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年法（上下）
作者：山田宗树
内容简介
 国民在接受不老化处理一百年后，必须放弃以生存权为首的所有基本人权。《百年法》 ---------------------------------------- 战后的日本，引进了美国的长生不老技术，所有国民获得了永生的可能。然而永生却带来了一系列的社会问题，为此政府颁布了《百年法》，规定所有接种永生疫苗的人在百年后必须放弃生存权。社会因此动荡不安，人心惶惶。 现在，第一个一百年正向日本逼近 ---------------------------------------- 正是因为国民永驻，国家才逐渐衰老。《百年法》（上）第71页 人的心灵都是很脆弱的。但我觉得，在死亡面前的怯懦才是推动人类文明发展的原动力。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这种脆弱。《百年法》（下）第136页 

==========================================================
第一部 第一章 公元2048年
1
那一天，你看见了什么？
是一碧如洗的夏季天空？
是如丧考妣的人们？
还是一片被野火烧过的原野？
在遭受接连不断的空袭和六枚原子弹[1]轰炸之后，我们的国家已化为焦土。日本灭亡了。全世界都认为，我们绝难重返历史舞台。
然而，你却从废墟中站了起来。自暴自弃的话，如何面对为保卫祖国而牺牲的人们？既然幸存下来，就必须用自己的手重建这个国家，这样的使命激励了你。
世界为你的坚忍不拔而惊叹。
陷身困境时的韧性。
勤奋。
良好的教养。
高度的协作性和崇高的伦理观。
重视秩序和法律的精神。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已成为国际常识的日本人的美德，在你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当然，这一百多年里，并非全然一帆风顺。虽然我国实现了被誉为“世界史上的奇迹”的复兴，国力再度强盛，但很快就迎来了漫长的停滞期。
然而，你挺过了这段困难时期。日复一日，你拼命地、认真地活下去。你是我国的骄傲，是新历史的基石。上次大战中为祖国献出生命的人如果在天有灵，也一定会对你说：“辛苦啦！”
而现在——
将复兴后的这个国家交到新一代手里的时候到了。
身为法治国家的国民，我们必须遵守法律，离开舞台。这也是我们肩负的最后的责任。
从我们手中接过接力棒的新一代，一定会将我们的事业发扬光大，传诸下代，以及更远的未来。
我们举起的大旗，将由他们继续举下去。在新时代的征途上迈出伟大第一步的，将是我们。
来吧，让我们怀着无限的满足与自豪，轰轰烈烈地上路吧。
最后，给新一代的遗言：
我们走了。
以后的事就托付给你们了。
这个国家就托付给你们了。
带着对大家的信任，我们走了。
——男女两名演员的衣服融入明亮的背景，露出裸体的轮廓。两人背对观众，手牵着手，消失在光芒之中。伴随着拨动心弦的钢琴声，浮现出广告语：
现在，从你开始，迈出通往未来的第一步。
“演示结束。”
游佐章仁操控手边的触控板，屏幕上的影像消失了，变成了无色透明的板子。这块屏幕是用厚达两厘米的阿克莱德（一种新材料）制成，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美国正在开发的产品厚度已小于五毫米，但日本货还是这副德行。
游佐强忍住咂舌的冲动，将显示屏按入桌内。听到落锁时发出的咔嗒声，他才松开手。现在居然还在用手动收纳的显示屏，真是让人欲哭无泪。
继游佐之后，围坐在同一张会议桌周围的诸位也将显示屏按进了桌子。等他们收拾好桌面之后，游佐开口道：“刚才大家看到的三部动画，将在下月以政府公报的形式发送给媒体。最后看到的广告文案，还要刊登在纸质媒体上。”
与会者的视线都落在高个子的游佐身上，他身穿淡灰色西装和米色衬衣，打着蓝色领带。根据记录，他已有八十三岁。但他二十几岁就接受了肉体“处理”，此后样貌几乎没有改变——身体瘦弱，脸色苍白，似乎一阵强风就能将他刮倒；左右两眼诡异地不对称；发型土气，仿佛贴在头皮上一样。乍看上去，他的形象令人反感。但那些以貌取人、轻侮他的家伙，毫无例外都会后悔。
“凭这些玩意儿就能说服国民？”声音从上座传来。仰坐在高背椅上的，就是内务大臣友成靖隆。根据记录，他有一百一十七岁。二十岁时他接受了处理，样子还是二十岁的样子，却让人感受不到青春的活力。肉体的老化可以阻止，但心态的老化还是能显露在脸上吧。
“这只是第一波，故意采用了委婉的说法。如果一开始就直截了当地挑明真实意图，国民很有可能产生抗拒反应。”
“可是，根据各新闻社的舆论调查，回答感到不安的民众高达七成。抗拒反应已经……”
“所以……”游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友成大臣的话，“必须抓紧制定相关法律。实施《百年法》是既定路线，绝不能动摇。这一点，必须让国民周知并理解。”
友成大臣猛拍了一下桌子：“只要制定法律就万事大吉了吗？国民感情才是问题所在。我们搞的是民主政治，怎么能耍官僚式的小聪明？”
游佐无言以对。他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吵架的。
“可是，大臣——”伸出援手的是游佐的直属上司笹原次官。他剃着短发，样貌精悍。据说他是特攻队的幸存者，三十岁时从军队复员，不久就接受了处理。在整个内务省，可以说只有他百分百地信任游佐。“——顾名思义，《百年法》的实施关系到国家的百年大计。无论国民感情如何，担负国政的人绝不能轻言放弃。”
“这个我懂。”
“为了《百年法》能成功实施，必须确保安乐死中心的平稳运营。但法律方面的完善尚未展开，所以国会必须尽快制定相关法律。”
“我说了，这些我都懂。”
同笹原次官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这个友成大臣。没什么才干，却动不动就呵斥下属，似乎以为这样就能提高威严一样。
今天的会议主题，是来年即将实施的《生存限制法》，即《百年法》如何在国民中广而告之的问题。简而言之，就是宣传工作如何进行。利用报纸、电视、广播、网络引导舆论早在五年前就开始了。虽然对《百年法》的认知度有所提升，但国民的心理接受度却远远不够。鉴于有必要进行再次启蒙，宣传战略也应重新评估。除了游佐他们，执政党议员的政务官[2]和游佐的部下深町真太郎也出席了会议，但会议的气氛却不容他们发言。
“大臣，刚才的动画您怎么看？是否可以继续推进下去？”游佐问。
“说服力还要加强。重做。”
“那就在第二波宣传片里加强。”
“我说重做。”
游佐静静地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微微探出身子：“我想向大臣确认一件事，不知是否可以？”
“什么事？”
“政府对于《百年法》的实施方针，没有丝毫改变吧？”
“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到一些传言。”
“捕风捉影的话，你也来找我确认？”
“听说，鸿池首相打算冻结《百年法》？”
友成大臣的表情僵住了。
“怎么样？《百年法》不会冻结，这应该是铁板钉钉的吧？”
“我怎么知道那家伙是怎么想的呢？”
“就是说，也可能会冻结？”
“我不知道。”
“大臣您自己的看法呢？”
“我是内务大臣。这就是我的回答。”
笹原次官使劲使眼色——不要再逼问了。
“你们专心搞宣传就行了。如果《百年法》的实施导致内阁支持率下降，那是我们所有人都无法承受的。总之，刚才的动画必须重做。考虑一下，有没有更有效的手段。”
游佐换上另一副腔调：“其实，准备室还打算起用名人，作为《百年法》实施的象征性存在。但此事尚未敲定，所以还没有对大臣您做正式报告。”
“就是找演艺明星当形象代言人吧？不错。怎么不早点儿这么干？”
“演艺明星当然也在考虑范围之内，但我说的象征性存在和形象代言人还有些许不同。我们希望尽量请到《百年法》实施第一年的适用对象出场。”
友成大臣无言以对。
他似乎没听明白。
“就是说，选取全国知名且备受国民关注的若干人物，对他们进行跟踪报道，拍摄他们接受《百年法》的过程的纪录片，然后定期发送给媒体。”
大臣仍然没有反应。
“总之，就是要树立国民模范。”
“所以要起用演艺明星？”
“不光是演艺明星，还希望请到政经界人士。”游佐两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重新将视线投向友成大臣，“大臣您刚才也说过了，根据舆论调查，大多数国民都对《百年法》感到不安。然而，只要看一看此法的内容，就能够理解国民为何会担心法律得不到公正运用。国民普遍怀疑，位高权重者会给自己免死金牌。”
“荒谬。”
“不管是多么荒谬的怀疑，只要在现实中这种想法的国民占多数，就必须采取某种对策。所以，我希望容易被怀疑的政经界人士能主动展现出接受《百年法》的姿态。”
“你……你太无礼了！说得就像只有政经界人士才会背地里干非法勾当一样……”
“当然，事实上不应该有这样的事。但是，国民不这样想。为了让国民接受《百年法》，就必须取得他们的信任。而为了取得国民的信任，就必须借助政经界人士的力量。”
友成大臣夸张地哼了一声：“既然你说到这份儿上，那肯定对人选有所考虑了吧，游佐君？”
“是的。政治人士方面，我希望请到本间外务大臣、共和党的梅崎达之助上院议员、民权党的世岛悟党首。财经人士方面，我希望请到卡诺电子工业公司董事长……”
“够了！”友成大臣厉声道，“你居然能平静地念诵名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是冷血动物。每念一个人名，我就感觉心被扎了一刀。可是我相信，为国家未来计，这是最好的办法。”
“虽然力量微薄，”笹原次官沉着低语道，“但我也愿助一臂之力。我自己就在《百年法》第一年适用对象之列。”
“这么说，你……”
“身为内务省次官，我认为《百年法》应该从我开始执行。如果我严格遵守《百年法》，那国民应该也会理解并接受这部法律。”
友成大臣的气势顿减：“你真的……”
“怎么样，大臣？这项提议可以实际推行吗？”游佐问。
“呃……等等。”
“可是，大臣。”
“我说让你等等。”大臣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我懂你的意思，但是，政治是个复杂的东西。总之现在……”说着，大臣提醒旁边的政务官，“喂！”
政务官连忙说：“啊……大臣，接下来我们还有安排。”
怎么看怎么假。
友成大臣转过身：“所以呢，这事儿咱们回头再议。那些动画重新做，好吧？”
游佐等人只好起身离席，走出内务大臣办公室。
深町朝刚刚关闭的房门投去轻蔑的目光：“大臣的日程调整这种事，也要政务官做？”
“里面听得见哦。”游佐推着深町的背往前走。
一出内务大臣办公室，便是铺满深红色地毯的宽阔走廊。沿着左右墙壁排列着大理石圆柱，让人联想到古希腊神殿。圆柱上方还殷勤地打了灯光。如果你愤慨地叹息着抬头，会发现拱形穹顶。据说有大臣曾提议在那里绘上西斯廷礼拜堂[3]一样的穹顶画，但决策者良知尚存，觉得那似乎太无耻了，便未能施行。无论如何，被要求设计这里的建筑家确实值得同情。
穿过走廊尽头的第二扇门，终于从天界返回人间。前面就是内务省职员的战场。但各局的房间里，几乎看不到西装革履上班的人。大家都不成体统地解开了白衬衣的纽扣，卷起袖子，趿着拖鞋，啪啪啪地匆匆走来走去，充血的眼睛紧盯着阿克莱德材质的屏幕。一般来说，只有在去见大臣和议员或者与外面的人会面的时候，他们才会打领带。
游佐等人默默地穿过喧闹的走廊，进入电梯厅。摁下按钮，电梯门很快打开，他们进入无人的电梯厢。门关闭的那一刻，三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笹原次官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道：“看来，传言都是真的。”
“真是疯了。”游佐答道，也抬头盯着楼层数。
“我今晚会去见共和党的依田干事长，摸清执政党的真实想法。”
“我现在就带着深町君去民权党总部。”
“去见党首吗？”
“不。我去见一位素有交往的议员，问问那件事的真伪。”
“一定要有分寸。虽然对方不是友成大臣，但如今大家都有些神经质。”
电梯停在了五楼。
笹原次官轻轻举起手，下了电梯。
电梯接下来停在地下二楼的停车场。
“真的可以不去总务科领公务车使用券？”深町问。总务科在一楼。
“今天我们坐胶囊车去。”
通常政府机关职员前往议员会馆或者党总部时，都会乘坐带有时代特色的配司机的黑色公务车。表面上的理由是尊重规矩和传统，但实际上，这么做是为避免过分敏感的议员觉得自己受到了轻慢。在没有这种担心的场合，或者不愿惹人注目的时候，乘坐自动胶囊车就够了。
自动胶囊车是最近十年左右普及的四座城市型移动工具，简称“胶囊车”或“胶囊”。如同大型瓢虫的车体下，有六个小轮胎，停止时可以三百六十度转换方向。不必亲自驾驶，只需系好安全带，输入目的地，车就能自动驾驶。
由于碰撞回避系统的可靠性不高，胶囊车的最高时速被限定为四十公里，无法用以远距离运输。不过，即便时速四十公里以下，撞车也不能完全避免，这真让人无语。如今在美国的主要城市，乃至首尔、上海，胶囊车的时速标准都是六十公里。决定引入胶囊车时，可能是受到韩国企业的影响，执政党某议员向议会施加压力，要求采用韩国产品。胶囊车项目负责人被这种无视国家利益的言行所激怒，故意将内幕泄露给媒体，结果该议员沦为千夫所指，被迫交代动机。可是，至今仍有人认为，如果真为国家利益着想，就应该采用性能更好的韩国产品。
内务省地下停车场的一角，三年前设置了专用充电站，随时停放着十辆以上的胶囊车。
游佐碰了碰最前面的一辆胶囊车的黄色车体，鸥翼式车门缓缓打开。胶囊车的电脑读取了游佐胸袋中身份卡的数据。
钻入车中坐好，系上安全带，车门关闭落锁。控制面板上各种指示灯亮起，触控板上浮现出“欢迎”二字。调出菜单，输入目的地，摁下“出发”按钮，轻柔的铃音响了两下，车便开动了。
背后隐隐传来发动机的闷响，轮胎的微幅震动也能感受到。说坐这种车很舒服，那只能是违心的恭维。车爬上弯弯曲曲的车道，来到了地面上。
霞关[4]的景象一如既往，示威游行的队伍将政府机关集中区都包围了起来。
不过，如今已不流行排着长队举横幅呼口号的方式，而开始普遍重视娱乐性。游行队伍要么做着整齐有序的团体操，要么身着华丽的衣服跳着桑巴舞，以求别出心裁，吸引媒体注意。但对在霞关工作的官员来说，外面仍是一样的吵闹不休。
游佐操作触控板，打开消音模式，噪音立刻听不到了。窗外只剩无声无息跳着舞的人群。游佐斜眼看着他们，从胸袋中取出了便携式通信器，选择好联络人，将通信器凑到耳边。
“我是游佐。呃……关于昨天谈到的那件事，我现在就到您那里去，可以吗？……明白了。谢谢。”
这个机器一般被叫作“手持智能终端”，也就是GRIP。原本只是收纳身份卡的套子，但后来给它增加了各种功能，现在甚至可以用于通信。但遗憾的是，这种机器都是美国制造的，GRIP是美国厂商拥有的商标。尽管日本国内的厂商已着手开发，但还远未达到应用水平。
胶囊车来到一条大路上。
大路是不欢迎时速四十公里的胶囊车的，因为它会导致塞车。此刻跟在后面的车恐怕正一个劲儿地按喇叭吧，仿佛在大叫“讨厌，快让开！”。因为开了消音模式，车内什么也听不见。但即便听见了，自动驾驶状态下的胶囊车也什么都做不了。游佐曾向产业省的朋友提出建议，给胶囊车增加一个避让后车的按钮，示意对方“请您先行”，但这位朋友批驳道：“要是安了那玩意儿，胶囊车都会被挤到路边去动不了的。”
“真想不到，次官只剩一年的时间了。”深町望着缓缓后退的街道嗫嚅着。这是一条单向三车道的宽阔马路，两侧高楼林立。但这一画面最近几十年里几乎没有变化过，就连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都一成不变。时间似乎停滞了。如果非要寻找变化的话，可能就只有胶囊车这种自动驾驶的车辆了。“《百年法》一旦实施，次官就会是首批适用对象。但他还是为了这部法律奔走呼号。”
“笹原次官是衷心为国家着想。据我所知，他从未为私利私欲做过一件事。真是一个伟大的人啊，堪称官员楷模。”
“为什么他非得如此呢？我实在不明白。”
“很有可能跟他经历过战争有关。”
“一个世纪前的那场战争？”
“一起喝酒的时候，他对我聊起过，说他至今都无法忘记特攻队战友的脸。所以他不想活得庸庸碌碌，到九泉之下无颜同战友相见。”
“特攻队？我在学校里学过，他们是军部愚蠢计划的牺牲者。”
“那只是事实的一方面。许多先人为了保卫国家而用身体撞击敌舰，这也是不能否认的事实。”
深町老老实实地垂下了头。
“还记得今天最后一部动画的广告文案吧？撰稿的就是笹原次官。”
“真的吗？”
“广告公司的导演苦笑着说：‘这是要抢我们撰稿人的饭碗呢。’”
“笹原次官还有这样的才能啊。”
“《百年法》的第一年适用对象都经历过那场战争，有的在战场，有的在后方。所以那段广告文案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能打动那些人。”
“可是，大臣不是也经历过战争吗？但他今天却是那样的态度……”
令人窒息的沉默。
深町打破沉默道：“看来传言是真的。最大的在野党民权党，要将‘冻结《百年法》’加入下届大选的竞选宣言中。”
“所以执政党共和党才会惊慌。如果民权党这么干，本已不安的国民就会愈发动摇。民权党的支持率可能直线攀升。那样一来，共和党就会遭受毁灭性的溃败，被民权党夺走政权。正是因为担心出现这一局面，政府才在实施《百年法》的问题上尽量拖延，不明确表态。”
“难以置信。友成大臣、鸿池首相、民权党的世岛党首，他们难道都没看过《光谷报告》吗？”
“应该看过。”
“既然看过，为什么还要把《百年法》当作争权夺利的工具呢？这帮政治家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啊？”
“所以我才说他们疯了。”
“他们为求自保，不惜葬送这个国家的未来。这种人没有资格执政。”
“我完全赞同。但他们毕竟是由国民选举出来的，不能无视国民感情。这就是民主政治。友成大臣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话虽如此……”
游佐瞥了深町一眼：“深町君不害怕成为《百年法》的适用对象吗？”
“说实话，我还没什么感觉呢。”
“你还有多少年来着？”
“七十二年，不包含宽限期。”
“那还早着呢。你没有什么感觉也是难免的。”
“室长呢？”
“接受处理已经六十年了，所以还有四十年。”
“正处在微妙时期啊。”
游佐咧嘴一笑：“微妙时期？嗯，最多也……嗯？”
胶囊车速度骤降，但还没有到达目的地。指示灯全变成了红色，这表明发生了异常事态。胶囊车慢慢停靠在路边，引擎声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哎呀呀……”游佐扶着额头说。
“又出故障了？”深町也忍不住咂嘴，“所以说还不如用韩国产品呢。”
“别乱说。民权党的总部离这儿挺近的，咱们走过去吧。”
游佐用手动方式顶开了鸥翼式车门，钻了出来。深町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下了车。代步工具的功能完全丧失的胶囊车旁边，造型简洁明快的新型乘用车呼啸而过，几乎都是韩国车或中国车。被车流抛下的国产胶囊车闪烁着橘色的车灯，仿佛痉挛一般。它将一直待在这里出丑，直到收到紧急求救信号的相关工作人员赶来回收。
2
从包里取出一支烟，叼在口中点燃。伴着叹息吐出的青烟，融入了过午的街景中。
咖啡馆的阳台座位。白色圆桌上放着喝剩的咖啡、烟灰缸、粉色手持智能终端。没有任何来电。
仁科兰子看了眼手表，心头一沉。
（被放鸽子了。）
她并不沮丧，也不懊悔，反倒有种得救的感觉。对这种男人，还是放弃的好。
眼前的人行道上，人流如织。同行的一对男女，女人正开口大笑；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用手持智能终端打电话；紧靠在一起的一对情侣搂住对方的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绝大多数人都只是面无表情地匆匆走过。
二十多岁就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这在现代是人之常情，所以路人的容貌都同样年轻。但是，仍有办法猜测他们的实际年龄。眼睛是否有神，表情是否丰富，全身是否散发出活泼的味道——在这些方面，真正二十岁的人同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而保持二十岁肉体的百岁老人，是截然不同的。
兰子自己的实际年龄九十八岁。尽管身体还是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时二十岁的模样，但心理早就不是二十岁了。这一点，她最近感受尤为痛切。
因为她不能恋爱了。
她同男人交往，既约会又做爱，但她没有丝毫激动。一想到恋人就心痛，这种感觉她有半个世纪都没有体会过了。所以，见面时她也并不讲究。就拿今天这身打扮说吧，下身牛仔裤，上身户外夹克，头上宽檐帽，麻烦的饰品一样也没戴。
自己同男人交往，到底图什么？
爱情之类的昏话，早从她的字典里抹掉了。挽着帅哥在同性面前显摆？想想都觉得可笑。虽然不能否认性爱的快乐，但也没到渴望男性肉体的程度。享受男人的追求，从而树立身为女人的自信？少开玩笑了。
（我是不是也该从恋爱中退休了呢？）
摆脱男人后，女人肯定会暴饮暴食。饮食一乱，肌肤就会粗糙，甚至长出小疙瘩。就算肉体还年轻，但看起来却丧失了光泽。所以人群中一眼就看得出谁是“退休女”。放在以前，兰子是决不愿变成那样的，但最近她开始觉得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可是，精神方面姑且不论，完全退休的话，听说生殖器的机能会衰退，月经都不会再来，而一旦绝经，就很难再恢复了。
（我本能地抗拒绝经，这表明我对青春仍然依依不舍吧。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人类真是一种复杂的动物。复杂的难道就只有我吗？）
街对面大楼外墙上安装有大型户外显示屏，屏幕中正在播放新闻节目，是地方城市发生的杀人案的现场报道。
拜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所赐，现代“死”的现象极其罕见。人们几乎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死亡。所以，死亡事故和杀人案的新闻往往备受关注。“死”到底是什么？大家通过媒体展开想象，越想越激动。同时，渴望自杀的心理疾病患者也与日俱增，精神病诊所的生意异常火爆。
大家心底应该都感觉到，整个社会正在不可避免地脱离正轨。但大家不知道如何阻止，也不知道阻止之后会怎样，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兰子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拿起手持智能终端。
众所周知，手持智能终端是由身份卡卡套发展而来，但兰子用过最古老的那种身份卡套。顾名思义，早期的身份卡就是一张卡，大小形状与扑克相仿。现在的身份卡只有小指指甲那么大，植入在手持智能终端里，现在叫它“卡”，只是历史沿袭罢了。
兰子的手指在光滑如镜的手持智能终端表面划了一下，屏幕被唤醒。查看一下邮件，不出所料，劳动联合会发来了一封邮件，告知她后天去上班的职场。
“这个地方啊？”
她要去的是制作店铺贩卖的快餐食品的工厂。兰子已经在那种工厂工作过许多次了，工作内容她相当清楚，没有任何新东西需要学习。在那里工作三个月后，她又得转移到别的职场。不过新职场的工作她也肯定干过许多次了。过三个月再换，就这样周而复始。发送职场通知的媒介最初是明信片，然后是电话，最后变成了电子邮件，但所做的工作从高中毕业后就没变过。如此过了八十年后，兰子才觉察到这一点。
周围的人突然停止说话，街道被反常的寂静所笼罩。
静下来的不仅是咖啡馆阳台上的客人，街上的大多数人也停下了脚步，仰望着对面的大楼。
兰子也看了过去。
户外显示屏上，正在播放的不是新闻节目，而是最近经常在电视上看到的政府公报。
政府告知国民，距离《百年法》实施仅剩一年，呼吁大家做好心理准备。语言虽然委婉，但表达的内容却让人高兴不起来。兰子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政府公报结束后是天气预报。
街上又恢复了喧闹，站立的人群又迈开了步伐。似乎也有人面色苍白，也许是《百年法》的第一年适用对象。
（可是，我也……）
（我也只有二十二年了。）
（其实，我不会在接种刚满百年时就死，因为还有一年宽限期，但即使算上那一年，我也只有二十三年可活了。如果每三个月就转移一次职场，这二十三年应该转瞬即逝吧。我这辈子，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呀？）
兰子点燃了第二根烟。
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但心脏的狂跳仍无法平息。将烟叼在口中，青烟袅袅，兰子伸手去拿手持智能终端。点击触控板，接通劳动联合会，调出主菜单中的“好友来信”，从一大排心情选项中，选择了“不知为何情绪低落”。手指夹着烟，吐了一口青烟，将手持智能终端贴在耳边，闭上眼睛。
手持智能终端里流淌出令人心旷神怡的音乐。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兰子，谢谢你来寻求我的帮助，我非常高兴。
“你现在心情低落？”
“是啊，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不开心。”
“人有时候难免这样。
“但是，兰子你不是一个人。
“我一直都守护着兰子。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站在兰子一边。
“大家都抱有同样的烦恼。
“所以，兰子你并不孤独。
“兰子你不需要做出任何改变。
“因为现在的兰子，这样子的兰子，就是最棒的了。
“因为大家就喜欢这样的兰子。
“我们都需要你。
“没事的。你能做得很好。之前就一直做得很好。
“兰子，你真的——”
“好友来信”是一种针对劳动意愿衰退者的免费服务。它能随意读取身份卡中的数据，呼唤使用者的名字，说一大堆饱含同情、体贴、安慰的话，并且毫不厌倦、没完没了。
如果在平时，尽管明知这是电脑合成的声音，自己听着也会流泪，鼓励自己明天努力，但不知为何今天却很烦躁。兰子切断连接，将手持智能终端扔在桌上。
兰子将手指夹着的烟叼在口中，怔怔发呆。在咖啡馆的阳台座位上，有许多人同样在发呆。在政府公报播出之后，这里原本就有的倦怠气氛愈发浓郁了。
人行道上。
一个女人正英姿飒爽地走着。
细长的身体，得体的蓝色套装。
那张脸……
兰子瞪大了眼睛。
女人快步从面前经过。泛着光泽的褐色短发，又圆又小的娃娃脸，一笑起来，那双眼睛应该会变成半圆形。这个人我认识。兰子一直注视着对方，但女人根本没有看她这边。不一会儿，女人的背影就融入了人流之中。兰子慌忙站起来，抓住手持智能终端就冲上人行道，在人群缝隙中穿行，刚才抑郁的心情一扫而空。
寻找……
找到了！
那个背影……
追上去。
追到了！
步子慢下来。
女人还没有发现兰子。
一股怀旧的热流涌上心头。
川上美奈。
从小学到高中，她们一直都是好朋友，还一起争过男孩子，吵过架，赌气断交。但毕业的时候，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儿。
美奈考上东京的大学，兰子则直接工作。自那以后，她们就再也没机会见面。这一别就是大约八十个年头。
兰子强行敛起灿烂的笑容，从背后拍了拍女人。“好久不见！”
女人转过头。
兰子微笑着等待对方的反应。
但女人目光冰冷，偏着脑袋问：“您是哪位？”
兰子感觉就像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哪位？别装了。是我呀，兰子，仁科兰子。”兰子摘下帽子，将头发捋到耳后，“这下呢？想起来了吗？”
女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嗯……你是美奈吧？川上美奈。”
女人一下松开了眉头。“啊，您是我母亲的朋友？”
出人意料的回答。
“母……母亲？你是美奈的……”
女人又转身面对兰子，两手叠放在身前。“我是她女儿，川上由基美。”
“这样啊。你们长得真像，所以我……”兰子用力挤出一丝笑，但其实内心想哭。她还以为找到美奈了呢，还以为能同美奈说话了呢。“我想你应该不知道美奈现在怎么样了吧。”
“母亲已经过世了。”
兰子愣了片刻才明白这话的意思。“过世了？什么时候？”
“七年前。”
兰子被两件事震惊了。
一件是，美奈七年前就死了。
另一件是，美奈的女儿竟然知道这件事。自从五十八年前同母亲分别后，兰子就再也没有听到过母亲的消息。她也不想知道母亲的情况。这样的亲子关系，现在十分普遍。
“病逝的？”
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之后，虽然能永葆年轻，但严格地讲，并不意味着可以长生不死。事故或受伤依然可以导致死亡，疾病也会。进入高龄才接受不老化处理的人，身体本来就容易患病，活不了太长时间，就会慢慢病死。
不过，兰子她们那一代，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已经相当普及，年满二十岁就有权利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绝大多数人最晚不超过三十岁都会接受处理。当然，年轻人也照样会生病，特别是女性，乳腺癌、宫颈癌、卵巢癌的患病风险比较高。
“不是病逝的，是老衰而死。”
“脑栓？”
“不是，是老了，身体衰弱了，自然就死了。”
“啊……老衰。”
这个词已经很久没听过了。如果美奈是七年前去世的，那就是九十一岁，说她是老死的也可以理解。
“既然是老死的，就是说，美奈没有接受处理？”
“是的。”
“为什么美奈她……”
“不好意思，我正在上班呢。”
“啊，你是在劳动联合会上班吗？我是工厂系的。”
由基美犹豫不决地答道：“我……我没有加入劳动联合会。”
“没有加入？”兰子不禁心生同情，但旋即止住。对方看上去并不像过着悲惨生活的样子，身上也闻不出妓女的味道。虽然没有加入劳动联合会，却衣冠楚楚，这意味着……
“啊，你是精英？”
由基美不置可否，道：“告辞了。”说着，她熟练地露出微笑，转身迈步离开，边走边瞥了眼手表。
兰子目送着由基美的背影，一股苦涩涌上心头。道别时，由基美分明流露出怜悯的目光。
“劳动联合会有什么不好？”
劳动联合会是为下层劳动者生活安定而设立的巨大公营组织。根据职业类型划分为不同的系别，主要有从事农业生产的农业系、从事建筑施工的承包系、从事工厂生产的工厂系、从事行政工作的办公室系、在商店从事销售的店铺系，以及从事清扫工作的清洁系。希望加入劳动联合会的人最多可以做出三种选择。
健康状态满足劳动需要，并且在面试和规定笔试中合格者，方可获得加入资格。加入时须缴纳入会费，退会时可全额返还。这算是一笔保证金，以备意外发生时所需。
一旦加入，原则上即成为终身会员。劳动联合会每月向会员发放生活费。生活费的金额在入会时即确定，今后不再变化。无论会员资历深浅、实际工作时间长短、工作内容如何、能力高低，所领取的生活费都是固定不变的，这是劳动联合会的最大特色。
可是，一旦加入相应系别之后，工作内容就由不得你选择。必须每三个月就轮换一次工作，去劳动联合会指定的职场。这一措施旨在避免同一系别内的成员产生不公平感。如果不遵从指示，就会受到强制退会的惩罚，入会费也会被没收。
加入劳动联合会之后虽然也可以自由结婚，但却不能生孩子。如果生了，就会被勒令暂时退会，等恢复劳动能力之后，必须再次履行入会手续才能入会。然而，最近入会愈发困难，愿意冒着失业的风险生孩子的女性也越来越少。
另外，因为疾病或事故而丧失劳动力的话，也会被要求退会。但这种情况与惩罚性的强制退会不同，不仅会返还入会费，还会支付同等数额的退休金。
总而言之，对于兰子这种能力低下、财产匮乏的人来说，劳动联合会的吸引力是极大的。加入之后，虽说无法获取高收入，但只要你愿意工作，就能够毕生都维持一定的生活水平。
但是，因为经济持续低迷，劳动联合会也处于饱和状态，据说排队申请者高达数十万。只有在出现空缺时，才会允许新人加入。而导致空缺出现的，第一是自杀，第二是事故，以及各种个人原因。
如果无法加入劳动联合会，那就只好靠自己的能力和运气，自生自灭了。成功的话，可以跻身精英层；失败的话，就只好到低端劳动力市场把自己廉价出售，在看不到未来的动荡生活中沉沦。女人则干脆操起皮肉生意。当然，因此患上性病或被卷入犯罪的风险也很高。
“原来如此……美奈最后变成老太婆，死了啊。”
兰子开始返回咖啡馆。
脚步沉重。
越走步子越沉重。
只好停下来。
“可是，为什么……”
她转过身。
由基美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她迈开脚步，朝由基美消失的方向跑去。
一路搜寻由基美的身影，撞上行人差点儿摔倒，但她仍坚持奔跑。背后骂声不绝。继续跑。
蓝色套装。
找到了。
跑上去。
抓住对方的肩。
“喂！”
让对方转过头。
由基美的目光中饱含惊讶和焦躁。
“你……你要干什么？”
兰子屏住呼吸。“我想请教一个问题。美奈为什么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
“因为《百年法》啊。母亲说，她讨厌自己的寿命被设置上限。”她语速极快地答道。
“可是，你不是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吗？”
“是的。因为我不想变成满脸褶子的模样。再说，一百岁得活很久才能活到哩！”
兰子死死地盯着由基美的脸。
由基美不快地答道：“问完了吗？”
“啊……嗯。”
由基美转身离开。跑出两三步后，她突然转身，秀眉微蹙，好像很后悔自己下意识地跑起来似的，连忙换作大幅迈步。
兰子依旧僵立原地。
我输了。
我输给了美奈。明明活得更长的是我，明明依然年轻的是我。我们曾经为男生争风吃醋，但我从未想过要同美奈斗到底，从未想过这辈子一定要同她争个胜负。可是现在，我分明品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是败在孩子上吗？）
兰子没有生过孩子。现在不生孩子的女人并不罕见。分娩和育儿都成了一种爱好，而且是耗资不菲的高级爱好。所以兰子一开始就放弃了。
但是，她的本意真是如此吗？
她一点儿想生孩子的念头都没有吗？
为什么到现在还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因为自己遇到了美奈的女儿？
（不仅如此。）
兰子转过头，斜眼仰视着大楼上的户外显示屏。
刚才播放的政府公报。
即将实施《百年法》的通知。
看到那则通知后才发现自己时日无多，最长也就二十三年。就算现在决定生孩子，也不一定会马上怀孕。就算好不容易怀上孕，也不一定能活到见证孩子长大成人的那一天。二十三年就是这样一个尴尬的数字。
她以前曾听过一种说法。
女人的人生大体可以分为两种：生孩子的人生和不生孩子的人生。
看来，我的人生将以不生孩子的状态结束吧。这是我想要的吗？
（美奈，你为什么……）
不知不觉中，她又开始在人群中寻找穿蓝色套装的由基美。
迈开脚步。
两步，三步。
在第四步上，她跑了起来。
困惑消失了。她搜索着由基美。由基美是自己最后的希望，这样的错觉占据了她的大脑。绝不能把由基美跟丢了，跟丢的话，自己这辈子就完了。
找到了。
蓝色制服套装。
跑上去。
这次绕到了她面前。
发现兰子的由基美惊悚地站定。
“怎么又是你？！”语气中毫不掩饰厌恶，“你这人怎么回事？就算你认识我妈……”
兰子豁出去了，竭力挤出谄媚的笑容。“那个……能把你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由基美表情木然，提高了警惕。
“我还想听你说说美奈的事。从小学到高中，我和她都是同学，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时间方面由你安排。”
由基美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兰子。是在揣摩她的真实意图吧？
“如果你想听的话，我也可以把美奈小时候的事告诉你。求你了！美奈在天有灵的话，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们真的是好朋友？”由基美满腹狐疑。
“我要不要告诉你美奈初恋的名字呢？”
由基美毫无反应。
但自己必须争取。
“今日一别，我们也许无缘再会。我与美奈同岁，只能再活二十三年了。如果你不给我这次机会，估计我这辈子都听不到美奈的事了。”
这次由基美没有断然跑开。
兰子的话，她听进去了。
“‘一期一会’[5]这个成语听说过吗？我们今日相会也不是偶然。你不觉得是美奈在冥冥中牵线搭桥吗？”
还是没有回应。
“求你了。我只是想知道更多美奈的事，你的母亲美奈的事。”
由基美垂下目光，踌躇着点点头：“既然您如此恳切，我讲讲也无妨。”
3
国铁[6]赤羽b站。
西口。
停在高架站台上的黄绿色电车开动了。几乎与此同时，从站台下楼的乘客一下子涌入闸机口。大家只刷了刷手持智能终端就通过了。
户毛几多郎两手插在裤兜里，靠在站内建筑的墙壁上，嘴里啪嗒啪嗒地嚼着啤酒口香糖。再也尝不出啤酒花的苦味和酒精的味道后，他把口香糖和着唾液吐在脚边。
下班的人群从眼前经过。户毛凝神扫视着每一个人的面孔。但没有找到记忆中那张脸。
喧闹暂告平息。
没有发现那个男人。
“怪了，他今天应该要回来的啊。”
他确认了一下时间。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
夜色降临这座城市。
赤羽b站的站前广场上，设有出租车、自动胶囊车和公交车的乘车点，但大多数人都选择公交车。出租车太贵，胶囊车常出故障，所以不受乘客待见。
不过，大部分上班族使用的都不是电动车辆，而是被称作“三角”的小自行车，其特征是小小的车轮和三角形的车架。因为具备廉价、轻便和结实三重优点，这种自行车成了市民常备的出行工具。
站前广场周围，密布着形形色色的快餐店。从乌冬面、荞麦面、盖浇饭、寿司等传统日本食物，到中国、美国、法国、亚洲、意大利等异国风味，应有尽有。沿着一条小巷往里走，酒馆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附近的赤羽a站。
“喝点儿酒再来过吧。”
抬头望天，空中看不见一颗星星。那种东西，他已经几十年没见过了。即便头顶星光灿烂，只要你不愿抬头，也照样什么都看不见。
户毛吐出满含酒味的一口气，目光又落回车站。
这时，他忽地警醒。
闸机口。
一个背着深红色大包的男人正在出站，藏青色的衬衣有点儿脏，外面套着夹克，牛仔裤已磨破。他孤身一人，没有同伴，正埋着头走路，没有发现户毛。
户毛“呵呵”地冷笑一声，舔着嘴唇，朝那人走去。
站在那人对面。
男人停下脚步。
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好久不见。我来接你了哟。”
男人默默别开脑袋，试图从户毛身边挤过去。户毛探过头，气息喷到男人的侧脸上。但男人仿佛视若无睹，继续前进。
“打个招呼都不行吗？”户毛跟在男人身后。
男人并未加快脚步，冷冰冰的毫无反应，仿佛户毛这个人压根儿不存在一样。
“秩父矿山里的生活怎么样啊？”户毛自顾自地说着，“听说是工作五个月，休息一个月，对吗？过得可真不赖啊。不过，如此娇惯劳工合不合适呢？照这样下去，劳动联合会的亏损会越来越严重的。”
男人沿着两侧快餐店林立的人行道匀速行进，仿佛不是在人群中穿行，而是人群自动左右分开，给他让出一条道路一般。
“劳动联合会竟然制定了什么‘改邪归正特别预算’，用于优待罪犯。所以为了逃避艰苦生活，不加入劳动联合会而甘愿犯罪的行为才会屡禁不止吧。”
男人停下脚步。
转过身。
他下巴略尖，长发及眼，眸子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散发着幽光。户毛不禁心生恐惧。但对方似乎对此毫无察觉，露齿一笑。“这不是我决定的。你有什么不满，就去跟这个国家说吧。”
这声音相当柔和，同男人阴森的眼神极不相称。户毛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揪住男人的衬衣前襟，但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你小子不要忘了，你被判了终身监禁。哪怕是随地撒尿，你都有可能重进监狱。我只要告你一个妨碍公务罪，你小子就死定了。你说话给我小心点儿！”
户毛松开手，心脏狂跳不已。
男人一如既往的平静，用右手抹平了被弄皱的衬衣，转过身去，继续前进。
户毛快步追上去，同男人并排而行。
“我说，你就不能客气点儿吗？咱俩的交情可不止一天两天呀。”
男人加快了脚步。
户毛拼命跟上。
他压低声音，道：“我不会害你的。就告诉我一个人吧。阿那谷童仁……”
男人突然止步。
户毛又走出三步才停下，慌忙转过身。
男人用秋水般平静的眼睛凝视着户毛。
户毛心中五味杂陈——焦虑、恐惧，还有终于得到回应后的欣喜。然而，意识到自己竟然为此开心，他又感到无比屈辱，几乎失声惊叫起来。
“请适可而止！”男人说。
户毛按捺住激动，用变尖的声音说：“是啊……阿那谷童仁确实被逮捕了，判了死刑，老早就被行刑了。”
男人没有流露出丝毫动摇。
户毛兀自说下去：“阿那谷童仁死了。世上的人都这么认为，说那个案子老早就结了。但我这双眼睛可不是好骗的哟。被绞刑的那个家伙，憧憬着作为阿那谷童仁而死。这种小角色怎么可能是操控恐怖组织的头目？他只是个替罪羊而已，是为了保护真正的阿那谷童仁，欣然赴死的无名小卒罢了。同那家伙相比，说你是阿那谷童仁反而更可信。”
男人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疲惫。“阿那谷童仁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并不存在。他只是一小撮人制造出来的偶像罢了。我要说多少遍你才明白？”
户毛使劲摇头。“骗人。我不会上当的。”
男人再次迈开步伐。
户毛条件反射似的让开路，跟上男人，一边左右闪躲路人，一边说：“喂，我知道，你也应该没有时间了。”
男人一言不发。
“《百年法》就要实施了。你是第一年的适用对象吧？只要实施《百年法》，你就得死，对不对？”
“那又怎样？”
“嘿嘿，你打算怎么办？乖乖等死吗？”
“不行吗？”
“你少装蒜！”
男人瞅了户毛一眼。
“你是打算逃跑吧？”户毛挡在男人面前，“你绝不会老老实实地服从法律，甘心受死。你会活下去的——肯定！”
户毛冷冷一笑。“组织还存在，对吧？”
“组织？”
“阿那谷童仁，还有那个组织，都还存在。你打算利用那个组织活下去？”
男人微微偏头。
“你在说什么呀？”
“你骗不到我的。我什么都知道。”
户毛凝视着男人，心中默默祈祷。
但男人只是说：“失陪了。”
然后迈开脚步。
户毛又让开了道。
“等等！”
他从背后抓住了男人的右腕。
男人转过身，极不耐烦地怒视着户毛。
这双眼睛。
户毛如遭电击，仿佛触碰到高温物体般松开了手。男人仍旧睥睨着户毛。
户毛忽感浑身无力。
“等……等等。”
他几乎想跪倒在男人面前，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男人转过身，迈开步子。
户毛没气力再追了。
“喂，木场……”
男人解下背着的深红色背包。
消失在人流中。
户毛双手撑着膝盖，就像要把肺中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一般。
“啊——可恶！”
他吐出一口唾液。
瞪着男人消失的方向。
“木场，我不会放弃的。我……”
4
晚上十一点多。
这个时间已经看不到穿白衬衫的人，大家都换上了运动衫或者训练服，脚上当然也换成了凉鞋。
内务省所在的第一联合办公大楼四楼，最西侧的房间原本是会议室，但九年前，政府决定设立由内务大臣直辖的《生存限制法》特别准备室，一直放在这里的会议桌便被搬进仓库，代之以装有信息处理终端的办公桌。现在，内务省里提到“特准”，指的就是这里。
实施《生存限制法》，即《百年法》的负责人，表面上是友成大臣，由笹原次官分管工作，但实际在第一线指挥监督的，则非特别准备室室长游佐章仁莫属。
支持游佐的，是以副室长深町真太郎为首的内务省十六名精锐。成为内务省官员的人，自然都出类拔萃，但在选拔准备室成员时，游佐还增加了一个条件，那就是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未满五十年。换言之，除了游佐，所有成员的剩余时间都有五十年以上。要对《百年法》保持客观而冷静的态度，起码需要具备这么长时间的寿命。
“都这时候啦。”深町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仿佛被传染了一般，整个房间里的人都松了口气，“室长，该吃夜宵了吧？”
“啊，今天谁请客？”
“是我！”
热情举手的是六名女性中的一人——铃木。她棕色头发扎在脑后，身穿运动衣裤。这里没有人会不识趣地教训她“女人得注意打扮”或者“不要加班太晚”。大伙儿轮流请吃夜宵，不分男女。
“今天吃哪家？”
“庞韦帕。请大家点餐吧。”
大家纷纷开始在手边的触控板上操作。游佐也调出了庞韦帕的菜单，选择了常点的菜。庞韦帕是来自泰国的快餐连锁店，二十四小时送餐上门，在霞关一带很受欢迎。
“都点完了吗？我要下单了哦。”
“好啦。”
回应声四处响起。
“那我下单啦。”
铃木这个职员，白天就像蔫了的茼蒿一样有气无力，可一到晚上就干劲十足。听到被调往特准的时候，她的脸唰地白了，但立刻笑逐颜开地答道：“我感到非常光荣。”
点餐结束后，房间里嘈杂起来。乐颠颠地一同出去的是木崎、近、高藤组成的烟鬼三人组。办公楼内禁止吸烟，他们只好去楼顶过烟瘾。其他人则轻松地喝着咖啡和茶。
“室长，政府还没想开啊？”
声如洪钟说话的是特准的头号大汉荒川。他精通柔道，曾代表日本参加过两次奥运会。按照规定，接种过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在同一个奥运竞技项目上，最多只能参赛两次。所以他后来结束了运动生涯，再次进入大学，毕业后改行当了公务员。
游佐喝了口自己沏的咖啡。“还摸不清民权党的态度，不能贸然行动。”
特准这儿的规矩是，无论在不在开会，只要有意见或疑问，就可以提出来，即使对方是自己的上司也不用在意。不表达自己想法的人，在这里就等同于没有想法，是个废物。
“这个民权党，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说话的是立花。她有一头乌黑的垂肩直发，眼睛细长，称得上美女。但她向来冷静，不时还会冒两句尖酸刻薄的话。因为很少流露感情，她得了“冰心女”的绰号。她喜欢白天穿雅致的套装，晚上则换上运动服。
“民权党内部也存在意见分歧。有人希望尽快提出冻结《百年法》的议案，逼迫当政的共和党下台。最好能一鼓作气解散议会，举行大选，这就是他们打的如意算盘吧。”
几人惊讶地摇头。
“他们一门心思夺取政权。”
“全然不考虑国家的未来。”
“他们没料到政权更替能这么快实现，全都像打了鸡血一样。”
“只要掌握了权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们的这种想法，只能说太幼稚了。”
“稍微学过点儿历史的人都知道，执政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听着特准成员们严肃的讨论，游佐也忍不住感叹道：“真让人担心啊。”
特准的任务是为一年后即将实施的《百年法》创造环境，具体内容分为五项：
第一，向国民普及《百年法》，并制造舆论。不仅是通过政府公报，还要采取各种媒体手段，在社会上营造接纳《百年法》的氛围。这项工作主要由游佐负责，因为他和大报评论员、著名评论家、知识分子都有良好的关系。不过，光凭人脉还不行，还必须要随心所欲地操纵他们，让他们发表得体的报道和评论，而且还不能让他们觉察出自己被操纵了。
第二，准备设立和运营安乐死中心。将成为《百年法》适用对象的人，其身份卡会收到相应的通知。收到通知一年后，身份卡就失效了。这种技术已经在美国投入应用。在现代社会，付款都是通过身份卡完成的。没有身份卡的话，连一瓶果汁都买不到，找工作更是不可能。事实上，没有身份卡，就无法在社会上生活。不携带身份卡本身就是轻微犯罪。适用对象在接到通知后一年内，必须接受安乐死处理。而用于执行安乐死的专门设施就是安乐死中心。现在，全国正在建设的安乐死中心有一百余座。当然，光建造安乐死中心还远远不够，需要解决的问题堆积如山，比如运营人员的进修与培训、职员心理压力的缓解等等。这项工作极其繁重，投入的人数也是最多的。顺便一提，安乐死的处理方式是先注射镇静剂使受死者昏迷，然后用电磁冲击波瞬间破坏大脑。受死者感受不到一丝痛苦。
第三，拟定针对抗拒者的对策。无视通知、拒绝受死的人必然会出现。特准必须预测这类人的比例，并研究对付他们的措施。基本原则是将抗拒者作为罪犯加以揭发，然后强制执行安乐死。不过，国民对这一做法的认可程度是问题所在。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最需慎重对待的一项工作。
第四，完善法律。其实，《百年法》的条文中并没有明确使用“死”这个字，而只是规定在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一百年后，“必须放弃以生存权为首的所有基本人权”。照字面上解释，百年过后，只是丧失了继续为人的资格，没有说一定得死。从法律上说，对于丧失人类资格的对象，杀戮也好，奴役也罢，都不构成犯罪。但是，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如果允许如此野蛮的行为，我们也就不配被称作“智人”了。为了防止野蛮的奴隶社会复活，必须在《百年法》条文中明确规定，百年后的结局就是“死”。尽管已经制定了相关法案，但如今法案尚未获得议会通过，鸿池内阁甚至都没有决定在内阁会议上提交这份法案。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鸿池首相的真实想法。
第五，调查并分析已经实施《生存限制法》的各国的现状。这项工作由精明的稻森负责，他正在美国长期出差。虽然世界各国都引入了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和《生存限制法》，但规定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后的生存许可期限是一百年的，就只有美国和日本。在其他国家，这一期限更短。另外，从政治体制相近这一点考虑，最值得参考的也是美国。美国七年前开始实施《生存限制法》，可以全面调查分析该法的运用状况及其对社会的影响，将其经验运用于日本。稻森几乎每天都会给游佐发来电子邮件报告。
“啊，来啦。”铃木兴奋地说。
特准成员们闻言，立即中断讨论，站起身。
“让各位久等啦。”一个东南亚裔男子推着装有辅助动力装置的平板车，从敞开的入口进入室内。男子戴着的红帽子和穿着的制服上都印有庞韦帕的商标。装外卖的箱子上也印有商标。掀开箱盖，热气升腾，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弥漫开来。
“嗯……我要了一份油炸大田鳖[7]，还有……”
特准成员们规规矩矩地排队，依次告知男子自己点的什么餐，然后取过食物，返回自己的桌子。游佐当然也排了队。虽说他是室长，但宵夜面前人人平等。
“各位都领到自己那份了吗？”
确认点餐的品种和数量后，铃木用自己的手持智能终端向箱子发送了确认信号，完成了付款。同时，特准成员们也将各自的餐费打入了铃木的手持智能终端。
游佐回到桌边，咬了一大口钟爱的WG汉堡。肉馅的主要成分不是牛肉，而是人工养殖的田鳖的肉。由于是改良过的品种，这种田鳖肉没有一点儿臭味，蘸着特制塔塔酱吃，味道尤佳。
二十六年前，鉴于世界粮食状况持续恶化，联合国开始积极鼓励各国引入昆虫食物，因为昆虫不仅营养丰富，而且人工养殖也比较容易。日本自古就有佃煮[8]蝗虫等昆虫的习惯，所以昆虫食物在日本的普及出乎意料地顺利，如今日本人蛋白质的三成都是从人工养殖的昆虫中摄取的。专门做昆虫肉快餐的庞韦帕就是乘着这股风潮迅速发展起来的。顺便一提，庞韦帕最受欢迎的食品是油炸大田鳖，就是将人工养殖的田鳖整个在高压下油炸。据说做这道菜的诀窍是十七种调味料。
特准的成员们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田鳖、蝗虫、椿象、青虫等昆虫快餐——有的是囫囵个儿，有的是碾碎的肉泥——一边继续讨论起来。
“说起来，政府完全没有动作，这到底是啥意思？再磨蹭下去，就会被民权党钻空子了。”
“政府不会真的要冻结《百年法》吧？”
“怎么可能？”
“但政府内部确实有人支持冻结。”
“这可不是儿戏。光是确定对《百年法》的解释就花了那么长时间，到现在了却提什么冻结……”
《百年法》条文中“接受不老化处理一百年后”这句话，具体是指什么时点，围绕这个问题，六年前，执政党和在野党爆发了激烈的争论。最后决定灵活处理，将条文解释为“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满一百年，但未满一百零一年”。一年宽限期的法律依据即源于此。
“如果《百年法》被冻结，咱们这儿怎么办？”
大家的视线集中到游佐身上，咀嚼着昆虫的嘴都停了下来。
“会解散吧。”刚一说完，游佐就感到室内充斥的怒气。
作为公务员，在加入《生存限制法》特别准备室之前，必须做好特别的心理准备。官僚机构的义务原本是保护国民的生命和财产，但特准的工作却是让国民理解并接受“死亡”，所以特准的成员必须从根本上转变工作中的价值观，苦痛和苦恼也会伴随工作始终。然而，聚集在这个房间里的人，为了国家的繁荣，都下定决心，发誓全力以赴做好新工作。但轮到政治家出力的时候，他们全都选择明哲保身，半点为国奉献的姿态都没有。
“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这个国家就完蛋了吧？”深町喃喃自语。
“绝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可是，室长……”
“我打算这几天就直接同鸿池首相谈判，强烈敦促内阁会议决定提交相关法案。事到如今，如果他再含糊其词，我就……”
“你就怎样？”
问话的是立花。细长的眼睛中放出锐利的光芒。
游佐眯上眼。“我就把他暴打一顿。”
“我很期待。”
“冰心女”露出了罕见的微笑。
5
又一个饭盒从传送带上送过来。盒子是漆器风格，但材料却是轻型树脂。饭盒里装着白米和海苔做的饭团，还有炸虾、汉堡包、咖喱煮蔬菜等。机器读取容器底的芯片数据后，会在仁科兰子面前的屏幕上显示出盒饭成品的电脑图像。兰子将图像同做好的盒饭加以对比，确认无误后合上盖子，将其送入下一道工序，同时传送带也会送来下一个饭盒。
确认一份盒饭的时间是十二秒。熟练后可以在十秒内完成，剩下的两秒用于放松神经。虽然只有短短两秒，但也相当宝贵。
这里是制造盒饭、饭团、三明治、汉堡包等主要用于店铺贩卖的快餐的工厂。按照规定，分配到这里的劳工全都是女人。
兰子所在的生产线生产的是订制的外卖盒饭，是在工厂内的数条生产线中操作最复杂的，所以投入的劳工也最多，有十八名。
其他的生产线只是重复固定的操作流程，而每份外卖盒饭的食材种类和数量乃至饭盒都不一样，因为顾客每天都会根据口味、身体状况和预算订餐。先把饭盒放上传送带，在其底部贴上芯片，然后机器读取数据，向各工序负责人发出详细指示，将相应食材装入饭盒，最后由兰子确认。这一过程中如果出错，整个流程就得重来。所以每个工序的负责人压力都不小。如果频繁返工，就会遭到同事的白眼。最糟糕的是，自己的评价也会下降。尽管工作中出点儿错并不会导致劳动联合会发放的生活费减少，但超过一定限度的话，就可能被强制退会。对兰子这种加入劳动联合会的人来说，强制退会就意味着噩梦。
这座工厂的实际劳动时间，加上中间累计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一共八小时。一天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工作条件还算不错。
被分配到此的第一个月，兰子上第一班，即凌晨六点到下午两点；第二个月上第二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第三个月上第三班（晚上十点到次日凌晨六点）。这样的安排乃是惯例。
下午两点。
第一班结束的铃声响起，生产线停了下来。停止时间只有十二秒，必须在这段时间内与身后做好准备的第二班劳工完成交接。
下班的第一班劳工离开生产线所在的无菌区，经过空气沐浴室和紫外线消毒室，差不多三点半的时候返回更衣室。在这里才能脱掉口罩、护目镜、帽子和薄膜手套。
可以容纳所有员工的更衣室非常大，被划为二十四个分区，由更衣柜隔开。各班次生产线的劳工都有各自的分区，人数最多的外卖盒饭组分得的面积最大。每个分区里都配有桌椅，可以在此休息。所以，同一生产线的员工，在上班时间一直都能看到彼此。据说这是为了提高团队的生产效率，但兰子觉得，出这主意的多半是男人。让女人长时间面对面，彼此只会感觉更紧张，所以这一措施能否奏效还真值得怀疑。
就拿外卖盒饭组来说吧，尽管表面上相安无事，但人际关系已经开始变味了。
起因是一个五人小团体的形成。她们今天就像往常一样，换上便装后就霸占了更衣室中央的一张桌子，故意在工友面前大声谈话，喧闹不已。带头的是一个叫坂崎的女人，外表上看当然很年轻，实际年龄估计也不大。蓬乱的金发，好强而充满自信的眼神，光润的厚嘴唇，对生活尚未厌倦的表情——由此判断，她顶多三四十岁，也可能只有二十多岁。围着坂崎的那些女人也跟她一个德行。
冷冷盯着她们的是她们口中的“大妈”们。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肉体上都差不多年轻，但女人这种生物，就爱蔑视比自己年长的，嫉妒比自己年轻的，这种习性已被烙进了她们的DNA里。
“仁科小姐。”
听到有人客气地叫自己，兰子转过了头。
兰子旁边正在用更衣柜的是筱山。她下身很胖，看上去就像个保龄球，双眼皮下的大眼睛似乎噙着眼泪。她平时总是战战兢兢的，翻着眼珠看人。现在也是如此。
“什么事？”
兰子和筱山可以说是更衣柜边的邻居，相互之间说的话比和别的女工多。可是，筱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看一眼就觉得烦。说实话，兰子并不喜欢她。
“仁科小姐，你有男人吗？”
虽然身为同事，但三个月后就各奔东西，很难在下个职场再会。加入劳动联合会的最初十年里，辗转职场的过程中结识朋友也是一种乐趣，所以积极性很高，但后来慢慢发现，自己的朋友虽然暴增，但都是点头之交而已，于是对现实感到厌倦与空虚。到现在，对于职场交际，自己只是敷衍了事，但求平安度过这三个月。
兰子不会同职场上的所谓熟人聊男人的话题，决不贸然侵入别人的领地。这不仅是兰子，而且也是“大妈”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所以，这时筱山的表现让兰子颇感迷惑，就像自己放心地关了门，却有人门也不敲就突然推门而入一样。而且，这个闯进来的人是筱山。
“到底有没有啊？”
很少见她如此纠缠不放。平常只要兰子不搭理，她就会立刻识趣地闭嘴。
“现在没有。”
这不是谎话。自从那天约会被放鸽子之后，兰子就再也没同那个男人说过话。对方倒是也打来过电话，但兰子把他的号码拉黑了。兰子已经决定结束这段恋情。
“那你今天能不能陪我一下？”
这个请求倒是出乎意料。
不过，这也用不着问兰子有没有男人啊。
“我想好好同仁科小姐谈谈。”
兰子感觉烦透了。“不好意思，我今天有约会。”
这也不是谎话。
“啊？这样啊。那算了吧。”
筱山别过脸，关上更衣柜，上锁后离开了，连句“我先走了”之类的招呼都没打。
兰子强忍住没发作。
在险恶的环境中忍耐三个月。
坂崎那伙人还在叽叽喳喳个不停，仿佛坚信自己就是世界中心一样。曾经有一段日子，兰子也是这样。
“欢迎光临。”
听到酒吧调酒师的声音，兰子转头朝门口望去。正好是约定的时间。
来人果然是川上由基美。
黑色皮裤、皮靴，今年流行的皮大衣，黑色手提包——同前几天在街上偶遇时相比，由基美的打扮随意了许多。不过，她四下打量的紧张神情显得特别幼稚，与成人风格的服装搭一块儿很不协调，让人不禁想笑。
在吧台最深处抽着烟的兰子挥了挥手，由基美放松下来，大步从调酒师面前经过，在兰子旁边的长凳上坐下，对调酒师说：“低度鸡尾酒。”同时从手提包里取出香烟，调酒师立刻伸出打火机为她点烟。由基美抽了一口，笑着说：“谢谢。”混杂着汽油味的烟味弥散开来。
“不好意思，请你到这种地方来。”兰子将自己用的烟灰缸推到由基美面前。
由基美弹了弹烟灰。“我也并不讨厌这种地方。”
因为需求旺盛，新的娱乐区在东京遍地开花。大家都年轻，最不缺的就是玩乐的劲头。
这酒吧就是挤在娱乐区里的一家店，但它的独特之处在于，其母公司是劳动联合会的外围组织。就是说，这家店本身就是劳动联合会的福利设施之一。不过，这里照样对一般顾客开放，劳动联合会参加者只是能低价在这里喝酒罢了。
“您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就来这里打发时间？”由基美问。
“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可做。”兰子说。
调酒师在由基美的面前放上鸡尾酒杯，将摇杯中刚混合好的鸡尾酒倒进去。透明的淡红色。调酒师装腔作势地说：“特制奇幻红月三世，请品尝。”
由基美忍住笑，一饮而尽，讶异道：“嗯……味道还不错，就是名字听不明白。”
“就是。我喝的这杯，叫作可爱的跳跃撞击十六世。根本不懂啥意思，但味道还行。”
由基美忍不住笑了。
调酒师一副遗憾的表情。
气氛缓和下来后，兰子说：“谢谢你能来。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我被‘一期一会’这个成语打动了。”
由基美声音不再僵硬。看来她已完全放松了戒备。
“再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仁科兰子。高中毕业后一直在劳动联合会上班。美奈和我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在一起，一起玩儿，一起吵架，还一起抢过男朋友。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我认为她是我的好朋友。美奈怎么看我，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母亲也把你看作是好朋友。”
由基美将香烟放在烟灰缸上，从包里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透明套子，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拿过来一看，是身穿制服的两个女孩，手上比着“V”字，搂着肩在笑。这是高中时代的兰子和美奈。那时她们还是货真价实的女孩。
“那天我把联络方式告诉你，部分原因是被你的气势吓到了。你追了我三次，拦了我三次，感觉你真的有点儿咄咄逼人。不过，除此之外，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所以我回家翻了翻母亲的遗物，找到了这张照片。”由基美神情严肃地看着兰子，“我都想起来了。从过世前几年开始，母亲就常常抱着老相册怀念过去。有一次，她指着这张照片说，‘如果要选一张青春的留影，那非这张莫属啦。’”
“青春的留影……”
“我当时笑着说，‘早就没人用“青春”这个词了’。母亲立刻流露出哀伤的表情。我想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由基美的眼睛湿润了。她眨着眼，道：“总之，看到这张照片，我就相信兰子小姐了。”
“谢谢你相信我。”说着，兰子就要还回照片。
但由基美说：“这个，请兰子小姐您拿着吧。我想母亲也会高兴的。”
“可是……”
“我已经在电脑里留了备份。”
“这样的话，我就拿着了。”
兰子凝视着照片。
美奈的笑脸。
那张曾经熟悉的笑脸。
但她再也见不到美奈了。
生前的照片，只会让人痛感斯人已逝。
“美奈为什么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呢？接种了的话，我们就可以聚在一起畅聊往事了。她居然一个人死了……我是她的好朋友，怎么就没想过去联系她呢？”兰子紧抓住由基美的手腕，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你……你其实就是美奈，对不对？你不是她的女儿，你就是美奈本人，对不对？”
由基美悲伤地摇头：“兰子小姐，我母亲真的已经过世了。”
兰子松开手，垂下头。“为什么呀……”
“母亲非常反感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她常说，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上天既然如此造物，想必是有理由的。”
“我根本未作多想，理所当然就接受了。”
“普通人都是这样。我母亲是个另类。”
“但你也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美奈难道不反对？”
“她没说什么，让我自己拿主意。到那个岁数，她愈发理智了。”
“理智……”
高中时代的美奈也是如此吗？
兰子不禁愕然。
（……想不起来了。）
（口口声声说是好朋友，我对美奈的记忆却十分模糊。第一眼见到由基美的时候，自己也没有想起美奈。这还配叫好朋友？美奈还记得我，把我们的照片当成是青春的留影。而我呢，不仅没有看过美奈的照片，甚至都不知道照片放在什么地方。这张合影，我那儿肯定也有一张。）
（我还能算是她的好朋友吗？）
世上有这样的好朋友吗？
打火机又啪嗒一响。汽油的味道再次传来。
“我有时候很羡慕母亲。”由基美叼着第二根烟说，烟已经点着了，“母亲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所以只活了很短一段时间。而且，越到最后，她的身体越虚弱，就像患上重病一样。现在世上老人已经很少，所以生活的方方面面她都感到很不方便。街道的布局也好，周围的工具也好，都是针对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设计的。母亲总是埋怨，这世界对老人一点儿都不友好。”由基美回想起来不由自主地笑了，“可是，我们同母亲相比，真的就更幸福吗？”
兰子拿起鸡尾酒杯，将残留在杯底的液体全都倒进嘴里，然后向调酒师又点了一杯同样的酒。
“兰子小姐，你在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之后，有没有结交到真正的好朋友？”
兰子摇头。“我也没有。虽然认识了很多人，但没有一个称得上好朋友。我也想过，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
“现在大家都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外表上看都一样年轻，但实际年龄却参差不齐，各自经历的时代也不相同。相同的经历是成为朋友的重要条件，而现在我们都缺乏这种交集。”
调酒师向兰子的酒杯中倒入鸡尾酒。见他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兰子连忙说：“不用告诉我这酒的名字，我刚才听到了。”
调酒师极不情愿地点点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由基美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因为从外表上看不出年龄，‘前辈’‘后辈’这样的观念也渐渐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公司和组织内的上下级关系。但这样的结果呢？前辈没有了，后辈也没有了，只剩下年龄上平等的人与人。虽然有学者认为这才是理想的人际关系，我却不这么看。我觉得，在长幼有序的社会里，人生活起来会更容易。”
兰子注视着由基美的侧脸。“你思考的是很复杂的问题啊。”
由基美面露尴尬：“啊，不好意思。你没有听明白？我有时候就会这样，顺着自己的想法自说自话。”
“没关系。我的脑子不太好使。不是你的原因。”兰子笑道，“但你同我之间是有交集的。”
“哦？”
“就是美奈呀。对我来说……她是好朋友；对你来说，她是母亲。我们之间，通过美奈联系起来了。我这样说的话，你不会介意吧？”
这次轮到由基美注视兰子的脸了。“兰子小姐，你真是个纯粹的人。”
“我吗？哪有？”兰子害羞起来，转换了话题，“你刚才说到现在的人从外表上都看不出年龄，但我多少还是分辨得出来。”
“是吗？”
“活得久了，对很多东西就会产生厌倦，这种心理会反映在态度和表情上。我的周围有许多这种人。呵呵，你再活二十年的话也会懂的。”
由基美一脸茫然。
兰子故意打趣道：“哎哟，真讨厌。我摆出一副前辈的嘴脸。”
“没事。你确实是前辈嘛。”由基美撒娇似的噘起了嘴。
这孩子气的反应让兰子不禁微微苦笑，很难相信她就是刚才那个讲述复杂道理的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孩子的魅力呢？危险？不协调？兰子开始对川上由基美这个人感兴趣，而不只是将其视作好朋友的女儿。她又想到了“一期一会”这句成语。
“你周围是不是都是那种不知疲倦的精英人物呢？对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还没问呢。”
由基美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拿着，递给兰子。兰子也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名片。
“这是我现在的工作。母亲也是同样的职业，只是公司不同而已。”
兰子的目光落在名片上。
川上由基美
首都银行
个人金融部门
营业总部
业务员
“银行职员？”
“虽说是银行职员，但我负责的客户不是企业，而是个人。被兰子小姐叫住那天，我正要去客户家中报告资产的运用状况。”
兰子叹了口气。“你的世界同我相差十万八千里呢。”
“未必。”由基美的口吻正式了一些，“兰子小姐，你有没有看最近的股价？”
“完全没有。”
“日本的股价正在微微上涨，海外资金正在流入。为什么呢？因为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要实施《生存限制法》了。投资人对此有所期待。”
“股价同《百年法》有什么关系？”
“外国都出现了相同的情况。特别是美国，原本经济十分低迷，但实施类似《百年法》的法律后，经济明显开始复苏。所以，现在是投资日本股市的大好时机。兰子小姐不动心吗？如果有富余的资金的话，就马上购买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吧。”
兰子不由得笑了：“你是故意的吧？明知道我没钱，还说这种话。是报复我刚才端前辈的架子吗？”
由基美露出少女明朗的笑容。“是啊。”
“你这坏蛋！”兰子也笑起来，故作夸张地举起了手。
由基美双手抱头，装模作样地尖叫起来。
就在这时。
兰子脑中。
对美奈的记忆。
鲜活地复苏了。
（就像现在这样，一有机会就戏谑、嬉闹、欢笑。美奈，你总是这样爱笑。感谢有你，我也得以开怀大笑。）
（我都想起来了，美奈。）
“兰子小姐……”
由基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手缓缓放下，向兰子投来迷惑的目光。
兰子没有放下举着的手，像个孩子一样痛哭起来。
6
调查对象 J519240321MHSXAK
登录姓名　木场道雄
“你为什么追踪这个男人？”
户毛几多郎没有回答，径直从西野手上抢过文件。
“你多少得感激我吧。上头盯得这么紧，我还帮你调查。”
“我管你。”
西野摇晃着肥胖的身体笑了。他是共和国警察科学搜查部的资深技术员，比户毛年轻十三岁，但户毛复员后不久就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那时他三十二岁，而西野是四十五岁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西野平时就很有威严，光头上戴着褐色镜片的眼镜，凶神恶煞的面孔上胡子拉碴，不知不觉中就会对他使用敬语。
户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文件，里面详细记录了木场道雄的身份卡的使用情况。
“他的生活一点儿都没改善啊。”
没有身份卡，就无法进行消费活动。而进行了消费活动，就会留下痕迹。科学搜查部可以根据身份卡号，追踪全体国民的身份卡。当然，这样做的主要目的是查找嫌疑人的行踪，出于个人兴趣查阅这些信息是被禁止的。不过，搜查员可以编造查阅理由，事实上，这方面的禁令基本形同虚设。
“普通市民的健康生活就是这样，没有流连于风月场所，也没有滥用职权搞女人。”
户毛瞪了一眼说笑的西野，用手指敲打着文件。“这是哪门子的普通市民？”
西野转了转脑袋。“但看不出可疑之处啊。”
根据身份卡上的信息，木场道雄从秩父矿山回来之后，只在两个地方出现过：自己家附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卖店，以及小卖店旁边的洗衣店。出现的时间集中在晚上七点前后。除此之外，他连自动售货机都没用过，也没有乘坐过出租车、胶囊车、公交车、电车等交通工具。他的名下没有登记一辆自行车或家用汽车，应该是没有买过。
“作为普通市民，他的活动范围实在太狭窄了。他似乎在遁迹潜形，竭力避免惹人注意。而且，就连手持智能终端通话和电子邮件都没用过。这里头绝对有问题。”
“他不是刚从矿山回来吗？会不会只是在休养身体呢？听说矿山的劳动相当辛苦。”
“你不了解他，所以才会说这种话。”
“我了解啊。木场道雄，原帝国陆军上尉，隶属于第十八特务工作部队，主要负责爆破。因为参与1986年全国四十三处恐怖炸弹袭击——即阿那谷事件——被判处无期徒刑。”
“你觉得，他这种人会老老实实地当个隐士吗？”
“但他本人始终坚称自己无罪。从容服刑五十年后，他因为劳动态度良好而获得假释。然后在劳动联合会的改邪归正特别预算的资助下，认真从事各种重体力劳动。八年里，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他这种改邪归正的模样很不自然。”
西野讥笑道：“听起来，你是希望他心里有鬼咯？”
“你说什么？”
“我开玩笑呢。别这么凶巴巴地看着我。”
“你才凶巴巴的呢。”
桌上的电话响了。
内线。
西野伸手拿起话筒。“这里是数据分析室……户毛？嗯，他在。”他把话筒递过来，“贵部门的香川君打来的。”
户毛咂了咂嘴，接过话筒，贴在耳朵上。“什么事？”
“主任，终于找到你啦！”
听到这甜得腻人的声音，户毛恨不得把话筒摔到地上。“说重点！”
“对鹤田的调查结束了，所以想请您看看调查报告。”
“我说你啊，这种事儿用得着挨个儿办公室打电话吗？”
“啊？不可以吗？”
“笨蛋。这不是等于告诉人家我不在工作岗位上吗？这种时候，你得用手持智能终端。”
“这样啊。对不起。那……”
“好啦，我马上回去。你在办公室里等着。”没等对方说完，户毛就挂断了电话，把话筒还给西野，“为什么把这个脑子缺根筋的家伙分配到我们部门啊？”
“把这蠢货踢到别的部门去才是大麻烦呢。”
“你太高估他了。他可不是憨直，而是弱智。弱智到家了。”
见户毛起身，西野指着户毛手中的文件说：“喂，把这个留下。”
“别这么小气嘛。”
“这个我可不敢给你。我说过了，上头盯得紧。要是让上头知道这种东西传了出去，又会责备我信息管理不善，让我写检讨的。”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情报，激动个啥？”
“上次你让我查那个女人，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帮你掩盖住。你自己倒是满足了，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
“那女人跟我想的不一样。打过一炮后我就厌烦了。”
“你要是再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就再也不会帮你查了。”
“开玩笑的。别这么凶巴巴地看着我。”
“你才凶巴巴的呢。”
户毛正欲离开分析室，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喂，户毛。”
他转过头。
西野转动椅子，面对户毛。
眼神一反常态地严肃。
“我本来觉得不可能，可是……”
“可是什么？”
“……你不会是相信阿那谷童仁生存说吧？”西野的声调都变了，“爆炸袭击的主谋交代，他的犯罪动机竟是让日本人重获死亡，这显然是歪理邪说。主谋很早之前就被绞死，离开了这个世界。有流言说，死掉的只是个替身，但那毕竟只是流言。正经的搜查员是不会相信的。”
“我可是极其正经的搜查员哦。”
户毛想通过玩笑话蒙混过去，但西野依然不依不饶。
“既然如此，到如今你为什么还在缠着阿那谷事件的相关人员？你不会是真的相信又会爆发恐怖袭击吧？你的理由是什么？”
户毛一言不发，挪开了视线。
西野急不可耐地问：“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没什么……”
“我很担心你啊。说实话，你最近的眼神不对劲。说吧。莫非这原因是不能告诉我的？”
“过一阵子……我会告诉你的。”
西野冷哼了一声“随你便”，然后转过了身。
户毛走出房间。
咂了咂嘴。
香川已经站在了走廊里。
他身材矮胖，国字脸，眼皮微肿，矮鼻头。怀里像宝贝似的抱着的估计就是调查报告。他似乎是全力跑来的，现在正狼狈地大口喘气。
看见户毛，他得意地咧嘴一笑。
“赶上了。”
“我不是让你在办公室里等着吗？”
“主任您这人，就算说了也保不齐会跑到别的地方去。”
“你是缠着大人不放的娃娃吗？”
“这调查报告……”户毛一把抢过文件，边走边草草翻阅。香川紧跟在身后。“鹤田招了？”
“全面招供。刚好十四天。总算没有丢我们A科的面子。”
综合搜查部由从A科到L科的十二科组成，可以说是共和国警察的支柱。案件发生后，最先奔赴现场的就是这批精锐。他们是多面手，任何种类的案件都能处理。
然而，他们处理案件的期限只有最初十四天。如果不能在此期间内解决，就只好转移给被称作“分包商”的第一至第十五搜查部。
“这种低级的纵火案都要转移给分包商的话，A科的招牌就砸了。”
“你倒是蛮会说话的嘛。”
“谢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
当初，分包商有严格的分类，比如第一科负责凶杀案，第二科负责抢劫案，第三科负责盗窃案，每个分类中，都有相应的专家负责搜查。这种制度确立后的头十年都运转良好，但随着时代的变迁，同一种犯罪中开始包含各种复杂的因素，原来的制度逐渐难以适应现状。各科之间，遇到棘手案件就相互推诿，遇到备受关注的案件就相互争夺，这样的弊端愈发明显。结果，原本泾渭分明的案件分类如今已名存实亡。
“动机不是工作纠纷也不是贪图钱财，而是因为心情烦躁？最近怎么尽是这种事？给。”
户毛将调查报告扔到香川的胸口。香川连忙两手按住，以免掉落。
“没办法。新一代人的就业形势十分严峻。”
“警察不要动不动就说‘没办法’。”
“啊……对不起。”
香川被训斥后沉默了一会儿，很快就又说了起来。虽然他时常说错话，但从不说令人沮丧的话。胆子大、脸皮厚是这个男人唯一的优点。这次，没等上十秒，他就颇有自信似的说：“不过，再过一年，这种案件就会减少了。”
“为什么？”
“因为《百年法》就要实施了。”
户毛不由得停下脚步，转头面对香川。
“光是最初的三年，就有超过一百万人成为适用对象。现在满员的劳动联合会，到时就会出现相当数量的空缺。失业率会降低，鹤田这种人会减少，治安也会得到改善。”
“说得事不关己一样。你小子，早晚也会成为《百年法》的适用对象。”
“但我还有八十一年呢。”
纯真的笑容让户毛再次怒火中烧。“啊，是吗？”
香川正不安地思忖自己也许又说错话了，腹部就挨了重重的一拳。他瞪圆了眼睛，捂住肚子，文件从胸口掉下来，散落在走廊里。
“调查报告没问题。”户毛转身背对蹲地的香川，沿着走廊走开了。
“主……主任，您的印……”痛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就在我的桌上，随便用。”
“主任您去哪儿？”
户毛毫不理会，加速离开。
7
游佐章仁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榻榻米这种东西了。榻榻米本来是日本自古以来的寝具，相当于床垫，但最近却十分罕见了。游佐还是孩子的时候，每家每户都有一个铺着榻榻米的房间。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现在，安乐死中心正在快速建设，职员的培训手册也基本完成了。《百年法》开始实施三个月前，安乐死中心应该就能投入运营。”
游佐自从懂事起就同母亲两个人生活。他不知道父亲是谁。但他从没觉得孤单，因为周围这种家庭很多。
“虽然准备了一年的宽限期，但我们不能断言适用对象临到头才会来安乐死中心。不用参考美国的前例也知道，实施《百年法》后不久肯定会出事。在实施前的三个月，必须假设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反复训练，发现课题点，并逐一解决，以备万全。”
从小学时代开始，游佐就觉得自己具备别人没有的能力。即便不怎么努力，他的成绩也会名列全国前茅。朋友和老师无不认为他非比常人。不用说，他考上了最难考的共和国大学。四年里，他学习法学，毕业的同时就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并同母亲解除了亲子关系。
“《百年法》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早在九年前，内务省以游佐君为首的精锐们就开始为《百年法》的实施而作准备，为此投入了庞大的预算。时到今日再叫停，不现实。”
解除亲子关系被叫作“家庭重置”，当时已经相当普及。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后约四十年，在比较老的年纪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因为病死而渐渐减少，街上难觅老人的身影，“老”这一概念也成为过去。由子女照顾年迈的父母，这一根植于日本社会的习惯丧失了意义，维持亲子关系的实质理由也随之消失。
“笹原君，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也理解。可是，刚才友成君也指出过了，国民现在不是还没接受《百年法》吗？”
此外，多功能身份卡的实用化进一步加剧了这一倾向。随着《身份卡法》的实施，身份卡成了确定个人身份的唯一手段，丧失存在意义的户籍制度被废止。于是，继“老”之后，“家庭”这一概念也从根本上破灭了。在失去最小构成单位“家庭”的社会中，分散的个人不断无规则地流动，发展为“液态化社会”。
“按照计划，政府公报和舆论操纵方面，我们还将继续推进，但它们的作用是有限的。所以，现在阁下十分有必要做出明确的意思表达。”
游佐虽然同母亲解除了亲子关系，但后来四五年间都同母亲保持着联系。母亲最后一封来信中说，她已经同新的男人结婚，现在已经怀孕。这应该是母亲人生中第四次结婚、第二次怀孕。
“可是，笹原君，民权党正打算质疑《百年法》的正当性。”
对于不用担心老之将至而永远享有年轻肉体的男女来说，周而复始地结婚、离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游佐自己也已经结婚两次、离婚两次，其间得了个儿子。儿子早已长大成人，完成了家庭重置，现在游佐根本不知道儿子在哪里在做什么。
“‘质疑正当性’是什么意思？”
“《百年法》是美国在占领时代单方面强加给我们的法律。所以，应该暂时冻结该法，交由国民讨论，获得国民的全体意见，修订后通过……”
“要这么说的话，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也是美国强加给我们的技术。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话，就只有再生存一百年的权利，这一点应该是告知了所有人的。而且，接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全由本人做主，‘强加’什么的并不存在。”
大学毕业后，游佐一边打工挣生活费，一边考入研究生院学习历史。凭一篇以古罗马帝制为主题的论文获得了博士学位后，他用三年时间在世界各地流浪，最后回国。一年后，在一级国家公务员考试中，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内务省。他的第一位教导者就是现在的笹原次官，当时笹原还只是副科长。认识笹原后，游佐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渺小，才体会到崇拜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可是，国民讨论的结果，应该大部分都不欢迎《百年法》吧，那样就不得不再延期数年实施。”
“我也赞同《生存限制法》这部法律需交国民讨论。可是，日本国民同本应处于指导立场的人，都无法认真面对这个问题。事到如今，不能再慢条斯理地搞全民讨论了。我国的现状，您应该也了解。一旦延期，就会陷入反复讨论、不断延期的恶性循环。那样，《百年法》事实上将沦为一纸空文。”
“游佐君，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吧。”
游佐从完全融化了的餐后冰激凌上抬起头。
坐在矮桌正对面的，正是日本共和国的最高领导——鸿池忠之首相。他的右手中拿着小酒杯。他二十五岁时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现在还保持着当年的模样，但头发却已花白。这是故意脱色而成。白发能增强威严感，如今在政治家和企业高层中十分流行。
左侧瞪大眼睛看着游佐的，是老熟人内务省大臣友成靖隆。他正握着酒瓶，等首相的小酒杯空了之后斟酒。
笹原次官在游佐右侧，依然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这四人正坐在大厅中央一张孤零零的矮桌旁。荒凉的榻榻米平原被纸拉窗隔开，外面的声音根本进不来。如此静谧的环境，让人很难相信这里是首都的正中心。
游佐注视着鸿池首相，开口道：“那我就请教阁下几个问题。”
“请您当心。一旦这男人如此措辞，就一定得注意。”
听到友成大臣的“警告”，鸿池首相只是笑了笑，将手中的小酒杯微微倾斜。严阵以待的友成大臣连忙斟酒。
“不用客气。之所以在这里设席，就是为了让大家畅所欲言。”
“阁下您认为，我国衰落到如今这地步，原因何在？”
鸿池首相目光一凛，放下小酒杯。“哎？在衰退吗？”
“美国早就把我们甩下了，就连东亚的韩国和中国都赶超了我们，而且还在不断地拉大差距。日本曾一度是世界第二经济大国，如今竟然凋败如斯，不是衰退又是什么呢？”
“你的批评还真是毫不留情呀。”
“这是我们不得不直视的现实。可是，这其中的原因……”
“是历届共和党政府的责任？”
游佐沉默了几秒。“我认为，元凶是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
“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的并非只有我国。中国、韩国不是也引入了这项技术吗？”
进行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必须具备特殊的技术。现在，必须加入被称为“HALLO”的国际组织才能获取这项技术。加盟国必须履行的若干义务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制定《生存限制法》。
韩国和中国分别晚于日本十三年和二十年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在引入之前，两国都向日本派出了观察团。观察团只有三四名成员，显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他们冷静观察，毫不含糊，目的只有一个：在应用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不久的日本社会，尽快发现问题点。两国没有全盘照搬日本的制度，而是构建了自己的应用模式。
“在中国，只有一部分人可以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
“但韩国同我们一样，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是对全体国民开放的。”
“您忘了吗？韩国的《生存限制法》规定的生存许可期限不是一百年，而是四十年。这部法律已经在韩国实施了。”
也就是说，在韩国，即使二十岁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也只能活到六十岁。虽说可以在四十年里青春常驻，但还是有国民犹豫不决。
“此外，韩国在《生存限制法》的应用方面也相当灵活，起到了正面激励国民的作用。”
比如，服兵役的时段，是不包含在生存许可期限内的。在体育和科学技术领域做出突出贡献的人，生存许可期限可以大幅延长。获得诺贝尔奖和奥林匹克金牌的人，将得到最大的奖励：生存许可期限可以高达一百年。另外，将财产捐献给国家的人，其生存许可期限也相应延长。这样一来，优秀人才就得以长期存活，活跃在各自的舞台上。而不那么优秀的人，在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四十年后就消失。于是，人人都努力奋斗，争取能多活几年。才能卓越者争相为国家贡献智慧，财产丰厚者争相为国家贡献金钱，补贴财政。即便未能得偿所愿，也是本人自己的责任，没有理由抱怨国家。
这一政策成为韩国经济成长的原动力。新兴国家纷纷引进了韩国模式，无一例外地促进了本国发展。
“不管什么国家，优秀人才都是有限的。要增强国力，就只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些人才。各国正是出于此目的，才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并制定《生存限制法》。我刚才说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是元凶，而将此‘害’转为‘利’的唯一希望就是《生存限制法》。这是被韩国模式所证明了的。”游佐暂停片刻，接着说，“我认为，冻结《百年法》实乃放弃这唯一希望的愚蠢之举。”
“游佐君，注意你的措辞……”友成大臣怯生生地训斥道。
鸿池首相挥手制止。“慢着。让他有话直说的不就是你吗？”
“是我没错，但是……”友成大臣尴尬地垂下头。
鸿池首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瞟了眼邻座的友成大臣，哼了一声，自己拿起酒瓶倒酒。
友成大臣意识到自己的疏忽。“阁下，让我来吧。”
他刚要伸手去拿酒瓶，鸿池首相就断然拒绝道：“不用。”
友成的怒火无处发泄，只好再次瞪着游佐。
鸿池首相放下酒杯。“可是，游佐君，我们国家的《生存限制法》规定的生存许可期限是一百年。无论韩国模式多么有效，想要在我国改变这一期限的长度都是不可能的。将韩国和我国等量齐观不妥当吧？”
“您所言极是。我国的生存许可期限确实太长了。韩国和新兴国家是四十年。欧盟各国中，主流是五十年。超过这一时间的话，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导致的问题就会凸显，这是现代社会学的常识。而我国现在，可以说所有的问题都一起爆发了出来。”
“美国规定的生存许可期限也是一百年。”
“不错。所以，美国也遭遇了同我国一样的危机。但美国正在逐步摆脱危机，因为他们七年前断然实施《生存限制法》，其效果已经显现。”
关于这一点，正在美国出差的稻森已在报告书中详细阐明。部分报告应该已经传达给了政府。
“据说，七年前美国实施《生存限制法》的时候，也面临着许多问题。可是，当时美国总统的态度从未动摇。虽然《生存限制法》的实施意味着复活‘死亡’，但国民的不安未必来自于‘死亡’本身，而更多地来自于不切实际的奢望的破灭。如果对逃脱‘死亡’心存侥幸，就无法做好接受‘死亡’的心理准备。只要《百年法》冻结实施的可能性尚存，国民的不安就不会消失。所以，只要明确告知国民，《百年法》是百分百会实施的，不可能被冻结，那国民就会放弃奢望，做好迎接死亡的心理准备。”
鸿池首相微微挪开视线，侧耳倾听。
“如果说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是油门的话，《生存限制法》就是刹车。两者俱备，方能万全。如果没有刹车而只有油门，您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光谷报告》中预言的事吧。”鸿池首相平静地答道。
假如日本废除《百年法》，事实上进入不老不死社会，那将发生什么？大概三十年前，围绕这一问题，一名内务省官员进行了细致的现场调查，分析了各种统计数据，运用了古今社会科学理论，撰写了极具独创性的模拟报告，并提交给政府。这就是《光谷报告》。可是，因为其结论太耸人听闻，该报告被列为极密文件，不为国民所知。撰写这份报告的光谷耕吉当时是内务省厚生局[9]副科长，为抗议这一举措，他选择了辞职。
“日本社会正沿着《光谷报告》所预言的道路行进。”
比如，如果政府机关和民间企业按照约定废除了退休制会怎么样？名义上，这样可以永远保留住人才，但实际上成了干部尸位素餐的护身符。废除了退休制，就会让新一代难以就业。人员固化还会使创新丧失土壤，导致日本社会患上“动脉硬化”。就连曾领先于世界的科技领域也开始落后了。
“如果没有《生存限制法》，社会上永远都会存在‘老人’。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虽然肉体没有苍老，但心灵已经衰老。心灵衰老的人，是无法创新的，也无法适应新的时代。”
其实，在这个问题上，心理学方面的研究得出了耐人寻味的结论——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虽然年龄徒增，但精神却没有相应地成熟。如果这一倾向是事实的话，那就证明精神的成熟并非来源于经验的积累，而是肉体衰老所致。
另一方面，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无论肉体上多么年轻，好奇心都明显丧失了。也就是说，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的心灵还没来得及成熟就已经衰老了。
“而且，新生儿的数量也逐年减少。如今的日本社会，没有新鲜血液注入，滞留在血管中的全是古老血液。具讽刺意味的是，正是因为国民青春永驻，国家才逐渐衰老。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能强行排除古老血液，促进新陈代谢。而要做到这一点，最后而且唯一的手段，就是《百年法》。”没有人插嘴，游佐兀自说下去，“首先必须让《百年法》的实施铁板钉钉。迫使老一代下场，给新一代以活跃的空间。然后，赋予优秀人才生存特权，激励他们长期为国效劳。这是复兴这个国家的唯一途径。”
“日本不能施行这样的政策，否则政权不保。”友成大臣咬牙切齿地说。
游佐置若罔闻地继续道：“我的意见陈述完毕。接下来，我希望听听阁下的真实想法。对《百年法》，阁下意欲何为？”
鸿池首相一言不发地将小酒杯拿到嘴边，没有喝就将杯子放回桌面。“我也读过《光谷报告》。实施《百年法》的必要性，我心里很清楚。可是，你忘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不，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或许是在故意回避这个问题。”
“你是说抗拒《百年法》的人？”
鸿池首相愕然道：“你果然是在故意回避？”
“我认为，《百年法》的必要性和针对抗拒者的对策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你说得有道理。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抗拒者？我知道，美国的对策是立即执行死刑，中国和韩国也一样。但这里可是日本。你真的认为，在这个国家可以执行这种刑罚吗？”
“只要获得国民的普遍认同，就很有可能执行。”
鸿池首相的眼神暗淡下来。“普遍认同？这如何做到？”
“阁下，并非全体国民都反对《百年法》。新一代应该就是赞成的。因为《百年法》的实施会迫使老一代下台，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的。此外，即使是老一代中，也有人通晓事理，这些人是认同《百年法》的存在意义的。反对者大多是被感情左右了。”
“所以才难以驾驭。”
“不错，对被感情左右的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那你有什么高招？”
“在如何处罚抗拒者的问题上，美国和欧盟也都曾十分慎重。但现在，‘抗拒者一律处死’已经成为常识。这是为什么？”
“不要再拐弯抹角地说话了。”
“因为领导人的态度十分明确，而且一以贯之。比如美国，总统的演说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当时的美国总统乔治&#183;霍华德甚至搬出了美国的历史和建国理念，激发每个国民作为美国公民的自豪感。这次演说之后，美国社会的舆论氛围为之一变。遵守《生存限制法》是美国公民的义务，抗拒《生存限制法》则是被鄙视的卑劣行为——这样的认识彻底植根于国民当中。当然，抗拒者多少还是存在，但已经听不到反对揭发并处死这些人的声音。如果默许抗拒者存在，美国社会将会怎样？总统在演说中传递出的危机意识深深地触动了全体国民。”
“你是让我做同样的事？”
游佐紧盯着首相。“是的。”
鸿池首相脸上浮现出狡黠的微笑。“在美国，担负这一任务的是总统。那日本也把这一任务交给总统怎么样？”
《日本共和国宪法》规定，每隔四年，由国民公开选举总统。可是，日本总统没有美国总统那么大的权力，只有在接待外宾和举行各种典礼的时候才被拖出来，只不过是一种象征性的存在。
“我也是由总统任命，首次担任内阁首相的。”
宪法确实规定，总统拥有任命首相的权力，但这只是形式。首相的任命必须得到议会的承认，无论总统如何指定，得不到议会的承认就是无效的。所以，事实上总统不过是追认议会选举出的首相而已。
游佐按捺住愤怒，道：“阁下，您是打算逃避责任吗？”
鸿池首相不慌不忙地说：“我不过以常理言之罢了。”
“我听着不是。”
“那你听着是什么？”
“我听见的是，您不愿意充当被国民憎恨的反面角色。”
“喂，游佐君！”友成大臣唾沫横飞。
但鸿池首相只是笑着说：“你果然了解我啊。”
“我深知自己十分冒昧，但我还是要向阁下谏言。”
“你忸怩什么？痛快说出来吧。”首相始终保持着愉悦的表情。
“我认为，能否成为伟大的政治家，关键在于是否有气量为了国家做坏事。”
“但做了坏事，支持率就会下降。支持率下降了，选举就会失败。选举失败了，我就只是普通人了。”
“如果不得不做坏事，那最好能一鼓作气，毕其功于一役，将损失控制在最小限度内。只要国力恢复，再次获得国民支持是很容易的。民众都是善忘的。”
鸿池首相脸上挂着笑，眯上眼睛。
游佐继续道：“即使领导人做坏事，只要态度坚决，民众也会萌生敬意。相反，即使领导人是个好人，但缺乏主见，也会遭到民众鄙视。领导人的大忌就是迟疑不决、摇摆不定。”
“嗯……马基亚维利[10]？”
“如果您担心被民众怨恨，不惜将国家置于险境，那么阁下，请您立刻辞去首相的职务。”
友成大臣面如死灰，口不能言。
但鸿池首相似乎更开心了。“你果然跟传说中一样，是个有趣的人。”
“万一从阁下的口中泄漏出冻结《百年法》的言论，国民的思想就会陷入混乱，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这一点，请您务必牢记。”
鸿池首相啜了一口杯中酒，将目光投向笹原次官，将话题陡然一转。“你好像是《百年法》第一年的适用对象吧？”
“是的。”笹原次官答道。
“你做好准备了？”
“做好准备了。”
鸿池首相的目光中流露出敬意。“如果全体国民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国民都希望领导人能为他们指出前进的方向。现在，正是阁下发挥领导力的时候。”
鸿池首相微微点头。“只要明确表态《百年法》即将实施就行了吧？”
“拜托您了。”
“我懂了。准备在首相官邸召开记者会吧。”
友成大臣惊慌失措地问：“您确定，阁下？”
“有什么好犹豫的？今天就谈到这儿。我们回去吧。”说着，鸿池首相就站起了来。
友成大臣也忙不迭地起身。
游佐等人正欲恭送，鸿池首相却制止道：“你们就留下吧。外面有记者等着呢，我们还是分头出去为妙。”然后，他咧嘴一笑，“这一招恐怕唬不了他们吧。”他抓起西服披在身上，“老板娘，我们回去了哟。”他大声嚷嚷着进入走廊。
友成大臣屁颠颠地跟上去，待鸿池首相离开房间后，又瞪了游佐等人一眼。
游佐站起身，关上打开的纸拉门，再次坐到矮桌旁。大厅中只剩下笹原和游佐了。
笹原一边给自己的小酒杯中倒酒，一边说：“机会难得。再喝点儿吧。喂，你也来喝。”
游佐拿着酒杯，微微举起，看着纸拉门，道：“首相答应得相当干脆，你怎么看？”
“悬啊。”
“果然。”
提防鸿池首相的轻言许诺，这几乎成了霞关人尽皆知的暗语。
“今天聚餐的事一旦泄露，那些只关心眼前选举的人就会向首相施加更多的压力。在这样的情势下明确主张实施《百年法》，风险有多大，首相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他在我们面前明白无误地表态了啊。 ”
“他可是爬到首相宝座的人。有必要的话，他甚至可以若无其事地装死。”
“要不再见见依田干事长？”
“不行。毕竟首相做出了口头承诺，我们不能伤了他的面子。目前我们也只能信任他。”
游佐点点头。“不过话说回来，这都要怪美国佬，给我们留下个棘手的玩意儿。”
“你是说《百年法》？”
“是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
笹原不由得叹息起来。“如果没有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就不需要《百年法》这种变态的法律。人类根本就不应该掌握那种技术。”
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的历史非常古老，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中期。美国鸟类学者威廉&#183;哈洛博士发现，当时已濒临灭绝的旅鸽中存在极少数不老化的个体。
进入二十世纪后，科学家又发现不老化是病毒造成的，并且成功提炼出了病毒结晶。可是，这种病毒感染力极弱，就连人工接种到原来的宿主身上都没有成功，用它感染人类更是天方夜谭。但是，由于一次偶然操作，这种病毒发生了变异，对人具有很强感染性的“人类不老化病毒”（HAV, human-antiagingvirus）由此诞生。后来，三名研究人员因为这项发现而被授予诺贝尔奖。
现在，我们知道人类不老化病毒是一种反转录病毒，具有改写与老化进程有关的基因的能力。然而，围绕这种病毒，还有许多未解之谜。例如，它为什么不会母婴感染？在不老化之外有什么副作用等等。
后来，通过反复实验、不断摸索，终于研发出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HAVI, human-antiaging-virus inoculation）。1932年，人类成功实现不老化。1940年，美国公民开始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
不过，倘若人人接种不老化病毒并永远活下去，长此以往，显然会产生严重问题。所以，美国国会在批准实施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的同时就制定了《生存限制法》。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
1945年，六颗原子弹将日本的城市夷为平地，战争结束。
大日本帝国灭亡了，国土处于美国占领之下。美国决定在日本实行共和制，发布了作为共和制基础的《日本共和国宪法》。日本进入了共和国时代。
美国占领政策的着眼点是弱化日本，使其无法再次发动战争。然而，与苏联陷入冷战泥沼后，美国被迫转变对日方针，将日本培养为盟国，打造成抵抗共产主义势力的防波堤。为此，必须遏制人口锐减的趋势，使日本恢复国力，同时提升日本国民对美国的好感度。
基于这样的考虑，美国决定将已在本国投入应用的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引入日本。当然，日本也制定了自己的《百年法》。美国舆论普遍认为，没有必要给日本人同美国人一样的生存许可期限，五十年就足够了。但由于担心此举会让日本人觉得遭到了歧视，所以最后仍允许日本照搬美国陈例。几年后，又成立了管理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的国际机构——HALLO。如此命名是为了纪念发现不老化现象的哈洛博士。
“仅仅因为美国的一条权宜之计，日本就连决定本国国民生命的法律都无法自行制定。世界上还有我们这么窝囊的国家吗？我认为，我国现在所有问题的症结就在于此。”笹原的语气中透着难以抑制的愤怒。
“您是说，必须交由日本国民重新制定《生存限制法》？”
“现在晚了。这种事，应该提前二十年做。”
“您之前曾做过努力吧。”
“我向政府提过许多次建议，但都被无视了。在那个时代，《百年法》是不可触碰的禁区。太可惜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笹原次官，我最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什么感觉？”
“我觉得，民主主义说不定快走到尽头了。我们即将进入一个新的时代。”
“怎么讲？”
“政治家毫无信念，只知道一味看国民的脸色。而国民完全为感情所左右，无法指望他们做出理性的判断。在这种情形下，我们国家的未来将是何种光景呀！”
笹原缓缓地深吸一口气。“你打算怎么做？”
“人类自从缔造文明以来，尝试过各种政体，但没有统治者的政体却从未出现过。君主制政体自不待言，而在民主主义国家，虽然表面上倡导‘主权在民’，但国民只是拥有通过选举选择统治者的权利，而并非统治权。历史已经证明，国家这种东西，只有交给个人或少数人才能运转。而这些人必须具备卓越的现实认识能力和预见能力，以及足以团结民众的领袖魅力。”
“你说得很对，但在民主主义政体下，是不可能出现这种统治者的。”
“我心中理想的政体，是优秀领导者主宰的独裁政体。”
笹原大惊失色。“这话要是让媒体听到了，你会被开除的。”
“我认为，独裁政体并没有那么坏。纵观历史，凡是繁荣昌盛的国家，其领导者几乎都是独裁的。往远的说，伯里克利缔造了雅典的辉煌，凯撒奠定了罗马帝国的基础；往近的说，邻近许多国家都在独裁下大获成功。特别是现在，随着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的应用，优秀领导人长期执掌国政已经成为了可能。”
“对独裁者来说，暗杀的危险如影随形。独裁制中，领导人的交替往往伴随着刀光剑影，就连凯撒最后也倒在血泊当中。所幸他的继承者是奥古斯都，如果是希特勒那样的人，国家必将灭亡。而且，某一时代的优秀领导人，未必在下一个时代照样纵横捭阖。无论多么优秀的人，都会有跟不上时代脚步的一天。”
游佐识趣地没有插嘴。
“独裁的风险太大了。就算你要培养一个独裁者，在我们这个国家也找不出这样无耻的人。”笹原戏谑着笑了。
游佐也笑道：“笹原次官来做这个无耻之徒怎么样？”
“喂，你是要我来当独裁者？”
“如果笹原次官有此意愿，我定当全力相助。”
笹原冷冷地注视着游佐。“我同你不一样，我相信民众。我不会放弃民主主义的。”
“我就是希望您这样的人来做独裁者。”
“可以吗？如果我成为独裁者，首先就会清洗你这样的危险分子。”
游佐故意装出恭顺的样子。“我甘愿受戮。”
笹原拍着游佐的肩膀，大笑道：“好啦。我们也该回去了。”
说着，他站起了身。
8
外卖盒饭生产线。
兰子今天要做的是汉堡包。手边的托盘上摆着四种肉：牛肉、牛猪肉的混合绞肉、昆虫肉、鸡肉。调味酱有三种：法式浓酱、洋葱酱和日本酱。简单计算一下，肉、酱的组合有十二种，但汉堡包本身还有许多种，点餐者也常常会搭配几份口味不同的汉堡包。所以，生产线上的产品种类几乎是无穷无尽的。
生产线上的饭盒来到兰子面前，屏幕上显示出电脑动画。兰子遵从指示，将汉堡包放在盒子里添加酱汁。酱汁黏性很高，只是倾斜的话，是滴不下来的，但如果同其他食材混合的话，就必须重做。
工作的时候，可以坐在单腿的圆凳上，但是站还是坐都由本人做主。手边托盘上的存货不足时，摁下黄色按钮就会有人来补充。除去三十分钟休息时间，只要生产线不停，工作就会进行下去，连环顾左右的空暇都没有。
突然，警报声大作，生产线停了下来。
通过最终确认，发现成品与定制的不符。
看来有人犯错了。
全身被纯白工作服、帽子、口罩所包裹的劳工似乎全屏住了呼吸，注视着生产线的下端。因为她们戴着护目镜，看不出表情，但大家应该都像兰子一样，紧张地暗暗祈祷着——千万不要是自己的错呀。
屏幕上的小喇叭里传出一个声音。“炸肉饼不对。不是原味的，应该是咖喱奶油味的。而且是两个。赶紧更换！”
今天负责最终确认的是坂崎。她是那帮走得很近的小团体的核心人物。
听到不是汉堡包出错，兰子松了口气。兰子右侧负责烧麦和饺子的女人也“哎呀”一声坐回了椅子上。
“今天负责炸肉饼的是谁呀？太马虎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这个女人在警报响起的一瞬，想必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吧。要点心的人不多，很容易忘了放进去，所以大家都对这项工作唯恐避之不及。
“我们组最近老出这种人呀。”左侧负责蔬菜的女人嘟囔道。
“差不多每天都有一个开小差的。”
两人隔着兰子聊天。说起来，她们就是坂崎那个小团体的成员。
生产线还没动。生产线停滞时间越长，效率就越低，这个小组的评价也会降低。虽说劳动联合会不会因此降低支付的生活费，但每个小组都有人对劳动联合会的这套评价体系不胜其烦。如果警报多次响起，小组的士气就会降低，组内的劳动气氛也会恶化。
“生产线马上重启，请大家注意。”喇叭中终于传来坂崎的声音，“准备——”
兰子等人摁下表示已做好准备的蓝色按钮。
负责最终确认的坂崎确认所有人都发出了信号。“开始。”
生产线动了起来。
工作时间结束后，兰子稍晚才回到更衣室，外卖盒饭小组所属的区域被诡异的氛围所笼罩。剑拔弩张的沉默中，坂崎团伙的五人将背朝更衣柜的筱山围住。
筱山蜷缩着保龄球一样的身体，脑袋深埋着，几乎与身体成直角。坂崎一方有的双臂抱胸，有的两手叉腰，目光灼灼，有如利箭。双方都脱掉了帽子、口罩、手套、护目镜，但依旧穿着纯白工作服。
兰子拍了拍旁人的后背。“这是怎么回事？”
转过头的，是同兰子一样的一个“大妈”。
“最近咱们生产线不是每天都要停下来吗？都是这个人干的。”她用堆满肥肉的下巴指了指筱山。
兰子恍然大悟。
一句话，坂崎这伙人正要气势汹汹地责问那个愚蠢而迟钝的家伙。
见兰子回来，所有人都到齐了，坂崎便猛地一拍更衣柜的门。“你知不知道给大家添了多少麻烦？”她把脸凑到筱山面前，就像要咬上去似的。
筱山则仿佛已经被咬住一般痛苦。“对不起。”她的声音细若游丝。
坂崎愈发愤怒。“我看到你这种人就一肚子火。看你样子就知道你是劳动联合会里的老古董了。白开水一样的日子过久了，就不会自己思考问题了。蠢货，看你这德行，你的脑袋里还有脑子吗？嗯？”说着，她就抓住筱山的脑袋摇晃起来。
筱山只能紧闭双眼。
周围的人只是冷冷旁观。
这一幕，兰子居然觉得似曾相识。她在高中时代也经历过。杀气腾腾、自信满满的几个人常常欺负某个胆小怕事的孩子。不错，那个时候，包括兰子在内的其他同学对此熟视无睹，只有美奈挺身而出，厉声呵斥：“快住手！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你们不觉得羞耻吗？”那时的美奈真是帅呆了。那件事后文如何？想不起来了。青春啊，一去不复返。
“你明天不要来了。你连累我们整个组的评价都降低了。你休假去吧，永远休假。好吧？”
“可是……”
筱山刚要辩白，坂崎就嗖地起身。“可是什么？”
“擅自休假的话，会被劳动联合会强制退会的……”
“你心里就只有自己。我说过了，你的存在，对我们来说是个巨大的困扰。”
筱山涨红了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兰子咂了咂嘴，挠了挠头。她不喜欢吵架，但现在更衣柜没法用了。她原本不像美奈，不是伸张正义的英雄。
“我说，”她忍不住插嘴道，“适可而止行不行？”
坂崎一伙五人朝她转过头。惧意从她心头掠过，但她这九十八年可不是白活的。她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强硬。这些家伙跟狗一样，你如果示弱，她们就会更嚣张。
兰子假装淡定地上前。坂崎一伙被震慑住一般，从中间闪到两边。兰子沿着刚让出的通道闲庭信步，插进筱山和坂崎之间，用无所畏惧的目光从坂崎一伙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微微一笑，道：“原谅她吧。我们也会犯错，不是吗？只是最近错误老是光顾她罢了。”
坂崎一伙满怀敌意地瞪着兰子。
这时，周围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说得没错。”然后赞同声此起彼伏。
坂崎一伙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她们应该觉察到大家都在冷冷地注视她们吧。
“反正三个月后就各奔东西了，在那之前，大家和和睦睦的，行不行？”
坂崎表情大变，强装爽朗地说：“有道理，有道理。我刚才说过火了。对不起。”
坂崎转眼之间便判若两人，兰子不禁为之咋舌。说变就变，这女人果然厉害。对她，绝不能掉以轻心。
坂崎有口无心，令听者生厌，但好歹是让步了。表面上，对峙结束了，兰子终于可以打开自己的更衣柜了。旁观者也都到自己柜子前换起了衣服。
“仁科小姐，谢谢。”筱山一如既往地眼珠上翻着说，表情也快活了许多，恭恭敬敬地两手交叠，放在身前。
兰子一边麻利地解开工作服上的扣子，一边说：“没什么好谢的。但你自己也当心点儿。工作上不出错的话，也没有人会说你闲话。”
筱山微微一笑，开心地说：“好。”
“听说你最近老犯错，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儿了？”
自己竟然说出了如此关切的话语，兰子不禁讶异。
（我在装好人。）
（但这种感觉并不坏。）
（真没想到，我还挺适合做伸张正义的英雄的。）
“对了，你先前不是说，要找我说个事儿吗？什么事儿？”
“呃……”筱山支吾起来。
“别误会。当时我没答应你，真的是因为我有事。”
兰子将脱下来的工作服卷成一团，扔进盛衣箱里。刚好对面也有人将工作服揉成球丢过来，同兰子的衣服相撞，缠绕在一起落进箱子。
那是坂崎的衣服。
兰子同她都穿着内衣。但兰子的只是最简单的那种浅褐色内衣，而坂崎的上下都有蕾丝边儿。而且，坂崎的体形依然前凸后翘，令身为同性的兰子羡慕不已。坂崎对此肯定也心知肚明吧。她右手叉腰，搔首弄姿，肥厚的嘴唇向上一翘，露出挑衅似的微笑。
兰子很久没关心过自己这副皮囊了，顿时大感自卑，但她不动声色，与坂崎针锋相对道：“干什么？有话就说。”
坂崎不慌不忙地说：“我知道。”
“知道什么？”
“你——”坂崎那阴险而愉悦的眼神捕捉到了筱山，“今年到第一百年了。”
更衣室里炸开了锅。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兰子身旁。
兰子下意识地转过身。
筱山脸色苍白。刚才还泪汪汪的眼睛一下子干涸了，瞪得老大。眼珠里仿佛没有映出任何东西。嘴唇松垮垮的。从肩膀到手腕抖个不停，如同得了疟疾一样。
“就是说，她马上就要被宣判死刑了，所以才会连续出错。都这样了，哪有心情工作呢？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你倒是说话呀！”
坂崎的目光中充满了得意。
鸦雀无声。
五秒。十秒。
没有人开口。
打破寂静的，是非人的尖叫。
筱山。她的眼里已经找不到一点儿理智。她伸出双手，十指弯成钩状，仿佛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不停地尖叫，大张着嘴，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似的。兰子很想捂住耳朵。
对这超乎意料的过激反应，坂崎不知所措。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筱山突然冲出来，一脚踹翻盛衣箱，朝坂崎扑过去。坂崎毫无反应。不光是坂崎，兰子和其他人也都木然未动。
坂崎放声尖叫。
筱山的十根指头深深地扎进坂崎的脸。坂崎拼命想把她推开，但筱山已经疯了，什么都不顾了。筱山的右手拇指插入了坂崎的鼻孔中。坂崎惨叫起来。
“住手！”
兰子扑到筱山的背上，试图将她拖走。筱山纹丝不动。这力量太惊人了。她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愈发疯狂地袭击坂崎。
“这里！”
兰子用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黑影冲了上来。来者穿着全黑色制服，金色和红色的镶边。是女保安。不知是谁叫来的。
“快抓住她！”
保安戴着防毒面罩。
兰子大惊。
（要用那玩意儿！）
保安从腰间的皮套里掏出一个细长如胶囊的红色罐子，俗称“红香蕉”。
保安手持红罐，对准了筱山。“放开！”
兰子放开筱山，捂住口鼻，屏住呼吸。然后，雾状液体就朝筱山的脸喷去。坂崎趁机逃走，也像兰子一样，捂住了嘴。
只有直接吸入气体的筱山，白眼一翻，踉跄了两步，蹲下倒在了地板上。
飘浮的雾状颗粒，数秒之后就凝结成水滴落下。这种喷雾很难在空气中扩散，所以就算只是很小的争端也会被派上用场。
“你把我们当苍蝇呀！”坂崎骂道，靠着更衣柜瘫坐在地。她引以为傲的脸蛋儿上血痕斑斑，鼻子周围又红又肿。她眼皮发沉，目光涣散，与其说是暴力惊吓所致，不如说是吸入少量镇静喷雾造成的。
筱山缓缓抬起了眼皮。
天花板浮现在模糊的视野当中。
“你醒啦。”坐在床旁椅子上的兰子平静地说。
筱山战战兢兢地动了动眼珠。像是在寻找声音的来源一样，她的目光在虚空中扫来扫去，最后停在兰子的脸上。
她眨了一下眼。
又一下。
“仁科小姐，我怎么在这儿？”
“你睡了大概三十分钟。”
“这里是哪儿？”
“医疗室。”
食品厂的医疗室里有六张病床，常备医生、护士各一名。这是劳动联合会的规定。
“我为什么会在医疗室？”筱山眉头紧皱。
据说，被“红香蕉”袭击后会短暂失忆。筱山现在就处于这样的状态吧。虽说记忆可以很快恢复，但也有人失忆了一个星期，兰子不由得庆幸自己没有这样的经历。
“我……”这时，筱山突然深吸一口气。
“你想起来了？”
筱山面容扭曲，泪盈盈地看着兰子，呻吟着试图坐起来。
兰子一把将她按住。“没事了。”
“可是……”
“是那家伙不对。我已经给厂长解释过了，你不会被开除的。”
“真的？”
兰子微笑着点头。
筱山又躺回床上，长舒一口气，然后沉默不语。
兰子也默默地注视着她。
筱山慢慢舔了舔嘴唇。
“她说的都是真的吧？”
筱山用沙哑的嗓音喃喃道：“我今年一百年了。所以，明年……”
坂崎说的不错，生存许可期限一到，对本人来说是等于被判了死刑。一年的宽限期也提供不了任何宽慰。
筱山一如既往地眼珠上翻，从正面注视着兰子。“仁科小姐。”
“嗯？”
“仁科小姐，你还有几年？”
兰子也注视着筱山。“二十二年。”
“是吗。还有这么多年啊。”声音中透出些微失望，“我还以为，说不定仁科小姐也同我一样呢。”
“一样到一百年了？”
“看来是我一厢情愿罢了。或者说，是我的奢望。”
“奢望？”
“因为我不愿意一个人去死，会很不安、很害怕。所以我想，要是有一个能互相打气的朋友在身边，那该多好啊。”她死心般长叹一声，“原来，仁科小姐也不跟我同年啊。”她再次望向天花板，目光不知怎的清澈起来，“看来，我必须得死了。”
兰子无言以对。
筱山挤出一丝笑容。“是啊，法律已经做出了规定。可是，就算法律有规定，是不是就一定得死呢？这部法律本身就是错的，你说对吧，仁科小姐？”
你在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时候，就已经在保证书上签字了，所以你才能保持着年轻的状态活到现在——兰子知道，说这样的大道理是没用的。这番道理，筱山也明白。
见兰子依然沉默，筱山病态地欢笑起来。“无可挽回了。只能认命了。”
她笑着闭上眼。
泪珠夺眶而出。
9
不锈钢门是红褐色的，凹陷的部分积满灰尘。门把手周围既没有锁眼，也没有插卡的卡槽，必须通过手持智能终端发送信号才能操控。
户毛几多郎从夹克口袋中取出一个小的盒形装置，形状和大小与传统打火机相仿，黑色的盒体上有一个白色的按钮。他对着门摁下按钮。指示灯闪烁红光，数秒后变成绿色，说明锁已经打开。这种装置俗称“大王”，只有搜查人员才被允许携带并使用，能轻松打开市面上一般的电子锁。
户毛打开门，往里迈出一步。
灯自动亮了。
一道短走廊的前方，是二十平方米左右的一个房间。
“真扫兴！”
他反手关上门，扫了眼脚下，发现这里的装修是大概三十年前流行的美国风格，不适合脱鞋。于是他穿着鞋沿走廊前进。
打开左边的三合板门，是浴室和厕所。湿气厚重，但没有污水的臭味，反而残留着清洗剂的香味。看来这里打扫得很彻底。
右边是水槽，正上方是餐具柜。餐具的种类和数量都很少，但洗干净了，摆得整整齐齐。垃圾桶里也没有堆满垃圾。细长的冰箱里几乎空无一物。
房间。
床、沙发、桌子，所有可以叫家具的东西一件都没有。有空调，但没有电视。墙上挂着睡袋，看样子经常用，质量似乎挺好。
“就睡这东西里头？”
往衣柜里一看，背包和衣服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可是，这里啥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呀。”
谨慎起见，他又回到睡袋前，摸了摸睡袋上的口袋，但一张笔记潦草的纸条都没找到。
既然那家伙没有通过手持智能终端与他人联络的迹象，那就肯定是直接见面的。不过，这个星期户毛一直紧跟着那家伙，没发现他同别人接触，或者交接纸条，或者默默打手势交流。难道那家伙发现自己被监视了，所以有所准备？怪不得户毛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来搜查，却扑了个空。
“妈的，怎么搞的？”
户毛躺在房间的中央，四肢摊开成“大”字。
天花板的灯光刺进眼睛。
不祥的感觉爬上心头。
（不，不会的。）
阿那谷童仁还活着。他的组织还存在，现在就潜伏在地下，蠢蠢欲动。就连这个房间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户毛一跃而起。
站在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已被夜色笼罩。
同这里一样，对面的建筑也是公寓楼，共有四层，有三段楼梯都亮着灯，但看不到人影。
“你是不是太过分了？”一个声音传来。
窗户上映着自己的脸。背后的门开了。
户毛连忙转身。
木场道雄。他正提着两个袋子，装的好像是食品和洗过的衣服。
户毛咧嘴一笑。“喂，我一直在等你哟。”
木场一脸不悦。“你是怎么进来的？”
“如今的工具挺方便的。”户毛取出“大王”给木场看。
“这里应该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你看够了就请回去。”
“别这么冷淡嘛。至少让我喝瓶啤酒吧。”
“这里可不是酒馆。”
木场将提着的袋子一个放在地板上，一个放在水槽里，然后把后一个袋子里的东西——瓶装牛奶、面包、一公升装的橙汁——转移到冰箱里。
“这里确实很干净。但太干净了，反而很不自然。就是说，为了防范警察来搜查，所以故意小心谨慎，不露痕迹。这恰恰暴露出你图谋不轨。”
木场关上冰箱门，再次面对户毛。“你想多了。我有洁癖，这是牢狱生活的后遗症。当年，就算掉一滴咖喱在地上都会被惩罚。”
“你不是八年前就出狱了吗？”
“我蹲了五十年牢。用暴力植入的习惯，可没那么容易根除。”
木场幽深的眼睛中闪过一道寒光，令户毛毛骨悚然。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无法抹去这个男人不时在他心头投下的恐怖阴影。
“看够了吗？回去。”
“告诉我，”户毛抵抗着木场的视线，“阿那谷童仁在什么地方？”
木场哑然。
“你是怎么同那家伙的组织联系的？”
“你又来了。”
“装糊涂没用。别的警察我不管，但我是不会被你蒙骗的。”
“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吧。这半个世纪以来，发生过表明阿那谷童仁还活着的案件吗？他的组织有还在活动的任何征兆吗？什么都没有。当然没有了。因为这些东西原本就是子虚乌有。”
“那1986年发生的那起案件是什么？那样大规模的恐怖炸弹袭击，如果没有神一般的领导者指挥，没有强有力的庞大组织，是绝不可能干出来的。”
“那只是无数偶然交叠在一起导致的不幸事件。说偶然还不准确，应该说是那个时代的疯狂吧——在那个疯狂的时代，许许多多的人都被感染成疯子，于是发生了那个惨案。事实就是这样。”
“胡说！偶然和疯狂导致了惨案？阿那谷童仁是真实存在的。他必须是真实存在的。”
木场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看来，你也是千千万万被时代感染成疯子的人之一。”
“不对！”户毛用食指指着木场，“你就是证据。你的这种表现就是证据。”
木场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百年法》一旦实施，你就会死。但你却没有感到半点儿不安，因为你有了活下去的可能。你打算利用阿那谷童仁的组织逃跑，我说得没错吧？”
“对活着这件事，我早就不再执着。我没想过要在生存许可期限届满之后继续活下去，也没想过逃跑。不过，我也并不打算把好不容易得到的性命亲手抛弃。该我死的时候，我就会死。但在那之前，我会踏踏实实地活下去。这就是我给自己定的准则。”
“啊，是吗？那你……”
户毛从枪套中取出手枪。
右手伸直，对准木场的脸。
可装填五发子弹的左轮手枪。共和国警察的制式手枪，俗称“三三式”。
“我现在就要你死。”
木场面不改色，连枪口都没看。
“告诉你，这可不是麻醉弹，是实弹！”
扳起击铁，弹巢开始转动。
随着咔嗒一声，子弹已经进入射击线。只要扣动扳机，火药的爆发力就会将铅块射出，撕碎目标。
但木场仍然毫无反应。
“你要是觉得我在开玩笑，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可是认真的。”
“没关系。开枪好了。”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为什么？”
户毛的右手开始大幅颤动。他无法瞄准，手稳定不住。他用左手托住右手，但震颤依旧。他的脊背上冒出冷汗，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
“我会开枪的，真的会开枪的哟。”
木场朝户毛走来，懒洋洋地伸出右手，握住颤动的枪身，将枪口顶在自己的额头上。
“来吧，开枪吧。”
近在咫尺的木场的眼睛。
深不见底的黑暗。
“怎么了？怎么不开枪？”声音极其温柔、平稳，“我知道了。我闭上眼睛，你就更容易开枪了。”木场合上眼皮，“可以了。”
户毛全身都颤抖起来，脚、腰像筛糠一样乱抖，牙齿上下打架。
“木……木场……”
手指。
扣下。
扳机。
之前。
户毛发出一声惨叫，手松开枪，身体瘫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向后退却。
木场握住枪身，顶在自己的额头上，睁开眼，俯视着户毛，漫不经心地将手枪扔过来。击铁还处在待击发状态。户毛屏住呼吸，用两手去接，但没接住。手枪在地板上跳了几下，终于停了下来，击铁也没有落下。户毛小心翼翼地将击铁复位，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你为什么不开枪？”
户毛抬起头。他的自尊心已经崩溃了，一股冲动攫住了他。他拜倒在那个男人面前。他想放弃自己的思想，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那个男人。
“你为什么不开枪？”木场重复质问道。
户毛无法抵抗。
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我这是怎么了……”
他声音颤抖。
我害怕了。
心底深处的真心话。愚蠢而凄惨的自我，完全暴露在这个男人面前。
屈辱而欢喜。
绝望而陶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百年法》……”
木场微微抬眉。“我同你一样，都是《百年法》的第一年适用对象。我也不得不去死。”
户毛的身体扑向地板上，双手撑地。
“拜托了！请帮帮我！我想逃脱《百年法》，我想继续活下去。你是可以办到的。如果你是阿那谷童仁，如果利用他的组织，应该就可以做到。我的性命就拜托给你了，就拜托给阿那谷童仁了。我什么都愿意做。警察的搜查情报我也会提供。请让我加入你们当中。所以……”
木场的眼睛流露出一丝轻蔑。
户毛将额头紧贴在地板上。“如您所见，我无比虔诚。请您体谅我卑微的请求。救救我！”
“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你醒醒吧！”
户毛仰起脸，泪眼婆娑地盯着木场。“这么说，我就只有死了。”
木场一言不发。
“救救我！救救我吧！就算让我舔你的屁眼儿，我都会舔的。我什么都愿意做的！真的！”
“你这个德行，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给我出去！”
“木场……”
“出去！”
户毛差点儿就要抱住木场的腿了，只有这一点他忍住了。
“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好，怎么做才能继续活下去。”
木场不耐烦地答道：“你去祈祷吧，祈祷《百年法》从这个国家消失。”
10
“开始了吗？”
“马上就开始。”
晚上九点。
游佐章仁回来的时候，第一办公大楼四楼的《生存限制法》特别准备室里，除了正在美国出差的稻森之外，所有的成员都聚在一起。大家都停下手头的工作，注视着墙壁上的大屏幕。但鸿池首相还没有在屏幕上现身。深红色的十字架背景上，只有讲台和三日旗。三日旗前排的椅子上，坐着一大批记者。
立花回头看着坐在桌子旁的游佐。“这就是室长您说的首相记者见面会？”
“不知道。”
其他成员也都注视着游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愕。
“不对吗？”
“首相承诺将对实施《百年法》明确表态。可是，从某种意义上说，实施《百年法》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是已经制定的法律。对这个已经明确的问题，还需要召开紧急记者见面会来说明？还是说，首相打算预告有关《百年法》的重大事项？”
即将召开紧急记者见面会的通知是晚上八点钟发布的，各媒体紧急变更了原有安排，临时增设了特别节目，准备实况转播。游佐试图通过各种关系搞到见面会的内容，但首相官邸下达了非常严厉的封口令，游佐一无所获。封口令的严厉程度史无前例。
“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关于《百年法》的重大事项呢？”深町不安地嘟囔道。
“难道，是冻结实施……”
屏幕上的图像动了。
鸿池首相上场，将讲台上准备的水倒入杯中，一饮而尽，然后深吐一口气，抬起头。
“首先，我要感谢媒体机构的朋友莅临本次紧急记者见面会。现在，记者会开始。”
首相再次鞠躬。在闪光灯的照耀下，他那脱色的白发闪烁着银光。
“今天之所以举行这次记者会，是为了宣布一个对日本共和国和共和国国民极其重要的事项。通过新闻报道和政府公报，各位应该已经知道，《生存限制法》，也就是《百年法》的预定实施日期距今已不足一年。这部法律规定，国民接受不老化处理一百年后，就会丧失生存权，而这明显就意味着——死。”
记者面面相觑。首相明确表示“生存权丧失”等于“死”，这还是第一次。不过，这层窗户纸本来就应该捅破了。
“同样明显的是这部法律的存在意义。倘若没有这部法律，那么接受不老化处理的所有人就会永远生存下去。随着人口的增加，各种社会问题将会爆发。这样的结果很容易想象得到。”
到这里为止，首相的话都很正常。
“可是，根据舆论调查，现在大多数国民都对这部法律感到不安。而且，这样一部关系到共和国国民生命的法律，并不是国民自己制定的，这也是历史事实。考虑到以上诸多因素，身为内阁首相的我，对实施这部法律是否正确，不得不产生强烈的疑问。”
“他在说什么？”深町呻吟起来。
“这部法律关系到大家每一个人的生命。如果不征求大家对这部法律利弊的意见就将其实施，难道不是对民主主义社会正义原则的亵渎吗？”
游佐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他想这样！）
鸿池首相像是要故意吊胃口一样，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特准的成员一动不动，等待着首相接下来的话。
鸿池首相徐徐开口道：“我，日本共和国首相鸿池忠之，根据《日本共和国宪法》第七十六条赋予的首相权力，决定举行所有选民参加的国民投票。”
“浑蛋！”巨汉荒川嗖地站起来，“居然要搞国民投票……”
“把责任全推给国民了。”
“太不负责了。”
“室长！”
群情骚动的不只是这个房间，记者见面会会场上也是如此。记者抛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鸿池首相平静地做出解答。
“关于投票日期的问题，我将在同有关机构商谈之后再作决定。”
“接下来将设计问卷的内容。不过，我想问卷最核心的问题应是：您认为应该按原计划实施《百年法》，还是暂时冻结《百年法》并进一步讨论？”
“当然，冻结并不意味着废除。经过深入讨论之后，完全有可能会实施此法。”
“国际上也会出现反对的声音，但本届政府将努力争取他们对日本特殊国情的理解。”
深町站起来怒吼道：“交给国民投票表决的话，《百年法》铁定会被冻结的！”
游佐的怀中传来震动。
手持智能终端收到来电。
笹原次官。
“看到了吗？”
“是的。真是出大乱子了。”
“没想到他会搬出七十六条来。也许是永濑官房长官或者依田干事长出的主意吧。”
“国民投票由内务省管辖，他根本没有找笹原次官您谈过吗？”
“谈过的话，我肯定会阻止他。”
“首相正是预见到这一点，所以才独断专行……”
“我们被他骗惨了。”
“阻止不了他了吗？”
“他把动静闹得这么大，国民投票是势在必行了。”
“把‘直接表达民意’的大旗打出来，一旦民众决定冻结，那要推翻这一结果就是不可能的了，除非发动武装政变。”
“虽说冻结并不等于废除，但那只不过是托词罢了。如果一部法律连实施都无法进行，那也注定是难以复活的。”
“可是，对国民来说，更倾向于选择‘冻结’吧。这样下去，《百年法》肯定将被葬送。”
“今晚不合适，我们明天商量一下对策吧。”
“好的。可是，特准今天就开始行动。”
“当然。”
游佐将手持智能终端放回口袋。
记者见面会结束了。
特准的成员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游佐面前。
游佐站起身，把同事们的脸扫视了一遍。
“大家刚才都看到了，事态发生了变化。从即刻开始，特准只保留最低限度的人员为《百年法》的实施做准备，其他所有人都全力投入国民投票工作当中。请大家中断手头的工作，遵从我的指令行事。”
“是！”众人齐声回应。
“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强化对国民的启蒙。应该着重强调，许多国家都已实施并接受《生存限制法》。日本规定的一百年期限同美国一样，是诸国之中最长的。如果冻结《生存限制法》，就达不到HALLO的加盟条件，最坏的结果是，不得不停止使用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那样一来，日本将面临被世界孤立的局面，国家必定会因此衰退。”
不过，不得使用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之后，受害的只有尚未接种的人，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未成年人，而这些人是没有选举权的。
“尤其是，必须告知民众，对适用对象进行安乐死处理，不会有丝毫痛苦，排除掉会引发恐怖和不安的因素。我希望，围绕如何开展上述工作，诸位能全面调动各自的能力，尽量多地思考具体的办法。明天下午五点，我在这里听大家的汇报。可能实施的方案随时都可以实施。”
“室长，我有一个提案。”
举起手的，是“冰心女”立花。
“说说看。”
“把《光谷报告》泄露出去怎么样？只要看过那份报告，国民应该就会明白冻结《百年法》有多么危险了。”
特准的成员们纷纷赞同。
“《光谷报告》啊。”
游佐为难起来。他并不是担心泄露机密文件会触犯法律。那份报告的内容确实极具冲击力，但能感到冲击的，只有真正理解文件意义的人；理解不了的人、不愿理解的人、故意不去直视不愿看到的现实的人，只会将其视作荒唐无稽的谎言。
“室长，责任我来承担。就说是我擅自泄露的。请您批准。”平常很少表露感情的立花涨红了脸，喋喋不休道。
“不要意气用事！”
立花立刻闭上了嘴。
“我明白你的意思。《光谷报告》的事，我来负责。这正是我的强项，交给我吧。”
立花莞尔一笑。“是。”
游佐再次打量着特准的成员们。“听着，万一《百年法》被冻结，将成为我国历史性的祸根。为百年后的未来着想，绝不能让我国走上这条邪路。”
众人都紧闭着嘴点头。
“拜托诸位了！”

第一部 第二章 歧路
1
从这天开始，兰子上第二班。工作时间到晚上十点结束。回到更衣室后，兰子等人看到了摆在桌上的小册子。看样子可以随意拿取。
“这是什么？”
因为第一次遇上这种事，大家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纷纷伸手去拿。兰子脱掉口罩和护目镜，拿起一本小册子。
致劳动联合会参加者：
下面向您介绍就《生存限制法》是否应该实施的问题进行的国民投票。
兰子匆匆浏览了一遍，发现这个小册子里包含了《生存限制法》，也就是《百年法》的概要，询问国民应否实施投票的说明，以及帮助国民投票的判断材料。不过，从字里行间可以感觉到，小册子的设计者在促使读者投赞成票。
兰子起初认为，这次投票不过是走过场，实际上《百年法》是不会被冻结的。各媒体也连日关注国民投票的话题，其论调也大都支持实施《百年法》。但根据最新的舆论调查，不能确定自身态度的国民超过半数，倘若这些人投反对票，《百年法》就很有可能被冻结。换作以前的话，兰子或许会认为这可喜可贺，但现在她不会如此单纯地下结论。
兰子正陷入沉思，手中的小册子却突然消失了。兰子气呼呼地转过身，发现是筱山。她把头埋在从兰子手中抢来的小册子上，贪婪地摄取着上面的字句，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兰子。
读完之后，筱山抬起头来。“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因为愤怒吧，筱山的声音都走调了。
兰子压抑住焦躁。“有什么奇怪的？”
“这上面明摆着就是在让大家赞成《百年法》啊。赞成还是反对，这是个人的自由，对吧？就算是劳动联合会，也没有强制我们做某种选择的权利。”
“这个没有明确写出来吧？”
“跟明确写出来没什么两样。”
兰子的脑袋一偏。
筱山瞪着她，完全没有还回小册子的意思。
“兰子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百年法》的国民投票。你当然会投反对票，对吧？”
兰子知道，此时最适当的答案是“当然”。但是，尽管这只是一句谎言，她却产生了抗拒，因为她想到了川上美奈。美奈的一生虽然短暂，却始终坚持着自己的信念。
“难道不是？”
“我还没有拿定主意。连去不去投票都没想好。”她打算含糊其词，搪塞过去。
“不行。你必须投反对票！”
“为什么？”
筱山瞪大了眼睛。“为什么？如果赞成票超过半数，我就会死的！”
兰子差点脱口而出“那又如何”。
筱山性情大变是两周前开始的，就在即将进行国民投票的消息发布后不久。她一改整日提心吊胆的状态，不仅话骤然增多，感情也越来越容易爆发。最让人头痛的是，她会对看到的东西条件反射般采取行动，而且对此从不反省，就像刚才从兰子手中抢走小册子一样。与其说她兴奋，不如说她狂躁。
国民投票的结果将决定《百年法》是否实施，而这关系着她的生死，她被乐观与悲观两种极端的情绪所撕扯，不得安宁。兰子理解筱山的这种心态，但她无法忍受的是筱山彻底暴露出的利己本性。
“投票日期确定了吗？”另一个劳工左右挥舞着小册子，站到了兰子的正对面。
兰子暗喜。“听说是下个月。”
“怎么投票呢？”
“应该同往常的选举一样吧。”
“啊，这里写着的。嗯……到投票点去，画个圈表示赞成或反对就行了。”
“能不能提前投票？”
“好像可以。”
“那就轻松多了。”
不知不觉中，兰子周围就聚集了不少人。上次斗殴事件以来，这种情况就经常发生。不知从何时开始，兰子就被奉为团队的中心，尽管她自己并不想当这个头儿。而且，聚集者当中竟然包括坂崎团伙的成员。
坂崎那家伙时常形单影只，她的团伙事实上也消亡了。有时候，筱山看着坂崎落魄的身影，脸上会写满嘲讽，似乎在心底暗骂她“活该”。
但兰子没有幸灾乐祸。相反，对那些抛弃坂崎、转投兰子的坂崎团伙前成员，她感到十分厌恶。
“如果大家都反对的话，《百年法》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兰子答道：“冻结的意思不是暂时中止吗？”
“可是，电视上说，一旦冻结，这部法律就会被晾在一旁无人问津了，所以不能让它冻结。”
“为什么不行？”筱山眼中喷出一道怒火。
“我说不清楚。但好像是多方面的条件都不允许。”
“条件？什么条件？”
“好像是有个天才学者发出过警告，说什么一旦废除《百年法》，就……就什么来着？”
“日本就会灭亡。”
接话的是坂崎团伙的前成员，边说还边对兰子露出媚笑。兰子对此视若无睹。
“怎么可能？”另一个坂崎团伙的前成员反驳道，“学者、评论家之类的，总是夸大其词，吓唬受众。他们干的就是这个行当。”
“对。幸亏我们加入了劳动联合会，什么都不用担心。”
“无论发生什么事，劳动联合会都会保护我们的。”
“所以说——”筱山忽然提高嗓门道，“大家一定要投反对票。拜托啦！”说着，她就双手合十，深鞠一躬。
“知道知道。为了你嘛。”坂崎团伙的前成员说。
“谢谢！”筱山感激地抱紧了对方。周围的人都其乐融融地笑了起来。
真搞不懂这些家伙是几时成为好朋友的。兰子转身背对这和谐的一幕，开始换衣服。失去核心人物的团体，又继续交谈了一会儿，很快就散开了，返回各自的更衣柜边。
身边的筱山边脱工作服边说：“兰子，我们等会儿去喝酒，你也来吧。”
筱山对小册子的愤怒一扫而空，脸上满满的都是欢喜。
“我就算了。”
“为什么？”
“心情不好。”
“心情怎么了？”
兰子恨不得说“关你屁事！”，但依然强作平静地说：“我想一个人寂寞地喝酒。”兰子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再见。”她走出了更衣室。
不知为何，心里很不舒服。
通往便门的长走廊宽近三米。走廊中回家的劳工络绎不绝。便门外就是公交站，有免费班车将劳工送往最近的地铁站。
兰子投身人流之中，发现坂崎就在前面。狂放的金发，红色的迷你套裙，长腿上的黑丝袜——打扮依然令人羡慕，但背影却透着孤独。
兰子穿过人群的缝隙追上去，拍了拍她的肩。
坂崎转过头，兰子已与她并排行走。“等会儿咱俩去喝两杯怎么样？”
坂崎一脸迷惑。
“我可不是想跟你吵架。只是想同你聊聊。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
坂崎撇着红艳的厚嘴唇继续向前，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去也可以。”她淡淡地答道。
“那就去吧。我知道一个可以对劳动联合会劳工打折的酒吧。”
“蓝色优雅陛下特别摇滚十三世。”
酒吧调酒师倒入鸡尾酒，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坂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然后将目光转移到兰子身上。
看她的表情，仿佛在问“这是什么店”。
“别管那么多，试着喝吧。味道有保证。别被它的名字唬住了。”
坂崎战战兢兢地将酒杯举到唇边，然后立即瞪圆了眼。
“没骗你吧。”
“嗯。但名字太怪了。”
“大家都这么说。”
调酒师摇了摇头，似乎在笑她们不解风雅。
“但他好像没打算改名。”
调酒师点点头，似乎在说“那当然”。
“为什么？”
“酒调好后想到了什么词就用那个词给酒命名，这就是他的风格。他说：‘鸡尾酒的名字就是一首诗。’”
坂崎苦笑道：“这么回事啊。”
“那咱们再来碰下。”
兰子同坂崎碰了碰杯。悦耳的碰击声化解了一天的疲劳。
坂崎又喝了一口，缓缓出了口气。“你常来这个店？”
“算是老主顾吧。”
“每次都是一个人？”
“之前也请过人来。”
“你为什么请我？”
“没别的。只是想同你说说话。”
“听我这只败犬的哭泣，你好出口恶气？”
“我还没那么恶毒。”
“你不是在可怜我吧？”
“我……”
“我不需要同情。”这句话听上去并没有不自然，“我已经习以为常了。不到两个月又会被重新分组，那时又可以一决胜负。所以，我真的一点儿都不在乎。”
“我知道，你是个难对付的女人。所以，我预感同你聊天会很有趣。”
坂崎哼了一声。“你也是个怪人啊。”说着，她啜了口酒。沉默片刻后，她问：“你是叫仁科什么来着？”
“兰子。”
“我叫坂崎贵世。你叫我贵世就行。”
“那你就叫我兰子吧。”
“那个女人也叫你兰子吧？”
“你说筱山？你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听到了。”
“她求我告诉她我的名字，我就说了。我没有理由拒绝。”
一般来说，劳动联合会的职场上，最初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只说姓不说名。小组的名簿上也没有记录名。除非私人关系很好，否则三个月的同事生活过后，连彼此的全名都不知道便各奔东西了。
“不过，你知道筱山今年到一百年了。你们是老相识？”
“怎么会？”
这种私密的个人信息是不可能轻易获知的，除非通过非法手段入侵身份卡。
“你知道工厂人事科有个叫小林的男人吧？”
“不知道。”
“我同他上过床。”坂崎淡然道，“那个组的组员信息，他跟我说了很多，其中就有筱山的信息。”
确实，劳动联合会会将劳工的个人信息发送到工厂人事科，从知晓内情的人那里打听到消息是可能的。不过……
“为了获取信息就同男人上床？”
“是的。”
“那你也知道我的情况咯？”
坂崎瞟了眼兰子。“没。没有你的情报。有的话，我就会对你提高警惕了。”说着，她的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为什么要获取这些信息？”
“还用问？当然是为了取胜。”
说起来，坂崎刚才也用到了“胜负”这个词。
“对我来说，劳动联合会的职场就是战场。谁为刀俎，谁为鱼肉，三个月见分晓。为了让战争的天平向自己倾斜，手中的牌当然越多越好。”
“情报就是牌？”
“可以说是王牌吧。”
但兰子理解不了，在职场中取胜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要不择手段地取胜？胜利到底有何意义？
“话说回来，干这事儿的又不只我一个。”
坂崎将香烟叼在嘴里，调酒师连忙递火。坂崎深吸一口，将烟吐出。
“你知道劳动联合会的新加入者中女性居多吧？”
“是吗？”
“倡导女权主义的大妈们说，这个社会的男女不平等太严重了，将女人都压迫到底层了。但让我说的话，她们找错原因了。如今要加入劳动联合会，光是提出申请是不够的。只有接近劳动联合会的人事负责人，诱其上床，才能获得特别名额。对我们这一代的女人来说，这是人所尽知的常识，所以劳动联合会的女人才会直线递增。”
在兰子那个年代，这是难以想象的。那时候，只要满足申请条件就可以入会。难道真的是时代变了？
“进了劳动联合会之后也照旧。无论是多么低端的职场，都会爆发争夺人事科男人的战争。谁掌控了人事，谁就掌控了信息；谁掌控了信息，谁就掌控了职场；而只要掌控了职场，就会在三个月里超有面子，心情也会超爽。”
“真没想到，你们暗地里在玩这种游戏。”
坂崎笑道：“不错，确实像游戏一样。”
兰子似乎懂了。简而言之，这就是以职场为舞台的权力斗争。坂崎在享受为期三个月的政治游戏。兰子挺了挺身子。“可是，要控制人事科的男人，光同他上床是不行的。”
“那还要怎么做？”
“还要讲究速度和技巧。比别人更早接近人事负责人，与其维持关系——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坂崎压低声音道：“只要男人同我上过床，就会对我俯首帖耳。这方面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兰子也只能表示赞同。“你的身材确实难以抗拒。”
坂崎得意扬扬地说：“不是这个原因。”
“不是？”
“当然，为了维持体形，我付出了极大的努力。我对自己的身材充满自信。”
“说得真露骨。”
“别忘了，女人都排着队要上人事科男人的床。脸蛋好，身材棒，那是基本条件，但不能凭此得分。参加这场游戏的女人，基本都对自己的容貌和身材充满自信。但正是因为她们心高气傲，对自身的魅力过于自信，所以才会误以为只要向男人献身就能左右男人。这样想太幼稚了。”说到这里，她由衷地笑了起来，“你知道不？男人这种动物，最喜欢的不是爱抚女人，而是被女人爱抚。所以，我最大限度地利用了他们的这一弱点。”
坂崎伸出了舌头。兰子不禁瞠目结舌。那东西仿佛是一只妖艳的粉红色软体动物，长度可达下颚。而且，舌尖似乎可以自由改变形状，时而收缩，时而舒展。坂崎展示了一阵子，便“哧溜”一声将舌头收回口中。
“怎么样？”
“太厉害了。”
“不是我自夸，只要动用我的这根舌头和十根手指，任何男人都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射两次。我这绝活，别人可模仿不了。这就是我最大的武器。”
兰子只能自愧弗如。
坂崎最后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从鼻中喷出烟雾。
“不过，这次我失败了。”
“你是说筱山吧？”
“费了好大劲儿搞到的信息，结果用错了地方。”
兰子等着坂崎点燃第二支烟。“你难道不觉得她可怜吗？”
坂崎将烟叼在嘴里。“为什么可怜？”
“如果《百年法》实施，她就不得不死。”
“我们不是一样吗？”她将烟灰抖在烟灰缸里，“过了一百年，大家都得死。她的期限并不比别人的短。”
“道理是这样，但……”
“不过，我这次做得过分了点儿。”她流露出无耻的笑容，“这次的教训，我会应用到下一个职场上的。”
对愈挫愈勇、奋斗不息的坂崎，兰子甚至产生了一丝尊敬。
“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只是想，能像你一样活得简简单单该多好。”
“你在拿我开心吗？”
“我是在羡慕你，不是嘲讽。”
“但听上去就是嘲讽。”
“不对。我很想像贵世这样精力旺盛。这是我的真心话。”
“这句话绝对是嘲讽。”
两人都会心地笑了。
“对了，国民投票的事，贵世打算怎么办？”
“啊，你是说《百年法》吧？我压根儿不感兴趣。”
“那你不去投票咯？”
“还没想好呢。”
“贵世还有多少年？”
“好像是八十六年……”
“那确实跟你关系不大。”
“兰子你呢？”
“人事科的小林君没有告诉你？”
“刚才说过了，我没有搞到兰子你的信息。”
“二十二年。”
“真短啊。”
“是吗？”
“如果你想让我投反对票的话，我会投的。筱山的请求我可以不听，但我愿意帮兰子你。”
“谢谢。”
坂崎讶异道：“反应真冷淡。兰子你不反对吗？”
“还没拿定主意。”
“你不想死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
“为什么犹豫不决？干脆投反对票不就得了？”
“嗯……”兰子欲言又止，她不知如何准确地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怎么说呢？如果没有《百年法》，我们永远都将过这样的日子。想到这儿，我就感到……”
就感到什么呢？
应该说，是无穷无尽的恐怖与不安吧。
“我说不上来。”
坂崎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犹豫。“那有什么不好。永远就永远，我大大欢迎呢。”
“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兰子压低声音，“如果《百年法》实施，那么贵世你在八十六年后也不得不死。”
“不错。”
“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到时候，你会遵守法律，欣然受死吗？”
坂崎望着虚空，半晌无语。然后她垂下视线，落在兰子身上。
“我会逃跑吧。”
回答得真干脆。
“就是说枉顾法律？”
“是的。”
“但那样的话，你的身份卡就没法用了。加入不了劳动联合会，也干不了正经的工作。”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会逃跑。让法律什么的去见鬼吧。我会逃啊逃啊，拼命地逃。我可是有谋生武器的哟。”
说着，她就张大了嘴，伸出了长枪一样的舌头。
2
“光谷耕吉？”
“是的。”香川像往常一样得意扬扬地答道，“如今社会上议论纷纷的M文件，据说是约三十年前由内务省官员光谷耕吉所写。该文件在内务省的极少数人之间流传，别称《光谷报告》。”
“你现在为什么要调查这个东西？”
户毛和香川这对搭档负责的案件处理完毕后，进入了待命组。顾名思义，待命者必须在科室里待着，等待命令，但这不过是大原则，许多人都利用待命的机会干自己喜欢干的事。
“因为主任您似乎特别在意这个东西。”
搜查班的构成单位是二人组。所谓“主任”，是对两人中等级更高者的称呼，并非真的主任。
“我？什么时候？”
“上次喝酒的时候。”
虽然记不起来，但这种事确实有可能发生。
“您觉得有用吗？”香川爽朗地问。看样子，他是真心想帮助户毛。
“你啊，竟然连这个都查到了。”
“这都多亏主任平时言传身教。”
“我没表扬你勤奋。我是说，你竟然连M文件的真实情况都查到了。”
“我碰巧有朋友在内务省，而他刚好看过《光谷报告》。”
“你竟然有这样的精英朋友。”
“别小瞧我，我的人脉可是很宽广的哦。”香川呵呵笑道。
户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香川涨红了脸。“主任，请您别这样盯着我看。”
“少自作多情了。”户毛几多郎边说边站起身。
“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小便。别跟着我。”
不叮嘱他的话，这家伙搞不好真要跟上来。
“光谷耕吉啊……”离开科室后，户毛自言自语道。
他无法获知M文件出现的准确时间。唯一确定的是，M文件成为民众热议的焦点，是在鸿池首相宣布实施国民投票之后。也正是那时，户毛带着愤慨读完了M文件的全文。在他看来，这份文件不啻“画蛇添足”。如果国民投票决定冻结《百年法》，许多人都会高呼万岁，但户毛对此并不乐观。在户毛看来，冻结《百年法》至少是有利也有弊的。但在这时候，出现这样一份解释《百年法》必要性的文章，却只会刺激民众的神经，使其更排斥《百年法》而已。
M文件分析并预测了不老不死社会将呈现出怎样一番真实的光景。这份报告出现的时机十分微妙，选在首相宣布举行国民投票以决定是否实施《百年法》之后。报告的内容则极具冲击力，事关日本共和国的灭亡，其逻辑高度严密，若无渊博的知识绝难写出。这两个因素刺激民众纷纷猜测执笔者的真实身份和意图。
可是，户毛的关注点并不在这里。无论这篇文章多么震撼、多么缜密，都不过是荒唐无稽的幻想罢了。日本共和国灭亡这种事，根本不足为信。不过，文件内的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提及1986年恐怖炸弹袭击案的时候，M文件是如此表述的：
不老不死社会中必定会蔓延“疯狂”，这种疯狂的最初萌芽感染了许多人，并被层层放大，其结果就是这次恐怖袭击案。
然而，该案的公开调查结果断定，这不过是一小撮过激派的罪行，根本就没有提到什么许多人被疯狂所感染。各种报道中也是同样。
但是最近，又有一个人对那个案子发表了相同的言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案子的犯罪团伙之一，被判处无期徒刑的原陆军上尉木场道雄。
精英官员和恐怖分子。
经历和立场截然不同的两人发表的言论竟然如此吻合，这应该不仅仅是偶然。如此说来，他们的思想源头是一致的，而这个源头上的人物莫非就是“阿那谷童仁”？
“木场那家伙……”
户毛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禁回想起了那晚自己的丑态，恨不得一头撞到墙上。自己都给他下跪了，那家伙还是缄口不言。不过……
“我不会上当的。”
阿那谷童仁绝对还活着。
而现在，自己或许又掌握了一条与他有关的线索。
户毛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之后，摸出了手持智能终端。
“是西野吗？啊，是我啊。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我道歉。对不起。对了……嗯，你倒是挺清楚的嘛。对了，有一件小事我想拜托你。能不能再帮我查一查另一个人的身份卡信息？这次只知道他的名字。是内务省的前官员……这事儿你得想法帮我。你一定行的。我只能靠你了……真的。我谢谢你。你不信我的话？……啊……啊……我明白。我会好好酬谢你的。”
3
内务省次官室非常简朴，来访者都会感到失望。四十平方米的房间中铺着地毯，深处放着黑色的办公桌和高高的书架。墙壁上挂着日本共和国的国旗“三日旗”——白色的底子上绘着三个太阳，分别位于正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前部的待客区里有一张正方形大桌，周围是八张待客沙发。整个房间里就这些陈设。既没有赏叶植物，也没有绘画。勉强能反映笹原次官嗜好的，是书架一角静静停放的一架舰载零式战斗机模型。那是国旗上只有一个太阳的时代的遗物。
“局势难以预测。”游佐章仁说。
他像往常一样坐在待客沙发上。桌子正对面的笹原一头短发，眼神犀利，正仔细倾听着游佐的话。这副模样与其说是武士，不如说更像高僧。游佐感到笹原身上散发出一股难以抗拒的威严。
“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不满二十年的群体，即新一代中，赞成者占绝大多数。但世代越高，所剩时间越少，反对者的比例就越大。将各年龄层综合统计，赞成者和反对者大致相当。虽然我们通过各种媒介对民众进行启蒙，包括电视、广播、网络、报纸、小册子等，但坦白地说，目前仍缺乏一锤定音的手段。非常抱歉。”
“不，这已经相当不错了。我原本担心反对者会更多，现在只占一半，可谓喜出望外。这说明特准诸君的奋斗取得了成效，还说明接受启蒙后的国民并未丧失理智。”
“可是，在调查中表示反对的群体在持续攀升，我对此深感忧虑。看来，随着百年期限的临近，国民动摇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一旦投票，不知有多少国民会坚持理性的态度。”
“确实，我们不能再对国民的理性有所期待。接下来，只能动之以情了。”
“通过媒体进行启蒙是有局限的。如今国民对任何信息都抱有怀疑态度。就算是实话，得到国民的理解与认可也不容易。”
“我明白。”笹原静静地说，“晓之以理的话，只需字斟句酌即可。动之以情的话，则必须用够分量的东西来打动对方才行。毕竟，我们是要让对方接受‘死亡’啊。”
游佐再次感到诧异。笹原的表现一反常态，仿佛一把明晃晃的刀子般令人不安。
“对了，游佐君，这次牛岛的举动你怎么看？”
牛岛谅一本是共和党的一名重量级议员，却公然与本党唱反调，反对就《百年法》是否应该实施的问题进行国民投票，并与持相同意见的七名议员脱党，成立新党。他被认为是“武斗派”，外号“疯牛”。
“他们明知道国民不喜欢《百年法》，却公开支持《百年法》，并且脱离执政党，缔结新党，其行动力令人佩服。”
“新时代党。”那是牛岛的新党的名字，“遗憾的是，他们成不了主流。”
除了原来的七人之外，再没有支持《百年法》的议员出现，在野党民权党也对《百年法》持消极态度，新时代党被孤立于两大政党之间，丝毫没有表现出存在感。
“不过，日本能有这样的政治家也算幸事。这个国家还没有烂到一无是处。”笹原说。
“牛岛具备政治家的素质，脾气暴躁只是白璧微瑕。他似乎并不是事事都听顾问的建议。”
“说起来，听说牛岛议员现在的顾问是内务省出身？”
“你是说第一秘书南木完和？”
“南木完和……”笹原努力回想，但怎么也记不起这个人的模样。
“南木君还是官员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一副书生气，虽说还算机敏，但缺乏大局意识。就拿这次缔结新党来说吧，也许起到了震撼民心的作用，但其做法过于唐突笨拙。如果南木君功力深厚，手法应该不至于如此生硬。”
笹原突然抬起头。“游佐君同牛岛见过？”
“听过他的几次讲座。”
“在你眼中，作为政治家的牛岛谅一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平时不过是个小丑，但乱世中能崭露头角。或许，这个时代就是需要这样的人。如果遇到了高明的顾问，说不定可以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
“你挺看好他的嘛。”
“是么？”
“听了你的意见，我稍感安心。万一《百年法》被冻结，新时代党或许就是最后的希望。”
游佐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笹原次官，您在想什么？”
“嗯？”
“您是不是在想什么可怕的事情？”
“为什么这么问？”
“就算《百年法》被冻结，我所认识的笹原次官也会身先士卒，用尽所有手段，争取《百年法》恢复实施。可是，刚才的笹原次官却说，要寄希望于新时代党。这可以说和先前的笹原次官判若两人。”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游佐君啊。”
笹原将十指交叉的双手漫不经心地甩开，头微低，脸上挂着无比透明的微笑，令人毛骨悚然。
“我跟你说实话吧，今天把你叫到这里来，是有事情要告诉你。”
游佐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双手放在膝盖上。
“刚才你说，要让国民从心理上接受《百年法》，就不能靠讲道理，而必须用够分量的东西来打动他们。”
“不错。”
“什么是够分量的东西？”
游佐脱口而出：“实际存在的东西、实际存在的人、实际发生的事。换言之，是事实而不是虚构。或者说，是现实。”
笹原满意地点点头。“不错。那么，具体而言，为了让国民接受‘死亡’，你觉得什么样的东西是够分量的事实呢？”
笹原到底想说什么？
“旗手。”笹原自问自答。
“旗手？”
“就是基于理性、敢为天下先、接受死亡的人。有先行者示范，就必定会有人追随。当然，这个先行者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当的。如果不是国民认可的人，那就毫无意义。”
这些游佐都能理解。只有用鲜活的事实才能震撼国民，使其接受《百年法》。正是基于这样的意图，特准才建议密集采访政界和财界的重要人物，制作他们接受《百年法》的过程的纪录片。遗憾的是，这一想法没有友成大臣的许可，所以未能付诸实施。
“你也知道，《百年法》实施的话，挨过明年的宽限期，后年我也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
游佐不祥的预感愈来愈强烈，胃里一阵痉挛。
“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未来了。既然如此，何不用这副身体发挥一点余热呢？”
“笹原次官，您究竟是想……”
笹原目光冰冷，游佐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为了促使国民最终觉悟，我打算亲自充当旗手。”笹原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我今天将自决。”
“自决……”
“之前我就说过，我是《百年法》的负责人。虽然不能说是最合适的先行者，但至少具备了最基本的条件。”
游佐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知道这样做十分冒昧，所以准备了这个东西。”
笹原从上衣内袋中取出一个半透明的小盒子，里面装着存储芯片。他把盒子放在桌上，轻轻一推，盒子滑到游佐面前。
游佐用手按住盒子。“这是……”
“不是什么告国民书之类的东西。我只是录了些想说的话，虽然微不足道，但还是交给你吧，或许能派上用场。”
“等……等等！这是怎么回事？请您解释清楚。”游佐不知为何竟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不笑的事情，“什么呀，您是在开玩笑吧？笹原次官您真厉害，开玩笑还能一本正经的样子……”
笹原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游佐。
游佐的笑容凝固了，用力摇头。“笹原次官，您的想法无论如何都太荒唐了。说服国民最终是政治家的工作。我们事务官的本分只是辅佐政治家。笹原次官……您没有必要为此献出生命。”
“我不是献出生命，而是在利用生命，让它发挥更大的效用。”
“不对。您的想法不对。笹原次官，您弄错了。”
“游佐君，冷静点！你可不是沉不住气的人。”
“我怎么可能冷静？”游佐捏紧了拳头。
但笹原不为所动。“我选择自决，完全是我的私事，请你千万不要误解。我只是希望自己的行为能最大限度地为这个国家发挥作用，所以我才将芯片拜托给了你。”
“私事……”
笹原将目光投向书架。那里放着零式战斗机的模型。
“你知道，我是特攻队的幸存者吧？”
“是的……我听说过。”
“为了保卫这个国家，我的战友们用血肉之躯撞击敌舰，最后灰飞烟灭。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活了下来。我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这是不是有什么意义？”
笹原又将视线挪到游佐身上。
“我之所以活到现在——不，是苟活到现在——就是为了在今天让这条命派上用场。这就是我对自己人生的总结。换言之，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游佐只能不住地摇头。“不行……就算笹原次官您自决也于事无补。”
“我明白。就算我献上生命，也不可能给共和国国民带来多大的心灵震撼。然而，我的战友们也是如此。无名的青年以血肉之躯撞击敌舰，这也根本改变不了战况。这一点，我们都明白。但有时候，人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就是所谓的‘大义’。”笹原的目光柔和起来，“我就是这样死脑筋的人，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格格不入就格格不入吧，我有自己的行事风格。”
“笹原次官……”
“给游佐君添麻烦了。对不起。”
但游佐依然坚持反驳。“不需要这样做也能启蒙国民！”“根本不必自决！”“用不着死！”他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叫喊着，最终泪流满面地哭号起来。可是，笹原的决心没有丝毫动摇。
“如果《百年法》被冻结，就特别需要笹原次官您这样的人。您难道想临阵逃脱吗？您想抛弃我们，抛弃这个国家，一个人逃之夭夭吗？”
“等《百年法》被冻结了再行动就来不及了！”笹原次官的声音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严厉，“你不是内务省的顶梁柱吗？怎么如此婆婆妈妈？”
游佐愕然。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吗？不是因为想让你劝我。而是因为我相信，你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伤感上，我相信你会冷静地接受我的决定。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待。”
游佐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事态发展到了新阶段。已经由不得他不承认了。
“您……什么时候自决？”
“一个小时后，你再回去吧。”
“我还想同您喝酒，还想同您聊天，聊这个国家的事。请您至少再多留一天。我一直将您当作父亲看待。”
“谢谢。”笹原愉快地说，“做这种事必须一气呵成。好了，请你出去。我想安静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游佐一动不动。
“我对这个世界依依不舍啊，游佐君。”笹原站起身，绕过桌子，将游佐从座位上拉起来。
“笹原次官！”游佐抓住笹原的胳膊，止不住呜咽起来。
“我给内务大臣和首相都写了信，表明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但我最信赖的还是你啊。”笹原将手叠放在游佐的手上，用力握紧，“这个国家，就拜托给你了。永别了。”
离开次官室之后，游佐没有返回特准，而是来到了办公大楼的楼顶。楼顶四周树立着高高的无色透明挡板，在这里感觉不到风，但夜晚的寒意却是无法阻隔的。这里能将市中心的夜景尽收眼底，所以成了职场恋人谈情说爱的场所，但今晚这里并没有其他人。
游佐站在挡板前，映入眼中的，是夜海中绵延无尽的光点漩涡。不过，它们已经不如经济高度增长期时璀璨夺目。这副历史残留的光景是日本共和国衰退的最大象征。为了实现国家的复兴，实施《百年法》势在必行。笹原和游佐都抱有这样的信念。
游佐对父亲没有印象。游佐说自己把笹原视为父亲的时候，脑里浮现出的不是如今亲子关系中的父亲，而是上世纪电影和小说中的父亲形象，那时“家庭”这一社会单位仍在发挥作用。是笹原培养、锤炼和指导了游佐，从这层意义上讲，笹原毫无疑问是游佐唯一的父亲。
游佐瞥了眼表。他已经离开笹原二十分钟了。游佐竭力压制住跑回次官室的冲动，目不转睛地静静注视着秒针的跳动。就这样又过了三十分钟，这时他突然打了个寒战。远方传来了警笛声。夜海的光之旋涡中，一团忽明忽暗的红光以极快的速度靠近。手持智能终端的铃声响起，是深町打来的。他的声音很不寻常，几乎是在尖叫。游佐答道：“我马上来。”然后挂断了电话。他闭上眼。警笛在正下方停止鸣响。他睁开眼，挺直背，仰望夜空，坚定地点点头，似乎在甩掉最后一分伤感。然后，游佐紧握着口袋中的存储芯片，从挡板前转身离开。
4
“就是这些了。”游佐点了下触控板，图像随之定格。
《生存限制法》特别准备室被呜咽和啜泣的声音淹没。深町紧咬牙关，原柔道运动员、巨汉荒川号啕大哭，太阳一落山就活蹦乱跳的铃木将脸埋在双手里，“冰心女”立花则哭得几近崩溃。
他们是在为失去尊敬的上司而悲伤吧。但与此同时，他们心中应该还涌动着别的感情，比如，我们能在这样了不起的人物手下工作，是多么幸福。
“笹原次官自决之前，将这个东西托付给我，说有需要的时候就使用。”
特准成员们抬起婆娑的泪眼，注视着游佐。
游佐的视线逐一扫过众人。“我打算堂堂正正地利用这段视频，将内务省次官笹原拓三为国献身前的遗言公之于众。有人反对吗？”
应该没有人吧。看大家的反应就知道。
“希望国民都能体会次官的良苦用心。”
“室长。”已经哭成泪人儿的立花走到游佐的面前。
“怎么了？”
“我……”她哽咽了，身体微微颤抖，眼神中流露出畏惧。这可不是立花的风格。房间里的气氛诡异起来，这时游佐桌上的电话响了，来电提示灯随之亮起。
提示灯显示，电话是内务大臣办公室打来的。
游佐拦住立花，亲自拿起话筒。
“内务大臣急召。请赶快过来。”
说话的是沼田。他刚从副官升为新次官，接替了笹原的位子。
“明白。”游佐放下话筒，对立花以及其他特准成员说，“我要去内务大臣办公室。大家返回各自的岗位吧。”
立花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了，用平常冷淡的口气说：“您慢走。”
大臣办公室里，沼田背着手站在大臣专用办公桌旁。如果说笹原是精悍的武士，那脸长而白的沼田就是朝臣。他梳着大背头，戴着蓝框眼镜。
友成大臣稳坐在高背椅中。刚失去了手下干将，他却显得十分镇定。他斜眼看着直立不动的游佐。
“特准最近做了不少工作嘛。”
“为实施《百年法》而做的准备工作已渐入佳境。时间紧迫，我们不能等国民投票的结果出来之后再开展行动。”
“少装糊涂！我是说投票运动。你们偷偷摸摸地制造舆论，企图促使国民赞同《百年法》。”
“当然。这是特准的重要任务。”
“泄密机密文件也是吗？”友成大臣面带讥笑。
游佐强装平静地说：“特准绝不会做违反国家公务员准则的事。”
“游佐君，”沼田用轻蔑的语气说，“你的自信是不是有点儿过头了呢？”
“绝对没有。”
“告诉你，我可没有我的前任那么好说话。”
“我知道。”
沼田次官的白脸都涨红了。
“这次叫你来，并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友成大臣说。
“那您这是……”
“你难道就没有想对我说的话吗？”
“您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发问的是大臣。快回答！”
游佐只是瞥了眼沼田次官，并未搭理。
友成大臣对此毫不介意。“听说，对笹原君这次的事，特准中有人颇为不满啊。”
“是谁说的？”
“我说了，发问的是大臣……”
“你给我闭嘴！”
沼田次官遭到训斥，连忙低头道歉：“对……对不起。”
“那我就向大臣说说我想说的话。”
友成大臣流露出兴奋的神情。
“笹原前次官自决已有四日。媒体报道中说，他是因为忧劳过度而自杀。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这应该是大臣您的意思，对吧？”
友成大臣不耐烦地说：“少跟我绕弯子！”
“那我就直言不讳了。我希望，立刻公布笹原前次官自决的真正理由。”
“真正理由？那是什么？”
“大臣您应该知道。”
“为什么我应该知道？”
“笹原前次官给您和首相都留了遗书。”
友成大臣眼神闪烁。
“您难道没有看到？”
“嗯，有这种东西呀？可能还在警察手上吧。我还没有收到。”
少装蒜！游佐在心里怒吼。笹原前次官留给大臣的遗书也许将被永远封存在警察仓库中。大臣明知道笹原留给他遗书是何用意，却仍打算将其束之高阁。看样子，留给首相的信也没有送到首相官邸。
“笹原君自决的真正理由，您知道吗？”游佐的眼中喷射出怒火，“笹原前次官希望通过自己的亲身示范，呼吁国民支持实施《百年法》，理性地接受死亡。他之所以甘愿饮鸩自决，正是为了唤醒国民。”
“你凭什么如此肯定？”
“笹原前次官自决前亲口对我说的。”
“你既然在他自决前同他见过面，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阻止了的！”游佐不禁提高了声调，“如果我能阻止住他，那该多好啊！”
“企图以一人之死而唤醒全体国民，这简直就是基里洛夫[11]的自杀哲学。荒谬！”
沼田次官此言一出，游佐恨不得挥拳揍他一顿。
就连友成大臣也听不下去了。“沼田君，你这话说得太刻薄了。笹原君好歹是你的上司呀。”
沼田次官再遭训斥，灰溜溜地垂下了头。友成大臣看他这副窝囊样，不禁流露出失望的神色。这也难怪，沼田的才干明显远不及笹原。
友成大臣将目光又投向游佐。
“你刚才说的笹原君的遗志我也明白，但公布他的遗书就另当别论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
“证据？”
“虽说笹原君留下了遗书，但谁都没有见到过。只有你的证言。我们当然相信你，但要向全体国民公布的话，就必须有不会遭人诟病的完美证据。否则，舆论就会抨击我们编造赚人眼泪的故事，以操纵国民投票。”友成大臣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似乎已经决出了胜负，“你回特准去，把这个原因告知你的部下。”
“只要有证据，就能公布，对吗？”
友臣大臣陡然色变。“难道你有证据？”
“有一段视频。”
友成大臣差点儿从座位上跳起来。“视频？警察的报告中并没有提到这个东西啊！”
所谓不打自招就是如此。这等于坦白自己知道遗书这回事。
“是笹原前次官交给我个人的东西。他说自己在视频中明确阐述了自决的理由。这可以成为不会遭人诟病的完美证据吧？”
友成大臣战战兢兢地问：“现在能给我看看吗？”
游佐从西装内袋中取出手持智能终端，指头在屏幕上一滑，调出数据，然后将机器放在办公桌上。
友成大臣和沼田次官探出脑袋，紧盯屏幕。
笹原出现在手持智能终端的小小屏幕中。录制视频的地点是次官室。笹原坐在桌后，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表情平静地开口说道：“我是内务省次官笹原拓三。”
在长约七分钟的视频中，笹原阐述了《百年法》的意义和必要性，《百年法》被冻结后将出现的毁灭性混乱，以及国民对《百年法》的不安情绪。然后，他清晰地讲述了选择自决的理由，其间还提到了特攻时代的战友。游佐闭上眼睛，强忍着悲痛。
最后，笹原说：“我的做法也许是自以为是，愚不可及。可是，一旦《百年法》被冻结，日本共和国就将迎来灭顶之灾。作为服务国家和国民的官员，在严峻的形势面前，绝不能袖手旁观。如果你们能从我不自量力的行为中体悟到什么，在即将到来的国民投票中，真心为这个国家做出选择，那我将感到无上荣幸。”笹原激动得难以自持，停顿了几秒才接着说，“我的话就到这里。谢谢你们能听到最后。国民们，我先走一步了。”
笹原深鞠一躬，视频就此结束。
游佐快速抓起手持智能终端。
“啊！”友成大臣失声惊叫，“这……这不是原文件？”
游佐感到一阵恶心。看完视频后，友成大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友成大臣和沼田次官被吓得面色惨白，眼角却没有一滴眼泪。这一刻，游佐对这两人完全死了心。
“问你呢，视频有备份吗？”
“当然，这只是一份拷贝。储存原文件的芯片被严密地保管起来了。”
友成大臣试探道：“你打算拿这段视频干什么？”
“我本来打算在公布笹原前次官真正的自决理由时，同时播放这段视频。”
“本来打算？”
“我无法阻止您隐瞒真正的自决理由，但至少我可以公开这段视频。”
“我不是在隐瞒，请注意你的措辞。”
“那就请您向国民公布笹原前次官自决的理由，同时播放这段视频。”
友成大臣沉默不语。
“公布的程序全由特准安排，您看是否可以？”
“等等！”友成大臣长出一口气，用低沉的声音说，“我不允许你公开这段视频。请交出储存原文件的芯片，并销毁所有拷贝。这是我，内务大臣的命令。”
友臣大臣是要动用强权啊。可是，动用强权也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
“请问，您为什么要下达这样的命令？”
“这……这是为了防止动摇国民的心理，进而影响到投票。”
“为什么不能影响国民？国民本就应该在了解所有真相后再下判断。国民有权看到这段视频。”
“大臣说这是命令。你难道要违抗大臣的命令吗？”沼田次官质问道。一旦游佐胆敢违抗，他就可以当场将游佐撤职。虽然他的才干远不及笹原，但毕竟是爬到内务省次官位子上的人，这样的本事还是有的。游佐绝不能上了他挑唆的当。
“既然这是大臣的命令，那我就只能遵守。”游佐淡淡地答道，“但我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
“理解不了什么？”
沼田次官上钩了。游佐引诱上司发问，就能以回答问题的形式表明自己的意见。“如果通过国民投票决定实施《百年法》，政府就将获得最毋庸置疑的理由，从而毫无顾虑、光明正大地实施《百年法》。对政府来说，笹原前次官自决的真相，还有这段视频中传递的信息，无疑是求之不得的掩护射击。但在我看来，大臣不仅不愿有效地利用这次机会，相反还千方百计地封杀。”游佐紧盯着友成大臣，“我再问大臣一次，您是不是不希望实施《百年法》？”
友成大臣微妙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一笑，搪塞道：“哪有？我怎么会不希望呢？”
“那么，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您不愿有效利用笹原前次官自决这件事。”
“我们不能蓄意诱导国民的投票行为，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答话的是沼田次官。
友成大臣也在点头。
“我很难赞同这样的观点。”
“什么……”
“我们在这里并不是为了作毫无意义的争辩。为国家繁荣计，按计划实施《百年法》无疑是头等大事。那么，为了顺利实施《百年法》，首先必须考虑要做什么、怎么做的问题。被观念和理想束缚的空论有百害而无一利。真的为国家着想，就不应该在乎采用何种手段。”
“游佐君，你这话是在否定国民主权？你的发言有大问题哦！”
“那么，沼田次官您认为《百年法》被冻结也无所谓？”
“如果国民作此选择，我也无可奈何啊。”
“你知道《百年法》被冻结意味着什么吗？”
“你是说《光谷报告》？那不过是偏执症患者的妄想罢了。”
游佐难以置信地看着沼田。“《光谷报告》中有半数预言都已成为现实，你却说它是妄想？”
“总之，要做出选择的是国民。我们尊重国民的选择，何错之有？民主主义难道不就是这个意思？”
“国民的选择未必永远正确。既然明知是死路，那就没有必要尊重国民错误的选择。有时候，必须由我们来引导国民走上正确的方向。这正是我们的责任。”
“所以你就泄露了《光谷报告》？”友成大臣冷笑道。
游佐故意冷冰冰地问：“您在说什么？”
“少演戏了。我知道那是你搞的鬼。”
“本来凭这一条就可以处分你了。”沼田次官得意扬扬地说。
游佐置若罔闻，紧盯着友成大臣。“大臣，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您为什么不愿意有效利用笹原前次官自决这件事？”
友成大臣和沼田次官面面相觑。“哎，你还真是个软硬不吃的家伙啊。”
“我能把我的推测讲出来吗？”
大臣一副“你已无可救药”的样子。“可以，说来听听。”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百年法》实施后，过不了几年，大臣您就会成为适用对象。”
友成大臣的脸“唰”地白了。
“大臣您是不是因为不想死，所以才对实施《百年法》态度消极？”
“放……放肆！你竟然这样对大臣说话！”
“那还有别的什么理由？大臣，请回答我。”
友成大臣目光阴鸷，令人不寒而栗。“不影响国民投票，这就是唯一的理由。没有别的理由。”
语气中透着一丝杀意。
游佐默默回瞪着大臣。
友成大臣没有移开视线。
两人就这样瞪视着对方。
不过，游佐与大臣同为官员，最终是吵不起架的，也没有必要在这里一决胜负。
游佐眼睛一动不动，答道：“我明白了。”
友成大臣面无表情地说：“明白就好。我下达的命令，请立即执行。”
游佐取出手持智能终端，当着大臣的面，删掉了笹原录制的视频。
沼田次官对友成大臣点点头，然后怒视着游佐，道：“请提供一份视频原文件和拷贝的清单。当然，是在你将它们全部删除之后。”
游佐默默地鞠了一躬，转过身。
“万一视频泄露出去，就要追究你的管理责任哦！”
“我知道。”游佐回答道，没有转身，径直离开了大臣办公室。
他的心中涌出深深的绝望。没想到，我们的官员竟是这副德行，我们的国家竟然腐朽到如此田地！
游佐君，这个国家就托付给你了！
想到笹原的临终嘱托，游佐又重新鼓起勇气。就算为了清除沼田这样的人渣，也必须实施《百年法》。违背大臣的命令，最严重的后果是被开除。但如果将视频交出去，笹原用生命发出的呐喊就会湮没无闻。
“游佐，你害怕被开除吗？”
游佐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花板。
他紧绷的面部松弛下来，噗地笑了。
5
第三班的下班时间是早上六点。兰子换上衣服，先乘公交车，再换电车，沐浴着晨光，步行约二十分钟，终于回到居住的房子。这时已经快八点了。
虽然劳动联合会为加入者提供了宿舍，面积大、租金低、交通方便，但数量严重不足，获得入住的资格跟中彩票一样难。仁科兰子住的是普通民居，只有一个房间，在总共三层的公寓楼的第三层。
登上楼外阶梯，用手持智能终端打开电子锁，推门进屋，关门上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沉重的疲惫感并不只是深夜劳动所致。这几天，城里的气氛都很不正常。往来行人绷紧了神经，神经中过剩的电位激发出看不见的电波，相互干扰着，产生强大的磁场，吞没了整个城市。
国民投票的日期一天天逼近。
但这不足以让人们如此歇斯底里。真正将人们逼入死角的，是自杀的内务省官员留下来的那段视频。
兰子第一次看到那段视频是在三天前。在乘电车前往工厂的途中，她像往常一样，出神地看着阿克莱德材质的屏幕。每节车厢都从顶部垂下几块阿克莱德材质的屏幕，所有乘客都能看到。先是全国天气预报，然后是零食点心和新型手持智能终端的广告，到晚上九点整，开始播放新闻节目。一名男主持人板着脸说：“下面是独家报道。”他介绍说，这是从独特渠道得到的资料，然后就将未经删剪的视频播放了出来。
视频一开始，整个车厢就陷入了沉寂。大家凝听着已自杀的官僚的遗言，甚至都忘了眨眼。在此之前，兰子甚至都没听说过有内务省官员自杀的消息。视频中的男人说起话来异常严肃，似乎不容任何人打断。几分钟的视频结束后，乘客全都屏住呼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兰子也是心脏狂跳，心绪不宁。
她下了电车，改乘公交，视频带来的冲击仍然如同大石一样压在心头。就连在工作中，她都屡屡想起。
那天的休息时间，筱山和坂崎再次爆发冲突。兰子没有亲眼看到，不知是谁先挑衅，多半是筱山吧。眼看着两人就要扭打起来，大家连忙制止，这才没有打个头破血流。“红香蕉”也没有派上用场。后来听说，筱山似乎也看到了那段视频。她昨天开始就没来上班了。
兰子用力撑起身子，站起来，先去洗澡。擦干身体，用浴巾裹着头和身子，站在洒满日光的窗边。从三楼望出去，几乎看不到什么景色。前面立着好几座一模一样的公寓楼。在小学的旧址上，不知何时建起了一个购物中心。
兰子拉开蕾丝窗帘，脱掉浴巾，任其落在地板上，全身沐浴在已升入天空的太阳的光芒中。她一边感受着阳光的温暖，一边深呼吸。摊开手掌，掌中跳动着耀眼的光。用手依次抚摸脸、头、胸、腹、腰、脚。裸体的自己。纯纯粹粹的自己。心脏搏动着。活着。但《百年法》实施之后，这副肉体就……
6
夜。
户毛几多郎走在狭窄的巷子里，原色光强烈而刺眼。路旁低级的餐厅张开大口，将下班后的男人和盛装打扮的女人不停地吞进去，吐出来。空气中充斥着一波波娇媚的叫声和人的身体散发的热气。
户毛的肩膀撞到了人。
穿西装的男人，一共三个，全都喝得酩酊大醉。“喂，道歉！”其中一个抓住户毛的胳膊，满脸怒气。他不是在生户毛的气，只是在偶然撞到户毛的时候，无处排遣的感情终于找到了发泄口。说不准，他是故意撞上来的。可是，户毛的情形同他一样。户毛漫不经心地推开了男人的胳膊，挥起紧握的拳头。“给老子站住！”户毛举着拳头，逼上前来。“对不起，对不起……”三个男人边说边逃开了。户毛追了两三步，放下了紧握的拳头。体内的热量没有了发泄对象，他又开始彷徨起来。
腰带收纳套里的手持智能终端响了起来。是香川，说想报告一下负责的案子。“我交给你负责了。我的印章你随便用。”说完，户毛就切断了通话。如此敷衍了事，他早晚会被降级或者调职，失掉做警官的资格吧。管他的呢？反正没多少时日可活了。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户毛将手持智能终端放回腰带收纳套，再次迈开脚步。他对国民投票已经不抱期待。光是M文件倒还好说，但再加上那段视频的话就不行了，毫无胜算。这肯定是一开始就策划好的，否则，怎么会在这个时点上公布那段视频？所谓国民投票，说到底只是政府假借民意的手段罢了。大家只是被政府操纵的玩偶罢了。可恶，竟然把我们当猴耍。户毛的拳头因为捏得过紧而颤抖起来。阿那谷童仁及其组织成了仅存的希望。但如何与之接触，户毛却全无头绪。
虽然他已委托西野追查光谷耕吉这个内务省官员的身份卡，但目前还没有任何反馈。他今天也催过，但西野说：“我很忙，没空弄这个。”他差点儿怒吼回去：“这可是性命攸关啊！”但想到不能再惹对方不高兴，他就拼命忍住了。
巷子里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喧嚣和华丽隐退，空气中静悄悄地飘荡着某种湿漉漉的东西。
妓院街。
卖淫曾一度被法律禁止，但在“会导致性犯罪激增”的名义下，2015年卖淫再度合法化，并延续至今。实际上，妓院很大程度上是加入不了劳动联合会的女性的收容所。《卖淫管理法》保障了从业者的诸多基本权利，比如接受性病检查和健康诊断、禁止超负荷工作、最低工资标准等等。所以，卖淫比低级服务业的工作条件好多了。
户毛走进一家橙色霓虹灯招牌的妓院，负责接待的男人殷勤地招呼起来：“这里刚进了新人哟。”户毛看了这个女孩自我介绍的录像。她是一个长发美女。“我叫花子。刚刚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货真价实的二十岁。请多多关照。”
户毛问负责接待的男人:“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二十岁，我们确认过身份卡。”
“那就这个女孩吧。”
户毛被领入了一个昏暗狭窄的房间。户毛抱着叫花子的女人。他并非想要女人，也并非想要体验快乐。他只是想感受身体深处升起的欲望。户毛相信，欲望就是生命。所以，他撩拨起欲望，在欲望的指引下，他贪婪地享受着女人，专心沉湎于女色之中。可是，木场道雄的那双眼睛却始终在他脑内挥之不去。那双可怜、蔑视、嘲讽下跪求饶的他的眼睛。求生哪里不对？为了生存而挣扎哪里不对？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要看我。再看我就杀了你。杀了你。这次真的要杀了你。
户毛抱紧女人的身体。欲望高涨，溢出。
他落泪了。
7
晚上好，下面播放新闻。
共和国历史上首次国民投票即将于今晚九点结束。根据共和国选举委员会的统计，现在，即下午五点的投票率是82%，是议会选举平均投票率的近两倍，该数字预计最终将超过90%。
本次国民投票是就“《生存限制法》（《百年法》）是否应该按计划实施”的问题进行投票。作为国民的意思表达，投票结果具有法律约束力，国内存在的所有权力机构都不能否认。
假如赞成票超过半数，明年就会实施《百年法》。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以后超过一百年的人必须前往安乐死中心，接受安乐死处理。相反，如果反对票超过半数，就会暂时冻结《百年法》，但这并不等于废除《百年法》。在适当条件下，该法仍有可能实施。
目前，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的国家中，没有实施《生存限制法》的只有日本共和国。本次国民投票的结果备受世界瞩目，国民究竟会做出何种选择呢？
投票最终结果将于明天上午十点，由畠山总统发布。本频道也将对此做实况直播。
8
无论回家多晚，游佐章仁都会在早上七点起床。这一天，他迎来了和平常一样的早晨。
喝一杯咖啡醒脑。虽然他也嗜酒，但对咖啡却更为讲究，连咖啡豆都是专门从中国云南订购的。在有家庭生活时期，他也会做早饭。但现在他一个人住，只需要吃点儿营养搭配均衡的饼干。在第二次家庭重置之后，他就租下了这套一居室，住了进来。
他乘地铁上班，路上可以查看手持智能终端上的新闻。今天早上，大部分新闻都与国民投票有关。
一家大型媒体进行的投票后民调显示，赞成实施《百年法》的人达到54%。可是，游佐认为这个数字并不可靠。投反对票的人多少都会感到良心的责备，即便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也会感到不好意思，所以在接受民调时容易说谎。相反，投赞成票的人会对自己坚持理性的抉择而感到骄傲，在接受民调时则乐于说实话。由此推断，投票后民调中的赞成票数肯定比实际的偏高。问题是偏高多少。民调中，赞成票只超出半数4个百分点，这绝不能算是安全。
游佐将手持智能终端放回兜里，朝阿克莱德材质的屏幕看去。特别节目已经开始了。主持人和评论家、艺人们胡乱想象着实施或冻结《百年法》后的情景，其间谈到了M报告和笹原的视频遗言。
“虽然也有人被那段视频所感动，但我周围有许多人都觉得很恐怖。”
“这些人会投什么票呢？”
“这个嘛……”
地铁中的所有乘客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克莱德材质的屏幕。最终投票率据说达到了令人惊异的94.3%。基本上所有国民都在这个问题上表达了自己的意志。可以说，这种情形自本国建立以来还是首次出现。离正式的结果发布还有一个半小时。
游佐到达办公大楼后，发现特准的所有成员都已经到了。“早上好，各位！”游佐爽朗地说，但他只听到同事们稀稀拉拉的小声回应。他们表情僵硬，无心工作，要么双臂抱胸，要么以手托腮，注视着墙上的大屏幕，里面是正在实况转播的会场，现在只看得到无人的讲台和作为背景的三日旗。游佐记得，鸿池首相宣布实施国民投票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情景。说起来，从昨天到今早，都没听说鸿池首相发表过新的言论。他是有意避免引人注目吧。
深町紧张地看着游佐。“您有没有得到投票结果的消息？”
同事们纷纷转过头。
游佐摇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监督国民投票的是六名非国会议员的委员组成的共和国选举委员会，但实际工作由内务省第二行政局选举管理科负责。
各地统计的赞成票和反对票的数量上报到选举管理科，选举管理科计算出最终结果。记录该结果的文件由选举管理科科长郑重地封印起来，提交给共和国选举委员会。共和国选举委员会确认统计结果之后，再次封印，提交给共和国总统。总统将在国民面前打开封印，公布结果。
也就是说，在正式公布结果之前，知道投票结果的只有内务省的极少数职员和共和国选举委员会的委员。就连内务省次官、内务大臣、首相和总统都无从知晓。当然，这些职员和委员都必须承担严格的保密义务。如果泄露机密，将被判处五年以上监禁。届时选举管理科长自不待言，就连次官和内务大臣也会被撤职。
游佐激励全体同事道：“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如今只能相信国民了。如果笹原前次官还活着的话，一定也会这么说的。”
沼田次官和友成大臣应该知道，是游佐将笹原录制的视频泄露出去的，但游佐并没有受到公开处分。他们是想等国民投票的正式结果出来以后再找游佐算账吧。如果确定实施《百年法》，特准就将全力以赴地推进准备工作。而能够率领这支团队的，就只有游佐。
“来了……”
屏幕上，畠山总统从右端登场，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大信封。总统经常挂在唇边的优雅而沉稳的笑容消失了，他嘴角紧绷，面色凝重，朝日本共和国国旗——三日旗鞠了一躬，然后站上讲台。
然后又鞠一躬。
“我是日本共和国总统畠山克喜与。”他用双手举起信封，“昨天举行的国民投票结果，我已经收到。下面打开信封。”
他拿起事先放在讲台上的剪刀，剪开信封，打开封口，取出一张纸。那张纸是对折的，看样子比较厚。畠山总统缓缓摊开纸，脸唰地红了。
他从纸上抬起头。
“现在我宣布——”他把目光落回纸上，用颤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道，“就《生存限制法》是否应该实施的问题进行的国民投票的结果是，赞成票占39.32%，反对票占55.76%，无效票占4.92%。基于此结果，《生存限制法》将被暂时冻结。”

第一部 第三章 未知的领域
1
畠山总统将手中的纸翻转过来，将字体庄重的毛笔字文面对着摄像机展示。画面被放大，上面的数字同总统念的一模一样。文字末尾还盖着共和国选举委员会的确认印章。
特准办公室被沉默包围了。大家都面对着屏幕一动不动。游佐章仁也一直保持着双臂抱胸的动作。他不是没有料想过这样的事态，但当它成为现实，被硬生生地推送到眼前的时候， 他还是忍不住目瞪口呆。
画面切换到直播间。男主持人说：“刚才公布了国民投票结果，《百年法》将被冻结。”
“票数竟然相差这么大！”
立花绝望的叹息在寂静中分外清晰。
直播间里担任解说员的男人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评论道：“这是国民直接做出的判断，对民主国家而言，其意义异常重大。
“可是，《生存限制法》被冻结后，将导致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们将如何处理呢？
“本次国民投票的主旨，并不是是否废除《生存限制法》的问题，而是是否暂时冻结、交由国民进一步讨论的问题。冻结《生存限制法》之后，政府就应该立即唤起国民讨论，研究制定新的《生存限制法》。
“根据事前的舆论调查，赞成者超过了反对者，但实际投票中，反对票却大大高出赞成票，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首先是因为人们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将死的现实吧。尤其是笹原前次官的自决事件让国民血淋淋地目睹了死亡，这可能起到了反作用……”
屏幕突然黑了。深町站起身，拿着遥控器的手不住地颤抖。谁都没有开口，目光也都没有离开屏幕，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幻影，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发布会一样。游佐拼命地抓住这一点幻想不放。可是，作为特准的负责人，他还有事要做。他必须振作起来。
游佐迈开步子，朝房间中央走去，站在黑下来的屏幕前。特准成员的脸都是苍白的，表情全无。游佐静静地吸了一口气。
“国民投票的结果是我们难以接受的，但大家不必为此感到耻辱。大家都是好样的。辛苦了！”
特准成员们默默地听着游佐的发言。
“结果既然已经明确，我们就不得不接受。虽然《百年法》即将被冻结，但之前我们已经为实施《百年法》做了许多准备工作，要将它们停下来并不容易，尤其是已经开建的安乐死中心。包括如何赔偿在内的许多问题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必须迅速采取适当的处置措施。我们的工作还远远没有结束。”
不过，特别准备室很可能被解散，只保留少量人员处理残留事务，被降格为某个科的下属小组。或许，今天是最后一次把所有成员都聚集在一起了。
“可是，室长……”依旧站在原地的深町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难道……真的……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游佐按捺住激动，道：“《生存限制法》不可能永远被冻结，因为那会导致日本共和国难以存续。总有一天会解除冻结、付诸实施的。可是，我也不知道那要等多久。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十年。”
“这个国家还能坚持那么久吗？”
“一定可以的。而且还会尽快通过实施《生存限制法》促进新陈代谢，防止国家崩溃，进而实现复兴。到那时，你们也许会再次作为特准的一员，为这部法律工作。”
“室长，您个人有什么打算？”立花的语气无比冷静，但眼神却十分犀利。
“我？我瞒着大臣和次官，将笹原前次官的视频泄露了出去，还有《光谷报告》。我必须为此承担责任。”
特准成员们注视着游佐，表情严肃，似乎正在接受这样的结局。
“可是，就算我离开了特准，就算我成为平头百姓，我也依然愿意为国效力。我希望你们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持有什么立场，千万不要丢掉了报国之心。”
游佐办公桌上的呼叫铃响了。
房间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室长……”
游佐面露微笑。“来得真快啊。”
多半是沼田次官吧。友成大臣此时应该在首相官邸。
游佐任由电话响个不停，自顾自地说道：“我还想最后说一句话：能与诸位共事，我衷心地感到自豪。”他将同事们扫视了一圈，“谢谢大家！谢谢！”
2
气氛变了。
与下班的男女擦肩而过时，仁科兰子想道。前一天还笼罩在城市上空的愁云惨雾被一扫而空。来往行人的脸上阳光灿烂，似乎每个人都在彼此道贺。在向来繁华的地带，人们如释重负，尽情狂欢，甚至有些反常。
但是，兰子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适应不了这样的氛围。
来到一座老式的商业楼，沿着楼梯向下走，再经过一条条短短的走廊，尽头门上挂着店招牌，上面是店名：FIASCO。这里是劳动联合会参加者的“御用”酒吧。兰子是老主顾，但每两周才来一次。自从转入彻夜劳动的第三班之后，每周只有休假的两天才能在夜晚外出。
“欢迎光临！”
推门进入店内，七个包间已被坐满。有的包间里全是男人，有的男女混杂，他们都一身西装，看样子就不是劳动联合会参加者，多半是公务员或者民营企业的正式员工。他们纵情欢笑，似乎在讴歌人生的大好时光。这里并非只对劳动联合会参加者开放，外人也可以在这里喝酒。但在兰子看来，他们无疑侵犯了自己的领地，让她很不开心。
一个客人正从吧台的椅子上朝兰子挥手。兰子吃了一惊，是川上由基美，兰子儿时好友川上美奈的独生女，首都银行职员。兰子同她曾在这个店里喝过酒，但后来因为工作繁忙再也没有联系。
兰子坐到旁边的独脚凳上，对酒吧调酒师说：“给我一杯可爱的跳跃撞击。”
“您要十六世还是十八世？”
“十八世也出来啦？”
调酒师挺起胸。
“那就十八世吧。不用解释两者的区别了。”兰子嘱咐道，然后看着由基美说，“好久不见。你经常来这个店？”
“不知为什么，我喜欢上这里了，还有这里的鸡尾酒。”由基美微微一笑，举起酒杯。
“是特制奇幻红月三世吧？”
“不，是六世。”
“这样啊。对了……”兰子用拇指冲包间指了指，“是你的朋友？”
由基美斜眼瞟了一下。“怎么会？”
“这样啊。他们同你一样，浑身散发着精英的味道，所以我以为他们肯定是你朋友呢。”
“这么难找的好地方，我可没对外人说。”
酒吧调酒师将鸡尾酒酒杯放在兰子面前，将摇杯中的酒倒进去。“让您久等了。可爱的跳跃撞击十八世来了。”
兰子又同由基美碰了一杯，喝了一口刚调好的鸡尾酒。口感确实比十六世好，真好喝。兰子把目光投向吧台，调酒师点点头，似乎在说“我就知道你喜欢”。
由基美放下酒杯。“我就觉得今天可能会遇到兰子小姐。”
“别逗啦。”兰子难为情地笑了，嘴里叼上一支烟，在调酒师递来的打火机上点燃，吐出一口烟。
“我是说真的。我本来有话想对兰子小姐说呢。”
“我把手持智能终端的号码告诉过你吧？想找我说话的话，打过来说不就行了？”
“可是，我就是想找您漫无目的地闲聊，为了这个打电话似乎……”
兰子将烟灰抖进烟灰缸里。“精英难道都这么矫情？我们可是一起喝过酒的哦，别跟我客气。我这人可没什么架子。”
由基美转动独脚凳，面对兰子。“兰子小姐，您前几天去参加国民投票了吗？”
“去了。”
“您投的什么票？赞成还是反对实施《百年法》？”
兰子没有作答，只是将酒杯举到唇边。她并非不想说，只是没有信心能解释清楚自己当时的想法。
“我投了反对票。”不等兰子回答，由基美就说。
“听起来你似乎很后悔？”
“没什么好后悔的。毕竟，就算我投了赞成票，也不能改变结果啊。”
“你投反对票，是因为不想死？”
“应该是吧。不过，得知《百年法》真的被冻结的时候——”由基美皱起了眉，“我反而不愿看到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
“怎么说呢……我感到很不安。”由基美不住地眨眼，“就算《百年法》付诸实施，我的时间也还十分充裕。所以我觉得这次国民投票暂时同我没有关系。可是，《百年法》如今被冻结了，我反倒觉得十分不安，几乎想放声尖叫。”
兰子没有搭话，任由由基美讲下去。
“一百年的期限，我其实是知道的，只是平日里很少想到这一层罢了。生命到底是会终结的，这样的事实一直存在于我意识的角落里。可是，《百年法》被冻结之后，生命将无限期地延续下去，说不定，我将获得永生。”
“你难道不高兴吗？”
由基美诧异地盯着兰子。“兰子小姐，如果让您永远按现在这样子活下去，您会高兴？”
兰子感觉由基美说出了自己心里的话。
“我已经厌倦了。这同无间地狱[12]有什么区别？”
“话虽如此，你也不想死吧？”
“是的，我不想死。可是……如果让我永远活下去，我又觉得……”由基美不知如何表达，紧张地笑了笑，“我很矛盾吧？”
“没有。你的心情我也理解，因为我也很不安。”
“真的？”
兰子点点头。
由基美松了口气。
“我没有参加国民投票。同别人不一样，我觉得就算《百年法》按计划实施，大家也会老老实实地遵守。因为实施《百年法》是大家得以活上一百年的前提。而现在，这一前提被推翻了，大家用不着去死了，全都欢天喜地。可是，一旦实实在在地体验到永生的滋味，大家又会很难接受。人类并不适合永生。永生对人类来说太复杂了。”
“所以，现在我觉得，母亲选择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或许是对的。”
兰子将烟头摁进烟灰缸。“不过，你还是多虑了，也可以说想法太幼稚。”
“是吗？”由基美的声音中透露着不满。
“虽说人类很复杂，但像你这样思想复杂的人还是很少的。我现在的职场同事中，有一个头一年就会成为适用对象的女人。她在听到《百年法》被冻结后特别开心，似乎人格都被扭曲了。在她身上看不到一星半点的不安。”
兰子说的正是筱山。自从确定将举行国民投票以来，她一直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之中，自我中心的本性也彻底暴露出来。她刻意与周围保持距离，再度孤立起来，只是她自己不觉得罢了。
“这种现象很常见吧。在即将到期的人身上尤其显著。”
“到期？”
“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后满一百年。你不用这种说法？”
“第一次听说。你不愧是在银行工作的。”
“我只是在……掉书袋吧？”
兰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这么好笑吗？”
“你啊，到底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大脑构造和思考方式都不一样。”
由基美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别误会，我不是在指责你。正是因为不一样，所以才有趣。我们生在同一个国家、同一个时代，而且都是女人，但双方的思考方式竟然如此不同。”
“可是，刚才兰子小姐不是说自己也感到不安吗？”
“我的不安更暧昧，说不清道不明。如果非要让我像你一样解释清楚，那我只能鞠躬道歉，转身就逃。”
“对不起。我在银行工作久了，比较爱抠死理。”由基美撒娇似的噘起了嘴。之前她也有过这样的表情。
“你在银行里会做这动作？”
“呃……”由基美没料到兰子会这么问，不住地眨着眼，看上去很无辜，“说了复杂的话，就会不自觉地做出这种孩子似的表情。”由基美难为情似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朝调酒师说，“来一杯更带劲儿的酒。”
调酒师淡淡地答道：“那就霹雳火箭筒阿姆斯特朗大酒瓶三号。”
说着，他就调了一杯兰子从未见过的全黑鸡尾酒，似乎是微碳酸型的，还冒着一排排的小泡泡。由基美尝了一口就叫了起来，像是被呛住一样，捂着胸口，好不容易才将酒咽下肚子，说：“果然带劲儿！”
兰子拍着吧台大笑起来。由基美先是嗔怒，但很快也跟着笑出了声。就连一向板着脸的调酒师也在强忍着笑意。兰子很少同劳动联合会之外的人聊得如此尽兴、笑得如此开心。想到这里，兰子就觉得这一刻无比宝贵，值得珍惜。她甚至觉得，自己同由基美可以长期做朋友。
“我说，由基美，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什么都行。”由基美似乎完全放开了。
“如果《百年法》实施的话，你会遵守法律，规规矩矩地去死吗？”
“到时候身份卡就不能用了。社会生活都没法展开了，还活着干吗？”
“你自尊心挺强的嘛。”
“做人当然要有自尊。失去了尊严，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认识一个在社会底层挣扎求生的女人，她叫坂崎贵世。对了，她求生的武器是她那操控自如的长舌头。”
“舌头？”
“她吹嘘说，能用舌头让男人欲仙欲死，一分钟之内射两次呢。你做得到吗？”
由基美红着脸，一言不发。也许这类话题对她来说太成人向了吧。
“我希望你们能见一次。她同你应该能聊得很开心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由基美勃然变色。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旁听你们的对话会非常有意思。”
“你说的那位坂崎小姐是什么人？”
“一个自信心爆棚的现实主义者。我现在的同事。”
“又是同事。您在什么地方上班？”
“茨城的食品工厂。不过下周就会变了。”
“您要换工作？”
哦，对了，由基美不知道劳动联合会的规矩。我们虽然在同一个国家生活，却分属于不同的世界。
“劳动联合会里，每三个月就必须更换一次职场。劳动联合会还没有发来通知，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去哪儿上班。在通知我去的地方工作三个月，又会转到别的职场。通知、通知、通知……接到通知我就得挪窝。我仿佛就生活在一连串通知之中，直到永远……”兰子发出沉重的叹息。
“嗯，听起来确实无聊透了。”
3
户毛几多郎不知不觉地哼起了歌。
自己正变得越来越怪。就在一周之前，自己还在自暴自弃，满含热泪地怨恨这个世界，而一听说不用去死之后，自己就变成了这副德行。
深夜零点以后。
国铁赤羽b站前人影稀疏。最后一班公交车已经开走，等待客人的出租车也只剩两辆。比出租车便宜的自动胶囊车不受欢迎，基本上全停着没动。大家都考虑到一旦发生故障就会在大冷天里被抛在街头，还不如两条腿走路来得稳当。自行车停车场里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三角”自行车，但大多数都是被丢弃在那里的。站前广场周围的快餐店全都打烊熄灯了。白天的喧嚣归为此刻的沉寂。可是，走进通往赤羽a站的一条小巷，两旁都是仍在营业的酒馆。
从高架站台传来车站工作人员的广播。电车即将入站，这是末班电车。看来，那个男人就在这列车上。
户毛嚼着啤酒口香糖，想起了三个月前的事。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等待着。但对户毛来说，等待并不痛苦。所等的人出现的瞬间，眼前的迷雾会一扫而空，这样的感觉户毛喜欢。
是孩童时代的记忆使然吧，户毛想。那时候，日本共和国的名字还是大日本帝国，没有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人人都会变老，都过着普通的家庭生活。大多数孩子都有父亲和母亲，但户毛当时就没有父亲。详细的情形他忘了——与其说是想不起来，不如说是强行从脑中抹除了。他唯一残存的记忆，是自己一个人在寂寞的家中抱着双膝，专心致志地等母亲回来，凝神细听门外的动静，一有脚步声就冲出去，把耳朵贴在门上，祈祷脚步在门口停下。但几乎每次脚步都从门口经过，未做停留。他沮丧地耷下肩膀，回到昏暗的房间里，继续抱住双膝。终于，母亲回来了。他拧开锁，打开门。门外站着他最爱的母亲。
记忆到此结束。他都说不准这种等待是每天都发生，还是只有一次。就连母亲是温柔还是严厉，他都不知道。唯一确定的是，战争开始前几年母亲就死了。
黄绿色的电车驶入高架站台，缓缓停下。广播又响了起来。很快电车就开走了。大约十个乘客沿着楼梯从站台走下来，有的红着脸，有的白着脸，无精打采地通过闸机口。户毛从这些人当中找到了目标，正手舞足蹈之际，手持智能终端响了。户毛本打算不去理会，但转念一想，可能是香川打来报告情况的。如果不多少做点工作弥补过失，自己铁定会被解雇。
可是，户毛从大衣口袋中取出手持智能终端，瞟了眼屏幕，发现打电话来的不是香川，而是同为共和国警察，但在科学搜查部工作的西野。户毛诧异地按下接听键，将手持智能终端贴在耳朵上。
“什么事？我这会儿忙着呢。”
“真没良心。亏我还好心好意地帮你调查。”
户毛紧盯着木场道雄的身影。“什么事？”
“你忘啦？那个叫光谷耕吉的前内务省官员。你死缠着我，让我帮忙调查他的身份卡的使用痕迹……”
“啊，想起来了。”
木场道雄似乎觉察到户毛，停下了脚步。
“刚得出结果。说起来有点儿怪……”
“不用查了。”
“啊？什么？”
“查不查都没意义了，所以不用告诉我结果了。”
“没意义？什么……”
户毛切断了通话，轻扬了一下握着手持智能终端的手。
“哎哟！”户毛先是一惊，然后咧嘴一笑。
木场默默地站在不远处，黑色眸子的深处透着幽光。
户毛脸上继续挂着笑，慢慢迎上去。
“听说你从改邪归正特别预算的资助对象升级到工厂工人啦。能从矿山里逃出来，真是好事啊。”
“你等在这里，就是为了挖苦我吗？”
“你就不能热情点儿？我来这儿可是打算同你一起举杯庆祝的。”
“庆祝什么？”
“庆祝你的升级，还有《百年法》的冻结。这下我们大家都不用死了。我真的很想同你干一杯。我们可以说是同志一样的关系呢。”
“没兴趣。你自己喝去吧。”
“你又来了。”
“而且，我不喝酒。”
木场迈出步子。
户毛想挡住木场的去路，但被木场幽幽的双眼瞪了一下，立刻条件反射般让出了路。木场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脚步丝毫没有放缓。户毛瞪着木场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这次不经大脑采取的行动，除了让自己气愤外，还令自己费解。既然《百年法》已经被冻结，就不需要阿那谷童仁的组织了，也就没有任何理由再害怕那个男人了。
“等等！”户毛跑着追上去，“喂，我好心好意邀请你，你就陪我一下嘛。”
木场头也不回地走开了。为什么他对我如此冷淡，我还是死缠着不放？为什么我要拼命地让这个男人回头呢？
“喂，木场！”
“我不去。”
“为什么？”
“我活着不是为了取悦你。”
户毛全身僵住。
在遥远的过去，有人也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是谁呢？是……
木场未做停留，径直离去。户毛望着木场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人攻陷了，一个很久之前认识的什么人。这个人操控户毛迈着提线木偶一样的脚步跟在木场的身后。木场对此应该心知肚明，但仍旧不予理会。
这也似曾相识。很久之前，他也遭遇过同样的情形。那时候走在自己前面的是……抛弃自己的是……
“我活着不是为了取悦你。”
车站的灯光已经照不到脚下的路，路面漆黑一片。狭窄的小路消失在黑暗之中。脚步声在大楼建筑工地的隔离板之间回荡。只有不时出现的街灯会照亮默默行走的两人。木场来到一盏街灯的正下方的时候，户毛从枪套中拔出手枪，那是共和国警察的制式手枪——三三式。新一代的凶残犯罪日渐抬头后，所有警察都被要求随时佩枪。户毛握紧枪把，一边深呼吸，一边注视着前方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他深吸一口气，向前冲刺，脚步声啪啪直响。木场转过头。就在木场完成转头的一瞬，户毛将枪把狠狠地朝木场的头上砸了下去。正中额头。骨头破碎。黑色血沫横飞。别看我！第二击，正中右眼。感觉打碎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木场捂住眼睛蹲下。暴露出后脑勺。户毛高高举起手枪。第三下，狠狠砸下。木场倒地，户毛飞脚踢过去。两下，三下，四下。咚咚咚的闷响。最后一脚踢空了，户毛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撑地爬起来。他感觉呼吸困难，不由得呻吟起来，大口喘气。他闻到血腥味，手枪依然紧握在右手中。
木场道雄右眼深陷，鲜血汩汩冒出。左眼微睁。两只眼睛都失去了光彩，一动不动。
户毛站起来，将手枪放进枪套里，俯视着满身血污的木场，不禁大笑起来。这是发自内心的狂喜，仿佛自己与宇宙融为了一体。他笑得停不下来，边笑边咂嘴。
“啊哈哈哈……我想起来了呀。”
是的，当年他也做过同样的事。
只是那段记忆被尘封起来了。
是我杀死了母亲。
4
“你就不问我们要去哪儿吗？”游佐章仁望着车窗外霞关的办公大楼说。
“既然室长您允许我同行，那我当然相信您的判断。”
“谢谢你信任我。但你别叫我室长了。我已经不是室长了，也不是你的上司。”
“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就叫游佐君吧。”
立花惠没有答话。
游佐转过头，看见她细长的眼睛平视着正前方，然后她说出两个字：“不行。”
“那就叫游佐先生吧？”
“这个可以。”
游佐微微一笑，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天空中覆盖着冰冷的铅云，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雪了。
“社会局总务科似乎挺闲的嘛。”
“您不知道吗？我们特准的人现在成了重点盯防对象，生怕我们独断专行的前上司给我们灌输什么异端思想。可以说，我们正在接受隔离检疫，分配不到正经的工作。”
她口气冷淡，听上去仿佛只是在念台词。
“那岂不更糟？你上班时间溜出来，藏着等候独断专行的前上司。”
“我没有藏着等您，只是偶然见到您，所以打了招呼。”
立花连忙辩解，脸上泛出淡淡的红晕。但除去这个，她的模样同之前仍有变化。游佐观察了一下，发现也许是口红更浓艳的缘故。她在特准的时候，涂的是不那么张扬的粉红色。
“好吧。你说有一件特别的事要对我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立花坐直身子，双手放在膝上。“我必须向室长道歉。”
“是游佐先生。”
“不。今天就请您允许我称呼您室长吧。”
她紧盯着游佐，眼神无比坚决，不容游佐争辩。“冰心女”果然名不虚传。
“好吧，有话直说。我不喜欢吞吞吐吐地说话。”
“我在特准工作的时候，接受了友成大臣的密令。”
“什么密令？”
“大臣命令我，将室长您的一言一行都向他汇报。换言之，我是他安插在您身边的间谍。”
“原来如此。”
“您不惊讶吗？”
“说惊讶也惊讶。”
车在一条大路前停下。遍布胶囊车体的传感器侦测到了车停下，便立刻左转，持续加速，但最高时速也就四十公里，很快就被后面的车超过了。车内开启了静音模式，外面的声音根本进不来。
“其实，我也猜到了几分。大臣一口咬定《光谷报告》是我泄露出去的。以他优柔寡断的性格，如果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是绝不会如此断定的。只是，我没想到这个间谍会是你。”
游佐斜眼瞟了下立花。她低垂着头嗫嚅道：“对不起。”
“但那样一来就怪了啊。一开始提出那个建议的不就是你吗？”
立花说过，只要国民读过《光谷报告》，就会深刻认识到实施《百年法》的必要性。如果她是大臣的间谍，怎么会故意给大臣制造麻烦呢？
“那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当时忘记了自己间谍的身份，一心只想着必须实施《百年法》……”
“为什么？”
“我自己也不明白。或许是被室长的热情感染了吧，或者说，是被特准同事们纯粹而真挚的爱国心感动了。”
“结果，我把《光谷报告》泄露了出去。你遵从命令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大臣。”
“从那时起，我就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疑问——我偷偷摸摸地干间谍的勾当，对这个国家有何助益？如果我不是间谍，而是作为室长您真正的部下为您工作，该会多么幸福？”
“所以，你后来的间谍工作松懈下来了。”
立花惊愕不已。
“我将笹原先生的遗言视频泄露出去的时候，完全没有遭到阻碍。我还以为是大臣和沼田次官过于麻痹大意所致。如今看来，应该都是因为你暗暗帮了我。如果你将实情报告给大臣，他们必定会采取行动。我说得对不对？”
“我向大臣传递了虚假的情报。我说，游佐室长完全放弃了公布视频的想法。”她的语气依然冷静。
“视频一公开，大臣也就意识到你已经背叛了他。我就说嘛，你这么优秀的人才，怎么会被打发到社会局那种部门去。原来是借人事调动来打击报复。”
“不好意思，但我认为社会局也是国民生活必需的部门。”这句话听上去言不由衷。
“但没有你也有人干得了那份工作。肯定有更适合你的地方，这一点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吧？”
“没想到您会给予我如此高的评价。”
“我不是在表扬你，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优秀人才，原本就是凤毛麟角，如果被埋没了，将会是国家的损失。”
有白色东西撞到了前挡风玻璃上。是雪花，但它很快变成透明的水流走了。雪花接连不断地袭来。
“冷不冷？”
游佐给立花披上大衣。后者只穿着西装。胶囊车里有自动空调，但为了节约电池，温度被设得略低。
“我穿了保暖内衣的。”
“你准备得真是充分。”
“我真没有……”
“我没说你什么，别太紧张。”
立花再次低头。“对不起。”
游佐注视着立花的侧脸。今天的立花有点儿怪，不仅仅是口红的缘故。她没有锋芒了。像她这样的人，如果长期在社会局混日子，才华就会被糟蹋掉。这不是游佐乐意看到的。
“有一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立花抬起头。
“你如何看待这次国民投票的结果？”
“我认为，就《百年法》是否应该实施的问题进行国民投票，这一做法本身就是错误的。这是将残酷的选择强加给国民。”
“我问的不是这个。”
立花不禁偏了偏头。立花竟然也有这样的动作，游佐深感意外。
“我问的是，你如何看待反对实施《百年法》的国民？”
立花沉思起来，拿不准游佐如此提问的真实用意。
“我是这么看的——多么愚蠢的国民啊。”
“游佐先生……”
“明明知道这将把国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却还是要选择这样的道路，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如此鼠目寸光？我也曾大言不惭地说，如果民众是这样的德行，我也无话可说。可是，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依然相信，最后国民的理性会占据上风，笹原先生的视频一定能打动他们。结果呢？《百年法》竟然被高票冻结了。”游佐仰望着将要下雪的天空，“笹原先生如果在天有灵，现在是以怎样的心情俯视着这个国家呢？一想到这里，我就禁不住潸然泪下。这个国家到底值不值得笹原先生为之献出生命？”
“室长，您不能这么说！”
游佐转身面对立花。“没有笹原先生，就没有今天的我。是笹原先生教会我热爱祖国、为国献身。没有人像他那样无私而高洁。然而，对笹原先生赔上性命传递出的信息，国民却闭目塞听，仿佛这样就能万事大吉一样。这不是愚蠢又是什么？”
立花呆呆地看着游佐。
“现在这个国家已经无药可救。国民也好，政治家也好，企业家也好，全都无药可救。必须从根本上重建，否则这个国家必定会灭亡。”
“游佐先生。”
“如果听由民众做主，这个国家就不可能复兴。这次国民投票已经明白无误地表明了这一点。现在，日本共和国需要的是一个能推动时代发展的领导者。”
“可是，拥有如此强大领导力的人才，目前在我们国家……”
“不存在。但是——”游佐眼神锐利地盯着立花，“我要亲手创造出这样一个人。”
胶囊车减速左转，正面是一扇大门。铁栅栏挡住了路，但车一靠近就打开了。门上的传感器读取并确认了游佐和立花的身份卡。眼前矗立着一座十二层高的白墙大楼。胶囊车驶入大楼前的转盘。
“议员会馆……”
“你也可以待在这里。”
“如果您允许的话，请让我同您一起去吧。”
“不同上司提前打招呼就同议员见面，这可比旷工严重多了。你对此有心理准备吗？”
搞不好会被开除。
“有。”立花的声音无比坚定。
“你就不问我们要去见谁吗？”
“我相信室长的……”见游佐瞪了自己一眼，立花立刻改口道，“我相信游佐先生的判断。”
“你听说过牛岛谅一吗？”
立花啊地惊叫了一声。“原来是他！”
游佐微微一笑。“就是他。”
胶囊车停了下来。
牛岛谅一，1971年出生，是大型制药公司创业者家族的二公子，实际年龄七十七岁。
家庭重置在平民阶层中已经普及，但在政治家、公司经营者和资本家等富裕阶层中却难觅踪影。富裕阶层中政治联姻盛行，结果平民的力量更加分散，而富裕阶层抱成一团，独占财富，社会结构两极化愈发严重。
牛岛谅一原本注定作为大企业的干部自由自在地过完一生，但也许是天性使然，他同父亲和哥哥常常爆发冲突，最终离家出走，投身政界。他在第一次下院选举中落选，第二次选举时，为了维护家族的颜面，父兄予以了大力支持，他成功当选。然后他一路顺风顺水，成为执政党共和党的强势议员，其地位日渐重要。但就在这时，他公开反对就《百年法》是否应该实施的问题进行国民投票，而且脱离共和党，缔结新时代党，并如愿以偿地担当党首。但大多数人都觉得，他这一连串行动过于草率仓促。
他三十三岁时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就算《百年法》实施，还有五十五年可活。一般人都是二十五岁左右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但他等到三十几岁才接种，似乎是为了使自己的容貌中少几分稚嫩、多几分威严。他给人的印象确实同别的议员有所不同。他身高超过一米八，肌肉发达，一张稍显竖长的大脸，眼角下垂，下三白眼。他总是紧闭着嘴，唇线长而直，但他一开口，就声如洪钟。从他的外号“武斗派”就可以知道，有时候他会旁若无人地我行我素，言论也动辄偏激。他之所以在共和党执政时从未当选过阁僚，这也是原因之一。四十岁时，他与某大型物流公司社长的女儿结婚，十三年后离婚。六十五岁时同现任夫人再婚，后者仍在从事经营顾问的工作。这两段婚姻都没有为他带来孩子。
上面就是游佐收集到的所有关于这个男人的情报。同其本人只是政策演讲上见过几次，而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两人从未进行过深入的交谈。
可是，随着对牛岛谅一经历的深入了解，游佐强烈地感觉到，牛岛对英俊而睿智的兄长抱有复杂的情结。过度的自卑感严重干扰了他的判断力。这个男人身上偶尔出现的极端言行，也许只是弱小的自尊心的体现而已。
可是，现今的政界里，他是唯一一个有骨气的政治家，这也是事实。笹原也说过，新时代党是最后的希望。
“喂，游佐君，好久不见。我听说你在特准里相当活跃呀。”
牛岛笑逐颜开，差点儿上前拥抱被秘书领进来的游佐，热情地招呼他进入办公室。果然是政治家，一举一动都已相当娴熟，让人无可挑剔。
“先生，您别来无恙吧？”
牛岛露出真诚的表情。“笹原君的事，我非常遗憾。国家失去了一位栋梁之才。”
“您同笹原先生见过吗？”
“他这样的国士再也不会出现了。”
游佐指着立花说：“请容许我为您介绍，这位是我在特准的部下立花，现在隶属于社会局。”
“我是立花。请多多关照。”
立花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鞠了一躬。就连游佐也被她的优雅举止迷住了，牛岛更是屏住了呼吸。立花抬起头，牛岛方才如梦初醒般看着游佐，道：“说说你今天来的目的吧。总不是专程来向我炫耀你的美女部下的吧？”说完，他又朝立花笑了笑，但“冰心女”没有半点回应，牛岛只好苦笑道，“还是说，你是想向我推销这位不屑于看政治家脸色的出色部下？”
“不是的，先生。我想推销的，是我自己。”
牛岛眉毛一扬。
议员会馆是上下两院议员的办公场所。从进入大楼抵达议员办公室，一路上需要经过身份卡认证、金属探测器探测、监控摄像头拍照等安保检查，否则就无法入内。议员办公室中设有议员的私人房间、接待室兼会议室、来访者等待室、秘书和办事员办公室等，每个议员所占的总房屋面积超过一百平方米。
游佐等人从办公室转移到接待室，坐上沙发，中间隔着桌子。立花坐在游佐的左侧。
“游佐君目前在何处就职？”
“我被调入总务部设备科。”
“你本来要做次官的人，就甘心沦为为职员服务的小角色吗？真可惜啊。”
男秘书端上茶来。虽然不知道此人是不是内务省出身的南木完和，但他离开的时候，朝游佐投去冷冷的一瞥。
门关上后，双方准备进入正题。
牛岛压低声音。“你说要推销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向您确认。”
“什么事，这么煞有介事？”
“牛岛先生公然反对政府冻结《百年法》的方针，脱离共和党，缔结新时代党。可是，随后国民通过投票选择了冻结《百年法》。事到如今，您也仍然认为应该断然实施《百年法》吗？”
“当然。无论国民如何厌弃，《百年法》对这个国家都是必要的，这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的事实。如果政治家连这个事实都不愿承认，那就该辞职走人。我相信，为了国家繁荣，甘愿承受所有谩骂，去做该做的事情，这才是真正的爱国者、真正的政治家。”
对这番略显浮夸的慷慨陈词，游佐感到满意。但愿他这份断然实施《百年法》的意志不会动摇。
“可以了吗，游佐君？”
游佐坐直身子。“先生，请让我做您手下的一名工作人员，什么样的形式都无所谓。”
游佐发现旁边的立花颤抖了一下。
牛岛丝毫不吃惊。“你是说，你要从内务省辞职？”
“是的。”
“打算以我为跳板，投身政界？”
“我没有这样的打算。只要能尽可能长久地辅助先生，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不是在责问你。你参加选举完全没有问题，你有这样的能力。只要幸运之神眷顾，登上首相宝座也不是梦。”
“承您谬赞。但我对自己的能力有自知之明。”
“嗯……”牛岛眯着眼。
“我有信心领导数十人，乃至一百人。可是，如果要统领数百万人、数千万人，我还缺少某种决定性的因素。总之，以我的本领，充其量只能当个百人队长而已。”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牛岛，“可是，牛岛先生，您不一样。您可以成为皇帝。”
牛岛破颜一笑。“你很会吹捧人嘛。”
“我绝没有……”
“但在你内心深处，却认为没有人比自己更优秀。”牛岛看着一时语塞的游佐，又笑了，“呵呵，自大早晚会让你摔跟头的。”
游佐感到一股凉气蹿上脊背。
这个男人绝不止武斗派这么简单。
“当不当得上皇帝，这个暂且不谈。我现在倒是在寻找可以充当顾问的人才。如果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我的信心必将大大提升。”
“您是说……”
“你的头脑能为我所用吗？”牛岛的右手越过桌子伸过来。
“我备感荣幸。”游佐紧握住对方的手。
牛岛松开手，背靠在沙发上。“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
牛岛用半开玩笑半正经的口吻说：“你旁边这位冷面美女，能不能也同你一起来我这儿？当然，我会支付工资的。怎么样？”
游佐看着立花。
“冰心女”似乎还在犹豫。

第二部 第一章 传说
1
新年到来了。
烟花齐射，市中心的夜空被点亮。遥远上空爆炸的光亮和声音，很快就被聚集在R广场上的数万人的欢声和热气所吞没。夜空中漫天大雪一样的纸片在强光的照射下飞舞。裹着防寒服的人们高举胳膊，互相拥抱，口中吐着一团团白气。所有人都在笑。只有我一个人没笑。
广场的户外玻璃上映出一个数字：2076。我抬头看着这个数字，视野的左上角，一个橙色的圆点闪烁起来，这表明装在左耳中的助听器型信息终端“超眼”收到了信息。圆点旁只有一个字：A。那表示发信人。我在心中默念“读取”，橙色圆点就消失了，被一个四方形白框所替代，一段文字浮现在框中。
“你很着急吗？”
从“超眼”输入大脑的电信号在我的视野中以文字信息的形式呈现出来。我还没有习惯这种叫作“视觉投影”的新功能。无论视线的焦点在何处，浮现出的文字都能阅读，但我总觉得这很恶心。严格地说，自己并不是因为读到浮现的文字而认识到这段信息，而是把大脑认识到的信息作为文字投射到视野之中，然后再读到而已。看似多此一举，实际上这一程序却是必不可少的。人这种生物，只有亲眼确认过之后才会安心。如果是高级者之间，也可以关闭视觉投影功能，只通过意识进行信息交流，这种情况下，信息的传递速度会提高数十倍。但是，作为初级者的我，只能仔细阅读视觉投影出的文字，说“回复”，然后在新出现的白色方框中，用意识写入——“我没什么好着急的。”反复检查，确认无误之后，嘀咕一句“发送”。同时，两个白色方框都会消失，浮现出“信息发送成功”的标志。两三秒之后，这个标志也消失了。我的视野恢复原状，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等待了几分钟，视野中没有任何变化。
A仍未做出反应。
我禁不住焦急起来。
我应该已经按照吩咐做了。接头暗号也准确输入了。
我感觉到背后灼热的视线，连忙转头。有人已经开始回家，但广场上的热度并未下降。人们仍然笑着、跳着、欢闹着。再没有人看我。不，就算有人在看我，那人混在人群中，我也看不见。A在从什么地方看我呢？他还在犹疑不决吗？还是说，我感受到的视线只是心理作用，A实际上早就离开了？
就在这时，橙色的圆点又开始闪烁起来。是A发来的。我打开信息。
“不要东张西望！”
A果然在看着我。
我立刻回复。
“你在什么地方？”
“去RJR东京站。”
从这里到车站，距离大约五百米，只需要沿着几乎直线的广场大道向西即可。单向三车道、中间有隔离带的马路在十二小时前就被管制了，路上看得到的只有共和国警察的车。钢铁装甲车似乎正在努力站稳脚跟，以免被庆祝新年的人潮冲走。
“车站的什么地方？”
RJR东京站在南北走向上很长，光是东侧出入口就有四个。
“东一号口。”
我融入回家的人流中，朝车站走去。交通管制的范围，是从R广场到站前转盘前。边界线上拉着发红光的栅栏，旁边站着几名戴着头盔、穿着防御制服的警察，一动不动地监视着人群。进入管制区域时会被搜身检查，但出去的时候就不用。
足球场大小的站前转盘里，有两个公交站和四个自动胶囊车站。我小时候，还有人类司机驾驶的出租车，但这种交通工具在市中心几乎绝迹了，只是在地方上还有运营。
我跟随人流登上宽大的楼梯，沿着转盘上空纵横交错的步行通道前进。从上往下看，弯曲缠绕的转盘道路宛如迷宫，挤满了胶囊车、公交车、乘用车。
眼前就是RJR东京站东一号口。但A并没有追加指示。
我在闸机口附近的墙壁上找到了一个空位，背靠上去。左右都是同我一样等人的男女，其中就有A吗？我转动眼睛，寻找A的踪迹。从通道下来的人群几乎都涌进了闸机口，与在R广场上欢闹时相比，表情疲惫了许多。
橙色圆点。
来了。
“不要回头。”
我连忙止住正在下意识转动的身体。A就在近旁。
“原地转身，向右走。”
他是让我背朝墙壁，向右，也就是向南走。A果然能看到我。
人行道沿着车站建筑延伸开去。南端大约在一百米开外。一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排男女站在墙角。同R广场上吵嚷的人不同，他们没有交谈，也没有欢笑，脸上毫无表情，神情茫然。虽然睁着眼，但我从他们面前走过时，他们依旧一动不动。看到他们耳中安装的“超眼”后就不奇怪了。所有人都在读取或者书写视觉投影上的信息，从侧面看去，大家的嘴角都挂着唾液，相当不雅观。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旧时代的人讨厌“超眼”了。
我如此思忖着，不觉已经来到了南端。车站南侧同东侧相比昏暗了许多。高架上有八条南北走向的轨道，覆盖了整片天空。空气潮湿，弥漫着一股馊臭味。这里看不到一个人影。很难想象，在流光溢彩的站前转盘近旁，竟然有如此荒凉的地方。即便在大都会中，也零星分布着这种小小的暗点。如果不是特意去寻找，绝不可能觉察它们的存在。
“看右前方。”
顺着指示的方向看去，是一根支撑高架的粗大圆柱。灯光照不到那里，周围一片漆黑。但定睛细看的话，会发现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货车。
我的心狂跳起来。
“看得到一辆黑色的车吗？”
“看到了。”
“走过来，慢慢地走。”
我轻轻地迈出一步，双膝战战，手也抖了起来。
货车的窗户全是经过特殊加工过的玻璃。里面看得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很可能A或者其同伙就在车内看着我。我来到车前，但门没有开。
装作在车前等人的样子。
我背对车窗，双臂抱胸，腿止不住地颤抖，牙齿也嗒嗒嗒地打起架来。
“回答我的问题。”
我点头。
“用‘超眼’回答。”
我连忙打开白框，写道：“明、明、明……明白。”
视觉投影的一大缺点是，书写信息时极易受到精神状态的影响，所以要反复书写好几次才能输入正确的文字。
“你想要什么？”
我屏住呼吸，逐字输入：“您有克隆身份卡吗？”
“你要用？”
“是的。”
“有钱吗？”
“是要一百万吧？”
听说克隆身份卡有的价格超过一亿，但也可能有这么便宜的。无论如何，一百万对我来说已经是巨款了。
“解除手持智能终端的安全锁。”
“我什么时候能拿到克隆身份卡？”
“确认付款之后当场交付。”
我从牛仔裤的口袋中取出手持智能终端。手持智能终端将过去各种信息终端的功能集中于一身，但“超眼”这种穿戴型设备上市之后，手持智能终端就只用于身份认证和支付，以及偶尔看看视频。支付的时候，只要解除安全锁就能完成交易。
现在，我的手持智能终端中待付款的金额刚好是一百万。我拿出奖学金，从打工的地方预支了工资，又四处找朋友借钱，东拼西凑，总算凑齐了一百万。今天买了克隆身份卡的话，明天不仅交不出学费，就连吃饭都是问题。
“快点解锁！不然就终止交易了哦。”
“好的，马上解锁。”
吃饭算什么，两三天不吃饭又不会死，忍到下次发工资吧。不交学费被大学开除也没关系，重要的是把克隆身份卡搞到手，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下定决心，但正要按下手持智能终端的生物特征识别键时，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阿健！”
声音很熟悉，是一个女人，正站在车站建筑旁的人行道上，就在我刚才站立的地方。光线昏暗，看不清她的脸。但从轮廓可以推断，她是圆脸短发。夹克和裤子泛着光泽，应该是皮制的。脚上好像蹬着皮靴。她正在用力挥手。我慌了神。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会来这儿？
“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也正是我想问的，特别是这个时刻。我真想哭。但她对此毫不理会，连蹦带跳地跑了过来。靠近之后，我看见那头短发是鲜艳的黄色——她好像前几天说过想染发之类——皮夹克是暗红色的，皮裤和皮靴是黑色的。
“这种时候在这儿还能碰上你，真是奇遇啊！哇，这是你的车？什么时候买的？”
她啪啪啪地敲打着货车车窗。我差点儿晕厥。
“这个女人是谁？”
“只只只……只是普通朋友。”
“喂……这辆车不是阿健的吗？”
她将脸凑到我跟前。一股幽香涌入我的鼻孔。
“不，这不是我的。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真的。”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个地方？看上去就像偷车贼一样。”
“因为……”
“就你一个人？”
“嗯……算是吧。”
“那正好，我也是一个人。咱俩去喝一杯吧。你已经到可以喝酒的年龄了吧？”
“其实我……”
“是男人就别啰唆。好了，走吧！快！快！”
“等……”
我为什么这么紧张？她是这种女人？她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拉扯。我回头朝卡车看去。A肯定正从车窗背后看着我们。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用眼神辩解。我来不及用“超眼”输字了。A毫无反应。货车车门也没有打开。不行，再这样下去，机会就会被浪费掉。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一步。
“请等一等，由基美小姐！”我甩开手，“我这儿正在办重要的事。请不要打扰我！”
由基美小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一言不发地站在我的面前。我和她呼出的白气纠缠在一起。我俩刚好一般高呢——我脑子里竟然闪过这样一句不合时宜的话。由基美小姐双手抱住我的头，双唇便压到了我的嘴上。
我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由基美小姐的嘴唇来回揉捏我的嘴唇，仿佛在做按摩一样。我的身体如遭电击般麻木了，热血集结到下腹部，正躁动不安之时，一道强光照到了我们身上。
黑货车的头灯直射向我们，朝我们逼近。
“危险！”
我被由基美小姐一把推倒，反应过来后已经同由基美小姐一起在路面上打滚，后背撞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上，停了下来。由基美小姐趴在我上面，连忙直起身，神情严峻地看着右侧。
“他们总算放弃了。”她说。
黑色货车已不见踪影。空气中漫卷的尘埃说明它离去时速度极快。
“啊……我刚买的啊。”由基美小姐站起来，抚摸着皮裤，然后秀眉微蹙看着我，“你到底打算躺到什么时候？应该没有受伤吧。”
她的声音很冷静，与刚才热情吻我时判若两人。我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头雾水。
由基美小姐站到我面前，我还以为她又要吻我，结果她只是双手叉腰，鼻子里喷着白气。
“说吧，你要从那些人手上买什么？”
“呃……我没……没买什么。”
“你手持智能终端都掏出来了，是打算付款了吧。你打算买什么？是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比如毒品？”
“怎么可能？我真的……”
这时候，橙色圆点又闪烁起来。
是A发来的信息。
我感觉到一股杀气扑面而来，连忙将意识转移回视野之中，只见由基美小姐正凶神恶煞地瞪着我。
“把那玩意儿取下来！”
“哇！”
视野中闪过一道亮光，脑子里传来刺骨钻心的剧痛，仿佛被打进了一根桩子。由基美小姐从我的左耳将“超眼”拔出来。“超眼”从耳中抽出的时候，如果不小心翼翼地切断它同脑神经的联系，就会是这般下场。
“你……你……你太过分了，由基美小姐！”
我双手抱头，感觉自己就快死了，眼泪不禁流了出来。
由基美小姐将“超眼”抛过来。“你真了不起啊，连这玩意儿都用上了。克隆身份卡哪有那么容易就搞到手？”
“嗯……”
她怎么知道我想买克隆身份卡？
“被我说中了吧？”
“你怎么……”
“我就是知道！”由基美小姐怒吼道。
“那你为什么干扰我？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克隆身份卡吧？”
“那些家伙卖的肯定是假货。克隆身份卡是共和国政府坚决取缔的东西。你这样的学生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买得到？”
“呃……”
可能这一点我自己也意识到了，但我还是宁愿相信他们。我想紧抓住这点希望不放——希望能将克隆身份卡搞到手。
昏暗中响起了由基美小姐清晰的咂嘴声。
“你小的时候要乖多了。”
我只能羞愧地垂下头。
等等。
“难道……难道由基美小姐您一直在监视我？”
“我这不是没有办法嘛。你母亲拜托我照顾你的。”
由基美小姐转了转头，缓解脖子上发僵的肌肉，然后猛然转身背对我。
“好了，回去吧。”
2
“我想起来一点儿了。”
一切都开始于三个月前槙村浩志的这一句话。
那天上午，原本要上的一堂课因为老师身体抱恙而临时停了。为了打发突然多出来的这段时间，我同玩伴槙村浩志、柏田孝道一起来到明昌大学第二学群[13]的学生食堂。我上的这所明昌大学虽然不是共和国大学，但据说还算过得去——只是过得去而已。我学的是农学和生物学。
第二学群学生食堂，西侧全安着玻璃窗，透过窗户就可以看见二、三学群之间的喷泉。喷泉周围是绿草茵茵的广场，天气好的时候，躺在草地上休息再舒服不过了。但那天刚好下着毛毛雨，我们只好在室内待着。
我们从自动售货机上买来苏打水和咖啡，边喝边东拉西扯——说老师坏话啦，对女孩子评头论足啦，到哪里打工时薪高啦，又出了哪款虚拟现实游戏啦。不知不觉中，我们聊到了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的话题。
我想已经没有必要再介绍了吧。顾名思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之后，几乎可以完全杜绝老化。只要没有遭遇致死的疾病或事故，就可以在生物学上得到永生。
在日本共和国，年满二十岁之后就有权利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就在几天前，我迎来了二十岁的生日，同时也收到了身份卡和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通知。用先前寄来的信件中的密码激活这条通知，就随时可以在各地的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中心预约接种。
槙村和柏田比我出生早，他们早就收到了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通知，完成了激活操作。但在这个时点上，不仅我，就连槙村和柏田都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
那什么时候接种呢？
“我还没决定呢。”
“我也还没决定，可能要等大学毕业之后吧。”
这就是槙村和柏田的回答。
“阿健你是什么打算？”
“嗯……”我踌躇着不知如何作答。
“山崎真里好像已经接种了。”
柏田这小子，对女孩子的情报掌握得真详细。对了，山崎真里同我一样都是大二学生，去年“校园小姐”大赛中闯进了决赛，是个大美女。但遗憾的是，我同她一句话都没说过。
“女人接种得都比较早。”
槙村已经同许多女人交往过，他的话具有说服力。
“女人都巴不得能青春永驻。”
与槙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柏田，他身形微胖，而且笨嘴拙舌，从来没有博得过女孩子的欢心。他刚才那句话，八成也是从虚拟现实的恋爱游戏中学来的。算了，我自己也跟他半斤八两，没资格说人家。
“为什么男人不会立刻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呢？”
“让身体成熟些，会显得更加魁梧健壮，或许这是原因之一吧。”
“但女孩子不是一样吗？二十五岁绝对比二十岁妩媚。为什么她们就不明白呢？”
“这是你个人偏好的问题。”
“是普遍存在的事实。”
“可是女人在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之后，通过怀孕分娩也可以令肉体成熟啊。从这个层面上说，她们比男人方便多了。”
“这方面你怎么这么懂？你是不是让女人怀过孕？”
“怎……怎么可能？”
槙村和柏田对等地讨论女人的话题，这副光景怎么看都觉得稀奇。两人在女人方面的经验值明明判若云泥。
“这种情况应该也存在吧。”我插话道。
柏田勃然作色。“我说了，没有！我没有让女人怀过孕！”
“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是说什么？”
“我是说，男人不立即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这件事。”
“别在容易引发误会的时刻说容易引发误会的话！”
“我觉得，早点儿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就意味着必须更早地死。所以大家想尽量拖延。男人又不像女人那样执着于保持年轻的容貌。”
另外两人都诧异地看着我。
“你们想啊，我们还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而山崎真里已经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照这样活下去，山崎真里就会比我们早死。”
我说完这话，我们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柏田夸张的大笑。“我说，你也想得太多了！”
“但这是事实啊。”
“但那是一百零五年之后的事了，现在考虑岂不是杞人忧天？我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实际上，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之前，除了激活通知之外，还必须满足一个重要条件——提交签了名的保证书，承诺自己将“在《百年法》规定的期限内自行死亡”。
《百年法》只是俗称，它正式的名字是《生存限制法》。虽然名为“百年法”，实际上规定的生存许可期限却是一百零五年。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开始实施前不久，此法曾被暂时冻结。再次实施已是五年之后，所以在一百年的基础上，增补了五年。
“但我就是不愿意嘛。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话，过一百零五年就会收到‘死期通知函’，然后必须在一年以内死掉。就算不愿去死也会被杀死。你们想过那时候是什么心情吗？在我说话的当儿，就有人在安乐死中心被迫接受安乐死，一想到这儿，我就……”
“你看过那部电影吗？《雪旅》，志摩梓主演的，去年最催泪的电影。”
柏田突然使劲用食指戳着桌子。说起来，他是志摩梓的狂热粉丝呢。那是一部纯爱电影——某个男人爱上了偶遇的女人，女人却来日无多，不是因为她患上了不治之症，而是因为对她来说，两个月后《百年法》规定的生存许可期限就将届满。一开始，她同男人交往时隐瞒了这件事，但后来竟意外地被男人知道了。两人经历了各种纠葛，终于发现了生命的真正意义，决定用剩下的时间努力相爱。但最终分离的日子还是来临了……自《百年法》实施以来，类似的剧情被搬上大银幕几十遍。但如此烂俗的电影竟然票房飘红，真可以当成是一种社会现象来研究。
“没，没看。”
我也不想看。
“那你一定得看。非常好看。看了绝对会哭的。”
“但那是官方制作的宣传电影吧。”槙村冷冷地说。
“什么意思？”
“那充其量只是个故事，其大前提是，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遵守《百年法》。绝对不能让观众观影之后质疑《百年法》。被电影感动的观众甚至会觉得，遵守《百年法》去死是美丽的。”
“不能感动吗？”
“不是感不感动的问题。我只是说，制作那部电影是有目的的。”
“就算是你，也不能说小梓电影的坏话。”
“我问你，到现在可有一部电影中的主人公逃脱了《百年法》，结局皆大欢喜？”
柏田无言以对。
“电影也罢，电视剧也罢，试图逃脱《百年法》的家伙最后都死得非常凄惨，否则国家是不会允许播放的。”
“现实中的情况是怎样的呢？”我不禁眩晕起来，“现实中，有人超过《百年法》规定的生存许可期限还活着吗？”
槙村思索片刻，说：“如果超过生存期最后一天还不前往安乐死中心，就会立刻被通缉，而且往往设有赏金，几乎不可能成功逃脱，除非有人帮你藏匿起来。可是，藏匿违反《百年法》的人，不仅会被处以巨额罚金，而且剩余的生存许可期限也将被缩短到十分之一。普通人是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救助别人的。”
“能逃到国外去吗？”
“无论逃到什么国家，只要是HALLO加盟国，情况都一样。当然，如果是在边境过没电没水的日子，那另当别论。”
槙村忽然眼神迷离，若有所思。
“怎么了？”
“……我刚想到一件事。”他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逃脱《百年法》，在国内过普通人的生活。”
我探出了身子。“真有办法？”
“嗯。有一个几十年前就开始活动的地下组织，听说找他们就能搞到伪造的身份卡。”
“克隆身份卡？不久前还被大肆报道过，但那是谣言啊。”
我能理解为什么柏田这么说。
没有植入手持智能终端里的身份卡，就无法展开社会生活，在这个社会就活不下去。身份卡将在《百年法》规定的生存期最后一天深夜二十四点失效。所以我们只能遵守《百年法》。反过来说，只要有未失效的安全的身份卡，就没有必要遵守《百年法》。
抱有这种想法的人有很多。《百年法》一实施，以身份卡为目的的抢劫杀人案就频频发生，其犯罪意图就是强占他人身份卡，冒充他人。但如果只是抢劫，受害人通知警方后，好不容易抢来的身份卡就会被吊销，所以只能把持卡人杀掉，而且必须掩藏好尸体。
可是，过着社会生活的人一旦失踪，肯定会被周围的人察觉，然后就会报警。警察只要一出动，就能轻而易举地追查到身份卡使用的痕迹。结果，大部分情况下，罪犯都会被逮捕。法律规定，以身份卡为目的的抢劫杀人犯将被判处死刑。
而且，现在的手持智能终端里普遍安装了感应器，可以根据DNA和酶活性等生物特征进行身份识别。即使能顺利地拿到他人的身份卡，冒充他人在技术上也是不可能的。
我时常听到关于伪造的身份卡，即克隆身份卡的传言，但我觉得，那不过是渴望逃脱《百年法》的人们的幻想罢了。
“那个地下组织真的存在？”我问。
“怎么可能？”
柏田坚决否认，但槙村说：“实际上，好像真的有人利用那个组织活了下来。而且那人原本还是共和国警察。”
“警察？”
“这也是谣言吧。”柏田说。
“喂，这是真的吗？”我严肃地问，因为有一件事让我不得不严肃，“怎么才能联系到那个组织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从谁那里听来的？”
“是谁来着……”
“好好想想。”
“你了解这个干啥？”
“我是……”
“啊，想起来了。不是告诉我这话的人，我想起那个组织头目的名字了。”
“头目？”
“好像是阿那谷童仁。”
“阿那谷童仁……”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但感觉却很熟悉。
“阿健，你听说过这个人？”
我犹豫着摇了摇头。
“大约一百年前，发生过一起大规模恐怖炸弹袭击事件。阿那谷童仁就是制造那次事件的恐怖分子。”
“恐怖分子……”
“后来他被警察抓住，判了死刑。”
“都死了还怎么找……”柏田冷哼了一声。
槙村伸出食指竖在嘴前。“听我说完。别被吓住哦。死掉的其实是他的替身。真正的阿那谷童仁还活着。他领导的组织也还存在，现在仍在频繁活动，也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地下组织。”
“不过是都市传说罢了，而且是司空见惯的那种。阿健也这样看吧？”
“给我再详细讲讲吧。”
“喂，阿健，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是认真的。
从那天起，我就在网上庞大的电子存储云中，搜索关于阿那谷童仁的信息，调查他的那个地下组织。阿那谷童仁的替身传说流布甚广，但全都是道听途说，缺乏具体的描述。
所以，阿那谷童仁的传说是否只是捕风捉影，这很难断言。但槙村说的那个利用地下组织成功逃脱《百年法》的原警察却是真实存在的，连名字都有：户毛几多郎。他在《百年法》实施后不久就失踪了，没有逃亡国外或自杀的迹象，当然也没有前往安乐死中心的记录。而且，几年之后，他当警察时的同事接到了他的电话，据说声音无疑是他本人。他告诉同事，自己得到了阿那谷童仁的帮助。
3
我全都坦白了，本以为会被母亲大骂一顿，没想到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弓着背，把手脚都伸进电暖桌，盯着桌上干瘪的橘子皮发呆。时钟走到凌晨两点。这可不是普通的凌晨。就在两个小时前，我们刚进入了2076年。在这个时间睡觉的，可能只有孩子吧。外面来往行人的话语透过窗户飘进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我们的房间就是这样安静。
母亲沉默了很长时间，可能是在改换心情吧。同样在电暖桌里取暖的黄发的由基美小姐开口道：“阿健确实犯了错，但他全是为了兰子你啊。你就原谅他吧。”
“我知道。”
母亲对由基美小姐报以微笑，将视线投向端坐在电暖桌外的我，仿佛在说：这孩子，真是让人不省心。
“我是这孩子的母亲，我了解我的孩子。我知道他会干出这种蠢事，所以我才拜托由基美帮我看着他。谢谢你，由基美。谢谢你告诉我。”
由基美小姐苦笑了一下，站起身来。“那我走啦。”
“喂，由基美小姐，您要去哪儿？”
同母亲单独相处会很尴尬，我想让由基美小姐多待一会儿。
“我去洗澡。阿健也要一起洗吗？”
“不……不洗。”
我可没有胆量这么做。
“是么。那太遗憾了。”
由基美小姐故意扭动着被皮裤裹紧的屁股，离开房间，穿过餐厅，走进自己的卧室，手拿浴巾进入浴室。我想起同由基美小姐接吻时的感觉，忍不住按住了嘴唇。
母亲同由基美小姐一起住在这套两居室里。上大学之前，我也住在这里。听说这里原本是由基美小姐的居所，母亲和我是后来搬进来的。那是我懂事之前的事了，我没有任何记忆。
同母亲不一样，由基美小姐的学业极其优秀——在母亲面前提这个又会被她骂——承担了我的家庭教师的工作。我之所以能考进明昌大学，还得到了奖学金，全拜由基美小姐所赐。所以我不仅在母亲面前抬不起头来，对由基美小姐我也敬畏有加。
可是，这并不是我上大学后就搬出这里住的原因。母亲和由基美小姐早在二十岁就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外表就像大学里的女生一样。当她们裹着一条浴巾就旁若无人地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而且还把内衣到处乱挂，我作为心理健全的高中生，见此场景当然会感到很不舒服。由基美小姐倒还好说，但如果一不小心对母亲产生了什么恋母倾向，那就危险了。毕竟，她们怎么看都像跟我同辈的异性啊。
这种事在现实中是真实存在的，所以当代小说常常会描写这种禁忌之恋。有学者甚至认为，旨在解除亲子关系的家庭重置就是防范近亲乱伦的本能行为。
不过，家庭重置普及之后，又导致了别的问题。你想上前搭讪的女孩可能是你生物学上的祖母，这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二十一世纪后半期的日本共和国，简直就是一部滑稽剧。
“你真觉得我想要那玩意儿？”母亲突然发问，我吃惊地转过头来。“我看上去就那么想要克隆身份卡？”
母亲神情严峻，语气也咄咄逼人。我猜对了——刚才由基美小姐在场，她才强忍着没发作。
“您不想要，但只要有那么一点儿可能……”
“我明确告诉你，我今年六月十二日就会前往安乐死中心。这是我早就决定了的。我正打算把该处理好的事情都做个了结呢。”
母亲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已满一百零五年，安乐死中心通知，也就是俗称的“死亡通知函”已经发到手上。她必须在生存许可期限达到一百零六年之前的一天，即今年六月十二日之前前往安乐死中心，接受安乐死。一旦逾期不去，就会被通缉。
“我不愿意母亲您去死。”这一句话自然而然地从我嘴里说了出来。
“可是，逃脱《百年法》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不简单。所以我才拼命……”
哗啦啦的洗澡声传来。母亲朝浴室的方向扫了一眼。虽然我对由基美小姐没有非分之想，但心脏还是止不住地加速跳动起来。所以我才不愿待在家里。
“我把你托付给由基美了。就算我不在了……”母亲看着我，欲言又止，“我也想活下去啊，特别是在你长大成人之前。”
“那您还……”
“如果你真的把克隆身份卡放到我面前，我真的可以永远活下去的话，我说不定会拿不定主意。但我讨厌被永生所诱惑的感觉。”
“您别犹豫。您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
“那我问你——”母亲厉声打断我的话，“倘若过了六月十二日我还能继续活下去，我什么时候死才合适？”
我茫然地看着母亲。“为什么这么问？您不死不好吗？永远活下去不好吗？”
“所以我才说，这件事并不简单。”母亲望着虚空，幽幽地说，“我过去有过一个同事，是《百年法》实施第一年的适用对象。她对此悲伤过度，以至于自暴自弃。但就在《百年法》实施前不久举行的国民投票决定暂时冻结此法。这些你都知道吧？”
我点了点头。
“《百年法》被冻结的时候，她高兴得不得了，说这下不用死啦，可以活下去啦。当时她的脸上真的写满了幸福，幸福得令人冒火。”
“可是，冻结五年之后，《百年法》就重启实施了，那个人还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母亲悲痛地眉头深锁，“她确实死了。但她没有去安乐死中心接受安乐死。”母亲眨了下眼，“她是自杀的。《百年法》被冻结时，她兴高采烈，但短短几天过后，她就……”
“为什么？”
“不知道。她没有留下遗书。但自杀前一天她的样子就不太正常，仿佛失了魂一样，没有半点生气。我很担心她，便问她出什么事了。她呆呆地看着我，只说了一句话：‘我该如何是好呢？’”
“如何是好？”
“说实话，我当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我也没有再问。第二天她没来上班。她已经在自己的房间自杀了。”
“……”
“结果，《百年法》规定的安乐死日期还没到，她就早早地自寻死路了。不光是她，《百年法》被冻结后，全国自杀者数量就急剧攀升，其中大部分都是本应第一年成为适用对象的人。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母亲紧盯着我，“由基美小姐之前说过，永生对人类来说太复杂了。人必须有死亡的一天，人应该有死亡的权利。如果逃脱了死亡，那剩下的就是……”
母亲打住了话头。
浴室里的水流声停了。
母亲语气一变。“另外，还有你父亲。”
“啊？”
母亲还是第一次向我提到父亲。之前我从未听过母亲或由基美小姐说起我的父亲，我也不记得自己向他们问起过父亲。我还以为那是不能打听的禁忌话题。
“同我父亲有什么关系？”
母亲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说来话长。有时间我慢慢告诉你。”
浴室门打开了。
4
日本共和国如今如烈火烹油般繁荣兴旺。进入2076年后，这样的势头也没有衰减。前几天，东京证券交易所的股价指数达到了三十年来的最高值。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在经过了GDP连续十二年正增长后，日本与韩国的差距已大大缩小。表示“复兴”的“Reviving”这个词也时常见诸媒体。托国家复兴的福，我打工的选择也特别多。
“喂，真的是这里吗？”
深蓝色的送货车驶入一片古老公寓楼密集的区域。公寓楼都是四层建筑，其中一座的宽度有一百米左右，在三个地方都设有楼梯。外墙被风雨常年侵蚀，留下了斑驳的痕迹，不仔细辨认标志牌上的数字，都不知道是第几栋。
“是第八栋吧？”
驾驶送货车的是Fantasista的正式司机佐佐木，工龄十七年。而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我才是头一年打工，负责在电子板上确认送货地点。Fantasista是一家大型物流公司，我在公司送货上门部门打工，每周工作两天。奖学金勉强可以支付学费，但生活费就得从别处筹措。每周两天的工作日里，我从早干到晚，时薪还算不错——这反映出经济的景气——但挣到的钱也仅供温饱而已。
送货车停了下来。
“我们第一次来这儿，可别搞错地方了。”
“好的。”
我拿着电子板从副驾驶席上跳下来，打开后部载货平台的门，钻了上去。载货平台的货架上，配送的货物还留有大半。触碰一下电子板的地址，相应的货物标签就会发出蓝光。
应该配送到这个地址的货物是一个可以单手握住的小盒子，很轻。我核对了送货单，离开载货平台，朝公寓楼走去。正式司机在车上等我。如果车上没人，货物转眼就会被偷走。最近的盗窃犯都有电子武器，防盗装备对他们没用。技术这玩意儿说到底，最终都得靠活生生的人来使用才行。
我们干的工作就是所谓的物流。信息和图像等能够数据化的东西固然可以通过网络交易，但不能数据化的货物就必须有人送到收货人手里。当代社会，个人主义发展成了“孤人主义”，外出到店铺中购物的消费模式已经被废弃，从家电、家具到日用品、食品，几乎所有商品都被直接送到消费者家中。支撑这种消费模式的就是活生生的送货员，而我就是送货队伍中的一员。
收货人指定的地址是二楼的一个房间。我登上楼梯，跑过走廊，同时尽量不发出脚步声。我站在房门前，再次核实房间号。门原本可能是红褐色的，但因为失去了光泽，现在的颜色很难用语言描述。门上的凹陷处积满了灰尘。门把周围既没有锁眼，也没有缝隙，看样子是用手持智能终端上锁的那种门。我按下门铃，但门铃没响，也许是坏了吧。正要敲门，忽然感到有人出现在门背后。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打开门。他不光长得高，而且透过白衬衫仍然能看到他的胸部和手臂上发达的肌肉。头上的短发像刺猬身上的刺一样根根直立。他并不年轻，准确地说，至少不是在二十几岁接种的人类不老化病毒。但我也说不准他这应该是多少岁的模样。尽管是在室内，他却还是戴着墨镜。
“你……你好。我们是Fantasista，从大电视到盒饭，任何商品我们都能为您配送。”我们被强制要求见到客户时用这段宣传语打招呼。可以想象客户对此多有抱怨。就连佐佐木都说，这种硬性推销最好还是免了。
“进来。”男人用低沉的声音说。
我照他的吩咐迈进了屋子。
“进来关门。我受不了亮光。”
“对不起。”
我连忙关上门。
房间里弥漫着发霉的气味，空气湿冷，让我感觉很不对劲，好像这个房间里并没有人居住。
我核实了收货人的姓名，然后说：“您的货在这儿。”
男人冷漠地接过小盒子。
“请您签收。”
我双手拿着电子板递上前去。签收用的窗口变黑了，只要用手指在上面按个指纹，配送就算完成了。
可是，男人好像有点儿误会，直接就从我的手上把电子板抢了过去。
“请……请在这里用手指摁一下就好了。”
“这里？”
男人在电子板上用手指划了一下。
电子板“哔”地响了一声。
“谢谢您。”
但男人并没有将电子板还给我。
“那个……那个东西您得给我。”
男人一动不动，死盯着我。不对，他戴着墨镜，我看不见他眼珠有没有动。但自从一进门我就觉得他的视线一直固定在我身上。
“你是仁科健，对不对？”
我屏住了呼吸，注视着男人。
“脱下帽子。”
“啊？”
“屋里还戴什么帽子？”
我脱下了印着Fantasista标志的蓝色帽子。
男人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原来如此。”
这是个什么人啊？
还有，他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身上也没有佩戴姓名牌。
“那块电子板……”
“你不想要克隆身份卡了？”
“克隆身份卡？”
我差点儿尖叫起来，腿也禁不住发抖。
不会吧……
“难道……你是那个时候的A先生？”
男人没有回答。但我能从他的沉默中读出肯定的意味。
“我再问一遍，你还要不要克隆身份卡？”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知道我会来这儿，所以专门等着我？难道我们之间的交易还没结束？不会吧，那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情了。
男人等着我的回答。
我汗如雨下。到底该怎么办？
由基美小姐反复叮嘱，克隆身份卡没那么容易搞到手。我现在就拒绝他吗？拒绝的话，会不会被他杀掉啊？
“算了，不要了。”
“为什么？”
我不能说你卖的是假货，说了就真的会被杀掉。
“因为……因为我没钱。”
这可不是谎话。从朋友那里借的钱都还回去了，手持智能终端里顶多只有一个月的生活费。
“你当时说要买的。”
“情况变了。”
“是吗？”
男人将电子板还给了我。
太好了，他这是要放过我的意思吧？虽然我觉得没这么容易就逃脱，但还是想早点儿离开这里。
可是，就在我鞠了一躬，准备打开门的时候，男人喝道：“等等！”
我不由得浑身僵住。就算逃跑，他也肯定会紧追不放，把我抓住。我是逃不掉的。男人的声音中有一种令人绝望的力量。我只好死了心，松开了门上的手。
男人打开刚刚到手的小盒子，拆掉包装，掀起盖子，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个手持智能终端。一个亮闪闪的手持智能终端。
“克隆身份卡已经被植入了这里面。当然，生物特征识别信息还是空的。”说着，他将手持智能终端递到我的面前，“这个给你吧。”
我愣愣地看着泛着光泽的黑色手持智能终端。
“怎么了？你拿着就好。我不收你钱。”
骗人。世上哪有白吃的午餐！
假货。肯定是假货。
如果不是假货，就肯定是陷阱。
“你怀疑我？”
我翻眼偷看了一眼这个男人，他似乎并没有生气。
“哎，你不信也是有道理的。这样吧，你把生物特征数据输进去，再充一些钱，然后去试着买点儿东西，就知道这是真货了。”
不会吧。
我吞了口唾液。
这真的是克隆身份卡？
“为什么你要给我这个？”
“我一片好意，你有什么不满？”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理由无所谓。对你来说，重要的是能帮助母亲，不对吗？”
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这个男人什么都知道。
还有四十三天，母亲就不得不前去安乐死中心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
“查一下就知道。”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只是个学生，你却设了这么复杂的一个局……”
“你别想多了，只需要决定要不要这个克隆身份卡。”
如果这是真货，那母亲就不用去死了，就可以一直活下去了，我们母子俩就可以继续在一起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东西，我不能接受。
直觉和欲望发生冲突的时候，就相信直觉吧。这句话是谁说的我忘了，但肯定有某个人在某个地方对我说过这句话。
这个东西，我不能接受。
“这个东西我不能要。”
“别跟我客气。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就算我把这个东西带回去，母亲也不会用的，只会让她痛苦而已。所以，这个东西我不能要。”
“你是说真的？”
“是的。”
男人沉默片刻，然后发出深沉的笑声。
我忍不住发火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开心地笑着。
“其实……你是阿那谷童仁的组织里的人吧？”
男人的笑容凝固了，惊讶地扬起眉毛。
“哦？你知道阿那谷童仁啊？”
“只知道名字。”
“那家伙会高兴的。”男人露齿一笑，仿佛真的很开心一样，“我就是阿那谷童仁。”
5
打完工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我住在宽广的大学校园北端的学生宿舍。虽说是宿舍，但这里没有门禁，也没有唠唠叨叨的管理员。从这一点说，它同外面的公寓楼没有什么大的差别。差别最大的是租金，这里只有外面的十分之一。当然，这里的条件也相应地差了许多。房间狭窄如同蚁穴，只有一个简陋的盥洗台、一张床、一张桌子，没有浴室、厨房，厕所也是共用的。这样的环境绝对不适合带女孩子回来。不过，离开母亲和由基美小姐住的那套公寓，第一次搬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却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轻松。
整整劳动了一天，我一头倒在床上，伸开四肢，摆出一个“大”字。满身的疲惫被硬硬的床垫吸收掉，我的大脑忽然变得敏锐起来。
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真的是阿那谷童仁吗？难道就像传说一样，被执行死刑的只是一个替身？那个男人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但他全身洋溢的自信绝不是冒牌货能够模仿的。而且，他还对我进行了充分的调查，然后委托Fantasista配送植入了克隆身份卡的手持智能终端，由我拿着手持智能终端上那个房间。他填写的收货人姓名也是捏造的，超级普通，现在我都想不起来了。我原以为上次交易中，他一直都待在黑色货车里等我接头，但实际上，是他主动在向我靠近。我只是被他操纵的提线木偶罢了。
只是，他为什么非得要演这出戏呢？这个传奇般的男人为什么偏偏要来找我呢？
有太多问题让我糊涂，但有两点是确定的。
第一，那个男人想把克隆身份卡给我。
第二，我拒绝了他。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不想要克隆身份卡吗？”
我当时毫不含糊，挺胸答道：“不要。”可是现在，我躺在床上，却感到无比烦躁不安。我真的没做错吗？我是不是应该接受那个克隆身份卡呢？我是不是轻率地放弃了帮助母亲的唯一方法呢？我是不是应该先把克隆身份卡交给母亲，然后再听她处置呢？问题一个接一个，无休无止地在我的脑海里翻滚。
“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那个男人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将黑色手持智能终端递到我的面前，我会怎么做呢？我不相信自己会拒绝他。非但如此，我很可能会手舞足蹈地将手持智能终端接过来。我对那东西的渴望仍然潜藏在心中。我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接受它。
牛仔裤屁股口袋里传来了手持智能终端的震动。
是电话。母亲打来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接通电话。母亲的声音。熟悉的声音。二十年里每天都能听到的声音。
“阿健，你能不能这几天来我这儿一趟？”
这个声音，我只能再听四十三天。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自作聪明……
“阿健？你在听吗？”
“在听，我在听。我会来的。”
“我可不是在分赠遗物，不过想让你过来挑些你喜欢的东西走。挑剩下的东西我都会处理掉。啊，由基美先分了些东西走。如果那里面有你喜欢的，就跟由基美谈谈吧。”
“妈妈。”
“嗯？”
“有件事……”
“阿健，你不是答应妈妈不说伤感的话吗？”
“我今天差点儿拿到真正的克隆身份卡。”
“你又来了。”
“不是的，不是假货。”
母亲什么都没说。她是对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儿子无语了吧。还是说，她有些相信我说的话了？
“您还记得阿那谷童仁吧？我同他说过几句话。”
“啊，是那个一百年前制造炸弹袭击的恐怖分子吧？据说老早就被判处死刑了。什么地下组织，都是谣传……”
“我今天见到他本人了。”
“哎？”
“我见到阿那谷童仁了。替身受死的传说是真的！”
母亲笑了。“你是在做梦吧？”
“妈妈您的事，还有我打工的事，他全都知道。他通过地下组织调查到的，不是真正的阿那谷童仁就办不到。他手上有克隆身份卡。他说他要送给我，但我……我……我没有要。我竟然没要……”我哽咽难言，泪如雨下，“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骗人的。”母亲的声音异常轻柔。
“我没骗你，是真的。我本可以救妈妈命的……”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那个男人在骗你。”
“啊？”
“不论那个克隆身份卡是不是真的，你的判断都是正确的。如果你把那个东西带回来，只会让我感到痛苦。”
“妈妈……”
“我说过，我是你的母亲，你是什么样的孩子，我是世界上最清楚的人。”
听到这里，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大哭起来。都二十岁了，还像个傻瓜一样。
“别哭了，多丢脸啊。由基美也在这儿，你要不要同她说话？”
我强行止住哭泣。可不能让由基美听见我没出息的哭声。
“我是说，那个自称阿那谷童仁的男人在骗人。我明确告诉你，那个家伙不是什么阿那谷童仁，只是个冒牌货罢了。”
“可是妈妈，那个人……”
“阿健，你给我听好了。”母亲声音沉稳，似乎在严肃地教育我，“这个世界上，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阿那谷童仁这个人。既然是不存在的人，自然没有真假之分。”
我突然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
听母亲这话，似乎不仅仅是在安慰我。
她对自己说的话有绝对的自信。
为什么母亲断言阿那谷童仁并不存在？母亲明明同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脚下的地面似乎摇晃起来。
自称阿那谷童仁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他知道母亲的事，他要把克隆身份卡给我，而母亲又确信阿那谷童仁不存在……
“妈妈……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第二部 第二章 给儿子的信
1
我刚刚写完了这封信。我把我和由基美知道的一切都写在里面了。信很长，你有空的时候再看。
妈妈
已发布数据[14]
我要先坦白一件事。
我是在由基美的帮助下写完了下面这些文字的。阿健你肯定知道，妈妈一个人是绝对写不出这么长的文章的。
说实话，我没有想到，有一天会从你的口中听到阿那谷童仁这个名字。我原本打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默默地离开这个世界，但你却问我是不是知道什么。听到这话，我就想，这真的是宿命啊。将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便成了我这辈子最后一项任务。
但在我落笔之后，却发现不知从何写起。一切都源自一百年前的那起案件，但从那么遥远的地方入手，对我来说实在太困难了。何况，文章一开始就回顾历史的话，你肯定会觉得无聊的。所以，如果你不嫌我俗气的话，我想从我同你父亲相识的时候谈起。
不过，如果你要理解为什么我同你父亲会相识、相恋、结婚，并生下了你，那你就必须对那个时代有所了解。所以，希望你能耐下性子，听我慢慢道来。
记得我同你讲过，2048年，根据国民投票的结果，《百年法》被暂时冻结，随后自杀人数急剧攀升。但增加的不仅仅是自杀者，媒体上每天都看得到杀人案的报道。
自杀者中，大多是《百年法》的第一年适用对象，但杀人者中却没有这么明显的倾向性。以身份卡为目的的抢劫杀人案虽然成了热议话题，但数量其实很少，大部分都是动机不明的犯罪。既没有失业游手好闲，也没有怨恨对方；既没有抢劫的目的，也没有恼人的心结。就只是突然发作，将站在面前的人按倒在轨道上，或者撞飞到驶来的车前；将关系很好、住在一起的人打死，或者勒死。人们开始莫名其妙地夺走自己和他人的性命，仿佛在代替《百年法》杀人一样。
每一个案件都停留在个人层面上。案件发生在全国各地，并非某处所特有。可是，同样的案件持续不断地发生，所有人都隐隐地嗅出了不祥的味道。
经济本来就衰退到了极点，失业者遍地，其中大部分是年轻人。大家都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外表看上去都年轻，所以我说“年轻人”可能有些怪，但我指的是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没有多少年的人。有人也开始用“新一代”来称呼他们。
你听说过“劳动联合会”吗？那是一个公营的职业介绍机构，专门为我这种没有资产和才能的人而设立，以保障我们获得安定的生活。参加劳动联合会后，无论你从事何种工作、工作多长时间，劳动联合会每月都会支付给你一定数额的生活费。这种待遇放在现在是很难想象的，但在当时却极具吸引力，希望加入劳动联合会的人数不胜数。只要加入了劳动联合会，生活就会得到保障，也难怪大家趋之若鹜。可是，经济长期低迷，工作岗位持续减少，加入劳动联合会也变得愈发困难，特别是对于“新一代”的人，他们加入劳动联合会的成功率尚不足三分之一。
所有年轻人都将希望寄托在《百年法》上。《百年法》实施之后，劳动联合会中就会有相当多的人不得不死，相应地就会空出许多工作岗位。年轻人无不期待着根据《百年法》开始实施安乐死，那样一来自己就能进劳动联合会了。
然而，在即将付诸实施时，《百年法》竟然被冻结了。年轻人对这一结果表示强烈不满。愤怒的岩浆虽然没有立刻喷发，但却保持着热量，蓄积在地层深处。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认识了你的父亲木场道雄。
高中毕业以后我就加入了劳动联合会。劳动联合会有各种规定，其中一条是每三个月就要换一次职场。换什么样的职场每次都由劳动联合会决定，自己无从选择。在《百年法》被冻结后的第二次分配的职场中，我同你的父亲相遇了。当时他也加入了劳动联合会。
最初我对你父亲没有什么好印象。或许是右眼失明的缘故吧，他总是戴着一副深色眼镜，而且面无表情，看上去一点儿都不阳光。他的脸色也很不好，但后来我听说他受了重伤，刚刚出院，可能是这个原因才导致他气色不佳。
你父亲长得同你一样——不，应该说你长得同你父亲一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时候你一进家门，我还以为是你父亲，吓了一跳。哦，我不是说你的脸色同他一样阴沉。
虽然我同你父亲成了同事，但并没有很快就亲近起来。我当时把心门牢牢关闭了，对职场的人际交往只是敷衍应付而已。所以，在你父亲看来，我只是个冷冰冰、不容易接近的女人。结果，三个月的工作就这么结束了，我们接到了劳动联合会的指令，转移到下一个职场中。
可是，我同你父亲竟然在那里又相遇了！
这简直就是芝麻掉进针眼里了，因为绝大多数人在职场分别之后就无缘再见。但是，我同你的父亲却连续两次都被分配到了同一个职场里。劳动联合会里居然会发生如此巧合之事，让我大吃一惊。
但如果你要问，我们是不是从此就亲密起来了，答案是否定的。虽说再次相逢十分罕见，但我觉得那只是偶然罢了，你父亲似乎也对此毫不在意。我们仍旧没有好好说过话。就这样又过了三个月，我们又转移到下一个职场。
然后，我同你父亲又在同一个职场相遇了！
连续三次。
从概率上讲，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只能说这是天文学级别的偶然事件。
不错，说到底也只是偶然。
可是，如果偶然超过了一定的程度，那就是命运了。
我和你父亲在新的职场看到彼此时，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但都诧异极了。我捧腹大笑，你父亲也在笑。他笑起来就像孩子一样。我之前只见过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所以一见他这般可爱的表情，我的心都停跳了半拍。我完全被迷住了，被你父亲的笑脸迷住了。我心上的那道墙瞬间崩塌，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感觉舒服极了。你父亲说：“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我也一样，而且我产生了一种预感：只要我们俩在一起，就能够一直欢笑下去。
2
阿健，你还好吗？我是由基美。
下面由我接着代写一部分吧。你母亲写着写着就想起了你父亲，现在有些激动，没法再写下去了。而且，从《百年法》被冻结到重新实施之间，这个国家发生的事由我来讲述更合适。
兰子已经写到，《百年法》被冻结之后，自杀和杀人案在全国范围内激增。可是，大家都隐隐感觉到事态还会向更严重的方向发展。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当时笼罩这个国家的氛围，那就是“不稳定”。《百年法》被冻结了，每个人都获得了无限的时间，却因此深感不安，于是转而求助于死亡，以摆脱永生永世重复同样的日子。
喷出地底的怒火、打破不稳定的沉默的是新一代。因为相对于不稳定的局势，现实的问题更为紧迫。《百年法》被冻结将近一年后，却完全没有重启的迹象。年轻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加入劳动联合会。于是，对此深感绝望的年轻人展开了行动。
听说，一开始只是数十人到顶多一百人的示威游行，场所选在如今RJR东京站的站前广场大道。当时RJR还是国营铁路，每年的新年倒计时活动也在R广场举行，所以那里也被称为共和国广场。游行的形式是老一套——举着手写标语牌、齐呼口号，在共和国广场和车站之间走来走去。他们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们加入劳动联合会。
游行原计划一天就结束。然而，在没有任何人号召的情况下，示威者第二天又聚集在共和国广场上。而且人数膨胀到数千人，他们是通过网络了解这场游行的年轻人。聚集起来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又开始了示威游行。既没有领导者也没有管理者，口号喊得也不整齐，说它是示威吧，又似乎太没规矩了。因为之前没有提出申请，共和国警察当然来勒令他们解散。但游行没有终止。这是一场没有领导者、自然发生的活动，就算说服了前排的人也没有任何效果。数千人可以称得上群众了，而群众是不可能仅仅通过语言就能操控的。警察最后也放弃了，不再阻止游行，而改为整顿交通，防范意外事件。正因为如此，示威者才得以毫无妨碍地在广场大道上走来走去。
就在大家以为游行将就此结束的时候，事态开始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回到共和国广场后，没有人想回家，全都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我推测，大家都是抱着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心态参加示威游行的，都期待着通过此举改变些什么。然而，他们只是在广场大道上走了几个来回，然后一切就结束了，什么都没有改变。如果现在就回家，那日子将继续一成不变地过下去。这样的现实是他们难以忍受的。再也不能再这样苟活下去了！
“去首相官邸！”
这一声高喊成了导火索。不知该去哪里的群众，就像终于发现饵料的饥饿鱼群一样。广场上霎时欢呼雷动，群众开始前往首相官邸，行进过程中还非法占据了车道。对于到了首相官邸后该做什么，大家其实没有具体的想法。他们之所以采取过激行动，或许是因为他们相信警察不会对自己动手，也或许只是因为他们郁积的感情找到了排泄口。无论如何，在集体无意识的作用下，游行示威演变成暴动。政府无法对此坐视不理，投入了武装警察队，双方在首相官邸前展开了激烈的冲突。
这里有一个问题。从共和国广场到首相官邸，走路的话需要一个小时。知道首相官邸准确位置的人并不多，但他们却毫不犹豫地直奔而去。没有人知道当时走在最前面的是谁。但据说是有人使用了手持智能终端上的GPS功能，但很难相信数千人的行动竟然只是依赖于这么小的一个道具。想要煽动群众，必须具备足够大的力量才行。我想说的是，群众当中有可能混入了一个或者多个居心叵测之徒，其中之一可能就是那个高呼“去首相官邸”的人。阅读下面的内容时，请务必将这一点记在心头。
谁都没有想到，日本共和国居然会上演这一幕。守卫首相官邸的武装警察队认定警告无法阻止暴动，于是使用了催泪弹、橡胶弹和爆音弹。虽说有几千人，但到底是临时拼凑出来的队伍，手中既没有武器也没有护具。而且，大家完全没有预料到会被攻击。于是立刻全线崩溃，惊恐地四散而逃。爆炸、白烟、尖叫、怒号混杂在一块儿。有人被武警的橡胶弹击中，有人被警棍殴打，有人被逃跑者践踏……鲜血横流，甚至有人丧命，其中据说还有刚刚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二十岁女性。
这件事被媒体反复报道。政府粗暴简单的应对遭到了国内外的强烈抨击。甚至有人怀疑鸿池首相是不是发疯了，尽管实际上下令的是管辖共和国警察的友成大臣。
暴动被镇压了下去，但这不是结束，而只是开始。火山一旦喷发，火势就立刻蔓延开来。新一代发动的示威游行在全国各地频频发生，所有示威游行都没有得到政府许可，而且其中不少都升级为暴动。无能的政府只能诉诸暴力，于是往往会爆发流血冲突。而流血进一步引发了年轻人对政府的仇恨，暴动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发展为燎原之势。最后，鸿池首相宣布全国进入了紧急状态。股价狂跌，原本就低迷的经济雪上加霜。对于完全无法控制事态的政府，国民丧失了耐性，并且愤怒到顶点。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在野党会趁机强迫首相辞职并解散下院，但这次没有发生这种事，因为在野党也无力应对混乱的局势，而且他们考虑到，此时若获得政权，无异于接过一个烫手山芋。日本共和国陷入了大混乱，这就是俗称的“2049年危机”。
大家开始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百年法》被冻结所造成的恶果。可是，几乎没有一个政治家有勇气指出这一点。冻结《百年法》的决定，是根据国民投票结果做出的，而国民投票是民意的明确表达。对政治家来说，公然反对民意的政治风险极高，何况下院的选举迫在眉睫，此时更不宜轻举妄动。而且，许多政治家都会很早地成为《百年法》的适用对象。倘若实施《百年法》，他们势必难逃一死。所以他们选择明哲保身，不愿发表正确的观点，也不愿承担责任。绝望的国民无不祈祷出现一位新领导者，挽救危困的时局。
在这样的情况下，新时代党开始赢得了国民的关注。国民终于想起来，有一位铁骨铮铮的政治家曾公开宣称赞成《百年法》，为了坚持这一信念，他舍弃了执政党中的高位，缔结了新党。私下里，国民开始将此人称为“共和国最后的希望”。仿佛看准了这一时机一般，新时代党党首牛岛谅一举行了演讲。
2050年3月9日。
共和国广场上举行了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的野外演讲。
当天广场上聚集了大量的媒体，听众更是多达数万人。一个政治家的演讲如此受瞩目，这是史无前例的。演讲定于晚上七点开始，会场上飘荡着一种等候救世主降临一样的气氛。牛岛谅一晚于预定时间十五分钟登台。他没有做任何开场白就径直质问数万听众：“大家希望这个国家给予你们什么？安定的生活？安定的治安？安定的政治？可是，这一切现在都崩溃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然后，牛岛谅一提到了上次国民投票前不久自决的内务省次官，又引用了俗称“M文件”的《光谷报告》，并用平静而尖锐的语气发出警告，如果日本共和国继续这样下去，必将被邻国吞并、灭亡。现在靠耍小聪明已经行不通了，必须拿出勇气对这个国家进行大改造。只有这样，这个国家才会复兴，才会开拓新的未来。而这个国家还拥有自我改造的力量。
我也听了这次演讲的实况转播，无论是组织结构，还是遣词造句，抑或咬字发音，这场演讲都给我以无比老道精练的印象。通过赞美自决的内务省次官的忧国之志，激发国民对选择冻结《百年法》的内疚之情，趁机强调M文件的可信性，煽动国民的恐怖心理。在这种恐怖达到顶点时，又将希望抛出来，使国民相信只有自己才能为这个国家带来希望。这是一场滴水不漏、策划缜密的演讲，想必是一位杰出的演讲者撰写的。会场被异样的热情和兴奋所包围。
有识之士对这场演讲大加挞伐，说牛岛只是在罗列夸张的威胁词句，还说里面有好多处事实错误。不过，大多数国民对这场演讲都持理解、赞赏的态度。国民看惯了只知敷衍塞责的政治家，牛岛谅一自信而威严的形象在他们心中留下了分外鲜明的印象。演讲结束后，国民开始期许牛岛谅一出来挽救时局。从这层意义上说，演讲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这天以后，由牛岛谅一出任首相的呼声渐渐高涨。事实上，执政党也在尝试与新时代党成立联合政府，而且打算请牛岛党首出任首相。但牛岛谅一拒绝了这一提议。
这件事被报道之后，再度成为国民热议的话题。共和国首相是所有政治家梦寐以求的宝座，而牛岛谅一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断然拒绝了出任首相，这个男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他到底有什么样的图谋？一时间众说纷纭，牛岛谅一却始终缄口不言。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下院任期即将届满，在下院选举的同时，总统选举也将进行。牛岛谅一表示，他将出马竞选总统，并且自己率领的新时代党的众多新人也将参选下院。
可是，当时日本共和国的总统不过是个摆设，没有实际权力，只是名誉职位罢了。他的这番举动，许多人都不理解。
参选总统的还有另外几人，但正如街谈巷议所预测的那样，牛岛谅一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得票率高达前所未有的93%，这一数字对后来事态的发展具有重大的意义。
下院选举中，新时代党所获得的议席数虽然也大幅增长，但到底还是比不上共和党和民权党。不过，这两大党的议席数都未过半，所以新时代党支持哪一方，将决定政权的走向。可以说，新时代党掌握着决定性的一票。
新时代党党首牛岛总统的判断备受瞩目，但他却选择了第三条道路：在限定《百年法》实施时间的基础上，同共和党和民权党组建联合政府。条件只有一个：由新时代党的新议员游佐章仁出任首相。
此人堪称牛岛总统的左膀右臂，是亲信中的亲信。虽然作为政治家还是初出茅庐，但之前曾担任内务省官员，在政治家之间也不是全然籍籍无名。
让这么一个新人出任首相，可以说是非常荒唐的要求，但共和党和民权党竟然都同意了，想必是因为他们感到难以抗衡以93%的高支持率当选的牛岛总统吧。或者，他们只是想将实施《百年法》这一高风险政策甩给新时代党去执行，利用完之后就将其拉下台。
可是，牛岛总统不是会让对手有机可乘的政治家。游佐首相甫一就任，就行使了《日本共和国宪法》第七十六条赋予的首相权力，宣布就修改宪法的问题进行国民投票。
修改点有四处：
（1）只有总统拥有解散下院的权力。
（2）在修改宪法等重大事项上，总统拥有不通过议会、直接举行国民投票的权力。
（3）总统对议会的决定拥有否决权。
（4）总统任期四年，不可连任。但如果议会认可，可以延长四年任期。
几乎没有国民准确理解这些修改的意义。面对层出不穷的新政，国民目瞪口呆，应接不暇。这或许正是游佐所期望达到的目的吧。
第一至第三条修改弱化了议会的存在意义，大幅提升了总统的权限。经过这三条修改，总统不再只是摆设，而从实质上掌握了最高权力。这可以说是大大改变了日本共和国权力结构的历史性事件。但当时的政治家和国民都没有精力思考到这一层。国民对此当然持欢迎态度，因为这样可以保证牛岛谅一更好地发挥领导力。在他们眼中，此人正是“共和国最后的希望”。
可是，如此激进的宪法修改方案之所以没有遭到国民的反对，我想主要是因为第四条。无论总统的权力多大，只要得不到议会的认可，就要在四年之后辞职，而且还不能连任。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条可以杜绝总统权力的过度膨胀。
但如果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得到议会的认可，总统就可以永远地当下去。但是，当时的国民乃至议员都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一可能性。大家都认为，自己当然不会同意总统无限期任职，到时候投反对票就可以了。
根据国民投票结果，宪法修正案被全盘通过。然后，牛岛总统趁热打铁，通过游佐首相向议会连续提交了几项法案。
（1）《新百年法》
此法规定，四年后的2054年开始实施《生存限制法》。为什么是四年后实施？表面上的理由是留给国民足够长的时间作心理准备，但真实的目的却是避免在决定是否延长总统任期之前实施。如果在总统任期届满之前实施此法，共和党和民权党很可能会借此公然反击总统；但如果在总统任期届满之后再实施，他们就不会对总统轻举妄动。可以说，这是为牛岛总统保驾护航的一项举措。
（2）《生存延长税法》
此法规定，即使超过了生存许可期限，只要缴纳一定金额的税金给国库，就可以延长生存许可期限。因为该金额超过了庶民的承受能力，有人批判此法是对富裕阶层的优待。但游佐政府称税金将被用于扩充劳动联合会，救济新一代，反对者只好闭上了嘴。毕竟，所有人都对“2049年危机”记忆犹新。
（3）《总统特例法》
此法规定，总统有权特别豁免某人不受《生存限制法》约束。
重要的法律接连不断地颁布。等到国民冷静地回过头来思考时，牛岛总统的权力已经稳如磐石了。
最具决定意义的是第三项——《总统特例法》。简单地说，这部法律的意思就是：总统喜欢的人，包括总统本人，都可以接受豁免，不受《生存限制法》约束，永远地活下去。
原本政治家中就有许多人即将成为《百年法》的适用对象。现在，只要得到总统的特别豁免，就可以不用去死。出于这层考虑，这些人完全不敢违抗总统。实际上，后来几乎所有成为《百年法》适用对象的议员都通过《总统特例法》得到了豁免。得到豁免的议员如果有丝毫背叛的迹象，就会被取消豁免资格，立即送往安乐死中心，所以他们只能宣誓绝对效忠总统。
随着时间的推移，议会中被豁免的议员越来越多，他们全都唯牛岛总统马首是瞻。如此一来，议会再也无法反对延长总统任期了。
牛岛谅一事实上成了终身总统。
由此确立了延续至今的牛岛—游佐独裁政权。
3
昨天我写到一半突然不能写了，但现在我已经没事了。幸好由基美在我身边。我对政治一窍不通，在由基美给我解释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首相和总统有什么区别。我想，以后困难的部分就交给由基美代笔，我就负责写我们身上发生的事情吧。但在此之前，我必须讲讲你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
前面我说过，你同你父亲木场道雄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你的眼睛总是贼溜溜地乱转，而你父亲的眼睛却如没有一丝波纹的湖面一样平静，让人忍不住去猜想他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才有一双这样的眼睛。不过，你父亲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
你的声音同你父亲也很像，只是他的声音更深沉。我一直在将你们作比较，希望你别介意。只要你的阅历和经验积累到一定程度，自然就会像你父亲一样了。毕竟，你是你父亲的儿子呀。
你父亲话不多。我们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说话的也总是我。你父亲只是平静地看着我。所以后来，我一不小心就把那句话说出来了，脸登时就红了。
请不要问我是谁先表白的，也不要问我谁更积极主动。从我们在职场里再度相逢到发展为恋人关系，其间发生了许多事，但这些都是只属于我同他的宝贵记忆。我想应该同你和其他人经历过的没什么差别。
总之，我们住在一起了。我们之前住的房间都很小，所以我们租了另一套公寓，并向劳动联合会提出了结婚申请。成为夫妻之后，就可以被分配到同一个或者尽量相近的职场。
我也或多或少地感觉到世界在发生巨变。因为又要进行国民投票了。但同上次《百年法》投票不同，这次投票表决的内容我不是很明白，所以没有去投票。但由基美告诉我，这次投票同制定新的《百年法》有关。而投票的结果深刻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木场道雄是《百年法》的第一年适用对象，也就是说，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新《百年法》颁布之后，只要交钱就能延长生存许可期限，但单是延长一年所需的费用对我们来说都是天文数字，实在无法承担。何况，你父亲本人也并不打算多活几年。
那天之后，你父亲就打开了话匣子，将自己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一开始，他谈的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小时候一起玩的朋友啦，父母啦，爱吃的饭团啦，比自己大许多岁、脑子非常好使的哥哥啦……他兴致勃勃地聊着这些话题，简直停不下来。如果你只见过沉默寡言的他，一定会认为他完全变了一个人。
可是一谈到战争，他的语气就沉重起来。战争你知道吗？就是上世纪的那场战争。当时我还没有出生，但他已经作为军人上战场了。他木然地告诉我，他看到了太多的死亡。我永远忘不了他说这话时呆滞的神情。刚才还在说话的人，转眼间手、脚、头就被炸飞，滚落到自己脚下，这样的事情他经历过许多次。他还看见阵亡战友的尸体被敌人的机关枪打成肉沫，被坦克碾为肉泥，被火焰喷射器烧成焦炭。这些残酷的画面，都映入了他那双平静的眸子里。
战争结束后，他幸存下来，回到了日本，但城市已经被空袭和原子弹摧毁了。因为粮食短缺，大量的人被饿死。战败的日本将何去何从？这个国家茫然地僵立在十字路口。
但我们终究渐渐地恢复了元气。在美国的统治之下，粮食状况逐步改善，产业开始复苏，《日本共和国宪法》公布，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也普及开来。
我就出生在这样的时代。按照你父亲的说法，决定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的时候，简直是普天同庆。虽然国民也知道实施《百年法》是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的前提，但大家都没有认真思考过这部法律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毕竟，不久之前大家都还在担心能不能活到明天，又怎么会为百年之后的事情担心呢？在所有人看来，仿佛永生的天国降临人间了一样。你父亲也未作细想就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我长大成人了，二十岁时，自然而然地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就像小学毕业后升入中学一样自然。那天是1970年6月13日。
日本共和国实现了奇迹般的复兴，像我这样从未经历过战争的人开始踏足社会。当然，当时大多数人都是经历过战争的一代，但他们渐渐对那场战争避而不谈。和平是理所当然的，活着是理所当然的，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永葆年轻也是理所当然的——日本进入了这样的时代。
但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社会氛围开始逐渐发生微妙的变化。日本的经济实力跻身世界第二，国民过上了富裕的生活，但整个社会却被阴沉而倦怠的气氛所笼罩。我还记得，当时明明能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却总感觉十分苦闷，但又找不到导致苦闷的原因，也找不到摆脱苦闷的方法，于是愈发苦闷。在这样的背景下，一条怪异的流言散布开来。
“1986年3月14日，愤怒天使喷射的大火将把日本全国烧为灰烬，共和国也将就此灭亡。”
我不知道这条流言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产生的。有人说这原本只是小学生之间流行的玩笑，只是后来越传越广。但“愤怒天使”这种话，怎么想都不像是小孩子说出来的。
不过，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并不是流言的内容，而是大家议论流言时的眼神。大家眼中闪烁着可怕的光芒，仿佛渴望着流言能变成现实一样。
这条流言很快就被淡忘了，唯独“愤怒天使”这个概念没有消失。进入八十年代之后，随着流言中末日的临近，它再度成为热议的话题，以至于一提到“3&#183;14”便人尽皆知。至于“愤怒天使”到底指代何物，则众说纷纭。富士山爆发、大地震、陨石袭击、美国弹道导弹误射、原帝国军人政变，各种说法层出不穷，还通过电视、书籍、电影等媒体加以呈现。
在所谓共和国灭亡日之前两年半左右，木场道雄再次见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名叫秋水启司。
想必你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我这么说也许你就明白了——
他就是十六年后的1999年，作为阿那谷童仁被处以绞刑的人。
4
电话响了。
木场道雄一边看着部下写的报告，一边伸手去拿话筒。
“部长，有电话找您。”
“谁打来的？”
“对方怎么也不肯说。”
“这种电话用不着都接进来。这个你应该清楚啊。”
他正要放下话筒，却听见电话那头说：“但他说同您在‘十八队’共事过。”
他的手突然僵了。“他说什么？‘十八队’？”
“是的。”
“好，接进来吧。”
他将报告放在桌上，拿出常用的笔记本，握住钢笔，咳了一声。
“让您久等了，我是里帕化学公司第三企划部的木场。”
“你听起来很精神啊，木场君。”话筒中传出一个男人沉稳而温柔的声音，一张熟悉的脸从木场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是秋水吗？”
对方亲切地笑了起来。“这么快就听出来了，真有你的！”
木场不禁笑逐颜开。“你也不赖啊。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战友会事务局的人告诉我的。”
木场靠在椅背上，转动椅子，面朝落地窗。窗外是林立的高楼。夕阳将橘红的余晖洒在他身上。
“没想到你居然会联系我。我真的很高兴。”
“我可是军队里的怪人。”
“但你我都活下来了。”
“不错。”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零零碎碎地做点小生意罢了。反倒是你，比我扬眉吐气多了。没想到你竟然当上了日本著名化学公司的部长，简直像炸药魔术师一样。”
木场仿佛同时闻到了火药那刺鼻和香甜的气味。痛苦的记忆涌上心头。
“这个绰号还是免了吧。我早就远离战场了，现在整天做事务性的工作，无聊得很。”
“我想同你见面谈谈。能抽出时间吗？”
“稍等，我查一下安排。”木场将话筒夹在脑袋和肩膀之间，翻看着小本子，“今天晚上七点之后有空。”
“可以。”
“我们边吃边聊吧。”
“好啊。你来定地点吧。我不知道哪家馆子好。最好找一个可以安静谈话的地方。”
“那咱们先碰头吧，就在国铁有乐町站的西口怎么样？”
木场跟随下班回家的人流，走出国铁有乐町站的闸机口。战后不久修建的这个车站，如今已经开始老化了。天花板脏兮兮的，里面的管道也暴露出来，不知哪里漏出的水在墙壁上浸出斑驳的痕迹，地上铺的瓷砖也有多处松动裂开。在路上行走的大多是年轻人，虽然其中也有真正年岁尚浅的人，但大多数应该是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引入初期就接受了不老化处理的人。这三十几年来，他们一直容颜未改，就像木场自己一样。
建筑老化了，人却没有，这真是一个奇妙的世界啊，木场想。不过，就连这种想法本身也很古老吧。
“木场君。”
转过身，只见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身边。嘴角挂着的微笑也好，脑袋微微倾斜的习惯也好，都跟那个时候一模一样。不过，灰色西装下的身体虽然细瘦，不知为何却散发着一股暴力的味道。
“秋水……”
两人互相凝视良久，脑中翻腾着当年在“十八队”，也就是帝国陆军第十八特务工作部队中共同战斗的往事。他们负责过各种破坏工作，有时候成功，有时候失败，险些死掉。在战争即将结束前，特务工作无从开展，他们全被派到了最前线。在绝望的战斗中，许多战友丢掉了年轻的生命。秋水启司同木场一样，成为“十八队”中少数幸存下来的人之一。
“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我简直认不出来了啊。你从头到脚都是大企业干部的范儿。”
“别取笑我了。秋水你倒是什么都没变啊。你还在干这个吗？”木场做了下空手劈砍的动作。
“已经不干了。格斗术太野蛮了。”
木场被这个玩笑逗乐了。“走吧。我已经在一家肉很好吃的馆子订了位子，走过去大约十分钟吧。”
人行道上是川流不息的人群。马路上汽车络绎不绝，排放着过量的尾气，头灯和尾灯刺得眼睛生疼。高耸的大楼里也灯光璀璨。目力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绵延的光海。
“这个国家已经变了。”秋水边走边说。
“是啊，从战后的废墟中崛起，没过多久就复兴成这样。”
“你对现在的日本满意吗？”
“其实不满挺多的。”
“什么不满？”
“没有一个像样的政治家。”
秋水笑道：“你还是老样子。”
通过一个大路口，行人更多了。既有西装革履的人，也有游手好闲的人。木场和秋水与这些人擦肩而过，在缝隙中巧妙地穿梭。摩托车嘟嘟嘟的排气声在高楼构成的山谷间回荡。
“木场君，”秋水低唤道，“你看看周围，有没有发现什么？”
木场扫视周围，但不懂秋水在说什么。
“你不觉得穿黑衣服的人特别多吗？”
经秋水这么一提醒，木场发现果然如此。特别是女性，大部分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色时装。
“说起来还真是。应该是今年秋天的流行色吧。”
“黑色的流行不是故意引导的结果，而是自然发生的。因为黑色是象征如今这个时代的颜色。”
“时代的象征？”
“过去黑色也曾经自然流行过。比如20世纪20年代的美国，也就是所谓‘疯狂与不安的时代’。”
在车头灯的照射下，秋水的眼睛中反射着冷冷的光。
“日本也正在步入这样的时代。”
秋水启司似乎有点儿不对劲。虽然他向来愤世嫉俗，在“十八队”中也被视为另类，但还是难以想象从他口中会说出这种话来。
随着岁月的流逝，人是会变的。自己变了。这个国家也变了。秋水启司如何看待战后这四十年呢？
“你说有话想对我说。”
“还没到那个馆子吗？”
“啊……马上就到。”
从大街旁的人行道进入一条狭窄的小巷，两旁餐馆鳞次栉比。建筑外墙上的霓虹招牌闪烁着入驻店铺的名字。出租车和高级外国轿车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缓缓行驶，车身上映着斑斓的光影。
木场在一家较新的建筑前停下脚步。挂在墙上的不锈钢楼层指示牌显示，这座楼从地下一层到地上七层都被占满了。其中大多数是餐馆，只有表示地下一楼的那栏上是一个意义不明的标志。
“这里。”
木场没有走向电梯间，而是朝外面最靠里的一扇门走去，长方形的铁门上没有任何指引标志，乍看上去应该是员工专用的便门。但拉开门后，前面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狭窄楼梯。两侧墙壁上覆盖着褐色的木板，天花板上只亮着一盏灯，让人感觉进入了古老的日本民居之中。顺着螺旋楼梯下降，尽头又有一扇门。天然木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虽然简朴，却流露出高雅的味道。推门而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穿着素雅和服的女人。
“敝姓木场，已经预订了位子。”
“恭候多时了。这边请。”
他们被领着穿过走廊，进入一个小而雅致的日式房间，地上铺着榻榻米，拉开正面的纸窗户，竟然看到一个小型的日本园林。
秋水讶异地摇着头。“没想到这种地方能有这样高雅的餐馆。”
“看起来根本不像在地下吧？”
两人相对而坐，拿起覆了塑料膜的菜单。
“推荐菜品是黑猪里脊猪排。”
“猪肉啊。”
“这儿的猪排风味独特，比牛肉美味多了。”
秋水将菜单放在桌上。“你来点菜吧。”
“要啤酒吗？”
“我喝不了酒了。”
木场颇感意外。“以前也不喝酒吗？”
“不。自从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之后才不喝的。听说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会改变人的体质，我也许就是受此影响了吧。木场君喝吗？”
“我不怎么能喝。”
“你不用管我，想喝就喝吧。”
木场叫来调酒师，点了两份黑猪猪排，又给秋水要了乌龙茶，自己则要了啤酒。饮料上桌后，他们两人拿起杯子装模作样地碰了一下杯，拿起筷子夹凉菜吃。
“真没想到，能有同你这样共进晚餐的一天。”
“秋水君，你后来都怎么样了？”
“你是问复员之后？”
“有没有同亲人们见上一面？”
“他们都在原子弹爆炸中死掉了。”
“这样啊……”木场轻叹道，用低沉的声音说，“我那天也是好不容易才活下来，根本没有时间悲伤。我都做好了随时死掉的准备。”
“工作呢？”
“过了一年左右，时局稍微稳定之后，我碰巧弄到了一辆美国占领军转售的卡车，便开始承接运输公司分派的活儿干。”
“卡车司机？我想象不出你开卡车是什么模样。”
“我连续干了两年，其间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就开始普及了。”
“是1949年吧。”
“我立刻赶往处置所接种，在那里偶然遇到了高田少校。”
秋水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高田少校……”
“少佐邀请我加入制药公司的研究部。他在那里担任首席研究员。”
“是想利用你的化学专业知识吧？”
“有这方面的考虑，但少校这么做也是为了帮助老部下吧。少校是个重感情的人。”
“然后呢？”
“我在那个公司干了十年。”
“后来辞职了？”
“被现在的公司挖过来了。高田少校已经辞职回老家了，我没有理由继续留在那个公司了。”
“这样啊。高田少校回老家了呀。不知他现在身体可好。”
“我最近一次见到他是在三年前的战友会上，当时他身体还硬朗。说起来，战友会你一次都没参加过呢。偶尔还是来聚一下吧，大家肯定会很开心的。”
秋水没有接话，而是问：“木场君，你的家人呢？”
“嗯……在前一家公司的时候我结婚了，生了两个儿子，他们成人之后也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然后就跟我疏远了。我同妻子分开了，不是因为感情不好，只是不知不觉中就渐行渐远了。所以我现在是单身。”
“像这样自然消亡的家庭最近越来越多了。”
“想不通啊。孩子慢慢长大的那些年，我们亲密无间，其乐融融，但他们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之后，容貌不再变化，我作为父亲对他们的怜爱之情一下子就淡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同妻子的关系也是这时候疏远的。这恐怕也就是接受人类不老化病毒后产生的副作用吧。”木场惨然一笑，猛灌了一口啤酒，“抱歉，我一个人絮叨了这么多。你也讲讲你的情况吧。你说你自己做生意，都是干啥的？”
这时拉门外传来了响动。点的菜送上来了。他们只好中断谈话，默默地看着服务员把菜摆上桌。黑猪里脊猪排、米饭、酱汤。铁板上融化的脂肪散发出浓郁的肉香。穿着和服的服务员介绍了三种猪排酱之后，道：“请慢用。”然后低头关上了拉门。
“先吃点儿吧。不用调味酱，只蘸着香草盐吃味道最好。你试试看。”
秋水接受木场的建议，抓了一点带绿色的粗盐撒在一片肉上，送入口中，嚼了两三下，眼珠子马上瞪大了。
“这东西你经常来吃？”
“别说我堕落。”
木场边笑边把自己的肉排也塞进口中。香甜的肉汁在口腔中扩散开来。真是难以置信的美味。
“直到现在，我也会常常感到不安，担心一切都是一场梦。猪排也好，日本的复兴也好，一觉醒来全都不见了，我又不得不回到地狱般的战场上。”
木场感到秋水在瞪着自己，目光中带着一种诡异的压迫感。木场不禁垂下头，举刀切肉，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对了，我还没听你讲呢。这四十年你都是怎么过的？”
“直到两年前都在通讯社当记者，世界各地跑来跑去。”
“通讯社？这工作蛮适合你的，能发挥你的才能。你真是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呀。”
如果说木场是“炸药魔术师”的话，秋水启司就是“语言天才”，不仅能娴熟地使用常用外语，就算是那些冷门的语言，初次接触后过个两三天，他就能大致掌握，而且还能用这种语言与当地人深入交流。这项特长对他裨益良多。
“不是的。我只是不想留在日本。”
木场抬起头看着秋水。
“这个国家变了， 我对它感到厌倦了。”
为了保护祖国，与战友们浴血奋战，九死一生，回国后却被斥责为愚不可及。听说很多人还被戴上“战犯”的帽子遭人唾弃，秋水不再信任自己的同胞也情有可原。
但秋水却给出了出人意料的答案：“对这个过于和平的国家，我觉得很不舒服。”
“很不舒服？”
“进入通讯社之后，我辗转世界各地的战场。最后去报道的国家是帕提亚共和国。”
帕提亚共和国是一个中东大国，也是世界著名的石油生产国。政府军同反政府游击队进行了十多年内战，两年前战争才结束。
“你去了内战中的帕提亚？”
“主要是在反政府游击队的据点做采访。”
“那可是龙潭虎穴一样的地方。战地记者这份工作，一不留神连性命都会搭进去。”
“我们在战争中跟游击队也差不多。”
“话虽如此……”
“反政府游击队也希望利用海外媒体。只要让他们觉得你有利用价值，接近他们也不是难事。”秋水平静地说着，将一块猪排送入嘴中，“进入游击队据点两个月后，我终于得到机会单独采访反政府军的最高领袖。”
“太了不起了。我说不定也读过这篇报道呢。”
“你应该没有读过。”
“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将采访报道发回通讯社总部。”
“为什么没有发送？本可以成为轰动世界的独家新闻啊。”
“因为我没有采访到他。”
“出了什么事？”
面对木场的催问，秋水却没有继续讲下去。他默默地吃完了最后一块肉。木场也不再追问，将剩下的肉吃完。
“他是真正的英雄。”秋水突然发话，语气中透露着近乎崇拜的感情，“在他麾下战斗的士兵们，眼神美丽而清澈，让人不禁为之战栗。而且他们不畏惧死亡。请别误会，我不是狂热的信徒。他们之所以能够舍生忘死，并不是为了死后的天国，不是为了国家或者国民，更不是为了自己。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的领袖而战。”
“这就是宗教上的……”
“我说了，他们不是狂热的信徒。那位领袖在宗教上毫无地位，”秋水静静地注视着木场，“也毫无宗教背景，但他却用高超的手腕统治着游击队。他为什么能做到这点？能让士兵如此诚心效命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想必在我之外希望一睹此君真面目的也大有人在吧。”
木场赞同地点点头。
“我也曾向游击队的士兵打探他们领袖的情况，但他们只是说‘见到老大后你就知道了’。所以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争取到采访他。”
“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一个非常普通、开朗的男人。我的个头算是高的，他则同我差不多，或者稍矮一点儿。他有着军人式的精悍相貌，头上稍显秃顶。”
“那个人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吗？”
“当时帕提亚还没有《生存限制法》，无法加入HALLO，所以没有正式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但是，同别的独裁国家一样，帕提亚的统治阶层在外国秘密接种了病毒，这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秋水眼睛望着远方，“我一进入帐篷，他就像与老朋友重逢一样地欢迎我。那绝不是半吊子政治家故作姿态的举动。”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潮，“我在工作中，见过世界各国各色各样的领导人，还采访过其中一部分。这些领导人无不成绩斐然，声名显赫，但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他这样的人。”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平复激昂的情绪，“当然，他也相当聪明。他没有同我讲阿拉伯语，而是完美的标准英语。他还熟练掌握西班牙语、希腊语、拉丁语的读写，从他说话的细节中可以感觉出极深的教养。但具有这种素质的人并不罕见。我本人也能使用多国语言。仅仅能操一口外语，背诵荷马的诗句，那还不足以赢得士兵的信任，为你舍生忘死。”秋水凝重的表情稍稍缓解，“只在他身上看得到，而别人身上没有的品质，就是绝对的自我肯定。”
“自我肯定？”
“就是对自己所作所为正确性的绝对自信。”
“这难道不是自以为是吗？”
“自以为是的人其实对自己的正确性并没有彻底的自信，因为害怕自己可能是错的，所以闭目塞听、鼠目寸光。”
“你是说这个男人不一样？”
“只要能完全理解自己为什么是正确的，就不害怕任何反驳和指摘，就能直面你的敌人，毫不动摇。这种自信的态度也会对周围的人起到潜移默化的效果。”秋水皱起眉，继续道，“还有那双眼睛。我之前见过的人都没有那样的眼睛。他眼神单纯，可一旦被他注视，你就会感觉自己已经被他看透。不过你不会感到空幻，反而会很安心。因为这个男人将你的一切都看穿之后，笑容却愈发温柔了。无论是善良还是邪恶，是正确还是错误，都被一种更大的东西包容了进去，就像伟大的神一样。”
“伟大的神……”
“士兵们说得不错——见到他就明白了。只要有这个男人在，他们就不会失败。这个男人的存在本身就能给周围的人以希望。我事先准备好的采访提问，全都没有派上用场。我只是一味地想听他说话，而他也满足了我的要求，不停地说着。我相信他说的都是事实。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辞掉了通讯社的工作，申请加入游击队战斗。我并不缺乏战场经验，不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喂，等等。”
“他当时也说了同样的话，让我冷静下来。”秋水咧嘴一笑，“他没有允许我加入游击队，但允许我在基地内自由采访。自此之后，士兵们才真正敞开心扉，接受采访。现在回想起来，他应该是愿意接受采访的，只是在那之前要好好考验我。幸运的是，我入了老大的法眼。可是——”秋水的脸一沉，“半年之后，他中了卑鄙的敌人的圈套，被炸死了。”
木场脑中浮现出国际新闻报上大大的标题。“我想起来了。帕提亚的乌吉姆上校——阿尔纳塔&#183;多&#183;乌吉姆，反政府游击队‘帕提亚之光’的领导者，极具领袖魅力。”
“乌吉姆犯下的最大错误不是误入陷阱，而是没有打造一个即使离开他也能够运作的组织，没有培养能挑大梁的人才。不过，原本就没有人可以代替他。很难想象，失去乌吉姆之后，反政府军又骚扰了正规军十年之久。正规军得知乌吉姆已死后发动了总攻，游击队未能组织有效的反击就瓦解了。依附反政府军的村民惨遭屠杀，女人、孩子也未能幸免。我能从帕提亚逃脱简直就是奇迹。”
“没想到如今还会发生这样的惨剧。不过可喜的是，你总算回来了。”
但秋水埋着头，没有接话。
“你怎么了？”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尊敬的人死了，确实令人悲伤，可是……”
“我说的不是这个。”秋水抬起头，刚才还噙着泪水的眼睛已经干冷了，“不错，我是活着回来了。但我从帕提亚的战场上返回这个国家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的感觉。”
“不舒服？”
“眼中所见的光景仿佛都是幻象。走在街上，看着一排排的大楼和一群群的行人，总觉得他们不是真实的，就像是镜中的虚影一样。是我变了，还是这个国家变了？我开始寻找答案……”
“呃，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秋水仿佛没有听见木场的话一样，兀自往下说着：“找啊找啊，我终于找到了。这个国家之所以虚幻，是因为这个国家的国民的生命缺乏真实感。”
“生命的真实感？”
“在这个国家见到的人们的表情，同帕提亚遇到的人简直判若霄壤。帕提亚的游击队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所以会衰老。但同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从而不再衰老的日本人相比，他们反倒更有活力。为什么？！为什么日本人丧失了生命之光？！”
秋水突然激动起来，木场不禁目瞪口呆。
“因为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如果能随岁月老去，不管是否愿意，都会意识到自己终将一死。在内战中的帕提亚，也许几秒之后你就会被迫击炮击中，炸成碎片。可是，在和平的日本，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之后，过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你都不会有任何变化。这个国家再也没有机会认识到死亡是不可避免的。然而，正是因为有死亡的存在，生命才会显得光芒四射。死亡不复存在后，生命也就暗淡无光了。这个国家所缺少的正是死亡！”
秋水的眸子里，没有木场的身影。
木场被彻底无视了。
“受益于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人们得以远离死亡，但却对大事故、凶杀案和海外惨案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宣传毫无根据的末世思想，并且偏爱黑色的服装。黑色也是丧服的颜色，你懂了吧？他们下意识地渴望已经失去的死亡。可是，经过媒体传达给国民的死亡，只是被消毒过后的安全的死亡，因为这种死亡是绝对不会降临在自己头上的。这种媒体传达的死亡无法替代真实的死亡，因为死亡必须是不确定的，你不知道自己何时何地会死。如今这个国家需要的是更真实的死亡，是更鲜明的、能给人带来难以言传的恐怖和不安的死亡。只有这样，人们的灵魂才能得到救赎。”
“灵魂的……你都在说什么啊？”
“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执念之中。投影在意识中的世界千姿百态，但那只是各自头脑中的幻想而已。无论意识如何变化，真实的世界都是永恒不变的。人们一般从不考虑真实的世界，仿佛它并不存在一样。但它的存在却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尽管人们不愿承认它的存在，在死亡的瞬间却能真真切切地认识到这一点。在死亡这一压倒性的真实面前，任何幻想都变得没有意义了。与此同时，正因为有死亡存在，幻想才得以维持住生命。”
“喂，秋水，等等。”
“只要能意识到死亡的存在，那幻想和真实之间勉强还会连接在一起。可是一旦不能意识到死亡的存在，幻想就脱离了真实，只剩下幻想的世界。但人仅靠幻想是难以生存的，因为幻想是必须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之上的。”
“等等……”
“与真实脱离的幻想，就不是幻想了。失去了死亡这一排气阀的幻想世界，会在自己释放的毒素中自体中毒。这就是如今这个国家的现状。人们在幻想中沉溺，挣扎，痛苦不已，必须尽快摆脱这样的状态。为此，这个国家需要再次……”
“等等！”木场终于忍不住大叫了起来，“请等等！我压根儿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5
你父亲说，当时秋水启司的表情十分落寞。你父亲想不起来这之后他们说了些什么，我猜多半是不欢而散了吧。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天之后，秋水启司就杳无音信了。直到两年半之后，他才再次出现在木场道雄面前。
尽管已经进入三月，夜晚却冷得如同隆冬一样。木场道雄下班后回到家中，刚松开领带，就听见预示着有客来访的门铃声。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正是秋水。他穿着灰色的西服，抱着公文包。木场惊讶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秋水用极快的语速说：“我想在你这儿住一宿。不光是我，还有三个人，都是男人。我们不用吃饭，也不用洗澡，只要在地板上睡就行。不要问我为什么。”
木场道雄迷惑不解，但看秋水急迫的样子，只好答应下来。毕竟是同生共死过的战友，绝不能撒手不管。但他的这份好意最终使他陷入了困境。
秋水启司问木场道雄借电话，不知给什么人打了过去。顺道一提，那个时候还只有有线电话。具有通信功能的手持智能终端要等到很久之后才出现。印上条形码的身份卡也才刚刚问世。
秋水启司说的那三个男人，在他打过电话后，每二十分钟就来一个。他们同秋水启司一样，都是一副公司职员或公务员的打扮，小心翼翼地抱着黑色公文包。这几个人木场道雄都从未见过，但他们没有做自我介绍，因为秋水启司说不知彼此姓名对双方都好。据说他们的眼神都非常坚定。
秋水启司等人在客厅里安顿下来后，木场道雄返回自己的寝室，隔着门悄悄听门外的动静，那四人似乎都已经就寝，于是他也睡下了。
第二天起床后，他立刻就觉察到了异样。他本来打算六点起床去上班，但醒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他发现闹铃被解除了，电话线也都被拔掉了，以防铃声响起。从醒来时的怪异感推断，他很可能被下药了。
秋水启司等人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放在餐桌上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今天一整天都不要外出！
木场道雄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好重新接上电话线，握住话筒，准备给公司打电话。与此同时，他忐忑不安地打开了电视。
日本已经炸开了锅，每个电视台都在播放特别报道。从这天上午八点半到九点，全国十二个城市都发生了恐怖炸弹袭击，仅东京都就有四处遇袭。犯罪手法完全一致——凶手从屋顶向挤满上班人群的人行道上扔威力巨大的炸弹。死者已达三十二人，伤者高达四百五十三名。凶手全部逃走，新闻机构已经收到了他们的犯罪声明：“愤怒天使之火将在这里释放！”这天刚好是那条谣言所预言的世界末日。寄件人名叫阿那谷童仁，但关于这个人的信息却一片空白。
木场道雄坐立难安，他必须弄清楚一件事。他在电视上确认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处袭击现场，便急忙赶过去。
虽然伤者已经被搬离了现场，但周边依然骚乱不安，满地都是玻璃碎片和水泥碎块，还能看见红黑色的血泊。共和国警察已经拉上了警戒线，禁止进入现场，但空气中仍然能闻到炸药的味道，微微刺鼻，却又有一丝腥甜。这味道再熟悉不过了。这不是高性能塑胶炸药，也不是工程用炸药，而是战争中木场自己发明的炸药。这种炸药威力巨大，而其材料从药店和超市就能购买到。不过，知道这种炸药的制造方法的，只有“十八队”的成员。
恐怖袭击并没有就此结束。用同样手法制造的炸弹袭击在全国连续发生，总计有四十三处遇袭。不过，其中大多数都是对最初袭击案的模仿，炸弹的制造水平相当低劣。虽然也有几人遇袭身亡，但并不是被炸死的，而是被抛落的炸弹击中头部而死。不过，这些袭击却将日本推入了恐怖的深渊。谁都不敢在大楼边上行走，进出大楼也受到严格限制。如今许多高层建筑的出入口都理所当然地站着保安，这正是那次事件之后才形成的习惯。
几乎所有模仿犯都遭到逮捕。但元凶阿那谷童仁却依然逍遥法外。不仅如此，那个叫阿那谷童仁的人还不停地发来挑衅信息，愚弄警察。经过媒体的反复渲染，不知何时，这竟发展成了神出鬼没的恐怖分子和被耍得团团转的共和国警察之间斗法的故事。从那之后，阿那谷童仁这个名字便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日本社会开始出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对于造成大量死伤的恐怖分子，本应该深恶痛绝，但人们却暗暗期待着再次发生恐怖袭击，这种氛围在全国静静弥漫。一方面害怕恐惧袭击，另一方面又希望看到死亡。仿佛是再也等不及一样，又发生了好几起假冒阿那谷童仁的恐怖骚乱。但毕竟只是“骚乱”，而不是“事件”。人们渴望的不是这种小打小闹，而是可以超越最初的同时多处恐怖炸弹袭击的大惨案。但如果发生了这样的案子，他们肯定会被吓得浑身发抖。
你父亲说，那个时代疯了。秋水启司认为，受益于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人们得以远离死亡，但又在下意识中渴望死亡。如果这是事实的话，能带来死亡的阿那谷童仁被视为神一般的存在也是在所难免。不久后，阿那谷童仁是万能的超人——这种观念自然而然地深入了人心。
但是，阿那谷童仁既不是神，也不是超人。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恐怖袭击发生四周后，潜伏在东京都的秋水启司就被抓住了。根据被查获的证据，他的同伙也陆续落网，总计十二人，其中有三个女人。秋水启司承认自己就是阿那谷童仁。
可是，人们却不接受恐怖袭击者已被捕的事实。他们坚信，超人恐怖分子阿那谷童仁绝不会这么简单就被抓住了。于是又诞生了一个流言，说被捕的只不过是阿那谷童仁的替身。
秋水启司被捕八天后，木场道雄因为帮助实施恐怖袭击也遭到逮捕。袭击发生当天早上，与他住在同一层的居民看到了秋水启司等人从他的房间出来。警察搜查了他的房间，发现了秋水启司等人的指纹。
他当然否认自己同恐怖袭击有关，秋水启司也为他的清白做证。但是，在第十八特务部队担任爆炸专家的经历为他招来了灾祸。而且，恐怖分子使用的炸弹还是他在战争中发明的木场式瞬发手榴弹。他在袭击当天无故旷工，这进一步增加了他身上的疑点。
不久后开始审判，恐怖袭击的全貌浮现出水面。
其实，阿那谷童仁并不是秋水启司的化名。这位英雄人物只是他虚构出来的，所有人都听从这位领袖的命令。秋水启司纠集志同道合者，同时用花言巧语蒙骗他们，让他们相信那个不存在的领袖，稀里糊涂地发动了恐怖袭击，而所谓领袖直到最后都没有露过面。秋水启司善于用语言操纵人心，却以最坏的形式发挥了这一才能。
据说，秋水启司在被捕并承认自己就是阿那谷童仁时，脸上满是欢喜。他的夙愿终于实现，高兴也是理所应当的吧。在审讯室和法庭上，他又滔滔不绝地阐述了曾对木场道雄讲过的道理，但那只是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驱使这个男人发动恐怖袭击的，不是什么理想和信念，而是扭曲的欲望——他想成为自己所崇拜的阿尔纳塔&#183;多&#183;乌吉姆那样的英雄。也许秋水启司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阿那谷童仁这个名字暴露出来一切。将阿尔纳塔&#183;多&#183;乌吉姆用其本民族语言发音，再对应到相同发音的汉字，就成了阿那谷童仁。秋水启司参照阿尔纳塔&#183;多&#183;乌吉姆的样子打造了阿那谷童仁这个容器，然后把自己装进去，试图让自己变成自己所崇拜的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不惜将众多无辜者卷入恐怖袭击中。
我想，秋水启司希望自己以阿那谷童仁的名义而生，也以阿那谷童仁的名义而死。可是，他有一点没有估计到——他所创造的这个容器同那个疯狂的时代发生了共振，造成了远超预想的深远影响。
随着化名阿那谷童仁的恐怖分子被逮捕，案件得以顺利解决。但围绕他的传说却没有消失。人们盛传这次被捕的只是阿那谷童仁的替身，供述内容也不过是为了尽快结案而编造出来的罢了。而真正的阿那谷童仁领导的秘密组织仍然存在，正在筹划席卷日本全国的大规模恐怖袭击。当然，这种袭击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生。
最后，秋水启司等实行犯都被判处死刑。
声称自己无罪的木场道雄被判处终身监禁。
秋水启司在1999年被执行死刑，其共犯随后也都被处死。
这就是1986年发生的阿那谷案的始末。
现在你明白了吧？
阿那谷童仁只不过是一个心理变态的男人臆造出来的人物。那个希望把自己装进这一容器的男人早就不存在了，只剩下那个巨大的容器。现在自称是阿那谷童仁的男人，只不过是把自己装进空空的容器中过把瘾的冒牌货罢了。他们根本不值得搭理。你最好还是把阿那谷童仁忘了吧，好吗？
我现在来写点儿你父亲吧。
根据正式记录，阿那谷童仁率领的恐怖组织中唯一活下来的成员木场道雄在服刑五十年后被假释，从矿山中的重劳动中解脱出来，进入工厂上班。然后在工厂里同我相识，这些我之前已经写过了。
在劳动联合会工作的人都不会打听彼此的过去，所以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是阿那谷案犯罪团伙的成员。谁都不可能记得半个世纪前的案子的每个罪犯——而且还是共犯的名字。
《新百年法》制定之后，我同你父亲能够在一起的时间便没剩多少了，于是你父亲终于开口，讲述了自己服刑期间的事。他说瞒了我这么久，对不起。我原谅了他。毕竟，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去悲伤和怨恨了。
我好不容易怀上你的时候，你父亲的时间只剩下几个月了。你的预计出生时间和你父亲生存许可期限届满的那天相差无几。所幸你提前出生了，你父亲才得以见到儿子的模样。你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啊。
好了，我要说的话就这些了。
最后，我附上了一张照片，是你父亲抱着还是婴儿的你，摄于他去安乐死中心的三天前。

第二部 第三章 紫山
1
黑色的玻璃窗上，映着两个相熟的人的脸。
母亲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她的眼神和表情。她双臂抱胸，闭着嘴唇，埋着头，白色的短袖衬衫外套着一件鲜艳的绿色蕾丝背心，跷着二郎腿，腿上裹着大红色牛仔裤。
母亲旁边坐着一个紧张得几乎就要崩溃的男人。这人就是我。
坐垫传来微微的震动。车厢里乘客很少，数数只有七个。相邻的车厢也是差不多的情形。
从RJR东京站乘坐东北线列车行驶五十分钟，换乘地铁再坐二十五分钟。总共一小时十五分钟的行程，仿佛转眼间就结束了。
身子不自主地倾斜，列车开始减速了。从天花板上垂下的电子纸显示屏上显示出停靠站点的名字：
紫山。MURASAKIYAMA[15]。
我感觉心脏陡然一紧。
“到了啊。”母亲嘟哝着站了起来。
黑色的玻璃窗外，霎时充满了灯光，站台缓缓进入视野，但我只能清晰看见“紫山”二字。
电车完全停了下来，气闸嗤嗤的排气声响起，左右车门打开，从两边都能下到站台上。紫山是终点站，铁轨到这里就结束了，电车必须掉头返回。可是，其他的乘客，还有我，仍旧一动不动。
“走吧。”
母亲先下车。
乘客们极不情愿离座，仿佛身子有千斤重一般。最后，车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母亲在站台等我。
提醒即将发车的铃声响了。
没有人从这一站上车。
我奋力使身体脱离座位，走下车厢。一股奇异的香味蹿进鼻孔，似乎胡乱混杂着各种香草的味道。提醒铃停了，背后的车门关闭。没有一个乘客的电车开动，没入黑黢黢的隧道之中。
以白色为基调的凄冷的站台上，见不到任何广告，甚至连柱子都没有。也不知道香草的味道是从哪里飘出来的。耳边忽然响起了舒缓的钢琴曲。眼中所见，全是从电车下来的乘客。他们目光迷离，多半是服用了那种药物的缘故。大家都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月台远端的电梯。可我却连步子都迈不出来。
母亲目光柔和地说：“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我连忙摇头。“由基美小姐嘱咐过我的。”
“是吗？”母亲微微一笑，“那我们走吧。”
说着母亲就转过身，撂下一动不动的我，走开了。母亲没有服用政府发的那种药，说不喝也没有关系，所以她现在的表现与平常无异。她独自走着，头一次也没有回。母亲一定觉得，我不跟上来也没什么。她就是这样的人，一个坚强的人。但我不一样。为什么非得这样？我在心中大叫，狂奔起来，追上了母亲。我呼吸凌乱，头晕目眩。
带蓝色扶手的电梯，头几米还是水平运行的，然后就开始上升，就像飞机起飞一样。倾斜角度并不大，但感觉却像永远也看不到尽头一样。人们站在电梯上，相互间隔数级阶梯。没有人在电梯上行走，更没有人去超越前面的人，只是紧握着扶手，一动不动。从月台延伸出去的电梯只有这一条，也就是说，只有上行的，没有下行的。
没多久就进入了隧道，墙壁也好，半圆拱顶也好，全都发着白光。我站在母亲身边，很想握紧母亲的手，但还是强忍住了。因为如果我这么做的话，我肯定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橘红色的光点开始在脚下闪烁。不一会儿工夫，电梯就又恢复水平，抵达了终点。借助惯性往前走几米，便来到自动走道上。隧道径直向前，没有分岔，想在这个时候停止前进是不可能的。自动走道和扶手都是蓝色。虽说是履带式的走道，但并非完全水平，多少都有点儿倾斜，感觉履带走道是在上升的。这条走道也相当长。几分钟中一直被白光所包裹，思想都快要融化了。
突然，充满白光的隧道结束了，我们来到了云上。放眼望去，周围都是翻腾的云海，头上则是无边无际的天空。深蓝色的天空。所有人都从自动走道上下来，呆呆地抬起头。当然，这些都只是立体影像。其实大家只是位于一个直径二十米左右的穹顶大厅里。这里依然流淌着舒缓平和的音乐，香草的气味也更浓郁了。
“传言中的描述看来都是真的啊。”母亲苦笑道。
紫山安乐死中心是合并了既有的若干小规模安乐死中心而建成的，三年前开始运营。除了拥有国内首屈一指的设备外，还因为是电影《雪之旅》的外景拍摄地而名噪一时，听说有段时间还有人专程从远方前来参观。如今热潮虽然已经退去，但每天仍旧有数十人选择来这里接受安乐死。
将刚到达的人包括在内，大厅里聚集了近三十人。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都是来接受安乐死的，或者也有人像我一样是来陪伴亲人最后一程的。这里没有椅子，只能站着或者直接坐在地上。不少人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一样。
“应该就是从那里进去吧。”
母亲的视线投向一扇高高的左右对开的门。那门看上去非常厚重，即便用身体撞击，恐怕也会纹丝不动。安乐死中心刚落成时，门两边还站着负责接待和指引的男女，但现在却空无一人。靠近大门，门会侦测到身份卡，自动打开。送行者可以一直陪伴亲人到门外。
整个大厅只有这一扇门。聚在一起的人们虽然偶尔也会朝大门瞟上一眼，却没有一个人朝那边走去。只要进入了那扇门，就再也不能回头了。不过，对于来这里接受安乐死的人来说，现实中已经没有他们回头的余地了。
“走吧。”说着，母亲就要迈开步子。
我一把抓住了母亲的胳膊。
母亲转过头。
母亲和我都说不出话来。
一个茫然站在那里的女人开始缓缓朝大门走去。素雅的连衣裙与她特别相称。我在电车上和站台上都没见过她，估计在我们到之前她就在这儿了。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女人站在门前，门自动打开，门后光线昏暗，看不清有什么。女人在门前犹豫不决，最后深吸一口气，迈入门中。门自动关闭，巨大的轰鸣在大厅中回荡。
不到一分钟，便出现了第二个朝大门走去的人。这次是一个穿西装的矮个子男人，与我们坐在同一个车厢。但他来到门前，门却没有开。原来里面还有一扇门，先进去的人如果还没有通过第二扇门，第一扇门是不会打开的。
几分钟后，门终于开了，男人走进去。然后，令人难以置信的情形出现了——人们纷纷聚到门口，排起了长队。每隔几分钟，就有一人进入门中。
我忽然感觉头晕目眩。
“你怎么啦？”母亲探过头来，忧心忡忡地问。
“好像是那种气体的缘故。”
这里的空气中混入了低浓度的镇静气体，以防止受死者因为濒死的恐慌而精神错乱。这种气体一般只会使人思维迟钝，但有个别人也会晕厥。
“最好不要在这里待太久。”
“没事，我不在乎。”
“待得越久，只会越痛苦，对你对我都是……阿健，你没事吧？”
镇静气体似乎对我产生了超乎预料的影响。我感觉母亲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且越来越远。不行，您不要走，不要死。我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我想抱住母亲，但身体却动弹不得；我想痛哭，但眼泪却流不出来。我的感情如同死水一般没有一丝波澜。不要！我不要就这样与母亲永诀！不要！不要！不要！
2
“我不要。”我的声音被灰扑扑的天花板反射，形成了回声。
“这可是法律规定了的。”母亲淡淡地说，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般。
我转过头，瞪着母亲。
母亲也在枕头上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怎么说呢，我只是觉得，你也长大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我唰一下脸红了，又转头盯着天花板。
我偷偷瞟了眼母亲，她也看着天花板。
我已经很久没有同母亲并排睡觉了。时间已过凌晨一点。
这天的晚饭是母亲做的。我们母子和由基美小姐围坐在桌边，吃着熟悉的饭菜，聊着无聊透顶的话题。说话的主要是母亲，说的是她小时候的事，还有职场上遇到的人的趣事，同木场道雄的相识经历等等。谈到结婚经过的时候，她还毫不避讳地讲了不少少儿不宜的内容，让我觉得颇为尴尬。然后母亲又把自己如何含辛茹苦地将我拉扯大的事唠叨了一遍，俨然一副恩人的架子，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什么为了生我辞掉劳动联合会的工作突然没了收入啦，生了我之后又无法重新加入劳动联合会啦，后来劳动联合会自己也不存在了啦……就在我们母子不知住哪儿，走投无路的时候，由基美小姐伸出了援手。我们母子接受了由基美小姐的厚意，搬进了这套公寓，一直住到现在。没有由基美小姐的话，我是绝对上不了大学的。母亲为此再次向由基美小姐道谢，由基美小姐放声大哭。母亲温柔地拥抱由基美小姐，由基美小姐在母亲的怀里抽抽撘撘地哭个不停。我觉得，她们两人之间存在着一种不容我干涉的感情，但我还是假装对此毫无察觉。
“你还醒着吧？”黑暗中传来母亲的声音。
“嗯。”
“你知道2048年的国民投票吧？”
“知道。”我回答。
正是因为那次投票的结果，《百年法》才遭到冻结。
“我当年投了赞成票。既然投了赞成票，现在又主动抗法的话，岂不是言行不一？”
母亲说这话，反而透露出她心理上的摇摆。正是因为没有下定决心，才必须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谁会心甘情愿去死呢？
我从被褥里“嗖”地一下坐起来。
“您还是逃吧。能逃多久是多久，绝不能乖乖地去死。我也会跟您一起走。让《百年法》见鬼去吧！”
但母亲依旧躺在床上。“那你也会成为罪犯，遭到通缉的。”
“我不在乎！”
“如果你要当罪犯，那我就马上自杀。”
“……”
我知道母亲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你知道由基美母亲的事吧？”
听说是母亲的好朋友。
“她叫川上美奈。美奈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
拒绝接种的人如同凤毛麟角，但没想到由基美小姐的母亲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她日渐老化，身体越来越衰弱，没活到一百年就死了。”
“她为什么没有接种呢？”
“由基美说，是因为她喜欢自然的生存方式，自然地生，自然地死。她认为这才是人真正的活法。”
为什么母亲现在说这种话？
“妈妈您也这么想？”
“随着身体的衰弱，对事物的看法和感觉都会变。而我们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之后，观念和思想就固化了。但是，在明确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死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终于得以换一个视角看待世界和人生。”母亲的目光柔和了许多，“阿健，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要悲伤。能够认识木场道雄这个男人，同他生下你，我对自己的人生非常满意。你可以送我离开这个世界，而那个世界又有你父亲等着我。我并不孤独。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您走了，我怎么办？”
“你已经是大人了。我虽说是你的母亲，但你不能一辈子都依靠我，我也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
“这个道理我也懂。”
“懂就好。”
“可由基美小姐她……”
“由基美小姐怎么了？”
我支吾起来。“……她太可怜了。”
母亲不解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哼了一声。“阿健，你可别想歪了。我们之间没有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我没有……”
“再说了，现在由基美喜欢的是你啊。”
我万万没料到母亲会说这种话。
我狼狈至极，连忙辩解道：“怎么可能？”
“如果她不喜欢你，怎么会拼了命也要保护你？”
看母亲的表情，我不知道她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那你觉得由基美怎么样？”
“我觉得？”
“你也是男人呀。你难道不想抱着由基美亲热吗？”
我不由自主地望向墙壁。由基美小姐就在隔壁房间，应该还没有睡觉。我压低声音说：“您……您说什么呀？对由基美小姐太失礼了！”
母亲笑出了声。
我不由得怒火中烧，气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您真是！明天都要死了，您为什么还要开玩笑？为什么……”
我忍不住呜咽起来，紧咬牙关，埋下脑袋，泪水从脸庞滑落。
母亲连忙爬起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开玩笑的。我只是想，既然这是此生的最后一晚了，那还不如开开心心地过。”说着，母亲“啊”地低声惊叫了一下。
“……怎了啦？”
“这同那个时候一样啊。”
“那个时候？”
“我陪你父亲度过最后一晚的时候，他也是开着玩笑，爽朗地笑了，而我却泪流不止。我当时也像你刚才那样，问他为什么这种时候还在笑。”
母亲的眼中闪着泪光。
但脸上却放着光彩。
“你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不知为什么，我有了种终于复仇的感觉。”说着，母亲又笑了。
“妈妈……”
“嗯？”
“我是个好孩子吧？”
我被自己口中冒出来的这句话吓了一跳。
我怎么会提这个问题呢？简直像个小娃娃一样。
“怎么突然这么问？”母亲敛起笑容。
“您快告诉我，在妈妈您眼中，我是好孩子吗？”
“当然是呀。”
“真的吗？”
“你怎么啦，阿健？感觉怪怪的。”
是啊，我也知道自己怪怪的。但事到如今，我怎么可能保持正常？
“您有什么事想让我做吗？您尽管吩咐，我什么都肯做。 ”
母亲摇摇头。“我脑子里装满了回忆。有这些就足够了。”
“可是……”
“快睡吧。”
“我不睡。我怎么睡得着？今天整晚我都会醒着。”
母亲故作沉思状。“好吧。我希望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给我看看你睡着时的脸吧。”
“哎？”
“你不是说什么都肯做吗？”
“说是说了，可是……”
“对父母来说，没有比凝视着孩子睡着时的脸更幸福的事了。”
我很想乖乖地听母亲的话。今晚将是最后一次听母亲的话了。
“可是，我怎么也睡不着啊。”
“我来唱个安眠曲吧。”
“那就更加睡不着了。”
母亲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抹了抹眼角的泪花。
我又把脑袋靠到枕头上。母亲躺在我身边。我害臊地闭上了眼。母亲竟然真的轻声哼唱起来。和着轻缓的节奏，她边唱边温柔地拍打着我的胸膛。
我忽地全身松弛下来，压在胸口的大石瞬间消失了。我被无比的平静所包围。遥远的记忆复苏了，熟悉的感觉令我忍不住热泪盈眶。
“阿健。”
“嗯。”
“睡吧。”
我睡着了。
3
仿佛自寂静幽深之处，一点点上浮。在一片光芒中，我睁开了眼。
硬硬的床，薄薄的白色毛毯，四周都挂着米色的窗帘。空气中不再有香草的香气，而是飘荡着消毒液的味道。
我用手肘撑起身子，坐了起来。脚步声。窗帘被拉开。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脸上挂着夸张的笑。
“你醒了？”
“这里是……”
“是医务室。你在大厅里晕过去了，你不记得了吗？”
我微微点头。尽管我模模糊糊地有点儿记忆，但那感觉就像是梦境一样。
来者是医生吗？这个男人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语调轻快地说：“我想应该是极度紧张导致的晕厥。前来送别的人常常出现这种情况。接受安乐死的人都提前喝了药，反而不会发生这种事。”
母亲没有服药。我想说话，却发现口舌不听使唤了。
“请稍等。”
男人说着就走开了。回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块电子板。他将电子板的顶部对着我，用手指在板子上操作。估计是在读取我的身份卡信息吧。看来，这个男人果真就是医生。法律规定，只有医生和警察可以不经许可就接入他人的身份卡。
“啊，原来你还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呀。”他说，目光在电子板上游走，“大厅里镇静气体的浓度是针对接种过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设定的，对没有接种的人来说则太强烈了。你之所以晕过去，恐怕就是这个原因。注意事项里已经提醒过了，你没有看吗？”
然后，医生又不厌其烦地向我解释为什么接种过的人会对镇静气体产生抗药性。但我没怎么听进去。
“对了，我妈妈她……”
医生的嘴角微微抽动。“抱歉，我不了解您同伴的情况。我马上去请负责的人过来。”
我坐在床沿上等待。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女人来到我面前站定，双手叠放在身前，挺直脊背，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介绍说自己姓安田，是安乐死中心的服务员，我母亲由她负责接待。她长着一张小巧的脸，眉清目秀，皮肤如同白瓷一样光滑白皙。我向她询问母亲的状况，她答道：“仁科兰子女士已经进入设施内部了。她说你们已经道过别了，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安田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但依然保持着恭谨有礼的态度。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三十分钟前。”
穿过第二道门，进入设施内部之后将是怎样一番光景，很少有人不知道，因为政府公报对此告知得十分详尽，电影《雪旅》中还有生动的描绘。
首先，受死者将在负责接待的安乐死中心职员的指引下，通过手持智能终端中的生体特征识别功能办理各种手续。这时将再次分配镇静剂，并当场服用。法律规定不得拒绝服用。服用之后，进入休息室，躺在专用的椅子上，同安乐死中心专属的特殊心理辅导师交谈，以使心情平静。谈话过程中，镇静剂便开始发挥作用。最后，心理辅导师会问：“可以走了吗？”只要没有立即做出否定的回答，就会被带往处置室。大部分人到了这个阶段都意识蒙眬，无法行走，只能用轮椅推进去。衣服也不用更换。进入处置室后，受死者被皮带固定在处置用的床上，接受镇静剂静脉注射，然后完全进入昏睡状态。
床上的传感器确认受死者完全昏睡之后，会自动将其移动到传送带上，进入被称作“不宽恕者”的全长约十七米的隧道状机器中。这种安乐死装置由美国制造，一般的安乐死中心最多配备五台，但在紫山却有十二台之多。受死者进入其中后，头部将遭到电子冲击波的集中攻击，脑细胞被瞬间破坏，因而丧命。尸体继续在隧道内移动，电磁热焚烧衣服与肉身。五十分钟后出来时，传送带上只剩下灰。
“这么说，妈妈她已经……”
“能有您这样的亲人陪伴最后一程，仁科兰子女士真的非常幸福。绝大多数人都是独自来这里的。”
在安田的指引下，我离开了医务室。走廊里使用了大量的木材，给人以温暖的感觉。走廊很宽，天花板也很高。走廊的远端，可以看见厕所的标志。门被推开，走出一个同安田一样身穿黑色制服的女人。她本想对安田点头致意，但发现我在，就连忙低下头，匆匆离开了。
我见过这个女人。
我同母亲到达云海之上的大厅后，第一个进入大门的就是她。就是那个穿着与她特别相称的素雅连衣裙的女人。
“您怎么啦？”见我停了下来，安田不解地问。
“刚才那个女人，我在大厅里见过。”
安田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她是这里的职员吗？”我问。
安田轻叹一声，道：“她被叫作‘雷管’。”
“雷管？”
“为了解除受死者的心理障碍，需要有人挺身而出，做出表率，这个人就是雷管。紫山这里实验性地引入了这一做法。听说如果效果好的话，还将推广到别的安乐死中心去。不过，因为这项工作所承受的精神负担特别重，所以能普及到什么程度还是未知数。”
安田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困惑。我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正常人类的表情。
“这件事尽量不要让外面的人知道。如果让人知道挺身而出者是故意安排的，那雷管就失效了。”
“我明白。”
给随行人员用的等候室中摆放着两排共八条长椅，相当简朴。房间里没有一个人。
“您知道怎么回去吗？”
“不知道。”
“走廊的尽头有一条通道，那里的自动走道可以把你送到高部站。”
“高部站？不是紫山站吗？”
高部是与紫山相邻的一个站。
“紫山站是下车专用站。”
我在长椅上坐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每过一秒，我的心就沉重一分。而我只能选择忍受。
“仁科健先生。”
我回过神来。安田站在我面前，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小木盒，小得几乎可以装进衣服口袋。
我站了起来，身子有点儿摇晃。
安田庄重地说：“这是您母亲的骨灰。”
我接过她双手呈上的木盒，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回去的路上请小心。”
安田深鞠一躬，走开了。
门被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我一人。
我面对木盒，揭开盖子。
紫色的布。
掀开布，下面是一个无色透明的长方体。
长约四厘米，小指粗细。
骨灰结晶。
将逝者的骨灰通过等离子压缩形成结晶，这是五年前投入应用的一项服务，只要事先提出申请，安乐死中心就能免费为你制作。可是，包括紫山在内，全国只有六个安乐死中心配有能生成骨灰结晶的设备。
我从木盒中取出表面上刻着“仁科兰子”四个字的长方体，放在掌上。那块结晶还带着温热。
据说，因为等离子压缩作用而残留在骨灰结晶上的热量，要好几天才会消散。

第三部 第一章 远雷
1
波浪哗哗哗地拍打着白色的沙滩，仿佛能听见气泡一个接一个爆裂。这拍打声平稳地周而复始，每次只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令听者不由得心神恍惚，好像进入了一个熟悉的世界。天空中飘浮着淡红色的云彩，随风缓缓流动，自顾自地变幻着形状。
“您感觉怎么样？”加藤太郎压低声音问。
躺在床上的男人微微点点头。他眼神迷离，看着穹顶式显示屏上映出的流云。他的鼻子里插着吸氧管，面色苍白，眼角发黑，感觉不到半点儿生命的光彩。只能从他耷拉着的双眼皮和笔直漂亮的鼻梁中，勉强窥见他曾经散发出的男性魅力。
“果然还是不行啊。”男人用嘶哑的声音说。他浑身上下只有眼球灵活地动着，将浑浊的目光投向加藤。“请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吧，这样我们双方都会更轻松些。”他扬起了左嘴角，这应该是在笑吧。
加藤的双手紧抓膝盖，垂头道：“对不起，远野先生。是我能力不足。”
“我还有多少时间？”
加藤踌躇道：“半年。”
“应该没有这么久吧。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想我可能撑不到一个月了。”
男人又将目光投向了远方的云彩。整个天空都泛着红光，快日落了。
“我本来还有五十二年可活，五十二年啊。没想到，竟然要提前这么多就结束了，这么突然。为什么偏偏是我？”
说到这里，男人闭上了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不一会儿便响起了鼾声。在止疼药的作用下，睡眠的时间也大大延长了。就像是要配合男人的熟睡一样，头上的天空也暗淡下来，浮现出点点繁星。
加藤站起身。
穿过宽敞的房间，经过两扇自动门，来到室外。住院楼长长的走廊中，基调是奶油色。地板上，两条橘红色的线延伸开去。两侧是各个病房的门。最上层的病房都是单人间，配有浴室和厕所，但安装了穹顶式显示屏的病房只有两间。其中一间是加藤刚刚离开的711室，另一间则是711室对面的701室，两个病房之间是监控室。701室里住着院长的一位女性朋友。奇怪的是，这两个病房中的患者得的是同一种病，都由加藤担当主治医生。
加藤走进灯光明亮的监控室，当值的护士有两人，正坐在桌边喝咖啡。在监控室可以实时掌握住院楼顶层患者的情况。如果患者呼叫，或者有数据检测出异常，警报声就会立刻响起。
名叫宅间丽莎的护士察觉加藤到了，忙说：“啊，医生，您要不要也来喝一杯咖啡？大河原医生说他搞到了西藏产的咖啡豆，送来给我们尝尝。”
“可以吗？这么珍贵的咖啡豆。”
“加藤医生您要喝的话，我们可求之不得呢。”
“那我就不客气了。”
宅间护士高高兴兴地朝里屋走去，那里有一个小厨房，沏茶的时候可以用。
“今天宅间小姐还真是爽快呢。”护士长一边钦佩地说一边啜着咖啡。她是五十年的老护士，与加藤也结识许多年了。
“大河原先生来了？他还好吗？”加藤拖过一把椅子坐下。
南田护士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他好像特别在意宅间呢。”
“哎？大河原先生对宅间有意思？”
大河原是一家公司的老板，在趣味汽车比赛中遭遇事故而入院，一周前刚刚出院。
“丽莎什么反应？他俩有戏吗？”
“她好像对大河原不怎么感兴趣。虽说很有钱，但那人的性格实在是……”
大河原在住院时任性妄为，给护士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西藏产的咖啡豆也没有用啊，真够悲催的。”
加藤条件反射般朝窗外看去。
夜色如墨。
“怎么了？”
“好像是雷声。你听到了吗？”
“没有。天气预报没有提到会打雷下雨啊。”
加藤凝视着窗外的黑暗。从明亮的房间里看不见星星，也看不到疑似闪电的闪光，却分明能听见低沉的轰鸣。
难道是……
宅间护士从里屋回来了，将一个淡绿色的咖啡杯放在加藤面前。咖啡的香味飘了出来。加藤道了声谢，宅间微笑着答道：“不用客气。”然后就坐在了刚才坐的椅子上。
加藤立刻尝了一口。“呵！西藏产的咖啡豆果然名不虚传啊。”
“泡咖啡的人手艺也很棒哦。”
“不好意思。”
宅间护士忽然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对了，远野先生的病情如何了？”
加藤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说：“他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还哀叹自己死得太早呢。我也不知如何安慰他，索性没说话。”
“是这样啊。”宅间护士的肩膀悄悄地放松下来。
“你好像是远野先生的狂热粉丝呢。”
宅间护士默默点头。
南田护士感慨道：“我也还记得，当时他真的相当红。”
在二十年前上映的电影《雪旅》中，远野真初登银幕，被选拔出来扮演与女主角对戏的角色。他英俊的外表和深沉的嗓音牢牢抓住了女性观众的心。名噪一时之后，他的戏路也越走越宽，从苦情的悲剧到夸张的喜剧，他几乎无所不演。后来，他决定每五年就制作一部自己主演的电影。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因为身体不适而紧急入院。经过检查，在他的肺、胃、胰腺、肝、肾、大肠、膀胱等脏器上，都发现了直径三到七厘米不等的肿瘤，而且全都是恶性肿瘤。诊断结果为突发性多脏器癌（Sudden Multiple Organ Cancer）。
在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被引入约一百五十年后的现代，老人几乎消失了，癌症也成了一种少见的疾病。这些癌症中，比较知名的是骨肉瘤和白血病，以及属于内脏癌的肺癌。女性则以乳腺癌、卵巢癌、宫颈癌居多。但消化器官癌症的发病率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此这方面的研究没有取得多大的进展。
然而，大约从十年前开始，相继传出发现古怪病例的报告。患者的多个脏器同时发生癌变，癌细胞急速增殖，短时间内就能导致患者死亡。这种后来被称作突发性多脏器癌的病症并不是某种癌症转移后多发，而是各个脏器逐次发生新癌变，其癌症发生机制与已知的癌症完全不同。发病原因不明，无论进行多少次外科手术，都无法完全清除。基于同样的原因，放射治疗也对延长患者生命没有效果。
加藤太郎从医已有四十五年，在癌症治疗领域技术精湛，既可做内科诊断，也能进行外科手术，是日本共和国为数不多的癌症全科医生之一。但即便是他，在突发性多脏器癌面前也无能为力。一旦患上突发性多脏器癌，就连缓解病情都无法实现，完全治愈更是天方夜谭，只能用药物减轻疼痛，让患者尽可能平静地离世。
“真想让他把最后一部电影拍完啊。”宅间护士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监控器的警报响了起来。
南田护士“嗖”地站起来，查看数据。“704号病房的久保先生呼叫。生命体征都没有异常，可能又是老问题。”
“我去看看。”宅间护士抹了下眼角的泪水，跑出了监控室。
加藤看着她的背影说：“老问题？”
“久保先生一到晚上精神状态就会不稳定，一个劲儿地念叨‘我会不会死啊，我会不会死啊’，其实他只是得了胃炎。”
“没有用精神安定剂？”
“主治医生说不用。”
“谁是主治医生？”
“鸠部医生。鸠部医生说，反正他又不会死，由他闹好了。”
加藤苦笑道：“鸠部医生这话我喜欢。”
南田护士忽然瞪大了眼睛，眼神迷离，同时屏住了呼吸。装在左耳里的“超眼”的指示器不停地闪着绿光。这是紧急通信的标志。
“明白了。”她小声嘟哝道，不知不觉地将回复说了出来。她面色惨白，表明肯定发生了特别重大的情况。
“出了什么事？”
南田护士做了一个深呼吸，好让自己平静下来。“东京站内发生了爆炸。大量人员受伤，正在往这里运送。所有有空的医生都要到急救中心集合。”
“爆炸……”
“据说很可能是恐怖袭击。”
加藤呻吟道：“怎么又是恐怖袭击？对了，刚才的雷鸣莫非就是……”
“住院楼就交给宅间护士了，我们下楼去增援。”“超眼”再次闪烁起来。应该是正在同宅间护士通信。南田护士点了一下头。“那就拜托了。”看样子她们已经交代清楚了。
加藤从白大褂的口袋里取出自己的“超眼”，插进左耳，等待它自动与脑细胞连接，接通急救中心的控制台。
“我是肿瘤科的加藤。听说发生了恐怖炸弹袭击。我能帮上什么忙吗？”通过“超眼”，只需要动动念头就能传递信息，但他却真实地说出了话来。
“那就请您也来急救中心吧。受伤者有很多，医生越多越好。”
对方的话是被作为声音被接受的，但实际上并非由加藤的耳朵所听到，而是作为电子信号由“超眼”直接传入脑中。“超眼”刚面市时，所有信息都必须在视野的方框中以文字的形式呈现出来，与当年相比，现在要方便多了。
“明白。”南田护士已经站了起来，“加藤医生……”
“我们走。”说着，加藤就同南田飞奔出监控室。
2
“分析结果显示，爆炸物的主要成分是SⅡ炸药，据信应是被遥控引爆的。已确认死亡三人，重伤九人，中轻伤三十六人。爆炸一小时后，共和国警察和媒体都收到了犯罪声明，袭击者声称自己是阿那谷……”
“不用再念下去了。”游佐章仁忍不住打断了内务大臣荫山昭久的话。内务大臣说的全都是已经报告过的信息。他只不过是照本宣科罢了。“你认为我把你叫到首相官邸来，就是为了给我朗读报告吗？”
桌子对面坐在沙发边缘的荫山大臣低垂着头，不停地眨眼，瑟缩着稍显肥硕的身体，发红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你两周前不是刚给我报告过，说阿那谷童仁的据点已经被摧毁了吗？”
“我是听次官向我这么报告的。”
“少把责任推给部下。我说的是你对我的报告。”
在游佐凌厉目光的逼视下，荫山大臣只能惶恐不安地将头埋得更低了，其态度只能用“卑躬屈膝”形容。这样的窝囊废，竟然是管辖共和国警察的内务省的首脑！
“明明摧毁了据点，恐怖活动却根本没有收敛，甚至有人打着阿那谷童仁的名义发表了犯罪声明，而我们的共和国警察连主谋的身份都还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荫山大臣只是低垂着头。难道他认为埋着脑袋就能让事态好转吗？他之前多少还有点儿本事的呀。
（看来，这个男人也……）
《百年法》规定的生存许可期限届满之后，就必须前往安乐死中心接受安乐死处置，即便是国会议员也不例外。但是，根据《总统特例法》，只要取得总统的豁免，生存许可期限就可以无限期延长。
荫山昭久本来应该在去年离开这个世界。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牛岛总统将其加入了豁免名单之中。
不光是荫山昭久，现在上下两院的议员中，有七成都是因为得到总统豁免才活下来的。是生是死，完全取决于牛岛总统的好恶。实际上，也有议员因为触怒了牛岛总统而被当场取消豁免资格，强行送往安乐死中心。要想不被取消豁免资格，就只能对总统尽忠。
可是，一旦政治家对总统唯命是从，就再也不能根据自己的意愿行事了。简而言之，他们全都沦为了总统操控的傀儡，如此一来，他们就成了不堪驱使的废物。如今的议会被这样的阉人所占据，如此惨状简直令人不忍直视。不过，此举好歹也算是给官僚阶层留下了一点儿人才。
“今天深町次官没陪你来？”
“他在门外等候。”
“为什么不进来？赶紧把他叫进来。”
“马……马上就去。”
荫山大臣连忙走出首相办公室。厚重的大门外，是挤满了首相秘书官的前室兼来客等候室。
首相办公室中放着八张沙发，一个人坐上去的话显得特别大。沙发重如巨石，就算是成年人跳上去，沙发也能纹丝不动。游佐将身体靠在沙发背上，忍不住叹息起来。
这座首相官邸是十二年前新建的。办公室不是特别大、特别奢华，但建造得相当牢固。办公室内的器具多是木质的，给人以厚重之感。这些都符合游佐的品位。如果要说有什么东西游佐不喜欢的话，那只有一样，就是挂在办公桌对面墙上的牛岛总统的大幅肖像画。画中的总统嘴唇紧闭，表情严肃，姿态做作，目光高傲。游佐察觉自己不知不觉中脸色阴沉下来，连忙把视线从总统肖像上挪开。
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荫山大臣带着深町次官回来了。大臣一屁股坐进沙发，对仍然站立着的深町次官说：“快给首相阁下汇报最新情况。”
深町次官对游佐鞠了一躬。深町本来就性情温和，加上头脑冷静，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出类拔萃的官员。
“非常抱歉，关于以阿那谷童仁为首的恐怖犯罪集团，目前还没有可以向您汇报的情况。组织的规模也好，主谋的身份也好，目前都是未知。”
“阿那谷童仁的据点被摧毁的报告，听说是你提交的。”
“准确地说，被摧毁的不是阿那谷童仁的据点，而是抗拒者的聚落，而且是众多聚落中的一个。我在给大臣的报告中使用了容易引起误解的语言，对此我深感自责。”
说着，深町就深鞠一躬。荫山大臣一脸满足地看着自己的次官。
游佐见状，又在心底叹息了一声，然后重新看着深町次官，道：“阿那谷童仁是上个世纪被处死的恐怖分子自称的名字。但有流言说，死掉的只是替身，而这一次，真正的阿那谷童仁终于出手了。这流言是真是假？”
“我认为，流言终归只是流言。”深町次官立刻回答。
“那两者之间有无关联？”
“我认为，可以认定两者之间没有关系。”
“根据呢？”
“首相阁下，您对上世纪的阿那谷事件还有记忆吗？”
“还记得一点儿。事件发生时我只有二十岁左右。”
“阿那谷童仁最先出现的时候，我国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尚不足四十年，《百年法》还没有成为热议的话题。其犯罪动机非常抽象，是让因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而远离死亡的人们重新想到死亡。当时舆论曾一度认为，恐怖袭击的主谋应该去做精神鉴定，也就是说，大家普遍觉得他不是正常人。但这次恐怖袭击者则提出了具体的政治主张，即要求废除《百年法》。与上世纪那次袭击相比，其犯罪动机可以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很难相信这两次袭击是同一人所为。”
“时代变了，人也会变，人的主张也会变。这种可能性不是也存在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没有必要假借阿那谷童仁的名义了。前后的主张完全相反，很可能会给人留下变节的印象，从而带来政治上的风险。更妥当的推测是，这次的恐怖分子之所以打着阿那谷童仁的名头，只是为了利用他的形象罢了。”
“……”
“他的形象？”
“万能的超人，不死的英雄，诸如此类荒谬无稽的形象。但你不能因此就小看它的作用。历史有时会被虚构的东西所大大改变。”
“你认为阿那谷童仁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首先，正如我已报告过的一样，从犯罪声明中坚决要求废除《百年法》这一点看，犯罪集团的母体极有可能是抗拒者，也就是那些超过《百年法》规定的生存许可期限、拒绝前往安乐死中心的逃亡者。”
“也许，因为阿那谷童仁这个名字代表着超人的形象，所以在抗拒者眼中，他成了最后的希望。他们幻想着阿那谷童仁能来拯救他们。”
“时代变了，恐怖分子都能当救世主了。”游佐咬牙切齿地说，“抗拒者聚落的调查进行得如何了？”
超过时限而不前往安乐死中心的话，就会遭到通缉，身份卡也将失效，无法展开社会生活，但这些抗拒者聚集起来，形成了紧密的共同体。这种共同体就是近年来持续增加的抗拒者聚落。
虽说是聚落，但形态却多种多样，从偏僻大山中的原始生活共同体到城市中心的秘密社团，都囊括在内。如果是后一种形态，则大多与黑社会有紧密的联系，极容易成为犯罪的温床。
“已经查出抗拒者聚落三十四个，处置抗拒者七百五十六名。但这明显只是冰山一角。生存可能期限届满却没有前往安乐死中心的，目前已高达八万人，其中绝大多数在共和国内继续违法生存。”
“这么多人到底是怎么生存的？难道是靠那种克隆身份卡？”
“这是一大原因，但并不是最大的原因。”
“哦？”
“最大的原因是，国民中必须遵守《百年法》的氛围越来越淡。国民发现了抗拒者也不会报警。虽然不至于藏匿逃犯——因为那样做会遭到惩罚——但基本上对他们熟视无睹。”
深町的目光陡然一凛，似乎在说：原因是什么，想必您也知道吧。
游佐咳了一声。“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应对？”
“只能将抗拒者聚落逐一查出并消灭。这也是警察局长的命令。”深町一反常态，给出了一个敷衍了事的回答。
“知道了。继续好好干吧。”游佐说，然后转向一直沉默的荫山大臣，“引导部下最大限度地发挥出能力，这是上司的义务。希望你能抖擞精神，做好表率。”
荫山大臣深鞠了一躬，起身告退，脸上露出一丝终于解脱了的舒畅表情。游佐对着跟在荫山大臣身后的深町的背影说：“深町君请留步。”
荫山大臣在大门前站住，不安地转过头。作为深町的顶头上司，内务大臣对自己被无视表示不解。
游佐面容和缓地说：“你别想多了，我在内务省的时候，深町君曾是我的部下。今天看到他，我想同他叙叙旧。把他暂借我一会儿，可以吗？”
荫山大臣虽然仍然面带疑惑，但还是乖乖地出去了。
大门关上后，游佐恢复了原先的表情，让深町入座。
“我想您应该没有时间叙旧吧。”深町真太郎坐在沙发边缘上。
“我看你有话要说，但在大臣面前又不好开口，是不是？”
深町将手放在膝盖上，点头道：“那就如您所愿，来谈谈过去吧。”但他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儿叙旧时应有的温情。
“说吧。”
“我最近经常回忆起我在《生存限制法》特别准备室的情形。不是我当室长的时候，而是起初阁下您是室长、我是副室长的时候。”
“我们是一个非常棒的团队，大家都出人头地了，荒川当了国会议员，你也成了次官，前途一片光明。”
深町没有流露出半点笑容。“您那时候常说，实施《百年法》对于日本共和国的繁荣是不可或缺的。后来，根据国民投票结果，《百年法》被暂时冻结，您同牛岛谅一议员掌握了国政，雷厉风行地连续推行了一系列必然遭致国民激烈批评的改革，如解散堪称低效代名词的劳动联合会、修订国民健康保险制度等。于是，我国得以免于财政崩溃的命运。”
但听他的语气，可不像是在赞扬。
“我国经济恢复增长，一时间，这个国家也呈现出复兴的迹象。可是，好景不长。特别是最近十几年，经济停滞尤为明显。”
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阁下也说过这样的话：为了提高国力，必须排除古老血液，给新鲜血液以活跃的空间，必须促进社会的新陈代谢，为此必须实施《百年法》。”
“我是这么说过。”
“那么，《百年法》已经实施四十年了，而我国仍旧陷于停滞之中，这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你是说，《百年法》并没有充分发挥作用？”
“是的。”
“所以我才下令抓紧调查抗拒者聚落……”
“抗拒者聚落并不是《百年法》未能充分发挥作用的原因，而是其结果。”
游佐无法反驳。
“虽然抗拒者并非我国所独有，但增长如此迅速，却是别的HALLO加盟国所未见的。只有日本共和国存在这种现象，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
深町的眼睛中迸射出怒火。“就连我都明白，阁下没有理由不知道。”
但游佐没有作答。
深町急躁地探出身子。“您为什么不说话？当年带领我们的游佐室长可不是这样的人。他本是一位更有骨气的爱国者。”
游佐迫不得已开口道：“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只能延缓衰老，并不能止住时间。”
“这可算不上答案。”
“你自己不是也变得更咄咄逼人了吗？”
游佐想笑，但深町凌厉的目光让他笑不出来。
“那我就帮您说吧——所有一切的元凶，就是《总统特例法》！”
游佐不禁朝大门望去。如果前室里只有秘书官，那还好说，但也保不齐会有不期而至的访客。倘若这番话被他们听去，问题就严重了。但深町却一副全不在乎的样子。
“根据特例而延长生存许可期限的制度，外国也有。但延长的理由都相当站得住脚，而且具有透明性，所以能获得国民的认可。但在我国，这全都取决于总统的个人判断。毫无工作成绩的议员，仅仅因为他的议员身份就得到总统的特别豁免，国民当然无法认可。《百年法》实施的大前提是公正，而《总统特例法》破坏了这种公正。在这样的条件下，怎么可能期待国民老老实实地遵守《百年法》，自愿受死？”
深町一针见血的陈词，将残酷的事实摆在游佐面前，令他也不禁动容，同时也感到几分羞耻。
“当然，我们不能对抗拒者撒手不管。必须彻底取缔他们的聚落，对他们强行使用镇静剂，送往安乐死中心。然而，在目前的状况下，无论摧毁多少抗拒者聚落，都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会使问题越来越严重。”
“那你认为该怎么做？”
“废除《总统特例法》，让《百年法》平等地适用于所有国民。除此之外——”说到这里，深町自嘲地笑了笑，“这个道理，您这样的人应该早就明白，用不着我这样浅薄的人来指出。”说着，他再次挑衅似的盯着游佐，“您说是吧，阁下？”
游佐只能点头。
《总统特例法》是游佐为了巩固牛岛谅一的权力基础而设计出来的。正是因为有了此法，共和国的政局才能稳定下来，实现了短暂的复兴。
可是，时代在变化。对于实现复兴有用的法律，也可能不适合用来维持繁荣。《总统特例法》明显已经满足不了时代的要求，但要废除它却并非易事。
“议会之中，因为总统的特别豁免而继续活着的人占了大半。废除《总统特例法》就意味着他们自己必须去死，他们绝不可能通过这样的议案。就算议会通过了，总统也会行使否决权，驳回议会的决议。”
“总统不会行使否决权的。”
“你在说什么啊？根据《日本共和国宪法》……”
“虽然宪法有此规定，但牛岛总统仍然无法行使否决权。试想，如果总统行使了否决权，会是什么结果？”
“《总统特例法》会继续存在。”
“那些支持废除《总统特例法》的议员呢？”
“因为他们支持了违反总统意思的议案，将被立即取消豁免资格，送往安乐死中心。”
“也就是说，议会中会出现大量空位。”
游佐终于明白深町想说什么了。
“在补选当中，当选的肯定是新一代的议员。对他们来说，《百年法》规定的生存许可期限还相当充足，他们没有必要看总统的脸色行事。于是《总统特例法》的作用将大不如前。他们甚至可能否决延长总统任期的议案。从总统的角度说，是决不允许出现这种情况的。为了避免新议员反对自己，他就不能再随心所欲地取消他们的豁免资格。而这样一来，总统对议会的控制力就难免下降，即使有议员反抗总统，他也无法惩处他们。无论总统如何对待这些新议员，结果都会对总统不利。如今议会里大多是被总统豁免的议员，这反倒束缚了总统。”
“你的想法太一厢情愿了。”
深町毫无反应。他在等待游佐接下来的话。
“诚然，倘若议员们真的自愿受死，通过了废除《总统特例法》的议案，那事态可能会朝你说的方向发展。可是，你真的认为议员们会那样做？你真的认为，荫山大臣那样的人会为了这个国家而牺牲自己？”
现实当中是不会发生这种事的。无论如何总统的地位都是无法动摇的。就连游佐自己，也都是为了确保总统集权而打造的体制的一部分。
这时，深町似乎笑了。“那就连同体制一起推倒重来好了。”
“你说什么？”
“尽量拖延是否延长总统任期的表决，在任期即将结束前加以否决，不给总统取消豁免资格的时间。届时，支持否决延长任期的议员将别无退路，只能坚持把牛岛总统赶下台。对总统心怀怨愤的议员不在少数，我们应该能稳操胜算。”
此议一出，就连游佐也目瞪口呆。每隔四年，议会都会就是否延长牛岛总统的任期进行表决，但这种表决实际上已经沦为了形式。倘若议会否决了延长总统任期的提案，那么根据宪法，牛岛总统的任期结束了，而且不能再次担任总统。牛岛谅一的政治生命就此终结。否决延长总统任期的议案，其目的并不仅仅是废除《总统特例法》，更是对总统的公然反叛。可以说，这就是一场政变。
“然后，由阁下出任总统，废除《总统特例法》。”
游佐腾地站了起来，背对深町，右手撑在办公桌上。“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我就当没听到好了。”
“阁下！”
“深町君，你太无知了！”游佐猛然转身，怒斥道，“你认为我还是以前的样子，但我已经变了。时代变了，我也不得不跟着改变。倘若现在的我是牛岛总统的崇拜者，我会怎么做？你的真实想法将立即传进总统的耳朵。你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失望的表情在深町的脸上扩散开来。“再这样下去，日本共和国是没有未来的。您明知道这一点，却仍然不愿采取行动吗？”
“你的计划中，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完全没有实现的可能，只会白白浪费原本就不足的人才。”
“不尝试的话怎么知道？”
“再说，我的时间不多了。”
“时间？”
游佐支吾道：“我的生存许可期限马上就要届满了。如果得不到总统的特别豁免，我就必须去安乐死中心。”
深町满脸的不可思议。“莫非阁下就是为了这个……”
游佐没有作答。
说什么都只是借口罢了。
深町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浮现出一丝惨笑。“我真是看错人了。您真的变了。”
游佐紧闭嘴唇，承受着指责。
“您还记得笹原前次官吗？”
“……”
“笹原先生看到了您现在的模样，不知会说什么？”深町站起身，紧握的双拳颤抖起来，“都是那次国民投票。自从那次公民投票之后，这个国家就变了。如果那个时候国民接受了《百年法》，就不会……”他停顿了几秒，“阁下，”深町面色惨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游佐，那双眼睛中分明流露出蔑视，“您难道连立花也忘了吗？”
“立花……惠？”游佐感到心头一阵剧痛，“她现在怎么样了？”
“您还挂念着她？”
“……”
“听说她正在努力学习，争取当律师。”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游佐连忙坐回座位。“什么事？”
一名秘书官走进来。“阁下，下一项活动的预定时间快到了。”
“那我先行告退了。”深町鞠躬行礼，与迈步走进房间的秘书官擦肩而过，离开了首相办公室。
3
共和国警察只是俗称，该组织的正式名称是内务省警察局。顾名思义，该组织处于内务省管辖之下，但共和国警察却不在内务省所在的联合办公大楼里办公，而是在R广场附近另有一座专用的大楼。大楼是上世纪就开始启用的老古董了，经常有人提议重建，但预算却屡屡通不过，只好通过部分改装、扩建、加固勉强应付。
现在，这座大楼面北的阴冷走廊里，一个无精打采、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在迅速走动。矮胖的身体，“国”字形的脸，微微肿起的眼皮，矮矮的鼻梁。与他擦肩而过的职员全都直立不动，对他敬礼。男人举起右手还礼，但只要看男人的表情就知道，这不过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罢了。
男人在挂着“信息采集监控室”牌子的门前站定，将右手举到门旁的圆形扫描板上。扫描板通体发出蓝光，然后门就开了。
房间内部光线昏暗。正面是一排监控显示屏，屏幕中全是只能用“混沌”形容的不规则扭动着的图像，只是偶尔才有文字似的东西流过。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男人紧盯着这些乍看上去莫名其妙的图像，敲击着键盘。他是科学搜查部的樱田主任技术员，也是少数拥有特殊信息采集官资格的技术员之一。
三个身穿西装的男人——武末、森下、吾妻——双臂抱胸，注视着正在操作的樱田。他们无所事事似的坐在折叠椅里，察觉有人进来后，慌忙站起身。
“香……香川部长！”
“嗯，你们待着别动。”香川制止了部下，没有落座，直接向左边看去，“就是那个？”
视线的彼端，一整面墙都是强化玻璃。玻璃背后是光线明亮的白色房间，中央放着一张细长的床，床上躺着一个穿着淡蓝色采集对象服的男人，不需要看他衣服下摆下露出的裸足就猜得出，他非常消瘦。看不到他的脸，因为一个灰色的机器像头盔一样将他的头完全盖住了。从头盔似的机器中伸出五颜六色的线缆，如同意大利面条一样缠绕在一块儿，连接着安装在床头的一台机器。
这台模拟机（Simulation Machine）上有一个单人操作椅，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女人背对着床坐在椅子上。她多半也是科学搜查部的技术员，拥有特殊信息采集官的资格。她戴着感应头罩，眼睛以上的部分都被遮住了，但从仅露出的鼻子的漂亮形状判断，她应该五官端正。她抹着淡红口红的嘴唇松弛地半开着，双臂放在机器的扶手上，手腕被皮带固定住。每一根手指都连接着传感线，不时还会抽搐一下。
“已经开始了吗？”香川转过头问。
“还没有……快一个小时了，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坐在折叠椅上的武末抱怨道，斜眼怒视操作机器的人。
樱田主任技术员仿佛觉察到了这股视线，正在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下来，转头面对香川，冷冷地直言不讳道：“被采集对象刚进入催眠状态，我们正在调整机器，请不要过分催促。如果机器没有调整好，精度会下降的。”
武末一听，瞪大了眼睛，正要起身，香川却伸出两手拦住了他，然后转头对樱田温和地说：“不好意思，我们会安静的。”
但樱田已经重新开始工作，根本没把香川的话听进去。
“这家伙，对长官太没礼貌了！”武末嘴里仍在嘟囔。香川拍了他的肩头两下，示意他冷静，然后就眯缝着眼，望向躺在强化玻璃后的房间里的那个男人。
正在被采集信息的这个男人，是大约三周前在东海州的山中被保护起来的。当地居民开车的时候，发现他正孤零零地伫立在道路前方。根据他的穿着和外貌，判断他是遇难者，于是报了警。他极度衰弱，被直接送往了医院。检查结果显示，他并无性命之虞。可是，体力恢复之后，男人却不愿透露自己的姓名和身份。由于他身上没有携带身份卡等物品，只好用其DNA与共和国警察的生物特征数据库相比对，结果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这个男人已经大幅超过了《百年法》规定的生存许可期限。换言之，他就是所谓的抗拒者。他从奇迹般的生还者一下子转变成罪犯，被移交给警察处置。
本来，抗拒者的身份一旦核实，男人就会被送往安乐死中心，这个案子也就算了结了。然而，在走过场的审讯当中，这个男人竟然供述出一个重大秘密，移送安乐死中心的程序于是中断。他说的是：
“我认识阿那谷童仁。我是从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逃出来的。”
案情立即上报给共和国警察反恐特别搜查部部长香川铁夫。当然，那个男人有可能是为了避免被送往安乐死中心而故意胡编乱造，但既然阿那谷童仁的名字出现了，特搜部就不能置之不理，必须进行调查。可是这个男人一涉及到关键部分就缄口不言，不知是他本来就不掌握这些信息，还是他担心一旦全盘托出，就不再有利用价值，会被立即执行安乐死，所以舍不得说？无论如何，特搜部都不允许这种状况拖延下去，必须尽快判明男人供述内容的真伪。前几天发生的大规模恐怖袭击之后，阿那谷童仁一直诡异地保持着沉默，但他绝不可能就此收手，很有可能正在策划另一起大规模恐怖袭击。
香川毫不犹豫，立即下令对那个男人进行强制信息采集，即直接进入被采集者的大脑，调查其记忆，不需本人同意就能获取信息。虽然这样做严重侵犯了人权，但只要法院许可，就允许使用这种技术。但这次没有必要向法院申请许可，因为被采集信息的对象是已经超过生存许可期限的抗拒者，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拥有法律赋予的人权。
“对了，兵藤局长都说了啥？”武末问。
香川找到一把椅子坐下。“他咆哮说：‘赶紧把阿那谷童仁给我抓起来！’看样子，局长大人也被荫山大臣训得很惨。”
话音一落，大家就议论开了。
“大臣亲自过问这种事？是真的吗？”
“真是前所未闻啊。”
“可是，如果这个被采集对象是真的，我们就能一举掌握阿那谷童仁的组织的全貌，说不定还能将其一网打尽。”武末凹陷的眼窝中射出兴奋的光彩。
“请保持安静！”樱田斥责道。
他完全没有放松手头的工作，但再次遭到了武末的厌恶。武末对着樱田的背影龇牙咧嘴，做出抡拳揍人的动作。樱田对此毫无察觉，径直说：“开始了。”
强化玻璃背后的房间中，女技术员的双手十指痉挛般动了起来。外面显示屏上的画面也随之大幅变化起来。
采集脑内记忆其实并不简单。如果不能区分这种记忆是现实还是幻想的产物，那作为信息来讲就没有价值。这个时候，受过专业训练的特殊信息采集官就有了用武之地。
“我们正在以阿那谷童仁为关键词搜索他的记忆，捕捉相应的图像片段，将其投射在屏幕上。请仔细看。”
他说的屏幕，指的是正中间最大的主显示屏。香川等人屏息凝视，只见画面上出现了一棵大树，接着迅速替换为箱型的白色建筑，然后是森林、山脉、地面、人、盘子、面包、男人、女人、天空、星星、水、眼睛……零星的图像陆续浮现后消失，彼此之间毫无关联。
“这些是……”
“是阿那谷童仁这个词在他大脑中激发出的各种形象。”
“让我看什么呀？我根本不知道这些是什么玩意儿！”武末忍不住把一股闷气宣泄出来。
“这是当然的。”樱田停止操作，转动座椅，面对武末，“一般情况下，我们会先把图像大致挖掘出来，然后花时间分析彼此之间的联系，确定其中哪些是对现实的记忆。但今天，你们提出了强烈要求，我只好让你们观看记忆采集的过程。本来这里是不允许外人进入的。”
武末的鼻孔陡然张大。“你……你说我们在这儿碍着你啦？”
樱田面不改色地答道：“实事求是地说，是碍着了。”
武末畏缩起来，嘴角抽动，挤出一个苦笑，道：“你小子……嘴上真不留情啊。”
“我们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真的非常不好意思。”香川老老实实地鞠了一躬，“毕竟，这个男人有可能见过阿那谷童仁，所以我们急躁了点儿。樱田主任您也知道，阿那谷童仁那家伙让共和国警察威信扫地。我们特搜部特别希望能尽快将其抓捕归案。”
樱田微微点头，恢复了中断的操作。
香川对着樱田的侧脸继续说：“既然这个男人对阿那谷童仁这个名字有反应，那是否可以断定他曾在阿那谷童仁的组织里待过？”
“这不一定。阿那谷童仁这个名字从媒体上也能了解到，所以他脑子中涌现出的图像片段，可能是偶尔听到这个名字时看到的事物。”
“总而言之，我们需要确认他是否曾在阿那谷童仁的组织里待过。”
“我这儿不是正在努力确认着吗？”
香川的部下面面相觑，脸色阴沉。他们肯定都在心里痛骂樱田吧。这些技术员，怎么都这么神经兮兮、不懂礼貌？
屏幕上的图像仍旧一成不变。虽说偶有人脸出现，但都是瞬间闪过，根本无从分辨，当然也就无法确认那是不是阿那谷童仁。武末等人看得头都晕了，愁眉苦脸地揉着眼角。再待在这儿似乎也没用，正这么想时，忽然听到樱田惊呼一声：“找到了！”
“怎么了？发现阿那谷童仁了吗？”
“这个说不准，但我们好像发现了清晰的图像，还捕捉到了同图像相配的声音。”
主显示屏上，令人眼花缭乱的、不断切换的图像最终定格在一串连续的画面上。
看上去就像一段录像。似乎是在山中，被森林环绕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全都面朝同一个方向。处在所有人视线焦点上的是一个魁梧的男人，他全身上下被白布罩住，仿佛穿着古罗马人的宽大长袍。他摊开双手，正在宣讲着什么。从喇叭中传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听不清他说的内容。
“这就是阿那谷童仁？”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能不能把镜头拉近一点儿？”
“请稍等。”
樱田放大了男人的面部，但立刻就模糊了。“看来不行啊。”
“那恢复原状。”
镜头再次拉远。香川屏住呼吸，出神地盯着画面。能不能找到什么具体的信息呢？一星半点也好啊。画面中的男人挥舞着拳头，扯开嗓门大喊起来：
“……永远王国……”
“！”
“……在阿那谷童仁的名义下……”
香川的部下面面相觑，议论开来。
“你们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阿那谷童仁。”
“还有永远王国。”
“这么说，被采集对象没有撒谎……”
“刚才那一段，能重放一下吗？”
樱田默默地敲击键盘。
画面倒退，重放。
香川闭着眼，全神贯注地倾听。
“……永远王国……在阿那谷童仁的名义下……”
不会有错。香川睁开眼，对部下点点头，部下也点头回应。虽然大家都没说话，但内心却兴奋不已。这真是意外的收获啊。终于找到可以揪出阿那谷童仁的确切线索了。
“太好了。只要能掌握更多的信息……”
武末眉开眼笑，正要用舌头舔嘴唇，主显示器上的画面突然凌乱起来。录像片段消失了，恢复成原先莫名其妙的大杂烩。
“喂，出什么事啦？”
“到极限了。今天就此结束吧。”
“不行。接着做！”武末激动地站了起来。
“做不下去了。”
“为什么做不下去了？是要故意刁难我们吗？”
“武末君，小心你的措辞！”香川立刻提醒道。
“我为什么会刁难你们？”樱田满脸诧异，“再做下去，小田切君会有危险。”
“小田切？”
“她正在潜入被采集对象的脑内记忆。她是我最优秀的部下。”
强化玻璃后的房间内，女性技术员张着嘴喘息着，胸部大幅起伏，面颊和脖子上大汗淋漓。
“不，应该还可以的。再坚持一下。”武末不肯罢休。
香川强行将他按回椅子上，对樱田说：“那就这样吧。谢谢！”
“脱离！”
屏幕中的画面全部消失，室内骤然变暗。
天花板上的灯很快亮了。
香川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房间中充满了部下们的叹息声。
强化玻璃背后的房间中，科学搜查部的几名身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聚到床周围，取掉小田切技术员手指上的传感线，解开手腕上的皮带，卸下戴在头上的头罩。从机器中释放出来的小田切技术员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离开了操作椅。虽然身体有些摇晃，但她脸上却带着笑意。她用手梳理着黑发，面朝强化玻璃窗轻轻地点了点头。她长着一双大眼睛，身上散发着一股知性美。
樱田默默点头，一脸释然地重新面对香川。“大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记忆采集是一项非常危险的工作。一不留神，她的精神就会遭到破坏，很有可能成为废人。我作为本部门的负责人，必须首先考虑确保员工的安全。”
“这是理所当然的。”
武末兴冲冲地问：“什……什么时候继续？”
“没有这个必要。光是今天发掘出的图像都已经是非常庞大的量了。对它们进行分析，就可以得到许多发现。”
“分析需要多长时间？”香川问。
“请给我们两周。”
“用电脑不是三下五除二就搞出来了吗？”
对武末毫不客气的反驳意见，樱田淡淡地回应道：“我们必须将对现实的记忆同梦境和幻想区分开。遗憾的是，这项工作电脑无法完成。能分析人心的，只有人。”
“现实和梦境难道不是泾渭分明吗？要区分开简直易如反掌。”
“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人类大脑本身无法将两者区分开。”
“无法区分？”
“对现实的记忆也好，对梦境的记忆也好，纯粹的幻想也好，人类的大脑对它们都是等量齐观的。”
“怎么可能……”
“这是被科学证明的事实。被我们坚信是现实的这个世界，其实不过是我们虚构出的幻想罢了，至少在记忆的层面上是这样。”
“这个观点很有趣。”香川说。每次得知被采集对象没有撒谎之后，他都会变得特别管不住自己的嘴。这个毛病他自己也知道，“也就是说，我们虽然都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但樱田所看到的世界和我所看到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
“这两个世界的共通点是，其终结之日就是我们的死亡之时。”
“从这个意义上说，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只有死亡。”
“我倒希望最后是爱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啊。”武末打趣道。
樱田平静地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爱本身就是最大的幻想。”
“你还真是直言不讳呀！”香川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能从外部看到别人的记忆，这真的相当了不起。谢谢您允许我们旁观，让我们得到切身的感受。”
“不光是旁观这么简单。”樱田得意扬扬地说，“虽然现在只能采集记忆，但如果将科搜目前进行的研究投入应用，就能将人造的虚假记忆写入大脑。”
“将虚假记忆写入大脑？”荒川问。
“左右人类行动原理的正是记忆，如果这项技术能成功实施，随心所欲地操纵人类就会成为可能。”
“这……真是一项恐怖的技术。”
“技术是否恐怖取决于使用它的方式。我们也可以用这种技术将罪犯变成好人。”
“但也可以把好人变成罪犯。”
“有这种可能。”
“那什么时候能投入应用？”
“应该还有相当长时间。”
“我是该遗憾呢，还是该庆幸呢？”
樱田与香川相视一笑，然后迅速敛起笑容，道：“那今天的分析结果，我两周之后提交报告。”
“能不能一周之内完成？”
“我刚才已经说了，一味追求速度会降低精度。但如果你们情愿牺牲精度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十天呢？”
“我说了……”
“樱田主任的团队一定能完成。大家都齐声称赞，现在科学搜查部是史上最强的！”
樱田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但脸上却露出了微笑。
4
从东京上第三高速公路，行驶大约两个小时，从八号出口下高速，然后沿着狭窄的山路翻过两座山，便抵达了中部冬崎市。
这里的人口只有一千多，与其说是市，不如说是村。但在四十年前，这里住着五万市民。当时大部分成年人都加入了劳动联合会，生活虽然谈不上富裕，但市里至少具备最低程度的公共设施，市民还能展开日常生活。
然而，游佐内阁解散劳动联合会之后，这座城市的面貌就大不如前了。之前就有人指责劳动联合会赤字巨大，对国家财政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必须进行机构改革。然而，没有人——至少劳动联合会的加入者中没有人——预想到这个组织会被解散以至于消失。
当然，解散的同时也采取了相应的善后措施，那就是《国民生活保障法》。国民随身携带身份卡和手持智能终端本来就是义务，因为贫穷而无法更新手持智能终端的国民，还可以向国家免费借贷机器。根据新的法律，对于被认定为生活穷困者的国民，国家将把生活保障金按月打入其手持智能终端中，但这份保障金只能勉强让人免于饿死而已。
劳动联合会解体之后，首先受到冲击的是本地产业。雇用劳动联合会加入者的企业，原本会从国家拿到补助金，从而降低人工成本，勉强维持生存。但新政实施之后，这些中小企业全都倒闭了。随着企业倒闭数急剧上升，税收也骤减，几年之间，公共设施陆续关闭。铁路和公交停运，市民生活越来越不方便，死心的市民抱着渺茫的希望逃往大城市。市民的减少令财政愈发捉襟见肘，行政机能和产业进一步衰退，而这反过来加速了人口的外流。这样的恶性循环愈演愈烈，且难以中止，于是，四十年后，中部冬崎市退化成现在这副光景。
“简直就是一座鬼城啊。”
左耳中安装的“超眼”将导航图投射在视野之中，加藤太郎参考导航图，驾驶着流动医疗车。大概用了一个小时，车才沿着浓雾笼罩的山路越过山脊，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别的车。下山后进入平地，雾散了，道路还是湿漉漉的。大雨一直下到今天才歇。路面似乎很久没有维护过，布满了凹坑，车轮碾过水洼，便会水花飞溅。路旁的民屋任其朽烂，原来的耕地里长着茂盛的杂草和灌木。
绕过一个平缓的弯道，碰到了一群野狗。在领头黑狗的率领下，它们霸占着车道，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嘴脸。加藤没有减速，按着喇叭径直将狗群驱散。通过之后，加藤太郎往后视镜里一看，那群狗再次聚集在道路中央，惊恐地望着流动医疗车，仿佛是头一次遇到不怕它们的怪物。
市中心也仍然是一派萧条。路上还竖着电线杆，天上拉着电线，有的中间断掉了，耷拉下来。地面上覆盖着沥青或者水泥，但随处可见巨大的缝隙，杂草丛生。垃圾和空瓶子到处都是，路灯也大多残破。
进入商业街，左右的店铺几乎都被废弃了。关闭的百叶窗上喷绘着下流的词语和图案，但就连这些喷绘也都褪色了。食品店似乎还开着门，但只亮着一盏灯，看不到人影。
“加藤，现在你在哪儿？”
“超眼”发来了信息。
“我进入市里面了。”
视野之中，显示还有五百米。
“还有五百米。”
“我到外面等你。”
视野中浮现出“野岛诊所”四个字和表示方向的箭头。加藤参考导航图进入一条小巷，缓缓前进。前方的路上，一名身穿白衣、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在挥手。那人嘴上蓄着小胡子，这是他大学时代起就养成的习惯。
市内的综合医院早已荒废，现在只残存一个小诊所，也就是野岛诊所。加藤太郎走下流动医疗车，诊所的医生野岛隆司满脸笑容地跑上来，紧握加藤的双手，道：“加藤，你终于来了！”
“好久不见。你看上去似乎挺精神的。”
野岛看着流动医疗车，颧骨高耸的脸上，一双原本就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就是你提过的那玩意儿？我们这儿能有一辆就好了。”
“价值好几亿呢，你的工资都不够它的维护费的。”
“你本事真大，能把它从医院借出来。”
“我借口说出来进行突发性多脏器癌的流行病学调查。”
“这借口管用吗？”
“内务省厚生局终于开始研究如何应对突发性多脏器癌爆发的问题了，而我就是研究项目的负责人。从道理上讲得通。”
“你当上了国家级科研项目的负责人，真了不起。”
“只是因为没有别的医生专门研究癌症这种罕见疾病罢了。”
“总之我要谢谢你。我们这儿只能拍个X光，就算把患者介绍到大医院做更精细的检查，他们也支付不了昂贵的检查费。”说着，他突然紧皱眉头，“你真的不收检查费？”
“不用担心。这个钱，项目经费里出。”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患者呢？”
“已经来了一批。后面还会陆陆续续赶来。”
“那开始吧。”
加藤返回流动医疗车的驾驶席，将车倒入诊所的紧急车辆出入口。这里有房檐，就算中途下了雨，患者也不会被淋湿。
加藤跳下车，打开后门，设好踏板，接通自动门的电源，进入诊室，穿上专用的白大褂，启动欧洲恺撒公司制造的综合诊断装置，检查电池状态。一切准备停当之后，第一名患者在护士的搀扶下进入诊室。护士是一位穿着淡粉色护士服的女性。
“我是秋野护士。我已经听野岛先生说过了。谢谢您今天不辞辛劳，从大老远的地方来我们这儿。”
“敝姓加藤，请多多关照。”
“我是不是也应该自我介绍一下呢？”女性患者问。她手里拿着一个亮闪闪的小挎包，金发紧紧地贴在头皮上，眼睛是蓝色的。她长着日本人的五官，眼睛里贴了美瞳。浅黑色的皮肤，微微发胖。长袖T恤上画着红花，红花下浮现出乳头的轮廓。紫色的超短裙就像是缠在腰上的一条小毛巾，整个大腿暴露无遗。
“咱们到里面好好谈吧。”
“医生，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吗？”秋野护士问。
“我一个人就行了。机器可以帮我忙。”加藤笑眯眯地答道。
女患者斜眼目送护士返回诊所。自动门关闭了，诊室只剩下两个人，她的蓝眼睛中立刻露出目中无人的神情。
“你要对我做什么？痛的话，我可不干。”
“既不痛也不痒。请把随身携带的物品放到篮子里，然后躺到床上。”
“要脱衣服吗？”女患者将小挎包放进篮子，手已攥住T恤下摆。
加藤连忙阻止道：“不用脱衣服。”
“哦，好吧。”
综合诊断装置上有大小两个显示屏。一个是显示诊断结果的主显示屏，另一个是可以安装和拆卸的病历板。
加藤通过“超眼”向病历板发送指令，搜索女患者的身份卡。病历板探测到身份卡在篮子里的小挎包中，于是立即接入，读取了个人信息，显示在屏幕上。身份卡中记录了患者的姓名、出生日期、接受人类不老化病毒的年龄，以及过敏情况和病历等。只有医生和警察拥有法律许可的特权，可以任意读取个人信息。虽说原则上必须征得本人的同意，但在诊室读取患者的个人信息乃是常识，患者基本不会事先拒绝。
“你是佐藤奈央子小姐，对吧？”
“不错。啊，我忘了自我介绍了。”
根据病历板上显示的数据，佐藤奈央子出生于1969年7月2日。满二十岁后不久，即1989年7月5日，她便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也就是说，还有三个月她的生存时间就将达到一百零五年。然后她就会收到生存许可期限通知，并且必须在一年以内前往安乐死中心。
“嗯，怎么还不开始呀？”躺在床上的女患者看不见病历板上的画面。
“马上就开始。请放松，不要乱动。”
“要不要闭眼？”
“不用。但如果你害怕的话，闭上也无妨。”
“这项检查可怕吗？”
“一点儿都不可怕。”
“那我就睁着眼吧。”
“机器会从你上方经过，但请不要担心，它不会落下来的。”
女人哈哈一笑。“医生，你真幽默。”
“谢谢夸奖。”
“但没有野岛医生幽默。”
“那现在开始了哟。”
在诊断装置的键盘上输入开始诊断的指令，床头的拱形机器就开始缓慢地在患者的头脚之间来回移动，总共历时三分钟。根据身份卡，这次患者的主要症状是胃不舒服。
“好了，结束了。”
“哎？这么快就完了？”
“你可以下床了。”
佐藤奈央子坐起来。“这样扫两下子，能检查出什么名堂？”
“身体中的病变或异常，比如炎症、肿瘤、溃疡等，基本都能检查出来。”
“那思想中的东西呢？”
“这个可检查不出来。”
“太好了。我刚才为了解闷儿，想了些男女之间的东西呢。”说着，她对加藤抛出一个媚笑，“医生，有空来玩儿啊。”
她从篮子里拿起小挎包，从中取出一张小纸片，递给加藤。加藤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名片，上面写着：
女神馆，杰西卡。
“这个‘女神馆’，莫非就是……”
“对，SSS。”
“3S？”
“Sex Service Station，性服务站。杰西卡就是我。”
“你们在接受检查的时候也不忘做生意啊。”
“我会好好招待你的。那再见咯。谢谢。”
佐藤奈央子，或者说杰西卡，将小挎包挎在肩上，冲加藤挤了下眼睛，走下流动医疗车。加藤看着手中的名片，不禁苦笑。犹豫片刻后，他将名片放到了白大褂的口袋里。他并不打算去那里，只是觉得立刻就撕碎扔掉有点过意不去。
加藤朝主显示屏看去，综合诊断装置已经做出了结论。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朝佐藤奈央子离开的方向望去。
“她有……突发性多脏器癌……”
加藤调出详细数据。
不光是胃，肺、肝、左乳房、子宫颈等部位都长了肿瘤。诊断装置冷酷地计算出了她剩余的寿命：六个月。
“加藤先生，下一名患者能进来了吗？”门外的秋野护士问。
“啊……请让他进来。”加藤的声音都沙哑了。
结果，那天加藤给二十六个人看了病。他将病历板从诊断装置上卸下来，交给诊所诊室里的野岛隆司的时候，已经下午六点过了。
“辛苦了。幸亏有你帮忙！”
野岛将病历板放进诊所的记录仪里，读取了诊断结果，然后又将病历板还给了加藤。
“接下来，就让我来见识一下最先进的诊断装置的实力吧。”
野岛兴奋难耐地面对显示屏，敲击键盘，将刚刚读取的数据调出来。可是，刚看了几行屏幕上的文字，他的表情就阴沉下来，忍不住转头问加藤：“喂，这有没有搞错啊？”
加藤摇头道：“装置已经调整过了，应该不是机械故障。”
“可是，这个城市只有一两千人，就有五人患上突发性多脏器癌。这无论怎么说都太多了。”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事实就是事实。欧洲恺撒公司制造的综合诊断装置的误诊率是3%～6%。可是，在癌症方面，却没有一例误诊报告。”
野岛呆呆地重新看向屏幕。
根据综合诊断装置的诊断结果，接受诊查的二十六名患者中，患胃溃疡者一名，患胃炎者四名，患支气管炎者五名，患支原体肺炎者三名，患突发性多脏器癌者五名。
“你是不是隐约预想到了这种结果？”
“你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只是诊查胃溃疡或者胃炎，没有必要叫流动医疗车专程过来。今天来看病的病人中，至少有一个已经呈现出突发性多脏器癌的典型特征，还有两个靠X光就能检测出来。你难道漏诊了吗？”
“我至今都没有诊断出一个突发性多脏器癌患者。”
“那你应该看过病例报告吧。只要知道这种病的典型特征，将其辨别出来其实不难。”
野岛双手捂住脸，揉了揉眼角，然后挪开手。
“你说得不错。我确实强烈怀疑这三个人患有多脏器癌。如果让我做出诊断的话，结论只有突发性多脏器癌。但我又觉得，他们三人同时患上这种癌症是不可能的。请试想一下，倘若我这个小诊所里就出了三个患者，那整个日本共和国会有多少人患病呢？所以我想找人来推翻我的猜想。”
“所以你才请求派来最先进的流动医疗车？”
“是的。但我没想到竟然有五个。照此推算，应该还有更多……”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加藤，“但这是最终诊断啊。”
“可以这么说。”
“加藤，有一件事我要拜托你。”说着，他探出了身子，“被诊断患有突发性多脏器癌的患者，你们医院能接收吗？”
“这个吗，野岛……”
“但他们没有钱付治疗费，我也没有钱。所以，这笔钱能不能作为研究项目的一部分，从预算里出？”
“不行。”
“这是有些强人所难，但我还是想求你。你也是医生，应该也觉得现在这个国家的医疗制度非常奇怪吧。游佐首相上台之后，医疗成了有钱人的特权。留在这里的人，就连像样的感冒药都喝不到。虽说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之后能青春常驻，但随着营养状况的恶化，不少人得了之前难以想象的疾病，进而死亡。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本来可以救治的生命无可奈何地逝去。人类即将进入二十二世纪了，社会却堕落到这个地步，难道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我说不行的意思不是不愿帮你。如果这种病有可能治好的话，我自然会想方设法通过文书上的操作把这笔钱纳入预算。可是，就算是用最先进的医疗技术，也无法治愈突发性多脏器癌，甚至连延长寿命都做不到。而关于这种癌症的流行病学调查才刚刚开始。”
“可是……”
“你听过远野真的事吧？”
“就是那个因为突发性多脏器癌过世的演员？”
“他也是我的患者。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用药物抑制住他的痛苦。共和国一流的大医院也就是这个水平。”
野岛垂下了脑袋。
令人窒息的沉默。
野岛像是突然从梦中醒来一样，不住地眨眼睛。“但这是为什么呢？”从他的声音已经可以听出，他恢复了几分冷静，“为什么最近会出现这么多突发性多脏器癌患者呢？过去二十八年，我的这个诊所里一例这样的患者都没出现过。可是……”
“虽然厚生局没有发布正式数字，但这几年来，突发性多脏器癌的发病率确实异常升高。身在癌症治疗第一线，我对此深有感触。”
“那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
“你不是专家吗？”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那你如何研究对策？”
“只有一点我可以确定，突发性多脏器癌的发生机制同已知的所有癌症都不一样。如果拘泥于以往形成的癌症常识，就难以认清这种癌症的真面目。而你不是癌症专家，没有思维局限，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凭直觉，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直觉啊……”
野岛陷入了沉思，这时秋野护士出现了。“医生，我先告辞啦。”
她已经将护士服换成了便服。
野岛下意识露齿一笑：“啊，辛苦啦。路上小心。”
“好的。”秋野护士微笑着出了门。
加藤望着她的背影说：“她真是个好护士。”
“你看出来了？”
“她看上去已经从业很多年了。”
“不错。比我们当医生的时间长多了，而且她技术也很高。多亏了她，像我这样的蹩脚医生才能来这儿。”野岛的眼睛中流露出近乎憧憬的感情。
“对了，”加藤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诊查的女患者里，不知为何，妓女特别多。”
“这是理所当然的。如今性产业是中部冬崎市的基础产业。”
“你说这个城市？我过来的时候没有看出这种迹象啊。”
“往北走两公里，就是新兴的闹市区。那里开的几乎都是妓院，外地的客人也蜂拥而至，可以说是市内最热闹的场所了。”
“都到这时候了，还有心思搞性产业啊。”
“当然都是外国资本搞的。我忘了是中资还是韩资了。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介绍你去逛逛。”
“你去过吗？”
“住那里的女人几乎都是妓女，男人则多数是瘾君子。治安状况十分恶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带你去。”
“很遗憾，今天还是算了吧。”加藤看了眼手表，“不好，我得回去了。”说着，他就站了起来。
窗外已经天黑多时了。
“你不留下来过一晚吗？”
“我明天还有门诊，而且如果不早点儿把流动医疗车还回去的话，我会挨骂的。走高速的话，应该能在今天之内赶回医院吧。”
“我本来打算今晚同你喝几杯的，但你执意要走，我也只好作罢了。”野岛说着也站了起来。
外面夜色深沉，阒寂无声，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声。街灯没有亮，只有诊所窗户中透着光。整个天空，唯独北边特别地亮，其下方应该就是所谓的闹市区吧。
加藤钻进流动医疗车的驾驶席，野岛不安地抬头看着他。“晚上走山路，必须万分小心啊。”
“你别吓我。路上难道有山贼？”
“没有山贼，但是山里住着一群怪人。”
加藤笑了，他还以为野岛在开玩笑。“一群怪人？那是什么？”
“听说是新兴宗教团体，具体情况我不清楚。虽然没听说有人遭到他们袭击，但最好提高戒备。如果看到可疑的家伙，千万不要招惹。就算是病人也不要理会。”
“知道了知道了。”加藤敛起笑容，“今天的诊断结果，你要告诉突发性多脏器癌的患者吗？”
“我不得不告诉他们。”
“镇痛剂如果不够了就联系我。我想办法接济你。”
“那太好了。”
“再见。”
“一路小心。”
加藤发动了流动医疗车。
后视镜里，野岛朝他挥着手。
流动医疗车上搭载的医疗机器不光有综合诊断装置，急救所需的装备也一应俱全，足以进行简单的外科手术。开发出这种移动型诊所，也是游佐内阁促成的。
日本共和国以前实行的是被称作“筛查制”的医疗体制，直到四十年前，该体制都能勉强运行。在该体制下，全国各地配置了大量小医院，用来应对常见的疾病。这些医院处理不了的重症患者就送往综合医院治疗。综合医院再处理不了，就送往大城市圈的据点治疗。当时劳动联合会和覆盖全体国民的医疗保险制度都还存在，而且拜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所赐，病人的数量也相当少。无论是医院还是患者，都不觉得这个体制有何不便。
可是，游佐内阁上台后，在对社会进行革命性变革的口号下，解散了劳动联合会，又事实上废止了国民健康保险制度，于是事态遽然恶化。首先，随着劳动联合会的解体，民众愈发贫困，低收入者阶层的生活水平大大降低，发病率急速攀升。
另一方面，低收入阶层也没有能力购买医疗保险以防万一。一旦得病，他们无力支付高额的医疗费，所以干脆不去看医生。因为有病不能治，所以无法劳动。因为无法劳动，所以赚不到钱。这样的恶性循环令问题愈演愈烈，导致劳动力素质持续下降，地方经济逐渐陷入泥潭之中。
结果，发病率一直在上升，去医院的患者数反倒在下降，地方上的医疗设施更是面临着严重的经济困难。短短几年后，便出现了完全没有医疗设施的医疗空白区域。那些勉强保留下医疗设施的区域，治疗水准也不可避免地降低了。对这些问题，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有人提出了一项方案：流动医疗车。希望通过流动医疗车定期在医疗空白区域巡回，弥补不同地域间医疗水平的差距。流动医疗车上搭载了大城市据点医院都没有配备的欧洲恺撒公司生产的综合诊断装置，这在当时还引发了热议。
可是，没过多久，流动医疗车就暴露出一个致命的缺点——
维持费用太高了。国家的补助后来也没了，这个费用只好让患者出。但如果诊查和治疗费高了，低收入阶层根本就消费不起。他们原本就没钱，不然早上医院看医生了。
流动医疗车的利用率持续低迷，派出得越多，亏损就越严重。巡回区域也在不断缩小。对于引入流动医疗车的医院来说，这玩意儿已经成了维护费用高企的累赘。
所以，加藤向医院申请使用这个累赘，用于突发性多脏器癌的流行病学调查时，医院答应得十分爽快。如果厚生局的研究项目用到了这辆车，那使用期间及其前后的维护费就可以向国家报销，医院当然求之不得，没有任何理由反对。不过，如果加藤只用一天车的话，那报销的费用对医院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反正加藤太郎最初的目的是达到了。现在他驾驶着国内最昂贵的一辆车，思考着今天被确诊患上突发性多脏器癌的患者的命运。这五个患者的剩余寿命都不足一年，基本上都会在半年之内死亡。自己作为癌症专科医生，对此却无能为力。我还有资格当医生吗？
离开中部冬崎市后，翻过一座山，夜色更浓了。周围是黑漆漆的群山，天上没有月亮，加藤感觉自己就像在黏稠的浓汤里跋涉一样。车的头灯根本穿不透这厚重的黑幕，加藤只好将“超眼”切换到夜间模式。视野倏地亮了，道路的轮廓清晰地浮现出来。
必须再翻过一座山才能上高速公路。而车已经开到了山脚下。
视野突然混乱，飞入无数的小光点，挡住了去路。佐藤连忙急踩刹车，车完全停下。他切断“超眼”同大脑的连接，将其从左耳中取出。
光点终于消失了，但因为习惯了明亮的视野，他一时之间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充其量只能分辨出被车头灯照亮的路面。
打开车内照明灯，检查取出的“超眼”，红色的指示灯正在闪烁。这是异常状态的警告信号。
“故障？”故障十分罕见，但也并非绝无可能，“可是，怎么偏偏在这个地方发生故障？”加藤抬起头。
眼睛终于适应了周围的环境，几道黑影跃入视野。是三四个男人。不，应该更多。他们堵住了去路，手中好像拿着棒状的东西，并且摆好了姿势。
加藤太郎看清了对准自己的是什么。
枪口。
5
“武器工厂？”
“规模非常小，似乎就在聚落内部。恐怖分子使用的炸弹应该也是在那里生产的。”
流利回答问题的是科学搜查部的小田切技术员，也就是负责强制信息采集操作的那个充满知性美的女人。她此时面容憔悴，应该是分析发掘出的图像片段过于劳累所致。通常两周才能完成的工作，她八天就做完了。据樱田主任技术员介绍，能够承担分析工作的，只有实际进入过被采集对象记忆的操作员。
“除了炸弹，这个工厂还制造什么？”香川铁夫问。
小田切技术员不卑不亢地迎着他的目光，答道：“没有捕捉到工厂内的图像，无法得知确切的地点。不过，其他图像中发现了许多手持步枪的人，所以这个工厂很可能也制造枪械。但我个人感觉，就算他们能造枪，数量也不多。”
“你的感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已确定的事实。”香川的部下武末盛气凌人地说。
樱田主任技术员一如既往地淡定。“话不能这么说。所谓强制信息采集，就是将被采集对象的记忆暂时拷贝到操作者的脑中，并从中寻找有意义的图像片段，所以不可避免地会存在遗漏。但那些被遗漏的图像也会在脑中留下痕迹，而操作者对此类痕迹的认识就是一种感觉。”
“也就是说，小田切技术员感觉到的，就是被采集对象感觉到的？”香川问。
“小田切君，你来回答这个问题怎么样？”樱田说。
小田切技术员答道：“我认为可以这样理解。这种感觉并不是我的。”
樱田转向香川等人。“她说得不错。既然小田切君断定这种感觉可靠，那她对工厂的分析就应该没错。”
整洁的小会议室里，反恐特捜部的香川部长和武末副部长正在听取科学搜查部樱田主任技术员和小田切技术员的汇报。正式报告文书随后才会提交，但香川强烈要求尽快听到结果，樱田这才特别安排了这次口头汇报。
“配有武装的抗拒者聚落最近越来越多，但还是第一次听说有武器工厂的。”武末面色凝重。想要剿灭那样的据点，警方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一旦爆发冲突，搞不好还会有人牺牲。
樱田主任技术员接过武末的话头继续说：“而且，他们的组织已经相当发达。如果之前的抗拒者聚落只是村子的话，那这个组织已经是王国了。”
“将阿那谷童仁奉为国王的王国？”
强制信息采集的分析结果，除了知道真的存在武器工厂之外，还明确了以下几项事实：
（1）被采集对象是从隐匿于深山的共同体中逃出的，该共同体有大约五百名成员，几乎百分百都是抗拒者。
（2）该共同体具有极强的宗教色彩，被其成员称为“永远王国”。
（3）永远王国的终极目的是享受永恒的生命。
（4）该共同体的领袖自称阿那谷童仁。该男子身份不明，极少露面，面部特征模糊。
（5）阿那谷童仁有一个充当顾问的亲信。操控永远王国的，实际上是这个亲信。
（6）共同体的巅峰期已过，阿那谷童仁的号召力日渐衰落，为了加强内部团结，他不得不一面高喊“废除《百年法》”，一面大搞恐怖活动。换言之，日后恐怖活动升级的危险非常大。
“话说回来，你真是了不起啊。从一个人的记忆之中，就能得到如此多的信息。”
“别忘了，这都多亏了小田切君的技术。这身本领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具备的。”
小田切技术员红着脸，垂下了头。
“能进一步确定地点吗？”武末问。
小田切技术员答道：“被采集对象在山中迷路了。通过图像片段无法知道他是如何来到公路上的，或者他是如何前往王国的。”
“那你的感觉告诉你什么？”
小田切技术员思忖片刻，答道：“只是感觉特别远。”
一时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最后樱田主任技术员开口道：“口头报告就此结束。正式的报告文书明天之内提交。”
“非常感谢！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说着，香川站了起来，同樱田、小田切握手。武末也礼节性地同他们握了握手，然后跟随香川离开了会议室。
两人并排在走廊里行走。
“部长，阿那谷童仁据点的概况咱们是知道了，但如何确定它在什么地方呢？中部山岳带可是很大一片区域啊。”
“搜山不就得了？被采集对象不就是从山里走出来的吗？我相信没有你们办不到的事。”
“您别开玩笑了。”武末一脸苦相，仿佛撞上了大霉运。
“对了，我们请求使用卫星吧。只有用卫星才找得到。”
“卫星啊……不知荫山大臣会不会搭理我们。”
日本早就放弃了独立自主的人造卫星技术，也就是说，日本不具备开发和发射人造卫星的能力。气象卫星和全球定位系统所需的卫星都是租借美国的。想要从天上搜索阿那谷童仁的王国，就只能购买中国侦察卫星的数据，而这笔费用相当高昂。一般情况下，内务大臣是不会许可的。
“我们这次可是要搜索阿那谷童仁的据点，我想大臣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派直升机去怎么样？”
香川狠狠瞪了武末一眼。“对方可是有武器的。派直升机过去，岂不是会打草惊蛇？为了尽量减少我们的牺牲，就只能采取突袭。”
“要是我们国家有美军那种夜间直升机就好了。”武末说的是可以无声飞行的夜间侦察直升机。
“干脆找美军借一架算了。”
“真的？”
“白痴！怎么可能？你知道租金有多高吗？”
“果然行不通呀。”
两人进入电梯，香川摁下了去顶楼的按钮。
“咱们不是回特搜部吗？”
“我们先给兵藤局长汇报一下。顺便当面交涉卫星的事情。”
“香川部长您果然雷厉风行。”武末故意拍马屁。
香川答道：“放屁！你们不是一直叫我‘蠢货香川’吗？”
“哪……哪有？那是……”
“到了。”
电梯停下，电梯门打开。
香川确认来到了最上层，然后下了电梯。通往局长室的长走廊一向静悄悄的，打个喷嚏都会回音不绝。武末静静地跟在香川背后。
走廊的另一头，一个人影朝他们走来。应该是刚才从局长室出来的吧。来者身材细长，脚步轻盈，看得出是个常年坚持锻炼的人。香川顿时紧张起来，停下脚步。
“部长，怎么了？”武末惊讶地看着香川。
香川没有作答，只是凝视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目光锐利的眼睛眯缝起来，脸上仿佛戴着能剧[16]的面具，凶悍暗藏其下。
“盾宫……你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
那人脸上露出霸气的笑。“呵，香川啊？好久不见。”
“你不是在四国州吗？”
“你不知道吗？下个月就要进行机构改革了。”
“机构改革？又搞这玩意儿？”
“武装警察队将直接隶属于局长，队长将享受副局长待遇。而担任新队长的呢，就是在下我。”
香川的眼珠子都快掉地下了。“什么？！”
盾宫抓住香川的肩膀，把脸凑上前来。“你还是那副臭脸啊，香川。很高兴能再见到你。”说着，他傲慢地拍了拍香川的肩膀，抿嘴笑着朝电梯走去。
武末看着他的背影，在香川耳边问：“这是谁呀？”
“盾宫一广。你应该听说过吧？他之前是武装警察队副队长，直到大约七年前被调走。人送绰号‘杜宾犬’[17]。”
“啊？就是那个家伙？”
“因为当年那起暴力事件，他被调走了。这次是兵藤局长把他叫回来的吧。咱们以后要与这个讨厌的家伙打交道了……唉，走吧。”
香川正要举步朝局长室走去，突然再次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
望着远去的盾宫一广的背影。
“可是……为什么呢？”不安涌上他的心头，“那家伙为什么现在回来了……”
6
车停了下来，正面就是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富士山。戴着工作帽的司机摁下身份验证按钮，挡在前方的三道路障逐次纳入路面之下。沿着平坦的道路行驶三十米，在钢铁大门前再次停下。被防弹玻璃保护起来的岗亭内，站着手持步枪的卫兵。他的头盔中嵌有通信装置。司机通过安装在耳中的麦克风告诉卫兵：“根据总统阁下的指示，将游佐首相带到。”
卫兵放下步枪敬礼。仿佛由无数个钢铁三角框重叠而成的大门缓缓打开。
通过完全打开的大门，进入铺满青草的院内，沿着微微起伏的道路行驶大概一百米。路旁两边排列着樱树，前方耸立着白色基调的总统官邸，俗称“富士宫”。
四层楼的准立方体主楼位于中央，左右两翼是三层楼的侧楼。官邸外部不少位置都装饰着黄金，在太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中央主楼两翼两端建有红色的拱形屋顶，让人联想到日本共和国国旗三日旗。这很难称得上漂亮，但因为是牛岛总统的提议，所以没有人敢指责。
中央主楼正面的广场上，有一座直径约十几米的二段喷泉。喷泉中央是牛岛总统的黄金雕像，他伸出右手，仿佛要压住大地一样。而他周围舞动着的水花不停描绘出各种形状，象征着狂热支持总统的国民。
游佐乘坐的首相专车从左侧绕过巨大的喷泉，停在了中央主楼前。总统官邸的职员打开大门后，游佐下了专车。
富士宫同首相官邸是相同时间修筑的。总统官邸本来一直位于市中心，但在牛岛总统的要求下，迁移到了可以近距离观看富士山的山丘上。富士宫同首相官邸之间有热线相连，平常游佐都是通过视频通信接受总统的指示，或者向总统报告。
只有在到机场迎接国宾、出国访问，或者参加重要仪式的时候，牛岛总统才会离开富士宫。特别是三年前与夫人离婚之后，总统几乎就不再在公众面前露面了。
毋庸讳言，富士宫的警备和防卫十分森严，环绕周围的五米高的围墙几乎是不可能翻越的。即便翻过去了，也会被传感器感应到，或者被摄像头拍摄到，立即就会成为卫兵射杀的目标。根据《国家叛乱防治法》，只要发现有人擅自入侵总统官邸，就可以将其立即射杀。
建筑物本身也设有多重防护墙，即便遭遇核导弹袭击，也可以在地下掩体中生活一年。不过，被允许进入掩体的，只有总统的部分亲信，为总统的工作和生活默默服务的九百名职员几乎无人知晓地下掩体的存在。
富士宫不允许普通人参观，除了职员之外，踏足此地的人，要么是总统亲自邀请的，要么就是总统传唤的。被邀请的人有国宾、对共和国做出巨大贡献的国民，以及总统个人喜欢的名人。
被总统传唤的人则主要是现任国会议员和财经界的强势人物，理由大致相同——根据《总统特例法》赋予对方豁免资格，不再受《生存限制法》约束。得知自己被豁免的那一刻，就意味着生存许可期限的无限期延长。通过这样的仪式，被豁免者将在大脑中牢牢铭记，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谁的手中。
作为首相，游佐会在参加招待国宾的晚宴时造访富士宫，但今天他被召唤来这里的理由，却是接受总统赋予的豁免资格。游佐的生存许可期限还剩下一天。可是，所有人——包括游佐本人在内——都不认为日本共和国首相游佐章仁明天会去安乐死中心。
“阁下，我们正在等您。”
到椭圆形门厅迎接游佐的，是总统首席助理南木完和，前牛岛事务所第一秘书。他有一双斗大的眼睛，让人望而生畏，情绪激动起来就会翻出厚嘴唇说话。他现在可以说是总统心腹中的心腹。当然，总统要进入地下掩体的时候肯定会带上他。
“总统让我把您带到他的私人空间去。”
游佐暗暗吃惊。一般来说，首相和总统的会谈都在西侧的办公室里进行。而私人空间，顾名思义是指总统居住区。那里没有贴身警卫，是总统唯一可以彻底放松的地方，就连游佐也从未去过。
“总统在休息吗？”
“没有，他只是让我把您带到那里去。”
总统的私人空间位于中央主楼的三楼和四楼。因为没有电梯，进入门厅后，只能登上两段大楼梯，走完长长的走廊，沿着一条不起眼的楼梯上去。硬质皮鞋踏在大理石地板上啪嗒作响，两人来到了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道紧闭的铁门，两侧各站着一个强壮的警卫。认出游佐他们后，警卫默默地靠到墙边，让出了道路。
“总统阁下，我将游佐首相带来了。”南木嘀咕了一句，门就自动打开了。
游佐跟在南木身后，登上奶油色的大理石楼梯。这条楼梯只到三楼。来到楼梯的顶端，可以看到一个大厅，墙上挂着绘画和大幅的穿衣镜。每天下楼去办公室前，牛岛总统应该就是在这里照镜子、整理姿容的吧。
南木敲了敲一扇装饰精美的门。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声音。
南木打开门，游佐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比想象中小，但很整洁。中央放着一套沙发，感觉却不像是总统独处用的房间。虽然家具器物还算完备，但不知为何却显得冷冰冰的，根本没有传递出牛岛谅一这个人的温度。这里的整体氛围很像一个地方，但游佐又想不起是什么地方。
正对面是一扇落地大窗，挂着纯白的蕾丝窗帘。站在窗前的，是一个高个子的大块头。门在背后关上了。
自从总统勋章授予仪式以来，游佐有半年都没有见到牛岛总统了。在授勋仪式上，他们也只是形式上打了打招呼而已。平时政策方面的事务，都是总统首席助理南木出面与游佐交涉。
表面上，牛岛总统只负责外交，内政都交给了游佐。但实际上，内政方面也不可避免地反映了富士宫的意志。
牛岛—游佐体制建立当初，游佐还掌握着主导权。游佐制定具体的政策，牛岛总统只能全盘接受、被动批准。
可是，总统府搬到富士宫之后，牛岛总统开始与游佐拉开距离。未同游佐商量，就增加总统助理，在富士宫内设立独立的智库，提高单独制定并执行政策的能力。其意图昭然若揭——一句话，摆脱游佐。
随着这些新组织投入运作，游佐的提案越来越频繁地遭到总统否决。相反，在与内政相关的政策方面，总统却要求游佐执行富士宫的提案。这些提案大多会增加国民的负担，但国民却把不满和憎恶的矛头指向内阁首脑游佐。简单地说，游佐成了牛岛总统的挡箭牌。
不过，两人之间暂时还是相安无事。但五年前，双方的裂隙终于表面化了。游佐在没有得到牛岛总统许可的情况下，在议会通过了一部法律。这部法律本身并不重要，游佐认为没有必要事先征得总统的同意。但总统却行使了否决权，毫不留情地推翻了议会的决定。在此之后，牛岛总统对游佐首相的轻视态度便毫不掩饰地暴露了出来。
否决权是最高权力的象征，而这最高权力掌握在总统手中。设计这一制度的正是游佐自己。如今，日本共和国几乎所有重要的决定，都出自富士宫，游佐内阁不过是其下属的执行机构罢了。时代确实已经变了。
“好久不见，总统阁下。”游佐深鞠一躬道。
“死板的问候就免了吧。你觉得我是为什么把你叫到这儿来的？”
牛岛总统大模大样地走上前来，满脸堆笑地伸出右手。游佐谨慎地伸出手，却被牛岛总统如猛兽扑食般抓住。
牛岛用左臂搂住游佐的肩膀。“你总算来了。好啦，放轻松点儿。”
说着，他就强行把不知所措的游佐按进沙发里坐好，然后从橱柜中取出两个酒杯，利索地做了两杯加冰威士忌，一杯放在游佐面前的桌子上，自己坐进了游佐正对面的沙发里。
见游佐没有伸手去拿酒杯，牛岛说：“怎么了？不要客气哟。”
“执行公务的时间不能饮酒。”
“别这么死板嘛。这是总统的命令——陪我喝酒。”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就好。”
游佐举起酒杯。
牛岛总统将酒杯举到眼前。“为日本共和国。”
“为日本共和国。”游佐附和着，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双手拿住酒杯。
牛岛总统一饮而尽，把酒杯放在了桌上，身子往后一靠，微微抬起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想起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地交谈了。”
“是的，总统阁下。”
“总统阁下？”牛岛总统哼了一声，故意提高嗓门，“还记得吗？你曾经说，我总有一天会成为皇帝。”
“我记得。”
“怎么样？现在我是皇帝吗？”
“应该说，您是事实上的皇帝。”
“也就是说，你的预言成真了。”
游佐飞快地转动大脑。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你的作品吧。”
游佐冷汗直冒。“不，绝没有这回事。”
两人突然陷入沉默。
牛岛总统脸上的愉悦倏地消失了。
他微微垂下视线，低声说：“对不起。”
游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什么？”
“我能有现在，全都拜你所赐。”
听到意想不到的表扬，游佐感到不知所措。“总统阁下，您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我能当上总统，成为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都是你一手策划安排的。我不过是听你的吩咐行事而已。就连演讲稿都出自你的手笔。如果没有你，我充其量只能当个弱小在野党的党首罢了。”牛岛总统坐直身子，郑重其事地说，“对此我深表感谢！”
“阁下……”
“你是不是在恨我？”
“怎么可能……我为什么会恨阁下？”
“事到如今，你就不要再装糊涂了。自从我搬到这里来之后，我就同你，还有你的政策渐行渐远了。你通过的法案也被我故意否决。国民之中盛传，我和你的关系破裂了。”
“无论国民怎么说，我对总统阁下的忠诚都不会有丝毫动摇。”
五年前总统行使否决权后，游佐和牛岛总统的不和就已经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游佐知道这是多么危险的状态，所以他谨言慎行，竭力避免不忠的嫌疑。直到此刻，他也没有卸下防备。
“现在我实话实说吧，我想试一试自己的能力。”
“能力？”
“我当上总统之后，站到了这个国家的顶点。但这是游佐章仁参谋让我这么做的。”牛岛目光灼灼地直视着游佐，“大家背地里都这么说。我自己也知道。如果没有游佐章仁，牛岛就只是一头疯牛罢了。有人说，我之所以能如愿当上总统，都是游佐首相调教有方的结果。”
“总统阁下，这样的玩笑您莫非当真了？”
“我有没有当真不是问题。出现了这样的说法本身才是问题。”
“这是……”
“我想让自己的能力得到认可。就算只有我一个人，就算没有游佐，我也能干得非常出色。可是……”牛岛说到一半，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然后开口道，“其实，我也懂。”
“您懂什么？”
“这个……”说着，牛岛气呼呼地站起来，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这是喷泉中的黄金人像的姿势——他立刻放下了胳膊，“这个不是皇帝的动作，而是小丑的。对不对？”说完，他咚地坐了下来，“不过，现在也不可能拆除了。该死，虽然黄金雕像很有气势，但这个动作简直是画蛇添足。”说着，他露出了一丝无奈的惨笑。
游佐注视着牛岛的脸。“您累了吗？”
“嗯？”
“您当共和国的领导者很累了吧？”
“不累，只是有点儿厌倦了。”
“厌倦了？”
“老实说，我感到很无聊。现在我终于明白丰臣秀吉为什么要入侵朝鲜了。”
“阁下？”
“我是开玩笑的。”牛岛咧嘴一笑，站了起来，来到窗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富士山上吹来的风轻拂着游佐的脸。
“你也过来吧。”牛岛说。
游佐跟随总统来到阳台。半圆形的地面上铺着红色的石材。这莫非也是模拟国旗的形象？
眼前呈现出一个精致的西式庭院。正面是庄严的富士山，绿色的山体上，披着几条雪白的缎带。牛岛总统望着富士山，游佐偷偷瞟了眼他的侧脸。在这张脸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心境变化呢？还是说，这个人并没有暗藏心机？轻易相信这个人的话实在太危险。他说了这么多，肯定是有目的的。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那个恐怖分子叫什么来着？”
“您是说阿那谷童仁？”
“他欺骗信徒说，他缔造了什么永远王国，对不对？对他的抓捕进行得如何了？”
“目前正在对从中国购买的卫星数据进行分析，应该很快就会确定其据点的具体位置。只要我们知道他的藏身地，将其歼灭就易如反掌。”
“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是的。”
“这样你这个首相就会很有面子。肩上的重担终于可以卸下了。”
游佐垂下头，没有接话。
“可以说，时间刚刚好啊。”
“时间刚刚好？”
牛岛总统转过身，面对游佐。“你的生存许可期限明天就届满了吧。”
“是的。”
但牛岛总统接下来说的话却大大出乎游佐的意料。“坚持了这么多年，真的辛苦你了。”
游佐顿时汗毛倒竖。
“为了实施《百年法》，你付出了所有的心血。能遵守这部法律应该是你的夙愿吧？正好，你最牵挂的恐怖分子的问题也解决在望。你应该没有什么遗憾了。”
怎么回事？事态的发展突然疯狂地脱离了轨道。
“失去了你，不仅是我，更是日本共和国的一大损失。但你并不希望凌驾于法律之上，继续活下去。毕竟，你是笹原君最忠实的追随者，对不对？”牛岛总统平静地说，但眼里却射出阴冷的光。
到现在，游佐才明白牛岛总统的真实意图。他知道游佐期待能获得豁免资格，却惺惺作态，戏弄游佐的感情。
（为什么……）
对牛岛总统来说，游佐的存在价值无疑已经降低了。可是，如果赋予游佐豁免资格，他从此之后就只能唯总统的意志马首是瞻。这对总统绝无害处。至少，从总统的角度看应该是这样。还是说……
“怎么了？你有不满吗？”牛岛总统紧盯着游佐问。
“没……没有。”
“我想也是。”牛岛的唇边露出一丝冷笑，“就谈到这里吧。我只是想在明天来临之前，对你表示感谢。”这句话听上去虚伪之至，“你还要准备明天的事情吧？回去的路上小心点儿。对了，交接的事情一定要办好。如果你不在之后，内政立即陷入混乱，我就颜面无存了。拜托了！”
等回过神来，游佐已经坐在了首相专车的后排座里。他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怎样从总统的私人空间来到这里的。总统首席助理南木站在车窗外目送游佐。游佐觉得，他的脸上似乎挂着笑。车发动了，游佐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闭上眼，身体突然瘫软。
（完了……）
想必南木也猜到了吧。
“在你内心深处，却认为没有人比自己更优秀。”牛岛总统曾经如此评价游佐，“自大早晚会让你摔跟头的。”
牛岛说对了。
游佐一生谨慎，不承想却还是千虑一失。
（今天必须去见深町。后事只能托付给他了……）
车突然停了下来。这么快就到大门了吗？游佐睁开眼，车再次停在中央主楼的门廊里。刚才似乎只是绕着喷泉走了一圈。
“怎么回事？”游佐问司机。
“接到了返回的命令。”
“刚才？”
“是的，就在刚才。”
车门打开了。
开车门的，是刚才目送游佐离开的南木。那双眼睛里明显透露出笑意。那是嘲笑。
“总统叫您回去。”
游佐感觉自己被作弄了，但还是跟在南木后面，回到了总统的私人空间。
牛岛总统一看到游佐，就捧腹大笑起来，笑得眼泪就快掉下来了。
“瞅瞅你的模样，哈哈，你还是那个游佐章仁吗？”
“总统阁下，这是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只是开了个玩笑。别介意。”
“玩笑？”
“你是什么心情？”牛岛总统敛起笑容，“老实告诉我，你是什么心情？”
游佐一时语塞。
“害怕吗？”
“是的……”
“想哭吗？”
“是的。”
“那就好。”牛岛总统心满意足地将手放在游佐的肩膀上，“是人就会害怕。这说明你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接着，他一脸严肃地宣布，“根据《总统特例法》，我赋予你豁免资格。今后，请继续为共和国效力。”说着，他狠狠地拍了拍游佐的后背，又笑了。

第三部 第二章 异境
1
天空露出了鱼肚白，那边应该就是东方吧。
加藤太郎从冷冰冰的床上坐起来。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肩膀和后背都僵硬了，稍微一动，关节就“嘎哒”直响。加藤走过空旷昏暗的房间，站到窗边。在越来越亮的天空背景下，不太高的山脉的黑色剪影连绵起伏。窗玻璃上的污迹不是一般地多。要不要打开呢？解开窗框上的锁，把手放在凹陷处，用力一拉，窗户发出“咔啦”一声，稍稍松动。索性用上双手，把全身的重量施加上去，使劲一拉，窗户终于打开了。
将窗户打开，清爽的空气扑面而来。加藤不由得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浓厚的臭氧味。附近似乎有河流。从听到的潺潺水声推断，河水较浅，但流速较快。可以想见，河面上到处都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水流不停地冲击着石块，绽出白色的水花。河里肯定也有鱼儿在游动吧。不过，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都看不到河流的影子。
凝神观察前方的群山，每一棵树木都能清晰分辨出来。没想到自己离山那么近，加藤不由得吃了一惊。
山前是一片覆盖着杂草的广场，广场上矗立着两座夜间比赛用的照明塔。那里原来是棒球赛场吧。
将头探出窗户，朝下方窥探。
比想象中更接近地面。这里是二楼。转动脑袋，往上望去，这栋建筑只有三层，是古老的钢筋混凝土建筑，让人产生一股莫名的怀旧感。莫非这里是……加藤狐疑地将头缩回来，重新查看自己所在的房间。外面阳光普照，房内的样子一览无余。
怎么就没有早点儿发现呢？
西侧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黑板，北侧的墙壁上装着两扇进出房间用的滑动门，门之间则全是玻璃窗。门窗之外无疑就是走廊。
这里是学校的教室，却没有桌椅。铺着木地板的房间中央，只放着一张锈迹斑斑的钢管床。仔细辨认，钢管床上铺的是学校体育课上常用的垫子。
这时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加藤紧绷身体，屏住呼吸。一个人影出现在面朝走廊的窗户上。
一个男人。他正隔着玻璃窥视屋内。两人目光相交的一瞬，那人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露出微笑，打开了靠近黑板的滑动门，进入屋内。
“早上好，医生。”
是昨晚那个男人。硬质的黑发扎在脑后，脖子上和手臂上肌肉虬结，浅黑色的皮肤衬托出他野性的气质，短袖衬衫和工装裤看起来穿得很旧了。
不过，这个男人最大的特征是眼角细密的皱纹——他正在老化。也许正因为这一独特的容貌，他浑身上下才散发出一股不可名状的威严。
“您休息好了吗？”男人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沉稳快活。
“怎么睡得着嘛。”加藤故作镇定，坐到床上，但心脏却狂跳不已，差点儿就要蹦出嗓子眼儿了。
男人站在门旁，道：“请允许我为昨晚的失礼举动道歉。我们不得不那样做。”
加藤瞟了他一眼。“把流动医疗车送回医院，立刻放了我。”
“当然。不过……”
“马上送回去。没有条件可谈！”加藤大叫道，将昨晚以来心中的闷气发泄出来。但黑洞洞的猎枪枪口从脑海中掠过，他立刻恢复了理智。
“我对医生您有事相求。”
加藤默默地注视着男人。
“我想请您给一个病人看病。”
直觉告诉加藤，这个男人说的应该是实话。但他又对自己有如此直觉感到不可思议。自己被这个男人绑架了，为什么要相信他？难道是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莫非自己在无意识当中，希望成为这个男人的同伙？为了能获救，所以有意地迎合他？
“你把我绑来，就是为了给这个人看病？他到底是谁？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人吧？”
“如果重要的意思是地位崇高、出身高贵，那么答案是否定的。不过，他确实是非常关键的人物。”
“是你的恋人？”
“病人是男性。”
“你的恋人不一定就不是男性啊。”
男人支吾起来：“啊……这个……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述了。那位病人同我根本就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我刚才说他重要，不仅是对于我而言。对于生活在这个镇子的所有人来说，他都无比重要。”
“是你们的教祖吗？”
“您这么说……”
“说到底，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这个镇子叫什么名字？”
“是地图上不存在的镇子。”
“不存在？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忽地举起右手，掌心对着加藤。加藤不由得闭上了嘴。
男人保持着冷静的表情。“说来话长。先用餐怎么样？您别嫌弃，我们这儿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加藤从昨天到现在都未进食。也许是同人说话让心中的闷气得以舒解，他明显感觉到饿了，但他却踌躇着不愿承认。虽说自己是在硬撑，但做人是要讲骨气的。当然，他有骨气是因为已经恢复了冷静。
但不凑巧的是，他的肚子偏偏在这时“咕咕”地叫了起来。
男人似乎将这当成了他的肯定答复，笑逐颜开地说：“马上就给您送上来。”
然后男人就出去了。
门关上了，房间里又只剩加藤一人。他又气又恼，很想立刻就逃出去，但猎枪的枪口一从脑中闪过，他就打退堂鼓了。就算他们的枪里都没有子弹，但现在加藤还不知道流动医疗车被弄到哪里去了。就算知道车在哪儿，能不能开走也是问题。就算开走了，又该走哪条路回去？窗外是连绵的群山，由此推断，这里多半处在深山之中。
加藤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摸索口袋。只要还有超眼，说不定就能同外界取得联络，进而从这里逃出去。昨晚超眼的故障也许只是暂时的。
可是……
“不在了……”
不仅超眼不在了，就连手持智能终端也没了，不知何时被他们没收了。加藤不禁咂嘴。虽然他们表面上恭敬有礼，但该采取的措施一样都没少。绝不能对他们掉以轻心。
“医生，”门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能不能帮忙开下门？”
加藤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不好意思，我手上没空。”
男人的双手各托着一个托盘，盘中载着米饭和烤鱼，小碟子里装着泡菜，还有一碗清汤，或者白开水。每个托盘里都放着一双筷子。看样子是两人份的食物。
“我想同您一起用餐。您一个人吃的话，实在太寂寞了。”男人笑盈盈地说，让加藤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
对方先发制人，提出请求，加藤不便拒绝，只好直接将托盘放在地板上，与男人面对面盘腿而坐。
男人双手合十，拿起筷子。加藤平时不这么做，但还是学着男人的样儿，先合掌拜了拜。入乡随俗嘛。但这个词用在这儿有点儿怪怪的。
加藤首先喝了口汤，然后用泡菜拌着白饭扒拉了几大口。也许是太饿的缘故，吃起来特别地香。河鱼嚼在嘴里，香味便在齿间弥漫开。眨眼间，加藤就将食物一扫而空，连白开水都喝得一滴不剩。
“需要我再给您来一份吗？”
男人还在吃饭。加藤却已经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不由得心生羞愧。为了掩饰困窘，他故意冷淡地说：“不用了。这早餐的风格也太复古了吧。你们如今还保留着这种习惯？”
“我们只能搞到这些东西。”
男人正在不慌不忙地进食，用筷子仔细将河鱼的身体分开，一举一动与他野性十足的外貌格格不入。一个念头跳入加藤脑中——干脆挟持这家伙，强迫他带自己去找流动医疗车吧。但这个念头太脱离实际，他自己都被吓到了。看来自己的精神还没有恢复正常。手上没有武器的话，自己无论如何也对付不了这个男人。不，就算自己有武器，也没有取胜的把握。
“这里是学校吧？”
“嗯，之前是学校。”男人喝着汤答道。
“这里是被废弃的学校？”
“不光是学校，就连这个镇子都被废弃了。大概是二十四年前吧。”
“二十四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放下筷子。“我本来打算带您参观这个镇子的时候给您介绍的。”
“你要带我参观？真是太感谢了。”加藤讥讽道。
“因为您是这个镇子的贵宾呀。”男人半开玩笑似的答道。
但听到自己被奉为“贵宾”，加藤并没有感到不快，反倒是愈发安心了。
加藤突然感到背脊发凉。这个男人会不会是故意在用语言麻痹自己？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您说。”
“这个镇子的居民全是抗拒者吗？”
“基本上都是。”
“也就是说，这里是抗拒者聚落？”
男人点点头。
“那么你也是……”
“我不是。我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不是《百年法》的适用对象。”
“果然如此……”
虽然自己说只提一个问，但加藤却抑制不住自己作为医生的好奇心。
“那你多少岁了？”
“明年就满四十了。”
加藤实际年龄七十四岁，男人比他小许多。但感觉上男人反而比他年长。
“为什么你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还有，为什么你会为了抗拒者绑架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您问住我了……”他脸上流露出十分苦恼的神色。如果他是故意做出这番表情，那他简直就是表演大师。“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或目的，自然而然就这样了。”男人耸耸肩，苦笑道。
“绑架我也是自然而然？”
“我认为自己只是引导您的使者罢了。”
“神的使者？”
“命运的使者。”
“我认为这两者完全不一样。”加藤很想犀利地反击，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该怎么说。
加藤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问题。“你们昨晚一直在埋伏着等我？”
“是的。”
“你们怎么知道我会走那条路？”
“因为我是命运的使者啊。”
“少糊弄……”加藤突然卡壳。
男人讶异地注视着他。“你怎么了？”
也许是食物的原因，肠胃里翻江倒海起来。
“这里……厕所能用吗？”
“啊，请便。出门往右就是。马桶旁边有水桶，请用桶里的水冲厕所。”
加藤连忙冲进走廊，往右跑去。厕所里的隔间有男女之分，加藤进入了男人用的隔间。里面果然有一个装满水的木桶，可以用勺子舀水。厕所里有一卷卫生纸，还未开封，但看样子相当古老。加藤暗自庆幸地抽出了纸。
上完厕所，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但一滴水都没有。加藤只好无奈地返回教室，结果那男人已经不见了，载有食器的托盘也被收拾走了。加藤不禁又冒出了逃跑的念头。
“怎么样？用过了我们这儿的手动水冲厕所，您有何感想？”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加藤的心脏猛然一跳，强装镇定，转过身道：“没想到，你们这儿竟然连厕所都如此复古。”
“在这个镇子，就连这样的厕所也是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请您谅解。”男人的语气中充满歉意。
“连自来水也没有吗？”
“这个镇子原来的基础设施被废弃的时候，早已无法使用。虽然现在从河流上游引了一条新水管，但只连接到共用的水龙头上，没有接入这座建筑。”
“我想顺便问问……被冲走的污物都流到哪儿去了？”
“一部分流入农田做肥料，剩下的直接排入河中。鱼儿会把它们全部吃掉的。”
“那刚才吃的炸鱼也是……”
“但它一点儿臭味都没有，不是吗？”
加藤的面部表情一定非常奇怪。
男人放声大笑起来。
加藤不由得怒从中来，但看着男人的笑脸，他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加藤笑完之后，心情也爽朗了几分。
“恕我冒昧，”男人的眼睛中流露出难掩的忧虑，“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现在就去看看病人？”
“他的病情很严重？”
“在我看来是的。”
“那为什么昨晚不让我去看？”
“如果我当时提出要求，您会答应吗？”
应该不会吧，加藤想。自己昨晚又惊又怕，就算去看了病人，也很难做出正确的诊断。
“病人有什么症状？”
“您答应去看了？”
“先给我描述一下他的症状，然后再决定去不去。”
“首先是全身莫名其妙地没有力气。本来身体非常健壮，却突然感觉手脚绵软无力。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一个月，腹部开始疼痛，并且止不住地咳嗽。不久就开始吐血、便血。身体消瘦，肤色泛黄。这几天虚弱得只能躺在床上。另外……”男人欲言又止，“按压腹部，会感觉到里面有好几个大硬块。”
突发性多脏器癌。加藤可以断定。而且已经到了晚期，用不着使用流动医疗车上的综合诊断装置。
“医生，您怎么看？”男人开朗的表情消失了，满脸写满了忧惧和不安。毕竟，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人就要死了。这也是假装出来的吗？
“如果我治不好那个病人，你们打算把我怎么样？”
“我们会把您送回山路上的，我保证。”
不去考虑他是不是在演戏了。加藤下定决心。从现在开始，要做医生该做的事。
“今天，我本来是要在上班的医院坐门诊的。”
男人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而且，我还担心我负责的住院患者的病情。这些患者全都在同可能会夺走他们性命的疾病搏斗。”
“是的。”
“此外，还有很多患者在等我。我必须尽快返回医院，承担医治他们的责任。”
“我完全明白。”
“老实说，听你刚才对症状的描述，我大体已做出了诊断。但你多半不会信服……
“把我带到流动医疗车那里去。无论怎样，都必须在那辆车上诊察患者。如果患者无法移动，就把车开到患者家门口去。”
“那您是答应去给病人看病了？”
“没办法啊。我这不是被暴力胁迫了吗？”
“谢谢您，医生！”男人的眼睛湿润了。
“不要抱太高的期望。”加藤盯着他说，“我可不是神。”
2
“请进。”共和国警察局局长兵藤桂说。
报告室的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着全黑古怪制服的魁梧男人。
男人体格精壮，锻炼有素，四方的下巴，长长的脸，短短的头发，一望便知他是军人。但他并不隶属于共和国卫队，因为他穿的制服不一样，没有表示等级的肩章和勋章，只是在左胸上有一个银鹰的装饰图案。
他站到兵藤局长的身旁。单眼皮的小眼睛隔得很开，眼里射出利箭般的光。
“我介绍下吧。这位是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北泽上校。”
男人一动不动地说：“敝姓北泽。请多多关照。”
“百夫长特种部队？”香川铁夫一脸的惊讶。
身边的武末也小声嘟哝了一句：“第一次见到这个部队的人。”
“上校，请坐这里。”
上校遵从兵藤局长的指示，坐到桌子正对面。落座的一瞬，仿佛产生了一阵强风。
香川面对兵藤局长，道：“这么说，本次任务将由百夫长特种部队负责？”
兵藤局长继续站着，回答道：“这是总统直接下的命令——为了确保能歼灭恐怖分子，允许出动百夫长特种部队。你们还傻愣着干什么？快点做自我介绍。”
香川站起来。武末随后也站起来。
香川直立不动，道：“我是反恐特搜部部长香川。”
“我是同部门副部长武末。”
两人鞠躬致敬，但北泽上校只是微微动了动他的大下巴。
“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上校特别忙，请不要占用他太多时间。”兵藤局长谄媚地说，对上校敬礼，然后走出了房间。
香川和武末保持敬礼的姿势，目送局长离开，然后重新坐下。
“那我们开门见山，由武末来介绍下这次任务的情况。”
“请简单地介绍要点。”北泽上校冷冷地回应。
香川冲武末点点头。
武末操作手边的触控板，报告室的大屏幕上立刻显示出卫星照片。“这是中国侦察卫星拍摄的照片。地点是中部山岳地带……”
“我说了，请简单介绍要点。”北泽上校打断道，“这些数据我早就掌握了，不用浪费时间介绍。”
武末不解地问：“所有数据都掌握了？”
“你们向局长报告的所有内容，我全都知道。”
“呃……”
“我希望首先明确此次行动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必要的时候，我会向你们提问。卫星照片和其他数据，正在由百夫长特种部队的作战方案制订者分析，不需要你们援手。”
武末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明白了。”香川代为回答，“此次任务的目标是恐怖分子阿那谷童仁，最终目的是将其逮捕并歼灭其组织。报告完毕。”
“逮捕？你是让我们活捉他？”
“有困难吗？”
香川的言外之意是：难道连百夫长特种部队也搞不定？北泽不吃这套激将法，坦率承认道：“与直接击毙相比，确实困难许多。为什么必须活捉他？”
“为了弄清楚恐怖袭击事件和恐怖组织的全貌。”
“弄清了有什么用？”
“可能有助于制定今后的反恐对策。”
听到香川的回答，北泽冷哼了一声：“你们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说什么？”武末勃然变色。
但北泽视若无睹，继续道：“那其他人可以处理掉吗？”
“不行。不能全都当场处死。”
北泽眉头一皱。“但这同我的理解有出入。住在那里的都是抗拒者，不对吗？这就意味着，他们既不是共和国国民，也不是人。优先选择用简单的办法解决问题，有何不妥？”
“当然，当场射杀抗拒者本身是没有问题的。但我认为，先将其活捉，然后送往安乐死中心，是更理想也更人道的处置方式。”
北泽上校双臂抱胸，傲慢地叹了口气。
香川继续道：“目前尚不能确定那里的所有人都是抗拒者。而且，明显有几人是未成年人。如果他们是未成年人，那应该就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也就不可能是抗拒者。”
“但他们是恐怖组织的成员吧。即便是孩子，也可以开枪射击，可以摁下引爆按钮。”
“说不定是被恐怖分子绑架的孩子。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就不能杀死他们，而必须营救他们。”
“有具体的情报显示这个恐怖组织绑架了孩子吗？”
“没有。但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你推测的范围可真广啊。”北泽挖苦道，“那个地方有多少人？”
“你是问孩子？”
“总人数。”
“起初我们认为有五百人以上，但以卫星照片等数据为基础重新评估之后，我们认为最多两百人左右。”
“他们都集中在一个地方，对吧？”
“单从卫星照片来看，并没有发现其他的可疑聚落。至少在半径十公里的范围内没有。”
“关于抗拒者的武装状态，之前报告中的数据有无变动？”
“没有。”
“就是说，逐一确认对方是不是抗拒者，然后分别采取对策，这是不现实的。我们必须将抵抗者全部射杀，就连孩子也不能放过。”
“您是说，连百夫长特种部队也无法甄别对待？”
“我们是要去打仗，香川部长！不是去野餐。”北泽上校似乎不愿继续讨论下去，“作战计划全交给我们制订，你不反对吧？”
“不反对。可是，上校……”
“没有什么比外行指挥内行更混乱、更危险的了。我再说一遍，这是一场同恐怖分子的战争，不是你们玩的那种捉迷藏游戏。”
“你说我们特搜部在玩捉迷藏！”武末说着就要站起来，但香川强行将他摁回了座位。
北泽上校站起身，正欲离开。香川连忙叫住了他：“上校！作战计划的制订就拜托你们了，但在执行计划的时候，我们是否可以到指挥室旁观呢？”
“你们来了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阿那谷童仁是反恐特别搜查部的宿敌。如果不能亲眼目睹他伏法，我们怎么都不甘心。”
“这只是一种无聊的执念。”
“我们绝不会妨碍你们。能不能赏给我们一点儿面子？也许我们杵在那儿会让您觉得碍眼，但我们还是恳请您能酌情应允。”
北泽上校哼了一声，道：“哎，算了。就给你们一次领略百夫长特种部队风采的机会吧。”
说完，上校就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同时，武末的怒火就爆发了。“他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请求共和国卫队提供协助，为什么派来的却是百夫长特种部队？”
“因为他们很闲吧。”
玩笑归玩笑，但派出百夫长的理由，他们仍不明了。
这支部队声名远播，普通国民中人尽皆知，政府内部人士更是无人不晓。可是，这支总统直属的特种部队是何规模、有何装备、队员如何构成、取得过何种战果，则包裹在重重迷雾之中。总统将其定为S级国家机密，并免除其向议会报告的义务。
原本设立这支部队的目的就不明确。如果说需要特种部队的话，已经有共和国防卫队了。这支队伍本身就很少出动，现在又要投入巨大的经费，创建新的特种部队，其必要性何在？
如果非要为百夫长的存在寻找理由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它直接隶属于总统。也就是说，这支部队是牛岛总统的私人武装。
（为什么突然要将这支部队推到前台……）
正因为不清楚这支部队的具体情况，一听到名字就令人害怕，所以对上下两院议员造成了无言的压力。总统的目的就在于此吧。这支部队的成员都是用重金从亚洲各国搜罗的复员士兵，换言之，百夫长是外籍兵团。曾有人煞有介事地说，之所以如此选拔，是因为只有外国人才能毫不犹豫地对日本人开枪。还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传言，说共和国卫队中的精锐，在生存许可期限届满之前，会得到总统的豁免，其交换条件就是加入百夫长特种部队。对这些人来说，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效忠总统，要么就去死。
“您好歹也是我们特搜部的部长。虽然百夫长是总统直属的部队，您也用不着那么卑躬屈膝呀。”武末似乎怒气未消。
“不要为小事生气。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从头到尾监督作战的全过程。否则，一旦出了纰漏，他们就会把责任转嫁给我们。”
“啊，原来是这样……”
“就让我们见识见识百夫长的真正实力吧。”香川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说起来，局长的周围怎么突然充满了火药味？前几天将武装警察队调为局长直属，还让盾宫一广归队，今天又请来了百夫长特种部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这位局长大人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
“对了，百夫长特种部队的行动指挥室在什么地方？”
香川缓缓转动脑袋，盯着武末。“只可能在那个地方吧。直接隶属于总统的部队嘛。”
“莫非是总统官邸？”
香川点点头。“多半是在地下。”
“如此说来，我们也得去富士宫了？”
香川把手放在武末的肩膀上。“你不期待吗？”
武末的脸“唰”地白了。
3
加藤太郎同那个男人下到一楼。这里作为学校已被废弃很久，但并非一直无人问津。楼梯上积满灰尘，地板也有许多地方剥落了，但加藤总感觉这里有使用过的痕迹。
在校舍的一楼，或许曾是职员室的一个房间中，住着四个男人。墙壁上挂着加藤昨晚见过的猎枪。四人正在吃饭，一见到加藤和那个男人，他们连忙站了起来。虽然没有说话，但都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那个男人。
“放心吧。医生愉快地答应了我们的请求。”男人告诉他们。大家立刻笑逐颜开，欣喜地对视着彼此。
四人中的一人说：“那我去告诉先生。”
“去吧。我们马上去接他。请做好准备。”
“明白。”
“啊，还有那件事，请务必提醒先生。”男人叮嘱道。
“是C1吧。我知道。”
说完，负责传信的男人就满怀感激地向加藤鞠了一躬，飞奔出房间。
加藤怀着复杂的心情目送那人离去。“请不要抱太高的期望。我尽力而为，但我的能力是有限的。想必你已经意识到了，患者的病情相当危重。”
男人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但其他三人脸上还带着笑，似乎仍然心怀憧憬。难道他们没有听见加藤的话吗？抑或听到了却无法理解？还是说，他们压根儿就不想理解？
“我要去做些准备。流动医疗车在什么地方？”
“我带您去。”
他们离开校舍，绕到建筑后部。加藤瞥见了这个镇子的部分模样，但看上去这里并不像二十四年前就遭到了废弃。树木缝隙之间的房屋虽然古老，却没有朽败，让人觉得那里肯定住着人。
“这个镇子上现在住着多少人？”
“五十七人。”
“其中有多少是抗拒者？”
“五十一人。”
“除了你之外，还有不是抗拒者却住在这儿的人？”
校舍背后有一个停车场，应该是给教职员工用的吧。虽然铺着沥青，但地下的花草生命力旺盛，已将沥青地面顶了起来，放眼望去，就像是皮肤上凸显的血管。
流动医疗车就被毫不客气地弃置于停车场正中。夜晚的露水将车身都打湿了，也没有人手持猎枪在旁守卫。加藤不禁感到非常失望。
“这个镇子上的人不会上车偷东西的。”男人见状解释道。
“但愿车上的仪器没有遭到破坏。”
加藤太郎进入后部的诊疗区，首先检查电池。流动医疗车使用核电池作电源。核电池的优点是持久耐用，但缺点是输出功率偏小。所以，核电池提供的能量会暂时储存在蓄电池中，发动机器时使用的就是蓄电池中的能量。如果过度使用机器，导致蓄电池电量低下，那只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核电池就能为蓄电池补充足够的电力，从而令机器恢复运行。流动医疗车设计之初，是为了在偏僻地带巡回提供医疗服务。为了保证在恶劣状态下完成任务，流动医疗车必须兼具极高的性能和耐久性。
检查的结果显示，电池状态良好，综合诊断装置和其他医疗设备随时可以投入使用。
加藤跳下医疗车。“好像还能用。怎么办？要把车开到病人所在的地方去吗？”
“不用，这么大的车，是开不到先生家门口的。中途的道路太狭窄了。”
“你一直在用‘先生’称呼病人，他是老师吗？”
“可以这么说。”
“他不是卧床不起吗？怎么把他搬到这里来？”
“用车载过来。是小车，可以开到先生家门口。”
“你们有车？”
“整个镇子就只有一辆车，而且还是胶囊车。”
“胶囊车？”
加藤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偏远的乡下，而且是抗拒者的聚落里，竟然看得到胶囊车。
“我们改造了那辆古老的国产车，使其可以手动驾驶。”
可是，驱动胶囊车需要电源。“这里想必没有高价的核电池吧。”
“河流上游有水坝，那里还残留着古老的发电机。我们修好了它们，又让它们发电了。”
“镇子通电了？”
“没有。”
男人说，镇子被废弃的时候，电线也被拆除了，而且发电机太老了，电压不稳定，所以他们只得前往发电站，直接给电池充电。可是，去发电站的路很难走，都市型的胶囊车太单薄，根本去不了。换言之，想要给胶囊车充电的话，就必须费时费力地走两道程序：先拿别的电池去发电站充电，然后再拿回来，给胶囊车注入电力。
“刚给胶囊车充过电，今天开一天应该没问题吧。”
顺便一提，居民家中基本普及了旧式电池，每三天就得走到同一座发电站去充电，以维持生活所需。别人是去打水，而这儿的人呢，是去“打电”。
“对了，”男人严肃地说，“在先生面前，医生您能否说自己也是抗拒者呢？”
“这是为什么？”
“这地方本来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如果我们把非抗拒者带到这儿来，只会让先生感到不安。”
但加藤觉得这个男人似乎在故意遮掩什么。
“你没有讲实话吧？”加藤直言不讳。
男人罕见地流露出难为情的表情。
“你是担心先生知道你们绑架了我就是为了给他治病，对不对？”
男人似乎放弃了狡辩，深埋下头。可能是在鞠躬致歉吧。“对不起。您说得不错，如果先生知道我们犯下如此暴行，是绝对不会接受治疗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但你让我假扮跑到这儿来的抗拒者，还带着一辆流动医疗车作见面礼，是不是太荒诞无稽了呢？”
“您就说自己是从C1来的吧。”
“C1？你刚才也提到过。那是什么地方？”
“我没有时间为您详细解释，但只要您说是C1派过来的，先生应该就能接受。”
“我不知道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如果能妥善地解决患者的心理问题，我也愿意配合。”
“您真是帮大忙了。”
这时，留在校舍中的另外三人走了出来。他们好像已经吃完饭，收拾好了碗筷。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一把猎枪。
男人再次向加藤介绍这三人。
“需要人手的时候，就叫他们帮忙。”
“这儿只需要我一个人就行了。看到他们手里那危险的玩意儿，我反而会分心。就算没上子弹也够骇人的。”
男人瞟了一眼猎枪，道：“明白了，那这儿就交给医生您了。我们去把先生接过来。”
三人听到男人这话，全部面露不安。一人上前与男人耳语起来，多半是问“不看着医生会不会出事儿”“他不会趁机跑了吧”之类的。
“我们走。”男人的态度相当坚决。
看三人的脸色，似乎仍不放心。但他们并不打算违抗男人的命令。
“回头见，医生。”
“把患者带过来需要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吧。”
“那我在你们回来之前完成准备工作。”
“拜托了。我们走！”
一行四人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跑开了。也许是这里的日常生活让他们的腰腿得到了锻炼的缘故，他们动作无比轻盈，跑起来就像贴在地表上飞一样，特别是那个领头的男人。
根据现代医学常识，身体老化之后就开始不听使唤，但在那人身上，完全看不出这一点。莫非他是个例外？还是说，四十岁这个年龄的人，身体的老化并不显著？
“开始工作吧。”
加藤再次进入诊疗区。首先接通综合诊断装置的电源，启动机器，打开自动检查功能。微调五分钟左右就完成了。这期间，他本想测试一下病历板是否能读取身份卡数据，但刚开始就停了下来。
“我怎么忘了呢……”
今天这位患者是抗拒者，估计是没有身份卡的，就算有也已经失效，无法读取其中的数据。如果不能参照过去的病例和个人数据，诊断的精度就会下降。
不过，其实诊断结果已经昭然若揭了。使用综合诊断装置只是为了让那些人相信而走的过场罢了。就算患者没有身份卡，也不会影响最终诊断的结果。如果确定是突发性多脏器癌，那他能做的就只是缓解患者的痛苦罢了。流动医疗车上就有镇痛剂，但数量有限。
加藤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考虑过逃跑。没有人看守他。只要能发动流动医疗车，想逃就可能逃掉。
他的心脏止不住狂跳起来。
他从诊疗区移动到驾驶席。可是，他们连他的超眼都没收了，防范措施如此周密，流动医疗车多半也已被做了手脚，开不走。他们之所以不开这辆车去病人家，不是因为道路狭窄，而是不想让他知道车开不动。
但他查看后却发现，流动医疗车的驱动系统正处在应急模式。一般情况下，不登录是开不动车的。但在这种模式下，只要转动主开关，任何人都可以驾驶。
想起来了。
昨晚被绑架的时候，为了让那个男人能开车，加藤被迫将车从普通模式切换为应急模式。这就是说……
加藤转动主开关。
指示灯亮了起来。
一切正常。可以开动。
（要不要逃呢？）
可是，要去什么地方？又该怎么去呢？如果钻进狭窄的山路进退维谷，那就惨不忍睹了。而且，那些人的猎枪里这次也许上了子弹。
（自己胆怯了吗？）
但加藤觉得自己不愿走并不单单是因为害怕。
他已经决定要做医生该做的事。对患者见死不救的话，就没有资格当医生。而且，患者很有可能患有突发性多脏器癌，而突发性多脏器癌可以说是自己的宿敌。就算明知道这场战斗必败无疑，也绝不能临阵脱逃。
“我还真是死脑筋呢……”
加藤松开驱动系统的主开关，返回了诊疗区。
大概十五分钟后，那些人就回来了，比预想的还早。
“医生——”男人呼唤道。
加藤出门，发现门口只站着那个男人。“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患者呢？”
“送来了，不过……”男人不知如何是好地指了指后面。
瓢虫形黄色胶囊车，大幅向上打开的鸥翼式车门，最古老的那种国产款，加藤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一个男人缓缓地从车里钻出来。他身材矮小柔弱，穿着一件有点儿脏的工作服；头发整洁帅气，面色却惨白；眼圈乌黑凹陷，面容消瘦。看上去同癌症晚期的远野真的脸很像，尤其是双眼皮和鼻梁高挺的鼻子。这名患者在发病之前一定是个美男子吧。他靠在胶囊车的车身上，好不容易才站稳。看上去他呼吸起来相当艰难。
“不是说他卧床不起吗？”
“他讨厌别人帮他，坚持要求自己过来。”
患者痛苦地喘息着，凝视着加藤。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否则就根本站不住。
“先生！”男人终于忍不住了，跑了过去，伸出搀扶患者。
“不要把我当病人！”
患者卷着舌头大叫，将男人一把推开。声音比想象中更坚定，但刚一说完就咳嗽不止，似乎马上就要把肺都咳出来。男人支撑着患者的身体，抚摸着患者的后背。但那个被称作先生的男人，连这样的好意都要拒绝。
“先生，请您不要逞能了！”
男人不容分说地将患者抱了起来。也许是咳嗽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吧，患者并没有抵抗，只是眼神空虚地听人摆布。急促的呼吸中夹杂着尖锐的声音。他本来应该绝对静养的，硬撑着运动本就极为不智，现在终于尝到苦果了。
“医生！有劳啦。”
“啊，快进来。”
这时，住在学校的那四人也回来了。他们没有坐胶囊车，而是跑回来的，全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咦！”
来的不光是那四个人。他们身后还跟着成群结队的男女。衣服、发型、鞋子各式各样，但所有人的皮肤都被晒成了浅黑色。他们是这个镇子的居民吧。换言之，基本上都是抗拒者。当然，从外表看，他们同常人没有区别。可是，这里的人一旦被当局抓捕，就会立刻被送往安乐死中心。从法律上说，他们都丧失了生存的权利。令人惊异的是，人群中还有孩童的身影。那些孩子应该不是抗拒者。
“大家都是因为担心先生才过来的。”
男人抱着先生转向聚集的人群，道：“不要担心。这位医生会为先生看病的。”
人们闻言纷纷对加藤鞠躬。有的女人还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拜托啦，医生！请您救救先生！”
“先生就拜托给您啦！”
“医生！”
众人满怀期待大声呼喊着。
加藤却感觉自己承受不了如此沉甸甸的期望。不可能的，我没有这种能力，我战胜不了这种病。他几乎快尖叫起来了。
“将患者放到诊察台上。”加藤催促男人进入诊疗区。
男人将先生缓缓地放在诊察台上躺下。
“请在外面等着。”
“拜托您了。”男人深鞠一躬，下了车。
车门关闭。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开来。
加藤坐在综合诊断装置的操作席上。“我叫加藤。我现在要用这台机器检查你的病情。你听得见吗？”
“太荒唐了。”患者微睁着眼，有气无力地说，“我马上就快死了。现在做这个检查有什么用？你说对吧，医生？”
加藤一面敲击键盘，一面答道：“那你为什么到这儿来，费了这么大的力气……”
“C1派你专程过来，我怎么能拒绝呢？必须遵守外交礼仪啊。他们一直在恳求C1……真是多此一举。”
患者又咳了起来。
这个说话刻薄的家伙，到底是怎么赢得人们的尊敬的呢？
“后来没事了吧？”
“您问什么？”
“我说C1。我也很担心呀。C1如果出了事，这一带都会受到影响。”
加藤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问你呢，后来怎么样了？”患者催问道。
他是真的担心C1吗？
最好在露馅之前结束这段对话。
“检查马上就开始了，请暂时不要说话。”加藤说，敲击键盘，发出了开始诊断的指令。
拱形机器在先生身体上慢慢来回扫描了一遍，检查结束。
“可以了。”
“可以说话了吗？”
“嗯。”
先生挣扎着想坐起来。
“啊，请保持不动。”
“我可不想像货物一样被放在台子上。”说着，他就用颤抖的手臂撑起上半身。
加藤下意识地搭了把手。
先生没有拒绝。“对不起，医生。”他致歉道，“我的身体，查出是什么情况？”
“需要再等一会儿诊断结果才能出来。”
先生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了。他绝不会在那个男人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痛吗？”
“嗯，全身都痛。”
“给你打一针镇痛剂吧。”
“会让我昏昏欲睡吗？”
“嗯。可以吗？”
“那拜托来一针吧……”
加藤将流动医疗车中常备的镇痛剂注射进先生的右臂静脉。想要立刻见效的话，这是最佳选择。
诊断结果显示在屏幕上。
果不其然。突发性多脏器癌晚期。只剩两周的存活期。
先生也许敏锐地捕捉到了加藤表情的变化。“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
“告诉我。”
“需要叫人进来一块儿听吗？”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主。”
在这个患者面前，小花招不管用。
加藤坦率地将诊断结果告诉了他。
先生盯着虚空，点了两下头。“唔，是这样啊。”
“非常遗憾。”
先生的脸上浮现出冷静的笑容。“我总觉得自己活够了，可真的快死的时候，却还是……真没出息。”
镇痛剂似乎开始发挥效力了。
先生眼神迷离，身体摇晃。
“请休息一会儿吧。”
加藤扶住先生的后背，帮他慢慢躺到诊察台上。先生眼睛紧闭，打起了鼾。
加藤从操作椅上站起来，穿过诊疗区的自动门。
站在门外的人们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医生——”
大家见到加藤，差点儿齐声高叫起来。加藤连忙把食指竖在嘴前：“安静！”
然后，加藤将那个男人叫进了诊疗区。等自动门关上之后，加藤说：“检查结束了。他刚才注射了镇痛剂，会睡上一会儿。”
“那先生的病情……”
加藤无法直视男人的脸。
他取下病历板，递给男人看。
男人目不转睛地阅读起来。
“内脏中有五处已被癌细胞所侵蚀。这是突发性多脏器癌。预计生存期两周。就算发生奇迹，他也撑不到一个月。”
“先生知道吗？”
“应他本人的强烈要求，我告诉他了。”
男人将病历板还给加藤，用一种不可名状的眼神注视着先生。
“不要恨我。就算使用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对这种病也无可奈何。何况，流动医疗车这种装备只能做到注射镇痛剂而已。”
男人紧闭嘴唇，点了点头。
加藤朝病历板上看去，以缓解痛苦的心情。
画面的右上端，橙色的“S”闪烁起来。
原来如此。
病历板一直处在身份卡搜索模式之下。而现在，它发现了新的身份卡。
而这张卡无疑就是这个男人的。
病历卡已经知晓这个男人的身份，正在等待读取身份卡信息的许可。只要进入这个男人的身份卡，就可以掌握他的一切信息。
“我把先生送回家去。”
加藤不禁倒抽一口凉气，盯着男人的脸。
男人觉察到了加藤的异样，停了下来。“怎么了？”
“没什么……”加藤冷汗直流，“你打算对聚集在外面的人说什么？”
“我实话实说。这里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
加藤碰了两下闪烁的“S”，将病历板倒扣在桌上，竭力让自己的动作显得非常自然。病历板由此得到了接入身份卡的许可，可以任意读取身份卡中的信息。
“那就好。”加藤说。
男人抱起先生，离开了诊疗区。
门外哭喊声顿起。
男人令所有人安静下来。加藤听到了男人的话，说先生吃了药，已经睡着了。先生的病情下次再为大家说明，现在先把先生送回家去吧。
门自动关闭。加藤终于松了口气。
翻开倒扣的病历板。上面显示着那个男人的所有信息。
当然包括他的真名。
“仁科健……”
4
“即将抵达R点。”
“根据侦查吊舱发回来的数据，当地天气晴朗，没有雾，西北风，风速每秒三米，条件A级。”
“图像解析完成。目标没有移动。”
报告不断传来。
总统官邸，俗称“富士宫”，位于地下三层掩体内的指挥室。
正面是一块电影院里的那种大屏幕，上面显示的是从一万英尺高度俯瞰的地表，由Z-1440运输机上的特殊摄像机拍摄的实时影像。时值深夜两点，本来应该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图像经过特殊处理后，能清晰地看到地形，如同白昼一般，甚至偶尔还能看到飘过的白云。
大屏幕的面前是六个操作员，都面朝自己面前的小屏幕。他们的任务是掌握瞬息万变的战况，并立即做出分析。在他们背后稍远点儿的地方，是担当指挥官的北泽上校。他坐在巨大的年轮蛋糕模样的桌子中央，注视着屏幕。他岩壁一样的后背动了动，转过头，那双隔得很开的小眼睛朝这边看过来。
香川铁夫在椅子上绷紧了身子，旁边的武末也是一样。不过，北泽上校只是扫了香川他们一眼，然后就转过了头。
“原地待命。”北泽上校用响亮而低沉的声音说。一名操作员从容地敲击键盘，将上校的话复述了一遍，应该是给现场的指挥官传达命令吧。
武末把嘴凑到香川耳边：“是在等什么人吧？”
香川等人的右侧放着一排高背黑革扶手椅，总共十二把，现在都空着。看来，要到这里观战的，并非只有他们二人。
“不知谁会来。椅子摆得可真多。”
武末话音刚落，就传来“嘎吱”一声。
门开了。
北泽上校“嗖”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唰”地举手敬礼。香川认出来者之后，也连忙站起来敬礼。只有武末还呆呆地一动不动，香川拍了他的脑袋之后才回过神来。
“不用敬礼了。正在执行作战任务呢。”
熟悉的粗犷声音。以前只是通过媒体见过的那张脸，如今就在眼前。那种让人窒息的威严感是北泽上校望尘莫及的。这个人身上，无疑具备一国最高掌权者才具有的独特气质。
日本共和国总统牛岛谅一。
他的视线停留在香川等人身上，表情严峻地皱起了眉。
这是无言的盘问。
香川全身上下连指尖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我是共和国警察反恐特搜部部长香川。”
“我是同部门的副部长武末。”
“哦，是你们呀。我听说过你们。”牛岛总统说完这一句，就失去了对香川等人的兴趣，朝着打开的门道，“你们在干什么啊？都进来吧。”
响应总统的召唤，首先进门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的高瘦男人。他容貌独特——左右眼形状不一——但他的眼光却冰冷刺骨，足以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抖。
毫无疑问，此人就是日本共和国首相游佐章仁。
他作为首相初登政坛时，看似无门无派，不过是牛岛总统的傀儡，但把持首相之位四十余年后，他也具备了相应的威严。
随后鱼贯而入的是阁僚以及以上下两院议长为首的强势国会议员，荫山大臣也在其中。而最后出场的是总统首席助理南木完和。所有人都穿着整整齐齐的正装，就像上议会开会一样。
（这到底是……）
这里是总统官邸地下，确实存在遇到牛岛总统的可能。可是，香川万万没有料到，游佐首相和两院议长也来了，而且还是深夜之中来。香川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
武末继续保持着敬礼的姿势，怯生生地问：“部……部长，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怎么知道？”
“我们好像来错地方了。”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聚集在这个小指挥室的这群人就是驾驭日本这艘航船的舵手。这些杰出人士正不解地看着香川等人。这也难怪——一个傻里傻气的男人，还有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正在房屋角落里动作僵硬地向他们行礼呢。
牛岛总统似乎觉察到了大家的异样，解释道：“啊，他们是警察。具体说，是反恐特别搜查部的两位。阿那谷童仁终于要迎来末日了，他们很想亲眼见证追踪了几十年的凶犯被正法，我特别许可了这一请求。”
香川和武末再次自我介绍了一遍，荫山大臣愁眉苦脸地瞪着他们，香川仿佛能听见他在心底里大骂：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别客气，坐吧。上校，作战行动进行得如何了？”牛岛总统选择了属于自己的椅子坐下。
“只要总统您下令，任何时候都可以开始行动。”
游佐首相坐到总统旁边，议员们依次入座。香川等人也坐了下来。
所有人坐定之后，牛岛总统用平静而威严的口吻下令道：“开始吧。”
“是。黑色旋涡计划启动。”北泽上校再次坐到年轮蛋糕模样的桌子中央，“开始行动！”
“黑色旋涡计划启动。”操作员复述上校的指令道。
指挥室的氛围陡然一变。
大屏幕上的图像切换了。
应该是运输机的内部影像。
大批特种部队士兵正一动不动地排列着，看来防护器具和预备弹仓的最终检查已经结束。上圆下尖的黑色头盔将头部完全罩住，根本看不出他们是什么表情。只有认真观察，才能发现头盔的前后左右内嵌着摄像头，可以像超眼一样将图像信息投射到大脑里。此刻大屏幕上的图像，多半就是一个这样的摄像头拍摄的吧。战斗服的黑底上点缀着蓝色和灰色的夜用迷彩。背上背着下降过程中使用的姿势控制装置，俗称“蜻蜓翅膀”。双手紧握、轻靠在胸前的是突袭用的AG777型机枪，枪身短小，但破坏力惊人。
（这就是百夫长特种部队啊。）
面容莫辨的黑影令人毛骨悚然。
事前，香川和武末也听取了“黑色旋涡”作战计划的简单介绍。
概要如下：
该计划由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八十名空降兵执行。他们乘Z-1440运输机抵达距目标十公里处，从一万英尺的高空跳下。自由降落四千英尺后，启动姿势控制装置，打开左右共计四片“蜻蜓翅膀”。该装置与队员大脑相连，不仅可以自动调整翅膀的形态，朝想去的方向飘去，而且还可以通过微幅震动整个翅膀，获取一定程度的浮力。通过这副翅膀滑翔着接近目标，然后低空盘旋着陆。这时，队员将开启姿势控制装置喷嘴朝下的喷射器，缓和着地的冲击。大约八秒后，喷射结束，同时翅膀连同整个姿势控制装置从背上脱落。减轻负重的队员们将迅速包围目标，一鼓作气将敌人制服。
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光是熟练地操作蜻蜓翅膀就需要极高的技术。与跳伞降落相比，使用蜻蜓翅膀确实有可以在空中自由移动的优点，但大体只能保持滑翔姿势着陆。而以这样的速度撞上地面的话，势必粉身碎骨。为了防止出现这一情况，在着陆之前必须打开喷射器，降低速度，但倘若喷射时身体平衡稍有破坏，就会在半空倒转过来，不仅不会减速，还会加速，极可能头朝下扎向地面。就算是零点一秒的疏忽，也可能将你带入鬼门关。
画面动了起来。
运输机缓缓打开机舱。就像朝黑色的虚空张开了大嘴。
排在前面的队员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后面的队员紧紧跟随。大概一秒有两人跳下，坠入黑暗之中。最后，担负拍摄任务的队员也跳了下去。
画面再次切换。
是运输机传回的用特殊摄像机拍下的影像。
镜头捕捉到了几乎直线下坠的队员们，仿佛是一条在深海中漂游的海蛇。
下降到预定高度时，领头的队员后背上忽然伸出了蜻蜓翅膀，坠落方向随之大幅改变。其他队员也陆续展开了翅膀，画出一道道优美的曲线。插上翅膀的“海蛇”自由地扭曲着身体，遨游在空中，其力量之矫健，已与飞天的巨龙无异。
巨龙扭转身子，画出一条弧线，瞬间分解散开，融入夜空，队员各自盘旋下降。在这黑色旋涡之下，便是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这个宿敌即将迎来自己的末日，香川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他注意到一个男人正毕恭毕敬地站在大屏幕旁。作战行动开始前，那里没有人。这家伙似乎是官邸的工作人员，正手持照相机，镜头对准屏气凝神观看作战进展的总统、首相等人。他八成是在拍摄将发送给媒体的快照吧。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香川恍然大悟。
这次作战行动，其实是一种示威，对反总统派的示威。
最近又有流言说，反对派在策划阴谋，企图迫使牛岛总统下台，但并未见有人采取具体行动。可是，既然有流言产生，那就说明有人抱着这样的心思。
只要这次作战的情况被大肆报道，反总统派今后要采取什么行动的时候，就会想到百夫长特种部队在为总统护驾吧。之所以揭开一直罩在百夫长身上的神秘面纱，就是为了夸耀总统自己的力量，使反总统派丧失斗志。
可是，反过来看，总统采取如此明显的方式施加威胁，这也说明反对派的势力之大，已经到了无法忽视其存在的地步。人人都可以感受到总统的焦虑。稳如磐石的牛岛总统体制，难道也开始出现崩溃的迹象了吗？
香川面朝屏幕，用眼角余光偷瞟总统等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观看着画面。坐在总统旁的游佐首相似乎觉察到了香川的目光，转动眼睛朝这边看来。香川连忙挪回视线，一股寒意忽地蹿上后背，浑身不由得泛起了鸡皮疙瘩。
时代正在深层次上发生变化。阿那谷童仁的覆灭，可能就是第一座里程碑。在这条道路尽头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呢？
“敌人没有反应。奇袭成功。”
“好！”北泽上校大喊道，“突击！”
几秒之后，黑色旋涡变成了龙旋风，无声无息地朝地表袭去。
5
从座位传来微微的震动，由此推断，车走的并不是一条好路。虽然能通过身体感觉到上下坡和转弯，却不知道周围是怎样一番光景。不过，就算能看见，也无非是树木、泥土、岩石之类的东西。
这就是那个镇子同外部世界相连的唯一通道。在地图上当然是找不到的。尽管是第二次走这条路，但第一次的情形已经记不清楚了。明明就是昨晚才发生的，感觉却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眼罩还是不能摘下来吗？”
“在我说可以摘下来之前，请不要去碰它。”
“我不会把你们这儿的情况告诉任何人的。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回来晚了，我就说超眼发生了故障，在山中迷路了。”
“我们信任医生您，但在这件事上……”男人为难道。
其实，只要加藤太郎愿意，摘掉眼罩是轻而易举的。他的手没有被捆住，男人的手则紧握着流动医疗车的方向盘。与昨晚不同，如今这辆车上只有加藤和男人两人。
“您肚子饿了吗？”
“车上常备有便携式食物。等我一个人的时候再慢慢吃吧。”
“镇上也准备了午饭。是河鱼。”
加藤苦笑道：“你的建议很诱人，但我想尽快回医院去。倘若院方认为我下落不明或者失踪了，就会大动干戈地来找我，这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
车剧烈摇晃起来，应该是碾过了倒下的树或者大石头了吧。轮胎上安装有特殊设备，即便是钉山也爬得上去，车身也相当牢固。可是，车的后部载有超精密医疗机器，他不由得有点儿担心。
“还要开多久？”
“大概三十分钟吧。”
“你打算怎么回去？你不会叫我用流动医疗车送你回去吧？”
男人笑了：“我身上有脚。”
“跑回去？”
“走回去。”
“可是，这段距离车都开了一个半小时啊。”
“这条路坑坑洼洼的，与其开车，还不如徒步。走半天就能回去了。”
加藤愕然，摇头道：“你真的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吗？我怎么感觉你丝毫都没老化啊。”
男人没有答话。他是什么表情呢？虽然加藤很想摘下眼罩看看，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我之前也许问过了——你为什么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呢？”
“我记得我的答案是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我很想知道具体的过程。”
“为什么？”
“因为选择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十分罕见。”
沉默几秒后，男人开口道：“许许多多小理由叠加在一起，最终导致我做出这一决定。所以只能用‘自然而然’来形容吧。”
“你还真是难以对付啊。”
“我绝没有忽悠您的意思。”
可是，加藤却多少听懂了。左右人生的重大决断，并非总是由冲击性的事件所诱发的。平日里不起眼的事和不经意的话，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决定人前进的方向。事后回想起来，很难把原因归结于某一件事或某一句话。所谓人生，大抵便是如此吧。
“变老是什么感觉？”
男人仍然保持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儿长。
“同医生您这样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相比，我对时间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我的一年，可能是其他人的十年，甚至更多。”
“你现在仍然不想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吗？”
“是啊，接不接种呢……”听他的语气，既不像肯定，也不像否定。加藤等了一会儿，但男人并没有接着说下去。
“对了，你不是答应我要带我参观这个镇子吗？你还没有履行承诺呢，我好歹也是你们的贵宾啊。”
“您要是希望的话，我们就掉头回去吧。”
“我开玩笑的！”
加藤发现，尽管自己形式上被遮住了眼睛，但内心却没有感到任何不安。自己明明是被这个男人绑架来的，但不到一天，自己就已经信任这个男人，真是不可思议啊。
“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说说，二十四年前，这个镇子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镇子曾经一度沉入水下。”
“洪水造成的？”
“听说是瀑布一样的集中暴雨。如果光是雨的话还不至于如此，但是，建在河流上游的大坝为了防止决堤，竟然开闸放水。”
“大坝？就是那台古老发电机所在的水坝？”
“虽然已经决定关闭水力发电站，但当时发电站仍在勉强运行。”
“他们明明知道镇子会被淹没，却还是决定开闸放水，真是太残忍了。”
“万一大坝决堤，不光那个镇子，下游的城市也会蒙受巨大损失。这是一个痛苦的决定，而且没有留给镇上的居民避难的时间。从天而降的暴雨，加上泛滥污浊的河水，转眼间就将镇子吞没了。从镇子通往外界的道路因为山崩而被阻断，镇上的居民根本无从逃脱。除了逃入学校和山中避难的少数人外，大部分居民都死了。幸存者不到百人。”
“为了保住城市，就牺牲了这个镇子啊。”
这样的惨剧，媒体当然是报道了的吧。加藤肯定看过或听过相关报道，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加藤将实情告知男人，男人却说：“新闻中报道了大雨成灾，却隐瞒了开闸放水这件事。”
“国家的信息管制……”
现在的政府，做得出这种事。
“后来，幸存的居民都被直升机救了出来，但他们被禁止重返这个镇子。”
“不是镇上的居民自己抛弃这里的？”
“政府没有选择投入大量资金重建，而是选择放弃。幸存的居民都在别处分配到新的住宅，但同重建镇子相比，这笔费用要小得多。”
“幸存的居民答应吗？”
“他们不得不答应。”
“呃……”
“所以，水退之后，没有人返回这个镇子，被阻断的道路也得不到修复。不久之后，这个镇子就从人们的记忆中和地图上消失了。”
“这个镇子原来叫什么名字？”
“叫岛镇。”
“岛镇？它怎么成了抗拒者聚落的？”
男人犹豫了几秒，道：“这个……该从何说起呢？”
这时，加藤脑中浮现出一个小个子男人的形象。就是那个在镇痛剂的麻醉下昏睡的男人。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男人没有表达拒绝的意思。
“就是之前的那位先生。他说话尖酸刻薄，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人格高尚的人，但大家却都十分尊敬他。”
“那是因为，这个镇子的环境得到改善，可以住人，都是拜先生所赐。”
“先生同这个镇子是什么关系？”
“他就是岛镇出身的。”
“是用直升机救出来的幸存者之一？”
“不，发生水灾的时候，先生正在大学里教书，没有住在镇子上。”
“你们称呼他为先生，就是因为他是大学老师吧？”
“他教授的专业是农学。他的人格确实谈不上多么高尚，但性情耿直，最讨厌歪门邪道。只要是先生认准了不行的事，不管对方是多么大的来头，他都会断然拒绝。先生言之凿凿，正义凛然，对方常常抓耳挠腮，无从应对，只好对他退避三舍。”男人在评论先生的时候，声音柔和极了。
“你了解得真详细啊。”
“因为我曾近距离目睹先生的风采。”
“这么说，你是……”
“我是先生的学生。大学毕业之后，我留在了先生的研究室，继续接受先生的教导。”
原来如此，加藤想。这个男人同先生之间流露出的朴实的信任关系，只有师生之间才具备。
“可是，《百年法》规定的先生的生存许可期限五年后就将届满。所以，我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聆听先生的教诲。而且，先生说过，在还剩三年时间的时候，他将从大学辞职，利用剩余的时间和金钱，到世界各地旅行。”
这并不稀罕。听说，很多人在生存许可期限邻近前，都会着手去做自己一直想做而未能做的事。手持智能终端里剩余的钱，如果不在生前转让给别人，就会被没收进国库。
“而先生旅行最初的目的地，或者说起始点，就是自己的故乡——岛镇。”
“这就是所谓叶落归根啊。”
“他明明知道那里已经没有人居住了，但还是希望能再次亲眼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亲自踏上那片土地。”
加藤心有戚戚。正是因为快要见到终点站了，所以才想去看看起始站的模样。
“通往岛镇的路一直没有重修，先生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回到镇上。当时镇子已经被遗弃八年多了，本以为那里都是无人的废墟，结果却发现竟然还有人住在那里。”
加藤似乎忘了自己正戴着眼罩，循声转头对着男人。
“不过，只有五个人。”
“他们是……抗拒者？”
“是的。而且，这五个人也是那次水灾后的幸存者。他们当初重返镇子的时候还不是抗拒者。他们的生存许可期限只剩下几个月，同先生一样，他们也想在死前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可是，当他们真的来到这里，再次亲眼看到故乡的凄惨景象时，一股想要复兴这个镇子的强烈冲动涌上了他们心头。”
“于是他们住了下来？”
“他们一点点地买来生活必需品，努力将镇子改造为可以住人的状态。转眼几个月过去了，他们的生存许可期限也都届满了。可是，他们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再次抛弃刚开始重建的镇子。于是，前往安乐死中心的日子被一天天往后推延。”
“不知不觉中，这里就成了抗拒者聚落。”
男人似乎点了点头。他忘了加藤还戴着眼罩。
“先生进入岛镇是那五人住下后的那年。虽然开始了重建，但他们的生活仍然十分惨淡。粮食还是在手持智能终端失效之前购买的存货，还必须从河里捕鱼，他们才能勉强果腹。就算不去安乐死中心，他们过不了多久也会饿死。得知这一状况之后，先生当即决定放弃世界旅行，全力以赴地重建镇子。”男人提高了声调，“先生的手持智能终端还能使用，为世界旅行准备的钱原封不动地留在里面。先生首先买回来充足的粮食，从恢复五人的健康入手。遗憾的是，其中一人不久后就因为劳累过度过世了。但另外四人还是恢复了健康，得以承受重体力劳动。先生立即购置了各种农具，带领大家生产谷物和蔬菜，以求粮食自给自足。他可是精通农学的专家啊。”
“他们进行得顺利吗？”
“一开始的时候碰上了许多困难。但后来被强行迁走的人渐渐回来了，劳动力增加了，粮食生产总算有了起色。
“然后，先生的生存许可期限也届满了，于是索性作为抗拒者留在了镇子里。
“镇子的居民人数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增长，尽管最终并没有实现真正的重建，但至少已经恢复到了社区的规模。但这个社区还很脆弱，一旦遇到什么打击就会土崩瓦解。毕竟，这里的居民几乎都是抗拒者，因为已经失去了法律上的存在依据，他们中有许多人的精神处于不安定状态。”
不错，加藤想，从政府的角度看，抗拒者不是人，而是被视作不能再活下去的个体，心情怎么能好呢？
“为了能团结刚形成的脆弱社区，必须有一位深孚众望的领导者。除了先生，没有人可以担当这一角色。先生也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为了满足居民的期待，他毅然决然地留了下来，成为了一名抗拒者。”
“现在生活在那个镇子上的人都是以前岛镇的居民吗？”
“大部分是。但也有人不是。”
“那些原本不是镇上居民的人，是怎么知道镇子的存在的呢？”
“……我也不太清楚，但抗拒者的世界中也有类似于秘密情报网的东西。他们肯定是通过这一网络风闻到的。”
加藤觉得男人是在故意含混其词。在眼睛看不到的时候，反而能从声音中听出细微的变化。这应该是男人不愿意提及的话题吧。
“我还看见了孩子。”
“抗拒者只是法律上被剥夺了生存权，但肉体上都还保持着年轻。男女聚集在一处，互相爱慕乃是自然之理。住在一起之后，自然就会生孩子。对抗拒者来说，一旦被发现就很可能会死，抱着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心态，他们愈发渴望男女之情、家庭之爱的慰藉。”
“镇上既没有医生，也没有医疗器具，竟然生了那么多孩子，真是了不起呢。”
“有些女人有生孩子的经验，多亏了她们协助，产妇才得以顺利分娩。不过……”男人的声音沉痛起来，“有的孩子好不容易生下来，结果很快就夭折了；有的孩子活下来了，但产妇却没能闯过鬼门关。”
镇上的生活十分艰辛，但镇上的人们仍努力地活着。加藤从中感受到了人类原本具有的生命力。
“在一片不毛之地生聚教训，缔造新国家——这听起来简直是神话啊。”
“不错，就像缔造国家一样。”
“你是怎么同这一‘建国’过程产生联系的呢？我知道你同先生有师生关系，但你既不是岛镇出身，也不是抗拒者，你没有不得不加入这个镇子的理由啊。”
“如果我用‘自然而然’来作答，您肯定不会接受吧。”
“你不想说？”
“我没有信心可以解释清楚。”
“不用解释得太清楚。”
男人终于不再犹豫，开口道：“我同那个镇子的缘分起源于农药。”
“农药？”加藤大感意外，“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一种洒在农作物上的预防病害和虫害的药物。”
“这个我知道……”
“那是先生入住镇子五年后。那一年，全国范围内，梅雨期反常地长。气温持续走低，雾一样的细雨下一阵、停一阵。”
“这同农药有什么关系？”
“因为稻瘟病。”
“稻瘟病……”
陌生的病名。加藤只是人类疾病方面的专家，对植物疾病几乎一无所知。
“从事稻米生产的人，对这种疾病无不闻之色变。听说今年也会大规模爆发稻瘟病。”
“稻瘟病真有这么厉害？”
“最糟的情况下将颗粒无收。到时候，整个日本都吃不到大米。”
“可是，日本应该也有能抵抗稻瘟病的稻种吧。”
“就算存在那样的稻种，它的抗病效力也无法持续十年之久，因为病原菌会自行变异，反过来战胜稻种。
“如果大规模爆发稻瘟病，农业劳动者将大量购入农药，以备不测。因为用了农药的话，多少可以保证有所收获。那一年，抗瘟剂很快就脱销了，很难买到。在这种情况下，先生主动联系到还在上班的我，询问能不能帮他搞到抗瘟剂。”
“上班？就是在大学里工作？”
“不是。先生离开大学的同时，我也离开了研究室，在一家农药生产商的研究所谋得了职位。当然，我这份工作也是托先生的福才找到的。”
“所以才托你搞农药啊……”
“那个时候，镇子的稻米生产行将步入正轨。镇子的粮食全靠自给自足，倘若稻米绝收，将严重威胁到镇上居民的生存，弄不好就可能有人饿死。先生似乎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你肯定很吃惊吧。”
“那是当然的。先生的生存许可期限早就过了，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但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我对他能在这个时候信任我感到非常开心。这种事情，不可能托付给不信任的人去办。”
“你把农药交给了先生？”
“在研究所里，实验用农药可以自由使用。就算丢失了一两袋，也不用担心会被发现。我就带着抗瘟剂和也许会派上用场的农业用杀虫剂去见先生。”
“去那个镇子？”
“怎么可能？是一个隐蔽的地点。”男人叹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做就能帮他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一样，“整整五年了。我见到了本以为早已过世的先生，欣喜万分，不禁流下了泪水。可是，先生向来厌恶哭哭啼啼，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似乎在怪我小题大做……先生的脾气一点儿都没变。”
这个男人温和地笑了。他在谈论到先生的时候，就变得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
“然后，先生就向我讲述了他正在全力以赴做的事——重建已经化为废墟的故乡——还解释了他为什么甘愿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也要将抗瘟剂搞到手。聆听先生讲话的过程中，我热血沸腾，激动不已。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竟然死皮赖脸地央求先生带我去了那个镇子。”
“你到底还是去了啊。”
“亲眼看到镇子和镇上居民的时候，我终于清晰无误地认识到了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
“医生您刚才说过，重建镇子如同缔造国家，而我想加入这项工作当中。我觉得，这里才有我真正想干的事业。”
“那你在镇子里住下了？”
“没有，我辞掉工作，迁居到岛镇，是三年之后的事了。”
“三年……为什么等了那么久？”
“为了存钱。缔造国家的话，还有大量的物品必须从外部购入。为了防备农作物歉收，还必须囤积粮食。然而，那个镇子的居民全是抗拒者，购买物品的工作只能由我去做。为此，我必须尽可能多上班挣钱。”
看来，男人虽然兴奋，但仍未丧失冷静。
“不过，我的身体会老化，在外面滞留越久，从事‘建国’时间就越少。所以，我给自己定下了三年的期限。”
“你没有考虑过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吗？”
“老实说，我不是没想过。可是……”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厌恶人类不老化病毒。”
“并不是厌恶，只是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什么？”
“我无法接受由法律规定自己哪天该死。”
“可是，你又不可能永远地活下去。”
“话这么说没错……”男人支吾起来，似乎对自己的回答没有百分百的确信，“但我还是觉得，由法律规定人何时去死是错误的。所以我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
“你不后悔吗？”
“不后悔。”
加藤心头掠过一丝不快。诚然，男人将短暂的一生都投入了缔造新“国家”的事业中，这听起来或许是一段佳话，但不要忘了，这个“国家”是建立在违法基础上的。抗拒者不是被迫害者，而是罪犯。罪犯建立的国家能长久繁荣下去吗？当局会容忍这个“国中之国”存在吗？
“你就不担心有人偶然发现那个镇子，向当局告发吗？”
“确实有人因为在山中迷路而偶然闯入镇子。”
“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平安无事地回去了。”
“他没有告发你们？”
“不仅没有告发，两年之后，他自己也来到镇子住了下来。他也成了抗拒者。”
“原来是这样啊。”
如果知道这个镇子的存在，自己的生存许可期限届满之时，就可以来到镇上居住。试问，谁会亲手摧毁自己将来的避难所呢？从这个意义上说，所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都是抗拒者后备军，同时也是那个镇子的潜在居民，包括加藤自己。
“可是，一旦被当局发现，你们全都在劫难逃啊。”
“如果那样的话，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强行送往安乐死中心受死，那个镇子也将再次沦为无人的废墟。”
“你认为这不可能发生？”
“镇子存在了这么久，要被发现的话早就被发现了，可是外界仍旧对我们一无所知，想必是因为现在的政府没有余力监视每一寸国土吧。”
“千万不要轻视政权的力量。”
“接下来咱们最好别说话。”
男人话音刚落，车身就剧烈震动起来。车开始爬陡坡。加藤感觉身子被压在了椅背上。这是一条特别长的山坡。加藤的身体大幅摇晃着，感觉就像被抛入了空中。但转瞬之间，陡坡就消失了。车停了下来，然后立即恢复行驶。但道路全变了，路面传来的震动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明显是一条经过铺筑的道路。
“马上就要到了吧？”
“是的。您辛苦了。”
“对了，咱们都快分手了，还没有做自我介绍呢。我叫加藤太郎，是一名医生。你……你是不是不愿意透露姓名？”
“我的姓名，医生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加藤的心脏猛跳了一下。“我不记得你说过。”
“您不是读取了我的身份卡信息吗？”
加藤的脸“唰”地红了，额头冷汗直冒。“你……你觉察到了啊？为什么不吱声？”
“不知为何，我说不出口。”
“我不明白，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是坏人，因为我绑架了加藤医生嘛。”
车开始下坡，坡度平缓。
“既然您看到了数据，想必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埋伏着等您吧？”
“当我发现你曾去过野岛诊所的时候，着实吃惊不小。你伪装出先生的症状，希望能拿到治病的药物。”
“但野岛医生诊察过后，发现我没有异常，所以判断我只是在疑神疑鬼罢了。”
“但你从野岛医生那里听说，最近会有移动诊疗车来巡诊。”
“野岛医生说，只要让诊疗车里的仪器扫描一下，什么病都能诊断出来，要是我仍不放心的话，就等诊疗车来了再去检查一次。”
“所以你才想出了将流动医疗车和医生一起绑架的主意。真是胡来……”
“我深表赞同。我的鲁莽举动给医生您添麻烦了。”
“数据就存储在后面的病历板里，如果你想删除的话就直接删了吧。”
“医生，您能不能帮我去删掉？”
“你说什么？”
“我信任医生。”
“你真是太幼稚了。”
“是吗？”
“如果你为镇子的安全着想，就应该亲自动手删掉数据，或者干脆把病历板毁掉。”
“如果我真是优先考虑镇子的安全的话，就不会让医生您活着回去。”
加藤一时语塞。
车停了下来。
“您可以把眼罩摘下来了。”
加藤解开眼罩。
眼前是那条熟悉的翻山公路。
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就可以上高速。
“对了，这些也还给您。”
男人伸出手，手里是超眼和手持智能终端。
“果然是被你们拿走了。可是……”加藤接过手持智能终端，拿起超眼，“这个东西都坏了，还给我也没啥用。”
“我觉得超眼没坏。”
“可是，昨晚我的视野里明明出现了混乱……”加藤打住话头，凝视着男人的脸，“莫非你们使用了干扰器？”
男人微微苦笑，表示默认。
“你们居然有干扰器……”
“是我们自己制造的。镇子里有人擅长制造那种东西。”
加藤正要将超眼安装进耳朵中时，手忽地停了下来。倘若现在将超眼与大脑相连，询问他安危的信息就会大量涌进来。
男人打开驾驶室的门，下了车。
加藤转移到驾驶室，握住方向盘。
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车终于回到了自己手中。
“医生！”男人没有关门，就站在车旁。
加藤犹豫片刻，朝男人探过身子。“我最后再叮嘱一件事……”
“您说。”
“我留给先生的镇痛剂，只够使用两周。那种药，如果以普通剂量的三倍注射，就不会感到痛苦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先生太痛苦，希望能减轻疼痛的话……”
加藤没有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只是盯着男人的眼睛。
男人神情悲壮地点点头，显然已经明白了加藤的暗示。“明白了。总而言之，我要感谢医生。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
“阿健……”
男人咧嘴一笑。“您叫了我的名字。”
“你真的相信我？”
“相信。”
“我有可能向当局举报你哦。如果你的身份卡被通缉的话，就无法继续使用了。”
“您为了先生，把车上的所有镇痛剂都留给了我们，我不相信您的话，又能相信谁呢？”
“但你还是给我戴上了眼罩啊。”
“啊，这个倒是。”仁科健爽朗地笑了。
加藤也不由得跟着笑了。
然后双方沉默了片刻。
“那我走了哟。”
“保重，加藤医生。”
“你也保重，仁科健。”
仁科健关上了车门。
加藤落下车窗。“早饭很好吃。”
仁科健面露微笑。
加藤开动了流动医疗车。
推背感传来，他深吸一口气，瞥了一眼后视镜，但已经看不到那个男人的身影了。
6
准确地说，外界通往岛镇的路有两条。
一条是二十世纪末削平了山头修筑的新路，有两条车道，相当好走，但这条路在二十四年前的集中暴雨中崩塌了，不能再用。
另一条路，是岛镇还是一个小村的时候使用的老路，不仅没有铺筑，十分狭窄，还要绕远道。自从新路开通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走老路了，不久后这条路就被遗忘了。
这条老路在集中暴雨中也未能幸免，但没有像新路那样彻底报废，只是被崩落的沙土和倒地的树木堵塞了而已。先生和其他原住民之所以能靠自己的力量返回镇子，就是因为他们还记得那条老路。
虽然封堵老路的沙土和倒地的树木被镇上的新居民清除了，但路面仍然没有铺筑，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就算是天晴的时候，路面状况也不能说多么良好。路上随处可见裸露的粗大树根和巨大的石头，越野性能差的车走到半道就会抛锚。流动医疗车能如履平地般穿越这条道路，不能不说它性能优异。
这条路，仁科健已经走过无数次了。平常都是步行，几乎从未像这次这样开车往返。他上次开车还是购入那辆古老的胶囊车的时候——他租了一辆四驱卡车，将胶囊车装上车运了进来。
太阳已经开始落山，脚下的路已昏暗莫辨，但对这条路驾轻就熟的阿健来说，这算不上困难。阿健知道哪里有树根、哪里有凹坑。
阿健途中几次偏离道路，进入路旁茂盛的蕨类植物丛中。他这么做是为了检查布置在那里的陷阱。镇上能自给的动物蛋白质就只有河鱼。虽然在先生的指导下，居民们曾尝试养殖鸡、猪、奶牛，但后来这些动物都患病而亡。居民们只好射杀前来破坏农作物的鸟、鹿，或者在山中布下陷阱捕捉野兽。
（如果能抓到野猪就好了……）
因为身体受癌细胞侵蚀，先生已经吃不下肉，但如果熬成汤的话，也许还可以下咽。虽然很想带回去一些营养丰富的食物给先生，但遗憾的是，所有的陷阱中都空无一物。
每次从这条路返回镇子，阿健都会在一个地方驻足。从那里可以将整个岛镇一览无余。深吸一口清爽的空气，眺望着静卧在残照下的聚落，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因为电池相当珍贵，所以只有区区几户人家点了灯。相反，倒是有许多条细细的炊烟袅袅升腾，那是居民在煮饭，或者烧洗澡水。几乎所有人家住的都是水灾后被遗弃的住宅，但因为经过了修缮，所以根本看不出废墟的模样。
（恢复到这一步，真不容易啊！）
阿健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满眼荒芜。住宅只残存着外墙，所谓的家充其量只能遮风挡雨，根本称不上可供人生活的场所。
剧变是六年前发生的。一个男人的到来改变了一切。据说，此人原本也是岛镇出身，从其他原居民那里听说故乡出现了抗拒者聚落。现在大家都热情地称呼他“木匠师傅”，因为他是专门干木工活儿的工匠。
木匠师傅来到镇上的时候，全部的财产就是一套木工工具。他坚信，只要有这副家伙，走到哪儿都可以谋生。
“我是木匠，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个了。”他说。
木匠师傅征集了看上去手巧的居民——他们全是男人——开始逐一修缮损毁的房屋。山中的木材取之不尽，但钉子和螺丝就必须再补充，而且还需要修理和更换工具。这时候就轮到阿健上场了——由他前往城市，将所需器件采办齐备，带回镇子。
不到三年，镇子的面貌就焕然一新。最后，木匠师傅在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建造了一座木屋。大家原以为他是要自己住，但结果不是，他造木屋是为了给先生住。先生向来不愿接受别人的盛情厚意，所以严词拒绝了木匠师傅的提议。但几乎所有居民都鞠躬恳请他搬进去，他无法再固执己见。从那以后，高地上的木屋就成了先生的家。
拜木匠师傅所赐，镇上住宅的外观都恢复了普通民宅的模样，只有一处迥然不同，那就是窗户。
原来的窗玻璃经过水灾和后来的废置，基本都破碎了。就算是阿健从城市买来窗玻璃，也没办法运送到镇上来。所以，如今每家每户安装的都是板窗，晚上关闭，到了早上就用支棍撑起来，充当房檐。经过木匠师傅的精心打造，这些板窗看起来相当漂亮。倘若不考虑从窗中飞入的蚊虫，这样的设计可以说是别有韵味。
完成民宅的修缮工作后，木匠师傅一边继续维护民宅，一边应居民的请求，勤勤恳恳地制造桌椅家具、洗澡桶，以及各种农机具。
木匠师傅并不特殊。他只不过碰巧是木匠，所以承担了民宅修缮的工作而已。这个镇子的居民，都在发挥各自的才能，尽量为镇子做贡献。拥有专业技术知识的人就献计献策，身体健硕的人就挑土担水，心灵手巧的人就做针线活儿。大家的肉体都很年轻，只要有心出力，就一定会派上用场。自己能做的事就自己做，做不了的事就拜托别人。粮食也是公平分配。大家互相扶持，互相帮助，形成了一个共同体。这是生存下去的唯一方法。向所有居民普及这一认识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公无私、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共同体的先生。可是，岛镇眼看着就要失去这一精神支柱了。
走上一条细细的坡道，尽头就是先生居住的木屋。阿健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先生的房间中亮着一盏小小的电灯。自从先生病倒以来，镇上居民就每天轮流步行到大坝去，为木屋的电池充电。没有人提议，大家自然就达成了默契。
先生紧闭着眼，躺在被窝里。
“先生怎么样了？”
“一直在昏睡。”真村佐喜子喃喃地答道。
她是镇上唯一有护士经验的人。自从先生发病之后，她一直寸步不离地照顾先生。刚来镇上的时候，她还时常抱怨自己身材肥胖，但习惯这里的生活之后，她已经变苗条了。她之所以没有跟先生去流动医疗车，是为了趁机打扫房间。
“还没醒啊。镇痛剂真的很有效。”
“第一次是这样。后来身体就会渐渐产生耐药性，效果就没有这么明显了。”
先生的枕边放着加藤医生留下的装着镇痛剂的箱子。不久之后，可能就会用到三倍的剂量。到那时，阿健将不得不做出艰难的决定。
“佐喜子小姐，你也睡一会儿吧，我来照顾先生。”
“阿健你才更累吧。你的身体同我们的不一样，就像抱着定时炸弹一样。可不能过分劳累哟。”
她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就是一名护士。
“老化真有这么可怕？”
“当然！”
阿健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真村佐喜子连忙闭嘴。确认先生仍在熟睡之后，她盯着阿健说：“能占用你几分钟吗？”
“什么事？”
“我有话想对你说，我们去外面吧。”
说着，佐喜子就拽着阿健的胳膊，走出了木屋。门外就是一个小院子，周围是田园风格的栅栏。阿健靠在栅栏上，眺望着镇子。因为是在高地，所以看得分外清楚。旁边的真村佐喜子将手肘搭在栅栏上，朝相同的方向望去，道：“我老早就想问你了。”
“这么严肃，到底什么事？”
“你还是不愿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她逼问道。
阿健顿感压力。“目前还没有接种的想法。”
“先生死了之后，能够领导我们的就只有你了。但你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话，很快就会老化的……”
“一二十年之内，我还动得了。”
“然后呢？”
“到时候会出现可以接替我的人。”
“如果没有出现呢？”
“那就由佐喜子小姐出马吧。”
“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阿健转头面对佐喜子。“我没有开玩笑。如果只有这个办法的话，你也只能勉为其难了。”
真村佐喜子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阿健却忍不住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我是真的在担心你。”
“我觉得这个镇子已经变了。”
“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吗？之前大家满脑子想的只是每一天该怎么过，现在却在操心二十年后的未来了。”
真村佐喜子不停地眨眼，缓缓点头。
沉默片刻后，她“扑哧”一声笑了。抬起的脸上满是笑容。
“还真是这样。”
沸腾的虫鸣将两人包围起来。
“阿健你另当别论，我们这些人都是抗拒者。原本老早就应该去死了。现在能这样活着，已经要谢天谢地了。就算我们操心二十年后的事又如何呢？还不是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她突然换作温柔而娇媚的声音问，“对了，先生之前就是那个样子吧？”
“哪个样子？”
“先生语言粗鄙，有的时候还很幼稚。虽然性格耿直，但总让人感觉靠不住。这样的人，必须有我帮衬着才行。”
“嗯，你说的这些特点，先生之前一直都有。”
“原来真是这样。”
从她的语气中，阿健听出一丝未加掩饰的亲热。他忽然觉察到什么，却不敢说出口来。毕竟，男人的直觉不太靠得住，而女人的直觉却准得可怕。果不其然，真村佐喜子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看你的样子，好像要说什么。”
阿健用手指擦了擦鼻子。
“别吞吞吐吐的。想说什么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吧。”
阿健放弃了抵抗。“那个……”
“嗯？”
“我这么问，你可能会生气。”
阿健感觉佐喜子屏住了呼吸。
“佐喜子小姐，你同先生会不会是……”阿健甚至都能感受到她脸上散发出的热量，“啊……算了。就当我没问。”
“你猜得没错。”真村佐喜子深吸了一口气，“作为这个镇子的领导者，先生背负着众人的期待。他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将大家团结在一起。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患上什么疾病，他都不能在大家面前叫一声苦。可是，就算是先生这样的人，在得了这种病之后，也会变软弱，也渴望依偎在某个人的怀里。这时候有个女人给他慰藉和关怀有什么不好？我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佐喜子连珠炮似的说完话，紧盯着阿健，那灼人的目光，让阿健不由得想退缩。
阿健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原来是这样。”
“你不赞同？”
“赞同什么？”
“我和先生有那种关系。”
“我没有资格说三道四。这是先生同佐喜子小姐两人之间的事。”
“谢谢。”
这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正沿着坡道跑上来。
发现靠在栅栏上的阿健后，来者说：“阿健，你果然回来了啊。”
是阿悟。他来镇子之前，业余爱好是打猎。绑架加藤医生时所用的猎枪就是他的。目前负责驱逐有害野兽和安全警备的工作。他之前还进山猎杀过野猪和野鹿，但最近子弹存量不多，他几乎不怎么开枪了。但要补充子弹的话，就连阿健也束手无策。
“你过来一下。”阿悟看起来很慌张。
“怎么了？”
“你知道盖伊吗？C1那边的。”
“盖伊……就是头很大的那个男人？”
“对，就是那个家伙！”
“盖伊怎么了？”
“他来了。”
“来这儿？”
“在迎宾馆。总之你快过去见见他吧。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C1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明白了。”
没等阿健转过头，真村佐喜子就说：“先生就交给我好了。”
“拜托了！”说完，阿健就同阿悟跑下了山坡。
抗拒者聚落并非只有这里一个。半径一百公里的范围内，包括岛镇在内，阿健知道的就有五个聚落。但真实的数字应该数倍于此。
聚落主要分为两类：一种是像岛镇这样，在因为受灾或者人口过少而无人化的村镇上重建而成的；另一种则是在未开垦的土地上白手起家建成的。
C1是后一种的代表。不仅如此，它还十分特别——规模最大，设备最齐全，甚至有工厂和医院。
“仁科健，好久不见！”
盖伊等待的地方，是学校二楼加藤医生曾过夜的那个房间。只有那个房间的窗玻璃一块都没有碎。因为接待外面的来客都选在这里，所以镇上的居民半开玩笑地叫它“迎宾馆”。
“好久不见，盖伊。”
两人互相握手、拥抱。这是抗拒者聚落的代表相见时的标准礼节。
“先生的病情如何？”
“不太好……”
“看来，用不了多久，你就得挑大梁了。”
盖伊身材矮小，体格孱弱，只有脑袋特别地大。他好像是二十多岁的时候接种的人类不老化病毒，头发没有脱色，但已经有一大半都白了。小小的眼睛上戴着小小的眼镜，眼中总是笼罩着一层阴云。
“你这副打扮是怎么回事？”
在C1见面的时候，盖伊总是穿着宽松的纯白色衣服，现在却是一身破旧的工作服，而且满身泥污，估计是在山中跌倒了许多次吧。脸上也沾有污垢，神情疲惫不堪，就连眼镜上也有泥污。
“你一个人过来的？”
“不错。”
这很不寻常。一般情况下，他都会带着三名保镖来。
“请先坐吧。”
盖伊坐在了铺着垫子的床上，伸了伸腰，双手放在膝头。虽然事态紧急，但他仍然要保持威严。
“你独自前来联络，想必是为了十分重要的事情吧。”
五个抗拒者聚落虽然知道彼此的存在，但因为距离较远，所以相互之间的联系并不紧密。只有在物资实在匮乏的时候，才会派人到别的聚落请求援助。
但能救助别的抗拒者聚落的，就只有C1，因为只有它的实力才足够强大。也就是说，过去是别的聚落向C1求援，而C1对别的聚落施以援手。这种施救与被救的关系固定之后，彼此之间的力量对比也自然确定下来，C1便掌握了相当分量的话语权。每当抗拒者聚落之间发生冲突的时候，C1就会充当裁判。一旦C1做出了裁决，各聚落就有义务遵守。
“不是这样的，仁科健。我这次来C4，不是为了联络你们。”
C4指的就是岛镇。这是C1单方面起的名字。正是这种霸道的行为给C1招来了反感。
“什么意思？”
“我是逃到这里来的。”他毫不隐讳地承认道。
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谎或者开玩笑。
C1实际上的2号人物抛弃了聚落逃到了这里。最近确实听到了一些关于C1的值得注意的情报，但2号人物出逃绝不是寻常事件。
“C1发生什么事了？”
盖伊的小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
“盖伊？”
“死了。”
“死……”
“是的。大家全都死了。”
7
图像切换，屏幕上再次出现了头盔摄像机拍摄到的画面。是领头队员的背影，他们展开了蜻蜓翅膀，正在滑翔。下方是建筑物群。相同形状的建筑物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大约有四十座。在稍远的地方，有一个正方形的大屋顶，那里应该就是集会的场所吧。旁边有三个长方形的建筑物，多半是工厂。恐怖分子使用的炸弹应该就是在这里制造的。聚落周围是农场，占地相当广，让人再次惊叹于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的规模。那些抗拒者竟然在这深山之中，建造出如此庞大的聚落。在迄今所有被发现的抗拒者聚落中，此处无疑是最大的。
队员们相隔一定距离分散开，已经调整到准备着陆的姿态——身体蜷缩，两脚前伸。蜻蜓翅膀也调整到与队员的前进方向垂直，以获得最大的空气阻力，同时开启喷射器。这时候是最不容易掌握平衡的。逼近地表，速度惊人。眼见着就要猛撞上去，霎时尘土飞扬。脚接触地面，时间点掌握得刚刚好。着陆，顺势往前跑。被脱掉的蜻蜓翅膀在地上翻滚。
“他们都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啊……”香川铁夫微微呻吟。
虽说已经大幅减速，但普通士兵以那种速度着陆的话，绝对不可能安然无恙。但百夫长特种部队却是一着地就借着下落的惯性飞奔出去。根据可见的图像显示，没有一个队员失败。看来，百夫长特种部队具备了可以同美国和中国特种部队相匹敌的实力。
队员每四人一组分散开来。对方尚未抵抗，似乎也没有察觉到自己遭到了突袭。
负责摄像的小组已经抵达了第一座建筑。那是一座简陋的木制住宅，或许可以说就是棚屋，只有一扇门、一扇窗。一名队员透过窗户向屋内看了看，打了个手势，其他队员便破门而入。
房里有两张简陋的床。没有一个人影。床下也只有一些不值钱的东西。
队员们迅速撤了出来。
其他小组也搜查了别的建筑，结果也是一无所获。队员们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一直保持沉默的北泽上校问道。
“没有发现抗拒者。”操作员答道。
“再找。他们可能全都聚集到了一个地方。千万不能大意。”
北泽上校忽地转身，朝香川投去冷冷的一瞥，似乎在说：莫非是你们反恐特别搜查部泄露了情报？香川装作没看见，仍旧注视着屏幕。
队员们在聚落中继续搜查。如果大动干戈之后一个抗拒者也没抓到，那不仅百夫长特种部队会威风扫地，就连牛岛总统也会颜面尽失，这场行动也起不到向反对派示威的作用。香川很想知道总统此时是什么脸色，但又不敢往总统那边看。
摄像组进入了正方形的大屋顶下。这里果然就是集会场所，但只有屋顶残存，被柱子顶着，墙壁都没有，四面透风。裸露的地面被踩踏得硬邦邦的，寸草不生。地面上有一处突起，那里应该就是讲坛。阿那谷童仁就是站在那里发表演说的吧。
屏幕上，队员们奔跑起来。
“好像发现了抗拒者逃走的路，正在追击。”
朝集会场所深处前进，再穿过农场。环绕整个聚落的，是带刺的铁丝网栅栏。铁丝网只有一处中断，那里设有一扇门。推开圆木扎成的木筏一样的门，便是无边无际的森林。只有一条狭窄而平缓的小路。每隔几米就横着一条圆木，充当阶梯。但茂密的树木遮挡了视线，看不清前方的路。说不定有陷阱。由一组队员领头，间隔一段距离后，另一组进入，然后是负责拍摄的那组。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森林，提供了绝佳的伏击条件。百夫长小组或停或走，每次前进的距离都不一样，但总的来说，他们移动得相当快。之所以不遵守固定的节奏行军，是为了迷惑敌人。
领头的一组压低身子，摆出准备射击的姿势。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
“找到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所有队员全僵住了。不一会儿，领头的队员站起身，枪口朝前，一步步地前进。然后，从他的背影判断，他解除了防备，放松下来。他转过头，边指着远处边摇头。其他的队员似乎也看见了那些东西。他们面面相觑，迟迟不展开下一步行动。那些百夫长士兵竟然也动摇了？
“什么？请再说一遍。”操作员对着麦克风大叫起来，“什么？”
北泽上校急不可耐地问。
操作员说不出话来。
“他们说什么？！”上校怒吼道。
操作员转过头，脸色煞白。
屏幕中，数不清的树木，几乎每一棵树上，都由一条细绳吊着一个大东西。也许是风吹的缘故，这些东西还在缓缓地、沉甸甸地摇晃着。以与各自重量相符的速度摇晃着。
“不会吧……”
镜头拉近。
图像可以清晰辨认了。
是人。
真正的人。吊在一棵棵树上。有男有女。乌黑肿胀的脸，几乎要从眼窝中掉下来的眼珠，口里伸出的舌头，还有特别细长的脖子。有的人眼窝中已经没有眼珠，估计是被乌鸦啄走了。他们至少死了十几天了。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搜索幸存者。改变方针——找到之后，尽可能将他们活着带回来。”北泽上校低沉的声音在指挥室里回荡。
“上校，这是怎么回事？”
北泽上校站起身，在牛岛总统面前直立不动。“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阿那谷童仁的组织中必定发生了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或许是组织内部的争斗，或许是……”
“呀！”一声凄厉的尖叫打断了上校的话。
发出尖叫的，是同总统一起观看事态进展的阁僚们。香川将视线投向屏幕，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一具竖直挂在树上的尸体的细长脖子突然断裂，躯体随之落下，脑袋飞入空中，带着凌乱的头发翻滚着，落到茂密的杂草丛中。大家仿佛都听到了脑袋撞地时发出的那声闷响。
死者在上吊悬空的那一瞬间，脖子多半就已经被折断了。随着颈部肌肉组织的腐烂，最终再也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
也许是受到这具尸体造成的震动的影响，森林中的尸体如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连发生身首分离。一具具无头的躯体落在地上，队员们吓得举起枪来，连忙后退，甚至有人转身欲逃。早已对杀戮习以为常的队员们，竟然也露出了怯意。
“你们这群孬种！配当光荣的百夫长吗？”北泽上校怒吼道，“告诉士兵们，总统阁下正在观察他们，不要做出丢人的事来！”
上校的话似乎发挥作用了，队员们结束了慌乱，行动立刻恢复了正常。他们重新分组，开始攀登狭窄的山路。路上他们看到了更多的吊死者。整个森林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不时又会有躯体与脑袋分离落地。队员一惊之下，会把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确认那不是幸存者发出的时候，就继续若无其事地向前走。
队员们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发现疑似住宅的建筑！”
爬完坡后，是一片平地。那里有一座单坡屋顶的房子。只有这座房子的屋顶是有伪装的，所以在卫星照片上没有看出来。同下方的那些窝棚不一样，这座房子相当大，建造风格别具匠心，甚至安装有发电机和水箱。
百夫长特种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房子，从正面破门而入，负责摄像的队员也跟了进去。
第一个房间中只有椅子和桌子，不见人影。里面还有一个房间，队员推门闯入，但立刻就放松下来。
这里是寝室。
一张大床上，躺着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女人头发很长，与其说她身材苗条，不如说体格健壮。高高的鼻梁看起来很不自然，应该是整过形吧。她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胸上，平静地闭着眼。如果不是狭窄的额头上有五个弹孔，她看上去就像在熟睡一般。
男人则身形高大肥胖，握在右手中的手枪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已经气绝身亡。他翻着白眼，鼻中流血，张着嘴，似乎死前还在尖叫。丑陋而浑圆的肚子上，肚脐乌黑而恶心。
（那就是阿那谷童仁？）
同外面吊死的尸体相比，这两具尸体的保存状况很好，可能是处在室内，没有受风雨侵蚀的缘故吧。还是说，这两人与外面的人的死亡时间有差异？这些只有等待调查才能确定。
（可是，这张脸……）
一名队员谨慎地把男人手中的手枪拧下来。看到这支枪，香川差点儿失声惊叫。
三三式。
过去共和国警察的制式手枪。这种枪，香川自己直到十八年前都还在用，绝对错不了。
“部长……”武末在香川的耳边低声说。他应该也认出来了吧。
香川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武末点头。
（看来真的是那个人……）
屏幕上映出男人凄惨的面庞。香川努力将其与记忆中的形象作对比。就算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但四十年过后，面貌还是会发生改变。何况，这个男人此时翻着白眼，与他生前的相貌相差很大，所以光凭样貌，香川还不敢断定。可是，将那把三三式手枪考虑进来的话，答案就是确定无疑的了。
此人就是他过去的上司——户毛几多郎。
“彻底扑了个空啊！”牛岛总统的声音中透露出深深的愤怒。并排而坐的官员们都微微弓着腰，北泽上校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可是，阿那谷童仁已经死了，总统阁下取得了胜利。可喜可贺！”游佐首相庄重地发言道，试图为总统挽回颜面。
其他阁僚和强势议员也纷纷道贺，但总统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满。
总统不满是理所应当的。他批准这次行动，真正的目的并不是击毙阿那谷童仁，而是为了展示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实力，给反总统派以震慑。
可是，身负重任的百夫长特种部队却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不仅没有杀一个人、流一滴血，反而被吊死的尸体吓得发抖，出尽洋相，这是总统做梦都未曾想到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牛岛总统默默地站起身，离开了指挥室。首席助理南木完和马上跟了上去。其他人也连忙站起来，但门已经关上了。
总统离开之后，指挥室的空气凝重而燥热。大家都明白，这次作战计划的目的是向反总统派示威。只要这个目标没有达成，那作战计划就不会结束。不久之后，总统会找到新的目标，而这一次，百夫长特种部队将淋漓尽致地发挥残暴的本性。
北泽上校毫不理会愕然无助、僵立当场的议员们，返回司令指挥桌大喊道：“尸体回收班，抓紧行动！”
在上空候命的大型运输直升机朝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降落下去。只要确认死者的DNA属于抗拒者，就会立刻将这些尸体处理掉，连灰都不会留。

第三部 第三章 永生的临界点
1
木屋。
午后的阳光从左右全开的板窗中透进来。屋内的桌子和床都是木匠师傅的作品，只有铺在床上的床垫是真村佐喜子用布缝制而成的。先生躺在床垫上，脸上写满安详，仿佛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听完汇报者的最后一句话后，他微微睁开眼。
“盖伊现在在哪儿？”充足睡眠过后，先生的体力多少有所恢复，声音响亮了许多，但也许这只是回光返照。
“他还在学校。”坐在床边椅子里的仁科健紧盯着先生的脸答道，“他累坏了，发了烧，睡着了，说要稍晚才来拜会先生。”
“这个就不必了。不要在无聊的事情上……”说着，先生的脸就痛苦地扭曲起来，嘴里发出一阵呻吟。
“很痛吗？”
“当然，蠢货……”
“镇痛剂……”
先生摇了摇头。先生带着急促的呼吸问：“盖伊的话可靠吗？”
“我认为可靠，他没有理由编造那种谎言。就算要说谎，也没有必要编造集体死亡这样荒谬的谎言，别的谎言多的是。盖伊可是个聪明人。”
“但C1难道真的……”
“盖伊说，他们过分追求永生，超过了临界点。”
“临界点……”
“您知道盖伊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先生闭上眼，轻轻点头。“你打算怎么办？”
“C2、C3、C5三个聚落，还不知道C1已经消亡的事，首先必须同他们取得联络，告知他们事实，并与他们商议今后的行动。我们这些聚落之前一直都是C1在居中协调，今后我们必须构筑新的共存形式。”
先生睁开眼，似乎在笑，看着阿健说：“就按照你认为最佳的办法去做。以后这个镇子就由你来领导了。不要每件事都来找我拿主意了。太麻烦！”
“呃……”
“你怎么了？”
“我没有自信。”阿健老老实实地答道，“我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是抗拒者聚落中的另类。甚至有居民说，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信任。让我来率领大家，实在是……”
先生抬起头，瞪大眼睛。“你不行谁行？木匠师傅？阿悟？每个人都在发挥各自的作用。但是他们同你不一样。领导者是需要特殊才能的，而只有你具备这种才能。这同有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没有关系。”先生愤怒地斥责道，听起来根本不像濒死之人。阿健之前也曾这样被狠狠教训过。“还是说，你想让我这个行将就木的人来干？”说着，先生的气势就骤然消失了，疲惫地垂下头，呼吸之中混杂着不祥的喘息，“把大家叫到一起。我要当众宣布退休。我要明确地告诉大家，今后，这里的领导者就是阿健。”先生深吸一口气，表情僵硬。
“先生！”
“佐喜子……”先生痛苦地呻吟着，呼唤女护士的名字。她应该就在门外守候吧。
面无人色的真村佐喜子冲入房间，飞奔到先生身边，紧握住他的手，汗涔涔的额头贴在先生的脸颊上。“在这儿，我在这儿。”她根本不在乎阿健也在。她所思所想，只有明确地告知先生自己就在身边，好让先生稍感安心。“您痛不痛？”
“啊……痛。”
“要不要用药？”
“不用，就这样吧。”
“可是……”
“就这样。”
“好……”
真村佐喜子依偎着先生，回头对阿健点了点头。
阿健留下两人，离开了木屋。
一种强烈的感情从心底迸发，几乎将他淹没。
孤独。
自从先生病倒之后，阿健就担负起了实际上的领导者的职责。但那顶多只是先生的代理人。正式接替先生成为领导者之后，责任将更加重大。从此之后，他再也不能听从谁的指导了。自己的决定就会是这个镇子的最终决定，这是多么恐怖啊。
“阿健！”
细长的坡道上，走来一个皮肤黝黑、筋骨强壮的男人。大家叫他曼塔。他手中的盒子里装着人参，颜色浓，根茎粗，多半是今早采集的吧。人参刚开始在这里栽培的时候，只能长成铅笔粗细。如今能收获如此高品质的人参，也是反复尝试改进后的成果。
“先生怎么样了？”
“能起床了，但病情仍然严重。你是要去找先生吗？”阿健看着盒子里的人参。
“我想给他熬点儿人参汤喝。”
“好吧。”
曼塔刚走出一步就停了下来。“我说，阿健，”他一反常态，神情严峻地问，“先生要死了，对不对？”
“嗯……”
“先生死了之后，阿健你会接替先生的位子，对不对？”
阿健没有立即作答。
曼塔沉下脸，道：“你不会打算离开这里吧？”
“我不会走的。可是，我来接替先生……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然谁来干？”
“大家不是也很信任曼塔你吗？”
“糊涂！我怎么行？空有一身蛮力，一点儿脑子都没有。我这样的人当领导者的话，肯定会毁了先生好不容易建起的这个镇子的。”
“但我不是抗拒者啊，和大家不一样。”
“你觉得这个镇子上有人在乎这个？你不知道大家多么渴望阿健你能留下来吗？你自己看看吧。”他伸直胳膊，指着岛镇说，“木匠师傅能建造房子，我们能拿到新作物的种子，都是拜阿健你所赐。别的抗拒者聚落能有这些？
“阿健，求你了，不要抛弃我们。”曼塔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阿健默默点头。
“那咱们说好，不能反悔哟！”曼塔威胁似的叮嘱道，然后跑上了坡道。
阿健望着他的背影，深切地体会到了先生离不开真村佐喜子的原因。背负如此深的信任，承担如此重的责任，没有心灵的慰藉是不行的。
可是，现在谁可以做自己的心灵慰藉呢？
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女人。
2
香川铁夫想起了那个男人——户毛几多郎。
那人绝称不上警察榜样，自以为是，对下属颐指气使，动不动就使用暴力，工作上更是毫无建树。香川忍不住感叹，就这样的货色也配做A科的刑警！
尽管如此，香川却谈不上讨厌户毛，因为户毛身上有许多自己不具备的品质。
（可是，被警方当作阿那谷童仁追缉的恐怖分子的真身竟然是他！）
四十多年前，香川曾经当过户毛的部下。虽然时间很短，但因为自己被分配到光荣的A科之后，第一位上司就是户毛，所以香川对他仍然记忆犹新。可是，共和国警察的机构断然实施改革之后，A科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当初听说他失踪的时候，香川也曾惊讶过，但旋即表示理解——那家伙干得出这种事。过了很久之后，香川才知道户毛是《百年法》的第一年适用对象。警察队伍中出现了抗拒者的消息被严格保密，但不出所料，还是很快就被泄露了出去，舆论对此大加挞伐。他失踪后杳无音信，甚至人臆测——更准确地说，是希望——他已经死了。就在这时候，他给科学搜查部的西野主任打来了电话。
“我还活着……我得到了阿那谷童仁的帮助。”
据说听声音就是户毛本人。可是，警察高层非但否认这件事，还把西野主任降级调走了。从此以后，户毛几多郎就成了警察内部的禁忌话题。
当然，制造过多次恐怖炸弹爆炸袭击的阿那谷童仁过去也是警察，这个秘密也没有公布。信息不可能永远被压制住，而一旦信息泄露，只会令事态恶化。可是，这一常识在僵化的组织内是得不到认可的。算了，这个话题不提也罢。
但有一点香川无论如何理解不了。
户毛几多郎虽然行为乖谬，但他之所以堕落成恐怖分子头目，或许是经历坎坷所致。成为抗拒者这件事，想必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可是……
户毛是典型的独狼性格，说他是有组织的恐怖袭击的指挥者，这听上去总感觉不对劲。更别说他还建立了永远王国这种疑云重重的社区，并在那里确立了自己新兴宗教教祖的地位。香川很难相信他具备这样的本领。经验可以日积月累，但原本不具备的素质不会凭空产生。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受到了某种催化剂的影响——这种催化剂力量之强，足以将那个人转变为恐怖分子头目和邪教教主。
另外还有一件事可疑。
户毛几多郎在给西野主任的电话中说：“我得到了阿那谷童仁的帮助。”
可是，谜底揭开后，他自己就是阿那谷童仁。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帮助过他的阿那谷童仁去哪儿了呢？帮助他的人到底是谁呢？难道这个人就是将户毛几多郎转变为阿那谷童仁的催化剂？
如果这一推断成立，那永远王国的覆灭并不足以让人放心。如果这个催化剂式的人还活着，他说不定可以塑造出第二个、第三个阿那谷童仁来。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将香川拽回了现实当中。
是科学搜查部的樱田主任技术员打来的。
“数据全都出来了。正式报告要稍后提交，但我想尽快将结果口头通知香川部长。”
“谢谢。那么，开枪自杀的男人是……”
“香川部长猜得不错，此人就是原A科的户毛几多郎。DNA完全吻合。”
“那个女人呢？”
“名叫金井智。记录显示，在成为抗拒者之前，她是妓女。”
“最后同妓女死在一起，还真是那个人的风格。”
“嗯？”
“啊，没事。还有没有什么疑点？”
樱田沉默数秒之后，说：“香川部长，你知道目标M吧？”
“嗯，当然知道……”
共和国警察内部，对于特别重要的嫌犯，并不以通常的通缉编号指代，而是用字母加以区别。
“实际上，我们在聚落内的建筑中，检测到了目标M的DNA。”
目标M的生存许可期限已经届满，如果他还活着，那就是抗拒者，他潜伏在抗拒者聚落中也没什么可诧异的。可是，他偏偏出现在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之中，这就很难简单地归因于偶然了。
“会不会搞错了？”
这个怀疑科学搜查部专业性的提问极其失礼，但樱田主任技术员却没有生气。“根据检测出的DNA的密度判断，目标M确实在那里生活过。”
“请等等。就是说，在吊死的人当中就有目标M？”
“就是这个意思。”樱田主任提高了嗓门，“我们对比了所有吊死者的DNA，但没有一个人与目标M吻合。”
“呃……”
“目标M在永远王国里待过，却找不到遗体。”
“也就是说，目标M……”
“不错。他有可能还在什么地方活着。”
3
盖伊进入走廊，望向窗外。看到来者是进入学校的阿健之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你起来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这里的饭真好吃，我的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的脸色与昨晚相比确实好了许多。可是，徒步两天的疲惫不是那么容易就消除得了的。
“千万别勉强自己。艾丽到哪里去了？”
从今早开始，一个女人开始在盖伊身边照顾他，她就是艾丽。真村佐喜子征集志愿者，传授护理知识和技术，艾丽便是真村门下的见习护士。
“她说要暂时回自己家一趟。”
“真拿她没办法。竟然把我们的贵宾撂下不管。我会让她接下来注意的。”
“没关系。我喜欢一个人待着。”说着，他朝窗外望去，“有段时间没见，C4的面貌已经大大改观了啊。”
阿健站到盖伊身边，眯缝着眼，注视着午后岛镇的安宁光景。木匠师傅等人建造的房屋，圆木加固的道路；在田里专心除草的主要是女人，男人们则排着队背货物。去水坝给电池充电的小组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作为社区，这里可能比C1更井井有条。”
“没想到你也会说外交辞令。”
盖伊从小镜片后盯着阿健。“你在嘲笑我？”
“听到你说我们这儿比C1还好，我也忍不住想回赠一句。”
“你们总是对C1抱着幻想。”
“让我们产生幻想的就是你吧。”
盖伊冷哼了一声。“今天你特别尖刻呢。C1灭亡之后，你就把我当作难民对待，对吧？”
“这话听起来可不像是你说的。”
“我反正只是丧家之犬，说什么都会招人厌。”
“我一直对你和你的智慧保持尊敬。”
盖伊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阿健。“比塔说得不错，对你这样的人，绝不能掉以轻心。”
比塔是C1的领导者，盖伊同样也不是真名。抗拒者都不会使用自己的真名。真村佐喜子、阿悟、曼塔，这些当然全是假名。
“我从没有同比塔见过。每次去C1的时候，出面同我交涉的都是你。”
“我们每次会面的时候，比塔都在隔壁房间。所以我们谈话的内容，他全都知道。”
“墙上还安装了摄像机吧？”
盖伊咧嘴一笑。“你发现啦？”
“但光凭这些，比塔还不足以对我有深入的了解。只有你同我有近距离、面对面的接触，想必是你把我的情况……”
“不是这样。”盖伊打断了阿健的话，“他从很早之前就知道你了。”
“啊？”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听到你的名字后，他才确定自己没有认错。据说他当时忍不住笑了。”
“笑了……”
“他说，从那之后，他开始相信世上真有命运这回事。你真的没有头绪吗？”
阿健搜索记忆深处。他能想到的是……
“我想向你确认一件事，但你可能很难作答……”
“什么事？”
“C1的人称自己的聚落为‘永远王国’，比塔以‘阿那谷童仁’的名义指挥恐怖炸弹袭击，这些流言是不是事实？”
盖伊眼中的光彩消失了，变得空洞无神。他正在有意识地掩藏自己的感情。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阿健了解这个人。
“你是从哪儿听说这些谣言的？”
“是C2的特拉马说的。”
盖伊夸张地哼了一声。“他是个‘大嘴巴’，而且见识浅薄。C2就是因为有那家伙当领导，才会问题不断。”
“那这些流言是真是假？”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些流言？”
“很久很久之前，我同一个自称阿那谷童仁的人见过一面。”阿健偷偷瞟了眼盖伊，但后者看起来并不吃惊，“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但他却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所以我想，说不定……”
“原来如此。你觉得那个人就是比塔，可能性的确很大。”盖伊爽快地承认道。
“但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比塔会对我如此了解。”
“我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比塔似乎同你的父亲关系匪浅。”
“我的父亲？”
“你没有什么头绪吗？”
“我对父亲没有多少记忆，只是听母亲提起过一些父亲的事。”
“什么事？”
张嘴欲答的一瞬，同母亲度过的最后几天的记忆，忽然无比鲜明地浮现在阿健眼前。他热泪盈眶，却故意装出冷淡的样子，说：“我父亲确实同阿那谷童仁有关……”
阿健简单地说明了父亲同实际发生过的恐怖炸弹袭击的关联：“……母亲告诉我，阿那谷童仁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只不过是已被处死的人虚构出来的形象罢了。”
盖伊用力点头。“你母亲是个思想深刻的人啊。”
阿健有意将话题从母亲身上移开。“为什么比塔要假冒阿那谷童仁呢？”
“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在日本共和国一提到恐怖炸弹袭击，大家想到的就是阿那谷童仁。”盖伊在装糊涂。
“可是，你们发动恐怖袭击的目的却是废除《百年法》。”阿健的语气异常严厉。
盖伊泰然自若地说：“只要没有这部法律，抗拒者就可以恢复做人的权利，就可以从被发现并被强行执行安乐死的恐惧中解放出来。只要《百年法》还存在，抗拒者就不可能过上安稳日子。所以，无论使用何种手段，我们都必须摧毁《百年法》。这是我们的唯一出路。”
“你真的认为，通过引爆炸弹杀人就能废除《百年法》？”
言外之意是：你这么聪明的人，不至于如此糊涂吧？
“为了将C1上下团结起来，必须为大家树立远大的目标，就算这种目标实现的可能性很低。”
“难道C1已经人心涣散到需要用远大目标来团结了吗？”
“你的批评真严厉啊。”盖伊苦笑道。见阿健没有回应，他只好敛起笑容。“算了，我实话实说吧。你说得不错，C1就快分崩离析了。”
“不会吧……”
“是真的。C1中，以比塔为首的老抗拒者有很多。凡是抗拒者，就始终摆脱不了被发现的不安和恐惧，内心难以安宁。抗拒者的身份带给了他们巨大的精神压力，他们常年承受着这种压力。C1内有许多人患有精神疾病。之所以发动一连串旨在废除《百年法》的恐怖袭击，就是为了将大家的注意力尽可能地转移到未来，从而实现组织的安定，只不过没有取得太大的效果。”盖伊说着说着，眼神就迷离起来，“结果，无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尽管居民的肉体依旧年轻，C1自身的生命却走到了尽头。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自己没有未来，也没有希望，只能等待自然融化。”
“融化？”
“不错，就像冰融化一样。”盖伊缓缓呼吸，频繁地眨眼，他似乎已经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这一切开始于大约一个月前的早晨。”
阿健屏住呼吸听盖伊说下去。
“有人发现C1的一个女人吊死在聚落后不远处的森林里。”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健，“如果在C4发生这种事，会出现什么情景？”
“肯定会乱作一团的。”
盖伊点头赞同。“但在C1，竟然没有掀起一丝波澜。看着挂在枝头的悲惨的尸体，连一个发出尖叫的人都没有，也没有人悲痛地放声大哭。相反，大家脸上都流露出轻松的神色。我甚至听见有人在小声说，终于开始了。”
“开始了？什么开始了？”
“他们甚至都没有想过将遗体从树上放下来埋葬。如果当时有人这么做，可能反倒会惹怒大家，当即遭到制止。于是尸体继续吊在树上，仿佛这样才是理所当然的一样。不知是谁，给这个首先上吊自杀的女人取名‘夏娃’。明白了吧？C1已经开始陷入了疯狂。”
阿健感觉背脊发凉。
“三天之后，出现了第二个上吊者。这次是一个男人，吊死在夏娃尸体旁边的树上。这一次，尸体也仍然留在原处。第二天早晨，三名男女在夏娃附近上吊，这下吊死的人达到五个。第二天又是五个。第三天七个……自行结束生命的人每天都在增加。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说这是反常事态，只是静静地等待轮到自己去死的那天，就好像……”盖伊停顿片刻，“就好像看着沙漏中的沙子下坠一样。”
“这就是……C1的融化？”
“比塔和他的妻子，还有除了我之外的其他成员，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都自杀了。”
“比塔死了？”
“同他妻子一起，用手枪打穿了脑袋。”
“啊……”
“这枪声让我恢复了理智，尽管已经太迟。”盖伊的脸上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C1就这样消失了，就像盛夏的冰块一样融化了。只剩下挂满尸体的森林、令人作呕的腐臭，还有恐怖的寂静。”
阿健不停摇头。“我不明白。C1的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昨天应该说过了。”
“他们被永生所迷惑，以至于追求过度？”
“我们不明白，永生同与其截然相反的死亡之间，其实只隔着一层薄纸。在懵懂无知的状态下，C1的人们越过了这一边界。对于模糊了生死界限的人来说，永生就完全等同于死亡。”
两人沉默半晌。
“我们或许应该遵守《百年法》，老老实实地去死。”盖伊小声嘟囔着，疲惫至极。
“你认为同样的悲剧有可能在这个镇子发生吗？”
“怎么说呢，我持乐观的态度。你们这个镇子还很年轻，因为有你在这儿啊。”
“同我在这儿有什么关系？”
“你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
“是的。”
“也就是说，你的身体可以老化。看着你一天天地老去，这里的人见证了人生是有限的。也许正因为如此，这里的人才免于被永生所迷惑。”
“那样的话，我就更不能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了。”
盖伊忽然面露哀伤。“阿健，求求你，不要把我的话当真。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东西。我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恢复理智。也许，只有我发疯了。”
“盖伊……”
盖伊凄然一笑。“我还是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不好意思。你这么累，还让你说了这么多话。”
盖伊离开窗口，脚步虚浮地走回教室。
阿健望着窗外。
岛镇。
这里也会有融化消失的一天吗？
4
古老的居住区，穿过狭窄的小巷，尽头就是那家店。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从外表看很有年头了，也没有挂出惹眼的招牌。如果没有超眼的导航，绝不可能在约定的晚上八点找到这里。
“香川先生吧？我们恭候多时啦。”
在明亮的玄关中迎接香川的，是一名身穿厨师服的矮个子女人。她举止稳重，但笑容却像少女一样可爱。
香川听从吩咐换上拖鞋，跟随女人来到内院。一路上都没有看到店里别的员工。
他被领入的房间不大不小，是一个整洁的餐室，恰好适合两人边吃饭边聊天。中央摆着一整张木板做成的厚重的桌子。花瓶中插的花只是为房间点缀了零星色彩，仿佛在表明这里的主要作用是进餐。
“另一位客人还没有来？”
“他让我转告您，他会晚点到，请您先自便。我给您上点儿喝的东西吧？”
“好的。”
女人端来的，是一瓶茶褐色的啤酒，如今这种酒已经几乎绝迹了。香川铁夫一边独自喝着“古典”啤酒，一边打量着房间里的装饰。涂抹着灰泥的墙上挂着大海主题的石版画，应该是上世纪的一位活跃作家的作品。说起来，装饰在玄关里的也都是代表二十世纪的画作。啤酒的牌子也好，装饰的风格也好，全都洋溢着浓郁的二十世纪的气息。这家店本身就是基于老房子改装的，建造的时间可能要追溯到上世纪。
玄关里传来了动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门被推开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无人带领，径直闯了进来，一见香川就喜笑颜开地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香川站起身，同来者握手。“该致歉的是我才对。您已经升为内务省次官了，一定很难抽空出来吧。”他故意彬彬有礼地说。
“得了吧。这话从反恐特别搜查部部长的嘴里说出来，听上去特别像挖苦。”
“挖苦正是我的本意。”
深町真太郎放声大笑。“坐吧。”然后他转过头，对守在门边的女厨师说，“拜托上菜吧。”语调亲昵，近似撒娇。他肯定是这里的常客吧。
香川给深町的杯中倒上啤酒，先庆祝再会，干了一杯。
“你出人头地了呀。我们同期入职的警察里，你是职位最高的了。在我看来简直是高不可攀呀。”
深町喜形于色。他还是老样子，压根儿不懂得谦逊。不过，香川原本就喜欢深町的这一点。
“这家店很不错。你是老顾客了吧？”
“想讨论秘密话题的时候就来这儿。这里绝对安全，我可以保证。”
“你同厨师似乎很亲近啊。相交多年了吗？唔，我不是说你们有什么暧昧的关系。”
“暧昧关系没有，但我们确实相交多年了。因为，她是我的母亲。”
“啊，母亲？”香川失声尖叫。
“用不着这么吃惊吧。”
因为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母亲看上去比儿子年轻的事并不罕见。但成年之后，母子还长期维持着关系的例子就比较稀少了。
“我母亲一直做着厨师方面的工作，在生存许可期限只剩十年的时候，为了实现她的理想，她开了这家店。改造古老的民居，装修出家庭的氛围，一天只接待一批客人，由厨师决定做什么菜，而且每天只做一组菜。开店的时候，许久未见的母亲联系上了我，自那以后，如果我要同谁会晤又不想让外人知道，就会利用这里做见面地点。”
今天的第一道菜端了上来。是用鱼贝类自创的菜品。厨师做了简单说明。看她的态度，根本不像深町的母亲，而是这家店的主人兼主厨。
香川立刻拿筷子夹起一块放入口中，一股从未尝过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真好吃！”
深町也得意扬扬地吃了起来，但他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径直说道：“我听说，阿那谷童仁被击毙了。”
“其实，我今天就是来找你谈这件事的。”
“什么嘛，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炫耀功绩呀。”
“这没有什么好炫耀的。”
“百夫长特种部队表现如何？你不是旁观了作战过程吗？传言都是真的吗？”
香川备感意外。防卫队和警察提这个问题倒很正常，但深町是内务省次官，竟然也对百夫长特种部队感兴趣。
“荫山大臣没有提过？”
深町将视线忽然挪向一边。“嗯……”
“八十名空降部队士兵由运输机送往敌区中央，然后滑翔降落——我们看到的仅此而已。但光是这一行动，百夫长特种部队就展示了强大的实力。不过，我们没有看到真正的战斗场面。”
“没有让你们看到？”
“不是。是因为根本没有发生战斗。”
“可是，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不是被摧毁了吗？”
“你难道不知道？”
“知道什么？”
“百夫长特种部队降落到地面的时候，阿那谷童仁已经自杀了。他的王国也消亡了，所有居民都自杀了。特种部队只找到了满山的尸体。”
深町拿筷子的手停了下来。“这是真的？”他的声音中已听不出一丝快活。
“我已经向兵藤局长报告过了。我还以为身为次官的你早就得到消息了呢。”
“我只是听说百夫长特种部队摧毁了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据说详细的最终报告将同影像资料一起提交，但目前还没看到……”
“那你也不知道阿那谷童仁的真实身份吧？”
深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摇了摇头。
“那个家伙的真名是户毛几多郎。根据聚落内残留的物证，可以断定他就是阿那谷童仁。而他在成为抗拒者之前的职业是警察。”
深町瞪大了眼睛。“这么重要的事……”
“看起来，所有信息到兵藤局长那儿就被拦住了。”
深町表情严峻。“外部的力量在施压……”
“外部？”
深町的眼里燃烧着敌意。“富士宫。压力只可能来自那里。”
“你认为这是总统的意思？”
“兵藤局长向来不隐瞒自己是总统派。我知道他是老狐狸，但没想到，他竟然谄媚得如此露骨。”
敲门声传来，下一道菜放到了桌上——蔬菜汤。两人中断对话，尝了一口。沁人心神的甜美味道从舌尖散开。这是母亲才做得出的味道，香川想。
深町也用勺子把汤送入口中，但全无品尝的意思。“你叫我出来，就是因为这个？”
“不是。上面说的，都是我认为你可能知道的事。”
“还有你认为我不知道的事？”深町气急败坏。斥责部下的时候，他就会这样。
“还有。有的事情，我还没有给兵藤局长报告过。”
深町喝完了汤，用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花时间平复情绪，然后点了下头，仿佛在说：我准备好了。
“告诉我吧。”
“我们发现，在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中，还潜伏着一个重要罪犯。他留下了DNA，但没有发现尸体。他八成还活着。”
“重要罪犯？”
“目标M。”
“目标M？莫非就是……”
“不错。就是你的老前辈。”
深町缓缓吸了一口气。“原内务省官员，光谷耕吉。”
“你还记得？四十多年前，就《百年法》是否应该实施的问题进行了一次国民投票。在投票之前，M文件成了街谈巷议的话题。这份文件，其实源自光谷耕吉撰写的论文。而告诉我这一点的，就是深町你。”
“我还给你说过这个啊。”
“我得意扬扬地将这条情报告诉了上司。因为我的上司当时对M文件特别感兴趣，我想讨他欢心。几年后，我的上司失踪了，下落不明。我的这位上司就是户毛几多郎，即后来的阿那谷童仁。而M文件的执笔者光谷耕吉，出现在了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中。”
深町默默地注视着香川。
“其实，在失踪前的一段时间里，已经有迹象表明，户毛几多郎正在寻找光谷耕吉的下落——就在我告诉他那条情报之后。”
“他为什么要寻找光谷耕吉？”
“我不太清楚。户毛几多郎是《百年法》的第一年适用对象，也许同这一点有关。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户毛几多郎希望同光谷耕吉取得联系，这是明确的事实。而且，他们很可能最终发生了接触。如果我没有向户毛几多郎报告M文件的事，他或许就不会见到光谷耕吉了。”
“你想说什么？”
“户毛几多郎根本不具备领导才能。很难相信这样的人可以指挥恐怖组织。”
“可是，实际上他却以阿那谷童仁的名义从事恐怖活动。”
“在我看来，指挥恐怖组织的并不是他。他只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
“操作这一傀儡的是光谷耕吉？”
“综合各种情况，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光谷耕吉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
“你让这两人见了面，所以深感自责？”
“如果户毛几多郎没有同光谷耕吉见过面，也就不会成为阿那谷童仁，恐怖炸弹袭击或许也不会发生了。如果不是我头脑发热，向他报告了那件事……”
仿佛是为了打破这厚重的沉默一般，主菜送了上来。本以为是什么精心烹制的菜肴，结果只是炸肉饼，但却好吃得让人落泪。细细品尝着这制作简单但滋味绵长的食物，整个身心仿佛都得到了抚慰一样。
深町也像孩子一般咀嚼着炸肉饼。这一定是他喜欢的食物吧。
“那你想要拜托我做什么？”
“重新调查光谷耕吉。”
“如果你想要的是内务省保存的他的资料的话，那我告诉你，当年他因为被怀疑伪造身份卡而被通缉，这些资料全都已经提交上去了。”
“那些资料我都看过。《光谷报告》我也重读过。”
深町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笑容。“《光谷报告》啊……好久没听到这个词了。”
“倘若《百年法》不存在，不老不死的社会真的到来，那日本共和国会是怎样的光景？国民将因为忍受不了永生的痛苦而精神错乱，国家也将分崩离析，被邻国分割吸收。日本共和国将从世界地图上消失。”
“这正是《光谷报告》所发出的警告。”
“现在内务省也还在传读这份报告吗？”
“你觉得《百年法》实施多少年了？那份报告早就是老古董了。”
“光谷耕吉希望通过那份论文，给所有国民敲响警钟，但他的这一愿望并未实现，论文就被列为机密文件，被事实上无视了。光谷耕吉毅然辞职，以表示对这一处理的抗议。”
“光谷耕吉的故事就是这样。你想知道什么？”
香川吞下炸肉饼，说：“我想知道，光谷耕吉为什么会潜伏在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里。”
“难道不是因为他是抗拒者？”
“你忘了吗？他参与了身份卡电子化政策的制定，对身份卡系统知根知底。身份卡系统虽然后来屡次更新，但从根本上说并没有发生变化。就算是现在，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动手制作克隆身份卡。只要持有这种身份卡，通常的社会生活都可以进行。虽然他遭到了通缉，但如今光下达通缉令是很难抓住罪犯的。也就是说，他完全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在抗拒者聚落中过不自由的生活。相反，一旦聚落被发现，他受到牵连被逮捕的风险更大。他那么精明的人，不可能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阿那谷童仁高举废除《百年法》的大旗。如果操纵他的是光谷耕吉，那光谷耕吉的目的难道不也是废除《百年法》吗？他虽然在《光谷报告》中阐释了《百年法》的必要性，但如今他自己却违背了当初的理念，成了抗拒者。一旦涉及到与自己性命有关的问题，人就会把正义什么的统统抛诸脑后。”
“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只要《百年法》依然存在，人就会时常恐惧死亡的威胁。所以干脆改弦更张，投身于废除《百年法》的运动。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可是，他的做法太笨拙了。通过制造恐怖炸弹袭击是不可能废除《百年法》的，这一点连小孩子都懂。写出缜密的模拟论文的人，却不自量力地想废除《百年法》，这怎么看都不可能。就算要做，也不应该制造恐怖炸弹袭击，而是采用别的方法。”
深町点头，表示赞同。
“他肯定还抱有别的目的。他到底想在永远王国里做什么呢？”
深町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应该能想象到吧。”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是内务省的官员啊。”
“虽说都是官员，但人与人不同。”
“但你们都具备官员独特的思维方式。你应该明白他在自己的论文被无视后是什么心情。至少你比我更懂。”
深町陷入了沉默。
连续几分钟，他的视线都停留在虚空之中。
然后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官员的乐趣，在于看到自己制定的法案能对这个国家产生实际的影响。”他平静地低喃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官员基本上都认为自己很优秀。每当自己制定的政策不被采用的时候，他们往往倾向于认为不是自己的错，而是愚蠢的政治家和国民不能理解这一政策的重要性。”
“你也一样吗？”香川问。
深町面露不快。“我知道你会觉得恶心，但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抱歉。请接着说。”
“《光谷报告》作为M文件在国民中广为人知。从这种意义上说，他的愿望实现了。但根据国民投票的结果，《百年法》却遭到了冻结。”
“结果，他的论文并没有对国民产生影响。”
“但我想他并没有失望，反倒有可能很高兴。”
“自己的警告被无视，他反而会高兴？”
“如果国民认真思考M文件的内容，同意实施《百年法》，那就可以避免共和国的灭亡。但那样一来，就永远无法知道M文件中的预言是否准确。”
香川开动脑筋，努力消化着深町说的话。
“相反，如果《百年法》被废除，日本进入不老不死社会，共和国像他所预言的那样灭亡的话……”
“那就能证明他的预言是准确的。”
“具讽刺意味的是，警告性的预言在防惨剧于未然之时被淡忘，而在预言中的惨剧真实发生之日才被想起。”
“但五年之后《百年法》就付诸实施了，共和国免于灭亡。他对此作何感想呢？”
深町不禁呻吟起来：“不错，《百年法》最终实施了，《光谷报告》也被反复引用，但它只不过是陪衬。到现在，还有谁在讨论M文件？因为《光谷报告》被无视而辞职的时候，他深感耻辱。这股怨恨不会轻易消失。不，不仅没有消失……”他犹豫片刻，接着说，“当《百年法》实施的时候，他没有因为自己的警告无用而欣喜，反而因为自己没有机会被证明多么正确而气愤。他的这份心情，我可以理解。”
“就是说，光谷耕吉在内心里是希望《百年法》被废除，希望不老不死社会到来的，而这不是因为他是抗拒者，而是因为他想看到这个国家如自己所预言的那样灭亡，对不对？”
“所以他试图通过恐怖炸弹袭击来迫使政府废除《百年法》？这说不通啊。”
讨论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通过恐怖炸弹袭击无法达成废除《百年法》的目的——无论光谷耕吉的真实意图如何，这一点都是不可动摇的。那么，他把户毛几多郎抬到了阿那谷童仁的位子，缔造了永远王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深町抬起头。
“怎么了？”
“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的所有居民都自杀了，王国也覆灭了，对吧？”
“嗯，覆灭了……”香川突然全身冰冷。
深町牢牢地盯住他。“莫非……”
“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吧。”
“他把永远王国当作是实验场？”
聚集抗拒者，形成小规模的不老不死社会，观察社群的动向和发展。结果，如他预言的一样，人类不老不死化之后，却无法承受永生的痛苦，选择了自我毁灭的道路。实验成功了——尽管只是在小范围内——他的预言被证明是正确的。如果这一假设成立，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在吊死者中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可是，仅仅为了证明自己的预言是正确的，就干了这么多坏事……”
“嗯，他的精神已经脱离了常轨。但这还不是问题所在。”
“嗯？”
“他会不会不仅仅满足于实验……”
“莫非他真的打算毁灭共和国吗？”
“搞不好，他之所以大量伪造身份卡并分发出去，就是为了……”
香川感到胃部剧烈痉挛，这应该不是吃了炸肉饼的缘故。
5
东海州的州都直到2062年都是中部名古屋市，但从韩国引入的磁悬浮铁路东京-大阪段开通之后，州都就迁移到了原址以北约二十公里的伊野山市。因为不知为何，磁悬浮铁路的主要站点没有设在中部名古屋市，而是设置在伊野山市。
对外宣称这是由于铺设成本，但这一解释无人相信。伊野山是总统首席助理南木完和的出身地。有传言说，正是南木假公济私，令故乡受益。
后来，乘共和国复兴的东风，伊野山也得到了蓬勃发展，但在经济再次陷入停滞之后，首当其冲的也是这里。
一个城市成为地域的中心，必须具备相应的理由、时间和历史。无视这些因素强行“拉郎配”，必定会滋生各种问题。在经济处于上行期的时候，这些问题还可以被掩盖起来。可经济一旦进入停滞期，这些问题就会立即凸显出来。
仁科健乘坐RJR原铁路线的列车来到伊野山，匆匆从已经衰败的车站里走出来，沿着主街的人行道前进。虽然日头高悬，路上却行人稀少。马路是单侧四车道，宽阔而气派，但路上行驶的车辆少得可怜。鳞次栉比的建筑和商铺也大都空置，州都尽管是这里，可活力远远不如虽然没有磁悬浮车站，但仍顽强存活下来的中部名古屋。
从主街进入偏僻的小巷，空气异常沉闷。也许是被商业办公楼包围，阳光射不进来的缘故，这里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一股浑浊的湿气所缠绕。但这种湿气同山中感受到的截然不同，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明明没有下雨，地面上却到处都是积水，而且水泡从来都不会破碎消失。
小心地避开积水前进，来到一条坡度平缓的坡道下。走上这条坡道，尽头是一座小神社，但阿健不是要去那里。
沿着坡道没走几步，从十几米开外的建筑物的阴影中突然闪出两个男人，挡住了去路。
两人都身体魁梧，肌肉发达，穿着走样的高级西装，看样子就是道上混的。他们将双手插在口袋里，叉开腿站着，目光炯炯地盯着阿健，明显是在警告阿健不要再继续向前。
可是阿健只是注视着二人，脚下的步子依然不疾不徐。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似乎对这超乎意料的一幕有些不知所措，然后转头再次瞪着阿健，说：“你小子，哪儿来的？”说着，他们就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向前迈出一大步。
阿健停下脚步。这样的距离，即使对方挥拳，自己也有闪躲的余地。
“你们是C5的吧？”
两人立刻僵住。
阿健接着道：“能否给超哥通报一声，就说C4的仁科健来了？”
两人张大了嘴。
“C4……你真的是从C4来的？”
“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超哥。同你们也有关系。”
“明……明白。请等等。”
一人跑上建筑的楼梯。
另一个人拿不准自己到底应不应该保持盛气凌人的态势，只好决定对阿健视而不见，双臂抱胸，挡在门前。
以C1为中心联合起来的抗拒者聚落中，只有C5是以城市为据点的，由被叫作超哥的冷酷男人掌控。不过，这个抗拒者聚落对外是黑社会，而且是特别复古的黑社会。如今成为抗拒者的人，上个世纪就成人了。将这群人聚集起来，不可避免地会带上历史的色彩。
进入建筑的那个男人回来了。
他在阿健面前弯下腰，仿佛要蹲下来一样。
“我带您进去，请这边走。”
他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那个装作没看见阿健的男人也跟着点头哈腰起来。
阿健在两个男人的前后簇拥下，沿着狭窄的楼梯上到五楼，进入一个似乎是接待室的房间。
超哥个子不高，但身上泛着光泽的黑西装却穿得一丝不苟，大背头被发胶固定得硬邦邦的，似乎子弹打上去都会被弹回来。他的左右各站着一名保镖模样的壮汉。
超哥最大的特征是瓜子脸上的那个大鼻子，此外，给阿健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那双圆圆的眼睛，像孩子的眸子一样清澈，但被他盯上一眼又会忍不住打冷战。就算是杀人的时候，这双纯真的眼睛中也不会射出一丝阴险吧。
他看着阿健，薄薄的嘴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你好啊，仁科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了，超哥。”
双方首先按照抗拒者之间的礼仪互致问候。
“请坐。”
阿健从背上卸下背包，坐在沙发上。超哥坐在正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手臂搭在扶手上，跷着二郎腿，腿看上去很长。
“我的部下太势利了。没想到C4会派你这样的老化人做代表。”
“还请你不要介意。”
“你有消息要通知我？”
“两条消息。第一，今后我将担任C4的领导人。”
超哥表情波澜不惊。“先生过世了？”
“没有。但他的身体持续恶化，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了。第二条呢？”
“C1覆灭了。”
超哥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被发现了？”
“不是。包括比塔在内，几乎所有的居民都自杀了。”
然后，阿健将从盖伊那里听来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这一次，连超哥的脸都变白了。
“我没有亲眼确认过，但我想盖伊应该没有说谎。”
“但诡异的是，为什么只有盖伊活下来了？”
“这一点我也想不明白。虽然盖伊也做过解释，但有点儿抽象。”
超哥眯缝着眼。“肯定另有内情。你最好查清楚C1的现状。那个‘矮冬瓜’的话信不得。”
“我也认为有必要亲自去C1一趟。不过，盖伊是一个人逃过来的。如果C1还存在，应该早派人来通知我们盖伊在撒谎了。可是，过了三天我都没有收到通知。你们C5呢？近一个星期里，C1有没有联络你们？”
超哥将视线投向身旁的男人，男人在超哥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超哥又看向阿健，说：“没有联络我们。”
“这就是说，C1很可能确实已经覆灭了。”
“盲目相信盖伊的话，认为C1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这是相当危险的。你呀，就是容易轻信别人。”
“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容易上当，我也有一副黑心肠。”
“是吗？”超哥开心地哼了一声，“可是，如果C1真的覆灭了，那问题就严重了。”
“你是说克隆身份卡吧。”
超哥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阿健笑了起来。“大家都知道。”
“你们听谁说的？”
“C2的特拉马。”
超哥大声咂嘴：“那个天杀的大嘴巴！”
C5这个抗拒者集团之所以可以在城市活动，就是因为他们持有伪造的身份卡。据特拉马说，给C5提供身份卡的不是别人，正是C1。盖伊具备伪造身份卡所必需的知识和技术。而作为回报，C5会将必要的物资送往C1。据说，这些物资不光是粮食和药品，还包括枪械。此外，对C5来说，与C1保持良好关系应该还有一个好处：万一城里待不下去，他们还可以逃到C1那里去。
“盖伊还可以制造身份卡吗？”
“这个就得问盖伊本人了。”
“告诉他，如果他需要新机器，我们会帮他弄。”
“你不是说矮冬瓜信不得吗？”
“我不是相信他，而是相信他制作的克隆身份卡。”
“盖伊听到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别告诉他，我们叫他矮冬瓜。”
“我会说的。谁让我有一副黑心肠呢？”
“喂！”
“开玩笑的。”
紧张的空气骤然缓和。
阿健换上轻松的语调说：“对了，我们还必须同C2、C3谈谈，商量今后该怎么办。所以，能否劳驾你近期来C4一趟？你自己或者你的代表，都可以。改天我再告知你具体的时间。”
超哥抬起下巴。“为什么你不过来？”
“这次商谈必须让盖伊参加。可是，让盖伊到这里来很困难。”
“他病了？”
“他的身体原本就不好。而且，让C2和C3的人到城里来也太危险了。毕竟他们没有克隆身份卡啊。”
“你是在谴责我们没有把克隆身份卡分发给他们？”
“没有。只是为了尽量降低风险，必须有所忌讳。”
“不错。那些家伙只关心如何保全自己。”
阿健站起身。“那我就告辞了。”
超哥惊讶地抬起头。“你这么早就走？我还打算今晚用酒池肉林招待你呢。反正你们那里没什么女人。”
“不用你担心，我可是很受欢迎的哦。”
“是吗？”超哥笑着站起了身，同阿健握手，“愿幸运与C4同在。”
“愿幸运与C5同在。”
遵照礼仪互相道别之后，阿健离开了超哥的事务所，返回了伊野山站。
要回岛镇，就得乘坐来时的老线路列车，在相贺高原站下车，然后开始漫长的步行，翻越群山。最快的情况，也要深夜才能到达。可是，阿健没有乘坐老线路列车，而是朝磁悬浮列车开往东京方向的列车站台走去。
他想见一个人。
每次阿健来到东京，都会产生一种感觉：这个城市就像一个奇异的果实，果肉已经熟透，化成黏乎乎的浆汁，开始发出隐约可闻的臭气，但这果子就是落不下来。大家都知道，这种状态不可能长期持续。在不远的某一天，一定会发生某件事。必须得发生某件事。谁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但人们每天都在心底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特别是今天，阿健一大早就离开了岛镇，途经伊野山，来到这里，这种感觉尤其强烈。伊野山是一个地方城市，曾经繁华一时，如今衰败冷寂，存在着无数不允许存在的抗拒者聚落。而首都东京也在可怕的安定状态中静静地腐烂衰朽。在巨大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之中，日本共和国今后将走向何方？在时光之河的下游，等待着这个国家的是怎样的宿命？
阿健从拥挤的人群中逃出来，背靠在巨大的广告牌上。广告牌上描绘着雄伟的山岳风光，但在装有超眼的人眼中，则会呈现出与其偏好相符的商业广告。可是，那些下班路上的男男女女，尽管背影都透露着疲惫，在广告牌前却没有驻足，径直走了过去。
偶尔也有人会瞥一眼阿健，面露好奇。如今，阿健这种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老化的人，已经几乎绝迹了。就连接受人类不老化病毒，但不幸未能起效，不得已而老化的人也极其稀少了。
不过，阿健觉得路人之所以被他老化的面庞所吸引，并非仅仅因为罕见。有时候，他能从人们看他的眼神中，感觉到一种热望般的冲动。实际上，曾有一个陌生人突然问他问题：“老化就是慢慢死掉的意思吧？每天都在朝死亡前进，对吧？那是什么感觉呢？”阿健答道：“我没怎么想过死的事。”那个与他说话的女人面露悲戚。与其说她是在同情阿健，不如说是她已经对自己绝望。
阿健从腰间的收纳盒中取出超眼，插入左耳，瞬间与脑细胞相连。他默念对方的名字：
“由基美……”
他本以为由基美早就将他屏蔽掉了，没想到几秒之后就接通了。
“阿健？”
脑中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你还好吗？”
“你找我干什么？”
“我现在在东京。”
“然后呢？”
“我想见你。”
“见了又怎么样？”
“我想看看你的脸。”
“你说得轻巧。”
阿健答不上话来。后悔、羞耻、自我厌恶，各种感情一下子涌上心头。他通过超眼告诉由基美，自己只是想同她说说话。
“对不起……”
他突然拔掉超眼。因为保密线路已被改良，脑中的剧痛比原来好多了，但他还是不由得五官扭曲。作为对自己的惩罚，这点疼痛根本不够。
你不能来东京。你必须马上回岛镇去。无论多么孤独无助，现在都不适合求助于由基美。
朝车站走去的时候，收纳盒里的超眼发出了“哔哔”的电子音，表示收到了信息。
刚将超眼重新插入耳中，就听到了由基美的声音：
“我现在把导航信息发给你，你在那个店里先喝点儿东西。我下了班就过去。”
“由基美！”
阿健忍不住大叫起来，但通信已经被切断了。
根据导航信息的指引，阿健换乘地铁，然后步行了大概十五分钟，到达了商业街尽头的一家小酒吧。
酒吧里摆着两张四人座的小桌子，吧台边还有六个单人座位。或许是因为时间尚早，这里还没有客人。柜台里站着一个高个子的女酒保。同C5的超哥一样，她也梳着大背头，抹着焦油一样的发胶。这似乎是现在的流行款式。眼睛周围精心地化了妆，唇上涂着妖艳的口红，几乎快要暴露出来的胸部十分显眼。同丰满的双峰形成对照的是她纤细的蜂腰。虽然她的身材几近完美，但看到推开店门的阿健之后，她连一句“欢迎光临”都没说，只是闭着厚厚的嘴唇，挤出一丝笑意，给人一种超然世外的感觉。莫非是个机器人？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女酒保指了指吧台座位。
等阿健在高脚凳上落座之后，女酒保问：“您想喝点儿什么？”
听起来是真正的女人的声音。
“我对酒不是很懂。”
“那就交给我吧，怎么样？”
阿健还没有回话，女酒保就开始调制鸡尾酒了。她从容不迫地晃动着摇杯，动作娴熟而敏捷。她将调好的酒倒入吧台上的酒杯中，递到阿健面前。
“可爱的跳跃撞击十六世。”
阿健知道，自己满脸的诧异。
女酒保看到阿健的反应，显得很开心。
“名字很有趣。可爱的跳跃……”
“撞击十六世。”
阿健不管自己是何表情，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不懂品酒，但这酒喝起来感觉不错。
女酒保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健，这明显超出了对待一般客人的态度。
这令阿健不禁感到不适，甚至有些不悦了。
“老化的脸真的就这么罕见吗？”阿健说。
女酒保摇摇头，露出爱怜的微笑。“你长大了啊，阿健。”
阿健手里握着酒杯，回瞪着女酒保。
“你不记得我了？我陪你一起玩儿，还给你洗过澡。”
见阿健依然沉默，女酒保直爽地说：“算了，也难怪你不记得。那还是你三四岁时候的事了。你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啊，嘿嘿……”
“莫非，你是我母亲的朋友？”
女酒保点了点头。“我同你的母亲曾经共事过。虽然时间不长，但我们特别合得来。就算后来被分派到了不同的职场，有时候也会聚到一起喝酒。”说着，她伸出了右手，“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坂崎贵世，请多多关照。”
阿健握住对方的手。也许是刚刚晃过摇杯的原因，她的手表面冷冰冰的，但深处还能感受到热意。
坂崎贵世用力回握。“你的手真有力量。”
“是吗？”
手被松开之后，阿健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同去岛镇之前相比，他的手指粗大了许多，皮肤可能也变得又厚又硬了。
“由基美给我提起过你，说你吃了许多苦。”
阿健支吾着没有作答。由基美跟她说了多少自己的事？这个女人知不知道抗拒者聚落的事？如果这些情况没有确定，他就绝不能掉以轻心。
“由基美经常到这家店来？”
“嗯。她会同我聊兰子的事。当然了，还会说你的坏话。”
“我的坏话？”
“我要是你的话，听了她在这儿说的你的坏话，可能会郁闷一个星期呢。今天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哟。”
虽说是坏话，但由基美毕竟谈到了自己，阿健觉得很开心。
坂崎贵世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迷离，咧嘴一笑。这是正在用超眼进行交流的表情。
她微笑着对阿健说：“她马上就过来，但好像有点儿紧张。”
“紧张……由基美为什么会紧张？”
坂崎贵世一脸惊讶。“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由基美说得没错，你真是个笨蛋。”
被人当面骂作笨蛋，阿健却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母亲。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来了。”
店门被推开。
川上由基美，她穿着一身黑色商务套装，女士提包挂在肩上。外表严肃，但又透露着那么一丝青涩，这一点从没变过。同刚才阿健一样，她站在门口没动，表情僵硬。
阿健战战兢兢地挤出一个笑脸，举起右手。“嗨！”
由基美没有作答，径直迈步走进来，重重地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从肩上取下手提包，放在一旁，手肘搭在吧台上。“来一杯霹雳火箭筒阿姆斯特朗大酒瓶三号……”
“这次喝新出的十五号吧。”
“就喝那个吧。”
点完霹雳火箭筒什么的，由基美继续对阿健视而不见。这样的氛围，非常不适合交谈，似乎只要碰一下她的手指，就会立刻被踹飞。坂崎贵世若无其事地调着鸡尾酒，根本没有出手帮阿健的意思。
调好的鸡尾酒是乌黑色的。由基美抓起酒杯，一口气就灌下了喉咙，然后平静地将酒杯放回吧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坂崎贵世目瞪口呆地看着瞬间被喝空的杯子。
“这么说，”由基美在高脚凳上转动身体，面对阿健，“你还待在那个镇子里？”
她呼吸凌乱，鼻翼翕动，目光灼灼地盯着阿健。
阿健费尽力气才没有挪开视线。“嗯……”
“看你这个样子，肯定还是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吧？”
“你看出来了？”
“你的脸老化得很厉害。”由基美的声音小了许多。
由基美转动座椅，重新面对吧台，点了另一种鸡尾酒。同上一种一样，名字很长，阿健没怎么听清。
“阿健你呢？”坂崎贵世问，阿健也点了同一种酒。
调出来的是一种红艳艳的鸡尾酒。
两人同时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坂崎贵世注视着两人的反应。“特制奇幻红月三世，味道如何？”
“很好喝。”阿健生硬地答道。但“好喝”并不是谎话。
由基美举着酒杯。“我同兰子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喝的就是这种酒。”她感慨万千地说。
“原来如此啊。”
阿健看着坂崎贵世。“那时候也是你在调酒？”
“不是，是我老公。对吧？”
由基美点点头。
“你结婚了啊？”
“我老公已经不在了。十二年前生存许可期限届满，他去了紫山。”
紫山。
一听到这个词，阿健就突然想吐，连忙喝了一口红色鸡尾酒，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啊，不好！”坂崎贵世夸张地大喊起来，“我忘采购香烟了。这样吧，我现在出去买，你们俩好好喝。门上我会挂‘准备中’的牌子。你们不会被打扰的。嘿嘿……”
她没有给阿健和由基美插话的机会，说完就“噔噔噔”地跑出了店，脸上洋溢着发自心底的高兴。
酒吧里只剩下阿健和由基美两人。
“你为什么来东京？”由基美的视线没有离开酒杯。
“因为我想见由基美。”
“就这个？”
“什么就这个？”
“你满意了吧？”
“你很精神，这很好。”
“嗯……”
“你在做什么工作？”
“面向个人顾客的财务顾问。简单地说，就是有钱人的财产管理。”
“同过去一样了不起呢。”
“我常常觉得很恶心。”
“啊？什么很恶心？”
由基美对阿健的提问置若罔闻。“你没有回来的打算？”
“我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
“因为我是那个镇子的领导者。在这个位子上，身不由己。”
由基美紧盯着阿健。“为什么让你当领导者？”
“没有办法呀。自然而然我就当上了。”
“但你不是抗拒者呀。”
“我知道。”
“你非要介入得如此深不可吗？这可是犯罪呀。那个镇上所有的人都必须得死。”
“可是，他们事实上还活着。”阿健下意识地提高了嗓门，“而且，他们肯定还想继续活下去。他们全都指望着我，我对他们来说很重要，我绝不可以抛弃他们。”
“我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可是，你的善良用错了地方。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的行为会对这个社会带来什么影响？”
“可是，那些人没有给任何人制造麻烦。就连粮食都是自己生产的。”
“他们不是连累了你这个无辜者吗？”
“我是自愿迁去那个镇子的，没有人强迫。”
“看来阿健你对抗拒者的存在持肯定态度？”
“不管他们是不是抗拒者，都是以人的身份存在的。他们会笑会哭。只要过了生存许可期限就不再是人，这难道不是混账话吗？”
“倘若世上的人都成为抗拒者怎么办？你觉得这样的世界能持续下去？你认为《百年法》这部法律为什么会存在？你因为一时的怜悯而帮助他们，这或许会让你的良心得到安宁，但你的善举最终注定会导致更大的悲剧，不是吗？”
“人一出生，就总有一天会死，这一点我懂。可是，对于那些希望活下去的生命，仅仅因为他们还活着，就要将其抹杀，这肯定是不对的。”
“不是仅仅因为他们还活着就杀他们。他们还破坏了规则，触犯了法律，让整个社会面临危险。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也只有七年的时间了。不过，我不会成为抗拒者的。我会遵守法律去死，就像兰子和贵世的老公一样。”
阿健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两人之间已经竖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壁垒。
“阿健，你的生存时间与常人相比要少许多。你打算如何度过这段短暂的人生？你有什么人生目标？”
“我不知道……”
“哦……”
“我自己也不知道。”
由基美面露绝望。
壁垒俨然高耸着，嘲笑着两人。
他们已经无法互相理解了吗？已经无法触碰对方了吗？已经无法像过去一样纯洁地相爱了吗？
由基美将疑惑不解的目光投向酒杯。
“我们现在果然不应该见面。”
“也许吧。”
沉重的感情压上心头，这个地方让人越来越待不下去。没想到同由基美单独相处竟然会如此痛苦。
由基美跳下高脚凳。
“你要回去啦？”
阿健转过头来，由基美一巴掌狠狠打了过来。
“我们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为什么只能说这种话？！”
由基美泪流满面，面容扭曲，身体颤抖，就像一个哭个不停的孩子。
“阿健！你是来见我的，不是吗？从那么远的地方专程回来见我的，不是吗？那么，在扯你那一套歪理邪说之前，请你抱抱我！亲亲我！请你告诉我，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我等这一刻好久好久了！”
由基美一口气把心底的怨气都吼了出来，一脸愕然，剧烈地喘息着。然后，她强行挤出笑容，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哎呀，看我这个傻瓜。我这是在说什么呀！你千万别当真。我只是在说笑……”
她朝店门看去，像是害怕安静似的，自顾自地说着。
“贵世还没回来，她肯定是故意让我们单独相处的。好不容易见一面，我们喝点儿什么吧……”
阿健站起来，一把抓住了正要进入吧台的由基美的胳膊。
由基美的絮叨戛然而止。
6
日本共和国由北海道、东北、北陆、北关东、南关东、东海、近畿、中国地方[18]、四国、九州、冲绳十一个州构成。负责各州治安的是设置在各州州都的警察总部。而统辖全国的警察总部，同时负责首都东京治安的是内务省警察局，即共和国警察。
共和国警察如今是内务省的一个部门，但在1945年之前，它都是一个独立的组织，被称作“保安省”。曾经倚仗强大的警察权力威慑不法国民的保安省，在战后被驻日盟军总司令削权，划入内务省的管辖之下。
由于历史原因，共和国警察与内务省分处在不同的建筑中，而且警察局中独立自治的风气很重，依然保留着对内务省的强烈抵触情绪。这一点在人事方面特别显著，警察局局长的任命权虽然由内务省次官掌控，但实际上事先在局内就决定了人选，次官只是追认而已。过去，以警察机构改革的名义，也曾将内务省其他局的人调去做警察局局长，结果却遭到了抵抗，不到半年就灰溜溜地逃掉了。
每三个月，各州警察总部的首脑就会聚集到共和国警察大楼的第一会议室中，召开例行的联合会议。各州的警察总部部长们围坐在巨大的圆桌后，每人背后都跟着四五名事务官，参加者总数超过六十名。
就会议本身来说，召开电视会议就足以解决问题，没有必要劳驾部长们从全国赶过来。节省下来的交通费和住宿费将会是一大笔钱。进一步说，就算索性废除了这种会议，也不会造成什么不便。
可是，这样的建议却从来未被听取过，这是因为，对各州的总部部长和随行的职员来说，只要州内没有暴露出什么不体面的事，出差来参加会议就是一次绝佳的休养机会。总而言之，在他们眼中，来东京的主要目的不是开会，而是参加会议之后举办的托名“联欢会”的豪华大宴会。
可是这一次，那些抱着游乐的心情来开会的人想必会不知所措吧，因为在共和国警察首脑、警察局局长兵藤桂的旁边，坐着凶神恶煞般的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北泽上校，以及反恐特别搜查部的香川部长。兵藤局长介绍两人的时候，台下的与会者骤然紧张起来。同属共和国警察的反恐特别搜查部倒还好说，总统直属的特种部队百夫长的首脑为什么也来这儿了呢？
“好了，寒暄到此结束，我们进入正题吧。”
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兵藤局长偏了偏头，浓密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他上唇肥厚，嘴角挂着冷笑，与其说他自信满满，不如说是傲慢自大。传言说他曾放出豪言：“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我们的意料之中。”看来这未必不是真的。
“各位可能已经发现，北泽上校和香川部长也到了这里，这是因为今天有一件事要向各位报告。不用担心，是好消息。”
兵藤局长的两肘放在桌上，从容地笑了。但与会者只是报以勉强的赔笑罢了。
“各位中，可能有人已经听说了。这次，反恐特别搜查部和百夫长特种部队展开了联合作战行动，成功歼灭恐怖分子阿那谷童仁，并将其组织完全摧毁。”
大家屏住呼吸，间隔了片刻，然后掌声雷动。与会者了解情况之后，无不露出发自心底的笑容。
兵藤局长抬起双手，示意大家肃静。
“正式消息稍晚会向国民公布，但我想尽早向各位展示作战行动的整个过程，希望大家在心中铭记我们取得历史性胜利的瞬间。”
圆桌的中央是空心的，这里浮现出一块巨大的全方位立体屏幕，无论从哪个位置都可以看得清楚。这是去年刚引入的最尖端设备。
屏幕中显现出在运输机内待命的百夫长空降部队的模样。他们通体漆黑的异样打扮令会议室里响起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下面由我来做说明。首先，装备在队员后背上的，是所谓的蜻蜓翅膀……”
北泽上校开始用低沉的声音介绍队员的装备和作战计划的概要。他措辞恭敬，但没有人相信他真的那么彬彬有礼，甚至有的人还觉得这很恐怖。
画面中，运输机的舱门打开了，朝虚空张开了大口。
“接下来从运输机上降落，请看仔细。”
北泽上校说话的同时，百夫长特种部队的队员就陆续跳出舱门。嵌在队员头盔里的摄像头拍下了充满紧张感的图像，而这个负责拍摄的队员也跳了下去。
队员们排成海蛇一样的队列自由下落。不一会儿，由打头的队员开始，队员们接连展开了蜻蜓翅膀，大幅转变前进方向，像龙一样翱翔在空中。
会议室中传出此起彼伏的感叹声。扫一眼北泽上校的侧脸，他正对大家的反应报以轻蔑的冷笑。
“确认目标之后，队员们将组成队列，展开突袭。着陆的那一瞬是最危险的。”
地面越来越近，队员们转换姿势，喷射口朝下打开喷射器。与会者都屏住了呼吸，似乎都在担心能否以这么快的速度着陆。
可是，转眼之间，队员们就在地面上跑了起来。与会者全都保持沉默，一脸惊诧，仿佛刚刚见识到魔法一般。
百夫长特种部队在地面像风一样扩散开来，但那并不是香川在富士宫里看到的场所，而是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之外的抗拒者聚落。
可是，北泽上校坦然自若地说：“这就是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他们重新利用沦为废墟的镇子，建造出如此大规模的隐蔽点。”
负责摄像的队员闯入貌似住房的建筑，踢开大门，朝正在睡觉的男人射击。男人像被扔到地上的鱼一样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下一座建筑里有男也有女。他们已经醒了，但在错愕的瞬间就被射杀了。
负责拍摄的队员来到建筑外。
“抗拒者都有武装，如果不进行突袭，我们可能也会有人牺牲。”
一个察觉到骚动的男人沿着道路跑过来，慌忙之中，上半身还是赤裸的。他手里拿着猎枪，大张着嘴，在呼叫着什么。他刚要瞄准射击，就被无数子弹打成了筛子。
看着抗拒者相继被杀死，香川心中的不快再也无法抑制。
他们的确都是抗拒者，法律上不允许他们继续活着。一旦被发现，他们就会被强行送往安乐死中心接受安乐死。射杀他们也好，将他们变成奴隶也好，对他们施加拷问也好，都不会被问罪。可是，无论怎么说，眼前的这一做法都太过分了。这难道不是大屠杀吗？
那天晚上，百夫长特种部队进入永远王国的时候，居民们都自杀了，但留下了数量庞大的书籍和数据。这些资料中，移交给反恐特别搜查部的只是极小一部分。几乎所有的资料，现在都掌握在百夫长特种部队手中。所以，永远王国是如何维持运转的，炸弹是如何制造出来的，恐怖事件是谁策划指挥的，这些关键的问题，香川一概不知。
香川曾向兵藤局长郑重提出将所有资料交给自己的请求，但兵藤局长却说：“百夫长特种部队也正在分析资料，我们只能等他们。毕竟，直接进入抗拒者聚落的是他们，优先权在他们手上。”
百夫长特种部队并不是搜查机构，他们到底在分析什么呢？在被要求出席这次会议的时候，香川终于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们根据永远王国残余的资料，分析出与永远王国有关的别的抗拒者聚落的信息，确定其存在，并在日后对其发动了突袭。现在看到的，就是突袭别的聚落的影像。换言之，百夫长特种部队之所以袭击这个抗拒者聚落，仅仅是为了记录下战斗场面而已。
“这个抗拒者聚落同永远王国维持着同盟关系，所以有理由相信，他们也是恐怖组织的一部分。”北泽上校是如此向香川解释的。可是，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这个抗拒者聚落参与了恐怖活动。影像继续播放，百夫长特种部队以机械般的精准和速度发现抗拒者并将其射杀。
画面切换。
香川对这一幕有印象。
“我们终于发现了阿那谷童仁的藏身地。”
百夫长特种部队包围了单坡屋顶的建筑，破门而入。但摄像机不知何故却没有跟进去，而是留在建筑外部。现在播放的影像与富士宫中播放的是用不同的摄像机拍摄的。过了一会儿，画面切换。
建筑内部。
画面上呈现出头部中弹的阿那谷童仁，也就是户毛几多郎的脸。他本是自杀的，但画面经过剪辑之后，便会给观者他是被百夫长特种部队击毙的印象。
“根据剩余的资料判断，这个男人就是阿那谷童仁。”北泽上校向香川投去询问的目光，香川只好点头。
与会者的脸上流露出惊讶与迷惑交织的表情。他们一定没有想到，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居然会死得如此窝囊吧。
“对了，关于阿那谷童仁的身份……”香川开口道，兵藤局长表情僵硬地盯着他，“目前还在调查中。”
兵藤局长松了口气，然后恶狠狠地瞪了香川一眼，仿佛在警告他不要节外生枝！当然，香川向兵藤局长报告过阿那谷童仁是原警察这件事，但局长决定坚持对外宣称“情况不明”。
影像播放完毕。
“上面就是反恐特别搜查部和百夫长特种部队的联合作战成果。”兵藤局长自豪地说。与会者纷纷鼓掌，等掌声自然平息后，局长继续道：“这次作战行动的成功，应该足以使各位确信，百夫长特种部队对维持共和国治安助力良多。今后我们的任务就是加强同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合作，竭力保障国民的正常生活。各位，我说的对不对？”
所有与会者都拍着手站了起来。在见证了那场无情杀戮之后，而且是在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北泽上校面前，谁都不可能表达反对意见吧。
香川也站了起来，北泽上校也站了起来。和事先商量好的一样，香川同北泽上校满面笑容地握手，然后兵藤局长也把手搭了上去。
会议室内爆发出暴风雨般的掌声。
一场成功的真人秀。
百夫长特种部队听命于总统，而加强同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合作就等同于宣告，今后共和国警察将向总统效忠，而不是向内务省或者游佐首相。
游佐首相是内务省出身，内务省中原本有许多首相的支持者。所以，为了对抗内务省，共和国警察必须投靠总统。
可是，共和国警察毕竟只是内务省的一个部门，它有义务服从内务大臣及其之上的游佐首相的命令。另外，从法律上说，牛岛总统对共和国警察没有任何权限。所以，无论实质上多么支持总统，都必须谨慎地避免表面上与首相对抗。
不过，通过这一次宣言，共和国警察撕下了这张面具。今后，本来对共和国警察没有法律权限的总统，将通过百夫长特种部队驱使共和国警察。在法治国家中不可逾越的红线，偏偏由警察组织逾越了。
之前也有各种关于牛岛总统与游佐首相之间龃龉的流言，但至少表面上，双方是在法律的框架内进行权力斗争。
百夫长特种部队同共和国警察联手则标志着，这场权力斗争的武器开始从法律向暴力转移。而总统此举想必深深地刺激了首相派。
一个可恶的时代就要来了，香川暗忖。
7
阿健跑了起来。
原来是小学操场的广场上，茂密的草木全被压倒，似乎之前被某种重物碾压过。
阿健跑了起来。
校舍，楼梯，走廊，数不清的脚印，不是岛镇居民的。盖伊房间的床翻了，充当褥子的床垫在地板上扭曲着。
“盖伊！”
空荡荡的回声，没有人。盖伊不见了，照顾盖伊的艾丽也不见了。
阿健跑了起来。
用大家一起从山中砍伐的圆木加固的道路。阿健屏住呼吸，僵立在原地。龟裂的沥青路面的一角染上了红黑色，就像是油漆桶被打翻了一样。蹲下来仔细查看，一股臭气蹿入鼻孔。中央部分凝固为糊状，还残留有踩上去的鞋印。周围的路面上散布着茶褐色的足迹。学校的走廊和楼梯上也有同样的足迹。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健跑了起来。
水田、旱田里，曼塔率人栽种的人参、卷心菜、青椒、西红柿被无数只脚踩烂。防范鹿和野猪的栅栏也被推倒。
阿健跑了起来。
木匠师傅率人费时费力建造了房子。有了这些房子，大家才终于满心欢喜地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门和板窗都被破坏了。有的铰链断了，歪歪斜斜；有的完全脱落，倒在地上；有的被粉碎，原貌莫辨。
阿健跑了起来。
狭窄的坡道，随处可见红黑色的污迹。坡道旁，发现了发光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金属的小圆筒，只有一面开着。鼻子凑近了一闻，火药的味道。是弹壳。不是阿悟他们用的那种。再次搜索地面，又陆续发现了许多，几乎随处可见，数量异乎寻常地多。
“发生了什么事……”
阿健跑了起来，沿着坡道跑了起来。
木屋。先生的家。
“这是给先生用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挑出毛病，包括先生自己。”
木匠师傅建好房子的时候，心满意足地眯缝着眼，如此说道。这是他引以为傲的门。用圆木制造的坚固的门。这道门如今大开着。
“先生……”
阿健从门口呼唤。但毫无回应。
他站在门口。
房间里，木匠师傅制造的家具都被打翻在地。
通往里面寝室的门开着。
阿健走了进去。
“今后就拜托给你了，阿健。你一定行的。”
这是先生对阿健说的最后一句话。当时先生睡的那张床，还有真村佐喜子亲手缝制的褥子，都被染成了红褐色。褥子上的液体流下来，聚在地板上。床对面的墙壁上，不仅飞溅着红褐色的点，还粘着带头发的肉片。在令人作呕的臭气中，满地的弹壳包围着空无一人的床。

第四部 第一章 公元2098年
1
告全共和国国民：
抗拒《百年法》吧。
抗拒践踏生命尊严的《百年法》吧。
抗拒只杀戮穷人的《百年法》吧。
抗拒饶恕富人的《百年法》吧。
生存许可期限即将届满的人啊，
千万不要去安乐死中心。
那些设施即将从这地上消失，
因为我们将把它们全部砸烂。
人啊，
活下去吧。
抗拒《百年法》，活下去吧。
尽可能地活下去吧。
这是谁都无法褫夺的权利。
人啊，
活下去吧。
我为你们而来，
我为你们而战。
人啊，
活下去吧。
加入我的队伍，
我的名字是阿那谷童仁。
2
“好像下雨了啊。”游佐章仁面朝窗户。隔着厚厚的窗帘，完全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我没有听到雨声。”桌对面的深町真太郎静静地将咖啡杯放下。
“我闻到了雨水的味道。”游佐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喜欢雨滴刚刚打湿地面时的味道。很久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了。”
“阁下您也有偶尔犯乡愁的时候呀。”
“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不过，国民似乎觉得我是个冷血无情的机器人。”
敲门声传来。
穿着厨师服的女人进屋，放下空盘子。游佐对着她的侧脸说：“非常好吃。我吃得很过瘾。”
女厨师转过身来，报以优雅的微笑。“我荣幸之至，阁下。”
“不要来这套外交辞令。我在这儿比在官邸更安心。”
“您谬赞了。”
她平常只会简短地交谈几句，然后就离开房间，但今天却没有离开的迹象。
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请阁下恕我无礼，但我有句话想对您说。”
“母亲……”深町提醒道，但她面不改色，目光坚定地注视着游佐。
游佐虽然内心有些畏缩，但还是强打精神道：“我洗耳恭听。”
“我的儿子深町真太郎常常对我说，只有阁下您才能带着这个国家走向光明，而他已经做好了随时为此献身的准备。我知道这话不应该从做母亲的嘴里说出来，但我儿子真太郎是一个有用的人。为了这个国家，请您随意驱策他。”说完，她深鞠一躬。
“母亲，您别说了。”深町的脸涨得通红，“要添咖啡的时候我再叫您。”
这等于是告诉母亲，接下来他们要商谈机密，暂时不要来打扰。她心领神会，垂下目光，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我失陪了”，就离开了房间。
门关紧之后，深町难为情地说：“对不起，阁下。让您见笑了。”
“这并不可笑。人在离世之前，总要留下一两句话才甘心。她刚才就跟我说了一句。”
深町真太郎的母亲的生存许可期限将在二十七天后届满。今晚恐怕是游佐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你是她儿子，但她没有拜托我提拔你，而是让我随意驱策你为国效力。这可不是一般人能说出来的话。”
游佐想起了曾经的上司笹原。虽然立场不一样，但两人对自己的生命全面负责的态度却是共通的。也许，只有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人的价值才会彰显出来。
一丝凉意从心头掠过。
那么，自己价值几何呢？
自己的生存许可期限早已届满，本来早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了。之所以还能继续活着，是根据《总统特例法》得到了豁免资格。刚才她那道灼灼的目光中，不正是饱含着对这一不公平的现实的复杂感情吗？坦率地说，那种感情就是怨恨。
“深町君……”
“您说。”
“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的真实感情？”
深町似乎觉察到游佐的意图，表情一下子僵了。
“你的母亲只能再活二十七天了。可是，如果没有《百年法》的话，她就可以一直活下去，你就能一直见到她，一直吃她做的菜。要是《百年法》这部法律不存在就好了，你难道不这样想吗？”
“我不这样想。”深町立即答道，“当然，普通市民在面对同样状况的时候产生这种想法是可以理解的，但我跟他们不一样。”
“是吗……”
“阁下，”深町正色道，“您之所以超过了《百年法》规定的期限仍然活着，是为了完成自己对国家的使命，您不必对此感到丝毫内疚。”
游佐不由得笑了起来。“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深町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请恕我冒昧。”
“我被叫到富士宫，总统亲自授予我豁免资格的时候，”游佐突然改变了话题，“他跟我稍微开了一个玩笑。”
“玩笑？”
“牛岛总统故意演了一场戏。”游佐将当时发生的事讲出来，“说实话，当我知道自己明天不得不死的时候，心里也产生了动摇。除了担心该做的事再也做不成了之外，我对死亡本身也充满了恐惧。我止不住地颤抖着，眼泪也流了出来。总统看着我的这一丑态，心满意足地笑了。”那笑声仿佛至今都清晰可闻。
“总统也真够残忍的。”
游佐眯缝着眼。“想起来，总统可能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坏的。”
“啊？”
游佐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慌忙摇头掩饰道：“没什么。可是，现在看来，这也是一段难得的经历啊。我开始多少理解生存许可期限即将届满，必须直面死亡的人的感情了。想象与事实真的是天差地别，虽然脑子里也能理解这一点，但只有亲身体会过之后才能有深刻的认知。当然，我并没有因此就认为应当废除《百年法》。”
深町默默地低下头。
雨声越来越大。
“人永远不可能摆脱对死亡的恐惧。”深町平静地开口道，“人的心灵都是很脆弱的。但我觉得，在死亡面前的怯懦才是推动人类文明发展的原动力。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这种脆弱。所以……”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所以，我绝不饶恕利用人的这一缺陷的阿那谷童仁。”
以阿那谷童仁的名义煽动民众抗拒《百年法》的信息，通过超眼之间的病毒式传播，转眼之间就传遍了整个共和国。起初人们都相信阿那谷童仁被百夫长特种部队击毙了，所以多数人认为这只是恶作剧，但不久之后就发生了一件事，让人们不得不承认阿那谷童仁依然活着。
阿那谷童仁的预言成真，紫山安乐死中心真的遭到了炸弹袭击。前往安乐死中心接受安乐死的若干人当中，体内埋入了强力炸弹，并在设施内同时引爆。这次自杀式炸弹袭击摧毁了几乎所有“不宽恕者”，安乐死中心本身也受到巨大破坏，被迫关闭。
无论紫山的设备多么老化，它的知名度在所有安乐死中心里都是最高的，堪称《百年法》的象征。而紫山因为恐怖袭击而被迫关闭这件事，使国民明确认识到时代已经变了。所以袭击后不久，仿佛在响应阿那谷童仁的呼吁一样，抗拒者的数量出现了爆发式增长。
“阿那谷童仁的真实身份仍未掌握？”游佐问。
“以反恐特别搜查部为中心，共和国警察正在全力展开搜查，但目前还没有成果……”
“他们不会又在玩忽职守吧？”
共和国警察是内务省的一个部门这一原则已经完全沦为形式，不仅堂而皇之地无视本省的命令，而且就连报告都不再提交。就算暗示将实施惩罚和人事变动，兵藤局长也不为所动地说：“与共和国警察为敌的话，会爆发内战的哟。”有总统做后盾，他们的态度强硬了许多。
“至少在搜查方面，他们并没有偷懒。”
“证据呢？”
“我同反恐特别搜查部的香川部长有私交。我可以通过他得到相关情报。”
“反恐特别搜查部的香川？”游佐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儿耳熟。
“您认识他？”
“三四年前，我曾在富士宫中见过他。对，就是百夫长特种部队首次突袭阿那谷童仁的据点的时候。当时我没觉得他有多么能干，但他偏偏给我留下了印象。”
深町点头附和道：“他没什么天分，做事也很低调，但在顽强坚韧方面，却没有人比得上他。可以说，在如今的共和国警察中，我唯一信得过的就是这个人。香川应该能在不远的将来查明阿那谷童仁的真实身份。”
深町看起来胸有成竹。他如果没有根据，是不会如此断言的。游佐怀疑香川可能已经掌握了某些确切的线索，但最终决定不再探听。深町会在适当的时机告诉他的。
“共和国警察似乎正在积极推动恢复保安省的建制。”游佐说。
“他们确实在准备相关法案。不过，富士宫并不希望恢复保安省，而是想让共和国警察保持现状，但同时又听从自己的指挥，但兵藤局长对此表示拒绝。”
“拒绝？他竟然胆敢如此对待总统！”
“他之所以敢拒绝总统，我想理由主要有两个。第一，兵藤局长的生存许可期限还有三十多年，没有必要求助于《总统特例法》。第二，现在对总统来说，共和国警察是不能抛弃的一张牌。兵藤局长看穿了总统的这一弱点，便趁机要挟，以图牟利。绝不能对这个人掉以轻心啊。”
兵藤局长傲慢的娃娃脸从游佐眼前闪过。“他有什么目的？应该不只是恢复保安省这么简单。”
“首先是从下院议员成为保安大臣，然后再谋求首相的位子。而他的最终目的也许是与牛岛总统对决。而究其原因，应该是不愿意总统掌握共和国警察的指挥权。”
“我们的对手内部也不团结啊。”游佐叹息道，“可是，如今这个国家已经经不起权力斗争的折腾了。”
经济长期陷入停滞，且没有好转的迹象。失业率超过百分之十四，治安状况持续恶化。当初所有的批判都集中在游佐首相身上，但当公众认识到执行的政策几乎全出自富士宫之后，批判的矛头就对准了牛岛总统。特别是新一代，他们没有经历过总统被誉为“共和国最后的希望”的年代，所以毫无顾忌地展开了对总统的公开批判。
富士宫并没有束手待毙。在防范人心动摇的名义下，国会通过了《禁止谣言法》，公开场合批判总统的人将受到惩罚，但此举只是加深了国民与总统之间的隔阂。
不久之后，以新一代为中心的抗议者就在R广场举行了要求牛岛总统下台的集会。这当然没有得到当局的许可。当局出动了共和国警察和武装警察队驱散抗议者，但当局从始至终的高压态度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集会立即发展为暴动。警察开枪镇压，造成了大量伤亡。据说，当时站在镇压最前线的就是百夫长特种部队。此事件宛如“2049年危机”重现，就连原本拥护牛岛总统的人也开始发出指责的声音。
这一事件之后，仿佛为了逃避国民的谴责一样，牛岛总统从媒体上消失了。迎接国宾的工作也交给了游佐首相，也不再召人或请人去富士宫。甚至有传言说，总统的精神陷入了混乱。倘若这是事实，那就极其危险了。很难想象日本出现一个发疯的独裁者会是怎样的光景。
“我在《生存限制法》特别准备室工作的时候，阁下您经常说‘共和国处在历史的转折点上’。”
“我有印象。”
“我觉得现在共和国就处在前所未有的重大转折点上。”
“现在已经不是废除《总统特例法》就能解决问题的了。”
深町重重点头。“您有什么对策吗？”
“只能阻止国会提交延长总统任期的议案。想要合法地迫使总统下台，这是最现实的手段。”
离总统任期结束还有四个月。根据常例，在还剩一个月的时候，下院就会提出延长总统任期的议案，并迅速得到多数赞成票，通过议案。如果能阻止提交议案，那就无法形成决议，总统的任期将在这样情况下结束。而根据《日本共和国宪法》，牛岛总统将自动下台，而且也不能再次就任总统。
“如今反总统的声势高涨，您的设想极有可能实现。”
“可是，总统应该也能想到这一层吧。如果议会事前的准备工作泄露出去，不知道总统会采取怎样的反制措施。倘若展开暴风骤雨般的肃清，国内势必陷入大混乱。要是邻国趁机发动军事入侵，我国就会被从世界地图上抹去。”
“我们绝不能坐视共和国衰亡下去。时代要求牛岛总统下台。”
游佐双手叠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请阁下速做决断！”深町焦急地催促道。
但游佐没有回应。
寂静。
雨声。
游佐睁开眼。“假如我们把总统赶下台……”
“是……”
“兵藤局长的计划就会化为泡影。你认为那家伙会心甘情愿地接受失败吗？”
“无论接不接受，他都无法抗拒《宪法》。”
“共和国警察不把内务省放在眼里，这也是法律所不允许的行为。”
深町无言以对。
“法律要发挥效力，只能是在当事者尊重法律的前提下。你不能过分迷信法律。特别是兵藤局长，在共和国警察之外，他还可以对百夫长特种部队施加影响。我们无法确定那个家伙会不会战胜动用武力的诱惑，老老实实地服从法律。”
“难道……他会发动政变？”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会真的如同兵藤局长所说，爆发内战。而内战将使国家彻底衰败，并且给国外势力介入的口实。一旦战况对自己不利，兵藤局长说不定会向中国求援。”
“那么，阁下您认为，如何才能破解眼前的危局呢？”
游佐缓缓吸气。“我想去见总统。”
“事到如今，您见总统是何打算？”
“我将要求他主动辞职。如果他提出条件的话，我也会尽可能地满足他，比如让他担任终身名誉总统这样的虚职，只要他满意就好。总之，他能和平下台对共和国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希望总统能明白这一点。”
“可是……”
“我知道。”
游佐提出这一要求，在总统看来是明目张胆的背叛。如果总统当场取消游佐的豁免资格，他就永远也回不到首相官邸了。他会被直接强行送往某座安乐死中心，用“不宽恕者”化为灰烬。
“这样做太鲁莽了。如果阁下有什么不测，总统派势必对共和国为所欲为。兵藤也会拍手称快的。”
“如果总统想杀我，随时都可以将我送入安乐死中心。但他始终没有这样做，而是让我活了下来。”
深町不住地摇头。“您太乐观了，这可不像您的作风。”
“我并没有乐观。只是，这个国家的现状，已经容不得将时间和人才继续浪费在没有意义的权力斗争上了。如果牺牲我一人，可以使国家免于无休止的斗争，那是相当划算的。何况……”游佐的声音低沉下来，“是我一手塑造出了牛岛总统。解铃还须系铃人。”
“阁下……”
游佐脸上浮现出爽朗的笑容。“笹原先生在自决之前曾对我说过，有时候，人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就是所谓的大义。”
深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游佐。
游佐敛起笑容。“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接下来的工作就拜托给你了。”
3
反恐特别搜查部的组长会议每天晚上九点开始。香川部长、武末副部长，以及其他十二名负责人，也就是组长，汇聚一堂，互相通报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成果。根据确定的新情况，变更搜查方针，当场通过组长向基层的搜查员传达。
“大家全都到齐了吧。”香川问。
不同的搜查部，开会的方式都不一样。香川喜欢自己主持会议。一言不发地靠在椅子上听下属汇报可不是他的风格。
“下面会议开始。”
与会者总共十四人，都是特搜部的固定成员。各组执行任务的组员由组长挑选网罗。不过，大多数情况下，希望得到的人才都已经在负责别的搜查任务了。这时候，就会根据搜查的等级决定优先权。
比如，B级的搜查部的某个优秀搜查员被A级的搜查部看中，提出让渡要求，B级的搜查部是不能拒绝的。如果是同级别的搜查部，那就会通过交涉互换搜查员。在兵藤局长的斡旋下引入的这项制度，原本是为了灵活应对重要事件，但却加剧了搜查部之间的矛盾，弊端重重。不过，如今共和国警察内，还没有公开表达不满的习惯。
“我们首先从实行犯的下落开始吧。村田。”
“是。我们调查了实施自杀式炸弹袭击的四名实行犯的生前身份卡记录，但到现在，即今晚八点五十分，尚未发现他们之间的共通点，也没有发现他们隶属于特定组织的记录。”
反恐特别搜查部本来一直都是A级，但四年前阿那谷童仁及其组织覆灭之后，反恐特搜部竟一下子降到了C级。共和国警察的高层一定是认为，既然阿那谷童仁死了，发生恐怖袭击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但自从紫山安乐死中心发生爆炸事件以来，事态便陡然生变。本以为已被歼灭的阿那谷童仁竟然卷土重来，总统、百夫长特种部队、共和国警察全都颜面扫地。反恐特别搜查部部长香川铁夫就算被降职也不奇怪，但那样一来，决定将特搜部降级的兵藤局长也很可能被追责，所以香川不可思议地未受惩罚。不仅如此，反恐特搜部还借这次机会，得到总统的特别任命，跨越了A级，成为前所未有的S级。也就是说，特搜部可以从A级的搜查部中任意选调搜查员。不过，特权也不能过度使用，否则会招致其他搜查部的嫉妒，给自己徒增麻烦。
“接下来，病毒信息的源头。吾妻。”
“这方面也还在调查中。因为信息太过纷繁，目前还没有理出头绪。”
“把发牢骚的时间用在开动脑筋上！肯定有办法的。接下来，爆炸物。横河。”
“被引爆的炸弹是绑在实行犯的腹部的，这一点我已经报告过。不过，我们现在发现，只有其中一人持有引爆装置。只要摁下按钮，四枚炸弹就会同时爆炸。持有引爆装置的，是最后进入安乐死中心的那个人，这是因为服用镇静剂之后，就无法摁下按钮了。”
“那炸弹是如何制造的？材料又是从何购买的？”
“抱歉，目前还不清楚。”
“你们花的时间是不是太多了？”
“我们也纳闷儿呢，但真的就是查不到一点儿线索。”
“都这时候了，别发感叹了。”
组长陆续发表了报告，但没有带来一条令人振奋的消息。就在大家认为今天就将如此结束之际，武末咳了一声，道：“最后我来说说吧。那个……我接下来要讲的，大家应该是头一次听说。我同香川部长谈过，决定查出一些眉目之后再告诉大家，而今天，事情已经有了眉目，所以我想向大家报告一下。”
“你的架子可真够大的！”反恐特别搜查部里，论资历仅次于武末的村田忍不住喝倒彩道。
但武末并没有怒斥对方，只是瞪了他一眼，然后又咳了一声，道：“这还要追溯到两个月前。江头的小组在搜查途中偶然发现了一个抗拒者，这件事想必大家还记得吧。对此人进行审讯之后得知，抗拒者之间流传着一个十分有趣的传说。”
“传说？”
“传说中，有一位暗中活动的英雄。他在抗拒者网络之间自由穿梭，救助抗拒者。”
过去，抗拒者聚落意味着在偏僻的地方构筑的原始共同体，但如今，抗拒者网络却分布在社会的缝隙之中。电车上偶尔坐在身边的美女就是抗拒者，这种事现在并不罕见。
“那个英雄有一个显著的外貌特征。简单地说，他是个老化人。那家伙极有可能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而且已经上了年纪。”
组长们全都紧绷着脸。
这是什么意思呢？
现代犯罪调查的基本方法是：首先掌握犯罪行为的全貌，根据获得的信息搜索全体国民的身份卡信息，发现可疑对象，经过一番筛选后锁定嫌疑人，然后从外围对其进行彻底调查，必要的时候进行非强制审讯，疑点加深后实施逮捕。可是，如果被调查对象是抗拒者，就不能采用这一方法，因为调查对象是没有身份卡的。之所以很难发现抗拒者网络，理由也在于此。
可是，如果调查对象是老化人，那他就不是抗拒者，就应该有身份卡。只要他使用了身份卡，那就可以追查到相应的痕迹。
“那个老化的英雄，从外貌上看，已经超过了四十岁。于是，我们列出了全国所有四十岁以上却仍未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结果超乎意料地多，一共一千八百五十六人。然后，我们梳理了所有人的身份卡痕迹，并进行了外围调查，逐一排除。这项工作，我们投入了一百三十余名搜查员，耗时两个月才完成。”武末顿了顿，“结果，我们发现了一个无论如何也无法确定行踪的男人。”
会议室一下子沸腾了。
“请大家看屏幕。就是此人。”
会议室前方墙壁上的大屏幕中，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头像。是驾驶证上使用的头像。他面无表情，但又让人不知不觉被他所吸引，多半是他那深邃的目光使然吧。
“这个人名叫仁科健。这是他二十五岁时的照片，之后的影像资料目前尚未掌握。但既然他是老化人，那他的样貌将会随时间的推移而衰老。”
“这家伙就是复活了的阿那谷童仁？”
“这不一定。不过，抗拒者普遍相信，传说中的英雄就是阿那谷童仁。而且……”武末停顿片刻，“他的母亲是在紫山接受安乐死处理的。记录显示，他曾送母亲走完最后一程，当时他才二十岁。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似乎很深。”
“这就是说……”
“对他来说，紫山就是母亲被杀的地方。就算那里不是最具代表性的安乐死中心，他也有对紫山实施恐怖袭击的理由。”
“可是，如果他母亲是在那里死亡的，他难道不应对其敬而远之吗，就像一般人对墓地一样？”发言的是大岛。他是反恐特别搜查部里资历最浅的新人。
香川伸手制止了正欲开口的武末，答道：“这种可能性不能否定，但每个人对同一件事的想法是很难预料的。我们不能从自己的想法出发，而应该思考仁科健是什么想法。就是说，我们必须摒弃先入为主的观念，充分发挥想象力。”
大岛的脸“唰”地红了。
“此外，”武末接着说，“根据仁科健过去购入的物品判断，我们强烈怀疑他同抗拒者聚落之间有很深的联系。他不是木匠，也不是农民，却长期大量购入建材、木匠工具和农业生产相关设备。但这一现象只持续到四年之前。”
“四年前的话，就是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覆灭之时。不会这么巧吧……”
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他的身份卡还在使用吗？”
香川冲武末使了个眼神，武末瞟了眼手上的资料，道：“我们查到，他的身份卡现在仍在使用。主要是在东京市内。科学搜查部正在二十四小时监视仁科健的身份卡的使用情况，但由于无法实时获取数据，所以会产生一定的滞后。在侦测到身份卡被使用后，我们立即派出搜查员赶赴现场，但遗憾的是，目前尚未发现仁科健的踪迹。”
“发现之后就将其逮捕吗？”
“我刚才说过，还不能肯定他就是阿那谷童仁。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强行把人家抓起来。我们先对其实施集中监控。如果碰巧发现他有违法行为的话，就当场逮捕，送到审讯室仔细调查。您说对吧，部长？”
香川点点头。“总不能让百夫长特种部队一直骑在我们头上吧。”
4
加藤太郎的手摸到了硬块，直径超过十厘米，位于左腹，应该是大肠的位置。手往旁边挪动，又摸到了别的硬块。这一块稍小一些，但直径也有五厘米。
“您痛吗？”
“一直非常痛。”
躺在诊察台上接受触诊的男人实际年龄八十九岁，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已经六十七年，目前从事零售业。他双手枕在脑后，惴惴不安地观察着加藤的表情。
“好了，可以了。”
加藤回到桌子背后。
男人整理好衣服，坐到患者用的椅子上。他的脸色很难看。他最初进入诊察室的那一刻，加藤就感觉他患上了不治之症。最近，加藤的这种直觉是越来越准了。
“用综合诊断装置查一下吧。”
“真的是癌症啊。”男人不是在询问，而是已经做出了结论。
“您确实有肿瘤。但肿瘤是良性还是恶性，光凭触诊是无法断定的。需要根据综合诊断装置的检查数据，做出最终的诊断。”
加藤憎恶自己竟能把这段话说得如此流利。自己已经对悲剧习以为常了。
加藤用超眼呼叫护士。
“一名患者，准备使用综合诊断装置。”
“明白。”
对那个垂头丧气的男人，加藤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就算能给他一时的希望，但很快就会被绝望所取代。这样的希望不仅没有意义，而且还十分残忍。
灰褐色的窗帘被拉开，女护士走了进来。
“广田先生，请上这边来。”护士露出温柔的笑容。男人颤巍巍地坐起来，向加藤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消失在窗帘的阴影之中。
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都是突发性多脏器癌，存活期三个月到半年。
如果这个男人被确诊为突发性多脏器癌，那仅在今天就发现了五名突发性多脏器癌患者。共和国医院的肿瘤门诊，本来每周只有一天接待初诊患者，但今年却增加为每周两天，因为一天已无法处理完所有患者。当然，受诊者并非都患有突发性多脏器癌，大部分只是杞人忧天，但真实患病者的数量仍然很不寻常。
由加藤发起的针对突发性多脏器癌的流行病学调查已经形成报告，并提交给内务省厚生局。就是加藤自己也很难相信推导出的结论。但话说回来，加藤在调查的过程中就已经预想到突发性多脏器癌患者将会激增。
问题是发病者有无某种特有的倾向。倘若发现患者具有某种共通点，那就有助于探明突发性多脏器癌的病因，并为实施预防和治疗提供启示。
可是，对收集的信息做分析的结果，却与加藤的期待背道而驰。突发性多脏器癌患者完全没有特定的倾向，无论性別、职业、地域、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时间长短如何，发病率几乎都是一致的。也就是说，患上突发性多脏器癌的人只是碰巧不走运，而没有患病的人只是碰巧走运罢了。只有孩子不会患上突发性多脏器癌，但这种癌症同其他内脏癌本质是一样的，没有什么独特性，所以也找不到应对之策。而且，发病率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上升，其理由和机制也不清楚。加藤只能在报告的结尾写上“需要进一步调查”。
至于追加调查预算的请求是否能通过，这也不好说。毫不夸张地讲，如果没有死上百万人，国家是不会认真对待的。
加藤摁下桌上的按钮。走廊的屏幕上，显示的是下一位患者的排队号码。这是上午的最后一位患者。
掀开窗帘走进来的，是一个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眼镜镜片微微泛紫。乍一看去，他的脸色并不差，肌肉发达的身体十分强健。
“请坐到那里。”
患者进入诊察室的同时，连接着桌上电脑的病历板就自动读取了患者身份卡中的数据。几秒后，读取结束的指示灯亮起，加藤拿起病历板。
“今天您来……”加藤的目光落在姓名上，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他抬起头，再次打量坐在患者椅子上的这个人。
患者慢慢地脱掉帽子，摘掉眼镜。
“仁科健……”
“加藤医生，好久不见。”
声音中没有半点感情，甚至可以说冷淡。
“不会是巧合吧？”
他的相貌与四年前不一样了，表情十分僵硬。
“你为什么来这里……不会是来叫我再去那个镇子走一趟的吧？”
加藤笨拙地开了一个玩笑，但对方毫无反应。
加藤尴尬地转移了视线。“先生要是现在还活着的话，那就真是奇迹了。”
“他过世了。”
“是吗？但愿他走得不怎么痛苦。”
加藤本来想问仁科健，是不是给先生注射了三倍于普通剂量的镇痛剂，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不说这个了……你还住在那个镇子吧？”
仁科健依然没有回答，只是让人不快地沉默着。
“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盯着我？”
他那眼神，具有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一旦被他盯上，心情就再也无法平静，似乎在被他斥责、追问一样。
“有话就直说。你应该不是来跟我叙旧的吧。还是说，你真的是来看病的？这里是肿瘤科。如果你的身上也出现了同先生一样的症状……”
“没有，我很幸运。”
“是吗……那太好了。”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感叹。
这时，超眼收到了信息。是医院事务局发来的。这可不常见。
“什么事？我正在给病人看病呢。”
“医生，你正在诊察的这位男性患者名叫仁科健，对不对？”
“不错……”
“请尽量拖住这位患者。”
“怎么回事？”
“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但这是共和国警察的紧急请求。”
“警察？”
“拜托了！”
“知道了……我尽量吧。”
加藤切断了超眼与大脑的连接，将它从耳朵中取出来，故意放在桌上。仁科健瞟了一眼。
“阿健，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感情。
“警察好像在追缉你。”
“刚才超眼中通知的？”
“他们让我把你拖住。”
“把这个透露给我，没问题吗？”
“如果你想被扭送到警察局，我也愿意效劳。”
“我似乎应该告辞了。”仁科健戴上淡紫色镜片的眼镜和帽子，站起身来。
“不给你开药也行吗？”加藤打趣道。
仁科健却一脸严肃地说：“这是医生第二次帮我了。”
“我很想让你感激我，但还请你为我保密。我有自己的难处。”
“我明白。再见。”说着，仁科健就要拉开窗帘出去。
“阿健。”加藤叫住了他。
仁科健手拉着窗帘，转过身。
“你这次来找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要办的事已经办完了。”说着，他竟然笑了。刚才严峻的表情一扫而空。加藤又看到了四年前那张可爱的笑脸。
“办完了？喂……”
“保重，医生。”
仁科健消失在窗帘背后，转眼就没有了动静。
5
室外阳光灿烂。太阳高悬在正南的天空中，一丝风都没有。蓝天之中漂浮着缓缓移动的白云。
仁科健来到了共和国医院的停车场，朝最里面的停车位上的一辆小型商务车走去。车是灰色的，开在路上并不起眼。韩国产，玻璃是黑色的，看不清车内的情况。
走到车前，副驾驶一侧的门缓缓滑开。阿健从一条细缝中钻进去，坐到座位上。门已在身后关闭。
驾驶席上的川上由基美一直在警惕地等待着。她环顾了四周一圈，迅速发动了汽车。
车从停车场来到马路上，加速驶离。韩国车果然名不虚传，坐着特别舒服。阿健系好了安全带。
“怎么样了？”由基美目视前方问。她开车时的侧脸看起来非常威严。
“加藤医生应该跟那件事没有关系。”
“这样啊。太好了。”
阿健脱掉帽子，摘下眼镜。
“那个镇子遭到突袭，并不是你的错。”
车的控制面板上的红色指示灯闪烁起来，同时发出警报。这表明捕捉到了有车辆紧急靠近的信号。
“是那辆车吧。”
逆向车道的前方出现一辆开着远光灯的警车。不一会儿就开过来，飞也似的擦身而过。回头一看，警车刹车灯亮起，驶入了阿健他们刚离开的共和国医院。
阿健回过头说：“我觉得那辆车是来抓我的。”他感觉到由基美的视线，“我被通缉了。”
“他们是怎么查到阿健你头上的？”
“这说明共和国警察并没有闲着。”

第四部 第二章 领导者的才干
1
富士宫的总统办公室位于西翼的一楼。圆形的房间被墙壁分隔为南北两部分：北面是接待室，可以眺望富士山；南面则是书房，日光充裕。几乎所有的客人都只能进入接待室，而不会被召入里面的书房。
可是这一天，牛岛总统却将提出会见请求的游佐章仁强行带进了书房。自从富士宫落成以来，游佐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同接待室一样，书房的曲面墙壁的大部分都是窗户，但并非玻璃制的，而是用柔软的特殊材料制成，就连迫击炮弹的直接攻击也能承受。
窗边放着两把皮面休闲椅，每把椅子配有一张独脚小圆桌和一个垫脚凳。房间中央是大得惊人的办公桌，背后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三日旗。总统向共和国国民发布消息的时候，就是在这里转播的。上次转播是四年前，总统向国民正式宣布阿那谷童仁的据点被摧毁了。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单独聊过了。”
牛岛总统靠在椅背上，手臂悠闲地搭在扶手上，双脚放在垫脚凳上，懒洋洋地盯着游佐。外面盛传总统精神陷入了混乱，但现在看样子根本没有这回事。听说总统平时不愿见人，喜欢一个人待着，游佐还以为总统今天也会在私人空间见他，但总统却选在了办公室。不过，总统的表情却有些呆滞，这让游佐暗暗担心。
“你被内务省雪藏起来，于是到议员会馆拜访我。我当时并不知道你要说什么，结果你毛遂自荐，要当我的参谋。”
“我记得，我并没有说要当您的参谋，只是请求您允许我做您的手下。”
“这是一回事。”总统咧嘴一笑，“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立花惠。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啊。”
游佐无言以对，强行抑制住激动的情绪。
“对了，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阁下，您知道共和国警察的兵藤局长吗？”
“知道。”
“您认为他是个怎样的人？”
“什么意思？”
“您认为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吗？”
“不值得。他是头狡猾的狐狸——不，他是一条危险的蛇。”
“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同他走那么近？”
牛岛总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游佐：“你同兵藤是什么关系？”
“我同他似乎没什么交集。”
“你让我不要接近兵藤。而兵藤呢，他让我把你送到安乐死中心去。你们俩真是死对头呢。”
“兵藤局长他……”游佐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兵藤会如此心狠手辣。
可是，总统将这一点毫不掩饰地告诉游佐，打的是什么算盘呢？
“你的敌人还真是多呢。”总统笑道，“好啦。咱们也该进入正题了吧。你专程上我这儿，不会也是为了请求我把你的对手弄死吧？”
游佐先鞠躬致歉，然后说：“阁下您就任总统四十八年来，做出了难以形容的巨大贡献。经国民投票被暂时冻结的《百年法》之所以最终付诸实施，全赖阁下之功。假如《百年法》被持续冻结下去，日本共和国估计现在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了吧。阁下，是您将我国从困境之中拯救了出来。”
“你还是老样子，最擅长给人戴高帽。但在你内心深处……”
“却认为没有人比自己更优秀。”
牛岛总统扬眉道：“你还记得呀？”
“您说过之后，我就一直铭记在心。”
“值得钦佩。”
游佐挺起胸，身子微微前倾。“后世的历史学家，一定会将牛岛总统您誉为国家的奠基人吧。为了在您打下的基础之上开创我国的新时代，阁下，我希望您能考虑将您的总统之位让给新一代。”
牛岛总统眼睛微闭，像要睡着了一样。他之前也曾这样睡意蒙眬地看过游佐。
“当然，我并不是让您立刻下台。请您首先表明退位的意愿，然后在候选者之间展开竞争，选拔出适合做总统的人才，这时候您再退位，并成为终身名誉总统，守护这个国家的未来。”
牛岛总统依旧一动不动。
令人窒息的沉默。
此时此刻，总统心里在想什么呢？
“那个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说我可以成为皇帝。你真的这么认为？”
“当然。”
“胡说！”总统的声音十分凄凉，游佐都忘记了抗辩，“说到底，在你眼中，我只是一头来势汹汹的疯牛罢了，你总有办法驾驭，对不对？”
游佐摸不透牛岛总统的真实意图。他这是在演戏还是在说真心话？
“阁下，我绝没有这种想法。”
“那……”牛岛总统从椅子上跳起来，叉开双腿站着，双目圆睁，指着游佐质问道，“那又是谁让我别再当总统的？”
游佐凝视着对准自己的手指。总统怒不可遏，手指都在颤抖。
他不是在演戏。
“我再问你一遍，我是你的作品吗？”
游佐的视线转移到牛岛总统脸上。“不是，阁下。”
“你已经厌倦我了吗？”
“您说什么？”
牛岛总统的面部表情极度扭曲。
游佐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
他脸上的面具四分五裂。
“你怎么能如此对我？！”
他猛地抡起胳膊，掀倒了圆桌，踹翻了垫脚凳，然后冲到办公桌旁，将未读完的文件、钢笔、古董钟全都扫到地板上，一把揪住挂在墙上的三日旗，扯下来，踏在脚下。
游佐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闪过一个词：疯子。
牛岛总统踩着三日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我是日本共和国总统。”他低喃着，“但实际上我是吗？”他眼珠上翻，盯着游佐，“这总统就算不是我也可以，对不对？”
“阁下……”
“只要是你能操纵的人，就算不是我也可以，对不对？”
“是共和国的国民将您选为总统的，因为您具有领袖应有的魅力。您忘了您是以压倒性的得票率当选的吗？相比之下，我的力量简直不值一提。”
“在成为总统之前，我什么都没做。不，即便是当上总统之后也是如此。演讲也好，政策也好，全都出自你的手笔。而我刚想摆脱你，自力更生的时候，你就给我来这一套。什么共和国奠基人？这些鬼话能骗谁？”
“阁下，请您冷静。”
“但我是总统，谁都不能违抗我。你不可能逼我下台的，懂吗？只要我说一句‘解除你的豁免资格’，你就死定了。上下两院的大部分议员都死定了。我就是有这样的权力。而将这种力量赋予我的，就是你，游佐。这种力量不是我自己赢来的。”
总统的胡言乱语几乎到了可悲的地步。看来，关于他精神衰弱的流言都是事实。虽然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可以让他的肉体保持年轻，但四十八年的岁月却可以把一个人从精神上彻底改换模样。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我是你的作品。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所以，你是来将暂时赋予我的力量夺回去的，对不对？你明确告诉我，你来是不是这个目的？！”
游佐抬起低垂的视线。“那我就来说说吧。”
牛岛总统紧紧抿住嘴。
“我已经许多年没有听阁下您谈论过这个国家的未来了。只要您描绘一个美好的愿景，无论吃多少苦、受多大委屈，我都愿意努力去实现它。可是，从您口中说出的全都是过去的事。无法向国民指出这个国家发展方向的领导者，已经自动丧失了领导者的资格。”
牛岛总统的脸已经煞白。
游佐越说越激动。“阁下，我们的时代终结了。到我们退场的时候了。”
“那就你一个人退场吧。”
“您是要解除我的豁免资格吗？”
“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话。”
“拜托了。请您解除我的豁免资格吧。”
“少开玩笑了。”
“我不会在这件事上开玩笑。”
“你想死吗？”
“我不想看到您继续堕落下去。”
“你也越来越擅长说大话了。”
“阁下！”游佐再也按捺不住，大叫起来，“我们没时间搞权力斗争了！日本共和国已经来到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要么就此消亡，要么坚强地存活下去，全取决于我们的行动！”
“难道这都是我的错？”
“我不是在说谁对谁错！”游佐咆哮着反驳道，“必须用新的思想、新的制度、新的规则才能应对新的时代。但遗憾的是，真的非常遗憾的是，阁下您现在没有能力为这个国家带来这些新东西。”
牛岛总统瞪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游佐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总统。
总统面无血色，如同蜡人。“说得好……”他声音空洞，听不出愤怒或其他任何感情。他缓缓抬起手臂，对着游佐，“内阁首相，游佐章仁……”
游佐直面总统的逼视。他早就对即将发生的事做好了心理准备。
“你的豁免资格……”总统暂停下来，焦急地窥视着游佐的反应，“我……”总统竟然开心地笑了，他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不解除。”
游佐的眼中爆发出怒火。“请不要再玩弄别人的感情。”
牛岛总统无力地垂下胳膊。“我不是在骗你。我不会解除你的豁免资格。你要好好活下去。”
“为什么……”
“我还有必须交给你去做的工作。”
“什么工作？”
牛岛总统露齿一笑。“就是……”
从总统口中说出的答案，令游佐目瞪口呆。
“我的提议不错吧。”
游佐不知作何反应。
牛岛总统一边注视着游佐，一边高声道：“送游佐首相！”
总统的首席助理南木推门而入。他侧身让开通路，催游佐离开房间。游佐心里仍然波澜起伏，但也只好离开了总统办公室。
他感觉南木就跟在身后。
从西翼前往中央主楼的路上，游佐停下脚步，转过身。“总统最近一直是那个样子？”
总统首席助理南木完和盯着游佐，露出心满意足似的微笑。“总统阁下的心情不好？”
“他都那样了，你为什么放任不管？”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游佐分明感觉到对方的敌意。如果刚才还只是怀疑的话，那现在已经变成了确信。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南木似乎下一秒就会笑出声来。他对自己地位高于游佐这一点深信不疑。
“总统有没有亲自处理政务？”
“尽管您是首相，但这个问题也是对总统相当无礼的。”
“我非常担心。总统是日本共和国的最高掌权者。如果总统不能亲自处理政务，而是将其全部交给自作聪明的亲信，那这个国家就有倾覆的危险。”
南木嘟起嘴说：“您说我就是那自作聪明的亲信？”
“将总统府迁到富士宫，成立百夫长特种部队，拉拢共和国警察——我相信这些都不是总统自己的动议，背后肯定有人教唆。”
借助老虎威势的狐狸，有时候也会操纵老虎。
“您说这都是我的主意？”
“你是什么主意？”
“辅佐总统，不然还会是什么？”
“那现在总统的状态你如何解释？如果你好好辅佐的话，他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我只能说，我同您的见解相左。”
自从进入牛岛谅一事务所之后，游佐就一直同南木完和打交道，但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自信心爆棚。他的自信从何而来呢？想到这里，游佐不禁感到脊背发凉。
“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但你千万不要得意忘形。”
南木毫无胆怯地直视着游佐，那充满挑衅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说的话，我原样奉还。
2
共和国警察科学搜查部引入了五台最新电脑，可以查出身份卡的使用痕迹。现在，每台电脑前都坐着一名科学搜查部的操作员，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屏幕。
屏幕上流动着细小文字组成的瀑布，操作员不时在键盘上一通猛敲，香川铁夫压根儿不懂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而站在他旁边的武末也是一脸的茫然。
操作员中的一人觉察到他们的到来，离开电脑走过来。此人正是这项任务的负责人，池田主任技术员。
香川问：“怎么样了？”
“如您所见，”池田的声音中满是疲惫，“还没有结果。”
“还没有结果啊。”
“非常抱歉，都怪我们工作疏忽。”武末说。
香川斜眼瞪着武末。
武末的声音不由得小了许多：“对不起。”
“你真是蠢到家了！竟然开着警车大张旗鼓地抓人。”
“因为秘密警车都被派出去了，所以……”
“但你也要讲究做事的方法啊。”
监视的前提是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已被监视，但武末此举等于是主动告诉对方，警方在追查他的身份卡。现在，仁科健已经从医院逃脱一个月了，却没有发现他再次使用身份卡的任何迹象。他显然已经暂停使用身份卡了。不过，从另一方面说，仁科健意识到自己被警察追踪之后就停用了身份卡，这进一步证明他身负重大嫌疑。
“可是，我是说可是……”武末开口道，“如果能早点儿查出来的话，我绝对不会扑空的。我错过最佳时机了。检测速度就不能再提高一点儿吗？”
“少给自己找借口！丢人！”
“可是，如果我早点儿知道他在哪儿的话……”
池田主任技术员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插话道：“我能说两句吗？这套系统本来只是追踪身份卡使用痕迹用的，不具备实时掌握身份卡使用者动向的功能。这次只是破例满足你们的要求。”
“那您能不能想办法改进改进？我感觉这似乎挺简单的啊。”
“你知道，用身份卡进行的交易全国每秒有数万次吗？”
“话虽如此，使用电脑的话，一眨眼不就能计算出来吗？”
“对不断增加的记录持续做并行检索，通信速度需要提高一千倍，信息处理能力则需要提高一百万倍。”
香川的兴趣也被勾了起来。“我们国家没有开发这样的设备吗？”
“美国好像开发出来了，但一台的开发费用就大概相当于共和国警察一年的预算。”
“一年的预算？”香川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另外，”池田主任技术员的语调冷淡起来，“我觉得我们应该收缩阵线了。”
“收缩阵线？”
“我觉得，这项任务再执行下去，只是对时间和人员的浪费。阿那谷童仁固然是重要的罪犯，但重要的罪犯又不止他一个。”
“别的搜查部在抱怨了？”
“嗯，你知道就好。”
“可是……”
武末正要唾沫横飞地抗议，香川就伸手拦住了他，道：“明白了。那您能不能保持现在的投入，再追查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结果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说着，池田就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
香川努力保持平静。“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但我们是接受了总统的特别任命来从事搜查的。请您务必提供协助。”
话音一落，池田主任技术员就面露难色。“你这样说的话，我就没办法了，谁让这是S级老爷的命令啊。”
“你怎么说话的你？”
武末差点儿就要一把揪住池田，但香川示意他冷静。
“非常感谢！”香川鞠躬道。
自从被升为S级以来，反恐特搜部同其他部门的关系就相当紧张。具讽刺意味的是，因为级别升得太高，他反倒觉得不好意思。要是继续保留为A级就好了，但如今这么说也于事无补。
“好，那我们告辞了。”香川拍了拍武末的肩膀，“走吧。”
他们正要朝门口走去时，忽然有操作员说：“找到了。是仁科健的身份卡，发现有使用的痕迹。”
三人一齐跑到电脑前。不过，香川和武末还是什么都看不明白。
“在什么地方？”
池田主任技术员也是警察。追查嫌疑人这么久，如今终于查到了踪迹，他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
“R广场附近的自动售货机。”
“不是就在这儿附近吗？”武末说。
“找到了。”
“三分钟前，他在那里使用过身份卡。”
之前时间延迟最短也有十五分钟。而这次的三分钟已经是史无前例地短了。也许是距离较近，所以发现得也较早。总之是求之不得的良机。
“他或许还在附近。”
香川的大脑飞速转动，思索应对之策。
“可以投入的人员是多少？”
“一百二十五人。”武末回答。
“好。将所有人员分散到半径五百米的区域内。联系交通部，在一公里外的公路上设卡盘查。一个人都不能放过。一旦发现老化人，必须进行审问，并读取身份卡数据。那家伙说不定就是仁科健，也就是阿那谷童仁。”
“如果确认那人就是仁科健怎么办？”
尽管仁科健身上疑点重重，但警察还没有掌握具体的证据。可是，这样的机会岂容错过？
“进行非强制的讯问。如果确认他有轻微违法行为，就当场逮捕。总之绝不能放过他。责任我来承担。”
“明白。”武末用手捂住左耳，这是他使用超眼时的习惯，“不错，不能放过一个老化人。那家伙就是阿那谷童仁！”
香川忽然打了个激灵。这里面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仁科健应该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卡被通缉了，他为什么还敢在共和国警察大楼附近使用身份卡呢？但他既然是人，就难免会粗心大意。但他那样的人，会如此马虎吗？香川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跷。会不会是仁科健故意设的一个引警察上钩的局呢？如果是这样……
香川瞟了眼手表。第一批搜查员应该已经赶到了吧。
武末用手捂住左耳。超眼似乎收到了信息。
“怎么样？找到了吗？”
武末游移的视线固定下来。他正在与搜查员通信。
“什么？！”房间里回荡着他的尖叫，“真的？没搞错吗？！”
武末本人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
“发现仁科健了？”香川焦急地问。
结束通信后，武末把手从耳朵上挪开，脸上写满疑惑，仿佛没有理解刚才听到的信息。
“喂！”香川抓住武末的肩膀摇晃。
武末缓缓转过头。“说有信。”
“信？”
“自动售货机旁边的长椅上有一封信。仁科健留给共和国警察的。”
3
上半身赤裸，下半身短裤，俯卧撑的姿势。左腿大幅横开，左臂离开地板，绕在后背上，只靠双腿和右臂支撑身体。右臂弯曲，身体下沉，在胸即将碰地之前，深吸一口气，将身体撑起来。以平稳的节奏，轻松地重复这一动作。做完二十下之后，换为左臂撑地。
“你还真是乐此不疲呀。”靠在门上看着仁科健锻炼的坂崎贵世不耐烦地说。
但仁科健的动作没有停下来，而是背对着贵世，用左臂轻松完成了二十个俯卧撑，然后又两臂撑地，做普通俯卧撑。“人老化之后，日常的锻炼非常重要。一旦松懈，身体立刻就会衰老。”
但现在他身上没有一丝衰老的迹象，就连呼吸都是平顺如常。胳膊、肩膀和后背上都是凹凸的肌肉，乍看上去颇不和谐，就像皮肤之下有什么生物在蠕动一样。这些肌肉连动起来，输出巨大的力量，驱动着这个男人的肉体。
“对了，阿健。”贵世双臂抱胸道，“你到底要在我家寄居到什么时候？”
阿健一边做着俯卧撑，一边说：“给你添麻烦了？”
“你住这儿其实没什么。由基美她……”
“由基美怎么了？”
贵世心里很不舒服，但却不能说出口。“你说你跟由基美吵了一大架，被赶了出来，我本以为你住两三天就走，无所谓。谁知道你一住就是三个月。你们俩不是早就和好了吗？”
“没有啊。”
“骗人。上次由基美来的时候，你们还在这个房间里亲热呢。”
阿健的动作停了下来，保持着俯卧撑的姿势，朝贵世看去，仿佛在问：你知道了啊？
“我这儿可不是情人旅馆。”贵世狠狠地嘲讽道。
“这么古老的词你也知道啊？”说着，阿健又开始做起俯卧撑来。
“你觉得你还能活多少年？”
阿健做完最后一下俯卧撑，直起身子，转向贵世。“对不起。我不会再在你这儿做那种事了。”阿健老老实实地道歉道，但样子却很可爱，甚至有些性感。他全身红通通的，似乎马上就要冒出热气来。他的胸膛厚实而坚硬，汗水流入一块块腹肌之间的小沟里。
“做那种事也行……我说的不是这个！”贵世叉着腰说，“我的意思是，你们既然已经和好了，你就应该搬回去同由基美住。”
“可是，我并没有给贵世小姐添麻烦啊。”
“这个我刚才确实说过，可是……”
阿健咧嘴一笑。“你这儿住着很舒服啊。我去洗澡了。”说着，他就抓起了晾在窗边的毛巾。
对着他那健壮的背影，贵世戏谑道：“我说，我来给你洗澡吧，就像你小时候一样。”
但阿健只是淡淡地说：“可以啊。”
贵世扫兴地说：“还是算了吧，由基美会杀了我的。”
“真遗憾。”阿健说完就从贵世面前经过，离开了房间。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汗水的热气。走过短短的窄走廊，尽头就是浴室。二楼还有一个房间，贵世就住在那里。
“你这种男人，会让女人不幸的。”
阿健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的缺点会让女人痴迷，并将这种痴迷错以为是幸福。”
“什么意思？”
“由基美到底在想什么啊？让自己的男人同我这样的女人单独相处。”
阿健不解地偏着头。
“对了，我一直有个担心。”
“担心什么？”
“由基美的生存许可期限只剩三年了。她不会是打算在自己死后将你托付给我照顾吧，就像当年兰子把你托付给她一样。”
阿健稍做思忖，道：“你想多了。”
“我想也是。”贵世苦笑，“那我去酒吧了。”
二楼是住宅，一楼是店铺。所谓店铺，其实只是贵世同亡夫共同开的一家酒吧，现在，这里成了贵世的全部。店面虽小，但在丈夫留下的独创鸡尾酒的吸引下，酒吧有一批固定的老顾客，暂时还能维持运转。丈夫之前上班的酒吧里的常客有时还会专程过来。像过去一样，在吧台上为客人调制名字冗长的鸡尾酒，这对贵世来说是最大的心理安慰。
她来到吧台外，坐到高脚凳上发呆。虽然她下楼来到酒吧，但离开店还有一段时间。阿健做俯卧撑的身影不时在她眼前浮现。
（我是怎么搞的……）
她刚一咂嘴，酒吧门就被推开了。
贵世回过神来。“对不起，敝店七点才……”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进来，穿着暗色西装，还系着领带，但看样子就不像是来喝酒的客人。他们目光阴冷，释放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中间的男人俯视着站在面前的贵世。他是三人中最矮的，但依然比阿健壮硕，短短的脖子反常地粗，让贵世联想到一个词：猪头。
“把仁科健叫出来！”
贵世身子僵硬。
阿健在这里这件事，应该只有由基美知道。
“我们知道仁科健在这儿。”
贵世的四肢本能地充满了力量。
她毅然抬头，冲男子说：“仁科健是谁？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别装傻。我们掌握了情报。”
男人不像在说谎。他们坚信阿健就在这里。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回去再确认一下？那样的话……”
男人一把抓住贵世的头发，疼痛和恐怖让贵世差点儿尖叫起来，但她咬牙忍住了。
男人紧盯着贵世。“为什么不叫？”
贵世怒视着他。
“因为叫出了声，仁科健就会赶过来，对不对？”男人低声笑道，“好女人啊。不过……”
“不要对她乱来。”
男人抓住贵世头发的手松开了。
阿健站在吧台背后。
他刚从二楼下来吧，只穿着牛仔裤和衬衫，又黑又粗的头发还湿漉漉的。
“你是……仁科健？”
猪头男的音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像之前那样从容了。另外两个男人也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阿健缓缓地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三个男人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压住似的，纷纷后退。
“找我什么事？”阿健的声音却很柔和。
猪头男动作夸张地挺起胸。“我们想让你同我们走一趟。”
“去干什么？”
“来了就知道了。”
“如果我拒绝呢？”
“我们只是得到命令，要把这里一个叫仁科健的男人带回去。我们必须服从命令。”
“真是麻烦啊。”
“是啊。”
贵世冷不防地抱住猪头男的腰。“阿健，快逃！”
“你这女人！”
酒吧里瞬间被寂静包围。
贵世抱着猪头男，提心吊胆地抬起头，阿健的右手牢牢地抓住了高举在贵世头上的猪头男的胳膊。另外两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竟然忘了去帮自己的同伙。
“我已经说过，不要对她乱来。”
阿健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轻松，却令听者不寒而栗。贵世从未见过阿健展示过自己的这一面。胳膊被抓住的男人面色苍白。
阿健的视线射向猪头男。“贵世小姐，能不能到吧台后面去？”
贵世松开猪头男的腰，听从阿健的吩咐躲开了。三名大汉的眼睛一直紧盯着阿健。贵世悄悄从架子上抓起一瓶波旁威士忌，握住瓶颈，藏到背后。她打算阿健遭到袭击的时候，就用这玩意儿狠狠地揍他们。
“我最讨厌对女人使用暴力的男人了。”
“对……对不起。她突然猛扑上来，我忍不住就……”猪头男出人意料地坦率致歉道，而且还使用了敬语。
“明白就好。”阿健笑了笑，松开了手。
猪头男揉着刚才被抓住的手腕，微微垂下头，呼吸凌乱。贵世觉得这一幕匪夷所思。对手只有阿健一人，这些家伙为什么会怕成这样？明明自己这边人数更多，身材更壮。
“贵世小姐，你不用再拿着酒瓶子了，谢谢。”阿健又恢复了往常的声音，但他的目光却没有从那三人身上挪开。
贵世不好意思地笑了，将藏在背后的波旁威士忌放回架子上。
“太好了，不用浪费这瓶酒了。”阿健恶作剧般笑了，再次扫视了一遍三个大汉，“我说错了的话请见谅，但你们三个都是抗拒者吧。”
三人闻言，无不对阿健投来崇敬的目光。
“您果然是……”
“不是。”阿健竟反常地焦躁起来，“请不要误会。我只是……”
“是我们失礼了。刚才的事，请您就当没发生过。”三人深鞠一躬。
“我说了，我不是的呀。”阿健叹息道，“好吧，是谁有事找我？”
三人深埋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是我们的布德。”
“布德？就是你们的头儿？”
“是的。”
“找我什么事？”
“刚才我已经说过，我们只是奉命将您带回去，具体是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
“不过我能大体猜到是什么事。”
男人说不出话来。看他的表情，他并非真的一无所知。终于，他放弃了抵抗，道：“估计是请您去见见来我们那儿的一位客人。”
“客人？什么人？”
“我只知道这么多。”
“但你见过那个人吧？”
“只是瞟过一眼。”
“是男人？”
“是的。”
“什么样的男人？”
“这个嘛……”
“随便描述两句吧。他给你留下的是什么印象？”
“嗯……他又瘦又矮，只有脑袋特别的大，一副小眼睛……”
“我知道了。”阿健低声打断道，转过头说，“贵世小姐，我要出去一下。”
4
猪头男在车中主动介绍说，自己姓佐田，不过既然他们是抗拒者，这多半是个假名。仁科健和三个男人乘的车停在一座大建筑的地下停车场里。可是，下车的只有仁科健和佐田，另外两人留在车上。
“还要再步行一段距离。”
佐田领路，穿过了宽阔的停车场。阿健看见前方不是普通的电梯，而是员工专用的便门。穿过门，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地板和天花板上各种金属管子纵横交错。虽说也亮着灯，但光线仿佛被铅灰色的管子吸收了一般，到不了地面。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低沉的嗡鸣，振动着潮湿的空气。
“请注意脚下。”
走了大概三十分钟，穿过墙上的一道门，进入一条明亮而狭窄的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门后是通往地下的台阶。顺着台阶来到地下二层，看到两个站岗的男人。一眼看去就知道他们体格不是一般地强健。见到阿健，他们也只是点点头。
沉默中，阿健从站岗的两人之间穿过，经过挂着开水房和盥洗室牌子的两扇门，绕过墙角，然后就是一扇大铁门，门口也站着两个看似保镖的男人。保镖一看到阿健就僵住了。沉默几秒之后，他们将视线集中在佐田身上。
“这家伙……哦，不，这一位是……”
“就是他。”
听到佐田的回答，保镖立刻闪到两边，直立不动。他们身上散发着同佐田一样的气息。
阿健小声说：“佐田先生。”
“什么事？”
“刚才门口站着的两人，也是佐田先生您的同伴？”
“不。那两个人是客人带来的。”
“哦，这样啊。”
佐田毕恭毕敬地敲了敲门。“冒昧打扰了，我是佐田。”
“人带来了吗？”门内传来一个声音，是佐田所说的布德。
“是的，带来了。”
“进来。”
佐田打开门，对阿健使了个眼神，示意他进去。
阿健迈步进入房间。
门在身后关闭了。
这里是地下，所以房间里没有窗户，墙上只有两个空调用的洞。四周墙壁是乳黄色的，泛着淡淡的廉价的光泽。地上铺着同样颜色的树脂弹力垫，垫子下面就是水泥地板吧。唯独中央的一套沙发特别豪华，显得很不协调。八个人围着长方形桌子坐着。除此之外，房间里就没有其他生活用品或装饰品。
坐在一条三人座长沙发中的胖男人笑嘻嘻地站起来。“仁科健，你终于来了。”
两人走到一起，拥抱了一下，互致问候。但男人的肚子太大，挡在中间，拥抱进行得并不顺利。
“好久不见了，布德先生。您又长胖了。”
“别提让人沮丧的事儿。我好不容易才忘了的。”男人大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
抗拒者网络如今遍布整个日本共和国，但布德掌握了其中屈指可数的据点之一。
“突然叫你过来，实在不好意思。但我想让你见一个人。”布德指着坐在最深处单人沙发里的男人，“介绍一下吧，他是……”
“没有这个必要。”阿健盯着那个男人说。
男人笑容满面地说：“好久不见，阿健。”
“果然是你，盖伊。”阿健生硬地说。
“哎呀，原来你们认识的呀。”
阿健转身面对布德。“你找我，只是让我见他？”
“不。其实……”布德支吾起来，“我其实有事想同你谈谈。对我们而言，对你而言，都非常重要的事。”
“明白了。不过，在那之前，请允许盖伊同我两人单独谈谈。根据他的话，我将决定是同你们谈事情，还是直接离开这里。”
布德同盖伊交换了眼神。
“明白了。谈话结束之后，就通知门外我的部下。我在附近等着。无论结果如何，在我来之前都不要离开。”
“感谢您的配合。”
布德不安地看了看盖伊和阿健，然后出去了。
冷清的房间里，只剩下盖伊和阿健两人。
“盖伊，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阿健的语气异常严厉，这一点他自己也知道。
“嗯，先坐吧。”盖伊平静地说。
阿健坐在离盖伊最远的单人沙发里，与盖伊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竖长的桌子。
“为什么你认为我还活着？”
“我现在知道，袭击镇子的是百夫长特种部队。你看过关于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被毁灭的报道了吗？”
“看过。那些家伙很厉害。”
“前半段报道中出现的，并不是永远王国C1，而是毫无关系的C4。全是C4居民被残酷杀害的画面。”
盖伊的眼神阴郁下来。
“几乎所有居民都是在睡梦中被射杀的。恐怕先生也在劫难逃。”阿健忽然激动起来。
但盖伊什么都没说。
“先生刚好生病动不了，所以我们安排了一个有护士经验的女人片刻不离地照顾他。这个女人必须随时观察先生的病情变化，所以晚上也睡不好觉。也许她是最早觉察到动静的。可是，就算知道敌人临近了，她也不可能从百夫长特种部队手下逃脱，更不可能将先生运出去。”阿健忍不住落下了泪水，“通体漆黑的士兵破门而入的时候，她应该是毫不犹豫地趴在了先生的身体上，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先生。可是，百夫长特种部队却向这两个手无寸铁的人倾泻了惊人的子弹。”阿健悲愤地咬紧了牙关。
“报道中应该没有播放这样的画面。”
“我亲眼看到的，应该是一切都结束，尸体全运走之后的镇子。可是，先生床上残留的血量极大，应该不是一个人身体里流出来的。那明显是两个人的血。”阿健调整呼吸，感情逐渐平复下来。
“原来如此。”
“C1、C4都遭到了袭击，但每次都只有你活下来，这是为什么？”
“莫非你认为我是叛徒？”
“请给出令我信服的解释。”
盖伊迎着阿健的视线，答道：“C1不是被百夫长特种部队剿灭的，而是之前就自我覆灭了。这是事实。之所以报道里没有播放C1居民被杀害的影像，是因为根本就没有发生这种战斗。我先离开C1，然后百夫长特种部队才发动了袭击。我能活下来，纯属侥幸。”
“那C4的时候呢？”
“是艾丽帮我逃走的。”艾丽是负责照顾盖伊的女人，“她专门赶到学校来通知我，说这里被发现了，赶快逃。”
“艾丽她……”阿健不敢相信，艾丽竟然也有如此勇敢的一面。
“我同艾丽一起逃进了山中，但半路被追上了。艾丽让我躲入草丛，她自己则朝那些家伙跑了过去。她以自己为诱饵，将追兵引开了。”盖伊嗓子尖了起来，“她的死，我没有亲眼看见，只是听见了枪声，随后便是一片沉寂。”
阿健凝视着盖伊。
“我没有动，也动不了。我怕极了。过了好一阵子，几架大型直升机降落下来。应该是来运送尸体的吧。等直升机飞走了，什么都听不见了之后，我才第一次站起来。”
“然后去镇子上查看情况？”
盖伊摇摇头。“你要笑的话就尽管笑吧。我直接逃下了山。整整一晚，求生的本能驱使我一门心思地向前跑，途中不知跌倒了多少次。”
“你跑到哪儿去了？”
“C2。”
“你不觉得C2也很危险吗？”
“你认为当时的我还有别的选择吗？”盖伊的声音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感情，“幸运的是，C2平安无事。我在那里得到了特拉马的照顾，然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才到了今天。”盖伊静静地注视着阿健，“你要怀疑就怀疑吧。但这就是真相，至少对我来说是。”
阿健还没有掌握证明这是真相的确切证据，但也没有继续怀疑盖伊的具体依据。
“我决定采信你的话。”
盖伊的表情缓和下来。“我很高兴你能相信我，仁科健。”
“可是，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什么事？”
“为什么C4会遭遇那样的灾难？”
“既然是抗拒者聚落，就会时常面对被发现的危险。这是抗拒者的宿命。”
“发现抗拒者之后，本应实施拘捕，在确认其抗拒者的身份之后，根据法律，将其强行送往安乐死中心。可是，C4却遭到了惨无人道的屠杀。而且，C4并不是永远王国，而报道中却把C4当作了C1……”
盖伊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要用那么残忍的手段杀死先生和那个镇子的居民？我怎么也……”
“是因为有这个必要。”盖伊的声音中竟然带着疲惫。
“必要？”
“C1是自我消亡的，百夫长特种部队根本没能派上用场，所以必须为百夫长特种部队再创造一个表演的机会，为媒体提供报道的素材。就是这么回事。”
阿健哑然。
“那些家伙肯定是从C1留下的记录中得知了其他抗拒者聚落的存在。从这一点说，我未能及时处理掉记录，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是，后来C2、C3、C5都没有被发现啊。为什么偏偏拿C4开刀呢？”
“是因为C4的规模与C1最相近吧。对那些家伙来说，全国无数的抗拒者聚落中，发现哪个都无所谓，只要能拍摄下足以震撼观众的影像就好。所以，他们才对其他的抗拒者聚落毫不理睬。”
“制造那么大规模的屠杀，就是这个原因？”
“虽然一时很难接受，但这是最贴合实际的一种猜测。”
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了，是时候去通知布德了。他肯定正焦急地等着你呢。”
“在那之前，我还想确认一件事。”
盖伊露出焦躁的神色。
阿健全然不顾，继续道：“对紫山实施炸弹袭击的阿那谷童仁就是你吧？”
盖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健。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知道你曾经缔造过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还指挥过恐怖炸弹袭击，任何人都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不是吗？”
“阿那谷童仁也好，永远王国也好，早就消失了。”
“我认为，你在四年之内重建恐怖组织并非是不可能的。”
“你又对我做出了过高的评价。”
“你就是号召共和国国民抗拒《百年法》并对紫山实施炸弹袭击的阿那谷童仁，对不对？而且，永远王国中的阿那谷童仁其实也是你，对不对？”
“不对。我不是阿那谷童仁，”盖伊冷笑道，“你才是。”
“盖伊，我可是在认真问你。”
“我也在认真回答你。阿那谷童仁是你，仁科健。你才应该成为阿那谷童仁。”
阿健闭上眼，强忍住怒火。“盖伊。”
“等等，叫布德也参与进来谈吧。”
阿健睁开眼。“为什么要叫布德？”
“他要同你谈的事与我们正在谈的事有关。”
“莫非，布德先生也参与了针对紫山的恐怖炸弹袭击……”
“你问他本人好了。”
盖伊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对外面嘟哝了两句，然后关上门，回来坐进沙发。
不一会儿，门开了，布德走进来。“你们俩谈完了吧？”说着，他笑眯眯地坐到了阿健和盖伊之间的三人座沙发里。
阿健将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你在想什么呢？”
“什么意思？”
“以阿那谷童仁的名义对紫山安乐死中心实施炸弹袭击，你的目的是什么？”
“既然你都知道这件事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布德没有表现出半点犹疑，“听好了，仁科健，我们是抗拒者。只要《百年法》还存在，我们就无法自由地生存下去。当然，同以前相比，我们形成了网络，而且能更容易地入手克隆身份卡，存活下来的可能性也更高了，但我们却摆脱不了对被发现的恐惧，特别是在目睹了百夫长特种部队的残忍行径之后。这种心情，你是不明白的。”
阿健脑子里涌出许多反驳之词，但现在说不出口。
“所以，无论使用什么手段，我们都想要逼迫政府废除《百年法》。”
“那你想同我谈什么？”
“你知道抗拒者之间的那条传言吗？说有一位英雄在秘密拯救抗拒者，而这位英雄是老化人。”
“这件事啊。”阿健叹息道，“这条传言给我带来了许多麻烦。我被警察盯上了，身份卡也遭到了通缉。”
“那真是灾难。稍后我会给你一张克隆身份卡。啊，我不会收你的钱的。就当作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吧。”
阿健没有作答。他不想欠他们人情。布德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没有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话说回来，这真的只是传言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传言不可能凭空产生。你在利用我不知道的网络暗自活动，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我只是碰巧通过网络掩护了一个抗拒者而已。这不过是重重巧合的结果，并不是我有心要救抗拒者。在抗拒者渴望出现一位救世主的时候，我的这个故事正好符合了他们的期待，于是被迅速添枝加叶，形成了那条传言。真相就是这样。”
布德探出身来。“那我希望这条传言能成为现实。”
“你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盖伊道，“我希望你能成为真正的救世主——阿那谷童仁。”
阿健的视线在盖伊和布德之间扫来扫去。“你们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啊。”
“当然不是开玩笑。”
“为什么非我不可呢？”
“首先是因为你的样子。”盖伊答道，“你有一张老化人独有的那种苍老面庞。这是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绝对没有的。而且，你拥有实际领导C4的经验，你亲眼目睹了C4被百夫长特种部队摧毁后地狱般的场景。”布德顿了顿，接着说，“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你的存在本身就具有吸引人追随的力量。你拥有成为领导者的理想素质。佐田等人去接你的时候，你也看到他们对你的态度了吧？”
“你故意将我的身份泄露给他们？”
“去接你之前，他们并不知道你的身份。我想让你看看，当散发着领导人气息的老化人出现在抗拒者面前时，他们是什么反应。”
“只有掀起滔天巨浪，才能推动时代前进。为此，必须将数千人、数万人、数十万人、数百万人的力量团结起来，而这就需要一个核心。我们希望你能成为这个核心。”盖伊说。
“抱歉，我不想成为恐怖分子的头目。”说着阿健就要起身。
盖伊一反常态地大叫道：“等等！你具有我们不管怎样都不可能获得的能力。你有利用这种能力的责任和义务！”
阿健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盖伊，你在C1时，曾策划发起了多次旨在促使废除《百年法》的恐怖炸弹袭击，可那只是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你并不是真的希望废除《百年法》。你的真实目的是将C1团结起来。你是这么对我说的，对不对？”
“不错。”
“可是，这次搞恐怖炸弹袭击又是什么目的呢？抗拒者聚落已经网络化，应该不可能再像C1当年那样被团结起来了。”
“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为了废除《百年法》。之所以采取行动，纯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是真的吗？”
“那天晚上，我的想法变了。”盖伊的苍白面庞上泛起了红潮，“我近距离地见证了百夫长特种部队发动的袭击。他们将帮助我的艾丽——不，不只艾丽，他们将那个镇子的所有居民都像虫子一样杀害了。你的愤怒我也深有体会，我甚至比你更加愤怒。”放在膝上的拳头颤抖起来，“他们为什么敢犯下如此野蛮的罪行？是因为有《百年法》为其撑腰。就是这部法律，否定了我们做人的资格。”
“我也并不赞成《百年法》。可是，只是废除《百年法》的话，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只会催生更大的问题。”
盖伊射来一道挑衅的目光。“什么更大的问题？”
“假设《百年法》被废除了，那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什么时候死合适呢？”
盖伊和布德的表情毫无变化。
“如果《百年法》被废除，为了抑制人口爆发，必须同时停止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但那样一来，尚未接种者就会爆发抗议，他们会问：凭什么只让他们老化？但是，如果将未接种者的抗议打压下去，同时废除《百年法》和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那又该如何处置已经接种的人呢？能允许他们独自永生下去吗？那样的话肯定会招致未接种者的反感。不久后，未接种者就会成为多数派，他们可能会对不老化的永生者施加歧视和迫害。说不定，日本将进入国民自相残杀的时代。《百年法》已经实施了五十年，而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已经实施了一百五十多年，不是说终止就能终止的。”
“所以呀，仁科健，”布德说，“就像你说的一样，通过和平的方法，是不可能实现所有人都满意的改变的。无论怎样，社会都会发生大动荡。既然如此，何不来个快刀斩乱麻？这样就能以最小的牺牲解决问题。而达成这一目的最有效手段就是暴力。”
“就算把所有的安乐死中心都摧毁了，也无法促使政府废除《百年法》。”
“我明白。炸弹袭击只是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不在于此。”
“声东击西？”
盖伊点头道：“我想做的是颠覆世界现存的秩序，包括《百年法》和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制度。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这有多么困难。”
阿健感到一股寒意蹿上脊背。“那你们的具体目标是什么？”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现在有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可以一举改变日本共和国的现状。”布德的神情突然紧张起来，“日本如今所有权力集中于一人，那么只要替换了这个最高掌权者，就能从根本上改变整个社会。”
阿健目瞪口呆。“你们最终的计划是……”
盖伊同布德互相点头确认，然后盖伊转头对阿健说：“不错，我们的计划是暗杀牛岛总统。”

第四部 第三章 政变
1
仁科健托着腮，望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夜景。
（无论怎么想，这计划都太疯狂了。）
牛岛总统长期待在富士宫里，闭门不出。而世人皆知总统官邸堪比军事要塞，极难攻破，就连接近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无法事先掌握总统的行动计划，所以趁总统极少外出的机会发动狙击也是不现实的。就算走运搞到了情报，如今负责总统保安工作的近卫兵是百夫长特种部队。有他们围在总统身边，想插一根针进去都难。总而言之，暗杀总统只是成功机会极其渺茫的痴人说梦罢了。
可是，这么大的事，他们竟然透露给了一个还没有被拉入伙的外人。再这么粗心大意下去，他们的密谋迟早会被当局察觉。如果说布德还缺乏斗争经验的话，那么连盖伊这样的恐怖行动专家也如此疏忽，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可是……）
令仁科健放心不下的，是盖伊带来的那两个随从。他们多半接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虽然不知道盖伊这四年里建立了什么样的组织，但他看上去对自己的力量相当自信。不然他是断然不会提出暗杀总统这么荒唐的想法的。
（可是……）
感觉情况不妙啊。
无论怎样拼接已经掌握的碎片，得到的结果都让仁科健觉得有问题，似乎每一处都缺点什么，每一处都不自然。
“你怎么了，一直不吱声？”
在驾驶席上握着方向盘的是川上由基美。她戴着开夜车专用的黄色单色眼镜。对面来车的头灯光芒映出了她的侧脸。
“离开贵世家之后，你一句话都没说。”
阿健听出这话中带刺，但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这三个月里，你同贵世之间发生了什么？”
“什么？”
“我无所谓，早有心理准备了。”
“对什么有准备？”
由基美板着脸一言不发。
女人这种动物，有时候会认为就算自己说得不明不白，对方也照样能明白自己的意思。而一旦你表示不解，就会被她们以“脑子太迟钝”的理由甩掉，实在是不可理喻。
“你不用为我送行。”
阿健听不懂。刚才由基美到贵世的店里接走了阿健，现在两人正一同返回由基美的公寓。从今晚开始，他们二人又要一起生活了。送行什么的，真不知从何说起。
“我是说，你不用像当年送别兰子那样，陪我去安乐死中心。”
阿健终于明白，由基美说的是三年后的事。
“为什么现在就说这个？不是很久之后的事吗？”
“那天很快就到！”由基美强调道，“三年转眼就过去了，这一点我现在是体会到了。兰子在过世几年之前就在提前做准备了，所以我也想尽量为阿健你做点事。”
“我不用你操心。把金钱和时间花在自己身上吧。”
“我在自己身上已经花了太多的金钱和时间了。如果继续为了自己而活着，我说不定会发疯的。”由基美咬牙切齿地说，“将近一百年来，我活着都是为了自己、自己、自己、自己。我已经厌倦了。如果生了孩子的话，或许情况会有所不同。”由基美从单色眼镜背后扫了阿健一眼，“我已经无所谓了，剩下的三年都用在阿健身上吧。我已经决定好了。这会让我觉得很幸福的。”
“贵世小姐可不这样看。”
“贵世说什么？”
“她说我会让女人不幸的。”
由基美一脸惊讶。
“但女人会将这种不幸错以为是幸福。”
“你是在说我吗？！”
“是贵世小姐说的。”
“她为什么选这时候说这种话？”
“虽说这辆车有防撞击功能，但开车的时候还是目视前方为妙。”
“你忘了吗？我的年龄可是阿健你的三倍，人生经验也是你的三倍。你这个才活了四十年的小娃娃反倒教训起我来了？”
“对不起。”
“你不是诚心在道歉。”
“绝对不敢。请您原谅。”
由基美一下子静了下来。
“对不起，你真的生气了？”
“阿健……”
“嗯。”
“我之前也问过你，你忙来忙去，到底是为什么？”由基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之前你说，你是为了那个镇子上的人而奋斗。但镇子后来出了事……你整个人都变了。”
“是吗？”
“你在抗拒者网络中救助了许多人。你不顾自身安危，甚至自己的身份卡都被警察通缉了，你依然没有放弃，就像在为没能守护那个镇子而赎罪一样。”
“哪有这么夸张？”
“但与此同时，你又在拼命寻找那个镇子覆灭的理由，这同寻找仇恨的对象是一样的。你必须找到一个对象，将无处排解的仇恨发泄到他身上。我只能看着你痛苦地挣扎。你这个样子，肯定很痛苦吧。
“那个镇子的覆灭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加藤医生或者盖伊的错。你自己也说过，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大家只是被卷入了大时代的浊流之中而已。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因为你终于开始向前看了。可是……”她停顿了片刻，“老实说，现在我不知道你要往何处去。我不知道你的眼中看到的是什么。所以，我想听听阿健你说说自己的想法，说说你到底在想什么、想做什么。请用我能理解的语言告诉我。”
“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先前也用这种话糊弄过我。”
“我不是在糊弄你，而是如实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车窗外的高层建筑群灯光璀璨，耸立在夜空之下，顶部闪烁着红色的飞行警示灯。仰望着缓缓明灭的红光，阿健情不自禁地说：“我的存在何其渺小，连一个小镇子都守护不好，还谈什么推动时代？”
“推动时代？”
“嗯？”阿健转头看着由基美。
“你刚才说，你要推动时代。”
“我说过这话？”
“你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阿健又望向窗外。
“你真的有点儿怪。这应该同贵世没有关系。自从你见过盖伊他们之后，你就一直这样。”
阿健的额头渗出了汗。他并没有打算接受盖伊他们的提议，但盖伊他们的话却在他脑中扎下了根。
“对了，由基美，”阿健故意换上轻松的语调，“倘若我是恐怖分子阿那谷童仁，为了废除《百年法》而指挥实施恐怖炸弹袭击，而且还在策划暗杀牛岛总统，那你会怎么想？”
“你这人怎么这样？”由基美重重地叹息一声，在岔路口左拐。
她似乎断定阿健是在开玩笑。
这也难怪。在普通人听来，阿健的话确实是笑谈。
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在思考着那些天方夜谭似的想法有无实现的可能。
（不妙啊……）
在布德和盖伊的狂热的影响下，自己也快丧失冷静了。他想起了在山中迷路时的感觉。这时候如果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蹿，只会适得其反。正确的做法是深呼吸，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周围，搜寻可能的线索……
阿健忽然感觉走错路了。“我们不回公寓吗？”
“在那之前我想让你看一个东西。我想你多半没有见过。”由基美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语调。
“这条路……是去R广场的？”
“不错。”
R广场是市民休憩的场所，工作日的白天也是游人如织，到了晚上则随处可见出双入对的情侣。阿健和由基美无疑也是情侣，但从由基美的神情判断，她应该不是想拉阿健来这里谈情说爱。说起来，R广场离共和国警察大楼很近，对于被警察通缉的阿健来说，这里不宜久留。现在离上次阿健给警察留字条并不久，说不定这里依然有警察在盘查。
万一有危险，就只好蹲到后排去了，阿健正如此盘算着，车就已经到达R广场前了。由基美把车停在路边。
“这里是禁止停车的。”
可能会被警察盘问。
但由基美似乎毫不在意。“你不用下来，从这儿就看得到。就是那个东西。”
顺着由基美的视线望去，是R广场上的户外显示屏。举办大型娱乐活动的时候，屏幕上会有转播，但现在却只是流动着毫无关联的文字信息。在大脑与超眼相连的人眼中，屏幕上是与各自兴趣相符的广告，但超眼一启动，就会自动读取身份卡信息，所以身份卡被通缉的阿健是不能用超眼的。
“那个东西怎么了？”
文字信息的内容，从新闻、政府口号、小活动的通知到个人信息（例如对恋人的求婚或者生日祝福），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如今大部分人都使用超眼，几乎没有人会被屏幕上闪烁的文字所吸引，所以那上面的显示内容几乎毫无禁忌。
“等一下。应该很快就出来了。”
“什么快出来了？”
阿健注意着马路前后的动静，一旦发现警车，车就必须立即开走。
“我想八成——不，百分百是你的事。”
“到底是什么事？”
“我是昨天才发现的。上次你不是给警察留了字条吗？我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于是来到了这里。刚好那天碰巧忘了戴超眼，而户外显示屏上刚好在播放这个。后来我看了好一阵子，发现这条信息重复播放了许多次。”
由基美说话的时候，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显示屏。她只是在自言自语，没有回答阿健的问题。
“来了，就是这个。”
阿健望了过去。
户外显示屏上流动的文字是：
致在R广场的自动售货机上购买梅子汽水的NSN&#183;KN：
我想同你说话。
希望你联系我。
用与前次相同的方式即可。
香川
2
“为庆祝五十年后的重逢，干杯！”
游佐章仁举起酒杯，第一次《生存限制法》特别准备室的原成员纷纷响应着碰杯。餐厅里一片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这家餐厅位于东京市中心一家酒店的顶楼。他们包下了三个包间举行宴会，但实际上只用了其中可以容纳二十人的最大房间，另外两个房间名义上是休息室。因为是日本共和国首相微服光顾，餐厅方面当然乐于接待。表面上活动的发起人是深町真太郎，但活动的目的当然不止重温旧谊这么简单。
今天参加聚会的本来应该有十二人，其中两人已经提前通知会晚到一会儿，长方形桌子的一头还有两个空座。另外还有三人因为工作原因，实在无法参会。
游佐兴致勃勃，笑容满面，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询问着原部下的近况。大多数人像深町一样留在了内务省，但也有人辞掉了公职，到大企业中担任董事，还有人重新进入大学学习当了医生。当时在美国出差、不在日本的稻森后来成功创业，如今在财经界颇有势力。
“真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能同室长您一起吃饭。”容易激动的甲野眼泪汪汪地说。
太阳一落山就精神百倍的铃木用一如既往的紧张口吻道：“可不能用室长这么失礼的称呼！对日本共和国的首相，得称呼阁下！”
顺便提一下，她的职业转换有点特别。离开内务省之后，她做过一阵子插图师，后来又干起了珠宝设计师的工作，而且顺风顺水，成绩斐然。她毫不谦虚地自夸说，今天她身上佩戴的饰品全都出自本人之手。
“说起室长，深町次官也曾经担任过，在第二次特准里。”
烟鬼三人组之一的木崎也加入了深町担任室长的第二次特准。如今他担任内务省厚生局局长，据说已经戒烟三十年了。
门被推开，一个大汉冲了进来。
“哎呀，抱歉抱歉。税制调查会的报告拖了好久才结束。”
来者是通知会迟到的两人中的一人，原柔道运动员荒川信。从内务省辞职之后，他代表新时代党参加下院选举并成功当选，如今是新时代党的党首。他依然保持着健壮的体格。有人开玩笑说，他这样的人带着保镖，就像是航空母舰由橡皮艇护卫一样滑稽。
航母荒川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笑容可掬地说：“对了，她也同我一起来了。快进来吧。”
在荒川的催促下，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低着头进了屋。
立花惠。
冰心女。
会场瞬间寂静下来，然后欢声雷动。大家都知道，她本来是友船大臣的间谍，但最后却背叛了大臣，转而帮助游佐。在众人的掌声中，两人坐到了空着的座位里。
参会者聚齐之后，又干了一杯。迟到的两人一边同大家寒暄一边报告着自己的近况。荒川热情地讲述了自己当上政治家的来龙去脉，立花则再次为自己当过间谍的事道歉，并告诉大家自己现在从事的是律师工作。众人再次爆发欢呼。
立花没有提自己同游佐曾为牛岛总统工作的事。结束近况报告，大家一同为她喝彩之际，她的视线同游佐短暂触碰了一下，然后立刻移开。她有时候也会离席，但从未直接与游佐说过话。
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大家吃完了饭，深町站起来宣布：“这里的酒吧也被我们包下来了，大家自由组合，转战阵地，去那里继续找乐子吧。”
“深町君，你倒是挺机灵的嘛。看来内务省次官并不是徒有其表呀。”游佐取笑道，站起了身。其他人也都笑着站了起来，跟着深町离开了房间。但游佐进了走廊后，却若无其事地进入了旁边的休息室。
这是一个整洁的小房间，可供四人用餐。窗帘拉上了，看不见外面的景色。这也意味着，从外面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等了一会儿后，响起了敲门声，深町进入房间。
“大伙儿呢？”
“都在酒吧呢。”
“如果不这么做，咱们就不能自由谈话了。”
将深町召到首相官邸太引人注目，而在别处又担心隔墙有耳。
“要是我母亲还在开店就好了。”
“你送她去安乐死中心了？”
“是的。”
三天前，深町母亲的生存许可期限届满了。
“很痛苦吧？”
“我母亲已经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过完了人生，我想她对自己这辈子应该了无遗憾。”
“可是……我们已经习惯了永远年轻地活着，被这样强制终止了人生，或许真的很突然。”
深町皱起了眉。
“笹原前次官曾说过，人类不应该拥有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知道自己将青春永驻之后，我们未做深想就接受了这种技术。但我们可能也从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您怎么了？这可不像阁下平时的风格。”
游佐苦笑道：“我也有自己的思想啊。”
深町没有接话，而是换上下属对上级的恭敬神色，道：“阁下，我有一事想向您报告。”
游佐打起精神倾听。
“兵藤正在行动。”
“兵藤局长？”
这家伙曾鼓动总统将游佐送往安乐死中心，也就是杀掉游佐。
“他近期可能对您下手，请您当心。”
“知道了。”
“那我把荒川带过来。”
深町鞠了一躬，离开房间。
五十年前占据要职的政治家们在根据《总统特例法》获得豁免资格之后，只是苟且地活着，如今的存在感已近乎为零。过去的两大政党民权党和共和党早已被新时代党所吸收，现在连影子都找不到了。而新时代党中，生存许可期限尚余十年的荒川信是少数可以寄予希望的政治家之一。不过，说句不好听的话，荒川也只有十年时间可供驱使了。
当然，荒川出任新时代党党首也是游佐有意推荐的结果。自从总统的权力大幅扩张之后，议会就被持续弱化，即便是执政党的党首，其影响力也相当有限。所以富士宫在新时代党党首问题上并没有吹毛求疵。
可是，新时代党党首却被赋予了一项很可能左右总统命运的工作。
荒川被深町带入房间后，原本快活的表情顿时被凝重所取代。
游佐开门见山地说：“荒川君，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是延长总统任期议案的事吧？”
“你已经猜到了啊。”
根据惯例，延长总统任期的议案应由新时代党党首在议会召开后立即提出。
“我希望你不要在议会召开后立即提出议案，而是在会期的最后一天提出。”
“理由呢？”
“你可以说你打算向议会提交一份关于授予总统‘国父’称号的议案，以颂扬牛岛总统的伟大功绩，所以想在会期的最后一天请总统出席，并举行全场一致通过决议的仪式，延长总统任期的决议也将在同时通过。”
“然后，你将阻止最后一天召开议会。”
“我将封锁会场，使议会无法开会。”
如此一来，延长总统任期的议案没有提出会期就结束了，总统便自动失去了职位。
“可是，总统会答应吗？历来会期开始时就进行的决议被推迟到会期末尾，他肯定会怀疑背后另有玄机。”
“总统会答应的。因为要求议会授予总统‘国父’称号的，不是别人，正是总统自己。”
荒川沉默着，面露难色，然后摇了摇头。“搞不懂总统他在想什么啊……”
“总统现在已经不具备正常的判断力了。所以，我们必须尽早促使他下台。”
“倘若任期结束之后，总统仍然赖在总统的位子上不走怎么办？”
“失去了法律上的正当性，他就是国家的叛逆者，而我可以用防卫队来对付叛逆者。”
《日本共和国宪法》规定：共和国防卫队的最高司令官是内阁首相。总统成为事实上的最高掌权者之后，并没有更改这一条文。也就是说，在宪法的层面上，防卫队的最高指挥权现在仍握在游佐手里。
“您打算动用军队？”荒川的声音中透露着紧张。
可是，牛岛总统那边如今掌握着百夫长特种部队。如果真的动用军队的话，就极有可能爆发内战。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也想尽可能地避免内战。但我们绝不能暴露自己的犹疑不决，一旦对方看出我们害怕内战，他们就会有恃无恐。”
“您是说，我们只是虚张声势？”
“但到了最后关头，我会同总统拼个你死我活的。这可不是比喻。”
“原来您已经……”
“可是，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我能问一下理由吗？”
“因为总统内心深处也渴望能卸任。”
荒川瞪大了眼睛。
“你想想看，牛岛总统担任了近五十年的国家最高领导。如果不发生意外的话，他还会继续在这个位子上干下去，直到永远。这种痛苦，你可明白？”
“当总统也累呀。”荒川自己说出的话，竟然引起游佐自己深深的共鸣。看来累的不只总统一人。“总统顺利下台之后，您作何打算？”
游佐深吸一口气，仿佛为了激励自己一样。“我会暂时兼任总统。”
“法律上可行吗？”
“可行。”作答的是深町，“《日本共和国宪法》明确写了，首相可以代行总统的职务。”
“竟然有这种事……”
同防卫队的指挥权一样，该条文在总统还只是摆设时就被制定出来，从未被消除或改定，一直保留至今。然而，总统代行首相职务的法律条文却不存在。
“我兼任总统的时候，将通过缩小总统权限的法律，强化议会的功能，并在此基础上举行总统选举，选出新的总统，然后我就会功成身退。”
“阁下……”深町激动得满脸通红。
“是我将牛岛总统塑造出来的，我责任深重。”
“可是……”
“古老的血液必须被清除。那之后，就拜托给你们了。”
深町和荒川一脸严肃，挺直了身子。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牛岛总统必须不动干戈地下台。”
荒川注视着游佐。“这是一场豪赌啊，其结果将左右这个国家的未来。”
游佐语气严厉：“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毕竟是公开背叛总统啊。可是，阁下，您当初之所以帮助我当上党首，就是为了在这一天派上用场吧。”
“全靠你了。”游佐伸出右手。
荒川握住游佐的手。“阁下，您在担任特准室长的最后一天曾说过，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持有什么立场，千万不要丢掉了报国之心。”
“不错。”
荒川脸上浮现出坚定的笑容，对游佐鞠了一躬，便离开了房间。深町也跟着出去了。房间中再次只剩下游佐一人。
这样做真的正确吗？游佐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可是……
渡过卢比孔河之后[19]，就只能一往无前了。片刻的犹豫都可能丢掉性命。
敲门声传来。
声音很温柔，听上去不像是深町。
“请进。”
门开了。
立花惠一脸迷惑地露出头来。“您叫我？”
游佐反应过来：“是深町告诉你的？”
“是的。”
那家伙真是多管闲事。
立花脸一沉。“深町次官在骗我？”
“他没有骗你。我确实想同你谈谈。”游佐下定决心道。
立花仍站在门口没动。
“能不能关上门？我不想被人看见我在这儿。”
立花侧身进屋，背对游佐，把门关上，静止了几秒，像是在调整心情一样，然后转过身来。
“你一定在恨我吧？”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后来也经历了很多事，成熟了一些。”
“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请原谅。”
“阁下，您可是日本共和国的首相，不能如此轻易地就给人低头。”
从这句话里，游佐嗅出了冰心女的味道。
他同立花之间相隔两米左右。立花没有离开门口，游佐也没有靠近她。两人应该不会再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了。
“前两天，我收到了牛岛总统的来信。”立花突然开口道。
“牛岛总统给你的信？”
“亲笔信。我上次收到他的亲笔信还是几十年前了。”
游佐同那个人打了半个世纪的交道，还不知道他有这样的爱好。
“真是不可思议啊。他还能记得我，我很开心。”
“能告诉我，他在信里写了什么吗？”
立花轻轻闭上嘴。
“呃，就当我没说。打听私人信件中的内容，是十分无礼的举动。”
“一句话，我很吃惊。”她仿佛没有听到游佐的话一样，自顾自地说着。
“吃惊？”
“信中透着一股子柔弱之气，我认为不是绰号‘疯牛’的牛岛谅一写的。”
游佐的大脑陷入了混乱。给几十年前的原女性部下亲笔写了一封透着柔弱之气的信，如此幼稚的举动很难想象是牛岛做出的，只能理解为他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此说来，前几天与游佐会晤时总统之所以发疯，或许也是这个原因……
“总统写了什么？”游佐忍不住问。
“他说想让我去看他。”
游佐对着脑中浮现的牛岛总统的脸质问：事到如今，你见她干什么？
“你有没有回信？”
“还没有……”
“你打算怎么办？”
游佐知道自己过度干涉对方隐私了，但就是忍不住。
“坦率地说，我个人并没有想念总统。只是，他在如此软弱的时候向我求助，我不知怎的，竟然想帮一帮他。”她目光坚定地看着游佐，“我打算去见他。”
“你……要去富士宫？”
“行不行呢？”
“需要征得我的许可？”
“阁下如果说不行，那我就不会去。”
“我没有权利说这种话。”
立花的脸上流露出落寞的神色。“是啊。”她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对话戛然而止。令人尴尬的沉默。
立花忽然用说笑的口吻说：“那我先回去了。我得把深町好好教训一顿。”
她把手放在门把上，停下来。
她转过身，用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目光注视着游佐。
那是脱掉所有伪装之后的目光，是将内心暴露无遗的目光。
“室长……您真的出人头地了啊。”
游佐百感交集，口不能言。
立花微微低头，离开了房间。
只留下关门的声音。
3
布德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吧台上，他紧握着加冰威士忌的酒杯，埋着头。
不知为何，店里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氛围。阳光从窗帘缝隙中射进来，映出缓缓飘浮着的细小粉尘。酒杯中的冰块静静地漂移着。
布德通过坂崎贵世捎话，说想见阿健。而阿健是五天前从由基美那里得到的消息。他指定的见面地点是贵世的酒吧。阿健没有身份卡，不能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只能像之前一样让由基美开车送到店里来，但由基美也有工作，不可能说来就来。结果，直到昨晚阿健才露面。因为事前来不及调整时间，所以布德没有来，只是让部下监视酒吧。阿健刚到，佐田就带来了布德的口信，说希望能在第二天一大早没人的时候，在这个店里谈谈。
所以，现在店里只有阿健和布德两人。直到深夜才收工的贵世正鼾声如雷地做着美梦。布德的保镖也出去了，凶神恶煞似的站在门口，挡住任何想进来的人。
阿健先按惯例同布德互致问候，然后站在吧台后面，为布德调制了掺水威士忌。在贵世这儿寄居的时候，他偶尔也到店里打下手，掌握了当酒保的要领，干起活儿来有模有样。不过，正是因为阿健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布德等人轻而易举就查到了他的下落。
布德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手中的酒杯上抬起了头。
“你不喝吗？”
“我喝不来。”
“是吗？”
布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将杯子放回吧台。他带着满嘴的酒精味，道：“我同盖伊失去联络了。”
“多久了？”
“两星期——不，有三星期了。”
“你们之前都是怎么联络的？”
“一直都是他主动联系我。”
“用超眼？”
“不错。”
他们明明是抗拒者，却仍然能使用超眼，这是因为他们都有克隆身份卡。
“我们主动联络他也联络不上。”
“被警察发现了？”
既然失联的是抗拒者，就必须首先考虑这一个可能。
“应该没有吧。倘若他被抓住了，我怎么会安然无恙？”
“那就只能解释为盖伊主动断绝了联络。”
布德抬起头。“你是怎么看的？你认识他的时间比我长。你说说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那个家伙从不坦露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上次我们三人会面的时候，他曾流泪斥责《百年法》多么多么不人道，那也是他故意表演给我们看的吗？”
“也许是真心落泪。但如果我们还要继续同他打交道，就最好对他多留一个心眼儿。”
布德陷入了沉思。
“布德先生，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针对紫山的恐怖袭击，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阿健话音一落，布德就把视线挪到了一边。
“让抗拒者带着克隆身份卡到安乐死中心，在炸毁‘不宽恕者’的同时，自己也血肉横飞。手法精准，但又冷酷得令人胆寒。”
布德依然没有正视阿健的眼睛。
“从超哥介绍我认识你到现在虽然还没有到一年，但我始终认为，你不是可以主导那种恐怖袭击的冷血之人。”
布德紧闭双唇。
沉默半晌后，他突然哼了一声，道：“你呀，果然是盖伊说的那种人。”
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爽快地承认道：“我确实事先知道恐怖袭击的计划，是盖伊告诉我的。可是，从头到尾，实施计划的都是盖伊的组织。我虽然掌握了抗拒者网络，但我负责处理的只是情报，既不能准备炸毁安乐死中心的炸弹，也无法提供实施自杀式炸弹袭击的人员。”
“那以阿那谷童仁的名义发出的病毒邮件呢？”
“也同我无关。”
“盖伊的组织到底是什么样的？能单独完成这些事，绝对是一帮搞恐怖行动的熟手。”
“我也不知道。盖伊不愿意多讲，说这样对我们双方都好。”
“上次提到的那个计划，后来有进展吗？”
“暗杀总统的计划？”
“虽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但拜托别那么大声。”
“他没有给我透露一个字。说起来，到今天为止，凡是重要的信息，我什么都不知道。上次我对你说的那番话，也全是盖伊授意的。”
阿健相信，布德是被盖伊利用了。那么，盖伊利用布德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
“布德先生，请恕我直言，你最好现在就抽身。”
“你也这么认为啊。”
布德来这里就是为了听这句话的。
“只要同盖伊讲话，情绪就会不知不觉中高涨，仿佛自己马上就能改天换地一样。但事后想想又恐惧不已，好像一下子从很高的悬崖上坠落下来。”布德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以摆脱心中的不安，“阿健啊，你说盖伊不会真的计划暗杀总统吧？”
“这个计划并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为什么这么说？”
“他对安乐死中心搞恐怖炸弹袭击，这个我能理解。使安乐死中心瘫痪，以促使政府废除《百年法》，这个计划既有实现的可能，道理上也说得通。可是，为了改变现状就杀死总统，老实说这是令人费解的。这个想法太天马行空，既缺乏具体的实施方案，更没有预见到杀死总统之后怎么办。这样的计划缺乏周密性，而对于如此重大的计划，周密性是必不可少的。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个计划都太粗糙了。”阿健又调好了一杯掺水威士忌，放在吧台上。
“就是说，盖伊只是说说罢了？”
“我是这么看的。”
“那他为什么要提暗杀总统这件事呢？”
“我不知道盖伊在想什么，但就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是夸夸其谈的人。就他在这件事上的表现，我感觉他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布德仿佛猜到了阿健想说的话，不禁大惊失色。
“难道盖伊他……”
“也许主谋另有其人，藏在我们看不见的深处。”
而且，这个国家还存在着一个足以实施大规模恐怖袭击的组织，紫山的爆炸只是他们小试牛刀而已……
布德一把抓起酒杯，将威士忌灌进肚子。
他的手不住地颤抖，目光中充满恐惧。
“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布德向阿健投去求助的眼神。“你真的这么觉得？”
“现在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候。”
布德使劲点头。“能同你说话，真是太好了。”他站起身，“这里的老板娘叫什么来着？”
“你是说贵世？”
“请代我向她问个好。还有，之前我的部下多有得罪，请她多包涵。”
“我会对她说的。”
布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咬住嘴唇，然后直起身子，挺起胸，一脸严肃。觉察到阿健的目光后，他不好意思地说：“我可不愿让人看到我的怯懦。”
“那让我看到就可以？”
“你不一样。”
“你这样说让我很为难。”
“但你给我的感觉就是如此。”
布德露出和蔼的笑容。“给你添麻烦了。”
他大步走到门口，门外等他的保镖迎出来。就在关门之前，他转过身，轻轻举手告别。
这是阿健最后一次见到布德。
4
“怎么样，加藤医生？”
加藤太郎从显示着数据的病历板上抬起头。
共和国医院内加藤的私人办公室，虽然不大，但除了办公桌，还放着一条四人座的沙发。
沙发上，一个身着褐色系西装的男人坐在加藤的正对面。他短短的头发，又黑又粗的眉毛直得就像比着尺子画出来似的。
此人是加藤的同行，刈矢种彦，他是综合科医生。
“确定是突发性多脏器癌。”
刈矢用颤抖的声音问：“存活期呢？”
“三个月。半年的话，相当勉强。”
刈矢医生呻吟了一声，表情严峻地闭紧了嘴唇。
“这位喜助大叔要不要住院呢？”
得了突发性多脏器癌，就算住院也得不到什么像样的治疗，医生只能开镇痛剂，患者只能继续先前的生活，存活期也并不会得到明显的延长。不过住院之后有一个好处：病情如果骤变，就能迅速得到应对。
“患者本人并不希望住院。”
“喜助大叔这么说之前，是准确地掌握了自己的病情吧？”
刈矢医生重重点头。
“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得的是突发性多脏器癌？”
“知道。也知道一旦得了突发性多脏器癌，是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治愈的。”
“就是说，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不过，他早晚也会来这家医院的。到那个时候……”刈矢医生鞠了一躬。
加藤还了一礼，道：“我会尽量帮助他，保证他随时可以住院。”
“拜托了。那我告辞了。”说着，刈矢医生就从座位上站起来。
加藤起身送别。
刈矢医生在门口转头道：“喜助大叔的事，请您千万保密。”
“我明白。”
刈矢医生注视着加藤的脸。
看他的表情，似乎有话要说，但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就离开了。
5
据说，鲨鱼仍然保持着一亿年前的形态和习性。之所以不用做任何改变就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在一亿前，鲨鱼作为一种海洋动物就达到了最终形态。而最终形态往往都是很简单的。
这个也一样，看着手里的罐装咖啡，仁科健想。这个短圆柱体粗细刚好适合握在手中，感觉极其自然。最终形态往往是简单的，而且是美的。过去还出过平板形和瓶形咖啡，但不到十年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这种形状。
仁科健将罐装咖啡一饮而尽，靠在椅背上。空中飘浮着卷积云。一亿年前，这样的云也飘浮在蓝天中，俯瞰着如今已经消失的古生物吧。一亿年后，仰望天空的又会是什么生物呢？
R广场。
“2049年危机”在这里爆发，后来牛岛总统的传奇演讲也在这里举行。而就在一年前，这里又举行了批判牛岛总统的集会，示威者与警察发生冲突，造成了人员伤亡。可是现在这里却一片宁静，仿佛之前发生的种种都只是幻梦一般。
近乎正方形的大广场上全是绿色的草地，中央耸立着银色的纪念碑。周围的人工林中可以看见四座塔，塔上安装着巨型户外显示屏。工作日下午两点过后，广场上就几乎看不到人影了。因为治安持续恶化，这一时间段单独行走的话，很有可能遇上抢劫。晚上这里会来不少情侣，反倒比较安全。
视野之中明显出现异常。
有一群人突然从正面的人工林钻出来，越过草地，径直朝自己跑过来。
是穿着制服的警察，大约十人。
他们边走边横向展开，对阿健形成了包围。这分明是有组织的行动。
包围圈形成之后，看似长官的一名男子，缓缓地走到了阿健面前，在两米开外停住。他掀开了腰上枪套的盖子，做出随时可以拔枪射击的姿势，以示威吓。
“你这家伙，在这里干什么？”对方低吼道。
阿健平静地说：“共和国警察什么时候开始用‘你这家伙’称呼市民了？”
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但只是短短一瞬。
“抱歉。但身为警察，我有权讯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如你所见，我只是在喝咖啡。”
“为什么？”
“因为我口渴了。”
面对阿健的愚弄，男人控制住了情绪。“大约十五分钟前，有人在这台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东西，你有没有见过那人？”
“那人没走。就是我。”
“没有别人用过？”
“没有。”
“麻烦你把帽子和眼镜摘下来，好吗？”
“我为什么非得这样做不可？”
“我想确认一件事，你是老化人吧？”
“我不喜欢这个说法。”
阿健将帽子和太阳镜摘下来，放在一边。
男人脸色大变。
“接入身份卡，确认身份。正是仁科健！”
听到身后传来的报告，男人依然凝视着阿健。
“何苦这么大费周折？你一开始就问我叫什么不就得了？我并不打算隐瞒身份。我就是仁科健。”
阿健站起身，包围他的警察纷纷后退，甚至有人条件反射般地举起了枪。
但长官模样的男人却一动不动，威严地挺起胸。“希望你同我们去警察局一趟。”
“我不知道在自动售货机上购买罐装咖啡是犯法的。”
“不要再跟我打哈哈了，仁科健……不，应该叫你阿那谷童仁才对。”
“我拒绝跟你走。”
男人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什么……”
“我不是阿那谷童仁。之前的字条里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请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你跑不掉的。”
“你想逮捕我？以什么名义？”
“我正要讯问你时，你打了我。有这么多目击者可以做证。你涉嫌妨碍公务，被当场逮捕。”男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但负责包围的警察依然神色紧张。
“你可以这么做？但我觉得这是有问题的。”
“我最后说一遍，希望你同我们去警察局一趟。你是要自己走回去，还是要我们帮你去？”
“先别说这个。香川警官在哪儿？”
“香川？你是说部长？”
“我不知道他的等级。这个叫香川的人说要见我，我就老老实实在这儿等，结果却被你们这么对待，是不是太过分了呢？”
“笨蛋。部长怎么会到这种地方……”
男人的眼睛定住了，眨都不眨一下。这是通过超眼通信时的特有表情。几秒之后，他的眼睛又恢复了神采。
他一脸尴尬。“香川部长马上就过来。”他不情不愿地说。
“那太好了。”阿健微笑着说。
男人用力哼了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
“收队！”
“可是，部长来之前，我们必须看住这家伙啊。”
男人对着疑惑不解的部下大声解释道：“香川部长说，这家伙要是想逃的话，早就逃了。”
说着，男人就大步撤走。其他警察也解除了包围，跟随长官消失在对面的人工林里。
阿健坐回长椅，重新戴上帽子和墨镜，将黑咖啡一饮而尽。真好喝。
从人工林走出一个男人。
同先前那群警察一样，他穿过草地，朝阿健走来。他穿着朴素的西装，身材粗短，国字脸，眼皮微肿，矮鼻头，脚步轻盈，仿佛在草地上滑行一样。
但与先前的警察不一样的是，这个人走到近前后，没有正眼瞧阿健一眼，而是缓步走到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罐饮料，也是黑咖啡。他打开塞子，痛快地喝了一大口，然后长吁一声，抬头望天。
“差点儿就见不到你了。”他温和地说，“如果今天查不出你的身份卡使用痕迹，我就会决定放弃。”
“你是香川警官吧？”
男人将脸转向阿健：“不错。”
“你好，我是仁科健。”说着，阿健就伸出了右手。
香川握住了阿健的手。“我是共和国警察反恐特别搜查部部长香川铁夫。”
他松开手，再次目视前方。
两人一齐喝了口咖啡。
多么平和的午后啊。
“你还真来了。”
“你说有事找我。”
“你不觉得是圈套吗？”
“我不懂得怀疑人。”
香川“扑哧”笑了。“你还真是个有趣的人。”
“香川警官也是。”
香川诧异道：“真的吗？”
“一般人是不会那么干的吧？在户外显示屏上打广告，对自己追踪的嫌疑人说‘我想同你说话’。”
“但这难道不是你首创的通信方式吗？故意使用身份卡，引起我们的注意，借以传递信息。”
“除了上次字条里的话，我真的没有别的要对你说的。”
“你只说了一个意思——你不是阿那谷童仁。”
“我没有别的可说的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如果没有做亏心事的话，为什么尽量避免使用身份卡？”
“因为没有必要使用。”
“你没有身份卡，如何生活？”
“我同一个女人一起生活。”
“女人？”
“用一个古老的词形容，我是她的‘情夫’。我这个人啊，不知道为什么，不缺女人照顾。”
“真令人羡慕啊。”
“但也很辛苦啊。”
“想必也是。”
两人沉默了几秒。
“第一次会面，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
“第一次见我的人，基本都会提这个问题。”
“那你一般是怎么回答的？”
“我的回答是，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这种事也能自然而然？”
“可以啊。我就是证人。”
香川冷哼一下，将咖啡罐放到唇边。“你是厌恶人类不老化病毒，还是《百年法》？”
“我觉得这两者都有点儿反常，至少《百年法》是。”
“反常？”
“香川警官就不觉得反常吗？明明还活着的人，又没有犯什么罪，就根据法律处死了。但极少数人却享有豁免资格，而决定谁可以得到豁免资格的权力又掌握在一个人手中。”
“你果然是……”
“不。我不是阿那谷童仁。我并没有全面赞成他的主张。”
“你不赞成哪些方面？”
“废除《百年法》之后，会出现更大的问题，而阿那谷童仁并没有对这些问题给出解决方案。”
香川轻轻点头，他似乎听懂了阿健的话。“既然你觉得《百年法》反常，那你认为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不是骗你，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没骗我。因为我也不知道。”
“人啊，也许就是喜欢去思考一些无解的问题。”
香川将罐装咖啡举到嘴边。
一种诡异的氛围笼罩着这两人，仿佛他们不是嫌疑人和警察，而是惺惺相惜的同志。
“对了，”香川故意用生硬的语气说，“你是不是去过共和国医院？”
这才是警察对嫌疑人应有的态度。这说明，下面要进入正题了。
阿健也重新紧张起来：“去过。”
“你认识加藤医生？”
“加藤医生是谁？”
“共和国医院里给你看病的医生。”
“啊，原来是他啊。”
“你知道中部冬崎市的野岛诊所吧？”
阿健点点头，诊所中留有他身份卡的使用记录，想不承认也没用。
“你去过那个诊所好几次。加藤医生也曾经去那里支援过，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你最后一次去了诊所。”
“但我们并没有见过。”
“在加藤医生去野岛诊所的那天，确实没有你接受诊断的记录。但是，加藤医生在回去的路上却遇到了麻烦。据他本人说，他的超眼不能用，导致他在山中迷了路，所以他回到共和国医院比预定时间晚了一天。”香川故意改换了语气，“可是，就在医生迷路地点的大约二十公里外，就有一个抗拒者聚落。那里本是沦为废墟的一个镇子，名叫岛镇，抗拒者对其加以改造之后，建成了聚落。可是，就在加藤医生迷路几天之后，那个聚落被当局剿灭了。”
阿健暗暗吃惊，没想到这个警察竟然调查得如此详细，看来绝不能小觑。
“说实话，共和国警察并没有直接参与剿灭那个聚落。实施行动的，是政府的另一个组织。”
香川并没有说是百夫长特种部队干的。想必当局已经下了命令，对外必须坚称百夫长特种部队袭击的只是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吧。
“但我拿到了被处理的抗拒者的DNA，其中一人就是你大学时代的恩师。”
他故意停顿了一会儿，以观察阿健的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加藤医生去过的诊所你也去过，而加藤医生返程时，在你恩师住的抗拒者聚落附近盘桓了一整天。然后，就在几天前，你又同加藤医生见了面。”
“你绕来绕去的，到底想说什么？”
“这些事件刚好能拼接起来，形成完整的链条。你难道不觉得，这已经不能用偶然来解释了吗？”
“嗯……”
“我推测事情应该是这样，加藤医生并不是因为超眼故障而迷路的，而是顺道去了那个抗拒者聚落。他为什么这么做，我不得而知。但他肯定与你在聚落里见过面。”
“我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你在为那个抗拒者聚落筹措物资和粮食。这不是我的直觉，而是对你的身份卡记录进行详细分析后得出的结论。”
“谁会干这种没有一分钱好处的事？”
“你并不像那种只为金钱工作的人。你的恩师在那里——这条理由对你来说难道还不充分吗？”
“这个动机是不是太弱了？”
“那你是什么动机？”
阿健摇头。他不会上当的。
但香川却出人意料地说：“在废墟之上重建新的镇子，这个目标本身就值得献身。如果我是你的话，可能也会这么做。”
“就像缔造国家……”
“对，就像缔造国家一样。你倒是挺会用词的嘛。”
阿健立刻闭上了嘴。
同这个男人说话，会在不知不觉中把不该说的话都说出来。
“可是，那个聚落却在建国途中就灭亡了。真是令人扼腕叹息啊。”
阿健继续沉默。
“你同加藤医生再次见面是为了什么？莫非你认为镇子遭到袭击是加藤医生造成的？”
“真没什么……”
“加藤医生也闪烁其词，不愿透露重要信息。说他怕被你威胁吧，看样子也不像啊。”
阿健偷看着香川的侧脸。
“加藤医生很可能在接到警察的联络之后不久，便通知你快逃。所以你躲过了我们的追查，是医生包庇了你。”
“不对！”阿健厉声说。
香川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转过头来。
刚才阿健的反应，他全都看到了眼里吧。
“不要担心！我并不打算把医生怎么样。”
阿健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男人的话是可以相信的。
“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医生会包庇你？不过，同你聊了这一阵子之后，我渐渐明白了。”
见阿健沉默不语，香川满脸笑容地走上前去。“哎，算了。你是不是炸了紫山的阿那谷童仁，现在姑且不论。不，说实话，我开始相信你不是阿那谷童仁了。这是我近距离地同你直接对话之后的直觉。”
这个男人是在说真话吗？还是说，他只是想让阿健放松警惕……
“与此同时，抗拒者网络中，盛传有一位老化人在全力帮助抗拒者。这应该是事实吧。而这个老化人就是你，仁科健。”
“这也是直觉吧？”
香川又不禁露出一丝冷笑。“藏匿抗拒者是重罪，但我对付的是恐怖分子。我对没有参与恐怖活动的抗拒者没有兴趣。也就是说，不管你是不是传说中的老化人，我都不会以此理由逮捕你。”
这男人说话真是干脆。
“那我就对你没用了。”
“但我对你有用。”香川胸有成竹地注视着阿健，“否则你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同我见面了，对你来说又没有任何好处。”
“原来如此……有道理。”
“虽然我不知道能否回答你，但如果你有什么问题的话，就尽管问吧，我能讲的都会告诉你。作为补偿，我希望你能将你掌握的情报尽可能提供给我。”
“我掌握的情报……”
“当然，你在这儿说的话我是不会对外泄露的。我不会让你出庭做证的。”
这个男人的话不能全信。无论香川多么有趣，他都是警察。
可是，阿健又觉得自己很难拒绝香川的提议。
“你还真是个让人摸不透的人啊，香川警官。”
“你也一样。”
阿健将罐子里剩余的咖啡喝光，用指头摆弄着空罐子。
“香川警官也认为，是抗拒者组成的恐怖组织实施了针对紫山的恐怖炸弹袭击？”
“阿那谷童仁不是发表了犯罪声明吗？做此推断应该是妥当的。”
“阿那谷童仁的恐怖组织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吧？”
“但紫山确实遭到了袭击。”
“四年前，确实发生了阿那谷童仁主导的恐怖炸弹袭击。但使用的炸弹十分低级，而且是用遥控方式引爆的，死者也只有区区数人。但这一次，恐怖分子使用的炸弹，其威力足以令安乐死中心陷入瘫痪，而且是以人体炸弹的形式引爆。手法如此老道，绝不是新手心血来潮可以搞出来的。”
“四年前的阿那谷童仁已经死了，他的组织永远王国也覆灭了。现在只是新的恐怖组织在假冒阿那谷童仁而已，难道不是吗？”
“那么，这个新的恐怖组织是什么？它的构成主体是什么呢？”
“也是抗拒者吧。”
“对此我很难赞同。”
“为什么？”
“抗拒者不能自由地筹措物资和展开行动，无论他们怎样动员同党，绞尽脑汁，也不可能缔结那样的组织。几乎所有的抗拒者都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香川向阿健投来质疑的目光，仿佛能洞见他的内心一般。
“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误导你。我只是把自己的真实感觉说出来罢了。”
“因为你对抗拒者网络无所不知？”
“随你怎么想。”
“那你认为，是谁袭击了紫山？”
“这方面，香川警官难道不是更清楚吗？”
“什么意思？”
“威力巨大的炸弹，自杀式炸弹袭击——你应该知道，什么组织才具备实施这种恐怖活动的能力吧？”
“我知道就好了。”
“比方说，共和国警察。他们只要想干，就肯定干得出来。”
香川破颜一笑。“少开玩笑了。警察假冒恐怖分子实施自杀式恐怖炸弹袭击，这得有多么可悲啊。”
“但警察想做的话，是可以做到的吧？”
“警察倒是可以搞到炸弹，但到哪儿去找自愿当人体炸弹的……”香川突然说不下去，眼神闪烁不定。
“怎么了？”
“没事……”香川勉强挤出一个笑，“但是，阿那谷童仁复活的话，最丢脸的就是共和国警察。警察对他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所以他们才不会引起怀疑。”
“警察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嘛，我这样的普通市民不知道，但这样做应该能大大挽回自己的颜面。”
“这不可能。”
“那百夫长特种部队呢？”
香川哑然。
“我看过他们袭击永远王国的影像报道，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不过，我无法想象，他们如何网罗充当人肉炸弹的人。”
香川悔恨地说：“同你说话，我脑子都糊涂了。”
“难道我是信口胡说？”
香川没有作答。
“你的表情告诉我，我说的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发生这种事。阿那谷童仁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是他组织了对紫山的袭击。”香川盯着阿健，“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才是我今天要跟你谈的正题。”
“嗯？”
“昨天，你逮捕的所谓恐怖分子，并不是实施恐怖行动的罪犯，他们只不过是被利用了而已。”
香川脸一沉。“你说什么？”
“他们确实是抗拒者。我并不是叫你救他们的命。但他们被冤枉了，实在可怜。何况，连不是抗拒者的无辜者也被……”
“等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的这一反应出乎阿健的预料。
“你们不是逮捕了掌握抗拒者网络的一伙人吗？”
“我不知道啊。这次恐怖事件发生后，应该还没有一个嫌疑人被逮捕。媒体也没有做相应的报道。”
看样子他不像在说谎。这是怎么回事？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不是的话，我也不会来这儿了。”
根据惯例，布德等被捕的消息，应该是佐田通知坂崎贵世的，而贵世将消息转告给由基美之后不久也失去了联络。阿健立刻赶赴酒吧，但没有看到贵世，询问周边的居民得知，因为她跟踪佐田，引起了当局的怀疑，所以被一起带走了。
“只是单纯逮捕抗拒者吧。刚才我说过了，没有参与恐怖活动的抗拒者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外……”
“周边的居民反映，他们清晰地听见警察说，逮捕那些人是他们涉嫌参与了紫山恐怖炸弹袭击。而且，被带走的一个女人还不是抗拒者。”
“呃……”
“总之，请你立刻释放这个女人。她名叫坂崎贵世。她是无辜的，我可以做证。”
香川一动不动。
“香川！”
“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反恐特别搜查部部长。如果这件事你被完全蒙在了鼓中，那就意味着……”
“共和国警察这个组织本身出了问题……”
香川悚然一惊，朝人工林方向看去。
阿健也觉察到了异常。
从对面的人工林中，出现了一群警察，比刚才的人数更多，有三十人以上，而且手持盾牌和警棍，戴着头盔。他们是武装警察队，三下五除二就将阿健他们包围了起来。
香川“嗖”地站起来。“怎么回事？我什么命令都没有下。难道是武末干的？”
“是我。”
一个男人走上前来，打开了头盔面甲。他目光凌厉，带着一股难掩的杀气，如同一头锁定猎物的猛兽。
“盾宫……你这家伙！”
叫作盾宫的男人露出傲慢的笑容，“这是兵藤局长的命令。根据《国家防止叛乱法》，对仁科健实施紧急抓捕。”
“《国家防止叛乱法》？罪名呢？”
“暗杀总统未遂。”
“暗杀总……等等！”
香川背过身。
他应该是在使用超眼吧。
他身体中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一般，转过看着阿健，一脸颓丧。
6
“别动队[20]是怎么回事？我从没有听说过啊！”
面对怒上心头的香川的质问，兵藤局长泰然自若，他愉快地眨着眼，嘴角微微咧开，如同调皮男孩被大人发现自己的恶作剧之后强忍住笑一样。
“不要这么生气嘛。为了深化与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合作，我实验性地动用了别动队而已。”
“那为什么对我一个字都不讲？”
“既然是实验性的，当然不会告诉你啊。我的首要目的是调查与百夫长特种部队合作的效果，比照对象就是你们正规的反恐特别搜查队。要是让你们知道了，就没法做严格的比较了。有句老话不是说吗？想瞒住敌人，就得先瞒住自己的人。”
房间中回荡着兵藤得意的大笑。
共和国警察大楼顶楼。
兵藤当上局长后重新装修过的局长室相当大，置身其中都会感到冷清。来访者进入房间后，必须走二十米才能站到局长面前。布满整面墙的窗户前是局长的办公桌，比前任局长大两倍。以前有的待客沙发不见了，来访者必须面对桌后的局长，保持直立不动的姿势。香川也不例外。
“你想问我的只有这个？”
“还有一件事。仁科健真的供认自己就是阿那谷童仁？”
追踪阿那谷童仁的不止香川的反恐特别搜查部，兵藤局长还秘密组建了直辖于自己的别动队，在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协助下展开活动。昨天，盾宫一广率领的别动队，锁定了紫山恐怖炸弹袭击的实行犯，并实施逮捕。通过审讯得知，实行犯是阿那谷童仁的组织的成员，而阿那谷童仁的真身就是仁科健。
“你不相信？”兵藤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
“我同仁科健本人交谈的时候，并没有他是大魔头的感觉。”
“你的感觉错了。就这么简单。”
香川哑口无言。
“不管怎么说，通过这次实验，证明了与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合作是极富成效的。但你们也没有必要悲观，觉得自己无能。”说着，兵藤局长冷哼了一声。
“具体地说，同百夫长特种部队之间是什么样的合作？如果能不吝赐教，后辈将不胜感激。”
“反正会出正式报告的，到时候你可以通过阅读报告来学习。”
“实验已经结束了吧？”
“嗯，不错。”
“那仁科健被拘留在我们这里？”
“没有，审讯由百夫长特种部队进行。”
“为什么？实验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实验结束了，便要正式投入运用。而阿那谷童仁就是值得纪念的第一个猎物。”
“可是那样的话，”香川忍不住大叫起来，“我们迄今为止所作的努力又算是什么？！”
“努力只是努力。取得实际成果的，是百夫长特种部队。”
“同仁科健接触的是我们。就算把摸清仁科健背后组织的工作交给他们，至少仁科健要留给我们。”
“少啰唆！”兵藤局长表情骤变，声音变得像女人一样尖厉，“你再跟我纠缠不休，我就把反恐特别搜查部撤掉！”
“撤掉？撤了之后怎么办？”
“我即将着手对共和国警察实施大改造，推进与百夫长特种部队的一体化进程。如果你想到时候还留在这里的话，就给我老老实实地服从命令，明白吗？”
香川无言以对。
加入共和国警察五十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遭受如此不堪的侮辱。
兵藤局长手指着香川质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难道想反抗我？”
“我没有。”
“那就给我下去！看着你我就生气。”
香川不情不愿地鞠了一躬，转过身。
怀着满腔的悲愤，香川朝二十米外的大门走去。
“这件事实在是太反常了！”
“我们都被当成了什么东西！”
“太他妈的滑稽了！”
听完香川的报告之后，反恐特别搜查部的固定成员们纷纷火冒三丈，破口大骂。香川觉得这在常理之中。
可是，隔了一段时间后，香川恢复了冷静，心里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疑惑。围绕着这件事，确实有太多的疑团。
这时候，副部长武末嘟哝出的一句话代香川说出了心声：“兵藤局长让别动队同百夫长特种部队合作，其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么冷静的话，武末平常可是说不出来的。大家闻言，忽然安静下来。发觉众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武末不解地问：“怎么啦？我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你是什么意思？”香川问。
“你们不觉得，兵藤局长给的理由太牵强吗？同百夫长特种部队合作什么的，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合作。何况，率领别动队的是‘杜宾犬’盾宫啊。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背地里可能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也说不定啊。”
这个笑话，谁都没有笑。
“说起来，我们局长大人最近说要对共和国警察进行大改造。”
“是不是恢复保安省的事？”老资格村田说，“这话老早之前就听过了，终于开始行动了啊。”
“这件事嘛……”插话的竟然是新人大岛，“如果恢复保安省，其领导人便是保安大臣，而保安大臣是内阁的一员，也就是说，必须听命于游佐首相。我听说，我们的局长大人不愿意屈居人下，而是立志成为独立于内阁和富士宫的第三势力。”
“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风闻而已。”大岛呵呵一笑，不肯详说。
“第三势力？”
“把共和国警察的地位提升到富士宫之上？”
“那我们到外面去，面子得有多大啊。”
听到吾妻的话，爱说风凉话的横河讥讽道：“哇，真有趣，原来你那么自卑呀。”
“你说什么呀，浑蛋！”
反恐特搜部将内部经常开这种小玩笑，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
武末继续说：“同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合作，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吧？”
“可是，就算兵藤局长想推行一体化，牛岛总统也不会轻易把百夫长特种部队拱手让人。从根子上讲，牛岛总统和游佐首相不会允许第三势力的存在。搞不好的话，两人会联手对付他。那样他马上就会垮台。因为形式上，共和国警察不过是内务省的一个部门罢了。”
“对局长来说，这可好似一场豪赌啊。”
“如果他真的想成为第三势力，那他肯定认为自己有相当大的胜算才对。”
众人纷纷叹息起来。
“管他是第三势力还是第四势力，在他手底下干活儿都会让人受不了呢。”
听到村田的抱怨，大家又议论开了。
“局长热衷政治，却把我们害苦了。”
“那也是一种病吧。”
“我们怎么遇上了这种人当局长？”
“闭嘴。他再差劲也是我们的局长大人呀。”
“他那种人也能当局长，那我估计也可以干。”
“啊，局长来了！”
横河此言一出，大家全都吓得跳了起来，朝门口望去。
“哈，骗你们的。”
横河立刻遭到了众人的围殴。村田就当没看见这一幕似的，说：“算了，我们就别多管闲事了。无论有没有别动队，将阿那谷童仁揪出来的是我们。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事，这就行了。您说对不对，部长？”
“啊，嗯……”
“您回答得不干脆啊。”
“那个仁科健，真的就是阿那谷童仁吗？”
收拾完横河的众人都望向香川。
“可是，他已经招供了啊。”
“话是这么说……”
倘若仁科健就是阿那谷童仁，是他指挥了恐怖袭击，那他为什么要冒着被捕的危险现身呢？
莫非他知道组织里的人被捕了，想要先发制人？不，这太大意了。是为了探听警察的搜查情况？但他想探听也探听不出什么结果啊。他说自己不能全面赞成阿那谷童仁的主张时，语气是多么地真诚。
“说仁科健就是阿那谷童仁，我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太可能。”
相反，如果仁科健说的都是事实的话……
对从永远王国逃出来的抗拒者进行强制信息采集之后，香川还是第一次进入信息采集监控室。上一次，墙壁上的众多屏幕中流动着莫名其妙的图像，玻璃墙后的房间里充斥着炫目的白光。
而现在，屏幕全都陷入沉默，玻璃墙后也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天花板上的方形顶灯亮着，感觉十分冷寂。
“明年的预算也被大幅削减了。我们如今已经很少使用这里了，冷清也是在所难免。”
樱田主任技术员面朝隔壁的房间，脸上透露着疲惫。昏暗的玻璃墙上，映着对坐着的两个表情僵硬的男人。
“法院的那次判决果然产生了影响啊。”
去年，在对某起强奸案进行刑事审判时，法院没有采信通过强制信息采集获取的信息。对嫌疑人强制进行信息采集，这本来就已经侵犯了人权，如果警察辛辛苦苦获取的信息无法作为证据使用，那自然不会再继续采用这种搜查方式。
“可是，就算无法作为法庭证据，但掌握嫌疑人的背景信息，对搜查工作应该也很重要啊。这种搜查方式应该继续采用下去才对。”
樱田精神萎靡地说：“你说得没错。但问题不是法院的意见，而是采集到的信息的精度。”
“精度不是已经足够了吗？在分析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的真实情况时，你们不是大显身手过吗？”
“那是因为当时我们拥有能熟练使用这套系统的人才。但遗憾的是，现在的科学搜查部已经找不到可以与其比肩的技术员了。”
“四年前负责信息采集的女技术员后来怎么了？她叫什么来着？”
“小田切君。”
“对，小田切技术员。找她来做的话……”
“小田切君已经过世了。”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香川说不出话来。
过世就是生存许可期限届满的意思吗？可是，就算是注射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也大致猜得出年岁的深浅。在香川看来，小田切技术员应该还很年轻才对。
见香川没有答话，樱田哀伤地说：“她是一年前因病过世的。”
“病……”
“你有没有听说过突发性多脏器癌？”
“没有……”
“最近得这种病的人越来越多。据说是一种极其可怕的癌症。从发现病情到死亡，间隔极短。”
“是这样啊。我该怎么说呢？真的……非常遗憾。”
“小田切君自己肯定也觉得遗憾吧。她的生存许可期限还剩五十多年啊。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她那样才华横溢的人该取得多大的成就啊。”
樱田之所以面容憔悴，不是因为本部门的预算被削减，也不是因为法院下了不利于本部门的判决，而是因为失去优秀的部下而悲叹不已。
“她是信息采集系统的主要操作员，失去了她，采集到的信息精度就难以保持了。于是这套系统的可靠性遭到质疑，渐渐被弃之不用。事情就是这样。”
“可是，樱田主任，难道就没有别的技术员吗？就没有别的拥有特殊信息采集官资格的人吗？”
“有是有，但我们这些人，根本难望小田切君的项背。法院之所以做出不采信的决定，就是因为我采集的信息中有错误。”樱田自嘲地笑了笑，将迷离的眼光投向玻璃墙。他仿佛看见小田切技术员在墙后对他微笑着点头。“过分依赖于个人能力的系统，早晚会迎来失败的宿命。这个道理，我本该早就意识到的。”樱田主任技术员转头面对香川，挤出令人心痛的笑容，“对不起，这么长时间来，你都在同一个傻瓜打交道。对了，你找我要谈什么事？”
香川坐直了身子，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在这里同樱田主任闲谈的时候，聊到了操纵人类的问题。”
“操纵人类？”
“就是通过将虚假记忆写入大脑来操纵人类是否可能的问题。”
“啊……这个问题啊。”
“听说科学搜查部一直在进行这方面的研究，不知后来有没有实用化。”
“香川警官为什么会关心这个问题？”
“比方说……逮捕恐怖组织成员之后，利用这种技术，就可以将他们变成间谍，而且这样的转变与本人的意识无关。所以，一旦写入虚假记忆的技术实用化，就会成为针对组织犯罪的有力武器。”
“原来如此。不过，这方面我也不清楚。”樱田主任技术员支吾起来，“如果进入了实用化阶段，肯定会有什么动静吧，但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相关的消息，说明还没有进入这种阶段。”
说得也有道理。
“假如，”香川终于把最想问的问题说出了口，“我只是说假如——利用这种技术，是否可以将完全清白的人变成实施自杀式恐怖袭击的恐怖分子？”
樱田主任技术员反常地毫无反应。
“理论上应该是可能的吧？”
“香川部长，你到底想说什么？”樱田眼神犀利地盯着香川，“实施自杀式恐怖袭击的恐怖分子就是阿那谷童仁吧。他已经被逮捕了。”
“嗯……”
“你是说，阿那谷童仁会不会也用了这种技术？”
“嗯，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罢了。我一直想不通他是怎么搞来这些人肉炸弹的。”
“你是怀疑我们的技术泄露出去了？”
“没有，没这回事。”香川笑了笑，敷衍过去。
“可是，香川部长，你如何看待这个国家的体制？”
“体……体制？”
话题突然转变。
“这个国家陷入了停滞，首相和总统只知道内斗，对局势却一筹莫展。这个国家即将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剧变吧。”
“说起来，我们的局长大人野心勃勃地想崛起为第三势力，这你应该听说过吧？”
“第三势力？”
“他想把共和国警察提升为内阁府和总统府之后的第三势力。”
“我想这也不错。与两极相比，三极更稳定，而且，在必要的时候，三极也会产生活力。”
“看来，樱田主任是支持兵藤局长的？”
“谈不上什么支持不支持。兵藤是我们的局长大人，就算他是蠢货，我们也只能跟着他走。”
“嗯，说来也是。”香川沮丧地笑了笑。
“最大的问题是，兵藤局长想得没这么深。那家伙的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掌权。但是掌握权力之后怎么办，他肯定从来没有思考过。他的走狗盾宫也是一个德行。”樱田的声音中带着强烈的蔑视，“同统治这个国家五十年的牛岛总统和游佐首相相比，他只是小人物中的小人物，小得我都羞于将他拿出来说道。”说着，他故意挪开视线，“香川部长，你刚才说的那个问题……”
“刚才？”
“是否可以通过将虚假记忆写入大脑来制造人肉炸弹。”
“哦……”
“你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对这个问题感兴趣。”樱田竭力用轻松的口气说。
香川全身的神经骤然紧绷。“樱田主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
“你也最好不要去问其他技术员和同事。倘若被盾宫知道，你就麻烦了。”
香川默默地凝视着樱田的侧脸。
樱田继续不正眼看他，小声说：“我能对你说的，就这么多了。”
7
整洁而冷清的小房间，没有窗户。这里也在地下吧。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都是白色的，泛着微微的蓝光，看久了会眼花。在这单调的背景下，称得上有特点的只有门、天花板上的四盏灯和四个换气孔，以及房间中央简陋的圆桌和两把椅子。
仁科健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他已经坐了好一阵子了。房间里没有钟，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觉得应该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但现在自己的时间感可不准。
他感到门外有人。
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一个又瘦又矮的男人。
他身上的西服穿得一丝不苟，散发着精英的气息。他的眼睛中一如既往地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但他的脸上却难掩疲惫之色，标志性的大头上，白发增添了不少。
男人关上门，隔着桌子站在阿健的对面，用仿佛饱含了所有感情的眸子凝视着阿健。
阿健也默默地抬头看着男人，突然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够了，盖伊。我知道你是绅士，特别适合穿西装。”
盖伊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愧。“我能坐下吗？”
“为什么问我？在这里，你的话应该比我更有分量啊。”
“不，刚才那一瞬，你的话更有分量。因为，我是来这儿忏悔的。”
阿健不解地脑袋一偏。
“能让我坐下来吗？说实话，我站着很难受。”
阿健打手势示意盖伊坐下。“你的身体不行了？”
“是老天在惩罚我吧。”说着，盖伊就坐进了空椅。
两人注视着彼此。
“这个房间住着感觉如何？”
“非常舒服。根本就不像牢房。”
“当然不是牢房。非但如此，这里可以说是日本共和国最安全的地方。”
阿健还记得，在R广场被武装警察队逮捕之后，又被塞进了护送车。那之后他就被喂了药，昏迷了过去，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那里应该是酒店房间，有宽大而柔软的单人床、写字桌和落地灯，甚至还有厕所。但同酒店房间截然不同的是，门从房间内部怎么也打不开。
“这儿是什么地方？一扇窗户都没有，我想猜都猜不出来。”
“是地下掩体。”盖伊坦率地答道。
“地下掩体？”
“不错。日本共和国总统官邸富士宫的地下掩体。”
“你是说，我在富士宫？”
阿健心头一惊。他本以为自己肯定被带到了最先进的拘留所里。
“就是说，我现在待的这个房间是总统避难用的……”
“这里是工作人员用的，总统专用的房间在别处，我也没有见过。”
“那我放心了。一想到总统也会待这儿，我就紧张得睡不着觉。”阿健打趣道。
但盖伊的表情却毫无变化。“你为什么还这么镇定？”
“我看上去镇定吗？”
“你又不是不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
“你这么说是高抬了我，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所处的状况。我被当作阿那谷童仁抓起来，但却没有关进拘留所，而是被莫名其妙地送到了富士宫的地下掩体里，被囚禁在压根儿不像是监牢的舒适房间里。本以为今天终于要审讯我了，结果却是穿西装特别合身的你出现在我面前，说是来忏悔的。这该如何解释呢？”
“我觉得你应该很早就觉察到了。”
阿健故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之前就说过了，不要过分高估我。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聪明。”
“我可以告诉你，你被关进这个掩体，不是为了保护你，而是为了防止你出去。你永远都出不去了。”
“永远？”
“先给你一个忠告——别抱不切实际的希望。你今后也不会受到审讯，因为他们已经掌握了你的供词。”
“是捏造的吧。”
“你也不会被送去法庭审判。你将在审判前不久作为阿那谷童仁死去——在另一个拘留所内自行了断。”
短暂的沉默，伴随着在两人之间流动的寒意。
“至少正式记录里会这样写。”
“是你来写这段虚构的情节？”
盖伊无力地摇摇头。“我只是底层的喽啰罢了，没有力量帮助你，所以我来向你忏悔。希望在你死前把一切都告诉你，并乞求你的宽恕。”
“你可以这样做吗？你给我讲了这些，难道不怕引火烧身？”
“你自身难保了，还担心我的安危？”
“用不着感激我。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盖伊眼神悲戚。“我得到了许可。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家伙无论对你说什么，对他们来说都无关痛痒。我们的对话应该没有被监听。因为你几乎没有可能离开这里，所以你知道什么都无所谓。”
“你口中的他们是谁？”
“你认为现在推动这个国家运转的是谁？”
“牛岛总统和游佐首相。”
“不对。”盖伊断然否定道，“二十年前可以这么说，但现在的游佐首相不过是唯富士宫马首是瞻罢了。那么，又是谁在主导富士宫呢？”
“难道不是总统吗？”
“名义上是。不过，牛岛谅一只是表面上威风罢了。游佐章仁操控他的时候，他还可以像模像样地当总统。可一旦游佐章仁松开手，他就无所适从了。而在总统焦虑不已的时候，是谁乘虚而入，笼络之，操控之？是谁真正地运营着富士宫？”
“不会是你吧？”
“总统首席助理，南木完和。你知道这个人吗？”
“知道。就是将州都强行迁往他的故乡伊野山的那个人吧？”
“不错。一言以蔽之，他是个势利小人。”盖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你也知道，牛岛谅一当议员的时候，现在的首相游佐章仁是他的首席智囊吧？”
“这个是人尽皆知吧。”
“游佐章仁作为工作人员加入牛岛事务所，是在2048年。在此之前，实际上担任牛岛议员的首席智囊的，是第一秘书南木完和。”盖伊说完，痛苦地喘息起来。
“你……没事吧？”
盖伊点点头，然后继续缓缓说道：“这个男人同游佐章仁一样，原本是内务省官员。任何地方都有自视甚高、惹人嘲笑的人，南木完和就是其中之一。他梦想着自己能进政界，四处毛遂自荐，希望能从政治家秘书做起。可是，他处处都吃闭门羹。就在他几近绝望的时候，有人伸手救了他一把，这个人就是新晋议员牛岛。”
“你倒是了解得挺详细的嘛，就像自己亲眼见过一样。”
盖伊没有理会阿健的话，继续自顾自地说：“对南木完和来说，牛岛谅一无异于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自然会拼命抓住，宁死也不松开。他原本是内务省官员，能力还是有的。他勤勤恳恳、竭忠尽职，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不知不觉就成了牛岛事务所的首席智囊。但没过多久，他就知道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在帮助牛岛谅一成立新时代党的时候，他还算得力，但后来就昏招不断，江郎才尽。就在新时代党不得不推陈出新的时候，南木却给不出任何解决办法。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游佐章仁不请自来。牛岛谅一决心重用这个新人。南木完和被从首席智囊的宝座上拉了下来。换言之，他的仕途之路断了。你认为他会有什么感受？”
“肯定非常不甘心吧。”
“尤其是游佐章仁同他一样都是内务省出身，而且还是他的晚辈，这一事实对他的自尊心造成了双重伤害。而且，两人之间的能力确实天差地别。失败感和劣等感被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中。但他却从未想过要离开牛岛谅一，反倒是跟随得更紧了。牛岛谅一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丢掉这跟稻草，他就只能陷入恐惧的旋涡。”
“越是被弃如敝屣，就越是死心塌地，这种心态我也明白。”
“死忠到底有时候也会得到好报，南木完和就是例子。牛岛谅一就任总统之后，游佐章仁当上首相，南木再次上场的机会来了，以首席助理的身份辅佐总统。总统后来与首相反目，移居富士宫，就是南木怂恿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盖伊诧异地看着阿健。“当然是因为他讨厌游佐章仁！”
“他始终对首席智囊的位子被夺走的事耿耿于怀啊。”
“世上没有比男人的嫉妒心更可怕的东西了。”
“但这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我都还没出生啊。他的仇恨延续了这么长时间，执念实在太深了。”
“对于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来说，五十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你是说，是南木导演了这场戏？”
“还有一个人——共和国警察局局长兵藤桂。”
“就是说……”阿健感觉自己冒出了冷汗，“袭击紫山的也不是你……”
盖伊一惊，瞪大了小眼睛。
“原来是这么回事！真让人想不到啊！”阿健哈哈大笑，“富士宫和共和国警察联手欺骗国民，伪造阿那谷童仁复活的假象，甚至不惜制造恐怖炸弹袭击。事情就是这样吧？”
盖伊勉强点头。
“这真是一个大阴谋呀。或者说，只是一个粗劣的把戏？本应该追查恐怖分子的警察，实际上却是恐怖分子的头儿。而且，总统府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盖伊的表情毫无变化。
“为什么这么做？不，我应该首先问，为什么非得把我也卷入这个国家阴谋之中呢？”
“是因为圣像。”盖伊小声答道。
“圣像？”
“阿那谷童仁本就是虚构出来的恐怖分子形象。为了给这个形象增加现实的重量，就必须使其具备众人一致认可的魅力，换言之，必须将其打造为圣像。而阿那谷童仁这个形象从诞生之初就太单薄了。”
“你是说1999年被处以死刑的那个男人吧。”
盖伊讶异地扬起了眉。
阿健继续道：“阿那谷童仁就是那个病态的男人所幻想出来的恐怖分子领袖。但被逮捕之后，他又声称自己就是阿那谷童仁，但很少有人相信。因为阿那谷童仁的形象已经在人们的脑中确立了。”
“你知道得真不少……对了，你父亲当年也牵扯其中，你应该听你母亲说过那个案子吧。”
阿健不置可否地笑了。
“你说得不错。那个男人承担不起阿那谷童仁的高大形象。后来又有各式各样的人冒充阿那谷童仁，但始终没有人符合圣像的要求。”
“C1的比塔也不行？”
“看到他死得那样惨，会有人认为他就是真正的阿那谷童仁吗？”
“呃……”
“经不起时间考验的东西都是虚假的。在日本共和国，阿那谷童仁这个名字的分量特别重。要成为圣像，其存在本身就必须得到人们的尊崇。比塔显然不具备这种特质。但是，仁科健，你有。”
“真麻烦。”阿健淡淡地答道。
“谁说不是呢？你之所以被利用、被杀害，都是拜你的这一特质所赐。”
“制造阿那谷童仁还活着的假象，然后上演恐怖袭击的闹剧，栽赃到阿那谷童仁头上，最后把我当作阿那谷童仁抓起来。这样做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莫非是想通过消灭阿那谷童仁，提升国民的支持率？”
“当然不是。他们不会单单为了获得国民支持，就做风险如此之高的事。”
“那他们是为了……”
“你刚才说‘富士宫和共和国警察联手’，这种表述是不准确的。联手的只是兵藤和南木两人。兵藤利用自己培养的部下调动武装警察队，南木则通过牛岛总统命令百夫长特种部队。几乎所有的警察，甚至总统本人都不知道他们二人秘密进行的真正计划是什么。”
“那这个所谓的计划的目的是什么？他们这么做，到底想干什么？”阿健吼了起来。他已经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了，“布德先生找我谈的暗杀总统的事，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不错。”
“那布德被警察抓获，也是按计划进行？”
盖伊点点头。
“你一开始就打算欺骗大家……”
盖伊无言以对。
“都是因为你……你难道对此无动于衷吗？”
“不。我正是心怀愧疚，所以才来到这里，在你死之前，将一切都告诉你。如今我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布德先生他们在哪儿？贵世小姐在哪儿？请让我见见他们。”
“非常遗憾。布德他们已经被送往安乐死中心了。”
只要是抗拒者，无论是否参与了恐怖活动，都会被强行送往安乐死中心。虽然阿健对此早有预想，但……
“贵世小姐她……”
“她只是普通市民，现在还活着。他们似乎在为怎么处置她而头疼呢。”
“她只是被抓错了，放了她不就行了吗？”
“不可以。”
“为什么？！”
盖伊沉默了几秒，开口道：“他们的计划只进行到一半，在结束之前绝不会放她出去。”
阿健深呼吸了一次。“那么，接来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已经动手了，谁都阻止不了了。”
8
通常来说，一般国民只有在收到总统发的邀请函之后，才可以造访富士宫。
这张邀请函是长方形的，手掌大小，由富士宫的正式职员直接送到受邀人的家中。乍看上去，像是一张素色的薄塑料板，但只要受邀人将其拿到手中，它就会自动接入身份卡，确认是本人之后，卡片上就会浮现出一段表示总统想见你的文字。这时候，邀请函是通过特别线路同富士宫相连的，受邀者只要在特定的地方用手指签名，富士宫立刻就会收到接受邀请的回答。然后，受邀者可以通过这份邀请函的通信功能与富士宫的负责人交流，确定来富士宫的日期、时间、安排用车等细节。
立花惠收到总统亲笔信后，差不多过了两周后，正式邀请函送到立花惠手中。虽然她接受了邀请，但因为工作繁忙，一直腾不出时间，直到十二天之后她才去富士宫。
那天下午五点整，接她的车准时来到她家门口，是一辆配司机的豪华轿车，还有两辆白色警用摩托做先导。立花惠从自己的衣柜中选出了最高雅的套装，在周围居民的注目之中，打开门，朝司机点点头，上了车。
豪华轿车没有遇到一个红灯，上高速公路飞驰了大约一个小时，就到达了富士宫。夜幕已然降临，富士宫的正面玄关灯火通明，总统首席助理南木完和正在等她。
此人才气逼人，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可是，同样才华横溢的游佐章仁身上还散发着人所特有的热度，而南木完和却只有才华而已。一见到他，立花惠心中就生出本能的厌恶，就像是在路上突然看到蛇一样。
立花惠强压住这份感情，假装平静，嘴角浮现出“冰心女”特有的微笑。
“好久不见。”南木完和亲切地说，但从他的笑意里却感受不到一点儿热度，“欢迎你远道前来。总统还在等你，请这边走。”
登上正面玄关前的石头台阶，进入灯火辉煌的圆形门厅。当然，立花惠是第一次进入这里，但她觉得这里并没有她预想中华美。
在前面默默领路的南木略微加快了脚步。他用力踏在红地毯上，从他的脚步中明显看得出他的焦躁。
“真是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嘛！”他边走边嘟囔。
立花惠不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在抱怨牛岛总统。可是，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男人不欢迎立花惠，就像五十年前一样。
立花惠没有被带到总统办公室，而是总统的私人空间。登上狭窄的楼梯，南木敲了敲厚重的大门。
“阁下，立花小姐觐见。”
总统没有答话，只听见门后传来忙乱的声音。
南木没有把手放在门把上，径直推开了门。
牛岛总统，他穿着标志性的白色西服。这套衣服他已经很久没穿过了。
可是，这套本应穿惯了的西服，今天却总给人以不合体的感觉。
总统笑容满面地握住了立花惠的手。
“你总算来了。”
手上的触感让立花惠觉察到了异常。
总统瘦了。
“进来吧。”
总统张开双臂做拥抱状，将立花惠迎进了屋，然后关上门，把南木留在了外面。
“阁下，好久不见。非常感谢您这次的邀请。”
立花惠礼貌地垂下头。
“死板的问候就免了吧。总而言之，我很高兴见到你。我本以为你不会来的。”
他的眼眶湿润了。
立花惠暗暗吃惊。他真的变了啊，她想。
并不是表面上的变化，而是本质上的改变。但更准确的说法是，他屈服了。之前那强大的内心，现在已荡然无存了。想想当年他是多么威风凛凛，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可悲。
“我们别站着聊。去那边坐着说话吧。”
大厅里也摆着许多高级家具，但牛岛将她领入了更深的房间。
“现在正在准备晚餐，你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吧。”
这里似乎是餐厅的前室，巨大的沙发包围着低矮的长桌。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流光溢彩。一踏足这里，她就有一种舒服、柔软的感觉。
“这里有十几年没有外人进来过了。连游佐都没有来过。”
她坐进沙发，身体仿佛整个陷进去一般。牛岛总统坐在她正对面。女服务员端着饮料进来，是装在小酒杯中的餐前酒。入口之后，一股香甜扩散开来。
但是，牛岛总统手拿酒杯，却没有喝酒，而是温柔地望着立花惠，像是在怀念往事一般。立花惠还没有见过面容如此沉静的总统。
“五十年了啊。”
“我们认识的时候，阁下还没有就任总统。”
“时光如梭啊，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
里面的门开了，另一个服务员出来通知说，晚餐准备好了。
在总统的陪伴下，立花惠走进大门，餐厅大得可以举办晚宴。莫扎特的《嬉游曲》静静地流淌着。中央的大桌可以轻轻松松地坐十个人，但那里现在只在桌子两端放了两把椅子。枝形吊灯的光很淡，桌上点着蜡烛，以增添优雅的气氛。每把椅子的一步开外，都恭恭敬敬地站着一名服务员，静候吩咐。见两人走过来，服务员选择自然的时机拉开椅子。
“您一直在这里进餐？”
“最近是这样，因为这儿安全啊。”
“您就不觉得寂寞吗？”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样的感情。”
先上的是冷菜，每一盘里的食物数量不多，但种类丰富，可以感受到牛岛总统款待她的热情。但总统自己却手持刀叉，没有往嘴里送一块食物。
“您不吃东西吗？”
“啊，你别介意。”
“您的身体不舒服？”
“我只是想减减肥，所以有意控制进食。”
立花惠觉得这种减肥方法并不健康，却微笑着说：“那我就放心了。”
主菜吃完，等待甜点的间隙，两人漫无目的地聊了起来，但主要还是围绕着立花惠的近况谈，没有提到任何肮脏的政治话题。牛岛总统不时还会笑出声来。
“如果你有困难的话，我想帮你一把，但看样子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多谢您的好意。”
桌面上，盘子都收走了，只剩下咖啡杯，两人默默无语。服务员麻利地更换了已经烧短的蜡烛，然后走出去，关上门。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烛光摇曳，“因为我想向你道歉。”牛岛总统的眼中映着烛光，“五十年前，因为我的鲁莽行为，害得你在事务所待不下去，最后只好辞职。”
“阁下您对我的心意，我至今仍然十分感激。”
“我当时没有考虑到后果，真的非常对不起。后来游佐对我发了一大通火。”
“这都是以前的事了。”立花惠又露出了微笑。
“你能原谅我吗？”
“可以！”
牛岛总统松了口气。“谢谢。这下我轻松多了。不过，我这话或许会让你火冒三丈吧。”
他似乎特别没有底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立花惠真的开始焦虑起来。
“可是，您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是啊，为什么呢……”牛岛总统垂下头，“也许是因为我听到了令我心烦的传言。”
“令您心烦的传言？”
牛岛总统紧盯着立花惠。“你是不是喜欢游佐？”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令立花惠慌了神。
“游佐应该也察觉到你对他有意思。但他那个时候还是把你抛弃了。”
“我认为游佐首相的判断是正确的。在左右共和国命运的重要时期，将个人感情放在第二位是无可厚非的。”
“听你的语气，你似乎现在仍然爱慕他。”见立花惠无言以对，牛岛总统接着说，“别误会，我说的令我心烦的传言不是这个。何况，事到如今，我对你也没有什么想法了。可是……”
他说不下去了。
长久的沉默。
“阁下？”
牛岛总统瞪大了眼睛，用颤抖的声音说：“游佐他……他想杀我。”
9
新闻快讯1
共和国警察与百夫长特种部队的联合搜查组逮捕了恐怖分子阿那谷童仁。该犯承认策划了针对紫山安乐死中心的恐怖炸弹袭击，并且供述了暗杀牛岛总统的计划。
新闻快讯2
根据阿那谷童仁的供述，暗杀牛岛总统的计划的主谋另有其人——他只是接受了政府某高官的秘密委托。依据《国家防止叛乱法》，共和国警察正慎重地进行调查。
新闻快讯3
阿那谷童仁坦白，指使他暗杀牛岛总统的是游佐章仁首相。共和国警察正在讨论传唤游佐首相协助调查。
新闻快讯4
对关于暗杀牛岛总统的计划的一系列报道，游佐首相始终保持缄默，并无视警方提出的协助调查的要求，也不打算与警方见面。游佐首相拒绝对此事做出说明的姿态，势必遭致强烈的批判。
新闻快讯5
据知情者透露，将自己关在官邸中的游佐首相精神紧张，惊慌失措。为了防止发生不测，共和国警察正在讨论对首相实施逮捕。
新闻快讯6
为逮捕游佐首相而进行的司法协调已经结束。共和国警察将在拿到法院开出的逮捕令后，派员前往首相官邸。
新闻快讯7
法院已经开出逮捕令。共和国警察已经派出数辆警车驶往首相官邸。首相官邸依然未做反应。
“阁下，您看到报道了吧？”电话另一头传来深町次官悲愤的声音。
游佐章仁盯着桌上显示屏中不停滚动的新闻快讯，道：“我正在看。”
“他们正在前往您那里。”
首相官邸和各省厅的次官室之间有直接通信线路相连。为了防止窃听，并且能在灾害发生时使用，这条通信线路被层层加固，就算超眼和其他的通信手段失灵，这条通信线路仍然能畅通。话虽如此，平常这条线路很少开通，每年只有在灾害应急训练时形式上使用过。
“他们有没有向您询问案情？”
“当然没有。”
“看来，他们是想制造您企图暗杀总统的既成事实，一举将您打倒。”
“媒体也被他们控制了吗？”
“目前看没有证据。不过，全国都因为暗杀总统这一重大话题而骚动不已。”
“这是牛岛总统授意的吗？”
“不知道。不过，很难想象他们不经牛岛总统同意就做出这样的事。”
游佐也觉得蹊跷。牛岛总统的行事风格，向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他要除掉游佐的话，只需要取消游佐的豁免资格就行了。
“总而言之，不能坐等他们以不正当的理由来抓捕自己。您快逃吧，我来帮您安排。”
“等等。”游佐阻止道，“他们故意向媒体放风，把他们的每一次行动都告诉我们，其目的或许正在于引我们上钩。倘若我逃走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有罪——至少在国民看来是这样的。而且，首相如果消失的话，国内就会陷入混乱。”
“阁下……”
“我不会离开这里，你也不要轻举妄动。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接下来的工作就拜托给你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
“这是您第二次对我交代后事了。”深町的声音沉痛而坚定。
游佐微笑道：“这次也会有惊无险的。”
“我相信您。”
游佐放下直接通信线路的话筒。
11
“您在骗我，游佐首相绝不会做这种事。”立花惠一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您说这话有什么根据？”
牛岛总统遗憾地说：“被逮捕的阿那谷童仁供述游佐首相与他秘密接触，并委托他杀我。”
“那个恐怖分子阿那谷童仁被逮捕了？”
立花惠没有听过这个消息。如果这是事实的话，将是令举国哗然的大新闻。
“现在媒体正在报道吧。”
一个秘密的大阴谋正在进行。立花惠没有料到，自己已处在阴谋的正中心。恐惧攫住了她。
“阿那谷童仁的供述真实可信吗？”
“你是什么意思？”
“阁下您有没有见过阿那谷童仁？”
“没有。”
“那您为什么认为他的证词是真的？”
“共和国警察的兵藤局长做了报告。”
“是局长直接向您报告的？”
“我是听南木说的。所有提交到富士宫的情报，都要先通过南木。”
“这样做没问题吗？”
牛岛总统眉头紧皱。
“我认为，那个人不值得阁下信任。”
立花惠脱口而出，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显然，自己说过火了。
但她并不打算更正，反而下定决心，继续道：“阁下应该同游佐首相见面。您应该让游佐首相告诉您真相是什么。如此重大的事情，绝不能根据他人转述的报告来下判断。”
立花惠的这番话非常放肆，但牛岛总统却出乎意料地、冷静地听了下去。“你果然是冰心女啊。”他叹气道。
“您怎么知道这个称呼的？”
“当然是听游佐说的。”
立花惠从这声音中听出了微妙的变化。“阁下，您心底里还是相信游佐首相的吧？”
“为什么这么说？”
“您取消了游佐首相的豁免资格？”
总统默默地注视着立花。
“如果阁下真的想除掉游佐首相，可以轻而易举地办到。但您没有这样做，是因为阁下还信任游佐首相。我说的对不对？”
牛岛总统闭上眼睛，沉思良久。然后他缓缓睁开眼，望着远方，出神地说：“那个人说，我是当皇帝的材料。”
“我记得，我当时也在场。”
“是吗？真令人唏嘘啊。”
“是的，就像是昨天才发生一样。”
牛岛总统不禁笑了。
“怎么了？”
“当时你的表情真是滑稽。游佐说想成为我手下的工作人员的时候，我提出了一个条件，你还记得吗？”
“是把我一起带过去吧。”立花也不禁微笑起来，“没想到您会提那样的要求。”
“没想到吧。”牛岛总统的语气不知为何轻松了许多，“游佐是最高军师。游佐常常对我说，凡事都要讲究时机，无论多么巧妙正确的策略，只要是逆时代潮流而动，就不可能成功。而我们要做的是等待时机，机会一到就要毫不犹豫地展开行动……”
“你们经常一起讨论问题啊。”
牛岛总统咧嘴一笑。“准确地说，我们是一起对骂吧。”
立花惠怀念着遥远的往昔，点头道：“你们有许多次扭打在一块儿呢。”
“是啊。要不是你拦住我们，说不定我们会大打出手呢。”
“因为阁下和游佐首相都很顽固啊。”
“不对。那个家伙和我都在认真考虑这个国家的未来，我们相信施行《百年法》是国家复兴的大前提。所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不择手段。那个家伙曾经对我说：保护国家的事业，可不是光靠做表面文章就能完成的。有时候，有的人必须去干肮脏的勾当。如果别人不做，自己就应该欣然去做坏人。即使自己因此而背上罪名，也比眼睁睁地看着国家衰退强。就在那个时候，我决定将自己的命运交给那个人。”他无力地叹息了一声，“所谓自以为是，可能就是指我们吧。可是，我们绝不是为了私利或私欲而行动，而纯粹是为了这个国家……”或许是因为过分激动，总统已经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阁下。”
“那真是激情燃烧的时代啊！”他已经泣不成声。牛岛总统的身体一下子蔫儿了，但脸上依然带着笑。他的虚弱令人心痛，“在这股激情的左右下，我对你做了愚蠢的事。”
“阁下，那件事就不要再提了。”立花惠规劝道，“过去的终归已经过去。”
总统深呼吸一次。“如果能同那家伙对饮，愉快地畅聊往昔，过完剩下的日子，那将是多么美好啊。”
“游佐首相应该也有同样的想法吧。”
牛岛总统瞪大了眼睛。“那他为什么要杀我？”他怒不可遏，“他之前来找过我，希望我能主动下台。我拒绝了他。这是当然的。别人不让我当总统，我就不当总统了吗？可是，我并不傻，我知道，自己的时代结束了。所以，我本想在下一次议会会期的最后一天，宣布让出总统职位。可是，那个家伙却等不及了，打算杀掉我了事！他根本不信任我！”
立花惠静静地注视着总统。“您真的认为游佐首相会干出这等愚不可及的事？”
牛岛总统像被定住了一般。
“就算游佐首相谋划让您下台，他也绝不可能假借恐怖分子之手。这种事，别人或许会做，但游佐章仁绝干不出来，因为政治风险太大了。而且，虽说阿那谷童仁神出鬼没，但他想要突破铜墙铁壁般的层层警戒，暗杀阁下，那也是天方夜谭。久经考验的现实主义者游佐章仁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刚才阁下您自己不是也说过吗，他是最高军师呀。”
牛岛总统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慢慢恢复了常态。
立花惠的话，他听进去了。
“请您直接同游佐首相对话。那样很快就会真相大白。”
牛岛总统依然没有答话。
这很不正常。他的反应似乎太迟钝了。牛岛总统的表情与其说是迟钝，不如说是茫然。
立花惠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刚才牛岛总统提到了“剩下的日子”。这是什么意思？是指总统的任期？但这与前后话不相符。
“我……”牛岛总统突然双手拍桌，借助反作用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阁下……您怎么了？”
他对立花惠的问话置若罔闻，视线的焦点在虚空中游移，看起来茫然若失，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离开桌子，步履蹒跚，走了两三步，然后两腿一弯，颓然倒地。
12
“搞垮游佐首相？”仁科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捏造出并不存在的恐怖分子，并且自导自演恐怖炸弹袭击？”
盖伊平静地答道：“对方是一国首相，要搞垮他，必须具备国民认可的理由。所以，至少要对国民制造某种程度的冲击才行。过去有一位独裁者不是说过吗？民众更容易被大的谎言欺骗，而不是小的。因为小的谎言民众自己也说，却不敢说大谎。”
“可是，有必要制造恐怖炸弹袭击吗？那会造成多少无辜者丧命啊。”
“有必要。为了让阿那谷童仁这一虚构的恐怖分子具有毋庸置疑的真实性，就必须制造真实的恐怖袭击事件。”
“简直是疯了！”
“通过大规模恐怖袭击，在国民中煽动起恐惧与愤怒的情绪，并确立对阿那谷童仁真实性的不可动摇的认识，然后把阿那谷童仁和游佐首相的关系暴露出来。如此这般，国民对阿那谷童仁的愤怒就会原封不动地——不，应该是被放大数倍之后扑向游佐首相……这就是他们处心积虑想出的计策。”盖伊的眼中透出嘲讽之色。
“他们为什么要对游佐首相如此狠毒……”
“道理很简单。在南木和兵藤看来，游佐首相是最大的障碍，最好尽快除掉。在这一点上，两人的利害是一致的。”
“他们……”
“特别是南木完和，在他看来，这是一雪多年耻辱的大好良机。”
“这可不是儿戏，赔进了许许多多人的性命呀！”
“但他们会反驳说，自己也赌上了性命。因为这个阴谋一旦暴露，他们也会被处以死刑。”
“你难道甘心沦为这帮家伙的提线木偶？”
“提线木偶？”盖伊冷笑一声，“不错。”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这样的人也……”
“借用你刚才的话，不要过分高估我。”盖伊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没有你认为我有的那种智慧和胆量。我狂傲自大，自诩能与时代抗衡，却被时代的洪流卷走。等到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罢了。”
13
加藤太郎坐完门诊，巡视完负责的住院病人，同监控室里值夜班的护士们聊着天，这时，他的超眼接收到了刈矢医生发来的紧急联络信号。
“有事失陪一会儿。”加藤指着自己的左耳，来到了走廊。
“喜助大叔昏倒了。”
加藤倒抽一口冷气。
虽然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但还是忍不住不寒而栗。
“病情如何？”
“好不容易恢复了意识。现在正往你那儿送。一小时——不，应该五十分钟后就到。”
“明白了。”
加藤回到监控室。
“大家听好了。”
护士们全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加藤。
“喜助大叔昏倒了。现在正被送到我们这儿来。我们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方案，迅速做好接收他住院的准备。”
“医生……”宅间护士举起手，“我之前就想问，这位喜助大叔到底是什么人？我知道他是VIP。莫非他也是艺人？”
加藤思索片刻，道：“你们迟早会知道的。喜助大叔就是日本共和国总统牛岛谅一。”
只有加藤和院长知道这个秘密。
“总统患上了突发性多脏器癌？！”
“小声点儿！在正式公布之前，绝不能对外声张。否则就不是被开除那么简单了。”
“等……等等。”
“怎么了？”
“游佐首相不是被抓起来了吗？”
“应该还没有被逮捕。”
“但新闻说这只是时间的问题。如果这时候牛岛总统也不在了的话……”
后果不言而喻。
过去半个世纪，一直都是这两位领导者在统治这个国家。倘若他们同时从政治舞台上消失，那这个国家将骤然出现莫大的权力真空。
可是……
“这些事交给政治家好了。大家现在只需要去想如何救助即将被送到这里的患者。”
14
“总统得了突发性多脏器癌？！你一直在总统身边服侍，难道就没有察觉到吗？！”兵藤桂不由得怒吼了起来。
四年前，共和国警察同百夫长特种部队开始合作之后，富士宫和共和国警察之间就建立了热线。这条线路也能抵御灾害，防止窃听，堪称牢不可破。
“主治医生什么也没说，每天提交的日志中也没有记录。应该是总统命令他保密的。”总统首席助理南木完和几乎尖叫了起来。
“治不了吗？”
“医生说他只能活三个月不到。我……我……我该怎么办？”
南木六神无主的样子让人想发笑。
他平常狐假虎威，嚣张跋扈，可主子一倒，他就立刻慌了神。为什么他就没有考虑过取牛岛总统而代之呢？看来，狐狸终究只是狐狸，永远也成不了老虎。
但我同他不一样，兵藤忍不住笑开了花。
就在游佐首相即将身败名裂的时候，牛岛总统也病入膏肓。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这不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谁守在总统身边？”
“除了主治医生刈矢，还有副岛和高木。”副岛是总统助理，高木是宣传部长。“还有一位女士，她是总统的前部下，受邀造访富士宫。总统就是在同她用餐的时候昏倒的。”
“幸亏他是在进餐时昏倒的。”
“什么意思？”
“总统被送到共和国医院去了？”
“是的。”
“明白了。我来处理那边。”
“处理？你打算干什么？”
“如今富士宫是你做主？”
“做主还谈不上……”
“总统不能理事的时候，你不是可以代理总统发号施令吗？”
“话是这么说……”
兵藤下定决心。现在正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胜利女神在对他微笑。
“我再向你确认一遍。”
“嗯？”
“总统说过，将百夫长特种部队的指挥权交给我，对不对？”兵藤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什么？”南木没有反应过来。
“牛岛总统在病倒之际，告诉身为总统代理的你，将百夫长特种部队的指挥权交给共和国警察局长兵藤桂，对不对？”
“你说什么呀？这种事，总统一个字都……”
笨到家了！兵藤抑制住怒骂的冲动。“不，总统交代过的。总统肯定交代过，要将百夫长特种部队的指挥权交给共和国警察的兵藤局长。”
尴尬的沉默。
对方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意图。
（对了，用脑子好生想想。）
（现在能否迈出这关键性的一步，将决定我们的命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游佐打倒，如果你再不开窍，我就只好让你去给牛岛总统陪葬。如果不想陪葬的话，就同我一起放手一搏吧。我们前进的道路上，已经没有障碍了。）
“不……不错……”南木含含糊糊地答道。
“总统确实说过，要将百夫长特种部队的指挥权交给我，对不对？”
“嗯，说过。”
兵藤暗自发笑。“那就好，让总统好好睡觉吧。”
他切断了热线。
日本共和国没有设置副总统，一直实行的都是牛岛总统和游佐首相的二元体制。这套体制的默认规则是，如果总统遇到不测，将由游佐首相替补总统。
牛岛总统已经死了。只剩下游佐首相了……
兵藤启动了安装在办公桌上的指挥系统。
他按下通话键。“我是兵藤，抓住游佐了吗？”
为执行逮捕游佐而组建的特别行动组已经抵达首相官邸。行动组的成员来自百夫长特种部队和武装警察队，组长是兵藤的心腹盾宫一广。关系大局的任务，绝不可能交给外人。当然，所有组员都携带着武器。兵藤心里很清楚，虽然表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但本质上说，这是一场政变。
“我们五分钟前进入首相官邸，没有遇到抵抗。游佐首相就在办公室。”
这是盾宫通过超眼传来的情报，被用声音的形式输出。兵藤的声音也转换成信号，传达到对方的超眼中。
“他竟然没有逃，那正好。在我下令允许他离开之前，要一直将其扣留在首相官邸。官邸里的所有职员也一样。绝对不能让他们同外部接触。不要忘了没收超眼。”
“明白。”
兵藤接通了共和国警察宣传部。“以最快速度准备好现场直播，面向共和国国民举行紧急新闻发布会。”
“那三十分钟后……”
“二十分钟！”
说完，兵藤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往后靠上椅背。
他相信自己胜券在握。
15
“C4被百夫长特种部队袭击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盖伊的神情苦闷起来。
“你说过，你之所以活下来，是因为艾丽引开了敌人，给你创造了逃跑的机会。这是事实吗？”
“艾丽为了保护我而死，这是事实。但我并没有逃掉。他们抢到了我的前头，封死了我的去路。”
“但他们却没有杀你，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接到了命令，如果发现了我，就把我活着带回去。”
阿健大感蹊跷。从媒体播放的影像看，百夫长特种部队一见到C4的居民就会毫不留情地射杀，怎么会偏偏留下盖伊一人？
盖伊觉察到阿健已生疑。
“百夫长特种部队不是疯狂的杀人集团，而是受过良好训练、纪律严明的军队，不能对他们有错误的认识。虽然他们大量屠杀抗拒者，但那不过是忠实地执行命令而已。袭击C4的时候，所有没有抵抗的未成年人都得到了保护，随后应该都被移送到了相关设施之中，只是这种事媒体并没有报道。”
“孩子们还活着吗？”
“还活着。至少，他们同我被送上了运输直升机。”
阿健略感安慰。可是，疑团依然没有解开。
“如果有人命令他们不杀你，那就意味着下达命令的人知道你潜伏在C4。”
盖伊点点头。
“为什么单单放过你？”
“你知道我的真名吗？”
“不知道……”
“我的真名是光谷耕吉，我曾经是内务省的官员。”
说起来，他确实有官僚的气质。
“如今的总统首席助理南木完和是我官员时代的同僚。”
16
沿RJR环线行驶的列车中，大多是下班回家的男女。所有座位都坐满了人。川上由基美抓着吊环，怔怔地望着车窗外流动的市中心的夜景。
她已经基本习惯了头脑放空的感觉。比如像现在这样晚上乘电车的时候，从无数的光点中选出一个，集中精神凝视，在光点即将离开视野的时候，又迅速将视线转移到另一个光点上，继续凝视。如此反复，大脑就会一片空白。
视线在光点之间转移的瞬间是最危险的。一不留神就会恢复神智，那时候的情景便会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进大脑，一发不可收拾。为什么自己生拉硬拽也没有把阿健拦下来？为什么最后让他走了？由基美被无边无际的悔恨吞没了。可是……
“贵世小姐是被我连累的，至少要把她救出来。”
阿健是这样说的，我怎么就没能阻止他呢？我只能在他身边再陪三年了，让他为了我这样的女人不去救人，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
在新闻快讯上看到被指控是阿那谷童仁的阿健的脸时，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她没有哭泣，也没有愤怒。她感受到的，只有莫大的空虚。
但由基美相信，只要仁科健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就一定会有再会的一天。
所以，由基美今天也照常上班去了。
“致全共和国国民——”
超眼突然接收到了一条信息。视野中瞬间浮现出一个红色的单词：EMERGENCY。
是紧急快讯。
所有的超眼都具备接收紧急快讯的基本功能，如此一来，即便超眼处在未与大脑连接的状态，也可以接收到地震等灾难的紧急预报。
其他的乘客应该也接收到了相同的信息吧。
人们表情僵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共和国警察将发布重大消息。您可以只通过超眼倾听，但如果您身边有屏幕的话，请您也观看屏幕。”
车厢内的一排显示屏上同时出现了同样的影像。
一个男人，他身穿共和国警察的制服，肩上和胸口挂着亮闪闪的徽章，表明他地位非常高。他双手交叠放在厚重的办公桌上，脸正对着镜头。那是一张娃娃脸，从那张脸中，甚至可以看出几分怯懦。
男人的脑袋微微前倾。
他是在鞠躬行礼吧。
“我是共和国警察局长兵藤桂。”
他的声音像女人一样尖声尖气。车厢内，有人不禁笑出了声。
“共和国的国民们，想必大家已经通过新闻知晓，共和国首相涉嫌策划暗杀牛岛总统。现在，根据《国家防止叛乱法》，警方正在首相官邸对游佐章仁进行讯问。一旦确定其有重大嫌疑，就会将其逮捕。”
兵藤桂喝了一口杯中水。
“可是，举行本次紧急新闻发布会的目的，并不是向大家通报这一情况。我还必须告诉大家一件更遗憾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
“今天晚上八点左右，我们敬爱的牛岛总统在富士宫病倒，被紧急送往共和国医院，目前已无生命危险。详细病情将在不久后通报，但根据主治医生的诊断，总统目前很难履行公职。本来，在这种情况下，应由游佐首相代行总统职务，但如刚才所说，游佐首相涉嫌对国家严重犯罪，已不可能承担这一职务。可是，为了维持国家机器的运转，也为了保护国民的生命财产，绝不能出现政治真空。所以，牛岛总统在病床上指定由我兵藤桂代行总统职务。我虽不才，在此危急时刻，定当毫不犹豫地为国献身。不过，因为现行宪法无法应对目前的特殊事态，所以我只得采取非常手段。”
男人深吸一口气。
“我在这里宣布，为了实现牛岛总统的意图，在牛岛总统复职以前，暂停施行《日本共和国宪法》。”
车厢内的人全都沉默着。
“我希望共和国国民不要恐慌，不要焦躁，能一如既往地生活，并遵守共和国警察的命令。重复一遍，这是牛岛总统复职之前的临时措施。希望大家务必理解这只是有限时间内的特别举措，并予以配合。”
画面消失之前，男人露出了笑容。
紧急新闻发布会刚一结束，车厢内就炸开了锅。
“我说，暂停宪法是什么意思啊？”一个女人不慌不忙地问。
貌似其同伴的男人答道：“嗯，这等于是说，运作这个国家的操作系统将停止运行。”
“操作系统不运行会怎么样？”
“不知道……”
电车停下来，车门打开。
乘客若无其事地下了车。由基美也跟随人流走下楼梯，穿过闸机口。
熟悉的街市出现在眼前。
17
刈矢医生和接替他的加藤太郎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特别病房。他们从未想过回家，但如果自己累倒的话就前功尽弃了，所以休息还是必要的。
这个病房，前人气演员远野真也住过。共和国总统住的病房，只能是这里。从刈矢医生那里得知牛岛总统的病情之后，加藤就将配有穹顶式显示屏的病房之一空了出来，以备不测。
总统的病情暂时稳定下来，不过并没有好转，只是维持着糟糕的状态而已。用不了多久，他的病情就会恶化，生命垂危。
跟随牛岛总统来医院的富士宫高官们只知道东跑西窜，一点儿用也没有。运送总统的过程中，一个女人一直紧握着总统的手，看起来很有胆量。虽然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加藤觉得她多半是女医生。
来到监控室，感觉这里的氛围不对劲。宅间、南田、木梨等三名护士一脸不解地低声交谈着。
“哟，怎么啦？你们在聊总统身边的美女的八卦吗？”
“啊，医生，您没听到超眼发来的紧急快讯吗？”
“哎呀，刚才我取下来，忘戴了。”
他从白大褂的口袋中取出超眼安装到耳中。“出什么事儿了？”
“刚才直播了紧急新闻发布会。”
“总统住院的消息已经公布了？莫非连他得了突发性多脏器癌也说了？”
“没有。”护士长南田答道，“只是说总统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但不止这个。”宅间插话道，“还说要停止施行宪法什么的。”
“宪法？是《日本共和国宪法》吗？”
宅间神情严肃。“应该就是。”
加藤“扑哧”笑了。“怎么可能嘛，施行宪法岂是说停就停的？”
“但他是这么说的啊。”
“谁？”
“共和国警察的什么大人物，名字是什么没记住。”
“共和国警察根本就没有这种权限。”
“但他就是这么说的。”
加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真的？
“真的！对吧？”
南田和木梨都在点头。
“可是，警察宣布停止施行宪法，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听得不是很明白，不过好像警察说自己代替了总统，所以国民都必须遵守警察的命令。”
“哎呀，这简直就是戒严令嘛。”一股寒意蹿上加藤的脊背。他终于意识到事态有多么严重。
“医生，您的脸色怎么突然这么难看？停止施行宪法真有这么严重？”
加藤把三名护士的脸扫视了一遍。
“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昨天存在的日本共和国，瞬间就从世上消失了。”
“但它明明就在这里啊。”宅间用脚“咚咚咚”地跺了跺地板。
“现在我们站立其上的这块土地，已经不是昨天的日本共和国了。它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国家。”
18
深町在内务省次官室匆忙地踱来踱去。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游佐首相刚被逮捕，牛岛首相又病倒了。姑且不论是不是偶然，如此从天而降的大好良机，兵藤桂一定会最大限度地加以利用。敌人已经不顾一切地发起了生死一搏，自己踌躇不决的话，将绝无取胜可能。
“香川！快回话！”
安装在左耳中的超眼狂闪着，那是深町在以极快的速度尝试连接。也许是网络通信流量剧增的缘故，超眼的连接极为困难。
“深町？”
连上了。
“是香川吧。共和国警察怎么发动政变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这里也乱作一团，都说我们的局长大人脑子进水了。”
共和国警察似乎也不是铁板一块。看来，敌人并非牢不可破，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就仓促行动。但他们抓住时机展开行动的敏捷性却不容小觑。
“警察内部就没有人想除掉兵藤？”
“这不可能。局长大人周围部署了全副武装的百夫长特种部队，防卫严密，连靠近他都做不到。”
“警察内部不是全都支持这次政变吧？”
“当然。”
不过，时间拖得越久，支持政变的人恐怕就越多。在此之前，必须采取应对措施。速度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回头再联系。”
深町切断与香川的连接，开始呼叫荒川，后者是他的前部下，也是现在的新时代党党首。
敌人的主力其实是百夫长特种部队，而国内战斗力能与之相匹敌的，就只有共和国防卫队。
这次超眼很快就连上了。
“荒川吗？你看到兵藤的紧急新闻发布会了吧？”
“是的。他真是胆大包天啊。”
“告诉国防大臣菊川，命令共和国防卫队包围共和国警察大楼。”
“什么？！”
“菊川是你的学弟吧？”
“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不懂吗？对方的主力是百夫长特种部队，只有共和国防卫队才……”
“我懂。但这行不通。”
“为什么？！”
“调动防卫队，必须要游佐首相下令才行。”
“这个我知道，但现在联系不上首相，所以我才拜托你找关系的。”
“就算是国防大臣，在没有首相许可的条件下，也是没有权限调动军队的。那是违宪行为。”
“现在事态紧急，哪管得了那么多！谁知道总统是不是真的病了。他们可能给他喂了药，不然怎么会偏偏在这时候住院？！”
“请冷静，深町次官。如果我们违宪的话，就等于是承认宪法已经停止施行。如果《日本共和国宪法》彻底沦为形式，我们的国家就不再是近代国家的体制了，外国也将找到军事介入的借口。游佐首相是肯定不允许发生这种情况的！”
深町停下脚步，仰望天花板。
“难道真没办法调动军队了吗？”
“不要忘了，游佐首相还在对方手里。他们可能会捏造游佐首相的命令，将防卫队也变成自己的棋子。他们连总统都可以故意送去住院，干出这种事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如果百夫长特种部队和共和国防卫队都被他们掌控，那就足以保证政变成功。”
深町紧闭双唇，深吸一口气，将超眼从耳中取出，狠狠地摔在地板上。超眼从柔软的地板上弹起来，滚到了窗边。
如果不能调动防卫队，那万事休矣。
“那个王八蛋真的会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吗……”
他仿佛听见了兵藤桂在大笑。
19
紧急记者招待会结束后，兵藤桂感到精神无比畅快。
牛岛总统是绝对不可能回来了，所以，宪法停止施行的状态将一直持续下去。在总统死之前，都不能让国民知道，总统得的病是突发性多脏器癌。这样国民就会觉得，总统迟早有一天会复职的，就会比较容易接受宪法停止施行的状态。
我要忙起来了哟，兵藤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牛岛总统命不久矣，自己必须尽快掌权。将共和国警察内部的不满分子清洗出去，胁迫议会里的那帮家伙，最后控制防卫队。只要总统一死，就立刻解散议会，建立新的秩序和新的政权。等到那一天，我将站到这个国家的顶点。
“局长。”桌上的扬声器中传出秘书官的声音。
“我不是说过，以后要叫我总统吗？共和国警察已经不是内务省的一个部门了。”
“抱歉，总统。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北泽上校紧急求见。”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局长室——不，是总统室的门就打开了，身穿黑色军装的北泽上校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敬了一个礼。
兵藤坐着没动，简慢地还了礼。“你来的正是时候，我有事想同你谈谈。共和国警察局不久后将改名为‘统治府’，我希望你能出任副总统。今后，百夫长特种部队将继续担负这个国家顶梁柱的重任。这个消息不错吧？”
兵藤故作亲热地笑了笑，北泽上校却根本没有搭理，板着脸径直问道：“刚才新闻发布会上的内容是真的吗？”
兵藤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当然。”
“总统去哪儿了？”
“你没听见？他被送去共和国医院了。”
“再见。”
“等等！”兵藤叫住了转身就要离开的北泽上校。
北泽上校转过身。
“你去哪儿？”
“我们是总统直属的部队。我们的最高司令官是牛岛总统一人。我必须去请求总统的指示。”
“你用不着去找总统本人啊，不是还有总统首席助理南木吗？”
“我刚才说了，我们的司令官是总统一人。南木首席助理是总统的传令官，不是司令官本人。”
“你去了医院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总统卧病不起，无法下达指令。所以总统才将百夫长特种部队的指挥权交给了我。”
北泽上校眯缝着眼。“将百夫长特种部队的指挥权交给你？”
“不错。今后，我的命令就是总统的命令。这是牛岛总统亲自对南木首席助理下达的命令。如果你怀疑，可以去找富士宫那边确认。”
北泽上校缓缓吸气。“没有这个必要。”他低声说。
兵藤心满意足。“你倒是挺识趣的嘛。”
“我再确认一次，现在牛岛总统处在无法下达命令的状态，对不对？”
“不错。所以，我们共和国警察必须挺身而出，维护共和国的治安。百夫长特种部队必须给予我们全面配合。这是牛岛总统的命令！”
“明白了。”
北泽上校又敬了一个礼，眼底闪出一道寒光。“零号总统令开始执行。”
20
“南木知道我住在永远王国。我在那里留下了DNA的痕迹。”
“为什么你的DNA会成为调查对象呢？”
“因为我——光谷耕吉——涉嫌伪造身份卡而被通缉了。”
“你在成为永远王国的盖伊之前，就在制作克隆身份卡了？”
“用非法贩卖克隆身份卡获得的利益，我打下了永远王国的基础。但更准确地说，我是因为遭到了通缉，所以才建立了永远王国那样的设施。”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就是在那个时候，比塔来与我接触。我不方便露面，所以就把他拉拢过来，让他冒充阿那谷童仁。于是，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诞生了。至于它的覆灭，我之前讲过了，绝无谎言。”
“南木完和知道你在永远王国，然后呢？”
“他知道从C2到C5所有抗拒者聚落的存在，于是判断我很可能逃到其中一个聚落里了。在决定派百夫长特种部队攻击C4的时候，他将我官员时代的照片交给士兵，并下达了命令，如果见到此人，务必活着带回来。当然，他是以总统的命令发号施令的。所以，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竟然捡回了一条命。”
“为什么南木完和要救你？难不成是因为同事的情谊？”
“那个男人可没有这种纯洁的感情。他给我讲了很多理由，但总而言之，他救我，是为了向作为失败者的我展示作为成功者的他，然后将我可能产生的屈辱感，投射到他从游佐章仁那里感受到的屈辱感之上，并通过嘲笑我，确立自己是胜利者的自我认知。真是个可怜的庸人啊。不过，我没有资格评价别人。”
“但你后来又在C2现身，并且得到了特拉马的照顾啊。”
“那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罢了。南木想尽可能地利用我，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成了他的提线木偶。如果要让我今后仍有利用价值，就最好不要断绝我同抗拒者聚落之间的联系。所以，在两个人的监视之下，我被送回了山里。”
“就是那两个保镖……”阿健话没说完，门外就骚乱起来，他甚至听到了有人在怒吼，“这也是你们预定计划的一部分吧？”
盖伊惴惴不安地摇头道：“我不知道。这里可是富士宫啊，不可能发生什么骚乱。”
“那一定是发生了突发事件。”
门被推开。一群穿着黑色军装的男人蜂拥而入，他们都是全副武装。
21
首相官邸办公室。
如果是以前，这个房间一定被忙碌的氛围所笼罩——络绎不绝的访客，忙进忙出的秘书官，不时爆发出的叱责——可是现在，这里的时光仿佛凝固了。
游佐章仁坐在单人大沙发中，背后站着两名共和国警察的武装警察。游佐目光炯炯，既没有与外界联系，也没有耍小动作。厚重的大门两旁，站着身穿黑色军装的百夫长特种部队士兵，手持小型枪械，枪口向上，站立不动。
共和国警察武装警察队负责人盾宫一广坐在游佐正对面的沙发中，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低矮的桌子。盾宫懒洋洋地将胳膊搭在扶手上，跷着二郎腿。他目光锐利，眼睛警惕地转动，让人感觉就像一头动物。深町曾经评价他是“兵藤桂忠实的狂犬”，看来再准确不过。
“你这个样子，打算待到什么时候？”游佐问。
盾宫目中无人地笑道：“我在等总统的命令。”这句话他重复许多遍了。
“总统这个称呼是不是太夸张了？”
“现在宪法已经停止施行，兵藤桂已经不是区区警察局长了。”盾宫一脸严肃，丝毫没觉得总统这个称呼有多么滑稽。
“你是说兵藤政权？就算这个政权能建立起来，也会很快垮台的。”
“你嘴硬的样子真丢脸，游佐先生。”先生两字饱含挖苦，“胜负已然见分晓了。”
“这话是不是说得太早了？”
盾宫愉快地挑起眉毛。“没想到，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好好学习历史吧。历史上虽然也有不自量力者偶尔会掌权，但这种权力从来都不长久。”
盾宫依旧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历史不过是过去的事例集。我们现在要缔造的，是过去任何时点都不存在的未来。如果没有前例，我们来制造一个就好了。”
“那你是承认你们不自量力了？”
盾宫一时语塞，涨红了脸，放下跷着的脚。“你就知道逞口舌之利。”
“面对历史，你应该更加谦虚才对。”
“你也是。”盾宫强压下怒火。
“遵命。”站在大门旁边的百夫长特种部队士兵的声音突然传来。
盾宫诧异地转过头。“怎么回事？”
士兵没有回答，直接打开了门。北泽上校直冲进来，后面跟着十多名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士兵，每个人都全副武装。
盾宫站起身。“上校，你怎么来了，还闹这么大阵仗？”
北泽上校根本没有理会盾宫，径直来到游佐坐的沙发旁。士兵们整齐地排在他身后，枪口向上，站立不动。门口的士兵也加入了这一行列。所有人“唰”地举手敬礼，动作整齐划一，令人不禁叫绝。
“游佐首相阁下，”北泽上校嗓音粗犷，“根据已经生效的零号总统令，现在，百夫长特种部队全军将由阁下指挥。”
首相办公室被寂静所包围。
盾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解释一下？”游佐问。
北泽上校放下敬礼的手，其他士兵也做了同样的动作。“那我就冒昧向您略做说明。牛岛总统在设立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同时，就下达了零号令，其内容是，万一总统自己无法指挥该部队，无论是谁，无论他说了什么，都不能令其代行指挥权，而应该立即中断正在进行的所有任务，排除万难，投入游佐首相麾下，听从其指挥。”
“总统说，在他无法指挥的情况下，将百夫长特种部队的指挥权交给我，是这样吗？”
“是。”
这是游佐从未料想到的。一种无法名状的感情在游佐胸中翻腾。
“胡说！”盾宫大叫。
北泽上校继续无视盾宫的存在。
“阁下，请您下令。”
游佐站起来。对现状，以及自己应该履行的职责，他都有了清醒的认识。
胜负的确已然分晓了，以所有人从未预想的方式。
游佐看着呆立着的盾宫和两名武装警察，说：“先把他们抓起来。然后，拘捕兵藤局长。”
“我们将以最快速度执行您的命令。”然后北泽上校发出一声短促的指令，排成一列的士兵立刻将盾宫和两名武装警察包围起来，用枪口对准他们。盾宫等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游佐从容不迫地返回办公桌，拿起直拨电话的话筒。“深町君吗？嗯，我没事。防卫队？别说蠢话了。对了，你马上办理解除兵藤局长职务的手续，选拔合适的人接替。不要拘泥于论资排辈，尽量选共和国警察内深孚众望的人就行了。然后这件事就算收场了。详细情况我晚点儿再跟你说。抓紧去办！”说完，他放下了话筒。
被黑洞洞的枪口包围的盾宫一脸茫然，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游佐甚至有些同情他。“我不是说了吗？你们的政权很快就会垮台。”
22
在日本共和国，由兵藤桂警察局长发动的政变如同烟花一样，升上天空，闪了一下便全都消散了，化为灰烬。
而在遥远的美国HALLO总部，即将向所有加盟国政府发布紧急建议。

第四部 第四章 真正的危机
1
“医生，您快起来！”
“好痛！我起来了，起来了。”
被宅间护士拍醒的加藤太郎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从打盹儿用的小隔间的床上爬下来。
“能不能用更温和的方式叫我起床呀？”加藤一边抱怨，一边取下衣帽架上的白大褂。
但他还没有穿上，宅间就说：“啊，您不用穿那个了。”
加藤转过头问：“总统的病情急剧恶化了？”
“没有。是首相官邸的紧急传唤。”
“首相官邸？”
“好像已经派车来接了，请您抓紧做准备。”
“可是，首相官邸不是因为政变而一团混乱吗？”
“似乎已经没问题了。刚才游佐首相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一切恢复正常。先前兵藤局长的停止施行宪法的命令也被宣告无效。”
“那真的是可喜可贺。”他转过头，看了看挂钟，不禁皱起了眉，“下午两点？中午已经过了？”
“您在说什么呀？现在还是凌晨啊。”
“凌晨两点？这不是半夜吗？为什么这个时候叫我过去？”
“不知道。他们什么都没说，就是让您过去，您找游佐首相抱怨好了。”
“这也太突然了，我原则上是不能离开总统身边的。”
“您不是在睡觉吗？”
加藤只好闭嘴。
“反正我已经通知您了。我们也在轮班照顾总统，累得不行呢。”就快走出门的时候，宅间转过头说，“对了，医生，最近您不太注意措辞。如果要去首相官邸的话，就必须注意礼节哟。”说完，她就关上了门。
加藤叹了口气，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这副样子是绝不能去首相官邸的。他决定返回自己的办公室，换上衣柜深处的西装。因为刈矢医生随时可能联络他，他还不能忘了把超眼安装在左耳里。
走在冷清的走廊里，他从自己的角度思考着现状。难不成是因为故意放走了仁科健，而仁科健在这次政变中发挥了作用，所以自己也被牵连进来了？但那样的话，来接他的就不是首相官邸的车，而应该是警车了。半夜里传唤，应该是为了非常重大的事，而自己只是一介医生，对首相有什么用？难不成是让我去报告总统的病情？可是，为什么非得选在半夜里听报告呢？
他收到通知，车五分钟之内就到。他连忙走出便门，钻入车中，发现后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人，穿着昂贵的高档西装。他还以为此人也收到了首相官邸的传唤，但门关上后，那人说：“好久不见，加藤医生，我是内务省次官深町。”
“啊，是你啊。”
车内很暗，看不清脸。在厚生局的会议上，他们曾经有一面之缘。
“加藤医生，很抱歉这么晚了打扰你。虽然很费神，但在到达官邸之前，请你先看看这份资料。”深町冷冷地说，递出了阅读器。加藤接过来，打开阅读器。适当的亮度下，奶油色的背景上浮现出黑色的文字：突发性多脏器癌。
首相官邸戒备森严。正门旁停着装甲车，官邸内到处都站着穿黑色军装的士兵。听说，警察局长伪造总统命令调动的百夫长特种部队，最后都倒戈投入游佐首相麾下，看来是真的。
车停在官邸正面的门廊里。
出迎的职员打开门。
加藤好不容易才下车站好。可是，他的指尖还是冷的，他的脸一片惨白，没有一丝血气。这都是读了那份报告的缘故。
“医生，我们下次再见。”
深町次官将阅读器拿在手中，先行离开了。
“请这边走。”
加藤在职员的带领下，穿过没有天花板的大厅，登上宽阔的台阶。他们的目的地是二楼的会议室。
职员打开门，进入人声嘈杂的会议室。宽大的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几乎所有的座位上都坐着人，与会者不仅是所有的阁僚，根据桌上的名牌来看，阁僚的旁边端坐的还有各省厅的高级官员。换言之，日本共和国的行政首脑们几乎全都聚集在这里了。
也许是政变把大家都折腾得没有睡觉吧，他们的眼睛都充血了。不过，他们脸上都写着困惑和不安，可见他们也不知道这次会议的内容。如果知道的话，就不会是如此不慌不忙了。
打开门，游佐首相走进房间，身后跟着深町次官。
所有人都起身欢迎他们。
游佐首相匆匆走向自己的座位。“坐。没有时间了，我们直奔主题吧。”首相立即入座，众人尚未坐定，他就发话道，“在政变的善后工作非常繁忙的时候把大家叫来，非常抱歉。虽然大家都很关心总统的病情，但眼前出现了一个紧急状况，必须在今天天亮之前做出决断，所以我们必须优先处理这个问题。下面由内务省深町次官做说明。”
深町次官接话道：“大概四个小时前，也就是昨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五分，美国HALLO总部向内务省厚生局发来紧急通报。因为没有时间制作资料，所以请允许我口头向大家传达。”每个人都能清晰地听见发言者的声音，因为桌上放满了指向性话筒和扬声器，“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突发性多脏器癌这种疾病吧？这是一种全身脏器多处并发癌症的疾病，一旦患病，现代医学也束手无策。全世界这种疾病的患者急速增加，而我国的内务省厚生局刚刚完成了这种疾病的流行病学调查。”深町瞥了加藤一眼，“突发性多脏器癌的发生机制之前尚不清楚，但HALLO的研究者现在已经确定了导致该病的原因，这个原因就是——人类不老化病毒。”深町打住话头，仿佛在等待听众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可是看到这排政府要员的表情，显然还没有理解这一事实的严重性，“HALLO的研究已经确定，变异的人类不老化病毒将不可避免地导致突发性多脏器癌。”
“不可避免是什么意思？”一名大臣问。
深町次官答道：“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所有人，早晚都会患上突发性多脏器癌。”
“我……我们也会吗？”大臣慌张地问。
“没有例外。”
会场骤然骚动起来。大家总算认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怎么会出这种事？”
“治疗方法的研究进行得如何了？”
“不，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是啊，证据呢？证据在哪里？”
“诸位请肃静！”游佐首相厉声呵斥道，现场顿时安静下来，“说明尚未结束。听完了之后再惊慌失措也不迟。另外，我们已经向HALLO总部确认过，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并非毫无根据的假情报。”
大臣们痛苦地沉默着。
游佐首相冲深町次官使了个眼神。
深町次官会意道：“接下来，首先由专家做说明。请允许我为大家介绍，这位是共和国医院的加藤医生，他是突发性多脏器癌流行病调查的最高负责人，也是国内突发性多脏器癌的首席专家。”
被点名后，加藤对与会者点了下头。
“加藤医生已经提前阅读了HALLO的报告，请他为大家讲解。”
加藤静静地做了一次深呼吸，说：“我是加藤，下面我将直接为大家解说HALLO报告的要点。第一，正如刚才介绍的一样，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迟早会患上突发性多脏器癌。患病时间与接种病毒的早晚无关。换言之，接种病毒一百年后的人，与只接种了一天的人，患上突发性多脏器癌的概率是一样的。这同我主持的流行病学调查的结果是一致的。”
深町次官举起了手。加藤示意他可以提问。
“我也阅读了报告，但对这一点始终无法理解。如果说突发性多脏器癌的诱因是人类不老化病毒，那么按照常理推断，体内人类不老化病毒存在的时间越长，发病率越高才对啊。”
“按常理推断，确实如此，但真实的数据却不支持这一推断。HALLO的调查方法也没有问题。”
“那这个现象该怎么理解呢？”
“报告中已经说明，只有一种解释。世上的不老化病毒全部开始变异了，就像其基因中早就编入了这条指令一样。”
“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现在已经不是讨论有没有可能发生这种事的时候，因为它已经发生了。我们面对的只有一个问题：是否做好了接受这一事实的心理准备。”
深町次官面容凝重。“明白了。抱歉，请继续。”
“那我继续讲。第二个要点是，今后突发性多脏器癌的患者将以怎样的速度递增。针对这个问题，HALLO用超级计算机进行了模拟计算。请大家务必保持冷静，听我说。”加藤又做了一次呼吸，他的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模拟运算的结果显示，今后，突发性多脏器癌的病例将呈指数增长。现在已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当中，最后一个患上突发性多脏器癌并死亡的人，将出现在……十六年后。”会议室陷入了死寂，“也就是说，现在体内有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十六年后将全部死亡，无一幸存。”听众中仍然没有人发声，“一旦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就不可能将病毒从身体里去除，因为人类不老化病毒完全融入了基因当中。假如制造出能去除人类不老化病毒的特殊病毒，将取得怎样的效果？HALLO方面也用超级计算机对这一问题做了预测。结果显示，如果强行去除人类不老化病毒，肉体将急剧老化，几天之后就会死亡。所以，去除病毒这条路走不通。”
深町次官再次举手。“就算不能去除人类不老化病毒，那总能开发出治疗癌症的药物吧？”
“可能性并非完全不存在。鉴于现存的抗癌药对突发性多脏器癌毫无效果，如果现在着手开发，十六年内完成的概率不到百分之零点一。不要忘了，我们不是十六年后一起死的，而是在这十六年中陆陆续续死去。就算十六年后开发出抗癌药也没有意义了，因为我们已经差不多死光了。至少要在人口还剩一半的时候开发出来……这就说，我们最多只有十年的药物开发期。而十年之内开发出有效治疗药物的可能性可以说接近为零。”
这次没有一个人举手。
“解说完毕。”
“医生，”发话的是游佐首相，“作为突发性多脏器癌领域的专家，你认为HALLO的这份报告是否可信？”
加藤注视着游佐首相。“这份报告同我的知识和经验并无矛盾，调查方法和模拟计算的条件设定也没有问题，所以我认为它是可信的。”
“你对这份报告有什么看法？”
“确实，近年来，突发性多脏器癌的发病率异常增加，对报告中的结论，我已经有所预想。只能说，这对所有接种过的人来说都不啻于晴天霹雳。这是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但我们除了接受没有别的选择。”
游佐首相表情严肃地点点头。“加藤医生，谢谢你今天的讲解。这么晚了还把你叫来，真的非常抱歉。这件事，在正式宣布之前请不要对外泄露。”
“明白。”
“车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回去了。”
加藤鞠了一躬，离开了会议室。
门外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寂静。
他的腿仍在止不住地颤抖。
2
加藤医生离开后，游佐章仁又把会议室环顾了一遍。大臣也好，次官也好，全都面色阴沉，甚至有人眨巴着眼擦汗。
“我想诸位一定明白为什么这个时间召集会议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天一亮，全国又有几千名国民将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为了避免有更多的国民患上突发性多脏器癌，必须立即终止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这一点，我想诸位应该没有异议吧？”
所有人都默默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不得不考虑，那就是《百年法》。可以想见，我国人口将因为突发性多脏器癌而急剧减少，人口的减少将对社会造成严重负面影响。将没有发病的国民强行送往安乐死中心，只是虚耗国力的自杀行为。另外，现在也不应当把全国十几万抗拒者当作罪犯对待了，他们也是宝贵的人力资源。《百年法》已经丧失存在意义了。我希望内阁会议能通过冻结《百年法》并恢复抗拒者权利的决议，并立刻付诸实施。”
大臣们对此也表示赞同。
产业省次官举手提问：“全国的安乐死中心都要关闭吗？”
“为了避免混乱，会暂时关闭。但迟早会再次启动吧，所以维护工作还是不能停。”
“既然《百年法》即将冻结，留着安乐死中心还有什么用呢？”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吧。”深町次官说。
内务大臣黑川一脸不悦。自己明明是深町的上司，结果却被完全撂在一边，他肯定大为恼火吧。
然而，深町却完全不介意自己的僭越行为，自顾自地说道：“一旦患上突发性多脏器癌，则无药可救，只能饱受全身的疼痛，直至死亡。所以，我认为可以讨论赋予突发性多脏器癌患者使用安乐死中心的权利。”
会场骚动起来。
“这就等于承认国民有选择安乐死的权利咯？”
“但还没有通过国民讨论呀。”
“这个问题太敏感太复杂了……”
众人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为了压住大家的声音，深町提高嗓门说：“这并不是人道主义措施，而是现实的需求。”
嘈杂声顿时平静下来。众人又将视线集中在深町身上。
“今后，随着突发性多脏器癌患者的增加，住院设施绝对会供不应求，医疗费也将攀升至天文数字。因为交不起医疗费而无法住院的人，只能自暴自弃，走上犯罪道路。突发性多脏器癌患者的激增必定会导致社会混乱，政府不得不对其采取对策。可是，人口减少后，经济本来就会萎缩，税收也会剧减，我国没有能力承受多余的负担。从现实的角度考虑，与其将巨大的社会资源投在那些将死之人身上，还不如尽可能给下一代用。”
“你的意思是，对那些因病丧失劳动能力的人，政府一分钱也不花，直接让他们去死吗？！”黑川大臣狠狠地拍了下桌子。
“不错。”深町答道，表情波澜不惊。
其他大臣纷纷表示反对。
“这太令人绝望了！”
“你把国民当作什么了？”
“他们可不是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物品！”
“我们应该全力开发治疗药物，不能一开始就放弃！”
“最重要的是坚信我们能找到治疗药物，绝对不能气馁！”
“不错！有志者事竟成！”
一直双臂抱胸，听大家发言的游佐突然抬头，所有人立刻闭上了嘴。
“诸位，我是这么看的。在重责大任面前，道德情操论、唯意志论、一厢情愿，都应该尽量避免，才能做出正确的决断。”他扫视着在座者，“加藤医生已经说过，在十六年内，所有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都会死亡。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一半都不到了。我明白大家希望能开发出治疗药物的迫切愿望，但我们不能将国家存续的希望寄托在不到百分之零点一的概率上。”他故意停顿片刻，等待大家领会他的意思，“之前我在新闻发布会上已经表明，我将兼任代总统。所以，我不仅可以调动防卫队，还能指挥百夫长特种部队。我一个人掌握了过于强大的权力。而且，我打算继续保持这种权力。”这段事实上的独裁宣言令全场鸦雀无声，“今后，整个国家都必须在一个前提之下运行，即现在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都将在十六年后死亡。”
“具体地说，您将实施什么政策？”法务省次官问。看他的表情，似乎已经开始思考相关法律的配套问题。
“首先，为了弥补骤减的人口，必须增加新生儿出生数。当然，父母都活不到孩子长大成人的那一天，所以，必须建立国家抚养机制。培养各个领域的人才，传承技术、知识和文化。现在必须从孩子十几岁起就进行专业培训，而不是等他们大学毕业之后。特别是行政人才，不能再等待人才成长起来进入政府系统，而应该积极搜寻优秀人才，并在短时间内使其符合担任官员的要求。我知道这很难，但势在必行。”大臣们的眼神依旧空洞，但次官们的眼里却开始放光，“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保证十六年后，日本共和国依然存在。只有达成了这个最低目标，我们才有脸去地下见那些建立这个国家的先贤。我们决不能让日本毁在我们这一代人的手里。”
法务大臣拉下脸。“可是，必须首先获得国民的同意……”
“当然，强行执行的话，必将导致激烈的反对，那样只能以失败告终，白白浪费时间和国力。所以，我将尽快把新的治国方针总结成文字，告知国民，请求他们的判断。”
“国民的判断？”
“就是国民投票。”
会场爆发出一片惊叹。
“这个国家未来十六年——不，实际上是十年——以何种形式存在，将交给国民自己选择。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为了下一代，是否愿意放弃自己的利益？还是说，置下一代于不顾，继续浪费时间和社会资源？”
外务大臣忍不住发言道：“这难道不是太急于求成吗？还是再深入讨论一下吧。”
“我们没有时间了。你完全有可能明天就得突发性多脏器癌。”
外务大臣说不出话了。
“另外，国民投票中将设定一个重要项目——以二十年为限，设置一名可以行使独裁权力的独裁官，替代总统和首相。”
“独裁官……”
“我自己也不知何时会病倒。我想在法律上做好准备，以确保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国家都能正常运转。”
“可是，独裁官也太……”连法务省次官也慌了神。
“我国的国力将不可避免地暂时下降。可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控制不良影响，短时间内重建国家，决策缓慢的议会制民主主义是不合适的。我们必须建立一个能迅速决断并付诸实施的体制。”
“但也没有必要专门设立独裁官呀。”
“如果总是议而不决，或者做出的决定模棱两可，那这个国家真的要完了。”
“但独裁的风险太大了……”
“我明白。历史上，独裁政权下的国家发生动乱都是在权力交接的时候。所以，独裁官将指定自己的继任者，乃至第二代继任者。但继任者不能与独裁官有血缘关系。从一开始就明确，这一制度并不是世袭制，而且二十年后就会自动废止，回归议会制民主主义。”
“为什么以二十年为限？”
“虽然尽量规避了世袭，但独裁体制实行二十年已经是极限了。再长的话，你说的风险就会显著增加。”
“虽然之前可能实际上是牛岛总统独裁制，但至少形式上必须由议会许可延长总统任期，依然保留着民主主义的原则。但现在阁下却要将这一原则也抛弃掉。”
这个问题由深町作答：“明言独裁是有意义的，国民会牢牢记住，独裁原本是应该避免的。与笨拙地戴着民主主义的面具相比，这样做的弊病不是更少吗？”
“如果国民投票否决了独裁政体呢？”这次提问的是国防省次官。
游佐咬了咬嘴唇道：“如果将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国力浪费掉，我国必定会衰退。而邻国遭受的损失将没有我国严重，因为它们都有独特的应用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的模式。只要它们愿意，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我国兼并。”
产业省次官再次发言：“举行国民投票确实太危险了，我们不能对共和国国民的认识水平抱有幻想。别忘了，他们是有前科的——当年投票决定冻结《百年法》的也是他们。”
“所以，”游佐答道，“国民应该还记得，当年被感情左右所做出的判断导致了怎样的后果。这一次，我期待着国民能做出比上一次更理性的判断。”
“这不就是阁下刚才说的‘一厢情愿’吗？”
“那你的意思是，不经过国民投票就执行那项政策？”
没有任何人接话。
“这不是一厢情愿，而是一次避无可避的赌博。”
游佐扎进办公室的沙发里，一边喝着秘书官泡的咖啡，一边望着窗户。窗外的天空已经渐渐发白。
真的可以这样做吗？
他在脑中反复回味着刚刚结束的紧急内阁会议。
也许真的操之过急了。可是，事态已经相当紧迫。俗话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发现错误立即纠正就好了，但绝对不能迟疑不决、浪费时间。
敲门声传来。
来人果然是深町。他看起来疲惫不堪。游佐指了指沙发，深町微鞠一躬就坐了下去。
“终止应用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和临时关闭安乐死中心的命令，我已经传达下去了。”
“辛苦了。接下来我通过新闻发布会正式向国民宣布就行了吧。”
“您要解释采取这一举措的理由吗？”
“我还没有拿定主意。不过迟早得告诉他们。”
“知道自己将在十六年内因突发性多脏器癌死亡之后，国民一定会陷入恐慌吧。”
“他们的生死观被彻底颠覆了，就算发生暴乱也不奇怪。”
“但如果遮遮掩掩的话，后来被国民知道了，很可能会怀疑我们故意欺瞒。我认为，就算会引发国民的骚乱，也应该从一开始就开诚布公。”
“确实，隐瞒只会让政府丧失国民的信任，并且极有可能影响到国民投票。用长远的眼光看，就算一时会混乱，开诚布公的好处也是远大于坏处的。”
“迟早会有消息从国外传进来的。”
游佐点点头。“明白了。那我就将突发性多脏器癌的事坦白告诉国民吧。”
“对了，刚才香川局长报告了一些新情况。”
“是共和国警察的新局长吧。真是个人才啊。”
香川铁夫被任命为局长不到一个小时，就已经完全掌控了共和国警察。
深町神情沉痛地说：“总统首席助理南木在富士宫自杀了。”
“是吗……他果然走了这条路……”
游佐同南木完和打了这么久交道，但得知他的死讯之后，游佐的心头竟然没有一丝波澜。也许是因为自己太累了吧。
“总统想必也很吃惊吧。”
“另外，被捕的兵藤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南木首席助理，说自己只是被迫执行命令。他这是在做垂死挣扎。”
“交给共和国警察处置吧。香川局长还报告了什么？”
“在富士宫地下掩体中发现了两名平民，他们都没受到伤害。另外，还逮捕了一名抗拒者，此人很可能参与了政变。”
“在富士宫发现了平民？”
“其中一人就是媒体报道中的阿那谷童仁，另一个则是被卷入这一连串骚乱的无辜女性。据说这两人认识。他们估计是被南木下令转移到富士宫的，以免真相泄露。”
“阿那谷童仁……”游佐搜索着记忆，“那人好像叫……仁科健，是个老化人吧。”
“您的意思是……”
“他是老化人，就意味着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也就是说，他不用担心自己患上突发性多脏器癌。”
“是这样没错……”
“去调查一下仁科健这个人。”
“您有何打算？”
“既然他被选来冒充阿那谷童仁，那想必具有一定的才能。从现在开始，我国必须灵活地选拔人才。只要是有才之人，就绝不允许被埋没。”
3
城市里的氛围变了。
仁科健靠在车门旁，眺望着车窗外流动的风景，如此想道。
灰色的建筑群占据了视野。建筑之间的缝隙中，不时有高架桥闪过。远方的天空下，隐约可见如同扎入地表的巨针一样的摩天大楼。但仁科健能看清的只有四座。
这就是现在的东京，日本共和国的首都。
一百五十多年前，这里在战争中沦为废墟。随后，这里又经历了地震、洪水等自然灾害和经济危机的考验，尽管伤痕累累，但仍然顽强地屹立不倒，直至今天。
可是，这一次……
电车里的乘客稀稀拉拉的。虽然也有时间段的原因，但据说乘电车的人整体比以前少多了。如今已经看不到上下班高峰了，电车的主要功能不是运人，而是运货。列车尾部连接着货物专用车厢的情形已经十分普遍。
阿健戴着帽子和墨镜，帽檐压得很低。他暗中观察车内的乘客，应该没有人认出他就是曾被当作阿那谷童仁逮捕的男人。那件事只过了十天，但阿健觉得，就算自己以真面目示人，也没有谁会理睬他。他们关心的重点已经转移了。
共和国警察局局长和总统首席助理趁总统患病无法理事的机会，悍然发动政变，不旋踵即以失败告终，这件事本应连续多天占据国内舆论的头条，被历史所铭记。此外，他们自导自演了针对紫山安乐死中心的恐怖炸弹袭击，这对当局来说是致命的丑闻。次官和大臣被免职在所难免，就算有人呼吁追究游佐首相和牛岛总统的责任也无可厚非。可是，第二天一大早举行的第二次首相新闻发布会上公布的消息，却让人们把政变闹剧忘了个一干二净。
新闻发布会上，关于政变和总统的病情，游佐首相一个字都没有提，而是突然宣布终止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的应用，并关闭安乐死中心。其理由是，HALLO发来的紧急报告称，人类不老化病毒将引发突发性多脏器癌。然后，游佐首相透露了由超级计算机计算出的一个恐怖预测：已经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将陆续患上突发性多脏器癌，并在十六年内全部死亡。
对这一晴天霹雳般的事实，国民的反应只能用一个词形容：半信半疑。之所以会“半信”，是因为最近常常听说有人因为突发性多脏器癌而死亡，许多人认为这很反常；而之所以会“半疑”，理由无非是不愿意承认这一事实。但当时还没有人站出来明确表示否定。
怀疑派开始活跃是在三天之后。那天，总统再次举行新闻发布会，宣布将就今后国家的施政方针举行国民投票。
国民需要投票表决的事项有两个。
第一个事项是从根本上修订现行政策，将减轻下一代的负担作为首要目标。为此，现在作为社会中坚的一代将被迫承担相当大的负担，或者说牺牲。虽然国民感情上难免会有抵触，但假如超级计算机推导出的结论是正确的，那国民就必须承认政策的变更是合理的，表面上很难反对。
引起争议的是第二个事项：以二十年为限，设置拥有独裁权力的独裁官。
游佐首相已经兼任代总统。现在《百年法》已被冻结，《总统特例法》便丧失了意义，其权力基础遭到了大幅削弱。而且，游佐首相不具备牛岛总统那样的领袖魅力，议会想要掣肘首相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是一旦如此，决策就会受阻，原本所剩无几的时间就会被白白浪费。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游佐首相必须掌握独裁的权力，尽管这种权力是有时间限制的。设置第二个事项的目的即在于此。
怀疑派在这里找到了攻击点。他们又老调重弹，搬出了阴谋论，批评首相觊觎权力。他们说游佐首相做梦都想当独裁者，并且一直都在等待机会。牛岛总统病倒之后，游佐首相就想趁机满足自己的权力欲。政变闹剧只是为了转移国民视线的策略，政变的真正幕后黑手可能就是游佐首相。游佐首相私欲极度膨胀，妄图将日本共和国据为己有。为此他不惜编造谎言，说什么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都会患上突发性多脏器癌。等他真的当上了独裁官，就会说“HALLO搞错了”。大家千万不能上他的当。
HALLO发出的紧急通报已经在全世界掀起轩然大波，只要冷静地思考一下，就知道这不可能是游佐首相的阴谋。可是，仍然有一部分人被阴谋论所吸引。与其说他们不信任游佐首相，不如说他们打心眼儿里希望这只是阴谋。就算这里面包藏着邪恶的企图，但只要这个世界还处在某人的控制之下，他们就会感到安心，因为他们至少可以期待，在局面不可收拾的时候，这个人会将一切恢复正常。对他们来说，没有比局面彻底失控更可怕的了。为了逃避这一恐怖的现实，他们宁可盲目地相信无法自圆其说的阴谋论。
于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出现了。
随着游佐首相的声誉持续走低，原本人气低迷的牛岛总统突然声望大涨。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布，但总统应该得的就是突发性多脏器癌，牛岛政权终结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也许正是这个缘故，对他近年来的残暴行径和滥用权力的批判降温了，反倒开始重新评价起了他的功绩，说他是将日本共和国从“2049年危机”中拯救出来的英雄，后来对经济的发展也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百年法》付诸实施之前，也搞了国民投票。”
一名乘客的声音飘进了阿健的耳朵。他从墨镜后看过去，一对恋人模样的男女正在交谈。
“结果《百年法》只实施了不到五十年。”
电车停了。
仁科健背对吧台，双肘撑在吧台上，将店内又环顾了一遍。
桌椅全都被掀翻了。地板上散落着玻璃碴，应该是酒杯打烂后留下的。
“最近大家都很烦躁，”坂崎贵世站在吧台后，不耐烦地擦拭着酒杯，“特别是那些生存许可期限还很长的人。还有人在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被终止应用前一天接种，真是太惨了。当然，也有人本来应该被送往安乐死中心，结果却因为安乐死中心被关闭而又活下来的。人的命运真的是变化莫测啊。”
“你为什么不收拾地上的东西？”
贵世停下手中的动作，瞪着阿健道：“我收拾过很多遍了，但刚收拾好就又成这样了。所以我放弃了无谓的抵抗。”
“那你这儿不会有客人来的。”
贵世面朝入口说：“这不是来了吗？”
推门而入的是由基美，穿着雅致的西服套装。一看到店内乱糟糟的模样，她就站住了。“这是怎么回事？又有警察闯进来？”
“算了，那事儿我可不想再提。”布德等人被警察抓走的时候，贵世也被连累了，给她留下了很不好的回忆，“喝醉的客人吵起架来，就弄成这个样子了。”
由基美坐到阿健旁边的高脚凳上。“你为什么不收拾？”
贵世没有答话，只是恨恨地哼了两声。
由基美不解地看着阿健。“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得罪她的话？”
阿健把理由告诉由基美。
由基美释然了。
“你还是喝老样儿？”
由基美点点头，贵世拿起了摇杯，熟练而迅速地调好了鸡尾酒，倒进酒杯，放在吧台上。
“做好了，可爱的跳跃撞击十六世。”
由基美微微一笑，喝了一口。看得出她的身心一下子都放松了。
“你还是那么忙呀？”
“嗯。”由基美有气无力地说。
“你累了吗？”
“我去找客户，他们谈的都是突发性多脏器癌和国民投票的话题，我都听烦了。”
贵世颇感兴趣地问：“有钱人打算怎么办？”
由基美考虑了片刻。“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把所有存的钱拿去尝试各种预防和治疗癌症的方法，以尽量延长生命；另一种是从开始就不相信自己会因为突发性多脏器癌而死亡，一如既往地只想着增加自己的资产。”
“那国民投票呢？”
“当然会投反对票。因为独裁制会限制他们的各种自由，让他们活得不痛快。”
“是啊，如果游佐首相说的都是真的，我们所有的梦想和希望都没有了。”
“照他的说法，反正得了突发性多脏器癌也没得救，把钱花在这些人身上纯属浪费，还不如赶紧让他们去安乐死中心受死呢。这种冷酷无情的国家，无论怎样都会灭亡的。必须要尊重每个个体的生命呀！”
“我不这么看。”阿健插话道。
由基美和贵世瞪大了眼，对阿健的反应深感意外。
“游佐首相的话确实让人绝望，表面上看冷酷无情。但他没有犯方向性的错误。”
由基美和贵世仍然一脸茫然。
“难道不是吗？如果预测正确的话，突发性多脏器癌的患者将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增长。但与此同时，医疗从业者却在减少，因为他们也会因为突发性多脏器癌而死。最后很可能会出现医院里挤满了患者，却没有一个医生和护士的状况。到那时候再着急就迟了。其他行业也会出现类似的情况。如果想让电力、自来水、公路等基础设施在十六年后仍然能使用，就必须在还有人的时候，尽量做好准备。”
“那你会在国民投票中投赞成票？你支持独裁官？”
阿健对由基美点点头。“要在短时间内，而且是人口不断减少的情况下推进准备工作，就必须采用强制手段。这当然会导致人们的不满。但如果花时间去疏导人们的情绪，就会来不及去做那些至关重要的事情。为下一代着想，只能对个人自由做出某种程度的限制，难道不对吗？”
“阿健……你变了啊。”
“是吗？”
“之前你心地仁善，能理解他人的痛苦。但现在你却特别残忍。”
“与其说是我变了，不如说是我们所处的境况变了。”
“话虽如此……不惜通过剥夺个人自由来确保这个国家的存续，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呢？让现在活着的人过有尊严的生活难道不是更重要吗？”
“十六年后，这个国家将交到现在还是未成年人的孩子手中。作为成年人，我们有义务尽可能多地为他们的未来做好准备。”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但是……”由基美依然未被说服。
“可是，你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不是可以继续活下去吗？”贵世说。
“但十六年后我就六十岁了。说不定我会患上突发性多脏器癌之外的病，比你们两个都先死呢。”
贵世脸一沉。“别开这种玩笑。”
“是啊，”由基美附和道，“我们绝对不允许你比我们先死。”
“但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不要随便把死这个字挂在嘴上。”
“我是很严肃的。”
空气凝重起来。
由基美把脸别向一边，没有答话。贵世也只是默默地擦着酒杯。
开门的声音传来。
阿健得救似的转过身。
一个熟悉的男人站在门口。
灰扑扑的西装，矮胖的身材，国字脸，微微发肿的眼皮。
“香川警官……”阿健一认出来者就笑了。
“仁科健，终于见到你了。”
香川刚踏进酒吧就定住了。
他似乎也觉察到了店内的惨状，转身问贵世：“哎，还没收拾呀？”
“信不信我把你踹飞？”
看来这两人不是第一次见面。
“香川警官，你来过这个店？”
“来过几次。”香川边说边坐到阿健身边。阿健的另一边是由基美。
“但你好久都没来了哟。”贵世说。
“把手头的急事处理好是需要时间的。”
“香川警官，今天你还是喝老样儿？”贵世问。
“不错。”香川答道。这完全是老板娘同老顾客之间的对话。
贵世端上一杯透明的苏打水，里面只漂着一片酸橙。
由基美捅了捅阿健的手肘。“阿健，这位是……”
“啊，抱歉，我来为你介绍。这位是共和国警察反恐特搜部部长。”
“不，是局长。不知怎么搞的，这次我当上警察局局长了。”香川立即纠正道。他得意扬扬的表情看上去很好笑。
“那真要祝贺你高升呀。”阿健恭维道。
“呵呵，谢谢。”香川难为情地笑道。明明是他主动说出来的，现在却害羞了，这个人还真是有几分可爱。
“好吧。这位是警察局新任局长香川。香川局长，这位是川上由基美。我的伴侣。”
“啊，就是那个……”香川发现自己说漏嘴了，突然打住话头。他似乎想说的是“就是那个照顾你的女人”。
“那个什么？”由基美追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请多多关照。”香川拼命掩饰。
“香川局长，你当初为什么来这儿？”阿健立刻转换话题。
“嗯，我是作为新任警察局局长来向坂崎小姐谢罪的。虽然我没有参与抓捕她，但这对警察来说无疑是很不光彩的事。”
“那贵世小姐原谅你了吗？”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家伙的时候，很想好好刁难一下他。”贵世说。
“别人常说我长了一张看起来好欺负的脸。”他笑着打趣道。
“你一个劲儿地道歉，我觉得你可怜，就原谅你了。你看上去又不像坏人。”
“原来是这样啊。”
“后来你又作为客人来过这儿好几次，莫非你看上我了？”
“嗯？”香川突然大叫起来，“怎么可能？我是来找阿健的。”
“找我？”
香川点头道：“我想同你再谈谈。上次谈到一半就被打断了。我想同你联系，但你一直不戴超眼，你的身份卡明明可以用了啊。”
“我已经习惯没有超眼的生活了。”
“那你今天来这儿也是找阿健的？”由基美问。
香川正色道：“我找你是为了一件急事儿。我本来打算如果再见不到你，就托坂崎小姐给你带个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要我避一避吗？”由基美识趣地说。
“不用，就坐这儿也没关系。”香川说。
“你找我什么事？”阿健问。
“有两件事。首先是通报一个消息。光谷耕吉，也就是你们说的盖伊，在医院病死了。死因是突发性多脏器癌。”
阿健心头一沉。“是吗？盖伊他……”
“具讽刺意味的是，突发性多脏器癌实现了他孜孜以求的目标——废除《百年法》，但他自己却因为这种病而丧命。”
“盖伊真的希望废除《百年法》吗？”
香川投来诧异的目光。“光谷耕吉在官员时代曾经写过一篇论文，后来以M文件的形式传播开去。你知道它的内容吗？”
“基本上知道。”
“为了证明自己论文的正确性，他力图推动不老不死社会的到来。我们认为，他之所以创建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为的就是模拟那样一个社会。”
“你说的这些，盖伊都承认了？”
“这个……”香川支吾起来，“他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也许他已经疯了。”
“我们在富士宫重逢的时候，他可没有表现出这种恐怖的欲望。”
“他掌管永远王国的时候，你们应该就认识。在你眼中，当时的他是什么模样？”
阿健思索片刻，道：“你或许觉得盖伊是恶魔，但在我看来，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脑子比常人转得更快，而且自卑感比较强。”
“你是说，我们太高估他了？”
“在刚开始创建永远王国的时候，或许他真的是抱着香川局长所说的那种目的。然而，他绝不会不知道这个目的是多么虚妄。至少，他绝不是真的打算毁灭这个国家的怪物。”
香川沉默不语，表情严肃。
“那另一件事呢？”
香川猛然惊醒似的抬起了头，眨了眨眼，道：“嗯……有人说想见你。”
“如果是谢罪的话就免了吧。我早就不耿耿于怀了。”
“不是谢罪。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据说是想请你在必要的时候帮帮忙。”
“不会又让我假冒阿那谷童仁吧？”
“不会，不会。”香川连忙摆手，“是非常正经的事。”
“正经的事？”阿健没有一点儿头绪，他的好奇心被点燃了，“是谁想见我？”
香川轻声清了一下嗓子：“是日本共和国首相兼代总统游佐章仁。”
4
“总统处在现阶段能达到的最佳状态。”加藤医生平静地说。或许是睡眠不足所致，他一脸倦容。
“我衷心感谢医生和医院工作人员的忘我付出。”游佐章仁深鞠一躬。
加藤医生的表情依然凝重。“我不会为我们医不好总统而道歉。这超出了我们——不，是全人类的极限。”
共和国医院，加藤医生的专用办公室。
听说牛岛总统病情好转并稳定下来，游佐决定去病房探望。在这之前，他抽出了一段时间，再听听加藤医生的意见。
“稳定状态可以保持多久？”
“随时可能恶化，这取决于总统的生命力和精力。”
“他能说话吧？”
“这个……嗯……可以。他有时候会同每天都来探视他的那位女士交谈。”加藤说的是立花惠。她一下班就会去总统的病房。总统似乎也天天盼望着她的到来。“我们非常感谢她。对患者来说，最重要的是一直有人在身边担心自己。她是总统的心理支柱。”
游佐忽然心生感慨，不由自主地喃喃道：“人啊，真是不可思议呢。”
加藤医生有些诧异地问：“您刚才说什么？”
“啊……不好意思，是我工作上的事。”
“好吧……那我回病房去了。”说着，加藤医生就站了起来。
游佐出言阻止道：“医生，还有一件事。”
加藤医生又坐回沙发。
游佐继续道：“是HALLO预测的事。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将在十六年之内全部死亡，这一预测有没有可能是错误的？”
同样的问题，游佐已经问过许多遍了。
但加藤医生的回答依然是：“可能性是有的。但现在探讨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
“看来医生你的看法依旧啊。”
“我没有一天不在祈祷HALLO的预测是错的。但是，对于亲临治疗第一线的我们来说，无法对事实视而不见。”
“坊间传言说，是美国故意泄露出虚假情报，以谋求巨大的商业利益。”
“对于不愿直视现实的人来说，阴谋论是他们的麻醉剂。”
“但我们必须说服这部分人相信，危机是不容否认的现实。”
“三年过后，每个人都会清清楚楚地看到这种危机。根据超级计算机的计算，三年后，突发性多脏器癌的发病率将会激增。”
“到那时再着急就晚了。但遗憾的是，人只有在被危机吞没掉之后才知道防范危机的重要性。”
加藤向游佐投去充满同情的目光。“我能体会到您的担子有多重。”
“你的理解是对我的莫大激励。”
“我愧不敢当，阁下。”
游佐对加藤回以微笑。
“我带您去总统的病房吧。”
游佐也站了起来。
两人刚一进入走廊，负责警戒的六名保镖就无声无息地将游佐等人围起来。
自从宣布即将举行国民投票之后，各家媒体就陆续收到了预告将暗杀游佐首相的声明，但发信人都是匿名的。这些声明几乎都是性质恶劣的恶作剧，警察甚至逮捕了一些人，但其中也有极少部分是不容忽视的，所以游佐的贴身警卫大增，戒备极其严密。虽然有人提议使用百夫长特种部队做护卫，但游佐没有采纳，因为他认为如果安保做得太过，会吓到国民，使他们产生无谓的防范心理，从而对国民投票造成负面影响。
总统的病房前站着四个保镖，见游佐等人走来，就退到了旁边。
加藤医生来到游佐面前，门自动打开了。室内光线昏暗，依稀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是立花惠。她身材苗条，穿着灰扑扑的西装裙套装，全身没有一处多余的缝线。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也许是事先听到消息了吧，看到游佐的时候，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总统刚好醒了。”
特别病房的穹顶式显示屏上，映出巨大的漩涡状银河。仔细观察的话，还能看见银河正在缓缓地流动，如同天空中漂浮的白云。银河越来越大，照亮了整个病房。
牛岛谅一躺在中央的病床上，瘦得让人几乎认不出来。
立花惠在他耳边嗫嚅了几句，他便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捕捉到了游佐。
“是你呀……”
游佐一听到牛岛细若游丝的声音，内心就忍不住波涛翻滚。牛岛谅一的肉体行将毁灭。这一事实的严重性，再次压在他的心头。
游佐凑上前去。
“阁下，我有许多事项想向您报告。”
“都交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牛岛的声音死气沉沉，感觉不到一丝欲望或执着。
游佐转身面对加藤医生和立花惠。“请允许我同总统单独相处一会儿。”
立花惠脸色大变。她似乎凭直觉猜到了游佐的意图，不由得投来责问的眼光。她虽然想说话，但考虑到自己的立场，她忍住了。
加藤医生虽然也很不情愿，但还是说：“请不要待太久。”
“明白。”游佐答道。
加藤医生默默行礼，朝出口走去。
但立花惠没有动。必须守护牛岛谅一的使命感令她留了下来。
“小惠，请按这家伙的话做。”牛岛谅一说。
立花惠终于叹息着答道：“好的。”然后离开了房间。
游佐等待房间完全关闭，才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
“南木给你添麻烦了。”
“您已经听说政变的事了？”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看看我身边的人是什么货色，就知道我的素质有多低。”
“但我之所以能捡回一条命，就是因为阁下您事先做了安排。”
牛岛谅一转了转眼珠。“你是说零号令吧？”
“我对阁下的深谋远虑无比钦佩。”
“得了吧。你对我的称赞，听起来就像是讥讽。”
“我绝没有……”
“百夫长特种部队……”牛岛谅一的眸子里映着天花板上的银河，“南木缠着我提议了许多次，我也没有深思熟虑就同意了。结果他弄出来的那个东西，同我的设想相差很远。它太危险了。我这时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所以下达了零号令。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把这支部队交给你，应该不会有错。”
“您对我竟然如此信任……我一直没能领会阁下的本意。请原谅！”
牛岛谅一的脸上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让人望之胆寒。
“五十年前，在你的提议下，我决定参选总统。那时候，我是真心真意地打算为国献身的。但不知不觉间，我竟然成了这个德性。我说，游佐啊……”
“在……”
“我到底是哪里错了？”
羞愧之情涌上心头，游佐连忙鞠躬道：“对不起。”
（如果我能更好地辅佐您，不，如果我不拥戴您当总统的话……）
“历史会毫不留情地审判我吧……”
“最近，国民突然开始盛赞阁下。国民没有忘记，是阁下您将日本从‘2049年危机’中拯救出来的。反倒是我，我被国民痛斥是妄图独裁的冷酷无情的暴君。”
“听说你要搞国民投票？”
“关于这件事，我还想请阁下帮一个忙。”
牛岛神情冷峻。“我就要死了。什么都帮不到你。”
“不，这个忙您一定要帮。这关系到日本共和国的未来。”
牛岛谅一的眼中燃起了一束火苗，虽然微弱，但让人感觉他又成了当年那头“疯牛”。
“说说看，你想让我干什么？”
游佐说：“这件事，只有现在的阁下才能做到。”
牛岛谅一的脸上仿佛浮现出一丝微笑。“你真是个魔鬼。”声音虽然微弱，但感觉却很开心。
游佐也报以微笑。“这么多年了，阁下还是第一次表扬我呢。”
5
晚上七点五十分。
在四座照明塔的照射下，R广场亮如白昼。来的人远远超出预期，会场几乎都被听众吞没了。
银色纪念碑前，为这次活动特别搭建的舞台沐浴在格外强烈的光线中。将整个舞台都包起来的半穹顶型屋顶与背景幕布融为一体，背景幕布上高挂着三日旗。舞台中央，是一个宽大但不高的讲台。讲台面向广场的一侧安装了用透明且不反光的材料的制成的防弹墙，乍看上去根本发现不了。舞台与听众之间隔着一条宽二十米左右的无人带。在那里负责警戒的，是百夫长特种部队。为了不刺激观众，他们没有携带显眼的武器，而是双手背在身后，直立不动。普通市民只能进入无人带的东侧，广场的西半部是禁止进入的。饶是如此，听众也达到了数万人。
“传说中的演讲又将再现啊。”站在一旁的由基美说。
“你当年来广场听过？”仁科健问。
由基美摇头道：“只是看过实况直播。”
牛岛总统即将举行特别演讲的消息只发布了三天，就已经聚集了如此多的听众。与其说是牛岛总统人气爆棚，还不如说是大家看热闹的心理作祟，想最后一次见见濒死的最高掌权者。只要看看周围人的脸，就会发现这一事实。不过，会场上却没有郊游似的轻松气氛，反而燥热不安，甚至还能嗅出一丝病态的味道。
“你同游佐首相聊了些什么？”
阿健四个小时前才去首相官邸同游佐首相见了面，但他们只交谈了不到十五分钟。
“只是扯了扯闲话。”
“怎么可能？首相专程叫你过去的。”
十五分钟的会面中，自始至终都是首相在提问，阿健在回答，但谈话的内容阿健已经差不多忘光了。对方毕竟是日本共和国首相，自己当然会很紧张。
“传说游佐首相阴险而冷酷，这是真的吗？”
“我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他是一个特别纯粹而热情的人。”
阿健脑子里只剩下这样的印象。但同时他却觉得游佐有那么一点点疯狂，也许，不疯狂的人是无法肩负这个国家的重责大任的。自己到底有没有这种“疯气”呢？
会场突然骚动起来，爆发出如同巨人呻吟般的低沉欢呼。
特别设置的舞台上，牛岛总统出现在演讲台背后，不知他是何时、用什么方式登场的。
他是坐着的，多半是坐在自动轮椅上的吧。
“哎哟……”由基美惊恐地捂住了嘴。
周围的人们也都屏住了呼吸，注视着舞台。
“果然得了突发性多脏器癌啊。”背后传来了议论。
户外显示屏上浮现出牛岛总统的模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眼神中透露出的阴森之气令人毛骨悚然，消瘦而苍白的脸上，分明刻着一个“死”字。
会场的灯光渐渐暗淡下来，只有舞台上和户外显示屏上还亮着光。
会场没有主持人，游佐首相和其他权威人士也不在场。
没有开场白，没有介绍，牛岛总统直接发表讲话。总统的声音经过广场上的扬声器传出来，通过超眼也可以接收到。
“我非常理解大家不愿直面这场危机的心情……”
以这一句话开始后，牛岛总统中间频繁地停下来调整呼吸。说实话，整个演讲都磕磕绊绊的，听起来十分艰难。可是，或许正因为如此，总统说的每一个字才拥有极重的分量，能够深入听众的内心。
没有自我辩护，没有自我标榜，也没有夸张的威胁，只是用平淡的语气讲述着谁也不能否认的事实，以及当下仍活着的人的责任与义务。蜕去所有伪饰的语言，让人联想到健壮的裸体。
数万听众，奇迹般地鸦雀无声。
所有的人都看到，统治了这个国家半个世纪的男人，只剩下几个小时的寿命。而他每多说一句话，他所剩的时间就会被剥夺一分。可是，没有人阻止他说下去，仿佛这样做便是在亵渎某种神圣的东西一样。时间在凝重的氛围中流逝，等听众反应过来的时候，总统的沉默已经持续太长，以至于有些不自然了。
户外显示屏上的牛岛总统闭着眼，脑袋微微右偏，低垂着。
演讲还没有结束。绝不会就这样结束。
听众等待着他说下一句话。他们怀着坚定的信心，等待着他理应说出口的话语。
可是，这句话他永远也说不出来了。
阿健听见远处有女人开始痛哭。
6
现在播送新闻。
国民投票即将结束。现在是下午五点半，据共和国选举委员会的统计，投票率已达79%，虽然比上次国民投票高，但略低于第一次。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最终投票率将超过90%，可见此次投票得到了国民的高度重视。
这次已经是日本共和国的第三次国民投票。
第一次是在2048年，就《生存限制法》即《百年法》是否应该实施的问题进行国民投票。结果大部分人选择冻结。
但是，第二年，全国便暴动频发，国内陷入了混乱状态，这就是世人所说的“2049年危机”。当时的政府在危机面前束手无策，其无能被彻底暴露出来。国民对政府丧失了耐心，渴望救世主的声音日渐高涨。而响应国民的呼声登场的，就是前不久去世的牛岛谅一前总统。
第二次国民投票发生在牛岛就任总统的2050年。总统希望改革共和国的政治体制，强化总统权限。结果投票通过了改革方案，国家得以迅捷而高效地运转，随后恢复实施《百年法》，并取得了经济发展的成功。
第三次，也就是本次国民投票，需要表决的事项有两个。
第一，突发性多脏器癌造将造成人口骤减，在这一史上最严重的危机面前，为了首先确保日本共和国的存续，是否强行要求现在作为社会中坚的一代做出牺牲。
第二，为了在有限的时间内迅速制定并执行政策，是否在二十年的期限内，设置拥有独裁权力的独裁官。
围绕第二个事项，正反双方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反对派认为，不论是谁，一旦拥有了独裁的权力，就会无视二十年的期限；而赞成派主张，为了高效地执行第一时间制定出的政策，独裁官是必不可少的。
国民投票是让国民自己选择日本共和国的命运。过去两次国民投票的结果，不管是好是坏，都左右了这个国家的历史。
这次国民投票，到底会做出何种选择呢？
现在，投票结束了。
各地将立刻统计投票结果，报告给共和国选举委员会。
最终结果预定将于明天上午十点，由游佐首相兼代总统公布。
届时本频道也将面向全国做现场直播。
7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加藤太郎返回自己的办公室，但仍然不想回家。他穿着白大褂站在窗边，俯瞰着城市的灯火。灯的数量反映了人的活动的多寡，背后还藏着或悲或喜的故事。远方耸立的大楼中，一扇窗户后的灯光消失了。
敲门声传来。
是护士宅间丽莎。
“医生，您还在这儿？”
“怎么了？是不是谁的病情出了变化？”
“没有……不是这件事。”宅间低着头，吞吞吐吐。
说起来，她上的是日班，上班时间已经结束了。
“你怎么啦？丽莎平时可不是这样的啊。”
宅间抬起头。“我能跟您谈谈吗？”
“可以啊。”
宅间进入办公室，关上门，站在加藤旁边。
两人并肩眺望着城市的夜景。
“国民投票会是什么结果呢？”宅间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这件事，在明天结果公布之前，都不好说啊。”
“医生您投的是赞成还是反对？”
“赞成。丽莎你呢？”
“我也投了赞成。”
“那百分百都是赞成票了。肯定可以通过。”加藤打趣道。
宅间只是勉强赔笑。“可是，不管投票结果如何，突发性多脏器癌的患者都会持续增加。”
“所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啊。”
宅间丽莎面朝加藤，敛起笑容。“我们也肯定会得上突发性多脏器癌吧？”
“如果HALLO的预测是准确的话。”
“大家都会死吧？我也好，医生也好，都会死的……”她的眼中噙着泪水。
“未成年的孩子会活下来。成年人中，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也不会得突发性多脏器癌。”加藤也面朝宅间，“他们会为我们延续生命。”
“我能哭吗？”她拼命挤出笑容，眼中泪光闪烁。
“想哭就哭吧。”
“医生……”
“嗯？”
“请借您的后背给我用用。”
加藤不情愿地说：“不是借胸口吗？”
“后背就可以了。”
加藤苦笑着向右转。“来吧。”
他立刻感受到了背后的宅间丽莎。
窗玻璃中，她抓住加藤的后背，额头紧贴上去，幽幽地哭着。
“丽莎……”
呜咽很快变成了恸哭。加藤的胸口也感到了震动。
共和国警察大楼最上层警察局局长室中，也有两个人在眺望着城市的夜景。
其中一人是刚刚成为这个房间新主人的香川铁夫。另一个人是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北泽上校。
虽然HALLO公布了极具震撼力的预测，但现在还没有直接因为这一预测而导致暴动或混乱的报道。有识之士一致认为，国民投票的结果公布之后，才有可能爆发混乱。
对警察来说，如何处置可能发生的混乱，如何维持当前的治安，乃是最重要的课题。然而，从长期来看，警察本身也会因为突发性多脏器癌而不断减员。从警察中培育可以托付后事的人才，继续维持治安，这并非易事。高效的执行力是维持治安所不可或缺的，从这个角度说，百夫长特种部队的机动能力和快速投入战斗的能力非常宝贵。
香川提出了再次与百夫长特种部队加强合作的建议，获得了游佐首相的许可。共和国警察今晚举行的干部会议刚刚结束，北泽上校也参加了会议。
北泽上校穿着黑色的西装，双手背在身后，眯缝着眼睛，注视着夜景。这是左右共和国命运的夜晚，但上校却一反常态，肩膀松弛无力，也许是没有穿军装的缘故吧。
香川对面露轻松的北泽说：“明天马上就要到了。这个国家的前进道路就要大白于天下了。”
“多少会出现些混乱，但我期待大部分共和国国民都保持冷静。”
香川还是第一次听到北泽上校用这种语气说话。
“就算我们的生命终结了，人类也不会灭亡。日本共和国是不会消失的。我们一定有未来。只要有未来，就有希望。只要有希望，人类就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我还真不知道你是个浪漫主义者。”
“不要以貌取人哦。”北泽上校低声戏谑道。
香川也小声笑了笑，然后敛起笑容。
北泽上校也相应地端正了姿势。
“上校，我衷心地感谢百夫长特种部队对共和国警察提供的协助。以往的种种就不去提它，今后我们的日子都是所剩无多，就让我们携起手来，为国效力吧。”
“这也是我的期望，香川局长。”
北泽上校正要敬礼，香川却立刻伸出了右手，北泽上校诧异了片刻，转而露出军人特有的腼腆微笑，握住了香川的手。
在温柔的黑暗中，仁科健感觉懒洋洋的，舒服极了，放松极了。听着由基美的呼吸，仁科健刚才还急促凌乱的呼吸立刻平稳下来。
对现在的阿健和由基美来说，这个昏暗小寝室中的这张狭窄的床就是他们全部的世界。外界无论发生什么，跟他们两人都没有关系。他们只要相爱着活下去。只要这样就够了。
“对了，阿健……”由基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有一件事，我必须对你说。”
阿健手肘撑在床上，抬起了上半身。
由基美筋疲力尽地仰望着天花板。凹凸有致的裸体上满是汗水，微微泛着青光，随着呼吸平缓地上下起伏着。
“今天我去医院了。”
“医院？”
她依然不愿直视阿健。“我一直觉得，这跟自己没关系。别人会出问题，但我是不会的。就算会也要等很久之后。可是，我想得太单纯了。”
由基美的眼中已经饱含热泪。
恐怖的直觉攫住了阿健。他说不出话来。
由基美转头面对阿健，眼角溢出一道泪光。
“我……”她露出悲伤的笑容，“也得了突发性多脏器癌。”
8
首相官邸。
游佐章仁坐在办公桌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他能感到从窗户里射进来的光线。
早晨。
真安静啊。
政变后飞逝的时间终于停下了匆忙的脚步。这么多天中，他的睡眠都极少，但他从没有感到困倦，这是神经一直高度紧张的缘故吧。
同样的早晨，他之前也经历过。那是2048年国民投票的时候。作为第一次《生存限制法》特别准备室室长，他为了《百年法》的实施而拼尽了全力，但结果却出乎游佐的期待。
自那之后，又过了半个世纪，接受国民审判的一天又到了。
（能做的，我都做了……）
对于第二个投票表决的事项，游佐已经通过所有媒体向国民反复说明并寻求理解。最后，他甚至劝动濒死的牛岛谅一发表演讲，呼吁国民投赞成票。游佐将希望寄托在那个人的领袖魅力和只有濒死之人才具有的说服力上。他的演讲通过实况直播，确实打动了许多国民。可是，游佐没有料到，牛岛总统会在所有国民的注视下咽气。这一戏剧化的死亡，强烈地震撼了国民。
游佐考虑继续利用牛岛的影响力。
牛岛谅一的国葬将在不久后举行，但此外还有一次私人葬礼。无论死时给人的印象多么强烈，一旦经过了葬礼，心情就会告一段落，进而褪去色彩。为了防止出现这一状况，游佐将牛岛谅一的私人葬礼的日期定在国民投票之后第二天。这虽然遭到了立花惠的怨恨，但这样一来，目睹牛岛总统演讲的人心中就会一直留有鲜明的印象，投票的时候也必定会想起牛岛谅一的临终嘱托。
不过，游佐依然认为，两个事项都被通过的概率只有五成。专家的预测和投票后的民调是没有意义的。2048年的国民投票结果与预想截然相反，当时的震惊游佐至今都还记得。
游佐君，请相信我国的人民吧。游佐脑内响起一个声音。
（笹原前次官……）
游佐觉得笹原就在身边。
睁开眼睛，办公室中只有游佐一人。
他对着虚空喃喃自语：“我做得还可以吧……”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他开始弄不清自己是谁、身在何方了。
（我是……）
特准的室长。直到昨天，他都同深町、立花等特准成员一起为《百年法》的实施而奔走。而今天结果就要出来了。决定是否实施《百年法》的国民投票结果即将公布。
自己同牛岛谅一共同构筑的政权也好，这五十年来所经历的种种也好，都如同梦幻一样……
突然，他仿佛坠入黑洞之中，站起了身。
环顾四周，反复确认。
这里是日本共和国首相官邸，首相办公室。
（日本共和国首相？兼代总统？就是我吗？游佐章仁？）
什么时候的事？
他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思维也清晰起来。困惑消失了。
（我就是日本共和国首相兼代总统游佐章仁。我真正的工作难道不是从现在才开始吗？）
“就是这样的啊。”
敲门声传来。秘书官通报，共和国选举委员会的西园寺会长到了。
共和国选举委员会的总部设置在内务省第二行政局内。本来，选举管理科科长得到统计结果之后，会长将携带记有结果的封缄的信前往总统官邸，但因为现在游佐兼任代总统，所以会长来到了首相官邸。当然，为了防止意外，从内务省到首相官邸的这一路上，应该也有警车护卫。
身穿礼服的西园寺会长恭敬地端着一个漆盘，走了进来。漆盘上放着一个大信封，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游佐深鞠一躬，伸出双手，从漆盘中取过信封。
“辛苦了。”
西园寺会长左臂夹着空盘，往后退了一步。他应该已经知道了结果，却尽量装出面无表情的样子，一字不发地离开了房间。
手中的信封里，记录了共和国所有国民的意见。
它将左右日本共和国的命运。
游佐对等在一边的秘书官说：“新闻发布会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走吧。”
游佐双手拿着信封，走出办公室。
官邸内的发布会会场旁的等候室里，深町已经到了。作为管理国民投票的内务省次官，他也将出席发布会。
“记者们到齐了吧？”
“大概三十分钟前就到了。”
“剪刀呢？”
“放在讲台上了。”
“磨过了吗？”
“当然。”
游佐知道，自己之所以会问这些不必问的问题，是因为紧张过度。深町对此心领神会，所以也逐一作答。
“阁下，您随时都可以上台。”负责新闻发布会的官员说。
游佐对深町说：“那我去了。”
“请慢走。”
从等候室出来，走过一段短短的走廊，就来到了会场侧面。游佐在那里停下脚步。
眼前的这一舞台，他曾经无数次登临。
紫色的背景幕布，高悬的三日旗，演讲台。
记者席上挤满了新闻工作者，数不清的转播摄像机。
镜头的另一端，是关注着发布会的全国国民。
发布会主持人已经站在了舞台上。他等待着游佐的信号。
游佐对他明确地点了点头。
主持人面朝记者席。“让大家久等了。游佐代总统已经到达会场。现在请代总统阁下上场。”
游佐来到舞台上，沐浴在强光之下。
他对三日旗鞠了一躬。来到讲台上，他又对着三日旗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面对记者席。
“我是日本共和国代总统游佐章仁。”他缓慢地说，将信封举在面前，“我已经拿到国民投票的最终统计结果。现在拆开信封。”他郑重地拿起剪刀，开始缓慢地剪开信封，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要让国民看清楚。在鸦雀无声的会场中，剪刀切开厚纸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放下剪刀，打开信封，取出一张纸。
他打开了这张对折的厚纸。上面写着数字和文字。
游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现在我宣布——”

第四部 终章 告共和国国民
那天的情景，我现在仍然记得。
那一天，我同从全国召集来的五百三十六名男女被赋予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他们大多是二十岁的学生，年龄最小的是一个十四岁的男中学生。最年长的，则是当时四十三岁的我。
我们不分昼夜地学习行政和立法，得不到充分的休息。不少人都跟不上进度，但撒娇叫苦是不被允许的，因为这是一场与时间的战争。其实，不到半年，负责指导我的教官就因为突发性多脏器癌而病倒了。现在，在各领域活跃的关键人物，应该多少也有过相同的经历。
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将全部死亡，这一恐怖的警告最初公布的时候，许多人都没有把它当一回事。即便没有否定，也觉得与自己无关。
不过，当时的首相游佐章仁却正确理解到这一危机的严重性。他反复告诫国民，如果不承认危机的存在，并立即采取正视现实的对策，日本共和国就没有未来。因患突发性多脏器癌而生命垂危的牛岛总统也在国民面前现身，呼吁国民支持游佐首相，并在演讲中途停止了呼吸。在举国躁动不安的环境中，迎来了国民投票的日子。
当时的选民几乎都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游佐首相提议的政策通过的话，他们就会被迫做出牺牲。
牺牲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日本共和国的未来，为了现在还在这个国家生活的我们。
人们还有一个选择——否决游佐首相的政策，完全不去考虑下一代，只要自己还活着，就尽情地享受人生。那样就会把日本共和国推向毁灭的深渊。但我们能因此而指责他们吗？自由自在的生活难道不是每个人的渴望吗？
可是，前人们实际上却选择了自我牺牲，为了日本共和国的未来，为了我们。他们理解并认可了游佐首相的政策。
我知道，至今仍有很多人说游佐章仁的坏话。作为第一代独裁官，他的政策大胆而强硬，遭到了鼠目寸光者的强烈批判，说他自以为是、冷酷无情、偏狭任性、无视人权。
游佐独裁官对自己名誉扫地毫无畏惧，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有一场与时间的战争要打。
我作为游佐独裁官的助理，在他身边见证了他最后的岁月。那段经历让我受益无穷。
在被狂热的民主主义者枪杀之前，游佐独裁官对我说过，无论国力如何衰退，电力、通信、自来水、公路、铁路的维护绝不能懈怠。基础设施和物流是推动国家运转的两个轮子，只要它们还正常，这个国家就不会死。宗教、思想、主义、哲学、人生观、价值观、生活的意义，这些精神层面的东西，交给国民自己做主就行。执掌国政者要做的，是尽可能地为国民过上有尊严的生活打下物质基础。为什么呢？因为能做这件事的只有国家。只要能达成最终的目的，在这一过程中遭受怎样恶毒的攻击都无所谓。
请大家回想一下。这二十年间，因为大规模停电而造成的混乱可曾发生过？水龙头里可曾没有水出来过？物流可曾中断过？在我的记忆中，我国的基础设施从没有陷入瘫痪，而是持续不停地保障着我们的生活。
可是，诸位，你们绝不能把这一切当成是理所当然。正是因为已经过世的人的自我牺牲和奉献精神，我们现在才能享受文明。
但你们或许会说，我国不是还陷在深渊里吗？
说得不错。
日本共和国好不容易才度过了覆灭的危机，国力依然衰弱。
可是，请大家再次回想，前人们在意识到自己命运的时候采取了怎样的行动。他们没有因为对未来绝望而自暴自弃，没有丧失理性和骄傲；他们热爱秩序；他们为了下一代，为了我们，献出了他们的一切。报答前人们的唯一方式，就是缔造一个无愧于他们的国家。
独裁官制度今天就将结束。明天将恢复议会制民主政治。日本共和国将在新的首相和总统的带领下再度出发。可是，真正的主角不是他们，而是每一个国民。
我请求你们——
不要自虐自嘲，而要自强不息；不要虚无主义，而要脚踏实地。希望你们能开动大脑，开拓新的生存空间。在我们面前有无数的可能性。你们一定能找到自己可以做的事。我们国家失去了很多，却得到了一样东西，那就是青春的活力。
前人们宝贵的勇气和决断，奠定了我们现在的基础，也鼓励了我们。同样，我们即将谱写的建国故事，也必将成为新的传奇，鼓舞后世的人们，并成为我国历史中最宝贵的财富。
日本共和国第四代独裁官仁科健

参考文献
	1.《罗马人的故事》，盐野七生著，新潮文库
	2.《君主论》，马基亚维利著，河岛英昭译，岩波文库
	3.《法国政治制度（制度的机制丛书之四）》，大山礼子著，东信堂

注释
	[1]　此处为作者虚构的设定。 ——译注（若无特别声明，书中注释均为译者注，下文不再说明。）
	[2]　辅佐国务大臣，担负与国会交涉和拟定政策等政务的国家公务员。
	[3]　一座位于梵蒂冈宗座宫殿内的天主教教宗私用教堂，紧邻圣伯多禄大教堂，以米开朗琪罗所绘《创世纪》穹顶画及壁画《最后的审判》而闻名。
	[4]　位于东京千代田区南端，是日本中央政府机关集中地。
	[5]　日本茶道术语。“一期”表示人的一生，“一会”则意味仅有一次的相会。
	[6]　“国营铁路”的简称。
	[7]　又称负子蝽，是一类水生昆虫，是中国南方以及东南亚一带著名的食用昆虫。
	[8]　将水产品放入以酱油和砂糖为主的浓调味液中熬煮。
	[9]　内务省厚生局：负责医疗卫生和社会保障的部门。
	[10]　尼可罗&middot;马基亚维利（Niccolo Machiavelli， 1469—1527），意大利政治思想家和历史学家，著有《君主论》。主张政治家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马基亚维利主义成为权术和谋略的代名词。
	[11]　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群魔》中的人物，追求自杀，认为那才能带来美好的生活。
	[12]　无间地狱即阿鼻地球，是八大地狱之第八，也是八大地狱中最苦的一个。
	[13]　大学中的一种教育组织，规模大于院系。以某专门学科为中心，综合若干相关学科而构成。
	[14]　原文为英语，Posted data。
	[15]　用英语拼写出的紫山的日文读音。
	[16]　日本传统戏剧，在表演形式上辅以面具、服装、道具和舞蹈。
	[17]　原产于德国的一种中型犬，是最常见的军犬。
	[18]　中国地方：日本地域名，位于日本本州西部，也称山阳山阴地区。
	[19]　破釜沉舟之意。
	[20]　指为了执行特殊任务而特别组建的、经特殊训练的特别行动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