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左,遇见花开
作者：千寻千寻
内容简介
 你见过梨花吗？大片大片的梨花，簌簌如飞雪，那样极致的美丽，今生今世，四月只见过一回，那年她八岁。四月不知道，她在梨树下邂逅的那个翩翩少年就是莫家二公子莫云河，她同父异母的兄弟。命运翻云覆雨，六年后母亲受辱自尽，四月潜入莫家用一根蜡烛燃起大火，莫家顿成废墟，酿成滔天惨剧，而死者中就有莫云河其实，真相远比设想来得更诡异。 数年后，四月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正是一根蜡烛，卡片上写着：你还记得那场大火吗？ 悬疑的理性和未知，爱情的感性和永恒，在千寻的笔下被揉捏的恰到好处。其实，你和我，都是这场未知结局的大戏中，一颗不安定的棋子，下一刻，谁会在谁身边，谁又能确定呢？ 

==========================================================
游园记·四月
<h2>1</h2>
游园记·四月
一个人还没有学会爱的时候，
就学会了恨，该是多么可悲的事情。
我叫颜四月，随母姓。
其实我出生在春寒料峭的二月，母亲却偏给我取名“四月”。后来母亲解释说，二月太冷，而四月正是繁花盛开、万物复苏的时节，她希望我未来的人生永远像四月的春天般温暖和煦。只是我出生、长大的城市在上海，这里的春天多雨潮湿，我住的地方人潮涌动、高楼林立，鲜少看到鲜花和绿树，春天的颜色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总是灰秃秃的。而且我们不可能住高楼，在上海，很多高楼都是挤在狭隘破败的弄堂间的，繁华闹市近在咫尺，时尚现代化的生活就在眼底，春天也离我们很近，但这不属于我们。
游园记·四月
小时候，母亲出去工作的时候，总是把我一个人关在家里。我每天搭着凳子攀上窗台，眼巴巴地看着母亲消失在弄堂口，总是害怕得哭，生怕母亲丢下我再也不回来。母亲留了食物在桌上，我常常不吃。饿了，也不吃。我就要等母亲回来一起吃。所以每当听到楼道里传来母亲的脚步声，我就会飞奔过去开门，而无论母亲在外多累多辛苦，进门时也总是笑着将我搂进怀抱，“四月，今天乖不乖啊”，“四月，有没有想妈妈”，“肚子饿不饿”，“看妈妈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我喜欢母亲的怀抱，温暖而芬芳，母亲的怀抱就是我的春天。
稍大点后我上学了，母亲每天早晚骑着自行车接送我上下学，虽然经济拮据，母亲却从未让我穿过破衣服、脏衣服，她总是将我打扮得漂漂亮亮，而她自己，常年穿着宽大的帆布工作服在街办工厂里汗流浃背地踩车床。每个月只要一发工资，她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买好吃的，或者给我买我爱看的童话书。“四月，我希望你在童话的世界里长大，没有伤害，没有意外，并且永远幸福。”母亲如是说。我爱母亲，她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
从小就有人问：“四月，你爸爸呢？”
“我爸爸死了。”我总是这么回答。母亲教我这么说的。长大点后，我才知道我爸爸的确是死了，在我出生不到一岁的时候就死了。母亲很少跟我说起爸爸，她每天都在外面工作到很晚才回来，有时候晚上给我做完饭她还要出去摆地摊，她没时间也没力气跟我说太多的话。记忆中母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她沉默的时候，像极了窗台上摆着的兰花，皎洁美丽，静静地倾吐芬芳。这正是母亲特别的地方。尽管她终年劳累，生活窘迫，宽大的工作服仍藏不住她的美。我们的房东就经常说：“你妈妈真美！”
“嗯，我妈妈就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我总是一脸天真地说。这话不是母亲教的，母亲最不喜欢被人议论。她跟弄堂里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一样，别人在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嗑的时候，母亲总是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情。她的眼睛永远幽暗，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能看到母亲眼底泛滥的悲伤，还有泪水。
弄堂里，很多人都喜欢议论母亲。那时候我还小，听不懂大人们说什么，但总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里流露出的鄙夷和嘲弄。而我，在他们不怀好意的嘲笑里，俨然是一个小丑。从小我就被弄堂里的孩子欺负，他们朝我扔石块，吐唾沫，骂我“野种”。更有甚者连同我母亲一起骂，“跟你妈一样，是贱货！”
我哭着跑回家问母亲：“妈妈，什么是贱货？”
第一次听到我这么问，母亲骇然瞪着我，眼眶立即涌出泪水。她将我拥入怀中，轻拍我的背，她不让我看到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流泪。于是母亲决定搬家，那么重的箱子和家具，她都是一个人扛。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我们总是在不停地搬家，到终于不用搬的时候，我已经长大了。而母亲，也搬不动了。
我们最后一个居住的地方还是在一个弄堂里，是一栋颓败破旧的小楼，我和母亲住楼上，楼下的门面出租。我们就靠那么点微薄的租金艰难度日。而我后来才知道，那栋小楼竟然是我父亲家的，是父亲的一个兄长安排我们住进的小楼。那是个很亲切和蔼的伯伯，穿着笔挺的西装，进出都开着小轿车，每次来看我们都是大包小包地提很多东西。
伯伯最喜欢抱我坐到他膝上，若有所思地打量我，“四月，你真像你妈妈。可是，你更像你爸爸。”这是我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说起我爸爸。
想来我一脸的茫然触动了伯伯，他跟母亲说：“你不能让四月忘了她爸爸，虽然敬池已经不在人世，但你没有权利让他的孩子遗忘他，这很残忍，佩兰。”
佩兰是母亲的名字。
母亲默默颔首，似乎认同了伯伯的话。
从那以后，母亲开始告诉我一些有关父亲的事情。渐渐地，我对父亲的了解多了起来。我的父亲叫莫敬池，来看我们的那个伯伯叫莫敬浦，是父亲的长兄。我不清楚父亲的家里是什么背景，只从邻居们的议论中隐约知道，父亲家很有钱，新中国成立前就开了家大纱厂，虽然“文革”时受到冲击被没收了大半家产，但改革开放后依靠优惠政策很快东山再起。现在的莫家，是这座城里鼎鼎有名的大家族。而我，是个私生女。
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我明白了很多。从小被人瞧不起，从小被人欺负，还有母亲的眼泪，母亲的叹息，都不是无缘无故的。原来，我是个私生女。
    但是母亲告诉我：“四月，你是妈妈最最珍贵的礼物，除了你自己，没人可以看轻你，做人要有骨气。”
母亲淡淡地说。
她说什么都是淡淡的表情。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母亲给我过生日，第一次跟我讲起她和我父亲的故事。也是淡淡的语气，淡淡的表情。
母亲和我的父亲完全是门不当户不对，母亲是外地人，大学毕业后在莫家名下的一家工厂做事，认识了我父亲，然后就有了我。但是父亲已经有家室，也有小孩，母亲坚强地生下我，挨了那边不少的骂，而且那时候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社会风气远不及现在这么开放，未婚生女让老家的外公外婆名誉扫地，外公一怒之下跟母亲断绝了父女关系，从此就再也没有往来，我至今说不出老家的确切位置，只大致知道是湖南那边的一个小城镇。
而在父亲这边，我的出生最初也是不被接受的，母亲管父亲家叫“那边”。母亲说，父亲曾经抱我到过那边，除了莫家老爷子也就是我爷爷，没人喜欢我。莫老爷子养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生的又都是儿子，老爷子年轻时非常想要一个女儿，未能如愿，突然有了个孙女，自是如获至宝。老爷子在莫家是绝对的权威，他要父亲安排好母亲的生活，让母亲带着我住进了莫家位于城郊的一栋旧宅，父亲的正室有意见也不敢出声，因为老爷子发了话，谁要是敢跟他的孙女过不去，谁就出去。
可是好景不长，一场意外的车祸夺去了父亲和爷爷的生命，那边立即翻脸，将母亲从大宅里赶出去不说，还不准母亲出席父亲的葬礼。此后，母亲带着我颠沛流离，如果不是父亲的兄长莫敬浦后来找到我们，安排我们住进弄堂里的小楼，我和母亲可能还在流离失所中。
讲完这个故事，母亲叹息着说：“如果没有那场车祸，你就不会跟我受这么多苦，你会在那边过着公主一样的生活。”
我问母亲：“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母亲摇头，“不会，我把你带大一点就会离开。”
“为什么？”
“因为做人要有骨气。”
“但你怎么能把我丢下呢？”
“因为我想你过好一点的生活。”
我立即就哭了，抱着母亲说：“妈妈，我不要过好的生活，我只要跟你在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
“永远有多远？”我问过母亲。
母亲说：“永远就是没有尽头。跟天空一样，看不到尽头。”
于是我有了一个习惯，喜欢仰望天空。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我喜欢聆听风和云朵掠过天空的声音。我们住的那栋小楼，有个小小的露台。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喜欢在沐浴后倚着露台的木栏杆，让风鼓起我的白睡裙，让长发在风中飘飞。那个时候的天空总是格外蓝，衬得云朵更白了，像弄堂口小摊上卖的一团团的棉花糖。长大后，我觉得那些云更像一朵朵白的莲，在少女美好的遐想中无邪地绽开、绽开。生命中再没有那样极致的美丽。
然而，美好的东西总不能长久。不知道是谁说过这样的话。
我美丽的少女时代在十四岁那年戛然而止。
那天我跟往常一样放学回家，却没有跟往常一样在楼道里闻到饭菜香，推开门，母亲一个人怔怔地对着露台坐着，一动不动。
“妈，我回来了。”
母亲含糊地嗯了声，仍是不动。
“妈，我饿了。”
母亲还是只嗯了声。没动。
我瞟了瞟饭桌，又到厨房看了看，没有晚饭。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我忙丢下书包就跑到母亲身边，“妈，怎么了？”
母亲这才侧过脸，迷茫地看着我，似乎没听到我说什么。她满脸的泪。我从未见过母亲流过那么多的泪。
母亲梦呓般地说了句：“你伯伯去世了。”
声音喑哑，低不可闻。
我呆住了，好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太突然了，伯伯已经几个月没来看我们了，才几个月，怎么就去世了？
我记得伯伯最后一次来看我们，消瘦得厉害，他跟母亲在楼上说了很久的话，母亲送伯伯下楼时，眼眶是红的。后来我才知道，伯伯病了。母亲没说是什么病，但她连续几个晚上在露台坐到天亮，我就猜伯伯病得不轻。再后来，我从母亲口里得知，伯伯那次来，是想跟母亲登记结婚，伯伯的妻子在很多年前去世了，伯伯一直单身。伯伯在病重时提出跟母亲结婚，不为别的，只为了给我们母女一个名分，让我们名正言顺地成为莫家的人。
母亲拒绝了。
她说：“我这辈子都不要成为莫家的人。”
伯伯劝她，“不为你自己，也该为四月着想，有了名分，你们就可以继承我的财产，下半辈子的生活也好有个保障。”
母亲还是拒绝。
伯伯说：“我没有时间了，我放心不下你们母女，佩兰。”
我不知道母亲当时怎么回答的伯伯，但我后来在母亲的日记中看到这样的话：“我明白他的心，这么多年，我就是个木头也会明白。他是个好人，除了去世的四月她爷爷和敬池，他是莫家唯一的好人。他问过我，他是不是比敬池差很多。我说不是的，我说只因为你不是他，我命里的人，只有一个他。当时他很伤心……这么多年，他一直很伤心。偏偏好人多劫难，他得了这么重的病，在这个时候还提出来给我和四月名分，他真是好人。但我不能答应，我虽然穷，但总还有点骨气，即便我得了这名分，他们家的人也未必接受我们母女。那样恶毒的话，我这辈子再也不要听到，更不能让我的女儿听到……”
伯伯得的是肝癌。
太突然了，让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这么多年，伯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和妈妈，就等于是我的亲人一样，我从小就很亲近他，喜欢他的笑容，因为他笑起来总是和煦如冬日之阳，说话的声音也醇厚动人。虽然我年幼，但我很早就感觉出伯伯喜欢母亲，但他是个绅士，举止得体，上流社会的好教养在他身上有着最完美的体现，除了微笑着跟我母亲说话，他连我母亲的手都没有碰过。这是母亲后来在日记中写到的。
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就没了？
我哭了起来。我没有见过我的父亲，在我的感觉里，伯伯就是我的父亲。母亲不停地用袖口拭泪，总也拭不完似的，母亲说：“无论如何，四月，你要到你伯伯的面前磕几个头，他是我们的恩人，如果不是他，我们早就饿死了。”
母亲决定带我去参加伯伯的葬礼。
母亲一相情愿地认为，就是以朋友的身份，她去葬礼上敬献一束鲜花，莫家的人应该不会为难我们的。当年母亲没被允许出席父亲的葬礼，是因为她和父亲关系特殊，还生了我，父亲正室嫉妒她才将她赶出灵堂。但母亲跟伯伯清清白白，伯伯夫人又早已过世，他们家的人不会这么不通情理的。
伯伯的灵堂设在莫家大宅梅苑。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踏足莫家，遮天蔽日的绿树掩映着一栋西式宅院，白色的主楼造型很奇特，屋顶是圆形的，有些像明信片上的那种俄式教堂。在主楼的两边各有一栋两层的附楼，风格跟主楼类似。而在大门和主楼之间，隔着一个空阔似广场的花园，鹅卵石小道蜿蜒过去，竟然看不到头，只看到翠绿如盖的树林中露出精致的圆屋顶。
梅苑的大而华丽是出了名的。很小的时候我曾经到过后山，偷偷爬进去过。因为我读的小学就在附近，有一次放学了被小伙伴拉到后山看梨花。后来被母亲知道了，平常连重话都不说一句的母亲那次狠狠揍了我一顿，从此我就是经过那里，也要绕道而行。
母亲说：“这辈子都不准再踏足梅苑一步。”
说这话时她的表情非常严厉，可是她的严厉没有让我害怕，却让我很悲伤。母亲很悲伤，含泪说着那样的话，至今想来都令我心碎。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梅苑，我竟莫名被吓到，光那气派威严的镂花铁门就让我望而生畏，像是巨兽的口，张口就能吞人。
因为是葬礼，大门敞开着的，进进出出的人和车很多。伯伯生前为人口碑极好，加之交友甚广，来吊唁他的人自是络绎不绝。
门口有保安，并没有注意到母亲和我进入了梅苑。
花园里停了很多车。远远地就望见很多花篮自正楼厅堂门口堆到了园中，白的，黄的，像是一片花的海洋，但我见到最多的是香槟色的白玫瑰。母亲说，那是伯伯最喜欢的花。母亲手里捧着的就是白玫瑰，很贵。母亲从没有那么奢侈过，在花店连价都不问就买了一大束。
母亲牵着我迈上正楼的石阶。我感觉母亲很紧张，她的手心在冒汗。我也很紧张，从没见过那样气派的大场面。整个大厅都是由香槟色白玫瑰装饰着的，伯伯的遗像挂在墙上，微笑的样子，恍若昨日。遗像下，伯伯躺在玫瑰丛中，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般，随时都会醒来。到此时，仍未有人察觉我们的出现。
在我们前面有两拨人正在跟伯伯行告别礼。我们跟在他们身后，鞠躬，献花。还是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大厅内放着轻缓动听的钢琴曲。我听出来了，是肖邦的离别曲。伯伯生前很喜欢听，他还要我学琴，在我八岁生日那天，送了我一架昂贵的钢琴。我很喜欢，一直在学，给钢琴老师付钱的也是伯伯。
在我们住的那个晦暗的弄堂里，我的琴声一度成为邻居们议论的焦点。“鸡窝里还想飞出凤凰哩。”我总听到这样的嘲弄。母亲不以为然，她喜欢听我弹琴。伯伯也喜欢，每次到我家，总要听我弹上几曲。我在弹琴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和母亲静静地倾听，无数个那样的上午和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洒了他们一身，暖融融的。那样的美好，不会再有。
我悲从中来，突然就哭出声。
当时我们行完礼，正准备随前面吊唁的人离开。
母亲想捂住我的嘴已经来不及，大厅内所有的目光嗖地一下全投向我们，仿佛无数离弦的箭直射过来。我们无处可避。
“谁让你们来的！”一个女人尖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人群自动让开。
由远而近，那女人快步走来。年纪看上去比我母亲大很多，一身华贵的黑色锻裙，头发高高绾起，胸口别着闪闪发亮的钻石胸针。她的样子非常可怕，对着我们怒目而视，疾步走来时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尖锐的响声。
母亲本能地用身体挡住我。
我没有看清那女人的动作，就听到一声脆响，母亲踉跄着连连往后退，差点将我撞倒。然后又是一声，母亲被掴倒在地。我也倒在了地上。
“妈妈——”我哭叫。
“不要脸的贱人，居然还敢来，还带着这个野种！”那女人居高临下地指着我，恨不得一脚踹死我。母亲的嘴角流着血，用身体挡着我，惊惧万分地看着那女人说：“夫人，我只是来给大哥送个行，没有别的意思……”
“我呸！你也配给他送行！不要脸的婊子！当年你勾引我老公，我老公死后，你又勾引大哥，别以为这些年我们不知道，你背着我们做的那些龌龊事，你还有胆来……”
“对！她就是个扫把星！”又一个女人怒气冲冲地跑过来，年纪稍轻，也指着母亲骂，“二哥当年跟了她，没了命，大哥跟她，也走了，她就是我们莫家的克星！二嫂，这样的贱货还跟她客气什么，赶走！”
“来人啊！”
“来人！把她们给我拖出去！”
两个女人一起尖叫。
母亲泪流满面，踉跄着站起来，哭诉着：“我没有做错什么，我跟大哥是清白的，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啪的一声，又是一巴掌扇在母亲脸上。
是那个被叫做“二嫂”的女人。
她原本有张保养很好的脸，却扭曲得变了形，“贱货！你还敢说你是清白的！大嫂去了那么多年，大哥至今未续弦，还不就是因为你！要不是大哥罩着，你还有房子住？你个贱货，你吃的用的，哪分钱不是我们莫家的，清白，我要你清白……”
又是两巴掌。
现场围了那么多人，一个个都在看戏。
我当时已经十四岁，个子已经跟母亲一般高了，我将母亲往后拉，冲上前就咬了那个女人一口。我不允许任何人侮辱母亲。不允许！“来人啊！撕了她们！”随着那女人一声令下，我和母亲彻底陷入被围攻的境地，人群中又冲来几个莫家的女人，围住我们拳打脚踢。
母亲不顾一切地将我扑倒在地，再次用她孱弱的身体保护她年幼的女儿。大口大口的鲜血，自母亲口中喷出。我的脸上、身上，全是母亲的血。我亲眼看见那些女人尖利的高跟鞋踏在我母亲的身上，她的头发也被她们扯掉一大缕。
“你们别打了，要出人命的！”人群中有人喊。
她们还不住手，更多的拳头雨点般落在我们身上。
“妈妈！你们干什么！”此时一个年轻人奋力拨开人群，拉开那些女人，“你们怎么可以在伯伯的灵堂做这种事，你们不怕天打雷劈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母亲的血溅到我眼睛里，我看不清那个年轻人，只觉不是一个。模糊的拉扯中，还有个年轻人也在拖那女人，“疯了吗？你凭什么在我爸爸的面前打人，她们犯了什么错，你们这么多人欺负她们……”
我已经记不起那天是怎么离开的。恍惚中，有个人抱着我，穿过幽暗的树林往大门口跑。好像下雨了，冰冷的雨丝落在我脸上，眼中的血被雨水冲洗了些。我虚弱地睁开眼，看到一张年轻的脸孔，眉目清明，似曾相识……
他一边跑一边跟我说：“妹妹，你忍着点，马上就送你去医院。”说着还往身后喊，“哥，你快点！车子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就在门口。”后面的人回答。
“妈妈——”我呻吟着。
“你妈妈在后面，她没事，我们马上送你们去医院……”说话间，我已经被那人抱上了车，他吩咐司机，“开快点！”
模糊中，我感觉他在轻轻地擦着我脸上的血迹，“妹妹，忍着点，没事了……”他的呼吸很急促，我被他抱在怀中，感觉他剧烈的心跳，那么清晰。他身上有着奇异的植物气息，清新冷冽，像清晨树林的味道。我努力想看清楚他的样子，可是因为方才被人推倒在地时，头部受到不明物的撞击，脑袋里嗡嗡的，片刻后失去了知觉。
数天后，我和母亲出院，遍体鳞伤地回到弄堂。小楼前聚集了很多邻居，对着我们指指点点。而我们上了楼才发现，家里一片狼藉，没有一样东西是完整的。
当晚，母亲自缢于卧室的吊扇钩子上。
清晨我发现她时，身体已经僵硬。无论我怎么呼唤，怎么哭叫，母亲再也没有醒来。她的身体依然有着我熟悉的清香，面目安详。她穿了件白色蕾丝裙，袖口和领口镶满珍珠，像是婚纱。头发也是绾起的，还化了淡淡的妆。
我曾多次见过母亲偷偷试穿那条裙子。
那时的母亲极美，对着镜子露出纯美的微笑，眼底却闪着泪光。她一定是在憧憬和父亲的婚礼。明知没有可能，仍是憧憬。
母亲说，那裙子是父亲给她买的。
她说：“四月，你长大了，就穿这条裙子嫁人吧。一定很美。”

2
“我要报仇。妈妈。”
在母亲的墓前，我发了誓。
两天后的早上，全城所有的报纸登载了梅苑那场大火的新闻：昨晚，本市翠微路12号梅苑发生大火，造成四人死亡，十余人重伤的惨剧，火灾原因正在调查中……
我是在班主任李老师的办公桌上看到报纸的。
自母亲去世，我几天没上课，老师喊我谈话。李老师戴副眼镜，轻言细语地跟我说了一大堆安慰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眼睛死死盯着那份报纸。中途老师去接了个电话，是他老婆打来的。我拿起报纸看到了那个报道。
李老师接完电话回到办公桌前，立即发现了我的异样。
“颜四月，你怎么了？”李老师吓住了。
我确定我在发抖。
头一阵阵晕眩，老师的脸在我眼前不停地晃。
老师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脸这么白？哪里不舒服，我送你去医务室好不好？”
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远。脸也越来越远。
“四月！”我听见母亲凄厉的尖叫。
我霍地站起身。
老师还没反应过来，我就直直地仰倒在地，人事不知。
冲天的火啊！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火。
梅苑太大，我翻围墙进去居然没人发现。我拿着一根蜡烛，最先点燃的是窗帘，顷刻间就火光冲天，四面都是烟，呛得我连连咳嗽。到我想逃时，居然找不到方向了，我从走廊里跑进房间，又从房间跑到走廊。深夜的梅苑没有开灯，漆黑一片。浓烟将我包围，我无路可逃。“快进来！”突然有一双大手将我拉到角落里。
我看不到他的脸，就听到他也在咳嗽，咳得比我厉害。
他拉着我在浓烟中狂奔，上楼下楼。最后，他拉着我躲进了一个狭隘的房间，堆满东西，应该是杂物间。火势还没有蔓延到那个房间。
他摸到灯。骤然的亮光中，我看到了他。一张年轻的脸庞，面目柔和，似曾相识。“是你？”他惊得叫出了声。
我也认出了他。那日是他抱我去的医院。他穿了件白色绸缎的睡衣，已经被烟雾熏得面目全非。他从地上扶起我，“四月，你是四月吧？”
我受惊地点点头。
他又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吓得直哆嗦，说不出话。他渐渐平复急促的呼吸，“你妈妈去了，对吧？我昨天才知道……别难过，哥哥会保护你的……”说着他伸出双臂抱住了我，抚摸我乱蓬蓬的头发，“别怕，有哥哥在，别怕……”
他的心跳如急鼓。
我大哭起来。
“四月！”他抱紧我，“不要哭，不会有事的，云河哥哥会救你出去。”
话音刚落，灯突然就熄了。门外传来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还有浓烟，源源不断地从门缝中蔓延进来。他放开我，“我们不能待在这儿了，火已经烧过来了。”
借着门外的火光，他推开窗户，察看周围的环境，显然已经无路可逃。他将我拉到窗户边，要我朝楼下看，“四月，你跳下去，下面是草地，不会有事的。快跳，不然就来不及了……”
说着他将我抱上窗台。
我却死死抓住窗帘，不肯往下跳。
“四月！你必须跳！你会烧死的，快跳……”
他试图掰开我的手。
我吓得大哭。他扶着我的身子，使劲地摇，“妹妹，看着我！你一定要活着出去，哥哥会去找你的，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你要好好地活着，等我去找你，好吗？”
我的手指被他一根一根地掰开。
此时火势已经烧进了门，就在他身后哧哧地燃烧。他背对着火光，分明在哭，我清晰地看到他眼眶的泪，“妹妹，松手啊！我不能让你死……”
我终于松开了手。
“妹妹！”他朝我喊。
我觉得我飞起来了，尽管我在坠落。天鹅绒的黑色夜幕上，繁星点点。小时候听母亲说过，人死后都会化作天上的星，那么多的星星，哪一颗才是母亲呢？“四月——”我恍然听到母亲遥远的呼唤。
三层楼，不低。我却没有感到丝毫的疼痛，坠在地上软软的，一如睡在母亲的床上，恍然还有母亲身上淡淡的清香。
我不知道我在地上躺了多久。就那么躺着，看着满天的星星，以为自己已死去。我是不是也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那一定距离母亲很近。还有爸爸、伯伯。但我显然没死，我能感觉咫尺之外是一片火海。我周身被烈焰烘烤着，身上的皮肤一阵阵灼痛。不断有梁柱轰然倒塌，一声声惨叫从火焰中传出来，男的，女的，孩子的……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学校医务室的小床上。
白色窗帘透进来黄澄澄的光，静静地照在对面的墙上。该是夕阳斜下了吧。太阳光正慢慢地退缩，黑暗正一寸一寸地侵吞着窗外的世界。我盯着墙上出神，每一小束阳光里，都漂浮着无数尘埃，转着圈、打着旋。四下里很安静，而我的脑中喧嚣不停。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能看见那片冲天的火海，还能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哧哧、哧哧地响……
有泪水自眼角滑落，我想发出声音，想动一下，可是浑身绵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你醒了？我告诉老师去！”跟我同桌的刘露见我醒来，高兴地就要去叫老师。
“不用了。”我呻吟着说。
我害怕面对老师那种关切和怜悯的目光。我宁愿一个人躺进坟墓，也不要别人的怜悯。这个世界如此冷漠，我憎恨一切活着的生灵。包括我自己。
回到弄堂天已经全黑了。楼下租我家门面的是一对卖杂货的中年夫妇，他们给我留了饭菜，要我到他们家吃饭。“四月，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吧，看你，走路都走不稳了。”阿姨把我往她家拉。母亲在世时，跟他们处得像一家人。可是那顿饭吃得难受极了，阿姨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又是那种怜悯的目光，让我受不了。我低着头几口就把饭扒完，逃回了家。
一个人静静地躺在母亲的床上，感觉母亲还在身边，房间里还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我觉得这样比较安心。其实整个屋子一片狼藉，很多家具和生活用品都被他们砸烂了，家里连个喝水的杯子都没有，地上到处都是玻璃碎片和被推倒的桌椅。
有月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水银似的淌了一地。我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我看到了那幅画，那是母亲生前的最爱。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正是四月天的梨花，雪海一样的梨花，在月色下透出朦胧的粉白，有一种融融的质感。我下床捡起画框，玻璃已经碎掉，正如我曾有的生活和爱，全都碎掉了。
我小心地抽出画，拿到窗前的月光下端详。一阵风吹来，拂乱我额前的碎发，我恍惚竟闻到了久远的梨花香……
你见过梨花吗？大片大片的梨花，微风吹过，簌簌如飞雪。漫天漫地的花儿衬得那人儿仿如画中来，眉目清明，翩然如玉。那样极致的美丽，今生今世，我只见过一回。
是在梅苑后山。那年我八岁。
其实我只去过一次，但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梅苑跟我有什么关系，只是被小伙伴拉去看梨花。梅苑的后山是一大片梨花。每天放学我会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直走是回家的方向，向左拐个弯儿是梅苑的方向。小彤跟我最要好，有一次非要拉我去梅苑，她当时也不知道那里叫什么地方，就说：“四月，我们去看梨花吧，好多好多的梨花啊，像雪一样。”
孩子的好奇心是无穷的。我禁不住小彤的拉拽，在一个周末上完补习课后，蹦蹦跳跳地跑去梅苑看梨花。
从十字路口左拐进去，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正是四月天，遮天蔽日的樟树发了很多嫩绿的新叶。一进入那条道，四周就忽然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树叶的清香。我们一直走到了尽头，又穿过一片低矮的小树林爬上山丘，这才看到了我期盼中的梨花，就像一幅画卷徐徐展开，一片层层叠叠的粉白，堆积在枝头，仿如腊月的雪，也像是浮着的云。
我张大嘴巴，确认这景色我见过。
后来我才想起，母亲的相册里有一张这样的照片。她穿着件翠绿色的连衣裙，长发垂至胸前，浅笑盈盈地站在一株梨花树下。那样的笑容，我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儿时的记忆里，多是母亲涟涟的泪水。
我和小彤站在围栏外，看得痴了。
小彤说：“我好想去摘几枝，插到瓶子里。”
这正是我的想法。母亲最爱白色，一定也喜欢白色的梨花吧。我的胆子显然要比小彤大，不由分说就翻过围栏，其实也就是道木栅栏，三岁小娃都可以钻得过去，何况我们都八岁了。
我们一进到梨花林就忘了自己是偷偷爬进来的，撒了欢地玩。小彤玩了会儿就回去了，我还舍不得离开。然后我就见到了他，一个穿着白色春衫，坐在梨树下画画的少年。
我突然闯入他的视线，让他很吃惊。
我也很吃惊，还很害怕。
这时候我已经想起自己是偷偷跑进来的，他会不会把我抓起来？
可是，我分明在他脸上看到了温暖的笑容。
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他的样子非常随和，我直觉他没有恶意。于是我怯怯地走了过去，当时手里还拽着一大把花枝，头上也落满花瓣。他的身上也落了很多粉白的花瓣，看上去不过十四五的样子，笑吟吟地问：“你多大了？”
谢天谢地，他没问我怎么进来的。
“八岁。”
“读几年级了？”
“三年级。”
“叫什么名字？”
“四月。”
“四月——”他念着我的名字，微怔一下，笑意更深了，“多好听的名字！”说着他揉揉我的头发，“看你的样子就很乖，来，吃糖。”他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几粒糖递过来。
我摇摇头，从小就被母亲教育，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
他见我不接，似乎明白什么。
“哥哥不是坏人，你放心好了。”
又是那么一笑，他拉过我的手把糖放到我手心。
于是在那样一个春日的下午，我一边吃着糖一边看他画画。他画的梨花美极了，那些粉白粉白的花朵儿被他涂得栩栩如生，久望，仿佛能闻到花香。他添上最后一笔色彩的时候，问我想不想要。我连忙点头。他就说：“送给你可以，但是有个条件，你得当我的模特。什么是模特？就是……让我画你。”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将我拉到一株梨树下，要我靠着树摆了个姿势，然后他就照着我的样子画。他怕我站得累，就不停地跟我说话。一幅画没画完，我的情况都被他知道了。最后说到妈妈，他忽然问：“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呢？”
“我妈妈叫颜佩兰。”
“……”
他瞬时有些僵住，怔怔地看着我。半晌，他才回过神，停住手里的画笔，又示意我过去。他摸摸我的头，又拍拍我的脸，“原来你就是……”后面的话他没说完，我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临别时他显得很不舍，拉着我的手说：“妹妹，你以后可以常来这里玩吗？哥哥一定给你准备很多吃的，给你画很多的画，可以吗？”
我当然连连答应。
他高兴地笑了，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而那花雨愈发落得急了，仿佛东风一夜吹来，而千树万树的浮云，在那一刻化为漫天的飞雪，飘飘洒洒。他站在纷飞的花雨中，仿如画中人。和煦的笑容永远被定格，人生再难见那样极致的美好，而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因为母亲在我的书包里发现了那幅画，一问就什么都明白了。我生平第一次挨了揍，而且还向母亲发誓，这辈子都不再去那个地方。只是我不理解，母亲因为那幅画揍了我，却并没有撕掉那幅画，而是用镜框裱了起来，挂在了卧室。
很多个夜晚，母亲望着那幅画发呆。
后来我们多次搬家，家里的东西越搬越少。唯有那幅画，母亲舍不得丢。有一次那幅画被伯伯无意中看到，伯伯说：“是云河画的。”
云河。
莫云河。
我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
火灾后我走进那片废墟，心里亦是念着他的名字。“云河……”我忽然间就明白，为什么在伯伯的葬礼上见到他时似曾相识，因为六年前在梅苑后山我们就有过一面之缘。虽然记忆模糊，但那梨花淡白的影像，到底是在心中烙下了印。
那时还小，我不知道他是谁。后来通过伯伯才知道，他是莫家老二，也就是我父亲莫敬池的儿子，我们竟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葬礼那天，就是他和堂兄莫云泽送我去的医院。
“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画。”伯伯是这么说他的。
大火的那个晚上，正是他将我推下的窗台。我得救了，他却葬身火海。第二天我在梅苑的废墟前听到了他的名字，四个亡者之一。
我每天都在梅苑流连，在人群里我听到人们各种各样的议论，他们说火灾当晚老大莫云泽本来已经跑出来了，但得知两个弟弟还在里面后，毅然又折返去救弟弟，结果被烧成重伤，数日后也在医院去世。但也有另外的说法，先跑出来的并不是莫云泽，而是莫云河，是他折返去救哥哥云泽和弟弟云溯，结果哥哥云泽得救了，他自己没能逃出来。
两种说法各执一词。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莫老爷的三个孙子，长孙莫云泽、次孙莫云河和三房莫敬添的独子莫云溯中，只有一个幸免于难，不久被紧急送往美国医治。而救我的莫云河无疑没在幸存者中，他在把我推下窗台后就倒在了那间屋子外的走廊上。据目击的消防战士讲，他是趴在地上的，身体朝着楼梯口的方向，显然没来得及逃出去，被活活烧死。
“真惨，整个身体蜷成了一团。皮和肉都烧焦了，就剩了把骨头。”人们说起现场的惨状，无不欷歔摇头。
有一只黑鸦掠过头顶。
凄惨的叫声让人想到了荒凉的墓地。是他的墓地，也会是我的。因为我相信自己已经死去，还在呼吸的仅仅是我的躯壳。没有灵魂的躯壳。
长大后读《简·爱》，看到书中的结局，简·爱回桑菲尔德庄园寻找罗切斯特，结果见到一片焦黑的废墟，“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屋顶、烟囱全都塌在了废墟中。只有一个个窗洞，可怖地张着大口……”当时看到那段文字，我不由得心悸，泪湿眼眶。因为那样的景象，在我十四岁那年就见到了。没有亲眼见过那样的场景，是无法体会那种荒凉和惨烈的。
梅苑门口围观的人群很多天都没有散去。
一夜之间，富丽堂皇的梅苑化为废墟。没有人不好奇，还有叹息。值得一提的是，在四个亡者中有一个妇人，她就是带头羞辱我母亲的那个女人，我父亲的元配，也是莫云河的生母。我报了仇，为何还瑟瑟地抖，站在那片废墟中？
天空那么阴沉，飘着冰凉的细雨。我从早上站到黄昏，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仍舍不得离去。我不记得我有没有哭，因为浑身上下都是湿的。连续数天在废墟中流连，我已跟游魂无异，课也没上了，每天全靠邻居给些食物。
那天我在废墟流连到天黑，又冷又饿，只得缩着身子回弄堂。
雨已经停了。
巷子里弥漫着浓重的雾气。
冗长狭窄的弄堂像是没有尽头。弄堂两边堆放着各种杂物，煤炉、锅、箱子，以及垃圾桶。很多的窗口都亮着灯，在阴冷的雾气中，浮出一轮轮昏黄朦胧的光晕。我走得很慢，是因为我害怕见到我家的窗。再也不会有人为我亮起温暖的灯，再也没有人为我拭去眼角的泪水，再也不会有谁为我做好香喷喷的饭菜，再也没有人为我盖上温暖的被……
爸爸死了。伯伯死了。妈妈也死了。
这个家从此就剩我一人。
    那是谁？
拿着把雨伞站在楼下的屋檐下。
我眯起眼睛打量他，雨雾中他背着光，四顾张望，似乎在等着谁。仿佛是电影中的长镜头，背景是狭长的弄堂，而他在昏暗的灯下模糊成孤独的影。
“四月……”
我听到了轻微如叹息的呼唤。是李老师。
老师的手冰凉，我猜他站了很久。
他牵着我的手往弄堂外走。
“四月，跟老师回家。”
我停住脚步。
他拉我，“四月，听话，你家里已经没有人了，你会饿死的。”一听这话我就哭了，大颗的泪水滚落下来。可是我仍不肯走。老师叹息着将我拥入怀中。“孩子，你得活下去，你的爸爸妈妈一定希望你活下去。”
“不，我要等妈妈。”
“你妈妈已经不在了。”
“她还会回来的，我一定要等她。”
“傻孩子，你真是个傻孩子……”
老师抚摸着我的头，轻轻拍着我的肩和背。夜色中我分明看到他的眼中也翻涌着的泪水，他按住我的肩膀，那么诚恳，那么真切地跟我说：“四月，有老师在，你就会有家，老师的家就是你的家……”
多么可爱的脸庞！瞧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她的脸蛋圆圆的，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脸颊透着淡淡粉红，仿佛三月里的桃花。最特别的是她的头发，有些天然卷，扎在头顶宛如海藻般散开，黑亮柔软，让人情不自禁想触摸。据说头发愈柔软的女孩子，心地也会柔软。之前我不信，因为我的头发也很柔软，但我的心肠一点也不软，否则不会放那么一场大火。可是见到了芳菲后，我开始相信心细如发这个词语。
没错，她就是李芳菲。李老师的独生女。
“菲儿，这位姐姐比你大一岁，她叫四月。”
“四月，以后芳菲就是你的妹妹了，你们是一家人。”
李老师给我们相互介绍。
我还来不及反应，那女孩儿就一把勾住了我的胳膊，“哎呀，太好了！以后就有伴儿了，爸爸，这是真的吗？”
李老师温和地笑，“当然是真的。”
她挨我那么近，我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甜香。可是她竟然说我身上有香味，凑近我身上调皮地嗅，“咦，姐姐，你身上好香啊——”
我被她嗅得很不好意思，脸当时就红了。
“菲儿，一点规矩都没有！”旁边传来一个女人冷冷的训斥。
我侧脸望过去，只见厨房门口站着系着围裙的女人，一脸冰霜，目光刀子似的在我身上扫荡，我顿时有种被人剥光衣服的羞辱。
“妈妈，你看——”芳菲将我拉向她母亲，“爸爸给我带了个姐姐回来，多漂亮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姐姐……”
李老师对那女人露出讨好的笑容，“雪茹，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四月，她以后……”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女人冷冷地瞥我一眼，拿着锅铲转身就进了厨房。
“菲儿，带姐姐去洗个澡，洗完澡吃饭。”李老师没有理会妻子的态度，和颜悦色地吩咐女儿，顿了顿，又跟我说，“四月，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千万别见外，你程阿姨很好相处的，我们都是一家人……”
话音刚落，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一顿响。
“养一个都顾不过来！”
“自己想当慈善家，还要连累别人。”
“养得了人家一时，还养得了一世不成？”
我无地自容。
李老师也显出尴尬的神色。
“你就少说两句吧，就是多双筷子而已，大不了我多上几个补习班。”李老师望向女儿，“还不快带姐姐去洗澡，马上要开饭了。”完了，又补充一句，“也就是每天从嘴里省出一口，我认了！”
语气毋庸置疑。
厨房里这才恢复了些宁静。
芳菲亲热地挽起我，“姐，到我房间去。”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顿晚餐。
程雪茹坐我对面，自始至终都没抬眼看我，不停地给她女儿芳菲夹菜。芳菲说不要了，她还夹。她没有看我，但我知道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目光中。
我紧张得几乎不敢动筷子，连李老师夹到我碗里的菜我都不敢动，我埋着头，强忍着饥饿，扒了几口饭就赶紧放下筷子。这是我在这个家的第一顿饭。也就是从这顿饭开始，我每天都不敢吃饱，一直是半饥饿的状态，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多添一碗饭，程雪茹的筷子就会敲得叮咚响，要么就是猛烈咳嗽，或者顿下饭碗说不吃了，这么吃下去大家都饿死云云。见识了几次后，我再也没敢多添饭，渐渐地，我也就习惯了这种半饥半饱的状态。这导致我发育迟缓，个头总也长不高，人也瘦得不像样子。晚上睡觉的时候，芳菲总是摸着我根根分明的肋骨说：“姐，你怎么这么瘦啊……”
我和芳菲睡一个房间。
李老师的家住在一个弄堂里的筒子楼里，好像我总是摆脱不了弄堂，从出生到母亲去世，再到现在寄人篱下，我依然住在弄堂。也许和母亲一样，以后我死也死在弄堂吧。李老师家的面积非常狭窄，除去设在阳台的厨房，总共才三个房间，不，确切地说是两个半房间。最外面不足十平方米的是客厅兼餐厅，里面一间是李老师和程雪茹的卧室，而我和芳菲的房间是和隔壁邻居分半隔开的，也就是说，只有一般房间的一半大。房间内放下一张床和书桌，就什么都放不下了，每次去书桌做作业都得贴着墙壁过去，要不就是跳上床，从床上踩过去。
而且，没有窗户。整个房间黑漆漆的，白天都得开灯。
最开始的时候是我和芳菲挤一个被窝，后来我们大了点，睡不下了，李老师就找木匠打了张上下铺的小床，我睡上铺，芳菲睡下铺。就为这张床，程雪茹和李老师差点打一架。一直是这样，家里任何开支只要跟我有关，程雪茹的脸色就很不好看，轻则指桑骂槐，重则敲锅铲。她好像特别喜欢把锅铲当道具，在逼仄的阳台表演她的独角戏。李老师大多数时候都不跟她计较。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即使是在家里，他也很少说话。大概是他上课讲话太多，嗓子很疲倦，回到家没有力气说话了。事实上，李老师也的确是难得的好脾气，很少见他批评学生，就是学生做错了事，他也只轻轻地说几句，但每句都会说到点子上。他不用像其它班主任那样大声呵斥，或者挥舞教鞭，一样把学生们治得服服帖帖。
学生们都很尊敬李老师。包括我。
为了多赚点钱养家，李老师每周都要去各种各样的补习班上课，因为他是多年评定的模范教师，很多培训班请他上课。以前因怕影响正常教学，他多数是拒绝的，但自从收养了我，家里的经济负担重了，李老师不得不在各个补习班间疲于奔命。结果用嗓过度，在一次严重的咽喉炎症后，他说话变得嘶哑浑浊，听他讲课不再是件愉悦的事情，反而觉得很吃力。于是请他上课的补习班越来越少，李老师没有办法，只好尝试给一些教学机构写辅导资料，以赚取微薄的稿费养家。
每晚，我半夜醒来，总见门缝外透出灯光。
那是李老师在伏案写作。
我蜷缩在被子里，看着那线昏黄的灯光，心里总是很痛。我从不在人前落泪，但在那样的夜晚，我常常抑制不住流泪。没有窗户，也能听见屋外的风声，那么遥远。仿佛母亲的呼唤，一直徘徊在我的梦境。

3
四年后。
我看着镜中的那张脸……
褪掉了婴儿肥的脸颊不似往常那般苍白，虽然每次体检都听医生说营养不良，但是脸颊仍然透出隐约的淡粉。就好比挣扎在夹缝中的燕子花，到了春天，总会颤抖着绽放出明媚的花朵。我抬起手腕，冰冷的手指轻轻抚上脸颊。眉目比起三年前应该是长开些了，用芳菲的话说：“姐，你的眉眼就像是画出来的呢。”
还有薄薄的嘴唇，刀片似的。永远沉默。不记得谁说过，在苦难面前最好学会沉默。于是我只能沉默。
我的下颌有些尖，小巧而弧线优美。这种优美一直延伸到我的脖子，白皙细腻，透出象牙般的迷人光泽。我知道我像谁。每次去原来住的那个弄堂，总是听到街坊说：“哟，瞧四月这丫头，越来越像她妈了。”
我是妈妈的女儿，当然应该像妈妈。
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十八岁了。
我常常在想，十八年前母亲生下我时该是怎样的状况。母亲生前偶尔说起过，怀上我的时候并不愉快，身体的不适加上来自各方的压力，让母亲痛苦不堪，几次都想把我做掉。但是父亲不同意，在母亲的日记里曾有这样的话：“他说，即便我们不能长相厮守，好歹也留个纪念吧，如果哪天你一定要离开，就把孩子留给我，他（她）将是我此生最弥足珍贵的纪念，我会为此感激你一辈子。”
据说，母亲就是听了父亲的这番话后才决定生下我的。
我就像颗种子，不经意来到这人世间。
可是把我带到这世上的父亲和母亲却都不在了。这些年，我活得有多卑微，连屋檐下的杂草都不如。我本就是杂草，这本无可厚非，我也欣然接受。可是我仍常常在心里问：“既然爱我，为什么要抛下我？”
一个人在还没学会爱的时候，就学会了恨，该是多么可悲。尽管心里本能地爱着他们，但我一点也不感激他们把我带来这世上。一点都不。
只是，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到底应该是缅怀爱，还是让心底雌伏的恨微微探出头？我十八岁了，已经能用自己的眼光感知这个世界。在我懵懂的感知里，这个世界是如此灰暗，到处都是丑陋的面孔，虚假的谎言。这也是我憎恨自己来到世上的原因。
一年前，我差点被学校开除。事情的起因是我检举了高三的体育老师黄老师，因为他几次以谈话为名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谈着谈着就把他肮脏的手伸进我的校服裙；或者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趁人不备捏我渐渐鼓起的胸部。
听说他以前搞大过一个女生的肚子，本来要被开除的，但他家有点什么背景，就给弄了个留校察看。不到一年，他就被撤销了处分。再然后，他遇见了我，很快就原形毕露。
他的眼睛常让我想起黑夜里的狼。
我总是隔老远就能闻到他身上汗味夹杂着的腥臊味，那是单身男人散发出的雄性荷尔蒙臭味。我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因为我讨厌那种臭味，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被他搞大肚子。
但我是翅膀都未长全的雏鸟，怎能逃得脱老鹰的利爪。在高三上学期的一次元旦文艺演出结束后，我被分配在学校的后台收拾道具和服装。同学们很快三三两两地都走掉了，我也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准备把那个装满道具和服装的麻袋拖到保管室。我猜那个人一定在黑暗处窥视了我很久，因为我刚进保管室，他就突然冲进来把门反锁上了。
整个后台，不，整个礼堂空无一人。除了我，还有那个在我面前一件件脱去衣服的丑陋男人。因为屋顶漏风，保管室天花板上的那盏昏黄的灯泡在无助地摇晃，那个男人的脸也在我眼前摇晃。他很快就脱去了棉袄，下身也脱得只剩了条底裤。
我完全忘了当时是种什么状况，只知道流了很多血。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不是我的。
哪怕是只翅膀都未长全的雏鸟，被逼急了也会啄人。当我被一个山样的男人压在身下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他得逞。挣扎中，我的手触到一根冰冷的东西，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也反应不过来那是什么，抡起来就朝他砸过去。他应声倒地，不容他起身反击，我抡着那根棍狠狠捶他，然后就是血，从他身体的各个部位流出来……
当我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地扑出礼堂的时候，迎面撞上我们班的高磊，他是被老师吩咐一起帮我收拾道具的。因为演出结束后他非常饿，就跟同学到校门口的夜摊上吃米粉，当时他还喊了声，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为什么我不去呢？如果我去了，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高磊被我的样子吓到，问我出了什么事。我遇到了救星，终于虚脱，眼一黑，倒在了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是怎么被抬去医院的，只听学校老师私下议论说，他废了。可恨的是，在学校调查事件的发生过程时，那个男人还反咬一口，说我演出结束后主动引诱他到后台，他努力给我做“思想工作”没做通，我被拒绝后恼羞成怒弄废了他。
李老师，我的养父非常愤怒，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把一个打篮球出身一米八的高大男人弄废。完全是无稽之谈！而且，全校师生有目共睹，颜四月是一个各方面表现都很优异的学生，怎么可能会去主动勾引老师，太荒谬了！
其实老师们包括学校领导都不信，因为那个男人有前科，把女生的肚子都搞大过，这次的事无疑又是故技重演了。但是那个男人家里的某些背景又再次发挥了作用，在事件上报到区教育局后，来了几个人装模作样地做了些笔录，没过几天，我竟然被学校勒令退学。
理由是道德品质败坏。
我本来是受害者，竟然反成了道德败坏。
李老师气得当夜就住进了医院。老师们都为我打抱不平，同学们也都义愤填膺。校长也无奈，说是上头的意思。那个寒冷的冬夜，我守在李老师的病床前，一个劲地抹泪。李老师虚弱地笑着，反倒安慰我，“别怕，邪不压正，老师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无论是私底下，还是学校里或者课堂上，我和李老师仍然是以师生相称。但是在我心里，我早就将这个老实憨厚、任劳任怨的男人看做是我的父亲，在我有限的想象里，他就像是一头负荷沉重的骆驼，孤独地行走在漫无边际的沙漠。为了养家糊口，他已经累出一身病。可是他仍然在行走。他一辈子勤劳本分，从不跟人计较什么，也不去刻意争取什么，但他身上有着与生俱来的正气，还有一种保护孩子的本能。他在那样寒冷的夜里，仍然跟他的孩子说：“不怕，有我在什么都不要怕。”
李老师只在医院待了几天就着急出院。不光是不想浪费医药费，更是要去为蒙冤的女儿讨回公道。为此还在医院的时候，他就和妻子程雪茹大吵一架。
程雪茹说：“你凭什么那么帮她，她又不是你生的，校长都说了是上头的意思，你非得去拿鸡蛋碰石头？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李老师说：“这不是我帮不帮她的问题，是一个涉及是非黑白的问题。如果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你让孩子以后怎么做人？怎么看待这个世界？我是当老师的，如果我都不能给孩子证明这个世界的善恶，我还能为人师表吗？”
程雪茹说：“你管得了那么多吗？你又不是公安局法院的，你能把那些人怎么样？何况那丫头本来就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单纯，谁知道她背着我们是什么样子，听说她妈活着的时候作风就有问题……”
“程雪茹！”李老师勃然大怒，床板敲得咚咚响，“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自己的孩子？即便她不是你生的，但她也是娘生的吧，她娘已经不在了，不说亡人为大，你怎么能诋毁一个死去的人？四月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比我们的孩子不幸，你不去同情她，反倒这样背后说她以及她死去的母亲，你还有没有一点人味？”
“我怎么了？我就是一个俗人，我没你那么伟大！我不需要为人师表！我只知道米缸快见底了，油又涨价了，这个月电费超标了，厨房的灶台坏了，芳菲舞蹈班的学费又要交了……”
激烈的争吵在冷清的病房走廊上传得很远。
我拎着饭盒什么也看不清，任泪水在脸颊冰冷地滑落。我来的时候在下雨，走出医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下着非常大的雪。是大朵大朵干净的雪花，在刺骨的寒风中沙沙地飞落，宽阔而冷清的大街上，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已经堆满了积雪。
我不知道该去向哪里，在寒风中看着自己印在雪地上的脚印，那么孤独。到我手脚冻得麻木，几乎无力站稳时，我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条颓败的弄堂里。我跟母亲住过的小楼还在。房子已经被莫家收回去了，不知道现在是谁住。
我抬头看着二楼的露台，围栏上也已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空气中弥漫着煤炉呛人的味道。一楼的门面关着，原来租住的那户人家已经搬走了。有不怕冷的孩子在弄堂里追逐。也有哪家大人的责骂声夹杂着小孩的哭声，在寂寞的弄堂里传得老远，格外刺耳。我一时有些恍惚，我怎么来了这里？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比别人不幸。
晚上回到家，芳菲已经睡了。尽管我动作很轻，仍然惊动了她。
她从下铺爬了上来，跟我挤进一个被窝，她身上很暖和，我已经习惯了她身上独有的甜香，她搂住我，跟我头挨着头。
“姐，我刚做了个噩梦。”
    “什么梦？”
“梦见你离开了我。姐，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我不离开你，可是芳菲，你已经长大了，我们都长大了。”
“长大就一定要分开吗？”
“可能吧。”
“那我宁愿不要长大。

4
芳菲一直被程雪茹保护得很好。家务事从不让她沾手，程雪茹说女孩子有一双漂亮高贵的手可以显出她的好教养。而她丝毫不介意我每天放学回家淘米做饭，吃完饭洗碗擦厨房油腻腻的案板，会不会把手弄得粗糙。哪怕是寒冬腊月，我都得把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水槽。
每天早上，芳菲都在母亲的监督下擦上玉兰油面霜，说女孩子的脸面第一。那个时候玉兰油是很昂贵的护肤品，几十块钱一瓶在我眼里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而我用的，只是几毛钱一袋的郁美净儿童霜。我并不介意，因为对于我来说还有比脸面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生存。
我不介意，也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程雪茹刻意在我和芳菲之间分出的彼此。寄人篱下本就如此，我能有个栖身之地就不错了，还能要什么？还希望得到什么？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比别人不幸。
十几岁的女孩子已经发育了，从日常生活用品中的毛巾、牙膏牙刷、洗发水和香皂到内衣内裤和袜子，如果芳菲用的是飘柔，我只能用几块钱一瓶的蜂花洗发水；内衣胸罩什么的，我从来都是买的十几块钱一件的地摊货，芳菲则是她妈带着到百货公司亲自挑的名牌；即便是每个月的生理期，芳菲的日子一到，程雪茹就会给她熬红糖水补血调气，而我因为痛经在床上痛得翻来覆去也无人问津……
不仅如此，程雪茹在对女儿的培养教育上也是明显区分对待的，即便芳菲万分不乐意，她也要逼着女儿去学舞蹈，说学过跳舞的女孩子会很有气质；学舞蹈不够，还逼着女儿学钢琴，说女孩子会一两样乐器将来在社交场合上不会丢脸。为此程雪茹拿出自己积攒多年的私房钱为女儿买了架钢琴，每天芳菲放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学琴，否则不让吃饭。
至于我，别说碰琴，靠都不能靠近。
“小心点啦，那琴很贵的，弄坏了侬赔得起吗？”每次我拖地拖到钢琴旁边的时候程雪茹总是夸张地大叫。
而程雪茹不惜血本地培养女儿只有一个目的，要把女儿嫁入体面的人家。说白了，就是有钱人。她要向所有的人证明，她程雪茹培养的女儿将来是绝对不会在狭隘逼仄的弄堂里生活的，她也决不允许女儿重走她的老路。
这一点我完全能理解。因为程雪茹最痛恨和不甘的就是自己生活在油烟弥漫的筒子楼里，她并不比别人生得丑，相反她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美人，无奈命不好，挑来挑去嫁了个穷教师，她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都在灶台前耗掉了。
程雪茹有一个表姐，没她漂亮，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嫁到了美国，据说现在在那边过着资本家阔太太的生活。每次程雪茹跟邻里唠嗑家常的时候总要把那个表姐拿出来晒晒，“阿拉是命不好啦，阿拉哪样比不上伊，就是命不好啦。”
当然，程雪茹不遗余力地拉开我和芳菲之间的差别还有个目的，就是要证明出身好人家的女儿绝对跟出身不清白的女孩子不一样。在她的眼里，我无疑就是出身不清白的女孩子。这一点，从她平常看我时鄙夷的眼神就表现出来了。
尤其是那次差点被强暴的事后，她脸上的嫌恶更明显了。虽然事情最后有了一个较圆满的结果，在养父李老师奔走相告以及全校师生联名上书的情况下，那个姓黄的恶棍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处，被市教育局清理出教师队伍，并移交司法机构，但我的名声也在程雪茹有意无意的渲染下变得恶劣起来。
我经常在放学时，听到她跟邻里说：“阿拉家芳菲是不会这样的啦，阿拉把伊教得好好的，连跟男生走一条路，放学伊回家都要跟我说的，是决不会出那样的事啦……破没破身啊，阿拉怎么知道呢，阿拉又不是医生不会检查的啦……哎呀，现在的社会很开放的啦，阿拉也管不着伊，伊个肚子大了阿拉也管不着……”
有一次我和芳菲一起放学回家，又听到程雪茹在弄堂口说东道西，一向乖巧的芳菲当即板脸怒斥她妈妈：“我姐不是那样的人！不许你这样说她！”
“哎呀死丫头，阿拉说什么了，阿拉什么都没说。”
“你还狡辩！如果哪天我被别人搞大了肚子，你还会不会在这里跟人到处说？”
程雪茹一下被问住，气得差点一耳光扇过来。
晚上芳菲把事情告诉了爸爸，李老师很生气，严厉批评程雪茹，“你怎么可以这么在外面败坏四月的名声？如果是芳菲出了这样的事，你会到处说吗？你怎么连起码的同情心都没有？”程雪茹自知理亏，应了句：“阿拉家芳菲是不会出这样的事的。”
李老师哼了一声，“你以为你女儿就一定会比四月出息？你太自以为是了吧！”说着李老师甩出一张通知单给程雪茹，“你自己看看，四月已经被F大录取了！而我们的芳菲却连专科的分数线都没达到，如果不自费，她连三流的大学都上不了！”
程雪茹顿时像被人抽了一耳光似的，茫然地看着丈夫。
“看着我干什么，不相信？”李老师冷冷地瞥了一眼程雪茹，继续说，“还有件事你不知道吧，四月的高考作文是满分，今天都见报了，文章一注销来就有报社的记者来学校采访，不仅F大，北京那边好几所大学都表示欢迎四月去就读，你想不到是吧？连我都想不到，我教出的四月竟是这么优秀，是我这辈子教过的学生中最优秀的，我为她感到骄傲！”
说着李老师把目光投向我，“四月，你父母如果泉下有知，一定也会很骄傲的，你对得起他们。你不比任何人差，相反你是最优秀的。”
泪水夺眶而出。
我无法忍住那些眼泪，战栗着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李老师从呆了的程雪茹手里拿回通知单塞到我手里，抚摸着我的头说：“孩子，你虽然很不幸，但是你很坚强，秋天你就要进大学了，你是真的长大了。老师没别的要说的，就想告诉你，无论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一定要学会爱，千万千万不要让自己去恨。爱可以让自己和别人幸福，恨却可以把自己拖入地狱。可以爱的时候，不要恨。记住。”
以我当时的年纪，可能还不是太懂李老师话中的含义，但是李老师的宽仁和善良是真真切切地感染了我，随着年龄的增长，其实我没有那么恨了。无论程雪茹怎么不待见我，除了李老师，还有芳菲对我是掏心窝子的好，她经常偷偷把省下来的零花钱塞给我用，趁妈妈不在的时候帮我干活，冬天我的手生冻疮，她每次出门都要摘下自己的手套给我戴，或是用自己的钱买来润肤油抹我手上，在我痛经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她都会含泪给我揉肚子，或是跟她妈偷偷学着熬红糖水给我喝。有一次笨手笨脚被开水烫了手，我很自责，问她痛不痛，她反倒说了句：“姐，相比起你的痛，我的痛根本就不算什么。”
那一刻我知道芳菲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单纯。她其实不笨，她只是表现得单纯，她的心思跟她柔软的头发一样，非常细致。
而且，芳菲反而比我早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有了秘密。她把那个秘密也跟我分享了，她暗恋上我们学校的一个男生。每天晚上，她都要挤在我的被窝里跟我谈她对那个男生的思念，她非常想向那个男生表白，可是一直没有勇气。我鼓励她跟他写信。她随口接了句：“你帮我代笔吧。”
第一封信发出去，那个男生就主动找芳菲来了，问信是不是她写的。芳菲不敢说不是她写的。因为那男生说:“你真有才华。”
他们之间怎么开始的我不知道，反正我前后代替芳菲写了不下二十封信，每个周末她去学舞蹈其实就是跟那个男生约会。
她一点也不害怕程雪茹知道，因为她知道我会为她保守秘密。但是我很担心会影响她的功课，她却说:“姐，我没你优秀，我就是有四条腿也赶不上你，我妈在我身上拼命下工夫，其实也是因为她心里很清楚，我比不上你，无论是哪方面我都比不上你，她不甘心，所以才那么失去理智地培养我。”
我哑口无言，再次确信，芳菲已经赶在我前面“长大”了。因为恋爱，高考她考得一塌糊涂，我为此很自责，她反倒安慰我，“凡事都有得就有失，我既然得到了我要的爱，就肯定会失去什么，上帝是公平的。”
在我十八岁生日这天，李老师打电话到我住的女生宿舍楼，要我回家吃晚饭，说要给我庆祝生日，说芳菲也回来了，在家等着我。
虽然在同一座城市读大学，但我和芳菲见面的时间并不多，我既要忙功课又要忙着做家教，而芳菲却忙着谈恋爱。每次见到她，她的脸上总是红润饱满，有一种真正因为年轻而散发的气息，我想那应该是爱情的滋润吧。
芳菲在进入大学的第二个月就跟高中的那个男生分手了，大学俨然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向未知世界的门，一切都是那么新奇。“真幼稚！”她这么评价初恋男友，抑或是评价她自己。就像是被束缚了一个漫长冬季的茧，就等着春天来临破茧成蝶了，脱离了母亲管教的芳菲迫不及待地想要呼吸新鲜空气。
“姐，你为什么不谈恋爱？”芳菲一直认为恋爱是走向成熟的一个重要标志。我总是笑笑，“姐没时间呢。”
对我而言，爱情是件遥远的奢侈品，就目前的状况我享受不起。每个周末，我要挤好几趟公车去给人做家教。我觉得自食其力才是成熟的标志，这点显然跟芳菲的理解不同。当然，这丝毫不影响我们相互依存的感情。
每次芳菲来看我，我都在宿舍里用电炉给她煮面吃。还不能给舍管发现了，因为宿舍是禁止用电炉的。
晚上我会和她去看一场电影。散场出来她总要缠着我给她买校门口夜市的羊肉串，回宿舍的那条路很长，路灯下总聚拢数不尽的飞蛾，芳菲亲密地挽着我的胳膊，一边吃着羊肉串一边看着那些飞蛾说：“姐，我好幸福。”
那一刻我不记得眼中有没有泪水。
就觉得眼眶一阵潮热。
虽然自己不够幸福，但是能让爱的人幸福，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芳菲是我爱的人啊。于是我跟她说：“姐也很幸福。”
芳菲不知道，其实我也有过动心。
那是刚入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去见一个家教。报纸上看到的启事，我就打了电话过去，是个男人接的，他要给他九岁的女儿找个语文老师。听声音应该是个很和气的人，他约我下午三点见面。一进入那个绿树成荫的僻静小区，我就知道这户人家不是普通阶层。这是一片别墅区。我找到那栋白色的房子，摁了门铃。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接待的我，过了一小会儿，一个三十七八的男子从客厅的旋转楼梯上走下来。
他一边扣着西服的扣子，一边居高临下地看向我。
脸上是慵懒而漫不经心的表情。
步伐却明显地放慢了半拍。
然后，他冲我莞尔一笑，“是颜小姐吧。”
记得那天我穿了件绿色开胸毛衫，自己织的。里面是条玫红的绣花仿锻裙，我买不起真的，是跟同寝室的姐妹在大市场淘的外贸尾单。脚上是双十几块钱的绣花布鞋。挎着个廉价的草编袋。我想我的衣着应该跟他家的豪华家居很不协调，愈发显得局促起来，搓着手羞涩地跟他笑了笑，连招呼都不知道怎么打。
他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我觉得他一直盯着我看，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坐下来交谈的时候，我偶尔也瞟瞟他，发现他是个蛮耐看的男人，单眼皮，面目和善，笑起来的样子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后来我见到了他的女儿，穿着宝蓝色的锻裙，长得很漂亮，像个洋娃娃。孩子很安静，也很有教养，一直乖乖地坐在我们旁边听大人讲话。
“她在国外出生，不大会讲中文，我想让她接受正统的中文教育。”容先生跟我谈女儿时，满脸慈爱。
对了，他姓容，叫容念琛。她女儿有个法文名字Sophie。原来她出生在法国，她跟父亲交流时也是说的法文。
我不知道别人听法文是什么感觉，我觉得法文很好听，尤其是被清脆干净的童声说出来，就更好听了。可能是渐渐地聊得有些熟了，Sophie孩子的天性逐渐显露出来，很自然地坐到父亲的膝盖上。她勾着父亲的脖子，附在父亲的耳畔说着悄悄话，容先生则笑着点点头，又拍拍她的小脸蛋。
我觉得胸口有细微碎裂的声音。
很多年前，我也是这么坐在伯伯的膝上，在他怀里撒娇。伯伯是个慈爱的人，也是个优雅的绅士，他身上有种独特的气息让人觉得很舒服。每次伯伯去看我们，我总爱缠着他唧唧喳喳地说话，而无论我说什么，伯伯总是微笑着看着我，间或拍拍我的脸……多久的事了，真的是很久远了，久得仿佛成了前世的事。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容先生发现了我的异样。我掩饰自己的窘迫，笑了笑，“我在猜你们说什么。”
容先生也笑了，“唔，我们在议论你，Sophie说你长得像仙女。”
我顿时有些脸红起来。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你的确很美。”
“谢谢。”我更窘了。
“就在这儿吃午饭吧，跟Sophie先沟通沟通再教她比较好。”容先生放下女儿，语气再随和不过，“正好我没什么事，可以陪你们一起用午餐。”
其实后来我才知道，容先生为了和我们一起吃饭，推掉了当天一个重要的商业午宴。他说他就想和我多待会儿。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其实也不能算开始抑或是结束，因为我从未答应过他什么，他也没有给过我什么许诺。我只是很喜欢跟他在一起的感觉，他身上独特的成熟男人的包容和涵养让我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并不愿去想这是因为什么，潜意识里也拒绝自己去想。
他其实很忙，有时出门十天半个月也见不着人。
但只要他在这座城市里，他每周总会抽出空去学校接我，一起用餐或喝喝咖啡什么的。刚开始还带上Sophie，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一个人来了。而且每次总有礼物送我，我拒绝了几次，他也就不再勉强我了。不是我矜持，而是我觉得和他还没有到那个层面。
在一次微醉后，他吻了我。
那是我的初吻，我觉得他是在试探。
他的吻技非常娴熟，甚至说得上高超，温情而热烈。即便我没有迎合的想法，也没法拒绝。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不刻意要求我什么，但他总有办法让你无法拒绝，他很有耐心，似乎也很自信。他的自信跟他的温暖随和一样，是他特定的身份和生活方式所决定的。我不知道他工作时是什么状态，和我在一起时，他的举手投足，抑或是说话的语气，都带着种慵懒闲适，不大声说笑也不刻意板脸。
而且他很懂得尊重人，跟他说话时，他的目光总是专注地注视着对方，一点也没有盛气凌人的架子。他知识渊博，见识广，说什么都能侃侃而谈，但他很少跟我谈及他的私事。我只知道他是个商人，大部分时间都在世界各地飞，他的太太是个有着法国血统的香港人，现在是巴黎很有名的歌剧演员。因为太太拒绝来中国，也拒绝让女儿学中文让容很反感，婚姻陷入僵局，双方就Sophie的抚养权归属问题争执已达两年。在一次大吵后，容毅然带着Sophie回到中国，并退了Sophie的法国籍，加入中国籍。
“太太已经在法国起诉我了。”容苦笑着说。
我没有对他看似平静实则斗争激烈的家庭生活发表看法，因为我没有资格。我只是有些同情这个男人，他虽然仪容不凡，看上去很贵胄的样子，其实他很疲惫。婚姻让他疲惫，生意上的事也让他疲惫。他用一个绵长的吻试探我，我没有拒绝，但是亦没有表示可以进一步。
他有些无助，问：“我是不是不够优秀？”
我知道不是这个原因，但我可以肯定我不会和他发展。不仅仅因为他是有家室的人。我总觉得在我灵魂深处有个空位，一定是给谁留着的，但不是给他。我说不出具体的理由，就是一种似是而非的直觉，不是他，肯定不是他。
我多次婉拒他的邀请后，他逐渐明白些什么，以为我是介意他还有婚姻。于是在某天他给我打电话，“等我处理完后，我再来找你。”
我知道他要处理的是什么。我没有为此欣喜，更谈不上期盼，因为我很清楚我跟他之间的距离，我们可以偶尔拥抱亲吻，也可以很客气，见面谈谈天气，但是生活境遇的不同让我们的灵魂始终无法产生共鸣，他不是我命里的人。
这些事我都没有跟芳菲说起过。
不是不愿意跟她“分享”，而是我天生就不是一个喜欢倾诉的人。而且，我也没觉得我跟容的事值得跟人分享。大约有半年，我跟容没有任何联络。我想可能他的婚姻有些棘手，Sophie的中文课我早已停止，可怜的孩子，无辜地成为大人争夺的筹码。
在我十八岁生日这天，我去李老师家吃饭，一进门芳菲就神秘兮兮地搬给我一个包装华贵精美的大盒子。我以为是她送我的礼物，她说不是。
“不知道是谁送的啦，一早就摁了门铃。”程雪茹端着一盘鱼香肉丝从厨房里出来，李老师赶紧接过去搁餐桌上。
自从我考入F大，经济基本独立后，程雪茹对我的态度好了些，至少不会无故给我白眼。有时也会主动跟我说话。没想到她会为我的生日准备午餐，让我颇有点受宠若惊。
“快拆！快拆！看看里面是什么！”芳菲迫不及待地催促我。
我狐疑地拆开盒子上系成蝴蝶结状的缎带，在盒盖揭开的刹那，只觉眼前一阵刺目的白光，还好不是炸弹，是条礼服裙。款式很简洁，很少女。白色的绸缎配上薄如蝉翼的柔纱，领口和腰间的蕾丝上镶满珍珠和水钻。
一家人目瞪口呆。
芳菲将裙子高高举起，嘴巴张得可以吞下一个梨。
“姐，公主裙呃。”
“谁送的？”程雪茹讪讪地问。
我的第一反应是容，但又不能肯定，我们已经半年没有联系，他怎么突然送我礼物？而且，他又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印象中，我并没有告诉过他任何有关我的事情，包括我的住址。不过，以他的能耐，这好像不是什么难事。
“姐，你谈恋爱啦！”芳菲拿着裙子在我身上比来比去，兴奋得满脸放光。
我支吾着说：“我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骗人！这么华贵的裙子，肯定是认识你的人送的啦！”
“可我真不知道是谁送的。”
“有卡片呢。”程雪茹在盒子里翻出一张淡粉色的CARD。我赶紧拿过来，一打开有很优雅的香味，上面只有一行字：恭喜，你已经成年。
我抱着盒子满腹疑问地回到宿舍。
一寝室的人围着看那条白裙子。唧唧喳喳，问这问那，而我无心回答。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是谁送的，至少不能肯定。
显然，这是一份华丽的成年礼。
十八岁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是正式跨入成年的一道坎啊。
“四月，你确定你不知道是谁送的？”说这话的是睡我上铺的姚文夕，她是寝室老大，性格豪爽，最爱跟男生混在一起，称兄道弟。隔壁寝室的彭莉经常开玩笑说：“每次在澡堂子里碰见姚文夕，听到她的大嗓门，我就怀疑我走错了地儿，姚文夕，你应该去男澡堂。”
“去你丫的，你没看见我胸脯上的这两个奶啊，你们有我的这么大吗？我要去男澡堂……嗯，如果我去男澡堂……哎，你们说会咋样？”
当时是在学校食堂吃早饭，我们几个人坐一桌，听到这话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被包子噎死。一向最老实的李梦尧忽然插了句：“我觉得如果你去男澡堂，他们会比你亏。”
我们异口同声问：“为啥？”
“因为，因为他们那么多人只看了姚文夕一个人的奶，可是姚文夕你一个人可以看到那么多男生的……的……”李梦尧憋红了脸，不知道接下去怎么说，实在“的”不下去了就脱口而出，“的奶。”
“噗”的一声，一桌的人集体喷饭。姚文夕当时已经瘫了，指着李梦尧直抽搐，“你，你丫的，你见过男人有奶啊……”
这段子后来在系里传开，颇为热闹了一阵。李梦尧因此成了系里的名人，有一次上公共课，李梦尧到晚了没位子坐，旁边一个坏男生认得她，把胸脯一挺，逗她，“哎，你看是我的奶大还是姚文夕的大？你回答了我就把位子让给你。”
结果哄堂大笑，李梦尧当时就被气哭了，这一幕刚好被来上课的副教授叶春秋看到，当场把那个男生狠狠训了一顿，李梦尧却好几天没去上课，羞于见人。所以自那以后她很少发表言论，本来就性格内向更加不爱说话了，每天只顾发奋读书，是寝室里最用功的女生。我跟她的关系很好，因此她对我收到礼物这件事难得地发表了意见，猜测道：“肯定是某个暗恋你的男生送的，四月，你走桃花运了吧。”
“不可能！”李梦尧上铺睡的是戴绯菲，她是本地人，家境很好，最爱买衣服，是我们这栋女生宿舍楼最时髦的女生，因此她对衣服之类的东西很有眼力，“这裙子很贵呃，英国的一个牌子，绝对不是一般的穷学生送得起的，这个猜测可以排除。”
我也赞成这个看法，我知道F大有很多对我表示爱慕的男生，但确实还没有谁有这样的实力。如果是容送的，为什么不留名？
一直闹到熄灯，寝室里才渐渐恢复安静。
我却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大约到凌晨的时候，我终于疲惫不堪地昏睡过去，好像才眯了会儿眼睛，寝室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戴绯菲靠电话最近，咕噜着不耐烦地接了。“四月，你的。”我半梦半醒间听她叫我的名字。我揉着眼睛爬起来，生怕吵醒其它人，事实上已经吵着她们了，我知道她们都在竖着耳朵听。
“颜，是我。”果然，是容的声音。
“什么事？”
“你可以出来下吗？我刚下飞机，很想见你。”
“明天吧，现在很晚了。”
“不，我一定要现在见到你。”
“很晚了，我出去不方便。”
“我就在你校门口。”
“容先生，真的不行。”
“不管，我要见你！”容的语气里透出少有的霸气。
我也有些来气，“如果我不去呢？”
他答：“我会每隔五分钟打电话过去。”
没办法，我只得摸黑窸窸窣窣地穿衣服。李梦尧马上为我点燃蜡烛，姚文夕也拿出了手电筒给我，要我下楼小心点。我很抱歉吵醒了她们，李梦尧说：“没事，王子终于现身了，我们高兴！”戴绯菲问：“要不要穿上那条裙子？”
    显然她们都认定裙子就是打电话的容送的，我也这么认为。但我没有穿，三更半夜的穿条纱裙在校园里晃，会吓着人的。何况这是什么天气，还是二月呢，不吓死人也会冻死人，我才不听她们的拾掇，在毛衣外随便套了件棉袄就溜出了寝室，但校门这时候是锁着的，我只得走后门。远远地，隔着铁栅栏就看见容的黑色奔驰静静地停在对面马路上。见我出来，容打了个弯儿将车开了过来。
一上车，他就抱住我吻。
“颜，我等得太久了！”他激动得难以自抑。
说实话，我是有些感动的。时隔这么久突然出现，在我生日的这天送我成年礼，放在任何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身上都做不到无动于衷。而且不管我承不承认，不管他是不是我命里的人，我心中的位置是不是留给他的，我还是有些想念他的。他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温暖，即便某天彼此相隔天涯，他也是个值得让人怀念的人。
就如此刻，他的吻终于让我也慢慢地升温起来。纠缠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复些平静。他有些微喘地说：“跟我去吃点东西吧，我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他将我带到一家会所，喝完牛奶又吃了些点心，他才慢慢缓过来。“飞机上的东西不是人吃的。”他笑着说，然后他握住我的手，温柔地摩挲着，俯身轻轻吻了下我的手背，“天知道我有多想你。家里的事处理得不太顺利，没有处理完我又不敢来见你，怕被你拒绝。现在好了，总算是处理完毕，我签完字就直接往机场赶了。”
“Sophie呢？”
“归我。”
我如释重负，“那就好。”
他也长嘘一口气，“是啊，太不容易了。”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他终于说，“对不起，本来是想赶到你生日当天过来的，到底是没来得及，能接受我迟到的生日祝福吗？”
我点点头。正要向他送我裙子表示感谢，他抢先说道：“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希望你喜欢。”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天鹅绒的小盒子。
我倏地瞪大眼睛，生日礼物？
他微笑着，灯光下眼睛明亮有神，深情款款地将盒子递向我，“HappyBirthday，颜。”

焚心记·莫云河
<h2>    1</h2>
莫云河多年来一直在想，那个女孩是否会记得他。
多半，是不记得了吧。
她一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遇见她命里该遇见的人。莫云河不免会想，他是不是她命里的人？没有人告诉他答案。他唯一知道的是，她就是他命里的人，在很多年前，就是了。
莫云河第一次见到四月，应该追溯到她满周岁时。他依稀还记得那天早上，老保姆在厨房里跟其它几个用人嘀咕，说父亲要把那个野丫头抱回来，听说还是老爷子的意思。
那个野丫头就是四月。
“野丫头”并不姓莫，姓颜。她母亲颜佩兰不是本地人，具体哪里人莫云河不太清楚，只知道那女人曾是莫家名下一家纱厂的女工，后来做了父亲的秘书，跟父亲好了没多久就怀上了。也因此，那个女人成为整个莫家女人唾骂的对象。
 莫家的女人可不少，莫家老爷子生了三个儿子，长子莫敬浦也就是莫云河的伯伯，是个很温厚和善的人，可是他太太却是个顶厉害的女人，身体不太好，常年病病歪歪的，面无血色，很少露笑脸，莫云河从小就怵她；莫家次子莫敬池也就是莫云河的父亲也很温善，文人气十足，可是莫云河的母亲却也是厉害得不得了，发起火来连黄浦江的水都扑不灭，莫云河跟母亲从小就不是很亲，也是极怕她的；至于莫家老幺莫敬添的太太，也就是莫云河的婶婶就更不是个善茬了，她出身大门第，飞扬跋扈，在莫云河的记忆里，如果三天听不到婶婶骂人，会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每次在花园里碰到婶婶，莫云河都是绕道走的；此外还有莫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那就多得莫云河数都数不过来。莫家老爷子传统观念很强，坚决不准分家，而他自己本身姊妹众多，来往也密切，梅苑那时候很热闹，常常一开就是好几桌麻将。
在莫家，男人在外创家业的时候，女人们就在家里打麻将说是非，而莫云河他们这些孙子辈，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了家里喧嚣不停的麻将声，自然也听到了“狐狸精”、“贱人”、“婊子”这样极不雅的字眼。这在外人是很难想象的，因为莫家在上海是鼎鼎有名的大户，自民国时期到现在，无论是嫁出去的还是娶进门的，不是名媛也是大家闺秀，哪个不是举止端庄娴雅，说话斯文有礼。
但莫云河知道，这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关上门，莫家的女人绝对是另外的样子，骂起人来，跟那些市井妇人没有任何区别。本身她们就没有区别，因为她们都是女人，而女人最喜欢的就是东家长西家短地搬弄是非，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莫家的女人何止三个！
父亲莫敬池和那个女秘书的事在梅苑传了很久了，这样的事在梅苑原本是一点也不新鲜的，经常被梅苑的女人们传来传去。莫家家大业大，男人们在外面免不了惹些花花草草，其中当属三房莫敬添风流事最多，据说结婚前就不晓得谈了多少个女朋友，婚后丝毫没有收敛，只不过明的变成暗的了。相比之下，莫云河觉得伯伯莫敬浦和父亲莫敬池算是比较正派的了，虽然偶尔也有些风言风语，但都无疾而终，传过了就风平浪静了。
但是，颜佩兰无疑是个例外。
起先莫家的女人也没把她当回事，“狐狸精”、“贱人”骂了一通，以为也不会有太大的动静，不想莫敬池这次竟然是认真的，他毅然跟太太提出了离婚。莫家顿时炸开了锅。要知道，在莫家风言风语再怎么传，也绝没有谁敢提出离婚的，包括三房莫敬添，外面不晓得招惹了多少女人，风流事不断，可从未提出过离婚。
这是莫家老爷子给儿子们定下的家规，在外面怎么玩都可以，就是不准离婚，不管对谁也不管什么理由，莫家只认可一次婚姻，除非是内人不在了续弦。
莫敬池算是开了先河。
    婚肯定是离不成的，用莫家老爷子的话说：“老子死了你都别想离，你敢离，你就不是莫家的人，带着你的老婆孩子滚出去。”
那阵子，家里闹得鸡飞狗跳，莫云河常常在半夜被爸妈的吵闹惊醒。莫云河的妈妈这次没有扮演泼妇的角色，扮演的是苦情戏女主角，成天泪水涟涟，见人就哭诉，极大地博得了莫家里里外外亲友的同情。偏巧那阵子老爷子病了，莫敬池是孝子，不忍心让老父亲受刺激，他只得将离婚暂时搁下，家里这才平静了些日子。
谁知好景不长，那边怀孕了，于是事情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即便婚离不成，那个女人也不会就此销声匿迹。从老爷子的态度来看，似乎没有先前那么义正词严了，老爷子的动摇，让莫云河的妈妈慌了神。
在莫家，女人们不管怎么搬弄是非，之所以地位稳固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她们为莫家繁衍了子嗣。莫家老爷子旧思想很严重，女人娶进门就是生孩子的，不是摆着看的，只要能生养，其它都不重要。而这些为莫家生养了子嗣的女人里，并不包括莫云河的妈妈唐毓珍。
换句话说，莫云河并不是莫敬池的亲生子。
对于自己的生父生母，当时年仅七岁的莫云河印象很模糊，依稀只有个轮廓，如果不是每年父母祭日时，莫敬池带他去墓地祭拜，他只怕连轮廓都不记得了。在莫云河的感觉里，父母就是冰冷墓碑上静止的头像，虽然一直微笑着“看着”他，但那笑容是静止的，仿佛时光被凝固，永远静止。
“你要在心里永远记住他们。”莫敬池如是说。
莫云河的生父曲向辞和莫敬池在美国斯坦福大学留学时相识，后成为挚交；莫云河的生母古岚当时也在斯坦福留学。很多年前在梅苑就有这样的传闻，据说最先认识古岚的是莫敬池，但最后古岚跟曲向辞走到了一起，这其中的隐衷恐怕只有当事人最清楚。但莫敬池从未对此有过正面回应，他跟曲向辞的交情也并未因此有丝毫的影响，传闻也就不了了之。后来莫敬池在老爷子做主下娶了现在的妻子唐毓珍，唐家跟莫家是世交，也是多年的生意伙伴，两家联姻称得上是强强联手，也可以说是商业联姻。所以莫敬池跟妻子唐毓珍的感情一直很疏离，对外当然是扮演的恩爱夫妻，但回到家就是貌合神离，彼此都很客气，客气得不像夫妻。唐毓珍当然也听闻了莫敬池跟曲向辞夫妇的渊源，还曾一度跟莫敬池就这事闹僵过，但丝毫阻挠不了莫敬池跟曲家的热络来往，后来唐毓珍按捺不住好奇也去曲家走动了几次，就再也无话了，因为曲向辞夫妇的恩爱让她望尘莫及。那种恩爱跟言语无关，两个人相互递个眼神，一颦一笑，都是那么温柔婉转，唐毓珍不看便罢，看了反而深受刺激，因为这样的夫妻浓情是她这辈子都奢望不到的。
于是唐毓珍就不再吃古岚的醋了，人家夫妻好着呢，莫敬池绝无可能介入得了他们的婚姻。本来就是捕风捉影的事，犯不着让自己心里添堵，就是有什么，那也是他们婚前的事，这点唐毓珍倒是想开了。她只是觉得很悲哀，同样是夫妻，为什么她跟莫敬池就跟路人似的，两人单独在一起时，基本无话可说。唐毓珍自认相貌虽比不上古岚，但也算模样端庄，学历是低了点，可家世远在古岚之上，莫敬池怎么就不待见她呢？
后来，大房莫敬浦的太太提醒了她，孩子是维系夫妻感情的纽带，没有孩子，夫妻是长久不了的。一语惊醒梦中人，唐毓珍当即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于是很积极地想生养个孩子，这不仅仅是为了维系夫妻感情，对于将来分家产也是起着决定性作用的，虽然老爷子现在板着不分，但老爷子总有作古的那天，到时候不分也得分，如果没有孩子，她将来可是要吃大亏的。
此后多年，唐毓珍都在为生养一个孩子而绞尽脑汁，她不是没有怀过，刚结婚的头年，她怀了一次，但六个月的时候流产了，自此之后她再也没能怀上，起先莫敬池还很配合她，到医院做检查也好，吃中药也好，算日子同房也好，唐毓珍说怎样他就怎样，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延续莫家香火也是他身为莫家子嗣的责任。只是唐毓珍自流产后生育上就出了问题，看遍名医吃遍偏方都未能让她的肚子大起来，慢慢地莫敬池也就失去了信心和耐心，不再怎么配合她了，特别是唐毓珍被医生判定将终身不育后，他跟唐毓珍之间最后的一点希冀也就破灭了。唐毓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终日以泪洗面，无奈命里无子，她就是眼睛哭瞎了都无济于事，所以后来莫敬池收养莫云河时，她没有立场反对，老爷子一句话：“你总不能让敬池将来无人送终吧，你自己又不能生。”
一句话就将唐毓珍打入地狱。
无论她情不情愿，接不接受，她当定了莫云河的养母。
非常不幸，曲向辞夫妇在莫云河三岁时因车祸双双离世，去世那天正是莫云河的三岁生日，夫妇俩一大早出门给儿子去买礼物和蛋糕，结果回家的途中被一辆逆向行驶的油罐车撞翻，车毁人亡。
那天，莫云河还是有些记忆的，他早早就被保姆叫起床，吃了早饭就一个人在花园里挖土舀水，等着爸爸妈妈给他买礼物回来。那天的雾很大，莫云河对那天最深刻的记忆就是屋前屋后弥漫不散的浓雾，他成年后也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雾，一团团，一层层，将整个院子裹得严严实实，以至于保姆叫他吃午饭的时候，站在露台上喊了半天，都见不着他的人。
莫云河当时站在雾里，不知怎么像是听到爸爸妈妈在叫他，忽远忽近，他站起身四顾张望，除了茫茫的一片雾，什么也看不见。
浓雾一直弥漫到下午才渐渐散去，保姆抱着年仅三岁的云河在走廊上哼着小曲儿，院子里那么静，静得仿佛连落叶坠地的声音也听得到。云河依偎在老保姆的怀里，慢慢地睡去，心里还在模糊地想着：“爸爸妈妈买礼物怎么买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
一直到深夜，云河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惊醒，是老保姆在楼下哭，间或有其它人说话的声音。云河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怕黑。
很快老保姆就上楼来看他，开了灯就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边哄他边哭。而莫敬池当时也在旁边，他从老保姆的怀里接过云河，抱着他说：“靖靖，别怕，有叔叔在，什么都别怕。”
“作孽哦，可怜的孩子，眨眼工夫就没了爹娘，这以后可怎么办啊……”老保姆哭得声嘶力竭，倚着墙壁浑身战栗。
而莫敬池也是眼眶通红，将懵懵懂懂的云河放到地上，他蹲下来，扶住小云河的肩膀，嘶哑着声音说：“听着，靖靖，你爸爸妈妈不在了，但是他们会一直陪着你，看着你长大，你要相信，他们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三岁的孩子，对于死亡还没有什么概念，大人的情感和世界，不是一个三岁孩子可以理解的。莫云河知道爸爸妈妈不在了，但在他的理解里，爸爸妈妈只是出了趟远门，他们还会回来的。他只是觉得好奇，家里怎么突然一下来了这么多人，还送来很多的花圈和花篮，爸爸妈妈的照片被摆在客厅的墙上，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都会对着那照片鞠躬，表情肃穆沉痛。如果是女眷，见此场景大多掩面而泣，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看到小云河就会哭，“可怜的孩子”，每个人都会抚摸着他的头，说他是可怜的孩子。
莫云河却很高兴，因为家里从来没这么热闹过，爸爸妈妈一直都喜欢安静，平常有客人来，也仅限于几个熟人和朋友。其中走动得最勤的就是莫敬池，故人离去对莫敬池是个莫大的打击，当初曲向辞跟古岚结婚时他因人在国外，未能参加他们的婚礼，他一直深感遗憾，曲向辞一点也不介意，有一次还开玩笑说：“以后总有你帮忙的时候，到时候你赖都赖不掉。”
不想几年后，莫敬池终于帮上忙了，却是帮忙操办他们的葬礼。
莫敬池当时赶到医院的时候，曲向辞还没有断气，但医生已停止抢救，无力回天了，莫敬池在抢救室里见到曲向辞时，他人已说不出话，看着莫敬池自顾流泪，莫敬池哽咽着问老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曲向辞嘴唇抖了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莫敬池心下明了，知道他是放心不下妻儿，就附在他耳边说：“向辞，你放心，有我在，就一定会保阿岚和靖靖周全，我会好好照顾他们母子的。”
闻此言，曲向辞果然长长吐出了口气，没了声息。十几分钟后，古岚也在另一间抢救室停止了呼吸。他们没有同年同月同日生，却在同年同月同日结伴去了，莫敬池从医院回到他们的家时，看着他们三岁的幼子，泪如泉涌。
在火葬场，莫敬池将莫云河紧紧抱在怀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父母被火化的场景，一直到火化出来，从未见过大烟囱的莫云河指着火葬场的烟囱问莫敬池：“莫叔叔，那是什么呀，怎么那么高？”
“那是烟囱。”
“那些烟都飞到哪儿去了呀？”
“他们去了天堂，很美丽的地方。”
“我也要去！”
“不，孩子，你现在还不能去，叔叔也不会让你去，我会带你到一个更美丽的地方，那里有哥哥们陪你玩，你会过得很幸福。”
莫云河果然被莫敬池带到了一个很美丽的地方，当时正是四月间，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高高的山丘上，梨花簌簌飞落，像雪，像云，漫天漫地地飞扬。
就是从见到那一片梨树林开始，莫云河就喜欢上了这个叫“梅苑”的地方，他当时箍着莫敬池的脖子兴奋地大叫：“真漂亮，叔叔！”
“你不能叫我叔叔了，你得叫我爸爸。”莫敬池纠正他，“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爸爸了，你是我的儿子，我们是一家人了。”
莫云河当时仰着小脸问：“为什么呀。”
“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那我爸爸妈妈呢？”
“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以后才能回来，在他们回来之前，我就是你的爸爸，还有你以前叫的唐阿姨，她是你的妈妈，你懂了吗？”莫云河当时是怎么回答的莫敬池，时间过去太久，他已经记不清了。但莫敬池收养莫云河已是既定的事实，莫家老爷子对此倒是没有反对，但提出一个条件，必须改姓改名，因为莫家不会给别人家养儿子，既然进了莫家的门，就必须跟莫家人姓。
莫敬池被迫答应，否则他没办法把云河名正言顺地留在身边。
但他私底下经常跟云河说：“云河，记住你去了的爸爸妈妈，也记住你自己的名字，永远永远不要忘了，一定不能忘了。”
“嗯，我不会忘了的。”
“那你告诉我，你的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
“我爸爸叫曲向辞，妈妈叫古岚。”
“你自己叫什么名字？”
“我叫曲靖波。”
“大声点，你叫什么。”
“我叫曲靖波！”莫云河大声回答。
“好，记住你的名字，把这个名字刻在你的心里。但是现在，你要开始习惯你的新名字。告诉我，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我叫莫云鹤。”
“不是云鹤，是云河。”
“莫云河。”
“对，就是莫云河。”

2
莫云河此生最感激的人就是莫敬池，他成年后常想，如果不是莫敬池收养他，那他现在就不知道是个什么状况了。曲向辞夫妇的双亲当时都已不在人世，曲向辞自己是独子，叔伯姊妹表哥表姐倒是有几个，可除了争遗产他们没有一个表示愿意收留莫云河；古岚那边也就一个姐姐，嫁在日本，夫妇俩去世后，莫云河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
关于曲向辞夫妇留下的遗产，除了名下的企业，还有国内外的十几处房产，那也是相当大的一笔财富，不仅曲家的亲友盯着，莫家也有些外亲打那笔遗产的主意，梅苑曾经有传言说莫敬池收养莫云河就是为了独占那笔遗产，最后是莫敬池出面以莫云河监护人的身份将那笔遗产冻结，莫云河成年前谁也不准动用，这才平息了这场财产之争。至于那笔财产后来的情况，莫家知情的人除了莫敬池，就只有莫敬浦了。兄弟俩为了保护云河的利益不受损失，暗中做了些什么运作，至今无人知晓。
但是当年莫云河的到来，倒是很让梅苑热闹了一阵子。每个人都对这个小男孩充满好奇，老大莫敬浦的太太白韵芝当时还在，第一眼看到莫云河就说：“这孩子，命里带着劫呢，不吉利。”老三莫敬添的太太问：“怎么不吉利了？”白韵芝说：“长得太好看了，男孩子哪有长这么好看的。”“长得好看也不吉利？”“当然，面相过于完美，命里就难说了，这老天爷可都是算好了的，给你这个，就会要走你那个，不会让你十全十美的。”“难怪，这么小他爹妈就去了……”
莫云河对于大人们的议论一无所知。他沉浸在新环境带来的新鲜好奇里，跟莫敬浦的儿子莫云泽很快就玩在了一起，那时莫敬添的儿子莫云溯刚刚出生，莫云泽成天愁着没伴玩，莫云河的到来，让他喜不自禁。
不过对于莫云河的相貌，当时已经九岁的莫云泽也提出了相同的疑问，他问莫云河：“你怎么长这样啊，像个女孩子，哪有男孩子长得像女孩子的？”后来莫云溯也大了，也对莫云河近乎完美的相貌颇不以为然，“你长得太好看了，我不要跟你玩，我妈说的，你命里带劫。”
劫是什么意思？当时已经六七岁的莫云河一直不懂，为什么周围的人总拿他的相貌说事。莫云溯挠着脑袋也不甚明白，“劫就是糟糕的意思吧。”
莫云河反过来问莫云泽：“哥哥，我很糟糕吗？”
“别听云溯胡扯，你哪里糟糕了，你没看到爷爷这么喜欢你啊，我爸也喜欢你，我们都喜欢你，你一点也不糟糕。”
“哦，知道了。”
事实上，莫云河也对自己的相貌极为不满，从他记事起，人们就议论他的相貌，让他很不愉快。因为他不喜欢被人议论，在他的理解里，被人议论是件很不好的事情，就像妈妈和婶婶们每天议论那些“狐狸精”、“贱人”一样，是非常非常令人讨厌的。可是从小他就知道，相貌是爹妈给的，他也奈何不得，又不是他自己要长成这样的。因而他从小就讨厌照镜子，一看到镜子里那张漂亮的脸蛋就心生厌恶，“瞧，皮肤多粉嫩啊，还白里透红，难怪莫云泽说他像女孩子；还有他的小嘴唇，像涂了胭脂，红润得仿佛掐得出水；最可恶的是眼睛，那么大，睫毛又密又长，还向上翘，让他经常被学校的同学取笑，说他像洋娃娃，只有洋娃娃才有那么长的睫毛。”他当时的同桌是个女孩子，叫蓓蓓，跟他关系很好，就告诉他一个秘诀，“把睫毛剪掉呀，剪掉了不就没这么长了吗？”
莫云河信以为真，回到家真的拿了把剪刀偷偷剪睫毛。结果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的睫毛不但没变短，还越剪越长。后来被老保姆发现了，得知缘由后哭笑不得，将他搂在怀里亲亲宝贝地叫了好一会儿，“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呢，睫毛是越剪越长的哩……”
曲向辞夫妇去世后，曲家的老保姆也被莫敬池接到了梅苑，以便继续照顾莫云河，因为莫敬池不指望妻子唐毓珍会厚待云河，他自己又忙，如果云河没有相熟的人照看，他不放心。所以，莫云河从小就是被老保姆抚养大的，老保姆无名无姓，据她自己说在旧社会她是童养媳，是曲家当家的（曲老太爷）给她赎的身，新中国成立后就一直待在曲家了，终身未嫁。曲家也没有把她当外人，曲老太爷过世时就交代了儿子曲向辞，要给老保姆养老送终。因为曲老太太去世得早，曲向辞也是老保姆一手抚养成人的，不想曲向辞夫妇年纪轻轻就去了，老保姆又担负起照顾云河的责任，云河管老保姆叫“阿婆”。
因为是寄人篱下，云河从小就被阿婆提醒，一定要谨言慎行，能少说话就少说话，能不争就不争，不是你的，争也争不来。
对于云河的相貌，阿婆是唯一一个表示骄傲的人，她跟云河说：“相貌是你爹娘给你的，你应该感激。瞧他们把你生得多好看啊，别人想都想不来的！甭听那些人嚼舌根，我家靖靖是天生的福相，有你爹娘在天上保佑，你的命好着哩。”
同样对莫云河的相貌持欣赏态度的是莫敬池，经常看着云河发愣，若有所思的，云河的脸无疑让他想起那两个去了的故人，特别是古岚。
“云河，你长得你真像你妈妈。”莫敬池不止一次这么说。
莫云河相貌上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但更多的是继承了母亲古岚的超凡脱尘，可惜他是个男孩子，如果是个女孩，必然是古岚的翻版。每次看到云河的脸，莫敬池就神思恍惚，那些遥远而芬芳的记忆，那些往昔的光华流转，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如同洁白的梨花，依稀还有遥远的淡香。很多事情他是不愿与人相谈的，宁愿那些记忆飘散在往事的风里。传闻也好，秘密也罢，他不想与任何人分享，也不屑去解释。

3
他，古岚，还有曲向辞，他们三个人此生的缘分已尽。愿来生，他们还能相遇。只因曲向辞曾跟他说过一句话：“来生吧，敬池，来生我一定成全你，这辈子你成全了我，下辈子就轮到我来成全你。”有此承诺，夫复何求？
只是莫敬池觉得通向来生的路太漫长，他们两个已经先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世上孤零零地活着。这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唐毓珍这边，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去见了颜佩兰。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女人的样子，站在街边的梧桐树下，裙裾飞扬。那张梦幻般的脸，一下子就让唐毓珍想起了那个去了的古岚。不仅仅是酷似，更是神似。
特别是颜佩兰眼中那婉转的流光，那欲语还休的神态，跟古岚如出一辙。仿佛是当头一闷棍，唐毓珍在短暂的耳鸣目眩后，脑子里电石火花，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那些久远的传闻原来并不是空穴来风，是真的。她同床异梦的丈夫跟那个去了的古岚原来是真的渊源匪浅。他帮人家养儿子就不说了，竟然还找了个翻版的古岚，他以为瞒得了天，瞒得了地，瞒得了所有的人，不想颜佩兰的那张脸暴露了一切，让他深藏的心思大白于天下。
唐毓珍气势汹汹地去见了颜佩兰，原本是好好羞辱她一番的，不想反被羞辱的是自己。她一路哭着回梅苑，在心里问自己，她在莫敬池的眼里究竟算个什么东西，他不爱她，偏偏娶她，娶了她却如此待她，置她于何地？
是，他们是商业联姻，他可不爱她这个结发妻子，也可以帮人家养儿子。可是为什么，他对那个女人的惦念竟然固执到如此地步，让他不惜找个翻版！而就是这个翻版，让他不惜跟老爷子闹翻，不惜跟妻子提出离婚，甚至扬言要放弃继承权，这种羞辱和打击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和颜佩兰珠胎暗结的本身。
如果只是个不相干的普通女人，哪怕是怀了孩子，唐毓珍也不至于如此气结，毕竟是她不能生，而他们夫妻分居多年，夫妻关系名存实亡，他在外面有女人并不稀奇，哪知事实背后的真相如此不堪，不堪到让唐毓珍仿佛光天化日之下挨了一记耳光，生不如死。
不想，当晚莫敬池就真的给了唐毓珍一记耳光。
原因是唐毓珍跟他吵架时，骂颜佩兰不说，还一并骂古岚，骂曲向辞，骂他们三个明的道貌岸然，背地里暗度陈仓，古岚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妖精……话还没说完呢，莫敬池当场就甩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结婚十余年，这还是莫敬池第一次对唐毓珍动手。
“你真是过分！”莫敬池指着妻子浑身发抖，“你平日怎么混账，怎么骂我骂佩兰我都无所谓，反正我们夫妻已经是这个样子，这辈子死也死在一起了，可是你竟然对泉下的向辞他们出言不逊，他们是亡者你知不知道？你好歹也是名门闺秀，亡者为大，这样的道理你也不懂？你爹妈怎么教你的！你的书是怎么读的？唐毓珍，我警告你，如果你还敢说半句玷污他们的话，我跟你就完了，我现在就可以休了你，你滚回唐家去，让你爹妈从头再好好教你，教你什么是亡者为大！”
唐毓珍当时披头散发，骇恐地瞪视着因暴怒表情极度扭曲的丈夫，她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一下子就懵了。
“唐毓珍，我对你极其的失望！”莫敬池说完这句话就摔门而去，留下唐毓珍一个人在房间里号啕大哭。一墙之隔的莫云河被惊醒，老保姆也醒了，或者她一直就是醒的，将莫云河搂在怀里说：“睡吧，孩子，没你的事儿。”“阿婆，妈妈为什么哭？”虽然是养子，但莫云河三岁就到了莫家，一直是喊唐毓珍“妈妈”，是莫敬池要他这么喊的。
老保姆轻抚着莫云河的额头说：“冤孽，这个家冤孽太深，怕是还有劫难在后面，靖靖啊，你快点长大吧，长大了就可以离开这里。你是曲家的独苗儿啊，我是看不到你成人了，可你泉下的爹妈是看着的呀，希望他们能保佑你，让你远离这家人的劫难，好好的，平平安安地长成人……”
老保姆仿佛是先知先觉，莫家因为颜佩兰女儿的出世，真的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在这个女孩子尚未降临人世时，莫家的女人们就对她百般猜测，是男是女，是像她爹还是像她娘，老爷子会是什么态度，可谓议论纷纷。那段时间的梅苑比往常更热闹了，莫家的七大姑八大姨一拨一拨地过来串门，不是打麻将，而是围坐在莫敬池家给唐毓珍出主意，宽她的心。
因为颜佩兰即将临盆，莫敬池将颜佩兰安排住进城郊的一栋老宅子里，请了专人看护。他已经很多日子没有回梅苑住了，偶尔回来，不过是跟老父亲碰下面，顺便看看云河。自打闹得分崩离析，夫妻俩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
事已至此，唐毓珍反倒不吵不闹了，因为吵闹已经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反而让本来就陷入僵局的夫妻关系雪上加霜。何况老爷子一直没有表态，没有后援，她一个人吵闹也没什么意思，结婚这么多年她不是没吵过，到头来还不是落到现在这个下场。但她放出话，只要她唐毓珍活着一天，她就不会允许外面那个野种进自家的门，这辈子想都别想。
如果老爷子把那孩子接进莫家，她就找根绳子吊死在梅苑门口。
看他们莫家有多少脸丢。
白韵芝宽慰唐毓珍，只要不是儿子，莫家根本无所谓，就算是儿子，名不正言不顺的，也占不了多少便宜。老爷子早晚要走的，就是活一百岁也有走的一天。老爷子走了，就凭一个无名无分的野种，莫家这么多老的少的在前面，他也进不了莫家的门。
白韵芝倒是提醒唐毓珍，“对云河好点，虽然他是莫家的养子，但他姓都改了，那他就是莫家的人。你也看到了，老爷子对云河的疼爱一点也不比云泽和云溯少，这孩子又漂亮又聪明，对他好点，老爷子将来不会亏待你，横竖你是不能生，你把她当自己的儿子他就是你的儿子，有了这个儿子，外面的野种就是太子也冲撞不了你。”
老三莫敬添的太太也说：“对，你就得牢牢抓住云河，我可是听到风声了，老爷子跟黄律师私下交过底，说他百年后他的儿孙将平分莫家的产业，云河可是被老爷子划归在儿孙里面的，因为他爹娘不在了，他现在姓莫，那他就是莫家的孩子！”
仿如醍醐灌顶，唐毓珍一下就醒悟过来，原来她并不是一无所有。她还有云河！于是在某天晚上，唐毓珍将云河叫进自己房里，当时云河已经八岁了，她看着这个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孩子，心下无比感叹，这么漂亮的儿子为什么偏偏她生不出来？不过这没有关系，他娘已经死了，那女人命薄，受不住这么漂亮的儿子，她唐毓珍白得一个儿子有什么不好？大嫂说得对，把他当自己儿子，那他就是自己的儿子。唐毓珍将云河拉到跟前说：“云河，我知道你一直不大跟妈妈亲，你喜欢爸爸多一点是不是？”
云河懵懵懂懂地看着这个很少正眼瞧他的“妈妈”，不知所云。
“没关系，你喜欢爸爸喜欢爷爷没有错，只怪妈妈平日里照顾你不多，现在妈妈想通了，妈妈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就剩你了，虽然你不是我生的，但你是我的儿子，我以后会把你当亲儿子待，云河，你听明白了吗？”
云河回头就把唐毓珍跟他说的话转述给阿婆听。阿婆当时已经很老了，走路都要拄着拐杖，眼也花了，背也驼了，可她思维依旧清晰，心里明镜似的。阿婆敲着拐杖跟云河说：“冤孽，真是冤孽，云河，你别听那女人的，她想白得你这个儿子，把你当争家产的筹码哩。不，云河，你不是她的儿子，你是曲向辞、古岚的儿子，你不姓莫，你姓曲。记住，你姓曲！”
八岁的孩子，不明白大人的世界怎么会这么复杂，他不懂，他也没法懂。不过唐毓珍之后待他确实好了很多，把他当心肝宝贝地疼，云泽和云溯有的，她都不会少他，饮食起居她事事要亲自过问，学习上也丝毫不马虎，请了好几个家庭教师轮番来教他，唐毓珍显然把无法实现的母爱一股脑儿全倾注在云河身上了。
但是，莫云河始终无法对唐毓珍亲近，不仅仅是没有血缘的关系，还因为唐毓珍做了一件让莫云河至今无法原谅的事情。她把老保姆赶走了！唐毓珍早就发现这个老太婆背着她在教唆云河，而且人也这么老了，自己都要人照顾，根本也照顾不了云河。她给了老保姆一笔钱，打发她“回乡”养老。可怜一个八十多岁的孤寡老人，眼花耳背，要那么多的钱根本没用，而且她也早已记不清自己的故乡在哪里。当年为躲避战乱和饥荒逃出家乡，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她如何还记得自己的家乡，就是记得，缠过脚的她凭着一把老骨头如何走得回去。
云河哭天喊地，要留住阿婆，不惜跪在唐毓珍的跟前哀求，无奈唐毓珍决心已定，铁门一关，将老保姆关在梅苑外。
当时刚刚开春，树叶都没有发芽，八岁的云河被反锁在自己房间里，嗓子都哭哑了。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光秃秃的树枝，想着无处可去的阿婆，第一次感受到人心的冷，比外面的寒风还冷。
云河的哭声一直持续到半夜，梅苑的人都听到了。刚好那几天老爷子和长子莫敬浦去了国外，老三莫敬添也去了北京考察项目，莫敬池陪着待产的颜佩兰住在城郊的老宅毫不知情，家里没有主事的人，否则也不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第二天，还是大嫂白韵芝问起的：“毓珍，昨晚云河怎么哭成那样啊，你把孩子怎么了？不是说了要你把他当亲儿子的吗？”
唐毓珍就简要地说了下事情的缘由，很无所谓的样子。
白韵芝骇住了，“这么大冷的天，你把一个瞎老婆子往外面赶？”莫敬添的太太也吓住了：“哎哟喂，二嫂，要出人命的哩，如果让二哥知道可就糟糕了，你赶紧去把人找回来，真出了人命你在这家也别想待了。”
唐毓珍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忙慌慌张张地叫人去找老保姆，可是哪里找得着，附近街道、火车站、汽车站都找遍了，人影都没找着。而云河因为一夜的哭闹，发起了高烧，烧得神志不清了，唐毓珍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派人继续找老保姆，一边把云河往医院送。
一直到傍晚，天都黑了，老保姆还没找着。三个女人围坐在梅苑主楼的客厅里，急得不知所措。白韵芝当时皱着眉头看着唐毓珍直叹气，“不是我说你，毓珍，这回你闯大祸了。如果老太婆真的死在了外头，你想过外面的人会怎么议论我们梅苑吗？老爷子向来把名誉看得比命还重要，这下好了，一辈子的清誉都毁在你手里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事先跟我们商量商量呢？还有，你怎么跟敬池交代？你又怎么跟自己的良心交代？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作孽哩，这是要遭报应的，毓珍，你真是糊涂啊……”
当晚，莫敬池听闻了老保姆的事连夜赶回了梅苑。进门二话没说，扬手就给了唐毓珍一巴掌，“唐毓珍，我跟你完了！”就一句话，他跟她完了。
莫敬池当即报警，在警方的全力搜寻下，一直到凌晨，大家才在梅苑后山的梨树林里发现了老保姆早已僵硬的尸体。
非常奇怪，当时不过是二月间，春寒料峭，原本不是梨花盛开的季节，可是梅苑后山的梨花一夜之间全开了。当年在梅苑住过的人现在都依稀记得，那梨花从未开得如此之盛，层层叠叠，如云似霞，一夜之间将整个山丘笼罩在白色的云海里，周围很多居民都跑过去看热闹，连电视台的人都扛着摄像机去拍。专家解释说，这跟气候反常有关，没什么稀奇的。
而就在当天凌晨，发现老保姆的尸体没多久，老宅那边传来消息，颜佩兰生了，是个女儿，母女平安。
老爷子和长子莫敬浦从美国赶回来，闻知事情经过，气得当天就住进了医院，随后唐毓珍因为涉嫌过失杀人，被警方带走了，整个莫家乱成了一锅粥。事情闹到最后，如果不是唐家出面请律师，唐毓珍免不了牢狱之灾。人是放出来了，但老爷子拒绝她再进莫家的门，称其败坏了门风。
此后，唐毓珍只能住在娘家，她终于知道，她酿下了多大的祸。唐家虽然也是富豪之家，有权有势，但因女儿错在先，也不好争辩什么。只是唐莫两家的交情从此就淡了，很多生意上的合作，也在此后几年里陆续终止。
而老爷子是个迷信的人，老保姆死后，他不仅厚葬了老人，还请了道士在梅苑做了几天几夜的道场，意在驱邪避灾，给全家老少求个平安。老爷子跟一位风水大师私交甚好，他请大师到梅苑看风水，谁知大师一走进梅苑的大门，就不肯再进去。他摇着头跟老爷子说：“莫老，你这宅院不保了。”老爷子很诧异，“怎么呢？”“我也说不上来，我就感觉你这园子怎么暗沉沉的，像废墟一样。莫老，你们赶紧迁走吧。”
一家老老小小几十口人，哪能说迁就迁。莫老爷子心里着急也没有办法，可能是预感到莫家大祸将临，他决定在梅苑冲冲喜，遂交代莫敬池，“把我孙女带过来给我瞧瞧，我年轻那会儿想女儿都想疯了，一直未能如愿，现在你给我生了个孙女，我很高兴，我要给她办个热闹的百日宴。”
这就等于，老爷子承认了颜佩兰女儿的身份。
她是莫家名正言顺的孙女。
但是颜佩兰并没有进莫家，她只是在女儿百日那天，让莫敬池把女儿抱去了梅苑，老爷子见到孙女极其喜欢，从前连孙子都很少抱的老爷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孙女高高举起，笑得胡子都抖了。“真漂亮。”每个见到女婴的人都这么说。大媳妇白韵芝却在背后嘀咕说：“又是个害人精，长这么好看必定是个祸水，等着看吧，莫家早晚要栽这丫头手里。”
楼下大人们饮酒欢笑的时候，莫云河几兄弟则在楼上好奇地围着摇篮中的女婴指指点点。那女婴正在酣睡，头发乌黑，皮肤透着嫩嫩的粉，虽然是闭着眼睛在睡觉，可她眉目轮廓清晰，精致得仿佛是画出来的。
“她真好看！”莫云泽当时十几岁了，是老大，不免也赞叹女婴好看。老幺莫云溯指着女婴说：“你们看她的睫毛，好长哦，跟云河真像。”
“是的呢，睫毛跟云河一样又密又长。”莫云泽捅了捅灵魂出窍的云河，“呃，你自己看，跟你的睫毛像不像？”
莫云河自老保姆去世后，性格大变，很少说话，变得有些自闭。莫敬池还专门请了心理方面的医生给他看，医生说：“这孩子受了不小的刺激，不要给他太大的压力，慢慢开导他，给他些时间，如果他自己有足够的毅力，他会挺过来的。”
“如果他没有毅力呢？”
“那就很有可能转变成自闭症，他现在就是自闭症的前兆。”
莫敬池闻言，当即泪湿眼眶。女儿出世后，他跟儿子说：“云河，你现在有妹妹了呢，你不喜欢她吗？她多漂亮，跟你一样漂亮，你是哥哥，你要保护她。如果你老这么消沉，你将来怎么带得好妹妹呢？”
莫云河至今无法形容第一次见到那女孩时的情景，那粉嫩嫩的小东西静静地睡在摇篮里，娇嫩得像一朵刚刚吐出苞蕾的小花，弱弱的，还香香的，她睡得真香，一定在做着很美好的梦吧。她真的就像一个梦，轻轻地，毫无征兆地走进了莫云河的世界。
莫云河依稀记得，阿婆被赶出梅苑的那天晚上，他被反锁在黑暗的房间哭到昏睡，蒙眬中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后山的梨花全开了，灼灼花枝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云，像雪。他穿梭在那密密的梨树中，仿佛听到有人在唤他，是阿婆的声音，还是别人的声音，抑或是风声，他听不太清，只是寻着那声音而去，最后在一棵梨树下看见了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好像是在树下玩耍，拿着一束梨花，准备插在泥土里。
“你这样是种不活的。”莫云河走过去跟那个小女孩说。
“为什么呀？”小女孩仰起头来看着他，好漂亮的一双眼睛啊，那睫毛忽闪忽闪的，像个小精灵，分明带着仙气儿。
“因为它没有根，肯定活不了。”莫云河告诉她，又问，“你是哪家的孩子，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小女孩回答：“我是你家的孩子呀。”
“我是你家的孩子呀。”
这话此刻在莫云河的耳畔响起，一阵猝不及防的惊痛自心底蔓延而出，云泽和云溯还在旁边说了些什么，他没听到，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房间，也不知道，他久久地凝视着摇篮中的女婴，伸出手，触摸女婴稚嫩的脸……他怕真的是个梦，一碰就没了，可是这显然不是梦，女婴肌肤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她好像不太喜欢别人碰她，皱皱眉头，撇了撇嘴巴，忽然就醒了。乌溜溜的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妹妹，你醒了？”
“妹妹，你还认得我吗？那晚我梦见了你，不过是你长大后的样子，你的眼睛跟那个小妹妹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是阿婆送过来的吗？一定是的吧，阿婆怕我一个人孤单，就送你过来给我做伴。妹妹，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哦，我会保护你的，不会让别人欺负你，我带你到后山去看梨花，放风筝，还给你画画，好不好？”
“妹妹，你快点长大吧，我也要长大，我长大后就带你离开这里，阿婆说这个地方不干净，不干净就是不好的意思，阿婆是这么说的。就像阿婆从来不带我回我原来的那个家，说那里不干净，我的爸爸妈妈都死了，很不干净……妹妹，是不是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告诉你哦，我不姓莫，我姓曲，我叫曲靖波，你记住了吗？”
“妹妹，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四月。”莫敬池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房间，背着手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儿子和摇篮中睁着一双圆眼睛的女儿，“云河，你说妹妹好不好看？”莫敬池抱起女儿，问莫云河。
“好看。”
“你喜欢她吗？”
“喜欢。”莫云河踮起脚，捏了捏妹妹的小手。
“爸爸，她的手怎么这么小？”
“因为她还没长大。”
“她多久才能长大？”
“等你长大的时候她就长大了，你要不要抱抱她？”
莫敬池将女儿抱到莫云河跟前。
老天，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软软的，柔柔的，好香啊……莫云河小心地抱着四月，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再抱个孩子，那样子非常滑稽。仿佛一股细细的温泉，自心底淌出，慢慢地流向全身，莫云河僵冷的心慢慢回暖，整个人都暖了回来，原以为失去阿婆，他在这世上更孤独了，不想还有这么个小东西温暖着他，她多可爱啊……而小四月一点也不拒绝哥哥抱，乖乖地依偎在他怀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哥哥，像是打量一个新奇的世界，忽然，小家伙嘴巴撇了撇，没有哭，竟然花儿一样地笑了起来。
“爸爸，她在笑。”
莫敬池凑过去一看，真的在笑！他惊喜不已，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女儿笑。他从莫云河手里抱回女儿，高高举起。
“四月，四月你真的会笑了，乖女，你什么时候喊爸爸呢？我是爸爸，你认不认得？”

4
然而，莫敬池未能等到女儿喊他爸爸就猝然离世，跟曲向辞一样，也是出的车祸，当时他跟老爷子刚下飞机，在机场高速公路上被人追尾相撞，而他们的车又撞上前面的车，莫敬池和父亲，还有司机，三人当场死亡。
莫敬池当时赶回来，是准备跟妻子唐毓珍办理离婚手续的，老爷子这回没有阻拦，默认了，原因是唐毓珍将老保姆赶出家门让莫家颜面尽失。“这样的女人心肠太狠毒，不要也罢。”老爷子如是说。既然老爷子表了态，加之他坚决拒绝唐毓珍再进莫家的门，唐毓珍不得不同意离婚。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一场惨绝人寰的车祸夺去了莫氏父子的生命，莫敬池跟颜佩兰注定今生无缘做夫妻。而他们的女儿四月，也注定进不了莫家的门。
丧事一办完，唐毓珍就搬回了梅苑，她也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回来了，丈夫却不在了。她原本答应了离婚的，绝望了，所以决定放自己一条生路。不想命运给她开了个匪夷所思的玩笑，给她的婚姻安排了这么个结局。
是悲痛欲绝，还是欲哭无泪，唐毓珍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回过神。毫无疑问，她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颜佩兰和出生不到一岁的女儿赶出了莫家老宅。既然她已经得了个恶人的称号，她不怕再做一次恶人，也不怕报应，反正她孤身一人，无儿无女，她怕什么报应。而唐毓珍之所以此般心灰意冷，全因她回来的当晚，她和莫云河在餐厅的一段对话。长长的餐桌当时就坐着母子两人，富丽堂皇的餐厅显得空落落的，似乎也印证了这个家慢慢在走向没落。
唐毓珍问儿子：“你还没叫妈妈吧，云河。”
莫云河抬起眼睛，远远地看着“妈妈”，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沟通。唐毓珍面对儿子的目光，自然是有些心虚，但态度还是诚恳的，和颜悦色地说：“以前是我不对，妈妈现在跟你道歉，云河，你爸爸不在了，咱娘俩……”
“你不是我妈妈。”莫云河小声地说。尽管声音很小，唐毓珍还是听到了，她冷冷地看着儿子，“你刚才说什么？”
“你不是我的妈妈。”莫云河同样冷冷地回答。
话音刚落，唐毓珍拿起面前的碗就朝儿子砸过去，她以为他会偏下头的，他明明看见了她拿起碗。可是他没有偏，那碗正砸中他的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而刚刚满九岁的云河不知道是被砸傻了，还是麻木了感觉不到痛，他并没有哭，满脸是血地瞪视着唐毓珍，大声重复：“你不是我的妈妈！我不姓莫，我姓曲，我爸爸叫曲向辞，我妈妈叫古岚，我是他们的儿子。我——叫曲靖波！”
二十年前，关于莫家父子的死，在坊间一度传得沸沸扬扬，有说是车祸，有说是人为，还有的说是灵异事件，说得有板有眼，跟真的一样。很多人把这起车祸跟多年前振宇公司老板跳楼身亡的事情扯上了关系，当年牵连进来的不仅有莫氏的盛图集团，还有曲向辞名下的智远集团。据说是两家联手，抢了振宇筹备数年的一个港口开发项目，振宇老板不但丢了项目，还被银行逼债，最后没有办法，从公司大楼顶层纵身跳下。
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之所以被人联系起来，是因为振宇老板跳楼身亡不久，智远的曲向辞夫妇随即车祸身亡，时隔五年，盛图的莫氏父子也双双罹难，而且同样是车祸。传言不外乎两种，一是振宇老板阴魂不散，回来复仇了，二是振宇的后人密谋的暗杀。
被悲剧的阴影笼罩着的莫家，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曾经很热闹的梅苑骤然冷清得像寺庙。由此，家族的重任一下落到了莫家长子莫敬浦的身上，老幺莫敬添是个花花公子，骤遭家庭变故也收敛了很多，自觉自愿地帮大哥分担责任。
梅苑的女人们基本不打牌了，也没了兴致再东家长西家短地说是非，因为现在陷入是非旋涡的正是她们自己，从唐毓珍赶走老保姆致其冻死在后山梨园，到莫家老二在外养情人诞下私生女，莫家的声誉已今非昔比。
当时身为长子的莫敬浦那阵子不仅忙于公司的事，还急于寻找颜佩兰母女的下落，唐毓珍将母女俩赶出老宅后，母女俩就一直下落不明。
莫敬浦曾声色俱厉地跟唐毓珍说：“你还嫌莫家造的孽不够吗？不管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颜佩兰在本地无亲无故，也没有工作，你把她们母女俩赶出去，如果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对得起莫家的列祖列宗吗？别忘了，那孩子是莫家的骨肉！如果你还想继续待在莫家，就好好收敛点，若是再干涉颜佩兰母女的事，别怪我做大哥的不讲情面。我说到做到！”
很多人不知道，颜佩兰在刚进入盛图时，其实最初是莫敬浦所管辖的一家纺织厂的普通女工，后来不知怎么跟莫敬池有了感情纠葛，莫敬浦才将颜佩兰调到了莫敬池的身边。换句话说，莫敬浦算得上是莫敬池和颜佩兰的半个媒人。
莫敬浦跟莫敬池的优柔寡断不一样，做事很果断，极有魄力，待人也很诚恳，胸怀宽广，因此深得公司员工的爱戴和敬仰。莫老爷子在世时，也是有意将莫敬浦培养成第一接班人的，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老爷子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权衡。老二莫敬池是学文出身，一直不喜经商，是迫于家族压力才被迫弃文从商，在经商上大多时候都是靠老大莫敬浦在带；老三莫敬添就不必说了，一心想着玩，在风月场上花的时间远远多于他在公司的时间，老爷子从来就没做他的指望。老爷子过世后，莫敬浦当之无愧成为莫家的最高权威，别说唐毓珍，就是老三莫敬添，还有公司一些元老，没有敢不听他的，莫敬浦的威望一点也不逊于老爷子。
唐毓珍不敢惹莫敬浦，因为她没脸回娘家，她死也要死在莫家了。对于莫敬浦的斥责，她只能耷着脑袋不吭声，从前莫敬池在的时候她多少还有些底气，现在丈夫不在了，她不过是个寡妇，还能怎么样。
莫敬浦的太太白韵芝也劝她，“你就算了吧，莫家已经这样了，能少点事就少点事吧，莫家倒了，对你没任何好处。”
唐毓珍说：“大嫂，我还能怎样，还能怎样呢……”
“既然知道，就死心吧。”
不久，颜佩兰母女有下落了，就在上海。不过过得很惨，租住在百步亭路的一条老旧巷弄里，靠打零工勉强维持生活。莫敬浦无数次动员颜佩兰回莫家，不回梅苑，回城郊的老宅也可以，莫家负责她们母女的生活。结果遭到颜佩兰的断然拒绝，颜佩兰说：“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养活女儿，不过是穷点，这又有什么关系，我并不认为有钱就过得幸福。”
言下之意，莫家有钱，也不过如此。
这话传到梅苑，唐毓珍恶狠狠地骂了句：“贱人，当了婊子还立牌坊呢。”她骂这话的时候，刚好莫云河就在旁边。
“你瞪我干什么？”
莫云河一声不吭地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自从那次砸碗事件，母子俩基本无话，莫云河再也没有叫过唐毓珍“妈妈”，因为他已经挑明了，他不是她的儿子。
更让唐毓珍愤恨难平的是，莫敬浦简直有把莫云河当自己儿子的迹象了，不仅对他嘘寒问暖，过问他的饮食起居，每晚还把他叫过去跟莫云泽一起做功课。莫敬浦把工作和生活分得清楚，每个周末无论多忙都会抽时间带云泽出门打球、兜风，或者看演出，而只要带上云泽，就肯定会带上云河。
唐毓珍跟老三太太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莫敬浦很重视家庭关系，不仅跟儿子侄子处得像朋友，对妻子白韵芝亦是照顾得无微不至，白韵芝常年卧病在床，他从未表现过嫌弃，也很少跟外面的女人有纠葛，即便有时有些传闻，多是爱慕他的女人一相情愿。白韵芝跟唐毓珍和三弟媳有时会透露些他们夫妻的私事，说她因病痛缠身，跟莫敬浦其实已经多年没有夫妻生活，但是莫敬浦从未对此表示过不满，反过来宽慰太太，只说没有也无妨，保重身体第一。
唐毓珍闻言欷歔不已，“大嫂，你命真好，碰上大哥这样重情义的人，你真是命好。”
“好什么呀，我就是命薄福浅，受不住这样的好男人。命薄啊……”
不久，莫敬浦太太过世。
本来就冷清的莫家更显凋零萧瑟。
一晃六七年过去，莫云河已经是十四五岁的半大小伙子了，在莫敬浦不遗余力的培养和开导下，性格不似过去那般抑郁，变得开朗多了。他酷爱绘画，莫敬浦为了培养他，不惜把他送到法国去学画，一学就是三年。回来时，大哥莫云泽刚刚从美国著名的沃顿商学院毕业，三弟莫云溯还在澳大利亚读书，寒暑假才回来。莫云泽毫无意外地进了盛图跟父亲学习经商，莫云溯在澳大利亚学的也是企业管理，只有莫云河学的是艺术，这完全是他个人的选择和爱好，莫敬浦从未勉强他，或者有意将他排除在家族事业之外。
“云泽和云溯有的，你就有。”这是莫敬浦的态度和立场。
“包括你们的妹妹四月，也都在继承之列，记住，你们还有个妹妹。”莫敬浦着实显现出罕有的胸襟和豁达。
那时候的四月，已经八岁了，读小学三年级。
莫云河第一次面对面地撞见渐渐长大的四月是在梅苑后山，之后他就经常拉了莫云泽偷偷去校门口蹲点，看他们这个妹妹。莫敬浦交代了他们的，尽可能地不要打搅到四月和她母亲的生活。因为颜佩兰对莫家始终持抵触心理，这个女人非常骄傲，宁愿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抚养女儿，也不肯接受莫敬浦的照顾，更不允许女儿走进莫家的大门。
“她姓颜，是我的女儿，跟你们莫家没有关系。”颜佩兰态度坚决。
好在颜佩兰并不拒绝莫敬浦去看望四月，久而久之，又有传闻传到梅苑，说莫敬浦有意续弦，对象就是颜佩兰。
“不要脸的狐狸精！”唐毓珍骂。
可是莫敬浦一生光明磊落，做人做事非常有分寸，进退有余，始终保持着跟颜佩兰清清白白的关系，外人怎样议论他丝毫不在意，因为他问心无愧。至于他内心到底对颜佩兰是个什么想法，恐怕除了他自己，再无他人知道。
这实在是个很宽厚、很仁慈的人，莫云河对伯伯莫敬浦的敬仰甚至超过了已经去世的生父曲向辞和养父莫敬池，莫敬浦高尚的人格魅力极大地影响到了莫云河，让幼年痛失双亲，后又失去阿婆和养父的莫云河并没有因此变得消极颓废，也没有变得偏激冷酷，相反，莫云河在伯伯的培育下成长为一个内心充满阳光，性格温暖善良的孩子。
说孩子已经不恰当了，因为莫云河已经十五，已经有了独立的思维和情感，懂得进退，懂得容忍，也懂得为对方考虑了。
很明显的一点，他对养母唐毓珍不似过去那般敌意，至少面子上相处得还算融洽，虽然依然还是没有叫她“妈妈”，但一直很礼让她，不再跟她顶撞，因为他听了伯伯的劝，这是个可怜的女人，他没有必要去计较。
其次，他对妹妹四月的疼爱和怜惜让莫敬浦也深为感动，他经常通过伯伯送礼物给小四月，生日、逢年过节，精致的礼物从来没有少过，而且很少重复。只是因为颜佩兰明确表示不希望莫敬浦之外的莫家人接近女儿，所以莫敬浦从未告诉过颜佩兰，他每次带给四月的礼物其实有很多是云河送的。莫云河也从来不敢直接出现在四月的面前，总是跟莫云泽偷偷地躲在巷子口，或者学校对面的马路上，深情地凝望这个跟他并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那真是个漂亮又可爱的女孩儿，每次看到她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从巷子里跑出来，莫云河就觉得心底翻涌起无边的温暖和幸福。她的身影如小兔般灵动跳跃，小辫子甩呀甩的，辫子上的粉色蝴蝶结也跟着飞来飞去，小脸红扑扑的，让人无法不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可惜不能靠近她，否则莫云河真想看看她的眼睛。他知道她有双惊世骇俗的美丽眼睛，伯伯书桌上就摆着她的照片，她乌溜溜的眼睛在照片上仿佛黑夜的宝石，即便是静止的，亦光芒闪烁。莫云泽经常在书房里跟云河讨论他们的这个妹妹。莫云泽说：“我们的这个妹妹真漂亮，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说着又瞅着云河笑，“你也是个美人。”
“哥，有你这么说弟弟的吗？”莫云河面露愠色。
“我说的实话，你从小就长得漂亮，像女孩子，你的这张脸啊，不知道被多少女孩子惦记，你去法国的三年里，经常有电话打我这儿来，打听你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别说了！我最讨厌我这张脸，你要喜欢，给你好了。”
“你这是鬼话，你的脸怎么能给我？”
“整容啊，你整成我的样子，我整成你的样子。”
“吃饱了撑的吧。”
不过莫云河跟莫云泽的感情确实不是一般的深厚，虽然从年龄上来说，莫云河跟堂弟莫云溯更接近，两人不过差了两三岁而已，但云溯太爱玩爱闹，而云河跟莫云泽一样都喜欢安静，安静地看书，安静地画画，所以两人反而更亲密。
莫云泽受姥爷的影响，画得一手好画。莫云泽的姥爷是著名的国画大师，虽然在莫云泽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但是莫云泽天赋惊人，不过跟着姥爷学了三年，功底就比一般美院的学生还深，莫云河学画就是受哥哥的影响。
在莫家，也曾流传过这种说法，说莫云泽也是莫家的养子，跟莫敬浦并没有血缘关系，因为莫敬浦太太白韵芝常年卧病在床，根本不能生，她当年嫁到莫家多年都未怀孕，后来有一年莫太太去无锡的娘家养病，回来手里就抱上刚满月的莫云泽了，说是莫敬浦去无锡跟她小聚时怀上的。结婚数年没怀上，回娘家养病就怀上了，很多人都不信。
但这个传闻始终没有得到证实，于是只能是传闻。莫云泽一直是莫老爷子最看重的孙子倒是真的，所以他最终没有选择画画作为学业目标，他选的是贸易，不是他一定要这么选择，而是他没得选择。爷爷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跟他说：“你是莫家长孙，莫家的担子你是推脱不了的，你既然生在这个家里，就该肩负起这个担子，莫家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由此，莫云泽是莫家养子的说法就更不靠谱了。因为莫老爷子的血缘观念极强，他是不会把莫氏家业传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孙辈的。
如果，没有后来的那场灾难，莫家三兄弟现在一定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莫云泽会像他跟父亲承诺的那样，肩负起家族事业的重担，莫云河会继续学画，或者从事跟艺术相关的事业，而老幺莫云溯虽然没有老大莫云泽那般刻苦努力，但莫家世代经商，莫云溯就是耳濡目染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他也一定会尽其所能帮着哥哥分担重任。他们会像所有青春勃发的年轻人一样成家立业，结婚生子，过着平淡却真实的生活。
包括四月，他们可爱的妹妹，也一定和所有含苞待放的女孩子一样，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被男孩子追捧，被上帝眷顾。她会从情窦初开慢慢走向成熟，然后恋爱，结婚，相夫教子，拥有着最最平常但却弥足珍贵的幸福。
这已经是六年后的事了，莫云泽当时正跟自己的一个师妹热恋，两人都开始谈婚论嫁了。他在感情上已经很成熟，所以对于弟弟莫云河始终不肯跟异性有接触深为忧虑。云河当时刚过二十一，正是谈恋爱的年纪，加之俊秀多才，身边始终不乏热情的女孩，他缘何对女孩子没兴趣呢？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莫云河并非对女孩子没兴趣，他只是把目光都投注在一个女孩身上，他只看得到她。
那个女孩就是当时已经十四岁的四月。
莫云河的心思埋得很深，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这个妹妹的关注已经不是单纯的哥哥挂念妹妹，已然上升到了一种近乎痴狂的迷恋。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迷恋什么，又在等待着什么，但是莫云泽知道。
他在等她长大。
莫云泽曾试探过莫云河，“你这么痴迷于她，是不是在心里并没有把她当妹妹？或者说，不仅仅是当做妹妹？”莫云河对此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哥，你可能不信，在她出生前我就梦见了她，就是阿婆去世的那天晚上，我梦见了她，我们在后山的梨园里相遇，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她是我命里的人。”
莫云泽不免忧虑，“可是云河，你们没有可能的，二婶不会容许她进莫家的门，她母亲也不会让她进莫家的门。你觉得你能够把握住你跟四月的未来吗？她还那么小……”
当时兄弟俩正坐在书房的露台上聊天，阳光晴好，可以清楚地看到后山上梨树林又要开花了，有的已经开了，零零星星的白，仿佛雪点，摇曳在早春的风里。莫云河看着那即将开遍山头的梨花，目光迷茫没有焦点，声音远得不像自己，“我不知道，我真的没有想过这么多，我总觉得我跟她之间渊源匪浅，她是阿婆送过来的，阿婆怕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孤独，就送她过来，让我心里有份惦念，有份希冀。”
“云河，你太忧郁了，闲书看多了吧。”莫云泽也摇头，“你的性格还真像女孩子，多愁善感，这样不好。”
“哥，你有没有感觉到，梅苑最近像被什么笼罩了一样，暗沉沉的，让人透不过气。你感觉到了吗？”莫云河突然岔开话题。
“什么暗沉沉的，明明是大太阳。”莫云泽把他扯进屋，“走走走，我们打球去，我忽然觉得你不适合学艺术，本来性格就内向，学了艺术更加神神道道的了，这么大的太阳都看不到，还暗沉沉的呢。”
然而，莫云河的预感很快得到应验，两天后，一直身体不适的莫敬浦被确诊患上了肝癌。晚期，已经无药可治。
莫家顿时陷入一片悲凄和混乱。因为老爷子去世后，莫敬浦不仅是莫家的核心，也是莫家的精神支柱，如果他倒下，莫家就完了。
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都未能挽留住莫敬浦远行的脚步。他放心不下莫家，放心不莫家的每一个人，包括至今未得到莫家承认的颜四月。为此莫敬浦还特意跟颜佩兰提出结婚的请求，希望借此给他们母女一个名分，让四月正式进入莫家，但这遭到颜佩兰的断然拒绝，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让莫敬浦不得不抱憾离去。葬礼非常隆重，莫敬浦生前人缘极佳，朋友也好生意伙伴也好，都从世界各地赶过来，送他最后一程。
悲剧，就是在莫敬浦的葬礼上开始的。
颜佩兰得知莫敬浦过世，感恩于生前对她们母女的照顾，就带着女儿四月到梅苑来吊唁。不想竟遭到了莫家一干女人的围殴，为首的就是唐毓珍和莫敬添的太太，当时莫云泽和莫云河两兄弟正在楼上核对来宾名单，听到楼下的吵闹和哭喊声，忙赶下去看究竟，隔壁房间的莫云溯闻声也赶了下去。
场面一度很混乱，目睹颜佩兰和四月倒在血泊中，被莫家的女人拳打脚踢。莫云泽大怒，扑过去拉扯唐毓珍和三婶，莫云河则直接用身体挡在颜佩兰母女前，为可怜的母女俩抵挡莫家女人的拳脚，莫云溯见状赶紧去另一栋楼叫父亲。在场很多客人都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都忘了上前去劝架……
唐毓珍疯了。她是真的疯了，对颜佩兰母女积郁多年的怨恨顷刻间如火山爆发，再无法抑制，她疯得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
仇恨，仿佛烈焰，瞬间焚灭了她原本就有些偏执的心志。待她清醒过来，她知道，这次她是真的在梅苑待不下去了。
当晚，莫家最后一个儿子莫敬添站到了唐毓珍的跟前。
下午莫敬浦已经火化，客人们都陆续散了，忙碌多日的葬礼终于结束。莫敬添背着手站在唐毓珍的面前，脸上的表情冷得可以结冰。
“二嫂，你好像不是第一次让莫家丢脸了吧？”
唐毓珍低下头，大气不敢出，跟白天飞扬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
莫敬添一不做二不休，当晚就将唐毓珍赶出了梅苑，对自己的妻子更是不客气，扇了她一耳光后，指着她，“我会让黄律师来跟你谈的，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我的太太，我没有你这丢人现眼的太太。滚。”
一个字，滚。
有人说，莫敬添其实早就在外面有女人，一直想找机会休了老婆，苦于没有立场。围殴颜佩兰母女的事无疑让他找到了最好的借口，理由是败坏门风，让莫家颜面扫地。他对外人说：“如果老爷子还在世，一定也不会让她继续待在这个家的。”
把已经作古的老爷子都搬出来了，没有人对此质疑。
而悲剧还远没有结束，五天后，颜佩兰自缢于自家卧室的吊扇钩子上。死时穿着件洁白的婚纱，面目安详，似乎还带着隐隐的笑意。对于骄傲的颜佩兰而言，在莫敬浦葬礼上遭受的那般羞辱，除了死，大约再没有别的办法让自己获得解脱了。
还有一种可能，她或许还是太想念莫敬池了，否则不会穿着婚纱自缢，她到底还是“嫁”给了莫敬池，人们有理由相信，她闭上双眼的刹那，在另一个世界已经重生，莫敬池一定在红地毯的那头静静地看着她微笑……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并且生生世世不再分离。
噩耗震惊了梅苑，整个莫家陷入了沉默。最后是莫敬添出面安葬了颜佩兰，没有举行葬礼，因为除了一个女儿，颜佩兰在本地再无亲人。静悄悄地，城郊的公墓又多了一座新坟。下葬时，四月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让莫云河至今想来都心痛不已，那个可怜的孩子，整个身子都趴在黄土堆上，满头满脸都是土，哭得声嘶力竭，直至最后昏死。
四月随后被送至医院，打了镇静剂后才慢慢睡去。
莫家三兄弟那天回到梅苑的时候，正是黄昏，漫天的彩霞将整个梅苑染成了血色，一直到很多年后，莫家的人都记得那天的落日和彩霞，红得像是鲜血滴成。三兄弟当时站在花园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张张血红的脸，模糊不清。
莫云泽抬头看向西边说：“天，今天这落日怎么这么红？”
“是啊，我还没从来见过这么红的落日。”莫云河也抬起头张望天空，“哥，你没有感觉到什么吗？”
“感觉到什么？
“又是那种暗沉沉的透不过气的感觉。”
莫云泽没说话，莫名有些心慌。
莫云溯挠着脑袋，突然说了句：“哇噻，真红啊，像是着了火。”
一语成谶。
两天后，梅苑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焚为废墟。
关于这场火，很多年后都是附近居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整整烧了一天一夜，黑滚滚的浓烟则弥漫了数天才渐渐散去。警方经过勘察，确认这是一起人为的纵火事件，纵火者不是别人，正是被赶出了梅苑的唐毓珍。因为在火灾发生前，唐毓珍已经离开了梅苑，但是在火灾后的现场，却发现了她被烧焦的尸体。虽然死无对证，但是莫家幸存者都确认唐毓珍当晚并没有回梅苑，也就是说，她是避开大家的视线潜入梅苑的。当然，仅凭这一点并不能确认她就是纵火者，但是警方在随后的取证中获知，唐毓珍是在莫敬浦葬礼后的当晚被莫敬添逐出的梅苑。次日她就出现在颜佩兰位于百步亭路马蹄胡同的住宅内，将其住宅砸得稀烂，同时去的还有唐毓珍的几个姊妹，当时颜佩兰母女还在医院医治。
由此可见，唐毓珍对颜佩兰以及莫家心怀怨恨，从理论上来说，具备了作案的动机，而颜佩兰的表妹也向警方证实，唐毓珍回娘家后曾经放出话，要放火烧了梅苑，诅咒他们莫家世世代代不得好死。最直接的证据是，唐毓珍在案发前曾吩咐唐家的司机给她准备些汽油，司机当时还问了她，要汽油干什么。唐毓珍敷衍地应付了句“有用”，司机也就没有再问什么。火灾发生的当天下午，唐毓珍就跟唐家失去了联系，晚饭也没有回家吃，一直到两天后警方在梅苑发现她的尸体，唐家才知道唐毓珍为了报仇，把命都搭上去了。
结案后很多天，附近的居民还在议论纷纷，议论的不是案件本身，而是这起惨绝人寰的火灾到底给莫家带来了怎样的灭顶之灾。
警方公布的数据是，死亡四人，伤十一人，其中重伤六人。而人们议论的焦点是，莫家后代最后还剩了谁。
在四个死者中，唐毓珍是被确认了的，此外还有一死者是临时到莫家小住的亲戚，另外两名死者中，莫敬添的儿子莫云溯也随后被确认，因为他是被烧死在他自己房间的床上，很容易辨认，最大的争议是第四名死者，究竟是莫云泽还是莫云河。如果是莫云泽，他的尸体为什么没有在自己的房间，而是被发现蜷缩在莫云河卧室附近的走廊上？火灾发生时已经是凌晨，这么晚了，他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房间？而且最让人费解的是，莫家并没有将其骨灰葬在莫家祖坟所处的福地墓园，而是葬到了城东郊外的公田墓园，那里正是已经去世多年的曲向辞夫妇的长眠地，难道死者是莫云河？其实要确认这件事再简单不过，现代科学这么发达，通过DNA检测就可以确定死者身份，问题是莫家对此讳莫如深，好像还跟医院和警方达成了共识，拒绝透露更详细的情况，对外称是为了让死者安息，不想外界打搅。
谜团笼罩在已成废墟的梅苑，多年没有散去……
人们只知道，因火灾当晚在外应酬而躲过一劫的莫敬添，在火灾后举家迁往海外，莫家名下的盛图集团总部也被迁到了海外，上海仅设立了子公司，此后很多年，莫家人就像从这座城市消失了似的，音信全无。唯有梅苑后山的梨园花开不败，年年四月，山上仿佛云海堆砌，吸引着四面八方的游客前去拍照游览。
站在后山，可以俯瞰整座梅苑，废墟上长满荒草，透着令人心悸的凄凉。如果不是那些焦黑的残垣断壁暴露在荒草间，很难想象，那里曾经是一个钟鸣鼎食的贵胄之家。有关部门曾经联络过莫家人，希望他们稍稍处理下梅苑废墟，以免有碍观瞻，影响市容市貌。后来莫家就派人将园中的废墟推平，种上了各色花卉树木，相当于是一个私人的植物园，还请了一对老夫妇看守，围墙也加高了，严禁外人涉足。
于是，人们在绕过梅苑去后山时，通过正门口的镂花铁门，一年四季都可以看到院中繁花盛开，香气弥漫了半条街。偶尔有好奇者想攀墙过去折花或者拍照，都会被看门的老头厉声呵斥，那老头很凶，偏又养了头大狼狗，别说人了，就是只鸟飞进去，那狗也要吠几声，久而久之再无人攀爬围墙了。
五年后。
静静的梅苑突然打开了大门，一个庞大的施工队静悄悄地开进了梅苑，好像是一夜之间，园子里的树木花草都被铲平移走，附近居民纷纷跑去看热闹，原来，莫家的后人回来了，据说要重建梅苑。施工产生的巨大轰鸣声自然会扰民，有居民投诉，上面马上派人来调教，表态会尽量调整好施工时间，降低噪音，希望附近居民谅解。投诉的居民里有人随口问了句：“莫家的哪个后人回来了，搞这么大的动静。”
“莫云泽。”对方回答。
不可能！马上有另外的一个老居民否定，振振有词地说：莫老爷子的三个孙子我都认得，小时候经常到我店里买风筝和渔竿，我前几天亲眼看见老二莫云河回来了，他还跟我打招呼呢，问我还认不认得他。
“瞎扯，莫云河当年不是被烧死了吗？你一定是老眼昏花了吧。”
“你才是瞎扯，我在这条街上住了这么多年，看着他们几兄弟长大的，我会分不清莫云泽和莫云河？分明就是莫云河！虽然样子有些变化，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胚子假不了。”
“真的啊，那当年被烧死的是莫云泽罗？”
“那就是活见鬼了。”
“肯定是见鬼了。”
而在盛图名下的仰擎大厦的顶层弧形办公室里，经常有个年轻人站在落地窗边眺望远处的黄浦江，他面目俊秀，身姿挺拔，背着手站在窗边的时候，窗外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金色的轮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完美得无懈可击。只是他紧蹙的眉心仿佛深藏着道不尽的心事，时而的叹息中，不知道在惋惜什么，抑或是怀念什么。
“莫总，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这天下午，秘书谭小姐礼貌地敲开门，恭恭敬敬地将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放在落地窗边的茶几上。
一个优雅的转身，年轻人对秘书点点头，嘴角溢出一丝笑意，“辛苦你了，花了不少时间挑吧？”
谭小姐亦是浅笑盈盈，“哪里，莫总您该知道，女孩子最擅长也最喜欢的就是挑礼物，因为挑礼物的时候，会很开心。”
“是吗？”年轻人款款落座在沙发上，拿起礼盒，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盒盖上的粉色蝴蝶结，“那这次你给我挑了什么？”
“女孩子喜欢的。”
年轻人微微颔首，目光变得飘忽起来，盯着手中的礼盒出神。谭小姐适时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此时夕阳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将米色的沙发和地毯镀上了一层迷人的金色。年轻人的半边脸笼罩在夕阳中，半边脸陷在阴影里，让他的表情显得模糊不清，目光亦是虚的。如若近距离地打量他，任谁都惊讶于他脸部轮廓的完美，肤色白净，眉眼深邃，眼中的微光仿佛星空下的大海，忽闪间，似有星芒飞溅……在这样一个引人遐思的黄昏，他拨弄着礼盒上的那个粉色蝴蝶结，眉心微蹙，良久都保持着那样的坐姿没有动。
五年了。
四月，你该十九岁了吧。

惊魂记·四月
<h2>1</h2>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十九岁了。在我十九岁生日时，我收到了一双镶满水钻的高跟鞋。CHANEL的牌子。看上去有些像童话里的水晶鞋。
可是同样没有留名。
这次就更不可能是容送的，因为我们已经在一年前分手了，而且就是在他送我钻戒的那天晚上。那个丝绒小盒子里装着的是一颗璀璨夺目的钻石戒指。容说：“你现在还在读书，我不敢向你求婚，也不敢用一个戒指来套住你，我只想表示我的心意，你可以把戒指收起来，等到你毕业的那天戴上，那天我会向你正式求婚。”
我垂下眼帘。
他是真诚的，我知道。
“颜，可以让我等你吗？”容当时拿着戒指的姿势有些僵，我的犹豫让他变得紧张起来。
〖1〗惊魂记·四月//
我端起面前滚烫的咖啡猛灌了一口，烫得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我不否认，容消失的这半年里我曾经猜测过自己还有没有爱的能力，我是否应该静静地等候着他，毫无保留地把全部的感情托付给这个男人。然而，就在此刻我忽然觉得很无力，心底深藏的阴影仿佛乌云般向我滚滚压来，那些阴影令人寒冷，即便是容的深情也没法让我变得温暖，我和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萍水相逢就足够了，留住曾有的美好吧，我生命中明亮的东西只有这么多了。我吸口气，看着眼前焦急的容，定定神，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很长的一篇话。
“容，抱歉，我不能答应你。没有理由，你也不要问理由，我只能说你要的约定不是我可以给的。这么说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不是你期待的那个人，同样你也不是我要等的人。因为无论是年龄还是别的什么，我们都不可能走到一起，即使走到一起，也不会长久，这只是我的直觉。也许你会说我太武断，以直觉为理由打击你，但是容，我们真的不合适，无法走入彼此的生活，因为我们各自都有各自的过去，那些‘过去’决定了我们之间横亘着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哦，你别打断我，听我说完，你一定会说时间可以慢慢改变一切，我想你夸大了时间的作用，至少时间对于我们没有用，我心里的创伤不是时间可以疗治的。我说我杀过人放过火，你一定不信，我说我两年前差点被强暴，你也一定深表同情。可是容你抚平不了我的伤口，因为命中注定你不是可以抚平我伤口的人，相反你的存在只会让我被无休止地扯回到过去。因为你太像我已经故去的一个亲人，请原谅我很不理智地在你身上寻找过卑微的依靠。这对你不公平，我不想再自欺欺人，所以容，我们分手吧。”
然后我缓缓起身。泪水无声地淌下来，消失在空气中。心里是有失望的，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失望，对这份感情的无可奈何的失望。我承认我很难过，难过得要死过去一样。
“颜，我不介意被你当做依靠。”容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但我介意，对不起。”
“颜！”他泪光闪烁的眼睛看住我，绝望的眼神让人心碎。他了解我，一旦决定的事就不会回头。他看着我拉开门出去，又轻轻关上。
“对不起。”我在心里再次对他说。
这个世界是没有童话的。就是有，那也是骗人的。这是我经常跟芳菲说起的话，因为她完全是个生活在童话世界里的人。即便是失恋，她也很会自我安慰，说是她命里的王子还没到，她不急。问题是她不急，她妈急。程雪茹知道女儿背着她在恋爱，她怕女儿把名声搞坏了没法找个体面的人家，总是托各种关系给女儿相亲，其中就有李老师所教的那所中学校长的儿子，我模糊有印象，很胖，被同学们私底下戏称加菲猫。芳菲为这事跟她妈大吵，“有没有搞错，我才二十岁都不到，你就嫌我碍眼了是吧？”
程雪茹斩钉截铁，“正因如此你才要尽快定下对象，否则过了二十，你没谈过恋爱人家也会认为你是旧了的花瓶！”
这样的争吵自芳菲进入成年就没有停止过，母女俩经常为相亲的事大动干戈，每次回家十回有九回赶上她们母女吵架，芳菲私底下跟我说：“我妈在我身上下了这么多的本，一心指望着把我卖个好价钱，她也不想想，我可能连旧花瓶都称不上，我就是一破罐！”
当时是在我的宿舍，我闻言大惊，一把扯过她，“芳菲！你别乱讲！什么卖不卖的，哪有这么讲自己妈妈的？”
“那你觉得她养我干吗？别跟我说伟大的母爱啥的，她就是为了她自己，下了本总要收回嘛，我没什么好说的。”
芳菲的话把我骇住了，“芳菲，你，你在说什么呢……”虽然我知道芳菲跟程雪茹的关系一直不太好，但没有想到会变得这么糟糕，因为自上大学我基本上没有住家里，即使是寒暑假我也在外面打工赚学费，可能很多事情我并不知情。我只知道过去芳菲年纪小，大多数时候都由着她妈，所以芳菲从小就不喜欢妈妈，她跟李老师更亲。现在长大了，芳菲开始跟她妈对着干了，是积怨太深还是青春叛逆期的正常现象？我宁愿是后者。
可能意识到自己言辞过激，芳菲马上又换了种语气，“姐，我这不是气嘛！”
“再气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啊。”
“作践？”芳菲恍惚着又笑了一下，眼底流露出的复杂情绪愈发让我看不懂了，“姐，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和命运，有时候不是我们要作践自己，是生活作践我们，算了，不跟你说这个了，你太单纯，跟你说了也不懂。”
这话又把我给噎着了，“我单纯？”
“芳菲，我……”话都到嘴边了，我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我本想说“其实姐一点也不单纯”，可是说这些又有什么用，算了，别吓着她。
只是我觉得我跟芳菲之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非常细微，不露痕迹地渗透在彼此的言谈举止里，也许是我们都长大了，对人对事都有了各自的见解吧。我开始隐隐地为芳菲担心，虽然表面上她还是快乐单纯的一个女孩子，但有时她流露出的目光和她说的话又超出了她的年龄，她似乎在掩饰着什么，她眼神的背后是一个我未知的世界，我曾试图走近那个世界，可是芳菲越来越决然地防备提醒我，那是她的世界，我最好不要靠近。
看来，我们是真的长大了。
那天芳菲在我的宿舍待到很晚才走。我很希望她留下来陪我过夜，但她说她得回家，她妈不准她再读寄宿，必须回家住，说是要给人一个身家清白的好印象。住在家里就身家清白，这话真好笑。可是我真的很怕夜晚来临，每到夜晚，可怕的噩梦就会如期而至。
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就会见到那片冲天的火海，我知道我这一生一世都无法摆脱这个梦境了，除非我也焚为灰烬……无论我是睡着，还是醒着，我的整个人都生生钉在十字架上，永生永世，不得救赎。有时候我又会梦见那大片的梨花，雪一样漫天漫地在我眼前铺开。我在花雨中奔跑飞驰，迷宫一样的梨树林，让我很快迷失方向。我知道我在找谁。五年了，我竭力不去想那个人，但是他总能以各种方式光临我的梦境，而且从未露出他的脸。有时是声音，有时是背影，就是不给我看他的脸。
有时候我梦见自己在黑暗通道里摸索着前行，依稀可以闻到梨花枯萎的花香，而黑暗中总传来他轻微如叹息的声音，“四月，是你杀了我。”
对，是我杀了他。杀了他的家人。这么多年我从未梦见过伯伯，想来他是恨我的。
十九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那片火海。醒来时出了一身的汗，我喘着气摸到了那个装着水晶鞋的礼盒。打开盒盖，水钻在黑暗中发出夺目的光芒，如幽灵的眼睛。没有留名，但同样有一张卡片。
上面写着：“猜猜明年你会收到什么？”
一年很快过去，二十岁的生日如期而至。生日还差几天的时候我就忐忑不已，我该不会收到个炸弹吧？芳菲说：“有可能是个戒指，要么就是项链。”我问为什么，芳菲说：“你想啊，公主样的礼服有了，水晶鞋也有了，就差个定情信物了，不是戒指就是项链，手链也有可能，反正是首饰。那个人一定是想邀你参加一个豪华盛大的舞会，提前给你把行头准备齐了。”
“我不是灰姑娘。”
“你已经是了，只不过王子还躲藏在暗处而已。”
我横她一眼，“瞎扯。”
生日这天，李老师打电话要我回家吃饭，还告诉我：“又有人给你送东西了。”
我已经不去想是谁送的了，因为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从十八岁时开始就送我礼物。我只是在猜测，他这次送的是什么。我当然不相信是首饰，因为我不认为童话可以走进现实，而且我本身就不喜欢童话，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一响过，灰姑娘就会被打回原形是很残酷的事情，根本就不值得期待。
李老师家的房子在上海西区某条陈旧的马路边，算是弄堂里最临街的房子。那条马路很有些年月了，有颓败的旧洋楼，很老的梧桐树。路两边摆着零星的摊点，生意清淡。密密的梧桐树将整条路掩映得格外静谧，阳光从纵横交错的枝叶间漏下斑驳的阴影。每有车子开过去，阴影就会被碾碎，一如往昔的幸福，被那场灾难无情地碾碎。上了楼，我忽然很怕敲那扇门，不知道迎接我的会是一份什么礼物。
李老师可能在阳台上就看到我上楼了，我没摁门铃，他自己开了门。“这孩子，都到家了怎么不进来。”说着俯身从鞋架上拿了双拖鞋给我。在他俯身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头顶已经白发丛生，背也有些驼了。我不知怎么又想到行走在沙漠中的骆驼，李老师从来没有停止前行过。他是真的老了。
狭小的房子里依旧被收拾得很整洁，窗帘看上去也是刚洗过不久的，虽然颜色褪色了很多，但是很干净。墙上老式的挂钟指针正指着十二点半，正是午饭时间。厨房的灶台上在咕噜噜煮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排骨汤的香味，李老师拿了把汤勺试味，我从厨房转到阳台，没有看到程雪茹和芳菲。
“你程阿姨带芳菲去做客了，今天中午就我们两个吃饭，我炖了排骨冬瓜汤，你喜欢喝的。”我听见李老师在厨房里说。
我嗯了声，猜想芳菲肯定是又被逼着去相亲了。吃饭的时候，李老师不停地给我碗里夹菜，还说芳菲晚上会带蛋糕回来，要我留下来吃晚饭。
我含糊地嗯嗯啊啊了两声，没有马上答应。晚上我还要到图书馆查资料，最近忙毕业论文，除了寝室，我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
李老师吃完饭就急着出门了，说下午还有课，要我自己看看书休息会儿，等程阿姨回来做晚饭。临到出门了，李老师才想起很重要的事，指着我过去住的房间说，你的礼物搁在床头，一大早就有人送过来了。说完就带上了门。
我迟疑着走进仅放得下一张床的狭小房间，果然见下铺的枕头上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不似前面两次那么大，难道真是首饰？
我把盒子拿到外面的小厅，就像捧着潘多拉的魔盒，不知道里面会跑出什么吓人的东西。我掂了掂，很轻。肯定不是炸弹。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如果别人真要送我炸弹，十八岁的时候就送了，会等到现在？这么想着，我放松了很多。淡紫色的缎带轻柔地在我指间滑落，我一层层拆开包装纸，然后掀开盒盖——
一只白色的蜡烛静静地躺在盒中……
足有两分钟，我盯着那根蜡烛没有动，连呼吸都很轻微。有一种类似哗哗的水声在脑海里翻腾，仿佛是时光的河在倒流。窗外有小贩的叫卖声和嘈杂的汽车声，提醒我这不是梦，是真实的世界。我战栗着拿起蜡烛下面的卡片。
上面清晰地写着一行小字：“宝贝，还记得那场火吗？”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夺门而出的。街上是拥挤的车流和人群。堵塞得厉害，喧嚣一片，像是所有的人都回不了家。我也回不了家了，那个曾经破败但给了我无限温暖的家已经不在了。我并不清楚我为什么奔跑，就像是有人在追赶我一样。其实我该明白，如果有人盯上了我，我怎么跑都跑不掉的。那根蜡烛就是“问候”，一直就有人在我看不到的角落盯着我。
我实在跑不动了。
头发零乱，白色球鞋上沾满尘土。
而我到了哪儿？我竟然站在了梅苑的大门外！
黑色的雕花铁门威严地将我和里面宽阔的庭院隔开，我疑心自己看错了，大火不是已经把这里烧成了一片废墟吗？怎么有同样的楼群拔地而起？也是乳白色的欧式建筑，主楼的屋顶是圆形的，看上去像是刚刚建成，几乎还能闻到石灰和水泥的气息。那场大火过后，那家人就搬离这座城市，移民海外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谁将焚毁的建筑复原的？
有零星的雨点坠落在我脸上。
像是要下雨了。
我沿着围墙向后山走去。远远地就望见那大片的梨花，雪海一样，覆盖在后山上。那些梨树竟然在那场大火中侥幸活下来，不能不说是个奇迹。我失魂落魄地站在后门的铁栅栏外，过了这扇门，沿着蜿蜒的小路就可以爬上山坡。可是我进不去，看着漫天漫地的梨花在风中飘飞，终于号啕大哭起来。这么多年了，我背着十字架苟且活到现在，即便累得像一条狗的时候，也不曾这么哭过，可是此刻面对翻腾的雪海，我伪装的坚强瞬间坍塌瓦解。
不管有多么充足的理由，不管事出何因，不管我多么不幸，而且不管我余生如何救赎，我始终是个罪人。上帝终究是有眼睛的。别人看不到我用手中摇曳的烛火点燃窗帘，上帝看得到。而上帝的眼睛就在我的身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雨越下越大了，我踉跄着往回走。
梅苑前面的那条林荫道阴寒森冷，雨水滴滴答答地从枝叶间漏下来，我的头发和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冷冷地贴着肌肤。我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就觉得前路一片水茫茫，而我是一条失去眼睛的鱼，活着的每天都是坠入深海，黑暗的海底让我彻底迷失。
一辆汽车从我身后疾驰而过，溅起一片水花。
应该是从梅苑驶出来的。
突然，车子放慢了速度，缓缓停在前方百米处。一个男人的头从车窗伸了出来，戴着墨镜，探究地打量着浑身湿透的我。
耳畔有轰隆的雷声。
雨哗哗地下着。
我和他之间像是隔着一条奔腾的河，无形的大浪一个个掀过来，我摇晃着几乎站立不稳。雨下得太大，其实我看不清那张脸，只感觉他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跟我说着什么。而我什么都听不到，像突然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拦住了去路，惊惧万分地掉头狂奔而去……
很多天，我拿着那根蜡烛发呆。
我清楚地记得那晚我潜入梅苑时，并没有其它任何人看到，这根蜡烛是什么意思？是谁在背后目睹我放的那场大火，还知道我是用蜡烛点燃的？
我将那根蜡烛用盒子装好，和前面两份礼物一起放进宿舍的箱子。那只箱子算是我全部的家当，里面除了一些廉价的衣物，有两样东西最珍贵。一个铁质的糖果盒和一幅水彩画。糖果盒里装着的是母亲的四本日记，水彩画则是我用镜框重新裱好收藏起来的。
我从不准别人碰我的箱子。除此之外我是个很随和也很好说话的人，甚少跟别人产生争执，可是因为那只箱子，我跟戴绯菲差点打一架。
起因是戴绯菲搬了个衣柜到宿舍，嫌我的箱子占地方，就把箱子移到了洗手间的杂物架上。我上完晚自习回来，发现不见了箱子，戴绯菲说在洗手间，我当时就发飙了。用事后李梦尧的形容，像是发怒的豹子，她从未见我发过那么大的脾气。
姚文夕是寝室老大，打完篮球回来得知事情经过，也把戴绯菲骂了顿。戴绯菲还狡辩，“不就是只破箱子吗，还当个宝似的。”
我噌地一下又要扑上前。姚文夕连忙拉着我，指责戴绯菲道：“是，我们都知道你是有钱人，家里有钱，男朋友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为你花钱，我们都是穷人没法跟你比。可你得瑟个啥呀，别的不说，你说你身上穿的戴的哪样是你自己赚钱买的？名牌又怎么样，在我眼里那就是狗屎！每个人的价值观不一样，你不能以你的眼光来评判别人，如果不是今天这事，我也不会来评判你什么，我就实话跟你说，在我眼里四月就是比你行，因为她吃的用的穿的全是她自己做家教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劳动所得，你明白不？你根本就没有资格数落别人！”
当时戴绯菲新交的一个男朋友也在场，见状默不作声地拉戴绯菲走，戴绯菲气得发抖，满眼是泪，却根本没有反击的余地。
姚文夕一声令下，“马上把你的衣柜搬走，我们都是穷人，受不了你这样的显摆！”
戴绯菲纹丝不动。
“不搬是吧，我数一二三，不搬老娘就喊人来拖了！”
“好，好，我搬，我来搬。”戴绯菲的男朋友忙不迭地点头，一个人搬不动，叫同学过来搬出了衣柜。
姚文夕还不罢休，盯着戴绯菲，“现在，请你把四月的箱子从洗手间里搬出来放回原地。”
“我来搬！”她男朋友又一马当先。
“慢着！”姚文夕一把拦住，“兄弟，这里已经没你什么事了，你可以走了，箱子是她搬进去的，就得她搬回原地，谁动都不行！”
还别说，姚文夕恶狠狠的样子是有些骇人的，戴绯菲男朋友真的就不敢动了。寝室门口已经围了很多看热闹的女生，大家平日里早就看不惯戴绯菲的显摆和嚣张，都嚷嚷起来，“搬啊，干吗不搬，以为有钱就了不起是吧。”
戴绯菲眼泪汪汪，嘴唇都快咬破了，最后只得在众目睽暌之下去洗手间搬出了我的箱子。姚文夕这才罢休，一边轰人，一边要我别跟俗人见识。
戴绯菲盯着我，那样子就像是要活剐了我。
从来与人无争的我此刻冷冷一笑，“不用这么看着我，我就是一贱丫头，不过你比我还贱。”说着我上前几步，附在她耳根低声道，“如果下次你再敢碰我的箱子，我就把你柜子里那些名牌衣服和鞋子通通扔出窗外，包括你抽屉里的安全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无论我平日如何隐忍退让，仍然有自己坚守的底线。那个箱子于我而言不仅仅是个箱子，任何人，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都不可以碰。那里面有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在我模糊的潜意识里，那只箱子的意义等同于母亲。
谁允许别人动自己的母亲？
因为这件事，我跟姚文夕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也因为这件事，我跟戴绯菲结下梁子。
姚文夕要我别太在意，“别理她，她就是一狐狸精，早晚会有人收拾她的。”末了，又不忘评价我一番，“我说四月，你看上去挺温顺的，没想到是只豹子呢。”当时我们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里吃饭，她给我斟了满满一大杯啤酒，自从跟她结交后，我也学会了喝酒。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出了小饭馆，姚文夕还觉得不过瘾，要拉我去附近的酒吧。我坚持一个人回宿舍，姚文夕只好去邀别人。
已经入夏，校门口的那条林荫道灯影稀疏，路上静悄悄的，所以当我忽然听到芳菲叫我时着实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芳菲在马路对面冲我招手。
我疑心自己看错，这么晚了她怎么过来了。
姐！芳菲朝我大步奔来。她穿了件白色雪纺纱裙，步态轻盈，月光下皎洁如仙子。我扶住一棵树才能站稳，口齿不清地问她：“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芳菲挽住我的胳膊，闻到了我身上的酒气，大呼小叫，“哇，姐，你喝酒了？跟谁喝的啊？”
“跟同学，她做买卖刚赚了笔小钱，请我客呢。”
“既然这样，你跟我继续去喝酒吧。”
“继续喝酒？”
“是啊，费先生开车经过这儿，我就顺便来看看你，我们准备去陆家嘴的金尊会所，你跟我们一起去吧。”芳菲甜滋滋地说。
费先生是芳菲最近相亲的一个对象，是程雪茹美国的表妹介绍的，对方是个华裔商人，应该很有些钱，我听程雪茹说过，见面礼就是一根货真价实的钻石项链。“阿拉是不识货了，阿拉表妹识货，说那根项链至少也是这个数！”我到现在都记得程雪茹跟我做那个“六”的手势时，眉毛抬得老高的样子。
我对六位数没什么概念，我只是很意外，芳菲似乎对这次相亲很满意。“三十出头的样子啦，很年轻，蛮帅的。”这是芳菲给我描述那人的样子，还特别补充，“既然我妈早晚要把我卖了，我宁愿卖给这个人，至少不像那个加菲猫让我看着恶心。”
我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丫头说话真是越来越没遮拦，也不知道从小被她妈强化的淑女教育都跑哪儿去了。但是看得出来芳菲对这个费先生很倾心，每次见面都跟我讲他如何大方，如何有风度，我心想初次见面就送钻石项链，当然是大方了，我很少见芳菲对谁这么念念叨叨过，应该是真的动心了吧，听说两人现在已经开始交往。我没有见过那个人，心里难免好奇，这人到底有什么本事可以让挑剔的芳菲动心，应该不仅仅是那根项链吧。
“喏，他在那儿！”芳菲指给我看。
我顺着她的指引睁大眼睛看过去，只见马路对面不远处停了辆灰色跑车，流线型的车身在路灯下暗光流转，无端透出盛气凌人的气势。驾驶室的车窗是开着的，看不到人，只看到支出窗户的一只胳膊。大热天的竟然穿着衬衣。袖口扣得紧紧实实，但仍露出腕上的金表，抑或是钻石的，路灯下熠熠闪闪。而且，他的指间燃着一根烟。我望向他的时候，他刚好弹了下烟灰，像是漫不经心。
我心跳骤然加速……那不是容吗？每次他下飞机就会来学校门口接我，也是这样远远地将车停在马路对面，燃根烟，静静地等候我的出现。
但很快我意识到自己走神了，那不是容。他是芳菲的男朋友费先生。恍惚间只觉很无力，我摆摆手说：“我不去了，我要回宿舍休息，明天还有课呢。”
“可我特意来叫你的啊，姐！”
“真不去了，姐下午做了几个小时的家教，很累。”
“别做家教了，做家教能赚几个钱啊，还辛苦得要死。”芳菲现在说话的口气大不同于以前，看来没白交这个富商男友，一身名牌，耳朵上闪闪的耳钉怕也是钻石的吧。看得出来她很享受现在的恋爱，隔着空气我都能感受到她的甜蜜。这样也挺好的，只要她幸福。
我拍拍她的肩膀，“快去吧，别让他久等了，人家的时间宝贵。”芳菲嘟起嘴，一百个不情愿。我就喜欢看她撒娇的样子，跟个孩子似的。我笑着推她，“去吧，姐祝你玩得开心！”末了，不忘叮嘱她，“请代我向费先生问好。”
芳菲最后还是自己上了那辆跑车。
车子打了个弯儿，缓缓朝我驶来。明暗不定的树影在车顶华丽地掠过。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芳菲放下车窗冲我做鬼脸。
我笑着朝她挥挥手。她身边的费先生刚好转过脸，光线不是很亮，样子看不大清，只依稀看到轮廓很俊朗。他稍稍放慢车速，很友好地对我莞尔一笑。
我也对他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不过两秒，顶多三秒的时间，车子就驶向了林荫尽头无边的夜色。而我还立在那棵树下一动不动。
那笑，很特别。

2
暑期刚过，就传来了芳菲即将休学嫁人的消息。因为整个暑假我都在奔波，赚下学期的学费，极少回家，是李老师打电话告诉我的。他说他极力反对，但程雪茹却主张女儿休学嫁人，说是女人做得好不如嫁得好，读书嘛，嫁了人有的是时间再回校来读。
没过两天，芳菲来找我，问我的意见。她很犹豫，想读完书再结婚，但费先生似乎很急，想年内完婚。当时是在学校门口的冷饮店里，我们兴致勃勃地分吃一大盘刨冰，我挑出冰里的樱桃喂给芳菲，笑着问：“你喜欢他吗？”
从小，每次吃冰，我都会把樱桃选出来给她。
芳菲的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笑了笑，“挺喜欢的，他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成熟优雅，而且对我也很周到体贴，老实说我挑不出他什么毛病，似乎很完美。”芳菲在完美前加了个“似乎”，这微妙的词语显示出他对这个男人些许的犹豫，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跟他总有种说不清的距离感，可能跟相处的时间有关吧，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其实很少，他很忙，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上海，十天半个月地回来一趟就不错了，而我并不太清楚他在忙什么，他也很少跟我谈他工作上的事。”
“这么说，你并不是很了解他？”
“嗯，可以这么说。但他很了解我，我喜欢什么他都知道，每次见面都送礼物，我都叫他别送了，他还送，说这是男人表达心意的一种方式。”
“送礼物就是对你好吗？”
“当然不是啦，他很照顾我的。即便人不在上海，也会派人照顾我，我要去哪里，跟他打个电话，他就会安排人接送。我想要个什么，不出二十四小时就会送到我身边。而且咱家里有点什么事吧，他都会安排得妥妥当当，都不要我说的。有一次家里的厕所下水道堵死了，他知道后马上派人来给我们疏通，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晓得的，总能给我们意外和惊喜……”
我无语了，这样的男人好像是挑不出毛病。
但这就是爱情吗？我不敢苟同。可能芳菲也意识到这中间的问题，或者说，她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攥牢这个男人，因为她对这个男人一知半解，可那个男人却对她了如指掌，连她家里厕所堵住了都有办法知道。我不知道芳菲怎么想，换我，这样的男人让我害怕。
“姐，你说我怎么办啊？”芳菲愁眉不展，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道：“那你还是先别急着休学，再了解一段时间吧。你们可以先订婚，等你毕业，你对他的了解更多些的时候再结婚也不迟。如果他真的在乎你，也不会怕多等一年吧，明年你就要毕业了呢。”
芳菲怔了下，像是一下就开了窍，跳起来抱住我，“姐，你好聪明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绝对是个好主意，我这就去跟他说！”
送芳菲走后，我去图书馆查资料。
可是很难集中精神，心里那种空落感又袭了上来。这才几年啊，芳菲都要嫁人了，是她成长得太快，还是我太愚钝？那个喝汤总喜欢舔勺子，睡觉喜欢乱踢，生气的时候喜欢撅嘴巴，高兴的时候会朗声大笑，露出两颗白白的小虎牙的芳菲，她真的要结婚了啊……
三个月后。
我终于见到了芳菲的未婚夫。
费先生最终同意先订婚，待芳菲完成学业后再举行正式的婚礼。订婚宴设在锦江饭店，虽然只是订婚，排场仍然不小，请了专门的婚庆公司筹备。在订婚宴之前，费先生按照传统到李老师家正式提亲，聘礼就是一套两百平米的复式高级公寓。程雪茹走路都要飞了。
我想芳菲能这么定下来也不错，看得出来费先生很看重芳菲，这就够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有隐隐的不安，究竟哪里不安又说不上来。后来我想，可能是芳菲的年纪太小了，前脚迈出校门后脚就嫁人，而她又好像没玩够，总是很贪玩，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她能接受得了循规蹈矩的婚姻生活吗？
这种担心在一次姚文夕跟我偶然谈起芳菲后尤为加剧，后来我猜想姚文夕可能是有意跟我提的，她知道我一向宠芳菲，怕我接受不了。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早上我起来，刚洗完脸发现姚文夕在洗手间狂吐，她头天晚上去参加一个师兄的生日会，好像是在酒吧，一夜未归。我不由皱起眉头，说女孩子怎么能在酒吧里待一晚上，这多不好，酒吧里什么人都有，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姚文夕当时没说什么，估计没力气跟我说话，吐完后洗了把脸就摇摇晃晃地爬上铺去睡了，一直睡到中午都没醒。平日我跟姚文夕最要好，有些担心她，怕她饿坏了胃就打了饭拿到寝室，摇醒她，要她先吃饭。
姚文夕可能是真饿了，呼哧呼哧地就吃完了，当时寝室就我们两人，姚文夕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我感觉出来她挺感激我给她打饭的，她这人平日就是嘴巴不饶人，但我知道她心眼特好，仗义，不矫情。吃完饭她一边抹着嘴巴一边好似漫不经心地问我：“最近怎么没看到芳菲来啊，以前每个星期她都要来一两回的。”
“哦，她要订婚了，最近可能有些忙。”我实话实说。
姚文夕眼睛瞪得溜圆，“订婚？你说是芳菲要订婚？”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姚文夕瞅着我，先是没吭声，过了会儿忽然问：“你觉得你了解芳菲吗？”
我诧异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怎么说呢，”姚文夕挠着睡成鸡窝状的短发，比我还不自在，咕噜着说，“我昨晚在酒吧里看到芳菲了……不是她一个人，还有个男的……刚好我们这帮人里有个姐妹认得那男的，叫阿昆，说他是专门混酒吧的，就是，就是……你懂我的意思吧？”见我一脸呆傻，她急了，直接嚷道，“哎呀，就是吃软饭的啦，这下明白了吧？呆，你真是呆……”
我吞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看着她，“后……后来呢？”
“后来？什么后来？”姚文夕眨巴着眼睛，直晃脑袋，“没后来啊，我们各玩各的，芳菲跟那男的在舞池里蹦跶，我们在包间喝酒。四月，我知道你疼芳菲，可是我还是想提醒你，别把芳菲当孩子，她不是孩子了，听我那姐妹说，她经常在酒吧看到芳菲跟那个男的……怎么说，就是那个啦，嗑药……”
我目瞪口呆。
“我说了你可能不太懂，那种场子里混的人十有八九都沾那东西，带劲儿，所以你说芳菲要订婚了我就很……很那个……哎……你要我怎么说，这磕磕巴巴的我说不惯！我就是想提醒你，多管管你妹妹，不是要你管她平日吃什么穿什么，是要你管她……”
“你看错了吧，芳菲不是这种人，那种地方她不会去的。”
姚文夕愣了半分钟，举起手，“好好好，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行吧？OK，忘了我跟你说的这些，我拉屎去了，你哪儿凉快哪儿去吧。”说着跳下床，砰的一下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我却坐着没动，根本动不了，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
我无法想象这件事情，因为根本没办法想象，我固执地认为是姚文夕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酒吧的人那么多，光线那么暗，要看清一个人哪那么容易。我知道自己一直就有自欺欺人的毛病，每次在遇到难以接受的事情时，我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安慰自己，不是这样的，应该是那样的云云。所以对于姚文夕跟我说的这些，我本能地先替芳菲否认了，这的确是一种本能，我爱芳菲，我本能地想要保护她。
但是两天后，我跟芳菲一起在外面吃饭，我还是闪闪烁烁地点了下这件事，果然，芳菲也否认，连连摇头说她绝对不可能去那种地方，跟那种人鬼混。“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阵子都在忙订婚的事，哪有时间去酒吧啊。”芳菲露出很委屈的样子，撅起嘴巴，“你别听姚文夕乱讲，根本就没有的事情。”
“没有就没有嘛，姐姐相信你。”
可是说完这句话我的心整个地沉下去，因为刚才我根本没讲明是谁在酒吧里看到她的，只说是个熟人，那么芳菲如何知道就是姚文夕呢？
“姐，你怎么了？”想来我的脸色不大好，芳菲很担心。
我长长地叹口气，“没什么，芳菲，不管你有没有去那种地方，姐姐始终相信你还是原来的芳菲，是我的好妹妹。所以你也要对得起姐姐对你的信任，不要让我失望，你知道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明白吗？”
我不记得芳菲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但此后我们再没有提起这件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这次不知道是不是本能，我直接在脑子里PASS掉了这件事，芳菲继续忙订婚，我也忙自己的毕业论文，慢慢地就真的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了。
多年后，我的一个心理医生朋友称我的这种主动PASS心理是强迫症的一种表现，“你的自我保护意识很强。”朋友帮我分析，“你总是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好的事情，按我们通俗的说法，就是自欺欺人，不肯面对现实，你的症状还挺严重呢。这种症状的形成跟你过去的生活经历有很大关系，你受过刺激或者伤害，就对伤害有抵触情绪，所以当你预知某件事可能对你造成伤害时，你的大脑潜意识就会自动过滤掉或者淡化那件事，不去想，不去听，即便是事实摆在你面前，你也是抱着怀疑的态度。”
我当然死不承认，结果朋友说：“你看，你这就是典型的强迫症，你明明知道我讲的是真的，却条件反射地把我给你阐述的事实给PASS掉了。”
“……”
朋友又说：“建议你要调整自己的心态，如果你老这个样子，遇见问题就逃避，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最终你将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当时听到这话，我一下就哭了起来，“为什么早没人跟我说？现在说还有什么意义，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时光不能倒流，什么都没用了……”
是的，如果当初我能正视现实，勇敢地解决问题，不逃避不放弃，也许后面的很多事情都可以避免了。
可是，时光不能倒流。
时光回到我二十岁的那年秋天，就在芳菲订婚的前夕，我跟容又见面了。当时是晚自习后，我刚回宿舍，接到他打到宿舍来的电话，说他在校门口，希望见我一面。我犹豫了下，还是去见了他，一见面就被他的样子吓到，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下颌还长出了胡茬儿。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容有胡子，虽然衣着仍然有款有型，但他一向极修边幅，断不会以如此憔悴的面容示人。我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事。果然，他走到我跟前，看得出极力在控制着情绪，声音沙哑而发颤，无力地喊着，“Sophie，Sophie……”
“Sophie怎么了？”
“她，她……”
“她怎么了？”
“她……不行了。”
白血病，这是我很小的时候看那部经典电视剧《血疑》时就知道的病。不清楚那具体是种什么病，只知道一旦得了就治不好，比如电视里的幸子。没有想到，我绝对想不到，六岁的Sophie也会得这种病。她还是个孩子啊！
容说，起先不知道病得这么严重，半年前保姆发现Sophie经常发烧，还流鼻血，开始都没引起重视，直到两个月前Sophie突然高烧昏迷，送到医院验血检查才发现得了白血病。容不相信，先后换了几家医院，找了国内外最权威的专家复查几次，病理报告单没有丝毫更改。容这才不得不接受现实，四处奔波为女儿治病，医生的意见是，如果没有合适的骨髓移植，就只能通过新生儿脐血来救治，而无论是哪种方式，成功率都很低，主要是因为之前忽略了病情，Sophie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容伏在方向盘上掩面而泣的时候，我也心痛得不能自已。以容的能力，只要是金钱可以做到的事，他决不会像现在这样失去主张。而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残酷，很多时候钱买不来命。
容说，他已经耗巨资向全球干细胞血库寻找和女儿相匹配的骨髓血型，至今未果。医生建议尽快采取第二种方式，新生儿脐血，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可是这就必然要容和前妻也就是Sophie的生母再生一个孩子，待孩子出生时通过采集脐血才能救治Sophie。而且还要尽快，晚一点都不行，Sophie的病一天都等不得了。容迫不得已将Sophie的病情告知前妻苏珊娜，遭来苏珊娜的痛骂，责怪他没有照顾好女儿，导致Sophie得此重病。
最糟糕的是，苏珊娜似乎还不大愿意再生孩子，尤其还是和离了婚的前夫生，因为她是巴黎首屈一指的歌剧演员，事业第一，当初生下Sophie就很不情愿，现在在她事业的巅峰期要她再生孩子，无疑让她很难接受。为了救女儿，容差点下跪，巴黎上海之间飞了无数趟，而苏珊娜到底还是Sophie的母亲，最终还是同意生，但前提是在怀孕前容必须签署协议交出公司全部股份和资产，否则她不干。据说，这并非苏珊娜本人的意见，是她身边男友的主意，也得到了家族的支持，理由是一旦苏珊娜生下孩子，不管救不救得活Sophie，她的事业都会因此下滑，容必须为她的后半生以及新出生的孩子提供保障。
这个女人真够狠的。
“你答应了吗？”容把我带到过去我们常去的那家会所，听他讲完这些事，我的心揪在一起。容抬头看着我，当即哽咽，“不答应能行吗？只要能救Sophie，别说家产，就是押上我的命我都愿意。”
“那你……”
“我明天就要飞巴黎去跟苏珊娜签署协议，明天之后，我就是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了，除了保留上海我现在居住的芷园，我什么都没有了。巴黎的农场，上海的公司，十几处房产，车子，游艇，股票，什么都没了……”
容慢慢搅动着杯中的咖啡，神色极度疲惫，叹着气说：“我知道，这是她在报复我，去年离婚的时候我夺走Sophie的抚养权，她就对我恨之入骨，当时她就跟我叫嚣，早晚她要我一无所有。我果然是中了她的咒，她实在是个厉害的女人，颜……”他看着我，脸色发白，嘴角不能控制地颤抖着，“不管你信不信，你是我这世上真正爱过的女人，虽然过去我经历过很多女人，可她们大多数爱我的钱胜过爱我的人，包括苏珊娜。也因为如此，让我对女人没有信心，也极少付出过真心，直到遇见你……你的单纯和自尊让我轻易就投入了真感情，我原想等你长大些了再来找你，那时候你思想和情感会成熟些，不会再那么决然地拒绝我。可是现在看来，老天分明是在捉弄我，我之所以在走前跟你说声，是因为我想……想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等我从巴黎回来后，你还愿意见我，重新再考虑我们的感情吗？哪怕是再次拒绝，至少你应该给我一次争取的机会。按理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这种要求，Sophie病得这么重，现在在巴黎的一家医院里，浑身插满管子……但我需要你给我勇气，这世上除了你再不会有谁可以给我这样的勇气，请让我相信，只要Sophie活着，只要有你的等待，我就可以重新开始，我值得押上全部……”
我赶紧握住他放在桌台上的手，满眶的泪汹涌而泻，“容，你值得的！钱财是身外之物，只要能救活Sophie，你值得押上全部。我发誓，我会等你，一定会等你，没有钱没关系，我们可以赚，一分钱一分钱地去赚，哪怕天天吃白菜都没问题。我能吃苦的，我现在的学费都是我自己赚的，等我毕业了我可以正式工作拿薪水，我可以养活你和Sophie，那时候我们一定可以生活得很幸福，这世上从来不是有钱就能幸福……”
“真的吗？颜，你说的是真的吗？！”容眼眶通红，紧紧攥着我的手。
我忙不迭地点头，“是的，是真的！”
“你确定？”
“我确定。”
我也不清楚我为何突然决定跟他在一起，我曾用了那么长的时间放弃这段感情，为此还难过了好一阵子，可是我仅用了数秒就改变了主意，决定回到他身边，这是不是表示，他在我心里还是有分量的，只是我自己忽略了而已，是不是这样？
冷静后细想，也许我是不忍心拒绝一个绝望的人，我想给他生活下去的希望，因为我曾经比他更绝望过，对于一个深陷绝望的人还有什么比希望更弥足珍贵的呢？给他希望，或许也是给自己希望，我就是这么理解的。
虽然我仍不能肯定我是否爱容，但我喜欢他，认可他这个人，这是毋庸置疑的。我想慢慢相处下去，我爱上他并非没有可能，因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是个很难让人忽视的人，他身上自有一种令我着迷的气息，似曾相识。这种气息跟他良好的出身和优越的生活密切相关，他的优雅淡定，从容不迫，还有温和妥帖，是某种特有的环境才能熏陶出来的，我并不愿去细想我到底是倾心他这个人，还是迷恋他身上的气息，以期找到某种久违的温暖。而这种温暖曾在我颠沛流离的幼年时期给予过我短暂的幸福。
当然我并不能确定我选择容是否就有了幸福的可能，但至少值得我付出希望。人总是要给自己一些希望的，李老师就经常开导我，人唯有有希望才不会对生活失去信心，有了生活的信心，什么样的苦难都可以视作过眼烟云。
我需要这种信心。
我跟容的关系确定下来后，芳菲的订婚酒会接踵而至，那几天我都在陪芳菲选礼服和首饰，芳菲不知道怎么忽然变得很烦躁的样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但凡看中的东西也不管需不需要，刷起卡来眼睛都不眨，那些耀眼的金卡想来都是费先生给她的吧。只是芳菲明显有在发泄的感觉，好像不把那些卡刷爆不足以平息她心底的怨气。这让我诧异，她深得费先生宠爱如何还有怨气，两人拌嘴了？但我又不敢多问，只好陪着她一家家店去试，累到脚抽筋。我承认我是心不在焉的，芳菲也看出来了，她在试一套粉色露肩小礼服的时候问我：“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没有啊，我能有什么心事？”
“还说没有，都写在脸上呢，心不在焉！”芳菲撅起了嘴。自从她跟费先生交往，大约是有人宠，格外的任性了。但她真是变美了，皮肤吹弹即破，脸上的红润光彩决不是化妆品可以修饰得出来的。爱情真的是可以改变一个人。
想到爱情，我脸上浮出暖暖的笑，“姐有心事，你愿意听吗？”
我想我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从前不常跟人倾诉是因为觉得自己卑微得很，根本不敢奢望爱情，而当真的拥有某种憧憬和希冀后，心里像是突然被什么塞满了，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失落和惆怅。看来爱情是可以让人变得充实而富有的，这种富有跟金钱和物质无关。
每天，我都会和容保持通话。他跟我汇报Sophie的治疗情况，他从不主动提及苏珊娜，但我知道Sophie的治疗离不开苏珊娜，因为，因为他们得生孩子才治得了Sophie。生孩子，不就得，就得……我不否认每次想到这些心里会很不舒服，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非常非常的不舒服。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和别的女人欢爱，虽然理由是为了救孩子，但在心理上我仍然很排斥。因为在容去法国前的某个晚上，我曾留宿在他的住处芷园，我将初夜的惶恐和慌乱留在了那里，我感觉那夜之后容更爱我了，每次看着我的眼神都热烈得仿佛能融化世间万物。
“颜，谢谢你。”容动情地不断跟我说着这话。
我问他谢我什么，他说：“谢你把最珍贵的给了我，值得我用一生来回报。”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故作轻松地笑笑，“我心甘情愿的。”
可是现在跟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因为某种迫不得已的原因睡到别的女人床上去，我不可能做到真正的淡定平静，除了容，我没有跟别的男人有过肌肤之亲，也就无法想象爱和性怎么可以分得那么清……听说容曾尝试过人工受孕，但试了几次都不成功，而时间紧迫，Sophie的病情耽误不得，在医生的催促下他不得不……
唉，这些事真的不能想，一想就很不舒服。可是又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心里忐忑不安，常常睁眼到天亮。容会不会因此旧情复燃？苏珊娜怀上孩子后，会不会借此要容回到身边？容在生意上运筹帷幄不在话下，但在感情上他绝对是个心软的人，为了Sophie他可以放弃全部身家，他会不会为了Sophie而选择回到苏珊娜身边？
这样的日子，每天都是一种煎熬。没接到容的电话我会煎熬，接到他的电话后同样煎熬，脑子里经常像煮沸的开水，一直翻滚，翻滚。上课无精打采，下了课也是心事重重，干什么都走神。姚文夕一口咬定我谈恋爱了，我没否认也没承认，因为这种事我觉得应该是跟自己最亲密的人倾诉，除了芳菲，谁还是我最亲密的人？
芳菲听完我的叙述，吃惊得张大嘴巴，提着长长的礼服裙跑到我身边坐下，“姐，你真的确信他会回来吗？”
“我确信。”
“他要不回来了呢？”
“他不会不回来的。”
“你凭什么这么信他？”
“我……”
真的，我凭什么信他？记得离别前那个早上，我在芷园醒来，他带我在院子里散步，院子的花圃边有棵菩提树，枝叶扶疏，浓阴覆地，心形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光，尤显得通透碧绿，绿得仿佛要滴出水。当容试探着问我是否真的会等他时，我指着那棵菩提树说：“我就是这棵菩提树，无论你走多远去多久，我都在这里等你……”
容当即泪湿眼眶，将我拽入怀中，“颜，谢谢你！其实我也一直在等你，等你长大，等你学会爱。你知道吗，我从来不敢说我有多爱你，怕你觉得有压力，也怕自己陷得太深。可是现在，就为了你的这份心，我会用尽余生的全部力气来爱你！我答应你，这棵树就是你我的约定，无论生或者死，我们都会在这棵树下找到彼此，一定可以找到彼此。”
“容……”
菩提树下的誓言可否当真？虽然古往今来有很多这样的教训，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诺言，自古就是痴情女子负心汉，但我仍然愿意去信一回，哪怕这辈子只信一次也可以。人生本来就是一个赌局，每个人都是赌徒，输赢多是命中注定。但我跟芳菲说不清，她这辈子不用去赌什么，因为有人为她铺好地毯就等她抬脚踏上去而已，她不会懂得我此时此刻的心境，我只能跟她说：“我愿意相信他，因为他给了我希望。”
只此一句，芳菲的脸色忽然变得黯淡下来。
她定定地看着我，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我平静淡然的脸，她缓缓垂下眼帘，“姐，你让我自愧不如。你对生活还抱有这么单纯的幻想和希望，我就不行，我遇到的人也好，我看到的事也好，都让我对生活、对这个世界失去信心，我没得救，我就是这个样子了。”
“芳菲，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觉得我听不懂她的话。
芳菲笑了笑，摇着头，眼中又闪过那种不可捉摸的恍惚，“你不懂是最好的，懂得越少越干净……这个世界太肮脏，像你是可以干干净净地活在这世上的，有些人就未必有这样的机会，一脚踏进泥潭一辈子就不干净了。”
说着她转过脸看着我，目光闪烁不定，“在你眼里我看到了爱情的坚定和毋庸置疑，这很好，真的很好，你终于有自己的爱情了……可是我在他的眼里看不到爱，说来你也许不信，他甚至没有真正地亲吻过我，就是……那种很深入的吻，从来就没有过，我们也没有上过床，他好像对我没那种兴趣……”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我更加好奇了。
“说不上来，我只是觉得他是个礼貌有余热情有限的人，他非常有风度，对谁都很讲礼数，尤其是爸妈面前。可是他的礼貌和风度反而让我觉得生疏，就好比一个人对你笑，你看到的只是他的嘴巴在笑，他的眼睛里却是冰冷的……”
“芳菲，你怎么了？”我发现我忽然不了解这个妹妹了，她的表情我看不懂，她眼底涌动的情绪亦让我很陌生，“你是不是婚前恐惧啊，很多人都这样，没事，结婚没你想到的那么恐怖，何况你现在只是订婚，万一觉得不合适还可以反悔的。”
芳菲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深深看着我，忽而又笑了，“不是恐惧，是有些难过吧，身不由己，老觉得对不起姐姐。”
“傻丫头，你怎么会对不起我呢，只要你幸福姐姐就很满足。”
“可我们以前不是拉过钩吗？我们一辈子也不分开，要永远做一家人，结果我这么快就要结婚了，姐姐你也有相爱的人了。”芳菲神色黯然，低垂着头。
“你结了婚，我们也还是一家人啊。”我有些不明白，芳菲今天是怎么了，情绪这么反常，我不由起了疑心，“是不是费先生对你不好啊？”
“今晚你就可以见到了，他请我们全家吃饭，试完礼服我们就得赶去饭店了，爸妈他们都在那里等着。”芳菲说着站起身，开始脱礼服，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只好点点头，“那我去见见这个人。”

3
从礼服店里出来，天色已晚，街上的梧桐树已经黄叶凋零，暮色下尤显得秋意萧瑟。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街边大厦的各色霓虹，已经逐次亮起，行色匆匆的艳妆女子表情永远冷漠。无论你有多么不幸，从来不影响他人纸醉金迷的生活，这就是生活。
费先生派来的车已经等候在街边。已经秋天了，一阵冷风袭来，芳菲不由自主缩紧了身子，她穿得很单薄，这么冷的天就穿了件桃色针织裙。我赶紧脱下自己的牛仔外套披她身上。
“李小姐，费先生已经到饭店了。”司机毕恭毕敬地为我们拉开车门。芳菲点点头，闷不做声地上了车。
“姐，希望你……不要恨我。”芳菲将头靠在我肩上。
“恨你？为什么？”
“没，没什么，我是说我这么快就结婚，你不会觉得我抛下你不管吧？”芳菲似乎在掩饰着什么，叹口气，“姐，我就是觉得累，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却总是被生活踩到脚底下……但我还是希望你过得好的，我希望可以帮到你……”
“怎么了，芳菲，你说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懂，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啊？”我搂着芳菲的肩膀，分明看到她眼角渗出的泪水。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的。
芳菲不做声，长长的睫毛低垂，我闻到她身上清淡的香水味，不免有些意外。因为我知道她以前从不用香水，就像她最讨厌高跟鞋一样，她该是为那个男人用的吧，我听她说过，费先生喜欢优雅的女人。事实上，芳菲的确改变很多，以前极少穿高跟鞋，现在每次见到她都是穿着细高细高的CHANEL鞋子走路，感觉像踮着脚在跳舞，我总担心她会跌倒。
芳菲说，费先生最喜欢给她买鞋子，都两三百双了，如果一周内她穿了同款的鞋子，他就会不高兴，他说一个女人如果连鞋子都不会穿，面孔再美丽都会显得丑陋。这话真是奇怪，别的男人打量女人是从头看到脚，他却倒过来了，喜欢从下往上看，看来每个人的嗜好都不尽相同，我从来没听说过还有男人关注女友的鞋子胜过关注女友的脸孔。
所以芳菲说的“累”我多少能理解了。
远远地，就看见饭店门前竖着巨大的圣诞树。蓝色的灯光闪闪烁烁，很多人都在抢着在树下拍照。车子直接驶到富丽堂皇的大堂门口，马上有门童为我们拉开车门，一下车，首先看到的就是门两侧挂着的圣诞花环，非常有节日气氛。
芳菲挽着我的胳膊在两个西装革履的男子带领下直接进入大堂VIP电梯，我尽可能地目不斜视，仍感觉到周围人异样的眼光。显然芳菲一身名牌更加衬托出我的寒酸，出了电梯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八十几块钱买的达芙妮打折货，平底，已经被我穿了两个年头了。我在心里想，费先生大约会失望了，他美丽的未婚妻有个这么穷酸的姐姐。
贴身管家将我们领入一间豪华包间。芳菲先进去，我在门外就听到程雪茹大惊小怪的声音，“怎么才来啊，费先生都等半天了！”
“姐，进来。”芳菲将我拉了进去。
足有两分钟，我立在门口没有动。
那个男人就是费先生？
比上次看到的那个侧影要显年轻多了，他虽然穿了西装却没有打领带，浅灰色的西服里配着的是粉色条纹衬衣，显得潇洒闲适，又不失礼。我很少见男人穿粉色衬衣，还穿得这么儒雅淡定。他的面目看上去很和善，戴了副无框眼镜，气质卓然。
果然，他见到我的第一眼是从脚看到头的，却并没有露出嫌恶或鄙夷的眼色，相反微笑着主动跟我打招呼，声音醇厚动人，“你好，颜小姐。”
“你好，费先生。”我有些局促地点点头。
“过来坐啊，干吗站着。”费先生起身往旁边挪了挪，示意我坐过去。芳菲也牵我的手，“姐，过去坐吧。”
我和芳菲坐在一个沙发上。
费先生坐我旁边。
程雪茹和李老师坐芳菲旁边的沙发上。
“外面很冷吧，你好像穿少了些哦。”费先生侧身跟我说话，微笑的样子很和煦，完全没有芳菲说的那种冷漠。
芳菲说：“是我穿少了，姐把衣服给我了。”
费先生没有朝芳菲看，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脸上，“你该毕业了吧，学的什么专业？”
“设计。”
“唔，女孩子学设计很好。”
“专业有些偏，不是很好找工作。”
“没关系，到时候可以到我公司来上班。”说这话时他的表情很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注意到程雪茹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连忙说：“谢谢，我有自己的安排。”
“肚子饿不饿？要不开饭吧。”这个男人果然厉害，不露声色地化解了尴尬，他侧身朝静候在旁边的侍应生说，“可以上菜了。”
偌大的一张圆桌，就坐了五个人，显得空落落的。
一桌的佳肴，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来，试试看。”费先生主动拿起筷子。
我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样子有些生疏，看得出来平常吃西餐吃得比较多。这让我想起容，从小在国外生活，每次拿筷子都很别扭。
“菲菲啊，还不敬费先生酒，过两天就要订婚了。”程雪茹是个不甘冷落的人，有些不满女儿的呆滞。李老师则干坐着，显然很不适应这种场合。
谁知费先生不买账，道：“我们就免了，反正都快成一家人。”他端起杯子，绕过坐他旁边的芳菲，直接把杯子举向我，“来，我敬颜小姐一杯，虽然不是初次见面，但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跟你共进晚餐，祝你学业进步。”
我紧张地看看程雪茹僵冷的脸，还是举起杯子，“谢谢，还是叫我四月吧。”
“嗯，可以啊，这么叫比较亲切。”费先生微微颔首，笑得很由衷的样子，“那我们干杯，OK？”我诚惶诚恐地跟他碰杯，迅速瞥了下他的眼睛，笑意分明抵达了眼底，莫不是他很会演戏？他真的不像芳菲说的那样森冷傲慢，相反一点架子都没有，虽然很年轻，但是举手投足却不失稳重，侃侃而谈的样子让人觉得很放松，不会刻意给对方压力。
芳菲坐在他旁边说话很少，也吃得很少，郁郁寡欢的样子让我很担心。程雪茹则明显有些心急，几次把话题引到订婚酒会上，费先生总是漫不经心地岔开，“这些事我会找人安排的，您不用费心。”
语气平缓，没有任何的不敬。
可我仍听出来他好像并不是太在意这个酒会，也不太喜欢跟程雪茹交流，跟李老师更是没话说，跟芳菲也是。他只跟我说话。这无疑让程雪茹极度地不满，我不想再搅和，饭吃到尾声就借口还要回学校查资料就起身告辞，费先生马上也跟着起身，对程雪茹视若无睹，“那我派人送你。”
“不用了，我到门口打辆车很方便的。”
“那怎么行呢，这么晚了，你一个单身女孩子走夜路很不安全的。”他说着就用手机给等候在大堂的司机打了个电话，执意派车送我回学校。
而且，他还一直将我送到电梯门口，亲自为我摁了“下”。我进了电梯，他还笑吟吟地跟我说了句：“四月，很期待酒会上见到你哦。”
芳菲订婚酒会那天早上，我正在寝室里翻箱倒柜找衣服，容打来电话，显得有些兴奋，又很小心的样子。“颜，她怀孕了。”我听见他轻声说。
他很少直接说苏珊娜的名字，每次都是以“她”代替，怕我受伤。我一时僵住，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形容，自己喜欢的人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我是该悲伤还是该庆幸？但是我很快想到Sophie的病有希望了，马上说：“真的吗？那太好了，Sophie有救了！”
“难说……”容欲言又止，“颜，你不知道，Sophie现在的情况很糟糕，都不知道能不能拖到孩子出生，医生……要我们别抱太大的希望。”
隔着一个太平洋，我都能感觉到容的伤心，他还在做最后一搏。而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握着话筒簌簌地掉泪，“容，你要坚强，Sophie会好起来的。”
明知道这些话没有用，但又只能这么说。我听到容在电话那端叹气，“但愿吧。”片刻的僵滞后，他突然哽咽起来，“颜，我真想快点见到你，可是又害怕最后的结果到来，我都快疯了！我想念你，非常非常地想念，做梦都梦到那棵菩提树……”
挂掉电话，我伏在床头的被子上低声饮泣。
姚文夕刚好端着早餐进来，满嘴都塞着馒头，她对我的情况多少了解，使劲咽下馒头，过来坐我床边，“你男朋友又打电话过来了？他女儿病情怎么样？四月，吉人自有天相，你别哭坏了身子。”想了想，又岔开话题，“呃，你不是说今天是你妹妹订婚吗，衣服挑好了没？”
我很不情愿地把两年前的那条白裙子从箱子底下拖出来。果然是好料子，在箱子里压了两年居然没怎么皱，提在手上宛如无物。我还是不想穿，姚文夕说：“你总不能穿着T恤球鞋去参加妹妹的订婚宴吧，那显得多不庄重。”李梦尧则拿过裙子在我身上比画起来，突然说了句：“四月，不穿太可惜了，既然人家敢送，你有什么不敢穿的。”
“我又不知道是谁送的。”
“呃——”姚文夕像一下子想起什么，敲了下我的头，“四月，送你礼物的人肯定是认识你的人，而且就在你的周围，说不定今天他也会去参加你妹妹的订婚宴，虽然你不知道是谁，但只要你穿了这条裙子去，没准对方会露出马脚哦，就看你到时候怎么观察了……”
李梦尧连连点头，“对呀，对呀，再狡猾的狐狸也会露出尾巴的，四月你就穿上，给他点狠看，看他还有什么招！”
“没错，把那双鞋子穿上！”
“嘿，还真当自己是灰姑娘呢。”说这话的是躺在床头看书的戴绯菲，自从上次的衣柜事件后，她已然跟我们划开界限，很少插嘴说话。寝室的气氛也大不如从前，大家都憋着闷气，谁看谁都不顺眼。
姚文夕走过去靠住床边的小桌，冲戴绯菲嫣然一笑，“穿水晶鞋的未必是灰姑娘，穿布鞋的也未必不是公主。”说着冲我眼一横，恶狠狠地吼，“叫你穿上就穿上，哪那么多废话！是公主还是灰姑娘，出去遛遛就知道！”
“那是骡子。”李梦尧这次的反应很快。
“你才是骡子呢，臭丫头！”姚文夕白她一眼，又好气又好笑。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终于投降，“好了，好了，我穿就是了。”
也许她们说的对，送我礼物的这个人可能真的会去酒会现场，既然如此我有什么不敢穿的，我倒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我从未参加过此类酒会。跟容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从不带我出席这样的场合，他说我还是学生，不能受污染。
“哇——”
当我穿好衣服从洗手间里出来时，李梦尧和姚文夕的嘴巴张得好半天合不上，戴绯菲很不屑地瞟了我一眼，目光也分明流露出惊诧。虽然洗手间里有镜子，但我没敢照，我从未穿过这样的衣服，很怕受打击。
姚文夕凑过来，将我从头打量到脚，激动得口不择言了，“乖乖，你这哪是骡子啊，简直，简直是……”她回头冲李梦尧一瞪，“是什么来着？”
李梦尧哈哈大笑，“是仙女啦！”
“对，就是仙女！”姚文夕指着我，像发现新大陆似的，“仙度瑞拉！四月，你什么时候下凡的啊……”
但是我还没步入酒会现场就被在门口的程雪茹拉到了一边，慌得不知所措，“四月，芳菲有没有跟你打电话？”我一愣，“没有啊，怎么了？”
“哎呀！这死丫头，她不知道跑哪去了啦，到现在都没个影……”程雪茹急得团团转，拽住我的胳膊不放，“她到底给你打电话没有啊，她早上起来，说要去做头发，要我们先来饭店，我还交代她快点，可是你看……你看……”
她把腕上的表伸给我看，“酒会马上开始了，费先生也已经到了，她还没来！这可怎么得了，客人都来了，费先生会下不了台的！”
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都怪你，逼着她这么早订婚，出事了吧！”李老师今天穿了件中山装，算是非常正式的衣服了，可是脸色也很不好看。
程雪茹推他一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说风凉话，如果她不想订婚就跟我说啊，干吗让我们让费先生出丑呢，她以为这是闹着玩的啊，今天她要是真不来，事情传出去她以后还怎么嫁人……”
“她会嫁人的，但未必是嫁给我。”费雨桥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们的身后，我们的话他都听到了。我回头一看，一身黑色正装的费雨桥正对着我微笑呢，目光闪烁不定，非常惊讶，“这是四月吗？我都差点没认出来，你今天真漂亮！”
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落在了我的鞋子上，“唔，这双鞋子很衬你。不知道是谁说过，美丽的鞋子会把你带到美丽的地方，很意外，居然把你带来了这里。”
我愣愣地看着他，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程雪茹讪讪的，赔着笑说：“那个，费……费先生啊，再等等可以吗，芳菲应该很快就会来的……”
“每个人降临这世上都有自己的使命。”费雨桥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似的，长身玉立，气宇轩昂，目光直视着我，“四月，知道你的使命是什么吗？”
我懵懵懂懂地摇头。
他微微一笑，“就是不让我今天出丑。”说着他转过脸看向恨不得钻地底下的程雪茹，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语气冰冷似铁，“李太太，你说怎么办？”
程雪茹还在做着最后挣扎，“再，再等……”
“我的时间不是用来等人的，半个小时后我还要飞纽约签署一笔高达两亿的合同，如果你可以赔得起这笔交易，我就可以继续等，OK？”
费雨桥的脸上看似平静，眉目间又分明透着狠劲。
程雪茹明显有些畏惧费雨桥，吓得连话都不会讲了。倒是一直沉默的李老师站了出来，“费先生，我们当然赔不起，我们退出总可以吧，这个婚我们不结了，相信这也是芳菲的意思。很抱歉，耽误您宝贵的时间。”
费雨桥哦了一声，目光转向不卑不亢的李老师，“退出？那还要问我答不答应，这世上还没有谁敢让我出丑……”
“费先生！”我上前几步，打断他，“事到如今不是说狠话的时候，解决问题才是关键，只要您说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今天的尴尬，我们一定照做！钱我们是赔不起，但我们也不是胆小怕事的人，事情是因为我们而起，您只管说怎么办，我们照做就可以了。”
    “痛快！”费雨桥脸上隐含的笑意顿时舒展开来，“还是四月有主见，刚才我已经提醒过你了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你的使命就是不让我出丑。”
“怎么样呢？”
他朝我伸出手，“给我。”
“什么？”
“把你的手给我，和我一起进去。”
我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还是不甚明白。他却已经拉过我的手，很认真地看着我，目光有种异样的坚定神采，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有力，“四月，跟我进去。”
当费雨桥牵着我步入辉煌的礼堂时，仿佛人生一扇未卜先知的门被打开，眼前一片浮华的虚空。一直记得那部电影《泰坦尼克号》中的开头有个场景，老露丝陷入往事的回忆时，镜头中出现一张华丽的镂花门，门缓缓被侍应生推开，一如此刻。
映入眼帘的是水晶大吊灯下铺天盖地的奢华，偌大的厅内布满粉色纱幔和白玫瑰，灯光明亮得刺眼，一片刺目的白光中我看见前方有个鲜花铺就的礼台，台上站着若干乐手，都身着清一色的黑色燕尾服，非常投入地在演奏。而台下真正是衣香鬓影，男男女女们或低声说笑，或举杯同饮，那场面绝对不是我这样的贫寒女生应付得来的，我本能地往后缩，费雨桥却将我的手拽得紧紧的，还往前带了下，我欲挣脱，他就干脆伸手揽住我的腰，附在我耳根低声道：“不要让我出丑，我不说第二遍，OK？”
他说着这样的话时，脸上竟然还带着温柔的笑意，举止彬彬有礼，掩饰得天衣无缝，在外人看来似乎成了恋人间的呢喃耳语，因为现场随即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通道，直达礼台。费雨桥频频向宾客颔首，春风得意。这个时候我想挣脱已经不可能了，只觉头晕目眩，脚像踩在云端上一样，软绵绵的。
之后的一切我都很恍惚，我怎么被费雨桥牵上的礼台，怎么被他戴上的戒指，又是怎么被他拉到舞池中央共舞，我一概浑噩不清。在水晶灯下跳舞时，费雨桥带着我转圈，我更晕了，他的脸在我眼前不断重叠，忽近忽远，最后竟然变成了容的脸，分明就是容！那目光，仿佛是夜空下墨一样的海，我坠入其中不能自拔，而“容”更紧地贴近我，亲密而不失礼节，在我耳畔低语：
“你真美，你是我此生最大的意外和收获，是上苍赐给我的礼物呢。”
“我和你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连在一起了。”
“你是我的，谁也不能夺了去。”
“四月，你只能是我的。”
哦，容，我当然知道我是你的。一直就是！虽然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拒绝过你，我以为瞒过了你，瞒过了自己，其实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我喜欢你，在心里梦里惦记着你，若不是因为卑微的自尊，当初我就会接下那颗璀璨的戒指，但是自尊抹杀不了这份感情，爱了就爱了，哪怕我卑微，可是谁也剥夺不了我爱与被爱的权利。从今往后，我会按自己的意愿生活，不再欺骗自己的心，哪怕今生注定渺小如沙粒，只要有一个温暖的港湾，我一定会心满意足地靠岸。
容，你就是我的港湾。
是灯光太梦幻迷离吗？
我感觉“容”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无限地被放大，大到我本能地闭上双眼。他的唇轻柔地触碰到了我的唇，仿佛落花，抑或是飞絮，轻柔得不着痕迹，可又分明被他那样吻着，由最初的蜻蜓点水慢慢变得深沉灼热，他轻易就捕捉到了我的舌尖，婉转吸吮，不容我抗拒。他的气息完完全全地渗透过来，有些类似薄荷的淡香，带着隐忍的掠夺，瞬间夺人呼吸。
这吻很陌生，容不是这么吻我的。我战栗着试图推开他，可是他反而箍得更紧，放开我的唇，将我整个地拥入怀中，轻拍我的背，“四月，别怕。”
与此同时，耳畔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夹杂着笑声和叫好声。
我猛然惊醒，奋力挣脱他，惊惧万分地看着眼前的人。他，他不是容！他是费雨桥！天哪，我刚才做了什么！
“四月，来……”他再次朝我伸出手，刚好有一束灯光自他的头顶泻下，让他整个人焕发出夺目的光彩，非常耐看的一张脸，可他不是容！他嘴角含笑，眼神却透着逼人的气势，他什么都没说，可那目光分明就有胁迫的意味。
我转身就往人群外跑。鞋子有点磕脚，我踉踉跄跄没跑几步就被他从后面拽住，但他很有分寸，一边笑着跟宾客示意，一边不露声色地将我拽到门厅的角落里，那样子像是有悄悄话要跟我说似的，丝毫没有露出破绽。
门口刚好有大片的粉色纱幔垂下来，还有高大的花篮，因此很好地挡住了宾客的视线。费雨桥面朝着我站着，他个子很高，我穿着CHANEL的高跟鞋也只勉强齐他的肩膀，因为避开了宾客，他的神色放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抿着笑。
“不要闹了。”他又搭住我肩膀，像哄小孩似的。
我甩开他的手，“请让开！我要出去！”
“四月，你已经接受我的戒指，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了，不能这么任性。”
“你神经病！”
“你怎么说我都可以，但是四月，这里不是你任性的地方，你要撒泼或者发小姐脾气请放到私底下，我绝对奉陪。”费雨桥站在我的面前，半边脸都罩在阴影里，衬得一双眼眸更加阴寒森冷，但语气已经有所缓和，“很多事情我会慢慢跟你解释，现在，请你留下。”
“呸！你肯定是有预谋的！你当我和芳菲是什么，想要谁就要谁？做梦！”
“你要我说实话吗？”
“什么实话？”我这么问，心里却莫名忐忑起来，直觉告诉我，这个男人不简单。脸是陌生的，可他的眼底暗光流转，深不可测，仿佛蕴藏着天大的秘密，只是我无法猜透而已。我仰起脸看着他，“说啊，有什么不能说的？”费雨桥先是不语，旋即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四月，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我爱的从来就是你。”
“疯子！”我骂费雨桥。如果他真的爱我，他为什么会绕这么大个圈子？我到底哪里惹着他了，让他紧追着我不放，难道……难道他是莫家的人？！
兴许是站在门口的缘故，头顶呼呼灌下强大的冷气，不过站了几分钟我就浑身冷得结冰，薄如蝉翼的纱裙完全不能抵挡那冰寒彻骨的气流，我只觉胸闷气短，顷刻就呼吸不上来。
“你，你跟莫家什么关系？”我哆哆嗦嗦问他，牙齿伴着打战。
他神色自若地挑起眉，反问：“哪个莫家？”
他的表情很无辜，似乎真的不明所以，但我脑海中又闪现出那片火海，又是那样的火海，卷土重来，即便这个男人不是莫家的人，但他一定带着火种而来，他的身上分明透着燃烧的气息！我摇着头连连后退，最后夺门而出，根本不想在他面前多停留一秒。
“四月！”他对着我的背影喊。
我亡命一样地奔逃。即便知道逃不脱，仍是要逃。活着有多么不易，我知道，但我不只是为自己活着，爸爸妈妈还有伯伯，他们都在天上看着我。我知道自己犯下了怎样的罪孽，我认了，下地狱我也认了，但我不能被这个人生生撕开伤口，他既然不是莫家的人，凭什么要我以这样的方式面对他？
我穿过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奔出大门，结果刚出来就撞上了一个人，对方被撞得连退几步，我也跌倒在地。“小姐，你没事吧？”我还没看清他的人，他就先把手伸给我，“快起来看看，要不要紧……”
我却像是被施了魔法似的，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时空交错了吗？那双眼睛，溢满星辰般光芒的眼睛，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还有那轮廓，不仅仅是似曾相识，是真的相识！
“要不要紧？”那人干脆蹲下来察看我的状况，以为我伤得很重。
我迷迷瞪瞪地看着眼前的这张脸，哦，不，不会这么相似……世人都把生得好看的男人形容成面如冠玉，我也见过英俊的男人，却从未见过如此线条柔和、眉目清明的男子，似陌生，又似熟悉，记忆中久远的梨花淡香莫名弥漫而来，我的眼底瞬即腾起水雾，隔着模糊的泪眼我愈发相信这不是真的，完全不同的脸为什么长着同样的眼睛，一定是又出现了幻觉……
“你，你是谁？”我呻吟着问他。
那人粲然一笑，嘴角的弧线柔和得不可思议，“你好，我叫莫云泽。”
从订婚宴现场回到家，出人意料，芳菲若无其事地在家弹钢琴，她既不解释什么，也不回应母亲的质问，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她越是这个样子，越是让人担心，程雪茹明显有些发怵，怕女儿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数落她几句，就要她回房休息。但是对我就不客气了，她把如意算盘落空都怪罪在我头上，芳菲的逃跑在她看来完全是我在背后撺掇的，因为费雨桥把订婚戒指戴在了我的手上，就凭这，我怎么都脱不了干系。
程雪茹噼里啪啦骂了我足足两个多小时。
李老师怎么劝都无济于事。
那些话我没法复述，因为太难听了，我知道程雪茹一直不喜欢我，但不知道她对我的厌恶竟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我还只是个没有出校门的女学生，竟然被她骂得那么不堪，整个楼道都响彻了她的叫骂声。
芳菲忍无可忍，后来又从房间内跑出来跟她妈对骂，场面很难堪，我不得不哭着离开。芳菲追出来，陪我到站台搭车，反过来安慰我，“姐，别听我妈的，她就是那德行。”
“你先别管我，我倒要问你怎么了，到底是因为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事，我就是不想订婚呗，因为我觉得他并不爱我，而我也不爱他，我不会为了满足我妈的意愿而葬送自己一生的幸福。姐，我已经长大了，婚姻这事我要自己拿主意。只是……很对不起你，让你跟着受委屈，费雨桥没有为难你吧？”
芳菲果然是长大了，知道自己拿主意，也知道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了，这让我很欣慰，受点委屈没什么。
“从小到大，我受的委屈还少吗？”我拍拍她的脸蛋，笑道，“不用为姐担心，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芳菲，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你能幸福，只要你觉得是对的，姐姐支持你。”
“可是……”芳菲欲言又止，“费雨桥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小心点就是。而且我也希望你能幸福，姐，不过怎么说，我都希望……你能幸福……”
“嗯，你也要多保重，看你现在瘦成啥样了。”我心疼地替她拢拢衣服。这时候巴士过来了，我上了车还是不放心，伸出头冲芳菲喊，“别跟你妈吵，实在不行到我那儿去住几天。”
“好的，姐姐。”芳菲站在街边目送我离开。
车子开动时芳菲突然又追上前几步，张着嘴说了几句什么，我只隐约听清一句，“姐，对不起，你别怪我……”后面又讲了什么我没听到，我从车窗外的倒车镜里看见她在街边抹泪，瘦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我并没有深想她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我只是莫名伤感起来。因为我们都长大了，都将面临各自的人生，是福是祸无法预知，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是怕失去她，在这荒漠般的人世间，除了容，我就只剩芳菲了。
感觉中，我和芳菲冥冥中注定是在一起的，第一眼见她时的亲切和温暖，至今记忆犹新。可是命运的规则残酷无奈，我和芳菲将来是背道而驰还是天各一方，我真是不敢想，就觉得心里很不安，伴随着莫名的焦躁，我预感到这次的订婚事件只是个开始。
那张脸，只是个开始……

4
果然，订婚酒会的第二天，费雨桥就来学校找我了，称我接受了订婚戒指就得履行婚约，我自然跟他大吵一架，他倒也不生气，只反复强调婚约的正式性云云。我把戒指扔给他就跑回了宿舍，不想理他。可是此后只要他人在上海，几乎每天都来学校看我，自己来不了，就会派人送花送礼物到宿舍。一时间议论纷纷，我百口莫辩，姚文夕以为我另结新欢了，对我另眼相看起来，态度差了很多，大约觉得我是个见异思迁的人吧。
我只觉压力到了临界，都要崩溃了。而就在之后不久的一个晚上，容打来电话，话还没说出口，就在电话那端啜泣起来，我心里顿时一紧，预感到事情不妙。果然，容哽咽得根本没法正常说话，语不成句。
“容，怎么了？你别这样啊，有什么事慢慢说……”
“四月，Sophie，Sophie她走了。”
 夜深的校园寒气很重，我穿着薄薄的外衣坐在宿舍楼下的花圃边，缩着身子跟容讲电话。偶尔抬头看天空，连星光都是黯淡的，我不由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她说每个人死后都会化作天上的星，可怜的Sophie，她还那么小，也成了天上的星吗？她看得到我们对她的思念和伤心吗？我很伤心，在这个夜凉如水的晚上。
容说，Sophie是在傍晚时分走的，走得很安详。容抱着渐渐僵冷的Sophie久久不愿松手，不停地跟她说话，跟她讲故事，可是Sophie终究没有再醒来。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眼见一手带大的爱女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容悲恸得无以复加，我没有语言可以安慰他，因为我也很伤心，脑子里总是不断回放Sophie活泼可爱的笑脸，还有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我现在只剩你了，四月。”容在电话里泣不成声。
开始我还不理解这话里的意思，后来才知道，容的前妻苏珊娜见Sophie去世，断然拒绝生下腹中的孩子，说是要把孩子做掉，因为生下这个孩子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Sophie用不上脐血了。她是个精明的女人，本来就不想再生孩子，怕影响事业，这下她有足够的理由拒绝生了，因为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一纸协议就堂而皇之地将容的财产占为己有。
容痛不欲生地说：“我跪在她面前求，希望她留下这个孩子，Sophie没有了，如果能生下这个孩子至少也是个安慰。可是她不答应，我怎么求，她都不答应！在她眼里，名利比什么都重要，我现在在她心目中连个乞丐都不如，从Sophie停止呼吸到现在，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公司也已经被她完全接管了。四月，我输了，我终于是输了，什么都没了……”
我号啕大哭起来，不仅仅是为Sophie哭，也是为容哭，更是为我自己哭。这阵子太多太多的意外发生，我一个人疲于应付，孤立无援，害怕极了。我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事接踵而来，我真的一点主张都没有。
特别是费雨桥，那天把话都讲明了，他的目标是我！我不知道他的来历，订婚宴上的一幕，究竟是他的计划，还是意外，我没办法判断。也许他的初衷是想和芳菲订婚，以此来接近我，但是芳菲的突然逃跑让他意外获得了机会，而偏偏“莫云泽”又出现了，不同的面孔相似的气息，他们和那场火灾究竟有什么关系，我脑子里乱极了。
订婚宴后的很多天，我脑子里始终是那张挥之不去的脸，整夜做噩梦，茶饭不思，课也没上了。姚文夕以为我病了，几次要拖我去医务室，我怎么都不肯去。我觉得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个巨大的黑洞在吸附着我，任凭我怎么挣扎都无法停止坠入那黑洞。我知道我逃不过的，那场火势必将燃烧我一生，我常在睡梦中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姚文夕睡我上铺，说我经常乱踢乱喊，大叫“着火了着火了”，她开玩笑问我是不是小时候遇到过火灾。
我胆战心惊，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我知道，我早晚会尸骨无存。
我的情绪从未如此低落，虽然容说处理完那边的事务就会尽快回上海，但我一方面期盼他快点回来，一方面又害怕他回来，因为费雨桥的事我还没有跟他说，该怎么说呢？说我接受了他的求婚？还是说我顶替妹妹跟他举行了订婚宴？
我不敢想象容知道这一切后作何反应，他刚刚失去Sophie，遭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如果知道了我和费雨桥的事，无疑是雪上加霜。
这天中午，我没胃口吃饭，一个人到图书馆看书。可是哪里看得进去，一颗心只觉在火上烘烤般，焦灼难耐。
正午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了进来，橡木长桌上的阳光明亮得仿佛能触摸，而窗外，已是一片浓郁的秋色。看着梧桐叶子簌簌地飞落，总让人会不自觉地感伤，感叹时光又哗啦啦流过了一年。图书室内很安静，偶尔有交谈声，也都尽量压到了最低。书页翻过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坐我旁边的是个打扮很时髦的女生，一头栗色长发，耳朵里塞着耳麦，似乎在听音乐，一边看着一本时尚杂志，一边嚼着口香糖摇头晃脑。
我本没有注意到她，这样的女生在校园里随处可见，没什么特别的。我是偶然瞟向她的时候，被她随意摊在桌上的时尚杂志吸引了目光，摊开的那一页刚好是一篇介绍上海名门豪宅的文章，图文并茂，而那张图……
我觉得我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像是缺氧。
眼睛不停地瞟向那本杂志。
“给你看吧。”那女生显然注意到我在瞟她的杂志，大方地推到我面前，自己从包包里拿出化妆镜涂口红。
“谢谢！”我迫不及待地拿过那本杂志，瞪大眼睛，标题是什么都没顾上看，但那张占了半个页面的精美图片却让我全身的血液直往脑门上涌，乳白色的欧式洋楼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高大气派的黑色镂花铁门一如从前，透过铁门，可以望见开阔的庭院正中央有个灰色碗状的喷泉池，也和从前没有什么大的改变，一条蜿蜒的鹅卵石小道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房子那边的树林中……
我再看图片下面的文字，更觉气血翻腾，那些字像是一个个的都浮了起来，变成了刺，一根根地扎进我的眼睛……
排名第三的梅苑，位于上海市翠微路12号，数年前曾毁于一场意外大火，遂成废墟。现在的户主为海归某知名企业家，三年前耗费巨资将该宅院按原样重建，今年4月正式竣工，7月投入使用。据悉，该宅院内部装饰极其奢华，但很少对外开放，在公众视线里尽显神秘，而有关户主的身家背景也成为坊间热议的话题……
明明是废墟，是谁让它恢复了原貌？
我记得四月份偷偷去看的时候，房子刚刚竣工，那天下着大雨，我被门口刻着“梅苑”的铜质铭牌刺激到，拔腿就跑，还差点被一辆小车撞上。那辆车就是从梅苑驶出来的！莫家的人真的回来了？订婚宴那天在酒店门口撞见的那个人，他真的是莫云河？
我只觉背心冷汗涔涔。
收拾好东西，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图书室。
校园的林荫道上落满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如果是往常，我会捧着书，很惬意地穿行于斑驳的日影中，倾听脚下沙沙的声音。可是现在我整个人仿佛置身一片火舞热浪中，不顾一切地狂奔着，就像身后有什么追赶着我一样，我拼尽全力，亦摆脱不了。
我靠近，靠近，那张门就在面前。
很多次在梦中，我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窥视着那张门。门后是一片焦黑的废墟。有冷冷的月光倾泻在废墟上，大团大团的雾弥漫着，我总是窥见有若隐若现的人影自雾中走来走去。那雾漫天漫地，瞬间就吞没了我，我在梦中无路可退，被各种无形的力量撕扯着……
如果这世上真有鬼魂，我相信那是他们的鬼魂侵入了我的梦境。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他们要将我撕成碎片。
而此刻，是阳光明媚的午后，没有雾。
我站在林荫道的丁字路口，再次确认，这不是梦，是真的！那张华丽的镂花铁门就在我的面前，十几米的距离而已。隔着铁门，图片中静止的喷泉正在哗啦啦地喷水，修建整齐的草坪和花圃中暗藏的自动花洒打开了，四散的水花反射着阳光夺目的光辉。鹅卵石小径延伸过去，就是复原后的白色洋楼，掩映在一片翠绿的浓阴中，一模一样，真的是一模一样。
我缓步走过去，停在门外。
我在想，如果你们真的回来了，想对我怎样，我欣然受之。是我放的火，我造的孽，我理应承担一切后果。
可是你们别忘了，我的母亲是怎么死的！我不会忘了这仇恨，我也不怕你们！我现在就在这里，你们要杀要剐尽管使出你们的招数好了，我横竖只有这一条命，我不会像在梦中那样逃跑的。我不想跟你们捉迷藏，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找我。
而我，也一直在等着你们。
“滴滴——”身后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我转过头，愣住了，是莫家的车。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打量驾车的人。
不容我看清那人，驾车者自己先下了车。一身浅米色的休闲西装，格子衬衣，样子潇洒闲适。我看着他缓缓走近，顿觉呼吸窘迫起来，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那张脸，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
上次在酒店门口撞见他，因为恐惧，我来不及看清拔腿就跑。
我并没有看到他确切的样子。
“你好，我好像见过你。”他已经走到我跟前，笑着跟我打招呼。
我不得不承认，他长得很好看，用“好看”形容一个男人似乎有些不恰当，可是他真的很好看，脸部线条非常柔和，眉眼深邃，高挺的鼻梁和轮廓分明的嘴唇像是精心勾勒出来的。而且，我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男人的睫毛长这么长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可是配着那双深黑如夜色的眼眸，竟然有种夺人呼吸般的完美。
电影画报上常见这样的男人。
生活中见到这么完美的脸我还是第一次。
“是，是莫先生吧？”我很惊讶自己居然能如此平静地跟他打招呼。
他露出几分惊讶，盯着我看了几秒，旋即露出一抹淡笑，“哦，我想起来了，在锦江饭店的门口见过你。你好，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上这儿来了？”
“我叫四月，颜四月。”
“四月？”他的眉头蹙在一起，目光顿时迸射出异样的火花，“你，你就是颜四月？颜佩兰的女儿？
我立即被他的话惊到，他竟然知道我母亲的名字？！
“是的，我就是颜佩兰的女儿。”我直直地看着他，迎着他惊讶的目光。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是时候面对了。我不能逃。
他非常激动，几乎就要冲过来，但他克制着，难以置信地打量我，“天哪，那天我就怀疑那个女孩子是不是你，又不能肯定，没想到……没想到真是你！”他的眼眶瞬即变得通红，嘴唇颤抖，声音像拨乱的琴弦，“四月，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找了很多年！”
我被莫云泽领着走入梅苑，我本不想进去，但盛情难却，莫云泽比我还激动，拉着我的手一直就没放开。我哆哆嗦嗦地跟着他走，鹅卵石小道蜿蜒向前的样子一如从前，那片掩映在绿荫下的白色的楼群跟梦境中见到的一模一样，也许是天气的原因，树林间似乎还飘着薄雾，让眼前的景象愈发的不真实起来。
“妈妈，我又来到了这里！”
我站在气派的门阶前怎么也迈不动脚步……
“不要脸的婊子！你勾引我老公，还有胆来！”
“对！她就是个扫把星！”
“二嫂，这样的贱货还跟她客气什么，赶走！”
“来人！把她们给我拖出去！”
“打，给我狠狠地打！”
“打死她！”
“四月——”
母亲凄厉的哭叫穿越漫长的时空突然飘荡在薄雾中。我战栗着倒退几步，举目四望，什么都没有，四周静得只听见风声。
“四月，进去啊，还愣着干什么？”莫云泽笑容可掬地示意我进去，“来，别害怕，家里就我和几个用人。”说着他牵起我的手迈上台阶。
我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宫殿，冷冰冰的宫殿，高大的落地窗让屋子里亮得晃眼，大理石的地面反射着阳光，每一样家具，每一盏灯，每一寸地毯，都像是从画册上摘下来的，那种极致的奢华让人紧张得喘不过气。
我在柔软的米色沙发上坐下。
莫云泽坐我对面。
马上有佣人端上茶水，还有一个三十出头，衣着精致举止端庄的女人笑吟吟地走过来，“云泽，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哦，事情办完了就先回来了，来，端姐，我来给你介绍。”莫云泽指了指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的我，“这是四月，佩兰姨的女儿，你想不到吧？”
那女人怔了怔，倏地瞪大眼睛，“颜佩兰的女儿？”
我连忙起身，朝她微微欠身。
“可不是，我也是最近才遇到她的。”莫云泽拉过我，感慨万千地拍拍我的手，“我可找到她了！我们莫家除了我，就只剩四月了……”
“天哪，真的是佩兰的女儿！”那女人走到四月跟前，笑了笑，眸底掠过一丝惊悸，抑或是诧异，“跟你妈妈长得一模一样……老天爷，你可是莫家唯一的女儿，大小姐呢！”
我懵懵懂懂地看着她……
“四月，她是梅苑的管家端姐。”莫云泽介绍。
“端姐。”四月点头。
“乖，快坐下！”端姐拉着我坐下，她脸上明明笑着，可是很奇怪，我却感觉有些冷，也许是跟她拉着我的手有关系，她的手冰冷的。那种冷仿佛是骨子里透出来，一丝丝地传递到我的手心，就如她身上的香水味，冷冽寒香。
莫云泽一直在边上微笑着看着我，他插不上话，端姐不停地问这问那，问我在哪儿念书，谁照顾的我，今后有什么打算云云。不消片刻，我的基本情况她都知道了，当然，莫云泽也知道了。他真是个绅士，很随便的坐姿都那么优雅，目光透着难以言喻的喜悦，嘴角亦始终含着笑意，连他说话的声音听上去都那么醇厚悦耳，“四月，你跟小时候变化挺大的，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这些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没，没有，我过得挺好的。”我心想，能活着对我来说就是个奇迹了，我很感谢上苍，让我活到现在。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可是，我不禁迷惑，面前的这个人真的是莫云泽吗？虽然他的脸跟我记忆中的那张脸完全不同，但他的眼睛却跟那个往生多年的故人莫名重叠，难道他们是一个人？如果他们是一个人，那他认识我是很自然的事情，如果不是一个人，他又如何认得我？除了莫云河，我跟莫家的其它同辈根本没有任何交集……
答案很快揭晓，当莫云泽带我上楼参观房间时，我赫然在书房的墙上看到了一张画像，裱在镜框里。就是那张脸！
我无数次在梦境中见到的脸，眉目清明，淡淡的笑让我立即想起四月天那簌簌飞落的梨花雪，刚好有一束阳光从高大的窗户外照进来，投射在相框上。是时光交错了吗？我分明看到他在冲我笑，眉眼都仿佛浮动了……
“四月，还站在那儿干吗，快进来。”莫云泽招呼我，他见我在打量那张照片，不由叹口气，跟我说，“那是我堂弟莫云河，当年那场火……他没能逃出来……还有我堂弟云溯也……”
“他是莫云河？”我心中一搐，原来，原来他真的死了。
“没错，他就是莫云河。你可能不记得他了，当初我父亲去世的时候，送你和你母亲去医院的就是我和他。”
“你怎么会认得我？”我迟疑着问，这个问题很重要。
“我怎么会不认得你？虽然家父去世之前我从未与你有过接触，但是在我们家，你和你母亲……一直是大人们讨论的话题。你从小时候的照片曾经摆在家父的书房里，我和云河他们经常谈论你，因为你是我们家唯一的女儿，我们对你充满好奇，经常跑去你的学校偷偷看你，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我讶异得不行，“伯伯把我的照片摆在房间里？”
“家父很喜欢你，一直跟我们说，长大后要照顾你这个妹妹，你是我们莫家三兄弟唯一的妹妹。那场大火之后我也受了伤，去美国治疗，期间一直有打听你的消息，没想到这次一回来就遇见你，真是冥冥中注定的，四月，我真是很高兴见到你！”
莫云泽站在窗边的书桌前，说这话时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阳光正斜照在他肩头，让他看上去温暖而闲适，又光芒四射。我看看他，又看看墙上的照片，泪水夺眶而出，我亲手放的那把火夺去了两个哥哥的生命，我缘何还能面对着这张照片！我是刽子手，是魔鬼……
莫云泽察觉到了我的异样，看着浑身战栗的我，皱起了眉头，“四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不舒服吗？”
回到校园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
莫云泽留我在梅苑吃的晚餐，我失魂落魄，都不知道怎么离开的。端姐很热情地送我到门口，要我今后常去梅苑玩，她拉着我的手在花园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可是我什么都没听进去，恍恍惚惚地上了莫云泽的车。莫云泽没有要司机开车，执意亲自驾车送我回学校，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他的味道。有轻缓的音乐在流淌，我听到了自己局促的呼吸声。抑或是他的。他开车很专注，不怎么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已经去世的大伯，我跟莫家的人基本没什么交集，即便是现在跟莫云泽相距如此之近，仍觉跟他之间隔了条时光的河。七年了，即便过去了七年，我犯下的那些罪孽，包括莫家的罪，仍不可磨灭。
莫云泽将我送到校门，站在街边跟我说话，“四月，我肩上的担子很重。整个莫家现在就剩我和三叔，还有其它几个亲戚在努力支撑。莫家人丁单薄，能找到你实在是天大的喜悦！你对于我们莫家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我仰起头，月色清朗，我听着头顶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淡淡地说：“云泽哥哥，我并不是莫家的人，我姓颜。”
“四月！你还在为当年的事计较吗？”
我别过脸望向他，“计较？你觉得我仅仅是计较吗？我失去了唯一的母亲，如果不是被老师收养，现在在哪里颠沛流离都不知道。云泽哥哥，不要劝说我回莫家，我不承认我是莫家的人，同样地下的母亲也不会答应，请不要让我为难。”
“我没说现在……你可以考虑……”
“没得考虑！现在我不承认，以后也不会承认，这辈子都不会承认。”
“四月……”
“很晚了，你回去吧，我要回宿舍了。”
我竭力抑制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只觉眼前的一切都罩了层雾。他不会懂的，我拒绝承认自己是莫家的人，不仅仅是因为母亲的屈死，也是因为我犯下了那样的罪，如何还有面目走进那扇大门？可是我什么都不能跟他说。
目送莫云泽惆怅地上车，缓缓驶进迷茫的夜色，泪水不知不觉流了我一脸。我抹着泪转过身，一眼就看到费雨桥的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树影下，我不认得那车的牌子，但我知道那车在国内很罕见，是低调而奢华的代名词。费雨桥一身白色休闲装，双手环臂斜靠在车门上，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是不是听到了我跟莫云泽的谈话，他那样子就像是在看戏！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很有气场的男人。即便隔着一条街，仍让人无法忽略他的存在。月光自他头顶的树叶间漏下来，让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冷冷的清辉。我一直觉得这个男人很冷，哪怕他现在在对着我笑。他缓缓向我走过来，明明在笑，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刀子，“四月，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你说什么呢！”
“开个玩笑而已，生气了？”他凑近我，紧盯着我的眼睛，“你哭了。”
我转身就走，懒得理他。他也没拦我，只在我身后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四月，你的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啊？”

变脸记·莫云泽
<h2>1</h2>
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莫云泽是被噩梦惊醒的，这么多年了，他常纠缠于那样的梦境，梦见自己深陷在炽烈的火海浓烟中，他冲不出去，看不到方向，只觉自己浑身都在燃烧，四周噼里啪啦炸响成一片，头发眉毛亦在哧哧地响，他哭不出喊不出，仿佛还闻到了自己皮肉烧焦的味道……
醒来时，总是一身的汗。莫云泽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虚脱般浑身无力。他看了看窗外，深渊一般的黑暗，黑得令人心生绝望。
呼呼的风声仿佛谁在呜咽，影影绰绰的树枝不断扑打着窗玻璃，像无数双狰狞的手，似要破窗而入。他们要进来干什么？都这么多年了，还阴魂不散。
三叔重建梅苑就是为了让莫家摆脱过去的阴影，他是个不信邪的人，别人出两亿买梅苑的地他都没答应，他说他就是要在原地重建梅苑，一定不能让别人小瞧了莫家的能力，比如唐家。可是这宅子重建后，莫云泽住得并不踏实，常在夜深人静时听到隐隐约约的叹息声，脚步声，有时还听到有人轻咳，说话，明明这宅子里只住了他和端姐，佣人都住后面，何来的人说话？是心理作用吗？他问过当心理医生的同学张番，张番说肯定是心理作用，这世上从来就没有鬼，所谓的鬼不是人装出来的，就是人想出来的。
但莫云泽还是不想住在这儿，三叔不同意，说云河和云溯他们在这里会寂寞，陪陪他们是应该的。原来，三叔也相信，那些去了的人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梅苑。莫云泽叹口气，今晚必定又是个不眠之夜了，于是干脆起床去书房看书。
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弯弯曲曲，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莫云泽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向书房，感觉像走在一个时空隧道里，无数记忆的碎片在脑子旋转，让他有一瞬间的胸闷气短，不得不扶住墙壁喘气。
很奇怪，每次经过这段走廊时他就喘不过气。
原以为是墙壁和地毯的颜色太深的缘故，后来专门叫人换了浅色的，还是不行，一经过这里，心脏的血液就有种倒流的感觉，让他头晕目眩，几欲窒息。好不容易进了书房，他打开灯，坐在沙发上闭目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对面墙上挂的那帧画像。刚好有束灯光打在上面，让画像中的那个人透出了几分活的迹象，眉眼那么生动，似有话要说……
“云河，你想说什么。是不是觉得很难过？你今天看到四月了，她对你是有印象的，不然不会盯着画像看那么久，原来她一直记得你！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你总以为她不知道你的存在，忘了从前你跟她有过的交集，现在你该放心了吧。只是你在那场大火中就已不复存在，这世上早就没了你莫云河这个人，你还能希冀着什么呢？”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莫云泽意外地在走廊的拐角处看到了端姐。站在半明半暗的角落里，身姿优雅，像尊白玉雕像。她是个美丽的女人，虽然已经三十多，却依然保持着少女般窈窕的身段，肌肤细腻白皙得让很多年轻女孩子都自愧不如，只是她给人的感觉一直是冷的，莫云泽几乎没怎么见她笑过。
她是唐毓珍的表妹沈端端，今年都三十五了，一直未嫁。不过她并不是单身，三叔每个月都会过来小住几日，两人的关系若即若离，已经维持好多年了。他们是在当年那场火灾后开始的，还是之前就已经开始了，莫云泽不得而知。不过三叔一直很宠她倒是真的，可以说是百依百顺，而端姐对他始终是淡淡的，从来不会很热情，也没有刻意要冷落他。
三叔是出了名的情种，年轻的时候就风流成性，但是很奇怪，自从跟端姐在一起，他倒是很少有绯闻了。就是有，端姐也是充耳不闻的样子。这反而让三叔更加看重她，大概觉得她不是个麻烦的女人，不像他过去的太太，一有点风吹草动就闹得鸡飞狗跳。这大概就是男人的通病，越把他当回事他越避之不及，而像端姐这样可有可无的姿态，反而吊足了男人的胃口，得不到的或者难得到的，在男人看来始终是好的。
“云泽，这么晚了你还在书房干什么。”端姐在白色的丝质睡衣外披了件宝蓝色的针织衫，披散着长卷发，显得气质高贵，又颇有风情。
莫云泽说：“睡不着，进来看会儿书。”
“这怎么行呢，你白天还要上班，公司的事那么多，晚上老不睡，你的身体会垮的。”端姐叹口气，“下楼去吃点东西吧，我给你热点汤。”
“不了，端姐，很晚了，你去睡吧，别管我。”
“我不管你怎么行，你三叔让我待在这儿就是为了照顾你的，别忘了你现在是莫家的支柱，莫家就指望你了。”这样的话听得莫云泽耳朵都生茧子了，莫家的支柱，未必是件令人仰望的事，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做个平凡的人，过着最最平常的生活。只是生在这样的家庭，最最平常的幸福恰是奢望不及的，他早已断了那样的念想，无欲无求了。
“你要是不饿就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沈端端可能觉得有些凉，拢了拢针织衫，朝门口走去，经过莫云泽身边的时候，似乎有意放慢了脚步，“那个四月，还真像她妈妈，美得跟个仙人儿似的。”
莫云泽转过脸看向她。
沈端端亦似漫不经心地瞥了眼他，“跟她少来往，这个女孩是带着劫来的，因为她的出生，莫家才一步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还是不要打搅她的生活吧，想必莫家过了的人也不希望她来打搅梅苑的生活。”
扔下这些话，沈端端步态优雅地上楼去了。莫云泽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忽然发现她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个幽灵。是啊，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住在这宅子里的人究竟是人还是鬼。也许，连鬼都不如吧。
四月在梅苑吃完晚饭回到宿舍，正赶上姚文夕和戴绯菲在吵架。姚文夕天生的大嗓门，戴绯菲的声音也很尖厉，四月还在楼下就听到了她们势同水火的吵闹声。
上了楼，宿舍门口围了好些个女生在看热闹。
四月一进门，姚文夕就一把将她拖到中间，指着戴绯菲，“四月，你帮我评评理，明明这次赴港大交流的名额有我的份，她仗着新交的男友刘伟超是系主任的侄子，居然把我的名字替下来了，还狡辩说跟她没关系，你说她要不要脸？”
“自己没本事就别在这儿丢脸！名单之前又没有张布，凭什么说有你的份？就因为林教授跟你通了气？这个系又不是他的，他跟你说了就有用吗？现在名单一公布，你就上蹿下跳的，有证据吗？有证据你就拿出来！”
“这个系也不是刘伟超家的吧？别把别人当傻子！告诉你戴绯菲，这事如果得不到公平的处理，我明天就找校长去！老娘去不成，你也别想去！”
“有本事你去找啊，谁怕谁啊？”
关于赴港大交流的事，四月也是前阵子才知道，学校和香港大学近期要举行一次学生交流活动，为期一个月。由各系抽派代表参加，姚文夕因为多项作品获过奖，深得林教授器重，自然被林教授找去谈话，获得鼎力推荐。这事她还特意跟四月说了的，当时四月很为她高兴，不想竟然突生变故，戴绯菲顶替她成为全系仅有的一个交流生。
姚文夕说要去找校长，四月和李梦尧都以为是她随便说说的，校长日理万机，大约不会为一个无名女生去得罪刘主任。
戴绯菲新交的男友的确是土木系系主任刘瀚文的侄子。
明眼人都知道这其中的微妙关系，戴绯菲因为成天忙着谈恋爱，单门功课常常挂科，连顺利毕业都困难，竟然还有资格成为本系的代表赴港交流，就像姚文夕说的，谁都不是傻子。
然而，戴绯菲显然小瞧了姚文夕，她以为姚文夕再怎么强硬也应该知道鸡蛋碰不过石头的道理。不想第二天姚文夕就去找了校长，四月和李梦尧得到消息的时候，姚文夕已经在校体育馆内解气地打羽毛球了，打出一身的汗，然后回宿舍洗澡。四月和李梦尧巴巴地站在浴室门口，等着她出来问个究竟。
门开了，姚文夕没事似的哼着小曲儿爬铺上去睡了。
被子一扯，撂下一句：“熄灯。”
数天后，四月突然接到系里通知，将由她代表本系去港大交流学习一个月。消息一经公布，顿时沸沸扬扬，四月被莫名推到了风口浪尖。
戴绯菲看四月的眼神简直滴得出血。
对此四月倒不在意，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姚文夕，觉得很过意不去，于是去系里请辞。系主任云淡风轻地说了句：“不是我推荐的你，是上头指定的，你不去也得去，我帮不了你。”
四月一时有些狐疑，她并不认得上头的什么人，为何会推荐她？姚文夕得知四月去系里请辞后大骂了她一顿，“颜四月，你有没有长脑子？你去比我去更让我解气知不知道？你不去，我也去不了的，你以为校长真会为了我一个无名小辈得罪系主任？笨，你真是笨！”
“可，可我要等我男朋友回来，我走了他见不到我怎么办？”
“你男朋友要回来？”
“嗯，说是就这两个礼拜的事。”
容的确跟四月打了电话，说就在这两个礼拜返回上海，要四月在上海等他。现在对四月而言，跟容的团聚才是最重要的。何况容现在除了她已经一无所有，四月不想伤他的心。姚文夕闻言颇有些不解地打量四月，“那经常在校门口等你的那个男人是谁？”
四月就知道姚文夕心里一直有疙瘩，以为她寡情这么快就换了男友，她有些烦乱地说：“文夕，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的，现在我真的没心情说这些，你该相信我，我不是那种把感情当儿戏的人。”
姚文夕如释重负地长嘘一口气，“我说呢，你怎么着也不该是戴绯菲那样的人，害我这阵子心里忒别扭……”她就势推了四月一把，随即又勾住她的肩膀，“走走走，喝酒去，今天可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庆祝什么呀，我还没决定去香港呢。”
“你可以打电话跟你男朋友说嘛，把事情讲清楚，你又不是去月球，总还在地球上吧，他会找不着你？”
出人意料，容很支持四月去香港，说他可以直接去香港找她，他是在香港出生的，那里还有他父母的房产。不过他父母早已过世，房子一直空着。也幸亏这是他父母的房子，并不在他名下，不然只怕也会被苏珊娜霸占。
“四月，那房子可以望见海哦，我们可以在香港好好聚聚。”容在电话里无限憧憬。
四月也喜出望外，“好，我就在香港等你！”
除了戴绯菲，寝室里的姐妹都很为四月高兴，纷纷托四月帮她们带东西，说香港的东西便宜，连隔壁寝室的女生也闻讯前来，列了很多的名目，四月的小本本上都记满了。当然，大家也纷纷送她东西，祝她此行去香港顺利。
两天后，四月乘坐的飞机顺利降落在香港启德机场。
同学们在带队老师的带领下陆续走出接机口，港大的老师和学生站在最前面举着牌子迎接他们，一张张友善的笑脸，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四月挤在人群里，非常激动，她跟港大的同学热情寒暄，好奇地互相打探，场面一时间热闹非凡。
“四月……”
嘈嘈杂杂中，四月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她四顾张望，一大捧怒放的红玫瑰映入她的视线，鲜艳欲滴。而她，已不能呼吸。
她看着捧花的人，迷迷瞪瞪，只觉是梦。一定是梦，他从梦中朝她走来，眉目竟然很模糊。她想是她眼中涌出的泪光所致，看什么都是模糊一片。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四月再也听不到其它的声音，时光已然静止。
容将芬芳的玫瑰递到她怀里，不顾旁人的侧目，轻轻一带，将她揽入怀中。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瞬间包围住了她。
“四月，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容……”
一连数天都下雨，天空裹着厚厚的阴霾，若站在落地窗边往外看，会感觉那些铅云就像是压在头顶一样，让人透不过气。雨水打在窗玻璃上，簌簌作响，满室都是潇潇雨意。莫云泽工作的这间半弧形办公室位于仰擎大厦顶层，风光是无限好，看朝霞，看落日，都非常壮观。只是高处不胜寒，处在他这样的位置在外人看来似乎风光无限，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时每刻他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稍有不慎，就会让盛图分崩离析。
商场的杀戮有多残酷，没有经历的人是不会体会的。今天，资管经理马胜文告诉他，近期有人大肆收购盛图的A股，其势之凶让人措手不及。连一直在美国遥控指挥的三叔都惊动了，一早打电话过来狠狠训了莫云泽，说他掉以轻心，完全没把盛图的生死放在心上。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三叔莫敬添的声音在电话里像炸雷，然后电话啪的一声就挂了。莫云泽连忙把几个高层叫进办公室，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眉心微蹙，问马胜文：“对方行动有多久了？”
“有一个礼拜了，起先我们没有在意，这两天发现情况异常，一个上午，就暴跌了四个点，这决不是正常的买进卖出。”
莫云泽微微颔首，“是有备而来。”
旁边的财务部经理点点头，“没错，我已经初步调查了下，这次主持收购我们盛图的是一家国外的投资公司，这家公司起步也就是两三年的事，按理没有这么大的财力大肆收购盛图的A股，刚刚才得到消息，是背后有大财团在支持，我正在派人加紧查。莫总，这次我们麻烦大了，那边摆明了要置我们盛图于死地。”
“怕什么怕？人家还没杀到门口，就自乱阵脚，知不知道这是兵家大忌？”莫云泽的脸色很不好看。平日褪下西装他很随和从容，但一进入工作状态他就像换了个人，他自己是工作狂，对下属要求也是极严的，容不得一点消极懈怠。
财务经理眼见老板拉下了脸，连忙低下头，“对不起。”
看他那样子，就差没抹汗了。
莫云泽的心情糟糕透顶，发了通脾气后，愈发觉得心烦气躁头疼欲裂。秘书谭小姐跟随老板多年，摸准了他的脾气，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去打搅他。但她很体贴地端了杯咖啡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莫总，您的咖啡。”然后轻轻带上门。
莫云泽刚端上咖啡，助理阿森敲门进来了。
“莫总，您叫我？”
“坐吧。”莫云泽指了指沙发。
阿森在沙发上端端正正坐下，老板没说话，他也就静等老板开口。莫云泽个性冷僻，平日在公司里甚少露笑脸，下属都怕他，即便是跟随他多年的阿森，在他面前也是规规矩矩，一板一眼。莫云泽喝了两口咖啡，觉得头没那么疼了，问阿森：“四月已经去香港了吗？”
“是的，现在应该就在香港。”
“派人过去给我暗暗看着她，人生地不熟的，怕遇到坏人。”其实莫云泽不是担心坏人，而是担心莫家有人容不得她。她的存在对很多莫家的人来说无疑是颗眼中钉，因为父亲莫敬浦的遗嘱上列出的遗产继承人中就有四月的名字，虽然在莫敬添的阻挠下至今未兑现，但那份遗嘱现在仍捏在律师手里，依然具有法律效力。莫敬浦生前与这位律师是莫逆之交，在业界极有权威，莫家人纵然愤愤不平也不敢公然抢回遗嘱。四月的名字俨然成了莫家人多年来的一个心结，莫云泽不得不提防着有人动四月的心思。
阿森见老板走神，轻咳两声，冷不丁说了句：“颜小姐好像跟她男朋友在一起。”
“男朋友？”莫云泽颇感意外。
“是的，我稍微查了下那个人，姓容，祖籍是上海，在香港出生长大，双亲已不在，有过婚史，前妻是法国人。好像还有个女儿，最近刚刚病逝。而且，这个人好像已经破产了，财产全部划到了前妻的名下，不知道是为什么，据说是跟他女儿有关。”
阿森的办事效率果然不一般，堪称训练有素，不消莫云泽吩咐，就把情况摸了个大概，他知道莫云泽肯定要问的。
莫云泽皱起了眉头，“这个人怎么这么复杂？”
“是有点复杂，他父辈是做海鲜生意起家的，后来又经营连锁饭店，生意越做越大，应该是很有实力，但是现在公司已划归他前妻，他可以说得上是一无所有了。”阿森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一字一句决无废话，“不过他这人蛮有经商天分的，人缘也不错，他这次回香港好像是准备重新创业，我在那边查到了他新注册的公司，是跟人合伙的，这个合伙人好像不太靠谱，两人刚刚开始合作就有了纠纷，具体情形目前还不清楚……”
“这些我不管，我只想知道他为人怎么样。”
“口碑非常好，没有不良记录。”
“他跟四月认识多久了？”
阿森想了想，实话实说，“具体什么时候认识的尚不清楚，不过真正开始交往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一年。”
莫云泽疲惫地将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帮我约那个人，我要见他。”
“是，我马上去安排。”
一周后，听说四月从香港回来了，莫云泽不顾事情扎堆，抽出时间请四月吃饭。他驾车来到四月的寝室楼下，很多的女生趴在窗台上看着，四月如果不上车，就只能被展览。莫云泽其实已经很低调了，开了辆普通牌子的黑色小车，衣着也很随意，身上也没有特别打眼的行头。可是他大概不知道，学校是严禁外部车辆驶入校区的，多大的来头，一概都会被拦在校门外。他能把车径直开到女生宿舍楼下，他想低调都没可能。
而且，他虽就那么随意地往车门上一靠，没有耍酷，没有故作深沉，温和淡然得仿佛一缕清风，却足以成为一切光源的中心。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四月的情绪看上去很低落。
“怎么了，菜不合胃口？”莫云泽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喜欢他点的菜。其实菜很丰盛，正宗的法式西餐，莫云泽要了个靠窗的位置，可以远眺璀璨的外滩夜景，四月看得入了迷，好半天才将神思从窗外收回来，局促地笑了笑，“不是，快毕业了，写论文写到头疼。”
“哦，四月要毕业了，真是可喜可贺！”莫云泽是那种怎么看都觉着很舒服的男人，和煦温暖，绝没有他这种阶层的人惯有的凌厉和萧冷，尤其是面对四月，目光温柔得仿佛能化成水，他给她斟上红酒，举起杯，“来，我提前祝贺你毕业！
四月也举起杯，一饮而尽，只觉那酒格外的苦涩，苦得她直皱眉。
“喝不惯？这酒应该不错的啊，你脸色也不大好，四月，是不是有不开心的事？”莫云泽看着她，目光甚是关切。
四月低下头，沉默不语。
“四月，不管你姓什么，我始终是你的哥哥，有责任照顾你关心你，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跟我说的。”莫云泽握住她的手，语气再平和不过，“我知道我们家亏欠你很多，过去的恩怨都已经过去了，请不要拒绝哥哥的关心好吗？”
“跟这没关系，你多心了。”四月烦乱地摇摇头。
“谈恋爱了吧？”莫云泽嘴角挤出一丝微笑，只是那笑在灯光下透着些许悲凉，“真快，四月已经长大了，都谈恋爱了……那个人，真是很幸运，可以让你为他忧伤为他欢喜，他一定是很疼爱你吧。”
四月点点头，眼底下泛着青，显然是多日休息不好的缘故，她望向窗外，神色愈发地恍惚起来，“可我已经好几天没联系上他了，不知道为什么，老觉得心里不踏实，回来的时候他送我到机场，我就觉得像是再也见不到他了一样，非常难过，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这么难过过，你说他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不会的，恋爱中的人都这样，患得患失，很正常。”
莫云泽心里泛起阵阵酸楚，他想起了梅苑书房里的那帧画像，那个人如果知道他喜欢的女孩心里惦记着的是别人，他心里一定也很难过吧。
“哥哥，你也有爱着的人吗？”四月冷不丁问了句。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很唐突，因为感觉上她跟莫云泽还很生疏，这样的问题似乎不应该她来问。莫云泽却好像并不介意，唇畔的笑意更深了，“我当然爱过……但是现在没有，单身很多年了。”
“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吧？”
“为什么这么问？”
“你这么优秀，肯定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啊。”四月觉得自己有些想当然。莫云泽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是那种她不懂的深邃，他端起酒杯轻轻摇了摇，看着杯中紫红色的酒液兀自出神，好像是跟杯子在说话，“四月，我们之间隔了七年没有见面吧？”
“嗯，好像是。”四月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真是难过，七年，我跟你之间隔绝了七年。所以你不会懂我，这让我很难过，我没办法将这七年里错失的东西一点点补回来，我弥补不了，而你已经长大，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越来越远了。”
四月迷迷瞪瞪地看着他，有些听不懂他的话。
而他已仰起脖子，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不免也皱起眉，端详空空的杯子，“怪了，怎么有些苦……”
送四月回学校后，莫云泽驾车返回梅苑。他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给阿森，“你马上给我联络那个容念琛，我要见他，越快越好。”
“是，莫总。”
回到梅苑，一进客厅就看见三叔莫敬添端坐在沙发上，冷着脸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回来。“三叔。”莫云泽虽然迟疑了下，但还是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兴致不错啊，盛图都要倒了，一点也不影响你泡妞，果然是年轻好啊，天塌下来也压不着你，是吧？”莫敬添的脸在灯光下，透着可怖的阴冷。
端姐坐在边上，忙打圆场，“年轻人嘛，总有些应酬的，你那时候不也一样。”在三叔的面前，端姐总是得体得无可挑剔，连起身都那么优雅，一颦一笑极有分寸，“云泽，吃了没有，厨房有粥，要不要芸妈端点过来？”
“不用了，我吃过了。”莫云泽悻悻地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他知道，今晚免不了又是一顿训了。端姐很会看场合，知道这种时候她不宜在旁边，忙借口上楼做瑜伽抽身撤退，经过莫云泽身边时还不忘给他递个眼神，示意他好好跟莫敬添谈。因为看得出来，莫敬添的心情很糟，整张脸都是黑的。
开场白就充满火药味，莫敬添咄咄逼人地看着莫云泽，“云泽，还记得你对我的承诺吗？盛图现在摇摇欲坠，你很高兴是吧？”
“三叔，这话从何而来？”莫云泽一向很有涵养，这会儿也只能压抑着怒气，“这些年您也看到了，为了盛图东山再起我付出了多少，只是事已至此，我没有三头六臂，我尽力了，而且恐怕事情并非是我们看上去的那样仅仅只是简单的商业并购，我怀疑对方跟莫家是不是有深仇大恨……”
“深仇大恨？”
“是的，不到一个月就收购了我们19％的股权，导致我们大肆崩盘，一些老股民纷纷将手中积攒多年的股票抛售，连我们董事会的一些老股东都动摇了，显然有人盯住了他们，开出令他们无法不动心的价格。这些老东西都是些唯利是图的家伙，有钱给他们，谁不动心？头疼的是对方对我们了如指掌，而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目前仅知道这家主持收购盛图的投资管理公司背后是个财团在支持，来自海外，我敢打包票他们对这次收购事前做了缜密的策划和部署，计划时间不会少于十年，否则不会隐匿得这么深，一点底子都查不到。”
莫云泽分析得头头是道，又问：“所以三叔，您这次回来我就想问问您，过去莫家是不是跟人有过很深的过节……”
莫敬添蹙起眉头，揉着太阳穴，非常头疼的样子，“我怎么知道有什么过节呢，你爷爷和你爸爸在世的时候，我并没有直接参与过公司的决策，因为你爷爷信不过我，很多事情他们都不愿意跟我讲。”
莫云泽说：“这几天我拜访了一些已经退休的老员工，他们也大多记不清了，因为商场上的竞争时时刻刻都存在，不可能不得罪人，但是有一件事情，他们的印象倒是蛮深刻……”
莫云泽踌躇了下，欲言又止，“就是很多年前，关于南港码头的那个项目，那次的竞争很激烈也非常残酷，因为那个项目最先并不是盛图开发的，是爷爷他们从一家叫振宇的公司手里抢过来的，当时事情闹得很大……”
莫敬添马上记起了什么，连忙点头，“哦，我有印象，项目抢过来后，那个振宇的老板还跳楼自杀了吧。”
“没错，从他们公司的楼顶跳下去的。我打听到，振宇老板自杀不久，他太太也去世了，公司也很快解体，整个家族都分崩离析了，三叔，您看这事……”
“你怀疑这次收购我们盛图的跟振宇有关？”莫敬添连连摇头，“不会、不会，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怎么会是他们？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也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过我会继续去查查，也许能查到点蛛丝马迹。因为我觉得，站在振宇的立场，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能接受，如果振宇的后人存心要报复，也不是不可能。”
“好吧，你去查吧，越快越好。”莫敬添显得有些不耐烦了，“总之你记住，盛图的生死存亡是你必须承担的责任，莫家在你就在，莫家倒了，云泽……”莫敬添的目光渐渐变得森冷，“后面的话我就不说了，你自己掂量。”
说着站起身，径直上楼，都到楼梯口了，又转过身看着莫云泽，“听说颜佩兰的女儿找到了？很好嘛，你下次把她带回家来让我瞧瞧，怎么着也是我们莫家的后代，她妈妈可是你爸爸跟你二伯到死都惦记着的女人，她女儿一定很漂亮。”
说完这话莫敬添就上楼去了。
莫云泽一个人坐在空落落的客厅，感觉像坐在一尊华丽冰冷的坟墓里，背心渗出涔涔冷汗，骤然间寒痛刺骨……
深夜，莫云泽背着手站在卧室的窗前，看着黑漆漆的后山，自言自语：“四月，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像一座坟？埋了多少人啊，爷爷，爸爸，二伯，云河，阿婆，唐毓珍，莫家的人都埋在了这里。现在活着的，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是人还是鬼，而我注定也要埋在这里。我做鬼都是不自由的，四月，你说该有多可悲……”
躺到床上，莫云泽很久都没法平静下来，也许是房子过于沉寂，他分明听到了一种类似呻吟的哦吟声，时断时续，不堪入耳。声音的来源就在楼上，甚至还能听到软床的弹簧不堪重负发出的吱吱声，一阵比一阵激烈，“啊——”一声尖而长的含混不清的嘶叫，莫云泽惊得从床上坐起，可是紧接着就是满足的嗷嗷声，像漏风的风箱。三叔的。
一整晚，那声音都没断过。
早上在餐厅，莫云泽看到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沈端端，坐在餐桌边慢条斯理地喝着牛奶时，始终没办法将昨晚的那声尖叫跟她联系起来。而坐在对面的莫敬添亦是西装革履，红光满面，那种情欲满足后的光彩丝毫不用掩饰，因为根本掩饰不了，他的胃口似乎很好，一口气吃了三个煎蛋。
莫云泽顿觉一阵反胃，哪还吃得下东西，他借口先去公司，就匆匆离开了餐厅。到办公室的时候还很早，大部分员工还没上班。但是阿森却早早地等候在门外的沙发上，他跟着老板走进办公室，很细心地注意到莫云泽暗黄的脸色，“莫总，您的气色看上去不大好。”
“是啊，最近又开始失眠。”莫云泽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揉着太阳穴，脸色的确是晦暗的，他问阿森，“我要你约容念琛的事怎么样了？”
阿森愣在原地没吭声，似乎在思忖该怎么回答。
“怎么了？”
“可能，您见不到他了。”
“为什么？”
阿森摇摇头，叹了口气，“今天早上刚刚得到的消息，昨晚十二点，容念琛从香港一家酒店的二十三层跳下去了。”
莫云泽像被施了魔法似的定住了。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本能地问：“人呢？”
“当场死亡。”

2
四月很小的时候，就听妈妈说，每个人都是天上的一颗星，无论在人世经历怎样的人生，最终都要回到天上去。妈妈，还有爸爸、伯伯无疑都是去了天上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这孤苦的人世独活。那种深切的孤独感让她一度以为她今生都将孑然一身，直到遇见容。虽然她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就是爱情，但她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并且为之付出了全部。
然而，四月忽略了，人和人之间的相遇其实也如星辰，有些人注定是流星，刹那间划过夜空就再难寻踪迹。
在香港的一个月，应该是四月自成年后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
原来，她也可以这么幸福。
每天上完课，容念琛就会开车到学校接四月出去吃饭、游玩。四月最喜欢到太平山顶看夜景，那密密匝匝的灯海，闪闪烁烁，恍若无数星辰坠落凡尘，直让人感叹人的渺小，什么都不可靠，唯有眼前。也就是在太平山顶上，四月答应了容的求婚。容跟四月商量着，要她结束学业后到他的新公司去工作，跟他一起重新创业。
“起步会有点困难，因为是从零开始，四月，怕是要你跟着我吃苦了。”容当时笑着跟四月说。他的笑容衬在璀璨的星光下，有些恍惚。
四月靠在他的怀里，哽咽道：“我不怕吃苦，我从小就吃了很多苦，我只是希望有个安定的家，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四月……”容搂紧她，“我何德何能，竟然可以拥有你这样好的女孩子，四月，你不知道我很幸福，上天到底是待我不薄的。”
“上天到底是待我不薄的……”
这话时隔多年后再忆起，竟恍若隔世，令四月不由得欷歔落泪。四月觉得容太天真，她也太天真，以为上天真的就此放过了他们，慷慨地给予他们平静和幸福。抑或她跟容的宿缘太浅，他注定是她生命中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相遇和错过，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命运设定好了的一盘棋。
他们都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身不由己。
四月做梦都没想到，就在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之后不久，她回到上海的第四天，容从香港某酒店大楼的二十三层纵身跃下。
四月再见容时，他已经是躺在太平间的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四月全然不知。
但肯定发生了什么，不然容不会选择这条不归路。四月后来仔细回忆在香港的点点滴滴，除了容后来在情绪上有些不稳定，她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记得开始都很好，容非常开心，每天都早早地等候在学校门口，恨不得直接把她接去他的住处分分秒秒地厮守，只是四月这边纪律很严，带队老师将他们看得很紧，未经允许是不可以在外留宿的。
容情绪的转变是在四月回上海的前夕，那天刚好带队老师放他们的假，准许他们一天的时间自由活动，因为当时交流活动快结束了，在同学们的强烈抗议之下，老师才准他们假的。那天四月跟容在浅水湾的住处吃的午饭，容接了电话后就出门，说是去见个客户，可是一直到很晚才回来，脸色阴郁。
之后的两天容一直情绪低落，神思恍惚。送四月去机场时，容在候机厅意味深长地跟她说：“四月，我会想你的，不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遇见你，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事，我不后悔。只是四月，人世太险恶，我很担心你应付不过来，因为你太善良，有时候善良反而会给自己带来灾难。记住，要学会保护自己，别太轻易相信别人。”
回到上海后，四月一直打容的电话，都不通。她以为是信号的问题，或者是容太忙，无暇接她的电话，所以并没有太在意。直到那天早上，四月接到了香港那边警局打来的电话，告诉她容去世的噩耗，说是容留有遗言，指名要她去接他“回来”。
而容能回来的，只是一把灰。四月捧着容的骨灰下飞机，姚文夕和李梦尧在机场等候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抱住她哭。而四月，还没有从巨大的变故中回过神，她始终觉得容还活着，她怀里捧着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私人物品。
四月在姚文夕和李梦尧的搀扶下，将容的骨灰葬在他家花园的那棵菩提树下，这也是容的遗言之一，说希望她能帮他完成。
“我就是这棵菩提树，无论你走多远、去多久，我都在这里等你。”
这是那日四月在树下跟容说的话。
“我答应你，这棵树就是你我的约定，无论生或者死，我们都会在这棵树下找到彼此，一定可以找到彼此。”容当时是这么回答四月的。
原来，这世上的很多事都是注定的，她和容这辈子注定了只能阴阳相隔。一棵树，一把灰，就是他们的结局。
“四月，你要坚强。”姚文夕扶住浑身战栗的四月。李梦尧眼圈也是红红的，“四月，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心里就好受多了，你这个样子让我们很不放心。”
“我想一个人静静。”四月说。姚文夕马上显得很紧张，“四月，我们陪你吧，你一个人在这么大的房子里会害怕的。”
“我为什么要怕？我就是希望容回来，我想在这儿等着他。”四月的脸色苍白得骇人，样子像个鬼，声音沙哑得每吐出一个字都很艰难，“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我想好好静静。你们放心，我不会寻短见的，我会活下去。”
“四月……”姚文夕再次抱住她。
晚上，四月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直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菩提树，舍不得合上眼睛。就怕眨眼工夫，连那棵树都没了。容就是眨眼工夫就没了的，这让她怀疑这世上一切存在的事物。既能存在，是不是随时都可以不存在？不存在了，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容，你真的不在了吗？”
起风了，树叶在夜色中簌簌地响。
四月望得都痴了，看着那棵树就像是看着容。夜深了，花园里弥漫着潮湿的雾气，一阵风吹来，雾的深处真的是容！但见他穿着白色的衬衣，身姿依然挺拔，静静地站在树下。他的脸笼罩在树影下，看不清他脸上什么表情，只听他轻轻地唤：“四月……”
四月奔过去，哭喊：“容——”
“四月，别过来！”容叫住她，他朝前走了两步，隐约露出了下颌。“我一直在这里，你别急，好好保重自己。”
“容，你怎么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你丢下我一个人怎么办？”
“四月，没有办法，我们的缘分尽了。你别难过，我们依然在一起的，只要你在这里，我就可以看到你，我会永远陪着你。”
“可是容，我看不到你！”四月哭着，泪眼模糊中，只觉容站在朗朗月色下，缥缈得仿佛一缕轻烟。四下里很安静，只有呼呼的风声吹动着他的衣角，他恍惚笑了下，声音透着哀伤，“四月你别难过，虽然你看不到我，但你可以感觉得到我在你的身边，如果你心里有我的话。别哭，我不要你哭，我希望你从此过得幸福……”
“没有你我还怎么幸福，容！”
“四月，每个人来到这世上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我的轨迹注定跟你只是擦肩而过，今生我们已经到此为止了，唯愿来世我们能再次相遇，我一定还会在这棵树下等你，四月，记住我们的约定。”
“容——”四月哭着奔向容，可是树下空空，哪里有容的影子。
她仰着头，看着头顶茂密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簌簌作响，心里隐约明白，她真的已经失去了容。这世上，从此没有了容。
醒来时已经是次日早上，四月披散着头发从沙发上坐起，迷迷蒙蒙地望向落地窗外的花园。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菩提树的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满室皆是潇冷的雨意。原来是梦。
她站到露台上，怔怔地看着那棵菩提树，就如看着容……
莫云泽出现在四月面前的时候，已经是一个礼拜后的事了。当时是在学校门口，莫云泽这次没有把车开进去，他打电话叫四月出来的。“为什么这阵子不肯见我？”莫云泽看着瘦了一圈的四月，真是很心痛。四月单薄得像个纸人，站在街边上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吹走，她声音还是有些发哑，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容，转瞬就没了，“最近老是生病，不太想见人。”
莫云泽叹口气，“你男朋友的事我听说了，我很难过。”
“都过去了，我没事了，哥哥你别担心。”
“一起吃个饭吧，你看你瘦得……”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四月低着头，她穿得太少，缩着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地发抖。莫云泽忙脱下大衣披她身上，“上车去吧，车上暖和。”
车上的确很暖和，莫云泽将暖气调得很大。他带四月到一家僻静的私房粥馆喝粥，四月喝了一碗枣泥薏米粥，感觉精神好了很多。这些天她基本没怎么吃东西，精神很差，没有课的时候就一个人在寝室蒙头大睡。睡得太多，眼睛都有些浮肿，嘴唇愈发的干枯惨白。
“我胃口不好的时候，经常来这儿喝点粥，觉得很舒服。”莫云泽看着四月，直皱眉头，“四月，打起精神来，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有哥哥在，你不是无依无靠的，明白吗？”
四月微微颔首。她知道，不管她是悲伤还是痛苦，生活始终在继续。雪上加霜的是，容生前跟人合伙开的那家公司还没步入正轨就陷入纠纷，合伙人跑了，容却背了巨债，他所剩不多的存款被冻结不说，房产也因此被银行查封，听说近期要对外拍卖。四月昨天得知消息，连课都不上了，跑到那房子外，隔着镂花铁门泪流满面。
那棵菩提树依然在风中轻轻摇曳。
像是容无语的叹息。
“怎么了，怎么又哭了。”莫云泽伸手给四月拭泪，“别哭，如果觉得心里很难受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
“哥哥，我没事，我只是觉得他走得太突然了，让我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四月看着面前的空碗，吸吸鼻子，此时此刻，她突然很想倾诉，心里像压着座大山，沉重得已经让她无力承受了。她说得很慢，说一段就停好一会儿，记忆的碎片太多太乱，她得一点点地用回忆拾起来，然后再拼凑成一段段稍显完整的过去。
说到容的骨灰被葬在那棵菩提树下时，她哭得很厉害，莫云泽不得不起身坐到她身边，将她搂到怀里，轻拍她的背，“都过去了，没事了，改天我跟你一起去看看那棵树。”
莫云泽心下叹息，不由得对那个未曾谋面的男人心生怜悯，他有些后悔，自己如果早些约他见面就好了，也许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四月摇着头说：“那房子已经被银行查封了，进不去的。”
“查封了？”
“嗯，听说要对外拍卖。”
日子一天天翻过，转眼到了来年春天。毕业前夕大家都变得忙碌起来，写论文，找工作，考研，忙得连吃饭都凑合。芳菲那阵子倒是很闲，毕不毕业她根本懒得操心，反正事事都有程雪茹为她打点。容去世的那些天里，芳菲一有空就过来陪姐姐，两人商量着，毕业后一起到外面租房住，这样她们又在一起了，就像从前那样。
“姐，我要赚很多钱，然后养着你。”芳菲那天勾着四月的臂弯说。四月戳了下她的前额，“你呀，能养活你自己就不错了。”
因为芳菲经常来找四月，跟姚文夕和李梦尧也混得很熟，几个人经常在一起逛街吃饭，一直憧憬着毕业后的日子。有时候是一起去学校的舞厅疯，或看晚场电影，回来就偷偷在宿舍煮东西吃。欢声笑语中，四月的情绪慢慢好了很多。戴绯菲没有参与其中，她自知不受大家的待见，很早就搬出去跟男朋友到外面住了。
那阵子四月跟莫云泽见面也很频繁，莫云泽几乎每个周末都会过来接四月出去吃饭，有时他人在国外，也一定会电话问候，温暖妥帖得让人无法拒绝。因为彼此是兄妹，所以四月对他也没有设防，只是慢慢地相处久了，总觉得哪个地方不对劲。他的目光，他淡淡的表情，他说话的声音，总让她有种莫名的惶恐，她的心很慌，却又不知道慌什么。
    他只是她的哥哥而已，她反复这么跟自己说。
莫云泽很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四月很少见过有人穿白色像他那样穿得超凡脱尘的，他的衬衣、针织衫，或者西服，很多都是白色，或纯白，或米白，四月从来不知道白色可以穿出这么多层次。每次看着他白衣胜雪的身影，四月总有种记忆交错的恍惚，让她想起了那年的梨花，淡白的影像不知为何过了这么多年还印在她脑海里。
而四月不知道，莫云泽那段时间正在积极联络银行，欲买下芷园。让他意外的是，银行方面对此事的态度一直模糊不清，不久传出消息，芷园已经被一个神秘买主买下，莫云泽问负责这件事的阿森：“谁买下的？”
“目前还不清楚，银行拒绝透露对方身份。”阿森如实相告。
莫云泽颓然地仰靠在椅背上，“我们晚了一步。”他吩咐阿森，“马上去打听是谁买下的芷园，我要买回来，价钱不是问题。”
这还不算，最让莫云泽意外的是，盛图的股权被神秘财团收购了27％后，对方突然停止了行动，原本盛图动用了集团储备资金铆足了劲要跟那边拼死决战的，那边却撤了，就跟当初猝不及防来袭一样，撤得无声无息。
莫敬添很高兴，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以高枕无忧了，莫云泽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他说：“三叔，那边突然停止行动，只有两种解释，一是他们不想玩了，二是他们故意逗我们玩，要玩死我们。”
当时是在莫云泽的办公室里，莫敬添吧嗒吧嗒地抽着雪茄，皱起眉头，“没这么严重吧？”莫云泽看着身材发福的三叔，淡然一笑，“恐怕比这更严重，因为对方突然停止收购，恰恰是在我们有所行动之后，这就是说，他们对我们这边的行动了如指掌……”
莫敬添当即脸色大变，“你的意思是，家贼？”
莫云泽点点头。
第二天适逢周末，莫云泽带四月去梅苑吃晚饭。那几天刚好沈端端跟莫敬添去泰国旅行了，否则他也不会贸然把四月带回梅苑，他知道端姐对四月并非如表面上的那么热络，而四月对端姐也好似很生疏。四月先后见过端姐几次，她觉得端姐对她很客气，可能就是太客气了，让她愈发局促。“四月，你真像你妈妈。”这是端姐说得最多的话。四月问莫云泽：“端姐从前是不是跟我妈很熟，她为何总是提我妈妈？”
莫云泽意味深长地答了句：“那是很正常的，因为过去在我们家，你和你妈妈是大家议论最多的。”
四月于是不再多话。
吃过晚饭，莫云泽把四月叫进书房聊天。四月还是一进门就盯着墙上的那幅画像看，喃喃自语道：“你们兄弟长得并不像。”莫云泽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点燃一根烟，端详着指间的烟头，目光有些飘忽，“我们本来就是堂兄弟，何况……”
“何况什么？”
莫云泽的眸底闪了下，笑笑，“算了，不跟你说这些，很多事情你不必知道那么多。”说着他转过脸望向窗外，深吸一口气，“再过些日子后山梨花就开了，四月，你要过来看。”
四月于是也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后山，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是冬天已经过去，不是吗？
坐了会儿，莫云泽驾车送四月回学校。因时间尚早，莫云泽问四月想不想去外滩走走，每次都是这样，一到分别的时候就很舍不得，总是想尽办法跟她多待会儿。四月对他也并不抗拒，他说去哪里，她一般会应允。只是外滩上的人很多，到哪儿都是人满为患，莫云泽不喜欢喧闹，就将四月带到路边一家咖啡厅喝咖啡。
“要是怕晚上睡不着，可以喝些果饮。”他想得很周到，帮四月点了杯椰奶杏仁茶。他自己却点了咖啡。四月问他：“你不怕睡不着？”
他耸耸肩，“反正喝不喝都睡不着，无所谓了。”
四月本来想问为什么睡不着，终究没问出口。每个人的内心都或多或少有些隐痛，夜深人静的时候难免辗转反侧。睡不着，很多时候是因为寂寞。
    咖啡厅有缓缓的音乐流淌。四月觉得音乐这东西对于寂寞的人来说是种蛊惑，听着音乐，你会不知不觉将自己的心事说出来。四月每次面对莫云泽，就觉得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她不必防着什么，因为他是她的哥哥，是她在这世上仅有的血亲。
“我曾经做过一件让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的事情，所以我经常失眠。”这样的话说出来，四月自己都吓一跳。
莫云河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我罪不可赦。”
“我每一天都在赎罪。”
“可是我知道，这辈子我都赎不了自己的罪孽。”
“你说我死后会不会下地狱？”
莫云泽静静地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幽暗的眼眸仿佛夜空下的海，让人望不见底。他自始至终没有问四月到底犯下了怎样的罪孽，他只是说：“四月，相对于我们家，你和你母亲无论犯过什么样的过错，都算不了什么。”
四月心底立即拉起一道防线，他为何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她并没有说她犯下的过错跟他们家有关系，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也许我今晚说得太多了。”她掩饰地低下头。
“那你愿意听我说吗？”莫云泽的脸在咖啡厅的灯光下，透着一种匪夷所思的梦幻感，大约跟他眼中陡然闪烁的异样神采有关系，他不知怎么突然变得有些激动起来，“听你说了这么多，我突然也想讲讲我的故事。”
四月久久地凝视着他。
“四月，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就是那种无论经过多长时间，那个人始终没办法从你心底隐去。你有过这样的体会吗？我就有过。很多年前我就喜欢一个女孩子，可是她并不知道我的存在，一直都是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注视着她。那时候她很小，我也年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她，就是想看她。四月，我想这种折磨你是不会理解的，她就像是一个梦，看着像是在身边，却无法触及。我怕靠近她，怕惊扰她，总是和她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因为我怕她发现后会离我远去……后来她长大了，我也成熟了，再见面时我以为我能很坦然地面对她，可事实是我做不到，我不知道为什么一面对她就很绝望，因为我知道我跟她没有可能，一点点的可能都没有。四月，你有过这样的绝望吗？”
四月点点头，眼眶一热，几乎就要落下泪来。她怎么会不绝望？容走了，连她靠近那棵树都没有了可能，如果哪天那棵树被那宅子的新主人砍了，她跟容的一切都灰飞烟灭了。她怎么能不绝望！
“最绝望的还不是这些，我最绝望的是她根本就不认识我……”
“为什么不认识你？”
“因为我的脸做过手术。”
四月细细地打量他，心下惊叹，“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真的。”
“历时三年，前后做过不下两百次大大小小的整形，耗费的金钱无从计算，当然看不出手术的痕迹。”莫云泽转过脸，胸膛剧烈地起伏，仿佛在克制着什么，“只是，你难道不觉得害怕吗？我的脸并不是我自己的……”
四月终于抑制不住满眶的泪水，哽咽道：“哥哥，那一定很疼是吧？”
三年，上百次手术。这该是怎样的地狱折磨！
“别哭，哥哥已经疼过了。”莫云泽伸手替她拭泪，只觉她的脸冰凉，“我能活着站在你的面前，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真的不可思议，我曾那么向往过死亡的……可是我活下来了，很多的事情我一时没法跟你说清楚，怕太突然，让你没法接受。但是请你相信，我会给你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也会好好安排我们的未来，我九死一生挣扎到现在，不会轻易放弃的，谁也阻止不了我，我连死都不怕，还怕谁。”

3
翌日清晨，茫茫浓雾笼罩着梅苑。推开窗户，大团大团的雾被风裹进来，一股潮湿的寒气让莫云泽不由打了个寒噤。他还穿着睡衣，面容憔悴。又是一夜未睡。在浴室里，他面对镜子看了很久，七年了，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让他觉得如此陌生。肌肤其实是很光洁的，丝毫看不出手术的痕迹。只是肤色过于白净，很多时候，莫云泽觉得这张脸像死人。
事实上，这的确是一张死人的脸。
因为进行异体换脸，供体本身就是来源于死人，其原理就是揭下供体（死人）的脸皮，移植到他严重毁损的脸上。而为了寻找一张跟他年纪相仿且完美的脸，三叔莫敬添可谓花了大本钱。当时他们已经到了美国，将近一年时间里，三叔派人从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中寻找，可以说找遍了大半个美国的医学院和科研机构。但长期浸泡在福尔马林液体中的尸体，原本红色的血管和皮肤附带的肌肉、脂肪都呈现出青白色，移植后肤色势必是不自然的。最麻烦的是尸体还必须是东方人，这极大地增加了寻找供体的难度。
抛开供体不说，异体换脸手术本身风险难度相当高，首先，用他人的脸肯定会出现排异，更何况这张新装上去的脸部还得暴露在空气之中。因此天然的人体排异反应会让换脸者术后一生面临未知考验，而最大的考验是，精确到微米的血管和神经接合也许让微笑变成奸笑，同时严格的手术时限也会让一张人脸在异体复活之前可能遭遇彻底死亡的风险。
其次是伦理问题，因为换脸后，术后外貌将会融合两个人的外貌，这对换脸者的心理也将是种不可预知的折磨。
    但三叔的态度很坚决，必须换脸，不惜一切代价。
莫云泽当时在加州一所风景优美的农场秘密疗养，术前的种种准备事宜他并不知晓，那段时间他基本上是与世隔绝的，虽然每日可以通过看报或者看电视了解些时政要闻，但是三叔却掐断了他跟外界的一切联络，包括电话、网络等，因此除了莫敬添和极少的几个长辈，没有人知道他的确切疗养地。
三叔安排了专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其中仅医护人员就有数十个，他的身边日日夜夜都不离人的，名义上是照顾他，其实是怕他寻短见。虽然农场里找不到任何镜子，连窗户玻璃都贴上了特制的防反光的纸，但是他还有眼睛，有手，伸出手就可以摸到自己的脸上是何其的惊悚可怖。时时刻刻，他都想死。
终于，三叔找到了一张堪称完美的脸。在法国找到的，死者是东方人，国籍不详，生前是一名歌剧演员。据说那人是在排练时，被突然倒塌的布景板砸到后脑的，送往医院后被临床诊断为脑死亡，得到消息的莫敬添连夜将莫云泽接到巴黎，确认莫云泽的血型和白细胞跟死者匹配后，迅速安排了手术。
最紧张的时刻终于来临，由于皮瓣耐缺血时间的极限仅为四个小时，因此死者的脸从剥离下来到缝合到莫云泽的脸上，全系列过程必须要在四个小时内完成，否则手术就会宣告失败，可谓是争分夺秒，紧张至极。
整个手术是在二十倍的显微镜下操作的，因为新旧脸的缝合涉及丰富的皮下组织，包括血管、神经、表情肌、骨、软骨和腮腺组织等，其精确度达到了微米，稍有一点点差池，就会直接影响到术后的脸部表情，所以不仅是参与手术的医生，手术室外焦急等候的莫敬添也是极其紧张的。手术应该说是非常成功，只是在随后的半年多时间里，莫云泽面对的是一张僵硬的面具脸，因为他要等待面部肌肉里的神经慢慢恢复和再生。
而且他还要忍受巨大的疼痛，以及一系列的排斥反应，医生当时说，急性排斥反应问题倒不大，用药物就可以控制，关键是慢性排斥反应，药物不能非常有效地控制，最严重可能会导致皮肤组织坏死和脱落。一旦发生严重的排斥反应，手术即宣告失败。移植上去的新脸必须被剥离下来，而最后弥补的措施，只能是撕下病人自己身体上的皮肤，通过常规整形手术进行填补。莫敬添最担心的就是这点。
好在莫云泽终于挺过来了。
经过数年的恢复和静养，他的脸部表情已跟正常人无异，但他将终身服用免疫抑制药物，而这种药物保护了异体组织受到排斥的同时，也降低了人体自身的免疫力，因此长期的免疫抑制状态会带来一系列的不良后果，包括感染，高血压、糖尿病、脂代谢异常、血细胞减少等。也就是说，莫云泽此生都将饱受身心及病痛的折磨。他每天都要吃很多种药，从术后到现在的七年时间里，他吃的药无从计算。长期的服药让他的精神委靡，味觉退化，他现在每天的进食都很少，吃药或者吃饭，都是为了活下去。
可是，没有人知道，活着于他而言其实比死去更痛苦。
莫云泽开车去公司的路上，天空飘起了细雨，风挡玻璃上开始聚积了越来越多的雨点，变得越来越朦胧。路上一如既往地塞车，到达仰擎大厦的时候雨下得大了，莫云泽站在楼底下仰望四十八层的摩天大厦，只见大片大片的铅云正从天空掠过，悄悄聚拢，又无声无息缓缓退散，更显得那楼尖像一柄直入云霄的长剑，气势恢弘。
莫云泽心下有些欷歔，这份家业维持到今天真是不容易，几代人的心血。在他执掌盛图以前，莫氏主要以港口物流称霸，如果不是那场大火让莫家遭遇灭顶之灾，莫家也不会退出上海商圈将资本转向海外，四年前莫云泽正式接管盛图后，先将总部从旧金山迁至香港，把香港作为东山再起的首战，并开始涉足金融、地产、酒店、通信多个行业，短短几年，就在金融界确定了翘楚的地位，实在令业界对这个年轻的后辈刮目相看。
两年前，莫云泽逐步将资本转向内地，上海自然是首选，莫家又回来了！虽然前阵子被境外财团恶意收购很是低迷了一阵，但盛图毕竟是经历了大风大浪的，很快就摆脱了阴霾，重整旗鼓。也因此向外界证明了盛图的实力，盛图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垮的。只是莫云泽一个人支撑着这份家业，辛苦自不必说，压力常常大到临界，而莫家没有几个人体谅他。在莫家人看来，他是莫家养大的，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是理所当然。
上午有一周的例会，莫云泽抵达公司的时候，刚好离会议时间仅差一分钟。这是他一贯的风格，时间观念是衡量一个人工作态度甚至是人品的首要标准，他不喜欢迟到，哪怕他是执掌盛图的总裁。当然，他也不喜欢迟到的下属，在他身边工作的人都深知他的这个脾性，“死人都可以，就是不能迟到。”这是员工们私下开的玩笑。
莫云泽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会议室。
谭小姐在会议室外等他，替他打开双门，轻声问：“是要咖啡还是茶？”“咖啡吧。”莫云泽步履沉稳地走进会议室。
会议一直开到临近中午才散，主要是讨论城东新近开发的一块地的竞标，参与竞标的公司达二十余家，竞争之激烈可以想象。盛图的规划是，将那块地开发成商业广场，集百货和休闲娱乐于一体，以此正式进入上海的零售商圈。众所周知，盛图是以港口物流起家，现在仍然是主业，但是这几年随着大量外资的注入，物流业竞争达到了白热化，如果死守着这块蛋糕，早晚会被逼上绝路。这也是盛图此次大投入参与竞标的原因，负责这个项目的相关部门已经筹备数月，近期更是日夜加班，包括莫云泽在内，每天都是忙到很晚才回家。
走廊的灯光有些刺眼，莫云泽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只觉头晕目眩，眼底亦透着青，显然是长期睡眠不好所致。“莫总，您要多注意休息才是。”阿森在会议时就注意到老板精神不济，一直在强撑，不免提醒他。
“没事，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两人一起走进总裁办公室，刚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秘书谭小姐马上将咖啡端了过来。阿森开玩笑，“谭小姐真是太周到了。”
“你是沾光。”谭小姐浅笑盈盈，一点也不客气。
“哇，用不着这么直接吧？”
谭小姐回头做了个鬼脸，“好好干活。”说着轻轻带上门。阿森跟莫云泽随便聊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莫总，您要我打听的事情我已经打听到了。”
“什么事？”莫云泽每天事情扎堆，一时记不起来。
“就是芷园拍卖的事。”
“哦？有眉目了？”
“买主我已经打听到了，是融臣的老板费雨桥。”
“费雨桥？”莫云泽眉心微蹙，努力在脑海中搜索这个人，并不记得跟此人有过什么交道，但名字听着有几分熟。
“没错，就是他，人都已经搬进去了。”阿森提醒他，“您应该跟他打过交道的吧，可能您已经不记得了，去年的慈善拍卖会上，你们曾经一起竞拍过一个青花瓷，后来是您拍下了，他还上前来跟您握手呢。”
莫云泽凝神想了会儿，点点头，“哦，想起来了，原来是他。”旋即吩咐阿森，“马上给我约他，我要当面跟他谈。”
阿森显得有些迟疑，“我听说他这人不大好打交道呢，除了生意往来，他甚少跟商业圈的人有来往，他的公司很低调，我特意去查了下他的公司，居然查不到什么资料，只知道是经营奢侈品代理的，办公地点就设在老城区的一栋百货大楼内，连电梯都没有……”
“哦？”莫云泽不免表示疑惑，“那他怎么买得起芷园？根据目前的房价行情，芷园的保守价不会低于两千万，还有那次慈善拍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拍了幅张大千的真迹，那也是两三百万吧……”
“对，我也觉得很奇怪，我查过，高尔夫俱乐部的白金卡客人中就有他的名字，一张年卡就价值数十万，他在住进芷园之前一直住在锦江饭店的贵宾套房，每月的房费就达二十几万，而他一住就是半年多……”
莫云泽微微眯起眼睛，颔首道：“那我还真要会会这个人了。”
“好的，我马上去安排。”
春天的雨水总是特别多，每下一场春雨，校园里的林荫道就绿了几分，光秃秃的枝丫上生出些许黄绿色的芽苞儿，没几天又慢慢地变成了草绿，芽苞儿也大了些，在蒙蒙烟雨中抖落无数晶莹的水珠。四月每天都要往返于林荫道，在宿舍、图书馆和教室间奔波。每次看到那些渐渐泛绿的枝丫，她就想起芷园的那棵菩提树。
她克制自己不去想。真实的生活摆在面前，她不能总是深陷在那样的过去里，因为怎么想都于事无补。怎么想，容也活不过来。她必须接受现实，虽然残酷，但总比人不人鬼不鬼地折磨自己要强。可是，她管得住自己的心，却管不住自己的腿，中午接到芳菲的电话，说晚上到她这儿来，她忙不迭上街给芳菲买喜欢吃的排骨年糕。这丫头很挑剔，还就只吃鲜得来的，没办法，四月只好绕了一大圈去云南路的鲜得来。一下巴士，站在那条路的街边上，她的灵魂又开始出窍，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芷园的门外。
四月颇为诧异，因为院子里的花木修整一新，楼上的窗户亦是开着的，二楼卧室的浅米色窗帘换成了蓝色条纹窗帘，显然已经住进了新的主人。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那棵菩提树上，也发了很多绿芽，在绵绵春雨中迎风摆动着枝丫，似乎在跟门外的四月打招呼。
四月顿觉眼中腾起一阵雾气。
“四月？”身后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四月正沉浸在遐思中，陡然听到这么一声轻唤，着实骇了一跳，她转身一看，瞪大了眼睛，“费，费先生……”
“好意外啊，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你？”费雨桥刚从车上下来，显然是看到四月才下车的，他惊喜万分，“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吧，我差点没认出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四月回过神，笑了笑，“是不是像个鬼？”
“那也是个美丽的女鬼。”费雨桥接话很快，他一身浅色便装，不像是应酬回来。他穿浅色的衣服显得整个人柔和多了，不似往日那般冷硬得令人生畏，他笑着问，“你怎么在这里，今天没课？”
四月搪塞，“我……我路过。觉得院子里的花很好看，就多看了两眼，春天来了呢……”费雨桥呵呵笑，“是啊，春天来了。”他指了指院子，“你喜欢就进去啊，站门口干吗？”
“我，我又不认识主人。”
“你怎么不认识？主人就站你面前。”费雨桥看上去心情不错，笑起来的样子很无害，指了指院子，“我就住里面。”
四月有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走，别站这儿淋雨，进去吧，傻丫头！”这时候镂花的铁门已经打开，费雨桥说着就拉起四月往里走。四月弱弱地挣脱他，“我，我还有事呢。”
“都到门口了不进去，不显得我怠慢了你？今天是周末，你又没课，急什么，进去喝杯热茶吧。”费雨桥颇自然地捏了捏四月的手，“冰冷的。”
费雨桥换了衣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四月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菩提树发呆。“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费雨桥端了杯热茶给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哦，那棵树啊，我正想找人砍了呢……”
四月惊得差点将茶杯掉地上，“为，为什么？”
“我找人看了下风水，风水师说这宅子就那棵树不对劲，说是阴气太重，砍了比较好，以免挡了财路。”费雨桥这么说着的时候，丝毫没有注意到四月眼底的惊惧，自顾说，“我倒不是迷信，是觉得那树挡了阳光，砍了会有更多阳光照进客厅，你觉得呢？”
“我，没觉得挡了阳光啊，我觉得那树很好看……”四月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尽管此刻她紧张得手中的杯子都在抖。
“好看？”费雨桥皱起眉头重新打量那棵树，“就是一棵树而已，哪里好看了？”
“可是菩提树是很吉利的树种哦，跟佛教有很深的渊源呢，传说释迦牟尼原是古印度的一个王子，他年轻时为摆脱生老病死轮回之苦，解救受苦受难的众生，毅然放弃舒适的王族生活，出家修行。一直修炼了很多年吧，有一次他在菩提树下静坐了七天七夜，终于获得大彻大悟，终成佛陀。所以，后来佛教一直都视菩提树为圣树，你没听说过吗？”
费雨桥微微有些发怔，瞅着四月上下打量，不由笑了起来，“四月，你小小年纪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不过是棵树而已，你就这么引经据典，你很怕我砍了它？”
这个男人太厉害，眼光像钩子，想忽悠他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四月深吸一口气，看着他说：“在我眼里，这不仅仅是棵树，而是某种象征。”
“此话怎讲？”
“我，我看过一部爱情小说，写得很感人，讲一个女孩子跟她的恋人在菩提树下有个约定，如果谁先去世，谁就将对方的骨灰葬在树下，而去了的人来世一定在那棵树下等，这是他们间的约定。刚刚在门外看到这棵树，我一下就想起了那个故事……”完全是胡诌的故事。四月说出来竟是那么的情真意切。
“哦，原来如此。”费雨桥恍然大悟的样子，笑得更无害了，“你们女孩子真是太感性了，在我看来就是一棵树，你却可以赋予这么多深意。四月，看来我还非得留着这棵树不可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想你经常来做客啊。有了这棵树，你会来的吧？”费雨桥凑近她，盯着她的眼睛。四月到底太单纯，一听说会留住这棵树，马上喜形于色，“好啊好啊，我会经常过来的，只是会不会打搅到你？”
“哪里啊，我家的大门二十四小时为你敞开。”费雨桥乐呵呵地笑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四月的脸。心想丫头，你太欲盖弥彰了，这树能让你如此紧张，你会只是路过？”恰在此时，客厅的电话响了，“抱歉，我去接个电话。”费雨桥说着就去接电话，表情再自然不过。
“四月……”
一声轻唤自雨中飘来。
四月一阵心悸，四顾张望，蒙蒙雨雾里花草无言，并未见人。
她陡然就明白过来，她知道是谁在唤她，看着那棵在风雨中摇曳着枝丫的菩提树，眼眶轰的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而客厅的沙发边，费雨桥早已接完了电话。
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四月偷偷拭泪的样子，嘴角勾出一抹淡笑。“现编的故事都这么动人，只有一种可能，你就是那故事里的女主角。四月，我不会砍了那棵树的，有了那棵树，我还怕你不成为芷园的女主人？”
继而，他又将目光投向那棵菩提树。“我会让你见证我跟四月的幸福的，我一定可以让她幸福。她是我命里的人，而你，只不过是她生命里的过客。你不要怨我。”
晚上，四零九寝室闹得不像样子。每次芳菲过来，寝室都会闹得翻天，加上有四月下午从鲜得来买的排骨年糕，大家吃得高兴，闹得也格外欢。芳菲说她昨天在学校门口找人算了一卦，算卦的说她会很快结婚，她乐坏了，十分憧憬未来的主妇生活。姚文夕戳了下她的前额说：“你这花痴，毕业了不好好找工作，就先想着嫁人了，一点出息都没有。”
“我这人就这样啊，我没什么远大志向，女人干好干坏早晚都要嫁人的，既然如此早点嫁有什么不好，免得我辛苦地在外面奔波。”
噗的一声，姚文夕刚入口的年糕全喷了出来，指着芳菲，“你，你想男人想疯了。”芳菲一点也不害臊，耸耸肩，“我做梦都想着自己结婚，哎呀呀，如果我真的在今年之内嫁出去了，回头我给校门口那个罗瞎子封个大红包。”
李梦尧说：“这么早就结婚，你将来不后悔？”
“我就是不想操心嘛，结了婚什么都让老公来安排好了。”芳菲笑嘻嘻的样子真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四月正好在阳台上晾完衣服走进来，她放下面盆说：“你们就别指望她能有多大出息了，她就这德行，从小娇生惯养，温室里的花朵，她吃不了外面的苦的。”
四月再了解芳菲不过，虽然现在从家里搬出来了，口口声声说要独立，可是她从小就被程雪茹当瓷器一样地保护着，没有吃过苦，没有遇见过真正的风浪，她根本就不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四月因此每个月都会从自己的生活费中省出些钱来，“支援”被程雪茹掐断了经济来源的芳菲，有好吃的总想着给她留点。从香港回来时，她自己一样东西都没买，给芳菲倒是买了一堆的礼物。天冷了，会打电话要芳菲多加衣服，每个周末，她都要坐上一两个钟头的巴士去芳菲的学校，帮她洗衣服、晒被子。就连芳菲例假的日子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定叮嘱她不要吃冷饮，如果有空，她甚至会亲自过去给她煮红糖水，整个就是一小妈。姚文夕说这样会把芳菲宠坏，四月不以为然，她就这一个妹妹，怎么宠都心甘情愿。
因为是周末，加之临近毕业，芳菲的宿舍管理没有从前那么严格，芳菲干脆赖在姐姐这里不走了，跟四月挤一张床睡。
可是这丫头太好吃了，睡到半夜居然喊饿，明明晚上吃了那么多排骨年糕的。没办法，四月只好起床，带着她去校门口的食街上吃烤肉串。夜已经很深了，估计快一点了，可是食街上人头攒动，比白天热闹一百倍都不止，都是F大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围坐着，吃吃喝喝，对酒当歌好不快活。F大旁边的这条食街是出了名的小吃一条街，而最有名的就是烤肉串和鸡翅。四月对烧烤一向不感冒，而且她怕辣，于是只能看着芳菲吃。芳菲辣得眼泪汪汪，还只喊不够辣，四月皱起眉头：“你不怕脸上长痘啊？”
“没事没事，长了再说。”芳菲辣得鼻尖都红了，一边吃烤肉一边大口喝冰镇的橙汁。这丫头就是这样，今朝有酒今朝醉，从来没有为明天打算的习惯。
其实四月自己都没认真想过明天怎么打算。
姚文夕倒是早早就找好了工作，只等毕业就过去上班，是家大广告公司，不仅业务水准在业内赫赫有名，薪资待遇也是出了名的高。姚文夕的专业课在系里是顶拔尖的，设计的作品经常获奖，这次又这么顺利地找了家大公司，着实让大家羡慕不已。
李梦尧则准备考研，暂时没有工作的打算，她是出了名的学习狂，听说她还有出国深造的打算，将来肯定也是有一番作为的。
惨的是四月，因为要经济独立，一边学习一边还要勤工俭学，她的学习成绩一直处于中游水平，所以她对找份好工作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现在的大学生找工作太难了，她去过几次人才市场，用姚文夕的话形容，跟进屠宰场没区别，一个文秘的职位往往有好几百甚至上千的人递简历，学校门口的文印店每到临近毕业，生意就好得不得了，影印出来的简历那个精美，令人咋舌。可是简历印得再精美，其命中率往往就跟中彩票一样，微乎其微。
现实的残酷，让四月根本不敢想未来。
“叮咚……”一阵动听的弦乐，把四月从遐思中拉了回来。是短信提示音。她掏出手机一看，是莫云泽发的，“四月，后山的梨花开了，明天我在山上等你。不见不散。”
这么晚了，他还没睡？四月给他回过去，“过两天再去看可以吗？”莫云泽很快回过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就明天。”
“谁发的短信啊？”吃得满嘴流油的芳菲凑过来。
四月收起手机，叹口气，“我哥哥。”
“哦，就是你说的那个莫云泽，你的堂兄？他给你发短信干什么？”
“约我明天去看梨花。”
“啊啊啊，我也要去！姐，我也要去！”芳菲夸张的大嗓门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程雪茹的淑女教育看来一点效果都没有，“早就听说梅苑那边的梨花很好看，我还一直没去过呢，姐，带我去吧，回头我去宿舍拿上相机……”
四月犹豫了下，潜意识里觉得有些不妥，但拗不过芳菲撒娇发嗲，只好点头，“行，去就去吧，不过你收敛点，别丢我的脸就是。”
莫云泽有多失望，四月根本没有想过。但他到底是很有风度的人，还是笑着对芳菲表示了欢迎，只是他的笑容在早春的风里显得有些苍白。他瘦了些，看上去精神不大好，眼底布满血丝。不过因为他穿了浅色衣服的缘故，即便脸色是憔悴了些，但丝毫不减他儒雅斯文的风姿，只见他米色条纹衬衣外套了件白色针织背心，下面配着乳白色的休闲裤，操着手站在簌簌如飞雪的梨树下，真真是翩然如玉！
芳菲突然就安静了。一路上就她最吵的，她还带来了一个同学，两个人吵吵嚷嚷得让四月直喊头晕，可是在见到莫云泽的刹那，芳菲突然就像灵魂出了窍，整个地静默下来，有些羞涩地看着莫云泽微笑。此后她一直保持着那样的微笑，跟随在莫云泽和四月的身后走了很远的一段路，直到同学拉她去拍照，她才恋恋不舍地到一边去了。“姐，我待会儿就过来哦，你们别走远了。”说这话时，她的目光分明是瞟着莫云泽的。
看着两个女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梨花深处，莫云泽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他停下脚步，侧过身子站到四月的跟前，“四月，我明明约的是你一个人。”
四月也早就察觉到了莫云泽的不快，有些尴尬，“我，我妹妹周末过来了，她想过来看梨花，我就……”
“她想看下次什么时候看都可以的。”莫云泽冷着脸，黑澄静明的眸子，凉凉的，直凉到人的心底去。
“她是我妹妹。”四月顿时也不快起来。
“我知道，我没有不欢迎你妹妹的意思，可我今天约你来是……是有些事情想跟你说的……”
“什么事情，现在也可以说啊。”
莫云泽盯了她数秒，缓缓背转身，陷入沉默。
他的双肩有些微微发抖。
“到底什么事？”四月也觉得自己带妹妹过来有些唐突。
莫云泽一声长叹，“唉，算了，不说了吧，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打了一晚上的腹稿，现在……”他仿佛不堪重负般，斜着身子倚靠在了梨树下，无力地看着四月，“我不知道以后我还有没有勇气再说，但今天，我说不了了。”
他的样子像是久病不愈，浑身没有一点精神气，那种无力透着绝望，让四月的心底没来由地牵起一阵隐痛。
四月不知道，莫云泽今日约她是因为之前跟沈端端吵了一架。起因是沈端端从泰国回来得知莫云泽带四月到梅苑吃过饭，语气很不客气地质问他：“云泽，你这是什么意思，趁我不在的时候带四月过来，你那么忌讳我吗？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会吃了四月，你这个样子，是不是防范得过了点？”
莫云泽当时刚刚下班回来，面对沈端端咄咄逼人的质问，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端姐，你想多了。”
“是我想多了，还是你想多了？”沈端端虽然一直是个冷冷的女人，但对莫云泽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显然她对这件事是颇为介意的，“云泽，你心里想什么我都明白，只是我必须提醒你，她是你妹妹，你们没有可能的，一点点的可能都没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免得将来痛苦，怪我没有提醒你！”
莫云泽像陡然呛了口水，顿时也颇为不快，“不过是带四月回来吃了顿饭，端姐，你反应太过激了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未必事事要经过你们的报备。”
沈端端脸色没有丝毫的缓和，“你明知道这不是一顿饭的问题。”
“那又怎样？”莫云泽火了，陡然提高了声调，“别把我逼疯了，我疯了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我是欠莫家的，我认还，但我个人的私事你们无权干涉，我把四月当妹妹当什么是我自己的事情！”
偌大的客厅有一瞬间的静默。
沈端端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莫云泽，那眼光像是在瞅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嘴角分明还溢着冷冷的笑意，“云泽，我想你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别说是你，就是你父亲和你两个叔叔，他们都没有私事的说法，包括婚姻，他们身为你的父辈都做不了主，你觉得你能做主吗？”
“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们还给我来安排婚姻？”莫云泽捏紧了拳头。
沈端端说：“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你的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你三叔这次特意交代我给你物色个好姑娘……”
莫云泽只觉胸口气血翻腾，有那么一刹那，他很怕自己失控，他就要失控，忍得太辛苦，嘴唇颤动得愈发厉害了，“如果，我不答应呢？”
沈端端昂起高贵的下颌，“由不得你。”
“哥，你怎么了，生病了吗，你的气色看上去很差。”四月全然不知莫云泽所经历的抗争，只当他是身体不舒服。莫云泽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是想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还好，暂时死不了，尽管我很想死。”四月一听就急了，“到底什么事，你……你说啊！怎么会让你想死呢？你还这么年轻，有什么事情想不开的！”
莫云泽抬头凝视着她，只是不语。
微风拂过，梨花自他头顶簌簌飞落，他的头上和肩上瞬时落满了粉白的花瓣，风轻轻拂动着他的衣角，而他宛如一尊雕像，一动不动，仿佛这样就可以一直站到地老天荒……除了耳畔的风声，他再也听不到其它的声响，静静地立在那里，就在满天满地的梨花影底，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似乎在她脸上探寻着什么……
四月只觉神思变得缥缈起来，有那么一刹那，她看到他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仿如隔世的璀璨，瞬间点亮了她记忆深处沉寂已久的黑暗。
他的眼睛，他站在梨树下迎风而立的身姿，莫名跟记忆中那个久远的梨花淡白的影像重叠，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突突的心跳，像是全身的血液顷刻间沸腾起来，脑子里昏昏乎乎的，是时光倒流了，还是记忆错乱了，她分辨不清。
她只是迷迷蒙蒙地看着他，似在低低呢喃：“云河……”
只这么婉转一句，他眼中骤然明亮，向前一步，“四月，你说什么？”四月打了个寒噤，倏地瞪大眼睛，陡然就清醒了。她慌乱地往后退了下，“没，没什么。”她拢了拢藕色的毛衣外套，自知失态，掩饰道，“风有点大。”
他好像也松懈下来似的，方才还明亮的眸子慢慢灰下去，暗下去，又恢复了之前的黯淡无光。但他的语气仍是惯有的温和，带着一点点怅然的无奈，“四月，你做梦的吗？我经常做梦，梦见的是你。这些年来，我总是想象着你长大后的样子，想多了，就在梦里见到你，虽然样子始终模糊不清，但你一直在我的梦里慢慢长大。而每次梦见你，好像总是在这后山上，梨花飞雪，我们都好奇地打量对方，有时候是你对我笑，有时候是我对你笑，但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话，就像现在这样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四月缓缓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目光，她不能答话，心跳紊乱，明明春寒料峭，偏偏背心沁出了微微的汗。
他，他说这些话什么意思？
“四月，你比我梦见的样子还好看，你真是很美。”他伸手替她拂去头上的花瓣，不知是梨花的淡香，还是她身上的香气，让他觉得这一刻很不真实。他细细地打量她，只见她乌黑的头发披散着，衬得她的脸格外白皙通透，在阳光下显出几分温玉的质感来，乌沉沉的眸子忽闪间仿如神光离合，几乎令人无法直视，他一时看得呆了……
“真希望这一刻永远静止。”他笑起来，又拂去她肩头的落花，“四月，你相信缘分吗？我相信，此时此刻更是深信不疑，很多事情我没法即刻告诉你，但我想我们总还是有时间的，我会慢慢地，将我们之间的渊源一点点地说给你听。四月，请给我时间，就在刚才我下定了决心，我不会继续做没有灵魂、没有心的偶人，我既然活着，就应该努力去争取。就为了你，我也不能轻言放弃。”说着他将她的一双手抬起来合在掌心，“你要等我。”
而此时的四月反倒像个失了灵魂的偶人，她听不懂他的话，却莫名陷入一种迷恋，她忽然很迷恋这一刻的悸动。又或者，是迷恋眼前的这个人。跟他是她的哥哥无关。跟所有的人无关。顿时漫天漫地的梨花以倾洒之势扑涌下来，天地间一片静谧无声，只有耳畔风声轻微，而阳光透过灼灼花枝漏下来，映照着满地的落花和疏影横斜，一时间寒香浸骨，仿佛漫天漫地只剩了梨花。还有他们。
“姐，姐，你们在哪里？”芳菲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一阵惊惧，四月猛地甩开他的手，脸都白了。她刚才在做什么，她疯了吗？他们在做什么……
而他对芳菲由远而近的脚步声置若罔闻，直视着她，“四月，你要等我。”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们，我们是兄妹……”四月摇着头，连连往后退，刹那有泪汹涌而泻，她不是难过，而是愤怒，对自己不可饶恕的愤怒！怎么可以这样，她糊涂了吗？他们这是……这是在干什么！
他并不急于解释，目光闪烁，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你早晚会明白的。”

4
晚饭是在梅苑吃的。莫云泽本没有带四月和芳菲她们去梅苑的打算，但芳菲嚷嚷着想到梅苑去看看，让他奈何不得。这丫头可是一点都不生分，不过半天工夫，就跟着四月喊莫云泽“哥哥”，哥哥前哥哥后的，让莫云泽哭笑不得。
“哥哥，那是你的家吧，好漂亮啊，我可以进去看看吗？”芳菲说这话时，正勾着莫云泽的臂弯，指着山脚下的梅苑又叫又跳，十足的小女孩样。四月都看不下去了，拉扯芳菲，“不像话，那又不是你的家……”
“哎呀，哥哥，你带我去看看吧，都到你家门口了。”芳菲撒娇的功夫可谓万夫莫敌，莫云泽只好笑着点头。的确，都到了家门口，如果不带她们进去，过家门而不入，沈端端一定又有番说辞了。只是他未免在心里问自己：“这是我的家吗？”
出人意料的，沈端端对四月和芳菲以及跟随芳菲来的女同学表现出少有的热情，吩咐厨房做了很丰盛的晚餐。梅苑平日静得像寺庙，因为有了几个女孩子的唧唧喳喳，变得热闹起来，空寂的房子一下有了生气。沈端端好像对芳菲的印象很好，晚餐后又准备了精致的甜点和水果招待她和同学，问长问短的，相谈甚欢。
“端姐，您真漂亮！”芳菲的嘴巴素来就甜，这会儿更像抹了蜜，“要是我到了您这年纪也能有您这样的皮肤和身材，我做梦都笑醒……”
任何女人听到赞美都是心情愉悦的，沈端端也不例外，她笑得很由衷，“你这丫头，真会说话！只是皮肤和身材好有什么用呢，青春是一去不复返了的，我才是真的羡慕你们，花一样的年纪，不用打扮，青春藏都藏不住。”
这话也是肺腑之言，眼前的三个女孩子，穿得都很朴素，标准的学生打扮，也没化妆，干干净净的清水脸，眼神清澈，肌肤饱满，这些都不是化妆品和昂贵的保养品能护理得出来的，那是青春的本钱！而青春，真的是一去就不会复返了。
“端姐，这房子真漂亮，比电视里的那些场景还华丽呢。”芳菲对梅苑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晚餐前就拉着同学楼上楼下地参观了个遍。
沈端端自嘲地笑了笑，“房子漂亮有什么用，房子再漂亮也是给人住的，可是这房子住的人太少了，我呢，又不喜欢出门，没什么朋友来往，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房子，有时候真是觉得寂寞。”说这话时，她有意无意地将目光瞟向旁边的莫云泽。
而莫云泽压根就没听她说话，他跟四月站在不远处的落地窗边，两人对着外面的花园比画着，不知道在说什么，莫云泽脸上的笑容十分温暖。
端姐从未见他那么笑过。
他的笑，通常只是嘴角弯出的一道弧线，很难抵达眼睛。可是此刻面对四月，他满目春光，一腔依恋无遮无拦地倾注在四月的脸上，那目光仿佛温柔的网，不着痕迹地罩着四月，而他自己那张终年僵冷的脸，自然焕发出异样的神采，生动得不可思议。
显然，他自己都浑然不觉，而沈端端却被他脸上那不可思议的生动表情震慑住了。因为他做过手术，脸上甚少有表情，多年来端姐已经习惯了他脸部僵硬的线条，无悲无喜，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她一直以为他是因为手术而致，却不知，他是故意隐藏了心底的温情，他的温情，从来不会流露给外人，尤其是莫家的人。
四月当然也算是莫家的人，只是她的存在，代表的是莫家的耻辱。这个貌美如花的女孩子，从一出生就给莫家带来了无妄之灾。因而她在莫家人的眼里，一直是个不祥之人。端姐叹口气，转过脸跟芳菲说：“你们以后有空就经常过来玩，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实在是太寂寞了，芳菲，你有空过来陪陪我。”
“嗯，我有空一定过来。”芳菲忙不迭地点头，恰在此时，芸妈又端出一盘精致得令人咋舌的点心，两个女孩子的眼睛都瞪直了，“哇，好漂亮的点心……”芳菲就差没当面流口水了，“我都舍不得吃呀，太漂亮了。”
芸妈介绍说：“这是我们梅苑特有的点心，只招待贵客的，小姐喜欢吃，下次再来。”芸妈很会察言观色，她看出端姐对这个女孩子十分喜欢。
的确，沈端端打量着心无城府的芳菲，笑得优雅而含蓄，“喜欢吃，就多吃点，是低糖的，不用担心会发胖。”
继而又抬头吩咐芸妈，“要老张准备些点心打包，让她们走的时候带上。”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芳菲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着实招人喜欢。沈端端也确实很喜欢这个女孩子，一直到四月领着芳菲和同学离开，她脸上始终保持着深浅莫测的笑容。
莫云泽送四月她们回校，一直到很晚才回来。
沈端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跟芸妈聊着天，莫云泽跟她打了声招呼就径直上楼，沈端端也不看他，不轻不重地丢了句：“芳菲这女孩子我蛮喜欢的，跟你很般配。”
莫云泽保持着上楼的姿势，没有动。良久，他缓缓转过身，“什么意思？”
沈端端侧过脸，毫不回避他的目光，嫣然一笑，“别这么看着我，我的意思是，也许不久我们梅苑要办喜事了。”
“……”
终于毕业了。
四月跟寝室的姐妹狠狠醉了一回，然后抱头痛哭。不知道哭什么，就是想哭，哭得最惨的恰恰是素有女侠风范的姚文夕。
“四月，我们真的要分开了吗？是不是真的啊？”姚文夕哭得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抱着四月，把她的半边肩膀都哭湿了。
一起共处四年，所有青春的成长和疼痛现在回想起来竟然是那么的弥足珍贵，今日各奔东西，不知何年再相聚。于是愈发舍不得，哭哭笑笑，争着把各自心爱的东西赠予对方，牵着手走出校门的时候，谁都不敢回头。
而就在毕业这天，四月接到芳菲的电话，还没开始说话，就在电话里一通大哭，“姐，姐，你快回来，我爸不行了……”
李老师死了。
上课的时候，猝死在讲台。
四月赶到医院的时候，李老师已经被盖上了白布，程雪茹哭得死去活来，几欲昏死。芳菲大约已经忘了哭，呆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偶人，没有了人类的表情。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四月都来不及反应。追悼会设在学校的礼堂，来了很多人，李老师生前教过的学生闻讯从四面八方赶来，送老师最后一程。
四月那几天一直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她始终不相信李老师已经不在人世，看着躺在鲜花丛中的李老师，总是在心里不停地问，他是谁？他不是李老师吧？他真的是李老师？他还会醒来的吧，他只是暂时躺在那里……
而就在李老师去世的前天，四月都还和他通过电话，李老师要她有时间跟芳菲回家吃顿饭，说是提前给她们姐妹俩庆祝毕业。四月答应了，还在电话里说：“老师，我和芳菲毕业了，你以后就别那么辛苦了，我可以赚钱养家。”
“你们别管我，出来了好好工作，只要你们有出息，爸爸就很高兴了。”李老师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嘶哑，一听就是用嗓过度所致。因为李老师带的是毕业班，正是高考冲刺的关键时候，劳累就可想而知了。
四月当时在电话里听着李老师嘶哑的嗓音，想起这些年李老师把她抚养成人所承受的种种艰辛，只觉心里针扎般地难受，有那么一瞬间，四月几乎就要喊出口，她想喊他一声“爸爸”，可是到底胆怯了些，没能喊出来。
她以为还有时间的，她有余生大把的时光来好好报答李老师的养育之恩，可是她没有想到，上天没有给她时间。直到李老师被推进火化炉，火葬场的大烟囱冒出袅袅青烟，四月才相信她最最敬爱的李老师不在了。
她号啕大哭，那哭声凄厉绝望，身边的人都过来拉她，可是她半个身子都滑坐在了地上，头发散乱，满脸是泪，哭得嘴唇都泛紫了。
“姐！”芳菲欲过来扶她，无奈程雪茹在丈夫被推进火化炉的时候就昏死过去了，芳菲得送母亲去医务室，只好喊旁边的姚文夕和李梦尧帮忙。
姚文夕和李梦尧拼命去拉四月，旁边的人也都帮忙，可是四月这个时候任凭别人怎么拽，怎么拉，就是无法站立起来。她已经哭得声嘶力竭。
“让我来吧。”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了她们的跟前。
姚文夕和李梦尧满头大汗地抬起头，并不认得这个人，只见这人一身黑西装，身姿笔挺，虽然戴着墨镜，英俊的面孔仍显露无遗。
“我是四月的哥哥。”莫云泽说着俯身打横抱起哭得浑身抽搐的四月，“跟她妹妹说声，就说我带走了她。”
“嗳，你，你……”姚文夕追上去。
“我叫莫云泽。”
莫云泽那段时间没有住在梅苑，他搬出来了，住进了城南的一套隐蔽的高级公寓，除了助手阿森，没有人来过他这里。
他也不欢迎别人前来拜访，特别是莫家的人。
在搬出梅苑之前，他跟沈端端有过一番剑拔弩张的较量，他本不想把关系搞这么僵，但是沈端端的意图太明显了，不仅频频邀请芳菲来梅苑做客，还将芳菲介绍给莫家的亲友，甚至毫不避讳地宣扬“云泽的喜事近了”，暗示芳菲是莫云泽的未婚妻。
那天是莫家一个辈分很高的叔公的寿辰，当时碍于那么多亲友在场，莫云泽忍着没出声，一回来就跟沈端端大吵一架。
“你凭什么干涉我的私事，我娶谁与你何干？你算莫家的什么人？”因为实在是气极，莫云泽一点情面都不打算给她。
沈端端道行深得很，并不生气，反问他：“那你告诉我，你想娶谁？四月吗？”既然已经撕破脸皮，她索性挑明，“云泽，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只是我必须提醒你，你跟四月是兄妹！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哥哥娶妹妹，莫家丢不起这个脸！对，本来这事是不归我管，我的确也算不上是莫家的什么人，但我到底是你的长辈，在莫家，还没有谁敢说我沈端端管不了莫家的事……”
莫云泽冷笑，“你不就是仗着三叔的势吗？告诉你端姐，我也是看在三叔的面子上一直对你以礼相待，敬重你，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容许你干涉我的私事，你爱管莫家的事你尽管去管，我的事跟你无关！”
“云泽，你这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沈端端直直地看着他，目光冰利寒冷，“在莫家，没有谁可以真正做到恣意妄为，包括你三叔，都做不到！你如果跟四月走到一起，在外人眼里就是乱伦，你三叔，包括莫家的所有长辈都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你在莫家长大，你该明白这点。当年你父亲那么喜欢四月的母亲颜佩兰，到死都惦记着她们母女俩，想给她们母女一个名分，结果呢，他做到了没有？他是莫家长子，他都做不到，你凭什么？”
一句话将莫云泽打入地狱，他好半天没有回过神。
沈端端无疑已经捏到了他的痛处，愈发的不急不缓了，她慢条斯理地坐到沙发上，坐姿优雅地斜靠在沙发上，恢复了惯有的端庄，“你三叔要我带话给你，如果你敢做出败坏莫家门风的事，你就别怪他会动四月……”
莫云泽倒抽一口凉气。
“你三叔的底子你是知道的，惹恼了他，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这是好心好意地提醒你，咱俩什么事都好商量，到了你三叔那里就没这么好说话了，云泽，我一直是向着你的……”
“……”
莫云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方才还火花四溅的眼眸，瞬间只剩了一点余烬。他像个战败的伤兵，佝偻着背，脚步沉重地上了楼。
整夜，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第二天早上，用早餐的时候，他坐在沈端端的对面，表情看似平静，但语气决绝，“我准备搬出去了，如果我注定要死在莫家，我不想死在这里。这座坟墓你们爱住就住，与我没有关系。你也可以把我的话带给三叔，如果他敢动四月一根毫毛，我就从仰擎大厦的顶层跳下去，一分钟、一秒钟都不会迟疑，我是死过的人，我什么都不怕。”
沈端端抬起头看着他。
“你慢用，我先走了。”莫云泽说着就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沈端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叹口气，放下手里的刀叉，问旁边站着服侍的芸妈：“芸妈，你说这里……我是说梅苑，还要死多少人？”
数天后的一个晚上，莫云泽再次将四月约到梅苑后山。春天的晚上，没有月亮，风吹过花枝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梨花的寒香，四月静静地伫立在梨树下，一脸迷茫，“哥哥，这么晚你约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嗯，我必须见你，一刻都等不得了。”莫云泽迎风站在夜色里，目光中有不可抑制的灼热与执狂，“四月，你已经毕业，我希望你嫁给我，我们在一起生活。”
四月吓得直哆嗦，木愣愣地看着他，“你，你疯了！”
    “我没有疯，至少目前没有。”莫云泽洞悉她心里的想法，丝毫玩笑的意味也没有，“你别怕，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在想我们是堂兄妹怎么能结婚。不，四月，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因为我是莫家的养子，我身上流着的不是莫家的血。”
四月瞪大眼睛，呼吸窘迫，结结巴巴地说：“怎，怎么会？我没听说过伯伯有过养子，云河哥哥才是我爸的养子……”
“四月，我是谁的养子现在三两句话没法跟你说清，以后我再慢慢跟你讲。我现在唯一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的是，我们确实不是堂兄妹。我进莫家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可能佩兰阿姨都还没有认识我二伯。”
莫云泽似乎是屏息静气一样地小心翼翼，尽可能地让自己吐词清晰。
他知道，如果不反抗，不全力按捺，事态一定会超出他的控制，滑向未知的可怕深渊。他不能眼睁睁地坠下去，所以只能竭尽全力去阻止。
四月当即表示质疑，“那云河哥哥……他，他是谁的孩子？”
“是我二伯的儿子。”
“是养子还是亲生的儿子？”
“……”莫云泽沉默了。
四周静得令人发慌，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梨花香，夜色已深，兴许是城市的灯光过于璀璨，衬得天上的星光亦是黯淡的，并不闪耀的星辉下，只看到山脚下梅苑的屋顶，漆黑得、沉寂得仿如千年古刹。远处倒是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不闻半点人语，仿佛隔绝了尘世。
两人长久地对视着，凝神屏息间，似乎还能听到花落的声音。
“四月……”莫云泽思忖着该怎么回答，背着手，目光哀凉地看着她，“你还在想着云河哥哥吗？你很喜欢他是吧？”
四月慌忙摇头，“没，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因为在你们三兄弟里，我只跟云河哥哥打过交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还只有八岁呢，就在这山上遇见的，他当时在画画，他还给了我糖吃……”
莫云泽看着她，忽然说：“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百日。我跟云河都很喜欢你，经常去你读书的学校门口偷偷看你，没想到……”他自顾笑了起来，摇摇头，“你记得的只有云河，我好失望哦。”
“我此前又没有见过你，怎么会记得你。”
“也是，我们此前确实没有面对面地遇见过，所以你对我没印象，这个可以理解，但是请你务必相信，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我们这个家很复杂，埋藏着很多的秘密，即便当年那一场大火将这里烧得精光，但秘密始终是存在的。而最大的秘密就是，我并不是我父亲的亲骨肉，我跟云河一样也是莫家收养的，详细的情况我以后再跟你讲，请你务必相信我说的话，而这件事除了我，莫家知道的人不会超过三个，我是指活着的。”
四月吃力地透着气，眼前一阵阵发着黑，“不，不可能……”
“是真的，我父亲跟我母亲结婚多年都没有生育，但我母亲又特别想要个孩子，就从老家无锡抱养了一个，我就是那个抱养的孩子。老实说我不太清楚上一辈的事情，我只知道关于我的身世当年在莫家被很多人猜测过，有很多的传闻，可是真正知道真相的也就那么几个。我爷爷跟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很忌讳别人提起，他们一直把我当莫家的亲生骨肉来养，给我最好的生活，让我接受最好的教育，下面两个弟弟有的我都有，慢慢地，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原来是这样……”四月脑子里晕晕乎乎，乱成了一团麻，她摇着头，声音远得不像自己的，“太突然了，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呢？”
“这种事情说起来不是很光彩，怎么可能外传？”他看着她，慢慢收敛了笑容，“这个家表面上是风光，万人景仰，其实背地里千疮百孔，随便掀开一个角，都流着脓水生着蛆……而我却不得不在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家里生活，替他们卖命，做牛做马，原因只有一个，我欠他们的。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把我养到了这么大，也因为在当年那场大火中，云河为了救我而葬身火海，云溯也死了，除了三叔，莫家再无其它的子嗣，他们逼着我‘还债’。”
“怎么还？”
“替他们卖命啊，我三叔常年混迹于风花雪月，根本不懂经商，他很清楚如果他来接管盛图，莫家家业早晚不保。他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也不想背这个骂名，所以他把我推到了前面，对外宣称是给后辈让贤，其实是他逃避责任，以便继续他花天酒地的逍遥生活。他在世界各地均有房产，如果不是家里确实有事，他是不会回来的，我一年都看不到他几次。”
“哥哥，你好可怜……”
“是，我是很可怜，可是没有办法，我欠他们的，只能做牛做马来给他们还，这没有问题，但我不能把自己一生的幸福都葬送在这个家里，我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而你，四月，你就是我幸福的方向，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我要跟你在一起，哪怕我只能活三五年，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这么说着，他已不能自抑，声音近似哽咽，“没有人知道我活着有多么痛苦，每一天都在忍受着煎熬，四月，我不能想象如果没有你，我如何还能活下去。也许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突然，但请你务必考虑，好吗？”
四月哭了起来，她从来没有这样无力过，从来没有这样茫乱过，拼命摇着头，“可是我没办法接受你，连想都不敢去想，因为我妹妹芳菲她爱上了你，她今天下午都在我那里跟我说了很久，她说她要嫁给你……”
“什，什么？”莫云泽惊诧得连呼吸都快停止。
“芳菲她爱上了你！她要嫁给你，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只有这一个妹妹，我没办法跟她争，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凭什么说要嫁给我，我又没有跟她表示过什么，这太荒谬了！”
“她说是端姐跟她表态的，她说端姐很喜欢她，希望她能嫁到莫家，端姐还说，还说你也很喜欢她……”
“……”
莫云泽倒退几步，几乎无法站立。绝望，抑或是愤恨，随着澎湃的血脉，在他胸口气海中翻腾，狠狠如骤起的惊涛骇浪，瞬间将他湮没。他扶住身边的梨树，虚弱地看着她，“四月，我只爱你，这辈子我只爱你。我爱了你，就再也爱不了别人了……”
两天后，莫云泽搬出了梅苑，除了换洗的衣服和书房的那帧画像，什么东西都没带走，也没有跟沈端端说他搬去了哪里。沈端端可能已经将话转给了莫敬添，没有人阻止他。莫敬添在电话里说：“由他去吧，他如果真的打算从仰擎大楼上跳下去，我也不拦着他，但他想把四月娶进门，就只有到九泉下还夙愿了。”
沈端端沉默良久，有些犹豫，“还是不要逼他太狠，他要真跳下去了，莫家还指望谁？指望你吗？”
“我不管，端端，如果这件事情摆不平，别说你了，我在莫家也是抬不起头的，我不反对四月进梅苑，她本来就是二哥的骨肉，认祖归宗什么的，我没意见。但是若是以儿媳的身份进莫家，想都别想！乱伦，这是乱伦你知不知道！”莫敬添在电话里火气很大。
“我阻止不了他，名不正言不顺的。”
“那就想办法！”莫敬添怒极，嗒的一声就挂了电话。
沈端端也气得不行，也将手中的无绳电话扔到了壁炉上，砸得粉碎。“关我什么事！凭什么对我发火！”她从沙发上霍地跳起来，挥舞着双手叫。刚好芸妈端了燕窝粥出来，她喘着气看着芸妈，目光飘忽没有焦点，“早晚，早晚这个家要死绝！”
芸妈放下手中的燕窝粥，站得笔直，答：“夫人，除了你和我，这个家还有活的吗？”
“……”
“你就当他们死了吧。”
此后很多天，莫云泽连个电话都没有打回来。
那几天，老同学韦明伦和耿墨池从国外回来，他忙于应酬，倒也暂时无暇顾及四月，他知道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过去，莫云河跟韦明伦和耿墨池都是顶好的兄弟，云河去世时，韦明伦和耿墨池都在国外，闻知噩耗悲恸不已。这次回来，大家免不了要去云河的墓地祭拜，结果遇见了在养父墓前哭得声嘶力竭的四月，莫云泽心疼不已。
他将四月带到自己的公寓，细心照顾着，他什么都不提，只想她能尽快好起来。而四月耿耿于怀的是她为什么没有跟李老师叫声“爸爸”，没有机会了，这辈子她都没有机会了。她开始变得絮絮叨叨，常常一个人自说自话，过去那么久的事情，她都能尽数回忆起来，每个细节，甚至连李老师说话的语调和咳嗽的声音，她都能完整地叙述出来。
莫云泽无疑充当了最好的听众，她絮叨的时候，他就静静地坐在旁边听，从不插言，只在四月流泪的时候，体贴地递上纸巾，或者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婴孩，“四月，你还有我。”
莫云泽白天要上班，怕四月一个人待着难受，就打电话叫来了芳菲，要芳菲过来陪陪四月，芳菲欣然前来。看着芳菲追随的目光，莫云泽几次想跟她摊牌，但想想这个时候不恰当，他怕伤害这个善良单纯的女孩子。虽然他也很喜欢她，但只是哥哥喜欢妹妹那样，没有丝毫的杂念。对四月不一样，他从来就没有把四月当做妹妹。从来没有。
周末，他本想带姐妹俩去附近的湖边走走，不想阿森打来电话，称费雨桥已经答应了跟他见面，莫云泽这才想起费雨桥这档子事，于是只好作罢。
会面的地点在高尔夫球场。费雨桥先到，莫云泽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球场边跟人闲谈。当时正是傍晚，大片柔和起伏的绿色在夕阳下泛着金色，景色宜人。费雨桥当时正站在球场边上的一棵落叶松下跟人说话，半边身子都沐浴在夕阳下，整个人像是镀上一层金色的毛边，熠熠闪闪的。
“费先生。”莫云泽上前打招呼。
虽然只在拍卖会见过一次面，但莫云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凭借记忆，而是那人的光芒太耀眼，笔直的身姿无端地透出锋芒，气势逼人，旁边的几个同样身份显赫的人都好似成了他的陪衬。听到有人叫他，费雨桥转过脸来，刹那间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有些恍惚地打量眼前的莫云泽。
“你好。”费雨桥与他握手，面带微笑，从容不迫，仿佛他们彼此很熟悉，好像昨日才见过面似的。不错，他时常“见”到这位莫家大少爷，这么多年有关他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只是躲在暗处的滋味不好受，如今他终于不必再藏着自己了。
“费先生的球打得不错。”因为初次相交，免不了先上球场切磋两回，莫云泽跟费雨桥打了两杆后，直夸他的球打得好。
当时两人已经坐到球场边上的山庄里休息了。
费雨桥的笑容温和，不露声色，“过奖，哪能跟莫少相比，莫少年轻有为，深藏不露，怎会把力气浪费在球场。”
桌上两杯绿茶，正冒着热气，是上好的碧螺春，香气怡人。一片片碧绿的茶叶旋转着缓缓上升，像是针芒，无声无息地，一片接一片缓缓浮上去，于是越来越多的针芒聚积在杯面，直直地挺立……
莫云泽礼貌地回道：“承蒙夸奖，在下不敢当。”
两人客气地寒暄几句后，费雨桥开始切入正题，“莫少今日约见，难道只是打球？你可是个大忙人啊……”
莫云泽闻言，淡淡一笑，“是这样，听闻费先生最近乔迁新居，搬进了彼岸花都的芷园，可巧，那宅子正好是我之前看中了的，准备买下赠与家人，不想晚了一步，真是很遗憾。”
费雨桥微微眯起眼来，他是狭长的单眼皮，目光深不可测，凝视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那样子像是一个老到的观众在“欣赏”一个蹩脚的演员说台词。莫云泽顿时被他“看戏”的眼光刺激到，浑身不自在，话也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了，“我知道提出这个要求很不合理，但是这宅子对我有很重要的用处，不知费先生可否割爱，价钱好商量，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费雨桥很“认真”地听完他的话，嘴角向上一扬，勾起一抹淡笑，声音轻得仿佛是叹息，“承蒙莫少垂爱，只是很遗憾，那宅子对我也有很重要的用处，恐怕不能如莫少的愿。”说着斜睨着他，露出百思不解的表情，“莫少，谁不知道你们盛图是地产界的翘楚，在城里有数个别墅区都是你们开发的，什么样的房子你们没有，缘何对敝人的芷园青睐呢？”
“这个……”莫云泽尴尬地耸耸肩，“抱歉，这是我的私事，不便跟费先生在此探讨，我只想说，我是很诚恳地来跟费先生谈这件事的，决不会让您吃亏，还请再考虑考虑。”
“难道你没有听说？”费雨桥忽然问。
“听说什么？”
“那宅子原先的主人去世了，在香港跳楼自杀的，很年轻，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他想不开，从酒店二十三层跳了下去，当场死亡。”
这回轮到莫云泽看着他了，等着他继续说。
费雨桥端起杯子，似漫不经心地看着已经浮到了杯面的茶尖，仿如针芒，一根根地直挺着，他的笑容近似恍惚，“我之所以买下那栋宅子，是因为死者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也是跳楼死的，很多年了，抛下妻儿老小在这城里的一栋大厦上跳了下去……”
莫云河的心没来由地怦怦乱跳起来。
背心亦渗出涔涔的冷汗。
此时，夕阳正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模糊不清，外边球场隐约传来喝彩声，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不明白费雨桥为什么跟他说这些，可脑子里隐约又有星星点点的光亮，而且按理说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进一步谈下去的必要了。可是费雨桥的笑意更深了，好似漫不经心地问他：“还想继续听下去吗？”

借刀记·费雨桥
<h2>1</h2>
费雨桥驾车回裕山老宅榆园的时候，天已擦黑。山道上的车并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仿佛珠子般被飞快地抛到了身后，车子像在迷离的雾气中穿越，不停地拐着弯，一直往上驶去。其实根本没有雾，路两侧都是树，枝枝蔓蔓的影子映在车前窗玻璃上，幻化出森森的光影。小时候，费雨桥很怕走这截山路，路两边森森的树木，让他觉得背心发凉。但是每到周末，爸妈都会带上他到这边来跟爷爷奶奶过周末，他哭闹着不肯来都不行，可是每次来了，他又舍不得回去了，因为山上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好玩的东西实在太多。
多年后费雨桥回忆起往事，竟然发现他童年最快乐的时光都是在裕山的榆园度过的，那时候有奶奶做好吃的年糕，有爷爷带他去山上看风景，还有山下农场里的小伙伴陪他玩，那时候的费雨桥，不知这世上忧愁为何物。
其实裕山并不能算是多高的山，距离苏州不过几十公里，山上空气很好，风景宜人，很适合颐养天年。所以爷爷在很多年前就买下了山上的一块地，建了座宅子，退休后搬到了山上过起了闲云野鹤般悠闲的日子。他很少过问公司的事，放心地把家业交给了费耀程，也就是费雨桥的父亲，如果不是后来的变故，爷爷一定是含笑九泉的，可是这世上没有这么多“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一夜之间，费家家破人亡。
  那年，费雨桥不过九岁。爸爸跳楼了，爷爷受不住打击当天晚上突发脑溢血不治而亡，悲痛欲绝的妈妈半年后也病逝。九岁的费雨桥，被当做皮球一样被费家的亲戚踢来踢去，过去热络的亲戚眨眼工夫就换了面孔，就是一口饭而已，谁都不愿意多为他多摆双筷子。其实费耀程夫妇去世后，还是留有些遗产的，起码愚园路那边的檀林公馆就价值不菲，那还是民国时期就被爷爷买下来的祖业，光花园草坪就有上千平米，费雨桥就在那个公馆出生、长大。不想双亲去世后，公馆被费雨桥大伯霸占，开始还说得很好，说愿意抚养费雨桥，可是半年后大伯就以负担太重，提出要费耀程另外两个兄弟姊妹共同承担抚养责任，并将费雨桥强行送到二伯家，二伯又推给小姑。就这样推来推去，费雨桥成了实质上的孤儿。他才九岁，就过早地体会到了什么是世态炎凉。
一晃过去好几年，费雨桥十四岁了。因为没有钱搭车，每天放学，他只能步行去大伯或者二伯家里，按费家兄弟姊妹的商议，规定每个月大家轮流来照顾费雨桥，这个月在大伯家，下个月就在二伯家，再下个月就到了小姑家，如此循环。费雨桥必须记清楚每天他该去哪家，如果记错了，他就可能没饭吃。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冬天，下着雨，他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到二伯家的时候，身上都淋湿了，可是摁响门铃，二婶见到他当即拉下脸，斥责道：“这个月不是去你小姑家吗？怎么上这儿来了？”还不容费雨桥反应过来，二婶砰的一声就关上了门，当时天都黑了，他只好又步行去小姑家，一边走一边哭……他不过记错了日子，以为那个月只有三十号，不想还有三十一号，于是他只得在冰寒的雨夜又步行三个小时回小姑家。他又累又饿，身上都湿透了，头发都滴着水，鞋子里也进了水，样子狼狈不堪，结果等他走到的时候，发现小姑他们都不在家，邻居说是去苏州游玩了，要两天后才回来。
当时已经深夜，费雨桥孤零零地站在小姑家的楼下，连哭都没力气了。那一刻，他觉得他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邻居看他可怜，要他先上他们家避避雨，吃点东西。
他拒绝了，那时候的他已经变得倔强，而这倔强后来就慢慢演变成冷酷，十几岁的费雨桥，就是那一夜后身心都蜕变了。
那晚他无处可去，一个人又慢慢往愚园路那边的公馆走，那是他过去的家，站在镂花铁门外，看着屋内温暖的不再属于他的灯光，他的眼中忽然没有了眼泪，因为他已经顿悟，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费雨桥后来想，仇恨的种子大概就是在那天晚上在他心里埋下的。一个人还没有学会爱，就学会了恨，该是多么可悲的事情。多年后在某本书上看到这句话，他久久未能回神，欷歔不已。
费雨桥记得，那晚是大婶出门买东西看到他在门口淋雨，问明情况后就将他领进了门，当晚他就发高烧，次日天亮时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大伯一家这才慌慌张张地将他送去医院。刚好那几天爸爸过去的老部下陈德忠回国，闻讯赶去医院看望他，到医院的时候费家兄弟姊妹正在病房吵架，不为别的，就为医药费该谁承担，当着还在病中的费雨桥大吵。
大伯说小姑没有尽到照顾的责任，该她家出，小姑说费雨桥去二伯家被关在门外，害雨桥淋雨生病，要二伯出，二伯狡辩说没轮到他家照顾，他不出……陈德忠一个外人，在门口听明缘由，当即泪流满面，他指着费家兄弟说：“你们要遭天谴的！要不得的哩，一个孩子，给他口饭吃而已，就让你们推来推去，如果让泉下的老爷子和耀程知道，他们不会原谅你们的。”小姑立即摆出泼妇的架势，“你是谁啊，我们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是啊，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费家的什么人！”二婶也叉起腰斥责。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两姑嫂瞬间就站成了同盟……
费家的人当然是认识陈德忠的。他是费氏智远德高望重的元老，跟随着老爷子多年，对老爷子可谓忠心耿耿。“文革”时老爷子被抄家，如果不是他事先得知风声后帮助老爷子转移了公馆收藏的古董，公馆必将遭到空前洗劫。那些古董有些是费家祖上传下来的，有些是老爷子半辈子的收藏，陈德忠平民出身并不懂其价值，他只知道老爷子把那些花瓶和字画看得比命还金贵。一心护主的他不仅挽救了那批古董，当红卫兵的皮带挥下来时，是他挡在了老爷子的跟前，被红卫兵拳打脚踢……
让老爷子很寒心的是，在那晚抄家的红卫兵中就有两个是他的儿子，老大费耀凯和老二费耀筑，老幺费兰欣是个丫头，当时还小，不谙世事。两个儿子是造反派的激进分子，逼着老爷子交出公馆的古董，皮带挥下来的时候，除了陈德忠挡在前面，当时还只有十几岁的三儿子费耀程也扑到了父亲身上替父亲抵挡皮鞭……就是这件事让费老爷子看透了老大和老二，所以改革开放后智远东山再起时，老爷子毫不犹豫地把老三费耀程推到了继承人的位置上，并公开声明名下所有的财产都是老三的，为此多年来费耀凯和费耀筑与父亲关系十分恶劣，几乎断了往来。一直到老爷子退休后，心地善良的费耀程为了缓和家庭矛盾，就将大哥和二哥还有妹妹、妹夫都安排进了公司任职。陈德忠当时还在公司，在老爷子的授意下全力辅佐费耀程，深得费耀程敬重。而陈德忠感恩费家对他的照顾，费氏当年濒临倒闭时，他是第一个提出不要遣散金的，还把自己的房产抵押了，以让费氏渡过难关。费耀程因此十分感动，眼见智远大势已去，他没有将妻儿托付给两个哥哥和妹妹，而是托付给了陈德忠。费耀程去世后，陈德忠曾有意收养费雨桥，但遭到老大费耀凯的拒绝，说是耀程的后代他们会尽心照顾。后来陈德忠才搞明白，费耀凯不过是看在侄子的名下还有一栋公馆就假意收养他的，因为那栋公馆在智远摇摇欲坠时，费耀程将产权过户到了儿子名下，以防妻儿将来无栖身之所。因为企业倒闭后法院只会查封夫妻财产，儿子名下的财产银行和债主动不了。
然而，费耀程大概没有想到，在他过世不久夫人就追随他而去，独子费雨桥会成为孤儿，而让陈德忠也没有想到的是，费耀凯在霸占公馆后，竟然将年幼的雨桥当皮球一样地踢了出去。而后，兄弟姊妹相互推诿，就是多双筷子而已，竟置亲情道义不顾，实在是令人寒心至极。
所以，在费家兄弟姊妹围攻陈德忠时，他毫无惧色，指着老大说：“你，你现在住的地方就是雨桥的，可你连口饭都不肯给他吃，你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吗？当初你跟你父亲关系闹得那么僵，是耀程从中斡旋安排你在振宇做事。他待你不薄啊，你挪用公款上百万，不是他瞒着老爷子，你早就被赶出了公司。可是你呢，你就是这么报答你三弟的吗？”
然后，陈德忠又指着老二费耀筑，“还有你，你在振宇时虽然职位不高，但耀程分给了你不少股权，振宇生死存亡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耀程求你把股权让出来，以解公司燃眉之急，待公司缓过来后再还你，可是你拒绝不说，竟然转身就将股权以高价卖给了莫氏盛图，从而让振宇彻底失去了翻身的机会。这都不算，还有你弟媳过世的时候，你是第一个跑去公馆的，不是去安排后事宽慰侄儿，而是叫上一辆卡车，把公馆里值钱的东西全都拉走。耀程的家底我都知道，光古董字画都不少，放现在的行情，价值不可估量，可是你，竟然为了一口饭把侄儿关在门外，差点把他冻死，你还是人吗你？”
“还有你！”最后陈德忠指向费家老幺费兰欣，“当初也是耀程安排你跟你丈夫在智远工作，还把公司的财务交予你掌管的，可是在公司最需要钱的时候，账上数千万巨款莫名不知去向。耀程追问你，你说是被竞争公司骗走了，说准备打官司要回来云云。你摸摸你的良心，那钱是被骗走的吗？是被你卷走的吧！你知不知道，那是你哥哥救命的钱啊！就是因为有了你们这些冷血的亲人，他被外人侵吞时又被自己家里人拆后台，他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去，该是多么的心灰意冷……”
陈德忠当时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啊，你们瓜分他的财产就罢了，连口饭都不肯给他的孩子吃，你们要遭报应的，苍天有眼，你们不得善终！不得善终！”
病房里突然就安静下来……
“雨桥，乖孩子，伯伯来晚了，你愿意跟伯伯走吗？”陈德忠最后走到病床边，扶起虚弱的费雨桥，问他，“今后你就跟着伯伯过，好不好？我们去国外，不待在这里了……”
费雨桥的烧还没有退，但他意识还是清醒的，他虚弱地点点头，本能地伸出手勾住了陈德忠的脖子。
费家兄弟姊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吭声。
陈德忠在把费雨桥扶出病房的时候，指着他们跟费雨桥说：“雨桥，记住他们，记住今天，不是要你记住他们是你的亲人，是要你记住是他们夺走了你爸爸的财产，把你赶出了家门。你要争气，长大后把属于你爸爸的财产夺回来，一个子儿都要跟他们算清楚，记住了吗？”
费雨桥点点头，本来已经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他，突然抬起手，指着他的伯伯叔叔和小姑，嘶哑着嗓音大声说：“我要给爸爸报仇！我要报仇！你们等着……”
陈德忠是在费氏倒闭后去德国投靠外甥陈文轩的。陈文轩很有出息，在德国读完博士留校执教，生活条件优越。陈德忠把情况跟外甥说明，陈文轩当即表示欢迎费雨桥去德国生活，因为陈文轩和妻子结婚多年未育，他们以养父母的名义为费雨桥办好了签证。
在离开前，陈德忠带雨桥到了三个地方“告别”。
第一个地方就是费氏智远过去的办公大楼，他将雨桥带到楼顶，跟他说：“记住这个地方，你爸爸就是多这里跳下去的，这栋楼现在也不属于费氏了，你将来一定要回来，好好做翻业绩给你爸爸看，让他泉下暝目。”
“嗯。”费雨桥含泪点头。
“你不哭，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眼泪，眼泪是弱者的武器，你不能做弱者，要做强者。”陈德忠指着远处林立的高楼说，“只有做强者，站得高，才可以俯视那些落井下石的人，而不是被他们踩在脚下，明白了吗？”
“明白。”
第二个“告别”的地方是一处宅院，跟费家公馆差不多，也是很深的庭院，一栋圆顶的白色洋楼掩映在绿树丛中，很是气派。
陈德忠指着里面说：“记住这家人，他们姓莫，正是他们夺走了港口那个项目，让智远背上巨俩从而破产的。这家人是你的杀父仇人，你的爸爸就是死在他们手里，对待他们就不仅仅是要夺回财产那么简单，因为他们不是你的亲人。你叔伯他们再怎么样对你始终还是你的亲人，你多少还是要手下留情。但是这家人不一样，你跟他们是血海深仇，不仅仅是你爸爸的死在他们手里，你爷爷和你妈妈都是因为他们而死去，雨桥，这个仇你要了吗？”
费雨桥怎么回答的，他已经记不清，他只知道数天后他徘徊在梅苑门外时，遇上从外面回来的莫氏兄弟，其中一个跟他年纪相仿。长得很漂亮，眉目俊秀很像女孩子，问他：“你是谁？怎么站在我家门外？”
费雨桥贴着围墙站着，充满敌意地打量那个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男孩子。他在心里问：“这个人是莫家的谁？”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应该是哥哥，也上前问他：“小弟弟，你是在找人吗？你认识梅花的谁，要不要我带你进去？”
费雨桥摇摇头，撒腿就跑了。
“喂喂，你干吗跑啊？”他们冲他喊。费雨桥没有回头，拼命奔跑，仿佛后面有洪水猛兽追着他赶一样。梅苑出来就是条长长的林荫道，他跑得飞快，只听到风声在耳畔呼呼地吹，两边的行道树也在疾速往后退，他一边跑一边流泪，“爸爸，妈妈，我一定会回来的，我要为你们讨回一切，我要那家人为你们陪葬……”
“哎哟”一声惊叫，费雨桥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他定神一看，是他撞上人了。被他撞倒的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手里还拿着一把梨花，大概跌得太重，疼得大哭起来。
费雨桥紧张地上前拉她，“对不起，对不起……”
“我的梨花，你把我的梨花撞坏了！”那女孩呜呜地哭着，仰起脸，哭得泪水涟涟。
多么好看的一张小脸啊……
费雨桥有一瞬间的失神，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女孩的脸，粉白的皮肤红扑扑的，一双忽闪的大眼睛因为溢满泪水而愈发的水汪汪，瘪着小嘴哭泣的样子让人心生怜爱，费雨桥甚是诧异，这小女孩怎么连哭起来的样子都这么美。“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将小女孩拉起来，卷起她的灯芯绒喇叭裤查看伤势，发现她的膝盖都破皮了，渗出鲜红的血。他顿时有些慌，不知所措，“这，这怎么办……”
“呜呜呜……”女孩因为疼痛更大声地哭起来。
“妹妹你别哭，哥哥送你回家好不好？”
“不不，我要你陪我的梨花！”女孩指着地上散落的花瓣，抽抽搭搭，“我摘了一个下午，全坏了，都怪你，呜呜呜……”原来她哭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摔折了的梨花。费雨桥挠着脑袋，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于是问她：“你在哪里摘的，我去摘了赔给你好不好？”
女孩往林荫道那边一指，“就在那边的山上。”费雨桥连忙说：“那你在这里等我，我这就去给你摘。”“不，天快黑了，我一个人怕，呜呜呜……”这小女孩真胆小。
“那……”费雨桥继续绕着脑袋，只好说，“那我明天去摘了赔你吧，我现在送你回家，可以吗？”
“我脚痛，走不了。”女孩指着破了皮的膝盖哭得眼睛都红了。
“那我背你。”费雨桥说着就蹲到小女孩的跟前，“来！”
小女孩没动，似乎在犹豫。
“快上来啊，再晚点天就黑了。”
“哦。”女孩大约也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就顺从地爬上了他的背。她很轻，费雨桥第一次背女孩子，心想女孩子怎么会这么轻……她还很香，芬芳的呼吸扑在他的脖颈，让他感觉是那么的温暖，他不由得想起了去世的妈妈，妈妈的身上也很香，虽然味道不一样，可那淡香是他对妈妈最深情的记忆……
他忽然觉得很幸福，背着那个陌生的小女孩，感觉到了奇异的幸福。好像他们认识很久了似的，丝毫不觉她陌生。虽然路上歇息了几回，他也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路程太短，很快就到女孩往的巷子口了。女孩下了地，见他满头大汗连忙掏出手绢给他擦汗。她真是个善良的女孩，好像忘了是他把她撞倒在地的。“大哥哥，你明天真的会去给我摘梨花吗？”因为路上费雨桥再次许诺了给她摘梨花，女孩要确认。
费雨桥说：“是的，明天你在这里等我，我把梨花送给你，好不好？”
“好。”女孩眨巴着眼睛，点点头。
当时天已经黑了，巷口的路灯照在女孩的脸上，让她的紧张脸都在黑暗中焕发着奇异的光彩。她歪着头，伸出小指头，“那我们拉钩吧。”
费雨桥笑了，躬下身子跟她拉了拉钩。
“一言为定，明天放学的时候我在这里等你。”
“嗯，一言为定。”
正说着话，巷子里走出来一大妈，见到小女孩大声惊呼：“四月，你上哪儿去了，你妈妈到处找你，都快急疯了。”
女孩这才害怕起来，拔腿就往巷子里跑。
费雨桥却突然想起来什么，冲着她的背影喊：“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四月！”女孩闻声转过头，大声回答他，“颜四月！”
“四月……”
费雨桥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久久舍不得离去。
可是第二天，费雨桥就要坐飞机走了，中午的时候他就缠着德叔，要去梅苑后山摘梨花。德叔不肯，说怕赶不上飞机。他就拉着德叔的袖子哀求，讲明缘由，说无论如何也要去摘了梨花赔给那女孩，不然他没法安心走。德叔叹了口气，“也罢，做人要讲信用，让你现在就学学做人对你将来也是好的。”
于是德叔派人开了车送他去梅苑后山摘梨花，正是四月间，那山上的梨花雪一样，堆砌在枝头，迎风摇拽。费雨桥刚摘了两枝，突然从林中走出来一个少年，大声喝止他，“喂，你干吗摘这些梨花？”
费雨桥一眼就认出那人，正是头天在梅苑门口遇到的漂亮少年。对方也认出了他，皱起眉头，“怎么又是你？”
“我，我……”费雨桥结结巴巴，没有想到遇上这种状况。
“男孩子也喜欢花的吗？女孩子才喜欢花吧……”那少年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他，突然问，“送给女孩子的？”
费雨桥模棱两可地点点头。
“啧啧啧……”少年直咋舌，“你还这么小，就知道送女孩子花，长大了可怎么得了，你送给谁啊？”
费雨桥瞪着他，不吭声。
“你不说，我就不准你摘花，这后山可是我们家的。”那少年好像闲得很，斜靠着梨树摆起了谱。他一身白衣，站在梨花条簌簌飞落的树下，竟然有种恍然的梦幻感。费雨桥一看时间已经不早，他跟这位大少爷耗不起，只得老实交代，“她叫颜四月，我昨天把她摘的梨花弄坏了，我答应今天摘了赔她的。”
那少年保持着斜靠的姿势没有动……
“颜四月？”
“嗯。”
 那少年哦了声，眼底掠过奇异的光彩，马上变得兴奋起来，“是这样啊，那行，你摘吧。”他指了指身后的梨树，“想摘多少摘多少……”最后，他还帮着费雨桥摘，“你看够不够？”他将一大捧梨花塞到费雨桥手里，“都给你，够不够？”
费雨桥顾不上诧异，捧着梨花就往山下跑。那少年在后面喊：“喂，你连谢谢都不说声啊，臭小子！”
多年后，在旧金山的办公室，费雨桥面对助手搜集的一堆资料，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张青年的照片，眉目清明，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费雨桥指着照片问：“他是谁？”
“哦，他是莫敬池的养子莫云河。”助手回答。
“原来他就是莫云河，长得像演戏的。”费雨桥拿起照片仔细端详，嘴角溢出笑，“这么多年了，他竟然没变多少。”
助手说：“可是他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几年前梅苑遭了场大火，四个死者中就有他。”
那一刻，费雨桥的脸上变幻莫测，看不出是何种神情，他放下照片，仿佛是叹息，只道：“可惜了……”的确可惜了，如果没有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那人现在应该安然无恙吧，哪怕过着最平常的生活，但至少他能享受平常人的幸福，这样的幸福其实也是他自己希冀的。
静默片刻，他又拿起一张美丽少女的照片，顿时如闪电劈过脑海，他骇然问：“她是谁？她怎么也是莫家的人？”
“她是莫敬池的私生女，虽然至今没有被莫家承认，但也应该算莫家的人吧，她身上流着的可是莫家人的血。”
费雨桥端详着照片，眼神飘忽，“她，叫什么名字？”
“颜四月。”
费雨桥是多年来，一直记得那个残阳如血的黄昏，他拿着一大捧梨花等候在那个巷弄口的情景。当时天色已经很晚，德叔在路边的车里再三催促他，就差没把他搬了上车了。而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上被慢慢拉长，心里一点点地开始绝望，她会不会来？她会来吗？如果她不来，他还能见到她吗？
“雨桥，快点上车，就快要赶不上飞机了！”德叔从车窗里探出头喊。
费雨桥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正准备放弃等待时，忽然，一个粉色的小身影蹦蹦跳跳地从马路的尽头走过来了。是她！
“哎呀，好漂亮的梨花！”女孩接过费雨桥手中的梨花惊喜地叫起来，她脸蛋红扑扑的，笑得眉眼弯弯，可爱极了，“谢谢你，大哥哥，没想到你真的会在这里等我。今天我补课，放学晚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你，你今年几岁？”费雨桥很唐突地问了句，一颗心怦怦乱跳。女孩脆生生地回答：“我八岁啦，读小学三年级。”
费雨桥哦了声：“那，那你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这对他来说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不知道呀，我妈妈经常搬家的，不过暂时肯定是住在这里。”女孩的脸映在梨花下，粉白粉白的，笑起来的样子那么纯真无邪，“大哥哥，你住哪里呀，你会经常来看我吗？”
“我，我要走了，对不起。”费雨桥心里难过得不行，艰难地朝街边走。女孩露出诧异的表情，“大哥哥你要去哪里，现在就走吗？”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很久以后才能回来。”
“雨桥，快点！”德叔又在喊了。
这时候他知道挨不下去了，眼眶通红，“小妹妹，我要走了，你会记得我吗？你一定要记得我，等你长大的时候，我再来看你……”
“好呀好呀，我等你！”女孩跳起来，胸前挂的钥匙串也跟着跳，发出悦耳的金属声。“那再见了，小妹妹，再见了……”费雨桥边说边上车，上了车又探出头，朝女孩挥手，“小妹妹，记住我说的话，再见！”
“大哥哥再见——”女孩也蹦跳着跟他挥手。
车子缓缓启动了，然后加速，赶往机场。费雨桥看着女孩的身影慢慢变成一个粉色的点，直到最后消失不见，他终于抑制不住泪流满面……而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恍然想起，他还没有告诉她名字。她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如何记得他？
“多好看的小姑娘，你很喜欢她是吧？”德叔笑咪咪地搭住费雨桥的肩膀。
费雨桥哽咽着，难过得无以复加。
“好，好……”德叔连说了几个“好”，当时他还不知道这女孩的身份，只是语重心长地说，“你心里还懂得爱，还有美好的东西，这让我很高兴。本来就应该如此，这个世界再阴暗，人情再冷漠，始终还是有美好的东西存在的，雨桥，不管你心里有多少恨，我希望你还是要学会去爱，只有爱，才可以让你觉得温暖，懂吗？”
这些话对当时还只有十几岁的费雨桥来说，无疑太深了，他听不明白，他只知道他很悲伤，非常的悲伤，“德叔，我还能见到她吗？”
德叔呵呵一笑，“那要看你们有没有缘分。”
“那怎么才能知道我跟她有没有缘分？”
“这我就不晓得喽……”
于是费雨桥愈发地悲伤了，未来如此渺茫，他看不到也无法预知。这悲伤很多年后都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哪怕他后来站到了万人景仰的光芒中央，呼风唤雨，杀伐决断，踏平荆棘一路走到今天，坐拥亿万财富，可是每每夜深人静时，想起那张纯真的小脸和那年梅苑后山如雪如云堆砌的梨花，他就抑制不住内心的隐痛……
在他的复仇计划里，本没有她，可助手提供的资料里，她竟然是他杀父仇人的女儿，她的身体里流着仇人的血，为什么会这样？
德叔看透他的心思，当时就跟他说，你可以不必把她列在计划内，据我所知那对母女并不被莫家承认，反而跟莫家是对立的，放过她是可以的。可是费雨桥恰恰把那女孩当做了回国后的第一个计划目标，不是因为复仇，而是因为，因为多年的想住让他对她心生执念。没有人知道在他人生最灰暗的日子里，正是这份想念如初春的种子在他心底慢慢生长发芽，开出了最芬芳的花朵，这是多么美丽的事情！每每被现实打击得支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被心底那朵芬芳的小花儿唤起人性最初的温暖，于是冰冷的血液开始慢慢回温，以至于他情不自禁地投入更多的想念去浇灌那芬芳的记忆。投入得越多越不甘心。他不甘心跟她的渊源只停留在隔空的想念，他要走近她，大声告诉她：“我回来了！”
这真是悲哀至极，自成年后他凭借高智商和不可一世的狠绝，轻易拥有了那么多别人望尘莫及的东西，他那么雄心勃勃，运筹帷幄，无数次濒临绝境又力挽狂澜，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迟疑，让他放不下，仇恨练就了他的铁石心肠，踩平对手时常常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可偏偏就是她，毫无理由地让他变得犹豫，并且不顾一切地想拥有……

2
七年前，费雨桥曾经回过一次上海。
在上海的日子里，他每天都会去看看她，当时她已经十四岁了，虽然还是少女年纪，但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只是他没有机会出现在她面前，因为她很少单独出现，要么是和同学放学回家，要么是跟母亲一起出门，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身份站在她面前。
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后来她的家庭突遭变故，母亲去世，她被老师收养，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那时候他很想帮她，看着她每天落寞地往返于学校和老师的家，孤独单薄的背影让他心生怜悯，但是他帮不了她，因为德叔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命令他必须返回美国，否则极有可能暴露身份。
回美国后，他郁郁寡欢，每日纠结在心头的都不是如何去复仇，而是他如何才能理直气壮地站到她面前。他不肯承认也好，不去想也好，其实她才是他最大的目标，如果不是家仇，哪怕是粉身碎骨，抑或是万劫不复，他都不会退缩……可是德叔却严厉地警告过他，他娶任何女人都可以，甚至他最终放弃复仇也可以，就是不能娶仇人的女儿，想都不能去想。
“你要娶她，就改姓，跪到你爸妈的坟前说你不是他们的儿子，只要你敢这么做，你娶谁都没关系了。”德叔如是说。
时至今日，德叔仍没有松口。
裕山的榆园是德叔现在的住所。他很少外出，隐居多年。
费雨桥每周都会上山看看年事已高的德叔，汇报下工作上的情况、重要的事情报备一下，德叔很少发表意见，因为他相信费雨桥的能力。
榆园从外表看其实就是栋普通的庭院，两层的小楼，院子也不是很大，一点都不起眼。但是里面却极其奢华，抛开墙上的字画，搁架上的古董不说，中式的黄花梨家具每样都价值不菲，乌木地板亦是特级定制，连房梁上的琉璃吊灯都是货真价实的古董，德叔虽然深居简出，但收藏古董的喜好一直未变。显然这是受费雨桥的爷爷和父亲的影响，特别是费耀程，比费老爷子还热衷收藏古董，在他去世时收藏在檀林公馆的古董字画不计其数，可惜都被费雨桥的叔伯霸占了，所以在费雨桥的复仇计划里，不仅仅是要为父亲报仇，夺回原来属于父亲的财产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项重要内容。
但费雨桥不太喜欢住榆园，觉得太静了，除了风声和鸟鸣，再也听不到其它的声响，晚上一个人睡床上，有些害怕。
德叔却很喜欢，年纪大了，怕闹。
因此他并没有留很多人在身边，只请了一个老厨子和一个大嫂料理家务，然后还有个老实忠厚的司机，随时待命。费雨桥为着安全考虑，给他安排了两个保镖，也被他赶到了榆园后面的小院住，说是看不顺眼。
德叔的脾气的确是越来越不好了，很容易动怒，七十多了，按辈分费雨桥应该叫他爷爷，但他不依，因为他不服老。
每日晚饭后，德叔都有到楼上听戏的习惯，费雨桥也通常就是在这个时候跟他谈谈工作上的事，聊聊天什么的。
“今天我见莫云泽。”费雨桥如实相告，他观察德叔的表情，想看看他什么反应，结果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老爷子仰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听戏，戴着硕大带翡翠戒指的手指还跟着节奏打拍子，轻轻晃着脑袋，似乎沉浸其中。
费雨桥于是不说话，端起杯子喝茶。
在德叔身边多年，他已经摸准了老爷子的脾气，如果他汇报了某件事情，或者就某个问题提出看法，老爷子没有发话，他是不能多言的。坦白说，他有些怕德叔，在外面无论他怎么为所欲为，一回到这里他连走都不敢放重脚步，说话更是不敢大声。
“咳咳……”德叔咳嗽了两声。
费雨桥马上抬起头望向他，因为这是老爷子发话的前秦。
“是莫云泽？”德叔冷不丁问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费雨桥恭恭敬敬地答：“是。”
“可我怎么看他的照片不像呢？”德叔说这话时，眼皮都没抬，手指还在悠闲地打节拍。原来，他早就看过莫云泽的照片，他并不是不闻不问，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费雨桥不敢掉以轻心了，解释道：“他整过容，那年大火将他的整张脸都毁了，后来莫敬添把他弄到美国做了整容植皮手术，所以面貌上跟他小时候是不一样的。”
德叔哦了声，轻吁一口气，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瞟向费雨桥，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就凭一张脸，你就认定他是莫云泽？”
“您的意思是……”费雨桥不明其意。
德叔这时候已经站起来，背着手缓步踱到窗前，淡然道：“前儿是你爸的冥寿，我去公田那边扫墓，莫云河的墓刚好在不远处，我就顺便去看了下，结果我看到他的墓修得跟个小庙似的，墓牌巨高巨大，石阶都是汉白玉砌的，我大略扫了下四周，应该是公田墓园最气派的墓了。而且我看一箭双雕他的墓前堆满鲜花和供果，下山的时候我跟守墓的的老张打听，他说每年清明或者祭日时都有大队大队的人上山祭拜，都是开着高级小车来的，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这我就不明白了，莫云河只是莫家的一个养子，他自己无亲无故，莫敬池和莫敬浦去世后，莫家还有谁会把他当回事，给他修这么气派的墓，每年还这么兴师动众地来祭拜他？”
费雨桥愕然。
德叔转过身，眉心紧蹙，盯着他，“你的意见呢？”“难道死去的不是莫云河？”费雨桥倒抽一口凉气，这话一说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一跳。
“现在还不能断定，我们又不能扒开坟去看，就是扒开了坟，也只剩了把灰什么都看不出来。”德叔不愧是老谋深算，坐回到躺椅上，脸上又恢复了无风无浪的表情，继续听戏，“你呀，还是太年轻了，看事情只关注表面，你也不想想，如果死的真是莫云河，莫家会这么看重那座坟？莫云河三岁父母就双亡，家里一个亲戚都没有，哪来的大队人马去给他扫墓，这件事情一定不会这么简单。”
费雨桥说：“就算当年被烧死的是莫云泽，可我曾经打听到一个传闻，莫云泽跟莫云河一样也是莫家的养子，他并非莫敬浦的亲骨肉，虽然这只是个传闻，但他的身份我觉得是个谜，需要进一步确认。”
“还有这样的传闻？”这回轮到德叔诧异了。
“正是，我也是无意中打听到的，为此还特意派人做过详尽的调查。据说莫敬浦的太太常年卧病，并不能生育，她是在问娘家养病时莫敬浦去探望她，然后怀上的，回上海的时候孩子都满月了。可是据我查到的信息，当年的那女人回无锡的娘家后，莫敬蒲根本就没有去探望过她，那么，她的孩子是怎么怀上的？”
“……”
德叔眉心慢慢聚拢，似乎没有想到这么复杂。
“所以，莫云泽是不是莫家的嫡系子孙是很值得考察的。倘若传闻是真的，这就让我把握不准，现在活着的究竟是莫云泽还是莫云河。如果是莫云泽，因为他并非莫家的嫡系子孙，莫家怎么会让一个外人执掌盛图？如果他不是莫云泽，是莫云河，那公田那边的墓又是怎么回事呢？莫家怎么会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子孙修这么气派的墓，还年年声势浩大地去扫墓，这又怎么解释呢？”
费雨桥脑子里完全是一团糨糊了，他也站起身，踩着厚厚的拉毛地毯走来走去，连连摇头，“关于莫云泽的身份，我之前已经做过很多调查，的确是他，但那个传闻让我觉得他的那张脸背后，还有一张脸……”
“哈哈哈……”德叔突然大笑起来，拍着躺椅的扶手说，“好戏！真是好戏啊！这莫家，真是污浊得可以，你今天跟莫云泽见面，就没有看出点什么？”
“看不出来，我觉得他像莫云泽，又像漠云河，有时又觉得两个都不像。”
“这事不用急，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
“可是如果不能确定他的真实身份，我就没办法下手，因为……”费雨桥顿了顿，长叹口气，“我不想再伤及无辜。”
“又不是要你去杀他，有这么严重吗？不管他是谁，我们的目标就是盛图，上次你突然放手，是不是因为莫云泽的身份不能确定，而下不了手？”德叔看似漫不经心，眼光却透着森冷的寒意，“雨桥，如果莫老爷子当年也像你这么慈悲为怀，你爸妈就不会死。”
“不，德叔，我上次收手不是因为莫云泽身份的问题，而是他已经注意到了我的身份，我不想那么快暴露。不过今天，我想他应该知道我是谁了，我是故意告诉他的。”
“在心理上拖垮他。”
“没错。”
“嗯，看来，你还是有长进的。”德叔满意地点点头，笑看着费雨桥，目光中多了份慈爱，“不愧是费耀程的儿子，没有让我失望，我也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不过还是要谨慎行事，搞垮盛图是我闪的终极目标，但不要再出人命，因为我不希望冤冤相报，我希望你和你的后代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明白吗？”
“明白，德叔。”
“好，好。”德叔连说了几个“好”，转过脸，望向黑森森的窗外，声音透出疲累，“莫云泽的身份还是要继续去查，不然赢了也没意思，一笔糊涂账。他究竟是不是莫敬蒲的亲生子，必须搞清楚。”
“是，德叔。”费雨桥看了看表，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您休息吧，我叫张嫂去给您放洗澡水。”
“知道了，你自己先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我先走了，您有事就叫我。”费雨桥躬身退出书房，回了自己的卧室。刚准备脱脱衣服洗澡，叮咚一声，床头的手机有短信提示。
他拿起来一看，很简短的一句话：“明天你在家吗？我想去看看那棵树。四月。”
已经是六月了，芷园院子里的菩提树长出了更多繁茂的叶子，郁郁葱葱，在明媚的阳光下心情挥洒着绿意。费雨桥请的是专业园艺打理的花园，花圃修建得整整齐齐，黄的、白的、粉的各色鲜花争奇斗艳，仿佛春天还没有走远。但最让人心旷神怡的还是花园里的，深深浅浅的绿仿佛浓稠的墨汁蔓延到院子的每个角落，连别墅外墙上也渗开了青葱的绿，那是爬山虎，一人夏，叶子愈发长得繁盛了。
四月站在菩提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迎风而动的绿叶，专注深情的目光，仿佛在看着一个久别的恋人。
今天是容的百日祭。
没有葬在墓地，她只好来这里凭吊。
费雨桥站在边上抽着烟，同样专注地看着一身白裙的四月，长发随意地在脑后束了个马尾，衬着她那亭亭玉立的背影，仿如一幅色彩清新的油画。他看着她就像是看着一幅画，虽然陶醉，却并不满足只站在画外。他想要走入她的世界。十四年的漫长岁月，他终于和她距离一步之遥了，只是这一步该如何迈进呢？
“这棵树，真这么好看？”费雨桥走到她身后，笑着说，“你都看了快一个小时了，莫不是这树下埋了金子？”
四月转过身，眼睛是湿的，但仍极力挤出一丝笑容，“你家有金子，还轮得着我来挖？”
“进屋去吧，站了这么久不累啊？”费雨桥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进屋。
四月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客厅。
    两人坐着喝咖啡，四月很是惊讶，“费先生，你的咖啡煮得真好呢，好香！”
“这是用咖啡豆现磨的，当然香。”费雨桥悠悠闲闲地说。他脱了西装，换上了休闲的T恤，显得慵懒而闲适，稳重内敛的样子，完全不同于往日的锐利锋芒，让人觉得亲切多了。
有风轻软地吹过，碎金子般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客厅，四月盯着地上跳跃的光影，忽然问：“你为什么会买下这栋房子的？”
她并没有看他，似乎是很无尽地问的。
可她知道，她不是无心。
他放下杯子，目光长久地凝视着她，“你很想知道？”
四月掩饰地笑，“我只是好奇。”
“你不必好奇，其实我早该告诉你的。这房子原先的主人前不久在香港跳楼自杀，刚好我有朋友认识他，听到这消息我很难过，银行对外拍卖这房子的时候，我就买下来了。”费雨桥说得很认真，目光渐冷，“因为二十年前，我的父亲也是这么去的，他遭对手算计，公司破产，被迫从这座城市的某栋高楼上跳了下去，不久我母亲也病逝了。”
她震动地望着他，唇角颤动，“你，你父亲也是这么去的？”
“嗯，当时我才八九岁的样子，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费雨桥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平淡，好似漫不经心，却又从另一个角度显露出他对那段往事的难以忘怀。
“那你怎么过来的呢？”四月问。
费雨桥轻描淡写，声音里透着难以言喻的平静，“吃过一些苦，后来被父亲的一个老部下收养，去了德国，大学又到美国读书，创业，一步步走到今天。”他耸耸肩，再轻松不过的表情，“很寻常的人生路。”
四月低下头，转动着手中的咖啡杯，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杯身精致的金色花纹，似乎在思忖着什么，终于说：“那个跳楼的人叫容念琛，是我的男朋友。”
费雨桥哦了声，显出意外的表情，“难怪。”其实他一点都不意外，但样子还是要装装的，“你很难过，是吧？”这话似乎有些多余。
四月抬起头，又转过脸望向院子里的菩提树，“最难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平静多了。没想到你会买下这栋房子，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好小。”
“那你现在住在哪儿，你好像毕业了吧？”
“暂时住在我哥哥那里。”
“你哥哥？”
“嗯，不过不是亲哥哥，是我堂兄，不，也不能算亲的堂兄……”四月晃晃脑袋，不知道怎么形容这混乱的关系，“我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他只是我伯伯的养子，有点乱吧。”她自嘲地笑笑，“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
屋子里突然沉寂下来，只听到屋外的风声轻微，费雨桥脸上表情错综复杂，一瞬间又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只是稍稍偏了下头，嘴角缓缓地，缓缓地溢出一丝微笑，“你，跟他没有血缘关系？”
“我跟她没有血缘关系。”莫云泽跟芳菲如果说。
早上芳菲过来给四月送汤，结果四月已经出门了。莫云泽难得跟芳菲单独碰上，于是跟她摊牌，他尽量措辞委婉，很怕伤害到她。
“芳菲，我也是很喜欢你的，但只是把你当妹妹，无论端姐跟你说过什么，你都不要信，她说的话代表不了我。”
“你……你很喜欢姐姐，我知道。”芳菲的脸色有些微微发白，坐地沙发上绞着双手，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他。
莫云泽叹口气，“我跟你姐姐之间的渊源以后我再慢慢跟你讲，芳菲，我想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女孩子，如果我有伤害到你，我很抱歉，只是……”
“你什么都别说了！”芳菲打断他，明明眼眶泛起潮意，嘴边却挂着笑，只是那笑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虚弱，“云泽哥哥，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我已经长大了，不是过去那个任性的小女孩，这点事儿我还是受得起的。何况姐姐如果能得到你的照顾，过得幸福，也正是我希望的，姐姐她……她太不幸了，虽然她只比我大不到一岁，可是她承受过的苦痛比我多多了，所以云泽哥哥，我希望你能带给姐姐幸福，让她后半辈子无忧无虑地生活，不用再那么辛苦……”
莫云泽感动得几乎说不上话了，这反倒让他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原来很担心跟芳菲摊牌会惹哭这娇滴滴的小姑娘，不想她比他想象中的坚强多了。一颗悬着的心慢慢着了地。他笑起来，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激动，“谢谢你，芳菲。”
“谢谈不上，不过哥哥，姐姐现在可不是你一个人在追哦。”芳菲想了想，还是如实相告。“之前她有被人求婚的……”
“你是说容念琛？”
“不，不是他，是费雨桥，原来是我的未婚夫，订婚宴上我逃跑了，他转身就把戒指戴到我姐手上了。”
“谁？”莫云泽心中莫名地一跳。
芳菲不解地看着他，“你不知道？我以为你晓得这事的……”
“我不知道，你姐没跟我说过。”他眉心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惊惧，“他是谁，你刚刚说费……”
“费雨桥。”
“……”
晚上，四月跟莫云泽大吵一架。起因是芳菲下午突然给她打电话，说以后不过来看她了，希望她多保重，好好跟云泽哥哥相片云云。四月于是问莫云泽，是不是跟芳菲说了什么。莫云泽实话实说，“我跟她摊牌了。”于是争吵不可避免，四月的情绪显得有些激动，大声叫嚷起来，“谁允许你伤害她的？你知不知道芳菲对我有多重要，李老师不在了，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四月！你说话太伤人了吧，芳菲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那我呢？我是你的什么人？”莫云泽显然受到刺激，双肩微颤动起来，呼吸亦变得急迫，“虽然我们没有一起成长，没有共同生活过，可是四月，我的命运很多年前就跟你联系在一起了。我对你的爱、对你的关怀不会比李老师和芳菲少半分，你怎么可以把我撇在你最重要的人之外？”
“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四月过于激动，开始口不择言。
    “对！正是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所以你就该懂得我的心，你知道的，四月你什么都知道，那天晚上还要我怎么跟你说明？”
“我，我们怎么可能……”四月的声音开始发颤。
是的，她什么都明白，可是她不能接受，不说跟莫家的恩怨，就是想想芳菲，她都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跟他来谈这件事。
“四月，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莫云泽的态度却很坚决，目光盯牢她，“只要我们有决心，谁都阻止不了我们。这么多年了，我差点以为我不能活着见到你，现在好不容易跟你在一起了，我是不会放手的。不管谁介入，我都不会让步！”
“谁跟你在一起了，我明天就搬出去！”四月心烦意乱，跺着脚，在客厅的地毯上走来走去，“你什么都别说了，我跟你是没有可能的，我不会忘记我妈是怎么死的，而且我男朋友刚刚去世，我没这么快移情别恋，我很爱他！”
“四月……”
“可是他死了，他死了！我下午都有去看他，看着那棵树，我忍着没有哭，可是我心里有多对过你知道吗？他那么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树还活着，人没了……”四月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她心里的苦没人知道，比那种最苦的黑咖啡还苦，一直苦到五脏六腑里去。容的去世本来就给她沉重的打击，紧接着李老师又去世，哭过，痛过，看得那样久，那样专注，仿佛想要将整个人烙进心里。过了半晌，终于说：“对不起。”他走过去，轻轻坐在了她的身边，“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跟你谈这件事情，是我错了。你男朋友的事我也很难过，改天我陪你去他的墓地看盾，好吗？别哭了……”
“他没有墓地，他只有一棵树。”四月见莫云泽面露疑惑，又解释，“他去世前留有遗书，要我把他的骨灰葬在他家花园里的菩提树下，因为我跟他说过，因为我跟他说过，谁先走谁就在那棵树下等，我知道他一直在那棵树下，可是、可是我……我怕我等不到了，我……”
“四月！”莫云泽搭着她的肩膀将他揽入怀里，轻拍她的背，“没事，没事，都过去了，我们都要开始新的生活……你若生活得幸福，容先生在泉下也会欣慰的，他肯定不愿意看你在人世受苦，四月，我不会再让你受苦。”
四月无力地依偎在他的怀里，贴着他的胸膛，将他胸前的衬衣都浸湿了，他的怀抱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定和慰藉，她慢慢平静下来。莫云泽则无法平静，他看着窗外深渊一般的夜空，感觉周身像陷在海水里一样的冰凉。
“四月，你是说你下午去了容先生的家么，芷园？”得到四月肯定的回答，莫云泽于是不再说话，他更紧地搂住四月，闭上眼睛，任凭那暗黑的海水自心底漫上来，漫上来。
“来吧，你想怎样就尽管来，费雨桥，我不怕你。我都是死过的人，还怕什么？”

3
网一步步在收紧，绳索在谁的手里？
数天后的午间，费雨桥缓步走进檀林公馆，费耀凯全家都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木愣愣地看着他。律师的公函发给他们都一个月了，他们仍然不肯搬出去，费雨桥于是就亲自登门来“请”了。他原本是不想见他们的，回国这么久一直回避跟他们见面，不只是记恨过去那些事，还因为厌恶。不晓得怎么会那么厌恶。当费耀凯几次闹到他的公司，当着那么多员工骂他冷血无情的时候，他根本懒得出办公室，只跟助手说了一句话：“让他们滚，越快越好。”
费耀凯开始还倚老卖老，不仅到处谩骂费雨桥，还把前去做劝解工作的费雨桥的律师打伤。费雨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让法院的人上门去贴封条，因为公馆的产权书并不在费耀凯手里。当初费雨桥的母亲去世时，可能猜费家兄弟不会善待费雨桥，就将产权书托付给最信任的德叔保管，交代他待费雨桥成年后再给他。所以费耀凯在霸占公馆后，以各种方式威逼利诱费雨桥交出产权书，确认产权书不在费雨桥手里后，又翻箱倒柜在公馆里找，还是没找到。这么多年过去，费耀程慢慢地忘了产权书这回事，反正这房子里他住着，那就是他的了，然而他没想到，费雨桥现在会以法定继承人的身份要求他们搬出公馆，而且还出示了产权书，连法院封条都贴到檀林公馆门口了，他想不搬是不行的了。老二费耀筑劝他，“搬吧，你不搬，那小子还指不定使出什么毒招来，到时候你吃不了兜着走。”
原来，费耀筑也为当年的事付出了代价，费雨桥回国时很“客气”地要他交出当年侵占的公馆里的古董字画，他当然拒绝。不想费雨桥也不追要，可是半年前在政府所属的某工程局任高官的费耀筑突然被双均规，原因是涉嫌巨大额受贿。同时被双规的还有费雨桥的小姑费兰欣的丈夫，两人负责的一个工程被查出了经济问题。
费耀筑当即就明白过来了，今时的费雨桥跟过去那个瘦弱单薄的孩子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为避免牢狱，他和费兰欣只好乖乖地将过去侵占的古董交还给了费雨桥。牢狱之灾是免了，可是两人被开除了公职不说，还被没收了个人财产，半年前两家人从豪华的别墅搬出来，住进了老城区的旧房，经常停水停电，跟过去锦衣玉食的生活相比，宛如两重天。费耀筑跟还赖在公馆里不走的费耀凯说：“你就死心吧，你要再不搬，有你的好果子吃。这房子本来就不是你的，耀程那么温良的一个人，不知怎么生了狼崽子，心黑着呢。”
此刻，费雨桥坐在公馆客厅的沙发上，也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满头白发的大伯费耀凯，目光似乎温和，一点恶意都没有。
可是费耀凯根本无法跟他的目光对视，讪讪地要妻女收拾东西，即刻搬家。妻子一下就哭了起来，“这让我们搬哪去啊！”继而又跟费雨桥哭诉，“雨桥，过去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们也很后悔，可是你大伯都六十多了，退了休，我又没有工作，我们一家人怎么生活啊，还有婷婷，她还在读大学……”
费雨桥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目光玩味地瞅着上演苦情戏的大婶，忽而一笑，“你老了。”又把目光投向费耀筑，“你也老了，头发都白了。”
费耀凯忙不迭地说：“是是是，我们都老了，这不就……就指望着雨桥你手下留情，让我们老老小小有个栖身之所嘛……”
“哦，栖身之所。”费雨桥唇畔的笑意更深了，“那当初你搬进这房子时，怎么就没想过我是否有栖身之所呢？”
“……”
费雨桥手一抬，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你什么都不用说了，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三天后你还没走……”他眸底寒光一闪，嘴角又勾起笑，“我敢保证，你的下场不会比他们好。”
“他们”指的就是费耀筑和费兰欣。
    “搬，我们搬，我们马上搬。”费耀程自知大势已去，耷拉下了头。其妻到底是女流之辈，顿时号啕大哭起来。
费雨桥看都不朝她看，倒是望向一边傻傻站着的堂妹婷婷，目光没了先前凌厉，甚至是温和的，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良久，他说：“婷婷，你都看到了吧，这个世上不是没有报应的，只是时候未到。我想你是个明辨是非的女孩子，你爸妈把我关在阴冷潮湿的地下室，不准我吃饭，我饿了一天一夜，最后是你偷偷跑下去给我塞了两个馒头。婷婷，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记得那两个馒头，我吃过的山珍海味无数，现在回忆起来都不及那两个馒头香甜。我不是一个不感恩的人，是你爸妈的冷酷无情让我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但是我不会亏待你。你好好读书，你的学费将由我全额承担，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送你出国留学，毕业以后你也可以来我的公司上班，我跟你爸妈之间的恩怨与你没有关系，你明白吗？”
费耀凯原本育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在十四岁时不幸车祸身亡，小女儿就是现在的费依婷，已经二十了，读大二，看着此情此景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她抹着泪，泣不成声，“雨桥哥哥，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我知道你会回来，你去德国的时候，我送过你，偷偷躲在机场你看不到的角落里看着你上飞机，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费雨桥点点头，“其实我也看到你了，我记得你当时躲在侯机厅的柱子后面哭，我都看到了，谢谢你，婷婷。在费家，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还有人性的人，这也是我会善待你的原因。”继而又将目光望向羞愧不已的费耀凯夫妇，“你们应该庆幸，像你们这种狠毒的人居然还生了个善良的女儿，至少不用担心下半辈子流落街头了，她没有跟着你们泯灭人性实属不易，所以你们应该庆幸。”
说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边走边扔下一句：“记住，三天。”
费雨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很久没有移动脚步，他扫视熟悉的庭院，只觉恍若隔世，除了园中的树木比过去高大精壮些，一切跟过去没有太大区别。阳光如此明媚，二十年的变幻辗转，在时光老人的注视下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他回来了，终于是回来了！可是当他仰起头眺望碧蓝如洗的天空时，丝毫的喜悦都没有，明明站在风声飒飒的庭院中，却仿佛置身无人的荒野，无穷无尽的哀凉让他周身冰冷，一丝一毫的暖意都透不出来。是啊，他追得回这房子，还有那些古董字画，却追不回逝去岁月，丢失了的，终究是丢失了。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看着东头墙边上那棵郁郁葱葱的石榴树，终于忍不住潇然泪下，那棵树是当年父亲亲手为他种下的，因为他喜欢吃石榴，费耀程爱子心切，就买来一株石榴树种在了院子里，心想待开花结果后，儿子随时就可以吃到最新鲜石榴。然而，世事变幻莫测，费耀程大概没想到，不等那株石榴树结果，他就撒手人寰……
“爸，妈，树都长这么高了，你们可以回来往了，这里仍然是我们的家。”费雨桥缓步走到树下，正是石榴开花的季节，满树的红花映在碧绿的叶子间，分外妖娆。他抚摸着树干，哽咽着低语，“爸，以后我终于可以吃到你种的石榴了。谢谢你，爸爸。”
两天后，费耀凯一家搬出了居住达二十年的檀林公馆。而同时，四月也搬出了莫云泽的公寓，她找到工作了，在公司附近跟同事合租了一套两居室。莫云泽没有阻拦，反倒很热心地帮她打包行李，帮她搬家，他知道，有些事情还是慢慢来比较好，他和四月都需要时间。
四月上班的这家贸易公司规模不大，不过百来人而已，老板蓝萍是个典型的上海女人，不太客气，也很势利。明明四月应聘的职位是平面设计，四月来报到时，老板见她容貌出众，就安排她做前台，而且直言不讳，“你长这么好看，理应为公司撑门面。”四月心下不满也奈何不得，毕竟打工的是没有资格挑老板的，眼下刚刚毕业，她迫切需要一份工作。慢慢来，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她不想过多地依附莫云泽的照顾，她要自立。
芳菲却一直没有找到工作，重活她干不来，清闲的又找不到，她的要求又高，所以一直在家晃着。她没有跟四月同住，因为李老师去世后家里就剩了程雪茹，她得在家陪妈妈，可是母女俩关系很恶劣。芳菲经常打电话过来抱怨，说她妈比她还破罐子破摔，整日不是打牌就是跳舞，饭也不做，还每天输钱，四月劝芳菲对母亲多迁让些，“肯定是李老师去世后阿姨太痛苦，所以才寻找寄托的，你不要跟你妈怄，应该多宽慰她些。”
“她还需要我宽慰？”芳菲在电话里哼哼冷笑，“四月，你了解我妈吗？了解这个家吗？你太想当然了，你呀，还没成熟……”
“臭丫头，说什么呢！”四月只当是芳菲在家闲得发慌所以才胡言乱语，她表太生活上她会帮忙照顾家里的，叫芳菲不要太担心。所以第一个月的薪水四月除了交房租，全部给了芳菲要她带回家，芳菲当时拿着那叠钱不知道说什么好，揪着四月，目光闪烁不定，“姐，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傻过？你确定我妈……她需要你的钱？”
四月道：“雪姨对我有养育之恩，养育之恩是要报的，不然我早就流落街头，如何还读得了书？你好好陪你妈，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工作嘛，以后可以慢慢找。”
芳菲当时的脸上说不出是一种什么表情，说感动不像感动，说难过不像对过，倒有几分同情的意味，她默默把钱揣进手袋，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我妈最需要的永远不会是我。”说着还拍拍四月的肩膀，“你呀，就是太善良，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你这么善良，你照顾她自己就可以了，我跟我妈你不必费心，以后不要再给钱了。”
芳菲的“同情”让四月很难过，因为她的处境确实很尴尬，工作辛苦，义务当花瓶就算了，她做梦都没想到会在公司碰到戴绯菲。原来老板娘正是戴绯菲现任男友的姐姐，戴绯菲一毕业就在男友的安排下进了这家公司上班，四月应聘来的时候戴绯菲刚好去了深圳出差，一回来看到前台居然是四月，戴绯菲非常“惊喜”，简直是喜出望外，两人竟然是同事！不过戴绯菲的级别可比四月高多了，她是主管业务的部门经理，而四月不过是个打杂的前台小妹，接电话跑腿，收发文件，端茶递水，给同事订快餐，就是没跟做清洁的阿姨一样去扫厕所了。戴绯菲口口声声说一定会罩着四月，“老同学嘛，在一起是缘分，毕业了还能碰上就更是缘分了。”四月当然不会把这样的话当真，因为同学四年，她知道戴绯菲是什么样的人。
果然，戴绯菲对她颐指气使不说，还经常着同事的面训斥她，骂她猪脑子，甚至还背地里败坏四月的名声，说四月大学期间曾被一富商包养，做过人家二奶云云。四月跟她大吵一架，忍无可忍提出辞职。戴绯菲竟然不同意，理由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接替前，她不得走，否则按合同书上规定的三倍索赔她在职期间所拿的工资。
于是四月明白了，戴绯菲不过是想留下她故意整她。这些都还不算，最让四月无法容忍的是，戴绯菲竟然唆使老板让她去陪客户吃饭，几乎每天都有应酬，不仅要陪吃，还要陪客户KTV，就差没陪睡了。有时为了讨好客户，惹到还安排四月去帮客户的太太拎包，陪着那些太太们逛街、做美容，经常一天下来，四月觉得自己的脚都要断了。
四月是和同事王珊合租的一套公寓，每次回到公寓，王珊不是看见四月陪客户太太逛街回来瘫倒在门口沙发上，半天动弹不得，就是看见她陪酒回来直奔洗手间狂吐，脸色惨白。王珊每每瞅着她叹气，“你这么个喝法，早晚喝死。”
四月也没有想到，原以为工作了可以挣钱了就能让日子好过些，没想到反而不如以前了，她就不明白一个人在这个社会上生存怎么这么艰难。她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卖，凭着自己双手赚钱，凭什么要受到这样非人的待遇。她不是没有下过决心离开这家公司，可是她也知道，即便跳槽了，难保不在新公司遇到张绯菲、李绯菲，职场上的生存法则到哪儿都差不多。
于是，四月只能忍。而忍受的后果就是，经常宿醉让她患上了严重的胃溃疡，几次进出医院，医生说她再这么喝下去迟早喝进太平间。这都不说，最可怕的是在酒宴上经常被客户揩油，尽管她每次赴宴都尽量不穿暴露，能穿裤子就不穿裙子，可是每当那一只只咸猪手借着酒劲搭在她肩上和腿上的时候，她仍恶心得恨不得拿酒瓶去砸那些狗杂碎，包括戴绯菲。
戴绯菲因为是业务部的副经理，也经常陪客户吃饭，只不过每次都是把四月当陪酒女推前面。四月长得清纯美丽，自然深得客户青眯，每次四月被客户灌酒灌得天旋地转的进修，戴绯菲就在旁边微笑，一单单生意就是这么在饭桌上签成的。付出的是四月，每次去老板娘那里邀功的自然是戴绯菲。
四月很害怕，不是害怕自己哪天会醉死，而是害怕自己忍耐到极限的时候去杀人，她真的想杀人！
这此事，四月从来不敢告诉芳菲，怕她担心。李老师不在了，四月觉得自己更应该成熟直来，她要学会承担。尽管她跟程雪茹之间还有着很深的隔阂，但想到李老师对自己的养育之恩，周六她还是买了些水果，回去探望程雪茹。结果刚好碰上程雪茹跟芳菲在吵架，大意是程雪茹输钱太多，四处借债，害得家里隔三差五地就有人上门讨债，芳菲气不过就跟她妈对骂，整栋楼都听得到，邻里们凑在楼梯口指指点点。
“这日子还过不过啊，你怎么不卖女还债！”芳菲站在楼梯口，大声吼叫，“我没你这样的妈！我下辈子变猪变狗都不会来这个家！”
“你这死丫头，你还有没有良心啊，我辛苦把你养这么大，不指望你孝敬我，连我输了点钱你也管，我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你还真不应该把我生下来，这辈子做你的女儿是我的耻辱！”
“你再说一遍！”
“我就说怎么样，你自己都敢做还怕我说啊！”
……
四月尴尬不已，不知道劝谁。
最后不得不将芳菲拉到楼顶天台上去，劝她，“不是说了叫你别跟你妈怄气吗？你怎么不听呢？这么吵很好看啊，别人都看笑话呢！”
“看就看，咱家的笑话还少吗？”芳菲的样子疲惫不堪，眼睛通红，瞅着四月又是那种同情的眼光，“姐，你就别管了，反正已经是这个样子，你管好你自己就可以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阿姨真的输了很多钱吗？”四月看见芳菲这个样子心里很不好受。芳菲倒笑了起来，“输钱？光输钱就还好了……算了，不跟你说这些，免得脏了你的耳朵。”
“芳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四月急了。
“说了你管好自己就行了！以后少到这儿来，这里太脏，不是你站的地儿！”芳菲大声叫嚷着，脾气火暴不说，居然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支，啪的一下用打火机点上，动作相当老练麻利。四月眼睛都瞪直了，大叫：“芳菲，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嚷嚷什么啊，我不抽烟怎么办？家不像个家，你也不在我身边，我一天到晚不知道自己干什么，我不抽烟我能活吗？”芳菲还振振有词。
“女孩子抽烟像什么话！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姐姐说啊，李老师刚走才几天，你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你让他心里怎么好受……”
“别把我爸给抬出来！他死了，管不着我了！”
“芳菲，你……”
“姐，拜托你别管我好不好？你还嫌我不够烦是吧？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们压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又不是今天才变成这个样子，我变成什么样子跟你没关系，你就当是行行好让我一个人静静好不？”芳菲红着眼睛，泄愤一样地狠狠吐着烟圈，朝四月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吧走吧，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我不会寻短见。你跟莫云泽约会谈恋爱去吧，你们天生一对，我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白头到老……”
四月像陡然被抽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刺痛不已。愣了半晌，她总算是明白了症结所在，顿时眼眶就红了，“芳菲，我怎么不可以管你，你是我妹妹，我不管你谁管？如果你是因为莫云泽生我的气，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不会逾越兄妹的关系。我们本来就是兄妹，你不要听他说的那些，我跟他根本就没有可能的事。”
“你们有没有可能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早晚是要嫁人的，不嫁给他也会嫁人给别人，你不必为了我葬送自己的幸福生活。”芳菲很快抽完了一支烟，声音愈发的嘶哑，“我们姐妹俩……总要有时候我很烦你，可相比楼下那个更年期的女人，我更乐意看见你。”
    “芳菲！”
“行了行了，回去吧，很晚了，路上不安全。”
芳菲显然不想再谈下去，不耐地自顾下楼，四月跟在她后面，觉得她越来越不了解这个妹妹了，从说话到眼神陌生得让她害怕。特别是芳菲弯腰的刹那，她身上的白色紧身T恤直往上缩，她穿的又是低腰的牛仔短裤，后腰股沟处赫然露出一个蓝紫色的蝴蝶文身，在昏黄的楼道里格外刺目，四月愣在楼梯上动也不能动了……
晚上十点四月才赶回住处，其实八点就从李老师家出来了，坐巴士就耗去了两个多小时。一路上四月心烦意乱，脑子里不停闪现芳菲后腰上的那个蝴蝶刺青。她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她可能要失去这个妹妹了，她现在已经被芳菲决然地挡在她的生活之外，那是个四月所不懂的世界，阴冷、灰暗、极端……
四月反思，究竟是芳菲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还是她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她不由得扪心自问，她真的了解这个妹妹，了解程雪茹，了解这个家吗？
她隐约记得姚文夕曾经提到过，芳菲经常出入夜店，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她一直不相信，老是自欺欺人地认为是姚文夕看错了。而事实上，芳菲总是时不时地流露出令她陌生的气息，那种气息不属于这个阳光世界，就像是从黑暗的地底下透出来的，腐烂发潮。
四月不是没有好奇过，那个黑暗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她曾试图靠近，但每次都被芳菲冷冷地推开。四月后来有些明白，一直以来她并没有坚决地去探明那个黑暗世界，甚至是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没听到，没感觉到，不是因为她不想接近真相，而是她害怕接近。她是如此懦弱，懦弱到令她自己都生厌，难怪连芳菲都看不起她。
现在一想起这些事，四月更害怕了，因为她担心那个若隐若现的黑暗世界早晚会吞噬她，吞噬芳菲，以及她身边所有的人。
她无力阻止，亦无处可逃。
下了巴士，四月还要步行十分钟才能到住处，远远地，她就看见莫云泽的黑色奔驰停在楼下的花圃边，莫云泽经常过来看四月，但像今天这样这么晚了还过来，似乎没有过。每次过来他绝口不提感情的事，只是关心地问四月工作生活上的事情，偶尔会邀她一起吃饭，但也只是点到即止，从未有进一步的表示。
四月对莫云泽的接近显得很犹豫，所以她从未邀请他上楼坐过。
两人通常都是站在楼下的花圃边说话。
“最近工作怎么样，我看你又瘦了。”莫云泽见四月过来，主动迎上去。他穿了件条纹衬衣，淡蓝色西裤，很随意地衣着不知怎么穿到他身上就格外的风度翩翩，气质天成。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让莫云泽即便是在夜色里也显得翩然如玉，他看着瘦削的四月不免皱起眉头，“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这么差……”
“这么晚了还过来，你有事吗？”四月转移话题，隔着几步的距离。她总不敢跟莫云泽站得太近，他身上的气息仿佛海一样，总是不经意间就浸没她。这就像是一种沦陷，任凭你如何抵抗都无济于事。四月害怕这样的沦陷。
“没什么事，从附近路过，顺便就来看看你。”莫云泽丝毫没有觉察到四月心底的挣扎，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淡定，“我看你工作这么累，不如换个工作吧，你不想去我的公司，我介绍你去我朋友的公司也可以，到哪里上班不是一样的呢？”
四月摇摇头，“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你不必费心了，我一个人可以照顾好自己。”如果莫云泽知道她的工作是打杂和陪酒，她不敢想他会作何反应。
“可是四月，我很担心你，我说过的我不勉强你现在就接受我，但是你别拒绝我对你的关心好不好？你过得好一点，我心里好受些。”
四月愣了下，忽然灵光一动，“那你能帮芳菲介绍个工作吗？芳菲到现在都没找到工作，很让我着急。李老师刚刚去世，她家里经济没有了来源，虽然我现在帮衬着，但我能力有限，如果她能有份工作，既改善了家里经济，我也放心多了。”
其实真实的原因是，她希望芳菲能融入这个正常的世界。不管她过去是什么样子。抑或是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要她生活在一个健康阳光的世界里，衣食无忧，四月相信芳菲一定还是那个让她疼爱、让她欣慰的妹妹。
莫云泽马上表态，“那没问题，工作上的事我来安排。”他松了口气，笑了起来，四月肯接受他的帮忙，这无疑令他宽慰很多，虽然不是直接帮的她。
路灯下，他的笑容生他的整张脸都生动得不可思议，四月的目光不经意地触到那样的笑容，心一阵怦怦乱跳，有种短暂缺氧的感觉。
她赶紧移开目光。
“四月，我有话跟你说。”莫云泽似乎觉得今晚的气氛很好，他看着她，目光温柔，“你可以听我说吗？”
四月要了个寒噤，她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他那样的目光已经泄露了一切。可是她不想听他说，有些事情没有挑明反而还有余地，一旦桶破了那层窗户纸，就进退两难了。“很晚了，回去吧，我明天还要上班。”她淡淡地说。
“四月，你这是在逃避。”莫云泽脸上难掩失落。
四月别过脸，鼻尖泛红。这是她哭前特有的征兆，鼻尖会红。她无法跟他的目光对视，摇着头说：“你明知道我们没有可能的，这样的话你还要我说多少遍呢？我不会进莫家的门，我就一辈子单身，也不会进莫家的门。”
“我没有说要你进莫家的门，我自己就不是莫家的人，我为什么要你走进那扇门？我现在不是搬出来了吗，我跟你之间的感情，与他们没有关系……”
“哥哥！”四月叫。
“叫我云泽。”
四月的眼泪说来就来，她咬着牙点点头，“好，云……云泽，我们何苦在这里自欺欺人，横越在我们之间的不仅仅是一个姓氏，这你知道的！是，我是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但你毕竟在那个家庭长大，而我跟那个家庭是无论如何不想扯上关系的……”
“四月！你不要老是转移话题，我现在谈的是我跟你之间的感情问题，外在的影响都是其次的，关键是我们的心，你懂不懂？”
“我不懂，我也不需要懂，我只是实话实说，我没那么容易投入一份感情，我男朋友才死。”四月板起了脸。
一句话让莫云泽哑口无言。
这正是他最无力的地方，也是他想忽略又无法忽略的，他并没有在四月情窦初开时占据她的心。正如她所说，他和她之间纠结的不仅仅是个姓氏，他和她还隔绝了七年漫长的岁月。这七年里，他对她一无所知，她亦对他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他这个人的存在。那他凭什么要求她接受这份感情呢？
莫云泽看着她，声音微微发颤，“四月，你让我怎么办……你无动于衷，而我已深陷其中，你让我怎么办？”
这就好比他这边已是日落西山，而她那边还是拂晓时分，无论他如何追赶抑或等待，他们永远无法站到一条地平线上。
谈话无疾而终，直到莫云泽驾车离开，四月紧绷 神经才慢慢松弛下来。她站在街边上吹着风，十分无助。这个样子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守多久。他的力量太强大，他的光芒太耀眼，他的气息无处不在，她很怕自己一不小心就陷进去。
上楼回到房间，屋子里一团漆黑，王珊看样子又跟男朋友约会去了，还没回来。四月开了灯，刚放下手袋，就听到手袋里有短信提示音。她掏出手机一看，竟然是莫云泽发的。才分手几分钟就发短信，他存心不让她好过。四月看着那条短信，心里只有叹气的份，内容只有一行字：“四月，我希望你不要逃避，我会等你。”
第二天下班，戴绯菲又安排四月去陪客户吃饭，四月说胃不舒服去不了，戴绯菲冷笑，“你不是很能忍的吗？怎么，就忍不了了？”
“适可而止，戴绯菲。”
“叫我黄经理。”戴绯菲一身名牌，脸上的脂粉不知道涂了几层，让她的笑容看上去像戴了而且，“虽然我们是同学，不过公事是公事，公司不会养闲人，你又没什么工作经验，安排你客户对你也是一种锻炼。”
四月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往脑门上涌，她努力克制住，“那你的意思是我还该感谢你啰？戴绯菲，毕竟是同学一场，你不要逼人太甚，逼急了别怪我不讲情面。”
“哟哟哟，你还当你是谁呢，情面？情面值几个钱？你现在归我管，你就得听我的安排，不然你就给我滚蛋！”
“那你把这个月的薪水给我结清，我就走。”
“薪水，你完不成工作还有薪水给你？颜四月，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你以为还是在学校，有姚文夕给你罩着？你认命吧！”
“……”
在去往酒店的路上，四月跟戴绯菲同坐公司的别克商务车。戴绯菲还交代她，“今天的客户可是我们的大主顾，是蓝姐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签下这笔单，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你最好把你那套纯情收起来，如果单飞了，你自己卷铺盖走人吧，不用我说了。”
此时正是夜幕降临，四月看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迷离夜色，，觉得生活就是个屠宰场，她再怎么挣扎，仍然逃脱不了被宰割的命运。
车上的冷气开得太大，她缩紧身体，这才发现今天不知怎么穿了条白色的雪坊裙，裙摆刚过膝盖，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她怎么可以穿裙子！戴绯菲就坐她旁边，看见她拼命把裙子往下拉，啧啧直叹：“你的皮肤真的啊，像玉一样，这双腿美得像瞧出来的，价值连城哦。”
说完咯咯地笑了起来。
“戴绯菲，适可而止。”四月再次重申。
戴绯菲拍了拍她的膝盖，“放心，我会罩着你的，不就是被人摸几下嘛，又不会死人，只要把这笔单签下来，蓝姐不会亏待你的。”
“你怎么不让人摸呢？摸几下又不会死人。”四月咬牙切齿。
戴绯菲假意恭维道：“我哪有你的姿色啊，你天生丽质，男人就喜欢你这样的，我呢，已经名花有主了，而且碍于身份，喝酒这样的事当然是不适合出面的。”
四月实在无力跟她斗嘴皮，她心想：“你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仗着男友的势，狐假虎威罢了。”进了酒店包间，还没开吃，一看见满桌的山珍海味，四月的胃酸就直往上翻，再看到待应生拿出好几瓶白的红的酒时，她就直接想晕了。事实上，她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戴绯菲说的大客户魏老板就坐她旁边，不时勾她的肩膀，她忍了。喝到后来，又把肥厚的手掌搭她膝盖上，猥亵地摩挲，她咬咬牙也忍了。
再到后来，她借口去洗手间，一进去就狂吐。吐得天昏地暗出来竟然碰上了尾随而来的魏老板，直接将她堵在空无一人的洗手间走廊外，抱着她就狼啃。四月奋力反抗，挣扎中她摸到条柜上一个烟灰缸，顺势砸去，魏老板哎哟一声当即血流满面，终于放开了四月。
戴绯菲和其它人闻声赶出来，见此情景，戴绯菲奔上来就朝吓傻的四月甩了一巴掌，四月白皙的脸上顿时印上鲜红的指印。
当然绯菲准备甩第二巴掌的时候，她的手被人捉住了。“放手！你是谁啊？”戴绯菲被那人钳着手动弹不得，愤然回头。
“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孩子，像话吗？”费雨桥抓着戴绯菲的手腕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他狠狠地盯着她，“小姐，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吗？”
公司其它几个业务员一心护主，忙冲上前要帮忙，人还没到跟前，费雨桥身后两个保镖就挺身而出，抬脚就将他们踹倒在地，一个个摔得龇牙咧嘴，直喊娘。费雨桥也松开了戴绯菲的手，顺势再将她往后一推，戴绯菲也跌倒在地，费雨桥看都不朝她看，扶起缩在墙角发抖的四月，“怎么样，四月，你还好吧？”
四月这时已认出费雨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像拽住救命的稻草一样可怜地抓着费雨桥的衣袖，“他们欺负我，你救我，救救我，我不要喝酒，我不要被摸……”四月指向魏老板。一听四月被人摸，任凭费雨桥涵养再好，也瞬时变了色，眼光刀子似的剜向杵在一边用手捂着头的魏老板……

4
两天后，四月从王珊那里得知，魏老板在去医院换药的途中突遭车祸，命是检回来了，却废了两条腿，成了终身残疾。四月那两天住在芷园，那天晚上她晕倒在酒店洗手间外的走廊上，是费雨桥把她带回住处的。因为身体太虚弱，四月连路都走不稳，费雨桥没敢放她走，是费雨桥在床上给王珊打电话询问公司的情况，顺便让她帮忙请假，这才知道魏老板出车祸的事。
“四月，那样的禽兽是活该！我们都说是活该！”王珊在电话里愤愤不平，虽然大家都那晚的事。四月什么也没说，轻轻放下了电话。费雨桥刚好进屋，端了钟点工阿姨刚煲的汤，放在床头柜上，“来，快趁扫喝了，这是阿姨最拿手的汤，很营养的。”
四月没有看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是你干的吧？”
“什么是我干的？”费雨桥的一脸无辜。
“魏老板出车祸了。”
“他出车祸关我什么事？这个城市每天都出车祸，意外而已。”费雨桥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四月显得有些不安，更深地窝进靠枕里，“其实，也不需要这样的，我不跟这样的人计较，再说也没必要废人家的腿。”
“我计较，而且非常非常计较！但这件事确实不是我干的，你要我怎么说才相信呢？”费雨桥眉心蹙起，样子并不像在撒谎，“只能说那家伙命衰，如果不是看在他出车祸的分上，我会将他碎石万段！我的女人是谁都可以摸的吗？你说那个戴绯菲，是不是经常安排你去陪酒，然后让你被人摸，是不是这样？”
“谁是人的女人？”四月顿时拉下脸。
费雨桥耸耸肩，“你就不能满足下我的虚荣心？”说着拍拍她的头，“一点玩笑都开不起，逗你玩的呢。”
“玩笑也能这么开？”
“好好好，不开不开，你先告诉我，那个戴绯菲是不是经常要你去陪酒？”
四月心烦意乱，点点头，“嗯，我跟她原来是一个寝室的，我们之间有些过节，她一直不肯放过我。”
“那你想让我怎么对她？”费雨桥脸上云淡风轻，语气也似平和，可眸底却透着杀气。
四月刚好就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杀气，顿时哆嗦起来，“你，你别干傻事啊，我跟她之间的事情，你犯不着插手。”
“是卸她的胳膊废她的腿，还是花了她的脸？”费雨桥竟然还笑了起来，语气就跟约她吃饭一样稀松平常。
“别，别这样，我只是不想看到她而已。”四月说。
“OK，我知道了。”
过了两日，四月回公司上班。老板娘见了她像见了亲妈似的，拽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结果开会时才知道，老板娘已经给她调换了工作，不再负责前台，而是直接升任总经理助理，独立的办公室，独立的电脑，还给她配了个小妹做秘书。四月受宠若惊，不明所以，直到她看到隔壁戴绯菲的办公室空了的时候才隐约猜到，可能跟费雨桥有关。
果然，老板娘中午请她和几个中层骨干吃饭，不仅亲自嗖她道歉，还委婉地表示希望四月今后能多多跟融臣的费老板保持联络云云。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老板娘还打电话叫来戴绯菲，要她给四月道歉。戴绯菲当时脸都黑了，站着没有动，嘴巴抿着紧紧的，怨毒地望向四月。
“道歉！”老板娘吼。
“姐，我已经答应了你离开公司。”戴绯菲眼泪汪汪的，试图博得老板娘的同情。不想老板娘根本不买账，“是你自己做错了事情就该你稳赚负责，你让四月这么年轻的一个姑娘，被那些臭男人摸，如果是你，你愿意吗？何况你还打了她，凭什么不道歉？你以为你是谁？别说你还没过门，我要你滚蛋你照样滚，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气氛异常紧张起来。
戴绯菲哪里拉得下这个面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牙齿咬得咯咯响。到底是年轻气盛，她没能忍下这口气，操起桌上的一杯红酒就朝四月泼去，老板娘还来不及阻止，四月的头发上，衣服上全都浸透了红酒。
“戴绯菲，你干什么！”老板娘说着就推她一把。
四月愣愣地看着戴绯菲。
“想让我跟你道歉，门都没有！”戴绯菲冷哼一声，抓起手袋朝门外走，扭头又跟老板娘说，“我明天就辞职，我跟你弟弟也会分手，你满意了吧？”说完砰的一声摔上门。
“四月，四月，对不起对不起，她疯了，你就当她疯了。”老板娘急得不知所措。拿了纸巾帮四月擦拭身上的酒渍。
四月叹口气，“别让费先生知道了。”
“为什么？”老板娘颇为意外，戴绯菲都这样待她了，她还不想让费老板知道？四月抬头看着老板娘，“除非你想让戴绯菲死。”
老板娘猛拍了下桌子，“老娘才不管她死不死呢，她都说要辞职了，还要跟我弟弟分手，我巴不得她死！她最好现在就死！贱人，这个贱人！……”
费雨桥果然知道了这件事情，表面上倒还平静，只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四月：“你没事吧？”“没事，她就这脾气，我习惯了。”四月知道费雨桥的底子，还不忘叮嘱他，“我的事你就别掺和了，戴绯菲那里……”话还没说完呢，费雨桥就挂了电话。
一周后，戴绯菲的脸被花了，是老板娘用玻璃划的。两人的那场架打得可谓是惊天动地，偏巧四月因为不在公司错过了，据王珊事后说，戴绯菲满头满脸都是血，如果不是同事报警，只怕眼珠子都会被老板娘抠出来。而老板娘之所以发飙，是因为她突然收到一叠艳照，照片的女主角无疑就是戴绯菲，赤条条地和一个男人纠缠在床上，姿势不堪入目，而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老板娘的老公……
戴绯菲什么时候跟老板娘的老公勾搭上的已经无从考究，但这件事无疑让老板娘尽显河东狮的本色，不仅花了戴绯菲的脸，还将老公踹出了公司，不久就离了婚。值得一提的是，因为那些照片，老板娘成功地在法庭上将老公归咎为错方，因而霸占了公司大部分财产，她老公基本上是净身出户了。
公司里那阵子真是热闹，老板娘因忙于处理离婚官司无暇来公司，同事们根本无心工作，一上班就议论这件八卦的最新进展。四月对这些毫无兴趣，也很少发表意见，每天照常上下班，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周末的时候费雨桥约她吃饭，她没有推辞，但是在饭桌上她一言不发，当费雨桥透明。
“你的样子好像在生气。”费雨桥瞅着她笑。
四月放下刀叉，看了他半晌，终于说：“你太狠了，费雨桥。”
“此话怎讲？”费雨桥的样子明显在装糊涂。
“费先生，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四月胸口起伏着，压抑着怒火，“她的脸毁了你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脸都没了，那跟要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费雨桥只是笑，“四月，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善良，她欺负你，泼你酒，你还帮她说话，你可以当天使了。”
“不是，不是这个理，我不跟这样的人计较，大不了辞职，但真的没必要弄成这个样子。我也是女孩子，如果我的脸毁了，我会生不如死。”四月说着心底一阵刺痛，她想起了另一个面容被毁的人，“没有了脸，还怎么活？费雨桥，你让我很害怕，如果我得罪了你，你是不是也会……”
“四月！”费雨桥的好脾气终于到了头，“我很不高兴听到你说这样的话，你凭什么就这么断定这件事是我做的？你有证据吗？你怎么不想想，以我的身份，我会去做这种下三烂的事吗？”
“除了你还有谁！”
“证据。”
“我不需要证据！”四月丢下刀叉，喘着气，别过脸不看他。
费雨桥直摇头，“幸亏你不是法官，否则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冤死。我没想到我在你心目中的印象这么恶劣，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我，我这个人做什么不做什么，都光明磊落，从来不屑于偷偷摸摸，更不会做了还不承认。”说着他给四月斟酒，动作轻缓，又是和和气气的了，这男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四月，我不是这样的人，你该相信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四月的样子很孩子气，倒把费雨桥逗乐了。他端起杯子晃了晃杯中暗红色酒液，兀自发笑，“四月，我就那么像坏人？”
四月一点也不客气，“我没觉出你是好人。”
“真不厚道。”
吃完饭费雨桥送四月回公寓，四月气鼓鼓，他说什么，她都不接茬。费雨桥把车停在公寓楼下，四月推开车门就要下车，费雨桥忽然说了句：“四月，你这么关心戴绯菲，怎么不关心下你的哥哥呢？”见四月面露疑惑，又补充，“我是说莫云泽。”
“……”四月一只脚都踩下跑了，愣了下，又收回来。她想起已经好些天没接到莫云泽的电话，莫云泽也没有来看过她了，难道他病了！
“我哥怎么了？”
“他失踪了，都十来天了吧。”
四月微笑起来，明亮的眸子望着他，“费先生，请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费雨桥也笑，“你看我是开玩笑的样子吗？”
说完他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亦凝视着他。
最后，四月还是下了车，魂不守舍摇摇晃晃的，像是喝醉了酒，朝他摆摆手，“谢谢你的晚餐，再见。”她看似乎平静地关上车门，也许是路灯的缘故，她的脸色白得骇人，一丝血色也没有。黑黝黝的大眼睛突然就空了，目光飘忽没有焦点。她下了车站在街边上左顾右看的，像是迷路的人，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费雨桥摇下了车窗，探出头，“四月，你没事吧？”
“没，没事。”四月摆摆手，还站着没动。
“那你站这儿干吗，不回家？”
“哦，回家，我回家……”说着迷迷瞪瞪地往前面走。
“四月，你不是住楼上吗？”费雨桥指了指四月身后的大楼，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下车来扶她，“我送你上去吧，你这个样子让我很担心。”
四月再也撑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她紧紧地抓住费雨桥的西装外套，不肯放开。一时间恍如狂风呼啸，她几乎站立不稳，摇晃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费雨桥温和地拍后她的背，“别担心，他家人已经报了警，警方正在全力寻找，很快就会有消息的。来，我扶你上去。”
莫云泽是在三叔莫敬添生日后 第二天失踪的，因为是花甲之寿，莫敬添早前特意赶回上海庆生，沈端端为此专门打电话给莫云泽。要他务必回梅苑参加三叔的生日PARTY，莫云泽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失礼，哪怕他是真的不想看到莫家人。那天晚上，沈端端还有意邀四月和芳菲一起参加。但四月没有去，一是她听出沈端端的邀请不过是客气和礼节，并非是真情实意；二是她确实不想去，即便是重建的梅苑，在她的心底仍郁积着深深的阴影，对于莫家一切，她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不过她倒不反对芳菲去，因为她觉得芳菲跟梅苑并没有什么牵扯，她没有理由阻止，何况她也看出芳菲很想去。
可是很奇怪，芳菲去之前还高高兴兴 ，拉着四月陪她上街买衣服做头发，第二天四月要电话给芳菲，问PARTY上玩得开不开心。不想芳菲的声音嘶哑，支支吾吾，没说几句就挂了电话。之后几天四月一直很忙，没顾上去想芳菲为何情绪大变，只当她是小孩子闹脾气，也许是又跟程雪茹怄气了也说不定，四月完全没放在心上。
直到获知莫云泽失踪，她再打电话给芳菲时，芳菲才说实话：“云泽哥哥失踪几天了，梅苑的人过来问过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姐你别问我……”
“芳菲！”四月叫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我是你姐姐！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你存心让我心里不好受是不是！”
“姐你别电话，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是我没有面对过，所以有些慌，我一个人就好了，你就安心地等着云泽哥哥吧，他肯定会回来找你的，如果他带你走，别管我，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回来。”
“菲儿，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这世上我就你一个亲人了，我怎么可能会抛下你不管，无论发生什么，姐姐一定会站在你的前面，我不会让你受伤害，你明白吗？”
“姐，我也一样，无论发生什么，我也会站在你的前面，不会让你受伤害，没有人可以动摇我们的感情……”
芳菲说着嚎啕大哭，四月被吓到，意识到事情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她放心不下，当即打车去李老师家。结果被程雪茹告知，芳菲连续几天都把自己关进房间，而且也是从那天早上回来后开始就这样了，饭也不怎么吃，话也不肯说，程雪茹也正着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四月却皱起了眉头，“那天早上？阿姨你是说芳菲那天晚上没回家，她是早上回来 ？”
“可不是，那天晚上我等到很晚都没见芳菲回来，很着急，打芳菲的手机她又不接。后来是梅苑 人打电话过来，说太晚了，怕芳菲回来的路上不安全，就暂时在梅苑住一晚上。我看她话说得那么客气，我，我就同意了……”程雪茹的怪异，目光躲躲闪闪。四月忙追问她：“谁打的电话？”
“是个女的，声音很温柔，说是梅苑的管家。”
四月明白了，是沈端端。
“芳菲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说，让梅苑的人转话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问她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孩子！”
“后来梅苑的人来找过芳菲？”
“是的，一个女人来找的，听声音应该是那天晚上打电话的那个人，她把芳菲约到对面的咖啡馆里去喝咖啡，说了些什么我也不知道，芳菲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到底是自己的女儿，程雪茹显得六神无主，可是又无计可施。
四月看着芳菲紧闭的房门，陷入了深深的迷惑。
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天后，沈端端找上了四月，虽然言辞委婉，但评改颇不客气。四月最讨厌的就是沈端端总是摆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出身高贵生活优越似，那种女王的架势让四月极端厌恶。谈话的地点是四月选的，就在她公司对面的名典咖啡，结果话不投机，一开场就陷入僵局。当沈端端暗示四月，如果她不说出莫云泽的下落，莫家就会如何如何时，四月冷笑，“端姐，你今天是来打听云泽哥哥下落的呢，还是来威胁我的？如果你是来要听云泽哥哥下落的，拜托你放低点姿态好不好？你用这种威胁的语气跟我说话，你以为我会怕？我能活到今天，多害怕的事情都经历过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怕什么呀？”
四月当时是靠窗坐着的，有一束阳光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窗斜照在她的身上，让她整个人焕出熠熠闪闪的光芒。她整个人就是一个发光体，被阳光照着那半边脸愈发显得通透如玉，连皮肤底下细微的毛细血管都隐约可见，那和娇嫩和饱满真的不是化妆品可以涂抹得出来的，那是她这个年纪特有的青春的气息。
沈端端盯着那张年轻姣好的面孔，不由得笑了，“你真像你母亲，不仅长得像，连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像。”
“我是我妈的女儿，当然像她。”
“四月，你犯不着对我这么敌意，我们之间好像并没有深仇大恨。”沈端端的好教养让她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未曾出现在她的眼中，相反，她眸底的光是冷的，于是连笑容亦是冷的，这会儿她仍是笑着说，“我只不过是问问你，知不知道云泽去了哪里，没有别的意思，你为什么反应那么激烈呢？”
“如果只是问问，你要了电话就可以了，何苦亲自跑来见我，端姐，我不是傻子，我还正想问问你，我妹妹芳菲那天晚上也参加了你们的晚宴，为何她一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如果不是受到什么刺激，她不会这个样子。”
沈端端不露声色，端起咖啡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这我就不知道了，那天晚上她玩得很开心，也喝了很多酒……”
四月顿时蹙起眉心，质疑道：“玩得开心？那她为什么一回来就情绪大变！”
“我怎么知道她发生了什么，我忙着招呼客人都忙不过来。”
“那你怎么有空亲自打电话给妈妈，说芳菲不回家要在梅苑住一晚上呢？芳菲哪来这么大的面子？”
“你这是兴师问罪啰？”沈端端顿时也拉下了脸，重重地放下杯子，“明明是我来问你事情，反倒被你来追问，四月，即便你没有妈妈，也不该这么没有教养……”
“谁说我没有妈妈？要不是你们莫家，我妈妈现在一定还在我身边，端姐，这个不需要我来提醒你吧？”
“你……”
“至于教养，对不起，我不是什么千金小姐，我是弄堂里长大的孩子，就是这个样子，而且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虽然我长得像我妈妈，但我可没我妈那么懦弱，明明被伤害了，还找根绳子吊死。我不会这样，我是个非常记仇人，过去那些事情我一点一滴全记着，所以请不要奢望我会对你们有多客气。如果我身边的人还受到你们伤害，我就更不会客气了！”
“哟，你还挺有气魄的，不愧是颜佩兰的女儿。”沈端端这时候反倒不生气了，优雅地转动着镶着金色花边的杯沿，冷笑道，“想来你们母女跟我们梅苑的孽缘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你妈当年勾引云泽的二叔然后就有了你，她原以为会嫁到梅苑，不想云泽的二叔短命；后来你妈又缠上了云泽的爸爸，还是不成；现在终于轮到你了，丫头，想进梅苑有那笃姬容易吗？”
四月盯了沈端端数秒，没有动。
心底翻腾的气血让她恨不得把面前 咖啡泼向这个女人，但她忍住了。她知道，她越是失控这个女人就越得意，她不能中她的计。她长嘘一口气，稳定情绪，冷哼道：“沈女士，我想有必要提醒你，请你不要动不动就‘我们梅苑我们梅苑’，因为你并不是梅苑的什么人，你代表不了梅苑，所以我妈怎么着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其二，你口口声声说教养什么的，想来你也是个很有数教养的人，可是我还真没见过对亡者这么不留口德的人，原来你所说的教养都是狗屁；其三，至于梅苑，我还真没看在眼里，外表风光，背地里不知道藏了多少肮脏见不得人的东西，就说沈女士你，你有什么资格代表梅苑来跟我谈事情，你不过是云泽三叔的枕边人，还不是正式的，想来你比任何人都想嫁人梅苑吧？是不是？”
说着四月笑了起来，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啪的一志拍到桌上，全然不顾沈端端铁青的脸起身离去。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又补充一句，“不要生气，生气容易长皱纹，虽然你脸上涂了很厚的粉，可我还是看到了你的皱纹，所以你还是想想你自己怎么快点嫁入梅苑吧，不然人老珠黄了，你的下场不会比我妈好到哪里去。我还要上班，先告辞了！”
四月确定自己是从容不迫地走出咖啡厅的。背挺得笔直，步履不缓不急。她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很满意，虽然那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原来她还有当泼妇的潜质。不过她随即就安慰自己，在这个冷酷嗜人的社会，泼妇有时候是一种美德，至少比装十三要强。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她必须学会保护自己。
然后她想到了莫云泽，他那样一个人，真是可怜。没有属于自己的面孔，连姓氏都不是自己的。四月每每想起这些，心里就很痛。冷静下来仔细想，她之所以拒绝莫云泽，到底是因为容刚去世她没那么快接受新的感情，还是因为当年母亲含恨离世让她对莫家的人讳莫如深？其实她自己也说不准。
也许，她真正拿不定提她对他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同情，怜悯，那不足以决定她的选择。
那么，她爱他吗？
爱情是一个很美丽的事情，至少在认识容之后四月是这么认为的。她就觉得这辈子只要跟他在一起，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可以不在乎。看着他，抑或听他说话，都让她觉得温暖幸福。他身上的气息，他的目光，他的笑容，甚至是一个轻轻的拥抱，都可以让她满足。想来，她是爱容的吧。至少以她对爱情有限的理解，她应该是爱他的。只可惜这份感情刚刚开始就被命运无情地斩断，很长一段时间，四月觉得自己像被掏空了一样，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爱情的滋味，就什么都结束了，除了芷园那棵菩提树，还有夜深人静之时悲切的怅然，她找不到任何可以证明这份感情存在的痕迹。
而莫云泽的出现，莫名让她陷入迷惘。她喜欢他，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否跟他厮守终身，她真的拿不定主意。在她过去二十余年的生命历程里，这个人跟她没有过任何实质上的交集。唯一的一次“接触”，不过是伯伯去世时她和母亲被莫家的女人欧伤，是莫云泽和莫云河送她们母女俩去的医院。可是当时的情况那么混乱，她对他没有一点印象。
如果说到莫云河，她可能多少还有些许记忆，毕竟那样的面孔是不多见的，何况莫云河还救过她。问题就出在这里，如果她真的对莫云泽完全没有感觉，那还好说了，至少不会让她陷入迷惘。让她疑惑的是，她总是恍恍惚惚在莫云泽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他们明明是不同两个人，却意外地重叠，不仅是面孔。似乎还有别的什么。是什么呢？
从咖啡厅出来回办公室的路上，四月在心里忽然大胆地设想，如果她现在面对的是莫云河，她还这么难以决断吗？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一颗心怦怦乱跳起来。
“莫云河，云河……”
顷刻间四月的泪水就簌簌地掉了下来，还是上班时间，她怕同事看见就躲进公司一楼的洗手间，正是夏天，老式的写字楼没有冷气，洗手间异常潮湿闷热，四月只觉身上黏黏糊糊，人像被闷在密闭的罐子里一样，汗淋淋的就要窒息过去。心底撕裂般的疼痛让她揪着胸口躬起身子，任由着泪水小河一样地淌满脸颊。可是她哭不出声，靠着贴满瓷砖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心口上的疼痛太过清晰，让她连呼吸都不能继续。
她和他不过数面之缘，时间也过去那么久远，可是她依然记得他。每每想到他为了救她而葬身火海，她就没办法止住心口的疼痛。
“云河，如果你还活着，别说嫁给你，就是给你做一辈子仆人，我也心甘情愿，不仅仅是因为那场大火，在很多年前梅苑后山的梨树林里，初次相见你就走进了我的梦里。那像云像雪梨花，那极致美丽，已成为我今生挥之不去梦境。而悲伤的是，云河，这世上已没有了你。我用尽生命来呼唤，也唤不回了你……”
晚上，费雨桥约四月吃晚饭，四月本没心情去吃这顿饭，但考虑到她还等着莫云泽的消息，于是只好应允。见了面，四月都不等菜上来，就迫不及待地问费雨桥：“他还没有消息吗？”
费雨桥耸耸肩，“我又不是警察，我没办法得到他的消息。”说着不免醋劲上来了，斜睨着四月说，“难不成这就是你答应跟我一起共进晚餐的原因？四月，我就这点利用价值？”
四月一点面子也不给，还奚落他，“费先生，你知道你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什么吗？就是你老是喜欢马本该隐瞒的事情讲得那么明，中国人应该含蓄点，含蓄是美德。”
费雨桥哭笑不得，“四月，我跟你无冤无仇，你有必要这么打击我吗？”四月冷着脸，明显情绪不佳，“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开玩笑，很抱歉。”
实在是糟透了，这些天她几乎无法入睡，一闭上眼就想起莫云泽跟她说过的那些话，想象他是不是遭遇了什么危险，很少看报纸的她每天都关注报纸的头版头条，一有电话响就心惊肉跳，潜意识里期待莫云泽的消息，又拍接到他遭遇什么不幸的坏消息，饭也吃不下，工作更是无法集中精力。短短几天，就瘦掉了一圈。
“你说，他是不是被人绑架了？”四月这会儿又神神道地道问费雨桥。
“你警匪片看多了吧。”费雨桥觉得真是沮丧，人坐在他，心却在另一个人身上，他只能安慰她，“哪里那么多绑架，没准只是他想暂时休息下，躲到没人的地方静养去了，你不要想太多，你看你都瘦成这样了，你这个样子下去，只怕莫云泽没回来你就先垮了。”
四月目光飘忽，那样子就像是灵魂出窍，自说自话起来，“我有种不好的感觉，这件事可能跟莫家的人脱不了干系，没有理由，就是直觉。我恨莫家的人！今天跟那个女人见面，就勾起了我恨，我明明已经劝自己放下，不去想了的，结果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那家人，那个院子，总让我觉得是个吞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么多年了，我经常在梦里梦见我跟妈妈被那些人围欧的情景，常常在半夜里哭醒。我真不也想象哥哥是在那个地方长大的，我就觉得他好可怜，他一定受了很多苦，背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孔，那该有多痛苦……”
费雨桥叹口气，目光变幻莫测，“四月，这世上受苦的人很多。”   
他想说：“我也是其中一个。你知不知道我也遭遇过家破人亡，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为了站到今天的位置，我不惜把灵魂交给魔鬼！我走过的路，滴滴血泪。莫云泽只是没有自己的面孔，我却是连灵魂和心都没有了，四月，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吃完饭，费雨桥很有风度地将四月送到她公寓的楼下，两人一起坐车里，一个站街边上，挥手道别。费雨桥显得意犹未尽，不想这么快就结束今晚见面，因为他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她才肯出来，于是还问她：“你不请我上去坐会儿？”
四月一点都不含糊，“不好意思，我房间挺乱的，而且我是跟同事合租，不大方便。”话是说得很委婉，意思就是拒绝，可能觉得拒绝得太明显，又掩饰着转移话题，“你去忙你的吧，改天我请你吃饭，老是你请我都不好意思了。”
“这么晚了，我没事忙，而且我很乐意请你吃饭。”
“怎么会没事忙呢，可以去约女生嘛。花好月圆的，一个人待着，多没劲，去吧去吧，别在这儿耽误时间。”四月丝毫没察觉这话在费雨桥听来有多刺耳，费雨桥当时歪着头盯了四月数秒，那样子恨不得上去掐死她。他的脸色渐渐阴郁下来，“四月，就算你不喜欢我，也用不着这么侮辱我吧？你觉得侮辱一个追求你的人，心里很痛快是不是？”
隔着一米的距离，四月站在街边上，仍能感觉到飕飕的寒意逼过来，四月顿时有些发怵，讪讪地说：“我……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
她想，她是忽略费雨桥隐藏的冷酷了，虽然他平日看似亲切随和，但她知道他绝对不是一个随和的人。他不苟言笑的样子她也不是没见过，即便他有时候笑着，笑意也很少抵达眼中，跟他打交道，是不可以掉以轻心的，她想她是有些忘形了。
费雨桥说：“四月，你并没有花时间了解我，所以你不会懂得我跟你之间的渊源有多深，可是我愿意花时间在你身上，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而且我要告诉你，我不是那种把泡妞当正事的有钱公子哥儿，坦白说我并不缺女人，我是说如果我愿意话。让我舍得花钱的女人也不是没有，但是让我舍得花时间的女人只有你一个。”
“没必要的，我不值得你这样，你该明白。”四月仍是拒绝，只觉这样的谈话很吃力，她不想再继续，“费先生，我们没有可能的，我必须重申这点，我要进去了，你回去吧，我以后不会再见你。”说完扭头就走。
费雨桥并没有要追的意思，看着她纤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灯影暗处，犹豫了下，终于还是喊住她：“四月，你还记得梅苑后山的梨花吗？”
四月当时都到台阶边了，又回过头来，长久地凝视着他。夜的背景下，她的脸透着不可思议的象牙般的迷人光泽，乌黑的头发被街头的风吹得丝丝散乱，更衬得一双眸子如宝石般璀璨光华。她看着她，嘴角弯出一道美好的弧线，“费先生，其实我很早就认出你了，谢谢你送给我的那些梨花，我一直记着，并没有忘记。”
“四月……”
“十四年了，看到你现在这么有成就，我很为你高兴，但你不用再等了，有些东西不属于你，怎么也等不到的。”
“可是我已经等了十四年了，我不在乎继续等，我觉得等待至少可以给人希望，而放弃，我意味着绝望。四月，我这一生经历过的绝望太多，我不会放弃守候了十四年的希望，我舍不得。”这番话他忍了很久，终于说出口，只觉心下无比痛快。
“很晚了，回去吧。”四月只此一句，转身就迈上台阶进了大楼。她没有再回头。她已经够乱了，自己都深陷绝望，如何给他希望。她只希望一切到此为止，点明自己认得他，已经是极限了。她不会再给他一丝一毫靠近的机会。
 因为已经夜深，一楼大厅空无一人。高跟鞋踏在水磨石地板上，声音很突兀。四月跟往常一样摁了电梯，一只脚已经迈进去了，突然被人从身后拽住胳膊将她拖了出来。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场，嘴巴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人也被拖到了电梯右侧一个灯光照不到的暗角。
四月惊恐异常，拼命挣扎，一刹那间，她脑子里闪过很多恐怖 念头和画面，她想她可能被人绑架了，是劫财还是劫色？可是不由她有更多的念头，她已经被人抵在了暗角的墙上，四周一片黑暗。“别出声，是我！四月，是我！”那人压低声音附在她耳根低吼。
四月听清了，慢慢停止挣扎……
而他更紧地搂住她，跟她脸贴着脸，温柔的呼吸扑在她的脖颈。多么熟悉的气息……四月战栗着几乎不能自己，眼眶轰的一热，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下来。“乖，别哭，我在这里。”他感受着她的战栗，亲吻着她的脸颊，然后松开手臂，将她的身子板过来面对着他，压低声音，“四月，我终于等到了你。”
“哥哥……”
“嘘——”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叫我哥哥，叫我云泽，从今往后，我只要你叫我云泽。”她刚想张嘴说什么，他的唇就贴了上来。灼热的吻掠夺着她的呼吸，让她脑子陡然缺氧，全身亦变得绵软无力。
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下滑，而他将她整个人贴紧在自己胸口，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他吻得如此投入，仿佛她的唇上有着这世上最甜腻的蜜，唇齿间清淡的芬芳让他几乎发狂，他很快捕捉到她的舌尖，婉转吸吮，
恨不能与她同呼吸。
从今以后，她就是他的了。
他亦是她的。

结婚记·芳菲
“姐，他还爱着你。”四月仍然只能沉默。

1
时间蹭回两天前。
夏天的裕山除了很适合避署纳凉，还有一个特色就是山上丛林茂密，常有各种山野动物出没，很多居住在山脚下的农户都有打猎的习惯。裕山虽不是什么名川大山，可连绵数百里，当地人靠山吃山，比不得城里人的大富大贵，日子却也过得悠闲自在。因为山下就有公路，公路又连接着高速，交通便利，路边开了很多类似农家乐的野味餐馆，每逢周末或长假，不少城里人开着车到这边来避暑尝野味，农户们因此收入颇丰，日子过得是不差的。
陈德忠平日除了打太极侍弄花草，最大的爱好就是打猎了，只要天气好，他就会挎上猎枪带着爱犬豹子上山，虽然不是每次都有收获，但他最大的乐趣并不是打不打得着猎物，他很享受的是狩猎过程。
    有时候为了追一只麋鹿，他会翻两座山，常常早上出门天黑才回来。费雨桥曾为此很担心，陈德忠却不以为意，笑称死在猎物手中比死在对手手里好多了，至少不会背上孽债。这话说得真是很有深意。费雨桥没办法，只好安排人在后面跟着德叔，以防他迷路或者被野兽袭击。但陈德忠很嫌那两个牛高马大的家伙碍事，经常在半路上把他们甩了，打猎本身就是图个自在，让人跟着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不过陈德忠还是很郁闷，因为自从山脚下那些农家乐之类的野味餐馆如雨后春笋般开起来后，裕山不似从前那般清静了。特种是周末和节假日，三三两两的人或开车或步行来山上玩，而且还都是些年轻人，又叫又唱的，让喜欢清静的陈德忠很闹心。所以一般周末他甚少出门，免得撞见那些穿戴怪异的小青年，看着不舒服。
周一的早上，他起得很早，一瞅天气不错，就收拾东西准备上山了。在家憋了两天，可把他憋坏了。运气很好，还没深入丛林腹地，就撞见了一只觅食的野山羊。
陈德忠喜不自禁，屏住呼吸躲到一棵杉树后面，端起枪开始瞄准目标。一切都很顺利，以他的经验判断，这次是万无一失。
他深吸了一口气，静默三秒，扣动了板机。
“砰” 两声抢响，正在吃草的野山羊随即倒地，抽搐了两下就没有动静了。如果是往常，陈德忠会很高兴地查看猎行，可是这次他没有动，因为他明明只发了一枪，却响了两声，这意味着什么？
对，还有别的猎人。
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陈德忠警觉地环顾四周，少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隐藏在暗处的另一个猎人出来了。是个年轻人，约莫三十岁上穿着卡其色猎装，蹬着棕色皮靴，端着猎枪的样子尤显得英姿飒爽。
陈德忠愣住了，打量年轻人，发现他有张轮廓近似完美的脸……年轻人显然也掉到了陈德忠，没有走向中枪的猎物，而是走出枝枝蔓蔓的掩护，跟陈德忠挥了挥手，像是跟他打招呼。“老伯，是您先打中，您拿走吧。”年轻人很有礼貌，示意陈德忠带走野山羊。
陈德忠微微眯起眼睛，年轻人这般谦逊，让他觉得很舒服，一看就是有教养的人家出来的孩子。“此话怎讲？你如何知道是我先打中的呢？”他边说边走了过去。
“老伯，想也想得到啊，您是老猎人，我是后辈，枪法如何有您准呢？”年轻人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陈德忠站在他跟前，亦是和颜悦色，“从前没见过你，新来的？”
“怎么，老伯还认得来这山上打猎的？”
“我都在这山上住了两年了，来来去去就是那么几个人，但是你我没见过。”
“哦，我也是最近才过来的。”
“难怪。”陈德忠微微颔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年轻的人脸，“贵姓啊，说不定以后还可以碰上。”
“免贵，姓莫，莫云泽。”
“好、好……”陈德忠连说了几个“好”，脸上的笑意直达眼底，指了指地上的猎物，“你住哪里，我叫人帮你把这送过去。”
莫云泽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要，我一个人独住，弄只羊回去我还真没办法整，还是老伯您带回去吧。”
陈德忠想了想，说：“既然你确定不方便带走这山羊，那就上我那儿去吃午饭吧，我让厨师弄顶好吃 涮羊肉，你一定要尝尝，外面吃不到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
“怎么不好意思，萍水相逢也是缘分嘛，除非你是嫌弃我这老头。”见莫云泽还在犹豫，陈德忠拍拍他的肩膀，“你就不要客气了，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屋子不晓得有多闷，平日里几乎没客人，今天既然有缘遇上，那就权当是去串门好了。”
莫云泽于是不再推辞，“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午餐很丰盛，不仅有涮羊肉，榆园的厨师老程还做了很多拿手的私房菜，陈德忠和莫去泽相谈甚欢，午餐吃得很愉快。吃完饭，陈德忠邀莫云泽到书房说话，思及莫云泽吃得并不多，陈德忠问他：“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我看你吃得很少。”
“不，不是，我的胃一直不太好。”莫云泽忙解释。
陈德忠瞅着他直摇头，提起紫砂壶给他沏茶，“你们年轻人哪，就是不注意身体，到了一定年纪病痛就会上身，像我也是一样，年轻时把身体不当数，只想着赚钱赚钱，可是你睦我现在老了，有钱有什么用，病痛来了还是一样的痛苦。”
“老伯说的是。”莫云泽双手接过陈德忠递来的茶，礼貌道谢，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香怡人，莫云泽一边品茶一边端详这位满头银发的老者，只觉他面目和善，眼神却深不见底，那种内敛的气场根本无须掩饰。这不是个普通人，他这么觉得。
而且这老人所住的榆园，从进门开始，宛如进入一个艺术博物馆，所见这处全是古董、油画和雕塑，莫云泽也是世家出身，他知道那些雕塑和古董随便挑出一样就到拍卖行去都价值不菲。他是谁？
“小莫，家里还有什么人吗？”陈德忠笑吟吟地问。
莫云泽眼底闪过一丝恍惚，亦笑了笑，“父母都不在了。”至于三叔和端姐，他们从未把他们列入亲人的行列。过去没有，现在更不会。
“难怪。”陈德忠点点头，递上雪茹，“要不要来支？”
莫去泽摆摆手，“不了，老伯，我胃不好，医生要我戒烟戒酒。”
“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陈德忠自己点上一支，笑眯眯的，“小莫，医生的话是要听，不过有些问题不是医生解决得了的，你还是要靠自己。”
“老伯何出此言？”
  “没什么，就觉得你看上去很孤独，心里一定有解不开的结。要积极乐观点，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积极点，人生才有希望嘛。”
莫云泽心下暗暗吃惊，“老伯，您真是很厉害，我心里有结都被您看出来了。”
“哈哈哈……”陈德忠朗声笑起来，“年轻人，我活的岁数都有你的两倍了，如何会看不出来？我就直说吧，像你这么年轻，不忙工作躲在这深山里，肯定是想逃避什么。可是我要告诉你，小莫，逃避绝对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只会让自己更加懦弱，人一懦弱，看上去很简单的事情都没办法解决。”
“逃避、懦弱？”莫云泽仰靠着椅背，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您说得很对，我可能是在逃避，有些事情没办法去面对，所以……”
 “小莫，人这辈子总是有些事情是难以而对的，可是又不能不去面对，但你记住，勇敢好过懦弱，有时候一次的懦弱会让你追悔一生。你害怕或者你躲起来，并不表示你要解决的那些事情就会过去，积极地去面对，总会有办法的。”
“老伯……”莫云泽眼眶瞬时有些泛红，心底翻涌着热潮，茅塞顿开，“谢谢您，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无论怎样，他都不会放弃。
既然被逼如此，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哪怕一生懦弱，总要勇敢一回。莫云泽连夜将四月带走，想想还是很刺激的，昨晚他连楼都没让四月上就将她塞进车里，然后一路飞驰……路上四月问莫云泽：“你不会把我卖了吧？”莫云泽哈哈大笑。四月却难掩紧张惶恐，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失踪半月的莫云泽怎么会突然出现。她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一路问个不停，问着问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莫云泽坐在床沿默默看着她，脸上满含笑意。
四月一头乌亮的头发堆在白枕上，更衬得一张尖尖的小莹润如玉，她爬起来四顾张望着，本能地问：“这是哪里？”
莫云泽伸手拂开她额前的乱发，温柔地笑，“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我还没给芳菲打电话。”
“不要跟她打电话，近段时间内千万不要跟她打电话！听我的，四月，不要跟她联系，否则随时会暴露我们的行踪！”莫云泽一听四月要打电话给芳菲就急了。
四月顿时紧张起来，“云泽，到底出什么事了？”
昨夜在来的路上四月问什么，他都说过后再解释。这会儿，四月急需一个解释。莫云泽知道如果不给个解释或者说法，她肯定没法安心跟他在一起，但有些事情他又不能跟她说得太清楚，说了，她也未必懂，也怕她情绪失控。
“四月，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而在听我说之前，请你务必相信我带你来是为了给我们彼此相处的自由，我不会害你，这一点你无论如何要相信！”
莫云泽将四月的手握在掌心，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尽可能地让她平静，“至于芳菲，你放心，她知道我带你走的事。我没有办法，四月，我是被逼的。我想你可能也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些事，具体什么事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告诉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因为他们设下这个圈套就是要我死都要做梅苑的鬼，要我为他们卖命，为他们赚取更多的财富。我在他们眼里，就是条随时听候使唤的狗。我没有自己的尊严，没有自由，甚至不能选择自己的婚姻，我忍了他们很久，可是他们逼人太甚，我不得不设法摆脱他们的控制，否则我做梅苑的鬼事小，还会连累你，甚至是芳菲。”
“云，云泽……”四月一听这话更急了，哆哆嗦嗦，脸都白白了，“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我们逃得掉吗？”
 “我已经安排好了，过几天就离开上海，去国外。”
“可是我工作……”
“你还要什么工作，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挨饿的。不说大富大贵，至少我可以保证我们未来的生活衣食无忧，至于你的工作，芳菲会去帮你辞职，其它的事情她也都会帮你处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你们串通好的？”
“别说的这么难听，不是串通，而是被近携手，因为芳菲……她也是受害者，她跟我一样，都情深意浓你能远离梅苑，远离莫家。”
“可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我一点也没懂，就算要走，至少让我明白事情的缘由吧。”四月晃着头，愈发不知所措了，“你不肯说，芳菲也不肯说，你们让我怎么放下心走！而且，就算我跟你走，又凭的什么呢，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但是我并没有……我跟你……”她越说越乱，更加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了，“云泽哥哥，我没办法，我……”
“你不爱我，是吧？”莫云泽静静地看着她。他什么都明白。
四月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也木愣愣地看着他。“唉，我就知道会这样。”莫云泽叹口气，将她的手心贴着自己的脸，嘴角漾起恍惚的笑意，“四月，你摸摸我的脸，虽然这张面孔不是我的，但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无论面孔怎么改变，灵魂和心是变不了了的，有些事情我没办法跟你说得太清楚，得需要你慢慢去体会，明白吗？”
“灵魂和心？”
“是的。”
雨一直到中午才停，莫去泽亲自下厨给四月做饭。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正是在裕山，宅子是栋再普通不过的平房，收拾得很干净舒适，家具旧了些，客厅深蓝色的条纹窗帘倒像是新换的，只拉了半边。莫云泽很警惕，交代四月不要把窗帘全部拉开，也不要长时间地站在窗户边。四月于是只能在屋子里转，最后踱到了门口，她感觉出这房子应该不经常住人，门口的石阶上爬满青苔。院子里的围墙边也长着野草和不知名的小花，有株不知道多少年月的老榕树将半个屋檐都遮住了，高高的树杈间竟还搭了个鸟窝，有羽翼未全的小鸟探出头，唧唧喳喳的，倒显得整个院落生机勃勃。
屋子里传出诱人的香味。四月连忙去厨房看，发现莫云泽在炖汤，系着围裙的样子跟他平日里西装革履的贵胄派头判若两人。让四月非常惊讶的是，厨房的灶台竟是那种老式的柴火大灶，莫云泽一边切菜看汤，一边还要俯身去添柴，忙得团团转。
“我来吧。”四月过去蹲下帮忙。
“这里很热，你快出去。”
“我不怕热，而且我很久没烧过柴火了。”四月喜滋滋地往炉灶里添柴，炽烈的火焰将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是有些热，不过还能忍受，“这房子是谁的啊？居然还有这种灶。”
“是我家……”莫云泽顿了顿，回答道，“一个老亲戚住过的宅子，条件没法跟城里比，连空调都没有，委屈你了。”
“可是我很喜欢。”
“其实我也很久没来过了。”
“看得出来，不常住人。”
“嗯，平常是找老乡帮忙照看着的，定期打扫下卫生。”
“你是很念旧的人。”
“你呢，念旧吗？”莫云泽揭开锅盖，瞅着她笑。
“我……”四月目光变得飘忽直来，盯着哧哧燃烧的灶火出神，“我不太愿意回忆过去，很少去想，想什么都没用。”
一想就没办法抑制心痛。
因为不管怎么想，那些死去的人都活不过来了。
“不愿意去想就不要想，人总要向前看才有希望，老生活在过去里会很痛苦。四月，希望你能适应跟我的相处，不是暂时的，而是……”莫云泽犹豫着措辞，观察她的反应，“如果你愿意，我想给你一个温暖的家。”
四月什么反应也没有，怔怔地盯着越烧越旺的炉火，忽然说：“你知道吗，如果当时云河不救我，他就没事，他完全可以自己逃生的。”
莫云泽微微皱起眉，“四月，你不能这么想。如果是我，我也会救你，不会自己逃生。因为你是我们最疼爱的妹妹，我们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葬身火海，你不要对此有包袱，否则云河泉下也不安息的，懂吗？”
四月仰起面孔看着他，忽明忽暗的火焰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让她显出几分迟疑，“我总觉得你……你很像云河，你的这双眼睛总让我想起他，你们不是亲兄弟，怎么也长得这么像……”
莫云泽稍稍怔了下，只是笑，“可我不是云河，但你不可以当我是云河，因为我带着云河的爱守在你身边。无论是我还是云河，我们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连在一起。我们看着你长大，如今云河不在了，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四月，你可以像爱云河那样爱我吗？”
这些话莫名透着伤感，四月轻轻摇头，“不能说是爱吧，毕竟我们只有数面之缘，只不过他留给我的印象很深刻，可能一生都无法磨灭……这种感觉我也说不清楚，反正这些年我老是梦见他，有时候我觉得他好像没有死，就在我的身边，非常奇怪，我一直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我感觉你现在在我身边一样……”
“是……是吗？”莫云泽很惊讶。那一刹那他似乎陷入沉思，又好似什么都没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静静地听她说。
“是的，云泽哥哥，所以你是不是他并不重要，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因为这世上除了你和芳菲，我没有别的亲人了……”
莫云泽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你是说，我只是你的亲人？”想了想，点点头，“也行吧，我不能要求太多，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候，不是吗？”
四月没有吭声，机械地往里面添柴，盯着灶火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她忽然说了句：“不知道芳菲怎么样了。”
已经连续几天下暴雨，办公室的玻璃幕墙上流淌着淋漓的雨帘。如果是晚上，反射着室内的灯光，那些雨珠会焕发出奇异的光彩，像是挂着无数颗璀璨的珍珠。只是这会儿是白天，一整日盯着那些雨珠，会觉得很单调和厌烦。
费雨桥讨厌雨天，偏偏他的名字里还有个“雨”字，这让他很是郁闷。但他不能改名，因为名字是父母给的，是父母留给他的礼物和纪念，他舍不得改。只是这糟糕的雨天总是让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的那场雨，他被二伯关在门外，他只得背着书包一个人默默返回姑妈的家，最后还是进不了门，只能站在楼下淋雨。那场雨影响了他的一生，他个性中的冷酷很大程度上就是那场雨带给他的。从此，他不再想住亲人，也不再对人性抱有前希冀，他开始了恨。
一小时前，助理文东将有关莫云泽的身世调查材料摊开一他面前时，他只觉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一片黑暗。
资料上显示，莫云泽的生父被怀疑是莫敬浦太太白韵芝婚前在娘家的一个相好。这个相好家境贫寒，是白家一个厨师的儿子，名叫阿钟。白韵芝从小就跟阿钟在一起玩耍，一起长大。成年后因两人恋情被撞破，阿钟被赶出了白家，不久白韵芝在父母的安排下嫁到了上海，成为莫家的长房长媳。白韵芝尽管在莫家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心中还是放不下阿钟。当时正赶上“文革”，莫家受到冲击，白韵芝在丈夫莫敬浦的安排下回无锡娘家避风头，自然而然跟阿钟又见面了，旧情复燃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文革”期间的莫家再无往日的风光，一大家子都被赶出了祖居梅苑，莫老爷子因为资本家的身份跟长子莫敬浦一起整日被红卫兵押上街批斗和游行，其它的家庭成员包括莫敬池和莫敬添去农场改造，有的逃到香港避难，而梅苑则成了造反派的司令部。莫家在自顾不暇的情况下，谁也顾不上白韵芝在无锡这边跟老相好暗度陈仓，两人时常幽会，在乡下一住就是大半年……
“文革”中后期，莫家因为北京那边有人力保，虽然家产被抄了大半，但好歹一家老小得以回到梅苑居住，白韵芝随后也被莫敬浦接回了上海。事情原来到这里结束了，偏偏阿钟万分不舍白韵芝，随后也追随白韵芝来到了上海，刚开始在码头上当搬运工，吃尽了苦头，后来偶然的一次机会，他救了一个年轻人的命，被年轻人的父亲留在了身边，并得以重用，生活这才慢慢改善。而在这期间他跟白韵芝仍有见面，只是因为在莫家眼皮底下，两人见面的机会很少，后来有一次白韵芝回无锡老家养病，阿钟也追随而去，不久白韵芝就怀孕了。这个孩子乍然不是莫敬浦的，因为当时莫敬浦正在欧洲考察。莫老爷子是个极要面子的人，为了避免家丑外扬，命令白韵芝把孩子处理完了再回上海。结果白韵芝竟然生下了孩子，她跟莫敬浦结婚多年都没有怀孕，她就是拼了命也会保住这个孩子。值得一提的是，白韵芝怀柔七个多月就生下了孩子，更加印证了孩子不是莫敬浦的。眼见木已成舟，莫家无奈之下只得让她抱着孩子回上海，同时为免后患，莫老父子派人去无锡将阿钟毒打不说，还废了阿钟的男儿身，如果不是莫敬浦出面制止，阿钟可能连命都没有了。
眼见妻子红杏出墙，莫敬浦反而很自责，因为他深知这场婚姻不过是场没有感情的家族联姻。他并不爱白韵芝，白韵芝也不爱他。从嫁到莫家第一天开始，白韵芝就跟莫敬浦表明了态度，她不会爱他，她心里有人。两人对外扮演着恩爱夫妻，可是实质上不过是有名无实。白韵芝抑郁成疾，常年卧病，跟莫敬浦分房多年，这是梅苑众所周知的事情。
说到底，莫敬浦还是很仁厚的，妻子怀上了别人的种，他不是帮着莫老爷子掩盖丑闻，而是默许白韵芝生下这个孩子。他大概觉得自己亏欠白韵芝，让她有个孩子，多少算是一种弥补，至于孩子是不是他的，反而不重要了。没有人知道，莫敬浦是如何说服老爷子接受这个孩子的。白韵芝在孩子满月后堂而皇之地将孩子抱回了莫家，当然是以莫敬浦的骨肉之名。这个被抱回莫家的孩子就是莫云泽，莫家的长房长孙。流言肯定是有的，不过梅苑知道真相的也就老爷子跟莫敬浦，时间长了，假的也成真的了。
白韵芝感恩于丈夫的宽容和接纳，从此倒是真的断了跟阿钟的情分，安心地在家相夫教子，跟莫敬浦的夫妻关系也日益融洽。虽然仍然是有名无实，但相濡以沫的感情是真实存在的。而之后的多年，阿钟一直逼问白韵芝孩子是不是他的，却始终得不到白韵芝的承认，后来干脆拒不见他，要他死了这条心。阿钟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感觉自己被白韵芝抛弃，加之因当初被莫家毒打伤及命根，他终身不能再育，等于成了个废人，仇恨的种大约就是那时埋下的。而资料上白纸黑字地印着，阿钟在码头工作时救过的那个年轻人正是改革开放后东山再起的费氏振宇集团老板的三公子，即后来跳楼身亡的费耀程……
文东什么时候离开办公室的，费雨桥全然不知。
他深深埋着头，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连动下小批判的力气都没有。真相比事实可怕，而事实，并不因他的排斥就不存在。因为就在昨天，陈德忠还特意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莫云泽可能不是莫家的孩子，你就不要去碰了；他既然不是莫家的人，就犯不着我们去动他。冤冤相报何时了，能少造点孽就少造点孽吧，这世上不会没有报应，只是时候未到。雨桥，我不希望你因此背上枷锁。如果你现在放弃，我不怪你的，而且还很赞成。”
费雨桥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路引着他复仇的德叔要他放弃？
“德叔，您知道的，在我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两个字，我父母怎么惨烈的，这些年我怎么过来的，我都不会忘记。”
“你的意思是要继续啰？”
“别无选择。”
“绕开莫云泽就可以了。”
费雨桥纳闷了一晚上，不明白德叔为什么突然对莫云泽手下留情了，当初可是他领着费雨桥走上这条复仇之路的，这仇还没报呢，德叔就要收手？仅仅是因为莫云泽跟莫家没有血缘关系？如果就此收手，那这些年的披荆斩棘岂不白费了？
现在真相大白，陈德忠要费雨桥放弃复仇计划，不单是因为确定了莫云泽跟莫家没有血缘关系，而且陈德忠认定莫去泽就是他的骨肉……太可笑了！太荒唐了！计划十余年的复仇，不过是帮这个人了结他私人的恩怨，而费雨桥，只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所谓借刀杀人，费雨桥大约就是那把刀了，而使刀的正是陈德忠。
费雨桥点根烟，自嘲地想发笑，却又笑不出，眼角分明还有冰冷的湿意。他转动着大班椅，盯着落地窗外深渊一般的黑暗，忽然释然了。他想他没有什么顾虑了，被利用也好，被当做刀也好，他都无所谓了，已经走到了这步，他没有回头路可走。这个真相只会让他断了最后的迟疑，他不但不会避开莫云泽，反而将目标直接锁定这个人，家仇，夺爱，还有摊开在眼前的不堪的真相，这场交锋是必然的了。费雨桥将资料撕碎后，打电话给文东，“不要跟任何人透露这件事情，就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生，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两日后，费雨桥跟陈德忠在榆园下棋。正午的阳光明显晃晃地照进屋子里，院处的白茶花开得正好，满室都是清淡的花香，令人神清气爽。只是这盘棋下得异常沉默，最后还是陈德忠主动问起来的，“听说莫云泽失踪了？”
“是，失踪有十来天了。”费雨桥不露声色。
“梅苑那边是什么态度？”
“在找吧，好像已经报警了。”
“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不清楚。”费雨桥淡淡的，凝神望着棋盘，“可能是狗急了跳墙吧，莫家肯定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刺激到莫云泽，逼得他出走。”
陈德忠微微颔首，“嗯，有道理，伤天害理的理他们莫家可没少做。”
费雨桥瞥了眼德叔，脸上平静依然，继续下棋，“莫氏盛较长现在一定是方寸大乱。这些年盛图一直靠莫云泽的掌舵才得以东山再起，他三叔莫敬添不过是个花天酒地的花花公子，对于经商一窍不通。好在他这人有自知这明，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于是才让侄子莫云泽执掌盛图，他自己只管大把大把地花钱就可以了。现在莫云泽出走，盛图无疑被抽掉了主心骨，这个时候下手，我敢保证他们绝无还手之力。”
啪的一声脆响，费雨桥一棋封喉，将棋子牢牢地摁在棋盘上，继而望着德叔莞尔一笑，“德叔，您输了。”
陈德忠这才注意到棋盘，已被切断了后路，成了一盘死棋。他朗声笑起来，“后生可畏啊，我终于是输了这盘棋。老喽，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费雨桥也跟着笑，“德叔老当益壮，我怎么是您的对手，刚才不过是德叔让了我两颗棋子而已。”
“你别谦虚，赢了就赢了，我又不是不认输。”
“德叔能认输，真是让晚辈诚惶诚恐，要不我们再下盘吧，这次您就别让我了，不然赢了也没意思。”
“不下了不下了，累了。”陈德忠起身，指着窗外说，“我们去院子里散散步，你看，我种的那些白茶花都开了呢。”
“嗯，早上我进门就看到了，真是美。”费雨桥也起身，由衷地赞叹。
“那我们出去吧，在屋子里待了半天了，出去晒晒太阳。”陈德忠说着就背着手下楼。费雨桥紧跟其后。
榆园的前院和后院没有种别的花卉，只种了白茶花，白茶是一种很高贵的花，花瓣精致得像绢花，高洁皓白，一尘不染，仿如有凌霜傲雪之骨气。正是十月间，碧绿的叶子间盛开着朵朵白茶，伫立花间只觉清香沁人，甚是美妙。费雨桥不懂白茶，但也觉这花赏心悦目，深吸一口气，“这花不常见呢，本地好像没有这样的白茶花，多是红茶花。”
“你眼力还不错，这些花可是我花大价钱从江苏无锡运过来的，那边才产这样的白茶花。”陈德忠刚好站在一株白茶边，一身浅灰色唐装，配着那白花，竟显出几分仙风道骨来，他一边俯身细细地打量花朵，一边自顾自地说，“可惜是水土的原因，这些花运过来后，远没有在无锡开得那么好了，如果是在本土生长，花瓣要大也要白些，晶莹剔透的，如果是成片地开花，那真跟雪一样……”
“哦，无锡运过来的。”费雨桥微笑，却不再言语。
陈备忠伫立花前，仿佛一下思潮涌动，喟然长叹道：“这花啊，也跟人一样有灵性的呢，你对它付出多少，它就以什么样的姿态回报你，原先这些花运过来的时候，半死不活的，都蔫了。为精心侍弄着它们，天热怕晒着，天冷怕冻着，还每天跟它们说话，慢慢地，这才有了点活气儿，到今年终于是开花了。”
费雨桥凝神不语，他这话什么意思？
“都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是有些时候，唉，这人还不如草木呢……”陈德忠摇摇头，背着手转过身，径直朝后院走去。
费雨桥忽然觉得有些心浮气躁，仿佛是哪里不对头，于是直言：“德叔，我不是一个喜欢背后揣度的人，您不觉得，有些事您该跟我讲明吗？”
陈德忠的身子一僵，背对着费雨桥，没有动。
“德叔对我恩重如山，如果没有您这些年的栽培，就不会有雨桥的今天。不管怎么说，我是感激您的，我也很愿意做您手上的挪把‘刀’，为我爸妈报仇，也为您报仇，这我都没话说。可是我不愿意被人欺骗，这种滋味不好受。”
“雨桥，你相信报应吗？”陈德忠缓缓转过身子，静静地看着费雨桥，“我以前不相信，现在信了因为报应到我自己头上来了。雨桥，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亲生的儿子，这你知道。跟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我只希望你这辈子平平安安，无这灾无难，荣华富贵或者血海深仇，都抵不上你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好。”
费雨桥亦静静地看着他，“您不觉得现在说这些太晚了吗？是您把我引上这条复仇之路，现在您说收手就收手，您把我当什么了？儿子？算了吧，这话就不用自欺欺人了，您的儿子不是我，是莫云泽！就是因为他，您不惜将全盘计划推翻，这可真不像您的风格，德叔。”
“雨桥，我承认我有私心，可是你不能否定我这么多年对你的付出，否定我对费家的忠诚。如果你父亲在世，我想他也不希望你跟莫家冤冤相报的，说到底这终究是我的错。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是真的错了，所以我才想让你回头，你要明白，放弃复仇对你没有坏处。”
“晚了，德叔。”

2
四月挣扎了很久，还是决定给芳菲打个电话。放心不下芳菲是一方面，主要还是自己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不该和莫云泽走。听莫云泽的口气，这一走大约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了，她很矛盾，也有些不踏实。毕竟这里是她生长的地方，抛下一切远走他乡，这是她从前想都没想过的事，她需要跟人商量商量。结果她躲在浴室刚掏出手机，号码还没拨完，莫云泽不知怎么突然出现在身后将手机夺了去。
    “你干什么！”四月大叫。
“说了不要跟芳菲联系，你知不知道电话一通，也许我们的行踪就曝光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莫云泽其实早就察觉到四月心神不宁，知道她躲进浴室就是想跟芳菲能电话。
结果四月的脾气一下就来了，大喊大叫：“我跟我妹妹通电话怎么了。我又没卖给你！莫家的人要找的人是你，为什么要把我扯进去？”
莫云泽急了，将她拽出浴室，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四月，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明白！如果我们不走，会让莫家更加有恃无恐，会有更多的人受伤害，会有更多想象不到的状况发生，我带你走不是拐骗你，是为了保护你……”
“我要你保护！”四月推开莫云泽，显得十分烦躁，跺着脚，“莫家能把我怎么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不怕他们！从我妈死了到现在，我怕过谁？如果怕能解决问题，我还能活到现在？我什么都不怕！”
“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是吗？”莫云泽的目光渐渐冷下去。
四月喘着气，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张脸雪白雪白的。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相信我吗？”
四月闭上眼睛，转过脸……就这么迟疑的一刹那，莫云泽已经尽看在眼里。他打了个寒噤，心底有细微的碎裂声，虽然外面是秋阳高照，可他感觉周身冰冷，很冷很冷，是那种穿肠入腑的冷。他到底还是高估了他在她心中的位置。
“对不起，是我太自作多情了，以为一场大火就可以让彼此铭记，结果……”他疲惫地坐到卧室的床沿上，深深埋下头，“你走吧，我不拦你了。”
四月真的走了，也没怎么收拾东西，就拿了个手袋穿上鞋子就出门了。莫云泽听见院子的门吧呀一声被打开，又关上，噔噔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一切回归平静。除了飒飒的风声，屋子里、院子里再听不到其它的声响。
莫云泽呆坐在床边，思想凝固了般，停止了思维。
她终究还是不信他。
更别说爱他。
也不知道这么坐着过了多久，大约一个小时不到吧，莫云泽忽然想到，这是偏远的山区，山上丛林密布，四月不认得路，她如何下山？这么一想，他顿时骇出了一身冷汗。山上不仅路况复杂，还有野兽出没，四月，四月她一个人……
“四月！”莫云泽从床上弹起，狂奔出门。
天渐渐黑了，树林间的光线急剧变暗，除了森森的树木和枝枝蔓蔓，看不见任何一条可以称之为“路”的痕迹。
四月跌跌撞撞，恐惧胜过疲劳。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迷路的，明明出门的时候走的是条弯曲的小路，眨眼的工夫小道没了，她陷入了丛林的包围中。她本能地想喊，可是她依稀记得小时候看过一本探险的书，说在森林里迷路时切不可大声呼喊，以免招来野兽。四月穿着条藉色的雪纺连衣裙，外面就套了件白色开襟针织衫，太阳一下山，林间的温度就剧降，她冷得瑟瑟发抖，脚上手上被带刺的藤蔓划得伤痕累累也顾不上疼。她很清楚，如果天黑之前找不到出路，那她就不能保证，明天她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太阳升起。
她有些后悔自己太冒失，冲动是魔鬼，这话真是没错。
最后实在是走不动了，又累又饿，她知道她也不能走了，她必须保持体力，否则她势必困死在这山林中。而天色这时候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密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四月摸到一棵大树，蹲在大树下蜷缩起身子，静等天亮。
只能这样子了，是冻死、饿死还是被野兽咬死，都听天由命了。但她提醒自己不能睡，林中的气温很低，一睡就很可能睡过去了。到后来，饥饿战胜了恐惧，忽然觉得用“前胸贴后背”这样的词形容饥饿真是很贴切。于是她闭上眼睛，把从前吃过的所有好吃的东西在脑海里全部再“吃”一遍，结果越“吃”越饿，肚子咕咕地不停叫唤直来。她的胃一直就有毛病，一饿，抽搐似的疼起来。也好，疼痛可以让她暂时保持清醒的意识。
人在濒临绝望的时候，总是会想起从前的很多人和很多事，四月仰靠着树干，望着头顶树叶间隙外繁星点点的星空，心想哪颗星才是妈妈呢？四月记得妈妈说过，每个人死后就会化作天上的一颗星，她想，如果自己死了，会不会也化成天上的星？那亲是不是就跟爸爸妈妈在一起了？如果真这样就好了，可是她知道，命运从来不会这么慷慨。即使她死了，天上那么多，她又如何知道妈妈在哪里，这些不过是骗小孩子的话罢了。
于是她又想到莫云泽，她把跟莫云泽相识的前前后后想了个遍，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对白，每一声叹息，她都仔仔细细地在心底来回揣摩。多少有些命中注定，注定她跟他有着这样的渊源。思前想后，她忽然意识到，她之所心一直不能肯定跟容的感情，其实就是因为那场大火让她始终无法正视自己的过去，她背上了太沉重的枷锁，不敢爱，也不敢接受爱。所以容的出现和离去，注定只是她生命中的一段插曲。而直下的主题曲，可能就会在她和莫云泽之间奏响，因为他们都是从那场大火中死里逃生出来的。
四月哭了起来，泪水带着她最后的体温自眼中满满地溢出来，她捂着脸抽泣，哆哆嗦嗦，她责怪自己为什么一直要逃避呢？她可以在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惨剧后坚强地活下来，却没办法而对一个跟她有过共同遭遇的人，她是害怕，还是懦弱？   
说到底还是背负的枷锁太重，她没办法彻底解脱，潜意识里她觉得那几个葬身火海的亡魂一直在看着她，看着她。而她也看着他们，时空交错的狭缝里，她无处可逃，只能任由自己被那些冰冷怨恨的目光千刀万剐……
模模糊糊地，她好像开始做梦，竟然又见到了那片梨花簌簌飞落的梨树林，灼灼花枝在风中摇曳，她穿行于花雨中，没有目标没有方向。也许，她是为了逃离那些亡魂的注视吧。奔跑间，前方有个身材挺拔的少年忽然朝她转过身来，他穿着白色毛衣，浅米色灯芯绒裤子，双手插裤袋里斜靠着一株梨树。因为花枝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少年的具体样貌，只恍惚看到他嘴角溢出淡淡的微笑，“四月，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你是谁？”四月张望着那张脸。
“你觉得我是谁就是谁。”
依然只看得到下巴。四月试着走近他，“你，你为什么在这里？”
“等你啊，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说着少年向前走了几步，刚好避开了花枝，露出一张皓月般明亮的脸。
刹那间，天地都仿佛暗了下来。
只剩下那张脸。
四月掩嘴惊呼，“是你！”
忽近忽远，那张脸。
四月试图睁开眼睛，可到底太虚弱，只看到个模糊影像就疲惫地睡去。她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睡不要睡，但实质上她已经撑不住了，意识仍挣扎在半梦半醒的边缘。她依稀感觉自己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耳畔有风声，还有枝枝蔓蔓拂过她的脸，应该是有人抱着她在快步地行走，这个怀抱令她觉得很安心也很温暖，她动了动，更深地缩进那人的臂弯沉沉地睡去。这一次，她是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满室明媚的阳光。四月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她打量四周，是她之前住的屋子。她一时有些诧异，明明是睡在丛林里，怎么回到屋子里了？
卧室外有熟悉的脚步声。然后门被轻轻推开，莫云泽端着满满一碗汤进来了，见她大睁着眼睛，笑了起来，“醒了？我琢磨着你可能是快醒了，就把汤给你端来了，早上熬到现在的乌鸡汤，很鲜呢，里面放了人参。”
四月这时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迷迷糊糊，仍觉得是在梦里。“我怎么在这儿？”她虚弱地看着莫云泽，久久凝视着那张脸。
莫云泽将汤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伸手将四月揽入怀中。“四月，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吵架，你知不知道我都吓死了，差点报警。”他吻着她的头发，轻抚着她的背，声音陡然变得战栗，“是我错了，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就是别离开我……这太残忍了，比让我死还残忍……”
    四月后来才知道，莫云泽在她出门半个小时后就开始寻找她，从下午找到晚上，最后没办法，只好去找裕山管理处的工作人员，请求支持。管理处非常重视，连忙召集村民打着火把上山寻找，一直找到凌晨，四月才被一个老乡发现昏迷在一棵老杉树下。莫云泽悲喜交加，抱着四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差点哭出来，然后在老乡的带领下到山下的卫生所对四月进行简单的伤口处理。四月醒来时，其实已经是她走失后的第三日上午了。
“医生刚来给你检查过，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要小心伤口别感染了。”莫云泽看着四月把汤喝完，又拿出碘酒和药棉，给四月腿上的伤口消毒。四月有一双修长的美腿，只是因为腿上遍布伤痕，现在变得惨不忍睹了。有些伤口是藤蔓划伤的，有些则是被林中的毒坟虫叮咬的，又红又肿，还奇痒难忍。
“忍着点，可能有点痛。”莫云泽小心地用碘酒擦试伤口，“千万别用手去抠，也不要沾水，否则伤口会发炎的。”
四月问他，“这双腿是不是让你很倒胃口。”
“还好，就是看着心里疼。”莫云泽很小心，生怕弄疼了她，“别动，如果疼就吱一声。”
“你不怪我吗？”四月像做错事的孩子，乖乖地躺着不动。
莫云泽抬眼看了下她，“本来就是我的错，怎么能怪你呢？”说着又摇头笑，“你小时候也是这么淘气吧？我听我爸说过，有一次你跟你的小伙伴去公园的湖边上玩，结果玩得忘了时间，后来又跟着同学去看电影。天都黑了，你妈妈到处找你，最后只在湖边上找到你落下的书包。你妈妈还以为你掉进了湖里，哭得死去活来，如果不是旁边的人拉着，没准自个都要往湖里跳了。”
四月也笑了起来，“你还知道这事啊，我都快忘了。”
“最后你妈妈怎么找到你的？”
“我看完电影就自个回家了呗。”
“妈妈没有打你？”
“没有，就是抱着我哭，把我都吓着了。”
“你看，当失而复得的宝贝回到自己身边，是舍不得打的。”莫云泽看着她笑，眼底流淌着温情，又佯装板起脸，“不过下次如果再这样，我肯定要了好揍你一顿的。”
四月盯着他的脸，鼻端发酸，“云泽，我再也不会离开你的。”吸了下鼻子，又道，“因为我终于懂得，面孔是谁不重要，关键是面孔之下的那颗心，还有包裹在心上的灵魂。”
莫云泽顿了下，抬头望向她……
“云泽，其实我早该跟你坦白，你的面孔被毁、你遭遇的不幸都是我造成的，因为当年那场火……那场火就是我放的，无论你信不信，的确是我放的。我自己做过的事自己最清楚。我是个罪人，你看着我，我就是个罪人，你还爱我吗？”
四月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背心都沁出了汗。
终于说出来了！
“你觉得那场火是你放的吗？”
“是我放的，我用蜡烛点燃的窗帘，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蜡烛可以把那么大一个梅苑烧成废墟？”莫云泽把碘酒瓶和药棉放在床头柜上，脸上风平浪静，看着她，“你一直抗拒跟我在一起，就是因为这件事？”
“是……是的。”
“可那场火不是你放的。”
“……”
“是唐毓珍放的，她浇的汽油，她点的火，警方都结案了的，你却为此背上枷锁这么多年，四月，这太不值了。”
四月只觉虚弱，脸色白得骇人。她别过脸，合上眼睛，“你出去，我一个人待会儿。”
夜晚，窗户开着，四月侧身睡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白月光无法入眠。山里的夜是寂静的，同时也是喧嚣的，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像是一场不间歇的交响曲，搅得人心绪烦乱。加之伤口隐隐作痛，四月换什么姿势都觉得难受。
她赤脚下床，听了听隔壁的动静，莫云泽应该是睡了。他房间的门是虚掩着的，四月轻轻推门进去，好奇地张望他的房间，只见月光洒在床头，勾勒出他侧卧的身形，他的呼吸很轻微，四月一步步移向他，像走近一个梦。她轻手轻脚爬上床，在床的边沿上睡下。
忽然觉得很安心了，她能感知他的存在。经过丛林迷路的那一夜，她格外害怕独处，夜那么黑，她感觉自己随时都会被吞噬，尸骨无存。至于那场火，她是真的不愿意去想了。是她放的也好，不是她放的也罢，她已经困在这深渊太久，她只想解脱。而此刻，就像一个疲惫的旅人找到了灵魂的归所，她终于可以卸下包袱，静静地靠近他了。
多么美好的夜晚，多么迷人的月色……
深重的倦意慢慢袭来，她想她终于可以睡着了。
“四月。”枕畔突然传来一声轻唤。
四月僵住身子，黑暗中瞪大眼睛，他在说梦话？
可是显然那不是他的梦话，因为莫云泽随即就翻身从后面拥住了她，他的呼吸温柔地扑在她的脖颈，“你想好了吗？”
四月仍然动弹不得……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他呢喃着，动情地吻上她的耳垂。
早上，四月对着镜子扑粉。不是扑脸上，而是扑脖子。真是很难看，脖子上那道暗紫色印痕令四月羞恼不已。
“不用遮了，这个样子挺好的。”
莫云泽不知何时走进浴室，站到了她的身后。
“都怪你！”四月白他一眼。
莫云泽笑了，伸出双臂将她圈进怀里，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这是我留给你的爱的印记，你是遮不住的。”
四月从未见过莫云泽发狠的一面，而且是在床上。他平日那么温存的一个人，怎么到了床上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汗泪交织的纠缠中，他忘乎所以，恨不得将她揉入自己的胸膛和血肉，从此就和她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她是他的，一直就是。
“我们今天下山吗？我想去买点……那个药。”四月的脸有些发红。
“不用买了吧，有了就生下来。”莫云泽简直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将她的身子扳过来面向他，“不过我们还真要下山，行程定了，我们今天就回上海，中午的航班，直飞香港。”
“香港？”
“是的，再从香港转道飞加拿大。”
机场人很多，四月显得有些紧张，自始至终低着头，将莫云泽的胳膊拽得紧紧的。两人开始排队办理登机牌。其实莫云泽也很紧张，只是他没有四月表现得那么明显。他知道走出这一步，他就没有回头路了，被困在这囚牢里这么多年，等待这一刻实在是等待得太久。也许是越接近曙光越惶恐不安，他不知道未来他要面对的是什么，目前他所能想到的就是自由，只有自由了，他才可以按自己的意愿生活。
前面只有两位乘客了，很快就轮到他们了。“你带药了没有？”四月可能也知道自己太紧张，故意跟莫云泽岔开话题。“带了。”莫云泽笑笑，揽住她的肩膀。
只有一位乘客了，莫云泽盯着脚底下的黄线在心中默默倒数。
十、九、八、七……四、三……
“四月。”就在莫云泽即将喊出“一”时，有人站在了他们旁边。四月本能地一颤，缓缓转过头去……
是费雨桥。
莫云泽冷冷地瞪着他，“你来做什么？”
“跟你没有关系。”费雨桥答，目光直接投向脸色苍白的四月，“你真的打算走吗？你可要想好了，你这一走可能再也见不到芳菲了。”
“费雨桥！”
“我没跟你说话！”
两个男人剑拔弩张地对峙。
费雨桥一身浅灰色西装，衣线笔挺，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好像随时要去参加重要会谈似的，内敛且不容忽视的气势令人无法移开视线。他好像认定四月走不成一样，不慌不忙踱到四月跟前，嘴角隐隐地溢出一丝笑意，说出来的话却像锥子，直直地插入四月的心脏。
他说：“你妹妹自杀了，你还走吗？”
“……”四月身子摇晃了下，只觉脑中有根弦嘣的一下就断了。她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下去，人事不知。
病房外是长长的走廊，沈端端和莫云泽狭路相逢。看见四月跟莫云泽从走廊拐角处的电梯里奔出来，她的眼睛瞬时笑成了弯月。早说过，他逃不出这张网。
四月看上去很虚弱，完全靠莫云泽搀扶着，脸上白得不见一丝血色。他们也看到了沈端端，放慢了脚步。沈端端站着没动，笑迎着他们走近。
“云泽，好久不见了。”沈端端身上的宝姿套装很好地衬托出了她的贵妇气质，身上并没有戴多余的首饰，就是在胸口别了个Tiffany钻石胸针，在光线不太好的走廊上，那胸针尤显得熠熠闪闪，佩戴者哪怕只是轻微的呼吸，小小碎钻仍可折射出不同的光芒，令人不能直视。而沈端端脸上的笑容，也如同那钻石的光芒，虽然明媚动人，却是冷的。
“你怎么在这里？”莫云泽的脸上也是冷冷的，目光充满敌意。任何时候，只要这个女人在场，他就格外警惕。
沈端端叹口气，“云泽，我到底比你岁数大，算得上你的长辈，你所受过的教育是让你这么对待长辈的吗？”
“那要问问你自己，身为长辈做过什么事！”
“云泽，你这种态度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别忘了你是一个人，而你对抗的是一个家族，你以为你远走高飞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沈端端趾高气扬。莫云泽根本不买她的账，“我必须提醒你，你并不是莫家的人，你没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哟呵，翅膀长硬了啊，口气也硬了。”沈端端不怒反笑，身姿优雅地上前几步，“不过我是不是莫家人并不重要，你是莫家人却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你还有能力带着四月私奔？”
“别吵了！”四月瑟瑟发抖，眼睛红肿，显然来的路上已经歇斯底里地哭过，她泪眼闪闪地逼视着沈端端，“我妹妹呢？她现在怎么样了，我要见她……”
“她很好，没死。”沈端端冷冰冰的就这一句话，继而又笑道，“不过我要恭喜你，你要做姨了。”
“姨？什么意思……”
“芳菲怀孕了啊，早上给她身体做检查的时候发现的，都四周半了呢。”沈端端笑得仪态万方，“不过怕她情绪激动，医生建议暂时不告诉她，你不问问谁是孩子他爸？”说着目光故意瞟向旁边的莫云泽。
四月顾不上多说，拔腿就朝病房跑去，单薄的身子踉踉跄跄，让人很担心她会跌倒。莫云泽却杵在原地动弹不得，刹那间连嘴唇都泛白了，沈端端显然在他脸上看到了满意的效果，“现在，你觉得你还能走吗？”
莫云泽此刻就像是站在绞刑架上的死囚，下一秒就等着身首异地，又像是有无数柄利刃尖刀，一刀刀地将他凌迟。事已至此，他知道他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了，人摇晃得厉害，下巴可怜地抖着，“你们……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沈端端转过脸望了望病房，耸耸肩，“我只能说，这是天意。”
时光倒回到梅苑那天的晚宴。客人来了很多，莫云泽疲于应付，力不从心。衣香鬃影间，倒是沈端端宛如整个晚宴的皇后，拉着芳菲，频频给她介绍莫家的亲友。芳菲那天晚上穿了件鹅黄色抹胸式小礼服，头发高高绾起，很公主的样子，但因她很少出席这样的场合，显得有些拘谨，好像生怕裙子会掉下来似的，不停地拉自己的裙子。
在屋外花园的边角处，莫云泽原本是去抽根烟，结果发现芳菲又躲在树后扯裙子，不由得笑了，“别扯了，不会掉的。”芳菲吓得差点叫出声，回头一看是莫云泽，这才放下心，委屈地说：“这裙子不太合身。”
“哦？你自己的衣服怎么会不合身呢？”
“不是我的，是……是端姐送的。”芳菲有些不好意思。
莫云泽心下顿觉诧异，沈端端给芳菲准备礼服？他打量芳菲身上的裙子，认出来了，这是DIOR的最新夏款，他在秘书谭小姐的办公桌上看到过，谭小姐经常翻时尚杂志。想来也是，以芳菲的经济能力是不可能穿得起这么昂贵的礼服的，他早该想到。
“芳菲，你少跟端姐接触。”他的脸色瞬时变得阴郁。
“你不喜欢她吗？”
“跟喜欢无关。”莫云泽冷冰冰地答，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转移到了四月身上，“你姐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些忙，经常很晚回家。”芳菲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不住提醒他，“你可要加紧哦，追她的人一大票，比如费雨桥，我都好几次见他接送姐姐上下班……”
莫云泽颓然地低下头，“这不是我能左右得了的事情。”
“你难道想放弃？”
“不知道，我心里很乱，这些日子以来没睡过一个好觉。”
“难怪你气色这么差……”
“你们在聊什么？”沈端端不知何时突然现身，站在他们不远处的喷泉池边朝他们张望，“云泽，跟你三叔去招呼客人吧，他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莫云泽无趣地点下头，“我就来。”
PARTY一直持续到半夜才结束。莫云泽不知不觉还是喝了点酒，脸色更差了，但他惦记着芳菲要回家提出要送她，结果遭到端姐的拒绝，“你都喝成这样了还能送她？今天太晚了，就让芳菲在这儿住一晚上吧，明早我再安排车送她。”说着又掉过头问芳菲，“你看这样可以吗？”
芳菲拿不定主意的样子，看了看莫云泽，意思想听他的态度。
“这不大好吧，女孩子家怎么能单独在外过夜呢？”莫云泽反对。
沈端端却自有主张的样子，“我亲自给她家里打个电话，说明下情况，这应该没关系吧？这里又不是外面，芳菲本来就该把这儿当自己家。”
一句“自己家”让莫云泽的脸又阴了下来。
正欲发作，三叔莫敬添叫他：“云泽，你到我书房来下。”
“融臣那边什么动静？”莫敬添开门见山。
莫云泽在对面沙发上落座，答道：“暂时还看不到什么动静，好像是在观望。”
“那个，费雨桥果真是费耀程的儿子？来寻分了啊……”莫敬添话虽这么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并不是很关心这件事，兜了几个圈子后终于切入正题，“反正公司就交给你了，我老了，身体也越来越差，只想好好安度晚年。”
“三叔哪里老，您还正当年。”
莫云泽心想：“你环游世界花天酒地倒是很有精力。”
莫敬添摆摆手说：“不行喽，现在做什么都力不从心。这个，云泽啊，这次我回来呢是想带笔款子走，最近手有点背，输了不少钱。然后我想买个大点的游艇，原来那个太小了，招待不了多少客人，你知道我的朋友很多……”
莫云泽心里有数了，等着他继续说。
“方便的话，尽快，我后天就要走。”
“您要多少？”
“不多，八千万吧。”
“……”
莫云泽倒抽一口凉气。
一直是这样，莫敬添每次在外面输了钱或有大的开销，就会找莫云泽开口，如果是百万之内的小数目，通常会指派秘书打个电话，要莫云泽把钱划过去。如果是几百万，可能莫敬添会自己打电话，如果是上千万，莫敬添会百忙之中抽空回国找莫云泽要，上次他回国就要了两千万，说是想搬到旧金山去住。这次回来，竟然开口要八千万……
这么多年了，莫云泽劳心劳力地为盛图卖命，自己并不占多少股份，大部分股权都在名誉董事长莫敬添手里，每年莫敬添拿到的股利和分红都是天文数字，可他还是嫌钱不够用，动不动就是几百万上千万地要。而且他自己花钱如流水，却严格限制了莫云泽的经济，莫云泽虽然是执行总裁，但实质上是被架空的，如果个人动用资金过百万，就要经过公司财务层层审核签字，最后还要莫敬添签字，否则莫云泽一个子儿都动不了。
不仅莫敬添要钱，莫家直系和旁系的亲属都时不时地找莫云泽要钱，尤其是跟莫云泽同辈  的莫家后代，七大姑八大姨的子女们，一个比一个挥金如土，又都没什么本事，个个在盛图占有一席之地，却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只能靠盛图养着。那些人俨然把莫云泽当赚钱的机器了。因为莫云泽很有经商的天分，不管是不是自身喜好，他的高智商和他敏锐的判断力让他在商场上鲜有失手，他做事力求稳妥，但关键时刻又果决得令对手害怕，这些年每每盛图濒临绝境时总是他力挽狂澜，不然盛图早就改姓了，这点莫家还是承认的。所以莫云泽才被控制得那么死，连婚姻都不自由，莫家既防着他在经济上有什么利己行为，又不能让他自立门户，莫云泽这辈子都只能给莫家老老小小卖命……
“三叔，公司最近的流动资金吃紧，恐怕一次拿不出这么多钱来，费雨桥那边虎视眈眈，上次已经让我们元气大伤了，如果……”
“可我现在急着要，你就想点办法嘛。”
“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董事会还有那么多人，我做不了主。”
“怎么做不了主？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吗？”莫敬添不耐烦了，“你就随便扯个理由做个企划，就说在中东投资新项目，需要启动资金。”
莫云泽强忍住心中沸腾的气血，仍然耐心解释，“可是我们最近正在竞标浦东那块地，如果临时被抽走那么大一笔资金，我们必败无疑。”
“那个项目做不做都无所谓，我下个月在香港有个很重要的聚会，游艇太小了根本派不上用场，总不至于让我去租吧？”
“……”莫云泽气得发抖。
    “我后天就要动身，你快点准备就是。”莫敬添漠然地弹弹烟灰，站起身，“今天我累了，就到这儿，多余的话我不想讲，你也去休息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从书房出来，沈端端告诉莫云泽，她已经给芳菲的母亲打了电话，让芳菲今晚就住在梅苑，而且已经安排到客房去休息了。
“随便吧。”莫云泽铁青着脸，烦躁地解开领结，回自己的卧室。
“我给你准备了醒酒汤，就在你床头，你喝了吧。”沈端端站在楼梯口，望着他的背影说，“你今晚喝了不少，喝了醒酒汤早点休息。”
莫云泽洗了澡，还真喝了那碗汤，可是很奇怪，喝下去没多久他就觉得浑身燥热，口渴得不行。当时已经很晚了，梅苑大部分人已经入睡。莫云泽一个人下楼倒水喝，喝了水再上楼愈发觉得不对劲，不仅浑身热得冒汗，还头晕目眩。更要命的是，似乎身体里有股滚烫的热流找不到喷发口，在体内横冲直撞，下身某处没来由地硬挺起来……
待他摸上楼，仅存的意识让他有些明白，那碗汤有问题！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当他推开卧室的门时，赫然发现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赤身裸体，白花花的身子让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摇摇晃晃，几乎跌倒在地。
因视线极度模糊，他看不清躺着的那个女人的脸，就觉得那身体极大地诱惑着他，他强忍着不靠前，可是到底没能忍住。待他伏在那女人身上时，对方似乎并没有反抗的表示，好像比他还意识不清，除了动作猛烈时哼两声，那女人好像一直在昏睡……整个晚上都很混乱，就像是做梦一样，莫云泽不知道自己折腾了多久，一直到体内沸腾的血液慢慢流回心脏，他才疲惫不堪地也睡了过去。在睡过去的时候，他还在心里模糊地想：“是梦吧？真丢人，虽然是很久没有性生活了，可也不至于做春梦吧……”
然而，当次日早上醒来时，莫云泽才知道这一切不是梦。躺在他身边的女子也不是别人，正是被他视作妹妹的芳菲。两个人几乎同时尖叫：“不——”

3
“你想要我怎么样？”分手的那天，莫云泽两眼通红地问四月。
“娶她。”四月回答。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答不答应那是你的自由，但我跟你没有可能了，我们完了。”当时是在梅苑的后山，四月站在梨树下，眼中噙满泪水，“云泽，出了这样的事，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在一起吗？你娶不娶她，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了。而且你是男人，不管是不是你的意愿，芳菲毕竟怀了你的孩子，你不能不负责任。”
“四月！”莫云泽抓住她的肩膀，逼着她跟他对视，“你不可以把我推给芳菲，我可以对那个孩子负责，但我不爱她，即便她嫁给我也不会幸福的。四月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我已经被他们逼成了这个样子，你不能再逼我了，我会死的！会死的！”
“如果你推卸责任置芳菲不顾，我也会死，我比你还想死！”四月号啕大哭，靠着梨树几乎支撑不住，“我只有这一个妹妹，哪怕是拿我的命去换她的幸福，我也心甘情愿……”
“所以你就把我推给她？”莫云泽亦淌下滚滚热泪，脸上两道清晰的泪痕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看上去触目惊心，“四月，我是一个人，不是猫，不是狗，让你当礼物送人，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不能这么侮辱我！我这么爱你，一定要我最后恨你吗？”
“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意自己恨自己，如果芳菲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恨死自己，云泽，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只有这一个妹妹！”
四月拽着他的衣袖虚弱得不堪一击。
黄昏的梨树林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天边仿佛着了火般，瑰丽的晚霞不知怎么透着末日来临般的凄惶，最终慢慢被黑暗吞噬。
莫云泽看着四月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脚下，只觉心像被洞穿了一个窟窿，刹那间血流如注，让他怀疑自己能不能看到天明。
他一个人在山上待到天黑，坐在梨树下的石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心痛到麻木时，人反而平静下来了，事已至此，他想他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周遭深渊一般的黑暗让他明白，他和她的故事已经落幕……
阴谋也好，圈套也好，输了就是输了，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不是输给了某个人，而是输给了一个家族。又或者，是输给了命运。
是啊，命运。
仔细回想起来，好像从他来到这世上，就注定了悲剧。从被莫家收养，他就背上了这辈子还不清的孽债，在强大的命运的摆布下，他所有的抵抗和挣扎都显得微不足道。挣扎至今，他还是摆脱不了这深渊一般的黑暗，继续抗争还是就此放弃，他想都不愿意想了。因为想什么都没有用，原本他铆足了劲要走出这个囚笼，不想一只脚还没迈出去呢，他们就折断了他的另一只脚。这辈子，他大约要困死在梅苑了。
其实，只要四月跟他站在一边，肯跟他一起面对，他是可以继续跟他们抗争的，折断了腿，他爬也要爬出去。可是四月的退缩让他彻底丧失了斗志，到底还是情分太浅，关键时候她顾全的是家人，而不是他。这么明显的圈套她都看不出来，也不知道是信不过他，还是压根就没打算跟他在一起。她不爱他。所以他才输得这以惨，只是因为她不爱他！
天越来越黑，四周永绝了声息般，终于回归死一样的沉寂。
“四月，你就当我死了吧。”
其实莫云泽不知道，四月在作出那样的决定时亦如同死过一般，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将她赶尽杀绝，一丝一毫的生路都不给她。先是容跳楼，然后李老师去世，好不容易想远走他乡重新开始，却又被逼到这般境地，是不是她躺进坟墓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冷静下来后细想，四月觉得在她和莫云泽的背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一直在推着他们向前，而他们的前方，不是幸福彼岸，是万丈深渊。于是她渐渐明白，她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姓氏的问题，而是一个家族，她不堪的身世，不被那个家族接纳。
当然，更重要的是还有利益在里面。如果莫云泽选择了她，就意味着背叛家族，从而将莫云泽不是莫家嫡系子孙的真相昭告天下，让整个莫家名誉扫地，同时也让他们少了一个商业奇才为盛图卖命。说到底，莫云泽比她更可怜。四月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是她奈何不得，芳菲已经这个样子，她如何撇得下自己的妹妹！
那天晚上在梅苑后山跟莫云泽谈过之后，四月回到自己的住处，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从客厅走到阳台，又从阳台走到厨房，竟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茫然不知所措。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呼吸，人也是醒着的，就是搞不清自己身处何地，整个人像是浮着的飘着的，没有灵魂，没有思想，没有意识。如果真是这样倒好了，麻木也是一种自我的保护。可她偏偏觉得难受，说不清为什么会那样难受，想大声喊，想摔了杯子砸了电视，体内的血液忽而沸腾，忽而凝固，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大脑完全摆布不了四肢。在浴室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样子时，她自己都吓一跳，她的样子，真的如同死去了。
她从浴室出来时，正好王珊下班回来，提了满满一大袋子水果，正要招呼她吃，却骇得袋子都差点掉地上。
王珊惊诧地看着她，“四月，你怎么了？”
“我，我怎么了？”她觉得莫名其妙，摸摸头发，拉拉衣服，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可是王珊却盯着她的脸，“你哭什么？”
四月这才抹了把自己的脸，满手都是泪水，任凭她怎么拭都拭不去。顷刻间，她只觉五脏六腑都撕绞起来，她躬着身子，终于放声恸哭。
“四月……”王珊手中的袋子这次是真的掉到了地上。
一连数天，四月都在公寓昏睡，晨昏颠倒。王珊很担心她，建议她重新找份工作，这样就可以暂时忘却失恋的痛苦。四月自嘲地笑，“我未曾恋爱，何来的失恋？”是啊，她和他还没来得及开始，就Over了，算什么失恋。王珊说：“四月，别说我没提醒你，爱情并不是生活的全部，生存和生活才是第一位的，指望爱情可以当饭吃，你早晚饿死。”
王珊是个很实际的人，换句话说，是个很会过日子的人。哪里的超市菜便宜，搭哪趟巴士回家可以不用转车节约路费，哪家店的衣服什么时候打折，哪家影院的电影在星期几半价，她全摸得清清楚楚。每天下班回来，她必做的一件事就是拿出账本记账，小到买瓶矿泉水的钱她都会记下来。因此王珊总是非常忙碌，虽然也有男朋友，但工作和谈恋爱她从来分得清清楚楚，比如买房子的问题，因双方父母都催促她和男友结婚，王珊手上明明有笔不小的积蓄，偏不拿出来帮男友交首付，理由是男友不同意产权署她的名字。
“不署我的名字还要我出首付的钱，我脑壳被门挤了还差不多！”王珊一提起这事就来气。四月持不同意见，“今后你们成家了，哪还需要分你的我的啊？”
“傻吧你，怎么不分？将来的事谁知道？四月，不要把自己的一辈子押在男人身上，人心隔肚皮！交首付这事就当是考验他了，他要不肯署我的名字，就证明他没有诚意，我也就不会拿钱出来，就这么着吧！”
四月只有服气的份，用王珊的话说，她还没有真正懂得生活的真谛，不懂现实比理想残酷。换句话说，四月还是个生活在梦想世界的人。四月对此不以为然，她只是做不到王珊那么现实，可以坦然地将爱情明码标价。在她睡得死去活来的这些天，几乎跟外界断了联络。莫云泽倒是打过两次电话，四月都没有接听，后来他又发短信，约她再见面谈谈，四月也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的电池给卸了，眼不见心不烦。还有什么好谈的，话都讲明了，再谈她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决定，她没得选择，从一开始她就没得选择。
王珊每天回来，开门见到四月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叹息，再三劝她找份工作，老这么下去，她不死也要疯。
四月自己也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于是重新把手机装上电池，刚装上就一连串的短信提示音，把她吓一跳。还好，不是莫云泽，是姚文夕发的。最后那条显示的信息是：“颜四月，你没死吧？！没死的话赶紧给我回电话！”
这天晚上，四月在姚文夕新买的公寓里待到凌晨才回自己的住处。姚文夕见面就要掐死她，咆哮如雷，“都一个月了，我们找不着你，打电话到你公司，说你辞职了！跑去你家问，你妹妹说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四月，颜四月，你没死为什么不给我们个消息，你丫脑子被驴踢了还是梦游了，你个死丫头，我们就差没去报警，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掐死你！”
姚文夕样子极其凶狠，可一边骂一边眼泪就出来了，“没良心！你真没良心！我们姐妹一场，在一间寝室睡过四年，我们在你眼里算个什么东西！”
“好了好了，四月回来了就好嘛，看你这样子，不是说你这辈子都不会流眼泪的吗？”李梦尧把四月拉到一边，数落起姚文夕来，“女强人，原来你也有铁骨柔情的一面啊，今儿真是见识了……”
除了戴绯菲，四零九寝室都到齐了。连隔壁寝室的彭莉也凑来了，因为她跟姚文夕刚好同一家公司，昔日见面就掐的同学今日成了同事。
姚文夕在一帮姐妹里算是发展得最好的了，加盟一家业内大公司后，事业突飞猛进，深得大老板器重，同时进的公司，姚文夕已经升任为设计部副经理，而彭莉则还是普通的文员。“人比人，气死人啦！”这话几乎成了彭莉的口头禅，不过她好似一点也不介意老同学成为自己的上司，跟姚文夕更是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嚷嚷着要姚文夕罩着她。
“靠，你还用得着老娘来罩，随便在公司抛个媚眼，就一大群豺狼们前仆后继。”姚文夕现在开口闭口就是“老娘”，其实她不过比大家大一岁，她豪爽的个性和不知疲倦的干劲让她赢得了绝佳的人缘，在公司混得如鱼得水也就不足为奇了。不仅在公司，在整个业界她都树立了自己良好的口碑，所接的都是大单，年收入和分红很可观，于是率先在市中心买了套五十平米的单身公寓，结束了租房生活，让一干姐妹羡慕得只想抽她。
可是姚文夕还很不满足似的，抱怨说从此成了房奴，想想欠着银行几十万的贷款，晚上睡觉都不踏实，结果遭到众姐妹的一顿狂批。
李梦尧说：“你知足吧，以你现在的势头，几十万贷款对你不过是小菜一碟。你看看我，跟叶老师挤住在二十平米的筒子楼里，厨房厕所都是跟人公用，隔音效果又不好，打个喷嚏，整层楼都听得到。”
姚文夕骂过去，“活该！谁让你跟叶老师暗渡陈仓的，臭丫头，在我们眼皮底下搞奸情，居然瞒得滴水不漏，我还没好好拷问你呢。”
李梦尧顿时红了脸……
都说人不可貌相，李梦尧就是个典型例子。在大家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个循规蹈矩的乖乖女，做什么事都慢吞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出了名的好脾气。可是万没料到，就是这样一个安静胆小的女生，竟然跟中文系的副教授叶春秋谈起了师生恋，叶春秋可是中文系鼎鼎大名的才子，才华横溢，又是写专栏又是出书，最要命的是本人还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笑容更是秒杀。这样一个极品自然是粉丝无数，因此只要是他的课，绝对座无虚席。
毕业前曾经有传闻，说叶春秋跟传媒学院的一个女生在谈恋爱，这事还是四零九寝室热烈议论过，大家都在猜测传媒学院哪个妖孽勾搭上了万人迷叶春秋。每晚的卧谈会上逐个排查，结果就是漏了李梦尧，一直到毕业后半年，李梦尧搬进了叶春秋的单身宿舍，两人低调订婚，事情这才得以大白天下。
后来姚文夕拷问李梦尧，是什么时候搭上叶春秋的，李梦尧坦白说是大一下学期，好像就是那次李梦尧去上公共课时被一个坏男生欺负，叶春秋当时狠狠训了那个男生，然后就这么认识了李梦尧。至于中间的具体过程和细节，李梦尧至今守口如瓶。
姚文夕每每说到这事就号叫：“李梦尧，敢情你才是真的妖孽啊！”
这会儿，她忍不住又挤对李梦尧，“哟嘿，你还好意思说我呢，你现在跟叶老师沉浸在爱河当中，别说住筒子楼了，就是睡大马路那也是享受，还抱怨个屁啊。要不我们换换？我把房子给你，你把你的男人给我？”
彭莉当即笑喷：“姚文夕，你也想要男人啊？”
“靠，我怎么不要男人啊，我又不是蕾丝边！”姚文夕席地而坐，吆喝着大嗓门，“可是他妈的，现在的男人哪会要我这样的，只要我往男人边上一站，都把我当同类了。公司上上下下，哪个把我当女人？上次我跟黄经理请客户吃饭，我他妈的从头到尾地伺候那帮王八羔子。为了签到那笔单，我喝下大半瓶XO，差点胃出血，吃完饭去K歌，K完歌我问黄经理还有什么安排。你猜那个死人说什么，他说，接下来的事就轮不到你了。我当时还傻不拉唧地问啥事轮不到我啊？那个死人笑得一脸淫荡，说你帮不上忙，意思是母的才能帮上他们的忙，妈的，虽然老娘不屑去帮忙，可老娘明明是母的，他们怎么就看成公的了呢，靠！”
大家笑作一团，彭莉更是笑得直捂肚子，指着姚文夕，“你，你自己去照镜子，除了胸部那一块，你浑身上下哪个地方让人看出是母的了，哈哈哈，笑死我了，姚文夕，你就等着嫁不出去吧。”
姚文夕其实长相还可以，五官周正，皮肤白皙，特别是胸部很丰满，可配上她那男性化的骨骼和身架，确实让人误解其性别。她扭动下身子，拍着自己的胸脯，极力辩解道：“我怎么不是母的了？上次跟老黄那个死人在酒桌上还讨论过，他问我的胸是不是真的……”
“那你怎么回的他？”
“我问他下面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姚文夕，你真无耻！”彭莉大叫，“你跟黄经理连这种玩笑也开啊？”
“怎么不能开啊，每次都是他挑起来的，比这更过火的玩笑都开过，算了，不教坏姑娘们了……”姚文夕摇头晃脑，想了想，又补充，“嗳，李梦尧你不算啊，你是已婚妇女了。”
李梦尧扑过去就要掐死她。
那天晚上，四月难得地开怀大笑，喝了很多酒，跟着姚文夕她们笑过闹过，心情好了很多，看着姐妹们个个生活精彩，她忽然觉得爱情也许真的没那么重要，王珊说得对，爱情并不是生活的全部。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去面对，遇到伤害就把自己缩进壳里，并不能改变现状。生活还要继续。所以两天后，四月打起精神回文宣路看望芳菲，不想没见到芳菲，正赶上程雪茹搬家。程雪茹见着四月颇有些不自在，问她：“四月，你怎么来了？”
四月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受惊不小，“雪姨，你这是搬去哪里？”
“哦，搬到一个新地方，这片要拆了，你不知道吗？”程雪茹迈过一堆杂物，拉住四月的手，上下打量，“四月，你瘦多了。”
“没事，我没事，就是最近睡眠不大好。”四月看着满屋子打包好的纸箱，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些东西，都不要了吗？”
“不，不要了，就这些书我带走，老李留下的东西我舍不得丢。”
四月俯身翻看一个箱子，里面全是书。
“新家装得下这么多书吗？”问这话时，她心里颇不好受。
“装……装得下吧。”程雪茹搓着手，试探地问，“要不你带些走？说实话我拿了这些书也没多少用，你知道我没什么文化，不看书的。可这是老李的东西，又不能乱丢。”
四月点头如捣蒜，“好，好，我带走。”
这正是她的想法。
程雪茹顿时兴奋起来，忙弯腰去拖那些纸箱。就在她俯身的刹那，薄毛衫的领口闪出一道刺目的白光，四月凝神一看，是钻石项链……“有五箱子呢，你怎么弄回去？”程雪茹把箱子拖到门口的时候问四月。
“我，我在巷子口叫个三轮车。”
“那，那也行。”
两人一起合手将纸箱一件件抬到楼下，四月终于没忍住，问：“芳菲呢，她怎么不在家？”其实她心里多少有数，但潜意识里还是想亲口证实。程雪茹站直身子，有些尴尬，终于也实话实说，“芳菲，她被莫家接梅苑住去了。”顿了下，又说，“那个……她跟莫先生要结婚了。”
“……”
“就在下周三。”
四月有短暂的眩晕，虽然是意料中的。她定定神，手心有些冒汗，指关节也有些麻麻的感觉，想是气血郁结在胸口的缘故，连带大脑都有些轻微的缺痒。她眼眶一阵阵发热，却仍能等着说：“那好，那好，她能幸福就好。”
程雪茹再次拉住她的手，“四月，别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知道我这人向来嘴笨，我谢谢你，替我自己谢，也替你李老师谢……”
四月有些恍惚，程雪茹的话她听得零零落落，她脑子里翻腾的是，结婚的时间都定了，芳菲居然连电话都不告知她一声？
很快，来接程雪茹的车开到了巷子口，是辆黑色奔驰。四月目送程雪茹上车，心里还在问，他们都要结婚了，她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哟，四月，这些东西你还带走啊？”邻居张大妈拎着菜篮经过时，好奇地打量四月脚边的五大箱子书。
“大妈好。”四月苍白地笑。
“哎哟，四月，还是你妹妹有出息啊，嫁到好人家去了。”张大妈啧啧直叹，“连带你程阿姨都沾光，以后不用跟着我们住这穷巷子喽……莫家也真是大方，聘礼就是一栋别墅呢，听说价值两千多万，你程阿姨真是母凭女贵呀。”
“别墅？”四月愈发的恍惚了。
“可不是，你程阿姨没说？她这就是搬别墅去住了，听说里面啥都有，所以这旧房子里的家具什么的她都没要，全送人了。昨儿还跟我嘀咕，说李老师留下的书咋办呢，她看样子就不想搬走，原来是叫你来搬了。”
“……”
所有的人都醒着，就你一个人还在沉睡。是不是这样？四月此后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她终于敢去想这个问题，实属不易。她懦弱，她逃避，她装傻，都不过是她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既然伤害不可避免，她何必让自己去迎着刀尖；既然捅刀子的是她最亲的人，她除了闭上眼睛，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四月觉得，她骨子里的狠心肠跟她灵魂的懦弱一直在不屈不挠地斗争着，所以她狠绝的时候比谁都狠绝，比如对莫云泽；而她懦弱的时候又比谁都懦弱，比如她一直不肯正视她对现实世界的认知。只是装痴扮傻并没有让她获得同情和怜悯，反而让她与现实世界越走越远，这点她早就有过预感，现实或真相早晚会吞噬她和她身边的人，一个都活不了。反正大家都掘好了坟，谁先躺进去谁后躺进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当芳菲选在一个午后来送请柬时，四月居然云淡风轻地为她打开了门。芳菲那日穿着浅粉紫色的羊绒大衣，腹部已经微微隆起，身后跟着保镖和贴身保姆，俨然是豪门少奶奶的架势。想来也是，她腹中怀着的可是莫家未来的接班人，莫家的血脉金贵着呢。芳菲叫保镖和保姆到楼下等候，她跟四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说话，“姐，你会祝福我吗？”
四月下意识地看了看她的腹部，莞尔一笑，“当然会祝福，我都快要做姨了。”
“对不起，姐，这些日子我一直想来看你，我妈搬家那天我就想给你打电话，可是……唉，我觉得自己很无耻……我偷了你的幸福，你还祝福我。”
“这是你应得的幸福，不是偷的。”
这回轮到芳菲笑了，是自嘲的笑，“你这话刚好跟莫云泽说的相反，前天我跟他见面，他说，他会尽可能地对我好，让我和我们的孩子觉得幸福，但是请我明白，这幸福本不该属于我，是我偷的姐姐的。”
四月静默……
“你看，连他都这么说，我能不觉得自己无耻吗？”芳菲抚摸自己的肚子，眼中噙满泪水，虽然足够情真意切，可看上去竟似隔了层玻璃，表情生硬。她说，“如果不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我根本就不会跟他结婚，我不想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
“没事的，他只是一时的气话，你别往心上去。”
芳菲咬了咬嘴唇，看着情同手足的姐姐，试探道：“可他还爱着你，他每晚都到你楼下守候，不到凌晨不回家，你不知道吗？”
“……”
“姐，他还爱着你。”
四月仍然只能沉默。
芳菲将精致的烫金的喜帖轻轻放到茶几上，犹豫着，心神不宁的样子，“后天我就要跟他举行婚礼了，我心里很乱，不知道到时候会有什么状况发生，因为我看他现在的样子，别说结婚了，连面都不肯见我的……就是见了面，他看着我像看着死人一样，也只有提到你，他脸上才有那么点生气。”
四月静静地听她继续说。
“姐，婚礼那天会来很多人，都是有头有脸的，我没见过什么世面，万一出了状况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唉，我真是越想越乱，我怀疑我是不是得了婚前恐惧症。我是真的希望姐姐能在身边，毕竟这是我人生的大事，我连礼服都给你准备好了，你穿上肯定比我漂亮。你从小就比我漂亮，我什么都不如你，姐，我心里很清楚，我想你也清楚的，是不是？”
“你别说了，我明白。”四月心里明镜似的，看着芳菲，静静地笑淌了一脸，“你婚礼那天我可能去不了了，我跟一家公司约好了面试，你知道我辞职了，得找份新工作才行。”
芳菲哦了声，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被她表露出的遗憾掩饰过去。她自信掩饰得很快，可是仍被四月捕捉到了。就是那丝光芒，让四月心中仅存的暖意消失殆尽，瞬即冷却到了冰点，一颗心终于冻结，然后彻底碎掉……这样也好，一路碎下去碎个痛快淋漓倒干净了，从此谁也不欠谁，算是解脱了。芳菲什么时候走的，她全然不知，也没有起身，芳菲跟她道别她也没什么反应，似是而非地点了下头而已。她想她是真的解脱了。
外面的阳光晴好，阳台上晒满了摊开的旧书，都是那日她从李老师家搬过来的。既然程雪茹不要，她必然要搬过来，在她的感觉里，那些书就等同于李老师，见书如见人，她现在什么都没了，不想连这最后的慰藉也舍弃，只是因那些书长年被搁置在潮湿的环境里，有些已经长了霉，因此只要没下雨四月就会将书摊到阳台上晒。此刻四月整个人凝固了般，一直僵坐在沙发上，她看着那些被风翻动着的书页，哗啦啦的，仿佛是岁月在一页页地翻过。
都过去了，李老师。
亲情、爱情，都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晚上，四月下楼了，径直走向莫云泽静候在树影下的奔驰车。莫云泽看到她从马路对面走来，赶忙熄灭手中的烟头，推开车门。
“四月……”
“你回去吧，别在这儿等了，没有意义的。”
“你管不了。”莫云泽站在路灯下，神情落寞，这些日子大约是过得不好，他消瘦得骇人，眼窝都陷进去了。四月本来想狠狠说他几句，结果一看到他这样子，说出来的话成了另外的意思，“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你不也一样吗？”
“云泽，这样没用的，回去吧。”
莫云泽不理会，走近她几步，目光透着深切的痛楚，还有绝望，“四月，我不甘心，我死都不甘心！我撑着一口气没咽活到现在，为了什么，你不会不明白。可你还让我去跟芳菲结婚，这跟让我去死有什么区别？”
四月别过脸不吭声，她什么都不想说。
“芳菲下午来找过你是吧，她不让你去参加婚礼？”莫云泽冷笑，“我早料到了，她怕我反悔，怕我最后会把戒指戴到你的手上，这样的事她在费雨桥那里就遇到过，她怕重蹈覆辙，提前来跟你打招呼了。”
“不是这样，是我自己不想去。”
“别自欺欺人了，你明知道这件事情不是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你亲爱的妹妹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单纯，你偏不肯面对……”
“够了！请你不要诋毁我妹妹！”四月陡然扬高声音。
“四月！”莫云泽也扬高声音，“你一定要这样装糊涂吗？你为什么就不能勇敢一点？你知不知道，你的害怕和退缩毁了我们的爱情不说，还置我于万劫不复之地！你让我娶一个不爱的女人，你让我背上一个可怕的阴谋婚姻，四月，即便你不爱我，你也不能让我以这种方式死去，你于心何忍，颜四月！……”
每次对她极端不满时他就会直呼其名，他的样子像是很愤怒，可是他更伤害，话没说几句泪水就夺眶而出，原来他比她还懦弱。
只是他的懦弱与她不同的是，他是因为爱她而将自己逼到了这般境地。他都到了这般境地，而她竟然还是维护她亲爱的妹妹，他真不知道她的脑袋瓜子里在想什么，她是傻子吗？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恐怕未必。她只是不肯去面对而已！
在被迫同意跟芳菲结婚之时，莫云泽曾经问过他这位未来的妻子：“你觉得你所做的这一切，你姐姐一点都不介意吗？你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芳菲当时就笑，“她应该知道吧，只是说细节知道得不是那么清楚罢了，别忘了她是我的姐姐，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了解她。”
“所以你就利用了她的这点，李芳菲，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她被你夺走。”
“荒唐！就算她不跟我，将来也会跟了别人。”
“那不一样。因为她爱你，如果她跟你走我就会彻底失去她，反之她如果嫁给别人，她不会投入真心，那么她的心始终还在我身上。”
听她这么一说，莫云泽也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才出手这么狠的，看来是我判断错误，你不觉得你心理有问题吗？你得去看医生。”
“莫云泽，你不用嘲笑我，我知道你一直就看不起我，谁让我出身贫贱呢？”
“你觉得我看不起你、讨厌你是因为你出身贫贱吗？”
“当然不是，因为我下贱。”
“原来你还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生在那样一个环境里，又有那样一个母亲，从小看到的、听到的、遇见的都是些龌龊的人和肮脏的事，我能纯洁得起来吗？我不像你，命里富贵，什么都不缺，从小享受着上流社会最好的教育，用人、保镖、家庭教师一大群人围着你转，在你学画画、骑马、打高尔夫的时候你有想象过我在干什么吗？我可能正在巷弄里被那些流氓欺负，也可能为了给姐姐买她喜欢的发卡偷家里的钱，我跟你的人生境遇不同，灵魂自然也不同，而我将自己的灵魂变得这么肮脏都是为了让姐姐不受污染永远纯洁。她是我在这世上见过的最干净的人，我喜欢她爱她，不容许任何人夺走她，我指的是她的心。她跟任何人谈恋爱或者结婚我都不担心她会分走对我的爱和关心，直到遇见你，我才开始恐惧和害怕……”
莫云泽至今仍记得李芳菲说那些话时眼底泛滥的绝望和忧伤，他从未见过她那么忧伤，他一直以为她是个没心没肺没感情没人性的人。
“你真是病得不轻，李芳菲！”
“我只求你一件事情，莫云泽。”芳菲丝毫不理会他的嘲弄，看着他说，“不要把我说过的这些话告诉我姐姐，如果你还爱她的话。不要让她对这个世界产生幻灭感，让她生活在她所认为的童话世界里吧，让她保持她的单纯吧。她这个人我了解，即便她心里明白，只要不跟她挑明，她就有足够的底气说服自己那不是真的；只要她认为不是真的，那就不是真的。如果你做到这点，我会感激你，如果你做不到，那你就跟杀了她没区别，明白吗？”
所以此刻面对四月的执迷不悟，莫云泽一点办法都没有，虽然他憎恶芳菲到极点，但他不得不承认芳菲说的也正是他的忧虑所在，他太清楚一个人的信念幻灭时那种毁灭性的灾难。四月很单纯也很脆弱，一直把她跟芳菲之间的姐妹情看得比命还重，她经受不起这样的灾难。莫云泽对她极端失望，恨铁不成钢，他恨透了她！可是他知道，他更爱她，时至今日仍然无可救药地爱着她，这份爱如此卑微，仿佛是生在肉间的刺，此生都无法拔除了。
他并不太清楚芳菲如何就认定了四月对他投入了真心实意的感情，但他心里因此多了几分欣慰倒是真的。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四月的逃避只是为了成全芳菲，她心里还是爱着他的，她是没办法才不得不做出那样的决定，事实果真如此吗？
“云泽，你就当我死了吧，如果我说过什么让你误会，我很抱歉，我们毕竟只相处这么些时日，我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爱上一个人。”这就是四月给莫云泽的回答，她说这话时明显舌头发硬，每个字都像是子弹，瞬间穿透了莫云泽的心。
“你，你什么意思？”莫云泽骇恐地瞪大眼睛，脸都白了，他一把攥住她的肩膀，逼着她跟他对视，“你什么意思！”
四月心一横，扭过头去，“我不爱你。”
“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一万遍也是这个意思，我不爱你。”她任由着他将她的肩膀攥得生疼，她任由着泪水决堤般地涌出眼眶，她任由着心底一分一分地在撕裂，明知道这话不是出自她的真心，她也只能战栗着割裂着自己的心，“还要我说吗？你太想当然了，云泽，这一切都是你强加给我的。你自己算算我们才相处了多久，在容出现之前我都不认识你，我的记忆里没有你，你让我如何爱你？爱情于我而言不过是虚无的幻想，如果说我有为你动心过，那么现在我已经清醒了，你也醒醒吧，我们都不是彼此命里的人，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让我一个人好好地过吧，我贫穷，我寂寞，我孤独，我没人疼没人爱，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要再强行将我拉到你和莫家混乱不堪的是非里去，可以吗？”
“四月！”莫云泽额上青筋突突地跳，一双眼睛就如要噬人一样，“这是你的真心话吗？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话足以杀死我？你明知道梅苑那个地方是我的坟墓，你还把我往那里推，我只要一走进梅苑，就感觉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在腐烂，你眼睁睁地看着我去死也无动于衷吗？四月，颜四月！即便你不爱我，你也别这么作践我啊，我这么对你，就差没把心掏出来，你竟然把我的感情当泥一样地踩在脚下，颜四月，你一定要我恨你吗？！”
“你恨我我也没有办法，我不能违心地说爱你，爱情不是这么轻贱地挂在嘴边的，爱情是两情相悦，不是一厢情愿！”
“轻贱？你觉得我轻贱？”莫云泽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随你怎么想！”四月挣脱他的手，退后几步，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激动，她的薄唇透出浅浅的乌色，“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后天你就要结婚了，好好地做一个称职的丈夫吧，你都是要做爸爸的人了。”
她还说了些什么，他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目光突然像濒临死亡一样，整个地涣散了，他消瘦的脸在路灯下亦仿佛是被定格的遗像，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死了，他真的就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死了，再也没有活过来的可能了。
“颜四月，我恨你。”

4
莫云泽跟芳菲举行婚礼的头天晚上，费雨桥请四月吃饭。
费雨桥这阵子都很忙，公司兴建的融臣大厦已经破土动工，浦东那块地的竞标，还有码头那边的新港口项目报批，都耗费了他大量精力。不过再忙也影响不了他的好心情，情敌莫云泽的婚讯对他来说就是莫大的喜讯。他请四月吃饭时犹豫了很久，觉得自己是不是急了点，他自认是个很有理智的人，可他所有的理智一放到四月身上就归为零，这一天他等得太久。
很意外，四月对他的邀约答应得很爽快，从电话里的情绪上看，似乎没有受到莫云泽结婚的影响。两人约在云南路一家官府菜馆见面，费雨桥打量四月，在她脸上看不出端倪，只是她脸色不大好，人也消瘦得厉害，更显得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最近在忙什么，都瘦成这样了，我一直找不到你的人。”费雨桥给四月的杯中斟酒，“问蓝老板，她说你辞职了。”
“嗯，我出了趟远门，请不动假就辞职了。”
“那新工作呢？有眉目了吗？”
“正打算找。”
费雨桥本来很想说：“来我公司上班吧。”又怕太唐突，于是转移话题，一点也不想藏着掖着，“明天你会出席婚礼吗？”他并未说明是谁的婚礼，因为不需要说明。四月用勺子挑着汤碗中的鲟鱼，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长睫，声音低不可闻，“不去，你呢？”
“我？”费雨桥笑出了声，“你说莫家有可能邀请我吗？”
“那你今天请我吃饭的目的是什么？”四月不经脑子地问了句。
“求婚。”费雨桥也不经脑子地回答。说出这话，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瞅着四月，等着她给他脸色看。如果她把碗中的汤泼向他，他也不会觉得意外。
不想四月脸上波澜不惊，可以说是面无表情，“说说你的理由看。”
“理由？”
“当然，我要看你有多少诚意。”
费雨桥的脑子不过用三秒钟的停顿就辨别出她此话的真假，他放下手中的刀叉，认真地看着她，“诚意是显而易见的，不然我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约你见面。”他清了清嗓子，尽可能的表达清楚，“这么说吧，我十四岁时初见你，那时候你大概八九岁，这个我已经跟你讲过了，从那时起我就在心底埋下了爱慕的种子，说爱慕可能有些不妥，毕竟我那时还是个不懂事的少年，而你还是个孩子，确切地说是喜欢吧。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我对你的喜欢和想念慢慢成长为根深蒂固的爱情。也就是说，这种感情是经历了时间的考验慢慢累积的，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所以你大可不必怀疑我是脑子发热一时冲动。”
四月摇摇头说：“就凭这，好像不足以成为我嫁给你的理由。你说你爱慕我这么多年，都是你自己单方面在说，我对此一无所知，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呢？你完全可以杜撰嘛，话总归都是你说的。”
“杜撰？我是商人，不是小说家，四月。”费雨桥觉得好笑。四月似乎也有准备，一点也不含糊，“反正我不信，而且我对你的过去，对你这个人完全不了解，我凭什么相信你呢？”
“那你想了解我什么，你现在就可以问，我知无不言。”
“当真？”
“当真。”
“好，你回答我三个问题，必须说实话，如果有一句谎言，今天的谈话就Over了，我们今后也不用再见面，因为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说谎话的男人，我们连做朋友都没有可能，你明白吗？”四月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
“明白，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你跟容念琛之间的关系应该不止你说的那么简单吧，你买下芷园决不是碰巧，你对此有什么解释？”
费雨桥笑了起来，坦然迎着她的目光，“我就知道这事一直是你心里的结，好吧，今天我就跟你坦白。我跟容念琛算不上有什么交情，只能说是认识，而我认识他完全是因为你。当时我得知你正在跟他交往，在某次酒会上与他认识后我就跟他摊牌了，我希望跟他公平竞争。结果可想而知，遭到他的拒绝，后来他事业上有了些麻烦，公司的大股东换成了他的前妻，本来这对我来说是绝好的机会，但我这人好像不太喜欢落井下石，不是说我有多高尚，而是我希望是在公平的原则上竞争，否则赢了也没意思。你知道男人是很要面子的，乘人之危这样的话传出去很丢人，有损我的声誉。于是我跟他提出，我帮他把股权从他前妻手里夺回来，让他获得绝对的控股权，但前提是三年内他不得跟你结婚，我们就利用者三年的时间公平竞争。如果三年后你还是选择了他，我无话可说，自动退出；反之，如果三年后你选择了我，他也必须永久地从你的生活中退出。事情就是这么回事，绝无半句虚言。四月，如果这件事还有什么让你放不下的，你可以继续提问。”
“那他后来怎么自杀了呢？”一说到容，四月的眼底就泛起泪光。时隔这么久，容的去世始终是她心底不可触碰的痛。
费雨桥耸耸肩，双手一摊，“我怎么知道呢？得知他自杀的消息时，说实话我也很意外，也有些难过。不是猫哭耗子，是真的难过，毕竟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他还那么年轻。所以在他去世后获知他的财产被法院查封公开拍卖，我毫不犹豫地就买下了芷园……”
“我还是不知道他因为什么想不开。”
四月疲惫地靠向椅背，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她竭力稳定情绪：“好吧，这个问题就这么着吧。下面你回答我第二个问题，你还是不能说假话。”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她都只能转移话题，她不想在这样的状况之下失控。费雨桥贴心地递上纸巾，“OK，你说。”
“戴绯菲的事情是不是你幕后指使的？”
“不是。”
四月望着他，“回答得这么快？”
“当然，本来就不是我干的，我还需要犹豫吗？”费雨桥抬抬眉，笑道，“四月，以我的身份，你觉得我会去做这种下三滥的事吗？没错，我是想收拾那个丫头，不过还没容我出手呢，就有人先收拾她了。”
“有人先收拾她？谁？”
“这个……”费雨桥思忖着，手指敲着桌子，“我不大喜欢背后说人坏话。”
“那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吧，OK。”
四月说着就要起身。
费雨桥忙拽住她，将她按回座位，“你别急嘛。”
“你说了不说假话的！”
“好好好，我说我说，怕了你了。”费雨桥瞅着她直摇头，“其实你稍微用脑子想想就知道是谁干的，除了你的老板娘还有谁呢？”
“老板娘？”
“没错，就是她。她很早就发现戴绯菲跟她老公的私情，但这个女人很厉害，她一方面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一方面派人搜集证据，时机差不多的时候她就反击了，将老公和戴绯菲捉奸在床的同时，立即以受害者的立场提出离婚。因为有事先收集的证据，她老公自然就属于过错方，离婚时在财产分配上吃了大亏，你的这个老板娘呢，嘿嘿，一箭双雕，不仅成功地休了偷腥的老公，还分得了公司大部分财产，她现在可比谁都得意呢。”
“原来是这样……”
“是啊，这种伎俩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你觉得像是我的做派吗？”
四月于是低下头不吭声了。
费雨桥在她的脸上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凑近身子，试探地问：“那么，第三个问题呢？我可以知道吗？”
四月长嘘一口气，素白纤细的手指轻叩着桌面，“好吧，前面两个问题就算你过了吧，第三个问题你也要如实回答。”说着她直视着他，眼底似有火花飞溅，“费先生，从我十八岁开始，每年生日都送我礼物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
四周突然静下来，餐厅仿若只剩了他们两人。
费雨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四月。
四月亦静静地看着他。
想来她等待这样一个机会很久了，目光透着不可抑制的狂热，“你跟梅苑当年那场大火有什么关系？你送我的那根蜡烛是什么意思？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一个月后，四月在陆家嘴一家顶级婚纱店试婚纱。
当四月披着洁白的婚纱从试衣间走出来时，姚文夕和李梦尧眼睛瞪得溜圆，化妆师、店长和店员小姐个个围在旁边看，啧啧直叹：“真美……”
姚文夕深吸一口气，“四月，你不属于这个世界，甚至不属于这个地球。”
“你干脆说我从火星来的算了。”四月对着镜子笑。
镜中的仙人儿仿如画中人，都说女人穿婚纱的那天是一生中最美的时刻，四月望着镜中的自己，亦觉得很美，尽管这美丽看上去透着难言的哀伤。跟很多女孩子少女时期就向往婚纱不一样，四月对婚纱一直有着某种心结，因为母亲去世时就是穿的婚纱，母亲深爱父亲，做梦都想穿上婚纱嫁给他，不想至死都未能如愿。
四月至今记得，母亲被人从卧室的吊扇钩子上放下来时，面孔干干净净，没有传说中那种上吊自杀的人的狰狞，唇畔甚至还隐约浮着微笑。
一晃这么多年，而今四月也穿上了婚纱，眼中没有幸福的憧憬，只有死灰一样的沉寂。选择这场婚姻的目的，不过是埋了自己。她很清楚。
她问费雨桥：“娶一个不爱你的女人，你不后悔吗？”
费雨桥说：“娶你，是我此生最大的梦想，何来的后悔？至于你是否爱我，四月，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呢，我有足够的信心让你爱上我，我要把这世上最最美好的东西全都捧到你面前，我要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妻子，四月，我可以做到。”
“可是我并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会爱上你，我没有这个把握，你用一辈子的时间来下这个赌注，未免太冒险了吧。”
“四月，我们每个人从出生到老去，都要面临各种各样的赌注，每个人不管自身的角色是什么，其实质都是赌徒，事业、爱情、婚姻，试问哪一样不是赌博？赢或者输都是宿命，既是宿命，就顺着自己的心去下赌注好了，有什么好顾虑的。”
“其实，我嫁给你的目的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让他死心。唯有他死心，我妹妹芳菲才有获得幸福的可能。我抱着这个目的嫁给你，你也不介意吗？”
“我只要结果，不在乎缘由。”
“那你答应我，跟我结婚后再也不要针对莫家，针对莫云泽，放下你过去的仇恨平平静静地生活，可以吗？”
“我已经赢得了我要的，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呢？”
“你确定？”
“确定。”
于是四月答应嫁给费雨桥，两人迅速领证结婚，准备举行婚礼后就去日本度蜜月。本来四月不打算举行婚礼，但费雨桥执意要举行，说一辈子就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委屈了四月。婚礼的繁杂事宜费雨桥也没有要四月劳半点神，全权委派婚庆公司筹划，别看费雨桥在商场上冷酷决断，但私底下他颇为温情浪漫，从两人领证那天开始，他就将四月接到芷园住，体贴入微地照顾。搬家那天，王珊很热情地帮忙，看得出来她是羡慕四月的，说嫉妒也行，“你比我现实。”这是王珊对四月的总结性评价。
四月当时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半晌说不出话。
也罢，“现实”总比愚蠢和盲目要好，起码证明她还有正常人的理智，还有清醒的思维，还有接受新生活的勇气，这是不是从另一个角度反证她的选择并非是一时冲动？她是个有主见的人，她对待生活的态度很积极，她对未来既不悲观也不丧气，她是个勇于面对现实并且永远不会被厄运打垮的强者……
这么一想，她丝毫不觉得王珊的评价刺耳了，反而把她的话当成了赞美。
权当是赞美。
只是现实远比想象复杂，思想上四月已经接受现实，但感觉上仍觉陌生，而这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多为费雨桥带给她的。
两个原本连朋友都称不上的男女，忽然生活在一起，同床共枕，这本身就是件荒谬而滑稽的事，有时候半夜醒来，四月看看枕畔陌生的男人，总疑心是做梦。可是早晨睁开眼睛，看见这个男人对着穿衣镜从容地打领带时，她才确定这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竟然是真的！她真的结婚了，她将和镜前的这个男人共度一生，一生啊，多么漫长……
四月恨不得一夜就白头，这样她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明天是什么样子，不至于忧心忡忡，不至于惶恐。那时候她或许已经人老珠黄，守着丈夫和儿女日复一日地平静生活，跟过去她住过的那个弄堂里的任何女人一样，整日系着围裙在灶台前打转，也会唠叨，也会撒泼，也会斤斤计较，跟丈夫吵架时嗓门尖厉，锅铲敲得当当响……可是她根本看不到未来，连想象的勇气都没有，因为费雨桥带给她的生活颠覆了她所有的想象。虽然他的笑容，他的亲昵，他的怀抱，他的气息，于她而言，都是陌生的，可是他待她实在太宠溺，这种宠溺渗透到生活中的每个细节，甚至是他跟她说话的语气和眼神，都像甜腻的巧克力弄得化不开。
他决不会让她将来在灶台前打转，因为他雇有保姆，家务事根本不让她沾手；他一定不会让她有唠叨抱怨的机会，因为他总是将事情做到尽善尽美，不需要她操半分心，甚至于每晚临睡前的避孕丸，都是他不露痕迹地放到她的面前，旁边一定还有杯温热的水。他当然也不会让她有撒泼的机会，每日下班回到家换下西装，他就不再是商场上那个锐利锋芒的费总裁了。他屏退随从，推掉一切不必要的应酬，总是悠游自在地跟四月讨论晚上的消遣，或驾车接四月出去吃饭，带她游灯河，或者去海边漫步，数星星。
这样的生活，平静安逸得让四月失去想象，仿佛之前遭遇的种种起伏都跟她无关似的，迅速退到了时光的背后。她原以为她会疼痛得活不过来的，却不想她竟然活得安然无恙，而且莫名其妙就成为费雨桥的新娘。
所以当四月在婚纱店面对镜中光芒四射的自己时，被狠狠吓到，她不能肯定镜中的人就是自己，那不是她！她不会这么快以这种决然的方式了结自己，一定是弄错了，她是用婚姻杀死自己，还是杀死莫云泽，她完全搞不懂了……
“四月，真高兴你可以嫁得这么好。”姚文夕站在身后欣慰地看着她，倒把她吓一跳，神思总算回来了，她听到姚文夕又不免忧虑地说：“不过你想好了吗，结婚可不是儿戏。”
四月的脑子此时其实不甚清明，灵魂和心完全游离了她的躯壳，她只是本能地点点头，“我知道的，你放心好了。”
少顷，芳菲也来了，一身名装，仪态万方地走进了婚纱店。她是来给四月道贺的。不知为什么，四月看着新婚的妹妹愈发的恍惚起来，精致的妆容，闪耀的珠宝，优雅的举止，包括脸上恰到好处的笑容，都跟过去那个纯真甜美的小妹芳菲相去甚远，以至于芳菲说了些什么，四月完全没听进去。
“姐，你一定比我幸福。”芳菲说这话时，不知道带着几分的诚意。当时姚文夕和李梦尧被店员小姐请到外面去喝咖啡了。
“哦，是吗？”四月心不在焉，表情有些漠然，说出的话也丝毫不带感情色彩，“芳菲，你该知道的，姐姐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你能幸福。”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只是……”芳菲叹息地摇摇头，有意无意地拨弄着指间硕大的钻戒，百无聊赖的样子，“结婚一个月了，他没有进过我的房间，你相信吗？”
高速公路上，费雨桥将车开得飞快。约好了要跟四月去婚纱店试礼服的，结果从榆园返回的时候因为路上塞车，恐怕赶不上了。
他是去见德叔的。其实这时候他跟德叔见面，气氛不会有多好，但德叔最近身体不适，他于情于理都得去看看，而且结婚这样的大事怎么着也得跟他报备一下。德叔到底是他的养父，不管两人的关系恶化淡漠到什么地步，面子上总要过得去的。
“不过是莫云泽结婚没请您观礼，您就给气成这样？”
费雨桥现在跟陈德忠说话，已经没有从前的卑恭。不是他不知恩图报，而是被利用这么多年而蒙在鼓里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陈德忠的气色确实不大好，半卧在躺椅上，神情落寞。
“雨桥，如果你是来嘲讽我的，你现在可以走了。”说这话时，陈德忠是看着窗外的，园子里的白茶花开得有些败了。
费雨桥笑着坐到陈德忠对面的红木太师椅上，“德叔，您是这么看我的吗？不管怎么说，您一路扶持我到现在，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其实我是有些吃醋，一直以为您把我当儿子，没想到您心里还有另外一个儿子，而且是真正的儿子。”
陈德忠这才慢慢转过脸，看着费雨桥，表情平静淡然，“你有什么好吃醋的，你不是娶到了莫云泽的女人吗？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你赢了，我祝贺你。”说着眉心微蹙，又道，“不过雨桥，如果你爹妈知道你娶了莫敬池的女儿，他们会在泉下流泪的，血海深仇，到底是抵不过一个颜四月。”
费雨桥渐渐敛起笑容，“我爱她，德叔。”
“是啊，你爱她，爱情这东西……唉，实在是太可怕，我当年就是因为相信所谓的爱情才落到孤苦一生的下场，雨桥，说句不中听的话，女人的心比海还深，我断定颜四月爱的不是你，这样的爱情和婚姻能幸福吗？如果你们真是两情相悦，那德叔也不会多说什么，只要你能幸福，仇恨是可以放到一边的，可是……”
“我爱她。”费雨桥重复。
陈德忠跟他对视两秒，别过脸，抬起手，“好，算我什么都没说，你可以走了，红包我过两天叫人给你送过去，但婚礼我是去不了了。”
费雨桥忽而又微笑，“德叔，其实我最想得到的祝福就是您的，不管我们之间存在什么芥蒂，我最在意的是您的态度，您知道的，我一直把您当父亲看待。相对于我那些疏远了的叔伯和姑妈，您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说这话时他的表情极认真。
陈德忠也很认真地看着他，语气不缓不急，“雨桥，难道到这个时候你还怀疑我对你的真心吗？我是发自内心地希望你能幸福，可颜四月不是你命里的人，她给不了你幸福。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爱情或者婚姻我比你看得透，雨桥，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
“德叔，人生有后悔自然也有无悔，当认定一个人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可即便如此还是不改初衷，那这就是无悔。人这辈子真正能让自己无悔的事并不多，我只知道如果我错过四月，我会悔恨终身……”
“好好好，你既然这么说，我再多说也没用。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一句，给自己留条后路。你应该知道你跟颜四月之间不仅仅是家仇，还有梅苑当年那场火。我断定你是瞒着她的，可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你最好有这个思想准备。”
费雨桥颇不以为然，“德叔，多谢您的提醒，不过我已经告诉她了，我跟她之间没有秘密，您尽可以放心。”
陈德忠微微颔首，笑了笑，“如此，便再好不过。”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表情分明是不信任。
费雨桥也不想跟他再多谈，他还要赶去婚纱店试礼服，遂起身告辞。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看着满园的白茶花随风摇曳，费雨桥突然觉得心上被什么狠狠揪了下似的，猝不及防的疼痛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难道是因为他刚才跟德叔所谈之时的保留？为什么那些洁白的茶花看起来那么像灵堂里吊唁的白花？
他莫名有些发虚起来，背心只觉寒气入骨。
太不吉利了，这些花。
他真的对四月都说了实话吗？
费雨桥驾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时有些反常的烦躁，心神不宁。
“那件事其实也没什么，莫敬浦去世的时候我刚好在国内，学校有假期，我回来探亲的。后来要走了，我就想去你住的地方看看。不知道你家出了什么事，房子里的灯没有亮，我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你，差点放弃。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你忽然从房子里出来了，我跟在你后面，鼓足勇气想跟你打招呼，可是终究没有勇气……我看到你在巷子门口的小卖部买了蜡烛和打火机，心想你是不是家里停了电要拿回家用的，谁知你买了蜡烛后并没有回家，在巷子口发了会儿呆后就径直往外走。当时已经很晚了，我有些担心你，就继续跟在你后面。我亲眼见你潜入梅苑，但我没有进去。我在门口等着你出来，结果没过多久梅苑突然火光冲天，我吓坏了，连忙打电话报火警。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房子里，想跑进去找你，可是火势太大，我根本没办法接近。好在后来你没事，被人发现昏迷在梅苑花园的草地上……”
简明扼要，费雨桥就是这么跟四月解释的。
四月没有反驳。那晚她确实没有开灯，因为家里的电源被唐毓珍派的人切断了。她一个人在黑暗中哭泣，后来是觉得饿了想去巷子口买点吃的，顺便再买根蜡烛，不然家里只能摸黑。所以她买蜡烛的初衷并不是去纵火，而是照明。可是当她站在巷子口的寒风里，想想从此暗无天日的生活，郁积在心底的悲伤和仇恨瞬间吞噬了她的理智……
四月说那天她在房子里哭了一天，没有吃饭，哭得精神恍惚，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去梅苑做什么，像是被魔鬼附体。因此当费雨桥说出她买蜡烛的事后，四月许久没有吭声，算是默认，接着又问：“那礼物的事呢，你怎么解释？是你送的吗？”
“是我送的。”费雨桥这次没有否认，“我在国外很挂念你，我发过誓一定要在事业上有所建树，我希望将来能理直气壮地站到你面前，我想给你好点的生活，让你从此不再受别人的欺负。四月，这天我等得太久了。”
“可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而利用芳菲呢？”
费雨桥回答：“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越太在意的人越小心翼翼吧，这么多年，你就像是我的一个梦，越接近越害怕梦碎掉，我也知道这种方式很不光彩，甚至有可能会被你唾弃，但是为了靠近你的身边，我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不择手段。我是商人，对不起，我追求的是结果而非过程，这就是商人的本质。”
四月打破沙锅问到底，“如果那天我没有去参加芳菲的订婚宴，那你是不是没有机会把戒指戴到我的手上了，你会真的娶芳菲吗？”这个问题很尖锐，费雨桥当时瞅着四月，那表情说不出是种什么意味，他莞尔一笑，“芳菲没有跟你说吗？”
“说什么？”
“订婚之前我跟她有谈过啊。我把我接近她的真实目的都跟她交了底的，包括我跟你之间的一些渊源，都告诉她了。我希望能得到她的帮助，圆我多年的梦。她答应了，所以订婚只是个幌子，都是事先我跟她沟通好了的。”
四月目瞪口呆……
费雨桥也有些愕然，他瞅着她笑，“看来芳菲对你有所隐瞒啊，四月，你的这个妹妹不简单哦。”
“她为什么答应帮你？”四月当时的样子有些失态。
费雨桥耸耸肩，直言道：“四月，这世上人和人的关系很多就是靠利益维系的，我给她好处，她自然肯帮我了。”
“好……好处？”四月只觉手脚冰凉。
费雨桥也不瞒着了，索性全兜了出来，“我打了两百万到她的账户上，然后送给她不少首饰。这些可能连她母亲都不知道吧，因为我听说事后你还挨了她母亲的责怨。不过我后来也补偿了她母亲，封了她的口。”
四月长时间静默，外表平静，内心却陷入席卷一切的狂潮。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脉搏的跳动，全身的血液都倒灌进心脏。
她拼命摆着头，泪水滚滚而下，“这些我都不知道，我通通不知道。”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但一直不敢去证实，反而以各种理由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意外，芳菲没有参加订婚宴完全是她的个人行为，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她坚信她们的姐妹情牢不可破，任谁都摧毁不了，这几乎成为她的信念。
只是看似牢不可破的信念，轰然坍塌其实也只是一瞬间。
长久以来正是因为害怕这种坍塌，所以她从未深入地去揣测芳菲的心思，她的一相情愿说到底只是自欺欺人，这就是她根深蒂固的懦弱！
费雨桥瞅着她直叹气，“四月，你不知道的事情恐怕还很多呢。芳菲当时有跟别的男人交往，我给她的钱估计转手就给了别人。那男人长年混迹酒吧，专门吃软饭的。这些你都不知道吧？现在她跟谁在一起我不是很清楚，因为不关我的事，我只听说她跟莫云泽的婚事定下来后，她母亲收到了一栋价值两千多万的别墅。你跟莫云泽分手的这段时间，她跟她母亲坐莫家的豪华游轮从香港玩到马尔代夫……”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四月捂住脸失声恸哭，瘦弱的肩膀可怜地战栗着，她什么都不想知道，她宁愿不知道。
费雨桥起身坐到她身侧，怜惜地将她揽入怀中，轻拍她的肩背，“四月，你太善良了，你的善良是你最大的软肋，所以你才屡受伤害。我看着你就觉得难过，忘了他们吧，忘了这里的一切。结婚后我们不在上海住了，我公司的总部迁到了香港，我们去香港定居吧。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点委屈。四月，我要给你幸福。”
晚上，莫云泽仍拒绝芳菲进房。这种状况从新婚之夜就开始了，莫云泽连卧室的门都不让芳菲进，他自己也决不踏足芳菲的卧室半步，两人各睡各的，理由是“对胎儿不好”。结婚前芳菲有想过她跟莫云泽之间可能存在的隔阂，但她想兴许结婚了就会慢慢好起来，不想结婚到现在两人的关系丝毫没有改善，而且还有持续恶化的迹象。结婚才一个月，她就对这段婚姻灰心了。每晚莫云泽总是一个人在书房待到很晚，又一个人回自己的卧室，有几个晚上他甚至懒得回来，住在自己原来的公寓。芳菲不无忧虑地想，一旦孩子生下来，他只怕连面都不露了。现在他还勉强回梅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怀着孩子。
选择这样一条路，芳菲承认这跟姐姐四月有很大关系，因为她害怕四月夺走这个男人，让她此生再无半点希冀和依靠，但前提是她对这个男人本身是有好感的，何况还不仅仅是好感。第一次见面，她就“沦陷”了。
是的，在遇见莫云泽之前，她曾把费雨桥视作寄托希望的目标，她幻想费雨桥可以让自己脱离贫贱和泥潭，像个正常人一样地生活。不想费雨桥一点也不含糊，订婚前跟她摊牌，爱的是四月。好吧，她退出，反正她也得了好处，因为当时她正跟酒吧里认识的男友阿昆闹分手。阿昆拍了些不堪入目的东西敲诈她，如果不给分手费就把视频发网上。她迫切需要钱摆平这件事情，于是就接受了费雨桥的收买，配合他在订婚酒会上玩失踪。做这件事的时候，她内心不是没有挣扎过，这相当于是把姐姐给“卖”了，但后来她安慰自己，四月若真嫁给费雨桥一定会过得不错。费雨桥十几年如一日地对四月心怀向往，他一定会善待四月的，她这是“成全”姐姐的幸福。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四月并不喜欢这个男人，就算费雨桥真娶了四月也得不到四月的心，那么从理论上来说，四月还是属于她的。
畸形的环境培养了畸形的感情，芳菲知道自己对姐姐的这份依恋和占有欲不合常理，这种复杂的感情也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拥有的太少，所以什么都想抓牢。她就是无法容忍姐姐爱上别人，让姐姐心里原本属于她的位置被别的男人占据，她即便不能阻止，也会打心里憎恨，哪怕因此在泥潭里越陷越深。所以当初四月跟容念琛交往时，曾让芳菲暗地里咬牙切齿了好一阵，后来容念琛跳楼自杀了，芳菲心下竟然还有几分庆幸，她知道这很不应该，可是她真的很庆幸，姐姐没有跟那个男人走。
可是好景不长，莫云泽的出现让芳菲感受到了空前的危机。见了莫云泽后，她觉得这世间所有的男子都不值一提，除了费雨桥还上得了台面，她之前鬼混的男人跟莫云泽比起来简直是垃圾，比如阿昆之流。她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个男人，所以明知被沈端端算计，明知母亲有可能参与其中，她最后还是屈服，因为她确实很想跟莫云泽在一起。好吧，莫云泽不喜欢她，她得不到就算了，可是这个男人竟然也要带走四月，这是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所以表面上她跟莫云泽站在一边，一起策划出逃事件，可是背地里她又将莫云泽的行踪捅给了费雨桥，并赶在他们起程那天上演苦肉计吞下了安眠药，以此留住姐姐和莫云泽。当然，怀孕这件事的确是这个计划外的意外，可见老天也在成全她。
但是现在看来，芳菲觉得四月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或者说她一直就有怀疑，现在可能已经得到了证实，否则今天在婚纱店她的态度不会这么冷淡。芳菲有些心虚，以前还能在姐姐面前扮下纯真，现在不行了，四月的目光冷到让她心惊，她再也装不下去，在婚纱店只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出来了。
芳菲的“纯真”不仅在四月面前失效，在莫云泽面前更是一文不值，他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费力，当她是空气当她透明。
“收起你的纯真吧，我没看见！”莫云泽有一次就这么直接回她，讥讽道，“你老在我们面前扮纯真，不觉得累吗？还是省点力气好好安胎吧，生个健康的孩子比什么都有用，否则你以什么存在于莫家，存在于梅苑？”
然后又冷笑着补充，“还有，注意胎教，别让你的孩子将来也跟你一样虚伪。一个人就是丑陋点，迟钝点，只要心地善良总还有可爱之处，而你一无是处。所以，拜托你好好注意胎教，这样也算功德无量了。”
芳菲气得几乎就要跟他撕破脸皮。她没想到看似温文尔雅，素来将风度和涵养发挥到极致的莫云泽居然还有这么毒舌的一面，刻薄起来，一点也不输给费雨桥和沈端端。事实上，她何曾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
“云泽，该吃药了。”芳菲站在书房外敲门。里面半晌没动静，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迎面扑来一阵风，原来窗户是开着的，白色纱帘被夜风撩得飞扬而起，莫云泽站在那飘飞的纱帘间，以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面向着后山的梨树林，他在抽烟。房间内只开了盏壁灯，暗黄的灯光勾勒出他黑色的剪影，像是老照片里凝固的时光，有种出人意料的画面感。
听到门被推开，莫云泽转过身，脸色顿时暗了下去，“你进来干什么，不是说了我在书房的时候不要来打搅的吗？”
满屋子都是烟，芳菲呛得直咳嗽，忙急急地去开窗，“你想死有很多种方式，得肺癌的滋味并不好受。”她脾气来了，也口无择言。
“你说得对，我应该选择一种更恰当的方式死去。”莫云泽点点头，端详着指间的烟头，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吃药，我要慢慢地死，好好享受死亡的过程，然后……由你们见证，如何？”
他将脸转向她，似近自虐地笑着，笑容里透着比死亡还可怖的灰心和绝望，那张面孔，比过去挂在墙上的那幅肖像还哀伤（肖像后来被他挂到了自己独住的公寓）。
“你，你简直疯了！”芳菲对这个男人恼恨到极点，“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为什么不能接受现实，一定要让自己做个异于常人的疯子吗？”
莫云泽弹弹烟灰，颇不以为然，“梅苑的人，有哪个是正常的？不是疯子就是刽子手，包括你！是你们把我往死路上逼的，那我就死给你们看好了，看着自己的猎物一天天慢慢死去，你们会觉得很过瘾的，你也是吧？”
这话把芳菲吓到了，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语气顿时缓和下来，“没必要这样的，云泽，我是真心想要跟你在一起，也许我的方式在你看来不耻，可是爱一个人有错吗？何况我们孩子都有了，我姐也要嫁人了，你怎么还不死心呢？”
“不要在我面前提到你姐！”他警告她，目光森冷如寒冰，“李小姐，就你这样的人，你觉得你有资格说爱吗？”
“我为什么没有？我不过就是出身不好，是那样污浊不堪的环境让我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如果我有个正常的家庭，有人疼有人爱，我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抓牢姐姐吗？除了已经去世的可怜的爸爸，姐姐是这世上最爱我的人，我没办法失去她，哪怕是以背弃的方式来留住她，我也只能这么做。莫云泽，你没有资格看低我的爱！”芳菲真是绝望透顶，她存心休战，他偏要揭她的短挑起战争，可是她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不争气的眼泪夺眶而出。
莫云泽丝毫没有被她的眼泪打动，眼神反而愈发的鄙夷，“不用在我面前扮演苦情戏，这套对我已经不管用了。你本性就是个自私的人，何必归咎于成长的环境，你姐姐生活的环境不会比你好到哪里去，甚至比你还不如，她怎么就没变成你这个样子呢？还说什么想要抓牢姐姐，你无非是自己污浊所以就忍受不了姐姐的纯洁，更看不得你姐姐比你过得好，所以你千方百计地打击她，算计她。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姐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害她？”
芳菲怒极却无力争辩，更多的泪水从眼中涌出来，“莫云泽，我跟你说不清楚，我什么都不想跟你说了，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就当你已经死了，我这辈子守活寡，你满意了吧？”
莫云泽连连颔首，“这话说得很中肯，我确实不是一个活着的‘人’，而是一具灵魂早就死亡的躯壳。八年前那场大火，我从灵魂到心就死了，现在是我这具毫无用处的躯壳躺进棺材的时候了。李小姐，你想象过我怎么死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叫她“李小姐”，他连芳菲都不屑叫她了。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很认真地跟她描述起来，仿佛描述的是一幅美好的图画，“听着，我从今天开始不再吃药，那么我的脸上的皮肤就会一天天坏死，从皮下组织到血管、细胞等，通通坏死，然后蔓延到全身，会溃烂、蜕皮，那时候整个梅苑都会飘荡着我肉体腐烂的气息……”
他夸张地用手比画着，简直眉飞色舞了，“李小姐，那时候你恐怕对我避之不及吧？我浑身都发臭，脸上的皮肤一块块脱掉，露出里面鲜红的腐肉，你只怕连饭都吃不下去吧？整个梅苑会将我当做瘟神的吧？那真是太好了！我已经被你们剥夺了一切，就剩这具躯壳了，我会好好死在梅苑的，反正这座巨大的坟墓埋的不是我一个人，你们只管好好享受成果吧。我死去的灵魂，我腐烂的肉体，都将是你们伟大的成果！哈哈哈……”
他仰脸狂笑，像发现了通往天堂之路一样的兴奋异常，其实他通向的是地狱。他笑得浑身都在战栗，笑得满眶都是泪，整个人都发了狂失了态，他已经活着被千刀万剐，他再也不是过去那个玉树临风温暖和煦的莫云泽了。
芳菲几乎是逃也似的捂脸奔出书房。
门砰的一声被带上。
莫云泽尽管仰着头，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无声地淌下，灰白的嘴唇微搐着，“四月，我苟活到今天，不过是希冀着爱情能让我死去的灵魂和心慢慢复苏。在我以为差点就要复苏的时候，你给了我致命的一刀。现在你要结婚了，我没有什么送你作结婚礼物，就用我的死去作为薄礼吧。从今天开始，从这一刻开始，我会在你享受另一个男人怀抱的同时慢慢地死去……”
“可是我还爱你，四月。”

伤城记·四月
“四月，无论你的心走多远，记得一定要回来，我允许你偶尔灵魂出窍，但一定要回来。”

1
三年后。香港。
姚文夕彪悍的声音在电话那端传来的时候，我刚刚起床，大清早的，也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好的精神。“四月，我要来香港！”姚文夕在电话里直嚷嚷，我赶紧把听筒拿开一点，仍然听到她的声音像炸雷，“知道我来香港干吗不？猜猜，你猜猜……”
“因为你想我了呗。”我拿着电话踱到卧室的落地窗边，刷的一下拉开窗帘，明媚的阳光亮得晃眼，我赶忙眯上了眼睛。
费雨桥刚好从浴室里出来，听到这话，颇为诧异地打量我。
姚文夕还在电话里呱呱叫，“告诉你，我要来香港看梁朝伟的屁股！妈的，内地看不到啊，我把李梦尧也拉上了……”
“什么，梁朝伟的屁股？”我没听明白。
“对啊，内地上映的都是删减版，啥都看不到，不过瘾不过瘾，太不过瘾了！”
“你说的是？”
“《色·戒》啦，你说你成天在想啥，这么大的事儿你不知道？”
我拿着无绳电话咯咯地笑，“我说姚文夕，你怎么这么色！梁朝伟的屁股有啥好看的，你现在有钱了，什么男人的屁股看不到……”
“那能一样吗？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可不能错过。连李梦尧都被我说动了，她老公刚好这阵子去新加坡讲学，她一个人在家独守空闺，我就拉她出来见见世面。哎哟喂，宝贝，我们姐妹几个多久没聚了？”
“什么多久啊，八月份不都在北京聚了一次嘛。”八月份费雨桥去北京谈个项目，怕我一个人在家寂寞就把我也捎上，姚文夕得知后拉上李梦尧从上海飞到北京，我跟着她们没日没夜地疯，比费雨桥还忙，他要见我只能到晚上。
姚文夕现在不得了，两年前从公司辞职后自立门户，在原来的上司、现任的男友黄炳坤的支持下，事业迅猛发展，不仅经营广告，也涉及地产。听说最近在北京刚开了家高级俱乐部，日进斗金。现在姚文夕是一帮同学里数一数二的富婆，生活奢侈，出手阔绰，她手下的那帮人都管她叫“姚姐”，姚同“窑”，于是她经常被朋友们恶作剧地叫成了“窑姐”。她也不介意，大咧咧地笑说：“我他妈怎么成窑姐了，我就嫖了一个黄炳坤。”
这话传到黄炳坤耳朵里，他不但不生气，还自顾纳闷，“其实吧，我们也不知道谁嫖了谁，我也不知道看上她啥了，我还就是喜欢这小娘们儿。”由此可见黄炳坤跟姚文夕真真是绝配，两人个性上都是大大咧咧，不拘小节，豪气冲天，姚文夕自己也说他们是物以类聚，两口子一个旺夫一个旺妻，自走到一起后事业如日中天。
期间两人也闹掰过半年，结果这半年时间黄炳坤在股市上损失了数千万不说，还出了一次不大不小的车祸，很多到手的生意都谈崩了。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两人又重修旧好，结果神了，黄炳坤很快扳回局面，股市上赚得盆满钵满，好几个原本没做指望的项目也都奇迹般地起死回生。黄炳坤因此信了一个私交很好的大师的话，他跟姚文夕合则富贵，分则凶险，他这辈子都必须依赖她。
“姚文夕这小娘们儿是我命里的财神，谁也别跟我争，我这辈子要定她了！”黄炳坤逢人就说这话，简直把姚文夕当菩萨供奉起来了。
姚文夕也离不开黄炳坤，那次分手的半年里，她大病一场，差点连小命都不保，她甚至还写了遗书。结果两人一和好，啥事也没有了，她又活蹦乱跳地满世界飞了。除了做生意，她很热衷交朋结友，哪里有乐子往哪里凑。为了看未删减版的《色·戒》，她不惜坐飞机来香港一饱眼福，就为了看梁朝伟的屁股，这样骚包的事也就她做得出来。
大约是我跟姚文夕的对话刺激到了费雨桥，他走过来揪住我的耳朵，“大清早的，跟谁这么亲热呢？”
“姚文夕啦，她要来香港看《色·戒》。”我打掉他的手。
“《色·戒》是什么？”某人孤陋寡闻地问。也难怪，他平日除了看财经类的报纸，从不关心娱乐八卦。于是我耐心地跟他解释这是李姓大导演的新电影，改编自张爱玲的同名小说，里面有八分钟的极限床戏，梁朝伟首次突破尺度云云。
结果某人颇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好看的，三级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级趣味了，极限床戏还需要看别人的吗，我们自己就可以演练。”
“讨厌！”我瞪他一眼，径直去浴室，懒得理他了。
“她们什么时候到，需要我陪同吗？”某人在浴室外问。我将头发绾起，对着镜子漱口，含着满嘴的泡泡说：“不用了，我们女人的聚会不需要男人。”
“可你们明明是去看男人的屁股。”
“……”
可是姚文夕最终没有来香港，因黄炳坤投资的一个楼盘开盘，临时取消了行程。她在电话里抱怨了好半天，心心念念不忘小梁的屁股，后来话题不知怎么又扯到戴绯菲身上。听姚文夕说，戴绯菲两年前匆匆忙忙嫁了人，老公在铁道部门上班，夫妻感情好像不是很好。我听后心里很不好受，姚文夕却说：“四月，你就是太善良，不是说善良不好，可是有时候你的善良反而会伤己又伤人，弄得两头都不讨好。因为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懂得感恩图报，你就少犯些傻，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文夕，你变了很多。”我也实话实说。以前的姚文夕可是最喜欢打抱不平的，侠肝义胆，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
“还不是因为彭莉那个贱人！”姚文夕说着嗓门又大起来了，“就是因为她，让我开始对人性产生怀疑。你说吧，我当初帮了她那么多忙，她竟然剽窃我的创作成果，透露给竞争公司，从而让我背上内奸的罪名。我恨哪，真是恨死了这个贱人！”
一提到彭莉，姚文夕就咬牙切齿，事情都过去两年了还气愤难平。这事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彭莉为了自己向上爬，不惜陷害同窗姚文夕，害姚文夕被迫辞职是小，还弄得名声扫地。当时作为姚文夕上司的黄炳坤当然是信任姚文夕的，他后来也找机会开了彭莉。彭莉那时候大约没有想到，就是因为这件事让姚文夕和黄炳坤越走越近，两人慢慢互生情愫，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姚文夕在电话里跟我说：“黄炳坤当时就跟我讲，做人不能太善良，人善被人欺啊，这是一句老话，错不了的。四月，你就是太善良……”
其实说不说，我心里都明白。
正如姚文夕所说的，我的善良并没有拯救这个世界，反而让自己落了个众叛亲离的地步。我很少去想自己是对还是错，因为我知道我只能这么做，如果时光倒流，我想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没有办法，眼见亲人一个个离去，我太害怕失去，虽然我最终还是失去。
“前些日子我在外滩碰到你妹妹芳菲了。”姚文夕终于说到了芳菲，“她跟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在餐厅吃饭，那男人年纪很大，不像是莫云泽。”
我紧紧抓着听筒，没有吭声。
“她好像混得不太好，我老公经常在一些社交场合见到她。”姚文夕点到为止，不知道是为了顾及我的面子，还是怕我难过，她并没有打算多说。最后不忘叮嘱我，“好好过日子，珍惜身边人，你会幸福的，四月。”
幸福……
多么伤感的字眼。其实我也经常在心里问自己，我幸福吗？
我没办法给自己肯定的答案，我只知道我现在很平静，是那种心如止水一样的平静。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我似乎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每天看看书，到山顶走走，或者去市区逛逛，生活简单而安逸。这得感谢费雨桥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港湾，他总是尽可能地不让我被外面呼啸着的狂风暴雨影响到，因此我所看到的天空始终碧蓝如洗，我所感受到的风始终温暖和煦。我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除了院子里生机勃勃的热带植物，就是费雨桥愉悦的笑容，听到的也多是他朗朗的笑声。
从前我不觉得他是一个爱笑的人，也不觉得他有多幽默，可是真的在一起生活后，发现他不仅幽默风趣而且学识渊博。无论说到什么话题，他总能侃侃而谈，还谈得头头是道，见解颇深。当然，他讽刺起人来也是相当刻薄的，这个我已经在很多场合见识过。但私底下，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很善解人意，也懂得尊重人。也许他是刻意不让我看到他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一面，对此我并不介意，因为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包括我自己。
费雨桥大多数时候都很忙，每天清早出门，傍晚才能回来，有时候要应酬到深夜，但不管多晚回来，必会进房送上一个晚安吻。如果我没睡，他会坐在床边跟我聊几句，谈谈白天的见闻，或者假日的安排。当然，他很少谈公事。
我们经常外出度假，有时候他出国处理公事时也会带上我，白天他和合作方谈判的时候，他会让费依婷陪我观光购物。费依婷不仅是他的秘书之一，也是他的堂妹，大学毕业后被他留在了身边。为此我经常开他的玩笑，说：“一般男人从来不会把秘书这种敏感的职位留给亲属，你这是做给我看的吗？”费雨桥大笑，“你小说看多了吧，以为我这样的男人闲得没事干只会泡秘书？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在我们这个圈内是大忌。”
“婷婷是自己人，由她照顾你，我放心。”费雨桥过后又解释。
这我相信，因为费雨桥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他不太会轻易相信一个人，可能跟他过往的经历有关，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让他对人性始终心存质疑。他常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想必他在现在这个位置上活得并不轻松。他的秘书和助理并不止婷婷一个，据我所知，公司总裁办公室大大小小的秘书七八个，婷婷严格来说应属于他的私人秘书，因为费雨桥很少安排婷婷处理公事，处理的都是他的私事，我就属于他的私事之一。
婷婷很聪明乖巧，也很谨慎，话不多，每次出门都仿佛影子般跟在我身后。虽然我是她的堂嫂，但她很少称呼我“嫂子”，通常都叫我“费太太”，除非在某些私下场合，费雨桥默许的情况下，她才叫我嫂子。我问过费雨桥是不是他授意的，费雨桥否认，只说：“她都这么大的人了，应该很清楚，她先是我的秘书，然后才是我的堂妹，这些事情无须我教的。”
我们住在香港半山一处幽僻的小洋楼，房子不大，但被我布置得很温馨，院子里种了很多我喜欢的花木，因为地势高，推开窗户可以望见远处山脚下的浅水湾和维港对岸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这种感觉很奇特，我觉得我像是生活在尘世的边缘，左岸繁华，右岸冷清，每天在露台上看着日光渐渐西逝，看着山下云散雾起，我总有种恍若隔世的时光错乱感，我遥望着远方，常忍不住潸然泪下。
心里空得太厉害的时候，我就会下山去市区走走逛逛，被街头的车流和鼎沸的人声闹一闹吵一吵，渐渐又活回了尘世。只是上帝的目光无处不在，他能看见我时常游离的魂魄，想必也看得到另一个人孤独萧瑟的身影。
我一直记得他的身影，在我离开上海的时候。
那天下着雨，我跟费雨桥已经准备登机了，在踏上飞机的刹那我猛然回头时，看到了莫云泽一身黑衣站在候机厅的玻璃幕墙边，因为隔得远，又下着雨，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感觉他的目光穿过雨帘箭一样地刺穿了我的胸膛，我再也挪不动脚步……
费雨桥也看到了他，站在我身边说：“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并不想带走你的人，把你的心留在这里。”
我终于哭出声来，那一刻我真正体会到什么是肝肠寸断。因为挡住了狭窄的通道，后面等候上机的乘客不耐烦地催促，费雨桥箍紧我，不得已将我扶进了机舱，而我还在哭。飞机起飞前我别过脸再看向候机厅时，已经不见了莫云泽的身影。
此后很多个夜里，我经常在梦中见到他。总是孤零零的一个身影，要么游走在凄凉寂寥的旷野，要么徘徊在风沙漫天的荒漠，抑或伫立在冰天雪地的悬崖峭壁，仿佛天地间只剩了他一人。我总是不能靠近他，一步都不行。有时我们在浓雾笼罩的森林中邂逅，他隔着雾远远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在他心里一定当我死了，他看着我时就像看着一个鬼魂，无论我如何哭泣呼喊，他始终不曾靠近我，也不允许我靠近他。
我时常就那样在梦中哭醒，连枕畔都是湿的。我知道费雨桥心中并非没有想法，他只是不说，每每我在梦中醒来，虚弱不堪，他就将我紧紧拥在怀里，轻轻拍着我，像哄一个婴孩，“四月，是在梦里迷路了吗？回来吧，我就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迷路了？”有时我问他。
“因为我也经常在梦里迷路，我找不着你了。”那时候的费雨桥很疲惫，好像跟我一样，也经历了梦中的长途跋涉，“四月，无论你的心走多远，记得一定要回来，我允许你偶尔灵魂出窍，但一定要回来。”
这样的生活一日复一日，转眼三年过去。很快就到了中秋节，香港是座中西文化交汇的城市，虽然进出高级写字楼的白领们张口就是英文，但传统的中华文化在这里同样很受重视，只是每到这样的节日，我都要跟费雨桥出去应酬，所以一般都比平时要忙。中秋节的那天晚上，我跟费雨桥有一个慈善酒会要参加，我早早上街去做头发，做完头发又去中环买衣服，婷婷全程陪伴。在一家名店试衣服的时候，我给婷婷挑了件毛衫，要她去试。她连连摆手，“不可以的，费太太，我不能接受你的礼物。”
“婷婷，你太生分了吧，我是你嫂子，给自家的堂妹送礼物很正常，你不要太见外。”我笑着拿毛衫到她身上比画。
婷婷直往旁边缩，“费太太，我真的不能接受。”
“我偷偷给你，你哥不会知道的。”
“那……也不行，真的不行。”
我泄气了，将毛衫扔给店员小姐，拉下脸，“婷婷，是不是你哥对你不好，你才跟我这么生分的？”
“没有啊，费总对我很好。”
“他先是你的堂兄，然后才是你的费总，我们是一家人，明白吗？”我将费雨桥的话反过来说了，拉婷婷到店内的沙发上坐下，“老实说婷婷，我没什么亲人了，雨桥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你要是还这么生分，让我心里很不好受。你没有失去过亲人，不会懂得没有亲人的孤独，婷婷，我是真把你当妹妹了。”
“你不是有妹妹吗？”婷婷突兀地问了句。
我微微发怔，愣了数秒，恍恍惚惚地点头，“是啊，我也有妹妹，有妹妹的。”
妹妹，唉……
回半山的路上，我变得有些沉默，婷婷以为我生气了，诚惶诚恐的，终于主动地拉住我的手，“嫂子，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只是……只是我也有我的难处，我们家的事你知道的不多。我跟费总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上下级，至于亲人……说实话，伤他最深的恰恰就是他的亲人，包括我的父母。”
我突然没来由地难过，心里堵得慌，搂住她的肩膀，“婷婷，好妹妹，不管你父母跟你堂哥之间有过什么样的恩怨，但那是你父母的事，跟你没有关系，雨桥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否则他不会把你留在身边。”
说着我别过脸看向车窗外繁华的街景，眼泪滚滚而下。
“嫂子，你怎么了？”婷婷吓坏了。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一些难过的事情……”我佯装没事一样，抹去泪水，可是更多的泪水汹涌而泻，“阿江，麻烦你在路边停下。”
“好的，太太。”阿江缓缓将车转入一个僻静的拐角处。
我俯下身子，将头靠着前座的靠背上。
婷婷扶住我，不知所措，“嫂子，你没事吧？”
“我一会儿就好，没事的。”我哽咽着，看着泪水滴滴答答地坠落在新买的米色套裙上，裙摆上瞬时留下斑驳的湿印。
婷婷和阿江于是都不出声，让我一个人静静地哭。
我的眼泪哗哗地流着，心像洞穿了一个窟窿，痛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我躬着身子压抑着呼吸仍不能缓解那疼痛，脑子里也是嗡嗡作响，很多声音在记忆的裹挟下来回激荡地交汇。小时候住的弄堂自行车驶过时的铃铛声，妈妈在厨房炒菜的声音，下雨天屋檐往下滴水的声音，邻居小孩背英语单词的声音，李老师的咳嗽声，程雪茹敲锅铲的声音，裕山的那一夜窗外呼呼的风声，婚礼那天此起彼伏的祝福声……
越来越多的声音呼啸而来，又潮水般退去，最后在耳畔回荡的是芳菲流产两个月后跟我通话时的声音，冷酷，不带一丝感情。
“姐，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我觉得难受。明明大家的心里都清楚事情的缘由，还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你不觉得别扭吗？你明知道我不再是过去那个芳菲，清楚一切我的所作所为，为何还嘘寒问暖地对我这么好？你可以虚伪下去，我做不到，我没办法陪你演戏，对不起，姐，我们就这样吧。”
这是我跟芳菲最后一次通话。那阵子我给芳菲打电话是想安慰她，怕她因为失去孩子而难过。很不幸，那个孩子在六个月的时候夭折，芳菲的情绪非常低落，我着急又不能飞过去看她，只能每天给她打电话，一打就是半个小时以上，基本上都是我一个人在说，芳菲只是嗯嗯啊啊地附和。我有想过她可能会烦，却未曾料到她是如此的厌憎。我一直还当她是那个喜欢撒娇的长不大的小妹，却没有正视她早已不是过去的芳菲。我自欺欺人地以为芳菲越来越冷淡的态度不过是她流产后的抑郁所致，我不是傻，我只是太傻了。
而芳菲的声音还在耳畔继续，“姐，最后我好心再告诫你一句，不要相信这世上的任何人，亲人也好，你身边的人也好，通通不要信，否则你吃亏的日子还在后头。你不就是太相信我了才被我骗的吗？我知道我很无耻，我可以忍受你的辱骂，甚至可以挨你的打，就是忍受不了你继续跟我扮演姐妹情深，我受不了，我自己都觉得恶心，恶心透了！别说不是亲生姐妹，就是亲生的，关键时候也只会为自己着想，人都是自私的，你不就是想用你的高尚来反衬我的自私吗？对不起，姐姐，我从小就自私，没有人教会我如何去为他人着想，哪怕我的父亲是老师，也没能把我教好，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你好自为之吧，保重！”
晚上的慈善酒会我推说身体不适，没有去。费雨桥只得带上婷婷去应酬，但很快就回来，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有些湿，没有马上上床睡觉。费雨桥也进浴室去洗澡，待他洗完澡出来，我已经吹干了头发，坐在沙发上翻杂志。
“你不吃月饼吗？四嫂亲自做的。”我问他。
“我不吃甜食的。”费雨桥穿着蓝色绒布睡袍，大约刚刚抹完乳液，身上有好闻的淡香。他踱到床边的沙发上坐下，伸手将我揽入怀中，下巴蹭了蹭我的脸，“今天为什么会哭？”
我就知道他会问。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芳菲的事。”我有些黯然地说。
我很少在费雨桥的面前撒谎，因为他太厉害，往往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洞悉我的心思，如若跟他玩心眼，我再活八辈子都不够。
“你还想她干什么，她都不要你了。”费雨桥叹气，停顿了下，可能觉得这话会让我伤心，于是又道，“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可以了，李小姐都是大人了，用不着你来挂念。她会让自己的生活过得多姿多彩的，这点你不用担心，你的这个妹妹比你懂得爱惜自己。”
我将头埋在他胸前，不吭声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轻微的风声，忽近忽远。费雨桥轻拍我的肩膀，气氛莫名沉寂得有些诡异。我直觉他有话要说。果然，沉吟片刻后，他似漫不经心地问：“你不问问你的堂兄莫云泽吗？”
我身子一滞，迟钝的大脑用数秒来反应他为何突然提及莫云泽。
这可是我们之间最忌讳的话题。
“他的状况不太好。”费雨桥观察着我的反应，缓缓地说，“听说他现在拒绝治疗，健康恶化，莫家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如果这时候我装出淡定的样子显然是弄巧成拙，我坐直身子看着费雨桥，感觉自己的下巴都开始发抖了，“健康恶化？”
“没错，我是今晚在酒会上遇见一个内地来的朋友，听他说的，他跟莫氏盛图过去有生意往来。盛图因为两年前莫云泽退出董事会，境况岌岌可危。现在执掌盛图的是莫云泽的三叔莫敬添，这个人除了吃喝玩乐根本不懂经商，裁员百分之四十仍不能维持正常运转，按现在这个样子发展下去，看样子破产指日可待了。”
见我瞪大眼睛，费雨桥又补充，“别误会，我并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只是有些惋惜，盛图可是莫家三代人的心血，这么大一份家业，没想到最终还是败在子孙的手里，仔细想想，人到底是敌不过命啊。”
“莫云泽为什么会这么做？”
“被逼的呗，莫家一直把他当赚钱的工具，却又处处限制他为难他，莫云泽想必也是恨极了，不惜以自残的方式跟他们对抗。”费雨桥谈论这些事的时候如同在谈论天气般平静漠然，时不时地观察我的神色，“你想哭就哭，如果能让你心里好受些的话。毕竟莫云泽也算是你的亲人，早晚你还是会知道他的事，不是从我这里就从其它人那里，我没必要瞒着你。”
这话反而让我不知所措起来，我哭或者不哭，都显得矫情，不合时宜。不哭，明显就是装给费雨桥看的，表明我已将莫云泽置之脑后，我忘了他这个人以及跟他有关的一切事情，可是这明明不可能；哭吧，又觉得自己很无耻，莫云泽被逼到以自残来了结自己，除了莫家的欺压，我的懦弱和退让无疑让自己扮演了帮凶的角色，我有什么资格哭？
我忽然就冷静下来，以我对费雨桥的了解，他不会只是简单地跟我说说莫云泽的近况，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仅仅是因为莫云泽是我的亲人？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遮遮掩掩不是你的风格，我也不喜欢猜谜语。”
窗外的风声似乎渐渐远去，卧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卧室只开了盏壁灯，灯光暗黄，费雨桥的半边脸罩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只恍惚觉得他好像笑了下，“四月，你很聪明，我并不是想遮遮掩掩，而是怕你有误解。”
“到底什么事？”我莫名有些忐忑。
“我准备收购莫氏盛图。”说这话时，费雨桥的头偏了偏，于是我看到了他的整张脸，雕刻似的没有一丝表情。
一阵天旋地转袭上来，  我的心直直地坠下去，坠进望不见底的深渊里，背心冒出涔涔的冷汗，我仍是盯着他，“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记得。永不跟莫氏对立。”
“你记得为何还这么做？”
费雨桥耐心地跟我解释，“四月，我收购莫氏并不是跟莫家对立，莫家今时之势已非同往日，我不收购，也会落入他人手里。何况这次收购是莫家主动与我相谈的，我觉得条件不错就答应了，纯属商业合并，跟私人恩怨没有关系。”
我摇摇头，只觉得呼吸困难，喉中像鲠了刺一样难过，他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你明知道我不会这样想，什么是纯属商业？雨桥，莫家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你又不缺这一单生意，何苦赶尽杀绝？冤冤相报，早晚要报应到自己头上来的，放过他们其实也是放过你自己……”
“四月！”费雨桥打断我，幽黑的眼眸瞬时有些发冷，“你太武断了吧，我就是因为怕你误解所以才跟你解释……”
“我不需要你解释，生意上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雨桥，我不希望你因此毁掉我们原本平静的生活。”
“你什么意思，威胁我？”费雨桥的脸色很难看。
我想我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头晕眼花，起身朝床边走去，“我累了，要休息了，你的决定我改变不了，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别后悔就是。”
说着我掀开被子，紧挨着床侧轻轻躺了下去。
卧室又恢复了宁静。像是过了许久，黑暗中传来费雨桥轻微的叹息，“四月，你还是没有爱上我，对吧？”
我很了解费雨桥这个人，说到必然做到，他既然跟我知会这件事情，表明他已经开始行动，他一向自信得可以。
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他，我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立场。
早上醒来得有些迟，枕畔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了个深深的压痕。我下意识地伸手抚摸费雨桥睡的那半边，被子还有一点点余温。昨夜我们罕见地各睡各的，似乎有冷战的迹象，他没有向我靠近的意思，我也一直背对着他。
想来他睡得不是很安稳，在床的另一侧辗转反侧，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来的，整个晚上我都在做梦，记忆的碎片幻化成凌乱的梦境，我辨不清自己究竟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我拼命想挣脱那样的梦境，却只是徒劳。
但依稀有模糊的印象，他临走时好像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俯身轻吻了下我的脸颊，在我耳畔说了句什么，匆匆离去。
我仔细回忆他说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也许我根本就没听进去。只觉得头很疼，在床上翻了个身再没办法入睡，于是起床。我赤脚踏过柔软的地毯去拉开密闭四合的窗帘，亮得晃眼的阳光猝不及防地射进来，我躲闪不及，眼睛被刺到，生生地疼起来。
此时门上响起细微的剥啄声，是费雨桥请的佣人阿四。
“太太，早餐您想吃点什么？”
我刚准备下楼，梳妆台上的手机突兀地嗡嗡震动起来，我拿起手机一看，顿时僵住，小小的显示屏上闪动的是“芳菲”。
“喂……”
“姐，是我，芳菲。”电话那边传来芳菲低低的声音，一时间只觉恍若隔世，我激动得几乎拿捏不住手机，只听芳菲在电话里说，“你别挂电话，我就说几句话，我妈快不行了，你抽空回来一趟吧，她想见你。”

2
“你不要太激动。”飞机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的时候，费雨桥跟我说。
“你什么意思？”我问他。
“我是说你见了李小姐的时候，不要太激动。”费雨桥很认真地补充。他一直称芳菲为“李小姐”，他连名字都不屑叫她。
“我知道。”他这讽刺的语气，真是让人讨厌。
费雨桥并非是专程陪我来见程雪茹最后一面的，他不过是刚好要来上海处理公事，顺路就送我来了。所以出机场的时候他问我，要不要他陪我去医院时，我说不用了，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费雨桥于是不勉强，先送我到医院门口，自己跟助理一起回上海这边的公司。
对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尽管他在我面前一直将冷酷收藏得很好，但我知道他从来就不是个热心肠的人，有时甚至是很吝啬，对他打心里厌憎的人他连基本的敷衍都不屑。我也知道费雨桥对程雪茹一直不大感冒，包括对芳菲，很多时候都是碍于我的面子说话才有所保留。芳菲跟我断了往来后，费雨桥反而很高兴，求之不得的样子，我当时有些不高兴，反唇相讥，“你还追过她呢。”
“那只不过是个幌子，我的目标是你。”费雨桥毫不掩饰。
到了医院我才知道，芳菲在电话里说“也许还能见上一面”并非虚言，程雪茹真的不行了，淋巴癌晚期，先后做过三次手术，终究还是无力回天。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进入弥留状态，听芳菲说，已经昏迷数天。
说这话时，芳菲没朝我看，表情漠然。
我有些诧异她的漠然，心下略有不快，“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不管怎么说雪姨始终是我的养母，当年如果没有她和你爸的收留，我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流浪。幸亏你现在告诉了我，不然我真会恨你！”
当时我跟芳菲坐在医院花园里的长椅上，我打量身边的芳菲，衣着修饰仍是贵妇太太的样子，大约是为了掩饰消瘦晦暗的面孔和整个精神面貌的颓靡，她的妆容很浓，眼影涂成了青黑色，脸上不知道擦的什么粉，一点皮肤的质感都透不出来，让她看上去像戴了张面具。这样的妆容实在不适合出现在清冷的医院，包括她脖子上闪闪发光的钻石吊坠项链，还有身上驼色的Gucci裙装，非但没让她显出高贵，反而平添了几分风尘味。
听到我说恨她的话，她转过脸看着我，唇角抽了抽，似乎想笑，却终究没有成功，“你不一直恨着我吗？”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停留在我脖子上的蓝色宝石项链上，这回她是真的笑了，“Tiffany1934年的限量版，全世界仅此一条，市值几百万，你的男人果然爱你。你戴着这样的项链还要跟我扮演姐妹情深吗？别跟我说你是为了让妹妹幸福才放弃莫云泽，嫁给你不爱的费雨桥，真好笑，如果你没有嫁给费雨桥，你戴得起这样的项链吗？”
“四月，你怎么可以这样看我？”我瞪大眼睛，眼泪在眼中颤动，声音也在不争气地发颤。
“你要我怎么看你呢？”芳菲反问，“我们谁也比谁高尚不了，虽然我们爱上过同一个男人，但你比我有理智，起码你还能抉择得出谁能给你更好的生活，而我却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什么龌龊的事都敢去做，明知道前面是火坑也要往里跳。原来我以为我是看上了他的钱，可是后来我发现我根本不在意他有没有钱，事实上结婚后他没有给过我一毛钱，连个发卡都没送过给我，我依然舍不得离开他，哪怕他现在是具活着的尸体。”
“尸……尸体？”这话极大地刺激到我，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身子也瑟瑟地发抖。我疑心是风太冷的缘故，身后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的作响，金色的小扇子在风中旋转着坠落，眼前一片耀眼的金黄。
芳菲笑着点头，“没错，如果你现在看到他的样子的话，你会很庆幸离开他……嘿嘿，他连脸都不敢露出来，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个木乃伊。所以你比我聪明，你的男人英俊又多金，坐拥数十亿资产，而且是独立的资产；不像我的男人，所有的财富都属于莫家，他个人的财产养活他自己就不错了。当初你很清醒地认识到了这点，于是扭头就嫁给了费雨桥，不是吗？”
她疯了！她一定是疯了，所以才说出这么颠倒黑白的话……我摆着头，天与地都旋转起来，只觉胸口像是突然被撕裂了一样，有汩汩的血涌出来，我疼得直发抖，滑落到唇角的泪水咸涩得发苦，“芳菲，你一定要将我们的姐妹情分弃之不顾，我也没有办法，但你不可以这么侮辱我，我自认没有对不起你，你凭什么这么伤害我？你的心是什么做的？你还有没有人性？！如果李老师听到你这样的话……”
“别把我爸抬出来，他已经死了！”芳菲神经质地大叫，“没错，我是没有人性，我从小就在那样的家庭中长大，没有人告诉我人性是什么！我只知道我爸拼死拼活养活这个家，而我妈却成天嫌弃他，说两句就跟他吵，打心眼里瞧不起他，嫌弃他是个窝囊废。这些都是你能看到的，你看不到的是，我爸白天上课的时候我妈就偷人，偷人你知道不？几次都被我撞破，我妈就拿钱封我的嘴，不敢相信吧？我妈在我身上下足本钱培养我，也不过是为了她自己能过上有钱人的生活，只要有钱，她什么事都可以做。那年我爸的学校分房子，我妈为了争名额，不惜怂恿我跟校长的儿子交往还要我跟他睡，当时我才十九岁！这些你也不知道吧？还有，费雨桥追求你的时候，我妈不止一次敲诈过费雨桥，甚至明说，只要他肯给钱怎么着都可以，哪怕是费雨桥把你迷奸了她都无所谓。当时我都在场，你知道吗？为了拆散你跟莫云泽，我妈跟沈端端合谋算计你们，不惜把她的亲生女儿也搭进去，你也不知道吧？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要不要我全说出来？”
我茫然地看着芳菲，听着却不能懂，像是突然不认识她了似的，整个世界突然失声，就剩了她的嘴还在一张一合。我愈发的冷了，仿佛置身冰天雪地的风口，连胸口仅存的一点余热都让寒风夺走，再不存余半分。
而芳菲还不肯放过我，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笑，凑到我的耳根一字一句咬着说：“姐姐，你认命吧，有个什么样的养母就会有个什么样的妹妹，你不要对我期望太高。我在你面前演了这么多年的戏，老实说我早就厌倦了，所以你千万别在我面前继续演戏，继续扮演姐妹情深，我觉得恶心。”
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般，吃力地透着气，眼前一阵阵发着黑，却勉强说：“我不相信阿姨是这样的人，不相信，你怎么说我都不相信。”
“随你。”芳菲就两个字。
她什么时候起身离去的我不知道，我坐的地方靠近门诊楼，来来往往都是人，不远处的注射室传来小孩子的啼哭声……这么热闹，我却像是站在荒原里一样，从里到外地颤抖，如果来之前我还对这份姊妹情义存有幻想，那么此刻彻底幻灭了，天地间仿佛就剩了我一人，独自凭吊，独自哀恸，而全世界已剧终。
生活是场可耻的欺骗，不记得是谁说过这话。我惟愿在这冰冷的世界消失，从肉体到灵魂，毫无痕迹地消失。对这世界我已经没有什么留恋。
所以，此刻我连眼泪都没有了，这样也好。我扶着椅背想站起身，可是双腿像是失去了知觉似的，无法挪动半分。我佝偻着身子，很痛苦地蜷缩成一团，胸口都贴到了膝盖。也许是因为疼痛，也许是因为无力，我并不是很清楚。
我慢慢有些绝望，想喊下路过的人帮下忙，扶我起来。可就在我抬头的刹那，我看到门诊楼前面的樟树下站了个人，一身黑大衣，戴着帽子和口罩，整张脸包裹得严严实实，他的身子看上去很单薄，因为我看到了他手中的拐杖。
待我想看得更仔细些，他已经转身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蹒跚而去。他不转身还好，一转身，我几乎叫出声。
那个背影，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中。我不会不认得！
我不顾一切地站起来拔腿追过去，几乎跌倒，可是医院大门车辆和人流进进出出，无数的背影重叠，我再也看不到他……
两天后的下午，程雪茹醒来了片刻，认出了我，颤颤抖抖吐出一句“对不起”后，就闭上了眼睛，再无声息。她濒死想见我一面，不过是想跟我说声“对不起”。其实她弄错了，我并不恨她，因为我从来也没有在她身上寄予过希望，所以她真的不必道歉。
葬礼简单而冷清，莫家只有沈端端出席了葬礼，然后就是些过去弄堂里的老邻居，其它亲戚也零零星星地来了几个，我都不认得。我和芳菲作为程雪茹女士的两个女儿，一个捧遗像，一个捧骨灰，还算是比较体面地安葬了她。
下山返程的时候，我坐上费雨桥派的车，芳菲跟沈端端上了莫家的车，但不是坐的同一辆。整个葬礼芳菲跟沈端端没有说过一句话，沈端端见到我倒是很客气地点了下头，我不记得我有没有回应她。
“很冷吧？”上了车，婷婷体贴地将一条厚厚的羊毛披肩裹在我身上，“哥刚打电话过来，他在家里等你。”
我含糊地嗯了声，靠着车窗不说话。
费雨桥也真做得出来，他借口有重要公务没有陪我出席葬礼，只派秘书送了个花篮到灵堂。我并不意外也不责怨，结婚两年多，这个人的冷酷决然我也不是才了解。我曾经听到过一个有关他的八卦，真实性无从考究，说的是费雨桥大学时曾经交往过一个女友，好像是他的学姐，比他大好几岁，两人在一起起码也有三四年，后来女方不知道什么事得罪了他，费雨桥断然提出分手，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但女方一直深爱费雨桥，苦等数年无果，不惜以死相逼，不想这招对他完全不管用，女方服毒自杀入院，他连看都没去看一眼，只派人送了个花篮了事。对自己情投意合过的女友都尚且如此，我就不期望他对其它人比如程雪茹能有多慷慨了。这会儿我也没工夫跟他计较，我的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手心捏得紧紧的，因为就在方才下山的时候，有个戴着墨镜的年轻人从我身边走过时突然塞给我一张纸条，我相信没有其它人看到，因为那人速度极快，我甚至都没看清他的脸，他就随莫家的人上了车。
我本能地将纸条揣进口袋，紧张得发抖。所以上了车婷婷不仅给我裹上披肩，还要司机将暖气开到最大，她以为我冷。当着婷婷，我自然不能看那张纸条，显得坐立不安，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婷婷关切地问：“嫂子，你不舒服吗？”
“没事，就是有些累，这两天没怎么睡。”我掩饰道，想了想又说，“我，我想上洗手间。”婷婷马上吩咐司机，“张师傅，麻烦你进市区后选个有洗手间的地方停下。”
“好的。”张师傅很周到，选了家酒店门口停下。婷婷执意要陪同我一起进去，但我没让她进洗手间，要她在门口等着。我自己进去后选了个角落里，迫不及待地掏出纸条，摊开一看，顿时激动异常，上面只有很潦草的一句话：今晚八点，奥斯汀会所。
檀林公馆是费雨桥的祖业，我们回上海后就住这里。宅子很大，婚后费雨桥花巨资重新整修了一番，作为他在上海的固定住所。而婚前他购置的芷园已经被他转手卖给了他的一个朋友，是个归国华侨，事先他出于尊重还是征求了我的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呢？那是他的房产，怎么处理是他的权利。至于园子里的那棵菩提树，我想只要有人住，那棵树就会得到很好的照料，树在，容就在。
我猜费雨桥多少应该知道那棵树对我的意义，虽然我从未对他提及容的骨灰葬在树下，但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什么事情能瞒得了他？这个我觉得无可厚非，他的出发点是希望我忘掉过去，好好跟他重新开始，他并没有错。
婷婷并没有跟我们住公馆，送我到门口后就下车回了她父母的家。费雨桥在院子里等我，站在一棵石榴树下，背着手左看右看，好像闲得很。
“你在这里看什么？”我不知道一棵石榴树有什么好看的。
费雨桥没穿西装，里面穿了件很闲适的家居套头毛衣，松松散散地披了件粗呢大衣，跟他平日出入那些场合时的精英派头大不相同。见我进来，他朝我笑了下，“我在看这棵树明年能结多少石榴。”说这话时他摸着树干，目光很深情。
我觉得有些无聊，准备进屋。他叫住我，“四月，这棵树是我爸爸为我种的，因为我小时候很喜欢吃石榴，我爸爸就特意在院子里种了棵石榴，可惜石榴终于结果的时候了，他不在了。我在想，我的儿子将来会不会喜欢吃石榴。”
他这话是暗示吗？
果然，下一秒他将目光投向我，“四月，我们该有个孩子了。”
类似的暗示经常有，但这么直接地说出口还是头一次，我不免觉得有些唐突，讪讪的，“我，我还没做好这个准备。”
“孩子来了就来了，不需要准备什么。”费雨桥走到我跟前，将我的披肩拢了拢，语气再平常不过，“我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我已经尽可能地做到了为你着想，很多的事情……我都考虑到了你的感受，所以也请你为我……唉，怎么说，我知道这事不能勉强，可我真的很想要个孩子，你看我都这么大岁数了。”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手足无措起来。
“我今天没有陪你参加你养母的葬礼，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酷，不近人情?不，四月，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不参加葬礼是因为你养母肯定也不想看到我，她是亡者，有些话我不便说出口，但你心里不会不明白。我这个人对人对事都是有自己的衡量标准的，值得我尊重的人，我会回报以尊重，比如容念琛，你的前男友。”
见我面露诧异，他笑了笑，索性明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芷园那棵菩提树被我移植到了墓园，包括树下的骨灰。”见我瞪大眼睛没吭声，他又说，“那房子毕竟是要住人的，吓着别人可不好。墓园比较适合容先生，哪天有空我带你去看看。之所以一直没跟你说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因为你……”他又笑了下，摊手，“你并没有跟我讲过容的骨灰埋在树下的事，我如果突然挑明，怕你心里不好受，现在我跟你说，你不会怪我吧？”
我颤动着嘴唇，视线陡然变得模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费雨桥上前轻轻将我揽入怀中，“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傻？其实咱俩都挺傻的。”他摩挲着我的长发，在我耳边低声地说：“四月，我不仅傻还很孤独，我很期待你能多少懂我一点，不要全懂，一点点就好。我是真的很用心地经营着我们的婚姻，常常觉得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就让你转身离去，我夜夜睡不好，总是突然惊醒，伸手触到你在我身边我才安心，你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他抱着我，轻吻我的脸颊，在我的耳畔喃喃说着平日很少说出口的话。我抽泣着，他的吻带着清凉的薄荷香气，还有烟草的味道，那是他身上特有的气息，令我觉得有种微妙的悸动与心安。我不免在心里问自己：“这个人，我是否真的用心去了解过？”
晚上，费雨桥有个商务晚宴，又是一副贵胄精英的派头出门了，仿佛白天在石榴树下的那个忧愁无助的男子并不是他。
我想这也许就是我无法真正了解他的原因吧，他总是变化太快，我常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但平心而论，我是感激他的，两年前在我最痛苦无助的时候，若不是他出手拉我一把，我根本不敢想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现在的我生活平静安逸，被他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时常在心里想，或许他就是我命里的人吧，我还有什么不能放下的？因为我不够爱他？还是因为我并没有在心底留有足够的空间给他？这么一想，除了感激，我或许还有几分内疚。
他将容的骨灰移到墓园的事，让我对他又多了几分了解，这个男人也许不是天生冷酷，他对容的慈悲，足见他也有悲悯的一面，只是他的爱憎太分明，他爱一个人可以爱得毫无保留，憎一个人也可以让对方万劫不复。这正是他的危险性所在，想必也是他始终让人无法真正亲近的原因，所以他才觉得孤独，所以我在依赖他的同时多少有些怕他，我现在可以被他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会被他恨。
费雨桥出门后，我如约赶到那家奥斯汀会所。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塞给我纸条的年轻人是谁，他是莫家的什么人，但潜意识里我感觉他跟莫云泽多少有关系。
果然，在酒吧见面后，他自我介绍：“我是莫云泽先生的助理阿森。”
我打量面前的年轻人，规规矩矩的西装，留着平头，戴着眼镜，很干净很斯文的小伙子，面目亦很和善。对我的自我介绍我并不意外，因为在他身上我感受到了某种相似的气息，温和内敛，于人无害。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和颜悦色地问。
    “很抱歉，是我自作主张来找您的，莫先生并不知情。”
我有些愕然。
“也许唐突了点，但实在是迫不得已，因为……”他眉心紧蹙，长叹一口气，“我实在是很为莫先生担心，他现在的状况可能您不太清楚，很糟糕，医生说再这样子下去，他活不过一年了。”
我下意识地拽紧放在膝上的手袋，有些透不过气，但我没有插话，等着他继续说。
“莫先生因为当初是做的异体移植，就是脸上的皮肤”他比画了下，“不是他自己本身的，是从……哎，怎么讲，就是会有排斥反应，必须长期服用抗排斥的药物，可是他已经停药三年，患上了多种疾病，特别是脸上的皮肤，已经有坏死的迹象……医生多次建议他接受治疗，否则一旦整张脸坏死他就将面临又一次的面部植皮手术，可是他死活不肯，谁劝他都没用。最严重的是他的精神状况也变得难以控制，他现在整天戴着口罩，就是在家里也戴着，虽然他的皮肤是比以前差了许多，但也不至于见不得人，心理医生说那是他心理有严重障碍的缘故，他对周遭的一切都觉得恐惧，戴上口罩让他有安全感，他完全不像是个活着的人了，他已经没有了求生的意志，你说我着不着急！”
阿森给自己倒了杯酒，咕噜噜地喝下，放下杯子的刹那，我看到他的眼眶都红了。他紧紧握着杯子，指关节微微发白，哽咽着说：“以前他没有停药的时候，身体就已经被那些药物摧残得虚弱不堪，免疫力低下，弄出一身的病。后来停药了，身体还是越来越差，他现在已经行动不便，严重的时候需要借助轮椅，莫家的人也根本不管他，由他自生自灭了。颜小姐，我跟随莫先生多年，莫先生于我有恩，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一点忙也帮不上，只能厚颜来求您，希望您能劝劝他，让他接受治疗，好好活下去。”
我眼眶轰的一热，几乎就要哭出声，“好，我去劝他，可是他肯见我吗？”
“慢慢来，除了我，他现在拒绝任何人靠近，但我相信他不会真的拒绝你，因为我在他的枕头底下见过您的照片。”
“他太太也不管他吗？”我指的是芳菲。
阿森嘴角抽动了下，神色愈发的凄惶了，“他们从来就没在一起过，一直各过各的，现在莫家的处境很艰难，谁也顾不上管他，因为他现在这个样子对莫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莫家人恨不得一脚踹开他。”
“我先生正在收购莫氏盛图。”我低下头，有些惭愧。
“不全是这样，莫家这几年被莫敬添败得差不多了，可谓内忧外患，现在并不只是您先生的融臣收购盛图，还有别的买家也在收购。”
我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阿森说：“是真的，具体情况您可以回去问您家先生，这个买家并非实业，而是以一个基金的形式存在的，简称Y&H基金，对盛图志在必得，别说盛图吧，就是融臣早晚也会被其收入囊中。所以现在真正形成对抗之势的应该是融臣和那个海外基金，盛图反正已经是待宰的羔羊，没有生还余地了，就看是最后跟谁姓了。”
我沉默不语。难怪费雨桥这阵子这么忙，原来是他遇到了更强劲的对手，他一向很自负，商场上披荆斩棘游刃有余，很少遇到真正的对手，无数次身处险境也能力挽狂澜，这次逼得他日夜紧缩眉头的应该不是等闲之辈。
“商场上的事我不懂。”我摇着头说。
“您也不需要懂，让他们去斗吧，莫家罪孽太深，早晚也是要落到这步的，我现在只担心莫先生，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说着阿森递给我一张名片，将反面的一行字指给我看，“这是家私人疗养院，莫先生现在就住在里面，您抽空去看看他把，他唯一想见的人也许就只有您了。”
我小心地将名片收好，连声道谢，“谢谢你，阿森，莫先生有你这样贴心的人在身边，是他的福气。”
“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阿森腼腆地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眉目清明，似曾相识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天后，我从费雨桥嘴里也隐约得知此次商业并购非同寻常，当时是在外滩一家西餐厅，结婚三周年纪念日，费雨桥百忙之中抽空跟我一起共进晚餐。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每天他一大早就出门，回来时总是深夜，想必为了这个纪念日他推掉了很多重要的应酬，席间他频频接听电话，心绪很烦乱的样子，眉心的褶皱比往日更深了。
“真对不起，吃顿饭都不得安宁。”费雨桥颇为歉意地为我斟酒，“实在是这阵子太忙，遇到了些状况，始料未及。”
“哦，很麻烦吗？”我佯装不知情。
他点点头，“有些麻烦，不过难不倒我。”
“你们男人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道人不要太贪心就够了，退一步海阔天空。”我叉起一块鹅肝，丝毫没有想问下去的意思。
可能正是因为我这种漠不关心的样子惹恼了他，两个人话不投机，气氛很差，一顿饭吃得磕磕巴巴，回家的时候下起了雨，冷冷的雨夜里，街上闪烁的霓虹灯鲜艳而迷蒙，那种光隔着雨雾仿佛是冷的，就像离人的眼，无限怅惘，无限哀愁。
费雨桥喝了酒，并没有开车，司机是阿江。
“四月，还记得那天我跟你说的想要个孩子的事吗？”费雨桥借着酒意搂着我的肩膀，也不管阿江在前面开车，竟然跟我谈起原本应在私下交流的话题来，“请你认真地考虑下吧，有了孩子就有希望，哪怕这次我败下阵来，我的孩子将来会为我争一口气，就像当年我父亲被莫氏打垮，我作为他的儿子现在不是可以俯视莫氏了吗？”
“你别乱讲！”我神经质地推开他。
他的父亲跳楼自杀，我不希望他重蹈覆辙，更不希望我的孩子将来也走复仇的道路，冤冤相报的悲剧我决不希望在下一代的身上重演。
车内的气压莫名地高了起来。
费雨桥凝视我半响，突然抓住我的手，用力地将我的身子扳正，迫使我面朝着他，眼中闪烁着咄咄逼人的气息，“四月，你爱我吗7”
    “你喝多了啦！”我有些恼怒，试图挣脱他的束缚。
“四月！”他看着我，外面的雨声正盛，他的眼神比雨还冷，“这个回答有这么难吗？还是你根本就不想回答我？你说，你爱我吗？……爱吗？”
路上的争执未果，大约是考虑到还有外人在场，他终于还是克制住没有做出进一步的举动。一回到家他就将我推进卧室，像是老鹰扑住小鸟一样，把我摔在床上牢牢地摁住，我感觉我的肩膀都要被他捏碎了。
他压在我的身上，钳制住我的双手，“四月，我这么爱你，为你付出一切，你就对我这么吝啬？”他的样子有些发狠，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满是酒气的呼吸直扑在我脸上，“结婚三年，我把你当做生活的全部意义，你还是一点点的爱都不肯分我？莫云泽有什么好，他现在的样子像十鬼，白天都不敢出门了，你还爱他？你究竟爱他什么？”
“雨桥，有什么话明天说好吗？你今天喝多了。”我被他钳制得动弹不得。
他咧嘴一笑，“我没喝多少，这点酒就能让我醉？你别岔开话题，其实我也在问自己，我究竟爱你什么？三年了，就是块石头也能捂热吧，可是我在你身上感觉不到丝毫的热度，哪怕是假意的迎合你都没有，每次在床上被我摆布时你就跟个死人似的，我有这么丑陋得让你难以接受吗？难道我现在的样子还抵不上那个成天戴着口罩的怪物？四月，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你一点点的希望都不给我，你就这么心安理得地享受我的付出和爱吗？……”
他的话像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我的身上。我哭起来，我越哭他越用力地折磨我，将我抵到床头，每一次冲击都让我粉身碎骨，丝毫不顾及我的疼痛。结婚两年，他一直是个绅士，即便在床上也是彬彬有礼，从未如此粗鲁。到后来我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意识模糊，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结束的，又是什么时候他摔门而去的，那一刻我觉得我已经死了。
他一定知道我去见过莫云泽，否则不会如此失态。我早该料到的，我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视线，我真是太自作聪明了，以为可以掩人耳目。我不告诉他是不想他误解，因为我知道他是个多疑的人，而我只是去看看自己重病缠身的堂兄，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所以我干脆不打算偷偷横摸的了，早上醒来，我稍稍收抬了下，特意打电话要阿江开车过来接我，阿江问我去哪里，我说：“去见一个戴口罩的怪物。”
我相信不到十分钟，费雨桥就会知道我去哪里。他大概不知道，其实我一次都未曾见到过莫云泽，去了三次都被他拒见。他果然是恨我，他一定是很爱我，所以才这么恨我。这大约是我有勇气一次次去碰壁的原因吧，我感觉我都有点厚颜无耻了。
疗养院地处城郊，建在-片坡地上，环境很好，白墙青瓦的宅院掩映在一片苍翠的竹林中，风起时飒飒有声。举日望去，但见竹浪滔滔，连绵起伏着，浮躁的心顿时安静下来。我喜欢那些珠子，被莫云泽拒见后我就在疗养院后山的竹林中徘徊，幽僻的小径蜿蜒向上通向竹林深处，我从未在小径上遇到过别的行人，仿佛那条路从未有人走过。这次我仍然没有见到莫云泽，不过不是被他拒见，而是被护士告知，“莫先生去后山散步了。”
我狂喜……
已经是冬天了，后山的风很冷，但因为有薄雾的缘故，空气非常清新。我从不知道竹子的香味这么好闻，直沁人心脾。
竹林中的小径是那种碎石铺成的路，有些湿，走在上面稍不小心就会滑倒。还好我穿的平底鞋，不然要走上山还真有些吃力。听护士说，莫云泽每天都会步行到后山呼吸新鲜空气，身体状况不好时需要借助轮椅，稍微好点就拄拐杖。
“他今天是拄的拐杖。”护士好心地跟我透露。这个小护士很招人喜欢，脸上的小雀斑让她平添了几分可爱，说话轻轻的、柔柔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了弯月。
她是莫云泽的贴身护士。来过几次跟她有些熟了，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我感觉莫云泽在这里是个很受欢迎的人，“他很慷慨，经常送我们礼物”，每个人都这么跟我说。这家私人疗养院费甩昂贵，服务是很不错的，每位病人都配有专门的医生和护士，非寻常人可以入住。小护士偷偷跟我说，“住在这里的都是有身份的。”因此这里的私密性很好，外人要来探视需通过几道关卡，还得经过本人同意，所以我至今无缘见到莫云泽，因为他不同意见我。
小护士解释说“莫先生人很好的，就是脾气有点怪，不喜欢被人打搅。”
在小护士的形容里，莫云泽大多数时候希望一个人独处，即便身体虚弱行动不便，他也甚少要人帮忙搀扶或推轮椅，他似乎对每个人都很友善，但又分明为自己筑起一道无形的墙，没人可以真正亲近他。他今天是拄着拐杖上山的，看来他今天的身体状况不错。
“你运气很好，他今天一个人，你或许可咀以碰上他。”小护士跟我暗示，如果在散步时碰上，那就不受疗养院条条框框的限制了。
我走得有些急，没走多远就气喘吁吁的了，越往深处走，雾气越重，我头发都是湿漉漉的了，发梢上凝结着品莹的露珠。
山并不高，跟梅苑的后山差不多，只是因为山路过于蜿蜒，不断地上坡和下坡，所以显得路途很遥远，兜兜转转地在迷雾中穿行，不知道何时是个头。终于，自我跌跌撞撞地爬过一个高坡时，忽然看到前方另一个高坡上迎风而立站着个人，虽然只是个模糊的人影，但我知道是他，就是他！一颗心顿时蹦到了嗓子眼，我唯恐惊扰到他，屏住呼吸下了坡，走过一段平地，又上坡……尽管我的动作很轻，当我终于爬上了这个坡，我的喘气声还是惊动了他，他警觉地侧了侧身子，“谁？”
我吓得赶紧停住脚步，“是，是我，四月。”
他条件反射地马上又转过身背对着我，身子变得僵滞．拄着拐杖的右手轻微地发抖，“你……你来干什么？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他即便克制着，我仍听出他声音里的激动，虽然这种激动更多的是愠怒。
我更激动，大口地呼着气，因为是冬天，那吐出来的雾气都是白色的。我抹了把脸，满手都是泪，试图继续向他移动脚步，“云泽，我只是想看看你，我没有别的意思……”
“别过来！”他喝止我靠近的脚步，“你还来干什么，看我死没死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令人生畏的冷酷和威严。
“不，云泽，你别这么对我，三年了，我天天在梦里梦到你，你每次都是用背影对着我，现在依然是这样……好吧，你这样背对着我也可以，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就是别赶我走，让我在你身边待会儿，就一会儿……”我央求着，山顶的风很大，我感觉整个人都被风吹透了，可是没有语言能形容我此刻的激动和幸福，能见到他，哪怕是个背影，我亦觉得是莫大的幸福。
而眼前的他，迎风而立站在竹林之巅，穿着件浅灰色的长大衣，大衣的衣角和腰带在风中扑扑地飞，消瘦的背影依然挺得笔直，那种傲然独立的超然气质令身边的竹林
亦为他折腰，随风朝着他的方向扑倒，扬起，又扑倒。
天地间仿佛就剩了他一人，头顶上是乌云沉沉的苍穹，脚下是枯草丛生的大地。这世间，我从未见过这样一个男子，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以如此脱俗的姿态屹立于尘世的边缘，他不用迎着太阳，依然光芒万丈。
“你，你怎么不说话？”大约是不见我出声，他试探地又侧了下身子，但脸始终没有转过来的意思。而且他很灵敏，仿佛嗅到了什么，“你在哭？”
我吸了吸鼻子，“我没哭，我只是太高兴，能见着你真是太不容易了。云泽，你为什么不肯见我，因为你的脸吗？阿森说你现在停药拒绝治疗，你这是何苦呢，为什么不能好好地活下去？只要你能好好地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我就觉得自己还不至于一无所有，这世间还有值得我活下去的理由，你明不明白？”
“那你告诉我，我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你已嫁为人妻，我娶了个我看都不愿多看一眼的女人，身边没有一个亲人，除了这张死人脸，我一无所有。我被莫家的人榨干了最后一滴血汗，我已经一无是处，没有人值得我爱，也没有人爱我，我活着还能干什么？除了等死，我还能干什么。”这么说着，他用拐柱不断敲打着地面，显得异常激动。但他就是不肯转过脸来面对我，他宁愿迎着凛洌的寒风也不愿意面对我。
三年来．我无数次臆想过与他的重逢，我想过在无数种情况下．可就是没想到真正的相逢竟跟梦境如此相似，他伫立在雾的那端，不肯靠近我，也不许我靠近，就那么与我隔空相望，冷冷地相望。仿佛我一靠近，这个梦就会碎掉，我们之间的一切亦会化为虚无。在梦里我从未清楚地看到过他的脸，现实是，我仍然看不到他的脸，他以背影与我沉默相对。三年前决然离去，如今再相见我以为他会对我歇斯底里，我以为他会恨透了我，我以为他会以激烈的言辞向我宣泄，我以为他会挥起手中的拐杖敲碎我，诅咒我。可是这一切通通没有发生，他只是背对着我，站在风里黯然神伤，无语问苍天，就仿佛这是一场落幕了的戏，没有台词，没有情节，戏的剧终就是眼前这般哀恸沉默的场景。
“你怎么知道这世上没人爱你？你自己不敞开心扉，叫人如何爱你？云泽，如果我说我爱你，你信不信？你肯定不信是不是？”我再也承受不了这样窒息的沉默，突
然迎着风大声呼喊起来，“莫云泽，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抛弃你，我依然爱你，即便再给我一次生命，我还是爱你！我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其实我一直都在爱着你……”
风将我的声音传得很远。
山林中顿时回荡着我的呼喊，一遍又一遍，穿透云霄，响彻宇宙。感谢这风，感谢这云，感谢这片竹林，终于让我喊出了我心底最深切的思念，这么多年了，我从未如此痛快淋漓地对着一个男人说出爱，不是我不爱，而是情窦初开时没有遇见他，擦身而过的人不是他，相守身边的人亦不是他，为什么不是他！
万人中央，无论我跟谁演绎着凡尘俗世的戏，心底最爱的只有他。哪怕这份爱的缘起是因为那位在大火中往生的人，哪怕被人怨、被人恨，哪怕下一秒我就埋入黑暗的地下，哪怕余生要遭受千刀万剐，只要眼前这个可怜的男人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我愿意将所有的爱全部倾注于他。不是因为我欠他，不是因为他可怜，而是因为我此生只爱他。
纵然我一生懦弱，可终于在此刻勇敢了一回，仿佛连呼吸都顺畅了，下一秒，灵魂和心腾空而起，我扑向了他。从来没有想过，三年的漫长思念，我只用数秒就飞奔着穿越，不在乎他的背冰冷似铁，不在乎他依然不肯跟我面对面，只要能靠近他、温暖他，即便是我扑向的是万丈深渊，下一秒我就粉身碎骨，我亦不在乎。
在触到他身体的刹那，我仿佛通了电般战栗着哆嗦，我伸出手臂从背后紧紧圈住他，箍着他，将满是泪水的脸贴着他的背。
“云泽，云泽……”我如梦中般大声呼喊着他，这一次不是梦了，他真真切切地被我圈在怀抱中，我分不清是悲还是喜，放肆地恸哭起来，“我不要你等死，我要你活着，就算我把我的呼吸借给你，我也要你活着，就算活着比死去更痛苦你也要活着，我愿意替你承受所有的苦痛，千倍万倍地承受都可以，只要你活着…“”
有冰冷的泪珠滴落在我的手背。他原本有些抗拒的僵硬的身子慢慢变得松弛，慢慢地随着我的拥抱变得贴合了。
一声长叹后，是他的颤声回应，“我的苦痛是你承受不了的，就像我不能把我的脸撕下来贴到你脸上一样。四月，我们的缘分尽了，到此为止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怜悯，你救不了我，放手，回去吧。”
“不——”我更紧地箍着他，“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你休想赶我走！下一次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我不走！”
“别忘了你现在是费雨桥的妻子。”他冷冷地提醒我。
只此一句，就让我万箭穿心。但我仍不肯松开手，“你这是在骂我吗？你觉得我不自重，没有廉耻没有自尊是吗？云泽，我没有忘记自己是费雨桥的太太，我也没有想要亵渎你的一丝，我只是希望你能坚强地活下去，你这个样子自暴自弃让我如何安心？你没有爱很可怜，我的爱给不了我爱的人同样可怜，我们已经这么可怜，何苦还要彼此伤害？”
“我的事不要你管！”他固执地掰开我的手指，“你既已嫁为人妻就安守本分地做好别人的妻子好了，我的事轮不上你管，你回去告诉费雨桥，我名下的股份就是捐给慈善机构也不会给他，叫他死丁这份心吧。”
像是被人从背后猛然抡了一棍，我浑身一颤，本能地松开了手，“你说什么？费雨桥找你要股份？他来找过你？”
“是的，他想收购盛图，需要我名下百分之九的股权。”
“……”

3
费雨桥数日不见踪影。我不知道他是故意避开我，还是出差了，反正他在这座城市里不止檀林公馆一个住处。也许，还不止我一个女人。对此我很平静，怨妇这样的角色并不适合我这样处境的人，我有愧于他，于是只能听之任之。
我也没有再见到莫云泽，再次去疗养院时，小护士告诉我，“莫先生被家人接回家了。”我没有问事他的哪个家人，连想问的念头都没有。
在小护士的通融下，我倒是第一次走进了莫云泽住过的房间，是很舒适的套间，收拾得很干净整齐，莫云泽私人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只剩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遗忘在床头，小护士希望我把书转交给莫云泽，于是我带走了那本书。
回家的路上，我翻开书，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侧脸在看一本书，背景像是路边的小书店。那少女穿着小碎花的短袖衬衣，扎着小辫，脸部的侧影轮廓非常清晰，应该是很专业的相机抢拍的，连少女低垂的长睫都清晰可辨，嘴角还含着隐约的笑意，清新可人的样子，仿佛春日里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大约是看书看得太入迷，少女没有留意到店外有人对着她摁下快门，于是就有了这张照片。我认出那家店，就在文宣路的一家饼店旁，每天放学我都经过那里。
那少女就是我。
合上书的刹那，我泪如雨下。
两天后我打电话约芳菲出来，将那本书交给她，要她还给莫云泽。当然，照片我抽出来了。芳菲看都没看那本书就塞进手袋里，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匆匆忙忙地上了她的红色保时捷。人都上了车，她忽然从车窗里探出头，笑着对我说：“姐姐，其实你大可不必做给我看，你偷偷摸摸见他我又不会怪你。”
说完，驾车扬长而去。
我愣在街头，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我想我应该对这份姐妹情死心了吧，可是又义做不到视而不见。不久，李梦尧喜得贵子，在酒店摆百日宴，我在酒店大堂亲眼见芳菲跟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男子从电梯里出来，搂搂抱抱，她光搂搂抱抱倒还好了，竟然还丝毫不避嫌地跟我打招呼。当时姚文夕和几个同学都在我旁边，我呆若木鸡，完全没有了思维能力，怔怔看着他们走出酒店。
后来李梦尧跟我说了实话：“我在医院生孩子的时候，见过你妹妹，她在隔壁手术室做人流，一个人。”李梦尧看不过去，跟我说，“劝劝她吧，年纪轻轻的，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她毕竟还有丈夫。姐妹一场，你要不管她就没人管了。”
我到底还是狠不下这个心，于是约了芳菲吃饭，她答是答应了，却是不情不愿的。地点选在一家江南风情的酒楼，我要了一个包间，准备跟她好好谈谈。正如梦尧说的，我不管她就没人管了。席间我说了很多我们过去的事情，我们一起成长，虽然不是亲生的姐妹，可毕竟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我不希望她在泥潭里越陷越深，没有人可以成为堕落的天使，只会成为堕落的魔鬼。一个人如果把自己弄成了人不人鬼不鬼，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结果芳非长长地吐出一口烟，一副满不在乎神情，而且颇有嘲弄的意味，好像我说的那些话很可笑似的。或者，本身我这个人在她眼里也是可笑的。
“姐，你以为我现在才开始堕落？”她脸上的妆容姹紫嫣红，完全掩盖了她本色的清纯，见我谈起过去的事，她嗤地笑出声，“我十三岁就不是处女啦，你信不信？不信？哦，怎么能不信呢……啧啧啧，要不要我说给你听？你还记得我们家隔壁住的那个王叔叔吗？戴副眼镜长得很猥琐的那个，当个小小的科长有点小钱，就是他玩了我，他用一百五十块钱买了我的初夜！一百五十块钱！听清了没？”
见我眼睛眨也不眨地傻了，她端起酒杯浅尝了口，舔了舔嘴巴，继续说：“知道我要那一百五十块钱干吗来着？”
我愣愣地看着她。
“因为你！”
“还记得吗，那次你不小心把同学的随身听弄坏了，那个同学要你赔，你没钱赔，找我妈要，我妈不肯。于是我就去隔壁的王叔叔借，那个王叔叔经常给我买零食，给我十块八块的零花钱，但每次给了钱他就趁老婆不在家的时候把我拉到他房间摸。想不到吧？他就是这么个货色！这个烂人，我找他借钱，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但要求我去宾馆跟他睡，我跟他睡了才有一百五十块钱拿，我毫不犹豫地就跟他去了……我拿了那一百五十块钱帮你还给了同学，你当时还问过我哪来的钱，我就说找妈妈要的，妈妈疼我，我一开口她就给了。姐，我亲爱的姐姐，不是只有你懂得姐妹情深，不是只有你为我付出过，所以你现在根本没有资格来跟我说这些，懂吗？”
我不仅傻了，也呆了，痴了，听着，却不能懂……强迫自己去懂，却像被人拿着鞭子狠狠一样，一下又一下，疼得直抽搐。
我咬着嘴唇，模糊的视线里，我更加看不清眼前的这张面目全非的脸了。不，她不是我的妹妹，她不是！她说的都不是真的，一定是弄错了，不是真的。
“芳菲……”我战栗着恸哭。
哗哗的眼泪涌出来，丝毫没有打动芳菲，她瞅着我冷哼一声，“真难得，你还会为我哭，你是在为我哭吗？啧啧啧……谢谢你啊，我都这样了你还为我哭。其实你没什么好哭的，因为是我心甘情愿的嘛，我又没说你欠了我。从小到大，你在我的眼里和心里都是那么纯洁无暇，美得像个梦，我完全是出于本能地不想你被周遭污浊的环境影响。你根本不知道我们住的那条弄堂有多脏，男的女的有几个干净的，包括我自己的妈妈，还不是一样的偷人！我厌恶他们，虚伪肮脏，人前个个装模作样，背着人就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我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中长大的，所以你不要指望我能有多干净。我自己已经脏了，我就希望你干干净净的，永远那么纯洁，跟着我相亲相爱，就算父母都老去，我们姐妹一样可以过上美好生活。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你答应了我一辈子不离开我，你会爱我一辈子，疼我一辈子，我信了你。这世上我只信了你！我把你当成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我豁出一切地想要保护你。就说隔壁那个姓王的狗杂碎，那个禽兽，玩了我后又想玩你，给我一大笔钱要我骗你去宾馆给你吃迷药，是我把他给的迷药交给了他老婆，把事情捅给他老婆听。他老婆知道后跟他大闹一场，结果他为了报复我，花钱请了几个流氓趁我放学的时候将我拉到巷子里的一间黑屋子，轮奸了我！四个男的，一个个地上，折磨了我一晚上，还威胁我如果敢报案，就把你也干了。姐姐啊，我没敢吭声啊，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这些你都知道吗？”
说到这里，她好似被烟呛了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而我，连哭都忘了。
她咳得很痛苦，好似要哭的样子。我不能确定她是被烟呛得哭，还是她真的哭了，妆化得太浓，掩盖了她的表情，流出来的眼泪都是灰黑浑浊的。
她涂得鲜红的指甲叩着桌子，“这些事我原本不想让你知道，可是我要不说，你还以为我是自甘堕落，你知道什么是堕落啊?不是你跟几个男人睡了就算堕落，是灵魂，是骨子里腐烂，生了蛆，化了脓，那才叫堕落。我就是这样……”
她指了指自己，忽而又笑了起来，一笑就涌出更多的眼泪，整张脸都花了。泪水并未能洗去她脸上厚重的粉底，反而让她看上去愈发的苍白，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命的苍白，她指着自己的胸口，每说一个字都在发颤，她整个人都在战栗。
“我在那样一种烂地方长大，你可以想象，当我见到纯洁如天使一样的你时，我是多么激动！姐，从你第一次来我家，我就爱上你，崇拜你，我把你当女神一样地在心里供奉着，我不允许任何人玷污你，伤你一根毫毛。所以你跟容先生谈恋爱的时候我很伤心，一想到你可能因此将爱分给别的男人，我就很伤心，包括后来莫云泽追求你，我不仅伤心还很恐惧，因为我看得出你也爱他，那种爱慕在你跟容先生交往的时候我没有在你眼里看到过，所以我更害怕，怕你被莫云泽夺走。所以后来的事情……我不说你也如道了，一切都是设计好了的，我配合着沈端端还有我妈，拆散了你们，刚好我又怀了孕，我因此嫁给了莫云泽，就这样喽。”
“但我做梦都没想到你转身就嫁给了费雨桥，让我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你嫁给他也就算了，反正你早晚都要嫁人，可是居然抛下我跟他去了香港，每次你跟我打电话说起你在那边如何如何，我就恨得咬牙切齿。什么姐妹情深．都他妈的见鬼！你口口声声把我当亲妹妹，希望我幸福，可是我没有人爱，没有人疼，爸爸死了，妈妈只顾贪图享受，姐姐嫁人了，我一个人怎么幸福啊？在莫家我连个佣人都不如，谁把我放在眼里？我要见莫云泽一面，还得通过他的助理，我给他打电话他从来不接，你说我过的什么日子啊？”
“我恨你，我没有想到我从小深爱的姐姐为了荣华富贵抛下妹妹，自己去当幸福太太了，你可是比谁都看得清啊，下手又狠又快，钓上费雨桥这样一个金龟，我真是低估了你，我自愧不如啊，姐姐！”
“不过没有关系，我既然没有爱，我就要很多很多的钱，有了钱我想要谁疼谁就亲亲宝贝地疼我，只要有大把的钞票甩出去，那些臭男人给我舔脚趾头都没问题，我再也不需要你们了，姐姐。”
“我很快就会有大把的钱，半辈子都花不完，你等着吧，那时候我一个星期换个男人，周游世界，一定比你过得好！……”
很多天，我都处在极度的精神错乱中。
我经常会想起过去我跟芳菲一起生活的时光，冬天我们挤一个被窝说悄悄话，夏天我们在天台上乘凉数星星，猜测着遥远的未来，那时候芳菲说得最多的是，长大了一定要有很多钱，带上我走得远远的，最好一辈子不回来。
那个时候，也许她正深陷泥潭痛苦挣扎，而我一无所知。
周末我们去公园的池塘里看红鲤鱼，共吃一盒雪糕，我们手拉手地逛街，没钱买，看着也觉得很满足。有一次我们逛到了一家婚纱店的门口，芳菲问我想不想穿上婚纱，我说遇到了心爱的男人才能穿。芳菲又问：“那你遇到了心爱的人会离开我吗，”我回答说：“我不会离开你，我们会一直生活在一起，爸爸妈妈老了的时候，我就照顾你……”，那样的话我很轻易地就说出口，说的时候也许是真心的，过后很快就忘记，可是芳菲却铭记在心，把少女纯真的许诺当做了永恒的誓言，所以当有一天我们各自分飞的时候，她觉得我背叛了她，抛弃了她。
读高中那会儿，有一阵子学校旁边的电影院正在放林青霞秦汉演的《滚滚红尘》，我们看了很多遍，电影中张曼玉被当做乱党射死的镜头让我们流了很多眼泪，很多个那样的夜晚，芳菲挤在我的床上一边流泪一边说：“姐姐，如果有一天注定要死去，我希望死在你的前面，这样我就不用忍受失去你的痛苦了，我从来不敢想象失去你会怎样，所以我愿意死在你前面。” 
我当时狠狠地骂她，说她乱讲，我不曾想过看似单纯的芳菲会如此惧怕失去，她因为拥有的太少，所以不能允许自己失去。
我又记起，那年正是初夏，有一天芳菲彻夜未归，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走路都是瘸着走的。我问她去哪里了，怎么晚上没有回家，她当时回答说去同学家里看碟看到太晚就没有回来。我信了她，却不解为何天气那么热她穿着长袖衣长裤，而且平日吃饭、睡觉、洗澡都要跟我一起的芳菲，突然坚决不肯跟我一起洗澡了。
现在看来，就是那次彻夜未归让她遭受了歹徒的侮辱，而她只字未向我透露，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该承受多大的苦痛才可以将那样的身心摧残瞒得滴水不漏？作为她的姐姐却什么都不知道，还满以为自己很强大，可以给亲爱的妹妹遮风避雨，可以给她爱，可以给她温暖，事实上我做的那些比起芳菲为我的付出算得了什么？！
我有什么资格居高临下地指责她堕落？
我哭，整日整日地哭，眼泪都快流于了。
晚上我又整夜地做噩梦，总是梦见芳菲赤着脚在黑暗的巷子里狂奔，好像有什么追着她赶一样。她一边跑一边往后张望，披头散发，表情恐惧。有时候她突然回过头，我会看到她满脸是血，黑黝黝的大眼睛瞪着我，“姐姐，你不要我了。”
有时候我又梦见她缩在某个肮脏的角落里，屋檐下滴滴答答的，似乎下着雨，而她浑身湿透，像只可怜的小猫小狗蜷缩成一团。她依然没有穿鞋，脚上伤痕累累，她瑟瑟抖抖地喊我，“姐姐，我好冷。”
“姐姐，我看不见你，你在哪里？”
“我好痛，姐姐。”
“我痛过了姐姐就不用痛了，是不是这样？”
“可是我真的很痛，姐姐。”
“芳菲！……”我总是哭叫着从梦中惊醒，一个人坐在床上披头散发地号啕大哭，哭到后来我不知道因为什么而哭了，三更半夜地胡乱打电话。姚文夕、李梦尧、王珊、费依婷，一个接一个地打过去，跟个神经病似的，胡言乱语，神神道道。我把我手机上存的号码全都打了个遍，认识不认识的，不打到对方求饶不罢休。
只有一次，我打过去，对方一语不发，静静地听我说，我就一直讲一直讲，讲到后来睡着了，手机都没有挂。半夜醒来我又接着讲，我并不清楚电话那边是谁，只感觉他在听我说，因为我问他：“你睡了吗？”他很清醒地回答：“我没睡。”
我又问：“你为什么不睡？”
“我在等你继续说。”
“我说了很多吗？你是不是听烦了？可是我还有很多话要说。”这样一句开头，我又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唉，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特别寂寞，这房子太大，我的丈夫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想住在坟墓里一样，分不清白天黑夜。我把所有的灯都打开还是觉得很黑暗，因为我心底太苦痛，我一直以为自己足够苦痛，自己是这世上最最凄惨的人，可是我没有想到还有人比我更凄惨，而这个人的凄惨遭遇都是因为我造成的，尤其是这个人还是我最亲爱的妹妹的时候，我想死，我比任何时候都想死！我痛恨自己对这一切无能为力，我痛恨时光不能倒流，我痛恨我只顾着自己忽略了妹妹，我痛恨自己的爱不够多，温暖不了妹妹，也救不了妹妹，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深渊却束手无策……”
“还有我喜欢的那个人，我们明明生活在一座城市里一片天空下，我却触不到他，于是只能白天黑夜地想他，想得一颗心都碎了，可是他避着我像逼着瘟疫，有时候我真恨不得他死了，他死了倒好了，我就一头撞死在他墓碑上，肝脑涂地血流如注，当我的鲜血跟埋他的泥土融为一体的时候，我想我们就该在一起了吧？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吧？想想在我活过的这短短的二十多年，我经历了多少生离死别啊。夜深人静的时候根本不敢入睡，一闭上眼睛就见到很多已经死去的人，我的妈妈，我的爸爸，我的伯伯，还有李老师，还有容，我见了他们就哭，比醒着时哭得还惨。可是我怎么哭他们也活不过来了，我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爱，想要爱，很多很多的爱，一辈子也享用不尽，可是谁来给我这么多爱…一”
我就是这样讲着讲着就睡过去，醒来时也许是中午，也许是下午，我并不是很清楚。卧室里仍然只有我一个人。
我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想看看几点了，十二点半。又翻看通话记录，不看则已，一看吓得我从床上坐起，手机上显示的最近的一次通话记录长达三小时零八分，一直打到凌晨四点才结束。而接我电话的人显示的是：莫云泽。
我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头疼欲裂，饥肠辘辘。我洗了个热水澡，寻思着莫云泽昨晚难道一直在接听我的电话？他一定当我疯了吧？我想我是疯了，对着浴室的镜子吹头发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镜中的那个人是自己，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就跟个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女鬼一样。
我穿好衣服下楼，刚好听见保姆正在客厅打电话，似乎是打给费雨桥的，“是的，太太昨晚哭了一夜，最近老是哭，饭也不吃……嗯，是瘦了，瘦得都皮包骨头了，走路都是轻飘飘的．可她老喜欢一个人跑出去……什么，拦着她？我拦不住啊，太太的脾气可倔了，她的精神状况可能出了点问题，费小姐请杨医生来给她看过，说是受了很严重的刺激……哎呀先生，她又出去了……”保姆一边挂电话一边奔出来朝我喊，“太太，太太，你回来……”
我不知道我在街上游荡了多久，胡乱吃了些东西，半饥半饱的，意识又慢慢地变得浑噩不清了。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进了一家店，莫名其妙买了一堆没用的玩意儿。然后打电话给阿江，要他来接我，因为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回家了。
结果阿江告诉我：“费先生回来了，我要去机场接他，正在机场高速公路上。太太，要不您自己先打个车吧。”
“好，好。”我茫然地应着，挂了电话。
我忽然觉得头晕，天越来越黑越来越黑，明明是白天，为什么这么黑，我看不到前面的路了，脚也软了。天地都在旋转，我倒了下去。
有温凉的手探我的额头。
“她怎么样了？”
“应该是低血糖，昏倒了。”
“我可以带她走吗？”
“可以，不过尽量给她补充营养，她很虚弱。”然后我觉得身子一轻，像是被人抱起，怀抱的气息似曾相识。有人跟在旁边，“莫先生，我来抱吧，您的身体……”
“走开，我怎么可能让你们碰她！”
真温暖啊，他的怀抱，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青草气息，无数次梦中我就是寻找着这样的气息，我疑心又在做梦，因为我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他轻轻地用下巴摩挲着，有温热的泪滴滴落在我的额头。这一定又是梦，我在心里想。
醒来时满室温暖的阳光，白色纱帘在风中轻轻飞扬，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望见院子里浓密的树阴，每片叶子都闪闪发亮。
我虚弱地环顾四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这是哪里？
“你醒了吗？”低沉悦耳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
我循声望去，在房间右侧的角落里，对着露台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披着件黑色薄呢犬衣，淋浴在阳光下。说话的人正是他。
“云泽？”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
“肚子饿不饿，我熬了你喜欢的黑米粥。”兴许是背着光的缘故，他站在那里仿佛是个发光体，阳光洒在他肩头，光芒万丈仿如神祇。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盯着他的背影，动也不敢动，生怕这是梦，一动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昏倒在街头被人送进医院，医生从你的手机里回拨的我的电话。”他的声音清晰悦耳，显然不是梦。
“你为什么不转过脸来让我看看？”
“我……我怕吓着你，而且我已经不习惯让自己的脸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中……”他这么说着，身子动了动，并没有转过脸的打算。我想起了阿森说过的话，他有心理障碍，于是不再勉强他。我注意到他围着黑灰色的格子围巾，拄着拐杖，配着那黑色的长大衣，即便是个背影仍有着玉树临风的气质。连带他手中的拐杖都成了一件绝佳的道具，那种儒雅淡定又从容内敛的气息让我着迷，“那你可以在这里陪我说说话吗？”
“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吧，你太虚弱了。”
“我吃东西，你干吗呢？”
“我在这外面晒晒太阳，这里很暖和。”
“好，我吃。”
他只在露台上唤了声，就有个面目和善的大嫂端来黑米粥，我在床头喝粥的时候，他坐在了露台上的一把藤椅上，显然他的身体不能长久站立。他依然背对着我晒太阳，我们的话题自然谈到了芳菲，一说起芳菲，他的语气就很不客气，“你有什么好难过的？你为了她舍弃了应有的幸福，你还觉得欠她，天底下没有你这么傻的人了！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芳菲选择那样的生活没人逼她，她或许是为你付出了，但并不是你逼得她。我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你明白，如果每个人都因为过去自甘堕落，那我现在不知道堕落成什么样子了。我并不鄙视贫穷和低残，但我瞧不起没有自尊的人，哪怕是死去，也要死得有尊严，你把芳菲阴暗的心理世界强加给自己，就能挽救得了她吗？你不能！”
莫云泽说着握紧了藤椅的扶手，因为过于用力，指关节突兀地暴起，他太瘦了。他用拐杖敲着露台的栏杆，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已经发生的事情没办法挽回，你总不至于把芳菲经历过的遭遇自己也去体会一遍吧？这样你就心安了吗？很简单的事情，不知道你怎么就想不通，你太喜欢钻牛角尖了。”
“难道你就心安吗？如果你能多关心下芳菲，她如何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别忘了，她是你的妻子！”
这话显然戳到了他的痛处，他更激动了，“你提这个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她的情况，我已经签好了离婚协议，律师已经转交给了她，只要她肯签字，她就可以获得一大笔赡养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我并不欠她什么！”
我心里的酸楚泛上来，“原来你是这么打发她的。”
“不是打发她，是为她好，她还年轻，没必要把青春浪费在我身上。”他的身体果然是很虚弱，只说了这么些话就有些气喘了，声音透出疲惫，“不过四月，我也希
望你能过得好好的，不要再钻牛角尖。如果你觉得跟费雨桥还能过下去就继续跟他过吧；不能过了，你可以争取自由。那晚你跟我说了那么多，我只认可你说的那句……”
“哪句？”
“你说你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多到一辈子享用不完。四月，你缺的就是爱，你明明可以获得很多很多的爱，可是你偏偏抛弃了我。走到这一步，我很想知道你有没有后悔过，你就那么心甘情愿嫁给费雨桥吗？跟一个不爱的人生活，你是如何做到的？我为什么就做不到，我很想问你。”他也在存心戳我的痛处。
我顿时也激动起来，咬了下嘴唇，赌气地说：“我跟他过得还可以吧，他对我很好，虽然我谈不上爱他，但婚姻仅有爱情是不够的，婚姻包含的内容有很多，爱情只是一方面。缺了这一方面，我不至于过得太糟糕。”
“你这是在故意气我吗？”他有些愠怒了。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不是吗？”我用他说的话反击。
“那你可以走了，我马上通知你先生，让他来接你。”他的身体开始抖动起来，“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见你，你就是死在街头，我也不会理睬了。”
“你觉得我见了你吗？你现在不是还用背对着我吗？”
“……”
一句话结束了我们短暂的交集。
他立即招来助理，安排司机送我回公馆了。他等不到费雨桥来接我，仿佛我真的是瘟疫，恨不得亲自将我扫地出门。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谈僵的，心里委屈得想哭，但我到底没有当着他的面哭出来，硬是把涌到眼底的泪水逼回去了。
费雨桥已经回来了，一点风尘仆仆的味道都没有，依然是西装萆履，衣线笔挺，连领带都打得一丝不苟。
他衣冠楚楚地站在门口迎接，对我张开怀抱，“欢迎你回家，太太。”

4
“怕你生气，所以一直等你消气。”这是费雨桥对自己消失近一个月的解释，又补充，“顺便去新加坡谈了个很重要的项目。”
同时，我这位风度翩翩的先生还很诚恳地就某件事情跟我道歉。可是我一时想不起来他因为什么事情跟我道歉，我想我是被莫云泽气糊涂了。不过在他拥抱我的刹那，我闻到了一种沐浴露都没办法冲掉的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我从不用香水，所以对香水异常敏感。而且那香味似曾相识，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可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忽然很欣慰，他能顾及我的感受，来见我之前特意用了沐浴露，以洗去那种香水味，可见他还是很在意我的。于是我欣然接受了他的道歉，与他一起共进晚餐，有说有笑，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我很是诧异，杨医生明明说我精神状况有些失常，我怎么又正常了呢’
服香鬓影的餐厅里，我在消灭最后一个香菇的时候寻思着，是莫云泽刺激了我，还是费雨桥身上的香水味刺激了我？
用完晚餐回到家，费雨桥将我径直抱回卧室，三下五除二就将我剥得光溜溜的了，他对着我的裸体深吸一口气，“你的肉都到哪儿去了？”
他的意思是我太瘦了。
我嗤嗤地笑起来，我一笑，他也笑了，俯身亲吻我，从耳垂到锁骨，到下巴，到胸口，我被他弄得很痒，像条泥鳅似的扭来扭去，更大声地笑起来。如此滑稽，如此荒唐，莫云泽说得对，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并没有人逼迫我，我现在就是在卖，也是自愿的。我有什么好自怨自艾的。
卖？那我身上的这位先生岂不成了……
“哈哈哈……”我笑得要抽风，又踢又踹，愈发激起了费雨桥的征服欲，猛然一挺，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箍紧他的脖子。
“还笑吗？”他停止动作，盯着我的眼睛。
“生活本就如此可笑。”
“那就继续。”他抬起我的腿，更深地进入了。到后来，我分不清自己是笑还是在哭，满脸都是汗水，也可能是泪水。
而我的心却坠下去，坠下去，无底的深渊……
生活继续。无论是荒诞的，滑稽的，还是无耻的。每天都在继续。我跟费雨桥又恢复了以往恩爱夫妻的样子，看清楚，是“样子”。而且比以往更融洽和睦，相敬如宾，甚至在床上也罕见地和谐起来，他技巧娴熟，总是前戏做足了了工夫才进入正题，所以有几次我还破天荒地体会了传说中的高潮，我们汗淋淋地趴下喘息时，他竟然向我说了声“谢谢”。
我有一瞬间的脑子发懵，他还真当我是妓女了？为他提供了服务，所以向我致谢？我心里恨得想捅他一刀，但脸上没有露声色。
第二天晚上，我们做完后，我也很不客气地跟他说“谢谢”。他喘着气，含糊不清地应了声“不客气”。过了会儿，他从枕头和靠垫间转过脸，瞥了我一眼，微微一笑，“你还满意吧？”
我淡定地点头，“挺满意的，你经验丰富。”
他一点也不生气，微微眯起眼睛打量我，依然笑得那样恶毒，“经验谈不上，只能说我很善于调教，你已经被我调教得很好了。”
我半天透不过气来，背对着他慢吞吞地穿农服，也许是天花板上的吊灯亮得晃眼，我头晕得厉害。待我披好睡衣起身去浴室冲澡，拉上浴室门的刹那，听得他又在背后说了句，“你进步很快，加油哦。”
妈的，我恨不得拿起洗脸台上的花瓶砸碎他的脑袋。
妈的，我恨不得拿起洗脸台上的花瓶砸碎他的脑袋。
但我不能发作，他存心激怒我，我偏不上他的当。我依然按部就班地做着他的“费太太”，我把这当做了职业，既是职业就要有职业操守，对吧？反正两口子上了床，也说不清到底谁嫖了谁，他谢我，我也谢他，彼此彼此。
“谢谢”成了我们使用频率最高的词，洗澡时我帮他拿睡衣，洗澡后他帮我吹头发，早上他给我端牛奶，晚上我顺从他的需要，我们都会客气地向对方说谢谢，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了。
姚文夕有一次来我家做客，吃饭时见我们在餐桌上谢来谢去的，当时没吭声，过后很惊恐地给我打电话，“四月，你们没出事吧？”
“没事啊，我们能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也不带这样吓人的吧。”姚文夕被我们弄得有些神经错乱，伺候再也不肯来我家做客。
其实姚文夕不知道，我们向对方说谢谢都是发自肺腑，而不是出自礼仪，他跟我说谢谢是因为我从不追问他夜归的理由，以及他身上那种始终挥之不去的神秘香水味来源何处，以贤妻的姿态给足他面子；我跟他说谢谢实则是因为他再也不触犯我的底线，提及莫云泽及其相关的一切话题，也绝口不谈公事，以模范丈夫的姿态对妻子温柔呵护，体贴照顾……我们是如此的默契，一个眼神，一颦一笑，都尽量配合着对方，不触犯对方的隐私，对敏感话题睁只眼闭只眼。你演得天衣无缝，我演得滴水不漏，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大约就是表演艺术的最高境界了。如果那对全球闻名的“史密斯夫妇”（即布拉德.皮特和安吉丽娜）看过我们的表演，也会自愧不如，生活才是真的表演啊。
不过偶尔也有穿帮的时候，比如费雨桥外出数天回来，送我礼物时说“特意在日本买的，日本才买得到哦，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可是包装盒上清晰地印着“Made In Paris”，他大约忘记了我的前男友就是法籍华裔，别的英文我不认得，“Paris”我无论如何也会认得的。
当然，好太太应该是装作不认识，并礼貌道谢的，我做到了。因为不知道下次我会不会穿帮，给他留点面子，他或许也会顾及我的面子。
果然不久，我也“穿帮”了。有一次小别胜新婚，我们在床上激烈地做爱，他的兴致似乎很好，做了一次，意犹未尽。半夜时他趁我疲惫地入睡又扯掉了我的睡衣，我迷迷糊糊地迎合着他，随他摆弄来摆弄去，哦吟喘息间我意外高潮，随口叫出：“云泽！”他瞬间石化，停止了动作，诡异地看着我，“你刚才叫谁？”
那一刻我已经清醒，紧张得连呼吸都快停止，寻思着他下一秒会不会甩我一巴掌，或是将我踹下床。
结果，他什么表示也没有，反而兀自笑了起来。
黑暗中那样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宝贝，我们继续。”
他果然顾及了我的面子。
不久就是春节，除夕夜下起了大雪，我们将偌大的公馆布置得喜气洋洋，我贴窗花，他就挂灯笼。我从未见过费雨桥如此人情味的一面，他挂灯笼的时候，他给身边人发红包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跟平日里西装革履的老板模样判若两人。做惯了精英的人，突然踩着梯子挂灯笼，我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感觉，我的感觉就是两个字：惊悚。
费雨桥还有更“惊悚”的一面，他亲自写春联。
这回我是真见识了，费雨桥居然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平常我只见过他在各种文件上签字，除此之外要看到他写的字堪称稀罕。
那副春联写得苍劲有力，道骨仙风，让我怀疑费雨桥是不是拜高师学过。
他对自己的成果也甚为满意，于是拉我到大门口，请阿江给我们合了张影，特意把那副春联拍进去了。我抢过相机看照片，镜头中的我们喜气洋洋，跟天底下所有平凡的夫妻一样，眉目平和，笑容真切，仿佛瞬间就能到白头。
“嗯，这照片我要留着，将来给我们的儿孙看。”费雨桥也很喜欢。
我忽然有些感动，为这样一张照片。这样没什么不好，就这么到白头，相守一辈子，芸芸众生不都是这么过的嘛，爱情并不能当饭吃是不是？也许将来回过头再来看，也许我们是相爱的呢？岁月那么漫长，什么不可以改变呢？
晚上，我们要厨子做了一桌的美味佳肴，一起共享年夜饭。我们互敬香槟，向对方祝福新年。香槟敬了一杯又一杯，吉利的话说了一句又一句，说到后来没词了，我们就结束团年饭，到院子里放烟花。
绚丽的焰火绽放在夜空，将雪地都映得五彩斑斓，只是那种斑斓转瞬即逝，焰火终有放完的时候，雪地很快就恢复苍白。
即便是在黑夜仍然白得刺目，有些凄怆。
不过那时候我们已经回屋看春晚了，电视里一派歌舞升平热闹非凡，我们坐在沙发上边吃着零食边点评春晚的节目，一团和气恩恩爱爱。电视看得有点累了，费雨桥拿出一瓶1981年的红酒，要我陪着他喝。可是光喝酒也没什么意思，他提议可以玩玩小游戏，输了的人就喝酒。我问玩什么游戏，他想了想，笑道：“真心话游戏，如何？”
我不过愣了两秒就连声附和，“可以啊，你说怎么玩吧。”
“石头剪刀布，赢了的人向输了的人提问，对方必须说真心话，如果不想回答，就喝酒，如果回答令对方满意，对方就喝酒”
“好，我们玩吧”
游戏开始，开头是一些试探性的烟幕弹，什么“你做我的太太幸福吗？”“你娶我后悔吗？”“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我？”等等，到后来问题越来越敏感，气氛变得诡异起来。他逮住一次提问的机会，问我：“你有爱过我吗？哪怕曾经爱过，偶尔爱过，都可以。你有吗？”说这话时他微微眯起眼睛，像一个猎人正在瞄准目标，我终于明白他玩这个游戏的目的了，他试图靠近我的内心。
没办法，我们都惯于演戏了，也许只有借助游戏才能探到对方的真心。我静静地望着他。窗外有轻盈的雪花飘落，又下雪了。
费雨桥的眼眸里平静无波。
令人窒息的沉寂。
最后，他说：“你不想说可以喝酒。”
我别无选择，只能喝酒。因为我必须遵守游戏的规则，不说则已，说就要说真话，可是我没发给他正面的回答。
“谢谢。”他轻声说。大约是我没有说出真心话让他难堪，他很体贴地顺手抽了张纸巾递给我，“还要继续吗？”
“继续。”这个时候退场就太没面子了。
烟幕弹放过之后，真刀实枪露出来了。又一轮开始时，我赢得了提问权，于是问他：“我并不是你唯一的女人，对吧？”
他嗤的一声笑，好玩似的瞅着我，当我是个幼稚的小孩子。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犯傻，这样的问题是男人都不会正面回答。
果然，他自觉地给自己倒了杯酒，跟我示意了下，“我喝。”
很优雅地喝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局，又被他抢回了提问权，他问的是：“你是如何判断出我有别的女人的？要具体的事实。”把后路都堵死了，果然是商界精英的风范。
我也笑了起来，“猜的算不算？”
“不算，要事实。”
“那我喝酒。”我端起杯子就咕噜噜地喝下去了，我才不会告诉他事实，从而让他加以防范，虽然他并不需要防范我什么。我多贤惠啊，从不多问一句，睁只眼闭只眼，这样的贤妻还需要防范吗？费雨桥朗声大笑，笑得肩膀直耸，“你进步很快啊，费太太。”
“过奖，有个这么优秀的丈夫，我受益匪浅。”
“你今晚喝得有点多哦。”他晃着二郎腿，饶有兴趣地打量我，“脸都红了，还要继续吗？”
“你说继续就继续。”我心里哼道，“谁怕谁！”
“我要继续。”他兴致盎然，显然还没有达到他预期的目的。
接下来我连输了三局，其中有个问题他问的是；“你觉得我比……”他犹豫了下，“比莫云泽差在哪里？”顿了下，又补充，“不许喝酒，只能回答。”
又把后路堵死了。
我看着他没有出声，这算不算末日审判？
“这个……”我揉了揉太阳穴，“一定要回答吗？”
他的表情毋庸置疑，“是的。”
“你并不比他差任何东西，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他还要优秀，只有一个问题……因为你不是他，所以你们彼此无法取代，回答完毕。”我出人意料的镇定，指了指茶几上的杯子，“满意的话喝酒。”连我自己都诧异，我缘何如此镇定。
他低头沉吟片刻，抬起头时，眼神有一丝不可捉摸的恍惚。他微微颔首，“好，我喝。”说着他默默斟满酒，仰头喝了下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说得好，我不是他。”他自嘲地笑，“我认命了。”
我叹口气，觉得适可而止了，于是说：“够了，就到这儿吧，我们看看电视。”说着我拿起遥控器取消静音，刚好是新年钟声，电视里欢呼着跳跃着，彩带气球鲜花掌声笑脸潮水般扑涌出来，我轻轻放下遥控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初一我们睡到中午才起来，我在梳妆台前抹乳液的时候，听到他在露台上打电话，“价钱好说……我当然很有诚意……没有问题，我会给你安排妥当……”我真是很不懂生意场上的人，大过年的都忙活着做生意，赚钱有那么重要吗？
打完电话，他走到我身后，静静地端详镜中的我。
“你的脸太白，可以擦些胭脂。”说着他拿起大号的化妆刷，沾了点CHANEL的腮红扫在我的颧骨上，手法之熟练一点也不亚于专业的化妆师。我诧异地瞪大眼睛，他还会化妆？“嗯，这样气色就好多了。”他歪着头打量我，将我刚刚绾起的长发放了下来，“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看吗？你披着头发显得活泼些。”
我哑然失笑，这个男人，我是真的不了解他了。
他又从首饰盒里拿出一对珍珠耳环别在我的耳朵上，退后一步打量我，很满意地点点头，“唔，不错，珍珠很衬你。”然后从身后箍住我，对着镜子里的我说，“你不要笑，女人好不好看应该是男人说了算，你要相信我的眼光。比如我娶你，一定是我认定了你是我此生不二的选择才会在神甫面前宣誓，无论我们过去如何，现在，还有未来，我们是要一起走的。一辈子还很长呢，几十年，我们没有什么困难不可以克服的，是不是？”
我凝视着镜中的他，一时间心潮起伏，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是想给我吃定心丸吗？
“四月，我爱你。”他将我的身子扳正，拥我入怀，附在我耳边呢喃轻语，“这么多年从未改变，所以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会处理好我的事情，我只属于你。”
他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脖颈，他的声音低沉暗哑，有一种奇异的气场将我包裹其中，让我忽然间变得很无力。我不能挣脱他，就像攀附在树上的藤蔓，没有了自身支撑的力量，我完全要依附于他才得以呼吸。我好像变得有些不像我自己，但是我还有别的依靠吗？除了我的丈夫，还有谁能给我依靠？哪怕他是个魔鬼，也是我自己选择的。
我如藤蔓般缓缓伸出手回抱住他，“我相信你。”
“谢谢。”他仿佛是动容，箍紧了我。
“你以后能不能别说‘谢谢’。”
“唔？为什么？”
“怪生分的。”
他大笑，我能感觉到他发自内心的愉悦，“OK，我们以后不说‘谢谢’。”
这算不算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次日下午，费雨桥驾车带我去他养父陈德忠家拜年。他管养父叫“德叔”，我没有见过，只知道他定期不定期地会去探望下，但我感觉他们的关系并不热络，甚至有些微妙，因为他每每提及德叔，表情就非常严肃，一切有关德叔的话题都是他的雷区。所以我从不主动问起，至于这次他为什么突然主动带我去见德叔，我不得而知，连问都不敢问。
路上，他终于说：“德叔身体不太好，估计拖不了多久了，你去见见他吧，以后想见可能没有机会了。”原来如此。
德叔住得很远，在裕山榆园，据说那里也是费家的祖业之一。很古朴的中式庭院，低调不起眼，但内设很豪华舒适，光看那满屋子古董和黄花梨的中式家具，我就知道老人不是寻常人。德叔因为中风卧病在床，在二楼卧室见到他时，我有些惧怕这位老人，虽然他躺在床上虚弱不堪，眼神却非常凌厉，瞧得人心里发寒。
“德叔，这就是四月。”费雨桥在边上介绍。
我低头欠欠身，“德叔，新年好。”
老人歪着头瞅着我，不出声。
过了半晌，他抖了抖嘴唇，忽然说：“你长得果然很想你父亲。”
我诧异不已，他认识我父亲？
“雨桥终究还是把你带到这儿来了，他知道我这个样子，什么都无能为力了。老了，我真的是老了。”
“德叔，四月是来给您老人家拜年的。”费雨桥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眼神也很冷，两人间的敌意一点即燃。
老人冷笑，“你放心，我准备了红包，待会儿让杨婶拿给她。”
费雨桥正欲说什么，手机响了，他看了看号码似乎不太方便当着我的面接电话，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陪德叔说会儿话，我到外面接个电话。”
说着径直去了二楼露台。
房间里就剩了我和德叔，紧张的气压顿时缓解很多，老人瞅着我似乎笑了下“一定是女人打来的，你不过问下？”
我摇摇头，“拜年电话嘛，有什么好问的。”
“你不爱他。”老人的目光仿佛生了刺，直直地看进我的心里，“我在你的眼里看不到爱，所以你不爱他，你既然不爱他，为什么要嫁给他呢？莫云泽不比他优秀得多吗？你为什么不嫁给莫云泽？你真是傻。”
我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他。
“云泽是多好的孩子，他是我的孩子呢，你知不知道，虽然同样是媳妇，可我更希望你是莫云泽的妻子。”老人全然不顾我紧张的情绪，自顾自地喃喃说，“云泽这孩子很可怜，生活在那样一个家庭，没有人真正疼惜他，爱护他，现在听说他很不好，身体比我还差，唉，罪过啊．这都是我的错……”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缓缓又投向我，声音愈发的沙哑，“四月，离开费雨桥这家伙吧，你在他这里得不到幸福的，你看你的脸上写满哀愁、孩子，既然爱，就应该勇敢地去追求，不然到了我这个境地，什么都无能为力了，死也不瞑目啊。”
“德叔，您老糊涂了吧，大过年说这些干什么？”费雨桥不知道什么时候接完了电话，就站在卧室门口，目光冷得像渗了冰。
“那我就祝你红运当头，万事大吉了。”老人的嘴边又恢复冷笑。
“谢谢德叔，我也祝您万寿无疆，身体安康。”费雨桥不带一丝感情，说完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我们还有事，先走了，您多保重。”
德叔冷哼两声，“不送。”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穿梭于各种社交酒会，时尚PARTY和慈善晚宴，形式五花八门，场合无外乎是酒店、会所和高尔夫山庄等，大过年的这些所谓贵胄精英们一刻也不得闲，美其名曰是拜年、联络感情，实则还是笼络人脉。“生意场上，人脉就是敲门的金砖。”费雨桥如是说。他在这种场合中一向如鱼得水，就是苦了我，虽然华服在身，可我生性不善于跟人打交道，光认清那一张张大同小异的面孔就很让我头疼。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身份，就要说不同的话并示以不同的微笑，一个酒会下来，脸上的肌肉僵了，尖细的高跟鞋也让我的脚痛到麻木。我真佩服那些名媛淑女们，整场宴会都可以让自己保持笑靥如花，脸上的妆容亦是一点也不花，穿着三英寸的高跟鞋满场飞，气都不喘一下。
但我最佩服的是费雨桥，他可以让自己在任何场合都成为被瞩目的焦点，光彩照人、意气风发，而作为他身边的太太，自然也在被瞩目的范围内，这反而给了我莫大的压力，因为我总觉得自己跟他的气场格格不入，他的光芒四射似乎跟我不相干。
我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的世界里光芒耀眼，任何时候他都可以让自己置身舞台的中央，一举一动都是万人景仰，我使出浑身解数也融人不了他的世界，每次我都是尽可能地离他远些。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种显贵人士中，我倒像是成了个仰望者。
有时候在洗手间，补妆的八卦时间，总可以听到那些女士们提及他的名字。“他今晚好帅哦，全场的男人都是打领带，就他一个人系领结耶。”“你没见他笑的样子，真是秒杀！”“哦哟，就是他身边的那个女的不咋样，虽然模样漂亮，可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就是，一点也配不上他。”“那个女的是谁啊？”“好像是他太太。”“啊，不会吧，我上次在嘉年华见到的他身边的女人可不是她。”“哎呀，这有什么稀奇了，这种男人哪能离得开花花草草……”
当我乍然走出来时，周遭顿时一片寂静。
顷刻间洗手间就只剩下我一人。
我对着镜子扑粉，那粉怎么也贴合不了皮肤，看着就像是浮着的，口红也过于浓艳，我就像个盛装上场的戏子，竟不知自己是为什么演戏。每晚散场后，坐着豪车穿过夜色阑珊的街头，我总是疲累得要睡过去，而费雨桥在我身侧依然气定神闲地跟部下通电话，指点江山运筹帷幄，头发一丝不乱，领结也一点没歪，他天生就是这个舞台的人。
有时候，也可以碰见很多相熟的面孔。比如我不止一次在某些场合上碰见过莫敬添和沈端端，两人俨然是一对恩爱伉俪的模样，莫敬添还跟我搭过讪，“四月，你长得可真像你妈妈。”我非常不乐意母亲在那种场合上被他提及，嘴上不好说什么，却尽可能地跟他们保持着距离。沈端端也是极不喜欢我的，每次瞥向我的目光，厌恶中总透着几分怨毒。
初九那天晚上我又在一个上午招待酒会上见到了沈端端，这次是她一个人。她似乎也刻意跟我保持着距离。几丈之外，几步之内，她似乎都是量好了的。刚好那晚费雨桥很忙，跟某部的一个大头头谈笑风生，顾不上我，我只得去花园中透气，倒也落了个自在。但是室外的温度很低，我裹着皮草披肩仍冷得瑟瑟发抖，挨了半个小时就扛不住了，只得进屋去找费雨桥，可是转遍了都不见他。
“他好像出去了。”费雨桥的助理说。
于是我又寻到花园，光线很暗，围着园子绕了一大圈终于远远地看见费雨桥似乎站在一株冷杉下跟人在说话。
我如释重负，轻步走了过去。因为是草地，走在上面是寂静无声的，距离两米远的时候费雨桥都没发现我。他侧对着我，跟他说话的那个人刚好就站在冷杉后，一点都看不到。我感觉费雨桥似乎在发脾气，正在跟冷杉后的人争执着什么，“你威胁不了我……没有用的，我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你试试看，看我怕不怕……”
费雨桥的脸罩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感觉他的情绪有些激动，我直觉这种时候不大好过去，因为我忽然听到了女人说话的声音，就在冷杉后，断断续续很难辨认，“我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的……好啊，那就走着瞧，看谁笑到最后……你会来求我的……”
这让我尴尬不已，我显然不适合这个时候出现。费雨桥答应过我，他会解决好他的事，看得出来他正在“解决”，如果我贸然出场，倒显得我小气了。我轻手轻脚地转身撤离，刚撤到安全的距离外，手机忽然响了，芳菲打来的，“姐，晚上有空吗？我们见个面吧。”
我有些犹豫，“现在？”
“没错，就是现在，我在徐汇的‘夜色’酒吧等你，来不来随你了。”
我跟费雨桥助理打了声招呼，要他转告费雨桥，我有事先走了。我打了辆车直奔芳菲说的那家酒吧，见面芳非第一句话就说：“我要走了，今天也许是我们姐妹最后一次见面。”我吓一跳，本能地问：“你要去哪里？”
“暂时不告诉你。”芳菲指间燃着烟，很意外，她今晚没有化妆，素素净净的一张脸，令她嘴角的笑真切了许多，“我刚拿了笔钱，想远走高飞了，我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个地方实在令我讨厌！”
“你哪来的钱？”
“莫云泽给的啊，我刚签字离婚，他付了我一大笔赡养费。”芳菲歪着头，玩味似的瞅着我，“我不知道这个消息对你是好呢还是不好，他自由了，可你却不自由。嘿嘿……”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侍应生端上来的蓝色鸡尾酒，低语道：“他自由与否跟我没有关系。”酒有些酸酸的涩涩的，像柠檬水。
“知道你喝的是什么酒吗？”我还没来得及问芳菲为什么突然要走，她倒是很闲地跟讨论起酒来，“叫‘魂断蓝桥’，所以这酒是蓝色的，味道有些苦，就像电影里的那个女主角，因为不被新生活所容，于是自绝在那座桥上。”
“你干吗跟我说这些。”我没来由地心里添堵，“芳菲，你真的不回来了吗？你是一个人走吗？有没有人照顾你？”
“我什么时候需要人照顾？”芳菲弹弹烟灰，坐姿闲适慵懒，今晚的她似乎格外轻松，“我一直都很坚强，你又不是不知道。倒是你我的老姐，你看似坚强，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心肠又软，很容易被人骗的。所以我特意交代你一声，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枕边人，你最信赖的人最后可能捅你刀子，因为你没有防备，明白吗？”
见我低头不语，她又说：“至于我们姐妹之间，就这样吧，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我不会再提，会尽量忘记，我也不希望你还记着那些事，没有意义，毕竟姐妹异常，我还是希望你好好地过日子。我们互不相欠。我马上就会有新生活，虽然有着那样的过去，但我绝不会像《魂断蓝桥》里的女主角一样去自绝，世界这么大，总会有我的容身之地。”   
这话太伤感，我又不争气地哭起来，抓着芳菲的手，“芳菲，你就这么恨我吗？如果你不愿意见我，我可以回香港的。你干吗要一个人去国外，你又不懂外语，你怎么生活？”
“你别自作多情了，我会为你远走他乡？”芳菲抽出手，瞅着我嗤嗤地笑，表情又恢复了惯有的冷漠和不屑，“得了吧你，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之所以离开这里是因为这座城市带给我太多不愉快的记忆，再说又没什么人值得我留下，爸妈也都死了，我干吗还留这里啊？长这么大我还没出过国呢，我要趁着年轻好好出去见识见识……”
“莫云泽给你办的签证？”
“这你就别管了，跟你没关系。”芳菲含糊地避开这个问题。一直到分手，她都没有说要去哪里，我只感觉她很兴奋激动的样子，以至于走出酒吧的时候因为光线太暗，她还牵了下我的手。我都记不起我们已经多久没有牵过手，于是比她变得还激动，在街边道别的时候我扯住她的袖子，“芳菲，无论你去哪里，一定要跟我联络。”
“再说吧。”她不耐地甩掉我的手，帮我拦了辆出租车，不由分说就把我往车里塞。我扭头看她，只见她衣衫单薄地晃悠在霓虹闪烁的酒吧门口，侧身低着头似乎在点烟，手心拢着一束微弱的火光，泛着淡淡的蓝，一如那杯“魂断蓝桥”的鸡尾酒。
她仰着头，对着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我想看清她的样子，可是出租车转了个弯，她映着霓虹灯的身影终于消失不见。
我转过脸来时，已是泪如泉涌……

现形记·莫云泽
<h2>1</h2>
良久，放佛过了一个世纪，
他终于说：“明天跟我去梅苑后山看梨花吧，四月。”
四月一连数天心神不宁，茶饭不思。没有具体的事情，就是心里有种难言的焦灼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蚂蚁，爬爬滚滚，一刻也不得安宁。
晚上也连着发噩梦，四月总是梦见芳菲站在漆黑的巷子里，看不到脸，就那么站着，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有时看不见她的人，就听到她在尖叫，“姐姐，救我！”四月吓得半夜哭叫不止，害得费雨桥也睡不好，他只道是四月这阵子应酬太累，就不再安排她陪他出席形形色色的酒会。至于他让谁陪着去的，四月不得而知，她根本没有心思管他的事。
四月疯了似的拨打芳菲的手机，刚开始时是无人接听，后来干脆关机。难道她真的去了国外？四月不甘心，鼓起勇气拨通莫云泽的电话，问他芳菲去了哪里，结果得到的是冷冰冰的回应：“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你帮她办的签证怎么会不知道她去哪里’”
“我并没有给她办什么签证，也不知道她要出国的事。我们已经离婚，她的任何事情都跟我没有关系。”说着莫云泽就挂了电话。
    四月在电话这边气得发抖，又拨过去，大声吼叫：“就算你没有给她办签证，你关心下她的行踪总可以吧，虽然已经离婚，到底是夫妻一场，她还怀过你的孩子，你怎么这么绝情！莫云泽，算我看错了你，没想到你是这么冷血的人，亏你爹还说你心地善良呢．你善良什么啊你……”
“我爹？”莫云泽以为她说疯话。
“咦，你还不知道你有个亲爹？”四月意识到他可能不知道这事，立即变得兴奋起来，存心刺激他，“费雨桥的养父陈德忠是你亲爹呢，你会不知道？你不是一直自称孝子吗？他都瘫痪在床了，没几天活了，你还不快去尽孝……”
    “你胡说八道！”
“你才胡说八道！莫云泽，我妹妹没事就好，如果有事我决不饶你！你看我不放火烧了你们梅苑……”
“这样再好不过，我也一直想放火烧了那个鬼地方。”
“莫云泽！”四月有点歇斯底里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妹妹去了哪里——”
“咔嚓”一声，电话又挂了。
“浑蛋！”四月操起电话机就往墙上砸去，摔得稀烂。费雨桥刚好进门，吓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谁把我太太气成这样？”
四月哭哭啼啼，语无伦次，“芳菲她……她不见了，我找不着她了……”
“她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了呢，你不是说她要出国吗？说不定已经走了。”费雨桥扯了纸巾替她拭泪，“瞧你，多大点事就急成这样。”
“不，不，她没有出过，绝对还没有！”四月晃着脑袋说，“她约我见面的第二天我给她打电话就不通了，而她当时跟我说她一个礼拜后才走……”
费雨桥的眉心蹙在一起，“哦？她是这么说的？”
“嗯，所以我觉得她没有走，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我天天晚上做噩梦，总是梦见她喊救命，雨桥，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她……”
“别乱讲，我马上帮你查。”费雨桥神情肃穆，掏出手机拨过去，“小张，你帮我查下，机场有没有李芳菲小姐的出境记录，顺便也到各个领事馆去查下，看她的签证是办的哪里，什么时候走，对，越快越好，有结果马上给我电话。”
费雨桥的人一向训练有素，仅半天就将各种可能的记录都查了个遍，结果是机场在近期内根本没有芳菲的出境记录，最糟的是领事馆那边只查到了芳菲是申请的美国签证，签证虽然已经办好，但芳菲并没有领，工作人员称他们也多次打电话联络芳菲领证，却怎么也联系不上她。费雨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忙向警方报案……
在等待消息的日日夜夜里，四月瘦掉了一大圈，虽然她已经有思想准备，但当接到警方认尸的电话时还是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芳菲的尸体是在江边被散步的路人发现的，塞在一个编织袋内，据说当时是被反捆着的，口中塞着丝袜，浑身是伤。
冰冷的太平间，四月终于见到了消失十多天的妹妹，因为在水中浸泡多日，整个人已经肿胀得变形，脸都根本无法辨认，但看到她脚上的那根系着她生肖的红绳时，四月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那是芳菲十八岁生日那天四月送给她的礼物，芳菲当时还开玩笑说，“我会一直戴着，直到死。”
“芳菲——”四月只觉嗓子眼涌出一股腥气，一口鲜红的血吐了出来。费雨桥扶着身子向下滑的她，“四月你别这样……”
“嫂子！”婷婷也在身边，也搀扶住四月，满脸都是泪。
四月差不多是被他们架着走出太平间的，一出来就看到莫云泽蒙着围巾站在走廊的拐角处，依然拄着拐杖，尽管他将帽檐压得很低，还戴着墨镜，站在那里像尊雕像。四月不由分说就挣脱费雨桥和婷婷，踉跄着奔过去扑到他身上，抓着他的衣襟歇斯底里哭喊：“莫云泽！你这个魔鬼，是你害死了芳菲，如果不是你这么绝情，她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你还我妹妹……”
就在四月伸手要揭下他的围巾时，费雨桥捉住了她的手，“四月，你冷静点！”婷婷也过来拉她，“嫂子，嫂子，你别这样……”
费雨桥的两个手下也帮忙，四月被他们摁着拖着，她又踢又踹，冲着莫云泽嘶吼咆哮，“我不会原谅你！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你就是躺到太平间去了我也要撕碎你！你多给她一点点温暖，多给她一点点爱，她也不至于要离开，是你，是你们莫家害死了她，我不会放过你们，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不是我害的。”莫云泽似乎在低低地辩解。
“就是你！就是你害死的她——”
四月完全发疯了，如果不是费雨桥喊医生过来给她打了一针，不知道她会失控到什么程度。那一刻天也塌了，地也陷了，整个世界都覆灭了，她感觉自己被埋在废墟下，再也看不到一丝光明。在这荒漠般的人世间，上苍终于将她最后的一点亲情维系都夺了去，她想象过很多种她和芳菲分开或重逢的方式，也许芳菲出国，她  们白发苍苍时才相见，也许芳菲回心转意，在外面漂泊累了的时候终于回来找她。四月设想过那么多可能，就是没有想过她们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分开，从此阴阳相隔，她再也唤不回芳菲，她的妹妹。
在她们关系最僵的这两三年，哪怕她们不相往来，但至少芳菲还存在于这世上，无论是幸福着，痛苦着，她存在着，就是四月心底的一个牵挂。
现在，连这样的存在和牵挂都没了，四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上苍赶尽杀绝，一丝一毫的怜悯都不肯给她。
“我会有很多很多的钱，我也会有很多很多的爱，我再也不需要你们！”
四月依稀记得芳菲这么说过。这个傻丫头，以为有了钱就可以换来很多的爱，这世上什么都可以拿钱来交换，唯独生命和爱是交换不了的啊。她怎么就不明白……事实上，在警方随后的调查中，在芳菲的账户里发现了数百万巨款的进出己录，她的确拥有了很多的钱，却再也没办法寻找爱，而当四月获知那笔巨款均来自莫云泽的账户时，她愈发对这个人心冷到极点，虽然不是他直接杀死的芳菲，但他的钱却起了帮凶的作用。
因为警方说，芳菲的死很有可能是被人害命，因为芳菲的银行卡身份证等均不翼而飞，在她遇害的当天，账户上的巨款就被人分批分次地提走了，验尸报告也显示她临终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她是被人殴打昏迷后从桥上扔到江里的……
桥！四月瞬间石化，当警察给她提到桥的时候。
那杯蓝色的诡异的“魂断蓝桥”竟然成了芳菲生命终结的暗示。四月搜肠刮肚去回忆跟芳菲最后的别离，很多印象都变得模糊，唯有芳菲在街头点烟时，收心拢着的蓝色火光让她记忆深刻。那火光此后无数次出现在四月梦中，可怜的芳菲，她人生的结局并不比《魂断蓝桥》的女主角好到哪里去，而她竟以为她可以开始新生活……
芳菲下葬后，四月一直在医院待了十多天才出院，人瘦得不像样子，精神恍惚，意识混乱。那段时间她很少见到费雨桥，葬礼前他在医院陪了几天，之后公司出了状况，他便消失不见，每日只电话问候四月，到后来连电话都少了。
四月并不怪他，因为她知道他是真的有事，听婷婷说，公司又有百分之十四的股份被收购，仍然是那个神秘的海外基金。费雨桥遇到了他发家以来最强劲的对手，他疲于应付，根本无暇顾及我，“能不能撑过去很难说，我们一点把握也没有。”婷婷忧心忡忡地说。
而出院后四月很快又获知，莫氏盛图也走到了末路，被那家海外基金总计收购了百分之四十一的股权，盛图改姓指日可待。
下手又狠又快，完全没有给融臣和盛图起死回生的余地。
这个对手到底是谁？
焦头烂额的费雨桥因为公司岌岌可危，脾气也变得很暴躁，对四月还好，可是每次回家对佣人都是大吼大叫，动不动就摔东西。
每晚，他都在书房待到很晚，甚至是天亮。四月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有时是听他在打电话，有时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烦躁不安。
他们很少亲热，四月想他可能没心情，她也因为还沉浸在悲痛中更没心情。有一天晚上，费雨桥可能喝了点酒，爬上床突然就掀开被子，扯下四月的睡裙就开始做，没有前戏连句招呼都没有，四月被弄得很疼反抗起来，结果激怒了他，口不择言地骂遭：“你装什么装啊，不就死了个妹妹吗，难不成还要你守孝？”
这话也激怒了四月，她疯了似的跟他对打，结果反被他狠狠地教训了番，费雨桥借着酒劲折磨四月到半夜。大约是知道自己做过了火，第二天费雨桥派婷婷来当说客，安抚四月，“嫂子，你千万别怪哥，他是真的被逼到了绝路，又有百分之九的股权没有了，而银行方面像是商量好了的一样，不是要求我们提供更多抵押就是要求还款，公司现在真是内外受困。”
婷婷说着都要哭了，“你没见哥在办公室的样子，几次都跟我说，也许他也会走他父亲的老路，从窗户里跳出去。”
四月骇得不行…一
“你多关心下他吧，他最在意的人就是你了。”婷婷说。
“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四月心软了。不管怎么说，他们始终是夫妻，这阵子她确实只顾着自己哀伤，忽略了费雨桥。
婷婷叹着气说：“如果有办法，他何至于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有了婷婷的道歉做铺垫，过了两天，费雨桥终于回家来，拿了一大捧玫瑰送给四月。他并不是个俗套的人，虽然平日经常送我礼物，也懂情调，但送花这样的事他很少做。“送花太傻了。”他打心眼里看不起这样的伎俩。所以当四川看到那大捧玫瑰时，心里五味杂陈，并不好受。“对不起，我向你负荆请罪。”费雨桥拥抱她。
四月没有吭声，任由着他那么抱着，心里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了，因为她又闻到了那种沐浴露也冲不掉的香水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直钻入她心间。但她什么也没说，缓缓伸出手回抱住他，“我没有生你的气，你不要撑得太辛苦，钱差不多够用就行了。”
“谢谢。”他突然又说了声“谢谢”，四月身子僵了下，因为自从他们有过共识后，就很少再对对方说谢谢。
四月闭上眼睛，伏在他的怀抱中泪水悄然滑落。
晚上两人做爱时四月明显感觉费雨桥力不从心，虽然一样的做足前戏，很卖力很投入的样子，可是那种卖力和投入分明是某种剧烈运动透支后的掩饰。四月想都不愿去想他在哪里消耗了体力，只觉那个女人肯定很厉害，因为费雨桥汗淋淋地起身去浴室冲澡时，四月清晰地看到他背后几道鲜红的指印，她不用闭上眼睛也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激烈的情欲撕绞。
一想到他带着别的女人的体味来碰她，四月的胃就翻了，扑进浴室在马桶边上狂吐。费雨桥正在浴帘后冲澡，见四月突然呕吐很诧异，“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四月吐得黄胆水都呕出来了，滑坐在地上喘息着说：“没事可能晚上吃得太油腻，又喝了凉东西。”
“是不是怀孕了？”他冷不丁问了句。
“哪有的事？”四月本能地否认。可是费雨桥不问还好，一问她心里就打了个结，她想起这阵子吃什么都吐，成天犯困……
“我只是随便问问。”费雨桥在雾气蒸腾的浴帘后若有所思地说，“唉，我想也是，老天怎么会对我这么仁慈呢，不会在这种时候赐给我孩子的。天要绝我啊！如果我有个孩子，我何苦这么绝望，即便一贫如洗我也觉得幸福……”
“你快点洗吧，别感冒了。”四月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低头走出浴室。
费雨桥爬上床的时候，四月佯装已经睡着。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跟他说什么。费雨桥从背后抱住她，大约是洗了很久，身上已经没有那种香水味。可是四月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说不清是绝望还是心慌，她又有了那种末日来临前的凄惶。
这一夜四月睡得很不安稳，模模糊糊似乎又在做梦，很意外，她居然梦见了容。她已多年未在梦里见过容，他就站在那棵菩提树下，穿着灰色的西装，样子跟多年前一样，脸部的线条依然那么柔和，连唇畔的微笑都真实得不似在梦境。四月醒来却发现只是个梦，而她浑身已湿透，虚脱般张着嘴喘气。
一摸枕边，空空的，费雨桥不知去了哪里。
四月在黑暗中转过脸，发现通向露台的门时开着的，夜风将白色纱帘吹得高高扬起，于是他看见费雨桥在露台上走来走去，拿着手机，似乎在打电话。
她隐约听到他说：“你不要逼我嘛，我总需要些时间……是、是，我知道没时间了，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好了啦，我知道……”
第二天是芳菲的百日祭，四月意外地在墓园遇见了莫云泽。其实也不算意外，莫云河也葬在这家墓园，四月看到莫云泽的时候，他就正站在远处坡地上莫云河的墓前。天气不太好，有雾，湿气很重。虽然只是个模糊的背影，四月仍是第一眼就认出他。
也许是巧合，这个墓园不仅安葬着去世多年的莫云河和刚刚下葬的芳菲，也安葬着容念琛，只是容的墓地在另一个山头，不行还得二十来分钟。每次走进这家墓园，四月的心就疼得揪起来，这里长眠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算不算命运刻意的安排？
芳菲的墓边已摆有一束菊花，显然是莫云泽在四月之前来祭拜过。四月毫不犹豫地将那束菊花扔了，这世上最没资格给芳菲送花的就是莫云泽！自从芳菲去世，四月就跟这个人没了任何交集，他的助手阿森倒是来找过四月，大意是希望四月不要责怪莫先生，这件事他也没有想到云云。是啊，他没有想到，他如果想到了大约不会把那笔巨款赡养费打给芳菲，不仅破了财还给芳菲招来杀身之祸，从而让自己背上帮凶的罪名。可是他不狠心绝情在前，芳菲怎么也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四月—想到这儿就心神俱碎。
她给芳菲烧了很多冥纸，芳菲说过她想要很多很多的钱，四月不知道她烧的这些够不够，也不知道芳菲在另一个世界能不能找到很多很多的爱。这辈子她已经没有办法了，如果有下辈子，她希望可以倾其所有地弥补芳菲，给她享用不尽的爱。把所有的爱都给她，让她不再感觉寒冷，不再逼着自己做那么狠心的事。
“你这个样子不行的，地上很湿很冷，起来烧吧。”
莫云泽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四月的身后。
“不关你的事。”
“身体是自己的，生病了谁会照顾你？”
“说了不关你的事！”四月大声嚷道，猛然意识到这是在墓园，她不能惊扰地下的人，只好又压低声音，“你走吧，芳菲不想看到你，我也不想看到你。”
莫云泽可能又围着围巾，将脸包裹得严严实实，说话的声音齆齆的，“你不必看我，我的样子本来也见不得人。你只听我说几句就好了，虽然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不过我说出来信不信就由你吧。芳菲的死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也不是警方说的什么谋财害命，是谋杀，谋杀你知不知道？”
四月的身子一震，拿着冥纸的手僵在空气中。
“虽然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已经有些眉目，很快就会水落石出．我不会放过他们的，这些丧心病狂的魔鬼！我现在已经开始接受治疗，因为我现在还不能死，我必须要揭露他们的真面目，否则芳菲死不瞑目。虽然我跟她并无多少情分，但有人利用我跟她离婚给她赡养费的事，制造出谋财害命的假象……”
四月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抓住他大衣的衣襟，“你知道，你肯定知道！告诉我他们是谁，是谁！……”
因为用力过大，莫云泽被她推得倒退几步，他将她的手扯开，“我现在不能说，否则就打草惊蛇了，但我肯定会给你和地下的芳菲个交代，你要相信我。”
“你要我相信你，你什么都不肯说，我如何相信你？”四月说着就哭起米，“我现在谁都不信，芳菲死前都跟我说了，叫我谁都别信……”
“她说得没错，你的确谁都不能信，包括你的枕边人。”
四月暗自一惊，他的语气跟芳菲何其相似。
    “那你呢，你凭什么要我信你？”
“信不信只能由你自己来判断了，我左右不了你的心。”
莫云泽背着手，俯瞰坡地下的墓园，灰白色的墓碑密密匝匝排列着，在雾气的笼罩下陡生了无尽的苍凉。他的声音也透着苍凉，“其实我也常常左右不了自己的心，这些年来我不仅身不由己，还心不由己……每天晚上我都将手机放在枕头下，期望能响起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可是自那晚三个多小时的通话后，我再也等不到那样的奇迹，就像我再也没有勇气看梅苑后山的梨花盛开一样。你去香港的这三年，每到梨花盛开的季节，我就远远地逃到国外，因为只要还在这座城市里，梨花的香气就会无处不在，我害怕、心惊，于是只能去国外……”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呢？你可以一直待在国外，好好治疗，好好生活。”说出这话时四月不免战栗了下，她诧异自己的语气怎么没了方才的火药味。
   她凝视着这个病弱不堪的男人，蒙着面，连额头都被帽檐遮得严严实实，加上特制的宽边墨镜，整张脸被遮得密不透风，但他静静地立在那里，身着黑色长大衣，背景是迷雾重重下的灰白色墓群，雾气让整个世界呈现出白茫茫一片，愈发衬出他身影萧冷。他就像是一部冗长的电影，悲剧的结局已经注定，可是悲剧的力量足以摧垮她所有的抵抗和意志，那种内敛而悲怆的气息，无声无息通过空气穿透了她的胸膛。
“我不想死在国外。”这是他的回答，再无多话。
只此一句就让四月哭成了个泪人，“难道这座城市还有你留恋的人吗？”
“有。”他拄着拐杖往远处的坡地一指，“我的兄弟就长眠在那里，我答应过他，死后要陪着他，所以我买下了他旁边的墓地，不久的将来我也会长眠在此。”
“你不是说，你已经在接受治疗吗？” 
“那只是暂时稳住病情，不至于死那么快。事实上，我整个身体的免疫力已经被长年服用药物摧残得所剩无几，而停药这三年里，我又感染了多种疾病。我身上大大小小的病不下二十种，哪种都可以要我的命，特别是日益衰竭的心肺功能……”
“别说了，你别说了！你是在博得我的同情吗？”
“我还需要人同情吗？”   
四月抽泣着，“那你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吗？你的眼睛总没坏掉吧，我看着你的眼睛就可以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莫云泽迟疑着默默转过身，摘下了墨镜……
一个人的崩溃有很多种可能，一句话，一声叹息，一个转身，都可能让人心碎
到崩溃。自芳菲去世，四月以为她再也不会崩溃到此，可是当她面对莫云泽一双深邃空茫的眼眸时，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轻响，似乎天都暗下来一般，心下顿时一片死寂，一颗心直直坠入到谷底。太残忍了，太可怕了，这双眼睛超出了她的一切想象，她捂住脸，失声恸哭起来。
   
他的眼睛，虽然眼神依然明净，浓而密的睫毛下半掩着，就像是夜空下的大海，暗涌着心碎的波纹，但眼部四周的皮肤却呈灰白色的褶皱状。那不是正常人的皮肤，没有了弹性和光泽，难怪阿森说已经有坏死的迹象，都起皱了，仿佛随时都会脱落……
“是不是很可怕？所以我从来不敢在人前露出脸。”他静静地看着她说。
“云泽！……”四月连连后退，伏在芳菲的墓碑上，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怨恨，此刻都被这样一双眼睛击碎。她躬着身子，哭得人都蜷在了一起。
莫云泽走近几步，想靠近又不敢，仿佛自己是个鬼魂，哀求着，“你别哭，你一哭我怕我的眼泪也会掉下来，眼泪里面有盐分，我的皮肤不能受这样的刺激。”
四月瞬时止住哭声，嗫嚅着看着他，“我，我不哭。”她挣扎着让自己站直身体，慌忙用袖子拭泪，“我再也不在你面前哭。”
“谢谢。”他竟然还跟她道谢，目光空茫没有焦点，“我一直不敢靠近你，就是怕吓着你。我自己都不敢照镜子，我知道我的样子像个鬼。事实上这些年我就活得像个鬼，没有光明，没有灵魂……”
“别说了！”四月打断他，走到他跟前，仰起头看着他，“我不怕你，就算你真是个鬼，我也不怕你。”说着就要去揭他的围巾，他条件反射立即捉住她的手，“四月，不可以。”
“我说了我不害怕，让我看看你吧。”
“不，四月，这样就可以了，不要看了。让我在你心中保留一点美好吧，也请给我留点自尊，好吗？”他的眼中幽暗，清晰地倒映出她的影子。
四月缓缓放下手，上前几步，声音又变得哽咽起来，“那让我靠着你一会儿，就一会儿，我怕眨眼你又不见了，我怕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说着将头伏在他的胸前。他迟疑着伸出手臂，想拥抱她，却终于还是放下了手。
四月知道他的顾虑，箍住他的腰，“你不要管那么多，是我愿意的！我是他的妻子没错，但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而他其实一直都有别的女人……”她压抑着哭音，“我不计较，因为我没办法让自己爱上他，我能给他的都给了，唯有我的心给不了，云河，我给不了……”
他身子顿了下，屏住呼吸，“你刚才叫我什么？”
四月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费雨桥了，当她在化验单上看到“阳性”两个字的。虽然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但真的获知结果，她还是慌乱得没了主张。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竟然在她跟费雨桥关系如此诡异的情况下说来就来，因为自那晚费雨桥回来跟她道歉后，她已经一个礼拜没有见以他。偶尔，他会打个电话到公馆，询问下她的饮食起居，但只是象征性地问下，跟往日那种真心的关怀有着微妙的区别。人是很奇怪的动物，不仅因为智慧，也因为灵魂度。四月敏感地察觉到费雨桥在故意冷落她，虽然每次他都有借口说很忙，可以往即使忙会安排婷婷来陪她，而这一个多礼拜，连婷婷也踪迹全无。四月一个人守在公馆，每天看着满屋子的古董字画，双有了那种荒唐的滑稽感，这样的生活，她真的不知道是惩罚还是享受。
倏忽间寒冬过去，春天来了，花园里草长莺飞，一夜春雨，树上光秃秃枝丫冒出了很多茸茸的绿芽儿。连鸟儿的鸣声都变得清脆起来，欢快地在枝头飞来飞去，仿佛也闻到了春天的气息。四月想起梅苑后山的梨花怕也要开了，这次莫云泽又打算躲到哪里去呢？
“你觉得我是云泽还是云河？”那日她莫名叫错名字后，莫云泽这么问她。
四月说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像是突然间被什么蛊惑了心智，脱口而出叫他“云河”，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缘何突然迷蒙至此！后来细想，实在是他身上的气息和他的眼神太像那个已经故去的人，四月沉浸其中难免时空错乱，她觉得荒唐不已，莫云泽却镇定自若，追问她：“你希望我是云泽还是云河？”
四月答不上来，莫云泽叹道：“其实你心里一直爱的是云河吧？”
四月更答不上来了…

2
春天往往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开端，但四月却隐约觉得这个春天于她而言像是戏剧的落幕，纷纷扰成到现在，终于是归于平静了。她早就厌倦了这种言不由衷的生活，这个公馆铺天盖地的华丽，没有一把椅子属于她。她静静地等待着这一天。
不过，总还是有好消息，好消息就是姚文夕和黄炳坤终于修成正果。颇有讽刺意味的是，收到请柬的那天，四月接到费雨桥的电话，约她一起吃晚饭。“我刚从香港回来。”他的语气淡淡的，不带一丝感情。
四月心下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了。她盛装赴宴，破天荒地还化了妆，镜中的美人儿又变得容光焕发了，当她款款步入餐厅时，吸引了众多探究的目光。费雨桥也是一身笔挺的西装，领带打得精致优雅，他体贴入微地为四月拉开坐椅。
“你今晚很漂亮。”他由衷地赞叹。
“谢谢。”四月客气地回礼。
菜式很丰盛，酒也是上好的陈年佳酿，一切都完美得无懈可击。只是四月得时刻警惕她的胃，不能在这时个闹脾气。费雨桥看出她没怎么吃，关切地问：“怎么了，不合胃口？”四月忙掩饰，“不是，是菜太多，不知道吃什么好。”
“那就每样都尝点。”他周到地为她布菜。
“谢谢。”
“干吗这么客气，几天不见，怎么还生分了？”费雨桥显然有些不适应四月的生疏，其实他自己也吃得甚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四月心想真的是为难他了，他觉得一定很难说出口，他们前阵子才刚刚过完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但再为难总有开口的时刻，费雨桥凝视四月半晌，似乎在选择着措辞，“四月，我们结婚三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挺快的。”四月附和。
“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觉得我努力了吗？”
“嗯，你很努力。”
“你呢，也努力了吗？”
“努力了。”
“那我们应该没什么遗憾了吧，我们都努力过。”费雨桥的声音有些生硬，表情无疑是动容的，“我是真的……想过跟你过一辈子，我将大年三十那天在公馆门口拍的照片一直带在身上，总是想象着我们白头的样子。我也以为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让你慢慢爱上我，可是这个赌注太大了，我原有的信心一点点消耗殆尽，到最后终于绝望。”
四月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每次在你半夜梦醒时叫出莫云泽的名字，我以为我可以忽略，可是事实上我忽略不了，那个名字仿佛诅咒一样，让我片刻不得安生。我装大方，装不在意，不管怎么装还是没办法在内心说服自己，这不是我要的生活。”
“这么多年，你就像个梦，遥不可及的时候我觉得这梦美得窒息，可是真的将这梦装入生活，我发现很多事情不是我想象的。”
“我这个人是很现实的，不太喜欢自欺欺人，偶尔自欺下可以，可要我自欺一辈子我做不到，我是商人，投入和回报不说成正比，至少不应让我血本无归。”
    “所以四月，我们离婚吧。”
“……我放手了。”
说完这么长一段话，费雨桥如释重负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透出疲惫，“我知道这个时候跟你说分手，很残忍很突然，但是……”
“别说了，我都明白。”四月打断他，连她自己都惊诧，居然可以这样平静从容地跟他摊牌，“一点也不突然，这些日子你不是给了我时间自省吗？虽然我远不及你聪明，但还不至于是傻子，你给了我充分的时间做思想准备，我如果还茫然不知所措，那就真是傻子了。”她淡定自若地切下一块鹅肝，放入口中细嚼慢品，“没有问题，我同意离婚，什么时候办手续都可以，我都听你的安排。”
  费雨桥愣了数秒，有引起狼狈地笑了下，“四月，打击人也不带你这样的。”他放下刀叉，沉默地看着她，很久很久，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那么看着她。说不清他眼中是种什么意味，是自嘲，是伤感，是不舍，还是心灰意冷，四月也说不上来……良久，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嘴角动了动，却只说出这么一句，“你一定等这天等了很久吧？”
“那倒没有，我也想过跟你白头的。”
“好吧，既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可以开条件，我一定不会亏待你。毕竟夫妻一场，我又那么投入地爱过你。”
“不，我什么条件也没有，你肯放我走就是莫大的仁慈了。”
费雨桥彻底被打败，看得出他在极力压制一触即发的情绪，眉心蹙起，“四月，好合好散，不要让我太难堪。”
“……”
随后的离婚手续办得有条不紊，将檀林公馆大方地赠予四月，另外还有一笔足够四月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巨款。两人离婚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多人都赞费雨桥有仁有义，因为仅檀林公馆的市值就达上亿，里面的古董更是让很多收藏者艳羡不已，随便一个青花瓷或一幅大师的真迹，拿出去都是价值不菲。
四月有些过意不去，跟费雨桥说不用给她公馆了，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方也没什么意，费雨桥却高深莫测地说了一句：“夫妻一场，与其将来可能被债主收走，不如给你，也算是我对你的补偿吧，希望你将来能多少念着点我的好。”
“你并不欠我什么。”四月实话实说。
“我自己觉得欠就可以了，你不必推辞。”
费雨桥的律师效率很高，公馆的过户资料很快准备得妥妥当当，包括那一大摞公馆藏品的清单，都列得清清楚楚，四月签字的时候还是问律师，可不可以不签，律师很高深莫测地说了句话：“您还是签吧，权当为费先生保管。”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您以后会明白的。”
“……”
四月签字的时候还琢磨道，费雨桥不会把她卖了吧，可明明是赠予她公馆。她不知怎么觉得很不安，费雨桥真的需要她保管吗？但她顾不上想这些，一切手续办妥后她必须去医院处理腹中的血肉，否则这个样子算什么，婚都离了她却大了肚子，这脸她丢不起。她邀了姚文夕陪她上医院做手术，姚文夕到了医院才知道是做人流，吓得连连摆手，“作孽哦，你这不是折杀我吗，你知道我现在跟黄炳坤信基督了，一条人命呃！”
“你以为我愿意啊，我跟他婚都离了，孩子生下来岂浊更作孽？”
“那你跟他说没有，毕竟他也有份，他有权知道的。”
 姚文夕的话不无道理，四月想了想还是给费雨桥发了个短信，“我在医院做手术，是你的骨肉，我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如果没有表态主当你是默许了。”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毫无音信。
四月把手机拿给姚文夕看，“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他怨不得我了。”
姚文夕还是于心不忍，一向咋咋呼呼的她眼眶都红了，“没有别的办法了吧？一条人命啊，要不你再等等？或者跟他商量好了再决定？”
“不用了，我已经决定了。”
手术进行得不是很顺利，四月出血严重，不得不住院观察。姚文夕陪伴左右，看着她虚弱的样子直叹气，“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呢？费雨桥应该还算是比较厚道的，他怎么就舍得放手，这里面一定有原因。四月，你是不是太急了？”
原因很快揭晓，第二日四月在病房内的电视机里看到新闻，莫氏盛图和融臣举行联合新闻发布会，宣布两家企业正式合并，随后新任董事长兼执行总裁费雨桥为新落成的融臣大厦揭幕，大夏将作为合并后的融臣·盛图总部。
电梯中的费雨桥意气风发，跟市领导谈笑风生，笔挺的蓝色西装尽显他雍容的气度。真正的王者之风大约就是他这样的人吧，他到底是做大事的人，再艰难的险境都可以力挽狂澜。这才真的是皆大欢喜，始终不离他左右的沈端端一身名装，仪态端庄，女强人的气质显露无遗，新闻介绍说她是融臣·盛图的总经理。
有个镜头恰好是沈端端的特写，四月注意到她脖颈上的一根宝石吊坠项链颇为眼熟。愣了半晌，忽然记起这是费雨桥前年在香港给她拍的一要古董项链，她戴了一次就扔进了首饰盒，觉得那宝石过大过重，戴着很受罪，而且她从来不穿低胸的衣服，她没有衣服配。
“原来如此。”姚文夕刚好拿了汤过来。看到新闻恍然大悟。
“把电视机关了吧，很吵，我想休息。”四月疲惫地合上了双眼，她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生活果真没有最惊喜，只有理惊喜，活脱脱的一出喜剧，最奇思妙想的编剧都编不出来，因为现实已经超出了人的想象，生活远比戏剧更精彩。难怪她一直觉得费雨桥身上的香水味似曾相识，想来她是在沈端端的身上闻到过的，那次PARTY上她撞见费雨桥跟冷杉后面的女人争执，估计那个女人就是沈端端了。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已经不重要，这样也好，戏已经落幕，她卸了妆，该下场了，他们的戏就让他们去演吧，与他不相干了。
出院那天，四月意外地在医院门口意见了费依婷，“嫂子，你怎么在这里？”当时婷婷刚从停车场走过来，手里拎着着温瓶。
四月一时僵住，支支吾吾，“我，我来做个检查……”
婷婷说：“我来看我爸的，他上周脑血栓入的院。”说着打量面色苍白的四月，“嫂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四月只觉院门口的风凉飕飕的，她心下叹气，到底还是没能瞒住。不过她又想，她跟他已经离婚，他未必有多在意这个孩子，她不是没有给他发过短信……他刚刚成功并购盛图，正春风得意，跟沈端端又是比翼双飞的，他的世界兴许也容不下这个孩子吧。既然断了就断彻底些，平白无故地多了出个孩子牵牵绊绊，这不是他做事的风格，商场上杀伐决断惯了，他做事一向是快刀斩乱麻。
然而，这只是四月单方面的猜测而已，事实究竟如何她并没深想，跟婷婷含糊搪塞几句后她慌不择路地跳上一辆出租车逃之夭夭。
她终究还是有些心虚的，不是对费雨桥，而是对那个孩子，“一条人命啊。”姚文夕一说到这里就痛惜不已。她自己何尝不惋惜，可是她有什么办法，两个人都到这份上了，她难道用这个孩子去拴住他？这也不是她的风格。
只是每每半夜梦回，她总隐约听见婴儿的啼哭声，她疑心是不是宅子里跑进了猫，可是跟她同住公馆的保姆坚决说没有猫，也没有听到什么婴儿啼哭。于是她心下渐渐明了，她到底还是造了孽，不知道会不会有报应……
四月没想到，报应很快就来了，她那天晚归，穿过花园回屋时只觉四下里过于寂寥，门口的灯泛着白光，她忽然没来由地心慌。她做贼一样轻轻打开了门锁进了屋，下午保姆请假回家了，客厅开了盏壁灯，难道保姆回来过？她上楼进了主卧，光线太暗，她什么也看不见，正欲去开灯，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她寒毛一根一根都竖起来！
床边上的沙发上坐了个人，黑暗里熟悉的轮廓，正透过黑暗盯牢她。是他！四月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她该怎么办？掉头逃走？
太迟了！他打开了开关，突然的光明令她半晌睁不开眼。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只好待在那里不动，任他打量。
费雨桥依然盯牢她，漫吞吞地吐出一句：“我等你很久了，颜四月。”
四月后来想，如果那晚她让莫云泽送她进屋就好了，因为那晚她正是去见莫云泽，回来时莫云泽将她送到了公馆门口。
自出院后她其实很少见莫云泽，不是她不想见，而是莫云泽似乎并不是很热衷跟她叙旧。一是不太方便，他始终摘不下口罩，吃顿饭都没可能，二是四月个性要强，不太愿意过于主动，以免显得她迫不及待一样。姚文夕瞅着这事就急，见面就数落四月，“靠，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装少女啊，主动点会死人！现在不拿下他要待何时，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当时是在新天地旁边的咖啡厅，李梦尧也在边上，倒是想得周到，“可能莫先生有顾虑吧，蒙着口罩，接个吻方便。”
姚文夕杯子一顿，吆喝道：“接什么吻，直接做呗！”
李梦尧一口咖啡全喷了出来。
邻座的客人纷纷侧上上。
四月满脸通红，还没缓过劲，姚文夕继续旁若无人地大声嚷嚷：我都替你急！你们现在除了身上的衣裳，还有什么阻碍啊？脱了上呗！“
周围一片哄笑。
四月头都快低到桌子上了，想死的心都有。
而那晚她见莫云泽是接了他的电话，称带她去个地方，还亲自派车来接。四月满心欢喜，以为会是什么浪漫的地方，结果到了才知道这是莫云泽乔迁的新居芷园。原来，费雨桥将芷园卖给他的那个美国朋友后，莫云泽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马上从那个美国华侨手里买回来，所说价钱令人咋舌。其实就是栋普通的别墅，地理位置还很偏，四月不明白莫云泽怎么想的，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莫云泽将别墅内外重新装修了一遍，又在院子里种了很多竹子，他指着那些竹子问四月：“你看，是不是很像疗养院那边的竹林？”
“你想把这里建成疗养院？”四月越来越搞不懂他，“地方小了点吧。而且我觉得这里其实还没你原先住的地方漂亮。”
莫云泽之前在静安寺的住处也是栋独立的宅院，三十年代的老洋房，庭院幽深，地理位置绝佳。四月不太清楚那房子是他买的，还是租的。
莫云泽凝视着她半晌，嗫嚅道：“我以为你喜欢。”
“其实谈不上喜欢，相反这里总让我觉得很伤感，你知道的。”
莫云泽低下头，不吭声了。
已经初春，天气转暖，他在家里没有穿大衣，而是穿着休闲的藏青色毛衣外套，站在竹子边自有一种潇洒闲适的气质，他脸上依然戴着口罩，不过没有过去遮挡得严实了，也许是夜色作掩饰，也许是他脸上的皮肤已经有好转。
四月打量他，隐隐不安起来，“是不是我让你不高兴了？”其实不管这宅子如何，她很喜欢站在他身边倒是真的，不知道是竹子的气息还是他身上的气息，有清洌的淡香弥漫在空气里，她觉得迷醉极了。这样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即使不说话，就这么站着也是种享受。
“四月，我只不过是想把你失去的东西都找回来。”莫云泽忽然说。
“可是有些东西失去了，是找不回来的，人死了也不能复生。”
“对不起，我不是很了解你心里的想法。”
“你是真的不了解吗？”四月仰着头看着他，“还是故意不了解？”
莫云泽回避着她的目光，“四月，我给不了你什么的，如果有让你误会的地方我很抱歉，我所做的这一切只是出于亲人的立场，虽然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始终是你的哥哥，我有责任照顾你保护你，给你好的生活……”
“见鬼吧你！”四月心里猛地被刺了下，不争气的眼泪说来就来，“见鬼的哥哥妹妹！你这是跟我划清界限吗？还是惩罚我？我知道我背弃过你，可我也是不得已啊，现在事情都过去了，你身边也没个人照顾，我也是一个人，我们在一起难道还有什么阻碍吗？”
    “四月！我这个样子还怎么跟你在一起？我的这张脸……”他指着自己，陡然扬高声音，“我都这个样子了，人不人鬼不鬼，白天都不敢上街，我如何跟你在一起？就算做手术，也恢复不了从前的样子，而且如果做本体移植的话，就得从我身上其它地方比如背部和腿部皮肤移植到脸上，你能想象一个被刮了皮的残缺不全的身体搭在你身上的样子吗？就算你不在意，我在意！我还有自尊，我是个男人，我要面子。”
“所以你就拒我于千里之外？”四月也扬高了声音。
“我没有拒你于千里之外，我一定在你看得到的地方守护着你，你过去吃了很多苦，我会竭尽所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谁要敢伤你一根毫毛，我会让他百倍千倍地偿还！无论你遇到什么事，我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你身边，如果你将来遇到真心爱你的人。我也会为你祝福……”
“莫云泽你浑蛋！你浑蛋！……”
四月抽泣着，无边无际的绝望仿佛绳索，抽打在她心尖，她扶住一根竹子，绝望地、悲哀地看着他哭，“莫云泽，你当我是什么？你当我朝秦暮楚水性杨花，跟了这个又跟那个，爱了这个又爱那个？你就算不要我也不能这么侮辱我，人心都是肉长的，刀子划到上面会流血、会疼，你清空嫌我伤得不够吗？爱一个人就是想跟他在一起，其它的都不重要，都可以克服，我们之间经历了这么多苦难，还有什么不能克服的吗？我已经伤不起了，我也没多少青春可以耗了，就算你不接受我不再爱我，让我留在你身边照顾你总可以吧？我们已经错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你不能把我当小猫小狗一样地踢走，这等于是在我遍体鳞伤后又给我撒把盐，云泽，你看着我，我就在你的眼前伸手就可以触到，我们之间已经没有阻碍和距离，你外表如何对我真的不重要。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皮肤，你明不明白！”
“四月！”莫云泽依然不肯正视她的目光，声音亦是虚的，那般的无能为力，“你说什么都没有用，我说服不了自己。我不想拖累你，不仅仅因为我这张脸，也因为我不知道何时就会崩溃的身体。对不起，我可以做你的哥哥，你的朋友，你的守护神，就是不能做你的爱人，我没有这个能力……”
话还没说完，四月掉头就走，疾步朝花园大门走去。待莫云泽追上去，她已经跑出芷园很远，消失在夜色中。
四月哭着奔跑在小区清冷的车道上，路灯仿佛串起来的珠子一颗一颗地被她甩在身后，她哭得满脸是泪，看不到方向，没有目标，她这一生大约就是如此了，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没有人真心想留在她身边。挣扎到如今，所有爱过她的和她受过的都已远去，亲人也好，仇人也罢，每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都只是匆匆过客，最后抵达她终点的只会是她一个人，默默爬进冰冷的墓地，没有了灵魂的归依，哪里都会是她的墓地。
莫云泽到底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因为芷园所属的彼岸花都地处城郊，晚上连出租车都打不到，莫云泽驾车赶上她，又拖又拽的才将她弄进车里，送她回到檀林公馆。从镂花铁门往里看，公馆黑漆漆的，花园里没有灯，连树都一动不动，整座公馆好似看不到人居住的迹象。莫云泽心里有些发寒，问她：“要不要我送你进去？”
“你走！我不要你送，我再也不要见到你！”四月说着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用磁卡开门进了公馆，莫云泽一直在车里看到屋子里亮起灯才发动车子掉头回去，他压根就不知道灯亮的刹那，悲剧已不可避免……
夜，黑得心悸，二楼窗下的梧桐树在风中战栗着，仿佛被鬼魂附体。二楼的卧室里，费雨桥红着眼睛盯着同样战栗着的四月，目光仿佛能噬人，“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很害怕，你怕什么？是怕我，还是怕那个被你杀死的孩子找你索命？你也有怕的时候？你既然怕，为什么要下那个手？你告诉我，你如何下得了手！”
“我，我给你发了短信的，是你没有回。”四月贴着墙壁站着，心虚地低着头。
这正是费雨桥无法接受的真相。
真相就是四月手术那天给她发短信时，手机并未在他手上，当时他正在融臣大厦的揭幕仪式上回答媒体提问，手机放在沈端端的手袋里。仿佛命中注定，沈端端看到了那条短信。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删除”。
当然这都是他后来才知道的，此刻他断不理会四月的解释，“你给我发了短信？那我怎么没有看到？我没有回，你不晓得打电话？而且之前那么长的时间，那么多的机会你为什么不说？你是存心的！四月！颜四月！我自认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绝情地杀死我的孩子！那是我的骨肉，你有什么资格杀死他！你还我儿子……”
费雨桥仿佛疯了般，扑过去拽住四月的双臂死命地摇，“你不爱我我不计较，我放你自由你还要怎么样？你不要那个孩子你可以给我，你凭什么剥夺他的生命！不管我们之间有着什么过节，哪怕是深仇大恨，孩子是无辜的，你怎么就下得了手啊你……”
四月被她摇得头晕不已，只是哭，“我们都这个样子了，留下这个孩子还意义吗？你也已经得到了你要的，你还要什么！”
“我要什么？我要孩子！”费雨桥猛地将四月往后一推，四月的后脑碰到墙壁，呼的一声闷响，她顿觉脑袋像是裂开了一样，好半天眼前一团漆黑。
费雨桥眼睛瞪得如铜铃，挥舞着双手嘶吼，“就是把全世界的财富都给我，我也要我的孩子，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自己的骨肉是属于我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我的孩子！我跟你结婚三年，纵然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已经尽力在弥补，哪怕我们离了婚，我把公馆送给你，只望你多少惦记点我的好，也不枉我对你十几年的感情投入，可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吗？颜四月，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啊你……”
 四月摸着撞出一个大包的后脑，喘着气说：“就算……就算我事先告诉你又能怎样？又能改变得了什么！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如果你跟我说了，我根本不会跟你离婚，也不会跟盛图合并，公司垮了就垮了，我也不用逼着自己跟沈端端在一起，我的人生根本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明不明白！……”费雨桥完全失了常态，拼命用拳头砸门，又将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和首饰盒全部扫到地上，指着四月声泪俱下，“颜四月，你这个薄情寡义的女人，我为什么要爱上你，一爱就是这么多年，我恨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如果你不还我孩子，我会跟你拼命……”
后面的情形很混乱，争执中费雨桥不知道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地解西服扣子，四月顿时脑中警铃大作，这对她而言显然是危险信号，她本能地掉头就往门外跑。她不跑还好，也许费雨桥是吼了半天热了，想解开西服凉快下，结果四月这一跑反而激起了他的征服欲。他不由分说就追上去将四月拽着往回拖，把四月的开襟毛衫的扣子拽掉了，露出里面的藕色针织背心裙。一触到四月滑若凝脂的肌肤，费雨桥整个人都沸腾直来，本来就情绪激动，这下更是让自己整个着了火。
“费雨桥，你不能乱来的，我们已经离婚了……”四月挣扎着，跟他在楼梯口厮打在一起。她不说离婚还好，一说离婚费雨桥更是火上浇油，“离婚了又怎么样，我们好歹还做过夫妻，你跟莫云泽都可以重温旧情跟我怎么就不可以？你是我的！离了婚也是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四月突然咬住了他的手腕，是那种下了死力气的真咬，费雨桥吃疼，本能地手一松，结果四月失去重心往后退了两步，就是那两步让她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四月——”
 

3
四月陷入长时间的昏迷。脑部受到震荡，颅内大出血，不得不进行开颅手术。八个多小时的手术，莫云泽坐在手术室外默无声息，手术结束后看着四月被推入UTC，他仍是默无声息。哭泣或者愤怒都无济于事。他也没想到，不过是一个晚上，又一场灾难突然而至。昨晚他都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说要做她的守护神，可是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他都没能保护好她。他不明白，这一生遭遇的悲剧和灾难实在是够多了，为什么命运还不肯放过他！
医生说，“做好心理准备吧，有可能醒不来了。”
说这话时费雨桥也在旁边，脸色灰白，当时就顺着墙壁蹲了下去。他捂着脸，竭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双肩颤动，可是喉咙里仍然发出混浊不清的呜咽声，“我……不是故意……”没人听他说。莫云泽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都没
朝他看，当他透明。
莫云泽朝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回荡着他的脚步声，嗒嗒，嗒嗒，渐行渐远。他依然戴着口罩，目光空洞无物，直视着前方，好似被抽空了灵魂般看不到任何人类的情绪。阿森在一楼大堂正跟医生交淡，见他出了电梯忙迎上去，“莫先生……”
莫云泽面无表情地径直朝大门口走。
阿森跟上去。
车子静候在门口，阿森快步上前拉开后车门，莫云泽躬身上车。在关上车门的瞬间，他丢下一句话，就三个字：“要他死。”
“是。”
费雨桥在医院一直待到傍晚，离开的时候沈端端亲自来接他，脸上没什么，可言辞里颇有幸灾乐祸的意味，“手术进行得还顺利吧？”“有生命危险吗？”“我刚回医院，医生说很难醒过来，不会是真的吧？”“真可惜了，她还那么年轻。”“提醒你啊，如果有警察来找你了解情况，你可别乱说话，就说是失手。”……“停车。”费雨桥当时要司机停车，沈端端还在喋喋不休，费雨桥大吼：“我要你停车！”
“你发什么神经啊你……”
“不关你的事！”
费雨桥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头的人海中。
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天空飘着毛毛细雨，正赶上倒春寒，气温非常低。这让他又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也是下着雨，他放学回家被二伯拒之门外，他步行到姑妈家，没有人为他开门，他只好又步行去大伯家，来来回回，他的心都被冰冷的雨浇透了。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场雨带给他的灾难，对人性的怀疑，对亲情的绝望，极大地影响到他成年后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他披荆斩棘不择手段地一步步走到今天，满以为站在融臣大厦之巅就能俯瞰众生，淡漠一切痛苦，可是他忽略了，再坚硬的心也有最不堪一击的一处死角，那即是死穴，四月无疑就是他的死穴。
如今走在冰冷的雨中，他又有了当年那种万念俱灰的绝望，他真的已经绝望，失去骨肉已是致命打击，又害四月昏迷不醒，他想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死。
此后两天他都在办公室待到深夜，甚至是天亮，没有人敢接近他，连身为总经理的沈端端都没敢来打搅，他其实并没有对谁发过怒，可是他一声不吭如雕像般站在落地窗边，看似平静的外表下透出可怕的气息。
他真的想死。
一周后，刚刚合并的融臣·盛图集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即再遭强势收购，收购方仍然是神秘的Y&H基金，费雨桥当初将融臣跟盛图合并的目的是为了合力抵抗Y&H基金的收购，他想着两家企业即便已经被打击是气息奄奄，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合并后的融臣·盛图对付这次收购是决不成问题的，但他失算了，Y&H基金以罕见的凶猛势头卷土重来后，仅仅四天就有百分之四十一的股权被其收入囊中，大有不将融臣·盛图灭掉就不罢休之势。
融臣·盛图的股份当天就跌到停牌，融臣名下正在兴建的远东港口工程随即因财力不支，被迫停工，盛图名下的一家百货公司因发不出工资员工频频闹事，这些事一见诸报端，对融臣·盛图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股份一跌再跌，已无力回天。
很多人都在猜想，这个时候的费雨桥在做什么呢？其实他什么都没做，既没开会也没关注股市，每天一个人关在办公室，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已经连续多日下雨，不记得有多长时间了，费雨桥没有见到太阳。天空整日阴霾沉沉，从融臣大厦顶层办公室的幕墙玻璃望出去，整座城市一片浑噩的灰色，让人心情格外压抑。
费雨桥觉得他过去的人生就是一场绵绵的细雨，他何时见过真正的太阳呢？自九岁那年家破人亡，他就一直走在这样乌云压顶的天空下，迎着雨，白天就是黑夜，黑夜又到白天，周而复始，就是在梦中他亦从未见过阳光。梦境中的他总是置身冰冷的黑暗，有时是狂风呼啸的旷野，有时是滴滴答答的雨夜，他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他孤零零地在那样的黑暗里摸索着前进，有时候摸着摸着会摸到一块冰冷的石碑，他以为是父母的墓碑，仔细看时竟是自己的，于是吓出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
他知道，他早晚要躺进那个坟墓，他自掘的坟墓。
如今他已经一只脚踏进去了，他反倒释然了，既然这是他注定的结局，他没什么好说的，反正他孑然一身来，孑然一身去，这世上已没有什么属于他，也没什么值得他留下。只是没想到，他还是伤到了最爱的她，而且是以如此惨绝的方式，让他死十次都不足惜。
那天晚上的事像做梦，他只能这么形容。他根本连想都不愿去想当时是如何发生的，一想他就根本恨不得自绝，恨不得从这大厦的天台上跳下去。
很多时候，他真恨不得跳下去，尤其是眼见融臣被y&h基金打击得已无力回天，他做梦都梦见自己跳下了天台，倒是沉端端事先就洞悉他的心思，讥讽他，“费雨桥，你若走你父亲的老路，那就真让我看扁你，要死，也请你换种新鲜的方式。”
其实这是沈端端故意激他，以图重新唤起他的斗志。他虽然平日甚少听这女人的，但他到底还是没有跳下去，不是怕被沈端端看扁，而是不想被陈德忠看扁，陈德忠虽然现在只剩了口气，可一直在裕山榆园看着他，老头子就是想看他最后怎么死。“你造的孽太多，可别走你父亲的老路。”老头子不止一次这么挖苦他。人活着不过是争口气，费雨桥宁愿被车撞死，被楼塌下来压死，被仇家刺死，总之怎么死都可以，哪怕最后尸骨无存，他还真不愿意重走父亲的老路，从而让陈德忠这死老头看扁。
但现在看来，融臣·盛图这次是必死无疑了，费了这么大的工夫跟盛图合并，原来是为了联手制敌，不想还是难逃劫数。当初选择合并他是极不情愿的，因为盛图当时的处境比融臣还不如，如果不是因为被y&h基金牵制住，融臣早就灭了盛图，而一旦双方合并，融臣就得背上盛图这个稀烂的烂摊子，盛图无疑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可如果不合并，从海外发家的融臣无论是自身资源还是在本地的人脉都显得势单力薄，无法跟来历不明又强势的y&h基金进行肉搏。而反过来说，盛图甭管怎么烂，摊子还是有这么大的，只是国为自莫云泽退出管理层，公司被莫敬添败得千疮百孔。莫敬添想必也是走投无路才主动出面跟费雨桥谈合并事宜，美其名曰是联手对付y&h基金，其实不过是把这烂摊子迅速甩手，而该捞的好处他一样不少，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可响了。当然莫敬添摆出条件也很诱人，费雨桥由最初的坚决拒绝到后来终于慢慢动心，加上莫敬添的不断让步，开出更丰厚的条件，费雨桥最终还是坐下来跟莫氏谈合并，这当中野心勃勃的沈端端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沈端端在盛图并无任何实质性的职务，但因为她跟莫敬添的特殊关系，在莫家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加之她极善笼络人心，手腕强硬，连莫敬添在很多决策上都听命于她，而且很大程度上是被她牵着鼻子走。当然，莫家很多人因此背后骂她不要脸、名不正言不顺地赖在莫家不肯走，令莫敬添色迷心窍，将好端端的一份家业搞到如此境地。可能也是考虑到家族其它成员的感受，莫敬添虽然对沈端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却并没有安排她在盛图任职，沈端端也很聪明，除了专心打理好梅苑，每日只做做美容、打打麻将，闲时跟莫敬添出去旅游或地梅苑开开PARTY，一副对权力无爱，对物质享受很沉迷的样子，慢慢地也就让莫家人对她放松了警惕。因此在莫家和外人眼里，沈端端不过是个美貌又贪图享受的物质女人，跟莫敬添在外的那些莺莺燕燕并无什么不同，只是因为她黏人功夫无敌加上确实是美貌，所以让莫敬添对他宠爱有加，并因此留她在莫家打理琐碎家事。而事实上，沈端端的精明和野心外人是很难看出来的，这世上只有一人熟知她的野心，这个人就是费雨桥。
没错，沈端端就是费雨桥大学时那们倔强的学姐，两人的关系很复杂，也绝非三两句话说得清，只能说他们是真正的同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并且对认定的事情有着不屈不挠的执念。沈端端当年以死相逼要跟他在一起，他应是应允了，但必须为他做事，而且是任何事。所以说再聪明的女人在感情上始终弱智，沈端端这么强势的一个人，为了讨好费雨桥，不惜委身岁数上可以做她父亲的莫敬添，心甘情愿潜伏在莫家做费雨桥的内线，很多事情两人都是相互依存、互惠互利，而最初鼓动费雨桥跟盛图合并的就是沈端端，“网撒出去这么多年，是该收网的时候了。”沈端端如是说。
但费雨桥对于莫敬添这俱还存有顾虑，觉得白白给他收拾烂摊子还让他捞那么多好处于心不甘，沈端端却自有盘算，“这还是问题吗？就凭咱俩的智慧，玩死这个老头子还不是一眨眼的事，你等这一天不也等了很久吗？”
费雨桥默然。
他确实等这天等了很久，久到一颗心都荒芜了。天时地利人和，也许真到了收网的时候了，他终于认可了这次看似简单实则暗潮涌动的商业合并。沈端端果然是个有勇有谋的女人，一方面以保值为由唆使莫敬添将他名下的盛图股权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套现，一方面又转达融臣方面的许诺，新集团公司成立后将安排他做董事长，不用做实际的事，只享受分红。殊不知这正是沈端端跟费雨桥合谋的计策，融臣眼盛图一合并，在重新选择董事会时莫敬添别说董事长了，连个常务董事都没谋上，加上他手上的股权大部分已套现，而购买他股权的幕后操盘手正是费雨桥，老奸巨滑的莫敬添果真被高智商的沈端端和费雨桥给玩了，踢出了新成立的融臣·盛图管理层。这时莫敬添发觉上当为时已晚，沈端端陪他睡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后终于头也不回地搬出了梅苑，连面都不见他的了。
“你真是够狠！”连费雨桥都这么说沈端端。
“狠什么狠，这是我应得的！为了今天我搭上了十年的青春在这糟老头子身上，我已经忍到极限了，如果不是为了帮你，为了跟你在一起，我早就离开莫敬添，离开梅苑了。”
这是沈端端的心里话。
费雨桥于是又默然。因为他知道沈端端在自己身上倾注了多少，那份执念一点也不亚于他对四月的痴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端端这样的女人实在太聪明，就是因为太聪明，所以一旦执着起来是很可怕的，那种万劫不复的决心让费雨桥也胆战心寒，他实在见识过这个女人的种种“狠”，包括她在床上，她是狠到令费雨桥憎恶。而这种狠其实用贪婪来解释更为恰当，沈端端对费雨桥的迷恋已到疯狂的地步，每次床上运动都激烈到让费雨桥发怵。
这些年来，沈端端一直逼得很紧，但费雨桥又始终想摆脱她，甚至为了避免被她打扰，婚后带四月移居香港。如果不是后来收购盛图又有了牵扯，他可能真的摆脱了这个女人，可是事与愿违，要收购盛图势必要过沈端端这一关，沈端端以搞到莫敬添名下股权为诱饵逼迫费雨桥跟四月离婚，费雨桥在那段时间内外交困，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的压力。他最煎熬的不是沈端端的逼迫，而是四月的态度，虽然看似很温顺的样子，心却一点也没用在他身上，也许从来就没有用在他身上。那段时间他们的关系降到结婚以来的冰点，他根本不愿回到家面对她的敷衍，原来他还很迷恋她的身体，心想得不到心得到人也是一样的，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真正在意的是她的心。
三年了，他始终没能焐热她的心。能为她做的他都做了，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没有为她做的。可是有什么用呢？两人身体接触时她必是把他想象成莫云泽才接受他，很多次她脱口叫出“云泽”，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可他忍了；她明目张胆地去疗养院看莫云泽，一点也不忌讳他的存在，他也忍了；她明知道他多么想要个孩子，却常常当着他的面吞避孕药，预防措施做的滴水不漏，丝毫不理会他受辱的自尊，他还是忍了。他忍得这么辛苦，以为还可以继续忍下去，可是当手下将一张她和莫云泽在墓地深情相拥的照片送到他手上时，他知道，他的忍耐终于是到了头，他忍不下去了，哀莫大于心死莫过于此。
    他快刀斩乱麻地跟她签订了离婚协议，潇洒大方地将被被祖业檀林公馆转到她名下，心想既然分手就分得洒脱些，让她多少能惦记点他的好。他一向把自己的东西看得牢，可只要是给他，他眼皮都不眨一下。而属于他和她共同的东西，那他连命都可以豁出去，所以当他从婷婷口里得知四月到医院检查身体时，他当时就起了疑心，马上派人去查，看她做的什么检查。假若……费雨桥心想假若被他猜中，那么他的人生又会有了希望，什么都不值一提，什么都可以放下，除了四月，他也什么都不要。然而，当可怕的结果传来时，费雨桥再次被击倒，他还没来得及享受那种喜悦，孩子就没了，没了……
门外响起细微的轻叩声，是费依婷。
费雨桥本能地惊了下，因为周围静得太久，突然的敲门声令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总裁，刚刚总经理打来电话，问你晚上回不回去吃饭。”婷婷站在几米远的地方，目光低垂，双手交错站得笔直。
“我不饿，你跟她说我吃过了，叫她别等我。”想来沈端端还是有些怵他的，不敢亲自问他，于是打发婷婷问。费雨桥发觉婷婷站得过远，办公室的光线不是很亮，他有些看不清她的样子，于是说，“婷婷，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婷婷低着头，揪了揪上衣的衣角，没有吭声。
“你抬起头来，你这个样子很不礼貌。”费雨桥话虽这么说，语气却异常温和，“来，你过来。到我身边来，别害怕，我不会对你发火的。”
婷婷犹豫了下，抬头看向大班椅后坐着的费雨桥她的堂兄，不似入学那般气势逼人，此时的费雨桥再平和不过，亦是难掩哀伤，仿佛哀求般期冀着她的靠近。她迟疑着走了过去，费雨桥朝她伸出手，“婷婷，过来。”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凄凉无助的样子，从小到大她就怕他，在她眼里他是个神，心狠果决，又智商过人，所以他生来就是人上人，无所不能，坚不可摧，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难倒他、击垮他，没有人可以令他犹豫、令他迟疑，可是真的在他身边做事，慢慢地开始了解，褪下犀利的锋芒，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凡人，他奈何不了天，奈何不了命运。
“婷婷，我们到底还是一家人，什么是家人？就是全世界的人背叛你后，最后站在你身边的人就是家人。”费雨桥握住婷婷的手，看着她说，“你是不是因为你嫂子的事觉得我禽兽不如？是的，我是禽兽不如，连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我，我真没法形容现在的心情，我想死，我真的想死……可是我死都赎不了自己的罪……”
“哥，你别这样。”婷婷眼眶通红，想哭又不敢。
费雨桥反倒先流泪了，灯下过于清晰的泪痕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我明明那么爱她，拼了命地爱她，爱了这么多年，可是却把她害成这样，你谙我还怎么面对她？即便我去坐牢，我也没办法原谅自己……”
“哥，事情过去了就不要再想了，我昨天晚上去看过四月姐，她的情况有所好转，连医生都很意外，说她有很强烈的求生意识，已经有反应了。医生说按目前这个状况恢复下去，应该会是很快醒过来。”
费雨桥抬起头，半信半疑，“真的吗？”
“嗯，我上午就想跟你说这事，看你那么忙就……现在是莫先生在照顾她，你就放心吧，她不会有什么事了。”
“莫云泽……”费雨桥仰靠在沙发，陷入沉思。
婷婷于是也不吭声，过了会儿，忽然想起来，“哦，对了，刚刚接到榆园那边打来的电话，说陈老爷怕是不行了，希望你去看看。”
费雨桥回过神，似乎终于忆起榆园那边的事，自嘲道：“他还没死啊，这老头子真够硬朗的，我都这样了，他还撑着一口气没咽。”
“你去看下他吧，这次怕是真的不行了。”
“嗯，我去，说到底他还是有恩于我的，我怎么着也得给他送终。可是我真的又很恨他，如果不是他领着我走向这条复仇之路，我如何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说我该怎么对他呢？我自己也很矛盾，究竟是该感激他还是憎恨他？”
这正是费雨桥的另一个心结所在，他恨死老头子，又做不到弃之不顾，时不时地他总要去探望下。虽然每次去都是针锋相对，闹得不欢而散，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老头是个很有气势的人，古怪却思维敏捷，而且意志格外坚定，无论费雨桥怎么挖苦他讽刺他，他从不认输，常常口齿伶俐地反击，让费雨桥都接不上话。
“做人就是要股精神气，气在，人就在。”这是老头常挂在嘴边的话。
他身上还真有股精神气，都病成这样子却丝毫不见消沉，费雨桥任何时候去看他，都见他精神奕奕，说的话常常气死人。费雨桥虽然跟他唱对台戏，其实他深受老头影响，也能体会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寞，是那种没有对手的寂寞，费雨桥一路走到今天其实很少遇到真正的对手，直到遇上那个神秘的y&h基金。他知道，这个基金的幕后操控者是天底下唯一可以跟他抗衡的人，可是他至今不知道对方是谁，愈是如此愈让他心焦，让他挫败。
山外有山，这话真是没错。
天气很好，天气预报说有特大暴风雨，建议市民谨慎外出。可是费雨桥还是坚持驾车去裕山，婷婷极力相劝，“等天气好点再去不迟。”
“万一他今天晚上死了呢。”费雨桥可等不得，他还真怕老头子撑不下去咽了气，那他多少还是遗憾的。因为这世上他又失去了一个对手，他就更寂寞了。摊开养子的身份，费雨桥觉得他跟陈德忠还真有点棋逢对手的感觉，彼此熟悉，知根知底，谁也不买谁的账，又都想凌驾于对方之上。费雨桥把在别人那里用不上的斗智斗勇用到了老头子身上，而他现在所拥有的智慧，很多又都是老头子教的，陈德忠自己就经常说他养了个“狼子”。他自称猎人，一心想养条忠犬，不想养了头狼，费雨桥想想都觉得过瘾。唉，人唯有到了他这份上，失去太彻底，才会连对手也舍不得失去。可悲、可叹！
一路上果然是风雨交加，榆园又在裕山的半山腰，山上不仅暴雨倾盆，更是雾气蒸腾，蜿蜒的盘山公路能见度很低，如果是往常费雨桥可能还有些胆寒，不敢开车。可是这时候他根本无所谓了，不是见狼父心切，而是到了这份上他已没什么好怕的。活着宛如死去，如果就这么翻入悬崖粉身碎骨也没什么不好，彻底解脱，一了百了。
不愧是养育了自己十几年的狼父，陈德忠似乎预料到费雨桥会来看他，居然叫杨婶沏好了茶等着费雨桥。所以当杨婶见费雨桥把糊满泥浆的奔驰座驾开进院子，吃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老天爷，还真让老爷子说中了，他说你今天肯定会来。”
“儿啊，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陈德忠不知道哪来的精神，居然没有躺着，半坐在床头，披着件青色中式缎面夹袄，脸上神采奕奕。
费雨桥疑心自己看错，打量陈德忠，“老爷子，您今儿精神不错啊，不是说您要过了么，谁瞎说的，我看您好得很嘛。”
陈德忠朗声大笑，“难道你没听说过回光返照？”
“不像。”费雨桥坐在床边的太师椅上，端起杨婶送上来的热茶，轻啜一口，“嗯，想来德叔还是惦记我的，都沏好了茶等我。”
“你是我一手扶持大的，我不惦记你惦记谁啊，你不也惦记着我嘛。下这么大雨，杨婶他们都说你不会来，我就认定你会来，你怕我咽气，要来给我送终的哩。”
“别乱讲，德叔，您精神这么好，哪像要咽气的人。”
“回光返照，回光返照。”陈德忠对死亡这么敏感的字眼丝毫不忌讳，也许活到他这个年纪，生死轮回早就看淡了吧，他端详着费雨桥，眼光依然犀利得很，“雨桥，听说你最近不大好，我看你印堂发黑，脸色阴郁，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费雨桥兀自发笑，“德叔，还说您要咽气，您这眼神也忒好了，我最近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来的路上我就琢磨着这奔驰的性能是不是太好，为什么不刹车失灵让我翻下山谷呢，这样既解脱了，也没有落着您的话，说我走父亲的老路……”
陈德忠连连摇头，“我说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没谱呢，年纪轻轻的就想死，死是好玩的？好戏还在后头呢，怎么就想死呢？德叔我当年在你这年纪的时候，比你可惨多了，不也活到现在了？”
“德叔，我又不是您，我上哪儿去收个像我这么优秀的狼崽子呢？我无后啦！儿子没啦！还落了个禽兽不如的名声，我比您惨！”
“你也知道你是狼崽子啊？”陈德忠不仅眼光犀利明亮，思维更是清晰如往常，“跟你说，雨桥我的儿，养了你这么个狼崽子我很骄傲，一点也不后悔。真的，甭管你怎么跟我唱对台戏，你到底是我教出来的，你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我都有推卸不了的责任。我最大的失策就是让你学会了恨，恨哪——”说着他抬起手指着费雨桥，“你原本可以拥有正常人的生活，是我让你学会恨，用恨去夺回失去的东西，结果夺是夺回来了，却面目全非，也搭上了自己一生的幸福，害人又害己，这才真的是得不偿失啊！所以非要说后悔的话，这是我唯一后悔的地方，我一直以你为骄傲，视你为己出，却没有给你正确的是非观和人生观，从一开始你所走的路就偏离了方向，所以你永远也到达不了目的地，拥有不了你想要的幸福，是我……害了你……”
说完这么长一段话，陈德忠明显有些气喘，但表情甚为轻松，想来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他觉得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窗外还在下雨，雨下的小了些，沙沙地敲着窗子。
费雨桥静静地凝视着他，没有吭声。
房间内陷入沉寂。
良久，陈德忠疲惫地转过脸，望向窗户，“麻烦你帮我把窗子打开一下。”
“您不冷吗？外面风很大。”费雨桥也觉得闷得厉害。
“我想看看那些白茶，又长了多少新叶子，花我是看不到了，看看叶子也行。”陈德忠这时候已经显出了病人的疲态和苍白。费雨桥疑惑着起身去开窗，心想这回光返照也太短暂了吧，才讲了这么段话就不行了？他不免有些心情复杂，开窗时手都在发抖，他知道像今天这样的谈话，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陈德忠侧脸看着窗外那些白茶树，像看着即将别离的恋人一样，目光无比深情而依恋，声音亦慢慢变得低缓，“多余的话我都不想说了，你自己去慢慢体会吧。雨桥，今天既然你来了，有件事我要拜托你，我死后劳烦你在我坟前种两株白茶树，这也就算你尽孝了，我也心满意足了，你可以答应我吗？”
费雨桥故作轻松地笑道：“答应是没问题，可我原想把你葬到白韵芝女士的墓边，这样岂不更好？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一提到这个名字，陈德忠脸上的疲态与苍白愈发的明显了，神色亦变得恍惚，声音忽高忽低，“谁说我要葬到她那里，我跟她的情分早就断了，我怀念的不过是年少时的一种情结，不是怀念她这个人。说起她这个人其实一点也不值得我怀念，薄情寡义，枉费我一片真心，还欺瞒我这么多年，我干吗要跟她葬在一起？将来即便在阴间遇上，我也会绕道走。”
这还是费雨桥第一次从陈德忠的口里听到对那个女人的评价，出乎意料的怨愤，他不免诧异，“您不是很爱她吗？怎么到死了还这么恨呢？”
陈德忠闭上眼睛，仿佛自叹，“其实我更爱的是自己，她若不伤我这么深，我如何会这么恨她？现在回过头来想，年轻时候太傻了，以为有了爱情就有了一切，于是什么都弃之不顾。雨桥，你将来也会跟我一样，回头再看自己经历的爱情时会觉得很荒诞可笑，再深的爱或者恨，到最后不过是过眼烟云，所以你大可不必把自己搞得惨兮兮，一切都会过去的，过去了就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啊。”
“您刚才都说好戏还在后头呢，怎么又这么悲观了呢？您不想继续看我的好戏？”
“我是看不到了啦，也不想看了。只是我提醒你，雨桥我的儿，凡事多自省，退一步海阔天空，我跟莫云泽也是这么讲的……”
“莫云泽？您见过他？”费雨桥顿时来了兴致。
“嗯，他来看过我。”
“来认亲？”
陈德忠半睁开眼睛，似乎也来了精神，微微一笑，“你想知道？我偏不告诉你。你就猜吧，你猜莫云泽来见我是为了什么事呢？”
这还真猜不着，费雨桥甚为好奇，“为什么事？”
“说了不告诉你。”陈德忠露出顽童的恶作剧表情，斜睨着狼崽子费雨桥，“你绝对猜不到，因为你不如他聪明，我一直以为你是我见过最有智慧的年轻人，不想他才是。所以我才败给莫敬浦，什么样的父亲就教出什么样的孩子，莫云泽太像他父亲了，智谋过人，偏又心地善良，这是你远不能及的，不是我打击你，雨桥，你不是他的对手。”
费雨桥嗤地笑出声，“那是自然，他是您的亲生儿子，我不过是您的养子，在您眼里我再优秀也是比不上他的。”
“不不不，他优秀跟他是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根本没有关系，我没有这样的福气啊，养育不了这么出类拔萃的儿子。”
“这话说的，您刚才都说以我为骄傲的。”
“没错，虽然你不如莫云泽优秀，我还是以你为骄傲，而且我很庆幸你不如他优秀，邪不压正嘛，他站在正义一边，你怎么也赢不了他的。”
“我说老头子，您怎么光长别人场所灭自己的威风呢？我不是代表的您吗？我站在哪边，不也代表您站在哪边吗？”
“那是过去，现在我站在莫云泽这边。”老头子一点也不含糊，他长嘘一口气，有点昏昏欲睡了，“我今儿等你来就是要反省自悟，免得到了阎王老子那里被翻旧账，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说的，凡夫俗子谁能不犯错？你现在还年轻，反省还来得及，哪怕你坏事做绝了，你还有后半辈子赎罪。我就惨了，都要咽气了想赎都赎不了了，雨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又如何？”
“因为我想你下半辈子做回人。”说到这里，陈德忠已十分疲惫，眼皮直往下耷拉，他无力地摆摆手，“我累了，要睡了，你也走吧，该说的我都说了，听不听是你的事。”说着躺下身子，闭上眼睛仿佛真要睡着般，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你还是有机会做回人的，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那岸其实就在你脚下，就看你肯不肯上了。”
陈德忠嗫嚅着，似乎还想说什么，终于没有力气说出来。费雨桥摇摇头，上前替陈德忠掖掖裤子准备离开，那一会儿陈德忠仿佛又睁开了眼睛，就像炭火将灭未灭之前最后的那点儿光火，刹那间的璀璨过后，就剩下冷冷的灰烬。
费雨桥眼眶潮湿，俯身在德叔的耳根低语：“我的脚下只有悬崖，德叔。”
下山的路更不好走，车轮不断打滑，而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待费雨桥惊险异常地将车子开下山，雨已经大得什么也看不见了，显然他刚好赶上了暴风雨的中心。刮雨器简直形同虚设，路上的水蔓延成了河，车子驶在白浪里溅起很高的水花。狂风嘶鸣着呼啸，费雨桥看到高速公路两旁的树木被吹得呈九十度的弯曲，有的已经被拦腰折断，下了高速进入市区，路旁随处可见刮下来的广告牌或霓虹灯，途中已遇见多处车祸，救护车和警车不时在风雨中呼啸而过……
就在费雨桥艰难地向前行进时，他发现有辆黑色的商务面色车一直尾随着他，这辆车在他去裕山途中就出现在他的附近，他开始还不以为意，也没顾上细看，可是自下山返回这车子又出现在后面，显然不是简单的巧合。
费雨桥笑起来，他知道，终于有人来收拾他了。
他不慌不忙地在雨中兜圈子，后面的车紧咬着不放，摆明了奉陪到底的架势。费雨桥看着满世界白花花的水，心情异常平静，欠债太多终有还的时候，现在就到了还的时候了，他没什么好说，坦然接受。这时他刚好驶到了一个路口，就在他直行的时候，突然从左侧冲过来一辆疾速驶过的卡车，他来不及反应就砰的一声巨响，整个车身被撞飞。接着视线一黑，挡风玻璃即刻碎裂，水哗啦啦地漫了进来。
待路旁行人和车辆司机在惊吓数秒后看过来时，费雨桥的整个车身已经翻过来，趴在马路边，轮子还在旋转，而车中的人卡在驾驶室中已无法动弹。
有殷红的鲜血从严重变形的驾驶室中流出来，迅速被大雨冲淡……
几分钟后，救护车和警车赶到了现场，有围观的群众从车子旁边捡到屯个泡在水里的钱夹，交给了处理事故的警察。警察打开钱夹试图打到能证明车主身份的证件，结果发现一张疑似车主的照片，车主身边站着一位美貌的年轻女子，应该是其女友或妻子，他们站在一栋老式的宅居门前，门上贴着春联，门口挂着大红灯笼，两人眉目平和面带微笑，只是那笑容已被鲜血浸透，照片背面的字迹亦模糊晕开，但依稀还可以辨认：“执子之手相伴到白头。”
  

4
陈德忠去世了，就在费雨桥车祸发生的当晚。得到这个消息时莫云泽正在自己的新居芷园对腿部做按摩，按摩师娴熟的手法让他昏昏欲睡，助理阿森在边上接了个电话后，附在他耳根轻声说：“陈老先生过了。”
莫云泽本来闭着眼睛的，此时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虚无。   
“刚刚过世的。”阿森补充。
    莫云泽长叹一口气，“费雨桥这次要好好当回孝子了。”
“恐怕不行了。”阿森摇摇头，“刚才接到的电话，费雨桥在两个小时前从裕山返回途中遭遇车祸，现在还在医院抢救，生死不明。”
莫云泽眯起眼睛，“车祸？这么巧？”
“具体情况目前还不清楚，不过所说很严重，因为身子卡在驾驶室，为了争取抢救时间，医生现场锯了他一条腿。”
见莫云泽沉默，阿森问：“您怎么看？”
莫云泽朝按摩师挥挥手，示意她退下。他又闭上眼睛，疲惫地靠着沙发靠背叹了口气，却答非所问，“四月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很好，比前两天的状况还要好，医生跟她说话已经有反应了。”
“如果她醒来，什么都别告诉她。”
“是。”阿森点点头，双颇有几分疑惑，“为什么您没有把那件事的真相告诉陈德忠呢？他现在都死了，您不觉得遗憾吗？”
莫云泽沉吟着没吭声。
阿森说的事是指陈德忠与他究竟有没有血缘关系，有没有呢？莫云泽心里是最清楚的，但是他什么都不想说，因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莫先生？”阿森见莫云泽半晌没吭声，以为他睡着了。
“就是知道他要死了，我才没有告诉他。”
“为什么？”
莫云泽睁开眼睛，转过脸，目光飘飘忽忽，透过落地窗看向院子围墙下摇曳的竹子，淡淡地说：“人死如灯灭，可是我始终相信人的精神和意念是不会死的，即便肉体化为灰烬，灵魂消亡，精神的力量却可以穿透宇宙永恒存在。这个世界已经这么残酷，让这个可怜的老人对这人世间留点点念想，心满意足地死去，有什么不好呢？”
阿森微微颔首，深为动容的样子。
莫云泽又说：“所以我相信四月一定可以醒来，因为我在心里跟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可以感应得到，哪怕我已经死了，只是精神不灭……”
阿森接过话，“爱就不死。”
莫云泽倒笑了，侧脸看着他，“你进步很快。”
“在莫先生身边做事，受益匪浅，每一天都学到很多东西。”
“那你说说，你最大的受益是什么？”
阿森想了想，腼腆地一笑，“学会了爱。”
“然后呢？”
“懂得了爱，还有……勇敢地去承担爱。”阿森仰慕地看着莫云泽，“莫先生，您是我的偶像，是您让我觉得即便生活再绝望，只要心里有爱，就会有希望。”
莫云泽沉吟片刻，瞥了眼他，“我再给你加薪，阿森。”
阿森哈哈大笑……
费雨桥从CTU转入VIP病房的第二天，莫云泽前往医院近视，很低调，一个人去的。病房内的费雨桥显得很安静，显然全身裹满纱布，但人是死不了了，除非他想死。事实上，他躺在床上眼睛眨也不眨的样子，倒跟死去并无不同。截去一条腿，检回一条命，费雨桥并未觉得庆幸，他宁愿死去。从清醒到现在已经有几天了，公司的几个高层频频来医院，他自己是活过来了，公司却没办法再起死回生。上午资管经理都来汇报过，告诉他昨日收盘的最新数据，百分之五十四的股权已被y&h基金收购，这意味着费雨桥对刚刚合并的融臣·盛图已经失去控股权，新的董事会即将召开，公司将被y&h基金整体接管。听到这个消息，费雨桥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但是见到莫云泽，他反倒释然了，嘴角抽动了下，竟然挤出了一丝笑容，“你终于肯露面了，你等这天一定等了很久吧？”
莫云泽隔着一米的距离站着，背着手，不仅戴了口罩还戴了墨镜，所以看不出他脸上什么表情，只是声音冷得好似渗了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我低估了你，莫少，看来你的确比我聪明，德叔没看错你。”
“承蒙夸奖。”
“不，不是夸奖，我一直在猜测y&h基金的操控人是谁，作了很多调查，就是没想到这个人就是你，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莫云泽纹丝不动，没有应答。
“怎么，还不承认？”费雨桥浑身上下缠满纱布，其实也动弹不得：“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这笔基金，是你自己创立的，还是你继承的，但你能将自己隐藏这么深这么久，可见你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我最佩服的人也就是你这点。”
“愿赌服输。”莫云泽就四个字。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背着手站得笔直，“费雨桥，自作孽，不可活，你对融臣·盛图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没什么好说的，愿赌服输嘛，我刚才都说了，我输得心服口服。但我并没有对不起你什么，我只对不起四月，我想见她。”
“你没资格提起她。”
“莫少！她毕竟曾是我的妻子，我们做了三年的夫妻，那件事确实是意外，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信，我也不想多说什么，我只是想见见她，想当面跟她道歉。”
“如果我不答应呢？”
费雨桥唇畔勾起微笑，“那我就从融臣大厦的顶层跳下去，你既然能赢了我，想必对我也有几分了解，我不是闲得无聊拿这事来吓唬你。当然，你肯定是巴不得我死，所以我也立好了遗嘱，我死后，律师会依法律程序将遗嘱交给四月过目，我想，不管我到时候准备什么托词来应付四月，她不会对这件事毫不介意。”
莫云泽凝视着他，听他继续说下去。
费雨桥莞尔一笑，“她会恨你。”
“你就这么自信？”
“当然，我们在一起生活三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醒来后应该跟你求过情吧，她求你放过我，不要为难我。一是因为她天性善良，二是因为她心里多少对我也是有愧的，如果不是她做掉了那个孩子，那件事情也不会发生，孩子是无辜的！而且莫少，我已经是这个样子了，难道你还担心我会对你构成威胁？那你应该直接把我撞死才对，我不知道是我命太好还是你手下留情，莫少，就这点你最不厚道，你让我没了腿，从此生不如死，所以你并不比我仁慈多少。”
“这件事跟我没有有关系，不是我干的。”
“你不用否认，反正我也不打算找你去寻仇，我这个样子连死都不能痛快地去死，如何还能找你寻仇，你大可放心。”
“确实不是我干的，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大约只有你们这种人才做得出来，我莫云泽要收拾一个人会光明正大地收拾，你只能怨你得罪的人太多。作的孽太多，想你死的人更多，但你不能推到我的头上。”
费雨桥的眼中渗出悲凉，“难道你不想我死。”
“当然想你死。”
“那你想让我怎么死呢？”
“真要我说的话，我很希望你能从融臣大厦的顶层跳下去，就跟你父亲当年一样。不过就算你从融臣大厦跳下去，那还是跟你父亲有不一样的地方，你父亲当年是遭人算计走投无路被债主逼死的，就我的了解令尊本身是个很善良厚道的人，而你真不像是你父亲的儿子，以你犯下的罪孽，你死十次都不足惜。你现在捡回一条命应该感谢上苍仁慈，所以我也打算放你一马，因为你现在生不如死，我说的对吧？”
费雨桥大约因为疼痛，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示出他的情绪有着激动了，“德叔说过，什么样的父亲就会有什么样的儿子，你能赢我无非是你身上流着德叔的血，你继承了他全部的智慧，而我不过是他的一个养子，他再怎么教我，我也比不上你，这点我只能认命。至于家父，不是我不像他，而是我被逼得不像他了，若不是你们莫家当年在背后算计，我没有家破人亡，我也不会这成今天这个样子，所以你根本没资格在这里教训我，哪怕你不姓莫，你仍然代表的是莫家。”
“谁说我代表莫家？我跟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至于我的父亲，也不是陈德忠，我们半点关系都扯不上。”
费雨桥的唇畔漾出恍惚的笑意，“你真是很谨慎的一个人，都到这份上了还不承认，他都死了，你也不认他，何苦呢？虽然我被德叔利用至今，但我还是感激他的，毕竟他养育了我这么多年，也因此我很同情他，很不容易的一个老人，你认了他又没有人说你什么，你现在也不受莫家的牵制，何必做得这么绝呢？”
莫云泽反击，“我还有你绝吗？”
“是，是，我是坏事做绝，既然做不了十全十美的好人，做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也未尝不可，没我有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你有机会做好人呢？哈哈哈……”费雨桥大笑，结果一笑就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瞬时疼得脸色煞白。
“你真是死不足惜。”莫云泽摇头，转身欲离去。
费雨桥叫住他，“莫少，你还没有给我一个回答。”
莫云泽侧身对着他，厌恶的情绪表露无遗，“你想都不要想，我不会让你见她。”
“那你就试试，你在走出这栋大厦的时候，我会从你的对顶掉到你的眼前，从一个活生生的人成为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你见她还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但我想见她，我知道你马上就要带她去美国，如果我现在见不到她，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等她恢复好了再说吧！”莫云泽丢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刚出来，从走廊拐角处走过来一个高贵的女人，身侧和身后跟着数个随从，前呼后拥的派头
除了沈端端不会有第二人。双方都有些诧异，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稍稍放慢了脚步。
但莫云泽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目不斜视地径直朝前走，跟沈端端擦肩而过，沈端端表情十分怪异，目光追随着他，“你做得太狠了。”
莫云泽像是没有听到一样，视若无睹地走向拐角处的电梯。沈端端目光依然追随着他的身影，嗫嚅着嘴唇喊了声：“云泽。”
这时莫云泽已经闪身进了电梯，这次他可能是真的没听到。
两个月后。
四月清早在芷园的卧室醒来时，阳光正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满室都是亮晃晃的，莫云泽正背对着站在窗边，产生一种奇妙的逆光效果。四月含笑望着他，只觉他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毛边，熠熠闪闪的，仿佛从一个光的世界而来。
“云泽——”她轻声唤他。
莫云泽身子一震，并没有马上转过身来，而是先戴上口罩，然后再缓缓转过脸，背着光，表情十分模糊，“你醒了？”
他走到她的床边，背着手默默注视着她。
“你什么时候来的？”已经出院十来天了，四月的气色调养得很好，因手术时剃光的头发也长长了很多，毛茸茸的，衬着她那张粉扑扑的小脸像个孩子。
莫云泽说：“过来有一会儿了，你肚子饿不饿，我去叫人给你做早餐。”
“你什么时候摘掉口罩啊？”四月答非所问，直直地盯着他的脸看。这个问题不知道被她重复了多少遍，莫云泽都有免疫力了。
四月是在昏迷二十多天后醒来的，在最权威的专家组的精心医治下，恢复得很快。这其中莫云泽的精心照顾功不可没，不仅给她安排了专门的营养师为她调配营养，雇了三个护工轮番照顾她，他自己也是每日都去医院，不过看上去很忙，每次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纯粹只是看看她，连跟她说会儿话的时间都没有。四月并不清楚莫云泽在忙什么事，他的事她知之甚少，她对他整个人都知之甚少，她甚至不知道，莫云泽还安插了保镖在她的周围，除了医护人员，任何人都不得接近她，特别是费雨桥。
所以在四月住院期间，只有姚文夕和李梦尧来看过她几次，这还是经过莫云泽首肯的。费依婷也曾经去看过四月，但只允许远距离地看了下，连病房都不准进去，四月当时还在昏迷，她毫不知情。后来醒来了，她当然也不大敢在莫云泽面前提起费雨桥，印象中只提过一次，她要莫云泽别为难费雨桥，说他不是故意的，她不想两个人老这么斗来斗去，她希望一切回归平静，她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
莫云泽当时只冷冷地说了一句话：“今后不要在我的面前提到这个人的名字。”他既没说放过费雨桥，也没说给他颜色看，他就是不想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不过他已经明确表示，在他忙过这阵子后，他会带四月赴美定居，签证什么的都已办妥。他终于不再推开四月，因为他不知道他若离开，四月还会遭遇什么不测。
“我并不能许诺你多么美好的未来，包括婚姻，我目前都没办法跟你承诺，但我考虑过了，我不能再抛下你，我会一直将你留在身边，直到你自己厌倦想离开。”
这是那天莫云泽亲口跟四月说的。四月当时还躺在病床上，不能坐立也不能行走，她虚弱地看着他，溢出满眶的泪，“我绝对不会离开的，我愿意一辈子守着你。我都这样了，还有谁要我呢，云泽，你是不是同情我才收留我的？”
莫云泽反正脸上蒙着口罩，究竟是个什么表情，四月是没办法看到的，他这个人现在不知怎么变得毫无情绪一样，听到这么煽情的话眼皮都不眨下，只淡淡地说：“你还值得我同情吗？而且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我会给你充分的时间慢慢考虑。”
“我会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只要你不觉得我是你的累赘就行了。”
“你还爱我吗？”
“……”
莫云泽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当时正是傍晚，落日的余晖透过窗子照进来，莫云泽的半边脸都罩在夕阳下，表情模糊，“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重身体，其它的先不要想。”
他说话的声音真好听，哪怕是毫无情绪的话，可是那声音从他的胸腔内发出来，有种难以言喻的美好共鸣，听着让人沉醉。
四月恍恍惚惚地看着他，想象着他面罩下的脸，自顾沉浸在凌乱的遐思里，“我昨晚又梦见了云河，他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他对我笑，却始终不肯跟我说话，我想走近他，他就跟我捉迷藏似的在树林里绕来绕去……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就在我的梦里，从未离开，每次看到你，我总是感觉你身上有他的气息，特别是你现在戴着口罩，我只看得到你的眼睛，于是经常产生错觉，感觉你就是他，明明知道这没有可能……所以我很想你摘下口罩，让我看看你真实的脸，让我清醒，让我不要再陷在那样的梦境里，好不好？”
说着这话，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滴落在枕上，可嘴角却带着迷离的笑意，好像她现在就沉浸在梦里，他站在她的面前，就像是一个云遮雾绕的梦。
莫云泽当时背着手站在她床边，眼底依然寂静无波，沉默良久，忽然低低地说了句：“四月，你爱的是云河吧？”
几天后，四月出院，莫云泽不放心她一个人回檀林公馆住，就将她接到了芷园养身体。可是他自己却又搬回了原来的旧居，每日他都会过来陪陪四月，却并不在芷园吃饭也不留宿，似乎还是很忌讳跟四月在生活上相处过于亲密，而且执意不肯当着四月的面取下口罩。四月不明白，他到底是害怕什么？他总不能一辈子戴着口罩过日子吧？如果是以前，四月一定跟他闹，可是现在她反而冷静了，她想，他还是需要时间吧，心理障碍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她相信终有一日，他会让她看到他的脸。
“哪怕你是个鬼，哪怕你只剩了一个骨架，但我相信你附在骨架上的灵魂依然还是原来的你，你又何必在意你的皮肤呢？”
此刻，四月看着莫云泽，还是忍不住提到了这个话题。
    莫云泽却盯着四月的脑袋出神，“你的头发让我想起了一种动物。”他存心转移话题。
“什么动物啊？”四月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头发。
“鸡仔。”
四月从床上爬起来，对着床对面梳妆台的镜子照了照，满头茸茸的短发，还真像刚孵出的小鸡，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莫云泽，你很有观察力。”
“我给你准备了些帽子，你出门的时候可以戴上。”
“可是我这样子能去哪儿呢？”
莫云泽陷入沉默。清晨的阳光明媚而温暖，蜜蜂嗡嗡地在院子里的花圃中飞来飞去，落地大窗是开着的，微风将白色纱帘高高撩起，空气中有浓郁的花香，蜜一样荡漾在彼此的呼吸里。莫云泽的表情也像是进入梦境一样，眼睛看向院外，目光仿佛落在了很远处某个不知名的焦点，那里同样春光明媚，那里是花的海洋，那里有他破碎了的爱和梦想，春天来了，那些碎了的往事可以重新开花吗？
良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终于说：“明天跟我去梅苑后山看梨花吧，四月。”
莫云泽是忧伤的，也是绝望的，他是梨花树下的一座荒冢，他是游荡在世间的一个蒙面的孤魂，只为了心中那份不灭的爱恋，他逼着自己忍受那么多难以言说的痛楚，逼着自己出手，逼着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和理智，他的忍耐已到极限，只想快一点结束。
他跟四月说：“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梅苑后山的梨花了。”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一切终于就要结束，他要带着四月远远地离开这里，有生之年都不会再回来，那满山的梨花，只能永远封存于过往的记忆中了。
未来的生活不一定就美好，但至少单纯，莫云泽渴望这单纯的生活已经很多年。所以他比四月更急于摆脱这疲惫的困境。
“明天下午，我在梅苑后山等你。”说出这话他长长地吁了口气，他觉得是到了摊牌的时候，这世上本就没有永远的秘密，他将自己包裹在这秘密里这么多年，几欲窒息，他终于可以自由呼吸了。长久以来，他戴着面罩并非是脸上的皮肤真到了见不得人的地步，而是他觉得戴着口罩有份安全感，这份安全感可以让他暂且忽略面罩下面的那张脸是死的还是活的，继而可以坦然地面对她、面对周遭的一切。
如今，他终于下定决心，勇气来源于哪里？
没有语言形容四月接受邀请时那份无与伦比的幸福感。
“好，我一定去。”她满口答应，心里滋滋地冒出无数甜蜜的泡泡，觉得今天的阳光真是很好，园子里的花都开了。
而莫云泽的眼神却是凝重的，眸底黯黑如夜色，看着她说：“有些事情，我想告诉你，希望你能有所心理准备。”
“什么事情？”
“明天见面再说吧，要我来接你吗？”
“不，我自己去。”
那一刻的四月真想拥抱莫云泽，他身上迷人的气息让她时常神思迷乱，他带给她的感觉就像是片迷雾重重的森林，她置身其中，看不清他的面孔却能真实地感知他的存在。而他的存在让她觉得很奇妙，似熟悉又似陌生，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她感觉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却又像是离开了她很多年。也许是他戴着口罩，让她忽略了他的面孔，从而只专注于他的眼神，那恰是通向心灵的窗口，于是她捕捉到了很多。
所以莫云泽离开的时候，四月送他到门口，问他：“明天，你真的打算都告诉我吗？你不让我猜谜语了，你会摘下面罩是不是？”
莫云泽拉开车门凝神想了会儿，“该说的我都会说，如果你能接受，我会摘下面罩。”
“那太好了！”四月一高兴差点将正准备上车的莫云泽给拽下来，她贴近他，附在他耳根低语道：“那……那时候我可以吻你了吗？”
莫云泽的身子明显一僵，赶紧缩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四月瞅着他难为情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四月！”他还是很难为情，打断她，“你确定你想吻的是我吗？”
“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我先走了。明天见。”
莫云泽摆动方向盘，有些掩饰的意味，调转方向驶出了芷园。四月并没有理解，他的潜台词其实是：“也许你真正想吻的是莫云河吧。”
莫云泽因为失眠的关系，第二天睡到十点才起来，推开窗户看向窗外，下了一夜的暴雨终于是停了，但天空还是有些阴沉沉，也不知道经过一夜暴雨的肆虐，那些梨花还剩多少，也许全掉光了都说不定。他给四月打电话，问她要不要他开车去接，四月说不需要，她整天闷在家里，想出去活动活动，步行或者坐电车都可以。“我很多年没坐过电车了。”她想找寻一些过去的感觉，“还是读大学那会儿坐过，真是很怀念。”
莫云泽在电话里浅笑，“你怎么忽然念起旧来了？”
“我一直是个很念旧的人。”
莫云泽默然。他很想问她，她到底念的是哪个“旧”，是莫云河，是容念琛，还是费雨桥呢？但是他没有问，反正下午就见面，有什么话留到见面再说吧。
这个上午他忙了很多事，跟美国那边联系，确定他吩咐的事是否已安排妥当，包括四月的签证，以及旧金山的新居布置情况等，“窗帘和地毯最好是选柔和一点的颜色，卧室要正好对着花园，对，有露台的那间按我说的布置……书架可以大点，钢琴放楼下有壁炉的那间房，另外请的佣人要懂中文，厨师要会做中餐，不，不要请太多人，两三个就够了……嗯，园子里也可以种些热带植物……”事实上这些事情在很早以前他就开始布置，事事他都要过问，有时候为张效果图他要来回审好几遍，他是个完美主义者，完美得不可思议。
下午出门的时候起了风，看样子又要下雨，这就是春天的烦恼，雨水总是连绵不绝。莫云泽一到阴雨天就身体不适，全身的关节都疼痛不已，本打算自己开车，最后奈何不得只能让阿森开车送他去梅苑后山。还在山脚下，就可以望见白的粉的花枝堆砌在整个山头，但走近些看还是显得稀落了些，可见昨夜暴风雨的肆虐有多么无情，放眼望去满地都是雪一样的花瓣，覆盖在草地上，空气中的花香反倒更浓郁了，带着未退的雨意扑面而来。
有三三两两的游人上山，过去这里是私人园地，外人是不可以入内赏花的。两年前，在有关部门的游说下，梅苑后山被政府征收，改建成公园对外开放，于是这里一到周末就涌来大批游人，特别是梨花盛开的季节，山上山下人流如织，梅苑再难见往日的宁静。因为人流增多，附近建起了商店、停车场和餐馆茶楼等商业场所，山脚下原本静谧的林荫道变得繁华热闹起来。为此沈端端很是恼火过一阵子，当初她就很不乐意将后山交给政府，但无奈市民反应强烈，指责梅苑独家占了这么一大片后山，即便属于私人领地，可土地是国家的，政府说要收你就是天王老子也得交出来，在舆论的压力下，莫家被迫妥协。
只是让莫家料想不到的是，当初他们交出后山是不想被舆论推到风口浪尖，不想过多被人关注，谁知交出后还是成为人们瞩目的焦点。梅苑宽阔的宅院太奢华了，门口每天人来人往的，想不引人注目都难。莫敬添不堪其扰，下令将原本透视的围栏拆除重建，现在的梅苑被高高的青砖围墙围得严严实实，原来的镂花铁门也换成了密不透风的红木仿古门，除了伸出墙头的郁郁葱葱的树枝，外人再难以看到梅苑里面的一草一木。
当然，站到后山还是可以看到的，居高临下，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莫云泽站在栏杆边眺望山脚下的梅苑，只觉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无与伦比的华丽，透出阴郁沉重的空虚。而后山的梨花则像是凭吊这座坟墓的，纷纷扬扬，飘飘洒洒，怎么看着都觉得悲凉。
莫云泽一直等到五点也未见四月的人影。
约好三点见面的。
他给芷园拨了一个电话，结果被告知四月已经出门，可就算是步行，也应该到了吧？他又试着打四月的手机，电话一通就被掐断了，再打，直接关机。他顿时无措起来，出事了吗？还是她改变主意，不想来见他了？
风越来越大，已经有零星的雨点落下来，山上开始还有些游人，傍晚时都走光了。莫云泽坐在梨树下的木椅上，头发和肩上都落满白色花瓣，林中的光线很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慢慢噬了过来，海水一样漫过了他。
阿森寻上山来。
“莫先生，我们该走了，天都快黑了。也要下雨了。”
莫云泽仿佛木头人般坐着没有动，良久，才说：“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会儿，你先回去吧。”
“这里风很大，您会着凉的。”阿森劝道。
“你走，我不要你管。”莫云泽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
阿森无奈，只得下山在车里等。结果天黑了，快八点了，莫云泽还不肯下来。他没办法，只好打电话叫保姆送来大衣和围巾，他将大衣送上山给莫云泽披上。莫云泽依然坐在原地没有动，旁边的小路上有盏矮矮的路灯，冷冷的光从背后照着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也许是有黑暗做掩护，他已经摘下口罩，一个人在抽烟，脚边丢了很多烟头。
阿森仍耐心相劝，“莫先生，您难道等到天亮吗？颜小姐肯定是有事不会来了。”
莫云泽若有所思地看着指间的烟头，神色恍惚，“我知道，我不是等她。我是在想一些事情，你回去吧，我要在这儿看日出。”
阿森一听就急了，“那怎么可以，离天亮还远着呢，您的身体吃不消啊。”
“阿森，我的话你也不听了吗？”莫云泽的语气中已有怒意。
“莫先生……”
“说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莫云泽并没有过多去想四月为什么失约，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早已习以为常，自从三年前他带四月逃离上海的计划失败后，他就不再希冀他的人生还会有奇迹。从小到大，他经历这样的变故太多太多，就是即刻他横尸街头，他也不会觉得意外了。命运接二连三的打击不就是想置他于死地吗？无所谓，他是死过几次的人，墓地都挖好了，他还怕什么。
他想起那日他去榆园见陈德忠，老人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莫云泽回答：“知道。”
“那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不知道。”
陈德忠当时只道他开玩笑，其实他说的是真心话，他确实时常分不清自己的真实身份，顶着一张面目全非的脸，灵魂和心又时常游离，每次去墓园看莫云河，对着那块冰冷的墓碑，他觉得自己更像是躺在里面的人。
“其实我一直就怀疑你的身份，你到底是不是莫敬浦的儿子。”陈德忠见到莫云泽很激动，但也知道，也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所以他直言不讳，无比同情地看着他说：“孩子，你真是受苦了，你一定活得很辛苦，跟那么一群没人性的人生活在一起，连我都觉得心疼。可是我帮不了你了，我都快死了，我只是希望你从今往后活得轻松些，无论你想找回什么，想要就去争取吧，不要犹豫，不要到了我这年纪，想做什么都无能为力了。”
“如果你心里有太多恨，就用爱去填平吧，要相信不管多么深的仇恨都可以被爱填平。因为我活到这把年纪才明白，其实我挣扎着活到今天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爱。”
“我很遗憾，我明白得太晚了，害了雨桥，因为在他还没有学会爱的时候，我就教他学会了恨，我才是罪孽深重啊。”
“云泽，希望你从此获得幸福……”
陈德忠说了那么多，莫云泽能记住的也就这寥寥几句。是的，他尝试着用爱去填平心中的恨，他也答应了陈德忠，放过费雨桥，可是当四月躺在抢救室生死不明的时候，他的心再次被血淋淋地撕裂，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又一次被逼到了绝境……而今，他什么都不愿去想了，爱也好，恨也罢，大约就是这个样子了，他跟四月到底还是缺了那点缘分，于是总在唾手可得时莫名又失去，他此生都没有获得幸福的可能。
天亮时分，莫云泽平静地下了山。
回到家就发起高烧，昏昏沉沉躺了两天后，他最后一次打电话到芷园时被告知四月已经搬走了，据说又搬回了檀林公馆。
“颜小姐跟费雨桥的秘书费依婷有见面，就在您去梅苑后山的那天下午。”阿森不声不响地告诉莫云泽。
“知道了。”莫云泽躺在床上，虚弱地转过脸看向窗外，“帮我订飞旧金山的机票，越快越好，我想尽快离开这里。”
“您不再见见颜小姐吗？您可以跟她解释的。”
“不必了。”窗外又是春光明媚，院子里的花都开了，他的脸却透着死灰一样的白，“她既然不信我，解释又有何用，今后不要再提起她了。我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没什么好说的，就这样吧。”

后记·梨花烙
窗外依然是云的河，云的海，就像当年遇见那片粉白的花海，四月又一次见到了她生命中最极致的美好，梨花清幽的香气，想来此生都不会在她心底淡去。
莫云泽没有跟四月告别的打算，但是四月竟亲自登门了，一身月白色的春装，头发已经长到齐耳了，戴了顶米色的绒线帽子，显得很青春。只是神情落寞，人也消瘦了许多，那双漆黑的眸子倒是一如既往的清亮，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那日，四月在芷园门口遇见费依婷很是诧异，后来才知道，费依婷是在见不到莫云泽的情况下，不得不在芷园门口堵。她将融臣·盛图被Y&H基金收购的事情对四月和盘托出，还特别对费雨桥的车祸提出了质疑，称这决不是简单的交通意外云云。四月当时就懵了，她不相信这些事是莫云泽干的，他决不是干这些事的人，于是费依婷将车祸的种种疑点和Y&H基金幕后操控人的资料都拿出来给四月看，很多文件都有莫云泽的亲笔签名，包括他收购融臣·盛图的指令，都是白纸黑字，四月没办法装作不认识。
虽然云泽的“泽”因为写得太过草有些像“河”，但那字体确实是出自莫云泽之手，四月见过莫云泽写的字，龙飞凤舞，过目不忘。她将费依婷送上车时，已经是黄昏，她知道，她这辈子注定要跟莫云泽错过了。此后很多天她没有给他电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像是默契一样，莫云泽也没有给她电话，连问候的短信都没有。于是她明白，她和他之间横亘的东西太多，高山大海，万丈深渊，他们此生都只能隔岸相望。
也因为这段时间的冷静，四月开始在内心考虑这样一个问题，她爱的那个人究竟是莫云泽还是莫云河，长久以来她觉得自己爱的是莫云泽，可会不会是以爱莫云河的心深爱着莫云泽呢？这实在是个很混乱的问题，四月每每纠缠于那样的梦境，就愈发心绪烦乱，于是打电话跟远在北京的姚文夕倾诉，姚文夕劝她，“我宁愿你爱着的是莫云泽，莫云河已经死了，爱一个死去的人还有意义吗？你就是太死心眼了，死了的人还当他存在……”
四月也经常在脑子里盘旋着这个问题，死去的人真的还能存在？因为什么而存在？还是根本就不存在，只是心里过于想念而产生的幻觉？
后来四月得出一个答案：因为爱。
这世上唯有爱是不灭的，哪怕生命终结，肉体化为泥土，灵魂消亡，爱却可以以精神的力量穿越时空，永恒存在。四月深信多年来她感知到的莫云河的存在，是因为他的爱，抑或是她对他的爱，爱一个人，他就会存在。无关生死。
四月从来没有想过，或许那个死去的人其实是真实存在的，不过是以别人的身份，以陌生的面孔，带着熟悉的气息让她目眩神迷……
随后四月决定离开上海，姚文夕怕她一个人在这边胡思乱想出问题，邀她去北京到她的公司做事，姚文夕的老公对此也表示欢迎，四月盛情难却欣然应允。临行前四月还是决定跟莫云泽见一面，不管怎么说，他们即便这辈子做不成恋人，但也不至于成仇人。有些话她还是想跟他说明，否则堵在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脱。
莫云泽的住处在静安寺一处僻静的宅院里，是那种老式的洋房，围墙上爬满藤蔓。四月去的时候莫云泽正在花园中的躺椅上午眠，那几日莫云泽的病情有所加重，身体愈发的虚弱，医生建议他多晒太阳。他并没有戴口罩，却围了很厚的羊绒围巾，管家通报有客人来时，他轻轻将围巾向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的脸。
四月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对不起，那天我没有去，听阿森说你等到天亮。我当时心里很乱，这阵子都很乱，阿森说你要走了，我想再怎么着也得来跟你说几句话，云泽，请原谅，我不能跟你走。”
莫云泽的目光并没有看她，他半眯着眼睛，仿佛要睡过去一般。他也没有要说话的表示，静静地躺在那里，身边的花圃姹紫嫣红，娇艳的花朵愈发衬托出他整个人的虚弱和无力。
“在这之前，我以为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可是现在我知道这是自欺欺人，我不想说责怪你的话，你有你的立场，但是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我连自欺欺人也做不到了。”四月说着就眼眶泛红，看得出她在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他现在残废了，好好的一条腿没了，公司也已经被你收购，我真的真的不想把这些事跟你联系上，我也不想说我恨你，可是这场悲剧都是因我而起，我不想再继续，一切的一切都到此为止吧！云泽，我们终究还是敌不过命，我陷在这悲剧里这么多年，我累了，累极了……”
她拼命摆着头，不争气的眼泪终于还是涌出了眼眶，“你回美国后多保重，我知道你不会再回来了，我们这辈子可能都见不上面了，这些天我冷静下来，思前想后，我忽然意识到我一直爱着的可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我想你知道他是谁……我八岁遇见他，那场大火中他救过我的命，这些年我经常在梦里见到他，他从来没有离开我，我知道他一直就在我的身边，在我看不见的角落里默默注视着我，我非常想念他，这想念在我心底生长了十几年，慢慢积累成了爱。原来我不相信想念可以转变成爱，但是费雨桥跟我说过，想念就是爱的种子，只要不被遗忘就会在心里长出爱，现在我信了。”
“后来我遇上你，我一下就陷入了，完全不能自已，因为除了面孔，你简直就是他的翻版。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肯承认这点，我总是自欺欺人，在心里说服自己我爱的是你，是你！可是现在欺骗不下去了，我爱的是云河，我对他这么多年的想念已经在我心里长成了棵参天大树，这树扎根太深，根茎渗透到我的血脉，再没办法拔除了，对不起……我瞒你到现在，本打算继续瞒下去，跟你去美国开始新生活，可你终究不是云河，这个谎言早晚有破灭的一天，那时候我更加没办法面对你。何况我们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芳菲死后，我们之间就有了裂痕，现在费雨桥又被你整成这个样子，我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忽略，我忽略不了，云泽，如果你因此恨我，我也没有办法……”
“我不会恨你。”
莫云泽终于发话，目光飘忽，凝视着她，唇畔隐约还有释然的笑意，“是我做的事我不会否认，本打算亲口告诉你，既然你已经知道就算了。我知道我们没有将来，因为你爱的不是我，是云河，现在你亲口说出来，反而让我对你心生感激，为云河感激你，我想泉下的他应该可以瞑目吧，他爱了你那么多年。”
四月仰起满是泪水的脸，迷迷蒙蒙地看着他，“你一直就知道，是吧？”
“当然，你不过是把我当成云河的影子而已，我以为时间可以改变这一切，现在看来多长的时间都没用了，你的心里铭刻着的是云河，我再自欺欺人也没有用。不过我还是要奉劝你，忘了他吧，找个可以跟你过日子的人好好生活，死了的人怎么想念都活不过来，你还年轻，活着的人终究还是要活下去，今后的路还长着呢。”
四月抽噎着点头，“你也一样。”
有风轻轻掠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莫云泽凝视她半晌，忽而轻笑，“你看我像是活着的人吗？”
然而，莫云泽并没有如期回美国，一是那日在梅苑后山淋雨后感染肺炎，引起多种并发症，这都是免疫力缺失的恶果，医生建议暂不适宜长途旅行；二是签证出了点问题，阿森往返北京奔波了很多天都未果，行程就这么耽误下来。一晃就是四个月过去，转眼夏天都要过完了，签证的麻烦还是没有解决。
四月在北京的工作非常忙碌，因为公司的很多业务依然在上海，所以隔三差五地她还是要往返于上海和北京，每次回来她都住姚文夕夫妇的别墅，偶尔会去檀林公馆看下费雨桥，却并不久留。费雨桥是在医院待了近三个月后出院的，他没有回跟沈端端同居的望江公寓，在四月的建议下暂时搬回了檀林公馆，因为他截肢后行动不便，并不适合住高层的公寓楼。他跟四月开玩笑说：“我现在有些恐高，老是担心自己会一时冲动从窗户里跳出去。”
当然，公馆私密性很好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围墙高筑，戒备森严，避免了被外界打搅，尤其是沈端端。他铁了心要摆脱这个女人。不过他并没有接受四月划回产权的建议，理由是送出去的东西不会再收回来。四月奈何他不得，她知道这人固执起来一点也不输她，也就随他去了。而且费雨桥不仅固执还很要强，虽然被新的融臣·盛图董事会推举为执行总裁，却并没有接受任职，他知道这背后肯定是莫云泽授意的，他才不要他的施舍！所以尽管费雨桥仍是公司第二大股东，他还是坚持退出了董事会，只享受分红，不再参与经营，他对这家公司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他现在将精力转到了古玩收藏，德叔去世前将全部的收藏转到了他的名下，不少藏品价值连城，父亲过去也留下很多古董。他钻研这些古董时学到了不少东西，于是注册了家艺术品拍卖公司，规模不大，盈利也谈不上可观，但却是他的兴趣所在。
每次四月回来，费雨桥就会给她看最新的收藏，每件藏品的背后都有一个曲折动人的故事，四月很喜欢听他说故事，藏品的价值对她来说反倒是无关紧要的了。四月觉得现在的费雨桥跟过去那个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商界精英大不相同，褪下西装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说话做事愈发沉稳内敛，生活也十分健康有益，他很少出去应酬，每日在家赏赏古玩，品品红酒，休养得红光满面，气色极佳。两人也处得像朋友，这不能不说是个意外的惊喜。
这次四月回来是因为费雨桥的生日，早前她就答应了过来给他庆生的，于是生日的头天她放下手里紧要的工作赶回了上海。因晚上费雨桥在檀林公馆有PARTY，她特意上街做了头发，又买了新衣服，刚从名店出来就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对方称是莫云泽的助理阿森。四月跟他见过面，依稀有印象，是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
“颜小姐，可否有空见个面？”阿森不愧是莫云泽身边的人，连说话的语调都像极了莫云泽，“我们明天就要走了，我这里有份东西想交给颜小姐过目。”
  “你们明天就走？”
“是的，本来早就要走了的，因为莫先生的签证出了点麻烦一直耽搁到现在。”
四月忙不迭地点头，“好的，你说个地方吧，我这就过去。”挂了电话，她正站在街边上，明晃晃的阳光刺得她有些眼花，身边车来车往，人流如织，而她像是被隔绝在另外的世界，周遭的一切喧哗都跟她没有关系。
他要走了，终于是要走了。
四月拎着购物袋，刹那间泪如泉涌。
费雨桥这边，沈端端登门拜访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数石榴树结了多少个果实。当然说拜访不恰当，沈端端每每来闹都是歇斯底里，大约是知道这次生日PARTY没有邀请她，于是又有了理由来兴师问罪了。费雨桥实在是厌恶了这个女人的纠缠，在她来之前他就决定来个彻底了断，他给她两个选择，一是分手，带上她该得的远走高飞，从此两人互不相欠分道扬镳；二还是分手，费雨桥会为她在董事会上争取一个好点的位置，不会让她太难堪，因为即便费雨桥失去对融臣·盛图的控股权，他仍然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在董事会上仍有发言权。可是沈端端两条都不接受，她问费雨桥：“没有第三个选择了吗？”
    费雨桥斩钉截铁，“没有。”
“如果我想留在你身边呢？”
“谢了，我并不需要你这样的护工。”
“是，如果只是护工，你花钱可以请到一百个，个个年轻漂亮。”当时是在客厅，沈端端强忍住就要失控的情绪，不想自己太失风度，“你不就是嫌我老吗？我是年纪比你大些，你犯得着这样刺激我吗？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共患过难的，难道你觉得我真是那种贪图享受的物质女人？难道到今天你还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
“够了，沈端端，你不必整出这样一副情真意切的样子来面对我，我不爱看。”费雨桥不耐烦地打断她，虽然坐在轮椅上，依然气势不减，显出他惯有的铁面无情，“我跟你之间的隔阂与年龄无关，这你知道，我也没有怀疑你对我的感情，只是很抱歉，我给不了你对等的感情。而且说实话，像我们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谈人类的感情，因为我们都不是人类，你就不要玷污‘感情’两个字了。而且我现在是个残疾了，虽然我是个残疾，但在人格上我并没有成为矮子，你也就不必以高人一等的姿态来跟我谈什么患难见真情，这些对我都不管用，所以拜托你不要再演戏，我看着难受。”
沈端端气得眼泪都出来了，“费雨桥，你，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你觉得我是在演戏？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说翻脸就翻脸，你还是人吗你？”
“我刚才都说了，我不是人类，你也一样。而且沈端端，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难道不知道我一直很厌恶你吗？如果说我的养父陈德忠将我领上复仇之路，让我变成了一个丑陋的人，那么正是因为遇见你，让我变成了一个肮脏的人，你说我会喜欢你吗？”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沈端端哭出了声，挥舞着双手，风度尽失。
“为了复仇啊，因为你能帮到我，所以我才说服自己跟你在一起。就像你为了取得莫敬添那个糟老头子的信任跟他睡觉一样，我们本质就是同类，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你跟莫老头子一睡就是十年，我跟你也保持了十年的关系，我能深刻体会你跟莫敬添上床时的恶心，因为我也是同样的感受。你有多厌恶莫敬添，我就有多厌恶你。可能我对你的厌恶还多了一层，因为你就像一面镜子，让我看到了真实的自己，肮脏丑陋，卑鄙无耻，你说我能对你这样的人产生感情吗？沈端端，你没有这么天真吧？”
恩断义绝！
沈端端此时连哭都哭不出来了，眼泪让她的眼影和睫毛膏花掉了，妆容精致的脸上印着两道清晰的黑色泪痕，“费雨桥，你果真是个无情无义的禽兽！”
“禽兽不如。”费雨桥补充。
“你活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也一样。”
“是，我是瞎了眼，爱上你这样一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浪费了自己十年的青春，现在我老了，你就一脚把我踢开，费雨桥，你怎么不被那辆卡车撞死！你为什么不死！”沈端端双肩微动，到此终于崩溃，摇摇晃晃得几乎站立不稳。
费雨桥冷笑，仿佛喟叹，“这也正是我纳闷的，我怎么不死呢？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什么都解脱了，这世界天天死人，为什么我就死不掉呢？”
“可是你恐怕到死都不知道是谁控制的Y&H基金，是谁把你整到这步田地，费雨桥，你自以为聪明，其实你愚蠢得很！你以为死就能解脱，你休想！你活该千刀万剐！千刀万剐！”沈端端不得不扶住墙壁，指着他声泪俱下，“你不是人，你真的不是人，你跟莫敬添是一路货色，甚至比他还不如……”
“这是因为你就是这样的货色，所以你只能碰到我这样的货色，要不怎么叫物以类聚呢？”费雨桥呵呵地笑，看着沈端端像是看着一个小丑，抑或者他自己就是个小丑，多年来他一直抱着旁观者的眼光看别人演戏，可是真正被人看戏的恰恰是他自己，所谓生活，就是如此滑稽可笑。他耸耸肩，“我已经知道是谁控制的Y&H基金了，亏我费了那么多心思去查，其实前前后后一想就是莫云泽嘛，除了他没别人，你也就不必拿这事来跟我说了。”
“莫云泽？你以为是莫云泽？哈哈哈……”沈端端失了常态地大笑，笑得眼泪滚滚，更多的黑色泪痕印在美丽的脸颊上，让她变得丑陋不堪，“莫云泽？真是太可笑了！你居然以为是他！费雨桥，你大错特错了，你不用去想不用去猜更不用去查，Y&H代表的不就是云河吗？是莫云河！他还活着！还活着！”
笑容僵在费雨桥的脸上，“莫云河？”
“可不是，我们都被莫敬添这个老狐狸耍弄了，连我都不知道莫云河还活着，我跟他睡了十年，我都不知道！如果不是刚刚看了从瑞士传过来的资料，我根本不会相信这件事，想不到吧，你做梦都想不到吧，哈哈哈……”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通过一个秘密渠道查到的，这笔基金是莫云河的父母去世后，他的养父莫敬池特意为他设立的。他的生父曲向辞出身世家，死后留下一大笔财产，而当时莫云河年仅三岁，莫敬池为免这笔财产落入他人之手，就以基金的形式秘密划到莫云河的名下。当然这中间莫敬池事先肯定是做了很多工作的，因为曲家还有其它牵牵绊绊的亲友，一度为争财产闹得不可开交，同时还有很多竞争对手甚至包括当时还健在的莫家老爷子都眼红曲氏智远。莫敬池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瞒天过海，硬是瞒过了所有的人，除了分出很少的一部分财产打发曲家亲友，其它的都划到了那笔基金里，智远名义上还是存在的，不过经营所产生的绝大部分利润都自动转到了Y&H基金。这笔基金因为数额越来越大，后来由莫敬池托付给国外一家投资管理公司负责打理，三十年啊，钱不断生钱，光利息都是天文数字！”
“凭这就断定莫云河活着？你哄小孩呢。”费雨桥虽然听着觉得神奇，但还是不信。
“如果你不信就看看这个吧，白纸黑字都写着呢！”沈端端从手袋里掏出一份文件甩给费雨桥，“这是那家投资管理公司跟莫敬池当初签订的保密条例，里面规定莫云河成年才可使用这笔基金，并且必须得到中间人的许可才可以动用。虽然这个神秘的中间人身份至今不明，但是莫云河必须是活着才可以动用这笔基金，一旦他离世，若没有后代和家室，基金就将由中间人捐赠给慈善机构。也就是说，既然那笔基金现在被动用，那么足可以证明莫云河还活着，他还活着！难怪莫敬添这老东西一直很忌讳谈起梅苑当年的那场火，他就是想以莫云泽的名义独占莫家的财产呢，所以他才会把莫云河弄到美国植皮换脸，以此瞒天过海。”
“据说在莫云河整容的那三年里，莫家只有前年去世的老叔公去看过，其它亲友一律没有获准去探视，因此莫家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老叔公不会再有别人。我清楚地记得老叔公临终前跟莫敬添说过‘纸包不住火’之类的话，老叔公一死，莫云河的真实身份就成了永远的秘密。但是莫云河名下这笔天文数字的基金莫敬添应该也是不知情的，否则他不会为了钱把盛图给卖了。想想真是好笑，这老东西自以为他捂着天大的秘密，殊不知他已经去世的两个哥哥比他捂着更大的秘密。我这里还弄到了一份莫敬浦从未公开的秘密遗嘱，里面就讲明了这笔基金是他和莫敬池赠予莫云河的成年礼。莫云河继承这笔基金后从未动过一分钱，去年为了阻止融臣收购盛图才开始启用，后来连同融臣也一起收购了。因为颜四月的事让你惹毛了他，所谓冲冠一怒为红颜，我就说过你早晚要栽在这女人手里……”
费雨桥这时已经快速看完了全英文的保密条例，瞅着沈端端不无嘲讽地说：“你就不用嘲笑我了，你跟莫敬添好歹也睡了十年，他连这么重要的事也瞒着你，你不是白睡了吗？”说着他微微眯起眼睛，“这么说，莫云泽就是……”
“怎么，你才明白？”
“不容易啊。”费雨桥呵呵笑起来，“以别人的身份活着，这跟死去有什么区别，想来莫家二公子这些年过得不会比我好啊，我倒是有些同情他了，呵呵……”
“你还是同情你自己吧，你知不知道车祸不是莫云河指使人干的，是莫敬添！”
费雨桥眉毛一抬，“莫敬添？”
“没错，就是他指使人干的，而且他还不解恨，他已经放出话，一定要你死。他先收拾了你，再收拾莫云河。”
听，风在吟唱……
春天已经远去，梨花的淡香依稀还弥漫在空气里。明晃晃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中漏下来，草地上的露珠反射着阳光，满地熠熠闪闪，仿佛撒了一地的珍珠。围墙下的一株海棠开得正好，蜜蜂嗡嗡地围着树飞扑，那声音仿佛催眠曲让人有些昏昏欲睡。已经中午了，园子里的雾气才终于散去。莫云泽坐在露台的藤椅上喝咖啡，这是他在这座城市享受的最后一个午后了，明天他就将飞往美国，他知道这一别即是永诀。
昨晚阿森试探着跟他透风，说四月刚从北京回来，是不是见上一面。莫云泽没有答应，都这样了，见面还有什么意义。不过他心里并不怨她，他甚至是心怀感激的，因为那日她亲口告诉他“我爱的是莫云河”，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他慰藉的呢？
因为，他就是莫云河。
这是一个比死还痛苦的秘密，在莫家除了莫敬添和已经去世的老叔公，没有人知道。包括无孔不入八面玲珑的沈端端，都不知道。
当年那场火，真正的莫云泽原本已逃生，发觉两个弟弟还未出来，于是又冲回火海去救他们，他首先找到昏迷在房间中的莫云河，背着莫云河在浓烟滚滚的走廊里试图寻找出路，无奈火势当时已经蔓延到二楼，兄弟俩双双被困。后面的具体情形莫云河不是很清楚，他只记得醒来后病房内站满了莫家人，他们将他团团围住，没有怜悯和疼惜，只有愤怒和质疑，为什么莫家的孙子里就只剩了他，为什么偏偏是他……没有一个人关心他的伤势，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大家只有一个念头，他为什么没有死！
这个问题也是多年来莫云河迷惑不解的，上苍为什么不让他死。那时候的他，因为暴露在外的皮肤被高度灼伤，全身裹满纱布，包裹得像尊木乃伊，连动下小指头都没可能。但他意识是清醒的，只是因为吸入大量烟尘，严重损害了他的呼吸系统，他不得不戴着氧气罩。当时连止痛针也没办法缓解他全身皮肤的灼痛感，痛到后来似乎已经麻木，而真正让他痛得心神俱碎的是惨绝人寰的死者名字。
四个死者中，就有两个是他的兄弟。
三叔莫敬添告诉他这一切时，滚滚的泪水自他眼中涌出来。医生说了不能流泪的，但他抑制不住那汹涌的泪水，仿佛身体内卷起呼啸的狂风，瞬间穿透了他，让他的五脏六腑都震动得错了位。他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他想自欺欺人，他们还活着，他从小到大情同手足的兄弟还活着，可是没有用，三叔悲怆愤怒的表情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当时浑身抽搐，哆嗦着嘴唇，想哭，想喊，可是喉咙里只能发出咕咕的含糊不清的声音，那么绝望，一心寻死的绝望！
“你什么都不用说，他们都死了，就你活着。”
莫敬添当时站在他床边，死死地盯着他，就像是恨不得用眼光剜出他的心似的，“我们莫家……完了。而你还活着，你说怎么办？”
现实是残酷的，莫敬添其实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办，他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善后，而最棘手的就是继承人的问题，莫云河只是莫家养子，是没有资格继承莫氏产业的，爱子云溯因为是当场烧死在梅苑，所以对外毫无掩饰的可能。当时莫云泽和莫云河是一起被送入的医院，不久莫云泽因伤势太重医治无效死亡，护士在填死亡通知书时因失误将莫云泽写成了莫云河，这个极其偶然的失误让莫敬添萌生了异样的想法。他根本没时间细想，当机立断决定把想法变成现实，否则莫家内外势必会大乱，一场持久的家产争夺战是避免不了的。
莫敬添首先花钱买通医院，对外宣称活下来的是莫云泽，将赴美继续接受治疗。瞒住这个秘密是项繁琐而庞大的工程，调换的不仅是病历，还有一系列相关的信息资料也都要调换过来，包括莫云泽下葬时，墓碑上刻着的名字也是“莫云河”。而为掩人耳目，莫云泽没有葬到莫家的家族墓地，而是将他葬到公共墓区，跟莫云河的生父生母葬在一起，以此让外界相信死去的的确是莫云河。
医院这边，莫敬添是这样跟其实还活着的莫云河说的：
“既然老天要你活，那你就活着吧，但是你记住，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云泽用命给你换来的，所以你要还他，你不仅欠了云泽也欠了莫家，你也必须给莫家还债，所以你不是为你自己活着，是为了整个莫家活着。”
“因此从现在开始，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你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莫云泽。你要彻底忘了你自己，不仅是你的名字，你的灵魂、你的心都不再是你自己。”
“你不同意也是没办法的，因为莫家的孙辈只剩了你，偏偏只剩了你！云泽为了救你被活活烧死，烧得蜷成了一团，你要不要看看？不想看是吧？是不想看，还是害怕看？他现在就躺在太平间，一米八二的个子，现在缩成了一米三都不到，焦黑的一团。”
“他没有脸，没有头发，没有皮肤，没有手脚，什么都没有了。我们试图将他的身体拉直放入棺木，可是没办法，拉不直了。而明天，他就要被火化，他将再经历一场燃烧，然后变成一把灰，被装进那个小小的盒子。从此，这个世上就没有他这个人了。你说怎么办？你打算怎么办？他是为了救你而死的……”
莫云河的嘴唇剧烈地颤动着，他的整张脸就剩了一双眼睛是完好无损的，头发被烤得蜷在一起，连嘴唇也被严重烫伤，溃烂脱皮。
更多的泪水从他的眼中涌出来。
他嗯嗯啊啊地发着谁也听不懂的字音，拼命挣扎。
莫敬添凛然站在床边，眉头微微向上挑起，眼底闪烁着利刃般的寒光，盯着他，一字一句，宛如尖锥直刺他的心：
“你的脸是没了，但好歹你还活着，你是不是觉得生不如死？你很想死是吧？不，你没有权利选择死，我已经说了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从今往后就不是你自己的了，莫家现在除了我，就只剩你这么一根独苗，你想死都不成。告诉你，我也想死，我养到这么大的儿子云溯，头天晚上还跟我有说有笑的云溯他死了，我就这一个儿子，没了。你说我想不想死？”
“跟你一样，我也没得选择，如果我就这么死了，这份家业将会被瓜分得四分五裂，我在九泉之下没法跟你爷爷和你的叔伯交代。所以我现在站在你面前，跟你一样的痛苦，生不如死，但是没有办法，我必须撑下去，你也得给我撑下去。我会安排你去美国，给你找最好的整容植皮医生，不管花多少钱，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也要让你旧貌换新颜，我会把盛图一步步交到你手里，本该你死去的兄弟继承的家业，我会全部交到你手里。”
莫敬添指着他的脸——
“我再说一遍，过去的那个你已经死了，现在的你，不是你。”
莫敬添果然给莫云河换了张新脸，耗时三年，大大小小的手术上百次，为此不惜牺牲莫云河的健康，大量抗排异的药物让莫云河身心饱受摧残，几乎失去了免疫力。对此莫敬添根本不在乎，他要的只是莫云河活着，至于活着承受怎样的折磨他才不管。说到底莫云河只不过是他鲸吞莫家财产的一个幌子，表面上他主动让贤由莫云河执掌莫氏盛图，以显示他作为叔伯的大度，其实背地里严格监管着盛图，莫云河辛苦赚的钱都供他挥霍了。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莫敬添大约做梦都没想到莫云河最终还是摆脱了他的禁锢，而且盛图也名正言顺地落入莫云河的手里，莫敬添最后落了个人财两空，沈端端也背叛了他，现在他一个人住在寂寥如坟墓的梅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等于是被活埋了。当得知Y&H基金背后的操控人就是莫云河时，莫敬添可想而知地震惊和愤怒。他找莫云河理论，莫云河淡淡地说：“三叔，这世上的罪孽不是没有惩罚，您用一张死人的脸埋了我这么多年，现在也该您尝尝被埋的滋味了，请放心，您百年后我会厚葬您，不会让您烂在梅苑的。”
那么，现在坐在露台上独自品咖啡的这个人，是该叫他莫云泽，还是莫云河呢？其实他自己也模糊了，这么多年以莫云泽的身份活着，他早失去了自我，“莫云河”于他而言只是一个久远了的名字，严格来说还不是他真正的名字，他本姓曲，叫曲靖波。
时光过去了这么久，他依然记得当年养父莫敬池问他：“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那时尚且年幼的他大声回答：“我爸爸叫曲向辞，我妈妈叫古岚，我叫曲靖波。”
终于，终于可以让这个埋葬多年的名字浮现世间，莫云泽每每想起都会泪湿眼眶，所以他坚持将所有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全部换上了“曲靖波”的名字。赴美的签证大约就是在换名的过程中出了纰漏，美国那边不认可，阿森为这事跑了两个多月，行程也因此耽误到现在。换作别人早就怨声载道了，但是阿森一点怨言也没有，因为跟随老板多年，他深知这个名字对莫云泽意味着什么。当然，适应这个新名字尚需时日，身边的人仍然习惯叫他“莫先生”，只有阿森亲切地叫他“曲先生”。
“颜小姐，从现在开始请您叫他曲先生。从今以后，他既不是莫云泽，也不是莫云河，他只有一个名字，曲靖波。”阿森说着这话时，从文件袋中抽出一份密封的卷宗放到四月跟前，除了文字资料，还有不少泛黄的照片，显示年代久远。阿森指着照片逐一给她介绍，“您看……这是他被毁容前的照片，这是他小时候的，还有这几张……是他生父生母的……哦，还有这张，旁边站着的是他的两个兄弟，左边的您认得出是谁吗？”
四月手里拿着照片，她努力想看清每一张，眼中蓄满泪水，视线越来越模糊，她深情地抚摸一张站在梨树下的照片，照片上的莫云河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乌黑浓密的头发，柔和温润的面目，依稀就是多年来梦中见到的模样。
原来，他真的从来没有离开过。
“曲……靖波……”泪水滴落在照片上，四月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下颌都在颤抖，“我真是没用，到现在才知道……”
“颜小姐，别这么说，曲先生从来没有责怪过您。他跟我说过，他其实一直很感谢您至今都深爱着莫云河，虽然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却表明您爱的是他。我也有相爱的人，而且马上快结婚了，我太清楚爱一个人是多么的不易，但又是多么的幸福。颜小姐，我也很感谢您这么多年深爱着莫云河先生，您是我见过的最重情义的女子，而这种情义是费雨桥和沈端端这类人没有的，我由衷地钦佩您。”
说到费雨桥和沈端端，阿森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很郑重地双手递给四月，“今天来不光是让您知道曲先生的真实身份，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您看后就明白了。颜小姐，这是我擅自交给您的，曲先生并不知情，我今天来见您也是瞒着他的。这里面的资料前前后后花了两三年的时间收集，可是曲先生一直不肯交给您，因为里面有些内容您可能难以接受，曲先生怕您受打击，所以就……”
四月狐疑着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份文件，从最初的镇定到慢慢地脸色发白，到最后泪流满面全身颤抖，她没有说一句话，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真相远比想象残酷，资料显示，梅苑当年的那场大火纵火者虽然是唐毓珍，其实她不过是被人利用的炮灰，真正的幕后主谋正是费雨桥。是他利用唐毓珍跟莫家的矛盾，背后唆使唐毓珍纵火，火灾当晚他也到过梅苑，不过并没有进去，火烧起来后他及早逃离了现场，唐毓珍却被活活烧死。费雨桥大约也没有想到那场大火会死人，所以事发第二天他就逃到了国外，很久都没敢出来露面，直到后来确认事情已经平息，他才潜回来继续复仇计划。
资料还显示，费雨桥为了复仇可谓煞费苦心，不惜怂恿当时的女友沈端端去勾引莫敬添，将沈端端安插在莫敬添身边做眼线。沈端端对费雨桥一往情深，她年纪比费雨桥大好几岁，一直恐惧费雨桥会抛弃她，于是对费雨桥百依百顺，帮着费雨桥干了很多丧尽天良的事，特别是第二份卷宗中提到的容念琛的自杀，跟费雨桥有着直接关系。
四月目瞪口呆，几乎不能呼吸。
阿森指着卷宗说：“费雨桥这个人实在是心狠手辣，他得知你跟容念琛交往后，设计将容念琛引入一个商业陷阱。容念琛毫无防备地落入这个陷阱，费雨桥要挟他如果不让出你就会向警方指控他诈骗。容念琛承受不了这种压力跳楼自杀，而就在他自杀的头天，费雨桥都有跟他见过面，你看这些……”阿森抽出一沓照片给四月，逐一指认给她看，“这你应该认得吧，这是他们碰面时被曲先生派去的人拍下来的，曲先生获知这件事完全是意外，他本来是想去调查容念琛的，因为你当时正在跟容念琛交往，他怕你吃亏，结果意外拍到了费雨桥。容念琛死后莫先生意识到这件事不简单，于是经过数年的秘密调查才发现这个天衣无缝的骗局，换句话说，容先生是被迫害致死的……”
“……”
最可怕的还在后面，阿森抽出这份卷宗时露出犹豫而伤感的表情，“颜小姐，希望您坚强些，这件事情可能更加让您难以接受，曲先生不肯将档案交给您就是怕您难过，所以请您务必坚强，还是先了解下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翻开文件，指着上面的白纸黑字，神色变得肃穆起来，“跟您妹妹李小姐的死有关。”
阿森说：“费雨桥跟沈端端多年来内外勾结，相互依存又相互制约，费雨桥完全只是利用沈端端，对她并无多少感情可言，事实上他一直就想摆脱这个女人。但沈端端可不是省油的灯，她暗中一直盯防着费雨桥，发现费雨桥收买李芳菲小姐获取盛图的重要商业情报后，不惜利用莫云泽支付给李小姐巨额赡养费这件事，丧心病狂地制造出歹徒对李小姐谋财害命的假象，以阻止费雨桥利用那些商业情报收购盛图，从而摆脱她。在李小姐去世前，他们之间肯定是有过较量的，沈端端在多次警告无效的情况下狗急跳墙，买通几个歹徒杀害芳菲小姐，让费雨桥的计划因此落空。她就是不想费雨桥撇下她单飞，她要将费雨桥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而费雨桥以金钱为诱饵收买芳菲小姐也是有铁证的……”
阿森说着抽出一张张疑似账单的电脑小票，以及一份英文复印件，摊开到四月面前，“您看这些票据，都是李小姐在各种名店购买奢侈品时签名的账单，她拿的就是费雨桥信用卡的副卡。还有这份海外担保，是他委托美国的朋友替芳菲担保的，签证也是那个人帮忙给李小姐办的，只是费雨桥的运气太好了，刚要把事先协商好的交易款打到李小姐的账户上，芳菲就出事了，否则警方绝对会怀疑到他身上去。后来融臣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为了保住公司不得不跟沈端端合作，合谋算计了莫敬添，将盛图以商业合作的形式并购。这并非是无条件的，沈端端开出的条件就是费雨桥必须跟颜小姐您离婚，否则不仅不合作还会将他收买李小姐的事情抖出来，想必他也是被逼无奈才跟您离婚的吧。”
说到这里阿森看着四月直摇头，“费雨桥太卑鄙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虽然很多事并不是他直接参与的，但他绝对知情。比如沈端端为了拆散您跟曲先生，指使人在曲先生和李小姐的酒里下了迷药，让他们两个人……唉，当时连老天都似乎在帮他们，李小姐刚怀孕了，沈端端算准了曲先生一定会对李小姐负责，她用各种方式给曲先生施压，逼迫他娶李小姐。这中间李小姐的母亲程雪茹女士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沈端端最先收买的就是程女士，而程女士手里又捏有李小姐的把柄，是李小姐过去的日记，里面可能记载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程女士威胁李小姐如果她不配合沈端端，就会把日记拿给颜小姐您看，李小姐显然不想刺激到您，就被迫屈服了母亲……所以李小姐说到底也是个可怜的人，她的不幸遭遇很大程度上都是她母亲一手造成的，这些事情作为旁观者的费雨桥都知情，但他肯定会对您守口如瓶，因为他也巴不得您跟曲先生分手，从而有机可乘。曲先生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精神饱受折磨，比他当年做换脸手术时还受折磨，我是看着他熬过来的，他想死，他每天都想死……”
说到这里，阿森的眼眶变得通红，看得出来他是个很善于控制情绪的人，但是此刻也难掩悲伤，这些年来他目睹了莫云河经历的种种不幸，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莫云河内心的挣扎和绝望，他看着四月说：“曲先生是个心气极高的人，把名誉看得比命还重要，李小姐的事情让他蒙受羞辱，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委派我着手调查费雨桥和沈端端。颜小姐，他真的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他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包括费雨桥的车祸都跟他没有关系，是莫敬添指使人干的。费雨桥将莫敬添算计得人财两空，莫敬添岂会善罢罢休，那个肇事司机目前失踪，也许被杀人灭口了都不知道。可是莫敬添还不解恨，他放出话，一定要费雨桥死，哪怕费雨桥现在残废了，莫敬添还是要他死。他们之间狗咬狗曲先生是不会管的了，他明天就要走，如果颜小姐对曲先生有什么误会，现在请您在心里还他一个清白，拜托了！”
可怜的四月此刻仿佛已经死去，整个世界都随着她死去，无边无际的黑暗漫上来，她再也听不到周遭任何的声息……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红得仿佛鲜血滴成，半边天都被染红了，透过会所二楼的落地窗望出去，所有的楼群和街道还有行人都沐浴在一片红色的光辉里，每张匆匆而过的面孔都模糊不清，一晃而过。四月模模糊糊又有了那种时光错乱的感觉，明明是暮色黄昏，她却像是置身某个雾霭沉沉的清晨，撕心裂肺的哀恸从浓雾中透出来，她在迷雾中跌跌撞撞，身边来来往往都是已经去世的亲人，妈妈、伯伯、李老师、芳菲……他们相互看不清脸容，听不到对方的呼吸，她想放声大哭，可努力了半天喉咙里只发出几个模糊的字节，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她发出的是什么声音，蓄积在眼底的泪水终于汹涌而泻。
“颜小姐？”阿森看着她的样子十分不忍，哽咽着摇头，“您一定要坚强，也请您放心，所有在这场阴谋中犯下罪行的人都会受到法律的严惩，我昨天已将有关证据包括李小姐被沈端端谋杀的铁证都提交给了公安机关，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曲先生说了，一定要让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人血债血偿！曲先生原本是希望在他去世后再让我把真相告诉您，但我觉得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就应该让您知道真相，死者中有您的妹妹，您有这个权利！所以我才瞒着曲先生偷偷来见您。明天我们就要走了，如果今天我不见您，以后恐怕没有机会了，至少在曲先生活着时没有机会了，这很残忍，太残忍了……”
最后，阿森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四月面前，“颜小姐，请您把这个收下。这是早前我为颜小姐办的护照和签证，原来以为没用了，但是我觉得应该还是有用的。明天上午九点一刻的航班，机票都在里面，颜小姐，您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晚上七点，费雨桥的生日PARTY正式开始。檀林公馆灯火通明，整座公馆被布置成花的海洋，一进大门，就看见花园的草地上用玫瑰布置成的一个巨大的“心”，公馆的门口、窗台都布置有玫瑰、气球和粉色纱幔，在灯光的映射下如梦似幻，就连院子里的树上也挂满了各色彩灯，夜色下闪闪烁烁，璀璨夺目。这个浪漫如童话的PARTY让费雨桥异常紧张，费了很多心思，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老实说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他做事一向胸有成竹，没有把握的事从不轻易尝试。他也有想过这最后的一搏如果被四月拒绝，会不会很丢脸，可是他管不了这么多了，他亲手失却的他要亲手追回。即便失败，但他努力过，争取过，也就没什么遗憾了，他这一生的遗憾实在太多，他已没什么能把握。
然而，当四月一身寒气地出现在客厅门口时，费雨桥知道他的计划落了空，四月的样子很吓人，没有化妆没有穿晚礼服，站在门口仿佛一个从墓地里爬出来的幽灵，脸色白得骇人，一双大眼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微光透出来。
费雨桥一边吩咐婷婷招呼客人，一边将四月带到二楼书房，他知道有些事情终究是逃不脱的，该来的早晚会来。
此刻楼下隐约传来音乐声，舞会刚刚开始。
张爱玲说过，人生就是件华美的袍子，脱下袍子里面全是虱子。华丽的舞会，显贵的客人，奢华颓靡的背后一定是腐朽。
“你不说点什么吗？你沉默是什么意思？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你做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如何还能这么坦然地面对我？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害死容，害死我妹妹，你手上沾满鲜血，居然还在这里开PARTY，你哪来的勇气？”
四月真是不理解，当她将这些资料和卷宗甩到费雨桥面前时，他缘何还能如此平静。他当着四月的面很认真地看着每一份资料，看得非常仔细，镇定自若的表情跟他在办公室看文件没有任何不同。他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逐行逐字地一页页翻过。除了文件，还有不少是照片，他拿起每张照片仔细端详，一边看一边做沉思状。
四月真的看不懂他了，这个男人，他究竟是什么材料做的？
“你说话啊！你哑巴了？！”
“四月。”费雨桥看完最后一份卷宗，仍坐得端端正正，只是看着她，就那么看着她，声音低缓喑哑，透出疲惫，“我不想做任何解释，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我决不说半个‘不’字，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我知道早晚你还是会知道这些事，我没办法跟你解释，我不是存心的，我没有想到会死人……你让我怎么解释……”
“你真无耻！”四月的声音虚无缥缈般低不可闻，初夏的气温已经很高，她却浑身不能自控地发抖，红肿的眼睛透出无底深渊一般的绝望，泪水滚滚而下……在来见他的路上，她就一直在想，她该怎么对他，扇他耳光，吐他唾沫，还是直接捅死他，而见了面她才知道她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怎么做，死去的容和芳菲都活不过来了。
“我不会杀你，我才不会为你赔命，我你这样的人渣搭上命不值得！”四月脸色愈发的苍白了，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指着他，“费雨桥，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我该怎么来面对你，打你骂你诅咒你都没用，死去的人活不过来了……你是个大骗子，将我带进这荒谬的骗局，骗了我这么多年！虽然我一直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善类，却没有想到你如此‘不善’，每次我怀疑你的时候我总是感念你对我的好，可是你对我千般万般的好不过都是谎言……”
“不！四月，你怎么说我都可以，但你不能怀疑我对你的感情，纵然我对你撒了千万句谎言，有一句一定是真的，那就是我爱你！”费雨桥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辩驳都很无力，可他还是不能接受四月对他感情的怀疑，“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为了爱你，为了得到你，我才铤而走险不择手段，你可以不相信，我知道我现在就是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你也不相信，这正是我的悲哀，哪怕明天就是我的死期，我也觉得没有比你不相信我的爱更悲哀……”
“你没有资格说爱！你亵渎了爱！你知道什么是爱吗？爱不是你这样的不择手段，不是靠谎言来堆砌，你确实很悲哀，因为到现在你都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拥有爱！你最爱的只是你……你自己……”
四月声音沙哑，有些支撑不住了，身子剧烈地摇晃起来，她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四肢麻木得不听使唤。从中午到现在滴水未进，精神崩溃，急火攻心，她终于到了极限。
“四月！”费雨桥还来不及伸出手，她就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醒来时不知道几点了，四月发觉自己躺在床上，房间内只亮了盏床头灯，她陷在黑暗里，四周静得没有一点声息。她模糊地想起这是公馆的二楼主卧室，因为她瞥见床头上的水晶相框，正是她当初买的，里面的照片是她跟芳菲的合影。不看到这张照片还好，一看到她顿时又抽搐起来，心如刀绞。“芳菲，芳菲……”她唤着妹妹的名字，嘤嘤抽泣着，想动又动不了，虚弱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四月？”黑暗中从落地窗边的沙发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轮椅轻轻驶过厚厚的拉毛地毯，费雨桥来到床边，将床头灯拧得更亮些，“怎么样，好些没有？”
“走开，你走开……”她别过脸，不看他。
“好，我马上走，你好好休息。刚刚医生来给你看过，说你太疲惫了。”费雨桥将轮椅退后一点，唯恐惹恼她，“客人也都走了，没人会打搅你。”
四月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我也要走，我不要待在这里，我不要。”
“你现在太虚弱了，明天一早我再送你回去。”
“不，我现在就走！”她一刻也不愿在这个房间停留，这是他们过去的卧室，她和他做了三年的夫妻，多么残酷又可笑的婚姻，她竟然跟一个刽子手同床共枕三年，不惜毁掉跟莫云河的爱情，她上辈子一定十恶不赦，于是才受到这般惩罚。
费雨桥没办法留她，看着她爬起来穿上鞋子拎了手袋就要走，只能说：“四月，我做过的事我不会推脱，只要法庭给我定罪我愿意坐牢。哪怕余生都在监狱里度过，我都无所谓，我惟愿你过得好……对不起，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三个字，这辈子我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没有办法了，你走吧，我安排车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到门口叫车。”四月扭头就走，可是她实在太虚弱，腿软得提不起来，刚走几步就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费雨桥赶忙去扶她，却因腿脚不便差点扑地上，他近乎哀求地说：“四月！一定要这样吗？纵然我再不堪，你自己的身体终归是要紧的吧？我知道你是想明天跟莫云泽一起走，没有问题，我明早派人送你去机场。”
四月扶住梳妆台，喘气，“他不是莫云泽。”
“我知道，他是莫云河。”
“你怎么知道？”四月诧异，因为有关莫云泽真实身份的卷宗她在来之前已经抽出来，并未给他看。阿森说不让他知道是最好的。
费雨桥笑得甚是悲凉，“其实我一直就怀疑他的身份，不过始终没有去证实，他是谁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德叔说得对，我不是他的对手。”
“你认为你是输给了他吗？不，你输给了你自己。你用仇恨去打击别人，最终打击到的就是你自己。”四月终于还是太虚弱，扶住梳妆台边的椅子慢慢坐下来。
“这我知道，谁让我没有学会爱的时候就学会了恨呢！如果当年我没有家破人亡，我没有被亲人抛弃和伤害，我如何会落到这个地步？四月，人再强也强不过命，我这辈子在我父亲当年跳楼的时候就已经毁了，后来遇到德叔，他是我最信任的人，一手扶持我走到今天，可是到最后我才明白我不过是被他利用的一颗棋子，你说可悲不可悲？”
说到这里，费雨桥情绪有些激动起来，转动着轮椅移到落地窗边，面对着窗外沉沉的黑夜，声音已近哽咽，“当仇恨成为一个人的信念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命运抛弃了，我不是没有努力去爱，我甚至用失去一切的代价去争取你的爱，最后还是徒劳，我原以为是我不懂得爱的缘故，可是现在我才明白，我不过是爱错了人。如果我当初没有遇见你，没有爱上你，后来的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所以，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四月，我宁愿没有认识你，我最大的不幸不是家破人亡，而是遇见你，一个以恨穿行于世间的人，却异想天开地把爱当做救命的稻草，你说能有什么好下场！而我现在明白的是，错不在爱，错的是你不爱我……”
“够了！”四月打断他，眼底掩饰不住凄厉的绝望，“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要解释跟死去的人解释吧，我不听！”
“是，说什么都没用了，因为时光不可能倒流，不说了。”费雨桥转过身，缓缓转动着轮椅，朝门口走去，“你好好休息吧，明早我会派车送你。你多保重，我们大约是不会再见面了。说实话下辈子我不愿意再遇见你，生生世世我都不想遇见你，这辈子已经受够了。”说着他轻轻带上门，叹了口气，“晚安。”
人头攒动的机场，阿森一直在磨磨蹭蹭，明明可以走贵宾通道，偏要去排队办理登机牌，待办完登机牌可以过安检的时候，他又说要去外面买点东西。“你要买什么，候机厅里边不能买？”莫云河正坐在椅子上翻阅一份报纸，微微皱眉，“你今天是怎么了，磨磨叽叽，这可不像你，是不是你还在等什么人？”
阿森不善撒谎，支支吾吾，“我，我有个朋友答应了过来送我的，您看这都什么时候了，连个人影子都看不到。”
“男的女的？”
“女……女的。”
莫云泽不吭声了，依然在看报纸，可是神色已有几分不悦，“阿森，别怪我没提醒你，你都是要结婚的人了，你未婚妻在美国等你，你可别做出什么让我失望的事，我在这方面一向苛刻，这你知道。”
“普……普通朋友而已，曲先生您想多了。”
听到“曲先生”这样的称谓，莫云河抬起头来，兀自笑了笑，“其实我还真不习惯你这么叫我，老觉得叫的不是我。”
阿森左顾右盼，明显心不在焉，“慢慢就会习惯的。”
“但愿吧。”莫云河打量他，又皱了皱眉，“你确定你等的只是普通朋友？”
机场高速公路上，费雨桥不时看表，催促司机，“再快点，飞机马上要起飞了。”司机显得很紧张，“费先生，不能再快了，要出事的。”
“都怪我，如果不回去拿东西就好了。”四月懊恼地说。早晨起来，四月先赶去姚文夕的住处，拿了自己随身的重要对象再赶去机场，结果正碰上上班高峰，一路堵车。
费雨桥坐在她旁边，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想想觉得不妥，又缩了回来，“没关系，万一赶不上这趟飞机，坐下一趟也行。”
四月知道着急也没有用，只好点点头，“只能这样了。”正说着，阿森打来电话，“颜小姐，您到了没有，我们马上要登机了，我拖不下去了，您能不能快点……”
“没办法，我现在还在高速公路上，如果我万一赶不上，你们就先走吧，我坐下一趟航班也行，云河他知不知道我会去？那最好，我怕他生气，真的没问题吗？要是他生气怎么办？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而就在四月跟阿森通电话的时候，费雨桥正在看新收到的短信，是沈端端发来的，“你可以不理我，但我没法不管你的死活。莫敬添要派人去做了你，他一定要你死，我怎么求情都没用，你自求多福吧！”
费雨桥下意识地望了望前面的倒车镜，一辆彪悍的路虎紧跟在后面，他清楚地记得，从早上出门开始这辆车就阴魂不散地尾随着他，显然不是简单的巧合。费雨桥在心里暗笑，莫敬添果然老了，要弄死他起码换个方式吧，上次就是制造的车祸，这次又是，一点创意都没有。但他还是有些担心，因为车上还坐着无辜的人，除了司机老张还有秘书小丁也在车上，特别是身边的四月，满脸都是焦急和憧憬，以及按捺不住的兴奋，这种憧憬和兴奋是他从未见过的。他跟她做了三年的夫妻，无论他给她多大的惊喜，她的眼中永远只有无风无浪的平静，爱与不爱原来有如此大的差别，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所以，在这节骨眼上他不允许有一点点的差错，这辈子他已经对不起她了，他终于决定放手这段感情，成全她和莫云河，他不能言而无信，再次被她唾弃。因为他仍然深爱她，此生无望，来世亦不可能了，他能拥有的只有这短短的十几分钟的相处，他能给予她的也只有这十几分钟的平安无事。她将来若幸福，在她幸福的时候能偶尔想起是他的放弃成全了她的爱情，那么她应该不会再那么责怪他了吧？
“四月，这辈子我们大约都不会再见面了吧？”费雨桥心下已经有了决定，尽可能地用平静的语气说，“所以你要多保重，过得幸福，这样我也就心安了。”
四月已经接完了电话，没有看他，转过脸望向车窗外。
她根本懒得答理他。
费雨桥自嘲地摇摇头，目光悲凉，“是不是觉得跟我没话说了？也对，我们的缘分尽了，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我很想问你，你说我不懂爱，那么在你心目中的爱是如何定义的呢？你觉得爱一个人可以为他做什么？”
四月明显不想谈这个话题，“这时候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这时候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我很想知道。”
“爱一个人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情，包括死。”
    看得出来，她不过是敷衍，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可是费雨桥却露出了由衷的微笑，他拍了拍她放在膝上的手背，深切的痛楚让他的声音发颤，“你听好了，四月，如果死可以证明我对你的爱，我完全可以做到，我并不怕死，我只是惧怕活着，就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孤独地活着，没有嘘寒问暖的亲人，没有真心实意的朋友，更没有爱我的人，我什么都没有！可是这恰恰让我可以没有包袱、毫不保留地去爱一个人，死心塌地，无怨无悔……真的，我可以，一定可以！我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情，包括死。”
“你，你说这些干什么……”四月听到这样的话，莫名有些不安起来。
“你就当做我的遗言好了。”费雨桥依然保持着那样的笑容，嘴角颤动，喉咙里像是有小刀在割一样，终于还是抑制不住冰冷的眼泪淌下来，“过了今天，过了此刻，你再也没有机会听到我说这样的话了，不知道你将来会不会想起我，像我这样的混蛋，你肯定是能忘就忘，一辈子都不愿再记起吧？我做了这么多伤害你的事，又冷酷又自私，我凭什么让你相信我是爱你的呢？我又凭什么向你证明我对你的爱一点也不比莫云泽少呢？也许，我是说也许……只有死吧……”
“费雨桥！别说了好不好？爱不爱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四月打断他，开始觉得心惊肉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费雨桥却越说越激动，眼底闪烁着异样的神采，“不，太重要了！从来没有比现在更重要！因为你就要走了，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看我了，我没有机会再向你证明，那么我这十几年对你的付出又有什么意义，我白活了，白做了这么多年的魔鬼。我纵然是魔鬼，也有爱与被爱的权利和自由，所以四月，无论我为你做什么，哪怕是死也是我的自由。”
说到这里，他眼中的泪水愈发汹涌地溢出来，泪光中他依稀眷恋地看着她的脸庞，嘴角上扬，仿佛是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到倒车镜里面的那辆路虎正在疯狂提速……
“小丁，把安全带系好。”他不露声色地提醒前面的秘书，然后埋头用手机迅速写了一条短信，又迅速攥住四月的手，“请让我握一会儿你的手。”他眼眶通红地哀求着，那般用力，就像再也不能放开，“四月，如果我死了，你不要难过，好好活着，每一天都开开心心，你已经拥有重生的机会，就该让每一天都过得有意义，我祝福你。”
他惟愿这世间所有的罪恶都到他这里为止，而所有的爱和希望也从他这里开始，因为他身边就是他深爱的女人，爱她，就应该给她希望，爱她，就应该为她承担所有的艰险……可是四月决然抽出了手，她没办法接受跟他进行任何形式的身体接触。
费雨桥摇摇头，“唉，不说了不说了，来，把安全带扣上。”他极其自然地将后座的安全带拉起来给她扣上，没有任何惊慌或者恐惧，平静淡然得好似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四月有些不情愿，“不用了吧。”似乎刻意避开他的亲近。他心下了然，一边扣一边说，“放心，我不会趁这个机会非礼你，多一份安全总是好的。”
说完这话时，他瞥到，那辆路虎已经赶超过来，飞驰着跟他坐的这辆车平行了，并且有随时冲撞过来的可能。
而前方不足两百米处的路旁，正是一处正在施工的深沟，碎石遍地。
恰在此时，四月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阿森打来的，四月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临近，毫无戒备地接听电话，“喂，阿森，我还在路上，再多等一会儿行吗？就快了，真的……”
“四月！”费雨桥大叫一声，在路虎撞上奔驰的刹那猛地侧身抱住四月，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住剧烈的冲击。四月还来不及反应，就听砰的一声巨响，车身连着几个翻转飞出老远，过往车辆慌忙避让，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刹车声。待大家看清眼前的状况时，出事的车子已经翻入深沟，车身严重变形，两侧都已凹进去，车门都被撞飞了。
那时候陷在车中动弹不得的四月尚存短暂的意识，费雨桥也还有呼吸，他仿佛还想说什么，很痛苦地抽搐着，紧紧抱着四月，那么徒劳，那么绝望，泪水滚滚涌出眼眶，“别……别怕……”他微弱的呼吸游离在她的耳际，“有我在。”四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哭，不停地哭，和着血与泪，她眼前一片模糊，本能地抓着他的衣角。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她明白了，可是有什么用，到了此刻，一切都成了枉然。
费雨桥贴着她的脸，浑身是血，声音越来越低，“对……对不起，我是真的……很爱你……原谅我这么爱你……可惜……来不……及……”后面的字句四月已经听不清，感觉他慢慢停止了抽搐，身子变得僵硬，而鲜血还在从他身上不断地涌出来，她浸染在他的鲜血中，感觉着他最后的体温和心跳，渐渐失去了意识……
几分钟后，救护车和警车赶到了现场，有围观的附近的农民从路边捡到一个被摔碎了显示屏的女用手机，交给了警察。
手机突然唱起歌来，显然有电话打进。
阿森在电话里大声呼喊，“喂，喂，颜小姐，你怎么了，你说话啊！？颜小姐……”
“你好，我这里是机场高速，这里刚刚发生一起车祸，请问你是否是这部手机使用者的熟人，能马上过来一下吗？”
一周后，费雨桥的遗体被火化，安葬在其父母所在的墓园，九岁就失去双亲的费雨桥，终于在死后回到了父母身边。这场车祸造成两死两伤的惨剧，除了费雨桥，开车的司机老张也未能幸免于难，秘书小丁受重伤。肇事的路虎车在事发后迅速逃离现场，警察后来在一百多公里外找到了那辆路虎，驾车的人却不知去向。但既然找到了车，抓到人多半是不成问题的，因为警方根据收费站摄像头拍下来的照片，已经掌握了重要线索，肇事者底细已被摸清。正当警方逐渐将目标转向前盛图集团董事长莫敬添时，梅苑发生一起恶性纵火案，莫敬添葬身大火，经查纵火者正是与他同居多年的沈端端。警方清理现场时，发现两人陈尸卧室，门窗都被锁死，显然是蓄意的。费雨桥的死可能极大地刺激到沈端端，让她决然跟莫敬添同归于尽，梅苑二度成为一片废墟。
据附近居民说，火灾当天梅苑上空出现了罕见的火烧云现象，漫天的晚霞仿佛着了火般，将梅苑和后山染得通红，很多年长的老居民依稀记得，这征兆曾在十年前也出现过，当晚梅苑就被焚为灰烬，大火烧了一夜……如今十年前的悲剧再度重演，那条街上的老居民议论纷纷，有个老人摇头说：“冤孽太深，逃不了的，这个宅子大凶。”
旁人问：“何以见得？”
老人说：“你上后山的梨树林看看，站在山头向下看，整个梅苑就像是座坟，那大门就是坟头，后面的圆屋顶就是个坟包嘛，不吉利哩！”
众人恍然大悟，“哦，难怪，风水不好的缘故……”
坊间的传说毕竟只是传说，事实是那场大火除了莫敬添和沈端端双双遇难，并没有造成其它人的伤亡，据说那天晚上沈端端把梅苑的工人都放假了，跟莫敬添在卧室很是缠绵了一阵，待他熟睡后将门窗锁死，然后放了那把大火。
其实沈端端不死，警方也将目标锁定了她。李芳菲的死有了新的铁证，沈端端可能意识到自己难逃法网，于是拉了莫敬添一起同归于尽。她究竟是畏罪自杀，还是为旧情人费雨桥报仇雪恨，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人死如灯灭，罪与罚都留待后人说了。比如费雨桥。
葬礼非常低调，除了费家的叔伯姑妈等亲戚，就只有一些生意上有往来的朋友过来吊唁。作为堂妹的费依婷抱着费雨桥的遗像哭成了泪人，费雨桥身边的几个亲信也都哭得很伤心，因为费雨桥虽然平日不苟言笑，但对手下并不吝啬，特别是在车祸发生前十分钟，他不仅提醒坐副驾座的秘书小丁系好安全带，同时不声不响地写了条短信发给自己的财务经理，吩咐他务必给开车的司机老张和秘书小丁各支付一笔巨款，显然他当时已经意识到危险的降临。无论最后谁幸存下来，那两笔巨款无疑是他对老王跟小丁及其家属的补偿。
他在商场上驰骋多年练就的冷静、睿智和杀伐决断被他用在了最后的生死关头，闻知内情者无不扼腕叹息。
而他最果断的决定就是车祸发生的刹那抱住了前妻颜四月，正因为有他血肉之躯的抵挡，四月不仅是此次车祸的幸存者之一，也是受伤最轻的。令人欷歔动容的是，当警察设法将费雨桥和四月从车内抬出来后，怎么也分不开两人，费雨桥抱得太紧了，警察和参与救护的医生用手掰，用力拉，始终未能将四月从已经停止呼吸的费雨桥怀中拉出来，医生不得不现场施救，因为四月还有呼吸，她只是昏迷。
据说现场很多人都掉眼泪了，包括警察、医生和围观的人群。
显然费雨桥当时用尽全部的力气抱住了深爱的女人，仿佛从此他跟她就生死不离，他兑现了他的诺言，用生命诠释爱。
“四月，你该相信了吧，我是如此深爱你。”
他一定在天堂这么想。
当然，他到底是入了天堂还是进了地狱，无人知道。
在这荒漠般的人世间，活着不容易，死去的同样不易，不管有没有来生，把一切都忘掉吧，活着的，可以重新开始，死去的，从此安息。
莫云河和阿森赶到出事路段的时候，医生正试图把费雨桥跟四月一起抬上担架，办法用尽了，在场的人仍无法将四月从费雨桥的怀抱中拉出来，于是只好一起抬上救护车。四月当时正昏迷不醒，身上脸上全是血，因被抱得过紧，血液可能流动不畅，嘴唇已开始发青……见此情景，阿森到底太年轻，别过脸不忍再看，泣不成声，“都怪我……”
莫云河在旁边静默片刻，走过去跟抬担架的人说：“麻烦请放下来，我试试。”
“没用的，我们都试了。”话虽这么说，那两人还是将担架放了下来。
莫云河蹲下身子，将手轻轻放在费雨桥的肩上，凑近身子附在他耳根低语了几句，就像是在跟他说悄悄话一样，仿佛他们从未有过恩怨，他们已冰释前嫌。因为现场一片嘈杂，谁也没听到他跟费雨桥说了什么，可匪夷所思的是，莫云河说完后再用手轻轻一拍，费雨桥竟奇迹般地松开了臂膀，头耷拉到一边，无声无息。
在场的人目瞪口呆……
医院里，四月清醒过来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费雨桥已经去世，在她昏迷前她亲眼见他停止了呼吸。她躺着一动不动，瞪着一双大眼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一任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白枕上，留下斑驳的湿印。
故事到这里结束了，这世上再没有一种恩怨，如此剜心断肠，如此绝望而悲恸，又如此饱含血泪和痛楚，她还能说什么……
莫云河站在病房门口，静静地看着她流泪，她的样子看上去实在是太伤心了，他终于不忍，走过去俯身轻轻替她拭泪。他的指尖微凉，触到她皮肤的刹那，她原本只是默默流泪，却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撕心裂肺的哭声，透着难以言说的凄凉哀绝。莫云河于是坐到床沿，将她的身子抱起来拥入怀中，他也什么都不说，只是抱着她任由她恸哭，门外的阿森默默为他们带上了门。
费雨桥葬礼后，莫云河带着四月再度启程飞赴美国。
“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飞机上，四月忍不住问莫云河。大约是听阿森说了那日的车祸现场，四月一直很好奇莫云河对费雨桥说了什么，让他终于肯“放手”。莫云河却并不愿多谈，语气仍是淡淡的，“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你不必问。”
四月于是沉默。
天地间亦是一片寂静。她靠着莫云河的肩膀，看着舷窗外大片大片的云朵飞过，心也慢慢飞扬起来，仿佛他们穿过的不是云朵，而是交错的时光。
“看，云河，云的河，多像你的名字……”她指着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惊叹，摇着他的臂膀说，“真美！”
莫云河也看向窗外，“你喜欢这个名字？”
“是的。”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最初遇见你时的名字。”
“那就还是用这个名字吧。”说着他转过脸去跟坐在旁边的阿森说，“听见没，把曲靖波的名字还是换过来吧，换成莫云河。”
“啊？”阿森的嘴巴张得吞得下一个梨。
莫云河才不管他的惊愕，眼中露出掩藏不住的笑意，“其实我也喜欢这个名字。”
飞机忽高忽低，穿越在云河中，四月靠在他肩上渐渐睡去。恍惚中她又进入梦境，梦见了那如云堆砌在枝头的梨花，这次她遇见的是费雨桥，立在香花遍地的树下，一身白衣，潇洒飘逸，他望着她，嘴角溢出温柔的笑意。漫天如飞雪的梨花，纷纷扬扬的自他们头顶落下来，他笑着跟她说：“四月，你相信我了吗？”
四月猛地惊醒，坐直了身子，发觉莫云河不知何时已睡着，另一侧的阿森也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她长嘘一口气，黑黝黝的大眼望向窗外，心想，也许那个人没有死，正静静地浮在那洁白柔软的云朵里，默默注视着她…
他是舍不得，还是不甘心？
这个不幸的灵魂，来这世上走一遭，爱过，恨过，痛过，却从未幸福过……无论他此生犯下怎样的错，他终究不过是误把恨当做了活下去的信念，于是在仇恨的深渊越陷越深。愿苍天许他来生吧，让他得以重新选择人生，可以不必富有，可以不必俊秀，可以不必聪明绝顶，亦可以不必尊荣显贵，哪怕愚钝，哪怕平庸，哪怕懦弱，只要有一颗善良宽容的心，芸芸众生里他终可以寻到属于自己的角落，生活安宁，并且从此幸福。
“你一定要幸福。”她在心里对他说，亦像是对自己说。
窗外依然是云的河，云的海，就像当年遇见那片粉白的花海，四月又一次见到了她生命中最极致的美好，梨花清幽的香气，想来此生都不会在她心底淡去。浮云的尽头是他们的目的地，她不会一笔一笔地勾销记忆，她只会感念生活带给她的奇迹，让她历经劫难后还可以和心爱的人相偎相依，并且从此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