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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陷阱
作者：魏市宁
内容简介
 20篇奇趣故事，有关生命与生活的诡谲想象力。 怪人+怪物+怪事=烧脑+奇谈+魔幻现实。 平凡的生活，隐藏着最邪典的奇趣。 书摊上的旧闹钟、床上的枕头、生日蛋糕上的蜡烛、普普通通的一列火车、现实中忽然觉得似成相识的某个场景或梦的片段、世界上最性感的女理发师生活中很常见的事物，究竟隐藏着什么离奇的秘密 闹钟让人衰老和顿悟，枕头里藏着异国寄生虫，蜡烛熄灭引起的连环死亡事件改变了社会的风气，环形火车让乘客陷入无限的时间循环，梦的片段如操纵傀儡般操纵着一个人的一举一动，世界上最性感的理发师却终究变成一条蛇涉水而去在这本奇趣又略显幽默的怪书中，平凡的事物就这样忽然进入离奇之地。 本书是作者数年创作的作品中奇趣类故事的集合，更提及后现代的伟大艺术家爆破小队和下弦壮的一个美丽传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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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灵魂刻度
——写给魏市宁的《时间陷阱》
虽然在很早之前，魏先生就邀请我来为他的这部作品作序。然而作为一个自诩在文海浮沉多年的不入流撰稿人，我对待这次邀约确实有些不够诚意，因为我把这件事放在了所有工作的后面。坦白地说，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恐惧读魏先生的文章，从初识他时就是如此。我很不愿意去咀嚼那些潜伏在他文章冷静表面之下支离破碎的嘶喊与雾色苍茫的灵魂废墟。读他的文章像是在听后摇黑胶唱片，稍不经意便在夹杂的爆豆声中陷入了他精心营造的诡术世界。从《世纪庄园百年史》这些早期作品再到如今的《时间陷阱》，每读一篇，就像给自己做了一次罗夏墨迹测验。他总会轻易折射出人们内心大多不愿意去正视的真实困顿。而在他那些西式叙述风格之中，总有一些对话和看似漫不经心的句子，生成牢牢依附在读者思维脉络上的细小蠕虫，开始瘙痒难耐，而后抓心挠肺。非得给自己来一杯威士忌之类的烈酒，才能在头昏脑涨的麻木中，找回一些虚假的镇定与安宁。
是的，他总是善于制造那些盘踞于内心经久不散的局促与慌张，并且假装漠视这一切。记得我年少时读王小波，每篇读到结尾总有一种想把书给撕个稀巴烂的忧郁。那种戛然而止的失重感如同开放式结尾的电影，会让人耗费许多美妙的夜晚去纠结那个失踪句号的去向。可王小波又偏偏不爱植入大道理，他只是叙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故事，留给读者一副爱咋咋地的高傲面孔。所以我丢了王小波的书，并发誓这辈子不去碰它。但后来我又碰到了魏先生。一直以来，我对于当年那次网站管理投票得出为魏先生开设作家专栏的结果都耿耿于怀，因为每一次去尝试点评他的作品，总感觉自己像是面对着失控的魔镜。
“魔镜魔镜，告诉我，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什么样子的？”
魔镜说：“你猜。”
“魔镜魔镜，告诉我，最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魔镜挑挑眉头：“哦？”
“魔镜魔镜，告诉我，什么是孤独？”
魔镜说：……
老实说，我根本无法容忍这种讳莫如深。魏先生深知一切因果，但总爱让人自己去参悟。它就像是罗夏的日记，用荒诞乖张的态度记录了大到整个世界、小到一个人呼吸吐纳之间的顽固与偏执，但却刻意掩盖了守望者应有的态度。他用冰冷的文字展现一部平静的作品，再将自我炽热的灵魂分解，并融进字与字、段落与段落之间的狭小空间，那里隐藏着一个抽象派的多维世界。非得你凝神屏气，一遍遍咀嚼，一寸寸接近，方才能触碰到蛰伏在最深处的孤独的泪水、困惑的悲愤、偏执的自由。
当许多人还处于自我意识感知的时候，魏先生已经看到了世界与自我的真实面目，他并未擅自选择立场、合作或对抗。他只是将这一切深埋起来，画上刻度，注释标签，然后耐心等待着我们每一个人，用反思与辩驳来将它重新发酵。
——中国写手论坛站长·邪手

时间陷阱
——我们无限轮回的自我剥夺
镜子和交媾是可恶的，因为它们都增加了人类的数量。
——《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
<h3>医院对谈（1）</h3>
“环城列车共计十二节，零点始发，逆时针行驶，深夜十一点从反向重回始发站，为终点站，周而复始，永无止境……”他停了一下，说，“你能不能摘下帽子和口罩？”
虽然是临时性的工作，然而作为心理医生，我现在的穿戴确实不够诚意，大面积的伪装会让病人心生提防，从而影响交流。我看了看门口的那面镜子，里面映照着我和我的病人。我扶正有些歪斜的口罩，说：“这可是专业的行头，你放心好了，当心理干预进行到必要的阶段时，我会换上另一套装扮，这些都是情感咨询所必要的措施。”
他极不情愿地放弃了诉求，开始提起那条周而复始永无止境的环城铁路，讲述那列穿梭于两座城市之间的环城列车——它是两地市政府联合牵线的观光性工程项目，铁路呈现一个巨大的、中规中矩的环形，沿途可以看遍这两座城市的生长、交错和变迁。
他开始讲起那段在白天频繁提及但又不愿详述的往事，这时候的他忽然没有了整个白天的烦躁和忧郁，令他困扰的感情问题被抛诸脑后，他变得像一个自恋的演说者，沉浸在讲述某个自以为是的故事的自豪中。
以下口述应该作为笔录，但是我对记录这段荒谬的自述丝毫提不起兴趣。
<h3>他的独白（1）</h3>
那时候我和海棠已经同居两年，赶上世界经济萧条，沿海的工厂纷纷倒闭，而我们之间的问题也变得日益严峻起来，就和现在一样，感情的墙上爬满了不可修复的裂痕。我们彼此厌倦，经常陷入争吵。那个周末的夜晚，我们一起去坐环城列车，这是海棠的提议。双人包厢，打折的车票，中途不必下车，可以一直坐回始发站，像搭乘一座放倒在地上的巨型观光摩天轮，可以一整天都待在火车上。
海棠说这样可以放松心境，让人想通很多事。
相对而言，我更关心的倒是这次消费的价格——虽然包厢票打了对折，但是这也算得上是一种奢侈的消费。售票处不必排队，因为夜间乘客寥寥无几，而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厌倦。
车站广场中央的位置，是一座由镜面组成的四四方方的正方体建筑，大约三米的边长，倒映着周边的事物。
我去买了票，广场钟楼敲响了十二点的钟声，这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他。我注意到的并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脖子上靠近左边锁骨的那个鲜红色的吻痕，刚刚剪过参差不齐的头发，刘海儿遮住了半张脸，仅能看到下巴和一点儿鼻头。他穿着一件肮脏的、沾了水的军绿色大衣，大衣的下摆很长，盖住了鞋子，鞋子和我的同款，一步一步从下摆探出鞋头来。他吸了吸鼻涕，走路急匆匆的，却又不想发出更大的声响。他看到了海棠，朝她跑过来，像是彼此很熟悉。后来看到了我，他开始变得惊恐和迟疑，站在不远处喘着气咳嗽着。
我用双手护住海棠，不客气地问他：“我们认识吗？”
他看着我的发髻，那是女人才愿意扎的类似丸子头的发型，只有这样我才能驯服那些过长的头发，他有些异样地看着我，我讨厌别人这么刻意地盯着我的头发看，仿佛上面有一道夺目的风景。
“你是谁？”我再次问道。
他一张嘴，我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并且带有浓重的鼻音。
“端木承时。”一个陌生的名字。
那声音虽然熟悉，却让我感觉不适，对我而言，那堪称是世界上最枯涩的声音，毫无色彩，毫不悦耳。后来海棠说，那音色和我的相似，据说当一个人听到自己的声音——声音不经颅骨传播——灵魂就会不适。
他报完名讳就走开了，视线从海棠身上，从我们的提包上逐渐撤离，目光颤抖、诡异、另有所图。
我们反锁了门，海棠坐在床边，出神地望着外面的风景。我则倒在座椅上，正打算睡上一觉。这时候她说话了，她望着车窗外的漆黑，我知道她正看着车窗后的我的倒影。她说：“都是时间，是时间让我们彼此相爱，也是时间让我们变得相互陌生，太熟了，反而开始不认识了。时间久了，我每一次照镜子，就要被里面的那张脸吓到……”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和遥远，我就这么睡着了，因为疲倦，直接睡过了一个上午的时光。中午过了一点，柔和的阳光照射在我的脸上，我隐隐约约听到海棠在呼唤我的名字，那呼声越来越响亮和急迫，我跳起来，飞也似的跑到走廊，看到那个身着军绿色大衣的男人正在和海棠争吵。我跑过去用身体护住海棠，她惊恐地说那个人就是一个神经病，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已经在调查和跟踪我们，他知道我们此行的路线，还偷翻过我们的提包，他知道里面都装了什么东西。我们的叫声招来了保安。保安抽出来腰间的警棍，警告了他，说假如他不经邀请擅闯我们的包厢，保安就要在报警之前先狠狠地揍他一顿，听到这个，那个人就灰溜溜地走开了。
整个下午海棠都在谈论那个人，说他真是神经兮兮的，那邋遢的外形和不明来历的吻痕，饮酒或受凉所致的沉闷的鼻音，都使他看起来如同在酒吧宿醉后尚未清醒的瘾君子，实在是令人望而生厌。
世界自以为是地肆意发展，社会治安却越来越糟了，我们应该远离他。
一直到晚上都相安无事，海棠收拾了我们的包厢，那些座椅可以床、座两用，类似高铁上的配置。我从中午开始就没有上过厕所，并不是我怕那个守在厕所旁的怪人，只是海棠不许我再离开包厢。搭乘环城列车真的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建议，我记不起路上的任何风景。
火车即将从反向驶回始发站，海棠对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整理着自己的妆容，我趁机逃出包厢，在走廊里点了根烟，不过两分钟，我就听到海棠在包厢里喊：“你过来一下。”我回到包厢里，海棠递给我一支口红，说：“为我画一个口红好吗？”
我把口红一点点涂抹在她的嘴唇上，这时候，我好像突然找回了自己对她的感情，我发现我还是爱她的。海棠说：“你知道吗，你只能让我吻你，你的身上只能有我的吻痕。”说罢她刻意地在我的脖子上吻了一下，留下如那个人在凌晨那样的吻痕，这真是一种令我嗤之以鼻的模仿。我正打算擦掉这个吻痕，她说道：“你敢不敢把这个吻痕保存到天亮？”
“我是不会带着它在街上招摇……”我刹住了自己正在拒绝的嘴巴。
我忽然看到外面漆黑的夜晚，在深夜的街道上行走，没有人会注意一个吻痕，我咽下那些糟糕的借口，不再试图擦掉那个吻痕。
过了十一点半，我们走到车站广场。海棠在一旁等着，我挎着提包，挺着膨胀的小腹去了趟厕所。我在小便时被人捂住了嘴巴，没来得及反抗，一块砖头似的东西就砸到了我的脑袋上，这让我昏迷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清醒过来。
我的天灵盖上被砸出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肿块，幸运的是没有流血。我检查了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被剥去了外衣，还被剪掉了发髻，我的提包不见了，身边只有一件脏兮兮的大衣，像一团绿色的蛇皮堆在地上。我就知道是那个人干的，这些盗贼居然如此明目张胆。我的喉咙灼热发苦，整个人因头痛而反胃。海棠肯定正焦急地在广场上等待着，我用那件大衣裹住了自己发抖的身体，扶着墙面走出厕所。
<h3>他的独白（2）</h3>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我狼狈地走出厕所，来到车站广场。在广场中央的镜面旁边，我分辨出留在人群中尚未离去的海棠，这让我得到了一点儿慰藉。我一口气跑了过去，来到她面前时，另一个人引开了我的注意，他早已经打量了我一些时间，那陌生的诡异的眼神，让我躲避不及。
他就站在我的面前，伪装成我的模样，我猝不及防地咳嗽起来。他用单手护住海棠，说：“我们认识吗？”
我注意到他丝毫不乱的装束，紧实的发髻和绝对无辜的表情，当他开始询问我的名字，我发现自己已经被剥夺了身份。我想不起该如何应对，提包里的证件、衣服，他拥有足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一切，还有最重要的人证——海棠。除此之外，我还能如何证明我的存在和身份呢？
甚至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了，我怀疑我是从车站广场中间的镜面里走出来的一个倒影。
“你是谁！”他再次问道，我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惊恐。
我绝望了，这时候只有一个名字像爬过厨房地板的蟑螂那般闪过我空白的大脑，于是报出了那个陌生的名字：
“端木承时。”
之后，我便惊恐地走开了。
当我看到他们重新走进车站，而不是相伴离去时，我彻底绝望了——或许自己并不存在。一旦开始怀疑，整个世界都变得虚假起来。
我逃了票，跟在他们后面走进车厢，先后两个检票员都没有为难我，只有保安警惕地打量着我。我试着接近他们的包厢——那个昨天我和海棠住过的包厢，来到门口，我开始听到海棠的声音：“都是时间，是时间让我们彼此相爱，也是时间让我们变得相互陌生……”
我颓废地退回走廊里，坐在厕所门口的凳子上。这真是一个难熬的夜晚，我对着镜子观望，自己可真够狼狈的。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湿漉漉、肮脏的绿色大衣，海棠的唇印还印在我的脖子上，我开始心痛起来，我想起自己答应过海棠，所以直到中午，我才能擦掉那个唇印。整个上午我都在胡思乱想，一些想法像月光下的蝙蝠一样短暂，扑朔迷离、难以锁定。
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自己被世界遗弃了，就像我曾无数次地厌弃过它那样。
到了中午，海棠从包厢里走了出来，我在厕所门口堵住她。我撩开自己额上的头发，尽力向她还原自己本来的相貌。海棠开始轻声呼唤我的名字，我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开始用提包中的东西来证明自己的身份：那是去年夏天她为我买的羊皮提包，至今价格不明，里面装着400元现金和一些零钱、一包拆开的纸巾、一支口红、一台用旧了的索尼数码相机、两条相互纠缠的黑色拢发皮筋和一把水果刀。她还在呼唤我的名字，从轻呼变为叫喊，紧接着，那个人从包厢里冲了出来，喘着气对我挥舞着拳头。
“你到底是谁，你要干什么？”
保安从隔间里走了出来，把抱在胸口的帽子在头上戴好扶正，从腰间抽出来一条警棍。
“不管你是谁，如果再在车上打扰其他乘客，我就要报警了。”
他用警棍抵在我的肩膀上，迫使我后退了两步。
“不准你再接近这两位乘客的包厢，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想起自己逃票的身份，为了避免陷入更大的麻烦，我只好很配合地走开了。
整个下午他们都没再从包厢里出来，我一直守在车厢尽头的厕所旁，那味道至今记忆犹新。到了晚上，那个男人走出包厢，在走廊里点了一支烟。我正考虑要不要上去和他单独谈谈，他忽然又进去了。我再次小心翼翼地接近那个包厢，这一次，我看到他在给海棠涂抹口红，这让我勃然大怒，我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更大的不幸，尽管我一直在沉默中怒吼着万万不可——她还是吻了他，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唇印。
那一吻使我彻底清醒过来，我不再怀疑自己的存在，因为我能触摸到那无比坚硬和实在的仇恨。
火车到站之时，一道灵光闪过我的大脑。我匆忙跳下车，朝着广场厕所的方向跑去。这将是我一生中最鬼使神差却又绝对自信的决定，我躲在一个由隔板组成的便溺室里，静候着他的到来，我知道他会过来。五分钟后，他果然过来了。他开始小便，我取下马桶水箱上厚厚的陶瓷盖子，悄悄地接近过去。不等回头，他就已经被我利索地击昏在地上。我终于拿回了自己的提包，我在里面找到水果刀，迅速地割下他的头发，用来填充自己的发髻，又用皮筋在头顶扎好。最后，我剥下他的衣物，穿到自己身上，只把那件大衣留给他。
刚刚走出厕所，我就找回了海棠那温柔的眼神。
“我刚才不小心把那个唇印弄花了，就洗掉了它，我不是故意的。”为了那个吻痕，我伪装出近乎完美的羞愧。
她笑了，柔软的嘴唇再一次贴近了我的脖颈，那一吻如此温柔，给了我巨大的满足和心安。我挽着她的腰肢，离开了车站广场。
<h3>医院对谈（2）</h3>
他长篇大论的独白终于结束了，只有骄傲还留在脸上。我失望地叹了口气，说：“我们讨论的不是尼采的永恒轮回，也不是妄想型精神分裂症，而是你现在的感情问题。”
他有些不满：“你说过信任是这次心理咨询最基本的前提，我已经毫无隐瞒地说了一整天，可是你这个医生做了什么？你根本就不信任我。”
我倒了杯水递过去，说：“是海棠——我是指你的妻子，是她带你过来的，对吗？”
他接过杯子，气愤地点了点头，说：“是她，这种事我总不能自己过来。”
“那就容易多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指了指他攥在手里的水杯，说，“水里加了缬草根的粉末，它可以让焦躁的人冷静下来。”
他喝下那杯水，很快就躺在座椅上睡着了。并不是缬草根的粉末，而是镇静剂发挥了作用，确定他会睡上一个长觉，我摘下眼镜和口罩，露出和他一样的面孔。我并不关心他的生活，即便在同一个世界遇到了另一个自己，即便拥有相同的过去，对我而言，他也同别人无异，我所能做的只会是更多的提防与剥夺。我脱下白大褂，露出和他一样的穿着，又把帽子、口罩和白大褂逐一叠好，放在对他来说算是显眼的位置，他需要这身行头。他会在早上九点醒来，当他准备出门时，他会遇到另一个自己，和我一样，他需要靠伪装自己来剥夺另一个人，然而那个时候，我已经带着休息室里的海棠逃离了这时间的陷阱。

爆破小队
——城里的人疯了
我大叫：“有些东西错了！所有的都错了！我们所做的事全都荒唐透顶！是不对头的！哪里是个尽头啊？”
——《闪灵》，伊塔洛·卡尔维诺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如何把推进器安装在了电视塔上的，并且按照火箭推动原理将其分成三截，最后做出那种惊世骇俗的举动——也顺便证实了有关“爆破小队”都市谣传的真实性。或许原因一如众人皆知，他们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据说，这种类似天才的疯狂开始于一次简单的高脚杯坠落。
<h3>闪灵</h3>
爆破小队的创始人是深圳一家创投公司负责管理长江以北业务区的职业经理人，他叫高鸿健，时年四十二岁，名讳中隐藏着父辈们寄予的野心和期待。拥有魁伟的身材、尖锐的鼻梁、深邃的眼窝、一本正经的着装和井井有条的生活习惯——以及苦心经营的个人名誉。那次巡回演讲恰巧是在他的祖籍城市，他站在大中原电视塔上的球形展厅慷慨陈词，当天刮起了大风，流动的空气呼啸而过，把积攒数周的雾霾吹散一空，露出了久违的蓝色天空。
在以品酒过程比喻创投规律的那次演讲中，他顺手挣了一笔可观的红酒宣传费。台下的掌声比预期中响了更多次，他甚至有些怀疑台下中部的听众，怀疑他们的掌声有多少是习惯性的敷衍而非发自肺腑。但这好歹满足了他从业以来日益膨胀的虚荣心。演讲到了后半段，到了传播企业火种、谋求商业合作的关键时刻，他提了口气，举杯饮下一小口红酒。
2005年的拉图庄园，干红，年份普通，味道偏涩，恰好高鸿健有一种欧洲人的味觉偏好，他不介意再来一口。
或许他不该在克服一个懒腰动作的同时放下酒杯，或许是北方人用来演讲的桌子太小了——听说他们更擅长暗箱操作，所以公开场所的家具都比南方小，这一点倒是和两地的食物正相反。但是他这么做了——杯子以超过十五度的斜角接触了桌角，杯口歪了下去，红酒倾倒在高鸿健的皮鞋上，杯子悬空一个旋转，坠落在地。
为什么北方人的地板都要用水泥、瓷砖而不是竹子和木头，一声清脆的爆炸声过后，杯子变成一片晶莹剔透的玻璃碎屑——幸亏是德国帕绍市酒杯的国产仿制品，价值不会超过六十块。他一听声音就知道了。
就在这个时刻，一道闪灵注入了高鸿健的大脑。
红酒洒出时，此行所有的顾虑在顷刻间绷紧，又在酒杯破碎后赫然挣断了。他开始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苦心孤诣，所有企图实现的昂贵价值，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崩塌了。懊丧和挫败感？当然会有，但是他关注的反倒是其中一丝隐秘的快感，就像叛逆少年初次品尝到了酒涩中隐藏的甘醇。
高鸿健的瞳孔异常迅速地放大了。
他爱上了这种感觉，那种漫长的坚持在顷刻间被彻底摧毁的感觉（或者可以称之为错觉），有一种逃离魔鬼（上帝）陷阱的解脱感。
我们称之为邪典的悟性，擅长遣词造句的高鸿健则称之为拔掉钉子的快感。
<h3>实验</h3>
高鸿健从书房的墙柜里取出来二十五个雪花水晶球收藏品，带有原始包装，机打发票。那是他用六年时间收集的迪士尼圣诞纪念水晶球，代表着从1990～2014年之间的二十五个年头，堆在客厅的茶几上。他把它们拿到地下室，端来一盆清水，用一条湿毛巾耐心地一个个擦拭干净。
二十五个水晶球摆满了地下室的一角，排列整齐，晶莹剔透，闪闪发光。
他穿上橄榄球服，那是他去洛杉矶看比赛时买的超级碗决赛纪念品，头盔上有汤姆·布拉迪的亲笔签名。在桌子上，被同时擦亮的还有一根棒球棒，普普通通，超市买来的，刚刚撕掉不干胶商标。
爆炸开始了。
他再次享受到毁灭带来的乐趣，高鸿健挥舞球棒，把每一颗水晶球砸得粉碎，横扫，敲击，侧劈……玻璃、雪花和液体四处飞舞，地下室到处都是倒在蒸馏液体中的公仔残肢，橄榄球服和球棒严重破损。趁着潮湿，他擦掉了头盔上的签名。汤姆·布拉迪的名字一个字母接着一个字母地消失了，他的心里一阵刺痛，像红酒起子扎了进去。
这简直是一种行为艺术，他顺便打碎了那颗摇晃的白炽灯泡，所以在出门时差点儿绊倒。他收起了嘴角不可捉摸的诡异笑容。
<h3>传播</h3>
永远不要让一个演讲家沉湎于一种疯狂的信仰，他能让它迅速演变成一场蔓延全球的瘟疫。
“什么是社会文明？”高鸿健一脸痛心疾首，“我宁愿称之为一种疾病。唯物的价值，虚假的成功，傀儡一样的职业分工，只有无尽的压力，到死方休，世世代代无限循环，毫无意义，这都是错误的……而现在，就在这里。你们，包括我，这些首次识破文明陷阱的人，我们要做一场自我拯救的实验，我们要探索文明的边缘地带，我们要走出自己心灵的桎梏……如果有谁做不到，今天也不会勉强，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第二次来到大中原电视塔的球形展厅发表演讲，高鸿健带着一只手提箱，放在身边的圆凳上，右手不时地拍打在上面。
演讲台下站着来自全国各地的二十四个听众。
他们都是有备而来，原则上来历不明者是不允许进入电视塔的，但是因为两个安保队长的参与，整栋建筑的安检标准得以更改。
三个工作人员从货梯出口抬出了据说是世界上最困难的立体拼图——乐高海盗船，它由一万四千多个零件组成，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独立完成了它的组装。他的所有者是一个戴着圆眼镜的瘦子，他坐在最前排，神经质地抽搐着嘴角。
他就是拼图世界的三分之一。
一个作家带来了一部九十六万字小说的手写稿，从初稿到终稿一共誊写了四遍，有些破损的稿纸摞起来超过四尺，装满了一个印有LV标志的山寨拉杆皮箱。
作家的皮箱密码是从左到右，依次为三三四四。
一个小吃店老板带着首届亚洲美食大赛的铲形水晶奖杯，一个泪眼婆娑的女学生带着一个美人鱼八音盒，一个瘾君子带着鼓囊的牛仔裤左口袋……
演讲渐入佳境。
“开始吧。”高鸿健打开手提箱，里面是橡胶绳捆绑着的一摞证书和卡片：达特茅斯学院金融类硕士学位证、房产证两本、身份证一张、驾照和银行卡……还有两台索尼移动硬盘，天知道里面存储的是什么资料。
他从演讲台取出一把扳手，把移动硬盘敲了个粉碎。
圆眼镜用折叠凳当武器，摧毁了自己十三个月的心血，把完整的乐高海盗船重新变回一万四千个零件，或许更多，剧烈的爆裂声预示着地上将会超过两万个碎片。
小吃店老板水晶奖杯的底座裂开了两道缝隙，水晶锅铲断成三截。八音盒被踩得粉碎，人鱼从腰部断裂，内脏在地上播放着跑调的琴声。
瘾君子把裤袋里像细小冰糖的东西撒在地上，又匆忙趴下去，拼命地保护它们不被混乱的人群踩碎。
高鸿健点燃了手提箱，证件在火苗中迅速变形，作家把稿子撕碎了放进去助燃，浓烟启动了灭火装置，整个大厅的天花板喷起水来。
这场雨里的狂欢几乎毁掉了整个大厅。
一楼响起了蜂鸣火警。安保队长下楼关闭了火警，随后跑去停车场，取出警棍，在众目睽睽下砸碎了自己的丰田汽车。
高鸿健赞赏了每个人的魄力，和他们握了手：
“恭喜你正式成为爆破小队的一员。”
<h3>组队</h3>
演讲台后面多了一块120×90cm的写字白板，高鸿健把马克笔和白板擦统统扔进垃圾桶，又一脚踢开了。他在原来放板擦的位置放下一盒图钉。他摔碎了一个玻璃画框，把一张《耶稣受难记》油画从碎片中取出来，用磁铁固定在白板上。
耶稣受难记，1988年，已故画家马青图的作品局部。
他逐一指点着台下的听众。
“忧郁症患者张琳珍藏多年的毕业照片。清洁工老马在国贸超市的会员积分限量卡。轮胎推销员小丁的名牌西服套装。同性恋肖阳的银行经理铁饭碗。钟森老师不断升值的楼盘。明星周苛成功者的荣誉。还有我们中最年长的张阿姨，一辈子不出轨的老式贞操带……”他每说一句，就在耶稣油画上按下一颗图钉，“这些钉子把我们紧紧地束缚在十字架上，让我们动弹不得……”
“我们现在要做的，我来告诉你们，就是像拔蛀牙那样，拔掉它们……”
二十天内。两个人砸穿了自家的墙壁。五个人拆毁了自己的名贵电器和车辆。数十人放弃了薪酬不菲的工作和正在进修的学位。一个女孩子杀死了自己的宠物猫——那只叫“猪”的阉割过的雄性波斯猫患有严重的腹膜炎，在呕血和绝食的第二个月，她按照医嘱，用一种口服麻醉药物缩短了它的痛苦，宣布了它的死亡。
单身、独居，每个月至少毁掉一件自己视如珍宝的东西。这是加入爆破小队初级会员的基本准则。另外，除非有新人入队，否则永远不准提“爆破小队”四个字。
爆破小队是高鸿健送给整个城市的一个谜语，如果你要参与进来，在谜面中享受拔除钉子的快感，那你就要遵守游戏规则，永远不要提它的谜底。
会员越来越多，谁也没有注意到，第五次在球形展厅参加活动的人数已经超过三位数，另有一些人站在广场上，朝着电视塔仰望。再没有人能注意到——有四个人撕毁了自己的城建方案。一个人烧掉了七张信用卡。三个记者各自取出录音笔，干杯一样碰了一圈，一起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更没有人能注意到——有一个从事推进器研究的教授在大厅角落里弹完一首钢琴曲，正喝着烧酒，一个工程监理认出了大名鼎鼎的罗教授，在朝他碰酒杯的时候，罗教授不屑一顾地挪开了自己的杯子。
<h3>合作</h3>
电视塔管理层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们开除了参与过演讲的保安，禁止高鸿健和来历不明的人进入电视塔。接下来的一周，球形展厅将进行一场有关人类文明简史的模型展览，那里堆满了已经石化的骨头和仿真远古人类模型。
与此同时，电视塔的整体布局大致如下，如果你具有基本的观察力，你就会觉得这个布局有些熟悉：
第一办公层为绿色世界城建规划公司；
第二办公层为中部银行信用卡中心；
第三办公层为城市新闻综合广播电台。
那天上午，包括球形展厅层的管理方，三个办公层同时向物业公司申报了电力故障，当天中午贴出了电力检修通知，宣布整栋大楼将停电七十二个小时进行电力检修。
没错，从申报到检修，从电视塔清洁工到电力故障申报电话的接线员都是爆破小队的会员。甚至在接下来的两天，开着卡车大张旗鼓地进入电视塔，进行“电力检修”的也是一支爆破小队。
焊接，电钻，金属切割，铆钉，钢筋被卸下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没有人知道爆破小队有多少人，遍及多少个行业。没有人知道从政客到富豪，从流水线员工到乡村教师，有多少人偷偷参与过这种实验，它简单容易，甚至不必经过高鸿健的批准，在地下室毁坏一件小东西就像进行一次普普通通的手淫。
第三天的夜晚，电力检修完毕，电视塔通了电，霓虹灯重新被点亮，城市里出现了一座矗立的彩虹。
谁也不会忘记那场景，半座城市的大地开始震动，电视塔摇摇晃晃，像一颗迅速生长的七彩竹笋。它终于离开了大地，冲向云霄。那道彩虹升到约三百米的高度时，城建规划公司层坠落到了景观湖里，其上部分继续飞行。当它飞到约五百米的高度，中部银行信用卡办公层坠落，球形展厅在惯性中飞到全城可见的高度，一声巨响过后，爆炸成了一朵巨大的彩色蒲公英。
此时罗教授坐在一张沙发上，忘我地弹奏着空气钢琴，他跳跃的十指下空无一物。站在一旁的高鸿健端着血红的酒杯，他闭着双眼，耳边仿佛响起了美妙的钢琴曲。
在一个老式六层建筑的小区里，有人闻到威士忌的香味，在垃圾桶里捡到了一个满是玻璃碎片的箱子，里面还有两瓶幸存的威士忌。他如获至宝，抱着两只瓶子离开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蛛丝马迹，也不知道爆破小队的某个成员正住在自己的小区里。

记忆闹钟
——我们应该忏悔，而不是忘记
<h3>遗忘</h3>
据我校心理辅导中心2009年的年度调查资料显示，在一所大学的校园里，有64%的人拥有选择性遗忘的能力，意思就是，他们会忘记生活中遭遇到的部分尴尬或不安的经历。当然，这种遗忘过程只是发生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所以当你夜晚因为中午在超市里偷了一瓶黄桃罐头而忏悔时，不要指望自己会在一觉之后将其忘记，所以为了良心的安宁，你应该选择弥补而不是遗忘。另一方面，在一个大学校园里，有1.4%的人拥有主动记忆删除能力，意思就是，他们可以主动忘记生活中不想回首的某些经历，就像删除硬盘里的文件，想想就让人抓狂——你还在为昨天去游乐场的公交车上没有给一个孕妇让座而耿耿于怀吗？不必担心，忘记它吧，就像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当然了，这只是校园调查结果，我们有理由相信，如果把调查范围扩展到整个社会，拥有选择性遗忘能力者的百分比便会剧增。
而我的朋友孙海路就是这等奇人异士，不过他已经两年多没有消息了。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在我们美好的大学时光。那时候的孙海路成绩优异、一表人才，正在积极备战考研。因为亲眼见证，我们都相信，孙海路的人生必将一路坦途，终至飞黄腾达。
如此简单的概述并不是要为将来的悲剧做铺垫，因为在悲剧降临之前，孙海路的烦恼并不会比我们遇到的要少。
我们询问过孙海路删除记忆的详细方法和步骤，因为据他透露，自己的能力也并非天生所得，然而一旦继续，孙海路的回答就会令人失望——他已经忘记了第一次删除记忆时的那段经历。
我们想，必定和爱情有着莫大的关系。
所以我们亦知道了，孙海路的选择性遗忘是不可修复的，一旦忘记便无法找回。
孙海路接着说，删除记忆是很有风险的一件事，因为在删除部分记忆的时候，你不能保证另外一部分与之相关的记忆的安全。比如，孙海路在图书馆碰到自己爱慕的一个外系姑娘，那是一个和孙海路一样总是出入图书馆的姑娘。清秀、雅致、别有风味，两个人的相遇大多发生在此地，令你联想到经典的校园爱情。那天孙海路心血来潮，便挪位过去，低声向其表白，然而他得到的回答却是自己在两周前已经表白过了，并且遭拒。孙海路有些崩溃，那天晚上，他删除了所有与那个姑娘有关的记忆。
孙海路再次去图书馆看书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姑娘看到自己便离开了，和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感觉一样，清秀、雅致、别有风味，孙海路觉得这是个可以做女朋友的姑娘，不过他知道他们以前肯定认识，也知道他们没必要再次认识了。孙海路叹了口气，走到书架前，这里的书真的太多了，一辈子也看不完，孙海路找到一本专业书，坐下去，翻开目录，打开笔记本。
那本书的内容真的很翔实，孙海路开始一页一页地记笔记，看到第十页的时候，孙海路忍不住想要直接在书上批注，这时候他才发现在页码的空白处已经记了一些点评和笔记，不必仔细去看，那就是他自己的笔迹，孙海路马上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过往密密麻麻的记录中找到了曾经记下的同样的内容——没错，这本书自己已经看过。
然而现在彻底忘记了。
孙海路这才发现，当自己删除发生在图书馆中的某段痛苦回忆时，那些曾经看过的书也随之遗忘殆尽。
这种情况并非时常发生，不过孙海路说，从那以后，他就越来越小心了。
变化发生在孙海路得到那个闹钟之后的某一天，从此，过往的一切都不可挽回。
<h3>闹钟</h3>
孙海路的闹钟是在校门口的旧书摊上得到的。
那是一个不起眼儿的老式发条闹钟，白色发黄的表盘，淡蓝色掉漆的外壳，我们成年累月地见到它摆在书摊上，混迹在破旧的二手书里挥舞着指针。书摊旁边的老板45岁上下，躺在一把竹椅上，仿佛正在海滩上沐浴日光。他对来来往往的行人并无多少兴趣，即使你在他的书摊上挑选了几本书准备付账，他也是一副懒洋洋、漫不经心的样子。
有趣的是，一旦看到孙海路，书摊老板的脸上就会露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他知道孙海路的名字，也知道孙海路的那种令人羡慕的特殊才能。每次见到孙海路，他都会调侃似的问道：
“孙海路，你还记得我吗？”
走在孙海路身边，我们也会附和着说：“我呢，我呢，孙海路，你还记得我吧？”
对于这种调侃，孙海路表现得极为厌倦，根本就不予理睬。
我们想，那个书摊的老板肯定也有着一段不堪回首、渴望抹去的记忆，他老是搭讪我的朋友孙海路，不过就是希望这个人可以帮助自己，帮助自己在一场痛痛快快的遗忘之后得到解脱。
那时候，大学时光已近尾声，我们顿时感到无比空虚和惊惧。
我们的图书证像孙海路的记忆一样超期作废了，图书馆不再欢迎应届毕业生，孙海路泡图书馆的生活也随之宣告结束。
考研的日子也在逼近了，为了打发考试之后那段空白的时光，孙海路决定采购一些书籍。作为学生，孙海路买书以低价为主，所以他来到校门口的旧书摊。这里摆着的大多是性格分析和心理学相关的书籍，还有部分期刊和小说。老板对孙海路很有兴趣，他的眼神在孙海路身上来回游走，耐心地捕捉着他的一举一动。孙海路挑了两本小说，付钱的时候，他们进行了几句简单而愉快的交谈。
“忘记，是不是就像没有发生过那样？”老板说。
孙海路并不喜欢别人问这方面的问题，他含糊其词道：“是吧，差不多。”
“差不多？”
“是你忘记了，但是别人不会，如果碰到了自己从记忆中删除掉的人，你会觉得怪怪的。”仿佛突然来了兴趣，孙海路如是说，“如果碰到自己忘记的人，你会知道你们曾经认识，你也会知道你们没必要再次认识了。”
“啊，真有趣，那你还记得我吗？”老板笑道。
孙海路生气道：“我当然记得！如果你再这样问的话，我就决定忘记你。”
“那么，你愿意跟我分享一下……”
孙海路不想继续这段谈话，他打断他说：“这两本书要多少钱？”
“你看着给吧。”
“什么叫我看着给吧？”
“就是你觉得它们值多少就给多少。”
我的朋友孙海路有些不解，他从口袋里抽出了两张十块钱的纸币，递到了老板面前。
老板有些困惑地看着孙海路，说：“你觉得这两本书值二十吗？”
“不值，”孙海路说，“但是我没有零钱了，你看着找点儿零钱吧。”
老板从书堆里翻出那个闹钟，闹钟在他手里嘀嗒嘀嗒响，仿佛一颗定时炸弹——他决定把这个东西找给孙海路。
我的朋友孙海路和我一样老实，他相信那个闹钟是老板用来看时间的，所以就回绝了他的好意。书摊的老板说：“我不看时间，这个闹钟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如果你觉得它不值钱，我可以再找给你五块。”
“我干吗要这么旧的一个闹钟？”
“这座闹钟是很特别的，”老板开始向孙海路解释这座闹钟的玄机，“首先，这座闹钟还有个名字，跟你特别匹配，它叫记忆闹钟。除此之外，另一个特别之处就是在它的后面，你不妨看一下。”
孙海路接过闹钟，在背面拧发条和调时间的两个插口中间，另有一个圆形洞口，图钉大小，上面覆盖着一层凸面镜，令我的朋友想起门上的猫眼。
孙海路把脸贴上去，好奇地向里面看去。他听到了响亮的嘀嗒声，看到了一圈圈缤纷的彩色正随着嘀嗒声有节奏地转动——那是一个万花筒，孙海路说。
老板摇了摇头，他告诉孙海路：“平时是一个万花筒，但是一旦闹钟的指针停了下来，闹铃就会响起，闹钟上的小铁锤会敲打出温柔的旋律，那时候你再去看那只猫眼，就会知道那不只是一个简单的万花筒。”
我的朋友孙海路充满狐疑地和老板一起笑了起来。
<h3>停摆</h3>
记忆闹钟，这一定是老板故意取的名字，孙海路想，如果自己是一个姑娘，它就该叫护花闹钟了。
我的朋友抱着书和闹钟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单身公寓。
闹钟响亮的嘀嗒声不紧不慢，孙海路把它摆在了自己床头的书桌上，每天晚上，孙海路都能感觉到，仿佛有一个士兵在自己的脑子里“哒哒哒”地走着正步。
事情发生在考研前一周，那天凌晨，孙海路脑子里的士兵突然停下了脚步，我的朋友欣喜若狂地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他打开床头灯，把闹钟捧到面前，他看到那根秒针果然停在那里，仿佛时间静止了，四周变得出奇的寂静，寂静得让他的耳朵嗡嗡作响。
在宏大寂静的序曲之后，温和舒缓的音乐慢慢奏响了，我的朋友想起了书摊老板的话，他翻到闹钟的背面，伴随着音乐声在耳边的环绕，把眼睛凑了上去。
没有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我想，那肯定不再是万花筒。
那天凌晨，我的朋友孙海路被送去了医院，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所有的感官都疼痛难忍，他的脑袋涨得要撑破颅骨，他犯了癫痫病一样在床上抽搐着嘶喊。
幸运的是，第二天他就从疼痛和抽搐中恢复过来，经过半夜的挣扎，他躺在床上，一条胳膊搭在床边，如塑胶模特一般僵硬。那天中午，我们去医院探望他的时候，孙海路一言不发，我们看到他虚弱的身体，他的头发变得灰白，他的四肢变得干瘪，他抬起头来露出一脸痛苦的皱纹。
他好像变老了。
出院后的孙海路变得沉默而颓废，他的身体已经恢复正常，但是因为拒绝进食，医生只好不停地往他的静脉中输入葡萄糖。他时常呕吐，出来的是一些黄色的液体和大口大口污浊的空气。我的朋友像魔术师手里的杯子那样，摆在桌子上，不需添加，却能够不停地往外溢出清水。
我们知道，被孙海路删除的所有记忆都回来了。
就像把文件从回收站里一下子还原到电脑桌面上，让人手足无措、眼花缭乱。
<h3>懦弱</h3>
起初，我们都担心孙海路会错过自己的考试，幸而快速的康复使我们再次放下心来。然而，最令大家错愕的是，此后的孙海路性情大变，他居然主动放弃了自己的考研计划。出院的孙海路再没有回过学校，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校门口的书摊旁。那时候，我和自己的同学结伴走出学校，我们看到孙海路正在和书摊的老板低声地交谈，末了，他颤抖着把那个闹钟放回破旧的书堆里，它又在嘀嗒嘀嗒地响了。
“孙海路，找回记忆的感觉怎么样？”
孙海路苦笑了一下，说：“完整、沉重、羞耻。”
“我们应该忏悔，而不是忘记。”老板也跟着苦笑了一下。
孙海路终于忍耐不住，问道：“你是如何得到这座闹钟的？”
“你还记得那个女孩的父亲吗，他是心理学教授和洋货爱好者。他和我们一样，也可以选择忘记，但是他选择了铭记，所以我们也别想逃跑。孙海路，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就像命中注定一样，我们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有些事，并不能靠简单的忘记就能够摆脱的。是那女孩的父亲把这座闹钟寄给了我，那天上午，看到他的名字我就知道这是一个被我删除的人，而且是一个很特殊的人，我不敢打开包裹，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包裹里发出来的响声。一天凌晨，它突然停止，我太过好奇，就打开它，我看到了这座闹钟，我听到了温柔的音乐。看完那个猫眼我就恢复了记忆，而且，不仅恢复了那天河边的记忆，我还恢复了……”
孙海路说：“还有其他一切，只要是自己删除的、羞耻的、尴尬的、懦弱的一切。”
“但是还有什么能敌得过河边的那次。孙海路，我们是错的，其实你我都知道，删除任何一段记忆都是懦弱的表现，而且，删除任何一次记忆都会让我们变得更加懦弱，就像吸毒一样，会上瘾，会把一个人击垮。关键是，那个闹钟，它还会改变我们的心智。”
孙海路放松下来，说：“它让我们想起过去，还让我们失去了对未来的激情。”
“但是，我想没那么简单，”他继续说，“改变你心智的不是那座闹钟，而是被你掩盖的过去。”
孙海路想了想，说：“是啊。”
“我想你应该已经释然了，不妨重温一下被自己藏起来的那些时光。”
我的朋友孙海路想起了自己在高中时候的那段记忆。
高中时代的孙海路喜欢在周末的黄昏去河边钓鱼，以此缓和紧张的学习生活。在河边，他认识了一个和自己一样懂得删除记忆的中年男子，那个人的职业是收购旧书，他们结伴垂钓，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孙海路删除记忆的方法是用挖耳勺长时间地放在耳朵里，而那个中年男子说，自己的方法则是把针尖放到接近瞳孔的无限近处。
在那个黄昏将尽的时候，他们放生了自己钓到的鱼，收拾渔具，准备一起吃晚饭。突然，不远处出现一声尖叫，他们看到一个女孩子滑进了河水里。我的朋友孙海路和他的中年朋友都懂得简单的狗刨泳，但那是一个很胖的女孩，她在水中奋力地挣扎，激荡出巨大的波纹，以至于岸边的孙海路和中年男子都不敢下河营救，那天死神来得很匆忙，很短的一段时间后，那个女孩就沉入了水底。
她没有灌水，而是直接呛死的，水钻进了她的肺部，导致脑部缺氧，这种死亡过程十分快，以至于孙海路他们还没有冷静下来，她就已经不再挣扎了。
那天晚上，这两个目睹了死亡的人，他们不约而同地删除了这段记忆，继而删除了对方的面孔，从彼此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当女孩的父亲先后找到这两个目击者时，他们已经忘记了一切。
<h3>记忆</h3>
我的朋友又想起了自己念初二时的那个秋天，在臭味弥漫的公厕里，自己被三个男生围堵在墙角，他们低着头，一绺绺头发如一条条毒蛇爬过他们的脸颊，吐着芯子伸向自己，他蹲在地上攥紧手里的钱包。他们的拳头如冰雹般打下来，落满了整个世界，他哭泣着松开了双手，视野变得鲜红，他回到教室，发现自己的眼角撕裂了，正淌出血来。
那天晚上，他蜷缩在被窝里，疼痛驱散了睡意，他像一只掉进了水里的麻雀，翻来覆去，不断地拍打着双翅。
第二天凌晨，疼痛、屈辱又像魔鬼一样扑向了孙海路，还有前所未有的羞耻。孙海路软趴趴地侧卧在床上，他闭上双眼便能听到那些人的叫嚣，听到拳头划开气流的声音，听到自己如动物一般的呻吟和喘息。突然，他摸到了一串钥匙，我的朋友仿佛想起了什么，他把一个挖耳勺一寸寸伸进了耳朵里，嗡嗡的响声一点点响起，随着挖耳勺的深入，这种金属的尖叫声已经掩盖了所有的幻听，充斥着他的整个大脑。
就这样，孙海路靠着一个挖耳勺撑到了第二天早晨。
当孙海路决定起床时，他从耳朵里抽出挖耳勺，车铃声、鸟叫、细碎的谈话，清晨的世界如一幅画在耳边徐徐展开，他感到一种轻飘飘的惬意，身上的伤痕变得陌生而突然——他失去了那段记忆。
用同样的方法，孙海路成功删除了自己在小学时候的一段记忆——他偷窃了同学的复读机并马上被班主任抓获和批评——那段他羞于面对的不安往事。
此后，孙海路就成了我所认识的孙海路，一个可以删除记忆的奇人，直到那天凌晨他被送到医院。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见过孙海路。听说，他康复之后，没过一个月便收拾了一点儿衣物，去做流浪者了。
我对流浪者的理解十分模糊，经过一番想象，我才明白，孙海路成了一个流浪汉，他的生活不过就是漫无目的地行走和乞食。
<h3>后续：原理</h3>
有趣的是，孙海路走后大概两个月的一天，我从一个同学那里听到了关于这件事情很蹊跷的一些解释：
人的变化都是微妙的，在成年累月的点滴积累之后，回忆过去，你才能猛然发现。比如大学时候的自己，回忆十年前的小学时光，我们便会知道自己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甚至过去的自己就像陌生人一样。人的变化源于经验的积累，经验来自我们对自己和环境所做出的一举一动和一思一想，随着经验的积累，记忆的沉淀，我们大脑中的褶皱会不断增加和变化，就像刻在唱片上的沟痕，那么，我们便会随之改变。
而那个记忆闹钟是很怪异的一种发明，它能发出神秘的嘀嗒声，让它徘徊在人的脑海中，就像一个侦察士兵，当它调查完你的大脑，便会选择在一个安静的时候突然停止，你的大脑突然被安置在一个窒息的寂静中，此时舒缓的音乐开始响起，仿佛从你的脑组织中生长而出，这时候闹钟后面猫眼里的画面会瞬间攻占你的眼睛，随之深入到脑海，直至全身，最终抵达你的灵魂。此后，你会想起过去遗忘的所有往事，你会全身疼痛，就像瞬间经历了数十年的人世沧桑，你脑海中的褶皱会因此大量增加，你的肢体会因此衰老，你的性情也会因此改变，你会觉得昨天的自己是多么的幼稚而无趣，你会想起昨天的自己是多么的懦弱和卑劣。从此，二十岁刚出头的你便如你的祖父一般对未来了无激情。
你从那个闹钟里所得到和面对的，是你完整的过去和未来，是你对生活最终的深刻理解，它能穿破年龄和经历的界限，让你看到人生的本质。
猜测罢了。
我不知道，如果一个正常人，在凌晨看到了那只猫眼，那将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
那天傍晚，我独自到校外吃饭，路过旧书摊的时候，我看到老板从竹椅上站起来，他收下一个女孩子递来的五十块钱，找钱的时候他指了指书堆里的那个闹钟，嘴巴一开一合地说着什么。
我没敢继续去看，直接穿过斑马线向远处走去了。

造物主的诅咒
到第七日，神造物的工已经完毕，就在第七日歇了他一切的工，安息了。
——《圣经·创世记》
2012年4月，原籍贵州西乐县的科学狂人白杰明卖掉了自己位于上海市金山区的四居室套房，在朋友马姓男子的资助下，跑去六盘水的一个野山坳里搭建了一个巨大的如倒立着的喜鹊巢一般的金属建筑，从此寸步不离，过上了神秘的隐居生活。两年以来，马姓男子一直都惊异于白杰明诡异的采购清单和巨大的日常开销。2013年年底，马姓男子的房产生意蒸蒸日上，他闲来无事，打算去六盘水探望白杰明一次。据说，在那个人迹罕至的野山坳里，白杰明正在创造一台近乎完美的机器设备。
<h3>2011年10月至2012年4月</h3>
2011年10月29日，从美国加州参加完硅谷高创会的白杰明乘飞机回到上海，通过海关的时候，探测器嘀嘀作响。检查员警惕地皱起眉头，白杰明从裤袋里取出了一张卡片，解释说——这只不过是高创会组织者赠送给参会者们的纪念品：一张卡式U盘罢了。
他顺便讽刺了组织者们的吝啬。
纪念品不假，U盘也不假，只是里面存储的东西大有来头。白杰明不会告诉他们（当然也没有这个必要），这张比身份证还要略薄的卡片里储存的是他在硅谷科技黑市上购买的人工智能系统（AI System）——值得一提的是，那个不到10GB大小的系统程序花掉了马姓男子数百万美元。它原本是美军海豹突击队为了训练新兵而研发的虚拟现实人物角色（VRC）核心处理系统，因为奥巴马当选总统之后美国军方针对中东的政策日益温和，这笔研发资金遭到削减，智能系统的开发也被无限期搁置。
之后的五个月里，白杰明跑到上海J大学的一间普通机房里对程序代码进行了大量修改。之所以选择跑去J大，不是因为那里学术氛围浓厚，而是因为白杰明已经用自家电脑植入了G搜索引擎和F社交网络的服务器，在修改代码的五个月里，需要同时下载到足够多的备用数据。
如果要模拟一个人的大脑，光有判断和选择能力还是不够的，基本认知和碎片记忆也必不可少。
如果白杰明没有小气到不舍得购买一台高配电脑，或者家里的网速没有那么卡，他都不必再跑去J大，也不必在修改代码的同时听到聒噪的谈话声，闻到学生早餐的怪味。
学校里的早餐永远不必恭维，即便那里是J大。
直到2012年3月底，白杰明才完成系统修改和数据下载的工作（或者说别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他马不停蹄地卖掉了自己名下的那套房产，拿着一个黑色手提箱去梦邦地产总部找到了马姓男子。在不到二十分钟的闲谈之后，白杰明乘飞机去了贵阳。
马姓男子最后一次见到白杰明是在六盘水的一家宾馆，两个人一起吃早饭的时候，宾馆餐厅的窗户上趴着两只蟑螂。
<h3>2012年5月至2012年10月</h3>
没人知道白杰明是从哪里采购的那种所谓“生理型钙化金属”。
2012年4月，当马姓男子看到那张内容简单却数额巨大的采购清单时，他犹豫了几秒钟，当然最后他还是签了字，在那张字迹潦草的清单上，白杰明只写了六个字：生理型钙化金属，而其后铅字打印的采购价却高达七位数。
好歹这笔消费远比硅谷那次少得多，马姓男子不知道白杰明在搞什么鬼。
两个月后，一个盖满了半个欧洲国家的邮戳的包裹从郑州航空港下了飞机，马姓男子的秘书签了字，另外支付了一百元邮资，把包裹寄去了贵州六盘水。
三个月后，白杰明从客厅的沙发上醒来的第十天，他一脸倦怠，下巴上的胡子让人想起英国的巫师。这天早上，他脸也不洗，牙也不刷，精神抖擞地走进了实验室。白杰明的实验室布置得像手术台，中间的床上铺着一张黑色的塑料，上面躺着一个银白色的人形支架，通体粗糙，像一具稻草人。唯一算不上粗糙的是稻草人的头部，它就像一颗煮熟的鸵鸟蛋，摸起来却坚硬如陶瓷马桶。
白杰明看了看手表，电脑响起了钢琴曲《出埃及记》的前奏，他不等钢琴敲响就关掉了音乐，把一个球形存储器和电脑的连接断开。
白杰明从中间打开了那颗“鸵鸟蛋”，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稻草人的头部，又从床下取出来四根数据排线，把数据排线逐一插进存储器的凹槽里，又将另一端同稻草人的头部连接起来。
白杰明忽然激动起来，颤抖地挥舞着十根手指，最后接通了电源。
它从床上站立起来，颤颤巍巍，像个婴儿一般保持着站立的平衡。
“我的计算机呢？”
因为搜索引擎和社交网络的数据库，它说的是英语。
“已经内置到头部了。”
“这是什么？”
它抚摩着连接在头部的一根黑色电线。
“这是你的电源线，不要乱动，如果不小心切断了它……”
它向前走了一步，电源插头脱离了墙上的插座，它跪在了地上，不再动弹。
“……如果不小心切断它，你就会关机。”白杰明瞪了它一眼，显然这部机器已经关机了。白杰明走过去，抚摩着它的脸颊，“放心吧，我会给你内置一个电源，不会让你像一个被电线捆绑的奴隶。”
等那台机器下次醒来，重新使身体保持平衡，它的后置摄像头发现自己身后挂着一个背包，它问白杰明：“我身后是什么？”
“是一个背包，背包里装的是你的电源，一个电瓶。”
“这让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台电动自行车。”
白杰明哈哈大笑起来：“老实说，这就是我从自己的电动车上拆下来的电瓶。特斯拉公司知道买主是我后，就拒绝出售自己的限量版大容量电瓶了。”
<h3>2012年11月至2013年4月</h3>
10月份从六盘水寄出的采购清单填得满满当当，破伤风疫苗、家庭医药箱、肌肉按摩器、斑马鱼胚基和一些只有同道中人才能看懂的摩斯代码。
这些东西倒不昂贵，马姓男子扫了一眼采购价格，说：“以后这个数额以下的清单就不用再专门找我签字了。”
白杰明对着镜子观察两个白杰明，他放下镜子，另一个赤条条的白杰明企图从肌肉按摩器上坐立起来。白杰明激活了它的几项基本生理功能。
“不要动，就这么躺着，你可以说话。”
赤裸的白杰明睁开双眼，他的瞳孔从针眼大小一点点放大，又一点点收缩。
“我觉得我可以坐起来。”
“不要坐起来，你腹部的那条线还没有愈合。”
它不再试图撑起身体，而是用双手在视野中摇摆：“这双摄像头应该有上十亿的像素。”
“这是人类的眼睛，你不妨看看自己现在的脸。”
它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我和你长得很像。”
“是一模一样。”
“天啊，你的手受伤了。”
“从一个层面来讲，是的。从另一个层面来说，我失去的那截残肢获得了新生。”
“我不懂。”
“我用那截手指做种子，在斑马鱼胚基中强大的再生基因代码的刺激下，用了五个多月的时间，‘种’出了你的肉体。”
“哦，可我还是不懂。”
“我以为说英语的世界，总有一个人会在社交网络上提到这件事吧，看来没有。我应该给你下载一部维基百科，但是你的内存又太小了。这是蝾螈再生技术，不过我用的是斑马鱼胚基素刺激了基因组。你的身体再生得很顺利，只是腹部会留下一道疤，我会想法把它处理掉。”
“如果你能种出我的肉体，你为何不能复原自己的手指？”
“骨骼再生的成功率很低，你的骨骼是生理型钙化金属，它同真正的骨骼相排斥，但是它比人体骨骼更灵活也更坚硬，说实话，我已经开始羡慕你了。”
“如果我的腹部有一道疤，为什么我无法察觉到疼痛。”
“因为你身上的基因代码都没有激活，包括触觉、味觉、嗅觉、痛觉……甚至性格和脾气。”
“你为什么不全部激活它们？”
“如果所有基因组都被激活，我就要把你当成一个人来看待了，可你现在使用的还是智能系统，尚待激活的肉体大脑还很混乱。我要再次让你休眠，当一切基因代码激活，我会取下你的存储器，把你的数据导入到肉体大脑中。”
“那么我从本质上就不再是一个机器人，而是一个真正的人了？”
“可以这么说。”
“我很期待那一天呢。”
“我也很期待那一天。不过说来我很抱歉，这次关机后，我会删除你关于自己是机器人的所有记忆数据，只有这样，肉体大脑才能避免不良反应。”
“不良反应？”
“不管是从法律角度，还是从道德角度，一旦激活这副和我一样的肉体，你都将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人。这些‘前世’的测试记忆会让你的肉体大脑神经错乱，这同生命的尊严和权利相悖。另外，请相信我，任何一个人都不愿意相信自己是别人实验室里的产物。我担心你会出现自残甚至自杀的行为。所以我必须这么做，希望你能够理解。”
“当然，你是我的造物主，我听从你一切的安排。”
“我不是你的造物主，我是你的父亲。”
嘴上如此反驳，实际上，白杰明无比陶醉于它对自己造物主的称谓。
<h3>2013年5月至2013年12月</h3>
至今都没有采购清单，马姓男子有些寂寞了，中国的楼市蒸蒸日上，北上广的房价涨势令人恐惧，马姓男子庆祝收益的笑容里甚至掺杂着一丝忧虑。那年冬月，他萌生出暂时抛开一切，去乡野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的念头。直到庆祝完平安夜，他才彻底脱身出来，准备去六盘水探望白杰明。
2013年12月25日，身在六盘水市的马姓男子拨通了白杰明的座机电话，电话响了九声之后自动挂断，一直无人接听。
白杰明用激光愈合了它腹部的伤口，那里留下了一道笔直的白线。为了掩盖这道可疑的疤痕，白杰明把它处理成了深褐色，又在上面种植了稀疏的绒毛。一切完成之后，白杰明打开控制电脑，删除了它近期的记忆数据，激活了它的全部基因代码，包括生殖系统。
它深吸一口气，睁开了双眼。
“你是谁？”
“我是白杰明。”
“我是谁？”
“你可以当自己是我的双胞胎兄弟，你叫白杰逊。”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患了病，现在你康复了，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那么，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将为你做一套系统性的全身检查，我需要你在清醒的时候配合我。”
“我们长得一样，所以我相信你。”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白杰明对白杰逊做了健康监测、智力测试和心理检查，在心理检查的时候，他对白杰逊进行了深度催眠，最后白杰逊躺在实验室里的一张折叠床上睡着了。白杰明给白杰逊注射了麻醉剂，检查了它的生殖系统。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假如一切顺利的话，他会考虑重新制造一个女人，让它们生下一个孩子。
检查结束后他迟疑了，除了更加优质的骨骼，白杰逊同真人无异。白杰明开始考虑以后的每一个实验进程需不需要争取“它本人”的同意，毫无疑问，从刚才的那番对话开始，“白杰逊”不仅完全拥有了人的生理结构，也完全拥有了人的尊严和权利。
他们是平等的，甚至是重叠的。
白杰逊不再是他的实验品。
白杰明沮丧地走出实验室，突然又改变主意，把白杰逊推进一间装有监控的卧室，虽然他反锁了门，但他留下了一张纸条，说：“出于某种必要的安全考虑，我决定把这个房间锁起来，如果你想出去，可以按床头的按钮告诉我。毫无冒犯之意。白杰明留。”
夜晚，白杰明在卫生间洗澡，用防水的手机监控着白杰逊的一举一动，白杰逊还在继续那个漫长的睡眠。白杰明冲去身上的沐浴露，这时候他低头发现自己腹部也有一条黑线，他觉得在那层绒毛之下或许也有一条白色的疤痕，于是就取来了剃须刀片。刀片拂过的位置留下了一道笔直的白线，白杰明有些震惊，他的手开始颤抖。
他的手机响了，突然感觉腹部传出一丝剧痛，刀片划伤了皮肤，那里渗出几颗血珠，他疼得弓起身体。
<h3>2013年12月</h3>
第二天，白杰明的第一件事就是快进回放白杰逊在当晚的录像。大概在五点的时候，白杰逊从床上醒来，它拉开窗帘，在闪耀的月光下观察自己的腹线，像一个对身体好奇的婴儿，它弯下腰，用指甲轻轻刮过那道绒毛。到了六点钟，它突然抬头，一脸迷茫地盯着摄像头。
白杰明按下电源键，手机进入待机状态，他不敢再看白杰逊的眼睛。
白杰明打开自己卧室和卫生间的监控录像，看到自己睡觉时的样子，看到自己割破腹部的过程，那场景和白杰逊如出一辙。于是，他忽然感觉世界成了实验室，有人正在云层后面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那个人就是人类宇宙的造物主。
2013年12月，白杰明因发现了造物主的秘密而受到了专门降临到造物主头上的诅咒。在创造了白杰逊之后的第七天，他彻底混淆了造物主和被创造者的角色，变得和上帝一样悲观绝望。那天下午，白杰明歇了他的一切工作，喝下一杯来历不明的饮料，在创造了一个魔鬼的喜悦中永远地睡去了。

会飞的鲤
——关于爱情的一篇童话
时间不会改变的是，岸边的居民永远都不会知道，北海是海还是湖。除了老墨，再没有人愿意关心这个问题。那时候，新任国王加冕不久，崭新的秩序和规律迅速蔓延四方各地，终于在侵袭北海最后一个村落时以碰壁告终。村落位于距城堡最远的北海沿岸，每天日落，村民拧小了灯芯，北海水波之下的黑暗和寂静中就开始蠕动着各类低沉的能量。
为了表达对北海神秘力量的崇敬，这个村子也叫北海。
“什么都不会改变，”每次去镇上开完会，在回村的路上，老墨都会强调，“他们口口声声，所说的理论还有规定，让这些东西绕道而行，北海永远都只是北海。”
<h3>饥荒</h3>
六十年代，北海沿岸的上空笼罩起死亡的迷雾，数不清的生灵因饥饿而死去，幸存而孤独的生命只能缩在黑暗里不安地向外窥探。“几乎能看到死神骑着骷髅飞马在每一个屋顶上挥舞着镰刀时的身影。”人们不安地诉说，仿佛正在谈论一场恐怖的噩梦。正午，稍有力气的人都会走出门外，仅仅是因为一句谣言，他们带上大约两升容量的水袋或木桶，嘴里念念有词，耗尽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拖着饿扁的身体来到北海岸，终于筋疲力尽，最后把两升海水带回来洒在屋顶上。没有人再愿意把脑力花费在寻找食物上，饥荒已经被彻底接受，唯一变化的就是死亡人数的累积，人们相信，情况会在死神自认为足以满载而归时突然好转。所以在此之前，唯一可做的就是对死神隐瞒自己的热情好客——用北海之水驱赶它们。这么做仿佛有效，很多人都说，洒过海水的夜晚，似乎就听不到死神踩在瓦片上的那种可怕声响。
北海很幸运地避免了这次灾难。在饥荒开始之前，老墨顽固而冒险地拒绝了新任国王政令的下达，所以，在大多村落都喧闹的时候，北海异常安静。时过境迁，往日对老墨表示不解和弹劾的人终于在今天哑然失语，或许就连老墨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对变化和新鲜事物的排斥竟然奇迹般地使得北海和饥荒擦肩而过。不过话说回来，针对这件事，村民们更愿意相信的则是另一种解释——不是国王政令的失误，也没有谁做错了——而是德高望重的老墨配制出来的神奇的种子，才让肆虐的饥荒绕开了自己的村落。
那时候，北海成为海岸那一片枯黄中唯一的一块绿地，吸引着四方各地脆弱的生命。
为了自存，在尽了最大努力的接纳和援救之后，北海迫不得已对所有可怜的外村人关上了大门。头天夜晚，北海的村民再也听不到远处北海低沉的呼吸，取而代之的则是陌生人在饥饿折磨下的呻吟和哀号。往日低沉柔和的催眠曲，一夜之间变成了死亡进行时的恐怖伴奏。于是，北海每个村民都体验到了那种灵魂在岩石上摩擦的感觉。这场灾难终究让所有人不得自全。
<h3>能力</h3>
除了能配制出神奇的高产种子，老墨还是一个伟大的画师。在北海，几乎每个家庭都收藏了几张他的作品。老墨乐于为所有人免费画像，以至于为此废寝忘食。只要他自认为没有比画画更重要的事情急着做，老墨就永远不会放下手中的画笔。老墨从来不肯透露自己的秘密，他认为自己没有秘密可言，大家看到结果也就是原因——为什么自己画出来的肖像都可以向外界微笑，犹如活物——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他只知道，每次勾勒完毕，搁下画笔，画中的那张面孔就会抬起它神秘的嘴角，那一刻总能使在场的所有人满足和惊愕。
六十年代第九个年头，我来到北海，因为略懂绘画并且崇信北海深邃的内蕴，不等寒暄便得到了老墨热情的接待。那些天，北海表现出了少有的变化，在往日空荡荡的村口旁，村民们在三天内搭建了一座庞大的水泥碑。水泥碑完工之后，老墨扶着梯子提着五颜六色的涂料，把一个男人的头像放大了几百倍，小心翼翼地画在了上面。没错，就是那个住在城堡里的高傲的国王。这是国王对老墨多年前拒不服从国家新政的惩罚。我记得老墨在墙上涂画着国王额头上的红色宝石，忽然回头说道：“虽然我极不情愿，但是这是现在对未来的妥协。”虽然极不情愿，但是他并没有把国王画得面目狰狞，相反，他在工作时一如常态，画笔刚落，墙上的国王便浮现出一种满意而温和的微笑。
当然，城堡中的国王并不如画像中那般慈善，相反，他的脾气乖戾且一意孤行，言语之间可以让一个村落荡然无存。这自然让老墨从心里抵触，他忘不了那场绝望的饥荒，他忘不了宰割自己灵魂的一声声乞求和呻吟——但未来属于孩子们，他只能选择妥协。终究，老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由于难以忍受为国王画肖像的耻辱感，一个月后，他丢弃了自己视如生命的画笔，发誓今后永不作画。需要说明的是，答应为国王画像前的那晚，老墨做了一个满是涂料的梦，次日早晨，他找来线装古书、石头下的蟋蟀、三天前的炉灰、一盒铁钉和两团麻线，用它们完成了一个异常复杂的阐释程序后，老墨召集了所有亲朋好友，宣布说：在八十年代的第一个年头，秋天海棠盛开的时候，自己的孙子就会来到这个世上。
北海的村民无人不晓，老墨拥有一种可怕的自信。此事之后，他坚信在某个女人的肚皮底下，自己的孙子必将遗传家族神秘的能力。那是让人神往而痴迷的恩赐，老墨的父亲不曾获得，儿子也不能获得，以致两代人都默默无闻。老墨坚信这种稀缺的能力必定也是以吝啬的方式赋予——隔代遗传。
<h3>秘密</h3>
八十年代，我已经沦为彻底的北海村民，继承了本地土生土长的奇怪风俗，养成了听到与死亡有关的消息就在口袋里放一点儿炉灰的习惯，学会了在每个礼拜五不假思索地走去北海取来海水洒到屋顶上的怪异行为，这是饥荒年代过后，从其他村落传来的习惯。在北海，只有老墨不愿遵从——十多年来，我从未见他去过北海岸。另外，因为我对老墨最彻底的尊敬，如果整个白天没有遇到老墨，我就会在傍晚跑去向他请安。值得注意的是，最近一年，老墨的身体明显要垮掉了。
我从来不曾怀疑，老墨的梦果真得到了应验。但这多多少少也得益于老墨自己的催促，我记得七十年代最后一个年头，那是老墨一生中最唠叨的一年。为了耳根清净，原本打算修身养性的儿子很不情愿地结婚了，妻子是他儿时的玩伴，勤劳美丽，门当户对。一如童年时光，他总是忽略她的存在。无论如何，夫妻二人相处融洽，除了爱情什么都不缺少。
时间也对，篱笆院里的海棠花开了。坐在院子中间的木椅上，老墨焦急而自信地期待着孙子的第一声啼哭，它将盖过历史上存在过的所有喧哗。在这焦急的等待中，椅子上的老墨明显憔悴而衰老，那天，他再次召集了所有的亲朋好友，向大家透露了自己隐忍多年的秘密：
“我原本是可以飞的。”
老墨的意思是，他原本是可以飞的：像拥抱爱人那样张开双臂，脚尖踮起，便能凭风而去，就像水面上的一缕青烟。飞翔固然逍遥，老墨又说，自己最喜欢的还是在神秘北海温柔的水面上行走。此时，他的表情是重温相隔多年的美好记忆的那种特有的陶醉：
“就像未出生的婴孩在子宫里独自嬉耍。”
伴随着忙乱的嘈杂，屋里传出一声尖细的啼哭，那孩子高调地降临人世。
意料之外的是，是一个女婴。老墨为孙子准备好的名字是鲲。那是他查了族里古老的家谱又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占卜后做出的决定。
“男孩的名字会带坏女孩的性格和命运。”接受了现实的老墨转口说，“这孩子叫鲤。”
鲤出生的第二年，老墨就重回自己深深迷恋着的北海的怀抱，自此，他的名字和自画像成为所有人缅怀和崇敬他的感伤物品。北海的村民并不向老墨的后代转移崇敬之情，他们珍惜这种感情，只让它在梦里泛滥。老墨说过，死并不代表人的瞬间消失，自己会在别人的脑海和追忆中再生。
<h3>记忆</h3>
鲤出生那天，接生的女人说，这个孩子可能是虚胖。她从没见过块头那么大身体却那么轻的婴孩。在场者只有老墨泰然处之，他说这孩子继承了家族最优秀的神秘能力，最后他又赢了，在他沉入黑暗海底的第二年，鲤已经可以偶尔地飘向天空，怡然自得地挂在树梢、依附在天花板上，就像一颗气球。
起初，北海的村民表示好奇，当他们一次次抬头看惯了天上的鲤，所有人便习以为常了。时间到了八十年代末，这个九岁的孩子不再独自享受飞翔的乐趣，她把更多的时间用在了研究如何同别人融洽相处上。那一年世界一如过往，只有信任和亲昵明显不再容易，仿佛这两种品质被装进了潘多拉的盒子，并且将被永久封存。人们走在街上，再也看不到路人脸上曾有的善意和笑容；人们在荒野赶路，就像行走在平行的两个空间，彼此视若无睹。而在此时，鲤却把享受克服引力的奇妙感觉分享给了身边的朋友，用之换来少有的信任和亲昵，就像用钱币在集市上置换生活用品，尽管那信任和亲昵有着明显的瑕疵——鲤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它们缺少最珍贵的那点儿单纯。
令人担忧的是，信任和亲昵一旦开始减少，趋势便一再恶化。日复一日，村民们淡忘了很多朋友和情感，能够剩下的都格外珍贵和必要。人们并不感觉奇怪和落寞，相反，他们唯一的顿悟就是过去不该那么滥用和浪费这些品质。除了这种变化，天空的变化也格外明显。以前孤独的鲤的影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陌生幼稚的面孔和她结伴出现，拉着她的手，在天空的一角，尖叫着飞来飞去。
历史总是不甘于被封藏在过去，五年过后，十四岁的鲤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祖父，她打听到许多他的事迹，伴随着对老墨了解的逐渐深入，鲤开始和村民一样对他充满敬畏，她发现自己未曾谋面的祖父竟是如此超于常人。老墨的灵魂就这么在孙女的脑海中得到了再生，她在村子上空飞来飞去，挨家挨户用传口信送鸡蛋这些鸡毛蒜皮的代价换来一段段祖父古老的往事，这些碎片从记忆的最深处被触摸、打捞并清洗如初，拼凑成一部宏大的生命乐章。关于老墨生命的结尾，也就是自己生命的开始，鲤只得到了一个闪烁其词的回答，因为凡是不知道的人都渴望知道，而知情的人又都渴望忘记。
鲤出生后的第二年夏天，鲤的祖父已经衰弱不堪，他变得沉默寡言，他想念北海温柔的波浪，就像想念数十年前自己难产而死的女人的脸庞和胸脯。她和自己第二个孩子的死让他不得释怀，他想起悲剧发生前的那一晚，自己对另一个姑娘辗转反侧的痛苦的渴望。于是次日，自己的女人同爱情一同死去，留下来的只有无边汹涌的怨恨和羞愧。自那以后，每次踩在北海的波浪上，他都能看到一双女人的手从水底伸出来，抓住自己的脚踝，冰冷地向下拖去。自那以后，他开始从天上掉下来，像流星一样。自那以后，他变得像中了枪的梅花鹿一样一头钻入灌木丛中，却又被那疯狂的枝杈捆绑缠绕，因而再难脱身。为了让自己重归平静，年轻的老墨大刀阔斧地冻结了北海空气中一切与之有关的记忆。他让自己沉醉于植物学，沉醉于夜以继日的画画，大脑超负荷的工作让那些灰暗的往事和情绪统统被挤压得模糊难辨，最后，以切割去自己一部分灵魂作为代价，老墨终于重获自由。但是时间让一切悄然变化，衰老让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一生。随之而来，鲤的出世让他从忘记中惊醒，他相信十一年前自己梦境的指示，男孩变成了女孩，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次意外也是一个指示，那就是要正视自己的过去而不是忘记。从此大片痛苦的记忆重回脑海，久违了的那部分灵魂像水母一样飘摇归来，又忽然像水蛭一样钻入他柔软的心肺，快速吸食他剩下不多的生命。一年下来，老墨变得衰弱不堪，生命的尽头眯眼就能看到，但生命的意义却未曾浮现。
那年夏天，老墨支起画架，拿起久违的画笔，颤抖着画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收笔那刻，不同以往，那女人的脸上没有笑容，她在哭泣。当天，老墨决定并回到北海潮湿的岸边，听到他脚步声的逼近，树木让开道路，虫蛇蚯蚓纷纷探出土壤，环境像数十年前一样美好，老墨踽踽踏上水面，像夜船一样安静。此时的北海异常平静，仿佛水面屏住了呼吸。走到水面的稍远处，老墨向下望去，看到了久违的那双手，苍老让他不再恐惧，他回过头来，向岸边的世界挥手告别。
<h3>坠落</h3>
听完这段回忆，鲤和别人同样感伤，也开始明白为何自己那么恐惧北海宽阔的水面。而在当下的现实，鲤遇到一个看似特别的男孩，他眼里没有环绕她的那些孩子们眼中虚假的热情，在他的眼睛里只有让她好奇的深邃的空洞，就像北海无尽的海底。这个孩子腼腆而自闭，为了让他变得开朗，老师就让他做这些孩子们的小组长，但他依旧独来独往，没有起色，弄得整个小组也松松散散的。
很明显，他的冷漠挑战了她的自信。
那天他独自蹲在离人群有一段距离的草地上，鲤走过去，说要带他围着他们休息的巨大的苹果树的树冠盘旋三圈，条件是要他把小组长的职位让给她。
面对鲤的要求，小组长选择默许，反正他对一切都毫无兴趣。于是她说：
“一会儿飞的时候，我是背着你还是拉着你？”
似乎有些征兆，鲤突然就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她坚持认为因为自己伸手拉小组长起来的时候，他暗暗地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刻意而又不轻不重。这让她失去视野，意识里翻涌出一团清澈的泉水。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引力冲破地面，牢牢地抓住了鲤的身体，无意放开。她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她不得不开始适应一个身体的重力，学会像正常人一样慢悠悠地生活。因为不肯相信，她每天都会从草地上跳起，从椅子上跳下，从桌子上跳下，栽倒在地上，再失望地站起来。远不止这些，需要学习和适应的还有作为普通人无法逃避的平凡和孤寂，这点让她难以忍受。以往因渴望飞翔而拥簇她的人变得一如往常的冷漠，没有了鲤的天空也因此显得单调而苍白。与此同时，角落里的小组长却突然走出了往日的封闭，他好似换了灵魂一般突然长大，整日散发着让所有人久违的、空前纯粹的热情。
他成了她最后收服也是唯一剩留的朋友。小组长不相信是他不小心捏了一下让她失去了飞翔的能力，但他还是表示愿意为此负责。他邀请她踩着自己的手掌爬上自己的肩膀，骑在自己的脖子上，紧接着他开始奔跑，大叫着告诉她：“你看，我还可以让你继续飞。”而后，她总会爬上他的肩膀，骑在他的脖子上，让他载着她四处奔跑，怀念以前飞绕苹果树冠的日子。
鲤失去飞翔能力的第二年，针对肆虐地吞噬情感的恶魔，城堡里的国王发起了一场自我救赎运动。新政令的下达便是另一场灾难的开始，国王的热心和善意换来的只能是更糟的结果，人们对国王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什么也不做。按照国王的意思，路人必须相互示好，邻居必须定时走访，就连每个人的言行思想，都要及时记录下来，在每个夜晚九点，准时递送到镇上，而后一级一级递送到城堡。北海没有了老墨，政令的下达变得畅通无阻，于是，在每个夜晚的九点，小组长都要跑去遥远的镇上，向上级递送组员们当日的言行思想，风雨无阻。从第一天开始，那条通往镇上的小路就开始逐渐变得纤细而漫长，直到一个月后的那晚，小组长发现自己已经走不到尽头，而回过头来，位于北海的起点也已被荒野一口吞噬，他仿佛走进了另一个空间，直到自己消失。
北海的村民哀叹小组长的离去，对着老墨的画像哀叹世界的变化。画像里的老墨依旧抬起嘴角，笑容空白而无内容。
<h3>沉没</h3>
小组长消失之后，鲤的身体一天天变得沉重起来，直到彻底迈不开脚步。她纤弱的身体从未像现在这么沉重，那是什么的重量，她能觉察但是无能为力。日渐增加的重量让她喘不过气，每日只能进一小碗清水，她几乎开始绝食。
随着身体的日渐憔悴，自我调理机制睁开了它沉睡的双眼。鲤开始变得特别健忘，一些浓重的记忆被快速抹去。白天，她记不清小组长是否举起过自己，晚上，那些被抹去的记忆会做出最后的挣扎。她翻开一个破旧的笔记本，快速地记下这些片段，直到有一天，她再翻开这些文字也是无济于事，她完全忘记了小组长肩膀的温度，也忘记了他亲吻自己脸颊时的甜蜜。不到一个月，鲤已经彻底忘记了小组长的面孔，忘记了他是如何让她无法飞翔的。那年岁末，大病初愈的鲤踮了踮脚，发现自己的身体轻得可怜。
再没有浪漫怪异的故事发生，九十年代第八个年头，一个外村旅店老板的儿子，和十八岁的鲤结婚并生下了一个女儿。很久以来，我一直都在计划着离开北海，却不知道该往何处落脚，我的人生陷入了长久的犹豫和徘徊之中，不知不觉已到垂老之年。我开始审视自己的过去，我怀念我的老朋友。其实也不用焦急，在每一个周五的早晨，当我提着水桶走出村落，在色彩浓重的北海边，隔着一片海水，我已经能看到越来越近的彼岸，那里有老墨和他爱过的女人们，还有那些夭折的孩子们，在那里，我们将一如过往。
而出嫁后的鲤并没有像我们一样平凡终老，两年以后的世纪末，她来到北海，水面像微风吹过的草地。她想起让祖父身陷大海的那双女人的手，它让他一度坠入无尽的恐惧，也成为鲤无尽的噩梦。这时候，北海寂静得仅剩万物的呼吸，她走到遥远的大海中间，低下头去，看到一双男人的手，伸出水面，它抓住她的脚踝。它没有如传言那般将她冰冷地向海底拖去，而是暗暗地用力捏了她一下，刻意而又不轻不重。瞬间，重返眼下的记忆和情感带给了她往日的重量，她开始快速下沉，波浪下面，这海底像极了小组长深邃的瞳孔。身边，当那双手将她托出海面的时候，她发现，过去从来没有离开过。
最后，她还是沉入了深邃的海底。目击者兴奋而惊恐地说：“无论如何，她还是被拖了下去。”应该是她自己要下去的，因为她要去吻他的脸，我想。

吹蜡烛
<h3>头条</h3>
那年秋天，在市民心中，世界上最恐怖的事物不再是贫穷和孤寂，占领报纸头版的也不再是明星绯闻和社会时事，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个烛光闪耀的生日蛋糕。
<h3>案件</h3>
九月中旬的一天，受害者肯定会牢记这个日子。一个传媒公司的经理，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趁着夕阳未落，开车往自己家赶去。下班的车流拥堵不堪，他几乎在每一个路口都碰到了红灯，因而陷入了频繁的等待之中。一路上霓虹灯陆续打开，他回到家时夜色已深，他住在四楼，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他把钥匙插到锁眼里并没有着急转动，他知道猫眼在看着自己，他知道屋里肯定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他的同学、朋友各自躲在柜子里、厕所或者沙发后面，正准备给他一个巨大的惊喜。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生日太张扬了，对于他手下的职工，就像情人节一样，需要大费周章地提前为之准备礼物。
他拧动了钥匙，开门走进屋里，他觉得会有毛绒玩具之类的东西砸过来，便提前绷起脸，以免被攻击个措手不及。然而结果却是出奇的无事发生。他只好无聊地打开了电灯，这下可吓坏了他，他看到地上躺着自己的女朋友，睁着黯淡的眼睛，嘴角和鼻孔都有一点儿血迹，他被吓得嗷嗷直叫，面色苍白。这时候屋子里传出了欢呼声，从各个角落里站起来了一个个熟悉而陌生的朋友，地上的女人也站了起来，欢呼着，上前吻了他：“生日快乐。”
他们拉过茶几桌，摆上酒杯和坚果，把彩带和礼花打在他的身上。
他们喝了一听听啤酒，把香槟喷溅到家具上，用马克笔在他的肚皮上画画，在他的鼻梁上画上一架黑边眼镜。他们点上蛋糕，熄灭房间里所有的灯具，三个人把火炬一样的蛋糕高高举起，从卧室庄重地走到客厅，放到他面前。他们在他身边围坐一圈，唱了一遍生日快乐歌，命令他高声许愿。他说愿望要用心去许，喊出来就不灵了。他双手抱作一团，放在额头上许下愿望，他的脸在烛光下呈金黄色。他们欢呼着一起吹熄了蜡烛，屋里顿时归于黑暗。
一个人跑去打开了电灯，他们看到他依旧保持着许愿时的姿势，不过一碰便栽倒在了地上。他们上前推他，摇晃他的手臂，抚摩他的额头和颈部，发现他已经死了。
<h3>连锁</h3>
第二天凌晨，几个记者和编辑来到自己报社主编的家里为他庆祝生日。他们拉起窗帘，听到外面下起了小雨，屋里的氛围却越来越热闹。零点将至，他们点上了蛋糕上的四十二根蜡烛，熄灭了吸顶灯和一台弯弯曲曲的台灯，他们高唱着跑调严重的歌曲，让他许下自己四十二岁生日的愿望。因为职业特长，他们对时间的把握无比精确，他高喊出自己的愿望，和大家一起吹熄了蛋糕上的蜡烛，最后几根蜡烛熄灭之后，零点的钟声悄然响起，屋里顿时被黑暗吞噬。
五秒钟左右的时间间隔，吸顶灯和台灯先后打开，他们看到他躺在了地板上，嘴形还保持着吹灭蜡烛时那样，仿佛金鱼正在啃食玻璃上的气泡。
他死了。
十几分钟后，住在城市另一边的一个服装店店长，在歌声之后和众人一起吹熄了自己三十一岁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她没有许愿，因为她的愿望在零点的时候已经许完了。当最后一根蜡烛被不知属于谁的嘴巴吹熄之后，整个房间变得像快递盒里一般黑暗。
他们打开灯，看到她伏着身体，脸埋在了蛋糕里，他们扫兴地把啤酒浇在她的胳膊上，发现她没有一点儿反应。
她也死了。
<h3>进展</h3>
警方透露说：“是一种氰化物中毒。”
报纸的头版变得像恐怖小说一样刺激，一块插着鲜红蜡烛的白色蛋糕砸中了整座城市中所有的报纸和电视屏幕。
九月下旬的一个夜晚，一个笃信佛教的W超市区域主管双手合十，死在了自己的双层生日蛋糕前，死亡过程被吹熄蜡烛和打开灯的那几秒钟黑暗所吞噬，第二天，W公司的股票开始下跌。
当天凌晨，一个网店设计公司的老板和自己的员工们一起为公司的会计也就是自己的妻子庆祝生日，屋里挂着一串闪烁不止的彩色灯泡，他们吹熄了蛋糕上的蜡烛，屋里的彩色还在翻滚。老板走过去拔掉了彩灯的电源，仿佛拔掉了一条声带，妻子的声音顿时被抽离人世。
当他们再次打开灯具，她已经倒在了沙发上。
接下来的几周，死亡案件时有发生，但是已经趋于减少。调查结果遥遥无期，过生日仿佛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因为生意不景气，蛋糕店一家接着一家关上了店门。
<h3>动机一</h3>
十月上旬，一家报社的评论员在一个广告公司的总监死后撰文说：很明显，这些天发生的一系列的事件都只不过是拥有同一种动机的谋杀案，死在自己生日蛋糕前的人都不是其所在公司的基层员工，相反，他们都是公司的中高层职员。经过笔者调查，死者的公司在相关事件发生之后都进行了明显的人事调整，死者的职位空缺下来，某些低级别的职员因此而得到了晋升，所以警方不妨从这个角度着眼调查，也许这真的就是一系列的因怀才不遇而催生的谋杀案。
十月中旬，为了证明自己不凡的勇气，一个酒店的保安科长大张旗鼓地宣布了自己的生日，当天晚上，在切蛋糕之前，他遭到了一个保安职工的枪杀。那个开枪的小伙子马上就被警察抓了起来，他说自己的杀人动机是自己工作非常努力，却得不到科长的赏识，看不到光明的前途，这让他无法继续生活。
于是，城市里几乎所有的公司都对在职人员进行几次三番的能力评测，几乎所有的公司都慌慌张张地进行了不间断的小范围的人事调整。
两天后，一家出版社的职员不经意间总结出了一个规律。他宣布自己知道了生日蛋糕死亡事件的蹊跷之处，并将其公布于世。他说，你只要在吹熄蜡烛的时候不熄灯，那么就不会死掉——没有那几秒钟的黑暗，凶手便没有了作案的条件。第二天，一个工程队的总监在开灯的情况下吹熄了蜡烛，他胜利地朝着身边的人笑了，然后他的笑容永远留在了脸上，目击者说，他们看清了，他是笑着死去的。
只要在吹熄蜡烛的时候不关灯，那么就不会死掉——谁会那么傻，相信这个。
<h3>动机二</h3>
警方对那个工程队的职员逐一做了笔录，显然其中没有某些职员认为自己怀才不遇——或许他们只是不敢承认，但是即便真的有，也绝对不会到了因此萌动杀机的程度。
怀才不遇的猜想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质疑，最后坚持这种说法的人辩解道：即便有些个案并不能用怀才不遇的猜想来完美地解释，但是另有更多的案件也是符合这种猜想的，想想那次枪杀案，就是最有分量的证据——很明显，即便没有谋杀案，这也是一个才华得不到重用的社会，因此迷人的天赋和高超的技术反而成为其所有者的烦恼，并在整个城市中催生出一线杀机。
与此同时，一个个新鲜而有趣的解释也陆续在城市的街道流传开来。
“根据我的观察，蛋糕案件中的死者另有一种共同点，那就是会收到巨额的礼物。每到节日，尤其是他们的生日，死者公司的下属都要绞尽脑汁地为他们选择礼物，以免影响自己在公司里的前途。”一个研究社会学的女人说，“就像一笔笔贿赂，显然有些心理不太正常的人，因为种种原因，无法晋升，他们也不能适应这种不良之风，于是在这些人当中，另有一些心理更为扭曲的人，他们最终选择走极端。”
在城市中，那个女人的说法得到了更多市民的赞同，她说：“虽然了解了作案动机，但是凶手的手法却是天衣无缝的，要抓到他需要一些时日。所以，为了保护自己的小命，我们应该首先戒掉这种送礼的不良之风。”
于是，那段时间，城市中的送礼现象突然得到了最有效的遏制，礼品店继承了蛋糕店的倒闭命运。
与此同时，死亡还在继续，一个货车小队的领班偷偷摸摸地开了一次野外生日派对，他们把蜡烛插在了比萨上，吹熄蜡烛后，他也死了。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车队领班为人和善。往日以来，他并不在意别人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是否贵重，尤其是这次，他举行野外生日派对的动机十分单纯——车队的生活风餐露宿，让人精神紧绷，身心疲乏。当然，丰厚的甚至偶尔超过预期的薪水告诉大家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这次派对是在一次长途托运一批小轿车的路上举行的。让人舒服的田野，城市中难得一见漆黑的夜晚和窒息的寂静，让大家疲惫紧绷的身体禁不住伸着懒腰——领班接到了小女儿发来的祝福短信，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而且凌晨将至，自己的生日马上就要消融进这美好的夜晚中，他看到副驾慵懒的状态，心血来潮地决定暂停行进，让大家一起去路边的田野里举行一个派对——这一定会让所有人终生难忘。意外的生日派对十分简洁，没有礼物，没有惊喜，甚至都没有蛋糕，他们只能把凑到的六根白色蜡烛象征性地插到比萨上面。
他还是死了，他躺了下去，夜车一样消融进浓厚的黑暗里。
<h3>启示</h3>
“我觉得这一切都有上帝的参与，有上帝的策划或者默许。显然，如今人们在焦虑的工作和剧烈的娱乐中耗尽了自己全部的生命。大家的生活，要么就是工作，或者就是娱乐。”一个牧师说，“这样的命运得不到上帝的垂怜。于是上帝选择把启示投放到人间。那些事业有成的人外表光鲜，他们站在了事业的高处，与此同时，他们的生日也让他们极尽了娱乐之所能。我想，这些人最害怕的就是许愿了，因为他们可怜得已经没有了愿望。生命既然已经耗尽，必将油枯灯灭，所以他们死了。我想这就是上帝的一部分意思吧。”
牧师的伟大之处，就是可以解释眼下的一切，虽然他们不能解决哪怕一件事——我只是在解读上帝的意思，上帝在云层后面注视了我们的一举一动，他只是在看，他不会插手——这便是启示。“只要不吹熄蜡烛，就不会死去，多么可怜的自信，上帝只是不愿让我们看到死亡——愚蠢的人总是犯同样的错误，他们把上帝的仁慈看作上帝的疏忽。怀才不遇而引发的社会杀人连锁反应，我不得不说，人类不是瞎的，而是完全颠倒了黑白，送礼之说也是这样。我们就像不识字的孩子一样总是读错上帝书写的启示。”
牧师的理论让人们觉得安全：“不过，在众多对上帝启示的误读中，我觉得另有一种特别有意思，它恰巧也和启示擦边而过。那是我一个陷入了信仰危机的教友，黑色的鸭舌帽和银灰色的头发会让你一眼便从人群中认出他来。他说，死人只是表象——而内在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无论是哪一个死者，身边都会有不止一个人希望他马上死去，可能是因为怀才不遇，可能是因为送礼，甚至是因为在火车上自己站着而别人有座位——因此他们希望那个人马上死去。这是人类最难以启齿的邪恶，而魔鬼就是从这些缝隙中召唤来了死神。当一个人在吹熄了蜡烛后悄然死去，那些希望他马上死去和那些曾经希望他马上死去的人便会因此而怯懦——他们会想尽办法让自己相信，自己邪恶的期望和这件事并无关系——逃避自己的罪行，辩护自己的恶念，却又喜欢放纵内心的魔鬼，这就是人类永远得不到宽恕的原因了。”
那段时间，去教堂的人明显开始增加了。
<h3>尾声</h3>
十月下旬的一个礼拜天，一座郊区新建的教堂里新来了九个信徒，他们站在讲台上，和大家一起唱颂歌，吃圣餐，他们每个人领到了一本《圣经》和一套回归之路读物，往募捐箱里塞进去一张张纸币。那天晚上十点半，牧师为这些孩子准备了一个蛋糕，吹熄了蜡烛，牧师的脸歪在了一边，他死了。
那天是他的生日，这真的是太巧了，或许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终于有一天，再也没有人敢提自己的生日，甚至有人开始忘记自己的生日，死亡便几乎停止了。
十一月一日的晚上，一个小区断电了。五楼的一间公寓里，一个女人点上蜡烛，自由女神一样将其举在头顶。门开了，一个男人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低头换上拖鞋。他说：“怎么还在停电，害我只能爬楼梯上来。”
女人把蜡烛放到胸口，说：“买来新蜡烛了吗？”
“没有，附近的几家商店都没有蜡烛。”男人说，“不过我听说，案子好像有进展了，警方说，很可能是蛋糕上的蜡烛有问题，很可能是最近生产的蜡烛里有一些致命的化合物。很明显，这个城市的质检体制真的是漏洞百出，但是还是不好说，因为还没有充足的证据。所以还有待进一步确认。不过谣言一出，大多听到消息的商家都立刻把货架上的蜡烛下架了，所以我也就空手回来了。”
这时候，小区恢复了通电，他看着她手里的蜡烛，说：“估计还是捕风捉影罢了，如果是蜡烛的问题，为什么只有生日派对上的蜡烛才会致命，为什么只有受害者独自死去，而且，为什么死亡都是发生在吹熄蜡烛以后？哎，好像通电了，打开灯吧。”
“我这半根蜡烛是去年买的，都用过好多次了，肯定没问题。”她打开屋里的灯，看着手里的蜡烛，她发现自己不敢吹熄它。

一个老人眼中的蛛丝马迹
60岁的时候，我突发奇想要为自己举办一次西式的生日晚宴。我的生日最好五年庆祝一次，我没有妻室和子嗣，待客会让人精疲力竭，一个礼拜都缓不过来。我的朋友越来越少，就像我的头发。他们要么死了，要么就是把我忘了。当我忙完接待来宾的工作，在朝北的位子上坐下来歇一口气时，那家叫“地中海”的饭店为我安排的年轻女助手已经把餐具摆放整齐，还往我的大腿上铺了一块浅黄色的用餐布。同坐的老家伙们开始为我唱祝寿歌，烛光和刀叉让我年轻时的记忆变得更加遥远，我想回忆一下自己在17岁时的年轻面孔，我记得那时候自己家门口有一块池塘，而我则想变成里面的一条鱼。
晚宴的蜡烛烧到一半，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我像一张窗帘那样从椅子上慢慢滑落，最后掉到了餐桌底下——事后，那个女助手如是向我描述——像一张窗帘那样。我不得不承认，我已经开始老了。
“地中海”饭店的老板叫路西法，是一个耳朵很小的大秃瓢。当我在电话里向他提出自己的晚宴计划时，他心领神会似的直奔主题，说：“大学者，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年轻点儿的姑娘做助手，告诉你，千万不要撩拨她，那个女孩子可骚得很啊！”我能想象出说这句话时，电话那边路西法那颗大光头上的那张略带淫秽的脸。
这个不到25岁的年轻姑娘叫阿童，很高的个头，弯腰洗刷餐具时会抱怨自己是何等的腰酸背痛，迫使我答应为她增加薪酬。我不知道路西法派她过来做我的晚宴助手安的是什么邪恶心思，因为她肩不能挑、背不能扛，而且行为轻佻、装扮妩媚，而我需要的最好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妇女，就连不戴胶皮手套直接用手洗碗之类的事都义不容辞。
这种事情就不应该找路西法，他会把你的一切需求都提供得近似于皮肉生意。
那天晚上，我在回忆过去的时候休克过去，被紧急送往医院，这可吓坏了餐桌上的其他老家伙，以至于再次相见，我能感觉到他们明显比以前变得悲观多了。
我在医院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当我苏醒，阳光正从窗外打过来，照在阿童手中的雪梨上。于是，她把那个刚刚为自己削好皮的雪梨转送到我的手里。我看到阳光下，雪梨像一颗夜明珠那样从我五指的缝隙间发出光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看着手里的这颗夜明珠，知道晚宴早已在一团糟中宣告结束。
“路西法让我照顾你，直到你能够下床，独自散步。”她说。
我测试性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四肢，说：“最多也就两天，不是吗？”
医院离我的住所很近，我让她搀扶着自己走回去。我想再过10年，最多20年，那时候我的情况肯定糟糕透顶，就连为人最先学会的直立行走也将需要拐杖或搀扶，差不多也就是现在这样。如此想来，现在倒算是提前体验了。
回到住所，阿童检查了我的电话，用指头戳着翻页键大声说：
“你的电话要被打爆了，今天上午就有将近十个不同的号码打进来。”
肯定是我的那些老友们。我不能抱怨他们没有一大早就捧着一束鲜花跑去医院探望我的情况，因为晚宴之前我就已经知道凑齐这么一小撮老家伙的难度是多么令人望而却步。为此，我不得不给他们逐一回电，耐心听完他们各自发出一阵漫长的舒气声，说一些“谢天谢地，你这个老鸡巴没有直接被转送到太平间”之类的鬼话，瞧瞧我都交了一些什么狐朋狗友，大家说起话来就像一群迈入迟暮之年的强奸犯。
污言秽语里最见真情——路西法安慰我时如是说。
夜幕降临，出门购物的阿童为我捎带了一份本市的晚报。读晚报不是我的习惯，我喜欢读早报，这次算是特例，休克让我放了一个短暂的假期。这几天的报纸头版已经被亚洲田径运动锦标赛霸占。我们市的阿基里斯，一个短跑很有天赋的年轻运动员，一个新婚不到半年的杰出丈夫——本市体育界一度认为他将跑出亚洲，在世界级的运动会上拿下某项金牌。现在就是这个24岁的年轻小伙子证明自己最好的机会了，本地媒体当然闻腥而去。而作为一家杂志社的长期撰稿人，我一直都缺乏那么一点儿必要的新闻敏感度，以至于我一直都知道有这么个结实的年轻人存在着，却直到今天才晓得他的名字。
我们市的阿基里斯，他叫许平步，看来他遇到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阿基里斯的处境一览报纸头条便可知晓一二：许平步决赛尿检呈阳性，阿基里斯或将面临终身禁赛。
夜晚过了八点，我躺在沙发上大声朗读晚报的文化副刊，朗读一篇描写中世纪经院派哲学家阿伯拉尔（Pierre Abelard）和爱洛伊丝无性之爱的拖沓文章，阿童在厨房里煎培根和鸡蛋。我从来没有吃过那种培根，阿童说，那是一种杂配的野猪肉，含有较少的脂肪和胆固醇，即便我再老三十年也可以放心食用。
我用餐的时候一直都有点儿勃起，因为阿童的衬衣多解开了两颗扣子，我瞥见她的一部分黑色胸罩，像一双手那样托着她的乳房，我还瞥见过她弯腰洗碗时紧身裤上的一抹腰肢。我记得昨天晚宴开始之前，她看到我在摆放盘子的时候走神啦，就说我是一个学者，一个哲学家。我知道如果从一个女人的嘴里说出这等话来，就表示你可以跟她做爱，不过要以一个哲学家或学者的方式。在过去的四十多年里，以这种方式和我做爱的女人不低于二十个，所以我知道不管你以何种方式，从进入她们身体那刻起都会变得同一头发情的驴没有差别。
九点，杂志社责编给我打来了电话。看来我在自己生日晚宴上休克的光荣事迹得到了有效的传颂，我从阿童手里接过话筒，等着那边的问候。
他喊了我的名字，说：“怎么是个女孩接的电话，你又在风流快活呢。”
是预测就总有失误。我说：“你说吧，这次要什么。”既然这通电话不是问候，就必然是约稿，这个预测倒是肯定准确。
他抱怨：“我们之间除了稿子，就没有别的什么可谈了吗？”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情况。”
“哈哈，你这个浑蛋。好吧，听着，这篇文章排在第四期，我们需要一篇讲述回忆的文字，年轻的读者偏好老人的经验之谈。”他等了一秒钟，继续说，“最好顺便向大家聊聊你的艳史。”
“我他妈有那么老吗？”我愤怒，听到阿童在一边窃笑。
那天晚上阿童就睡在我家的客厅客卧里，她用我的浴室洗澡，还穿上了我的浴袍和衬衫。睡觉的时候她为我摆放枕头，还灌了一个热水袋，我躺在床上，看到她忙碌的时候屁股高高耸起。我想我已经完全康复，虽然我有些勃起，但是我什么也不想干。
我想起我的中年，那时候电话还没有普及，打电话得查电话薄，路西法“地中海”饭店的号码排在1981年10月印刷的红褐色电话薄的第三页。他时常打来电话，并给我一个地址（或许是酒店，或许是公寓），让我在一个指定的整点之前赶过去。那里会有一个女人等着（或许她们突然想到了什么就会放我鸽子，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发生），待我推门过去，大家心照不宣，相互配合。
那时候和我交往的女人会主动过来找我（尽管我会尽量避免这种事发生，因为我往往会同时和两个以上的女人保持关系，大家遇上了不好讲话），当门铃响起，不等寒暄我们就已经跳到床上做爱了，或者对方正在说话，我突然将其扑倒在地。在中年，刚开始称我为哲人的就是我的那些异性伴侣，仿佛哲理就是那些分泌旺盛的男性荷尔蒙。
这些同我交往频繁的异性朋友大部分是路西法推荐的，所以他深知我的私生活，说我就像一只精力旺盛的狗，而我的四季又都是春天。
若是过去，我肯定恬不知耻地在稿纸上润色自己的艳遇，用它们换来一笔笔优厚的稿酬和颇具争议性却也毫不含糊的名气，然而现在，这一切早已不能轻易唤醒我的激情。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去读早报，阿基里斯的事态有了进展，他承认自己赛前服用过一些药物，却不愿接受药理分析，也不肯透露药物的名字，因而被判终身禁赛。大概在清晨四点，也就是参赛地点的下午七点，随从发现他在自己的浴室里自溺而亡，他的遗书写在一张便条上：我对不起我的妻子。
上午转瞬即逝，我已经完全康复，阿童无须继续待在我家的必要，她答应我晚上离开。我们中午到附近的快餐店随便对付了一顿，我想晚上再正式请她吃一次饭，以此宣布我们之间的雇用关系正式解除。她听后莞尔一笑，说不必了，我还想为你再烹制一顿晚餐。
下午两点的时候我接到路西法的电话，他说：“我送你的小美人儿怎么样，你有没有跟她上床？”
“当然没有，我已经好了，正打算解雇她。”
“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然后这个老家伙给了我一个地址，说这一切都是天意：我是单身，言行考究，而且老得正好符合她的要求。
四点的时候我独自出门，拦了辆出租车，把地址递到司机手里，我的目的地是市中心的一个漂亮的花园式小区。我赶到的时候看到这个高档小区的门口站着两个安检，其中一人手里牵着一条机灵健朗的杜宾犬。
安检没有为难我，只是朝我敬了个礼便让开道路。我沿着一条挤满了蔷薇花朵的篱笆小径向前走去，看到不远处的两座音乐喷泉在下午的斜阳下罗织出一道道彩虹，我的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音乐喷泉，直到我止步，站在一个别墅前。
别墅的男主人刚刚过世，假使我没有追问路西法，也没有读报纸的习惯，就不会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一件多么令人难忘的事情（我会认为这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艳事，然后将其遗忘）。为我开门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她的头发很多，焗过油，乌黑发亮地披满了整个后背。
这个女人就是阿基里斯的妻子，她把我领到一个很少见的多层卧室套间里。
我们做这种事习惯从进屋到离开一句话都不说，整个过程仿佛一种严肃的宗教仪式。显然这个女人并不知道这些，她给我打招呼，让我坐在沙发上，说看过我登在杂志上的文章，我微笑着点头以示感谢。这样下去就很难切入主题，我有些心烦意乱，这时候里面套间的门打开了，仿佛被风吹动，我看到一个不到两岁的婴孩歪七扭八地爬了出来，如一只庞大的昆虫，朝这边一点点挪动，这场景会让上了年纪的无后老人心生恐惧。那女人赶忙跑去，弯腰把他抱回套间里。那是一个婴儿专用的套间，里面堆满了毛绒玩具，门上有儿童安全锁。那个女人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她把套间门上的一个黑色按钮拨了上去。
她在套间里滞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出来之后直接坐到床上，低头拉开连衣裙后面的拉链，把自己的身体慢慢裸露出来。到我脱衣服时她闭上双眼，双腿并拢，像一条人鱼。我的手一点点接近，最后落到她的膝盖上，她放平了自己的双腿，然而还是紧紧并拢，她的双手盖在乳房上，腰和大腿一样纤细，小腹紧致，阴毛蓬松，看上去像个未曾经事的少女。我看着她的身体，发现自己已经丧失了分开一个陌生异性双腿的魄力，因而我有些沮丧地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躺了一会儿，说：“你来。”然后她分开双腿，我们就做起爱来。
完事之后，我发现她还是个处女。媒体人的身份让我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显然套间里的孩子并非出自这个处女之身，如果你结婚多年，而你美丽的妻子却还是个处女——这只能证明大名鼎鼎的阿基里斯其实就是个阳痿，如此说来，他在比赛之前服用的那些“不肯透露”的药物应该就是壮阳药之类的（当然，我不知道他为何做出在赛前吃药这种愚蠢的行为，或许是疏忽大意，或许还有更加具有说服力的因由），那么有关他的自杀以及他遗书的内容就可以解释得通。
我开始为我的智慧而兴奋，同时也为我的发现而恼火，因为我明白了路西法向这个丧夫女人推荐我的缘由——我想起路西法的话来：我是单身，言行考究，而且老得正好符合她的要求——听来就像一声声无法反驳的讽刺。
“你在想什么？”她问我。
我回过神儿来，说：“我想我确实老了，老得不再关心羞耻，老得让你丝毫感觉不到罪恶。”
离开已故阿基里斯的小区，我乘出租车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街上，我的记性越来越差，几乎忘记了自己在接触诺兰身体时流下过一摊鼻血，还有就是出门时阿童的嘱托。她要我回来时去超市买一些培根，就是那种假使我再老三十岁也可以放心食用的培根，以此烹制晚餐。于是我一拍脑门儿，又从家门口回到街上。
我来到超市，恰逢这种培根在做促销，一个头戴红色贝雷帽的年轻人向来往的顾客介绍这种培根的制作过程。他说这些肉取自一种野山猪和家猪的杂配种（为什么不直接用野猪肉呢，他说，因为野猪是保护动物），为了保证较高的肉质，这种杂配猪不能填喂饲料，需要定时开栏放养，而为了消除它们的野性，饲养员会将这些杂配猪统一阉割，这样不管如何放养，天一黑它们就会自动回到圈里。我知道另外一种情况，就是那些用来配种的伢猪，它们普遍消瘦，有攻击性，等到衰老以后，这些猪的阳具小如蚕豆，鼻子像半截阳具那样挂在脸上。它们也会自动找回猪圈，我曾目睹这类猪孤零零地在街上行走，看上去就像一个老去的风流鬼。

套盒陷阱
“麻烦您，新城区，金河路12号。”
她熟练地背诵出便条上的地址，仿佛那是自己居住的地方。
“世纪庄园吗？”
等她点了头，司机忽然收起漫不经心的态度，挑起嘴角，舒展额头，露出了虔诚的礼貌与恭敬。
她弯腰去开车门。
“请等一下……”他竟有些手忙脚乱，慌忙掐灭刚刚点上的香烟，摇下车窗，迅速用手挥散残留在车内的烟味，“不好意思，请上车吧。”
出租车穿过隧道，驶入新城区。坎坷狭窄的道路变得平整宽阔，低矮破旧的建筑被拔高后显得壮美瑰丽，不远处的十字路口间，一辆辆崭新的高档汽车在绿灯的允诺下呼啸而过。一切都焕然一新，空气也清澈起来了。透过车窗，她看到两只燕子在一株桐树间嬉戏，相互啄咬着羽翼，四把黑色的剪翅灵巧地挥舞、收回，在放肆的动作下保持着奇妙的平衡。
汽车绕过人称“新城区之眼”的转盘路口，前行两千米，顺利赶上了一盏左转信号灯，一眨眼的工夫就来到了目的地。
世纪庄园小区的正门口是一座五星级酒店——世纪千玺酒店。它宝石蓝色的玻璃楼身呈现出一个扭动着腰肢的女体形态，来往于大门口的保安和清洁工人数超编，却有条不紊地各行其是。自2010年开业以来，六年内，在这座城市开过演唱会的共计八位国际歌星，无一不是下榻此地，让它赚足了风头。
出租车停下来，她付了钱，绕过千玺酒店，朝小区正门走去。当出租车从余光里驶离，她忽然收回迈出的脚步，假装接了一个电话，转身走向了千禧酒店。隔开五米的距离，酒店的玻璃门就自动打开了，隐藏在天花板某处的扬声器随之播放出轻盈的音乐。
她乘坐的是一架金黄色内饰的电梯，在电梯服务员的帮助下直奔16层。她走出电梯，穿过走廊，在1608房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肤色黝黑的老男人，大概五六十岁，他的手脚、脖颈和脸颊——那些露出的肉体上有一种久经打磨后的粗糙角质，他黝黯的脸色甚至有些透红，像一种熟透了的油桃的颜色；他穿着整齐的黑色西装，明亮的白色皮鞋纤尘不染，反射出周围环境的倒影；他的裤子略短，长筒的袜子从脚踝直接探入裤管，仿佛不懂着装又要刻意穿得体面。
“你来得真守时。”他声音嘶哑，比外露的体貌更显衰老。
“你好，”她打量着他的装束，“汽车一开到新城区就完全不堵了。”
他们相互核实了身份。并没有几句多余的闲谈，她把提包挂上衣架，开始利索地脱下外套，脱下皮裙和内衣，褪下肉色丝袜。她把衣物在柜子上的方格里依次摆好，双手从肩膀向后撩起长发的瞬间，一波黑亮的巨浪翻滚着倾泻而下。
脱完所有衣物，她扬天长舒一口气，跨步走进了浴室里。
他听到水流涌出淋浴头，暴雨一般洒在地上。
她从浴室里的一团水汽中探出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不用，你自己洗吧，我在半个钟头前就已经洗过了。”他说。
他并没有跟她同进浴室，而是腰背佝偻地坐在床头，看她脱下的丝袜就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形状扭曲，像一条蛇皮。
隔着全透明的墙面，他看着浴室里那个女人朦胧的胴体。她有垂到腰窝的黑色卷发，精致的面孔；她有鼻根同额头持平的高挑鼻梁，让他想起一匹高贵奔放的雌性白马；她丰满的胸部摆脱了文胸的束缚，自然垂落，向胸口两边恣意地翘起两片红晕；她颀长的躯体上没有一丝疤痕，没有一粒斑痣，甚至从腋下至脚背全无一根体毛。
她就像一个收起翅膀的天使，一件出自名家的精美玉器，那修长的四肢，晶莹剔透的肌肤，无一不令他望而却步。
从浴室出来后，她并不准备马上进入主题，但他拒绝她所有花样，甚至草草结束了前戏。他们做爱的时候，他也没有表现出这个年纪应有的熟稔，只是尴尬地迎合，像一个堕入初夜的羞赧男孩，面对一片广阔的肌肤雪原，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忽然，他说：“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她假装没有听到，只是投入地迎合他的身体。
“我是一个美学工程师。”他停下来说。
完事之后，她洗了个澡，取来提包，翻出一面小镜子攥在手里，坐在床边给自己画眼线。他穿上了轻便的衣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礼盒。她合起补妆境，看到那个礼盒。在水晶吊灯下，礼盒上镶嵌的饰品反射出一道道光来，像一只精致的首饰盒，上面装饰着几张旧电影海报明信片。他把盒子递过去，等她接稳了，说：“打开它。”
盒子很重，她把它在膝盖处放稳，拉开绳子上的活扣，取下盒盖，发现里面还有一个礼盒，上面装饰着的一些艺术家（和演员）的照片，那是一些熟悉又陌生的俊俏面孔，她一眼就认出了费雯丽，也仅仅能认出她。
“把这个盒子取出来，也打开。”
她照办了，取下盖子，发现里面依旧是一个礼盒，盒子上是一些看上去毫无不起眼儿的陌生人。
这次不用他再次提醒，她就取出礼盒，去解上面的绳子，他在一旁点头以示赞成。
里面果然是另一个盒子，全黑色，上面仅贴着一张他自己的椭圆形照片，虽然很小，但是这造型不禁让人想起骨灰盒。
“这个盒子就别打开了，你把它给我。”
她取出黑色的盒子，发现下面还放着厚厚的一沓纸币。
他接过黑色的盒子，拉开床头柜上的抽屉，把盒子放进去，锁起来，又转过脸来，把手指竖在嘴唇中间，嘘了一声。
她把钱连同第三个空盒子一同递过去，他伸手挡了回去，说：“这是你今天的报酬。”
她有些惊讶，不必细数，这是她收到的最多的一次报酬，她说：“谢谢您的帮助。”
不解令他皱起了眉头，又忽然笑了。
她把钱装进提包里，好奇第四个盒子里装着的是什么东西，因而目光在抽屉把手上稍作滞留。
“你知道吗，”他说，“其实，我是一个拾荒者，一个乞丐。”
刚见面时的疑团豁然开朗，马上，她又被更多的迷雾笼罩。
“一个活到中年还自称美学工程师的男人，却从没从事过这方面的工作。他穷困潦倒，好在头脑还算灵活，知道即使拾荒后卖废品，也可以缓解自己困顿的经济状况。在有意无意间，他知道得越来越多。他知道了各种瓶瓶罐罐、报纸传单以及各种金属的价格。他开始了解每个路过的废品车主人的禀性，知道他们如何才肯松口，答应抬高收购的价格。没过多久，他就大胆起来，干脆省去中间环节，把手里的东西直接卖给废品回收站。后来，他在运送垃圾的途中开始收购别人准备出手的东西。他知道，体育馆在周末会有更多的空瓶子，交通繁忙拥堵的路段有更多的宣传单，出版社、报社和学校家属院有更多的旧报纸……整个城市里，他几乎是最有头脑的废品处理者。直到不久前的端午节，那天金河上正在举行龙舟比赛，他在河畔收废品的时候，被几个觊觎已久的拾荒者找借口打了一顿。他并没有受太重的伤，却在抱头蜷缩的时刻恍然大悟。当他发现自己已经这么老的时候，仿佛一个长久的噩梦突然醒来。
“一个噩梦醒了，却发现实际情况同样糟糕。
“自己还在等待一份美学工程师的工作吗？他现在已经老了，你看，挖煤会导致尘肺，开车使腰颈劳损，久站则会患上小腿静脉曲张……我们做过的任何一件事都会在自己身上留下烙印。你瞧，近乎乞讨的拾荒让他变得丑陋、黝黑，养成了抽烟、吐痰、喝劣质白酒的习惯。这样的一个人，简直与乞丐无异，除了彻底的背道而驰，哪里还和美学有一点儿关系？而他还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是一个美学工程师呢！
“所以，他做了一个疯狂的计划——用拾荒攒下的钱，正式同过去的自己做一次告别。
“方式当然是同过往截然相反。这两天，他吃了西餐，买了高档的衣服，还在理发店做了形象设计（虽然最终的效果有些不伦不类）。他现在住在这座城市富人区里最豪华的酒店（虽然是最便宜的房间），还找了你这样的一个美人（这点倒是并无遗憾）。”
他用高脚杯倒了半杯蓝方威士忌，加入柠檬，又加了两个冰块。
“你应该用烈酒杯，高脚杯是用来喝香槟和红酒的。”这句话她终于没有说出口。
他喝了一口，五官在脸上皱成一团。
“那我走了之后呢，你准备做什么？”她把化妆的小物件依次放回提包。
他指了指抽屉里的黑色匣子，像煞有介事道：“继续和我过去的人生告别。”
《套盒陷阱》不同于马帧导演以往的任何一部作品。
一个靠援交挣钱的三流女演员，在酒店跟一个自称美学工程师的老人进行了一场笨拙的、生疏的、仪式般的性爱，事后，老人给了她一笔巨款，告诉她，其实自己是一个拾荒者。在展现大量色情镜头和消极人生观的同时，马帧为这部电影选择了最阴暗（也最无必要）的结局：第二天，女人在新闻网站上看到了有关老人吞枪自杀的消息。一个让人怀疑机器卡顿的长镜头过后，电影结束，画面变黑，红色的字幕缓缓爬升，忽然又中断了，女人在片尾彩蛋里吞食了一些药片，抱着一只礼盒睡着了。
显然这个自称演员的女人，发现自己其实早已沦为援交女（主要经济来源是为别人提供特殊服务）时，仿佛受到了某种令人绝望的启发，她自杀了。
一个喜剧类型片的签约导演，享受着狐眼公司无条件提供的高额制片投资，结果却给我们送来了这部可以说是缺乏善意的作品。我想，自己有必要和他谈一谈。
马帧导演住在旧城区的一个老式小区里，那是两排十二栋超过十年的六层矮楼，楼道破旧，没有电梯，外墙上贴满了牙白色的瓷砖，与他知名青年导演的身份极不相称。从路上看去，个别阳台上的劣质防盗窗久经雨水侵蚀，在四周的瓷砖墙面上晕开了一片片红褐色的铁锈，远看就像一块块浓烈的火烧云。
我按照合同上的地址找到他家，敲响了门。
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我知道有人躲在了猫眼后面，正用某只眼睛看着我强行伪装的笑脸。
“马帧不在家，我在洗头，就不请您进来了。”
是一个熟悉的女声，我想不起来她是谁。
“我是狐眼视频网的工作人员，我来找马帧导演商量一些事情。”
“是他的新电影出了什么问题吗？”
“算是吧……”我有些警惕，“也不是太大的问题，我只是需要和马帧导演谈一谈。”
“西边四号楼的地下室，你去那里应该能找到他。”
“地下室？”
“那里是一家酒吧。”
四号楼地下室的入口是一道卷闸门，弯腰走进去，能看到一块彩色灯牌，彩色二极管组成的“下沉酒吧”门头底下摆着一块电子黑板，上面用荧光笔写着杰克丹尼威士忌、苦艾酒深水炸弹鸡尾酒之类饮品的价格。我走进酒吧里，远远地看到马帧导演正坐在吧台上，手里捏着一杯长岛冰茶。
短暂的迟疑过后，他认出了我，我们相互打了招呼。
“在居民楼的地下室开酒吧，是违法的吧？”
我在他旁边坐下了。
“所以我们都说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地下’酒吧。”
他为我点了同样的饮品。我捏着杯子，低头抿了一口。
他拔下歪在酒杯上的吸管，抬手仰脸，一饮而尽。在冰与酒精的作用下，他皱起眉头，深吸了一口气，看样子开心极了。
“不要以为这是烈酒，就咂个没完，像我这样，最后半杯，一口气喝完。”
我看到他滑动的喉结：“我听说你酒量不好……”
“这不是纯烈酒，里面还兑了点儿可乐……你的那杯就另当别论了。”
我听从他的建议，把大概100毫升的烈酒一饮而尽，就在短暂的几秒钟，从脑门儿到胃里被一阵夹杂着酒精的冷气彻底贯通，所及之处仿佛迅速结了霜，又慢慢挥发出香醇来。我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一种美妙的体验。
“虽然是第一次单独见面，但是就像以前在饭局上闲聊时所说的，我是您的超级影迷，几乎看过您所有的作品。”因为了解他的性格，我并不打算过多地奉承，“马老师，想必你也知道，色情、社会戾气、消极的世界观、节奏过慢的剧情、纪录片式的拍摄方式、男女主角自杀死亡……”我掰弯了一把手指头，“这些从来都不是您一贯的作品风格，也不是狐眼视频网鼓励的影视作品。”
他放下杯子，噘着嘴唇连连点头：“你的意思是《套盒陷阱》不能在狐眼视频网付费播放了吗？”
“也不是不能，您一直都是狐眼视频最看重的合作伙伴之一，您的作品总有特殊渠道可以躲过那些烦冗的规定。”
“那你的意思是？”
“需要删改个别镜头。”
删改个别镜头，这几乎是我的口头禅。
我向他详细介绍了每一个有争议的片段，不得不承认，按照我的意思，整部电影将所剩无几。对于这种有些冒犯的提议，我当然暗自羞愧，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修改结尾、长镜头变短、补拍新片段……最后还能剩下三分之一吗？干脆把第一版删除，重新拍成喜剧片算了。”
我们同时笑了起来，他示意吧台服务员为我们换了大杯子。
“听上去确实很过分。马帧导演，您是一位有名的喜剧导演，消费群体也很稳定，这是狐眼视频和您签约的一个重要原因，说白了，如果就这样突然改变风格，权衡一下，其实最不利于您个人的发展。”
“我确实都是一直在拍喜剧挣钱，可我不光是一个喜剧导演。”
“您当然是一个喜剧导演，您可以看看合同上——”看到他脸上不容侵犯的神情，我懊恼地中断了自己的口无遮拦。
他大口喝起酒来。
我改口说：“可是，目前的版本，即便我私自帮您通过上线，也会马上遭到下架，甚至可能为大家惹来一场官司。”
“关于这部电影，我不仅是导演，还是制作人，也是——除了你们按照合同比例出的钱，我用的几乎全是自己的钱，为的就是……”他转了转杯子，“这是我拍给自己的电影，谁也别想删改，哪怕半秒钟。”
“那我也可以直接下结论，狐眼视频不会接受这个版本的《套盒陷阱》，如果您坚持这种立场，狐眼视频网只不过是按照合同条款放弃一部电影罢了，而您的损失就不好估计了。”
“你以为我是跪在狐眼视频公司门口要饭的乞丐吗？还是一个随便听人使唤的妓女？”
他跳下硬木的高脚圆凳，略怀敌意地捏痛了我的肩膀，忽然又弯下腰来，端起杯子，把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摇摇晃晃地走了。
或许我说的确实有些过分。我喝得有些多了，打车时坐在副驾驶上又吹了空调，下了车就急煎煎地跑到一个垃圾桶旁边吐了起来，待我清醒后竟然发现那是一个邮筒。次日早上，我不但要戴上口罩去清理自己吐下的污秽，也要给马帧导演通一次电话，弥补自己昨晚酒后的失礼言词。
电话响了几秒钟，通了，接电话的是昨晚那个女人，她应该是马帧导演的爱人或者女朋友。
我向她表明了身份，问她是否还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你，他昨晚喝多了，现在还没醒……”她的声音忽然有些怨意，“昨天你跟他谈了什么呀？他很不开心，你不该让他喝那么多酒。”
明明是他灌醉了我呀——我知道，类似于马帧导演这钟古怪的文艺工作者，他们的脾气就像小孩子一样怪异，我想——这个身份特殊的神秘女人，或许她能撬动那块顽石。
我给她道了歉，随后生硬地过渡话题，向她详细诉说了这部电影所面临的困境。她在电话那端耐心倾听，不曾打断一句，只是礼貌地用一声声“嗯”来表示理解，说完之后，我们同时沉默片刻，她说：“好，我会劝劝他的。”
“谢谢你能理解，能够互利共赢当然是最好的结果。老实说，网络电影这种新兴的发行模式，想要从中盈利是很艰难的，作为官方平台，我们实在不能再冒更多不必要的风险了。一部电影，只有在被观众看到的那刻，才能算得上真正的电影不对吗？”
“按照你的意思，要改的可真是不少呢。可是——”她说，“如果不代表狐眼视频官方的立场，你自己会欣赏这部电影吗？”
沉默足以对付这种圈套。
“那就麻烦您了。”
我仓促挂断了电话。
我回想她的问题：如果不代表狐眼视频的官方立场——我岂能不代表。
无论如何，那个女人还是发挥了作用。半个月过后，马帧导演给我传来了三段补拍的样片，它们都颇具喜剧风格，做了简单的剪辑。在发送样片的同时，他还附写了一封用词谦逊的邮件，正文里，马帧用了一种导演同影迷交流创作理念的口吻，这让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竟被悄然感动。样片里有一个明媚的新结局，马帧导演在邮件里说，他会重新剪辑整部电影，不得不说，虽然自己不承认，但是运用起喜剧元素，他更得心应手。
不管是否承认，这个深谙世故的导演在影片拍摄之初，就已经做过二手准备了，我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影响着他的最终决断。
值得欣喜的是，他居然真的把我当成了创作交流的朋友。这让我想起八年前，自己选择电影专业时曾是多么疯狂地着迷于这种声光艺术。在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我曾查阅词典、使用谷歌翻译，甚至找来英语老师做校对和润色，郑重其事地给马丁·斯科塞斯寄了一封挂号信（当然他至今没有回信）。马帧导演的信件令我想起往事的同时，也让我惊觉：如今的我已经无法再凭个人喜好，来左右自己欣赏一部电影时的态度与眼光；虽然有违初衷，如今的我不过是在一道工作程序中，不断地削减这种艺术的无限可能。
这是多么可悲的事实。
大概在同样的时候，马帧导演的消息忽然消失了。
两个月后，我在老城区的那家地下酒吧找到了他。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弯腰坐在吧台前，捏着酒杯思考着什么。当我喊出他的名字，马帧导演抬起头来，我发现他比之前老了很多，颧骨上堆积着厚厚的眼袋。他的鬓角变得灰白，声音有些嘶哑，每次呼吸都夹杂着一阵类似叹息的声响。
“小葵去世了。”
我脑海中瞬间重组了几块拼图——电话里熟悉的声音、电影后的演职员名单，那天躲在门后的女人正是《套盒陷阱》的女主演——钟小葵，她是马帧导演的爱人。
吧台前的马帧满嘴酒气，断断续续地向我透露了一些隐情：
“我们是在一个基督徒团契认识的，电影里的故事就是小葵自己的故事。
“一个演艺事业并不顺利的女演员，为了宽裕的生活，从和陌生人对视都两颊通红，一步步变成了一个职业援交女。这个连老人都来者不拒的女人，在那位拾荒者自杀后如得天启，发现自己已经四年没有等到过一部戏了——那么她还算什么演员呢，她只是一个妓女罢了。”
他说“妓女”两个字时关闭了声带，发出了有些懊丧的气声。
“当然了，她并没有像电影剧情里那样选择结束。因为我们相遇了，那是在一个新教徒团契的互助会上，我俩互相告解了自己的故事。告解还没结束，我就知道了：这是一种天意。没多久，我就爱上了她，我们都愿为了彼此把她的故事做成电影。你不知道我有多爱这个故事，这简直是为了我俩量身定制的一个契机，这部演员即是故事主角本人的电影，不但能够让她走出自己并不顺利的演艺困境，摆脱过去那种令她厌弃的生活方式，也足以让我重新寻回自己涉足电影行业的初衷——我热爱的就是这种故事，而非喜剧电影，或许这种电影并不好看，但是它深嵌于我们的生活。
“我们共同创作剧本，她选择让自己死于电影，而电影外的自己获得新生。”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我的胸口：
“上次在这家酒吧，你说的话都很中肯，或许站在你的立场上，我会更加咄咄逼人。我只是不能辜负小葵。是我自己不够坚定，从一开始就是，你来之前我就担心这部电影的命运……那晚我喝多了，一定是我回去后给小葵说了什么，第二天中午，她突然说，或许那部电影可以再做一下修改，毕竟如果不能播出，就失去了太多意义。
“我真是浑蛋，太多的顾虑冲昏了我的脑袋，我不应该相信她的话。当她主动提出要做一些妥协，我在那刻的感觉竟然是一种如释重负后的欣喜，这真是可耻。我也没有想到，当我们修改了电影的风格和结局，拍完最后一场戏，电影里的小葵开始了新的生活，电影外真正的女主角却选择了电影里她没有走完的道路。”
我没敢继续追问，他抹了把脸：
“我已经放弃了这部作品，也愿意承担你们的损失。我的导演生涯跟着小葵的生命一同结束了。我们都是失败者，我们现在的结局（或者说选择）就是我们失败后所要付出的代价。”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准备离开：
“如果抛弃工作上的立场，你能够欣赏这部电影的话，作为新片唯一的观众，我会永远记得你这个朋友。”
我不能理解马帧夫妇的选择，一个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一个放弃了自己的职业。如果在某个时刻，眼下的一切全都有违逻辑，或许就是上帝特地为你准备的某种启示（或者是魔鬼特地为你设下的某种陷阱）。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但是我需要一点儿勇气，于是我喝了很多酒。按照马帧导演推荐的畅饮方式，我一口气喝下了四杯烈酒，感觉自己的胃正在剧烈缩小，最后变成了一块极寒的钻石，折射着四种烈酒混合而成的醇香。为了防止胃痛，我在附近的药店买了一盒止痛药，结账的时候干巴巴地吞下了两粒。
就着这股酒劲儿，我打车来到狐眼视频的办公楼，周围一片昏暗，只有四楼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再朝上望去，一弯极细的弦月悬挂楼畔，仿佛上帝夜钓时投下了最小号的鱼钩。
付了打车费，我给司机要了两片口香糖，坐电梯到楼顶的一处通风口吹了半天风，以彻底消除身上的酒气。
办公室只有一个人在值班，我走到他身后，在脸上挂起一副微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以下周要请假为借口，要求今晚替他值班。
他有些勉强，最后还是同意了。等他走后，我反锁了值班室的门，又像煞有介事地挪去一张小桌子，顶在了门后。
我打开自己的办公电脑，如愿找到了《套盒陷阱》的送审预览版——我要在这个孤寂的凌晨发布那部作品。哪怕它还不够清晰，哪怕我会遭到严厉的批评，甚至可能为此丢掉工作，或许还会招来一场官司。我也知道，它会在七个小时后被上早班的同事删除。但是，当传输完成的提示音响起，一切为时已晚。互联网的高速下载与共享会赋予它无尽的生命，我想，到了那个时候——“任凭神鬼的怒气，任凭时光的蚕食，任凭无限的刚刀与烈火，一切都不能再将它化为乌有。”

东南亚神裂虫
1998年6月，美国巴尔的摩州州立精神病院聘用了一位美籍泰裔药理学实习生拉里瓦。两年之后，拉里瓦自主研制了一种抑制妄想型精神分裂症的药物，这种药物当即遭到美国药监局的查禁。此后不久，拉里瓦卷入了一场家庭悲剧，最终被判入狱。2015年7月，维基解密的一篇文章用一种近似阴谋论的语调分析了拉里瓦的职业生涯和阴暗性格，并揭秘了那种违禁药物的主要成分，称其为麦角酸和另一种子虚乌有的蛋白团——神裂虫若虫期分泌蛋白。
如今我读大学四年级，不知不觉，曾经的室友许平步离开我们已经一年多了。记得我们在一次迎新晚会上酒后胡言，当谈到神裂虫时——同来参加晚会的一位生物学硕士当即否认了这种生物的存在。
<h3>前奏曲</h3>
我的室友许平步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加入了校田径队，对马拉松和慢跑的热衷使他拥有着一副强健伟岸的体魄：一米七九的个头，一身肌肉，梭形健朗的身材，当然还有帅气的脸庞，除了眼角有一些鱼尾纹，一切都让身边的异性为之着迷。对许平步而言，收到陌生人的鲜花和短信再普通不过了。我还记得初次见面时，我和其他室友都一致认为，在此后的大学生活中，这个名叫许平步的家伙必将平步青云，过上如狮子王那般潇洒的生活。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相互熟悉后我们才知道，许平步鲜亮的外表之下隐藏着的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懦弱性格。他有些阴阳怪气，整体反应迟钝，对异性的追求躲躲闪闪，本该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并不能吸引他的兴趣，只有跑步才能让他略显呆滞的眼睛放出光芒。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陌生异性对他的痴迷，反而从某种程度上增强了她们的追求攻势。
而我要说的是那次市体育局主办的万米长跑比赛。
省马拉松比赛到来之前，省会城市举办了最后一场大型田径比赛。对此，许平步极其重视，并将其看作省马拉松比赛的预演赛，参照他屡次提及的只言片语，半年后的省马拉松比赛或许将改变他的命运。万米长跑赛那天，我们这些室友一起来到比赛现场，顶着异常强烈的阳光为许平步呐喊助威。许平步果然不负众望，一路奔跑下来，最终以超过第二名半公里的绝对优势冲过了终点。当哨声想起，许平步像往日那样一把撸起来自己的短袖，露出了腹肌和一截人鱼线，这引起了场上观众们的骚动，女生们开始尖叫起来。脱下短袖的瞬间，许平步的视野变黑又变亮的过程只是短暂的两秒钟，但他却像是度过了半个小时之久，衣服被高举起来，领口还套在脖子上，包裹着他的头颅。许平步停顿了许久，慢慢脱下衣服，此后的许平步一脸蒙圈的面孔，他徒然把短袖拎在手里，茫然地环顾四周。
在终点等候的我们激动不已，在几个女生的带领下冲破了防护栏，高举着几瓶矿泉水，同时朝许平步递了过去。他犹豫着接过矿泉水，一口没喝，张嘴说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是哪里？你们是谁？”
那次间歇性失忆可把我们吓得不轻，还好在医生的安抚和我们的提示之下，许平步脑海中遮蔽记忆的迷雾渐渐散去了，他恢复了记忆，但哭了起来，因为他记起了自己，记起了我们，记起了自己刚跑完一万米，但是还有更多的记忆他用尽了力气，却只能找回一点点。关键是，他知道半年后省马拉松比赛的评委基本都在这里，这当然会影响许平步在他们心中的印象，他一直都期望着能够通过那次马拉松比赛，加入国家田径队。
那天回去的公交车上，许平步一直都目光涣散。
回到学校，他晚饭也没吃就睡觉了，死了一样，一睡就是一天两夜。
<h3>若虫（1）</h3>
很快，许平步失忆和落枕的消息就在校园里传开了。
许平步的追求者中大概没有能够治疗失忆的奇人，所以只能让他自己克服，但是落枕就好说了。不过一个礼拜，许平步签收了一个巨大的包裹，寄件人写的是“一个被你遗忘的爱慕者”。包裹打开了，里面是一个乳胶枕头和一张乳胶床垫，棕黄底色，绿色的花纹，蛇皮一般的质感，直接摸上去凉凉的有些发硬，同其出名的品牌和不菲的价格并不相称。但是据许平步所言，那张床垫极其舒适，让人全身松弛，尤其是枕头，假使枕在头上超过十秒钟，就觉得一股暖流直接进入大脑，让人心旷神怡。
其实收到包裹那天，许平步的落枕就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所以，我们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枕头的功劳。总之，用了新枕头之后的第二天，许平步的落枕就彻底好了，于是我们再也看不到他捂着脖子在操场上奔跑的滑稽场景了。而我要说的是，用了枕头之后的那两个礼拜，许平步的头脑变得异常灵活，那些因长跑而丧失的记忆得到了迅速的修复。他恢复了自信，不但如此，他还一改过去反应迟钝的禀性，变得机灵亢奋，并且宣称自己拥有了几乎称得上过目不忘的本领。为了证明此事，许平步向我们表演了如何一眼记住一整张新学期的课程表，他甚至还宣称自己记住了地球仪上的每一个汉字，只要你给出一对经度和纬度。他闭上双眼，露出一副有些自负的表情，马上就能说出是哪座城市或者哪片海域。他甚至记住了一整节公共课上老师讲的每一句话。有一次许平步在公共食堂里吃着饭忽然表演起来，使陌生人以为他是学校里最年轻的老师，纷纷朝他递来了钦佩的目光。
许平步唯一记不起的就是那个被遗忘的爱慕者，但是那时候的许平步已经十分确认，根本就没有那个人。关于许平步的变化，我们知道，已经远远不再是枕头或床垫的作用。但是我们还是开玩笑地说：“你小子能有今天，可都是那个乳胶两件套的功劳哇。”
每每听到这样的话，许平步就会嗤之以鼻。
于是我们开始时常见到一个更加健康、未来更加光明的许平步在操场上慢跑，身后跟着一群陌生的异性，甚至还有慕名而来的同性，就像一颗彗星拖着一条华丽的尾巴。
唯一令人担忧的是，我开始在半夜听到一种诡异的嘀嗒声，那是一种雨后水滴从屋檐掉落在积水上的声音，嘀嗒嘀嗒，每隔三四秒钟就会响起一声。与此同时，许平步也开始了一种罕见的梦呓，夜深人静之时，他会突然说出一段白天他所听到的话，甚至突然坐立起来，睁开泛着蓝光的空洞的双眼，以别人的口气呓语起来。他呓语的内容并不神秘，比如老师讲课的片段，或者吃饭时邻座陌生人的聊天内容。在白天，这些生活片段被他的大脑像摄像机一样录制下来，到了夜间，通过笨拙的动作和模糊的口音，忽然播放几秒钟。假使你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就会被吓得缩成一团。
<h3>若虫（2）</h3>
当我们适应了嘀嗒声，甚至没有嘀嗒声就会觉得怅然若失的时候，嘀嗒声却很不识趣地停止了。
这个时候，许平步的相貌开始渐渐出现变化，对此，我们只能满怀嫉妒地惊呼，原来许平步的好运还没有结束。他两颊本来就白净的皮肤变得光滑细腻，头发变得更加黑亮浓密，眼角的鱼尾纹变浅、变短，最终消失了，他的眼睛更加熠熠有神，袒露上半身时，肌肉与肌肉之间的凹槽变得性感而紧绷。
对许平步来说，最好的变化莫过于他的体力。我们偶尔同他一起在操场上慢跑，两千米过后，我们开始喘息着放慢速度，他却还能再跑一个小时，有时候觉得无聊了忽然停下来，他脸不红气不喘，说起话的样子就像早晨刚刚吃过了早饭。
“这家伙的爹妈一定为他烧了高香。”我们打趣地说。
按照这种趋势，许平步不用再指望在三个月后的马拉松比赛拿下冠军，而后申请进入国家田径队。因为我们预感到他将一举成名，或许一场马拉松下来，他会破了世界纪录。
变化发生在一个月后，那时候我跟异地恋的女友吵了架，直到凌晨都无法入睡。当我正在感慨女人的可怕，默默地叹息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响亮的抽水声。那是一种类似于用吸管喝空饮料后的声响，夏天在肯德基一类的快餐厅你将频繁听到。那声音在白天听来或许并不起眼，但是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再听起来，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我并没有努力辨别，就知道那是许平步身上发出的声音。
很快，就有人陪着我一同战栗了。那种抽空声越来越大，如起初的滴水声一般，一开始我们还能接受，大家只是打开吸顶灯，看到许平步睡在床上，眼珠在眼皮下迅速地转动，我们面面相觑之后就准备睡下了。
一连三周都是如此，直到许平步忽然开始磨牙，我们就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的磨牙声如鹅卵石相互撞击，声音之大，仿佛有碎片从牙齿间崩裂而出。为此，我们不得不几次三番叫醒许平步，看到他醒后厌弃的眼神，好像被打扰的正是他自己。
这彻底惊扰了我们的生活，于是一次半夜惊醒后，在室友们的暗示下，我说：“你还是把那个床垫和枕头扔了吧！或许这样睡觉，你就不会再发出那种噪声了。”
虽然还是玩笑的语气，但是这次的玩笑开得比较严肃了。室友们接过话茬儿，在一旁附和着点头。然而此时的许平步已经彻底沉醉在了自己的变化中，他冷冷地瞪了我一眼，说：“直到马拉松结束，我不能改变一点儿生活习惯。”
然而我们不能再忍耐一个月之久，我们甚至不能再忍受任何一个晚上了。
我们当然也知道，对他而言，那场即将到来的马拉松有多么重要，但是我们也热爱往日放心睡眠的寂静夜晚。于是，到了第二天，我们中午去食堂的代表不再为许平步带饭，那天晚上，我们也避免和许平步同去操场跑步，故意等他离开后我们再出门，最后在光线昏暗的操场上与之相遇，给他一个个冷冷的背影。
<h3>蜕变</h3>
第三天，就在我们决定结伴去找宿管和辅导员商讨时，许平步居然自己主动搬到了隔壁的混合宿舍。那间混合宿舍门上的猫眼装反了，里面有四个铺位，一个铺位空着，放满了脸盆和毛巾等杂物，另外一个铺位住着一个即将毕业的研究生，床板上只剩下了几本书和一条褥子，最后一个铺位住着一个已经去外地实习的应届毕业生。所以许平步等于一个人住一间宿舍，我想，这也是这间宿舍肯接纳他的唯一原因。
许平步搬到隔壁后，没过几天，呓语和磨牙就变成了恐怖的号叫，我们几次闯进他的宿舍，只能见到他惊诧地睁着双眼，用一种被打扰和冒犯的幽怨眼神盯着我们，仿佛不正常的正是我们。这让我们恼羞不已，决定对他以后的号叫置之不理。
直到马拉松比赛倒计时的第四天，那天晚上，许平步的号叫弄亮了上下两层楼走廊里所有的声控灯，正当我们无法忍受，拼命踢墙，并打算过去叫醒他时，隔壁的许平步忽然安静下来了。
世界凝固了一般寂静，我们面面相觑，等了一会儿就关灯睡下了。
第二天上午，住在隔壁的研究生回来了，他敲开我们的宿舍门，惊恐地叫我们去看许平步。
我们随便穿上衣服，跟着研究生推门走进他们的宿舍。刚到屋里就嗅到了一股刺鼻的苦腥味，紧接着，我们看到许平步穿着睡衣，背对着我们坐在床边，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像在风中摇曳的枯树。当他颤抖着转过身来，我们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寒气。我们看到的不是许平步，而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苍白的面颊，原本细腻的皮肤变得松弛，毛孔发黑，布满了雀斑和皮屑；他的眼神混浊无光，像蒸熟的鲤鱼眼；头发变得灰黄，头顶秃了，床上散乱地放着两团头发；他的胸口没有了成块紧绷的肌肉，而是一张凹凸不平发红的残皮；他的胳膊细长，皮肤皱巴巴地缠绕在骨头上，血管如蚯蚓一般凸显而出，慢慢蠕动……
不仅如此——他不但失去了强健的身体，还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和精气——被尿液浸湿的床单和嘴角的微笑表示他失去了一个青年人最为活跃的智力。看到我们之后，他陌生而惊惧的眼神说明他失去了所有关于我们的记忆，并且胆小如鼠。对呼喊和推搡毫无反应的身躯，还有急促的呼吸，说明他已失去了自己的灵魂。
<h3>羽化</h3>
许平步被送进医院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本人。而四天之后那场马拉松比赛，虽然失去了一个最优秀的参赛选手，却还是被举办得如火如荼。
作为室友的应届毕业生和研究生都匆忙搬离了那间宿舍，何止他们，我们所有人都对许平步居住的那间宿舍敬而远之，就连学校的卫生管理员都不敢过去打扫。直到六个月后，大一新生搬过来时，那把锁已经积攒了厚厚的灰尘。
或许没有人会相信，就连我自己也在怀疑这件事是否属实：许平步离开我们后大概过了十天，有一次室友过生日，我们在寝室喝得酩酊大醉，不断把啤酒瓶扔到对面的操场上，听到瓶子爆炸的声音。后来，我出门接了一个电话，而后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隔壁的门前，透过反装的猫眼，我看到了许平步的枕头，看到许平步的毛巾和脸盆，忽然，那枕头动了一下……我感到胃里一阵痉挛，当枕头上再次凸起一个小疙瘩，一对如螳螂钳子一般的红褐色的东西终于在枕头上捅破了一个洞口，那两只钳子像锯子一样左右划开了洞口，又一点点收缩回去，一只触角伸出了来，试探一会儿，最后，一只瓶盖大小的虫子钻出来，站在了床垫上。
当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去隔壁叫室友时，那只虫子爬了起来，忽然收回触角，踮起六只细长的腿，抖了抖透明的翅膀，从窗口的缝隙飞走了。
<h3>后记</h3>
维基解密揭秘了导致拉里瓦入狱的那场家庭悲剧，他的前妻精神失常，在一夜间变得老化、痴呆、皮肤松弛，并于次日凌晨中风死去。而拉里瓦入狱，是因为法医在他老婆遗体的颅骨上发现了一个针眼大小的孔，她的大脑发生了严重的萎缩，其内检测到了一种奇怪的分泌物。结合他们的夫妻关系半年前就出现了裂痕，不管是否蓄意，拉里瓦都将为此事付出代价。摘录这篇文章的花边报纸并不权威，但丝毫不影响它的畅销，甚至还有西班牙语版在南美洲发行。刊载这篇文章的版面之下还有一个脚注，在我的回忆结束之时，再三思考，我决定连其一并摘下——神裂虫，一种罕见的哺乳动物体表寄生类生物，若虫期向宿主注射分泌物，使宿主各方生理机能得到增强，蜕变期吸食宿主精华，致宿主老化衰败，成虫休眠十二天至十五天，其后羽化生翅，脱离宿主，进入繁殖期。

关于宇航员的三段录音
——焦虑症患者口述
他又等了七天，放出鸽子去，鸽子就不再回来了。
——《圣经·创世记》
从一开始我就反对这艘飞船的名字——刑天四号，这是个不吉利的名字，难道这是一场斩首之旅吗？如果我们打算在太阳系之外找到什么东西，那么这艘飞船就应该是诺亚方舟上的第二只鸽子。在沉睡了第一个三年之后，我忽然想到两件事，这两件事在地球上我是不敢说的，如今我都说出来，不过除了录音机，我想也只有我自己能听到了。
<h3>第一段录音·金鱼</h3>
我的儿子叫端木灵长，他患有先天性脑部疾病，出生不到一年的时候，我们带他去医院做全面检查。医生说，端木灵长的智力将在三岁之后停止发育，此后就像一只猫一样，和旁人只能拥有极少的默契。医生的话就像一个诅咒，三岁之后，端木灵长变得郁郁寡欢，坐在一把很小的玩具轮椅上极少扭动和发声，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大的布娃娃。
这个无法拥有同龄人智力的孩子，却表现出了老人才会遭遇的忧郁。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在每个黄昏将至的时刻，他的母亲都会把端木灵长推到朝西的阳台上。那个方向有一片巨大的椭圆形的人工湖泊，湖水碧绿清澈却寂静如琥珀。我看到夕阳在他的脸上从橙色变为红色，再变成蛇芯子一般的绛紫色，最后渐渐消失了，夜色一点点占据他清澈的眼球，就像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一点点吞噬一颗孤寂的行星。
尽管妻子从不远离他的身边，尽管每个傍晚我都至少去看望他两次，但是我依旧能从他的角膜中看到无尽的孤独，真的吓到了我的灵魂。
十岁生日那年，我送给儿子一口椭圆形的鱼缸，是特别定制的。鱼缸的玻璃很厚，就像烟灰缸一样，即便打翻在地上，也不至于碎裂开来把他划伤。那天我去取鱼缸的时候，老板的脸上露出了一副神秘的笑容，仿佛洞悉一切的先知，他给鱼缸灌了四分之一的水，徒手提起一条红色抖动的金鱼丢了进去。那条金鱼像火箭起飞一样，在水中游出一个完美的弧形，忽然伏在水底安静了。回去的路上我就发现，那条金鱼开始不断地撞击着鱼缸的边界，仿佛想要逃脱，但是将近两厘米厚的鱼缸就像一个庞大的阴谋，在不曾察觉的时候就已经粉碎了它的逃离。
傍晚的时候，我把鱼缸挪到阳台上，拉起窗帘，和儿子一起观察这条红色的金鱼。不断游动和撞击的金鱼比平寂的湖泊多出了许多生机，端木灵长观察它的时候异常专注，丝毫没有表现过厌倦的情绪，一看就是持续几个小时。就从那天开始，每天傍晚，我们都要在窗帘紧闭的阳台上相伴观赏那条撞击在玻璃缸上的金鱼，这成了父子之间的一种仪式。
金鱼死于十天之后的那个中午，忽然的断电导致氧气泵骤停，过了一个小时，发现的时候那条金鱼因窒息而死。它保持着平时的模样，并没有翻身露出鱼肚，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是眼睛里出现一团混浊的白色。
我忐忑地回到鱼缸店里，寄希望于能够找到一条一模一样的金鱼。老板正在整理橱柜里的鱼食，他听了我的情况，从一间门口细长的房里取出了一个盛着水的塑料袋。我接过袋子，看到里面果然是一条同死去那条一模一样的红色金鱼，它安静地沉在底下，悠闲地吐着银色的水泡。
当我把金鱼放进鱼缸里，它好像听从了我一路上的祈祷，又或者是死去的那条金鱼的灵魂附体，它也开始不停地在鱼缸的边界撞来撞去，几乎完全继承了上一代鱼缸的命运。端木灵长完全没有看到这条金鱼的变化，他和往日一样，专注地凝望着。
一块石头落下我的心头，我从鱼缸上看到自己的嘴角像南瓜藤蔓那样向上挑起。
我成功地欺骗了自己的儿子。
不过，没多久我就开始怀疑所有的金鱼都会本能地撞击鱼缸。那天晚上，我起初还担心金鱼会再次死去，到了后来我开始不那么担心了。即便它再次死去，也会有另外一条金鱼来继承它撞击鱼缸的使命，就像为客厅更换断丝的灯泡一样。
发射日期将至，最后一个在家度过的黄昏，当夜晚完全降临，最后一片夕阳从阳台消失的时候，我的眼睛出现了幻觉。接下来将是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我一直没有拉起窗帘，我看到星月布满了那条小小金鱼的双眼，而它就像琥珀一样，凝固在了鱼缸的玻璃边界中。
<h3>第二段录音·使命</h3>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样的经历，某个你的亲人或者朋友，某次在一家最常去的饭馆和你一同就餐，当他正和你轻松惬意地闲谈，就在某个瞬间，你忽然感觉眼前这个侃侃而谈、嘴角还沾着油渍、和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人变得那么陌生，你开始搞不清他是谁，搞不清为何你们坐在一起吃饭，恐惧一点点爬上你的脚踝，爬满你的全身，你开始听不懂他的话，担心他看出自己的心思，你变得越来越焦虑，筷子从手中滑落，尾骨以上冒出冷汗，你忍不住想要落荒而逃，但是你还是努力分散注意力，忘记这种可怕的感触。
不知何时，就餐再次变得轻松惬意，朋友再次变回熟人，冷汗也挥发而去了。
对我而言，其实裂纹已经存在，当裂纹越来越多，蛛丝一样布满我的生活，我就开始怀疑所有人，怀疑自己的生活。
一天傍晚，我给儿子买了一顶帽子，回家之后，我取出防挤压的填充物，是一团报纸。我把报纸打开来，看到那种类似再生纸的纸质，我就知道这是一种政府禁止的违规印刷品，里面无非就是一些危言耸听和虚假广告。
一个巨大的标题：“如何植入一个意念，破坏一个人对记忆和世界的认知，使其分不清真实与虚假。有兴趣吗，不妨拜访一下我们的俱乐部吧，只需要……”
玄学广告，只有清洁工和农民才会上当，用最老土的邮政汇款方式购买他们的垃圾产品。
另一篇文章的第一段：“注意了！你是工作狂吗？你频繁觉得朋友、同事甚至家人突然变得陌生吗？他们会说‘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吗？不要再为自己的工作天分和热情而骄傲了！警惕！你可能是公司购买的‘使命人’！朋友？家人？他们只不过是你的监视者罢了。”
这是一篇短小的科幻文章，最后当然是贩卖他们的产品或服务。
变化发生在一年前，航天训练开始的那段时间，我频繁觉得自己的妻子非常陌生。有一次在我的建议下，她极不情愿地跟我去医院做了一次检查，结果是我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如果不是端木灵长拥有和我同样的塌鼻梁和方脸型，我甚至就要怀疑自己的儿子并非亲生。
我发现身边的朋友也有异常，我的邻居，有好几次，当我们正在谈话，他会忽然接进一个电话，说出一堆我从未听闻的事来，我发现他如此了解我，而我对他们一无所知。
但是生活依旧井井有条，除了一次，妻子半夜悄悄起来，在窗口抽了根烟。她平时并不抽烟，那天她穿着像一层烟雾一样轻软的睡衣，抽烟的姿势极其熟稔。她对我隐藏了抽烟的习惯，还是因为我要赶赴一场斩首之旅，并且留给她一个智障的儿子，所以她才变成这样。
我只能选择相信后者。
直到又一次，我发现所有人都在为我能够执行这次任务而让步。与同事争执一件小事，工作时间到了我还在喋喋不休（很大一部分是故意的），这时候他开始手足无措，说：“两点钟了，我要去开会了。”我坚持继续谈完。他慌了，干脆直接妥协了，斩钉截铁地表示同意我的看法，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原来我们都是被工作绑架了的使命人，而我将是最后祭祀品。
这次旅行太过孤独和漫长，我想，除了塑造出一个为此而生的倒霉蛋，谁又能放弃一切，去做这种浪漫的前驱呢！
但是他们的阴谋遇见了我，就被我识破了。可悲的是，正是因为识破了他们的阴谋，我反而更想逃离那颗蓝色诡异的地球了，我想人们对真相的反应，往往能够成全彼此吧。
他们肯定会觉得是我胆怯了。
女人被创造的使命就是期待爱情并且在最后对其失望，男人被创造的使命就是为了弯腰工作，端木灵长被创造的使命就是为了坐在椅子上注视那条金鱼，而金鱼的使命则是无休止地去撞击鱼缸的边界。
如果地球上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使命，那么我宁愿逃离这颗蓝色的星球。
<h3>第三段录音·边际</h3>
冥王星是太阳系边际的一团可怕的蓝色，和宇宙无边的黑暗进行着永恒的战争。只有在深深地凝视之后才能看到被黑暗侵蚀的部分，连接上沐浴在稀薄阳光下的半月形的蓝色，就能看到它近乎完美的球体。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那种从永恒孤寂中溢出的恐怖令人窒息。
在太阳系的边际，飞船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在以光速前进，我看到太阳系的边界到处都是搁浅的飞船。
端木树隆以超越太阳系范围内所有物理定律（难以用语言来阐释）的某种方式洞悉了宇宙的秘密。当太阳辐射变得微弱，核动力消耗殆尽之时，端木树隆搭乘的“刑天四号”飞出了人类所能到达最远的距离，他按照古老的宇宙航线，就像唐朝骆驼队穿过丝绸之路，走到了最远的地方，在那里，核动力终于耗尽，他即将开始最后一次通往死亡的休眠。
他刚刚闭上双眼，飞船就以软着陆的速度撞进了一层像玻璃胶水一样透明的物质，在那之外，大熊座的恒星闪烁着动人的光芒，他的身体动弹不得，只有意识还算清醒，他感受到了一切物理定律的失效。
大熊座的恒星像是虚假的幻觉，时间仿佛凝固，在黑暗中他反而能看到任何自己想要的画面。一瞬间，他仿佛正在以世纪为单位在时间的轨道上前行，他在一个水滴变成气泡最后碎裂的短暂、渺小的过程中看尽宇宙的新生和衰老，他在微妙的粒子里看到了无穷大的空虚，他像上帝一般看到了自己，他凝固在太阳系的边界，就像鱼缸边界的金鱼。
数年前的那天，宇航员端木树隆驾驶“刑天四号”星系飞船从发射中心离开地球——这颗蓝色诡异的星球——飞向太阳系的边界，从此杳无音信。发射时间到来前的几个星期里，端木树隆的健康监测显示他有一定程度的焦虑症。以上是他讲给龟形电脑录音设备的三段录音，最后一次录音结束后，“刑天四号”飞船将关闭所有额外电力消耗，把全部能量用于飞行推进，这次旅行有去无回，这段录音也不会再被播放。如今，端木树隆安息在太阳系边界的时空定律之外，他是一个获得永生的孤独者。

隐身刺客
毫无疑问，社会公正十分脆弱，它总是会遭遇虫子们的啮噬。
谋杀、盗窃、贩毒、诈骗、家暴……
一种情况，假使你犯有某些罪行，被社会机构抓捕并且做出了判决，那么应有的惩罚就不至于让社会公正的平衡被打破。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你付出了代价，就得到了赦免，过去的罪行就能够得到宽恕和遗忘。
大道理差不多就是这么无趣，但偶尔也会有新鲜事发生。
另一种情况，假使你犯有某些罪行，没有被社会机构逮到，或者社会机构出现问题，对你的罪恶没有做出相应程度的惩戒。就在这个时候，假使你被“隐身刺客”盯上了，那么你就会得到一块刺青，就在你的额头或两颊，内容就是你所犯下的罪行。
我们开始着手调查隐身刺客的时候，远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轰动。
<h3>第一起（疑似恶作剧）</h3>
事情开始于两年前的九月份，或许更早，那时候的隐身刺客听起来只不过就像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小丑。第一位大胆跑来报案的受害者是一个街道银行的大堂经理，他同所有推销人员一样，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戴着银色细边眼镜，梳理着精神的短平头，嘴里有一两粒口香糖含片，以便用薄荷味清除轻微的口臭。据说这种像是刚刚拍完婚纱照走出影棚的打扮可以让人放松警惕，以便让客户在银行办理小额存款的空当儿被他们的花言巧语骗得一头雾水，最后鬼使神差地购买了银行二十年以上的理财保险。言归正传，报案者的照片显示，他的脸颊和衬衫上有少量的血迹，表情惊恐而懊丧，他的额头上有一片乌青（这把他的精巧伪装完全毁了），不用仔细分辨就能看到由细密的针孔排列成的三个青色的文字——盗窃犯。
“我一定是被下了药了，那时候毫无抵抗能力，只能任人摆布。那家伙全程没说几句话，我四肢乏力、视野昏暗，我看不清他的体形，只看到一团模糊的黑色。”
“他都说了什么？”
“他称自己是‘隐身于社会的刺客’。”
“只有这一句吗？我是说，这么突兀的一句话？”
“当然不是，他还说：‘如果一个人偷了别人的东西，就应该把‘盗窃犯’这三个字刻到脸上。’”
“那个人绝对是疯子！”他说自己唯一一次偷别人的东西还是在小时候，大概是小学四年级，一次中午放学，他趁乱摸走了同学的掌上游戏机。他带着自己爆炸一般的心跳走到操场，把它藏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夜晚放学后，他一个人等到天黑，在垃圾桶里找到那台粘满不明黏液的游戏机，却恼羞地发现它已经受潮坏掉了。
真是糟糕的童年经历，然而这两件事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联系。
我们备了案就让他离开了。这种出格的恶作剧不足以让我们出警调查，毕竟额头上被刺字的人还不是央行行长。
<h3>第二起（次数并不精确）</h3>
这座城市的90路公交车是一律的橘红色，从国贸商场始发，途经二十一站，上行至城北花卉交易中心，之后掉头下行，它是城市里最繁忙的公交路段之一。那天中午，在拥挤不堪的90路公交车上，一个戴口罩的中年男子不停地移动着位置，试图接近一个惊恐的女学生。他努力区分车上女性的性格，锁定只会逆来顺受的那个，随后穿越人群间的缝隙，紧紧地贴上去，当他刚刚摸到她柔软的臀部，就被车上的管理员逮了个正着。
他穿着短袖衬衫，米黄色短裤，裤裆正前面有巴掌大小的可疑脏物，散发着谁都不想闻到和了解的腥味。不过扎眼的是，即便车外是35℃的高温，他脸上依旧戴着一个浅蓝色的一次性口罩。
为了防止他被愤怒的人群打死，公交司机喊来了附近的协警，在协警的命令下，他无奈地摘下了口罩。
又是刺青，这次是六个字。
细密的针孔足以令密集恐惧者呕吐。他的左脸颊上写着“下流的”，右脸颊则写着“猥亵者”。
这次隐身刺客还亮出了自己的道德判断。
公交车上的猥亵罪行不足以遭受严厉的刑罚，但是基于他脸上的刺青，本该由协警调解的纠纷升级成拘留审讯。然而在四十分钟的匆忙审讯后，我们并没有得到乐观的结论。
“是谁在你脸上刺的这些字？”
他一脸迷茫：“你们带我过来不是为了公交车上的事吗？”
“问你什么，回答什么就是了，是谁在你脸上刺的字？”
“是一个自称‘隐身刺客’的变态。”他恼火地说，“他在半夜直接闯到我家，我看不见他的脸，他刺字的时候没有开灯，没有打手电筒，或许他熟能生巧吧。等到第二天早上，我的手脚才勉强能够动弹，这个变态，他就这么在我脸上刺了六个字。他妈的，要是让我知道他是谁……”
“闭嘴！别说啦！现在说一下公交车上的事吧。你这个浑蛋，脸上被刺了，还要戴着口罩去做？”
“没错，我就是忍不住，我必须这么做，我需要这种刺激。”他有些懊恼，双手捂住脸颊，忽然又笑了起来，那六个字在他脸上颤抖着。
他自己才是一个十足的变态。
但是，我们能做的不多，我们不能因为要阻止一个变态出门乱摸别人的屁股，就把他关进监狱里。于是我们对他进行了呵斥批评，又让心理咨询师当面指出他的失败和缺陷。这终于激怒了他，等他骂着喊‘杀了咨询员’，我们就把他架出大门，在他塌陷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上两脚，丢到了大街上。
<h3>一个插曲</h3>
两天后，我们接到一个工程监理员的报案，他说一周之前，自己在银行取钱的时候因为疏忽大意，在接一个电话的当口儿把两万元现金遗忘在银行柜台上，之后再回去寻找，那笔钱已经没了踪迹。银行以摄像头盲区为理由拒绝提供当天的监控视频，当我们要求见银行的大堂经理时，一个极有礼貌的女职员说，大堂经理因为受了点儿轻伤，在五天前就请长假了。
毫无疑问，这个大堂经理同一周前额头上被刺“盗窃犯”的大堂经理是同一个人。得益于此，当天下午，他在超市购物回来的路上被我们抓获，他戴着帽子，在简单的几句套话后，他就中了我们的圈套，一五一十地承认了自己的行为。
他说被刺字后过来报案是自己最蠢的选择。
如果能抓到隐身刺客，我们或许会考虑聘请他来做我们的刑侦科顾问。
<h3>轰动（焦点新闻）</h3>
林某某是富商林定国的小儿子，他于2009年10月吸毒后驾车出门，在企图进入公园时和一个保安发生了争执，保安打开双臂，用身体阻止他继续前行，他转了一个急弯，企图绕行过去，结果头灯撞到了保安的膝盖。
保安是一个不到五十岁的瘦男人，他被汽车撞到右腿膝盖，挣扎着倒在了路边的冬青丛里，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上留下了一道半米长的缺口。
他就这么死了。
林某某被带进拘留所的时候还在质疑保安，说他碰瓷儿，还说保安故意难为自己，不准自己开车进停车场。之后，他还抱怨说，现在的小人物真恶劣，有一丁点儿权力就来刁难别人。
他的话让我们听来有些含沙射影，但是他的屁股太贵了，我们可踹不起。于是，我们把他住的那间屋里的空调开成制热模式，像蒸桑拿一样折磨了他两个钟头。
到了后半夜，林定国来到拘留所，他的呵斥声弄亮了街道对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他走后，林某某彻底醒了，抱怨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号。
第二天早上，律师来保释他的时候，林某某吓得浑身发抖。他忽然跑到报案处，说出这么一番话——
“十二点过后，有个人站在角落里，他说：‘用不了半个月，你就能回到家里，你的档案里不会有吸毒记录，更不会有杀人记录，这当然花了你父亲不少关系和金钱。过了十月，你还可以在自家客厅的茶几上吸毒，在高档公寓的空中花园里遛狗，或者开着保时捷去酒吧假装浪子。媒体会为你翻案，把你塑造成一个受害者。所以，大家会很快忘记这件事的真相。但是你我都知道，这对公正是极大的伤害，而我更是憎恨这种结局。所以，明天我会送你一件礼物，让你把这件事带到你要去的任何地方，让所有认识你的人都想起来你干过什么事，直到你进了你们家族的公墓。我想只有这样，你们这样的人才能学会对公正的敬畏。你也不必……’”
这一定是他吸毒后的幻觉。律师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他离开后不到一天，我们就在大门口重逢了，他迷迷糊糊地倚靠在一棵香樟树上，身上有一些喜鹊的粪便，而他的脸颊上则刺着“杀人犯”和“吸毒”五个字。
新闻出来不到一周，隐身刺客就抢走了林某某的风头，包括大堂经理在内的九起“刺青案件”被同一家媒体总结性地归纳起来，做了集中报道。
所以我讨厌那些闻风而动的记者，不管哪里出了事，他们的车轮子比谁都快。
<h3>普及与推广</h3>
就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我们开始着手调查隐身刺客的时候，远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轰动。
不断有人被隐身刺客“算计”，他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场所，就像一阵妖风那样刮过整个城市，活跃在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十月六日，一个在造纸厂上班的中年男子无故旷工。到了晚上九点，他捂着刺痛的脸颊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上刺着“家暴瘾者”四个大字，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自己的女儿找人干的。当晚十点左右，我们接到报警电话，当我们撞开大门，把他铐起来的时候，他的女儿捂着满嘴鲜血，门牙和臼齿都被打碎在了地上。
十月九日，一个女人从商场的二层向下跑过扶梯，直接跌在一层的地板上，从她毛呢大衣的四个口袋里摔出了一部手机、一包湿巾和两个安全套。她有些神志失常，一个路过的男人慌忙过去搀扶，又在看到她的脸时触电一般缩回了双手。她疯狂地尖叫，捂着脸上的乌青——“假装卖淫的勒索者”。
十月十日上午八点，一家快递公司的地区经理的脸上被刺“货物侵吞者”后，在南郊的公路中间被一个出租车司机叫醒。当天黄昏，一个需要服刑七年的非法集资犯人被第二次送进监狱，他脸上蒙着一块黑布，但是我们知道，他脸上用利器刻着“越狱者”三个字。
十月份共有十六起已知的脸上刺字事件，其中有两起用的不是刺青，而是剃须刀片。想要做到高效，就需要适时更换工具，隐身刺客并不拘泥一格。
媒体开始像煞有介事地关注这类事件，甚至要为之追根溯源：刺字，是古代的黥刑，唐宋时期较为常见。烙字，黑奴时代的北美洲，奴隶主用这种方式对付企图逃跑的奴隶。刻字，埃及人对犯错的奴隶和罪犯所用的刑罚……
无论如何，假使你犯了罪，又被隐身刺客逮到了，为了掩盖额头上的“儿童性侵者”，或者脸颊和下巴上的“盗窃者”“暴力狂”等，你只能学习唐朝人就已经想到的办法，去某个巷子里的文身店，让自认为怀才不遇的古怪店员为自己做一次面部文身，掩盖住“隐身刺客”送给自己的这份礼物。在店员用娴熟的技术为你做文身时，你听着额头上的声音，甚至开始怀疑一开始就是他在算计自己。
所以你要提防脸上有复杂文身的人，他们可能犯过罪。当然，如果你犯过罪，那么你要提防懂得刺青和文身的人。
而我们能做的并不多，即便你的脸上刻有你所犯下的罪行，即便那只隐身怪物永远不会冤枉你，我们也不能以此为证据逮捕你。
除非你脸上写的是“谋杀者”。
<h3>关于反响</h3>
他终于开始挑动这个城市的神经。
1957年9月，有人举报自己的邻居在“大鸣大放”时恶意攻击市委书记，露出了右倾的尾巴，结果那位邻居在劳改过程中吞下一根铁钉自杀。如今他年近七旬，在去公园遛鸟的路上莫名失踪，一天后，顶着“诬陷谋杀”的刺青出现在了街上，惊恐地寻找着回家之路。
1988年6月，有人用一百元钱买到了一张驾照，并于次月开始做短途送货的工作。有一天黄昏，他在迷迷糊糊中撞倒了一团白色，他不知道那是一头羊还是一个人，他不敢减速，径直开车逃离了。事后，他看到货车的左车头灯被撞变形，上面有一摊血迹和一团头发。如今他在小女儿的婚礼后睡着了，醒来后身在一个建筑工地，他的下巴上用刺青写着“肇事逃逸”四个小字。
2009年1月，为庆祝农历新年，一家周报的特约撰稿人花了一周时间撰写评论文章，细数了在过去的一年里，这座城市的成就与缺憾。第二天，报纸到手后，他惊诧地发现主编对自己的文章进行了大量的删改。撰稿人同周报的合作以一场永远得不到判决的官司告终。一年后，周报的主编被调去一所中专做招生办主任，不过一场午休的工夫，在他后移的发际线的前面，写着：“欺瞒者”和“暗箱操作”。
不断有人失踪，他们有人被刺青，有人被烙铁烫字，有人被手术刀刻字并用黑线缝合。
“隐身刺客”并不关注谋杀事件的凶手是否应该被判死刑，或者盗窃者是否应该被砍下双手，他似乎更钟情于灵魂层面，当过去犯下的罪孽被重新昭彰，便开始有人去寺院烧香，去教堂忏悔，在报纸上登道歉信，甚至因为一件小事去公安局自首。
曾经让自己心安理得、理直气壮的借口不再奏效，每个人突然变得清醒起来，知道自己做过的事是对是错，知道自己的罪孽尚未得到救赎。
每个人都被迫重新面对自己的历史，年龄成了负担，在过去的混乱的半个世纪里，有些罪行被彻底遗忘，只有隐身刺客事无巨细地记得一清二楚，带着一套工具，耐心地寻找犯下那些罪行的人们。
随着我们调查和抓捕隐身刺客的行动屡次落空，社会上开始出现一种共识——就像撒谎时心跳会加速，做爱时身体会发热，隐身刺客刺在你脸颊上的文身也不过是一种犯罪后的自然反应。
<h3>五角星</h3>
不管在哪个群体中，总会有一个人思维灵活。这个人出现后，我们开始用红点标记已知的受害者们醒来的位置，它们几乎分布于整个城市的各个角落。这时候另一个思维灵活的小姑娘站了出来，当我们用蓝点标记已知的受害者们失踪的位置后，惊人的效果出现了，它们全部都在十个十字路口附近。当我们把这些十字路口用黑线连接起来，那十个位置正好是一个标准的五角星的十个顶点。
我们把四十个人分成十支小队，隐藏在这十个十字路口附近。
或许他能意识到危险，或许他十天都不会出来，但我们可以等他十天。
第二天黄昏，我们在城西的一个十字路口值班。我打开手机，在某一个瞬间，我看到了五角星的正中心，那是建于1998年市中心的转盘路口。我悄悄脱离了队伍，骑着警用摩托车到转盘路口。那座转盘的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女神雕像，在她的怀抱里，是长着翅膀的婴儿维纳斯，她正在拉一把弓箭。
我围着雕像的底座转了一圈，在维纳斯之箭指向的一道瓷砖上找到了一个缝隙，它是活动的。把这块瓷砖挪开后，我就看到了一个狭长的暗道。
夕阳西下，那个暗道仿佛通往地狱。
我举起手枪弯腰走进了暗道。在前行了二十步左右的时候，我嗅到了一种奇怪的甜味，或许它代表着好运。
“你终于来了。”
我听到了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的问候。
正中他的圈套。我匆忙转身，向外跑去。
“我要是你，就不会跑。因为喘得越急，你晕倒得就越快。”
尽管他“好意”提醒我只要屏住呼吸就有可能逃出陷阱，然而因为恐惧，我依旧如缺氧一般喘着粗气。我开始眩晕，暗道出口变成一团摇晃着的蓝色，它仿佛距我越来越远了。
“你知道吗，任何人千万不要以为自己能代表这座城市的正义。瞧瞧吧，这个城市混乱不堪。这可不是因为我在谁的头上简单地刻下了几行字，我只是提醒一下他们自己犯过什么罪孽，而这一切，归根结底是因为你们的失职。”
我不敢回答任何一个字。
“你们效率低下，消极工作，尸位素餐，简直就是寄生虫，是一切罪恶得不到惩戒的根源。”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气愤。
蓝色的出口从黑暗中划过，我倒下了。
我将代表社会机关人员，成为第一个为城市罪恶负责的代表。我的脸上写着“自以为是的失职者”。我知道这将是一场真正的社会危机的开始。

药剂潜规则
——一种天才的消亡方式
<h3>学校</h3>
印象里那是他第二次患病，半夜发烧所引起的肺炎。一周之前，他顶着白骷髅一般40℃的额头被三个室友抬出寝室的情景尚且令人印象深刻。因一人手滑，他的左腿膝盖砸在楼梯上，发出一种像核桃被锤子砸开的响声，造成膝盖内出血，半月板轻微拉伤。那时候他25岁，本命年刚刚过去，就倒了这么一次大霉，这让他更加相信“冲太岁”一类荒唐传说的同时，却不再相信任何“红色辟邪”一类的解救之法，所以从这个层面来讲，他是可怜而无助的。
从医院回来后，他走路一瘸一拐的，看到楼梯锐利的台阶就咬紧牙关，感觉膝盖隐隐作痛。
他从医院带回来的还有咳嗽，每每间隔不到五秒钟就有至少两声连续的咳嗽。每当咳嗽响起，他说，自己的脑袋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而肺叶几乎像烤炉铁板上吱吱作响的鱿鱼片。医生为他开了止咳药，虽然只有四天的量，但是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就像从面包房带出来的一包土司。
他打开牛皮纸，把小包的药剂依次排列开，共十二包，排成了三乘四的整齐队列。
伴随着刺耳的咳嗽，他开始了长篇大论：
“医学界的潜规则，连医生都不知道的潜规则，当然是为了整个行业着想——想想吧，德国本尼机械设计制造公司，二十世纪全欧洲最大的机械公司，他们生产的大型机械保质长达半个世纪以上，一经上市，来自全球的订单就像撒在南极圈的雪片，畅销了五年之后，本尼机械公司在接下来的四年内却轰然垮塌。为什么？循规蹈矩的德国人不会耍小聪明，他们天真无邪地相信质量决定一切的狗屁道理。然而事实往往是——质量最上乘的产品和体验最完美的服务往往会构成自我竞争，永远不会坏，谁还会再次买你的产品？只有好评却没有回头客的消费，结果就是公司的自我毁灭……”
他抽了根烟，自从他强调说抽烟可以缓解半月板的疼痛以来，室友们再也不会谴责他的不良嗜好了。尤其是失手导致他膝盖受伤的那个家伙，他曾经是最激烈反对抽烟的那个人，如今他一脸虚假的谄媚，不顾肮脏，屡次主动帮忙清理烟灰缸。
“倾心尽力的公司往往走向灭亡，如今在这个属于胜出者的世界里，小聪明无处不在。”
他边说边拆开每一个小包药，阐述完这段毫无根据的大道理，他开始把四天的药物按颗粒分类，重新分配数量。将十二包混搭成九包，所以，每一包的剂量都得到了加强。
四周皆是室友们不解的表情，他却一脸自信，仿佛这次的肺炎就是为了让他表演而感染的。
“医学界的潜规则，就连医生都不知道的潜规则，从中世纪已经形成趋势，那时候的中国大概是明太祖时期，这种隐晦的潜规则也就是医学界的小聪明，它以最隐晦的方式写在祖传的典籍上，融进了医学思想里，藏匿得无影无痕，只有最天才医生和患者才会发现……”
毫无疑问，最天才的患者，是指他自己。
一串咳嗽结束后，他捂着胸口，布满血丝的眼睛泪汪汪的。
“医嘱中所有药物（处方、非处方）的剂量都比最佳药效欠缺至少20%，信不信由你们，这是不争的事实。如果药效充分，两天就能治好你的感冒，那么医生就要饿死，医院就要关门了。所以一定要削减每次的药效，只需削减20%，就能把两天足以治好的病延长到一个礼拜。这就是创造消费的理念，这种前卫的营销模式，其实自古有之……”
又是一连串的咳嗽，他识趣地闭上了嘴巴，把重新分配增加剂量的药倒进手里，一仰头，放进了嘴里。
马克杯里的开水太烫了，他怎么能忽略这一点，满嘴的药片已经开始出味，酸甜、发甜的涩、甘苦、烈苦，他迫不得已，跑去取了杯自来水，把药片冲进胃里。
<h3>诊所</h3>
这名女患者从来都是穿着一双红色的高跟鞋来诊所就医，所以很容易被记住，她坚持认为医生和自己是大学校友。
“我一直都有一个问题，”她盯着吊瓶里的气泡，说，“我记得念大二的时候，你好像得过一次硬笔书法比赛的季军，为什么你当了医生之后，字迹变得这么潦草，难不成这是医生的职业病吗？”
她拿着那张药单，上面的字迹就像被龙卷风吹了一夜的荒草。
“当然不是。”医生说，“关于医生的字迹潦草。有些人的字迹本来就潦草，如果他不当医生，当了公务员，他的字迹也是很潦草。而另外有些人本来能写出工整的书法，在书法比赛上拿名次，但是当了医生后字迹就潦草了，那是因为他太忙了。”
“显然你属于后者，不过今天的你好像并不太忙，可你的字迹。”她晃了晃那张药单，“还是这么潦草，我几乎把它当成一幅画了。”
医生被说服了，他想了想，说：“这或许真的是职业病，这病我自己都治不了。”
“有趣的职业病。”她跷起一只脚，红色的高跟鞋上倒映出天花板的顶灯，“你知道为什么我每次生病都跑这么远，专门来你这里拿药吗？”
医生在看自己开过的药单，每一页的笔记都凌乱嘈杂，像疯子的思想：“或许是我这里装修得好吧，这些灯和地板都是我亲自选定的高档货。”
“不对，我去过别的诊所，甚至中心医院，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治病的周期都那么长，一场伤风感冒要吃一周的药，钱也不少花——虽然我有医保。”
医生抬起头，笑了笑说：“真的吗？那我这里呢？”
她有点儿撒娇，那种眼神就像盯着自己的爱人：“你这里可就了不起啦，不管是高烧、发炎还是重感冒，每次只开三天的药，吃到第二天就完全好啦……”
医生皱了眉头：“第三天的药还是要吃完的，不然复发的风险极高。作为医生，因为懒得吃第三天的药，我自己都复发过好几次了。”
“我当然会严格按照你的吩咐，老老实实、准时准量地吃完每一颗药丸。”她被逗笑了，“你们这些医生，自己当了患者，还挺任性的嘛！”
他头也不抬：“你的总结能力还挺强。”
“那是当然了，我是一个记者，还是几家大网站的专栏作家。”她收起高跟鞋，仿佛有些害羞，“我只有在看医生的时候才会穿这双高跟鞋，你猜为什么？”
医生笑了笑，没有回答。
“你猜嘛。”
“穿高跟鞋不利于病情的康复，我劝你还是穿休闲鞋或者运动鞋。”他有些局促，忽然又说，“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这里是没有新闻的。”
“你这里肯定有什么行业机密，方不方便一起出去吃个饭？”
他摇了摇头：“不方便。”
“以后也行，我不着急，我给你我的电话。”
“从下周开始，我要去医院做三个月的志愿工作……”
“所以呢？”
“所以，以后也不方便。”
他胡乱地收齐了她递来的纸片，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h3>媒体</h3>
两个月后，她接到了医生的电话。
“记者校友，现在我这里有新闻了。如果你来得晚了，它可能就是别人的了。”
江西一名大二男生在肺炎治疗期间因单次服用过量非处方药物，导致胃穿孔和急性肾脏衰竭。事发在深夜两点左右，他因误以为是消化不良而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余生或只能靠透析维持生命。经调查，除了本身没有遵从医嘱，医生为他开出的药物明显也存在单次过量的情况。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医师法》，该医生因此被吊销医师资格证，终生不得从事诊疗活动，另外医生还将面临巨额赔偿和一年以上有期徒刑。
他羞于重提自己的荒谬理论，每每想起，胃部就会无端刺痛。医生则忙于奔跑在律师事务所和法庭之间，他在诉讼状和其他出庭资料上的签字无一不工工整整。
新闻出来之后，舆论界像蝗虫一样横扫而过。学校宣传部语重心长地劝诫在校的学子们切勿自作聪明；网络阴谋论者谴责故意延长治疗周期的药剂潜规则；电视台批评了拿患者生命开玩笑的随性医生；报纸媒体重提了整个国家的医疗制度改革。不过发展至此，舆论已经没有了初始的锋芒。另有一篇论坛网的专栏文章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观点，不过除了两三个不痛不痒的感叹性评论，它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那篇文章的核心如下：两个悲剧是两位天才之间碰撞出的火花——如果谁掌握了这座城市运行的秘密，城市诡异的运行定律就会把谁死死地按倒在地上。
我觉得这可能是蝗虫过后留下的唯一将要持续永恒的东西。

叶水鱼在下弦庄
1985年春天，我们下弦庄的理发师叶水鱼变成了一条白蛇，从湖面上游走，从此消失，再无踪迹。这条新闻曾轰动一时，有人以此为题，出版过一本六格连环画，不过那时候书市不甚景气，加上作者资历平庸，那套原本要出四卷的连环画只出一卷就没有了下文。
那本画册叫“叶水鱼传略”，因为只出了第一卷，故事就半部，没有提到叶乔（叶水鱼的父亲）被人戴驴嚼子，后来犯神经踢人下体，最后跪地惨死一事，当然也没讲到叶水鱼的脸后来变成鬼的脸，在公园吓死路人，最后变成一条白蛇涉水而去的精彩故事。
二十一年后，2006年春天，我在一个旧书摊上找到那本画册。线装、64开，整体泛黄，封面上沾着一片油渍，像是用毛笔蘸了辣椒油甩上去所致。我见之大喜过望，便取出五元钱，购来同我康叔研究。
<h3>叶水鱼</h3>
我回家冲了一杯咖啡，咖啡喝完了，画册也就看完了。那的确是一本没有前途的画册，画册里的叶水鱼表情呆滞，整体只有二维，像块木板，还绾了个少妇头型；领子很高，几乎堆到了下巴；身穿没有束腰的长裙，睡觉时也不见她脱下；还有她脚上的靴子，一双气死人的高筒鞋，恨不能像丝袜那样提到腰间。
这幅画像，用我康叔的话说，就是“把人家好端端一个姑娘画成了啥鸟样”。
据我耳闻，真实的叶水鱼其实是这样的形象：她身材修长，脖子上永远有一条细细的银质项链（没有挂坠）；领口低得可怕，不戴胸罩，胸口的那两只大苹果马上就要跳出来；身穿短袖衬衫，把双臂、腰肢和肚脐儿统统露在外面；短裤只到屁股和大腿的分界处，且略靠上；她总是坐在理发店柜台边的真皮转椅上，跷着二郎腿，两只红色高跟鞋轮流支撑在地板上以保持平衡；她站起来，洁白如象牙的两条大腿后面就会有两块椅子的红印，像两个红月牙。
用我小林婶子的话，就是“那个妖精整天光着个屁股满街跑”。
那画册擅改女主角的形象，深有欺骗消费者之嫌（其实他如果画得性感一些，就没有人会再关注欺骗与否），所以卖不出去也算报应。除此之外，画册中一些故事和传言基本相符，所以也不能说它完全一无是处。
某年冬天，每晚八点左右，叶水鱼所住的小北湖家属院里便会响起一阵手风琴的声音，手风琴奏完前奏，就会有一个男低音随之唱起歌来。
那段时间正是深冬，晚上过了八点，经常会下起小雪，这时候一个男人站在雪中拉着手风琴唱歌就成了一道景致。此时雪覆满地，杏黄色的手风琴上落雪如积尘，青黑色的歌者倚墙而立，歌声如飞蛾残破的翅膀在云下飘，有人路过便放慢了脚步倾听片刻。那男人每天唱十首歌，不多不少，唱完看一看叶水鱼的窗口，见一直没有动静，就抖抖身上的雪，跑着碎步离开了。
有一天，过了晚上八点，那男低音正唱着《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忽然叶水鱼的窗口出现一个剪影，窗子打开了，只听到一个女声：“毛主席纪念堂在北京，你天天在这里唱个啥！”
下弦庄的深冬异常寒冷，站在室外唱十首歌下来，鼻涕冻得结成冰锥挂在下巴上，男人坚持在这里唱歌，无非就是希望叶水鱼的影子能够出现在窗口，然后探出头来，向他许下三生之约，不料被她骂成屁。男人想叶水鱼真是个毒妇，我待你如仙眷，你视我如狗屁。他刚要离开，忽然又觉得叶水鱼极有可能是在考验自己，于是男人喊道：“你要是真的不喜欢，我就走啦。”边说边伸开一只脚，摆出一副要离开的架势。随后屋里传来一个刺耳的声音：“赶紧滚蛋！”那个人连身上的雪都没有抖，提着手风琴就灰蒙蒙地走开了，从此他有些幻听，隐隐约约总能听到“屁”和“滚蛋”一类的字眼儿。
用康叔的话说，叶水鱼“本来就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追求她无异于对牛弹琴，所以，后来康叔对我未来的小林婶子发动进攻，终于与她步入婚姻殿堂。
1980年春天，下弦庄开通了1路公交，从下弦庄小北湖一路笔直通到南森林体育馆，有点儿像北京地铁一号线，那时的下弦庄只有这一路公交，如今有了17路，整天在下弦庄的大街小巷里兜圈儿、画格子。下弦庄刚通一路公交的时候，1路公交的减震还很不好，下弦庄的路况很差，有不少坑洼。人们在路边行走，公交车开过去，要么扬你一身土，要么溅你一脸泥，公交车冷不丁轧进坑里，颠簸得乘客们集体想拉屎。我小时候有多动症，喜欢上课拍桌子，用很大蛮力，桌子上的橡皮就能够很好地体会公交车乘客们的感觉。
叶水鱼坐1路公交时，总会有人让座给她，仿佛她是个孕妇。她也不跟人家客气，直接坐下，从没听她嘴里说过谢谢。她在公交车上向一个男人传递眼神，再向另一个男人传递眼神，过不了十分钟，那两个男人就会打成一团。坦白来说，我不认为叶水鱼有多漂亮，她只是比别人提前二十年穿上了丝袜、露出了大腿，还把两个二分之一的半球展示出来，这一切都是性的魔力。
康叔还说，叶水鱼小的时候并无异于常人之处，普普通通，只有皮肤白嫩一些，像日本豆腐。她总是扎个松散的辫子，穿着她单亲母亲自己纺织、染色、裁制的黄色小褂，用尼龙绳当作皮带的灰蓝色七分裤，趿拉着用粗针实线纳的千层底儿、灰色鞋帮的懒汉鞋，站着的时候直溜溜的，忽然肩膀一扭，开始撅着两个小屁股蛋子在街上跑来跑去。
康叔说自己小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住在下弦庄小北湖畔我二爷爷家，偶尔看见叶水鱼蹲在家属院里，撅着个屁股蛋子在地上研究什么。忽然餐厅晚饭的号子吹响了，几个小孩急匆匆往餐厅跑去，康叔就跟在叶水鱼身后来到餐厅，见她手里抓着一个木头罐子，黄色罐子、黑色盖子，罐子口斜开着。大家正在吃饭，叶水鱼忽然推开碗筷，钻到桌子底儿下去了。康叔坐在对面，把头埋在肩膀以下，见叶水鱼正撅着屁股追踪一只野促织（学名叫“蟋蟀”），野促织在别人脚下穿行，有些小孩腿短，便提溜着双脚悬空而坐，有两个人吃完了，忽然从长凳上跳下来，把野促织踩得只剩下几根乱颤的长腿触须。饭桌下的叶水鱼大叫一声，随后瘫坐在地上，扑簌簌地淌下好多泪水。
提到此处，康叔说：“谁知道后来叶水鱼变成了那么一副妖样。”
<h3>林永奇</h3>
《叶水鱼传略》在公交车上安排了一次揩油事件，如今术语称之为“性骚扰”。说是公交车过了减速带，那个家住在山旮旯里的老男人宋三弯腰去捡一根山药，顺手摸了一把叶水鱼的小腿，叶水鱼觉得小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当天在理发店一直魂不守舍，从此决定上街时戴着口罩。
康叔说以叶水鱼的性格和身手，若是有人想在公交车上摸她的小腿，定会被她把手踩在脚下。这时候的叶水鱼穿的不是懒汉鞋，而是一双红色高跟鞋，鞋跟儿像鹅卵石一样坚硬，踩在人家手上能听到恐怖的声音。如果是性骚扰被她踩到手，她便以那只手为支点转动自己的脚，仿佛在踩一个烟头上，而且不过三站不会见她松开脚。被踩的人一路单膝，跪在叶水鱼面前，挤着眼睛咬另一只手，仿佛在向她求婚。
叶水鱼乘公交不假，后来戴口罩也不假，不过这两件事之间毫无关系。
康叔和我谈公交车那段是在他送我去考驾照的路上，康叔在1999年考了个教官证，便辞去了初中语文教师的工作，至今都在樊阳市的红星驾校当教官。后来，我在红星驾校里取得自己的个人驾照，康叔说如果愿意（言外之意就是他不愿意），他能直接帮我打印驾照，根本就不用考试（小林婶子就是直接拿的驾照）。
康叔说叶水鱼戴口罩不假，不过肯定不是为了防止性骚扰。据他回忆，叶水鱼在理发店当理发师，你若前去理发，她就露着肚脐儿在你身后扭来扭去，就像我考低分时班主任捏着试卷在我面前晃荡。康叔说叶水鱼的肚脐儿是竖着的，两头尖中间宽，像猫的瞳孔，十分性感。这时候你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肚皮舞上，觉得自己十分下流。
叶水鱼给康叔理过几次头，因为康叔不想在她心中留下无趣的印象，他放弃了自己最热爱的平头，让她理过中分、四六分乃至二八分，用过九毫米卡尺、六毫米卡尺和三毫米卡尺，另外还剃过两次光头。据康叔所言，给男人剃光头的时候，叶水鱼会戴着一只口罩。朴实无华的白色口罩，被叶水鱼戴起来十分诱惑（康叔说，看叶水鱼取下口罩挂在衣架上，就像在看她刚脱下一件内衣），所以为了防止性骚扰而戴口罩之说完全是无耻的杜撰。康叔说：“正好相反，等叶水鱼决定戴口罩上街时，她已经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了。”
我们下弦庄南边不远处有一排小山脉，我小时候附近有很多废弃的采矿场，如今已经风卷残云般地消失了。据康叔所说，那排小山脉矿产丰富，有着很客观的玉矿和煤矿。如今，距下弦庄三十多公里外的樊阳城里，有很多小商贩蹲在天桥上撑着遮阳伞卖假玉，他们声称那些玉产于此地，其实此地的采玉场已经废弃二十年有余了。后来我念小学的时候，组织上又在下弦庄东边的蒜头地里抽出了像芝麻糊一样的石油，不过经鉴定评测，那只是一个小矿井，而后在我念到五年级时油枯灯灭。这一切都说明康叔的话总是对的，虽然有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他是在红口白牙地胡咧咧（康叔说话时有歪头翻眼的习惯，让人看到，就觉得他的大脑正在使劲儿瞎编着什么）。
下弦庄挨着小山脉，却四处都是平原土壤。冬天若不下雪，一刮北风就会扬得家家户户落满尘土。我小林婶子有洁癖，碰到这种时节她就会买一些钢钉木板，把自己家弄得像个密室。而在这种时节里，康叔一回家就会被她扒光衣服，把人往厕所（里面有淋浴）里一塞，把衣服往洗衣机里一塞（1991年以前，是往木水桶里），她自己则埋头拖地去了。
那种时节每隔五六年一次，不下雪我就不敢进康叔的家门，倘若真有急事都是隔着门板喊话——小林婶子当然不会像对待康叔那样扒光我，她准备了一条毛巾，在我进门前会拿那条毛巾抽我一顿，说要帮我清理身上的尘土。其实她大手大脚，有一次把我的左手小指抽得比拇指都粗，紫胖紫胖的，像一个小茄子，康叔见后大喜，道：“大侄子，你的指头怎么勃起了。”
下弦庄的地形也近似平原，所以大家都喜欢骑自行车。八十年代的街口，绿灯一亮，几十上百辆自行车匆匆穿过马路疾驰而去，那种情景康叔时常在梦中回味。1982年初夏，康叔在下弦庄的“环独山三周骑行赛”中拿了银牌，却在回去的路上狠狠地摔了一跤，车链子绞伤了左手，致使以后他再看到自行车上的齿轮链条就会龇起牙齿吸寒气。那次比赛的冠军叫林永奇，和我小林婶子是远堂亲。比赛结束之后，叶水鱼对林永奇有了点儿意思，因为血缘关系，我小林婶子忍痛把爱慕之情转移到康叔身上，当晚听说他绞伤了手，小林婶子发出了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我念大四的时候，考托福得了54分，我当时的美国女友Winter Thurman在电脑视频框里倒吸了很短促的一口空气，翻了翻白眼，然后就发出了那样一声叹息。
六格连环画《叶水鱼传略》提到了那场比赛，却一笔未提康叔，看作者的笔触，似乎将那林永奇发展成男主角的趋势，激怒了康叔。那天我抢过画册藏在身后，康叔举着两只爪子把我逼到墙角，道：“快给我撕了这烂书。”
据《叶水鱼传略》记载，某日午后，林永奇骑着自行车来到下弦庄小北湖，家住小北湖家属院的叶水鱼透过百叶窗看到他，便从餐桌上抓了一个苹果下了楼，直接往小北湖走去了（康叔看到此处，咬牙切齿道：“怎能把叶水鱼画得这么下贱！”）。叶水鱼来到湖畔，此处正是舟筏浮摇，细浪轻风，蓝天碎云，风景如画。叶水鱼把苹果藏在身后，走到林永奇面前，见林永奇也从身后拿出一个苹果，以这两个苹果为媒，两个人从此相爱。
作为读者，我觉得这么安排他们的故事很没有想象力，也不符合现实。康叔说，叶水鱼脾气乖戾，不会如此下贱地给一个男人送苹果，林永奇更是粗俗不堪，有苹果肯定自己先咬一口。
所以符合现实的情况之一便是：那日，叶水鱼在湖畔小睡，喜欢骑车四处游逛的林永奇看到叶水鱼，便悄悄停好了自行车，弓腰走了过去。后来叶水鱼从身后拿出一瓶防色狼喷剂（康叔说：“防色狼喷剂？这么编简直更放屁。”），把林永奇喷倒在地，林永奇挣扎许久，最后还是成功地把叶水鱼搂在了怀里。当时的情景是，林永奇搂着叶水鱼，双目紧闭，看样子很是陶醉，其实不然，他被防色狼喷剂喷到眼睛，所以无法睁开。叶水鱼团在他怀里，骂着脏话（“好哇，非礼到奶奶头上了！”“快滚开，还不快撒开你这猪蹄子！”），使劲儿拧他的皮肉，啃他的锁骨，直到她用双臂量了量他的后背，随后就老实多了，说：“你的腰好直。”
康叔说：“她应该说，你的老二好直。”我说：“三叔你懂个屁，这叫伏笔。”再往后我就不想编了，康叔说，后来林永奇吻了叶水鱼。据说叶水鱼的嘴唇很软，舌头很长，所以那个吻让人觉得很过瘾，不过后来叶水鱼生气了，说：“你怎么这么笨，接个吻都不会！”两个人争执一番，然后她就要打林永奇，伸出两个指头，在他头上敲了一堆疙瘩，后来林永奇被迫跳进湖里躲避，叶水鱼不通水性，便只能站在岸边骂他，等他上岸时再揪他，就像在捕捉一条海豹。假使公元八世纪利奥三世用来对付阿拉伯舰队的希腊火能够流传下来，叶水鱼也会放这么一把火，把浮在湖面上嘚瑟的林永奇烧得只剩下几颗牙齿。
<h3>理发店</h3>
相恋之后就没了下文，第一卷至此结束，也没有后文预告，结束得莫名其妙，用我康叔的话说，就是把好好的一个悲剧写成了一个无聊的喜剧。说实话，康叔也曾暗恋叶水鱼，直到后来他和小林婶子在樊阳市同居了一个多月，期间彻底爱上小林婶子，从此心无旁骛。
康叔和小林婶子的初夜是在一个雪天，那时候他租住在樊阳市仲城区的郊外，正在准备高考。康叔说，1983年樊阳市仲城区的郊外很开阔，天和地的边界线都被推得极远，夏季天空湛蓝深邃，疾风在空气中呼啸着穿梭，云彩和山脉一样连绵百里。冬天下了雪，落雪裹了万物，世界苍茫一片，如一个女人躺下时白软的身躯。小林婶子来看望他那天，公共汽车就是从苍茫一片的郊外缓慢驶来，小林婶子戴着针织的遮耳帽、一双配套的蓝色半指针织手套，两腮透红，在车里使劲拍着车窗。等汽车停下来，她匆匆跑出车外，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走到康叔面前，忽然低头变得害羞起来。
康叔的小屋子里摆满了复习资料（后来康叔考上了樊阳市第一师范学院，就把那些资料一口气撕了个粉碎），墙角烧着一个小煤炉子，炉子上支了一把铁钳子，上面烤着黄澄澄的两块芋头。那天小林婶子去樊阳市看望康叔，就躲在他床上的棉被里，双手尽力朝火炉的方向伸着，两个乳房像熟透的甜瓜挂在空中，小林婶子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安静地看康叔在台灯下记笔记。后来康叔脱得只剩下一条内裤钻进棉被，和小林婶子抱成一团。那时候小林婶子还是个姑娘，在煤炉的映照下，她脸蛋通红，抱在胸口的两条手肘如两块羊脂玉一样洁白。
小林婶子忽然说：“你来说说，咱们都是谁呀？这样像话吗？”
康叔说：“我觉得咱们的生命好像是倒过来活的。我们本来都是死的，突然吸了一鼻子空气，就从床上活了过来。我扭头看到自己身边躺着你，你转身看到自己身边躺着我，你我都老得像个怪物。我们从一活过来就是夫妻，就彼此熟识和相爱，这都是造物主设计好了的。这就是我们生命的开始。后来我们越活越年轻，一直活到现在，在这个冬天，在这张床上抱成一团。”
按照康叔的设想，那么他们生命的结尾便是其父母们轰轰烈烈的某次性爱。那天，康叔没有来得及把倒过来活的生命推到结尾，因为他和小林婶子已经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性爱。
说到这里，康叔捶了一下我的后背，问道：“大侄子，看你整天神经兮兮的，恐怕还是个处男吧？”我说是，康叔就说：“那你懂个屁！”
康叔说，叶水鱼工作的理发店生意向来红火，老板规定，指定女理发师（叶水鱼）服务，就要购买一张会员卡，且把规定用A3纸打印了贴在门上，虽然会员卡略显昂贵（康叔说：“那时候一百块十五次，这是抢钱吗？”），却仍有不少人慕名而来，目的单纯，就为了能够欣赏二十分钟叶水鱼的肚脐儿。
后来叶水鱼和林永奇腻歪上了，理发店里就少了很多顾客，因为林永奇老是骑车来理发店找叶水鱼，来了不说话也不理发，就坐在柜台前东张西望，像个二百五。叶水鱼正挥剪割发，他忽地从后面搂过去，弯腰下来，一吻就是十分钟。叶水鱼也是一副乐此不疲的样子，好多时候都是她朝柜台伸长了脖子索求亲吻，把顾客冷落一边，惹得老板和客户都很有意见。
林永奇嘴还很贱，如果客户在他们接吻时故意咳嗽以示不满，他就会说：“嗓子痒吗，要不要喝马尿润一润？”
有客户问叶水鱼：“你是这理发店的老板娘吗？”
这时林永奇便要抢答：“放猪屁，她要是老板的娘，我就是老板的爹啦！”
此时坐在一边的老板就觉得不痛快，说：“你这人管不好自己的嘴，我要是年轻十岁，一准拔了你的舌头，看看上面是不是沾了狗屎。”
理发店的顾客少了以后，叶水鱼轻松下来，到了周一、周二，就穿上白色长褂（长褂下摆的三粒扣子永远不系，常露出两条大腿），提着个挎包，里面装着理发剪、充电推子、理发围布等一系列物品，来到公园里为老人和小孩义务理发。
小林婶子曾抱着她两岁的外甥去那里理过发，说：“别看她读罢初中就去了理发店当学徒，其实叶水鱼根本就不会理发，或者就是不好好理，那次把我小外甥的头弄得一个坑连着一个洼，跟羊啃过的一样。”
小林婶子说，那段时间，几乎每晚都能在小北湖家属院一角看到林永奇的自行车歪在地上，旁边叶水鱼和林永奇接吻接得滋溜滋溜的，像在狠命嘬着两根水管子，上了年纪的人见了就要大骂此二人不要脸，应该绑了浸猪笼。另外，那段时间还有个学音乐的陌生男人上吊自杀了，死相极其可怕。在小北湖家属院的一间废旧仓库里，只见一个青面人挂在梁上，因为穿着背心短裤，就露出好多面积的皮肉，胸口往上到耳根统统成了黑紫色，怒目圆睁，四肢静脉曲张如粗青藤盘绕细白桦，脚腕上分别绑着两块红砖，一双黑色塑料凉鞋一只穿在脚上一只掉在地上，地板上一个歪倒的板凳。后来据说死者有个私人组建的乐队，他在乐队里唱男低音，还会拉手风琴。
<h3>医院</h3>
1984年冬天，正是冬日无雪的时节，那年康叔在师范学院念大学一年级，听他们的外国文学史老师讲乔治·奥威尔的《1984》，下弦庄的小林婶子买了一堆木板，嘴里咬了一排钢钉，举着个榔头锤子，要钉了自己家的窗户。小林婶子的父亲也有洁癖，且有肺病，风沙袭来，他就要用口罩保护口鼻，倘若吸进太多尘垢，他就要一口气喘上十秒钟，掩了嘴一咳嗽就是很连续的一串，停下来时满手鲜血，像刚刚拍死过一只毛虾那么大的蚊子。 小林婶子说，没有雪的冬季最令人厌恶，使下弦庄看起来如同一片穷山恶水，也使大家看起来如同一群泼妇刁民。
那种时节小北湖会露出湖底，风吹日晒后裂开一道道地缝，湖底沉淀的垃圾、植被和一层动物尸骨裸露出来，看上去仿佛半年前打过一场温泉关战役。下弦庄的地下水位降了七八米，这时候要从压水井里打一桶水出来能累倒一个精壮的汉子。1984年下弦庄的民用供水是以压水井为主、以自来水为辅，无雪的冬天压水井压不出水来，自来水就成了下弦庄的沙漠绿洲。小北湖家属院位于下弦庄最北部，自来水从南边供来，往往过不了千户便会枯竭，加上有些人喜欢用小型抽水机抽水（小林婶子特指的泼妇刁民），从而彻底劫掠了附近人家的水源，故叶水鱼家永远接不到自来水。
我二爷爷（康叔的父亲）家也面临着同样的处境，不过他老当益壮，到了这种旱季，依旧能够见他光着肩膀，胸口裸露着两排细长的肋骨，站在家属院压水井边，在那里倔强地压水，此时空气中干冷的北风席地而过，他膀子上却满是一片污浊的汗渍。后来林永奇认识了叶水鱼（位于下弦庄南部的林永奇家不缺水，康叔则说他们是暂时作为奴隶的人）。到了1984年冬天，林永奇便成了"大自然的搬运工"（语出某矿泉水公司的一句知名广告），每天中午，他都会提两只六加伦容量的废旧双氧水箱，用橡胶管接满了水，挂在自行车两边，一路按着车铃往叶水鱼家狠命骑去（康叔说，看林永奇那拼命之状，他们二人肯定上过床了）。
后来一天林永奇不知怎么回事，在回去的路上摔了个四仰八叉（这是小林婶子的叙述，而康叔则说，他是练骑车大撒手才导致摔车的，真是活该），手肘断裂。当天晚上，叶水鱼赶到医院后见到了林永奇的父亲——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腰板笔直，戴着眼镜，留着整齐的小胡子。叶水鱼给他打招呼，那个男人有些拘谨，赶紧给叶水鱼倒茶，他倒茶时腰板也是直挺挺的，热气翻腾上来，在他的镜片上留下了一层水汽。叶水鱼接茶的时候注意到他的左耳，他的左耳像是被撕裂过，留有疤痕，没有耳垂，有一道锯齿状的切口。叶水鱼轻叫了一声，放下茶杯，招呼也不打便跑开了。
据说叶水鱼回家后割了好大一绺头发，从此和林永奇一刀两断。
康叔讲到这里时正驾车等红绿灯，绿灯亮了他还在踩着刹车啰唆，任凭车后的司机不耐烦地按喇叭。后来康叔向前开出百米，一辆汽车猛地从我们身边开过，并行时从右边车窗探出一只脑袋，竖着两根中指，道：“喂！刚拿的驾照吗？Sucker（笨蛋）！”话毕扬长而去，排气管子还朝我们喷出两团黑烟。康叔说：“大侄子，看来那人骂的是你呀！”
那天我们学校放暑假，父亲托康叔开车来学校接我，康叔义不容辞，带着小林婶子和我六岁的堂妹驾车来到我们学校。他没想到我如此热爱阅读，整个寝室里摆满了我网购的图书，摆得杂乱无序，所以他有很多书要搬。
康叔见之大叹一口浊气，道：“大侄子，看来你平时也喜欢写文章？”
我说是，康叔就说：“那你跟我还挺像。”
我以为康叔有鼓励我的嫌疑，后来他说：“所以你将来也会变成驾校老师。”
那天康叔和我的室友帮我把一捆捆封好的书抬到楼下汽车的后备厢里，小林婶子则跟我另一个室友聊得开怀大笑。后来寒假的一天凌晨，那个室友突然给我发来短信：“完了，我发现我爱上你那个婶子啦。怎么办呀？”
那天我们疾驰在回家的省道上，康叔说，问题就出在耳朵上，还有那个男人的腰板和他儿子的一样直，这说明那个男人当过兵，一个当过兵且没有左耳垂的中年男人——康叔说：“叶水鱼只会对他说一句‘Fuck off, Motherfucker’（去你妈的，浑蛋）！”
<h3>叶乔</h3>
探究到此事缘由，康叔不得不提到我二爷爷，用来声明“以下只是转述，非我亲眼所见”，不然我就会对小林婶子说：“你看啊小林婶子，开车都挡不住我三叔胡咧咧！”
康叔说到叶水鱼的父亲叶乔。
叶乔是樊阳市人，在师范学校当助教，1959年被组织下放，同他妻子一起来到下弦庄，经组织开会商讨，叶乔被安排在小学教书，他妻子则负责学校的伙食后勤。叶乔教书那几年，有几个当过兵的混混天天去教职工菜园偷菜，夏天偷苦瓜，冬天偷白菜，叶乔的妻子束手无策，便找来了叶乔。叶乔温文儒雅，刚开始企图和那几个人“摆事实，讲道理”，后来便要长叹“秀才遇到兵，有理难说清”。此后叶乔见到他们便会破口大骂，不过这办法效果甚微，叶乔一骂他们就跑，最后告到村委会他们也死不承认。迫不得已，叶乔就从班里找来了几个会打弹弓的孩子，让这些孩子每人拿着一只弹弓（叶乔为他们改善了弹弓的橡皮筋和支架结构，使得它们更易瞄准，且更有威力），准备一包碎石子，天天埋伏在篱笆菜地，看到混混来了就射得他们落荒而逃。
没过几年，叶乔戴着涂有“打倒叶乔臭老九”的牌子被人押去批斗会，那几个混混便成了批斗会上最犀利的角色。他们撅起叶乔的胳膊，像在对付手撕鸡，一下子就能把肩膀撅得噼啪乱响，所以叶乔参加完批斗会两条胳膊往往都会脱臼，晃晃荡荡垂在袖子里，肩头因而肿起好大一块，像练过肱二头肌。一次批斗会上，被问及反革命罪行，叶乔犹豫了好久，忽然挣开了一条胳膊，扭过去咬住撅着他另一条胳膊的人，咬在那人左边的耳朵上，鲜血顿时歪歪扭扭爬满两个人脖颈，吓得那人嗷嗷直叫。等人们拉开时，叶乔竟然把人家的左耳垂咬下来，且咽了下去。此举动令其他混混望而生畏，纷纷捂着耳朵咧着嘴吸冷气。
有人说：“这真是一次恶劣的先例，公然暴力抵抗，咬掉同志的耳垂，这类反革命罪行也太猖狂啦！”之后，大家就给叶乔打了一副嘴嚼子（刚开始要给他做一个二十斤死囚枷锁戴脖子上，后来得知懂得做死囚枷锁的师傅在破四旧时被人一脚踢死了），在他的上下臼齿间放一根铁棍，在嘴唇外面加一个铁网罩子，又从废旧的汽车内胎上裁下来两截橡胶绷带，从后脑勺绷紧，把这副铁嚼子紧紧地勒在他的嘴里，使得叶乔看起来如一个十八世纪的美洲黑奴。铁嚼子中间横着的铁棍勒在叶乔嘴里，时间长了，就把他的嘴唇勒得越来越大，以至于后来他死的时候目眦尽裂，嘴巴张到了后颚，像一条受惊的响尾蛇。
叶乔的死和他踢人下体有关，那段时间他被关在庙里。有个混混要恶作剧，便说：“为了保证革命斗争的枝繁叶茂，就要对反革命敌人来个斩草除根。”说完拿出一把镰刀，磨得明晃晃的，放在叶乔裆部。叶乔吓得像驴子一样大叫，次日早上起来，觉得下体剧痛（其实是被人撒了胡椒粉），又见那流氓正在窃笑，叶乔就叼着嚼子悲鸣半天，忽然跳起来，朝流氓两腿间猛踢了一脚。流氓冷不丁被踢到下体，忽然脸上退了笑意，整个人软了下去。
叶乔从此就有些神经，在大街上，一个人正在行走，忽然叶乔冲过去，朝人家下体猛踢一脚，就欢呼着跑开了。那个人被踢一脚，像漏了气的充气娃娃，慢慢地软塌下去，不能动弹了。那段时间叶乔恶行累累，把下弦庄后街小阮踢得阴囊内出血，连续几天都撒出红色的尿，还把跑去扶小阮的罗四丫头踢得小便失禁，当街流出好大一片液体来。致使大家出门都要夹腿护裆，提心吊胆。组织上提到他也要忍不住龇牙：“他娘了个逼的，身为一个人民教师，居然偷袭人家下三路！”后来一天早上，大家在街上找到叶乔，他双臂前伸，双手按地，双膝下跪，上身伏地前倾，屁股撅得高高的，像个在膜拜布达拉宫的虔诚游客。不过此时他的脸贴在地上，目眦尽裂，嘴大如盆，脑袋像个敲开的西瓜，里面盛着一半脑浆，另一半则洒在了地上。
至于是谁敲开了叶乔的脑袋，这个不好定论，因为被他踢伤下体的人太多了，每个受害者都可能是凶手，另外要说他自己敲死自己也不是没有可能。
针对叶乔的情况，组织上讨论过许多次，比较统一的意见是：可以肯定叶乔是个反革命分子、臭老九、反动学术权威，且很典型。他也犯下过严重的反革命罪行，应该与其划清界限，也应该被否定和打倒。此外，他罪不至死（没人说过要处死他）。不过这些意见是出在叶乔踢人下体之前，而当叶乔开始犯神经、踢人下体之后就是另一种情况了，这时候关于他的死活已经不再值得讨论。因为这时候的叶乔已经成了一只怪物，看到他再也联想不到反革命（联想到更多的则是劁猪刀），大家只是一方面害怕他，另一方面又讨厌他。为了上街时不必提心吊胆，大家就希望他能好起来，继续过被批斗的日子，假使美好的愿望不能助他好起来，那么此人意外死掉（比如上厕所掉进粪坑淹死）也算一个好消息，只要听者不用为他的死负责就行。后来叶乔死在了街上，脑袋像个敲碎的西瓜，大家就觉得虽然这比淹死在粪坑里令人意外，但这也算一个好消息。于是，大家表示了震惊（谋杀吗？）、遗憾（不是掉粪坑淹死的）和解脱（上街不必再夹腿护裆）之后，下弦庄很快就忘记了这个外地人。
<h3>蛇变</h3>
叶水鱼和林永奇一刀两断后就辞了理发店的工作，一个人躲在屋里，反闩了门，因而下弦庄街上少了很诱人的一道景致。小林婶子说，那段时间在小北湖家属院附近总能听到一声声抽泣，极其轻细，听得人百爪挠心，让她极想用木板钉在叶水鱼家的门窗上。康叔说，叶水鱼也很坚强，哭了一个月便解脱出来，从此，她经常戴着一只口罩，出门也不去理发店，而是穿着大褂，系满了扣子，提着挎包，去公园给老人和小孩义务理发。
康叔说，关于叶水鱼吓死路人一事，有待具体分析。
那天叶水鱼在公园门口给一个老人理发，那老人叫老赵，人中上留着一小撮白胡子，像晚年希特勒。前年中过风，如今坐在轮椅上，又很像罗斯福。两个人身边歇息着一个老年吹唱团，每人屁股底下一个马扎，地上排列着二胡、铜锣、铜铙、唢呐、梆子、竹笛、牛皮鼓、低音炮，负责对唱的老头、老太正喝着春茶。
轮椅上的老赵说：“小叶子，你干啥老是戴着个口罩？”
叶水鱼就说：“长得丑，怕吓到人。”
老赵不满地咳了一声，说：“别说这话，哪个不知道小叶子长得好看。”
叶水鱼就说：“那是以前啦，现在可变了样，怕吓到您。”
老赵拍了拍胸脯，道：“我当过兵，看过被手雷弹炸到脸牺牲的战友。你说你能吓到我，就让人觉得不得劲儿！”
“那你就看看吧……”
叶水鱼放下了电推子，把口罩从耳边拿下，伸出一张没鼻子、裂缝嘴的鬼脸在老赵面前。老赵腾地往后一挺，把轮椅翻倒在地，整个人也趴在地上，随后瞪圆了眼，嘴里“哎呀”叫个不停，伸着两臂往远处奋力爬去。
老年吹唱团见老赵趴在地上，纷纷弃了马扎凑过去，正要扶起老赵，叶水鱼跑过来，抬头扫了一圈，吹唱团的人便松开扶着老赵的手，一个个尖叫着跑得脚不点地，顷刻间人跑光了，地上满是凌乱的乐器。叶水鱼四周清了场，只剩下老赵一人还在地上绝望地爬行。叶水鱼俯身去扶老赵，他还很不配合，像一只猫，总是往反方向使劲儿，要兀自爬去公园的冬青丛里。叶水鱼就说：“说了会吓到你吧，还不相信。”
康叔说，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对面街道上有个女人在等红灯，一眼把叶水鱼看进去，叫了声“哎呀”就昏死过去了。女人被救醒后说看到蛇精捕食老头，从此夜夜失眠，患上了精神衰弱症，后来爬楼梯时脚一崴，就摔了个颅内出血，死了。康叔说，当然那个女人的死和叶水鱼有着莫大的关系，然而若直接说是叶水鱼吓死了她，就仿佛是叶水鱼趁其不备从身后拍她肩膀，有意将其吓死，这么说可真是非常不妥。
关于叶水鱼变成鬼脸，康叔说，这要根据她的具体模样来推断缘由。据说她的鼻子被连根削了去，只留下两道细长的孔，没了嘴唇，嘴角咧到耳垂下，就像当年戴上了嘴嚼子的叶乔，亦像日本都市传说中的裂口女。
康叔说：“最可能的说法是飞旋的吊扇掉下来，砸到了她的脸上，故削平了鼻子，划开了两腮。”
此时，小林婶子正在做油煎牛舌，听了康叔的话，便说：“这当然不成立，因为那是冬去春来，叶水鱼怎么用得上吊扇。”
康叔说：“或许是叶水鱼发了烧，太热，故而打开吊扇取凉，不料酿成悲剧。”
小林婶子说：“这么说简直就是放屁，如果是吊扇砸了脸，后来变蛇一说又该怎么讲？”
康叔说：“变蛇肯定是胡咧咧的，怎么你还信啦！小林，为夫真为你的智商‘捉急’呀！”
小林婶子从油锅里捞出铲子，还滴着滚油，走过来伸到康叔额头前，道：“你在那里放什么狗屁，你再说！”
康叔吓得面如土色，大叫：“你干吗？！哎呀！快拿走，烫到啦！哎哎，知错啦，我知错啦！”
小林婶子对叶水鱼变鬼脸一事也是颇有微词，按照她的意思，叶水鱼如何丢了鼻丘、划开两腮并不重要，关键叶水鱼在事后的态度。小林婶子说叶水鱼变成鬼脸后不但没有寻死觅活，反而变得愈加豁达，所以推测是叶水鱼自己把自己弄破了相。
康叔说，这么说，这缘由定是和失去情人有关，康叔说年轻人最容易迷失在情和爱的迷雾里，当然被爱情折磨的人不一定非要割掉自己的某个器官，但是如果有人无缘无故割下自己的鼻子、划开自己的两腮，用“为情所困”来解释倒是更加容易让别人信服。
说到年轻人的爱情，康叔就歪了头，黑眼珠在眼皮下面打转，一副要开始胡咧咧的架势。康叔刚开始接近小林婶子的那些时光，每天早上他起了床，下体阳具的位置都会高高耸起，把内裤支撑起来，像搭着一小顶印第安式帐篷，场景蔚为壮观，所以康叔对男女之间那件事也充满了渴望。不过，等康叔和小林婶子在雪夜好上之后，目的虽是达到了，却不能说康叔单是为了这事才去接近小林婶子的。
其实事实应该如此解释，那天小林婶子在一片苍茫中坐车赶去樊阳市外郊看望他，康叔看她下了车，踩着雪地，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自己面前，低了头哈出一团团白汽。而后两个人来到屋里，小林婶子脱得只剩下小背心钻进被窝里，康叔看着她的脸颊、胳膊和乳房，忽然觉得眼前这是多么神圣的一件事物，于是他就庄重地说出了“咱们的生命好像是倒过来活的”那段话，于是，随之而来的性爱就也变得十分庄严（对此我很是不解：“庄严？难道我小林婶子是圣彼得大教堂吗？”），我想此时此刻，假使上帝把男人性交和女人分娩的体验做一下调换，康叔也将义不容辞地爬到小林婶子身上。
我念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的留学生女友Winter Thurman总是约我去校内的湖边亲热，等我过去了，她搂住我的头就是一阵狂吻。她的身体散发着一种很像奶腥气的熟悉味道，我以为是她乳房的味道，不过当我从她腰间嗅去，也能闻到相同的气味，这让我为之着迷。于是我撒了个谎，说：“我喜欢你身体的味道，闻起来就像草莓。”她则说：“Oh, really？It’s my sanitary napkins（是吗？那是我卫生巾的味道）。”
我在念大学三年级时写过一些文字，其中便有关于叶水鱼的故事，然而不过寥寥几句：“下弦庄有叶氏女，幼时泯然无异处，及长成，貌美而体态卓然，尝袒胸露股，邑人奇之，竞相往而观之，后为林氏所猥亵，竟倾心之，至二人感情渐笃，又闻林父为叶氏之世仇，故而叶氏大戚，汪然垂涕不能止，后以利物割面，尽去其鼻，又剖其颊，成鬼魅之相，邑人不相容，终而化为一蛇，涉湖而去。”
关于叶水鱼最后变蛇一事，我听过很多版本，比较有头有尾的是说，叶水鱼在公园吓坏了老人后便极少再去同别人接触，或一人关在屋里，或一人独坐在小北湖畔。
一日，林永奇骑车来到小北湖畔，找到了叶水鱼，说：“我爹说了，他的耳朵是在战场上被老鼠啃掉的，跟你爹没关系。”
叶水鱼只是摇头，说：“说什么都没用啦，我现在已经变得丑啦，你没有听说吗？”
林永奇拍了拍胸脯，说：“我听说了，可我爱的不是你的外表，我像朝圣者一样，爱的是你内在的庄严，所以，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一样爱你。”
叶水鱼说：“能不能别那么肯定，这样吧，你看了我现在的样子，要是还能接受我，我也就不再去理会世仇的事啦。”说着取了口罩，把脸伸在林永奇面前。
林永奇看到叶水鱼的脸，眉心渐渐聚出一个小拳头，等那张鬼脸咧开了嘴要说话，林永奇终于大叫一声：“哎呀！别过来！你不是叶水鱼！”边喊边捂着眼，从指缝里看路，车也不管就跑掉了。
叶水鱼看着他逃跑的背影，叹气说：“我就说吧，你接受不了。”说着脑袋和双手摇摇晃晃缩进了领口和袖子里，整个衣服坍塌下去，成了一团皱巴巴地堆在地上，随后一条白蛇从领口钻出，爬过草地，往小北湖对岸游去了。
另外，还有人说，叶水鱼吓死路人后，老赵也变得精神恍惚，看到女人戴口罩就要从轮椅上翻倒在地，朝着遮蔽物拼命爬去。
叶水鱼因而不好意思再出家门，后来下弦庄便有谣传，说住留胄庄的鬼眼巫婆曾放言，说十七年前有蛇精从她父亲的镇妖瓶里逃去，要来人间浪荡一回，时间和方向都和下弦庄的叶水鱼相吻合，故而又很像事后杜撰。基于这个谣言，便有人集群去叶水鱼家敲门，大家拿着绳套和铁钩，要擒拿这个蛇精转世。
人群在叶水鱼门前集合完毕了，拿绳套的人说：“这是谁做的绳套，结实不结实？”贩猪的老刘则说：“能套住二百斤的老海猪，不管猪怎么蹿都不脱扣，你说结实不结实？”那人就说：“咱们要套的可是蛇精，不是老海猪。”老赵就说：“你去用捕蛇的竹篓。”
于是大家去敲门，结果敲开了，只见一条白蛇夺门而出，摇头甩尾扫倒了一片人，往小北湖射箭一般逃遁而去了。
对此，康叔说：“真是狗屁乱蹿。”
在这个版本里，林永奇也没有再找叶水鱼，叶水鱼变蛇也成了聊斋故事。若再刨去那个的传言，就会显得不了了之，十分无趣。对此我也没有办法，小林婶子是距离真相最近的人之一，她也是说虽有谣传万千，而我们能够亲眼所见的事，都无聊透顶。
现在康叔住在带有电梯的小区楼上，即便刮来沙尘暴，小林婶子也不必再去钉了门窗，她只会拉好了窗户，戴上一只口罩。那天我在康叔家吃中饭，吃了油煎牛舌和宫保鸡丁，小林婶子总是用一块脏兮兮的手帕给我堂妹擦口水，擦得她小脸缩成一团，一副要呕吐的样子。这期间，小林婶子瞪了一眼康叔，说，其实生活本来就是潦潦草草的，而且越活越会发现生活的无趣，或许是叶水鱼提早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一切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我如今在念硕士二年级，颇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来的爱好和琐事。我在学画画，且感觉愈加得心应手，希望将来能够重画一遍《叶水鱼传略》，我想应该会比现在这本好一点儿。

伟大艺术家
仿佛是一个幻想缺失的时代。任何一件事物、一张壁画、一本书、一首交响乐、一段历史、一句话、一次争吵，任何一件事物都能让人联想到伟大艺术家。伟大艺术家占领了所有人的大脑，就像20世纪的独裁者砸掉了所有人的雕像，加倍修建自己的雕像以代之。
“这种现象是反上帝的，”伟大艺术家说，“我与独裁者的不同就是，他们的雕塑和画像从来不会是一个裸体。”他真的无处不在，在苍蝇的脚上，在汽车的尾气里，在肯德基厕所的烘手机上，在舞女的肚脐儿眼里。
“这个作品太庞大了，它应运而生，我被迫参与，现在，这世界的一举一动都是我艺术品的一部分。”伟大艺术家在采访中虔诚地说。这句话被灌制成橡胶唱片，存放到人类珍惜声音博物馆。这里存放着华盛顿的演讲、纳粹的忏悔、中国内战时的枪炮声，还有中东沙漠里骆驼的哀鸣。后来，博物馆馆长前来拜访，伟大艺术家说：“fuck你那个博物馆。”
伟大艺术家从小就彰显才华，理性尚未苏醒的时候，他便能画出生动逼人的裸体，漫山遍野的花草，写出恋爱中的人也写不出的文字。稍长，他能修改磁铁的磁场，从而让它吸引除了铁之外的其他金属，他能用火创造出活动的雕塑，再用水浇灭它。伟大艺术家已经记不清自己创造过哪些作品，他谈到自己的成就，说：“用水灭火是小孩子都会的。”
十四岁的伟大艺术家参加了一次青年原创作品展，参展作品是一个锤子，它会主动敲碎方圆一米内所有的鸡蛋和酒杯。它的名字叫破碎。评委如是评价了这个作品：难以想象的才华，和十四岁的年纪形成的强烈反差令人无法置信，当所有人都手捧杯盏小心行走，它却随意让其破碎，这不是机械地破坏，这是一个思辨和舍弃的过程，这让我们相信，有些作品永远走在时代之足将要踏上的下一步。以此事为临界点，伟大艺术家几乎一夜成名。网络盛行的年代，无数粉丝成立了锤子党，并亲切地称他为偶像和帮主。有人问及此事，伟大艺术家说：“我很少上网。”第一次接受电视演讲，他说：“我的名字叫Piter，或者，可以叫我Bad。”但大家都叫他今日之星。就在伟大艺术家变得家喻户晓，每一个动作都会受到捕捉和播放的时候，他却乔装打扮，离开了自己的住所。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临行的伟大艺术家留下了一张纸条，它在整个世界都在讨论他的去向时从一个垃圾桶里挤出来，躺在了一堆呕吐物上，一只狗踩在上面，把纸条黏在脚上又脱落在一个凶杀案的现场，警察把它当作物证带去警察局，后来它被排除物证，负责丢弃它的清洁工曾经是兼职记者。那天，她看到这张纸条，感觉到自己的命运行将改变。次日，上面的内容尽人皆知：没人知道的地方，小过人们知道的地方，不是吗？
二十四岁的伟大艺术家开始出版文字，因为他恋爱了。他告诉她，出走的那段时间，他一直都躲在零度酒店的一号房，在一个柜子里改变着自己心跳的旋律。在柜子里，他发现整个世界，从每一块石头到每一句歌声，不止虚无颠倒的，美丽而合理的事物也极易破碎。他更新了自己的微博签名：For you my Kitty。伟大艺术家恋爱的消息因此尽人皆知，向来以严肃著称的官方媒体也开始重点分析这件八卦，说这种人从来不按套路出牌，如果他恋爱他就不会结婚，如果他结婚他就不会恋爱。
伟大艺术家结婚了，他没有解释，只是说，我会开始写诗。而后的两个月内，两本诗集陆续问世，一本是写爱情，一本是写苦难。人们开始失望地发现，在自己心中，伟大艺术家存在的必要就是不断地给他们惊喜，但事实说明了，现在，即便伟大艺术家没有奉上大家所期待的惊喜，那么这件事本身又将成为惊喜。
多年以后的伟大艺术家想起那次出走，他说：“那只不过是一次行为艺术，也是我第一次的真正的艺术品，出走也是一个小孩子都能做到的。我想观察的是，这个世界是如何去忘记一个人的。后来我发现，自己等不到那么久。忘记一个人太过困难。”这时候伟大艺术家已经满怀记忆，他拒绝过世界一流大学的聘书，唱过让动物也为之哀鸣的歌曲，随手销毁过自己最满意的一些手稿和设计。他说，艺术不只是存在于常人所不能，更存在任何人都能做到但任何人都不会去做的那些领域。此时，没人再记得Piter和Bad，今日之星也已被人淡忘，大家开始叫他伟大艺术家。
那天，伟大艺术家受邀参加了一个“追忆过去展望未来”的直播采访，提到十四岁时的那个锤子，他笑着说：“我不喜欢谈论自己的作品，我并不了解它，就好像你不会彻底了解自己的儿女。非要说的话，我更想谈谈那些酒杯和鸡蛋，因为我曾把我们的许多规则定义为无意义的香槟塔和摞鸡蛋，我现在也这么认为。但我当时可能太过年轻力壮，和大家一样喜欢享受碎裂声带来的感官刺激，所以紧接着会直接想到砸碎它们。”采访进行到一半，正在话题由追忆过去向展望未来过渡时，伟大艺术家的孩子出世了。一个更加遥远的未来在他脑海中首次出现，那种自己死后属于儿女的未来，伟大艺术家想起自己躲在柜子里的日子，他开始沉默。
在接下来展望未来的环节，伟大艺术家说：“年少时候的我曾给未来的自己留下一个疑问，就是，如果我变得令当时的自己难以理解，甚至有些厌弃的时候，我该怎么向过去的自己解释。我想说，现在的我会和过去的自己和解，告诉自己，要么怯懦地留在过往的完美里，要么理性而敏感地选择新的开始，面对瑕疵，留下勇敢。”
从此，伟大艺术家开始了成年累月的创作，在一号房的工作室里，陪伴他的只有自己的家人和一条狗。那个圣诞，伟大艺术家拿着一个鸡蛋和酒杯来到了青年原创作品展，这里永远摆放着自己十四岁时创作的那个锤子。伟大艺术家把锤子取出来，换成了鸡蛋和酒杯。他说，这不是最好的鸡蛋和酒杯，但它们在虔诚地改变。
社会反映，首先分裂的就是锤子党。作为一个默默无闻的群体，数十年来，锤子党已经枝繁叶茂。因为有些人认为伟大艺术家抛弃了锤子，所以锤子党分成了鸡蛋酒杯党和原来的锤子党。锤子党坚信自己的观点，认为这世界还没有完成那些必要的破碎，认为伟大艺术家已经堕落和平庸，向这个世界妥协，而鸡蛋酒杯党则是他的无脑粉丝群，搞个人崇拜的可怜虫，锤子党表达了自己的惋惜，和耻于过去曾和鸡蛋酒杯党的人为伍。
锤子党和鸡蛋酒杯党的最高领导人开始公开对话和辩论，因为只说不听，就像大学生辩论赛，对话辩论沦为一场场闹剧，他们约好了一同去询问伟大艺术家的观点。当天，伟大艺术家随便找了个论坛，注册，发帖回复说：你们从一开始就曲解了我的初衷，我同你们毫无关系，况且，我已经不再接受访问，你们没事就回家吧。
不是突然改变，伟大艺术家的作品开始变得温和，雕塑中的棱角被温柔的曲线代替，绘画中冷暖对比强烈的部分也逐日减少，文字风格由犀利转向沉郁。人们说，桀骜不驯的伟大艺术家变成了一个平庸的老头子，就像他曾经攻击和讽刺的那类人。
伟大艺术家不再伟大，人们开始反思过去。那年的锤子被人重新审视，大家发现，它毫无过人之处，有的只是不断地猎奇和哗众取宠。他画下的裸体平庸无穷，大家甚至讽刺他，认为按照他的性格，应该画出三条胳膊才肯善罢甘休。他的火苗雕塑是对前人喷泉水雕的模仿甚至抄袭，而用水去浇灭火，这是小孩子都能做到的。人们翻出他过往的采访，发现他说话都力不从心，磕磕绊绊的语法和造句，平庸无奇的词汇和语意，有时候更会带上写好的演讲稿直接念。这种人写下的文字又怎能相信。而令他名声大噪的那次出走，有人发帖说，这是多么高明的把戏，然而离家出走，躲到柜子里，这正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
他唯一的一套还算正常的艺术品，就是那个鸡蛋和杯子，所以他在暴露自己的平庸之前，赶紧用它们换下了那个锤子。
锤子党的群主发帖说，伟大艺术家的父亲是个铁匠，所以，其实那个锤子是平庸的，甚至不是出自伟大艺术家之手。于是所有的疑问得到解答，为什么伟大艺术家的作品中仍有一些确实是优秀的，显然它们不是出自本人之手。
一号房开始收到署名“致伟大谎言家”的来信，信件内容五花八门，有的要求道歉，有的表示谩骂，有的表示失望，有的直接寄来了一把刀片。伟大艺术家复印了一摞回信，写着：你就像十四岁的我。
次日，一号房门前放着一块匾，上面写着：“FACK”。伟大艺术家把它拿回家，挂在了卧室的墙上。
当日，一个叫Lenon的邻居来访，伟大艺术家从装满玻璃器皿的工作室里端出来一杯蓝色的溶液，说：“好东西，来，drink。”
Lenon接过杯子，抿了一口，说：“perfect，这什么酒。”
伟大艺术家说：“你喝的是蓝天，我还有大海。”
两人来到卧室，Lenon观察了一下整间房子，看到墙上那块匾，念道：“fuck……”
伟大艺术家纠正说：“是fack。”
Lenon说：“我知道是fack，我只是感叹了一下，你干吗把它挂在这里。”
伟大艺术家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把左轮手枪，说：“你真会随机应变，来，把你的枪还给你，还有六颗子弹。”
Lenon接过枪，喝了口蓝天，说：“我走了，Bad，祝你愉快。”

世纪庄园百年史
阿托纳的后裔，阿莫多的子孙继承了古老安详的世纪庄园，这一百年，一共有四代人出生。
<h3>1900年，阿托纳的诞生</h3>
1900年，在一个即将逝去的春日上午，世纪庄园的仆人为主人打开大门。这终将是不平凡的一天，20岁的阿莫多驾车去了刑场，拉车的马匹奔跑着惊叫，露出雪白的牙齿。庄园的门还未关上，一个女人便走进来，说：“我要见阿莫多的母亲。”仆人带她来到客厅，奉上清水，阿莫多的母亲从卧室走出，怀里安睡着一只松鼠。她看到她的肚子，说：“你怀孕了。”女人点点头，说：“这是阿莫多，您儿子的。”
1900年冬天，阿莫多已经被永远地困在了一把轮椅上。那个温暖的春日的上午，他会时常想起，那天他一如过往，没有严重的语言障碍，没有僵硬麻痹的四肢，也没有从破碎鸡蛋中读取预言的本领。他站在刑场外的铁索旁，看到死刑犯拖着脚镣走向行刑台。他看到一只蝴蝶挤出低矮的云层，落在刀刃上。
共和国时代正式开始。大多城市都将以此迎接新世界的到来：取来国王的头冠，戴在一个死刑犯的头上，等到共和国的第一个正午，挥动刀斧，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头冠在天空翻滚坠落的那刻，阿莫多的视野变成了红色，污秽的，浓重的。
未婚先孕必须忏悔，阿莫多去一座空旷的教堂迎娶新娘。他推开一扇门，看到满屋摇晃的烛火，一阵风尾随进来，吹熄了一根，又一根，直到熄掉总数的一半。在里面的新娘要开口，阿莫多阻止她，他取来一根蜡烛，递到她手里，自己又取下一只，点亮，再将其他熄灭的蜡烛逐一点亮。点完蜡烛，阿莫多吻了新娘，那时候，她嘴唇上烛光闪耀。他们结伴走出教堂，关门的刹那，阿莫多看到了教堂里熄灭的蜡烛，还是总数的一半，那些竖在地上的白色，身上挂满了正在凝固的泪水。
婚后的阿莫多变得日渐衰弱，随着妻子腹中胎儿的发育成形，他开始焦躁。犯病的时候，他从长椅上颤抖着掉下来，从马车上颤抖着掉下来，就像地震时跳下橱柜的杯盘。为此，世纪庄园已经数月没有欢笑，负责早餐的厨子辞去了自己的工作，他曾数次在抹去喜乐的氛围中窒息昏倒。旧人辞去，新人来到，厨子的口味决定着世纪庄园早餐时端出来的食物。从此，早餐少一片吐司，多出一个煎蛋。阿莫多说，这仿佛都已注定。他举起餐巾纸，看着煎蛋，做出了此生第一个预言：未婚先孕而产下的女儿，将来必定出轨。他旁若无人地说完，吃下那个煎蛋。
此后的阿莫多不再犯病，每次早餐，他都会对着自己盘里的煎蛋说出一句梦呓般的话来：要忌讳生在水中的火焰，不要让牛跑到帐篷里，不能从事商贾，忌远行。起初，同餐的家人打趣说，你是打算凑出一套新的十诫来吗。后来，他预言的灾难和不雅之事让他们听来恐惧和羞耻，而妻子也将临产，他们就叮嘱厨师，之后的早餐再没有煎蛋，也就没有阿莫多的呓语。
已是1900年的初冬，轮椅上的阿莫多翻看了自己的家谱，一个个名字陌生而遥远。让我们从这一代开始轮回，那孩子就叫阿托纳，祖先的名字。说完他就开始颤抖，倒下，碰到了桌脚，事先准备好的鸡蛋跳出盘子，破碎在阿莫多面前。他看着眼下的鸡蛋，说：“战争。”
阿托纳的啼哭和战争的枪炮声同时在这个世界奏响，伴随着污秽的血迹和绝望的哭泣。
<h3>1945年，阿托纳的遗物</h3>
1945年，与此世纪同岁的阿托纳将军第二次回到世纪庄园，躺在轮椅上的阿莫多在四十五年前就预言过他的死亡，他说，这孩子活不过三十岁。阿托纳推着轮椅上渐老的父亲，他们有二十五年不曾交谈，并且有意继续延长，阿托纳此行是为了向他证明自己依旧活着，他默默地推着他的轮椅，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达到他的目的。他活着，而且四肢健全，穿着军装，肩膀上的炮灰还未掸去。
与上次一样，阿托纳将军是从战争的间隙中回来，他只在此处留下一晚，次日凌晨便匆匆离去。
阿托纳的记忆会时常回到1929年，他离家第九年，从军第六年，那个黎明，太阳像一粒溅出伤口的血珠。阿托纳率领着一支从过往战场上拼凑而出的杂牌军，连夜行军，跃过没有吊桥的悬崖，涉水穿过湍急的河流，避开沼泽中伸出的手掌，来到政府军主力集中的战场，和他们成功会师。阿托纳淡定的神情完美地遮掩住他疲惫的生理和难以平复的心情，他见到最高指挥官，他手里还捧着地图和烟斗。最高指挥官说：“你看东方，黎明的到来总会伴随着最新鲜的红色，时代也是这样，不过这次我们不必像杀鸡一样给敌人放血了。”
这是一次完美的围城，王党军队被逼进一座正在叛乱的城池，数万生命蹙缩在这里，等待着一次彻底的毁灭。
当天夜晚，天上划过几颗流星，杂牌军讨论着说，看吧，有星星坠落就有人死，这只是个开始。最高指挥官举起一只火把，火焰在夜空翻滚，照亮了他粗糙的脸庞和厚重的嗓音，他说：“这场战斗或许并不惨烈，但是它终将被历史铭记，因为这是最后的战役，我们将消灭城里最后一个共和国的敌人，然后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第二天就有人翻出城墙，他从高墙坠落，砸到地上，呻吟着。阿托纳端起一杆枪，装弹，瞄准，说：“你想干吗？”那个人说：“我想活。”阿托纳睁开正在瞄准的眼睛，竖起枪，说：“你是谁。”那个人开始爬行，揪着裸露的草皮，拖着碎裂的身躯。阿托纳重新端起枪来，喊道：“你是谁。”那个人说：“我是共和国的人民，不是叛乱者，不是王党士兵。”阿托纳继续喊道：“拿出证据。”此时，城里传出两日来战场上的第一声枪响，它让所有人瞬间清醒、警惕，这颗子弹没有打中某个参战者，而是把那个共和国的人民永远地钉死在警戒线上。最高指挥官拍着阿托纳的肩膀，说：“他已经证明了。”
那晚有云，阿托纳打开帐篷，看到外面抽烟撒尿的哨兵，看到冰凉的草地和城墙，看到伏在警戒线上冰凉的尸体。低矮浅薄的云层上面，流星以缓慢的速度划过天际，消失在层次分明的璀璨星河。
又有人翻墙出来，一男一女，有绳索，他们站在警戒线上，女人躲在男人身后，惊恐地探出脸来。“我们是共和国的人民。”他们说。阿托纳端起枪，喊道：“你们为什么会有绳索？”男人说：“城里已经内讧，哨位已经空缺。”阿托纳放下枪，和身边的战友一起欢呼，指挥官缓慢装弹，走向前去。男人说：“我们可以走过这条线吗？”阿托纳刚要开口，指挥官便先他一步，说：“不可以，因为你们就要死了。”他扣动扳机，子弹从盛开的火焰中喷射而出，打穿了男人的身体，进入女人的心脏。阿托纳被彻底震慑，指挥官说：“他们不是共和国的人民。”阿托纳摇头蹲下，指挥官接着说，“因为城里的人没有开枪。”
一连七天的流星雨让人感觉宇宙正在崩塌，最美丽的夜景像杀戮一样，割痛了目击者的眼睛，要它流出泪来。城门开出一个人的缝隙，枯瘦灰黄的人们陆续走出。被赶出城门的饥民把身体收回警戒线以内，不能前进，无法后退，阿托纳伸不出用来计数的手指。与城中对峙的军队看着中间垂死的饥民，端起枪支，捂住枪口。指挥官说：“不能确定他们的身份，就不能放开警戒，让他们待在原地。”那晚，阿托纳躺在地上，听到不远处砂布磨刀的声音，不知道灵魂磨在上面，会变得更锐利，还是会流出血来。死亡，是会让所有人残缺的诅咒，没有人能获得自全，阿托纳想。
警戒线上的饥民逐一饿毙，最高指挥官说：“如果他们是共和国的敌人，那么这就是他们应得的下场，如果他们是共和国的人民，那么此时，也正是他们为国家牺牲的时刻。”闻此，阿托纳道出所有人的困惑，他丢开手里的枪支，说：“我们为何而战？”指挥官说：“为了赢。”两天之后，大军破城，这场仗就着一场场流星雨，而后有人提及，便称它为“流星雨战役”，一个美丽的名字。
流星雨战役会被预言、会被铭记，也会被重复。其后不到百日，阿托纳晋升为中将，而生命消失换不来战争的结束，血色天际也未迎来黎明的君临。时间走到1945年，阿托纳将军身经百战，他带着热血沸腾的士兵，带着冰冷无情的武器，在远离故乡的战场上，攻打消灭不尽的敌人，枪毙情绪狂躁的起义军，在反对派的炮火中逆行，在叛变军队的包围下突围。1945年年初，王党势力彻底崩溃，反对派却已攻下共和国的首都，然而阿托纳的远征军却屡战屡胜，在赶回首都的征途上，面对窃国者们的围追堵截，阿托纳所向披靡。阿托纳深谙曾经最高指挥官的战争哲学，战争就是为了赢，其他美好的愿望都遥不可及。那日深夜，阿托纳抚摩着干燥牛皮纸上的地图，看到行军路线上一个熟悉的名字，世纪庄园。马上就要经过那里，阿托纳再次想起父亲阿莫多的预言，现在，听起来更像一个个诅咒，他决定回去，去见自己的父亲，去见自己的妻女。
而阿托纳妻子的记忆停留在1930年。她向别人如是讲述，那天清晨，南瓜的藤蔓爬满了世纪庄园的大门，十年前，离家出走的庄园继承者，阿托纳荣归故里，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走出标准的正步，仿佛一个用木板拼凑成的玩偶。他见到轮椅上的阿莫多，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活到三十岁，活过三十岁。夜幕降临，他又拒绝在庄园居住，阿托纳钉下四个木钉，自己在门口扎一顶帐篷。清澈的月色下，阿托纳升起一盏油灯，静坐无声。当晚，一个二十五岁的王党姑娘准备了匕首，找到合适的借口，走进他的帐篷。然而，三个小时之后，他们在昏暗的油灯下做爱，三天之后，她成了他的妻子。
阿托纳穿着军装完婚，走出婚礼教堂便直奔战场。九个月后，阿托纳的女儿出世，厉声的哭泣，一个杯子在受惊中碎裂。轮椅上的阿莫多颤抖着右手，拍死一只在墙上的蚊子，它流出阿托纳的血来，阿莫多看着那块血迹，说：“三十岁，阿托纳已经死了，那个从教堂走向战场的不再是我的儿子，这女婴是他的遗孀，她叫阿美嘉，一个未婚先孕生出的女儿。”阿美嘉的出世带走了自己母亲身上所有的重力，从此，每晚睡觉前，阿托纳的妻子都要在身体上压一块石头，不然就会飘浮，在床面上一米的空气中，惊醒坠落。
1945年，伴随着额上皱纹的出现，阿托纳和这个世纪一同开始老去。他回到家乡，推着轮椅上苍老的父亲，沉默不语，夜晚，他像十六年前一样扎起帐篷，睡在庄园门口，仆人看到往日的主人，当晚大门不再关闭。妻子带来他未曾谋面女儿，两个人，一个一个地钻进帐篷。阿托纳摸着口袋，里面是两件小礼物。十岁的阿美嘉看到自己的父亲，她匆忙跑出帐篷，阿托纳和妻子一同走出来，看到阿美嘉正在哭泣，嘴里吐出一团团秽物，流动在月光下巨石铺砌的街道上。当晚，阿美嘉回到世纪庄园自己的卧室，抱着祖母哭到睡着。阿托纳的妻子，也就是阿美嘉的母亲，抱着一块石头压在自己身上，躺在帐篷里阿托纳的身边。得知事情原委，阿托纳愤怒地将石头丢出帐篷，他说，今晚，压在你身上的是我。
次日凌晨，阿托纳匆匆离去，他忘记取出自己带给妻女们的礼物，一个戒指，一只怀表，装在口袋里和军装一并穿走。临行，妻子为阿托纳整理军装，看到镜子里，他的头上长出来两只牛角。
只是半个短暂的夜晚，阿托纳的妻子却成功受孕。她再次安睡，不再飘浮。四个月后，阿托纳的妻子产下一个死婴，不能分辨性别，她们把它埋葬在庄园里，一棵旺盛的樱桃树下，一年后，樱桃树无病枯死。
1945年立冬，第二共和国迎来早晨属于它的第一缕阳光。一个退役军人走进庄园，他一手牵着戏耍回来的阿美嘉，一手提着一只布袋。他向阿莫多讲述阿托纳的死因，露出满口的蛀牙，满口的方言，满口的蒜头味儿。半年前，阿托纳离开庄园，一连五个月的艰难行军，阿托纳来到距首都两百里的一条河流，和埋伏好的敌人激烈交火，阿托纳注定以少敌多。此时，电报发来，原共和国的总统签字发话，命令这支军队无条件投降，接受第二共和国的收编。阿托纳撕毁电报，躺在床上，百战百胜的归宿最终是不战而降，这结局他拒绝接受。当晚，下属走进阿托纳的帐篷，掀开他的毛毯，看到阿托纳苍白的皮肤下面涌动着一团团细小的能量，一只只蛆虫钻出毛孔，蛆虫变成蛹，蛹变成苍蝇，苍蝇展开翅膀，还未飞离便化为一缕缕粉末。不几分钟，阿托纳便剥落为一具泛黄的骸骨，在他身边，放着一个戒指、一只怀表。
军医走进阿托纳的帐篷，取出自己精致的金属器具，翻开一截指骨，他说：“这是十五年前的尸体。”他拿起那只怀表，拧上发条，它开始转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h3>1965年，阿美嘉的戒指</h3>
1965年，这个世纪已经老去。三十五岁的阿美嘉梦到二十年前，1945年的那个冬天，十五岁的姑娘还喜欢咀嚼简单的童谣，像一个女孩，从不发育。第二共和国正式成立，人们纷纷走上街道，等待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阿莫多陷在轮椅上，与之浑然一体，他想起1900年那个正午，那个翻滚的头冠，还有那片红色。阿美嘉站在铺砌街道的一块巨石上，感觉小腿发痒，低头看到一株植物，它钻出石缝，碰到她的身体，冰凉如雪。此时，太阳已经升起，阿美嘉的注意力被植物占去，她看到它的顶端，正生出鲜艳的花来。那天，她见到了父亲的骸骨和他的两件遗物。，由一个退役的士兵捎带过来，骸骨装在一个布袋里。
1950年，二十岁的阿美嘉和一个男人结婚，继承世纪庄园。男人深爱阿美嘉，同意搬来庄园居住。阿莫多不用打破鸡蛋，他说：“爱情就像两只杯子，把你的酒倒给她，把她的酒倒给你，阿美嘉没有杯子，你不能承受。”阿美嘉的婚礼上，新郎接过她的左手，为她戴上戒指。阿美嘉的戒指，是她父亲阿托纳的遗物，送到戒指店，熔掉，浇铸成这枚新婚戒指。婚后的阿美嘉变不成少妇，她童心未死，像一颗坚涩的苹果，无处下口。
第二共和国的律法千奇百怪，人们感觉活在童话里，但是并不美好。政策逐一下达，对于阿美嘉，有两件事情让她记得清清楚楚。世纪庄园被查封，因为它太陈旧，是共和国以前的事物，应从记忆中抹去。查封的队伍把庄园搬空，砸坏了几根石柱，屋顶没有塌下来，他们就撤离出去，在每一个门口都贴满了封条。世纪庄园的仆人被逐一解雇，各自回家，阿美嘉和家人生活在庄园一角，一个新建的仓库里。1951年年末，阿美嘉在狭小的卧室生下一枚蛋，排球大小，洁白光滑。丈夫再难承受，他寻不到阿美嘉的爱情，也得不到下一代的希望，他抱怨说：“这就是没有发育的女人，阿美嘉生下的杰作，一只蛋，就像没有感情的鸟类。”当年秋天，他报名参军，从此离去，没有音信。
那枚蛋摆在仓库里，一直以来，由阿美嘉和她的母亲悉心守护。
1965年，第二共和国出现感情危机，陌生人之间无法建立信任，人们的双手像一块块同极的磁铁，还未相握便开始排斥，这种症状瘟疫一样肆虐全国，无人幸免。一天清晨，阿美嘉找到父亲的怀表，她转动发条，当天，音乐响了二十二次，断断续续，没有次序。第二天，怀表停走，阿美嘉摘下耳塞，把它锁回抽屉，不再打开。“这是坏掉的，音乐会胡乱响起。”她说。
从此，阿美嘉开始发育，在她的身上，出现耸动的胸脯，纤细的腰肢，散发出让男人为之迷醉的气息。一条青色的静脉出现在手腕，三十五岁的阿美嘉宛如处子。温暖的四月份，擦拭完枕边的巨蛋，阿美嘉亲吻阿莫多的眉毛，打开仓库，独自走出。
很快，阿美嘉爱上一个青年男子，起初平凡普通，之后独一无二。他们的手掌之间没有斥力，反而吸引。她享受到并马上沉溺于作为一个女人的无限乐趣，接收到往日会忽略和不得理解的微妙的情感表达，她敏感得像一只软体动物，听到情人的呼吸，碰一下她就会立刻融化。五个月后的晚秋，听到死亡脚步的逼近，阿美嘉没有一丝悔意，她只是分不清楚，是他们的手掌之间先有引力，还是他们的灵魂之间先有爱情。
她把他带到世纪庄园，这里已经彻底破败、荒芜。他们撕开一张张封条，折成飞机，相互投掷。古老的树木已被砍断，留下一截截地桩，那棵枯死的樱桃树原地伫立，地下埋着的尸体。阿美嘉说：“我不知道它是弟弟，还是妹妹。”就像她生下的那颗蛋，没有性别。他们在这里拥抱，她把双臂探入他的衣袖，一根根去数，数不清他的肋骨。他抽出她的左手，看到她的手指，说：“结婚戒指吗？”阿美嘉的心里产生一种恐惧，她从未产生过的，那种细微的恐惧可以惊心动魄，她说：“对！”阿美嘉从他眼中看到软弱，只要他想，就能找到无数个理由原谅她，事实是，他真的想。阿美嘉抽出另一只手，摘下戒指，把它戴到樱桃树的一根枯死的树枝上。
他们接吻，戒指所在的树枝上开出花来，樱桃花向整棵树蔓延开去，花朵从树梢开到树干，开到根下的泥土里。枯死的樱桃树恢复生机，阿美嘉的戒指陷入枝干，无法取出。
阿美嘉怀孕了，她解释说，自己的情况是有感而孕，就像童话。她从未和情人做爱，又如何怀上他的孩子。感情危机的共和国热衷于消耗他人的悲剧，享受他人的丑闻，阿美嘉的事迹不胫而走，人们走在街上，称她为荡妇、产蛋的鸡、骗子、女巫、破鞋，阿美嘉承认的称呼是，出轨的女人、战犯的女儿。
第二共和国的律法为此翻开，阿美嘉的情人被调去一个破落的村庄，不得返回。多年以后，原居民的后代搬去城市，而他结婚生子，延续下来的后代被视为原居民，在新世纪，受到城市的排挤和歧视。那天有雨，阿美嘉送情人挤上火车，他异常冷漠，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那不是我的孩子，告诉我，我是在替谁受罚？”爱情的分量敌不过谣言，如果他不相信，她就无能为力，阿美嘉想。此时，火车鸣笛远去。
阿美嘉踱步回去，她淋了雨却浑然不知，回到世纪庄园，身上的雨水擦拭不掉，永远保留，她病了。四个月后，晚秋，阿美嘉躺在床上，皮肤的潮湿渗透床铺，床铺的潮湿渗透木板，阿美嘉的床上结出一朵朵蘑菇，彩色，无毒。深夜一点，她产下一个五个月大的女婴，阿美嘉死去，身体像水一样透明，皱巴巴的胎儿在体外继续发育，成形，啼哭。依照家谱，她叫阿希洁，世纪庄园的新主人。十六年后，1981年同日的深夜一点，阿希洁的外祖母，阿美嘉的母亲，阿托纳的妻子在睡梦中死去，从床面上一米的空气中飘落、安寂。
<h3>世纪末，阿希洁的怀表</h3>
1999年年底，阿托纳的后裔，阿莫多的子孙，阿托纳将军的外孙女，阿美嘉的女儿，世纪庄园的女主人阿希洁三十四岁，又有一堆废墟等着她去重建。
阿希洁是个早产儿，生命既是偶得，就大可挥霍。第二共和国迅速改变，从1980年开始，逐条修正过往的律法，共和国颁布过的律法多得让她自己惊讶，如此修正，还需一个世纪。第二共和国在一次次扭曲和恢复中，逐渐显露出第一共和国的模样，只有阿莫多能够辨认，因为见过第一共和国的人，除了他，其他人都已死去和失忆。阿希洁和时代产生共振，共和国每修改一条律法，她便改变一次言行举止。现代化君临共和国，人们走在巨石铺就的街道上，被电视机、汽车、名牌服装、速食快餐，这些新事物接连轰炸，感情危机渐缓撤离，往日的社交习惯却未曾重现，阿希洁只能探索出一套仅属自己的伦理价值，一边遵循，一边打破，阿希洁时刻不忘自己是个早产儿，挥霍生命。
阿希洁提前发育成熟，她涂脂抹粉，衣着性感，共和国修改了法定成人年龄，从二十岁降到十七岁。1982年深秋，阿希洁来到一个陌生英俊的男人家里，欢度十七岁生日，零点的钟声响起，她和他做爱，房间里的桌椅板凳随之叩响地板。社会风气逐渐逆转，一夜情不再新奇，第二共和国的人口悄然增长，不到二十年，便引起一次人口爆炸。
世纪庄园的仓库里住着老态龙钟的阿莫多，他已经看淡生命，可以一连几天不吃不喝，待在黑暗里，就像轮椅上的一个零件。阿希洁来到仓库，洗净手绢，擦掉阿莫多身上的尘土，捧出阿美嘉留下的巨蛋，在上面彩绘，画出对比强烈的彩色线条。阿希洁打开一个陈旧的抽屉，看到阿托纳将军留给阿美嘉的怀表，她拿出来，推上抽屉。抽屉缝隙溢出1965年的空气，她听到母亲阿美嘉的声音，那声音说：“这是坏掉的，音乐会胡乱响起。”阿希洁转动发条，怀表正常行走，她把它擦净，放进口袋。
阿希洁出门的时候，怀表响了一次。她坐进咖啡店，怀表响了一次。她吃三餐时，怀表皆准时响起。阿希洁上班的时候，怀表响了五次。她和新交的男朋友做爱，衣服丢在床下，口袋里的怀表小心伴奏，和她的心脏一起欢跳。阿希洁再难放下这块怀表，她不知道，是怀表有灵，还是自己的生活已经如同这块机械。
1990年，阿希洁结识一个蓝眼睛的西方人，她叫他蓝眼睛，和他做爱。蓝眼睛说：“这个城市缺少一个酒店，缺少一男一女，两个酒店老板。”于是世纪庄园被唤醒，重修、栽种树木；请来建筑师，在原有拆不掉的废墟上逐一创作，填补；请来画师，在天花板上即兴描绘。世纪庄园变成一座酒店，雇来往日仆人的后代，虔诚接待每个顾客。看到他们的成就，阿希洁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蓝眼睛的额头，蓝眼睛说：“你为什么不想结婚，拥有自己的家庭。”阿希洁说：“第二共和国出生的孩子，不相信爱情，不承认婚姻。”
世纪酒店的大门上缠绕的不是南瓜藤蔓，是一串彩灯，跳动闪耀，不分昼夜。一个老人走到柜台，拍响手铃。服务员说，请您先登记。老人说，我要见你的女老板，这座庄园的主人。老人是阿希洁母亲阿美嘉的丈夫，战争永远在打，因为年迈，他从境外战场退役归来。他看到阿希洁，说：“你的脸，和你的母亲一模一样。”因为在他的记忆里，阿美嘉从未发育，从而陌生了这个身体。阿希洁带他来到仓库，阿莫多瘫在轮椅上，他给阿莫多鞠躬。阿希洁指着桌子上的彩蛋，说：“这才是你的孩子，我没有父亲。”
1999年，阿希洁怀孕，不知道谁是孩子的父亲，元旦前夕，酒店歇业，阿希洁临产，怀表响个不停。阿希洁躺在自家卧室，医生拿出精致的金属器具，从她的下体取出一个男婴，擦去身上的血污，用棉毯小心裹好。医生回过身，看到阿希洁的肚子重新凸起，说：“还有一个。”他又取出一个男婴，擦去身上的血污，用棉毯小心裹好。这两个婴儿动作一致，灯光之下，没有影子。医生走后，蓝眼睛走到阿希洁床边，说：“他们正在赶来。”阿希洁说：“谁？”蓝眼睛说：“你知道的，针对人口爆炸的律法，一个女人只能拥有一个孩子。”阿希洁说：“我知道，可是新的律法已经颁布。”蓝眼睛说：“是有了新的律法，不过要在明年生效，也就是明天。”阿希洁开始惶恐，说：“现在是几点？”她从桌子上拿起怀表，时间是1999年12月31日23时37分，和正在奔跑的秒针。阿希洁说：“怎么会这样？他们会带走谁？”蓝眼睛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婴孩，说：“不知道。”阿希洁继续说：“他们会怎么处理？”蓝眼睛说：“溺死。”
两个男人走进阿希洁的卧室，每个人手里有一只氢气球。阿希洁说：“请你们再等两刻钟。”他们走过去，把气球线放在两个婴孩的手心，婴孩本能地抓紧细线，不再放开。阿希洁说：“干脆杀了我吧。”一人登记，另一人弯下腰，抱起一个孩子，转过身去。还未离开，怀里的孩子突然僵硬，额头上生出一条裂纹、扩散，瓷器一样碎裂塌陷，变成水银色，掉在地上，如一面破碎的镜子。阿希洁身边的婴孩有了影子，开始哭泣，气球飞上天去，在炽热的灯管下爆炸，冒出蓝色的火焰，两滴水珠掉下来，滴在地板，是氢气。火焰顺着电线点燃每一个墙角，熄灭全部的灯光，火舌瞬间爬上最高的楼层，剥下壁画，引爆电器，咆哮着攻下整个庄园。蓝眼睛抱起婴孩，撑起阿希洁产后虚弱的身体，走到庄园的仓库，这里没有通电，里面永远安全，轮椅上的阿莫多隔着窗口，已经向外注视良久，那是观察火势最好的位置。
世纪庄园将被烧成装修前的模样，不多不少。阿希洁说，又一笔挥霍。蓝眼睛抱着婴孩，说：“不用担心，我们有财产保险，只不过，这次修复需要更多时间。”一根石柱在大火中倒塌，仓库跟着大地一起颤抖。
桌子上，阿美嘉产下的巨蛋，保存了48年，像花瓶一样震落地板，碎裂成片。破壳而出的是一段歌谣，阿美嘉的童声，从地上蒸腾开去，想要听清还需用耳朵捕捉。在阿希洁的世界，那颗巨蛋太过熟悉，又太过神秘，现在毁灭，除了遗憾，她不知道应该悲伤、平静，还是欢喜。看着破碎的巨蛋，轮椅上的阿莫多吸进此生最后一缕空气，他说，我已经活了120岁，看腻了新面孔变旧，旧面孔消失，请把葬礼办成喜丧。一百年来，欢庆死亡，哀叹新生，是世纪庄园洗不去的诅咒。此时，阿希洁攥紧的右手里，音乐响起，新世纪来了。

《奇女图》成因一种
——两个人做梦的故事（外篇）
比邻远游而归，赠余以犀角，夜枕而寐，得诡梦，成奇女图。
——顾恺之《奇女图》落款
就在今天，依旧有些哗众取宠的男女在一番乔装打扮之后，跑去网络平台或电视节目上描述自己做过的某个诡异却漏洞百出的梦境，企图以此博取新闻焦点。毫无疑问，她们的梦境都是杜撰的，只有我接下来要引述的这两个梦境有着可靠的证明资料。
<h3>资料一：报纸</h3>
我所搜集的第一个梦境资料刊载于1998年4月1日的《南阳学报》，那是一份发行半年就草草停刊的科教周报。实际上从第四期开始，它就从稿件到资金无一不缺，陷入了一种捉襟见肘的窘迫，以至于开始用大学研究员的札记来填充版面。那时候愚人节在中国尚未家喻户晓，不过即便这只是愚人节的一个玩笑，它也将因为后续的发现而变得无与伦比。
学报上那篇札记的内容大致如下：
1998年3月下旬，NY理工学院的人文学科研究员王丽参加了在NY师范学院举行的“文献研习会——关于《圣经》真实性的讨论研究”专题讨论会。因为讨论内容的特殊性，前来参加会议的人几乎是清一色的新教徒，他们自发组成了一个临时性的基督教团契，争相用经文论证神的权威与仁慈，导致这场针对《圣经》的讨论研究变成了一场神学宣讲会。期间，坐在王丽对面的吕姓男子一言不发，一直在埋头吃果盘里的草莓蛋糕和香蕉切片。讨论会进行到后半场，吕姓男子打了个饱嗝儿，忽然站了起来，挥舞着双手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观点。
这成了那场研习会的唯一收获。
吕姓男子的观点大致是——《圣经》的《新约》之所以应验了《旧约》的预言，不能排除撰写时间先后的客观因素，因为《旧约》已经存在了几个世纪，书写《新约》的人自然可以在下笔前加以参照，故作刻意迎合。但是假如有人能够证明——《新约》福音书的撰写者们，其中哪怕只有一个人——这个人是在没看过《旧约》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了《新约》的某个章节，而在这个章节中，哪怕只有其中一件事实——这件事实应验了《旧约》的预言，那么就可以彻底证明整部《圣经》的神性。
当然，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以上结论，相反，作为耶和华或基督教的信徒，书写《新约》的信徒不可能不把《旧约》烂熟于心。
但是“假设”终究是被允许的——假设事实真是如此，《圣经》的《新约》是在冥冥中响应了《旧约》的预言，书写者并没有刻意为之，那么被证明的神性又恰恰颠覆了这种人为的推论——如果权威的神性真的存在，又何必向历史留下证据，来印证自己的真实性呢？——如果权威的神性真的存在，它必将销毁一切可以直接证明其存在的证据（因为直接的证据往往是愚蠢的，是不自信的表现，它与神性相悖）。权威的神性必将以最隐晦的方式存在于世上，以考验信徒的智慧和忠诚。
吕姓男子的观点同时得到了基督徒和唯物主义者双方的肯定，但是他又补充了两句：
所以在此基础上，如果你选择相信《圣经》的神性，那么《圣经》就是完美而无可挑剔的，它存在的事实即是证据本身。相反，如果你不相信《圣经》的神性，那么对你来说，一切都可以理解成谎言。“你所理解的《圣经》的杜撰成分就是人类自负和愚蠢的结果。”一语双关。
于是讨论会的结论令在场的教徒们格外满意。
王丽思考这个问题的同时，一幅画引起了她的兴趣——文献研习会下期的讨论课题是弗洛伊德《梦的解析》与荣格心理学的对比关系，她带着两个讨论对象打开了自己的笔记簿，里面有一张书签，印着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局部，空白的笔记本旁边是一本橘黄色封皮的《释梦》，商务印书馆出版。
组织者宣布了这场讨论会的结束，王丽的思维停滞在遥远的地方，她的双手随着众人鼓掌。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王丽梦到在自己的卧室里，长袍宽袖的顾恺之头上长着一对发光的牛角，他的颧骨很高，脸呈现一个三角形，手里拿着一卷画纸。
“你一定是顾恺之先生了。”她说。
“能为我作一幅画吗？”她想。
“若此为实，但请小坐，余作画以证。”他说。
顾恺之两次凝视了她的相貌与装束，用了数十次呼吸的时间，提笔画出一幅画像来。她看到那幅画像，画中人是晋代的装束，却有一张自己的面孔，那张面孔有一种梦的模糊与变形，但是并不妨碍辨认。
梦醒之后，她对这些梦境做了弗洛伊德式的解析，企图为每一个梦中场景都找到相应的组成元素。
梦起于下次的课题。长袍宽袖源于书签中的晋代服饰印象。三角脸型高颧骨是人教版美术鉴赏课本上的顾恺之画像。被名家作画是自己欲望的表达——如果能够梦到顾恺之，求画自然无可厚非。顾恺之提出作画，是自己欲望的伪装和倒影。画中人物服装的修改，是梦的变形，或者意识对梦的真实性怀疑的结果。
王丽对这次梦境做出了以上几部分令自己满意的解析。只有那双牛角，她暂时没有找到令自己梦到这个场景的原因，于是她把这个梦境记录下来作为下次讨论的素材。
<h3>资料二：牛角</h3>
第二个资料为2016年3月19日下午，在无锡南郊“东晋陆家族墓”2号坑里找到的顾恺之真迹两幅。其中有《奇女图》残页一张，属于草稿，除了名字，具体图片资料尚未见诸媒体；旁边另有一页四分折叠的黄纸残片，一展开就碎成了四片，其内容大意如下：
张家长孙驾车去南方游玩，见江上鳞波，睹林中阔叶，赏武夷之婀娜，叹蛮地儿蚊子之多，游历八月后归来。归来当日，送给名士顾长康（恺之）两根犀牛角。犀牛角被锯了尖，形状像个喇叭，里外都有一圈圈螺纹。张家长孙跟顾恺之说：“知你喜爱奇器杂术，特地留心，游玩时购之相送，贩卖牛角的老妪有话在前，说命定之人拥有此牛角，能够获得看见过去和未来的本领（得见古人来者之能）。”
顾恺之当即抓了牛角，往里面窥视，却只能看到一道旋涡一般的白光，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张家长孙问，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东西（可见邪物乎）？顾恺之拘谨道：“天机不可泄露。”
顾恺之不肯相信自己不是“命定之人”，就在桌前研究两只犀牛角，晚上伏案小憩，压着牛角睡着了，然后梦到了一个奇女子，身高如男子，穿着柔软暴露的服装，披发跣足，面如月盘，通体发亮。顾恺之大喜，道：“若此为实，但请小坐，余作画以证。”遂挥毫泼墨，草草画成此人，只因衣着暴露，就为她画上了体面的衣服，称《奇女图》。
残片另有记叙，大概是《奇女图》辗转到陆家的过程，在此不做详述。
或许所有的巧合和极端，都是宇宙无限可能中的寻常事件。
无锡南郊东晋陆家族2号墓坑的发现印证了王丽的梦境，包括阐述的梦中牛角的来源，不过这件事她本人尚不知晓。
而我现在的状况——因为王丽的梦境与顾恺之相互重叠，而她做梦的时间早于画作被发现的时间，这两点证实了两个梦境的真实性，使纯粹的巧合不再成为阐述一切趣事的万能钥匙；而1998年的王丽也因此轻视了这个梦，仅仅把它当成了一个释梦的典型案例；更是因为同样的缘由，报社也不会刊出王丽的照片。这一切都将导致2016年的我在两份资料完美相遇的时刻，因为没有任何一张图片资料来做最后的对比考证，而最终陷入了无边的沉思和遗憾。

马青图受难记
——艺术家的生命与作品
<h3>马青图</h3>
一位画家的作品因为他的死去方才得以完成，这种开场白马上就引起了我的兴趣。
事情发生在1988年燥热的7月份，事发后的第二天，当地报纸的文化副刊对这件事做了简单的报道：一桩命案，死者是一位来自外地的民间画家，凶手则是他的一个亲如兄弟的朋友。四年之后，我遇到了那个走私倒卖霰弹枪的猎人，作为最近距离的旁观者，他主动提起这件旧事，在那句开场白之后，他对整件事情做了补充性的诠释。或许是因为狩猎者的本能，他善于收集看似无用的线索，并将足够数目的线索联系起来，最终发掘出本该一直沉寂下去的真相。
如果足够博闻强识，或者在壁画界打过交道，你就会听说过马青图先生和位于黄河南岸汝兰县古韵度假村的那幅《梁辞祝去》壁画。
马青图是画家马壮田于1963年收养的山东孤儿，这个孩子很早便对国画和西方油画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热衷和天赋。马青图的养父马壮田并不长寿，这个身板单薄的民间画家奇迹般地挺过了“文革”时期残酷的个人灾难，却在1978年冬天死于一场高烧所引发的急性肺炎。1985年以后的马青图不到中年，却有着只在长辈身上才能寻得的严肃和沉稳，对艺术工作的痴迷导致他有些怪异和偏执，谁都不可侵犯他对自己作品的理解。在众人眼里，他是一个德才兼备的民间画家，善良温和却又寡言少语。只有路奈和红云才知道他的另一种品性——当别人擅自曲解他的画作时，当路奈让马青图失望，以血缘不同来质疑他们（或马青图和养父）之间的情谊时，他就会一改常态，暴跳如雷。有时候发根也竖立起来，整个人变得像一头恶战时的豪猪，这时候同他在外人心目中的形象可就大相径庭了。
而那幅本该画成国画的《梁辞祝去》壁画订件，经马青图数次带有威胁性质的提议后，最终征得出资人的同意，任由他绘制成了一幅双人场景的油画作品。这幅用欧洲古典主义形式创作的中国古代人物场景油画摆脱了同类画作被指责哗众取宠的命运，早在马青图逝世以前，它就已经名气日增，不时招引一些绘画初习者前来欣赏——造访壁画的人数并不算多，却也从未中断过，以至于度假村不得不使用围栏，以免画作受到观赏者们的无心损坏。
而我要说的是马青图的另一幅作品——他的遗作，一幅至今沉默无闻的油画，在我看来或许是他最好的作品，那幅归荷木县一座还算气派的天主教堂所有的壁画——《受难记》。
<h3>路奈</h3>
路奈比马青图小五岁，事发时他刚刚度过自己人生中第二个本命年，一场低调的生日庆祝仪式过后，他预感自己的好运即将来临，这当然参照了他那姑且称得上不幸的过去。1980年2月，路奈的父亲接到了一个河北口音的女人打来的长途电话，随后慌慌张张乘火车赶去石家庄，从此再也没有音信。次年九月下旬，路奈的母亲死于山林迷路，她在一个晴朗的早晨进入并不荒凉的鸡公山中采拾野生板栗，中午忽然起了山风，雾气弥漫过来，笼罩了整个山林。一周后她被后来进入山林中采板栗的两个女孩子发现，位置就在距山林边界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可以听到县城里的鹅鸣犬吠，她蜷缩在一株桐树下，已经没了气息。靴子、背篓和竹片夹规规矩矩地摆在一旁，空荡荡的竹筐里只落了两片桐叶——她没有采到一个板栗。
马青图和路奈之间的友谊建立在一种类似血缘关系的默契上，1970年，马、路两家曾做过短暂几年的邻居，两个人友谊的胚胎即诞生于此。1980年路奈的父亲失踪后，路奈的母亲把家搬到火车站附近，两个人的距离变远，相互眷顾的交往却更加频繁。案子发生后，一位年长的女教师时常哀叹着叨念，回忆起1970年马青图背着路奈帮自己在马棚推磨时的遥远场景。路奈的双亲相继离去后，马青图主动承担接济路奈的义务，开始为这个没有半点儿血缘关系的兄弟提供生活保障，提供近似长辈对后生的照料，并对他的未来满怀着期望与祝福。与此同时，路奈对马青图也毫无保留地奉献了自己对兄长的深情以及对恩师的忠诚。
马青图出发去荷木县之前，路奈和猎人进行过一次非法的交易。
每年的晚秋到初春，猎人都会回到老家蛰居。他患有天生的指关节炎症，天气转寒后，假使继续留在异乡，十指就会时常如触电般刺痛。1987年10月，猎人回到老家后，路奈找过他一次，他们约定在那座荒废的守林小屋里见面。猎人提前到了半个小时，把双筒猎枪悬挂在横梁上，等候着路奈的到来。猎人透过破损的百叶窗，看见路奈朝这边走来，那时正比约定时间早了七分钟。路奈穿着厚厚的皮衣，宽阔的领口上扣着一张灰黄色的獭兔皮草，仿佛正处深冬的季节。
路奈走进小屋，拉开了皮衣的拉链，取出来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在阳光照射的桌子上倒出来了一沓沓小额纸币。
“张猎，国家禁枪禁猎的政策都不能管住你，你这是要称王称霸吗？”路奈适时地开着玩笑。
“称王称霸不敢当。我这生意比政策早，算到祖上，这个行当比国家早，晚辈管不了长辈的事，城里的官也当不了游击队的家哇。”
他们哈哈笑了起来。
路奈把散钱推向猎人：“我马哥要去荷木县作画啦，我晓得那是个贼县，前年省里过去了几车武警，就这样都没抓完那里的强盗，你说有没有必要拿枪防身？”
猎人把钱一摞摞收齐了，没有清点数目，说：“你这钱也太零了，是抢劫了供销社吗？”
路奈“呸”了一声，说：“差不多吧，罐头厂的老板开了两家超市，发工资都是给零钱。”
猎人把枪摘下来，放到了桌子上，说：“防身归防身，只是要给马画家提个醒，进出车站得小心安检，现在给人查到，就不只是没收了——顶风作案从重处理啊。呵，你对马画家真好，一个姓马一个姓路，不是亲兄弟吧？”
“这话说的，爹亲娘亲都不如马哥对我亲。”
“那你应该跟他同去荷木县，买什么枪嘛。”
“他画画连红云都不带，只带着自己的小箱子跟打过的画稿。”
猎人听到路奈喊出红云的名字，而不是敬称她为嫂子，立刻就咧开了嘴。短时间的沉默后，猎人举起子弹盒，打开了，说：“黄圈的是子弹，红圈的是空包弹，另外送你两颗红圈的，别谢我，这是行规。”
路奈把子弹装进兜里，又把枪竖着塞进了皮衣，露出一截枪托握在手里。
“你先把枪捂热，我走一会儿了你再走。”猎人收了钱，吹着口哨出门去了。那是一种高起低落的口哨，让人想起海岸的潮水。
<h3>红云</h3>
红云是马青图唯一的妻子，马青图则是红云的第二任丈夫。
事情在当地众所周知。1984年4月，当地红星制药厂完成了私有化，红云第一任丈夫遭到裁员后失业在家，流言蜚语和胡思乱想令他本来就执拗的脾气一天天变得暴戾起来——红云在邻县的棉纺厂上班，不菲的收入证明了她是邻县一个商人的情人的传闻。1984年6月，红云因私生活问题被棉纺厂辞退，随后不久，红云的丈夫酗酒后在一场混乱的斗殴中被刀具刺中胸口不治身亡。那年冬天，马青图在守林小屋附近写生时发现了这个孤寂的寡妇，那时候的红云正倚靠在屋门上抽烟，她单调地重复着一条手臂往嘴唇送烟的动作，让他有机会能够注视许久。发现马青图在画自己时，红云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逃离或者干脆发一通脾气，而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他画完这幅画。在这幅画中，马青图用熟练的速写把红云的轮廓勾勒出来，和四处的静物融为一体，她看了这幅速写后轻佻地喷了个烟圈，居然索要起报酬来。
两个人相识后，红云给马青图当了半年模特。半年后，出于某种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原因，马青图娶了这个名声并不好的寡妇。
四年后，马青图动身去荷木县之前，红云表现出了明显的忧郁，她开始在做饭时陷入沉思，只有焦煳味儿才能让她忽然惊醒；她睡觉前对着全身镜观察自己穿着睡衣的身体时听到马青图在画室拖动桌椅的声响，忽然鼻子一酸，蜷缩到床的一角；她吃饭时盯着马青图慢条斯理的饮食动作，两臂放在桌上，筷子双尖朝上，半晌儿没有动静。
“你娶我就是为了让我给你做随叫随到的模特吗？”她终于开口说话了，“结婚三年了，难道你对我就没有任何感情吗？”
马青图放低了碗筷看着红云，说：“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对路奈也是如此。”
她仿佛只听到了路奈的名字：“路奈？路奈住在你的家里吗？路奈和你睡在同一张床上吗？我可是你的妻子啊！”
“我没有拿他和你比较，路奈是我的弟弟，我只是想说……”他提不起劲儿来说余下的话，继续无味地嚼起饭菜。
红云不依不饶地把话题放在路奈身上：“妻子陪男人生活的时间可要比父母兄弟更长，何况路奈也不是你的亲兄弟。”
马青图瞬间没有了食欲，他放下碗筷，愠怒地盯着桌角。
“你嫁给我的时候就知道会是这样，怎么现在突然又跟我说起这种话了呢？”
“那时候我还没有这么依赖你，现在我需要你留在家里。”她放下碗筷，沮丧地走到阳台前，隔着玻璃望向门口那条通往北方的道路，远处的树荫在道路尽头连成了一片。
“上次去汝兰县度假村，一去就是半年。这次的荷木县直接就过了黄河，是不是更久？”
“会，但不会超过一年。”他站起来，走过去，把右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以后不要再说关于路奈的那种话了。”
从住所到火车站要经过路奈家附近的一条大路，为此，路奈特地从罐头厂请了假，在途中堵住了马青图，火车进站的鸣笛声如炊烟一般飘入人耳，路奈把马青图迎进了家里。
马青图的抱怨掺杂着一丝呵斥：“说了让你不要缺岗请假，你怎么还要胡闹，送我这五分钟有意义吗？”
“时间久地方远，荷木县的贼也多，这次不去不行吗？”说这句话的时候，路奈笑嘻嘻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望。
马青图说出了让自己敢于鼓起勇气长久离乡、奔赴远处、忍受水土不服和思乡痛苦的那句魔咒：“艺术家在等待他的作品，我的或许就是这部了呢。”说完他就笑了起来，笑容极其腼腆，丝毫看不出隐藏在背后的野心和期待。
路奈变得沮丧起来，他取出杆猎枪和一盒子弹，“哗啦”一声放在桌子上，说：“我从来没有说动过你啊。不过你放心，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当弟弟的我都支持。喏，这是我给你买的防身的玩意儿，你到那里用得着。”
“我是去作画，又不在外面瞎转，防什么身？国家禁枪，这玩意儿反而惹事端。”
“拿着吧，我知道你这次去的地方野性，等你回来啦，我就用它打一篓山味背到你家去喝啤酒。”路奈用印着山药牌子的一张牛皮纸把枪裹了起来，用胶带粘住了，帮马青图挂在背包上。
1987年11月，马青图出发去荷木县，坐了一整夜火车之后转乘短途汽车，汽车驶过黄河不过半个小时就进站了。车站里早有一位身着长衫的牧师站在一旁等候，牧师身边还有一个害羞的男青年，留着发青的胡楂儿。他们相互打了招呼，男青年就用一辆摩托敞篷三轮车把马青图和牧师一起载到了县城南部的天主教堂。一路上，那把枪被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教堂的牧师姓张，出资人姓许，两个人在一家小饭店为马青图接风洗尘，还为他订了一个小蛋糕。而马青图此行要做的就是在教堂东面正对讲台的大理石墙面上创作一幅题材为“耶稣受难记”的壁画。教堂出资人对壁画完成时间的要求似乎高于对壁画本身质量的要求，或许他相信马青图在绘画界的名气，所以丝毫不怀疑他作为一位画家的严谨自律和精湛技艺。约定的壁画交付期限是次年八月，在未来的十个月里，教堂为马青图安排了妥善的食宿。为了避免打搅，教堂的礼拜活动也暂时迁移到了附近一家废弃皮革制品厂房的车间里。
七个月过后，1988年6月底，猎人带着一个秘密来到了荷木县。
<h3>猎人</h3>
猎人脸上带着两道新鲜的疤痕，从右额划过眉毛，右眼皮也未能幸免，每每眨眼，眼皮上的疤痕就同额头上的连接起来，那道疤痕平行洁白，仿佛痂刚掉不久。此次异乡相逢，他用两瓶从青海藏民手里换来的自酿烈酒做见面礼送给了马青图。壁画的出资人许先生做东，招待马青图和猎人在饭店吃了晚饭，随后安排猎人在教堂宿舍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作为对猎人见面礼的回赠，马青图带他去参观了那幅尚未完成的《受难记》。
这是猎人第一次欣赏马青图的画作，也是他第一次欣赏真正的宗教油画，新鲜的颜料混合着椽梁的味道令他想起大兴安岭广袤的松林。黯淡的光线并不能遮掩画作从鲜亮到灰暗色彩的渐变，那是任何印刷品都无法企及更谈不上重现神圣一般的景致——
并不适合圣人罹难的晴朗天空，高光的太阳如上帝之眼；
耶路撒冷荒芜的各各他山，一面面两千多年前的脸孔；
头顶荆棘冠的耶稣，白马站立着睡眠；
罗马士兵悲喜不明，在光影下凝视白云；
圣母马利亚脸上，两条枯涸的河流；
乌鸦吞下眼珠，鸟喙鲜红，长戟上沾了发光的血；
门徒在耳鸣的绝望中战栗，被沙尘和微风击倒；
……
几乎在画外的角落里，安置了一个身着长袍裸露四肢的男人，这个人的身体已经基本完成，只有脸孔打了几笔简单的轮廓线，保持着奔跑和回头姿势，这是画作唯一未完成的残缺部分。
不等猎人发问，马青图就说：“那是犹大，我故意安排这个背叛者出现在《受难记》里，用来平衡整个壁画的道德格局。我遇到了和达·芬奇同样的难题，只是我的问题更棘手，我的犹大出现在背叛之后。从一开始我就在琢磨这张脸，到现在还没想好，我以前从来不在哪张脸上停留，这是上次去汝兰县后患上的小毛病。”
作为外行人，猎人报之以礼貌的微笑。
他迫不及待地向猎人介绍受难的耶稣：“你看耶稣，为宗教献身者戴着属于他自己的荆棘冠，朝内的硬刺一根根都扎在了他额上的皮肉里——”
“等等！那是马先生自己的脸吗？”
“你看出来啦？”马青图露出无比惊诧的神情。明明是一张以色列人的面孔，明亮的额下眼窝深陷，饱受折磨后的消瘦使得高耸的鼻梁如一只鹰喙，这同马青图平面化的亚洲面孔截然不同。
“放心好了，只有我能够看出来。”猎人笑起来，“因为我是猜的。”
“这张脸孔的五官比例和我的一样，”马青图坦然地说，“人世各事都是相通的，耶稣可以为宗教献身，艺术家也当然做好为艺术献身的准备。时间追得太紧啦，一个人能做的事又太少了，若想成就一些事物，总要牺牲另一些事物。我在画马利亚的哀伤时流过许多泪，马利亚用眼泪浇灌了耶稣的理想——如果用‘理想’这个词不算对宗教亵渎的话——为艺术献身也是一种理想吧，我却做不到让我的亲人用泪水浇灌自己的理想。这都是我在为那顶荆棘冠起草底稿的时候想到的，我注定都是一个画匠，成不了艺术家。你肯定会看不起我，我把自己的脸放在这里其实是对艺术和宗教双重的亵渎。”
猎人安慰说：“你为了自己的绘画艺术，也算牺牲了对家人的关爱。”
“远远没有，超过一年的活儿我是不会接的，我害怕孤独，所以离不开他们。我越来越爱我的妻子，更放不下路奈，我注定戴不上艺术家的那顶荆棘冠，现在的我对艺术只能算是做到了敬畏。”
猎人有些难堪地笑了，他再也没有勇气提起那个秘密。
马青图没有停下来：“对艺术的敬畏使我对一切巧合感到不安……”
他回想起1986年4月出发去画《梁辞祝去》前后的一些事情。动身去汝兰县之前，马青图画了许多细致的线稿，出发前一天，路奈从罐头厂跳班过来为马青图送别，还给他送来两个出口韩国的辣椒牛肉罐头。在马青图的工作室，他看到摆在桌上凌乱的底稿，紧接着路奈无意间的一句话就像一句诅咒，让马青图在数次挣扎后终于在度假村撕毁了原定的底稿。
路奈说：“祝英台的这张脸不对啊，这可不是爱情的离别。”
“你这孩子连爱情都没有经历过，懂什么爱情的离别！”尽管是路奈，马青图对他外行的评价也感到一丝本能的憎恶，他压制了自己的情绪，用近乎玩笑的语气给出回应。
古韵度假村是汝兰县政府拟定申请“梁祝故里”的县重点文化产业项目，属政府规划、民企出资经营的梁祝主题度假村。到了约定那天，出资人派专车把马青图接到度假村，关于这幅《梁辞祝去》壁画，虽然出资人答应马青图把国画改为油画的喧宾夺主的要求，但是彼此都要为这个鲁莽的决定付出代价。马青图自然也要做出妥协，他一改惯例，答应让出资人提前看一下自己打好的线稿。那天下午，马青图应邀去了出资人的办公室，出资人的行政助理道了歉，让他穿过一块荷塘，走过一条曲折如“弓”字的木桥，来到度假村招待贵宾的雅间。雅间是极简主义的装潢，简单的几张颜色一致的桌椅，墙上挂着寥寥几张书画藏品：一张孙中山的毛笔字、很可能出自董其昌手笔的一块山水图残片、毕加索的一张画风收敛的《向日葵》赝品，甚至一张《乱世佳人》的旧电影海报。
马青图并不欣赏雅间里的摆设和氛围，他呷了两口茶却没有耐心品尝，开门见山地向出资人递出自己带来的画稿。出资人穿着轻微改动过的灰色中山装，打着红色方格的领带，他像英国绅士一样冲着马青图露出了微笑，就转过身去，开始欣赏那张画稿。马青图从不在意别人对于自己作品的看法，但是这次他发现自己的呼吸竟变得急促起来，接下来发生的事不可思议到了可笑的程度，路奈的声音竟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祝英台的这张脸不对啊……”
他心里“咯噔”响了一声，像一道弓弦绷紧了——
“这可不是爱情的离别……”
马青图再也做不到气定神闲和泰然自若了。
出资人脸上是一种充满期待的面孔，仿佛在欣赏一件贵重物品。他眨巴两下眼，目光一寸寸移动，他看到梁山伯的背影。望过山水楼台，他看到了祝英台的脸——他的眉间轻微地皱了一下！
马青图惊慌失措地夺过那张图，克制着情绪，道：“这并不是……终稿……”
六个字像从胃里取出的六块结石，一颗颗掉在地上。
他忘记自己是如何逃离了雅间，如何走过湖面曲折的木桥，如何满头大汗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室。他反锁门窗拉下窗帘，把自己困在黑暗中，他的手背潮湿发黏，后来发现是一道擦伤，从湖面的桥上到工作室，一滴滴血珠连成了一条红线。
他一连三天不肯出门，只在早上吃些粥。他在剧烈的耳鸣声中撕碎了那张原定的线稿，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他遭受了怎样的精神折磨。第四天早晨，马青图在阳光下醒来，耳鸣消退后他感觉异常平静，甚至听到了极远处一只杜鹃的鸣叫。他拉起窗帘，闭上双眼，视野瞬间变成了一条黑色的河流，无数张悲伤的面孔漂浮过来。他看到数年前一个短发女孩在街角一棵香樟树下的啼哭，他看到路奈在母亲葬礼上的哀愁，他看到马壮田高烧不退时不断涌出双眼的泪水……
他看到在他出发去汝兰县时红云哀伤的面孔，这时候黑色的河流静止了，这张面孔一点点扩散，占据了整个视野。他当时并没有当回事，出发去汝兰县之前的某刻，他的确从红云的脸上看到了某种离别的痛苦——那应该就是一个女子依依不舍的感情了吧？虽然无法确认，但他终于恢复了往日对画作独裁一般的自信。他用素描把红云因离别而凋零的面孔还原到画纸上，丝毫不差，画完之后他居然脸红了。再画第二稿的时候，他开始改用油画的线稿，他改变了这张面孔的整体面貌——就像只有自己才知晓梦中片段的出处，只有马青图才能看透自己设下层层的伪装，从壁画的最底层看到红云的面孔。
这就是马青图那幅为人所知的作品——《梁辞祝去》。
而如今，他隐藏在耶稣脸上的秘密轻易就被猎人破解，对此，马青图并不感到难堪。相反，因为两个人并没有多少交集，加上以后很可能不再相见，他反而庆幸猎人的出现，他需要这个半生不熟的朋友来识破自己觉得不甚光彩的隐秘，就像犯下罪孽的人需要牧师来告解自己的懊悔，于是他一股脑儿把自己在汝兰县的经历讲了出来。在外人看来，关于妻子面孔的那段经历或许是个美好的故事，但是从艺术家的角度出发，那种因巧合而得来的灵感，所带来的除了频繁的后怕，还有轻微却挥之不去的羞耻感。
马青图说：“我现在需要一张背叛者的面孔，如果不能在八月底把这张脸画出来，那么我对张牧师和许先生许下的诺言就无法实现了，那时候我就只能对着镜子把自己的面孔画上去了。”
而猎人说：“既然红云是你的缪斯和爱人，如果你正饱受创作的瓶颈和精神的困扰，那么就不妨抽空回家一趟，见一见自己的妻子。”
猎人离开前，在马青图的宿舍看到了那把猎枪，隔着从未打开过的牛皮纸，猎人一眼就认出它来。马青图嗤笑了这把猎枪的无用和累赘，打算将它归还给猎人。猎人当即就拒绝了，说如果要还，也应该把枪还给路奈，而猎人已经收过路奈的钱了。马青图并不喜欢喝酒，他把猎人赠送的烈酒，一瓶转送给了许先生，另一瓶随行带回家乡，准备送给路奈。
<h3>犹大</h3>
第二天一大早，依照马青图的要求，许先生安排教堂食堂的李师傅开车送他去荷木县汽车站。公共汽车在中午就抵达了市里的火车站，马青图却只能买到第二天早晨的火车票。折腾到第二天黄昏，他终于走出故乡冷清的火车站，踏上了这块阔别八个多月的微红色土地。
正是入夜的时候，和上次归乡一样，马青图打算先去看一看路奈。大路一侧是砖红色的建筑，一侧是翠绿色的田垄，让他感叹故乡万物迷人的色彩。当目光回到正前方，靠着黄昏的光线，他看到红云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大路上，还没来得及喊住她，红云就拐进了一道胡同里。
那是通往路奈家的小路。
马青图的脚步犹豫了，他甚至为自己瞬间的胡思乱想感到羞耻。他迈着急促的脚步，却不敢发出过大的声响。隔开胡同的拐角，他像做贼一般向里面窥望。百米以外的红云并没有觉察到这束追寻的目光，她头也不回地走到路奈家门口，消失在暗红色的砖墙里。马青图制止自己企图跟随过去的脚步，他横穿到大路另一侧，翻过路边田野里筑在泥巴矮墙上的篱笆，跌落在潮湿的泥土上，他喘着气坐在了视野开阔的一处井旁。
三个小时过去了，月亮从山坳升到头顶，旋转的星斗撒到了山后的天际，红云还没有从胡同里出来。马青图盯着那道胡同，双眼因凝视而酸涩。他抹了把脸，把背包连同猎枪卸下肩膀，放在井盖上，又从包里取出那瓶藏民自酿的烈酒，他一点点拧开瓶盖，酒精的味道变得浓烈，蒸腾开去，仿佛有魔鬼要逃出瓶口，他赶紧拧上瓶盖，又把瓶子塞回到背包里。
马青图在混乱的蛙鸣虫叫声中凝视着那条胡同，一段段浮云飘过来，遮挡了星月，视野中渐渐盛开了黑色的花朵，他的听觉苏醒过来，听到了远处一虫一雀的轻微响动，蜘蛛在织网，蝉虫在蜕变，偶尔从大路走过的脚步声像踏在耳膜上一般响亮——那些都不是红云的脚步。马青图顾不上蚊子的叮咬，再一次把酒拿出背包，快速拧下瓶盖，奋力地朝田野里扔去，他扬起酸痛的脖颈，大口大口喝起酒来。
次日早上，马青图在体力透支后的寒冷中醒来，背包已经湿透，裹在枪上的牛皮纸因潮湿一触即破，露出了并排的两根枪管。体内的酒精还没有被完全分解，他顾不上头痛，匆忙冲进了翠绿色的稻田里，在稻垄间蹲下身体，撒了一个小便。正在方便的时候，他又忽然笑了起来，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巴掌——红云肯定在夜晚降临之前的某刻就离开了，她只是偶尔过去看看路奈罢了，和他说上几句话，打发夏日的寂寥，就像自己平时那样。他又反过一只手来，准备擦去鼻尖上的蚊虫，却看到自己手臂上密密麻麻都是蚊虫叮咬后的红色痕迹和扁平凸起，就像裹着一层粉色的泡沫塑料，密集而恐怖。
他狼狈不堪地系着腰带站立起来，整理了衣装，当抚着自己被叮咬的胳膊抬起头时，他最后一次痛苦地闭上双眼，酒气出入于他的鼻孔，辛辣、躁动，瓦斯一般地在他的肺里穿梭。
一切都晚了，闭眼之前，他看到红云从胡同深处的路奈家走了出来。
红云一路走来，从胡同口拐向大路，她脸上泛着红色的光晕，结婚四年来，马青图从未见过她如此精神焕发。红云没有回家，她沿着大路，朝着山林的方向走去了。
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绳索牵引着，马青图挎起背包跟随过去。
红云来到守林小屋前，就像第一次见到马青图时的情景，她倚靠在门板上，望着无尽的山林，抽起烟来。
马青图舒了一口气息，弯腰走进了她的视野。
她对马青图的归来和突然出现后的愤怒并不感到震惊，红色的烟蒂渐渐熄灭了。
“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
“我整晚在路奈家……”
她竟然主动承认了一切，马青图预料和未曾预料到的，她都和盘托出。事情开始于两年前，她喋喋不休的言辞就像一把不愿停歇的残酷刑具，不停地冲破马青图所能忍受的层层底线，事情的细节如同手术刀一寸寸剖去他尊严的皮肉，令其血肉模糊地暴露在绝望的荒野。
“你不该出去，我也不止挽留过你一次，”她开始总结性地说道，“上次去汝兰县就是个错误，如果你想做个负责的画家，就不应该结婚，起码不应该娶我——你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握住身后的猎枪，试图以此阻止她再说出任何歹毒的话。
理性的马青图对世间抽象的情感怀有一种天生的质疑，感性的他则企图说服自己去相信人的感情可以萌芽出温暖的善意，他告诉自己亲情不需要血缘关系来充当证据以维持牢固和长久，他愿意相信自己对别人的尊重和善行即便得不到同等的回报也必然会迎来美好的回应。可是现在，他什么都不相信了。他费尽心力浇筑的情感之墙一夜之间便危如累卵，带有否定的怀疑重新占据了精神庙宇的神龛，他耗时多年用心塑形烧制的一切陶俑都不可挽回地深陷于丑恶的淤泥里。
“你尽管背叛我好啦，但是你为什么偏偏要去找路奈。”马青图端起那把猎枪，“我坚决不许你毁了我的弟弟！”
“你还口口声声说路奈是你的弟弟？”她朝他递出一个蔑视的眼神，脸上是一种近乎得意的自信，“我是在毁他吗？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怎么确定他现在真正需要的不是我？”
世上有很多苦难，多数人的一生都难免要去经受，它们会增加生命的韧性，但是如今这种境遇令马青图由衷感到憎恨，这种没有意义的痛苦，只会徒增一个人对生命的厌恶。他朝思暮想的爱人和眷顾多年的兄弟都将离他而去，而在红云眼中，仿佛所有对他人的伤害都是身不由己的，宽容的美德甚至换不来她丝毫的歉疚。
“你走吧！滚得远远的！我只要你离开路奈。”
她仿佛在跟他讲道理似的，扬了扬嘴角，说：“别说了，是你自己不懂，我是不会离开他的。”
红云挑了挑眉毛，丢弃烟蒂，转身走进小屋里。马青图开始流泪，扳机在他右手的食指下剧烈颤抖。枪声终于响了，她应声倒在了小屋的地板上，却没有流出血来。枪膛里留下的是红圈的弹壳，一个画家根本就不该开枪，这只会让他发现自己是多么笨拙。
但是倒下的红云却仿佛不会再醒来了。
马青图背着枪去了路奈家，穿过庭院，他敲响了屋门。
“红云？”路奈开了门，他脸上的欢喜在看到马青图和他手里的猎枪时瞬间剥落，像冰冷的盘子掉在了地上。那是路奈亲手送给马青图的猎枪，如今握在他的手里，枪口对着的却是自己。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马青图知道自己正在戴上艺术家的那顶荆棘冠，一根根硬刺刺入皮下的那些毛孔，而出乎马青图意料的是，属于路奈的那张背叛者的面孔竟然也是如此心安理得。
“没想到你会因为一个女人背叛我，这些年来，我对你一直都像亲兄弟一样。”
路奈没有勇气直视马青图的愤怒，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离开她吧，让她滚出我们的生活。”马青图看到路奈痛苦地摇着头，他吼道，“你要是不肯放弃她，我这就回去杀了那个婊子！”
“你不能伤害她，你要发狠的话就一枪打死我好了。”路奈抬起头，他眼中闪过的坚毅瞬间又变得怯懦起来，“或者成全我们吧。我这知道这个要求很可耻，但是这种事本来就顾不全第三个人。”
“可我是你的哥哥啊……”马青图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我们根本就不是亲兄弟，”路奈开始猛烈地反驳，“你何必为两个不顾自己的恶人这么痛苦呢？你根本不懂爱情，你忘了，去汝兰县之前，你连一张痛苦的脸都画不好——你知道吗，你根本就不懂感情。”
“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来！”
路奈向前迈开一步，使劲儿抿了抿嘴唇，说：“马青图，你开枪吧！或者成全我们……”
马青图的额上爆发出一圈剧烈的刺痛，他哀号起来，虽然枪膛里只剩下一发子弹，他还是不停地扣动食指，一声巨响过后，指关节依旧停留在扳机上，发出“咔嚓”的声响。
枪响之后，路奈就完全丧失了为爱情而献身的坚毅，他因惊吓而窒息，捂着胸口倒在地上。他的双手在胸口上乱抓一通，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伤时，他面色土黄，双眼满是恐惧和绝望，嘴唇紧闭却颤抖着。因想起红云而鼓起的勇气早已消失殆尽，他忽然撕裂般睁大了眼角，疯了似的大喊大叫，跳起来撞开了马青图，踉踉跄跄地夺门而出——
那不正是马青图百思不得其貌的——犹大的脸吗？
路奈的叫喊声渐渐隐去了，马青图虚脱了一样，枪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不知何时竖起的头发恢复了弯曲，马青图颓废地蹲在门口，回想着刚才的可怕瞬间，他忽然有些后悔。他后悔自己喝了猎人的那瓶烈酒，虽然不过四百毫升，但里面仿佛藏着足以吞噬一个人所有宽容和理性的魔鬼。他后悔自己一开始跟随红云去了守林的小屋而不是直接来找路奈，既然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他现在倒更愿意放过他们，成全他们自私的釜底抽薪的所谓爱情。
忽然他又将这懊恼抛诸脑后了。一切仿佛都已注定，假如用实弹打死了路奈，马青图就不会看到他在枪响之后那张背叛爱情的恐怖面孔。属于艺术家的荆棘冠终于戴到他的头上，在马青图的心里，作品之外的羁绊已被蛀为粉末，他既得到了犹大的面孔，又取得了为一幅作品画上一生的勇气，在失去亲人的绝望中他再一次体会到了作品臻于完美的欣喜。于是他撇下一切无用的杂物，仅带了一块画板、一叠画纸和一支铅笔，就急忙赶去了火车站。
<h3>耶稣</h3>
北上的火车里，三节车厢的乘客都簇拥过来，观看一个精神近乎崩溃的画家在窗边不停地绘画、思考、撕毁画纸。乘火车的十个小时里他滴水未进，车厢在后四个小时调低了灯光，看热闹的人陆续离开了，邻座的男子斜躺在座位上，盖着外套打起了鼾。他拉开窗帘，在月光下放慢了画笔的速度，路奈面孔的素描终于完成了，他看了一眼窗外闪烁的星辰，不远处伏牛山脉黑色的山体在缓缓挪动，再次回过神儿来，画纸上路奈的嘴唇仿佛正在颤抖，目光里的惊恐也在此时恢复鲜活，马青图放下了画笔，想用手去抚摩这副面孔又怕弄花了新鲜的线条，手指终于在接近画纸的无限近处停了下来，他忽然流下了两串滚烫的眼泪。
马青图回到荷木县的天主教堂。他用了一个整月的时间来完成最后的那张面孔。他放弃了完美的掩饰，除了黝黑的肤色和粗犷的胡髭，画上的犹大几乎同路奈一模一样。在这最后的一个月里，他饭量极小，几乎把自己封闭在教堂大厅里。所有人都担心他的健康问题，关于他回乡的经历，就连许先生也不敢过问。七月下旬，面色苍白的马青图打开了教堂大厅的拱形红门，久别的耀眼的阳光再次将他包围，在三十四位天主教徒面前，他拉下了蒙在《受难记》上的玫红色天鹅绒布帘，缝在上面的一朵巨大的红花坠落在地上，这幅《受难记》第一次向众人展示就赢得了长久的注视和真挚的赞颂。马青图完全不担忧这幅画的未来，而他自己却异常憔悴，迅速消瘦的体形令他的皮肤变得发皱，骨架变得嶙峋。他仿佛老了二十多岁，细长的双臂上被自己挠出许多伤口，脖子上纵横交错的抓痕一直延伸到领口里。他频繁感到额头和太阳穴处的一阵阵绞痛，就像植物根须蔓延在体内的隐痛。
八月初，马青图拿到了丰厚的报酬，却丝毫不能令他得到宽慰。如今艺术真的成了他人生唯一的意义，但在完成画作的刹那，还未来得及体验成功的欣喜，他就已经重新陷入了循环往复的困惑。他对自己近乎悲哀的幸运耿耿于怀，仿佛最近的两幅作品皆是靠偷窃得来的。对作品侥幸完成的恐惧再一次令他产生亵渎了艺术的不安。他越发确认自己本身和艺术之间并没有多少交集，他越发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个画匠罢了。他痛哭流涕，头痛得仿佛有血冒出来，或许他应该用自己的血液为作品里的伤口上色，假如他真的做了，也许会令自己好受一些。
而故乡呢——他不打算再回到那个伤心之地。如果艺术之神只接纳不幸的人，那么如今遭受这种境遇的马青图已经足够虔诚——没人敢擅自妄断。他无家可归，艺术是他唯一渴望投入其怀抱的女神，但是她却仿佛给他了一个没有体温的后背。
马青图坐在许先生为他临时安排的公寓里。
一阵金属摩擦大理石的声响，是大门开了……如果路奈把灵魂赋予了画作中的犹大，那么自己如今所经受的折磨和将持续终生的头痛，也算是对受难耶稣的一种献祭了吧——
不，不够！这种想法简直是对艺术和宗教双重的亵渎！
一声凌厉的吱呀声，他听到屋门被打开了……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艺术面向的是精神宇宙更深层面的东西，它仅钟情于人类自己无法掌握更不可摆脱的冥冥之中的命运，命运如恒星与行星的运行规律一般宏大，岂能被一次近乎不幸的侥幸所企及？
急迫的脚步声就像石头砸在了地板上，他听到脚步声穿过客厅，进入卧室，伴随着一声类似呻吟的愠怒停了下来……那是路奈的声音，他像飓风一样跨越千里的距离，闯到了马青图面前。
“你这个杀人凶手！”
红云死了，她腐化在了守林的小屋里。
形销骨立的路奈就像一具饱经诅咒的骷髅，他双眼通红，眼泪不停地滴落。他的双臂如两截枯柴，支撑着那把冰凉的猎枪，仿佛同其生长在了一起。
“是你杀了她！你明知道她是我的一切……”
不过短短的一个月，曾经再熟悉不过的两个人如今只能靠声音才能确认对方的身份了。
“路奈，你知道吗……”面对路奈的突然出现，面对路奈手中的那杆猎枪，马青图眼中闪过的竟然是一丝如释重负般的欢喜，“这样一来……我的作品应该就算完成了吧。”
他并拢双脚站立起来，面向路奈，一点点展开双臂，两只手无力地低垂在高举的小臂末端。一声枪响过后，他感觉自己摆脱了孱弱的躯体的枷锁，缓缓地倒在了无尽的云海里。

神之傀儡
——两个人做梦的故事
当一种神秘的事物把你镇住的时候，你是不敢不听从它的支配的。
——安托万·德·圣·爱克苏佩里
2026年4月中旬，法裔美籍狙击手让·巴拉维诺的遗体被大力神运输机运送回国，两天后的上午，美国副总统出席了巴拉维诺的葬礼，至此，刺杀伊朗“恐怖帝国”组织头目哈登·奥伦索计划的重头戏——“斩首斧行动”在一片肃穆的哀乐中宣告失败。八个月后，国际刑警在大西洋查扣了一艘走私军火的渔船，船长、大副和四名冒牌船员被捕，在审讯过程中，一个异常冷静的冒牌船员提到了美国副总统的一个梦，才揭开了事情的真相。
<h3>副总统·醒梦</h3>
2026年2月下午，美国副总统在号称“美国水晶宫”的联邦歌剧院接待了法国国家歌剧团，用蹩脚的法语给每个人打了招呼。最后，他参照艾伦·德詹尼斯在2014年第86届奥斯卡颁奖典礼上的所作所为，用自己的手机跟在场的法国剧团的艺术家们自拍了一张集体照，并上传到了自己的推特上。仪式结束之后，副总统走出歌剧院，准备上车离去，就在这时候，他身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眼下的场景忽然如临梦境——不仅是垃圾桶上凌乱的涂鸦似曾相识，就连接连成片的发黄冬青都如出梦境。
他有些迟疑，似乎接下来，黑人保安会掐着腰抱怨华盛顿的天气，内容好像是——果然，黑人保安掐着腰，懒洋洋地说：“接连一个月不下雨的华盛顿真的是太干燥了！副总统先生，我们走吧？”
他摇了摇头，没有进到车里，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路口，在十字路口的下水道旁边找到了几颗散落在地的彩虹糖。一共四颗，两颗红色，一颗白色，一颗紫色。他并没有像“梦里”那样捡起那颗白色的糖果，但是他还是按照“原来的”路线，在绿灯闪烁的空当儿穿过马路，把保安丢在了红灯后面，随后又转了个弯，独自来到了一座庭院门口。场景依旧按部就班，庭院里面的大理石狮子喷泉忽然停止了喷水，保安室的窗口飞出来一群白色的鸽子，卷起一股凌乱的气流，一个保安走过来，朝他敬了礼，打开了栅门。
副总统走进庭院，“预想中的”那个独眼的有些瘸腿的老人走了过来，用一种近乎诡异的语气说：“跟我来吧，副总统先生。”
这仿佛是神的安排，他跟随上去，场景终于不再似曾相识，马上，他犹豫了。
他感觉后脖颈上一阵刺痛，什么虫子叮了自己一下，随后，一颗BB弹从左边裤管里滚落到地上。
独眼的老人睁开那只瞎掉的眼，腿脚也正常了，他终于意识到了危机的降临。
老人弯腰捡起了那颗BB弹，邪笑着说：“我很好奇，如果这是颗真子弹会发生什么事。”
副总统说：“如果这是一颗真子弹的话，那么下个礼拜美国就要举办一场热热闹闹的葬礼了。”
“不是您的葬礼，是‘斩首斧’哈登·奥伦索下地狱的惨叫，副总统先生。”老人笑了，他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向副总统敬了标准的军礼，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上校军官证，“原谅我们的冒昧，这都是那些商人的主意。副总统先生，您一定神魂颠倒了吧，请跟我来，我们有一个听上去不怎么理智的计划需要您的授权同意。”
<h3>斩首斧行动</h3>
“各种巧合促成了这次难得的契机——代号‘斩首斧行动’；行动内容——狙杀伊朗奥伦索恐怖组织头目，‘斩首斧’哈登·奥伦索。”
陪同上校一起的是一些衣着光鲜的亚洲人，其中一个刀眉斜眼的小个子亚洲男人接过话题，继续说：“副总统先生，基于三个原因，我们只能找到您。首先，您和恐怖帝国头目一样，受到的几乎是相同级别的安保待遇，所以我们直接找您演习更有说服力。当然，刚才对您行踪的引导计划是经过总统先生批准的，您的家人也知晓这件事。其次，这个计划的最终决定权在您，我们都知道，为了专心处理眼下的经济衰退和美俄外交问题，总统先生把美国针对‘奥伦索组织’的处理权全部交给了您，所以在这方面，我们和军方的任何合作都要争取您的点头。最后，我们有理由相信，只有直接找您做实验对象，才能彻底说服您，让您相信这个计划会成功的。”
副总统用了一分钟来消化这段蹩脚的英语，最后说：“你们这些亚洲人真精明，既然我已经来了，那就听听你们的计划吧！”
上校从助手那里接过一份文件，说：“众所周知，奥伦索恐怖组织的资金完全由其头目哈登·奥伦索一人控制，他眉毛上挑，性格孤僻，是个除了自己的儿子，谁都不肯相信的自大狂。我们有理由相信，消灭哈登·奥伦索一人，不但会让恐怖组织群龙无首，而且还会斩断他们七成以上的资金来源，这样一来，整个恐怖组织都会分裂垮塌。”
副总统点头说：“是的。但是全世界都知道，哈登·奥伦索就像幽灵一样行踪不定。”
上校继续翻阅着文件，说：“我们有足够多的情报可以表明，下个月的第二个礼拜，哈登·奥伦索会在伊朗库姆市郊的一所公寓度假或开会，那座公寓有四层，下面应该还有地下室。考虑到中东的作战形势和对美国不利的外交关系，我们唯一可以实施的攻击办法就是远程狙击。简单来说，通过卫星地图，我们得到了那间公寓地面建筑的结构图，整座建筑虽然美观，但是像作战炮楼一样封闭，顶部有圆形穹顶，只有在西南角的位置，有一处宽0.4米、高0.8米的方形缺口，只要公寓中的哈登·奥伦索走到那个理想位置，我们就能够安排美国最好的狙击手从600米外狙杀他。”
副总统笑了一声：“问题是，你们如何让哈登·奥伦索乖乖地站在你们所说的那个理想的位置呢？”
一个戴眼镜的亚洲人说：“就在刚才，当副总统先生从水晶宫走到这里来的时候，我想这个问题已经不存在了。您现在还觉得自己是靠着意志走过来的吗？”
副总统笑道：“难道不是吗？”
亚洲人露出了狡黠的目光：“您走过来，是因为您觉得自己曾经走过一次，没有人能够抗拒这种对未来的即视感，你一定会按照‘印象’里那么做。但是，您大脑中的梦——您也可以称之为‘印象’——也就是那些画面，其实是我们在影棚里拍摄，然后加工编译，最后植入您大脑中的。确切地说，那不是您的自由意志。”
副总统惊诧道：“那是你们植入到我大脑中的画面？你们是在跟我讲童话吗？”
“当然不是，我们把仪器藏在了您的枕头里，总统和您的太太都知道这件事。”
“这真是太荒唐了，我的梦境居然是你们拍摄出来的？”
这时候，另一个亚洲人提高了嗓门儿：“编剧，一个卡夫卡的模仿者；摄影，一个山村浩二的崇拜者；道具，一个兼具印象派和野兽派画风的二流涂鸦画家。这些人凑到一起，就能够拍摄出像梦一样的视频片段——必须是第一视角，像梦一样其实是错误的，我们需要的画面应该是货真价实的梦境。这个时候，我们的专利登场了，脑域图像编译技术，这就像把文本转换为计算机能够编译的二进制编码，靠脑域图像编译技术，我们把视频转换为可以直接提供给大脑潜意识区域读取的生理编码。而后，我们的另一个专利登场了，不稳定生理编码存储衍射器，将编译好的生理编码存储起来，最后，把存储衍射器装进目标的手机或枕头，通过遥控，将编码衍射到目标大脑的潜意识控制区域。从而在特定的场所让特定的目标产生即视感，也就是您刚才所幻视到的画面。”
副总统揉了揉左边的太阳穴，说：“技术什么的不必跟我讲，我想问的是，你们就打算靠这个，把一些荒唐的画面播放在哈登·奥伦索的脑海里，然后让他主动走到狙击位置吗？”
“是的，可是这并不荒唐。”
“你们一定疯了。你们如何将存储衍射器装进哈登·奥伦索的手机或者枕头里呢？”
亚洲人说：“是不稳定生理编码存储衍射器，副总统先生。这点您不用担心，我们的后续服务将比专利更让您满意——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副总统忽然有些狐疑：“我是你们的第一个实验对象吗？我的意思是，听你们刚才的话，恕我直言，这东西的辐射会不会可能导致脑癌什么的？”
亚洲人笑道：“您当然不是我们的第一个研究对象，在您之前，我们用五只猩猩做过一整年的实验。”
亚洲人的助手说：“还有猴子和寻回犬。”
“平均成功率在89%，越智慧成功率越高。”
副总统说：“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独裁者，真的那么容易落入你们的计划中吗？我还是表示怀疑。”
亚洲人说：“不开玩笑，副总统先生，就像操纵傀儡一般。”
<h3>来自亚洲的游说者</h3>
桌子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办公室里的游说者欣然接受了这笔游说款。
办公桌对面的女人说：“让·巴拉维诺是美国顶级的狙击手之一，当然是从技术层面而言，好的狙击手在执行任务前后都应该和他手里的狙击枪一样冷酷无情，在这方面他还有些欠缺。2024年8月，巴拉维诺射杀了一个在吃晚餐之前打电话的伊拉克机械工程师，640米的距离精准射杀，一次击毙，子弹穿过喉咙，打到了他儿子的右腿上，因为这个意外，那个孩子不得不进行了截肢手术。那算得上世界上最贵的一条腿了吧，它害得美国失去了一个杰出的狙击手——就因为这件事，我们的神枪手承受不了啦，那次任务之后不到一个月，他就申请退役了。”
游说者点了点头。
女人继续说：“他现在是冒险家主题游乐场的射击类游戏指导师，另外还是疯狂牛仔俱乐部的特约教练，我想他一定更喜欢自己的第二份工作。”
游说者问：“疯狂牛仔俱乐部是干什么的？”
“美国最受欢迎的射击俱乐部，你居然不知道。”
“做我们这个职业，带着嘴巴就够了，枪是没用的。把地址给我吧。”
两天后，游说者穿着彩色的短袖在一张露天吧台上喝柠檬水，坐在对面的是一个戴着太阳镜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说：“这确实是一个听起来不够理智的计划，你们已经把那东西送到了哈登·奥伦索的手里了对吧？现在他正枕着那玩意儿睡觉？”
游说者说：“不不不，我们并没有把东西装到他的枕头上，”他笑着说，“哈登·奥伦索是银河腕表的爱好者——千万不要忽视一个人的日常爱好，银河公司会在今年夏季发布他们的第五代主打腕表，按照惯例，婊子养的银河公司CEO乔纳德·库里会提前三个月以个人名义将这款手表的样机送给各国政要，用来谄媚那些贪图小便宜的政客。说到这里，我觉得你有理由相信，这款腕表的样表会在四月三日被亚洲政要金统朝作为五十四岁生日礼物转送到哈登·奥伦索手中，银河腕表是金统朝送去的礼物，而我们送给这个老浑蛋的生日礼物，就是藏在那块表芯里的傀儡之线。”
“傀儡之线？”
“你们当过兵的人真是没有想象力，就是让他做梦的仪器。”
男人有些犹豫，他说：“如果你们掌握了灌输梦的技术，是不是就说明了一个人能够看到另一个人的梦境？恕我直言，近来我的小女儿越来越孤僻了，半夜总是惊醒，我想看看她的梦境。”
游说者有些尴尬：“确切来说是潜意识，是‘印象’，并不一定能够形成梦境，科学和想象不能混为一谈。读取梦境——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两个人开始沉默，游说者喝光了杯中的饮料，发出一阵抽空声，他继续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巴拉维诺先生，我想问一下，那个截肢的孩子当时有多大？”
巴拉维诺说：“五岁。我并不为那个孩子的截肢而自责。”
“我只是不愿在一个孩子面前杀死他的父亲，无论那个男人该不该死，这都在我的意料之外，这一点很关键。在那之前，我并没有想过自己会遇到这种问题，那天的任务结束之后我并没有想太多——我只是想，如果遇到了这种意外，就说明我需要做出一些调整，那么我干脆选择退役好了。”
游说者对此很有兴趣：“既然选择了退役，你现在为什么又要接受这个任务？”
“因为对我个人而言，这次的目标也需要消灭。另外，我有些想念那把M200狙击枪了。我执行任务的时候，最远的成功狙杀距离是641米，这次的任务狙击距离则在700米以上，我想要接受这个挑战，所以我需要回来。”
游说者站了起来，准备离去：“你是个有故事的人，我们不能把这个任务交给一个有故事的人。”
巴拉维诺没有挽留他：“我的故事不值一提，但是你们需要我。就像在游乐场的孩子，如果他们想要打中10米外的气球，那么只有我能帮得了他们。”
<h3>奥伦索·醒梦</h3>
四月十日，美国副总统失眠的第三天，那个日子到来了。
让·巴拉维诺埋伏在库姆市郊的一栋别墅的屋顶，M200狙击枪的狙击镜下是一扇波浪形的小窗户。与此同时，在美国一间密闭的房间里，屏幕显示哈登·奥伦索出现的概率高达80%。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到了下午四点，美国副总统吃了牛肉黑胡椒炒意面，正在略显失望的气氛中打着哈欠。这时候，哈登奥伦索的儿子皮埃尔·奥伦索走到了狙击位置，他像亚洲人拍摄的梦境电影里那样举起左手，食指和拇指摆成一个圈。
通过狙击镜，让·巴拉维诺仿佛看到了皮埃尔指圈里的黑色眼珠。
“鬼东西，怎么是个孩子！”他暗暗骂了一声。
美国密闭房间里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了。
嘘——
哈登·奥伦索走了过去，他抱起皮埃尔，在巴拉维诺的狙击镜下观察着那扇窗户。
“他来了！”副总统喊了一声。
巴拉维诺并没有扣动扳机，他只是犹豫了一下，奥伦索父子就离开了那扇窗户。屏幕上哈登·奥伦索出现的概率马上就降为了16%。
任务要失败了吗？
就在副总统在监控前沮丧地摘下耳机时，忽然里面传来了破裂声，他回过头来，发现巴拉维诺的心率已经停止。
任务失败了。一颗子弹射穿了巴拉维诺的后背，击穿肺叶，在胸口留下了一个碗底大的洞口。
<h3>冒牌船员的口供</h3>
在大西洋被抓获的一个冒牌船员拒绝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是当记录员提到“斩首斧行动”的时候，他忽然兴奋起来，嘴里看似胡编乱造的口供竟然惊人得准确：
“我不是奥伦索的狐朋狗友，不是幻想家，也不是八卦记者，但是我知道失败者的所有秘密，差不多算是所有吧。而我的秘密，过了今晚，你们谁也不会知道。我接下来所说的话，如果方便的话，你们不妨从后往前再听一遍。
“所有人都是错的。那款腕表是哈登·奥伦索送给他儿子皮埃尔的礼物，那孩子和他父亲一样怪，喜欢在半夜听表芯的嘀嗒声。四月十日那天，皮埃尔先来到他们设定的狙击位置，随后哈登·奥伦索才跑过来抱住皮埃尔，当他对眼前的场景觉得熟悉，意识到危机来临的时候，并不是来自梦中的幻觉，而是因为他们检测到另外一个梦境，虽然一开始他对那些所谓梦中的词汇只是嗤之以鼻，那是你们美国副总统的梦——
“二月份的时候，一些亚洲商人卖给了奥伦索一套号称可以监听任何人的高级设备，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会提供最完美的后续服务。但是生性多疑的哈登·奥伦索很快就中断了交易。四月九日凌晨，丢在仓库里的亚洲骗子们的那套破烂机器居然收到了一些汉字，翻译出来显示的是——乔纳森·福柯，美国副总统，疑似重叠梦境检测信息：斩首斧、砍断脖子、路易十六……穹顶、窗口、子弹穿过……第二天，继续收到的检测信息是：斩首斧、击毙、窄窗口……700米狙击、更长的子弹、击穿、裸女……如果这是真的梦境，两组词汇对比起来，就是小孩子都能看懂的文字游戏了：700米左右的距离，有狙击手要通过一扇窗口狙杀哈登·奥伦索。
“美国人的副总统是个懦夫，行动开始之前，他就对整件事耿耿于怀，还重复做了两次同样的梦，他梦到了本该植入别人的梦境，他的梦境甚至暴露了自家狙击手在行动中的位置——永远不要相信那些狡猾的亚洲商人，可谁又知道这是他们的无心过失，还是用来打发寂寥时间的傀儡游戏呢？
“如今我唯一的不解就是，无论如何，在某个瞬间，哈登·奥伦索肯定就站在你们预想中的狙击位置，可是你们的狙击手为什么没有开枪呢……”
作为植入梦境技术的附属品，那些亚洲商人同时研发了检测读取梦境的产品，当然，检测读取的内容不是画面，而是一些关键词汇和不规则线条。因为使用成本太高，检测结果随机性太强，这几乎是一项无法出售的研究成果。但是靠着亚洲人的三寸不烂之舌，他们还是把这项技术卖给了哈登·奥伦索组织，不过调查交易记录显示，当奥伦索支付了十三万美金作为首付之后，其后的尾款就不了了之了。这些在伊朗上当受骗后的亚洲商人汲取教训，决定找一家财大气粗的合作伙伴，于是他们把后一项更具潜力的技术推销给了美国军方，还热情地为他们提供了这项技术的针对目标——哈登·奥伦索。
至于因失败而被封锁的“斩首斧行动”，它遭到了亚洲电视媒体和全球八卦网站疯狂的猜测性报道。一个月后，美国军方否认了这件事的真实性。2026年4月，美国副总统带着太太一起去巴拉维诺家哀悼，为他们开门的是巴拉维诺的妻子，他们还见到了巴拉维诺的父亲和两个女儿。副总统称狙击手巴拉维诺死于美日太平洋联合军事演习的一次跳伞意外。下午五点过后，副总统见到了巴拉维诺的第三个女儿朱斯蒂娜，朱斯蒂娜的右腿天生残疾，那天是康复医院的班车送她回的家。五岁半的朱斯蒂娜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当副总统抱起朱斯蒂娜，称赞她父亲是一个英雄的时候，朱斯蒂娜的瞳孔里闪烁出娇柔的羞怯和灵敏的洞察力，她说她喜欢副总统腕上的表。

审判日
——隐晦的城市密码
<h3>伟大法官</h3>
一直以来，圣东区的伟大法官都有一个困惑。在他的右手食指上系着一根极隐蔽的肉红色细线，线的另一端绑着他精致的花梨木小槌子。他和它朝夕相伴，但他时常提醒自己，要同它保持距离。起初，出于对工作由衷的满意和偏爱，他几乎没有时间放下它，他像情人一样爱护它，不过几分钟就仔细地上下擦拭。他端出铜盆，洗净了双手，一寸一寸地抚摩它的躯干。不需多久，疲乏的伟大法官就发现，这毫无必要。烦琐的工作无意剥夺他同它亲昵的机会，而终于让它像条蛇一样，一圈圈匝满他的右手，与之难分彼此。一天早上自然醒来，伟大法官想起方才的梦境，低头看到手里的小槌子，他像只受惊的猫一样尖叫，把它甩开，惊魂未定地怀疑它是如何跳出书桌上的抽屉、跳上床最后躺在自己手心的。
伟大法官的时间似乎永远不够用，每天早上睁开双眼，他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记录员送来的文件堆满了卧室的每个角落。夜幕降临，它们便像小槌子一样向他爬去，可以看出，每一份文件都渴望得到翻阅，每一个案件都渴望得到判定。那渴望如此强烈，它们叫喊着。这合情合理，因为时间总是不够。不知不觉中，伟大法官的小槌子行动了，于必要的接触中，它的手柄末端开始朝着他的手心钻去，像一条要钻入地面的蚯蚓，渴望连接到他粗壮的骨骼上。这过程发生在每时每刻，只能感觉到一丝瘙痒的渐渐深入。伟大法官毫不犹豫便拒绝了它的要求，他把它锁起来，用的时候再取出来，但这过程实在麻烦；他把它放在桌子上，不一会儿，它要么自己跑回到手边，要么被怒吼的文件掩埋，再难找到。最终，他找到一根细线，把它绑在手指上，让它无助地在一边悬着。
那天早上，伟大法官接到了一个看似再普通不过的案件。如若平日，它会得到一次照常的审问，这过程会被记录员录音整理归档，最后递交到那间卧室，跌落在文件的海洋。那并不见得就是堆满文件的卧室，也可以说是放着一张床的办公室，这都无所谓。然而，现在是特殊时期，依据最新颁布的法令，它应该得到最高审判权限，得到最快、最严谨的判决。
然而，这是一例再普通不过的案件，一个破落的市民举报了一个渎职的黄衣哨兵：宵禁刚刚开始，他便在巡视的过程中企图对一个可怜的女人施暴。
从一开始，伟大法官就在怀疑那个市民的动机。这显而易见。对于任何一个留心时政的人而言，这都显而易见。愚蠢而浪漫的独立团浸染了整个城市，矛头直指市政厅经营的社会秩序，与此同时，市政厅的特别法令陆续下达，城市无时无刻不在变换着色彩。早已成文的法律条文支配着整个城市，市政厅扩大了宵禁，唤醒了一套更加严厉的特别法，为保证机构的权威和纯洁，这套法令对内部人员的要求也愈加严格。一切开始了就停不下来，市政厅陆续颁布一项项法令，像一台发疯的机器，相对而言，更多的法令是为了修补过往的漏洞，仿佛必要而无助。案发前两个小时，一项特别法令开始生效，从此，举报渎职的公务人员，证据确凿的话，就可以得到一笔奖金。
伟大法官想，他一直都在维护法律的尊严，而平民则一直都在钻探法律的漏洞。
<h3>市民</h3>
市民已经完全习惯了这色彩浓重的城市，他们如变色龙一般，在行走中随整个城市变换着自己的颜色。这城市美丽迷人，如若俯瞰，可能白色在蔓延，可能红色在点染，可能蓝色在罗织，而绿色则随风来去。
他们身材短小偏瘦，背上长着不起眼儿的绒毛。他们肤色凝重，面孔相似。这城市慷慨地接受每一个市民，到处都是光线和土地。市民们喜欢躲在狭小的空间里，仿佛捉迷藏的孩子，喜欢一口吸光周身所有的空气，得益于特殊的体形，在柜子和抽屉里找到陌生人已经不再稀奇。
他做过羊毛生意，很久以前就破产了。那时，城市在黄昏褪去光线，黑暗填满了圣东区的所有街道，宵禁好像开始了。他蹙缩在一家餐厅外的垃圾桶边，听到了夜店里传来的广播，嘈杂刺耳。宵禁将愈加严格，或许就从今晚开始。他在回去的路上诅咒着自己的信仰。
他经过时，哨兵正在和女人着激烈地争执，他是听到了她的叫喊，看趋势，她将要被哨兵制服，被拖入小巷深处。哨兵最终平静下来，放开了那个女人，她在他面前逗留片刻，便匆匆离去。
尾随了两个巷口，他终于分辨出哨兵的编号，次日清晨，他跑去伟大法官那里举报。被传唤来的哨兵睡眼惺忪，短小的睡衣遮不住迷人的身躯，他有女人那般充满诱惑的四肢，婴儿的肤色，就连同性也会为之倾倒的容貌。他对市民的指控供认不讳，但他否认这一切发生在宵禁开始之后，他强调自己虽然拿着警棍，但从没有使用它。
如果是这样，哨兵就没有渎职，案件继续受理，但举报者就无法申请奖金。伟大法官确认了案发时间，是在七点半左右。为此，助手们调出许多蒙尘的文件，但还是确定不了具体的宵禁时间。可能是七点开始，也可能是八点。甚至来自市政厅的内部文件也在这件事上左右摇摆，零星触及的记载显示，有七点，也有八点。
哨兵说：我往往是从八点开始值班，七点半我还在准备和去工作的路上。
他说话的神态让所有人心动，但市民还是反驳：我从一出生便知道，往往是七点，有时候可能是六点，街道停止喧哗，城市开始变暗，宵禁就这么开始了。
既然是市政厅内部的疏忽，那就需要由之定夺。伟大法官让助手拟了一份文件，放进一个纸袋里，盖上三个印章，送到了联系市政厅的邮箱里。伟大法官说，盖三个印章可能会加快市政厅审批的速度，这点儿毫无悬念。这段时日，哨兵被扣留在一个狭小的文件室里，期间，来探听进展的市民总会见到那个女人，她在法院门口徘徊踱步，神态焦虑沮丧。就在伟大法官开始遗忘整件事的时候，助手送来了一份来自市政厅的特别文件。打开破旧的文件袋，里面一张泛黄的稿纸上印着新鲜的印戳：文件已经得到审阅和提交，请等待回应。市民绝望了，他蹙缩着偏瘦的身体，面对着遥遥无期的等待不知所措。
严格的宵禁仿佛开始了，独立团在城市的势力范围如一圈红色收缩着，圣东区正处中心。
伟大法官对案件做出了推测，他把玩着手里的槌子，说：“这种时候，市政厅会严格保护自己的合法和权威，尤其是在圣东区，有嫌疑便是渎职，还有什么比对内部的清洗显得更有诚意呢。”他看着市民摇摆不定的眼神，接着说，“但你也不要高兴，即便是渎职，即便奖金在一天天地翻倍，但这也与你无关，因为如果判了哨兵渎职，便证明你在当时也违反了宵禁，所以等市政厅审批的文件一层层下达结束，你举报渎职的奖金也将因你违反宵禁而被没收。”
市民战栗着，他的眼睛在伟大法官的眼睛里寻找着共鸣，说：“荒谬，您知道的，在圣东区，有谁没有违反过宵禁呢！”
<h3>哨兵</h3>
黑衣哨兵只存在于记载法律的文件里，它们零散地堆积在市政厅的某些角落，与蜘蛛蟑螂为伍。不过以后会有的。独立团早晚会唤醒尘封的一切，虽然独立团的目的是永远地埋葬它们。现在只有黄衣哨兵，他们拥有完美的外表，一举一动散发着让人着迷的气息。宵禁开始了，他们吞噬着四周的注意力，吸引着每一只眼球去贴上猫眼、每一个手掌去转动门把手。哨兵从来没有使得宵禁如法律所期待，尽管他们手里永远紧握着一根无情的警棍。
伟大法官说，过往的宵禁即便荒谬而虚伪，但关键在于它被所有人承认了，完全合乎律法，即便每个人都违反过宵禁，但承认违反宵禁便是承认宵禁本身，那么被尘封的宵禁法随时可以对任何人生效，如果有，这才是真正的荒谬所在。
宵禁是多么脆弱，即便没有哨兵，纯粹的宵禁也让夜晚充满诱惑。
渎职的哨兵被关在一个狭小的文件室里，直到案件开始进行下一步审理。在漫长的等待中，他渐渐失去了天使一般的外表，像一块发霉的蛋糕，背上生出细软的绒毛，肩膀变得又薄又窄，阳光透过窗口的夹缝照在他的脸上，再没有梦幻般的彩色跳动在它们周围。女人会不时地过来一次，观望着他的变化，平静地同他说话。
市政厅的回信遥遥无期。在她的祈求下，伟大法官宣布案件继续受理。曾经的举报者已经不知去向，剩下的只有一份翔实甚至有些啰唆的口供。拉开门板，走出文件室的哨兵与往日截然不同，除了那女人，再没有谁仅凭肉眼便能认出他。他用一种陌生的口音和语法倾吐着往日的情感，仿佛一切都离开了，记忆却原封未动。他承认那天市民目睹的一切，他同眼前这个女人发生争执，他们激烈地争吵着，他用一只手抓住她，她奋力挣扎着。全部如那个市民所说。他接着说：“然而，一切都不过是因为我爱她罢了。”高处的伟大法官已经昏昏欲睡，伟大法官总是昏昏欲睡，这并非无礼的渎职，他一切的审判都要凭借记录员写下的文件，最后，它们要一同经过市政厅的终审，所以，每次庭审完毕，法官还要回去再看一遍记录员送来的文件，像市政厅的公务人员那样，忘掉一切，仅凭书面的文字定夺案件的终点，以防最后被市政厅驳回。由此，现场变得不再重要，过后的刻意忽略和忘记让他厌烦，他便尽量让自己在庭上表现得心不在焉。当哨兵谈到“爱”时，昏昏欲睡的伟大法官被它惊醒。
哨兵说，他是爱她的。可能是她先爱上他的，当然了，这无所谓。哨兵无法分辨出自己是在何时爱上了这个普通女人的，他经常在同自己解释时无能为力地坦白：当我发现我爱上她时，我已经爱上她了。尽管他已经隐约感知，这个女人仿佛另有所爱。他发疯一样想念她，世界仿佛经历了一场洪水，一切都七零八落地浸泡在爱的滩涂里，再无关的事物也能播放出她独特的身影，出现她呼唤他的声音。那时候的宵禁并不严格，他们幽会，轻触对方的额头呢喃言语，在一些细窄的小巷子里触摸彼此的灵魂。用不了多久，他便不再满足于偶尔的亲热，每天醒来，他渴望她安睡在自己的胸口；每次用餐，他渴望听到她在一旁敲击餐具的声响。感觉到这一切都难以实现，他开始厌弃自己那所空旷的房子，撕破空白的床单，怀疑自己的外表。之后的每次幽会他都会向她倾诉，说：“这多像世界末日之前的一次狂欢，你一离开我就无法生存。”
她仅接受他间隔许久的邀请，敏感地拒绝他过分的热情。那天，他一见面就告诉她，市政厅颁布了新的宵禁法令，以后再没有虚无的宵禁了，黑衣哨兵将走出阴暗的墙角，宵禁会变得名副其实，像这种幽会将永远地成为记忆。他现在承认，自己的陈述有些夸张了。他只是想看看她会如何反应。她沉默许久，忧伤地说：“那就让它们成为记忆吧。”瞬间，他再也难以忍受这种平静，他情绪激动，冲她祈求，说如何才能永远拥有她。他要把她带回家，带到只属于自己的地方。他知道她会拒绝，甚至挣脱，但不曾想到她的拒绝会那么强烈，她叫喊着努力挣脱，这让他的内脏开始疼痛，他放弃了，颓然地站在那里，希望她能看到自己的崩塌。她稍作停留便离开了，没有一点儿变化值得让感情走出低谷。没人会注意到此刻正有一双蹙缩着的眼睛盯着自己，哨兵独自走过几条街巷，他有些后悔，但填满他的依旧是无边的碎屑。那是他迄今为止最后一次回家，他不会想到，以后笼罩着他的永远都是一个堆满文件的狭小空间，这里充斥着记忆和渴望的怒吼，正如置身其中他所怀有的心境。
<h3>女人</h3>
其他地方尚不知晓，在圣东区，从来没有哪个女人会满足于自己的外表。而这个女人，她拥有更娇小的身体，不起眼儿的容貌和胸脯，弯弯曲曲的四肢和脖子。她长相普通，一如其他女人。青春期刚过她便经历了一次爱情，这让她发觉，相对周身的其他姑娘，自己是那么不易撼动。后来，有个可怜的男人说，他最喜欢的是她的腰，尽管它也难以摆脱平凡的命运。
那是个在情海中饱受苦难的男人，他像使用生命那样使用爱情，失恋让他爬上过圣东区最高的写字楼，但在跳跃那一瞬间，解脱了的身体变得异常轻盈，他像羽毛一般飘落大地，从此爱情的瓶子空空如也。他是个感情需要寄托的人，不久，他就在她身上重拾爱情的美妙感觉，与此同时，也重拾了因爱情得不到互动而产生的孤寂和苦闷。她拒绝他的一切爱意，对他的爱产生毫无缘由的恐惧，这让他永远找不到能在她身上激活爱情的按钮。可怕的是，再绝情的双手也挡不住感情的侵袭，她能轻而易举拒绝他的花朵却对他流露出的爱慕束手无策，就像她无法让自己不去闻他身上特别的体香。当他送去的花朵一次次在自己的手中枯萎，生命再次变得和爱情一样沉重。在一个初夏清新的上午，他在圣东区的一条小巷子里割开自己的手腕，血流成了一条欢快的小溪。他的身体越来越冷，旁边生长在潮湿砖缝中的苔藓结霜枯萎，他被一层薄薄的冰层包裹住，永远地坠入了死亡和睡眠之间的夹缝。一旦身体睡去，他的灵魂便在她的脑海里醒来，失去平日尚需躲避的他，她竟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潜藏在这个女人心里的爱情刚被唤醒便随他死去，从此，任何花朵只要摆在她的卧室阳台便不再开放。
多年以后的现在。每次拒绝哨兵的情感都会让她获得一点儿满足，虽然这有悖于她的情感。这让那个冰封的男人开始一点点远离她的脑海，掩埋多年的自由和爱情开始从大地的裂缝中努力地探出头来。然而，她又能感觉到，一旦掉以轻心，接受了哨兵的爱，自己就将重新坠入负罪的深渊。那些东西仿佛永远挥之不去，离得再远还是能望见一个冰点，她还没有从那里彻底救出自己。关于那天晚上的争执，她有些后悔，后悔自己的反应太过强烈，也许她大声喊叫就不会发生这一切，哨兵就不会被关在黑暗的文件室里像不见天日的花朵一样渐渐失去色泽。现在，如他所说，他们的幽会永远成了记忆，不过不是因为严格的宵禁。这都是她的错。现在，每次忍不住要去探望他，她都要经过烦琐的申请和漫长的等待，这都仅仅是因为她在不必要的时候大喊大叫。
她也低估了自己的爱，以为这次仅仅是两性间自然而然的吸引力，就像所有女人都会为哨兵的魅力着迷，她也是其中一个。或许是从他眼中，她能找到自己的美丽，是这让她沉溺其中。但从审判搁浅之后，随着文件室里哨兵外表的凋零，她发现吸引自己的已经是他更内在的东西，它能让她看透一个陌生的躯壳，一眼认出他的灵魂所在。她是真的爱上他了，强度不亚于那个沉睡在冰层里的男人，虽然它们的起点毫无共同之处。
伟大法官的槌子悬在空中，记录员的笔记一团糟，毫无逻辑可言。伟大法官让这个女人亲手整理自己混乱的感情陈述，连同所有与之相关的文件一同放在一个纸袋里，盖上印戳，放在和市政厅联系的邮箱里。
这里面有最后的审判，伟大法官说，市政厅会同意自己的判定结果，他们只需耐心等待。那个女人一再请求法官把哨兵放出文件室，让他复职，呼吸到以往的空气，因为他的魅力在快速地消失，她担心他自己无法接受。伟大法官摇头说：“我的判决只能给他自由，虽然举报者已不知去向，市政厅依然很可能免除他的哨兵职务，关键是，文件没有下达，一切就都无法生效，虽然我们知道审判结果。”
<h3>独立团</h3>
因为逍遥于秩序之外，独立团吸引着每一个对未来满怀期待的叛逆青年。年长的领导者没有丝毫衰颓的迹象，他们热情浪漫充满活力，拥有属于年轻人的矫健身躯。他们打着赤膊，露出匀称的肌肉和怪异的文身。闲暇时刻，陌生而熟悉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厮混，骂着脏话相互称兄道弟。
伟大法官不曾想到，就在告别这件渎职案的第二天，他也将告别自己的职业生涯，还有工作之余仅剩的一点点自由。当城市独立团的色彩聚拢在圣东区的时候，宵禁变得愈加严格，街道的寂静甚至可以抹掉黑色。谁都不曾见过那么绝望的失色。那天夜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混乱的爆炸和枪击声，混乱一开始便持续了四个小时没有间断。一个个照明弹被射上天空，巨大的黑影在窗口来回掠过，流弹在街道小巷间穿梭罗织，弹片土石砸进一些沿街家庭紧闭的窗口。待爆炸声平息下来，街道仅剩几处无力的哭泣和犬吠，圣东区的市民们得知，这个地方自治了。
醒来时，伟大法官正被一支枪抵着腹部，凉冰冰的枪管陷入他松软的肚子里。几句简单的盘问过后，他被宣布为顽固不化的嫌疑犯。一个男孩发现并割断他手上的细线，拿走了他的槌子。他们给他换了件衣服，然后把他锁到了一间文件室里。
清晨日出，人们犹豫着走出家门，发现生活同过去没有多少差别。除了告别了古老的宵禁，变化寥寥无几。只是圣东区的边界在一夜之间多出了几道铁丝网。有人在边缘的环形街道上发现了两个执枪巡防的巨人，它们长着十米有余的大块头，暗青色的皮肤，腰间缠满了一排排金光闪闪的子弹。在市政厅的文件里，这些防御外敌用的巨人向来被划为动物，它们负责在城外的森林里巡守，在必要的时候舍身战斗以保护城市的安全。这两个巨人被独立团带到圣东区，他们同它们一同战斗和休息。一排装扮怪异、兴高采烈的年轻人跟在它们身后，唱着自己编谱的歌曲。精短对称的歌词充满魔力，让听闻到的市民无意识地随之吟唱。一个巨人低头望着脚下兴奋的人群，经过几番犹豫，它改变着嘴唇里黑洞的形状，慢慢吞吞地说出话：“我想我同你们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差别。”说着，他的身体回缩到原来的一半，但还是需俯视着讲话，他又说，“现在，我们只不过是想回来。”
独立团接收了伟大法官遗留下的所有案件。当天中午，他们搜集焚烧了一批堆了大概半个世纪的旧文件，在熊熊烈火中，可以看到仿佛上千具尸体被集体火葬时的那种悲壮。不久，烧焦了蝙蝠和耗子的腥臭味道蔓延开去，笼罩了整个城市。他们在文件室里找到了那些被扣留的人，把他们聚集起来，编成一支整齐的队伍，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h3>特别法官</h3>
高效率的独立团为圣东区调来了一位特别法官。那是个传说的人物，尽管他长相普通。特别法官从一匹橘红色的战马背上跳下来，把缰绳甩给一个年轻的小伙，经过一番短暂的即兴演讲，便宣布上任。他说：“我将如上帝一般审判那支狼狈的队伍，要做到公正和速度并不困难，做好心理准备吧，你们都将跳上我用人性打造的天平。”他马不停蹄地向大家介绍着自己浪漫的性格和传奇的经历。数年前的一天下午，特别法官在一间堆满蔬菜的仓库里审判一个市政厅的高官，那个人肥胖油腻，手上结着厚厚的黄色茧子，眼镜仿佛同脸孔长在了一起。伟大法官的提问让他蜷成一团，像一只光秃秃的刺猬，他嘴里咬着含糊的词汇，每说一句就要习惯性地用笔草草誊写在桌子上。这里已经足够隐秘，但还是发生了意外，叫喊声中，墙上的通风口里响起一阵敲击声，数秒钟后，一颗手雷跳出来，停在特别法官的左脚边。逃避为时已晚，特别法官同弹片和烧焦的蔬菜一同被炸出窗外，在地上翻了几个滚，不再动弹。待混乱平息下来，神迹一般，特别法官仅仅受了点儿烧伤，而那个可怜的高官却被炸弹变成了墙角一堆永远擦不掉的血迹。特别法官哈哈大笑，说道：“这种卑劣的手段怎能害死为人性而审判的特别法官，只要这畸形的世界还在转动，我们就永远不死。”
每一次讲述都能换来一阵热烈的掌声。特别法官从一个年轻人手里接过伟大法官的小槌子，当作纪念品挂在卧室的墙上。他说：“特别法官不会受到任何束缚，哪怕是一个像拇指一样的小槌子。”
特别法官翻看了渎职哨兵的资料，发现他身份特殊，显然哨兵的容貌已经彻底变回普通市民，然而没有任何撤职证明，他就一如被关押着的伟大法官，算是顽固不化的嫌疑犯。他又细看了一遍手里的资料，看到经哨兵和女人的讲述而整理的资料，特别法官笑了。当天，在独立团闲暇时间的聚会上，他向四周的年轻人举例感慨：“看吧，在昨日那个市政厅经营着的世界里，美丽的爱情只能得到这样的下场。”
特别法官见到那个可怜的女人，答应她尽快为哨兵结案。当天中午，他们坐在一块草地上，特别法官向哨兵表达出真诚的善意，说，如果愿意放弃哨兵的身份，他马上就可以告别狭小的文件室，在阳光下自由地追求爱情。哨兵经过许久的思考，说，他很敬佩特别法官的宽容和善良，他也被他上次的演讲深深吸引，活着当然需要爱情，但他也有自己的原则，市政厅的文件总会下达，被罢免似乎已经没有悬念，但是毕竟一切都未确凿，只要他还拥有哨兵的身份，那么自己永远都是秩序的守护者。
特别法官把哨兵关回文件室，隔着门板，宣布对他的审判结果：这么分割世界完全没有依据，但是我还是如是宣判，让我们一起等待那来自所谓市政厅的遥遥无期的文件吧，你选择了相信那些和石头没有区别的家伙们的决定，我不妨如你所愿，他们判你有罪我便判你无罪，他们判你无罪我便判你有罪。
夜晚，停止了宵禁的圣东区并无多少喧嚣，独立团和市政厅的交火频繁却不激烈。深夜不再沉寂，在一个凌乱的文件室里，被囚禁的伟大法官发了疯似地呼唤着自己的槌子。紧闭双眼，他是在梦游。

外篇 云从那边升起
当沉寂了半个世纪的银元一枚枚钻出土壤，匍匐在瓦砾堆上，蝉一样颤抖着鸣叫，同在地下深埋的灵魂就要被它惊醒，回想起青河水面上起落的波纹，和扎起在河岸空旷场地上巨大的尖顶帐篷。
<h3>三十年：关于拓土</h3>
月光下，下弦庄如同白昼。
夜空是磷火染成淡蓝的冷色，淡蓝的冷色下一条平直的土路一直刺入夜色的深处。一匹白色的马从上弦庄的方向颠簸着走来，两朵淡蓝色的冷火爬上骑马者的肩膀，当马蹄在青河的木桥上叩响，冷火跳下地面，缠绕着向田野跑去。
“主家，拓土回来了。”
“让他进来吧。还有，寻马——”
“主家，您吩咐。”
“寻马，你去，把白龙牵到马棚，给它加半升黑豆，明天我会再给你安排事做。”
“主家，仓库里没有黑豆了，加玉米行不行？”
“就加玉米，你去吧。”
老太太果然没能撑得过这两天，拓土闻得到了死亡，死亡是门口那一朵巨大的白色纸花，死亡来自锅炉房撒满每一个门口的草木灰。拓土看到电灯下素装的青墨，心想原来人脸可以用短短的三天生出三十年的皱纹。
“消息可靠吗？”
“主家，消息很稀少，然而消息向来可靠。”
“想不到上弦庄的土地那么荒凉，却埋葬过那么一个高官显贵。”
“官不是很高，就做到员外郎，但也搜刮到了不少脂膏，虽然年代久远，但是据传言，陪葬的数目应该不少。”
“嗯。你先去休息吧。”
“主家，要我着手安排吗？我去上弦庄探听，见到了另有一些外地人，恐怕也是冲着那墓去的。”
“嗯。这时候，这种事，我看还是缓两天吧。”青墨看着自己白色的袖口。
“听您的，主家。我会雇人盯着，一有情况就给您汇报。还有，主家，您一定要节哀，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h3>三十年：关于迟到了十年的婚姻</h3>
小雨一直打湿到卧室门口的地毯，行人在街上走出一路的泥泞。寻马熄灭神桌上乳白色的烛底，蜡油的气味弥漫开去，寻马换上四根新买的蜡烛，点上，火焰变小，再变大，在平寂的空气中向上蹿动。火焰照亮一个球形空间，照亮相框里厚厚的玻璃内一个妇女消瘦的脸，那是青墨的母亲。
在马槽里，寻马添上掺着碎麦秸的玉米，白马轻走过去，低头闻嗅，喷出一团团鼻气。
“这畜生还在挑食，它怎么知道食物一天天变差意味着什么。”
别管是否合适吧，主家的想法总是让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难以琢磨，谁都知道，白事还没过去是沾不得红的，主家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要我去接那个海棠。主家做事是不见于形色的，这个我清楚，已故的老爷和刚刚去世的老太太，他都不曾为他们流下一滴眼泪。想想这可真是铁石心肠。可能眼泪还是有的，只要看看主家的那个枕头，潮湿得要生出苔藓来。不过谁知道，谁知道那是主家为何而流下的眼泪，为老太太的去世，为府上的困境，还是为上弦庄的海棠。想想主家也是可怜，在这下弦庄，谁能为了一个病丫头，不顾母亲的反对，一等就是十年。还有这个烦人的雨天。如果这场雨越下越大的话，今天的事就要泡汤了，我总不能冒雨跑去上弦庄，即便我能，那匹马也不能。
寻马放下斗笠，伸出手来，让雨滴落在上面。
“寻马，你怎么还没有去上弦庄？”
“我正要去呢，主家，您看，雨还没有停。”
“你去吧，雨已经在停了。”
寻马牵出白龙，雨在变小，变小的雨一点点打在海棠树上。
“寻马，记住，白龙虽然是聘礼，但你回来的时候，不要让我看到你牵着的是另外一匹马。”
“记住了，那么，聘金呢？”
“聘金就留给他们。”
青墨看到马槽里的碎麦秸，寻马和白龙的背影，卧室门前被雨水冲散的草木灰，草木灰是雨水散开的形状。
“寻马，你出门的时候让拓土来见我。”
“好的，主家。”
那两排海棠树已经老了，十年带来的变化可不仅仅是让海棠花一次次枯萎。二十岁的时候，我带你去看电灯，你说那就像世界上最大的夜明珠，能不能找来小一点儿的戴在头上。我说我闭上眼就看到了你戴上它的样子，你笑了，又突然咳嗽，看你笑着咳嗽，我的心都要碎了。你的父亲说，虽然这玩意儿点不着烟卷，但既然能发亮，总能卖出一个好价钱。这就是你们的差别了，你的父母，如果能够拿到手里，即便是月亮，他们也要估算它的价格。你就是我的月亮，我家长长的走廊两边种满了海棠树，你一贫如洗的家人身上沾满了铜臭，你却如一个苹果那般清香。话虽如此，同我固执的父母相比，贪财的穷人倒更好商量。我本该在二十岁时娶你过来，却要因为母亲的反对，让这场婚礼迟到了整整十年。十年前，我的母亲曾说，若想娶你——上弦庄那个病丫头——除非等她离开人世。十年后，我遵守了诺言，可是走廊两边的那两排海棠树已经老去，就连青河岸上庙口的石像都已崩裂。我在今天娶你，守护你脆弱的身体，也愿我父母的灵魂安息。
拓土提着一只湿漉漉的布袋，走到屋檐下。
“主家，您找我。”
“是的，拓土，你今晚去安排那件事。”
“不再缓些时日了吗？”
“顾不了那么多，不能让那些外地人抢了先。我们需要一大笔钱来重整旗鼓，你看，下弦庄和上弦庄的人瞧见我们的时候，都已经忘记该如何行礼了。”
“我晚上就去办，主家。”
“不。你这就去上弦庄。你跑着去，寻马还没走远，追上他，你们一起去上弦庄。到了上弦庄，他去海棠家，你去安排那件事。告诉寻马，过了今天，一切都将改变。”
<h3>四十年：海棠的死</h3>
下弦庄的冬天，雪总是下个不停，在青墨看来，一切都是从海棠死去那年开始的。立春时，当鸡毛从床上一点点飘浮而起，乘着地气，飘过枣红色的衣柜，从摆着陶瓷古董的书架上盘旋而过，摇晃着穿过客厅，出门直接升上湛蓝色的天空，此后雪就会一片片减少，停止。
木结构骨架排列整齐的天花板上，电灯发出的光线越来越弱。海棠躺在床上，一遍遍重复着能不能把灯开亮一点儿。
视野还是越来越暗，海棠想，难道这颗夜明珠也在死去吗？
“你有没有喂它？我听到白龙在马棚里叫。”
“半个时辰以前，我已经吩咐寻马喂过它了。”
“你再去看看吧，我还能听到它在叫个不停，叫得人头疼。”
“嗯，海棠，我这就去。”
海棠是在青墨开门的那刻死去的，过堂风吹进来，带着她的灵魂，从窗口飘离人世。青铜在墙角闭起了双眼，趴在床边的青木开始哭泣，青墨来到海棠树间长长的走廊，仰面看到无底的天空，喊道：“海棠！海棠！”
一群麻雀冲出杨树高大的树冠，连成一片，掠过庭院上空，飞向无垠的远方。
青墨穿过海棠树间长长的走廊，来到马棚，听到里面低沉的喘息。白龙站在干草垛上，低垂着马头，低垂着的马头上绽放出一朵朵挥之不去的悲伤。
<h3>四十七年：回望</h3>
我知道，那天的雨一直不曾停止，我看到寻马牵着缰绳，你骑在白龙背上，走过木桥，走进我的心里。那天的雨一直不曾停止，我知道你的头发和衣服一样潮湿，我知道你把手里的伞遮在了白龙的头上。
同共度那十年相比，等待的十年比一生更加漫长，那是我一生的脱发和皱纹，那是我一生的叹息和思念。十七年前，那是最美好的一个早晨，海棠，你在我身边醒来，我似乎听到阳光斜照在院子里发出柔软的声响，白龙在马棚里大口咀嚼着麦秸和玉米，有人叩响了门，我知道是拓土回来了，回来的拓土带着沉睡了几个朝代的为数不少的财产。
那时候，我已能看到我们的未来，世界的色彩，就像我曾梦到的蜃景。
算起来，距离海棠死去已经七年了，每天晚上，白龙都会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穿过海棠树间长长的走廊。
<h3>四十七年：白龙的死</h3>
青墨会时常想起那个宝石蓝色的夜晚，白龙在另一个夜晚死去，另一个夜晚依旧是薄雪覆盖着庭院的宝石蓝色的天空。海棠死后，每个冬天都会下起频繁的小雪，就像青墨周而复始的忧伤。
那个夜晚，下弦庄的田野里是一点点摇晃着淡蓝色的冷火，鹿群一样，奔跑跳跃。
椅子摆在床边，青墨熄灭电灯，把手伸到椅子上：
“妈妈，让我看到你吧。”
昼夜迅速交替，阳光从窗口扫过，灯光穿破窗纱便失去了方向，蛾子在窗口摇来摇去，撒下翅膀上干燥的粉末。窗口出现一张脸，喘着粗重的呼吸，巨大的鼻孔和黑白相间的绒毛，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乌黑发亮。
“见鬼，怎么是你？”
青墨从床上跳起来，看到白龙从窗口探进头来，平静地注视着自己，那是一双二十几年不曾黯淡的黑色眼球，里面泛起星星月亮和飘落的雪花。
“白龙，不准你再把头探进卧室来。”
窗户慢慢合上，白龙摇了摇头，鼻孔里喷出一声低沉的喷嚏。白龙漫无目的地走开，脚下踏着极细的声响。
青墨沮丧地躺回床上，把手伸到椅子上：
“海棠，我的母亲不肯见我，让我看到你吧，十几年了，她还在怨我。”
雪停之后是宝石蓝色的天空，今晚没有灵魂浮过青河，没有爱人走进青墨的梦境，没有故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同他回忆过往。卧室的门半开着，白龙如一个在此居住了数十年的老妇人，独自在卧室里无声地行走，在镜子，在桌角，在毛巾，在青墨到过的每一个角落驻留，在青墨到过的每一个角落闻嗅。侧身的青墨自然醒来，看到白龙长长的马头，马头遮住了后面的整个躯干。青墨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抚摩到白龙的鼻子。
“你这是怎么了，这么晚找我有事吗？”
白龙停留许久，转过泛白的身躯，慢慢走出门去。
窗口的光线一点点驱散黑暗，夜晚躲进衣柜，夜晚藏到门后，夜晚收缩进书架上的花瓶里。扫雪声响起，一下一下移动到窗口，扫雪声停下来，一声轻微的叹息。青墨伸出食指，触到玻璃上的冰花，推开了一点点窗户，看到的是一座齐膝高的雪丘，在院里，偎依着走廊边的一棵低矮的海棠。
寻马握着一把扫帚，在走廊上扫出青色的砖石。
“寻马，昨晚下了那么多雪吗？”
“主家，那不是雪堆，那是白龙，我想它已经死了。”
<h3>十五年：白龙和寻马</h3>
赤脚的五趾在横木上依次起落，年轻的寻马站在春日午后青河的木桥上，木桥割开气流中青草泥土的气息。
青河岸数不清的是一颗颗透明的砂砾，数不清的是河面一层层起落的波纹。云最白，风最轻，白云从掩藏蟋蟀的草地升上天空，白云从神像居住的庙后升上天空。升上天空的是一段段清澈的欢笑，谁在奔跑着尖叫，谁牵动着跳跃的白马，那跳跃的白马如一颗心脏恋爱时的律动。
海棠，你不要咳嗽，你一咳嗽，我头上的白云就掉下来。青墨坐在神树上，那棵生长在庙后搅进了一百圈年轮的黄桑树，是青墨的祖上所植。
“海棠，你要把白龙骑到哪里去？海棠！海棠！”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只有我能看到你牵马时的美，而这也就够了。你手里缰绳的另一端是一团白色的火焰，白色的火焰如一朵燃烧着的白云，你看，连闲云都轻易被你束缚。停在你头顶的云已经不再浮动，风在你脚下青草的间隙起伏，那庙宇神龛中的石像也张开它紧闭的眼睛。风和云都已停了下来，那么你也停下来，让我怎么也看不够。
海棠从白马上跳下来，如一朵落地的云。
“海棠，没想到，你可以把马骑得那么快。”
“是这匹马好，它好快，却又像奔跑在我的心里。”
“它还很漂亮，就像那天你说的那样，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青墨，你是从哪里找来的这匹马？”
“从西边一个叫马庄的村子里，那里到处都是池塘、荷叶和青草。你看那个人，就是他带我去的。我会让母亲收留他，他想去我们家做下人。”
“就是桥上的那个人吗？”
“嗯，那个人还没有名字，海棠，你给他取一个名字。”
“就叫他寻马好了。”
<h3>四十七年：关于青木</h3>
“寻马，是谁在哭，让他不要哭了！寻马？寻马！”
“主家，我是拓土，寻马出去了。”
“拓土，告诉青木，让他不要哭了。”
“我这就去，主家。”
哭泣声在卧室响起，哭声穿过海棠树间长长的走廊，淡绿色的叶垂下去，黯淡。拓土叩响卧室的木门，抽泣声一步步走来。
拓土走出卧室，过堂风吹进半开的窗口，带走青木哀伤的气息。
“拓土，青木为什么哭？”
“主家。”
“你说吧，拓土。”
“青木少爷说，上弦庄的那个小丫头爱的是他，不是青铜。”
青墨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回踱步：
“拓土，你说为什么青木这孩子，怎么那么懦弱。这孩子，没有一丝我的身影。相反，他的弟弟却那么像一个小土匪，青铜从小就不时说，自己是要做将军的。但是青木呢，他说话的次数甚至都不及他的哭泣，人的嗓子是用来哭泣的吗？既然喜欢同一个丫头，那就让我去提亲，而不是等到青铜提完亲了，自己躲在卧室哭泣。一个男人，怎么连自己爱的人，都不敢争取。”
“主家，青木这孩子只是内向。”
“我知道。”
“那我退下了，主家。”
“嗯。对了拓土，午后寻马回来了你告诉他，就说白龙死了我比他悲伤十倍，让他以后不要天天去给海棠和白龙扫墓了，死去的人需要清静，活着的人更需要照料。”
“嗯。回来我就告诉寻马。”
<h3>四十七年：马戏团的蓝莓</h3>
当白龙死去，五色的马就要回来，再次看到五色的马，你就可以放下我了。
铃声在白天响起，马车一辆辆赶来，凌乱的马蹄叩响木桥，叩响河岸坚硬的场地，敲碎神庙四处窒息的静寂，穿戴异样的陌生人一个个走下装潢陈旧的马车。木钉刺向土壤深处，沉睡的冷火跳出地面，向远处逃遁。纤绳绷紧，水波兴起，巨大的尖顶帐篷缓缓站立，一匹匹奔跑在草地上的马，各种颜色的马一匹匹钻进帐篷。
那年雨水很多，海棠叶在夏季掉落。
烟花和牛皮鼓引来附近所有的孩童，身高不到一米的矮人在河岸走来走去，蜻蜓在帐篷尖上伫立，鱼虾也跳出水面。
三十几年，他们又一次来到下弦庄，在青河岸空旷的草地上扎起巨大的尖顶帐篷，我记得帐篷顶上的那面旗，我记得那面旗上随风翻滚的女人图像。
“青墨老爷，我在桥边随便问了几个路人，大家皆说，现如今，您是这一带最受尊敬的人。我正打算亲自去府上拜访，不料您居然光临寒舍，那么请允许我们在您的地盘表演，赚取前行的盘缠。”
“哪里，您蓝羚老板的马戏班故地重游，这是下弦庄的荣幸。”
“明天，您一定要带上贵府所有人来看我们的表演。五色马和飞人，虽然我们已经不及往日那般风光，但还是希望您听说过我们几代人为这两个压轴戏打拼出的那一点儿可怜的小名声。”
“你们的名气，童年时代的我就已经如雷贯耳了。说实话，我肯定是你们最忠实的观众。时隔三十几年，我还记得你们那面旗子，和那旗子上的女人，希望我有幸能够再见她一面，也希望岁月不曾改变她美丽的容颜。”
“这有何难，请您跟我去另一个帐篷。”
两个人绕过中心帐篷米色的墙壁，来到另一顶帐篷，帐篷小而整洁，被夏风撩动着。
“我活了将近半个世纪，每天都被时光重重地来上一记耳光。半个世纪已经刻满我的面庞，或许更多。然而看到你，红樱，我才发现时间也会在某些人面前束手无策，你还如多年前那样美好，甚至有增无减，假使不曾目睹，我怎能相信你比我还要年长七岁。”
“抱歉我已经忘记您多年前的模样，就像忘记这个我们曾经到过的地方。不过，或许现在的您更加儒雅、善良，我相信在未来的某天，我们还会想起您脸上这温柔的微笑。”
“你一定要倾听我最遥远的回忆，那时候我才十岁。那晚，马戏班载着你的马车来到下弦庄，我看到你冷火一样跑向田野的小马驹，当你推开马车那红色的门，我的心完全跳出了另一种旋律。”
“哈哈，您太过奖了。”
“哪里，对我而言，你是除了海棠，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是吗，那是您没有见过我的女儿，红樱想。
风是撩开帆布门露出一半的手，草是踏进帐篷整只赤裸的脚，你是整个田野积攒了许久突然释放的清香。身后的五色的马是和你最般配的光环，不要说话，让我猜你的声音，不要说话，让我猜你的姓名。你会不会飞，如一朵从那边升起的云。
“这是我的女儿，她叫蓝莓。蓝莓，我要你一会儿就把马赶回中间的帐篷，我要你穿上鞋，你为什么总是不听。”
“妈妈，我只是进来看看，看来我们的帐篷里来客人了。”
“对此，我一点儿也不表示吃惊。蓝莓，你比当年你的母亲更加美好，你们都应该属于天上。”
<h3>十年：关于红樱的记忆</h3>
青墨会时常想起宝石蓝色的那个夜晚，一只蓝眼睛的猫沿墙走过，跳进杨树黑暗的树冠里。母亲吹熄了油灯，青墨推开大门，侧身走出来，走出来后回头把门合起。
平坦的土路伸向夜色，穿过平寂的田野，直通上弦庄。脚步在木桥上“咚咚”响起，一簇簇冷火聚拢在路边，耐心等到脚步的逼近，又箭一般向四处跑去，跑向封闭的夜色。
他们就要来了，他们会带来五种颜色的马，他们会带来懂得飞翔的女人。
青河的岸边起落着一朵朵蓝色的火焰，青墨来到河岸空旷的场地，蓝色的火焰一排排升上天去，升上天去的是一声声起伏的惊笑。多少年前的那个夜晚，青墨也曾看到，有多少灵魂，不愿进入亲人的梦里。而你们为何还不出现，那赶起路来不瞌睡的马，那出生在路上没有家的人。他们会带来五色的马，那最美的女人能飞过锅炉房顶那根黑乎乎的烟囱。
伏在高大杨树上蓝眼睛的猫看到我走出家门，田里的豆苗看到我穿过木桥，青河里失眠的鱼儿瞥见我在冷火的跳跃中等待，五年后桥上寻马的脚趾印会打听到那晚我在夜色中的步履是如此坚定。那时候我的亲人尚在人世，我的爱人还在陌路，如果在这条路上有一瞬相遇，我的心也会如现在这般跳动。马铃的叮当是一个玩笑，我只能听到雾气弥漫过来，冷火欢笑着钻进坟墓里的声响。
雾气卷过水面，青墨站在河岸空旷的场地上。
一匹蓝色发光的马驹，蓝色发光的马驹在田野里跳跃，看到青墨，马驹向回跑去，一朵朵冷火从它踩过的土地上绽放开来。
铃声响起，雾气中伸出红色的马头，一匹，两匹，多少匹，马匹拖出红色的马车，一辆，两辆，多少辆，还有那倚坐在马车前赶马的人，不吭不动，如一座座神秘的雕像。车队走过青河空旷的河岸，走过青墨面前空旷的土地。车队沿河停下，跑来蓝色发光的马驹，蓝色发光的马驹抬起前腿，把头伸向马车红色的门。门开出一道缝，开出一道缝的门一只手伸出来，抚摩到马驹潮湿的鼻子。
“让开路好吗，你这只野兔。”
你开门下车，连磷火都聚拢过来，我看到神龛里住着的石像朝着有你的方向弯下了腰。
“就在这里吧，来，再辛苦一下，让我们连夜扎起帐篷。注意，不要吵到这村庄里熟睡的人家。红樱，快回到车里去。”
“这里有个小男孩。”
“是吗，问问他是人是鬼。”
我看到你朝我走来，我看到你身后红色的马车半开着红色的门，我看到里面沉睡着各种颜色的马，我看到你蓝色发光的小马驹摇晃着它美丽的马尾。
“喂，听到没有，父亲要我问问，你是人是鬼。”
一听到你的声音，我就融化进了这最美丽的夜色中。
<h3>四十七年：两种爱情</h3>
四个矮人走出马戏团巨大的尖顶帐篷，唱起歌曲，吹响唢呐，抬着一只喇叭，穿过木桥，往下弦庄走来。
喇叭放在椅子上，放大了青墨惊讶的喊声，寻马堵着自己两边的耳朵：
“主家，蓝羚老板就是见多识广，就看马戏团送给下弦庄的这个铁玩意儿吧。您说这个玩意儿也没有舌头，它是怎么说出话来的，就像一只鹦鹉，声音还像打铁一样响亮。主家？”
青墨把喇叭关上，闭上双眼：
“寻马，你觉得蓝莓像不像海棠？”
“主家，您说谁，谁像不像太太？”
“蓝莓，马戏班的蓝莓。”
“您是说那个会飞的小姑娘，那帐篷太高，那帐篷高得能装下天上的云，我没有看清她的脸。不过如果主家觉得像，那就应该是真的像了。”
“寻马，你应该有一点儿自己的主见。”
“主家您说的是。按照您的吩咐，昨天表演结束，在放烟花的时候，我向马戏班的主管铁头打听了蓝羚的安排，听了您的要求，他愿意调整自己原来的计划，马戏班将会在下弦庄待到下个月初。铁头说，蓝羚老板也非常愿意在青铜少爷的婚礼那天燃放马戏班自制的烟花，他说，那晚，这些烟花将会让下弦庄的夜空出现无数个月亮。”
“嗯。我知道了。”
“说到铁头，主家，您应该晓得，铁头就是那位表演穿墙术的艺人，青铜少爷很喜欢铁头，自从他鬼魂一样穿过了舞台上那堵货真价实的墙，青铜这孩子就赖在他身边不走了。”
“青铜这孩子，看到这些骗人的障眼法，就把上弦庄的那个丫头抛到脑后了。寻马，上弦庄的那个丫头叫什么名字？”
“香草，主家，她叫香草。”
<h3>四十七年：婚礼前的道别</h3>
寻马整理一下衣服，把一口红色的木箱夹在腋间，转身迈开步伐。
“我还没有说完，寻马。”
“主家，您吩咐。”
“记住，一定要向马戏班借那匹白色的马。”
“嗯，记住了。”
“还有，寻马，你刚才从青木的卧室出来，看到青木在干什么？”
“那孩子还是哭。”
“谁能相信，他和他的弟弟青铜一样，都是十六岁的男子汉。”
寻马走在一条笔直的土路上，手中牵着白色的马，寻马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小雨渐停的上午，同样的马，同样的路，为什么还是上弦庄的姑娘。香草坐在马背上，马背上的香草看到马戏班扎在远处场地上的帐篷，马蹄叩响青河上的木桥，牛皮鼓和唢呐声同时奏响，两排乐手身后两排彩色的马，尾随着寻马，朝下弦庄蹒跚走来。
“青墨老爷，烟花已经赶制出来了，只等太阳下山。到时候，您一定要过来看一看。”
“让青铜他们去吧，这些年轻人才喜欢凑热闹，我还是待在家里，蓝羚老板，在这里能看到你们的烟火吗？”
“整个下弦庄都能看到。”
“这样最好不过，蓝羚老板，您是我见过最慷慨的人。”
“您过奖了。还有一件事，青墨老爷，如您所言，这是我们第二次来到下弦庄，过去，我们的前辈还有不走回头路的自信，但是，传到我们这代人，世界已经彻底翻脸，不瞒您说，我们的马戏班已经不再如几十年前那般风光，或许是因为前些年的饥荒，或许是因为这些年的战乱，反正世道已经改变，人们对马戏班的表演已经不再狂热，就像鸟依赖着羽毛，人一失去名气就完了。身为老板，我不能不警惕马戏班内部的每一处风吹草动，说实话，大家已经倦怠，蓝莓虽然漂亮，但表演却不如当年的红樱，现在，就连那几匹彩色的马都已走不出整齐的脚步。说实话，我也观察到，最近半年，每一次找到落脚之处，扎帐篷时负责砸木钉的伙计都要把木钉砸得比上次深一点儿，大家疲惫如春归后急于找地筑巢的燕子，这如何不让人担心。一个巡演马戏班虽然风餐露宿，但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生下来就已注定，我不能让大家在我这代停下行走了百年的脚步。所以，请恕我直言，这是青铜少爷的新婚之日，我们用满怀的诚意为此助兴，今晚的烟火会响到子时的凌晨，但是，子时过后，我们会收起帐篷，打扫街道，不弄出一点儿声响，就像悄悄撤离的夜雾，原谅我们等不到三天后的月初了，感谢您和整个下弦庄的慷慨容纳，我们要离开了。”
“蓝羚老板，您的马戏班驻扎在这里的每一刻钟都是下弦庄的荣幸，当然，如果马戏班要离开了，我们也会由衷地祝你们一路顺风，也祝你们在最短的旅程内重现当年的辉煌。”
“谢谢您的祝福，整个马戏班都会记住青墨老爷，还有下弦庄。”
“想不到你们要走得如此匆忙，希望今天的太阳能早些下山，也希望今天的夜晚能足够漫长。”
<h3>四十七年：纵火</h3>
晚霞还未散去，太阳早早地沉入地平线，遥远低空黑色的飞鸟追逐着最后一抹紫红色的霞光。青河的木桥上，一束淡蓝色的火焰射上天空，射上天空的是一声撕破暮色的哨响，爆炸声响过，下弦庄上空盛开了一朵巨大的海棠。
那个晚上，烟火驱散了下弦庄整夜的黑暗，数不清的五色月亮在夜空旋转，桥上放不完的烟花，青河里流动着彩虹一样的水。
海棠树间长长的走廊上，四处扎满红色的纸花，香草坐在青铜红色的小屋里，烟火从窗口照亮了青木低沉的抽泣，他攥紧了拳头。
拓土穿过走廊，火光照进卧室半开着的门。
“主家，我真的去了。”
“拓土，你放心去吧，所有的损失我都会加倍赔偿给他们。”
“您当然会，但是，烧掉帐篷也是无济于事，不需几天，等做好了新的帐篷，他们还是会离开。”
“对，如果会飞，你就永远不属于大地。”
那个晚上，烟火驱散了下弦庄整夜的黑暗，欢笑被号哭取代，尖顶帐篷燃烧成人间最庞大的火炬，清澈的河水翻滚沸腾，河底泛起黑色的渣滓，火苗在草地上狂欢，烈焰粗暴地抹掉所有人脸颊上的泪水，你看到五色的火焰一匹匹向天上奔跑，绣着女人的旗子被火舌卷成灰烬。
<h3>四十七年：蓝莓的死</h3>
是我害死了你，你的母亲，和那一匹匹五色的马。所以我马上就要无疾而终，所以我马上就要背负让灵魂永不安息的债。
那天小雨倾洒在青河两岸，当你一手托起喜悦，一手掩盖罪恶，牵动白色的马，重燃去爱一个女人的欲望，三个月后，你就会流泪，泪水就像那天的小雨倾洒在青河两岸。
那天晚上，青墨看到自己在镜子后面碎裂。
三个月后再没有宝石蓝色的夜晚，夜在哭，过堂风吹熄下弦庄所有的蜡烛，过堂风徘徊在下弦庄所有的房间。青墨从卧室醒来，风吹开床边紧闭的窗，青墨准备好一张红色的椅子，准备好蓝莓来到自己的梦。
“看来你死后心情一直都不好，我看到风把猫一只只从树上刮下来。”
“你知道我会来，你知道我会哭，你也知道我会死。”
“我知道我会受到惩罚，我以为是我的死，却没想到是你的死。”
“你放心好了，人总会死，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蓝莓，你怎么会死。我还以为你是回到了上弦庄你的父亲那里，中饭的时候，一个孩子跑来说，他在青河岸边玩耍时，看到了一只鞋子，漂浮在木桥下，盘旋在漩涡里，那是你的。午后，寻马跑到下游的小湖，看到湖中心漂浮着一只鞋子，像一只红色的小鸭。你赤脚从不穿鞋，你会飞可以在水面行走，但是我明白，你知道了，你死了。”
“因为你的所作所为，鸟会摔死，鱼会溺死。你就像一个贪婪的死神，凡你碰过的东西都会渐渐腐烂。”
“可是，你能看到，我已经尽力弥补。你不知道，你有多像当年的海棠。你不妨看看，我胸口的怀表上有她的照片。我只是让拓土烧掉那中间的帐篷，就像烧掉我童年的梦境，因为那样便可以多留住你一些时日。可是我怎会晓得，那可怜的红樱，你的母亲，会在那深夜黑色的帐篷里训练一匹匹五色的马。是我犯下的错葬送了整个马戏班，看着你们就地解散，我就彻底沦为罪人。葬送在火海里的人不得复生，我已经尽力补偿。每一个马戏班的成员，我都给他们准备了一笔费用，有家的都已回家，没家的足以安家。还有蓝羚，你的父亲，我帮你们就地安家，我把整个上弦庄都给了他，那可是我将近一半的家产。”
“你是给了大家不少财产，你也赢来了路人的交口称赞，可你却让我的父亲背负了你所有的罪名。我们都被你骗了，相信那场大火是由马戏班的烟花引起。你让我的父亲背负了你的罪孽，陷入了无边的自责，从此活着比死去更加艰难。我是溺死的，父亲也会渐渐死去，但是你要记住，是你的那场火烧死了我们一家三口，烧死了一匹匹这世上最美丽的精灵。我真是太傻了，作为对你的报答，我还嫁给了你，虽然当时无知的我也是心甘情愿的，然而现在想起来，那天的喜悦是你骗来的，就连那天的雨都是罪恶的。你说你爱我，就像爱你唯一爱过的海棠。瞧现在，我已经死了，这就是你的爱。”
“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做，进入蓝羚的梦里，告诉他所有的真相？”
“我们巡演的马戏班永远不会记住路上的仇恨。这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我已经死了，我只回来一次，就像我的母亲。”
“蓝莓，再让我多做一些吧，告诉我你的尸体在哪里，让我多补偿一些吧。”
<h3>四十七年：革命军</h3>
河岸葱郁的草被烧成灰，灰中生出嫩黄的叶。行进的人走在笔直的土路上，破旧的行李和衣帽，破旧的马，肩上破旧的毛瑟步枪。瘦马走在田埂上，闻到一路的嫩草香，马低下头蠕动柔软的嘴唇，又被马背上的人牵回田埂上。
青墨听到香草的哭泣，阳光正好，青墨看到寻马把一麻袋黄豆倾撒在地上晾晒。
“寻马，回来你就告诉青铜，让他少去上弦庄，多在家陪陪香草。香草从上弦庄嫁过来之前，都没见他这么天天往那儿跑。”
“主家，青铜去找蓝羚老板了。”
“这个我知道，蓝莓刚刚去世，尸体还没寻到。这孩子天天跑去蓝羚那里就更不合适了。”
“青铜这孩子太好奇了，您知道蓝羚老板走的路多，知道的也多，这孩子就缠上他了。”
客厅里传来几声争吵，青墨看到拓土走出客厅，满脸通红。
“拓土，客厅那个人还没有打发走吗？”
“主家，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打发不走，他执意要见您，您知道，他背着那玩意儿，我不敢撵他。”
“这个浑蛋。”
青墨穿过走廊，看到马棚里拴着一匹瘦削的老马，削瘦的老马伸探着木讷的头颅，在马棚里四处闻嗅。
“青墨老爷，您终于肯见我了。”
“那当然，就为了你背上那把嗜血的枪。”
“防身罢了，当然了，如您所言，这把饥渴的小玩意儿偶尔也可能走火。我知道，如果没有这把枪，您根本就不会正眼瞧我一眼，您是这一带最有势力的人，您的眼睛里没有我这副打扮者的存在。容我说出我的身份，我们这类人的生活就像鼹鼠一样不见天日，没错，我们是革命军，请您原谅我的冒昧拜访，我知道像您这种习惯了安逸生活的大地主听到革命军一定会改变脸色，您的生活不需要改变，但是这个世界需要改变。请您相信，我们要比你们更加害怕自己的名字，革命军，这三个字最容易害死的是我们自己。不过您大可放心，恕我冒昧，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有关我们的那些传言。”
“我对传言毫无兴趣，虽然我还是略有耳闻。”
“青墨老爷，请您说出来。”
“我只是耳闻，你们的队伍转徙于乡间野外，还会枪毙行军途中遇见的地主和富商，用钱粮充当军饷，把地产分给农民。”
“地主和富商？是恶霸和奸商，青墨老爷。即便真有其事，无辜的富人受到牵连，那也是有人在用我们的名行恶。”
“看来今天你的枪不会走火了。”
“那是当然，我们不但不会滥杀无辜，我们还会尽力行善，您看这年头，饥荒加上战乱，行进途中，我们看到死尸躺在路上，我们看到死尸悬挂在树梢。两天前，我们行军到下弦庄西边的荒野，在青河下游的一块水洼中间，看到一具赤脚的女尸浮出水面，我今天拜访贵地，就是听说那个不幸的美人儿正是来自您的府上。”
“看来，你们找到蓝莓了。”
“所以我们就连夜赶来，打算把她归还给您。另外，请您接受我们迟来的抚慰，很遗憾您刚娶来的娇妻就这么离开了人世。您也知道，虽然风餐露宿，虽然时刻都有生命危险，我们总能毫不畏惧，然而革命军总归是血肉之躯，革命军也需要御寒果腹，革命军的步枪也需要补充弹药……”
“你们需要多少钱？”
“那要看在老爷心中，那个女人值多少钱。”
“我给你们两百块银元。”
“青墨老爷的慷慨真的无人可及，不过道路坎坷，如果您能在私下里多给我十块……”
“三百块银元，请你带我过去，我想亲自把她接回来。”
<h3>四十七年：青墨的死</h3>
是我害死了你，你的母亲，和那一匹匹五色的马。你把革命军引过来，你的父亲把他们藏匿在上弦庄，看样子，你是要他们来做审判我的法官吗？我是有罪，但是这些邋遢的杂牌军，他们怎能举起审判我的槌子。看吧，等到政府打听到他们的行踪，这些胆小鬼就要永远地离开了。
当青墨掀开草席一角，看到蓝莓安详死去的脸，下弦庄就再也没了欢笑。丧服挂满下弦庄所有的卧室，青墨一流泪，整个村庄都开始哭泣。
青墨穿过海棠树间长长的走廊，烛火在灯光中蠕动，蓝莓躺在白色的棺木里，十指交叉，仿佛正在祈祷中安睡。
那天你走进帐篷，身后是草地和马，你像白云和风，你让我那静止多年的陈旧世界一圈圈恢复转动，你像海棠一样美丽，却又像海棠一样死去。如今你躺在我面前，躺在我面前的你如生前一样美好，我给你穿上那双鞋子，你再也不会脱下它们了。蓝莓，你本该属于天上，如今却永远掉落在地面，明天我就要把你埋在地下，就像埋下一颗不会发芽的种子。
蓝色的冷火在河面上跳动，如一只蜥蜴在沙漠中燃烧着奔跑，流星划过苍穹，雨一样刺入大地，在这无声的运动中，青墨坐在蓝莓的棺木旁，蓝莓棺木旁的青墨一点点垂下头去，身体从四肢向胸口一寸寸变得冷却、僵硬，那个夜晚，青墨在无声中死去了。
下弦庄开满了白色的花，千人齐唱的葬歌响起，穿过云层，消失在天际。神庙屋顶的瓦片在鸣叫，殿堂中间的神像在颤抖，那送葬的队伍没有尽头，青墨的棺材摆在庙前，接受着每个人的祭拜。
新月之夜，下弦庄第一次见到并拥有了一只扩音喇叭，如今年未过半，它便在一片葬歌的合奏声中无休止地喧嚣起来。
“现在，下弦庄的青墨老爷也死了。”
“您要说多少遍啊，我们把违心的葬歌都唱串谱了，青墨死了，正在墓中腐烂，但是我听说，那个叫青铜的小子也装了一脑子的鬼心眼。”
<h3>四十七年：复活</h3>
人死之后听觉就会变慢，变通透，这样我就可以听到过去听不到的声响，那不时响起的脚步声，那细碎的讨论，甚至自己的心跳。只有你像逝者一样躺在地下，你才会知道死去的人在地下有多么寂寞。
深夜里的绳索、铲子和木箱，受惊的蛇掠过草地，滑进河面，躲在芦苇中间拧成一团。星空下，拓土光着肩膀，第一下，铲子咬进泥土里，田野里所有的冷火同时熄灭；第二下，铲子咬进泥土里，你睁开眼，呼出了浊重的气息。
“拓土，拓土，当年你是因为盗墓才被我家收留，不想如今，你却来动我的土，你却来盗我的墓！”
“主家，您是人还是鬼？”
“这问题多么熟悉。很不幸，拓土，我是人，看来我又活过来了。”
“主家，您死而复生，整个下弦庄都会为之震惊。”
“那是当然，你的震惊我已经见识到了。谁会料到，当你的坟墓被别人在深夜挖开，你却在此时重返人间。说吧。这几天，我在地下尝到了真正的寂寞，现在多亏你帮我脱离苦海，我能看到星空，我能闻到草香，我还要听一些声音，不如你来说点儿什么吧，就说说现在，我会仔细聆听。”
“主家，您比我英明百倍，我想您用小指头都能猜到我脑子里最隐蔽的想法。”
“你说完了，看来轮到我说了。你还叫我主家，你还称我为您，可你的身上却还沾着我坟墓上的泥土。你看我的墓碑，它已经倒下，从中间断裂。这都是你给我的尊敬，我居然怀疑过寻马，却没有怀疑过你的忠诚。我知道你会说，在这慌乱的战争年代，我的墓迟早被盗，这就是名声和财富带来的麻烦，那么你就干脆亲自动手，这样还能避免我的尸体受到侮辱。这一切仿佛都合乎情理，但是谁能想到，就在你开棺那刻，我会睁开双眼。你想不到，谁又能想到呢，面对如今的境遇，我也不知道，你对我所做的是背叛，还是拯救，看来这既是背叛，又是拯救。”
“主家，那么，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拓土，我来告诉你怎么办。今夜，你背叛了我，你该死；你救了我，我也会救你。你走吧，带上我身上所有的东西，只需要给我剩下一块怀表，那里面有海棠的照片，我不能给你。其他的也不是白给，我向你买了两条命，一条是你救了我，一条是我放过你。你走吧，记住，下弦庄和上弦庄已经容不下你，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让我碰到了。”
“我记住了，主家。”
“对了，拓土，我怎么没有看到蓝莓的墓碑，她没有和我葬在一起？”
“您死后，蓝羚老板把她接回去，葬在了上弦庄。”
“拓土，你记住，今晚这事和那晚纵火的事，都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还有，你不要往北边走，那边在打仗。”
“我知道了，主家，您死而复生，以后也该多关心一些自己的孩子，尤其是青铜少爷。”
夏夜的月光下，拓土穿过田野，向南走去。
<h3>四十七年：寻找青铜</h3>
青墨穿过一片月光，回到下弦庄。
青铜卧室的门开着，青墨走进青铜的卧室，里面空寂无人。寻马来到卧室门口，提着一盏灯笼。
“寻马，青铜在哪里，寻马，你去把青铜叫过来。”
“主家，青铜少爷不在府里，也不在下弦庄。”
“他太像我了，我刚死没几天，他就开始夜不归宿了，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
“主家，我也不知道青铜少爷现在已经走到哪里了。”
“寻马，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离家出走了？香草呢？”
“主家，青铜少爷是跟那些革命军一起离开下弦庄的。”
“青铜怎么会和他们搞到一起？”
“他们是在上弦庄蓝羚老板那里认识的，在您死后，革命军还参加了您和蓝莓太太的葬礼。”
“这些浑蛋，这是要害死我的小儿子啊。寻马，他们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
“前天，革命军说他们走漏了风声，政府正在往这边调兵，他们就在中午离开了。”
“寻马，你去雇一些人，沿着他们行军的方向，看看能不能把青铜拦下来。”
“嗯，寻人的人还在睡觉，我这就去挨家挨户把他们叫醒。”
“您知道吗？下弦庄的青墨老爷又活过来啦！上午我去下弦庄走亲戚，亲眼所见！”
“别提了，谁死了复活都没关系，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家伙。哎呀，好人有好报这种事，我算是再也不会相信啦。”
“您就不能小声点儿吗？要是让谁听到了，保证咱们来年就是连半亩地也租不到啦。”
<h3>四十七年：青铜的死</h3>
“主家，我也向蓝羚老板打听了，他说，革命军为了保证双方的安全，便没有向他透露他们以后的行踪。”
“我知道了，你给寻人的人加钱，让他们不要停，一直找。我老了，也死过一次，我知道一个活着的人需要希望，哪怕只有一丝半毫。”
不要说一周了，一年我也找不到他们的行踪。如果我能找到，政府军就也能找到，那么他们已经死了。青墨想，就让他们一直找下去，就让他们一无所获。
寻马穿过海棠树间长长的走廊，寻马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每次都有十次撞击。这是青铜少爷回来了，只有他敢这么敲府上的门。
“寻马，你这么急匆匆地跑什么？寻马！”
“对不起，青木少爷，你没有听到敲门声吗？是青铜少爷回来啦，这小子，要把咱家的大门都敲破了呢。”
“寻马，哪里来的敲门声，你真的有听到吗？”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不要再敲了，您没有听到我的脚步声吗？我来为您开门，这下可好了，青墨老爷活过来了，现在，青铜少爷也回来了。寻马提着灯笼，穿过海棠树间那条走廊。
寻马抽开三道门闩，敲门声渐渐远去，像一只低飞的鸽子，像一串山谷里的回声。门外空无一人，寻马看到一朵淡蓝色的冷火掠过青河上的木桥，跳下田野，向远处跑去。
我知道，青铜死了。青墨床边准备着一把椅子，今夜窗户半开，椅子上坐着十几年不曾变老的海棠，你上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我还记得是何年何月，你不曾改变，但那天好遥远。我不开口，我一开口你就会离开，我不呼吸，我一呼吸你就会湮灭，就这样好了，就这样让我看着你好了。坐在椅子上的海棠流下泪来。看到你坐在椅子上哭泣，我就知道，我们的小儿子死了。
青墨从睡梦中醒来。谁刚出去？卧室的门还半开着；谁刚哭过？床边的椅子上还有泪。海棠，我知道你在这里。青墨走下床，抚摩着椅子光滑的靠背，低头哭了起来。
<h3>无穷尽的未来：关于石屋</h3>
在无穷尽的未来，路过下弦庄的人会看到那座封闭的石屋，没有门，没有窗，像地狱从这里露出的一角。小孩子叠罗汉爬到上面，侧耳倾听里面的声响，仿佛听到了什么，尖笑着跳下去，跑散了。
“他们在听什么？”
“死人的声音。”
“死人的声音？”
“对啊。您是路人，我就给您讲一讲好了，但请您出了下弦庄之后不要讹传。”
“您请讲好了，我的路还很长，您不知道，我多想听一听路上的故事。”
“在我们下弦庄，在兵荒马乱的年头，曾经有一位富贵的老爷，所有人都害怕他，不敢在他的面前抬起头来。他有一对双胞胎儿子，他最宠爱的小儿子性格和他一样古怪，那孩子争强好胜，当一支革命军从那里经过，这个做过将军梦的孩子就从军啦。后来，他在行军的路上遭到土匪的伏击，带着伤潜逃回下弦庄。这孩子，他从小路绕到下弦庄时已经是深夜，就在看到自己家锅炉房昏暗的后窗那刻，他做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想想这也不能怪他，人一口气走了太多的路，总会疲惫，他没有绕到门口，而是决定从后院那堵很高的围墙外穿墙而入。”
“穿墙而入？”
“对啊。那孩子曾在上弦庄，向一个人请教过穿墙术，那个人曾做过巡演马戏班的穿墙师，穿墙术，谁都知道，那是骗人的障眼法，结果这孩子为此着了迷，信以为真啦。”
“结果呢？”
“结果当然就是磕破了那孩子的脑瓜。他死了，身上有一处致命的枪伤；他死了，身边还有一匹累倒在地上消瘦的马。第二天早上，在自家的院墙后面，他的家人找到了他的尸体。”
“那他应该是因那枪伤才致命的。”
“您说的是呀，可是他的父亲就不这么认为了，或许是他要找人发泄，或许死因不是重点，单单磕破他儿子的脑瓜就已是死罪。府上的老爷派人绑来了那位穿墙师，用一整天，在这里砌出这座封闭的石屋，在封墙之前，穿墙师被推了进去，在剩下最后一个洞口时，老爷告诉穿墙师说‘如果你能穿墙而出，我就放过你’，说完他就叫人封死了这座石屋。”
“听来真是可怕，结果呢，穿墙师出来了吗？”
“当然没有，这座石屋一直封闭到现在，看来还会继续封闭下去。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有人说，如果夜晚从这里走过，你偶尔就能够听到里面的撞击的声响。你看呀，刚才那些孩子就是来听那种声音的。”
<h3>四十七年：兄弟的妻子</h3>
夜晚的卧室，烛光在黑暗里凿出一个缺口，照亮了相框里青铜的脸。青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门去。
青墨闯进青木的卧室，看到青木和香草。
“青木，我希望你清楚你们这一下触碰到了多少禁忌！”
“我听寻马说，您娶来我的母亲，也是在祖母刚刚死去不久，所以不要说什么白事还未过去是沾不得红的。”
“青木，看到你能这么勇敢地为自己和香草辩护，我很高兴，我还以为你会一直那么懦弱下去，只会哭得像根蜡烛。不过你应该相信，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跟我一样，你也会在自己母亲的葬礼之后迎娶海棠。你也应该相信，如果我是你，我永远都不会去想香草，她永远都是你兄弟的妻子，何况他现在又刚刚死去。你们这么做，会让我感到羞耻。”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我已经说过了，香草爱的人是我，不是青铜。那个好强的孩子就知道夺我所爱，瞧瞧吧，他娶了香草，却一天都没曾陪在她的身边。要知道，他的胡作非为，甚至如今他的死，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只会由着他的性子来。”
“你怎么敢这么说自己的父亲。我来问香草，香草，你怎么想？香草，你为什么总是挡着肚子。”
“我想，这应该算是一个好消息吧。”
“香草，你怀孕了。可是，我已经不能确定，那是谁的孩子。”
“不管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您都是他的祖父。”
<h3>尾声·六十二年：青鲤</h3>
白色的小马，浮动的云，风在青草间蠕动，比往日更清澈的流水，只为了迎接你这个十四岁的小丫头。我只能做到这样了。风再大点儿好了，这样就能吹动白色的马尾，我把缰绳给你，就像给你一朵白色的火焰。这小马不比白龙，你却像海棠一样美好。青鲤，你身上有我活下去的希望。
“青鲤，你可以转过脸来了。”
“这匹马是送给我的吗？”
“不是，咱们家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我只是帮你牵过来。”
“你从哪里找来的这匹马呀？”
“从一个叫马庄的地方，很多年前，我也从那里找来过一匹白马，我多想把那匹马也送给你，你不知道，那真的是一匹好马。”
“我觉得这匹马就很好了。”
“好不好要等你骑上去才知道。”
你已经很美好了，能不能再快一点儿，风和云都在减慢它们的脚步，你再快一点儿吧，追上海棠的影子，追上这世界变坏以前的美善。
青河的木桥上，一个男人伸出粗短的手臂，青墨勾了勾手，那个人下了桥，走向草地。
“青墨老爷，您真该穿上外套，瞧瞧您已经什么年纪了。”
“我托你问的事有眉目了吗？”
“您应该知道的，下弦庄是不可能了，因为下弦庄有您，上弦庄倒是有一个人买得起，想必您也知道，就是蓝羚老爷。不过，他的意思好像是只愿意买下一半，所以剩下的就只能割开了，一小块一小块卖给小户人家。”
“我本来不打算找外人，但是寻马老了，那就让你去办这件事吧。”
“您放心吧。不过，青墨老爷，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好了。”
“青墨老爷做事我们这些凡人是不能揣测的，我不能理解，这是您用了一辈子才得来的土地，为什么现在要这么着急地把它们卖掉？”
“你看，我的孙女骑马回来了，你快去办事吧。”
<h3>六十二年：新世界</h3>
我永远都把不住这世界的脉搏，谁能料到，十多年后，那些衣冠不整的杂牌军居然打胜了战争，如果青铜没有死去，也许现在他就真的做了将军。他们就要回来了，他们的将军不是我的儿子，想想他们会怎么做，这些认定了地主从生下来就充满了罪恶的人，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用刺刀分割我的土地，用马车运走我的财产，他们掠夺别人土地的方式可要比我这个地主野蛮多了，这些孩子对待自己的前辈一点儿也不会心软。就这样好了，这世界不再是我的；但是记住好了，它也不会是你们的。
你们来吧，我已经做好准备，现在，我会耐心等着。
他们终于来了，如此招摇、如此风光，但是别忘了，我会永远记得你们当年那副邋遢的模样。他们终于来了，可是，等等——为什么我认不出哪怕就一张记忆中的面孔，看样子事情比我预想中要来得严重。我说过，我永远都把不住这世界的脉搏，我不能，谁又能呢？
尽管来改造下弦庄好了，不过要相信我，留在身后的只能是一片废墟，你们谁也休想造出来一个新世界。
<h3>六十二年：悲伤和软弱</h3>
夜晚，寻马躺在门口。几个年轻人站在海棠树间长长的走廊，坚硬的枪托打在额角，青墨的脸上流血了。
“看到了没有，对待这种狡猾的大地主，就应该直接来硬的！喂，门口那个人怎么啦？”
“我们捆绑这个地主的时候，那个人忽然从院里冲过来，一副要打人的样子，我们就朝他胸口踢了一脚。”
“我没有叮嘱过你们吗？怎么能随随便便闹出人命，这让我怎么往上交代？好啦，今天到此为止吧。”
“这些人该怎么处置？”
“把他们锁在屋里，等到明天天亮再说。”
凌晨，海棠穿过那扇门，走进紧锁的卧室，安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青墨额角的伤口。
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你还是爱我的，海棠。我知道死去的人不能说话，我也知道过不了太久，我就能再次听到你的声音。这两个月来，我总是梦到青河畔的那座庙宇，梦到不远处的那片空旷的场地，梦到在天上盛开着的烟花，梦到它们，我就知道我要死了。青墨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透明的衣袖，海棠收回手，转过身体，从门口离去。青墨看到母亲穿过壁画，从墙后走进来，如今，母亲比孩子都要年轻，她在椅子上坐下来，而后又走近一匹白色的小马，跪坐在母亲身旁。妈妈，三十几年，你终于肯见我了。可是，你怎么如此残忍，你可知道，这三十多年里，除了你，还有多少亲人从我面前离开了人世，他们为何不能得到你的庇佑？现在你牵着青鲤的马驹前来，是要告诉我，她也将离我而去吗？青墨看不清母亲的脸，她从一进来就在微笑。
青墨在床上坐起，偎依着母亲的肩膀，那个曾经无限风光的大地主，如今哭得像个孩子。
<h3>六十二年：蓝羚的死</h3>
树木倾覆，硝烟升起。涂满语言的墙上穿行过谁的灵魂，整夜不息的喇叭里播放过谁的葬歌。如今风从下弦庄吹过，掀动着每一座房屋的椽木，河面上流走过海棠的面孔，马棚里居住着白龙的灵魂，每天深夜，青墨都能听到它的脚步声。
“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这是个老顽固，自从她的孙女被带出下弦庄，他就成了这副模样，或许他已经聋了，或许他已经哑了，我们还是直接把他关到马棚里吧。”
“关到哪间马棚？”
“当然是关大号地主的那间马棚，他自己家的马棚。”
两个男人抓住青墨的两个肩膀，像拖走一只死去的山羊。青墨穿过海棠树间长长的走廊，海棠枝像一根根触须，伸向青墨被拖去的地方。
马棚那么容易就改装成一座监狱，阳光直射进来，照在你的脸上，蓝羚。你蜷缩在马棚一角，让我想起白龙，有天晚上，我梦到白龙穿过我的灵魂，像鱼儿游过一丛水草，在那里留下一个裂痕。为什么和我关在一起的偏偏是你，你正播放着我不堪的过去，你正挡在我生命的尽头。
“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你为什么总是用那种眼神看着别人，难道你就没有一丝仇恨？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儿的悲怨？是我派人烧掉了你们的帐篷，是我害死了红缨和那一匹匹五色的马，蓝莓也因此死去。是我害死了你的管家，现在，那座密闭的石室里还回响着他临死前痛苦的挣扎。是我在这些杂牌军到来之前卖给了你大片的土地，害得你现在一无所有，还吃尽了苦头。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肯哪怕用仇恨的目光看我一眼。我知道了，你早知道这一切，你是自己要过来的，你想看看我最后的落魄。让我也看看你，蓝莓，看样子你比我吃到了更多的苦头。这些孩子，他们假装自己是神灵，他们自以为有资格来审判我们的过去，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头上已经长出了邪恶的牛角，这些贪婪的小家伙，他们休想从我身上得到一个铜板。现在也好，如果必须坦白，我也只愿向你坦白我的过去。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受害者，也是站在我面前最高大的判官。你可以拿去我所有的财产，我早已把它们安放在一块没人会动的土地下，说来心痛，那原本是我留给青鲤的遗产。为什么我犯下的罪总是让我的孩子们去偿还，这真是不公平。让我做些什么，蓝羚，你不用亲自动手，告诉我怎么做吧，让我自己去偿还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罪孽，蓝羚，蓝羚？”
阳光一道道刺进马棚，照亮空气中游走的粉尘，粉尘飘到蓝羚的嘴唇上，静止，阳光走到他的额头，熄灭。
这些落难天使，他们从来不曾犯罪，却比谁都懂得要如何惩罚别人犯下的罪孽，他用自己的死剥夺了我最后安息的机会，青墨想，这就是蓝羚给我的惩罚。
<h3>一百一十年：神庙的倒塌</h3>
青河水面的倒影里，大片白云浮过宝石蓝色的天空。下弦庄的孩子把庙宇石像的碎片沉入河底，能听到响亮的咕咚声，能看到绽放的水花。
一个夏日的雨后，下弦庄的神庙瘫倒成一片灰绿色的沼泽废墟。村民跑去清理现场，有人开来挖掘机，新时代锋利的铁爪划破沉寂多年灰暗的地面，透过大地上的那几道伤口，一枚枚银元钻出土壤，匍匐在瓦砾堆上，那节奏微弱却好似饮泣，那声音细碎却响彻云霄，这人间重复着的忏悔，终于被当作来自天堂的福音。

后记 创作谈
如你所愿，这是一部疯狂的故事集。
每个篇目都力争讲述一个精练的故事，它们构成了整部故事集的核心——生活、价值、命运、历史和宇宙。
依照故事内容，我将集子里面的文字分为了三个类别——怪人、怪物、怪事（其实这几乎能够概括世界上所有的创作）。它们都充满了趣味和对世界的怀疑，从这二十余篇文字中不难看出我在故事及文学创作中的追求：
一、我追求充满趣味的语言，企图关怀每一个汉字和词汇；
二、我希望一段故事能够像植物那样，拥有一颗坚实的内核，稍加浇灌，情节的枝蔓就会自然生长，蓬勃行进；
三、我热爱如纪实资料、寓言和谜语一般的叙述，又钟情于自己对所处世界最现实的困惑；
四、对于大多价值观，我都徘徊于肯定和怀疑之间，作为写作者，我越怀疑生命的平庸和廉价，故事里的矛盾就越是尖锐而凌厉；
五、我也热爱年轻生命共有的胎记——媚俗，尽管我痛恨浮躁就像痛恨终将葬送自己的懒惰，但我依旧追求更加“有快感”的情节与文字；
六、我努力兼顾笔下文字的故事性和文学性，但是在很多时候它们都相互冲突，我热爱一个完整故事的精致，同时又沉醉于文学叙述的无限丰饶。
写作的时候，我像一个贪心的孩子，企图抱紧所有的玩具。
这二十余篇故事如我阅读过的某些堪称伟大的作品一般令我着迷，也如某些毫无价值的庸俗文字那样令我怀疑。无论如何，在这些故事里，我一直都企图兼顾上述我所追求的一切，而在这个短篇集的创作中，我感觉在某个字里行间，已经离它无限接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