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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帝国10：裸阳（The Naked Sun）
作者：艾萨克·阿西莫夫
内容简介
 索拉利星球上，发生了第一起谋杀案。 这起案件的困境在于：1）任何索拉利人，除了自己的配偶外，不可能与其他任何人接触。2）一切证据都说明被害人的妻子绝对不是凶手。 凶手难道是身为奴隶的机器人吗？但是，机器人学三大法则是不可能允许机器人杀人的。 凶手究竟是谁？贝莱与丹尼尔再次携手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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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 题
以利亚・贝莱顽强地抵抗着内心的恐惧。
这个恐惧感至少累积了两个星期。不，甚至更久，应该追溯到他们把他召去华盛顿，将另有任用的消息平静地告诉他那一刻。
被召去华盛顿已经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更糟的是征召命令中并没有任何说明。不过最令他头痛的，则是随函附上的那张往返纽约与华盛顿的飞机票。
他意识到这意味着情况紧急，当下便开始坐立不安。而一想到搭飞机，就令他更加坐立不安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两种不安的情绪都还不难抑制。
毕竟在此之前，以利亚・贝莱已有四次搭飞机的经验，其中一次甚至是跨洲飞行。因此，虽然这绝不是什么愉快的旅行方式，至少他并非踏入完全未知的领域。
而且，从纽约飞往华盛顿只要一小时而已。飞机将从纽约的第二跑道起飞，在华盛顿的第五跑道降落。两者都是官方专用的跑道，因此密闭防护做得特别周全，比方说，飞机一定要达到起飞速度，通往大气层的闸门才会自动开启。
此外，贝莱还很清楚，飞机上固然应有尽有，例如充足的照明、精美的食物等等，唯独不会有任何窗户。这种由无线电控制的飞行相当平稳，一旦飞机升空，乘客几乎不会再有任何感觉。
想当初，除了如此自我安慰，他还这么安慰他的妻子洁西。她不但从未坐过飞机，而且一想到这种事就心生恐惧。
她说：“我不希望你搭飞机，利亚，那太不自然了。为什么不搭捷运去呢？”
“因为那要花上十个小时，”贝莱的长脸整个皱了起来，“而且因为我隶属于大城警局，必须服从上级的命令。如果我想保有C6级的官阶，至少得做到这件事。”
这一点，当然毫无争议。
 
上了飞机之后，贝莱一直紧盯着在他眼前不停卷动的新闻报表。大城对于这项服务相当自豪：新闻、专题、幽默小品、知性文章，甚至小说都一应俱全。据说，总有一天这种报表会由胶卷取而代之，因为盖住眼睛的阅读镜能更加有效地分散乘客对周遭环境的注意力。
贝莱目不转睛地读着新闻报表，除了故意要让自己分神，也是为了遵守基本礼节。飞机上另外还有五名乘客（他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个简单的事实），人人都有权根据先天的本质和后天的教养，表现出不同程度的畏惧和焦虑。
在这种坐立不安的时刻，贝莱当然痛恨有人刺探自己。比方说，他现在双手紧抓着座椅扶手，指节都因而泛白，而且一旦抬起手来，一定会留下两摊汗渍，他绝不希望别人见到这些窘态。
他告诉自己：我仍处于封闭空间，这架飞机是个具体而微的大城。
可是他骗不了自己。他的手肘能感觉到左边是一块一英寸厚的钢板，而钢板后面，就什么也没有了——嗯，有空气！但其实等于什么也没有。
左侧是一千英里的空气，右侧也一样。而正下方的空气，也有一两英里厚吧。
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够直视下方，瞥见沿途那些地底大城的顶端——纽约、费城、巴尔的摩、华盛顿。他开始想象那些起起伏伏绵延不断的低矮穹顶，虽然从未见过，但他确定它们一定存在。而在其下一英里处，那些向四面八方延伸几十英里的空间，就是所谓的大城。
他仿佛在心中见到了大城里那些密密麻麻、没有尽头的通道，人来人往热闹无比。此外还有数不清的公寓、社区食堂、工厂、捷运带——处处充满人群，因此充满了舒适和温暖。
而他自己，则锁在一个金属弹丸内，孤立于冰冷的半空中，朝向一片虚空飞去。
他感到双手在发抖，于是强迫自己将目光锁定在新闻报表上，读了一小段。
那是一篇讲述银河探索的短篇小说，而且主角显然是地球人。
贝莱恼怒地咕哝了一声，然后赶紧屏住气息，十分后悔自己发出这个鲁莽的声音。
不过，那个故事实在太荒谬了。为了迎合那些幼稚的读者，居然假设地球人能征服太空。银河探索！地球人休想。整个银河都被太空族霸占了，虽说他们几个世纪前也是地球人。太空族的祖先抢先抵达外围世界，发现那些星球条件极佳，而在几代之后，他们的子孙就再也不欢迎移民了。他们这么做，等于将地球上的远亲都圈禁起来。而地球的大城文明则更上一层楼，把地球人关进一个个大城中——甚至由于畏惧开放空间，地球人连自己世界上的机器人农场和矿场都不敢去。
贝莱痛苦地想：耶和华啊！如果不喜欢这种事，我们就做点什么吧，别拿这些童话故事浪费时间了。
可是他也知道，什么事都做不了。
飞机着陆了。他和其他乘客一起出来，随即四下散去，彼此始终没有看一眼。
贝莱看了看手表，认为还来得及梳洗一番，然后再搭捷运前往司法部。他很高兴还有这点时间。此时此刻他的所见所闻，不论是喧嚣的人声，巨大的封闭式机场，以及通往大城各层的通道，在在令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温暖安全的大城子宫内。他的心情逐渐恢复平静，现在只要再冲个澡，就能把焦虑彻底冲干净了。
根据规定，必须有差旅许可证才能使用公共浴室，但他亮出了出差文件，所有的困难便一扫而空。唯一的例行手续就是盖个章，赋予他使用私人小间的特权（特别加注日期以防滥用），然后他就收到一张纸条，上面注明它的详细位置。
踩在路带上的踏实感令贝莱不禁谢天谢地。等到他逐渐换到高速路带，一步步向捷运带接近时，那种加速感更是一种奢华的享受。他借着一个轻巧的转身登上捷运带，随即找了一个适合自己官阶的座位。
 
现在并非高峰时段，因此有不少空位。当他抵达公共浴室之后，发现同样不算太拥挤。他申请到的那个小间状况良好，里面还有一个自助洗衣机。
在善用了自己的清水配额，把衣服也洗好之后，他觉得有心情去司法部了。相当讽刺的是，他甚至觉得心情愉快。
司法部次长阿伯特・敏宁拥有一副短小精悍的身材，他的皮肤红润，头发大半灰白，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什么棱角。他散发着一种净洁的气息，以及淡淡的刮胡水味道。这一切，都在说明像他这样的高官拥有充足的民生配额，得以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相较之下，贝莱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面黄肌瘦。站在次长面前，他更加体会到自己有着一双粗大的手掌，一对深陷的眼窝，而且从头到脚似乎骨瘦如柴。
敏宁热诚地说：“坐吧，贝莱。你抽烟吗？”
“我只抽烟斗，次长。”贝莱答道。
与此同时，他取出了自己的烟斗，敏宁便将抽出一半的雪茄又推了回去。
贝莱立刻后悔了。有见面礼总比没有的好，就算是雪茄也不错。虽然他刚从C5级晋升到C6，烟草的配给随之增加，但还是不足以抽个过瘾。
“如果你想抽，就点着吧。”敏宁说。然后，他像个慈祥的父亲一般，耐心看着贝莱仔细装填适量的烟草。
贝莱的眼睛仍盯着自己的烟斗。“次长，我还不知道自己被召来华盛顿的原因。”
“这我知道，”敏宁微微一笑，“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要被暂时调往他处。”
“离开纽约大城吗？”
“距离相当远。”
贝莱扬了扬眉，显得若有所思。“暂时又是多久呢，次长？”
“我不确定。”
贝莱对于调职的优点和缺点都很清楚。如果以出差的身份，暂时住在另一个大城，他或许能过着超过他目前官阶所能享有的生活。但另一方面，洁西和他们的儿子班特莱几乎不可能获准和他一起去。当然，他们会在纽约受到良好的照顾，但贝莱是个恋家的男人，不喜欢和家人分隔两地。
此外，调职意味着执行一件特殊任务，这是好事，但肩负的责任要超过一名普通刑警，这就可能不太好受了。没几个月之前，纽约附近发生了一桩太空族谋杀案，贝莱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破案。如果又是这样的案件，或是类似的案子，他将感到兴趣缺缺。
他问：“可否请您告诉我要把我派去哪里？任务属于什么性质？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开始揣度次长所说的“距离相当远”究竟是指何处，还在心中和自己打了一个小赌。“相当远”似乎有强调的意味，于是贝莱心想：加尔各答？悉尼？
然后，他注意到敏宁终究还是抽出一根雪茄，仔细点着了。
贝莱想道：耶和华啊！他感到难以启齿，他根本不想讲。
敏宁将嘴里的雪茄取出来，一面望着烟圈一面说：“司法部是要派你去索拉利执行一件临时任务。”
贝莱随即在心中寻思索拉利的位置：在亚洲，在澳洲……？
他突然一跃而起，硬邦邦地说：“你的意思是，外围世界之一的索拉利？”
敏宁并未接触贝莱的目光。“完全正确！”
贝莱说：“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们不会允许地球人踏上任何外围世界。”
“这叫此一时彼一时，便衣刑警贝莱，索拉利上发生了一桩谋杀案。”
贝莱的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有点超出我们的管辖范围了，是不是？”
“他们主动请求协助。”
“请求我们？请求地球？”贝莱在困惑和难以置信之间挣扎不已。外围世界一向只会鄙视地球这颗母星，想要他们对地球做点施舍都是痴心妄想，他们怎么可能请求地球协助呢？
“请求地球协助？”他又问了一遍。
“的确不寻常，”敏宁主动承认，“但事实如此。他们希望地球指派一名警探负责那件案子。这件事，是双方最高层通过外交途径谈定的。”
贝莱坐了回去。“为什么找我呢？我不年轻了，我已经四十三岁。我有妻有子，我不能离开地球。”
“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便衣，对方指定要你。”
“要我？”
“纽约大城警局C6级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他们知道要找的是谁，而你当然知道为什么。”
贝莱倔强地说：“我不够资格。”
“他们认为你够。你处理那桩太空族谋杀案的经过，他们显然知之甚详。”
“他们一定完全搞错了，传闻一定夸大了许多。”
敏宁耸了耸肩。“无论如何，反正他们指名要你，而我们也已经同意派你去。所以你暂时被调职了。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办好，你非走不可。当你不在地球的时候，你的妻子和小孩会受到C7级的待遇，因为这正是你这段时期的暂时官阶。”他颇有深意地顿了顿，“只要圆满完成任务，这官阶就永远是你的。”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不能离开地球，这点难道他们不明白吗？
他用自己听来都感到不自然的声音，平平板板地问道：“什么样的谋杀？情况到底如何？为什么他们自己处理不了？”
敏宁伸出善加保养的手指，挪动了办公桌上的一个小物件，然后摇了摇头。“我对这桩谋杀案一无所知，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
“那么谁有所知呢，次长？你总不希望我脑袋空空地去那里吧？”这时，他心中又响起那个绝望的声音：但我不能离开地球啊。
“这件事，凡是地球人都一无所知，索拉利人根本未曾告诉我们。这是你的工作，你要查出这桩谋杀案究竟有什么重大干系，逼得他们非找地球人办案不可。或者应该说，那是你的工作之一。”
情急之下，贝莱竟然脱口而出：“要是我拒绝呢？”当然，他知道会得到什么答案。他完全了解对他自己以及家人而言，解雇到底代表什么意义。
但敏宁并未以解雇回应，他轻声答道：“你不能拒绝，便衣，这是你的责任。”
“我对索拉利有责任？让他们去死吧。”
“不，是对我们，贝莱，对我们。”敏宁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面对那些太空族，地球的处境如何，我想不必我多说了。”
贝莱的确知道地球的处境，凡是地球人都知道。五十个外围世界人口都不多，总共加起来仍远小于地球的人口数，话说回来，他们的军事潜力有可能是地球的一百倍。在那些地广人稀的世界上，他们致力发展正子机器人经济，个人平均能量产值高达地球的几千倍。而无论军事潜力、生活水准、幸福指数，以及其他的一切，皆取决于每个人生产能量的多寡。
敏宁又说：“无知是令我们陷入这个困境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两个字，无知。太空族对我们了若指掌，他们频频组团前来地球，天晓得为什么。而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则仅限于他们告诉我们的事。从来没有地球人踩上任何一个外围世界的土地，而你却有机会。”
贝莱试着强调：“我不能……”
可是敏宁继续说了下去：“你却有机会，而且你的机会绝无仅有。你是应邀前往索拉利的，你要做的事都是他们所指派的。任务结束后，你会带回对地球很有用的情报。”
贝莱以忧郁的目光望着这位次长。“你的意思是，要我当地球的间谍。”
“谈不上什么间谍。除了他们要求你的事，你什么也不必做。你只要张大眼睛，敞开心胸，给我好好观察！等你回来后，地球上的专家会负责分析和诠释你的观察结果。”
贝莱说：“我猜应该是出现危机了，次长。”
“为何这么说？”
“派地球人去外围世界是有风险的。太空族憎恨我们。地球固然有最大的诚意，但即使我是应邀前往，仍有可能引发星际纠纷。地球政府只要愿意，其实很容易推掉这件事，他们可以说我生病了。太空族对疾病有病态的恐惧，如果他们听说我病了，无论如何不会想再要我了。”
“你是在提议，”敏宁说，“要我们试试这种伎俩？”
“不。如果政府没有其他的动机，早该自己想到这个借口，甚至更好的借口。由此可知，要我扮演间谍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果真如此的话，政府冒这个险一定有更重要的原因，绝非只是希望我张大眼睛而已。”
贝莱本以为对方会暴跳如雷，而在他想来，能用这种方式释放压力也不错。但敏宁只是露出冰冷的笑容，回应道：“你似乎有看透表象的本事。然而，这点我早就料到了。”
次长从办公桌后面倾身面对着贝莱。“下面这些情报，你绝不能泄漏出去，甚至不能和其他政府官员讨论。关于目前的银河局势，我们的社会学家得出一个结论：那五十个外围世界，人口稀少，势力强大，善用机器人，民众个个健康长寿。反观我们，拥挤不堪，科技落后，寿命不长，而且在他们支配之下。这是个不稳定的局面。”
“往远里看，任何事物都是不稳定的。”
“这个不稳定却近在眼前，据我们估计，顶多在一百年之后。没错，我们碰不到，但我们还有下一代。到头来，我们会对外围世界产生太大的威胁，终将自取灭亡。地球人有八十亿之众，个个痛恨太空族。”
贝莱说：“太空族禁止我们接触银河，操弄我们的贸易从中获利，控制着我们的政府，并将我们视为粪土。他们指望什么回应？感激吗？”
“说得很对，但我们的互动模式早已定型。反抗，镇压，反抗，镇压——一个世纪之内，地球上的人类将被彻底消灭。社会学家就是这么说的。”
贝莱显得坐立不安。社会学家和他们的电脑通常是不会遭到质疑的。“如果一切都是事实，你又指望我能做些什么呢？”
“为我们带回情报。我们对太空族所作的社会学预测，最大的瑕疵就在于欠缺资料。我们只能根据被派到地球来的少数太空族作出种种假设。我们只能借由他们提供的资料来了解他们，于是觉得他们除了长处还是长处。他妈的，他们有机器人，他们人口少，他们寿命长。可是他们有没有短处呢？有没有什么可供我们利用的条件，能够改变我们注定灭亡的社会学必然性；有没有什么行动指导方针，能够增加地球存活的几率。”
“改派社会学家去，难道不是更好吗，次长？”
敏宁摇了摇头。“如果我们能任意派人去，那么早在十年前，这些结论首先浮现之际，我们已经这么做了。事实上直到今天，我们才首度有这种机会；他们需要我们的警探支援办案，这是天赐良机。警探也是社会学家——凭经验法则行事的应用社会学家，否则他就不算优秀的警探。记录会说话，你正是优秀的警探。”
“谢谢您，次长。”贝莱机械式地答道，“万一我碰到麻烦呢？”
敏宁耸了耸肩。“那是当警察的风险之一。”他挥挥手，表示不愿多谈这个问题，随即又补充道：“总而言之，你非去不可。你的启程时间已经定好，太空船也已经在等你了。”
贝莱僵住了。“等我？我何时动身？”
“两天后。”
“那么我得赶回纽约一趟。我太太……”
“我们会去探望你太太。你该明白，绝不能让她知道你在出什么任务。我们会告诉她，这段时间别指望你会跟她联络。”
“但这简直没人性。我一定要见她一面，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敏宁说：“我要再讲一句或许更没人性的话，想想看，你每天早上出任务的时候，是否同样无法确定她晚上还能不能再见到你？贝莱便衣，我们都得尽忠职守。”
贝莱的烟斗已经熄了一刻钟，但他一直没注意到。
 
没有任何人能提供他进一步的资料。对于那桩谋杀案，每个人都一无所知。其后他所接触的一个个官员，毫无例外地催促他尽快上路，直到他终于来到太空基地，心中仍旧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太空船活像一支瞄准天际的巨炮，周遭这片开放空间令贝莱不寒而栗。夜幕逐渐降临（贝莱感到谢天谢地），仿佛四面深黑的墙壁逐渐聚拢，并在头顶形成黑色的天花板。这是个典型的阴天，但云缝中仍透出一线星光，贝莱虽然在天象馆看过星星，此时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那是很远很远的一个小亮点。他逐渐不再恐惧，只是好奇地凝视着它。看起来它相当近，相当不起眼，但那些银河之主就住在这种天体附近，更明确地说是住在它周围的行星上。他想，太阳也是这样的天体，只不过近得多，目前正在地球的另一端闪闪发光。
他突发奇想，将地球想象成一个大石球，上面贴着一层水气薄膜，薄膜外面就是一片虚空；所谓的地底大城其实都很浅，颤颤巍巍地夹在岩石和空气之间。他觉得毛发直竖！
那艘太空船当然属于太空族所有。星际贸易完全掌握在太空族手中。现在他落单了，他已经置身大城之外。在登船之前，他经历了沐浴、洗刷和消毒的过程，总算达到了太空族的安全标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只派一个机器人来接他。他这个大城居民身上仍旧黏着大城里的上百种病菌，虽然他自己不在乎，那些有如温室花朵的优生太空族却是毫无抵抗力。
在黑夜中，机器人显得特别巨大，双眼还射出暗红的光芒。
“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
“是的。”贝莱答得很干脆，后颈的汗毛却竖起了一些。看到机器人做着人类的工作，身为地球人的他难免会气得起鸡皮疙瘩。虽说当初侦办太空族谋杀案的时候，机・丹尼尔・奥利瓦曾经和他联手办案，但那另当别论。丹尼尔是……
“请你跟我来。”那机器人说，随即有一道白光从他们的位置一路射向太空船。
贝莱迈开脚步。他走上阶梯，登上太空船，穿过几条走廊，最后走进一间舱房。
那机器人说：“这是你的房间，便衣刑警贝莱，在整个旅程中，你要一直待在这里。”
贝莱心想：是啊，把我关起来，这样才安全，其实就是将我隔离。
刚刚穿过那些走廊时，他没有见到任何人影。现在，那里也许正有许多机器人在进行消毒。而面前这个机器人离去后，也许会立刻去做一次杀菌浴。
那机器人说：“这里面有完善的盥洗设备。食物会定时供应，阅览的资料随手可取。舷窗由这个面板控制，现在是关着的，但如果你想观赏太空……”
贝莱有点激动地说：“不必了，小子，就让它关着吧。”
地球人一向习惯用“小子”称呼机器人，但那个机器人并没有任何负面的反应。它当然不会有，它的反应一律受到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限制和掌控。
机器人弯下巨大的金属身躯，做了一个滑稽的鞠躬动作，便转身离去了。
单独待在舱内的贝莱开始评估目前的状况。这至少比搭飞机来得好。一架飞机能从头看到尾，能看到它的边界；太空船则大得多，里面有许多走廊、甲板和舱房。它本身就是一个小规模的大城，贝莱几乎可以自由地呼吸。
灯光忽然闪了一下，通话器中传出机器人的金属声音，对他详细说明起飞加速之际如何做好自我防护。
他感觉到安全带传来的压力以及液压系统的缓冲作用，还听见远处传来微质子堆喷射引擎的隆隆声。大气层被撕裂的声音随即响起，而接下来一个钟头，这个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尖锐，终于逐渐消失。
他们进入太空了。
 
仿佛所有的感官皆已麻木，仿佛再也没有什么真实的事物。他告诉自己，每过一秒钟，他距离地球、距离洁西便又多了好几千英里，但他心中并未体会这个事实。
到了第二天（或是第三天？——现在他只能靠吃饭睡觉来计时，因此说不准），突然出现一种身体内外翻转的诡异感觉，但下一刻便消失无踪。贝莱知道这就是所谓的跃迁，这种借道超空间的特殊运动，能以极其不可思议，甚至近乎神秘的方式，将太空船和其中的一切瞬间转移好几光年。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太空船又做了一次跃迁。然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又再做了一次跃迁。
贝莱在心中告诉自己，现在距离地球已有几光年、几十光年、几百光年，甚至几千光年。
他不确定究竟有多远。地球上没有任何人知道索拉利位于何处。这点他敢一口咬定。地球人相当无知，没有任何例外。
他觉得分外孤独。
 
当他感到减速之际，那机器人也随之出现。它用那对暗红色眼睛仔细检查了贝莱的安全带，很有效率地拴紧一颗螺丝，又迅速检查了一遍液压系统。
它说：“我们将在三小时后着陆。请你留在这间舱房。有人会来护送你出去，将你带到你的住处。”
“等等。”贝莱紧张地唤道——被安全带绑着的他感到十分无助。“我们着陆时，当地是几点钟？”
机器人立刻回答：“根据银河标准时间，是……”
“当地时间，小子，当地时间！耶和华啊！”
机器人继续不疾不徐地说：“索拉利的一天有28.35个标准小时，每个索拉利时有10个索拉利分，每个索拉利分有100个索拉利秒。预计我们抵达航站时，是当地时间的零时五分二十秒。”
贝莱恨透了这个机器人。不只是因为它头脑简单，更因为它逼得自己必须直接提出那个自曝其短的问题。
可是他不得不问。他冷冰冰地说：“会是白天吗？”
兜了这么一大圈，机器人终于回答：“是的，先生。”然后就走了。
会是白天！他必须在大白天，走在毫无遮掩的行星表面。
他不太确定那会是什么情况。他曾经在大城某些角落瞥见过地球的表面，甚至曾经短暂置身大城之外。不过在此之前，大城的围墙总是保护着他，或起码近在咫尺。他总是感到安全无虞。
现在他会感到安全吗？黑夜或许还能制造围墙的假象，可是现在，他连这点期望都落空了。
由于绝对不愿在太空族面前示弱——宁死也不肯——他勉强在安全带中挺直身子，闭上眼睛，顽强地抵抗着内心的恐惧。

第二章 老 友
贝莱快要坚持不住了。光凭理性并不足以战胜恐惧。
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有些人一辈子都生活在开放空间，例如现在的太空族，以及过去的地球人。没有围墙并不等于会有实质危险。我根本不该那么想，那是一种错误的观念。
可是这一切都徒劳无功。他心中一直有个非理性的声音，哭喊着要找围墙，死也不肯接触开放空间。
随着时间慢慢溜走，他认为自己不可能做到了。最后他一定会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浑身不断发抖。前来接他的太空族（鼻孔里插着滤器以防细菌，双手戴着手套以避免接触）甚至不会瞧不起他，只会感到恶心而已。
贝莱咬紧牙关撑着。
太空船终于停下来，安全带自动解开，液压系统也退回到舱壁内。贝莱留在座位上，虽然很害怕，但他决心不表现出来。
当舱门传来一声轻响，他刻意将目光移往别处，仅从眼角瞥见门口出现一个高大的、有着古铜色头发的人物——那是一名太空族，虽然他们是地球人的后裔，但高傲的他们甚至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那太空族唤道：“以利亚伙伴！”
贝莱猛然转过头去，立刻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他盯着这张脸孔，凝视那宽阔高耸的颧骨、绝对平静的表情、完全对称的轮廓，尤其是那双蓝眼睛所射出的直勾勾的目光。
“丹——丹尼尔。”
那太空族说：“很高兴你记得我，以利亚伙伴。”
“何止记得你！”贝莱觉得大大松了一口气。对方不但和地球有渊源，而且是他的朋友，令他感到安慰，感到得救了。他差点忍不住要冲上去拥抱这个太空族，非但紧紧抱住不放，还要纵声大笑，用力拍打对方背部，总而言之，凡是老友久别重逢会做出的疯狂举动，他都很想照做一遍。
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他不能那么做。他只能上前一步，一面伸手一面说：“我怎么会忘记你呢，丹尼尔。”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丹尼尔严肃地点了点头，“而你十分清楚，我只要还在运作，就不太可能忘记你。能再见到你真好。”
丹尼尔坚定地握住贝莱的手，五指施加的压力恰到好处，一会儿后才松开。
贝莱心中瞬间涌现一股浓烈的感情，或许可称之为金兰之爱，许久之后仍未完全消退。贝莱有些难为情，衷心希望对方那深不可测的目光无法看穿自己的内心。
毕竟，贝莱不能把丹尼尔・奥利瓦当成朋友那般友爱，因为他并非人类，他只是个机器人。
 
这位酷似人类的机器人说：“我申请了一辆由机器人驾驶的地面交通工具，将以空气管和这艘太空船直接相连……”
贝莱眉头一皱。“空气管？”
“对。这是一种在太空中常用的技术，无需特殊的抗真空装备，便能在两艘太空船之间运送人员或物资。你似乎并不熟悉这种技术。”
“没错，”贝莱说，“但我听懂了。”
“当然，把这种装置用在太空船和地面交通工具之间就没那么简单了，但我还是要求务必办到。幸好你我从事的这项任务有最高优先权，各种困难都很快克服了。”
“你也被派来调查这桩谋杀案？”
“你还不知道吗？真抱歉我没有立刻告诉你。”当然，在这机器人完美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抱歉的神情。“我希望你还记得汉・法斯陀夫博士，上回我们在地球上合作时，你曾和他见过一面。最初就是他提议的，说你是侦办这个案子的适当人选。而且他还开出条件，必须让我和你合作，就像上次那样。”
贝莱挤出一个笑容。汉・法斯陀夫博士是奥罗拉人，而奥罗拉是外围世界中最强大的一员。奥罗拉人提出的建议显然颇有分量。
贝莱说：“一对好搭档是不该被拆散的，呃？”（这时，初见丹尼尔的喜悦逐渐褪去，贝莱胸口又感觉到一股压力。）
“我不知道他心里是否真这么想，以利亚伙伴。从他对我下的命令看来，我认为他只是希望你的搭档曾接触过你们的世界，因而了解你们的怪癖。”
“怪癖！”贝莱皱起眉头，觉得对方太过分了。他不喜欢和这个名词牵扯在一起。
“比方说，我就知道需要安排空气管。我十分了解你对开放空间有多么反感，因为你一直生活在地球的大城中。”
或许是由于“怪癖”这个说法令贝莱觉得必须反击，以免被一台机器踩在脚下，但也可能是长久以来所受的训练，让他无法容忍任何逻辑上的矛盾，总之，他猛然间转换了话题。
他说：“这趟旅程中，有个机器人负责随船照顾我。那个机器人——”他的口气透出敌意了，“看起来就像机器人。你认识它吗？”
“我登船之前，跟它说过话。”
“它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联络它？”
“它就叫RX2475，索拉利人通常只用序号称呼机器人。”丹尼尔的目光扫到了舱门附近的控制面板，“这个按钮就能呼叫它。”
贝莱望向那个控制面板，丹尼尔所指的那个按钮标示着“RX”，意思似乎相当明显。
贝莱伸手按了一下，不到一分钟，那个看起来像机器人的机器人便进来了。
贝莱说：“你就是RX2475。”
“是的，先生。”
“不久前你告诉我会有人护送我下船，你说的是不是他？”贝莱指了指丹尼尔。
两个机器人目光相交。RX2475说：“他的文件可以证明他就是来接你的那个人。”
“除了那份文件，在此之前你还知道些什么？有没有人对你形容过他的样貌？”
“没有，先生。然而，我知道他的名字。”
“是谁告诉你的？”
“这艘太空船的船长，先生。”
“他是索拉利人吗？”
“是的，先生。”
贝莱舔了舔嘴唇。下一个问题起着关键性作用。
他说：“你从船长那里听到的是什么名字？”
RX2475说：“丹尼尔・奥利瓦，先生。”
“好孩子！你可以走了。”
RX2475又做了一次机器人式的鞠躬，随即一个转身，走出了舱房。
贝莱转向他的伙伴，若有所悟地说：“你并未将实情全部告诉我，丹尼尔。”
“此话怎讲，以利亚伙伴？”丹尼尔问。
“刚才跟你聊着聊着，我忽然想到一个疑点。当RX2475告诉我即将着陆时，它提到会有人来护送我。这点我记得相当清楚。”
丹尼尔静静听着，什么也没说。
贝莱继续讲下去：“我本来以为或许是那个机器人弄错了。我也曾经以为原本奉命来接我的人临时由你取而代之，RX2475并不知道这件事。但你也听到我怎么问它了。它听说你会带着文件，还知道你的名字。可是，它所知道的名字并不完整，对不对，丹尼尔？”
“没错，它并不知道我的全名。”丹尼尔承认道。
“你的名字并非丹尼尔・奥利瓦，而是机・丹尼尔・奥利瓦，对不对？更完整的说法则是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
“这么说相当正确，以利亚伙伴。”
“由此可知，RX2475始终不晓得你是机器人，它一直误以为你是人类。既然你有人类般的外貌，这样的伪装的确行得通。”
“我不打算反驳你的推论。”
“那我们就继续下去。”贝莱开始感到一种狂野的喜悦。他抓到了一点线索，虽然并不多，但他一向擅长这种斗智游戏。正是因为他有这方面的专长，才会被请到太空的另一头来办案。“好，为何会有人想欺骗一个可怜的机器人呢？对它而言，你是人还是机器人毫无差别，反正它都得服从命令。因此我得到一个合理的结论：那位索拉利船长自己也不知道你是机器人，才会这么告诉它，同理，把这件事告诉船长的索拉利官员同样不知道真相。如我所说，这是一个合理的结论，但或许并非唯一的结论。它到底正不正确？”
“我相信是正确的。”
“很好，那么我猜对了。可是为什么呢？汉・法斯陀夫博士在推荐你担任我的搭档时，为何要让索拉利人以为你是人类？这么做难道不危险吗？索拉利人如果发现真相，可能会相当生气。他为何要这么做呢？”
这个人形机器人答道：“我所听说的解释如下，以利亚伙伴。如果你和一名太空族联手办案，会提高你在索拉利人心目中的地位，反之，如果你和一个机器人合作，则会让他们更瞧不起你。既然我熟悉你的作风，能够和你合作愉快，博士因而想到，不如就让索拉利人误以为我是人类，但绝不主动以任何资料欺骗他们。”
贝莱并不相信这种说法。不太可能有任何太空族会自然而然对一个地球人的感觉顾虑得那么周到，即便开明如法斯陀夫也不例外。
他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于是说：“索拉利人是否以善于制造机器人闻名外围世界？”
“我很高兴，”丹尼尔说，“你对索拉利的经济结构已有若干了解。”
“恰恰相反，”贝莱说，“我顶多只能猜到索拉利三个字怎么写。”
“那我就不懂了，以利亚伙伴，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而且还是那么贴切的问题。你简直是一语中的。我的资讯储藏提供了如下事实：无论就机器人的款式或性能而言，在五十个外围世界中，索拉利的产品都是最有名的。其他外围世界都从索拉利进口特殊型号的机器人。”
贝莱绷着脸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表示满意。当然啦，丹尼尔并不懂得从人性弱点出发，进行直觉式的跳跃思考。贝莱也不觉得有必要解释自己的推理过程。如果索拉利真是机器人学的圣地，汉・法斯陀夫博士和他的同僚就可能会有意炫耀他们自己的机器人杰作，这是非常符合人性的动机。而这样的动机和一个地球人的安全或感觉毫无关系。
如果索拉利的专家上了当，把这个奥罗拉机器人当成人类，就等于证明了法斯陀夫他们高人一等。
贝莱觉得好多了。说也奇怪，刚才他动用了所有的理智力量，想尽办法说服自己，却仍旧无法脱离恐惧，没想到自己虚荣心一浮现，所有的恐惧就被一扫而空。
当然，发现太空族居然有虚荣心，这点也是有帮助的。
他想道：耶和华啊，毕竟我们都是人类，包括太空族在内。
他扯开喉咙，大声问道：“我们要等多久才能等到地面车？我早就准备好了。”
 
好些迹象都显示空气管并不适合现在这个用途。他们两人——一个人和一个人形机器人——走出太空船，进入了空气管，而随着他们的移动，柔软的网状结构开始弯曲和摇摆。（贝莱可以隐约想象，在太空中的失重状态下，只要轻轻一踢，任何人都能顺着管子从一艘船滑到另一艘。）
空气管的另一端缩得很窄，仿佛被一只巨掌使劲捏住，网眼挤成了一团。拿着手电筒的丹尼尔开始匍匐前进，贝莱也有样学样。他们就这样爬完最后的二十英尺，终于钻进了所谓的地面车。
上车后，丹尼尔小心翼翼地关上滑门。接着便传来厚重的“咔嗒”一声，想必是空气管撤离了。
贝莱好奇地四下张望。这辆地面车并没有太古怪的地方。一前一后有两排座椅，每排能容纳三名乘客，而且前后左右都有车门。车壁的光滑部分应该都是窗户，不过现在一片漆黑，不透任何光亮，想必正处于极化作用之下，这点贝莱倒是很熟悉。
车顶有两个圆形照明器，射出的黄色光芒充斥车内。一言以蔽之，贝莱唯一感到陌生的，就是装在正前方隔板上的那个发话器，以及看不到驾驶仪器这件事。
贝莱说：“我猜司机坐在隔板的另一边。”
丹尼尔说：“完全正确，以利亚伙伴，我们可以这样下达指令。”他微微倾身向前，轻触一个按键，一盏红灯便闪了起来。他轻声说道：“我们已就座，可以启程了。”
贝莱听到一阵细微的呼呼声，但几乎立刻便消失了。与此同时，他的背部感到一股非常轻、非常短暂的压力，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贝莱讶异地问道：“我们在前进吗？”
丹尼尔说：“是的。这辆车并没有轮子，而是靠着反磁力场贴地滑行。除了加速和减速，你什么也感觉不到。”
“转弯的时候呢？”
“车子会自动倾斜以抵抗离心力。就连上坡或下坡的时候，车内仍然会保持水平。”
“操作起来一定很复杂吧。”贝莱硬邦邦地说。
“几乎全自动，司机是机器人。”
“喔。”贝莱对这辆地面车总算有了充分了解，他又问：“这段路要走多久？”
“大约一小时。其实搭飞机会比较迅速，但我担心你的状况，想让你一直处于封闭空间内，而索拉利的飞机无法提供足够的封闭性，比不上我们目前乘坐的这种地面车。”
对方的“担心”不禁令贝莱恼火。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抱在保姆怀中的婴儿。奇怪的是，他对丹尼尔的遣词用字同样感到恼火。他觉得这么正式的话语非但毫无必要，而且很容易泄漏他的机器人身份。
接下来好一会儿，贝莱都在好奇地凝视着机・丹尼尔・奥利瓦。这个机器人则一动不动地望着正前方，完全不在意对方的目光。
丹尼尔的皮肤完美无瑕，头发和汗毛也都是精心打造、细心组合的。他皮肤底下的肌肉动作更是真实无比，用不遗余力来形容他的制造过程绝不为过。可是，贝莱有第一手的经验，知道他的四肢和胸膛能沿着看不见的接缝裂开，以便进行修复。他还知道在乱真的皮肤底下，藏着金属和硅氧树脂；在金属头颅之中，藏着一个正子脑——虽然极其先进，仍是一堆电路而已。他更清楚丹尼尔的“思想”是什么，那只不过是一道道寿命短暂的正子流，流过严密规划的正子径路罢了。
但如果事先并不知情，专家要如何看出破绽呢？丹尼尔的说话方式有那么点不自然？他始终显得严肃而不带感情？他的人格完美到了无懈可击的程度？
这种胡思乱想只会浪费时间，于是贝莱说：“我们谈正事吧，丹尼尔。我猜你来这儿之前，曾经听取过有关索拉利的简报？”
“是的，以利亚伙伴。”
“很好，我就没有这样的机会。这个世界有多大？”
“直径有九千五百英里。在本星系的三颗行星中，它是最外面的，也是唯一住人的行星。它的气候以及大气层都很类似地球，但可耕地的比例较高，矿藏量则较低，不过开采当然也比较少。这个世界本身就能自给自足，加上出口机器人带来的收入，可以维持很高的生活水准。”
贝莱问：“人口有多少？”
“两万人，以利亚伙伴。”
贝莱听了进去，不久又客客气气问道：“你是指两千万吧？”他对外围世界所知不多，但至少也知道，虽然根据地球的标准，这些世界的人口个个少之又少，不过几千万人还是跑不掉的。
“两万人，以利亚伙伴。”这机器人又重复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这是个新开拓的世界？”
“绝对不是。它已经独立了将近两个世纪，而在此之前，它还有一个多世纪的历史。人口维持在两万是故意的，索拉利人自认那是最佳的数目。”
“这些人住在这颗行星的哪些部分？”
“凡是可耕地都有人住。”
“面积有多少平方英里？”
“如果包括边陲地带，三千万平方英里。”
“可是只住了两万人？”
“此外还有两亿左右的正子机器人，以利亚伙伴。”
“耶和华啊！那就是——平均一个人有一万个机器人。”
“这的确是外围世界中最高的比例，以利亚伙伴，远超过第二名奥罗拉的一比五十。”
“他们要那么多机器人做什么？生产那么多粮食又有什么用？”
“相对而言，粮食的生产只是小宗。比较大宗的是矿产，而能源就更大宗了。”
想到这里有那么多机器人，贝莱不禁有点晕头转向。两亿个机器人！一定满山遍野到处都是，而人类却那么少。如果有人从外太空观察，或许会以为索拉利完全是个机器人世界，而忽略了起着关键作用的少数人类。
贝莱突然觉得有必要好好看一看。他想起了敏宁对他说的那番话，以及关于地球危机的社会学预言。虽然似乎已经很遥远，有点不真实，但他依旧记得。离开地球之后，种种艰难险阻使得这段记忆变模糊了，但它从未全然遭到掩盖。因此，他并未忘记敏宁曾以冷静精准的语言，陈述这些生死攸关的问题。
多年来，贝莱受到责任感驱使，早已习惯永远任务第一，即使可怕的开放空间也拦不住他。另一方面，无论是从太空族或太空族机器人的言谈中搜集资料，都已经是地球社会学家不难做到的事。真正需要的是直接观察，而这正是他的工作，就算再不愉快，他也必须尽力达成。
他开始检视地面车的顶部。“这辆车有天窗吗？”
“抱歉，以利亚伙伴，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这辆车的顶棚能不能推开？从里面能不能直接看到——天空？”（积习难改，他差点要说“穹顶”两字。）
“可以的。”
“那就这么做，丹尼尔，我想看一看。”
机器人严肃地回应：“很抱歉，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贝莱觉得很惊讶，说道：“听着，机・丹尼尔。”他特别强调“机”这个字，“让我再说一遍，我命令你打开天窗。”
不管外形多么像人，对方毕竟是机器人，也就必须服从命令。可是丹尼尔并未采取行动，他说：“我必须说明，我的首要考量是避免你受到伤害。如果你处在一个巨大的空旷空间中，那么根据我接到的指令，以及我的亲身经验，我很清楚你难免会受伤。因此之故，我不能允许你暴露自己。”
贝莱觉得气血上涌，涨得他满脸通红，但与此同时，他也想到生气毫无用处。对方是机器人，而贝莱对机器人学第一法则相当熟悉。
它是这么说的——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在机器人的正子径路中，其他事物都得臣服于这个最高指导原则之下——在这个银河里，任何一个世界的任何一个机器人都不例外。当然，机器人需要服从命令，可是不得抵触这个至高无上的前提。服从命令只是机器人学第二法则的要求。
它是这么说的：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贝莱强迫自己以平静而理智的口吻说：“我想短时间我还能忍受，丹尼尔。”
“我并不这么觉得，以利亚伙伴。”
“这点让我自己判断，丹尼尔。”
“如果这是命令，以利亚伙伴，我无法服从。”
贝莱仰靠在柔软的座椅上开始动脑筋。当然，对付机器人不能用蛮力。丹尼尔的力气太大了，至少是血肉之躯的一百倍，他绝对能在完全不伤人的情况下制住贝莱。
贝莱随身带着武器。他可以拿手铳指着丹尼尔，但这么做只能使他暂时感到占上风，紧接着会带来更大的挫折感。用这种方式威胁机器人毫无用处，自保只是第三法则的要求。
它是这么说的：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如果只有两种选择，丹尼尔宁肯遭到摧毁，也绝不会违背第一法则。贝莱当然不想摧毁丹尼尔，绝对不想。
但他还是很想看看车外的景象，就像着了魔一样，他挥不去这个念头。他不能让这种保姆婴儿的关系继续发展下去。
曾有那么片刻，他甚至想用手铳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你不打开天窗，我就立刻自杀——用一个更严重更紧急的状况，压制第一法则原本的作用。
但贝莱明白自己做不到。那样太丢脸了。一想到那种画面，他心中就起反感。
他无精打采地说：“可否请你问问司机，距离目的地还有几英里？”
“当然没问题，以利亚伙伴。”
丹尼尔倾身向前，按下那个按键。不料这时贝莱也凑向前去，大声喊道：“司机！打开车顶的天窗！”
紧接着，一只手——一只人类的手——在那个按键上又按了一下，并坚定地摆在那里，再也不肯松开。
贝莱一面微微喘气，一面瞪着丹尼尔。
丹尼尔愣了一秒钟，仿佛他的正子径路为了适应这个新状况而暂时失去平衡。但这一秒很快便过去，他的手开始有动作了。
贝莱早已预料到了。机器人的手会把人类的手从按键上移开（轻柔地，绝不会造成伤害），然后丹尼尔会重新启动发话器，重新下达命令。
贝莱说：“我警告你，如果你想扳开我的手，一定会令我受伤，甚至可能扳断我的手指。”
贝莱心知肚明，事实并非如此。但丹尼尔还是停止了动作。两种选择都会造成伤害，因此正子脑必须衡量两者的几率，再转译成一正一反两种电位。这就代表他会多犹豫一下子。
贝莱说：“来不及了。”
他终于赢了这场比赛。天窗正逐渐滑开，车子不再密闭，索拉利的太阳开始将刺眼的白光灌进车内。
刚开始的时候，贝莱吓得想闭上眼睛，但他努力对抗内心的恐惧。他望见无数蓝蓝绿绿的光点，数量多到不可思议。他感觉得到乱风吹着自己的脸庞，除此之外，他对周遭的事物感到相当模糊。一个运动中的物体迎面冲来，可能是一个机器人、一只动物，也可能是卷在风中的什么东西。他无法分辨，车子开得太快了。
蓝色、绿色、气流、噪音、运动——这些都不算什么，可是天上那颗大球，正在猛烈地、无情地、凶狠地发射出白色的光芒。
有那么一瞬间，他重新抬起头，向索拉利的太阳望去。他就这么直接看，而并非像以前那样，透过大城顶层日光浴馆的漫射玻璃。现在他正望着一颗赤裸裸的太阳。
就在这个时候，他觉得丹尼尔的双手压向自己的双肩。在这昏乱而不真实的一刻，他心里同时冒出好些念头。他必须看出去！他必须尽可能地看，而身旁的丹尼尔却必须阻止他看下去。
不过，机器人当然不敢对人类使用暴力。这个信念凌驾了一切。丹尼尔不能强行阻止自己，偏偏贝莱觉得那双机器手正在将自己压下去。
贝莱举起双臂，正要推开那两只无血无肉的手掌，突然完全失去了知觉。

第三章 死 者
贝莱重归封闭空间的怀抱了。丹尼尔的脸孔在他眼前摇晃，脸上似乎有好多斑点，而当他眨眼时，那些斑点开始由黑转红。
贝莱问：“发生了什么事？”
“很遗憾，”丹尼尔说，“虽然我就在你身旁，还是让你受到了伤害。直射的阳光会损伤人类的眼睛，不过你接触阳光的时间很短，我相信并未造成永久损伤。刚才你探头出去的时候，我不得不把你拉下来，然后你就失去意识了。”
贝莱做了一个鬼脸。这番话并未说明他究竟是由于太过兴奋（或太害怕）而自己昏倒，还是被一拳打昏的。他摸了摸下巴和头部，不觉得有任何疼痛。他把这个问题憋在肚子里，就某个角度而言，他并不想知道答案。
他说：“不算太糟。”
“从你的反应看来，以利亚伙伴，我断定你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愉快的经验。”
“绝无此事。”贝莱倔强地反驳。眼前那些斑点正逐渐淡去，不再刺痛眼睛了。“我只觉得可惜，车子开得太快，我看到的东西太少了。我们遇到一个机器人是吗？”
“一路上我们遇到好些机器人。我们正在穿越金堡德的属地，它本身是一大片果园。”
“我得再试一次。”贝莱说。
“只要有我在，就绝对不准。”丹尼尔说，“还有，刚才我已经完成了你交代的事。”
“我交代的事？”
“记得吧，以利亚伙伴，你在命令司机打开天窗之前，曾经命令我问问目的地还有多远。现在只剩十英里的路程，大约六分钟就能抵达。”
贝莱忽然感到一股冲动，但他压抑住了。他本想问问丹尼尔可曾因为受骗而发火，以便看看那完美的脸庞会不会不再完美。丹尼尔当然会回答没有，而且不带丝毫怨恨或愤怒。他一定会冷静严肃如常地坐在那里，表现得既沉着又镇定。
贝莱心平气和地说：“还是那句话，丹尼尔，你该知道，我必须习惯这种事。”
机器人凝视着他的人类搭档。“你指的是什么事？”
“耶和华啊！我是指——户外。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户外。”
“你没有必要面对户外。”丹尼尔说。然后，仿佛这个问题就这么被打发了，他又说：“我们正在减速，以利亚伙伴，想必我们已经抵达目的地了。现在我们得等一等，一旦空气管接好，便能从车门直接走到我们的寓所，它同时也是我们这次行动的大本营。”
“没必要接空气管，丹尼尔。如果我得在户外执行任务，那就不该拖延，越早让我习惯越好。”
“你根本不必在户外执行任务，以利亚伙伴。”机器人正要说下去，贝莱却蛮横地挥了挥手，示意要他闭嘴。
此时此刻，他可不想听到丹尼尔对他作出什么保证，或是说些安慰或安抚的话，例如一切都没问题，他会受到妥善的照顾等等。
他真正需要的是一种内化的知识，让他不但能照顾好自己，还能顺利完成任务。他已经领教过户外的滋味，那种感觉的确不好受。等到必须再度面对户外时，他或许会欠缺那个胆量，因而赔上他的自尊，以及（可想而知）地球的安全。只是一片虚空罢了，竟成了难以跨越的障碍。
即使只是在脑海里想到这一幕，他已经绷起脸来。迟早，他将面对空气、太阳，以及那一片虚空！
 
以利亚・贝莱觉得自己像是来自那些小型的大城，例如赫尔辛基的观光客，此刻正怀着敬畏的心情，细数纽约大城共有几层。他曾经以为“寓所”就是公寓里的一个居住单位，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仿佛永远走不完。所有的广角窗都被遮得十分严密，不让任何日光渗透进来。每当他们走进一个房间，隐藏式照明便会悄悄启动，当他们离去时，又会静静地熄灭。
“这么多房间，”贝莱难掩惊奇，“这么多，简直像个微型的大城，丹尼尔。”
“似乎没错，以利亚伙伴。”丹尼尔以平静的口吻答道。
这位地球人不禁感到奇怪。为何要让那么多太空族和他挤在一个屋檐下，真有这个必要吗？他说：“会有多少人跟我一起住在这里？”
丹尼尔说：“当然就只有我自己，以及一些机器人。”
贝莱心想，他应该说“以及其他一些机器人”。这再度证明丹尼尔显然打算彻头彻尾扮演人类，即使没有其他观众在场，他在熟悉内情的贝莱面前也不肯放松。
然后，这个想法被另一个更急迫的疑问取而代之。他大叫道：“机器人？我是问有多少人类？”
“完全没有，以利亚伙伴。”
这时他们刚走进另一个房间，里面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胶卷书。四个角落各有一台固定式阅读镜，其中三台设有二十四英寸的大型阅读面板，另一台则配备着动画荧幕。
贝莱老大不高兴地四下望了望。“莫非他们把其他人通通赶走了，好让我在这座陵墓里孤独地游荡。”
“本来就没有别人。根据索拉利的风俗习惯，这样的寓所一律只住一个人。”
“人人如此吗？”
“绝无例外。”
“他们要那么多房间做什么？”
“索拉利人习惯每个房间只作一种用途，例如这间是图书室。此外还有音乐室、健身房、厨房、烘焙房、餐厅、机器工场，以及修理和测试机器人的各种房间，再加上两间卧室……”
“停！这些你怎么通通知道？”
“这是我在离开奥罗拉之前，”丹尼尔流畅地说，“所接受的资料型样之一。”
“耶和华啊！这么多房间，谁来照顾呢？”贝莱大幅度地挥了挥手。
“有一批管家机器人。它们奉命来照顾你，尽可能让你住得舒服。”
“可是这些我都不需要。”贝莱说。他突然有股冲动，想要就地坐下，拒绝再走半步。他不想再看其他的房间了。
“你希望的话，我们可以留在一个房间里，以利亚伙伴。打从一开始，他们就想到有这个可能性。话说回来，既然索拉利的风俗习惯如此，当初建造这栋房子的时候……”
“建造！”贝莱瞪大眼睛，“你是说这栋房子是为我建造的？这整座建筑？特别为了我？”
“这是个彻底机器人化的社会……”
“对，我明白你要说些什么。等到一切结束之后，他们要怎样处理这栋房子？”
“我相信，他们会把它拆了。”
贝莱紧紧抿起嘴来。当然！该拆了它！为了一个地球人特别盖一座宏伟的建筑，不久之后，再把他碰触过的一切通通拆掉。房子下面的泥土需要消毒！他呼吸过的空气也得净化！太空族或许个个身强体壮，可是他们也有不少愚蠢的恐惧。
丹尼尔似乎能看穿他的心思，或者至少能解读他的表情。他说：“也许在你看来，以利亚伙伴，他们毁掉这栋房子是为了避免传染。如果你真这么想，我建议你大可不必耿耿于怀。太空族对于疾病的恐惧绝非那么极端，只不过对他们而言，建造这栋房子简直轻而易举。在他们看来，再把它拆掉也并不算多大的浪费。
“而且根据法律，以利亚伙伴，它也不能成为一座永久性的建筑。这里是汉尼斯・葛鲁尔的属地，而任何属地都只能有一栋合法的寓所，就是主人自己的家。这栋房子是为了特殊目的而在特许下兴建的，它的功能就是供我们住一段特定的时间，直到我们完成任务为止。”
“汉尼斯・葛鲁尔又是谁呢？”贝莱问。
“他是索拉利安全局的局长。我们抵达后，马上就要见他。”
“是吗？耶和华啊，丹尼尔，我什么时候才能对周遭的一切有一点了解？我像是在与世隔绝的状况下执行任务，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还不如回地球去，我还不如……”
他觉得自己越说越气愤，赶紧就此打住。丹尼尔始终不为所动，只是在静待说话的机会。这时他说：“我很遗憾令你感到不高兴。我对索拉利的认识的确似乎强过你，但我对那桩谋杀案的了解和你一样有限。葛鲁尔局长会把我们需要知道的都告诉我们，索拉利政府是这么安排的。”
“好，那么我们就去见这位葛鲁尔吧。这趟路程有多远？”一想到又要赶路，贝莱不禁畏缩不前，胸口的压迫感也再度出现了。
丹尼尔说：“不必再走了，以利亚伙伴，葛鲁尔局长将在会谈间等我们。”
“还有专供会谈使用的房间？”贝莱不以为然地咕哝着。然后，他提高音量道：“他已经在等我们了？”
“我想正是如此。”
“那我们就去找他吧，丹尼尔！”
 
汉尼斯・葛鲁尔是个不折不扣的光头，不但头顶秃得精光，旁边也没有半根头发——名副其实的寸发不生。
贝莱咽了一下口水。为了避免失礼，他试着将目光从那颗光头移开，却发现做不到。地球人一向根据太空族自己的标准来认定太空族：他们无疑是银河之主，他们高大英俊，有着古铜色的皮肤和头发，散发着冷酷的贵族气息。
简言之，他们个个是机・丹尼尔・奥利瓦，然而个个都是真人。
前往地球的太空族通常都是这个模样，或许正是由于上述原因而被挑选出来的。
可是面前这个太空族无论怎么看都像地球人。他不但秃，而且鼻子有点歪。虽然并不严重，但对太空族而言，即使一点点不对称都会很显眼。
贝莱开口道：“午安，局长。很抱歉，不知有没有让你久等。”
礼多人不怪。他还需要和这些人共事呢。他忽然有个冲动，想要大步走到房间另一头（这房间实在太大了），向对方伸出右手。这个冲动倒是不难压下去。太空族当然不会欢迎这种握手礼，想想看，一只沾满地球细菌的手？
葛鲁尔严肃地坐在那儿，尽可能离贝莱越远越好。他的双手藏在长长的袖子里，他的鼻孔或许还插着滤器，只不过贝莱看不见而已。
贝莱甚至觉得葛鲁尔对丹尼尔投以不以为然的眼光，仿佛在说：你这个奇怪的太空族，居然跟一个地球人站得那么近。
这就代表葛鲁尔根本不知道真相。然后，贝莱突然注意到丹尼尔因此站开了些，两人的距离比平常远了几步。
当然啦！如果站得太近，会令葛鲁尔觉得不可思议。丹尼尔早已打定主意要冒充人类。
葛鲁尔说：“我并没有等多久。两位，欢迎来到索拉利。你们觉得一切都好吗？”他的声音愉悦而友善，但他的目光总是偷偷停在丹尼尔身上；每次移开之后，不久又会飘回来。
“相当好，局长。”贝莱说。他曾经想到，是不是让“太空族”丹尼尔代表他俩发言才符合礼数，最后把这个顾虑愤愤地抛在脑后了。耶和华啊！受邀前来办案的是他自己，丹尼尔是后来才加入的。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他的搭档是真正的太空族，贝莱也觉得不必自我矮化；机器人当然更不用说了，就算这个机器人是丹尼尔也一样。
但丹尼尔并未试图抢在贝莱前面说话，葛鲁尔也并未显得惊讶或不悦。反之，他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在贝莱身上，再也不看丹尼尔了。
葛鲁尔说：“关于我们请你来侦办的这件案子，便衣刑警贝莱，目前为止你还一无所知。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想你一定相当纳闷。”他将衣袖向后一甩，双手轻轻握拳放在膝盖上。“两位怎么不坐呢？”
坐下之后，贝莱说：“我们的确纳闷。”他注意到葛鲁尔并未戴着手套保护双手。
葛鲁尔继续说：“便衣刑警，那是故意的。我们不希望你有任何先入为主的想法，我们希望你来到此地后，能够不带任何成见地面对这个难题。你很快会拿到一份关于这个案子的完整报告，包括目前为止我们所进行的一切调查。不过，便衣刑警，只怕从你的经验看来，会觉得我们的调查草率得近乎荒唐。在索拉利，根本没有警察部门。”
“完全没有吗？”贝莱问。
葛鲁尔微微一笑，还耸了耸肩。“没人犯罪，懂了吧。我们这个世界地广人稀，根本没有犯罪的机会，因此警察毫无用武之地。”
“我懂了。但即便如此，终究还是有人犯罪了。”
“没错，这还是两个世纪以来，头一桩的暴力犯罪。”
“真不幸，头一桩竟然就是谋杀案。”
“的确不幸。而更不幸的是，死者是一位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他可以说是最死不得的死者。而且，这桩谋杀案的手法还特别残暴。”
贝莱说：“我猜目前还完全没有凶手的线索。”（否则，为何还得从地球进口警探呢？）
葛鲁尔显得极其不安。他转头瞥了丹尼尔一眼，后者正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形同一个在默默观察和记录的机器。贝莱很清楚，凡是丹尼尔听过的对话，无论多长多短，事后他都随时能够原音重现。就这方面而言，他无异于一台人形的录音机器。
葛鲁尔知道这件事吗？他望向丹尼尔的目光当然带有怀疑的成分。
葛鲁尔说：“不，不能说完全没有凶手的线索。事实上，有可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你确定自己是这个意思，而不是有嫌疑的只有一个人而已？”贝莱一向不信任斩钉截铁的说法，对于光靠逻辑便咬定凶手的安乐椅神探更是敬而远之。
但是葛鲁尔摇了摇他的光头。“不，只有一个人有可能是凶手。其他人都不可能，百分之百不可能。”
“百分之百？”
“我向你保证。”
“那么这就不是什么难题。”
“正好相反，我们的确碰到了难题。那个人同样不可能犯案。”
贝莱心平气和地说：“那就没有凶手了。”
“可是的确有谋杀案。瑞坎恩・德拉玛被杀了。”
线索来了，贝莱心想，耶和华啊，总算有点线索了，我听到了死者的名字。
他掏出笔记本，开始一本正经地做起笔记。这可算是一种无言的抗议，表示自己直到如今才总算捡到一点点事实，此外也是因为自己身边坐着一台录音机，他不希望把这个事实表现得太明显。
他问：“死者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葛鲁尔回答了。
“他的职业呢，局长？”
“胎儿学家。”
贝莱根据猜测写下这四个字，便将这个问题搁在一旁。他又问：“好，有谁能告诉我凶案现场的实际情况？要尽可能是第一手资料。”
葛鲁尔露出阴森的笑容，他又朝丹尼尔瞄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这得问他的妻子了，便衣。”
“他的妻子……？”
“是的，她叫作嘉蒂雅。”葛鲁尔说明了是哪三个字。
“有任何子女吗？”贝莱的目光并未离开笔记本。良久等不到答案，他才抬起头来。“有任何子女吗？”
没想到葛鲁尔一直撅着嘴，仿佛吃到什么很酸的东西，甚至脸色也很差。最后他终于说：“我不太可能知道。”
贝莱惊呼：“什么？”
葛鲁尔连忙补充道：“总之，我认为你最好等到明天再展开实际行动。我知道你一路上很辛苦，贝莱先生，你现在不但累了，或许肚子也饿了。”
贝莱正准备否认，突然发觉吃饭这个念头对自己有着异常的吸引力。他说：“你会跟我们一起用餐吗？”他并未指望葛鲁尔这个太空族作出肯定的答复。（但对方已经从“便衣刑警”改口为“贝莱先生”，算是很大的进展了。）
不出所料，葛鲁尔答道：“很抱歉，我另有公事，不能再奉陪了。”
贝莱随即起身。基于礼貌，他应该把葛鲁尔送到门口才对。然而，一来他实在不想接近毫无遮掩的开放空间，二来也不确定大门到底在哪里。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葛鲁尔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我们改天见。如果你想联络我，你的机器人个个都知道我的号码。”
然后他就消失了。
贝莱立刻失声惊叫。
葛鲁尔和他的椅子就这么不见了。而且猛然间，他背后的墙壁和他脚下的地板也都变了样。
丹尼尔平静地说：“他的肉身本来就不在这里，那只是个三维影像。我以为你应该知道，地球上也有这种东西。”
“跟这个不一样。”贝莱咕哝道。
地球上的那些三维影像，一律局限在边缘闪闪发亮的立方力场中，而且影像本身也会微微闪烁。在地球上，你绝不会把影像当成真的。而在这儿……
怪不得葛鲁尔没有戴手套，而且也不需要鼻孔滤器。
丹尼尔说：“你现在想吃饭了吗，以利亚伙伴？”
不料这顿饭竟然是天大的折磨。有许多机器人出现在餐厅中，一个布置餐桌，另一个端来食物……
“这房子里到底有多少机器人，丹尼尔？”贝莱问。
“大约五十个，以利亚伙伴。”
“我们吃饭时，它们还会留在这儿吗？”（其中一个已经退到角落，他的金属脸孔转到贝莱这边，双眼还发出红光。）
“它们通常都会的，”丹尼尔说，“以便随时听候召唤。如果你不希望这样，只要命令它们离开就行了。”
贝莱耸了耸肩。“让这个留下来吧！”
若是在正常情况下，贝莱或许会觉得这些食物很可口。现在他却只是机械式地把食物送进嘴里。不知不觉间，他注意到丹尼尔也在吃，而且动作不疾不徐。当然，稍后他会把现在吃进氟碳胃囊的食物清理出来。但此时此刻，丹尼尔装得有模有样。
 
“外面天黑了吗？”贝莱问。
“是的。”丹尼尔答道。
贝莱躺在床上，闷闷不乐地睁着眼睛。床铺太大了，整个卧室都太大了。没有毛毯能让他钻进去，只有薄薄的被单，不能提供完善的遮蔽。
每件事都不简单！刚才，他在卧室隔壁的淋浴间心惊胆跳地冲了一个澡。就某方面而言，这是极度奢华的享受，可是另一方面，这种建筑规划似乎并不符合卫生标准。
他突然问：“灯要怎么关掉？”床头板射出了柔和的光线，或许是为睡前阅读提供照明之用，但贝莱可没有那个心情。
“一旦你躺在床上准备入睡，它就会被关上。”
“有机器人在监看，对不对？”
“那是它们的工作。”
“耶和华啊！这些索拉利人自己什么都不做吗？”贝莱喃喃道，“现在我有点纳闷，刚才冲澡的时候，怎么没有机器人来替我刷背？”
丹尼尔丝毫不像开玩笑地说：“你只要提出要求，它们一定做到。至于索拉利人，他们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机器人只会奉命行事，你不叫它们做，它们就不会做，当然，牵涉到人类的安全福祉则另当别论。”
“好吧，晚安，丹尼尔。”
“我会在另一间卧室，以利亚伙伴。半夜无论任何时候，你若需要任何东西……”
“我知道，会有机器人来。”
“床头柜上有个触控片，你只要碰一下，我也会马上到。”
 
贝莱无法入睡。他脑海中一直浮现着这栋房子的外貌，它颤颤巍巍地贴在这个世界的表面，周遭盘旋着一只名叫虚空的怪兽。
回想在地球上，他家的公寓——那栋温暖、舒适、拥挤的公寓——安安稳稳地建在许多公寓之下。在他自己和地球表面之间，还有几十层空间和成千上万的人类。
他试着说服自己，即使在地球上，还是有人住在最顶层。那些人和户外仅有一线之隔。绝对是这样！但正因为如此，那些公寓的租金才那么低廉。
然后他想到了洁西，此时她至少在一千光年之外。
他万分渴望能立刻跳起来，穿好衣服，一路向她走去。他的意识逐渐蒙眬了。如果有一条隧道该多好，一条完善安全的隧道，挖穿无数既安全又坚固的岩石和金属，从索拉利一路延伸到地球。他会一直走啊走啊走啊……
他会徒步走回地球，回到洁西身边，回到舒适和安全的……
安全！
贝莱睁开眼睛，感到手臂有点僵硬，而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安全！今天那个官员，汉尼斯・葛鲁尔，正是安全局的局长，至少丹尼尔是这么说的。这个“安全”是什么意思呢？如果这两个字的意思和地球上的用法一样，这个葛鲁尔的职责就是保护索拉利不受内乱外患的侵扰。
一宗谋杀案为何会引起他的兴趣？难道是因为索拉利没有任何警力，于是安全局成了最懂得处理谋杀案的机关？
葛鲁尔似乎对贝莱毫无戒心，可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偷偷打量丹尼尔。
莫非葛鲁尔怀疑丹尼尔的动机不单纯？贝莱自己曾奉命张大眼睛，丹尼尔很有可能也接到了类似的指令。
葛鲁尔自然会怀疑这类间谍行动的可能性。他的职责就是要处处疑神疑鬼。但他并不需要多么担心贝莱，贝莱只是地球人，而地球是全银河最不必担心的一个世界。
然而丹尼尔来自奥罗拉，它不但是外围世界中最古老，也是最大最强的一员。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贝莱现在想起来，葛鲁尔未曾对丹尼尔说过一句话。
还是那个老问题，丹尼尔为何那么积极地伪装成人类？贝莱先前对自己提出的解释——丹尼尔的设计者在玩一场虚荣游戏——只怕太简单了。现在看来，丹尼尔的伪装有着更严肃的原因。
人类能享有外交豁免权，以及若干礼遇和款待，机器人则否。问题是，奥罗拉何不干脆派个真人来呢？为什么要不顾一切作假呢？贝莱心中立刻冒出了答案：一个真正的奥罗拉人，一个真正的太空族，不会愿意和一名地球人合作得太久，或是太密切。
但如果这些都是事实，索拉利又为何把一桩谋杀案看得那么重要，不得不容忍一个地球人和一个奥罗拉人来到他们的世界？
贝莱觉得陷入重重困境。
他的任务将他困在索拉利上。地球的危难又进一步困住他，令他陷在一个自己几乎无法忍受的环境中，以及一个他义不容辞的责任里。不过更糟的是，他还困在一场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太空族冲突中。

第四章 女 子
他终于睡着了。他并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真正进入梦乡的。唯一的印象就是自己的思绪曾经飘忽了一阵子，然后，床头板就亮了起来，天花板则发出白昼般的冷光。他看了看手表。
原来已经过了好几小时。管理这栋房子的机器人认定他该起床了，因而采取了行动。
他想，不知丹尼尔是否也醒了，随即领悟到这是不合逻辑的想法。丹尼尔并不能睡觉，于是贝莱又想，不知丹尼尔的伪装是否包括假装入睡在内。他是否换上了一身睡衣？
无巧不巧，丹尼尔这时刚好走进来。“早安，以利亚伙伴。”
这机器人穿戴得整整齐齐，而且一脸安详平静。他问：“你睡得好吗？”
“还好，”贝莱淡淡地说，“你呢？”
他下了床，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浴室，正准备进行清晨的例行盥洗，忽然叫道：“如果有机器人要来帮我刮脸，你把它赶走。它们令我紧张，即使不在我眼前，它们还是会令我紧张。”
他一面刮脸，一面审视自己的脸庞——和在地球上照镜子没什么差别，不禁令他有点诧异。如果镜中人并非自己的光影幻象，而是能跟他讨论案情的另一个地球人该多好。如果能将已经查到的事仔细说一遍，虽然没多少……
“太少了！继续查。”他对着镜子喃喃道。
他走出浴室，擦了一把脸，然后在新内裤外面套上长裤。（机器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真他妈的。）
他说：“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好吗，丹尼尔？”
“你该知道，以利亚伙伴，我一定尽我所知回答任何问题。”
或是根据你的指令来回答，贝莱这么想。“为什么索拉利只有两万人？”他开始发问。
“这只不过是个事实，”丹尼尔说，“是个数据罢了。换句话说，只是一个统计结果而已。”
“没错，但你是在回避问题。这颗行星至少能容纳几百万人，所以说，为何只有两万呢？你曾说索拉利人认为两万是最佳的数目，这又是为什么？”
“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进行生育控制？”
“对。”
“故意让这颗行星空空荡荡？”贝莱并不确定自己为何紧咬着这个问题不放，不过，索拉利的人口数是他获悉的少数事实之一，除此之外，他实在问不出什么了。
丹尼尔说：“这颗行星并非空空荡荡。它划分成许多属地，每块属地由一位索拉利人监管。”
“你是说索拉利人个个住在自己的属地上，两万块属地，上面各有一个索拉利人？”
“并没有那么多，以利亚伙伴，夫妻共享一块属地。”
“没有任何大城？”贝莱觉得一股寒意。
“完全没有，以利亚伙伴。他们过着百分之百的独居生活，除非有极不寻常的情况，彼此甚至从不碰面。”
“一群隐士？”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这又是什么意思？”
“葛鲁尔局长昨天是以三维影像和你见面。索拉利人彼此之间随时可以这么做，这也是他们唯一的见面方式。”
贝莱凝视着丹尼尔，问道：“我们也受这个规范？我们也得这样行事吗？”
“这个世界的风俗习惯就是如此。”
“那么我要如何调查这件案子？如果我想见某个人……”
“在这栋房子里，以利亚伙伴，你能和这颗行星上任何一个人取得三维显像联系。不会有任何问题。事实上，这还能让你不必硬着头皮离开这栋房子。所以昨天刚到的时候，我才会说你根本不必试着适应户外。这样很好，其他的办法你都会吃不消。”
“吃不吃得消，我自己说了算。”贝莱说，“我今天的第一件工作，丹尼尔，是要联络那位名叫嘉蒂雅的女子，也就是死者的妻子。如果这个三维的玩意儿不尽理想，我就要亲自登门造访。这件事完全由我决定。”
“我们不妨看看怎么做最好也最可行，以利亚伙伴。”丹尼尔不置可否地说，“我这就去安排早餐。”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贝莱望着机器人宽阔的背部，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丹尼尔・奥利瓦在反串主人的角色。如果他的任务是阻挠贝莱获悉案情之外的任何事物，贝莱手中仍有一张王牌可打。
毕竟，对方其实只是机・丹尼尔・奥利瓦。贝莱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告诉葛鲁尔（或任何索拉利人）丹尼尔并非人类，而是一个机器人。
但另一方面，丹尼尔的假身份也可能有极大的用处。这张王牌不必急着打，有时王牌握在手中会更有用。
静观其变吧，想到这里，他便跟着丹尼尔去餐厅了。
 
贝莱问道：“我们要如何建立三维联系呢？”
“不必我们亲自动手，以利亚伙伴。”丹尼尔伸出手，按向一个召唤机器人的触控片。
立刻进来一个机器人。
贝莱想不通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当他在这个渺无人烟的迷宫胡乱游荡之际，眼前从未出现任何机器人。是否每当人类靠近，它们便会仓皇而逃？是否它们一直互通讯息，以便清出一条路给人类？
但无论你何时发出召唤，总有机器人在第一时间出现。
贝莱审视着这个机器人。它拥有光滑却并不闪亮的外壳，全身涂着一层暗灰色涂料，只有右肩那个类似棋盘方格的肩章有点色彩。那些方格黄白相间（实际上是有着金属光芒的金色和银色），但似乎没有任何规律。
丹尼尔说：“带我们去会谈间。”
机器人一鞠躬，马上向后转，一句话也没说。
贝莱唤道：“等等，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机器人转向贝莱，口齿清晰且毫不犹豫地答道：“主人，我没有名字，我的序号是——”它将一根金属手指按在肩章上，“ACX2745。”
丹尼尔和贝莱跟着它走进一个大房间。贝莱认出这里正是葛鲁尔昨天现身的地方。
已经有个机器人等在里面了，身为机器的一员，它有着无比的耐心，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先前那个机器人随即鞠躬告退。
贝莱趁着这个机会，把两个机器人的肩章比较了一下。两者的金银相间图样并不一样。这种“棋盘”长宽各有六个方格，可能的组合共有二的三十六次方，也就是七百多亿种。怎么用也用不完。
贝莱说：“显然，每件事由一个机器人负责。一个领我们到这儿，另一个开启显像仪。”
丹尼尔说：“索拉利的机器人分工分得很细，以利亚伙伴。”
“既然数量那么多，并不难理解。”贝莱望向这个后来出现的机器人，除了肩章（以及铂铱合金大脑中的无形正子型样）之外，它简直就是先前那个的复制品。“你的序号呢？”他问。
“回主人，ACC1129。”
“我还是叫你小子吧。听着，我要联络嘉蒂雅・德拉玛夫人，也就是已故的瑞坎恩・德拉玛的妻子——丹尼尔，有没有什么地址之类的东西，能标示出她的所在地？”
丹尼尔轻声道：“我想并不需要进一步的资料。让我问问这个机器人……”
“我来问吧，”贝莱说，“好啦，小子，你知不知道怎么联络那位女士？”
“知道，主人。我脑中拥有每一位主人的联络码。”这句话听不出一丝骄傲的口气。它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就好像在说：我是金属之躯，主人。
丹尼尔插嘴道：“这没什么好惊讶的，以利亚伙伴。总共不到一万个联络码，这么一点点资料，很容易灌入记忆电路中。”
贝莱点了点头。“有没有可能不只一个嘉蒂雅・德拉玛？如果有，就可能搞错。”
“主人？”反问一句之后，机器人陷入全然的沉默。
“我想，”丹尼尔说，“这个机器人并不了解你的问题。我相信在索拉利上，并不存在同名同姓的情况。每个人的名字都是一出生就登记了，如果正巧有人在用这个名字，就不会获准重复使用。”
“很好。”贝莱说，“我们时时刻刻都会学到新东西。现在听好，小子，不管需要使用什么仪器或装置，反正你负责把我教会，再把你说的那个什么联络码告诉我，然后站到一边去。”
机器人在回答之前顿了好一阵子，最后才说：“你是不是想自己进行联络，主人？”
“是的。”
丹尼尔轻轻碰了碰贝莱的衣袖。“且慢，以利亚伙伴。”
“又怎么了？”
“如果由这个机器人联络，我相信会简单得多。这是它的专长。”
贝莱绷着脸说：“我确定它能做得比我好。由我自己动手，可能弄得一团糟。”他直勾勾地瞪着面无表情的丹尼尔，“话说回来，我还是宁可自己联络。这里到底是不是由我发号施令？”
丹尼尔说：“当然由你发号施令，以利亚伙伴，只要不违背第一法则，我们都会服从你的命令。然而你若允许，我想提供一些关于索拉利机器人的客观资料。在索拉利，机器人的分工程度远超过其他世界。虽然实际上，索拉利机器人个个多才多艺，可是在心理上，它们只认定一件特殊的工作。想要它们发挥专长外的功能，就得藉由三大法则直接提供一个高电位。同理，想要它们不做自己专长的工作，同样需要直接诉诸三大法则。”
“这么说的话，我的直接命令应该能启动第二法则了，对不对？”
“没错。可是对机器人而言，这样的电位是‘不愉快的’。这种情形一般来说并不会发生，因为索拉利人几乎不会干涉机器人的日常工作。一来，他们没兴趣干机器人的活；二来，他们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你是要试着告诉我，丹尼尔，如果我抢着做它的工作，会伤害到这个机器人？”
“你也知道，以利亚伙伴，在机器人的诸多反应中，并不包括人类所谓的痛苦。”
贝莱耸了耸肩。“所以呢？”
“即便如此，”丹尼尔继续说，“据我所知，这种不愉快的经验，和人类所体验的痛苦不相上下。”
“可是，”贝莱说，“我并非索拉利人，而是地球人。凡是我想做的事，我不喜欢由机器人代劳。”
“还有一点，”丹尼尔说，“如果一个机器人被我们弄得痛苦不堪，我们的主人可能会觉得这是失礼的行为。在一个像这样的社会，对于人类该如何对待机器人，想必或多或少有些根深蒂固的信念。得罪我们的主人，对我们的工作绝无帮助。”
“好吧，”贝莱说，“就让这个机器人干它的活吧。”
他退到了一旁。这个小插曲并不算浪费时间，它让贝莱体会到了机器人化的社会有多么冷酷。机器人一旦加入人类，就不容易把它们请走了。人类即使只是想要暂时摆脱它们，也会发现根本做不到。
贝莱半闭着眼睛，望着机器人朝那面墙走去。刚才这件事背后的意义，让地球的社会学家去慢慢研究吧。至于贝莱，他开始有些自己的想法了。
 
那面墙滑开了一半，露出好大一片控制面板，用来控制大城一个区的电力站也绰绰有余了。
贝莱万分想念他的烟斗。出发之前，他已被告知索拉利是个禁烟的世界，抽烟乃是大逆不道的行为，所以他的抽烟工具必须留在地球上。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如果现在能将烟斗紧紧咬在嘴里，或是握在手中感受它的微温，不知会带来多大的安慰。
那机器人动作迅速地调整了好些变阻器，并以快速和精准的动作将力场逐渐升高。
丹尼尔说：“想要进行显像联系，首先必须发讯号给对方。当然，接收讯号的也是机器人。如果对方有空，愿意接收显像，就能启动完整的影音联系了。”
“真的需要那么多控制装置吗？”贝莱问，“机器人几乎没有摸到控制面板。”
“这方面的资料我掌握得并不完整，以利亚伙伴。然而，我知道在某些情况下，有必要安排多方显像或行动式显像。尤其是后者，特别需要不断进行繁复的调整。”
机器人说：“主人，联系已经获准。一旦你准备好，就可以显像了。”
“准备好了。”贝莱大吼道。这几个字仿佛一道指令，房间的另一半随即亮了起来。
 
丹尼尔马上说：“我忘了让机器人交代对方，凡是接触户外的门窗都得遮起来。这是我的疏忽，我们得赶快……”
“没关系，”贝莱咬着牙说，“我能应付。你退下吧。”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间浴室，或者应该说，那是他根据房间的样子所作的猜测。其中一角看起来是一座完善的化妆台，于是他脑海中浮现一个画面，有一个（或好几个？）机器人正以准确迅速的动作，替一位女士梳头发并打理门面，好让她以最美丽的形象出现在外人面前。
此外还有一些装置和陈设，但他根本懒得猜了。除非在此地生活过一段时间，否则无从知晓它们的用途。墙壁上镶嵌着一组繁复的图样，乍看之下几乎令人相信那是一幅写实画，多看两眼才能确定其实只是抽象的图案。由于它太过吸引目光，造成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甚至近乎催眠的效果。
另一个角落可能是个很大的淋浴间，它并没有任何实质障蔽，而是利用光学魔术筑起一道不透明的围墙。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个人。
贝莱将视线移到地板上。哪里是会谈间的终点和那个浴室的起点呢？这倒不难分辨。有一条直线划分出两种不同的光线，一定就是那里。
他朝那条直线走去，犹豫一下之后，将右手伸到了对面。
什么感觉也没有，就像将手伸进地球的原始三维影像之中。不过，在地球上这么做的时候，他至少还能看到自己的手；或许有点模糊，而且和影像重叠，但终究看得见。而现在，那只手完全消失无踪。在他眼中看来，自己的手无异于被齐腕切掉了。
假使他整个人跨过那条线，又会如何呢？或许他的视觉将无法运作，令他陷入一个完全黑暗的环境中。这种彻头彻尾的封闭是一种愉快的联想。
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他抬起头来，有点狼狈地赶紧退了几步。
嘉蒂雅・德拉玛出现了，至少可以说贝莱假设那就是她。淋浴间的那道光墙矮了一截，露出她的头来。
她对贝莱微微一笑。“我在跟你打招呼。抱歉让你久等，我很快就会干了。”
她有一张瓜子脸，颧骨处虽然有点宽（微笑时颧骨更明显），但逐渐往下收拢，最后在丰唇之下是个尖尖的下巴。根据她的头部位置，贝莱判断她的个子并不高，大概五尺二吧。（这并非标准身高，至少贝莱认为并不标准。太空族女子应该更高、更有威严才对。）她的头发也并非太空族特有的古铜色，而是偏黄的淡棕色。这时，那一头长发正在四散纷飞，贝莱不难想象那是被一股热风吹的。整体而言，这个画面相当赏心悦目。
贝莱有点不知所措地说：“或许你想暂时切断联系，先把你……”
“喔，不必。我快好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谈。汉尼斯・葛鲁尔说你会透过显像找我。我知道，你是从地球来的。”她双眼紧盯着他，像是要彻底打量他一番。
贝莱点了点头，坐了下来。“我的搭档来自奥罗拉。”
她微微笑了笑，目光随即又锁定贝莱，仿佛只有他才是难得一见的稀世奇珍。贝莱心想，当然这也没错。
她将双手高举，不停用手指梳理着头发，似乎是要加快吹干的速度。她的双臂纤细而雅致，非常吸引人，贝莱心中这么想。
但他随即不安地想到：洁西会不高兴的。
丹尼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德拉玛夫人，可否请你把我们看到的那扇窗户极化或遮起来？日光会让我的搭档心神不宁。你或许也听说过，在地球上……”
那年轻女子（贝莱猜她大概二十五岁，随即酸溜溜地想到，光凭外表根本无法判断太空族的年龄）双手捧住脸颊，说道：“啊，糟糕。我的确听说过。怎么我会这么笨呢。请原谅，我立刻改善。我马上找个机器人来……”
她踏出淋浴间，一面伸手按向触控片，一面抱怨道：“我一直想在这个房间多装几个触控片。一栋好房子，应该无论你站在哪里，触控片都伸手可及——我现在却得走上五英尺，这简直——咦，怎么回事？”
她满脸惊讶地望着贝莱，这时他已经跳起来，匆忙地别过头去，不但撞倒了椅子，而且满脸涨得通红。
丹尼尔心平气和地说：“德拉玛夫人，在你召唤机器人之后，最好立刻回淋浴间，如果你不想那么做，请在身上披两件衣服吧。”
嘉蒂雅愣了一下，这才望着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说：“喔，当然好。”

第五章 案 情
“你该知道，这只是显像啊。”嘉蒂雅的声音中带着歉意。现在她裹着一件浴袍似的衣物，手臂和肩膀仍旧露在外面，一只腿也只遮了一小部分，但贝莱却视若无睹——他早已完全恢复镇定，觉得刚才的反应实在太蠢了。
他说：“我只是吃了一惊，德拉玛夫人……”
“喔，拜托，你可以叫我嘉蒂雅，除非——除非这有违你们的习俗。”
“好吧，嘉蒂雅。你别担心，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我绝对没有起任何反感，你了解吧。我只是吃惊而已。”自己的愚蠢反应已经够糟了，他想，可别再让这个可怜女子以为自己讨厌她。他当然不会起反感，其实……其实……
唉，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相当确定自己绝对无法把这件事告诉洁西。
“我知道我冒犯了你，”嘉蒂雅说，“但我并非故意的，我只是没想到而已。我当然了解人人都应该顾虑到其他世界的习俗，可是有些习俗实在太古怪了。不，不是古怪，”她赶紧更正，“我不是指古怪，而是指陌生，你知道吧，所以很容易忽略，就好像我忘记要调暗窗户一样。”
“真的没关系。”贝莱喃喃道。这时她已来到另一个房间，那里每扇窗户都拉上了窗帘，其中的光线有点人工化，带有舒适且和自然光略微不同的质理。
“可是另一方面，”她一本正经地说，“要知道，这只是显像罢了。毕竟，刚才我在淋浴间的时候，同样没穿任何衣服，但你并不介意和我说话。”
“这个嘛，”贝莱希望她能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听见你的声音没什么，看见你却另当别论。”
“你刚好说到了重点。你根本就没有看见我。”她有点脸红，低下了头去，“你可千万别以为我真会那么做，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在看我，我还会这样走出淋浴间。这只是显像罢了。”
“难道不是一回事吗？”贝莱说。
“绝对不是一回事。你现在只是看到我的显像，你不能碰到我，也不能闻到我，对不对？如果你真正看到我，就能做到这些事了。此时此刻，我离你至少有两百英里远。所以怎么会是一回事呢？”
贝莱渐渐感到有趣了。“但我能用眼睛看到你。”
“不，你不能看到我，你只能看到我的显像。”
“有什么差别吗？”
“简直就是天差地远。”
“我懂了。”他这么说并不算敷衍。两者的微妙区别虽然有些费解，但其中的确自有道理。
她把头稍微偏向一侧。“你真的懂了吗？”
“真的。”
“这是否意味着你并不介意我现在脱掉浴袍？”她微微一笑。
他心想：她在挑逗我，我应该好好跟她较量较量。然而，他只是大声说：“不，那会令我分心。我们改天再试试吧。”
“那么，你介不介意我继续裹着浴袍，不换上正式服装？我是说真的。”
“我不介意。”
“我能不能直接叫你的名字？”
“只要你觉得有此必要。”
“你叫什么名字？”
“以利亚。”
“很好。”她舒舒服服地坐进椅子里，那张椅子看起来硬邦邦的，几乎像是陶瓷做的，但她一坐上去，椅面就逐渐下陷，最后将她整个包住。
贝莱说：“现在谈正事吧。”
她答道：“好，谈正事。”
贝莱突然觉得困难无比，甚至不知该如何开口。若是在地球上，他会询问姓名、阶级、住所，以及几百万个例行问题。开头的一些问题，他甚至早已知道答案，但这是进入正式问答的跳板——一来让对方熟悉他这个人，二来帮助他决定侦讯的策略，避免仅仅根据直觉来发问。
可是现在呢？他如何能确定任何一件事？光是“看”这个动词，他和这名女子就有不同的解读。还有多少词汇有着不同的意义？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每天会发生多少次类似的误解？
他终于开始发问：“你结婚多久了，嘉蒂雅？”
“十年了，以利亚。”
“你今年几岁？”
“三十三。”
贝莱隐约有点窃喜。她很可能已经一百三十三岁了。
他又问：“你的婚姻幸福吗？”
嘉蒂雅露出不安的表情。“你这是什么意思？”
“嗯——”贝莱一时词穷了。一桩幸福的婚姻要如何定义呢？或者应该说，索拉利人认为怎样的婚姻才算幸福呢？最后他说：“嗯，你们彼此经常见面？”
“什么？好在答案是否定的。要知道，我们又不是动物。”
贝莱心头一凛。“你们的确住在同一座宅邸吧？我以为……”
“我们结了婚，当然住在一起。但我们各有各的住处。他的事业非常重要，占用了他很多时间，而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有需要的时候，我们就以显像联络。”
“他常见到你，对不对？”
“这是不该谈论的问题，但的确如此。”
“你们有子女吗？”
嘉蒂雅猛然跳了起来，显得万分激动。“这太过分了，这是最下流的……”
“慢着，慢着！”贝莱用力捶了一下座椅扶手，“别这样为难我。我是在调查一桩谋杀案，你了解吗？谋杀案，而死者正是你的丈夫。你到底想不想见到凶手落网，接受法律的制裁？”
“那就问有关谋杀案的问题，别问……别问……”
“我得问各式各样的问题。比方说，我想知道你是否对他的死感到难过。”他刻意恶毒地加上一句：“你看起来并不难过。”
她以傲慢的目光瞪着他。“不管谁死了，我都会难过，更何况他是个年轻有为的人。”
“既然他是你的丈夫，你的难过难道不会更多一点吗？”
“他是被指派给我的。好吧，我们的确按时见面，不过……不过……”接下来她说得很快，“不过，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那么我们并没有子女，因为我们尚未领到配额。我不懂，这些事和我现在难不难过有什么关系？”
也许完全没有关系，贝莱心想。这取决于社会习俗，而他对这方面并不熟悉。
于是他改变话题：“据我所知，你对这桩谋杀案有第一手的资料。”
她似乎突然绷紧了神经。“是我……是我发现的尸体。我这么说对不对？”
“所以说，你并未真正目击凶案的过程？”
“喔，没有。”她压低了声音。
“好吧，请把当天的经过告诉我。你可以慢慢说，尽量用你自己的词汇。”他靠向椅背，准备洗耳恭听。
她说：“那是五时三二……”
“银河标准时间是什么时候？”贝莱立刻追问。
“我不确定。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想你可以查到。”
她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眼睛则张得很大。他注意到她的眼珠太偏灰色，并不能称为蓝眼珠。
她继续说：“那天他来我的住处。那是我们的见面日，我知道他会来。”
“他总是在见面日来找你吗？”
“对啊。他是非常认真负责的人，是个优秀的索拉利公民。他从未错过任何见面日，而且总是准时抵达。当然，他不会待太久。我们还没有领到子……”
她没把话说完，但贝莱还是点了点头。
“总之，”她说，“你要知道，他总是准时抵达，所以整个过程都很安闲自在。我们会聊上几分钟；见面是一件苦差事，但他和我说话时总是相当正常。他就是那样的人。然后他便会去做他的实验，至于细节我就不大清楚了。他在我的住处设了一间实验室，以便在见面日使用。当然，在他的住处还有一间大得多的实验室。”
贝莱很想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实验。或许和所谓的胎儿学有关吧。
他又问：“那天他可有任何不自然的表现？例如忧心忡忡？”
“不，不，他一向无忧无虑。”她差点笑出声来，但在最后一刻忍住了。“他总是能百分之百控制情绪，就像你那位朋友一样。”她用纤细的小手指了指丹尼尔，后者完全不为所动。
“我懂了。好，请继续。”
嘉蒂雅并未说下去，而是悄声问道：“你介不介意我喝点东西？”
“请便。”
嘉蒂雅的右手在椅子扶手上滑了一下，不出一分钟，便有个机器人悄悄走进来，将一杯热腾腾的饮料（冒出的热气清晰可见）递给她。她慢慢呷了几口，然后放下杯子。
她说：“这样好多了。我能否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贝莱说：“你尽管问。”
“嗯，我读过不少关于地球的记述。我一直很有兴趣，你知道吧。一个那么古怪的世界。”她倒抽一口气，赶紧补了一句：“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贝莱微微皱起眉头。“凡是你没住过的世界，对你而言都是古怪的。”
“我其实是想说很不一样，你知道吧。总之，我想问你一个无礼的问题，但我希望至少在地球人听来不算无礼。当然，我不会拿这个问题问索拉利人，绝对不会。”
“什么问题，嘉蒂雅？”
“关于你和你的这位朋友——奥利瓦先生，对不对？”
“对。”
“你们不是彼此显像吧？”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彼此看得到。你们两人都在那里。”
贝莱说：“对，我们实际上共处一室。”
“你能碰触他——如果你真想这么做的话。”
“没错。”
她轮流扫视他们两人，然后说：“喔。”
这声“喔”有可能是任何意思。恶心？反感？
贝莱起了一个促狭的念头，如果他现在站起来走向丹尼尔，然后伸出手，不偏不倚地放到丹尼尔脸上，那么她的反应一定很有意思。
但他只是说：“刚才，你正准备说明当天你丈夫来见你的情形。”他万分确定，她之所以把话岔开——不论她对另外那个问题多么感兴趣——主要还是因为她想避开这个问题。
她又花了点时间喝饮料，这才答道：“没有多少好说的。我看得出他很忙，这点我相当肯定，因为他总是在做有建设性的事，所以我也回到我的工作岗位去了。然后，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我听到一声叫喊。”
她说到这里就打住了，贝莱只好主动提问：“什么样的叫喊？”
她答道：“是瑞坎恩，是我丈夫的叫喊。只是叫喊，没说任何话。那是一种恐惧，不！应该说是惊讶、是震惊。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过他的叫喊。”
她举起双手捂住耳朵，仿佛想要阻挡记忆中的那个声音，与此同时，她身上的浴袍缓缓滑到腰际。她并没有注意到，贝莱则紧盯着自己的笔记本。
他问：“你的反应是？”
“我马上跑，跑去找他。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以为你刚才说过，他去了那间设在你那儿的实验室。”
“没错，以——以利亚，但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反正我不确定，我从来没去过，那是他的实验室。我对它的位置有个大致的概念，知道它在西侧，但我心乱如麻，甚至没想到要召唤机器人。任何一个机器人都能轻易把我领到那里去，但如果没召唤，它们当然都不会来。等到我好不容易找到那里，他已经死了。”
她突然打住，低下头哭了起来，这个举动令贝莱感到极不自在。她并未试图遮住脸庞，只是闭着双眼，让泪水顺着脸颊慢慢向下流。她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肩头也只是微微颤抖。
然后，她张开了眼睛，泪眼汪汪地望着他。“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死人。他浑身是血，而他的头……简直……全部……我勉强找来一个机器人，它又叫来其他同伴。接下来，我想是它们在照顾我，并处理了瑞坎恩。我不记得了，我不……”
贝莱问：“你说它们处理了瑞坎恩，这话什么意思？”
“它们把他带走，把一切都清理干净了。”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气愤，证明她是一位注重整洁的女主人。“房间给弄得一团糟。”
“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想是烧了吧，跟其他的尸体一样。”
“你没有报警吗？”
她显得一脸茫然，贝莱恍然大悟：这里没有警察！
他说：“我想，你还是跟某人说了。这件事才会传开来。”
她答道：“机器人找来一名医生。我也必须通知瑞坎恩的工作场所，让那里的机器人知道他再也不会回去了。”
“我想，医生是替你找的吧。”
她点了点头。直到这个时候，她似乎才注意到浴袍正垂挂在自己的臀部。她将浴袍拉到适当位置，可怜兮兮咕哝着：“真抱歉，真抱歉。”
她无助地坐在那里，浑身发抖、脸孔扭曲地回忆着那段可怕的往事，令贝莱觉得很不自在。
她从来没有见过死人，也从未见过四溅的鲜血和破碎的头颅。虽说索拉利上的夫妻关系相当薄弱，她还是见到了一具死状甚惨的尸体。
接下来，贝莱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他起了想道歉的冲动，但身为一名警员，他这么做只是尽忠职守罢了。
可是这个世界并没有警务人员。她能否了解他只是在尽忠职守？
他慢慢地，尽可能温柔地说：“嘉蒂雅，当时你有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任何除了那声叫喊以外的声音？”
她抬起头来，虽然一脸悲苦，那张俏脸美丽依旧，或许还因而更具吸引力。她答道：“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其他声音？”
她又摇了摇头。“我什么也没听到。”
“当你发现你丈夫的时候，你确定他是单独一人？现场只有你们两位吗？”
“是的。”
“没有任何外人来过的迹象？”
“我完全看不出来。总之，我无法想象外人怎么到得了那里。”
“你为何这么说？”
一时之间她显得很惊讶，不久却又沮丧地说：“你是地球来的，我一直忘记这件事。好吧，因为不可能有外人到得了那里。除了我之外，我丈夫从来不见任何人；他自幼如此，绝无例外。他当然不是那种喜欢见人的人，我的瑞坎恩不是那种人。他一向非常严谨，非常遵从习俗。”
“或许并非出于他的自愿。万一有个不速之客前来见他，而他事先完全不知情？不论他多么遵从习俗，也不可能避开那个不速之客。”
她说：“或许吧，但他一定会立刻召唤机器人，叫它们把那人赶走。他一定会那么做！何况如果没有受邀，谁也不会试图见我丈夫。我无法想象会有那种事。而瑞坎恩是绝对不会邀请任何人来见他的。这种事光是想想都很荒谬。”
贝莱柔声道：“你丈夫是头部受到重击而死亡的，对不对？这点你应该承认吧。”
“我想是吧。他……整个……”
“现在我并不是在询问细节。请你想想，那个房间有没有任何机械装置，可以让人透过遥控砸烂他的头颅。”
“当然没有。至少，我并没有看见。”
“如果真有那样的东西，我想你当时应该看得见。由此可知，曾有一只手抓着一件能够砸烂头颅的东西，而且曾经用力挥舞。换句话说，一定曾经有人距离你丈夫不到四英尺，所以那人的确见到他了。”
“不可能的。”她义正词严地说，“凡是索拉利人，都不会见任何人。”
“一个会犯下谋杀案的索拉利人，不会介意稍微见见人，对不对？”
（在他自己听来，这句话并没有多大的说服力。他知道地球上有一桩案例，某个丧尽天良的凶手最后之所以被捕，只是因为他无法违反在公共浴室必须绝对禁声的习俗。）
嘉蒂雅摇了摇头。“你对见面这件事并不了解。地球人随时随地想见谁就见谁，所以你并不了解……”
她似乎再也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她的眼睛也为之一亮。“对你而言，见面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对吗？”
“我总是视之为理所当然。”贝莱说。
“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怎么可能呢？”
“嗯，胶卷书没提，而我一直很想知道——我问个问题无妨吧？”
“问吧。”贝莱硬邦邦地说。
“你拥有一个指派给你的妻子吗？”
“我已婚，至于所谓的指派我就不懂了。”
“据我所知，只要你想见你的妻子，随时能够见到她，而她也随时能见到你，你们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贝莱点了点头。
“嗯，当你见到她，我是说当你想要的时候——”她将双手举在胸前，迟疑了片刻，仿佛在寻找适当的用词。然后她又试了一次：“是不是任何时候，你都能……”她未能说下去。
贝莱并未试着帮她。
她又说：“唉，算了。反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拿这种事烦你。你问完了吗？”看来她好像又要掉眼泪了。
贝莱说：“最后一个问题，嘉蒂雅。暂且忽略没有人见得到你丈夫，假设的确有人见到他，谁最有可能呢？”
“这么猜毫无用处。谁都不可能。”
“一定有这样的人。葛鲁尔局长说他的确有理由怀疑某人，所以你看，一定有这样一个人。”
女子脸上闪现一抹极其勉强的笑容。“我知道他在怀疑谁。”
“很好，是谁？”
她将纤细的小手按在自己胸部。“我。”

第六章 推 论
“我想我应该说，以利亚伙伴，”丹尼尔突然开口发言，“这是个明显的结论。”
贝莱对这位机器人搭档投以惊讶的一瞥。“为什么明显？”他问。
“这位女士自己强调，”丹尼尔说，“她是唯一见得到她丈夫的人。索拉利的社会习俗正是如此，她不想说实话也不行。而葛鲁尔局长当然有理由相信，甚至可以说不由得他不信，在索拉利上只有妻子见得到她的丈夫。既然只有一个人能够来到见面的距离，那就只有一个人可能是凶手。你该记得，葛鲁尔局长曾说只有一个人有可能这么做，他认为其他人都绝不可能。对不对？”
“他也提到过，”贝莱说，“那个人同样不可能犯案。”
“他也许是指并未在凶案现场找到任何凶器。想必德拉玛夫人能够解释这件怪事。”
他以机器人特有的文雅动作指了指嘉蒂雅的位置，这时她仍在显像的中心，只见她目光低垂，一张小嘴抿得很紧。
耶和华啊，贝莱心想，我们差点忘了这位女士。
或许是由于恼羞成怒，他的记性才会突然失灵。而自己之所以恼怒，他想，都要怪丹尼尔那种不带感情的办案方式。但祸首也可能是他自己，是他的办案方式太感情用事了。
他并未继续分析下去。“今天就到此为止，嘉蒂雅。不管切断联系时该说些什么，总之再见了。”
她柔声应道：“有些人会说‘显像结束’，但我比较喜欢说‘再见’。你似乎心神不宁，以利亚。我很抱歉，但我已经习惯被人当成凶手了，所以你不必觉得内心不安。”
丹尼尔问：“真是你做的吗，嘉蒂雅？”
“不是我。”她愤愤地说。
“那么，再见了。”
直到消失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怒意依旧未消。有那么一阵子，贝莱仍能感到那双灰眼珠带给他的无比震撼。
她大可宣称自己习惯了被人当成凶手，但那显然是十分拙劣的谎言。她的怒意比她的言语更能吐露实情。贝莱不禁纳闷，她到底有本事撒多少谎呢。
 
贝莱现在又和丹尼尔独处了，他说：“好啦，丹尼尔，我可不是大笨蛋。”
“我也从不这么想，以利亚伙伴。”
“那就告诉我，你为何会说并未在凶案现场找到凶器？目前为止，我还没查到任何证据，也没问到任何口供，能让我们作出这个结论。”
“你说得很对。我得到一些新的资料，还来不及拿给你看。”
“我就知道。什么样的资料？”
“葛鲁尔局长曾说，他会送过来一份他们自己的调查报告。就是我手上这份，今天早上送来的。”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给我看？”
“我觉得，或许至少在最初阶段，最好让你根据自己的想法进行调查，不要受到他人的影响，何况他们自己也承认并未得到满意的结论。而我自己，正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逻辑程序可能受到了那些结论的影响，所以刚才并没有参与讨论。”
逻辑程序！贝莱脑海中突然冒出他和一位机器人学家聊天的记忆片段。那人说：机器人讲求逻辑，可是不讲理。
他说：“最后你还是加入了讨论。”
“没错，以利亚伙伴，但那是因为我有了独立的证据，足以支持葛鲁尔局长的怀疑。”
“什么样的独立证据？”
“从德拉玛夫人的言行推论出来的证据。”
“明确一点，丹尼尔。”
“假设这位女士正是凶手，却试图证明自己是无辜的，那么办案的警探若能相信她的清白，会对她相当有利。”
“所以呢？”
“如果她有办法利用他的弱点来左右他的判断，她很可能会这么做，对不对？”
“纯粹是假设。”
“并不尽然。”这是个心平气和的回答，“我想，你也注意到了，她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你身上。”
“因为我负责问话。”贝莱说。
“打从一开始，在她还没猜到将由你问话之前，她的注意力就放在你身上了。事实上，就逻辑而言，她应该会以为将由我这个奥罗拉人来主导调查。但她却认定了你。”
“你从这点导出了什么结论？”
“她把自己的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以利亚伙伴。因为你是地球人。”
“那又怎样？”
“她研究过地球，这点她暗示了不只一次。晤谈刚开始时，我要求她挡掉外面的日光，她完全知道我在讲什么。这就代表她对地球有着真正的认识，否则她一定会显得惊讶或不解。”
“所以呢？”
“既然她研究过地球，我们就能相当合理地假设，她发现了地球人的一项弱点。她一定知道赤身露体这个禁忌，以及裸露会带给地球人怎样的震撼。”
“她……她解释过那是显像……”
“她的确解释过，但你觉得她的解释能说服你吗？她曾两度在你认为衣不蔽体的情况下，向你展露她自己——”
“你的结论是，”贝莱说，“她在试图引诱我，对不对？”
“试图诱使你偏离专业的客观，在我看来就是如此。对于这样的刺激，我虽然无法产生人类的反应，但根据印记在我指令线路上的内容，我断定这位女士的肉体相当具有吸引力。更何况根据你的行为，我觉得你体认到了这个事实，而且对她的身体极为赞赏。我甚至敢断言，德拉玛夫人的策略奏效了，她的行为模式果然令你对她产生了好感。”
“听着，”贝莱不太自然地说，“不管她可能对我造成什么影响，我仍旧是一名执法的警官，我对自己的职业道德没有丝毫松懈。这点千万给我记住。现在，我们来看报告吧。”
 
贝莱默默读了一遍报告。读完之后，他翻回第一页，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这里面有点新东西。”他说，“那个机器人。”
丹尼尔・奥利瓦点了点头。
贝莱若有所思地说：“她并没有提到。”
丹尼尔说：“因为你没有问对问题。你问的是当她发现尸体时，是不是只有她丈夫一个人；你问的是现场还有没有其他人。机器人并不能算‘其他人’。”
贝莱点了点头。假使他自己是嫌犯，有人问他凶案现场还有些什么人，他也不太可能回答：“就只有这张桌子了。”
他说：“我想，我该问她是否有任何机器人在场？”（他妈的，在这个奇怪的世界上，到底该怎么问问题才对？）他又说：“机器人作证有多少法律效力，丹尼尔？”
“你是什么意思？”
“在索拉利，机器人能不能算目击者？能不能提供证词？”
“你为何有此一问？”
“机器人不是人类，丹尼尔。在地球的法庭上，它们不能担任证人。”
“但脚印却可以，以利亚伙伴，虽说脚印要比机器人更不像人类。就这点而言，地球所抱持的立场是不合逻辑的。在索拉利，只要条件符合，机器人作证都是合法的。”
贝莱并未提出任何反驳。他将下巴靠在右手的指节上，把这个新线索好好想了一遍。
站在丈夫尸身旁边的嘉蒂雅・德拉玛，曾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高声召唤机器人。当它们来到现场时，她已经不省人事。
那些机器人供称，它们发现她和那具尸体躺在一起。此外现场还有一样事物：那个机器人。它并非召唤来的，而是原本就在那里。它并不属于这个管家团队。其他的机器人都没有见过它，更不知道它负有什么功能或任务。
而从这个机器人身上也查不出什么来。它早已无法正常运作了。被发现的时候，它的动作全然毫无章法，正子脑的功能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无论语言或动作，它的反应都很不正常。一位机器人专家做了彻底调查后，宣称它已经完全没救了。
当时，它仅有的一点点有意义的行为，就是一直不停重复说着：“你要杀我……你要杀我……你要杀我……”
偏偏找不到可能用来砸烂死者头颅的凶器。
贝莱突然说：“我想要吃点东西，丹尼尔，然后我们再跟葛鲁尔见个面——或者应该说，见见他的显像。”
 
当取得联系时，汉尼斯・葛鲁尔仍在用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是从菜肴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而且他一面吃，还一面急切地盯着每一盘菜，仿佛想从中发掘出他觉得最满意的组合。
贝莱心想：他或许已有好几百岁，对他而言，用餐这回事也许越来越乏味了。
葛鲁尔说：“晚安，两位。我相信你们已经收到我的报告了。”当他俯身攫取美食之际，他的光头看起来闪闪发亮。
“收到了。我们还和德拉玛夫人做了一次有趣的晤谈。”贝莱说。
“很好，很好。”葛鲁尔说，“你们是否得到任何结论了？”
贝莱答道：“我们认为她是无辜的，局长。”
葛鲁尔猛然抬起头来。“真的？”
贝莱点了点头。
葛鲁尔说：“但她是唯一能够见到他的人，唯一有可能走到他近前……”
贝莱说：“这点我已经很明白了，但无论索拉利的社会习俗多么强而有力，这个说法也绝非定论。我能解释一下吗？”
又吃起晚餐的葛鲁尔说：“当然。”
“谋杀案共有三大要素，”贝莱说，“三者同样重要，那就是动机、方法和机会。不论指控任何嫌犯，这三大要素缺一不可。我同意你的说法，德拉玛夫人有犯案的机会。至于动机嘛，你们完全没提到。”
葛鲁尔耸了耸肩。“我们完全没找到。”他的目光突然飘向沉默的丹尼尔。
“好吧。嫌犯并没有已知的动机，但她仍有可能是个心理变态的杀手。这点我们可以暂且保留，继续讨论下去。当时他们夫妻俩都在他的实验室，而她基于某个原因想要杀他。她冲着他挥舞一根木棒或某种重物，一两秒钟后，他才终于了解他的妻子当真想伤害他。他惊慌地大喊：‘你要杀我。’然后她就下手了。他转身想跑，却晚了一步，于是后脑遭到重击。对了，有没有医生检查过他的尸体？”
“可以说有吧。机器人找了一名医生来照顾德拉玛夫人，可想而知，他顺便瞧了瞧那具尸体。”
“报告里没提到这件事。”
“这可以说是无关紧要。反正人已经死了。事实上，当医生以显像见到尸体时，它已经被剥掉衣服，冲洗干净，正准备照例进行火化了。”
“换句话说，那些机器人毁灭了证据。”贝莱气咻咻地说，随即又问：“你刚才是不是说他以显像观看尸体？他并未真正见到？”
“太空啊，”葛鲁尔说，“多么恶心的想法。他当然是以显像观看，我确定他用了特写镜头，而且各个角度都没漏掉。在某些情况下，医生免不了亲自见到病人，但我实在想不出有任何原因，要他们不得不见到尸体。行医是个肮脏的工作，但即使医生也有个底线。”
“嗯，那么我的问题是：那位医生有没有提到关于德拉玛博士的致命伤？”
“我知道你想导出什么了。你认为伤势或许太严重，不可能是女子造成的。”
“女性总是比男性柔弱些，局长，而且德拉玛夫人身材娇小。”
“可是行动相当敏捷，便衣。只要有合用的武器，万有引力和杠杆原理能够发挥最大的作用。就算这些因素都不存在，发了狂的女人还是能做出难以置信的事。”
贝莱耸了耸肩。“你提到了凶器，它在哪里？”
葛鲁尔换了一个坐姿。他伸手取了一个空杯子，立刻有个机器人进入显像范围，在杯中注满很可能是清水的无色液体。
葛鲁尔将杯子握在手中片刻，然后放下来，仿佛又不想喝了。“正如报告中所述，我们一直无法找到凶器。”他说。
“我知道报告上是这么说的。有几件事我想要百分之百确定，你们的确找过凶器？”
“彻底找过。”
“你自己进行的？”
“机器人进行的，可是从头到尾，我都以显像监督它们。我们找不到任何可能是凶器的东西。”
“这就减轻了德拉玛夫人的嫌疑，对不对？”
“的确如此。”葛鲁尔平静地说，“这件案子有好些我们想不通的地方，这是其中之一。我们之所以没有对德拉玛夫人采取行动，这便是主要的原因。我之前告诉你，唯一有嫌疑的人也不可能犯下此案，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或许我应该说，表面上看起来，她不可能犯下这桩谋杀案。”
“表面上？”
“她一定设法把凶器处理掉了，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本事找出来。”
贝莱毫不放松地问：“你们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吗？”
“我想是的。”
“我存疑。让我们动动脑吧，某人的头颅被某种凶器砸烂了，凶案现场却遍寻不到它。唯一的可能就是它被带走了，但不可能是瑞坎恩・德拉玛带走的，因为他死了。有没有可能是嘉蒂雅・德拉玛带走的呢？”
“一定是这样。”葛鲁尔说。
“怎么做到的？当机器人抵达现场时，她倒在地板上昏迷不醒。或许她只是假装昏迷，但无论如何她躺在那里。从凶案发生到第一个机器人赶来，这段时间有多久？”
“这需要知道凶案发生的精确时刻，但我们不知道。”葛鲁尔心虚地说。
“我把报告读完了，局长。有个机器人供称它听到了骚动，以及它认为是属于德拉玛博士的一声喊叫。它显然是最接近现场的机器人。五分钟后，召唤讯号响了起来，要不了一分钟，那个机器人就赶到了现场。”（贝莱想到自己的亲身经验，机器人一旦接到召唤，便会十万火急地赶过来。）“五分钟，就算十分钟吧，德拉玛夫人既要把凶器带离现场，又要及时赶回来假装昏迷，她能把凶器藏多远？”
“她可以用垃圾处理器将它销毁。”
“根据这份报告，垃圾处理器也检验过了，残余的伽玛射线相当低。二十四小时内，它顶多处理过很小的东西。”
“这我知道。”葛鲁尔说，“我只是举例说明可能的情形。”
“没错。”贝莱说，“但也可能有个非常简单的解释。我想，德拉玛家的机器人通通接受过检查，完全没有可疑之处。”
“是啊。”
“而且通通运作正常。”
“是的。”
“凶器有没有可能是被哪个机器人带走了，而它或许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没有任何机器人从凶案现场移走任何东西，它们甚至未曾碰触任何东西。”
“这话有问题。至少尸体确定是被它们移走了，而且做了火化前的准备。”
“嗯，这当然没错，但这不算什么。谁都知道机器人会这么做。”
“耶和华啊！”贝莱咕哝一声。他得努力设法保持冷静。
他说：“好，假设现场还有另一个人。”
“不可能。”葛鲁尔说，“怎么可能有人闯到德拉玛博士面前呢？”
“假设！”贝莱喊道，“好，机器人从未想到会有人闯进来。我猜，它们也不会立刻对那栋房子作地毯式搜索。报告中就完全没有提到。”
“直到我们要找凶器才进行了搜索，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当初，也并未搜索任何地面车或飞车留下的蛛丝马迹？”
“对。”
“那么，万一有人壮着胆子，如你所说，闯到德拉玛博士面前，就能将他杀害，然后从容离去。不会有人阻止他，甚至不会有人看到他。事后，由于大家确信现场不可能出现其他人，所以他能高枕无忧。”
“不可能出现其他人。”葛鲁尔肯定地说。
贝莱说：“还有一个问题，最后一个了。这件案子还牵涉到一个机器人，当时它就在现场。”
丹尼尔首度打破沉默。“案发当时，那个机器人并不在现场，否则就不会发生这桩谋杀案了。”
贝莱猛然转过头去。刚举起杯子似乎想喝的葛鲁尔也将杯子重新放下，双眼紧盯着丹尼尔。
“难道不是吗？”丹尼尔问道。
“相当正确。”葛鲁尔说，“机器人会阻止人类彼此伤害，这是第一法则。”
“很好。”贝莱说，“我同意。但当时它一定在附近。其他机器人赶到现场时，它已经在那儿了。就说它原本在隔壁房间吧。凶手向德拉玛步步进逼，于是德拉玛喊道：‘你要杀我。’家里其他的机器人并未听到这句话，它们顶多听到了呼喊，但由于未受召唤，它们并没有过来。可是，那个神秘的机器人听到了这句话，于是第一法则驱使它主动前来，可惜太迟了。有可能，它亲眼见到了行凶过程。”
“它一定是见到了行凶过程的最后一幕。”葛鲁尔表示同意，“所以才会出故障。目睹人类受到伤害而未能阻止，就是违背了第一法则，会使得正子脑或多或少受损，损伤程度则由实际情况而定。在这个例子里，损伤极其严重。”
葛鲁尔来来回回转着杯子，双眼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贝莱说：“所以那个机器人就是目击者，有没有人侦讯过它？”
“侦讯有什么用？它已经坏掉了。它只能说‘你要杀我’这几个字。目前为止，你所做的现场重建我都同意。那或许是德拉玛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它深深烙印在那机器人的意识里，成为它唯一残存的记忆。”
“但我听说索拉利人精通机器人学。难道没办法修理那个机器人吗？不能接好它的电路吗？”
“没办法。”葛鲁尔断然答道。
“现在那个机器人在哪里？”
“拆了。”葛鲁尔说。
贝莱扬了扬眉。“这是个相当奇特的案子。没有动机，没有方法，没有目击者，也没有证据。就算证据原本有一点，后来也给毁了。你手上只有一个嫌犯，大家似乎都相信她就是凶手；至少，大家都确定其他人通通没有嫌疑。显然，这也是你的看法。所以问题是：找我来做什么？”
葛鲁尔皱起眉头。“你似乎有点烦躁，贝莱先生。”他突然转向丹尼尔，“奥利瓦先生。”
“请说，葛鲁尔局长。”
“能否请你把这座寓所检查一遍，确定所有的窗户都关了起来并且遮蔽妥当。贝莱便衣可能受到了开放空间的影响。”
这句话令贝莱吃了一惊。他立刻有个冲动，想要驳斥葛鲁尔的假设并命令丹尼尔留在原地，但正准备开口之际，他听出葛鲁尔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恐，还看到他眼中射出恳求的目光。
他往椅背一靠，目送丹尼尔离开这个房间。
下一瞬间，葛鲁尔仿佛摘掉一副面具，脸上露出赤裸裸的恐惧表情。他说：“这要比我想象中来得容易。我原本想了好些设法跟你独处的计策。我从未想到奥罗拉人会这么听我的话，但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贝莱说：“好，我们现在独处了。”
葛鲁尔说：“有他在场，我就无法畅所欲言。他是奥罗拉人，我们接受他是不得已的，那是把你找来帮忙的代价。”这位索拉利官员倾身向前，凑近了贝莱一点。“我们请你来，并非单单因为那桩谋杀案。凶手是谁并非我唯一关心的事。索拉利上有些秘密党派，秘密组织……”
贝莱瞪大眼睛。“不用说，这方面我帮不了你。”
“你当然帮得了我。请你务必了解，德拉玛博士是传统主义者，他相信古老的、优良的传统。但我们之间还有一股新势力，要求改变的势力，于是德拉玛就被灭口了。”
“是德拉玛夫人干的？”
“一定是假手于她，但这并不重要。她背后还有个组织，那才是真正严重的问题。”
“你确定吗？你有证据吗？”
“只有很薄弱的证据。我也没办法。瑞坎恩・德拉玛当初在追查一件事。他向我保证找到了扎实的证据，而我相信他。我对他很了解，他这个人绝非愚蠢或幼稚之辈。不幸的是，他对我讲得非常少。很显然，他打算先完成调查，然后再对当局公开这整件事。他一定是即将完成调查了，否则他们也不会冒这个险，以暴力手法公然杀害他。不过，德拉玛还是对我讲了一点，那就是整个人类如今都有危险。”
贝莱觉得自己心头一震。一时之间，他仿佛又听到了敏宁的言论，只是这回涵盖的范围更大。难道自己成了宇宙救星，人人都要找他求救？
“你为什么认为我帮得上忙？”他问道。
“因为你是地球人。”葛鲁尔说，“你了解了吗？我们这些索拉利人对这种事毫无经验。就某方面而言，我们并不了解人类。我们的人数实在太少了。”
他显得很不自在。“我并不喜欢这么说，贝莱先生。我的同事都嘲笑我，有些甚至恼羞成怒，但我确确实实有这种感觉。在我想来，仅仅因为你们的世界人满为患，地球人对于人类的了解就一定远胜过我们。而在这方面，警探的表现又胜过一般人。对不对？”
贝莱勉强点了点头，忍住了没开口。
葛鲁尔又说：“换个角度来看，这桩谋杀案也算是一件幸事。我本来不敢跟任何人提起德拉玛的调查，因为我不确定那个阴谋牵连多广，有多少人涉入其中，而德拉玛自己又不愿在调查完成前公布任何细节。就算德拉玛能够完成调查，接下来我们又该怎么办？我们该怎样对付有敌意的人类？我毫无概念。打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我们需要地球人帮忙。当我听说你在地球上侦破了那桩太空城谋杀案，我就知道你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我先和奥罗拉取得联络，因为他们曾经和你有过密切合作，然后又透过他们接触到了地球政府。但我无法说服那些同事同意我这么做。不久便发生了这桩谋杀案，这个巨大震撼给了我说服同事的机会。这时候，任何事情他们都会同意了。”
葛鲁尔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向地球求助并非简单的事，但我必须这么做。记住，不管那是什么阴谋，总之整个人类都有危险，地球也不例外。”
所以说，地球面临着双重的危险。从葛鲁尔的声音，听得出他已走投无路，他的真诚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若说这桩谋杀案是一件幸事，让葛鲁尔得以展开他一直急于想做的工作，它又真的是全然的幸事吗？贝莱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新的想法，但并未反映在他的脸上、眼中或是声音里。
贝莱说：“我奉派至此，局长，就是专程来帮忙的。这件事，我会全力以赴。”
葛鲁尔终于再度举起玻璃杯，透过杯缘望着贝莱。“很好。”他说，“拜托，千万别对奥罗拉人透露半个字。无论那是什么样的阴谋，奥罗拉都可能有份。他们对这件案子的关注显然异乎寻常。比方说，他们坚持要派奥利瓦先生担任你的搭档。奥罗拉势力强大，我们不得不同意。他们说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奥利瓦先生和你共事过，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希望有个可靠的自己人亲临现场，嗯？”
他慢慢啜饮着，眼睛仍紧盯着贝莱。
贝莱用指节磨蹭着自己长长的脸颊，显得若有所思。“如果说……”
说到这里，他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差点就要向对方冲过去，好在及时想到他所面对的只是影像。
至于葛鲁尔，他双眼狂瞪着那杯饮料，双手掐着喉咙，嘶哑地呻吟着：“好烫……好烫……”
玻璃杯从他手中坠落，里面的液体洒了一地。葛鲁尔随之倒下，脸孔极度扭曲，显得痛苦万分。

第七章 医 生
丹尼尔出现在门口。“发生了什么事，以利亚伙……”
但贝莱根本不必解释。丹尼尔随即提高音量喊道：“汉尼斯・葛鲁尔的机器人！你们的主人受伤了！机器人！”
立刻有个金属之躯大摇大摆走进餐厅，而在一两分钟后，又有十多个机器人鱼贯而入。其中三个轻轻抱起葛鲁尔，其余的则忙着收拾善后，包括将散落一地的餐具一一捡起来。
丹尼尔猛然叫道：“你们这些机器人，别管那些杯盘了。组织一个搜索队，找找屋内有没有其他人类。同时通知户外所有的机器人，要它们把这块属地每个角落都搜一遍。不论发现任何主人，都要把他留住，别伤害他——”（这话多此一举）“但也别放他走。如果并未发现其他主人，也要向我回报。我会一直在这个显像号码上。”
等到机器人散开后，以利亚对丹尼尔喃喃道：“好戏开始了。当然是中毒。”
“没错，至少这点很明显，以利亚伙伴。”丹尼尔以古怪的姿势坐下来，仿佛他的膝盖出了问题。在此之前，贝莱从未见过他有任何软弱的时刻，更遑论表现得像一个膝盖有毛病的人类。
丹尼尔说：“目睹人类受到伤害，对我的机件有不良影响。”
“你根本救不了他。”
“这点我了解，但我的思想径路就是好像有点阻塞。借用人类的说法，我的感受大概等同于震惊。”
“若是这样，就设法克服吧。”贝莱无法同情一个不舒服的机器人，甚至有点不耐烦。“我们得稍微研究一下责任归属。有人中毒，一定有人下毒。”
“也有可能是食物中毒。”
“纯属意外的食物中毒？在一个这么卫生的世界上？绝无可能。此外，有毒的是那杯饮料，而且毒性发作得又猛又突然。那一定是毒药，而且剂量很高。听着，丹尼尔，我要去隔壁房间，好好想一想这件事。你去联络德拉玛夫人，要确定她正在家里，顺便查一下她和葛鲁尔两人的属地距离有多远。”
“你是不是认为她……”
贝莱举起手来。“去查就对了，好吗？”
他走出那个房间，设法独处一会儿。在索拉利这样的世界上，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两件毫无关联的蓄意谋杀。而两者如果确实有关，最简单的假设就是葛鲁尔所说的阴谋真有其事。
贝莱觉得心中涌现一股熟悉的兴奋感。他来到这个世界时，心头压着两个重担，一个是地球的危机，另一个是他自己的。那宗谋杀案原本感觉上相当远，现在却要真正展开缉凶行动了。想到这里，他的下颚肌肉不禁一紧。
毕竟，凶手（或凶手们）竟然在他面前行凶，对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对方就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贝莱心知肚明，自己的职业尊严受到了伤害，但他也因而感到高兴。至少，现在他有一个坚实的理由，可以将这件事当成一个单纯的谋杀案，不必再把地球的安危牵扯进来。
这时丹尼尔刚好找到他，正大踏步向他走过来。“我已经照你的吩咐做了，以利亚伙伴。我以显像和德拉玛夫人联络过，她的确在家，而她家距离葛鲁尔局长的属地超过了一千英里。”
贝莱说：“稍后我会亲自见见她，我是指透过显像。”他若有所思地瞪着丹尼尔，“你认为她和这个下毒案有任何牵连吗？”
“看起来并没有直接的牵连，以利亚伙伴。”
“你是否在暗示可能有间接的牵连？”
“她或许说服了其他人替她行凶。”
“其他人？”贝莱立刻追问，“谁？”
“这点，以利亚伙伴，我就答不出来了。”
“如果是由别人替她下手，那人一定到过现场。”
“是的。”丹尼尔说，“那人一定曾经到过那儿，才能将毒药放进饮料里。”
“有没有可能饮料是当天稍早遭到下毒的？也或许提前了更久？”
丹尼尔平静地答道：“这点我也想过，以利亚伙伴，所以当我提到德拉玛夫人和下毒没有直接牵连时，我故意用‘看起来’这几个字。的确有可能她在稍早的时候到过现场，最好查一查她今天的行踪。”
“我们一定要查。我们要查查她是否亲自去过那里，不论是任何时候。”
贝莱撅起嘴来。他曾猜测机器人的逻辑总有不灵的时候，现在终于得到证实了。正如那位机器人学家所说：它们讲求逻辑，可是不讲理。
他又说：“我们回显像室去，重新联络葛鲁尔的属地。”
 
那个房间现在焕然一新，完全看不出几十分钟前曾有人痛苦万分地倒在地上。
三名机器人背靠着墙站立，表现出机器人一贯的恭顺态度。
贝莱说：“你们的主人可有任何消息？”
中间那个机器人答道：“回主人，医生正在照顾他。”
“透过显像还是在现场？”
“透过显像，主人。”
“医生怎么说？你们的主人有救吗？”
“回主人，目前还不确定。”
贝莱又问：“房子搜索过了吗？”
“彻底搜过了，主人。”
“除了你们自己的主人，有没有其他主人的踪迹？”
“回主人，没有。”
“有没有其他主人最近来过的踪迹呢？”
“回主人，完全没有。”
“户外也正在进行搜索吗？”
“是的，主人。”
“目前可有任何结果？”
“没有，主人。”
贝莱点了点头。“我想跟服侍晚餐的那个机器人谈谈。”
“它正在接受检查，主人，它的反应有些奇怪。”
“它可以说话吗？”
“回主人，可以。”
“那就第一时间把它找来。”
不料第一时间毫无反应，贝莱开口催促：“我说……”
丹尼尔毫不犹豫地打岔道：“这些索拉利机器人彼此间都保持着无线通讯，你要找的那个机器人已经接到召唤。如果它来得慢，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故干扰了它的正常运作。”
贝莱点了点头。他应该猜到无线通讯这档事。在这个几乎将一切交给机器人的世界上，机器人之间一定要保持着密切联系，否则整个体系便会崩溃。这也解释了为何一个机器人受到召唤，竟然有十几个跟在它后面，那是因为当时确有这个需要，否则它们绝对不会现身。
一个机器人一跛一跛走了进来。贝莱不禁大为好奇，最后却只是耸了耸肩。即使是那些相当原始的地球机器人，当它们的正子径路受损时，外行人也根本看不出所以然来。以现在这个例子而言，受损的电路可能影响到了腿部的正常功能，但只有机器人学家了解背后的道理，其他人完全不明白其中的意义。
贝莱小心谨慎地说：“你记不记得主人的餐桌上有一壶无色液体，你曾经倒了一些到他的高脚杯中？”
那机器人答道：“忆得，土人。”它的发音咬字也出了问题！
贝莱说：“那个无色液体到底是什么？”
“回土人，系水。”
“只是水吗？没有别的东西？”
“回土人，仅系水。”
“你是从哪里取来的？”
“回土人，从一个吐水槽。”
“在你端到餐厅之前，它一直在厨房里吗？”
“土人不喜欢太冷的水，总命令我们餐前一小时先把水倒出来。”
贝莱心想，如果有人知道这个习惯，那可就太方便了。
他说：“找个机器人来联络照顾你们主人的那个医生，一旦他有空，立刻替我接通他。与此同时，我要另一个机器人来解释一下储水槽怎样操作，我要彻底了解此地的给水系统。”
 
过了一阵子，那位医生才终于有空。在贝莱见过的太空族当中，他算是年纪最大的一位，而这就意味着，贝莱心想，他或许已经超过三百岁了。他的双手布满一条条青筋，剪成平头的短发根根雪白。他习惯用指甲敲打着自己的门牙，发出“喀喀喀”的噪音，令贝莱觉得很不舒服。
这位大名亚丁・索尔的医生说：“幸好，他把毒药吐出来很多。话说回来，他还是有生命危险。真是太不幸了。”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到底是什么毒药，医生？”贝莱问。
“只怕我不知道。”（喀——喀——喀）
贝莱回应道：“什么？那你如何治疗他？”
“直接刺激神经肌肉系统来预防瘫痪，但除此之外，我就让他听天由命了。”一个恳求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孔上（那微黄的皮肤看起来好像久经磨损的高级皮革）。“对于这种事，我们的经验少之又少。我行医有两个多世纪了，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病例。”
贝莱用蔑视的眼神瞪着对方。“你总该知道有种东西叫毒药吧？”
“知道，”（喀——喀）“普通常识嘛。”
“你可以从胶卷参考书中查到进一步的资料。”
“那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无机毒素种类繁多，此外这个社会普遍使用杀虫剂，而要取得细菌性毒素也并非不可能。即使胶卷书中记载得很详细，若想检验这些毒素，我也得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找齐足够的设备，发展出足够的技术。”
“如果索拉利没有任何专家。”贝莱绷着脸说，“我建议你尽快联络其他世界，设法找个精通的人。与此同时，你最好验一下葛鲁尔家的储水槽有没有毒性反应。如果有必要，亲自跑一趟，亲自动手做。”
面对一位年高德劭的太空族，贝莱竟以粗鲁的态度把他当成机器人使唤，却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居然这位太空族也并未提出任何抗议。
索尔医生深表怀疑地说：“储水槽怎么可能有毒呢？我确定这是不可能的。”
“或许不可能，”贝莱表示同意，“但总要验一下才能确定。”
的确，储水槽遭人下毒的可能性极低。根据机器人所作的详细说明，储水槽是索拉利上一项标准的民生用品，无论任何来源的水皆能净化。它不但能去除所有的微生物以及无生有机物，还会进行适量的曝气过程，并在水中适度加入人体所需的各种微量离子。在如此的重重把关下，几乎不可能再有任何毒物残留。
话说回来，若能确定储水槽安全无虞，本案的时间表就更加明确了。拜葛鲁尔个人癖好之赐，开饭前有整整一小时的时间，那壶水被放在一旁慢慢回温（暴露在空气中，贝莱不以为然地想）。
索尔医生却皱着眉头说：“可是我要怎样检验那个储水槽呢？”
“耶和华啊！带一只动物去，从水槽中抽出一点水来，注射到它的血管里，或让它喝下去。动动脑筋，老兄。那个水壶里面剩下的水，也要做同样的检验，如果不出所料有毒，你再根据胶卷参考书中的说明，做些正式的检验。找几个简单的来做，总之一定要做。”
“慢着，什么水壶？”
“装水的那个水壶。机器人倒出毒水的那个水壶。”
“喔，天啊——我猜它早就被清洗干净了。管家机器人绝对不会让它留在原处。”
贝莱闷哼一声。当然不会的。有这些认真负责、尽忠职守的管家机器人跟在后面拼命破坏，想要保留任何证据都是不可能的事。他应该下令保持现场完整才对，可是他对这个社会并不熟悉，自然难以作出正确的反应。
耶和华啊！
 
他们终于接到了回报，葛鲁尔的属地已经清查完毕，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迹象。
丹尼尔说：“这么一来，真相变得更加费解了，以利亚伙伴，因为下毒的人似乎并不存在。”
陷入沉思的贝莱几乎没听见这句话，他说：“什么？……刚好相反，刚好相反，这样反倒厘清了案情。”虽然明知丹尼尔无法了解或相信自己所认定的答案，但他并未立即作出解释。
丹尼尔也并未要求他解释。打扰人类的思考绝非机器人的行事作风。
贝莱坐立不安地来回走动，一直停不下来。他心知肚明，随着睡眠时间的迫近，自己对开放空间的恐惧将逐渐升高，对地球的思念更会有增无减。现在，他觉得自己有个近乎疯狂的渴望，最好永远有新状况不断发生。
他对丹尼尔说：“我想还是和德拉玛夫人再见一次面吧，叫机器人进行联系。”
他们两人走进显像室，看到一个机器人正在灵巧地挥舞金属手指。突然间，一张摆满佳肴的餐桌占据了半个房间，贝莱这才猛然一惊，中断了虚无缥缈的胡思乱想。
嘉蒂雅的声音随即出现：“嗨。”不久之后，她走进显像范围，坐了下来。“别显得那么惊讶，以利亚。现在是晚餐时间，而且我的穿着非常正式。看到了吗？”
的确没错。她穿着一件闪闪发亮、以淡蓝色为主的洋装，上上下下一路遮到手腕和脚踝。洋装的颈部和肩部装饰着黄色滚边，比她的发色淡了一点。她的一头秀发则梳得整整齐齐，呈现美丽的波浪状。
贝莱说：“我无意打断你的晚餐。”
“我还没开始呢，你们何不跟我一起吃？”
他狐疑地望着她。“一起吃？”
她哈哈大笑。“你们地球人真有趣。我不是指真正聚在一起吃，你怎么做得到呢？我的意思是，你们到自己的餐厅去，然后你和另外那位就能和我一起吃了。”
“但如果我离开……”
“显像技工机器人会帮你保持联系。”
丹尼尔郑重地点了点头，贝莱则半信半疑地转身走向门口。只见嘉蒂雅和她的餐桌，以及其上的菜肴、餐具和装饰品，果真一起跟着他前进。
嘉蒂雅露出鼓舞的笑容。“看到了吗？你的显像技工让我们一直保持联系。”
贝莱和丹尼尔沿着一个斜坡往上走，不过贝莱并不记得之前走过这条路。显然在这座不可思议的巨宅中，任何两个房间之间都存在着许多联系管道，而他只知道一小部分。不过，丹尼尔当然全部了然于胸。
在这段路程中，不论穿过任何一堵墙，嘉蒂雅和她的餐桌始终紧随着他们，只是桌脚有时比地板低一点，有时则高出一些。
贝莱停下脚步，喃喃说道：“我不太适应这种事。”
嘉蒂雅立刻问：“你觉得头晕吗？”
“有一点。”
“那我来告诉你怎么办。干脆叫你的技工把我固定在这里，等你们到了餐厅，一切就绪之后，再让它把我们放在一起。”
丹尼尔说：“我来下命令，以利亚伙伴。”
 
当他们抵达餐厅时，餐桌已经布置妥当。两盘深褐色的浓汤不但冒着热气，里面还翻滚着好些肉块，此外餐桌正中央摆着好大一只完整待切的烤鸡。丹尼尔对服侍用餐的机器人说了几句话，那机器人便以效率极佳的动作，将两人的座位调到了餐桌同一侧。
这个动作仿佛是个联络讯号，对面那堵墙似乎立刻向外移动，餐桌也似乎瞬间拉长了，而嘉蒂雅则出现在餐桌的另一头。两个房间彼此完美相接，两张餐桌也一样，若非双方的墙壁和地板花色不同，以及两组餐具大异其趣，很容易令人相信他们三人真正聚在一起用餐。
“又见面了。”嘉蒂雅满意地说，“这样是不是很舒服？”
“还不错。”贝莱答道。他谨慎地浅尝了一点汤，发觉很好喝，随即替自己装了一大碗。“你听说葛鲁尔局长的事了？”
她立刻脸色一沉，放下了汤匙。“很可怕，不是吗？可怜的汉尼斯。”
“你直呼他的名字，你认识他吗？”
“索拉利上的重要人物我几乎都认识。索拉利人大多彼此相识，这是很自然的事。”
的确很自然，贝莱心想。毕竟，他们总共才多少人哪？
贝莱说：“那么或许你也认识亚丁・索尔医生，正在看顾葛鲁尔的那位。”
嘉蒂雅轻声笑了笑。这时，服侍用餐的机器人切下了一片肉，在旁边配上金黄色的薯条和胡萝卜片。“我当然认识他，他替我治疗过。”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那——那个意外之后。我是指我丈夫的意外。”
贝莱万分惊讶地说：“他是这星球上唯一的医生吗？”
“喔不。”只见她嘴唇嚅动了一阵子，仿佛正在默数人数。“医生至少有十位。我还知道有个正在学医的年轻人。但索尔医生是最好的一位，他的经验最老到。可怜的索尔医生。”
“为什么可怜？”
“嗯，你该知道我的意思。医生是个多么肮脏的职业啊。有时你一定需要见到病人，甚至摸到他们。可是索尔医生似乎甘之如饴，当他觉得有必要时，总是亲自去见病人。打从我还是小女孩，他就一直替我看病，而且一向都很友善很亲切。如果他不得不见我，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几乎不会介意。比方说，这回他就见到我了。”
“你是指，在你丈夫死后？”
“是的。当他亲眼见到我丈夫的遗体，还有我躺在旁边时，你应该能想象他作何感受。”
“我听说他是透过显像见到遗体的。”贝莱说。
“这话没错。但等到他确定我还活着，而且并无大碍，他便命令机器人在我脑后放个枕头，再替我打了一针不知什么药剂，然后他就出门了。他是坐喷射机来的，真的，喷射机！不到半小时，他就开始亲自照顾我，确保我一切安然无事。当我苏醒的时候，头脑还不太清楚，以为只是透过显像见到他，你懂吧，直到他碰到了我，我才明白自己正和他面对面，吓得我失声尖叫。可怜的索尔医生，他尴尬死了，但我知道他是好意。”
贝莱点了点头。“我想，医生在索拉利派不上什么用场吧？”
“我也这么希望。”
“我知道这里并没有微生物导致的疾病。但新陈代谢方面的病症呢，例如动脉硬化，例如糖尿病等等？”
“的确有的，而且一旦染上就很可怕。医生可以设法改善这些病人的生活品质，但其他方面就束手无策了。”
“喔？”
“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意味着基因分析还不够完善。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刻意让糖尿病之类的缺陷代代相传吧。凡是出现这类症状的人，必须接受非常仔细的追踪分析。他们的配偶则会遭到重新指派，对那些配偶而言，这是难堪之极的事。而这也代表不会……不会有……”她的声音变得有如耳语，“子女。”
贝莱以正常的音量说：“不会有子女？”
嘉蒂雅脸红了。“这两个字，真是难以启口啊！子——子女！”
“多说几次就容易了。”贝莱半开玩笑道。
“没错，但如果我说习惯了，改天就会在其他索拉利人面前脱口而出，那会令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总之，如果两人已经有了子女——瞧，我又说了一次——就得把子女一个个找出来，让他们一一接受检验——对了，这就是瑞坎恩的工作之一——唉，反正麻烦得很。”
关于这个索尔，贝莱心想，问到这里就行了。这位医生的无能是这个社会的自然产物，并非他个人心术不正。没必要认为他心术不正。删掉他吧，贝莱想，可是别忘掉。
他望着正在用餐的嘉蒂雅。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她的胃口似乎也算正常。（他自己桌上的烤鸡也很好吃。总之，至少就食物而言，他很容易会被外围世界惯坏了。）
他又问：“你对下毒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嘉蒂雅？”
她抬起头来。“我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最近可怕的事情太多了。或许并不是下毒。”
“是下毒。”
“可是附近没有人啊。”
“你怎么知道？”
“不可能有人的。目前他并没有妻子，因为他已经用完配额，不能再有子……你知道我的意思。既然不会有任何人下毒，他又怎么可能中毒呢？”
“但他的确中毒了。这是我们必须接受的事实。”
她的眼神变得迷蒙。“你是否认为，”她说，“是他自己服毒自杀的？”
“我不信。他为何要那么做？而且如此公开进行？”
“那就没有其他可能了，以利亚，不可能有了。”
贝莱说：“刚好相反，嘉蒂雅。想要下毒非常容易，而且我确定自己已经完全想通了。”

第八章 太空族
一时之间，嘉蒂雅似乎屏住了气息。然后她撅着嘴，几乎像是吹口哨般呼出这口气。“我可以肯定我真的想不通。你知道是谁干的吗？”她问。
贝莱点了点头。“就是杀害你丈夫的那个凶手。”
“你肯定吗？”
“你怀疑吗？你丈夫的凶案是索拉利有史以来第一桩，而一个月之后，又发生了另一桩谋杀。这有可能是巧合吗？在一个零犯罪率的世界上，短短一个月内，竟然发生两件独立的谋杀案？更何况，第二案的受害者正在调查第一个案子，当然给那个凶手带来极大的威胁。”
“好吧！”嘉蒂雅开始吃甜点，吃了几口之后又说：“如果照你这么讲，我就是无辜的。”
“怎么说呢，嘉蒂雅？”
“唉，以利亚。我从未接近过葛鲁尔的属地，这辈子从来没有，所以我当然无法毒害葛鲁尔局长。而如果我没……唉，那我也并未杀害我丈夫。”
然后，由于贝莱保持着坚定的沉默，她仿佛泄了气般，嘴角的笑容也垮了下来。“你不这么想吗，以利亚？”
“我无法肯定。”贝莱说，“我已经告诉你，我知道凶手是用什么方法毒害葛鲁尔的。方法相当高明，任何一个在索拉利上的人都做得到，而且不一定要置身葛鲁尔的属地，甚至不一定要曾经到过葛鲁尔的属地。”
嘉蒂雅将双手用力攥起来。“你是说我就是凶手？”
“我没有这么说。”
“你在这么暗示。”她气得紧紧抿起嘴巴，高耸的颧骨也一阵红一阵青。“你和我见面就是为了这个吗？为了问我这些狡猾的问题？为了陷我入罪？”
“慢着……”
“你表现得那么有同情心，那么善解人意。你——你这个地球人！”
说到最后，她低沉的嗓音变成了粗嘎的哀号。
丹尼尔将俊美的脸孔伸向嘉蒂雅，说道：“抱歉打个岔，德拉玛夫人，你正紧抓着一把刀，很可能会伤了自己。请务必小心。”
嘉蒂雅气呼呼地瞪着手中那把又短又钝、不太可能造成伤害的刀子。猛然间，她将那把刀高高举起。
贝莱说：“你碰不到我的，嘉蒂雅。”
她喘着气说：“谁要碰到你？呸！”她浑身发抖，像是厌恶至极点。“立刻切断联系！”她高声喊道。
最后那句话一定是对视线外的机器人说的。下一刻，嘉蒂雅和她的房间便消失了，原来的那面墙又跳了出来。
 
丹尼尔说：“你开始怀疑这位女士就是凶手，我这么想对不对？”
“不对。”贝莱断然道，“无论凶手是谁，他的某些人格特质都远超过这个可怜的女孩。”
“她脾气不好。”
“那又怎样？大多数人脾气都不好。别忘了，她承受着很大的心理压力，而且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如果换成是我承受这样的压力，当有人以这么容易引起误会的方式质问我时，我的反应可能会比挥动一把小餐刀激烈许多倍。”
丹尼尔说：“你说你想到了远距离下毒的手法，可是我还推理不出来。”
“我知道你做不到。这个谜太特殊了，你刚好欠缺破解它的能力。”能够这么说，贝莱觉得沾沾自喜。
他说得斩钉截铁，丹尼尔则以一贯的冷静和严肃接受了这个说法。
贝莱又说：“我要你做两件事，丹尼尔。”
“哪两件事，以利亚伙伴？”
“首先，联络那位索尔医生，问清楚德拉玛夫人在她丈夫遇害之后的身体状况，例如需要接受多久的治疗等等。”
“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确定的事吗？”
“没有，我只是在搜集资料而已。在这个世界上，这并非一件容易的事。而第二件工作，是查出葛鲁尔的安全局长职位由谁接替，然后安排我明天一大早便和他进行显像会谈。至于我自己，”这么说的时候，他的心里和声音中都并不怎么高兴，“我要就寝了，希望好歹能睡一会儿。”然后，他像是无缘无故发了火。“你认为这里找得到一本像样的胶卷书吗？”
丹尼尔说：“我建议你召唤管理藏书的机器人来。”
 
每当不得不和机器人打交道，贝莱总会觉得恼怒。若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宁愿自己随意浏览一番。
“不，”他说，“不要古典文学，我只想读普通的小说，而且内容要跟当今索拉利日常生活有关。给我五六本吧。”
那机器人（只好）让步了，但它还是继续以恭敬的语气，喋喋不休地细数着书库中其他种类的藏书。与此同时，它的双手并未闲着，一直在操纵着相关装置，将一本本胶卷书从架上取出来，移到出口槽中，再转到贝莱手里。
比方说，它建议主人也许可以考虑探索时代的冒险小说，或是有着原子模型动画的精美化学图鉴，或是奇幻小说，或是银河地理方面的书籍。这里的藏书简直无穷无尽。
贝莱绷着脸接过六本小说，说道：“这些就行了。”他伸出双手（终于能自己动手了）拿起一个扫描仪，便离开了藏书室。
机器人却跟在他后面问：“你是否需要我帮忙调整仪器，主人？”贝莱转身吼道：“不必，给我乖乖待在原地。”
机器人停下脚步，鞠了一个躬。
等到他躺在床上，开启了床头灯之后，贝莱对自己的决定有点后悔了。他从未用过这种类型的扫描仪，刚开始的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插进胶卷书。但他并未轻言放弃，最后把扫描仪整个拆开，将各个零件逐一检视一番，总算研究出一点端倪。
至少，现在他能阅览这些书了。如果焦距不甚理想，就算是他暂时摆脱机器人所付出的小小代价吧。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他把其中四本书匆匆浏览了一遍，觉得相当失望。
他原本有个理论，认为若想深入了解索拉利的生活方式，最好的办法就是读他们的小说。想要进行有效的调查，这种深入了解是不可或缺的。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放弃这个理论了。从这几本小说中，他只读到一些荒谬的人生问题，而在面对这些难题时，小说人物一律表现得既愚蠢又令人费解。当女主角发现她的子女选择了和自己相同的职业，竟然就放弃她的工作，直到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才勉强说明缘由，这到底是为什么？一名医生和一名艺术家被指派为配偶，两人有什么好羞愧的？那名医生后来坚持要改行研究机器人学，这个决定又高尚在哪里？
他将第五本书插进扫描仪，调整好了焦距。这时他已疲惫不堪。
事实上，他累到完全忘记那本书写了些什么（他认为应该是一本悬疑小说），只记得一开始的时候，某个属地的新主人走进自己的宅邸，遇到一个恭顺的机器人，请他阅览这个属地的相关记录。
想必看到这里他就睡着了，当时他手中还握着扫描仪，而房间还灯火通明。想必有个机器人恭恭敬敬地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拿走扫描仪，并关上了灯。
总之他睡着了，而且梦到了洁西。梦中的他回到了过去，当时他还没有离开地球。他们正准备前往社区食堂，然后打算和朋友一起观赏次乙太节目。他俩将搭乘捷运，将会遇见很多人。他和她都对世事毫无牵挂，他觉得很快乐。
梦中的洁西很漂亮，而且竟然瘦了不少。她怎么会如此苗条，如此美丽呢？
只有一件事不对劲，阳光竟然向他们洒下来。他抬头向上望，视线仅仅达到上一层的拱形底部，但阳光还是洒下来，照亮了万事万物，谁也没有感到害怕。
醒来之后，贝莱觉得心烦意乱。他接过机器人送来的早餐，但并未开口和丹尼尔交谈。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就连那杯上好的咖啡，他也只是食不知味地一口吞下去。
怎么会梦见一个似有若无的太阳呢？他能了解自己为何梦到地球和洁西，但太阳算哪门子呢？而且为何一想到这个梦，自己就会心神不宁？
“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轻声唤道。
“什么事？”
“半小时后，考文・亚特比希会跟你进行显像会谈。我已经安排好了。”
“这个叫考文什么的是哪里蹦出来的？”贝莱厉声问道，然后又倒了一杯咖啡。
“他是葛鲁尔局长的左右手，以利亚伙伴，现在是安全局的代理局长。”
“那就立刻联络他。”
“如我所说，会谈安排在半小时之后。”
“我不管你怎么安排，立刻联络他，这是命令。”
“我会试试看，以利亚伙伴。然而，他可能会拒绝显像。”
“我们试试看吧，说做就做，丹尼尔。”
 
安全局的代理局长同意了显像。自抵达索拉利以来，这还是贝莱首度见到一位地球人心目中的太空族。亚特比希身材又高又瘦，有着古铜色的头发、淡棕色的眼珠，以及一个巨大刚强的下巴。
他和丹尼尔有点神似。但丹尼尔太过完美，几乎像是神族，而考文・亚特比希脸上则有着凡人的轮廓。
这时亚特比希正在修面，磨胡笔将特殊微粒不断喷洒到他的双颊和下巴，把胡须齐根磨断，然后这些微粒便化作轻烟消失了。
贝莱虽然从未用过这种装置，但好歹听说过，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是地球人？”亚特比希上唇沾满磨胡粉，几乎是抿着嘴迸出这句话的。
贝莱说：“我是以利亚・贝莱，C7级便衣刑警。是的，我来自地球。”
“你提前了。”亚特比希猛然关上磨胡笔，将它丢到贝莱的视线之外，“有何贵干，地球人？”
即使是在心情最好的时候，贝莱也难以消受这样的口气，更何况他现在一肚子火。他说：“葛鲁尔局长情况如何？”
亚特比希说：“他还活着，很可能活得下来。”
贝莱点了点头。“下毒杀害葛鲁尔的索拉利人缺乏经验，搞不清剂量。他们用了太多毒药，反倒让他吐了出来。一半的剂量就足以毒死他。”
“下毒？没有这方面的证据吧。”
贝莱瞪大眼睛。“耶和华啊！不是下毒还是什么？”
“有很多种可能。人的身体处处都会出毛病。”他用手指在脸上来回摩挲，摸索着没刮干净的地方。“你大概不知道，一个人超过两百五十岁之后，会有多少新陈代谢方面的问题。”
“如果真是这样，可有合格的医疗诊断？”
“索尔医生的报告……”
这句话是最后一根稻草，一大早就在贝莱心中翻腾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他以最大的音量吼道：“我可不管那个什么索尔医生，我是指合格的医疗诊断。你们的医生和你们的警探一样什么都不懂，只不过你们根本没有警探。既然你们必须从地球请警探来，那就再请个医生吧。”
这位索拉利人冷冷地望着他。“你是在指导我的行动吗？”
“是的，而且完全免费，千万别客气。葛鲁尔是遭人下毒，我亲眼目睹全程经过。他喝了一口水，随即边吐边喊喉咙好烫。把这一幕和他正在进行的调查联想在……”贝莱突然住了口。
“调查什么？”亚特比希不为所动地反问。
贝莱察觉到丹尼尔照例和自己保持大约十英尺的距离，不禁暗叫一声糟。葛鲁尔不想让丹尼尔这个奥罗拉人获悉这项调查。他心虚地改口道：“一些政治纠纷。”
亚特比希双臂交抱胸前，显得既不关心又不耐烦，还带着淡淡的敌意。“别的世界上那些所谓的政治问题，我们索拉利通通没有。汉尼斯・葛鲁尔是个好公民，可是他想象力太丰富。听说你的事迹之后，他就大力主张把你找来，甚至愿意接受附送一个奥罗拉人这样的条件。我认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这件事毫无神秘可言。瑞坎恩・德拉玛是被他妻子杀害的，我们终究会查出本案的动机和方法。即使我们查不出来，仍会要求她接受基因分析，然后采取必要的措施。至于葛鲁尔中毒这件事，纯粹只是你的幻想罢了。”
贝莱以难以置信的口吻说：“你似乎在暗示这儿不需要我了。”
“我的确这么想。如果你想返回地球，随时可以动身。我甚至会说，我们劝你赶紧走。”
贝莱吼道：“不，局长，我不走。”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惊讶不已。
“我们既然雇用你，便衣刑警，就有权将你解雇。我们会把你送回你的母星去。”
“不！你给我听好，我建议你竖起耳朵来。你是个尊贵的太空族，而我只是地球人，但请恕我直言，我先向你致上最深最虔敬的歉意，因为我要说——你心存恐惧。”
“收回这句话！”亚特比希挺直了六尺多的身躯，傲慢地俯视这个地球人。
“你恐惧得要死。你认为如果继续追查下去，自己会是下一个受害者。你打算放弃，好让他们放你一马，好让他们容许你继续苟活。”贝莱对于所谓的“他们”其实并无概念，甚至不确定“他们”是否真正存在。他只是凭借直觉舌战这名高傲的太空族，而他很高兴看到自己的言语吓得对方逐渐失去自制力。
“一小时之内，”亚特比希气得指着贝莱的鼻子，“我就会把你送走。没有任何外交礼仪或外交惯例能阻止我，我向你保证。”
“别再威胁我了，太空族。我承认，你可以不把地球放在眼里，但我并非一个人来的。让我介绍一下我的搭档，来自奥罗拉的丹尼尔・奥利瓦。他这个人沉默寡言，因为他不是来这里说话的，这方面由我负责。不过，他听得可仔细呢，一个字都不会放过。
“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亚特比希——”贝莱懒得再冠上什么局长的头衔，“不论索拉利正在上演什么戏码，奥罗拉和其他四十几个外围世界都很感兴趣。如果你把我们赶走，下一批来访索拉利的可就是星际战舰了。我来自地球，我了解这种事怎么运作。一旦伤了感情，别人就会带着战舰找上门来。”
亚特比希将目光转移到丹尼尔身上，心中似乎正在盘算。“这里所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和任何外星人士没有关系。”他的口气比较温和了。
“葛鲁尔并不这么想，我的搭档听他亲口说过。”这时撒个小谎无伤大雅。
最后那句话令丹尼尔不禁转头望向他，但贝莱装作没看见，继续说下去：“我打算接手这项调查。照理说，我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设法回地球去。光是想到这件事，便会令我热血沸腾坐立难安。即使这座塞满机器人的宫殿是我个人的财产，甚至整个索拉利都属于我的，我也愿意拿它换一张回家的船票。
“但是你不能命令我离去。当我手上还有一件没侦破的案子，你绝对赶不走我。如果你敢那么做，一旦你抬起头，立刻会看到来自太空的火炮。
“还有，从现在起，这个案子的调查工作要照我的方式进行。我要当家做主。凡是我想见的人，我都要见到。我是说见到本人，而不是透过显像。我习惯面对面进行调查，从今以后一律要这么做。以上这些事，我要你们的安全局通通正式批准。”
“这是不可能的，简直是奇耻大辱……”
“丹尼尔，你跟他说。”
这个人形机器人以不带情绪的声音说：“正如我的搭档向你强调的，亚特比希局长，我们受邀到这里来，是来调查一桩谋杀案。我们一定要尽力完成这项任务。当然，我们不希望妨害你们的习俗，或许实际面对面的确没必要，但为了有助于我们的调查，还是希望你能批准在便衣刑警贝莱提出要求的情况下，允许我们真正见到对方。至于逼我们离开索拉利这件事，我们认为万万不可。如果我们留在索拉利会让你或任何索拉利人感到不满，我们也只能说抱歉了。”
贝莱扁着嘴，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聆听这段仿佛演说的言论。对于知道丹尼尔真实身份的人而言，他说这番话只是为了尽忠职守，绝对无意冒犯任何人，无论是贝莱还是亚特比希。然而，如果有人以为丹尼尔是奥罗拉公民——来自外围世界中最古老、军事力量最强的世界——这番话听起来就像一连串彬彬有礼的威胁。
亚特比希用手指轻按着额头。“让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太久。”贝莱说，“因为我一小时内就要动身，我要亲访当事人，而不是用显像仪。显像结束！”
他对机器人做了一个切断联系的手势，然后带着惊喜交集的心情望着亚特比希刚才显像的地方。一切都并非计划之中的事，而是被昨晚那场梦以及亚特比希无端的傲慢逼出来的。但既然发生了，他觉得很高兴。这正是他想要的，真正掌握主导权。
贝莱心想：无论如何，给了那丑恶的太空族一点颜色看！
他多么希望每个地球人都能亲眼目睹这一幕。那家伙怎么看怎么像太空族，这样效果当然更好，更好得多了。
只不过，自己为何那么热衷于亲自造访？贝莱简直想不通。他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主意，而面对面进行调查（并非透过显像）是其中的一部分。好吧。可是，刚才谈到要亲自造访时，他感到精神为之一振，仿佛已经准备拆掉这座宅邸的围墙，纵使这么做毫无意义。
为什么呢？
除了这件案子之外，还有另一股力量正在驱使他，而这股力量甚至和地球的安危无关。但那究竟是什么呢？
说也奇怪，他又记起了那个梦：在地球的一座座地底大城中，阳光穿过了一层又一层不透明的楼板。
 
丹尼尔以深思熟虑的口吻说：“我怀疑，以利亚伙伴，这么做真的没有安全顾虑吗？”他的声音已经尽可能透出感情。
“恫吓这号人物？奏效了啊。而且这并非真正的恫吓。我相信奥罗拉亟需查出索拉利上到底在酝酿什么，而奥罗拉也明白这一点。对了，谢谢你刚才没拆穿我的谎话。”
“这是很自然的决定。替你背书只会对亚特比希局长造成一点无形的伤害，可是如果戳破你的谎言，则会对你造成较大而且比较直接的伤害。”
“两种电位针锋相对时，较高的电位胜出，呃，丹尼尔？”
“正是这样，以利亚伙伴。据我了解，人类的心灵也会这样运作，只是无法定义得那么明确。然而，我再说一遍，你提出的这个新方案并不安全。”
“什么新方案？”
“我不赞同你放弃显像，改采亲自造访的方式。”
“我了解你的意思，但我并未要求你赞同我。”
“我是奉命行事，以利亚伙伴。昨晚我不在的时候，汉尼斯・葛鲁尔局长究竟对你说了些什么，我无从知晓。但他显然对你说了一件事，因为你对这件案子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然而，对照我所肩负的使命，我便不难猜到了。他一定是对你提出警告，如果索拉利目前的局势继续发展下去，有可能危及到其他世界。”
贝莱慢慢摸索着自己的烟斗。他不时仍有这个动作，但每当他恍然大悟，想起自己根本不能抽烟，身上也没有烟斗，就总是感到一肚子火。他说：“索拉利只有两万人，能带来什么威胁？”
“我的那些奥罗拉主人，他们担心索拉利已经有些时日了。显然他们掌握了一些情报，但没有完全告诉我……”
“而你虽然多少知道一点，却奉命不得对我转述，对不对？”贝莱追问。
丹尼尔说：“必须先查清好些事情，我才能毫无顾忌地谈论这个问题。”
“好吧，索拉利人到底在做什么呢？发展新武器？进行颠覆？计划刺杀某个重要人物？面对好几亿的太空族，两万人能起什么作用呢？”
丹尼尔并未回答。
贝莱又说：“我打算查个水落石出，知道吧。”
“但并非使用你提议的方式，以利亚伙伴。奥罗拉主人对我千叮万嘱，要我务必保护你的安全。”
“你无论如何得这么做。这是第一法则！”
“不只第一法则而已。在无法兼顾时，我必须保护你，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当然，这我了解。如果我有任何不测，你想继续留在索拉利可就难了，而奥罗拉尚未准备好面对这种复杂的情势。只要我还活着，就是索拉利的贵宾，若有必要，我们可以尽量强调自己的重要性，让他们舍不得放我们走。万一我死了，整个情势也就变了。所以说，你的命令是让贝莱活着。我说得对吗，丹尼尔？”
丹尼尔说：“我不能擅自解释这些命令背后的意义。”
贝莱说：“好啦，别担心。如果我觉得有必要造访某人，开放空间还不至于要我的命。我死不了，甚至会慢慢习惯户外。”
“问题不只是开放空间而已，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说，“主要问题在于面见索拉利人，这点我无法赞同。”
“你的意思是那些太空族会不高兴。那算他们倒霉。让他们戴着手套、插着滤器，让他们去消毒空气吧。如果和我见面有违他们的善良风俗，让他们去面红耳赤吧。反正我已决心亲自造访他们。我认为有必要这么做，而且一定会这么做。”
“但我无法允许你这么做。”
“你无法允许我？”
“你当然明白为什么，以利亚伙伴。”
“我不明白。”
“那么请你想想，那位葛鲁尔局长——索拉利上负责调查那桩谋杀案的主要人物——如今已遭到毒杀。如果我允许你执行你的计划，任意将自己暴露在他人面前，那么可想而知，下一个受害者必定是你自己。所以说，我怎么可能允许你脱离这座宅邸的保护呢？”
“你要怎么阻止我，丹尼尔？”
“若有必要我会出手，以利亚伙伴。”丹尼尔心平气和地说，“即使伤害到你也在所不惜。如果我不这么做，你一定会没命的。”

第九章 人形机器人
贝莱道：“所以又是较高的电位胜出，丹尼尔。为了避免我丧命，你会不惜伤害我。”
“我相信并不需要做到这一步，以利亚伙伴。你明明知道我比你强壮，所以不会想作无谓的抵抗。然而，如果真有必要，那我也不得不伤害你。”
“我能拔出手铳，”贝莱说，“当场把你轰掉！我脑中可没什么电位阻止我。”
“我早已料到在这次合作过程中，你迟早有可能跟我翻脸，以利亚伙伴。说得更明确些，我是前天想到的，当时我们正搭地面车赶来这里，而你突然有了激烈的动作。相较于你的安全，我的存亡无关紧要，但如果你毁了我，自己终究会惹祸上身，进而干扰到我的主人所制订的计划。因此之故，在你首次进入睡眠周期之际，我就第一时间将你的手铳放了电。”
贝莱紧紧抿着嘴唇。他竟然带着一柄没电的手铳！他的手立刻滑向皮套，取出那柄武器。一看电量读数，果然不偏不倚指着零。
他将那柄形同废铁的武器抓在手中掂了又掂，仿佛随时会朝丹尼尔脸上砸去。又有什么用呢？这机器人一定闪得开。
贝莱收起手铳。稍后充饱电，它就不再是废铁了。然后，他慢慢地、若有所思地说：“你并没有骗倒我，丹尼尔。”
“怎么说，以利亚伙伴？”
“你太像人类了，我几乎完全受制于你。你真是机器人吗？”
“你以前也怀疑过我。”丹尼尔说。
“去年在地球上，我曾怀疑机・丹尼尔・奥利瓦是否真的是机器人。结果答案是肯定的，而我仍旧这么相信。然而，我现在的问题是：你真是机・丹尼尔・奥利瓦吗？”
“真的是。”
“是吗？丹尼尔被设计得尽可能模仿太空族，那么太空族又何尝不能尽量模仿丹尼尔呢？”
“这么做的原因是？”
“以便在这次调查中，发挥超越机器人的积极性和行动能力。但是借着丹尼尔的角色，又能让我误以为自己在当家做主，如此便能安安稳稳地控制我。毕竟，你打算把我当成傀儡，所以我必须易于掌握。”
“你说的这些都并非事实，以利亚伙伴。”
“那么，为何我们碰到的每一个索拉利人，通通把你当成人类？他们都是机器人专家，会那么容易受骗吗？于是我想到，怎么会众人皆错而我独对呢，更可能许多倍的情形，应该是众人皆对而我独错吧。”
“绝非如此，以利亚伙伴。”
“证明给我看。”贝莱一面说，一面慢慢走向一张茶几，掀开其中的垃圾处理器，“如果你是机器人，这对你而言太容易了。让我看看你肌肤下面的金属。”
丹尼尔说：“我向你保证……”
“让我看。”贝莱说得很干脆，“这是命令！还是你觉得不一定得服从命令？”
丹尼尔解开了上衣，只见古铜色皮肤上覆盖着稀疏的胸毛。丹尼尔在右乳下方用力一按，胸前的皮肤和肌肉随即齐中裂开，里面的金属光泽隐约可见，绝非任何鲜血淋漓的画面。
就在这个时候，贝莱将放在茶几上的手向右移半英寸，砸向一个触控片。几乎立刻有个机器人走了进来。
“别动，丹尼尔。”贝莱吼道，“这是命令！给我定住！”
丹尼尔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他的生命（或说模拟的机器生命）在瞬间消失了。
贝莱对那个机器人喊道：“你若不移动脚步，能不能再找两个同伴来这里？如果可以，赶快进行。”
那机器人说：“可以的，主人。”
不久便进来两个接到无线电召唤的机器人。三个机器人肩并肩站成一排。
“小子们！”贝莱说，“有没有看到这个原本你们以为是主人的家伙？”
六只红眼睛郑重其事地转向丹尼尔。“我们看到他了，主人。”它们齐声道。
贝莱又说：“你们是否也看出来，这个所谓的主人其实和你们一样是机器人，因为它也是金属之躯。它只是被设计成好像真人。”
“是的，主人。”
“你们并不需要服从它所下的命令，了解吗？”
“了解，主人。”
“话说回来，我，”贝莱说，“是真正的人类。”
三个机器人迟疑了一下。贝莱不禁担心，让它们见识到那么像真人的机器人之后，它们还会不会把任何具有人形的东西当成人类。
好在其中一个机器人终于说：“你是人类，主人。”贝莱这才喘了一口气。
他说：“很好。丹尼尔，你可以动动了。”
丹尼尔换了一个比较自然的姿势，平静地说：“我想，刚才你对我的身份表示怀疑，其实只是幌子，目的是要向其他机器人揭露我的本来面目。”
“的确如此。”贝莱说完便别过头去。他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东西是机器，不是人，谈不上欺骗不欺骗。
但他无法完全压抑心中的羞愧。纵使丹尼尔敞开胸膛站在那里，他还是或多或少像个真人，或多或少令人不忍背叛他。
贝莱说：“阖上你的胸膛，丹尼尔，然后听我说。就气力而言，你敌不过这三个机器人。这点你也明白，是吗？”
“这很明显，以利亚伙伴。”
“很好！……小子们听着，”他再度转向那三个机器人，“不准你们对任何同类，或任何主人，提到这家伙是机器人。任何时候都不行，而且从今以后，只有我才能解除这个命令。”
“感谢你。”丹尼尔轻声插嘴道。
“然而，”贝莱继续说，“我不容许这个像人的机器人以任何方式干涉我的行动。万一它试图对我进行干涉，你们就出手制住他，但除非有绝对必要，千万别伤了它。除了我之外，不准它和其他人联络，除了你们之外，不准它和其他机器人说话，无论面对面或显像都不行。还有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能让它脱离你们的视线。把它留在这个房间，你们三个也一样。在接到后续命令之前，你们的其他职务都暂时解除。我所说的都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主人。”它们齐声应道。
贝莱又转身面对着丹尼尔。“你现在什么也不能做，别再试图阻止我了。”
丹尼尔任由双臂松垮地垂下来。“我绝不能由于不作为而使你受到伤害，以利亚伙伴。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只能选择不作为。这个逻辑是无懈可击的，所以我什么也不会做。我相信你会自求多福，会安然无恙。”
这就对了，贝莱心想。逻辑就是逻辑，机器人除了逻辑什么也不懂，而逻辑告诉丹尼尔他完全无计可施。另一方面，理性或许会告诉他一切变数都是难以预料的，对方说不定也可能犯错。
丹尼尔并未想到这一层。机器人只懂逻辑，却欠缺理性。
贝莱再度感到羞愧难当，忍不住试图出言安慰。“听好，丹尼尔，就算我深入险境，虽说事实并非如此，”他赶紧补上这一句，并飞快瞄了其他机器人一眼，“那也是我分内的工作，是我的职责所在。正如你必须保护每个人类，我的工作是要避免人类整体受到伤害，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以利亚伙伴。”
“那是因为你有先天的限制。相信我，如果你是人类，一定会明白的。”
丹尼尔低下头来，仿佛默认了这句话。当贝莱朝门口慢慢走去时，他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另外三个机器人为贝莱让出一条路，但它们的光电眼始终紧盯着丹尼尔。
贝莱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向自由，心跳也因此加快——不料突然停了一拍。原来他在门口看到另一个机器人，正朝这个房间走来。
出了什么问题吗？
“什么事，小子？”他喝叱道。
“我奉命转交一封信给你，主人，是从亚特比希代理局长的办公室发来的。”
贝莱接过那个私人信囊，它立刻自动开启，里面的纸卷随即摊开来。（他并不惊讶。索拉利一定有他的指纹记录，而这个信囊一定是利用他的指纹当开启密码。）
他将其上的工整字迹读了一遍，长脸便流露出满意的表情。那是批准他安排“面对面晤谈”的官方许可，上面虽然注明必须受访者同意，但同时也强调受访者应尽可能配合“贝莱与奥利瓦探员”的行动。
亚特比希屈服了，他甚至把贝莱这个地球人的名字放在前面。这是个好兆头，看来终于能以正常的方式进行调查了。
 
贝莱再度坐进空中交通工具，上次搭飞机还是他从纽约飞华盛顿那一趟。然而，这回有一点很不一样，不但并非封闭式机舱，连窗户都保持着透明状态。
这是个晴朗的艳阳天，从贝莱的座位看出去，一扇扇窗户好像一片片蓝色的斑点。相当单调，不能带来任何安全感。他强迫自己别缩成一团，直到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他才把头埋在双膝之间。
这种活罪是他自找的。他觉得自己打了胜仗，先后击败了亚特比希和丹尼尔，争取到了宝贵的自由，并在太空族面前保住了地球的尊严，这些战果在在要求他更上一层楼。
而他迈出的第一步，就是直接走向等在户外的飞机，虽然感到有点头昏眼花，但他甘之如饴。然后，他仿佛被过度的自信冲昏了头，下令每扇窗户都要保持原状。
我必须设法习惯户外，他这么想。于是他开始盯着窗外的蓝天，直到心跳加速、喉头肿胀到再也受不了的程度。
他不得不越来越频繁地闭起眼睛，并用双手紧紧护着头。他的自信一点一滴逐渐溜走，即使频频触摸手铳皮套也无济于事。
他试着将心思放在作战计划上。首先，熟悉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画出一张蓝图，弄清每件事物的定位，一切才会合情合理。
求助社会学家吧！
于是他问机器人，谁是索拉利上最有名望的社会学家。机器人就有这点好处，它们不会质疑任何问题。
那机器人告诉他一个名字，外加此人的基本资料，顿了顿之后，机器人又补充道：那位社会学家很可能正在吃午餐，因此或许会要求稍后再联络。
“午餐！”贝莱厉声道，“别开玩笑了，距离中午还有两小时。”
那机器人说：“我用当地时间算的，主人。”
贝莱怒目而视，但不久便想通了。地球上的大城一律深埋地底，所谓的昼夜或醒睡周期都是人工制订的，以便配合当地社区与整个地球的需要。反之，在索拉利这种裸露于阳光的行星上，昼夜完全不能自由选择，而是强行加在人类头上的。
贝莱试着设想一个画面：一颗行星不断旋转，各个角落时明时暗。他发觉实在难以想象，不禁有点瞧不起这些万分优越的太空族了——时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他们竟然甘愿将主导权交给行星的自然运转。
他说：“联络他就对了。”
 
飞机着陆时，已有好些机器人在等候。贝莱一走进开放空间，立刻发觉自己抖得很厉害。
他对身旁的机器人低声说：“小子，让我抓着你的手臂。”
在一条长廊的尽头，那位社会学家带着僵硬的笑容等着他。“午安，贝莱先生。”
贝莱一面喘气，一面点头致意。“晚安，阁下。可否请你把窗户都遮起来？”
社会学家说：“已经遮起来了。我对地球的事物还算稍有了解。请跟我来好吗？”
贝莱推开机器人，自己勉强迈开脚步，在远远落后主人的情况下，他在一座迷宫中穿梭了好一阵子。等到终于抵达一间又大又精致的房间并坐定之后，他很高兴总算有了休息的机会。
那房间的墙壁有着许多浅浅的弧形壁凹，里面摆满了粉红和金色的雕像——全是抽象造型，虽然赏心悦目却无法一眼看出任何意义。此外室内还有一个巨大的箱型物体，上面垂挂着好些白色的柱状物，底下还有许多踏板，看来应该是某种乐器。
贝莱望着这位站在自己面前的社会学家。这位太空族的样貌和稍早在显像中一模一样，又高又瘦，有着一头雪白的银发。他的脸形极为尖削，鼻子很挺，双眼凹陷但炯炯有神。
他的大名是安索莫・奎摩特。
两人互望了一会儿，贝莱才确信自己的声音大致恢复正常了。他说的第一句话和这项调查毫无关系，事实上，原本他从未打算这么说。
他说：“可否给我一杯饮料？”
“饮料？”社会学家的声音稍嫌高亢，听起来并不怎么悦耳。“你想喝水吗？”他问道。
“我比较想喝点酒精饮料。”
社会学家的表情突然变得极不自然，仿佛他完全不了解地主之谊是怎么一回事。
贝莱随即想到，这倒是一点也不假。在一个无不使用显像的世界上，谁也不会明白什么是待客之道。
机器人为他端来一个珐琅质的小杯子，里面盛满粉红色的液体。贝莱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又更加小心地尝了一口。那一小口随即在他嘴里暖暖地化开来，舒服的感觉一路沿着他的食道向下滑。下一口，他就不客气了。
奎摩特说：“如果你还想要……”
“谢谢，暂时这样就好了。博士，十分感谢你同意和我见面。”
奎摩特试着挤出一点笑容，但明显地失败了。“是啊。我已经好久没有做这种事了。”
他几乎是惴惴不安地说出这句话的。
贝莱说：“我猜这令你感到相当为难。”
“的确如此。”奎摩特猛然向后转，走到房间尽头一张椅子旁。然后，他将那张并未正对着贝莱的椅子转得更偏了些，这才坐了下来。他那双戴着手套的手彼此紧握，而他的鼻孔似乎在迅速翕动。
贝莱喝完了饮料，不但觉得四肢暖和起来，就连信心也恢复不少。
他问：“你坐在我对面到底是什么感觉，奎摩特博士？”
社会学家喃喃道：“这是个非常私人的问题。”
“我知道。但我想我们稍早以显像联络时我便解释过，目前我正在调查一桩谋杀案，所以需要问的问题很多很多，其中势必包含一些私人的问题。”
“我会尽量帮忙。”奎摩特说，“我希望你多问些体面的问题。”他说话的时候，双眼仍然望着别处。偶尔他的视线扫到贝莱的脸孔，也会立刻滑到一旁，没有丝毫停留。
贝莱说：“我之所以问你的感觉，并非单纯基于好奇心。这对我的调查起着重大的作用。”
“我不懂这个道理。”
“我得尽可能试着了解这个世界，我必须知道索拉利人对日常事物的感受。这样你懂了吗？”
奎摩特现在完全没有看着贝莱。他慢慢地说：“十年前，我的妻子去世了。和她见面一向不是多么容易的事，可是，当然啦，我还是逐渐学着克服了，而她也不是那种令人受不了的人。我并未被指派另一个妻子，因为以我的年纪，我已经不能……不能……”他望着贝莱，仿佛希望他帮忙说下去，但贝莱并没有开口，他只好压低声音继续说：“不能生育了。既然连妻子都没有，对于见面这种事，我就越来越不习惯了。”
“但你到底有什么感觉呢？”贝莱坚持追问到底，“你会恐慌吗？”他想到自己搭飞机的情形。
“不，不会恐慌。”奎摩特微微转头，瞥了贝莱一眼，然后几乎立刻收回目光，“但我坦白对你说，贝莱先生，在我的想象中，我能闻到你的气味。”
贝莱自然而然向后一仰，简直羞得无地自容。“我的气味？”
“当然是纯属想象。”奎摩特道，“我不敢说你到底有没有气味，或是气味有多浓，但即使你真有很浓的气味，我鼻孔中的滤器也不会让我闻到。可是，想象……”他耸了耸肩。
“我了解。”
“想象之中的更糟。请原谅，贝莱先生，但有个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我强烈地感到好像有什么脏东西要碰到我。我一直不断退缩，这种感觉令人太不愉快了。”
贝莱若有所思地抚弄着自己的耳朵，勉力压住一肚子的怒火。毕竟，这只是对方对于一个单纯现象的神经反应而已。
他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很难想象你会这么干脆就答应见我。你当然预见了这些不愉快的反应。”
“没错。但你可知道，我也十分好奇，因为你是地球人。”
贝莱暗自苦笑，这对见面的意愿应该只有扣分的作用，但他只是心中这么想，嘴巴上却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奎摩特的声音突然显得兴奋异常。“这种事我很难解释清楚，不只对你，对我自己也一样，真的。不过，我研究社会学已经有十年了，我是指真正投入。我发展出一些相当新颖、相当惊人的论点，但基本上都是对的。其中一个论点，让我对地球和地球人产生非比寻常的兴趣。你可知道，如果仔细观察索拉利的社会结构和生活方式，你就不难发现，两者显然是直接从地球学来的，而且学得很像。”

第十章 文 明
贝莱忍不住大叫：“什么！”
接下来是一阵寂静，然后奎摩特转头望了一眼，终于开口说：“不，我并不是指地球现在的文明。”
贝莱应道：“喔。”
“而是已经不存在的一种。身为地球人，对于地球的古代史，你当然不陌生吧。”
“我读过几本书。”贝莱谨慎地答道。
“啊，那你就应该了解。”
偏偏贝莱一点也不了解，他说：“让我来解释一下我到底想要什么，奎摩特博士。我要你尽可能告诉我索拉利和其他外围世界为何那么不同，为何这里有那么多机器人，为何你们普遍有这些怪异的行径。很抱歉，我似乎换了一个话题。”
其实贝莱是故意的。索拉利文明和地球文明的异同，无论哪方面都太有吸引力了。如果讨论起这个问题，他很可能会在这里泡上一整天，等到告辞离去的时候，却完全没搜集到任何有用的资料。
奎摩特微微一笑。“你不想比较索拉利和地球，却想拿索拉利和其他外围世界比较一番。”
“我了解地球，博士。”
“随你便吧。”这位索拉利人轻咳一声，“我想把椅子整个转过去背对着你，你不介意吧？这样我会比较——比较自在。”
“随你便吧，奎摩特博士。”贝莱硬邦邦地说。
“太好了。”奎摩特一声令下，立刻有个机器人替他转了椅子。等到这位社会学家再度坐下，或许由于椅背遮住了贝莱的目光，他的声音变得比较有生气，连语气都比较强而有力了。
奎摩特开口道：“索拉利的开拓，最早是大约三百年前的事，最初的拓荒者是涅克松人。你熟悉涅克松这个世界吗？”
“只怕不熟悉。”
“它距离索拉利很近，大约只有两秒差距。事实上，在整个银河中，找不到另一对像索拉利和涅克松这么靠近的住人世界。而早在人类殖民之前，索拉利就是个生气蓬勃的星球，极为适合人类居住。它对于相当富裕的涅克松显然很有吸引力，因为涅克松人发觉母星已经人满为患，难以继续维持一定的生活水准。”
贝莱打岔道：“人满为患？我以为太空族一直在实施人口控制。”
“你说的是索拉利，但一般而言，其他外围世界控制得不算严格。在我所说的那个时代，涅克松的人口刚刚达到两百万。由于人数攀升，每家所能拥有的机器人数目必须受到规范。于是有能力的涅克松人开始在索拉利建造夏季别墅，因为那里土壤肥沃，气候温和，而且没有危险的动物。
“住在索拉利的那些移民仍能轻易来去涅克松，而在索拉利的时候，他们可以依照自己的喜好过日子。只要负担得起，或觉得有需要，他们想用多少机器人都可以。他们的属地也是想要多大都行，因为这是个空旷的行星，空间绝无问题，而机器人的数目没有上限，代表拓荒的人手同样不成问题。
“随着机器人越来越多，必须以无线电彼此联络，这就开启了我们著名的机器人工业。我们开始发展新的机型，新的配件，新的功能。文化为发明之母，我相信这句话是我发明的。”奎摩特呵呵笑了几声。
一个机器人为奎摩特端来一杯类似贝莱刚才喝的饮料，想必他曾以某种方式下达命令，但由于椅背的阻隔，贝莱并没有看到。贝莱并未受到相同的待遇，而他也不打算争取。
奎摩特继续说：“索拉利式生活的优点显然是有目共睹的。于是索拉利成了一种风潮。越来越多的涅克松人在这里建立家园，于是索拉利成了我所谓的‘别墅行星’。至于那些移民，他们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终年留在这个世界，而把他们在涅克松的事务交给代理人处理。机器人工业开始在索拉利建立起来。此外农产和矿产也逐年成长，终于到了能够出口的程度。
“简单地说，贝莱先生，当时人人都看得出来，不出一个世纪，索拉利就会变得像涅克松一样拥挤。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新世界，却由于缺乏远见而毁了它，这似乎太荒谬，也太可惜了。
“为了避免详述复杂的政治背景，我只想强调一件事，索拉利后来设法取得了永久独立的地位，而且完全没有动武。索拉利特产的机器人成了我们的筹码，为我们在外围世界争取到盟友，让我们因而受惠。
“独立后的当务之急，就是确保人口的增长不会超过合理的上限。我们开始管制移民数和生育率，并且尽量增加机器人的种类和数量，以便应付各种需要。”
奎摩特又开始高谈阔论社会学，贝莱不禁大起反感，问道：“索拉利人为什么不喜欢彼此见面呢？”
奎摩特从椅子后面偷瞄了一眼，几乎立刻又把头缩回去。“这是必然的结果。我们每个人的属地都很大，一万平方英里不算多么稀罕，只不过越大的属地就包含越多的不毛之地。我自己的属地只有九百五十平方英里，但每一寸都是良田。
“无论如何，和其他因素比较起来，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主要还是取决于他的属地大小。庞大的属地至少有一项优点，你能近乎漫无目标地在其中闲逛，却不必担心会走进隔邻的属地，因而撞见你的邻居。你懂了吗？”
贝莱耸了耸肩。“我想我懂了。”
“简单地说，索拉利人以碰不到邻居为傲。此外，你的属地被机器人管理得井井有条，达到自给自足的境界，所以你也没必要和邻居碰面。这种心态导致我们发展出日趋完美的显像装置，而随着这些装置越来越精良，邻居彼此见面的需要也就越来越少。这是一种反馈作用，是个良性循环。你了解吗？”
贝莱说：“听好，奎摩特博士，你不必为了怕我听不懂，刻意说得那么浅显。我虽然不是社会学家，但我在大学修过一些基本课程。当然，那只是地球上的大学，”贝莱心不甘情不愿地谦虚一番，以免对方用更刺耳的说法指出这个事实，“但这些数学我还懂。”
“你是说数学吗？”奎摩特问，最后那个“吗”字已近乎尖叫。
“嗯，我不是指用在机器人学上的数学，那些我并不懂，但社会学的关系式还难不倒我。比方说，我对特拉敏关系式就很熟。”
“警官，你说什么？”
“或许你们用不同的名称，就是将‘大众的不便’对‘少数的特权’做微分，取到第Ｎ阶……”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贝莱很少听到太空族以这么严厉而蛮横的语气说话，令他一头雾水，不知如何开口。
不用说，想要研究如何避免爆发民怨，就一定要充分了解“大众的不便”和“少数的特权”之间的关系。如果由于某种原因，在公共浴室里设立一个单人小间，便会导致Ｘ个人耐心等候相同的好运找上自己。Ｘ的数值会随着环境因素和大众情绪作规律的变化，而特拉敏关系式就是这个变化的定量描述。
话说回来，在一个人人都有特权，毫无任何不便的世界上，特拉敏关系式可能会退化成一加一等于二。他举这个例子或许并不恰当。
于是他另起炉灶。“听着，博士，关于索拉利人日渐讨厌面对面这个问题，虽然你能提出定性的解释，但是对我没什么用。我想要的是对于这种反感的精确分析，这样我才能有效地将它化解。我想要说服大家同意和我见面，就像你现在这样。”
“贝莱先生，”奎摩特说，“你不能把人类的情绪看成像是正子脑的产物。”
“我并没有那么说。机器人学是一门演绎性的科学，社会学则是归纳性科学，可是数学对两者同样适用。”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奎摩特以颤抖的声音说：“你已经承认自己并非社会学家。”
“我知道，但我听说你是，而且是全球顶尖的一位。”
“我是唯一的一位。几乎可以说这门科学是我创立的。”
“喔？”下一个问题令贝莱有点犹豫，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礼貌，“你读过这方面的书籍吗？”
“看过些奥罗拉出版的。”
“你看过地球的社会学著作吗？”
“地球？”奎摩特发出不安的笑声，“我从未想到阅读地球的任何科学文献。请别介意我有话直说。”
“嗯，真令人遗憾。我原本以为能从你这里得到些数据，让我在面对面询问其他人的时候，不至于……”
奎摩特突然发出一个古怪、刺耳、口齿不清的的声音，他坐的那张椅子随即重心不稳，“啪”的一声翻到地上。
贝莱隐约听到一句“真抱歉”。
在奎摩特踏着笨拙的步伐夺门而出之前，贝莱只来得及再瞥一眼他的背影。
贝莱扬了扬眉。自己这回又说错了什么话？耶和华啊！还是又按错了什么钮？
 
正当他准备起身离去，一个机器人走进来，贝莱便暂停了动作。
“主人，”机器人说，“我奉命来通知你，主人很快会以显像和你见面。”
“显像吗，小子？”
“是的，主人。在此之前，你或许想再用些点心。”
于是，贝莱身边又出现了一杯粉红色饮料，这回还多了一盘刚出炉且香气四溢的糕点。
贝莱重新坐下，谨慎地尝了一口饮料，便放了回去。那些糕点摸起来硬硬的，而且有点烫，不过外面的脆皮入口即化，而内馅则更热更软。由于味道特殊，他吃不出里面是些什么，不禁纳闷那是不是索拉利特产的香料或作料。
然后，他联想到地球上那些种类贫乏的酵母食物，不禁突发奇想，或许可以发展一些酵母菌种，专门模仿外围世界农产品的味道。
但他的思绪突然中断了，因为就在这个时候，社会学家奎摩特竟凭空出现在他面前。这回是在他面前！他坐在一张较小的椅子上，而且显然是在另一个房间里，因为他周围的墙壁以及地板都和贝莱这边有极大的差异。他现在面露笑容，脸上的细纹因此加深，但吊诡的是，这使得他的双眼更有生气，整个人也显得年轻不少。
他说：“万分抱歉，贝莱先生。我本以为自己一定能忍受这种事，没想到那只是我的妄想。或许可以这么说，刚才我已经濒临崩溃，而你的话起了临门一脚的作用。”
“到底是哪句话，博士？”
“你说什么面对面——”他摇了摇头，还伸出舌头很快舔了舔嘴唇，“我还是别说的好，我想你该了解我的意思。这句话令我想到一幅极其鲜明的画面，我们两人在呼吸——呼吸彼此的空气。”这位索拉利人哆嗦了一下，“你不觉得恶心吗？”
“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这种习惯似乎肮脏得很。刚才你这么说的时候，我脑海中就浮现出那个恶心的画面。我觉悟到你我毕竟还是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即使我没有面对着你，从你肺中吐出的空气还是会来到我身边，甚至进入我体内。而我又是那么敏感……”
贝莱说：“索拉利所有的空气分子都进入过成千上万人的肺脏。耶和华啊！此外还曾待过动物的肺和鱼鳃里面。”
“那倒是真的，”奎摩特无可奈何地搓着脸颊，“但我一直避免做这方面的联想。然而，当你真正和我共处一室，我便觉得事情发生到自己头上了，你我不断在呼吸彼此的空气。现在换成显像，说也奇怪，我就轻松多了。”
“我仍在这栋房子里，奎摩特博士。”
“所以我才说自己也觉得奇怪。你我仍旧待在同一栋房子里，但仅仅因为改用三维显像，一切就变得不同了。现在，我至少明白了和陌生人见面是什么感觉，我再也不会试第二次了。”
“听来你好像是在进行见面的实验。”
“就某方面而言，”这位太空族答道，“我想的确可以称之为实验，只不过动机并不强。我得到了很有趣的结果，虽说也是很不舒服的结果。这是个有价值的测试，或许我该记录下来。”
“记录什么？”贝莱茫然地问。
“我的感觉啊！”奎摩特和对方交换着茫然的目光。
贝莱叹了一口气。牛头不对马嘴，始终牛头不对马嘴。“我会这么问，是因为我假设你有什么测量情绪反应的装置，或许是脑电仪吧。”他作势四下望了望，“不过我想，你用的应该是袖珍型，不需要电线连接。我们地球上就没有这种好东西。”
“我相信，”这位索拉利人硬邦邦地说，“我不需要任何装置，就能评估自己的感觉，因为它太明显了。”
“这当然没错，但定量分析……”贝莱只说到这里。
奎摩特气咻咻地打岔道：“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么。不管了，我打算告诉你另一件事，其实，那是我自己的理论，书里面读不到的，而我自己相当引以为傲……”
贝莱问：“到底是什么呢，博士？”
“啊，就是索拉利文明是在模仿地球过去的某个文明。”
贝莱叹了一口气。倘若不让对方一吐为快，想得到对方的合作恐怕难上加难。于是他问：“哪个文明？”
“斯巴达！”奎摩特抬起头来，一头白发被灯光照得熠熠生辉，几乎像是一道光晕，“我肯定你听说过斯巴达！”
贝莱不禁松了一口气。年轻的时候，他对地球的古代史十分感兴趣。（这个主题对很多地球人都有吸引力——那是地球的黄金时代，因为当时的地球唯我独尊，地球人就是主人，因为太空族根本不存在。）话说回来，地球的古代范围太大了，奎摩特很可能会说出一个他没听过的名词，那贝莱可就尴尬了。
现在，他可以审慎地答道：“对，我看过这方面的胶卷书。”
“很好，很好。且说全盛期的斯巴达，人口结构相当特殊：真正的斯巴达公民少之又少，那些叫作庇里阿西人的二等公民反而较多，其余绝大多数的人口则是奴隶，也就是所谓的希洛人。希洛人和斯巴达人的比例是二十比一，而这些希洛人都是人类，拥有人类一切的情感和一切的优缺点。
“为了确保为数众多的希洛人无法造反，斯巴达人个个成了军事专家，经年累月过着战争机器的生活。而斯巴达社会的努力并未白费，希洛人的叛变从来没有成功过。
“我们这些住在索拉利的人类，就某方面而言，和斯巴达人没有两样。我们有我们的希洛人，只不过我们的希洛人并非人类，而是机器。虽然它们和我们的比例是两万比一，远超过希洛人和斯巴达人的二十比一，但是它们不可能叛变，我们根本不必担心。所以说，我们享有斯巴达人那种高高在上的好处，却不必牺牲时间精力来强化自己的统治。反之，我们可以模仿雅典人，过着充满艺术和文化的生活。雅典是和斯巴达同一个时代……”
贝莱说：“我也看过关于雅典的书籍。”
奎摩特越讲越兴奋。“文明始终是一种金字塔结构。当一个人逐渐爬向社会阶级的顶端，就会有越来越多的闲暇、越来越多的机会追求幸福快乐。可是你爬得越高，就会发现和自己同样幸运的人越来越少。总会有些人遭到剥削，那是无可避免的。还有别忘了，不论金字塔底层的人实际上过得多好，相较于顶端那些精英，他们仍是遭到剥削的一群。比方说，即使最穷困的奥罗拉人，他们的日子也好过地球上的贵族，但是和奥罗拉贵族相较之下，他们就成了被剥削阶级。他们拿来作比较的，一定是在自己的世界上当家做主的那些人。
“因此在一般的人类社会中，社会摩擦总是免不了的。所有的社会革命运动，以及预防那些革命的反制行动，或是压制那些革命的战事，都会给人类带来巨大的灾祸。翻开历史，这样的事例层出不穷。
“而在索拉利，人类首度全部站上金字塔的顶端，遭到剥削的全是机器人。自从苏美人和埃及人发明城市以来，这要算是最重大的一项发明；我们首度发明了一种新的社会，一个真正的新社会。”
他带着微笑，靠回椅子里。
贝莱点了点头。“这个理论你发表了吗？”
“将来或许会吧。”奎摩特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现在我还没有这个打算。这是我生平的第三个成果。”
“另外两个成果也这么博大精深吗？”
“其实都和社会学毫无关系。我曾经当过雕刻家，你四周的这些作品——”他指了指那些雕像，“都是我亲手做的。此外我还当过作曲家。但后来我逐渐上了年纪，而且瑞坎恩・德拉玛一直强烈主张纯艺术比不上应用艺术，于是我决定转攻社会学。”
贝莱说：“听你的口气，德拉玛似乎是你的好朋友。”
“我们认识。活到我这个年纪，一定会认识索拉利上所有的成年人。但我没有理由否认我和瑞坎恩・德拉玛其实很熟。”
“德拉玛是个怎样的人？”说也奇怪，一提到这个名字，贝莱脑海中竟浮现出嘉蒂雅的身影，下一刻，那段不愉快的回忆便涌上心头——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被自己气得五官都扭曲了。
奎摩特显得有点若有所思。“他是个杰出人士，一心一意守护着索拉利和它的社会制度。”
“换句话说，是个理想主义者。”
“对，完全正确。这一点，光从他自愿担任——担任胎儿工程师就看得出来。你可知道，这就是一门应用艺术，而我已经说过他对应用艺术的偏好。”
“这种自愿行为不寻常吗？”
“你不觉得吗——但我忘了你是地球人。是的，很不寻常。这是一种必须有人做却找不到自愿者的工作。通常，我们必须指派一个人接任这个职位，为期若干年，而中选的人都高兴不起来。德拉玛却自愿终身坚守这个岗位。他觉得这个工作太重要了，不该硬塞给那些不情愿的人。他曾经想说服我也投入这一行，但我当然不会自愿做这种事，我绝不可能做这么大的牺牲。不过对他而言，牺牲或许更大，因为他注重个人卫生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
“他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性质，我仍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了解。”
奎摩特的双颊微微泛红。“这个问题，你是不是跟他的助理谈比较好？”
贝莱说：“如果在此之前，有人愿意告诉我德拉玛有个助理，我一定早就这么做了，博士。”
“我对此表示遗憾，”奎摩特说，“但他有助理这件事，同样反映出他多么重视社会责任。以前这个职位是没有助理的，然而，德拉玛觉得有必要找个适当的后生晚辈，由他亲自负责训练，以便将来继承这个职位，因为总有一天他会退休，或是，嗯，死去。”这位老者重重叹了一口气，“他比我年轻得多，竟然先我而去。我曾经跟他下过好多盘棋。”
“你们怎么下棋？”
奎摩特扬起双眉。“最普通的方式。”
“你们面对面？”
奎摩特露出惊恐的表情。“多么可怕的想法！就算我能忍受，但哪怕只有一秒钟，德拉玛也绝对不会答应。身为胎儿工程师并未使他的感觉变得迟钝，他是个吹毛求疵的人。”
“那么你们……”
“跟任何人一样，用两个棋盘来下。”这位索拉利人突然耸了耸肩，一副宽大为怀的模样，“好吧，你是地球人。我的棋步记录在他的棋盘上，反之亦然，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贝莱又问：“你认识德拉玛夫人吗？”
“我们以显像见过几次。她是一名力场彩绘师，你知道吧，她的一些画作我也看过。可以说很精致，但只能算新奇，谈不上原创性。话说回来，那些作品挺有趣的，看得出她有个敏锐的心灵。”
“你觉得，她有这个能耐杀害她的丈夫吗？”
“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女人是一种匪夷所思的动物。不过，此事几乎没有什么争辩的余地，对不对？只有德拉玛夫人能够贴近瑞坎恩，然后把他杀掉。无论在任何情况下，瑞坎恩绝不会因为任何理由而让第二个人见到他。他极度吹毛求疵，但我或许不该用这几个字。他没有丝毫不正常，没有任何一点点反常。他是个优秀的索拉利公民。”
“你答应见我，难道你会说这是反常吗？”贝莱问。
奎摩特答道：“对，我想我会这么说。我应该说我自己有点恋脏癖。”
“德拉玛会不会是由于政治因素遭到谋杀的？”
“什么？”
“我听说他自称为传统主义者。”
“喔，我们都是啊。”
“你的意思是，索拉利上并没有什么非传统主义者的团体？”
“我敢说还是有些人，”奎摩特慢慢说道，“他们认为太过拥抱传统主义是危险的。对于我们的稀少人口，对于其他世界的人数远远超越我们，他们有点过度担心。他们认为，万一其他外围世界打算发动侵略，我们将毫无招架之力。这么想可真是愚蠢，好在这些人为数不多，我并不认为他们有什么力量。”
“你为什么说他们愚蠢呢？在人数居于如此劣势的情况下，索拉利有什么办法保持势力的均衡？你们有什么新武器吗？”
“武器，当然有，但一点也不新。我提到的那些人，他们不只愚蠢，根本就是瞎子，竟然没看到这个武器一直在发挥作用，而且威力无穷。”
贝莱眯起眼睛。“你不是在开玩笑？”
“当然不是。”
“你了解这种武器吗？”
“其实大家都了解。只要动动脑筋，你也不难想通。或许因为我是社会学家，所以比大多数人更容易看出来。没错，它并不是一般的武器。它不会杀人也不会伤人，但它的威力仍强大无比。正因为没有人注意到，所以它的威力就更强大了。”
贝莱有点恼火地说：“这个非致命武器到底是什么？”
奎摩特答道：“正子机器人。”

第十一章 育 场
贝莱觉得一股寒意。正子机器人是太空族超越地球人的象征，称之为武器绰绰有余。
他尽量保持声音的沉稳。“这是一种经济武器。索拉利对其他外围世界很重要，没有索拉利就没有先进的机器人，所以你们当然不会受到侵略。”
“这点显而易见。”奎摩特无精打采地说，“它有助于我们保持独立的地位。但我指的却是另一件事，一件更微妙、范围更广的事。”奎摩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指尖上，他的心思则显然在神游物外。
贝莱问道：“这也是你发明的社会学理论吗？”
奎摩特难掩骄傲的神色，那种欲盖弥彰的表情令对面的地球人几乎忍俊不禁。
这位社会学家说：“的确是我发明的理论。据我所知，原创性百分之百，但如果你仔细研究外围世界的人口数据，这个结论其实很明显。首先我要强调，正子机器人自从问世后，在银河各个角落都越来越受重用。”
“地球例外。”贝莱说。
“慢着，慢着，便衣刑警。我对你们的地球所知不多，但我起码知道机器人也进入了你们的经济体系。你们地球人通通住在大城里，你们的行星表面几乎毫无人烟。所以，是谁在经营你们的农场和矿场？”
“机器人。”贝莱大方地承认，“但如果说到这一点，那么博士，最初发明正子机器人的正是地球人。”
“是吗？你确定？”
“你可以去查，此事千真万确。”
“真有趣。但机器人在那里最没有发展。”社会学家若有所感地说，“或许是因为地球的人口太多，所以需要的时间特别久。对，没错……话说回来，连你们的大城里也已经有机器人了。”
“是的。”贝莱说。
“现在要比——例如比五十年前更多。”
贝莱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是的。”
“那就对了，差别仅仅在于时间因素而已。机器人会逐渐取代人工，这样的经济体系是一条单行道；机器人越来越多，而人类越来越少。我曾经非常仔细地研究过人口数据，把它们画成图解，并做了一些外推。”他突然住口，仿佛吃了一惊，“啊，这就是把数学应用到社会学上，对不对？”
“对。”贝莱说。
“而且，似乎有些深刻的意义，我得好好想一想。总之，这些都是我得到的结论，而我确信正确性是毋庸置疑的。在一个接受机械劳工的经济体系中，机器人对人类的比例一律会直线上升，任何试图避免这个趋势的法规命令都是徒劳的。上升的速度虽然缓慢，可是永远不会停止。起初人口会显著增加，但机器人增加的速度却快得多。一旦达到某个临界点之后……”
奎摩特又顿了顿，然后说：“我们这么讲吧。我很想知道有没有决定临界点的精确方法，例如能否真的定出一个数值来。这又要用到你喜欢的数学了。”
贝莱显得坐立不安。“达到临界点之后又会怎样，奎摩特博士？”
“啊？喔，那个世界的人口会开始真正下降，整个行星会趋近真正的社会稳定性。奥罗拉一定会这么发展，就连你们的地球也会。地球或许还需要好几个世纪，但迟早必定会发生的。”
“你所谓的社会稳定性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索拉利这里的情形。在这样的世界上，人人属于悠闲阶级。所以其他的外围世界都没什么好怕的。或许只要再等一个世纪，它们就会通通变成索拉利。我猜就某个角度而言，那将是人类历史的终点，至少可以说是大功告成。终于，人类终于拥有了他们所需要的和想要的一切。你知道吗，我曾经读到一句话，内容和追求幸福有关，但我并不知道真正的出处。”
贝莱语重心长地说：“所有的人类‘秉造物者之赐，拥诸无可转让之权利，包含生命权、自由权与追寻幸福之权。’”
“你说对了。它到底出自哪里？”
“某个古老的文献。”贝莱说。
“你可知道在索拉利，以及将来在整个银河，这句话该如何修正吗？追寻将会结束。人类与生俱来的权利会变成生命权、自由权以及幸福权。不必追寻，就有幸福。”
贝莱冷冷地说：“或许吧，但你们索拉利刚刚发生两桩凶案，一死一重伤。”
此话一出口，他几乎立刻反悔了，因为奎摩特的表情活像被甩了一巴掌。这位老者垂着头说：“我已经尽可能回答你的问题了。你还希望我做些什么吗？”
“没有了，谢谢你，博士。很抱歉，对于你痛失挚友这件事，我对你造成了二度伤害。”
奎摩特慢慢抬起头来。“我很难再找到另一位棋友了。他赴约一向万分准时，而且他的棋品极佳。他是个优秀的索拉利公民。”
“这我了解。”贝莱柔声道，“我能否使用你的显像仪，联络我要去见的下一个人？”
“当然可以，”奎摩特说，“我的机器人供你差遣。现在我要告退了，显像结束。”
 
奎摩特消失后还不到三十秒，便有个机器人来到贝莱身边。贝莱不禁再度大感好奇，想不通它们是如何接受指挥的。他记得奎摩特在告退之前，曾经伸手按向一个开关，此外什么也没做。
或许那是一种相当概略的讯号，内容仅说：“执行勤务！”或许机器人时时刻刻都在用心聆听，当人类有需要时，它们总是第一时间知晓。如果附近的机器人（无论身躯或心智）并不适合执行那件任务，整合机器人的无线网络便会启动，以便挑选最适当的机器人出马。
一时之间，贝莱把眼前的索拉利想象成一张“机器人网”，它的网眼虽然很小，但还在继续缩小之中，而所有的人类全住在这网子里。他还想到奎摩特说过每个世界都会变成索拉利，那岂不是处处都会出现这些越收越紧的网，连地球也逃不掉，最后……
这时，刚刚进来的那个机器人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我随时能替您服务。”它说得轻声细语，表现出身为机器应有的敬意。
贝莱说：“你知道如何联络瑞坎恩・德拉玛生前的工作场所吗？”
“知道，主人。”
贝莱耸了耸肩。他总是忘记避免提出这些没用的问题。机器人当然知道，没什么好问的。他忽然想到，若想真正有效率地指挥机器人，你得先成为专家，成为机器人学家才行。于是他不禁好奇，一般的索拉利人表现如何呢？或许只是平平吧。
他说：“联络那个地方，找德拉玛的助理讲话。如果助理不在那里，不管他在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的，主人。”
机器人正要转身离去，贝莱又从后面把它叫住。“慢着！现在那里是什么时间？”
“大约0630时，主人。”
“早上吗？”
“是的，主人。”
贝莱再度起了反感，一个世界怎么会任由太阳的起落决定一切。这就是赤裸裸生活在行星表面的坏处。
他自然而然联想到地球，连忙收回了思绪。专注于手边工作时，他能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如果任由乡愁滋长，那他可就毁了。
他说：“不管了，小子，联络那个助理，告诉他这是公事——然后叫另一个小子拿点吃的来。一份三明治，一杯牛奶就行了。”
 
他心事重重地嚼着那份夹有某种熏肉的三明治，同时不知不觉地想到，在葛鲁尔出事后，丹尼尔・奥利瓦一定会认为每样食物都很可疑。而且，丹尼尔的想法或许没错。
然而，他吃完了三明治，并没有什么不良的后果（至少没有立即的反应），于是开始一口口呷着牛奶。他并未从奎摩特身上问出他想知道的事，可是仍有意料之外的收获。他在心中稍加整理后，觉得自己学到的还真不少。
没错，凶案的线索仍旧零零星星，但他对大环境的了解却突飞猛进。
机器人回来了。“那位助理愿意显像，主人。”
“很好，有没有碰到什么困难？”
“助理仍在睡觉，主人。”
“不过，现在醒了吧？”
“是的，主人。”
这时，那位助理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带着一脸的愠怒坐在床上。
贝莱猛然后退，仿佛面前毫无预警地升起一道力场屏障。他又没有问对问题，以致又一次错失了重要的讯息。
谁也没有想到要特别告诉他，瑞坎恩・德拉玛的助理是一名女性。
她的头发凌乱，但看得出颇为浓密，而且比太空族一般的古铜色来得深。她有一张圆脸，一点点蒜头鼻，下巴则相当大。只见她伸手慢慢抓了抓腰部上方，贝莱马上担心床单会溜下来——他联想到了嘉蒂雅在进行显像时的开放作风。
这种幻灭的经验令贝莱觉得五味杂陈。地球人总是假设所有的太空族女性都是美女，而嘉蒂雅当然是个强有力的例证。不过面前这位，即使以地球的标准，也只能算平庸而已。
因此当她开口之际，贝莱难以相信她低沉的嗓音居然那么迷人。她说：“喂，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钟？”
“我知道。”贝莱说，“但既然马上要去见你，我觉得应该先通知你一下。”
“见我？老天啊——”她瞪大眼睛，伸手按着下巴。（她手上戴着一枚戒指，这是贝莱在索拉利上见到的第一项个人饰物。）“慢着，你该不会是我的新助理吧？”
“不是，和那件事完全无关。我是来调查瑞坎恩・德拉玛死因的。”
“喔？好，那就调查吧。”
“你叫什么名字？”
“克萝丽莎・康特罗。”
“你为德拉玛博士工作多久了？”
“三年。”
“我猜你现在应该是在工作场所。”（这么含糊的说法，连贝莱自己都有点心虚，但他实在不知道胎儿工程师上班的地方该怎么称呼。）
“你是指我是否在育场里？”克萝丽莎愤愤地说，“我当然在这里。自从老板玩完了，我就没有离开过，而且，看来，除非他们指派一个新助理给我，否则我休想离开。对了，你能不能帮这个忙？”
“很抱歉，女士，我在这方面毫无影响力。”
“我就知道白问了。”
克萝丽莎拉开被单下了床，一点也没有害羞的意思。她穿着一件单套的睡衣，只见她将手伸到颈际，摸索着睡衣接缝末端。
贝莱赶紧说：“慢着。如果你同意和我见面，我们立刻可以结束显像，然后你就能私下换衣服了。”
“私下？”她努出下唇，用好奇的目光望着贝莱，“你很吹毛求疵，是不是？就像老板一样。”
“你愿意和我见面吗？我想参观一下这座育场。”
“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见我，但如果你想透过显像参观育场，我可以担任向导。我很高兴有机会打破例行作息，但请容我先梳洗一番，处理些杂事，顺便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我不想透过显像，我想要亲眼观看一切。”
这位女士把头偏向一侧，敏锐的眼神透出职业的好奇心。“你是不是哪里不正常？你上次接受基因分析是什么时候的事？”
“耶和华啊！”贝莱咕哝道，“听好，我叫以利亚・贝莱，是从地球来的。”
“从地球来的？”她激昂地喊道，“老天啊！你来这里做什么？这是个精心设计的玩笑吗？”
“我可没开玩笑。我是应邀前来调查德拉玛死因的。我是一名便衣刑警，一名警探。”
“你的意思是那种调查啊。但我以为大家都知道凶手就是他太太。”
“不，女士，我心中仍旧存疑。可否请你允许我亲自造访你以及那座育场。你该了解，身为地球人的我对显像并不习惯，它令我觉得不舒服。我有安全局长签发的文件，准许我亲访本案的关系人。如果你想看，我这就拿出来。”
“看看吧。”
于是，贝莱将那份官方文件举到她的“眼前”。
她摇了摇头。“亲访！真脏呀。话说回来，老天啊，这份工作已经脏透了，我会在乎再脏这一点吗？不过，你给我听好，千万别靠近我，一定要和我保持一大段距离。若有必要，我们大可扯开嗓子交谈，或是派机器人传话。你了解了吗？”
“我了解了。”
在显像中断的那一瞬间，她的睡衣刚好齐中裂开，贝莱还听到她咕哝了一声：“地球人！”
 
“这样够近了。”克萝丽莎说。
此时贝莱和这位女士相距约二十五英尺。“这个距离我能接受，但我想赶紧进屋去。”
无论如何，今天的情况还算不赖。他已经不怎么在乎飞行了，但是没必要把自己逼到极限。他很想扯扯衣领，让呼吸更顺畅些，最后还是忍住了。
克萝丽莎犀利地问道：“你哪里不对劲？好像虚脱了。”
贝莱说：“我不太习惯户外。”
“那就对了！地球人！你们一定要被关在笼子里。老天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仿佛吃到什么味同嚼蜡的东西，“好，那就进来吧，不过你得先让我腾出位子。好了，请进。”
她的头发现在结成两条粗大的辫子，再以繁复的式样盘在头顶上。贝莱不禁纳闷，梳这种头得花费她多少时间，但他随即恍然大悟，八成是由那些精准的机械手指代劳的。
她的圆脸被这种发型衬托出一种对称感，即使谈不上美丽，也令人觉得赏心悦目。她脸上并没有任何化妆，同理，她的穿着也只注重实用性而已。她全身上下几乎都是深蓝色，只有一双手套例外。那双手套罩住她半个手臂，淡紫的色调和她的衣服很不协调，显然并非她平日装扮的一部分。贝莱注意到手套底下有根手指分外粗大，想必是仍戴着戒指的缘故。
两人站在房间的两端，面对面遥遥相望。
贝莱说：“你不喜欢这种事，对不对，女士？”
克萝丽莎耸了耸肩。“我为什么要喜欢？我又不是野兽，不过我还能忍受。当你必须接触……接触……”她顿了顿，然后翘起下巴，仿佛下定决心要把该讲的话大大方方讲出来，“接触儿童，你就会慢慢变得坚强。”她把“儿童”两字讲得特别清楚。
“听你的口气，你并不喜欢目前这份工作。”
“这工作很重要，一定得有人做。话说回来，我还真不喜欢。”
“瑞坎恩・德拉玛喜欢吗？”
“我猜他也不喜欢，但他从不表现出来。他是个优秀的索拉利公民。”
“但他吹毛求疵。”
克萝丽莎显得很惊讶。
贝莱道：“是你自己说的。刚才我们以显像交谈时，我说你最好私下换衣服，你就说我像老板一样吹毛求疵。”
“喔，好吧，他的确吹毛求疵。即使在显像时，他也一向不随便，总是一丝不苟。”
“这并不寻常吗？”
“不该这样的。理论上，你应当正襟危坐，但从来没人理会，显像时谁也不管这一套。既然并非真正在场，何必那么麻烦呢？你知道吧？我在显像时从不自找麻烦，只有见老板例外。见他的时候，一切都得很正式。”
“你敬重德拉玛博士吗？”
“他是个优秀的索拉利公民。”
贝莱说：“你将这个地方称为育场，刚才又提到了儿童。你们在这里养育下一代吗？”
“从一个月大开始，每个索拉利胎儿都会被送到这里来。”
“胎儿？”
“是的。”她皱起眉头，“我们在受孕后一个月接手，这令你感到尴尬吗？”
“不会。”贝莱断然答道，“你能带我参观一下吗？”
“可以，但你要保持距离。”
当贝莱俯视那个狭长房间之际，他自己的长脸丝毫没有表情。他们是隔着玻璃观看那个房间的，而在玻璃的另一面，他十分肯定，无论温度、湿度或无菌程度都在完美的控制之下。放眼望去只见一排排的罐子，里面盛着成分精准、含有均匀养分的溶液，而一个个小生物就泡在那些罐子里。生命就在这里逐渐成长。
那些胎儿可真小，有些还比不上他的半个拳头。他们个个蜷曲着身子，有着鼓胀的头颅、正在发芽的四肢，以及逐渐消失的尾巴。
站在二十英尺外的克萝丽莎问道：“你觉得怎么样，便衣刑警？”
贝莱问：“总共有多少？”
“以今天上午来说，共有一百五十二个。我们每个月收进十五到二十个新的，送出同样多长大的。”
“在这颗行星上，这样的机构只有你们这一所吗？”
“没错。由于人口只有两万，平均寿命又有三百岁，一所育场便足以维持人口的稳定。这栋建筑相当新，是德拉玛博士亲自监工建造的，他还对作业流程做了很多改进。现在，我们的胎儿死亡率几乎等于零了。”
有不少机器人在玻璃罐之间来回穿梭。在每个罐子前它们都停一下，不厌其烦且一丝不苟地检查各项数据，并仔细观察其中的微小胚胎。
“谁替那些母亲动手术？”贝莱问，“我的意思是，取出那些小东西。”
“自有专人负责。”克萝丽莎答道。
“德拉玛博士？”
“当然不是他，我是指真正的医生。你该不会以为德拉玛博士会甘愿做……唉，算了。”
“为何不能用机器人呢？”
“用机器人动手术？第一法则很难允许这种事，便衣刑警。为了拯救某人的性命，机器人如果有办法，或许的确会替他割除阑尾，但我相信事后它得经过大修，否则就会成为一堆废铁。对正子脑而言，切割人类肌肤是一种相当伤痛的经验。人类医生能慢慢克服这种事，即使必须亲自到场，他们也受得了。”
贝莱又问：“不过，我注意到是机器人在照顾那些胎儿。你和德拉玛博士会介入吗？”
“有时出了错，例如某个胎儿的发育出了问题，我们就必须介入了。凡是攸关人命的事，不能假设机器人一定会作出正确判断。”
贝莱点了点头。“我能想象，太容易因为误判而闹出人命了。”
“刚好相反。太容易过度珍惜生命，而救回不该救的。”她说得斩钉截铁，“身为胎儿工程师，贝莱，我们要确保生出的孩子都很健康，健健康康。但就算父母做了最详尽的基因分析，也无法保证基因的排列组合通通是好的，更何况还有突变的可能。意料之外的突变，要算是我们最大的挑战。我们已将突变率降到千分之一以下，可是，这仍意味着平均十年会碰到一次。”
在她的示意下，他跟着她沿着二楼走廊向前走。
她又说：“我带你去看育婴室和孩童寝室。他们要比胎儿麻烦得多。在他们身上，我们能让机器人代劳的工作极为有限。”
“为什么呢？”
“如果你曾试着教导机器人如何维持纪律，贝莱，你就会知道了。第一法则令它们在这方面几乎使不上力。千万别以为孩童不懂这些，他们刚会说话便学到了。我曾见过一个三岁的小孩，光是大喊‘别伤害我，你们别伤害我’，就使得十来个机器人动弹不得。唯有极为先进的机器人，才会了解小孩子可能故意说谎。”
“德拉玛能应付这些小孩吗？”
“通常都能。”
“他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钻到他们中间，用棍子跟他们讲道理？”
“德拉玛博士？接触他们？老天啊！当然不会！但他的确会对他们训话，还会对机器人下达特别指令。我曾见过他以显像叫住一个小孩，然后让机器人打他的屁股，前后长达十五分钟，而机器人真的一直打个不停。这么几次之后，那孩子就不敢对老板造次了。而且老板这方面很高明，因此一般说来，机器人事后只需要接受例行调整即可。”
“你自己呢？你自己也会走近那些小孩吗？”
“有时我不得不这么做。我可没有老板的本事。或许有一天，我也能进行远距离指挥，但如果现在尝试，我只会毁掉那些机器人。指挥机器人可以算是一种艺术，你知道吧。每当我想到这种事，我是指走近那些小孩，唉，那些小野兽！”
她突然转头望着他。“我想你不介意见见他们吧。”
“一点也不介意。”
她耸了耸肩，饶富兴味地瞪着他。“地球人！”然后，她重新迈开脚步。“总之，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你一定会得到嘉蒂雅・德拉玛是凶手的结论，一定会的。”
“这点我并不肯定。”贝莱说。
“怎么可能不肯定呢？除了她还会有谁？”
“还有其他的可能，女士。”
“比如说谁？”
“嗯，比如说你！”
克萝丽莎对这句话的反应令贝莱相当惊讶。

第十二章 箭 靶
她竟哑然失笑。
她笑得越来越大声，简直一发不可收拾，直到喘不过气来才勉强停止，而她那张圆脸几乎涨成了酱紫色。她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喘着气。
“不，别过来。”她恳求道，“我还好。”
贝莱神情严肃地说：“这种事有那么可笑吗？”
她试着开口，不料又纵声大笑起来。最后，她以耳语般的声音说：“喔，你果然是地球人！怎么可能是我呢？”
“你很了解他。”贝莱说，“你了解他的习惯，不难策划这桩谋杀。”
“你以为我见得到他？以为我会走到他身边，拿东西猛击他的脑袋？你对这件事根本毫无概念，贝莱。”
贝莱觉得脸都红了。“你为何不能走到他身边，女士？你早已适应了——呃——走入人群。”
“走入这群小孩。”
“适应是可以循序渐进的。你似乎也能忍受我站在你对面。”
“距离二十英尺。”她以不屑的口吻说。
“我刚刚造访过另一个人，由于我的出现，他很快便濒临崩溃。”
克萝丽莎板起脸孔来说：“只是程度上的差别。”
“我认为程度上的差别具有重大意义。既然你对孩童早就习以为常，只要假以时日，或许你就有办法面对德拉玛。”
“我想要指出一点，贝莱先生，”克萝丽莎再也没有被逗乐的样子，“我有办法面对谁和此事丝毫没有关系。德拉玛博士是个吹毛求疵的人，这方面他几乎和李比一样糟。李比喔。即使我有办法面对他，他也没办法面对我。除了德拉玛夫人，他不容许任何人来到和他面对面的距离。”
贝莱追问：“你提到的这个李比是什么人？”
克萝丽莎耸了耸肩。“另一个古里古怪的天才，希望你知道我的意思。他和老板一起研究机器人。”
贝莱默默记下这件事，随即又回到原先的话题。“我们也可以说你拥有动机。”
“什么动机？”
“他一死，你就能接管这个机构，继承他的职位。”
“你把这件事称为动机？老天啊，谁会想要这个职位？索拉利上有这种人吗？恰恰相反，这刚好是让他能好好活着的原因，刚好是罩在他头上的保护伞。你需要找个更好的动机，地球人。”
贝莱伸出食指抓抓脖子，一副信心动摇的模样。他听得出这句话颇有道理。
克萝丽莎又说：“你注意到我的戒指吗，贝莱先生？”
一时之间，她似乎要脱下右手的手套，最后却忍住了。
“注意到了。”贝莱说。
“我想，你并不知道它的意义吧？”
“不知道。”他难过地想，自己永远无法摆脱这种无知的窘境。
“那么，你可愿意上一堂课？”
“只要能帮助我更加了解这该死的世界，”贝莱冲口而出，“我万分乐意。”
“老天啊！”克萝丽莎微微一笑，“我猜我们在你眼中，和地球人在我们眼中差不多。全凭想象。啊，这里有个空房间，我们进去找个地方坐下——不，这房间不够大。不过，我想这么办吧，你去里面坐，我就站在这里。”
她朝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腾出空位让他进屋去，然后又走回来，贴墙站在门口，和他刚好能够面对面。
贝莱仅仅稍微担心了一下绅士风度，便一屁股坐下来。他赌气似的想：有何不可？就让这个女太空族站着吧。
克萝丽莎将那双粗壮的手臂交握胸前，开口道：“基因分析是我们这个社会的运作关键。当然，我们并不直接分析基因。不过，每一个基因控制一种酶，而我们有办法分析这些酶。了解酶，就能了解人体的化学；了解人体的化学，就能了解人类。你听懂了吗？”
“理论我听懂了，”贝莱说，“但不明白实际上如何运作。”
“实际运作由这里负责。当宝宝尚未脱离胎儿期的时候，我们便开始验血，这就能让我们有个粗略的估量。理论上，此时我们已能抓出所有的突变，判断是否要让宝宝生下来。但事实上，我们在这方面的知识仍有不足，无法将误判的可能清除殆尽。或许总有这么一天吧。总之，宝宝出生后我们会继续进行切片和体液的化验。而无论如何，早在他们长大成人之前，我们就会把这些小男生小女生体内的一切完全弄清楚。”
（蜜糖和香料……贝莱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这几个没意义的字眼。）
“我们手上的戒指，上面用密码刻着我们的基因结构。”克萝丽莎说，“这是个古老的习俗，是从索拉利人尚未采用优生筛选的时代一直流传下来的。如今，我们每个人都健健康康。”
贝莱说：“可是你仍然戴着戒指，为什么呢？”
“因为我与众不同。”她大言不惭，显得十分自傲，“德拉玛博士花了很多时间才找到我担任助理。他需要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心灵手巧、工作勤奋、稳定性高，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稳定性。换句话说，要能学着接触小孩，不至于精神崩溃。”
“他自己做不到，对不对？这代表他的稳定性不够吗？”
克萝丽莎说：“可以这么讲，但至少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不稳定都是良性的。你经常会洗手，对不对？”
贝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不用说当然很干净。“对。”他答道。
“很好。所谓的不稳定，我想可以比喻成你很讨厌弄脏双手，即使在紧急状况下，你也无法清理一个充满油污的机件。话说回来，在日常生活中，这种反感让你能保持干净，所以是好事。”
“我懂了，请继续。”
“没有了。我的基因健康指数是索拉利有史以来的第三名，所以我戴着这枚戒指。我喜欢随身携带这个光荣纪录。”
“恭喜你。”
“你不必冷嘲热讽。这也许不算我的成就，也许只是我的亲代基因盲目组合之下的结果，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感到骄傲。因此，谁也不可能相信我会心理变态到杀人的程度，我这种基因做不到。所以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贝莱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这女子似乎把基因和证据混为一谈了，想必其他索拉利人也都会这么做吧。
克萝丽莎说：“你想去看那些孩子了吗？”
“好，谢谢你。”
 
一条条的走廊似乎没有尽头。这显然是一栋巨大的建筑，虽然比不上地球大城内一排排的巨型公寓，但就一个黏在行星表面的独立建筑而言，它想必已经像一座小山。
眼前出现好几百张婴儿床，一个个粉嫩的初生儿或是啼哭，或是睡觉，或是在吃奶。然后，他们又经过几间游戏室，看到好些已经会爬的婴儿。
“甚至到了这个阶段，他们也还不算太坏。”克萝丽莎的口气有些勉强，“不过他们占用了很多机器人。在学会走路之前，几乎一个宝宝就需要一个机器人。”
“为什么呢？”
“如果欠缺个别照顾，他们会病恹恹的。”
贝莱点了点头。“对，我想需要关爱是一种无从消除的本能。”
克萝丽莎皱起眉头，不客气地说：“宝宝需要的是照顾。”
贝莱说：“机器人竟然能满足关爱的需要，倒是令我有点惊讶。”
她猛然转身面向他，虽然隔着一大段距离，仍能让对方将她的不悦看得一清二楚。“听好，贝莱，如果你想拿这些不雅的词汇困扰我，你不会得逞的。老天啊，别那么天真。”
“困扰你？”
“我也能说这两个字，关爱！你想听更简洁有力的说法吗，我照样敢讲，爱！爱！如果你觉得闹够了，那就安分点吧。”
贝莱懒得跟她争辩这些字眼有何不雅，只是说：“那么，机器人真能好好照顾他们吗？”
“显然可以，否则这所育场不会那么成功。它们跟小孩玩在一起，甚至相亲相爱地抱成一团。小孩子并不在乎它们只是机器人。不过，三岁到十岁这个阶段，他们就越来越难伺候了。”
“喔？”
“这段年龄的小孩坚持要和其他小孩玩，几乎毫无例外。”
“我想你们会顺他们的意。”
“我们没办法，但我们也从未忘记有义务教导他们如何成为成年人。每个小孩都有一间可以关上的房间。打从一开始，他们就一定要自己睡，这点我们很坚持。然后，他们每天都会有一段隔离的时间，而且随着年龄逐渐增加。到了十岁的时候，孩子就能连续一星期只用显像。当然，显像装置都很精巧，他们在户外行动时也能使用，而且整天不间断。”
贝莱说：“你们竟然把本能消除得那么彻底，这令我很讶异。我看得出你们刻意这么做，但我仍很讶异。”
“什么本能？”克萝丽莎追问。
“群居的本能。这是最现成的例子。你自己说的，孩子们坚持要玩在一起。”
克萝丽莎耸了耸肩。“你把这种事称为本能？不过，即使是又怎么样？老天啊，小孩都有惧怕坠落的本能，训练有素的成年人却能在高处工作，就算时时刻刻冒着摔落的风险，他们也能克服。你没看过在高空钢丝上进行的体操表演吗？某些世界上还有人住在很高的建筑里。此外，小孩对于巨响也有本能的恐惧，可是你会怕吗？”
“除非是特殊状况。”贝莱答道。
“我敢打赌，在万分安静的情况下，地球人根本睡不着。老天啊，只要有良好的、持续的教育，无论任何本能都可以被取而代之。总之人类的本能都很脆弱。事实上，只要摸对方向，这种教育会一代比一代容易，这就是一种进化。”
贝莱问：“此话怎讲？”
“你看不出来吗？每个人在发育过程中，都会重演自己的演化史。刚才看到的那些胎儿，都会经历一段有鳃有尾巴的时期。这些过程是无法跳过的。同理，小孩子必须经历一段群居动物期。但正如胎儿能在一个月内完成相当于一亿年的演化，我们的小孩也能很快走过群居动物期。根据德拉玛博士的看法，这个过渡阶段会一代比一代更短。”
“是吗？”
“照目前的进度，他估计再过三千年，我们的后代便会直接进入显像期。老板还有些其他的想法，他有心把机器人改造成能出手管教小孩，而不至于变得心智不稳定。有何不可呢？今天的管教是为了让他们明天会更好，这是第一法则的真谛，只要能让机器人明白这点就行了。”
“这种机器人发展出来了吗？”
克萝丽莎摇了摇头。“只怕没有。但德拉玛博士和李比曾经努力研发实验机型。”
“德拉玛博士有没有将这种机型送到他自己的属地？他对机器人学有多精通，能够自己进行测试吗？”
“当然。他经常测试机器人。”
“你知不知道，他遇害的时候，身旁有个机器人？”
“我听说了。”
“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机型？”
“这点你得问李比。如我所说，和德拉玛博士合作的机器人学家就是他。”
“你对此一无所悉？”
“毫无概念。”
“如果你想到了任何事，请让我知道。”
“我会的。还有，别以为德拉玛博士只对新型机器人有兴趣。他经常提到，总有一天我们能将卵子储存在液态空气的温度下，以待人工受精之用。这么一来，优生原理便能真正付诸实现，而我们便能彻底消除演化的最后一点遗迹，也就是见面的需要。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完全赞同他的观点，但他是个思想先进的人，是个非常优秀的索拉利公民。”
她很快又补了一句：“你想不想到外面去？我们鼓励五到八岁的小孩多多参与户外活动，你可以看到实际的状况。”
贝莱谨慎地答道：“我会试试看。但我也许很快就得回到室内。”
“喔，对，我忘了。或许你根本不想出去？”
“不。”贝莱挤出一个笑容，“我要试着慢慢习惯户外。”
 
外面的风很强，令人觉得呼吸困难。就直接感受而言，温度并不算低，可是那种陌生的感觉——那种衣服贴在身上拍动的感觉，让贝莱打心底窜出一股寒意。
当他想要开口说话时，牙齿竟然不由自主打战，他只好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放眼望去，地平线显得分外遥远，而且是一片朦朦胧胧的蓝绿色，令他的眼睛很不舒服，唯有收回视线，看看脚边的小径，才勉强带来一点舒缓。更重要的是，他避免抬起头——除了偶尔飘来的白云以及火辣辣的太阳，天空尽是一望无际的青蓝色，显得空虚无比。
但他并未拔腿飞奔逃回室内，他终究击败了这个冲动。
他尾随在克萝丽莎后面，保持大约十步的距离。经过一棵树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起来又粗又硬。好些类似蕨类的叶子在他头顶迎风飘曳，但他并未抬头向上望。反正这是棵活生生的树！
克萝丽莎喊道：“你觉得怎样？”
“很好。”
“你从这里就能看到一群小孩。”她说，“他们正在进行某种竞赛。机器人负责主持这个活动，随时防范那些小野兽把同伴的眼睛踢出来。真正面对面的时候，就会有这种可能，你知道吧。”
贝莱缓缓扬起目光，沿着水泥小径向前延伸，逐渐望向草坪和坡地，然后继续向更远的地方望去——非常小心——如果开始害怕，他随时准备收回视线——他用自己的眼睛来感觉——
他看到好些小男生小女生在互相追逐，他们完全不在乎置身于这个世界的表皮，上面只有大气层和太空。此外，还有个闪闪发亮的机器人灵巧地穿梭其间。他们的嬉闹声远远传过来，听起来只是此起彼落的尖叫。
“他们喜欢这种活动。”克萝丽莎说，“你推我，我拉你，摔倒了再爬起来，不停地互相接触。老天啊！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年龄较大的在做些什么呢？”贝莱指了指站在旁边的另一群孩童，他们彼此间保持着一定距离。
“在练习显像。他们并非真正在那里。但借着显像，他们可以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奔跑，一起游戏。除了没有真正的接触，什么都做得到。”
“离开这里之后，这些小孩会去哪里呢？”
“去他们自己的属地。平均来说，索拉利每年的死亡人数大约等于我们的毕业人数。”
“所以他们会去父母的属地？”
“老天啊，大错特错！如果小孩成年时，他的父母正好死去，那可真是天大的巧合。不，哪个属地空出来，他们就去哪里。反正，如果有人刚好住进父母遗留的宅邸，也很难说他会不会特别高兴——当然，前提是他们知道父母是谁。”
“他们不知道吗？”
她扬起眉毛。“为什么要知道？”
“父母不会来这儿探望他们的小孩吗？”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们为什么想要来？”
贝莱说：“我可否请你帮我厘清一件事？如果我问某人他有没有小孩，是不是很不礼貌？”
“这是个敏感的问题，你不觉得吗？”
“看怎么说了。”
“我自己不在乎。我的工作就是照顾小孩。别人就不一样了。”
贝莱问：“你自己有小孩吗？”
克萝丽莎吞了一口口水，喉咙明显地微微动了一下。“我想这是我自找的，你有权这么问。我没有。”
“你已婚吗？”
“是的，而且我有自己的属地，要不是这个紧急状况，我也不会过来这里。我如果不亲自到场，恐怕无法控制所有的机器人。”
她怏怏地转过身去，然后伸手一指。“有个小孩摔倒了，自然在放声大哭。”
立刻有个机器人大步向他跑去。
克萝丽莎说：“机器人会把他抱起来，好好哄慰一番。如果他真受了伤，我就会被找去。”她有点紧张地补了一句：“希望不必我亲自出马。”
贝莱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他注意到左方五十英尺处有三棵树排成一个小三角形。他朝那个方向走去，松软的草地踩起来很不愉快，甚至令人觉得恶心。（好像踏着腐尸前进，想到这里，他险些要作呕了。）
他来到那三棵树之间，背靠其中一棵站着。感觉上，周遭仿佛是一圈支离破碎的围墙。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成了一串串不连续的摇曳光影，几乎不怎么可怕了。
克萝丽莎原本站在小径上望着他，这时慢慢向他走来，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一半。
“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好吗？”贝莱问。
“没问题。”克萝丽莎答道。
贝莱说：“这些孩子离开育场后，如何让他们和异性交往？”
“交往？”
“彼此互相了解，”贝莱有点担心该怎么表达才保险，“以便有机会结婚。”
“那不是他们的问题。”克萝丽莎说，“他们是由基因分析来配对的，通常在很小的时候就决定了。这是个明智的办法，对不对？”
“他们总是欣然接受吗？”
“你是指结婚？从来不会！那是个非常伤痛的过程。一开始，他们必须彼此适应，每天见面一下子，等到反感消失，就会出现奇迹了。”
“万一他们不喜欢自己的配偶呢？”
“什么？如果基因分析显示两人适合婚配，又有什么……”
“我了解了。”贝莱连忙说。他想到了地球，不禁叹了一口气。
克萝丽莎说：“你还想知道些什么吗？”
如果继续待下去，贝莱不太相信还能再有什么收获。他宁愿就此告别克萝丽莎和胎儿工程学，以便进行下一阶段的调查。
他把自己的意思说了出来，就在这个时候，克萝丽莎突然冲着远处吼道：“你，小孩，就是你！你在做什么？”然后，她转过头来说：“地球人！贝莱！小心！小心！”
贝莱没听清楚她说些什么，仅仅针对她焦急的声音作出反应。原本绷紧的情绪突然像是脱了缰，令他感到一阵恐慌。开放空间和无边天际所带来的恐惧感顿时爆发了。
贝莱仿佛站在很远的地方旁观这一切，他听见自己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又感觉到自己猛然双膝着地，然后侧身慢慢倒下去。
与此同时，他还听到头顶传来一串破空之声，最后以尖锐的重击声收尾。
贝莱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抓着浮在地表的小树根，指甲深深陷入泥土中。
 
他睁开眼睛（一定只过了一两秒而已）。克萝丽莎正在厉声责骂远处一个小孩，而她身边则多出一个默不作声的机器人。在移开视线之前，贝莱只来得及看到小孩手中抓着一样弧形的物件，上面好像还绑着一根线。
贝莱气喘吁吁地挣扎着爬起来。一根亮晶晶的金属杆插在他靠过的那棵树上，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伸手向它抓去，很容易便拔了出来，原来并未刺入太深。他看了看尖端，但没有伸手触摸。虽然不算尖锐，可是若非他摔倒了，这玩意儿足以刺穿他的肌肤。
他至少试了两次，才终于能迈开脚步。他一面向克萝丽莎走去，一面喊道：“你，小孩。”
克萝丽莎转过头来，看得出她涨红了脸。她说：“这是个意外，你受伤了吗？”
“没有！这是什么东西？”
“它叫弓箭，是用绷在弓上的弦来发射的。”
“像这样。”那小孩嚣张地说，同时向天空射出了一支箭，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看起来身躯柔软，头发颜色很淡。
克萝丽莎说：“你会受罚的。给我走吧！”
“等一等。”贝莱叫道，“我有些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他一面说，一面揉着被石头撞伤的膝盖。
“比克。”他吊儿郎当地答道。
“这支箭是你射的吗，比克？”
“是啊。”那孩子说。
“你可了解，如果我未能及时闪避，你就会射中我了？”
比克耸了耸肩。“我就是要射你。”
克萝丽莎连忙接口：“你必须听我解释，射箭是一种受到鼓励的运动。这种竞技不需要身体的接触，男孩一律透过显像来比赛。我得承认只怕有些孩子会拿机器人当箭靶，他们自得其乐，而机器人又不会受伤。我是这块属地上唯一的成人，因此这孩子一定是把你当成机器人了。”
贝莱用心倾听。他的脑筋渐渐清楚了，而他的长脸因而显得更加忧郁。“比克，你以为我是机器人吗？”他问。
“不，”那小孩说，“你是地球人。”
“很好，走吧。”
比克立刻转身，吹着口哨跑走了。贝莱转向那个机器人，问道：“你！那个小孩怎么会知道我是地球人？还有，他射箭的时候，你没陪在他身边吗？”
“我的确陪着他，主人。我告诉他说你是地球人。”
“你有没有告诉他‘地球人’是什么意思？”
“有的，主人。”
“地球人是什么意思？”
“是一种次等人类，他们会传播疾病，所以不该让他们来到索拉利，主人。”
“这又是谁告诉你的，小子？”
机器人默然不语。
贝莱又问：“你知不知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不知道，主人。它来自我的记忆库。”
“所以你告诉那孩子，我是个会传播疾病的次等人类，他就立刻拿箭射我。你为何不阻止他呢？”
“我应该阻止的，主人。我不该坐视人类受到伤害，即使地球人也一样。但他动作太快，我来不及反应。”
“或许你认为我只是地球人，并非道地的人类，所以有些犹豫。”
“没有，主人。”
这句话回答得相当笃定，贝莱却不高兴地噘起嘴来。机器人的否认或许诚实不虚，可是贝莱觉得蹊跷正在这里。
他又问：“你陪在那孩子身边做什么？”
“我替他背箭筒，主人。”
“我能看看那些箭吗？”
他伸出手来。机器人走到他近前，递给他十来支箭。贝莱谨慎地将那枝射中树干的箭放在脚旁，这才一一检视其他那些箭。检查完毕，他将那些箭奉还，再拾起原来那一支。
他问：“你为何刻意拿这支箭给那孩子？”
“没有特别的原因，主人。他跟我要一支箭，而我刚好摸到这支。他四下寻找目标，然后发现了你。他问我这个陌生人是谁，我便解释……”
“我知道你是怎么解释的。其他那些箭后面的羽毛都是黑色，只有你递给他的这支是灰色的。”
机器人干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贝莱继续问：“你故意引导那小孩来这里吗？”
“我们信步走来的，主人。”
地球人贝莱从两棵树之间望出去，刚才那支箭就是从这个空隙飞进来的。“有没有可能，这个叫比克的小孩，他刚好是你们这里最会射箭的？”
机器人点了点头。“他是最优秀的射手，主人。”
克萝丽莎目瞪口呆。“你是怎么猜到的？”
“不难推想。”贝莱冷冷地说，“请你把这支灰羽箭拿去和其他那些箭比较一下。唯有灰羽箭的箭头似乎有点油。我不介意说得夸张一点，女士，你的警告救了我一命。我躲过的是一支毒箭。”

第十三章 机器人学家
克萝丽莎说：“不可能！老天啊，绝对不可能！”
“我不管你是老天啊还是老地啊。育场里有没有什么可杀的动物？找一只来，拿这支箭划它一下，看看有什么结果。”
“但为什么会有人想要……”
贝莱厉声道：“我知道为什么。问题是，谁干的？”
“谁也不会干这种事。”
贝莱再度感到有点头昏眼花，脾气也暴躁起来。他将那支箭朝她丢过去，她则低头盯着它着地的位置。
“捡起来。”贝莱喊道，“你若不想做实验，就把它毁掉。留它在那里，万一让哪个小孩拿去，就会发生意外。”
她连忙捡起那支箭，用拇指和食指捏着。
贝莱拔腿奔向最近的一扇门，克萝丽莎紧随着他进入室内，那支箭一直被她小心翼翼地捏在手上。
进入封闭空间之后，贝莱觉得心情平静了一点。他说：“毒箭是谁做的？”
“我想不出来。”
“我认为不太可能是那男孩自己做的。你有没有办法知道他的父母是谁？”
“我们可以查资料。”克萝丽莎沉着脸答道。
“所以说，你们的确保有亲属关系的资料？”
“为了基因分析，一定要这么做。”
“那孩子知道他的父母是什么人吗？”
“绝对不知道。”克萝丽莎斩钉截铁地说。
“他有没有什么办法查到？”
“他得闯进资料室，那是不可能的。”
“假设有个成年人来访，想要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哪……”
克萝丽莎面红耳赤。“几乎不可能有这种事。”
“假设一下无妨。如果他这么问，会得到答案吗？”
“我不知道。其实，他这么问并非不合法，只是绝对违反习俗。”
“你会告诉他吗？”
“我会尽量别说。我知道德拉玛博士不会说，他坚信亲属关系资料应该仅供基因分析。在他之前，或许没有那么严格……总之，你问这些问题做什么？”
“我看不出那孩子自己能有什么动机，所以我想，他可能受了父母的利用。”
“实在太可怕了。”心慌意乱之下，克萝丽莎不知不觉离贝莱越来越近，甚至伸出手来指着他，“怎么会发生这些事呢？老板被杀了，你也险些遭到杀害。在我们索拉利上，谁也没有诉诸暴力的动机啊。我们要什么有什么，所以不会有个人的野心。我们对亲属关系一无所知，因此家族的野心也无从存在。我们个个都拥有健康的基因。”
她随即做恍然大悟状。“慢着，这支箭不可能有毒，我不该让你说服我相信这种事。”
“你为何突然这么肯定？”
“比克身边那个机器人绝不会容许他下毒。我无法想象它会做出任何令人类受到伤害的事。这是机器人学第一法则给我们的保证。”
贝莱问：“是吗？我有点好奇，第一法则到底保证了什么？”
克萝丽莎茫然地瞪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去化验一下箭头，就会发现它有毒。”贝莱几乎懒得再讨论这个问题，他对自己的判断没有丝毫怀疑。“你仍旧相信德拉玛夫人是杀害丈夫的凶手吗？”他转换了话题。
“事发当时，她是唯一在场的人。”
“我懂了。可是，当我差点被毒箭射中的时候，唯一在场的成年人则是你。”
她中气十足地吼道：“我和这件事毫无关系。”
“或许吧。但德拉玛夫人或许同样是无辜的。我能使用你的显像装置吗？”
“当然可以。”
 
贝莱心知肚明，他打算联络的人绝非嘉蒂雅。因此，当他听到自己说出“找嘉蒂雅・德拉玛”这几个字，内心感到惊讶不已。
机器人毫无异议地服从命令，开始进行显像操作。贝莱望着它，心中的诧异有增无减，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下达这个命令。
是因为刚才他们讨论到了她这个人？还是因为上回显像时不欢而散，令他有点不安？或者仅仅由于他看久了克萝丽莎粗壮的、几乎可说是中用不中看的体型，因而觉得有必要再瞥嘉蒂雅一眼，才能取得视觉上的平衡？
他在内心替自己辩护：耶和华啊！有时男人必须懂得随机应变。
嘉蒂雅立刻出现在他面前。由于坐在一张巨大笔直的椅子里，她显得比先前更娇小，而且更无助。她的头发向后梳，盘成一个松松的髻。她双耳都戴了长长的耳环，上面的饰物很像是钻石。这回她的穿着相当简单，腰身束得很紧。
她低声说：“我很高兴你又显像了，以利亚，我一直在设法找你。”
“早安，嘉蒂雅。”（午安？晚安？他不知道嘉蒂雅的当地时间，也无法从她的穿着判断出来。）“你为什么一直在找我？”
“为了告诉你，我对上次显像时的情绪失控感到抱歉。连奥利瓦先生都不知道你在哪里。”
贝莱眼前突然浮现丹尼尔仍被那些机器人严加看管的画面，差点笑了出来。他说：“别放在心上了。我会在几小时后去见你。”
“当然没——见我？”
“真正面对面。”贝莱郑重其事地说。
她睁大眼睛，指甲陷进柔软的塑质扶手中。“你这么做有任何原因吗？”
“我必须这么做。”
“我认为没……”
“你允许吗？”
她别过头去。“有绝对的必要吗？”
“有的。不过，我必须先去见另一个人。你丈夫生前对机器人很感兴趣，你跟我提过这件事，我也从别处获得了佐证。可是，他自己并非机器人学家吧？”
“他学的不是这个，以利亚。”她仍旧避开他的目光。
“但他和一名机器人学家合作，对不对？”
“约珊・李比，”她立刻答道，“他是我的好朋友。”
“是吗？”贝莱精神为之一振。
嘉蒂雅似乎吓了一跳。“我不该这么说吗？”
“如果是实情，又有何不可？”
“我总是担心会说错话，令我自己好像——你不了解我现在的处境，大家都咬定我做了一件坏事。”
“放轻松点。李比怎么会是你的朋友呢？”
“喔，我也讲不清楚。或许原因之一，是他的属地就在旁边，显像几乎不需要能量，因此我们随时随地可以显像，连自由行动也没什么困难。我们总是一起散步，至少以前常这么做。”
“我不知道你能和别人一起散步。”
嘉蒂雅面红耳赤。“我是说透过显像。哎呀，我常常忘记你是地球人。自由行动显像是指镜头跟着我们跑，无论双方走到哪里，联系始终不会中断。我们分别在自己的属地，我走我的，他走他的，但我们始终在一起。”她扬起下巴，“这能带来许多欢乐。”
然后，她突然吃吃笑了起来。“可怜的约珊。”
“为何这么说？”
“我想到你以为我们并非透过显像，而是真正一起散步。他要是知道竟然有人这么想，一定会气死。”
“为什么？”
“这方面他很极端。他告诉过我，打从五岁起就再也不见任何人，一律只用显像。有些小孩就是这样。瑞坎恩——”她顿了顿，显得有点困惑，然后继续说，“瑞坎恩，我的丈夫，当我提到约珊的时候，他曾对我说，会有越来越多的小孩像他那样。他还强调这是一种社会进化，不爱用显像的会逐渐被淘汰。你认为有道理吗？”
“我没资格回答这个问题。”贝莱说。
“约珊甚至不肯结婚。瑞坎恩因此很生气，告诉他这是反社会的行为，而且我们的基因库需要他贡献基因，但约珊硬是不肯考虑。”
“他有这个权利吗？”
“没——有。”嘉蒂雅颇为迟疑地说，“但他是个非常杰出的机器人学家，你知道吧，而机器人学家在索拉利十分受重视。我猜他们对他特别通融吧。不过，我想瑞坎恩打算终止和约珊的合作。他曾告诉我，约珊是索拉利的败类。”
“他跟约珊这么说过吗？”
“我不知道。他去世前，一直和约珊维持着合作关系。”
“但他认为约珊是索拉利的败类，因为他拒绝结婚？”
“瑞坎恩曾经说，婚姻是生命中最困难的事，但无论如何要忍受。”
“你怎么想呢？”
“你指哪方面，以利亚？”
“婚姻，你也认为它是生命中最困难的事吗？”
她的表情逐渐变得空洞，仿佛她正尽力摘除挂在脸上的情绪。“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答道。
贝莱又问：“你原本说总是和约珊・李比一起散步，随即改口说那是以前的事。所以，你不再和他一起散步了？”
嘉蒂雅摇了摇头，脸上再度有了表情——悲伤。“对，似乎再也不会了。我联络过他一两次，他总是很忙的样子，所以我不想——你知道我的意思。”
“这是你丈夫死后的事吗？”
“不，在那之前，至少好几个月吧。”
“你会不会认为是德拉玛博士命令他别再理你？”
嘉蒂雅似乎又吓了一跳。“他为何要这么做？约珊又不是机器人，我当然也不是。瑞坎恩为何要对我们下令，我们又怎么会接受他的命令？”
贝莱懒得再多作解释了。如果真要解释，他也只能用地球的词汇，那会使她越听越糊涂。万一她真听懂了，也只会感到恶心而已。
贝莱说：“只是随便问问罢了。等我找到李比之后，嘉蒂雅，我会再跟你联络。对了，你那里现在是什么时间？”脱口而出之后，他立刻后悔了。机器人会换算成地球时间来回答这个问题，但嘉蒂雅说的很可能是索拉利钟点，而贝莱再也不想表现得那么无知了。
好在嘉蒂雅并未使用钟点，只是约略地说：“下午。”
“所以李比的属地也是下午喽？”
“是啊。”
“很好，我会尽快再跟你联络，到时我们再来安排见面。”
她又犹豫起来。“有绝对的必要吗？”
“是的。”
她低声答道：“好吧。”
 
联络李比有点小困难，贝莱利用这个空当又吃了一个三明治——一个原本并未拆封的三明治。不过他越来越谨慎了，在拆封之前，他先仔细检查了封套，然后又花了很大的力气，把三明治也好好检查了一遍。
吃完后，他拿起一个密封的塑胶容器，用牙齿咬出一个开口。那是一罐未完全解冻的牛奶，而他就直接这么喝了。他闷闷不乐地想到，据说有些无臭无味的慢性毒药，能够借着针头或高压注射神不知鬼不觉地注入容器内。他随即觉得这个想法太幼稚，便将它抛在脑后了。
目前为止，这几桩谋杀都是以最直接的方式进行的。无论是把受害者的头部打烂、将毒得死十几个人的毒药放进杯子里，或是公然以毒箭发动攻击，通通算不上精巧的手法。
然后他又（几乎同样闷闷不乐地）想到，如果自己一直在许多时区之间跳来跳去，就不可能有规律的用餐时间。而如果这么持续下去，规律的睡眠也将与他绝缘。
机器人来到他身边。“李比博士指示你明天再找时间联络，他正忙着一件重要的事。”
贝莱跳了起来，高声吼道：“你去告诉那家伙……”
他并未说下去。对机器人大吼大叫根本没用。或者应该说，你想吼想叫当然随便你，得到的结果却和轻声细语没有两样。
他改用平常的语气说：“你去告诉李比博士——或是他的机器人，如果你见不到他本人的话——就说我正在调查一桩谋杀案，死者是个优秀的索拉利公民，而且跟他有事业上的合作关系。你告诉他，我不能等他把事情做完。然后你再告诉他，如果五分钟内没看到他显像，我马上飞去他的属地，一小时内就会跟他面对面。你就用‘面对面’这三个字，以免有任何误会。”
说完，贝莱继续吃他的三明治。
结果还不到五分钟，李比——其实是个陌生的索拉利人，但贝莱假定他就是李比——已经在他面前龇牙咧嘴。贝莱也不甘示弱地还以颜色。
身材瘦削的李比站得笔直。他有一双鼓凸的黑眼珠，令他看起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更何况这时他的双眼满是怒火。他的另一个特征是一边的眼睑有点下垂。
他说：“你就是那个地球人？”
“以利亚・贝莱，”贝莱答道，“C7级便衣刑警，正在负责侦办瑞坎恩・德拉玛博士的命案。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约珊・李比博士。你怎么有这个胆子打断我的工作？”
“很简单，”贝莱平心静气地说，“这是我的工作。”
“把你的工作拿到别处做去。”
“我得先问你几个问题，博士。我确信你和德拉玛博士曾有密切的合作关系，对吗？”
李比突然攥起一只拳头，朝一个壁炉大步走过去。壁炉上有个小巧的机械装置，正在进行着繁复的周期运动，令人看得眼花缭乱。
显像的镜头一直聚焦在李比身上，因此当他走动时，身体始终保持在投影的正中央。相较之下，室内的景物似乎不断后退，而且伴随着小幅的起伏。
李比说：“如果你就是葛鲁尔坚持要找来的外星人士……”
“正是在下。”
“那你就是我所反对的对象。显像结束。”
“且慢，别切断。”贝莱不但猛然提高音量，还猛然伸手指向对方，机器人学家则做了一个明显的闪避动作，同时扁起嘴来，显得极其厌恶。
贝莱说：“你该知道，我说要和你面对面，绝非虚张声势。”
“别耍地球人的野蛮，拜托。”
“我只是想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作个说明。如果我不能透过显像和你说话，就只好直接去见你了。我会抓着你的衣领，让你不得不听我说。”
李比回瞪他一眼。“你是卑鄙下流的野兽。”
“随便你怎么讲，但我会照我说的来做。”
“如果你试图侵入我的属地，我就……我就……”
贝莱扬了扬眉。“就杀了我？你常常做这种威胁吗？”
“我没威胁谁。”
“那就开口吧。如果你没有浪费时间，我们可能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你和德拉玛博士曾有密切的合作关系，对吗？”
机器人学家低下头来。他的肩膀微微起伏，显示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缓和了。等到再抬头时，他已经恢复自制，甚至勉强挤出一个短暂而无力的笑容。
“对。”
“据我所知，德拉玛对新型机器人很感兴趣。”
“是的。”
“哪种机器人？”
“你是机器人学家吗？”
“不是，请别对我说行话。”
“我怀疑自己是否做得到。”
“试试看！比方说，我想他希望能让机器人有办法教训小孩，这牵涉到哪些修改？”
李比稍稍扬了扬眉，然后说：“如果略过所有的细节，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说，就是要提高C积分的强度，以便影响W65阶上的斯氏串联路径反应。”
“你在故弄玄虚。”贝莱说。
“这是实情。”
“在我听来就是故弄玄虚。你还能换个什么说法吗？”
“就是在某种程度上削弱第一法则。”
“为什么呢？管教孩子是为了他的将来着想。这理论有什么不对？”
“啊，为了将来着想！”李比激动得双眼放光，他似乎越来越不在意对方，越来越能滔滔不绝。“你认为这是简单的观念？有多少人会为了美好的将来，而愿意接受一点点的不便？我们都知道为了避免胃痛，现在应该少吃点美食；或是为了治疗胃痛，现在必须吞下苦口良药，可是小孩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学会呢？而你，竟然想要机器人了解这个道理？
“机器人如果打痛小孩，正子脑就会产生很强的干扰电位。要抵消这个电位，机器人必须明白‘为了将来着想’是什么意思，这需要很多额外的正子径路才做得到，除非牺牲其他一些电路，否则正子脑的重量会增加百分之五十。”
贝莱说：“所以，你并没有成功造出这样的机器人。”
“没有，我也不太可能成功，任何人都不可能。”
“德拉玛博士遇害的时候，是不是正在测试这样的实验机型？”
“不是那种机型。我们也在研究其他比较实用的机型。”
贝莱心平气和说：“李比博士，我得多学一点有关机器人学的知识，我要请你教我。”
李比拼命摇头，原本下垂的眼皮垂得更低了，勉强可以说有点像眯着一只眼睛。“机器人学的知识绝非一时半刻能说清楚的，我没那个时间。”
“纵然如此，你还是必须教我。在索拉利这个世界上，机器人的气息几乎无处不在。如果我们需要多花些时间，我就更有必要和你面对面交谈。我是地球人，无法透过显像安心自在地工作或思考。”
在贝莱想象中，李比的强硬态度已经到顶了，但事实则不然。只听他说：“你们地球人的恐惧症与我无关，面对面绝无可能。”
“我想你会改变主意的，因为我马上要告诉你，我想请教你的主要是什么问题。”
“不会的，没有什么能改变我的心意。”
“是吗？那么听好，我坚决相信在正子机器人的发展史上，机器人学第一法则一直遭到刻意的曲解。”
李比仿佛突然抽了筋。“曲解？傻瓜！疯子！为什么？”
“为了掩盖一个事实，”贝莱泰然自若地说，“机器人能够进行谋杀。”

第十四章 动 机
李比慢慢张大嘴巴。贝莱起初以为他要咆哮一番，后来却相当惊讶地发现，那是他生平所见最不成功的一个笑容。
李比开口道：“别这么说，千万别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那是有害的言论，会削弱人类对机器人的信心，任何这类言行都是有害的。不信任机器人是人类的通病！”
他仿佛是在教训小孩子；仿佛是将一串怒吼刻意轻声细语地说出来；仿佛他虽然很想祭出死刑，仍先试着劝诱对方浪子回头。
李比问道：“你对机器人学的历史清楚吗？”
“还可以。”
“身为地球人，你应当清楚。你可知道，机器人刚出现的时候，引发了很强的科学怪人情结？人类对机器人充满疑虑，非但不信任它们，而且心怀恐惧。于是，机器人学几乎成了一门地下科学。机器人之所以个个内建三大法则，最初就是为了克服这种疑虑，但即便如此，地球上还是不可能发展出机器人化的社会。当初会有人离开地球，移民到银河其他角落，原因之一就是为了善加利用机器人，好让人类永远脱离贫困劳苦。可是，大家对机器人仍有潜在的疑虑，一有什么风吹草动，这种心理便会窜出来作怪。”
“这种不信任机器人的内心挣扎，你自己也经历过吗？”贝莱问。
“很多次。”李比绷着脸说。
“莫非这就是你们这些机器人学家愿意稍微曲解事实，以便尽可能消除疑虑的原因？”
“我们没有曲解任何事！”
“比方说，三大法则没遭到曲解吗？”
“没有！”
“我能提出明确的证据。除非你有办法说服我，否则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向全银河证明这件事。”
“你疯了。我向你保证，无论你自以为掌握了什么证据，都一定靠不住。”
“我们是不是该讨论一下？”
“如果不太花时间的话。”
“面对面讨论？”
李比那张瘦脸扭成了一团。“不行！”
“再见了，李比博士。会有人愿意听我说的。”
“慢着。银河啊，老兄，慢着！”
“见面？”
机器人学家将双手举到下巴附近，晃来晃去了一阵子。只见一只拇指慢慢钻进他嘴巴里，就再也没有出来了。他的眼睛则茫然地望着贝莱。
贝莱心想：他是不是让自己退回到五岁之前，以便心安理得地和我相见？
“见面？”他又说。
不料李比缓缓摇了摇头。“我做不到，做不到。”他含着拇指，口齿不清地呻吟，“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在贝莱的瞪视下，李比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这个直挺挺的索拉利人终于弯腰了，还将脸孔埋到了颤抖的双手中。
贝莱说：“好吧，我同意，就用显像吧。”
李比背对着他说：“失陪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贝莱利用这段空当去了一趟卫浴间，然后，他从镜子里端详那张刚刚洗过的脸。自己是否逐渐受到索拉利和索拉利人的影响？他心中没有答案。
他叹了一口气，拍下按键召来一个机器人。然后，他没转头便说：“除了我正在用的这一台，育场里还有其他的显像仪吗？”
“另外还有三个机座，主人。”
“那你就告诉克萝丽莎・康特罗——告诉你的女主人，我要继续使用这台，请她别打扰我。用完了，我自会跟她说。”
“是的，主人。”
贝莱回到原来那个房间，显像仪依旧对准李比刚才现身之处。现在那里仍是一片空洞，他索性坐下来等待。
不多久李比便出现了，随着他的脚步，房间仿佛又开始轻微晃动。显然，镜头毫无延迟地从锁定房中央转为锁定他这个人。贝莱想起显像控制的复杂程度，不禁感到有点肃然起敬。
李比几乎恢复正常了，这相当明显。他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衣服也换过了。他现在穿着一套宽松的服装，闪闪发光的质料十分吸引目光。他从墙上拉出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你对第一法则到底有什么独到的看法？”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会遭窃听吗？”
“不会，我做了预防。”
贝莱点了点头。“我先来引述一下第一法则。”
“我看没必要。”
“我知道，但还是让我引述一下吧：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怎么样？”
“且说刚抵达索拉利时，我是搭乘地面车前往指定给我的属地。为了避免让我接触到开放空间，那辆地面车在行进中完全封闭。身为地球人……”
“这点我知道，”李比不耐烦地说，“但这又和第一法则有什么关系？”
“驾驶那辆车的机器人并不知道这一点。我要它打开天窗，它立刻遵命了。根据第二法则，它必须服从命令。我当然觉得很不舒服，好在天窗及时关闭，否则我就要崩溃了。能不能说那机器人伤害了我？”
“它是奉命行事。”李比回嘴道。
“我来引述一下第二法则：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所以你看，我的命令应该无效才对。”
“荒谬。机器人并不知道……”
坐在椅子上的贝莱倾身向前。“啊！这就对了。让我们把最正确的第一法则说一遍吧：机器人不得在知情的情况下伤害人类，或在知情的情况下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我认为一般人并不懂。否则，人人都会了解机器人能进行谋杀。”
李比脸色苍白。“你有精神病！你是疯子！”
贝莱凝视着自己的指尖。“我想，凡是不会对人类造成伤害的任务，机器人都会执行？”
“必须有人下令。”李比说。
“是的，当然必须有人下令。而如果有另一个机器人，奉命执行另一件任务，只要这件任务不会对人类造成伤害，我想它也是会执行的？”
“没错。”
“有没有可能，这两件任务本身对人类都毫无危害，加在一起却构成了一桩谋杀案？”
“什么？”李比的表情变得很阴沉。
“我想请教你对这个问题的专业意见。”贝莱说，“我来说一个假设性个案吧。假设某人对机器人说：‘把这种液体放一点到某处的一壶牛奶里。这种液体无毒无害，我只是想知道它对牛奶有何影响。一旦我确定了，便会把那壶牛奶倒掉。等你做完这项工作，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李比依旧沉着脸，什么也没说。
贝莱继续说道：“如果我叫机器人把那个神秘液体加到牛奶里，然后拿给某人喝，第一法则会促使它提出质疑：‘这个液体到底是什么？会不会对人类有害？’即使我向机器人保证这么做绝对安全，第一法则还是会让它存疑，因而拒绝端出那壶牛奶。然而，如果我告诉它最后会把牛奶倒掉，第一法则就不会介入了。请问机器人会不会服从命令？”
李比开始面露凶光。
贝莱又说：“然而，第二个机器人并不知道那壶牛奶被动了手脚。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它把牛奶倒出一杯给某人喝，而那人就被毒死了。”
李比大叫一声：“不会的！”
“为何不会？两件任务本身都是无害的，只有加在一起才会构成谋杀。难道你否认有这种可能性吗？”
“凶手应该是那个下令的人。”李比吼道。
“如果你追根究底，这么说当然没错。不过，那两个机器人却是直接的凶手，是行凶的工具。”
“没有人会下这种命令。”
“有这种人，而且他真做了。谋杀葛鲁尔局长一定就是用这种方法进行的。我想，你应该听说过这件事了。”
“在索拉利，”李比喃喃道，“每件事都会传到你耳朵里。”
“那你就该知道，葛鲁尔是在吃晚餐时遭毒害的，而且是当着两个人的面，除了我自己，还有我的搭档，也就是来自奥罗拉的奥利瓦先生。你能想出把毒药送进他嘴里的第二种方法吗？当时，他的属地上没有别人。身为索拉利人，你一定明白这个事实。”
“我又不是警探，我对犯罪手法一窍不通。”
“我已经告诉你一种了。我想知道它是否可能；我想知道两个不知情的机器人能否合作完成一件谋杀案。你是专家，李比博士，有这个可能吗？”
不堪其扰的李比终于答道：“可能。”声音低到贝莱几乎都听不见。
贝莱说：“很好。第一法则的讨论到此为止。”
李比瞪着贝莱，只见他那下垂的眼皮慢慢眨了一两下。他原本紧握的双手这时已分了开，不过手指依旧弯曲，仿佛那两只手仍各握着一只隐形的手掌。最后，他终于把双手摆到膝盖上，直到这个时候，十根指头才总算放松了。
贝莱出神地瞧着整个过程。
李比说：“理论上有可能，仅仅理论上！可是地球人，别那么容易就把第一法则否定了。想要智取第一法则，你必须对机器人下达非常高明的命令才行。”
“同意。”贝莱说，“我只是个地球人，我对机器人几乎一无所知，刚刚我说的那些命令只是举例而已。在这方面，索拉利人一定比我优秀得多，下的命令也高明得多。这点我很肯定。”
李比恐怕根本没听进这句话，他高声道：“万一机器人真能用来伤害人类，那就意味着正子脑的功能必须赶紧扩充。或许有人会说我们应当改良人类的品行，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必须让机器人更不容易受骗。
“我们一直有进展，相较于一个世纪前，我们的机器人变得更多元，更专门化，能力更强，而且更加安全了。而一个世纪之后，我们还会有更多的进展。如果船舰的操控装置能够内建正子脑，何必还要由机器人操控那些装置呢？这就是专门化。不过，我们也能朝普遍化发展。何不替机器人装上可置换的四肢，啊？有何不可呢？如果我们……”
贝莱突然打岔：“你是索拉利上唯一的机器人学家吗？”
“别傻了。”
“我只是好奇。比方说，除了他的助手，德拉玛博士就是你们唯一的——呃——胎儿工程师。”
“索拉利上的机器人学家超过二十位。”
“你是最优秀的一位吗？”
“是的。”李比大言不惭地说。
“德拉玛生前和你合作过。”
“是的。”
贝莱又说：“据我所知，后来他打算终止和你的合作关系。”
“没这迹象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据我所知，他很不认同你的独身主义。”
“或许吧，他是个典型的索拉利人。然而，这并不影响我们两人在事业上的合作。”
“换个话题。除了发展新型机器人，你是否也负责制造和修理现有的机型？”
李比答道：“制造和修理的工作主要由机器人执行。在我的属地上，有一间很大的工厂，以及一间维修厂。”
“顺便问问，机器人是否经常需要修理？”
“恰好相反。”
“这是否意味着你们尚未发展出修理机器人的科学？”
“没这回事。”李比硬邦邦地说。
“那个出现在德拉玛博士凶案现场的机器人，现在情况如何？”
李比别过头去，只见他双眉深锁，仿佛试图将一个痛苦的想法锁在心头之外。“完全毁了。”
“真的完全毁了？它还能回答什么问题吗？”
“什么也答不出来，百分之百成了废物。它的正子脑完全短路了，没有一条径路完好。想想看！它目睹了一场谋杀，而它竟然无法阻止……”
“对了，它为什么会无法阻止呢？”
“谁晓得？当时德拉玛博士正在研究那个机器人，我不知道它被设定成怎样的心理模式。比方说，他也许正在检查一个特殊的电路元件，因而命令它暂停所有的运作。这时，如果有个德拉玛博士和那机器人都绝不会怀疑的人，突然发动致命的攻击，机器人就很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藉由第一法则电位克服德拉玛博士的暂停命令。至于这段时间到底有多长，则取决于攻击的方式，以及德拉玛博士到底下达了怎样的命令。此外，我还可以想出十几个理由，来解释机器人为何无法阻止那桩谋杀。然而，无法阻止就是违背了第一法则，这就足以把机器人脑中的正子径路通通烧坏。”
“但机器人既然根本无能为力，它还需要负责吗？第一法则会要求机器人执行不可能的任务吗？”
李比耸了耸肩。“尽管你试图把第一法则说得一文不值，其实它对人类的保护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它绝不允许任何借口。只要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一定完蛋。”
“这是个普适的规律吗，博士？”
“所有的机器人普遍适用。”
贝莱说：“我真学到了一点东西。”
“那就再多学一点吧。你刚刚提出的那个理论，什么两个无害的机器人加起来就能完成一桩谋杀，对于侦办德拉玛博士的命案根本毫无帮助。”
“为什么？”
“他的死因并非中毒，而是遭到钝器重击。必须有人挥动那个凶器，请注意一定是人，而绝非机器人。没有任何机器人会砸烂人类的头颅。”
“假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贝莱说，“某个机器人按下启动机关的按键，让重物掉到德拉玛头上。”
李比冷笑了一下。“地球人，我以显像看过凶案现场。我也熟悉这则新闻，你该知道，这桩谋杀是索拉利上的大事。所以我很清楚，并无迹象显示现场架设过什么机械装置，或曾有任何重物坠落。”
贝莱说：“所以也没有什么钝器喽。”
李比挖苦道：“你是警探，找出来啊。”
“既然机器人不可能杀害德拉玛博士，那么凶手到底是谁呢？”
“人人都知道凶手是谁。”李比吼道，“他的妻子！嘉蒂雅！”
贝莱心想：至少这点是他们一致的共识。
他提高音量道：“那么，毒害葛鲁尔的机器人又是服从何方神圣的命令呢？”
“我想这……”李比越说越小声。
“你该不会认为凶手另有其人吧？倘若第一个案子是嘉蒂雅干的，第二个案子她也一定脱不了干系。”
“没错，你说得很对。”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信心，“一定就是这样。”
“一定？”
“别人通通无法和德拉玛博士接近到能下杀手的距离。他和我一样坚决不见人，只不过他对一个人破例，那就是他的妻子，而我则没有任何例外。我比较聪明。”机器人学家狂笑几声。
“我相信你认识她。”贝莱冷不防地说。
“认识谁？”
“她。我们只谈论过一个‘她’，嘉蒂雅！”
“谁告诉你说我跟她特别熟？”李比追问。他将手举到喉咙附近，把衣服的颈部接缝拉下一英寸，好让呼吸顺畅些。
“嘉蒂雅自己说的。你们常常一起散步。”
“是吗？我们是邻居，这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她算是个挺可爱的人。”
“所以说，你对她有正面评价？”
李比耸了耸肩。“和她聊天是件轻松愉快的事。”
“你们聊些什么？”
“机器人学。”他有几分讶异，仿佛这是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她也聊机器人学吗？”
“她对机器人学一窍不通，完全不懂！但她听得进去。而她会说些她自己在玩的力场什么的，她称之为力场彩绘。我对那玩意儿提不起劲，但我愿意听听。”
“你们始终没有面对面？”
李比露出嫌恶的表情，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贝莱另起炉灶，问道：“她对你有吸引力吗？”
“什么？”
“你觉得她对你有吸引力吗？肉体上的？”
李比瞪大眼睛，连那个不太正常的眼皮都扬了起来。“卑鄙下流的野兽。”他用颤抖的嘴唇吐出这几个字。
“那就让我换个方式说吧。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嘉蒂雅不可爱了？刚才你用了‘可爱’两字，希望你还记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你曾经觉得她可爱，如今你又相信她谋杀了亲夫，所以应该不觉得她可爱了。”
“之前我看错了她。”
“就算她真是凶手吧，可是在她杀害亲夫之前，你便认定自己看错了人。早在凶案发生前好一阵子，你已经不再和她一起散步了。为什么呢？”
李比说：“这重要吗？”
“在被过滤之前，任何事物都是重要的。”
“听好，如果你要我以机器人学家的身份提供意见，尽管发问，但我可不回答任何私人问题。”
贝莱说：“你和本案的死者以及主嫌都曾经有密切的关系，难道你看不出私人问题是免不了的吗？你到底为什么不再和嘉蒂雅散步了？”
李比回嘴道：“我忽然发觉和她没话可说了，忽然发觉自己太忙了，忽然发觉和她散步没什么意义了。”
“换句话说，你忽然发觉她不再可爱了。”
“好，就算是吧。”
“她为什么突然不再可爱了？”
李比咆哮道：“不为什么。”
贝莱并不理会对方的激动。“但你仍然十分了解嘉蒂雅，她究竟会有什么动机呢？”
“什么动机？”
“谁也没有跟我提过她的动机。不用说，嘉蒂雅绝不会无缘无故犯下谋杀案。”
“银河啊！”李比仰起头来，仿佛准备张口大笑，结果却没有。“没人告诉你吗？嗯，或许没有人知道。不过我知道，她告诉过我，她常常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李比博士？”
“唉，她经常和她丈夫吵架，而且吵得很凶。她恨他，地球人。真的没有人告诉过你吗？她自己也没告诉你吗？”

第十五章 光 雕
贝莱像是眉心着实挨了一记，但他努力表现得若无其事。
从索拉利人的生活方式看来，他们想必将私生活看得神圣不可侵犯。凡是有关婚姻或子女的问题一律上不得台面。因此他假设，夫妻之间也有可能出现经常性的争吵，但同样被视为不可打探的隐私。
可是如果牵涉到命案呢？难道也没有人甘冒大不韪，询问嫌犯是否经常和丈夫吵架吗？而那些知道内情的人，应讯时难道也不会稍微提一下吗？
嗯，至少李比做到了。
贝莱问：“他们到底吵些什么？”
“我想，你最好还是问她吧。”
贝莱心想此话有理。他硬邦邦地站了起来。“李比博士，谢谢你的合作。稍后我或许还会需要你的协助，希望能随时联络到你。”
“显像结束。”刚说完，李比和他那部分的房间立刻消失无踪。
 
贝莱竟然不在乎搭飞机穿越开放空间了，这还是生平头一遭。非但一点也不在乎，而且几乎有如鱼得水的感觉。
他甚至并未想到地球或洁西。离开地球才不过几个星期，感觉上却好像有好几年了。而他来到索拉利还不满三天，居然像是已经住了一辈子。
一个人对恶劣环境的适应，真有那么快吗？
或者是因为嘉蒂雅的关系？他很快就要见到她，真正地面对面。莫非他的信心正是由此而来，而那种交织着忧虑和期待的古怪感受也同出一源？
她能忍受面对面吗？他十分好奇。她会不会像奎摩特那般，不到几分钟便溜走，然后以显像求饶？
当他进门时，她正站在狭长房间的另一头等着他。今天，她几乎像是印象派画家笔下的人物，被浓缩到了最本质的成分。
她的嘴唇擦着淡淡的口红，眉毛轻轻画了几笔，耳垂则涂着淡蓝色，但除此之外，她脸上未施任何脂粉。她看起来有点苍白，有些害怕，而且非常年轻。
她淡棕色的头发向后梳，灰蓝色的眼珠显得有些羞涩。她穿着一身暗蓝色的服装，说是黑色也不为过，只有两侧镶着细细的白色滚边。她借着长袖遮住手臂，并戴着一副白手套，外加一双平底鞋。除了脸庞，她可以说没有任何肌肤显露在外，就连脖子都绕着一圈不算起眼的褶带。
贝莱停下脚步。“这个距离够近了吗，嘉蒂雅？”
她的呼吸有点急促。“我差点忘了你真的会来到面前。这和显像没什么差别，不是吗？我的意思是，只要别想着是面对面就行了。”
贝莱说：“对我而言相当稀松平常。”
“在地球上，的确。”她闭上眼睛，“有时我也会试着想象那种情形。到处挤满了人，你走在路上，身旁总是有其他人，对面还会有人迎面向你走来。几十个……”
“几百个。”贝莱说，“你可曾在胶卷书中看过地球的照片？或是在小说中读到过地球的场景？”
“那种书我们这儿不多，但我读过以其他外围世界为背景的小说，在那些世界上，面对面是家常便饭。小说里没有什么新奇感，似乎像是多方显像而已。”
“小说中的人物会接吻吗？”
她羞得满脸通红。“我不读那种小说。”
“从不？”
“嗯——你也知道，总会有几本淫秽读物私下在流传，有些时候，仅仅出于好奇——真恶心，我不骗你。”
“是吗？”
她突然又精神振奋地说：“可是地球不同，上面有那么多人。你们走在街上，以利亚，我猜你们会碰——碰触到别人。我的意思是，一个不小心。”
贝莱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个不小心，你还会把人撞倒呢。”他想到了捷运带上那些跳上跳下、你拉我推的青少年，不免窜出一股浓浓的乡愁。
嘉蒂雅说：“你不必站得那么远。”
“我靠近些你受得了吗？”
“我想还好吧。如果我希望你停下来，会跟你直说的。”
贝莱一步步向她接近，嘉蒂雅一直瞪大眼睛望着他。
她忽然冒出一句：“你想不想看看我的力场彩绘？”
这时贝莱站在六英尺外。他停下脚步打量对方，她看起来既娇小又柔弱。他试着想象她手中握着一样东西（到底是什么？）朝她丈夫的头颅猛力挥去。他试着想象她在盛怒之下丧失了理智，因而成了杀人凶手。
他必须承认，这是有可能的。只要有合用的武器，并且足够恼羞成怒，就算她只有一百零五磅，仍然能够令受害者脑袋开花。贝莱知道有些女杀人犯（当然是在地球上），当她们静下来的时候，简直就是小白兔。
他问：“力场彩绘是什么，嘉蒂雅？”
“一种艺术品。”她答道。
贝莱想起李比曾经提到嘉蒂雅的艺术创作，连忙点了点头。“我很想开开眼界。”
“那就跟我来吧。”
贝莱谨慎地和她维持着六英尺的距离。这要比克萝丽莎所要求的距离短得多，还不到三分之一。
 
他们走进一间亮晃晃的房间，每个角落都映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嘉蒂雅显得很得意。她抬头望着贝莱，眼神中充满期待。
虽然贝莱并未开口，他的反应显然完全符合她的期待。他慢慢转身，试图弄清楚自己到底在看些什么，因为这里除了光线还是光线，根本没有任何有形的实体。
一个个环形底座上摆放着一团又一团的光芒。它们仿佛活生生的几何形体，由无数的彩色线条编织而成，虽然互绕成一个完整的造型，各自仍维持着独立性。每件作品各有特色，甚至彼此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贝莱为了适当的字眼而搜索枯肠，最后说：“这些作品有什么意涵吗？”
嘉蒂雅发出悦耳的低沉笑声。“你喜欢它们有什么意涵都行。它们只是一团团会让你感到愤怒、快乐或好奇的光线，总之会把我在创作时的情绪传达给你。我可以替你做一个，就像为你画像一样。不过或许不会做得太好，因为只是即兴创作而已。”
“你愿意吗？我非常感兴趣。”
“没问题。”她快步走向房间的一角，在经过他身边时，和他相距仅仅数英寸，但她似乎并未注意到。
她来到某个光雕旁，碰了碰它的底座，那个杰作立刻消失无踪。
贝莱倒抽一口气，叫道：“别那么做。”
“没关系，反正这个我已经看腻了。我还要把其他作品暂时调暗，以免令我分神。”她打开附在墙上的控电盘，调动了一个变阻器，那些五光十色便几乎看不见了。
贝莱问：“没有机器人替你做这种事吗？我是指开关电路？”
“嘘，嘘。”她有点不耐烦，“我不让机器人来这里。这是我的天地。”她皱着眉头望着他，“我对你不够熟悉，这是个小麻烦。”
她并未望着那个底座，但她的双手轻轻放在它的光滑表面上——十指通通弯着，仿佛蓄势待发。
一根手指开始有了动作，在光滑的表面画出半个圆弧。一道深黄色的光芒从底座钻出来，斜斜地一路向上延伸。一旦那根指头稍微向后退，深黄色便逐渐变淡了一点。
她打量了一下子。“我想它算完成了。一种没有重量的力量。”
“耶和华啊。”贝莱说。
“你不高兴了？”她举起双手，那道黄色光芒依旧竖立在原处。
“不，一点也不。但这是什么呢？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可不容易解释，”嘉蒂雅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个底座，“因为我自己也不算真正了解。有人告诉我，这是一种光学幻象，实质上是用各种能阶所建立的力场。它们来自超空间，真的，因此欠缺普通空间应有的性质。不同的能阶，会让人眼看到不同的色泽。这些色泽和色彩全由我的指尖温度控制，我只要轻触底座的适当位置即可。在每个底座里头，都藏着各式各样的控制器。”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把手指放到那里……”贝莱走过去，嘉蒂雅随即让位给他。他试探性地把食指放到底座上，感到了轻微的震动。
“试试看，动动你的手指，以利亚。”嘉蒂雅说。
贝莱依言照做，底座便冒出一团暗灰色的光芒，把那道黄光给挤歪了。贝莱连忙抽回手指，嘉蒂雅被逗得哈哈大笑，但立刻表示了悔意。
“我不该笑你的。”她说，“真的非常不简单，就算你练了很久也一样。”她伸出手来轻轻一拂，速度快到贝莱根本看不清楚，下一刻，他做出的那个怪东西就不见了，只剩下黄光继续一枝独秀。
“这手艺你是怎么学来的？”贝莱问。
“我只是自己不断尝试。这是一种新的艺术，你知道吧，只有一两个人真正精通……”
“而你是最棒的。”贝莱没好气地说，“在索拉利，人人都能声称自己最棒，或是独一无二。”
“你不必嘲笑我。我的作品曾经公开展出，我还亲自做过示范。”她扬起下巴，她的骄傲是毋庸置疑的。
她继续说：“让我把你的光雕做完吧。”她的手指又动了起来。
在她的操弄下，又有几条弯弯曲曲的光线窜出来，每一条都有着尖锐的角度，而且皆以蓝色为主要色调。
“这算是地球吧。”嘉蒂雅咬了咬下唇，“我总是把地球想成蓝色，上面挤满了人，时时刻刻面对面，面对面。显像则比较接近玫瑰色。这是我的看法，你说呢？”
“耶和华啊，我无法把任何事物想成颜色。”
“无法？”她心不在焉地问，“例如你常说的‘耶和华啊’，就像是一小块紫色。而且带个尖角，因为通常你都是脱口而出，像射箭一样。”一小块紫光冒了出来，很接近底座的正中心。
“然后，”她说，“再加上这个，便大功告成了。”这时凭空出现一个既单调又毫无光泽的蓝灰色空心立方体，将整个作品团团围住。里面的光线仍旧透得出来，只是暗了不少，像是遭到了囚禁。
贝莱感到一阵难过，仿佛他自己被关了起来，无法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最后这个是什么？”他问。
嘉蒂雅说：“就是你的围墙啊。这是你内心最深的感受，你走不出去，你必须待在里面。你被关在这里头，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贝莱又看了几眼，但就是不敢苟同。他说：“那些围墙不会一直关着我，我今天就出来了。”
“是吗？你很自在吗？”
他忍不住发动反击。“和你见我的情形差不多。你虽然不喜欢，但还能够忍受。”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你现在想不想出去？跟我一起？去散散步？”
贝莱的直觉反应是：耶和华啊，不要。
她又说：“我从来没有跟别人散过步，我是指面对面。现在还是白天，而且天气不错。”
贝莱望了望以自己为主题的抽象派光雕，然后说：“如果我去，你会把那团灰色拿掉吗？”
她笑了笑，答道：“我先看看你表现如何。”
在他们离去后，那座光雕仍旧留在原处。它用代表大城的灰色光芒，将贝莱的灵魂牢牢禁锢住。
 
贝莱有点发抖。一阵微风吹过，令他感到一丝寒意。
嘉蒂雅问：“你冷吗？”
“之前温度没这么低。”贝莱咕哝道。
“那是因为天色已晚，但这种温度还不能算冷。你想不想穿外套？我可以叫机器人马上送过来。”
“不，没关系。”他们沿着狭窄的人工小径向前走，他忽然问道：“当初你和李比博士就是在这里散步吗？”
“喔不。我们在田野间到处乱逛，不时能听见动物的声音，却很少见到干活的机器人。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这回你我只能在房子附近走走。”
“万一什么？”
“嗯，万一你想进屋去。”
“或是万一你受不了面对面了？”
“我真的无所谓。”她不在乎地说。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黄色和绿色的组合。头上的树叶隐约传来阵阵的沙沙声，周遭不时响起尖锐的鸟叫和刺耳的虫鸣，地面上则有一团团的黑影。
他特别注意的是那些黑影。其中一个就在他面前，形状像一个人，而且动作和他自己出奇相似，令人感到毛骨悚然。贝莱当然听说过所谓的影子，也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由于大城里到处都是间接的照明，他始终未曾特别注意影子的存在。
他知道索拉利的太阳就在背后。虽然他提醒自己千万别回头，但他心知肚明，它就在那里。
太空很大，而且很寂寞，他却发觉自己深受它的吸引。他心中浮现一个画面，自己走在一颗行星的地表，头上有好几千英里，不，好几千光年的空间。
这个孤独寂寞的画面，为何对他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他并不想与孤独寂寞为伴，他想要的是地球，是那些挤满了人的大城，他渴望那种温暖和热闹。
偏偏这个画面就是不出现。他试着在心中召唤纽约，召唤其中的嘈杂、拥挤和纷扰，不久他便发现，目前自己所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宁静且带有凉意的索拉利星表面。
在有意无意之间，贝莱逐渐向嘉蒂雅走近，直到两人相距只有两英尺的时候，他才发觉她露出惊吓的表情。
“很抱歉。”他立刻边说边后退。
她喘着气说：“没关系。你想不想往那边走？那里有些花圃，或许你会喜欢。”
她所指的那个方向和太阳刚好相反。贝莱默默跟着她向前走去。
嘉蒂雅说：“再过几个月，一切就会很有趣了。每到温暖的季节，我就能跳进湖里游泳，或是在田野间尽情奔跑，跑到再也不想跑的时候，我便会一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着。”
她低头审视自己的穿着。“但今天并不适合这么做。穿着这身衣服，我只能走路了。文文静静地，你知道吧。”
“你喜欢怎么穿呢？”贝莱问。
“顶多穿个背心和短裤吧。”她一面喊，一面举起双臂，仿佛正在享受那种想象中的自由。“有时穿得更少，有时我只穿凉鞋，这么一来，每寸肌肤都能感受到空气——喔，抱歉，我冒犯你了。”
贝莱说：“没有，没关系。你和李比博士散步时，就是这么穿的吗？”
“不一定，要看天气。有时我穿得非常少，但那只是显像，你知道吧。我希望你真的了解。”
“我了解。不过李比博士呢？他也穿得很少吗？”
“约珊穿得很少？”一抹笑容掠过她的脸庞，“喔不，他总是非常庄重。”嘉蒂雅硬挤出一个严肃的表情，还眯着一只眼睛，把李比的特征模仿得惟妙惟肖，令贝莱忍不住低声叫好。
“他是这么讲话的，”她说，“亲爱的嘉蒂雅，考虑到一阶电位对正子流所造成的效应……”
“他真的和你说这些吗？机器人学？”
“大多都是。喔，你知道吗，他可认真呢。他总是想试着教我机器人学，从未放弃过。”
“你学到什么吗？”
“什么也没学到，半点都没有。那些话听起来完全不知所云。他难免会生我的气，不过每当他骂我，如果我们刚好在湖边，我就会跳到水里，用水泼他。”
“用水泼他？我以为你们是在显像。”
她哈哈大笑。“你真是个地球人。他当然是在自己房里，或是他自己的属地。我泼的水碰不到他，但他照样会闪躲——你看那里。”
贝莱放眼望去。他们刚绕过一片茂密的树林，这时已经来到一块空地。一条条小红砖道从中穿过，将它切成好几部分，空地正中央还有个装饰用的池塘。这里盛开着无数花朵，排列得井然有序。贝莱在胶卷书中看过照片，因此知道它们就是所谓的花。
那些花和嘉蒂雅制作的光雕可说有些神似，贝莱因而猜想，这个花圃就是她的灵感来源吧。他小心谨慎地摸摸其中一朵，然后四下望了望，发觉红花和黄花占了绝大多数。
而在四下张望之际，贝莱瞥见了天际的太阳。
他不安地说：“太阳垂得很低。”
“因为快傍晚了。”嘉蒂雅背对着他叫道。她已经跑到了池塘边，坐在一张石头打造的长椅上。“过来，”她一面挥手一面喊，“如果你不喜欢坐在石头上，站着也无妨。”
贝莱慢慢向前走去。“它每天都会这么低吗？”问完这句话，他立刻后悔了。只要行星不断旋转，太阳就只有中午才会高悬天顶，上下午一定会比较接近地平线。
他虽然能告诉自己这个事实，却不能改变心中长久以来的既定想法。他知道所谓的夜晚是怎么回事，甚至亲身经历过；在这段时间中，整个行星都会安稳地替你挡在太阳前面。他也知道到了白天，仍会有一片片的云朵扮演保护伞的角色。话说回来，每当他想到行星表面，心中总会浮现一幅太阳高挂天际、放出灼热光芒的画面。
他回头很快望了一下，快到仅瞥见太阳一眼，然后他开始寻思：如果自己决定回房去，距离会不会太远了。
嘉蒂雅指了指石椅的另一端。
贝莱说：“和你的位子很近，不是吗？”
她将那双小手一摊。“我已经渐渐习惯了，真的。”
于是他坐下来，面对着她，以免看到太阳。
她忽然上身向后仰，从水里拉出一朵杯状的小花——外面是黄色，里面有着白色条纹，丝毫谈不上艳丽。她说：“这是个土生土长的植物。这里大多数的花，其实都是从地球引进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花递给他，花柄的断处仍在滴水。
贝莱同样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你把它杀死了。”他说。
“只不过是一朵花，这儿有好几千朵呢。”不料他尚未碰到那朵小黄花，她便突然抽回手去，而且双眼射出异彩，“还是你想要暗示，既然我能杀死一朵花，也就能够杀人。”
贝莱好言好语劝道：“我什么也没有暗示。能否让我看看？”
贝莱其实并不想碰那玩意儿。它原本生长在潮湿的泥土中，现在还散发着一股污泥味。这些索拉利人，他们采取那么谨慎的态度，尽量避免接触地球人，甚至避免彼此接触，怎么会如此随便地碰触脏泥巴呢？
贝莱将花柄握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仔细端详了一番。这朵花由好几片薄薄的组织所组成，它们源自一个共同中心，然后逐渐向上弯。“杯子”里则有一个白色的突起，外表看起来很湿润，边缘则有些像是黑丝线的东西，正在风中轻微抖动。
她问：“你闻得到它的味道吗？”
贝莱立刻注意到它所散发的香气。他将鼻子凑过去，然后说：“闻起来像是女人身上的香水。”
嘉蒂雅用力一拍手，显得相当开心。“果真是不折不扣的地球人。你真正的意思应该是香水闻起来很像这朵花。”
贝莱懊丧地点了点头。他对户外逐渐厌烦了，所有的影子都越来越长，景色则越来越阴暗。可是他坚决不肯示弱。他想要除去围住自己那尊雕像的灰色光墙。虽说有点不自量力，但他别无选择。
嘉蒂雅作势要从他手中取走那朵花，贝莱欣然放手。她一面慢慢扯去花瓣，一面说：“我想，每个女人的味道都不一样。”
“看她用什么样的香水喽。”贝莱漫不经心地答道。
“想想看，靠近到足以分辨香水的距离。我不擦香水，因为没有人靠近我。现在是例外。但我想你常常闻得到香水，甚至天天闻到吧。在地球上，你的妻子总是在你身边，对不对？”她将注意力完全放在那朵花上，皱着眉头仔仔细细地一瓣瓣将它肢解。
“她并非总是在我身边，”贝莱说，“并非分秒形影不离。”
“但大多时候都在。无论何时你想要……”
贝莱突然打岔道：“李比博士为何那么想要教你机器人学，你猜是什么原因？”
那朵花现在只剩花柄和里面那团突起了。嘉蒂雅用手指夹着它转来转去，然后随手丢进池塘，但它并未立刻沉下去。“我想，他希望我当他的助理。”她说。
“他跟你这么说过吗，嘉蒂雅？”
“最后才说的，以利亚。我想他是不耐烦了。总之他曾问我，难道不觉得机器人学是个有趣的领域吗？我自然照实回答，说自己再也想不到有什么比机器人学更无趣的了。结果他相当生气。”
“后来，他就再也没有跟你一起散步了？”
她说：“你知道吗，我想你说得很对。想必我伤了他的心。问题是，我又能怎么做呢？”
“不过，在此之前，你已经把你和德拉玛博士争吵的事告诉他了。”
她的双手仿佛抽筋般牢牢攥紧，她整个人则僵立在原处，头垂了下来，微微偏向一侧。“什么争吵？”她的声音高得很不自然。
“你和你丈夫的争吵。我晓得你恨他。”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谁告诉你的？约珊？”她的脸孔不但扭曲，而且一阵红一阵青。
“李比博士提到过，我想这是真的。”
她浑身发抖。“你还是在试图证明我是凶手。我一直把你当成朋友，没想到你只是——只是个警探。”
她举起拳头，贝莱一动不动。
他说：“你知道你不能碰我。”
她终于放下拳头，别过脸去，开始饮泣。
贝莱则低下头，闭上双眼，把那些恼人的长长影子关在眼皮外面。“德拉玛博士并不是个感情非常丰富的人，对吧？”他说。
她像是掐着脖子回应道：“他是个工作非常忙碌的人。”
贝莱说：“反之，你的感情非常丰富。你对男人感兴趣，你自己了解吗？”
“我情——情不自禁，我知道这很恶心，但我情不自禁。这种事光……光是说说就很恶心。”
“不过，你的确跟李比博士说过吧？”
“我必须找人说说，找约珊自然最方便，而且他似乎并不介意，说出来我就觉得好多了。”
“这就是你和你丈夫争吵的原因吗？因为他感情不够丰富，对你冷冰冰的，所以你心生怨恨？”
“有时我真恨他。”她无奈地耸了耸肩，“他只是个优秀的公民罢了，我们甚至没有打算生……生……”她说不下去了。
贝莱耐心等待。他觉得满肚子寒气，而且户外的压力重重压在他身上。等到嘉蒂雅的抽噎逐渐平息，他尽可能柔声问道：“是你杀了他吗，嘉蒂雅？”
“不——是。”然后，突然间，仿佛她的心防通通融化了。“我还有些事没告诉你。”
“好，那现在请说。”
“当时我们正在争吵，我是说他死的时候。那种争吵千篇一律，我对他大叫大嚷，他却从来不回嘴。他甚至几乎不说一句话，那只会让气氛更僵。我好生气，非常生气。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耶和华啊！”贝莱轻晃了一下，他瞪大眼睛，目光锁定长椅上的灰石板。“你说什么都不记得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就这么死了，我拼命尖叫，马上进来几个机器人……”
“是你杀了他吗？”
“我不记得了，以利亚。如果是我做的，我应该会记得，对不对？问题是我也记不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害怕，非常害怕。帮帮我，拜托，以利亚。”
“别担心，嘉蒂雅，我会帮你的。”贝莱设法把纷扰的思绪锁定在凶器上。它到哪里去了呢？一定被人拿走了。如果真是这样，就只有凶手做得到这件事。既然案发之后，立刻有机器人在现场看到嘉蒂雅，她就不可能拿走凶器。凶手一定是别人，不论索拉利人全都怎么看这件案子，凶手一定是别人。
贝莱觉得一阵晕眩，心想：我得赶紧回屋去。
他说：“嘉蒂雅——”
不知怎么回事，他开始凝视地平线附近的太阳。他必须转头才看得见，而他仿佛着了魔，居然看得目不转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太阳，又大又红，但有点暗淡，盯着看也不至于刺眼。他看到好些细长的云朵飘在太阳上方，还有一条压在它身上，活像一根黑色的棍子。
贝莱喃喃道：“太阳看起来好红。”
他听到嘉蒂雅无精打采地闷声道：“落日总是红的，一副即将熄灭的样子。”
贝莱心中浮现一个画面。太阳之所以落到地平线上，其实是由于行星表面以一千英里的时速在不断后退；索拉利星就这么在裸阳下旋转，完全无顾于表面上有好些称为人类的微生物，它疯狂地不停旋转，旋转……旋转……
他的脑袋也开始旋转了，下方的长椅逐渐倾斜，上方的天空也起了变化，蓝色，深蓝色，而太阳已消失无踪。他看到树梢和地面同时跳起来，听到嘉蒂雅隐约发出尖叫，接着又听到一声……

第十六章 解 释
贝莱首先察觉到这是个封闭空间，户外景色全都不见了，然后才看到一张脸孔正在俯视自己。
他定睛望去，并未立刻认出那是谁。一会儿之后，他叫道：“丹尼尔！”
听到这声叫唤，机器人脸上并未显露出意味着宽心或任何其他情绪的表情，他只是说：“你能恢复意识就没问题了，以利亚伙伴。我认为你并未受到任何外伤。”
“我很好。”贝莱不耐烦地应道，同时吃力地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耶和华啊，我在床上吗？这是干什么？”
“今天你数度暴露在开放空间中，身体已经承受不了，需要好好休息。”
“不，我需要先问几个问题。”贝莱四下张望了一番，虽然有点晕眩，他却试图在心中否认这个事实。这个房间看起来很陌生，但窗帘通通拉了下来，而所有的光线都是人工照明，让他觉得舒服多了。“比方说，我在哪里？”
“在德拉玛夫人宅邸的一个房间里。”
“下一个问题，让我们把话讲清楚。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明明命令几个机器人看住你，你是怎么逃脱的？”
丹尼尔说：“我早已猜到这样的发展会令你不高兴，但为了能让我执行命令，更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我觉得没有选择……”
“你究竟做了什么？耶和华啊！”
“几小时前，德拉玛夫人似乎在试着找你。”
“没错。”贝莱想起嘉蒂雅曾经提过这件事，“这我知道。”
“当初你命令那些机器人把我当囚犯看管，你是这么说的：‘不准它——你是指我——和其他人联络，不准它和其他机器人说话，无论面对面或显像都不行。’然而，以利亚伙伴，你完全没提到不准其他人或机器人和我联络。你看出其中的差异了吗？”
贝莱呻吟了一声。
丹尼尔又说：“不必难过，以利亚伙伴。这道命令中的瑕疵可说救了你一命，因为它让我及时赶了过来。你知道吗，当德拉玛夫人以显像联络我时，看管我的机器人并未阻止她，因此我们说上话了。她开口就问你在哪里，而我相当诚实地答道，我对你的行踪并不清楚，但我能试着帮她找一找。看来她似乎急于要我帮忙。我说，我想你可能暂时离开我们的宅邸了，我会先确认这件事，与此同时，她最好能命令我身边的机器人在宅邸里也找找看。”
“难道她不觉得奇怪，你为何不自己下命令？”
“我想我给了她一个印象：我是奥罗拉人，对机器人并不像她那么熟悉，因此她下的命令会更有权威性，会让机器人更快完成任务。众所周知，索拉利人对于他们操纵机器人的技巧一向很自负，而且一向瞧不起其他太空族对机器人的掌控能力。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以利亚伙伴？”
“于是，她就把它们支走了？”
“没有那么简单。它们坚决奉行原来的命令，可是当然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因为你曾命令它们绝对不可以泄露我的真实身份。最后她还是收服了它们，只不过她是在盛怒之中吼出那些命令的。”
“然后你就离开了。”
“是的，以利亚伙伴。”
贝莱心想，真可惜，嘉蒂雅并不认为这段插曲有多么重要，所以并未在显像时告诉自己。他说：“你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我，丹尼尔。”
“索拉利机器人共享一个透过次乙太传递的讯息网，一个熟练的索拉利人随时能够从中取得讯息。可是，由于这些讯息得透过几百万个机器人传递，换成像我这样欠缺经验的人，便注定得花些时间才能找到有用的资料。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才终于获悉你的下落。然后我又花了一些时间，在你之后造访了德拉玛博士的工作场所。”
“你去那里做什么？”
“进行我自己的调查。很抱歉我不得不擅自这么做，可是情况紧急，我也就别无选择了。”
贝莱问：“你有没有以显像或当面见到克萝丽莎・康特罗？”
“我以显像见过她，不过并非从我们的属地，而是从她那里的另一个房间。那所育场有些重要记录，我必须查一查。在一般情况下，透过显像就足够了，但我恐怕不宜继续待在我们的属地，因为那三个机器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很可能会再把我拘禁起来。”
贝莱觉得几乎恢复了。他跳下床来，发现自己穿着一件像是睡袍的衣服，不禁露出嫌恶的表情。“把我的衣服拿来。”
丹尼尔立刻遵命。
贝莱一面穿衣服，一面问：“德拉玛夫人在哪里？”
“她遭到软禁了，以利亚伙伴。”
“什么？谁下的命令？”
“我下的命令。她被软禁在自己的卧室，由机器人看管，只能下达和个人需求相关的命令，其余命令一律无效。”
“你自己下令？”
“这块属地上的机器人并不晓得我的真实身份。”
贝莱穿好了衣服。“我知道嘉蒂雅涉嫌重大。”他说，“她的确有行凶的机会，事实上，她掌握的机会超过我们原先的想象。她并非听到丈夫的叫喊才赶到现场的，之前她并未吐露实情，其实她一直都在那里。”
“她是否声称目睹了行凶经过，或看到了凶手？”
“没有。她对那个关键时刻毫无记忆，这倒是常有的事。此外，我还查到了她也有动机。”
“什么动机，以利亚伙伴？”
“一个打从一开始我就在怀疑的动机。我曾告诉自己，如果这里是地球，又如果德拉玛博士正如他人所说的那样，而嘉蒂雅・德拉玛则是个表里如一的女子，那么我会说她的确爱他，至少曾经爱过，偏偏他却只爱自己。问题是，索拉利人对爱情的感受和反应到底和地球人相不相同，那就很难说了。对于他们的情感和反应，我认为自己还抓不准。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必须见见他们。不是以显像，而是面对面。”
“我听不懂了，以利亚伙伴。”
“我也不知道能否对你解释清楚。这些索拉利人早在出生之前，就对他们的基因做好详细规划，而在出生后，还经常接受基因分析。”
“这我知道。”
“但基因无法代表一切，环境也是一项重要因素。基因只能指出某种精神疾病的可能性，环境却能让人真正发病。你有没有注意到嘉蒂雅对地球很感兴趣？”
“我还提到过呢，以利亚伙伴，我说那是她为了影响你的判断，故意装出来的。”
“假设她真感兴趣，甚至十分着迷；假设地球人的某项特质令她感到兴奋；假设吸引她的东西被她视为肮脏下流，她却不由自主受到吸引。这就可能是一种异常心态。为了证实我的猜测，我必须和一些索拉利人碰面，看看他们有何反应，此外我还得和她本人碰面，以便看看她有何反应。正因为如此，我必须不计任何代价摆脱你，丹尼尔；也正因为如此，我必须舍弃以显像当调查工具。”
“你并未这么解释过，以利亚伙伴。”
“这样的解释，会减轻第一法则要求你担负的责任吗？”
丹尼尔沉默不语。
贝莱继续说：“这个实验奏效了。我试着造访几个索拉利人，也几乎都见到了。一位年迈的社会学家试着接见我，但半途便知难而退。一位机器人学家拒绝接见我，无论我怎么威胁都没用。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就吓得他几乎退化成婴儿，一面吸手指一面掉眼泪。德拉玛博士的助理由于职业上的训练，还算习惯和人面对面，所以她能当面见我，但始终保持二十英尺的距离。另一方面，嘉蒂雅……”
“她怎样，以利亚伙伴？”
“嘉蒂雅只犹豫了一下子，就答应见我了。她很容易就适应了和我面对面，而且不难看出，她的紧张情绪一直在减轻之中。这完全符合精神疾病的界定。她不介意和我见面，她对地球深感兴趣，她对自己的丈夫也可能表现出异常的兴趣。这通通可以归纳成一个强烈的欲望，而且是索拉利人眼中病态的欲望，那就是渴望异性出现在自己面前。德拉玛博士自己并不是这种人，所以无法配合她，更不可能产生共鸣。这一定令她非常沮丧。”
丹尼尔点了点头。“沮丧到了足以因为一时气愤而痛下杀手。”
“即便如此，我仍不这么想，丹尼尔。”
“或许是你自己被自己的动机给影响了，以利亚伙伴？德拉玛夫人是个迷人的女子，对你这个地球人而言，喜欢面对迷人的女子绝对不算病态。”
“我有更好的理由。”贝莱显得不太自在。（丹尼尔的冷酷目光简直能把他的灵魂看穿。耶和华啊！这家伙只是个机器罢了。）他继续说下去：“如果她真是杀夫的凶手，那么她一定也曾试图谋杀葛鲁尔。”他差点忍不住要解释如何用两个机器人来进行谋杀，最后压下了这个冲动。如果让丹尼尔听到这个理论——机器人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凶手——很难想象他会有什么反应。
丹尼尔说：“除此之外，她还试图杀害你。”
贝莱皱起眉头。他从未打算告诉丹尼尔自己险些被毒箭射中；丹尼尔对他的安危已有过度的顾虑，犯不着再火上加油了。
他气呼呼地说：“克萝丽莎到底跟你讲了什么？”他该叮嘱她什么也别提，话说回来，他又怎么知道丹尼尔会查案查到那里去？
丹尼尔心平气和地说：“康特罗夫人和这件事毫无关系，这桩罪行是我亲眼目睹的。”
贝莱完全糊涂了。“当时你并不在场啊。”
丹尼尔说：“一小时前，是我亲手接住你，把你抱来这里的。”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以利亚伙伴？那几乎是个完美的谋杀计划。德拉玛夫人有没有建议你到户外走走？我并未目睹这一幕，但我敢说是她提议的。”
“对，的确是她提议的。”
“为了让你走出去，她甚至可能对你做了些暗示。”
贝莱立刻想到自己那尊“雕像”，以及一重重的灰色围墙。那是一种高明的心理战术吗？身为索拉利人，她能光凭直觉就对地球人的心理那么了解吗？
“没有。”他答道。
丹尼尔说：“后来，是不是她提议走到池塘边，坐在长椅上？”
“这倒没错。”
“她可能一直在从旁观察你，注意到你的晕眩越来越严重，这点你从未想到吗？”
“她曾问我要不要回去，问过一两次。”
“她或许只是做做样子。她或许巴不得坐在长椅上的你越来越不舒服。她甚至有可能推了你一把，但也可能根本没这个必要。当我及时赶到、伸手接住你的那一刻，你正从长椅上往后倒，眼看就要落入三英尺深的池塘，万一真掉进去，你一定会淹死的。”
贝莱首度忆起昏倒前那一瞬间的感觉。“耶和华啊！”
“更何况，”丹尼尔毫不放松地继续说，“德拉玛夫人当时就坐在你旁边，却眼睁睁看着你倒下去，完全没有想要拉住你。她也不会试图把你从水里捞出来，她会让你活活淹死。她或许会呼叫机器人，但机器人一定无法及时抵达现场。事后她只需要解释说，自己当然不可能伸手碰触你，即便是为了救你的命。”
很有道理，贝莱心想。谁也不会质疑她为何不敢碰触另一个人。万一有人感到讶异，也只是针对她怎敢和自己坐得那么近这一点。
丹尼尔说：“所以你瞧，以利亚伙伴，她的罪嫌几乎没有质疑的余地了。你刚才说，如果她就是真凶，她一定也曾试图谋杀葛鲁尔局长，仿佛这个说法能够替她脱罪。现在你总该明白，一定是她干的。她谋害你和谋害葛鲁尔乃是出于相同的动机，那就是为了摆脱你们对第一桩命案的苦苦纠缠。”
贝莱说：“刚才发生的事，可能只是一连串巧合。她可能根本不了解户外环境对我会有什么影响。”
“她研究过地球，她知道地球人的怪癖。”
“我曾向她夸口，今天我一直在户外，已经逐渐习惯了。”
“她或许了解这并非实情。”
贝莱一拳打在自己的手掌上。“你把她说得太聪明了。这与事实不符，我不想采信。无论如何，除非你能说明凶器是如何失踪的，否则我绝不会指控她是凶手。”
丹尼尔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地球人。“这件事我也能解释，以利亚伙伴。”
贝莱望着这个机器人伙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解释？”
“你应该记得，以利亚伙伴，你是这么推论的：假使德拉玛夫人就是凶手，那么不论凶器是什么东西，它一定还留在凶案现场。可是，那些几乎立刻赶到的机器人并未发现任何凶器，因此它一定被拿走了，因此一定是凶手拿走的，因此德拉玛夫人不可能是凶手。我所说的都正确吗？”
“都正确。”
“然而，”机器人继续说，“那些机器人却漏找了一个地方。”
“哪里？”
“德拉玛夫人身体下面。不论她是不是凶手，当时她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因而昏倒在地，而不论凶器到底是什么，一定压在她身体下面，以致谁也看不到。”
贝莱说：“那么一旦她被抬走，凶器立刻会被发现了。”
“完全正确，”丹尼尔说，“但她并未被机器人抬走。昨天晚餐时，她亲口告诉我们，那些机器人遵循索尔医生的命令，在她头下放了一个枕头，然后就离开了。直到亚丁・索尔医生赶到现场，准备替她检查的时候，才亲自把她抬起来。”
“所以呢？”
“所以，以利亚伙伴，出现了一个新的可能性。德拉玛夫人就是凶手，而凶器就留在现场，可是索尔医生为了保护德拉玛夫人，把它偷偷带走，并且处理掉了。”
贝莱觉得大失所望。他原本以为对方真能提出什么合理的推论。“动机付之阙如。索尔医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说。
“为了一个非常好的理由。你该记得德拉玛夫人曾经这么说：‘打从我还是小女孩，他就一直替我看病，而且一向都很友善很亲切。’这令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动机，才会对她另眼相看。由于这个缘故，我造访了那所育场，检视其中的记录。结果，我的凭空猜测居然获得了证实。”
“什么？”
“亚丁・索尔医生是嘉蒂雅・德拉玛的父亲，而且，他自己知道这层关系。”
 
贝莱并没有想要怀疑这个机器人。他只是感到深深的懊恼：这个不可或缺的环节，竟然并非他自己，而是由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发现的。即便如此，逻辑分析仍不完整。
他问道：“你有没有和索尔医生谈过？”
“谈过，而且我把他也软禁了。”
“他怎么说？”
“他承认自己是德拉玛夫人的父亲。主要是因为我掌握了关键证据，不但有出生证明，还有他在她小时候询问她健康状况的记录。在这方面，身为医生的他要比其他索拉利人多了一点机会。”
“他为何要询问她的健康状况？”
“我也这么问过自己，以利亚伙伴。当初获得多生一个孩子的特许时，他已经上了年纪，但重要的是，他真的做到了。他将此举视为自己基因优良而且身体健康的明证。他心中的骄傲或许超过了这个世界的常情。此外，由于他是个必须频频接触他人的医生，在索拉利没什么社会地位，因此这份骄傲对他就更有意义了。正因为这个缘故，他一直和他的女儿保持着低调的接触。”
“嘉蒂雅知道这件事吗？”
“据索尔医生判断，以利亚伙伴，她并不知道。”
贝莱又问：“索尔承认了凶器是他取走的？”
“没有，这点他并未承认。”
“那你就是一无所获，丹尼尔。”
“一无所获？”
“你必须证明凶器是他取走的，或至少诱使他招认这件事，而且还得把凶器找到，才算是掌握了证据。环环相扣的推理虽然漂亮，但是并不等于证据。”
“想要他招认，必须使用非常的手段，这种事我自认无能为力。他十分珍爱这个女儿。”
“绝非如此。”贝莱说，“他对女儿的情感绝非你我所能揣测的。索拉利人与众不同！”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一趟，好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说：“丹尼尔，你的逻辑推理完美无缺，话说回来，却没有任何一环是合理的。”（讲求逻辑但不讲理，这不就是机器人的定义吗？）
他继续说下去：“姑且不论索尔医生二三十年前是否还能生儿育女，他现在绝对已经年老力衰。太空族也是会衰老的。你不妨设想一下，当天他抵达现场，发现他的女儿昏迷不醒，而他的女婿惨遭杀害。你能想象这对他是多大的打击吗？你还能假设他有办法保持镇定吗？事实上，是必须镇定到能做出一连串的惊人之举。
“听好！首先，他必须注意到他女儿身体下面压着一样东西，而且一定压得很牢，所以机器人始终没注意到。其次，他必须从蛛丝马迹推论出那东西就是凶器，而且立刻想到，如果他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凶器带走，他女儿的谋杀罪嫌就难以成立。对一个处于惊吓状态的老人而言，这可是相当精细的推理。此外还有第三点，他必须亲自执行这个计划，这对当时的他而言同样是很困难的事情。除此之外，他还得有胆子再犯下一项伪证罪，也就是撒谎撒到底。这些或许都是合乎逻辑的推论，但没有一项是合理的。”
丹尼尔说：“你对这件案子另有解释吗，以利亚伙伴？”
刚才发表长篇大论之际，贝莱坐了下来，现在由于太过疲倦，再加上椅子太深，他竟然站不起来了。“借你的手用用好吗，丹尼尔？”他没好气地伸出手去。
丹尼尔望着自己的手。“请问你在说什么，以利亚伙伴？”
贝莱在心里骂了几声死脑筋，然后说：“拉我一把，帮我站起来。”
丹尼尔伸出强壮的手臂，毫不费力地将他拉起来。
贝莱说：“谢谢。不，我没有其他的解释。但至少，我看得出凶器的下落是整件事的关键。”
他踏着焦躁的步伐，走向一面几乎全被窗帘遮住的墙壁，下意识地顺手拉起厚重窗帘的一角。他盯着黑漆漆的玻璃好一阵子，才想明白所见到的其实是窗外的夜色。与此同时，丹尼尔已悄悄走近，一把将他手中的窗帘抢过去。
贝莱看着这机器人的作为，不禁联想到母亲阻止孩子玩火的画面，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心中冒出一个叛逆的念头。
他先是猛力一拉，从丹尼尔手中将窗帘抢回去。然后他利用全身的重量，硬生生把整片窗帘从墙上撕下来。
“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轻声说，“你该知道开放空间对你有什么害处。”
“有什么害处，”贝莱说，“我当然知道。”
他从窗户望出去。除了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所谓的黑暗无非就是户外。即使毫无光亮，它仍是连绵不断、毫无阻隔的空间，而自己现在正望着它。
这是他第一次随兴望着户外。不再是为了逞强，或出于扭曲的好奇心，也不是为了寻找凶案的真相。他望着户外是因为他想这么做，是因为他需要这么做。这其中有着天壤之别。
墙壁是一种保护伞！黑暗和人群也是保护伞！他在潜意识里一定有这种认知。虽然他明白自己多么珍爱、多么需要这些保护伞，偏偏又恨之入骨。否则，他为何那么痛恨嘉蒂雅所做的那个灰色牢笼？
他觉得心中充满胜利感，而且这种情绪仿佛具有催化力量，下一瞬间，他心中像是发出一声巨响，另一个想法随之迸现。
贝莱晕乎乎地转向丹尼尔。“我知道了，”他悄声说，“耶和华啊！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以利亚伙伴？”
“我知道凶器是怎么失踪的，我也知道是谁干的。转瞬之间，一切的一切都有解了。”

第十七章 会 议
丹尼尔不赞成立即行动。
“明天！”他恭敬却坚定地说，“采纳我的建议，以利亚伙伴。时候不早了，你需要休息。”
贝莱必须承认此话有理，何况还有许多准备工作尚未完成。他已经揭开这桩凶案的谜底，这点他很肯定，但正如丹尼尔的理论一样，他自己的答案也建立在推理上，证据力十分薄弱。因此，他需要索拉利人的帮助。
而如果他要面对他们——一个地球人面对五六个太空族——他必须能掌控全局。这就意味着需要好好休息，好好准备。
但他睡不着，他确定自己睡不着。即使有灵巧的机器人替他在嘉蒂雅宅邸的客房准备了柔软的床铺，即使这个房间里有着轻柔的香气和更轻柔的音乐，他仍然肯定自己无法进入梦乡。
丹尼尔默默坐在房间中一个阴暗的角落。
贝莱问：“你还在担心嘉蒂雅吗？”
机器人答道：“我认为最好有人一夜陪着你，保护你。”
“好，就依你。至于我希望你做些什么，你都清楚了吗，丹尼尔？”
“清楚了，以利亚伙伴。”
“希望第一法则不会令你有所保留。”
“关于你想召开的会议，我的确还有些保留。可否请你配备武器，随时留心自己的安全？”
“我会的，我向你保证。”
丹尼尔发出一声极为类似人类的感叹，一时之间，贝莱发觉自己竟然试图透视黑暗，以便审视对方那张完美的机器脸孔。
丹尼尔说：“在我看来，人类的行为有时并不合逻辑。”
“我们也需要自己的三大法则，”贝莱说，“但我很高兴它们不存在。”
他凝视着天花板。自己还需要大力仰仗丹尼尔，却只能对他透露真相的冰山一角。这件案子和机器人的关系太深了。奥罗拉星派出一个机器人当代表，他们这么做自有道理，不过却是错误的决定。机器人有其自身的局限。
话说回来，如果一切顺利，那么不出十二小时，一切就会结束了。他能够在二十四小时内出发，带着希望返回地球。一种怪异的希望——自己对它毫无信心，但它却是地球的出路，它一定得是地球的出路。
地球！纽约！洁西与班！那亲爱的、熟悉的、舒适安详的家乡！
在半睡半醒间，他把心思投射到地球，却无法唤起他所期盼的舒适安详。自己和那些大城似乎已经有了无形的距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都逐渐淡去，他也终于睡着了。
 
贝莱一觉醒来，沐浴更衣完毕，看来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但他心里仍然不踏实。并非因为在清晨的微曦中，他昨晚的推论似乎不再那么有说服力，而是因为他即将面对那些索拉利人。
他到底能不能掌握他们的反应？还是仍旧会在盲目中摸索？
第一位出现的是嘉蒂雅。她当然最方便，因为她就在这座宅邸里，只要使用室内线路即可。她脸色苍白，面无表情，身上那件白袍似乎将她裹成一座冰冷的雕像。
她无助地凝视着贝莱。贝莱回以一个温柔的笑容，似乎让她觉得自在了一点。
其余人士也一一现身。紧接着出现的是瘦削而高傲的亚特比希，也就是安全局目前的代理局长，他把粗大的下巴拉得老长，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然后是机器人学家李比，他看起来既愤怒又不耐烦，那个不灵光的眼皮还不停地翻上翻下。社会学家奎摩特则带着一点倦容，但他透过深陷的眼窝对贝莱投以带着笑意的目光，仿佛在说：我们见过，我们很熟。
而克萝丽莎・康特罗出现时，发现有那么多人在场，似乎有些不自在。她看了嘉蒂雅几眼，故意哼了一声，然后便低下头望着地板。索尔医生则是最后现身的，他显得很憔悴，几乎像个病人。
除了葛鲁尔，大家都到齐了。葛鲁尔仍在慢慢复原中，没力气出席这样的场合。（算了，贝莱想，没有他也无妨。）他们个个穿着正式的服装，各自的房间一律拉起了窗帘。
丹尼尔把一切安排得很好。贝莱万分希望他会把其余的工作也做得一样好。
贝莱逐一望向这些太空族，心跳不禁开始加速。每个人的显像都来自不同的房间，五花八门的光线、家具和壁饰看得他眼花缭乱。
贝莱开口道：“我打算从三个方面来讨论瑞坎恩・德拉玛博士的谋杀案，依序是动机、机会和方法……”
亚特比希突然打岔：“你要发表长篇大论吗？”
贝莱厉声答道：“或许会。我是被请来调查这桩谋杀案的，这种工作正是我的专长和专业。我最了解该如何进行。”（别受他们任何影响，他想，否则就会白忙一场。控制住局面！控制住！）
他尽可能使用最尖锐的言语说下去：“首先谈动机。就某方面而言，三者之中最难取得共识的就是动机了。机会和方法是客观的，可以实事求是地进行调查。动机则是主观的，有时能被他人观察到，例如某人遭到羞辱而心生怨恨。但有些动机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一个律己甚严的人可能由于非理性的恨意而起杀机，他却始终隐藏得很好。
“在此之前，你们几乎都陆续告诉过我，你们相信嘉蒂雅・德拉玛就是凶手。当然，谁也没提到可能另有嫌犯。嘉蒂雅有动机吗？李比博士提出过一个。他说嘉蒂雅经常和她丈夫吵架，后来嘉蒂雅也对我承认了这件事。不难想象，因争吵而累积的怒火，的确可能使一个人成为凶手。很有道理。
“不过，她是不是唯一拥有动机的人呢？我对这个问题有所保留。李比博士自己……”
那位机器人学家几乎跳了起来，他伸出一只手，硬邦邦地指着贝莱。“你讲话当心点，地球人。”
“我只是在讨论可能性。”贝莱冷冷地答道，“你，李比博士，当时正和德拉玛博士研究新型的机器人。在索拉利所有的机器人学家中，你是最优秀的一位。这是你告诉我的，我也相信此言不虚。”
李比毫不客气地微微一笑。
贝莱继续说道：“可是我听说，德拉玛博士由于不赞同你的某些作为，打算终止和你的合作关系。”
“乱讲！乱讲！”
“或许吧。但万一是真的呢？你可能会为了避免羞辱，因而先下手为强，这不就是动机吗？我有个感觉，面对这种公开拆伙的羞辱，你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
为了不让李比逮到回嘴的机会，贝莱赶紧继续说下去：“而你，康特罗夫人，德拉玛博士一死，你就会继任胎儿工程师，这可是一项要职。”
“老天啊，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说清楚了。”克萝丽莎恼怒地大叫。
“我知道我们说清楚了，但无论如何，还是要把这个可能考虑进去。至于奎摩特博士，他跟德拉玛博士会定期较量棋艺，或许他输了太多次，因而恼羞成怒。”
这位社会学家轻声细语地插嘴道：“输棋当然算不上什么动机，便衣刑警。”
“那得看你把下棋这回事看得多么重要。一名凶手心目中的天大动机，在别人看起来可能完全微不足道。嗯，别追究这些了。我要强调的是，单有动机绝对不够。任何人都可能有动机，尤其是杀害德拉玛博士这种人的动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奎摩特怒冲冲地追问。
“很简单，我是指德拉玛博士是一位‘优秀的索拉利公民’这回事，你们都这么形容过他。他生前严格遵守索拉利所有的习俗；他是个完美的典型，几乎不像真实人物。这样的一个人，有谁会去爱他、甚至只是喜欢他呢？一个毫无瑕疵的人，只会让别人意识到自己的缺陷。有个名叫丁尼生的远古诗人曾这么写道：‘没有缺点便是他最大的缺点。’”
“谁也不会因为某人太好，而把他杀了。”克萝丽莎皱着眉头说。
“你太武断了。”不过贝莱并未借题发挥，而是继续说下去，“德拉玛博士察觉到——或说自认察觉到索拉利上酝酿着一桩阴谋，那就是有人准备对其他世界发动攻击，打算征服整个银河。他很希望阻止这件事，或许那些阴谋分子因此觉得有必要除掉他。在座各位都有可能参与这桩阴谋，德拉玛夫人自然有嫌疑，但是就连安全局的代理局长考文・亚特比希也不例外。”
“我？”亚特比希毫不动容地说。
“显然你在接替葛鲁尔之后，便想尽快终止我的调查行动。”
贝莱慢慢呷了几口饮料，以便补充体力。（他是直接从原封容器喝的，而在开封前，他没有让任何人或机器人碰过那罐饮料。）目前为止，这仍是个较量耐心的游戏，他很高兴这些索拉利人都还端坐在那里。他们不像地球人，没有近距离和他人打交道的经验。他们不善于短兵相接。
他又说：“接下来讨论机会。大家普遍认为只有德拉玛夫人有犯案的机会，因为只有她能够真正接近她丈夫。
“我们能够肯定吗？可否假设决心杀害德拉玛博士的另有其人呢？这么坚决的意志难道不能克服面对面的不自在吗？如果打定这个主意的是你，难道你不能硬着头皮面对被害者一时半刻吗？难道你不可能溜进德拉玛的宅邸……”
亚特比希冷冷地打岔道：“你对事实认识不清，地球人。我们能否这么做并不重要，事实是，德拉玛博士自己不会允许任何人和他面对面，这点我能向你保证。如果有人来到他面前，不论此人和他的交情多么深厚或多么可贵，德拉玛博士都会立刻把他赶走，若有必要，他还会召唤机器人帮忙赶人。”
“没错，”贝莱说，“但前提是德拉玛博士知道有人在他面前。”
“你什么意思？”索尔医生问，他显得很惊讶，连声音都在发抖。
“当天你抵达凶案现场，在救治德拉玛夫人的时候，”贝莱直勾勾地望着对方，“原本她还以为那是你的显像，直到碰触到你，她才恍然大悟。这是她告诉我的，我愿意相信。而我自己一向习惯和人面对面，因此我在抵达索拉利之初，在会见葛鲁尔局长的时候，还以为见到了他本人。等到我们会晤结束，葛鲁尔立刻消失，当时我还吓了一大跳。
“现在，不妨假设一个刚好相反的情形，假设某人成年后一律以显像见人，再也未曾面对他人，只有他的妻子是唯一例外。然后，假设有另一个人真正向他走近，他会不会自然而然假设那只是显像——尤其是还有机器人奉命告诉他显像已接通的时候？”
“绝无可能，”奎摩特说，“一致的背景会露出马脚。”
“或许吧，可是现在你们哪位注意到了背景呢？在德拉玛博士觉得有些不对劲之前，至少已经过了一分钟左右吧，在这段时间里，他的那位朋友——不管是谁——已经能够走到他面前，举起棍子用力砸下去。”
“不可能。”奎摩特坚持己见。
“我不这么想。”贝莱说，“我认为从现在开始，不能再用‘机会’一口咬定德拉玛夫人就是凶手。她是有机会，但别人也有。”
贝莱又等了一下。他觉得额头冒汗了，但伸手擦汗会令自己显得软弱。他必须对整个议程保有绝对的主导权。一定要让他心中的目标自觉处于劣势——地球人要让太空族有这种感觉，可是难上加难的事。
贝莱向众人一一望去，认定目前的进展至少还算顺利。就连原本冷冰冰的亚特比希，现在似乎也相当投入了。
“因此，”他说，“最后我们要讨论方法了。这是最费解的一项，因为这桩命案的凶器始终没被找到。”
“这点我们也知道。”亚特比希说，“如果不是这个缘故，我们已将德拉玛夫人正式定罪，不会展开什么调查了。”
“也许吧。”贝莱说，“所以，让我们来分析一下所谓的方法。这件案子的凶手可能是德拉玛夫人，但也可能不是，因此共有两种可能性。如果德拉玛夫人就是凶手，除非凶器事后被移走了，否则一定仍然留在凶案现场。我的搭档——来自奥罗拉的奥利瓦先生，今天他并不在场——认为索尔医生有机会取走凶器。现在，我当着众人的面，正式质问索尔医生，你到底有没有这么做，有没有趁着检查德拉玛夫人之便取走了凶器？”
索尔医生浑身发抖。“没有，没有，我可以发誓。不管你怎么问，我的回答都一样。我发誓，当天什么也没拿走。”
贝莱说：“现在，有没有谁想要指控索尔医生说谎？”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与此同时，李比望向显像视野外的某个角落，咕哝了一声时间不早了。
贝莱接着说：“第二个可能性，则是凶手另有其人，而他在离去时带走了凶器。倘若真是这样，我们就得问为什么了。把凶器带走，等于宣告德拉玛夫人并不是凶手。除非这个外来的杀手十足是个白痴，否则一定会把凶器留在尸体旁边，以便嫁祸德拉玛夫人。因此无论如何，凶器一定还在现场！偏偏谁也找不到。”
亚特比希说：“你把我们当成了傻子还是瞎子？”
“我把你们当成了索拉利人。”贝莱心平气和地说，“因此，凶器虽然明明留在现场，你们却认不出来。”
“我完全听不懂了。”克萝丽莎苦着脸说。
就连几乎始终一动不动的嘉蒂雅，这时也万分讶异地瞪着贝莱。
贝莱说：“当天，除了他们夫妻俩一死一昏迷，现场还有一个机器人，一个故障的机器人。”
“所以呢？”李比气呼呼地问。
“太明显了吧，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情况之后，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也一定就是事实。那个出现在凶案现场的机器人就是凶器，由于你们从小受到制约，这种凶器你们是无法认出来的。”
 
众人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唯有嘉蒂雅例外，她只是瞪大了眼睛。
贝莱举起双手。“好了，安静！听我解释！”他把葛鲁尔险遭谋杀的经过重新讲了一遍，并说明了凶手可能使用的方法。最后，他还提到自己也险些命丧育场那件事。
李比不耐烦地说：“我想这没什么难的，首先，让一个机器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一支毒箭，然后让另一个机器人先告诉那孩子你是地球人，再将那支毒箭交给他，当然，第二个机器人并不知道箭上有毒。”
“八九不离十。总之，必须对两个机器人下达完整的指令。”
“牵强附会至于极点。”李比说。
奎摩特脸色惨白，看来好像随时可能病倒。“没有任何索拉利人会用机器人来伤害人类。”
“或许没错。”贝莱耸了耸肩，“但重点是你的确能这么使唤机器人。问问李比博士，他是机器人学家。”
李比说：“这并不适用于德拉玛博士的命案，昨天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怎么可能让机器人砸烂人类的头颅？”
“我该解释一番吗？”
“你最好能够解释。”
贝莱说：“那个机器人是德拉玛博士正在测试的新机型。我原本没看出背后的意义，直到昨天晚上，我碰巧需要叫一个机器人拉我一把，所以我说：‘借你的手用用！’那机器人却不解地望着自己的手，仿佛以为我要他把手拆下来递给我。我不得不改用更直接的说法，把命令重新说一遍。但我随即联想到李比博士稍早告诉我的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正在研究替机器人安装可置换的四肢。
“假设这个正在接受德拉玛博士测试的机器人属于这一型，也就是说，它能轻易换上各种形状的四肢，以便从事各式各样的工作。假设凶手知道这一点，猛然对那机器人说：‘把手臂借我一下。’机器人就会拆下自己的手臂，递给那个凶手。那只手臂就是绝佳的凶器。等到杀死了德拉玛博士，它可以立刻被装回去。”
当贝莱进行这番陈述之际，众人逐渐从惊愕中醒转，七嘴八舌地发表反对意见。贝莱必须提高音量吼出最后那句话，但即便如此，它还是几乎遭到淹没。
亚特比希面红耳赤地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就算你说的通通都对，德拉玛夫人仍旧是凶手。当时她就在现场，而且正在跟他吵架。她见到她丈夫在研究那个机器人，所以知道它的四肢可以置换——必须强调，我自己并不相信这回事。反正不管你怎么做，地球人，一切的证据仍旧指向她。”
嘉蒂雅开始低声啜泣。
贝莱并未望向她。“刚好相反，很容易证明无论凶手是谁，总之不是德拉玛夫人。”
 
约珊・李比突然将双臂交抱胸前，露出明显的轻蔑神情。
贝莱注意到这个举动，立刻说：“你得帮我一个忙，李比博士。身为机器人学家，你一定知道需要极为高明的技巧，才能操纵机器人进行这种间接谋杀。昨天我曾为了安全的理由，试图把某人软禁起来。我对三个机器人下达了详尽的指令，告诉它们该怎么做。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可是我对机器人并不在行。我的指令里有漏洞，让那人趁机溜掉了。”
“你软禁的是谁？”亚特比希追问。
“无关紧要。”贝莱不耐烦地答道，“重要的是由此可知，外行人无法精准地掌控机器人。而就索拉利的标准而言，或许某些索拉利人也只能算外行。比方说，嘉蒂雅・德拉玛对机器人学了解多少？……嗯，请李比博士回答好吗？”
“什么？”机器人学家瞪大眼睛。
“你曾想传授德拉玛夫人机器人学。她这个学生怎么样？她学到什么东西吗？”
李比不安地四下张望。“她不……”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她完全不是这块料，对不对？或是你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李比硬生生地说：“她也许只是假装不懂。”
“那么你是否准备以机器人学家的身份宣称，你认为德拉玛夫人的本事足以指挥机器人进行间接谋杀？”
“这要我怎么回答呢？”
“让我换个方式说吧。无论想在育场用毒箭暗算我的是谁，他一定是利用机器人的联络网找到我的。毕竟，我并未把自己的目的地告诉任何人类，只有负责载送我的机器人知道我的行踪。昨天稍后，我的搭档丹尼尔・奥利瓦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终于找到我在哪里。反之，那凶手却一定不费吹灰之力，因为他不但找到了我，还在我离开育场之前，便将这场暗算从头到尾安排好了。请问德拉玛夫人有本事做到吗？”
考文・亚特比希倾身向前。“在你心目中，地球人，谁有这个本事呢？”
贝莱说：“约珊・李比博士自认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机器人学家。”
“你是在指控我吗？”李比高声喊道。
“是的！”贝莱吼了回去。
 
李比眼中的怒火慢慢褪去，但严格说来取而代之的并非平静，而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紧张。他开口道：“凶案发生后，我检查过德拉玛的那个机器人。至少在一般人眼中，它并没有可拆换的四肢。想要拆下它的手脚，必须动用特殊的工具，并由专家亲自操作。所以说，那机器人并非杀害德拉玛的凶器，你的理论无法成立。”
贝莱问：“还有谁能替你的说法背书？”
“我说的每个字都不容置疑。”
“现在例外。我正在指控你，而你这番单方面的说法一点用也没有。如果有人替你作证，那便又另当别论。顺便问一下，你很快就把那个机器人销毁了，这是为什么？”
“没必要留着它。它完全失灵了，成了一堆废铁。”
“原因呢？”
李比冲着贝莱摇了摇手指，凶巴巴地说：“之前你就问过我这个问题，地球人，而我也回答过了。它目睹了一桩它无力阻止的谋杀。”
“当时你告诉我，这种情形一定会导致机器人全盘崩溃，这是普适的规律。可是在葛鲁尔中毒后，端水给他的那个机器人只是变得手脚不灵、口齿不清而已。在那个看来应该是谋杀的事件中，它不仅仅是目击者，而是实际上有所参与，但它的心智并未崩溃，它仍然能接受侦讯。
“因此这个机器人，德拉玛命案中的这个机器人，涉案程度一定远超过葛鲁尔案的那个机器人。这个机器人的手臂一定曾被当作杀人凶器。”
“胡说八道。”李比喘着气说，“你对机器人学一无所知。”
贝莱答道：“我不否认这句话。但我会向安全局的亚特比希局长建议，把你的机器人工厂和维修厂里的记录通通扣押。这么一来，或许我们便能确定你有没有制造可拆换四肢的机器人，以及有没有送交这样的机器人给德拉玛博士，以及何时送去的。”
“谁也不准碰我的记录。”李比吼道。
“为什么？如果你没有任何秘密，为何不能碰？”
“但我究竟为什么想要杀德拉玛呢？告诉我，我的动机是什么？”
“我能想到两个动机。”贝莱说，“你和德拉玛夫人交情很好，好过了头。索拉利人或多或少也算人类。你从未接触过异性，但这并不能让你免于——这么说吧——生物的冲动。你曾亲眼看过——抱歉，透过显像看过——德拉玛夫人穿得很不正式，而且……”
“没有。”李比极其痛苦地喊道。
嘉蒂雅也压低声音吐出一句：“没有。”
“或许你自己并未认清这种情欲的本质，”贝莱说，“也可能你隐约有些概念，却将它视为弱点而感到不耻，而既然这都是德拉玛夫人撩起来的，你自然对她怀恨在心。但你或许同样痛恨德拉玛，因为她是他的人。你的确邀请过德拉玛夫人当你的助手，这是你对自己本能欲望所作的妥协。而她婉拒了你，因此更加强了你的恨意。于是你杀了德拉玛博士，并嫁祸给德拉玛夫人，这样便能同时报复他们两人。”
“有谁会相信这种粗劣的、如同戏词的下流言语？”李比哑着嗓子追问，“地球人或许会，野兽或许会，索拉利人绝对不会。”
“这个动机仅供参考而已。”贝莱说，“我相信它存在，至少存在于你的潜意识，可是你还有个更明显的动机。瑞坎恩・德拉玛博士妨碍了你的计划，所以你必须除掉他。”
“什么计划？”李比追问。
“你打算征服银河的那个计划，李比博士。”贝莱说。

第十八章 答 案
“这地球人疯了。”李比转向众人喊道，“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吗？”
有些人无言地瞪着李比，其他人则瞪着贝莱。
贝莱不给他们下结论的机会，赶紧接着说：“你自己最清楚，李比博士。德拉玛博士死前正准备和你拆伙，德拉玛夫人以为问题出在你不想结婚，我却不这么想。德拉玛博士自己就在开创一个以人工生殖取代婚姻的未来。可是德拉玛博士和你有着合作关系，因此对你的研究工作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或说猜得更准。如果你试图进行危险的实验，他一定会知道，而且会设法阻止你。他曾对葛鲁尔局长暗示过这件事，但并未提供详情，因为详情他自己也不确定。显然，你发现他已经起疑，于是杀了他。”
“你疯了！”李比又骂了一句，“我不想管这件事了。”
亚特比希却插嘴道：“听他说完，李比！”
贝莱听得出安全局长声音中欠缺同情之意，但他紧抿着嘴，以免过早流露出得意之色。他又说：“昨天，当你提到可拆换四肢的时候，李比博士，你还提到星舰可以内建有正子脑。当时你的话未免太多了些。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只是地球人，无法了解机器人学的发展潜力？或是因为我原本威胁说要见你，后来回心转意，所以你高兴得头脑不清了？无论如何，总之奎摩特早已告诉我，正子机器人正是索拉利对抗其他外围世界的秘密武器。”
奎摩特冷不防地听到自己的名字，猛然跳了起来，喊道：“我指的是……”
“我知道，你指的是社会学上的意义，但这句话带给我不少启示。想想看，内建正子脑的星舰和载人的星舰究竟有什么不同。在实际作战时，载人的星舰根本无法使用机器人。无论敌舰上或敌方世界上的人类，机器人都无法摧毁，因为机器人无法将人类分成敌人和自己人。
“当然，你可以告诉机器人说敌舰上没有任何人类，还可以告诉它遭到轰炸的是一颗无人行星。但实际上很难做到这一点，机器人看得出自己的船舰上有人，也知道自己的世界上住着人类，它当然会假设敌方阵营也是同样的情形。想让机器人服服帖帖，得由真正的机器人学专家出马，例如李比博士你自己，而这样的专家少之又少。
“但配备正子脑的星舰就完全不同了，在我想来，它会乐意奉命对任何船舰展开攻击。它自然而然会假设其他船舰上同样没有人。正子脑星舰不难被设定成无法接收敌舰的讯息，因而无从获悉实情。既然武器和防御系统都在正子脑的直接控制下，它会比任何载人星舰更加灵活。此外，由于上面不需要活动空间、补给品、清水以及空气滤清器，它能拥有更多的武器，更强的装甲，因而比普通的星舰更无懈可击。一艘正子脑星舰就能击败一支普通的舰队，我有没有说错？”
最后那个问题当然是针对李比博士，而他早已站了起来，挺直到了近乎僵硬的程度，似乎心中充满——愤怒？恐惧？
他并未回答，谁也没听见他说半句话。这时紧绷的气氛突然瓦解，人人竞相发出疯狂的吶喊。克萝丽莎像是戴上一副复仇女神的面具，就连嘉蒂雅也坐不住了，她不但站起来，还不断冲着空气挥拳。
李比成了众矢之的。
贝莱放心地闭上眼睛，试着暂且放松肌肉并舒展肌腱。
成功了。他终于按对了按钮。奎摩特曾把索拉利上的机器人比喻成斯巴达的希洛人。他说机器人不可能叛变，因此索拉利人可以高枕无忧。
可是，万一有人妄想教导机器人如何伤害人类呢？换言之，给了它们叛变的能力？
难道这还不算罪大恶极吗？在索拉利，机器人和人类的比例是两万比一；在这样一个世界上，如果某人只是涉嫌想让机器人有能力伤害人类，难道就不会成为全民公敌吗？
亚特比希喊道：“你被捕了。绝对不准再碰你的笔记和记录，政府会尽快派人去检查……”他近乎语无伦次地说下去，但现场乱成一团，谁也听不清楚他还说了些什么。
这时，一个机器人走近贝莱。“主人，奥利瓦主人捎来的口信。”
贝莱神情严肃地听完口信，然后转过头来，大声喊道：“大家静一静。”他的声音几乎有着魔力，众人纷纷郑重其事地朝他望去，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个地球人（只有李比仍旧怒目而视）。
贝莱开口道：“只有傻子才会指望李比博士再也不碰那些记录，乖乖等着政府官员前来接收。所以早在开会之前，我的搭档丹尼尔・奥利瓦便已启程前往李比博士的属地。我刚接到他的消息，他已经抵达目的地，即将找到李比博士，以便牢牢看住他。”
“看住我！”李比仿佛一头受惊的野兽，发出凄厉的嗥叫。他的眼睛睁到了最大的程度，仿佛脑袋上的两个窟窿。“有人要来这里？和我面对面？不！不！”第二个“不”根本就是一声尖叫。
“只要你合作，”贝莱冷冷地说，“他不会伤害你的。”
“但我不要见他，我不能见他。”这位机器人学家跪倒在地，却似乎浑然不觉。他双手合十，活脱一副求人饶命的模样。“你到底要什么？要我招认吗？那个机器人的四肢的确可以拆换。没错，没错，没错。葛鲁尔中毒是我一手策划的，令你差点中箭的也是我。我甚至如你所说，正在策划建造那样的星舰。我还没成功，不过，没错，我的确在策划。我都招了，拜托叫那人走开，别让他进来，叫他走开！”
他越说越含混不清。
贝莱点了点头。又按对了一个钮，拿面对面来威胁他，比任何刑求逼供更有效。
然后，在其他人看不到也听不到的某个角落，不知出现了什么动静，李比猛然转过头去，立刻张大嘴巴。他还举起双手，像是要挡住什么东西。
“走开，”他恳求道，“走开。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求求你……”
他趴下来爬了几步，突然将手伸进外套口袋中。只见他掏出一样东西，迅速放进嘴里。摇晃两下之后，他便仆倒在地了。
贝莱很想大叫：你这傻瓜，走近你的并非人类，只是一个你最喜爱的机器人。
丹尼尔・奥利瓦冲进显像范围，瞪着那个倒地不起的身躯，愣了一阵子。
贝莱屏息以待。万一丹尼尔想通了是他的人类外形害死李比的，那么第一法则恐怕会让他的脑子吃不消。
不过丹尼尔只是跪下来，用细长的手指在李比身上到处摸了摸。然后他抬起李比的头，紧紧搂在怀中，仿佛抱着一件珍爱之极的事物。
他将雕像般俊美的脸孔朝向众人，轻声说道：“这个人死了！”
 
贝莱正在等她，因为她曾表示要跟他话别。可是当她出现的时候，他不禁睁大了眼睛。
他说：“你在我面前。”
“没错，”嘉蒂雅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戴着手套。”
“喔。”她不知所措地望着自己的双手。然后，她轻声说：“你介意吗？”
“不，当然不介意。但你为何决定当面见我，而不用显像呢？”
“这——”她硬挤出一抹笑容，“我必须习惯这件事，对不对，以利亚？我的意思是，既然我要去奥罗拉了。”
“所以一切都安排好了？”
“奥利瓦先生似乎很有影响力。一切都安排妥当，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很好。你会过得更快乐，嘉蒂雅，我对你有信心。”
“我有点害怕。”
“我知道。那意味着你随时会面对他人，再也不像在索拉利这么自在了。但你会习惯的，更重要的是，你会慢慢忘掉这些可怕的经历。”
“我不想忘掉任何事。”嘉蒂雅轻声细语地说。
“你会的。”然后，贝莱望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纤细女子，带着一丝怅惘说：“总有一天你还会结婚，我是指真正的婚姻。”
“不知道为什么，”她消沉地说，“现在听起来，这似乎对我没什么吸引力了。”
“你的想法会逐渐改变的。”
两人站在那里，无言地对望了片刻。
嘉蒂雅又说：“我一直还没有谢你。”
贝莱说：“这是我分内的事。”
“你马上要回地球去了，是吗？”
“是的。”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或许吧。但别因此感到难过。我顶多再过四十年就会死了，而那个时候，你看起来不会和现在有丝毫不同。”
她的表情扭曲了。“别这么说。”
“这是实话。”
她仿佛想要强行改变话题，快速说道：“关于约珊・李比那些事都不假，你知道吧。”
“我知道。其他几位机器人学家清查了他的记录，发现他的确在研究无人驾驶的智慧型星舰。而且，他们又发现了几个拥有可置换四肢的机器人。”
嘉蒂雅打了一个哆嗦。“你想，他为什么要做这种可怕的事呢？”
“因为他怕见人。为了避免和人面对面，他甚至不惜自杀。他打算将其他世界的人通通杀光，好让索拉利再也接触不到外人，让面对面永远成为禁忌。”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她抱怨道，“其实面对面可以是很……”
相隔十步的两人又面面相觑地沉默了一阵子。
然后，嘉蒂雅突然叫道：“喔，以利亚，你会觉得我不知廉耻。”
“什么事不知廉耻？”
“我能碰碰你吗？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以利亚。”
“如果你想，我不反对。”
她一步步向他走近，只见她双眼发亮，却也同时显露出忧虑。最后，她在三英尺外停下脚步，仿佛被催眠般，开始慢慢摘下右手的手套。
贝莱连忙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别做傻事，嘉蒂雅。”
“我不怕。”嘉蒂雅说。
她的右手露了出来，一面发抖一面向前伸。
贝莱抓住她的手，他自己的手同样在发抖。一时之间，他们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看得出她显得既羞又怕。等到他松开手，她的手也立刻抽回去，但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那只手猛然伸到他眼前，指尖轻轻地、迅速地扫过他的脸颊。
她说：“谢谢你，以利亚，再见了。”
他回了一句：“再见了，嘉蒂雅。”便默默目送她离去。
虽然明知自己即将搭乘太空船返回地球，此时此刻，他心中还是感到若有所失。
 
阿伯特・敏宁次长刻意在脸上堆出正式的欢迎神情。“很高兴看到你回来了。当然，你的报告比你早一步回到地球，我们正在研究呢。你圆满完成任务，我们会好好为你记上一笔。”
“谢谢您。”贝莱说。对于这种好消息，他已经有点麻木。回到了地球，投入了钢穴安全的怀抱，还听到了洁西的声音（他跟她通过话了），竟然令他兴出一种诡异的空虚感。
“然而，”敏宁说，“你的报告只提到了凶案的调查经过。还有一件事，我们也很感兴趣，能否请你口头做个报告？”
贝莱迟疑了一下，右手自然而然伸向外套的内袋，这回，他终于摸到那根能带给他温暖自在的烟斗了。
敏宁立刻说：“你尽管抽，贝莱。”
贝莱故意把点烟过程拖得相当长。“我并不是社会学家。”他说。
“不是吗？”敏宁浅浅一笑，“我记得我们好像讨论过，一名成功的警探，即使从未听过汉克特方程式，也一定是个凭经验法则行事的一流社会学家。看你现在这种不自在的神情，我想你对外围世界已经有些见解，只是不确定我会作何感想，是吗？”
“这么说也没错，次长……当初您派我去索拉利的时候，曾经问我一个问题，那就是外围世界到底有没有短处。他们的长处是人口少、寿命长以及拥有机器人，但他们又有些什么短处呢？”
“嗯？”
“我相信我已经发现索拉利人的短处了，次长。”
“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很好，说吧。”
“他们的短处，次长，就是他们人口少、寿命长以及拥有机器人。”
敏宁瞪着贝莱，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双手不自觉地在纸张上画来画去。
他问：“你为何这么说？”
在返回地球途中，贝莱花了许多时间整理思绪，包括仔细想象如何用说之以理的方式跟地球官员侃侃而谈。现在他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答道：“我不确定能否说得清楚。”
“没关系，让我听听看。反正只是大略描述罢了。”
贝莱说：“有一样东西，人类保有了百万年，却被索拉利人放弃了。这样东西要比原子能、城市、农业、工具、火，乃至一切的一切更为重要，因为一切的一切都是它所造就的。”
“我不想猜谜，贝莱，那到底是什么？”
“就是群居，次长，也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合作。索拉利把它完全放弃了。那个世界上的人个个离群索居，他们唯一的社会学家居然还引以为傲。顺便提一下，那位社会学家从未听过社会数学这门学问，因为连社会学都是他自己发明的。没有任何人教导他，没有任何人帮助他，没有任何人替他找出自身的盲点。在索拉利，只有机器人学是唯一真正发达的科学，但也只有一小撮人从事研究；一旦需要分析机器人和人类的互动，他们就得向地球人求助了。
“索拉利的艺术，次长，都是抽象的。在地球的众多艺术形式中，当然也有抽象艺术，但索拉利却只有这一种。人味儿通通不见了。而他们对未来的展望则是人工生殖，是让人类完全不再自然生育。”
敏宁说：“这些听起来都很可怕，但有实际的害处吗？”
“我想答案是肯定的。没有了人与人的互动，无论是人生的乐趣、智慧的价值，甚至活下去的理由都所剩无几了。显像无法取代见面，索拉利人自己也明白显像只是一种远距离的接触。
“如果相互隔离还不足以造成文明的停滞，别忘了还有长寿这一项。在地球上，不断有年轻人加入我们的社会，他们无论在各方面都还来不及僵化，因而乐于求新求变。我认为寿命有个最佳值——必须够长，好让人人能有真正的贡献，但也必须够短，好让更新换代的速度不会太慢。而在索拉利，速度却太慢了。”
敏宁继续用手指画着圈圈。“有意思！有意思！”他抬起头来，双眼露出欣喜的神采，原本挂在他脸上的面具似乎不见了。“便衣刑警，你很有洞察力。”
“谢谢您。”贝莱硬邦邦地说。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鼓励你对我说这些吗？”这时的他活脱一个欢天喜地的孩子，不等贝莱回答，他就继续说下去。“我们的社会学家已经对你的报告做过初步分析，我只是好奇，对于你为地球带来的这个大好消息，你自己到底有没有任何想法。现在我知道了，你的确有。”
“且慢，”贝莱说，“我还没讲完。”
“你的确没讲完。”敏宁欢欣鼓舞地说，“索拉利的停滞状态已经没救了。它已经跨过临界点，他们对机器人太过依赖了。即便适当的管教是必须的，机器人也不能出手管教小孩。机器人只看得到当下的疼痛，看不到将来的好处。推而广之，就算索拉利的制度已经误入歧途，索拉利机器人也无法管教这个世界，否则它们大可放手让这个制度崩溃。机器人只看得到一时的混乱，看不到崩溃后的重生。因此，外围世界唯一的下场就是永远停滞，而地球终将脱离他们的控制。这个崭新的数据改变了一切。我们甚至不必起而反抗，自由就会自己到来。”
“且慢，”贝莱又更大声地说了一遍，“我们仅仅在讨论索拉利而已，并未讨论到其他外围世界。”
“它们都一样。那个索拉利的社会学家——圭摩特——”
“奎摩特，次长。”
“好吧，奎摩特。他是不是说过，其他外围世界都沿着索拉利的轨迹在发展？”
“他是这么说过，但他对其他外围世界并没有第一手的认识。何况严格说来，他也不算真正的社会学家。我想这点我早就说明了。”
“我们的社会学家自会仔细研究。”
“他们同样欠缺数据。对于那些真正强大的外围世界，我们一无所知。比方说，丹尼尔的世界奥罗拉就是现成的例子。在我看来，把它们和索拉利作任何联想都没什么道理。事实上，在整个银河中，只有一个世界类似索拉利……”
敏宁轻松愉快地挥了挥手，表示不想讨论下去了。“我们的社会学家自会研究，我相信他们会同意奎摩特的观点。”
贝莱的眼神变忧郁了。如果地球的社会学家渴望发掘好消息，那么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会欣然同意奎摩特的看法。只要找得够久够勤，并适度忽略或漠视一些资料，不难在数据中找到任何结果。
他犹豫了一下。现在他正面对一名政府高官，这是畅所欲言的好时机吗，还是……
不过贝莱未免犹豫得太久。敏宁再度开了口，他一面拨弄桌上的文件，一面以比较认真的口吻说：“便衣刑警，还有几个小问题，是关于德拉玛的命案，讲完你就可以走了。你是不是故意逼李比自杀的？”
“我只打算逼他招认，次长，从未想到他会自杀。说来也真讽刺，走近他的只是一个机器人，根本不会触犯什么面对面的禁忌。可是，坦白讲，我对他的死丝毫不觉得遗憾。他是个危险人物。像他这种集病态心理和不世才华于一身的人，是不会经常出现的。”
“这点我同意，”敏宁冷冷地说，“我也认为他死得好。可是，难道你不担心索拉利人突然想通李比绝不可能杀害德拉玛，导致你功亏一篑吗？”
贝莱将烟斗从嘴里拿出来，但什么也没说。
“得了吧，便衣刑警。”敏宁说，“你也知道不是他干的。这起谋杀必须面对面进行，李比却宁死也不肯和人见面。他之所以自杀，就是为了避免见人。”
贝莱答道：“您说得对，次长。当初我抱着一点投机心态，希望索拉利人被李比滥用机器人这回事吓傻了，以致想不到这一层。”
“那么德拉玛到底是谁杀的？”
贝莱慢吞吞地说：“您若是问真正下手的是谁，那么答案早已众所周知。当然是嘉蒂雅・德拉玛，他的妻子。”
“而你放走了她？”
贝莱说：“就情理而言，这笔账不该算到她头上。李比早就知道嘉蒂雅和她丈夫经常吵架，而且吵得很凶。此外，他也一定知道她生起气来会变得多凶悍。李比希望一石二鸟，将丈夫的死嫁祸到妻子头上。因此他替德拉玛做了一个机器人，而且我猜他使出浑身解数，确保那机器人会在嘉蒂雅盛怒之际，将自己的手臂拆下来递给她。在那个关键时刻，她暂时失去了理智，一旦有东西在手，第一时间便砸下去，令德拉玛和那个机器人都来不及阻止。嘉蒂雅可以说和那个机器人一样，都只能算是李比的行凶工具。”
敏宁说：“那机器人的手臂一定沾上了血迹和毛发。”
“有此可能，”贝莱说，“但那个机器人是由李比负责善后的。若有其他机器人注意到这件事，他也很容易命令它们忘得一干二净。索尔医生或许也注意到了，但他只负责检查死去的丈夫和昏迷不醒的妻子。李比仅仅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他认为嘉蒂雅的罪证太过明显，凶器在不在现场无关紧要。当然，他也无法预见会有个地球人被找去协助办案。”
“因此李比一死，你就赶紧安排嘉蒂雅离开索拉利。你是为她着想，以免哪天索拉利人又对这件案子起疑？”
贝莱耸了耸肩。“她受的罪也够了。大家都在折磨她，包括她的丈夫、李比，以及索拉利这个世界。”
敏宁说：“你这么做，难道不是以个人好恶来曲解法律吗？”
贝莱刚直的脸孔变得更冷峻了。“这不算个人好恶。我并不受索拉利法律的管辖。对我而言，地球的福祉比什么都重要，为了保护地球，我一定要让那个危险分子李比受到制裁。至于德拉玛夫人——”他和敏宁正面相对，觉得自己即将迈出最关键的一步。“至于德拉玛夫人，我把她当成一个实验品。”这是他非说不可的一句话。
“什么实验？”
“我想知道她愿不愿意活在一个把面对面视为理所当然的世界，更想知道她有没有勇气打破自己那些根深蒂固的习惯。我原本担心她会拒绝我的安排，担心她不愿放弃目前这种扭曲的生活方式，坚持要留在那个对她而言无异炼狱的索拉利。但她选择了改变，这令我很高兴，因为我觉得这仿佛是个象征，仿佛替我们自己找到了自救之道。”
“我们？”敏宁中气十足地说，“你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我并不是指你我两人，次长。”贝莱严肃地说，“而是指所有的人类。您对其他外围世界的了解并不正确。他们的机器人并不多，他们并不在乎面对面，而且他们一直在研究索拉利。您也知道，机・丹尼尔・奥利瓦全程参与了我的调查工作，他也会带一份报告回去。他们的确有可能变成另一个索拉利，但他们或许看得出这个潜在危机，因而设法维持一个合理的平衡，这么一来，他们就能继续领导所有的人类。”
“那只是你个人的看法。”敏宁不耐烦地说。
“我还没说完呢。的确有一个世界很像索拉利，那就是地球。”
“贝莱便衣！”
“这是事实，次长，我们是索拉利的翻转版。他们退缩到彼此隔绝的程度，我们则是退缩到了和整个银河隔绝。他们被那些神圣不可侵犯的属地带到了死胡同，我们的死胡同则是这些地底大城。除了那些无法回嘴的机器人，他们没有其他的追随者。而我们呢，只有封闭的大城提供安全保障，却找不到任何领导者。”说到这里，贝莱握紧了拳头。
敏宁根本听不进去。“便衣刑警，这趟任务让你吃了不少苦。你需要好好休息，我们不会亏待你的。让你带薪休假一个月，然后晋升一级。”
“谢谢您，但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您听我说下去。只有一个方向能让我们走出死胡同，那就是向外走，向太空前进。银河中有百万个世界，属于太空族的仅五十个而已。他们人口少而寿命长，我们则是人口多而寿命短。相较之下，我们比他们更适合探勘和开拓银河。我们有人口压力在背后驱策，还有迅速的世代交替不断替我们补充求新求变的年轻成员。想当初，建立那些外围世界的正是我们的祖先。”
“好，我懂了——但恐怕时间不早了。”
贝莱明显感受到对方急于摆脱自己，却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处。“后来，那些移民世界逐渐独立，并发展出超越我们的科技，而我们的因应之道竟是打造许多有如子宫的地底大城。太空族令我们感到自卑，我们只好尽量躲避。这绝不是办法。想要避免循环不已的起义和镇压，我们必须跟他们竞争——必要的话，不妨追随他们；可以的话，还要领导他们。想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面对开放空间，我们必须教会自己这个本事。如果教育我们自己已经太迟，那就务必从下一代教起。这太重要了！”
“你需要好好休息，便衣刑警。”
贝莱凶巴巴地说：“听我讲完，次长。假如太空族的确强大，而我们甘于保持现状，那么不出一个世纪地球就会毁灭。您自己告诉过我，这是社会学家算出的结果。反之，假如太空族确实不强，而且越来越弱，我们就有机会逃过一劫。可是谁说太空族不强呢？索拉利的确外强中干，但目前为止，我们就只知道这个世界而已。”
“可是……”
“我还没讲完呢。不论太空族是强是弱，都不妨碍我们进行一项改变，那就是我们自己的心态。只要我们愿意面对开放空间，就再也不需要起义造反。我们自己也能变成太空族，也能扩散到许许多多的外太空世界。如果我们一直把自己囚禁在地球上，那些徒劳的、自取灭亡的叛乱永远没完没了。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假设太空族虚有其表，因而抱持错误的希望，那就更糟了。去，去问问那些社会学家，看看他们是否认同我的立论。如果他们仍旧存疑，就设法把我送到奥罗拉去。等到我针对真正的太空族提出一份报告，你就会知道地球必须怎么做了。”
敏宁点了点头。“好，好。再会了，贝莱便衣。”
贝莱带着欢欣的心情离去。他并未指望敏宁会当场回心转意；想要扭转那些根深蒂固的想法，绝非一朝一夕的事。不过，他的确看到敏宁脸上掠过一丝迟疑的神色，而且至少有那么一下子，这份迟疑取代了原本毫无保留的洋洋得意。
他觉得未来的发展已经呈现眼前。敏宁会去询问一些社会学家，其中总有一两位会有点动摇。他们会感到好奇，然后便会来请教贝莱。
顶多一年，贝莱心想，顶多再过一年，我就能启程前往奥罗拉。而一个世代之后，我们就能重返太空。
 
贝莱上了北向的捷运带。他很快就会见到洁西，她能了解这一切吗？他们的儿子班特莱今年十七岁了，等到他自己的儿子十七岁之际，班会不会正站在某个无人世界上，努力打造一个开阔的人生？
这是个可怕的想法。贝莱对开放空间仍旧心存恐惧。但这个恐惧已经吓不倒他！他再也不要逃避这种恐惧，他要正面迎战。
贝莱觉得自己似乎有点着了魔。打从一开始——当他智取了丹尼尔、打开了地面车的天窗——开放空间就对他有一种诡异的吸引力。
当时，他自己也不太了解。丹尼尔认为他只是一时行为反常，贝莱自己则认为那是出于专业需要——想要侦破这个案子，他就得面对开放空间。直到离开索拉利的前夕，他用力一把扯下窗帘，才明白自己之所以有这种需要，纯粹是由于开放空间本身的吸引力，以及它所应许的那份自由。
一定还有好几百万地球人感受得到这种冲动。当然，必须先让他们了解这份吸引力，让他们迈出第一步。
他四下望了望。
捷运带正在迅速前进，一排排公寓则不断后退。周遭充满了人工照明、交通标志、商店的橱窗、各式各样的工厂——光线、噪音和人群，以及更多的噪音，更多的人群，更多更多的人群……
这一切，原本都是他所珍爱的，都是他不敢也不舍抛弃的，都是他在索拉利时以为自己所怀念的。
现在看来，一切都好陌生。
他竟无法重新适应这个环境。
在前往外星办案这段时间中，他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曾告诉敏宁大城好像子宫，事实也的确如此。一个人想要长大成人，第一步该怎么做？自然是必须呱呱坠地，必须离开子宫。然后，就再也不可能回去了。
贝莱已经离开过大城，他回不去了。大城再也不属于他，这些钢铁洞穴已经形同陌路。这是个必经的过程，其他人也将会经历一遍。然后地球便能重生，开始对外发展。
他的心脏跳得又急又猛，周遭形形色色的声音反倒几乎听不见了。
他猛然想起在索拉利所做的那个梦，终于了解它的意义了。他抬起头来，觉得自己的视线能轻易穿透头顶所有的钢筋混凝土和所有的人群。太空中有一座吸引人类勇往直前的灯塔，而他一眼就看到了。他看到它正洒下万丈光芒，那是一颗赤裸裸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