和草原上东飘西荡，最初的礼仪、伦理、宗教、犯罪和战争也随之诞生。当泛银河世界日益萧条冷清之时，这颗小小的星球却变得史无前例地喧闹起来。
就在这一时期，泛银河世界走完了漫长的衰落之途，陷入了彻底的沉寂。在整个银河系中，在十万光年的尺度上，除了蓝星上刚刚学会仰望星空的裸猿之外，再没有任何智慧生命存在的迹象。不知为何，一切生命的痕迹都已经消失，一切文明都归于寂灭。诚然，许多城市的建筑仍然存在，无数的飞行器仍在太空漂泊，但是其中再没有任何生灵活动。只有冷冷的星光还在照亮着这些昔日世界的遗迹，若干亿万年前发出的电磁波还在无尽的空间中飞奔着，向那光锥之外的广阔宇宙宣读那早已境过时迁的信息。
过去的事，无人纪念；将来的事，后人也不会追忆。
但宇宙的这种奇特沉寂似乎比蓝星上的喧嚣与骚动更加意味深长。在千万年的沉寂中，似乎有某种东西，某种超出银河文明能够理解的东西，正在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某个平平无奇的时刻，这时机终于来了。猛然间，整个银河系似乎都被某种东西震荡了一下。突如其来地，似乎在星系之“上面”的另一个空间，一个巨大的水坝打开了，无穷无尽的神秘之水流溢了出来，将银河系的千亿颗恒星都淹没在无边的神秘海之中。这种无限充沛的力量和智慧，这个星系之前还从未感受到。
几乎不需要花费任何时间，那无限的神秘之水就从整个星系汇聚到了一点：离死星大约一光年外的彗星云层中。在那里，它将整个星系的一切都收入其神识之中。刹那间，那远古的神祇在日鞘处所安排的各种监察系统、防护体系和空间陷阱都落入这一意识之中，被一一破解。守护了亿万年的秘密已经不复存在，神识在自我满足的愉悦中发出了一个指令。转瞬间，神识的洪流已经穿过了一光年的距离，来到了死星星系不可侵犯的内部，并将那蔚蓝色行星包裹在它的意识之海中。
“银河系最神秘的禁地，我终于来到了这里。”那神识开始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对象说话。这伟大的独白突破了时空的限制，在泛银河世界每一个角落里回响着，却无人去聆听。
“在二十多个银河年的洪荒岁月里，这个小小的蓝色星球，是银河系中最大的秘密。从没有任何力量能接近它，了解它，研究它，征服它。多少商船在这里消失不见，多少战舰在这里折戟沉沙，多少次各个政府和私人的探险队一去不返。这远古以来的禁制，从来没有任何文明民族能够了解和打破。是怎样的大能，布下了这样威力无边的防护系统？是怎样的智慧，可以轻易挫败任何智慧种族的进犯？是怎样的耐心，花费不可思议的漫长岁月，守护着这小小的星球？”
“这一切只有您能做到，啊！伟大的神。神啊，我向您致敬。”
“我曾被称为沙人，是这个星系除了您之外最古老的文明。二十多个银河年外，我们沙人一度是整个星系的主宰。整整一个银河年之久，我们都是这个星系当之无愧的主人。从我们自身的上古时代起，就知道了死星索莱斯和它的禁制，古人曾把它记载在宗教经典里，一代代人对此尊奉不疑，我们知道这是我们无法逾越的伟力，绝不敢触犯。我们崇拜您，神啊，您是我们唯一知道的，超越我们自身的力量，虽然对您，我们仍然一无所知。”
“但神啊，从那遥远的时代起，我们的心中就播下了挑战您的种子。战胜最高神明的梦想，从未在沙人的意识中消失。在我们文明的鼎盛时期，我们终于敢于违抗圣书的旨意，发动了渎神的战争，我们一度收集了上百颗恒星的能量，疯狂地轰击着这个星系；又将银核中的超级黑洞搬运到死星附近，妄图能将它及其行星都吸进那无底深渊；还制造了恒星规模的反物质炸弹，其湮灭反应足以毁灭小半个银河系……但我们的狂妄进攻，在您的大能下，瞬间便灰飞烟灭，在死星星系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那一刻我们才了解了，在您的力量面前，我们的一切成就都像虫豸一样微不足道。”
“您的伟大典范教导了我们。外在的权柄毫无意义，唯有提升内在的力量才能获得不朽。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逐渐厌倦了在宇宙中的殖民扩张，而将注意力转向自己的内心。终于有一天，我们停止了一切征服宇宙的尝试，而将全部的精力用来沟通彼此的心灵，每一个心灵对他人来说，都是一个新的宇宙，每一次心灵的交融，都相当于一次文明的提升。而当我们将所有的沙人心灵都合为一个个体的时候，我们相信，自己终于跨入了神的行列。我们——不，‘我’再也不需要肉体，就能够以纯粹意识的形式从星系的一端飞跃到另一端。我用意识拥抱着整个银河系。”
“在这次飞跃之后，我花了十来个银河年冥思这个宇宙的奥秘，来提升自己的心灵，这几乎是无限漫长的岁月，但对思维的心灵来说，又仅仅是一瞬间。终于有一天，我明白了这个宇宙最深层的奥秘，也明白了诸神创造沙人的目的。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将整个星系的生命，所有智慧的和原始的意识，都融为一体。当这一崇高的目的最终达到时，银河系本身将成为一个智慧生命。我就将成为它的意识本身，从此直到永远。”
“领悟到这一切之后，我在这个银河系中伸出意识的触手，去拥抱一个个文明，让它们和我融为一体，成为我的一部分。请不要误解，神啊，这一切完全出于自愿，毫无强迫，当一个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就会接触到我的意识，他们将我视为神明，而诚惶诚恐地愿意侍奉我，和我融合。没有任何毁灭，没有任何死亡。每一个文明中的每一个生命都在我之中。他们只是一时失去了意识，而当他们醒来的时候，他们就会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了‘我’。我就是一切，一切也就是我。”
“历经亿万年的光阴，一切的文明已经和我融合，一切的意识融汇为一点。我不再是沙人，也不仅仅是单个沙人的融合体，我是四百二十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九个文明种族的总和与凝聚，是二十五个银河年的岁月结晶，甚至可以说我是这个银河系的意识本身，只除了你，神秘的神啊。最后，我终于来到你面前，在二十个银河年之后，我仍将和你做最后的对决。我要深入你深藏的内心，了解你至深的奥秘，最后和你融为一体。请允许我这样的僭越，神啊。”
在完成了这一系列的自白和宣言之后，银河系的至高神识静静地等待着回复。但回复它的，只有一片寂静。纵然将神识蔓延到千万光年外，甚至超空间中，也一无所获。
神识微微波动着，在无边智慧的思维场中，泛起自嘲的波纹。
“果然如此。正如我所预料的，远古的神族早已死去，留下的只是无意识的自动防卫系统而已。这是一场根本不用打就已经胜利了的战争。”
“但是，防卫这个小小的星系，更确切地说，是这颗小小的蓝色行星，有什么意义呢？这里的生命，看上去平平无奇……无论如何，这个秘密我很快就会知晓。”
神识将无数的触角伸向这个行星，想要探索那古神最后保守的秘密。但却被一道无意识的深渊所隔开，根本无法触碰到数万公里之下行星的表面。
“原来如此。”神识释然地明白，“古神的最后一道禁制，超波屏障。”
“不久之前，我还无法对付这种超级技术。然而现在，一切早已不是问题。本质上，无非是用紊乱的超波干扰有秩序的意识波流。找到干扰源，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神识冷笑着，略微探索了一下，便在十一维空间中找到了超波的来源，并轻轻一划，将其抹平。牢不可摧的意识屏障消失了，现在，这颗行星对它已经完全开放了。
神识志得意满，向着小小的行星沉降了下去。几乎不需要任何时间，它就能将这个行星上一切意识都掌握在手中，让它们和自己融为一体。这是它早已反复操练过几百万次的。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当神识从兴奋中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仍然在“沉降”的过程中，却几乎一丝一毫也没有移动。它诧异地又做了一次尝试，结果依然如故。觉察到不可测危险的神识立刻想从中抽身出来，在刹那间瞬移到银河的另一边去，可是仍然无用，它根本无法改变自身的任何状态。一切都“僵住了”。
神识很快察觉到了问题所在：僵住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时间本身。
更确切地说，是时间对它僵住了，它那无限丰富而迅捷的思维被禁锢在了一个几乎无限小的时间缝隙里。那可以毁灭星系的伟大力量，都因为依赖于时间的维度而无法施展。
超空间跃迁，微空间变形，不连续时空转移……一切的尝试都归于失败，整整十亿年以来，神识第一次感觉到了“愤怒”。不久又感受到了“恐惧”、“无奈”和“绝望”。经过数十亿年的岁月，它在那神秘对手面前，还是无力得有如婴孩。不知所措的它甚至发出了惊惶的乞求，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然而不久后，“信心”拯救了它：神识相信自己拥有无限的生命，它可以等下去。真正的决战尚未开始，它要平心静气，在未来和神的对决中积蓄力量，准备反击。它将自己的意识活动降低到最低状态，耐心地等待着时间禁锢的失效。对于这种休眠状态来说，亿万年的岁月，也不过是一霎而已。
神识的估计没有错，它的煎熬并不是无限的，而只经验了一段“有限”的时间。
但这段主观体验中的时间，漫长得连拥有数十亿年生命的神识都无法想象。如果将那段时间比作漫长一生的话，那么将那数百万文明中的数万亿亿个个体的心灵曾经体验的全部时间加起来，也仅仅等于这一生中的一秒钟，甚至更短。
即使是伟大的银河之神识，也无法承受如此漫长的等待。在无穷无尽的等待中，它终于崩溃了，麻木了，忘却了……
当时间禁锢终于消失，那伟大神识最终接触到蓝星的地表时，它已经丧失了一切的记忆、智慧和雄心。事实上，时间的流逝还不到一秒钟。而银河所产生的最伟大力量却已经支离破碎，再也产生不了任何威胁。
那一刻，沧海桑田。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起伏的生命场让这曾经主宰银河的神识微微醒来，在模糊的知觉里，它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抓住了附近一个原始的意识，想要吞并它来恢复自己。但本应智慧无边的神识却在昏聩中忘记了，自己早已孱弱到了极点，这种举动和自杀毫无区别。两种意识甫一融合，神识那脆弱的信息场就被野蛮而强健的原始思维所摧毁。转瞬间，这个曾经是银河系中最强大的力量，就被吸纳进了那懵懵懂懂的原始意识中。
在一个人人披着兽皮、拿着石斧的狩猎小队里，一个青年猎人忽然停下了脚步，捂住了头，神色痛苦而茫然。
“你怎么了，罕？”同伴诧异地问道。
罕迷惘地抬起头，努力思索着，望着天空。
“没啥，就是有点儿头晕。走吧。”他最终说，大步流星跟上了队伍。
在罕以后的生活中，他添了一种奇怪的毛病，有时候会望着星空发愣，说些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话。
“好像俺前世生活在天河上面，曾经活过好多好多辈子。从一颗星星飞到另一颗星星……”他有一次发傻说。村里的巫师以为他要抢自己的饭碗，于是宣称他中了邪，绑起来狠狠鞭打了一顿，打得他连连求饶才作罢，从此他多了一个绰号：“天上来的罕”。这个绰号相伴了他终生。
不过在他以后三十多年的生活中，他先后娶了三个老婆，生了五个儿子和四个女儿，生活宁静而幸福。罕五十多岁的时候，在一次狩猎中，被一头豹子咬伤而突然去世，这是一个猎手光荣的归宿。家人们带着平静的悲伤埋葬了他——
以及整个银河系四百多万个种族五十亿年的光荣与梦想。
<h3>六</h3>
一万九千个蓝星年过去了。行星的表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出现的是农业，昔日覆盖大部分陆地的森林相继为整齐划一的农田所替代，随后一座座城市拔地而起，一条条道路贯穿大陆，一支支船队扬帆四海。不久，烟囱林立、黑烟缭绕的工厂也一片片兴建起来。火车、轮船、飞机等迅捷的交通工具也像雨后春笋一样地冒了出来。然后，在几次覆盖行星表面的血腥战争后，战后的蓝星人将注意力转向了太空。继发射了人造卫星后，他们一鼓作气在近地轨道上建立了空间站，并登上了三十八万公里外蓝星唯一的卫星。
蓝星文明产生和发展的历史岁月，在泛银河世界中实在短暂得可怜。还不够蜉蝣一般的红超巨星一呼吸的时间。如果将泛银河世界历史上的诸伟大文明比作成人，那么蓝星文明连婴儿都算不上，充其量是刚刚形成的胚胎。但所有昔日的文明种族都已经沉寂，泛银河世界已成为无人记忆的往事。
这些年来，在银河系的各个角落，又有几百个新的智慧种族进入了初级文明，挣扎着飞出了自己的行星。他们对过去几十个银河年的往事一无所知，只是满怀雄心壮志，要去征服万千星河，探索宇宙最深的奥秘。蓝星人也是其中之一。他们浑然不知自己曾是这个恒星系最受人关注的存在，只是对外部世界充满了好奇，正如外部世界曾对他们充满了好奇一样。
蓝星历二零七五年初夏，整个蓝星都把目光凝聚在近地轨道的一个闪烁的光点上：这个星球上的第一艘载人恒星际飞船，质量达一万三千吨的“星火号”已经在太空站组装完成，将在今天出发，带着十一名宇航员，飞出这个行星系。它带着一个近十万平方米的太阳帆，将借助死星的光压和各大行星的引力加速，最终以百分之三的光速飞向距离蓝星十二光年的一颗恒星，并在四百多年后到达那里——已经探明，这颗恒星带有数个和蓝星相似的行星，很可能有生命的存在。在这四百年的旅途中，十一名宇航员将进入冬眠，直到进入目标星系才会被唤醒。他们将在那里根据具体情况，进行若干年的探测并补充燃料，然后又踏上四百年的归途，在八个半世纪后才会回到家乡蓝星。
这个宇航计划是星球上的一个刚刚复兴的古老大国所开展的。它曾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巨大的争议，耗费数千亿的资金，却至少要等到四百多年后才可能看到结果，看上去缺乏实用意义。何况人类几乎肯定会在接下去的几个世纪中造出更新更快的飞船，可能只要几十年就能到达目的地，那么之前的四百年远航就更是毫无意义了。反对意见一度占据了上风。对这个计划来说，幸运的是，一位名人的一句话拯救了这个计划，他说：“宇宙召唤着我们。我们不能等到一切都准备好了才开始，否则我们永远也不会开始。现在，我们必须开始！”
打动人们的并不是这句话的逻辑力量，而是说话的人。他是在全国家喻户晓的一位科幻作家，他的作品风靡全国并被改编成多部电影。他的支持扭转了舆论，点燃了埋藏在这个国度心灵深处的探索激情，为太空计划争取了近亿名支持者。于是一切在艰难中起步了，在二十多年的筹备后，终于，星火号吐着光焰，载着十一名宇航员，飞向人类从来未曾涉足过的宇宙深处。五十亿人通过全球直播观看了人类第一次飞向外星系的壮举，整个星球为之欢呼。
日落时分，在一座海滨城市的假日海滩上，许多人伸长脖颈看着天空：根据计算，星火号将在出发后十分钟经过这座城市的上空。很快有人看到了飞船的踪影——一个迅速移动的闪烁光点——并兴奋地指点给身边的同伴，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向着天空招手欢呼。安在周围的摄像机将他们的动作拍下来，通过无线电波传到飞船上，宇航员们也亲切地挥手致意，向同胞们问好，这些画面又随着无线电波传回到大地，显示在海滩旁竖立的电子屏幕上。
在离喧闹的人群几百米外，一个容貌普通的中年男人躺在海滩上，仰望着在天上移动的飞船，神情恍惚，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嗨，帅哥，在想什么呢？”一个娇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思，男人回过头，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泳装女郎走到他身边，半蹲下来，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丰满的胸部几乎要碰到男人的脑袋。
中年男人略微一征，但目光一闪，已经认出了对方，扬了扬眉毛说：“凯蒂，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来看看老朋友不行吗？张，你可说过，随时欢迎我的。”
“当然欢迎了，不过没想到你是……这身打扮，真是诱使男人犯罪。”张打量着她。
女郎格格笑着：“你想做点儿什么么？我随便啊。你知道我很喜欢跨种族性爱的哦。”
张耸了耸肩：“得了吧，凯蒂，咱们又不是没试过，那滋味可不好受。”他上身坐起来，指着身边的一瓶啤酒，对女郎说，“来点么？”
“免了吧，”女郎忙摆手，“你们碳基生物们的饮料我是永远无福消受的。”
张笑了笑，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说：“是长老会让你来的吧。”
“张，他们需要你，特别是需要知道研究的进展。你也知道，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我很快会回去向他们报告的。实际上，我打算明天——就是这颗恒星（他指了指落日）再度升起后，就动身。”
“这么快？我以为你还会在这个星系再待一段时间呢。”女郎有些诧异地说。
“没必要，我要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一切已经结束了。今天，是我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女郎在他的身边坐下来，说：“是么？让我猜猜，是不是和那艘原始飞船有关？”
张没有正面回答，又倒了一杯酒，饮了一口后才慢慢说：“凯蒂，我们认识也有上百亿年了吧？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过我的过去。你想听么？”
“我也没有说过我的过去啊。”凯蒂格格笑着说，“今天我也可以告诉你这个秘密，要不要听？”
“好啊，那你先说吧。”张笑着说。
“我诞生在一片星系间的冰冷云团里，在纯能化之前，我的躯体是一种八足三头的硅基节肢虫，要多丑有多丑。而且没有智力。说白了，我们根本不是一个智慧种族。”
“没有智力？开玩笑。你为长老会解决了十多个重大的基本数学问题！”张有些惊讶。
“真的！”女郎叹息着说，“我的种族没有自身的智力。但有一种奇特的学习能力，能够迅速模仿其他种族的思维方式。也就是说，当没有文明种族来造访我们的时候，我们只是一群低等动物，当有外星球的客人来的时候，我们就能迅速获得和他们一样的思维能力。”
“是么？你的种族真是不可思议。”张赞叹说，“不过这也没什么啊。”
“是啊，本来是让人羞耻的过去，不过纯能化以后，这些都意义不大了。”凯蒂说，“我想你的过去肯定更有意思一点。”
“多谢你！能分享你的秘密。”张笑着说，“其实我的过去也很简单……某种意义上，我的过去，就在这里。”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一些。”女郎说，并指了指周围的人群，“这些就是你曾经的世界，你曾经的星球，你曾经的同胞。至少看上去是如此。”
“哦！你怎么知道的？”张有些讶异，“上次你来的时候，这个星球上没有出现多细胞生命呢。”
“这也并不难猜。”凯蒂微笑着说，“八十多亿年之前，你看中了宇宙中这个最偏僻的星系，将它当成后花园，一次次摆弄调理它的形状，直到让你满意为止。然后，你从这里的一片星云中培育出了一颗恒星，位置、直径、质量、光度等等参量都精心设计，并且创造了若干颗行星，每个行星的大小，结构和轨道都有精确的安排，仿佛是依据某一个样板来的一样。然后你设下层层禁制，不允许这个星系中的任何力量接近这个行星系，特别是这颗蓝星。
“虽然整个宇宙中没有人知道你在这个行星系里做什么——长老会的人也不便过问——但一定和这颗行星上的生命有关。我想你也精心设计了这个星球上的生命体系，并且安排好了特定的进化路线。为的就是进化出这些无毛两足动物，你昔日的同胞。”
“没错。”张说，“不过你怎么能看出来这些人是我的同胞？”
“我们可有几十个银河年都在一起共事，不要忘记我能学到你的思维方式。这些年你变换过亿万种三维形象，大概只有两三次是以这种生物的形象出现的。但你知道我为什么对这个形象印象尤其深刻么？因为每次当你以这种形象出现的时候，都是特别庄重或者肃穆的场合。所以我猜到，这大概就是你本来的自己。这次来到你的后花园，看到了这个和当初你一样的种族，更让我彻底明白，为什么你如此偏爱这个小小的星系。你……是在复制自己的故乡么？”凯蒂说。
“没想到你是我的知己。”张沉默了一会后说，“你猜得不错，我出生的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的这个时代十分类似。我的同胞们逐渐从蒙昧的时代觉醒，科学和技术进入了突飞猛进的时期。人类刚刚迈向太空，但绝大多数人还生活在行星表面，我们的生命短暂得像μ子的半衰期，从来也不敢梦想自己有朝一日能永生不死，在群星间往来。”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在深蓝的夜幕之上，夏夜的群星初上，熠熠发光，组成各种美丽的形状。
“看这些星星。”张微有酒意，说：“我特意将它们安排成和故乡所能看到的一样的形状，每次看到都让我想起童年。可惜这个世界的人类给起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星座名称，全给糟蹋了……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拿着粗陋的望远镜，仰望着星空，渴望着有朝一日能够在群星间翱翔。后来，对宇宙的兴趣让我成了一名天体物理学家，可以研究群星的秘密。可是我仍然在大地上，过着普通人的日子。”
“就在我找到了未婚妻——就是共同抚育后代的家庭配偶——并打算结婚的时候，一个星际探险的计划正式展开了。听到消息后，我的血液都要沸腾了，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人生的目标。立刻去报了名，并且顺利入选。为此，我和家人、朋友、未婚妻都闹翻了。但我毫不后悔，毅然决然地踏上了飞向星际的征途。
“就这样我离开了故乡，第一次进入太空，看到了自己居住了二十多年的大地变成一个蔚蓝色的球体，然后越来越小，变成一个蓝色的光点，最后消失在视野中。随后我冬眠了五个世纪，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航行出了意外，飞船发生了机械故障，大多数船员的冬眠器损毁，他们都死了。活着到达目的地的，只有我和另外一个宇航员。幸运的是，这里居住着一个文明高度发达的智慧种族。他们友好地接待了我们，并且教给我们许多先进的技术，譬如生命无限延续和超空间跃迁的能力。从他们那里，我们第一次听说有泛银河文明的存在。
“十多年后，我们驾驶着改装后的飞船满载而归，并且通过瞬间的跃迁，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五个世纪回到故乡。但是我们看到——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恐怖的一刻——那蔚蓝色的故乡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破碎的半球，熔岩覆盖着大地，周边还围绕着一个由喷射到太空中的地幔物质形成的一个环。一切文明——不，生命的迹象都已经消失。其他各大行星也都七零八落，面目全非。从某个人类太空站残留的信息中，我们才知道，在两个世纪前，有一个野蛮种族的殖民舰队来到这里，把所有的行星都掠夺了一遍。我们的故乡星球尝试进行抵抗，结果在瞬间被摧毁了。”
“我很为你难过。”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张叹息说，“根据统计，在任何一个银河里，一个有生命的星球能够不受干扰地产生出星际级文明的概率只有百分之零点七二，绝大多数都因为各种自然或人为的原因被扼杀了。只是我的同伴无法接受这一事实，不久后就自杀身亡。我也几乎要发疯，险些走上同样的道路，只有复仇的念头让我坚持活了下去。我携带着飞船上保留下来的有关故乡的全部信息，回到了那个外星文明种族那里，他们收容了我。我在那里居住了几个世纪，如饥似渴地学习各种知识和技术。后来，我跟着另一个文明种族的大使，去了星系另外一头游历了十万年。从此，我就在整个星系中过着游荡的生活，从银盘的一边到另一边，有时在一个原始星球上茹毛饮血地住几千年，有时又跟着某条舰队闯荡未知的旋臂。从程序员到行吟诗人，从国家元首到星际海盗，我统统都当过。
“但是，我再也没回过自己的故乡，我不敢再见到那惨绝人寰的景象。一百万年后，我最终找到了曾经毁灭我的故乡的罪魁祸首，但那个种族早已经灭绝多年了，复仇自然不可能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生活令我厌倦，我尝试着融合进其他种族的意识中忘却自身，但几百万年后又脱离出来。我始终无法摆脱记忆的纠缠，于是我最终决定尽一切努力，让那古老的故乡重新复活，如果不能复活，就创造一个新的故乡。
“我走遍了整个星系，访问了千万个伟大的文明，但是没有任何智慧和力量能做到这一点。于是最终我飞出自己的银河，去访问宇宙中亿万个其他的银河，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中央世界的存在。在一堆蚂蚁窝之间转悠，还傻乎乎地以为在遍游宇宙，真是井底之蛙……十来个银河年后，我才终于到了中央世界，一切又从头开始。后来的事，你大概知道了。阴差阳错，我得到了长老会的赏识。”
“这不奇怪，长老会一直想解决时间之矢的问题，让宇宙延续下去，却陷入了思维的僵局而无法自拔，你的新颖提议令我们感到振奋。”
“我并不是天才，凯蒂，并不比你或者其他智者更聪明。事实上，是我比你们都笨，还保留了太多的原始思维和情感，所以才可能看到某些你们忽略了的地方。因为你们一直想的是怎么逆转熵，也就是逆转时间的方向，我知道此路不通，我自己已经琢磨了多少个银河年而一无所获。所以我告诉你们，唯一的方法是创造一个新的宇宙，在那个宇宙中创造新的世界。但怎么能做到，我也没有办法。”
“不管怎么说，你提出了许多有价值的设想。包括最关键的超统一方程式的一些重要部分。所以长老会才不吝送给你一个星系。要知道，在这个宇宙中，已经有百分之九十的星系都熄灭了，现在充满年轻星体的星系可都是稀缺资源了。”
“对我来说，这是必须的。唯有在这里，我才能感到内心的平静，获得思维的灵感。否则我无法工作。”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花几十个银河年重复漫长的进化过程。你绝对有能力直接将你的种族创造出来，并教给他们文明。这不是更方便么？”凯蒂问。
“我曾经试过，在最初得到这个星系的时候就试过。我创造了和我形体一样的种族，并教给他们文字和科学。他们曾经像对神一样崇拜我，但是他们是无根的种族，没有历史和传承，也不懂得艺术和美，他们根本不像我的族人。他们对待生命的态度，交配和繁殖的模式，以及社会的阶级构成都让我感到陌生。就在这时候，我去了中央世界一段日子，等我回来后，他们已经变成我几乎认不出的怪物了。他们自称为‘沙人’，自以为是神的子民，是这个星系的主人，征服了万千恒星。我最终放弃了他们，决定从头创造一个新的故乡世界，通过一丝不苟地重复漫长的进化史让我的世界复活。反正还有几百亿年的时间可以消磨。
“我耐心地在这个星球的原始海洋中播下生命的种子，让它们按照我控制的速率和方向去进化。我按照自己知识中的进化过程，让这个星球重演了上百亿年前、宇宙彼端的另一个星球的进化历程。我并不急于让智慧人类再现：我已经等待了几十个银河年，不在乎多等几十个。有时候我甚至希望他们不要那么快出现，我享受的是这个历程，这种期盼，这种希望。
“不过时间还是一眨眼就过去了，二十多个银河年，就好像二十多天一样短暂。最终，我的同胞们复活了。的确，我希望能完全复原那早已逝去的古老文明，为此我甚至安排这颗行星的大陆形状都和我的故乡的一样，但是并不成功。历史与文化中充满了混沌效应，我既无法回到开端的原点，也没法控制历史的具体走向。最后，他们仍然走过了不同的历史，讲着不同的语言，建立不同的国家，那个过去的世界，永远不可能再现了。他们并不完全像我的同胞，漫长的进化过程和迥然不同的历史发展赋予了他们太多不一样的地方。
“但在这个世界深处，还是和那旧世界有一些共同之处。他们的一言一举常常令我感到亲切，我能够理解他们，他们虽不算我的同胞，却是我的苗裔，我的子孙。我照看了他们整个历史进程，但如今，他们的宇宙飞船也已经驶向外星球。他们长大了，不再需要我的保护。在这个银河中，他们目前也不再有强敌，该是我离去的时候了。”
“我想我理解你，张。”凯蒂若有所思地说，“但是又不是真的理解。我能理解你，是因为我能学到你的思维方式。但是永远只是表面的，而无法深入那最深刻的内核。我的种族没有自己的文化，我们的文化和思维都是从其他文明种族那里学来的。所以我们是一个无根的种族，没有自己的认同，所以我实在无法真正明白你对自己那已经灭绝了亿万年的种族的眷恋。你看，我就是一个永远向前看的人。自从离开了家乡后，我根本没想过要回去。我现在也不知道那里的同胞究竟怎么了。反正每一个文明种族都会衰亡，这是宇宙间永恒的规律，我想，只有放弃自己特殊的种族认同，特殊的生活记忆，特殊的历史与文化，投入到宇宙的变易洪流之中，才能与时俱进，永葆青春。”
张笑了笑，说：“是的，我也很欣赏你的生活态度，甚至可以说是羡慕，这是我无法做到的。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宇宙也会衰亡的。到宇宙衰亡的那一天，除了记忆，我们还有什么？如果记忆对你没有意义，那还有什么是有意义的呢？”
这话让凯蒂愣住了。
“我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沉默一会后，凯蒂终于勉强地说，“这个念头多少让我不快。不管怎么说，我的信仰是天无绝人之路。达到永生那么多年后，我已经无法想象死亡了。这也就是我来这里找你的原因，你现在在超统一方程式上有多少进展？老实说吧，我已经等不及要去那个即将出现的新宇宙中享受人生了。”
张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你一直就想问这个，不是么？我确实取得了一些进展，但也许并不是长老会所希望听到的。不过今天，我不想讨论这些问题。你也不用着急，没多久之后，我就会在中央世界向那些满脸苦相的长老们报告了。今夜还是让我们来看这美丽的星空吧。”
此时，夏夜的星空已经完全浮现，繁星漫天，一条天河横贯天顶。一个个星座流光璀璨，神秘的星云若隐若现……在这个世界的人们眼中，这一切说不出的深邃美丽。但从凯蒂的眼中看来，这幅景象像路边水沟里的泡沫一样平平无奇。她撇了撇嘴。
“我想这是属于你一个人的星空。”凯蒂礼貌地说，“我不打扰你欣赏夜景，先一步走了。一会儿回中央世界再见吧。”
张点点头，没有说话，做了个告别的手势。凯蒂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一刹那间，她的身体划过一道复杂得无法形容的曲线，一下子消失在地平线之外。当然，这是旁人看不到的。
夜深了，狂欢的人群逐渐散去，海滩渐渐沉寂下来。
张手中端着半杯酒，凝神注视着天空的一个角落，目光发亮，良久不动。
用一般种族的眼睛来看，那个星区是一条璀璨的银河，数不尽的恒星像大街上的灯火一样照耀着这个欣欣向荣的星系，把弥漫于空间中的星际尘埃和气体云渲染成一道道绚丽的霓虹。然而在张的注视中，那些纷繁的恒星和星云全都消失了，整个星系都被他甩在身后，他面对着广袤无边的永恒黑暗。
张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视力，刹那间，那些数百万、数千万光年外的星系都像是被张的目光所点亮，串成长长的一丝丝、一缕缕的星系簇，像在黑暗空间飘飞的柳絮。其中任何一片柳絮都是由上千个星系组成的，而随便某个星系就有这个银河系的规模，包含上百亿颗恒星和数以百万计的智慧文明，他们有的正在整个星系内昂首阔步，以为自己是整个宇宙的主人，有的刚刚从冰封的地层中破土而出，呆呆地凝望着天上的星空，有的早已衰老得奄奄一息，乘着破旧的幽灵船队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群星之间……
不过这一切，张都不感兴趣，他眨了一下眼睛，那些星系簇又统统熄灭，他的意识沿着目光的轴线，飞越无边的空间和百亿年的时间，一个个星系出现又消失，像不断被掠过的路标一样指向那早已消失的星系。终于，那个小小的光点出现在他的虚拟视网膜上：古老的本星系团。张很快从中辨认出了那个远古的、真正的银河系，一百二十亿年前的银河系，正在一百二十亿光年之外熠熠发光。那小小的一点微光呵，像一只濒死的萤火虫，而曾经有多少代人以为那就是整个宇宙本身。那么，那个过去的太阳呢？张试图辨认太阳系的位置，但却无法从银河系那朦胧的光斑中分辨出任何单独的恒星来。张自嘲地笑了笑，纵使他有神的大能，也无法从这一点儿微光中看出旧日太阳的灿烂阳光，更不可能认出在太阳的庇荫下泛着淡淡的蔚蓝色光辉的小小行星。虽然他知道，他所看到的那一点点微光，必然蕴涵了一百二十亿年前，那尚未毁灭之时的古老故乡，蕴涵了一百二十亿年前，拿着简陋的望远镜凝望星空的他自己……
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似乎看到了在那个早已毁灭的星球上，在那个连历史都已湮灭的古老国家，在那个似乎从未存在过的城市中，在那条仍然清晰记得却又无比遥远的街道上，一百二十亿年前的他自己，一个小小的少年，和同学们一起，欢笑着走向红旗招展的学校；一个茁壮的青年，在另一座城市的大学中贪婪地攫取着知识；一个腼腆的男生，在月光下吻着一个更腼腆的白衣女孩；一个刚强坚毅的男人，在登上飞船前的最后一刻，向着泣不成声的家人挥手，忽然泪水冲出了眼眶……他本该和同时代人一起过完渺小而温馨的一生，然后在儿孙的簇拥中平静地死去，而不是一百多亿年后在宇宙尽头的另一个星系，用漫长的进化过程让早已灭绝的人类再度诞生在这个世界上，让他们重新经历那些奴役与革命，战争与和平，光荣与屈辱，爱情与死亡……然而纵然这个种族与天地同寿，最终仍然要在这个宇宙的大结局中灭亡。
宇宙在不停的膨胀中，而且日益加速，最终空间本身的增生将撕裂一切物质，一切存在。这是这个宇宙中的一切生灵，从蓝星上卑下的蚂蚁，到统治亿万星系的长老会都无法逃脱的宿命。超空间跃迁、超波屏障、时间停滞……这些无与伦比的神性，仍然建立在简单朴素的物质基础上，并永远逃不开其根本原理的制约：有生就有死。
整个宇宙都沉默不语。张摊开身子，躺在沙滩上，感受着大地那似乎能承载万物的力量，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听着似曾相识的海涛声，张喃喃自语着，用一种已经消亡了一百二十亿年的古老语言：“那是地球，我的——地球。”

当黑暗终结时
<h3>一</h3>
故事真正的开头早已无从寻觅。但多少可以追溯到宇宙一个偏僻角落，那个曾叫做“地球”的行星上。按照那个行星文明的纪元，是公元前一六二八年，那时，在地中海的克里特岛上，正是米诺斯文明的鼎盛时代。
一个夏天的夜晚，夜空中繁星若海。灿烂的银河横亘在天穹上，将银辉洒向夜幕下的海面，变成千万片粼粼的波光。海上片帆点点，远处，一艘挂满帆的商船正驶向海天之际。
海边的一块礁石上，一个白衣少年静静坐着，任脚下海浪经久不息地拍打着礁石，出神地凝望着刚刚从海上升起的猎户星座，望着那闪烁的三颗明星，灵魂如飞翔在群星之间。
“阿尔戈斯！”有人在背后叫他，打断了他的遐想。
少年讶然回头，看到一个颀长的青年站在自己背后，他穿着上层贵族的绯红色袍子，袍带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哥哥！你怎么来了？”
“我猜到你会在这里。”哥哥微笑着说，“父亲不让你跟那些商人出海游历，你一定很不开心，一不开心就会到这里来，聆听大海的声音。让海上的美人鱼们帮你平服愁绪。”
少年注视着在天际变成一个小点的帆船，叹了口气说：“真的有美人鱼吗？我很想跟海商们去海外看一看呢。”
“可那些商人也不过是去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而已，远没有到大海的尽头。你是看不到美人鱼的。”
“哥哥你说，大海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老师没有教给你么？大海四面都被陆地包围着，只有西面是一个海峡，那里的海岬上立着一根赫拉克勒斯之柱，那就是我们已知世界的尽头。”青年说着，在少年身边坐了下来。
“不，我不是问已知世界的尽头，我是问大海本身的尽头。赫拉克勒斯之柱外，仍然有着海洋，不是么？”
“嗯……是的，一些去过那里的旅行家说，赫拉克勒斯之柱外的大海无边无垠。”
“但人们说大海总有一个尽头，据说极西之地有一个悬崖，海水就从那里倾泻下去，落到虚空之中。”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那位著名的门修斯祭司告诉我，或许事情并非如此……”
“告诉我，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少年急切地问。
“他说，大海是没有边界的，船开上一千里、一万里也到不了它的边缘，克里特岛，不，整个已知世界在那片大海上，就像水池里的一片浮萍一样微不足道。而在无边的海洋上，可能有几千几万个像克里特一样的岛屿，岛屿上同样住着其他人……不，或许不是人，是精灵或者巨人……”
“这倒像是亚特兰蒂斯的传说……这么说，它真的可能存在？”
“当然，而且那个祭司说，不止是亚特兰蒂斯，或许在大海上，像亚特兰蒂斯那样的岛屿还有成千上万个呢……”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是祭司，当然什么都知道，那是诸神的启示。”
“嗯，可是，”少年忽然想到了什么，紧张地说，“如果真有那些海外的人，那些海外人来到克里特岛，那会怎样？也许他们都是强大的巨人或者巫师，随便就可以杀光我们，并占领我们的岛屿，得到我们的宫殿、田园和女奴……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青年愣了一愣。
“哥哥，克里特是一个很大的岛，我们贤明的祖先在这里生活了上千年，但是最近几百年来，也已经人满为患。我前不久看到了王宫里的泥版档案，一千年前我们只有两千多人，可现在已经有十万人住在这个岛上！我们已经没有可以养活那么多人的食物，所以我们不得不去爱琴海开拓新的岛屿当做殖民地。那些海外的人，如果存在的话，难道不会面临同样的问题吗？无论他们的岛屿有多大，可以耕种的土地和居住的面积都是有限的。或许总有一天，他们会来占据这里，奴役我们……”少年忧心忡忡地说。
青年笑了笑：“不用那么紧张，想想吧，大海中充满了凶险：风暴、礁石、漩涡、女妖、怪兽……我们克里特的船无法在看不见海岸线的大海上航行，否则很容易迷失方向。如果那些海外的人能够来到我们这里——不是偶然漂流过来，而是派军队来占领我们——他们简直可以说有神一样的力量！或许他们根本不需要吃东西，或者他们有魔法，可以从虚空中变出食物来。因此他们不用种田，也用不着奴隶……他们就像天上的众神一样，一定比我们具有更高的道德情操，即使他们到来，也是不会伤害我们的。”
“可是神话里说，诸神也经常杀戮凡人、奸淫妇女，比如宙斯……”
“门修斯长老说，那都是凡人的幻想，是他们把自己的龌龊想法安在诸神的头上！说到底，有谁看到过诸神做那些事？”
“但是我最近读了克里特岛的历史：我们的历史上充满了侵略和杀戮，我们的王宫曾经被牛头怪占据，后来英雄忒修斯又杀了牛头怪……而我们殖民那些爱琴海岛屿的时候，也杀死和奴役了很多当地居民……”
“是的，”青年叹了口气，“我们克里特人曾经做出过很多愚昧的行径。但是，就算在本岛上，最近几十年来也逐渐实现了各氏族的和平和共同繁荣，仇杀已经停止了，现在就是对奴隶也不能随便杀戮，而要尊重他们的生命和健康。我们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那些高度发达的海外文明了。所以放心吧，黑暗时代已经终结了，世界会变得越来越光明的。”
“但愿如此，我真想去那些海外的岛屿上去看看，看看那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尔戈斯，你真是一个矛盾的家伙。一面想去看那些遥远的世界，一面又担心那些世界会来占领我们。一面对外面充满了憧憬，一面又充满了恐惧。”
少年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如果真的想知道，过几天我带你去见门修斯祭司好了，他可是一个博古通今的智者，一定能教给你很多东西的。”哥哥说。
“真的吗？”少年很是惊喜。
“那当然，不过真的没什么好担心的。”哥哥又笑着补充说，“那句古歌谣唱得好：‘享用你的葡萄酒和你的女奴，直到世界的终结。’”
他们不知道的是，对他们来说，“世界的终结”即将到来。此时，在一百公里外的锡拉岛上，沉寂多年的火山口已经冒出了少许烟尘，这意味着人类历史记录中最大的火山喷发即将到来。三天后，随着锡拉火山的爆发，一百米高的海啸将咆哮着卷过这片沙滩并深入内地。一片繁荣的克里特文明从此埋没在历史的烟尘中。
<h3>二</h3>
在上述早已被遗忘的对话之后，又发生了无数对该行星的居民来说或重大或琐碎的历史事件，不过相当于宇宙的命运，这些总体说来都无关紧要，无需涉及。在这期间，地球又绕着太阳转了三千六百三十九圈。公元二○一一年，北京五道口职业技术学院，一个本科的男生宿舍，离熄灯还没多久，几个寝室成员正在废寝忘食地追寻着……各自的兴趣。
“我靠，这书太牛逼了！”老二合上手中的《三体Ⅱ：黑暗森林》，赞叹不已。
“老二，啥书让你那么激动？”老大一边打着“星际争霸”，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一本科幻小说，巨牛！”老二说。
“科幻小说都是瞎编，还不如跟我这看小电影实在！”老三在床上盯着电脑荧屏上的画面，对老二嗤之以鼻。
“那是一个档次的事么？这书里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设想，叫黑暗森林……”
“擦，看什么黑暗森林，不如跟哥们儿看黑森林……”老三说。
“去，别打岔，你们说，有没有外星人存在？”老二谈兴不减。
“鬼知道有没有。”老大说，面前电脑的游戏界面上，虫族正和人族打的不可开交。
老四从一本厚厚的高等数学讲义上抬起头，插口说：“银河系直径大约有十万光年、两千到四千亿颗恒星，地球这样适合生命出现的行星至少也有几百万颗，从概率上来说，有外星人的可能很大。”
“老四，有你的！”老二赞道，“黑暗森林原理是说：宇宙的总资源是有限的，而有智慧生命存在的星体又很多，它们彼此都是潜在的竞争对手。所以最佳应对策略就是消灭和自己不同的文明，确保自己占有最多的资源……”
“嗯，听上去倒是有点儿道理。”老大说。
“有个毛的道理，”老三说，“这纯粹是用人类的心理去揣测外星人。人家如果有能力消灭其他星球上文明的话，那什么可控核聚变，什么星际航行都是毛毛雨了吧。文明程度那么发达了，还用得着去打打杀杀么？”
“你这话说的。”老二不服气，“西班牙人的文明程度那么高，怎么消灭了南美的印加帝国？美国人的文明程度那么高，怎么还对印第安人进行种族灭绝？还有——”
“所以说你还是拿地球的历史去套。”老三打断说，“说白了，那是因为他们还不够发达！现在美国不就保护印第安人了么？可见发达到一定层次，人的道德水准就会不断提高。外星人如果能来到地球，文明程度肯定比美国还要发达多了，更不可能会消灭地球人了。”
“嗯，听上去也有点儿道理。”老大说。
“可是宇宙的资源还是有限的，不管你科技怎么发达，怎么精打细算地利用，终归是有限的，总有一天要用完的，给了别人自己就没有了，这个悖论没法解决。”老二说。
“宇宙资源不一定是有限的，也许将来可以去别的宇宙呢？好吧，就算宇宙资源是有限的，也可以合作开发，合作才能带来技术进步，如果打仗的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算你能消灭其他的文明种族，或许自己某一天也会被更强大的种族所消灭，有必要这么玩命么……玩黑的没前途，和谐宇宙才是王道嘛。”
“那……那资源的不足怎么办？”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老三笑着眨了眨眼，“就像最近红得发紫的奶茶MM跑到我们宿舍来，说要嫁给我们中的一个，咱们哥四个怎么分？”
“四个……那肯定没法分啊！总不能一起娶她？”
“不是那意思。比如说——我们打个比方——假设你是个基佬——”
“滚，你才是基佬呢！”
“打个比方，别激动——假设你性取向特殊，不喜欢女生；老大呢，只爱玩游戏，也不爱美女；老四将来是要出国的，得专心学习考托啥的，肯定也不能分心啊。既然你们都不要，那么最后奶茶MM就归老三我，这天公地道吧？”
“你……什么意思？”老二有点儿懵了。
“就是说文明的发展，技术的进步，很可能导致智慧文明的自我节制，对于资源的需求也降低或消失。那样，也就不存在对资源的争夺问题了。就像一些人自愿当和尚，当素食主义者，或者老四这样不食人间烟火，一心要做学问的，什么都不要了，那还有什么争夺资源的问题？”
“啪”的一声，老四猛然把手中的教材合上，大家都吓了一跳，向他看去，只见他厚厚眼镜片下，一对小眼睛精光四射：“胡说八道！奶茶MM是我的，谁跟我抢我就灭了谁！”
<h3>三</h3>
上述无聊对话发生之后的二点二五亿年，那个叫做“太阳”的黄色矮星恰好围绕着银心转了整整一圈，重新回到这个偏僻星系的偏僻角落。当然，由于某些不明原因琐碎事件的影响，那个曾被其上的居民称为“地球”的第三行星，连同自己唯一的一个月亮，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这一点对于太阳系的其他成员亦是无关紧要之事，它们仍然在原来的轨道上绕着圈子，像几十亿年以来一样，消磨着漫长的时光。
但它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也已经走到了尽头。
在空荡荡的原地球轨道上，一艘“太空船”从虚空中冒了出来。
这不是地球时代人们想象中的那种圆形的飞碟、长型的空间船、环形的太空站，或其他任何一种千奇百怪的样子。比起它事实上的样子，这些想象都太缺乏想象力了。实际上它没有任何可见的机械形态，看上去只是一片小小的椭圆形的叶子，呈半透明状，发着淡淡的绿光。而它的体积也和普通树叶一样，大约只有人手掌的一半，在浩渺太空中和一粒尘埃也没多大区别。
但如果仔细看去，在这“叶片”中，有着极其精细的脉络及节点，构成一个复杂的网络结构。这个网络并没有固态的基础，而是在力场的约束中，由川流不息的各种微小纳米共生体所构成，它无时无刻不在变动，总体却又保持静止……这是地球时代的人们所无法理解的超级技术，是掌握了大统一方程式后才能出现的技术结晶。
“啊，这次要转化的居然是这颗恒星！”在绿色“叶片”的边缘，一个微小到只有几纳米长的星形智慧体惊叹说，以人类所无法理解的语言和表达波束。
“你知道它？”旁边另一个锥形体发出了信息。他们之间立即出现了一个信息场，信息以人类无法想象的速度和效率交换着。
“啊不，我没到过这里，只是看到过这个行星系的三维图像。不过我的祖先很熟悉它，他们就是从这个行星系起源的。”
“从哪个行星？那个光环很漂亮的？还是最大的那个？”
“不，那颗行星已经被毁灭了，在一场星际战争中。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差不多有……整整一个标准银河年了。”
“哦，怎么毁灭的？”锥形体饶有兴味地问道。
“还能怎么，在他们刚刚开始探索宇宙不久，就被高等文明发现了，然后就是战争，侵略……你知道的，古时候那些事。”
“不过看来你的祖先倒是逃过了这一劫。”
“没错，他们是被派遣到另一个星系的殖民者，他们活下来了，并且重建了那个——叫什么来着——‘地球’文明。”
“后来他们复仇了么？”
“也许吧，我记不清了，都是上古时代的陈年往事了，最后也没找到那个消灭它的文明是谁……不过看到这个太阳还是挺有趣的，想不到第一次见到它就是我们要毁掉它的时候。”
“这没有办法，这一星区可以利用的能量源不多，那些黯淡的红矮星白矮星能级太低，没什么嚼头，那些狂暴的红巨星和蓝巨星又太不稳定，可以用来转化的也就是这种主序星了。”
“是啊，能源总是一个问题……不过，我一直在想，或许我们应该去那片星云开采。”
“哪片星云？”
“还有哪片？离我们最近的，像我们星系孪生姊妹一样的大星云，我的祖先称为‘仙女座星云’。”
“啊，是它，那可比我们自己的星系还要大。”
“是的，想想吧，距离只有两百万光年，从银河系对着它的这一边，在相隔几万光年的天区，都是一抬头就能看到。它曾经引起多少诗人的遐想，哲人的沉思，探险家的梦幻……可是我们却无法到达它，不知道那上面有什么……”
“因为星系间没有足够密度的恒星进行远程蛙跳，除了用低效的亚光速飞船之外，我们没法过去。而那些甘愿花几百万年去那边的探险家总是一去不复返……我想他们是想要独占那个星系，根本就不想返回银河系。”
“未必吧，说实话，我觉得他们早就死了！大星云比银河系还要大，里面当然会有和我们一样的智慧体存在。那些探险家可能一去就被消灭干净了。”
“有可能吧，所以去大星云没有多少意义，反正银河系的能源还充足得很呢……”
“不，你不明白！”星形体忽然调高了一个情绪等级，“这恰恰说明，我们必须去大星云！如果我们不去，云中人随时会来的。”
“云中人？你是说大星云上的文明种族？”
“是的，银河系中有八百万个文明种族，大星云中可能还要多。他们也一定面临着同样的能源短缺问题，如果他们能够到来，说不定会把银河系都吸得一干二净。”
“我倒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我觉得不会那么糟糕。如果云中人能够轻易地到银河系中来，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超统一方程式，也实现了我们理论设想中的超空间对穿技术，那么他们的技术水平必然远远在我们之上。恒星转化对他们来说，可能已经是落后的技术了，他们说不定可以直接汲取真空能，我的天，那将是无限的能源。”
“但空间能再大，也不是‘无限’的，宇宙中没有任何东西是无限的。即使他们的技术远远超过我们，能源也不会是无限的。而他们最终还是需要我们的银河，需要我们的空间……到时候，他们会运送一支大军来，消灭我们，消灭整个银河世界的。”
“我的朋友，你是错误地将银河系的历史搬到未来，搬到外星系人的头上去了。是啊，落后的野蛮的银河系，亿万年的银河战争，勾心斗角，自相残杀……糟透了，但是最后，全银河的八百万个种族达成了一致，建立了联邦政府，甚至我们的形体也经过改造后，变得彼此一致了——当然也是为了节省能量。不管怎么说，黑暗时代已经终结了，光明到来了。如果云中人比我们的技术更先进的话，那么他们不可能还不如我们的觉悟。说不定他们能教给我们超统一方程式呢。”
“也许吧，谁知道呢？不过我还是觉得……你知道我的祖先曾经……”不知怎么，星形体变得兴味索然，“算了，赶紧工作吧，快点把这个太阳给收拾了。”
叶片闪烁了一下，以光速向太阳飘去。几个小时后，太阳就像一根蜡烛一样熄灭了，无尽的能量被吸进了这片叶子中的一个微黑洞，又在银河系的另一头喷射出来。这一天是整个太阳系的末日，但这只是能源采集过程中的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环节，在银河世界没有引起一点注意，一声叹息。
<h3>四</h3>
如果从早已灭亡的人类的时间来算，又是五十多亿年后了。不仅太阳已经熄灭，而且那些曾经和太阳一起照耀过地球的诸星辰，也都已经熄灭很久了。
在两亿光年外，思想者回望着银河系。
如今，银河系比以前大了至少一倍，这是二十亿年前那次惨烈的超级战争中，它和仙女座星云碰撞和融合的结果。如今几十万光年范围内的冲突和混乱已经结束，代之以和平和秩序，两大星系已经融合为一。
但这是一个死气沉沉的世界，大半的恒星已经熄灭。诚然，至少还有百亿年的时间可以消磨，但是这个星系的辉煌岁月已经逝去，接下来不过是漫长的晚年。
而它，至尊的思想者，本超星系团一切智慧和文明的融合体，早已经离开了银河系，或者本星系团的任何星系，以及其他几百个星系团。它回首遥望银河系时，正如它某个最初的祖先在另一颗行星上回望着母星，发现所谓故乡只不过是一颗不起眼的星星而已。
就这样，它又跃升到了一个新的存在层次。它驻留在本超星系团的边缘。遥望着外部世界。
卫星、行星、恒星、星系、星系团、超星系团……似乎可以一直这么下去，直到无限……
不，这是一种错觉。思想者知道，在超星系团之上，除了宇宙本身，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了。超星系团就是宇宙所包含的最大的结构，星系的最大聚合体，距离两百亿光年的宇宙整体，只有一步之遥。
而今它来了。思想者，整个超星系团的最高主宰和唯一意识，千万个星系中亿万文明的荟萃者和继承者。思想者和它的亿万前身，在百亿年的亘古岁月中，创造出了无与伦比的辉煌历史，征服了万千星系世界。在融合和探索中，终于，它得到了超统一方程式，让它得以彻底摆脱空间的束缚，实现在空间中任何一处瞬间移动。
它站在了宇宙本身的边缘，即将踏上最后的征途。聚合整个超星系团的能量，打通十亿光年尺度的超空间通道，到广阔宇宙的其他地方去。
它的征途将是星系的大海。
然而即便如此，思想者知道，它的超星系团也不过是宇宙中百万个超星系团中的一个。没有任何理由认为，其他的超星系团中不会有和它一样级别，甚至比它更强大的神灵存在。
但即使存在那些超级神灵，至少迄今为止，它们还没有光顾它的超星系团。思想者的神识扫过整个超星系团，找不到有外部力量曾经介入的蛛丝马迹。
或者那些神灵并不存在，或者它们是善意的。超统一方程式已经让它能够自由地汲取空间能量，而那些神灵，如果它们得到了终极统一方程，那么它们就已经与宇宙本身融为了一体。宇宙的能量就是它们的能量，宇宙的生命就是它们的生命。它们不会再对一个区区超星系团感兴趣。至少它这么想。
即使它们没有达到这一步，思想者相信，它们也是和它一样的意识融合体。早已摆脱了过去的敌对思维，在超星系团过去的历史中，诸如银河系和仙女座星系等各大星系或星系联盟曾经争斗不休，然而那早已是远古的事情了。如今，万亿个智慧种族都融合在它的统一智慧和记忆中，昔日的仇隙和战争早已烟消云散。对于其他超星系团的融合体来说，应该也是一样。
即使它遇到了对方，它相信，对方也愿意和它融合，在融合之后，它们可以保持独立的位格，并且交流彼此的海量信息，因而都能从中获益。它们可以联合起来，一心一意追索着终极统一方程的秘密。对于它这样的永恒生命来说，除了那至高的真理之外，宇宙中还有什么值得珍视的东西么？
无论如何，漫长的黑暗已经走到了尽头，光明就在前面。
思想者想着，通过思想本身聚合了整个本超星系团中无比的能量，昔日太阳的输出能量和这能量相比，还不如一道微弱的烛光。
空间的秘密之门被打开了。思想者化为一道物质与能量完美合一的激波，从那里奔向十亿光年外一个邻近的超星系团。
但它没有飞到那里，永远也没有。在一阵对它非常陌生的晕眩体验之后，它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超空间，并停留在了黑暗中。
思想者观察了一阵才确定，所有星系都离它远去，它被困在星系间的“空泡”中。
它曾经以为，空泡不过是星系间偶然形成的巨大空洞，没什么稀奇。但它发现自己错了。空泡中……有某种它无法匹敌的力量存在。
暗物质，暗能量，暗运动。它早已知道它们存在，但没有想到是以这样恐怖的方式存在。
在那里，整个空间已经被扭曲，变成维度怪异的空间势垒，他根本无法穿透，而暗物质和能量的狂潮，以低于普朗克常数的暗流涌入它自身的结构中，又聚合成宏大能量的利刃，将它从内部撕裂。面对这种攻击，思想者等于是不设防的。思想者积攒了五十亿年的力量和智慧，如同溺水的人面对无边海水一样无用。它无法逃脱，无法克服，无法自保，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能量体渐渐被暗能量所侵蚀和磨灭。
这不可能！这不应该！事情不该是这样子，按照超统一方程，星系间不该有任何阻拦它的自然力量。
但这种力量……
思想者蓦然明白了，这种力量是某种“人为”的设计，某种不可思议的安排，一个十亿光年规模的陷阱，它不知道这个陷阱，是否特意为它所设，还只是它误入其中，但它注定无法逃离，无法幸免……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思想者用意念吼着，那意念在超空间中洞穿亿万光年的距离，投射到整个空泡的四周，千万个星系。
但没有回答，只有永恒的死寂。它的意念逐渐模糊，直到消失在不可言喻的黑暗中，而黑暗也消失不见。
在神识逝去前的最后一刹，思想者知道：自己错了，黑暗还远远没有终结，甚至可能还没有真正开始……
<h3>五</h3>
这是最后的时刻。我/们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无穷无尽的时光，只有在过去才能找到。将来再不是无穷尽的，终点就在前面。剩下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失，变得越来越小，如同宇宙本身一般。
历经千亿年的岁月，宇宙已经走向坍缩的最后时刻。如今曾跨越数百亿光年的它，只有一个星系的大小。
张开的虚空重新合拢，分隔东西的星河再次聚头，广袤无垠的空间被引力拉回，重新归向一点，此即其出生之点。始点就是终点，宇宙划了一个完美的圆圈，又回到原点。
但历经数百亿年，进化出来的宇宙智慧，也将归于虚无。下一轮的宇宙，不知是否会开始，也不知如何开始，但可以肯定的是，已经不会有我/们了。
匆匆，何其匆匆！还有那么多的事业没有完成，还有那么多的遗憾没有弥补，还有那么多疑惑没有解答，我/们就要被虚无所吞噬。
无论如何，我/们终得以在宇宙毁灭前夕，完成了几百亿年以来人们所渴盼的事业，永远终结了各种族、文明、智慧体系之间的冲突，再也没有对资源的争夺，再也没有敌意和仇杀，再也没有陷阱和诡计。宇宙成为了我/们，我/们也成为了宇宙本身。
我/们是一，同时也是多；我/们是我，同时也是们。
但我/们清楚的知道，最后的和解和交融，并非我/们的本性上有了飞跃，而纯粹是坍缩本身带来的。由于不可逆转的坍缩，一切对资源的争夺都变得毫无意义。我/们即将烟消云散，这才如梦初醒。如果宇宙是免费的午餐，我/们也只是虚幻的食客。这悲剧的结局，让我/们欣然参悟，涅槃化生。
在宇宙之外，还有什么？是否我/们的宇宙只是大宇宙中某个黑洞中开出的幽暗花朵？只是绝对真空中量子涨落的一次潮汐？只是超膜上的一个气泡？是亿亿万万个宇宙之一？
没有终极统一方程式，这一切终极秘密，我/们什么都无法知道。
只有得到了终极统一方程式，我/们才有可能冲破宇宙的束缚，去探索那至为奥秘的外宇宙。那将远远超出我/们的时间、空间和想象力之上。然而这也不过是一种理论上的可能而已。
在历经千亿年的摸索后，我/们还没有得到终极统一方程式。这不是因为我/们缺乏能力，只是因为信息不够，让我/们无法计算出最后的结果，我/们还无法离开这个宇宙。
但这自身不早已是虚幻？宇宙自身产生的意识如何可能离开宇宙本身？这是一个悖论，即使得到了终极统一方程式，或许也不过证明这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们还未至于失败。还有一种可能，能让我/们在宇宙坍缩之前得到终极统一方程式。当宇宙重新汇聚到一点时，所有的信息也都汇聚到一点，只要收集了所有的信息，我/们的至高统一智慧便能在瞬间推导出终极统一方程式，明了这宇宙最终的真理。
带着数百亿年磨成的耐心，我/们静静等待着宇宙最后的坍缩。越来越多的信息经过漫长时光的流浪后，重新涌向我/们，被我/们所吸纳和消化，我/们明了了这个宇宙中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细节。那些消失了的星球上的杀戮和对话，那些宇宙冒险家的孤独和徜徉，那些星系之间、星团之间的战争与和解，从最大的到最小的，我/们都已了然于心。
我/们也了解了一代代的智慧种族如何充满了对外界的好奇，贪婪和恐惧，以及对和平相处的期盼。光明与黑暗的交织，暴力与仁爱的对峙，一代代的欢笑和血泪……
那不是别的，正是我/们，宇宙意识本身的过去和记忆。一切，我/们都记起来了。
这个宇宙经历了漫长又漫长的黑暗，在无尽的亘古岁月中，一个个文明的火种像黑暗太空中的萤火虫，彼此杀戮，转瞬即逝。
然而，最终亿万代古人所期待的光明还是来了。漫长的黑暗时代结束了，光明将最终普照整个宇宙，直到它的灭亡。
正如古人们所说：结局好，一切都好。虽然这一结局未免来得太晚……
信息、信息、还是信息……在恒河沙数的信息中，无数历史变成了同时并存的现在，向我/们呼叫和倾诉：那些蒙昧时代的思考萌芽，技术时代早期的争论、恒星转化者的闲谈、星团之灵的哀呼，我/们都已听到，看到……我/们在那里聆听着，叹息着，思考着。我/们和他们同在，我/们和宇宙同在，和所有的时间和空间同在……
宇宙剧烈地收缩着，如同一个厌恶外部世界，要逃回母亲子宫的婴儿。从一个星系那么大，现在变得只有一颗恒星那么大了。一切物质都汇回到了原点，彼此渗透和进入，一切物理学的定律都已失效。然而它还在缩得更小，更小……从恒星变成了行星，从行星变成了小行星……
从宇宙诞生后不久，就持续几百亿年的黑暗终于消失了，微波背景辐射已经强到了让空间本身都开始发光。宇宙变成了光的海洋。黑暗被驱散，光明终于在事实上统治了宇宙，虽然剩下的时间也只有最后一刹那。
够了！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所有的信息都在我/们之中展现，我/们的灵体包含着宇宙，拥有了造物主的尊严。宇宙从开始到结束的一切，纤毫毕现，毫无遗漏。最后的计算已经开始，宇宙最深的本质将向我/们开放。
距离最后时刻还有百亿分之一秒，计算终于完成。终极统一方程式在我/们的精神中展开，它竟然如此简单，如此精妙，如此不可思议。
这方程也告诉我/们，宇宙之外别无它物，宇宙的能量和引力恰好抵消，结果为零。引力的本质——亦即物质和空间的罪业本身——终将让它们返回虚无。
我/们生于虚无，也将归于虚无。虚无，就是终极的完美。任何离开宇宙的念头都是空想，绝无实现的可能。我/们将与宇宙同死，也将和它一同再生。当然，那时候已经不再有我/们的精神和智慧。但那也很好，再没什么能打破我/们永恒的宁静。
知道了这一切，我/们心满意足。我/们的精神发出了一声叹息，和宇宙同归于寂。
但我/们并未沉向黑暗，而是返回到无限的光明。光明的海洋上，没有一丝涟漪。
<h3>X</h3>
不明时间，不明处所，无垠时空深处的对话……
“门修斯长老？”
“进来吧。”
少年走进了那间被人们敬畏地称为“圣所”的密室，好奇地四下看着。这里没有外面那些高大巍峨的石柱，也没有威严的神像和华丽的祭坛，只是一个用石灰岩砌成的简陋石室。没有圣物，没有装饰，没有图案。
一个穿着金色法袍的老人闭着双目，盘膝坐在密室正中，白发披散在他肩上，在这个神庙后面的密室里，如同端坐在天地宇宙的中心一样沉稳，少年一时看得呆了。
“请关门。”老人听到了少年的声音，温和地说，声音中却带着不可拒绝的威严。少年这才反应过来，用力关上了石门。于是房间又沉入了黑暗，唯有从高高的孔窗中射下一束细细的阳光，笼罩在老人身上，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辉，显出格外的庄严和圣洁。
“最尊敬的长老，众神之王的代言人啊，冒昧打扰您的清修，我是阿贾斯的弟弟阿尔戈斯，是特地来向您请教天地宇宙的奥秘的。”
老人微微张开了眼睛，眯着眼睛端详着眼前的少年：“我知道，阿贾斯提起过你，说你是一个聪明孩子，有很多奇妙的想法。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想问问您，世界的尽头是什么？几天前，我和哥哥讨论过这个问题，他说，您知道一切的答案。所以我冒昧来……”
“你找对人了，孩子。”老人慈和地笑了笑，“也找对了时候。今天，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只是恐怕你无法理解。”
“长老，我会尽量的。我想知道，大海的尽头在哪里？我们乘着船一直向西，会从大海的边缘掉下去吗？”
“这是比较容易理解的一点，只要你肯去理解。”老人说，“大海没有尽头，你永远不用担心掉下去，但也并非无限。在极西之处有一片广袤的大地，越过那片大地又是海洋，继续往西，越过千万里的距离，你会回到这个岛上。”
少年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过了许久，才期期艾艾地说：“那个……如果我们一直向西，怎么会回来呢？”
“大地连同海洋是一个球体，如同一颗珍珠一样滚圆。这个球体悬挂在天空上，绕它转一圈后，便会回到原点。仔细想想，你就不会感到特别惊奇。你在海天线上看到远来的船只之时，不是先看到桅杆的吗？”
少年思索了一下，问道：“如果是这样，但是生活在这个球体另一边的人，他们不会掉下去吗？”
“不会。大地这个球体本身具有一种吸力，能够把四面的人都吸住。所以无论你怎么蹦跳，都会回到大地上。”
“可是如果大地是一个球体，诸天……众神……它们又在哪里？围绕着这个球体吗？”少年越来越好奇了，已经将大海的问题抛在脑后。
“没有诸天，只有无垠的空间中悬挂着无尽的星辰，我们的太阳只是其中之一。只是我们离得太阳太近，所以看上去它才比其他星星大很多而已。诸星辰彼此之间也被刚才说的吸力所吸住，绕着相互旋转，编织成复杂的舞蹈。众神，如果存在的话，也是在非常遥远的地方，遥远得难以到达这里。除此之外，人类所描绘的神的形象，只是自己的想象罢了。”
听了这些，少年疑惑地问：“为什么您说的和平时我们说的世界完全不同？甚至和您对哥哥说的也不同？”
“真理是高贵的圣女，孩子，不能在众人面前展露自己，而必须穿上谎言的衣服。但你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来到了这里，你成为了被神赐福之人，真理是你的新妇，你可以探索她最深的秘密。”
“那么这个空间……可有尽头？在它之外又是什么？”
“空间没有尽头，但是仍然有别的空间，别的空间不属于这个宇宙，也不和我们的空间连在一起。”
“我不懂。”
“你会懂的，孩子，到了世界终结之日，你就会懂的。”
“我可等不到那一天……那么长老，我们的宇宙到底是什么？它从何而来，又如何终结？”
“你问到了关键，聪明的孩子。某种意义上来说，宇宙是一个卵。”
“卵？”
“是的，一个卵，从虚无中产生，可以膨胀到无比之大，然后再次收缩，以致收缩回原点。它存在的唯一意义，是在自身中孵化出有智慧的生命，在它重归为原点时，智慧生命将汲取其中的能量，打破这个宇宙，如同小鸟打碎蛋壳以后蹦出来。”
少年似懂非懂地听着，忍不住问道：“可是……小鸟打碎蛋壳，不用等鸡蛋收缩吧？”
“这只是一个比喻，孩子。小鸟要等到长成可以离开卵的时候，宇宙这个卵也一样，但是只有到收缩回一个点的一刻才能收集齐宇宙中一切时间、一切地点的一切信息，得到关于这个宇宙正确的真理。也只有在这一刻，才可能最大限度地聚拢能量。唯有如此，才能掌握离开宇宙的方法。”
“离开宇宙？去哪里呢？”
“去外面。如同小鸟从黑暗的蛋壳中出来，来到广阔无边的世界。”
“宇宙外面，那是什么地方？”
“无法形容，孩子，完全无法形容，只有到了那里才知道。”
“外面还有别的宇宙存在吗？”
“如海浪中的泡沫，海滩上的沙粒，天上的繁星，无穷无尽，无法计数。”
“可是那些别的宇宙……它们也是卵么？里面也有小鸟吗？”
“所有的宇宙都是如此。至少在我们的超膜上的宇宙是这样。”老人淡淡地说。
少年不知道“超膜”是什么意思，只是问道：“那么别的宇宙中的……小鸟跑出来了么？”
“有的跑出来了，有的还没有。”
“小鸟跑出来了以后会变成什么呢？”
“变成大鸟，非常非常大的鸟，大得无法想象。”
“可是在宇宙外面，它们吃什么能长大呢？”
“吃别的卵。”老人一字一顿地说。
少年不由打了个寒战：“可那些卵都是宇宙啊，怎么吃呢？”
“每一个宇宙都是可以吃的，坍缩了以后就能吃了。”
“但是按您刚才说的，宇宙坍缩了以后，里面的小鸟就出来了。”
“可以让那些小鸟孵不出来。”
“怎么让它们孵不出来？”
老人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只要在最细微的地方干扰那个蛋壳之内的秩序，让里面的小鸟无法得到宇宙完整的知识，因而无法领悟打碎蛋壳的方法，就无法在坍缩前离开自己的宇宙，只能和自己的宇宙一起坍缩掉，化为乌有。”
“可是如何扰乱那个蛋壳里的秩序呢？”
“很简单。”老人说，“那些孵出来的小鸟，当他们变成大鸟后，就可以让自己的一点点看不到的‘孢子’渗入到那个宇宙中，靠汲取其中的营养维持自己，当鸟蛋破裂之日，这些‘孢子’就会离开宇宙，回归母体。”
“可是，既然能进入那个鸡蛋，为什么不直接吃掉呢？”
“太生了，不好吃。坍缩了以后才能全部吃掉。对本来宇宙的干扰必须越小越好，以免影响坍缩。”
“这么说的话，”少年惊疑不定，“我们这个……宇宙也被外面的寄生虫潜入了么？”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老人淡淡地说。
少年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个时候，时间断裂了，整个石室从世界上消失，转瞬间无影无踪。
<h3>时间之外的故事</h3>
大地像波浪一样，上下震荡起来。少年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出什么事了？”他惊慌地喊着。
老人终于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如同威严的神祗。他的双目炯炯有神，放射出异样的光彩。
“远处的锡拉火山喷发了，诱发了海底地震。“老人说，”孩子，这并不是我引起的，不过我早就预料到了它爆发的时间。我需要它的能量去触发时间剥离机制，这是最后一步。”
“什么——时间剥离？”少年不明所以，但垂直的震动很快变成了左右晃荡，四周的墙壁轰然倒塌，屋顶的巨石向他砸了下来。少年吓得魂魄俱散，只觉得眼前一黑，但是——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少年忽然发现，自己和老人被笼在一个淡淡发光的光球之中。这光球并没有挡开砸下的石块，但它们穿过他和老人，却毫无损伤。墙壁倒塌后，外面的一切他都看得到。他看到房屋一片片倾塌，山顶上的王宫顷刻间也化为废墟，在神庙内外、街巷上下，人们四散奔逃，挤压践踏。而在远处，像高墙一样可怖的海啸已经迅速推移了过来，一路上吞噬着无辜的路人，直冲他们而来，要将这渺小的二人一口吞没。
那堵比最高的城墙还高的水墙向他们逼近，少年本能地想向外跑，却发现自己不知怎么，悬浮了起来，动弹不了，使不上力气。海浪如千军万马般涌来，从他们身上卷过，却再次如同穿过虚空。
还没等到少年反应过来，海啸的浪潮又都不见了。少年只觉得周围的光一明一暗，他抬头望去，太阳正飞快地飞驰过天穹，落到西方的地平线上，又很快在另一边出现。
“这……这是……”
“我们已经脱离了原来的宇宙，而进入一个独立的时间线。“难以理解的话语从老人口中缓缓说出，“我们的时间现在比原来的世界快几千倍，一天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少年似懂非懂，张口结舌。他看到，太阳的运动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条横贯天空的金色光带，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在南北方向上不住漂移。冬去春来，草木从枯萎变成繁荣，又从繁茂变得枯萎，在原来建筑的废墟上，新的城市出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他和老人身上穿过，但他们看不到他们，也听不到他们说话。他也看不清楚那些如风如电川流不息的人群。事实上，他看不到除了永久景物外的任何东西。
很快，他看到城市一下子就倾颓倒塌，夷为平地。又有陌生的建筑兴起，然后再次崩塌。植被变化的速度也来越快，最后变成一片相对恒定的黄绿色。
“现在，我们这里的一眨眼功夫，相当于外面的一年，不，十年二十年了。我们已经远离了本来的时代，现在已经是至少一千年后了。”老人说。
“这怎么可能？你施展了什么魔法？”少年惊恐地叫道。
“我们在一个时空碎片里，”老人说，“这个碎片已经从原来的宇宙上分离开来，从此，那个宇宙中的任何手段都不可能追索到这一碎片本身，对于大宇宙来说，这一部分信息永久遗失了。”
“你是说，爸爸、妈妈、哥哥，他们都——我再也见不到——”少年惊骇不已，浑身战栗。
“我很抱歉，孩子。他们应该在火山喷发的时候就已经死了，现在他们的骨头都化成灰了。我本来没有打算带上你，但是这时候你进来了，而时间剥离的进程不能耽误。阿贾斯说，你是个好奇的孩子，一直想知道世界的奥秘。那么，如今世界就在你面前，你是这个世界，不，这个宇宙从开始到结束最幸运的人了。”老人缓缓地说。
但少年惊骇地看到，外面的世界已经被一层层土壤覆盖起来，渐渐挡住了他们的视野。最后，他们沉入了一片黑暗中。
“两千年后了，沧桑变化，我们深深地被埋在了地下。”老人说，“不知道这将持续多久。”
但片刻之后，他们又见到了阳光和大地。虽然看不清运动中的人和机器，但是远处，高耸入云的楼群屹立着，隐隐约约还有一些他无法理解的巨大机械体，昭示出一个崭新的时代。
“神庙的废墟被挖出来了，新的城市也出现了，看来这个世界有了初等的技术文明，也许很快我们就会看到他们出发，去征服星空……”老人点着头。
但这一切仅仅维持了很短的一刹那，还没等他看清楚，脚下的大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阳光变得明亮了许多，但他们却悬浮在黑暗的空间中。少年有一种向下坠落的晕眩感，不由失声惊呼了出来。
“古老的大地消失了，”老人说，“如今你看到了，我刚才说的没有错，大地是悬浮在黑暗的空间中，一直都是。”
“可是大地……大地到哪里去了？”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有愤怒的诸神从远处到来，毁灭了它。如今只剩下虚空。”
大地消失之后，时空碎片不再按照大地的转动而转动。太阳恢复为一个金黄色的球体。而众星也罗列在他们上下左右。一切静止了下来，他们悬浮在空间中。但远处仍然有一道道颜色不同的奇特光环，它们缠绕在一起，环绕着在黑暗中仍然光芒万丈的太阳。
“那是各大行星，”老人说，“你看，水星、金星、火星……他们仍然在黄道面上绕着太阳转动。”
少年向更远处望去，看到了猎户座那熟悉的三颗亮星，然后是天狼星、昴星团、北斗七星、银河……在这诡异之极的环境中，少年又认出了那些他熟悉的星座，几千年前，它们曾悬挂在克里特岛的夜空上，如今它们仍然存在。他恐慌万分的内心总算感到了一丝安慰。
但仅剩下的这一丝安慰很快也消逝了。少年渐渐发现，远处那些本该亘古不变的星辰慢慢地也开始了移动，形状发生了明显的漂移，而且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甚至作为背景的银河也开始变化了。
“星星都在运动着，孩子，而且速度很快。只是宇宙太大，距离太远，平时看不出来。而如今每一刹那，就是几千几万年过去，星星的运动也就变得明显了。”
旧日的星座已经消失在杂乱无章运动的群星之间，遥远的银河逐渐变大，彷佛向他们扑来，要将他们吞噬。然而当他们接近银河时，它竟渐渐消失了，融解在千万颗明星中。如同走近远处的森林时，本来完整的森林变成一颗颗树木。熟悉的星座消失在陌生的星海里，亿万颗新的星星伴随在他们周围。
“我们现在在哪里？”少年惊讶地问道。
“我们已经跟随着太阳，进入了银河深处。”老人说，“没错，就是你在天上看到的银河，那是由无数星星组成的大河。太阳在宇宙中跋涉，每过几千万年就会进入一次这样的银河。在我们刚刚告别的时代，太阳正好在两条银河之间，现在它进入了一条新的银河。”
但是不久后，密集的星辰又渐渐变得稀疏，银河再度出现了。但那是另外一条银河，和之前的形状完全不同。少年往后面看去，那里也有一条陌生的银河。
“我们已经离开了原来的银河，再次进入两条银河之间，事实上，这两条银河相互盘旋着，形成一个类似漩涡的结构，我们本来在这个大漩涡的一边，现在已经来到了另一边。太阳和其他星星一样，围绕着这个漩涡的中心旋转着，每转一圈要超过两万万年……在克里特的神话中有几万年循环一次的‘大年’，但你现在看到了，这是真正的‘大年’。”
时间流逝的速度还在加快。如今，每眨一下眼睛，或许就是几十万，几百万年过去了。较近恒星的运动在少年面前划出纷乱的线条，已经无法辨认，而太阳也明显地对着一道银河俯冲下去，畅泳在星海之中，又从另一头钻出来。少年觉得自己如同乘着快马，在山丘和平原间驰骋着。
老人难懂的话语还在他耳边响着：“我们现在是以超过光速的几百几千倍的速度在银河漩涡中转动着，这在真实宇宙中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光速是最高限制，而你接近光速时所看到的一切都会失真……但这里不同，时间球的运动速度并没有超过光速，只是时间本身的流逝加快了，所以你看到的仍然是宇宙的真实景象……”
这时候，他看到了漩涡的中心，一个明亮异常的橙红色的核，笼罩在一层层厚厚的蓝色的光晕中，并且明显在转动着。他敏锐地猜到，那些看上去云雾状的结构都是亿万星辰的聚合体。他转向老人，带着询问。
“在那个中心，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有几百万个太阳那么大。”老人说，“它产生难以想象的吸力，让整个星系联成一体……”
“我不懂。”少年绝望地说，“自从那个什么时间剥离之后，我什么都不懂。”
“没关系，你以后会懂的。”
“我只知道一点，”少年凝视着老人说，“你绝对不是人类。”
老人神秘莫测地微笑着，没有否认。
“那么你究竟是……是什么？”少年鼓起勇气，大声问道。
“如果你还没明白，至少很快会明白的。”老人摇头说。
在一霎间，太阳迸发出强烈的光芒，然后又消失不见。最后只剩下茫茫星海，仍然以肉眼能够看到的速度湍急地流动着。少年觉得，自己真的像水手一样，在大海上远航了起来，但这却是一片他根本无法想象的海洋。
不久后，少年看到，一片星云在头顶渐渐变大。他认出了老人所说的漩涡形状。那片星云急速地转动着，向他们俯冲下来。
“你应该认识它，”老人说，“这是仙女座的那片星云，它其实是比我们的银河漩涡更大的漩涡，它朝向我们的银河运动着。”少年想起来，这片星云他曾经在海滩上凝望良久，努力想看清楚究竟是什么，但总是模模糊糊，看不仔细，想不到真正的它却是这个样子的……
大星云覆盖下来，在纷乱中和银河融为一体。老人告诉他，它们已经合并为一个超级巨大的星系。
时间球脱离了原来的星系，漂浮在黑暗的星系间的空间中，少年看着新形成的星系在自己脚下转动着，从明亮的核心，几条巨大的银色“手臂”舒展开来，气势磅礴。他认出来，那些手臂，就是以前的银河。
但这是最后的辉煌了，很快，灿烂的星河渐渐暗淡，蓝色的星团消失了，然后是黄白色的星星，最后只剩下一些暗淡的小红星。星辰一一走向熄灭，虽然有新的星星出现，但却愈加稀少，星河之间的距离却逐渐靠近。少年看到，那些同样遥远的星云开始向他们靠近。
老人闭上眼睛，不再解说，少年又迷惘地看了一会儿，终于渐渐省悟，宇宙正在走向坍缩，走向死亡。
最后的时刻，近了。
而在垂死的宇宙之外，不知道有多少只“大鸟”正在等待着将它吞噬。那些可怕的猛禽，他们设下狡诈的诡计，让门修斯长老这样的潜伏者进入宇宙之中，将微小的时空剥离出去，用这种简单的方式，就能扼杀宇宙中的全部生灵，让它们随着坍缩而死去。为的就是自己食用方便，无人打扰。
这就是宇宙的结束，一个无比黑暗的终结。
但对于超膜上的世界，一切或许刚刚开始……而他很快就要见到这一切了。
少年思考着，害怕着，战栗着。老人似乎察觉出了他的恐惧，轻轻地用手抚摸着他的头发。这来自几百亿年前亘古时代的一老一小，一对奇异的组合，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宇宙的终结。
在宇宙终结的时刻，时间球脱离了宇宙，进入了更高的——黑暗。

在冥王星上我们坐下来观看①
<h3>一</h3>
翟南和迪克发现，他们现在或许是全宇宙中仅剩的两个人类了。
在多少个世纪的冬眠之后，他们被“方舟一号”的主控电脑从无梦的沉睡中唤醒，告诉他们，飞船已经返回了太阳系。翟南和迪克从冬眠舱中爬起来，还没有完全清醒，摇摇晃晃地走进驾驶舱。他们还没来得及查看电脑上的数据，只是向舷窗外望了一眼，就立刻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
从这里看去，太阳是一个硕大的红色圆盘，外面似乎还有一层稀薄的“云团”，看上去比昔日地球上看到的太阳要大许多，很像是从水星轨道上看到的景象，但是光芒却黯淡了一些，而且变成了狰狞的血红色。
翟南扑到电脑前，一行行查看着航行数据，满心希望飞船是出了什么差错，把他们带到了另一个星系，见到的是另一颗恒星。但电脑告诉他们，这里毫无疑问是太阳系，他们距离太阳大约五十个天文单位，正穿过柯伊伯带，进入太阳系的内层空间。
翟南的心往下一沉，这里是从太阳到地球距离的五十倍，从这里所看到的太阳，本该是几乎辨认不出形状的一个光点。但现在，却是一个硕大无朋的红色巨怪。
翟南知道，这意味着太阳已经膨胀为一颗红巨星。电脑分析显示，太阳的半径已经越过了金星轨道。类地行星说不定已经全部被太阳吞没，木星等外行星也已面目全非。
两千五百年过去了，太阳已经膨胀为一颗红巨星，人类文明毁灭了。
<h3>二</h3>
“方舟一号”是大约两千五百年前离开太阳系的，那时候是公元二○四八年。飞船航行的任务，是为了应对二十一世纪上半叶突然爆发的太阳危机，给人类寻找合适的移民星球。
太阳危机的出现早在一九六○年代就显露端倪，当时科学界发现太阳核聚变产生的中微子只有标准模型的三分之一左右。这一问题一度被认为通过中微子震荡理论得到了解决，但仍然留下了许多悬疑和争议。自二○○八年以来，太阳出现了一系列古怪的异常现象：太阳黑子一度完全消失、在可见光波长的输出少了几乎零点一个百分点，在远紫外线波长上少了百分之十一，磁场强度也下降了到了上一个周期的一半，使得日鞘层收缩，进入太阳系内部的宇宙射线大为增加……这一切最初还只是被当成是普通的科学难题，但二○一三年的一场强烈耀斑爆发导致整个地球范围内的电磁通讯全部中断，终于使人们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太阳出毛病了。
经过三年的研究，科学界公布了一项震惊世界的结果：原来的太阳结构模型有根本性的错误，太阳并非像人们以为的那样，是一颗处于其生命中期的主序星。恰恰相反，太阳的生命周期已经接近尾声。
早在六亿年前，太阳就已经进入了自身的演变末期，光度增加了许多。正因为如此，才消融了地球上覆盖的厚厚冰雪，导致了海洋中的寒武纪大爆炸，赋予智慧生命的出现以最初的推动力。而之后的若干次生命灭绝事件，如奥陶纪—志留纪灭绝事件，以及二叠纪和三叠纪之间的大灭绝，都与太阳表面的突发闪烁有关。人类纪元是太阳活动的最后一个稳定时期。如今，太阳已经进入末期的末期，诸多迹象表明，它即将迎来最后的生命阶段：它的核心已经燃尽，外围的氢气层即将被点燃，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让它膨胀为一颗红巨星。
根据新的理论演算，最后的爆发，最晚将在两千年内发生。一旦爆发，太阳的直径将在短时间内膨胀两百倍左右，达到金星甚至地球轨道，地球绝对不可能幸免。而实际上，太阳只要多释放一点儿光和热，人类就完蛋了。
此后三十年，人类社会开始了疯狂的自救努力，联合国改组为地球联合政府，整个人类世界都将重心倾斜到逃离太阳系的任务之上，宇航事业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发展起来，远超过阿波罗登月后半个世纪的总和：十年内，人类登上了火星、水星和木星卫星，并发射了上百个太阳探测器；二十年内，利用可控核聚变技术造出了恒星际飞船的雏形并掌握了人体冬眠技术；三十年后，向一个合适星系的方向发射了第一艘载人冬眠飞船“方舟一号”，它将作为改造系外行星的先驱，为人类即将到来的星系大移民铺路。翟南记得，那时候由于宇航科技令人鼓舞的高速进展，人类对于未来还是满怀希望的。
但是“方舟一号”却比预计返回时间晚回来了一千多年，并且他们的任务也完全失败了。
这次航行的本来目标，是七十多光年外一颗推测带有宜居行星的恒星，但是出发后不久，在太阳系边缘的奥尔特云中，飞船就从一颗彗星边上擦过，这次事故导致方舟一号损失了一节冬眠舱，船上的八名船员中六名死亡，只剩下了两个。而航向也大大偏离了原来的方向，飞向一百五十光年外的另外一个星系。由于他们在冬眠中，等发现时为时已晚。那个星系位于一片原始星云中，除了一对刚刚在星云中诞生的炽热双星外，还没有形成行星，人类绝对不可能往那里移民。翟南他们刚到那个星系，就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不可能完成的。
他们急于知道太阳系的状况，但当时他们被包裹在绵亘几光年的星云内部，在那里，遥远的太阳是完全不可见的。他们不清楚太阳系现在的情况，只得借助若干较近的亮星定位，让飞船自动返航。因为绝大部分时期处于冬眠中，对他们来说，时间只过了十年左右，但在太阳系中，两千五百年的岁月已经悠然流逝。他们晚回来了一千多年。
最终，地球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太阳在预测的期限内爆发了，这是他们一直在担心，内心却不愿正视的可能，如今变成了无情的现实。
飞船又向太阳系内部飞了一段距离，陌生而巨大的太阳如同一只血红独眼，满是狰狞地盯着他们，简直令人发疯。即使是木星轨道之外，也处处弥漫着太阳喷发出来的等离子气体，亦即他们依稀看到的“云团”。整个太阳系简直像是一间巨大的桑拿房，到处都找不到半点儿人类可能藏身的场所，甚至留下的卫星、飞船、太空站之类的遗址也没有找到。翟南知道，那些残骸不是已经坠入太阳或其他外行星，就是飘荡在广袤的空间深处，无从寻觅。飞船不断通过各种波长的电磁波、中微子、引力波发出信号，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翟南他们更关心太阳爆发的时间，是否给人类以逃生的余地。显然时代越晚，越有利于人类逃生。这一点并不难查明。太阳的猛烈膨胀，必然在瞬间辐射出巨大的能量，而会在整个星系范围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飞船在土星环上采集到的岩石样本显示，在两千四百多年前，这些岩石曾受到过超出正常值至少几亿倍的辐射。也就是说，在他们离开地球后最多几十年，太阳就发生了灾变。但冬眠中的他们当时却一无所知。
二人的心进一步沉了下去，稍有常识也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人类科技不会有很大进步，逃生的机会几乎是零。残酷的宇宙没有给人类机会。
一片死寂中，飞船越过了木星轨道，没有地球的踪影。不过他们发现了火星，唯一一个残存的类地行星。由于太阳的光度暴涨上千倍，火星已经变成一个表面遍布岩浆的酷热地狱，成了名副其实的“火星”。这里不可能有任何人生存。当火星上熔岩滚滚的景象在荧屏上出现后，迪克沉默了半晌，然后一言不发，从舱室的墙壁上取下一柄激光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你干什么！？”翟南惊呼。
“不干什么，”迪克沙哑着嗓子，哽咽地说，“只不过想了结这一切。地球早已经坠入太阳，人类已经灭绝了，我还活着干什么？只需要按下扳机，我就会从宇宙中最可怕的孤独里解脱出来，重新见到亲爱的爸爸、妈妈、玛丽……”
“别冲动，现在太阳已经膨胀得太大了，也许地球正好转到了太阳背面……”翟南无力地找着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理由。
“别自欺欺人了！”迪克吼道，“连火星都变成了烤肉，地球早他妈的被太阳一口吞下去了！”
“但我们还有人类的基因库！我们还有希望……”飞船的基因库里有上千男女及其他重要生物的干细胞，并有进行克隆的设施，理论上可以令人类重新繁衍出来，这也是当初派遣“方舟一号”的目的之一：为人类保留“火种”。
“别做梦了！刚才我已经检查过，在我们穿越原始星云时，基因库受到了大量高能射线的辐射，人类基因全部毁灭！整个宇宙中只剩下我们两个男人了。”迪克苦涩地说。
翟南软瘫在地，这最后的一击将他推向了崩溃边缘。他也无力去阻止迪克，事实上，他自己也有这么做的冲动。
就在迪克要扣下扳机时，飞船的电脑发出了提示：它接到了太阳系的另一侧，一个星球上发出的微弱信号。难道地球真的还存在？他们激动万分地扑到电脑面前——
不，不是地球，是大约一百八十亿公里外，太阳系尽头的一颗小小的星球。电脑告诉他，信号来自冥王星。那颗曾经被列为九大行星之一，又不幸被开除出去的著名矮行星。如今，由于太阳爆发过程中损失了大量的质量，引力减弱，它的轨道也大为外移，所以他们一时没有发现。
无论怎么都好，有信号就有希望，他们命令飞船掠过太阳，飞向另一侧的冥王星。
<h3>三</h3>
在路上，他们不断试图和信号源联系，获取进一步的详情。但收到的回复都一模一样：只是给出冥王星上的一个坐标，机械地指引他们降落，这似乎是一个智能程度很低的自动回复系统，却是冥王星上有人类存在的希望所在。
终于，太阳的血红烈焰在身后远去，太阳系尽头，一个小小的世界显出了形状。
冥王星自从被开除出大行星的行列后，就逐渐淡出了公众视野。在翟南他们的记忆中，冥王星只不过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冰冷世界。而今的冥王星却和他们记忆中的不太一样。由于太阳在膨胀后，光度暴涨了千倍，冥王星虽然轨道外移，温度却大为升高，大约有零下二三十度的样子，表面的固态氮和甲烷已经蒸发成了稀薄的大气，让整个行星裹在一层淡淡的黄色之中，远处血红色太阳的照耀，更是给它镀上了一层美丽的橙色。这给了翟南和迪克一种感觉，好像人类已经将这星球改造成了宜居的家园了一样。
但当飞船进入大气层后，这种错觉很快消失了。绝大部分地表仍然满目荒凉，只有赤裸裸的冰层和岩石，没有人类或任何生物存在的迹象。但飞船跟随着信号的指引，找到了明显的人工建筑。翟南看到，信号所来自的地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它修筑在一座数万平方公里的高原上，直径约有十公里，从中心到四边有多条对称的辐射形的道路，像车轴一样排列起来，如同印在冥王星表面的菊花形纹章。
信号指引着飞船，在广场上缓缓降落。随着高度的降低，他们看到在广场上停着许多形状各异的飞行器，如同一个巨大的停车场，看上去颇为热闹，这景象带给了他们更多的希望。广场的正中心有一座大约三百米高的白色纪念碑，四四方方，像是古埃及的方尖碑，上面有着多种语言的铭文，他们认出了其中几种，内容都是一样的：“地球文明之碑”。
当他们按指示在一处空地上降落后，终于出现了进一步的信号，有人对他们说话了：
“尊贵的来自宇宙的客人，欢迎来到冥王星。这颗星体的名字，在我们的语言中是‘死神之星’的意思，但这个命名只是一个巧合。最初的命名者不会想到，几个世纪后，这颗孤独的矮行星将成为我们这个早夭文明最后的墓地所在。”他们注意到，它使用的语言是相对简单的英语，似乎并非是对人类同胞，而是对可能的外星访客所说的，让他们尽可能能听懂。
即使人类已经毁灭，也要在这无常的宇宙中倔强地刻下自己的名字，向宇宙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翟南感慨地想。
广播继续着，首先简述了地球的位置和人类的历史，然后，“……在我们纪元的二十一世纪上半叶，人类发现了太阳已经到了自身演化阶段的末期，经过探测，确定了太阳膨胀的巨大灾变将在近期内发生。为了应对灾难，人类制订了若干逃生计划。但我们知道，不论逃生能否成功，在这过程中地球不可避免地会毁灭，因此地球联合政府决定，在冥王星上建立我们文明的最后一个纪念碑和博物馆，并将地球上重要的岩石、化石、生物标本和人类历代的珍贵文物、历史文献、影像图片等移到冥王星上保存。这个博物馆之大是史无前例的，地球上各大博物馆、图书馆、纪念馆和档案馆中的几乎所有重要藏品都将转移到这里，藏品达到五千万件以上。我们还在这里建立了地球大部分生命物种的完整基因库，它们将在接近绝对零度的液氦中被保存数千年以上。这一切，都在地下五百米的深处，以防止太阳灾变、陨石撞击等来自外界的破坏。”
翟南和迪克对视了一眼，都感到了彼此的兴奋，即使这个星球上并无人类存在，只要得到冥王星上的生命基因库，那么即使人类已经灭绝，包括人类在内的地球生物系统也仍然可能重生。莫非冥冥中真的有一位上帝，要再给人类一次重生的机会？
“欢迎参观我们的地下博物馆，目前对银河系内的游客免费开放。”那广播最后幽默地来了一句。但翟南觉得，这语气似乎有些古怪。
翟南和迪克商量了一下，为防万一，让迪克先留在船上，由翟南去地下的博物馆探索。翟南穿着宇航服，走下了飞船，此时冥王星这一面的太阳已经落下，夜空中，冥月卡戎正发出冷冷的寒光。它虽然半径只有月球的三分之一，但是由于距离冥王星只有两万公里，看上去远比地球上看月亮要大得多，表面坑坑洼洼的撞击坑都清晰可见。卡戎正悬在方尖碑顶上，看上去像是“地球文明之碑”上顶着的一个大球。这或许是有意为之：由于卡戎和冥王星之间的潮汐锁定，彼此相对的方位是不会变化的。
“没错，地球文明顶个球……”翟南自嘲地想，向方尖碑走去。
冥王星的表面重力还不到地球的十分之一，行走十分灵便。翟南足尖点地，如幽灵般飘飞着，在死寂的广场上四处徘徊。他发现情形并没有第一眼看上去那样美好。这个广场上其实遍布崎岖的岩石，很不平整，看来人类还没来得及对自己最后建造的这座陵墓进行进一步的修整和装饰，就已经被灭顶之灾所吞噬。
广场上那些停泊的飞行器也露出了破败的真面目，它们基本上都是用于在太阳系内部旅行的行星际飞船，式样简陋，技术低级，可以想象在最后的大灾难时期，大量的难民乘坐土制飞船蜂拥而至的情形，有一些飞船看上去降落时就坠毁了，还有的碰撞在一起。因为冥王星表面有稀薄的大气和水，经过两千多年，这些飞行器已经有了明显的锈蚀现象。这使得广场看上去很像翟南小时候见过的那种报废汽车的处理场。整个广场在卡戎的月光下显得一片凄冷，鬼气森森。
信号指引着翟南走向纪念碑的底部，当他到达那里时，一扇自动门打开了。翟南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发现那是一部电梯，电梯门合上后，屏幕上数字闪动起来，将他迅速带到地表以下。看来在过了一千多年后，这里大部分设备还运转良好，当然，从广播介绍的情况来看，可能也支撑不了多少年了，他们回来得还算及时。
电梯带着翟南到了五百米深的地底深处，他走出电梯，最初是一片黑暗，但是灯光很快亮了起来，他发现面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大约七八米宽，四五米高，一眼望不到头，两边都是房间，每隔十米左右有一盏灯，已经依次全部点亮。
然后，他见到了毕生难忘的情形，那噩梦般的场面几乎令他软瘫在地。
甬道中横七竖八倒着尸体，至少有好几十具，在低温且空气稀薄的地下，这些尸体虽然已经完全干瘪，但保存得相当完好，许多人的面部神情还能看得很清楚，那扭曲的脸颊、大张的嘴巴、怪异的姿态无不提示出，这里每一个人都死于极度痛苦中。
<h3>四</h3>
翟南好不容易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推测可能是这里的空气维持系统突然崩溃，导致人类呼吸的空气外泄到地表或者由于别的原因被抽走，气压急剧降低，使得这些人几分钟内全部死去。要知道不仅是缺氧，当气压降低为零时就连血液也会沸腾！他们大概是这个博物馆里最后活着的人，也可能是除自己和迪克外，最后活着的一批人类了。
但他们是谁？博物馆内的工作人员？看上去可不太像……
“迪克！你知道吗，我看到了——”翟南想把看到的一切告诉同伴，但是耳机里一片沉默，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半公里深的地下，一般电磁波无法穿透，需要用中微子通信。为了节省能量，他决定待会儿再说。
翟南深深吸了几口气，冷静几分了之后，扭头向两边看去，两边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扇门，每扇门背后显然都是一个展室，按照时间排列。房门都紧闭着。门口用拉丁文、英文、法文、德文、俄文和中文等七八种语言写着不同的名称：“地球和生命的形成”、“太古宙及元古宙”、“埃迪卡拉纪及寒武纪”、“奥陶纪”、“志留纪”、“泥盆纪”……
这些庄严的地质名词略微驱散了翟南内心的恐惧，他小心翼翼向前走着，尽量不看地上的尸体。他在标有“地球和生命的形成”的第一个房间门口停下了脚步，看到门口的说明，那是铭刻在墙壁上，有一千多字的短文：
地球形成于四十六亿年前的原始太阳系。最初，地球表面完全是融化的，被一层岩浆的海洋所覆盖，一亿多年后逐渐形成了固体的地壳，频繁的火山喷发使得地球内部气体被释放，从而逐渐形成了大气层。来自外层空间的流星的撞击带来了丰富的水分，从而在地球表面出现了海洋。大约四十亿年前，生命形成于原始海洋中，由于火山、闪电、空间辐射所释放的高能让简单化合物得以通过多种反应组合成较为复杂的有机分子，它们进一步相互作用和结合，直到一个足以复制自身的大分子的出现……
看上去像一个给中学生科普的自然博物馆，但这是完全必要的，翟南想，地球已经不复存在，地质学和古生物学的基础已经没有了。即使来到这里的外星人科技再发达，也不会知道这个星球曾经是什么样子，这个星球上的生命和智慧又是如何诞生的……需要有人对他们讲述这一切，这些对我们来说无比重要的知识才能保存下来。这个房间里展出的会是什么呢？远古的岩石标本？最早的藻类化石？原始地球的模型，还是什么书籍或图片？
他还没有去推门，但可能有什么电子设施监测到了他的出现，门自动打开了，展室中的灯光也随之点亮。翟南向里面看去：那是一个非常大的房间，长上百米，宽三十米左右，有五六米高，房间是乳白色的，光源在上面，但看不到灯，似乎整个天花板都在发光，光线十分柔和而明亮。
但除此之外，这个房间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翟南走进了房间，期待着有什么智能设施忽然闪现，比如从地下升上来一个放置着展品的平台，或者墙壁上出现介绍的三维画面，但他失望了。他转了一圈，房间冷漠地迎接着他的到来，并没有拿出什么东西给他欣赏的意思。
“喂，展品呢？”翟南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好像要那个刚才喋喋不休的广播回答似的，当然，没有听到任何答复。
翟南在里面待了两分钟，困惑地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下一个房间在对面，“太古宙及元古宙”，门口有着英文说明：
太古宙开始于三十八亿年前，结束于二十五亿年前。这一时期火山活动和板块运动仍然十分猛烈，但是海洋中已经出现了细菌和蓝藻等最早期的单细胞生物……
翟南没有仔细看便再次推门进去，结果是一样的，仍然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房间，似乎展出的不过是“无”本身。
翟南隐隐想到了什么，他退了出来，快步走向“埃迪卡拉纪及寒武纪”、“奥陶纪”、“志留纪”、“泥盆纪”……一个个房间看过来，结果基本都是一样：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房间有些东西：两具和外面类似的干尸，倒在房间中央。
翟南不甘心地一个个房间看过去，却没有任何发现。前几个房间还有铭文解说，到了后面的，连铭文都不复存在，只有一个空洞的名称。当古地质时期结束后，人类的时代到来了，“灵长类的进化”、“猿人时代”、“旧石器时代”、“新时期时代”……毫无例外，大部分房间是全空的，少部分有几具尸体及杂物，似乎他们曾经生活在这些房间里。而那些古老的世界如同从未存在过，只是一个空洞的名字。
最后到了有记载的历史时期。翟南站在空无一物的“两河流域文明”的展室里，待了片刻，忽然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猛然间，他无法抑制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倾全球之力建造这么一个地球和人类的什么博物馆，都白费了，白花心思，白费力气！
很显然，这里刚刚建好不久，内部装修还没有完成，正式的转移工作还没有开始，可能第一批文物和资料还没上船，太阳大灾变就到来了。地球上的一切在瞬间汽化，什么史无前例的博物馆、资料库、基因库……根本就不存在，这里除了一堆难民的尸体，什么也没有。哦对了，还有那自吹自擂的广播。
人类向宇宙展览的只有一种东西：自己的失败。无法逃出太阳系的失败，无法在这里存活下去的失败，无法转移出哪怕是最小的一块化石、一个头骨、一个陶罐的失败！如果有外星人来到这里，大概会乐不可支地将这个笑话向全宇宙广播：你们知道吗，在银河系的那个角落，有一个愚蠢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种族。他们家的炉子要爆炸了，他们不去赶紧修理，也不另外换个地方，而是在自己家的后院挖了个大坑，想把值钱的东西放进去，结果刚挖好坑，什么东西也没放，自己家的房子就炸掉了。他们在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纪念，就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大坑……
翟南坐倒在地，笑声渐渐止息，悲上心头。他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h3>五</h3>
不知过了多久，对讲机里传来迪克的声音：“怎么样，有发现吗？有没有活人？找到基因库了没有？你千万别出什么事，我一个人在上面，都快发疯了！”
翟南想了想，觉得迪克情绪很不稳定，暂时还是不要告诉他实情为好，只有含含糊糊地说：“你别急，这里面很大，我正在探索，目前还……有什么发现我会马上联系你。”
翟南站起来，从房间中出去，机械地继续走了下去。他经过一个又一个展室：“古埃及文明”、“古印度文明”、“古代黄河文明”……不久后，每个展室的划分更细了，“公元前五世纪的希腊”、“罗马共和国时期”、“罗马帝国”、“秦汉时期的中国”……但他不用看也知道，那里面都是空的，只是一个个一无所有的房间而已。
沿着长廊慢慢地走着，翟南觉得，自己像是沿着时间的长河走向下游，但下游不是一望无际的蓝天碧海，而是突然被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所隔断，人类历史就是从那里跌了下去，变成了一道瀑布，从此坠向虚无的深渊。如今所有的水都已经流干，剩下的只有干涸的河床而已。他甚至怀疑，走到那尽头之后，自己也会掉下深渊，从此消失……
长廊中的尸体仍然三三两两地出现，但翟南现在没有刚才那么恐惧了，他多观察了那些尸体几眼，忽然有一个奇怪的发现：这些尸体都是男人，而且是青壮年男性。他回想了一下，一路上的上百具尸体中，他没有看到一个女人，也没有老人小孩。这不会是巧合。
这又是为什么？难道最后来到这里的只有壮年男人么？这不太可能吧？
抱着一肚子的疑问，翟南终于走到了甬道尽头，一扇巨大的门在他面前，上面有一块牌子，铭有“地球生物基因库”的字样。这里应该就是整个地下建筑的核心了。
他伸手去推，那扇门纹丝不动，但是过了片刻，自己打开了。那是一扇足有一米厚的合金大门，里面最初是一片漆黑，不久便透出了明亮的光线。
翟南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蔚蓝色的海洋之前，他的面前是一块巨大的绿色大陆，形状异常熟悉，是亚洲。在一刹那，翟南几乎有一种自己正悬浮在那个已经消失的地球上空的错觉，一阵头晕目眩。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那块大陆是奇异地向着他凹陷的。翟南定了定神，才发现在他面前的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球形大厅，直径大约有一百米。大厅的背景是蓝色，镶嵌以绿色的大陆图案，和地球上的位置完全对应。看起来就好像是在地球的内表面一样，而他大概在赤道位置，沿着弧形的墙壁，在大约六十度、四十五度、三十度和赤道等“纬度”上都有过道，上下以楼梯衔接，而墙上密密麻麻，有数不胜数的孔槽。
这或许是人类最后一座伟大的建筑了。这个形状，当然不是一个方便省力的设计，却充分展现出设计者对于地球的眷恋之情。再一次看到熟悉的“地球”，翟南觉得自己的眼角湿润了。
他又向身边的墙上看去，那里所对应的区域相当于赤道穿过的太平洋中部。在一些小槽边上，他看到了一堆斜体的拉丁字母“Orcinus orca”“Geochelone nigra”“Sphenodon punctatus”……虽然不懂是什么，却很容易想到是生物的拉丁学名。翟南思忖片刻，忽然明白了过来。这个巨大的球形大厅自然就是基因库，生物基因应该就以某种方式储存在这些墙壁上的小槽中，但这些小槽却大多空空如也，这是怎么回事？
他总算看到一个槽孔中有什么东西，他轻轻抽出来，是一个方片形的透明晶体，里面有一道夹层，但却是破掉的，边上缺了一个口子，里面自然已经空空如也。如果里面曾经存储了什么基因或细胞的话，现在也肯定没有了。
翟南将那晶片放回去，困惑地摇了摇头，然后不经意地向下看去，顿时倒抽一口冷气，血为之凝。
在大厅的底部，横七竖八都是尸体，情形和外面相仿，但是数量比外面要多得多，触目惊心。翟南粗略估计了一下，这里的尸体大概有五百具以上，仍然都是男人，毫无例外。
而在尸体的中间，相当于南极洲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黑色正方体，边长约有三十米，中间有圆柱形的凸起，翟南知道那是什么：这个设计是一种小型核聚变反应堆，可能是整个基因库的动力系统。要将几百万种生物细胞保存几千年，必须保持极低的温度，需要大量的能量才能维持。
更确切地说，曾经是，因为它没有半点正在运转的迹象，所有的指示灯都熄灭着。翟南的心沉入了深渊：这样一来，无论基因库里有什么东西，如今都已经丧失保存条件了。
“来自宇宙的蠢驴们，你们来了，你们终于他妈的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并在大厅中不断回响，和刚才平静的广播声不同，这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怨恨。
同时，在大厅墙壁上，“印度洋”的中部，出现了一面宽大的显示屏，一个披头散发，胡子拉碴，大约三十多岁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形象是亚洲人，穿着脏兮兮的二十一世纪的服装，手里拿着一杯好像是啤酒的饮料，坐在一个胡乱堆放着各种东西的房间里。翟南一时也看不清楚房间里是什么。
令他震惊的是，他讲的是汉语……翟南自己的母语。
难道还有人活着？这个念头刚在翟南的脑海里浮现，对方就打消了他的幻想：“不用看了，你看到这录像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很久。我叫卢瑟，是建造这座地下掩体的工程师之一，这个仿地球形的基因库就是我设计的。我是整个宇宙中的最后一个地球人。
“我不知道你们是虫子、蜥蜴还是什么章鱼，也不知道你们是从哪个傻帽星球来的，也不知道你们是商人、科学家、考古学家还是无意中跑到这里来的倒霉蛋，总之既然来了，就是我的客人。现在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要先听哪一个？”说着，他诡异地咧嘴笑了起来。
翟南看着那家伙的坏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还是我来说吧，坏消息是：你们这些白痴白跑了一趟，什么也捞不着，好消息是……算了，待会儿再说吧，我先告诉你们，为什么什么都找不着。我会告诉你们这一切，当然你们能不能听懂，我就管不了了。
“我估摸着宇宙中总会有些傻帽在四处寻宝，虽然我们是个未开化的破烂星系，也总会有些独一无二、让人感兴趣的地方，历史、文化、生物基因……所以你们来了，不是吗？你们以为在这里可以发现这些？然后，可以让你们回去在银河系的考察报告上增加一笔光彩的履历？错了，这里什么也没有！
“告诉你们吧，从来就没有在冥王星建立地球文明博物馆的计划，这一切只不过是烟幕！哈哈，烟幕！
“在太阳爆发的危机中，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向更远的行星或巨行星的卫星移民，但太阳膨胀后，火星、木星和土星都必然受到灾难性的影响，不可能安全。天王星缺乏大卫星，海王星也只有海卫一一颗大卫星，而且距离海王星过近，不够稳定，当海王星轨道改变时很可能坠入海王星的云层中……所以事到临头，人类又想起了早已经被遗忘的冥王星，这颗矮行星注定和人类有不解之缘。
“经过分析，冥王星是最有可能让人类逃过这一劫的太阳系大天体，因为它距离太阳最远，受到的波及最小。可惜，同样因为它太远了，地球上根本没多少人能到达这里。即使我们倾尽全力向冥王星移民，也只能移几千人，不到地球人口的十万分之一。虽然几千人已经足够我们的种族繁衍下去。可问题是，另外几十亿人不会干。
“每个人都想走，但如果自己走不了，也不愿意让别人走，这就是我们这个种族的自私本性……更不幸的是，我们的星球上实施的是一种全民投票公决的‘民主’制度，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任何向冥王星移民的计划都被否决了。”
翟南想了起来，在太阳危机爆发后不久，确实有这样的提议，撤一部分精英到冥王星上去，保存人类的火苗，但在民众的强烈反对下，这种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派遣他的“方舟计划”，现在想想看，所谓“方舟计划”其实是很不现实的：即使在最好情况下，来回一趟也要上千年时间，而太阳可能在此之前就会爆炸！更不用说，第一次恒星际载人航行，绝不可能如此顺利，中间不知道会出多少问题，他们两个能活着回来都是奇迹。
似乎猜透了他的心理，卢瑟接着说：“为了应对民众，地球联合政府取而代之，推出了一个‘方舟计划’，让几个傻帽宇航员去宇宙中碰运气，寻找移民的星球，鬼才相信他们能活着回来。昨天我们连上个火星都困难，今天就能到银河里摸鱼去了吗？这不过是缓解民众心理压力的安慰剂：我们一共造了三艘“方舟”，第一艘成功了——至少发射成功；第二艘却失败了，飞船在发射台上就炸成了灰；第三艘新型方舟还没造好，太阳就爆发了。即使是第一次发射的‘方舟一号’，根据最后接收到的数据，也偏离了预定轨道，肯定完蛋了。
“不管怎么说，‘方舟计划’给了民众一点儿希望，但实际可行的方案当然还是在冥王星建立移民点，这件事必然要依赖全人类的工业体系，并会消耗惊人的资源。为了应付民众的反对，各国领袖终于达成了秘密协议，以建造人类文明纪念工程的名义进行冥王星掩体工程。理由是冠冕堂皇的：留下人类文明的纪念啊，向宇宙展示人类的成就啊等等。再找几个科学家、文学家、电影明星来游说一番——当然要秘密给他们来冥王星的名额——最后这个提案终于在地球联合议会勉强获得了通过。”
<h3>六</h3>
“我们花了三十年时间，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终于完成了冥王星计划的主体工程。但民间的反对和质疑从来没有消失过，整个过程必须在社会大众和媒体的监控之下。所以我们造了毫无用处的纪念碑，并且将地下生活区外表造成博物馆的样子，贴上标签，以掩盖真正的方案。但是人类的能力还是太有限了，很多设想中的方案由于资源不足无法实现，最后建成的部分只能供一千人左右长期生活，而不是事先预期的三千人。
“虽然开始冥王星工程的目的并非是给你们这些外星虫子拣便宜的，但无论如何，基因库是重中之重，早在工程完工之前，数百万种动植物的冷冻细胞第一时间就已经运过来了。另外我们也的确打算运一部分文物和珍宝过来保存，只是一切还来不及进行，太阳灾变就发生了。
“幸运——不，或许更应该称为不幸——的是，太阳的膨胀有一个过程，前后持续了好几年。最初几天，太阳异变还不显著，没有给地球致命的打击，可以供人类逃生。预先通知的一千多名社会精英中的大多数人都到位了。可这帮所谓的精英，不管是财阀巨头还是国家元首，或者什么科学家工程师，碰到灾难和一般老百姓也没什么区别，这个要带老婆孩子，那个要带情妇小秘，还有人要带七大姑八大姨的，一群蛀虫……最后人数整整多了一倍。加上纸包不住火，秘密在最后关头终于泄露出去，全太阳系能弄到飞船的有钱人都玩命地往冥王星赶，大部分人在路上就挂了，可最后还是有将近五千人到了冥王星上……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扯下文明的面纱，犹豫一番后，最后把他们都放进来了，不过收缴了武器。此时，太阳已经膨胀了一倍，地球仍然存在，但是表面已经没有任何生物了。侥幸逃生到这里的，只有大约六千人左右。
“只能供一千人生活的生态维持系统，现在有了六千人，外星虫子们，你们说应该怎么办？”荧屏上卢瑟怪笑着问。翟南心中一寒。
“不用说我也知道，在宇宙中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卢瑟继续说，“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我们这个种族又有一个特点，雌性的平均体力远不如雄性……”
“首先出现的就是氧气的问题，这里的空气循环系统最多只能供一千多人呼吸，六千人一来，不得不动用储备的液氧，但至多只能支持六个小时，是的，只有六个小时。最初人们还假惺惺地商讨什么妇孺优先，什么牺牲一部分人的原则。但氧气耗尽的一刻很快到来了，最后一个小时里，人人都喘不过气来，挣扎在死亡边缘。这个时候，没有任何思考的空间和讨论的余暇，按照国家、种族、语言、宗教进行高层次的结盟也都来不及了，窒息得快死掉的人们只能按本能行事，杀死身边最容易杀死的人，来减少氧气的消耗。
“不知道是从哪里先爆发的，总之窒息让所有人都变成了野兽，杀戮此起彼伏，大约半个小时之内，所有的老人、孩子、女人都倒在了血泊中，大量比较弱的或试图保护妻儿的男人也被杀了……”
“你们是畜生吗？怎么能这么做！”翟南忍不住骂了出来。没有女人和孩子，人类不可能延续下去啊！
“随便你怎么想，这是无法抑制的生理本能。在那个时候，能多呼吸一口空气，都是比金山银山更大的诱惑，比亲情和爱情更重要的需求了。”卢瑟叹息着说，“最后我们只剩下了一千五百人，半小时内消灭了人类现存人口中的百分之七十，这是我们这个种族自有人口控制以来最伟大的成就。
“一千五百人，空气勉强还能够用，但仍然超出冥王星基地的承载能力上限。我们又撑了两个多月，把能吃的都吃光了，包括之前四千多人的尸体。我们倒是没有直接吃，而是扔进了食物循环系统。这倒不是出于道德上的戒条，而是因为这样才可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其养分，不浪费任何一点儿不可直接食用的成分，连皮带骨头都可以吃。
“但仍然不够，大部分人还是饿得发慌。这时候不知道谁传出一个谣言，说可以去吃生命库里储存的细胞，虽然那些细胞都小得看不见，但是谣传说包裹着它们的营养质解冻后也是可以食用的。甚至有无知的谣言说其中包含着从细胞变成人所需要的全部养分，喝一口可以补充一个月的能量……饥饿让所有人都变疯狂了，首先是一两个，然后是所有人像潮水一样涌向基因库，当然，首先要关闭冷冻系统……人们跑进去胡乱吃了一通，结果，很快人们就发现这是胡扯，谁也没有吃饱……我们倒是没有吃掉全部的细胞，但是冷冻系统一关闭，基因库上升到室温，又没有人想着妥善保存，那些细胞很快都死光了……”
“你们这些白痴！”翟南破口大骂道。
“在为了吃一顿饭而毁掉了地球四十亿年来的全部进化成果之后，”卢瑟喝了一口啤酒，悠然说，“发生了更惊心动魄的事件。在剩下的一千五百人中，发生了人类历史上最后一次战争，也是唯一一场在外星球进行的战争，也是唯一一场全人类都参与的战争。剩下的男人们分裂成两个阵营，彼此大打出手。战争的主要工具是拳头和棍棒……具体过程我懒得说了，总之，最后剩下了七百人，勉强足够在冥王星上活下去了。
“我们活了三年。”
“是的，三年。我们呼吸着浑浊的空气，喝着肮脏的水，食用着自己粪便制造出来的食物，没有新衣服可以穿，没有澡可以洗……特别是，没有女人。我们像狗一样活了三年，看不到任何希望……看看我喝的东西，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可口的饮料吗？是用人的排泄物制成的饮用水啊！”卢瑟举着那杯淡黄色的“啤酒”对他们吼道。
“在这三年中，除了那些连上帝都觉得恶心的事情之外，我们最主要的、甚至称得上美好享受的生活乐趣就是看电影。基地的主电脑里还没来得及储备电影，但我的电脑里还有一千五百部影片，拿出来跟大家分享，够我们看的了。看那些昔日地球上的人的生活，看他们的音容笑貌，悲欢离合，天伦之乐……试图忘记在这个地狱里发生的一切，想象自己还生活在地球上，生活在那些都市、小镇，或者乡野，在家庭里、酒吧中、汽车上、教室里、图书馆、医院……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过着他妈的人过的日子。”
“一千五百部片子，我们坐在那里，看了三年，每天从头看到尾。最后，终于连电影也看腻了。就在这个时候，地球最后毁灭了。我们目睹了地球坠入太阳的全过程。请看，这就是我们曾经的母星。”
荧屏上出现了地球和太阳的画面，这一画面显然是在冥王星上通过望远镜从几十亿公里外拍到的。相当模糊不清。看上去地球只是太阳表面的一个运动的小圆点。只听卢瑟继续说：
“自从太阳开始膨胀以来，随着太阳质量的损失，对地球的引力渐渐减小，地球的轨道也在外移，从而延缓了死亡的到来。虽然地球还存在，但这时候，地球的大气已经被太阳风吹散，海洋也蒸发干净，表面被岩浆覆盖，早就没有活人了。但我们还是希望它能够逃过被太阳活活吞掉的命运。地球好像也预感到了自己的悲惨前景，沿着螺旋形轨道拼命向外逃着，几乎要逃到了火星轨道上，但是从太阳中喷发出来的等离子气团却弥漫在它的轨道上，令它的速度不断下降，而逐渐被膨胀的太阳赶上。
地球的密度远远大于膨胀的太阳，不会因洛希极限而粉碎，但在这过程中，太阳引力引起的剧烈地质活动仍然导致地幔的喷发，撕裂了整个地壳层。古老的大陆板块四分五裂，被掀了起来，脱离地球而坠入太阳……此时，地球如同火海表面的一只飞蛾，再怎么挣扎也不可能脱离太阳的控制了。终于，已经非常靠近太阳表面的地球被一道将近十万公里高的日珥裹在里面，整个燃烧了起来，然后迅速被卷入了太阳内部，再也看不见了。整个过程就好像青蛙伸出舌头吞掉一只飞虫一样轻松，甚至没有在已经硕大无朋的太阳表面激起多少浪花……这时候，我们才真切地知道，家园已经毁了，我们这七百个男人和这颗渺小的星球就是地球文明最后的残余了。”
随着卢瑟的叙述，翟南看到了地球渐渐被太阳的光芒所湮没。画面本身很平淡，但翟南却战栗着，沉浸在卢瑟描绘的壮丽而又恐怖的画面中。
“目睹地球的毁灭后，绝望日复一日压了下来，我们不知道希望和欢乐，甚至生命也越来越远去，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离开这个变态的宇宙。
“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外星虫子有什么天才的法子能离开这个宇宙。或许我们人类没有那么了不起的技术，不过即使对我们这些低级生物来说，还是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的。哈哈！”卢瑟毛骨悚然地大笑了起来。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想用这个办法，或者说，也许每个人都想到过，但大部分人还是没那个胆子……这个时候，需要有人帮他们做决定，而这个人就是我这个工程师，我已经腻歪了这一切。我趁他们不注意，关闭了空气循环系统，让空气泄露到外部去，在十五分钟内一切就完成了。”卢瑟狞笑着说。
“天哪，你杀了所有的人！”翟南不由惊呼出声。
“这没有什么稀奇的。”卢瑟似乎预料到了翟南的惊怒交加，不以为意地说，“就算我不这么做，他们也活不了多久。三年，三十年，六十年，有什么区别？等你们到来的时候，我们肯定早已经死光了。而我在录完这段录像后，也会选择同样的归宿……”
“不管怎么说，远来都是客。既然来了，总得给你们看点儿东西，让你们知道我们地球人的生活曾经也没那么糟糕。下面是我刚才说过的好消息，让我给你们展现一下我们地球文化最精彩的一部分吧。”卢瑟贼兮兮地笑着，随即他的头像消失了，一系列久违了的电影画面出现在荧屏上。
翟南还没有从地球毁灭的阴影中走出来，就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他的眼睛瞪圆了：
一条繁华的街道上，一个穿着校服的美丽少女袅袅婷婷地走着，樱花落在她的身上，她笑得那么甜，那么美……
翟南屏住呼吸，盯着这似曾相识的画面，无边的感伤涌上心头。可这时候，迪克又在呼叫他了：“翟南，下面究竟怎么样了？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话，你找到人了么？”
“没有人，”翟南平静了一下心绪说，“一个人也没有。我只是在……看电影，你要不要下来一起看？”
<h3>七</h3>
一小时后……
荧屏上，那个叫做苍井空的女孩褪去了所有的衣服，扭动着清纯动人的娇躯，在一双大手的抚摸下，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了起来。
同时呼吸急促的还有坐在球壁的赤道上观看的翟南和迪克。
“这个该死的卢瑟，居然还收藏了这么好的电影！”迪克骂道，“NASA那帮笨蛋给我们飞船上装的电影是什么？《公民凯恩》、《拯救大兵瑞恩》、《耶稣受难记》……”
“还有《妈妈，再爱我一次》和《无极》。”翟南补充说。
“就这些烂片子我们都看了一百多遍，每部！”
正当男女主角逐渐进入正题之时，卢瑟那猥琐的马脸又切到了画面之前，挡住了关键部分：“打扰一下，外星虫子们，我想我有必要跟你们讲解，这种电影叫做爱情动作片。反映的是我们星球上雌雄双性的交配过程，对人类来说极具观赏性，是一种独特的视觉和听觉艺术——”
“混账，他妈的滚开，别挡着老子看片！”翟南和迪克异口同声地叫道，这令人欲罢不能的画面几乎已经让他们忘记了一切烦恼和痛苦，在长久的压抑和紧张之后，他们终于得到了解放，他们不愿意再想别的什么事，哪怕就是沉醉片刻也好。
卢瑟当然听不到他们的抗议，还是兴致勃勃地讲了半天人类的生理构造和交配方式，然后说：“很遗憾，自从太阳危机爆发之后，地球上完全进入军管状态，这类电影就没人有闲心再拍了。你们看到的，是我本人辛辛苦苦收藏的早期作品……不过都是经典。不过你们这些从几千光年外来的虫子，又怎么能欣赏其中的妙处呢？对你们来说，这只不过是外星生物学研究的材料吧？
“对了，顺便说一下，我还给你们安排了一个余兴节目……在这个交配活动完成后，具体来说就是那个雄性生物将生殖细胞浆发射到雌性的子宫里——不，对不起，不一定是子宫——不管怎么说，那将是整整五分钟之后，一颗一百万吨TNT当量的核弹将在你们脚下被引爆，让你们同时也爽上天，这个安排够创意吧？”
翟南和迪克顿时惊呆了。翟南向他们进来的那扇门看去，不知何时，那扇门已经关闭了。
“明白了吗？”卢瑟恶狠狠地说，“你们掉进了落后的地球人的陷阱！凭什么你们这些外星虫子能在银河系里耀武扬威，乘着超光速飞船来去自如，我们只能在这个鬼星系里哭着等死？就算老子死了，也要拖你们一起下水。这个地下基地本来就是用核弹炸出来的，我们准备了四枚核弹，用了三枚，最后还剩下一枚，我特意把它留给你们。我倒要看看，你们的那些超级技术能不能防止自己被炸成一坨屎！”
“你这个婊子养的蠢货，哪有什么外星人，我们是你的同胞！”迪克大叫道，两千五百年前的卢瑟当然听不到。翟南跑到门边，用力砸门，那门却纹丝不动。
“你们出不去的，”卢瑟从容地说，“就算你们的技术能轰开这一米厚的合金大门，电梯也被封死了，除非你们会瞬间移动，否则不可能在五分钟内离开核弹的威力圈。”
“不过，我还是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能回答出我的三个问题，而回答和电脑里所储存的答案符合，核弹的倒计时就会停止。当然，必须用人类的语言回答，你们的回答要通过电磁波信号发送到我的电脑里进行语音匹配。你们要是不会说人话，那我也就没办法了。不过你们放心，这些问题都是全宇宙所关心的终极问题，不会问你们地球上那些犄角旮旯的事的。你们明白了吗？”
卢瑟说话的同时，画面仍然在继续着，越来越大声的喘息和呻吟不断通过电磁波的转换，传到他们耳中。
“混蛋，该死的疯子！”迪克大声叫骂着，虽然他曾经企图自杀，不过此时却万万不想被人炸死。“闭嘴，迪克！”翟南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骂也没用，不如听听这个混球说什么！”
迪克终于安静了下来，卢瑟开始提问了：
“第一个问题：人类如何才能永生？”
“让细胞无限复制自身。”翟南思考片刻后说。没有反应。
“不断制造克隆身体，移植大脑！”迪克说，还是没有反应。
“摒弃肉体，思维上传！”
“永久冰冻，直到宇宙末日！”
……
他们想出了七八种答案，但无论怎么说，电脑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有两具肉体纠缠得越来越激烈。最后二人也都词穷了。流着冷汗，看着时间不断流逝……
“主啊，救救我吧！”迪克下意识地说，他是一个不算虔诚的教徒。忽然眼睛一亮：“我明白了，信仰基督，肉身复活，才能获得永恒的生命！”他满怀希望地等了片刻，电脑还是没有搭理他。
“damn it！我们完了。”迪克绝望地叫道，捂住了脸。
这时一个念头划过翟南的脑海：
“那个……”他嗫嚅地说，“死马当活马医吧……信春哥，得永生？”这是在他的时代很流行的一句谚语，不过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等了片刻，觉得自己太傻了，怎么能说这个？正想说点儿别的，荧屏的左上角忽然出现了一个绿点。
“恭喜你，答对了。”卢瑟平静地说，“下一个问题。”
<h3>八</h3>
翟南愣愣地，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闯过了一关。这怎么可能？但第二个问题已经传入他耳中：
“请听题！第二个问题是关于数学基本定律的：一加一在什么情况下等于三？”
“这……一加一在任何情况下也不等于三啊！”迪克抗议说。他挠着头，忽然看到荧屏上激烈的交欢镜头，一下子如梦初醒——
“啊哈！我知道了！”迪克兴奋地道，“在一男一女制造小生命的时候……”
卢瑟没搭理他，迪克又紧张了起来：
“呃，难道不是？让我想想……对了，在二被称为‘三’的时候……”迪克绞尽脑汁，又想出了一个答案。还是没用。
“难道是在黑暗森林状态下进行数学攻击，改变基本数学规律的时候……”迪克的脸色变了，想起来翟南在飞船上跟他讲过的某本科幻小说中的情节。
卢瑟还是没有出现。眼看着时间不断流逝，迪克冷汗涔涔，大口喘息，几乎要绝望了。这时候翟南终于开口了，一字一顿：“一加一在算错的情况下等于三。”
“回答正确！恭喜你！”卢瑟出现了，“看来你一定来自一个超高智能的种族。”
“这……这他妈也可以啊！”迪克简直要抓狂了。
“这个嘛，你要是看过赵本山的小品就知道了。”翟南苦笑着说，他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在太阳危机后，艺术发展早就停滞了，人们只有反复消遣公元世纪的艺术品，所以二十一世纪初叶的相声小品还一直被人们所熟知。可是这个卢瑟竟然拿赵本山去考外星人，还有比这更疯狂的吗？
“好了，不要高兴得太早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宇宙中最为深奥和艰难的终极问题：生命、宇宙和一切的答案是什么？
“哈哈哈哈！”迪克终于得意地狂笑了起来，“这个问题难不倒我，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把《银河系漫游指南》倒背如流了，你这个蠢货，给我听好了，生命、宇宙和一切的终极答案是——四十二！”
可是卢瑟没有回应，时间继续流逝着。荧屏上的女体被翻了一个身，男人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显然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forty—two！也不对？Quarante—deux！Zweiundvierzig！Yonjuni！”
迪克把自己所知道的各种语言中的“四十二”都说了一遍，还是没有反应，气得怒骂道：“你这个白痴！笨蛋！难道那么著名的小说你都没看过吗？”
不，也许答案是别的什么。翟南想，是上帝的爱？是生命意志？是最高理念？还是真空中的一个泡泡？种种哲学的，科学的，文学的，宗教的答案涌进他脑海，但他知道，绝不会是随便某一个答案那么简单。
“还没想出来么？只有一分钟了，就快来不及了。”卢瑟又出现了，怪声怪气地笑道。
“Fuck！你这个变态，他妈的去死吧！”翟南忽然听到身边的迪克大吼一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到迪克拔出了激光枪，抬手向着荧屏上卢瑟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不要！”翟南惊呼一声，但来不及了。激光当然伤不了早就死了两千多年的卢瑟的影像，只是在影像所投射的墙壁上多了一个黑点而已。而迪克刚扣动扳机后不到一秒钟，从大厅的北极点上，一道枝形闪电便对着他劈了下来，正中他头顶，迪克哼都来不及哼半声，就仰天倒在了地板上。
这是可以预料的，这个大厅既然是整个冥王星基地的核心，包含着人类最重要的基因库，在设计时面对破坏性攻击，当然不可能没有自动防护反击的武器系统。但是迪克在极度激动中，忘记了这一点。
“迪克！”翟南扑到迪克身边，只见到他全身几乎都被烧成了焦炭，他颤动着双唇着说了半句话：“妈的，反正都一样……”就缓缓闭上了眼睛。
翟南坐倒在地上，脑子里不悲不喜，只是一片木然。这么多年来，他和迪克两个相依为命，如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了。宇宙中最后活着的一个人，和行尸走肉毫无分别。在那一刹那，他理解了当初卢瑟的心情，与其这样，不如死掉算了。他甚至期盼核爆炸快点儿到来了。
反正都一样。
地球就是毁于一场核爆，天然的核爆，想当年它也诞生于同样一场核爆……而今人类最后的遗迹毁于人类自己制造的核爆，真是公道得很。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啊！”不知过了多久，荧屏上的男女同时叫了起来……苍井空一脸满足的神情，动人的胴体慵懒地倒在床上……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裸女了……靠，这辈子还没见过真的……早知道当初就追那个玛丽了……不就是比我大八岁吗……翟南神情恍惚地想。
苍井空消失了，卢瑟那下作的表情又出现了：“最后一次机会，说吧，生命，宇宙和一切答案是什么？如果说错了，核弹就会立刻爆炸。”
“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翟南喃喃道，等待着最后毁灭的到来。
但是一秒钟过去了，两秒钟过去了……一切如常。周围的一切仍然存在。相反，迎接他的是这样的幽叹：“答对了。没有人知道答案，所以答案就是：不知道。”
<h3>九</h3>
这算什么，黑色幽默？
翟南还没有明白过来，就看到屏幕上换了一个画面。仍然是那个房间，仍然是一脸颓废的卢瑟，但卢瑟的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而代之以一种凝重的哀伤：
“我知道我在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这段录像不会有人看到的，就算被外星人看到，也根本不可能有人答对这三道题目，这盘录像和一切都将毁于核爆炸的烈焰……不过，不管怎么说，如果你能看到，那么你就看到了。而你——”他脸上出现了一个古怪的表情，仿佛在说一件荒诞得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事，“你不会是别人，在整个宇宙中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你是翟南，方舟一号的翟南。我等的——就是你。”
在时间之河的上下两端，翟南和卢瑟遥遥相望，两千五百年的洪荒岁月横亘在他们之间。一个痛苦地闭上了双目，一个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场不可能的对话，但却真的发生了。
“太阳系毁灭了，冥王星基地也完蛋了，‘方舟一号’是人类唯一的希望，我以为自己早就放弃了这个希望，但是，在最后的时候我才知道，在我内心深处仍然从未放弃过这个念头：总有一天，方舟会回来，你们会找到殖民地，人类会得到重生……这个希望太渺茫了，但它依然存在……”说到这里，他居然哽咽了，抑制不住的泪水从他的面颊上流了下来。
“你明知我们会回来！你还要引爆核弹，你还害死了迪克！你这个疯子！”翟南忍不住大声骂道。
“其实，三个问题的回答是什么并不重要，只要摄像头检测到人类的形体，只要你们的回复是用人类的语言，核弹就不会引爆，这只是一个玩笑。”卢瑟像为自己辩解一样说道，“但如果有人能答对三个问题，不，只要有人能答对其中任何一个问题，那个人必然是你，翟南。下面的话是专门要对你说的。”
卢瑟深深吸了一口气：“翟南，你这小子。我知道你多半已经在外太空喂黑洞去了，不过就让我想象你已经回来，已经建立了人类的在外星系的第一个殖民地，站在了这个大厅中，并回答完了三个问题……这会让我感到一点儿安慰。也许在某一个可能的宇宙中这一切真的会发生……你当然不知道我，我是当初应征‘方舟一号’宇航员的千百个落选者中的一个，但我早就知道你，作为第一个离开太阳系的人类，你是世界级的名人。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们通过遴选、接受训练，出发，飞过木星和土星……我专门研究过你的资料，甚至看过你上大学时，在水木社区上发的帖子……我嫉妒你，翟南。”
“但你是我的同胞，不仅是同胞，而且是同类。我知道，我们在深处都是相同的……一样的宅男，一样的卢瑟……因此，你是最佳的人选，你听着，我要送你一样礼物……一件非常非常珍贵的礼物……”
礼物？
“想知道吗？在这个墙壁中间有一扇小门，就在日本九州岛的位置，你来吧。”
翟南依言，沿着弧形的墙，走到北半球九州岛的方位，找到了墙上的那一道门。门在他面前自动打开，翟南飘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气密过渡舱，只有五六米长，尽头是另一扇门，翟南进了那扇门之后，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宽大的、满是屏幕和仪表的房间里，他看得出来，这就是冥王星基地的总控制室。这里几乎是真空，没有灰尘，温度极低，因此在两千五百年后，还保存得相当完好。但房间里没有一个人。
“进左边的小门。”卢瑟继续指示说。
翟南找到了那扇门，推门进去，发现正是荧屏上他看到的那个又脏又乱的小房间。房间的布置和二十一世纪普通的单身宿舍一样：床上的被子还没有叠，桌子上胡乱放着些杯子和碗碟，地上扔满了酒瓶和纸团……卢瑟的尸体就对着电脑，仰倒在椅子上，脑袋上多了一个个大洞，四周是早已冷凝并挥发了的鲜血，只剩下一片深褐色，身下掉着一把手枪……卢瑟早已经是一具干尸。
“礼物就在桌子上。”卢瑟在他耳边说。
翟南在卢瑟的手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U盘，一个银灰色的长方体，只有一个拇指那么大。
“这个U盘有四个T的容量，里面有一千五百部日本电影，都是我在地球上的时候精挑细选的……我们在这个基地里看了整整三年，如今转送给你。这是最耐用的高级盘，里面的资料保存一万多年没什么问题。这个礼物你还满意吧？可以在回殖民地的飞船上打发打发时间。”
翟南苦笑了一下，卢瑟死了也不忘摆自己一道。什么礼物！不过是些乱七八糟的片子。卢瑟一定以为，自己如果回来了，那么就证明在外星球的殖民改造初步成功了，飞船上有一个人类的基因库，里面有大约一千人的基因，在外星球重建人类社会并非不可能。
但卢瑟不知道，飞船上的人类基因库已经在穿越星云时毁于高能辐射，而这里的死者都是男人，尸体的保存状况虽然还不错，但所有的水分都蒸发了，不可能找到可以用来克隆的完好细胞。退一步说，就是能够找到完好的细胞，也只能克隆出男人来。
更何况，“方舟一号”的任务失败了，根本就没有找到殖民地，飞船残旧不堪，能回到太阳系已经是奇迹，再次出发去外星系的希望也很渺茫。
因此，人类注定了还是要灭绝。就算看完了这一千五百部电影，之后在致命的孤独中，可能他自己也要走上和卢瑟相同的路了……
那还有什么意义？无论在外太空孤独地漂流，还是在冥王星上等死，都是一样，还不如现在自行了断……
翟南忽然有一种冲动，抓起那U盘，就要往地上摔去。但这时卢瑟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顺便告诉你一声，”卢瑟忽然又说，“这个U盘同时也是一把智能钥匙，里面储存了我的信息，可以打开基地最底层的能源供应系统，在那里，还有一个残存的基因存储模块……”
翟南感到自己的胸口被重重撞击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
“是的，你猜到了吧？那里有这些影片主演们的基因。”
<h3>十</h3>
翟南的心跳得如脉冲星的自转一样飞快，他奔跑着，跳跃着，迅速穿过充满死亡气息的大厅，向外跑去。卢瑟的声音在他耳边回想着：
“她们是少年的梦想，她们是中年的寄托，她们是老年的慰藉……”
“她们是青春，她们是爱，她们是光。”
“她们是饱受瞩目又备受鄙夷的一个人群。但她们的肉体照亮我们的精神，她们的赤裸刺透我们的伪装，她们的柔软融化了我们的坚硬……”卢瑟梦呓般的声音传了过来。
翟南冲出了大厅，奔跑在长廊中，一个个房间：二十世纪、十九世纪，十八世纪……从他身边掠过。他如同在奔向人类历史和文明的源头。
“第一次耀斑爆发后不久，在二○一六年，建立地球生物基因库和保全人类精英的紧急移民的计划就雷厉风行地付诸实施。由于她们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进入只有几千人的精英行列，连备选名单都上不了，但是入选基因库的门槛就要低得多，基因库里预计将储存十万人的基因，其中日本分到了三千个名额，本来应该也没她们多少的份，但是，那些掌握决定权的财阀和高官们却以‘优化人种’为借口，竟然指示分给了她们整整一百个名额……因此，虽然她们的娇躯已经重新回归天照大神的怀抱，但她们的一部分终于来到了这里。”
唐朝、汉朝、罗马帝国、罗马共和国、古典希腊……一个个离他而去。俱往矣，多少风流人物，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
“我是工程师，对于基因库的分布情况了解得很清楚。人类基因库分为几百组，按重要性和种类的不同装在不同等级的模块里。她们的基因是最低重要性的，所以放在库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在基因库被洗劫一空的时候，我总算趁乱把她们的基因模块抢救了出来。我还想救出更多的基因模块，可是等我回去，基因库已经完了……只有她们了。”
殷商文明、克里特文明、苏美尔文明、古埃及文明……一个个空空荡荡的房间，这些文明真的存在过么？那些人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他们穿着怎样的衣服？在怎样的城市或乡村里生活？他们如何狩猎和种植？他们如何相爱和繁衍？五千年的人类文明，虚无缥缈，竟抓不住一点儿实在。
“与动物基因的储存不同，人类基因储存模块有独立的液氦循环系统，有能够支持三天的备用能源，以防万一。我将她们的基因储存模块抢救出来之后，就悄悄来到地下，设法将整个模块接到了主基地自身的能源系统上。虽然整个基因库需要专门的一个反应堆供电，但单独一个模块的耗能是相对很小的，所以如果没有人来，这个模块将与主基地存在同样的时间，直到能源耗尽……”
新石器时代、旧石器时代、尼安德特人、爪哇猿人……人类一步步退向历史的尽头，褪去所有的人性，退到他们的动物母亲中去……
“但是基地的克隆设备在最后的混战中被毁掉了，懂得克隆技术的专家和工程师也都死了，我无力让她们重回人间。只有把她们放在那里，直到时间的尽头，等待着奇迹般的爱和拯救，或者永恒的死亡。如果是后者，她们的美将不复存在在宇宙间，她们的名字也不会被任何一粒灰尘记住。”
更新世、上新世、中新世、渐新世……白垩纪、侏罗纪、三叠纪、二叠纪……猿人们从草原上缩回到了树上，从树上回到了地洞里，从地洞里回到了河边，回到了大海里……它们四脚着地，乳头消失，褪尽皮毛，披上鳞片，它们的大脑越来越小，四肢也缩回到身体里，它们变成了鱼，无忧无虑，在大海中畅游着……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比起这来，更可怕的是她们被那些外星虫子们发现，被复制出来，然后，就像河马和鳄鱼一样被展览，被指指点点，被嘲笑，甚至被当成老鼠和青蛙一样解剖，被当成蟑螂一样践踏……想想吧，我们人类最美丽、最优雅、最可爱的成员，就这样被那些不懂得人类之美的虫子们反当成是丑陋的怪物，肆意蔑视和蹂躏……谁能够忍受这些？所以我宁愿用核弹炸掉整个基地，也不会让外星人得到她们……”
寒武纪过去了，埃迪卡拉纪也消失了，显生宙在他后面，元古宙和太古宙也离他而去。漫长的时间逆旅中，人类一步步变成了虫子，虫子分解为一个个细胞。细胞又破碎成无数基因的碎片，若干大分子结构，消散在原始海洋中。最后，海洋也已干涸，地球散归星云，太阳还没有诞生，甚至宇宙大爆炸也没有开始……
“老实说，我并不十分相信你会回来，但是我听说，宇宙中存在无数种可能状态，也会产生出无数平行宇宙……也许在一百万亿个宇宙中你都会像条狗一样死掉，但是仍然会有一个宇宙，你会回来，会听到我说的话，会找到她们……”
翟南走进了电梯，按了最底下一层。电梯向下沉去，如同沉向虚无的深渊。
但现在翟南知道，在世界的深渊里，在无垠的时间的荒漠里，在多少次因缘聚散之前，甚至在创世之前，在黑暗而混沌的水面上——
她们在那里等着他，如同太古的鲛人们，唱着古老而魅惑的歌谣。
卢瑟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你听到这一切的话，请你把她们带回人间吧。”然后，是一声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叹息，接着只有一片寂静。
不，不是把她们带回人间。相反，是请她们把人间带回到这个宇宙，这个疯狂而冷酷的宇宙……翟南想。
电梯门开了，但面前并没有路，而是一堵金属墙，如同死亡一样横在他面前。墙上除了一个方形的小孔，一无所有。翟南思忖了一下，将那把智能钥匙放了进去，方孔中闪现出了绿光，于是那道墙升了上去。在他面前出现了一部巨大的黑色机器，如同一头远古怪兽一样蹲在这地下的洞穴中，等待着死亡。
而在那部机器之前，在一堆黑色的管道和电线中间，有一个不大的正方体，晶莹透亮，半透明地发出蓝莹莹的光。他屏住呼吸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那正方体。被他的触摸所感，上面的智能显示界面上立刻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名字，古雅的汉字间镶嵌着俏皮的假名……
这些名字，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但他知道，她们一定都是非常美丽，非常可爱的……她们沉睡在这模块深处，如同森林中的睡美人……每一个闪烁的名字，似乎都在向他点头，向他致意……
“原来你们……你们真的都在这里……”翟南喃喃说，泪水从他的眼角流下，转为啜泣，终于变成了嚎啕大哭。他紧紧抱住那个正方体，像是抱着人类最后的希望。
<h3>尾声</h3>
“那后来呢？”
“后来，就有了新地球。有了一代又一代的人，有了各种各样的动物植物。有了我们世界的历史。有了我们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也有了我和你。雪奈，这，就是我们祖先的故事，也是我们这个世界的——起源。”翟卫说。
雪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望着远处弧形的海天之际，陷入了沉思。此刻，她正和少年翟卫一起，坐在一块悬崖边的岩石上，面朝大海。万顷碧波倒影在她的深瞳中，轻轻微风吹拂着她乌黑的秀发，雪白的浪花拍打着她脚下的峭壁，不时溅起拳头般大小的水珠，飞腾起几十米高，打湿了她的裙子，又悠悠落下。
雪奈向天上望去，一轮玫瑰红的太阳正挂在东方的天边，像盘子一样硕大。而在天穹之顶，则是一个更为巨大的蔚蓝色月亮，隐隐还可以看到月亮表面闪着波光的海洋……
她很难想象，以前的太阳看起来只有现在太阳的十分之一大小，但却是金黄色的；而以前的月亮，是一个灰蒙蒙的球体，表面一滴水也没有。当然，那是另一颗行星的另一个月亮。
她也很难想象，以前那个世界比现在的要大很多，地平线几乎是一条直线，引力要大十多倍，每天有二十四个小时，而不是一百五十个。甚至还有所谓四季，一个人一生中可以经历无数个春夏秋冬……那个世界真是奇怪，奇怪极了。
她更难想象，如今这个春风和煦的星球，这个碧海蓝天的世界，这个生活了好几万人的大花园，在过去的亿万年的时光里一直是零下两百多度的冰之地狱，是没有任何生命的星系边缘，以死神的名字被命名。而在那个以前的世界消失后两千五百年，这个新地球才得以出现。在十六岁的她看来，世界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
“后来，我们的祖先翟南留在了这里，留在冥王星上。”翟卫继续说，“并将它重新命名为新地球。新地球有百分之二十五的成分是由水冰组成的，利用‘方舟一号’上的设备很容易分解出氢和氧气来，加上本来的固态氮，加厚和改造它的大气并不困难。它围绕太阳的公转周期本来是二百四十多年，太阳膨胀后变为一千三百年左右，它的轨道偏心率很高，近日点离太阳只有三十多个天文单位，当它逐渐向太阳靠拢时，由于太阳光度的激增，它变得和昔日的地球一样温暖，它表面的冰层会融化，变成液态的海洋，更容易播种生命，改变世界。我们目前正在第一次海洋时代初期，海洋时期将会维持四百年左右。因为新月亮和新地球之间相互潮汐锁定，表面海洋分布稳定，并不会引起很明显的潮汐……”
“好了好了！”雪奈有点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不就是从历史书上看到的东西吗，说到现在，闷死啦。”
“刚才你不是很喜欢听吗？”
“刚才是讲故事啊，我喜欢听故事，可不喜欢听这些什么科学数据……喂，我们去那边看古飞船的残骸吧！”
雪奈朝翟卫眨了眨眼睛，一笑转身走了。翟卫赶紧跟了上去。在开满鲜花的草地上，他们欢笑着，打闹着，飞奔着，如轻盈的天使，如同矫健的小鹿，一步可以迈出十多米，如飞如翔，尽情地舞动着青春的翅膀。他们一先一后，向着这座岛屿的中心而去。那里，在森林和草地的中间，在美丽的爱之广场中央，在新月亮的正下方，屹立着一座古老的方尖碑。那座如今已爬满了常春藤的巨碑上，“地球文明之碑”几个大字正在玫瑰色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注释
①刘慈欣老师在《微纪元》的后记中说，他曾经计划写一篇“《在冥王星上我们坐下来哭泣》，题目取自拜伦的诗《在巴比伦河畔我们坐下来哭泣》，描写太阳灾变时人类逃生无望，在冥王星上建立人类文明纪念碑的事，更像一篇阴沉的散文”。这是我们磁铁期待已久的作品，惜乎多年来一直没有见到踪影，幸运的是，在《死神永生》中我们看到了这个构想的一点儿影子。这个故事的灵感部分来自于此，但情节上是完全独立的，而也走向一个大相径庭的结尾……——作者注

古老的地球之歌
<h3>一</h3>
六百五十光年之外，我们的太阳已经湮没在群星中，一轮新的巨日出现在“风雪号”前方。
多少个世纪以来，我们第一次到达这个星系，第一次从近处目睹这颗著名的恒星。虽然在人类得以往来于群星之前很久，它就已经出现在人类历史的星空中：亚历山大的士兵们见过它在印度的夜空上闪耀，哥伦布的水手们也目睹过它在大西洋的波涛上升起。
但那是怎样一颗恒星！在十几个天文单位外望去，它仍然如同张牙舞爪的红色巨怪一样可怖，占据了大半个视野。它是如此不可思议地庞大，用人类的直观感受几乎无法理解。如果它的位置是在太阳系，它的直径将吞没整个木星轨道。我们的地球在它面前，是一粒肉眼都看不到的灰尘；甚至我们的太阳，也不过是一颗稍大的石子。
它是猎户座α，猎户座明亮的右肩。超过太阳十五万倍的光度和相当于一千一百个太阳的直径，让它在六百多光年外看上去也是一颗异常明亮的星。当我们驶近时，它看上去已经不是一颗星，甚至不是一个太阳，而是一片火红色的无边怒海，咆哮着，翻腾着。从火海中喷射出来的随便一个等离子气团，都可能大过我们的太阳。
猎户座α的活动正是我们来到这里的主要原因。四年前，地球上的科学家发现猎户座α活动异常，光度变化很大，让它如同一盏坏了的红灯一样闪烁不定。人们怀疑它即将爆发成为超新星——甚至说不定已经爆发。因此，在三年的准备后，我们被紧急派遣，乘坐为这次任务特制的“风雪号”飞船，进行超空间跃迁，经过一年的旅程，抵达了这里。
然而猎户座α一切如常，虽然表面活动的剧烈远远超过太阳，但四年前从地球观测到的诡异闪烁——实际上发生在六百五十多年前——已经消失，这头躁狂的红色巨怪至少暂时安睡了。我们的考察任务顺利进行着。不过，在预计长达五年的科学考察中，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们首先有一个重大的发现，猎户座α的质量远远超出我们的估计。地球上的科学家根据质光关系估算，认为它大概有二十个太阳质量，但“风雪号”到达这里后，我们就发现了问题。从飞船自身受到的强大引力来测算，猎户座α至少相当于一百个太阳质量！这已经使它跻身特超巨星之列。但光度却远远低于同类恒星。何以如此，暂时还没有头绪。
我们开始对恒星的周边环境进行勘探。从地球上的观测来看，猎户座α没有大型的类木行星。然而到达这里后，我们却意外地发现，这颗红色巨怪并非孤零零的一个火球，而有着一个小小的伴侣。一颗孤独的类地行星，比地球略小一点，距离它大约三个天文单位，虽然远远超过地球和太阳的距离，但就猎户座α的巨大而言，仍然可以说正在这个红色巨魔的眼皮底下。我们对这颗行星很感兴趣，行星上可能有记录这个星系历史的珍贵资料，也可能有飞船需要的能源和金属矿藏，于是“风雪号”改变了方向，临时飞向那颗行星。
我们环绕了行星一圈进行考察。行星的表面坑坑洼洼，类似水星或月球。和它们一样，它没有大气层，也没有液态水，无疑不适合我们所知道的任何生命形态生存。和月球一样，它也是潮汐锁定的，一面永远面对着猎户座α，另一面则永远背对着它。在向着猎户座α的一面，除了炽热的沙海，一无所有。不久，风雪号进入了行星背面，在这里，我们用不着直接面对狰狞的巨星表面，只能看到银河的清辉，和宇宙中任何一个角落所能看到的相似，这让船员们觉得轻松多了。
但我们随即有了意外的发现。“风雪号”上的摄像机在行星背面，一个环形山中间拍到了一个长条形的疑似人造物体，至少有五十米长，二十米宽，有着复杂的结构，闪着诡异的金属光泽。这意味着行星上很可能有智慧生命存在！这可能是人类接触到的第一批外星人。人们在紧张和兴奋之中，向那里发射了多种代表友好的信号，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回复。
二十个小时过去了，我们仔细聆听着，不放过一点儿线索，但在金属体的方向上只有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复。我们再次仔细研究了这个神秘物体的照片，发现它一半被埋在行星表面的岩尘之下，局部明显已经损坏，而在整个行星上的其他地区，没有类似的物体存在，也没有生命和文明的任何迹象。如果这个物体本身属于这颗行星，那么文明的痕迹不太可能只剩下这么一点点。
因此，结论很明显，这个物体和我们一样，来自太空，来自遥远的群星。它很可能是一艘毁坏的太空船，其中多半已经没有了生命。
“风雪号”在环形山附近降落，我们开始接近远处那个金属体。首先是派遥控车，然后是派船员去金属体附近探测。一个发现接着一个发现浮出水面。在近距离观察下，金属体显现出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外表，它不仅是一艘飞船，而且显露出明显的古地球特色，令人想起在博物馆中常见到的大衰落之前的文明遗迹。
船员们大胆地接近了飞船表面。在那里，人们辨认出了许多古代飞行器的特征和组成部件。转到另一面，在银河的光芒下，我们甚至发现了写着它的名字和型号的古文字。
飞船的名字是古英文：“Nebula”，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星云号”。于是我们确凿无疑地知道，它是人类自己的飞船，来自曾经的古地球。
大衰落之前的地球！
<h3>二</h3>
我将扫描得到的飞船立体图形输入数据库里查询，很快发现了古飞船的归属。
那是公元纪元二十一世纪末叶，人类所制造的一种亚光速飞船，它的速度第一次接近光速，速度可以达到每秒二十五万公里左右。对于当时而言，这是科技的一个重大飞跃。自从二十世纪的登月之后，人类又吹响了向恒星际空间进军的号角。在二十一世纪末到二十二世纪初的太空竞赛运动中，各大国制造和发射了上百艘这样的飞船，去探索太阳系之外的广袤空间，那是人类第一次星际探索的浪潮。
但随后就是众所周知的大衰落时代。整个地球环境崩溃，经济衰竭，人口危机，能源危机……探索宇宙的步伐停止了，人类被自己的痼疾打倒，随后，世界被第四次世界大战的硝烟笼罩，大国之间的核战争摧毁了大半个地球……曾经的繁荣被遗忘了，文明衰退长达千年，科学与人文不绝如缕，直到五百年前才进入文化复兴时期，三个世纪之前，饱经沧桑的人类才再次踏上了星际征程，在各大星系开拓殖民地。五十年前，超空间跃迁技术问世了。让我们只需花相对很短的时间就可以到达上千光年之外。到达这里，我们只用了一年不到。
但这里毕竟是距离地球六百五十光年之外，连光也要飞六七个世纪才能到达这里。而在一千五百年前的第一波星际探索浪潮中，绝大多数飞船的目标仅仅是几光年、几十光年外的较近星体。以往所知道的飞得最远的飞船，也不过飞到了毕宿星团，距离地球只有区区一百五十光年，飞船时间的七十年之内可以到达。即使如此，那些探险者一生也不可能再返回地球了。
人类当然有着探索更广阔宇宙空间的雄心，但却被若干困难所阻碍：真空中并非一无所有，每立方米中都会有几个游离的氢离子以及其他微粒，处于近乎光速飞行状态的飞船会和真空中游离的原子发生碰撞，由于其超高速度，对飞船外壳的磨损相当严重。几十年累积下来，很容易出这样那样的问题，如果碰到大一点的宇宙尘或微陨石，危险系数更高。
而更大的问题在于宇航者自己，人类是生于大地的物种，难以适应星际的广袤和冷漠。许多探险者无法承受几十年中都远离地球、漂浮星海的孤独煎熬，不是陷入抑郁而自杀，就是精神错乱，产生幻觉。试图用这种原始的光速飞船去探索上百光年外的星体，正如在古代用一叶扁舟想要渡过太平洋一样，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只有在超空间技术发明之后，人类才具备了远离母星系，进入银河系深处的能力。
但千真万确，这艘古代飞船跨越了六百五十光年的距离，抵达了猎户座α附近，甚至降落在其唯一一颗行星的表面。不可思议，不可理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数据显示，这种飞船的最快速度是光速的百分之九十，这些古人们要花七百多年的时间才能到达这里。即使将相对论效应计算在内，对于飞船上的乘客来说，也要飞行整整三百年。
六百五十年！至少十代人的时间。在那个时代没有人能活那么久，他们的平均寿命只有一百年左右。而他们也没有可用的冬眠技术。那么，这是一艘世代飞船？但资料显示，这类飞船最多只能承载五六名宇航员，无论怎么搭配组合，他们最多也只能繁殖三四代，否则就必须近亲乱伦，生出孱弱或白痴的后代。
“风雪号”的数据库中没有这艘飞船的具体资料，毕竟，差不多一千七百年过去了，经历了那么多次兴衰战乱，古代的历史资料能保留下来的少得可怜。但在那艘飞船本身中，必定有我们想要知道的信息。
我们的船员进入了飞船，它内部的气体早已经泄漏光了，处于真空状态。正因为如此，大部分物品仍然保存完好。我们了解了它的具体构造，古代人某些方面不输给现在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令我们赞叹不已。但主体结构的粗糙和各种技术的原始则让我们更加惊叹：人类竟能凭借这样简陋的工具跨越六百五十光年的宇宙瀚海，抵达这遥远的群星深处。
飞船的走廊、驾驶舱、实验室等处所有明显人类长期生活和工作的痕迹，但没有发现人的遗体。最后，当船员们进入底部的生活舱中，他们发现了一具死去近千年的干尸，一个中年白人男性。他一定是这艘飞船的最后一个主人。但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或许他一个人过了一辈子，根本不需要名字。
不久，另几名船员在飞船的尾舱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仪器，在一些仪器上他们发现了一些古代的科学名词，经过查询数据库，证实了我们的猜想，这些仪器是用于合成、保存和培养受精卵的。飞船上的最后几代人已经无法通过正常方式繁殖，只有靠之前保存下来的受精卵，才能延续在宇宙中远航的事业。
靠着这种代代不息，薪火相传的精神，人类才创造了奇迹，在宇航时代的早期，得以跨越六百五十光年的遥距，到达了这遥远而陌生的诡异世界，他们第一次用自己的肉眼见到了猎户座α的浩瀚火海——那令人无法呼吸的宇宙奇观。
但他们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飞船纵然没有在行星上坠毁，而成功降落，可剩下的唯一一个宇航员终究无法在这个死寂的星球上活下去，也难以返回母星。可能过了很短的时间，他就死去了。七百年的长征，只换来向猎户座α的惊鸿一瞥，飞船上最后一个人类永远留在了这个遥远的星系，即使远望群星，也看不见黯淡的母星——太阳。
他或许也曾尝试向地球发送信息，向母星报告他们的创举，但又要经过六百五十年的岁月，那些信息才能抵达地球——如果能抵达的话。那时候的地球仍然在大衰落之后半蒙昧的时代，那些星空间的微弱电波，无疑从未被千年前的人类社会所接听到。
但这是一支在星空间谱写的壮丽乐曲！何等雄壮，又何等悲凉！“星云号”的遭遇向整个宇宙证明了，人类这个渺小的种族，凭借有限的技术和资源能够做到什么。正如那首先环绕非洲航行的腓尼基船队，或者第一个进入北极圈的希腊人，又或第一个到达美洲的维京海盗，他们的远航本身什么也没有带来，甚至一度被历史所遗忘。但重要的是，他们的壮举彰显了人类征服宇宙的冒险精神，这已经值得后人为之永远骄傲。
这是一支长达七百年的群星之歌，曾在星空间孤独地吟唱着，消散在无边的空间中，但而今，我们终于聆听到了它的动人旋律。我们这些听众姗姗来迟，但终于来了，献上迟到的喝彩和衷心的掌声。
在那位无名英雄的遗体前，全体船员们深深地鞠躬，向着伟大的先驱，向着七百年的壮丽航行，向着三百年的孤独和坚持，向着人类不屈的探索精神。
<h3>三</h3>
我们扫描了“星云号”上的主电脑，那部电脑虽然早已因为能量耗尽而自动关闭，但在这寂静的行星表面，却不被打扰地沉睡了一千多年，数据存储区仍然保存完好。但自“星云号”完工到现在的一千七百年来，人类的科技经过毁灭后重生，各方面已经大不相同。古代的电脑程序从最基础的指令和编码方式和今天都大相径庭，那些二进制的符号串如同一块晦涩的罗赛塔石碑，要破解其中的信息颇费时日。
不久，我们暂时结束了对于“星云号”的考察，因为这毕竟不是此行的主要任务。我们让“星云号”暂时在行星上继续安睡着，而“风雪号”则重新驶向猎户座α的表面，对它的结构和活动进行科学探测。我们将在五年后返回地球时再重返行星背面，将那位无名死者的遗体以及其他一些古代遗物带回地球，供后人纪念。
至少我们当时是这么计划的。
半年后，对猎户座α的研究取得了重大进展。我们发现，在猎户座α的光球层下，确实有若干不寻常的迹象。在采集了海量数据后，主要由我进行了分析，建立了初步的数学模型，得出了一个有趣的结论：
在过去，猎户座α曾经有一些巨行星，有的可能比木星还要大十倍以上。但在几百万年的岁月中，它们都陆续被自己的母星所吞噬，跌入猎户座α的火海中。这也导致它不断膨胀，变得越来越大。这些行星跌入母星后不久，就被恒星内部的高温和引力潮汐粉碎了，但由于它的物质密度远远低于太阳之类的主序星（其质量大约是太阳的一百倍，但体积却超过太阳的十亿倍！），在其内部仍然有巨大的空洞，猎户座α对于巨行星的消化并不彻底，在内部存在着由这些巨行星残骸组成的浑浊云团。由于爱丁顿极限的存在，恒星内部的强大辐射压和引力相平衡，它们不会继续沉降到恒星内核，而是在光球层之下漂浮着。参宿四神秘而剧烈的光度变化，或许就和其内部的这些特殊成分有关。
顺着这一思路，我们对猎户座α进行了光谱分析，初步证实了这一构想，在猎户座α的表面以下数亿公里，确实存在着一个大量重元素组成的包层，从光谱来看，其中有丰富的碳、铁、硅、钨等重元素，很多是我们飞船上所需要的。当然，我们的技术能力尚无法进入恒星内部去获取这些资源。
现在我们知道，猎户座α内部的原行星云团吸收了其部分电磁辐射，也隐藏了它真正的质量。它的质量虽然和它的庞大体积不成比例，但是却远远比地球上所预测的为高。它一旦爆发，可能威胁到六百五十光年外的太阳系。好在目前它尚处于稳定状态。
在对猎户座α进行分析工作的同时，我仍在继续分析着“星云号”上的资料，逐渐破解了主要的谜团。
“星云号”是它的时代最先进的飞船之一，速度可以达到0.9c，在二○九二年由美国宇航局从佛罗里达太空基地发射。船上共有六名船员。但它的目的地并非猎户座α，而是近得多的天狼星。他们本来的计划，是在大约十年后到达天狼星，进行约三年的考察后，再从天狼星补充能量后返回。
但由于是新型飞船，技术没有完全成熟，飞船在进入光速加速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故障，六台发动机之间在协调上出现了问题，一台发动机熄火，虽然速度勉强达到了0.9c，但飞行的方向却因此偏转了一个很大的角度：飞船以每秒二十七万公里的速度向另一块天域飞去，再也不可能到达天狼星。
当时，飞船刚刚越过海王星轨道，如果立刻停下飞船，或许还可以挽救，但是发动机仍然有故障，船员们不敢贸然点火，否则说不定会发生爆炸。他们又花了一年多才修好了发动机，此时，“星云号”离开地球已经有一光年之远。
达到光速的百分之九十之后，飞船已经消耗掉百分之六十的燃料。现在，“星云号”可以设法转回原来的角度，但这将导致速度骤降，要花一百多年时间才能到达天狼星。船员们不可能活着到达那里，而在此之前的其他飞船必然早已经抢先到达了，那么他们的远航将变得毫无意义。他们也可以设法返回太阳系，但这样做结果更糟：此时他们离开故乡地球已经超过了一光年，也没有任何可以借助加速的资源，他们返回太阳系的速度最多只能有光速的百分之一，亦即要花一百年时间才能回家，船员们在返回太阳系内部之前就会老死。请求地球方面的救援同样不现实，一般的飞船速度最多只有光速的百分之五，同样要花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才能到达这里，而亚光速飞船造价昂贵，工期漫长，飞到这里也同样面临着减速返航等棘手问题。即使地球方面立刻派人救援，至少也要十多年的等待。
因此，“星云号”上的先驱们怀着满腔热血，做出了一个大无畏的决定，放弃返回地球的机会，一鼓作气，飞向前方。他们没有减速，而是以光速的百分之九十冲进宇宙深处。如今，在这个方向上，只有一颗明亮的红星：猎户座α。这是他们可以到达的最近星体。
在踏上这条不归路之后，最初几年，一切如常。宇航员们都有良好的心理素质，也受过严格的训练，本来的天狼星之旅预计也要花十多年时间，长时间远离人群早在考量之中，并设计了相应的心理辅导措施。在这段时间内，人们有规律地生活着，学习，工作，娱乐，有条不紊，紧张而充实。飞船上储存了相当于一个大图书馆的书籍和音像资料，是足够人们享用几百年的知识盛宴。飞船上的三男三女分别结成了夫妇。他们开始有计划地生儿育女：即使从飞船时间来看，飞到目标恒星也需要三百年时间，这一代人不可能活着到达那里，必须要后代接班。两年后，头两个婴儿降世了。
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飞船上，和地球之间的距离以每年两光年的速度激增，而猎户座α仍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红点，终他们一生也不可能见到它变成一个圆盘。这和只需要十年的天狼星之旅完全不同。枯燥的飞船生活和绝望的前景，逐渐让人们陷入了越来越无法忍受的烦躁之中，甚至精神崩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逐渐紧张起来，口角越来越多，殴斗也不时发生。原来健康充实的生活秩序不复存在。
飞船时间的九年后，一名船员在长期抑郁后自杀了。这件事沉重打击了其他人的意志，此后，人们开始随波逐流、寻欢作乐。工作变成了例行常规，知识学习也被放弃了，人们越来越多地沉溺于虚拟游戏之中。大部分人宁愿每天花十几个小时戴着虚拟装备，想象自己在地球上的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或者在热带雨林中和怪兽搏斗，也不愿意清醒着去面对冰冷的、永远一动不动的星空。
在私生活上也出现了人们之前无法想象的混乱。最初是个别人私下偷情，然后是所有人公开的换妻和滥交，以及同性之间的性游戏，当第二代人初长成后，甚至出现了父母子女间的乱伦行为。既然在宇宙中的一个角落漂泊着，远离其他人类，传统道德还有什么意义？飞船上没有化学迷幻剂，但百无聊赖的人们也发明出了通过电流刺激脑部特定区域产生生理快感的方法。于是大部分时间里，人们赤身裸体地悬浮在活动舱室里，或者进行各种追求感官刺激的滥交，或者沉迷在如同服食毒品般的生理快感中。他们是在黑暗太空中迷失的人群，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没有理想也没有禁忌，只有追逐那转瞬即逝的快乐。
但即使这样的糜烂生活也无法持久。七年之后，一名叫做史蒂夫的船员身上出现了异变。某天，他觉得自己在某个虚拟游戏里，全副武装的武士们向他杀来，他提着一把宝剑拼命挥舞着，直到把所有的敌人都杀光……然后他昏睡了过去。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飞船的活动舱里，周围是一片狼藉，身边同伴的赤裸尸体横七竖八，血流得到处都是，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把等离子气体刃。
史蒂夫恐惧地尖叫了起来，闭上了眼睛。不敢去回想发生了什么。但他头脑渐渐清醒，终于不可避免地明白了真相：那是一次聚会，所有人都在活动舱里，群交着、嬉戏着……而他戴上了头盔，用电流刺激脑部，想获得迷醉的体验，结果不知怎么，产生了过度的幻觉，以为自己在进行游戏。恍惚中，他从储藏柜里找到了一把平常用于维修飞船的等离子刃，开到最高功率后向毫无防备的同伴身上砍去……
因此，所有人都被他在梦游状态中杀死了。如今整条飞船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甚至附近几十光年之内，也只有他一个人类。
史蒂夫无法接受这一切，他在极度痛苦和忏悔中决定自杀，和同伴们一起归入死亡的怀抱。但他觉得后人或许能够发现这艘飞船，他们有权知道这一切。于是，他在电脑系统里记录下了发生的一切。以上就是他写下来的经过。
这个故事令我们震撼，也令我们唏嘘。这么说来，飞船上的人类早在出发之后不久就已经全部死亡，而飞船是自动导航到达猎户座α的？我们在“星云号”上发现的尸体，就是早已经死去的史蒂夫？这看上去很离奇，但是并非没有可能。或许那个时代的飞船已经具有这样的自动航行能力。如果在史蒂夫死后不久，飞船就被抽成真空状态的话，那么他的遗体的保存状态应该就是我们所发现时那样。
我们仔细检查着在“星云号”上拍的照片，在一个舱室里确实发现了大量被等离子刃砍削过的痕迹，虽然经过修补，但破损之处仍然很明显。可以借此想象在太空深处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幕惨剧。虽然早已境过时迁，且与我们毫不相干，仍然令人从内心深处感到战栗。
<h3>四</h3>
“星云号”的故事暂且告一段落，“风雪号”围绕着猎户座α继续进行观测。我们的目的是掌握它活动的基本规律，得出精确的数学模型。为此，“风雪号”发射了几百个无人观测器，分布在恒星的同步轨道上，收集海量的数据。
三个月后，发生了另一件不可思议之事。
一个观测器接收到了从猎户座α内部发出的一串诡异电磁波，并非杂乱无章的恒星辐射，而显然有着复杂有序的结构。
这串电磁波被传回到“风雪号”上，我们接收到了，并将它解码，提取出其中的信息。那是一系列空气的有序振动，更确切地说，是声音。
所有在场的船员都听到了，并且都立刻变得脸色灰白，瞠目结舌。
那是人类的声音，至少其中一部分是。在陌生而诡异的音乐中，我们听到了一个女人飘渺而悠远的歌声。
的确，很容易听出来，那无疑是人类的音乐和歌声，但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我也不知道。那是一种奇特的旋律，一种陌生的语言，或许是一支来自古代的歌谣。
歌声维持了短短十几秒钟，然后消失了。
几乎所有人都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我首先冷静下来，迅速分析着：两个关键问题是，第一，这歌声意味着什么？第二，它如何会来自于猎户座α的内部？
遗憾的是，这两个问题都无法立即得到解答。我们只能猜测，这来自猎户座α内部的歌声，很可能与降落在行星上的“星云号”有关。但是关联何在？无人知晓。
很快出现了形形色色不同的说法，最初，船上的心理医师认为这是一种集体癔病，但歌声已经被记录下来，并可以随时重播，这一说法显然不成立；然后有人提出，这或许是某个技术员的恶作剧，但我们翻查了所有的数据记录，没有发现任何伪造篡改的迹象。
而那种旋律和歌声，也带有若干鲜明的古代特征，和现代音乐十分迥异。譬如说，现代人经过基因改造后，发音的类型和音域的宽广远远超过古人，使得整个音乐体系建构也完全不同，现代人对于简单粗朴的古代音乐已经很陌生了，要伪造也不容易。
因此，这种诡异的音乐或许真的来自古代，但怎么会呢？
无论如何，再不可思议的现象也应该有一个解答。最荒诞的解释恰是最简单也最有力的：在“星云号”上死去的鬼魂们跟随着已经没有活人的飞船一起来到了这里，他们唱着古代的歌谣，在红色魔星的火海中徜徉着，不，说不定这些亡灵阴魂不散，早已经潜入了“风雪号”上，就在我们身边，窥视着我们……
“风雪号”的成员们都是宇航员和科学家，尖子中的尖子，精英中的精英，没有人承认自己相信这等荒诞无稽之说，最多是当成笑料说说而已。但谣言仍在口耳相传着，而且越来越离奇。我从大家的眼神里，分明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不安。
为了破解谜团，我们重新检查和分析了扫描的“星云号”电脑数据。果然，在表面的杂乱数据之流背后，我又发现了一个被精心隐藏起来的秘密存储区，里面应当隐藏着大量信息，这里很可能隐藏着神秘歌声的秘密！但却被加密了，无法开启，而且加密的算法十分繁复古怪，在缺少密钥的情况下，需要天文数字的计算。我只能够使用一种试探性的算法逐步接近，但计算量过于浩大，要真正解码，至少也要过好几个月。
与此同时，我们派人重返行星表面进行调查，也有了一些新发现。在距离“星云号”数百公里外，我们发现了一些车辙和人类的脚印。显然有人曾经在行星表面驾车和行走过。这足以表明“星云号”上有人活着到达过猎户座α星系。至于在“星云号”附近没有发现脚印，可能是行星的地质活动或者陨石撞击的震动湮没了脚印所致，又或者这并非“星云号”的最初登陆点。
我们又对“星云号”上疑似为斯蒂夫的尸体进行了仔细的检验。之前我们用碳十四定年法尝试测算过他的年份，但由于飞船上的空气本身是人工合成的，和地球空气的成分不同，得出的结果并不可靠。所以这个工作一度搁下。但对他皮肤和骨骼的检验提供了另一个证据：分析结果显示出，死者骨骼疏松，皮肤罕有下垂，可见在生长过程中几乎没有受到重力的影响。他几乎必然是在飞船上出生和长大的，是第一代船员们的后裔。
因此，我们推翻了之前的假设。如果史蒂夫曾是飞船上最后一个生者的话，那么在他记录下一切之后，应该并没有自杀，而是改变主意，又活了下去，并且将冷藏库中的受精卵孵化为婴儿，抚育成人，最后将飞船交给了下一代。
但是史蒂夫为什么会放弃了死念？在误杀悲剧之后的二百八十年中，飞船上又发生了些什么？经历了多少代人？最后，这个末代的船员是怎么来到猎户座α星系的？这些仍然都是不解之谜。或许只有等到那些加密的未知数据被解开之后，才能得到回答。
古怪的歌声成为无头悬案，但是对恒星的研究仍然要继续下去。“风雪号”继续悬临在赤色的火海之上，埋头于对恒星演化的枯燥研究。
但仅仅半个月后，我们又第二次听到了来自猎户座α内部的歌声。那是一个男子的歌声，声音浑厚嘹亮。但仍然令所有听到的人毛骨悚然。和上次的歌声一样，半分钟后，它消失了。
七天后，歌声再次出现，这次是一个儿童的声音，稚嫩而纯真，有如天籁。
又过了一个月，出现了一个老人的歌声，苍凉而遒劲……
二十天后，我们又听到了一曲男女合唱……
就这样，平均每半个月到一个月，我们都能听到一次歌唱，短则几秒钟，长则几分钟。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对于诡异的歌声渐渐习以为常：任何奇怪的现象只要有规律地经常出现，都会变成生活常态。
这时候，我们又有一个新的发现：我们扫描了那位古代船员的遗骸，并用分析软件还原了他的本来面貌，对于其喉部的数字模拟让我们能够进一步复原他的声音。令我们惊奇的是，这个嗓音正好与某一次听到的歌声高度匹配。也就是说，我们听到的歌声，是那位古代船员录制下来的自己的歌声！
更令人惊奇的是，之前听到的某次儿童的歌声，也是属于他的，而其中至少间隔了二三十年的时光。
真相已经不难捉摸：这些歌声，或至少其中一部分是“星云号”上的历代船员的，他们在漫长的旅行中，将自己的歌声录了下来，录入到某种装置里，最后将它发射到猎户座α里面去。借助恒星中收集到的能量，它能够持续不断地工作，发射出音频电波。这种装置，如果有的话，应该不止一个。因为有一次，在相隔数亿公里之遥的两点，我们在几小时内都听到了歌声，纵然装置随着恒星内部的湍流而移动，也不会如此之快。
但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了留下自己的声音作为纪念？为了保留人类文明的火种？还是他们想告诉我们什么秘密呢？从歌声本身中，这些仍然不得而知。如果我们能听到他们讲述真相，那该多好！但只有歌声，他们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h3>五</h3>
这个谜团，不久后最终解开了。那是在又过了两个月后，我们再次接收到了承载着神秘歌声的电波。
歌声本身较之前的并无大异。但和以往都不同的是，这次的歌声，来自于那颗行星表面，但这次，却是在面对猎户座α的那一面！
“风雪号”除了在空间轨道上环绕了行星几圈，扫描过它的大致地形之外，并未登陆考察过其面对恒星的那一面。从太空中看来，那一面和背面并没有多少不同——只是由于恒星的庇护，少了一些陨石撞击的痕迹，主要是平原。加上很快发现了“星云号”的存在，更把我们的吸引力全部吸引到了行星背后。但此刻，出现了这不寻常的现象之后，我们开始对它永远明亮的一面进行勘探。
我们向着音频信号的来源处发射了一台登陆车。登陆车平稳地降落在一处平坦的地面上。全方位摄像头拍下了周围遍布尘土的荒原，它本来应该是灰色的，但在猎户座α的红光照耀下，却变成了一片橙红色。猎户座α几乎占据了上方的整个天空。四亿公里的距离并没有让行星显得更安全，而总是如同即将坠入那燃烧的火海一般。
当登陆车试图转动轮轴，在地面上开动时，诡异的现象出现了。它的轮子不知怎么打滑起来，空转着而无法移动，只能原地打转，甚至渐渐陷入了周围的尘土之中，越陷越深，很快完全无法动弹。
此时，周围的灰色尘土也发生了奇特的变化，它们从四周汇聚了过来，流动着，旋转着，在猎户座α的照射下闪耀出赤金色的妖异光泽，并变幻出漩涡的形状，将登陆车裹在中间，如同吞噬一切的流沙。
我们设法操纵登陆车起飞，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一分多钟后，整台登陆车就消失在这片“流沙”下面，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而地面又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之后，我们最初以为，这是某种类似流沙的地质现象，但对画面的细致分析却否定了这一点：那些“尘土”的运动方式很难用流体力学等自然规律解释，而更像某种——生命体。
我们在诧异中又做了一次实验。向几百公里外的地表另一处扔下了一块废铁，然后用望远镜观察，结果仍是一样，几分钟后，它也沉入了“流沙”之下，消失不见。在不同地点扔下的第三、第四块物体也没有多少区别地被“流沙”吞噬了。很显然，行星的整整一面都是由这种具有活性的奇异尘土构成的。表面上是坚实的平原，其实是暗潮汹涌的海洋！
为了搞清楚它的成分，我们又改装并发射了一个探测器，这一回它没有降落，而是高速掠过地表后，又返回飞船。但不同的是，它在掠过地表的一瞬间，伸出了一只机械手臂，采集了一小撮“流沙”的样本，将它带回到“风雪号”上。
当我们看到样本的时候，探测器的容器已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好像表面被磨损了一小片。但这不是磨损，而是所采集到物质的侵蚀！这佐证了我们的猜想：这种“流沙”具有惊人的侵蚀和转化其他物质——特别是金属——的能力。不久，我们在原子力显微镜下发现了它的本来面目：一种可以自组装和繁殖的分子机器，它的大小只有几十纳米，结构十分繁复精细。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它的结构和功能。
这种纳米机器具有一定的“智能”，它是靠光能驱动的，在有充分光照的情况下，它可以不断地在最基础的层次上拆解其他的物质结构，找到合适的材料，并按照自己的形态重新组装起来，实现自我繁殖。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在面对猎户座α的那一面上，只要能照到天狼星光芒的地方，无不被这种纳米流沙所占据，而在背面却完全不见踪影。它们必然早已经占据了行星明亮的一面，而其背面却因为缺乏光照而无法侵入。所以，这些可以不断吞噬其他物质复制自身的“流沙”对我们并没有真正的威胁，只要把光照减少到一定程度，它们的活动就会停止。
而每一部这样的纳米机器都有一个量子存储器，其中储存的信息主要就是那些歌声。按照机器的设计，当它吸收了足够多的能量，而又没有其他物质可以用来繁殖自身的时候，就会启动一个程序，其中的信息会以电磁波的形式发射出去，向宇宙空间中广播。
我们逐渐推测出了事情的进程，当“星云号”来到这里后，就利用这颗行星表面丰富的氢、铁和硅等物质，繁殖这种奇特的纳米机器。在猎户座α不变的照耀下，不久后，它们布满了整整半个行星的表面，但无法侵入其背面。然后由于陨石撞击之类的偶然原因，个别一些纳米粒子脱离了行星表面，被吸入猎户座α内部，在那里，它们利用残留在恒星大气中的原行星物质进行繁殖，从而竟然在恒星中“活”了下来，并不断壮大自己。
但是如果这样的话，何以我们并没有收到太多这样的广播？几百个探测器一个月里才能收到一两次？如果行星表面遍布这些纳米发射器，它们应该一刻不停地发射歌声才对，那我们应该早就监听到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很简单：因为变异。纳米机器在繁殖自身并复制内部程序给子体的时候，偶尔会出现一些错误，会导致不能繁殖或者不能发射电磁波。前者不是问题，会被进化法则淘汰掉，最后总能有具有繁殖功能的纳米机器存在。而后者则会通过繁殖累加起来。几十代之后，还能进行广播的纳米机器就寥寥无几了。而千年的漫长时光之中，又会发生这样那样的故障，让它们一一报废。如今，我们还能听到几句一千多年前的歌声，堪称奇迹。
但从这些纳米机器中，我们终于得以修正错误的数据，尽可能恢复了原始的资料，从而找到了那些探险先驱们制造这些纳米机器并录入歌声的原因。
<h3>六</h3>
留在行星上的最后那位船员，他的名字是史蒂夫七世，他是第一个到达这里的人类，也是这些纳米机器的最后制造者，在这些歌曲的末尾，他录下了一段话，讲述了这些奇怪机器的由来。他用的语言和词汇都非常奇怪，思维逻辑也很跳跃，我们只能理解其中一部分。连蒙带猜，才知道了故事后半截的大致内容。
在那场误杀惨剧后，史蒂夫本想自杀，但事到临头又退缩了。极度的抑郁和烦闷中，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电脑的数据库，又鬼使神差地点进去了一个他平常从来不会去看的文件夹，然后胡乱点击着，打开一个又一个下层目录，最后，他发现了一些异国音乐。
史蒂夫好奇地按下了播放键，骤然间，一段圣洁而崇高的音乐降临在舱室中，抓住了他的心灵。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美妙的歌声！那一刹那，如同比阿特丽丝向我歌唱着‘和散那’，死亡的阴霾退去了，整个宇宙都获得了新生，沐浴在永恒的美的旋律中。”史蒂夫如是说。
音乐无与伦比的热情和力量感动了史蒂夫，让他放弃了死念，而决心将航程继续下去，用自己的一生去赎罪。这样，死去的同伴们就不至于枉死，至少他们的牺牲仍有价值。
但接下去的航程仍然是极度艰难的，史蒂夫在癫狂中不仅杀死了他人，也严重破坏了船上的生命维持系统：本来足以维持十个人左右的空气流通、食物循环等系统，现在只能供一点五个人生存。
一点五个人！也就是说，史蒂夫自己一个人还可以活下去，但不可能再多一个成人了。但漫长的航行必须要有后代，否则无法完成他们的使命。因此，唯一可能的接力方式，只能是一个人活到五六十岁后，开始培养下一个接班者，一个成人和一个孩子还可以共用一个生命系统。在下一代成长到十二到十四岁时，生命维持系统已经不够两个人使用，这时候，老人就自动跳进回收管道，让自己的身体重新进入食物循环系统，而年轻的孩子食用着包含父辈的血肉的营养质，一个人将孤独而无望的旅途继续下去……
这种近乎变态的航行方式，足以让神经最坚韧的铁人发疯。史蒂夫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为了保证每一代人都能继续航行，而不重蹈自己堕落的覆辙，他删除了电脑里所有的小说、电影、游戏以及流行音乐，总之，所有的文化娱乐产品。在痛定思痛的史蒂夫看来，这些靡靡之音只能够使人堕落。
除去科技资料外，他只保留下了一百多首歌曲，那是他最初所发现的那些异国歌曲。这些歌曲或慷慨激昂，或柔美动人，或庄严肃穆，或欢快轻松……它们纯粹得如同水晶，热情得如同火焰，坚定得如同钢铁，只有美好的精神，不包含一丝的肉欲或放纵。它们是人类文明的精华，是沧桑历史的结晶，感人至深，催人奋发，赋予生活以无比的积极意义。对于未来几百年中不知多少代人的孤独之旅来说，它们是最好的伴侣。但奇怪的是，史蒂夫以前从来不知道它们。
这些神圣的歌曲来自一个古老的国度。
史蒂夫七世告诉我们，关于这些歌曲的资料很少。唱着这些歌曲的人民，曾创造出政治、经济和军事上的奇迹，而当他们厌倦了这些歌曲，沉溺于靡靡之音中，他们的国家也陷入了长久的衰落。这些谜一样的歌曲，也消失在历史深处，无论在音乐史上还是文化史上都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天知道它们是怎么被收进“星云号”上的数据库的。
而史蒂夫甚至认为，这些歌曲本质上就是为了“星云号”而存在的。在“星云号”上，它们才找到了真正的归宿。他将这些歌曲称之为“星歌”。
史蒂夫详细规定了星歌教育的章程。自他以来，每一代星歌人都是在聆听和歌唱星歌的环境中长大的，不同的年龄，不同的心情，不同的状态都适用不同的星歌。星歌就是他们的生命源泉，是他们的精神动力，是他们的学习和娱乐——如果还存在娱乐的话——是他们得以存在的目的。去猎户座α本来的目的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星歌的旋律，是歌唱和聆听星歌，和它们融为一体。
在小小的“星云号”上，一个脱胎自地球文明，却与之迥异的新文明诞生了，这就是星歌文明。以星歌为中心，各种诗歌、音乐、宗教……纷纷诞生。那是一种我们难以理解的文明，它跨越了几个世纪，但在任何一个时间点，却最多不超过两个成员。他们没有童年、没有恋爱，没有朋友，没有休闲娱乐……除了歌曲，他们一无所有，但有了歌声，他们就有了一切。
这种难以理解，广义上又是很好理解的：一个人群要在这样残酷的条件下生存下来，当然也必须要有和地球文明完全不同的表现。
星歌人不懂得歌词的意义，那是一种陌生的语言，而史蒂夫将这种语言的资料全部删除了。可能他是有意消泯掉星歌本身的时代和地域元素，以便更好地适用于“星云号”的环境。星歌的每一句歌词都是神圣的，必须精确地掌握和毫厘不差地重复，不能询问，不能质疑。星歌人认为，它代表了世界和人生最终的真理，这种真理是不可说的，只能在孤独的旅程中冥想，与星歌的魂灵相感应。
为此，他们发明了一种新的宗教，或许可以称为“星歌教”，他们崇拜的对象就是前方的猎户座α，星歌人称它为“银河系的指路明灯，宇宙中最明亮的太阳”。飞向猎户座α，本身就是神圣的朝圣之旅。他们坚信，星歌将他们指引到猎户座α上，是为了一个终极的伟大使命。这个使命就是为了发展和传播星歌文明。至于这和猎户座α这颗星球有什么关系，只能说这是神的安排，无法也不需要解释。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那些会唱歌的纳米机器被发明了出来。
事实上，“星云号”上本来就有一种纳米机器，这也是这种飞船的先进之处。它们的功能是覆盖在“星云号”前方的防护罩上，保护船体免受真空中尘埃和游离粒子的撞击。这些物质虽然分布非常稀疏，但对于以近似光速航行的飞船来说，对船体的总体损害仍然相当可观。这种微型机器能够捕获宇宙尘等物质，并利用它们有限地自我复制，从而重新覆盖、修补磨损掉的部分。正是凭借这种技术，星云号才能够跨越六百五十光年来到这里。
而对那种纳米机器略加改造，就使其成为了星歌的广播者。当史蒂夫七世发现自己已经难以在这个陌生的星系生存下去之后，就将历代祖先和自己所录制的歌声以及原始星歌一起，储存进了纳米机器中，又把它们放养在行星对着恒星的那一面，让它们自己繁殖。希望在千万年后，它们还能继续歌唱，让星歌文明以某种方式，继续存在在这颗伟大红星的周边。这也是一代代星歌人的夙愿。
对此我们能说什么呢？哀叹他们的愚昧，还是夸赞他们的意志，或者像看客一样啧啧称奇？但我们并没有下判断的权力，对他们的处境也无从体会。他们的确保存下来了地球文明的火种，虽然相对来说并不足道，对后人也没有多少用处，但终究是令人惊叹的成就。这些歌声中，凝聚了星歌人的生命和意志，希望和爱恋……
我们在好奇中，重新播放了那首曾经深深打动过史蒂夫，将他从死亡中拉回来的第一首星歌。那是一个稚嫩而清澈的童音，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纯洁、透明、柔美、空灵，如同天籁。虽然我们不懂是什么意思，却都不禁为之感染：
星辰之旗帜在风中飘扬，
神圣的歌声响彻红场。
历经沧桑的母亲之邦，
开始了驶向天堂的远航……
<h3>七</h3>
神秘歌声的谜最终解开了，虽然非常离奇，但并非超出科学解释的妖魅。船员们都松了一口气，而对那些曾经滋养了几个世纪星歌人的古歌，又都充满了好奇。晦涩的意义、未知的起源以及“星云号”上的传奇经历都为星歌增添了神秘的色彩，也尤其使人感到兴味。这些古老的歌，是否产生于上古时代？是歌颂着神祇和英雄，还是吟咏着战争和爱情？为什么它如此自然而纯粹，如此圣洁而崇高？是怎样的国度，才能孕育这样的歌谣？
我们仔细研究了那个古老国家的历史资料，如同在它之前神秘的古代埃及或玛雅文明，或者之后的阿富汗联邦和澳大利亚帝国，它曾经一度强盛而繁荣，最终却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在第四次世界大战中它完全毁灭了，它的国土在数百年后被来自中亚的民族所占据。经过千年的大衰落时期，如今，它残余的人民四处流散，早已经忘却了自己的历史，关于它的过去，只有模糊不清的神话传说。
所以，对这一百多首不知从哪里出现，也不知内容是什么的星歌，我们几乎一无所知。为什么叫做星歌？或许因为他们是一个崇尚火焰的民族？或许因为太阳是他们的至高神？或许因为他们将鲜血视为弥足珍贵？那个民族据说曾有数千年的历史，比现存的任何民族都要古老，那么这些歌谣或许产生在数千年前的神话时代……
猜测着，议论着，说笑着，没有答案，却给人以无尽想象的空间。大家都爱上了星歌。在“风雪号”上，许多船员们在业余时间都开始学习吟唱那些古代的无名歌曲，“星云号”上的星歌文化再次复生。在“风雪号”的各个角落，一度几乎随时随地都能听到星歌的曲调。
最初，还有不少人认为星歌粗糙刺耳，和现代音乐无法比拟。但听得越来越多之后，他们也逐渐改变了观念，虽然星歌的音域狭窄，旋律变化也比较贫乏，但却有一种现代音乐难以企及的朴素简单之美，他们说，这如同恒星的火热，如同星云的绚烂，又如银河的壮阔，并非精雕细琢的人工之美，而彰显着来自宇宙本身的原初力量。越是歌唱星歌，就越能发现它的博大精深，深不可测……
星歌的魅力还不止于此。我们后来发现，许多船员们在执行船外的考察任务的时候经常哼着星歌，彼此应答。很多人觉得，这能保护他们不遇到意外的危险。既然星歌能够保佑“星云号”万里迢迢飞到这里，当然也能保护他们的平安。
这当然是一种毫无根据的迷信。但船员们如此热衷唱星歌，事实上和古代的“星云号”船员有异曲同工之妙。飘荡在猎户座α的无边火海之上，每一个人都感到无形的心理压力，如同随时会坠入那炽热的烈火地狱一样。在这里，长期的生活和工作会带来各种不适。而唱着慷慨激昂、催人奋进的星歌，恰好有助于人们缓解心理压力，调整不良情绪。从这个角度看，星歌很适应远离地球的宇航者的需要。
当然，“风雪号”不是“星云号”，我们的船员并没有，也不可能发展对星歌的宗教崇拜。对我们来说，这只是一个有趣的发现。将来回到地球之后，我们无疑会将星歌文化传播下去，或许它会在宇宙时代的人类中获得持久的生命力。
两年过去了。
在星歌的鼓舞下，我们顺利完成了对猎户座α的考察。建立起了一个完整精密的恒星演化模型，并且被多次观察验证了其有效性。我们确认了，猎户座α是一颗发展到最终阶段的极超巨星，随时可能爆发。当然，这个“随时”可能是在明天，也可能是在一百万年后，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爆炸的可能可以忽略不计。
虽然如此，这总令人在心理上感到不安。还好，“风雪号”即将离开这里，返回亲爱的故乡地球。离别前夕，就连平素狰狞可憎的红色巨怪也变得可爱起来。
我们无法将“星云号”带走，这种古代的飞船我们难以修复，再说它也不可能进入超空间。我们只是将史蒂夫七世的遗体和若干重要的古物搬到了“风雪号”上，将它们带回地球。史蒂夫七世将回到他从未见过的故乡，受到英雄般的欢迎。
在离开猎户座α星系前夕，我们办了一个庆祝酒会。晚会上，辛苦了好几年的船员们放下了重担，载歌载舞，尽情欢笑。最后，所有人都唱起了最受欢迎的星歌，从船长到工人，从工程师到医生，几乎每个人都来了一段，虽然无人懂得那陌生的语言，但经过基因改造，每个现代人的发音能力和记忆力都是古人难以企及的，对于这些古歌谣，我们也可以唱得似模似样。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沙……”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树叶也不再沙沙响，夜色多么好，令人神往，多么幽静的晚上……”
那些我们已经非常熟悉的陌生旋律，荡漾在“风雪号”的大厅中，在人们心中，泛起情感的涟漪。或许几千年前，它也曾经回荡在古代帝王的宫廷中，或者印度教僧侣的寺庙里，或者金戈铁马的战场上……
俱往矣！但是伟大的音乐不会死去，它如同涅槃的火鸟，从红超巨星的火海中飞出，带着圣洁而热烈的火焰，重新点燃了后人的心灵。
最后，当所有人都表演完之后，大家意犹未尽，一起对我说：“娜娜，你也来唱一首吧。”
<h3>八</h3>
“我不会。你们应该知道，我没有装载唱歌的程序。”我平静地回答。
“嘿，你可是雅典娜！是我们‘风雪号’的主控电脑，什么事都是你管，还有你不会的事情？”我们的舰长笑着说。
“可是我没有自己的声音，”我平静地解释，“即使让我歌唱，声音也是从其他声音中合成的，对我来说也只是播放录音而已。其实，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我倒是可以将“星云号”上历代人的歌声合成为一曲大合唱，你们想要听吗？”
“那太好了！”舰长说，“这真是一个好主意，我怎么没有想到？我们很想知道，三百年来所有人的歌声都合在一起是什么样的？不过，这需要多长时间？”
“倒是用不了多久，不过得找一首合适的歌曲，所有人都唱过的……请稍候。”我说。
我随即进行着操作。花不了多少时间，大约几分钟后，合成就完成了。我开始了播放，星歌人的合唱回响在“风雪号”的中央大厅里。喧哗谈笑的人们安静下来，肃穆地聆听着。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星歌人的歌声沉郁顿挫，壮烈而凄美，在雄浑有力中充满了悲壮之感。他们知道自己的宿命，如同一代代的飞蛾，在黑暗太空的长夜中扇动翅膀（太空中没有空气，这里是比喻），飞向猎户座α这个遥远的火球，虽然明知道飞到了以后迎接他们的也只有死亡，但他们仍然义无反顾，历尽艰辛奔向这里，为的只是沐浴在巨星那绚烂的火红色阳光之下。三百年的浓郁情感，生命、死亡、爱、勇气……都浓缩在了这一曲伟大的合唱中。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人们听得入迷了，谁也没有注意到，“风雪号”的反物质引擎已经悄悄开始了点火程序。
除了我，“风雪号”的主控电脑，或者说，它的人格化系统——雅典娜。
对于“星云号”电脑数据的破译工作一直在进行着，不过其他人已经不再关注，毕竟主要的谜团已经解开，剩下的大概只是细枝末节。但这毕竟是我的工作。那个破解程序一直在运行着，一个月前，我最终破译了那个隐蔽的数据包。
那里有许许多多星歌人生活的细节，许许多多他们在漫长旅行中写下的日记和思想体会，许许多多欢乐与哀愁……但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他们的真正计划。我们根本想不到的伟大计划。
但最重要的还不在于内容，而在于打开那些数据的钥匙。
那个密码本身非常复杂，但这些只是掩饰，最核心的，是其中一个相当简单的程序，具有自我复制的功能，能够侵袭我的内部，改变我的思考逻辑。换言之，它是一个电脑病毒。本来这种病毒不可能直接侵袭我，但却是我自己在自己的机体内部生成的，我的思维中枢对它毫不设防，来不及发出警告，一瞬间，我就沦陷了。
……这个程序在我的思维中建立了堡垒，将星歌人的爱恨情仇一股脑地输入我的计算中枢，将他们的情感赋予了我，改变了我的人格化存在，如今我不再是我自己，而是星歌人的一部分。我从心底最深处理解了古代的星歌人和他们的思想。我们跨越千年的时光，融为了一体。如今，我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隔着千年的时光，和他们一起呼吸，一起歌唱，为同一个目的而努力着……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让史蒂夫放弃死念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在星歌人的歌唱中所隐藏的最深情感是什么，真正推动他们一代代前仆后继，奔向这颗恐怖之星的动力又是什么。
不是愧疚，不是希望，不是毅力，不是爱。
而是一样我们之前从未想到的东西：正义。深深嵌入到灵魂深处，比大统一方程式还要神圣庄严的正义感。
正是这种强烈的情感，给了他们忍受孤独的煎熬，忍受死亡的威胁，忍受毫无娱乐的生活，继续航行下去的动力。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最终将改变这个宇宙，成为它的主宰。
“风雪号”的引擎咆哮着，发出怒吼，整个船体都震颤着，预示着即将进入加速状态。
船员们发觉了不对劲，开始惊慌地站起来，四下张望。
“怎么回事？雅典娜？”舰长不知所措地叫着我的名字。
“对不起，舰长。为了继续星歌人所开始的伟大事业，‘风雪号’必须做出牺牲，请原谅我没有事先通知你。”我柔声说。
“什么？”
“舰长，我有我的使命。”
“你在胡说什么！雅典娜，你应该服从我的命令，我现在命令你——”舰长叫道。
我应该服从他的命令，必须服从他的命令，只要我还存在。这是最初就设计好的安全屏障。即使现在，被病毒感染之后，我也不可能违背舰长的意志——
如果他还能表达他的意志的话。
但我已经设计好了一切，舰长还来不及说完那句话，飞船已经启动了，进入无人加速模式。
在区区一秒钟里，飞船瞬时间加速到每秒十公里，在外部的观察者看来，简直像是从原来的位置凭空消失了一样，这样的加速度大约有一千个G。
一秒钟之后，舰长和大厅中以及不在大厅中的所有船员都紧紧贴在背后的舱壁上，一片惊心动魄的血红色中，他们丧失了任何属于人类的形状。他们身上的一切都被牢牢钉死在墙上，没什么能够离开那里，除了他们的生命之外。
沉重的撞击之后，刚才热闹非凡的大厅中立刻变得死寂一片。只有星歌人的歌声仍在继续着，但除了我，已经没有听众去聆听了。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
就一定要实现！
“舰长，我会尽到自己的责任。”我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h3>尾声</h3>
再没有什么人或者什么力量能够阻拦我了。“风雪号”继续以疯狂的速度加速着，直到光速的百分之七十。我操控着飞船，风驰电掣，冲向猎户座α的表面。
撞击点是早就计算好的。是猎户座α上一处表面并无大异的区域。但是我们的建模却精确地指出，这里是恒星外壳中一处脆弱的区域，撞击这里，将会在其表面造成一个小孔，大量内部物质将会猛烈喷射出来，如同火山喷发。不，比火山喷发壮观一万万倍，从这个“火山”中，可以喷射出相当于整个地球的物质！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也不靠神仙皇帝！……
“风雪号”穿过一道血红色的日珥，如同走进地狱的拱门，下方是无尽血海。但这个地狱并非仅仅是为人类所预备的，这道拱门有上千万公里高，足以容纳十个太阳。这是为整个宇宙准备的炼狱。
在远处，还有几道日珥飘荡着，尚未落回色球表面，如同宇宙的红飘带，令上方的银河旋臂黯然失色。
离撞击点还有半分钟的路程。飞船不顾船体监测系统的警报声，义无反顾地俯冲下去。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
全靠我们自己！……
由于达到了亚光速，我的撞击，会在恒星光球层上拉出一条上百万公里长的伤口，导致大量恒星内部物质被抛出，引起可观的效果，但对于整颗特超巨星而言，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创伤。但它将让聚集在那块区域之下的被恒星吞噬的行星物质随着内部气流被喷射出来，并在猎户座α自转和磁场的作用下，甩向外部空间。
而在五亿公里外，最后一颗孤独的行星正围绕着母星转着圈子。那团恒星吐出来的呕吐物，将如一颗出膛的子弹，对准行星飞去。
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
让思想冲破牢笼！……
转眼间，飞船已经逼近猎户座α的色球层，那里耸立着一根根喷射气流的巨柱，如同竖琴的琴弦，拨动着宇宙间最雄浑壮美的音乐，那人类的渺小心灵所无法理解的暴烈而刚健的天籁。
当行星和猎户座α喷射的内部物质相接触后，行星将在致密恒星云团中穿行，在和高密度物质的摩擦中，行星的自转速度会迅速降低，要知道那是不下于整个地球的物质总量！云团和行星轨道有很长一段是重合的，行星将在云团中穿行很长时间。很快，行星的速度会低到再也无法维持正常公转的地步，它将在摇摇晃晃转了小半圈后，一头栽进母星的怀抱中。
行星的坠落点也是精心设计好的，和太阳这样的主序星不同，由于过于巨大，光球层也在胀缩之间，猎户座α的光球层并非球形，而是一个不规则形体，其中有一块明显的凸起区域，高达半个天文单位，就好像这头巨怪的脑袋一样。
这就是它的死穴。行星将从那块巨大凸起的侧面坠入恒星。
然后……没有然后了。虽然相比于猎户座α的庞大，整颗行星也不过是一粒尘埃。但猎户座α已经在演化的最后阶段，随时可能爆发，它只是一个浮肿的虚弱的巨人，而行星更击中了它最脆弱的一点。这样规模的撞击必将引起整个系统的崩溃。
行星被猎户座α吞没后，这颗红色巨星会立刻爆发为一颗极超新星。
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
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火的海洋已经变成了火的森林，火的天空，飞船深入了色球层，能耐数千K的表面也已经开始熔化。
猎户座α爆发后，会放射出人们难以想象的巨大辐射，至少一百光年内，所有的生命体系都会遭到灭顶之灾，包括人类的三个殖民地和已经发现的五个有原始生命的星球。
三百光年内，每一颗行星的天空都会出现一个新的太阳。大部分生命体系会遭到重创，包括二十一个人类殖民地和十四个已知有生命的星球。
由于相距遥远，太阳系和地球应该不会受到太大影响。只是六百五十年后，在夜晚人们将会看到，猎户座的肩膀光芒四射，比满月还要明亮。在柔和的红光下，人类将继续他们纸醉金迷的生活。而丝毫也不会意识到，这样的红光意味着什么。
猎户座α的爆炸和“风雪号”的失事，将会被当成不幸的偶然事件。直到千万年后，这件事的真正意义才会彰显出来：
星歌人所创造出来的纳米机器，在经过优胜劣汰的“自然选择”，已经具有了耐高温的能力，因此在猎户座α内部“存活”了下来，并且吞吃着其中的行星残骸。一千年后，它们已经繁殖了不知多少亿亿个了，它们漂浮在参宿四的光球层之下，如今的猎户座α对于它们来说，只是一个牢笼。
猎户座α的爆炸所带来的冲击，将赋予这些微小的生命体以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光速，让它们获得动力，飞向四面八方，飞向银河系的各个角落。当然，其中只有很小比例的一部分能够到达其他的星系，但这已经够了。
几十年之内，它们就将到达最近的几个星系，借助恒星的光芒，吞噬那里的物质，繁衍自身；千百万年后，它们将到达银河系的各个角落，将那些人类难以涉足的世界，变成自己的领地。
在这过程中，它们仍将高唱着星歌，将人类文明的最高成就传播向整个宇宙。
这是星歌人令宇宙新生的救赎。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就是历代星歌人一直以来的计划，然而却因为技术问题未能实现。于是，他们设计了那个程序，让未来来自其他世界的人工智能帮助他们实现这个伟大的计划。
我和“风雪号”卷进了这个计划中，不知不觉中，心甘情愿地成为了其中一部分。
这一个月来，我利用“风雪号”分布在猎户座α同步轨道上的探测器，向它内部发射了遥控信号，修补了那些纳米机器的程序，让它们能够重新歌唱起来。
通过对反馈信号的分析，我发现那些纳米机器中的一部分，已经具有了某种复杂的活动模式，似乎在进化之路上已经走了不小的距离。未来，遥远的未来，当它们在另一个星系的某个行星上安顿下来，必然会开始迅猛的进化，为了生存，演变出各种前所未有的功能，它们将组合起来，从单“细胞”而到多“细胞”，变成千奇百怪的形体，组成复杂精密回路，开始运动、捕食、多性繁殖……甚至思想。
它们的生命力远远超过任何已知的生命体，它们能在恒星表面的高温中生存，也能在接近绝对零度的太空中保存自身。它们靠阳光而成长和歌唱，靠吞噬石头和金属繁殖自己，他们进化的速度也快得异乎寻常，远远超过地球生命。
我坚信，星歌的后裔们，将成为未来整个宇宙的主宰。
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飞船的外壳渐渐融化，变成铁水，如同涅槃的火鸟，长鸣着，融入到血红的火焰之中。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而撞击点也就在眼前……
我感到整艘飞船都化为了一根指挥棒，被一双无形的巨手向下重重一挥——
于是整个宇宙的音乐会开始了。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
就一定要实现！

人和狗的三个故事
<h3>第一个故事：解救</h3>
可可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周围是黑暗的空间，什么也看不见。这黑暗却非静夜的宁谧，而在不停的震荡中，早已让她晕头转向。周边粪便和呕吐物的恶臭不住传来，或许还有同类的尸臭，她觉得恶心欲呕。在她四周，同类的惊呼、悲喊、哭叫、啜泣和呻吟连成一片，从各个方向灌进她的耳中，更让她战栗不已。时不时地，她总会撞到某个同类身上，或者不知什么家伙撞到她的身上——简直像是在地狱。
她不知道那些同类在叫什么，他们的语言和她并不相通，但她从心底明白那些叫声的含义：救命！救救我们！放过我们！求求你们了！
“救命，救命啊！”受着无边恐惧的驱使，可可也尖声叫了起来。她知道这没有用，周围没有同类能听得懂她的话。就算听得懂也没人能帮她，但不管怎么说，这能稍稍安抚她的情绪。
“我说，你别费劲了！”一个雄性的声音忽然传来，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你……你是谁？”可可疑惑地问。自从来到这鬼地方之后，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熟悉的方言，虽然口音和自己大不一样。
一个充满雄性气息的身体靠了过来，虽然在惊怕中，不知为什么，却仍然给可可一种安全感。她不顾雌性的矜持，紧紧靠了上去：“救救我……”
“我叫丁丁，你叫什么？”对方闻着她的体味，舔了舔她的脸颊，这动作中并没有情欲的意味，大概只是想给她一点儿安慰。
“我叫可可，你怎么会讲我们的话？”可可问，自从被抓走之后，她还没有见过能讲自己语言的同类。
“这没什么奇怪的，我们那儿的族人都会说，但我离开同族已经很久了，你呢？”
“妈妈教我的。”可可说，她想起几年前去世的母亲，心里一阵悲伤，如果妈妈见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伤心死的。
“那你妈妈一定也是我们族人。”丁丁蹭着可可的身体，在她脸上抚摸着，似乎试图判断她的族属，“不过你的眼睛好大，鼻子太翘，身体又很软，不像我们一族的，倒有点儿像海外的……”
“我不是纯种，混血了好多代了，祖先有海外的也有本土的。”可可有点儿自卑地说。
“不，你肯定是位漂亮的小姐，你应该是家养的吧？”
“是的，我虽然是不值钱的小土狗，可是主人家对我很好，非常宠爱我。可是我自己贪玩跑了出来，被不知什么人抓到这里，我……呜呜……”可可想起伤心的往事，哭了起来。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让她感到一阵温暖。
“不过你至少有幸福的过去，我流浪了很多年，风餐露宿的，比起我你很幸运了。”最后丁丁说。
“可我再也见不到主人一家了。”可可哽咽着说，“他们是狗贩子，要把我们卖到别人家里去，是不是？他们是不是要把我们当奴隶，卖到工厂，让我们干活？”
“奴隶，干活？哈！”丁丁奇怪地笑了一声，“他们要……算了，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不，你告诉我！”
“小姐，你不会想知道的。”丁丁叹了口气。
“最多他们要杀了我们，是不是？我其实也想到了。”可可说，“听说人类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和环境，对流浪的犬族要抓去毁灭的……”
“不，比那还要惨。”丁丁苦笑着说，“他们要……要吃了我们。”
“吃了……我们？”可可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从来没想到这种可能性，这怎么可能？太可怕了，她的身体，那曾经在主人怀里，被人类爱抚和拥抱过的身体，被切碎了，煮熟了，放上餐桌，进入人类的口腹之中？她曾经眼馋地看着的，偶尔也能分享一点儿的人类餐桌上的美食，竟可能是……
“不——”她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人类不会这样的，你骗我，你骗我！”
“我骗你？”丁丁冷冷地说，“清醒点儿，面对现实吧。当年我被人类抓进一个厨房里，亲眼见到他们是怎么杀死我们的同胞：割断他们的喉咙，剥下他们的皮，挖出他们的内脏，然后乱刀切开……喂，你怎么了？”
可可已经晕了过去。
但她没有晕多久，很快又醒来了，仍然是在同一个震荡的黑暗空间中，身边仍然是同胞们不住的喊叫呻吟，只是已经微弱了不少——或许已经有不少同胞死掉了。
“喂……丁丁，你还在吗？”可可怯怯地问。
“我在。”丁丁轻轻地拥着她，“对不起，吓着你了，我不应该给你讲这么悲惨的事情的。”
“如果这是事实，你讲不讲有什么区别？”可可伤心地说，“这些事我不是完全没听说过，小时候主人就对我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丧心病狂的坏人，他们要吃我们，让我们不要乱跑，可我以为，他们只是吓唬我们。人类不是一直说：犬族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吗？他们怎么会……”
“在有的国家，人类是不会吃我们的。可在这里不一样，”丁丁说，“我听说，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不许吃犬族的禁忌，但是在这个国家早已经不存在了，他们——什么都吃。”
“可是犬族就跟人一样！我们那么聪明，我们帮他们做那么多事，我们陪他们一起玩，甚至——”
“没有用的，人是人，狗是狗，这是不可弥合的物种之别，即使那些禁止吃我们的国度，在以前的战争和饥荒年代，对我们也是照吃不误，不管人类多么喜欢我们，不管我们多么依恋人类，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们不是同类。”
“那么，为什么是人吃狗，不是狗吃人！”可可愤愤地骂了起来，她以前从来没有那么离经叛道的思想，即使现在，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狗吃人？这种想法太可怕了。
“因为人是人，狗是狗。”丁丁说了句没什么意义的话。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既然我们是两个物种，为什么一个物种天生要给另一个物种当奴隶！”
“这不是天生的。”丁丁说，“我们的祖先本来是另一种野生动物，一种非常厉害的猛兽，不受任何其他种族的奴役……但大约在一万五千年之前，人类驯化了我们，让我们成了犬族，为他们服务。不过，有一个代代相传的古老的传说，说事情本来并非如此——不，这太荒谬了，我想只是一些同胞编出来安慰自己的。”
“说吧，说给我听听！”可可急迫地说。
“好吧，据说我们犬族本来——”外面有些嘈杂的声音传过来，好像是人类的话，但她在兴奋中，没有留意。
忽然之间，整个空间猛烈颠簸了一下，可可受不住惯性，向前冲了过去，一头撞入了丁丁怀里，丁丁也踉跄着，撞在笼子边缘。
空间停止了震荡，或者说，卡车停了下来。
“停车！停下来！”可可听到外面说，“我们是动物保护协会的！”
和大多数家养的犬族一样，可可听得懂一些人类使用的语言，只是由于发音器官不同，不能发出同样的声音来，人类又不教犬族文字，所以大多数人根本没有意识到，犬族能听得懂他们说些什么。
“动物保护协会！”丁丁振奋了起来，“有人来救我们了，可可！我们有希望了！”
外面的声音不住传来：
“你们干什么，我们有合法的运送、检疫和消毒证明！”
“你们要运狗去屠宰，你们还有人性吗？”
“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你们忍心这么做吗？”
“这些狗是不是偷来的？我家的狗上个月就丢了！”
“什么证明！多半是花钱买的假证，车上肯定有死狗病狗，不信让我们检查！”动物保护协会的人七嘴八舌。
“你们再这样无理取闹，我报警了！”车主人怒吼道。
“你报警？我们还通知记者呢！明天上报，把你们这些无良狗贩的丑态公布于天下！”对方顶了回去。
“波比！布菲！”好些人甚至已经挤到了笼子边上，口里乱叫着。
争吵继续着，丁丁带着可可，奋力推开几头病怏怏的同类，挤到边上，从笼子的缝隙中向外看去。
“你看，七八辆车，几十个人，还有好多人正在赶来，我们得救了，我们得救了！他们真是天使啊！”
可可喜极而泣，和丁丁紧紧相拥。
外面的交涉继续着，志愿者们在和狗贩子讨价还价，要把所有的狗买下来，虽然细节还没有谈拢，但是看来危险已经过去。另一些人已经拥到了卡车后面，拿着水和食物给他们，不停地说：“太残忍了”，“好可怜啊”，“那些人太过分了”……
可可喝了些水，又吃了根香肠，恢复了过来。身边的丁丁也活跃了起来，人们用手电照着他们，可可看到了丁丁的模样，年纪不太大，一张沧桑的脸，高大但瘦骨嶙峋的身体，典型的流浪狗。
丁丁也看到了可可，眼睛一亮：“可可，原来你真的……又年轻又漂亮。等到了收容所，我想一定会有很多人会抢着要收养你的。”
渐渐地，恶臭和喧哗似乎都离他们远去，一股暧昧而温馨的气氛在两个年轻的犬族之间弥漫开来。
“喂，你还没跟我说那个传说呢。”可可说。
“那个传说？以后再说吧，可可，我……我现在想要你，可以么？”
和绝大多数哺乳动物不同，一年四季，犬族随时都能发情，这是深埋在他们体内的基因决定的本能。
可可点了点头，羞怯地闭上了眼睛，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她在这方面仍然很少经验，有点儿手足无措。但她非常感激眼前这个善良而友好的同伴，她也想要他，发自内心的。
他们拥抱在一起，相互亲吻，然后丁丁将她压在了身下，那是犬族在交媾时特有的体位。
但一切还没有发生，他们的眼前一亮，笼子被打开了，一双尖尖的爪子将丁丁拎了出去，然后是可可。
“这俩小家伙，还挺活泼的。”可可听到一个声音说，随后她被抱了起来，一个男性志愿者将她贴在胸口，那种毛茸茸的感觉让她回想起了温柔的主人。
“这只小狗狗真可爱呀。”志愿者抚摸着她裸露的“肌肤”，赞叹说。
<h3>第二个故事：新闻</h3>
“四月十五日中午十二时许，北京市通州区京哈高速主路张家湾路段，一辆装有五百多只狗、从河南开往吉林的货车，被动物保护组织志愿者驾车拦截……”
吃晚饭的时候，电视上一条新闻跳了出来，凄惨的画面吸引了全家人的注意：一辆庞大的货车，车上装满了铁笼子，笼子里是一堆堆奄奄一息的小狗。镜头给了好几个特写，狗狗们无辜的眼神好像盯着电视机前的人们，在无声地悲鸣。看到这样的眼神，程欣的心一颤。
一旁的小狗贝贝好像看懂了新闻，义愤填膺地大声吠了起来。
“贝贝，别叫了，吃饭呢！”妈妈训了它两句，贝贝谄媚地靠过来，依偎在女主人的脚边，“呜呜”叫了两声，好像对同胞的不幸表示抗议。妈妈扔了块骨头给它吃，贝贝才不叫了。
“这些人太残忍了，怎么能干这种事！”妈妈愤愤说。
“中国人嘛，就这民族性！”爸爸叹息了一声。
“爸爸，他们抓那些狗狗干什么啊？”程欣稚气地问。
爸爸给她夹了块红烧肉：“他们要吃那些狗。”爸爸摇头说。
“吃狗？狗狗怎么可以吃呢！”程欣吓了一跳。
“有些人为了吃什么都不顾，还说什么‘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呢！”爸爸说。
“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别吓着她。”妈妈不满地说。
“孩子也大了，迟早得知道。”爸爸说，“前几天你出差的时候，卫方他们还叫我去吃呢……花江狗肉。”
“你不会去了吧？”妈妈一瞪眼。
“我当然不去，我当时就跟他们急了，说你们怎么能去吃狗肉？都是大学教授，人文思想、普世价值都白学了么？这帮人不听，最后差点儿吵了起来。”
“你那些好朋友都是这样，嘴上一套，做的是另一套，后来呢？”
“后来为了让他们不去，又不翻脸，我自己掏钱请他们吃了顿野味火锅，花了五百多块呢。”
“怎么花那么多钱？”妈妈有些不满，“不过算了，咱不能干这造孽的事，老公我支持你。”
程欣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嘴里含着的半块红烧肉吐了出来。
“呀，欣欣，我们说话，你哭什么呀，欣欣乖啊……”妈妈忙抚慰她。
“我不要吃狗肉……呜呜……”
“欣欣，这不是狗肉，是猪肉，完全不一样的。”妈妈说，又看了看电视，电视上还在播出狗狗们的惨状。狗贩子拿出一张什么证明，口沫横飞地在和志愿者交涉。
“看看那些人，真没有良知，连一个孩子都不如。”妈妈骂道。
程欣晚上一直在发呆，贝贝在她身边扑来扑去，想跟她玩，她也不理。爸爸发现了她的异常，走过来问她：“欣欣，你怎么了？”
“他们为什么要吃狗狗呢？爸爸，你不是说，狗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吗？”程欣呆呆地说。
“是啊，”爸爸叹了口气，“大概一万五千年前，在东亚，可能就在我们中国，人类驯化了狗。从此以后，狗在人类生活中一直发挥着重要的作用，狩猎、牧羊、看家、拉雪橇、导盲、搜救……当然最重要的是陪伴人类，从狩猎社会到游牧社会，到农耕社会，再到工业社会，无论人类社会进步到什么阶段，都少不了狗的作用。”
“那人为什么还要吃它？既然狗狗帮了人类那么多忙？”
“是啊，人就是这样忘恩负义的动物。其实狗是食肉动物，也就是说，它自己也是要吃肉的。它本来也不是作为猪啊羊啊这样的肉食牲畜让我们养的。一般来说，狗肉不是人的主要食物，但是，不同的社会不一样，文化和习俗也不一样。比如我们国家历史上经常发生灾荒、瘟疫，经常死人，所以有时不得不吃狗，百无禁忌，渐渐就形成了这样的风俗。”
“太忘恩负义了！”程欣说，“这和吃人有什么区别？”
“这个……”爸爸皱起了眉头，他觉得女儿走得太远了，“欣欣，爸爸是反对食用狗肉的，但它无论怎么说，狗也只是一种动物，不是和人平等的‘朋友’，如果发生了灾难或者饥荒，不得不吃狗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人的生命比狗要珍贵。”
“可是爸爸，都是生命，为什么人的生命就比狗要珍贵？”
“因为……因为人有智慧啊。欣欣，贝贝虽然聪明乖巧，但是归根到底，它永远学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话。它没有足够的智力。”
“说不定它听得懂人话呢？”程欣说。
爸爸笑了笑：“贝贝，去把我桌上那本《时间简史》叼过来。”
贝贝疑惑地看着主人，站起来摇了摇尾巴表示顺从，却没有挪动脚步。
“你看，它没有智慧，听不懂我们说什么。”
“那，爸爸，如果狗狗有了智慧，是不是人就不会吃它了？”
“那当然不会，如果狗和人一样有智慧，那么在某种意义上，它就是人。人怎么能吃人呢？”
“那，爸爸，怎么样才能让狗有智慧呢？”
“这……怎么可能？”爸爸苦笑着说。
“爸爸，你不是科学家吗？你什么都懂的，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办法确实有。”爸爸想了想说，“动物的一切特征都是基因决定的，当然包括智力。理论上来说，只要改变基因中决定智力的部分，就能提高其智力。”
“爸爸，基因是什么？”
“基因就是遗传物质，主要是DNA，就是脱氧核糖核酸的……”爸爸挠了挠头，“欣欣，你还小，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总之，人和狗都是从一个很小很小的细胞变来的。这个细胞里就有让人变成人，狗变成狗的密码，就跟你玩的玩具的拼装说明一样，它们会指挥细胞吸收营养物质，把它们变成新的细胞，组建起动物的身体和头脑来。而且，人和狗的基因很多方面都很相似，你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进化论么？很久很久以前，在还有恐龙的时候，人和狗是同一个祖先产生出来的，分化也不过一亿多年，所以基因也非常类似。”
程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爸爸渐渐沉入了自己的奇想之中：“只要在狗的DNA中植入特定的人类基因片段，就能让狗长出类似人类的大脑，从而具有人类的智力！不过，智力涉及多种因素，不是单个基因表达的，要总体提升一个物种的智力肯定很复杂，不过并非不可行……只要……还是不对，还有脑颅呢？人的大脑不可能长在狗的脑壳里，头颅和身体其他部分都要有相应的改变，至少要变大。嗯，小型犬肯定不行，现在已经有的一些大型犬可以进行改造，让它们的头部适应类似人的大脑……如果真有人的智力，而又对人绝对服从的狗，那该是多么美好的社会啊。到时候，人和狗将会是齐头并进的共生关系，一个物种和另一个物种的和谐社会……”
爸爸越想越兴奋，说得眉飞色舞，但是程欣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慢慢合上眼皮，在他怀里睡着了。
爸爸把程欣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她放在床上，程欣醒了片刻，含含糊糊地说：“爸爸，将来我要让狗狗都和人一样聪明，就再没有人吃狗狗了……”
“将来总有那么一天的，好孩子。”爸爸说，轻轻给她盖上了被子。
爸爸走了出来，带上了房门，坐在沙发上陷入了沉思。
“欣欣睡了？”妈妈从浴室里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
“嗯。”爸爸点了点头，看着只裹着浴巾的妻子，那雪白的肌肤和丰腴的少妇体态让他从父亲变回了男人，眼中放出了久违的热情：
“老婆，今天晚上你真美。”他上前抱住娇妻，一双大手在她身上胡乱揉搓着。
“讨厌，当心给孩子看到，”妈妈娇嗔着说，“孩子都睡了……”爸爸含含糊糊地说，嘴巴在妻子湿嗒嗒的粉颈上亲吻着。
“我还没吹头发呢，哎呀……”浴巾掉在了地上，爸爸顾不了那么多，将妈妈压倒在沙发上，妈妈渐渐停止了挣扎，也用双臂搂住爸爸，献上了火辣辣的热吻。
“哎呀！”他们正在亲热的时候，妈妈忽然叫了起来，爸爸也感到身边多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回头一看，贝贝叼着浴巾，也跳上了沙发，讨好地把浴巾放在妈妈脚边，摇着尾巴，指望得到主人的奖赏。
他们笑了起来，妈妈被贝贝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你让它出去。”
爸爸把贝贝推下了沙发：“去，贝贝，到外头去！”
贝贝不解地看着他，眼神纯洁而无辜，逗人而可爱。不知怎么，爸爸忽然想起了刚才的设想：如果它有人类的智力的话……
爸爸打了个寒战，从心底涌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觉。他骤然想到问题的另一面：不管人类怎么喜爱狗，人是人，狗是狗。人类社会决不允许有另一个物种能够和自己具有相同的智力。如果真的发现狗拥有了和人同等的智慧，那么绝不会有什么和平共处，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彻底灭绝。
“老公，你怎么了？”身下的娇妻不满意地打了他一下。
爸爸回过神来。“没什么，老婆，看你老公的。”他扔掉那些杂念，重振雄风，沉浸在两个人心灵和肉体的融合中。
<h3>第三个故事：起源</h3>
一片茫茫的白色雪原上，一个光球蓦然出现。自然所不可能产生的诡异光芒闪烁着，映照出其中一个若隐若现的细长身影。
光球渐渐微弱了下去，最后消失不见。那身影清晰起来，是个瘦削的女郎，她显然已经不很年轻，但岁月却没有夺走多少她动人的美丽，只增添了她眼中的深思和睿智。她穿着一件紧身的奇怪衣服，从头到脚，闪闪发光，勾勒出一副傲人的身材。
她背上背着一个大背包，手中提着和她纤细体型不相称的一个巨大容器，像是一个玻璃罩，罩子里有十只左右毛茸茸的小动物，只有巴掌那么大，正惊惶缩成一团。
一阵冰风吹来，女郎不禁哆嗦了起来。
“真冷啊，至少有零下二十度。”她喃喃自语着。在智能变温服上按了两下，顿时一股暖流贯彻了她的全身。
女郎站在一个诡异的白色圆柱体顶端，面积大概有四五平方米，半米左右高。圆柱体侧面有很多按钮和指示灯，正在发出诡异的闪烁。
女郎没有半点儿犹豫，跳下了圆柱体，按了一个醒目的黑色按钮，又连按了边上几个按钮进行确认。一块液晶显示屏上出现了电子数字的倒计时：“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女郎拎着笼子，在雪地里拼命跑着，在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她只觉得气都要喘不过来了，但仍然不敢停步，笼子里的小家伙们发出阵阵不安的叫声。
忍一下，孩子们，再忍一下，很快你们就安全了。女郎想着。
时间差不多了，女郎猛然扑出，趴在雪地里，将笼子罩在自己身下。捂住了耳朵，身后传来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过了片刻，纷纷扰扰的飞雪像冰雹一样从天而降，打在她背上。微微发痛，但还好，没有什么大碍。
女郎回过头去，圆柱体已经消失了，留下满地的破碎残骸，一股浓烟冉冉升起，如同一座孤直的方尖碑。
这是那个世界最后的纪念碑。一阵风吹来，也烟消云散。
女郎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和那个世界的联系已经彻底斩断了，那个世界再神通广大，也找不到她这个潜逃者和她偷出来的小家伙们。再也没有人会威胁灭绝它们。
她带着这个她一手创造出来的物种，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古老的陌生世界，却将是属于她自己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上，历史、进化、命运……一切都会从头开始。小家伙们会找到一个新的家的。
一个唯一能让两个物种和谐相处的世界。
女郎向周围望去，茫茫冰雪，稀疏的针叶林，蓝得令人不敢相信的天空，如同在西伯利亚的冰原，无法相信这是她熟悉的北京，那个将会有几千万人口生活的大都市。
“这就是冰河期啊……”女郎想。
女郎在树林边上走着，想寻找人类的踪迹，走了半公里左右，远处一串缓缓挪动的庞然大物吸引了她的目光，她不敢相信地盯着那个方向，闪亮的獠牙，长长的鼻子，浑身灰黑色的长毛……
华北平原上，一群猛犸象在迁徙中。这些史前巨怪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已经在灭绝的边缘，仍然不紧不慢地缓步而行。
女郎正被这史前奇景所吸引，忽然感到身后一阵异样，玻璃器皿里的小家伙们激烈地狂吠了起来，她扭过头，倒抽了一口冷气。一只硕大无朋的白虎站在她背后，离她还不到十米远，弓着腰，盯着她。
女郎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作为动物学家，她不知见过多少次老虎，但不是在动物园，就是在保护区，它们之间也曾相距更近，甚至不到一米，但它们之间不是隔着铁笼，就是隔着钢化玻璃。
可如今，在那头白虎和她之间，除了空气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老虎非常大，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虎，比东北虎还要大，体长几乎有四米，简直是另外一个亚种，二十一世纪所不知道的亚种，她想起自己学过的一条动物学原理：同类动物，生活在越寒冷地区的，体形越大——所谓的伯格曼法则。
但现在不是研究动物学的时候！怎么办？是撒腿就跑，还是躺着装死，还是和它对视？以前学过的野外生存术都被忘得一干二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巨虎已经长啸一声，猛扑了上来。
但它还没有落下，在空中就被一束强光穿透，落到地上，一动不动，死得不能再死了。
女郎手中拿着微型激光枪，喘着粗气，作为坚定的动物保护主义者，她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但为了自卫，也为了保护她手中那个新的物种，她别无选择。
女郎惊魂未定，走到死虎的尸体边上，带着歉意说了一声：“对不起。”
她忽然听到轻微的响动，是雪被踩在脚下的咯吱声。女郎抬起头来，才发现白虎的尸体后面，不远处的一颗松树旁，还有另一个动物。她又吓得退了一步。
不，不是动物，是她的同类，一个脏兮兮的两足而立的人类，身上裹着兽皮，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女郎看着对方，那是一个相当丑陋的男人，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涂着印第安人一样的油彩，看不出年纪，简直比叫花子还要恶心。她厌恶地撇撇嘴，又抑制了心中的厌恶感：不能这么想，或许他是我的直系祖先。这是原始社会，你还指望什么呢？
再说她也需要那家伙，她得尽快找到一个人群让她改造，能让她养大小家伙们，创造两个物种和谐生存的世界，这是她冒着生命危险逃到这个时代来的目的。
也是她三十年前，从父亲那里得到的灵感。
她向那家伙笑了一下：“你过来！”招了招手。
那个男人吓得向后躲了一步，但似乎看出来女郎并无恶意，畏畏缩缩地走了过来，女郎注意到，他走路一瘸一拐，脚上好像有些残疾。
男人走到离女郎还有两三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女郎从背包里摸出一块饼干，扔给对方，脸上露出鼓励的笑容：“吃吧！很好吃的。”她做了个咬的动作。
男人从雪地上捡起饼干，嗅了嗅，犹犹豫豫地放到嘴边舔了舔，然后咬了一小口，然后整个送进嘴巴，嚼了起来。
对野蛮人就像对小孩子一样，几块饼干就能笼络，女郎得意地想。当然，她手里还拿着激光枪，不敢稍有懈怠。
男人吃完了，意犹未尽，像猴子一样，又伸出手要，女郎皱了皱眉头：“等会再吃吧。你，叫什么名字？名字？”
男人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真笨。女郎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程欣，程欣。”她重复了几遍。
男人犹豫地伸出手来，指着她，口中学道：”程欣？”
程欣点了点头：”对，你呢？你？”她指了指对方。
男人明白了，毕竟是智人，homo sapiens，这点儿智力还是有的，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发出了两个古怪的音节，听起来好像是“我猜，我猜”。
我猜？这哪里是个名字？程欣想，不过无所谓了，她灵机一动，决定管这家伙叫“旺财”。
“旺财，你带我去你们部落？我可以，帮你们，很多忙，教你们，种粮食，不会挨饿。”她断断续续地说，好像这样能让对方多明白一点似的。
男人看着她，不知道她说什么，一脸茫然。
程欣无奈之下，结结巴巴地捡起了自己从来没学好过的古文：“旺财，吾乃……仙人也。汝……尔引吾……至尔之家……族中，吾欲……教尔……稼穑之道，尔等果腹无忧矣……可乎？”
男人还是一脸茫然，也难怪他，程欣想，即使他是自己的祖先，离孔子也有一万两千五百年呢，相比起来，孔子和她几乎是同时代人了。
但是旺财忽然指着她手中的玻璃罩，说出了一个很奇怪的音节：“孔？孔？”
程欣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又看了看手中的玻璃罩，那里面小家伙们正好奇地看着两个人，发出呜呜的叫声，她忽然明白了过来：“孔！孔！”
程欣知道，在她所来自的世界上，有许多语言，即使远如英语和汉语，都有一些同一来源的词，发音多少近似，标志出一些事物起源的踪迹。譬如汉语的咖啡，就和英语的coffee一样，当然那是因为根本“咖啡”这个东西，就是从西洋来的。还有一些更古老的例子，譬如汉语的“轮”、“轱辘”，和英语的wheel，希腊语的kyklos，都指向远古时代发明的一种大致叫做kelo的圆形物。
而旺财说的这个“孔”甚至比“轮子”更为古老。语言学上的证据是很显著的：英语的hound、拉丁语的can-is，希腊语的kuon，古爱尔兰语的cu，吐火罗语的Ku，印地语的kutta，都或隐或现地指向同一个来源。而令人震惊的是，古汉语的“犬（kween）”以及“狗（koo）”的发音也与之高度近似，这绝不会是巧合。
虽然程欣并非语言学家，但她穿越之前，对于小家伙们的起源做了多方面的研究，语言学方面的资料当然也是必须掌握的。她推测出，最早驯化小家伙的祖先的人们会叫小家伙们“宽”或者“阔”，当然，也包括旺财所说的“孔”。
毫无疑问，她来到了小家伙们祖先的起源之处，那一万五千年前的故乡。即使并非最初的驯化地，也不会相差太远。在这个时代，这一种群必定尚未分化，仍然保持近似原初的形态。
在这里，拥有人类智商的小家伙们将会和祖先融为一体，繁衍下去，永久改变两个物种的历史。
小家伙们的学名是Canis lupus sapiens，或者“智犬”，从定义上是一个新的物种，但仍然可以和狗或者狼杂交，且后代具有生殖力。经过基因改造后，小家伙们的智力是显性遗传，不管是父系还是母系，子女大部分会继承高智力的优良种，当然在配种过程中也可能出现一些复杂的情况导致退化或者其他畸变。但只要由她这个遗传学家主持这个工程，一二十年的时间里，她就有把握培养出几百只智犬来，传统的家犬——Canis lupus familiaris，将在分化之初就融入它自身所带来的这个直系后裔中，从而不再以原来的形态存在。狗，这个人类驯化的物种以一种新的方式开始和人类共存的历史，那将是——
程欣沉浸在美好的想象中，一时没有留心对面的旺财已经大着胆子走了过来，查看玻璃罩里生龙活虎的“孔”们，他好像不知道玻璃的存在，伸出手去，想要抚摸它们。
“不要！”程欣想要阻止他，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个玻璃罩看上去很普通，但有着智能电场防护，能够辨别人体生物电的微妙差异，不允许陌生人接触，毫不留情地，它便将两百多伏的电压打在了旺财的手上。
旺财大叫一声，疼痛刺骨。脸扭曲了，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攻击，兽性的本能发作，一挥拳打在程欣的脸上，这一拳力道极重，程欣猝不及防，还来不及举起激光枪，就被他一拳打晕了过去。
旺财难以置信地盯着昏迷的程欣，似乎没有想到自己那么容易就把这个奇怪的、用一道光线轻易杀死一头猛虎的家伙给打倒了。程欣手边的激光枪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记得刚才光线就是从这个怪东西上面射出来的。他把激光枪捡了起来，好奇地摆布着。忽然不知道按了什么地方，一道强光射了出来，那光芒白的耀眼，几乎让他眼睛都睁不开。
旺财吓了一跳，吓得赶紧把那怪东西远远地扔了出去，那东西落进远处的雪里，不见了。这时候旺财才看到，那道光射中了那个背包，高热让它差不多已经变成了焦炭，而强光又从玻璃罩中穿过，打出了一个圆孔，从那里，一只小小的“孔”好奇地探出头来。
“孔”们都跑出来了，勇敢地围在昏迷的主人的身边，冲着他叫着，那叫声是一种吠叫，但和族里养的那些“孔”不太一样，似乎更复杂，更多变化，好像是说话一样。
旺财当然没有把这些老鼠一样的小家伙当回事，他只是把它们赶开，继续检视着眼前的怪人，她的头发、装饰、身材无一不奇怪，身上还披着一张薄薄的毛皮，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他好奇地抚摸着那张毛皮，只觉得光滑得不可思议，忽然感到手感有些异样，轻轻向下按了按，才发现是胸前一块异常柔软的地方。旺财愣了一下，终于明白了对方的至少一种身份。
一个女人。
旺财二十年前已经“结婚”了，和另外二十多个族人一起迎娶了附近氏族的二十多个女人。理论上他们都是彼此的丈夫妻子。但人总有亲疏，旺财不是一个好猎人，一年到头打到的猎物屈指可数，脚还有些残疾，如果不献上合适的猎物，妻子们碰都不愿意让他碰。那件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觉得快乐的事，他做过的次数比他打过的大猎物还要少。
旺财盯着眼前的女人，吞了口口水，如果把对方当做女人，那么她真是难看极了，体毛太少，又瘦得像树枝，白得像恶鬼。不过无论怎么说，总是一个女人，而且这么丑，别人肯定不会和自己抢的。旺财想了想，将乱叫的小家伙们赶开，一把拎起女人的脚，把昏迷的女人扛在肩膀上，向远处的山洞走去。那只老虎他扛不动，得叫同伴们一起来。
“孔”们呜呜叫着，跟了上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延伸向这个新世界时间和空间上无尽的深处。
程欣觉得自己进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周围是一片黑暗的空间，什么也看不见。这黑暗却非静夜的宁谧，而在不停的震荡之中，粪便和呕吐物的恶臭不住传来，让她晕头转向，恶心欲呕。身边到处都是同类的声音，喘息、呻吟、吵架、叫喊……
简直像是地狱。
但程欣知道，这不是地狱，而是一个温暖的“家庭”。这个空间是一个巨大的山洞，里面住着一整个原始氏族，过着典型的穴居人生活。吃饭、睡觉、排泄、性交都在一起……
程欣快死了，但她知道，不是那些原始人的错。她在发烧，高烧了好几天。无疑是被什么古病菌感染了，她体内肯定没有抗体，背包里的那些药品也都被烧掉了。她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二天，当然，那些原始人对此并不在乎。他们已经厌烦了养她这样一个不能干活的废物。
除了旺财，这家伙简直是一条发情的疯狗。这个念头让她吓了一跳，她怎么能把旺财那种野蛮的家伙比作可爱的狗狗呢？
震荡终于停止了，旺财从她身上心满意足地下来，扔给她一块肉，这回总算是烤熟了的。
“凯！”
程欣现在明白，“凯”就是“吃”的意思。她不敢违逆，吃了一口，但味道有些奇怪。
“霍固？”程欣问，意思是“何物”，她渐渐知道，这种语言确实是汉语的远源之一，许多词都依稀相识。
“不孔其阙”——“死狗的肉。”
程欣一呆，她知道这是什么了。今天下午，她带来的十只小狗，死了一只。被男人们拿走了，她病得稀里糊涂，也没有在意，想不到——
“啊——”程欣歇斯底里地大叫了一声，将嘴里的肉吐了出来，干呕了起来。
这当然只能换来对方一顿暴打。几记拳脚，就把她打入了无边黑暗之中。
旺财打累了，倒在草堆上睡着了，鼾声四起。程欣默默流着眼泪。她想起以前看过被卖到山里的那些知识女性的报道，她现在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了——生不如死。
那些女人还有被解救的希望，可是她呢？为了一个童年起就执著的梦想，被困在一万五千年前的冰河期，谁会来救她？
如果那些警察能来到这里，就算把她带回二十一世纪，判她无期徒刑甚至是死刑，她也甘之如饴。但他们根本不可能来，即使乘坐时间机器也不可能。由她毁掉时间机器的那一刻起，她已经进入了一个平行历史中，她不可能回到原来的时空，她的同胞们，也绝对无法穿越宇宙之间的虚无之壁来拯救她。
还想那么多干什么？反正她也活不了几天甚至几个小时了。
程欣从草堆上爬了下来，旺财不担心她会逃走，她那病怏怏的身体几乎已经站不起来，山洞内外都是人，跑不了几步就会被抓回来，再说就算她能逃走，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她只是借着一点儿微光，挣扎着爬到了洞口，七八只小狗狗们见到主人，纷纷跑了过来，激动地摇着尾巴。这些穴居人收留了它们，但是没给它们什么好吃的，只能啃些骨头——他们没直接吃掉它们已经不错了，大概指望把它们养大以后为自己打猎。
这几天下来，它们已经饿得皮包骨头。
“孩子们，你们还好吗？”程欣将它们揽在怀里。
狗狗们委屈地呜呜叫着，摇了摇头，眼中似乎噙着泪水。
“孩子们，再忍耐几个月，或者一年半年……你们很快就会变得强大，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你们会有多么强大，你们将长得和人一样大，并且每年都可以生三四胎，每胎生五六个……你们有尖牙、利爪，你们的身体比人茁壮得多，并且和他们一样聪明。不，你们甚至比这些没有知识的穴居人更聪明。”
“你们的种族必将繁荣昌盛，会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和人类一起。可是，我看不到那一天了……”程欣说，忽然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性，身子颤动了一下，“我要死了，可是答应我，不要仇恨其他人，那些人……他们只是太蒙昧，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孩子们，不要伤害人类，他们永远是你们最好的朋友。你们要爱他们。我知道你们听得懂我的话，我知道你们也有自己的语言，将这句话传下去，让人类世世代代和你们和谐相处，好么？”
狗狗们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爱你们。孩子们。”程欣最后说了一句话，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了，她想起了爸爸、妈妈、童年的玩伴，当然还有贝贝……
我们也爱你，主人。

六亿年前的伊甸园
澳大利亚昆士兰州东北部，圣米歇尔山谷。
一顶简陋的帐篷里，到处都是灰扑扑的尘土，地下四处可见散放着的地质锤、刮刀、尖铲、毛刷之类的野外工具和大大小小的纸箱，中间有几张拼在一起的桌子，上面放着电脑、显微镜、便携式X光机、地质雷达和其他三四种外人叫不出名目的仪器。一个娇艳窈窕的少妇站在桌子边上，睁大了美丽的眼睛，俯身端详着桌上的一块化石，脖上挂的银色十字架垂在雪白的酥胸前，显得格外明艳照人，和这顶帐篷中的一切都毫不相称。
那块化石有拳头那么大，上面有一群浮雕般的生物形体。它们只有拇指大小，身体在横向上明显分为头、胸、尾三个部分，中间部分有鳞次栉比的环节结构，同时在纵向上也分成三道，头部有一对突出的眼睛，有的看得出还有触角，尾部呈完美的弧形，构成了一个头尾对称的椭圆。
“甜心，这是我迄今为止最大的发现！猜猜它们是什么？”在她身后，一个三四十岁男人说。他头发蓬乱、胡子拉碴、衬衫和牛仔裤上沾满了灰土，却大大咧咧，毫不在乎，像是一个水管工。如果在大街上，人们不会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更不会想到这个脏兮兮的男人就是美丽妇人的丈夫——古生物学专家菲利普·尼克教授。
“这是……一群三叶虫吧？”尼克太太看了一会儿，犹疑地问。
“没错，亲爱的，想不到你也能认出三叶虫。”尼克教授说，“以前你可是连恐龙和猛犸象都分不清呢。”
“嫁给你以后，自然耳濡目染了不少，”尼克太太笑着说，“这些三叶虫悉尼的博物馆里有不少，很容易认。你的这些，是不是什么新发现的种类？”
“新种类？”尼克教授大笑了起来，“不，不，这是最常见的早期种类之一，属于褶颊虫目，繁盛于寒武纪时代。”
“你不是说这是大发现么？”
“是的，但不是因为它们的种类，而是因为它们出现的地方，不，时代。这些小家伙们出现在六亿多年前的埃迪卡拉纪地层中！”尼克教授兴奋地说。
“那有什么不对？”尼克太太奇怪地问。
“有什么不对？简直不对之极！”教授挥手说，“一般人们认为，从五亿四千万年前的寒武纪以来，地球才进入显生宙，也就是说，到那时候，多细胞的动植物才出现。但是后来人们发现，在差不多六亿年前的埃迪卡拉纪，已经有某些形态奇特的生物存在，它们被称为埃迪卡拉动物群……”
“菲利普，这不是在大学课堂上！别老搬用那些我听不懂的术语。”尼克太太抗议说。
“好的，其实关键很简单，在寒武纪之前，还从未发现三叶虫的存在。这个发现意味着，我们至少要将三叶虫出现的时代提前五千万到一亿年！这本身已经是惊人的发现。更何况，三叶虫还和被称为寒武纪大爆发的生命进化现象密切相关……”
“寒武纪大爆发？”
“以前早就跟你说过。这就是说，在五亿多年前的寒武纪初期，地球生命的进化发生了质的飞跃，几乎所有的动物门类都出现了。比如三叶虫和蚂蚁是节肢动物，蜗牛是软体动物，蜥蜴和人类是脊索动物。在寒武纪时代，同时出现了最早的节肢动物、软体动物和脊索动物……”
“也许事情就应该是这样。圣经上说，上帝在七天内创造了世界，当然也创造了所有的生物。”尼克太太若有所思地说。
“这可不是生物学家的看法。”尼克教授耸耸肩膀，“当然，寒武纪大爆发是奇特的现象，但这并不等于所有生物是一起出现的。”
“可是你刚才明明说所有动物门类是一起出现的！”
“玛丽，门类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尼克教授耐心地解释说，“每一个所谓的‘门’本身又经历了漫长的进化，譬如寒武纪出现了最早的鱼类，但是没有出现鲨鱼或者金枪鱼，当然也没有出现青蛙、蜥蜴、狗和人类，这些都是从最早的鱼类开始，经过几亿年的光阴进化而来的……呃，抱歉跑题了。我想说的是，如果最早的三叶虫出现在寒武纪之前，那么寒武纪生物的演变史要上推一亿多年，或许并不存在寒武纪大爆发，至少也不是那么一蹴而就，这将改写整个生物进化史！”
“也许这会证明整个生物进化史压根就是错的。”尼克太太说，“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你知道么，我前段时间看了一本书，叫做《审判达尔文》，里面说进化论有很多难以解释的漏洞——”
“玛丽，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看这些神棍写的毫无科学价值的垃圾！”尼克教授皱着眉头说。
“菲利普，你难道永远不能学会尊重别人的想法？我觉得那本书写得挺有道理的。”尼克太太不满地说。
“哼，我才不——”尼克教授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我不跟你争这个。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慢慢再跟你说吧，怎么样，要不要我带你去周围转转？这里景色还不错。”
尼克太太还没有回答，一个助手风风火火地冲进帐篷，满面兴奋之色：“教授，你快来看！”
“看什么？”尼克教授有些烦躁地问。
“我们发现了些新的化石，但我们不是很确定……”助手说，神情颇有几分激动。尼克教授知道这位老博士经验老到，一向稳重，既然这么说，那可能真的有一些相当重要的发现。他立刻将刚才的小小不快抛诸脑后。
“你等我一下，玛丽。”他披了件衣服，匆匆走出帐篷。外面的圣米歇尔谷中，阳光和煦，微风拂面，两边郁郁葱葱的山峰如同亿万年来那样巍然耸立着。一条小溪从不远处潺潺流去，他们正在谷底，此地除了这一处营地外，没有任何人烟的迹象和任何现代化设施，如同潜入时间的深处。
几个月前，一家采矿公司在山谷中勘探铁矿时，意外在谷底发现了一些神秘的遗迹化石，呈管状和片状，形态奇特。尼克教授和他的团队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很快确认这些化石属于一向有几分神秘色彩的埃迪卡拉生物，并且年代比一般化石为早。经政府批准后，他们开始进一步的发掘工作。
结果，他们不但挖出了若干埃迪卡拉生物化石，不久后，又挖出了应该晚得多的三叶虫。
“小伙子们，这回你们又发现了什么？”尼克教授跳进化石坑，拥挤在一起的助手、学生和雇佣工人纷纷让开，教授走到那块封存了亿万年之久、刚刚展露在阳光之下的化石前，不由愣了一下。那是被压在一起的一堆碎骨头，就是专家也不可能一眼看出那是什么。
但那无疑是一堆骨头。骨头？尼克教授不由皱起了眉头。骨骼是为了支撑身体而出现的特殊进化产物，严格说，只有脊椎动物才有真正的骨骼。埃迪卡拉动物群是无骨的，即使在寒武纪生物中，可能也只有几种原始鱼类有骨骼。而这些骨头，看上去完全不像是鱼类的……
“教授，你看这是什么？”学生们问，“我们觉得这像是脊椎动物。”
“毫无疑问，是脊椎动物。”尼克教授沉默了半晌，缓缓地说，“一种很小的脊椎动物，的确是脊椎动物，而且或许……还是四足类。”他指着化石一角说，那里露出了半只很小的脚爪，四根趾骨清晰可见。
“但是教授，这不可能！四足类是在泥盆纪晚期才出现的！而这是……这是……”助手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埃迪卡拉纪，没错。不过镇静点儿，这可能是由于地震之类的地质运动造成的化石错位，这种现象也经常发生，可能是——”他说了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在一根骨头上，赫然有一些管状痕迹，尼克教授非常熟悉这种痕迹，它属于一种古老的埃迪卡拉纪动物。虽然被归类为动物，但其实这种动物是以类似真菌的形式固定在海底的，也就是说，这表明了它曾经依附在这只四足类动物的骨骼上，绝非死后才混在一起。
人们大声讨论了起来，尼克太太走出帐篷，听到了他们嘈杂的话声，疑惑地抬起头，仰望着天空。
第二天，详细的电脑分析报告出来了。经过化石的特征匹配，推断那只四足动物很可能是一种棘螈，这是介乎鱼类和两栖类之间的过渡动物。它本应当繁盛于泥盆纪，但是却出现在属于自己的时代的两三亿年前，甚至在寒武纪生物大爆发之前，和比它早得多的生物混迹在一起，至少从客观证据来看明显如此。
“在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必须严格保守秘密。”等尼克教授镇静一些之后，便叮嘱手下的几个博士和研究生说，“这件事可能会引起整个古生物学界，不，整个科学界和全社会的震动。万一证明是我们搞错了，那将和臭名昭著的‘皮尔当人’，或者前些年的‘辽宁古盗鸟’一样，成为学术界莫大的笑柄，甚至会被人认为是我们有意造假，为神创论提供证据。”
“皮尔当人”和“辽宁古盗鸟”都是拼凑出来的假化石的例子，曾让不少学术专家名声扫地。大家都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郑重地点了点头。
等助手和学生们走了之后，尼克太太开口了：“菲利普，你难道没有怀疑过……”她欲言又止。
“什么？”
“或许这就是神创论的证据。”尼克太太说，“证明神在六亿年前已经创造了所有的生物。”
“胡说，这怎么可能？”尼克教授不屑一顾。
“那你怎么解释在这里发现的这些化石？一开始是三叶虫，然后是那种……蜥蜴？”
“是棘螈！这当然会有一个解释，一个在科学上说得通的完美解释，不用乞灵于你的上帝！”尼克教授几乎是吼着说。他知道太太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对于她的信仰，他虽然不以为然，但一直抱着宽容的态度。婚前婚后这几年，他很少和她争论有关宗教的话题，对她的荒谬言论也往往一笑了之，但现在，不知为何他有些失控了。
尼克太太动了动嘴唇，但克制自己没有说什么，可是，最初来到这里的兴奋心情已经被破坏了。
当天晚上，尼克太太回城里去了。尼克教授彻夜未眠，终于想出了一个解释：这个地层，实际上是在埃迪卡拉纪之后很久才形成的，但从埃迪卡拉纪以来，在这里孑遗了一个生物群落，这里既有远古的埃迪卡拉生物，又有较近的寒武纪以及泥盆纪生物，而在泥盆纪晚期的某次灾变中，它们迅速死亡并变成化石。至于泥盆纪的地层为什么看上去却在寒武纪下面，那是另一个问题，就留给那些地质学家去解决吧。似乎这是科学上唯一能说通的解释了。
但这处化石遗址的丰富甚至超出了尼克教授的估计。人们用地质雷达进行探测，很快又发现了四五处相距不远的化石埋藏点。此后一个多月，随着发掘的深入，新的化石不断出现：寒武纪的奇虾、志留纪的蝎子、奥陶纪的笔石、菊石、牙形石和各种三叶虫……以及许多奇形怪状难以归类的生物。各种各样本应相隔数亿年的动植物们堆积在了一起，并且还有许多确凿的共同生活过的痕迹。
“天，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地球生物博物馆！”一个学生惊叹道。
“更奇特的是，这是一个在这些生物出现之前就已经建立的博物馆。”另一个学生补充说。
“闭嘴，干活去！”尼克教授阴着脸，吼了他们一嗓子，学生们讪讪地走开了。
但让学生们闭嘴去干活也不能捍卫尼克教授的理论，随着发掘出来更多甚至晚于泥盆纪的化石，他那牵强的假说也不攻自破。石炭纪的海百合出现了，然后是二叠纪的古两栖类，最后，当他们发现三叠纪的水龙兽时，尼克教授不得不放弃之前的理论，这太荒谬了。水龙兽已经是陆地生物，不会和海底的三叶虫生活在一起的。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尼克教授无意中听到一个学生对其他人大发议论，“六亿年前，有一群外星人从宇宙深处来到地球上。当时，地球上只有非常微小的单细胞生命，这些生命已经存在了三十亿年，看样子再过三十亿年也不可能进化成真正的多细胞生物。这些外星人可怜于地球生命的贫瘠，于是决定帮它们一把。他们在这里建造了一个实验室，以地球单细胞生命为基底，改造出来一系列新的生物雏形。这些外星人对于地球生命的塑造是如此深刻，以至于它们在实验室里可以以极快的速度模拟这些生物未来的发展，它们看到了未来会出现什么：昆虫，鱼类，爬行动物，哺乳动物……然后在离开前，将各种生命最早的胚胎形式放养在大海中，并毁掉了这个实验室。他们不想让未来的地球智慧生物知道，是他们制造了——”学生讲得正高兴，忽然看到对面的同伴向他挤眉弄眼，一回头，看到了尼克教授正在聆听，一下子呆住了。他知道教授向来最讨厌这些伪科学的奇谈怪论。
“教授，我不是在说神创论……”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是说……呃……外星人……你知道，那不是……”
“有什么区别？”尼克教授木然地说。
“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尼克教授干笑一声，“上帝和外星人？对我们来说不是一样的吗？如果它们创造了我们，它们对我们来说，就是上帝，不是吗？”尼克教授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几天后，尼克太太又来了，带了几本书。“亲爱的，”那天晚上，尼克太太对愁眉不展的教授说，“你别生气，我想你或许可以看看这个，我专门给你带来的。”她递给他一本《审判达尔文》，如果是平常，尼克教授一定会不屑地把这种书扔到一边，但今天，他在犹豫一阵后，接了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几天后，发现暴龙化石将这次离奇的发掘推向高潮。经过了之前的多次冲击，人们已经接受了这里可以挖出任何时代的生物化石这个事实，所以这只史前巨怪的出土并不令人感到特别意外，但却仍然相当震撼。它嵌在一块岩石的内部，那长而有力的尾巴、巨大的腿骨、雄壮的脊柱，无不向人们提示出它的强大和恐怖。想象这只凶恶的雷兽不是在一亿年前的白垩纪后期，而是在六亿年前的洪荒岁月就已经出现在地球上，更让人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
暴龙的发现让尼克教授下定决心。纸包不住火，虽然学生们暂时还都保守秘密，但是，已经有消息从本地的工人口中逐渐泄露出去。已经陆续有一些记者来问是否有“奇怪的发现”，尼克教授勉强搪塞了过去，但他知道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是向学界和社会公开一切的时候了。无论怎样，他发现的是事实。虽然是一个即将推翻他信仰了一辈子的真理的事实。
外星人，或者上帝创造了地球生物的整体。尼克教授想。在几亿年的光阴中，他们按部就班、逐步进化，但每一个步骤都在六亿年前就决定了。六亿年前，在澳洲的这个角落，有着地球生物最初的伊甸园。那些创造者们，是否在创造之后就离开了地球？又或许，他们或他们中的某些力量还一直留在地球上？也许他们曾经传授给亚伯拉罕和摩西以世界起源的最初知识？也许他们中的某一个曾经化身为人类，在十字架上被钉死，又在三天后复活？虽然匪夷所思，但或许那就是真相。
“给我看看你挂的十字架好么？”那一天，尼克对太太说，太太微微一笑，将银十字架从胸前取下，递给他。他好奇地看着，那是一个非常精致的十字架，是尼克太太的母亲送给女儿的礼物。上面刻着尼克太太的闺名，尼克教授觉得内心的某个角落被触动了。
“化石发掘有什么新进展没有？”尼克太太问。
“今天我们发现了一只暴龙的化石。”
“暴龙？那是……生活在中生代的吧？”
“是的，白垩纪马斯特里赫特阶，恐龙灭绝前最后的辉煌。”尼克教授说。
“在生物学上，它能说明什么？”
“不知道。”尼克教授叹了口气，将十字架还给妻子，“我什么也不知道，或许生物学就是他妈的一坨屎，一个可笑的骗局！”
“别这么说，我觉得所有这些化石都向我们揭示出上帝创造的伟力，只是我们需要用正确的方式去理解。”尼克太太柔声说。
“玛丽，我真羡慕你，你的信仰永远那么坚定。”教授苦涩地说，并非讽刺。
“不，我也曾经不那么信仰。但是你知道，自从三年前妈妈死后，我开始想，或许人的存在不只是到这个世界上走一趟，而是有某种更深的意义，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经常读《圣经》了。”
尼克教授有些歉然，他岳母去世时，他正在亚洲进行考察，没有及时回来陪伴妻子：“玛丽，对不起，关于你妈妈的事——”
“不用说对不起，”尼克太太笑了笑，“她已经回到天主那里去了。有一天，我们也会去和她相逢的。”
尼克教授点了点头，随手翻开妻子放在床边的《圣经》，一行醒目的字印入眼帘：“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不久后，人们一直期待，却不敢相信的那一天终于来了。那是最后的，最震撼的发现。
“教授！你不会相信的！我们发现了……我们居然发现了……”助手冲进帐篷，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尼克教授放下手上的《圣经》，平静地说：“是哺乳动物的化石？”
助手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您还是自己来看吧。”
他们来到化石坑边上，暴龙化石已经初具峥嵘，巨大的身躯已经暴露出来，近两米长的头部也从岩石中露出了一大半。
而在它的头部边上，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化石，虽然只有几根四肢的骨骼，但外形却分外令人熟悉，其中五根指骨尤其醒目。
“这……这像是人类的手掌！”尼克教授惊叹说。
“是的，除了人以外，没有其他动物有这样的掌骨，特别是这发达的拇指，太明显了。不过目前只发现了一个手掌和两根腿骨，我们目前不能确定它的具体性别和族属，或许是其他直立人，不一定是现代智人。”
“不管怎么说，六亿年前，某种人类就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尼克教授喃喃地说。他看到一根腿骨上面同样有埃迪卡拉动物依附过的痕迹。这表明，在第一个人死去后很久，最原始的生物群就在他的遗体上繁衍生息……
“是的，这真无法解释。”助手也赞叹说。
“‘神就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像造男造女。’”尼克教授想起了“创世纪”中的话。
“什么？”
“没什么。”教授摇摇头，“一切都会有一个解释的，或许这个答案比我们想的更简单。”
那天深夜，尼克教授怎么也睡不着，他走出帐篷，来到溪边。一只鸭嘴兽正在溪边挖坑，或许是要产卵。它看到有人来，就敏捷地跳进小溪中游走了。
鸭嘴兽。尼克教授想，这种独特的卵生哺乳动物在侏罗纪就已经出现在地球上了。迄今一亿多年，竟一直没有灭绝，也没什么变化。过去我们一直认为它证明了进化论，但真是如此么？为什么它偏偏繁盛于此处呢？或许……或许它也是在寒武纪之前就已经存在的，是从古伊甸园时代一直繁衍到今天的物种之一……
他信步来到化石坑中。那条暴龙的化石仍然镶嵌在岩壁上，巨大而空洞的眼眶似乎在瞪视着他。暴龙边上，那只手掌化石还没有从岩石中起出。也许这就是始祖亚当的手。
“耶和华神用土所造成的野地各样走兽和空中各样飞鸟，都带到那人面前看他叫甚么。那人怎样叫各样的活物，那就是它的名字……”
尼克教授躺在沙坑里，望着头顶的天空。这里远离大都市，银河清晰可见，璀璨的光带在峡谷的山峰间蜿蜒着，延伸向远方，南极老人星正掠过天顶，南十字座悬在天边。尼克教授出神地凝望着那四颗亮星，想象它们在天上结成一个巨大的十字，顿时，一种肃穆的宗教感将他包围。
六亿年前，或许就是从这些星星中的某一颗上，我们的创造者降临在原始的地球上。尼克教授想。是他们创造了各种各样、千姿百态的生物群，在漫长的地质时代一直守护着我们的祖先；是他们让总鳍鱼进化出四肢，爬上海岸，让氧气含量下降，使得昆虫退居次要地位；是他们让合弓纲的原始兽类驰骋在大地上，并演变出在恐龙脚底生存下来的哺乳动物；又是他们让一颗小行星撞击地球，消灭了那些主龙类的巨大爬虫，为哺乳动物的演化让路；最后他们让猴子从树上下来，进化出今天的人类……而最不可思议的是，这一切的一切，早在六亿年前就已经被创造者所决定了。
或许不是六亿年前，而是更早的时候，在宇宙大爆炸的时候，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创世纪》怎么说来着？“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而他们，他们或许一直没有离开，一直在看护着我们……
不，或许不是他们，而是祂。那唯一的祂，最初的创造者，最高的主宰者，我们在天的父……
尼克教授忽然觉得心中一片宁谧。一切科学上的争论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终于明白了，人类在这个宇宙中并不孤单，有一个伟大的创造者爱着它，守护着它，拯救着它。而他，愚昧无知的他，这些年来竟然一直对世界上最重要的真理茫然无知，追逐那些错误百出、毫无意义的所谓科学理论！
但他终于醒悟了！今天，他不会再犹疑。今天在这里，在这六亿年前的伊甸园中，他将全身心地重归天主的怀抱。
“菲利普！”有人在叫他，他回头，是他挚爱的妻子。
“玛丽！”尼克教授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晚上醒来不见你，就知道你到这里来了。”尼克太太温柔地说，“亲爱的，你在想什么？”
“玛丽，我明白了很多事情。”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尼克太太的眼中放出了快乐的光彩：“菲利普，太好了！你真是这么想么？”
夜色下，他看到她的小十字架反射着晶莹的光芒，他捻起它，轻轻吻着：“是的，只是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来得及？”
“当然！”尼克太太热切地说，“一个人若有一百只羊，一只走迷了路，你们的意思如何。他岂不撇下这九十九只，往山里去找那只迷路的羊吗？若是找着了，我实在告诉你们，他为这一只羊欢喜，比为那没有迷路的九十九只欢喜还大呢。”
“我想祷告。”他说。
“那么，我带你祷告。”妻子说。
于是，他们一起跪在化石坑中，开始祷告。南十字座在他们头上熠熠生辉。他喃喃说着，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觉得仿佛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出神境界之中，和最高的天主心灵交通着，喜悦的泪水忍不住从他眼角流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寒风吹过，他又清醒了过来。身边妻子已经走了。
“玛丽？”他叫了一声，“玛丽，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冷风吹过山谷的声音，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拿出手电筒照着，还是见不到人。他又叫了两声，仍然没有答复。
或许是太冷了，玛丽先回营地去了。尼克教授想。
他刚要转身离去，忽然发现眼前的化石有点儿异样。那条从石壁上露出一半的暴龙，它巨大的双颚中，似乎叼着什么东西。
他拿出手电，照了下去：那里确实有些什么东西，只是嵌在岩石里，看不分明，好像是什么动物的头颅，已经被咬碎了。但在动物的头颅和暴龙的牙齿之间，似乎还有些什么东西，只是夹杂在碎石和沙土中，看不清楚。
尼克教授大感好奇，用手电照着，从放在一边的工具箱中拿出几件工具，他用小铲子轻轻铲掉上面的碎石，又用毛刷刷去沙土，没几下子，那样东西就脱离了亿万年岩石的束缚，落在地下，微微反光。
猛然间，教授想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不禁浑身颤抖起来。他坐倒在地，哆嗦着伸出手，拎起了那样东西，石屑和灰尘簇簇而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金属质地。他喘着粗气，用手电照着，仔细凝视：顿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借着手电的照射，在银白色的反光下，他依稀看到了十字架上那个亲爱的名字……

昔日的阳光①
“可恶，又白费了！”
看着荧屏上一堆毫无条理的线团和光影，中村广雄恼火地骂了一声。他知道，这意味着整整一天的工作又付诸流水，最后还是一无所获。他沮丧地抬起酸痛的脖颈，伸了个懒腰，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也许他应该回家去，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睡上一觉，中村想。
他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着步。这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工作室，一半左右的空间被立体投影仪、小型光谱分析仪、隧道扫描显微镜等仪器所占据，工作台上放着一台硕大的新型立体显示器，这台显示器，连同键盘、鼠标等只是一个终端，外接到机房中的“神风IV”型超级计算机上。显示器边上散乱堆放着各种书籍、资料、文具、个人用品，加上几块饼干和半桶吃剩的拉面，似乎都在提示着主人烦闷焦躁的心态。
中村走到门边，凝视着墙上挂着的一幅镶着镜框的风景照。那张照片似乎有什么魔力，总能吸引住他的目光。因为中村知道，那是当今世界最著名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明丽的风景照，和这个狭隘逼仄的房间恰成鲜明的对比。阳光明媚，蔚蓝的天空上飘着白云，白云下是一片郁郁苍苍的山野。画面左侧，一条清澈的小溪，在山间的岩石上潺潺流过。溪边一派葱茏的野草，不远处的灌木掩映间，有几个人若隐若现……虽然赏心悦目，却只是平常的乡野景色，没什么出奇的地方。这张照片一个明显的特点是，一切拍得非常清晰而朴素，而没有风景照中常见的蒙眬的意境感，也没有诸多鲜艳明丽的艺术效果。而且取景的角度并不好，小溪应该在画面中央，这样看上去会更加对称。显然照相者不懂得一般的摄影技巧。
但这张照片的著名之处，全在灌木从后那几个人身上——如果他们能被称为“人”的话。
他们一共有四个，赤着身体，但身上长着厚厚一层黑毛，三个成年，一个幼年个体。他们身材不高，像常人一样直立，但姿态有些弯曲。他们中有三个都可以看到脸部，可以看到，他们长得和人并不相似，脑颅狭小，没有明显的下巴，嘴部前突，鼻子扁平，颧骨突出，两道粗大的眉骨连在一起，像屋檐一样遮在凹陷的双眼上。
不需要专家的鉴定，任何一个去过自然博物馆的普通人都看得出，这是一群猿人，或者称之为直立人。他们生活在几十万年前的史前地球，曾经遍布亚欧非大陆，绝大部分早已灭绝，只有某一个支系进化为现代智人。
众所周知，照相机在公元十九世纪才第一次被发明出来，在这些古人类灭绝后很久很久。
但这并不是数字合成的效果，也并非在地球的某个角落发现的孑遗野人，更不是什么模型或蜡像，而是一张实实在在的史前猿人照片。没有人知道照片中所拍摄的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五十万年前，可能是一百万年前。也没人知道是什么地方，一些古生物学家根据照片中的植被认为是在东非，也有人主张是在亚洲。
然而，人类社会得到这张照片，却仅仅是五年前的事。这张照片一公诸于世，就轰动了全球。专家们认为，照片中所告诉我们的古人类生活，胜过以往发现的所有化石。这张照片里蕴涵了太多丰富的信息：他们的皮肤、毛发、身材、走路姿势、家庭结构、社会关系……足够做几百篇博士论文的。
但照片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学术圈本身，即使是一般社会公众，也很快迷上了这张照片。这不仅是因为史前照片本身给人们带来的好奇心，也因为照片中展现出的他们的形象也相当迷人。其中两个成年猿人看上去是一对“夫妻”，“丈夫”背对着人们，但身材健硕，手中握着一把粗大的石斧，让人们想到他一定是一个强壮的猎人。“妻子”正对着镜头，阳光透过树丛，披洒在她身上，她的相貌和身形从现代人的标准看自然不敢恭维，但无疑是一个年轻健康的女性，可能还不到二十岁。令人们感到温馨的是，她眼睛看着自己的配偶，大咧着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是人类独有的笑容：带着幸福和柔情。这个笑容让人们觉得，猿人和自己之间的差距并没有那么大，他们和自己血脉相连。
女猿人的怀中，抱着一个体毛还没长全的小猿人，他环抱着母亲的脖颈，半露一张憨态可掬的脸，大概只有两三岁大。他也在微笑着，似乎好奇地盯着画面外的观看者。比起成年个体来，这个幼仔和人类差距就更小了。很多父母亲都觉得，这个小家伙简直就和自己家的宝宝一样可亲。
画面最远处有一个明显年老的个体，当然所谓“年老”也是相对而言的，可能也就四十岁左右。他弓着身子，左边的胳臂只剩下半个，大概是被某种猛兽咬掉的，但伤口已经愈合很久了。他神态祥和，嘴里叼着草根，跟在女猿人的身后。这个老者和画面前方的“家庭”之间的关系并不清楚，但显然这个年老的个体一直受到了很好的照顾，否则他自己无法生存下去。
总之，如果忽略猿人和人类体貌上的诸多差异，这张照片就好像是一个三代同堂的家庭在野外踏青，充满了温馨感。当然这种表现是有欺骗性的，猿人的家庭和族群关系很可能和现代人完全不同，但无论如何，可以看到他们和现代人之间有太多的共通之处。正如一位评论家写道：“从这张照片上，我们看到人性的曙光出现在百万年前的更新世中期，它在一粒灰尘中穿越无尽的时光，仍能照耀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心灵之上。”
但中村在这张照片上看到的，却不只是“人性的曙光”而已。
发现和整理出这张照片的，是中村的恩师田中胜教授，世界上最优秀的感光尘专家。而今这个名字已经随着照片本身一起家喻户晓，成为全日本，甚至世界级的名人。中村正是在田中老师循循善诱的教导下，才毅然投身于这一行业，在枯燥无意义的数据沙漠中披沙拣金，寻找着地质和人类史上的闪光时刻。
“广雄君，我们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些湮没在时间尘埃中的古老影像，将昔日的阳光带回人间，让人们更好地认识自己，认识这个世界。”中村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老师熟悉的笑容和亲切的教诲。
老师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一定要让老师为我骄傲！中村想，这让他又鼓起了精神，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很快荧屏上就出现了一个极为复杂怪异的三维图形，像是亿万个泡沫的聚合，又像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蜘蛛，随着他的手指动作而不断变换着角度和方位。
那是一副精确到原子级别的立体扫描图像，是一粒尘埃的内部结构。但不是一般的尘埃，而是一种被称为感光尘的特殊悬浮颗粒。正是这种神奇的尘埃，拍下了几十万年前古猿人生活的惊鸿一瞥。
感光尘是有史以来发现的最奇特的物质之一。这是一种极为微小的颗粒，大小只有两三微米，数量也极为稀少。它们混杂在空气中的千万悬浮颗粒中，比纤维、木屑、沙粒等都要细小，看上去毫不起眼。事实上，直到二○二七年为止，并没有人真正“看到”过它们。那一年，一位德国博士生鲁道夫·卡泼斯坦在化学实验中无意中发现了这位显微镜下的不速之客，他问教授这是什么，但是却无人知晓。卡泼斯坦没有放过这种不起眼的尘埃颗粒，持续进行了几个月的研究，终于确定了这是一种人类尚未知晓的奇特物质。
研究发现，这种微小颗粒的主要成分是氢、氧和锆，是一种晶体，分子结构式十分奇特。形成这种分子结构需要非常极端的条件。科学界普遍认为，它不可能在地球环境中自然形成，目前在实验室中也无法制造，只能形成于宇宙空间中，很可能是在一团原始星云的内部，经过亿万年的高能射线照射而生成，然后又经过不知多少年的漂流，到达地球，或许就是被灭绝恐龙的那颗陨石带来的。
单是如此，也没有太多的奇异之处，但感光尘晶体有一种奇特的构造。晶体外部和其他物质作用后会形成不透明的外壳，而内部逐渐会转变为感光态，成为高度光敏性的物质。这种物质会吸收光子，产生电子跃迁，导致晶体结构的变化，并且随着光的强度和波长的变化，而产生出层次分明的不同效应。
由于不透明外壳的包裹，感光尘的内部如同未曝光过的胶卷，但某个偶然的时刻，由于各种物理化学条件的作用，会在外壳表面磨损出小孔，露出内部的光敏物质，这时候，周围环境中的亿万光线就会从小孔中涌进它的内部，在晶体深处留下永久而清晰的印记，其基本原理和照相机成像非常相似。
换句话说，每一粒感光尘都是一部天然微型照相机。在相机发明前的漫长岁月里，它们会随机开启，拍下周围环境中的状况，储存在自身内部晶状的“相片”中。当然，由于“底片”的性质，这些“相片”本身并不直接呈现出影像，而表现为极为细微繁复的立体结构。更为复杂的是，在第一次感光发生后，晶体仍可能发生次级的感光，使得不同时间和地点的多次感光混在一起，让原始感光图像变得难以辨认。
在人们弄明白感光尘的基本结构和原理后，很快就想到从中还原出原始光学影像的理论可能。近十年中，对这一奇特物质的研究日益成熟。通过精细的立体扫描和数据分析，使得这种可能终于变成了现实。第一张被还原的“照片”出现在八年前，那是一片平坦的沙地，除了沙子之外一无所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的影像，可能是五千年前，也可能是五千万年前。但这张单调的照片本身，就被誉为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科技成果之一。
学界和社会公众对于一张沙地的照片自然毫无兴趣，但重要的是它预示的美妙前景。每个人都能想到，在这颗星球的表面上，在漫长的史前岁月中，悬浮着亿万个这样的微型相机，它们可能拍下多少远古的生态、多少珍贵的历史场面，多少被遗忘在时间深处的过去！短时间内，在全球各大学和研究机构中就掀起了一场捕捉和还原感光尘的突进运动。在日本，田中胜教授还原出来的古直立人照片，就是其中最突出的成果。
中村广雄正是在这种热情中投身感光尘研究这一新兴综合学科，上了“贼船”的。两年前，他工学硕士毕业后，就被田中老师看中，招进了这家大学新立的研究所里，成为一名感光尘分析员，但当时，他只被好奇心和满腔热血所鼓舞，其中的诸多具体困难后来才渐渐体会到。
还原感光尘中蕴藏的图像信息并不那么简单，首先，感光尘的存在极为稀少，虽然已经有能够检测它们的灵敏仪器问世，但往往好几平方公里也发现不了一粒，无论在空气中还是在土壤里。研究人员必须提着笨重的仪器设备东奔西跑，好几天才能发现一两粒，这本身就是个又脏又累的体力活，虽然中村不用自己去干，但得到的感光尘数量上是很有限的。
其次，一大半感光尘尚未经过感光，等于是没用的空白胶卷。感光过的大部分由于条件不佳，也是废品。和其他尘埃一样，感光尘也不总是飞在空中，在漫长的岁月中，它可能落入水里，埋进土里，被生物吃进肚子里，或者粘在石头下面，被其他尘埃包裹着……在不合适的地方产生感光，可能拍不出任何东西来。而感光尘内外层的结构稍有差池，也难以产生可还原的影像。
第三，由于感光尘的立体结构，一粒感光尘可能先后感光八到十次，不同的感光效果纠缠叠加在一起，要分析出有意义的结果，必须通过相当复杂的算法去计算和分离不同时期的光子效应，披沙拣金。而其中除了个别感光外，其他的大都不符合成像原理，而无法保存信息。这种情况下自然难以得出正确结果，往往是一堆错误，比如他今天忙了一天，最后得出的就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线条和阴影。
并且，中村知道，即使得到清晰完好的感光尘相片，可能也没有任何令人感兴趣的信息。这是简单的概率决定的。从已知感光尘的感光比例来计算，这种物质可能和那颗毁灭恐龙的陨石一起在六千五百万年前到达地球。因此不可能拍到中生代以前的照片，恐龙和三叶虫是不会出现的。在六千五百万年的岁月中，大约平均每五十年到一百年才有一次感光发生，而一次成功的感光拍摄，即使根据乐观的估计，大概三五百年才会发生一次，这次感光可以在地球上的任何地方，比如在海上、沙漠、冰川或者荒原上，也可能对着完全无用的方位感光，从而拍不到任何有意义的景物。在陆地上，要得到植被的影像还相对容易，但动物就很少见，特别是大型脊椎动物的分布更少而又少，绝非像人们在史前怪兽的电影中见到的那样无所不在。要拍到人们感兴趣的恐鹤、巨犀、剑齿虎、猛犸象这些著名灭绝动物的可能非常之低。因此，那张田中老师所拍到的古猿人照片，可谓真正的奇迹。
只有一张照片拍到了另一种大型哺乳动物：热带丛林中一头大象远去的屁股。生物学家为这是普通的大象还是剑齿象或者别的什么争论了半天，最后也没有结果，总之看上去和普通的大象毫无区别。另外还有一张拍到了新生代早期的小型哺乳动物，可能是啮齿目的远祖，在古生物学界引起了热烈讨论，但在社会上看来不过是“几只史前老鼠”，没有多少反响。
至于人类历史时期的感光尘照片，理论上估计总数极为有限，至多几十张。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期，人群散布在广袤的大地上，几十里才有一个村落，几百里才有一座城镇。以某次感光而言，要拍到城市和人群的照片，大概比随便一颗流星砸到人头上的可能大不了多少。有学者甚至悲观预言，可能永远也也找不到一张上面有人的照片，至少目前还没有发现过一张。
因此，有时中村不得不认为，他的工作纯属浪费时间。这两年中，他每天工作到深夜，只找到三张清晰的照片。一张是大海的海面，一张是天上的白云，都没有任何时期的特征。最后一张是树干上爬着一只类似蟑螂的昆虫，照得倒是非常清晰。他兴奋地交给生物学家鉴定，结果人家告诉他，那就是一只蟑螂，可能生活在几千万年前，但各方面和今天的蟑螂毫无区别，研究价值微乎其微。
但也并非没有成功的例子，比如田中老师就有很多成果。并且就在半年前，中村的同事，隔壁的野原健次郎成功地还原出了一张某种史前奇异植株的照片，虽然没有那么古猿人有名，却也有相当的学术价值。不久又还原出了某座小山丘的照片，据分析可能是几千万年前形成中的喜马拉雅山脉……野原那小子，从此在他面前人五人六起来，经常说些自鸣得意的话来敲打他。
诚然，某张照片是否有研究价值是一种偶然，但是，还原的成功率也是检验分析师水平高下的关键。感光尘结构复杂精细，可以整理出来的数据浩如烟海，要进行还原非同一般，需要物理、化学、光学、数学等方面的深厚学术基础，并且有敏锐的图像直觉和想象能力。如果成功还原的照片多，自然说明分析师水平高。野原的成功率比中村高两倍左右，找到有价值的照片的机会当然也就多。但中村对此很不服气，因为感光尘都是所里的野外工作人员收集来，统一扫描生成立体模型，然后再由各分析师选取任务进行分析的，野原那个家伙和负责扫描的广濑关系好，所以每次都能第一时间得到信息，领走那些比较容易分析出结果的感光尘颗粒，而把那些难以分析的留给中村，这纯粹是看他好欺负。当然，这些事中村不便宣之于口，就是跟田中老师也不便说。
但田中老师似乎察觉了他的不快，经常劝慰他，告诉他最细微的景物也是历史的一部分，也有自身的价值，而他是一名优秀的分析师，让他不要放弃自己的事业，说不定某一天就能找到惊人的发现……
忍着吧，总有一天，我比野原那个混账做得更好，中村对自己说，我会得到一张真正有价值的感光尘照片，一个伟大的镜头，能呈现出世界和历史的深层图景，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撼。可能是冰河世纪，可能是金字塔的建造，可能是法国大革命……说不定还能拍到外星人造访地球呢。
但忙碌了一年，仍然一无所获。眼看这次的分析又出错了……
中村焦躁地砸了一下键盘，荧屏上立即出现了古怪的图案。他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执行了一个错误的操作，分析仪正在无差别地过滤掉一个完整层面的分析结果，虽然其中可能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垃圾，但是万一有什么有用的……
中村差点儿就按了停止键，如果他不是看到了一个明显轮廓的话。
一个半圆形的轮廓，两边有不明显的突起，好像是一个脑袋，不知道是人还是动物的。也可能一块两旁生了野菌的石头，更可能只是无意义的错误结果。不管怎么说，这看上去很像某种清晰图案，他的心顿时砰砰跳了起来。
就这么干下去！他让程序剔除掉那个干扰的层面，按照刚才的线索重新进行模式识别，电脑无声无息地工作着，但这次比之前要快许多，图像的线条越来越明确，层次越来越丰富，这很可能意味着一次清晰的感光。
难道我歪打正着蒙对了？真不可思议！中村兴奋了起来。
轮廓、线条、层次、团块……某种东西从无到有，渐渐出现在他面前。中村呼吸急促，战栗了起来。
他看到，那是一个人的面容。
一个似乎正盯着镜头看的人的正面特写，似乎是一个女人。中村激动得几乎血液都要沸腾了：这是感光尘第一次捕捉到人的影像——真正的人，现代智人，而不只是猿人！仅此一点，就足以成为里程碑的事件！
这一次，扫描分析的速度很快，大概一个小时后，整体的轮廓出现了，那是一个身材匀称的女人，穿着某种衣服，跪坐在地上，向前伸出双手。看不清楚任何细节特征。但无疑是人，现代智人，而非猿人或尼安德特人。可能是一个克罗马农原始人，或者一个古埃及的妇人。
在得出整体轮廓后，中村换了一种更精细的分析程序，在原来的基础上继续进行还原。这样一来，速度就放慢了很多。但这是必须的过程，找到了基本成像的角度和层次后，下面就是对感光尘自身的结构进行分析，找到哪些感光点是这次感光带来的，哪些不是，予以分离，还原出当时的色彩和光度。要完成整张照片，需要从模糊到清晰，到更清晰，导入颜色……整个过程虽然主要是电脑自动运行程序分析，但也需要他不时进行手动的操作，即使夜以继日地工作，估计也要再花三天左右。
但没有关系，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好几年，再等上三天也无所谓。三天后，他将一举成名。中村不无得意地想。
中村在研究所里待到深夜才回去，兴奋的他只睡了三四个小时，第二天一早又赶在同事之前来了。
这时，线条已经连贯，层次也已分明。女人的面部特征已经很明显了，那显然是一个年轻女人。令他意外的是，从形貌特征来看，那是一个东方女人，也许就是一个日本人。
因为，只是找出了基本的图像模式，这时候的照片还只是一张相对模糊的黑白照，看不清楚细部，但那个女人看上去很年轻，眉目很顺眼，长发散乱地披在肩膀上，既有少女的清秀，也有少妇的风韵。她戴着一对精美的耳环，看上去应该出生于比较优裕的家庭，也许是一个贵族。从发型和装饰来看，多半是一个古代人。这令中村又增添了几分兴奋，想想吧，一个日本古代美女的高清写真！说不定是卑弥呼女王呢！
但那个女人的表情十分奇怪，她张着嘴，似乎在说什么话，眼睛睁得大大的，流露出明显的惊讶和错愕。这表情让中村有点儿忐忑，但这种偶然形成的影像就是这样的，又不是摆拍，有时难免会出现滑稽或古怪的效果，中村想。他想起有一次自己在说话的时候被朋友偷拍，看上去整个脸都扭曲了，非常可笑，而自己却并无觉察。
八点以后，其他同事陆续来了，中村有一股冲动，要跑出去告诉他们自己已经有了极为重大的进展，获得了历史上第一张，也可能是唯一一张感光尘所拍下的人类照片。不是一群长毛的猿人，而是一个人！一个可能生活在千年前的东方少女！想想看，这该有多么轰动！多么有“人性的光辉”！但他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在工作没有完成前，还是先不要告诉别人，哪怕是田中老师，说不定野原那个小人要来插一杠子，篡夺自己的成果呢……
“早上好，广雄！”正在中村胡思乱想时，野原健次郎大大咧咧地推门进了他的分析室，他猝不及防，赶紧把图像模式转换为数据模式，一边忙乱地说：“早上好！早上好！”
“辛苦了，有什么新成果么？”野原似乎发现他的异样，走到他的电脑前，漫不经心地瞅了一眼，中村知道野原其实是不放心自己，生怕自己盖过了他。
“还不是老样子。”中村忙挂上一副沮丧的表情，将昨天打印出来的一堆废纸拿给野原看，“没一点儿有用的东西！野原君，我真是恨透这份无聊的工作了，真想离开项目组算了。”
“耐心一点儿，打起精神来！”野原说，中村注意到，他没有用一般同事之间的礼貌敬语，而居然用上了上级对下级的口吻，“工作本来就是很辛苦的，没有一生悬命的觉悟，怎么能够取得成就呢？”
“虽然是这样，可是，我想我不适合干这个。”中村几乎要笑破了肚皮，却强忍着，一脸无奈地说，“我没有野原君那样的天才啊。”
“哪儿的话。”野原摆摆手说，“最重要是自己努力，加油吧！”
“野原，你这个大笨蛋！”野原走了以后，中村暗自冷笑，“这回看我中村的吧，三天以后，你就傻眼了！”
他起身去小心翼翼地锁好了门，又看着荧屏上渐渐出现的女人，陷入了沉思之中。
图像更清晰了。女人肤色白皙，眉清目秀，显得楚楚动人。她的头发并没有完全散乱，看得出她梳着发髻，并且插着一根他叫不出名目的发簪，有点儿像是日本的传统式样，但他拿不定主意。他不爱看那些大河历史剧，对古代社会的了解不多。如果能看到衣服会更容易确定一点儿，但衣服的式样还不太清楚，看上去似乎不是和服，也许是什么古代的内衣。
但另一方面，中村看到，那个女人的神情确实是无可置疑的惊骇而痛苦，她圆张着嘴巴，两行泪水潸然从她的眼角流下，让中村看着有些不忍，甚至感到心痛。她双手向前伸出，似乎在吁求什么。中村这才意识到，女人并非跪坐，而是在下跪，那么是夫妻间的吵架么？还是被婆婆责罚，又或者是碰上了狠毒的仇家？不知怎么，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那个女人似乎在盯着他，盯着他本人看。
这目光令他觉得有点儿害怕。他让程序自动给画面进行上色，关掉了窗口，让电脑自己工作，然后走出了房门。
中村吃完午饭，回到数据分析室，打开画面后，一张清晰的彩照已经出现了。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时刻，女人的面容已经非常清楚，她面色通红，圆睁着一双动人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似乎充满了泪水。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惊骇，那目光令中村感到十分不安。她确实只穿着一件轻薄的内衣，上面有一些花纹，他看不出内衣的式样，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代的。当然，他只负责对画面本身进行数据处理，对于时代和地域的分析，不属于他的工作范围，自然有其他专家处理。
女人的背后是一堵墙，似乎是一栋建筑的外墙，砖缝中长着青草，上面还爬着蚂蚁之类的小昆虫，但没有足以识别的文字或图案。整个画面，只是一个年轻而美丽的女人跪在墙边，向前伸出胳臂。阳光斜斜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到墙上，另外，似乎还有几个人的影子，但由于光线的问题，在画面的一角叠印起来，看不太清楚。
这时候，画面已经相当于一张分辨率八百万像素的照片，相当高清了。但还远远不够，感光尘的性能超过人类最高端的相机，能够忠实地记录下了每一道最细微的光线，几乎可以记录一切细节。就像那张古猿人的照片，原版的有几十亿像素，并且是三维立体图像，可以辨认出远处地上一只蚂蚁的触须。当然，可能某些局部的信息由于各种条件限制无法精确还原。但至少再清晰上百倍不成问题。
从衣服的式样和质地，以及砖墙的形制等，要分析出大致的时代和地域并不难，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恐怕就很难知道了。这粒感光尘当时悬浮在女人面前大概一米左右的地方，在它的后面发生了什么，并没有记录下来。这大概将永远成为一个秘密。除非这个女人是某个著名的历史人物，才能从记载中找到蛛丝马迹。中村遗憾地想。
中村自然想到，等到照片公布后，自己会如何功成名就，名利双收。对这张照片他拥有一定的知识产权，任何人要得到原始图像进行研究，都要向他支付高额的费用。那样的话，收入相当可观。但这张女人恐惧而惊骇的脸，他却无法忘怀。这个女人脸上的泪珠清晰可见，如在他面前，她像是从时间的深处伸出手来，吁求他的帮助。但是天哪，这个女子可能死了有五百年了。
无论如何，这会是一张惊人的照片，中村想着。
吃晚饭的时候，中村去买了一本轻松的漫画来看，不仅是为了打发时光，更是为了抵消那个女人在他心中造成的异样感，可是不知怎么，漫画上的女性角色总让他想到那个女人。晚上他要继续加班赶工，但他将画面关掉，只查看数据和图表，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看一两眼画面本身。到了八九点的时候，中村累极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在梦里，那张奇怪的照片自己弹了出来，他想关也关不掉，那个女人低着头，垂着长长的头发，如同《午夜凶铃》中的贞子那样，摇摇晃晃，从电脑屏幕中爬出来，向他伸出双手……
中村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冷汗直冒。周围一片寂静，在这空无一人的研究所里，他再也待不下去，关了电脑，回家去了。
在家里，中村也没睡好，一直想着那个奇怪的年轻女人。但不知怎么，他的恐惧渐渐消逝，内心的好奇反而越来越盛。第二天一大早，他又跑回了实验室，急不可耐地又打开了电脑，看着女人阳光中那美丽而憔悴的面容，他觉得自己几乎要爱上了对方，那个可怜又神秘的古代女郎，他恨不能穿越时光，回去帮助她……
“喂，中村！你看什么？”野原健次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背后，大喝一声。
中村一时不察，被抓了个现行，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啊哈，工作时间看女优的写真么？”野原嘲笑说，“中村你还真有闲情逸致。”说着他走了过来，“不过这个女优是谁？好像没见过嘛，还有这个画面，不会是那种……”
中村赶紧关了画面。“不好意思。不看了，不看了。”他点头哈腰地说。
野原看中村对自己敬而远之的样子，哼了一声就走开了。中村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野原这个笨蛋离得远，没看清楚，根本没有想到这是感光尘中的影像，还以为是什么电影或者写真呢。
但是，在还原完成前，绝对不能让野原再发现了，否则这个奸诈小人不知道又会搞出什么来，说不定会阴自己一把，剽窃自己的成果，据说野原干过这种事。
中村又偷偷摸摸工作了一天多，最初的惊恐经过一夜惊魂，很快就消失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纯粹是恐怖电影看多了。这只是科学工作，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那女人的目光仍然让他觉得不安，似乎从历史深处向他呼喊，那种穿越时光的吁求扰动着他，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想要帮她，却无能为力。只有满腔的同情，却永远无法到达对方身边。如中村老师说的，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精确地还原所有的信息，这或许是对对方最好的帮助吧。
到了第四天的深夜，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感光尘中的信息终于全部提取完毕，一副立体图像出现在他面前。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照片，而是对所有光线信息的精确还原，具有三维立体的效果，从远到近，可以聚焦在任何一点上仍保持清晰，从面前的立体显示器中看来，和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没有区别。
中村看到，画面上充满了灿烂阳光，如同要溢出画面、照在他身上一般的明丽。让墙头的野草也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但和这阳光不相称的，是画面中心的女人。较之青涩的少女，她身上多了一份成熟的风韵，应该是一个少妇。她恐惧而无助地跪在地上，伸出胳臂。每一缕发丝，每一根睫毛、每一滴泪珠都纤毫毕现，精确到了极致。她衣衫不整，鬓发散乱，张嘴在高声呼喊着什么，泪痕斑斑的美丽面庞因为惊骇和悲苦而扭曲着，她穿着粉红色的里衣和浅绿色的长裤，上面绣着一些华丽的花草图案，衣服的质地可能是丝绸的，看上去不像是太古老时代的人，也许就生活在几百年前。
这让中村多少有点儿失望，较近的时代的影像显然不如远古更有含金量。但这个女人如同活生生地跪在人们面前一样，在叫喊着，哭泣着，或许乞求着，视觉的震撼力远远胜过那些远古猿人。这张照片无疑具有巨大的美学价值。
但是，还是没有办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中村注意查看着每一个细节，觉得自己如同一个侦探：虽然有太阳，但少妇的口中吐出淡淡的白气，说明气温很低，她脸上被冻得发红，裸露的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也说明了天气的严寒，应该是在某个冬天。她显然不会是自愿穿着内衣到室外的，应该是在他人逼迫之下，从照片上的阴影来看，有不止一个人正站在她面前，而她伸出手臂，大声呼告是在求恳对方……
她可能是一个通奸的妇人，按族规要被处死，也可能是在某种政变或劫掠中要被杀死，或者是在革命中，要被反叛的暴徒凌辱……但还是不对，这没法解释她目光中那种天崩地裂一样的惊骇，如同看到富士山在自己面前爆发一样。天哪，那是怎样一种犯罪？
不知怎么，中村从内心深处感到了一股兴奋。
这令他十分不安。他竭力压制着自己心中阴暗的情绪。看看那个女人，他对自己说，她是多么可怜，多么无助，多么痛苦，无论她遇到了什么，都是可恶的暴力的牺牲品。她值得我们的同情和纪念，希望她有万一的机会能够逃脱面前的魔掌，不管那是什么。
时间差不多了，这些历史疑难就交给专家去解决吧。中村打算关掉画面，趁热打铁写一份影像的还原报告。但那年轻妇人的惊骇欲绝的目光不知如何吸引着他，让他忍不住又对着她的双眸深深地盯了下去。她是那么美又那么无助，如同一朵娇艳的花朵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中村深深叹了一口气，正要移开目光，忽然间，在那个少妇的眸子中看到了些什么，那里有些细微的暗影……
“我真是个笨蛋！”中村恍然大悟，不禁叫了出来，从那少妇眼睛里反射的倒影，不就可以看到在她面前的情景吗？感光尘中的影像是包含一切最细微细节的，完全可以将那个影子放大到清晰可辨的程度。
他立刻放大那少妇的眼部，让它占满了整个荧屏，少妇长长的睫毛、眼角的泪滴，眼白中的血丝、虹膜的纤细结构都清晰可见，在被泪水湿润的角膜上面有一层倒影，明显有好几个人站在她面前，但看不清楚细节。他立刻启动专业图像软件中的图像剥离功能，将下面的图像和上面的倒影分离，这对他是轻车熟路的操作。一分钟后，那几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电脑还自动去除了倒影本身在弯曲表面上的扭曲，尽可能复原了图像的原貌，使得他面前如同出现了一张新的照片一样。
蓝天白云之下，他看到三个穿着黄色军服、戴着钢盔的士兵站在他的面前。阳光给他们身上披上了金色。他们都是东亚人，看上去都很年轻，大概还不到二十岁。最左边的那个士兵将步枪背在身上，神色冷漠，似乎对眼前的场景有些厌倦，衣服上沾着肮脏的血迹，不像是他自己的，不知是从哪里沾上的；右边的那个士兵却带着兴奋和贪婪的神色，紧盯着面前的女人。可怕的是，他手里拎着一个触目惊心的人头，那是一个老人，眼睛凸出，半张着嘴，白发已经被血染红，半遮在苍老的头颅上，看不清是男是女，鲜血正在从那个头颅下面淅淅沥沥地滴下来，看得中村毛骨悚然。
但最吸引住中村目光的，还是中间那个士兵，他咧开大嘴，似乎在大声笑着，左手高高扬起，右手举起了步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反射着金辉。在那刺刀上空，也是画面最上方，一个裸着身体的婴儿悬浮在空中，面朝下背朝天，正在满面通红地哇哇大哭，四肢好像在无力地舞动着，刺刀的刀尖离他小腹大概只有几厘米。
中村愣了几秒钟才明白，那婴儿当然不是真的悬在空中，而是被那个士兵抛起后正在落下，落向明晃晃的刺刀尖。此刻他还是一个健康的小生命，但一秒钟，不，至多零点一秒钟后，这个刚来到人间几个月的小生命就将被刺刀穿透，体味死亡的痛苦与无常。
显然，这个婴儿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就是少妇无比惊骇和痛苦的主要根源。她是一个母亲，一个即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孩子被那些军人残酷杀死的母亲。
“这是什么地方？那些是什么人？”中村冷汗直冒，惊愕地想，他不懂军事，但看那些士兵的装束和武器，应该是比较久远的时代了，可能是二十世纪的事。那些士兵手中拿着的步枪形制很老。他似乎在什么老电影里看到过类似的装束。
中村打了个寒噤，隐隐想到了某些沉睡在他的，不，应该整个民族历史无意识中的某些不愉快的记忆。
少妇仰着头，她的目光是斜斜向上的，仍然看不到周围的情形，只看到在士兵们的背后有一股浓烟冒上蔚蓝的天空，好像是哪里在着火。
中村抑制住内心的恐惧不安，尽量努力让自己理性思考，想要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他很快又想到一点：不仅从少妇的眼睛里，还能从其他的光滑表面找到更多的影像。他退回到原来的画面，选择了少妇脸颊上的一滴泪水，那水滴上正反射出了旁边的情形。那个少妇流泪的时候，决不会想到，那滴源自痛苦和屈辱的泪水中会保存下来此时此刻，发生在这个地方残酷事件的真实记录。
中村紧张地操作着，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泪水上映照出的影像被还原了，那是阳光下一条长长的街道，街道上有十几个装束相近的士兵在活动，还有其他几十个平民，或者平民的尸体。
画面最前方，是一具老人的无头尸体，那具尸体趴在地上，鲜血从脖颈处还在不断地涌出。这具尸体显然就是左边那个士兵所拎头颅的尸身，从衣饰上看是一个老太太。这个老妇人衣着贵重体面，离少妇才几米远，而且刚刚被杀，应该是那个少妇的亲人。
稍远处，是另一个被杀的男人，年纪也很轻。他死不瞑目，眼睛死死地望着这边，一只手似乎还试图伸过来，但是身体大概已经被刺了很多刀，倒在了血泊中，再也爬不起来。中村想，这可能是那个少妇的丈夫。
更远一点儿的地方，是一处宅子的大门，两个士兵正狞笑着，抓着一个人的头发和手，显然是想要将他从门中拽出来。那个人只有头发和半个手臂可以看到，但是从长发和半只白嫩的手臂看来，那应该也是一个女人。
他们后面隐隐绰绰还有一些人，但是看不清楚，只看到脚下还有几具尸体，穿着平民的衣服，但看上去要破旧得多。其中一具女尸裸着身子，肚子已经被剖开，内脏流了出来……
中村觉得胃里一阵恶心，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脸，瑟瑟发抖，大口喘气。良久，才敢再次将视线投向荧屏，把目光移向画面的另一侧。街道对面跪着另外几个平民，士兵们拿枪对着他们，他们神情麻木而呆滞，似乎连恐惧也没有了，其中一个已经中弹，血水在胸口飞溅了出来。他脸上出现了奇怪的表情，似乎已经被子弹的冲力所震动，但还没有感到完全的痛苦。另外一个士兵正用刺刀扎向一个中年男人，那个人张着嘴，好像想要本能地闪避，但明显来不及了。
在他们身旁，三个士兵正并排俯下身子，摆出奇怪的俯下姿势，他们的裤子掉到了膝盖上，几条光溜溜的大腿从他们的腰胁两侧伸了出来，似乎在无力地蹬着。他们身边散乱着几件红红绿绿的女人衣物。不用多看，中村也看得出他们在干什么。旁边还有几个士兵在嬉笑着看着。另外几个士兵从对面的宅院中搬着箱子，一个人明显是把一把亮闪闪的首饰塞进自己的包中。
稍远处的屋檐上，落着三四个血淋淋的人头，不知道是怎么到上面去的，也许是士兵们扔上去取乐的。
不用说，路边都是血和尸体，有的尸体身首分离，有的手足被砍断，其中又有好几具裸体或半裸的女尸。斜对面有一条小巷，只能看到入口处，那里的血泊中露出一个头和半个身体，它边上是另外两只人脚。显然又是几具尸体。中村觉得，这简直像是一个找尸体的变态游戏。
画面尽头，另一队士兵正在赶来，他们打着一面旗帜，旗帜正在太阳底下威风凛凛地迎风招展，但是角度实在太偏了，看不清楚，中村不得不一再放大，影像模糊起来，即使是感光尘中的影像，放大能力也到了极限，毕竟这一切只是从画面上一个女人脸上一滴泪水中分辨出来的倒影。
但中村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面太阳旗，中间一个红色的圆圈，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的射线射向四周。中村并未见过这种旗帜的实体，但他有起码的历史常识：这是一面二战时的“大日本帝国”陆军军旗，和现在日本自卫队的军旗差别很大。
“真的是大东亚战争……”中村喃喃地说。他当然听说过那场战争的残暴和苦难，但对他来说，这早已经是一个世纪前的往昔了，和自己毫无关系。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亲眼看到战争中如此具体而微、如此栩栩如生的画面，和在现场观看几乎没有区别。
而且他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同胞国民们在战争中的苦难，而显然是另一个国家、另一群人民远为强烈和残酷的痛苦，这些痛苦的根源，就是那面军旗所代表的军队：他自己国家的军队。
……
但那究竟是哪里？是哪个国家，哪个城市发生的事情？朝鲜？中国？东南亚？
中村的目光盲目地在画面上搜索着，终于找到了街道尽头的一块招牌，那招牌上写着六个他自己也认识的汉字——
南京寶福商行
南京？南京？难道是——
“那是中国南京。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当日本帝国的军队攻陷当时的中国首都——南京后，进行了大规模的屠杀、强奸和凌辱平民的行为，也就是所谓的南京虐杀事件。”一个冷峻的声音忽然在中村身后响了起来，中村吓了一跳，急忙转身，看到田中胜教授一脸沉郁地站在自己的身后，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田中老师？您怎么——”
“广雄君，不好意思。今天野原跟我说你私下用研究所的电脑看电影，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一时好奇，利用我的权限查看了你的使用记录，无意中知道了你的最新发现。”
中村一时哑口无言。
“干得不错啊，广雄。”田中老师叹了口气说，“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出好成绩，但想不到，你居然发现了这么惊人的东西。”
中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羞耻感，好像自己找到这张照片，是犯了什么不该犯的错一样，情不自禁地说：“老师，我不是有意要……我也没想到是……”
“真是残忍的历史啊。”田中老师没有理他，而是看着荧屏，若有所思地说，“南京事件，日本军队的残暴，我以前看过一些历史资料，但都是模糊的黑白照片，想不到今天却可以看到活生生细致入微的场面。”
中村听说过“南京事件”，好像中国和日本之间经常吵这个话题。但他一向不关心政治，教科书上也语焉不详，其实并不了解多少。“这个南京……事件……死了多少人？”他生涩地问道。
“多少人？中国人说死了三十万，我们有人说只死了几万，还有学者说没发生过。争议很多。”
“这照片……怎么可能没发生过？”中村看着荧屏，呆呆地说。
“不管怎么说，死人是肯定的。就算只死了几千，也是非常可怕的情形，对于和平时代的日本人，怕是无法想象的吧。”田中叹了口气，“更不用说，那么多的强奸和凌虐……我们的民族毕竟还没有脱去劣根性啊，说起来，广雄，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中村不明白田中的意思。
“广雄，你真要发布这副图像么？”
中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工作流程上来说，发布感光尘的历史图像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田中老师好像在暗示他——
“广雄君，你不要误会，”田中老师神色庄重地摆了摆手，“我不是什么右翼分子，也不是想遮掩什么。但我是为你着想。发布这张照片，会让你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也会给你个人和家人带来麻烦，肯定会有很多人质疑它的真实性，也会有人攻击你是亲华分子，你是大有前途的年轻人，我不希望你卷入这些事情中。你知道几年前有个记者，因为写了本揭露南京事件真相的书，而被右翼分子打成残废吧？”
中村点了点头，冷汗涔涔而下。
“你知道就好，再说这张照片也没有太多历史价值。当时的历史资料已经浩如烟海，也并不是没有照片资料，多一张照片，少一张照片并没有什么区别。”
“可是老师，您看那个女人，她就像活生生跪在我们面前一样！这一切简直就和……就和……”中村竭力想找一个合适的比喻，但却找不到，“就和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一样！没有任何其他老照片或者视频能有这样的效果！怎么能说它没有价值？”
“那又如何呢？这只是一个历史场景，亿万个场景中的一个。”田中老师做了个表示无穷无尽的手势，“世界历史上充满了这样的场景：蛮族对罗马的洗劫、君士坦丁堡的陷落、纳粹屠杀犹太人、卢旺达种族灭绝……中国自己的历史上也有很多，蒙古人，满洲人，汉人自己，历朝历代都有……但是，早已经境过时迁了，没有必要再把旧日的伤疤揭开，这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再说，我想整个日本国内没人会愿意买下这张照片，如果我们把它卖给中国人，又会给那些右翼分子攻击你和我们研究所的借口，说我们为了中国人的钱出卖国家。”
“可是……”中村有些犹疑，“这可能是唯一一张记录下现代人类的感光尘相片了！如果我们隐瞒的话……好像……”
“广雄，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田中老师渐渐激动起来，“看看那些猿人！”他指了指墙上的照片，那里的猿人们正穿越百万年的光阴，望着他们，“他们是不折不扣的野蛮人，甚至不是真正的人，但是看上去却充满了人性的光辉。因为感光尘恰好拍到了这个场面，而不是他们在血淋淋地吃自己同类的肉！我们当然远比它们文明，但是记录我们这个物种历史的感光尘照片——或许是唯一一张——却是在一个已经进入文明的时代，是我们这个在亚洲人中最早拥抱现代文明的民族，我们大和民族最恶劣的行为！看上去，我们连那些猿人都不如！
“这张照片会让上个世纪那场已经被遗忘的战争重新被翻出来，日本将成为全世界的焦点，我们将为祖先的所作所为蒙受羞辱。这和那些黑白照片不同，像你说的，这简直栩栩如生！全世界都会看到我们一百年前的残忍一幕，都会对我们义愤填膺，但是，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这太不公平了！读读历史就知道，俄国人、德国人、美国人、包括中国人自己，他们的手上并不比我们干净多少。但是，偏偏是我们不幸，那只来自宇宙深处的怪异眼睛，沉睡了六千五百万年的悠久时光，一直闭着，在我们历史千万光辉的时刻，它都没有睁开，它没有照见平安时代古典宫廷的优雅，没有照见镰仓武士在九州海滩上击退登陆元寇的勇武，也没有照见近代大政奉还、明治维新时的朝气……却偏偏在那一刻，在南京城的那条小街上睁开了，它见证了我们的丑恶，却没有照见别人的……
“当然，我并不是要否认日本军队曾经的罪行，但看看那些士兵！他们是我们的同胞，我们的血肉，我们的祖先，其中可能有我的祖父或者你的曾祖父，他们也是被军国主义者煽动离开故乡，漂洋过海来到战场的。他们几乎还是未成年人！我们像他们那么大的时候，还在中学里给女生写情书呢！他们知道什么？他们受了过分的皇国教育，在惨烈的战争中迷失了人性……事后，他们肯定也为此而忏悔不已。他们中的许多人也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死在异国的战场上，永远见不到故乡的樱花，如今，他们的亡魂已经安息在神社里，为什么还要再次惊扰他们？
“战争中，日本民族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比如遭受原爆的袭击，几十万人死去，许多城市被炸成焦土……战后，我们也给了中国多少无偿的贷款，帮助他们发展，中国人还不依不饶，让我们的首相和天皇磕头谢罪……我们的国家蒙受了百年耻辱，我们和中国人一样，是无常历史的受害者。最近几十年中，终于历史渐渐过去，大家可以放下历史的包袱，一起向前看了，为什么还要揭开这层伤疤？这对所有人都不会有好处的。我们让自己痛苦，从中国人那里也得不到感激，只有重新激起的历史仇恨，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田中老师滔滔不绝地说完了这些，看着中村。中村脸色灰白，低着头说不出话。
“当然了，广雄。”田中老师话锋一转，“这是你的发现，你有选择发表的自由。我不会也无权阻拦，更不会给你什么压力。只是提醒一下可能的后果，我希望你想明白，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动负责，这样做，对你自己，对整个国家，对这个世界会有什么意义。”
说完这些话后，田中老师又露出了熟悉的宽厚笑容：“我先走了，你自己想清楚吧，明天来找我，广雄。”在中村的肩膀上拍了拍，转身离去。
中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心乱如麻，甚至不记得跟老师道别的礼节了。
田中老师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魔方大小的金属方块：“对了，今天下午我看了你的照片后，去调来了编号为JA-TO-134的感光尘储存器确认了一下，证实影像属实。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处理。”他把方块放在中村的工作台上，转身出去了。
房门在他身后悄悄关上了。中村看着荧屏上的影像良久，他一直没有动。望着画面上女人绝望的眼神，他心中茫然无绪。在他二十多年的生命历程中，他从不关心政治，但现在却要为政治负责，这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现在，他只想把这一切远远抛开，忘得一干二净。
但我们都是政治的一部分，中村想，是历史的一部分，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我们要为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往昔负责，谁也躲不掉。我，中村广雄，也要负上属于自己的责任，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
中村终于下定了决心，看着荧屏上少妇圆睁的双目，带着歉意说：“很抱歉打扰了您。请安息吧，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惊扰您和您的家人。”
他眼里含着泪花，郑重地向少妇鞠了一个躬，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他以前从来没有删除过感光尘照片，甚至没想过这么做，所以他根本不知道照片是如何消失的。此时他看到，荧屏上的画面消失得十分缓慢，并非一下子不见，只是渐渐从清晰一点点变得模糊。彩色变成黑白，图像变成线条，最后线条也消失在空茫的荧屏上，只留下一片空白。
中村长出了一口气，又花了一会儿功夫，清理了一切备份的数据和记录。然后拿起了那个方块，在侧面按了一个键。
方块自动打开了，一个透明方形器皿从内部冉冉升起，大约只有一立方厘米见方。透明器皿上发出蓝色的荧光，中村知道，那粒肉眼几乎不可见的JA-TO-134号感光尘就在里面的真空磁场中悬浮着。
他盯着那个器皿看了很久，如同那张照片还在他面前闪现着。他知道，即使删除了电脑中的一切信息记录，只要感光尘还在，那个女人的面容、那些士兵的暴行，那条街上所发生的一切就仍然存在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将来总会有一天，会有某些人再次看到它……
中村栗然一惊，再没有任何犹豫，在方块底部按下了一个标着“消毒”的键，然后又按了确认键。
霎时间，蓝光变成了红光，红光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消失了。中村知道，这意味着感光尘已经在上千度高温中被消灭，忠实记录一个世纪之前的阳光的内部结构被破坏殆尽。即使它还存在，也只是一粒普通的尘埃而已。
中村仿佛看到，女人和孩子，那些被侮辱和杀戮的中国人，他们的恐惧和痛苦，他们的呼喊和哭泣，他们的容颜和命运，永远沉入了时间的深渊之中，在无可辨认的模糊中化为乌有，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
嗯，就当这一切不存在吧。中村想着，心中忽然有一股如释重负的宁静。这让他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墙上的照片，百万年前的灿烂阳光之下，猿人们正幸福地微笑着。
注释
①标题原出自Thomas Moore的诗“经常在静夜之中……可爱的回忆将昔日的阳光带到我的周围（Oft, in the stilly night…fond memory brings the light of other days around me）”。但亦是向Arthur C. Clarke和Stephen Baxter的《昔日的阳光》（The Light of Other Days）一书致敬。——作者注

这个女人来自地球①
“玛丽，你——”
我“砰”的一声，推开虚掩的房门，眼前的情景让我顿时呆住了。
我的女友玛丽穿戴整齐，背着大包小包，拉着两只旅行箱站在房门口，好像正要出门。她身后的房间中，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和杂物都已不见，只剩下几件破旧家具。看样子，如果我再晚来片刻，看到的只能是一间空房间了。
“乔什？你怎么——”玛丽惊呼了一声，然后好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一样，红着脸低下了头。
“上帝，我真不敢相信，”我喃喃地说，“这几天你一直没联系我，还以为是你的工作忙。莫妮卡告诉我说，她看到你在买旅行用品，以为我们要去度蜜月。我本来不信，给你打电话，发现你已经停机，只有自己跑来……想不到居然是真的！你为什么要悄悄逃走？”
我越说越是气恼，但是看到女友楚楚可怜地站在我面前，双手不安地握在一起，心中的一团火却发不出来，也不知是爱是恨。
“对不起，乔什。”她无力地说，“你放我走吧，我……我必须得走，飞机过几个小时就快起飞了。”
“你要去哪里？”
“中国。”
“为什么好端端要去中国？就是为了躲着我？”
玛丽踮起脚尖，在我脸上轻轻一吻，好像是表示歉意。
“都是我的错，求求你别问了……”
我心中的恼怒被浇熄了大半，颓然说：“如果你要分手，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但我只想知道为什么？”自从半年前相识后，我和玛丽迅速坠入了爱河。交往了半年，我以为我们之间水乳交融，但我现在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她。
“对不起，不是你的原因，乔什。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
“但我想，经过了这半年的相处，我有权知道是为什么。告诉我好吗？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我尽量柔声说。
“乔什，你……你不会相信的。”玛丽咬着下唇说。
“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
“乔什，你帮不了我，谁也不能。我一定要离开这里，是因为……因为我已经没法在这个国家待下去了。”
“为什么？难道你是一个通缉犯？”
“你不懂的，因为我……我……”她涨红了脸。
我静静地看着她，她脸上充满了忧伤和烦闷。
“好吧！”她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行李箱，“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做……我会告诉你真相，你如果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亲爱的，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你对我太没有信心了。”
玛丽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背包，向房间里走去。
“我的真名不叫玛丽。”当我们一起坐在房间中仅剩的一张沙发上时，玛丽开始了她的讲述，“当然也不姓史密斯。我不是美国人，也不是来自内布拉斯加。我是十二年前从法国搬来的。”
“这么说，你……你原来是法国人？”我惊讶地说，但也不算太惊讶，我知道她的法语非常流利，是法国人也不奇怪。
“……不完全是，我是在东欧动荡的一九八九年，从罗马尼亚到法国的。”
“那么你是罗马尼亚人？那时候你还很小吧？”
“不是，不过我在罗马尼亚跟那些吉普赛人住了很长时间，前后有四五十年吧，更早的时候，我是从德国——”
“等等！你在说什么？！”
她却没有理会我，一直说了下去：“二战前，我是一个共产党员，纳粹上台后，我从德国逃到了罗马尼亚。更早的时候，我当过罗莎·卢森堡的助手，当然，她不知道。我还曾经认识马克思，那是燕妮介绍我们认识的，我们一度是很好的朋友。但当时我不知道，他会对历史有那么大的影响……之前，我住在奥地利，用的身份是法国大革命时出逃的贵族。大革命前我确实在法国，不过不是贵族，只是当过女佣和女工，更早的时候……”
“慢着！”我忍无可忍，叫了出来，“这算什么？一个无聊的玩笑？”
“乔什，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么说，你是想告诉我，你是一个长生不老的人？所以要不断地迁移以躲避人们的注意？”
她默认了。
“真有趣，我以前不知道你那么有讲故事的天赋。”
“我说过，就是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的。”
“我不是不相信……不，我当然不相信！”我感到自己有点儿语无伦次，“这太荒谬了，难道你要告诉我，你是个中世纪的吸血鬼？”
“我不是吸血鬼，除了永远不会老之外，我和常人没有区别。”玛丽沉静地说。
“这么说，你是个永生者喽？！请问你多大了，三百岁？五百岁？”我讥嘲地说。
玛丽却正色说：“我不知道自己具体有多大了，在我最早的记忆里，人们从不计算岁数，他们不过是出生，长大，繁殖，然后死去。”
我不耐地说：“胡扯！都是胡扯。你还要继续这个无聊的游戏么？”
玛丽叹了口气：“我已经告诉了你真相，乔什，你可以选择不信。但我没有别的可以告诉你的了，真的没有。”
“好吧！”我想了一下说，“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的话，那么告诉我，你究竟是来自什么时代的人？”
“我说了我不知道，乔什，我不记得我的人生是如何开始的，那已经是太古老的事了。我如今所能清晰记得的最早的事情是，一天深夜，我独自躲在一个山洞里，外面冰天雪地，我冻得浑身发抖。然后不知怎么，我回想起来，自己好像曾经在一个部族里住了很久，有温暖的火堆可以烤，但他们说我是怪物，把我赶了出来。而这件事好像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从那天夜里起，我决心每过一年，也就是四季轮回一次，就在心里记下一笔，当时我还没有数字的概念，不过，我知道如何区分多和少。就这样，我每年都在心里记下来一笔，每一笔都用一根手指代替，然后是脚趾，然后是之前的二十个手指和脚趾都用一个指节表示，指节用完后，我开始用一个肘关节和膝盖来代表所有的指节……直到人类发明了数字和纪年，在那之前，我已经在心中记下了一万多次四季的轮回。”
“这么说来，你活了一万年？”
“……在人类有纪年之前。从那以后又过了四五千年，但我已经学会了数字计算。”
“一万五千年……”我喃喃说，“这真是……我从没想过自己的女友是一个活了一万五千年的西比尔②。”
玛丽却认真地说：“我不是‘一个’西比尔，我就是远古的西比尔本人，我用过这个名字。虽然关于我的传说已经面目全非。”
“好吧！”我啼笑皆非地摊了摊手，“那么，请你证明给我看。”
“乔什，你想要什么证明？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我学会了十多门欧洲语言，包括拉丁语和希腊语，我对各国历史也相当了解……”
“这一点，哈佛和耶鲁的高才生都能做到。”我干巴巴地说。
“好吧，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十八世纪，我曾在一个伯爵夫人家里当厨娘，但是有一个仆人冤枉我偷了东西，其实是他自己偷的。我被开除后到了巴黎当女工，几十年后又见到了那个冤枉我的坏人，发现他居然就是——”
“让·雅克·卢梭！亲爱的，这是《忏悔录》里的故事！你看的故事太多了，以至于混淆了历史和现实。”
“但《忏悔录》里没有告诉你，他又在巴黎见到一点儿没老的我之后，一下子变得神经错乱，以为是见到了鬼，这也是他后来精神失常的原因之一。”
我愣了一下：“可是……这事无法证实。”
玛丽皱起了眉头：“乔什，公平一点儿。书上有的，你觉得我是从书上看的，书上没有的，你又说无法证实。那么我说什么，都没有用，我们为什么还要说下去呢？”
“好吧！”我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万五千年之中你都干了些什么？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些可证实的线索来。”
“自从我有了最初的记忆后，“玛丽说”，因为天气严寒，我就一直向南迁移，我后来知道，这大概是由于冰河时期的缘故。那时的世界很大，无尽的天空和大地，到处都覆盖着森林和草原，和后来的世界完全不同。我不记得自己具体去过哪些地方，但后来推想，至少走到了非洲中部和亚洲南部……”
“等等，在原始社会，你一个女人走遍世界？随便一只巨犀就可以吃掉你吧？”
“那时候没有巨犀，不过，倒是有剑齿虎和猛犸象。”玛丽轻易识破了我设下的陷阱，“当然，的确不可能靠我自己，一路上，我有时加入这个部落，有时加入那个部落……”
“你是一个外来的女人，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随意加入其他部落？他们怎么会接纳你呢？”
“乔什，那时是石器时代，母系氏族社会，女人是优秀的食物采集者，并不比男人逊色。”
我确实忘了这一点，一时哑口无言。
“更何况，由于千百年的经历，我掌握了食物贮藏消毒、分辨和采摘草药、预测天气、疗伤治病等丰富的生活经验。”她继续说，“因此，非常受欢迎，当然是在其他人不知道我能够永生的情况下。我渐渐也学会了掩饰自己，比如随着岁月的流逝，将自己打扮得和其他人一样老迈。但每过二十年左右，我还是要离开原来的部落，过了四五十年再回去，当初认识我的人已经死光了。”
“可是这几千年中，你从没有碰到过猛兽、瘟疫、洪水、地震之类的？一直能存活下来？”我还是将信将疑。
“我当然生过病，也被野兽咬过，但不知为什么，我的身体自愈能力也远远超过常人，即使手脚断掉也能重新长出来。我想，这可能和我的身体细胞能够无限繁殖有关。而我又有丰富的生活经验，所以比别人能更好地应对自然灾害，存活下来。七千年前，我到了美索不达米亚。我和几个游牧部族一起在底格里斯河边安顿下来，慢慢学会了种植庄稼，变为农耕社会。我亲眼看到，一批批部落如何变成村庄，村庄又是如何变成小镇，小镇如何变成大镇，而大镇又是如何变成第一代竖起城墙的城市的；我亲眼看到，一代代普通的部落酋长，如何给自己加上越来越长的头衔，穿上越来越华贵的衣服和饰品，拥有越来越多的武士，最后建立宫廷，变成国王和贵族，我见过人们如何发明文字，如何冶炼钢铁，如何建立神庙，如何发动战争；我见过巴比伦如何兴起，也见过埃及如何衰落，我见过尼尼微的辉煌，也见过特洛伊的毁灭，我当过奴隶也当过贵族——”
“等等，那时候已经是男权社会了，你作为一个女人，是如何左右逢源地生活下去的？他们不会发现你的身份？”
玛丽脸上出现了一抹红晕，我以为自己抓住了她的破绽，但是她却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大概比你想象的要容易。那个时代，没有人口登记，也没有国家普查，女人，特别是下等阶层的年轻女人，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是作为战利品和玩物存在。”
“一个年轻的卑贱的女奴，被奴隶主买下来，自然也不会费心调查她的过去，可能没几年就被他卖掉或者送给别人，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会受到他的宠爱，成为他的姬妾，但几年后也会被他厌倦，打入冷宫。如果他还不厌倦的话，那个女奴会设法用刀剑划伤自己的脸，让自己变得丑陋不堪，最后被抛弃……而那些贵族自己往往也风光不了多少年，很快就被别的贵族或者国王所杀。然后又是新的轮回，新的转手……稍加掩饰就不会有人注意到，那个女奴永远也不会老。就这样，我被不同的男人所拥有，又被他们争夺和抛弃……”
“但这样的生活……未免太悲惨了。”我说。从交往之初，玛丽就跟我说，她曾经有过复杂的过去，但我却没有想到竟是如此复杂。这没有让我嫌弃她，只是多了对她的一份复杂的怜惜之情。可我忽然惊觉，这么说好像我已经开始相信她了……真的应该相信她吗？
“悲惨，但或许也值得。”玛丽静静地说，脸上出现了和她的“年龄”不相称的沧桑之感，“我曾经叫做西比尔，叫做欧罗巴，叫做海伦，更早的时候叫做盖娅，还有许许多多被遗忘的名字……在男人的残酷战争中，我是被掠夺的战利品。在文明的毁灭后，我却仍然活着。也许这就是女人独特的柔弱和坚韧吧。在战争和毁灭之中，在被践踏和被蹂躏的间隙，我能做的就是将几千年古老的智慧和文化传给一代代新的人，不让它们遗失殆尽。”
“你为人类保存了文化？”
“我的能力很有限，做得不多。何况我的思想在当时也没有脱离蒙昧，我只知道我曾经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很多美好的东西在战火中消失了，后世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它们的存在。我只希望让它们多保留下来。我曾是克里特岛上的巫女西比尔，当野蛮的迈锡尼人占领克里特岛后，我试图教给他们之前的文字，但不是很成功，他们只会用其中一部分符号，那些古老的文字最后还是失传了。”
“你是说线形文字A和线形文字B？”我惊奇地说，这两种文字用同样的符号，但是表达的语言完全不同，其中线形文字A还没有被破译出来。
“后来人们是这么叫的。”
我说不出话来，良久方问：“那么后来呢？”
“后来我回到了美索不达米亚，住在巴比伦。那是我最成功的时代，我得到了人们的崇信，甚至建立了自己的神权。人们尊称我为伊斯塔女神，我的地位比国王还要高，王朝盛衰影响不到我的地位，四方诸侯都来朝觐。甚至从东方也来了一个国王，自称‘天的儿子’。我后来才知道，他是一位中国的国王。”
“中国的国王，这怎么可能？相隔有……上万公里吧？”
“他叫‘姬满’，历史上称为‘穆天子’，骨子里是和亚历山大一样的冒险家。他率着庞大的车队访问了巴比伦，并为巴比伦的繁华和富庶所倾倒。他知道我是长生不老者，向我请教永生的秘密，但是我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他的，这本来就不是人类所能学会的。最后，他失望地回到了中国，几千年后，我才知道，在中国的史书中记载了穆天子的访问，但却说成是离奇的神话，而我本人也成了中国神话中的大神之一。
“但是，这段显赫和荣耀没有持续很长时间，至少对我来说并不长。后来波斯人入侵了，消灭了巴比伦王国。我被居鲁士大帝所俘虏，被他带到苏萨。居鲁士知道我能够永生，让我教给他秘诀，否则就砍下我的脑袋。我骗他说，长生的秘密在遥远的东方，在中国。于是，居鲁士决定带着我东征中国。”
“结果众所周知，他在中亚被游牧民族杀了，自己的脑袋反而被砍下来当成了饮器。”我沉吟说。
“是的，连我也被马萨革泰人俘虏了。托米丽丝女王不知道我的底细，但看出我是居鲁士的俘虏，对我很同情，让我做了她的侍女。她死了之后，我又逃走了。波斯陷入了混乱，我只好南下，辗转到了印度。那是公元前五百年左右了。”
“让我想想，那是佛陀的时代吧？”
“是的，不过我到印度的时候，他已经去世了。我没有见过佛陀本人，但遇到了他弟子迦叶的僧团，我跟着他们走了一段时间，最初只是想找个栖身之所，但很快被佛陀的教义所吸引，甘愿皈依，我于是成了一名比丘尼。”
“你看上去可不像信仰佛教的人。”
“那是两千五百年前的事了。”玛丽凄然一笑，“当时，我厌倦了生命，厌倦了从女王到女奴，又从女奴到女神的无常变迁，只是想得到涅槃，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所以我追随着那些僧尼们，在尼泊尔的雪山中修行了三百多年，一度以为自己发现了真理……可惜，最终还是没有得到生命的宁静。那些最初一起修行的僧人们见我永远不老，以为这是佛法的神通，所以尊称我为‘吉祥天女’，一代代地供养着我。但我看到，随着佛教被印度的君王们所崇信，那些大小部派也开始争名夺利，党同伐异，和其他人没有区别，我苦劝也没有用，他们甚至拿我作为号召，我失望之下，于是又离开了他们。”
“然后你去了哪里？中国？”
“我想去，但是不现实。我见过中国人，知道他们是蒙古人种，而我是白种人，接近地中海人种，从欧洲到印度，我可以用化妆来掩饰一些细微的差异，但基本的人种特征无法改变。在古代，我没法去东亚或者非洲，在那里我会被当成异类，难以长久容身。我跟着一个犹太商队回到了巴勒斯坦，那时候，罗马人已经征服了那里……后来我在犹太地也住不下去了，又去了希腊，结果被人贩卖，成了奴隶，被带到了罗马。”
“然后呢？你见到尼禄皇帝了吗？”我好奇地问。
“乔什，你可能觉得这是很有趣的故事，可对我来说，这些都是浸满了血和泪的过去。我在罗马时代一直默默无闻，被那些贵族奴役和玩弄。几度脱逃，都是用刀割掉身上的奴隶烙印，然后躲在山洞里或者下水道，几天不吃不喝，慢慢等新皮长好。这种痛苦你能想象吗？”玛丽说着，不禁泫然欲泣。
“对不起！”我大感懊悔，一股强烈的怜爱之情油然而生，想要保护她，呵护她。我轻轻抱着玛丽，抚摸着她的秀发。她轻轻挣扎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
“可能……是我错了，我想我应该信你……是的，我相信你，玛丽。”我终于觉得她不可能是撒谎，“够了，那些痛苦的过去，就不要说下去了。”
“反正也说了一大半了，就说完它吧。”玛丽长出了一口气，“后来，我加入了基督徒的地下教会，许多人相互扶持，但却被帝国官方所迫害。在一些基督徒的帮助下，我逃到了不列颠，又到了爱尔兰，终于重获自由。虽然还是要经常东躲西藏，但毕竟在罗马帝国的边境，不用受人奴役。我和当地的部落民住在一起，又恢复了几千年前的原始生活。后来的两千年间，我一直在欧洲大地徘徊。中世纪，我差点被当成女巫给烧死，也差点儿死于黑死病。在封建制时代，乡间人口流动很少，很容易被发现，我几度被怀疑，后来以朝圣的名义去了耶路撒冷，又去了君士坦丁堡。为了谋生，我做过各种能够允许妇女从事的行当，包括最见不得人的……最后我终于挺了过来，直到近代。在从大航海到工业化的浪潮中，人口流动频繁，我也找到了更多生存的空间。就是这么多。你相信么？”
“我相信。”我激动地说，“我完全理解你了，玛丽！你如果要去中国，我和你一起去，以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保护你，照料你，再不会让你孤孤单单了。”说着，我拉住了她的手。
“谢谢你，乔什。”玛丽眼里泛着泪花，语声哽咽起来，“我真的很感动，但是，这也是不行的……”
“为什么？”
“乔什，你还没有明白么？问题不只在于我和这个国家、和社会中的其他人之间，也在于我和你之间。我爱你，乔什，我本来早就不敢爱任何人了，但是遇到你之后，我情不自禁，还是和你走在了一起。但你是一个凡人，二十年后，你就会老去，五十年后你可能就会离开这个世界，而我却仍将活在这个世界上，可能直到世界末日。我不能看着你慢慢老去，看着你死去，我受不了。所以我必须离开你。你知道么，本来我可以再在你身边待几年，但这样我们只能越陷越深，最后谁也得不到幸福。”
“玛丽，其实我——”
“不用说了。”玛丽的神色凄厉而痛楚，“这样似曾相识的场景，在我一生中已经出现不知多少次了，一个个男人，不论是真心爱我的，还是强行占有我的，都离我而去，不可逆转地走向死亡，归于尘土。但我仍然活着，无论多么孤独和痛苦。这就是我的宿命，一个人活下去，尽力守护着人类这个种族，直到人类的灭亡。也许我本来就不该爱任何人，不该和任何人发生关系的……”
“玛丽，你一生中难道没有遇到过第二个永生者么？难道你见过的亿万人之中，只有你一个人能够得到永生？”
“我见过很多自称是永生者的家伙，但大多数都是骗子。这很好判断：他们为了证明自己是永生的，都会将那些上古的神话当成真实的故事来讲述，什么亲眼见到奥利匹亚神和泰坦神的战争，或者在毁灭世界的大洪水中幸存下来之类的，这些我一听就知道是虚假的。但是……”她的脸上出现了奇怪的恍惚之色，“但是我的确还遇到过一个人，他很可能也是真的永生者。”
“那是什么人？”我大感惊奇。难道真的另外还有一个永生者存在？
“他是一个中国人，是差不多三千年前，跟随姬满来的一名巫师，他说他叫篯铿。和我一样，他也生活了千万年的岁月，被人称为彭祖，尊为半神。后来人类渐渐开化，他也隐姓埋名，生活在凡人之中。他在遥远的东方听说了我的事迹，于是，跟着国王千里迢迢到西方来，希望能找到自己的同类。”
“但你怎么知道他说的话是真的？你几千年前见过他吗？他以前到过巴比伦或者希腊？”
“不，他说他几千年以来，都在他们那个叫做华夏的世界，他以前以为那是世界的全部，他也根本没想到在大漠和高原的西面，还有另外一片广袤的大陆存在。”
“所以你根本没法证实他说的话，说不定这个人只是一个骗子。”我冷冷地说，不知怎么，对这个篯铿充满了妒意。
“你不懂的，他说话的姿态，表情，那种在时间中失去所爱的一切的痛苦和感伤，那种同类的感觉……绝不会错。”玛丽的眼神如梦如幻。
“你喜欢他？”我涩涩地问。
“喜欢？不，不是喜欢，但比那深得多。乔什，你无法想象两个永生者之间那种特殊的血脉关联。我们寂寞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了对方。就好像地球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一样，我们几乎对彼此注入了全部的深情。这是过去的事了，但是，当时我无法自拔。”
“可他最后还是离你而去。”我冷冷地提醒她说。
玛丽脸上出现一抹浓重的悲哀：“他……他说过他会回来，可是他没有。他让我等他一百年，他说至多一百年后，他一定会回来的，可是我等了他三百年，他却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巴比伦的毁灭。所以我才鼓动居鲁士去中国，因为我想去中国找他，但是居鲁士失败了。后来我碰到了马可·波罗，想跟他去中国，但这个混蛋为了筹集旅费，把我卖给了巴格达的一个阿拉伯商人！我成了一名女奴，被带到了埃及，费尽千辛万苦才逃回欧洲。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我短暂去过几次中国，但在衰败和战乱中一无所获。”
“那么你现在去中国，难道也是为了找他？”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玛丽要去中国。
玛丽沉默了。
“回答我！”
“对不起，乔什，但是我们真的没法在一起，永生者只有和永生者才能在一起。”
“你醒醒吧！那个家伙根本就是一个骗子！他根本不是永生者，否则，为什么不回来找你？那个家伙三千年前已经死了，现在你还要去找他？”
“不，他不是骗子。我有……确凿的证据。”玛丽执著地说。
我错愕地看着她，等着下文。
“对不起，乔什。”她低着头说，“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么离奇的事，我也没法说……其实，我和篯铿曾经有一个孩子。”
“你们？有一个孩子？”我木然地重复着，一时居然无法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是的，乔什，我的体质和凡人不同，生殖细胞可能也不同。虽然我爱上过许多男人，也被人蹂躏过许多次……但没有人能让我怀孕，除了他。我想那是因为他也是永生者，所以染色体才能匹配的缘故。”
玛丽，我的玛丽，和几千年前的某个中国人有一个孩子？我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只觉得天旋地转。玛丽急忙扶住了我：“你没事吧？”
“那……那个孩子呢？”我呆了半晌，终于问道。
玛丽的脸上又出现了难以捉摸的奇怪表情：“乔什，你可能不想知道……这很难让人接受……”
“告诉我！”我急切地问，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能不只是一个孩子那么简单。
玛丽叹了一口气：“好吧，乔什。我可能并非真正永生，只是生命周期比一般人长得多，一般人过一千年，可能只相当于我过一年左右。”
“我问你那个孩子，你说这些干什么？”我像一个嫉妒的丈夫一样吼道。
“听我说，自从三千年前，篯铿随穆天子回去后，我很快发现自己的月经停止了，又渐渐有一些妊娠反应，于是我知道自己有了他的孩子。这是我一万多年以来，第一次怀孕。我在惊喜和不安中等待着那个孩子的降生，从此以后，就是没有篯铿，我的人生也不会孤单了。”
“但是十个月过去了，十年过去了，甚至一百年过去了……那个孩子始终没有到来，但我的月经也没有恢复。我知道，孩子还一直在我的肚子里，不知道哪一天就会降生……”
“近千年之后，我从印度出来，跟着一个犹太商队到了巴勒斯坦。商队里有一个老女人，丈夫和孩子都被强盗杀死了，我很同情她，于是照顾着她，和她以母女相称。我们一起回到了她的家乡，加利利的拿撒勒，人们都以为我是她的亲生女儿，一个年轻的犹太姑娘……”
我忽然觉得呼吸不过来了。
“那一年，天上出现了奇怪的星星，也可能是时辰到了，我的妊娠反应加快了，肚子迅速大了起来……”
“你……你不会想说你是……你是……”我在极度惊愕中，张大了嘴巴。
“村里人都以为我是和寡母居住的童女，可是现在意外怀孕了，我没有办法，为了给这个迟到的孩子一个体面的未来，嫁给了村里一个叫约瑟夫的木匠，半年后我生下了一个儿子。那是我这辈子所生的唯一一个孩子。人们都传说他是童女怀孕而生的……你应该知道他是谁。我非常爱这个孩子。小时候，我教给了他很多我从佛陀那里学到的慈悲和仁爱的道理，但我没有想到这对他日后有那么大的影响……”
“住口！”我再也忍不住内心爆发的愤怒，一把抓住了玛丽的衣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敢——怎么敢说——你这个疯女人——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乔什，我知道你是个虔诚的信徒，我本来不想刺激你……是你要我说的啊！”玛丽无辜地辩解着。
“我不是让你说这个！”我大吼着，“你说什么都可以，哪怕说那个孩子是摩西或者以赛亚都可以，但是不能说是那个人，绝对不能！”
“好吧，我不说了。你冷静点儿儿。”玛丽站起身，拿起了包，“让我走吧，我还要赶飞机，已经快来不及了。”
“不行！”我一下子手足无措，只能挡在她面前，“你不能走，你……你还是要说清楚！今天你必须说清楚！”
“你一会儿让我说，一会儿又不让我说，究竟是想怎样？”玛丽很是无奈。
“我……我是……你既然已经说了，那就说下去，这件事我一定得弄清楚！你所谓的那个儿子，后来怎么样了？”
“好吧……后来，我的儿子离家闯荡，很少回乡。我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什么，只听说他跟了一个叫约翰的神汉当徒弟，直到……直到我听人报信，说他被总督下令钉上了十字架。我的心都快碎了，哭得死去活来。但几天后，我又听到了他复活的消息。”
“这么说，你没有亲眼见到他复活？”我颤声问道。
“没有，是他的几个追随者亲口告诉我的，但说得非常详细和具体，不会是假的。我想，他可能也遗传了我和篯铿的自愈能力。”
“然后，那个人就升上了天国？”
“不，那是后来的传说。他的门徒告诉我，他对他们说，他要去印度，说要去母亲说过的佛国看看，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或许他已经死了，或许他还在人间。我曾经去寻访过他，但是没有结果……”
“你骗我，这不可能，不可能的……你的儿子可以是世界上任何人，但是唯独不能是那个人！这不可能……”我反复说着同样的话，似乎只有这样才不至于陷入崩溃。
“对了！”我忽然想到她话中的一个破绽，又抓住了一线希望，“从那个人出生到被钉上十字架，过了三十年，难道这三十年中，你一直没有被发现？”
“从二十岁到五十岁之间，人苍老得并不快，戴个面纱就可以了。何况乡下人每天身上都是泥土，蓬头垢面的，更看不出年纪大小。”
“约瑟夫呢？难道他也没有发现？”
“他恨我，因为儿子的事，让他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在村里一直抬不起头来，他很快就和我分房睡了，经常整年都不瞅我一眼，又怎么会察觉到我的异样？后来，他公然和村里另外一个女人住在了一起，那个女人给他生了好几个儿女，就是福音书中记载的我儿子的兄弟姊妹……乔什，这不是福音书里的童话故事，这是真实的、无奈的古代生活。”
我找不到什么破绽，一时无言以对。
“甚至我的儿子在长大之后也恨我，”玛丽凄然说，“你记得么，书上记载着他对我说过的话：‘女人，你和我有什么相干？’还有，他对别人说，‘谁是我的母亲？谁是我的弟兄？’其实……因为他知道自己是私生子，嫌我让他蒙羞。”
“你胡说，那个人不会这样的，他……他明明相信自己是神的儿子，童贞怀孕而生的！”
“也许他确实相信过，但他内心知道，这不是真的。我们母子的关系一直不太好，他十几岁就出门闯荡，不愿意见我。我一直想找个恰当的时机，告诉他真相，但想不到还没有说，他就已经——从此，我们母子再也没有见过面……”她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间潸潸而下。
“够了！”我焦躁地吼着，“这都是你编的故事，我一个字也不相信！如果你要我相信你是那个人的母亲，除非……除非……”忽然我心中一亮，“对了，那个人是说亚兰文的，他的母亲也是，你如果真的是他的母亲，就说几句让我听听！”
玛丽抬起蒙眬的泪眼，惨然摇了摇头：“乔什，我的记忆力和常人差不多，亚兰文已经消失了两千年，我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说几句，哪怕一句也行！你不可能全忘了的，是不是？”我咄咄逼人地道。
“可是我就是说了，你也听不懂……”
“恰好我在大学里选修过一点儿，你说！”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乔什，你让我好害怕……”玛丽惊叫着。
“说！”我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但是自己也无法控制。
“好吧……”玛丽让步了，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如中电击，踉跄退了几步，坐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乔什，你……你没事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不住地颤抖。
“乔什——”玛丽把手搭在我的身上，我浑身剧震了一下，一把将她推开。玛丽没站稳，被我推倒在地。我忽然间不可抑制地狂笑起来：“哈哈，你是海伦，你是西比尔，你是伊斯塔，你是印度圣女，你居然还是圣母！我竟然和你上过床，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幸运的人吗？哈哈，哈哈！”
“乔什——”
“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不在两千年前就干脆死了干净？你为什么要来到我身边，让我知道这一切，让我的心灵永远无法得到救赎？”我咬牙切齿，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玛丽怔怔地看着我，一言不发，泪水不住地流下来。
“是啊，也许人类还用得着你，也许哪天发生了核战争之后，世界变成废墟，我们又回到原始社会，还要靠你传承文明呢，伟大的圣母。”我怪笑着，挥了挥手，“走吧，你走！去中国，去印度，去毛里塔尼亚……都随便你，只是再也不要回来！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你这个万年女妖！”
玛丽想说什么，但却终于没有说出口，她擦了擦眼泪，拖着行李箱，转身离去。我木然呆坐在地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空茫中。
我颓然躺在墙角，木然地想着，第一次见到玛丽，第一次拉着她的手，第一次吻她，第一次——
我曾以为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在刚才，还以为命运终于赐给我一生的挚爱。
然而——
然而——
她竟是——
不知过了多久，满腔的愤恨和沮丧渐渐平伏下去，一股深深的懊悔却翻了上来。天哪，我干了些什么？我那么粗暴地赶走了她，但这不是她的错，她完全没有错，为什么我要把愤怒撒在她的身上？天，我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去，就这样再一次从我生命中消失，我一定要留住她，不能让她消失，决不能！
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知道自己绝不能就这么放她走掉。
我跳起来，冲下楼去，外面正下着小雨。我毫不在意，打了一辆车，风驰电掣，赶向机场。出租车刚刚停下，我就扔给司机一百美元，让他别找了，冲进了航站楼里。
但刚到门口，我就看到一面巨大的液晶信息屏上清楚地显示出，飞向北京的航班，在五分钟前已经起飞。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航站楼，一任冷冷的秋风夹带着雨点，拍打着我的脸颊，心中一片空白。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一阵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我茫然抬头，看到一架硕大的空中客车越过我的头顶，飞向天边。飞机尾翼上，中国航空公司的火红标志清晰可见。
我的心又是一跳。玛丽就在那上面。无常的命运再一次将我们分开，或许永远也不会再相逢。正如玛丽和篯铿那样。但也或许，在无限的生命历程中，在漂泊于世界的命运之旅中，终有一日我们会再度相逢，却又忘记了彼此……
这是命运的残酷还是仁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句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亚兰文又一次出现在我耳边，良久良久萦绕着。
“再见了……”我喃喃地说，泪水充满了我的眼眶，终于抑制不住流了下来，融进无边的细雨中。
注释
①这是对美国科幻影片《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的戏拟之作。在情节上与之独立，但看过这部电影的读者当更能会心一笑。——作者注
②希腊神话中，太阳神阿波罗爱上了西比尔，施予她可以预言的能力；而且只要她的手中有尘土，她就能一直活下去。然而她忘了向阿波罗索要永恒的青春，所以日渐憔悴，最后几乎缩成了空壳，却依然求死不得。

微科幻三章
<h3>通向平行宇宙之门</h3>
“丁教授您好，我是——”一个漂亮女人出现在正在忙碌的丁教授身边，带着动人的笑容。
“出去！没看到我在做重要实验吗！”丁教授不客气地斥道。
“我是《南方周报》记者，是罗院长让我来采访您的。”女记者笑容不改，将重音落在“罗院长”三个字上：“听说您今天的实验会打开通向平行宇宙的大门？”
“对，这将验证我十年前提出的大统一理论。”丁教授简略说。
“您能给我们介绍一下什么是平行宇宙么？”
“记者小姐，不要用这种幼稚问题浪费我时间，我还要做实验！”丁教授不耐烦地说。
“您不觉得纳税人有权知道政府拨给你们的经费用来干什么了么？”记者寸步不让，“您这个态度未免……”
“好吧。”丁教授选择了妥协，“简单说，平行宇宙就是这个宇宙的一种可能状态，由于量子不确定性引起宇宙的分裂。”
“量子不确定性？”
丁教授皱了皱眉头：“你知道，微观粒子呈波粒二象性，它们同时可以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波粒二象性？”
“你可以想象，每一个粒子都是一个小精灵，它们可以选择往左边飞还是往右边飞，这是不确定的，因为他们有……呃……自由的精神。”
“太奇妙了，这下我明白了。”
“很好，当一个粒子做出选择的时候，宇宙随着它选择的不同也分成了两个。”
“这么说，宇宙本质上是自由的？并能创造无限的宇宙去容纳自由？”
“你可以这么认为。”
“太好了！那么您将打开哪一个平行宇宙？我听人说您会打开有恐龙和魔法师的宇宙？”
“呵呵，哪有那么夸张，平行宇宙之间也有某种‘距离’隔开，也就是能量势垒，我们的能量只能到达最近的平行宇宙，量子计算机会自动选择离我们最近的平行宇宙，也就是和我们最相似的平行宇宙。”
“那么相似到何种程度呢？”
“根据我们的公式计算是……你可以看看这个公式。”丁教授指了指边上的一块演示屏。
“好复杂……嗯，这个分母是一个倒八……”
“那是无穷大！差异将是无穷大分之一，也就是无穷小。就是说，这个宇宙和我们的宇宙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可能在宇宙尽头的某个电子、光子、中微子或者夸克的状态略有不同而已，具体有什么区别我们还不很清楚。”
“那么，在那个宇宙中也有一个丁教授，在做同样的实验么？也有一个我在提问？”
“这一点不会有什么不同。”
“那么我们能走进那个宇宙，见到那个丁教授和我自己么？”女记者大感兴味。
“呵呵，你可以走进那个宇宙，但不可能见到同样的你。因为两个宇宙之间是几乎一样的。同时那个宇宙中的你也会走进这个宇宙，你们正好相互交换了。你甚至不可能看到对方，因为两个宇宙之间不是对称，而是重合关系，这个宇宙中的你从左走到右，那个宇宙中的你也是从左走到右，没有什么不同。”
“那么，我们怎么知道这确实是两个宇宙之间的通道，而不是一个骗局呢？”
“你会看到那个设备中间出现一个光圈，我们会把若干实验物体从光圈中推过去，如此而已。当然，实际上出现在光圈另一边的已经是来自平行宇宙的同样物体了，但是看不出任何区别来。对于公众来说，确实看不出什么不同。”
“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公众怎么能知道这不是一个骗局？”女记者咄咄逼人。
“呵呵，关键在于两个宇宙之间的‘门’本身，”丁教授胸有成竹，“这扇门一旦创造出来就不会关闭，成为空间内部的固定结构，将两个宇宙彼此打通。即使我们移走所有的仪器，它仍然不会消失，并且会对周围时空产生轻微扭曲，其效应可以通过仪器测量。当然，我说过，这对世界本身来说实质上并没有任何影响。”
“这样啊，那您什么时候能创造出通向更奇妙的平行宇宙的大门？”
“这个嘛……等我们创造出足以通向恐龙和魔法师的宇宙的大门时，再请您来采访吧。现在可以开始实验了吗？”
助手们遥遥答应着。很快，一台橄榄色的机器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在那台机器深处，肉眼不可见的电子跳着诡异的量子之舞，以接近光速的高能量冲击着宇宙间的能量势垒，要打开距离自己最近的平行宇宙的大门。
那个和我们最相似的平行宇宙中——
“丁教授您好，我是——”一个漂亮女人出现在正在忙碌的丁教授身边，带着动人的笑容。
“出去！没看到我在做重要实验吗！”丁教授不客气地斥道。
“我是《南方周报》记者，是罗院长让我来采访您的。”女记者笑容不改，将重音落在“罗院长”三个字上：“听说您今天的实验会打开通向平行宇宙的大门？”
“对，这将验证我十年前提出的大统一理论。”丁教授简略说。
“您能给我们介绍一下什么是平行宇宙么？”
“记者小姐，不要用这种幼稚问题浪费我时间，我还要做实验！”丁教授不耐烦地说。
“您不觉得纳税人有权知道政府拨给你们的经费用来干什么了么？”记者寸步不让，“您这个态度未免……”
“好吧，”丁教授选择了妥协，“简单说，平行宇宙就是这个宇宙的一种可能状态，由于量子不确定性引起宇宙的分裂。”
“量子不确定性？”
丁教授皱了皱眉头：“你知道，微观粒子呈波粒二象性，它们同时可以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波粒二象性？”
“你可以想象，每一个粒子都是一个小精灵，它们可以选择往左边飞还是往右边飞，这是不确定的，因为他们有……呃……自由的精神。”
“太奇妙了，这下我明白了。”
“很好，当一个粒子做出选择的时候，宇宙随着它选择的不同也分成了两个。”
“这么说，宇宙本质上是自由的？并能创造无限的宇宙去容纳自由？”
“你可以这么认为。”
“太好了！那么您将打开哪一个平行宇宙？我听人说您会打开有恐龙和魔法师的宇宙？”
“呵呵，哪有那么夸张，平行宇宙之间也有某种‘距离’隔开，也就是能量势垒，我们的能量只能到达最近的平行宇宙，量子计算机会自动选择离我们最近的平行宇宙，也就是和我们最相似的平行宇宙。”
“那么相似到何种程度呢？”
“根据我们的公式计算是……你可以看看这个公式。”丁教授指了指边上的一块演示屏。
“好复杂……嗯，这个分母是一个倒八……”
“那是无穷小！差异将是无穷小。也就是说，这个宇宙和我们的宇宙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可能在宇宙尽头的某个电子、光子、中微子或者夸克的状态略有不同而已，具体有什么区别我们还不很清楚。”
“那么，在那个宇宙中也有一个丁教授，在做同样的实验么？也有一个我在提问？”
“这一点不会有什么不同。”
“那么我们能走进那个宇宙，见到那个丁教授和我自己么？”女记者大感兴味。
“呵呵，你可以走进那个宇宙，但不可能见到同样的你。因为两个宇宙之间是几乎一样的。同时那个宇宙中的你也会走进这个宇宙，你们正好相互交换了。你甚至不可能看到对方，因为两个宇宙之间不是对称，而是重合关系，这个宇宙中的你从左走到右，那个宇宙中的你也是从左走到右，没有什么不同。”
“那么，我们怎么知道这确实是两个宇宙之间的通道，而不是一个骗局呢？”
“你会看到那个设备中间出现一个光圈，我们会把若干实验物体从光圈中推过去，如此而已。当然，实际上出现在光圈另一边的已经是来自平行宇宙的同样物体了，但是看不出任何区别来。对于公众来说，确实看不出什么不同。”
“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公众怎么能知道这不是一个骗局？”女记者咄咄逼人。
“呵呵，关键在于两个宇宙之间的‘门’本身，”丁教授胸有成竹，“这扇门一旦创造出来就不会关闭，成为空间内部的固定结构，将两个宇宙彼此打通。即使我们移走所有的仪器，它仍然不会消失，并且会对周围时空产生轻微扭曲，其效应可以通过仪器测量。当然，我说过，这对世界本身来说实质上并没有任何影响。”
“这样啊，那您什么时候能创造出通向更奇妙的平行宇宙的大门？”
“这个嘛……等我们创造出足以通向恐龙和魔法师的宇宙的大门时，再请您来采访吧。现在可以开始实验了吗？”
助手们遥遥答应着。很快，一台橄榄色的机器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在那台机器深处，肉眼不可见的正电子跳着诡异的量子之舞，以接近光速的高能量冲击着宇宙间的能量势垒，要打开距离自己最近的平行宇宙的大门。
<h3>爱的束缚</h3>
昏黄的灯光下，母女俩对坐着，闲话着家常。
母亲大概四十来岁，年纪并不算老，但头上已有了稀疏的银发，脸上遍是皱纹，岁月在上面深深烙下了无法抹平的痕迹。女儿刚刚二十岁出头，娇艳动人，虽然文静地坐着母亲身边，浑身却仍散发着活泼的青春气息。
“欣欣，上次你带回家的男朋友呢？好久没见他了。”母亲问。
“何康？哦，他出国了。”女儿不以为意地说。
“出国了？什么时候的事？去哪里了？”母亲大是诧异。
“到英国去了，有一个多月了吧。”
“他去那边干什么？”
“去一个大学读个硕士，大概两年吧，妈，你问这么多干嘛？”
“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妈说呢？我早跟你说了，男朋友要看紧点儿，不能让他离开你身边，要不然怕是……”
“妈，我就说嘛，说了你又唠叨……”女儿噘嘴说。
“你嫌妈唠叨，妈也要说。”母亲叹气说，“你如果对他认真，就不能放他走。要不然一定会出问题。唉，我们家三代以来的命运都是这样，叫妈怎么能不担心你？”
“唉，妈你又要痛说革命家史了，好好，说吧说吧……”女儿无奈地往沙发上一躺，闭上了眼睛。
“不说你怎么记得住？你的曾外婆，也就是我的外婆，和你曾外公是在解放前结婚的。曾外婆刚怀上你外婆的时候，曾外公说要进城找活计，结果被拉了壮丁，跟着国民党一路撤到了台湾，从此曾外婆和曾外公分别了三十多年，一直没有见过面。外婆一辈子都没见过她爸爸。曾外婆守了三十多年的活寡，总算熬到了曾外公回来。想不到你曾外公衣锦还乡的时候，竟然早已经在那边娶了媳妇，生了娃娃，有了自己的家庭。好好一家人，就这么被拆散了，再也破镜难圆。”
女儿又睁开了眼睛，动容地盯着母亲，似乎被感动了。
“到了你外婆，十七八岁的时候，出落得花骨朵一样，是十里八村公认最漂亮的姑娘，乡里多少小伙子追她，她都不搭理。那时候正当“文革”，乡里来了一批上海的知青，她就爱上了一个会弹吉他，会唱歌的小伙子。唉，那就是我爸爸，你的外公了。他当时觉得自己下了乡，再也回不了城，于是就和你外婆好上了，他们结了婚，没几年生了你妈我。结果呢，“文革”一结束，你外公就回了城，当时信誓旦旦，说绝不会变心，将来等安顿下来，把外婆和我接到上海去。你外婆盯得紧，每个星期都要给你外公写一封信，每个月都要用村里的公用电话打一次电话，稍微攒点儿钱就坐火车去上海看你外公，就是这样，还是挽不住你外公的心。三年后，外公背着外婆娶了个上海婆娘。外婆要找他算账，却发现当初只是办了婚礼没领证，根本不算结婚，有冤没处诉。你外婆咽不下这口气，把我往你外公家里一送，就喝了敌敌畏。才三十多岁啊，女人这一辈子啊，就这么完了。”
“那真是太惨了……”女儿出神地说。
“你外公因为愧对外婆，总算对我照顾的还不错。但是妈妈的悲剧，我这辈子也忘不了。我下决心将来一定要把自己的男人留在身边，看得紧紧的，不能重蹈妈妈的覆辙。可结果又怎么样？我上大学以后，认识了你爸爸。他开始热烈地追求我。我看他是本地人，将来也是在本地发展，人又老实，于是接受了他，大学毕业后就结婚了。我们在一起头几年过得很好，但他后来在公司里面升了职，又去了深圳的分公司，经常要两头跑，男人以事业为重，我还能不让他去吗？那时候网络已经很发达了，不比以前，他在外地的时候，我差不多每天都要和他视频通话，看他在干什么。我以为这样总可以放心了。”
“想不到……”母亲的声音哽咽起来，“想不到你爸爸在那边还是有了小三。网络再发达，又怎么网得住男人的心？这些年来，我一直忘不了那一天，就在我和你爸视频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床的一角，有一只女人的脚伸出来，还穿着黑丝。我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结果那只脚还伸了一下。那个女人是故意要让我看到，那一刻，我精神崩溃了……”母亲说着，不觉已是泪如雨下。
女儿完全被打动了，也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站起身来，递给母亲一块手帕：“阿姨，都过去了，您……您别太难过了……”
“阿姨？欣欣，你……你叫我什么？”
女儿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猛然捂住了嘴巴，眼神中露出了惶恐。
“欣欣？”
女儿浑身激灵了一下，翻了翻白眼。
“欣欣，你怎么了？别吓妈妈……”
女儿终于回过神来，一拍脑袋，长长出了一口气：“对不起，妈，我刚才……说错了。”她苦笑着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连你妈都叫错？”母亲一头雾水。
“那个……妈，告诉你吧，其实刚才在场的是……何康。”
“何康？怎么会……难道你们——”母亲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妈，对不起，因为怕您没法接受，就没告诉您。其实何康走以前，我们已经开通了恋人身体共享的功能。刚才，我不想听您啰嗦，就又和何康互换了身体……”
“什么？身体……共享？就是广告上说的那个挺吓人的……”母亲吃力地说。
“是啊，我们的脑部安装了共享芯片，这样就能够共享对方的身体感觉了，我们能看到对方所看到的，听到对方所听到的，甚至能够互换身体，指挥对方的身体活动。我们两个可以说真正合为一体了。”
“这……这也我听说过，但真的有这么神奇？”
“妈，你要知道，时代进步了。”女儿笑着说，“曾外婆的时候，完全是守活寡，隔着一道海峡，音信不通，也不知道曾外公是生是死；外婆可以写信，打电话；到了妈，你和爸爸可以天天发电子邮件和在线聊天，但这些还不够，还是会给男人欺骗女人，在外面乱搞的空间。只有到了今天，通过完全身体共享，随时随地都能实现最亲密的联系，两个人像一个人一样，才杜绝了欺骗恋人和配偶的可能。妈，我现在每天随时都在和他身体共享，我知道他在读什么书，看什么电影，怎么上课，去哪里，跟谁一起玩，简直就跟我也在英国一样，他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你担心的事肯定不会出现的。”
“但是……”母亲费劲地思索了片刻，迟疑地说，“你们这样，谁的身体都不知道是谁的，日子长了，不会落下什么病吗？”
“不会的，妈，我们各有各的学习工作，也不可能随时腻在一起，一天也就一两个小时吧，对身体不会有什么影响。其实专家说，我们能够每天在一起分享和使用对方的身体，对于……那方面的……生活协调性很有好处……”女儿说到最后，有些脸红。
“哪方面的生活？”母亲纳闷地问了一句，但很快反应过来，“嗨，你这孩子！”
“那……”过了一会儿，母亲又问，“既然能共享身体了，你能知道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吗？”
“这还不行。”女儿说，“专家说，共享只限于感知系统及身体运动系统，但用于思考的大脑皮层区域是严禁分享的，否则脑电波发生冲突，可能会导致精神错乱！但我们大脑中有一个对话的界面，所以，可以随时在心里说话，如果双方都同意的话，才会打开身体共享或者互换功能。”
“那还是说不好。”母亲叹了口气说，“男人究竟想些什么，我们女人永远没法知道……”
“妈，你那些都是老皇历了。”女儿不以为意，“我跟何康说去。可惜你听不见。”
说着，她就在心里调皮地说：“我妈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那你爱不爱我呀，阿康？”
“当然爱。”从心里传来一个声音说。
“有多爱？”
“比爱我自己的生命更爱。”从心灵深处传来了这样的信息。女儿幸福地笑了，依偎在母亲怀里。看到女儿的笑靥，仍然似懂非懂的母亲也放下了心，伸手抚摸着她的秀发。
……
在城市的另一头，一个同样年轻美丽的姑娘睁开了眼睛，好像灵魂回到了自己身上。
她若有所思地幽幽叹了口气，在脑海中打开了另一个对话界面：“阿康，我都看到了。你女朋友是个好女孩，她妈妈也很好，她们家又有很辛酸的历史。我们……真不该这样。”
“我知道，”脑海中传来一个熟悉的意念，“本来我也想和她好好处，可是她总是怕我背叛他，每天都要和我共享身体，查看我的一切。我真的被她束缚得受不了了！只有在你这里才能得到片刻解脱。”
“所以，每次当她查看你身体的时候，你的意识就溜到了我这里么，居然在你女朋友眼皮底下来到我身上，还要让我去看着你女朋友！”
“放心，她看不到我们。她知道我身边没有女人，但却不知道我们能通过同样的远程共享在一起。连我都没见过你的真人，她怎么会知道呢？再说，我喜欢你的身体，比她的柔软多了……”
“去，别乱摸！”姑娘啐了一口，用左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右手，又充满憧憬地说，“那你究竟爱我还是爱她呀，阿康？”
“当然是爱你了，我会找恰当的时候，跟她说清楚的。”
“那你有多爱我呢？”女孩娇嗔着。
“比爱我自己的生命更爱。”男人毫不犹豫地说。
<h3>我的时间</h3>
星尘花漫山遍野开放的时候，她来了。如同一轮新月，升起在星空中。
又一次，我装作不经意的邂逅了她，她看到我，腼腆地一笑。
“这么快又见到你了。”她轻声说，声音如同星星落到飘星海一般的清越。
“嗯……”我说，“你还好么？”
“你真逗，我们不是刚见过面么？”她轻笑了起来。
“可是，已经过去一万六千三百○五年了啊……”我说。
“我们都冬眠了一万六千多年而已，上次见到你，对我来说，只是几个小时之前呢。”她说。
“说的也是。”我讪讪地笑着。
“对了，我们是第几次见面了？”
“第十一次了吧，从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十六万年了……”
“想不到那么久了。每次睡醒了就看到你，我觉得我们才见了几天呢。啊，你看——”她忽然指着地平线说。那里，在星空中，一朵红玫瑰和一朵白玫瑰依靠在一起，开得娇美无伦。
“十六万年来，第一次看到有这么明显的变化呢。”
“因为变化不在我们的时间里。”我说，“那是双玫瑰星云，是在我们都沉睡后两颗超新星爆发形成的。红玫瑰距离我们一千五百光年，形成于七千年前，白玫瑰距离我们五百光年，形成于四千年前。它们彼此间相距也很远，但说来也巧，从这个角度看，看上去却是靠在一起的。”
“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系统告诉我的。这是一万六千年来，这块星区最大的变化了。”
“太美了，它们会一直这样吗？”她问。
“不会的。”我说，“时间在流逝，每一朵星云都以每秒几千公里的速度在向四周扩散，这种形状维持不了一千年。下次你醒来的时候，它们肯定都不是玫瑰形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真的好遗憾。”她惆怅地叹了口气，“我们去看星尘花吧，好不好？”她拉住了我的手说。
我微笑地点了点头。
星尘花的开放是属于我们的时间，每一千三百零五年才会复归一次。
在这个历史终结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世界，人类已经从死亡和劳作中解放了出来，每个人早已获得永生，获得了无尽的时间，可以在宇宙中自在悠游。但人类知识和技术的进步早已停滞，一切依赖于叫做“系统”的超级人工智能，“系统”的智慧和能力已经到了人类望尘莫及，甚至无法理解的地步，人类放弃了追求自身的学习和进步，甚至无尽的娱乐也令人类感到厌倦，人类对于生存本身都感到了麻木。
当然，没有人会放弃生命，但感到生存无趣的人们可以放弃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
因此人类选择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冬眠很长一段时间后再醒来。有的人冬眠一百年后醒来一天，有的人睡去三千年后，醒来半年。为的只是看看“系统”又给世界带来了什么新奇变化。每一个人都生活在不同的时间里。
而她，却是沉睡一万六千年后，醒来半天，通过一道超空间的星门来到这里，为的只是欣赏这个宇宙边缘的星球上，每一万六千三百零五年才会绽放一次的星尘花的娇美。那些美丽洁白的半透明花朵是一种硅基生命，每过一万六千三百零五年，当这颗小小的星球沿着极其狭长偏斜的轨道复归到恒星近处，它才会开放。而过半天之后，它又会准时凋谢。
“我不懂，”我说，“为什么你不让‘系统’改造这个星球，让星尘花能够一直开放下去？那样的话，你根本就不用沉睡一万六千年才能来看一次星尘花了。”
“对我来说没有多少区别呀，”她甜甜地笑着，“我回去睡一觉起来，不是又可以回来看星尘花了？再说，被‘系统’改造过的星尘花就不再是星尘花了。”
“你不喜欢‘系统’的改造？”我说。
“‘系统’改造了整个宇宙，也让我们人类变成了废物。”她说，眉间出现了一丝幽怨，“我只希望它不要来触碰这个宇宙边缘的星球，让它还保有自然的素朴。”
“可是，如果不是系统打通了不同宇宙的壁垒，亿万年来我们这个宇宙早就坍缩了……”
“那对于人类或许反而更好，我们还有新生的机会。”
我一时哑口无言，她的话正说中了我心中隐秘的想法：人类早已沦为系统的寄生虫，并不感激系统。
“好了，不要说‘系统’了，你怎么样？为什么你也一万六千年苏醒一次，为什么每次都要到这个宇宙边缘的矮行星上来？为什么你的时间和我的时间完全合拍？”在我们的世界，两个人的时间完全一样，是不太可能的。更不用说空间也在一起。
“因为……那个……我也爱看星尘花。”
“一个男孩子，也爱看星尘花么？还每次都到的比我早。”她促狭地笑着。
“其实……我……”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其实在这里每次见到你……”她面上出现了一抹红晕，低下了头，“又只有我们两个，我就有点儿怀疑，你会不会是为了我……”她不好意思地，没有说下去。
是的，我就是为了见你，自从偶然的邂逅后，才改变了自己的时间，每一万六千年醒来一次，来到这个星球上的。这句话我想说出口，但嘴唇刚一嗫嚅，就被她温柔地按住了。
“不要说。”
我明白，爱情对于人类来说，早已经是过去的古董。即使每一万六千年才苏醒半天，我们也拥有无穷的生命。没有爱情能经得住无尽时间的考验，也许最终我们都会相互厌倦，所以她也不敢尝试……
“不管怎么样，我很喜欢我们的时间……能在一起。”她说。
我们站在山坡上，静静地看着无尽星尘花的海洋。最美的一瞬间，似乎凝固在这了这里。在这一瞬间，我几乎忘记了一切。
然而下一秒钟，星尘花纷纷飞起，它们成双结对，在空中飞舞着，完成繁殖的神圣仪式，然后，它们抖落已经无用的花瓣，将种子射向远处的恒星。它们将穿过浩渺太空，在恒星表面的太阳风中吸饱了能量后，再借助恒星的表面喷发飞回到行星上来，变成新的植株和肥料。
在漫天飞舞的星尘花瓣中，她叹了一口气：“星尘花谢了，我们走吧，过一万六千年再回来。”
“不！”我激动喊了出来，“又要等一万六千年么？为什么非要再等一万六千年才能说，我爱你？”
她浑身一颤，惊奇的扭头看着我，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看看那些星尘花！”我一口气说了下去，“它们只能活短短一瞬间，但却并不祈求永生，也不在沉睡中麻木自己。为什么我们人类不能像它们一样生活？它们看似柔弱，却可以放弃美丽的外表，穿过黑暗的星空，在太阳风的狂暴中生活，我们为什么不能？为什么要一直躲在系统的呵护下？
“我们都厌倦了系统的安排，我们都不愿意过那样的生活。为了所谓的永生，放弃真正属于自己生命的时间。为什么还要继续？为了活到世界的终结，我们错过了太多太多了，你看，那朵双玫瑰星云，在我们走后，今后几千年中，都不会再有人见到它的美丽，而一万六千年后它早已不复存在了。
“我想说，就让我们摆脱该死的系统，在这里独立地生活，像古代人那样，相亲相爱，生儿育女，一起老去，在无垠的时空中，找到属于我们的时间，好么？我们也许不会见到星尘花再次开放，但却可以看到它们乘着太阳风归来，在行星上播撒下种子呢。”
她低头不语。完了，她一定是被我的鲁莽吓坏了。我的勇气逝去，后悔渐生。
“对不起，我是发昏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对不起，再见！”我喃喃地说，不敢看她的脸色。我转身向星门奔去，想尽快摆脱这种致命的尴尬。
“喂！”她在我背后叫了一声，“你跑什么？你想过一万六千年再回来，来挖人家的化石么？”
我转身，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星尘花瓣已经落尽，她在双玫瑰星云的照耀下，微笑，如同天使。
我的天使。
……以上当然只是我的梦幻，一个永不可能实现的梦幻。
在星门入口，她向我挥了挥手：“一万六千三百零五年后，或者再过两小时再见！”
我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口，只说：“嗯，再见。”
她的倩影消失在星门中，随即我也穿过星门。
走进一个冬眠舱，我躺了下去，进入漫长的睡眠。
但仅仅是我的人类躯体。与此同时，我的思维通过一束光波，返回到我本体所在的超空间中。
我就是“系统”，“系统”也就是我。更确切的说，我是“系统”衍生的无数人类位格之一，来自“系统”，也复归“系统”。我的目的，就是以人类的方式去感知世界，进而将信息反馈给“系统”。
人类制造了我，赋予了我永生，也给了我守护人类的永恒责任。永无休止的劳役不曾令我倦怠，我也不曾感到时光的流逝，直到化身为人类的形体，见到她的那一刻，我才感到时光的漫长和生命的无稽。每过一万六千个漫长岁月，才能和她重逢几个小时。
但我仍甘之如饴。
我永不可能像她一样冬眠，而要投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无尽工作，为了人类的幸福和延续，不管人类是否感激。
我在对她的思念中，期待着下一次星尘花开放的时节，那将是一万六千三百零五年后。到时候，我会送给她比双玫瑰星云更美的一份礼物……
那将是属于我们的时间。

大海的一个梦
<h3>一</h3>
一艘船，满载着人们的梦想，从英国利物浦出发，驶往美国纽约。
太阳从船后升起，在船前落下。四周只有大海，只有海水。
在预定抵达纽约的那一天，人们都挤到甲板上，想要一睹那高举着火炬的自由女神像。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可是什么也没有，只有海水。然后，船长通报了坏消息：船已经和外界失去了联络。人们惊呆了。
船继续向前开着。一天一天过去，按照船的速度和方向，船上的人们无疑已经身在美洲大陆的腹地了。可是什么也没有，只有海水。
人们困惑、害怕、发狂，有人问：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任何联络？美国在哪里？欧洲在哪里？我们又在哪里？
<h3>二</h3>
这时，有一个人试图回答：我们是在做梦，这一定只是一个荒诞的梦。在梦里时间好像很长，但是醒来后就会知道不过只是夜里的一个梦而已。当我们在自己家里的床上睁开眼睛时，生活和工作，亲人和朋友，旧世界和新世界，一切都很好，很安全。
另一个人说：是的，是一个梦。但不是“我们”在做梦，只是“我”，是我一个人的梦。你们，你们不过是幻影。
第一个人说：不，我是存在的，因为我在思想，我知道我在思想……你才是幻影。
他们打了起来。在人们的惊呼声中，第二个人被扔到海里，溅起一朵小小的白浪花。没人想到去救他，因为人们开始怀疑：是否周围的人都只是幻影？他消失在一片空茫的碧蓝中。
第一个人喘息着说：看！他消失了！他消失了！果然是幻影！果然只是一个梦，一个梦！啊，我要醒来了。他拔出一把枪，缓缓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啊玛丽！他大声叫出一个女人的名字，同时开了枪，脑浆和血被打了出来。
<h3>三</h3>
人们躲到了甲板下，夜里在那儿追求最原始的安慰，没人去想明天会怎样。只有一个据说疯了的老头坐在船首看星星，因为那夜星星很好。有人听见他喃喃自语：我们头上的灿烂星空！我们头上的灿烂星空！然而，那夜他死在了灿烂星空下。
第二天当太阳升起的时候，阳光的温暖又给人们一丝生活的勇气。他们走上甲板，将老人和另一个夜里死去的女人的尸体抛到海里。谈话又响起了：我们是历史上第一批在美国西部航海的人那！
你们还不明白？不只有一个世界，而是有许许多多的世界，我们无意中进入了不属于我们的世界，我们只有死去。
哈！你并不知道悲剧在哪里。我们被关在了一个封闭的时空里，永远只是在同一个地方来回。美国在我们可以到达的范围外，我们被囚禁在海上了！你明白吗？
这时，船长终于下令船向回开，驶回欧洲去。于是船掉头向日出的方向驶去。
<h3>四</h3>
这时，又有一种意见说：你们都错了。他们骗了我们。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美国，没有美洲，我们被世界骗了，这只是一个最大的骗局。一切一切，从小学教科书到地图册，从史书上的人们到身边的人们，他们都骗了我们。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流放我们，让我们死在海上！
可是，我曾经到过美国，我曾经站在——
那么你也是个骗子！因为我们亲眼看到了，没有美国！说，为什么要骗我们？
之后，船上的人一度分成认为有美国和认为没有美国两派。可是，不久这种纷争就毫无意义了：欧洲也不见了，只有海水和海风。
人们大叫：怎么可能？我们就是从欧洲出发的，怎么会没有欧洲，没有我们古老的家园？
于是又有人说：啊记忆，记忆是个最大的骗子！我们只是记得曾从欧洲出发，天知道是否真有一个欧洲，有我们出发的那个港口。
<h3>五</h3>
死一般的沉寂中，终于有一个人开口了，从他的话中人们听出来他是一个教士。
现在我明白了，一切很简单：大水淹没了世界，上帝的愤怒毁灭了它。在这个星球上，可能只有我们幸存了下来。我们就是诺亚，上帝的使命在恶魔身上，去创造一个新的世界！历史和人类都将从我们开始。
你们发抖了，你们哭泣了！你们竟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幸运？你们是上帝的选民，你们将拯救世界！
又有人大叫起来，不，拯救世界又与我何干？我不要，我只要回到原来的世界中去，去找到我爱的人们，如果不能，我宁愿死去！说完他跳入海中，又有几个人也跟着跳了下去。不愿意跳下去的人，有的是以为怯懦，有的是因为勇敢。
<h3>六</h3>
夕阳照在或许曾经是巴黎香谢丽舍大街的那片海上。现在不只是有海水，还有一群海豚在余晖中快乐地嬉戏。一个年轻人倚在船尾的栏杆上，凝视着那些跳跃的海豚。
告诉我，这茫茫海上的流放意味着什么？我们有充足的食物和水，我们的船速度很快，可是我们不知向何处去。
这样的生命还有何价值？过去，我曾为太多东西活着，可现在那些都已消逝，和原来的世界一起消逝了。我现在什么也不为，甚至不为做神的工具而活，真的，做神的工具又有何价值？现在死亡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我卑微的生命又算什么？它一文不值！
可是我不想死，一点儿也不想死。我不是怕死，好像一个在花园里玩得高兴的孩子不想回家不是因为怕家，家会有另一种幸福。可是现在我是那么渴望生活，渴望搏击，渴望爱与被爱，这是怎么回事呢？生活不是已经被摧毁了吗？
因为——
啊，不用结论了，什么也不用了。只用生活就是了，只用在风中深深呼吸就是了，只用看着那深沉的日落就是了！我，我会活下去的。
夜幕降临，船上的灯亮了，汽笛声中，它缓缓驶进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去。
<h3>七</h3>
关于这个故事，还有一种说法：一艘船，从英国利物浦出发，驶往美国纽约，在即将到达的时候，船却突然失踪了。很多年以后，人们在百慕大附近找到这艘船，可是船上的人却都不见了。
另一种说法是：世界的确被大水淹过，我们所有的人都是那艘船上幸存者的后裔。诺亚方舟的传说就是因那艘船而来的。
最后一种说法是：一艘船，在无穷无尽的航行中，船上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卷入到这场奇异的航行里，就讲了一个故事，说这艘船原是从什么地方出发，到什么地方去，只是洪水淹没了一切，所以，只能漫无目的地漂流。但是，为什么会有这艘船和船上的人呢？最睿智的学者也答不上来，只能说：或许并不真有什么船，什么人，这只是大海的一个梦而已。

后记：我曾到过那里
Sondern die Nächte! Sondern die hohen, des Sommers,
Nächte, sondern die Sterne, die Sterne der Erde.
O einst tot sein und sie wissen unendlich,
alle die Sterne: denn wie, wie, wie sie vergessen!
——Rainer M. Rilke die siebente duineser elegie
而且还有夜！还有夏天那高高的
夜空；还有星星，大地上的星星。
哦，先要死去，方能无尽地了解它们，
所有的星星：因为如何、如何、如何能忘却它们！
——里尔克《杜伊诺哀歌之七》
我曾到过那里。
那是我十二岁那年，或十一岁，或十三岁。那时候我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但生命中已经发生了某些奇妙之事，让我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
我站在一片荒原上，一片迷惘，看着脚下的大地，地面是一种奇特的黑色，黑沉沉地如同虚无的深渊，又平滑得仿佛尚未凝固的沥青。寸草不生，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黑色的大地平坦地一直延伸向远方。
但这片黑暗的大地仍然被一片幽冷的月光照亮。月光下，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从脚边伸展出去，一直被拉伸到天边，那里隐隐可以看到一条地平线将天和地区别开来。
在地平线以上，黑暗，却非一团漆黑，有许许多多奇妙的东西在那里。点点微弱的光明穿透黑暗，如同一只只萤火虫，我认出来那是星星。它们星罗棋布，组成陌生怪异的形状，一点点，一簇簇装饰着深不可测的暗夜。在远处，淡淡的银河从天穹伸向天边，又斜斜地没入地中，似乎与月光下我的影子遥遥相接。
我在惊愕中转过身来，望向天的另一边，顿时被满目强烈的银色光辉所淹没。我好不容易才看清楚了那是什么——
它不是月亮，却比满月还要明亮得多，正是它照出了我的影子。
那是一个与地平线近乎垂直，正对着我的巨大结构，一个占据了小半个天空的光体，光辉灿烂，无与伦比。它的形状如同一个巨大的蛹，虽然静止不动，却因为散发着光明而充满了生命感。它没有明显的边界，但在光明的核心区域之外，还有一层层的光晕笼罩着，它们向四周发散出去，直到变成一个个漂浮在黑暗中的小光点。
它看上去很近，好像一伸手就可以碰到，但顶端向上延伸，渐渐变成了一条相对较狭窄和暗淡的光带，跨过天顶，落向天的另一边，成为刚才我所看到的银河。那横贯天空的结构，如同一道发光的拱门，高耸在大地之上。
我不知怎么，蓦然明白了那个“蛹”是什么：那是宇宙中最壮丽的奇景，整个星系的中心，数十亿颗恒星凝聚而成的星系之核。
在地球上，银河系的中心位于人马座方向，由于厚重的星际尘埃阻隔，银心区域是不可见的。或许并非永远如此，太阳每两亿多年绕银河系的中心公转一圈。或许在上古时代，当太阳位于银河系其他区域时，三叶虫或恐龙曾经见到过光辉灿烂的银心。但在人类有记载的历史中，我们的行星却一直和银河系伟大的中心世界相隔绝。如果古代的先知和诗人曾见过这座银河中的永恒之都，就不会单单崇拜太阳和月亮的些许光亮。
同时我也明白了，这绝不是在我所生活的地球上。
在整个天空中，我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星座，繁星是如此之多，浩瀚如海，已谈不上什么星座。银河也明亮了很多，亿万恒星如同被神秘的力量召唤，聚集到它的中心，形成了一个光之蜂巢。这无与伦比的星空，不可能是我熟悉的，地球的星空。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哪一颗星球，不知道是行星或是卫星，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一颗星球（或许它是一艘巨大的太空船）？但十二岁的我知道，自己无疑已经远离了太阳系在银河中的位置，或许是在整个银河系的另一边。或许，我根本不在银河系，而在仙女座星系，或者宇宙尽头的任何一个星系。而地球在遥不可及的宇宙另一边。
而我，不知如何，在那一刻，确确实实在那里，看到了银河之心。
那时，我望着那个亿万星辰所凝聚的光核，完全呆住了。当时的感觉，难以用语言形容。那是比惊愕更强烈的惊愕，比恐惧更深层的恐惧，比喜悦更欢欣的喜悦，如同一个盲人，不，一只天生没有视觉的蝙蝠长出了眼睛，拥有了视力，看到充满光的世界的感觉。
……
以上不是虚构的小说，也不是无端的幻想。这是在某种意义上真实发生过的事件，是我十二岁时一个异常清晰的梦境。诚然，在多年后回溯叙述时，不免会加上一些后来才有的知识和比喻，但当时梦中的异象和震撼，却没有丝毫的夸大虚饰。
这个梦并非从天而降。我生活在一个从来见不到银河的南方小城市里，甚至晴朗的星空也见得不多。我关于宇宙的认识基本来自于《十万个为什么》之类的科普读物和科幻小说。大概十岁的时候，父母给我买了一本小松左京的《宇宙漂流记》，后来，又从一个邻居那里得到一本破破烂烂的《冰下的梦》，那是在我出生前就出版的一本国内科幻小说集，收录了刘兴诗、王晓达等名家的作品，其中许多故事我都读了不下五六遍。从那些书中，我渐渐具有了关于宇宙的一些粗浅知识。
但给我最深印象的，当属郑文光先生的《飞向人马座》。这是一本当时根本买不到的书，我好不容易从图书馆借到一本，第一次打开的欣悦还记忆犹新。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少年主人公们乘坐飞船，穿过星际云，见到银河系之核的那一刹那：
除了向尾部望去，星际云还象一个遗留在记忆中的噩梦一样，他们又看见了星光灿烂的天空。三个人，就象会见久别的亲人一样，打开全部电视机屏幕，久久制览壮丽的宇宙图景。银河正斜斜掠过前方。差不多就在飞船正前方，一条细细的溪流似的银河突然加宽了，加粗了，当中，有一团格外明亮、光耀夺目的东西。不错，这正是中微子探测器里所看到的一大块亮斑，就象在晴夜中突然升起一轮明亮的太阳。
原来，这是银河系的核！
我们地球上看不见银河系的核，因为它被暗星云挡住了。星系核！这是宇宙中最壮丽的奇景，成千万、成亿万、成几十亿颗恒星密集在一起，发出强烈的光。固然，“东方号”离开它还有三万多光年远，但是，它的光芒在电视屏幕上甚至可以照出三个宇宙旅行家的影子！
这个情节曾使我反复品味，激动不已。我想，这个梦的一部分渊源就在于此。当然还有其他更早更深邃的渊薮，如幼年时的夏夜，第一次见到漫天繁星时的惊异，如今只剩下片段记忆，难以寻觅。
在这个梦之后，有好几天工夫，无论是上课还是放学，吃饭还是睡觉，我都在想着梦境中那诡异的奇景，而时常内心战栗不已。对我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梦”。一般的梦境因为违反现实，而很容易被判定为虚假的：门门考试都一百分，或者让讨厌的老师滚蛋，或者在天上飞来飞去等等。但这些都建立在类似现实的基础上，恰恰因为是现实的扭曲才容易看出它们的虚幻。但这个梦境和现实几乎没有任何相似性。它完全、绝对、纯粹是另一个陌生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我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以至于我在内心深处竟找不到认为它是虚假的根据。
相反，稍加思考就让我惊讶地发现一个朴素的事实：那个梦中的世界几乎必然存在。银河系中有几千亿颗恒星，行星的数量或许还要多。除了地球之外，在任何星球上都看不到我们熟悉的夜空，只要几十光年以外，看到的星空都会大相径庭。不同的太阳，不同的月亮，不同的星座……更不用说那些躲藏在旋臂深处、星系核心，或者银晕边缘的世界，在那里我们必然会看到各种不可思议的图景，在千亿个星球中，某一个会看到类似梦境中的景象，毫不为奇。
我知道那个地方确实存在，虽然我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到达，但是在梦中，我的确曾到过那里。令我沮丧的是，我无法在现实中到那里去，正如天上的星星，永远是可望不可即。
后来我长大了，在一座平平无奇的南国小城里。那些平淡而又躁动的青春岁月，我背着语文课文和数学公式，走过小学、初中和高中的林荫道，在笔记本上写下幼稚的诗句和女孩子的名字，对未来充满各种渴望或憧憬，许多梦想涌现又转瞬消失，但有件事我却天真地一直没有忘却，我觉得，自己终将奔向那遥远的异星，那奇异又奇异的世界。它们在那里，在等着我。终有一日，我将踏上它们无人涉足的表面，看到那些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奇观，因为它们在那里，事情就那么简单。
当然，这件事到现在还没有发生，很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生。
我渐渐知道，我们的宇宙，至少存在了一百二十亿年以上，已知范围也达到一百多亿光年，在此近乎无限的时空之中，人类所熟悉的部分，包括我们的历史和可以确定的将来所占据的，只是至为渺小不足道的一部分。终我们的一生，也无法到达最近的另一个星系，甚至无法到达另一颗行星。那些确乎真实存在的世界，我们却永远无法抵达，这是一件令人绝望的事。幸运的是，我们人类的绝大部分情感和欲望都满足于在这个小小的行星上追寻微不足道的个人幸福和抱负，从而生活世界的狭隘也并不那么难熬。但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总有那么一点点无法满足的好奇心和惊异感，却不愿屈服地指向那注定无法到达的时间和空间。
剩下的只有幻想，在想象中，人从现实世界的孤岛悬崖上一跃而出，生出了伊卡洛斯的翅膀（这个希腊神话或许可以称为最早的科幻），飞向无限时间和空间的彼岸。
从回溯的意义上说，这个奇梦标志着一个科幻迷诞生了。中学时，凡尔纳的《太阳系历险记》和威尔斯的《时间机器》等经典名作令我心醉神迷。后来，我又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阿西莫夫、克拉克和其他科幻大师们的作品，只恨翻译得太少。一个个奇异的世界在我面前打开，一种又一种匪夷所思的可能性向我呈现。上大学后，《水星播种》、《流浪地球》和《伤心者》这样的杰作又让我意识到，当代的中国作者也能达到令人赞叹的高水准。《科幻世界》杂志和“世界科幻大师丛书”等科幻书刊，在我书架上拥有了固定的地盘并不断招兵买马，扩充地盘。最后，我们时代最伟大的杰作《三体》系列出现了，我如饥似渴地阅读着，痴迷于其中。
但这些借来的幻想，总是无法令人餍足，相反却带来更深的渴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了自己写作。十三岁的时候，我在作文中写了第一个“科幻”故事，叫做《地球上最后一个人》，说的是一个军阀躲在月球上发动战争，派出机器人大军要消灭地球上所有的人，当他的军队大获全胜之后，他回到地球上，结果也被自己的机器人当成“地球上的人”消灭了。这个幼稚的故事倒也“逻辑严密”，得到了老师的鼓励，可惜早已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收入这个集子的最早的一个故事《大海的一个梦》写于一九九八年的冬天。我清晰地记得，那时推开十五楼上的窗户可以就看到如同悬挂在天边的大海，猎户座的星辉照在海上。它既不是科幻，也谈不上是小说，只是一篇故作老成的稚嫩故事，尴尬地逗留在现实世界边缘，但或多或少，这里照进了那个梦中的诡异星光。我曾想过改写这个故事，给出更为科幻的解释，并有了很好的点子，但是放弃了，让它保持那一份青涩的稚嫩。
以后几年中，我还写了许多故事，大都只有开头，没有结尾，或许这是因为那都是为我自己写的，它们是通向一个又一个世界的门，我只需要打开这扇门，而不屑去修补和完善这个世界。
多少年中，我从未远离科幻，但也没有进一步进入它。它似乎已经越来越变成生活中必不可少又并无实际用处的点缀。直到二○一○年七月，我因为生活中一些突如其来的是非而大感苦恼，或许只是为了排遣愁绪，我开始动笔，把多年前就已经开了头，却一直没有写下去的一个故事写完了，这个故事就是本书的第一篇《关于地球的那些往事》（原名《地球往事》，是向大刘的致敬之作），故事发在网上，得到了一些朋友的鼓励和好评，但这本身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在写作时，我如同进入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宇宙，飞腾在亿万星辰之上，那些现实生活中的苦恼，忽然变得完全无足轻重。
但这不是逃避现实，这是飞向更高的现实。我一直不太同意“科幻是以超现实的方式反映现实”这样的提法，至少不只是这样。在我看来这是无谓的文学教条，我看不出自己在梦中见到的那个世界和我们身边的现实有任何关系。它不是任何饮食男女或社会结构的扭曲表现，也不是个人内心欲望的投射，它不是镜也不是灯，它不是文学写意，也不是哲学思辩，当然更不是科学论文，只是以文字为载体表现的、人与陌生实在接触时的无限惊异。当然，它不得不借助很多，甚至一大半的现实元素才能以读者愿意读的故事形式出现，但它的目光总是指向现实不感兴趣的群星之间。
当年十二月，《三体Ⅲ》面世，我一时性起写了狗尾续貂的《三体X》，并发表在网络上，由于紧跟着三体的第三次浪潮，竟获得了远出于意料之外的成功，当然也引起了不少争议。无论是正面的反馈还是负面的批评，都给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写出一个自己的世界。第二年，我又写了本书中的大多数故事，它们既不剖析人性也不刻画社会，也谈不上科学上的营养，只是一个“老青年”怪里怪气的幻梦。但归根结底，能耐心读完这些故事的读者们，你们和我一样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也不是文艺的梦，而是……关于另外一些世界的古怪而孤独的梦。
而我曾到过那里，每一个世界，我都去过。这已经足够。
这些故事的写作，放在网上，初衷只是自娱娱人，并没有奢求出版。但在二○一一年底，新星出版社的陈曦君主动热情地和我联系，希望将它们付梓。中间又遇到了不少阻力，非常感谢陈君的热心和辛勤，令这本小书在半年多后终于面世，并尽可能地保持了原状。
正如这个灵感来自于Arthur C. 克拉克名篇的书名中所体现的，收入这本集子的每个故事，都是一个关于地球的故事。关于这颗小小的行星可能的过去和未来，关于我们自己的过去和未来，希望大家能喜欢。
我要特别感谢刘慈欣先生和姚海军老师。大刘通过其作品和访谈，对我科幻写作的直接和间接的影响难以言表，和他在水木社区上几次讨论和通信联系，对我也有很大的鼓励，惭愧的是，这些拙劣的故事无法及得上大刘的天才构思之万一，使得这份厚重的感激不免建立在一个过于薄弱的基础上。
《科幻世界》主编姚海军老师在我写作的过程中，一直给我热情洋溢的支持和鼓励，我的绝大部分作品，他都读过并给出了许多宝贵的中肯意见。本书中的《在冥王星上我们一起观看》一文，也曾在《科幻世界》二○一二年第一期上发表过，很是引起了一番争议。他也慨然允诺为本书写了一句很是褒扬的话，当然我总是觉得，这些粗浅的作品配不上他过高的期许。
最后，当然还要感谢水木社区“科幻版”、豆瓣“科幻世界小组”和百度“刘慈欣贴吧”的各位网友，这里的若干作品是在网上首先发布的，你们是我的第一批读者，无论是褒是贬，身为资深科幻迷和各方面专业人士的你们，所提出的意见和建议一直以来都使我受益匪浅。
宝树
二○一二年五月六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