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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者
作者：何夕
内容简介
 所谓的生命意义，不如说是迎合大多数的行为，但毕竟还有一些人站在大多数的对立面。被认同也许是重要的，但总有一些人心底并不在乎。 《伤心者》以压倒性的优势获得第十五届中国科幻银河奖，这种盛况至今未被超越。许多读者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看了《伤心者》，不哭的话，正常吗？ 科幻承载了太多儿时的梦想，当那时的少年郎乳臭褪尽时，我们的来时路和即将前行的路上还剩下多少曾经的期待？ 有时候，探索意味着孤独，疯狂意味着青春，而每一次的伤心，或许都值得回味和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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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者
他曾经以为这根本是做不到的事情。一时间感到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破碎掉，碎成渣子，碎成灰尘。但他的脸上依然如水一样的平静。“可我必须完成它，这是我的宿命。”
 
（一）
 
上午的菜场正是最繁忙的时候，我看着夏群芳穿过拥挤的人群，她的背影很臃肿。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我看不清她买了些什么菜，不过她跟小贩们的讨价还价声倒是能听得很清楚。从这两天的经历我知道小贩们对夏群芳说话是不太客气的，有时甚至就是直接的奚落。不过我从未见过夏群芳为此而表现出生气什么的，她似乎只关心最后的结果，也就是说菜要买得合算，至于别的事情至少从表面看上去她是毫不计较的。现在她已经买完菜准备离开，我知道她要去哪儿。
 
这座城市的四月是最漂亮的时候，各个角落里都盛开着各种各样的花。气候不冷也不太热，老年人皮帽还没取小姑娘们就钻空在天气晴朗的时候迫不及待地穿起了短裙，这本来就是乱穿衣的时候呢。“乱花渐欲迷人眼”在这样的季节里成了不折不扣的双关说法。夏群芳对街景显然并没有欣赏的打算，她只是低着头很费劲地朝公共汽车站的方向走，装满蔬菜的篮子不时和她短胖的小腿撞在一起，使得她每走几步就会有些滑稽地打个趔趄。道路两旁的行道树都是清一色的塔松，在这座温带城市里这种树比原产地要长得快，但木质也相对要差一些。夏群芳今天走的路线与平时稍有不同，因为今天是星期天，她总是在这个时候到C大去看她的儿子何夕。
 
由于历史的原因，C大的校园被一条街道分成了两个部分，在这条街上还开着一路公共汽车。夏群芳下车后进入校园的东区，现在是上午十点，她直接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她知道这个时候何夕肯定在那里。同样由于历史的原因，C大的图书馆有两个，分别位于东西两区，实际上C大的东西两区曾经是两所独立的高校。用校方的语言来说这两所学校是合并，但现在的校名沿用了东区的，所以当年从西区那所学校毕业的不少学生常常戏称自己是亡校奴并只对西区那所学校寄予母校的情怀。何夕严格来讲也该算作亡校奴，不过何夕是在合并后才开始读C大的硕士，所以在何夕心中母校就是东区和西区的整体。
 
何夕坐在东区图书馆底楼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看书，不时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上几句。这时候有一个人正从窗外悄悄地注视着他，窗外的人就是何夕的母亲夏群芳，她饶有兴味地看着聚精会神的何夕，汗津津的脸上荡漾着止不住的笑意。我看得出她有几次都想拍响窗户打个招呼，但她伸出手却最终犹豫了。倒是临近窗户坐着的两个漂亮女生发现了窗外的夏群芳，她们有些讨嫌地白了她几眼。夏群芳看懂了她们的这种眼神，不过她心情好不跟她们计较，她有个读硕士的儿子呢，夏群芳在单位里可风光了。想到单位，夏群芳的心情变得有些差，她已经四个月没有从那里拿到钱了。当然她这四个月并没有去上班，她下岗了，现在摆着个杂货铺。按照夏群芳一向认为合理的按劳取酬原则她觉得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夏群芳在窗外按惯例站了二十来分钟，她的脸上显得心满意足。我算了一下，为了这一语不发的莫名其妙的二十分钟夏群芳提着十来斤东西多绕了五公里路，这种举动虽然不是经济学家的合理行为但却是夏群芳的合理行为。
 
其实今天夏群芳是最没有理由来看何夕的，因为今天是星期天，何夕虽然住校但星期天总是会回家一趟。不过他不会在家里住，吃过晚饭又会回学校。夏群芳知道在何夕的心里学校比家里好。不过对于这一点夏群芳并不在意，只要儿子觉得高兴她也就高兴。夏群芳永远都不会知道此刻摊放在何夕面前的那本大部头里究竟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但很肯定的是每当夏群芳看到儿子聚精会神地沉浸在书中的时候她的心里就有一种没来由的欣慰感。这种感觉差不多在何夕刚上小学的时候就成形了。她以前就从不去探究何夕读的是本什么书，更不用说现在何夕读的那些外文原著。从小到大何夕在学业上的事情都是自己做主，甚至包括考大学填志愿选专业，以及当后来大学毕业时由于就业形势不好又转回去读硕士等等都是如此。想起儿子前年毕业时四处奔波求职时的情形，夏群芳就感到这个世界变化实在太快，她从没有想到过大学生也有难找工作的一天，在夏群芳的心里这无异于天方夜谭。有个同事对夏群芳说这算啥，人家发达国家早就有这种事情了，说话的时候那人脸上有幸灾乐祸的神情。不过事实却肯定地告诉夏群芳，的确没有一个好单位肯要她心中无比优秀的儿子何夕，她隐约地听说这似乎和何夕的专业不好有关。不过在夏群芳看来何夕的专业蛮好的，好像叫作什么什么数学。在夏群芳看来这个专业是挺有用的，哪个地方都少不了要写写算算，写写算算可不就是什么什么数学嘛。夏群芳有一次忍不住把自己的想法讲给何夕听，但何夕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夏群芳的心中早就有了主见，自己的儿子可没什么不好，儿子的专业也是顶好，那些不会用人的单位是有眼无珠，迟早要后悔死的。夏群芳有时没事就在想，有一天等何夕读完硕士后找个好工作一定要气气当初那些不识好歹的人，想到得意处便笑出声来。夏群芳有些不舍地又回头看了眼专心看书的儿子，然后才满怀踏实地欣欣然离去了。
 
（二）
 
何夕抬起头来，向着我站的方向看过来。我愣了一下，立刻醒悟到他是在看夏群芳的背影。这时坐在窗户边的那两个女生开始议论说刚才那个在外边傻乎乎看了半天的人不知是谁，何夕有些愤怒地瞪了她们一眼。他其实很早就知道母亲就站在窗户外注视着自己，在他的记忆里，母亲几乎每个星期天的上午都会到学校的图书馆来看自己读书。何夕知道母亲之所以选在这一天来，纯粹是前几年的习惯所致，实际上母亲现在的每一天都可算是放假。何夕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的情形也差不了多少。有时候何夕的心里会隐隐地升起一股对母亲的埋怨，他觉得母亲实在太迁就自己了，从小到大的许多事情她几乎都由何夕自己做主，如果当初母亲能够在选择专业上不要过分顺从自己就好了。何夕摇摇头，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埋怨母亲，他其实知道母亲并不是不想帮自己，而是实在没有这方面的见识。
 
何夕看了下表，急促地向窗外扫视了一下。按理说江雪应该来了，他们说好上午十一点在图书馆碰面的。何夕简单收拾了一下朝外面走去，刚到门口时就见到了江雪。
 
和何夕比起来江雪应该算是现代青年了。单从衣着上江雪就比何夕领先了五年。这样讲好像不太准确，应该说是何夕落后了五年。因为江雪的打扮正是眼下最时兴的。发型是一种精心雕琢出来的叫作“随意”的新样式，脑后用丝质手绢挽了个小巧的结，衬出她粉白的面庞益发清丽动人。看着那条手绢何夕心里感到一阵温暖，那是他送给江雪的第一件礼物。手绢上是一条清澈的江河，天空中飘着洁白的雪花。他觉得这条手绢简直就是为江雪定做的一样。看到他们俩走在校园里的背影很多人都会以为是一个学生在向老教授请教问题，不过江雪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尽管要好的几个女生提到何夕时总是开玩笑地问“你的老教授呢”。小时候她和大她两岁的何夕是邻居，有过一些想起来很温馨的儿时回忆。后来由于父母亲的工作变动而分开了，但却很巧地在十多年后的C大又遇上了。当时江雪碰到了迎面而来的何夕，两人不约而同地喊到“哎，你不就是……哎……那个……哎吗”，等到想起对方名字后两个人都大笑起来。所以两人后来还常常大声地称呼对方为“那个哎”。江雪觉得何夕和自己挺合得来，别人的看法她并不看重。她知道有几个计算机系还有高分子材料系的男生在背地里说他们是鲜花和牛粪。在江雪看来何夕并不像外界所认为的一样是一个迂腐的书呆子，恰恰相反，江雪觉得何夕身上充满了灵气。给江雪印象最深的是何夕的眼睛，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谁拥有这样一双睿智而深邃的眼睛。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江雪总止不住地想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一定是不平凡的。
 
每当看到江雪的时候何夕的心情就变得特别好，实际上也只有这时候他才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何夕很小就知道自己的性格缺陷。当他手里边有事情没有完成的时候总是放不下，无论做别的什么事情总还惦记着先前的那件事。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是这种性格了，但江雪的出现改变了一切。和江雪在一起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像换了一个人。那些不高兴的事，那些未完成的事，都可以抛在脑后，甚至包括“微连续”。一想到“微连续”何夕不禁有些分神，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很奇特的符号。但他立刻收回了思想，实际上只有在江雪到来时他才会这样做，同时也只有在江雪到来时他才做得到这一点。江雪注意到了何夕一刹那间的走神，在她的记忆里这是常有的事。有时大家玩得正开心的时候何夕却很奇怪地变得无声无息，眼睛也很缥缈地盯住虚空中的不知什么东西。这种情形一般不会持续很长，过了一会儿何夕会自己“醒”过来，就像从睡梦中醒来一样。这样的情况多了大家也就不在意了，只把这理解成每个人都可能有的怪癖之一。
 
“先到我家吃午饭。我爸说要亲自做拿手菜。”江雪兴致很高地提议，“下午我们去滑旱冰，老麦才教了我几个新动作。”
 
何夕没有马上表态，眼前浮现出老麦风流倜傥的样儿来。老麦是计算机系的硕士研究生，也算是系里的几大才子之一，当初同位居几大佳人之列的江雪本来都开始有了那么一点意思，但是何夕出现了。用老麦的话来说就是“自己想都想不到地输给了江雪的儿时回忆”。不过老麦却是一个洒脱之人，几天过后便又大大咧咧地开始约江雪玩，当然每次都很君子地邀请何夕一同前往。从这一点讲何夕对老麦是好感多于提防。不过有时连何夕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当老麦和江雪站在一起的时候显得那样协调，无论是身材相貌还是别的，这个发现常常会令何夕一连几天都心情黯然。但是江雪的态度极其鲜明，她毫不掩饰自己对何夕的感情。有一次老麦带点不屑地说“小孩子的感情靠不住”，结果江雪出人意料地激动了，她非要老麦为这句话道歉，否则就和他绝交，结果老麦只得从命。当时老麦的脸上虽然仍旧挂着笑，但何夕看得出老麦其实差点儿就扛不住了。在这件事情之后老麦便再也没有做过任何形式的“反扑”—如果那算是一次反扑的话。
 
何夕在想要不要答应江雪，他每个星期天都答应母亲回家吃晚饭的，如果去滑旱冰晚上就赶不上回去吃饭的时间了。但是江雪显然对下午的活动兴致很高，何夕还在考虑的时候，江雪已经快乐地拉着他朝她家跑去，那是位于学校附近的一套商品房。路上江雪银玲一样美妙的笑声驱跑了何夕心中最后的一丝犹疑。
 
（三）
 
江北园解下围裙走出厨房，饶有兴致地看着江雪很难称得上娴静的吃相。退休之后他简直可称为神速地练就了一手烹调手艺，高兴得江雪每次大快朵颐之后都要大放厥词称他本来就不该是计算机系的教授而应当是一名厨师。也许正是江雪的称赞使他终于拒绝了学校的返聘，并且也没有接受另一些单位的聘请。何夕有些局促地坐在江雪的身旁，半天也难得动一下筷子。江家布置得相当有品位，如果稍作夸张的话可称得上一般性的豪华。以江北园的眼光来看，何夕比以前常来玩的那个叫什么老麦的小伙子要害羞得多，不知道性格活泼的江雪怎么会做出这种选择。不过江北园知道世上有些事情是不能够讲道理的，女儿已经大了，家里人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代她去判断了。
 
“听小雪说你是数学系的硕士研究生。”江北园询问道。
 
何夕点点头，“我的导师是刘青。”
 
“刘青。”江北园念叨着这个名字，过了一会儿有些不自然地笑笑说，“退休后我的记性不如以前了。”
 
何夕的脸微微发红，“我们系的老师都不太有名，不像别的系。以前我们出去时提起他们的名字很多人都不熟悉，所以后来我们都不提了。”
 
江北园点点头，何夕说的是实情。现在C大最有名的教授都是诸如计算机系、外语系、电力系的，不仅是本校，就连外校和外单位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大名—有些是读他们编写的书，有的是使用他们开发的应用系统。不久前C大出了件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一位学生发明的皮革鞣制专利技术被一家企业以七百万元买走，尔后皮革系的教授们也荣升这一行列。
 
“你什么时候毕业。”江北园问得很仔细。
 
“明年春季。”何夕慢吞吞地夹了一口菜，感觉并不像江雪说得那样好吃。
 
“联系到工作没有。”江北园没有理会江雪不满的目光，“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何夕的额头渗出了细小的汗珠，他觉得嘴里的饭菜都味同嚼蜡，“现在还没有。我正在找，有两家研究所同我谈过。另外，刘教授也问过我愿不愿意留校。”
 
江北园沉吟了半晌，他转头看着笑眯眯的女儿，她正一眼不眨地盯着何夕看，仿佛在做研究。
 
“你有没有选修其他系的课程？”江北园接着问。
 
“老爸。”江雪生气地大叫，“你要查户口吗？问那么多干吗。”
 
江北园立时打住，过了一会儿说：“我去烧汤。”
 
汤端来了，冒着热气。没有人说话，包括我。
 
（四）
 
老麦姿态优美地滑过一圈弧线，动作如行云流水般酣畅。何夕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脚下凭空多出来的几只轮子，心知自己绝不是这块料。江雪本来一手牵着何夕一手牵着老麦，但几步下来便不得不放开了何夕的手—除非她愿意陪着何夕练摔筋斗的技巧。
 
这是一家校外的叫作“尖叫”的旱冰场，以前是当地科协的讲演厅，现今承包给个人改装成了娱乐场。条件比学校里的要好许多，当然价格是与条件成正比的。由于跌得有些怕了何夕便没有上场，而是斜靠着围栏很有闲情般地注视着场内嬉戏的人群。当然，他目光的焦点是江雪。老麦正和江雪在练习一个有点难度的新动作，他们在场地里穿梭往来的时候就像是两条在水中翩翩游弋的鱼。这个联想让何夕有些不快。
 
江雪可能是玩得累了，她边招手边朝何夕滑过来。到跟前时却又突然打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急旋方才稳稳停住。老麦也跟着过来，同时举手向着场边的小摊贩很潇洒地打着响指。于是那个矮个子服务生忙不迭地递过来几听饮料。老麦看看牌子满意地笑着说你小子还算有点记性。
 
江雪一边擦汗一边啜着饮料，不时仰起脸神采飞扬地同老麦扯几句溜冰时的趣事。你撞着那边穿绿衣服的女孩好几次，江雪指着老麦的鼻尖大声地笑着说，别不承认，你肯定是有意的。老麦满脸无辜地摇头，一副打死也不招的架势，同时求救地望着何夕。何夕觉得自己在这个问题上帮不了老麦，只好装糊涂地看着一边。算啦，江雪笑嘻嘻地摆摆手，我们放过你也行，不过今天你得买单。老麦如释重负地抹抹汗说，好啦，算我舍财免灾。何夕有点尴尬地看着老麦从兜里掏出钱来，虽然大家是朋友，但他无法从江雪那种女孩子的角度把这看作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至少有一点，他觉得总是由老麦做东是一件令他难以释怀的事。但想归想，何夕也知道自己是无力负担这笔开支的。老麦家里其实也没给他多少生活费，但是他的导师总能揽到不少活。有些是学校的课题，但更多的是帮外面的单位做系统。比方说一些小型的自动控制，或是一些有关模式识别方面的东西，以及帮人做网页，甚至有时候根本就是组一个简单的计算机局域网，虽然名称是叫什么综合布线。这所名校的声誉给他们招来了众多客户。很多时候老麦要同时开几处工，虽然他所得的只是导师的零头，但是已足够让他的经济水准在学生中居于上层了，不仅超过何夕，而且肯定也超过何夕的导师刘青。在何夕的记忆里除了学校组织的课题之外他从未接过别的工作，何夕有一次闲来无事，他把自己几年来参与课题所得加总在一起之后发现居然还差一块钱才到一千元。接下来的几小时里何夕简直动破了脑筋想要找出自己可能忽略了的收入以便能凑个整数，但直到他启用了当代数学最前沿的算法也没能再找出一分钱。
 
“今天玩得真高兴。”江雪意犹未尽地擦拭着额上的汗水。老麦正在远处的收费处结账，不时和人争论几句。何夕默不作声地脱着脚上的旱冰鞋，这时他这才感到这双脚现在又重新属于自己了。
 
“四点半不到，时间还早啦。”江雪看表，“要不我们到‘金道’保龄球馆去。”
 
何夕迟疑了片刻，“我看还是在学校里找个地方玩吧。”
 
江雪摆头，乌黑的长发掀起了起伏的波浪，“学校里没什么好玩的，都是些老花样。还是出去好，反正有老麦开钱。”
 
何夕的脸突然涨红了，“我觉得老让别人付钱不好。”
 
江雪诧异地盯着何夕看，“什么别人别人的，老麦又不是外人。他从来都不计较这些的。”
 
“他不计较可我计较。”何夕突然提高了声音。
 
江雪一怔，仿佛明白了何夕的心思。她咬住嘴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四周。这时老麦兴冲冲地跑回来，眼前的场面让他有些出乎意料。“怎么啦？”老麦笑嘻嘻地问，“你们俩在生谁的气？”他看看表，“现在回去太早啦，我们到‘金道’去打保龄球怎么样？”
 
何夕悚然一惊，老麦无意中的这句话让他的心里发冷。又是“金道”，怎么会这么巧，简直就像是—心有灵犀。他看着江雪，不想正与她的目光撞个正着，对方显然明白了他的内心所想—她真是太了解他了，江雪若有所诉的目光像是在告白。
 
“算了。”何夕叹口气，“我今天很累了，你们去吧。”说完他转身朝外面走去。
 
江雪倔强地站在原地不动，眼里滚动着泪水。
 
“我去叫他回来。”老麦说着话转身欲走。
 
“不用了。”江雪大声说，“我们去‘金道’。”
 
我下意识地挡在何夕的面前，但是他笔直地朝我压过来并且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我的身躯。
 
（五）
 
十八寸电视里正放着夏群芳一直看着的一部连续剧，但是她除了感到那些小人儿晃来晃去之外看不出别的。桌上的饭菜已经热了两次，只有粉丝汤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夏群芳忍不住又朝黑漆漆的窗外张望了一下。
 
有电话就好了，夏群芳想，她不无紧张地盘算着。现在安电话是便宜多了，但还是要几百块钱初装费，如果不收这个费就好了。夏群芳想不出何夕为什么没有回来吃饭，在印象中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何夕只要答应她的事情从来都是作数的，哪怕只是像回家吃饭这样的小事，这是他们母子多年来的默契。夏群芳又看了眼桌上的饭菜，她没有一点食欲，但是靠近心口的地方却隐隐地有些痛起来。夏群芳撑起身，拿瓢舀了点粉丝汤。而就在这个时候门锁突然响了。
 
“妈。”何夕推着门就先叫了声，其实这时他的视线还被门挡着，这只是许多年的老习惯。
 
夏群芳从凳子上站起来，由于动作太急凳子被碰翻在地，“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虽然是责备的意思，但是她的语气却只有欣喜了，“饿了吧，我给你盛饭。”
 
何夕摆摆手，“我在街上吃过了。有同学请。”
 
夏群芳不高兴了，“叫你少在街上乱吃东西的，现在流行病多，还是学校里干净。你看对门家的老二就是在外不注意染上肝炎的……”夏群芳自顾自地念叨着，她没有注意到何夕有些心不在焉。
 
“我知道啦。”何夕打断她的话，“我回来拿衣服，还要回学校去。”
 
夏群芳这才注意到何夕的脸有些发红，像是喝了点酒，她有些不放心地问：“今天就不回校了吧。都八点钟了。”
 
何夕环视着这套陈设简陋的两居室，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出声。“晚上刘教授找我有事。”他低声说，“你帮我拿衣服吧。”
 
夏群芳不再有话，她转身进了里屋。过了几分钟拿着一个撑得鼓鼓的尼龙包出来。何夕检视了一下，朝外拧出几件厚毛衣，“都什么时候了还穿得住这些。”
 
夏群芳大急，又一件件地朝口袋里塞，“带上带上，怕有倒春寒呢。”
 
何夕不依地又朝外拧，他有些不耐烦，“带多了我没地方放。”
 
夏群芳万分紧张地看着何夕把毛衣统统扔了出来，她拿起其中一件最厚的说：“带一件吧，就带一件。”
 
何夕无奈地放开口袋，夏群芳立刻手脚麻利地朝里面塞进那件毛衣，同时还做贼般顺手牵羊地往里面多加了一件稍薄的。
 
“怎么没把脏衣服拿回来。”夏群芳突然想起何夕是空手回来的。
 
“我自己洗了。”何夕转身欲走。
 
“你洗不干净的。”夏群芳嘱咐道，“下次还是拿回来洗，你读书已经够累了。再说你干不来这些事情的。”
 
“噢。”何夕边走边懒懒地答应着。
 
“别忙。”夏群芳突然有大发现似的叫了声，“你喝口汤再走。喝了酒之后是该喝点热汤的。”她用手试了下温，“已经有点冷了。你等几分钟我去热一下。”说完她端起碗朝厨房走去。等她重新端着碗出来时，却发现屋子里已经空了。
 
“何夕。”她低声唤了声。然后目光便急速地搜寻着屋子，她没有见到那两件塞进包里的毛衣，这个发现令她略感放心。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灼痛从手上传来，装着粉丝汤的碗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夏群芳吹着手，露出痛楚的表情，这使得她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然后她进厨房去拿拖把。
 
我站在饭桌旁，看着地上四处横流的粉丝汤。心里在想这个汤肯定好喝至极，胜过世上的一切美味珍馐。
 
（六）
 
刘青关上门，象征性地隔绝了小客厅里的嘈杂，在这种老式单元房里声音是可以四处周游的。学校的教师宿舍就这个条件，尤其是数学系。不过还算过得去吧。
 
何夕坐在书桌前，刚才刘青的一番话让他有些茫然。书桌上放着一叠足有五十公分高的手稿，何夕不时伸出手去翻动几页，但看得出他根本心不在焉。
 
“我已经尽了力了。”刘青坐下来说，他不无爱怜地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
 
“我为了证明它花费了十年时间。”何夕注视着手稿，封面上是几个大字—微连续原本。“所有最细小的地方都考虑到了，整个理论现在都是自洽的，没有任何矛盾的地方。”何夕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它是正确的。我保证。每一个定理我都反复推敲过多次，它是正确的。现在只差最后的一个定理还有些意义不明确，我正试图用别的已经证明过的定理来代替它。”
 
刘青微微叹口气，看着已经有些神思恍惚的何夕，“听老师的话。把它放一放吧。”
 
“它是正确的。”何夕神经质地重复着。
 
“我知道这一点。”刘青说，“你提出的微连续理论及大概的证明过程我都看过了，以我的水平还没有发现有矛盾的地方，证明的过程也相当出色，充满智慧。说实话，我感到佩服。”刘青回想着手稿里的精彩之处，神情不禁有些飞扬—无论如何这是出自他的学生之手，有一句话刘青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他并没有完全看懂手稿。许多地方作的变换式令他迷惑，还有不少新的概念性的东西也让他接受起来相当困难。换言之，何夕提出的微连续理论完全是一套全新的东西，它不能归入到以往的任何体系里去。
 
“问题是，”刘青小心地开口，他注视着何夕的反应，“我不知道它能用来干什么。”
 
何夕的脸立刻变得发白，他像是被什么重物击中了一般，整个人都蔫了一头。过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强调道：“它是正确的，我保证。”他仿佛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我们的研究终究要获得应用才是有意义的，否则只能误入为数学而数学的歧途。”
 
“可它看起来是那样和谐，”何夕争辩道，“充满了既简单又优美的感觉。老师，我记得你说过的，形式上的完美往往意味着理论上的正确。”
 
刘青一怔，他知道自己说过这段话。也知道这段话其实是科学巨匠爱因斯坦的经验之谈。他不否认微连续理论符合这一点，当他浏览着手稿的时候，内心的确有种说不出的充满和谐的感受，就像是在听一场完全由天籁之声组成的音乐会。但问题的症结在于他实在看不出这套理论会有什么用。自从几个月前何夕第一次向他展示了微连续理论的部分内容后他就一直关心这个问题，这段时间他经常从各种途径查找这套理论可能获得应用的范畴，但是他失败了。微连续理论似乎和所有领域的应用都沾不上边，而且还同主流的数学研究方向背道而驰。刘青承认这或许是一套正确的理论，但却是一套无用的正确理论。就好比对圆周率的研究一样，现在据称已经推算到小数点后几亿位了，而且肯定是正确的，但是这也肯定是没有意义的。
 
“想想中国古代的数学家祖冲之，他只是把圆周率推算到了小数点后几位。但他对数学的贡献无疑要比现在那些还在小数点后几亿位努力的人大得多。”刘青幽幽地说，“因为他做的才是有意义的工作，而不是纯粹的数学游戏。”
 
何夕有些发怔，他听出了刘青语中的意思。“我不同意。”何夕说，“老师，你知不知道，许多年前的某一个清晨我突然想到了微连续。它就像是一只无中生有的虫子般钻进了我的脑子。那时它只是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这么多年来我为了证明它费尽心力。现在我就要完成了，只差最后一点点。”何夕的眼神变得缥缈起来，“也许再有一个月……”
 
刘青在心里轻叹一声，他看得出何夕已经执迷太深。何夕是他所见过的最聪明的数学奇才，按刘青私下的想法，何夕的水平其实可以给这所名校的所有数学教授当老师，他深信只要假以时日，何夕必定会是将来学术领域内的一朵奇葩。而现在何夕却误入歧途，陷在了一个奇怪的问题里，这个情形使刘青忍不住回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常常因为一些磨人但却无用的数学谜题而废寝忘食形销骨立。但是何夕没有看到问题的关键，刘青知道自己作为师长有义务提醒这一点，尽管这显得很残酷。
 
“你想过微连续理论可能应用在什么领域吗？我是说，即使作最大胆的想象。”刘青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柔和些，虽然他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
 
何夕全身一震，脸色变得一片苍白。“我不知道。”他说，然后抱住了头。
 
我看到何夕脚下铺着劣质瓷砖的地面上洇出了一滴水渍。
 
（七）
 
“这两天我没和江雪在一起。”老麦低声说，坐在桌子对面的他目光有些躲闪。
 
何夕有点愤怒地盯着老麦，“你这算是什么意思。江雪和我吵架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这样做是乘人之危。”
 
老麦嘬口茶，眼里升起无奈的神色，“我的确没和江雪在一起。不过我猜想她可能是和老康在一起。”
 
“谁是老康？”何夕问。他在脑子里搜索着。
 
“老康是一家规模不小的计算机公司的老板。那天你和江雪闹别扭之后我们在保龄球馆碰上的。大家是校友，自然谈得多一些。”老麦不无称羡地说，“听说……”他突然打住，目光看向窗外。
 
何夕回头，江雪从一辆漂亮的宝蓝色小车上下来，她身边一位胖乎乎的年轻人正在关车门。何夕还没想好该怎么办的时候，江雪已经很高兴地叫起来，“真巧啊，你们两个也在这儿。”江雪兴奋得满脸发红，她拉着身边的那个人进屋来，对何夕说：“这是康—”她突然一滞，有些发窘地问道：“你叫康什么来着？算啦，我还是叫你老康吧。”然后她指着何夕说：“这是何夕，我的男朋友—”她似乎觉得不够，又补上一句，“数学系的高才生。”
 
“数学系—”老康上下打量着看上去有些猥琐的何夕，伸出手说，“常听小雪提起你。”
 
小雪？何夕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了眼江雪，她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怎么不回我的传呼？”何夕带点气地问。
 
“让你也着急一下。”江雪的表情有些调皮，“谁叫你净气我。好啦，现在让你着急了两天，我们俩算是扯平了。今天大家新认识，应该找地方大吃一顿作为庆祝。我看看，”她煞有介事地盯着三个男人看，然后指着老康说：“我们几个数你最肥，这顿肯定是你请吧。”
 
老麦不依地说：“以前请客都是我的专利，这次还是我吧。”
 
老康的表情有些奇怪，他死盯着何夕的脸，仿佛在进行某种研究。江雪碰碰他的胳膊，“你干吗，老盯着何夕看。”
 
“我同何夕做不了朋友啦。”老康突然说，语气很是无奈，“我们是情敌。注定要一决高下。”
 
“你说什么？”江雪吃了一惊，她的脸立时红了，“何夕是我男朋友，你不该这么想。”
 
“我怎么想只有我自己能够决定。”老康咧嘴一笑，目光死死地看着江雪，直到她低下头去。他转头看着何夕说：“我喜欢江雪。”
 
何夕觉得自己的头有点晕，眼前这个胖乎乎的人让他乱了方寸。情敌？这么说他们之间是敌人了，至少人家已经宣战了。何夕感到自己背上已经沁出了汗水，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末了他采取了一个也许是最蠢的办法。何夕转头对江雪说：“我该怎么办？”
 
江雪镇定了些，她正色道：“何夕是我男朋友。我喜欢他。”
 
老康看上去并不意外，“如果你是那种轻易就移情别恋的女孩的话，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欢你了。”他举起一只手，服务生跑过来问有什么事。“去替我买十九朵玫瑰，要最好的。”老康拿出钱。
 
何夕剧烈地喘着气，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这简直是戏剧里的情节。“那好吧。”何夕吐出口气，“既然你要和我一决高下的话我一定奉陪。”何夕突然觉得这样的话说起来也是很顺口的，仿佛他天生就擅长这个。
 
“我不想待下去了。”江雪说，她的脸依然很红，“我们还是走吧。别人都在看我们。”
 
服务生新送来两杯茶。老麦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站起身说：“今天的茶我请。”出乎他意料的是何夕突然粗暴地将他的手挡开，并且拿出钱说：“谁也不要争，我来。”
 
（八）
 
何夕默不作声地看着夏群芳忙碌地收拾着饭桌，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开口。
 
“妈。你能不能帮我借点钱。”何夕突然说，“我要出书。”
 
夏群芳的轻快动作立时停下来，“借钱？出书？”她缓缓坐到凳子上，过了半晌才问，“你要借多少？”
 
“出版社说至少要好几万。”何夕的语气很低，“不过是暂时的，书销出去就能还债了。”
 
夏群芳沉默地坐着，双手拽着油腻的围裙边用力绞着。过了半晌她走进里屋，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后她拿着一张存折出来说：“这是厂里买断工龄的钱。说了很久了，半个月前才发下来。一年九百四，我二十七年的工龄就是这个折子。你拿去办事吧。”她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低声补充说：“给人家说说看能不能迟几个月交钱，现在取算活期，可惜了。”
 
何夕接过折子，看也没看便朝外走，“人家要先见钱。”
 
“等等—”夏群芳突然喊了声。
 
何夕奇怪地回头问：“什么事？”
 
夏群芳眼巴巴地看着何夕手里那本红皮折子，双手继续绞着围裙的边，“我想再看看总数是多少。”
 
“25380，自己做个乘法就行了嘛。”何夕没好气地说，他急着要走。
 
“我晓得了。你走吧。”夏群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她也觉得自己太啰嗦了。
 
……
 
刘青有点忙乱地将桌面上的资料朝旁边抹去，但是何夕还是看到了几个字：考研指南。何夕的眼神让刘青有些讪讪然，他轻声说，“是帮朋友的忙。你先坐吧。”
 
何夕没有落座的意思，“老师。”他低声开口说，“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我想自己出书。”
 
刘青没有显出意外，似乎早知道会有这事。过了几分钟他走回桌前整理着先前弄乱的资料，脸上露出自嘲的神情，“其实我两年前就在帮人编这种书了。编一章两千块，都署别人的名字，并不是人家不让我署这个名，是我自己不同意。我一直不愿意让你们知道我在做这事。”
 
何夕一声不吭地站着，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刘青叹口气说：“我知道你想把微连续理论出书，但是，”他稍顿一下，“没有人会感兴趣的。你收不回一分钱。”
 
“那你是不打算借给我了？”何夕语气平静地问。
 
刘青摇摇头，“我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你失败。到时候你会莫名其妙地背上一身债务，再也无法解脱。你还这么年轻，不要为了一件事情就把自己陷死在里面。我以前……”
 
门铃突然响了，刘青走出去开门。让何夕想不到的是进门的人他居然认得，那是老康。老康提着一个漂亮的盒子，看来他是来探访刘青的。
 
刘青正想介绍，而何夕和老康已经在面色凝重地握手了。“原来你们认识。”刘青高兴地搓着手，“这可好。我早有安排你们结识的想法了，在我的学生里你们俩可是最让我得意的。”
 
何夕一怔，他记得老康是计算机公司的老板。老康了解地笑了笑说：“我是数学系毕业的，想不到会这么巧，这么说我算起来还是你的同门师兄。”他促狭地眨眨眼，“怎么样，知道孔融让梨的故事吧。”
 
刘青自然不明白其中的曲折，他兴奋得仿佛年轻了几岁，四下里找杯子泡茶。老康拦住他说不用了，都不是外人。何夕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看得出这个老康当年必定是刘青教授深爱的弟子。
 
“老师。”何夕说，“你有客人来我就不耽搁了。我借钱的事……”
 
刘青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他盯着何夕的脸，目光里充满惋惜，“你还是听我的话，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吧。借钱出这样的理论专著是没有出路的。”他转头对老康解释道：“何夕提出了一套新颖的数学理论，他想出书。”
 
老康的眼里闪过一个亮点，他插话道：“能不能让我看看。一点点就行。”
 
何夕从包里拿出几页简介递给老康。老康的目光飞快地在纸页上滑动着，口里念念有词。他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整个人都仿佛沉浸到了那几页纸里。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来，目光有些发呆地看着何夕，“证明很精彩，简直像是音乐。”
 
何夕淡淡地笑了，他喜欢老康的比喻。其实正是这种仿佛离题万里的比喻才恰恰表明老康是个内行。
 
“我借钱给你。”老康很干脆地说，“我觉得它是正确的，虽然我并没有看懂多少。”
 
刘青哑然失笑，“谁也没说它是错的。问题在于这套理论有什么用，你能看出来吗？”
 
老康挠头，然后咧了咧嘴，“暂时没看出来。”他紧跟上一句，“但是它看上去很美。”老康突然笑了，因为他无意中说了个王朔的小说名，眼下正流行。“不过我说借钱是算数的。”
 
刘青突然说：“这样，如果你要借钱给何夕必须答应我一条，不准写借据。”
 
何夕惊诧地看着刘青，印象中老师从来都是温文有礼并且拘泥小节的，不知道这种赖皮话何以从他口中冒出来。
 
“那不行。”何夕首先反对。
 
“非要写的话就把借方写成我的名字，我来签字。如果你们不照着我的话做的话就不要再叫我老师了。”刘青的话已经没有了商量的余地。
 
在场的人里只有我不吃惊，因为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九）
 
江雪默不吭声地盯着脚底的碎石路面，她不知道何夕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从内心讲如果何夕发一通脾气她倒还好受一些，但她最怕的是何夕像现在这样一语不发。
 
“你说话呀。”江雪忍不住说，“如果你真反对的话我就不去了。很多人没有出去也干出了事业。”
 
何夕幽幽地开口，“老康又出钱又给你找担保人，他为你好，我又怎能不为你着想。”
 
“钱算是我借他的，以后我们一起还。”江雪坚决地说，“我只当他是普通朋友。”
 
“我知道你的心意。”何夕爱怜地轻抚江雪的脸。
 
“等我出去站稳了脚你就来找我。”江雪憧憬地笑，“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剔透的人。如果你是学我们这种专业的话早就成功立业了。我说的是真的。”江雪孩子似的强调，“你有这个实力。我觉得你比老康强得多。”
 
何夕心里滑过一缕柔情，“问题是我喜欢我的专业。在我看来那些符号都是我的朋友，是那种仿佛已经认识了几辈子的感觉。只有见到它们我的心里才感到踏实，尽管它们不能带给我什么，甚至还让我吃苦头，但是我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就是我降临到世上应该做的事情。”
 
江雪调皮地刮脸，“好大的口气，你是不是还想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何夕叹口气，“我的意思只是……”他甩甩头，“我入迷了，完全陷进去了。现在我只想着微连续，只想着出书的事。为了它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就这个意思。”
 
江雪不笑了，她有些不安地看着何夕的眼睛，“别这么说，我有些害怕。”
 
何夕的眼睛在月光下闪过莹莹的亮点，“说实话我也害怕。我不知道明天究竟会怎样，不知道微连续会带给我什么样的命运。不过，我已经顾不上考虑这些了。”
 
江雪全身一颤，“你不要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好吗。这让我觉得失去了依靠。”
 
失去依靠？何夕有些分神，他有不好的预感。“别这样。”他揽住江雪的肩，“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嘛。不论如何，”他深深地凝视着江雪姣好的面庞，“我永远都喜欢你。”
 
江雪感受到何夕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月色之中她柔软的唇像河蚌一样微翕开，漫天谜一样的星光下她的眼睛里充满泪水。
 
这是个错误。我轻声说，但是热吻中的人儿听不到我的话。
 
（十）
 
“我说服不了他们。”刘青不无歉疚地看着何夕失望的眼睛，“校方不同意将微连续理论列为攻关课题，原因是—”他犹豫地开口，“没有人认为这是有用的东西。你知道的，学校的经费很紧张，所以出书的事……”
 
何夕没有出声，刘青的话他多少有所预料。现在他最后的一点期望已经没有了，剩下的只有自费出书这一条路了。何夕下意识地摸了下口袋里的存折，那是母亲二十七年的工龄，从青春到白发，母亲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就给他了。何夕突然有点犹疑，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权力来支配母亲二十七年的年华—虽然他当初是毫不在乎地从母亲手里接过了它。
 
“听老师的话。”刘青补上一句，“放弃这个无用的想法吧。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值得去做，以你的资质一定是大有作为的。”
 
出乎刘青意料的是何夕突然失去了控制，他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大有作为……难道你也打算让我去编写什么考研指南吗？那可是最有用的东西，一本书能随便印上几万册，可以让我出名，可以让我赚大笔钱。”何夕逼视着刘青，他的目光里充满无奈，“也许你愿意这样，可我没法让自己去做这样的事情。我不管您会怎么想，可我要说的是，我不屑于做那种事。”何夕的眼神变得有些狂妄，“微连续耗费了我十年的时光，我一定要完成它。是的，我现在很穷，我的女朋友出国深造居然用的是另一个男人的钱。”何夕脸上的泪水滴落到了稿纸上，“可我要说的是，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我。我只知道一点，微连续理论必须由我来完成，它是正确的，它是我的心血。”他有些放肆地盯着刘青，“我只知道这才是我要做的事情。”
 
刘青没有说话，表情有些尴尬。何夕的讽刺让他没法再谈下去。“好吧。”刘青无奈地说，“你有你的选择。我无法强求你，不过我只想说一句—人是必须面对现实的。”
 
何夕突然笑了，竟然有决绝的意味，“还记得当年你第一次给我们讲课时说的第一句话吗？”何夕的眼神变得有些缥缈，“当时你说探索意味着寂寞。那是差不多七年前的事情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记着这句话。”
 
刘青费力地回想着，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有很多话都只是在某个场合说说罢了。但是他知道自己一定是说过这句话的，因为他深知何夕非凡的记忆力。七年，不算短的时光，难道自己真的已经改变。
 
“问题在于—”刘青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微连续不是一个有用的成果，它只是一个纯粹的数学游戏。”
 
“我知道这一点。是的，我承认它的的确确没有任何用处。老实说我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何夕平静但是悲怆地说，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接地说出这句话。何夕没想到自己能够这样平静地表述这层意思，他曾经以为这根本是做不到的事情。一时间他感到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破碎掉，碎成渣子，碎成灰尘。但他的脸上依然如水一样平静。
 
“可我必须完成它。”何夕最后说了一句，“这是我的宿命。”
 
（十一）
 
这段时间何夕一直过着一种挥金如土的日子。他的身上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阔气，往往随手一摸就是厚厚的一沓钞票。尽管从衣着上他还和以往一样寒酸，加上满脸的胡须，看上去显得老了一头。何夕每日里都急匆匆地赶着路，神情焦灼而迫切，整个人都像是被某种预期的幸福包裹着。如果留意他的眼神的话，会发现不少有意思的东西，这已经不是平日里的那个何夕了，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如果要给这种眼神找一个准确的描述会相当困难，不过要近似地描述一下还是可以办到的—见过赌徒在走向牌桌时的眼神吗，就是那样，而且还是兜里的每一分钱都是借来的那种赌徒。
 
何夕正和一个胖墩墩的眼镜大声争吵，他的脸涨得通红。
 
“凭什么要我多交这么多。”何夕不依地问，“我知道行情。”他笨拙地抽烟，尽量显出深于世故的样子。
 
胖眼镜倒是不紧不忙，这种事他有经验。“你的书稿里有很多自创的符号，我们必须专门处理。这自然要加大出版成本。要不你就换成常用的。”
 
“那不成。”何夕往皱巴巴的西服袖子上擦着汗，但是他已经没法像刚才那样大声了，“这些符号都是有特殊意义的，是我专门设计的，一个也不能换。微连续是新理论，等到它获得承认之后那些符号都会成为标准化的东西。”
 
胖眼镜稍稍地撇了下嘴，脸上仍然是可亲的笑容。“你说得很对。问题是咱们不是赶在标准前面了嘛，那些符号增大了我们的成本。”他收住笑容，拿出一页纸来，“就这个数。少一分也不行。你同意就签字。”
 
何夕怔怔地看着那张纸，那个数字后面长串的零就像是一张张大嘴。它们扭曲着向何夕扑过来，不断变幻着形状。一会儿像是江雪的漂亮眼睛，一会儿像是刘青无奈的目光。更多的时候就像是老康白白胖胖的笑脸。何夕已经记不清自己向老康开过几次口了，每当胖眼镜找到理由抬价的时候他只能去找老康。老康是爽快而大方的，但他白胖的笑脸每次都让何夕有种如芒在背般的感受。老康总是一边掏钱一边很豪放地说有什么困难只管开口，你是小雪的朋友嘛。小雪每次来信都叫我帮你。小雪安排的事情要是不办好，等以后我到了那边可怎么交代哟。
 
何夕面色灰白地掏出笔，他仿佛听到有个细弱的声音在阻止他下一步的行动，听上去有些像是江雪。但是他终究在那张纸上签了名，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内心里的那个小声音突然消失了，再也听不见了。
 
胖眼镜一等到何夕的背影转过了楼梯口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收好有何夕签名的那页纸。“雏儿。”胖眼镜不屑地转身，随手将另几页纸扔进了垃圾桶。
 
我看着那几页纸，它们同何夕签字的那页纸的内容完全一样，只是在填写金额的地方填着另外的数字。那些金额都更小。
 
（十二）
 
“……六月的大湖区就像是天堂。绿得发亮的草地上是自在的人们。狗和小孩嬉戏着，空气清新得像是能刺透你的肺。这里的风景越好就越让我想起你。亲爱的，你什么时候能够来到我身边。我想你。”
 
“……老康昨天才走，他出来参加一个秋季产品展示会。难为他从西岸赶到东岸来看我。在这里能够见到老朋友真是愉快的事，尤其是能亲耳从朋友口里听到关于你的事情。我让老康多帮帮你，你也不要见外，朋友间相互帮忙是常有的。其实老康人挺不错的，就是说话比较直一点。”
 
“……今天这里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我特意和几个朋友赶到了郊外照相。大雪覆盖下的原野变得和故乡没有什么不同，于是我们几个都哭了。亲爱的夕，你真的沉迷在了那个问题里了吗，难道你忘了还有一个我吗？老康说你整日只想着出书，什么也不管了。他劝你也不听。你知道吗，其实是我求老康多劝劝你的。听我的话，忘掉那个古怪的问题吧，以你的才智完全还有另外一条铺着鲜花的坦途可走，而我就在道路的这头等你。听我的话，多为我们考虑一下吧。让我来安排一切。”
 
“亲爱的夕，有人说在月色下女人的心思会变得难以捉摸。我觉得这人说得真好。今夜正好有很好的月光，而我就站在月光下的小花园里。老康在屋里和几个朋友听音乐（他又出来参加什么展示会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有意选择了这首曲子，真是像极了我此时的心情。那样缠绵，带着无法摆脱的忧伤，还有孤独。是的，孤独，此时此刻我真想有人陪着我，听我说话，注视着我，也让我能够注视他。亲爱的夕，我不知道你为何拒绝我替你安排的一切，难道那个问题真的比我更重要吗？拿出我的相片来看看，看看我的眼睛，它会使你改变的，相信我……老康在叫我了，他总是很仔细，不放心我一个人出来。”
 
“……今天和室友吵了一架，我真是没用，哭得惨兮兮的。也许是一人在外久了我变得很脆弱，一点小事就想不开。我真想有个坚强的臂膀能够依靠。你离得那么远，就像是在天边。老康下午突然来了（他现在成了展示会专业户），见我一直哭就编笑话给我听，全是以前听过的，要是在以前我早就要奚落他几句了，可这次不知怎么却笑得像个傻孩子。老康也陪着我笑，样子更傻……”
 
“……回想当日的一切就像是在做梦，我们有过那么多欢乐的时光。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做。我不是善变的人，直到今天我还这么想。我曾经深信真爱无敌，可我现在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真正无敌的东西只有一样，那就是时间。痛苦也好喜悦也好，爱也好恨也好，在时间面前它们都是可以被战胜的，即使当初你以为它们将一生难忘。在时间面前没有什么敢称永恒。当我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我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但这并非因为对你的爱，而是我在恨自己为何改变了对你的爱—我本以为那是不可能的事。
 
老康已经办妥了手续，他放弃了国内的事业。他要来陪着我。
 
就让我相信这是时间的力量吧，这会让我平静。”
 
（十三）
 
夏群芳擦着汗，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后满满当当的几十捆书。每本书都比砖头还厚，而且每册书还分上中下三卷，敦敦实实地让她生出满腔的敬畏来。这使得夏群芳想起了四十多年前自己刚刚发蒙时面对课本的感觉，当时她小小的心里对于编写出课本的人简直敬若天人。想想看，那么多人都看同一本书，老师也凭着这书来考试号卷打分。书就是标准，就是世上最了不得的东西，而写书的人当然就更了不得了，而现在这些书全是她的儿子写出来的。
 
在印刷厂装车的时候夏群芳抽出本书来看，结果她发现自己每一页都只认得不到百分之一的东西。除了少数汉字以外全是夏群芳见所未见的符号，就像是迷信人家在门上贴的桃符。当然夏群芳只是在心里这样想，可没敢说出来。这可是家里最有学问的人花了多少力气才写出来的，哪是桃符可以比的。
 
让夏群芳感到高兴的是有一页她居然全部看得懂，那就是封面。微连续原本，何夕著。深红的底子上配上这么几个字简直好看死了，尤其是自己儿子的名字，原来何夕两个字烫上金会这么好看，又气派又显眼。夏群芳想着便有些得意，这个名字可是她起的。当初和何夕的死鬼老爸为起名字的事还没少争过，要是死鬼看到这个烫金的气派名字不服气才怪。
 
车到了楼下夏群芳变得少有的咋咋呼呼，一会儿提醒司机按喇叭以疏通道路，一会儿亲自探头出去吆喝前边不听喇叭的小孩。邻居全围拢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买啥好东西了。”有人问。
 
夏群芳说到了，叫司机停车，下来打开后车厢。“我家小夕出的书。”夏群芳像是宣言般地说，她指着一捆捆的皇皇巨著，心里简直满得不行，有生以来似乎以今日最为舒心得意。
 
“哟。”有好事者拿起一本看看封底发出惊叹，“四百块一套。十套就是四千，一百套就是四万。小夕真行呀，你家以后怕不是要晒票子了。夏阿姨你要请客哟。”
 
夏群芳觉得自己简直要晕过去了，她的脸热得发烫，心脏怦怦直跳，浑身充满了力气。她几乎是凭一个人的力气便把几十捆书搬上了楼，什么肩周炎、腰肌劳损之类的病仿佛全好了。这么多书进了屋立刻便显得屋子太小，夏群芳便孜孜不倦地调整着家具的位置，最后把书垒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座书山，书脊一律朝外，每个人一进门便能看到书名和何夕的烫金名字。夏群芳接下来开始收拾那一堆包装材料，她不时停下来，偏着头打量那座书山，乐呵呵地笑上一回。
 
（十四）
 
老康站住了，他身后上方是“国际航班通道”的指示牌，身前是送行的亲友。何夕和老麦同他道别之后便走到不远之外的一个僻静角落里，与人们拉开了距离。
 
“我不认为他适合江雪。”老麦小声地说了句，他看着何夕，“我觉得你应该坚持。江雪是个好女孩。”
 
何夕又灌了口啤酒，他的脸上冒着热气。因为酒精的作用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他是我的同行。”老麦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也准备开家电脑公司，过几年我肯定能做到和他一样好。我们这一行是出神话的行业。别以为我是在说梦话，我是认真的。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老麦声音大了点，“半个月前我认识了一个老外，也是我的同行，很有钱。知道他怎么说吗？他对我说你们太‘上面’了。我不清楚他是不是因为中文不好才用了这么一个词，不过我最终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说他并不因为世界首富出在他的国家就感到很得意，实际上他觉得那个人不能代表他的国家。在他的眼里那个人和让他们在全世界大赚其钱的好莱坞以及电脑游戏等产业没有什么本质差别。他说他的国家强大不是在这些方面，这些只是好看的叶子和花，真正让他们强大的是不起眼的树根。可现在的情况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只盯着那棵巨树上的叶子和花，并徒劳地想长出更漂亮的叶子和花来超过它。这种例子太多了。”
 
何夕带点困惑地看着老麦，他不知道大大咧咧的老麦在说些什么。他想要说几句，但脑子昏沉沉的。这些日子以来他时时有这种感觉，他知道面前有人在同自己讲话，但是集中不了精神来听。他转头去看老康，个子上他比老康要高，但是他看着老康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侏儒，须得仰视才行。欠老康多少钱，何夕回想着自己记的账，但是他根本算不清。老康遵着刘青的意思不要借据，但何夕却没法不把账记着。你拿去用。老康胖乎乎的笑脸晃动着，是小雪的意思。小雪求我的事我还能不办好，啊哈哈哈。烫金的“微连续原本”几个字在何夕眼前跳动，大得像是几座山。每一座都像是家里那座书山。几个月了，就像是刘青预见的那样，没有任何人对那本书感兴趣。刘青拿走了一套，塞给他四百块钱，然后一语不发地离开。他的背影走出很远之后，何夕看见他轻轻摇摇头把书扔进了道旁的垃圾桶。正是刘青的这个举动真正让何夕意识到微连续的确是一个无用的东西—甚至连带回家当摆设都不够格。天空里有一张汗津津的存折飞来飞去。夏群芳在说话，这是厂里买断妈二十七年工龄的钱。何夕灌了口啤酒咧嘴傻笑，二十七年，三百二十四个月，九千八百五十五天，母亲的半辈子。但何夕内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世界上你唯一不用感到内疚的只有母亲。
 
书山还在何夕眼前晃动着，不过已经变得有些小了。那天何夕刚到家，夏群芳便很高兴地说有几套书被买走了，是C大的图书馆。夏群芳说话的时候得意地亮着手里的钞票。但是何夕去的时候管理员说篇目上并没有这套书，数学类书架也找不到。何夕说一定有一定有，准是没登记上麻烦你再找找。管理员拗不过只得又到书架上去翻，后来果真找出了一套。何夕觉得自己就要晕过去了，他大口呼吸着油墨的清香，双手颤抖着轻轻抚过书的表面，就像是抚摸自己的生命，巨大的泪滴掉落在了扉页上。管理员纳闷地嘀咕，这书咋放在文学类里。他抓过书翻开封面，然后有大发现地说，这不是我们的书，没印章。对啦，准是昨天那个闯进来说要找人的疯婆子偷偷塞进去的。管理员恼恨地将书往外面地上一扔，我就说她是个神经病嘛，还以为我们查不出来。何夕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里的，他仿佛整个人都散了架一般。一进门夏群芳又是满面笑容地指着日渐变小的书山说今天市图书馆又买了两册，还有蜀光中学，还有育英小学。
 
这时不远处的老康突然打了个喷嚏，国内空气太糟，他大笑着说，然后掏出手帕来擦拭鼻子，手帕上是一条清澈的江河，天空中飘着洁白的雪花。
 
我伸出手去，想挡住何夕的视线，但是我忘了这根本没有用。
 
……
 
“老康打了个喷嚏。”老麦挠挠头说，“然后何夕便疯了。我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反正我看到的就是那样。真是邪门。”
 
“后来呢。”精神病医生刘苦舟有些期待地盯着神叨叨的老麦。
 
“何夕冲过去捏老康的鼻子，嘴里说叫你擤叫你擤。他还抢老康的手帕。”老麦苦笑，“抢过来之后他便把脸贴了上去翻来覆去地亲。”老麦厌恶地摆头，“上面糊满了黏糊糊的鼻涕。之后他便不说话了，一句话也不说。不管别人怎么样都不说。”
 
“关于这个人你还知道什么？”刘苦舟开始写病历，词句都是现成的，根本不必经过大脑，“我是说比较特别的一些事情。”
 
老麦想了想，“他出过一套书。是大部头，很大的大部头。”
 
“是写什么的。”刘苦舟来了兴趣，“野史？计算机编程？网络？烹调？经济学？生物工程？或者是建筑学？”
 
“都不是。是数学。”
 
“那就对了。”刘苦舟释怀地笑，顺利地在病历上写下结论，“那他算是来对地方了。”
 
这时夏群芳冲了进来，穿着老旧的衣服，腰上系着条油腻的围裙，整个人显得很滑稽。她的眼睛红得发肿，目光惊慌而散乱。
 
“何夕怎么啦，出什么事啦，好端端的怎么让飞机撞啦。”她方寸大乱地问，然后她的视线落到了屋子的左角，何夕安静地地坐在那里，眼神缥缈地浮在虚空，仿佛无法对上焦距。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何夕了，飘浮的眼光证明了这一点。
 
让飞机撞了？老麦想着夏群芳的话，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机场报信时说得太快让她听错了。
 
“医生说治起来会很难。”老麦低声地说。
 
但是夏群芳并没有听见这句话，她的全部心思已经落到了何夕身上。从看到何夕的时刻起，她的目光就变了，变得安定而坚定。何夕就在她的面前，她的儿子就在她的面前，他没有被飞机撞，这让她觉得没来由地踏实，她的心情与几分钟之前已经大不一样。何夕不说话了，他紧抿着嘴，关闭了与世界的交往，而且看起来也许以后都不会说话了。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何夕生下来的时候也不会说话的。在夏群芳眼里何夕现在就像他小时候一样，乖得让人心痛，安静得让人心痛。
 
（结局）
 
我是何宏伟。
 
一连两天我没有见一个客人，尽管外界对于此次划时代事件的关注激情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这两天里我一直在写一份材料。现在我已经写好了。其实这两天我只是写下了几个人的名字，连同简短的说明。但是每写下一个字，我的心里都会滚过长久的浩叹，而当我写下最后那个人的名字时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笔。
 
然后我带着这样一份不足半页的材料站到了诺贝尔物理学奖的领奖台上。无论怎么评价我的得奖项目都不会过分，因为我和我领导的实验室是因为大统一场方程式而得奖的。这是人类最伟大的科学梦想，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人类认识的终极。
 
“女士们先生们。”我环视全场，“大家肯定知道，从爱因斯坦算起，为了大统一场理论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至少耗尽了十几代最优秀的物理学家的生命。我是在三十年前开始涉足这个领域的。在差不多十七年前的时候我便已经在物理意义上明晰了大统一理论，但是这时我遇到无法逾越的障碍。实际上不仅是我，当时还有几个人也都做到了这一步，但是却再也无法前行。你们有过这样的体会吗，就是有一件事情，你自己心里面似乎明白了，但却无法把它说出来，甚至根本无法描述它。你张开了嘴，但是却发现吐不出一个字，就像是你的舌头根本不属于你。此后我一直同其他人一样徘徊在神山的脚下，已经看得见上面的万丈光芒但却无法靠近一步。事情的转机说来有几分戏剧性。两年前的某一天我送九岁的小儿子去上学。当时他们的一幢老图书楼正被推倒。在废墟里我见到了一套装在密封袋里的书。后来我才知道这套书已经出版了一百五十年，但是当时它的包装竟然完好无损，也就是说从未有人留意过它。如果当时我不屑一顾地走开，那么我敢说世界还将在黑暗里摸索一百五十年。但是一股好奇心让我拆开了它，然后你们可以想象我当时的心情，就像是一个穷到极点的乞丐有一天突然发现了阿里巴巴的宝藏。我不知道这样一部我难以用语言来评述的伟大著作怎么会被收藏在一所小学里，不知道上天为何对我这样好，让我有幸读到这样非凡的思想。我只知道当天我简直失去控制了，在废墟上狂奔着大喊大叫不能自己。这正是我要找的东西，它就是大统一理论的数学表达式，甚至比我要的还要多得多。那一时刻我想到了牛顿。他的引力思想并非独有，比如同时代的胡克就有，但是牛顿有能力自创微积分而胡克不能，所以只能是牛顿来解决引力问题。现在我面临的问题又何尝不是这样。书的名字叫《微连续原本》，作者叫何夕。是的，当时我的惊讶并不比你们此刻少。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简直可称上一文不名。后来的事正如你们看到的，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我发表了一系列重要论文，简直可称为神速地完成了大统一理论的方程式。甚至在几个月前我和我的小组还试制出了基于大统一理论的时空转换设备。有人说我是天才，有人说我的发现是超越时代的杰作。但是今天我只想说一句，超越时代的不是我，而是一百五十年前那位叫何夕的人。不要以为我这样说会感到难堪，其实我只感到幸运，因为我现在已经知道超越时代意味着什么。如果何夕生在我们的时代根本轮不到我站在这个地方。在他的那个时代支持大统一理论的物理事实少得可怜，现在我们知道必须达到一千万亿G（注①）电子伏特的能级才可能观察到足够多的大统一场物理现象。而在何夕的时代这是根本不可想象的，这也就注定了他的命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他写下了这样伟大的著作但却被历史的黄沙掩埋？为了解开心中的这些疑惑，我将第一次时空实验的时区定在了何夕生活的年代。我们安排一个虚拟的观察体出现在了那个过往的年代，那实际上是一处极小的时空洞。它可以出现在指定的时间和地点，从而观察到当时的事件。我亲眼目睹了事情的全部过程。如果诸位不反对的话我想把我知道的全讲出来。”
 
台下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听不到大声出气的声音。我轻声描述着自己近日来的经历，描述着何夕，描述着何夕的母亲夏群芳，描述着那个时代我见到的每一个人。他们在我的眼前鲜活过来了，连同他们的向往与烦恼。我轻轻做个手势，按照事先的约定，这是让助手们开启机器。大厅暗下来，一束光线投放在了巨大的屏幕上。由于特意喷出的薄雾，光线在空中的轮廓很清晰。我凝视着这束光线，无法准确描述自己此时的心情。我知道此时此刻那束光里有无数的光子，这些宇宙间最轻盈曼妙的精灵正以我们不可想象的速度飞舞。这不算什么，每个人都看到过光子的舞蹈，但是，这一次不同，因为这些光子来自于很久以前，此刻它们经过一扇神秘的大门从过去来到了现在。它们穿透的不仅是飘浮着薄雾的空气，还包括一百五十年的时间。
 
是的，它们穿透了亘古的时间魔障，它们飞舞着，我几乎听得到它们在歌唱，它们本该在百余年前悄无声息地湮灭掉，就像它们的亿万个同类。但是它们循着一条奇异的道路挣脱了宿命，所以它们有理由歌唱，它们在大声呼喊“我们来了”。是的，它们来了，循着那条曲折艰难的道路，向今天的人们飞舞而来。
 
屏幕上的图像渐渐清晰，分为一左一右两幅画面。一边是年轻漂亮的少妇夏群芳抱着她刚满周岁的胖儿子何夕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脸上是幸福而憧憬的笑容。另一边是风烛残年的半文盲老妇人夏群芳，正专注地给她满脸胡须目光痴呆的傻儿子何夕梳头，目光里充满爱怜。
 
尽管我想忍住但还是流下了泪水。我觉得画面上的母亲和儿子是那样亲密，他们都是那样善良，而同时他们又是那样—伤心。是的，他们真的很伤心。而现在他们早已离开这个他们一生都没能理解的世界了，就仿佛他们从来就没有来过。
 
“如果没有何夕，大统一理论的完成还将遥遥无期。”我接着说，“而纯粹是由于他母亲的缘故《微连续原本》才得以保存到今天，当然这并非她的本意，当初她只是想哄骗自己的儿子，将他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现在想来当时她以一个母亲的直觉一定已经隐隐意识到悲剧就要发生，从母亲的角度她是多么想阻止它。以她的水平根本就不知道这里面究竟写的什么，根本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本著作，所以她才会将这部闪烁不朽光芒的巨著偷偷放到一所小学的图书楼里。从局外人的观点看她的行为会觉得荒唐可笑，但她只是在顺应一个母亲的想法。自始至终她只知道一点，那就是她的孩子是好的，这是她的好孩子选择去做的事情。我不否认对何夕的那个时代来说《微连续原本》的确没有任何意义，但我只想说的是，对有些东西是不应该过多讲求回报的，你不应该要求它们长出漂亮的叶子和花来，因为它们是根。这是一位母亲教给我的。母亲对自己的孩子从来都不曾要求过回报，但是请相信我们可爱的孩子终将报答他的母亲。”
 
我看着手里的半页纸，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是那样伤心。“也许我们应该永远记住这样一些人。”我照着纸往下念，声音在静悄悄的大厅里回响。
 
“古希腊几何学家阿波洛尼乌斯总结了圆锥曲线理论，一千八百年后德国天文学家开普勒将其应用于行星轨道理论。
 
伽罗华公元1831年创立群论，当时的学术界无人理解他的思想，以至论文得不到发表。伽罗华年仅二十一岁英年早逝，一百多年后群论获得具体应用。
 
凯莱公元1855年左右创立的矩阵理论在六十多年后应用于量子力学。
 
数学家J.H.莱姆伯脱、高斯、黎曼、罗巴切夫斯基等人提出并发展了非欧几何。高斯一生都在探索非欧几何的实际应用，但他抱憾而终。非欧几何诞生一百七十年后，这种在当时一无用处广受嘲讽的理论以及由之发展而来的张量分析理论成为了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的核心基础。
 
何夕独立提出并于公元1999年完成了微连续理论，一百五十年后这一成果最终导致了大统一场理论方程式的诞生。”
 
在接下来长达十分钟的时间里整个大厅里没有一丝声音，世界沉默了，为了这些伤心的名字，为了这些伤心的名字后面那千百年寂寞的时光。
 
我拿出一张光盘，“何夕在后来的二十年里一直都没有说过话，医生说他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但是我这里有一段录音，是后来何夕临死前由医院录制作为医案的，当时离他的母亲去世仅仅两天。我们永远无法知道这究竟是因为何夕在母亲去世之后失去了支撑呢，还是他虽然疯了但却一直在潜意识里坚持着比母亲活得长久一点—这也许是他唯一能够报答母亲的方式了。还是让我们来听听吧。”
 
背景声很嘈杂，很多人在说话。似乎有几位医生在场。“放弃吧。”一个浑厚的声音说，“他没救了，现在是十点零七分，你把时间记下来。”“好吧，”一个年轻的声音说，“我收拾一下。”年轻的声音突然走高，“天哪，病人在说话，他在说话！”“不可能，”浑厚的声音说，“他已经二十年没说过一句话了，再说他根本不可能有力气说话。”但是浑厚的声音突然打住，像是有什么发现。周围安静下来，这时可以听见一个带着潮气已经锈蚀了很多年的声音在用力说着什么。
 
“妈—妈—”那个声音有些含混地低喊道。
 
“妈—妈—”他又喊了一声，无比清晰。
 
注① G：10的9次方，即10亿。
 
（完）1999.11.29

爱别离
我的血已脏了，我要流尽它。我将重新找回昔日的干净之躯，我将如释重负地带着新生的喜悦，带着玫瑰花，与你相约。
 
（一）
 
叶青衫正在写一封信。但是差不多有两个小时的光景他却只是呆呆地坐着，手里的铱金笔悬在离纸一两公分的地方。叶青衫的目光一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的桌面。在桌子上摆着一束许久没有换过水已经蔫掉的花，还有一个薄薄的电子钟。不过叶青衫的目光却落在另一件东西上，那是一张相片。在相片里叶青衫和一位长头发的姑娘快乐地并肩站立，身后是明媚的秋阳。
 
别跑，小心点。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才不管呢，除非你追上我。一个同样遥远的声音在说，伴着银铃样的笑声。秋天的阳光从已经变得有些稀疏的树梢上透下来，在干爽的地面上变成无数榆钱大小的光斑。空气带着微微的冷，但是吸进肺里很舒服，有股好闻的味道。也许这就是秋天的气味。小菲，我捉住你了小菲。一个声音说。这不算，是我自己停下来让你捉的。另一个声音说。
 
叶青衫叹口气，将笔下的纸揉成一团。纸篓已经满了，都是像这样的纸团。我真的应该写这样一封信吗？叶青衫想，这能代表什么呢？能让我平静吗，能改变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吗，能—留住小菲吗？一丝亮点从叶青衫的眼角闪过，他感到有股咸津津的东西滑下喉头。我已经失去哭泣的力量了，叶青衫接着想，但是想不到我还能流泪。叶青衫从座位上站起，慢慢朝门外挪动脚步。门外是客厅，有些发挤地摆着些算得上不坏的家具。客厅里有七八个男人，但是没有一个人坐着。他们紧张万分地注视着叶青衫。刚才当叶青衫将自己独自关在小屋里的时候，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如果他有什么意外的话这里每一个人都难脱干系。现在好了，叶青衫自己出来了，每个人都暗暗地吁出一口气。我们走吧，一个人上前说，他小心地看着叶青衫的脸。叶青衫机械地点着头，他知道此时在这幢普通公寓房的周围起码有上百人在担任着警戒。是该走了，要不邻居们会被吓坏的。他们不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叶青衫戴上墨镜，被几个人簇拥着出门。身边的人不断地用对讲机通着话，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道路已经被清理过了，除了他们再没有别的车辆。当小车开出很远之后，叶青衫仍然不住地回头望着七楼上那间拉着深红色窗帘的窗口。家，那就是家。但以后不再是了。一切都改变了，从一年半前的那个慌张的清晨开始。人生真像是一个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醒来。
 
……
 
（二）
 
“有件事说出来吓你一跳。”林小菲一边收拾一边说，她赶着上班，急得不能再急的样子。叶青衫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他已经见惯了林小菲每天早上的慌张。林小菲要赶八点钟，但她睡觉时是完全记不得这一点的。叶青衫以前还催她，但后来知道没用也就干脆不管了。
 
“什么事？”叶青衫懒懒地看报，相比之下当记者的他作息时间要宽松一些，“又是你们破医院里的那些破事？”
 
“什么破医院。”林小菲反诘，但口气有些软。她是区医院的护士，那里的确是个有点破烂的地方，“我是说正经的。我以前的一个同学调到市里的一家研究所当副所长，上月底邀请我们几个老同学去玩了一下。”
 
“等等。”叶青衫来了警惕性，“哪个同学啊，是不是那个—老麦？”
 
林小菲忍不住笑。“你还猜得挺准。”她收住笑说，“都五六年了你还把人家记得死死的，人家现在可是青年专家了。”
 
叶青衫放下报纸说：“我倒想忘了他呢，不过就怕人家还惦记着咱们。”他说着便盯着风姿绰约的林小菲死看。
 
“想哪儿去了。”林小菲没好气地说，“我是说正事呢。当时他们正好和市防疫站在搞一个小范围的检疫，我没事也查了。再过几天就能拿结果。”
 
叶青衫心里咯噔了一下：“查的什么？”
 
林小菲得意地偏着头朝门外走，“你准想不到。AIDS，听过吗？就是艾滋病。”
 
叶青衫脱口而出：“没事查那玩意儿干吗？听着就脏。快去撤了。”
 
林小菲退回来严肃地盯着叶青衫看，然后仿佛有大发现地说：“我的叶青衫同志，你是不是做过什么坏事情啊。是不是做贼心虚啊？”
 
叶青衫哑然失笑。“我哪有做过什么坏事。算了，不跟你说，一点正经没有。”他低头看报，但立刻补充道，“出门注意安全。”
 
林小菲应了一声，人都走出门了却又回头调皮地晃晃头，“别想老麦了，人家可没得罪你。还有，记得吃早饭。”
 
门关上了，屋子里立刻安静下来。叶青衫翻看着报纸，心里却想着上午要赶写的稿件。世界在窗外喧闹着，风掀动着窗帘。过了一会儿他伸着懒腰起床，准备去上班。临到要出门时却始终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在屋子里晃来晃去才想起是林小菲叫自己吃早饭的事。叶青衫不禁一笑，他当单身贵族时曾经长达十年没有吃过早饭，但这种根深蒂固的习惯居然被林小菲硬生生给改过来了。在三年前刚刚成家的几个月里他几乎每天都要半强制性地完成早餐定量，现在他就算想不吃早餐也不行了—已经惯坏了的肠胃根本就不答应。
 
叶青衫走进饭厅，餐桌上有一只干净的空碗，旁边是一袋剪开了口子的营养麦片和两个煮鸡蛋。叶青衫打开桌下的开水瓶，温暖的热气冒了出来。
 
电话铃响了。
 
（三）
 
“我是叶青衫。请问你们通知我来有什么事？”叶青衫环视着眼前这间大屋子，由于赶路他有些喘。这时他看见老麦走了过来。
 
“是我叫人通知你来的。”老麦还跟几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只是眼镜的度数似乎加深了些。“到我办公室谈吧。有点小事。”
 
叶青衫刚进门便看到了满天的星星—那是老麦的书生之拳的力量。“你这个狗杂种王八蛋。”老麦粗俗地骂道，白净的脸庞变得扭曲，“是你害了林小菲。”
 
“小菲出了什么事？”叶青衫顾不得还手，他预感到出事了。
 
“你还装糊涂。”老麦双眼瞪得很大，“林小菲上次在我这儿做了一个检查，她感染了HIV，就是艾滋病！”
 
叶青衫看不出老麦有开玩笑的意思，一时间他简直蒙了。“HIV，小菲感染了HIV，这怎么可能？”他求助地看着老麦，期待对方突然露出捉弄的笑脸来。但是他失望了。
 
“按规定病人应该首先知道自己的病情。”老麦说，“但是我没勇气告诉她。如果你有这个勇气的话倒可以试试。”老麦仇恨地瞪着叶青衫，“你有什么可说的。”
 
“说……什么……”叶青衫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几个无意义的音节，过了一会儿他稍稍镇定了些。“我现在应该怎么办？”他问。
 
老麦伸出戴有手套的双手说：“知道我为什么必须戴上手套才敢揍你吗？你是病人的丈夫，极有可能也感染上了HIV。你现在必须做检查。”老麦露出痛苦的神色，“我查过林小菲以前的病历，她从未有过输血史。我认定就是你把HIV传给林小菲的。我认定。”老麦仿佛失去了控制地大吼道。
 
叶青衫的检验报告出来了。老麦拿着报告单一语不发，脸上是古怪的神情。叶青衫坐在老麦对面的凳子上，不知道什么样的命运在等他。他突然觉得自己做这个检验根本是没有意义的行为。老麦说得对，小菲感染了HIV，除了是自己传染给她的难道还会有别的原因吗？叶青衫有些无奈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叹出口气。只能是那次了，就那一次……
 
“先生我们别唱了。你看他们几个都上楼去了。”圆脸小姐猩红的嘴几乎碰着叶青衫的脸，一股热气在他的耳边扫来扫去。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空的啤酒瓶和乱七八糟的小食，电视里有一大群人热烈地晃来晃去，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正拼命嘶吼着。
 
叶青衫的头晕乎乎的，记忆中他从没喝过像今天这么多的酒，也许是今天太高兴了。没想到第一次出来拉广告就遇上老同学正好在对方单位里管事，结果轻轻松松就谈成了。当然，在接下来的酒宴上叶青衫也就多喝了几杯。在叶青衫的记忆里自己是不胜酒量的，记得十岁的时候他偷了大人的酒来喝，结果一杯下肚便晕乎乎的，不敢再饮。此后一直到十来年后在大学里他才喝了生平第二杯酒，结果又是晕乎乎的，从此叶青衫便滴酒不沾了。今天他一上桌便大义凛然地说自己一定舍命陪君子，然后便仰脖子倒下一杯酒说：“好了，我已经说到做到了。”桌上的人全起哄说不算不算，但叶青衫坚决不再端杯。这时老同学说了句我敬你一杯，一杯就行。叶青衫推了半天终于拗不过喝了，头还是一阵阵的晕。这下算是开了头，叶青衫便见到一只只酒杯仿佛风车般在自己眼前轮番上场。几圈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头晕，他每喝下一杯酒都指着太阳穴的位置说一声，我不能再喝了。但是风车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头晕，晕得厉害，我说过我不会喝酒的。”叶青衫又说了一句，然后又是一杯酒。桌子上已经有些乱了，一些人开始频频地起身上洗手间。老同学眼睛已经红了，他有些惊奇地看着稳如泰山的叶青衫。
 
“你光是头晕吗？”他问。叶青衫想了想，然后点头。“原来你光头晕。”老同学玩着手里的杯子，但是没有敬酒的意思。“我们找地方玩玩吧。”老同学说。
 
圆脸小姐见叶青衫没作声，起身到门边摁下反锁。不知怎么搞的电视里换了画面，白花花的肉团充斥了屏幕，伴音撩人不已。叶青衫觉得自己呼吸不畅起来，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办的时候圆脸小姐的嘴已经凑了上来。圆脸小姐在叶青衫的耳根子喘着粗气说：“先生你好帅。”同时她牵着叶青衫的手在自己身上四处游走，口里呻吟着。叶青衫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他心里知道这一切只是圆脸小姐的生意经，但是，似乎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帅。小菲到外地出差已经走了一个月，而且还要十多天才回得来。叶青衫的头真是晕极了……
 
老麦放下报告。他的眼神变得更古怪了。他一语不发地盯着叶青衫看。
 
“告诉我实情吧。”叶青衫说。
 
“你的检测结果是阴性，也就是说你没有被感染。老麦语气平静地说。明天带林小菲来一趟，我们打算给她复查一下。”
 
（四）
 
“明天，明天可不行。”林小菲拨浪鼓般地摇头，短发轻快地飘动，她正忙着刷碗，“上礼拜我们就说好明天上街买那套衣服的。”
 
叶青衫知道林小菲说的是那套淡紫色貂毛领短大衣，她已经去看过好几回了。每次试完总说有地方不满意，要么是腰大要么是领子样式不好看。但叶青衫知道衣服其实很好，简直就像是为林小菲定做的。林小菲每次脱下它只是由于价格，他们心里都明白这点，但谁都没说出来。到后来店主也看出这一点了，价格更是铁口钢牙分文不让。但是林小菲配上那套衣服的美妙身姿具有强大的说服力，叶青衫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已经说好明天去买下来。
 
灯光下叶青衫的脸色有些灰白，像是没有休息好。电视里放着林小菲爱看的都市言情片，几个人在里面热闹地哭哭笑笑。“他们说你的白细胞有些高，我已经给你办了住院手续。”叶青衫说。
 
“住院？”林小菲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盯着叶青衫看，过了好一会儿她接着说，“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别忘了我还算半个医生，白细胞稍稍高一些很常见，只是点小炎症，用不着住院。”
 
叶青衫的目光有些躲闪。“小心点总是没错。”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
 
林小菲像是明白了什么，她倒吸口气说：“难道是在老麦那里做的那次检查的问题。”她的脸色开始发白。“你告诉我实情。”林小菲大声说。
 
叶青衫很努力地想露出轻松的笑脸，但他实在做不到。他深埋下头，但这个举动等于承认了林小菲的猜测。
 
一只碗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音。叶青衫觉得这个声音就是打在他的心上。这套青花瓷碗是结婚时别人送的，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事故。当然，碗总有打碎的一天，但是，叶青衫想，为什么偏偏是在今天，巧得让人害怕，就像是象征着什么。
 
“我也查过了，我没有事。”叶青衫突然补上一句，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后悔。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表示问题与己无关吗？是表示对林小菲的诘难吗？或者，是暗示一种追究？
 
林小菲愣愣地站立，无暇顾及脚下的碎碗，沾满油腻的双手悬垂在胸前微微颤抖。过了好半天她才转头看着叶青衫说：“我没有做过什么，我不知道怎么会出这种事。你相信我。”
 
叶青衫上前扶着林小菲的肩膀说：“你不要乱想，我怎么会不相信你。我们明天就找老麦复查，准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你不会有事的。”
 
直到这时才有一滴眼泪从林小菲眼睛里滑落下来，她突然号啕大哭起来。“你相信我。”她用很大的声音说，“我没有做过对不起这个家的事。”
 
“我知道。”叶青衫扶住她抖动的肩膀，“不要急，明天会查清楚的。”
 
明天，这个世界上有谁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五）
 
“血，就因为你的血。”老麦的声音就像是在宣判着什么。
 
“什么意思。”叶青衫喃喃地说。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小菲这会儿已经住进了楼上的特护病房。
 
“上次我们查出来你没有被感染，当时我们采用的是通行的常规方法。但是后来在我的要求下对你的血样做了更深入的检查。”老麦看了眼叶青衫，“我一直认为是你传染林小菲的，我一直这么想。这次检查证实了我的怀疑。你做过些什么事自己心里有数。你敢说你没做过对不起小菲的事情吗？只要你摇摇头我就相信你。”
 
“你是说—我也被感染了。”叶青衫的声音很低，“我也染上了绝症？”他听懂了老麦的话，但他没有摇头。
 
老麦的神情变得相当古怪，他死死盯着叶青衫看，就像是看着一个他所仇恨的人。老麦一直过着独身生活，而且他也打算就这么过下去了。当年林小菲选择了叶青衫时他忌恨过叶青衫，但是那种恨与今日他对叶青衫的恨比起来简直就只能算是爱了。如果不是他一直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的话，叶青衫早就躺到地上去了。
 
但是叶青衫突然长出了一口气，他的神色有些迷蒙了。事情现在反倒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有了原因，有了过程，也有了结果。小菲是清白的，医学是正确的，世界是公平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叶青衫想，只是连累了小菲。叶青衫心里滚过一阵绞痛。
 
老麦咬咬牙说：“知道我为什么没有一拳打掉你的鼻子吗？不是我不想，是我的上司要我们必须保障你的绝对安全。马上会有几位顶级专家来见你，就因为你的血。”
 
“血？”叶青衫疑惑地说。老麦已经是第二次提起这个字眼了。“我的血有什么问题？”
 
老麦露出惨淡的笑容。“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但是你的血的确与众不同。也许是先天的基因突变，也许是由于某些我们还不知道的原因，总之你是世界上首例对HIV具有免疫性的人，你有可能携带病毒但却终生都不会发病。”老麦怪笑出声，脸色白得像纸，“也就是说你没有任何事，但无辜的小菲却会死去。我现在才知道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公道可言。”
 
叶青衫惊呆了，他明白了老麦的意思。想不到这种事情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一丝亮点自叶青衫眼底划过，他想起一个问题。“那能不能把我的血输给她？”叶青衫急切地说，“或者提出其中的有效成分来给她治疗。”
 
老麦神色镇定了些，“你体内共有五千毫升左右的血，里面的成分的确对艾滋病人有很大帮助，如果马上把你抽成一具干尸的话，可以让林小菲多活八到十年。”老麦的口气变得有几分残酷。
 
“能不能每次抽取几百毫升的血？”叶青衫设想道，“我知道人每两三个月抽次血没什么问题。我可以一直抽下去。那样就不止八到十年了。”
 
“那样更不济事。”老麦说，“现在林小菲的体液里充满了病毒，每几个月换几百毫升血根本就起不了什么作用。”老麦的目光看向叶青衫的身后，门被推开了。
 
“我是何夕研究员。”来人里个子高大的那位先开口，他指着身后的年轻人说，“这位是肖野，我的助手。”他转头看着老麦说，“你是麦小哲医生吧？”
 
老麦点点头。何夕接着说：“那你应该接到通知了，你们俩都跟我们走吧。”
 
“我们去哪儿？”叶青衫插话道，“小菲同我们一起走吗？”
 
“你是说你的妻子。”何夕沉吟着，“她留在这儿继续治疗。这里的条件对于治疗而言已经足够了。”
 
“我哪儿也不去。”叶青衫说，“我要守着小菲，是我害了她。”他倔强地朝后挪动着身子。
 
何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错，是你害了她。但是只要你同我们合作的话就可以救她。你的血能帮助我们试制出疫苗，我保证到时候第一个获救的人就是你的妻子。所以你现在的正确做法就是马上跟我们走。”
 
叶青衫眼中一亮，就像是突然打了一针兴奋剂。他稍微有点怀疑地盯着何夕看，但后者睿智而自信的目光显然让他放心许多。叶青衫急迫地站立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地整理行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你们能不能告诉我的妻子说上次检查是一次误诊。我一定会好好同你们配合。”叶青衫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截木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我一定要救小菲，一定要救她。”他反复地说着这句话，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六）
 
……
 
一阵剧烈的颠簸将叶青衫从回忆中惊醒，他这才发觉脸颊上一片冰凉。研究所的大楼已经遥遥在望。
 
何夕研究员在研究所门口张望着，直到载着叶青衫的车子进入他的视线时才稍稍变得轻松一些。叶青衫知道何夕反对自己走出研究所一步，他知道这个面色阴鸷的中年人巴不得自己整天都待在他眼皮底下。这次也是叶青衫反复请求之后何夕才答应他回家看一看。不过叶青衫也知道何夕是对的，这些日子的经历让他知道自己随时都处于危险之中。
 
叶青衫下车，机械地迈动着脚步，何夕的助手肖野在前面引领着他。叶青衫平安回来何夕显得很满意，他的步履很轻快。叶青衫知道在何夕眼里自己是一座金矿，不过对叶青衫来说他只是在履行一个约定，只是为了保住他想要保住的东西。保安人员并不知道他们奉命保护的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人，在他们的记忆中就算政府高官来视察，也不过就是这个标准了，但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政要。他们只知道上边要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这个人的安全，并且从后来的事情来看这并非小题大做。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证明了这一点，老天，那个叫裴运山的人准是个疯子，三番五次地让那么多人来送死。
 
保安只跟到三楼便止住了步履，再往上已用不着他们。何夕同叶青衫换上全密封工作服通过消毒通道，厚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向外隔绝了一切。门上是一行红色的字：“病毒实验区：第三级（level一3 virus）”。
 
研究人员穿上全密封工作服后变得千人一面，只能通过头部的玻璃罩见到人脸部的一小部分，但是并不妨碍叶青衫一眼认出老麦，因为他的眼神与众不同。老麦只是偶尔到这里来一次，他的眼睛里有一股火，仇恨之火。老麦毫不掩饰这种眼神，只要可能他总是死死盯着叶青衫看，直到后者每一次都抵受不住而深埋下头。叶青衫读得懂眼神里的意思，读得懂那种刻骨的仇恨。但他却很奇怪地希望那眼神能够再锋利一些，能够变成一把刀子，刺穿自己的心肝肺腑。他止不住地想也许那样自己还能好受点。
 
殷红的血顺着玻璃管道涌进自动采血器，采血器的刻度定在两百毫升处，到点后会自行停止。叶青衫独自躺在矮床上操作着，他现在干这事已经是轻车熟路了。他感到臂弯处隐隐作痛，头部也有些发晕。这段时间差不多每隔一个月就会采血一次。实际上这样密的采血频度已经有些超限了，但这是他自己要求的。也许他是最迫切地希望这些血流出身体的人。叶青衫不知道这些血在离开自己的身体后又流向了什么地方，他只见到了当何夕看到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时两眼放光频频舔动嘴唇的模样，那个时候的何夕看上去就像是一匹嗜血的狼。不仅是何夕，实际上几乎每一个研究人员见到那些血样时都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们小心翼翼地拿着试管仔细端详，目光贼亮贼亮。
 
采血器发出一阵短促的蜂鸣声后停止了工作。叶青衫有些疲倦地撑起身体。何夕从试管的丛林里踱过来，咂着嘴取下采血器。“好了，你去休息吧。”何夕说，目光只看着暗红色的液体，“记得多吃补充铁质的那几样药物。”他补充道，由于穿着工作服他的声音有些发嗡。
 
“我知道。”叶青衫答应着。他想了一下又说，“你们的工作还能加快些吗？”
 
何夕转过头来说：“你不用担心，我们的工作已经足够快了。”
 
叶青衫说：“我的意思是，你们如果需要更多的血的话我能提供，我的身体很好。你们千万不要因为这个影响进度。”
 
何夕稍愣，他淡淡地点头说：“知道了，我们需要的血眼下够用了。”
 
（七）
 
放射免疫沉淀法检验的是病人的血清功能。看血清能不能沉淀病毒中某些种类的蛋白质。病毒都用放射性示踪标记标明。附有放射性示踪器。放射性信号的强弱同接受试验的血清中的抗体量成正比。这种方法比通常的西方墨点法繁琐，但是却更准确。叶青衫后来又做了两次这种检测，结果都表明他的确是一个感染者。而问题的关键在于他是一个不会发病的感染者。
 
何夕正在观察一份淋巴培养液对血样的反应，他看上去很兴奋。这些日子以来他就像是一个在无意中发现了大金矿的淘金者。上天对他真是太好了，让他遇到了叶青衫。攻克AIDS正是每一个医生的梦想，其意义无论怎样评估都不为过。医学是人类所有学科里充满最多未知，同时也是最能让人感到失意的一门学科。很多时候你有可能默默探索数十年却最终一无所获。因为除了努力之外还需要命运女神的青睐才行。比方说，你能够遇见合适的病例，并且没有走过多的弯路。比如当初获得诺贝尔生理医学奖的斯佩里医生正是通过一名被切除了胼胝体的罕见病例，才发现了人脑左右半球的不同功能及联系的。从发现叶青衫的那一刻起，何夕就知道什么事情发生了，他知道自己默默无闻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何夕已经看见了事业巅峰的光辉遥遥在望。
 
这是一套何夕自己设计的组织培养系统，他在这个系统里养育叶青衫的血清。第一步是从新鲜血液中培养出淋巴细胞，也就是从淋巴组织中把细胞分离出来。所谓淋巴组织是指淋巴结节、脾、扁桃体等等，都是人体免疫系统的组成部分。只要病毒一露头，淋巴细胞必定第一个做出剧烈的反应。试验促生和繁殖这些淋巴细胞，然后把它同有病毒存在嫌疑的血样混在一起，并且定时观测，查看有没有逆转录酶出现。这种酶正是艾滋病病毒的名片。正是通过这种酶，核糖核酸才能复制成去氧核糖核酸，而这就是艾滋病病毒的遗传物质，核糖核酸复制去氧核糖核酸不属于人体细胞的行为。所以在正常情况下，人体组织或体液中找不到这种酶。要是有逆转录酶出现的话，必定有病毒混在其中。
 
何夕现在做这个实验主要是想分离并活捉叶青衫体内的病毒，确认它的毒株类型。何夕当然希望这就是以前曾有的毒株类型，因为这样才证明叶青衫保持健康的确是因为能够对HIV免疫，而不是因为这是一种具有新特性的毒株所致。现在一切都很顺利。
 
何夕同HIV之间的搏斗已经持续很久了，虽然他并不愿意承认但是他有时候的确感到过绝望。这种攻击人体免疫系统的奇特病毒简直就像是专门针对人类的，它们对人类的了解甚至超过了人类自身。它们在前期有选择地杀死T4细胞而留下同属于免疫系统的T8细胞，从而达到长期潜藏的目的，其行为简直可称得上智慧。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比列入更危险的第四级的一些病毒更具有杀伤力。比如说当人感染第四级病毒埃波拉后将立即发病，是死是活不超过十五天便见分晓，而这正好说明它不适合寄生于人体。当埃波拉这种病毒寄生于它的自然宿主时—比如说某些种类的野兽，其宿主是可以存活相当长时间的。因为病毒感染宿主只是为了求生存，宿主很快死去对病毒绝对是相当糟糕的事情。而HIV对人体的感染过程则说明它已经彻底地研究透了人类的全部生物特性，并且完全适合寄生于人体，不到实在掩藏不住的地步它是绝不会露出本来面目的。何夕的工作台的正面墙上挂着一幅照片，那是在电子显微镜下放大了十万倍的某种HIV毒株。看上去像极了中国古代一种叫作狼牙棒的武器，那也许是所有杀人武器里最残酷的一种。何夕常常不无遗憾地想起已经在公元一九九九年六月三十日那天被人类全部销毁了的天花病毒，在何夕看来那也是一种对人类极其了解的病毒。人类在还没有研究透彻的情况下就将其销毁未必是智慧的行为，尽管那是投票的结果。也许人们有无数个理由这样做，但在何夕看来这的确是毁掉了一座宝藏。实际上天花病毒的某些攻击方式相当类似于HIV，但是人们已经无法对它进行研究了。何夕每每想到这一点就感到心痛。
 
叶青衫相当合作，实际上再没有比他更合作的实验对象了。他总是主动地抽血，主动地要求增加实验频度，甚至主动地做能做的一切杂事。何夕当然知道叶青衫的心情，但这让他觉得有些好笑。何夕也知道常人是不可能像专业医生那样看待死亡的，他们总是认为死亡是件不得了的大事情。其实在何夕看来死亡再常见不过了，人们又何必要为死亡难过呢？因为这根本就没有任何用。
 
不过现在何夕倒是真心希望林小菲能够坚持久一些，否则叶青衫可能会不合作。何夕已经关照医院说无论如何都要让林小菲活着。当时他还意味深长地补上一句说，至少这个女人看上去必须是活着的。
 
（八）
 
“我想去看看小菲。”叶青衫突然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你现在不能出去。”何夕的口气不容置疑，“你要遵守我们的安排。”
 
叶青衫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何夕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但他不死心地说：“就半小时，我就去半小时。我看一眼就回来，就一眼。”他求助地看着一旁的肖野。肖野自然明白叶青衫眼里的意思，他嗫嚅着想开口说话，但何夕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了他想帮助叶青衫的念头。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想回家看看，我们派出了多少人保护你。”何夕没好气地说，“你该明白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现在外边有人出上亿的价码来抓你。想想那个叫裴运山的家伙，上几回要不是你运气好这会儿早变成死人了。”
 
“我不管。”叶青衫突然流出了眼泪，“我要去看她。我要去守着她。”他冲动地朝外奔去。
 
何夕不动声色地看这一切，直到叶青衫快要冲出门的时候才冷不丁地说：“你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叶青衫像是被重物击中了般立刻僵立当场。他转头看着何夕说：“你们不能那样做。”
 
何夕咧嘴一笑，“我们也不想那样做，不过只要你不遵守约定的话我们就会宣布林小菲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到时候包括她的父母以及朋友在内的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眼里纯洁可爱的林小菲原来并不是得的什么普通的传染病，而是让常人难以接受的艾滋病。”
 
“我们不能那样做。”肖野脱口而出，“我们有责任为病人保密。”他看上去很吃惊，似乎想不到何夕会这样说。
 
何夕的眼睛猛地一横，“你懂什么？”他恼怒地说，“什么是责任，我就是要说。林小菲得的是艾滋病，是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是AIDS。我说的是实话。”
 
“不，求你不要说那个词，不要。”叶青衫抱住头蹲下，他的肩膀不可抑止地颤动着，眼泪滴落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所以你必须听从我们的安排。”何夕满意地点头，“我已经安排医院给林小菲最好的治疗，她的情况相当不错。你唯一正确的做法就是同我们配合，其他的事都不要去想。相信我吧，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你好好考虑吧。”
 
何夕说完便丢下叶青衫独自朝办公室走去，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正在实验室的各个角落里忙碌着。何夕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走进办公室，但是刚一进门笑容便消失了。他打开电脑输入密码，几秒钟后一幅照片出现在屏幕上。看上去是躺在病床上的一个人，病人的头发已经半秃，面色蜡黄，眼眶深陷，嘴唇溃烂，长满酵菌泡泡，皮肤紧绷在骨头上，像一把收起来的伞。身体上面分布着许多铅灰色肿胀的卡普西氏肉瘤疙瘩，那是一种皮肤血管癌。病人身上许多部分长着褥疮，有些已经变成了流脓的小洞。病人身材中等，但体重绝对超不过三十公斤。
 
照片下面是一段说明。
 
……病人嘴和舌头常常发生剧痛，已经不能进食。今晨突然发生急性腹痛，吐出大量腹液。皮肤出现的大面积的皮疹正在加剧。在其身体的内部和外部都出现大面积感染的真菌团块。上周脊椎抽液检测结果已经出来，病人脊液里有少量囊球菌。现在暂时还未影响到思维，但发展下去将成为致命的囊球菌脑膜炎。
 
外面传来敲门声。何夕猛地关掉屏幕。
 
“部长要来参观。”肖野在门外说。
 
（九）
 
何夕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目送车队离去，肖野陪在他身旁。叶青衫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他真想朝车队扔颗炸弹。刚才那位侧面体形已经胖得像个梨子的部长和人们告别时出了点问题，当时他向在场的每个人伸出手表示勉励。“希望你们继续努力，艾滋病也不过是纸老虎嘛，没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在这项研究上一定要走在世界前列。”他热情地重复着这句话。但到了叶青衫面前时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止住。他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嘴大张着却吐不出字来，只剩下一副定格的笑容。叶青衫当然知道对方顾忌什么，但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肖野最先反应过来，他机敏地伸出手去同那只失去了目标的手相握。部长紧紧抓住肖野的手，就像是捞着根救命的稻草。车队走远了，肖野侧头在叶青衫耳边说：“这很正常，部长不是内行出身，外行都是这样。”叶青衫感激地朝他笑了笑。
 
紧急事件是在大家准备返回时发生的。一队武装分子突然包抄过来，他们的目标相当明确地指向叶青衫。保安和他们交上了火，血光和惨叫交织起来，只几秒钟地上便丢下几具尸体。对方的力量相当强，像是训练有素的雇佣军人。但是保安占了地利，对方的死伤占了大头。看得出有人出了大价钱，否则他们不会表现得这样卖命。他们简直就像是忘记了死亡。
 
叶青衫跟着何夕飞快地朝研究所里面跑，肖野跟在他们身后。只要进了门他们就是安全的。但是肖野突然摔倒了，叶青衫想也没想地便返回到肖野身边，何夕在门里万分着急地嘶喊着：“快过来，他们要的是你，不用管肖野。”叶青衫没有理他。这时一颗子弹擦着叶青衫的额头飞过，打在他面前不远的地上，激起一溜灰尘。
 
“他妈的，你小子在干什么。”一个粗嗓子男人吼道，“老板说过不准伤那个人一根毫毛，要是他流了一滴血你小子就别想要脑袋了。”
 
叶青衫突然大笑起来，他觉得这一切真是太荒唐了。他一边大笑一边拖着肖野冲进了门。
 
血，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血。
 
（十）
 
肖野只受了点皮外伤，是叶青衫拖着他走时在地上蹭的。何夕对肖野的伤势没有在意，对并没有一点伤的叶青衫却反复询问，并且要求医生做详细检查。叶青衫对何夕的啰唆感到既心烦又反感。“你应该关心的是肖野。”叶青衫大声说，“他才是受伤的人。”何夕稍愣，有些高兴地说：“从你的声音听起来你的确没事，我放心了。”他这才转身拍拍肖野的肩说以后小心点，说完他转身离去。
 
“别怪他，他是一个对工作关心胜过别的一切的人。”是肖野的声音，他感激地看着叶青衫，“我没什么事，谢谢你。”肖野低头想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是却止住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肖野警惕地看了眼四周，“是关于你的妻子。”
 
“她怎么啦？”叶青衫差点叫出声来。
 
“她的情况很糟。”肖野低声说，“何夕对你封锁了消息，他怕你知道这个情况之后会不再配合研究。她现在已经发病，病毒全面侵袭了她的身体。现在她的身体已经成了一团全无防御力的原生质，成了细菌和肿瘤的乐园。”
 
“怎么会这样！？”叶青衫痛苦地埋下头，“我们不是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果了吗，疫苗试制不是很顺利吗？何夕说过他保证第一个获救的人就是小菲，他是一流的专家，他不会错的。”
 
肖野洞若观火地摇摇头说：“其实我的老师一直就在欺骗你。我们研究的疫苗只能使未感染病毒的人群获得免疫，根本不能治疗已经感染发病的人。”肖野叹口气，“也许只是因为你太想救她了，所以才会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
 
冷汗从叶青衫的额头上沁出来，他几乎站立不稳。长久以来的希望一下子破灭了，而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了。“小菲。”叶青衫面无人色地念叨着，眼前晃着林小菲娇好的音容。“你要帮帮我。”叶青衫用力握住肖野的手，“求求你让我去见见小菲。”豆大的汗珠顺着叶青衫的面颊流下来，滴落在地，“我只有这个愿望，请你帮帮我。”
 
肖野为难地盯着地面默不作声。
 
……
 
院子里很安静，出于安全而砍得很矮的树丛在地上投下短促的阴影。叶青衫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月光下他的眼睛闪着机敏的光。两个保安低声交谈着走过，叶青衫急忙闪避到一根柱子后面。
 
叶青衫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属牌，那是肖野给他的出入卡。那东西还在，这让他感到踏实。只要逃出第二道警戒圈他就自由了，就可以见到小菲了，尽管那决不会是令人高兴的见面。他只想着见小菲，都快想疯了。
 
“请插入出入卡。”液晶屏上面的字闪动着。叶青衫插入金属牌，片刻之后合金门缓缓打开。小菲，叶青衫又念叨了一声。他急速地朝外奔去，身影立刻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中。
 
但是叶青衫立刻看到了一张网，一张无处不柔软但是让人无处可逃的大网张开着向他罩了过来。透过网上的缝隙他看到了一张兴奋得极度扭曲以至于显得很可怕的脸。那个人他认识，那就是裴运山。叶青衫陡然坠入了绝望的深渊，他的血液几乎立刻凝成了冰。他宁愿落在魔鬼手里也不愿意落在裴运山手里，因为他知道裴运山是怎样的一个人。
 
裴运山很富有，裴运山感染了艾滋病病毒，裴运山想多活八到十年。
 
麻醉剂的作用袭来，叶青衫陷入昏沉。
 
（十一）
 
“要找你可真是不容易，前两次都让你逃脱了，我这次亲自出马才大功告成。”裴运山阴森森地笑，他看上去不到四十，比实际年龄要小。肤色很白，但眼圈却发黑。裴运山身家亿万，是与时代相契合的风云人物。几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做准备，复杂的血液处理装置冷酷地蜷伏在地上，就像是一头等待美食的猎犬。叶青衫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是他心里很奇怪地没有害怕的感觉。其实从他知道小菲的真实情况之后，就已经对任何事情都无所谓了。他上几次也是差点被这个人抓走，不知道他从何得来的消息。其实想来应该很简单，是从钱那里。
 
“我没想到肖野竟然会是你的人。”叶青衫说。
 
“他并不是我的人，他只是为钱。”裴运山显得很得意，“反正你活不了多久了也不用瞒你。其实你应当有所察觉的，他总是在给我们提供抓你的机会，包括上回他故意摔倒在地拖延时间。不过当初我们找到他时他一口就回绝了，但是我从来就只用一个办法。”裴运山顿了一下接着说：“那就是不断地加钱。只要他一摇头我就加钱。后来他摇头时越来越犹豫，再后来变成了点头。”
 
裴运山仍在止不住地笑，他一直兴奋得发抖。他贪婪地盯着叶青衫看，就像是盯着猎物的一只野兽，不时伸出舌头舔舔嘴唇。
 
“这么说真的是他。”叶青衫叹口气，他其实只是试探不想一语中的。叶青衫眼前晃过肖野亲切的笑容。但现在这笑容却让他一阵阵地从骨子里感到寒冷。
 
“你真的想抽干我的血来让自己多活几年？”叶青衫这时反倒冷静下来了，他有一种想要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么荒谬的冲动，“你应该知道我的血对这个世上的无数人有多么重要，我有可能拯救上亿人的生命。而你只因为自己可以多活几年就要毁掉无数人的希望。”
 
“你是在给自己求饶吗？”裴运山咧开嘴显出了解的表情，“一个没有了我的世界对于我有什么意义呢？我怎么会去管这种事情。世界的好坏同我有什么关系呢，别人的生死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人到世上来只是短短的一辈子，活着时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临到死了才发觉一切都是虚幻。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自己是真的。这个世界对我一直很好，让我很有钱，让我有很多女人，让我过着很舒服的日子。不过这个世界不该产生出HIV来，差点终止我的快乐。不过现在好了，世界又把你带来了。我早知道这个世界上钱是无所不能的，我出钱，于是便有人替我找到了你。你既然可以把自己的血布施给何夕搞研究，自然也可以把血布施给我。这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治病救人。”
 
“同你相比世上没有几个人敢称无耻。”叶青衫发出惨笑，但是声音很干涩，“我不想再说什么了，我知道这没有用。不过我想请求你允许我见我的妻子一面。她快死了。”
 
裴运山似笑非笑地看着叶青衫说：“你认为我会不会答应这种与我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请求。”他转头去看几名正在忙碌的医生，“我已经过了潜伏期，就要转入发病期。医生说我最多还能挨一年半载。不过你的血能够让我活得更久，八年十年也许更久，到时候肯定会有新的治疗药物出来。我不会忘记你的，至少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虽说是不大情愿。”
 
叶青衫的脸变得纸一样白，在裴运山面前他实在太嫩了，根本不堪一击。直到现在他才发觉像裴运山这样的人有多么可怕，因为他们根本不相信有神，也不相信有报应，他们只相信自己，所以世界上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事。叶青衫突然想到也许正是因为世上有裴运山这样的人，所以上苍才会降下HIV这样的灾难。
 
叶青衫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裴运山有点意外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叶青衫是为了什么。“你做错了一件事。”叶青衫突然说，“你不应该让我醒来也不应该同我说这些话。知道我打算做什么吗。”叶青衫的舌头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他的双唇间半吐出一粒白色的胶囊，“这里面含有剧毒，是我专门用来对付你这种人的。如果你再逼我的话我就咬破它，几秒钟内我的血液就会变得没有一点用处。”
 
裴运山的眉毛跳了一下。“你不会那样做的。”他说，但是语气已经很软。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眨眼间输得精光的赌徒。
 
“你可以试试。”叶青衫口气很坚定。“马上让我离开。你应该知道，死亡对我而言并不可怕。”叶青衫说完这句话之后便闭口注视着裴运山。
 
裴运山沉默了几秒钟，终于还是摆摆手说：“好吧，你可以走了。只要你活着我就还有机会。这一回我的确犯了错，下次你不会这么走运了。你走吧，你该知道我的哲学。我不会杀你的，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要的是对我有用的你。我不会放弃的，你逃不过我的掌心，总有一天我会抽光你的血。”裴运山这样说着的时候已经变得咬牙切齿，他的整个脸庞都扭曲了。
 
不远处传来器皿打碎的声音。一名面无人色的医生慌忙收拾着地上的渣滓。
 
（十二）
 
周围很安静，没有危险的征兆。叶青衫翻过墙，他的手掌蹭得发红，但是他的脚刚一着地就被一只手抓住了。他悚然回头，是老麦。
 
“你太傻了。”老麦揭下脸上的口罩说，“谁都能想到你会上这儿来。何夕他们早来了，而且我敢打赌那个叫裴运山的家伙也在附近等着你自投罗网。”
 
“我刚从裴运山那里逃出来。我只想见小菲。别的事我没有去想。”叶青衫说，“就算死我也要先见小菲一面。”
 
老麦垂下眼帘，过了几秒钟后他开口说：“当初我知道你连累了小菲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真想一刀杀了你。不过现在我没那么恨你了，你并不像我原先认为的那样坏。我现在相信你是爱小菲的，也许在程度上还远胜于我。”
 
“是我害了她。”叶青衫摇头，神情惨淡，“是我一手造成的，我不能原谅自己。帮帮我，让我去见小菲。”
 
老麦开始脱衣服。“你换上我的衣服，再带上我的证件。我在这里有些熟人，我打电话让他们替你做掩护。小菲在714特护病房。”老麦的语气变得有些苍凉，“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会帮你。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不恨你，我只是因为林小菲才这么做。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我们没能骗她多久。她需要你，虽然她亲口对我说不想见你。”
 
“她真这样说。”叶青衫几乎有些站立不稳，“她—恨我？”
 
老麦低头看着地下，过了半晌才摇摇头。“不，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恨过你。她不想见你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丑。所以你待会儿最好只是从远处看看她，不要表明自己的身份，否则她一定很伤心。”
 
泪水立时漫过了叶青衫的眼睑，使得所有的事物都变得模糊起来，即使戴着口罩他仍然感到一丝苦涩的味道进入了口腔。“我知道。”叶青衫用力点头，“我只要看看她就行。”
 
……
 
走廊里有两三个人在转来转去，叶青衫认出其中有裴运山的手下，他不自觉地牵了下口罩。714病房的门虚掩着，叶青衫小心地朝前走。他正在想应该怎么做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710的门里伸出来抓住了他，将他拖进门去。
 
“你是叶青衫吧。”高个男人除下口罩，“老麦对我说了你要来。”他指了指窗台，“我们只能从窗外翻到714去，过道上全是埋伏。”
 
一跳下714的窗台，叶青衫便焦急地环顾着这间很大的病房，各种设备应有尽有，看来医院还是尽了力的。“小菲在哪儿？”叶青衫急切地问。
 
“她在里间。”高个男人指着里面的方向，“按老麦的安排我给她注射了镇静剂，她睡着了，否则她是不会让你见她的。”
 
叶青衫已经冲进去了，然后他便见到了病榻上的林小菲。尽管事前有心理准备但叶青衫还是僵立在了当场。这是小菲吗？这是那个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笑起来声音很好听，并且总露出酒窝的小菲吗？这就是曾经爱着他也被他爱着的小菲吗？叶青衫不禁掩面唏嘘。
 
高个男人有些紧张地走过来，说：“你该走了。”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叶青衫突然掏出了一把枪指着他。“你干吗？”高个男人惊恐地问，“你要做什么？我可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叶青衫止住眼泪说：“我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如果你敢反抗的话我是不会手软的。”
 
……
 
“都接好了？”叶青衫有点不放心地看着仪器上复杂的管线。
 
“都……好了。”高个男人无比害怕地看着叶青衫，他觉得这人肯定是疯了。换血，而且是全部。上帝，除了疯子还有谁能想出这么疯狂的主意。
 
“那好，你来操作。”叶青衫伸出针孔累累的手臂。“像扎静脉这种初级活不用我教你吧。等等，”叶青衫加上一句，“她不会有危险吧，我是说比如由于血型不合导致血液凝固之类的。”
 
高个男人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不……不会，仪器能自动对抽出的血液进行处理，但是，你会失血而死的。”
 
“这不用你管。”叶青衫露出满意的笑容，“你继续吧，我准备好了。”叶青衫毫不放松地拿枪指着高个男人。我只想救小菲，叶青衫想。他的眼前晃过何夕的脸，他一定会很失望的，不仅是他，世上很多人都会很失望的。但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正在做。”高个男人已经汗流满面，他在心里咒骂着老麦，做这种事情会让人一辈子都做噩梦的。
 
“你一直都负责治疗小菲吗？”叶青衫突然说。
 
“是的。”高个男人停下来，“一直是我。”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平时都在做些什么？”叶青衫急迫地问，“无论是什么事情。”
 
高个男人想了想说：“她清醒的时候并不很多，但只要一清醒过来好像总是在写信。她写得很吃力，一天写不了几个字。”
 
“写信。”叶青衫疑惑地说，“信寄给谁了？”
 
“她没有寄过信，好像给什么人留着。”
 
“信还在吗？”
 
“在病人带来的装随身物品的小箱子里。我们没有钥匙。”
 
“是一个粉红色的小箱子吗？”叶青衫摸了摸身上说，“我有钥匙。”
 
（十三）
 
亲爱的，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不清楚自己还能活多久。我已经完全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尽管你曾经打算向我隐瞒。而且老麦也没能拗过我的坚持，告诉了我关于你的事。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恨过你，但是这段日子我仔细地想过了，我不怪你，真的，我知道你只是一时糊涂。就算你曾经背叛过我，但我知道你始终是爱我的。也许有人会说我傻，说我是自欺欺人，但如果说我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么多快乐时光都是虚假的，如果说你对我说过的那些世界上最动听的话语也是虚假的，如果说当我成为你的妻子时内心里涌起的巨大幸福感也是虚假的，如果说你看着我的那种深情目光也是虚假的，那么我宁愿马上去死。
 
我不后悔嫁给你。真的。尽管我差不多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是，我不后悔。你后悔娶我吗，亲爱的，我知道你不会。
 
有件事我想委托你替我完成。我知道这种病到了晚期会很可怕，会失去知觉和思维，整个人都会变形。我害怕那一天到来。所以我想请你帮助我，让我有尊严地死去。这是我求你办的第一件事情，请一定要答应我，亲爱的。
 
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情，也是我之所以写这封信的最主要的原因。老麦告诉过我，如果把你的血一次性地全部输给我的话能够让我多活八到十年，到时很可能会有新的治疗方法问世。亲爱的，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我知道爱我的你有可能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我了解你，我是凭我们之间的感情做出这个判断的。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是你的话也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但是，亲爱的，你不能这样做。你没有这个权力。我们只是人海中微不足道的两个人，我们的故事无论对自己而言多么重要也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但是，你的生命现在已经关系到无数人的幸福，你可以为我牺牲，就如同我也可以为你牺牲自己一样，但我们无权将无数人的希望拿来殉葬。这是我绝对无法接受的，我的良心将永难安宁。无论如何请不要陷我于那样的境地。
 
你懂我的意思吗？亲爱的。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活着进地狱。如果我活着而你连同世上的无数人却因为我而死去，那我活着又有什么快乐可言？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能见面。如果不能的话这就算是我的遗言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我们共度的美好时光，尽管那真是短暂得让人想起来就感到心痛。
 
永别了。
 
—永远属于你的小菲
 
手枪“当”的一声掉落在地。叶青衫撑住额头，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的脸上淌落下来，打湿了手里的信笺。高个男人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他想跑但终是不敢。
 
“你给老麦带个口信，请他告诉何夕我在这儿。”过了半天叶青衫终于开口说话，他小心地将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使劲地按了按。
 
林小菲依然沉睡着，她已经没有多少头发，嘴唇同面色一样的苍白。由于喉部感染真菌她呼吸时发出难听的声音。是的，她已经不再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林小菲了，不再是当初让叶青衫和老麦辗转反侧反目成仇的林小菲了。但是—在叶青衫的眼里，此时的林小菲却是她一生当中最美丽的时候，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尊洒满圣洁之光的女神。
 
叶青衫虔诚地俯下身，以面对女神的心情在林小菲苍白变形的散布着黑褐色真菌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十四）
 
何夕还没有从上午的新闻发布会上带来的巨大喜悦中清醒过来，显得有些神不守舍。还有比在努力之后看到成功的曙光更让人高兴的吗？下属们也和他一样兴高采烈，整个研究所都沉浸在欢乐之中。何夕知道这种情绪并不利于工作，但是偶尔为之也不为过。“肖野，看到叶青衫没有。”何夕随口问了一声，话一出口他才想起肖野已经在两个月前被捕入狱了。何夕吁出口气，叹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竟然走错了路。不过，自己当时知道真相的时候也许是太气愤了，竟然一拳打碎了肖野的下颌……
 
何夕用力摆摆头，甩掉这些让人不愉快的事。这些不算什么，我总算成功了，这真让人高兴，尽管还要等上一年多才能有实际的应用。不错，这一年多里还会有很多人因为无法享受这个成果而感染上HIV最终死去，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丝毫无损于我的成功。何夕的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叶青衫轻轻地躺在了采血器的支架上，所有人都在外面的大厅里欢庆，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叶青衫给自己接上了采血针。叶青衫环顾着四周，目光平静，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过了差不多十分钟他终于缓缓闭上了双眼。
 
采血器发出了轻微的声音。叶青衫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刮尽胡须的脸上一片安宁，一滴细小的泪水正缓缓自他的眼角滑落。叶青衫的双手叠放在胸前，手里拿着一朵初露芳菲的玫瑰。在他的上衣口袋里露出一角白色的信纸。
 
那是一封信。一封叶青衫写给这个世界的信。
 
……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我终于可以让自己解脱出来。现在回过头来看这段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我看清了很多东西，也明白了很多事情。我不知道为何上苍会选中我，让我拥有这些令人永生难忘的经历。我不知道后来的人会怎样评价我这一个人，老实说我也并不关心这个。
 
人们告诉我说，我之所以能够对HIV免疫是因为我的血液系统产生了突变。尽管我不会发病，但是我的血液里满是病毒，我的血变脏了。但是，仅仅是我的血变了吗。你们的血难道就没有变吗？肖野的血难道不是变黑了吗，裴运山的血难道不是变臭了吗，而何夕的血则是变冷了—尽管他的学识无人能比。这段时间我常常会想到上帝，圣经里的这位脾气暴躁的全知者总是常常给世人降下灾难。以前我觉得他是一个暴君，可现在我却觉得上帝真是很公正。一切都是我们自己造成的，血变的世界应该受到惩罚。不过我终究没有失掉希望，是的，希望—这真是一个让人感到温暖的词。这都是因为我的妻子林小菲，她虽然也感染了HIV，但我敢以自己的生命起誓，她体内流淌的血是世界上最干净的。
 
小菲，当我写下你的名字的时候眼前浮现出了你美好的面庞。我常常在想命运待我真是太好，让我遇见了你。而你成为我的妻子更是我生命中的奇迹。今天清晨我去看望了你，你已经一连昏睡了几天。我知道可憎的病毒正在吞噬你的生命，它已经完全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你要求的事情我会照办。我已经签了委托书，今天就会有医生来执行安乐死。你将会如你所愿的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
 
小菲，现在第一支疫苗已经试制成功，人类征服艾滋病这个可怕恶魔的日子已经指日可待。HIV毁了我的生活，但是我最终扼住了它的咽喉。人们打算在今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再陆续从我身上抽取到三千毫升左右的血液，然后以此为基础开始规模化的疫苗生产。但是他们不知道，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抽血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到时我会将采血器的尺度定在六千毫升的位置上。是的，这将是我全部的血液，我会同你一道离开这个世界。
 
别为我担心，小菲，其实现在正是我这么久以来最开心的一刻。很久以来我一直生活在无法摆脱的阴影里，而直到现在我才感到了轻松。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没想到我们初恋时的这句话竟然真的成为了谶语。现在我想起这句话的时候流出了眼泪，可我记得当初我们俩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是笑得像两个小傻瓜。如果我没有感染上HIV，也就不会有我们的悲剧，但也就无法发现我是一个血变的人从而减少无数另外的悲剧。也许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但让我永远都无法释怀的是我让我的妻子成为了这出悲剧里最无辜的女主角。对爱情的不忠是我身体上的毒瘤，现在我终于可以勇敢地挑破它了，可以去除掉里面的脓液。只有这样我才敢来见你，因为你是那样的纯洁善良。亲爱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的血已经脏了—尽管对裴运山那样的人来说它是无价之宝—我要流尽它。我将重新找回昔日的干净之躯，我将如释重负地带着新生的喜悦，带着玫瑰花，与你相约。
 
爱你，小菲。
 
天堂再见—
 
后记：
 
本文的原名叫爱别离，后来一度改作血变，再后来我还是决定用原名。爱别离是佛家所谓人生八苦之一。此八苦为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五阴盛。别的就不多说了。
 
写完此文不久即看到一则有意思的文章，大意如下。
 
古老绵长的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孕育了人类文明史上曾经盛极一时的灿烂的巴比伦文化。最后，纯洁善良的母亲河却无可奈何地目睹了巴比伦王国走向灭亡。
 
在公元前六世纪以前，巴比伦城一直是地球上的第一大都市，城墙有100米高，25米厚，38000米长，250个城门一律由黄铜精铸而成。高耸入云的空中花园被后世的史学家列为世界七大奇观之一。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着骄傲的700万人口。
 
对巴比伦的灭亡有多种解释，但其中的一种令人深思。
 
政府有法令鼓励女子卖淫，并冠之以“神圣的妓女”之称，且奖励私生子。在首都，人们把几位女神淫艳的雕像供奉在各处神庙里，许多崇拜她们的年轻貌美的少女结成“礼拜党”，住在寺庙附近简陋的房子里，光明正大地接待嫖客。她们一点也不感到羞耻，反以女神自居。巴比伦的男人名正言顺地普遍纵欲。
 
可怕的性病开始出现并最终广泛流行，当时的医生束手无策。一旦得了性病，就像如今得了艾滋病一样，被认定为死亡。
 
接下来便是：人口急剧减少、性病急剧流行……
 
毁灭前的巴比伦人已经意识到这个城市即将毁灭，他们怀着绝望将最后的悲号刻在了城砖上。几千年过去了，强大帝国已经被时间的黄沙掩埋。而这些文字却仍然静默地躺在那里，仿佛还在嘶喊着什么：
 
一种丑恶的病症，
 
结着无法诊治的疮疤，
 
被死亡咬定……

平 行
虽然黄昏时的太阳稍微有点刺眼，但我还是立刻看到了浅坡上无涯的芳草和芳草间愣立的她。瀑布般的黑发从她的额上倾泻而下，在小巧的脸庞上留下了线条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就藏在这片阴影里畏葸而好奇地看着我们，她肯定不知道，在我们眼里她就是历史。
 
（一）
 
“所谓奇点，通常是指函数中的某些变量取值，正是在这些点上产生了无穷。”
 
当托尼教授指着黑板上的这句话摇头晃脑时，教室里的其他人都拿手帕捂住鼻子躲避漫天飞舞的粉笔灰。没人弄得清楚为何托尼教授总是喜欢拿着从古董店里买来的粉笔乱挥一气而对液晶黑板弃之不用，只能暗自庆幸全校只有这么一个老学究。
 
“……我举个最基本的例子。”教授舔舔嘴唇，这使得他的脸色更显得红白分明，“对于五除以X这样一个函数，当X等于零时，也就是说，五除以零等于多少？嗯？”
 
“无穷大！教授。”
 
话一出口我便发现自己似乎做了件傻事。后来才有人告诉我说托尼教授在课堂上提问时从来都无人搭理，因而他早就习惯了自问自答。这时我恨不得立刻拿把刀把这个人干掉—他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当时我的声音又大又清脆，我想这可能是托尼教授在教学生涯中享受到的最热烈的一次反响，所以他大大地激动了，不久他便极不民主地、生拉活扯地把我从考古系转入了他的门下。应该说此后一段时光我是全校精神最愉快的一个学生，每天托尼教授不请三趟我是不出被窝的，而在课堂上我的嗓门永远都比托尼教授要高得多—谁让我是他唯一的正式门生呢。不过等到快毕业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学的东西跟任何一家公司都沾不上边，难怪教授原有的几个学生早就跑了个一干二净。于是我后来常向人总结道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一件事就是出于好奇而去听了托尼教授的那堂课。
 
记得在我回答了那个问题之后托尼教授激动了半晌，尔后便对我说：“照我说你不是答错了，而是没答全。应该说等于任何数都可以，任何数都可说是无穷大或无穷小，因为数字本身是无限的。”
 
顺便交代一句，托尼教授研究的课题是“时间本质”，这个伟大的问题不问谁都知道，而一问谁都不知道。但人们多少年来不知道却也过得舒舒服服毫无不便，而我在知道那么一点点之后反倒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个饭碗了。当然出路还是有，就是继承托尼教授的衣钵，然后在几十年后找一个会做“五除以零等于几”的倒霉蛋把衣钵传下去。这条路自然能让托尼教授满意但却不能让我满意，所以我又回过头去捞了个考古学的博士头衔。
 
到考古研究院后的第三年我有了一项惊人的发现，我在云南元谋地区的一次单独考察中找到了一些令我瞠目结舌的东西，确切点说是一些刻在黑石上的古怪文字。几天后经巨型电脑处理的结果交到了我手里，那些文字是一些知识，诸如“大地是圆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太阳是一颗星球”……同时另一份资料也同时送达，上面记录着同位素年代检测的结果：这些黑石是一万两千年前的东西，也即公元前一万年。虽然大部分文字都还未能译出来，但仅有的这些已足以令我震惊了。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黑石的许多地方竟写着这样一句话：“伟大的科学。”
 
就在我回到研究院里并开始犯一种叫作头疼的毛病的时候，托尼教授找到了我，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我造了一架机器。”
 
（二）
 
教授拉开了门。然后我听到了一声轻柔如同咏叹的低喊，同时我看到一个苗条的身影活泼地惊跳开，一些大而艳丽的野花在这个身影上摇曳着。
 
“何夕，快来。”教授叫我。
 
其实我已经自己跑出来了，虽然黄昏时的太阳稍微有点刺眼，但我还是立刻看到了浅坡上无涯的芳草和芳草间愣立的她。瀑布般的黑发从她的额上倾泻而下，在小巧的脸庞上留下了线条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就藏在这片阴影里畏葸而好奇地看着我们，她肯定不知道，在我们眼里她就是历史。
 
夜色开始降临，银盘一样的月亮从远方的群山之中探出脸来，她像一只灵巧的山鹿一样领着我们朝着森林的方向走去，如瀑的黑发混合了无名野花的芬芳在我眼前舞蹈般地飞扬，恍然间我突然有了一种梦幻般的感觉，我觉得她就是女神—月亮女神。
 
这是一个森林中的城市。
 
连绵不绝的木质房屋排列成整齐的街道，凿空的石槽从高山之上引来泉水，滋润每一个角落，归来的农人与猎户熙熙攘攘地穿行着，大声的喧哗连同城市上空缭绕的炊烟混合散发出令人陶醉的气息。
 
他们自称轩人，这里是他们最重要的一个城市，他们的头人“威普”也住在这里。轩人慷慨地收留了我们，想到竟然生活在公元前一万年的城市里我不禁恍若梦中。
 
托尼教授的确是个天才，到现在我才总算有些明白了“五除以零”这个问题有着何等深奥的内涵。托尼教授说：“无穷这个概念只是数学和哲学上的一种表达形式，其本身是极不准确的。例如从牛顿的理论出发可以证明宇宙是无穷大的，但这个表述本身就说明该理论是有缺陷的。后来果然就由爱因斯坦的理论证明了宇宙是一个有限大小的弯曲空间，但是爱氏的理论上也有奇点，比如爱氏理论中当物质以光速运动时产生了无穷大的质量和捉摸不定的时间。实际上爱因斯坦也认识到了这是局限所在，他也承认在奇点上会有新的一套理论，不过他一直都没能找到。”
 
托尼教授说这番话时语中充满伤感，我也知道在寂寞中前行几十年后才有所收获，伤感也在所难免。我们谈话的时候有一只公元前一万年的大鸟在屋外的大树上嘎嘎乱叫不已。
 
对托尼教授来说此行的目的已完全达到，我们已测出并完全确定了此时的年代，这证明他建立的那一套用来描述奇点时空的方程是正确的。的确，从旧理论出发五除以零既等于一亿也等于一万亿，就像旧理论认为光速物体的每一瞬既等于两千年又等于一万年，托尼教授所做的就是把答案定在了唯一的值上。在他的机器里我们曾在失去时间的那一瞬里由物质到能量又由能量到物质地走了一个来回，而也正是在这轻灵无质的一瞬里我们才得以在光速里回到了一万两千年以前。现在一切都很顺利，所以托尼教授开始提出返回了。
 
我当然不答应，我说：“还有历史问题！你没听见他们在说大地是一个球体吗？”
 
看来托尼教授虽然是个科学天才但无疑是个语言白痴，他怔怔地看着我说：“难道这有什么不对吗？这是事实嘛。”
 
我差点没气晕：“可这是在公元前一万年！”
 
托尼教授接下来的一句话真的让我晕过去了，他起劲地嚷嚷，脸上是捍卫真理何惧杀头的神情，“公元前一万年的时候地球也是一个球体嘛。”
 
（三）
 
我到来不久便知道了“月亮女神”的名字，人们叫她“莎莎”，同时人们也这样称呼一种多汁的红色浆果。她是头人威普的女儿。
 
没人刨根问底地询问我们，只有一个表情严肃的青年人不时来教导我们学习语言，他的眼中有淡淡的掩藏不住的优越。相比之下我学得比托尼教授快得多，他老人家的确是个语言白痴。
 
莎莎那天突然到来的时候我正在暮色里津津有味地吃着一枚莎莎果，她在花影里轻快地奔跑，月光把她幻化成飞动的风景。
 
她叫我们去看大神照镜。
 
大火猛烈地燃烧着，那么多人聚集在广场之上，跳着一种姿态狂放的舞。他们的脸被火焰映得通红，激动、敬畏、崇拜等等各种神情在无数张脸上浮动着。在这样的时刻，森林的巨大暗影退去了，森林的潮湿、恐怖、阴冷也被眼前这冲天的大火赶得很遥远，兽与鸟的嚎叫虽然还不时传来，但却显得那样渺小和无奈，仿佛也震慑于了这森林中的神秘之火。
 
火！先人们点燃的最初之火啊！虽然此时还只是森林里的一隅之光，但却充满着无比强韧的生机，而且我知道，在遥远的将来这束火焰会彻底照亮这颗蓝色的星球。这时一股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立刻包围了我，令我几乎掉下泪来。
 
突然，一切静止了，只听得见大火的喷吐声和硕大的树枝在火中发出的爆响。我这才注意到广场中央高耸的圆台上站立着两个人，一个是头人威普，另一个我不认识，旁边便有人告诉我这是威普的副手米高，威普披散了头发，手中拿着一把石剑直刺天空，而米高则在……则在……
 
我看不见米高了，同时我也看不见这火、这人群，因为我看见了莎莎。没想到她离我那么近，竟然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她站立着，不时踮起脚来，急切地看着圆台，小巧的唇被一排洁白的牙齿咬住，她的眼睛被希望的光烧灼着，但我又分明看到一丝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忧郁在那希望之下显露。火光勾勒出她窈窕娇好的身姿，火光的跳荡使得她的脸庞及身影都忽明忽暗地变幻着，如同夜色中的精灵。这一刻我清楚地感到自己被灼痛了，因为她的忧郁。可这是因为什么呢？
 
想到这里我急忙顺着她的目光把注意力又放到了圆台上。威普在激烈地宣讲着，他的话急促古怪如同咒符，我费了很大劲才听清楚他似乎是说当月亮升到两棵树高的时候大神就会降临，并把月亮拿走，因为月亮是大神沐浴时用的镜子。他还说大神用完后会把月亮归还给人们的。
 
我陡然间觉得头有些晕。我是不是听错了。威普，公元前一万年的一个部落头人竟然在—预测月食！他凭的是什么？他知道牛顿定律吗？他有电子计算机吗？我的头快裂开了，我真想去问问托尼教授到底有没有弄错时间。
 
火渐渐熄灭，月亮缓缓地爬升着。广场上安静得似乎能听见月亮升起的声音。一棵树……两棵树……
 
三棵树。
 
月亮还是月亮，大神没有来。
 
（四）
 
我听见一声痛楚的低喊，然后我便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捏得发痛，是莎莎！她深埋下头，眼睛里充满悲伤，我的手可能被她当作自己的衣角了。她的手小而柔软，也许是因为过度的紧张，已经沁出了汗水。
 
面色苍白的威普痴立着，没有人知道此时他在想些什么。米高一语不发，人群已开始骚动不安。
 
必须帮帮他，我对自己说。倒不是因为他是莎莎的父亲，而是因为他在公元前一万年的时候试图预测月食。
 
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哪里知道今天有没有月食。
 
对了，托尼教授！说不定他知道。于是我忙问他今晚有没有月食。
 
老家伙两眼一瞪：“没有现在的天文资料我根本不知道月球的方位，叫我怎么告诉你。”
 
我感到一阵透心地发凉，虽然我不清楚今夜的失败会给莎莎带来什么，但仅凭她脸上那种超乎寻常的悲伤我也知道后果一定很糟。
 
但是老家伙又接着说道：“除非……你能将某次月食的准确情形告诉我。”
 
他一说我便想起在我过二十六岁生日的那晚发生过一次月全食，我还记了日记的。
 
“……没有，真没有。”老家伙听完我的叙述，一句话就把我打进了冰窟。人群的喧哗渐渐失去控制，有几个人已经冲上了圆台，推攘着头人威普。莎莎绝望地啜泣着，晶亮的泪水滴在了我的手上，让我感到一阵阵心痛，但是，我又的的确确帮不了她！
 
“你急什么？有你什么事呀？”托尼教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慢吞吞地接着说道，“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了，我算出再过四十分钟月食就会开始。但那已不是今晚，而是明天凌晨了。”
 
我一下子乐得跳起三尺高，这个老家伙居然在耍弄我！不过我顾不得和他理论，拉起莎莎就往圆台奔去。莎莎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便温驯地任由我拉着她狂奔。
 
终于登上圆台了，我一把推开正在纠缠威普的人群，大声说道：“头人没说错！大神是要来拿镜子的，但大神昨天托梦给我说今晚有事耽搁，要迟一点再来拿，等到十二点……啊不，”我手往天空中一指，“等到月亮升到那里的时候大神才会来！”
 
莎莎沉静地看着我，她的双眼如同暗夜里幽远的星星。
 
人群只愣了一下便看出我不过是被收留的一个小人物，他们根本不相信我。在这样的时刻我和威普都像是大海里的孤舟。
 
一股热血冲上了我的头顶，我一把撕开衣襟露出胸膛，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如果等一下证明我说谎，我愿意死在这里！”
 
四周霎时便寂静下来。我缓缓走到台上的石柱旁，递给莎莎一根绳子，然后我把手反背在石柱上，说：“捆住我，莎莎。”
 
在莎莎动手捆我的时候我悄悄地捏住了她的手。她惊慌起来，局促不安地看了眼四周又求饶地看着我，我稍稍地加了一把力才又放开。
 
托尼教授的确是当之无愧的科学天才，他穿破一万两千年的时间阻隔居然一分不差地推测出了这次月食。当月亮缓缓滑到我手指的那个方位时月食开始了。
 
狂欢。
 
大火又重新燃起，照亮暂时没有月亮的一片世界。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先人们吭唷着无字的歌谣，喑哑而激昂。即便歌谣无字，即便时光阻隔一万两千年，但我还是听懂了，那是对神秘自然和无穷宇宙的不尽向往。这就是我们的先人啊！这就是我们的先人的歌啊！
 
狂欢使人们彻底忘记了我，于是我被稀里糊涂地捆了一整夜。
 
（五）
 
一切便顺理成章地开始了。
 
现在我已成了威普的助手，得以登堂入室地进入他的生活领地。我这才发现威普有着极高的智商，不比托尼教授差多少，一万两千年后我们找到的那些黑石上的真理除了自上代人传留下来的之外，很大部分都是由他发现的。他用水晶石磨成镜片观测星空，他建立了一套足以与欧氏几何原理相媲美的几何学，他甚至用木头造了一架完全符合空气动力学原理的能飞的滑翔机，而上次他对月食的预测仅仅错了几个小时。这个公元前一万年的头人竟然超越了几十个世纪！
 
看得出威普对我很满意，他并未深究大神是如何给我托梦的。白天他忙着安排轩人的生活，晚上，总是独自坐在凄冷的夜色里向永恒的宇宙倾注智慧。他那种孤独而庄严的身影常常令我产生一种神圣的感动，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不知有多少像威普这样的天才曾经忍受孤独并在孤独中探求真理，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最终都湮没无闻了，比如我知道的，威普的名字便没有流传下去，而实际上他具有站在任何一本史书里的资格。可惜时间的黄沙太厚重了，人们看到的只是露出来的一小块表面。
 
我唯一的不安是关于米高，这个面色阴沉的中年汉子对我似乎特别在意。时不时地，我的后颈会感觉一道森冷的目光，那就是米高在看我了。但这点不安根本不算什么，它怎能和每天能与莎莎见面的快乐相比呢？
 
莎莎有乌黑的眼睛，莎莎的肌肤像琥珀一样柔滑，莎莎在草地里穿行的时候就像一只鸟。我们在绕着薄雾的丛林里奔跑，在散落着红色果实的溪流旁嬉戏，在高山之巅目送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并把世间万物沉入苍茫……
 
莎莎的眼睛里充满快乐，十九岁的莎莎快乐起来的样子真是动人极了。
 
我们经常会碰到莎莎树，今天更是发现了一大片，娇艳的果实如同宝石般坠满枝头。莎莎欢呼着使劲跳起，摘取着一颗又一颗莎莎果。
 
“何夕，这个最大的给你。”莎莎递给我一个，许是因为用了力，她的脸灿若云霞。
 
我接过来，我感到浆果上还带着她的体温，一股奇妙的情绪驱使我把莎莎果送到嘴边，然后，我轻轻地在上面吻了一下。
 
莎莎立时脸红了，她紧张不安地埋下头，“你怎么……不吃？”
 
我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这一刻我感到她重重地惊跳了一下，但并没有挣开，这鼓舞了我，我几乎是冲口而出：“莎莎，我喜欢你。”
 
她低着头没出声，但我的手指上却突然感到了两颗泪珠的垂落。我吓坏了：“怎么了，莎莎？为什么哭啊？是不是我说错了？”
 
她抬起头，一种近于幻灭的悲伤从她的眸子里射向我，我从未见过谁的眼睛会悲伤若此。
 
莎莎就这样看着我并对我说：“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好吗？”
 
（六）
 
“你不仅有语言天赋，同时还有舞蹈天赋。”托尼教授不无揶揄地叼着烟斗评价道。
 
这时我正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随着托尼教授的讲述我才知道那天我和莎莎分手后便钻进果园吃了一大堆发过酵的果子，然后便像模像样地跳了一通迪斯科。而极具欣赏水平的轩人们也立即受到感染迅速加盟，结果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而且，有人已经把这些动作加到壁画上，有朝一日被发掘出来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托尼教授微笑着说。
 
“莎莎离开我了。”我轻声说了一句。
 
“我已经猜到是这么回事了。”托尼教授内行地点着头，“其实很简单，莎莎是轩人的神女。轩人每年都从初生婴儿中根据一定规则选出一名神女，等她们长大成人的时候奉献给大神。神女是不准与常人结合的，这个风俗从古至今绵延不绝，只是到了莎莎这一代有了一些变化。”
 
“这些我怎么都不知道？”
 
“只怪你太粗心了，这些本不是秘密。你也知道轩人的婚俗吧，女孩十五六岁就出嫁了，而莎莎都十九岁了。好了，还是说正题吧。你肯定也感受到了，头人威普有着极高的智慧，同时近千年来气候宜人物产丰富，轩人也没有经历大的自然灾害，因而他们对自然力量的产物—神—的信奉也不如祖先强烈，威普以及上几代人中的一些智者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研究出了很多了不起的成果。这倒是同我以前的某些想法相吻合。”托尼教授稍停片刻后接着说，“其实人的生物智力在几千年中是几乎没有多大变化的，比方说将微积分讲给轩人们听也是能够理解的。所以我对轩人们现在取得的这些认识丝毫都不感到奇怪。”
 
“可这和莎莎做神女有什么关系？”
 
“用神女敬神的前提是轩人一直相信大神主宰着人世间的一切，但你想想，当威普已经发现大地是一颗星球，月亮也只是一颗星球，而人也可以预测出大神何时来沐浴照镜的时候，他对神还会笃信无疑吗？实际上正是由于威普的怀疑与反抗才使得莎莎活到了今天，否则她早就在五年前被送上祭坛了。”
 
我想我听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莎莎眼中那种能穿透一切掩饰的忧伤从何而来，只因为她从降临人世的第一天起就被死神的阴影笼罩着，她是在何等巨大的压抑下追寻并热恋着生命啊！她发自内心地珍爱着每一棵树，每一茎草，每一枚果实，现在我才知道她其实是在热爱生命本身。她是想让自己短暂的生命在世间留下开朗与美丽，她把那些即便是男人也不可承负的悲伤都埋在了心底！而愚妄的我竟然那么蛮横地去触动她最怕人提起的心事！
 
必须帮助她！我暗暗发誓。
 
（七）
 
威普正对着地上的一堆石头发呆。我大声叫他，过了好一阵他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什么事？”他似问非问，眼睛仍盯着那堆石头。看来我得先解决他的问题了。“头人，您在想什么？”我问道。
 
“这问题我都想了几年了，不知为什么我这样摆出来的星图总跟观察到的不大一样。”
 
我凑过去，那堆石头中正中的一块上写着“地”，而写着“日”以及显然是太阳系行星的名字的石头则摆在四周的几个同心圆上。我微微笑了，轻轻地把“地”和“日”交换了一下。
 
威普一愣，然后他瞑目像是在推证，等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上欣喜若狂：“对啊！是这样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太笨了，哈哈哈……”
 
然后他转头向我：“何夕，想不到你这么聪明。好，今天你可以随便提个要求，我都答应你。”
 
我鼓足勇气道：“我想，请您废除神女敬神的规矩。”
 
威普明显地震动了一下，他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脸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地牵动着。
 
我盯住他，急促地追问：“您知道是没有大神的，对吧？大神照镜—应该叫作月食，是你测算出来的，对吧？”
 
“大神，有？没有？”威普的神情恍惚了，“阿妈说过，阿妈的阿妈也说过，米高也在说，很多人都在说，我们轩人是大神之子，大神给我们火，给我们森林，给我们……我们……”
 
威普突然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门。
 
我怅然地退出来，却不想正与米高碰个正着，他看着我的眼神冷如刀锋……
 
“……生人之初，天地陷落，生灵涂炭，大神慈悲，飞舟临世，灾难方遏……”
 
我读着轩人“祖碑”上的这段文字。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证轩人更早的历史，结果我发现轩人的大神是个非常扑朔迷离的概念。没有形状，没有性别，似乎仅仅只是一个音节，但这个音节却具有非凡的震撼力，在轩人生活的每个角落都留下了痕迹。
 
不过，这种痕迹近几百年来又确乎在减退，比如像我这样的一个外人在以前是断然无法见到“祖碑”的。这段时间里我差不多全部找到了一万两千年后出土的那些文字，但奇怪的是我自始至终未能发现出土的那句“伟大的科学”，我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感情搜寻这句话，但是我一无所获。那句话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是我不能放弃，因为那是我的希望所在。
 
这几天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肯定是米高。管他呢！
 
“……最高之山震怒……流火之石从天而降……”
 
这段文字也记在“祖碑”上，凭我的知识我已断定轩人祖先经历的这场大灾难是火山喷发，至于大神为此做过什么却语焉不详。我正这样想着，突然又感到有人在看着我，我吸口气冷不丁地回过头去，竟然是—莎莎！她想躲已来不及了，我冲过去捉住了她的手。
 
“莎莎，为什么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为什么你总是躲着我？”
 
莎莎惊慌地看着我，想挣脱我的手。我这才发现她瘦得厉害，脸庞也更显小了，皮肤苍白得有些透明。
 
我的心中滚过一阵绞痛，更用力地抓住她：“你说话呀！因为什么？就因为—你是神女？”
 
莎莎悚然一震，她痛苦地闭上双眼，但泪水却已止不住地流下，她的声音低弱极了：“你都知道了？”
 
我点头：“而且，我还找过你父亲想请他废除这个风俗。”
 
“你失望了，对吧？”莎莎睁开眼，“你不能怪他，他也打算这样做，但是不行。我爸爸他每天都必须绞尽脑汁争取想出新的东西来证明轩人不用神女敬神也能生活得很好。他是那样爱我，他是在拼命啊。你知道吗，如果上次大神照镜的时候不是你帮助我爸爸，说不定现在你已经见不到我了。”
 
我伸出手把她紧紧拥住，这一刻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发出了一声滞闷的破裂，我想那就是一万两千年的时间。
 
（八）
 
“我要带莎莎走。”我一字一顿地对托尼说，同时我也打定主意要是他胆敢反对的话，我就用高八度的声音再重复一遍。
 
老家伙吃了一惊：“这个嘛，从理论上讲是办得到的，但是有必要吗？我们的研究已经很有收益了，并不需要再带什么活体回去。”
 
老天！这个迂夫子居然认为我是把莎莎当成采集的标本了。不过我没精神同他争论，同托尼教授这样的老光棍儿探讨这个问题肯定是对牛弹琴。
 
“我说有必要就有必要。而且，我的考察也差不多了。”
 
“那我想听听你对轩人的看法。”
 
“那好，我认为轩人目前的文明程度已接近牛顿时代的水平，而从牛顿时代到我们的时代只有几百年。根据地质分析，轩人遭受毁灭性大灾难的概率几乎为零。所以，我认为轩人会一直这样发展下去，而且，他们在不久之后创造的文明便是我们一直猜测的史前高级文明。你想想那句‘伟大的科学’，他们的认识已经到了这种程度，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咳，我说嘛，原来你跟我想的一样。”托尼教授兴奋地叫起来，“那你再说说你怎么解释后代史书中只有一部文明史呢？”
 
“很简单。从现在到我们的历史元年之间还有一万多年的时间，想想看，在牛顿时代之后几百年人类就已经可以走出地球了，所以轩人作为一个族群很可能也在适当的时候为了开拓更广阔的生存空间而走向宇宙了嘛！就这么简单。”
 
“又是不谋而合，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托尼教授得意非凡地摇头晃脑。
 
这时我又想起了那个问题，那句“伟大的科学”究竟在哪儿呢？
 
我正琢磨着，却看见莎莎走进来了，于是我忙拉住她的手问道：“莎莎，如果我要你跟我走，你会不会答应？”
 
莎莎飞快地瞟了眼托尼教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干吗问这个？我怎样你还不知道？总之，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
 
我有些发急，我知道她没明白我真正的意思，“我是要你离开轩人到……另一个地方去。”
 
“为什么？没有人要我们走啊，你不可以留下吗？”
 
的确，我留下不也相同吗？但是，我的内心有一个声音清楚地告诉自己，我不属于这个时代，就好比让一个少年来到成人的圈子里最多只是让要发生的事早一些发生，但是让一个成年人来到少年人里却永远都不会习惯。
 
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出什么事了？我第一个冲了出去。
 
天上有十个太阳！十个太阳凄厉而耀人眼目地在天空中荡漾着，君临芸芸众生，一些更加明亮的冒着火焰的流光飞泻而来。
 
轩人们惊乱地哀号着，所有人都“唰”地跪下了，双手举起，向着妖异的天空倾吐无声的词句。虽然听不见，但我从口形上看出他们念的只是两个字—大神！
 
大神、大神、大神……
 
不！不是大神！我知道，十个太阳只是大气折光形成的一种罕见的天文现象，那些亮迹则是碰巧发生的陨石雨。这都是自然现象啊！轩人们！
 
我看见头人威普也跪下了他伟岸高贵的身躯，他的脸上不再有平日那种智者的光芒，而代之以无可形容的惊惧与无奈。米高在另一个山坡上跪着，他愠怒地地瞪着威普。
 
我知道眼前的现象不会持续多久，过一会儿就会消失，但是肯定的，那个“大神”会因此在轩人的生活里加深许多印迹。对威普来说，消除这次的影响可能意味着许多年的时间。
 
为了应付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我和托尼教授差不多搬来了整个21世纪，从最尖端的导弹到最滑稽的电动玩具，现在是我和大神较量一番的时候了。
 
当我脚踏反引力飞盘手持灭火导弹来到人群上空的时候，四周立刻静得吓人。我噼里啪啦地朝起火的地方乱射一气，飘散开来的灭火剂上下翻飞如同五色祥云。
 
火灭了，而天空中的奇异现象也恰在这时消失了，我真想大声感谢老天爷的配合。我环视全场，一种自豪感充满我的心胸。
 
“这是科学！”我大声宣讲道，“没有大神！只有科学才能带来一切，你们不要信奉大神。”
 
我激情满怀地宣讲着，我看见轩人蒙昧的脸在科学的洗礼下泛出明亮的光泽。我听见他们在高声地喊叫：“没有大神！只有科学！”
 
轩人们拥向祭台，掀掉了大神的祀碑。而大火已被点燃，轩人们拿起木棍打击起高昂的节奏，火光映红了每一张欢乐、激动、仿佛获得了新生的脸。
 
啊！啊！科学！
 
节奏越发地狂烈了，风与火缠绕着，这时我看见—莎莎——步一步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她看着我，眼中是晶莹的泪水，脸上是幸福的微笑。人群极规则极小心地簇拥着她，在她所过之处，每个人都趴下身躯，亲吻她踏过的尘土……
 
莎莎跨进了火的领地！
 
我一下子痴了，傻了！我不能动，我不能想，我只听见风把莎莎轻柔的诉说送到我的耳边。
 
“……我不知道你就是……如果我知道，五年前我就会跳进火里了，阿妈说过，是你赐给我们火，你在火里与神女结合……我来了……亲我爱我吧，我的……”
 
大火翻飞，大火掩去了莎莎幸福的微笑和带泪的容颜。
 
我昏厥了。
 
（九）
 
托尼教授看着我，目光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现在又是我们的时代了，我刚一苏醒便想清楚了发生的一切事情。现在我才知道，其实轩人根本没能形成什么史前高级文明，他们只是我们平庸的祖先，他们在后来的时光里被一种叫作“科学”的图腾耗尽了一切。而正是我把他们推上这条路的，是我亲手摧毁了一个优秀的头人所做的一切，也是我亲手为他们树立了一个让他们顶礼膜拜的幻影，更可怕的是，我竟然亲手害死了我最爱的莎莎。如果说我是罪魁祸首，那我其实是世上最可怜最伤心的罪魁祸首。我发疯似的要求托尼教授重新送我回去，但托尼教授说，我们回到过去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而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是无法更改的，即使再送我回到一万两千年前，我也只能因为种种原因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
 
“不要伤心了。”托尼教授拉着我的手安慰道。
 
我缓缓撑起身，机械地向屋外走去。那里是一个平台，从这五十层楼高的地方看出去，天空是瓦样的蓝。我朝着无垠的蓝色走去，我看见蓝天之上有一张带泪的容颜。
 
“站住！”托尼教授跟了出来。
 
我听见了，但我没停步，我想他能想象到我的坚决，同时他也该知道没有人能拦住我。
 
蓝色越来越近。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的一位朋友刚刚告诉我，有一批科学家研究出了一种发射后不衰减的信息波，而且可作超光速传输。信息波已经发出去了。”
 
我不知道教授干吗说这些，我只知道那带泪的容颜在等待着我。近了，近了。
 
“这意味着在极短时间内全宇宙都可能知道地球的存在。按照概率，宇宙中会有数量巨大的高级智能生命，他们，就快来了！经过这么多事你应该明白当不同级别的文明相撞击时会发生什么事情，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做。想想看吧，如果它们坐着莲台或是驾着祥云到来……”
 
我顿了一下，蓝色在诱惑我。

小 雨
我竖起衣领，同时抬头看了眼天空，几丝薄云在蓝天上飘荡。这时我便想起一个女孩曾经说过她最喜欢的景色就是这样的，同时我还想起她站在一副油画里望着天空的样子，一条红丝带在她的脖子上飘啊飘。
 
（一）
 
我最喜欢的景色便是浮着几缕薄云的蓝天，所以我很少去旅行。韦雨那天这么说的时候就站在这棵白桦树下，她当时还抬头望着天空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乌发因之在她的肩部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浪。白桦干爽地挺立着，秋天的黄叶纷纷扬扬。
 
应该承认我完全听出了她在这种表达之中隐藏的拒绝，而我敢肯定一旁的棱冰也不会不懂。我于是说有许多地方都值得去看，并且开始生动地描述一些知名旅游区的风景。韦雨认真地听着，亮晶晶的眸子里蕴含着温暖的笑意。她一直这么温暖地看着我，直到棱冰插入一回话为止。棱冰说“这些都是天下”。韦雨悚然回头望着他，一种朦胧的光芒令她的眸子幽深如潭。
 
现在想来我的落败正是从那时开始，我其实知道那句话绝不会是大大咧咧的棱冰的真实想法，但我将永远对他在那一刹那的智慧表示敬佩，尽管当我看到韦雨眼中那充满深意的朦胧时就已感到了某种坠入深渊般的绝望。不过如果现在的棱冰再说出这样一句话我会相信他是有感而发。因为我知道棱冰现在的经历已使他无论如何深沉都不会显得过分，但是我其实也没把握以后还能不能听到棱冰那带点女声的尖嗓子。
 
再后来的情形我已记得不很清楚，总的印象是我在那天的行为似乎是慢了一拍。当我沉默半晌后很想和人谈谈生命与死亡时（我敢说只要韦雨听我讲下去她会发现我并不只是擅长旅行），我才发现韦雨和棱冰已经在快乐地说起旅行的事了。我于是恍然悟到为什么有很多人在提到“命运”这个词的时候总是一语不发，同时我也认识到我的错误只是命运的安排，所以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但是让我感到悻悻然的是在那之前韦雨只认得我，相识的原因很简单—当时同她在一起的人也正是我的朋友。见面后那人介绍了她的名字，但我却脱口而出地叫了声“小雨”。初次见面就这么亲切称呼对方肯定显得唐突，我也不知道处事一向拘谨的自己为何会一反常态这样做。当时我注意到她的眼中曾掠过一丝雾样的神色，令我恍然有种被洞穿了的感觉。不过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眼前依然只是一片平庸的世界。很久以后那位朋友还拿这个小插曲来开过我的玩笑，而也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并不像口头上表现的那样反对他这么做。
 
后来我常想可能正是在那初见的一瞬里，世上便有了一条轻盈无质的丝带让我仓皇奔走却无从逃遁，实际上为了躲开这条丝带的缠绕我的确曾孤身前往一颗无人星球写生，在那里待了三个月后我终于感到心绪完全平静。但在我返回地球走出飞船看到来迎接我的韦雨（她的身边站着棱冰）的一刹那，我便立刻又面临一个难题：这种孤独行动是否该重来一次。
 
记得在我突然喊出“小雨”的同一天的下午，我竟非常偶然地在同一个地方又碰到了韦雨，当时她意外的样子真是动人极了。她说真没想到，然后她看着天空说这种晴朗的天气让人想起草原。而在她仰头向天的时候我陡然感到了明显的震动，她那线条优美的脖颈在蓝天之下雪白如玉让我产生出一种若即若离却终不可寻的情绪。后来在我分析那一刻的情形时，我把原因归结为那一刻的她具有某种可以入画的韵致，触动了我的专业习惯，不过这个理由始终让我觉得过于牵强。至为奇怪的是后来当我把这种情绪捕捉成为一幅叫作《天下》的油画时，我竟然难以自持地在那雪白如玉的颈部缠上了一根大红的丝带。也正是这条丝带使我失去了不久后举行的当代世界画展的金奖，评委们一致认为这条丝带的出现让人觉得不可理喻。我也不太清楚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却知道我是那样偏执地要把这条丝带缠在那美丽的脖颈上，似乎唯其如此我才能在画布上真正留住那一刻的一切。
 
我后来一直在想我可能正是在那一刻的震动之后开始感受孤独的，在那以前我一直扛着画架追逐时间同时也被时间追逐。我之所以选择并喜爱绘画这个职业就是因为我觉得这个时代只有画家是不会感到孤独和无所事事的。虽然人们现在已可以用三维成像技术活灵活现地表现任何事物，但却永远表现不出自然在人们的心灵里激起的感受，这种感受源于真实而超越真实。
 
韦雨谈到天空与草原所带给我的恍惚并未持续很久，我很快醒悟到了自己的失态并很大方地约她第二天还在这里见面。我说你来不来我都会来，并且我告诉她我真的有事。现在想来我在第二天如果不叫上棱冰或许事情会是另外一副样子，但我一直喜欢每件事都能有个纯净明朗的开始，而且对这种偏爱我至今都没有舍弃的理由。第二天早到的韦雨看见我们俩时显出的那种惊讶实在有着非常浓的孩子气。
 
有一次我突然心血来潮告诉韦雨说那幅《天下》是以她为蓝本，韦雨咯咯地笑着摇头表示不信。过了一会儿她仰起头煞有介事地抚摸着脖子说，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缠着红丝带？上辈子？
 
（二）
 
沙漠在我的前面，沙漠在我的后面，我和我的白马在沙漠的中间……
 
每次我都在梦做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醒来。这个梦我做过很多次了，在里面我似乎是个黑衣骑士，总在寻找那传说中的歌者。环境每次不同但都非常恶劣，我在一片不明来由的琴音里朝着冥冥中的方向策马而行，风与沙在我耳边的呼啸如撕裂之帛。
 
但是在我和韦雨谈到丝带后不久，我的梦意外地有了进展。我在一片空旷的仿佛天地尽头的荒原上看到了一具古琴，它正在一双充满灵性的手的抚弄下发出令我颠沛流离的声音。那一刻我中魔般地向前冲去，但我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徒劳，无论我如何努力，歌者与古琴仍是咫尺外的天涯。大雾漫起，我心有不甘地大声呼喊，而正是此刻我才发现歌者那白如美玉的脖颈上缠着一条丝带—绯红如血。我悚然惊觉想看清那人的容颜，但大雾吞噬了一切。
 
这是我最后一次做这个梦，实际上从此之后我根本就摆脱了做梦这种生理现象，但每天早上起床后却感到极度疲惫。后来我在棱冰的家里看到一本叫作《多梦年华》的诗集，里面爬满了描绘青春的句子，这个发现让我一连几天都心情黯然。
 
应该讲看着棱冰和韦雨站在一起是很使人感到赏心悦目的，我听见很多人都这么说。棱冰是我的同行，但他并不像我一样以此来摆脱空虚，他完全是执着于艺术本身。记得在美院求学时，教授让我们画一幅《生命》，我画的是汪洋中的半截朽木，上面长着一根开着小白花的枝丫。而凌冰则是在惨白的画布上重重地点染了红与黑两条滞重的DNA螺旋带，它们反复纠缠着从画的底部一直贯穿着冲出整幅画面，凄厉得令人呼吸不畅。末了我悄悄地把我的小白花付之一炬。
 
看得出棱冰对韦雨的真心。我当然不知道他对蓝天下美丽的脖颈是否有像我一样的执着，但是我却知道他看着韦雨时的那种温柔眼光必定来自心灵深处。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一个男人会有那样的眼光，并且我想韦雨对这眼光的感受自然比我要深刻得多。
 
很久之后，我对棱冰谈起这眼光的时候，我看到有清清的泪水在他眼里聚集并且成行，然后他握着我的手，让我感受到了他全部的痛楚和悲伤。
 
（三）
 
我曾突发奇想地觉得如果世界上没有“偶然”这种东西的话，也许一切都会平静得多，但我立刻转而想到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人们是否能习惯这种平静。在很多事情都不能回头地发生之后的某一天，我独自在一片荒芜的花径里站立，并且尝试倒逆着整理事情的脉络，结果发现最早的异样其实在我向韦雨谈到那幅《天下》时已初现端倪。我一直没能忘记她当时的笑声，那种笑有着过于强烈的开放女人的味道，但我却深知韦雨有着最守旧的信条，而且她那样笑着的时候我在她的眼睛里没有找到快乐。
 
应该说韦雨是个普通之极的女人，和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一样，她无须为生存而工作。从这一点上我时时觉得现在的人生就仿佛一束花，充满着自在、纯洁但却近于空白的意味。这不是我的颓废，而是现实。因为现在人类已经掌握了太阳的全部能量，按照1964年由苏联科学家卡尔达吉夫提出的方案，人类获取能量的程度已达2型文明，但人类现在只能用掉这些能量的万分之一。按照科学家们的说法，我们已经生活在了一个科学终于控制了一切的年代，所以现代人的首要任务就是学会奢侈，起码几百年内是这样。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还只有十四岁，之后不久我有了一个画架和一支笔。可以说在十四岁的时候我便在脑海中为自己勾勒出了一个苍凉、劳顿因而不是那么“空白”的画家的形象。
 
棱冰也说到过韦雨的普通，他是在一次聚会后这么说的。当时圈子里的一流画家差不多都到了，棱冰特意请韦雨来—我敢说他此举多少带有一点点向韦雨炫耀的意味。但韦雨刚一到便对我们说她只能待上半小时，因为她约了一位小有名气的裁缝给她试衣服。然后韦雨就给我们俩谈起各种衣料的质地和颜色的搭配。其时正好一位美术界的激进人物正在歇斯底里地叫嚷要发起“新美术运动”，并且信誓旦旦地要用一种颜色表现全部的世界。韦雨的声音那天出奇地好听，那位仁兄的市场因而大为逊色。这时我第一次见到了韦雨的眼睛是那样快乐，在那一瞬间我完全相信她的这种快乐远远超过我在绘画上得到的，而且我也正是从那一刻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我在想所谓幸福悲伤充实空虚等等会不会只是一种纯粹的个人感受。
 
棱冰在聚会散场之后对我说：“韦雨最不普通的地方就是她坦然地让人看见她的普通。”而后来他又告诉我他正是从这个时候起，才真正不能自拔地爱上了韦雨。
 
韦雨要回去试衣服的时候正轮到棱冰发言，我便很适时地去送她。夜空辽阔而深远，我闻到晚风中有淡淡的花香。韦雨深深地吸口气说真该感谢祖先们醒悟到了环境保护的重要，不然我们就白长了个鼻子。我看着她那线条优美而微皱（她正深呼吸）的鼻子说当心把鼻头吸进去了。她一愣，旋即调皮地问我要真是那样你肯不肯把鼻头移植给我？我深深地在心里叹口气，嘴上却说为什么不，我巴不得你长个男人的大鼻头出出丑，说完我哈哈大笑。
 
不过我只笑了几秒钟便戛然而止，因为我看见有几颗亮点在韦雨的睫毛上闪动。我嗫嚅半晌后说对不起，韦雨极快地转过头来问干吗这样说？这时我看到她的睫毛上很干爽。刚才的亮点可能只是街灯制造的幻象，于是我淡淡地说没什么。这时我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被天上的银河所吸引，韦雨指着天空说如果让你画一幅《银河》会是怎样的？我说就跟你现在看见的一样，是条白色的河。韦雨突然大声笑起来说，你知道棱冰怎么说的吗？他说要画成一颗颗的星球。我沉默着，然后说幸好我还没画，要不我又得把它烧了。韦雨立刻显出惊讶的神色。于是我给她讲述了那幅《生命》。韦雨咬住下唇，然后她突然说，如果画了就别烧，送给我吧。
 
那个晚上韦雨还谈起一件事，她说在很小的时候母亲总叫她“小雨”，但七八岁过后却又不叫了。
 
韦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不知怎的竟有一种欲要流泪的感觉。然后我忍不住提到一件往事，我说在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常和邻居家一个叫小雨的女孩一块玩，后来一群男孩因此而嘲笑我。结果我赌气用鞭子抽了那个女孩，我记得是抽在脖子上的。不久我们所在的城市发生了地震。听说她全家都死了。
 
“你的记性真好，还么久的事情还没忘。”韦雨说着便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四）
 
在这次谈话的第二天我就启程到一颗小行星写生去了，几天后我接到棱冰的电话，他说我走的当天韦雨也不见了，他还开玩笑说如果不是凭着对多年老朋友的信任他差点怀疑是我把韦雨拐跑了。我叹口气说，有你们这两个朋友我看来是没法清静的，同时我告诉他我立即返回。
 
回到地球我差点气疯，韦雨正好端端地倚在棱冰怀里。我刚要掉头而去，韦雨追上来说她的确因事离开过几天，我看着她明澈见底的双眸，在心中轻叹一声，然后摊开双手表示已经消气了。
 
但是我万万没自想到此后的时光是那样美好，韦雨几乎天天都陪伴着我，我们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看着秋风一点一点地把红叶点燃。有时我偷偷望她，却发现她也正注视着我，眼中盛满让我心醉的柔情。终于，在一个非常清凉的黄昏我亲吻了她，那一刻她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充满泪水。她说带我走吧，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我陡然一震，想起了棱冰。我轻轻松开她的肩膀说，不知棱冰这段日子怎样了，真想见见他。
 
韦雨一愣，然后突然抓住我的手，我感到她的躯体在剧烈地颤抖。她说你别去见棱冰，带我走吧，我们会生活得很幸福的。
 
现在想来我当时实在是太固执了，如果听她的话也许结果就是两样。但我当时只觉得自己不能太自私，同时我自信可以把这件事处理好。所以我没有理会韦雨的话，而是匆匆忙忙离去。我听见韦雨在我身后悲伤地呼喊，但我没有回头。
 
棱冰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变得消瘦，相反倒胖了一些。他一见我就容光焕发地迎上来，问我这些日子都上哪儿去了，并说他和韦雨都很挂念。说着话他笑嘻嘻地递给我一张喜柬，上面赫然写着他和韦雨的名字。
 
棱冰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我一点都没听进去，我在想一个问题，我想我是不是疯了。
 
当我失魂落魄地赶回与韦雨分手的地方时却发现那里已空无一人，只有微风仍在不知疲倦地絮语。我跌跌撞撞地来回走动，感到头痛欲裂。终于我忍不住大声叫喊，我说这到底是怎么了。忽然我听见了韦雨的声音，细弱而低回，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终于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带我走呢？你知道吗？我其实就是你鞭打过的那个小女孩，地震中我幸存了下来。刚见到你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你就是那个男孩，但我后来慢慢想了起来。有时我觉得自己太没主见了，我本来是爱着棱冰的，可为什么后来又要爱上你呢？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我不知道命运为什么会这样安排。我不是个坏女人，我不想这样的，可事情的发展根本由不得我自己。你和棱冰是最好的朋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夜里我总梦见你们血淋淋地厮打，我吓坏了。
 
我呆呆地望着天空，呓语般地问，这个世上是不是有两个韦雨？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只有一个，你知道分时系统吗？
 
我的脑中犹如一道电光划过。分时系统！这种系统是把计算机中央处理器的时间分为极短的时间片，轮流执行若干个不同的任务，由于时间片极短，以至每个终端的使用者都认为是自己独占计算机。难道……
 
韦雨的声音还在树林中飘荡。我不想伤害你们之中的任何人，尤其不想伤害你。我知道如果棱冰伤心的话你也不会快乐的。就在你去小行星写生的那些天里我去找了一位专家，请原谅我不能说出他是谁，因为这个实验是不合情理的，我在他面前发誓要保守秘密。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得对不对，真像一场赌博。在他的帮助下我成为了一个以分时状态存在的人，时间片的长度是百万分之一秒，也就是说，你面前的我是以一微秒的时间间隔断续存在的，但你肯定无从察觉。如果你不去找棱冰，我们是可以永远生活在一起的，分时后的我已经成为了两个独立的个体，思维记忆也完全分化，多年以后我和另一个我说不定也会彼此遗忘，最多不过是同时生老病死而已。我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解决了，不是说我们这个时代没有科学解决不了的问题吗？可你为什么要去找棱冰呢？我真是弄不懂你们这些男人的心思。
 
我已面如死灰，额上大汗淋淋。我想不到韦雨竟然用这种方式来成全我和凌冰。刹那间我觉得自己的心痛极了，像是快要破碎掉。我忍不住想哭，我带着哭腔呼唤韦雨的名字，我说你回来吧，我们重新开始。
 
太迟了，太迟了。你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妻子有一半时间是躺在别人的怀里，我们不会有幸福的。为什么幸福离我总是那么远，让我怎么也够不着，我很累，我累极了……
 
韦雨的声音渐渐渺不可闻，我无言地愣立着，心中麻木得没有任何感觉。我想象得出韦雨会做什么，但我阻止不了她。就算我能在第一个一微秒内阻止她，但她可以在第二个一微秒内做她想做的任何事情。这时我看见一个人从一棵大树背后走了出来—是棱冰，他的表情让我知道他已经听见了一切。后来当我回想那一刻的情形时，我已经不太记得我和他对望的那一眼有着怎样的内涵，其实就算记得我也没有能力加以描述，我只记得我们俩无语地瘫坐在地上直至夜幕降临天地合围。
 
（五）
 
起风了。风掠过我的面颊让我知道自己正在流泪。白桦树在我面前干爽地挺立着，秋天的黄叶纷纷扬扬。昨天刚收到一封信，是棱冰写来的。想想已有两年没见到他了，信里他说自己仍在流浪。
 
风大了些，而且还飘起了几缕细弱的雨丝。我低头看手表上的天气预报，上面写着今日晴天，降雨概率为零。我无声地叹口气，原来科学的万里晴空也会飘起偶然的小雨。我竖起衣领，同时抬头看了眼天空，几丝薄云在蓝天上飘荡。这时我便想起一个女孩曾经说过她最喜欢的景色就是这样的，同时我还想起她站在一幅油画里望着天空的样子，一条红丝带在她的脖子上飘啊飘的。

人生不相见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眩目的闪光突然亮起，模糊了眼前的一切。而空气中还停留着那最后的音节，在相隔亿兆公里的两端——盘桓、萦绕。
 
（一）领路人
 
午休时间的基地安静了许多，训练的喧嚣已经散去。这里是美国凯斯国家海洋保护区的基拉戈海岸，范哲一直警惕地扫视四周，因为叶列娜现在正在“工作”。怎么说呢，反正范哲现在算是叶列娜的同谋，档案馆的门禁系统是他突破的，现在也是他在给叶列娜望风。按章程规定档案馆网络与外界物理隔离自成一体，只有在内部才能调阅。严格说叶列娜就算进到里面也没法“调阅”，因为她根本不具备相应的资格权限。叶列娜已经潜入档案馆快一个小时了，也不知道情况如何。范哲可不想成为被好奇心害死的猫，再说他对那些档案也没什么好奇心，他最多只是对叶列娜有那么一点好奇心罢了。不过虽然是在犯规，但范哲心里并无多少愧疚之感，其他学员一个月前都如期离开，偏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而且不管找谁询问都是一句冷冰冰的“无可奉告”。范哲的脾气还好点，他只是一名工程师。叶列娜以前可是特警出身，天生就是个惹事丫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练练各人的手艺。
 
范哲心虚地四下张望，就在这时他见到了那个人。范哲敢肯定就在一分钟之前周围都是没人的，估计刚才这家伙是隐身于某个角落。对方显然发现了自己，因为他正点头示意。问题是范哲心里有鬼，他强迫自己不要望向档案馆的方向。
 
“这里真美啊。”来人应该是位亚洲人，四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的皱纹宛如刀削。但他的语气让范哲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这样的抒情口气就像一个青涩的少年。
 
“当然。”范哲强自镇定地接过话头，“你刚才一直在这里……看风景？”
 
“我来了一阵了，我们这个星球上的大海很壮观，不是吗？”来人几乎是有些贪婪地四下眺望，一丝复杂的神色在他脸上浮动。
 
“当然，你慢慢看。”虽然来人透着古怪，但范哲没有心思追究，心里只盼着这家伙早点离去。
 
来人望着远处，“宝瓶宫还在原来的地方吧。”
 
范哲悚然一惊，离海岸8公里外的海面之下就是宝瓶宫。宝瓶宫始建于20世纪80年代，是元老级的宇航员训练设施。其生活舱和实验室就建在一个深海珊瑚礁旁边。宝瓶宫长14米、宽3米、重约81吨，建在27米深的水下，模拟了空间站的各种生活条件。许多年来它经过多次维护，但面积一直保持在42平方米，并非是技术上无法扩建，而是刻意保持与太空狭小居住环境的相似性。生活设置当然是很齐全的，但是只要想象一下让人在里面一连待上几百个小时（所谓的饱和潜水技术）就会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滋味。“宝瓶宫”主要是为了训练宇航员的太空运动能力，但显然对宇航员的心理素质也是一个考验。据说在未公布的档案里就有宇航员长期幽闭后出现精神疾病被淘汰的记录，当然这样的资料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不过范哲知道也许再过一会儿自己就能目睹那些神秘的资料了，希望叶列娜一切顺利。
 
“您是新来的教官？”范哲试探地问。
 
“不。”来人意味深长地摇头，“很多年前我是这里的学员。”
 
“啊？”这回轮到范哲吃惊了，曾经有人向教官问及以往学员的现状，但被告知这属于绝密。而现在居然来了一个活的。
 
“不用怀疑。”来人淡淡开口，“不过我出现在你面前的确属于前所未有的特例。”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范哲不禁有些紧张，出于本能他也明白某些事情知道了不见得是好事。
 
“因为我们将一起合作。你、我还有叶列娜。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何夕。你们之所以一直待在基地，就是在等我，因为我是你们的领路人。”
 
范哲的嘴微微张开，样子有些傻。这时他手里的电话响了一声，上面显示出一条正在传输资料的横条。看来叶列娜已经有了收获。
 
“跟我来吧。”来人说完大步朝前。
 
“去哪儿？”范哲不知所措地问。
 
“当然是去档案馆。”来人眼里闪出洞悉的光芒，“你通知叶列娜终止行动吧。我会解开你们心中的谜团的。”
 
（二）参宿
 
档案已经发黄。
 
在恒星际时代出现“纸”这种东西的机会是极少的，这只是因为在个别场合按照规定必须使用所谓的“硬”拷贝材料。何夕早已从电脑里知晓了档案袋里的内容，但现在他仍然必须在办理烦琐的手续后从机要员手里接过它。蓝色的菱形印章覆盖在档案的封口处，代表着某种至高无上的权威。印章已经有些斑驳，五十多年的时光顽强地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力量痕迹。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真实可靠的文件内容只能通过电子副本获得，因为在这个时代只需入门级的原子组装技术便可无法分辨地复制出连同这个印章在内的全部纸质档案，谁也不敢确定手上这套东西就是以前封存的原件。只有基于数论的电子加密技术才能完全确保文件的安全。但并不妨碍何夕一脸郑重地抽出文件从头阅览，因为这是规则。
 
看着那些文字，何夕心里涌动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他知道二十年前的那个人也曾经翻阅过这套编号为145的档案。范哲和叶列娜亦步亦趋跟在何夕身旁，脸上的激动无法掩饰。何夕瞄了眼范哲，不禁想起当年的自己何尝不是一样。何夕知道他们俩能跟随自己进入这里看到“乐土”计划的档案的确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这意味着他们至少要淘汰掉两千名以上的竞争者。但何夕不知道的是，当这两个年轻人下一步完全明了自己的使命后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志得意满。从道理上讲应该影响不大，至少何夕知道在测试题目中已经隐晦地暗示了某些线索。
 
“好了。该进入正题了。”何夕示意两位年轻人坐下，“从拆开这份文件开始你们便正式加入了‘乐土’计划。也许你们也知道一些内情，但我还是按规定从头说起，因为我是你们的领路人。在未来这段时间里我将陪伴你们，直到任务完成。”
 
“还是不用了吧。”叶列娜突然打断何夕，“基础的背景知识我刚刚在电脑里看过了。”她转头看着范哲，“我还传给你看了的，对吧。”
 
范哲有些错愕，他没想到叶列娜竟这样坦诚。
 
这回轮到何夕吃惊了，“乐土”计划归入联邦绝密级，他带些狐疑地看着这个斯拉夫血统头发微卷的女孩。他知道叶列娜有特警的经历，但没想到她居然还是一名技术超群的计算机黑客。
 
“你不用怀疑。”叶列娜落落大方地开口道，“我潜入档案馆用自己写的一个工具软件搜索到了系统的小漏洞从而看到了少量密级不高的资料，但也到此止步，总体来说那个什么‘乐土’系统还是非常stronger的。不过所有事情是我一个人干的，与范哲无关。”
 
何夕不动声色地问：“那你们知道些什么？”
 
叶列娜似笑非笑地答道，“至少我知道了我们这趟旅程并非一般的考察，和其他人不一样，这条航路曾经发生过重大事故，充满未知的危险。”
 
“你……”何夕顿时语塞。眼前这个文弱的女孩显然具有与她外表不相称的内在力量，她无所畏惧地对视着何夕的眼，竟然使得后者生出一丝躲闪的念头。一旁的范哲保持着沉默，但看得出他是站在叶列娜一边的，他看着叶列娜的眼光混合了欣赏与关心，甚至还有隐隐的依恋。这也难怪，他们一起接受训练，特别是这最后一个月他们一直单独相处。何夕心中一凛，这是一个让人感觉不好的苗头。
 
“恐怕基地的头儿也是有所顾虑吧。”叶列娜幽幽地开口，眼里有洞察的光芒闪现，“我们这次考察本该在一个月前开始，可一直拖到现在。其实基地并不缺领路人，但却专门将你从46光年之外召回来，因为那些人缺乏经验，难以胜任这次的特殊任务。”
 
何夕颓然跌坐。叶列娜说得没错，这次行动的确非同寻常。接到基地的命令何夕也相当意外，从来没有人会第二次执行‘乐土’任务，这是没有先例的。二十年来何夕一直生活在天蝎座里海星，天蝎座18号星距离太阳系46光年，地球天文学家很早就开始关注这颗恒星，原因在于它和太阳之间太相像了。具有几乎相同的年龄、质量、直径，甚至表面温度。就连自转周期也非常接近，都为25天左右。这颗位于天蝎座左螯上的恒星理所当然成为人类优先纳入考察计划的星球。在“虫洞通道”技术进入成熟阶段，不久人类就向天蝎座18号星发出了探测飞船。正如英国谚语里常说的“坏运气连着坏运气，好运气连着好运气”一样，人们惊喜地发现这颗恒星的第二颗行星竟然具有良好的生态环境，而更可贵的是这颗行星上还没有进化产生具有智能的生命体。一句话，人类中大奖了，奖品就是一颗直径一万一千公里的后来命名为“里海”的生命星球。
 
但是叫他怎么对两个年轻人说呢，他们只是好奇，只是对世界上的未知充满向往，却不明白人生其实一直行进在雷场之中，无法察觉的灾难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经历过危险的人才能加倍珍视生命，为了执行这次任务基地总共向十二位“老人”发出了非强迫性的召集令，但最终只有何夕一个人接受了命令。
 
“先生，你怎么了？”范哲关切地问，作为一名工程师他不像叶列娜那样咄咄逼人。
 
“没什么。只是里海星的氧气含量略高于地球，我这次回来时间不长，还没完全适应。”何夕抚了抚有些气闷的胸口，“其实就算你们没有突破系统，有些事情我也是会告诉大家的，所以我不打算将这件事情上报。当然我会提醒他们系统出了漏洞。不过也请你们不要再对其他人提起这件事好吗？”
 
叶列娜的目光在何夕脸上停留了一秒钟，声音突然变得低回，“谢谢。”
 
“还是让我们说说渤海星的事情吧。”何夕戴上数字手套，房间里顿时暗下来，一幅全拟真的星图浮现在半空中。淡淡银河垂地，仿佛某个超级巨人的信手涂鸦。“看那里，猎户座。也就是中国古人所说的参宿。”
 
何夕手指微动，星图在急速地拉近。“这颗编号为HP26762的红色恒星距离地球168光年，光谱类型F，太阳为G，所以它的表面温度略高于太阳。”
 
镜头拉近，红色的灰尘被放大，显出模拟的细部结构，可以看见丝丝缕缕的日饵偶尔喷吐出星球的表面，宛如条条纱巾。那是另一颗光明星球，是太阳远在亿兆公里之外的兄弟。何夕注视着这颗美丽的空中宝石，眼里有某种难以描述的神情显现，即使以范哲的粗疏也能看出这个中年男人分明对这颗远在168光年之外的星球怀有某种奇特的情感。叶列娜记下了这一幕，她隐隐觉得此次的任务透着一些诡异。
 
“恒星HP26762的第二颗行星就是渤海星，是在五十多年前被发现的，在例行的二十年观测实验期后正式纳入‘乐土’计划。渤海星形成于三十亿年前，比地球年轻。和地球的主要差别在于它的铁镍质核心偏小，这导致地核冷却速度更快，所以虽然它更年轻但它现在的地磁强度只是地球的二分之一，并且每年仍以一定速率减少。将来渤海星也会像火星一样彻底失去磁场保护，到时候在恒星粒子流作用下它最终将失去绝大部分液态水。不过那是二十亿年后的情形，在未来几亿年内它依然算得上人间的‘乐土’。”何夕例行规定地做着介绍。
 
“等等。”叶列娜插话道，“HP26762恒星表面温度高于太阳，渤海星的磁场又弱于地球，那上面的恒星辐射一定比地球更强。”
 
何夕赞同地点头，“准确地讲渤海星表面的平均恒星辐射强度是地球的两倍，在两极地区还要高很多。渤海星在30度左右的低纬度地区偶尔也能看到极光，这就好比地球上在上海市看到北极光。”
 
“那肯定很美。”范哲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
 
“当然，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美得令人呼吸不畅。”何夕淡淡一笑，“但可惜我们欣赏不了多久。高能粒子会让我们的眼睛很快患上白内障，我们的骨髓细胞会迅速被摧毁，接下来便是顺理成章的结果—死亡。”
 
“所以才需要先行者对吧。”叶列娜插话道。
 
何夕这次没有表现出诧异，他料到叶列娜已经查知了先行者的资料，“是的，先行者率先登陆并征服这些星球，如果有必要他们还承担着改造星球环境的任务。总之先行者是值得我们永远尊敬的一群人。他们为全人类的美好前途付出一切……”何夕陡然止住，脸上浮现出萧索之意。
 
叶列娜与范哲面面相觑，何夕凝视着虚空中的猎户座群星，心里不禁滚过一阵悠长的感叹。在168光年的时空阻隔之下，彼端已然是另一个世界。
 
“资料里提到了通道事故的事情……”范哲小心地提起话头。
 
何夕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头来，“是的，通道，那是一次事故。在发现渤海星的时候虫洞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人类在坐标点之间的跃迁有过无数成功的经验。虫洞技术的基石是引力，正是靠着对强大引力的精确操控才能将空间‘穿孔’，从而实现超距跃迁。虽然虫洞跃迁的理论耗时为零，但在实际中至少要维持十五秒稳定态才有足够时间完成一次操作。不过虫洞的理论基石已经隐含着虫洞跃迁的一个危险，虫洞总是成对出现的，如果在虫洞对之间的直线空间上存在着强引力物体，那么在跃迁之前就必须考虑到这种引力的影响，将其代入到计算中，否则建立的虫洞对将陷入紊乱状态，跃迁目的地将变得无法预料。”
 
叶列娜插话道：“的确，这种情况下一旦误入巨星系的核心区域肯定会导致灾难性后果。”
 
何夕摇摇头，“你说的情况并不常见，就总体而言宇宙中物质的分布非常稀薄。现在发生的几起事故是另外一种更复杂的情况。”
 
“什么情况？”范哲问。
 
“偏移并不只发生在空间上。”何夕神色凝重地说，“第一艘事故飞船发现自己偏离预定地点约二十光年，当他们和地球建立量子通信之后才发现虽然他们只感觉过去了一瞬间，但在地球上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人们当时都以为他们遇难了。所以他们是同时在空间和时间上都出现了飘移。”
 
“他们穿梭了时空？”叶列娜倒吸口气。
 
“穿梭这个词容易导致误解，没有人能够回到过去，只可能往后飘移。”何夕接着说，“根据事后分析这种效应相似于物质以光速运动时发生的情形，对他们而言时间停止了。迄今为止相同的事故发生了六起，时间飘移最短的是十个小时，最长的是七十天。”
 
“渤海星任务也是事故之一对吗？”叶列娜幽幽地问道。
 
“是的，就是猎户座渤海星。”何夕点头，“也是我们这次的目的地。当年渤海星任务彻底失败，是迄今为止发生的最严重事故。”
 
“威胁来自黑洞对吗？”范哲插话道。
 
“并不是那么简单。”何夕缓缓点头，“在现有技术条件下，虫洞对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十光年，所以去到某个外太阳系的行程实际上由一系列的跳飞组成。而对强引力物质的探查就是建立航道最重要的工作。十光年虽然是一个非常广大的区域，但现有技术对于包括普通黑洞在内的强引力源的探查是很准确的，唯独对那些形成于宇宙大爆炸初期的微黑洞束手无策。那些尚未完全蒸发的太初黑洞的视界往往不到一微米，具有的引力却非常强大，要完全排查极其困难。好在这种特殊结构并不常见，而且根据计算单个微黑洞并不足以扰乱虫洞对的运行，除非是遇到散布的微黑洞群落，否则虫洞跃迁依然是安全的，实际上之前往渤海星发射的几艘飞船运行都是成功的。”
 
“资料上讲飞船成员发回了遇险信息。”叶列娜开口道，“当时他们不仅在时间上飘移了十二天，而且在空间上误入到了一颗超强辐射脉冲星的势力范围。两名成员当即死亡，最后那位女性成员在发出航线上存在高危险微黑洞群警报信息之后也死了。”叶列娜注意到何夕脸上难以掩饰的痛苦，“这直接导致到渤海星的航道从二十年前中断至今。”
 
“是的。”何夕调整一下情绪，“航道的重新探查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尤其是在已经发生了悲剧的情况下。现在的新航道在距离上远了一些，但应该能够绕过那个可怕的微黑洞群落区域。”
 
“能确定是微黑洞造成的事故吗？”叶列娜探究地问。
 
“这个，当然了。”何夕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叶列娜。
 
“可之前的航行都是成功的，现在新航线只是绕道，并没有确切发现微黑洞群落的位置，为此居然白白耗费二十多年时间……”叶列娜止住话头，因为她突然发现眼前的何夕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说什么？”何夕瞪大双眼须发贲张，“你有什么资格怀疑于岚的判断？这是她付出生命代价才送回的信息，你……”
 
叶列娜忙不迭地摆摆手，她也觉得自己的怀疑有些过分，“对不起，我只是有些好奇。”
 
何夕撑住额头，二十年了，一切仿佛昨天才发生，包括于岚最后那凄美的微笑……
 
（三）商宿
 
宇航中心一派繁忙，渤海星飞船将在这里升空进入外层空间后再转入虫洞飞行。虫洞飞船的主体就像一颗巨大的枣核，周围悬浮缠绕着三个交叉的线圈。领路人马维康带着他的组员加腾峻和于岚一字排开站在飞船面前，接受人们的祝福。
 
何夕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站在飞船前面的三个人，准确地说他的目光只是落在那个娇小的身影上，心里麻木得没有一丝感觉。就在昨天之前他的心还被幸福的憧憬填满，而现在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是的，就在昨天，何夕当时刚刚从减压舱出来。在宝瓶宫受训的宇航员由于长时间生活在水下，他们的身体体液被高压氮气所充斥，在返回海面前要进行17个小时的减压，这是最让人难受的环节。何夕一出减压舱禁不住仰头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这才算活过来了。等他再次平视前方时一眼便看到了于岚那俏丽的身影。
 
绿树、草地、衣袂飘飘，这是一道风景。
 
于岚扬起脸有些调皮地看着何夕，“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咱们的生物学博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何夕略显木讷地笑笑，他们相差十天进到宝瓶宫，在那里共同训练了二十天。其实何夕觉得应该说感谢的是自己，因为自己晚到十天，正是于岚告诉他许多有益的经验。不过，在一起突发事故中也的确是何夕帮助于岚脱离了险境。
 
“我是来同你道别的。”于岚轻声道，她低头看着地面。
 
何夕有些意外，“道别是什么意思啊？我们可是分在同一个组的，应该是半个月后一起出发吧。”
 
“基地作了调整，我改派了别的任务。”于岚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过难以言述的神色，一种称为痛楚的感觉在这一瞬间从她心头滑过。二十天前的一次训练中于岚的潜水设备发生了紧急故障，几乎与此同时何夕将自己的呼吸器拉开接驳到了她的面罩上。那个时刻于岚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她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视她胜过自己的性命，她本以为这样的情节只存在于赚人眼泪的小说里。那是怎样一种天雷地火般的触动啊。
 
“哦，怎么会这样？”何夕语气里有难以掩饰的失望，他觉得自己的心正在往下沉。
 
于岚咬住下唇，叫她怎么给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大男孩说呢？其实正是她自己要求改派的，当十天前回到基地知晓了任务的全部内涵后她只能做这样的选择，等何夕知道真相后应该也同意这是最好的选择吧。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很伟大很崇高的东西，跟它们比起来爱情虽然美丽但却只是一件渺小的装饰品。于岚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一丝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了出去，渐行渐远，仿佛多年前的某一天，她眼睁睁地望着心爱的布娃娃飞出了列车车窗。
 
“再过二十四个小时我就出发了。”于岚脸上挂着空洞的笑容。
 
“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话一出口何夕就发现自己问得太蠢。刚受训时他们就已被告知不同小组成员的后况属于机密，彼此是无缘再见的。
 
“知道我要去的是哪里吗？”于岚的声音像风铃一样动听，“是位于猎户座的渤海星，中国古人所称的参宿。而你要去的里海星位于天琴座，中国古人称之为商宿。”
 
何夕陡然间明白了什么。“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参星在西，商星在东，千百年来地球上的人们从未同时见到参宿和商宿，当一个上升另一个便下沉，永世不能相见。
 
于岚的心里也是滚过宿命般的浩叹，十天前她只是请求改派任务，到渤海星是上面的人决定的，但却那么不可思议地映照到千年前的诗句里，仿佛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存在。
 
……
 
送别的人群一一上前告别，祝福三位人类的勇士。这时领路人马维康注意到了于岚的沉默，“我们基地最美丽的女士不想给大家说点什么吗？”
 
于岚被突如其来的提问从失神中拉回，她静静地巡视全场，“谢谢大家来送我们。其实，我要说的话昨天已经说完了。”于岚望向人群中的何夕，脸上是一朵带泪的笑容。
 
何夕的嘴唇翕动，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诗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是的，这就是人生的宿命。当何夕第一次打开属于他自己的里海星任务档案时立刻就明白了于岚做出的是怎样的决定，他现在赶到发射场只为最后同于岚告别。这并不是什么一般性的考察任务，在那个无比崇高的目标之下，需要他们付出很多，这其中就包括—爱情。
 
（四）水星球
 
预定目的地设定为距渤海星六十万公里的外层空间，这是为了尽量避开渤海星两颗卫星的干扰。作为领路人，何夕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操作。每一次十光年跳飞后的方位确认、航道修正以及能源补给需时约两天。其实一切都是在计算机程序的安排下进行，领路人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摁下确认按钮，这虽然只是一个表象，但却让人觉得仿佛是自己在掌握着命运。何夕摆摆头将这个念头甩开，拇指毅然摁下，启动最后一次跳飞。
 
三十五个地球日之后，虫洞飞船突兀地出现渤海星的外层空间，就像一只从遥远虚空中钻出的幽灵。防护罩缓缓打开，母星明亮的光线经过过滤之后照射进来。叶列娜和范哲迫不及待地解开束缚，飘移到舷窗旁，渤海星巨大的身影悬浮在远处漆黑深空中，像是一只绘满蓝色花纹的瓷盘。
 
是的，蓝色覆盖了渤海星的全部表面，这是一颗没有陆地的水星球。虽然这是从资料里已经知道的事实，但同地球的巨大反差还是让人一见之下让人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美啊。”叶列娜如痴如醉地赞叹道，“哎，范哲，你看它像不像一颗矢车菊蓝宝石。”
 
“真想把它镶嵌在一颗戒指上送给我的新娘。”范哲幽幽开口，“不过它真的太奇特了，竟然没有陆地。”
 
何夕的动作比年轻人慢了半拍，他凝望着渤海星，一时间难以言述自己的心情。“渤海星并不奇特，恰恰相反，是地球更奇特。”
 
“你说什么？”范哲不解地问。
 
“宇宙中的行星无非两种，要么有液态水要么没有。相比之下存在液态水的行星是小概率事件，根据现有资料来看概率小于一亿分之一。因为这要求行星具备一系列极难满足的条件，比如行星与恒星的距离、恒星所处的年龄阶段、行星自转的速率、行星的质量大小以及大气层厚度等等。这些条件的苛刻程度足以与宇宙常数所具有的奇异精确程度相提并论。你们想想看，在太阳系里存在那么多行星、小行星以及卫星，但确定拥有液态水的却只有地球。”何夕耐心地讲解，“但另一方面，由于宇宙无比巨大的物质数量，存在液态水的行星数量在实际上却又是一个天文数字。而在数以十亿年计的时间条件下，如果我们认可生命的自发论是正确的，那么液态水和生命存在几乎就是一个等同的概念。所以人们很早就认为宇宙中生命绝非地球所独有。”
 
“这个我大概是知道的。”叶列娜插话道，“可刚才你说地球才是奇特的又是什么意思？”
 
“你们应该知道地球表面百分之七十一是海洋，百分之二十九是陆地。我的意思是在拥有液态水的星球里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小概率现象。”
 
叶列娜和范哲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些发呆。
 
“实际上水这种物质在地球总的物质中占有比例相当低。这些水大致有几个来源：地球形成时的太初尘埃、数十亿年来引力俘获的星际水分子、撞击地球的小行星或彗星带来水分。正是这些极其复杂的来源共同形成了地球上现在的水分。地表水的重量只占地球重量的不到万分之六，地核中则基本可以肯定没有水的存在。为了测出地幔的情况，2002年日本的研究者在高温高压环境下，创造出四种和地幔矿物相似的化合物，然后向这些化合物灌水，测试它们吸水后重量的变化如何，结果表明在地幔处溶解的水，是地表水量的五倍多。所以地表水的重量加上地幔水的重量，水占地球重量的比例约为千分之一。这显然是一个非常低的比例，我们完全可以想象水占比高得多的行星，理论上甚至不能排除百分之百由水构成的星球，有些小行星和彗星的构成比例差不多就是那样的。那么从道理上讲，在存在液态水的行星中绝大多数的含水量都应该高于地球。”
 
范哲听得有些发呆，而叶列娜也罕见地保持沉默。
 
何夕笑了笑，“别这样看着我，要知道我的专业就是天文学，我当年的毕业论文就是研究地外含水行星的，题目就叫‘水星球’。让我们回到正题吧，而即使以千分之一这样低的占比来看，海洋也占据了地球的大部分表面。如果我们假设哪怕某个行星的水重量为星球总重的千分之二，那么按照一般化的原理来看，大陆已经不大可能存在了，而如果行星含水比例再上升一些就连岛屿也将完全消失。也就是说对于所有存在液态水的星球来说，大片陆地的存在只是一个小概率事件，而表面基本被海洋覆盖才是一个常态。实际上迄今为止在现在人类发现的两百多颗地外生命星球中只有一颗星球具有大片陆地。”
 
“在哪里？”叶列娜按捺不住地问。
 
“就是我生活了二十年的里海星。它的表面百分之九十被海洋覆盖，只有一片面积接近亚洲的大陆。当初发现它时引起的重视是空前的，人类委员会启动了最紧急预案。”
 
“为什么？就因为它有陆地？”范哲插话道。
 
“还能有别的原因吗？就是因为陆地。”何夕肯定地点头。
 
（五）乐观派
 
飞船已进入近地轨道。从这里看上去渤海星占据了大半个视野，它静谧地转动着，丝丝缕缕的云带间断连环，勾勒出大致的大气运动图案。叶列娜眼光扫了一下控制台，信号已经发出，但是还没有收到任何回应，这显得有些不正常。虫洞跃迁结束后是一段常规航程，大约四天后才能抵达渤海星，宇航员进行的培训就是为这种常规航程准备的。叶列娜转头欣赏着舷窗外的风景，她已经知道由于没有大陆渤海星的气候是比较温和的，除了在赤道附近偶尔形成台风外基本上没有极端的气候状况，由于没有大陆的阻拦和消减效应，台风在渤海星的存续时间比地球长很多。不过就算是台风也对生物圈构不成多大威胁，巨量的液态水保护了所有的生灵，但是，这真的是种保护吗？
 
“我还是怀疑水星球能永远封锁智能生命的产生。”叶列娜看着何夕，“如果时间足够，也许生命会找到一条我们未知的进化道路。”
 
“时间不是问题，某些小质量恒星可以稳定存在几百亿年。但你能告诉我在水星球上怎样得到火吗。不是稍纵即逝的像闪电那种，而是持续不断的能被使用的火。”何夕的声音变得低微，“燃烧的三个条件是有可燃物、与氧气接触、温度达到可燃物着火点。在水中没有游离氧，而且水温也低于多数可燃物的着火点，自然条件下无法获得火。至于现在人们实现的水下燃烧实际上是基于精巧设计的机器，这种火其实是智慧的产物了。”
 
叶列娜泄气地摇头。她当然知道火对于智能生命进化的意义。那可不仅仅是提供保护和熟食，包括煅烧器具、冶炼金属，包括后来人类的化学物理等一切科技，没有一样不是发端于火的应用。
 
“以前有种观点，认为人类作为智能生命的标志是人的大脑与体重的占比是最高的，但现在知道宽吻海豚的这个比例是大于人的，可是几百万年来宽吻海豚也没能产生自己的文明，最多算是有些社会的雏形罢了。”何夕接着说道，“所以你们现在可以明白，当年发现里海星时地球联邦为何如临大敌了，因为大陆的存在极可能导致智能生命的产生。不过只是虚惊一场，里海星没有高智能生命存在，那里最高级的物种是一种生有脊椎长着六条腕足的陆地章鱼，智力接近地球上的长臂猿。如果人类更晚发现里海星，这种生物可能会成为星球的统治者，但现在它们的腕足是里海星的一道名菜。”
 
叶列娜心中不禁涌起巨大的骄傲与幸庆。如果认可何夕的论点，水星球对生命的保护最终将变成一种近乎永恒的禁锢。处于这颗蓝色星球的顶空，叶列娜知道这几天与领路人的交谈已经彻底地改变了自己。她几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生为人类是一件多么奇异的事情，或者按何夕的说法是一件概率多么小的事件。
 
“但为什么人类会这么害怕另一种智能生命？难道不能成为朋友吗？”叶列娜吐出心里的疑虑。
 
何夕古怪地笑了笑，“其实在这个问题上一直存在悲观与乐观两派。悲观派认为宇宙间的智能生命一旦相遇将立即导致落后的一方被掠夺、杀戮乃至灭绝，现在这种观点获得了很多人的认可，是主流。”
 
“那乐观派呢？”叶列娜急切地问。
 
“我就是乐观派。”何夕注视着叶列娜的眼睛，“这也许和我自己的天文学专业有关。但是现在我的这种观点出了点问题。”
 
“我不太明白你的话。”叶列娜蓝汪汪的眼睛里写满好奇。
 
“我们乐观的原因只是因为宇宙本身的宏大。离地球最近的恒星系是四点三光年之外的比邻星，但因为它是一个引力系统非常复杂的三星系统，通过计算就能发现大行星不可能稳定存在。而已知的拥有行星的恒星都离地球十光年以上，但基于生命产生和进化的苛刻条件，这些行星上面恰好拥有智能生命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上百年来地球上最强大的射电望远镜还没有从这些星球上接收到一丝有意义的信号，这实际上已经否定了地球周围数十光年内存在智能生命的可能性。”
 
“那再远一些呢？”范哲插话道，“可观测宇宙的范围可是超过一百三十亿光年。”
 
“再远一些当然会有可能。”何夕肯定地说，“虽然智能生命产生概率极低，但由于宇宙物质的无比巨大，所以拥有智能生命的星球是一定存在的，而且其中一些肯定远远超过了地球人的水平。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些进化水平可能超出人类上百万年的外星种族来到地球，它们会干什么？”
 
叶列娜和范哲对望一眼，都老实地摇了摇头。
 
“乐观派的结论是它们什么都不会做。因为对于能够跨越成千上万光年距离的高级文明来说，地球以及现阶段的所谓人类文明除了有一点观察意义之外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这样的超级文明早就洞悉了物质的全部秘密，也许它们为了来到地球看一眼顺手便熄灭了上百颗太阳大小的恒星，这样的种族又怎么会在意地球这颗沙粒上的那丁点所谓资源呢。”何夕露出一丝戏谑的笑容，“我常想这就好比人类建造了能抵抗深海压力的高科技潜艇，来到大西洋海底烟囱观察那些靠硫化细菌生存的管虫，如果管虫中也有悲观派的话它们一定会惊呼糟糕了人类来抢我们的硫化氢和美味酸水了。”
 
叶列娜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何夕的比喻让她忍俊不禁，她当然知道人类的屁里就充斥着硫化氢。不过她想起一点，“那你为什么说自己的观点出了点问题呢？”
 
“是虫洞。”何夕的表情转为严肃，“这都是因为虫洞这种超越了时代的技术，至少我认为这种技术提前让人类进入了本来还不到时候进入的领域。”
 
“我有些明白了。”叶列娜点头，“这种技术可能让还不够成熟的文明和种族发生碰撞，结果导致悲观派预见的结果。”
 
“还没有回信吗？”何夕转头问范哲。
 
“的确没有收到回信。”范哲很肯定地报告，他已经全面检查了设备。作为一名合格的工程师，他很相信自己的能力。“哎，等等，有信号答复。”
 
何夕和叶列娜急速地飘过来，他们的目光都锁定在了屏幕上。
 
“这里是渤海星接引驻地，先行者欢迎来自地球的客人。驻地坐标东经115度，北纬30度。重复一遍：东经115度，北纬30度。”
 
“登陆飞船准备就绪，请领路人指示。”范哲掩饰不住心中激动，有生以来将第一次登上另一颗星球，这是多么奇妙的境遇。
 
但是何夕却微微蹙眉，仿佛面对一件奇怪的事情，脸上阴晴不定。
 
“范哲留在主船，我和叶列娜登陆。”
 
“为什么？”范哲失望地问，“按章程我也应该下去的。”
 
“你的任务是立刻对整个渤海星建立毫米级扫描观测。”
 
“计划书里根本没有这一条啊。”范哲大惑不解。
 
“这是命令。”何夕面色阴沉，口气不容置疑。
 
（六）驻地
 
驻地像一片漂浮在无边池塘里的巨大树叶，登陆舱渐行渐近，在巨大树叶的映衬下像极一只小小的瓢虫。这时驻地的表面掀开一道窄缝，吞下登陆舱。
 
面前居然是一片浅丘草地，不知名的野花绚丽绽放。小溪淙淙流淌，一只草原黄鼠“嗖”地一下从旁蹿出，惊起几只蚱蜢，在渤海星相当于地球五分之四的引力条件下自在飞行。一幢四面透明的房子很突兀地矗立在平地上。
 
一个满头银发皮肤黝黑的高个子从房子里走出来，“欢迎你们，我是先行者李高。”
 
“你好。”何夕淡淡点头，“你的先行者编号可以告诉我吗？”
 
来人沉默了一下，“当然，我是里海星先行者42号。”
 
“那好42号，我们现在要到大船去。”何夕简短地说。
 
“现在还不行，大船在圣地。”
 
“圣地？”何夕疑惑地问，“那是什么地方？”
 
来人的语调变得庄严，“圣地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
 
何夕用眼睛的余光扫视了一下自己手臂上的那个扣子，那是一个发射机，此处的一切情况已经传送到了虫洞飞船。“我想看看这个圣地，请带我们过去。”
 
来人再次沉默了一秒钟，“好的我去安排。现在请你们在此等待。驻地的环境和地球相似，领路人应该知道的。”
 
李高进了屋，叶列娜刚想开口却被何夕止住，他取出仪器四下扫描确定没有监视之后开口道：“你马上联系范哲，让他准备建立和地球的量子通信。”
 
“现在就准备吗？”叶列娜吃惊地问。在虫洞飞船中携带有一组用于量子通信的电子，保存在接近绝对零度的超低温环境中。它们都是一对双生电子中的一个，对应的另一组电子留在了地球上。双生电子诞生于纯粹能量的碰撞，呈现出量子纠缠态，由于泡利不相容原理，它们的物理状态永远是相反的，这便是超空间量子通信的理论基础。量子通信要求的能源巨大，实际上虫洞飞船只能支持最多两次量子通信。按照规定第一次量子通信应该是登陆第七天初步掌握目标星球总体情况后进行，所以现在何夕就要求做好启动准备的确让叶列娜感到不解。
 
“我觉得有必要。”何夕的语气不容置疑，“渤海星让我有种不安的感觉。”
 
叶列娜环视风景怡人的四周，不明白何夕指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何夕曾经执行过里海星任务，这样说一定有道理，她需要做的就是执行命令。
 
“我也觉得那个先行者有些傲慢。”叶列娜四下张望，“不过这里真的布置得和地球没什么差别，他们为了迎接我们是用了心的。”
 
“这只是章程的规定。”何夕冷冷说道，“按照《乐土宪章》先行者必须在本星建造一处面积不小于一平方公里的地球环境，作为星球政府的永久驻地。渤海星还没有到设立政府的时候，这里应该是驻地的前期雏形。”
 
“我知道这部宪章，上面的规定都很死板。”叶列娜有些不以为然地撇嘴，“比如政府驻地这条，渤海星明明是一个水星球，像这样永久性地维持一块地球环境肯定不容易。”
 
何夕心中涌起面对淘气的晚辈时的那种宽容，但他的语气却依然不容辩驳，“宪章是整个乐土计划的核心，第一条就明确规定宪章不容违背，否则视为人类公敌。”
 
“这么严重。”叶列娜吐吐舌头，“我看宪章细则里面有些很细的规定，那些也不能违反吗？”
 
“我知道你指的什么，那些规定的确很烦琐，但却是乐土计划顺利施行的保证。”何夕了解地点头，“比如刚才的先行者42号，你看出他和我们有什么不同吗？”
 
叶列娜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他的皮肤颜色较黑，但比起地球上的中非班图人还要浅一些，这应该是因为适应恒星辐射的缘故吧。别的好像没什么了。”
 
“难道你忘了渤海星是一颗水星球吗？”何夕问，“这些先行者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水下，他们都有鳃，那才是他们的主呼吸器，肺只是辅助器官。”
 
“对啊。”叶列娜恍然叫道，“可是怎么没看到呢？”
 
“这便是缘于乐土宪章的相关原则。”何夕说，“比如大熊座黄海星的引力是地球的一点四倍，很明显人类必须经过改造才能在上面生存。黄海星的原生生物都普遍矮小，身体多呈扁平。先行者是经过设计的人类，很显然将身躯设计低矮是最方便的办法。但是人类采取了另一种方法，就是加固先行者的骨骼等支持系统，当然还包括提高血管壁强度等相关措施，虽然这样做的代价高了很多，但可以保证现在黄海星人的平均身高只比我们低一点点而已，也就是说从形态上能一眼看出他们是我们的同类。”
 
“那渤海星人的鳃在哪里呢？”叶列娜问道。
 
“在我掌握的资料里他们的腋下便是鳃的所在。”何夕肯定地说，“虽然这样做造成了呼吸道的部分冗余，但显然外观上更能让人接受。”
 
“其实也可以不采用基因改造的方法啊。”叶列娜想起了什么，“采用水下呼吸器不也可以在渤海星生存吗？”
 
“如果那样做的话人类根本不能算是移民成功，充其量只是一个过客罢了。”何夕说，“只有凭借本能的力量自由生存才是真正征服并融入了这颗星球，这也是乐土计划的根本宗旨所在。”
 
“那万一有些星球环境过于古怪怎么办？”
 
“已经有过一些放弃的先例。”何夕显然很满意叶列娜能提出这个问题，“比如离地球五十九光年的死海星，由于大量硫化物的存在死海星的海洋呈现较强的酸性，上面生活着一些奇怪的低等生物。基因工程师从一种水生螨虫得到启发设计出了可行的先行者方案，但最终被听证会否决了。现在死海星已经被废弃六十年了。”
 
“为什么？既然都有了可行方案为什么不实施？”
 
何夕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在方案里先行者为了适应那里的环境，将必须是一种全身布满黏液的有鳞物种。我的朋友威廉教授就是听证会成员，他是一位人类学家，据他说当时一百多名听证员全票否决了方案。”
 
这时李高从屋子里出来，叶列娜注意到他的笑容有些谦卑，“大船正在赶过来，根据速度计算二十分钟之后对接。”
 
何夕蹙了蹙眉头，“据我所知大船都是作为永久驻地的一部分，怎么在渤海星会分隔这么远？还有，这里既然是政府驻地，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大船只是例行巡视。另外我不知道什么叫作政府。”李高的语气不卑不亢，说完便低下头去。
 
这个回答让何夕感到一些放心，他也知道政府是在验收之后才会成立。何夕没有注意到李高低头的瞬间一丝阴鸷的神色从他脸上滑过。
 
（七）中央电脑
 
“我们现在上船，你请自便。”何夕扭头对李高说道，“驻地这里是你平时在管理吗？”何夕又淡淡地问一句。
 
“没有，中央电脑说我还需要学习更多的知识，我现在只是配合机器人管家做些外围的事情。”
 
大船的主控室位于甲板之上，是一处透明的半球形穹顶式建筑，四面的海景一览无余，当然，对于有害辐射已经做了过滤处理。正前方控制台屏幕上显示出一个虚拟的长得胖乎乎的头像。
 
“你好，中央电脑已经准备就绪。”头像的语气很平静。
 
“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个42号先行者具备了某些不该具备的知识？”何夕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你解开了伽利略封印？”
 
头像回答得很快，“四十五年前我同四千枚先行者胚胎一起来到渤海星，我的使命本该在二十年前完成的。但你们迟到了二十年，那些帮助我管理的机器人逐渐发生了故障。我只好向先行者传授了少量封存的知识，否则不可能在这颗星球上坚持到现在。”
 
何夕喟然长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从上次冰河期结束算起，人类文明已经发展了一万三千年，但是现在人们认为严格意义上的科技文明以伽利略为鼻祖。在伽利略和波义耳之前，人们一直禁锢在古希腊的短暂辉煌中难以前进，而之后的牛顿等人则是凭借站在他们的肩膀之上才得以进到科学的殿堂。所谓伽利略封印是一个比喻，按照章程在验收之前任何移民星球所掌握的知识以农耕文明为上限，这也正好对应着伽利略之前的时代。也就是说验收之前先行者会掌握完备的经典几何知识，会有朴素的物质元素观念，能够有浅显的农业和医学知识；但是没有牛顿定律，也不会明白天上的星星是些什么东西。因为渤海星的特殊情况，之前人类委员会已经预料到可能会出现意外的事情，但没想到出现问题的居然会是伽利略封印。
 
“他们知道运动三定律了？”何夕尽量保持语速平缓。
 
“是的。”中央电脑说，“十六年前大船在海啸中受损，为了尽快修复我解开了牛顿定律的封印。”
 
“那热力学三定律呢？”
 
“很抱歉先生，这是能源应用中必须用到的。”
 
何夕沉默了几秒钟，小心翼翼地问：“那麦克斯韦方程呢？”
 
“电磁学、相对论、量子论以及虫洞理论没有解禁。”中央电脑说。
 
何夕吁出口气，看来情况还不算无可挽回。其实等到验收完毕这一切都不是问题，从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验收应该不会有大的意外。何夕心里打定主意，等验收完毕就把这段插曲删除，毕竟中央电脑也是在与地球失去一切联系的情况下采取的应急措施。按照章程这台违规的中央电脑应该格式化后重新编程，但何夕不打算那样做，虽然没什么道理，但内心里他甚至有点喜欢上了这个自作聪明的胖家伙，尽管它实质上只是一台由“零”和“一”驱动的智能机器。
 
“先行者说的圣地是怎么回事？”叶列娜突然问道。
 
“十六年前的那次大海啸中大船受了损，为了避免类似情况再度发生我指挥先行者建造了一处海底停靠点。至于他们称之为圣地可能是基于对大船的敬仰。”
 
“那好吧。我的问题完了。”何夕觉得轻松不少，脸上露出笑容。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中央电脑突然说。
 
“哦。”何夕的眉头一挑，“你问吧。如果我们解答不了还可以跟人类委员会联系，求得他们的帮助。”
 
“不必。”中央电脑说，“如果你不能回答就算了。我想知道现在的渤海星先行者还能不能得到改进？因为经过这么多年后我发现在设计上有个别不太完善的地方。”
 
“基因设计是系统工程，对每个移民星系的基因设计至少都要花费五年以上的时间来施行，要改变设计除非是通盘重新调试。”何夕有些不耐地回答，他没想到会是这种幼稚的问题，“个别地方不完善没有多大影响，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尽善尽美的设计。”
 
大船行进了十分钟后海面上开始出现一些绿色的伞状漂浮物，先是三三两两，但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大的直径超过五米，小的也有几十厘米。
 
“这是海浮萍。”不等何夕询问中央电脑便给出了解释，“这片海域是渤海星的无风区，所以会聚集这么多。”
 
“渤海星的植物有根吗？”叶列娜突然问道。
 
中央电脑迟疑了一秒钟，“从我现有的资料来看应该没有。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物都处于漂浮状态。渤海星最浅海域的深度是八十三米，最深处超过十万米。”
 
“我好像看到天空中有鸟在飞。”何夕插话道。
 
“渤海星没有同地球类似的鸟类，但是有类似昆虫一样的飞行生物。它们也可以在水面上停留，应该是从水生生物进化而来。这些昆虫也是先行者食物的来源之一，据他们说有一种大飞蝗的后腿烤制后很美味。”
 
叶列娜皱了下眉，似乎有些担心先行者会拿虫子款待自己。何夕指着远处一块不断起伏的巨大黑影问：“那是什么？”
 
“那是土鲨。”中央电脑解答道，“根据研究这个物种类似于地球上的鲨鱼，已经有差不多十亿年的历史了。”
 
“十亿年。”何夕倒吸口气，他知道地球上某些种类的鲨鱼已经存在超过三亿年，属于地球最古老的物种之一，相比之下人类几百万年的进化史简直不值一提，实际上地球上的陆生物种的存在时间往往比海洋生物短很多。“经过这么长时间还没有灭绝真的可算是奇迹。”
 
“的确是奇迹，化石资料表明这么久以来这个物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中央电脑补充道，“也许是渤海星的环境太平静了，进化的动力太小。”
 
“应该是这样。”何夕点头，“地球上至今仍有些人因为某些生物几千万年来变化甚少而否定达尔文的进化论，多年前一位叫‘哈伦·叶海雅’的人甚至还以此掀起一股反进化论思潮，其实这不过是因为这些生物几千万年来的形态仍然很适应环境罢了。生物进化是因为生存环境带来的选择压力，看来水星球的确是生命的舒适摇篮。”
 
“我们已经到达坐标位置附近。现在开始下潜。”伴随中央电脑的提醒，穹顶外陡然一暗，片刻之后四周已是一派海底风景。阳光透过海浮萍的缝隙照射下来，形成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中大片悬浮的巨海藻飘来飘去，宛如无根的森林。
 
“它们虽然没有根，但在下部却普遍长有一团沉重的组织体。”何夕对叶列娜说，“这是许多水星球植物的共有特点，以此来调节自身在水中的高度。”
 
“我们已经发现至少上百种植物具备初级运动能力，它们可以通过蠕动部分枝干缓慢前进，以便选择适合生存的环境。”中央电脑补充道。
 
“那是什么？”叶列娜突然指着一个方向问道。何夕望过去，他立刻就看到了奇怪的一幕。在一丛巨海藻的中部呈现膨大的一团，就像生出了一枚直径十来米的卵。在轻浪起伏中，这个巨大的物体缓缓飘荡，阳光照射在上面波光流动熠熠生辉，就像一块用翡翠雕琢的艺术品，散发出梦幻般的不真实感。一时间何夕不禁看得有些痴了。
 
“那是花房。”中央电脑的语气保持着固有的平静，“是孩子们用巨海藻建造的，他们喜欢待在里面。”
 
话音未落便看到两个小巧的身影像游鱼般从花房里冲出来，他们有些惊慌地望着大船，脸上混合了羞涩和不安。何夕一眼看出他们的年龄都只有十五六岁，看来大船的到来打搅了一对小恋人的幽会。
 
“是秋生和星兰。”中央电脑说道。
 
两个大孩子镇定了些，他们向着这边嘴唇翕动。
 
“他们在说什么吗？”叶列娜问道。
 
“我们听不到的，在水底他们发出的是一种次声波语言。”何夕解释道。
 
“他们说刚才有一批银贼鱼袭击牧场，大人们都赶过去了。”中央电脑说。
 
何夕犹豫了一下，“这些人都有名字吗？难道用编号不好吗？”
 
“从二十年前开始第一代先行者给自己起了名字。”中央电脑回答道，“当时起名的根据一般是根据各自的特点自己选择，其实更像是将原来的绰号确定为了名字。比如李高原来的绰号就叫高个子。不过现在孩子们的名字就正规多了。”
 
“孩子。”何夕念叨了一声。在验收之前这本来是不应该存在的事物，但二十年联系的中断改变了许多事情。不过这也只算小小的意外吧，从道理上讲这些孩子也是先行者的一员。
 
窗外开始掠过一些悬浮在水中的结构精巧的建筑。这些建筑都呈现六棱柱形，有些是单独的，而更多的则是相互拼接成更大的建筑。这片建筑连绵开去，占据了很大一片空间，俨然就是一座海底的立体城镇。可以想见在平日里这里应该是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不过现在大多数人都赶到牧场了，只有稀疏的十多个人有些好奇地望向大船。
 
“这里就是渤海星的城市吗？”叶列娜问道。
 
“现在还只能称作聚居点，渤海星现在有八个这样的聚居点。”中央电脑说，“我们的人口还很少。”
 
“那现在先行者总共有多少人？”何夕仿佛不经意地问，“加上那些孩子。”
 
“原有先行者四千人，现在加上孩子是总共八千七百五十四人，这不包括几十年来因为意外事故失去的人口。”
 
“从二十年前算起，人口年增长率大约是百分之四。”何夕在电脑上做了个简单的演算，“人类向处女地移民时人口增长率一般都很高，当年英国皇家海军‘邦蒂’号上的反叛者在皮特凯恩岛上的人口增长率曾经高达百分之四点三。”
 
“需要建设的东西很多，劳动力明显不足。”中央电脑继续作着汇报，“机器人大多出现故障，备用零件已经告罄。”
 
“这都是意外造成的，正常情况下渤海星二十年前就已经解除伽利略封印，现在早该有了自己的制造业体系了。”何夕了解地点头，“不过这一切就快改变了。”何夕转头望向叶列娜，“让这颗蛮荒星球沐浴到文明的光辉，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叶列娜身躯微震，她从何夕的语气里听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在拿到“乐土”计划书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但在此之前她更多地将这看成自己必须完成的一项任务，和此前自己曾经执行过的那些任务虽有区别但本质并无不同。但这段时间的经历让叶列娜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她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已经和这次任务密不可分，她甚至没来由地隐隐觉得自己的命运也会因之而改变。叶列娜其实不喜欢这种似乎带有神秘意味的感觉，但她无法摆脱这种感觉。
 
（八）圣地和死亡
 
伴随一个明显的减速过程大船停了下来，窗外昏暗的光线表明这里至少已在海平面下几十米的深处。
 
前方的地板上缓缓打开，显出一列向下的台阶。“前方也有我的终端，你们随时可以同我交流。”中央电脑保持着例行公事的腔调。
 
甬道里的照明条件很好，何夕注意到墙壁的材质类似于地球上的花岗岩，每隔一段距离就矗立着一根粗壮的显然是人工材料的支柱作为加固。何夕估算一下从离开大船算起现在已经又向地底深入了几十米，在这样的深度任何海啸都不再成为威胁。
 
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圆形大厅。在正中的平台上悬浮着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淡蓝色球体，何夕觉得那应该是代表渤海星的雕塑。
 
中央电脑胖胖的头像再次出现在前方的一块屏幕上，在旁边站立着三个身着黑衣的人。
 
叶列娜突然满脸惊奇地望向何夕，仿佛不知所措。何夕完全明了叶列娜何以如此，因为他自己也感到几分震惊—面前居中的那人长得同他颇有几分相像，年龄也差不多，就像是他的一个失落的兄弟。现在同样吃惊的表情也浮现在那人眼里，显然他也没料到现在的场面。
 
“我叫秦忘。”那人恢复了平静，“先行者编号十七。在这里大家也叫我酋长，欢迎来自地球的尊贵客人。”
 
何夕立时明白经过这么多年之后先行者中间已经产生自己的领袖，看来这个秦忘就是这样的人物。“那好，中央电脑应该告诉过你我们的来意。另外纠正一下，我们似乎不应该算是客人吧。”
 
叶列娜悚然一惊，她这才想起最初收到的信息里称他们为“客人”时何夕好像也是满脸不悦。
 
秦忘脸上掠过不易觉察的一丝尴尬，“我这样说只是出于尊敬，我们已经盼望很久了。我们现有的力量在渤海星生存显得太弱，迫切需要来自联邦的帮助。”
 
何夕脸色缓和过来，一路过来他的心情早已轻松了许多，到现在为止没有什么不满意之处，看来此行的任务会很顺利。“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称这里为圣地有什么含义吗？”
 
“这里是我们的议事厅。”秦忘解释道，“圣地是大家的习惯称呼，并没有什么特别含义。”
 
何夕环顾四周，“这里有监控设备吗？就是那种可以从远处看到这里的东西。”
 
“没有。”秦忘很肯定地答复。这个回答让何夕满意，其实叶列娜身上就带有检测设备，刚进来就已经向他发出了安全信息，他向秦忘提问只是一次的小小试探罢了。
 
秦忘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按章程似乎你们还应该有一个人的。”
 
对方主动提到章程规定让何夕感到很踏实，他也觉得是让范哲登陆的时候了，毕竟范哲在渤海星计划里也是不可替代的一分子。“我现在就下令范哲登陆，让大船接他过来。”何夕兴奋地转头看着叶列娜，“渤海星计划正式开始了。”
 
秦忘谦和地点头，“我现在就去安排。”
 
范哲一进门就高声大嚷，“你们肯定不相信我看到了什么，那些用巨海藻编织的房子是我这辈子看到过的最漂亮的别墅。还有……”
 
“好啦好啦。”叶列娜打断他，“还有巨大的海浮萍是吧，少见多怪。”
 
“原来你们也看到了。”范哲挠挠头，“不过有个东西你们肯定没见过，我在轨道上可是观测到几十米长的潜艇……”
 
“那是土鲨吧。”叶列娜哈哈大笑，“渤海星可是农耕时代，哪来的什么潜艇。”
 
“先别说这些了。”何夕忍不住打断了两个年轻人的斗嘴，“我们还有正事要办。你们不会忘了自己此行的任务吧。”
 
叶列娜脸色变得有些奇怪，“当然没忘，不就是让我和范哲来渤海星和亲嘛，而你这所谓的领路人其实就是个星际媒婆。当初我看到参加选拔的条件要求是未婚时就觉得十分古怪，像宇航员这种高风险职业一般都是选择有了孩子的人。”
 
何夕陡然一滞，在叶列娜嘴里至高无上的乐土计划竟然成了老古董式的“和亲”，自己也当上了媒婆，可细一想这话却让人无从辩驳，一时间他竟然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这个，乐土计划事关全人类未来的福祉。”
 
“我知道，宪章上讲了的。”叶列娜接过话头，“如果人类永远困守地球则必将走向灭亡，像超新星爆发、小行星撞击、高能试验事故、生化事件、太阳灾变等等无法预料的偶然事件随时可能在未来某一天毁灭全人类。只有实施乐土计划才能让人类散布宇宙永世长存。”
 
“对啊。”何夕语气变得郑重，“能够在这样伟大的事件里承担一份自己的责任是我们的荣幸。”
 
范哲幽幽地看了眼叶列娜，“我们知道这是自己的使命，其实从看到计划内容的时候起我觉得自己变得和以往不同了。我们将注定承担很多以前不明白的东西。”
 
“二十年前我曾经有过同你们一样的感受。”一缕雾样的神色浮现在何夕的眼里，“而且由于另外的某个原因我的感受比你们更加刻骨铭心。”何夕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吐露这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发生了什么事情？”叶列娜突兀地问，她的脸上若有所悟。
 
“事情很简单，当年我爱上了一位姑娘。但不幸的是她也是乐土计划的成员之一，所以注定了这是一个不会有结局的故事。”
 
范哲忽然轻轻问道：“那她也爱你吗？”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地瞟了眼叶列娜。
 
何夕一怔，“我想是吧。其实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怎么说呢？也许感情的确是世界上最盲目的事情吧。当时我看着她乘坐的飞船在视线里渐渐模糊消失，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一部分也在那一刻永远地随她而去了……”
 
何夕突然停住话头四下张望。“你们听到了什么吗？”他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我也听到了，好像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叶列娜回应道。
 
范哲有些茫然地愣立，他没有听到什么，但是四周的情况却让他陡然紧张起来。不知何时四壁的门已经全部紧闭，范哲上前试图打开那些门，但他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叶列娜惊呼道，“快看，那些烟雾！”
 
何夕这才发现房间里已经淡淡充斥了一层雾气，与此同时范哲身上的便携仪器上也亮起了红灯。“天啦，是神经毒气梭曼，这样的浓度三分钟内就能致人死命。”范哲大叫起来。
 
何夕这才发现自己铸成了大错。当初在飞船上收到的信号里先行者称他们为“客人”，按照乐土宪章所有移民星球在验收之前是不能视作人类家园的，但先行者的这种称谓却有以“主人”自居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们已经视渤海星为家园了，这个细节本来让何夕有所警觉的，所以他安排范哲留守在飞船上，但后来的接触让他放松了警惕。现在看来渤海星上的确是发生了异乎寻常的事情，说不定范哲观测到的真的是潜艇之类的东西。中央电脑的程序肯定被人动过手脚，对方是做了有意的安排，等到他们聚齐之后才采取的行动。但是何夕不知道先行者这样做究竟是因为什么，而现在看来这也许将是一个永远的谜了。屋子里的三个人脸色惨白地面面相觑，眼睛里都是难以置信的绝望。死亡，就这么来临了，在这遥远的异星之上。不仅突然，而且透着不明不白的诡异。
 
在意识离开何夕之前的最后一瞬，划过他脑海的是一个奇怪的念头：那声叹息怎么那么熟悉？之后纯粹的黑暗袭来，将一切吞噬。
 
（九）当年情
 
这就是死亡吗？像飘浮在云团里，又像是沉浸在温暖的海水中。斑驳的光影在眼前四处跳荡，宛如一幅让人不明就里的抽象画。
 
“不—”何夕突然大叫一声醒来，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椅子上，虽然没有充足理由，但第六感觉清晰地告诉他旁边有一个女人。这个判断很快有了依据，因为何夕立刻发现一个纤弱的身影就伫立在他的面前。
 
即使是最善于想象的人也常常在面对命运的安排时感到意外，谁都难以知道会在什么地方以及在什么地点遭遇不可预料的人和事。当于岚的身影突然间映入了何夕眼帘的时候，他真切地感到这句话的正确。二十年的隔膜在那个瞬间被穿透了，何夕觉得天地间突然恍若无物，只剩下了两个人。无论用什么样的语言也无法述说何夕在那个瞬间里的感受，因为他见到的是一个已经与自己永诀的人。多年前的伤口一直还在隐隐作痛，但是那个人居然回来了，她穿透的不仅是时间，还包括死亡。
 
何夕此时还不知道与于岚的重逢最终成为了他心里第二道痛入骨髓的伤口，而且永世难愈。
 
“是你吗？”何夕喃喃地问，“如果不是从小被培养的无神论信仰，我一定会认为这是在天堂里的重逢。”
 
“是我。”于岚温柔地回答，眼里装满欣喜。
 
何夕四下张望，发现这里是大船的主控室，现在已近黄昏，太阳的光线变得柔和，绚丽的云彩挂在天边。但他没有看到范哲和叶列娜。
 
“他们现在很安全。”于岚仿佛看透了何夕的心思，“我根本没想到你居然会是领路人，如果再晚一点可能就……”于岚止住话，似乎仍然心有余悸。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何夕不太肯定地开口，“好像我们差点死了。但这怎么可能呢，一切都很正常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故障。”
 
于岚没有开口，像是没有听见何夕的话，但谁都能看出她眼里的喜悦发自内心。
 
“当年的事故里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何夕急促地问，几乎与此同时一道灵光自他脑海里滑过，他猛然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我知道了，并没有什么事故，一切都是假象。”
 
于岚迟疑了一下，终于点头承认了何夕的猜测。
 
但是何夕心中的疑惑更甚，“可为什么会这样？是先行者扣留了你们吗？”
 
“怎么可能呢？”于岚摇头，“他们都是善良而无害的，老实说地球人在他们面前至少在道德层面上肯定会感到自卑的。”
 
何夕想起一路上的见闻，先行者淳朴的风貌的确给了他很深的印象，“但那个警报信息又是怎么回事呢？那可是你亲自发出的。”
 
“马维康和加腾峻并不是死于脉冲星辐射。”于岚幽幽地说，“而是死于一次突发事件。当时我同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先行者站在我这一边。他们两人先动手杀死了几十位先行者，但是最终寡不敌众。后来我发出了那条信息。”
 
何夕彻底震惊了，他没想到二十年前竟然发生过这样惨烈的一幕，“是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难道不能协商解决吗？”
 
“不能。”于岚冷酷地说，“是生死存亡，没有调和的余地。当时马维康和加腾峻正准备向地球报告渤海星任务彻底失败的信息。”
 
何夕倒吸一口气，他当然知道这个信息意味着什么。乐土计划实施以来还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一旦信息发出后果的确是不堪设想。
 
“是那种情况发生了吗？”何夕平静了些。
 
“还能是别的什么呢？就是那种情况发生了。”于岚的神色变得古怪，就像一个来自黑森林的女巫，她一字一顿地吐出剩下的四个字，仿佛那是一句可怖的咒语，“生殖隔离。”
 
虽然有所预感但这几个字还是像重锤一样打在了何夕的心灵上，“这怎么可能，我一直以为宪章里关于这一条的规定只是为了法律的完备性而准备的，没想到真会发生这种情况。要知道每个先行者方案都是经过至少五年时间上千次实验才确定的。”
 
于岚的思绪已经回到了二十年前，“当时我们顺利到达了渤海星，这里世外桃源般美丽的风光稍稍让我觉得安慰。我想就这样忘了过去吧，开始新的生活。”于岚的神色变得有些迷蒙，“后来的事情都是按部就班的，加腾峻同他的心上人一见钟情，而我居然遇到了一位和你颇有几分相像的先行者……”
 
“是秦忘吗？”何夕陡然想起那位酋长。
 
“就是他。”于岚苦涩地笑笑，“渤海星第一代先行者的名字都是自己决定的，唯有秦忘的名字是我给他起的。”
 
“秦忘。情忘。”何夕若有所悟地低语，一时间他的心里涌起痛楚的感觉，情真的能忘？
 
于岚平静了些，接着说道：“如果一切正常我们就会像地球上一样，恋人们交往一段时间后在领路人的主持下缔结婚约，然后在几个月后的某一天诞下生命的结晶。由于先行者的所有重要体征都被设计成显性基因，所以孩子肯定能够适应这里的环境，孩子顺利出世便是整个计划圆满成功的标志，”这时于岚像是想起了什么，“你的家人都好吗？”
 
何夕有些猝不及防地回答，“当然，他们都在里海星。”他低声补充道，“我和妻子已经分手，现在我同女儿生活在一起，她非常可爱，像个天使。”
 
于岚流露出羡慕的目光，不知为什么这目光让何夕觉得心中酸楚，“也许是我的专业使然吧，我一到渤海星便采集了先行者的生殖细胞进行分析，想观察他们同人类的生殖细胞结合时的行为。”
 
“这好像没任何必要吧，在地球上的时候早就进行过无数次类似的实验了，虽然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也知道用先行者胚胎细胞制造他们的生殖细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进行一次减数分裂就行了的。”何夕有些不以为然地插话。
 
于岚没有理会何夕，“由于我自己的排卵期原因第一次实验是在到达渤海星的第五天才进行的，我同时也以实验的名义取得了加腾峻的生殖细胞。我说过当时只是专业兴趣使然，我根本没有想到会发生超出意料之外的事情。”
 
何夕的心渐渐下沉，“实验结果是什么？”
 
“相当可怕。”于岚的语气简短而冷酷，“在显微镜下我看到的完全是异种生殖细胞相遇的情形。精子漫无头绪地乱撞，完全不像遇到同类卵子那样舍生忘死地冲锋。而卵子则是完全彻底地封闭了表面的一切通道。也就是说它们排斥的程度甚至超过了马和驴，尽管后者也无法孕育出能正常繁殖的后代。”
 
“异种。”何夕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可我知道类似的实验在地球上是全部成功的。”
 
“我当时也非常震惊，但事实就摆在面前。接下来我采集了更多的先行者标本做实验，结果完全一样。经过进一步的分析我找到了原因所在。”于岚竖起食指指了指天空。
 
何夕立时明白了于岚所指，“你认为是渤海星上特殊的恒星辐射造成的？”
 
“只能是这个原因。”于岚点头，“其实恒星辐射超过地球的行星并不少见，但以往从没有发生过以这种方式影响生殖细胞的情况，可见宇宙的确还存有许多人类未知的奥秘，我想可能是因为这里的恒星辐射中具有某些特殊频率的射线吧。不过我观察到先行者生殖细胞之间的结合却又完全正常，甚至当时已经有了一对偷尝禁果的先行者，他们一岁大的孩子在水里游得比银贼鱼还快。”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何夕强迫自己保持语速平缓。
 
“我确定实验结果无误后便报告了马维康。他当时不相信，但在亲眼目睹之后接受了我的结论。然后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开了个会，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讨论，按照宪章的规定一切都是明摆着的。要知道任何违背宪章的行为都被视作反人类罪行。” 何夕打了个冷战，他用有些奇怪的眼神看着于岚。
 
“他们两人的意见是立刻向人类委员会汇报，准备启动抹除程序。我想那一刻自己可能是疯了，我无法接受几千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在我面前被杀戮。我冲出了门对先行者大声嘶喊他们已经被人类视为异类，将被毫不犹豫地抹除掉。我告诉他们如果要拯救自己就必须制止屋子里的人发出信号。”于岚痛苦地摇头，乌发变得凌乱不堪，当年那可怕的景象让她至今不能释怀，“然后人群向屋子冲过去，然后我看到不断有人倒下，遍地的血……”
 
于岚的话戛然而止，在极度的激动之下她突然晕厥倒地。
 
（十）非人
 
于岚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好同何夕掉了个儿，自己躺到了椅子上，而何夕正注视着遥远的天边若有所思。
 
“你醒了。能告诉我现在我们所处的方位吗？”何夕俯身下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之情。
 
“我们现在就在圣地的上方，先行者称这里为圣地是因为我住在这里，我没有抵抗辐射的基因，多数时候都生活在地底。”于岚起身站立，“他们对我当年的行为充满感激，对待我像神一样充满尊敬。他们是知道感恩的人。”
 
何夕点头表示理解，二十年来于岚遗世独立，对渤海星的确付出太多，同时他也听出了于岚话中的维护之意，“我相信他们都是善良的，但他们是异种，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于岚沉默了好一阵，像是在思考某个问题。“你看到这个了吗？”她突然指着桌台上一座半米高的拱桥模型，脸上浮现萧索的神色，“渤海星上没有河流的概念，当然也不会有桥这种东西，这个模型是我平时摆着玩解闷的。”于岚说着话用手轻轻一拂，拱桥立刻散落成十几块大大小小的配件。“这座桥没有用黏合剂，完全是靠着配件契合成型。你试试能还原吗？零件上面有编号，你可以按顺序来做。”
 
虽然何夕不明白于岚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个模型上，但他还是依言摆弄起那堆零件。何夕知道于岚的老家是中国南部著名的水乡，那里有着很多这样的石拱桥，少女时的于岚曾经日日从桥上走过。何夕想象着那时的于岚伫立桥上看风景是怎样一副纤弱的模样，而现在的她却只能在一百六十光年之外摆弄一座石桥的模型，这样的联想突然让何夕有些心酸。何夕定定神，将注意力放到眼前，所谓零件其实就是一堆梯形的塑料块。何夕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模型总是在垒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崩塌掉。何夕有些郁闷地盯着这堆不听话的零件，从道理上讲这应该是件很容易的事情，这些零件的形状肯定是能够契合成一座拱桥的，就像他刚才亲眼见到的一样，而且也的确和现实中的石拱桥一样不需要什么黏合物。
 
“你不会成功的。”于岚含有深意地开口，“零件一块不少，但你会发现你的工作总是进行到某一个时刻就崩溃了。”于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你做不到只是因为还缺少一些东西，这个盒子里面的构件可以搭建一副脚手架来帮助你。翻开拱形桥建筑手册你就会发现，在造桥之前你需要搭建脚手架之类的辅助设施，但这些东西最后会被拆除，不留一点痕迹。”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何夕若有所思地问，他觉得自己正在接近某个隐藏的真相。
 
于岚的眼睛变得很亮，“其实建造这座桥的过程和人类的进化非常相似。这本来是进化应有的常态，三十多亿年里我们身体的所有构件其实都经历了这样的过程。那些曾经出现但最终消失了的部件并不是无用的，没有它们也就不会有现在的人类。但是我们现在对先行者的改造却完全违背了这种自然规律，跳开了所有中间环节。人类凭借着已经堪比造物主的强大技术，直接依据移民星球的环境需要设计制造出了先行者。”
 
“你是说先行者是非自然产物是吗？”何夕问。
 
“先行者完全就是纯粹计算的产物。”于岚的脸上滑过一丝悲戚，“他们不过是从移民星球的环境倒推得到的产品罢了。在人类委员会的眼里他们就是一群小白鼠，根据人类的需要被发送到一个个开拓地。出于开拓的需要他们先天就被赋予了各种特殊的能力，但是这些能力却可能在几十年后带给他们灭顶之灾。”
 
何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说的这种极端情况并没有出现过。”
 
“只能说在渤海星之前没有出现过。”于岚直视着何夕的眼睛，“技术不是万能的，它不可能预见到所有的情况。你认为渤海星先行者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何夕感到喉咙发干，“宪章……宪章里提到过的。”
 
“宪章。”于岚语气冷得像冰，“要我背给你听吗？这些年里我早就把宪章翻烂了。不错，宪章里写满了公理正义，它的每句话听起来都代表了人类文明的最高法则，让人无从辩驳。它对所谓移民失败的先行者只说了两个字：抹除。”
 
“实验总有失败的可能，既然明知是失败了……”何夕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这也是迫不得已的做法。”
 
“问题在于渤海星先行者们失败了吗？”于岚逼视着何夕，“你看到过他们，连同他们的孩子。这么多年来他们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颗星球上，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他们建立了自己的家园，同万物谐和，没有大的灾难他们还能这样生活一百万年。你看到过孩子们建造的那些花房吗？”于岚眼里放射出动人的光泽，“我觉得它就像是一件美轮美奂的艺术品，是这颗蛮荒星球上最动人的事物。你敢否认自己曾经被它打动吗？”
 
“是的。”何夕低声说，“那些花房的确非常漂亮。还有，那些孩子也非常可爱。他们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女儿。真的，我真的这样认为。”
 
“但是按照宪章的定义他们都是失败的样品，应该完全不留痕迹地抹除掉。就因为他们同我们产生了生殖隔离。”于岚话锋一转。“可这能怪他们吗？是人类在操纵这一切。”
 
“从生物学意义上讲他们的确不能称作人类了。”何夕肯定地说，“我承认这是人类犯下的错误，也许最严密的设计方案也会有出错的时候，看来人类毕竟还没有洞悉生命的全部秘密。这里发生的一切已经证明渤海星的环境超出了某个阙值，适合生存的先行者将注定异化成非人类。按宪章规定这个星球在抹除先行者后也不会再用于移民，它将成为又一个死海星。”
 
（十一）蓝色的雪
 
“你已经做出了决定吗？”于岚幽幽地问，一丝奇异的光芒在她的眸子里浮动。
 
何夕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四处躲闪，他知道从道理上讲自己没必要感到一点愧疚，恰恰相反，他现在正是站在绝对正确的立场上。“我明白你的心情，这的确不是一个容易下的决心。但是我们不能被感情左右，那些先行者……他们……他们的确已经不能算作人类。”
 
“不—你不会明白的。”于岚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道，“你还是站在最狭隘的立场上看待眼前的一切。我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熟悉他们的音容笑貌。秦忘很腼腆，米高喜欢在女人面前吹牛，星兰正在为自己长得太瘦发愁……他们体内的基因有百分之九十七和我们完全相同，他们和我们一样有智慧，有灵魂，还有—梦想。他们不是机器，不是小白鼠，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你明白吗？”
 
何夕面色惨白地看着这个狂躁的女人，一语不发。等到于岚变得平静一些之后何夕慢慢开口道，“他们不是人类。按照门、纲、目、科、属、种的划分，我想他们最多只能到灵长目人科，到不了人属和智人种，他们和我们不是同一物种，生殖隔离是最有力的证明。我们同他们的差别之大也许超过了同为猫科动物的猎豹和非洲狮之间的差别。想想吧，只要有机会，草原上的雄狮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并吞食猎豹，反过来也是一样。”何夕的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我们和黑猩猩也有百分之九十六的基因相同。所以……他们不是人，他们是绝对的异种。”
 
于岚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她的理智告诉她何夕说的都是真理。
 
“人类很幸运，掌握了虫洞这种超越时代的伟大技术，得以一窥浩瀚宇宙的面貌。而更幸运的是在运用这种技术的过程中人类还没有遭遇到智能胜过自己的可怕异类。但在开拓异星的过程中人类却可能创造出这样的异类，谁敢保证某一天它们不会向创造者举起屠刀。”何夕冷酷地问。
 
“不会这样的。”于岚无力地嚅动嘴唇，头上的乌丝剧烈地摆动着。“他们很善良，我一直教育他们对地球怀有感恩之心。”于岚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抬起头来，“我会告诉他们地球人类是他们的根，我会让他们永远记住这一点。他们永远不会对抗人类的。”
 
何夕有些怜惜地看着憔悴的于岚，“永远是什么？世界上有永远的事情吗？对人类的历史你应该比我清楚。现代欧洲人都来自非洲，但当他们的后代在15世纪重返非洲的时候带去的却是无尽的杀戮和种族灭绝。还有一个时间间隔更短的例子，公元一千年左右一些波利尼西亚农民移居新西兰成为毛利人。其中又有部分移居查塔姆群岛成为莫里奥里人。但没过多久之后的某一天毛利人冲到查塔姆群岛杀光并煮食了这些莫里奥里人，因为他们视那些人为异类。一个毛利人解释说，‘我们捉住了所有的人，一个也没有逃掉……我们抓住就杀—这符合我们的习俗’。”何夕露出残酷的表情，“这些例子里的双方其实还属于同一物种，人类自己的历史已经证明了一切。我承认现在的渤海星先行者都是善良而无害的，而且我内心里甚至很喜欢他们。但是，人类绝对不敢冒险去养大一个拥有智能的异种。”
 
“我要阻止你。”于岚有些失控地嘶喊，“你一定认为我是一个被感情冲昏了理智的巫婆，我已经当过一次人类公敌了，我不怕再当一次。”
 
“别这样。”何夕扶住于岚瘦削的双肩，“你已经尽力了，真相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
 
“但是如果能多给先行者们一些时间，再给他们几十年时间，我可以教给他们更多一些知识，让他们拥有自己的先进技术，他们就能进步到足以同人类抗衡的程度。”于岚突然痛苦地抓扯头发，脸上是无所适从的绝望，“天啦！我在说些什么啊，他们永远都不会同人类对抗的，不会的。”
 
“你说出的正是真理。”何夕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于岚已经执迷太深，他有义务唤醒她，“其实你自己早就看到了一切，只是不愿意承认罢。”
 
于岚一步一步朝门外退去，脸上是无助与决然的混合。“你们都是屠夫，我不会让你们毁灭这里的一切的。”
 
“你打算怎么做，就像二十年前一样？让先行者们撕碎我？”何夕脸上挂着冰凉的笑，仿佛想掩饰内心的什么，“我知道他们现在就在外面，他们的武器应该比二十年前进步多了。”
 
“求求你别逼我。”泪水从于岚眼中不可遏制地流淌而下。一边是曾经的挚爱，另一边则是无数她必须保护的生灵。一时间她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碎裂滴血的声音。
 
“是结束一切的时候了。”何夕突然扬了扬手，“人类委员会在二十分钟前，也就是你昏厥的时候已经收到了关于渤海星情况的报告。我和你都是小小的棋子，只有人类委员会才有权决定渤海星的未来。”
 
“这不可能。启动量子通信至少需要两个小时，你在骗我。”于岚惊骇莫名地摇头。
 
“也许世间真有所谓宿命的存在，出于某些难以说清的原因，我在几个小时前就让范哲启动了量子通信。”何夕接着说，“我忠实地描述了渤海星的状况，其中也包括你所强调的渤海星先行者的‘善良’和‘无害’。人类委员会是最终的决定者，我想再过一会儿我们就知道渤海星的宿命究竟是什么了。”
 
于岚不再有话，实际上何夕的话已经让她完全僵立。何夕缓步上前温柔地围住她的肩膀，然后他们一同望向外面的黄昏，就像一对看海的恋人。
 
在一百二十公里的高处，虫洞飞船以黑丝绒般的太空为背景缓缓滑过，宛如一只巨眼君临万方。飞船核心处有一个内部冷到极点的黑匣，里面的温度甚至低于宇宙的背景辐射。在这样的温度下运动几乎终止了，就连电子这种不可捉摸的轻子也表现迟滞。
 
突然，像是获得了某种古怪的魔力，其中一些电子开始无视低温的禁锢执着地骚动起来，它们迈开了奇异的舞步。电子们的舞蹈并不是无意义的，它们跟随亿兆公里之外孪生兄弟的脚步拼出了一条无比清晰的指令。几秒钟之后虫洞飞船整个震颤了一下，在指令的召唤下从它的周围伸出一圈发着蓝光的管子，就像是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怪兽正在舒展四肢。
 
片刻之后很多道流星般的亮迹破空而至，在黄昏的天空中显得夺目非凡。进入大气层之后亮迹急速地湮灭，与此同时无数淡蓝色的雪花开始在黄昏的天空中飘落，这幅无声的场景美得令人窒息。
 
天地间的异象迅速吸引了先行者的注意，许多人浮上水面争相目睹这从未见过的蓝色雪花。孩子们开心地大叫，他们甚至像海豚一样迫不及待地跃出水面去触摸满天美丽的雪花，却不知道这是与死神的致命邂逅。
 
“终结者病毒……他们还是做出了决定。”于岚喃喃开口，她的脸上一片幻灭。
 
何夕没有说话，在这样的时候语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他知道这场雪会一直下十二个小时，直到这个星球的每个角落都覆盖上足够的病毒。对应于每种先行者都预先设计有一种终结者病毒，它们是高度特异定向化的，一种病毒只能感染并杀死对应的先行者，当先行者全部死亡后病毒自己也无法存活。按照实验结果先行者受感染后存活率低于十万分之一，而现在整个渤海星人口只有几千，也就是说这将是一次完全、彻底的饱和歼灭行动。
 
（十二）人生不相见
 
夜很深了，在两个月亮的辉映之下可以看到近处的雪花仍然稀稀疏疏地飘洒着，这幅静谧的图景让人很难把它们同无数的死亡联系在一起。
 
“我们终于看到了渤海星的宿命。”何夕再次提起话头，于岚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已经十个小时了。
 
“他们都死了，对吧？”于岚终于开口说话，这让何夕觉得稍微放心了些。
 
“终结者病毒攻击神经系统，感染者将很快因为神经系统瘫痪而窒息死亡。”何夕小心翼翼地说，“这是一种快速的低痛苦死亡方式。现在先行者应该都已经死去了，包括个别深海里感染得稍晚一些的。”
 
于岚机械地走到十米外的控制台边坐下，何夕知道从那里可以跟踪到每一位先行者，但于岚现在的举动已经毫无意义，在屏幕上她只会看到八千七百五十四个一动不动的小点—那是先行者横陈的尸体。
 
“一切都结束了。”于岚从控制台前站起，脸上一派麻木，“从渤海星被发现算起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在这颗星球上发生过那么多故事，而现在一切都回到原点，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这就是结局了。”何夕低声说，他转身指向夜空中的一个方向，“从这里看过去太阳系只是一个暗淡的白点，那里是人类共有的家园。在这个故事里最幸运的是经过那么多事情我们的家园还在。”
 
于岚突然叹口气，像是有所触动，“知道吗？以前我觉得所谓的星座只是古人的奇特想象力组合，但现在我却不这样想了。也许其中真的隐藏着某种我们永远无法彻底弄明白的东西，它超越了所谓的科学定理，也超越了人类全部的理解能力。”
 
何夕哑然失笑，“怎么我们的生物学博士改行研究哲学了。“
 
于岚转头看着何夕，“就像现在，我们站在这个位置上，能看到太阳系连同半人马座还有旁边的群星，你看它们像什么。喏，稍微把头偏左一点……”
 
何夕凝视着那个方向，饶有兴致的，不以为然的，然后天地间突然沉寂了，何夕感觉到有滚烫的泪水从眼里涌出—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摇篮，下面是篮身，上面有一条提臂，那颗火红大星则是悬挂点……小小的摇篮就那么孤单地悬挂在这广袤无垠的宇宙中。
 
从这个位置上何夕其实也看到了在地球上永远无法与猎户座同时看到的天蝎座群星，火红的大星便是天蝎座α星，中国古人称为“大火”，曾经专门设立“火正”一职观察它的位置确定节气。天蝎座群星参与了太阳系摇篮的组合，这幅图景是那样美妙绝伦但却又蕴含着人类智慧永远不能理解的无尽深意。
 
良久之后何夕回过头来，“该回家了。”何夕爱怜地望着于岚并且加重了语气，“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回家。”于岚若有所动地重复一句，“我也很想回家，但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何夕有些意外，“虽然你违背了章程但毕竟没有铸成大错，我想联邦政府也不会太难为你的，我有把握替你脱罪，至少会是比较轻的判决。”
 
“你认为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不可能的。渤海星改变了我的一生，我已经同这里的一切有了永远无法分离的血肉联系。太阳系是人类温暖的摇篮，但孩子长大后终有放手的一天，不应该让摇篮成为永远的禁锢和桎梏。正是几万年前的来自非洲的先行者闯进旧大陆，以及几百年前来自欧洲的先行者们挺进新大陆，才有了后来人类历史中一幕幕壮丽的篇章。终有一天人们会明白宇宙的法则也许并不是汇聚，而是分离，就像地球现在已知的几百万物种其实都来自三十八亿年前的同一个体。先行者不在了，但是我要留在这里，用我剩下的生命守护他们无根的灵魂，我怕他们会迷路。”于岚转头凝视着何夕，星星在她的眸子里闪烁着动人的光芒。“我们的人生分开得太久也太远了，就像参宿与商宿，东升西落，已经无缘相聚。”
 
于岚说完这番话将身体从何夕的围抱中抽出，轻轻地然而也是决绝地步入了门外的黑暗。剩下何夕一个人孑孓伫立，仿佛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雕像。
 
（尾声）最后的音节
 
登陆舱缓缓升腾越来越高，渐渐成为湛蓝天空中一个不可见的小点。于岚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这时主控室的地板滑开，两个纤细的身影扑进于岚的怀里大声哭泣，过去的这十多个小时他们一直生活在炼狱里。于岚紧紧搂住两个吓坏了的孩子，就像是搂着两样失而复得的珍宝。几小时前她在主控室上看到了两个移动的小点，也许是由于恒星辐射的缘故，这两个孩子竟然具有了抵抗终结者病毒的突变，也就在那一瞬间于岚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虫洞跳飞进入倒计时。”叶列娜向一直失魂落魄的领路人汇报，她忍不住提醒一句，“还有十分钟时间，如果想道别请抓紧。”这时她猛地瞪了范哲一眼说：“跟我出去呀，真是没脑筋。”
 
范哲稍愣，随即听话地跟着出门，他正好觉得有许多话想对叶列娜说。
 
屏幕上的于岚已经不复昨天憔悴的模样，似乎还淡淡地化了妆，看上去明艳照人，“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一阵了，我知道你会出现的。”
 
“再有几分钟飞船就会启动，这一别我们恐怕再也无法见面了。”何夕深深凝视着于岚，似乎想将她的容颜镌刻在自己的视网膜上，“我会在亿兆公里之外想你的。”
 
“我也是。”于岚柔声道。
 
何夕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做什么决定，末了他平静开口道：“秋生和星兰都好吗？”
 
于岚悚然一惊，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你，你说什么？”她的心急速地沉向无尽深渊的最底处。
 
“虽然你离开的时候关闭了控制台，但是后来我破译了启动密码，所以我知道有两位幸存者，很巧的是我居然见到过那两个孩子。我一直在回想你说的那番话。”何夕稍稍停了一下，“也许放手也是一种爱，而且是隐含着宇宙的至高法则，因而也是最深沉的爱。我知道该怎么做，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的，就让人类和先行者各不相见吧。永别了，我的渤海星女神。”
 
“谢谢你，我会用心守护着他们，不让他们迷路。”于岚眼里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神色。时间飞逝，永世的分别就在眼前，两人透过屏幕深深凝望，口唇微动中不知不觉吟诵的正是那已经刻入彼此灵魂的诗句：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千年前的绝唱道尽了世间的离合悲欢，泪水在两张面庞上聚集成行肆意流淌，冲刷经行的一切，将心中无尽的块垒抚平。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前尘旧事在何夕眼前一一晃过，地球的初遇、二十年的分离、渤海星短暂的重逢、紧接着的永远的离别。还有人类与先行者的离合际遇。无数的慨叹划过心头，这一刻就像是历尽一生。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炫目的闪光突然亮起，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宣告这个冗长的故事走到了终局。而空气中还停留着那最后的音节，在相隔亿兆公里的两端—盘桓、萦绕。

故乡的云
壮丽的海洋波澜不惊，如同一位柔情初露的少女。而在整个蓝色星球的表面，那比大地更高远，比海洋更宽广的则是云，洁白，轻灵，挣脱世间万物的束缚而上升。连绵，轻柔地缠绕在大地的四周，如同一位细心照看着自己孩子的母亲。
 
（一）
 
航程比何夕预想的要长。
 
窗外是明媚的天空，嫩蓝嫩蓝的颜色穿过雕花的窗棂透射进来，让人禁不住有股想要融进去的冲动。但这一切都是显示屏幕给人开的一个玩笑，在屏幕的背后只有广漠无垠的虚空。何夕像以往一样伫立在窗前，右手支棱在下颌上，眼睛里流露出难以言述的表情。何夕一直沉默地注视着前方，大约过了一千个心跳的时间后他突然开口说道：“红毛，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后面。”
 
帷幕后传来响动，红毛慢腾腾地挪了出来。他有些尴尬地耸耸肩，这个动作使得本来就长得有点过分的脖子变成了S形。“别介意。”他辩解道，“我只是关心你。猫也在旁边呢。”红毛朝另一个角落里努了下嘴。
 
“这可不好，自己暴露了就把别人也扯出来。”猫嘟哝着现身，手里照例拿着他那支片刻不离身的手枪。不过谁都知道里面是没有子弹的，猫这样做只是习惯性动作。整个飞船上只有他们三个，在武器里装上子弹，万一走火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你们找到我们现在的方位了吗？”何夕慵懒地问，目光只看着红毛一人。三个人中红毛是专家，猫是骁勇无敌的战士，他的任务主要是护卫。
 
“在最近一次跳式飞行中我们跨越了十五个宏围的距离。”红毛稍停一下，“大约相当于你们的三十光年。系统测定的方位与计划相符。现在飞船正在收集游离氢，准备作下一次跳飞。”
 
何夕淡淡地说：“也就是说，我们还要找下去。”
 
红毛点点头，“外面那颗恒星只有十亿岁，它太年轻了，周围不可能存在有生命的行星。”
 
“说话别太绝对，说不定会有病毒。”猫在一旁嘀咕。
 
“你是在抬杠。”红毛恼恨地瞪着猫，“你知道我们的目标不可能在这里。”
 
何夕没有马上开口，出发已经六年多了，类似的场面他早就见惯不惊。这并不表示红毛和猫有什么大不了的过节，只是长期孤独的环境下的一种发泄而已。但是，这算得上是孤独吗？何夕的嘴角向下扯动了一下，眼里泛起一股死灰色的光芒。三十年，一个人，只有黑色天幕上沉默的群星，只有仿佛自洪荒时便已开始的死寂……
 
“还需要两天时间才能收集足够的游离氢，下一次跳飞的目标星系在九十光年以外。”红毛说起专业的时候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最好不要又是一个什么也找不到的鬼地方。”猫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别的我早不敢指望了，只希望你老人家还记得回去的路。”猫说到这里的时候流露出想念的表情。
 
何夕不想理会他们无聊的争吵，目光回到窗户的方向。这时他突然发现一缕白色的棉絮一样的东西飘荡着从左上角掠过。
 
红毛注意到了何夕的诧异，“我发现这个房间里原来的天空显示程序漏掉了一样东西，刚刚加上去的。只有你会用到这套程序，我和猫通常只在屏幕上看娱乐节目。没有云的天空虽然也是天空，但显得不那么真实。”
 
“你是说—云？”何夕低声道。
 
红毛稍愣，立刻就释然了，“我忘了，你不认识云。是的，这就是云。大气中水汽比例一般在万分之一到百分之四之间，云就是由水汽形成的。”
 
何夕注视着那缕纤绻的云，感觉它轻薄得像是随时都会被周围的蓝色融化，“云……”何夕伸出手去，但冰冷的屏幕挡住了他。
 
（二）
 
公元2204年，统一的地球联邦建立。联邦的最高管理机构是地球议会，首任议长是一位名叫何纵极的华人，他超凡的工作效率及能力为他赢得了崇高的威望。刚刚建立的联邦并不稳定，议会时时都面对各种难题。其中最大的一个难题是分裂势力，这种势力来自各个方面。议会竭尽全力对抗这种势力，并且力图避免战争的出现。
 
但是战争还是爆发了，议会能够明断很多事情，但战争除外。人类的历史早已证明战争中充满了偶然。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联邦军队节节败退，坏消息不断传来。叛军攻占联邦首都是在一个晚上，何纵极命令那些最坚定的议员撤退，但是他选择留下来。何纵极忠诚的助手威廉姆试图强迫他逃离，但是何纵极挣脱他的手，以一种淡然的口吻说：“我的确已经尽力，也许在你看来现在留下来是愚不可及的行为。但是很遗憾，东方人的成败观早已主宰我的心灵。统一的大同世界是我毕生的梦想，我很愿意在这个梦中死去。”何纵极回头凝视自己的妻子—一位美貌的斯拉夫族金发女子，她象牙般洁白高贵的面庞上清楚地显示出追随丈夫的决心。
 
一声啼哭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何纵极像是被电击中般低头朝妻子怀中看去，那是一个尚未足月的婴儿。一丝痛楚的神情浮现在何纵极的脸上，但只是一刹那而已，他低声絮语道：“何夕，除了这个名字之外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给你，如果来生我们还能成为父子的话我保证做一个好父亲。”他抬起头惨然一笑，“他还什么都不懂，还不知道害怕死亡，这倒是让我心里好过一点。”何纵极挥挥手说，“你们走吧。”
 
威廉姆挥泪退下，心中已知此去便是永。何纵极挥动的手停在空中，久久不能放下。就在此时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美貌的斯拉夫妇人突然奔上前，将襁褓中的婴儿塞到威廉姆的怀中。“带他走。”妇人凄惶地嘶喊道，然后她迅速退到何纵极身边，扯住了他的衣袖。何纵极用力挣扎想上前夺回婴儿，但居然无法挣脱，末了他仰头叹口气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他又能到哪里去呢。”
 
威廉姆不久便意识到何纵极预见的正确性。叛军攻占首都后何纵极夫妇双双从容就死，但是叛军发现何纵极的死反而加大了他的影响，世人都知道何纵极的儿子尚在人间，有人开始借着他的名义组织力量对抗叛军。谁都明白消灭这种影响的最简捷的方式便是找到这个婴儿并且杀死他，于是大搜捕开始了。威廉姆很快发现世界之大却已经无处容身，他和最后的追随者们带着何夕四处躲藏，但只坚持几个月之后他便知道自己面前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以核聚变反应为能源的飞船的飞行寿命几乎是无限的，同时，只要能源足够，水和氧气都可以循环使用，能源还可以支持模拟生态圈中的作物生长。一句话，能源足够的飞船在某种意义上讲相似于《鲁滨孙漂流记》中的孤岛。威廉姆怀抱孤儿，仰头注视眼前高耸入云的飞船，禁不住潸然泪下。与《鲁滨孙漂流记》中不同的是，现在就连这座孤岛本身也将是漂流的。它面临的不是风暴，而是宇宙间永无止境的幽暗空间以及无数潜藏的危险。
 
……
 
何夕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收回，每一次重温威廉姆留存的日记对他来说都是难言的痛苦。何夕曾经试图不要这么做，但他很快发现这将导致另外一种痛苦。因为这些日记记录着他的根，如果离开这些文字，何夕便无法知道自己来自何方，又将去向何处。在何夕生命中的前三十年，除了照顾他生活的电脑之外他无法与任何人交流，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是宇宙中一粒无根的灰尘。何夕曾经不止一次地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有一两次若不是电脑及时发觉他就成功了。聪明的电脑后来自行总结了一个规律，那些日记虽然每次都令何夕痛苦不堪，但却能很意外地令他挣脱死亡的诱惑，于是电脑便不定期地自动播放那些日记的片断。从某种意义上讲正是电脑的这个举动才使得何夕活到了今天，但是这个举动也结出了另一个果实，那便是仇恨。世上有无数的仇恨，但如果仔细分辨便会发现其实只有两种。一种仇恨使人蔑视生命，另一种仇恨则使人顽强地活下去。
 
（三）
 
跳飞的原理在本质上是能量的瞬间转化。
 
空间与时间的关系是宇宙最后的底牌之一，古往今来无数的智者为了翻开这张底牌而殚精竭虑。但是某一天，当某一位智者最后一次回首那些折磨了他一生的无数线索时他突然发现这张底牌消失了。于是他顿悟到时间与空间只是两个概念中的幻象，它们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真正存在的只有一样东西，那便是能量以及能量的流动。宇宙可以没有空间与时间（比如它诞生的时候），但能量却万古长存。
 
“宏围”是菲星人的能源尺度，在他们眼中宇宙间的距离是以能量来计算的。如果一个宏围的能量能够将某个物体送到二十光年之外，那么两个宏围的能量则可以将同质量的物体送到四十光年之外，但两者所花的时间都是零。这便是跳飞。
 
“跳飞刚刚结束，一切正常。探测器已经出发。”红毛简洁地说道，他尽量不去看猫满脸的讥讽表情。
 
“银河系直径超过八万光年，恒星数超过一千五百亿颗，你是不是准备全部都探测一遍。”猫捉弄地开口，“好在我的寿命还有至少两千年，只是不知道我们的王子殿下有没有福气验证你的判断。”
 
何夕没有搭腔，他当然知道猫所说的王子是指的他。当年威廉姆将他送入太空并没有设定任何目的地，按照威廉姆的想法如果何夕能够终老太空便是最好的结果了。但在二十多年的漂流之后飞船误入到某处类似虫洞的引力漩涡之中，结果被抛离到银河系里另一个完全不可知的地方。正是在这里何夕与菲星人的远征飞船相遇。菲星人很快查清了事情的缘由，从母星赶到的使节告诉何夕，菲星人愿意帮助何夕回到地球，并且帮助他成为领袖，条件是地球从此划入菲星帝国的版图。由于跳飞的出现，菲星帝国的版图不再保持传统中的空间连续性，而是由若干散落在广袤的银河系中的适于生命存在的小点组成。宇宙如此之大，而生命又是如此罕见，即使以菲星强大的能力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也只找到了少数适宜的行星。而现在，菲星帝国伟大的女王已经发誓要将那颗还不知存在于何处的生命星球镶嵌在她的权杖之上。
 
王子。何夕回味着这个词。是的，我是王子，浑身燃烧着复仇的烈火。何夕禁不住想起莎士比亚笔下的那个人—另一个复仇的王子，那是他在漫长的流浪生涯里读到的故事。王子的选择是正确的，何夕想，仇恨之火必须找到它的去处。何夕只在电脑里见到过叫作父亲的那个人，何夕金色的头发和棱角分明的面庞更像他的母亲，但是不知什么原因，何夕总觉得照片里那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人与自己的心灵更为接近。何夕流浪里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学习上，令他最为着迷的便是有关古老东方的一切。少年何夕第一次从日记里看到父亲宁愿死去也拒绝逃亡时内心充满迷惑，但是后来他才发现这不过是无数东方故事中的一个而已。
 
人杰或者鬼雄，对有些人来说这是世上唯有的两项选择。
 
明亮的恒星光线被过滤掉紫外光部分后从舷窗外照射进来，室内的温度开始升高。看上去这应该是一颗中年恒星。探测资料已经传回，在这颗恒星系里没有生命存在的迹象。
 
“这种方法的确很慢，不过你带来的资料里只记载有太阳系位于银河系的旋臂区，距离银河系中心约三万光年。要知道，银河系里符合这个条件的恒星数量至少有几十亿颗。不过根据我们设计的优化寻找方案，在可行的时间里一定能够找到。”红毛依然保持着神情的倨傲。
 
“等我们找到了地球又该怎么做？”何夕问。
 
“当然是建立宇宙航标。”红毛解释道，“跳飞是有一定危险性的，因为我们对目的地的情况知道很少，一旦误入到类星体或是黑洞等强引力物体的附近就等于踏入了地狱之门。像我们这样的小目标飞船的情况要好得多，而对于大型舰队来说盲目地跳飞无异于自杀。”红毛显出少有的害怕的表情，“只有建立了航标，帝国军队才能安全到达。”
 
“可要是我们一直找不到地球怎么办？”
 
红毛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决定要不要往下说，但是猫已经开口了，“告诉你也好。我们接受的命令是同你一道寻找地球，如果找不到也会一直找下去，直到你的生命结束。”猫伸出舌头舔舔鼻子，“不过，你的生命只有区区几十年，对我们而言实在太短了，我现在都有些担心任务会无法完成。但愿别让我们伟大的女王陛下失望。”
 
（四）
 
探测器又一次出动了。
 
何夕的两鬓已是一片斑白，深长的皱纹从他的额上划过。猫在打瞌睡，何夕知道经过这么多年之后猫在内心里早就放弃了，猫现在等待的不过是何夕哪一天寿终正寝之后早日返航。红毛躲在他的房间里看已经重复看了很多次的菲星肥皂剧，自从他将何夕培养成半个专家之后他也清闲许多，实际上从几年前开始像这种例行的探测工作就已经是何夕一个人的事情了。
 
恒星资料首先传回。年龄：五十亿年。半径：约七十万千米。中心温度：一千五百万度……从舷窗看出去它很普通，但不知什么原因何夕觉得它非常明亮，而且很……温暖，是的，温暖，就是这样的。恍惚间何夕突然觉得面前这颗光球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何夕的目光停在四号探测器传回的数据和图像上。他的嘴角开始哆嗦，眼睛里有清清的液体聚集并且成行，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时的呜咽声。何夕伸手捂往脸，但是泪水还是从指缝间不可遏止地涌出来，在人造重力的作用下滴落在地，发出清亮的声音。
 
赤道半径：六千三百七十八千米。质量：五点九亿亿亿千克。表面百分之二十九为陆地，百分之七十一为海洋……这些数字像电击一样向何夕扑面而来，这些数字是那样熟悉，何夕曾在无数个孤独的日子里咀嚼过它们，并且清楚地感受到它们在自己内心中激起的撕裂般的痛楚。
 
深远的群星背景映衬出一颗孤独的淡蓝色星球，缓慢而静谧地转动着，黄色的陆地浅浅地凸显出来，仿佛一块块粗糙的浮雕。亚欧大陆，苏伊士地峡，然后是岗瓦纳古陆的核心非洲大陆……西格陵兰岛—地球最古老的地壳正缓缓进入视野，它地底的岩石寿命已经超过三十七亿年。壮丽的海洋波澜不惊，如同一位柔情初露的少女。而在整个蓝色星球的表面，那比大地更高远、比海洋更宽广的则是云，洁白，轻灵，挣脱世间万物的束缚而上升，连绵、轻柔地缠绕在大地的四周，如同一位细心照看着自己孩子的母亲。
 
云，故乡的云。何夕的眼睛再一次湿润了。
 
旁边的另一个屏幕突然亮了，红毛的声音传来，“探测结果该回来了吧，我一分钟后过来。”屏幕上红毛正在起身。
 
“是的。”何夕的口吻平静得令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结果已经出来了。”
 
红毛站在何夕的身后，面对屏幕，脖子扭成了S形。一颗火红色的行星充斥了整个画面，巨大的尘暴激起的漩流遍布星球的表面。光线照射到的地方亮得刺眼，而阴影处却一片酷寒。整个星球没有一丝水的迹象。
 
“我不认为这会是我们想去的地方。”红毛转身离去，“我现在更关心的是这个区域游离氢的丰度。”
 
（五）
 
垂垂老矣的何夕独自躺在房间里，弥留之际的目光痴痴地望着窗户的方向。窗外是明媚的天空，嫩蓝嫩蓝的颜色穿过雕花的窗棂透射进来，让人禁不住有股想要融进去的冲动。但这一切都是显示屏幕给人开的一个玩笑，在屏幕的背后只有广漠无垠的虚空。
 
一缕缕洁白的云不断从窗户的各个方向游过来，飘荡着又游出窗户的范围。何夕的目光被那些飘逸的云左右着，它们真是漂亮，令人着迷。在云的下面就是那个地方了，那些浮雕般的陆地山冈，那些柔媚如同少女的海洋。也许威廉姆已经实现了他的理想，也许还是叛军统治着一切。但是，这真的重要吗？
 
何夕常常回想起当年那一分钟里发生的事情。时间太仓促了，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但是内心的声音引导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父亲母亲给了他鲜明的地球脸庞以及古老东方的心灵，他幸庆自己的选择。赤子从远游中归来只是为了看一眼魂牵梦萦的故乡，他怎么忍心祭献那些美丽的山冈与海洋。而现在，漂流一生（人的一生是多么多么长啊）的游子已经疲惫了，他只想带着满身累累的伤痕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长眠。
 
……
 
“就这么把他抛出去？”猫低头俯视着安详躺在宇航服里的何夕。
 
“只能这样，难道将尸体带回菲星吗？那样做对于他有什么意义呢，他又不是菲星人。再说，他的一生都在漂流……”红毛说到这里突然顿住，这句话让他一千岁的心灵也禁不住颤抖了一下。红毛发出输送命令，何夕无声地滑向隔离舱。几秒钟后舷窗外广漠的宇宙空间里多出了一件物体。
 
“我们该返航了。”红毛表情复杂地叹口气，“这次任务的时间也的确长了点。”
 
“可那是怎么回事？”猫突然指着窗外发出惊叫，“不应该是这样的。”
 
“怎么啦？”
 
“我发誓他是平放着出去的。可现在，他站立起来了。”
 
“可能是发送的时候受到扰力的原因，这很正常。”红毛有些不屑地说。
 
“可要是那样的话他应该继续旋转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停住。”菲星最勇敢的战士—猫的脸上显出红毛从未见过的惊惧之色。
 
红毛望向舷窗，然后他也愣住了。在他的专家生涯里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
 
背景是天鹅绒般繁星闪烁的宇宙，相对于飞船何夕以一种奇特的站立姿态稳稳地停在了
 
虚空中。他背对着星辰密布的银河中心，面向斜上方某条银河旋臂展开的方向。猫说的没错，何夕是平放着出去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停留在现在这个姿态上。但是，出于不可能得到解释的原因，他朝向了现在的方向，在无扰动的宇宙空间里这个方向将近乎永远地保持下去。
 
红毛和猫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无数颗燃烧着的谜一般美丽的太阳。

田 园
蒹葭山的早晨是美丽而多姿多彩的。朝阳从远处的群岚中探出头来，慷慨地将光芒撒向大地。翠绿的植被覆盖着每一片山坡，不知名的鸟儿正在呤唱今天的第一支歌。空气里混合着野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一）归来
 
从机窗俯瞰太平洋广阔无垠的海面是一件相当枯燥的事情。陈橙斜靠在座椅上，目光有些飘散地看着窗外，阳光照射进来，不时刺得她眯一下眼。陈橙看看表，还有三个小时才到目的地，这使得她不禁又一次感觉无聊起来。林欣半仰在放低了的座位上轻声地打着呼噜，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居然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
 
新四经济开始兴盛的时候陈橙的志向是成为一名“脑域”系统专家。当时她刚开始攻读脑域学博士，那会儿正是新三经济退潮的时期，几年来时髦到极点的作为新三经济代表的JT业颓象初露。JT相关专业的学长们出于饭碗考虑正在有计划地加紧选修“脑域”专业的课程，陈橙不时会接到求助电话去替那些人捉刀写论文。用“新”这个词来表述一个时代的习惯大约始于20世纪后半叶。当时有不少“新浪潮”“新时期”“新经济”之类的颇令时人自豪的提法，但很快这种称谓便显出了浅薄与可笑，因为它不久便开始繁殖出诸如“新新人类”以及“新新经济”之类的既拗口又意义含混的后代。所以到了现在出现“新四经济”这种语言怪胎实在是逼不得已，除非你愿意一连说上好几个“新”字。
 
“脑域”技术正是新四经济时期的代表，甚至可以说整个新四经济的兴起都与之相关。一位名叫苏枫的专家发明了这项将人脑联网的技术，将人类的智慧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同时也有力地回敬了那些关于机器的智慧将超越人类的担忧。（本事详见何夕作品《天生我材》）。正是“脑域”技术的兴盛掀起了一个高潮，将全球经济从JT业浪潮后的一度颓退中拯救出来，带入又一轮可以预期的强劲发展之中。而现在，作为首批拥有“脑域”专业博士学位的青年专家，陈橙有足够的理由踌躇满志。
 
陈橙的思绪已经超越了飞机的速度，也就是说在思想上她已经提前到达了目的地。陈橙想象得到，自己将得到何种热烈的欢迎，正如她近两年来所到的每一个地方一样。我终于还是选择了回来—陈橙在心里回想着—离开中国已经差不多十年了，十年。陈橙在心里感叹了一声。时光只有在回想的时候才发觉它过得真快。她在心里想象着朋友们的变化，十年的时间是会改变很多事情的。不过陈橙立刻意识到这是个错觉，因为在这个时代，地域的障碍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她几乎每天都会在互联网（这是古老的新经济时代的产物）上同国内的某个朋友面对面地聊上几句，更不用说通过电子邮件进行联系了，所差的只是不能拉上手而已。当然，这不包括那个人。
 
陈橙悚然一惊，思绪像被刀斩断般戛然而止。为何会想到那个人，这不应该。对陈橙来说那是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是的，不存在。陈橙扭了扭有些发酸的脖子，从提包里找出份资料来看。
 
不过有点不对劲，资料上的每个字明明落在了陈橙的眼里，但她看了半天却不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她停下来，轻轻地叹口气，扔掉手中的资料，因为她已经知道这是没有用的。
 
（二）新知
 
欢迎仪式比陈橙想象的奢华许多。这片土地还远远算不上富强，对于“脑域”这样的最尖端技术成果有着可以理解的强烈的拥有愿望。陈橙和林欣婉拒了众多待遇优厚的研究机构的聘请毅然回国，就是单凭这一点他们也应该受到热情的回报。林欣是陈橙的同行，今年三十八岁，也是“脑域”技术专家，他们是在欧洲的一家研究所共事时结识的。林欣一直是一位行事相当洒脱的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有点像“技术浪人”，也就是说他常常会更换工作内容及工作地点。从以光子商务为代表的新二经济时代到以“脑域”技术为代表的新四经济时代，凭着天生聪颖他总能顺时代潮流而动，这些年来他的足迹遍及世界各地。不过那都是与陈橙相识之前的事了，现在的林欣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跟屁虫。比如这次回国对于他来说根本就是没有考虑过的事情，但是陈橙决定回来他也就跟来了。就林欣的体会而言，现在只有在搞研究时他还能用用自己的脑子，除此之外的时候他几乎完全成了陈橙手里的小棋子。
 
这事说起来稀罕其实内里一点不出奇，谁让他那样喜欢这个女人呢。本来林欣也是相当吸引人的，这些年也不知害多少女人伤心过。但是现在这一切都遭到报应了，因为他遇见了陈橙。上天让他爱死了这个女人却又让这个女人对他没一点回应。其实如果按照传统眼光来看他们的关系已经够亲密了，他们甚至上过床，用彼此的体温来对抗夜晚的寒冷与寂寞。但在这个欲望与爱情早已彻底分离的时代这根本不能够表示什么，林欣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艰苦的研究工作之余的调剂，当下一个工作日来到的时候就会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当然这只是陈橙一方的情形，而林欣则是陷入了无法摆脱的情感煎熬当中。他曾经试过向陈橙表白，但是她每次都以精巧的语言艺术让他的盘算落空。林欣觉得自己自从认识陈橙后所受的苦比从生下来起受的苦加起来还多。更要命的是以前吃的那些苦—比如生病或受伤之类—还可以找人倾诉，而现在这种事情却是有苦没处说，并且看起来苦尽甘来的那一天简直就是遥遥无期。林欣算是领会到当年佛陀在大彻大悟之后为何会将“求不得”列为人生八大痛苦之一了。不过这些都是只有林欣自己才清楚的内情，而他表面上回国讲学的第一个理由当然是技术报国，另外一个理由则是中国正好要主办本届夏季奥运会，作为体育迷的他岂能错过机会。
 
叶青衫教授亲自在机场出口处相迎，这使陈橙颇感汗颜。她快步上前挽住叶青衫的胳膊，口里连称如何敢当。这并不是陈橙作态，因为叶青衫正是十五年前她大学时代的老师，那时她的专业是光子商务，这门学科是新四经济时代的支撑，但是在陈橙求学的时候这门技术已经没落了很多，至少一点，那时学这门专业的人要想找到满意的职位就得费不少周折了，以前那种一家有女众家求的热闹场面早已是明日黄花。
 
这次陈橙之所以选择回国在很大程度上与叶青衫的力劝有关，在内心里她其实一直对于当年自己违拗老师意愿变更专业一事存有内疚。林欣不明就里地站在一旁，面对记者们连珠炮样的提问一语不发。有人拉出了大幅标语，上面写着“欢迎世界著名脑域技术专家归国讲学”。好事的人群围拢来，虽然他们都是外行，但对于“脑域”这种最最热门的技术都是耳熟能详的。政府已经将“脑域”技术列入了国家发展纲要，当下几乎在任何角落都能听到与之相关的各种声音。现在所有人都认识到这个国家未来能否强大就在于能否占领“脑域”技术领域的制高点。语言学家统计过，“脑域”是近年来出现频度排名第二的词汇，排名第一的是“新四经济”，而从实质上讲这两样可以算成一回事。
 
叶青衫兴奋得满面红光，头上的根根银丝抖得像在跳舞，这次陈橙能应他之邀回国令他颇感欣慰。“脑域”技术是诞生于国外的尖端科学，国内极度缺乏相关人才，更何况是陈橙与林欣这样卓有建树的专家。一时间叶青衫不禁有些感慨，陈橙与林欣都那么年轻，都只有三十多岁，像他们这样的年龄如果是在传统领域恐怕连新锐都还算不上，而现在他们却都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权威了，说起来还是新兴领域成就人。
 
陈橙与林欣在人潮的簇拥下朝停车场走去。这时陈橙突然看到远处僻静的角落里晃过一道似曾相识的背影，刹那间她的感觉就像是被从天而至的一道闪电击中了。陈橙轻叫一声，仿佛晕眩般扶住了额头，之后她恍若无人地朝那个角落奔去。人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都眼睁睁地看着这奇怪的一幕。但是陈橙奔过去后并没有见到她要找的人，空荡荡的地上只有一张被风翻动的报纸。陈橙下意识地俯身，在报纸的头条处醒目地印着一行字：世界著名脑域技术专家陈橙林欣定于明日回国。有人在字的下面画了一行波浪线，笔迹凝重而粗壮。
 
直到见到这张报纸，陈橙才确信自己刚才的确看到了那个人。何夕—她在心里低喊一声，宛如咀嚼一则古老的故事，而与此同时一滴泪水突兀地从她的眼角沁出来滑落在地。陈橙茫然无措地四下张望着，但她却找不到遥远记忆中那双充满灵性的眼睛了。
 
在场的人都在心里留下了一个谜，只有叶青衫除外，他在心里轻叹口气，了解地望了陈橙一眼。叶青衫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此时令陈橙落泪的正是这么多年来令他内心始终无法平静的那个人。这么久以来那个人一直是叶青衫心底隐隐作痛的伤口。在遇见那人之前他从未想到世界上竟会有那样聪颖的人，同时也想象不到这样的人一旦误入歧途竟会是那样可悲可叹。
 
（三）旧雨
 
六个月的紧张日程几乎让陈橙吃不消，这段时间以来她简直没有时间休息。她一方面主持由政府出巨资建立的“国家脑域技术实验室”，另一方面则是一个讲座接着一个讲座。叶青衫已经感到局面有点无法控制了，他出于关心曾经试图拒绝一些地方的邀请，但是没有一次成功，“脑域”技术在这片土地上正掀起不可抑止的热浪。
 
陈橙对这一切也有些意外，但真正感到吃惊的是林欣。至少陈橙以前曾经在国内生活过很长时间，见识过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追逐世界新浪潮时的热情。而林欣则是第一次回国，他完全被人们那种充满虔诚的情绪感动了。有很多次当他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双双仰望着的眼睛时，几乎有要流泪的感觉。因为从那些眼睛里放射出来的光芒让他觉得自己此刻扮演的是一个神的角色，就仿佛传播火种的普罗米修斯。每当这种时候林欣就会放慢自己的语速，并且尽可能声音洪亮一些，让每句话都能够一字不漏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去。他觉得似乎只有这样才对得起那些虔诚的目光。
 
今天是一次总结性的报告会，近段时间来的讲学将暂告一个段落。“国家脑域技术实验室”的工作非常顺利，已经产生了多项重大成果。现在林欣正在向听众分析脑域技术的应用前景，他的话不时被热烈的掌声打断。
 
陈橙埋头浏览资料，心里思考着需要强调的地方，但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让她无法继续，她有些恍惚地抬起头，隐约觉得一双很亮的眼睛正从某个地方看着自己。陈橙循着内心的方向望过去，她看到一个倚在入口处的人急速地低头离去。陈橙心中一凛，她迅速写下“我有急事”几个字递给旁边的叶青衫，之后便悄悄退到了后台。
 
广场上寥寥几个人，与大厅里的拥挤形成鲜明对比。前面那个人身形踯蹰地朝停车场的方向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上了一辆很旧的车朝郊外的方向开去。陈橙急忙挥手拦住一辆出租车。
 
那人开得有些慢，似乎内心充满犹豫，恰如他先时的背影。陈橙紧张地盯着前方，生怕落下了。出租车司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胖子，不时转头笑嘻嘻地打量一眼漂亮的陈橙，一副什么都知道的神情。陈橙当然明白他多半认为这是一个妻子暗地里跟踪不老实的丈夫的游戏，但她也知道这种事情根本无从辩白。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前面那车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四下里是葱郁的田野，一些低矮的山丘起伏绵绵地铺展开去。看来这将是一次长途旅行。
 
“这条路通什么地方？”陈橙问。
 
胖老头眯了一下眼说：“这条路朝西，再走下去就是大山区了。你那位还真会找地方。”
 
胖老头这句没深浅的话让陈橙不禁有些脸红，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不吭声。胖老头突然踩住刹车说：“原来是到这儿来。”
 
陈橙朝车窗外看去，原来前面那车停在了一间路边店旁。那人已经跟着打扮妖媚的服务员进店去了。陈橙付了车费，头也不回地下车。出租车调转了方向，却没急着走。胖老头从车窗里伸出头来朝店里张望着，似乎想发现点什么事。但是他很快便失望了，店里很安静。胖老头有些无趣地缩回去发动了车子，口里大声吆喝着：“返空车，半价！”
 
那人佝偻着背影坐在凳子上，很认真地吃着午餐。桌上只摆着一盘炒青菜和一盘汤，他大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白饭，目不斜视，额上粗大的青筋随着他的咀嚼一隐一现。他夹菜的动作很慢，吃得也很慢，就像一头反刍的牛。他吃得很干净，尤其是饭碗，简直都不用再洗了。这本来只是一个夸张的说法，不过这一次这个碗的确用不着再洗了，它突然从那人的手上滚落在地碎成了几瓣。那个人并没有去关心碗的命运，因为他听到一个不知是熟悉还是陌生的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
 
“何夕。”陈橙又轻轻地叫了一声，然后她便见到那个佝偻的背影缓缓地回过头来。
 
（四）山谷
 
蒹葭山是一条支系山脉，山势不高，亦无出奇的风光，平日里人迹罕至。山道旁触目之处多为杂草及灌木，偶尔亦看到藤本。木本种类不多，栾树算是主要的一种，分布很广，但并不成为连续的植被。其他木本植物有小叶榕、刺枣、蒙古桑及胡枝子等。在草本植物里面，为数很多的是芦苇，密密分布在低处，其次是藜草、荻草、芒草等。再有就是竹子了，稍稍夸张一点的话可以称作漫山遍野都是。
 
山间小屋坐落在一个很僻静的山谷里，如果不是有人带路的话谁都难以找到，只有在这附近才能看出有人居住的迹象。地里长着木薯样的植物，如果经过加工它可以做成口味一般的面包。树上缠绕着葡萄藤，结着青涩的果实。小片水田里长着水稻，但是生长状况看上去不怎么好。
 
“想不到你真的选择了这样的生活？”陈橙环视着周遭的田园，她觉得这真是太荒唐了。尽管她早就知道何夕那些奇怪的思想，但是她从未想到一个光子商务学的高才生居然会真的实践这样的生活。
 
何夕没有开口，他急速地四下转动头颅，目光贪婪而迫切，不放过任何让他起疑的事物，看上去就如同一位正在庄稼地里巡视的老农。过了半天他似乎没有发觉有何不妥，这才如梦初醒地回过头来看着陈橙，“你刚才说什么？”
 
陈橙在心里叹口气，“算了，那不重要。你一直独自一人住在这里？”陈橙轻声问道。
 
何夕咧嘴笑笑，“本来还有一个人，但七年前忍受不了寂寞离去了。”
 
“是一个女人？”陈橙突然问道。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后悔，这样问话太唐突了，而且显得自己挺在意似的。
 
何夕幽幽地看了陈橙一眼，缓缓开口道：“不是。是一个合作者。”
 
陈橙刚要开口，她口袋里的卫星电话突然响了。其实在路上的时候电话就响过几次，但陈橙一直没有接听。
 
林欣的语气很焦急，“陈橙，是你吗？为什么突然就走了。你在什么地方？”
 
“我有点事情需要处理。你不用担心，我现在很好。”一抹暖意自陈橙心头划过，语气情不自禁地变得有些软软的。
 
“那我放心了。”林欣在电话那边吁出口气，陈橙几乎想象得到他擦汗的样子，“这边的事情我会处理，不过你最好还是早点回来。”
 
陈橙收起电话，这才发现何夕一直默不作声地盯着自己。她不太自然地笑笑说：“是一个同事。”
 
“我知道，是那个叫林欣的脑域专家。”何夕低声道，“我知道你们一块回国的，我都知道。”
 
陈橙很想说“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是她张不开嘴，她觉得此时由自己来说这句话会显得很奇怪。
 
“你饿了吧。”何夕换了话题，“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待会儿你早点休息，今天肯定累坏了。”
 
就连何夕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语气中那种疼惜的意味恰如多年以前。
 
（五）隐者
 
蒹葭山的早晨是美丽而多姿多彩的。朝阳从远处的群岚中探出头来，慷慨地将光芒撒向大地。翠绿的植被覆盖着每一片山坡，不知名的鸟儿正在吟唱今天的第一支歌。空气里混合着野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陈橙站立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坡地上，享受着这一切，记忆中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一时间陈橙竟有几分羡慕这样的闲适生活了。不过这只是一刹那的感受，陈橙立刻意识到这种念头的可笑，田园牧歌的时代已经被历史的车轮远远地抛在了后面，人类精彩的生活篇章其实正是现在。陈橙的思绪很快飞驰到了自己的研究领域，那里的一切才是真正让人醉心不已的生活。想想看吧，生而为人并且能够置身于人类智慧成果的最前沿，这才是真正无上的精神享受。
 
“吃点东西吧。”何夕突然在身后低声唤道，他系着一条围裙，似乎刚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
 
陈橙注视着猥琐的何夕，心里掠过一丝叹息。直到现在她都不敢相信何夕竟然真的安于这种遗世独立的生活，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何夕已经不存在了，成了记忆里褪色的旧影。
 
“是有点饿了。”陈橙有些不自然地拿起一块点心，这是用磨得粉碎的米饭做成的，吃到嘴里味道很普通。“是你种的？”陈橙随口问道，心里却很奇怪地闪过一个念头，她希望何夕不要说“是”。
 
但是何夕点了点头，“是我亲手种的。是今年的第一次收成。你是第一个品尝到的人。”
 
正是何夕说话时的语气让陈橙感到了彻骨的失望，因为那是一种充满无限满足似乎别无所求的语气。陈橙终于相信记忆中那个聪明剔透、志向超凡的何夕真的已经失去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点，总之不存在了。只剩下一个陶醉于田园牧歌式生活的隐者，满足于他所选择的生活。
 
“我该走了。”陈橙突然对着远方说道，她没有看着何夕。是的，这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她有更有意义的事情要做。
 
“你这么快就要走？”何夕愕然地看着陈橙，“我以为你会喜欢这里。”
 
陈橙笑了笑，“也许吧，不过得等到我退休以后。”她下了决心，几乎是义无反顾地朝山坡下走去，丝毫没有理会何夕的反应。
 
何夕应该听懂了陈橙语气里的讽刺，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口里想说什么但却张不开嘴。
 
陈橙已经下了两道坎，她突然回头加上一句话，“还记得当年我们当年常说的一句话吗？”
 
“什么……话？”何夕嗫嚅道。
 
“看来你真的忘了。”陈橙并不意外地开口，“那时我们说我们为改变世界而思考。也许你现在会认为那时的我们很可笑，但我要说的是—我珍视当年的一切。而现在我正在实践当初的诺言。”说完这句话陈橙头也不回地离去，因为她知道此时的何夕将无话可说。
 
但是一个意外事件拉住了陈橙的脚步—何夕突然开口了。
 
“你错了，改变世界的不是你们。”何夕的声音变得有点异样，“是我。”
 
（六）少年狂
 
国家脑域技术实验室由两幢相邻的三十层豪华大厦组成。两幢大厦都是完全封闭并且隔音的，饮用的全部是纯净水，空气经过最严格的过滤。大厦之间依靠五道全密闭天桥通道连接。楼顶上停放着四架C2060直升机，随时处于待命状态。大厦内配备完善的工作设施、生活设施，从日常用品直至虚拟实境的旅游及游戏节目等应有尽有。葱茏的植物散布在大厦的各个角落，感觉像是一座花园—尽管在人工环境里养护这些奇花异草的花费高得吓人。大约有三百名研究人员在这里工作，从理论上讲一个人即使一辈子不下楼也能过得相当舒适。在目光所及的远处高高低低地矗立着一些类似的建筑，传输速率上万兆的通信线路将这些大厦与世界相连。建立国家脑域技术实验室的总投资大约四亿美元，而七个月来整个实验室的产值已经是这个数字的三十倍。
 
唯一让人有那么一点点不愉快的是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楼下脏乱的街景，以及那些如过江之鲫般奔波来往、灰头土脸的行人。现在外面似乎正在举行一场庆祝到今天为止中国在本届夏季奥运会上金牌数仍然保持第一的游行，狂热的人群一边喝着劣质啤酒一边拍打着排骨般的胸口声嘶力竭地欢庆胜利，脸上是睥睨天下的自豪。
 
林欣有点心烦地拉上百叶窗，将目光从天空晦暗、空气肮脏的户外收回到这间宽敞明亮、设施完备的办公室里来。叶青衫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他们正在讨论陈橙的去向。
 
“我觉得应该报警。”林欣坚持自己的看法。
 
“陈橙不会有事，我们一直都能和她联系上。我们还是先处理手上的事情吧。”叶青衫露出了解的神情，他发觉林欣简直是六神无主了，这让他禁不住想笑。以叶青衫的阅历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同时也发觉这件事情到目前为止还处于剃头挑子一头热的阶段。按道理林欣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感情的事从来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林欣叹口气，将目光放到投影在大屏幕上的一份文件上。那是政府方面做出的加快脑域技术发展的决议案，中心意思是国家必须在新四经济的浪潮中迎头赶上，文章末尾是一句很有特色的话：脑域兴国。
 
叶青衫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林欣的反应。这份文件他先看过，实际上他可以算得上参与了议案的制定，最末的那句话可以说是所有议案制定人的心声。叶青衫心里滚过一阵难言的感慨，多少年了，这片土地已不知与多少次机遇失之交臂。作为人类文明的发祥地之一，作为拥有过汉唐气象的伟大国度，多少年来却风采黯淡。这怎不让每个血性未泯的人扼腕长叹。而现在脑域技术却带来了全新的契机，这不仅因为它是能够创造巨大利润的产业，更重要的一点在于由于陈橙等顶级人才的加盟，使得中国在新四经济时代从一开始便与其他国家站到了同一起跑线上，准确地说是领先一步。中国专有的多项脑域技术已经投入实际生产，前景看好。最新的月度统计数据显示，中国目前在脑域技术市场上占据了百分之五十点二的份额。当叶青衫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他的内心涌起的狂喜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是这个古老国度几百年以来终于重新在世界最先进领域占有过半数的份额。如果叶青衫再年轻二十岁的话，仅仅因为这个数字他就会脱口狂呼“我们是世界之王”。实际上那些在场的年轻人真的那样做了，他们欢呼的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一时间叶青衫禁不住两眼湿润，眼前这个场面让他近乎有种幸福的感受，他依稀觉得那个属于这片土地的令人向往的时代正在走来。
 
（七）伤心谷
 
陈橙回头看着来处，曲折迂回的道路已经埋没在了茂盛的植被间。从地理上分析这里只是小屋所在山谷的延伸，但是地势却变得开阔了不少，有些别有洞天的味道。同时也正因为这样，阳光也失去了遮蔽，晒得人头顶发烫。
 
陈橙突然有些想笑，她禁不住想难道自己真的相信何夕会让自己见到“奇迹”吗？她环视着四周，这里只是一个农场，这里能有什么“奇迹”呢？说不定到时何夕会让她去观赏一头小牛的出生，或者一大片盛开的紫云英。这并非不可能，因为在一个农人眼里这些就是奇迹。何夕在前面停下来，等着陈橙赶上，目光里带着歉意。
 
“就在前面。”何夕环视了一眼两边并不十分陡峭的山崖，“这个地方看不到什么风景，几乎没有人来。不过这并不是无名山谷，它叫作伤心谷。这里面还有一个故事的。”
 
“什么故事？”陈橙来了兴趣。
 
“大概是说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个很伤心的人来到这里，然后他便在此幽居一世，再也没有出去过。”
 
“这算什么故事。”陈橙哑然失笑，“没头没脑的。”
 
“我倒是觉得这个故事很不错。”何夕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我们并不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伤心的人总是有自己的理由。中国有句古话说‘伤心人别有怀抱’。我觉得这个故事听起来又凄凉又美丽。”
 
陈橙不再搭话，她觉得很累，她已经很久没有徒步行走这么长的距离了。
 
“就是这里。”何夕终于停下来，他回过头，神采奕奕地望着陈橙，眼睛里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妖异的光。
 
“这里？”陈橙四下张望，她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你难道没有感到凉爽吗？”何夕指指上面。
 
陈橙抬头，然后她看到了满目的苍翠如同一把巨伞撑在了头顶，将骄阳挡得严严实实，几乎透不下一丝光线来。陈橙从来没有看到这么深不可测、这么令人难忘的绿色，触目所及的每一片地方都仿佛是美玉雕成。但这就是“奇迹”吗？
 
“是很漂亮。”陈橙淡淡地说，“在这里避暑会很不错。”
 
何夕没有开口，他目光痴迷地盯着那些绿得有些过分，以至于显得有几分怪异的叶片，就仿佛那些叶片是他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何夕自顾自地四下查看，最后在一根细小的枝丫前停下来。有些白色的小颗粒坠在细枝上，随着凉爽的微风轻轻颤动。
 
“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陈橙稍显不耐地问，她的心思已经飞回了实验基地，开始盘算回去后怎样才能把这两天耽误的工作补上。
 
何夕良久都没有出声，他的脸颊上荡漾着一团不正常的红晕，目光水汪汪地紧盯在那根细枝上。
 
“我该走了。”陈橙终于下决心结束这次也许本来就不应该开始的行动。
 
何夕抬起头来，长长地吁出口气。“你真的没有看到吗？”他指着头顶上的那条细枝说。
 
“我当然看到了。”陈橙没好气地应了声。
 
“不，你没有看到。”何夕郑重地摇头，仿佛是在宣判什么，“这是一枝……稻穗。”
 
“你说什么？”陈橙像是被人重击了一拳般僵住了，“稻……穗？”
 
“当然是稻穗。”何夕用力拍了拍身边的那曲折粗大仿佛盘龙虬结的树干，“它结在稻谷上。你还没看出来吗？”何夕的声音变得低而古怪，神色也大异平常，就像一位来自黑暗森林的巫师。
 
“我们正站在一株稻谷的下面。”他用巫师一般的声音说道。
 
（八）警员
 
刘汉威是那种天生的警察料子，一米八五的个头，目光敏锐，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绷的。这块身胚再配上咄咄逼人的眼神，其震慑力可想而知。本来刘汉威此前一直在执行奥运会中国运动员的安保任务，几天来他尽心尽力地保卫着这些国宝们的安全，总算没出什么事，相处久了还交上了几个运动员朋友，听他们吹些体育界的趣事。刘汉威最喜欢的事就是和运动员掰手腕，他在警局里可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对手，但是在这里却一败涂地。单从手臂的外观上看刘汉威似乎还不怎么差劲，但是真正较量起来却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不过刘汉威这个人生就的倔脾气，他怀着怎么也得赢一次的心理挨个儿找明星交手，当然最后的结果都是一个输字。如果不是被那位脾气暴躁的教练发现后制止的话，刘汉威的征战还将继续下去，不过也正是由于这位教练的话才让刘汉威彻底服了输。
 
那位教练当时一边瞪着刘汉威一边咆哮道：“你丫算什么？知道国家在这几位爷身上花了多少培养费吗？告诉你，每一位都是拿金山堆出来的。全中国的人都指着他们露脸呢。就凭你也想？”
 
刘汉威接到的新任务是参加一个特别行动组，寻找一位叫陈橙的失踪专家。但是以刘汉威的经验来看这并不算严格的失踪案件，因为当事人并没有失去联系，而且也不像失去了人身自由。刘汉威被分在第一组，他将参加首轮行动。上边对此次行动极为重视，公安部的领导亲自坐镇指挥，单从这一点便足以看出此番行动的重要性。随着刘汉威对案件的了解加深，他也体会到这绝非小题大做。陈橙是当今的脑域技术权威之一，她所掌握的每一项专有技术都是身价惊人的机密。同时她还是政府所倡导的技术报国的典范，无论从哪种角度讲其人身安全都需要加以绝对保障。
 
为了不惊动对方，刘汉威和另两名组员下了警车后只能步行，从最近一次卫星定位的数据来看陈橙所在地应该是五公里之外。由于山地的关系实际路程肯定要远不少，不过这点小事对于训练有素的警员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根据计划他们三人将分散行动，到目的地附近再会合。刘汉威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然后他整个人便像一条蛇一样滑进了郁郁苍苍的林莽。
 
（九）奇葩
 
“《山海经》里曾经提到过一种叫木禾的植物。它生长在海内昆仑山上，长五寻，大五围。”何夕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四面的绿色，口吻平静地叙说那个几乎与这个国度同样古老的传说。
 
直到现在陈橙才稍稍缓过气来，一种疲倦的感觉让她不自觉地倚在了树干上。她的头有些晕，额角的地方一扯一扯地跳动，就像是有人拿着绳子在牵动那里。山海经，昆仑山，木禾……她听见这些只有神话里才有的名词从何夕的口里不断流淌出来。这些都是神话，一个声音在陈橙脑海里说。但是另一个更高的声音立刻说道，不，你现在就靠在一株木禾的树干上，你能够触摸它的每一片叶子，能够听到风吹动树叶时发出的声音。
 
“这到底是什么植物？”陈橙的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几乎不能听见。
 
“我称它样品119号，因为它是第119号样品培育的，别的那些样品都失败了。从某种意义上讲它的确是稻谷的一种，但是—”何夕停了一下，“它是多年生的木本植物。”
 
“木本植物？多年生？”陈橙重复着何夕的话，脸上的表情就仿佛是听不懂这些意义明确的词汇表示什么意思。
 
“你怎么了？”何夕宽容地笑笑。
 
陈橙镇定了些，她开始认真地观察这株初看上去并不起眼的植物。它的树干扭曲，直径约十厘米，树皮很光滑，摸上去一点也不扎手。陈橙现在才发觉它的叶子形状很奇特，又细又长，像是薏仁或者芦苇的叶子，印象中很少有树木会长这样的叶子。从树干看上去它无疑具有木本植物的全部特征，但从叶子和穗状花序来看却又更像是一种草本植物。木禾？也许真的只有神话里的这个名字对它来说才是最贴切的。
 
“它已经生长了两年。”何夕幽幽开口，“这是它第一次开花。前两天我来看过，当时没有一点动静。但是你一来它就突然开花了，就仿佛是专门等着你到来似的。”
 
“是吗？”陈橙有些神不守舍地应了声，何夕的话让她有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你一来它就开花了……仿佛专门等着你似的……这两句话在陈橙心里盘桓着，如同一条无孔不入的蛇。
 
“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什么，我只是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何夕接着往下说，“木禾在传说中的仙山上已经自由自在地生长了千万年，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神话，但是—”何夕突然笑了，额上露出深长的皱纹，“我把它带到了人间。”
 
“你所说的改变世界就是因为它？”陈橙已经从最初的震惊里恢复过来，她觉得自己又可以思考问题了。“你凭什么认为它能够改变世界，按照预测，全球的粮食贸易总量不会比脑域经济多。”
 
“我并不去理会那些数字。”何夕轻抚着光滑的树干，动作很温柔，“我只知道有了样品119号，人们就用不着为了增加耕地而砍伐森林了，到时他们每种下一株粮食也就是种下了一棵树。我还知道有了它以后，人们将再也不用像千万年来一样重复每年许多次的翻土播种收割的繁重劳动，他们只需播种一次就能够轻松地收获几十年、上百年。同时由于树木远比草本植物发达的根系，人们几乎用不着浇水和施肥。水土流失也将不复存在。只要阳光照得到，只要大地能够容纳，它就可以自由生长，把氧气、淀粉、蛋白质这些自然的馈赠源源不断地提供给人们。到时候人类将与整个自然融为一体，再也不会分开。”
 
陈橙这次是真的傻了，呆了，她完全不能说话，甚至不能动弹，何夕描绘的情景就像神话里的情景般，让她完全沉迷于其中不能自拔。改变世界？何夕是这样说的吧。但是这何止是改变世界，这根本就是重塑了一个世界。陈橙目不转睛地盯着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何夕，她觉得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光芒笼罩着何夕的脸庞。
 
“我真的看到了—木禾？”陈橙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别人的。
 
但是陈橙没有料到何夕竟然摇头。“我说过的，它是样品119，不叫什么木禾。”何夕的神情显得有些古怪，这一点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东西，一种阴鸷的神色从他脸上浮现出来。
 
陈橙心里升起纳闷，她不知道什么地方说错了话。在一分钟之前何夕还明明在讲述那个关于木禾的神话，但转眼之间却又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陈橙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该说些什么，她无意识地拿指甲刮着一截弯曲的树干。这时陈橙突然嗅到一股很奇怪的气味从树干被刮掉表皮的地方散发出来，就像是腐烂多日的物体发出的，简直令人作呕。“怎么回事？”她吃惊地跳开，“这是什么气味。”
 
何夕怔了一下，摇摇头说：“这种气味是它与生俱来的，我曾经想去掉但是没能成功。不过这种气味只在树干和树叶上才有，种子里没有。也许当年它在昆仑山上时就已经是这样的了。”何夕淡然笑了笑，为自己找了个理由。但是笑容并没有持续，他的表情重又回复到几秒钟之前的样子。“我们该走了。”何夕补上一句，“我的工作场所就在前面。”
 
（十）迷雾
 
从外表上看这间屋子并不起眼，直到何夕带陈橙参观了建在地下的实验室之后她才发现这其实是一所具有相当规模的研究所。在实验室里陈橙见到不少稀奇古怪的装置，有些简直称得上闻所未闻。陈橙去过几处世界知名的农作物培育基地，有不少这方面的见识。但是何夕这里的确有许多不同之处，给人的感觉是他走了似乎与主流不大相同的另一条道路。有一个问题一直萦绕在陈橙心头，那就是何夕告诉她“样品119号”包含数十种植物的基因，并且称他之所以能够取得现在的成果是因为他找到了一种他称为“造物主的魔棒”的方法。正是这些基因共同作用才产生出了这种植物。陈橙的心中始终觉得“样品119号”上笼罩着许多妖异的迷雾，它一方面让人目眩神迷，但另一方面却又丑陋得让人难以放心。比如它那奇怪的扭曲枝干，还有枝干上难闻的气味。如果不是有那小小的稻穗作点缀，它完全应该归入令人厌恶的一类。但是，如果何夕真的能够如他所言的那样随心所欲地挥舞造物主的魔棒，那么“样品119号”又怎么会是一副丑陋不堪的模样，这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你肯定想知道我是怎么建立起这个设施一流的实验室的。”何夕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一个想在朋友面前炫耀的人，他的目光缓缓环视着四周，“当年我们一起求学时学到的那些知识还有用武之地。忘了告诉你，我一直是几家光子商务公司聘请的远程顾问。我就靠这过活，而且还能攒不少钱来做我喜欢做的事情。”
 
陈橙露出戏谑的神色，“当初你不是说光子商务前途黯淡吗，现在还不是要靠这门技术过活？”
 
“这并不矛盾。”何夕反诘道，“其实当初我那样讲并不代表我不喜欢这门学科，我只是总结罢了。从新经济时代开始，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新潮技术就轮番上阵，各领风骚若干年。唯一不变的就是每种技术都经历了几乎一样的发展过程。其实也不需要我多说，你应该有体会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陈橙喃喃点头，她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脸，记忆里她曾经与这个男人有过无数次争论，总的印象是自己最后都是失败的一方。就像这一次，她本来以为自己会说服对方的，但依然是那样的结果。尽管陈橙永远都不会在嘴上承认，但是她的内心很清楚自己已经再一次被说服了。恍惚间陈橙觉得时光的流逝仿佛停滞了，自己又成为了很多年前那个娇气而任性的少女，怀揣着彻夜不眠才想出的对策去找那个可气又可恨的人争辩，但三言两语之后又再一次失了面子败下阵来，只好一个人躲到校园角落里暗自赌气伤心。
 
（十一）王者
 
“你们是说行动遇到了困难？”叶青衫带点恼恨地问，“不是说已经找到了陈橙所在地吗？为什么不带她回来？”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胖胖的警官做了个摊开手的动作，“我们不能强行那样做。根据侦察，陈橙女士并未被劫作人质，警方在这种情况下没有理由干涉她的自由。现在我们只能在不惊扰她的前提下远距离监视那里的情况。”胖警官指着眼前的计算机屏幕说，“刘汉威警员就在现场附近，如果愿意的话你先看一下他发回的一些录影资料。”
 
叶青衫不动声色地看着屏幕，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男人。何夕，他在心里悠长地感叹了一声。这么说陈橙遇见的真的是他。叶青衫知道自己永远都无法忘掉这个奇特的学生，他聪明而偏激，我行我素却又害羞敏感，他就像是一个复杂的混合体。当年何夕全然不顾光子商务学每年给全球经济带来的上千亿美元的增长，公然宣称这只是昙花一现的片刻风光。为此叶青衫曾经与他有过几次正面的争论，虽然最后都以何夕认错了事，但叶青衫也知道这只是师威所至，算不得全胜。因为他私下里了解到何夕在同其他人争论这个问题时总是驳得对方片甲无回。就连叶青衫心目中最听话的陈橙最后也在实际上认同了何夕的观点，她终于还是违背了叶青衫的意志转向“脑域”领域。
 
画面上的两个人进了屋，他们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渺不可闻，而且就连红外波段的摄影机也失去了影像，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从屋子里消失了。不过叶青衫很快想清楚了个中缘由，屋子里一定有通向地下室的通道。
 
“我们估计可能有一个地下室存在。”胖警官在一旁说道，“现在我们正在计划下一步的行动。”
 
“我必须赶到那个地方去。”叶青衫突然下了决心地说道，一缕花白的头发随着他头部的运动在额头上一晃一晃的。他一边说一边朝屋子外面走，丝毫不理会胖警官的满脸诧异。
 
外面的大办公室里人声鼎沸，几名因为街头闹事被捕的男人正同警员拉扯着。劣质白酒散发的刺鼻酒气从他们的口里一阵阵地喷出来，他们一边挥舞火柴棍似的细长胳膊一边大笑着狂喊：“我们赢了，我们得了七十三枚金牌。我们是世界第一体育强国。美国佬算什么？俄国佬算什么？哈哈哈。我们才是世界之王！哈哈哈，世界之王！”
 
（十二）机锋
 
转基因技术是多年前新经济时代的产物，它给当时的世界带来的争论之多只有它所创造的利润可比。但是现在它只是一门夕阳产业，这并非说它在新四经济时代没有用武之地，恰恰相反，现在的转基因技术产业的规模是新经济时代的几百倍，可问题的关键在于它现在创造的利润还不及当年的一半。这听起来似乎不合情理但说穿了却很简单，因为在新经济时代它是掌握在极少数集团手里的尖端技术，可以从中获取极高的收益。当时一头乳汁里含有人体特殊蛋白的转基因奶牛每年能够创造两亿多美元的价值，而现在就算养上一千头这样的转基因奶牛也达不到这样的效益。
 
何夕用探针从无菌培养基里挑出细小的一团放到显微镜下观察，他的神态很专注。陈橙靠在一旁的转椅上，有些随意地环视着四下的陈设。何夕只过了半小时便停止了工作，带点歉意地一边收拾一边说：“让你久等了。这是每天必须做的工作。”
 
陈橙淡淡摇头，“你不用管我。”
 
“已经弄妥了。”何夕已经收拾完毕，重新将培养基放入小型温室，“这是新培养的一批样品119号。我计划扩大实验规模。现在缺的是资金。”
 
陈橙心念一动，“我记得国家农业部有这方面的专项基金。前不久我还跟农业部水稻研究所所长袁守平博士见过一面，听他提到过这件事。他是杂交水稻专家，一定会支持这件事情的。”
 
何夕立刻被陈橙的提议打动，他的眼里放出光来，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陈橙的手。陈橙脸上微微一红，但是并没有挣开。何夕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失态，急忙有些不自然地松开手。
 
“原来样品119运用的只是转基因技术。”陈橙换了话题，“说实话我有点意外，我本以为这里面会有一些新的尖端技术。”
 
何夕露出神秘的笑容，“我的确没有什么出奇的尖端技术，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我只知道我造就了样品119。所谓的技术就好比一把锋利的刀，但很多手里有刀的人却未必能够雕刻出完美的作品，他们缺乏的是创造性的想象。也许人们早就具备造就样品119的能力，但却只有我做到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橙不自觉地点头，她想起当年爱因斯坦评价自己创立的狭义相对论时说的一句话：苹果已经熟了，我只是摘下它的人。但是，谁能否认爱因斯坦那超人的智慧呢？也许何夕是有点自负，但是他的确有资格自负，因为他想到了常人想不到的东西。不，还不只是常人。陈橙接着想，自己不也是从未想到过这一点吗？陈橙突然有些气馁，她觉得自己多年来努力取得的那些曾经令她倍感自豪的成就在何夕面前竟然有失色的危险。
 
“可我还是认定一点。”陈橙决定反击，她的自尊心命令她这样做，“现在全世界都看好脑域技术，它才是世界经济新的增长点。尤其对于我们这个依然不算发达的国家更是如此。这段时间以来我们每个月的产值都超过二十亿美元，我们在全球脑域技术的市场上占比份额已经过半，而且还在扩大。我们现在拥有世界第一流的实验基地，拥有世界上最好的脑域技术人才，我们将在新四经济时代建立从未有过的优势地位。”陈橙被自己描绘的前景所感染，眼角有隐隐的泪光闪动，“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我同叶青衫教授谈到这个问题时他说的一句话，他说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他已经盼望了整整一生。”
 
当陈橙提到叶青衫的名字时，何夕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但是他没有说什么。陈橙用一句她认为最关键的话来结束整段谈话，“而样品119号能够做到这一点吗，它是有许多优点，可是它生产的只是每个国家都能生产的最普通的也是最原始的商品—粮食。”
 
何夕听到这里突然大笑起来，“看来我们终于说到关键地方了。我承认脑域技术的确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尖端的科技，它只掌握在极少数人手里。你说你们每个月的产值都超过二十亿美元，这我完全相信，而且据我分析其中的利润将达到十六亿，也就是说是成本的百分之四百。道理很简单—那些脑域技术产品除了在你们的实验室外没有别的地方能够生产。其实这正是从新一经济时代到新四经济时代所共有的唯一的不变之处。”
 
陈橙疑惑地点头，她很奇怪何夕竟然完全是在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说。
 
何夕莫测高深地接着往下讲，“而样品119号呢？就像你说的那样，它的最终产品只是粮食，谁都能生产，我根本卖不了高价。结果可能还要糟—你知道样品119号的性能，它被推广后可能使得粮食生产变得几乎没有成本，粮食作物将成为野草一样的东西。到时候说不定粮食生产将不复为一个产业。”
 
陈橙不知道应该怎样理解何夕的话，她甚至搞不懂何夕想说什么。何夕所说的全都是实情，但是照他的说法，样品119号将是一种无法创造效益的成果。可是既然何夕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他为什么不及早回头。
 
“可是，也许有一件事可以同它比较。”何夕话锋一转，“照刚才的逻辑，世上无用的成果还有一样，可那却是许多年以来全人类都梦寐以求的最伟大的理想。”
 
“你指的什么？”陈橙喃喃道，她用力猜想何夕会说什么，但是她实在想不出。
 
“那就是可控核聚变技术。”何夕慢慢开口，“这种技术的产品是能源，但如果它成功的话将永久性地解决能源问题，到时候能源将变得一钱不值。”
 
陈橙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竟然无法开口说一句话。她疑惑地望着何夕，望着这个她曾以为很熟悉，甚至一度有所轻视的人，脑子里响着乱糟糟的声音。木禾，样品119号，脑域，可控核聚变……陈橙恍然觉得支撑着自己世界的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柱石正在某种力量的挤压下崩塌。
 
但是何夕并不打算放过她，他的语气变得幽微，“对于一个人口不多的国家而言，脑域技术会很有用，因为他们可以去赚世界上剩下的几十倍于他们的人口的那些人的钱，再用赚来的钱去享受那些廉价的谁都能生产的传统商品。这样的游戏在新经济的时代就开始了，当时世界上那个最强大的国家只有世界人口的三十分之一，但却每年购买并消耗了世界上三分之一的石油。脑域兴国—你们是这样提的吧—对于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来说只是一个可笑的画饼而已。你真的以为自己改变了这片土地吗，你们待在一尘不染与外界完全隔绝的豪华大厦里，但几步之遥的户外却充斥着肮脏、贫穷、疾病以及污染。你们掌握世界最先进的脑域技术，薪水丝毫不逊于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精英，其中的个别人—比如说你或林欣—很快就会成为世界首富。但是，如果你们将头伸出窗外看一眼就会发现，你们什么也没有改变。就好比我们的那些运动精英们在本次奥运会上取得了世界第一的骄人战绩，但是我们身边的无数人却依然是面黄肌瘦的模样，孩子们要找块免费踢球的地方都很困难。精英们在设施一流的场地里训练，享受普通人永远都不可企及的精致食品，有成百上千名各个领域的专家为他们服务，他们的生活根本就与这片土地毫不相干。他们能证明什么呢？那些金牌只是证明我们更看重面子，更乐意在运动员身上花钱而已。”
 
“老实说我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理解你的话，我觉得迷惑。”陈橙在短暂的沉寂之后插话道。
 
“我的意思其实很简单。”何夕望着天边，目光灼人，“对于我们脚下这片浸透着苦难的古老土地来说，只有那些最最‘基本’的东西才会真正有用。除此之外的那些所谓新潮技术，所谓领先科技，最终都是些好看但却作用不大的肥皂泡罢了。”
 
陈橙已经完完全全地沉静下来，她幽深地看着何夕，目光如同暗夜里的星星。
 
（十三）异端
 
叶青衫没能实行自己的计划。就在他正准备动身的时候接到了警方通知：何夕同陈橙已经离开了蒹葭山。
 
国家杂交水稻研究所是农业部下辖的所有研究所里最重要的一家。这是一片以米白色为基调的园林式建筑群。在大门的旁边立着一块仿照稻穗形状的石碑，上面镌刻着一些令人肃然起敬的名字—他们是这个领域的先行者。
 
袁守平所长并没有刻意去掩饰脸上的不耐。当陈橙昨天约请他见面时，他原本打算拒绝的。这倒不是因为他有意端架子，他只是不喜欢陈橙的夸张态度，说什么“粮食产业的革命”。作为一名严肃的农业专家，他对任何放卫星式的做法一向不怀好感。袁守平是杂交水稻专家，他的一生几乎都交给了这种与人类生活密切相关的植物。虽然并不能说他已经穷尽了这个领域内的所有发现，但至少不应该存在什么他完全不知道的“革命”性的东西，从这一点出发，他对陈橙的推荐基本上可说是充满怀疑。不过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爱出风头的形象，袁守平与何夕对视了一秒钟，他发觉有种令人无法漠视的力量从这个高而瘦弱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竟然令他微微不安起来。
 
陈橙做了简单的介绍，然后把剩下的时间交给何夕，同时暗示他尽可能说简短些。但是何夕的第一句话就让陈橙知道这将是一次冗长的演讲，因为何夕第一句话说“《山海经》是中国古老的山川地理杂志……”
 
投射进房间里的阳光在地上移动了一段不短的距离，提醒着时间的流逝。袁守平轻轻吁出口气，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两腿已经很久都没有挪动过了，以至于都有些发麻。他盯着面前这位神情平静的陈述者，仿佛要做某种研究。在袁守平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语不发地听完对方的谈话。并不是他不想发言，而是他有一种插不上话的感觉。这个叫何夕的人无疑是在谈论一种粮食作物，这本来是袁守平的本行，但是听上去却又完全不对路，尽是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不过中心意思还是很清楚的，那应该是一种叫作样品119号的多年生木本稻谷。袁守平的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小的汗珠，这是他遇到激动人心的想法时的表现。他终于按捺不住问道：“这种作物的单产是多少？比起杂交水稻来如何？”
 
何夕突然笑了，袁守平一时间弄不明白他的笑是因为什么，在他看来他们讨论的是很严肃的话题。“我不认为我有必要去过多地考虑这个指标。”何夕笑着说。
 
袁守平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急促地反问：“难道对于一种粮食作物来说单产这样的指标还不够重要吗？如果一种作物离开了这个指标还能够称得上是作物吗？”袁守平狐疑地盯着何夕看，他真想伸手去探一下何夕的额头看他是否发烧。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何夕了解地说，“我只是说样品119比起任何杂交水稻来首先在出发点上就已经是天壤之别，它们根本就不可比。”
 
“是吗？”袁守平轻轻问了句，抬头环视了一眼这间专属于他的设施豪华的办公室。一幅放大的雄性不育野生稻株的图片挂在最醒目的地方，这是多年前一位杂交水稻研究的先驱者发现的，由此带来了一场杂交水稻的技术变革。那位先驱者本人也因此从权威的挑战者变成了新的权威。现在袁守平所做的一切都是沿着他闯出的道路往下走。这条路已经由许多人走了许多年，已不复当年崎岖难行的模样，而是很宽阔，很……平坦。
 
“我知道你们这里有专项的研究基金。”陈橙打破眼前这短暂的沉默，“何夕现在最缺的就是资金。他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
 
“你是说资金。”袁守平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那幅图片上收回，“我们是有专项的资金，但是现在有几个项目都在同时进行。何况……”
 
“何况什么？”何夕不解地追问。
 
袁守平露出豁达的笑容，“我们不太可能将宝贵的资金投入到一个建立在神话之上的奇怪想法中去。想想看吧，你竟然不能告诉我样品119号的单产。”
 
何夕静默地盯着袁守平的眼睛，几秒钟后他仿佛洞悉般地叹口气说，“虽然我知道多余，但我还是想解答你的问题。由于没能规模种植，所以我现在的确还不知道样品119的单产究竟是多少，但即使今后发现它比不上杂交水稻的单产我也将坚持自己的观点。因为那种情况即使出现也肯定是暂时的。你注意到了一个现象吗？夏天里再茂盛的水稻田的地表也会发烫，这说明大部分太阳能根本没有被利用，而夏天的森林里却总是一片凉爽。这也是木本作物和草本作物的最大区别之一。就好比汽车刚刚诞生的时候根本比不上当时马车的速度，但这绝对阻挡不了前者最终取代后者成为世上交通工具的主宰。”何夕苦笑一声，“我知道你们一直走的是水稻杂交路线，培育的作物始终都是草本植物，这同我走的完全不是一条路。在你们这些正统人士眼里我根本就是一个不守规矩的异教徒，你们可以拒绝帮助我，但这只会让我从内心里感到鄙视。你们不过是为了保持自己占有的一点点先机，但是却放弃了更多的可能性。”
 
何夕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陈橙仓促地起身朝袁守平点点头后追了出去。屋子里安静下来，袁守平突然觉得很累，就像是要虚脱的感觉。他无力地靠倒在沙发上，目光正好看到了那幅醒目的图片。这时就像是有一股力量注进了袁守平的身体，他挺直身板痴痴地看着图片，目光中充满依恋，就仿佛仰望着一样图腾。
 
（十四）秘密
 
叶青衫在研究所门口截住了何夕与陈橙。这是一次意料之外的会面，何夕脸上的表情像是惊呆了。
 
“同自己的老师见面就那么可怕？”叶青衫有些伤感地说。
 
“不，您误会了。”何夕镇定了些，“我只是觉得自己对不起老师。”
 
“这倒不必。”叶青衫立刻明白了何夕的意思，“人各有志岂能强求，就连陈橙不也是改学了专业吗。我不怪你们。”其实这句话并没有道出全部实情，因为在叶青衫眼中陈橙走的依然是正途，她今日的成就令叶青衫也感到荣光，而在叶青衫看来何夕却是堕入了旁门左道，他甚至都不知道何夕究竟在干些什么。
 
叶青衫转头对陈橙说：“这段时间我们都很担心你。林欣现在也没法静下心来工作。”叶青衫的目光突然飘向陈橙的身后，“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陈橙回头，林欣的头从一辆警车中伸出，车像脱缰野马般冲过来又猛地停下。林欣跳下车，忘情地扑上来紧紧拥住陈橙，脸庞涨得通红。“这些天出什么事了？”林欣大声问，但是看来他并不打算让陈橙回答，因为他将陈橙的整个脸庞都死死压在了他的胸前。
 
“别这样。”陈橙费力地挣脱出来，她的目光从何夕脸上扫过，她看到一丝复杂的神色滑过何夕的眼底。“我先介绍一下。”陈橙指着何夕说，“这是何夕，我的老同学。”又指着林欣对何夕说：“这是林欣，我的……老同事。”
 
“何夕。”林欣念叨着这个似曾听过的名字，同时探究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脸。他既然是陈橙的同学，年龄应该也是三十多岁，但是看上去的苍老程度却是接近五十。很久没刮的胡子有些乱糟糟地支棱着，更加夸大了这种印象。林欣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
 
“常听陈橙提起你。”何夕伸出手与林欣相握，“我知道你是世界著名的脑域学专家。”
 
“过奖过奖。”林欣照例谦虚地笑，同时礼节性地轻轻碰了一下何夕的手，就如同面对那些众多的仰慕者一样。之后他便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陈橙身上，同叶青衫一道对她关切地询问着。
 
何夕在一旁有些孤单地孑立，沉默地注视着这幅热闹的重逢画面，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落寞的神色滑过他的眼角。长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了遗世而独立的生活，对于外界的喧嚣几乎从不在意。但是眼前这似曾相识的情景却在一瞬间里无可抵抗地击中了他，一股久违的软弱的感觉从他心里翻腾起来。
 
我在这里做什么？何夕问自己。这是他们的世界，我不该留在这里，我应该回到自己的山谷中去。何夕最后看了一眼正沉浸在相逢的快乐里的人们，慢慢地朝后退却。
 
但是一个声音止住了他，是陈橙。“何夕快过来。”她神采飞扬地喊道，“我有一个提议。”
 
何夕的脚步立即停了下来，这并非因为有什么“提议”，而是因为这是陈橙在叫他。他淡淡地笑着迎过去，加入到原本离他很远的热闹之中。
 
“我计划从我们的研究经费里抽出一部分来资助你。”陈橙大声地说，“加上老师和林欣，到时候凭我们三个人的支持一定能通过这个提案。”
 
“支持？那……当然了。”林欣转头看着何夕，目光就像是看着一个靠着女人的荫庇生活的男人，“我没什么意见。”
 
“怎么说话有气无力的。”陈橙打趣地望着林欣，“何夕不会浪费你的那些宝贵经费的，他从事的是很有意义的事情，他研究木禾。”
 
“什么……木禾？”叶青衫迷惑地看着何夕，“那是什么东西？”
 
“木禾是一种长得很丑又有臭味的树。不过却很了不起。”陈橙的语气有点卖关子的味道，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误会了何夕，现在她真的替何夕感到骄傲。
 
但是何夕脸上的神色却突然变得阴沉，“从来没有什么木禾。我研究的是样品119号。”
 
陈橙悚然惊觉，这已经是何夕第二次这样强调了。他似乎很不愿意听到别人提起“木禾”这个词，就像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一直哽在他的胸口里。陈橙不解地望着何夕，但是后者已经紧抿住了嘴，也许那将会是一个永远的秘密。
 
（十五）绝尘
 
陈橙有些不奈地敲着桌面。国家脑域技术实验室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基本都已到场，今天他们将讨论向“样品119”项目（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名称）注入资金的事宜。时间已经到了，但是何夕却没有现身，这让陈橙有些不快，也许长久以来的农夫生活令他也变得疏懒了。
 
去催问的人回来了，他径自走到陈橙面前交给她一个金属盒子，“是那个人留下的。指明名给你。”
 
盒子很厚，有种沉甸甸的感觉。陈橙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两手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最上层放着一台微型录音机。陈橙戴上耳机，何夕那浑厚的声音传了出来。
 
“陈橙：凭你的聪慧，当你收到盒子的时候一定就意识到什么事情发生了。是的，我走了，这是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决定的。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这样做，老实说一时间我自己都无法完全说清楚。我知道你们即将讨论资助我的研究，而正是这一点促使我尽快离去。很奇怪吧，等你听我说完就会明白了。
 
我的研究其实早在两年前就完成了。一切都很成功，甚至近于完美。我挥舞着造物主的魔棒创造出了我想要的东西，我将世间植物的所有优点都赋予了它，在那令人永生难忘的一刻里，我将木禾从高不可攀的神山上带到了人世间。
 
是的，我是说木禾，而不是什么样品119号。那时的木禾还只是一株幼苗但却苍翠而修长，可以想见长成后的伟岸与挺拔，也许就像《山海经》所说的那样‘长五寻，大五围’。我目眩神迷地注视着它，大声地赞美它，就像是面对自己倾心不已的恋人。但是接下来我却伸出脚去将它碾作一团泥。不仅如此，此后我全部的工作便是搜寻植物中那些令人不快的基因表达，比如弯曲的枝干以及恶心的气味，并且挖空心思地将与这些性状有关的基因嵌入到木禾中去。这样做的结果便是你看到的那种奇怪的植物—样品119号。长久以来我一直就在做这些事情，那天我说希望得到研究资金，其实是因为我还想在样品119号中加入某种制造植物毒素的基因，以便让它的树干中含有剧毒。
 
听到这里你一定以为我疯了。但是你错了，我并没有疯，恰恰相反，做这一切的时候我很清醒。我之所以这样做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太喜欢木禾了，它是我半生的心血。中国有句古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大象因为象牙之美而致杀身之祸，犀牛死于名贵的犀角，而森林则因为伟岸挺拔的树干而消失。人类主宰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按照自己的意愿支配着一切。我将这些性状加入到木禾中去只是起某种防御作用罢了，我这样做只是希望有朝一日，木禾能够遍布这颗历经沧桑的星球而不是被砍伐一空—这种事情实在太多，让我根本无法相信人类的理智。如果资金到位我准备马上开始。
 
但是我最终决定放弃了，这真是一个难以做出的决断，我为此彻夜不眠。不过现在我总算下定了决心，我想自己总该对世界保留一些希望吧。也许有了教训的人们会不再像以前那么贪婪呢？也许这都是我的杞人忧天呢？所以我把最后的决定权交给你，在盒子里有两个试管，里面分别培养着木禾以及样品119号的幼体，但愿你内心的声音能够引领着你做出正确的决断。
 
你一定会问我会到哪儿去。别为我担心，我有自己的路可走。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这个世界除了木禾之外还有一项研究也是‘无用’的吗？最大胆的预测是有实用价值的可控核聚变技术将在五十至一百年后问世，也许那便是我的归宿。这次重逢让我知道经过这么多年之后我们的人生之路已经相隔太远，同学少年的美好时光就让它在记忆里永存吧。
 
再见了，陈橙。向林欣问好，他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整个屋子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陈橙从盒子里抽出两支试管，一时间整个屋子都仿佛变得明亮起来。左边的试管壁上标着“样品119号”的字样，里面有几苗黄绿色的不起眼的植株。而另一支试管则没有任何标记。陈橙将目光集中到右边的那根试管上，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开始颤抖。试管里也是几株小苗，纤细而柔弱地斜躺着，除了那夺人心魄的绿色之外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木禾。陈橙在心里轻唤了一声，如同呼喊一样奇迹。霎时间陈橙的心中滚过万千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感慨，她仿佛看到了掩映在云雾深处的海内昆仑山，千万年来簇簇仙葩自由自在地在绝顶之上生长着，山腰风雪肆虐，一个渺小而倔强的身影若隐若现……
 
“你怎么了？”林欣关切的询问将陈橙从短暂的失神中惊醒。“那个没有标记的试管里是什么植物？”林欣追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陈橙陡然一滞，竟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试管上，是的，那个人将决断的权力交给了她，那个人将神话里的木禾带到了人世间，但是很快便发现它太完美了，几乎不可能在这个早已摒弃了神话的世界上生存。
 
“它也是样品119号吗？它也是稻谷吗？”林欣挠挠头，“不过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它会是一棵擎天大树。”陈橙脱口而出，泪水在一瞬间里濡湿了她的双眼。

十亿年后的来客
人类这种智慧生物把生命的进步看得过于透彻了，生命也许并不只是碳和氢，也许不只是碱基对的数学排列组合，生命是有禁区的。
 
（一）
 
有一种说法，人的名字多半不符合实际但绰号却决不会错。以何夕的渊博自然知道这句话，不过他以为这句话也有极其错误的时候。比如几天前的报纸上，在那位二流记者半是道听途说半是臆造的故事里，何夕获得了本年度的新称号—“坏种”。
 
何夕放下报纸，心里涌起有些无奈的感觉。不过细推敲起来那位仁兄大概也曾做过一番调查，比如何夕最好的朋友兼搭档铁琅从来就不叫他的名字，张口闭口都是一句“坏小子”。朋友尚且如此，至于那些曾经栽在他手里的人提到他当然更无好话。除开朋友和敌人，剩下的就只有女人了，不过仍然很遗憾，何夕记忆里的几个女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你坏死了”。
 
何夕叹口气，不打算想下去了。一旁的镜子忠实地反射出他的面孔，那是一张微黑的已经被岁月染上风霜的脸。头颅很大，不太整齐的头发向左斜梳，额头的宽度几乎超过一尺，眉毛浓得像是两把剑。何夕端详着自己的这张脸，他最后下的结论是即使退上一万步也无法否认这张脸的英俊，可这张脸的主人竟然背上了一个坏名，这真是太不公正了。何夕在心里有些愤愤不平地发泄着不满。
 
但是何夕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的目光停在了镜子里自己的嘴角。他用力收收嘴唇，试图改变镜子里的模样。可是虽然他接连换了几个表情，并且还用手拉住嘴角帮忙校正，但是镜子里的人的嘴角依然带着那种仿佛与生俱来也许将永远伴随着他的那种笑容。
 
何夕无可奈何地发现这个世上只有一个词才能够形容那种笑容。
 
—坏笑。
 
何夕再次叹口气，有些认命地收回目光。窗外是寂静的湖畔景色，秋天的色彩正浓重地浸染着世界。何夕喜欢这里的寂静，正如他也喜欢热闹一样。这听起来很矛盾但却是真实的何夕。他可以一连数月独自待在这人迹罕至的名为“守苑”的清冷山居，自己做饭洗衣，过最简朴的生活。但是，他也曾在那些奢华的销金窟里一掷千金。而这一切只取决于一点，那就是他的心情。曾经不止一次，缤纷的晚会正在进行，头一秒钟何夕还像一只狂欢的蝴蝶在花丛间嬉戏，但下一秒钟他却会突然停住，兴味索然地退出，一直退缩到千里之外的清冷山居中。而在另一些时候，他却又可能在山间景色最好的时节里同样没来由地作别山林，急急赶赴喧嚣的都市，仿佛一滴急于融进海洋的水珠。
 
不过很多时候有一个重要因素能够影响何夕的足迹，那便是朋友。与何夕相识的人并不少，但是称得上朋友的却不多，要是直接点说就只是那么几个人而已。铁琅与何夕相识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过几岁，按他们四川老家的说法这叫作“毛根儿”朋友。他们后来能够这么长时间地相处原因也并不复杂，主要在于铁琅一向争强好胜而何夕却似乎是天底下最能让人的人。铁琅也知道自己的这个脾气不好很想改，但一旦事到临头却总是与人争得不可开交。要说这也不全是坏事，铁琅也从中受益不少，比方说从小到大，他总是团体里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他有最高的学分，最强健的体魄，最出众的打扮，以及精彩多样的人生。不过有一个想法一直盘桓在铁琅的心底，虽然他从没有说出来过。铁琅知道有不少人艳羡自己，但他却觉得这只是因为何夕不愿意和他争锋而已。在铁琅眼里，何夕是他最好的朋友但同时也是一个古怪的人。铁琅觉得何夕似乎对身边的一切都很淡然，仿佛根本没想过从这个世上得到什么。
 
铁琅曾经不止一次亲眼见到何夕一挥手就放弃了那些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像那一次，只要何夕点点头，秀丽如仙子的水盈盈连同水氏家族的财富全都会属于他，但是何夕却淡淡地笑着将水盈盈的手放到她的未婚夫手中。还有朱环夫人，还有那个因为有些傻气而总是遭人算计的富家子兰天羽。这些人都曾受过何夕的恩惠，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找机会有所报答，但却不知道应该给何夕什么东西，所以报答之事就成了一件无法达成的心愿。但是有件何夕很乐见的事情是他们完全办得到的，那便是抽空到何夕的山居小屋里坐坐，品品何夕亲手泡的龙都香茗，说一些他们亲历或是听来的那些山外的趣事。这个时候的何夕总是特别沉静，他基本上不插什么话，只偶尔会将目光从室内移向窗外，有些飘忽地看着不知什么东西，但这时如果讲述者停下来他则会马上回过头来提醒继续。当然现在常来的朋友都知道何夕的这个习惯了，所以到后来每一个讲述者都不去探究何夕到底在看什么，只自顾自地往下讲就行了。
 
何夕并不会一直当听众，他的发言时间常常在最后。虽然到山居的朋友多数时候只是闲聚，但有时也会有一些陌生人与他们同来，这些人不是来聊天的，直接地说他们是遇到了难题，而解决这样的难题不仅超出了他们自己的能力，并且也肯定超出了他们所能想到那些能够给予帮助的途径，比如说警方。换言之，他们遇到的是这个平凡的世界上发生的非凡事件。有关何夕解决神秘事件的传闻的范围不算小，但是一般人只是当作故事来听，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不过凡是知道内情的人都对那些故事深信不疑。
 
今天是上弦月，在许多人眼里并不值得欣赏，但却正是何夕最喜欢的那种。何夕一向觉得满月在天固然朗朗照人但却少了几分韵致。初秋的山林在夜里八点多已经很凉，但天空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虫豸的低鸣加深了山林的寂静。何夕半蹲在屋外的小径上借着天光专心地注视着脚下。这时两辆黑色的小车从远处的山口显出来，渐渐靠拢，最后停在了三十米以外大路的终点。第一辆车的门打开，下来一位皮肤黝黑身材高大壮硕的男人，他看上去大约三十出头，眼窝略略有些深，鼻梁高挺，下巴向前划出一道坚毅的弧度。跟着从第二辆车里下来的是一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者，六十来岁，满面倦容。两个人下车后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并肩朝小屋的方向走来。另几个仿佛保镖的人跟在他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老者走路显得有些吃力，年轻的那人不时停下来略作等待。
 
何夕抬起头注视着来者，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从他嘴角显露出来。壮硕的汉子一语不发地将拳头重重地搡在何夕的肩头，而何夕也以同样的动作回敬。与这个动作不相称的是两人脸上同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这个人正是何夕最好的朋友铁琅。
 
“你在等我们吗？你知道我们要来？”铁琅问。
 
“我可不知道。”何夕说，“我只是在做研究。”
 
“什么研究？”铁琅四下里望了望。
 
“我在研究植物能不能倒过来生长。”何夕认真地说。
 
铁琅哑然失笑，完全不相信何夕会为这样的事情思考，“这还用问，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是两个月前在一个聚会上一个小孩子随口问我的问题，当时兰天成也在，他也说不可能。结果我和他打了个赌，赌金是由他定的。”
 
铁琅的嘴立时张得可以塞进一个鸡蛋。兰天成是兰天羽的堂兄，家财巨万，以前正是他为了财产而逼得兰天羽走投无路几乎寻了短见，要不是得到何夕相助的话兰天羽早已一败涂地。这样的人定的赌金有多大可想而知，而关键在于就是傻子也能判断这个赌的输赢—世界上哪里有倒过来生长的植物？
 
“你是不是有点发烧？”铁琅伸手触摸何夕的额头，“打这样的赌你输定了。”
 
“是吗？”何夕不以为然地说，“你是否能低头看看脚下？”
 
铁琅这才注意到道路旁边斜插着七八根枝条，大部分已经枯死。但是有一枝的顶端却长着翠绿的一个小分枝。小枝的形状有些古怪，它是先向下然后才又倔强地转向天空，宛如一支钩子。
 
铁琅立时倒吸一口气，眼前的情形分明表示这是一枝倒栽着生长的植物。
 
“你怎么做到的？”铁琅吃惊地问。
 
“我选择最易生根的柳树，然后随便把它们倒着插在地上就行了。”何夕轻描淡写地说，“都说柳树不值钱，可这株柳树倒是值不少钱，福利院里的小家伙们可以添置新东西了。”
 
“可是你怎么就敢随便打这个赌，要是输了呢？”铁琅不解。
 
“输了？”何夕一愣，“这个倒没想过。”他突然露出招牌坏笑来，“不过要是那样你总不会袖手旁观吧，怎么也得承担个百分之八九十吧？朋友就是关键时候起作用的，对吧？”
 
铁琅简直哭笑不得，“你不会总是这么运气好的，我早晚会被你害死。”
 
何夕止住笑，“好哪，开个玩笑嘛。其实我几岁的时候就知道柳树能倒插着生长，是贪玩试出来的。不过当时我只是证明了两个月之内有少数倒插的柳树能够生根并且长得不错，后来怎么样我也没去管了。不过这已经符合赌博胜出的条件了，这个试验是做给兰天成看的，他那么有钱，拿点出来做善事也是为他好。”
 
铁琅还想再说两句，突然想起身边的人还没有做介绍，他稍稍侧了侧身说：“这位是常近南先生，是我父亲的朋友。他最近遇到了一些烦恼的事情，他一向不愿意求助他人，是我推荐他来的。”
 
常近南淡淡地点点头，他看上去正是那种对事冷漠不愿求助他人的人。常近南眯缝着双眼，仔细地上下打量何夕，弄得何夕也禁不住朝自己身上看了看。
 
“你很特别。”常近南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应该不是病，而是天生如此，“老实说你这里我是不准备来的，只是不忍驳了小铁子的好意。来之前我已经想好到了这里打了照面就走。”
 
何夕不客气地说：“幸好我也没打算留你。”
 
“不过我现在倒是不后悔来一趟了。”常近南突然露出笑容，脸上的阴霾之气居然淡了很多，“本来我根本不相信世上有任何人能对我现在的处境有所帮助，但现在我竟然有了一些信心。”
 
铁琅大喜过望，他没想到只初见面这几分钟，就让多日来愁眉不展的常近南说出这番话来。
 
“哎，你可不要这样讲。”何夕急忙开口，“我只是一个闲人罢了。”
 
常近南悠悠地叹口气说：“我一生傲气，从不求人。而且眼下我所遇到的算得上是一件不可能解决的事情。”
 
“既然是不可能解决的事情，你怎么会认为我帮得上忙？”何夕探询地问。
 
常近南咧嘴笑了笑，竟然显出孩童般的天真，“让植物倒着生长难道不也是一件不可能解决的事情？”
 
（二）
 
常氏集团是知名企业，经营着包括化工航运地产等诸多产业。常家位于檀木山麓，面向风景秀丽的枫叶海湾，内景装饰豪华但给人简练的感觉，看得出主人的品位。
 
常近南将客厅里的人依次给何夕做介绍。常青儿，常近南的大女儿，干练洒脱的形象使她有别于其他富家女，她不愿荫庇于家族，早早便外嫁他乡自己打拼。但天不佑人，两年前一场车祸夺去夫君性命。伤痛加上思乡，常青儿几个月前回到家中，陪伴父亲。常正信，二十五岁，常近南唯一的儿子，半月前刚从国外学成归来，暂时没有什么固定安排，就留在常近南身边，帮助打理一些事务。
 
何夕打量着这几个人，脸上是礼节性的笑容，从表情上看不出他的想法。常青儿倒是有几分好奇地望着何夕，因为刚才父亲介绍时称何夕是博士，而不是某某公司的什么人，印象中这个家很少有生意人之外的朋友到来。何夕的目光集中在常正信身上，对方身着一套休闲装，很随意地斜靠在沙发上，他对何夕的到来反应最冷淡，只简单打个招呼便自顾自地翻起杂志来。何夕并不是全部时间都盯着常正信，只不过是利用同其他人谈话的间隙而已。不过对何夕来说这已经足够获取他想要的信息了，实际上随着对常正信的观察他越来越对整件事情产生了兴趣，同时他也意识到这件事情可能不会那么简单。本来当常近南请他来家中“驱鬼”时他还以为这只是某个家里人有歇斯底里发作的现象，这在那些富人家里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但现在他不这么看了。照何夕的观察这个叫常正信的年轻人无疑是正常的，他应该没有什么精神方面的障碍，那么又是什么原因会令他做出那些让自己的父亲也以为他“撞鬼”的事情呢？
 
常近南的书房布置得古香古色，存有大量装帧精美的藏书，其中居然还有一些罕见的善本。何夕是个不折不扣的书虫，这样的环境让他觉得惬意。
 
常近南关上房门着急地问：“怎么样？你们看出什么来了吗？”
 
“老实说我觉得贵公子一切都好好的，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何夕慢吞吞地说。
 
“我也觉得他很正常。”铁琅插话道。
 
常近南有些意外，“你们一定是没有认真地看。他一定有问题了。否则怎么可能逼着我将常氏集团的大部分资金交给他投资。虽然……”常近南欲言又止。
 
“虽然什么？如果你不告诉我们全部实情的话我恐怕帮不了你。”
 
“我不知道该不该要说出去。”常近南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他仿佛还在犹豫着该不该说出来。但是对儿子的担心占了上风，“虽然他本来已经做到了，但在最后一刻他终止了行动。”
 
“什么行动？”何夕追问道。
 
常近南叹口气，“那是七八天前的事，那天早晨正信突然来到我的卧室，建议我将所有可用的资金立刻交给他投资到欧洲的一家知名度很小的公司，我当然不同意。正信很生气，然后我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我问他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可靠的内幕消息，他却不告诉我，只是和我吵。这件事让我心情很糟糕，身体也感到不适，所以我没有到办公室。但是在上午却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常近南迟疑了一下，然后在桌上的键盘上敲击了几下，“你们看看吧，这是当天上午公司总部的监控录像。”
 
画面显然经过剪辑汇总，因为显示的是几个不同角度拍摄的图像。常近南正走进常氏集团总部的财务部，神色严肃地说着什么。
 
“据事后财务部的人说，是我向他们下达了资金汇转的命令。”
 
“可那人的确是你啊。”铁琅端详着画面说，“你们的监控设备是顶尖水平的，非常清晰。”
 
“也许除了我自己之外，谁都会这样认为。哦，还有常青儿，她那天上午和我一起在家。这人和我长得一样，穿着我的衣服，但却不是我。”
 
“会不会是常正信找来一个演员装扮成你，以便划取资金。”何夕插话道，“对不起，我只是推测一种可能，如果说错了话请别见怪。”
 
“世上没有哪个演员有这样的本事，我和那些职员们朝夕相处，他们不可能辨别不出来我的相貌和声音。”常近南苦笑，“你们没有见到当他们事后得知那不是我时的表情，他们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
 
画面上陈近南做完指示后离开，在过道里踱着步，并在窗前眺望着远处。大约几分钟后他突然再次进入财务部，神色急切地说着什么。
 
“那人收回了先前的命令。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常近南解释道。
 
这时画面中的陈近南急促地进到一间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锁上门。他搜索了一下四周，然后在墙上做了一个动作。
 
“他堵上了监控摄像头，但是他不知道会议室里还有另一个较隐蔽的摄像头。
 
“那人面朝窗外伫立。他的双手撑在窗台上，从肩膀开始整个身躯都在剧烈颤抖。从背影看这似乎是一个充满痛苦的过程，有几个瞬间那人几乎要栽倒在地。这个奇怪的情形持续了约两分钟，然后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天哪，是常正信！”铁琅发出一声惊呼。
 
砰的一声，书房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黑影闯进来。“为什么要对外人讲这件事，你答应过不再提起的！”声音立刻让人听出这个披头散发的黑影正是常正信，但这已经不是客厅里那个温文尔雅的常正信了，他直勾勾地瞪着屋里的几个人，眼睛里闪现出妖异的光芒。“瓶子，天哪，你们看见了吗？那些瓶子。”说完这话他的脖子猛然向后僵直，何夕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快拿杯水来。”何夕急促地说。
 
常正信躺在沙发上，喝了几口水后他显得平静许多。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望着四周，似乎在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何夕语气和缓地说。
 
常正信迷茫地望着何夕，“我怎么在这里，真奇怪。”他看到了常近南，“爸爸，你也在，我去睡觉了。晚安。”说着话他起身朝门外走去。
 
“好了，何夕先生，你大概也知道我面临的处境了吧。”常近南幽幽开口，“事后我问过正信，但他拒绝答复我。我现在最在意的就是家人的平安。也许真的是什么东西缠住了他。也许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够帮助我了，只要你开口，我不在乎出多少钱。”
 
“那好吧。老实说吸引我的是这个事件本身而不是钱，不过你既然开口了我也就不客气。”何夕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常近南。
 
铁琅迷惑地望着何夕，虽然何夕的事务所的确带有商业性质，但他从未见过何夕这样主动地索取报酬，不过比他更迷惑的是常近南，因为那行字是“请立刻准备一张到苏黎世的机票”。
 
铁琅抬头，正好碰上何夕那招牌般的坏笑，“常正信不是在瑞士读的书吗。”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也许那里会有我们想找的东西。”
 
（三）
 
在朋友们眼中何夕是一个很少犯错误的人，也就是他说的话或是写的文字极少可能需要变动。不过最近他肯定错了一次，他本来叫人准备一张机票，但实际上准备的却是三张，因为来的是三个人，除了他之外还有铁琅和常青儿。铁琅的理由是“正好放假有空”，常青儿只说想跟来，没说理由。不过后来何夕才知道这个女人做起事情来“理由”两个字根本就是多余。
 
苏黎世大学成立于1833年，是无数优秀人才的摇篮。何夕看着古朴的校门，突然露出戏谑的笑容，“要是校方知道他们培养了一个不借助任何道具能够在两分钟内变成另一个人的奇才不知作何感想。”
 
来之前何夕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常正信求学时的一些概况，比如成绩、租住地、节假日里喜欢上哪里消磨、有没有交女朋友等等。以至于常青儿都忍不住抗议要求尊重一下常正信的隐私。
 
“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就不必查了吧。”她扯着尖尖的嗓门试图保护自己的弟弟。
 
“问题是你怎么知道哪些事是无关紧要的。”何夕反驳的话一向精练，但是却一向有效，总是顶得常青儿哑口无言。
 
卡文先生的秃头从电脑屏幕前抬起来，“找到了。常正信是一个比较普通的学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是这样，”何夕信口开河，“他现在已被提名参选当地的十大杰出青年，我们想在他的母校，也就是贵校，找一些不同寻常的经历，作为他的事迹。”
 
“我再看看。哦，他在本身学的专业上成绩好像一般，但在选修的古生物学专业上表现不错，你们看，他的成绩比本专业的学生还好呢。你们要知道，我校的古生物研究所是有世界知名度的。这对你们有用吗？他的论文是雷恩教授评审通过的。我看看，对了，雷恩教授今天没有课程安排，应该在家里。”
 
……
 
“常正信？”雷恩教授有些拗口地念叨着这个名字，“你们确定他是我的学生？”
 
常青儿也觉得这一行有些唐突了，“他只是在这所大学读书。但是他不喜欢自己的制药专业，而是对古生物学颇感兴趣，而您是这方面的权威，所以我们猜测他可能会与您较多地联系。”
 
雷恩蹙眉良久，还是摇了摇头，“也许他听过我的课吧，见了面我大概能认识，但实在想不起这个名字。其实你们东方人到这里留学一般都是选择像计算机、财会、法律等实用性很强的学科，很少会选我这个专业的。”
 
“其实我倒是一直对这门学问非常心仪，只可惜当年家里没钱供我。”何夕突然说。
 
“这倒是实话。”雷恩笑了笑，“这样的超冷门专业的确是只有少数不为就业发愁的有钱有闲的人才会就读。就连我的女儿露茜，”他努努嘴朝窗外，“对我的工作也是毫无兴趣，不过也许今后我有机会培养一下我的小外孙。哈哈哈。”雷恩说着话，爽朗地大笑起来。
 
何夕顺着雷恩的目光看出去，室外小花园里一个容貌秀丽的红衣女子正在修剪蔷薇，她的左手轻抚着隆起的腹部，脸上正如所有怀孕的女人一样，是恬静而满足的笑容。
 
从雷恩的住所出来何夕准备找常正信的房东了解些情况。他们已经了解到常正信那几年基本上是住在同一所房子里。何夕让常青儿开车，他想抽空打个盹儿。就在他刚要放下座椅靠背的时候，他眼睛的余光从后视镜里发现了情况。
 
“我们被跟踪了。别往后看，往前开就行。”何夕不动声色地对常青儿说。
 
“哪儿，是谁。我怎么看不到。”常青儿惊慌地瞟后视镜，在她看来一切如常。
 
何夕没好气地指着前方说：“如果你也能察觉的话，他们就只能改行开出租了。”
 
“不知道会是些什么人？”铁琅倒是很镇定，同何夕在一起时间长了，这样的场面他早已不陌生。
 
“看来是有人知道我们在调查常正信，本来应该小心点才是。”何夕嘴里叹气但神色却显得很兴奋，对手的出现让他觉得和真相的距离正在缩短。
 
“我们要不要改变今天的计划？”铁琅问道。
 
“不用，反正别人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四）
 
戴维丝太太的房子是一座历史久远的古宅，有着宽广的纵深院落，外墙上爬满了翠绿的植物。她是一位退休的护士，大约七十岁，体态微胖皮肤白皙，十年前就一直独自孀居。听说了这行人的来意后她并没有显得太意外，仿佛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似的。不过出于德裔人的谨慎，她专门从一个资料柜中取出封面上有常正信名字的信封，然后要求何夕说出常正信正确的身份代码，当然，因为常青儿在场这不算什么难题。
 
“常的确有些与众不同。”戴维丝太太陷入回忆，“我的房子是继承我叔父的，不算巨宅，但也不小了。由于我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宽的房子所以一直都将底层出租，这里本来就偏僻，附近大学的学生是我比较欢迎的租客。以前都是十多个学生分别租住在底楼的房间里。常来到的时候正好是新学期的开始，常要求我退掉别人的合约，违约的钱由他负责。因为他要一个人租下所有的房间，还包括地下室。看得出他很有钱，但我实在想不出一个人为何需要这么多房间，更何况还有地下室。但常从来不回答我的这些问题，我也就不再问了，反正对我来说都一样。”
 
“他总是一个人住吗？有没有带别的人来。”何夕插话道。
 
“这也是我比较迷惑的地方。虽然我并不想关心别人的私事，但他的确从来没有带过女朋友之类的人来。倒是每过些日子就有几位男士来访，而且每次并不总是同样的几个人，但衣着打扮非常接近。怎么说呢，虽然现在许多人在穿着上都比较守旧，但他们这些人也的确显得太守旧了些，都不过二三十岁的人，但却总是一身黑衣，就连里面的衬衣都像是只有一种灰色。”
 
“我的老天，正信不会加入什么同志协会了吧。”常青儿脱口而出。
 
“应该不是的。”戴维丝太太露出笑容，“他们只是在一起谈论问题。那都是些我听不明白的东西，有时候声音很大，但多数时候声音是很小的。我的耳朵本就不好，基本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我的房子比较偏僻，除了他们之外没什么人来。”
 
“光这些也说不上有什么奇特啊。”铁琅说。
 
“不过有一件事情一直让我觉得奇怪。”戴维丝太太接着说，“就是你弟弟住下不久之后便要求我更换了功率很大的电表，那基本上应该是一个工厂才需要的容量了。”
 
何夕立刻来了兴趣，“这么说他是在生产什么东西吗？”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往外输送过产品，所以肯定不是在办厂。他只是运来过一些箱子，然后到离开的时候带走了这些箱子。在他租房期间我从没进过地下室。”
 
“我们能到他住的地方看看吗？”何夕问道。
 
“这恐怕不行，现在住着别的人，我是不能随便进入他们的房间的。”
 
“那地下室呢？”
 
戴维丝太太稍稍迟疑了一下，“这倒是可以，不过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现在只放着我自己的一些杂物。”
 
古宅的地底阴冷而潮湿，一些粗壮的立柱支撑着幽暗的屋顶。何夕注意到与通常的地下室相比这里的高度有些不同寻常。常青儿许是感到冷，有些瑟缩地抱着肩膀。
 
“我看层高有五米吧。”铁琅也注意到了这点，他用力喊了一声，回声空旷。
 
一截剪断的电缆很显眼地挂在离地几米的墙壁上，看来这是常正信留在这里的唯一痕迹了。就算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但从眼前的情形看起来已是不得而知。何夕仔细地在四处搜索，但十分钟后他不得不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铁琅深知何夕的观察能力，从他的表情看来要从这里再知道些什么已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戴维丝太太突然开口道：“我想起一件事，当时常刚搬走的时候我曾经在角落里捡到过一样东西，是一个形状很怪的小玻璃瓶，我把它放在……放在……”
 
戴维丝太太的表述突然中止，她微胖的躯体像一团面似的瘫软倒地。何夕和铁琅的第一个反应都是像箭一般蹿向地下室的出口。前方一个黑影正急速地逃走，何夕和铁琅的百米速度都是运动健将级的，只几秒钟时间他们同那个黑影的距离已缩短到二十米之内。但就在这时那个黑影突然蹿向旁边的一棵树，然后何夕和铁琅便见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那个黑影居然在树丛之间荡起了秋千，就像一只长臂猿，只几个起落便将二人远远抛下，最后竟然越过高高的铁围栏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铁琅转头看着何夕，表情有些发傻，不过话还说得清楚，“人猿泰山到欧洲来干什么？”
 
戴维丝太太的伤显然已经不治，致她于死命的是一粒普通的鹅卵石，大约两厘米见方，就嵌在她的额头左侧。看到这一幕何夕才醒悟到自己有些大意了，不过他的确没料到会到这一步，不过现在看来事情越来越不简单了。
 
常青儿正准备打电话报警，何夕果断地制止了她，“等一下我们出去用公用电话报警，否则会被警方缠住的。”
 
“那戴维丝太太最后说的那样东西到底会在哪儿呢？”常青儿焦急地环顾四周，“要不再找找看。”
 
“不用了吧，这里何夕已经搜寻过了，他都没有发现那样东西。”铁琅抱着膀子说，样子看上去有些不负责，但说的却是大实话。
 
“我想我知道那样东西在哪儿了。”何夕突然开口道，他径直朝地下室出口奔去，留下铁琅和常青儿两人面面相觑。
 
这是一个很小的瓶子。它是从一个写有名字的信封里取出来的。
 
“既然戴维丝太太知道这是常正信遗留的东西，她自然会把它同属于常正信的其他东西放在一起。”何夕用一句话就回应了常青儿眼里的疑问，他正拿着尺子比画着。瓶子是六棱柱形，边长零点五厘米，高度一厘米，虽然透明但不是普通玻璃造的，而像是一种轻质的强度远高于玻璃的高分子材料。瓶子的顶部和底部都镶嵌着金属片，在顶部还开着两个直径约一毫米的小孔，但被类似胶垫一样的东西密封着。瓶子里大约装有一半的透明液体。
 
“我实在看不出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用的。”铁琅满脸不解。
 
何夕仔细地端详着小瓶，眼睛里有明显的迷惑。“到现在为止我只觉得这像是一个容器，就是装液体之类的东西。”
 
“这我也看得出来啊。”常青儿插话道，“那两个小孔肯定就是注入和取出液体用的。”
 
何夕赞同地点头，“不过我还看出这东西应该不止一个，而是数量庞大的一组。”
 
“这样说好像没什么根据吧。”铁琅说，“它完全可能就是一个孤立的配件。”
 
“你们注意到它的形状没有。像这种六棱柱形的造型在加工上比正方形之类困难许多，容量也没有大的提高，除非是另外能获得好处。”
 
“对啊，大量六棱柱形拼合在一起是最能节约材料和提高支撑强度的，就像蜂巢的结构。”铁琅恍然大悟。
 
“那我们不妨假设一下在古宅的地下室里曾经有过巨大数量的这种小瓶子，可常正信到底在干什么呢？记得吗，在常家的书房里常正信曾经说过：‘看，那些瓶子’。”何夕眉头紧锁，“还有，我们见到的那个黑影又是什么呢？”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猛的人，他简直就是在树上飞。”铁琅抓挠着头发。
 
“常青儿，看来要麻烦你联系一下，我们现在需要一间设施齐全的实验室。”何夕带头往外走，“现在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五）
 
常氏集团在瑞士并没有产业，但有生意伙伴。十个小时之后何夕已经有了一间工作室，这是一家制药公司的实验室，鉴于瑞士制药业的水平，这间实验室的配置在这个星球上大约算是顶尖级的。不过何夕很快便发现其实有些小题大做了，因为从容器里取出的液体成分实在非常简单。
 
测算出来每千克这种液体中大约含有23克的氯元素、12克的钠元素、9克硫元素、3克镁元素，还有不到1克的钙和钾，剩下的就是一些微量元素和水了。现在实验室里就是这么一张化验结果，以及三张愁眉不展的脸。怎么说呢，它的成分太普通了，就像是随便从太平洋里某个角落里汲取的一滴水。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因为它和通常的海水之间还是有些不同的，比如硫和镁显得稍高一些，但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就像是在某个特殊地域采集的一滴海水。地球上这种地方有的是，比如海底烟囱附近或是像红海之类的特殊海域。
 
“看来我们有方向了。”铁琅先开口，“我想应该拿它同世界各地的海水成分进行比对，确定一下他们是从什么地方运来的这些海水。等会儿我到专业网站上查询一下。如果他们曾经运送过大量的海水的话，肯定会留下线索的。”
 
“可我弟弟拿这些海水来干什么呢？”常青儿皱着眉，“他从小对化学就不感兴趣，本来我父亲是希望他在制药业有所发展的，但他一直不喜欢这个专业。他不至于转性了吧。”
 
“我倒是觉得整个事件越来越有意思了。”何夕脸上掠过一丝奇怪的表情，他望着铁琅说，“虽然并没多大依据，但我有种预感你很可能查询不到匹配的结果。”
 
“你是说这可能不是海水，那我可以扩大范围，顺带查一下各个内陆湖的数据，应该能找到接近的结果吧。”
 
“但愿你是对的。”何夕若有所思，“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
 
“难道你有什么猜测吗？”常青儿追问道。
 
“我只是在想……”何夕的口气有些古怪，“那个能在树上飞的人是怎么回事。”
 
“也许他是个受雇于人的高手。”常青儿插言道，“就像那些从事极限运动的跑酷运动员。”
 
“我见过跑酷。但是……”何夕看了眼铁琅，“你觉得他是在跑酷吗？”
 
铁琅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我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
 
常青儿着急地叫嚷起来，“你们在说些什么啊？”
 
铁琅苦笑了一下，“我是说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像那个家伙那样跑酷的，他在树上跳跃的时候不会输给一只长臂猿。”
 
“你们的意思是……他不是人？”常青儿的眼睛比平时大了一圈。
 
何夕看了眼铁琅说：“我只是觉得他在地上跑的时候肯定是个人，在树上跳的时候绝对不是人。”
 
（六）
 
享誉世界的瑞士风光的确名不虚传。铁琅今天要查对神秘液体的来路，至少要大半天的时间，常青儿耐不住等待要游览名胜，以何夕一向的绅士做派当然只能陪同侍驾。直到这时何夕才领教了像常青儿这样的女人有多难伺候。首先由于出身和见识的原因她的眼光的确独到，对于一般的寻常景色基本不屑一顾，总是四处寻找出奇的风光。同时由于做事一向泼辣干练，常青儿对于入眼的景色每每又不甘于远望，只要有可能就非得亲到跟前一睹究竟不可。这就苦了何夕，手里大包自然提着，还得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要不是仗着身体强壮早累趴了，只在心里宽慰自己幸好常大小姐只是在郊外踏青而不是游览瑞吉山或皮拉图斯山。
 
现在终于上到一处坡顶，放眼看去是一条平坦的小径徐缓下行，看来前面再无险途。何夕长出口气，这时他眼睛的余光突然发现斜上方十来米高处有团粉色的影子，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何夕将左手的包甩到肩上。但是已经迟了，他没能挡住常青儿的视线。
 
“好漂亮的花儿啊。”常青儿叫嚷起来，“你看那儿，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粉的蔷薇。”
 
说到这儿常青儿不再开口，转头热切地看着何夕。何夕望着她绯红的脸颊，微微带汗的几缕发丝在风中颤抖，只得在心里叹口气，认命地放下手里的包开始朝山壁攀缘。提包的口子开了，可以看到里面已经放了一些“很紫的玫瑰”“又漂亮又光滑的鹅卵石”以及“好青翠的树叶”。
 
“只要一枝就够了，还有，别伤了它的根。”常青儿对着坡上的何夕喊，看来她并不贪心。而就在这时她的肩膀被一只粗大的手攫住了。
 
……
 
“我们谈谈吧，何夕先生。”来者是四个头戴黑袍只露出两眼的人，说话的是来人中个头最高的一位。他说的是英语，只是口音有些怪。
 
何夕看了眼被反缚双手的常青儿，放弃了反抗的念头。“你们想谈什么？”
 
“是这样，你们不觉得自己闯到了不该去的地方了吗？”
 
“我只是想帮助这位女士的弟弟，他的家人很担心他。”何夕斟酌着用词，他还摸不到对方的意图是什么。”
 
“我们调查过你，知道你的一些传奇故事。老实说我们很尊敬你，我们不打算和你成为敌人。这样吧，如果我们保证以后不再和常正信联系，也就是说，他不必再要求他的父亲投资给我们的公司。这样的话你能否就此罢手。”
 
“我们不需要和他谈判！”旁边一位个子较矮手臂显得有些长的黑袍人插话道，何夕感觉他的眼神就像两把充满戾气的匕首，亮得刺人。“常正信会配合我们的。眼下这个家伙交给我收拾好了。”
 
“现在是我在说话。”高个黑袍人声音变得高亢，“难道你要违背我的命令吗？”
 
那人不情愿地退下，眼里依然恨恨不已。
 
“我好像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何夕笑了笑，“加上常青儿还在你们手里，我们俩可不想出什么意外。不过，你能兑现你的保证吗？”
 
“这个不成问题。我们是商人，商人想多得到一些投资也是正常的要求吧。既然现在出了这么多麻烦我们也觉得得不偿失，所以你不必怀疑我们的诚意。”
 
“那好吧。我们明天就离开瑞士。现在，请将这位女士的手交给我吧。”
 
“这样最好。哈哈哈。”高个黑袍人满意地大笑几声。常青儿的双手被松开了，她呻吟一声倒伏在何夕臂弯里，身体仍止不住地发抖。然后四个黑袍人几乎与出现时一样的速度很快消失在了黄昏的峡谷里，四周只剩下冷风的呜咽。
 
（七）
 
四川南部，守苑。
 
从瑞士回来已过了半个月。这段时间里何夕回绝了所有应酬，独自一人留在这处能让他心绪平静的地方，想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铁琅和常青儿天天打来电话，但何夕一直说还不到时候。直到前天上午，他突然通知铁琅和常青儿请他们今天前来，算起来他们应该快到了。
 
黄昏的湖畔充满了静谧的美感，夕阳洒落的光子碎屑在水面上跳着金色的舞蹈。所谓“湖”其实是一个有些拔高的说法，眼前的这并不浩渺的一汪水称作池塘也许更加贴切。何夕伫立在一株水杉树旁凝视着跳荡的水面，像是痴了。
 
“想什么哪？”不知什么时候铁琅和常青儿已经站在了一旁，当然与这句问候相伴的照例是铁琅重重的拳头。
 
“阳光下的池塘很美，不是吗？”何夕的声音与平时变得不太一样。
 
“还行吧。”常青儿环视了一下，“可没瑞士的风景好。”
 
“你们看过法布尔的书吗？”
 
“就是写《昆虫记》的那个博物学家嘛。”铁琅咧嘴一笑，“以前看过，觉得很好玩。一个大人像孩子一样天天对着小虫子用功，不过他真是观察得很仔细。我记得有一篇写松毛虫的，他发现松毛虫习惯一只紧接着一只前进，结果他故意让一队虫子绕成圆圈，结果那些松毛虫居然接连几天在原地转圈，直到饿晕为止。当时我边看这一段边想象着一队又胖又笨的松毛虫转圈，肚子都笑痛了。”
 
“还有这么好玩的书啊，以后我一定要找来看。”常青儿插话道。
 
“我现在屋里就有一本。不过我最喜欢的是法布尔笔下的池塘，那是个充满生命之美的地方。”何夕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蒙，“我觉得当这个世界上有了阳光有了池塘之后，所有后续的发展其实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阳光下的池塘是唯一关键的章节，故事到此高潮已经达成，结局也早就注定，后面的那些蓝藻、草履虫、小麦、剑齿虎、孔子、英格兰、晶体管、美国共和党等等其实都只是旁枝末节的附录罢了。”
 
“你在说什么啊，乱七八糟的。”铁琅挠了挠头，和常青儿面面相觑。
 
“好吧，还是说正题吧。”何夕招呼大家坐下，品尝他喜欢的龙都香茗。“常青儿，我前天说的事情你办好了吗？”
 
“还说呢。一连很多天谁都不理，突然打个电话来就是让我去悄悄搜集我弟弟脱落的脚皮。”常青儿忍不住发着牢骚，“这叫什么事儿啊。”
 
“你没办吗？”何夕有些沉不住气，他实在也没把握摸透这女人的脾气。
 
“哪敢啊，是大侦探的命令嘛。”常青儿调皮地一笑，“那些脚皮都送到了你指定的中国科学院武汉病毒研究所，他们保证结果出来后马上同你联系。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何夕沉默了几秒钟，“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答应离开瑞士吗？”
 
“问题已经解决了啊。那些人不就是想通过我弟弟得到常氏集团的投资吗？现在他们放弃了。这种事在生意场上很常见，只不过他们的手段比较过分罢了。你帮我们查清了问题，我父亲很感谢你，还特意委托我这次来一定要邀请你到家里做客。我父亲说了，”常青儿脸上突然微微一红，“常家的大门永远都对你敞开的。”
 
“是啊，问题已经解决了。”何夕低声说道，“我都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办到了。可是……”
 
“可是什么？”
 
“相比于我以前经历过一些事件，这件事起初显得非常诡异，但是调查起来却非常顺利，真相仿佛一下子就浮现出来了。但其中还有一些疑点没有得到解释。比如说，常正信变脸那次……”
 
“我分析这应该是一种魔术。”铁琅插话道，“就像当年大卫表演的一些节目，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人说得清楚其中奥妙。”
 
“可是我不这样想。”何夕摇摇头，“那些人花费了那么多精力，设计了那么多圈套，最后却轻描淡写地放弃了事。这不符合常识。”
 
“他们不是说了是因为不愿意与你为敌吗？”常青儿提醒道。
 
“你太抬举我了。”何夕苦笑，“我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我问你，你们常氏集团有多少资产？常正信名下又会有多少？他们本来已经完全控制了常正信，巨大的利益已是唾手可得，现在为什么会主动放弃？”
 
“你这么讲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了。”常青儿不自信地嗫嚅道。
 
“所以我分析他们的承诺只是拖延时间的权宜之计，他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事件发生。也许到时候这个故事才会真正开始。”
 
“你把我都说糊涂了。”铁琅显得一头雾水。
 
“我现在也说不大好，就算是直觉吧。不过我想事情的真相总会弄清楚的。”
 
这时何夕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是我，崔则元。”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像出现在电话屏幕上。
 
“结果出来了是吧。”何夕的语气显得很兴奋。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我们大家开这个玩笑。”崔则元表情很严肃，“那位女士说你要求我们在最短时间内给出结果，我的助手放弃了休假。但没想到却是个恶作剧，虽然我们是朋友，但这也太过分了点吧。”
 
“等等。”何夕有些发蒙，他没想到一上来就劈头盖脸挨了顿训，“我只是拿份人体样品给你检测一下DNA序列，这是你本行啊，怎么就过分了。”
 
“可你拿给我的根本不是什么人体样本啊。虽然它看起来和人体脱落的皮肤一模一样，我不知道你玩的什么魔术，可里面根本就不包含DNA，听清楚了吗？它里面没有脱氧核糖核酸，没有双螺旋结构。而且它里面连蛋白质都没有，它根本就不是人体样本，甚至也不是任何生物样本！”
 
“啊？”何夕转头看着常青儿，“你确定拿的是你弟弟的脚皮吗？”
 
“我当然确定。”常青儿委屈地叫起来。
 
何夕蹙紧了眉，仿佛面对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良久之后他从椅子上撑起，“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到哪儿啊？”铁琅问道。
 
“去看看那件不是样本的样本。”何夕有些恼火地捏了捏拳头，“看来故事终于开始了。”
 
（八）
 
湖北省武汉市，中国科学院病毒研究所。
 
在崔则元看来何夕近来大概是有些不正常。大家相交多年，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话不投机。要说起来崔则元走上现在这条道路还跟何夕有点关系，在中学时代崔则元正是受了何夕的影响而对生物学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不过后来崔则元才知道对何夕来说生物学只是一个普通爱好罢了，何夕后来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升入正规的大学，他根本就放弃了考试，一个人跑到不知什么地方逍遥去了。在差不多七八年的时间里所有人都同何夕失去了联系，等到何夕重新回来原有的圈子里时，原来那个面色苍白显得有些青涩的少年已经变得皮肤黝黑目光灼人。关于那些年的经历何夕从来都没有正面回答过别人的询问，有时候被人问得急了就说是到“阿尔西亚山”参禅去了。只有少数相关专业人士能立刻从这句话听出何夕是在胡诌，因为虽然的确是有一座“阿尔西亚山”，但却位于火星上。
 
虽然崔则元认定何夕这次是在胡闹，但凭多年的经验他深知何夕的狡辩本事，所以并不敢太大意。崔则元至今还记得多年前的一件小事，当时几位朋友对何夕那与众不同的往左斜梳的发型发生了兴趣，于是借机追问何夕为什么总是特立独行，连头发都和大多数人弄得不一样。结果何夕只一句话便让大家乖乖闭上了嘴，“你们照镜子欣赏时镜中人的头发不全是往左梳的吗？说明往左梳才好看。”
 
这次让崔则元觉得问题不对劲的是何夕居然要求他们重做实验，以便从那些根本不是生物材料的样品里面找出“也许隐藏了的DNA”。
 
“开什么玩笑？”崔则元嚷嚷道，“你不会怀疑我们的技术吧。我们这里可是全亚洲最好的生物实验室。明明你是拿来的样品有问题。”
 
何夕正在电脑上打游戏，这是他休息脑筋的一种方式。屏幕上是古老的任天堂游戏超级玛丽，那个采蘑菇的小人正起劲地蹦跶着。超级玛丽是何夕儿时的一种鼻祖级游戏机上的经典，现在何夕是通过电脑上的模拟器来玩，这是一种在电脑里用软件仿真模拟出一台游戏机的程序。也许是童年时的印象太深，直到现在何夕也只喜欢这些画面简单但却充满无穷乐趣的游戏，他觉得这才是游戏的精髓。听到崔则元的话，何夕有些恋恋不舍地关掉程序开口道，“可常青儿向我保证这的确是人体皮肤样本。”
 
崔则元不客气地反诘，“女朋友说的总是对的，是吧。”他这句话立刻让一旁的常青儿羞红了脸，她急促地低下头。
 
“那你们分析出来样品到底是什么了吗？”铁琅恰到好处地转开话题。
 
“老实说我们也正在伤脑筋。虽然我们知道这不是生物材料，但是却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崔则元困惑地挠着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它像是一种全新的高分子聚合体，它的元素构成同蛋白质相似，也是碳氢氧氮等的化合物，但各元素的比例完全不对。而且分子量很大。”
 
“这么说它是一种高分子化合物？”何夕沉思着，“可怎么会来自常正信的身体。”
 
崔则元简直无语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代替他下了结论：感情真的会让人变蠢，即便是一个像何夕这样的所谓聪明人。“我再最后强调一次啊，它不可能来自人体。”
 
“会不会常正信的体表覆盖了这样一种特殊材料？”铁琅突然开口说出自己的推测。
 
“这倒很有可能。”崔则元表示赞同。一旁的常青儿也忙不迭地点头。
 
一丝神秘的笑容在何夕脸上浮现开来，“虽然这个解释看起来很不错，但我不这样认为。这样吧，我请你们再做一次实验。”何夕转头对常青儿说，“你弟弟应该快来了吧。我们到机场接他。”
 
“你为什么要我骗他是来武汉旅游，我不能说实话吗？”常青儿不解地问。
 
“常正信知道的应该比我们要多一些，我们必须有所防备。”何夕转头看着崔则元，“到时打麻醉剂时手脚可得快点。”
 
“哎，我们不能违背当事人的意志采集样本的。这是有法律规定的。”崔则元听出了其中的奥妙，急忙发表声明，“违法的事情我不能做。”
 
“违法的事你做得来吗？你以为是个人就能犯法吗？那得具备必要的才能。比如像我和铁琅这样的。”何夕面有得色地拍胸脯。
 
“那也不行。如果你们不能保证事情合法我是不会配合的。”崔则元很坚持。
 
何夕同铁琅对视一眼，露出招牌坏笑。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张纸递给崔则元。
 
“这也能拿到。”崔则元看着部里面的大红印章，隐隐觉得事情越来越不简单。
 
“所以说崔则元同志，执行命令吧。”何夕语重心长地说。
 
（九）
 
常正信已经进入了深度麻醉状态。何夕端详着常正信的脸，他特别注意观察着常正信的皮肤，但无论他怎么仔细也没能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次采集的样本是七个，分别采自常正信不同的组织部位。此前崔则元还从来没有从一个人身上采集这么多样本，因为按照DNA鉴定的原理采集一个就足够了。但是何夕坚持要这么做，却无法说出理由。不过崔则元已经感觉到这本来就是一件不合常理的事件，也许应对的方法也应该不合常理。
 
检测结果对崔则元来说完全是一场灾难。
 
“这不可能。”崔则元面色苍白，同众多以技术立身的人一样，他一向有着稳定的心理素质，但他现在面对的是超出了他的全部想象力的事件。七件样品中有六件样品的结果同第一次实验是一样的，只有一件样品表现出了人体生物学特征。如果按照这个结果来看常正信基本上就不是人类。但这怎么可能，每件样品都是崔则元亲自采集的，为了彻底驳倒何夕他甚至没让助手帮忙。
 
“你们明白吗？他根本不是人类。”崔则元大叫道，“你们明白吗？”
 
“那他是什么？另一种生物？”铁琅的面色一样苍白。之前的结果还可能是因为常青儿拿错了样本，但现在却是由最严格的实验做出的结论。
 
“不，他甚至不是生物体。”崔则元的语调变得恐怖，“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所有生命的基石都是核酸，也就是DNA或RNA，从病毒到野草到大象再到人类，核酸的编码决定蛋白质性质。可他体内没有核酸，我不知道他是由什么构成的。”
 
“你们胡说！”是常青儿的声音，“虽然正信近来是有些古怪，但我敢肯定他就是我的亲弟弟。我不管你们的什么科学实验，我只相信自己的感觉。他就是我的弟弟。”
 
“不是还有一份样品的结果正常吗？”何夕倒是很冷静。
 
“对对，是这样的。”崔则元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结论，“那份样本取自脊髓。这份样本部分正常，像是一份混合体，就是说它表现了部分人类特征。而且我拿这份样本同常青儿的DNA数据作过比对。如果单以这份样本来看，可以判断他们具有姐弟关系。”
 
“脊髓。”何夕念叨了声，“那另外几份样品都分别取自哪里。”
 
“有肌肉组织、皮肤组织、肝脏、血液以及腺体组织等等。”
 
“这么说，常正信身体的绝大部分都出了问题。”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崔则元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他的生理机能都很正常，在显微镜下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活力。但是，从严格意义上讲他的确不应该称作人类。”崔则元点击一下键盘，屏幕上立刻显出电子显微镜下一群活细胞的图像。“这是取自肝脏的部分。”崔则元补充道。
 
“难道他是机器人。”铁琅分析道，“或者说是一种复合型的机器人，因为他毕竟还有少部分人类的成分。”
 
“但是你们知道我的感觉吗？”何夕凝视着屏幕，“崔则元你是专家了，你能看出这群肝脏细胞同正常人的肝脏细胞的区别吗？”
 
“说实话我不能。”崔则元无奈地承认，“你们看这里，液体在流动，线粒体在燃烧，葡萄糖酵解成丙酮酸，并在三羧酸循环中释放出大量的三磷酸腺苷，由此提供给生命能量。一切都井然有序井井有条。”
 
“这也正是我的感觉。”何夕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仿佛是在宣示着什么，“所以它们不可能是机器，它们是生命。”
 
“可它们没有DNA，也没有蛋白质，不可能是生物体！”崔则元近乎绝望地想要捍卫自己的信念，虽然他感到自己心中那座曾经坚不可摧的大厦正在何夕的宣示下坍塌。
 
“我没说它们是生物体啊。”何夕淡淡地纠正道，“我只是说它们是生命。”
 
（十）
 
北京。某地。
 
“你们怀疑这可能是一次生化事件的前奏。”齐怀远中将在静听了十分钟后发言。他大约五十岁，身形瘦削，目光中闪烁着军人特有的坚毅。
 
“这正是我们求助军方的原因。本来事情的起因只是有人企图非法获取他人的资金，但现在看来问题远不止于此。有一种奇怪的技术出现了。”何夕尽量让语气平缓，他同齐怀远并不是初识，在以前的一次突发事件中打过交道，何夕在其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虽然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这一点在军方档案中没有任何记录。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但这个世界至少已经有了一些怪异的个体。我知道其中一个人能像猿猴一样在树上跳跃，并且能用一颗小石子轻易结果他人的性命。另一个则能够随意改变自己的相貌。”
 
“听起来就像是神话。”齐怀远目光深邃，如果对方不是何夕的话，他早就对这番奇谈怪论嗤之以鼻了。“那你要我们做什么呢？”
 
“尽可能地给予我们帮助。”
 
“在苏黎世我们没有太多力量，你知道那里并不是热点地区。”
 
“但是你可以动用其他的力量，包括盟友。我是说，包括你能运用的一切力量。”
 
“有必要吗？现在事情的真相还没有弄清，也许这只是一个局部的事件。”
 
“也许你还没有清楚我的意思。”何夕正色道，“如果你看到过那些细胞，如果你从生命的角度上来看问题，你就会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严重的事件。”
 
“有多严重？”齐怀远被何夕严肃的语气所感染。
 
“就一般的生化事件而言，往往是某种致病微生物参与其中，导致一定数量的人群受到感染并出现病理特征。而现在我们面对的却是一种未知的现象，准确地说我们见到了一种此前地球上根本不存在的生命现象。”
 
“对不起，你的话让我理解起来有些困难。”
 
“在我们的世界上存在着几百万个物种，加上那些曾经存在但现在灭绝了的则数量更为庞大。从直径几微米的病毒到高达百米的美洲红杉，从深海巨乌贼到南极地衣孕育的孢子，生物界按门、纲、目、科、属、种的规律分成了各个类别。生物体之间无论是外形还是功能都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但是从根本上说所有生物却具有同一性，即它们都具有相同的遗传物质类型，它们之间的差异只是DNA或RNA的编码不同罢了。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不仅和猿猴来自同一个祖先，从最根本的意义上讲，我们同你窗台上栽种的云南茶花也来自同一个祖先。但这次我们却见到了一种完全另类的生命。”
 
“你是说我们可能遭遇了外星生物的入侵吗？”齐怀远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在他的军人生涯中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现在我还不知道这到底是一次怎样的事件。”何夕的语气沉重而无奈，“但愿我们能早些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们需要时间，但愿我们的时间能足够。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请求你动用所有力量了吗？”
 
“是的，我明白了。”齐怀远拿起旁边的红色电话。
 
（十一）
 
苏珊在快餐店像往常一样点了一份肉馅饼和一杯咖啡。今天是周日，这个时候的客人还不多。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窗户边悠闲地品着红茶。两位学生模样的女孩在窃窃私语，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苏珊拿着汤匙慢慢地搅动着，回想着出家门时女儿艾米丽稚嫩的笑声。作为一名单身母亲，四岁的女儿几乎就意味着她的一切。苏珊感到自己的手心很干爽，这是她觉得安全的表现。哪怕是潜意识里有一丝危险的警告她的手心就会变得潮乎乎的，这是只有苏珊自己才知道的秘密，包括当年在特工训练营里的教官们也不知道这一点。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个人，虽然和照片上相比并不一致，但苏珊的直觉告诉她就是这个人了。
 
“和这位女士一样。”来人一边对侍应说着话一边坐下来，他摘下墨镜，显出灼人的眼睛。来人正是何夕。
 
“他们给我的照片上你没有胡须。”苏珊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是粘上去的。”何夕笑了笑，“苏黎世有认识我的人。不过看来作用并不大。”
 
“我接到的命令只有一条，就是执行你的一切命令。”苏珊的声音很低。
 
“我需要查询今年4月13日一批货物的流动路径，我知道它们发运的起始地点。”何夕在地图上指明了一个点。
 
“时间有些久了，不知道沿途的监控录像是否还保留齐全。”
 
“并不需要全部齐全，只要有一个大概的路线图能帮助我们推测货物的去向就可以了。”
 
“这应该能办到。我明天给你结果。”苏珊突然努了下嘴，“不是说你就一个人吗？那边那位一直朝我们看的人是谁？”
 
何夕悚然回头，虽然隔着几排座位，何夕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靠着帽子遮遮掩掩的常青儿。常青儿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你的搭档？”苏珊仿佛看出点什么。
 
“算是吧。”何夕低头啜咖啡。
 
“那我先走一步。”苏珊起身，“但愿我能尽快给你带来好消息。”
 
何夕慢腾腾地踱到常青儿的座位边，“这边有新的生意需要常大小姐亲自打理吗？”
 
“就是就是。”常青儿忙不迭地借坡下驴，“碰到你真是好巧啊。”
 
“事情办完了吗？如果差不多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常青儿抬眼看着何夕，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委屈，“我知道我帮不了什么忙，可是，我真的很担心你。所以……”
 
何夕在心里叹口气，老实说近段时间以来这个有别于一般富家小姐的常青儿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迹。但是他知道这没有太多意义，这种温馨平凡的情感是像他这样的人可望不可即的。每个人的现在其实都源自他的过去，一些事情虽然已经成为过去但却永远不会消逝。就像多年前那海边古堡里阴冷的风声，这么久了一直还在何夕耳边回响。
 
“你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些什么人吗？”何夕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漠，“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
 
“我能照顾自己。你是在帮助我弟弟，我不能袖手旁观。”
 
“我以前为你们所做的只不过是商业行为，是我的工作罢了，你们也已付了足够的报酬。我现在已经不是在帮你的弟弟了，我接受了另外的委托。所以请你立刻回去吧，不要妨碍我的工作。”何夕抛下一句话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十二）
 
贝克斯盐矿位于日内瓦湖以东，总长度超过五十公里，从1684年一直开采至今。一年前有位神秘人士买下了盐矿的部分废弃区，苏珊调查的结果表明常正信运走的货物大部分正是运到了这里。贝克斯盐矿的部分已经开发成了旅游景点，但废弃区却终年人迹罕至。
 
从望远镜里看去一个守夜人模样的老人斜倚在躺椅上，像是睡着了。何夕和苏珊没费什么劲便潜入到了山脚，现在是夜里十一点，从外面看上去山壁上的入口一片漆黑，也听不到有什么声音。旁边惨白的路灯光照在草地上，一株被锯得光秃秃的梧桐树在地上投下古怪的黑影。
 
“我进去了，你留在这里。”何夕吩咐苏珊，他收拾着开锁器具。洞外的轻松很可能意味着里面加倍的危险。
 
“随时保持联系。”苏珊手里紧扣着一把枪，声音有些微的颤抖。
 
何夕点点头，然后急速地从门口融进了黑暗之中。苏珊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她退守到那株梧桐树下，借助树的阴影潜伏。苏珊对这个位置感到满意，周围很空旷，便于她观察，而在昏暗的路灯下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潜藏着一个人。但不知怎的，苏珊突然感到手心里满是汗水，她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几乎就在这种感觉升起的同时，苏珊感到一个铁钳一样的东西攫住了自己的咽喉。在意识即将离开苏珊身体之前的一刹，她终于在挣扎中目睹了欲致自己于死命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张鬼脸！这是苏珊脑海中涌现的最后一个意识。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在黑暗中响起，是常青儿的声音。何夕从入口中冲出来，映入他眼帘的是昏厥倒地的常青儿。
 
……
 
“你醒了。”何夕关切地望着常青儿，“喝口水吧。”
 
“鬼脸！我看到一个鬼脸！”常青儿显然还没有从惊吓中缓过来。
 
“什么鬼脸？”
 
“是一张长在树上的鬼脸。”常青儿眼睛里充满恐惧，“太可怕了。”
 
“树上的脸？”何夕沉吟着，他突然失声叫道，“是那棵梧桐树。我出来的时候那棵树和苏珊都不见了。我知道了，那根本就不是一棵树，而是一个人！守夜的老人只是一个摆设，他才是真正的警卫。”
 
“对不起，我悄悄跟踪了你。”常青儿嗫嚅着说，“我只是担心你。”
 
“看来这一次是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现打乱了对方的计划，我也许已经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暗算了。可是苏珊……”何夕难过地低头。
 
“你说那棵树其实是人？这怎么可能。”
 
“我想那也许应该叫作模拟。想想常正信吧，他曾经在几分钟时间里不借助道具变成另外一个人，使得所有人都无法分辨。我不认为那是什么魔术。今天我们显然遇到了一个能力更加强大的人，他甚至能模拟植物。现在我都不知道究竟什么地方是安全的，也许这个房间里的某株盆景……”
 
“别吓我。”常青儿不禁瑟缩了身体，紧张地四下张望。
 
“没事的，我已经检查过了。”何夕怜惜地抚着常青儿的额头，“你休息一下。
 
（十三）
 
苏珊只是受了点轻伤。警方第二天上午发现一辆车撞在了公路护栏上，昏迷的苏珊就在后排位置上，前排位置上有一摊血，但司机不见了。医生检查的结果她身体没什么大碍。看来绑架者的驾驶技术不怎么好。
 
“很抱歉，让你担心了。”苏珊躺在病床上，面容有些憔悴。一名粉嘟嘟的小女孩紧紧依偎在她身上，大大的眼睛里还闪动着害怕的神色，那是她的女儿艾米丽。苏珊充满爱怜地紧握着艾米丽的手。
 
“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你先休息，别想那么多。”何夕安慰道。这时他的电话突然响了，电话屏幕上铁琅显得心神不宁，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常正信死了”。
 
何夕悚然一惊，这已经是事件里的第二个死者了。
 
“是这样的，这些天他本来一直留在病毒所的实验室，情绪也比较平静。但从前天开始他就强烈要求出去，我们当然没有答应。结果今天早上他突然强行逃跑，还抢了警卫人员的枪。就在我们试图劝说他放弃行动时他突然冲到了马路上，一辆货车刚好经过……”
 
何夕沉默了，他感觉眼前仿佛出现了巨大的黑影，而且这个黑影还在不断地逼近，行将吞噬一切。
 
“你怎么了？”铁琅关切地询问。
 
“噢，没什么。”何夕摇了摇头，“你马上让崔则元他们再对常正信作一次全面的DNA检测，还是从以前的那些身体部位取样。”
 
“什么意思？”
 
“先别问这么多，照着做吧。我预感到我们离真相更近了。”
 
“发生了什么事？”苏珊撑起身，“我可以帮忙吗？我已经没什么事了。”
 
“没什么。”何夕不想吓着艾米丽，“你先休息。”
 
“我真的没什么了。”苏珊执意下床，“有了这次的经验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那些家伙不会再得手了。我现在就能继续工作。”
 
“那好吧，这次我们白天去。”何夕敬佩地看了眼这个坚强的女人。
 
但他们晚了一步，一小时后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已经炸成了废墟的矿场入口。
 
（十四）
 
“常正信DNA检测结果出来了。”电话屏幕上铁琅神情严肃。
 
“我猜想脊髓部分也一定完全变性了。”何夕先发表看法。
 
“正是这样。可见在常正信身体上发生的可能是一个渐变的过程。”
 
“现在可以理解当时他在伪装常正南时的表现了，当时那种东西还没有完全控制住他，所以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了命令。”
 
“我还是不明白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是一种病毒感染吗？可崔则元说这种东西根本不是生物材料。”
 
“我想快知道答案了。对了，关于那些海水你调查得怎样？”
 
“说实话我正头疼呢？我找遍了全球各处的水文资料，都没发现和它成分相符的地方。稍微比较接近的是黑海的海水，但差异也不小。真不知道常正信从哪里搞来的这些海水。”
 
“记得我曾经说过吗？我说你可能找不到匹配的结果。因为……”
 
“因为什么？”铁琅嚷嚷道。
 
“因为你没有时间机器。”何夕没头没脑地说完这句话便挂断了电话，留下铁琅一个人兀自在电话那头发呆。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苏珊正擦拭着她喜欢的P990，这款出自德国瓦尔特公司的手枪是她从不离身的爱物。
 
“我们的大方向应该没有问题。”何夕夕皱眉思索，“但是一定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这个组织虽然神秘，但时间上不像是成立太久。常正信到戴维丝太太那里租房是在他到瑞士第三年之后的事情。”
 
“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让我想想。”何夕的神情突然一变，“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你先赶到贝克斯盐矿去等我。”
 
“那里不是已经被毁掉了吗？”
 
“总之你先到那里去，再等我的通知。”
 
……
 
雷恩刚上车，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就从后座上对准了他的后脑。
 
“教授您这么急是去哪儿呢？”何夕似笑非笑地问，“是贝克斯盐矿吗？”
 
“你是什么意思？我想起来了，你是那天那个中国人。”
 
“记忆力不错。但我们其实不止见过那一面，还有郊外那一次。”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当时你改变了说话的语气，加上又罩着黑袍，我完全没有认出你。直到几小时以前我才受到另外事情的启发想起当时你的笑声，当时你很得意，人在得意的时候会疏于伪装的。你成功改变了语气，但笑声暴露了你。”
 
“是吗？”雷恩镇定了些，“那启发你的又是什么事情呢？”
 
“是我发现你撒了一个不起眼的谎。我查过常正信的资料，他选修的古生物研究论文获得了当年的最高分。这样在专业上表现优秀的学生你却说想不起这个人了。这符合逻辑吗？除非当时你是想刻意掩饰什么。还有，我们刚与你接触就被人注意到了，结果导致戴维丝太太死于非命。”
 
“这些只是你的推测。”
 
“不用狡辩了。虽然我还不知道你在那个组织里居于什么位置，但至少你能带我进到贝克斯盐矿去，我想看看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这时何夕的电话响了，是苏珊，“我已经到了盐矿。但这里的确是一片废墟，我不知道你派我来干什么。”
 
“我马上就到。苏珊你听着，雷恩教授会带我们进去的，他现在和我在一起。”何夕挂断了电话，对雷恩说：“需要我帮你带路吗？我可是杀过人的，而且我不妨告诉你，还不止一个。”
 
“好吧。”雷恩嘟囔了一声，无奈地发动了汽车。
 
（十五）
 
事实证明何夕这次动粗很有效果。
 
雷恩表现得很配合，他从汽车尾箱里找出了两具黑袍给何夕和苏珊戴上，然后引领他们从另一个伪装得极其隐蔽的入口进入了矿场。通道里不时有人对面而过，每个人都非常恭敬地向雷恩致意，可见雷恩在这个组织里一定地位尊崇。
 
在最后一道门前站着一名警卫，何夕立刻意识到这个人他见过不止一次，因为他有一双明显异于常人的特别长且粗壮的手臂。
 
“教授您好。”那人挺了挺腰板。何夕注意到他手里握着一把石子，眼前不禁浮现出戴维丝太太的死状。
 
“把门打开。注意警戒。”雷恩下了命令。三个人进去后雷恩按下开关，厚重的合金门缓缓阖上。
 
眼前的景象让何夕有些发晕。
 
在盐矿里存放的不是盐，而是一些瓶子。很小但是很多，多到难以计数，在一排排的柜架上密密麻麻地重叠铺陈。无数这样的瓶子组合成了巨大的阵列，顺着甬道延展开去，直到超出了视线。瓶子的高墙向上连接到矿井的顶部，让置身其中的人深感渺小。
 
“你们应该感到幸福，能够目睹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雷恩显得很镇定。
 
“我在数这里有多少个瓶子。”何夕的语气很平静。
 
“你一辈子都数不完的。我来告诉你吧，整个系统的瓶子数量是十亿。”雷恩露出笑容，“这些六棱小瓶的排列方式类似蜂巢，真是一个巨大的巢。老实说如果一个人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情却没有人欣赏也很无趣，所以今天让你们参观一下也不错。”
 
“但是这些瓶子里面好像没什么动静。”
 
“当然，现在这里只是一个伟大的遗迹，它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什么使命？”
 
“那是一种你们永远无法理解的使命。是由上帝借由我的手来完成的使命。每个瓶子里大约装有一毫升的液体，而十亿个瓶子里的液体的成分都是不同的，由计算机在很宽泛的范围里按一定算法随机配制。有些瓶子里的成分非常奇特，但谁又真正知道生命会选择怎样的环境呢。每个小瓶里的紫外光强度各不相同，同时每秒钟里大约发生十次放电现象，那是我们制造的微型闪电。那是一副多么壮观的景象啊，无数的闪电将整个地下矿场变得比白昼还要明亮。每个瓶子里其实都是一种可能的原始行星环境。从理论上讲我们存放着十亿颗各不相同的行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了，许多年前米勒等人就曾经做过这样的事情，他们模仿原始地球的海洋成分，然后通过持续的电击，最终从无机物中产生了氨基酸等构建生命的有机物质。你是在重复他们的工作吧。”
 
“不是重复，我所做的工作远远地超越了他们。”雷恩脸上充满得意之情，“他们仅仅设计了一种可能的行星环境，而我从一开始就站在比他们高出百倍的地方，我做的是他们连做梦都无法想象的事情。”
 
“其实我猜到了你在做什么？”
 
“不可能。”
 
“你是在制造更高位数的生命。”何夕的眼睛闪现出洞悉的意味，“我说得对吗？”
 
五秒钟的沉默之后雷恩不禁拍了拍手，“你真让我吃惊，居然能够明白其中的真相。你是怎么猜到的。”
 
“很多人认为常正信能够不借助任何工具改变容貌是一种魔术，但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现象，是一种超级模拟现象。”何夕注视着雷恩，“而你那位能在树上纵跳如飞的下属更坚定了我的看法。然后是奇异的瓶子，它六棱的形状暗示着数量的庞大。加上瓶子里与原始海洋类似的液体成分，还有常正信身体里的奇异变化。这些线索的共同作用最终把我引到了这里。”
 
“你真应该做我的同行。”雷恩眼里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我承认你猜对了。”
 
“那你成功了吗？”
 
“你以为呢？”
 
“我猜你应该是部分成功了吧。至少我亲眼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人以及他们奇特的表现。这么说他们真的是另一种生命吗？”
 
“人们都说DNA或RNA是生命的基石，其实DNA是由鸟嘌呤、腺嘌呤、胸腺嘧啶、胞嘧啶四种碱基编码而成，每三种碱基对的排列组合决定了一种氨基酸的结构和性质，并最终决定蛋白质的性质。碱基才是构成地球生命的终极基础。DNA不过是一段代码，四种碱基就相当于数字0、1、2、3，它们在双螺旋上的排列组合方式决定了蛋白质的构成，进而决定了地球上千万种生物的多姿多彩的表现。从某种意义上讲，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不过是一段各不相同的四进制程序代码罢了。”
 
“那你发现的究竟是什么呢？”
 
“那是一次极其偶然的事件。其实当时我的实验远没有达到现有的规模，行星瓶的数量是一千万个。我永远记得那个编号为637069的行星瓶，它是孕育了新型生命的摇篮。没有人在事先能预料到我们的实验会有什么结果，就算在我内心处曾经有过朦胧的构想，但这一事件超出了哪怕是最大胆的假设。但是我很快意识到什么事情发生了，X光衍射结果表明有一种呈三螺旋结构的超级类核酸物质出现了。你应该知道，在X光衍射图像下DNA的双螺旋结构呈现为‘X’型，而超级核酸的三螺旋结构在X光下呈现出清晰的‘*’型。当时我的感觉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那是成功的感觉，对吧。”何夕了解地点点头，“这是好事啊，凭借它没有任何人能和你争夺诺贝尔生物与医学奖。”
 
“我曾经这样想过。但是，我想到了更多。在超级核酸的编码下，全新的氨基酸诞生了。在四进制生命中，氨基酸最大的可能数目是64种，而在八进制生命中，氨基酸最大的可能数目是512种，这是多么巨大的飞跃。而由此产生的全新的蛋白质种类更是呈现爆炸式的扩张。直到此时此刻生命才真正成为了无所不能。”
 
“不过按照人类现在的标准，这些新的核酸和蛋白质都不能定性为生物材料。”何夕插话道，“比如我的一位生物学专家朋友就认定常正信不是人类，甚至不是生物体。”
 
“这很正常，就好比WINDOWS操作系统的程序无法在DOS操作系统下运行一样，虽然前者肯定高级得多。如果DOS系统有知的话，它一定会认为所有的WINDOWS程序都不能称作程序，而是一堆不可理解的无意义的乱码。”
 
“你说的不无道理。”何夕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后来呢？”
 
“我们以那个行星瓶为蓝本，将规模扩大到了十亿。这多亏了像常正信一样的人的帮助，当时戴维丝太太的地下室里有两亿个行星瓶，是我们一个重要的节点。最初诞生的超级核酸是极不稳定的，直到一年之后，你应该能算出来这其实就相当于自然界里十亿年的时间，稳定的超级核酸产生了。然后，我在一种普通的病毒上植入了超级核酸，我称之为‘*病毒’，也可称为星病毒。”
 
何夕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觉得自己的背脊有些发麻，“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当时只是想做个验证。我想知道超级核酸会表达出怎样的生命现象。也许你会说我的好奇心太重，但现在看来我当时的行为更像是一种宿命。其实我想在宇宙中八进制生命迟早会自行诞生，所需的不过是更长的时间罢了。四十亿年前地球逐渐冷却，然后大约经过五亿年之后四进制生命诞生了。从此你们这些低级的四进制生命体就占据了这颗星球，而八进制生命的演化进程就此搁置。现在好了，看看四周吧，我创造了这个十亿年的时间奇迹，现在该是你们让位的时候了。超级核酸自有它强大的生命力，从它诞生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在影响周围的一切。有时我感觉根本不是我创造了它，而是它找到了我。它在冥冥中借用我的大脑，借用我的手，创造了它自己，从十亿年后来到了现在。”雷恩的神色变得有些恍惚，“它是那么奇妙，拥有那么不可思议的魔力。”
 
“你这样说让人很难理解。”
 
雷恩脸上显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其间还夹杂有一丝不屑，“在宇宙万物中没有比生命更神秘的事物了。生命诞生之初是那样的孱弱，一丝紫外线、一点高温都能彻底消灭它。但是，在冥冥中天意的指引下，生命却能占据一颗颗星球。你看看我们脚下这个直径一万两千公里的小石子，它的大气成分、土壤构成、地底矿藏、温度湿度等无一不是几十亿年来生命活动的结果，生命的发展甚至将最终改变整个宇宙的面貌。你永远无法理解我面对超级核酸时的心情，因为你对生命没有我这样的敬畏。”
 
“但你恰恰没有表现出对生命应有的敬畏。”何夕打断雷恩的话，“没有人可以扮演造物主的角色，你创造了新的生命，但你打算怎样对待这个世界上原有的生命呢。”
 
一丝略显尴尬的表情自雷恩脸上掠过，他没想到何夕一句话就说透了他潜藏很深的心思，“老实说我很尊敬你，在低级生命里你应该算是佼佼者了。如果你能够合作的话肯定对我们的计划能有帮助。在宇宙的生命法则里永远是强者生存，你应该识时务。让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原有的生命可以被改造。超级核酸拥有远胜过地球生命的生命力，它有一种强大的生存欲望，被植入核酸的星病毒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迅速改变了整个病毒种群的基因构成，原有的种群根本无法与之抗衡。而且超级核酸对四进制生命体的感染和改造是全方位的，植物、动物、微生物，都无一避免。我说这些就是希望你能与我们合作。”
 
“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何夕冷哼一声，“而且我还要阻止你。快告诉我星病毒在什么地方。”
 
“这么说你真的拒绝我的提议了？其实我不想强迫你，你最好与我们合作。”雷恩脸上掠过一丝诡异的神色。
 
“你别忘了现在是我说了算。”何夕晃了晃手里的枪，他觉得雷恩大概是急昏了头。但雷恩奇怪的话让他心中怦然一动，的确，雷恩为何毫无保留地说出真相。而且今天的事情似乎过于顺利了些……何夕猛地想起一件事，他下意识地回头看着苏珊。
 
“对不起，何夕先生。”说话的人是苏珊，她手里的M990寒光四射。
 
“这么说在这两天里发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何夕喃喃自语。
 
雷恩上前轻抚着苏珊的细腰，“你怎么就没有看出来我和苏珊已经是同类了。当你找到苏珊的时候她已经注射了星病毒。我们告诉了她真相，后来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而下一个接受改造的人就是你。”
 
苏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很利落地将何夕铐在栏杆上，“我选择忠于自己的种族。而且，地球生命很快就会全部升级成八进制生命。到时候我们都是一样的了。”
 
“你不是很想知道星病毒在哪里吗？我来告诉你吧。”雷恩得意地大笑，“我已经以协助研究的名义将装有特殊样本的盒子送到了全世界的七家研究所，再过十个小时它们就会自动打开，释放出星活病毒。它们与注射用的病毒是不一样的，被它们感染的个体将具有高度传染性，不仅在人与人之间，也在人与其他生物之间。伟大的超级生命体将从研究所的每一个人开始传播，以几何级数的方式在短时间内占据这个星球的每一个角落。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药物能够解除星病毒的感染。不，这不是什么感染，而是生命的升华。是八进制生命对地球低级生命的一次崭新升级。那是多么美妙的时刻啊。”
 
“你不能这样做。”何夕的声音已经沙哑，雷恩的话让他不寒而栗。
 
“我当然可以这么做。就像是人们都喜欢把自己的电脑升级成高位数一样。而且，升级后你如果怀旧的话还可以随时模拟四进制生命，你可以扮演那些你喜欢的低位数生命形象，这难道不好吗？”
 
“不是这样的。”何夕试着做最后的努力，“生命不应该分出高低贵贱。每个生命体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它有自己的尊严。你这样的做法其实是对原有个体的灭绝，你难道不明白吗？想想看吧，你觉得自己还是原来的雷恩吗？你的灵魂已经被超级核酸控制了，你成了它的傀儡，成了行尸走肉，这和毁灭有什么区别？还有苏珊，你觉得还有自我吗？问问自己的内心，以前的那个苏珊到哪儿去了。别忘了，艾米丽还等着你，快醒醒吧。”
 
一丝复杂的神色自雷恩眼里一闪而逝，“你不要白费心机来说服我了。我多年来的心愿就将实现，人类即将迎来伟大的新生命时代。也许你现在还不理解我，但是你很快就会认同我了。”一丝奇怪的笑容自雷恩脸上浮现，他的手里多出了一件样式复杂的注射器。
 
“星病毒已经臻于完美，你的运气很好。整个过程相较于以前已经大大缩短，没有任何痛苦，超级生命将完成对你全身细胞的升级。你会毫无知觉地睡上一觉，但醒来后你会发现自己已经脱胎换骨了，那是种无比美妙的感觉。”雷恩慢慢逼近。
 
何夕徒劳地挣扎着，手铐在他的手腕上勒出了血痕。一种从未感受过的绝望攫住了他的心，不仅为自己即将成为异种，也为人类将要面临的命运。以何夕的知识他当然明白雷恩说的是对的，醒来之后他自己也将异化为雷恩的帮凶，任何生命体的心智都是从属于自身的物种，就像一只蟑螂永远只会从蟑螂的角度思考一切问题—假如它能够思考的话。但那是多么可怕的结果，从某种意义上讲甚至超过死亡。汗水从何夕额上滑下，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一声沉闷的枪响。
 
何夕睁开眼。雷恩捂住胸口缓缓倒地，惊骇莫名地望着苏珊。
 
苏珊凝望着何夕，目光里有奇异的光芒闪动，“你让我想到了我的女儿。她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宝，我不能容许什么东西来替代她。谢谢你。”
 
“应该说谢谢的是我，还有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何夕撑起身，苏珊帮他打开了手铐。
 
“你们阻止不了我的。”雷恩口中流出血沫，他的脸部扭曲得有些狰狞。
 
“你快走，我坚持不了多久。”苏珊痛苦地指着自己的头，“它们就要完全控制我了，我感觉得到。那边还有一条安全的通道能出去，你一定要阻止雷恩的计划。”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不。”苏珊的脸变得惨白，显出可怕的戾气，看得出她正在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我留下来处理一切。”
 
“我要带你走。”何夕坚持道。
 
“你快走！”苏珊突然举起枪，脸上的痛苦之色越发明显，“你知道，我已经不是从前的苏珊了，我随时可能会杀了你的。你快走啊，趁我还能控制自己的时候。”
 
何夕默然退后，进入通道前他突然听到苏珊最后喊了一声，“告诉艾米丽，说我爱她，永远都爱她。”
 
“我会的。”何夕答应道，没有回头。
 
二十分钟后，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贝克斯矿场的一隅连同天才雷恩一起埋在了地底深处，为他陪葬的是十亿颗小小的行星。
 
（尾声）
 
一个月之后。中国武汉。
 
销毁星病毒的仪式最终选在了中科院病毒研究所。实际上在这一个月里世界各国专家争论的焦点是究竟应不应该销毁它。但是谨慎的一方最终占据了上风，现在七个潘多拉盒子已经并排着摆放在了熔炉边上。
 
“真想亲眼看看里面那东西长什么模样。还有，它们到底是怎么诞生出来的。”崔则元小声嘀咕道。
 
“估计在座的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有这想法。”何夕总结道。他至今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其中具体的技术原理，因为他实在没把握这个世界上会不会再产生雷恩这样集智慧与疯狂于一身的天才。
 
“谁让咱们是干这一行的呢。这一个月心里都快痒死了。”崔则元忍不住叹气。
 
来自联合国卫生组织的高级官员已经讲完了话，按照安排下一个环节是由他亲手摁下开关将七个盒子送进熔炉。但是他突然停下了悬在空中的右手开口道：“我提议应该由何夕先生来完成这最后的环节，因为正是由于他的努力才阻止了这场可能毁灭整个地球生物圈的灾难。”
 
何夕仓促起身上台，一时间他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他仿佛又听到了莽撞无知的常正信那惊惶的嘶喊，看到了地底深窟中苏珊那难以描述的最后一瞥。
 
“站在这里我想到了雷恩教授，他原本和在座的各位一样，是一位优秀的科学家。但我一直忘不了雷恩临死前说的那些话。他居然能够接受所谓高级生命对自身的替代，虽然他称之为升级。我想，地球上那些比我们人类更低级的生物恐怕不会这样做，因为它们所遵循的本能法则严格禁止了这种做法，而只有人类这种自诩为万物之灵的物种才具有了这种不同寻常的超越了本能的思想。雷恩教授应用他的天才智慧将本应在十亿年后才可能诞生的生命体带到了现在，但他真正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就像我，虽然我遵照自己的选择阻止了雷恩，但我想除了造物主之外其实也没有谁能够判定我做对了没有。是否人类这种智慧生物把生命的进步看得过于透彻了，生命也许并不只是碳和氢，也许不只是碱基对的数学排列组合。”何夕停顿了一下，“生命是有禁区的。”
 
四下里一片长久的沉默。何夕摁下开关，七个盒子滑进熔炉，幻化成一簇妖异的夺人心魄的火焰。
 
十亿年后它还会回来。何夕在心里说道。
 
注：因为有朋友对文中的十亿年时间概念提出了疑问，在此做些说明。在十亿种行星环境下做一年的实验确实等价于在一种行星环境下做十亿年的实验。比如现在有许多科研机构都在用实验验证质子的寿命。其中一个很有名的实验是在美国俄亥俄州的克里夫莱德一个地下550米（避免宇宙射线干扰）的盐矿中进行，方法是将7000吨的水（约有10的33次方个质子）灌进矿中，在周围安装了2048个光电管检测观察有无质子衰变产生的切伦科夫辐射。经过250天观察，没有发现质子的衰变。这意味着质子寿命的下限至少为1.5乘以l0的32次方年。本作中关于行星瓶的设计用到的也正是相同的原理。

审判日
女孩伸出粉嘟嘟的手一晃一晃地指点着明媚动人的天空，高低远近的山峦，错落有致的楼宇，以及熙熙攘攘的人群，稚嫩的语气里充满骄傲：看，丫丫的家。
 
我今日呼天唤地与你作证，我将生死祸福陈明在你面前。所以你要选择生命啊，让你和你的后裔得以留存。
 
—《旧约全书 申命记》
 
（一）
 
“如果你上辈子是一个坏人，比如说总是忘记太太的生日或是爱占别人的小便宜，那么公正而万能的上帝就会在这辈子让你事事不顺处处吃亏忍让，也就是说你将是一个好人。而如果你有幸在上辈子过着坏透了的生活的话，那么毫无疑问，因果报应的力量会让阁下这辈子除了诸如解放全人类之类的苦差事外恐怕无事可干了。请欢迎我们前世的罪人何夕先生！”
 
何夕并不知道蓝一光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调动气氛，印象中他的这个助手并不是能言善道。何夕缓缓走上前台，恍惚间他觉得这几米的距离长得就像是人的一生。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站在这里首先想起了一个人，那就是我的母亲。关于她我最不能忘记的是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我一直都在赞美那一刻。”何夕停顿一下，一阵意料中的嘈杂声响了起来，“请原谅我这么说，但这是真话。那无疑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刻，其重要性肯定超过了我的诞生。在那之前我和无数生活在这个科技时代的人过着几乎一样的生活，我知道地球是圆的，宇宙里有无数的星球，科学还告诉我生命是由遗传密码控制的大分子序列，是由那些冰冷的元素在亿万年的亿万次碰撞中偶然聚合出来的。我也相信这一切，即使在今天谁都不能说这一切是错的，但我觉得我可以说这一切也许是不应该的。
 
“我丝毫没有跟各位开文字玩笑的意思。我不妨问各位一个问题，从这些正确的科学理论出发我们应该怎样生存呢？很显然，我们可以得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生命的两极是生与死，生前死后对生命而言没有意义。这听起来像是废话，但我倒是觉得这人人皆知的道理恰恰是我们这个世界多灾多难的最大根源。当年法国国王路易十五曾说过：‘在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从这点上讲他是一位绝对正确的科学的无神论者。可是如果一个人多读几遍历史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正是无神论者干出来的。当一个国王像路易十五那样思考的时候，他唯一的可能便是成为恶魔一般的暴君，历史也正是如此。而如果一个普通人也这么想，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糖水当成奶粉卖给那些贫穷的母亲，然后心安理得地看着婴儿死去。至于说到我的母亲，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基督徒。我永远记得母亲去世时的每个情形，她从连续几日的昏迷里突然苏醒，吩咐我们去找牧师来。但牧师来了之后她却又拒绝忏悔，她说这一生没有做过需要忏悔的事情，天堂里早已安排有她的地方。直到今天我仍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只觉得母亲的脸庞四周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芒，也许是幻觉，我觉得她的脸庞白净得已经透明，让人感到必须仰视。除去那些在昏迷中告别人世的人以外，母亲的去世是我所见过的死亡里最宁静祥和的。我心中很奇怪地没有一丝面对死亡的感觉，倒像是送母亲到一个美好的去处，也许就是她说的天堂。后来我常想，也许人的死亡本该就是这样，也正是从这一天起，我不再是一个无神论者了。我开始相信在我们的智慧以外的某个地方存在着我们永远无法了解的力量，这种力量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智慧者和审判者。或者说应该存在这样一种力量，因为丧失了最终审判的世界不是一个公正的世界。再次申明一点，我不是要请回基督，实际上也做不到这一点，但我们将请回基督的末日审判台，我们要让好人享受福报让坏人堕入地狱，让死者开口让沉冤昭雪。当审判日到来的时候，人们将亲耳听到传自天国的声音，所有过往的一切会如同重放的电影般洞悉于眼前。而仁慈的主会用他公正的力量对人世间的一切做出宣判。”
 
何夕停顿下来，四周安静极了。他挥挥手，示意助手协助，大厅正前方的半空中立刻出现了一个何夕的三维头像。听众席上出现了一些议论的声音。
 
何夕笑了笑，“现在我要在这里演示一下我们多年来的工作成果。这是一套叫作‘审判者’的系统。它的原理非常简明，谁都能听懂。现在各位看到的这个人并不是通常我们所认为的只是一个虚像，严格地说那就是我本人，因为在这个人像后面起支撑作用的计算机里诸存着我全部的记忆。”
 
何夕捋起额前的头发，一根黑色的细管显现出来，“这是一根天线。我想先阐明的一点是，大约在20世纪的时候人们就已经知道，思维和记忆活动作为精神运动其实总是伴随着脑电波以及细胞间物质交换等物质运动。换言之我们能够通过分析可以定性定量的物质运动来达到洞察精神活动的目的。当时的人们已经通过脑电波的形状来分析人的精神状态的好坏，比如认为阿尔法波形表示人精神状态最佳。简单扼要地讲这实际上是个解码的过程，只不过现在我找到了一些更完善的方法，可以精确解释每一次物质运动后面对应的精神运动。我的脑中植入了一块叫作‘私语’的生物芯片，它能截取我脑中每时每刻的记忆，并通过这根天线实时地发送到当代功能最为强大的电脑中诸存起来。”
 
听众席再度传出低低的讨论声，何夕不得不停下来。这时一个年龄很小的记者模样的人突然站起来说：“你是说这个机器是一台读心器？”
 
“大致是这样—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
 
小记者走上前凑到何夕耳边低声说：“何夕是个骗子。”然后他走到头像前问道：“说吧，刚才我最后一句说的什么？”
 
“何夕是个骗子。”头像的声音由电脑合成，显得有些瓮声瓮气。
 
四周传来一阵意料之中的讪笑，小记者已经有了十分的得意。
 
何夕平静地问道：“你是说的这句话吧。”
 
小记者胸有成竹地说：“这句话没错。不过这种把戏几十年前就有人玩过了。我打赌在你的身上藏有微型窃听器，头像的话只不过是你的同伙做的配合罢了。”
 
人们的笑声变得有些肆无忌惮了。
 
但是一个声音很快结束了这种混乱场面。头像瓮声瓮气地说：“你一定喜欢吃大蒜，刚才我闻到你的嘴里有高浓度的臭味。”
 
周围立时安静下来了，小记者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这次他的脸真的红了。众目睽睽之下头像的这种感受除了直接从何夕的大脑中取得外别无他途。一丝很浅的笑意自何夕的嘴角漾起，他在想小记者口中的大蒜味的确难闻，头像的抱怨一点也不夸张。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喜剧。观众沸腾了，他们对头像提出一个个稀奇古怪的问题，诸如“何夕有多少钱”“何夕是不是处男”“何夕睡觉磨牙吗”。不过对这样的问题他们得到的回答一般都是一句“无可奉告”。何夕不得不站出来解释道：“不要说是一个活着的人了，即便是一个死去的人的内心世界都应该得到保护。如果没有得到法律的许可，我认为谁都无权公布他人的内心世界。今天为了这个发布会我们特意开放了部分数据，但只限于一些很平常的记忆，请大家不要再询问刚才那些问题了，那都是些没有开放的数据。不过不管政府以后制定什么样的法律，反正等到我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我倒是不反对解答各位的所有类似问题。”
 
（二）
 
走道被挤得水泄不通，闹哄哄的人群始终不肯散去，组织者不得不动用警卫才将何夕护送回六十公里外的实验室，其实也算是何夕多年来的家。何夕刚走进办公室，政府方面的代表马维康参议员就走过来和他握手，马维康大约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眼睛看人的时候常眯成一条刀样的缝。在政坛上的多年沉浮使得他脸上的表情里没有任何可供他人参考的东西。何夕知道这都是表象，说起来他们是患难之交，马维康是政府方面少数几位对审判者系统持支持态度的人，并且因此还受到不少非难。他一直会同几名议员游说政府要求批给研究经费，在几年前何夕处境最艰苦的时候，还让他的女儿马琳中断了医学博士的学业，将她推荐给何夕当助手。
 
“欢迎我们的上帝先生。”马维康半开玩笑地说，“在你面前我感到自己就像是真理，我的意思是说，赤裸裸的。”
 
何夕捋起自己额前的头发指着那根黑管说：“那得等到你们批准给所有人都装上这个东西才行，至少到目前为止你还是穿着衣服的。”他顿一下，“到时候给你选个花白颜色的天线，跟头发匹配。”
 
马维康议员想了一下，“但愿人们能理解这一切。”
 
“没有人会理解。”何夕接着说，“没有几个人会喜欢过把自己脑子里的东西翻出来晒太阳，即使里面早就长满了霉菌。这也是我愿意同政府合作的原因。如果政府不通过立法来推行我是毫无办法的。”
 
“你想把我们拉进来作你的挡箭牌？”
 
“我敢肯定只要实施这个计划我马上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搞不好会被说成是法西斯和希魔第二。但我是不会后悔的。‘审判者’虽然防不了天灾，但绝对可以避免给人类带来巨大灾难的人祸。实际上人类到现在为止的历史完全就是一本糊涂账，我以为仅仅依靠像中国古代的司马迁一样的几位敢于拼命的史家是无法还历史以真面目的。脆弱的真相常常无法得到保留。”
 
“我懂你的意思。不过政府内部对于这套系统持反对意见的人占大多数。另外还有件事，”马维康耸耸肩，“的确有人说你是希特勒第二。”
 
何夕冷笑出声，情绪有些激动，“如果当年有‘审判者’系统的话希特勒根本就上不了台，他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如果预先让德国人民见到的话又哪来的第二次世界大战。”
 
这时马琳从门外走了进来，她二十八九岁的样子，明眸皓齿长发飘飘，一身得体的衣服将身材的娇美衬托得恰到好处。看到何夕正在她父亲面前发火，她有点不知所措，“怎么吵上了，好像你们俩一见面就没有清静的时候。”
 
当何夕情绪激动的时候，马琳是少数几个能令他平静下来的人，马琳是何夕见过的女人中称得上“美丽”的少数人之一。何夕一向认为漂亮女人不少，但“美丽”的女人就很罕见了。漂亮只涉及外表而美丽与否却关乎整体。
 
“我已经说服政府给你追加了一些经费，不过我不能向你保证什么。政府方面由我去努力，你们专心搞好自己的研究就可以了。”马维康说到“专心”两个字的时候似乎有深意地瞪了马琳一眼，让何夕不由得感到一阵心跳。
 
马维康走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何夕和马琳，马琳看了他一眼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出去了。明天上午实验室见。”
 
何夕按捺住心中的失望点点头，然后便听到了她出门后碰上门锁的声音。他掏出香烟准备点上但却犹豫了，因为屋子里还残留着一股好闻的气息，何夕知道那是马琳最爱用的香奈儿香水。十年前他在事业上放逐自己的同时也将自己放逐到了感情的荒漠地带，但是十年后的今天，在这个值得纪念的夜晚，一些久远的东西却在他的心中不可抑止地泛起，让他深味到三十六岁的自己身上其实还蕴藏着另一种让人无法抵抗的激情。
 
但是门铃响了，何夕简直就是满怀期待地上去打开门，然后他看到了马琳如花的笑靥，她手里拿着一壶新鲜的咖啡。
 
（三）
 
上午八点十分，何夕进入位于基地主楼的一号实验室。在过道里他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喧哗，中间夹杂着蓝一光的声音。何夕好奇地向窗外望去。警卫正在阻止一群人进入基地，他们手里都拿着抗议条幅，上面出现最多的几个字是“神圣思权阵线”。这好像是一个新近成立的组织，目标正是针对着“审判者”。
 
对方的领导者是一个叫崔文的年轻人，何夕知道以现在人类的心智水平而言没有谁会愿意他人探知自己的内心世界。但常人的隐私无非分两种，一种是于人无害但却于己有羞，一种则于人有害。对后一种无疑是正义社会本来就要千方百计调查清楚并提早预防的。对前一种则完全受社会进步程度的影响。何夕认为当“审判者”系统获得广泛应用之后人们的思想将随之发生极大的改变，届时人们对他人的一些闪念之间的恶念将持宽容得多的态度。
 
单从相貌上看崔文可以说是相当吸引人。大约三十刚出头的样子，蓄着顺眼的络腮胡。“性感男人”，不知为什么何夕心里突然闪过这样一个词，一丝按捺不住的笑意从何夕的嘴角漾出来。他说，“我觉得你们并不清楚什么是‘审判者’。”
 
崔文摆摆手，“请不要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和我们讲话，在这个问题上我并不认为你比我懂得多。我曾经在政府科研部门工作过，和你的研究方向是一样的。”
 
何夕来了兴致，“我知道政府以前开展过一个类似的系统，后来因故停止。你怎么会和自己曾经努力的目标过不去。”
 
“我只认定一点，那就是任何人都无权透视他人内心所想。”
 
看着崔文，何夕心里居然很奇怪地有种面对老友的感觉。何夕知道个中缘由很简单，因为崔文真是像极了十年前的自己。那种语气，那种自以为只要手中持有真理就敢于向整个世界挑战的让人想笑却又有几分感动的激情，还有那脸红的样子，飞扬的眼神。何夕根本就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崔文的脸看，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喜欢上这个“持不同政见者”了。
 
崔文真的感到愤怒了，何夕莫名其妙的态度让他无法平静下来，他大声说道：“尽管你现在是一个名人，可是在我看来你表现得又狂妄又虚伪。我们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也许你自己认为自己可以扮演一个救世主的角色，但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实施你的系统只会禁锢人类的思想，把所有人都变成头脑空白的伪君子和卫道士，后果比中国古代的文字狱要严重百倍。你的失败只是迟早的事情。”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竟然潇洒得令人过目难忘。
 
何夕还在愣立着，过了几秒钟他突然大声对那个潇洒的背影说道：“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来亲眼看看狂人的覆灭。”
 
（四）
 
墙上的大屏幕正在演示记忆的物质过程。实验的样本采自两天以前，受试对象同以前一样，也就是说是何夕自己。何夕愿意看到自己内心不可见的记忆被“审判者”系统通过可观测的物质运动里抽取并归纳成条理清晰的内容。何夕曾经花时间考证过人类对自身思维的认识，结果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世界许多民族的人最早都是把心脏当成思维器官。像中国古代的大哲学家孟轲曾说过：“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而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也认为心脏是思想和感觉的器官，而大脑的作用只是让来自心脏的血液冷静而已。直到公元2世纪的时候，希腊一位名叫盖伦的著名医生才开始认识到大脑才是思维的器官，但大脑究竟如何产生思维的记忆对他而言还是一个不解之谜。直到19世纪之后对大脑功能的研究才真正走上正轨，通过法国医生布罗卡，俄国生理学家贝兹、谢切诺夫、巴甫洛夫等人的卓越研究才使得大脑的神秘面纱初步被掀起。何夕想到这些先行者的名字的时候心里很自然地生起敬慕之情，因为他现在就站在这些巨人的肩膀上。但他同时也不无自信地想到自己很可能将成为这场旷日持久的奋斗历程的终结者，因为何夕毫不怀疑自己将要成为揭开大脑思维记忆这一千古之谜的人。
 
屏幕上是部分脑细胞的三维显微图像，可以做任意角度的旋转和任意比例的放大，以及任意比例的时延。如果何夕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把镜头推到其中的某个大分子内部去进行一番游历。实际上何夕之所以能取得目前的成果和眼前这种分辨率达到原子级别的计算机仿真显微技术是分不开的。经过几代人的努力，人们已经知道人的思维和记忆都是由大脑的多个部位来共同负责的。就记忆而言，大脑皮层的颞叶和额叶以及海马体都与记忆的产生有关，也就是说当这些部位受损后人将无法记住刚刚发生的任何事情，但不一定会遗忘以前记住过的事。研究发现长期的记忆对应着神经元细胞的结构性改变，正是这一点成为了“审判者”系统的理论基础。“审判者”正是通过分析神经元细胞的这种结构性改变来抽取人的记忆。几年来何夕领导着这个实验小组记录并分析了几十亿个神经元细胞的结构图谱，包括它们之间相互组合所形成的更为复杂的网络，从中破译出了各种不同结构所对应的记忆内容。任何人都可以想象出这是一件多么庞大的工程。他们终于走上了正轨。正如演示的那样，“审判者”已经是一个接近实用的系统了，现在剩下的都是些完善工作。
 
在充满了整个屏幕的细胞内可以看到棒状的线粒体正在剧烈地“燃烧”，由葡萄糖酵解而来的丙酮酸在三羧酸循环中释放出大量的三磷酸腺苷，这是一切生理活动的能量来源。可以看到长有几千到上万个突触的神经元细胞相互纠结着，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没有任何两个神经元细胞之间有原生质联系，也就是说它们都只是通过触突“碰”在一起。每一个神经元细胞内都满布着无数钾离子和有机大分子及少量钠离子及氯离子，而细胞外则布满无数的钠离子和氯离子，离子间保持着动态的电化学平衡。何夕知道此时在细胞膜上的电压是负七十毫伏，正是这个电压维持着离子间的平衡。忽然的，从某个树突传来刺激，导致神经元细胞膜上某个局部的电压突然减小到了临界值，细胞外的钠离子开始向细胞膜内扩散，膜电位也由负变正。随着膜电位的升高，细胞膜对钠离子的通透性又急速下降，对钾离子的通透性却增加，最终又回复到了开初的平衡状态，整个过程都在一毫秒内完成。虽然一切还原但并不意味着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因为刚才的那个电位倒转将造成毗邻的细胞膜发生相同的过程，从效果上看就是刺激导致的电信号会沿着神经纤维以每秒九十米的速度不衰减地传输出去，直至下一个相邻的神经元细胞，并最终到达神经中枢。就在这个瞬间里最原始的记忆已经产生了，由于神经细胞的惰性作用，电信号实际上已经轻微地改变了神经元细胞突触的结构。其原理非常类似于眼睛的视觉暂留现象。当然，如果事情到此就结束的话，这种结构变化会很快消失，如同一根被外力压弯的树枝会逐渐复原一样，结果表现为记忆消失了，比如人们并不会记得自己眼里看到的每一幅图像。但是如果这种改变因为某种原因受到强化的话就可能发展成长期的记忆。这时的神经元细胞的突触将形成复杂网络，如果日后感受到某些相关刺激的话就会激起复杂网络的活动，重现过去的经验，这也就是所谓的“想起”的机制。
 
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才演示完了那个片断，而这实际上只是发生在神经元细胞里的不足零点一秒的过程。同时计算机的分析结果也出来了，电子合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瓮：“高温，灼烧，肘部皮肤，摄氏一百三十二度，时间持续零点二秒。”何夕满意地点点头，实验样本正是采集了他被一个高温物体短时灼烧的过程。当然他自己是不可能知道物体的准确温度以及持续的准确时间，但计算机可以根据刺激的强弱程度测出这个温度和时间。何夕想这也不能算是什么缺陷，最多可说是“审判者”系统在对人的记忆描述上的拟真度还不够高而已，看来马琳还应该在模糊计算模块上再多做些改进。
 
这时有一名警卫走进来低声对何夕说：“马议员打电话说他马上要来，另外—”他转头看了不远处的崔文—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欲言又止。
 
何夕有些不悦地皱眉，“这里没有外人，你尽管说。”
 
警卫踌躇了一下，还是凑到何夕耳边用很低的声音说，“总统先生和他在一起。”
 
（五）
 
总统看上去比传媒里的形象要显得疲倦，一些忧虑的神色在他的眉宇间浮现。这是何夕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上看到这位拥有巨大权力的人。
 
“听说你们搞出了一样新奇的东西，可以读出别人的思想。”总统温和地微笑着，“我觉得这很有趣。”
 
何夕觉得总统的话里有一个他很想提出异议的地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请原谅，总统先生，我以为‘审判者’不应该只用来读‘别人’的思想，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政府在最后的立法里使得任何一个人享有审判豁免权的话都是不公正的。如果是那样，我不介意亲手毁掉这个我为之努力了十年的系统。”
 
总统很明显地感到了吃惊，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科学家让他很有些意外。本来他没有到这个实验室来的计划，只不过因为马维康议员竭力建议并且顺路罢了。但他现在倒是来了兴趣，而且是大大地有兴趣。他直视着何夕说：“你真认为我们有必要去审判每个人的内心世界，我是说，以前我们没有这样做不也过来了嘛，让每个人独享自己的心灵不好吗？”
 
“问题在于这个世界上每一颗心灵并非都是无害的，其中的一些肮脏龌龊及至剧毒的东西是需要用审判的形式来彻底荡涤干净的。想想古往今来的那些欺世盗名者，那些自诩人民大救星，背地里却是男盗女娼丧心病狂的独裁者，那些创立邪教为害世人的骗子，这些丑恶的心灵都应当得到审判。”
 
总统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笑容，“你说的这些我也有同感，问题在于严格地讲，这个世上可能没有一个人经得起审判。有谁一辈子都没有做过亏心事呢？”
 
何夕点点头，“我承认你的说法。但你用了‘亏心事’这个词，如果一个人在记忆里对某件错事有亏心的感觉，那么起码来说他还是有良知的。而如果这件事并非十恶不赦的话，那么我想‘审判者’系统把这件事情从他的记忆里发掘出来，对他而言并不纯粹是一件坏事。我不同意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经得起审判的说法。对真正虔诚的宗教徒而言，审判本来就是他们久已盼望的事情。无神论者用各种手段甚至动用国家机器来打碎了人们心中曾有的天堂与地狱，自以为这才是科学的态度，但无数事例已经证明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正是那些心中没有信仰从不相信报应的人干出来的。宗教里的天堂和地狱也许是荒诞不经的，但是如果承认它们的存在能够让人们的心灵得到寄托，行为受到向善的规范，那么又有什么不好。还有人曾经问我为什么欧洲在宗教最盛行的中世纪恰恰最黑暗，我的看法是正是由于没有一个现实的终极审判存在，所以不排除宗教里的某些掌权者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信徒。其实所有正大宗教最重要的意义就是终极审判和彼岸世界，而别的一些东西，比如唯心的认识论，自虐式的禁欲等，基本上是无用而有害的，正是这些东西导致了中世纪的黑暗。”
 
总统很认真地听着，没有插一句话，印象中这是很罕有的事情。许久之后他才有些不舍地站起身，对马维康说：“我看可以给这个系统追加一些经费，你叫人写一份报告给我。”他转过头看着何夕，“我必须说的是，你让我想到了以前不曾注意到的一些东西，改变了我对某些事情的看法。”
 
何夕淡淡地笑了笑，握住总统伸过来的手，“你也改变了我的一些看法，原来世界上还是有可以理喻的政治家。”
 
总统用力握了握手，“如果这算是恭维的话我接受它。当然，如果那个叫作‘审判者’的系统能证明这番话是出自你的真心的话，我将更加高兴。”
 
（六）
 
蓝一光冲进办公室，脸上的神色很焦急，“这段时间我调查了一下崔文的背景，我发现他很不简单。崔文曾经是‘深思’系统的一名助理研究员。”
 
“深思。”何夕念叨着这个名词，他知道这是政府在几年前资助过的一个项目，后来因故停止。“崔文说过他从事过与我们类似的工作，这么说他很诚实，没有撒谎。”
 
蓝一光不想掩饰自己的不满，他实在想不通何夕为什么信任崔文，那个大胡子崔文根本就是一个危险人物。
 
“问题在于，”蓝一光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有报告称崔文可能就是最终导致‘深思’系统失败的人。我们还是赶他走吧。”
 
“可是并没有肯定他就是破坏者。有一点你们想过没有，现在‘审判者’系统面临的最大难题已经不在技术上，而在于人们接受与否。这个视‘审判者’系统为洪水猛兽的崔文正好可以作为一个代表。我正是因此才留下他的，我希望说服他。”
 
这时突然从门外传来一声异样的响动，何夕警觉地走过去拉开房门。他看到崔文慌张的背影正飞快地离去。
 
今天是《世界新论坛报》预约采访的日子，何夕简单地准备了一下便随同两名警卫一道前往报社。快要出门的时候何夕想了一下，然后朝着正在不远处闲逛的崔文招了招手说：“和我一起去吧。”
 
崔文稍稍犹豫了一下，似乎不明白何夕何以叫上自己，但他并没有问什么。
 
汽车在海滨公路上飞驰着，一名警卫负责驾驶，另一名则警惕地注视着周围一切可疑的现象。道路两旁秀丽的景色不断向后退却，湿润的空气中充满了海边特有的清新味道。何夕发现坐在身边的崔文身躯坐得笔直，与何夕也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他不禁哑然失笑，觉得这个年轻人简直有趣得很。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偏执狂之类的角色。”何夕饶有兴致地看着崔文。
 
崔文没有回答，眼光仍然直视着前方，但这种态度等于默认了何夕的问题。
 
“我们有麻烦了。”这时坐在前排右边的警卫突然说道，他抽出了腰上的手枪，“后边有辆白色轿车已经跟了我们足有十分钟了。”
 
何夕回头看去，的确有辆车跟在后面。当前正是最荒僻的路段，警卫的担心不无道理。正当何夕还在犹疑的时候就听到耳边响起了震耳的枪声，在本能的驱使下他伏下了身体。
 
警卫开启了卫星定位紧急报警系统。枪战仍在继续，汽车在公路上剧烈地扭动着前进，有几次何夕的头都撞到了坚硬的物体上，差点令他晕倒。他听到了其中一个警卫发出了中弹的惨叫，鲜血溅湿了何夕的手，感觉滑腻腻的，空气中弥漫出甜腥腥的味道。就在何夕以为这次自己就要在劫难逃的时候，他听到了直升机的轰鸣声。
 
一切都过去了，何夕站在了道路旁，面对着山崖下犹自冒着浓烟的白色轿车的残骸。荷枪实弹的士兵还在做最后的检查，听他们说车里共有四个人，但都已经死了，两名警卫一死一伤。崔文额上擦了一道口子，并不碍事，但显然惊魂未定。
 
（七）
 
《世界新论坛报》的资深专栏记者廖晨星快人快语地说：“我主要想知道‘审判者’系统的实用性。我听说你似乎很热衷于审判我们的政治家。恕我直言，我总觉得‘审判者’系统像是把双刃剑，一方面它可以像你说的那样惩恶扬善，但另一方面，如果它被人利用的话又会带来更大的恶行。不知道我是否准确表达出我的意思。”
 
何夕一怔，但他马上就明白了廖晨星的意思，同时他也意识到廖晨星之所以能够成为资深记者，的确有他的过人之处，“你是说当有朝一日‘审判者’成为了我们这个世界上评判善恶的唯一标准之后……”
 
廖晨星目光中含有深意，“你能保证‘审判者’系统能够毫无错误地行使它的至高无上的审判权吗？”
 
何夕神情自若地说：“虽然我想不出你担心的情况会如何发生，在技术上我认为‘审判者’系统是无懈可击的。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有朝一日‘审判者’系统有愧于它的名字的话我愿意亲手毁掉它。”
 
廖晨星有点意外地抬起头来看着何夕，他听出了何夕这句话里的诚意。
 
何夕接着说：“我们最终的目的是让每一个人都接受审判。在我们先民的时代这并不是必须的，那时人类的灵魂里还没有那么多罪恶得需要用审判这种最为极端的形式来荡涤的东西。而到了今天，我觉得除了审判之外没有任何事情能让这个世界有所改观了。在大街上，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你能看到什么呢？反正我总是看到无数末世浮华的东西，无神论消灭了两端的天堂和地狱，只给人们剩下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俗世。我只想大声为上帝的智慧赞叹，他竟然在人类诞生之初就看到审判将是人类最终的宿命。”
 
尽管整个采访过程都有录音，但廖晨星还是飞快地在小本上写着什么。以廖晨星多年的经验，他觉得何夕这个人是足以信赖的。在他看来何夕也许应该算是一个愤世嫉俗者，不过却是那种希望这个世界变好的愤世嫉俗者，这就和另外那些站在世界的边缘诅咒这个世界的人有了天壤之别。
 
（八）
 
这段时间何夕感到蓝一光对自己有点冷淡，几乎到了他不主动询问就无话可说的地步。何夕心知自己的这个助手脾气十分倔强，但他想也许过几天就会没事了。今天是休息日，马琳说她打算趁这个机会陪蓝一光出去散心顺便劝劝他。何夕当时毫不犹豫地表示同意，因为这正是他的想法。
 
蓝一光和马琳离开后，何夕突然感到有股想要立刻工作的冲动。实际上何夕很少在休息日会这样想，但今天他不想浪费这种热情。与一般的计算中心不同，“审判者”并没有一个统一的主机系统，环绕在控制台四周的几百台计算机共同构成了“审判者”系统的神经中枢。它们都是平权的，也就是说它们之间是合作而非从属的关系。它们的这个特征相当类似于脑细胞之间的关系。“审判者”系统的全部信息资料以及用于分析破译人类记忆行为的电脑软件就储存在这个机群里。平时里何夕很少过问程式细节，因为自从马琳加入了“审判者”系统的开发并且表现出了极高的计算机水平之后，何夕就很少有机会展现他在电脑方面略低于马琳的才能了。
 
何夕随意地打开了一段程式快速地浏览，马琳行云流水般的编程风格令他赞赏不已。电脑屏幕上不断滚过一行行代码，在何夕看来那简直就是一串串悦耳的音符。何夕突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钉在了屏幕上。有一个地方有被改动的痕迹，记忆非真实性的判断阙值从九十四变成了八十九。应该讲这只是一个极小的改变，带来的结果在于对受试对象的记忆非真实性的判断要求降低了五个百分点。当阙值为一百的时候，受试者全部的记忆都将受到最严格的检验，即便是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想象或是梦境的记忆都会被认为是有效的必须予以注意的记忆，也就是说每个人的每一丝记忆都不会被放过。由于这个世界从本质上讲是一种概率性的存在，所以引入阙值是绝对必要的措施。何夕主张尽可能高地设立阙值，他曾一度将判断阙值设成了九十九，但他很快发现这样做的结果是“审判者”系统变得极端幼稚，在实验中记录下了无数莫名其妙的东西，根本无法实用。比方说将何夕从小到大所做过的梦全部写进了实验报告—即使它荒诞离奇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在阙值这个问题上何夕还与蓝一光有过一次不大不小的争论，蓝一光认为应该设定较低的阙值，比如说九十一二或者八十几就能够达到审判的要求了，这样可以剔掉受试者那些毫无意义的记忆内容。结果是大家都做了让步，何夕放弃了他曾坚持的九十六，蓝一光也同意采取一个相对较高的阙值，这也是后来采取的九十四这个阙值的由来。
 
但是现在这个阙值被更改了，进入计算中心大门的密码每天都不一样，它是由一个精心设计的密码公式每天产生。知道这个公式的人只有三个，除了何夕就是蓝一光和马琳。看来更改者应该是他们中的一个。不过何夕想不明白他们有何必要瞒着他做这样的修改。何夕不自觉地摇摇头，心想也许因为崔文的事情使得马琳和蓝一光变得有点害怕与自己商量了。想到这里何夕不禁感到微微汗颜，他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找时间和他们俩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这时突然从合金门的方向传来开启的声音，何夕有些吃惊地回过头去。走进门的那个人看到何夕时，脸上的惊讶程度丝毫也不亚于何夕。
 
那个人是崔文。
 
“怎么—你会在这里？”崔文有点语无伦次，由于事发仓促，他有些脸红。
 
“你是说我不该在这里。”何夕保持着平静，他觉得今天崔文脸上的络腮胡看上去没有以前那样顺眼了，“你的确很善于观察，知道我在休息日都是不工作的。”
 
“噢，我不是这个意思。”崔文挠挠头皮，似乎也觉得此情此景不好解释，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口气，“我是无意中知道计算中心的密码公式的，当然，没经过你的允许我不该使用这个密码。可是，谁都会有点好奇心的。”
 
“无意中知道的……”何夕重复着崔文的话，意味深长地说，“如果无意地试探差不多七百万亿次的话你的确可以找出这个密码公式。”
 
崔文仍然是满脸无辜的样子，凭何夕的阅历竟然无法看出他的这幅表情是装出来的，而他越是这样越是让何夕感到他的可怕。
 
“好吧。”过了一会儿之后崔文缓缓开口道，“现在我要走你总不会再拦着我了吧。”崔文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幽微，“不过说实话，你令我难忘。”
 
（九）
 
和心仪的恋人在海滨漫步总是令人感到惬意的，即便是你的身后不远处牢牢跟着两名身形彪悍荷枪实弹的警卫人员。夕阳的斜晖把沙滩染成了金黄色，海浪一波波地涌上来，又一波波地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道道鱼尾样的花纹。
 
何夕斟酌着开口，他的眼光滑过马琳肌肤光滑的手臂，停在她娇美的脸庞上，“以前为了工作，我曾经放弃了家这样东西，并且自以为这样做非常正确。但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何夕轻轻执住马琳的手说，“嫁给我吧。”
 
马琳低下头，过了许久才轻声地说道：“就在前天，也是在这个地方，蓝一光说了跟你几乎完全一样的话。”
 
何夕有些颓然地坐倒在沙滩上。蓝一光，怎么会是蓝一光。尽管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但何夕还记得自己最初见到蓝一光时的情景。那时何夕的实验室还只是一处租住的狭小公寓，刚从一所名牌院校毕业的蓝一光从朋友那里听到了何夕的一些事情，然后这个本来不用为前程忧愁的年轻人便鬼使神差地找到何夕要求加入他的研究。用蓝一光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这件充满风险的工作听起来让人着迷”。当然，因为这句话蓝一光后来陪着何夕吃了足够多的苦头，但他从没有动摇过。在何夕看来蓝一光无疑是一个好助手，他也知道，蓝一光的智力水平虽然不算低但对于从事“审判者”系统的研究却还显得不够，比如说，马琳或是崔文都在他之上。但是何夕在心里是非常喜爱这个助手的，他虽然不够聪明但却既专一又踏实。
 
“算了。”何夕洒脱地站起身，“这个问题太复杂了，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还是把它放在最后来解决吧。现在我想到一个问题，从你的角度看，‘审判者’系统对于记忆真伪判定的那个阙值应该定为多少。”何夕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的意思是，可能我这个人有时会显得太偏激了，那个九十四的值会不会高了点？”
 
“那个值的确太高了。其实根据我们的实验，取值是八十六或是八十七是最恰当的。那些实验都是你亲自参与的。我承认世上有你所说的那些极具心计的人，就像以前在测谎仪下也有少数逃脱者一样。但是‘审判者’系统远非当年的测谎仪可比，如果什么人能够凭借心智的力量逃脱审判的话，”马琳轻轻叹口气，“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神。”
 
何夕望着天边沉默了半晌之后说：“也许我这个人的最大的缺点就是刚愎自用。好吧，等回去后我们就把阙值定到八十六。”
 
这时有一个稍大的浪头涌来，打湿了他们的鞋和裤角。浪头退去的时候意外地留下了一条镶着淡蓝色花纹的小鱼，在沙滩上痛苦地挣扎。何夕轻轻拈住它的尾巴提到眼前，注视着它半透明的身体，然后在第二个浪头涌来的时候把它放回了广阔无垠的大海。
 
（十）
 
何夕特立独行的思想与廖晨星犀利无匹的文字结晶而成的报道获得了极大的反响，在一片毁誉声里“审判”这个并不让人愉快的字眼立即成为了这个世界最为流行的语汇。人们已经开始猜度审判将会在什么时候以及会在什么情况下来临，某种既紧张又热切的情绪渐渐蔓延开来，像一场传播速度很快的疾病。有个别政府官员甚至惶惶不安地递交了辞呈。
 
是的，也许那个日子就要来临了，那个审判日。
 
但是无论是谁都没有料到第一个接受审判的人竟然会是总统。当马维康议员向何夕转达了总统的这一意愿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总统先生说如果审判不可避免的话不妨由他来带这个头。当然，我的建议也起了一些作用。”马维康语气平静地说着话，
 
何夕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外，“这样是不是风险太大了。毕竟他的身份过于特殊，如果因此造成社会动荡不安岂不是得不偿失。”
 
马维康突然很少有地笑了，“我记得你是最热衷于把政治家们都押上你的审判台的，怎么现在机会来了反而又退缩了，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或者是不忍心对总统先生第一个下手？我不想对你隐瞒什么，新一届总统大选就要开始了，现在的民意测验对执政党不大有利。总统先生自认为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该下地狱的坏事，如果能通过‘审判者’系统让人们知道总统先生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的话，形势将会向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
 
何夕本能地大叫道：“我不会让‘审判者’成为你们的工具，怪不得你们一直向我们提供经费，原来都是为了达到你们的目的。”
 
马维康毫不见怪地等着何夕平静下来，“你太激动了。总统先生所做的不正是你一向期望的事情吗？这件事对‘审判者’来说正是一次难得的契机。总统这样做其实是需要极大勇气的，如果有人觉得不公平的话他们也可以来试试审判的滋味。”
 
何夕回想着马维康的话。然后他不得不承认马维康说出了真理。“‘审判者’系统已经具备了足够的实用性，总统先生只需接受一次脑部手术以植入记忆采集芯片，然后……”
 
马维康摆摆手说：“你不用对牛弹琴了，这些我都听不懂。”
 
（十一）
 
威廉姆博士是何夕长期的合作伙伴，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了解“审判者”系统，实际上他只是一位著名的显微手术大夫，他在“审判者”里充当着实践者的角色。威廉姆其实并不清楚他的工作有什么作用，他只是严格按照何夕的要求将那种叫作“私语”的生物计算机芯片植入到受试者的脑部。这种奇特的芯片看上去有些像蜘蛛，当然，自然界里不会有任何一只蜘蛛能长有这么多只脚。对任何一位大夫来说，要将“私语”芯片的三百二十七条细丝一样的引脚与人的神经系统天衣无缝地连接起来无疑是非常有挑战性的工作，即使他有最为先进的仪器作为帮助。
 
如果一个不明就里的人突然见到威廉姆博士的话，他一定会以为这位头发花白服饰整洁的大夫正在打太极拳，因为威廉姆博士面前很开阔，也没有病人，而且他一直就那么站立着，两只手伸到面前的虚空之中，一动一动地就像是在理一团线。不过这些只是表象，实际上威廉姆博士正在进行最为复杂的虚拟现实脑部显微手术。从病人脑部拍摄的三维图像被送到数字眼罩里，同时他手部的每一个动作也通过数字手套传送到真正位于病人脑部的微型机械手。每次手术完毕后威廉姆博士满意地取下头盔时他总会从心中生出一股感念之情—他庆幸上帝让他出生在这个伟大的时代并让他成为了医生。
 
手术进入了关键的时候，威廉姆博士的表情看上去让人害怕，他一会儿龇牙咧嘴，一会儿又露出呆滞的笑容，汗水不断地从他的额头上沁出来，他身边的助手不停地给他擦拭。看样子威廉姆博士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个由三维摄影机和计算机共同构筑的亦真亦幻的世界当中。手术进行得漫长而没有尽头，当威廉姆博士成功缝合了最后一根引脚的图像传来时蓝一光兴奋地打了一个响指。是的，手术成功了。现在“私语”芯片的每一根引脚都天衣无缝地同总统的神经系统连接到了一起。从这个时刻起，总统成为了世界上第二个与“审判者”系统相连的人。
 
总统从手术台上坐起，在最初的十几秒里他的表情看上去显得呆滞。何夕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说：“从今天起我和你就是同类了。”
 
总统想了一下说：“你知不知道，在手术进行的过程中我时时感到眼前飞过一些很奇怪的亮点，耳边也听到了某种非常空灵而神秘的声音。也许站在你们科学家的立场上会认为这只是由于神经系统受到刺激之后的正常反应，但是从我的角度却无法这样理性地去看。作为普通人，我只会相信自己的亲身体验。我觉得那些影像和声音都仿佛有所暗示，它们在告诉我从今往后我就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现在我的全部内心都不再专属于我一个人，而是—”总统停了一下，似乎想找到一个恰当的词汇来形容他此时的感受，“怎么说呢？中国古代的圣人曾经说过，当一人独处或是处在一个谁也不认识自己的陌生环境的时候尤其需要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因为在这种情况下的人很容易做出可怕的事情来。他们用了一个词叫‘慎独’，并且说如果能做到这一点的话就离圣人的标准不远了。现在的我再也不可能有所谓的人前人后的区别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的第一感觉是害怕，但与此同时我又觉得这种‘举头三尺有神明’的真实感受正是让我远离一切邪恶的力量。”
 
（十二）
 
“你如果后悔现在还来得及。”何夕向总统提醒道，与此同时他瞟了眼正在进场的人们。
 
“我早上起床的时候的确感到有些后悔。”总统笑了笑，脸上浮现出刀削样的皱纹，“不过有一点你肯定弄错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如果我此时拒绝审判的话各大媒体马上就会以最大篇幅发表这一新闻，同时还会发布不知多少有关我的轶事—肯定会比‘审判者’以及我自己知道的都要多。”
 
何夕伸出手同总统握别，然后他立刻赶往实验室。蓝一光和马琳已经就位，过一会儿一个三维的头像将代表总统回答人们的提问。由于总统身份特殊，其记忆中有大量的国家机密，所有获准前来旁听的人都被禁止提出涉及类似方面的问题。
 
大厅里的灯光暗了上来，虚空中浮现出一张脸孔。
 
马维康拿过麦克风，“请允许我成为第一个提问的人。”他说，“你是谁？”
 
头像瓮声瓮气地说：“我是总统。”
 
……
 
很久之后何夕都难以忘却发生在议会大厅里的那一幕。那天开始的时候一切正常，头像坦然地回答了人们写在纸条上的各种问题。包括他的生活、童年、学生时代，还有工作。其中有些事情听起来温馨可人，让人觉得总统也是一个普通的人。而有些事情听起来令人不快，比如少年的任性，以及成人之间的激烈竞争与勾心斗角。不过在何夕看来这些都是人们可以理解的，算不得什么恶行。更多的时候人们通过头像的回答看到了一位心中充满理想的有责任感的人。但是后来出了点问题，有一位记者问到了总统的私人生活。有一个女人，是的，似乎在总统的生活中曾经有过对婚姻不忠的行为，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当时他还很年轻。提出问题的记者简直兴奋到了极点，以至于声音都有些变调。快点讲，他急促地说，都在什么地方，有多少次。
 
何夕记不起那天的审判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他只记得记者们狂热而兴奋的欢呼，以及当头像回答了某次幽会的过程之后全场充满淫邪意味的哄笑。有些人跳上了桌子，有些人刚刚向报社传完稿件就开始畅饮啤酒，有些人则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当然，还有一些人感到了失意，政府官员们有的黯然退场，有的则对总统怒目相向。他们并不是介意总统的那些韵事，而是认为总统不该接受这次莫名其妙的实验。不知不觉之中，人潮渐渐地分开，一个孤独的身影凸现出来。那是总统，他一直站在原地。从他的表情谁也看不到他在想些什么，这是多年政治生涯锻炼的结果。但是现在这种无表情的脸庞再也无法给他以保护了，因为“审判者”正在忠实地向所有人讲述他的内心世界。尽管如此，此时他的身躯仍然挺得笔直，神态仍然显得高贵而庄严，即便是那些肆意大笑的人如果从他面前经过仍然会有仰视的感觉。
 
但是那些人并不打算放过他，有一名记者带着捉弄的口气向头像提问道：“现在你在想些什么，是的，就是现在。是不是想故作镇静啊，你脸上那种清高的神情是不是故意装出来给大家看的呀？啊哈哈哈。”
 
何夕在监视器里看到了这一幕，然后他立刻非常清醒地伸出手去关掉了开关。头像消失了，“系统出现故障，预计短时间无法修复。”他说。
 
（十三）
 
议会大厅里已是人去楼空。没有了辉煌明亮的灯光，这间巨大的厅堂显得空旷而荒凉。
 
而那个人仍然站在那个地方，一动不动。何夕清楚地从那个人略显佝偻的身影里读出他此时的心境。这个身影显得苍老而无奈。就像是突然之间—垮掉了。
 
何夕走近了些，轻轻地咳了一下。那个人仿佛吃了一惊，第一瞬间的反应是挺直了自己的身躯，如同他平日里的样子。不知为何，他的这个举动竟然差点让何夕落下眼泪。
 
“今天的事我感到抱歉。”何夕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总统回过头来，“你不用抱歉，你没有什么过错。”他说话的时候开始用手在衣兜里搜索，何夕理解地递过去一支香烟。这时立刻便听到不远处的一名警卫高喊道：“总统先生，这只烟没有经过安全检查。”总统苦笑着点燃香烟说：“就让我相信一次自己的判断吧。”
 
“他们仍然忠于自己的职守，仍然把我管得死死的。”总统接着说道，“只不过我不知道他们还能管我多久。”
 
何夕听出了总统话里的意思，他摆摆手说：“今天的事情未必就无可挽回。如果人们理智的话他们应当多看你的政绩，而不是看那些与他们无关的事情。在我小的时候，在我的祖国流传着一位政府总理廉洁的故事。他的一件破旧衬衣被作为重要的文物放在了博物馆里供人们参观。每一个人都为上面的补丁赞叹不已。但当有一天我去参观这件衣服的时候却突然想到，对于一位掌握着无上权力并且在很大程度上主宰着国家命运的政府首脑采取这种价值评判是否恰当。他如果犯一个过错所带来的损失恐怕几十个服装厂都不止，而他如果稍微体恤民情的话老百姓的受益又何止一件衣服。我总觉得这是一种不折不扣的舍本求末，甚至有欺世盗名之嫌，让人猜疑他们是否是因为没有功劳所以才会拿这种什么也不是的东西当功劳。”何夕顿了一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总统叹口气，“你不用安慰我。有一些事情一旦发生就是不可更改的，今天‘审判者’挖出了我内心深藏的秘密，我反而有种解脱感。我早已从那件事情里挣脱出来，就连我自己都基本上忘记这件事了。”总统停了一下，语气变得低沉而虚弱，“现在我觉得最对不起的人是我的妻子，我现在感到后悔不是为别的，就是因为她。”说到这里，这个到目前为止仍是这个国家里最有权力的人突然用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时马维康议员走了过来，他看上去显得疲惫而苍老。他低声对总统说：“我们应该回去了。按照今天的日程安排你和企业界人士还有个会晤。”
 
总统立即挺了下身板，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他再次握了握何夕的手说：“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令我敬佩。我真想知道你们是怎样做到的，这一切太神奇了。”
 
第二天几乎所有的报纸都用极大篇幅报道了一则新闻：“总统宣布退出下届竞选”。何夕看到报纸之后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接通了马维康议员的电话，他说：“我想见总统。”
 
……
 
从总统官邸出来之后何夕感到了深深的失落，因为他没能劝说总统回心转意。总统回绝了何夕的建议，他的神情就如同一个看破了世事的人。
 
“就让这一切成为我的结局吧。”总统说，“你可以认为我懦弱，但是我觉得这是我正确的做法。”
 
何夕感到自己无力说服眼前的这个人了，“但是你有没有为你的政府想过？”
 
总统慢吞吞地说：“我退出竞选之后将会有新的人选代表执政党参选。你的老朋友，马维康议员。有件事我想提前告诉你，马维康议员提出他准备接受审判。”
 
“不—”令何夕想不到的是自己竟然惊呼起来，“这不行。”
 
（十四）
 
后来的事情证明何夕错了。在同样的地方，几乎同样的观众，但是结果却完全不同。个中原因却是相当简单—马维康是一个品行高尚的人。
 
是的，就是这个原因。“审判者”系统忠实地表明了这一点。从马维康出生至今的记忆也都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在总统的事情之后马维康还有勇气走上审判台，单凭这一点他就已经通过了一半的审判，除了内心无畏的人还有谁敢这样做。没有让人不能接受的恶行，除了年轻时的青春幻想之外也没有什么绯闻。有的是对民生的关注，对清明政治的向往，当然，还有对世界没能变得更好的遗憾。那些花尽心思提问刁钻的记者最后的结果都是自取其辱，除了暴露自己的小人之心外他们别无所获。
 
现场安静得能听到人们的呼吸，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沉入到了另一个人的心灵当中，感受他的温和、正义，以及面对不公不义时的愤懑。马维康面色如常地坐在头像的旁边，同所有人一道聆听自己的内心世界。他看上去是平静而自信的，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甚至不时露出着迷的神色。
 
最后一个被允许提问的人站起来，因为激动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仰视着的神色就像是面对圣人。“请问，如果你成为总统的话你最想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我将效忠于我的国家和人民。”头像和马维康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掌声的海洋淹没了整个大厅。
 
……
 
“以审判的名义，”电视屏幕上马维康一字一顿地说，“我宣誓永远效忠于我的国家和人民。”
 
马维康议员以从未有过的巨大优势当选为下任总统，他最后的得票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在大选结果公布后的第五天，总统递交的辞呈获得通过。而与此同时为了保证政府的连贯性，马维康宣誓就职。也就是说，本届总统的任期比以往提前了一些。
 
总统的离去多少影响了何夕的心情，所以他只是委托蓝一光和马琳前去观礼。电视里闪过不少熟悉的面孔，包括蓝一光、马琳、廖晨星，还有威廉姆博士。马维康的“私语”芯片植入手术也是由威廉姆做的，他的技术的确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时镜头重又对准了马维康，他还在宣誓。
 
这时何夕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他觉得马维康的样子和威廉姆博士看上去有几分相像，但他又说不出是在什么地方。响彻大厅的掌声经久不息，记者们手里的闪光灯几乎亮成了连续的一片。马维康容光焕发地走下台来，接受着人们的祝贺。他所过之处，人们都以面对圣人般的崇敬目光注视着他，有些人甚至流淌出了热泪。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何夕拿起听筒，他立刻听出了是崔文的声音。
 
“很早就想同你联系。”崔文说，语气竟然有些害羞，“但每一次都觉得下不了决心。通过这两次事件我想了很多，也许你是对的。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崔文犹疑了一下，“当天在海滨公路上发生的事情是我一手安排的。”
 
何夕愣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天自己邀请崔文时他的迟疑，以及一路上他坐立不安的情形。何夕突然大笑起来，而且是那种非常彻底的足以舒筋活血的笑。
 
崔文大惑不解地问道：“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过了好一会儿何夕才平静下来说：“这么说来，那一次你本来打算陪我一块死？”
 
“当时情况紧急，我怕如果不陪你去会让你怀疑。当时你在我心中是—”崔文斟酌着说，“一个将要危害世界的狂人。”
 
何夕沉默了半晌之后叹口气说：“这个世上像你这样的人已经很少见了。一个人只要能忠于自己的原则就是可敬的，相比之下他的原则是否正确我看倒在其次。我佩服这样的人。现在我倒是有一个请求，我想请你加入‘审判者’系统的研究。”
 
崔文在电话那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说：“我明天就过来。”
 
何夕稍稍感慨了一番，然后他出门朝计算中心走去，他准备在计算机里给崔文建一个用户。
 
（十五）
 
“口令错。”“口令错。”
 
何夕有点不相信地看着屏幕上的几排字。他没想到自己作为“审判者”系统的缔造者居然会被拒绝访问。何夕觉得脑子有些乱，他怔怔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问题。末了他抬起头来俯身到键盘前，坚定地敲出了一个字符。
 
大约四十分钟之后何夕取得了突破，他破解出了系统的口令字，尽管这几乎令他耗尽脑汁。然后他简直迫不及待地朝系统隐藏最深的地方寻找。
 
“审判者”系统核心程式代码，阙值维护，“私语”生物芯片构造，神经元细胞突触结构图谱……一个个重要的模块资料自何夕眼前掠过，他目不斜视地搜寻着任何可疑的地方。现在到了受试者记忆存储区，一号受试者的资料何夕一晃而过，然后是二号受试者也就是总统的资料，何夕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接下来便是马维康，何夕放慢了浏览的速度。资料按照阙值分为两大部分。一部分是按阙值被判断为有效记忆的部分，大约占了十分之九。何夕看了一下，基本上是在上次审判中都见到过的东西。他把注意集中到剩余的那十分之一，这些都是按照阙值被判定为无效记忆的部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何夕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才又回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他擦了擦满头的汗水，心里是虚脱了一般的感觉。是的，就是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刚刚从一场可怕的梦魇里拼命挣脱出来的感觉。我的上帝，何夕几乎听得到自己内心里发出的惊悚的叫声，那都是一些什么样的记忆啊。
 
死尸遍布的荒园，腐烂的面孔露出森森白骨，血丝密布的眼球。黑漆漆的树林，灰尘满布的老宅。面色苍白的少年，灰色的天空，黑色的大鸟怪叫着飞远。镜子里古怪而扭曲的笑容，杀手冷酷的脸，政敌在刀光里身首异处。巨大的蘑菇云，异教徒横陈的尸身。恶毒的诅咒，对世界极度的绝望与仇恨……
 
……百分之八十九的可能性为梦境等非真实记忆。
 
……百分之八十七的可能性为梦境等非真实记忆。
 
……百分之九十一的可能性为梦境等非真实记忆。
 
……百分之八十七的可能性为梦境等非真实记忆。
 
……
 
在每一个单元的后面都跟着这么一段说明文字。按照现在的八十六这个阙值取值来讲，这些记忆都是无效的。但是何夕感到了极度的害怕，尽管他知道这个阙值是足够高的但他的身体却仍然一阵阵地发抖。那些地狱般的场面就像是无数只鬼手般攫住了何夕的心脏，令他感到喘不过气来。太可怕了，他知道那些情形应该只是梦境或是想象中的场景，可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做这样的梦和想象出这样的场景啊。
 
这时何夕才突然注意到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了面前的地上，看起来这个影子已经在那里站立了很长的时间，过度的投入使他没有听到这个人进门的声音。从眼睛的余光里何夕看出那是一个身着白衣的人。
 
何夕缓缓抬起头来，然后他便看到了掩藏在头发里的一张苍白的脸以及失神的双眼。
 
那是马琳。
 
（十六）
 
亿万年过去了，地球停止了转动，世界化为了乌有，静谧的荒园成为万物的归宿。赞美诗高扬的旋律充斥了何夕的耳孔，灯光在他眼前旋转，幻化成无数闪烁的亮点。天堂的轻风与地狱的烈焰同时向他袭来，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实，就像是在梦里。
 
不，只是一瞬间。何夕定了定神，前因后果开始在他的脑海里急速地翻转。
 
“那个值的确太高了”，马琳的声音在回响，“如果还有什么人能够凭借心智的力量逃避审判的话那么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神”，是的，马琳是这么说的。“取值为八十六或是八十七是最为恰当的。”回忆中马琳的声音如银铃般悦耳。
 
何夕痛苦地摆摆头，他的心正在往无尽深渊的最深处沉落。是的，他竟然忘记除了神之外还有魔鬼也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他遇见的是魔鬼，那个人竟然骗过了“审判者”。老天，何夕在内心里哀叹一声，我竟然亲手给魔鬼装上了天使的翅膀并且将他送上了亿万人顶礼膜拜的神坛。
 
“这是为什么？”何夕喃喃地说，他的眼睛直视着马琳，仿佛要用眼光从她的脸上剜下肉来。现在一切都可以解释了，包括阙值，包括她在何夕与蓝一光之间制造的芥蒂。现在想来从一开始她就是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进入到“审判者”系统中来的。白嫩的肌肤，艳丽的红唇，雾蒙蒙的像是会说话的双眼，飘飞的长发，让人热血沸腾的娇媚体态，她依然是那样美丽动人，但此刻马琳看上去越是美丽就越让何夕感到可怕。他的心脏一阵阵地痉挛着收缩，像是要收缩成一个点。
 
“你不要再难为马琳了，她只是按我的安排在做。”马维康突然从门口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支乌黑的手枪。同时他反手关上了中心的密码门。
 
“马维康议员……”何夕微微一惊。
 
“怎么不称我为总统先生。”马维康有几分揶揄地开口，他的脸上写满得意，“我能有今天可以说有大半功劳都是你的。”
 
“这是为什么。”何夕直视着马维康，就像是看着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怎么会这样。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你内心的那些东西……”
 
马维康大笑道：“我当然就是我自己。是的，我的内心世界绝不是上回审判表现出来的那样。可我要说，这世上真有什么圣人吗？我只知道这个世界已经无可救药了，你选择的道路是当医生，而我只想顺时势而动。”
 
何夕反而平静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又能思考问题了，“有一点我能确定，你不可能凭意志来骗过‘审判者’—即便你真的具有神或者魔鬼的意志力。这倒不是在为我自己的成果辩护，我只是从理智出发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告诉我吧，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反正，”何夕注视了一下马维康手里的枪，“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就算是让我死得瞑目。”
 
（十七）
 
马维康露出得意的神色，“其实答案很简单。你只要多想想你的老朋友威廉姆博士做的那些手术就应该知道真相了。”
 
“手术。”何夕讷讷地重复道，他的眼前浮现出威廉姆博士奇异的表情和古怪的动作，他的手伸在虚空里，一动一动地就像在理一团不可见的线，脸上是呆滞的笑容。刹那间，一道亮光有如电光火石般自何夕脑海里掠过。“虚拟现实。”他脱口而出。难怪当初他会觉得马维康和威廉姆博士有几分相像，其实相像的不是他们的相貌，而是他们不经意间流露的那种神情。
 
“不错。”马维康抚弄着手枪的枪把，“差不多有四个月的时间我每天都要花接近七个小时在一套精心设计的虚拟现实环境里生活。那真是一套了不起的系统，它将‘审判者’和虚拟现实技术结合在了一起。我让女儿加入你的研究的目的之一也在于此。”马维康拍拍头，面有得色，“我早就由另外的医生植入了一套‘私语’芯片，我脑子里的记忆被抽取出来作为搭建虚拟环境的素材，我的脑神经与系统沟通后那个世界和真正的现实没有任何区别。我以前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在这套系统里得以重演。而我就如同一个可以反复出场的演员般生活在其中。在那个世界里畅游真是一种妙不可言的体验。”
 
“并且你还可以按照意愿重新改变事情的本来面目，你扮演编剧的角色。”何夕倒吸一口凉气，他全身都在不可抑制地发抖，“重新设计了人生的剧情，可以让自己的全部恶行都得到纠正，还可以虚构本来并不存在的善举。你就是凭这些来欺骗了全世界，原来这一切都早在你的安排之中，甚至连总统也被你算计了—你居然有脸说你是他的朋友。你真是一个伟大的天才，相比之下我们简直就是一群白痴。”
 
马维康并未因何夕的讽刺而脸红，“老实说我自己也是这样认为，不知道我这种坦率算不算是你所说的善举。不过假的总是假的，用虚拟现实技术造就的记忆不管怎么说总是有漏洞的，所以后来才会有那个阙值之争。比方说‘制造记忆’本身这件事情也是我的记忆之一，但是不可以让人知道。为了掩盖这一事实，我们便在后来的实验里设计了一些场面来消解它，比如将其设计为一场梦境等等。多做几次之后这件事情就成了一件半真半假的事情，然后我们便可以通过设定阙值来控制它了。唯一麻烦的地方是我总共做了三次手术，一次植入一次取出，再加上后来的这一次植入。”
 
何夕现在才知道当初自己的确是冤枉崔文了，当然，他也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当面向崔文道歉了，除非能出现奇迹—何夕下意识地看了眼不远处的密码门。
 
何夕的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马维康的眼睛，他举起了枪，“不要枉费心机了。现在蓝一光最少有十个警卫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告诉你，我会让所有人一个个地走上审判台，他们其实是接受我的审判—感谢你给予了我这个权力。所有人都不可能对我的权力提出异议，因为我是圣人。到时候我可以随心所欲地主宰这个世界。”马维康说到这里桀桀地笑起来，他的手指用上了力气，“好了，说再见吧，以你的品行一定可以上天堂的，我的上帝先生。”
 
何夕听出了马维康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他叹口气闭上了眼睛。其实真正让何夕坠入深渊的并不是马维康手里的枪，而是他描述的世界未来的可怕的情形。但愿这只是一场噩梦，但愿我此时不在此地，何夕想，与此同时他的眼中淌出了绝望的泪水。万劫不复，这个词是何夕听到枪响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的，这将是他最后的归宿。何夕自己知道马维康说的并不对，他根本上不了天堂，因为他是魔鬼的帮凶，等待他的只能是永无超脱的地狱。
 
（十八）
 
荒园，陵墓，晦暗的树影，天空中飘荡的生者与死者。
 
芙蓉白面之下隐隐显露的骷髅，温柔之乡里闪动的嗜血嘴脸。
 
桀桀的笑声，青紫色的脸，沾着腐肉的利齿，腥臭的气味。
 
绿色的火焰环绕四周，发出炙人的热度。滚烫的红色岩浆遍地横流，吞噬着经行的一切。
 
还有似乎永不停止的颠簸，颠簸。
 
……
 
何夕大叫一声，从梦魇里醒来，一时间竟不知身之所在。他急促地看着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辆熄火的汽车的后排座位上，右肩散乱地缠着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一些滑腻的液体正慢慢地从布条里渗透出来。何夕撑起身体，他看见前排方向盘上伏着一个男人，那是崔文。
 
崔文的下腹部有一个很大的伤口，直贯后背，没有经过包扎。何夕想起了发生的事情，枪响的时候正是崔文冲进来救了自己。
 
“何夕，是你吗？”崔文的眼睛慢慢睁开。
 
何夕正在从衣服上撕下布条给崔文包扎，右肩的疼痛使得他的动作很不协调，“是我，你先不要讲话。”
 
崔文用力地摆头，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我本打算明天才到基地去的，但我放下电话想早点和你见面。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崔文露出笑容，“那个密码公式居然还能用，你真是太信任我了。否则，我也救不了你。这真是天意。”
 
何夕难过地埋下头，他知道眼前这个昔日的“持不同政见者”的伤势已经不治，当初崔文神采飞扬的情形又浮现在了何夕面前，一切就仿佛发生在昨天。
 
“你是对的。”何夕说，“我不应该研究‘审判者’，事情到了现在的地步我真的很难过。”
 
“这不是你的错。”崔文吃力地喘口气，“马维康不会得逞的。”
 
“可是他已经得逞了。”何夕悲伤地说，“现在还有谁能阻止他。我恨我自己，是我亲手把世界推向了深渊。”
 
“你能阻止他。”崔文一字一顿地说，“你必须阻止他。我们不能让披着天使外衣的魔鬼主宰这个世界，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死不瞑目。”
 
何夕还没有想清楚应该怎样回答这个请求，崔文的身体已经软了下去，他的眼睛直视着虚空，从他口腔里和着血水吐出了最后的两个字：“审……判……”
 
何夕给廖晨星打了一个电话，他几乎是本能地认为廖晨星可以信赖，而实际上他们仅仅才交往过一次而已。这也是何夕决定和他联系的原因之一，因为他知道自己平日里的社会关系已经无一不在政府监控之中。电话里廖晨星一个劲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何夕只约了一个见面的时间地点便放下了电话，他知道时间稍长就可能暴露自己的行踪，甚至还会祸及朋友。
 
这是家叫“雨栏”的小酒吧，生意很冷清。何夕进门后稍稍闭眼才适应了光线的变化。廖晨星坐在深处角落里的一个小间里等他。何夕伸手摸了摸唇上的假胡须，走到廖晨星身边落座。
 
“……原来是这样。”廖晨星听完何夕的讲述后倒吸了一口凉气，“想不到马维康会这样可怕。这不是帮不帮你的问题，这只是我的天职，”廖晨星想了一下，“这里面肯定会涉及很多技术性问题，我怕自己讲不清楚，你现在能不能到我家里去一趟。”
 
何夕知道廖晨星说的是实情，但他还是摇摇头，“如果你有地方感到不明白就在这里问吧，我尽量说得浅一些，那样做对你来说太危险了。我已经失去了一个朋友。”
 
廖晨星有几秒钟没有说话，然后他低头在随身带来的提包里找出采访录音设备和纸笔。廖晨星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显得有条不紊，当他郑重其事地将纸笔铺开的时候一丝近乎虔诚的光泽在他瘦削的脸膛上浮动着。正是这种光泽将他与那些平庸的同行们区别开来。何夕完全相信对廖晨星来说新闻就是他生存的意义所在，就如同“审判者”在何夕心中的位置一样。但不同之处在于廖晨星的新闻此时仍然是他手里的长剑，可以掷向敌人，而“审判者”此刻却已成为了魔鬼手里的刀叉。这样想着的时候何夕的心不禁如坠深渊。
 
出于安全的考虑，何夕叫廖晨星比自己晚五分钟离去。出门之前何夕习惯性地摸了摸唇上的假胡须，同时回头与仍坐在原位的廖晨星相视一笑。天已经黑了，但路灯正将金黄色的光线洒在热闹的街道上，整个世界显出温暖的样子。何夕看了下表，再过不到十个小时早报就会上市。邪恶终究压不过正义的，廖晨星是这样说的吧。何夕感到自己的心情已经同几小时之前判若两样。
 
何夕走到街道拐角处的时候听到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他几乎是本能地匍匐倒地。几秒钟后何夕慢慢地挣扎着起身，同时他下意识地朝自己的来处看去。
 
“雨栏”酒吧已是一片火海。
 
何夕的嘴里满是苦涩的咸味，巨大的悲伤冲击之下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有几个黑色的身影正从不同方向朝他逼近，他们手里的杀人武器在火焰的映照下闪着森冷的光芒。
 
……
 
（十九）
 
小车在公路上一路狂飙，夜色笼罩下的景物飞一般地向后逝去。
 
何夕坐在车子的后排，自责的心情如同一条毒蛇般缠住了何夕的心，使得他完全没有去想此时自己何以会身处这样一辆汽车上。
 
车子突然停在了路边。速度的变化让何夕从沉思里惊醒过来，他有些发怔地看着蓝一光的背影—爆炸，火光，呛人的烟雾，杀手冷酷的脸，然后蓝一光赶到拖他上车。
 
“你只能在这里下车。”蓝一光没有回头，车内没有开灯，虽然月光从车窗外投射进来，但是仍然看不清他的脸，“警察在公路的出口处设了卡，你只能翻过公路护栏然后步行到下一个小镇。”蓝一光递过来一张卡片，“这是信用卡，你可以在小镇里提取现金。”
 
何夕没有伸手去接，“你是叫我逃亡？”
 
蓝一光点点头，“只能如此。这是为你好。也许你还应该考虑整容。世界这么大，马维康想找到你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何夕冷笑，“那你呢，现在想来你应该早就知道其中的秘密了，却一直瞒着我。”他的脸上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我们合作了这么多年。”
 
蓝一光的肩头不引人注意地抖动了一下，他的头埋了下去。“对不起。我并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如果知道的话我早就对你讲了。马琳当初只是对我说那个阙值太高了，而你又不可理喻，所以让我私下里和她一起做些改动。又说你只信任崔文眼睛里根本没有我和她的位置，我们跟着你是没有前途的。”
 
“马琳—”何夕轻叹口气，“她还对你说过些什么？”
 
蓝一光犹豫了一下说：“她还说，她喜欢我。”蓝一光的神色渐渐痴了，“她的眼睛那么大那么深，她离我好近，她的头发散发出阵阵幽香……”
 
何夕再次叹口气，他感到自己已经原谅了蓝一光。一个人在名利和情欲的双重诱惑之下要想超脱实在是难之又难，就连他自己也曾经陷入对马琳的迷恋之中差点不能自拔。何夕直视着蓝一光说：“你是不是打算永远和马维康待在一起？永远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
 
蓝一光全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我该怎么做。现在还有谁能和马维康对抗。马维康已经控制了一切，他现在是总统，是所有人心中的圣人。凭借着‘审判者’他拥有了对任何人任何事的最终评判权，和他对抗的人只能是失败的结局。”他神经质地大叫，“想想廖晨星的下场吧。当我看到廖晨星死去的时候简直快疯了，我当时觉得在火海里哀号着死去的人仿佛就是我自己。太可怕了。”
 
何夕仿佛没有听到蓝一光在说些什么，他的目光转向车窗外面。那里是黑漆漆的田野，树木的影子在薄纱般的月色笼罩下仿佛是一张张剪纸。不知名的夜鸟啾啾地掠过天空，道路上不时有几辆车疾驰而过。
 
“你是不是对‘审判者’系统很失望？”何夕突然开口道，他的目光仍然看着窗外，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否后悔和我一起缔造了它？”
 
“审判。”蓝一光下意识地念叨着这个他一度自以为相当熟悉但在经过许多事情之后却变得有些陌生了的词汇，一种不曾有过的感受自他的胸臆间升起，但更多的却只是茫然。
 
（二十）
 
今天是政府组阁后的第一次新闻发布会。
 
马维康站在前台，按照惯例向人们介绍他身旁的几位高级官员，他的脸色略显苍白。半个月前在术后例检中威廉姆博士查出当初植入的“私语”芯片产生了轻微的免疫排异反应，所以两天前刚刚做完一次修补手术，现在还处在恢复期。当人们得知他抱病来到现场时掌声变得更加热烈而真挚。
 
记者招待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气氛非常活跃。看得出马维康及其下属们得体的回答让大多数人都感到满意。
 
“总统先生，”这时坐在后排的一名年轻记者站起来，“你如何保证政府能够秉公办事。我是说，无论如何，是我们这些纳税人出钱养活了你们。”
 
“这点不成问题。”马维康脸上带着慈祥而甜蜜的微笑，“我和我的部属都经历过最严格的审判，一定可以忠诚地履行职责。纳税人的每一分钱都会物超所值，我尤其欢迎新闻界能够对我们的工作实行全面的监督。”
 
台下响起愉快的轻笑，年轻记者坐下来开始往本子上记东西。
 
“你这个猪猡。没见识的家伙。”扩音器里突然传出一个高亢的声音，虽然有些变调但仍然能听出是马维康，“政府是我的，连这个国家都是我的，用得着你来操心吗？”
 
全场所有人立时惊呆了，谁也想不到这样不可思议的话竟然从总统口中说出。每个人的目光都朝台上看去，马维康惊慌地捂住了嘴。
 
“有人破坏。这不是我说的。”马维康紧张地辩解道。
 
马维康的嘴刚刚闭上那个声音又来了，“他妈的，是谁在搞鬼。等我查清了我要让他全家死得和那个叫廖晨星的记者一样。”
 
这回人们不仅听得相当清楚，而且也看得清楚，这些话的的确确是从马维康嘴里说出来的。只不过似乎不是他自己想说出来。好像是有一个力量控制了他，一旦他停止说话这个力量就会操纵他的嘴说话，而且专说内心里的真话。这一回马维康显然惊呆了，他甚至忘了捂嘴。
 
“各位，这是有人恶意破坏。请相信我，这不是我在说话。一定有人控制了音响系统。”
 
马维康面色苍白地解释。
 
高亢的声音：“糟了，这件事情如果传出去怎么办。干脆让卫兵把他们抓起来，一个都不放过。”
 
全场立时炸了营，所有人都蜂拥而动朝外面跑去。
 
“噢，这不是我的意思。我怎么会这样想。我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马维康用力摆手，声嘶力竭地大叫道。
 
高亢的声音：“事到如今，只有一不做，二不休。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快叫卫兵，快把所有人都抓起来。一个都不能放走。”马维康大汗淋淋地对身旁的人嚷道。荷枪实弹的卫兵冲进屋来，他们手里乌黑的枪管起到了强大的威慑作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局面很快被控制了，人们惊恐地缩成一团，面面相觑，不知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他们。
 
“都在这里了。”一名卫兵报告道，“没有一个跑掉。”
 
马维康如释重负地擦了擦汗，“很好，这些人都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现在把他们都带走，路上不准他们讲话。”
 
卫兵们开始押着人们朝室外走去，外面已经清场。哭丧着脸的人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上车，有些人刚刚哭出声便被卫兵们粗暴地呵斥住了。马维康吁出口气，脸上露出了笑意。现在好了，他想，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了。那些人正一个个地被带出大厅，带上车，他们将终生保持沉默。是的，终生，直到他们死。当然，他们都会死得很快。马维康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面目在灯光下竟然显得有几分狰狞。
 
我控制住了形势，我还是胜利者。马维康想，他的笑意加深了。
 
（二十一）
 
人群还在移动着，朝着马维康安排的方向。
 
高亢的声音：“对了，还有这些士兵怎么办，他们也都听到了。等事情完了之后另外找人把他们也干掉。这不算什么，自古以来的政治家都是这么做的。”
 
士兵们停下了脚步，一个个转过身来，连同他们手里乌黑的枪口，就像是突然被一阵风吹过来的一样。马维康这次是真的感到了惊恐，他面色惨白地捂住嘴，但是已经迟了。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默无声息地地盯着马维康惨白的脸，空气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息，沉闷得令人感到窒息。
 
“我是总统……”马维康语无伦次地说，看得出他的双腿在不住地发抖，“我是你们的总统……”
 
但是不知是谁首先发出了一声呐喊，然后愤怒的士兵连同人群开始冲向前去。马维康惊慌地挣扎躲藏，但很快便被人潮淹没了。
 
“揍他。”
 
“打死这个魔鬼。”
 
“别打了，饶命啊。……他妈的，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不，这不是我在说……饶命啊。”
 
“天哪，你听听，他一边求饶一边还在心里诅咒我们。”
 
“撕烂他的嘴。”
 
“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有多黑。”
 
“……我不敢了……我不会放过你们的……哎哟……”
 
“打死魔鬼。”
 
……
 
有一个人没有动，他远远地站在大门边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就像是一具石像。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撕去了嘴上的假胡须。他是何夕。
 
是的，现在这一切都是何夕的安排。他在那次故意安排的修补手术里对马维康脑子里的“私语”芯片做了改动，蓝一光和威廉姆博士帮助了他。公道自在人心，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便是他自己的终极审判台。何夕所做的只是在十分钟前启动了这个新增的功能。当然，这个功能只会用来对付这个世上那些特殊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终于慢慢散去了，他们一边离去一边回过头来吐着唾沫发泄心里的余恨。在何夕面前的平地上蜷伏着一个黑色的身躯，那是马维康。马维康双手抱头蜷曲在地上，血污和着灰尘糊满了他的脸。看上去他的伤势并不会致命。救命，饶了我吧，他有气无力地喊叫着，就像一只丧家犬。何夕皱了下眉，然后拿出电话拨通了急救中心的号码。
 
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何夕心里滚过一句感叹。他摇摇头，最后看了眼脚下瘫软如泥的马维康，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走出几步远之后何夕突听得马维康在身后念叨着什么，仔细听去却是一些非常古怪的句子。
 
“……今天天气好……晴天……我吃过了吃过了……杀死他杀死他……不，这不是我在说……天气好……吃过了……我叫马维康……男……六十二岁……我要你们都不得好死……噢不敢不敢……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吃过了吃过了……啊鬼，你们不要找我，别过来……救救我……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天气好天气好……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说从前有座山……”
 
何夕有些纳闷地放慢了脚步，但他立刻又大步朝前走去。何夕想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因为只要马维康的嘴稍有空闲的话他内心里的那些令所有人—也许包括他自己在内—都会感到作呕和恐惧的脏东西就会不可遏止地通过他的嘴冒出来，于是马维康想到的唯一办法便是强迫自己不断地说话，以此来摆脱这种地狱般的精神折磨。看来这辈子马维康都将在这种令人发疯的无休止的唠叨中生活下去了，一直到他死。何夕深叹口气。
 
何夕没有看到后来发生的事情。他离开之后不久，有一个身影缓缓走进了大厅。马维康害怕地捂住头低声地呻吟道：“饶了我吧……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来人的身形颤抖了一下，然后便有几滴水珠样的东西落在了马维康面前的地上。马维康若有所悟地想要抬头看清来人的面孔，但等他抬起头来时大厅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的几滴水渍表明刚才的事并不是出于他的幻觉。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大厅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已经心灰意冷。”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是我咎由自取，世界之大不知何处可以容下我这有罪之身。”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不该这么做，你还这么年轻，前程不可限量，何必为我做出这样大的牺牲。何况，我算不上是一个好女人。”
 
“我知道你心里也是充满无奈。老实说就算你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我也会陪着你。这对我而言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因为这就是我的命运。”
 
“你以后终究会后悔的。”
 
“也许吧。但我知道如果不陪你走的话我现在就会后悔。”
 
声音渐渐远去，大厅里只剩下马维康在永无休止地絮语。
 
“……今天天气好……晴天……我吃过了吃过了……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天气好天气好……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说从前有座山……”
 
（尾声）
 
这是一座位于城市近郊的小公墓，很冷清的样子。一块石柱上钉着一块小小的塑料牌，上面写着“南山公墓”。一圈不大整齐的石头墙把公墓围绕起来，地上打扫得还算干净。一些墓前放置的鲜花已经凋谢，瑟瑟地在风里颤抖着。下一场雨水到来的时候这一切都会被掩埋。这时从城市的方向驰来了一辆白色的汽车，停在了道路旁。然后有一个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束说不上漂亮的花。
 
何夕慢慢走着，风吹乱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理过了的头发，有几次还遮住了视线。在公墓的角上何夕找到了他的目标。这是两块并列着的新墓碑，上面刻着两个名字：崔文，廖晨星。这时故人的面孔浮现在了何夕的眼前，带着他曾经熟悉的笑容。何夕环视着周遭，到处充满着宁静，只有树叶在微风里沙沙作响。
 
“你们好吗，我的朋友。”他低声对着墓碑说道，“你们知道吗，经过这么多事情之后人们终于认识到为何要进行审判。新一届政府刚刚通过了一项提案，从明天起我们将开始实施我和你们都盼望已久的审判，不是对某一个人或某些人，而是对所有人。理想社会的光芒终于要照亮这个世界了。明天，明天就是审判日。”何夕的目光变得有些幽邈，“现在想起来真是可怕，差一点我们就把自己出卖给了魔鬼。好在这一切都成为了过去，你们终于能够上天堂了。”何夕合拢了双手，做了一个表示庆幸的动作。他慢慢地站起身，然后恋恋不舍地朝车子的方向走去，“还有我。”他继续低声说道，“我的灵魂终于可以安宁了。”
 
何夕启动了汽车，朝来时的方向驶去。这时他眼睛的余光看到有两个人在后视镜里一脸祥和地向他缓缓挥手，一如他们生前，何夕的眼泪立时就流了下来。他们静默无言地站在那里，好像很柔弱的样子，但何夕知道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强大的力量，同时这种力量也正是这个世界得以长存至今的唯一理由。
 
何夕有意把车开得很慢，欣赏着一路的风景。今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高大的行道树自由自在地舒展着繁茂的枝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投射下圆圆的斑块，平坦的草地绿得发亮，空气里散布着清新的味道。快乐的人们与何夕擦身而过，他们脸上的笑容感染着何夕的心情。所有男人和女人都健康而富有力量，老人充满爱怜地牵着孩子们的手，他们的眼光里充满对生命与生活的信任。一切都会变得美好，谁也不能破坏它，何夕想。
 
这时有一个两三岁模样的小女孩蹒跚着走过，吸引了何夕的目光。女孩伸出粉嘟嘟的手一晃一晃地指点着明媚动人的天空，高低远近的山峦，错落有致的楼宇，以及熙熙攘攘的人群，稚嫩的语气里充满骄傲：看，丫丫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