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城堡里的人
作者：菲利普·迪克
内容简介
小说以《易经》牵引情节，通过对不同阶层、不同身份的人物的穿插描述，讲述了一个反转过来的 历史同盟国在二战中战败，美国被德国和日本分割霸占，探讨了正义与非正义、文化自卑和身份认同，以及法西斯独裁和种族歧视给人类社会造成的后果。

==========================================================
一
■
一个星期了，齐尔丹一直焦急地关注着邮件，但发自落基山脉国的贵重物品迟迟未到。周五早晨，他打开商店大门，看到地上只有从门上投信口投进来的信件，心想，顾客要对我大发雷霆了。
他从壁挂式五分硬币自动售货机上倒了杯速溶咖啡，然后拿了把扫帚，开始扫地。一会儿工夫，他就把美洲手工艺品公司的前台打扫得干干净净，放满零钱的现金出纳机擦得一尘不染。花瓶里的万寿菊鲜艳美丽，收音机里的背景音乐悠扬地响着。一切就绪，准备迎接顾客的光临。店门外的人行道上，商务人士们行色匆匆地沿着蒙哥马利大街赶往他们的办公室。远处，一辆电轨缆车经过，齐尔丹饶有兴味地停下来观看。女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真丝长裙……他也观赏这些女人。突然，电话铃响了，他转过身拿起电话。
“喂。”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齐尔丹的心顿时一沉。“我是田芥。先生，我的内战征兵海报到了没有？你仔细想想，你上个星期答应我说今天到。”对方言语尖刻，怒气冲冲，一点礼节都不讲，“难道我没有按照合同给你定金吗，齐尔丹先生？你知道，这东西是要送人的。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是要送给一个重要客户的。”
“为了寻找承诺您的东西，我四处打听询问，”齐尔丹回答说，“而且费用都是我自己出的。你知道，这东西不是我们这个地区生产的，因此……”
但田芥打断了他的话。“那就是说，货还没到？”
“是的，田芥先生。”
一阵冰封般的沉默。
“我没法再等了。”田芥说。
“对不起，先生。”透过店里的窗户，齐尔丹阴郁地看着室外温暖灿烂的阳光，看着旧金山的办公大楼。
“那么，有别的东西能替代吗？你有什么推荐的吗，齐尔当先生？”田芥故意把名字说错，这纯粹是侮辱，听得齐尔丹耳根直冒火。如今的美国人没有地位。罗伯特·齐尔丹的血性、恐惧和痛苦一起涌上心头，无法抑制，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的舌头像打了结一般，说起话来结结巴巴，握话筒的手黏糊糊的。店里洋溢着万寿菊的花香，背景音乐悠然地响着，但齐尔丹感到自己正坠入无底的深渊。
“那么……”齐尔丹硬撑着低声说道，“黄油搅乳器。还有1900年前后的冰淇淋机。”他的思维拒绝运转。人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或者自欺欺人的时候，总会这样。他今年三十八岁，还记得二战前的岁月，过去的流金岁月。富兰克林·罗斯福、世界博览会，这些都成了往昔的回忆。“要不要我把各种您可能想要的东西送到您办公室去？”他嗫嚅道。
约好了，下午两点去。得把店关了，他挂断电话的时候想到，没有其他选择，得让这些顾客高兴，生意全靠他们。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意识到有人进了商店，两个人。一对青年男女，长得都很标致，穿着考究。绝配。他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面带微笑，非常专业地向他们从容走去。他们俯身观看柜台里的陈列品，拿起了一只可爱的烟灰缸。是一对夫妇，他猜想，大概住在郊区的云雾山庄。那是新建的豪华公寓，大楼高耸入云，可以俯瞰贝尔蒙特。
“你们好。”他开口说道，心情也好多了。他们冲他友好地笑了笑，没有一点居高临下的姿态。他店里的陈列品是太平洋沿岸国最棒的，让他们颇有些吃惊。他看出了这一点，满心欢喜。他们是行家。
“真是好东西，先生。”那个男的说道。
齐尔丹不由自主地鞠了一躬。
他们的眼神亲切温暖，不仅仅是出于人与人之间的亲近，更是出于他们对他所售的艺术品的欣赏。这对年轻人有相同的品味，从他的艺术品中获得了共同的享受。居然有这样好的东西供他们观赏把玩，就算不买也不是问题，这让他们很是感激。是的，齐尓丹想，他们明白这家商店的档次很高，不卖什么旅游纪念品啦，刻有“太平洋沿岸国马林县缪尔森林公园”字样的红木牌匾啦，稀奇古怪的标牌啦，小女孩爱戴的戒指啦，印有大桥风景的明信片啦，等等这类玩意儿。那个年轻女子的眼睛又黑又大。齐尔丹心想，我是很容易爱上这么一个女人的。真爱上的话，我的生活就惨了。好像我现在的生活还不够惨似的。漂亮的黑发，光洁的指甲，打过耳洞的耳朵上垂挂着长长的耳环，是手工制作的。
“您的耳环，”齐尔丹轻声问道，“或许是在这里买的吧？”
“不是，”她回答说，“是在日本买的。”
齐尔丹点了点头。我的店里不卖当代美国工艺品。只有过去的东西才在这里展示，才值得在这样的店里展示。“你们来这里很久了吗？”他问道，“来我们旧金山？”
“我派驻到这儿，时间不定，”那个男的说道，“在贫困地区生活水平计划委员会调查处工作。”他的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不是军人。不是那些嚼着口香糖，一看就知道是农民出身的大兵。这些人土里土气、满脸贪婪，整天在市场街逛来逛去，对那里的淫秽表演、色情电影和毒品注射垂涎三尺。他们还喜欢逛那里的廉价酒吧。酒吧里挂满了上了年纪的金发女郎用皱巴巴的双手握住乳房、斜眼勾人的照片……旧金山没有高层建筑的地方，大都是这种开着廉价酒吧、奏着爵士乐的贫民窟。铁皮和木板搭成的棚屋摇摇晃晃。这些棚屋早在战争结束前就已经出现了。不，他不是那种人……这个男人是精英阶层的人。有文化，有教养，甚至比田芥有过之而无不及。田芥不过是太平洋沿岸国第一商会的一名高级官员，而且岁数大了，他的生活态度是战争内阁时期形成的。
“您想买美国传统民族工艺品当礼物送人吗？”齐尓丹问道，“或者是装饰您在这儿的新居？”如果是装饰房子的话……他的精神不禁一振。
“你猜得不错，”那个女孩说道，“我们正准备装潢房子。有点拿不定主意。你能给我们出出主意吗？”
“行，我可以到你们的住所去看一看。”齐尓丹说，“等你们方便的时候，我可以带几个方案，现场给你们建议。这方面我们是内行。”他低下目光，以掩饰内心的憧憬。这笔生意或许有好几千块。“我正在进一张新英格兰的枫木桌子，全木的榫头，一根钉子都没有。做工精美，物有所值。还有一面1812年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镜子。还有一件土著工艺品：一组植物染色的山羊毛地毯。”
“我个人——”那个男的说道，“更喜欢城市艺术。”
“明白了。”齐尓丹急切地说道，“听我说，先生。我有一幅劳动促进委员会时期的邮政壁画，是真迹，画在四块木板上，画的是霍勒斯·格里利。一件无价收藏品。”
“啊。”那个男的说道，黑眼睛里闪着亮光。
“还有一个1920年维克多留声机柜子改装的酒柜。”
“啊。”
“听着，先生，还有著名影星珍·哈露的镶框签名照片。”
那个男的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们是不是约个时间？”齐尓丹抓住这个紧要的心理关头，连忙问道。他从上衣内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先生，夫人，我记一下你们的姓名和住址。”
这对男女走出店门后，齐尓丹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那儿望着街道。太好了。每天都有这样的生意就好了……但这不仅仅是生意问题，也不仅仅是他开的店获得了成功。这是一种缘分：在公共场合结识了这对日本夫妇。他们没把他当美国佬，或者单纯只是出售艺术品的商人，而是把他当人来看待。是的，这些新一代的年轻人，他们不记得二战前的日子，甚至根本不记得二战这回事——他们是世界的希望。地域差异对他们来说没有太多意义。
齐尓丹想，地域差异总会消失的。总有一天，地域这个概念本身也会消失。没有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只有人。
但是一想到自己敲他们家门的情景，齐尔丹就不由得胆战心惊。他仔细看了看记下的姓名和住址。香庄良思夫妇。请他进门，不用说会给他端茶。他会不会每件事都做得恰到好处，一言一行都很得体？或者像野蛮人那样，言行失礼而丢人现眼？
女人的名字叫贝蒂。她脸上的表情是多么善解人意，那双眼眸多么温柔善良，他心里想。很显然，即便在他店里逗留的时间很短暂，她也已经看出了他内心的希望和挫折。
他的希望——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所抱有的希望，又有谁能知道呢？他所希望的，在别人看来，要么是疯了，要么是不想活了。大家都知道如今日本人和美国佬之间的关系，一般说来是日本男人和美国女人的关系。但这次……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而且她已经结婚了。他赶紧挥去脑海里种种情不自禁的想法，开始忙着拆信。
尽管如此，他发现自己的手还是抖个不停。然后他想起了和田芥先生两点钟的约会。想到这，他的手停止了颤抖，神经也变得坚定起来。我得弄些让人刮目相看的东西，他思忖。但是到哪儿去弄？怎么弄？弄什么？打电话，找货源，历练办事能力。拼凑一辆复原完整的1929年福特汽车，包括黑色布车篷。收揽能够留住顾客的所有好东西。在阿拉巴马州牲口棚里发现的用柳条板包装的全新原装航空邮政三引擎飞机。诸如此类。制作一个B.比尔先生的木乃伊头颅，连带那飘动的白发。这可是会引起轰动的美国艺术品。我要在太平洋沿岸国的顶级收藏圈里建立自己的名声，要是能在日本本土出名那更好。
为了激发自己的灵感，他点了一支微笑大地牌的极品大麻烟。
弗兰克·弗林克住在海斯大街。他躺在床上，琢磨着该怎么起床。耀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在滑落到地板上的一堆衣服上。他的眼镜也在地上。会把眼镜踩碎吗？换条路径去盥洗室。爬过去还是滚过去？他头疼，但心里并不难受。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他下定决心。什么时间了？他看了看梳妆台上的时钟。天哪，十一点三十分！但他还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被解雇了，他想到。
他昨天在厂里做了件错事，竟然对温德姆——马特森先生大发雷霆。温德姆扁平脸，鹰钩鼻，手上戴着钻石戒指，裤子上是金拉链。换句话说，他是个强权人物，是个君王。弗林克的大脑昏昏沉沉，思绪不断。
不错，他想到，他们现在一定让我上了黑名单。我的技术一点用都没有——我没有自己的业务。十五年的经验付诸东流。
现在，他得去劳工认证委员会重新认证自己的工作类别。他从未搞清楚温德姆——马特森和皮诺克斯政府究竟是什么关系——皮诺克斯政府是位于萨克拉门托的美国白人傀儡政府，所以无法估量他的这位前雇主能对真正的当权者——日本人——产生多大的影响。劳工认证委员会由皮诺克斯政府负责管理。他将面对四五张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的脸，跟温德姆——马特森的一模一样。如果不能获得认证，他可以去日本的一家海外进出口商会上诉。这家商会在加利福尼亚、俄勒冈、华盛顿，以及被划在太平洋沿岸国版图里的内华达部分区域都有办事处。但是，如果在那里也上诉失败……
他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上古老的灯饰，脑子里转着种种不同的方案。他可以溜过边境，进入落基山脉国。但那儿和太平洋沿岸国结成了松散的联盟，可能会将他引渡。到南部去怎么样？他的身体畏缩一下。哎，不行。他是个白人，在那儿应该有很大的生存空间，机会甚至比太平洋沿岸国这儿还要多。但是……他不想去那儿。
更糟糕的是，南部和德国在经济和意识形态等方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弗兰克·弗林克是个犹太人。
他原来的名字叫弗兰克·芬克，出生在东岸的纽约。1941年苏联垮台后不久，他应征加入美国军队。日本占领夏威夷之后，他被派往西海岸。二战结束后，美国被划分为若干殖民地，他就落脚在日本殖民地这一边。如今，十五年过去了，他还一直住在这儿。
1947年，在签订《投降条约》的那一天，他几乎像疯了一般。他对日本人恨之入骨，发誓要报仇雪耻。他把服役时用的枪上了油包扎好，埋在地下室里三米多深的地底下，等待他的战友们起来反抗的那一天到来。可是时间会治愈一切创伤，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现在回想起当初复仇的念头，想起那场大屠杀，也就是皮诺克斯政府和它的主子进行的大清洗，他感到自己好像是在翻阅一本中学时代褪了色的年鉴，正翻到少年时代激情澎湃的那一页。弗兰克·“金鱼”·弗林克想当古生物学家，发誓要娶诺尔玛·普劳特为妻。诺尔玛·普劳特是一个绝顶漂亮的女人。他曾经真的发过誓要娶她。但这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就像听弗雷德·艾伦的广播或者看W.C.菲尔兹的电影一样。1947年以来，他看到过或交谈过的日本人也许不下六十万。最初几个月之后，他就再没那种想要对他们每一个人动武的念头。纯粹是由于没什么必要。
且慢。有一个叫大村的家伙，他在旧金山市中心买了许多房产，用来出租。有一段时间，他曾是弗兰克的房东。总有颗老鼠屎，弗兰克想，一个从不知悔改的贪婪狡猾的家伙。他把房子隔得越来越小，租金提得越来越高……大村榨取穷人的血汗，在五十年代大萧条时期，对穷困潦倒、无业可就的退役军人更是毫不手软。但也正是日本的一个商会制止了大村牟取暴利的行径。日本人的民法严厉苛刻，但公正合理。现如今，像大村那样的违法行为已经再没听说过了。这要归功于被占领土上那些日本官员的清正廉洁，特别是战时内阁倒台之后派驻过来的官员。
想到日本商会的朴实、自律和诚实，弗林克又有了信心。即便是温德姆——马特森这样的人，也会像只讨厌的苍蝇一样被赶走，管你是不是温德姆——马特森实业公司的老板。至少他希望是这样。我竟然开始相信所谓的太平洋同盟共荣圈了，他自言自语道。太不可思议了。回想起前几年……我还认为这个太平洋同盟共荣圈一定是个幌子，不过是空洞的宣传而已。但现在……
他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盥洗室，一边洗漱刮脸，一边听收音机里的午间新闻。
“我们不能嘲笑这种努力。”在他关掉热水龙头的当儿，收音机里传来这样的号召。
是的，我们不能，弗林克痛苦地想到。他知道收音机里指的是什么努力。不过，这件事确实有好笑的地方。一想到笨头笨脑、性情暴躁的德国人在火星上走来走去，行走在人迹未至的红土上，怎能不让人发笑？他一边在下巴上涂肥皂泡，一边哼着一首讽刺小调。上帝啊，万能的主宰，你也要把火星变成集中营吗？那里的天气真好。那里的天气虽好，可是——
收音机里继续说道：“共荣圈里的人们一定要停下来想一想，我们寻求公正合理，一分义务责任，一分回报，这样做是不是……”统治阶级典型的套话，弗林克心想。“……我们已经成功地预见到人类的前景以及发展趋势，不管他们是日耳曼人、日本人还是黑人……”
他穿衣服的时候，还愉快地想着刚才那首讽刺小调：那里的天气虽好，可是没有空气，人就会憋死……
但事实确实如此。太平洋沿岸国从未进行星球殖民活动。他们正忙于南美洲的事务，忙得不可开交。当德国人赶着把庞大的工程机器人运往太空的时候，日本人正在巴西内陆烧毁丛林，竖起八层楼高的泥砖房，给先前只知野蛮厮杀的土著人做公寓。当日本人升空第一艘宇宙飞船的时候，德国人差不多已经占领了整个太阳系。在历史书上记载的往昔岁月里，当欧洲列强完成了海外殖民，建立起各自的殖民帝国时，德国人错过了当时的机会。但是，弗林克想，这次他们不会落后了。他们吃一堑，长一智。
然后他想到了非洲，以及纳粹在那里的实验。想到这，他的血液在血管里凝固了，僵住片刻之后，才又继续流淌。
那一大片空旷无垠的废墟。
收音机里还在继续：“……我们必须把世界各民族的基本物质需求放在首位，这样的考虑让我们感到十分骄傲。他们潜在的精神追求必须……”
弗林克关掉了收音机。稍稍平静之后，他又把收音机打开。
惨遭厄运的非洲，他心想。那些被灭绝的部落亡灵。把他们彻底消灭，是为了建造一个——什么呢？谁知道呢？或许柏林那些当权的设计师们也不知道。一帮机器人正在建设着，苦干着。建设？不，应该说是碾碎。他们是古生物展中的食人者再世，正忙着用敌人的头颅做杯子。整家人都在勤劳地把头颅里的东西挖出来——活鲜鲜的人脑——首先是把它吃了。然后把人腿上的骨头做成有用的器具。真是勤俭节约啊！想想他们不但要把仇敌当餐食，还要用他们的头颅当餐具。真是第一流的能工巧匠。在柏林大学的实验室里，史前人穿着无菌白大褂，拿其他人的头颅、皮肤、耳朵和脂肪做试验，看能有什么用途。是的，博士先生，发现了大脚趾的一个新用途。看，可以把大脚趾的关节改造成香烟快速打火机中的装置。现在就看克虏伯先生能不能大批量生产了……
古代巨型食人者又将人丁兴旺，再次统治世界。想到这，弗林克不禁毛骨悚然。我们花了一百万年时间让自己摆脱野蛮，现在野蛮人又回来了。如今，他们不仅仅是我们的对手……而且是我们的主人。
“……我们要感到惋惜。”收音机里，来自东京的矮小胆怯的日本人还在继续说。上帝，弗林克想，我们称这些家伙为野猴子，一群刚开化的罗圈腿猪猡。他们搭起煤气灶，就为了把自己的老婆熔了做封蜡。“……过去，我们也常常对这种疯狂的行径给人类带来的巨大浪费感到痛惜，把这么多平民送到不受法律管辖的地方。”他们日本人特别擅长法律。“……一个人人皆知的西方圣人说：‘如果一个人拥有了全世界，却因此丢了自己的灵魂，那这于他又有什么好处呢？’”收音机里的声音中断了，弗林克正打着领带，也停了下来。这是清晨的洗礼。
他想通了：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向温德姆——马特森妥协。不管有没有上黑名单，只要我离开日本人的地盘到南方去，到欧洲去，或者到德国控制的任何地方去，都是死路一条。
我得向老温德姆——马特森让步认错。
弗林克坐在床上，旁边放着一杯热茶。他把《易经》放好，从装《易经》的皮套里取出四十九根蓍草。他沉思入定，想好自己要问的问题。
然后他大声问道：“我如何才能和温德姆——马特森达成和解呢？”他把问题写在一张便签上，然后把蓍草在两手间移来移去，直到他得到第一爻——初爻，一个“八”。六十四卦中的一半就被否决了。然后他按照同样的步骤得到了第二爻。他对这套流程已经非常熟悉。一会儿工夫，六爻都有了。卦象呈现在他面前。不看卦图他就知道，这是谦卦第十五。要谦逊。啊，低下的将被抬高，在上的将被降低，有权势的家族将遭受屈辱。他也不用查《易经》的卦辞，因为早就熟记于心。谦卦是一个吉卦。神谕给他带来了吉兆。
但他还是感到些许失望，因为第十五卦有点虚幻，没什么实际内容。他当然应该谦逊。或许卦象自有其道理。毕竟，他不能对温德姆——马特森施加任何影响。他不能强迫温德姆——马特森重新接受他，只能按照第十五卦的提示去做。在这样的时刻，只能请求和希望，并且满怀信心地等待。到时候，上天自会提升他，让他干回原来的工作，或许还会让他得到更好的位置。
他没有爻辞可读，因为没有九爻或六爻。这是个静卦。没有动爻就没法变卦，他的问卦到此为止。
那就问一个新问题。他重新坐好，大声说：“我还能再见到朱莉安娜吗？”
朱莉安娜是他的妻子，更确切地说，是他的前妻。他们一年前离婚，最近几个月他一直没有见到她。事实上，他甚至都不知道她住哪儿。显然她已经离开了旧金山，或许已经离开了太平洋沿岸国。他们俩共同的朋友也不告诉他有关她的消息，不知道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他的。
他专心摆弄着蓍草，眼睛紧盯着得到的数字。多少次了，他求卜关于朱莉安娜的问题，各种各样的问题。好，卦象有了，是由蓍草随机分配，被动得来的。看似随机，但却扎根于当下的这一时刻。在这一时刻，他和宇宙中的其他生命和物质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所得的卦象把这一时刻的情形用阴阳爻展示出来。他、朱莉安娜、高夫大街上的那家工厂 、统治这个地区的商会、外星的探索、非洲几十亿现已废弃的化学反应堆、他周围那些居住在旧金山破棚屋里的成千上万底层大众的希望、柏林的那些狂人，还有他们平静的外表下掩藏着的疯狂计划——所有这一切，在他摆弄蓍草的这一刻都联系在一起。人们可以从公元前13世纪就开始流传的一本书里寻求适用的智慧。这本书历经中国圣人们五千年的筛选和完善，是一部美妙绝伦的宇宙宏论——是科学——甚至在欧洲人学会复杂的除法之前就已经记录成文字了。
他的心一沉，是第四十四卦——姤卦，意思是来相会。后面有让人警醒的卦辞：少女强势，不可娶。他把这个卦辞和朱莉安娜联系在一起。
哎呦，他往后一倒。那么说，她是不适合我了。这一点我知道。但我又没问这个。为什么神谕要提醒我呢？遇到她，爱上她——疯狂地爱上她，我的命运真是糟透了。
朱莉安娜——一个无与伦比的漂亮女人，曾经是他的妻子。她的眉毛和头发都是灰黑色的，表明她血管里流淌着纯种西班牙人的血液，这一点甚至体现在她的嘴唇上。她走起路来步态轻柔，还穿着中学时代遗留下来的牛津鞋。事实上，她所有的衣服都很破旧，都是洗了又洗，穿了又穿。他俩一起生活的时候，很长时间都穷困潦倒，尽管她长得漂亮，也只能穿棉外套、布拉链夹克、棕色的粗呢布衬衫和短袜。她恨弗林克，恨这些衣服，因为这身装扮让她看上去——用她自己的话说——像打网球的，或者更糟糕，像在树林里摘蘑菇的妇女。
但朱莉安娜最初吸引他的并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古怪的表情。在跟陌生人打招呼时，朱莉安娜总会莫名地微微一笑，笑容很像蒙娜丽莎，既自命不凡，又惹人讨厌。跟她碰面的人都会不知所措，不知道是打招呼好呢，还是不打招呼好。但她是那么迷人，通常他们都会选择跟她打招呼，而她呢，这时却飘然而过。起先，弗林克以为是由于她视力不好，但最终断定不是因为视力不好，而是反映出她内心不为人知的极度愚蠢。后来，朱莉安娜这种像打招呼又不像打招呼的举动实在让他忍无可忍，就像她在家里悄无声息、神神秘秘地进进出出，好像要干一件什么大事似的行为让他受不了一样。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把她看作上帝亲手创造的宠儿，不知什么原因降临到他的生活中。就算到最后他们打得不可开交，他也依然深信这一点。他对她有一种宗教般的感情或信仰，失去她以后，他一直没能从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
现在，她似乎就在他身边……好像还和他生活在一起。这个精灵仍然在他的生活中忙忙碌碌，在他的房间里穿梭往来，寻找她要找的东西。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拿起《易经》，朱莉安娜就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弗林克坐在床上，四周乱糟糟的，满屋寂寞。他准备出去，开始一天的生活。他想，在偌大的人来人往的旧金山，此时此刻是不是还有谁也在求神问卦？他们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前途暗淡？他们当下的命运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凶险？
  <ol></ol>  <ol><li>霍勒斯·格里利（1811——1872），美国自由共和党的创始人之一。他创办的《纽约论坛报》是美国十九世纪中期最有影响力的报纸。——编者</li><li>《易经》原文：女壮，勿用取女。</li>  </ol>

二
■
信介·田芥先生坐在那儿，问卜儒家的神圣经典第五部。数百年来，道家先哲称之为《易经》或者《周易》。那天中午，他一想到两个小时后要和齐尔丹见面，心里就不免开始担心。
他的办公套间坐落在泰勒大街日本时代大厦的第二十层，从那儿可以俯瞰旧金山湾。透过玻璃幕墙，他可以看到一艘艘船只正从金门大桥下经过。就在这时，阿尔卡特拉兹岛那边驶过来一艘货船，但田芥先生无心观赏。他走到墙边解开绳子，把竹子窗帘放下。宽敞的中心办公室比刚才暗了许多，这样光线就不会刺眼，他可以专心致志地想问题。
他想，自己是没办法让客户高兴了。不管齐尔丹先生拿来什么，这位客户都不会感兴趣。我们要面对现实，他自言自语道。但至少我们可以让他不至于太扫兴。
我们要避免送他一个不成体统的礼物，不要让他感到丢了颜面。
客户乘坐的是德国高级新型梅塞施米特9——E型火箭助推飞机，马上就要到达旧金山机场。田芥先生从没坐过这种飞机。不管这种飞机有多庞大，他见到这位贝恩斯先生的时候，一定要表现出飞机不过如此的样子。现在就练习一下。他站在办公室墙上的镜子前，做出一副沉着而略显无趣的表情，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冷酷表情有没有破绽。是的，贝恩斯先生，这种飞机噪声太大，在上面不能看书读报。不过还是要提一提，这种飞机确实挺快的，从斯德哥尔摩到旧金山只要四十五分钟。然后顺便说两句德国飞机经常出现机械故障？我想您在广播上听说过马达加斯加的那场空难。我得说，旧式的机械飞机还是有不少优点的。
关键是不要谈论政治，因为他不知道贝恩斯先生对当今主要问题的看法。不过，也许会谈到这些问题。贝恩斯先生是瑞典人，在政治上是中立的。但他乘坐的是汉莎航空公司的飞机，而不是斯堪的纳维亚航空公司的飞机。谨慎起见……贝恩斯先生，听说鲍曼阁下病得厉害，纳粹党今年秋天要选出新的总理。这只是传闻吗？唉，德国和太平洋沿岸国之间就是缺少信任啊。
在他办公桌上的文件夹里，有一张《纽约时报》的剪报，上面有贝恩斯先生最近的一次演讲。田芥先生开始认真研究这篇演讲。由于隐形眼镜的校正度数不够，他不得不弯下身子。演讲的内容是有没有必要再次——第九十八次？——到月球去寻找水源。贝恩斯先生说：“我们或许还在为这个棘手的难题而迟疑不决。但除了军事用途之外，我们最近的邻居——月球——还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回报。”原来如此！田芥先生心想，还用了一个高级的拉丁词语。这是了解贝恩斯先生的一条线索。他对纯军事行动不屑一顾。田芥先生在心里记住了这一点。
田芥先生按下内部通话机的按钮，说道：“艾芙莱吉恩小姐，请你把录音机带进来。”
外间办公室的门拉开了，艾芙莱吉恩小姐走了进来。她今天在头上插了几朵蓝色的小花，显得特别可爱。
“紫丁香。”田芥先生留意到。养花他在行，他曾经在故乡北海道养过许多花。
艾芙莱吉恩小姐点了点头。她是个美国姑娘，身材高挑，棕色头发。
“‘快速录音王’准备好了吗？”田芥先生问。
“准备好了，田芥先生。”艾芙莱吉恩小姐坐下来，放好手提式电池录音机。
田芥先生开始说：“我求问过神谕，我问‘我和齐尔丹先生的会面是吉还是凶’。令我不快的是，我得了一个凶卦。大人在上，横梁下塌，中间压力太大。所有的平衡都被破坏了，远离中道。”录音机发出呼呼的转动声。
田芥先生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
艾芙莱吉恩小姐期待地看着他。录音机的呼呼声也停了下来。
“请拉姆齐先生来一下。”田芥先生说道。
“好的，田芥先生。”艾芙莱吉恩小姐放下录音机，站起身，啪嗒啪嗒地离开了办公室。
年轻的拉姆齐先生走进来，胳膊下夹着一个货物清单文件夹。他戴着美国中西部平原印第安人风格的亮色领结，上身是花格子衬衫，下身是低腰紧身牛仔裤。非常时尚。他微笑着向田芥先生走去。“田芥先生，您好。”他说道，“今天天气真好。”
田芥先生鞠了一躬。
看到田芥先生鞠躬致意，拉姆齐先生连忙也挺直身子鞠了一躬。
“我在问卜神谕。”田芥先生说道。这时，艾芙莱吉恩小姐又重新进来坐下，手里还拿着录音机。“你知道，贝恩斯先生马上就要到了。对于所谓的东方文化，他持有日耳曼人的观点。我可以给他看看中国书法和德川时期的陶瓷真品，让他大吃一惊，对东方艺术有真正的了解……但是，让他改变对东方文化的看法，不是我们要做的工作。”
“我明白。”拉姆齐先生说。听到田芥先生的这番言论，他专注的表情露出一丝痛苦，那张白种人的脸抽搐了一下。
“因此，我们要迎合他的偏见，送他一件贵重的美国工艺品。”
“没错。”
“先生，你是美国人的后代。尽管你花功夫把自己的肤色染黑了。”他审视着拉姆齐先生。
“是太阳灯照黑的，”拉姆齐先生轻声辩解，“只是为了多吸收维生素D。”但他流露出的屈辱表情出卖了他。“我向您保证，我依然保有纯正的——”他结结巴巴的，“我没有完全抛弃——美国的民族印记。”
田芥先生对艾芙莱吉恩小姐说：“请重新开始吧。”录音机又呼呼响了起来。“问卜的时候，我占得大过卦第二十八，并且在第五爻上得一个预凶的九爻。爻辞说：
枯杨开新花。
老妇新出嫁。
无毁又无誉。
“显然，这预示两点钟的时候，齐尔丹先生不会带来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田芥先生停了停，“老实说，美国工艺品，我鉴别起来没有把握，因此——”他顿了一下，想挑一个合适的措辞。“因此，请你——可以说是土生土长的拉姆齐先生，请你来帮忙。当然，我们要竭尽全力把这件事做好。”
拉姆齐先生没有说话。尽管他努力掩饰，却仍藏不住那种受伤、愤懑和绝望的表情。
“刚才，”田芥先生说，“我又问了一卦。为了保密，我不能把我的问题告诉你，拉姆齐先生。”他的语气实则暗示：你和你们美国人没有资格知道我们日本人处理的事务。“但是可以告诉你，我得到的结果让我很不高兴，所以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拉姆齐先生和艾芙莱吉恩小姐都专注地看着他。
“和贝恩斯先生有关。”田芥说。
他俩都点了点头。
“我问的有关贝恩斯先生的问题，通过道的神秘运算，得到升卦第四十六，是个吉卦。初爻是六，二爻是九。”他的问题是：我和贝恩斯先生打交道，是否能成功？二爻上的“九”告诉他会成功。爻辞说：
人若心诚。
礼轻亦助人。
无咎。
显然，无论第一商会送什么礼物给贝恩斯先生，通过田芥先生卓有成效的运作，他都会感到满意。但是田芥先生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潜藏在他脑子里，连他自己也未必知道这个问题的存在。和往常一样，神谕觉察到这个更加深刻的问题，在回答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也承担起回答这个潜在问题的任务。
“我们知道，”田芥先生继续说道，“贝恩斯先生将给我们带来瑞典研制的喷射铸模的详细情况。如果我们能和他的公司成功签约，就能用塑料铸模替代许多现在供不应求的铁铸模。”
多年来，太平洋沿岸国一直努力在合成制品领域寻求德国最关键的支持。但是德国的大型化学联合公司，特别是I.G.法本公司，将他们的专利对外保密。事实上，全球的塑料领域都被他们垄断，特别是聚酯领域。通过这种手段，德国对太平洋沿岸国总是保持贸易顺差，在技术方面至少领先十年。从欧洲堡垒发射的星际火箭的主要材料就是抗热塑料。这种塑料重量轻，硬度大，能够抵挡流星的冲击。太平洋沿岸国没有类似的东西，还在使用像木头这样的天然纤维材料，还有铸铁。想到这，田芥先生不禁有点自卑。在商品交易会上，他看到过一些德国的先进工艺，包括全塑料汽车D.S.S.——轻型快客——按照太平洋沿岸国的货币计算，售价大约六百元。
他的潜在问题和贝恩斯先生的某个方面有关，这一点是东京来的海底电缆密电提醒他的。但他没法将这个问题说给在商会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的美国人听。首先，密电通常涉及安全问题，而不是商业问题，因此很少使用。其次，密电一般以比喻的形式出现，通常是诗歌形式的暗喻，这样可以躲过德国的监听系统。德国的监听系统能够破解任何字符密码，不管它有多么精密。显然，东京在意的是德国，而不是本土内不太合作的派系集团。关键的句子是：“脱脂乳是他的日常饮食。”暗指《围嘴》这首神秘的歌，想说明的是：“事物常常表里不一，脱脂乳往往冒充奶油。”田芥先生问卜过《易经》，证实了他的想法。《易经》上的卦辞说：
料是强人，不合世道，言语耿直，不重虚礼，为人正直，必有人应……
这个卦辞无疑是在说：贝恩斯先生的实际身份并非商人。他此行旧金山的真正目的不是签署喷射铸模协议。事实上，他是个间谍。
但田芥先生无论如何也猜不出他是什么样的间谍，为谁服务，或者有什么目的。
那天下午一点四十分，罗伯特·齐尔丹很不情愿地关上了美洲手工艺品公司的大门。他把沉重的大小箱子拖到路边，招呼一个人力三轮车夫过来，让这个中国佬把他送到日本时代大厦去。
那个面庞瘦削的中国人躬着身子，满身大汗。他喘着气告诉齐尔丹，说知道那个地方，然后把齐尔丹的箱子搬到车上。接着又把齐尔丹扶上车，让他坐到毯垫座位上。最后他打开计程器，坐上自己的位置，在车流中沿着蒙哥马利大街向前蹬去。
那天一整天，齐尔丹都在为田芥先生寻找合适的礼品。当他坐车经过一排排高楼的时候，依然能回想起当时的痛苦和焦虑。但他终于没有白费功夫，慧眼识珠地找到了想要的东西。田芥先生会感到宽心。他的客户，不管是谁，都会喜出望外。我总会，齐尔丹心想，让我的顾客称心如意。
他居然奇迹般地收购到一本几乎崭新的《绝顶连环画》的第一期第一卷。这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出版的第一批趣味连环画册，是美国文物中的精品，收藏家们梦寐以求的藏品。当然，他还带了其他藏品，准备先拿出来给他们看，之后再让他们看这本连环画册。画册用棉纸包好，装在一个皮盒子里面，在最大那个箱子的正中间好生待着。
三轮车上的收音机里播放着流行音乐，似乎在和其他三轮车、小轿车和公共汽车里的收音机一争高下。齐尔丹根本没听。对于这种声音，他早已习以为常。他也没去看那些巨大的霓虹灯广告牌。每幢大楼的正面都挂满了广告牌，大楼本身反而看不到了。不管怎么说，他自己的店门口也有一块。天黑之后，它和这座城里的其他广告牌一起闪烁。难道还有其他营销方式吗？人得面对现实。
事实上，收音机里的吵闹声、车辆的喧嚣声、各式各样的广告牌和来来往往的行人，这一切让他放松下来，驱走了他内心的忧虑。坐在人力三轮车上往前走，他感到这个中国人的肌肉有规律地一颤一动，觉得很是惬意。齐尔丹想，这真是一台放松机器。被人载着，而不是载人，能够高人一等，哪怕时间再短，也能得到稍许满足。
他内疚地让自己清醒过来。还有很多事情要计划，没时间做白日梦。进入日本时代大厦，他的穿着是否完全得体？或许他会在高速电梯上晕倒。但他随身带了防眩药，德国产的。各种各样的称呼，对谁要礼貌，对谁要粗鲁，他都知道。对待门卫、看电梯的、接待员以及所有物业人员，态度都要蛮横。看到日本人当然要鞠躬，即便要鞠躬千百次，也要照鞠不误。那些皮诺克斯政府的官员嘛，那就可鞠可不鞠了。还是鞠吧，但目光无须在他们身上停留，就当他们根本不存在。所有的情况都考虑到了吗？来访的外国人怎么办？商会里经常可以看到德国人，还有那些中立国家的人。
还有，或许他会碰到奴隶。
在旧金山港口，一直都有德国或者南方的船只停泊。有时，黑人会被允许上岸逗留片刻。通常是两三个人一起上岸，但最多不能超过三人，而且傍晚前必须回来。即便是太平洋沿岸国的法律，也规定他们必须遵守晚间的宵禁。但是有些奴隶是专门负责在码头卸货的，他们长期住在岸上，住在码头底下吃水线以上的棚屋里。他们不可能进入商会办公室。但万一他们在那儿卸货，他是否还要自己把箱子搬进田芥先生的办公室？当然不行。一定得找个奴隶来搬，哪怕要站在那儿等一个小时，哪怕耽误了和田芥先生的约会，也在所不惜。他不能在奴隶面前自己搬东西，这一点他一定得小心。这样的错误会让他付出沉重的代价，在那些看到他搬东西的黑人面前，他就再也抬不起头来。
在某种程度上，齐尔丹心里想，我倒是很乐意在光天化日之下自己把东西搬进日本时代大厦的。这是个多么自强自立的举动啊！怕什么？又不犯法，又不会进监狱。我要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展现在公共场合从未展现过的一面。可是……
他想，要是那些该死的黑奴不在这里出没，我是可以这样做的。我能够忍受比我地位高的人看到我搬东西，能够忍受他们的鄙视——实际上，对于他们的鄙视和羞辱我早已习以为常了。但让那些地位比我低的人看到我搬东西，并因此而瞧不起我，那是绝对不行的。就像刚才，如果那个中国三轮车夫看到我没有坐三轮车，而是自己拖着东西走着去赴约……
德国人得对目前的情形负责。他们心比天高。还没有赢得这场战争，就立刻动身去征服太阳系，而且在国内颁布法令……嗯，至少他们的想法还是不错的。毕竟他们成功对付了犹太人、吉卜赛人和圣经学院的学生。斯拉夫人被迫倒退了两千年，全部被赶出欧洲，又回到他们的亚洲腹地——这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又回到骑牦牛、弯弓射箭打猎的生活。在慕尼黑印刷的精美大型画册上，人们可以看到一张张满版彩色照片：碧眼金发的雅利安居民在广袤的世界粮仓乌克兰辛劳地耕田、犁地、播种和采摘。在世界各地的图书馆和报刊亭都能找到这样的画册。这些家伙看上去当然很幸福，他们的农场干净，房屋整洁。你再也看不到醉醺醺的、反应迟钝的波兰人蜷缩在塌陷的门廊前，或者在村里的集市上叫卖病恹恹的郁金香。这一切都已成为历史，就像那些留着车辙，一到雨天就会形成水坑，让板车深陷其中的泥土路成为历史一样。
但是非洲。在那儿，德国人的激情似乎一发而不可收。你不得不佩服他们，尽管稳妥一点的做法是稍微耐点性子，比如，等农田工程完工之后，再发挥这种激情也不迟。如今在非洲，德国人充分展现了他们的聪明才智，以及他们的艺术天分。通过使用原子能，他们把地中海围了起来，抽干水，改造成良田——多么大胆的壮举！对于那些认为这个举动可笑的人，比如蒙哥马利大街上某些冷嘲热讽的商人们，这可是当头一棒。事实上，对非洲的整治几乎是成功的……但是对于这样的工程，听到“几乎”这个字眼，就是个不祥的兆头。罗森堡在1958年发表的具有广泛影响的小册子里，第一次使用了这个词。在解决非洲问题的最终方案上，我们几乎实现了目标。但遗憾的是……
不过仍值得一提的是，解决美洲土著人问题曾花了两百年时间，但德国只用了十五年时间就解决了非洲土著人问题。因此，任何批评都是不恰当的。事实上，齐尔丹最近和同行吃饭的时候，曾就这个问题同他们发生争执。显然，他们希望奇迹的出现，似乎纳粹德国能够用魔力来改造世界。真是大错特错。奇迹不会出现，得依靠科学和技术，依靠勤奋工作和杰出天分。德国人一直在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他们做一件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对。
幸好前往火星的太空飞行分散了世界各国对非洲问题的关注。就像齐尔丹曾对同行们说的，纳粹人所拥有的正是我们所缺少的——高贵。看看他们的工作热情和工作效率……更激动人心的是他们的梦想。先飞月球，再飞火星。难道这不正是人类最古老的梦想，以及人类对光荣的最大渴望吗？日本人就另当别论了。我了解他们。我和他们做生意，天天打交道。他们是——让我们面对事实——东方人。黄种人。我们白人向他们鞠躬，是因为他们当权。而看到德国人的壮举，看到白人征服的地方，才让人由衷地感到钦佩。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先生，快到日本时代大厦了。”中国三轮车夫说道。由于爬坡费劲，他的胸脯不停地起伏，车速慢了下来。
齐尔丹想象着田芥先生客户的样子。显然，这个人特别重要。田芥先生在电话里非常焦虑，由此可见一斑。齐尔丹想起自己的一个重要客户，更确切地说是顾客，一个帮他在旧金山湾高档住宅区的上层人士中间建立了声誉的顾客。
四年前，齐尔丹还没开始做珍藏品生意，而是在杰里街经营一个规模很小、光线昏暗的旧书店。书店旁边有旧家具店、五金百货店和洗衣店。那一带并不安全。夜晚人行道上，抢劫和强奸等暴力事件时有发生。尽管旧金山警察局，甚至日本高层宪兵当局努力制止，也无济于事。每天一打烊，所有店铺的窗户都要用铁栅栏封起来，以防不法之徒破窗而入。后来，那片地区来了一个上了年纪的退役军人，伊藤少校。伊藤少校瘦高个，头发花白，不管是走路还是站在那儿不动，身子都挺得笔直。是他提醒齐尔丹可以做些别的生意。
“我是个收藏家。”伊藤少校解释说。他一整个下午都在翻齐尔丹店里的旧杂志。他的声音柔和，向齐尔丹说了一些当时他还不太明白的事情：许多富有的、有教养的日本人对美国大众文化中具有历史意义的东西很感兴趣。这些东西和古文物一样，是他们搜寻的目标。伊藤少校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自己特别钟情收藏美国的铜纽扣，以及涉及这些铜纽扣的旧杂志。这和收集邮票和钱币一样，没法说清个中缘由。一些有钱的收藏者还出大价钱买藏品。
“我给你说个例子听听。”伊藤少校说，“你有没有听说过叫‘战争的恐怖’的卡片？”他热切地看着齐尔丹。
齐尔丹使劲想，终于想起来了。这些卡片是他儿时买泡泡糖的附赠品，泡泡糖一分钱一块。卡片有一个系列，每张卡片上都有一个不同的恐怖场景。
“我的一个好朋友，”少校继续说，“专门收集这套卡片。他现在就差一张了。那张‘班乃岛的沦陷’。他出了大价钱要购买这张卡片。”
“抛卡片。”齐尔丹突然说道。
“什么？”
“那时，我们玩抛掷卡片的游戏。每张卡片都有正反两面。”那时他大约八岁，“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套这样的卡片。两个人面对面站，然后每个人抛出一张卡片，让它在空中翻转。谁的卡片落地时正面朝上，两张卡片就都归他所有。”回想那些快乐的岁月，是多么令人惬意，那些快乐的无忧无虑的童年岁月。
伊藤少校若有所思地说：“我听朋友讨论过‘战争的恐怖’这套卡片，但从未听他说过这种游戏。我想我的这位朋友并不知道怎么玩这些卡片。”
后来，他的朋友来到齐尓丹的店里，听齐尔丹讲述亲历过的往事。那人也是日本军队的退役军官，听了他的叙述后异常兴奋。
“瓶盖子！”齐尔丹突然大声说道。
那个日本人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
“以前小的时候，我们收集牛奶瓶的盖子。就是上面标明牛奶品牌的圆盖子。全美国一定有成千上万种品牌的牛奶。每个品牌都有一个特殊的盖子。”
那个军官眼睛本能地一亮。“你现在手上还有这种东西吗，先生？”
齐尔丹手上自然没有。但是……仍然有可能找到这种早已被人遗忘的老盖子。这种盖子还是二战前使用的，那时人们用玻璃瓶装牛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次性纸盒子。
就这样，齐尔丹逐渐干上了这个行当。看到日本人对美国的这些东西如此着迷，其他人也开了类似的商店……但齐尔丹总能让自己的店经久不衰。
“您的车费，”那个中国人说道，把他从沉思中唤醒，“先生，一块钱。”车夫已经把箱子卸了下来，在等齐尔丹给钱。
齐尔丹心不在焉地付了车费。是的，田芥先生的客户很可能和伊藤少校一样，齐尔丹尖锐地想到，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他和许多日本人打过交道……但依然不能把他们区分开来。有些日本人粗壮，像摔跤运动员；有些日本人像开杂货店的；还有些日本人像料理花草灌木的园艺师……他是这样把他们分类的。还有一些年轻的日本人，在他看来，他们根本就不像日本人。田芥先生的客户或许是个大胖子商人，嘴里叼着根菲律宾雪茄。
齐尔丹站在人行道上，旁边放着箱子，日本时代大厦就在眼前。他突然打了个冷战，要是田芥先生的客户不是日本人怎么办！箱子里的东西都是为日本人准备的，按他们的品味选出来的——
一定是日本人。田芥先生原来的订单是美国内战征兵海报。毫无疑问，只有日本人才会对这些旧东西感兴趣。他们对这种小玩意特别痴迷，对文献、宣言和广告这样的东西也很钟情。齐尔丹想起一个日本人，那人竟把所有业余时间都用来收集二十世纪初期报纸上刊登的美国专利药品广告。
还有其他问题要面对，迫在眉睫的问题。在日本时代大厦的大门口，男男女女，人来人往，他们全都穿着考究。齐尔丹听到了他们的讲话声，开始向前走。他抬头看了看这座高楼大厦，这座旧金山最高的建筑。办公室的墙面和窗户是巧妙的日本建筑设计——还有环绕大楼的花园，里面有常青树、岩石和盆景。在简朴曲折的板石间，沙子模仿干枯的小河蜿蜒在树根间……
齐尔丹看到一个搬运行李的黑人歇了下来，立刻招呼道：“搬运工！”
那个黑人脸上挂着笑，快速迎上来。
“到二十楼，”齐尔丹用最严厉的语气说道，“B座。快点。”他指了指箱子，然后大踏步向大门走去。自然，他没有回头看。
不一会儿，他被挤进一部高速电梯。周围大多是日本人。在明亮的灯光下，他们整洁的脸上都亮堂堂的。然后电梯令人难受地向上猛的一蹿，每经过一个门口，都要发出咯噔一声。他紧闭双眼，站稳脚跟，祈祷电梯快点停下来。那个黑人当然是乘仆役用的电梯把箱子带上来。黑人搬运工压根是不可能出现在他乘坐的这部高速电梯里的。事实上——齐尔丹睁开眼睛看了看——电梯里只有为数不多的白人。
当齐尔丹到达二十楼下电梯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心里鞠躬致敬，作好进田芥先生办公室的准备。
  <ol></ol>  <ol><li>原文是Sic，为拉丁语。——编者</li><li>《易经》原文：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li><li>《易经》原文：孚乃利用禴，无咎。</li>  </ol>

三
■
日落黄昏的时候，朱莉安娜·弗林克仰望天空，看到点点亮光在空中画出弧线，然后在西边消失。是纳粹德国的火箭助推飞机，她自言自语道，飞往太平洋沿岸国的。乘坐这种飞机的都是些头面人物。我只能远远地在底下站着。尽管飞机早已飞远了，她还是举起手，向它挥了挥。
落基山脉投下的阴影越来越长，蓝色的山顶逐渐变成了黑色。一群鸟儿沿着山脊缓慢飞行。不时有车辆打开前灯。沿着公路，她看到两个亮点，那是汽车加油站的灯光。还有房屋。
这几个月她一直住在科罗拉多州的峡谷市，在这里做柔道教练。
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她觉得很累，准备洗个澡。可所有的淋浴间都被雷氏体育馆的顾客占用了，她只好站在门外凉爽的地方等着，一边享受清新的山中空气和傍晚的宁静。她唯一能听到的，只有公路边上那家汉堡店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声音。两辆柴油机大卡车停下来，昏暗中可以看到卡车司机在走来走去。他们穿上皮夹克，然后进了汉堡店。
朱莉安娜想：狄塞耳不是从轮船客舱的窗户跳下去了吗？在远洋航行的时候跳海自杀了。或许我也应该这么做。但这儿没有海。不过想自杀总有办法。就像莎士比亚戏剧中的人物一样。在衬衫的胸口扎根钉子，就和弗林克永别了。一个绝望的人无惧任何凶险和痛苦。她跳不了海，但还可以有其他死法。在交通要镇吸汽车尾气，最好用一根长长的空麦秆，也可以一命呜呼。
这是跟日本人学的，朱莉安娜想。既学到了可以挣钱的柔道，也学会了像他们那样平静地面对死亡。学会了怎样杀人，怎样赴死，以及阳阴之道等等。但如今，这些都成过往，这里是新教徒的地盘。
纳粹的火箭助推飞机从头顶上飞过，没有停下来，没有对峡谷市产生什么兴趣，这再好不过。他们也没对犹他州、怀俄明州、科罗拉多州或者内华达东部地区感兴趣，没对广阔空旷的沙漠各州或者牧场各州感兴趣。我们是没有价值的，她自言自语道。我们虽然微不足道，但可以自己生活下去，假如我们愿意的话，假如我们还在乎的话。
一个淋浴间发出开门的声响。是高大肥胖的戴维斯小姐洗完了。她已经穿好了衣服，胳膊下夹着一个手提包。“哦，弗林克夫人，你在等吗？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朱莉安娜说道。
“跟你说，弗林克夫人，我从柔道中学到了许多东西，比从禅宗里学到的还多。”
“用禅宗的方法减减屁股上的肉，”朱莉安娜说，“用无痛开悟减几磅赘肉。哦，对不起，戴维斯小姐，我的脑子有点乱。”
戴维斯小姐说：“他们是不是把你伤得很重？”
“谁？”
“日本人。在你学会自卫之前。”
“很可怕。”朱莉安娜说，“你还没去过那里吧？我是说西部沿岸地区。日本人的地盘。”
“我从未离开过科罗拉多。”戴维斯小姐胆怯地说道，声音有些发颤。
“但这儿也会发生类似的事情。”朱莉安娜说，“他们或许也会把这个地区占领了。”
“到现在还没占领，应该不会了吧。”
“你永远不知道他们的下一步行动。”朱莉安娜说，“他们总把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起来。”
“他们——让你做什么了？”戴维斯小姐将手提包抱在胸前，在黑暗中凑近了朱莉安娜，想听她说些什么。
“什么都做。”朱莉安娜说。
“天哪。要是我，我会反抗的。”戴维斯小姐说。
朱莉安娜说了声抱歉，向那个空出来的淋浴间走去。另外一个人胳膊上担着条毛巾，已经到门口了。
晚些时候，她坐在查利美味汉堡店的一个小隔间里，无精打采地看着菜单。电唱机里播放着南部乡村音乐。电吉他和悲怆的吟唱……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味。但店里明亮而温暖，让她心情好了许多。她看到柜台边坐着卡车司机和女招待。穿着白上衣的爱尔兰烘焙师查利正在收银台前找零。
查利看到她，亲自过来为她服务。他笑了笑，故意拖长声音问：“小姐现在改喝茶了吗？”
“咖啡。”朱莉安娜说，忍受着查利让人难堪的玩笑。
“啊，好的。”查利点头说道。
“还要一份热的卤汁牛排三明治。”
“不来碗鼠巢汤吗？或者橄榄油煎羊脑？”坐在柜台椅上的两个卡车司机转过身来，也随着其他人的哄笑声笑了笑。看她长得漂亮，他们饶有兴味地观赏着她。即便烘焙师查利没开这玩笑，这两个卡车司机应该也会注意到她。数月的强化柔道训练让她的肌肉特别结实。她知道自己体态端正，线条优美。
她迎上他们的目光，明白他们在看自己的肩胛肌。舞蹈演员也练肩胛肌。跟身材高矮没什么关系。把你们的妻子带到我们体育馆来，我们可以教她们，让你们的生活更加美满。
“离那个女的远点。”查利向两个卡车司机眨眨眼，警告他们说，“她能把你们摔得仰面朝天。”
朱莉安娜问那个年轻一点的司机：“你们从哪儿来的？”
“从密苏里来。”两个人同时回答说。
“你们是从美国来的？”
“我家在美国，”那个年纪大一点的说道，“在费城。我有三个孩子。老大十一岁了。”
“告诉我，”朱莉安娜说道，“在那边找个好工作是否很容易？”
那个年轻的司机答道：“当然。如果你的肤色没问题的话。”他自己是深肤色，面带忧郁，一头黑鬈发。说到这，他的表情开始变得僵硬和痛苦。
“他是意大利人。”那个年长的说。
“但是，”朱莉安娜说道，“意大利不是战胜国吗？”她向那个年轻的司机笑了笑，但年轻司机并没有向她笑。相反，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忧郁，然后突然转过身去。
很抱歉，她心想。但她什么也没说。你们是深色人种，这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想到了弗兰克。不知他是否还活着。是否说错话，跟人顶撞什么的。不会的，她想。不知何故，弗兰克有点像日本人。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很丑。她经常对弗兰克说他很丑。粗毛孔，大鼻子。朱莉安娜皮肤细腻，而且特别细腻。我不在他身边，他会死吗？弗兰克姓芬克，芬克这个姓来源于燕雀，燕雀是一种鸟，人们说鸟很薄命。
“你们今晚还赶路吗？”她问那个年轻的司机。
“明早再走。”
“如果你们在美国生活得不愉快，为什们不搬到这儿来住呢？”她问道，“我在落基山脉国生活很长时间了，这儿不坏。我原先住在太平洋沿岸国的旧金山。那儿也有种族问题。”
那个年轻的意大利人弯着腰坐在柜台前，向她瞥了一眼，说：“女士，在这样的城市待上一天或一个晚上就已经够糟了。在这儿生活？上帝——如果我能找到其他工作，而不是在公路上开车，在这样的汉堡店里吃饭——”看到查利气得满脸通红，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开始喝咖啡。
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司机说：“乔，你太自命不凡了。”
“你们可以住到丹佛去，”朱莉安娜说道，“生活在那儿会更好些。”我了解你们这些东部的美国人，她心想。你们喜欢闪耀的生活。梦想着你们的蓝图。落基山脉国对你们来说就是偏远的山区。这里二战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没有什么变化。都是些退休的老年人、农民、傻子、穷人和头脑不灵活的人……所有聪明人都跨越边境——合法地或者非法地——一窝蜂地跑到东部纽约去了。因为那里有钱可挣，有工业资本，而且正在扩建。德国人的投资已经初见成效……不需要多久，他们就能重建美国。
查利声音沙哑地说：“伙计，我并不喜欢犹太人，但是1949年时，我看到许多犹太人逃离了美国，所以美国才变成你们的。如果说那儿正在大规模建设，有许多轻松容易的钱可挣，那是因为德国人赶走了犹太人，偷了他们的钱。那部该死的《纽伦堡法案》。我小时候住在波士顿，对犹太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但我绝不愿意看到纳粹的种族法案在美国得以实行，即便我们的确输了这场战争。真奇怪，你们竟没有加入美国军队，为德国人打下几个南美小国，把日本人的势力范围缩小一点……”
两个司机都站了起来，脸色阴沉。那个年长的司机从柜台上拿起一个装番茄酱的瓶子，把它竖到脖子跟前。查利正对着那两个人，伸手从背后摸出一把餐叉攥在手里。
朱莉安娜说：“丹佛正在建抗热机场跑道。建好的话，汉莎航空公司的火箭助推飞机就可以在那儿着陆了。”
三个男人一个都没动，也没人答话。其他顾客也都坐在那儿不吱声。
最后还是查利接了话：“太阳落山的时候，有一架飞机飞过去了。”
“不是往丹佛飞的，”朱莉安娜说，“是飞到太平洋沿岸国去的。”
两个司机也逐步退回到自己的座位前重新坐下。那个年长的司机咕哝道：“我总是忘了，这儿的人都是亲日派。”
查利说道：“日本人没有杀害犹太人，战争期间没有，战后也没有。日本人也没有建焚尸炉。”
“他们没有，真是太可惜了。”那个年长的司机说道。他端起咖啡杯，又吃了起来。
亲日，朱莉安娜想。是的，是亲日，我们这儿的人喜欢日本人。
“你们准备在哪儿——”朱莉安娜问那个年轻的司机，乔，“过夜？”
“还没想好。”他回答说，“我刚下卡车就来这儿了。我不喜欢这个州。也许我会在卡车上过夜。”
“蜜蜂汽车旅馆还不坏。”查理说。
“好吧，”年轻司机说道，“或许我可以在那儿住一晚，如果他们不介意我是意大利人的话。”尽管他想掩饰，但他的口音还是很重。
看着这个年轻的司机，朱莉安娜想，他太理想主义了，所以感到痛苦。向生活索取太多。永远向前，焦虑不安，怨天尤人。我也一样。先是在太平洋沿岸国待不下去了，终有一天，这里我也会待不下去的。从前的人不都这样吗？但是，她心想，现在这里不是荒地。想拓荒要到其他星球去。
朱莉安娜心想，我和他倒是可以报名，乘火箭助推飞机到其他星球去殖民。但是德国人是不会让我们去的，因为他的深肤色和我的黑头发。想想巴伐利亚训练营里那些党卫队的日耳曼精英男同们，一个个皮包骨头、脸色苍白。眼前这个家伙——叫乔还是什么的——连脸上的表情也不对劲。他应该看上去很冷酷，但又不失热情，就像他什么也不相信，但又有绝对的信念。是的，德国人就是这样。他们不像乔和我是理想主义者。他们愤世嫉俗，却又信仰坚定。这是一种大脑缺陷，就像做了脑白质切除手术——这种致人伤残的手术，德国精神病专家常常做，以替代心理治疗。
朱莉安娜认为，德国人的精神问题都和性相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们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自那以后就每况愈下。是希特勒开的头，他和他的——那个女的是谁？他的妹妹？姑妈？侄女？他们家原来就是近亲繁殖，他的爸爸妈妈是表兄妹。他们都是乱伦，这可以追溯到原罪，追溯到他们的恋母情结。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也就是那些党卫队的精英男同们，总是白肤金发碧眼，还表现出傻乎乎、孩子气的天真。他们是为了把自己留给妈妈。或者留给他们彼此。
谁是他们的妈妈？朱莉安娜想。是领袖鲍曼先生，听说他快死了？或者——那个狂人。
老态龙钟的希特勒，据说身患老年痴呆症，在一家疗养院里了却残生。老年痴呆症是大脑梅毒，可以追溯到当年他在维也纳一贫如洗、东游西荡、穿破衣烂衫、住廉价旅馆的时候。
显然，这是上帝极具讽刺的报复，像一部无声的电影。那个魔鬼被自己体内的毒素击垮了，多行不义必自毙。
可怕的是，如今的德国正是那个病态大脑的产物。先是建立纳粹党，然后统治了一个国家，再后来是征服了半个世界。纳粹人已经诊断出他的疾病，找到了病因。那个为希特勒治病的草药庸医莫雷尔博士，给他吃一种名叫凯斯特博士抗毒片的药，还是专利产品——这个莫雷尔原来是性病专家。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但希特勒的话还是被当作金科玉律，尽管他已经口齿不清。他的观点已经感染了整个世界。现在，这个毒瘤又被那些盲从的金发纳粹男同们从地球嗖的一声带到其他星球，传播开来。
乱伦的结果是：疯狂、失明和死亡。
哦，朱莉安娜摇了摇头。
“查利，”她大声对烘焙师说道，“我点的东西好了吗？”她感到十分孤独，于是站起身来，走到柜台边，在收银机旁坐下。
没有人注意到她，除了那个年轻的意大利司机。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他的名字叫乔，他姓什么？朱莉安娜好奇地想。
现在靠近看，朱莉安娜注意到，其实他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年轻。很难看出他究竟有多大。他全身都绷得紧紧的，这干扰了她的判断。他不停地用手捋头发，僵硬弯曲的手指把头发往后梳。朱莉安娜想，这个人有些特别。他在呼吸——死亡。这让她感到紧张，同时又深深吸引着她。那个年长的司机歪过头，对年轻的耳语了几句。然后他们俩一起打量她，这次他们的眼神不是一般男性对女性感兴趣的眼神。
“小姐，”那个年长的说道，两个男人都有点紧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那个年长的问道，一边举起一个扁扁的白色小盒子。
“知道，”朱莉安娜说道，“是尼龙袜。只有纽约的大联合公司I.G.法本才能够生产出这样的人造纤维。很罕见，也很珍贵。”
“你最好把它交给德国人。垄断并不是什么坏事。”年长的卡车司机把盒子递给了年轻的司机，年轻的司机又用胳膊肘把它沿柜台推给了朱莉安娜。
“你有车吗？”年轻的意大利人问朱莉安娜，一边呷了口咖啡。
查利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朱莉安娜点的东西。
“你能开车把我送到你说的那个地方吗？”他炯炯有神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她，打量她。她越发紧张起来，同时又越发全神贯注。“那家旅馆，或者随便什么地方，能过个夜就行，怎么样？”
“行。”她说道，“我有车。一辆老斯蒂贝克。”
查利看了一眼朱莉安娜，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司机，然后把朱莉安娜的盘子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
过道尽头的广播响了起来：“请注意，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贝恩斯先生在座位上一惊，然后睁开眼睛。从他右边的窗户，可以远远地看到底下黄绿色的大地，还有蓝色的一大片，那是太平洋。火箭助推飞机要开始漫长的着陆过程了。
广播先用德语，然后是日语，最后用英语解释说：“禁止吸烟，禁止解开安全带，禁止离开座位。着陆需要八分钟时间。”
然后，一声巨响，减速火箭突然启动。飞机东摇西摆，不少旅客都惊叫起来。贝恩斯先生笑了笑，过道对面的另一位乘客也笑了笑。这位乘客的一头金发剪得很短，年纪轻轻。
“他们吓坏了——”那个年轻男子用德语说道。但贝恩斯先生立刻用英语打断他的话：
“对不起，我不会说德语。”那个年轻人满脸疑惑地看着他，贝恩斯先生把刚才的话用德语又说了一遍。
“你不是德国人？”那个年轻的德国人用生硬的英语惊讶地问道。
“我是瑞典人。”贝恩斯回答说。
“但你是从柏林的滕佩尔霍夫机场上的飞机。”
“是的，我到德国出差。我因为做生意，去过许多国家。”
显然，那个年轻的德国人怎么也不相信，在当今世界上做国际贸易，乘坐——或者说乘得起——汉莎航空公司最新飞机的人，竟然不会，或者说不愿意说德国话。他对贝恩斯说：“你是做什么生意的，先生？”
“塑料。聚酯。树脂。人造纤维—— 工业上用的。你明白吗？不是民用的。”
“瑞典也有塑料产业？”那人一点也不相信。
“有，而且有非常棒的塑料产业。如果你愿意把名字留给我，我会把我们公司的宣传册寄给你。”贝恩斯先生拿出笔和便笺本。
“不用了。这在我身上是浪费时间。我是个艺术家，不是商人。我无意冒犯你。你在欧洲可能看过我的作品。我叫亚历克斯·洛策。”他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我恐怕对现代艺术没有兴趣。”贝恩斯先生回答说，“我喜欢二战前的立体主义绘画和抽象派绘画。我喜欢绘画寓意隽永，而不只是纯粹地表达理想。”说完他就转过身去。
“但艺术的任务，”洛策说，“就是提升人的精神，战胜肉体的欲望。你说的抽象艺术，体现了一段时间内精神世界的颓废。精神世界的混乱，归因于老富豪集团统治的解体。那些犹太富翁、资本家富翁，他们是国际上支持颓废艺术的团体。那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艺术要前进——不能原地踏步。”
贝恩斯点了点头，眼睛望着窗外。
“你以前有没有来过太平洋沿岸国？”洛策问道。
“来过几次。”
“我一次也没来过。我在旧金山有一个作品展，是由戈培尔博士办公室和日本当局共同举办的。是一个文化交流项目，为了增进双方的相互理解和友谊。我们必须缓和东西方之间的紧张关系，你不这样认为吗？我们应该加强交流，艺术可以起到这样的作用。”
贝恩斯点了点头。下面，透过火箭喷出的火圈，已经可以看到旧金山的城市和海湾了。
“旧金山哪里有好吃的？”洛策问道，“我在王宫大酒店订了房间，但我想，好吃的应该在国际区，比如唐人街。”
“的确是这样。”贝恩斯说。
“旧金山的物价高吗？这次行程用光了我的所有积蓄。政府真会节约。”说着他笑了起来。
“那要看你兑换外汇的汇率是多少。我想你身上带着德国的汇票。我建议你到萨姆森大街上的东京银行去兑换。”
“非常感谢，”洛策说道，“我还是在酒店兑换好了。”
飞机就快到达地面。贝恩斯可以看到机场、飞机库、停车场、通往城里的高速公路，还有房屋……景色很漂亮，贝恩斯心想。青山绿水，金门大桥笼在薄雾之中。
“下面那个巨大的建筑是什么？”洛策问道，“刚建了一半，一面还敞开的那个。是航天基地吗？我一直以为日本没有宇宙飞船。”
贝恩斯笑了笑，说：“那是金罂粟体育场，是个棒球场。”
洛策笑了。“对，他们热爱棒球。不可思议。他们居然为了娱乐，为了一种浪费时间的无聊体育活动，兴建这么大的工程……”
贝恩斯打断他：“工程已经完工了。那是它最后的形状。一面是敞开的。这是一种新型建筑设计，他们为此很是骄傲。”
“看上去——”洛策看着底下说道，“像是犹太人设计的。”
贝恩斯打量了眼前这个人好一会。猛然间，他强烈地感觉到这个德国人的大脑不太健全，精神有些失常。洛策是认真的吗？他是不是言不由衷？
“我希望我们在旧金山再见。”飞机着地的时候，洛策说道，“没有同胞一起说说话，我会感到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是你的同胞。”贝恩斯说。
“哦，对。没错。但从种族关系上看，我们十分亲近。我们的意图和目的都是一致的。”洛策开始在座位上动来动去，准备解开操作复杂的安全带。
在种族上，我跟这个人很亲近吗？贝恩斯疑惑地想。真的近到连我们的意图和目的都一致了吗？果真如此的话，我的精神也有问题了。我们生活在精神病流行的世界里。狂人们都掌握了大权。我们意识到这种状况已经有多久了？面对这种状况又有多久了呢？我们中究竟有多少人真的意识到这种状况了呢？洛策肯定没有意识到。如果你意识到自己精神失常，也许你反而是正常的。或许最终你会逐渐恢复正常，翻然醒悟。我想，只有少数几个人意识到了这种状况。这儿那儿零零落落的几个人。但广大的民众……他们是怎么想的呢？旧金山这里的几十万民众，他们是不是认为自己生活在正常的世界中？或者他们猜到，窥探到了事实真相？……
但是，他想，精神失常是什么意思呢？这当然要从法律上界定。我指的是什么呢？我能感觉到它，看得见它，但它究竟是什么？
他想，精神失常应该是指他们干的种种勾当，指他们的为人。他们的潜意识。他们对别人的无知，对自己给别人造成的后果的无知。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造成的破坏，以及正在造成的破坏。他转念一想，不是的，这不对。我还是不知道它是什么，虽然我能意识到它，感觉到它。但是——他们极端残忍而又毫无目的……这是不是精神失常呢？不是的，上帝，他想。我找不到它的定义，说不清楚。他们是否忽视了现实中的某些部分？对。但又不仅如此。精神失常是指他们的计划。是的，他们的计划。他们征服星球的蓝图。这是一个疯狂失常的举动，就像他们先前征服欧洲、亚洲，然后是非洲的举动一样。
他们的想法无限宏观，不是这儿的一个人，那儿的一个小孩，而是非常抽象的概念：种族啊，领土啊，血缘啊，荣誉啊。想到的不是获得荣誉的人，而是荣誉本身。对他们来说，抽象的东西才是真实的，具体的东西反而视而不见。他们看中的是“优秀”这一品质，而不是这个那个优秀的人。这就是他们的时空观。他们看穿了此时此地，进入到遥远广阔的黑暗深处，进入到无始无终的永恒之境。但对生命来说，这却是灾难。因为最终将会没有生命。远古时代只有空气中的尘埃和热氢气，再没有别的什么。这种状况会再次出现。现在只是一个过渡。宇宙的进程不断向前，把生命压碎，让它们重新变成花岗岩和沼气。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所有生命都是短暂的。而那些——那些狂人——回应了花岗岩和尘土的呼唤，回应了无生命物质的需求；他们想助自然一臂之力。
然后，他想到，我知道为什么了。他们想成为历史的代理人，而不是被历史抛弃的人。他们认为自己拥有和上帝一样的力量，像上帝一样无所不能。这就是他们疯狂的根源。他们被某种原始意象征服，自我疯狂地无限扩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取代了上帝。这不是狂妄自大或傲慢得意。这是自我的极度膨胀——一种顶礼膜拜者和被顶礼膜拜者的混乱状态。人没有吃掉上帝，而是上帝吃掉了人。
他们没有认识到人是孤立无援的，对整个宇宙来说人无足轻重。宇宙不会注意到我，我默默无闻地活着。但这样活着有什么不好呢？这样不是更好吗？上帝注意到的那些人，全毁灭了。让自已变得渺小一些……这样才能避免上帝的嫉妒。
解开安全带的时候，贝恩斯说：“洛策先生，有一件事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我是犹太人，你明白吗？”
洛策哀怜地看着他。
“你根本看不出来，”贝恩斯说，“因为我的外表一点也不像犹太人。我的鼻子整过形，粗毛孔变小了，皮肤用化学方法增亮过，头颅的形状也改变过。简而言之，外表上是不会被看出来的。我可以，而且常常混迹于纳粹的上流社会，没有人能揭穿我。而且——”他停了停，凑近洛策，用只有洛策一个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说：“除了我，还有其他犹太人。你听明白了吗？我们还没有死。我们还活着。我们默默无闻地活着。”
过了一会，洛策缓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国家安全警察——”
“安全警察可以查我的档案，”贝恩斯说，“你也可以告发我。但我上面有人，有些是雅利安人，有些是犹太人，他们在柏林占据重要位置。你的告发会被质疑，然后我就会反过来告发你。通过上层这些人，你很快就会被拘留。”贝恩斯笑了笑，向洛策点点头，然后沿过道径自走开了，加入到其他乘客中。
大家走下舷梯，朝寒风中的机场走去。快到地面的时候，贝恩斯碰巧又遇到了洛策。
“事实上，”贝恩斯在他旁边说道，“我讨厌你的长相，洛策先生。所以不管怎么说，我都会告发你。”说完他大踏步地扬长而去。
在机场的尽头，机场大厅的入口处，许多人等在那儿。乘客的亲人和朋友，有的挥手，有的张望，有的高兴，有的焦急，有的正在扫描乘客的脸。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日本男子，上身穿英式大衣，脚踏牛津尖头鞋，头戴圆顶高帽，穿着十分讲究。他站在人群前面，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的随从。他的大衣翻领上别着一枚日本帝国政府第一商会的徽章。就是他，贝恩斯先生意识到，田芥先生亲自来迎接我了。
那个日本人向前一步，高声叫道：“贝恩斯先生——晚上好。”他犹豫地点了一下头。
“晚上好，田芥先生。”说着贝恩斯伸出手。他们握握手，然后鞠躬致敬。那个年轻的日本人也在一旁鞠躬致敬，一脸高兴的样子。
“机场空旷，有点冷，先生。”田芥先生说，“要不要现在就乘我们商会的直升机打道回城，还是你想用一下机场这里的便利设施？”他焦急地审视着贝恩斯的脸。
“我们现在就可以上路回城，”贝恩斯说，“我想先登记宾馆。但我的行李——”
“言道先生会照看你的行李。”田芥先生说，“他随后会把行李送到你那儿。你看，在机场取行李，要排一个小时的队。比你路上乘飞机的时间还长。”
言道先生微笑着点点头。
“那就这样吧。”贝恩斯说。
田芥先生说：“贝恩斯先生，我有一个礼物送给你。”
“什么？”贝恩斯说。
“为了表示对你的敬意。”田芥先生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从最好的美国工艺品里挑选出来的。”他把盒子递给贝恩斯先生。
“那就——”贝恩斯说，“谢谢你了。”他接过了盒子。
“整个下午，各个部门的高级职员都在挑拣备选礼品。”田芥先生说，“这是正在消逝的美国传统文化最正宗的代表，所剩已经不多，是一件珍品，散发着往昔繁荣时代的气息。”
贝恩斯先生打开盒子。盒子里的黑天鹅绒衬垫上放着一只米老鼠腕表。
田芥先生是在和我开玩笑吗？贝恩斯抬起头，看到田芥先生紧张专注的表情。不是的，他不是在和我开玩笑。“非常感谢，”贝恩斯说，“这真是太了不起了。”
“当今全世界只有很少量1938年出产的真品米老鼠腕表，或许只有十只。”田芥先生说道，一边打量着他。看到贝恩斯先生对礼品很满意，田芥先生高兴极了。“我所认识的收藏家里还没有人能够拥有这件藏品。”
他们进入候机室，一起走上舷梯。
言道先生在他们身后念道：“春雨落，屋顶上，顽童布球尽湿透……”
“他在说什么？”贝恩斯先生问田芥先生。
“在念一首古诗，”田芥先生说，“德川中期的作品。”
  <ol></ol>  <ol><li>鲁道夫·狄塞耳（1858——1913），德国发明家、机械工程师，柴油机之父。1913年9月29日晚在去伦敦的船上消失，被疑跳海自杀。——编者</li>  </ol>

四
■
看着以前的老板蹒跚地走下楼道，进入温德姆——马特森公司的主生产厂区，弗兰克·弗林克想，温德姆——马特森身上有种奇怪的东西。他不像拥有一家公司的老板，而像田德隆区的无业游民，像刚刚有人施舍过的醉鬼：让他洗过澡，换了新衣服，刮了胡子，理了头发，注射了维生素，然后给他几块钱，打发他到社会上去寻找新生活。这老头看上去软弱而紧张，躲躲闪闪，一副总想讨好人的样子。似乎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敌人，都比他强大，他只能迎合奉承。他的样子似乎在说：“他们要来打我了。”
事实上，老温德姆——马特森很有权势。除了是温德姆——马特森公司的老板，他还拥有许多公司、投资和地产项目的控股权。
跟在老头后面，弗林克推开了主厂区的大铁门。厂区里机器轰鸣，这是他很久以来每天都会听到的声音——他看见空气中到处是闪亮的电火花，地上满是废尘，工人们在机器旁忙来忙去。老头去了那边，弗林克赶紧跟过去。
“您好，温德姆——马特森先生！”他大声喊道。
老头停在毛胳膊工头埃德·麦卡锡身边。弗林克向他们走过去的时候，两人都抬起了头。
温德姆——马特森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说：“对不起，弗兰克。你想重新回来工作，为时已晚。我已经雇了另外一个人来顶替你。你说了那些话，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圆圆的小眼睛躲躲闪闪，在弗林克看来，这似乎是他天生的特质。这种躲躲闪闪是渗透在他血液里的。
弗林克说：“我是来拿我的工具的，没有其他意思。”他的声音沉着坚定，甚至有些粗鲁，这让他很高兴。
“噢，好的。”温德姆——马特森低声说道，显然他并不清楚弗林克的工具在哪儿。他对埃德·麦卡锡说：“我想应该在你的部门，埃德。或许你能解决弗兰克的问题，我还有事。”他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怀表。“听着，埃德，回头再跟你谈货物清单的事，我得走了。”他拍了拍埃德的胳膊，然后头也不回地急匆匆走了。
埃德·麦卡锡和弗林克一起站在那儿。
“你是想重新回来工作的吧。”过了一会，麦卡锡说道。
“是的。”弗林克答道。
“你敢和他顶撞，我为你感到骄傲。”
“我自己也骄傲。”弗林克说，“但是，老天，我在其他地方找不到工作。”他感到沮丧和绝望。“这你明白。”他俩过去是知己。
麦卡锡说：“我不明白。在太平洋沿岸国，你的电缆机技术是一流的。五分钟就能车出一个零件，包括过氧化铁粉抛光。从毛坯到成品，样样拿得出手。焊接除外——”
“我从未说过我会焊接。”弗林克说。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生意？”
弗林克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问：“做什么生意呢？”
“珠宝首饰生意。”
“哦，上帝！”
“独创的订制珠宝，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麦卡锡把弗林克招呼到车间的一个角落里，这儿安静。“只要两千多块钱，你就可以建一个地下商店，或者车库商店。我曾经设计过女人戴的耳环和耳坠。你应该记得——绝对时尚。”他拿了一张草稿纸，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
弗林克从他身后看过去，看到一幅手镯设计图，是几条流线构成的手镯轮廓。“这有市场吗？”他平常所见的都是些传统的——甚至古老的——东西，“没有人想要当代美国的东西，不会有市场的。二战以后就再没有人想要美国当代的东西了。”
“可以开拓市场。”麦卡锡说道，一边做了一个愤怒的鬼脸。
“你是说，我自己销售？”
“让零售商经销。就像那个——叫什么来着？蒙哥马利大街上那家大的时尚工艺品商店。”
“那家叫美洲手工艺品商店。”弗林克说道。他从没进去过那种时尚昂贵的商店。也很少有美国人进这种商店。只有日本人有钱去那家店买东西。
“你知道这些零售商都靠什么发财？”麦卡锡问，“都是些从新墨西哥弄来的一钱不值的腰带银扣子——印第安人制作的。还有蹩脚的旅游纪念品。它们都冒充是美国的本土艺术。”
弗林克盯着麦卡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他们还卖些什么，而且你也知道。”
“对。”麦卡锡说道。
他们俩都知道——因为他们都曾直接参与其中，而且干了很长时间。
温德姆——马特森公司对外宣称的合法经营项目是：生产铁制楼梯、栏杆、壁炉和新建公寓的装饰用品，都是按照标准设计，大批量生产。对于一幢四十个单元的住宅，同样的东西一次可以生产四十件。表面上温德姆——马特森公司是一家铁器铸造厂。但除此之外，它还经营另一项生意，这才是真正给公司带来利润的买卖。
用各种繁复的工具、材料和机械，温德姆——马特森公司源源不断地仿制战前的美国工艺品，然后小心翼翼、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些仿制品投放到艺术品批发市场，和那些从美洲大陆搜集来的真品混在一起销售。就像在钱币和邮票收藏市场一样，没有人能够算出到底有多少赝品在流通。而且也没有人——特别是从事这个行业的商人和收藏家——想要弄明白。
弗林克离职后，他的工作台上还放着一把拓边时期的柯尔特左轮手枪的半成品。是弗林克自己做的模子，也是他自己浇铸的，临走之前他还在手工打磨这些部件。美国内战和拓边时期的轻武器有着广阔的市场。弗林克的产品颇受欢迎，无论他生产多少，温德姆——马特森公司都能卖光。这是弗林克的特长。
弗林克慢慢地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还很粗糙的左轮手枪的推弹杆。再有三天，这把枪就可以完工了。是的，他想，工艺真不错。只有专家才能够鉴别出真假……但日本收藏家们不是真正的行家，他们不具备检测标准和检测手段。
事实上，据他所知，日本人从未怀疑过这些在西海岸销售的所谓美国历史文物的真假。或许将来某一天，他们会怀疑……然后便是泡沫破灭，市场随之崩溃，那些真品也不能幸免。按照格雷欣定律，赝品会让真品的价值大打折扣。这就是没有人愿意调查真假的背后动机。不调查的结果就是人人皆大欢喜。许多城市的工厂都生产这种仿制品，从中牟利。批发商批发给经销商，经销商把它们摆上展台，并大声吆喝。收藏家付了钱，心满意足地把东西拿回家，给亲戚朋友看，给情人看。
就像战后出现的假钞，在没人怀疑之前，一切太平无事。没有人受到伤害——直到算总账的那一天，大家一起破产。但是现在还没有人谈论真假的问题。那些靠制造赝品谋生的人更是无心过问真假，只一门心思地解决技术难题。
“你搞独创设计有多久了？”麦卡锡问。
弗林克耸了耸肩，说：“好多年了。我能精确地模仿原物。但——”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想你是感染了纳粹人的观点，认为犹太人不能创造，只能模仿和销售。只配做经纪人。”麦卡锡冷峻地直视着弗林克。
“也许是吧。”弗林克说。
“试试吧，做些原创设计。或者直接在金属上做。做着玩，就像小孩玩玩具一样。”
“不行，做不了。”弗林克说。
“你没有信心。”麦卡锡说，“你对自己没有一点信心——对不对？这太糟糕了。因为我知道你能做好。”说完，麦卡锡离开了那张工作台。
确实太糟糕，弗林克想。但事实就是这样，我无法改变。我无法因为愿意做某事或者决定做某事就拥有信心和热情。
麦卡锡这家伙，弗林克想，真是个顶呱呱的工头。他知道怎样刺激人，让人不由自主地全力以赴干一件事情。他天生就是个领导。恍惚间我差点被他说动了。但是——现在，麦卡锡已经走远了，他这次的努力失败了。
我没有带上《易经》，真可惜，弗林克想。关于这件事，我可以问上一卦。让《易经》五千年的智慧来回答这个问题。他忽然想起来温德姆——马特森公司办公区的休息室里有一本《易经》。于是他离开生产区，迅速沿走廊穿过办公区，来到休息室。
弗林克坐在一张镶有铝合金的塑料椅上，在一个信封背面写下自己的问题：“别人刚才劝我自己经营创意工艺品，我是否应该尝试？”然后他开始掷钱币。
初爻是“七”，二爻和三爻也是“七”。他知道前三爻是个乾卦。那是吉兆。乾卦预示创造。第四爻是个“八”，是阴爻。五爻是“八”，也是阴爻。天哪，他兴奋地想，如果最后一爻还是阴爻，那整个卦象就是泰卦第十一，预示和平。那是吉卦。或者——他的双手摇晃钱币的时候不停地颤抖。如果是阳爻，那就是大畜卦第二十六，预示君子兼善天下。两个卦象都是吉卦，反正是二者择一。他把三枚钱币掷了出去。
是阴爻。泰卦。
弗林克打开《易经》，卦辞上说：
和平。小的离去，
大的到来。
好运。成功。
因此，我应该照埃德说的去做，经营自己的小生意。上爻是“六”，这是我的动爻。他翻着书。爻辞是什么？他记不清楚了。可能预示吉祥，因为卦象本身是大吉大利。天地融合——但初爻和上爻总在卦体之外，因此，上爻“六”……他找到了爻辞，迅速扫了一遍：
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
我倒霉了！他大叫一声，胆战心惊。他又看了看对爻辞的解释：
卦象中间的变化已经开始。从护城河里挖出的泥土建起的城墙又坍塌进护城河里。凶时即将到来……
毫无疑问，在《易经》的三百多条爻辞中，这是最糟的之一。但卦辞是吉祥的。
他该听哪一个呢？
卦辞和爻辞怎么会如此截然相反？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吉兆和凶兆混合在一起。这是一个多么诡异的命运啊！神谕像发了疯的厨子，把桶底剩下来的东西刮一刮，把各种残渣碎粪搅一搅，端到你的面前。他想，一定是我同时揿了两个按钮，把工作程序给卡住了，所以神谕才给出了对现实世界的混乱看法。还好只是片刻的工夫，并没有持续很久。
见鬼，他想，只能有一个结果，要么吉要么凶，不可能又凶又吉。
或者……可以同时兼有？
首饰生意会带来好运，卦辞是这样说的；但是爻辞，该死的爻辞，它总是预示着更加深邃的东西，某些未来的灾难，尽管这些灾难未必和首饰生意有关。不管怎么说，一定有什么厄运在等着我……
战争！他忽然想到。第三次世界大战！我们有二十亿人被杀，我们的文明也灰飞烟灭。氢弹像冰雹一样落下来。
哦，天哪！他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战争是因我而起的吗？或者是其他某个做金属工艺的人，一个我从来不认识的人？或者——是我们所有人。要怪就怪那些物理学家和所谓的共时理论。他们说，每一个粒子都和其他粒子联系在一起。你放个屁，整个宇宙的平衡就会被打破。这使生活成了滑稽的笑话，但周围并没有人笑。我打开一本书，得到了对未来事件的预言。但事实上，连上帝都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我算老几？不该由我负责，这一点我敢肯定。
我应该从麦卡锡那儿拿走我的工具，带走我的电动机，自己开家小店，做点不起眼的生意，一直做下去，管它什么凶爻吉爻。就这么做下去，按照自己的路子创造，直到最后。尽量活得开心，活得精彩，直到城墙坍塌进护城河，我们大家都完蛋，所有人都完蛋。这就是《易经》中神卦的意思。无论如何，命运最终会将我们全部击垮，但在这之前，我得做自己的事情。我得动手、动脑。
那个卦像是说我一个人的，说的是我的工作。但那爻就不一样了，它是说我们所有人的。
他想，我无足轻重。我只能读一读《易经》上的内容。读完了，抬头看一看，再低下头，在原来停下的地方继续前进，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过神谕似的。神谕并没指望我在大街上四处奔跑、大喊大叫，提醒公众注意我看到的预言。
他想知道，即便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是否有人能够改变这个命运。我们所有的人加在一起……或者某个伟人……或者某个重要人物碰巧处在某个关键位置上。机遇。偶然。我们的生命，我们的世界，全都命悬于此。
弗林克合上《易经》，离开了休息室，重新回到生产区。他看到麦卡锡，挥手招呼他到一边来，继续他们的谈话。
“我越想，”弗林克说，“越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好，”麦卡锡说，“听着。现在你得先从温德姆——马特森那儿弄点钱。”他眨了眨眼睛，眼睑惊恐地猛抽了一下。“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也会辞职，和你一起干。看我的设计，怎么样？我知道它们棒极了。”
“当然。”弗林克感到有点恍惚。
“今晚下班后我们再见。”麦卡锡说，“去我的公寓。你七点钟左右过来，跟我和琼一起吃晚饭——假如你不介意孩子太吵的话。”
“好的。”弗林克说。
麦卡锡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就走开了。
弗林克自言自语说：“我已经骑虎难下了。就在刚刚过去的十分钟里。”但他并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兴奋。
确实来得太快了，他一边想，一边走到工作台边收拾工具。我想，这类事情通常都是这样发生的。机遇，当它到来的时候——
我的一生都在等待这样的机遇。当神谕说“必有所成”的时候，一定是这个意思。关键是时辰。现在是什么时辰？是什么时刻？泰卦第十一中，上爻变动可以把整个卦象变成大畜卦第二十六。阴爻变成阳爻。爻在变动，新的时刻会出现。我当时慌慌张张的，竟然没有注意这一点。
我敢肯定，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有那个可怕动爻的原因。有了这个动爻，泰卦第十一才能转变成大畜卦第二十六。因此，在这场纷纷扰扰中，我是不会完蛋的。
然而，尽管他现在既兴奋又乐观，还是不能摆脱那个动爻带来的阴影。
不过，他又自我解嘲地想到，不管怎么说，我的生活有了新的开始。今晚七点的时候，或许我已经忘了这事，就像它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
他想，我当然希望如此，因为这次和埃德的联手意义重大。他一定已经成竹在胸。我看得出来。我可不愿意看到自己没有赶上这个趟儿。
现在我一无是处。但假如这笔生意做成了，我或许能让朱莉安娜回心转意。我知道她想要什么——她配得上嫁给有头有面的人，社会上的重要人物，而不是一个小混混儿。从前，比如二战前，男子汉就是男子汉。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
难怪她四处漂泊，换了一个又一个男人，一直在寻找。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个中原委，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但是我知道她需要什么。这次与麦卡锡的重大合作——无论如何——就算是为了朱莉安娜，我也要让它取得成功。
午饭的时候，罗伯特·齐尔丹关上了美洲手工艺品公司的大门。通常他都会穿过街道，到对面的咖啡馆里吃午饭。一般情况下，午饭不超过半小时。今天他只待了二十分钟。一想起昨天和田芥先生以及日本商会职员在一起时所受的折磨，他心里就特别难受。
当他回到店门口的时候，他对自己说，或许以后应该定个规矩：概不外访，所有生意都在店里进行。
外出两小时展示物品，时间太长了。再加上一来一回，一共得要四小时。再开店就太晚了。昨天整个下午就卖了一块米老鼠手表。东西虽然贵，但是——他打开店门，走到后面把衣服挂起来。
他挂好衣服回来的时候，发现来了一位顾客。是个白人。好啊，他心想。真是惊喜。
“先生，您好。”齐尔丹说着微微鞠了一躬。像是皮诺克斯政府的官员，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穿着考究时尚。但是有点不自在。脸上的汗珠微微发亮。
“您好。”那人轻声说道，一边在店里的展台前认真地查看展品。然后，他突然走到柜台前，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皮制的小名片盒——还闪着亮光，把一张精致的彩印名片放在柜台上。
名片上印着日本帝国的徽章，还有一枚军队的徽章。海军的。海军上将，春田。罗伯特·齐尔丹仔细地看了看名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上将的军舰，”那位顾客说道，“现在就停泊在旧金山湾。是翔鹤航母。”
“啊。”齐尔丹答道。
“春田上将以前从未来过西海岸。”那个顾客解释说，“如今他来这里，有许多心愿。其中之一就是亲自到你这家赫赫有名的商店来看看。在日本本土，他早有耳闻美洲手工艺品公司的大名。”
齐尔丹欣喜地鞠了一躬。
“但是，”那人继续说道，“因为要会见很多人，将军抽不开身，不能亲自光顾贵店，所以派我来。我是他的侍从。”
“将军是个收藏家？”齐尔丹问道，脑子转得飞快。
“他酷爱艺术，是个鉴赏家，但不是收藏家。他想买一些珍品作为礼物送人。他想给他军舰上的军官每人送一件珍贵的历史文物，一件美国内战时期使用的随身武器。”那人停了停，继续说道，“一共有十二名军官。”
齐尔丹思忖，十二件美国内战时期的随身武器，差不多要花费一万元。他打了个激灵。
“众所周知，”那人继续说道，“贵店有美国历史上有价值的珍贵文物出售。唉，这些东西很快就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齐尔丹不想因任何闪失而丢掉这么一大笔买卖，因此措辞十分小心：“对，您说得没错。在太平洋沿岸国的所有商店里，鄙店拥有最好的内战时期的随身武器。能为春田将军效劳，我感到十分荣幸。要不要我将最好的手枪藏品收集起来，带到翔鹤航母上去？今天下午怎么样？”
那人说：“不，我要先在这里检查一下。”
十二件，齐尔丹心里盘算道。他手上还没有十二件——事实上，他只有三件。不过，假如自己运气好的话，可以通过各种途径在一周内弄到十二件，比如，可以从东部航空邮寄。另外，地方的批发商那儿也可以问一问。
“先生，您——”齐尔丹问道，“是不是对这种武器很在行？”
“还凑合。”那人说道，“我自己收藏了几把手枪，包括一把微型秘密手枪，看上去像多米诺骨牌。1840年前后的。”
“那可是精品。”齐尔丹说道，一边向上了锁的保险箱走去，准备取几把枪让春田将军的侍从检查。
当他转身回来的时候，他看到那人正在写一张银行支票。那人停下来说：“将军想提前支付。先预付一万五千元。”
齐尔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甚至设法让自己显得毫不在意。“您想预付的话，当然可以。但并不是非预付不可。这不过是做生意的一种形式而已。”他放下一个由毡和皮革拼接制成的盒子，说道：“这是一把1864年的柯尔特点四四口径手枪。”齐尔丹打开盒子，“黑色的火药，黑色的子弹，是发给美国北方部队使用的。北方士兵拿着这些枪参加了第二次布尔朗战役。”
那人把枪仔细地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来，平静地说道：“先生，这是赝品。”
“嗯？”齐尔丹愣住了。
“这把手枪的枪龄不足六个月。先生，你提供的枪是一个仿制品，我感到很难过。你看，这里的木头是用酸化的方法人为做旧的。真遗憾。”他放下手枪。
齐尔丹拿起枪来，站在那儿用双手托着，一时无话可说。他把手枪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说道：“不可能是假的。”
“这是真品文物手枪的仿制品，仅此而已。先生，我想你是上当受骗了，或许是被某个卑鄙无耻的小人骗了。你得把这件事报告给旧金山警察局。”那人说着鞠了一躬，“我感到很痛心。贵店可能还有其他仿制品。先生，你作为老板，经营这项生意，竟然分不清赝品和真品吗？”
一阵沉默。
那人拿起已经填好一半的支票，把笔收起来，鞠了一躬，说：“真遗憾，先生。很显然，我不能和美洲手工艺品公司做这笔生意了。春田将军肯定会感到很遗憾。但我的立场你已经看到了。”
齐尔丹的眼睛盯着那把枪。
“再见，先生。”那人说道，“请听从在下的愚见，请个专家检查一下贵店收集来的珍品。贵店的声誉……这一点，我相信你是明白的。”
齐尔丹嗫嚅道：“先生，请您千万——”
“放心，先生。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这事。我就告诉将军贵店今天正好歇业，毕竟——”那人在门口停了停，说道，“毕竟我们都是白人。”他又鞠了一躬，然后就离开了。
齐尔丹一个人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把枪。
这不可能，他心想。
但又的的确确是这样。老天！我完了。丢了一万五千元的生意不说，如果此事传出去，我的声誉也完了。如果那人，那个春田将军的侍从，不小心说出去的话。
他想，那我就自杀。我丢了清誉，没法活下去了。这是事实。
不过，或许那人错了。
或许他在骗我。
他是美国文物委员会派来毁灭我的。或者是西海岸艺术品独家代理公司派来的。
反正是我的竞争对手派来的人。
毫无疑问，枪是真的。
我怎么能证明呢？齐尔丹绞尽脑汁。啊，把枪送到加州大学刑法系检测。我在那里有个熟人，确切地说，是曾经有个熟人。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有人声称买到的文物后膛枪是假的。
他连忙打电话给旧金山担保邮政公司，让他们立刻派人过来。然后他把手枪打包，写了张便条给加州大学刑法系实验室，请他们立刻鉴定枪龄，并把结果电话通知他。邮递员来了，齐尔丹把包裹和便条交给他，让他乘直升机去。邮递员走了以后，齐尔丹开始踱过来踱过去，等待着……焦急地等待着。
三点钟的时候，加州大学的电话终于来了。
“齐尔丹先生，”电话那头说道，“你让鉴定柯尔特点四四口径手枪真假的报告结果出来了。”话音停了一会儿，齐尔丹紧张地握住话筒。“这是一把用塑料模具铸造出来的仿制品，只有胡桃木是真的。枪上的序列号全是错的。枪架不是用氰化物硬化的。枪表面的褐色和蓝色是用现代速动技术实现的。整把枪还人为做旧过。经过人工处理后，枪看上去很破旧。”
齐尔丹立刻说：“那个托我鉴定的人——”
“告诉他他被骗了。”加州大学的技术人员说，“实实在在地被骗。枪仿制得很出色。是高手做的。你知道，真枪的金属部件都是经过发蓝处理的。你知道吗？把它们放在一个有绊带的盒子里，然后用氰化物气体密封加热。在今天的人看来，这种工艺过于麻烦。但是这把仿制枪的生产厂家设备精良。我们在这把枪上检测到一些抛光打磨用的化合物，非常奇特。虽然现在我们还不能证实，但我们知道有一条成熟的产业链，专门生产这种赝品。一定是有的。我们已经看到过许多这样的东西。”
“不，”齐尔丹说道，“那只是传闻。先生，那绝对只是传闻。”他提高了嗓门，声嘶力竭地说道：“我一直做这个行当，当然知道这个行当的情形。你以为我把枪送到你们那儿是为了什么？我干了那么多年，当然能看出这把枪是假的。但这个赝品确实罕见，确实蹊跷。和真的一模一样，让人觉得荒唐，觉得可笑。”他气喘吁吁地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谢谢你证实了我的判断。你把账单给我。谢谢。”说完他立刻挂断电话。
随后他立即拿出商品记录本，开始查找那把枪的来源。它是怎么到他这儿来的？从谁那儿来的？
他发现这把枪是旧金山最大的批发供应商送过来的。范内斯大街上的雷·卡尔文联合公司。他立刻拨通了这家公司的电话。
“我找卡尔文先生。”他说。现在他镇定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匆忙而急促地说道：“您好。”
“我是罗伯特·齐尔丹。蒙哥马利大街上的美洲手工艺品公司。雷，我有一件棘手的事情。我想私下见你，就今天，在你办公室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相信我，先生。你最好按我说的去做。”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对着电话大吼。
“好吧。”雷·卡尔文说。
“不要对别人讲，这件事要绝对保密。”
“四点钟见，怎么样？”
“那就四点吧，”齐尔丹说，“在你的办公室。再见。”他重重地放下话筒，用力过猛，把整个座机从柜台上甩到地上。他蹲下身子捡起电话，重新放好。
离动身还有半小时。他一直在绝望地踱步和等待。能做些什么呢？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给市场街的东京《先驱报》旧金山办事处打个电话。
“您好，”他问道，“请问翔鹤航母是否在旧金山湾。如果在的话，还要待多久。若能从贵报得到消息，我会非常感谢。”
一阵令人煎熬的等待。
然后那个女接线员哧哧地笑着说：“先生，我们的资料显示，翔鹤航母还沉在菲律宾海海底。1945年被美国潜水艇击沉。还有其他问题要问吗，先生？”齐尔丹的无中生有让报社办事处的人感到好笑。他们显然知道这位先生被人戏弄了。
齐尔丹放下电话。翔鹤航母十七年前就沉了。也许根本没有什么春田将军。那人是个骗子。但是——
那人说得没错，那把柯尔特点四四手枪的确是仿制品。
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或许他是个投机商人，一直想垄断整个内战时期的随身武器市场。是这一行的行家。他识别出了赝品，是行家中的高手。
只有内行才能识别手枪的真假。一个行家，而不仅仅是收藏家。
想到这，齐尔丹心里舒坦了一些。其他人很难识别出来。或许没有其他人能够识别。这个秘密还是蛮保险的。
这事就这样算了？
他仔细想了想。不，一定要调查。首先，得把本钱弄回来，还要从雷·卡尔文那儿得到补偿。另外，得把库存的所有工艺品都送到加州大学去检测。
但是——假如有许多工艺品都是假的，该怎么办？
真是棘手。
别无他法，他果断决定。他铁了心，甚至有些孤注一掷。到雷·卡尔文那儿去，跟他正面交锋，坚持让他找出赝品的来源。或许他也是无辜的。或许他不是。不管怎么说，我要警告他，以后不能再出现赝品，否则从此以后不再从他那儿进货。
所有损失都要由雷·卡尔文承担，齐尔丹想，不关我的事。如果他不愿意，我就去找其他零售商，告诉他们真相，毁了他的声誉。凭什么我就成替罪羊了？把这个烫手山芋传下去，找到罪魁祸首。
但是这一切都必须秘密进行。只能我们自己人知道。
  <ol></ol>  <ol><li>《易经》原文：泰。小往大来，吉亨。</li>  </ol>

五
■
雷·卡尔文的电话让温德姆——马特森一头雾水。他在电话里语气急促，而且是在半夜十一点半打的电话。温德姆——马特森当时正在室町宾馆他的公寓里款待一位女客人，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卡尔文说：“听着，朋友，我们要把最后一批货全部退给你们。若不是我们已经付了之前的所有货款，其他货也会一起退给你们。最后一批货的发货日期是五月十一日。”
自然，温德姆——马特森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货都是龌龊的仿制品。”卡尔文说。
“但这你是知道的。”他一时目瞪口呆，“雷，我的意思是，你一直知道这个情况。”他扫了一下四周。那个女人已经走开了，或许到盥洗室去了。
卡尔文说：“我当然知道它们是假的。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是另外一个该死的问题。发给我们的枪有没有在内战中用过，这个我不管；但是枪必须是合格的柯尔特点四四，你目录上的所有东西都必须是合格的。你知道罗伯特·齐尔丹是谁吗？”
“知道。”温德姆——马特森隐隐约约记得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大概是个重要人物。
“他今天上午来过我的办公室。我现在正在办公室给你打电话，还没回家呢。我们公司还在研究这件事。他来了以后，哇啦哇啦说了一大通。他像疯了一样，怒不可遏。有一位重要的客人，一位日本的将军，到他店里，还是派人到他店里。齐尔丹说他丢了一笔两万元的订单，不过那可能有点夸张。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有一点是肯定的：日本人想到他店里买东西，看了你伪造的柯尔特点四四手枪，发现是假的，就把钱放回口袋走了。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温德姆——马特森一时语塞。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是弗林克和麦卡锡搞的鬼。他们曾威胁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事肯定是他们干的。但是——他不知道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手脚。卡尔文说的话比较混乱，他理不出头绪。
一种极度的恐惧袭上他的心头。这两个家伙——他们怎么可能在二月份生产的产品中做手脚呢？他以为他们会去警察局或者报社什么的，甚至会把这件事报告给萨克拉门托的皮诺克斯政府。当然，对于这些他早有防备。太可怕了。他不知道该对卡尔文说些什么。卡尔文叽里咕噜地说了很长时间，好像没完没了似的，最后终于挂断电话。
当温德姆——马特森挂上电话的时候，他吃惊地发现那个女孩——丽塔——已经走出卧室，听到了所有谈话。她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绸长衬裙，一直在焦急地来回踱步，金发散乱地披在带有几颗斑点的裸肩上。
“报警吧。”她说。
他想，还是给他们两千块钱来得划算。他们会接受的。他们可能就是来讹钱的。小人物想不出什么大道道。对他们来说，这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他们会把这笔钱投到生意上去，一个月之后亏了本，又是身无分文。
“不能报警。”他说道。
“为什么不能？敲诈是犯法的。”
很难向她解释清楚。他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这是管理费用的一部分，就像公用事业费。假如数目不大……但丽塔说得也有道理。他心里盘算着。
我先给他们两千块钱，同时和市府大厦里的一位朋友通个气，那个警官。我会让他们调查弗林克和麦卡锡，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如果他们再回来敲诈我——我就可以对付他们了。
比如，温德姆——马特森心想，有人告诉我说弗林克是犹太人，鼻子整过形，名字也改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我只要打个电话通知这里的德国大使馆，他们就会要求日本当局引渡弗林克。这是例行公事。那个坏蛋一过边境，就会被毒气毒死。他们在纽约应该也有那种集中营，那种带火化室的集中营。
“我感到很惊讶，”丽塔说，“像你这样有地位的人，居然还有人敢来敲诈。”她注视着他。
“好吧，让我告诉你吧，”他说，“所有这些历史工艺品生意都是胡说八道。那些日本人都是疯子。我证明给你看。”他站起身，匆匆走进书房，不一会儿又出来了，把两个香烟打火机放在茶几上。“看这两个打火机。它们看上去一摸一样，是不是？听着，其中只有一个有历史意义。”他对她笑了笑，“把它们拿出去卖，在收藏市场上一个就能值四五千块。”
那个女孩激动地把两个打火机拿起来看。
“你没有感觉到它的存在吗？”他开玩笑地说，“我是说历史意义。”
丽塔问：“什么是‘历史意义’？”
“就是说这件东西里有一段历史。听着。这两个芝宝牌打火机中，有一个是罗斯福总统遇刺时放在口袋里的。另一个不是。一个因此有了历史意义，还有许许多多相关的说法，要多少有多少。另外一个则什么都没有。你能感觉到其中的差别吗？”他用胳膊肘推了推她，“你不能。这两个打火机，你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是哪一个。没有哪一个有‘神秘的原生质’存在，也看不出有什么‘气场’存在。”
“老天，”丽塔吃惊地说道，“罗斯福当天真把其中一个打火机带在身上吗？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而且我知道是哪一个。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这完全是一个骗局，这个行当的人都在自欺欺人。我的意思是，就算一把枪在一场著名的战役中使用过，比如默兹——阿尔贡战役，但就这把枪本身而言，参加过这场战役和没有参加过这场战役没有任何区别，除非你知道它参加过。历史意义在这里。”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在脑子里，而不是在枪里。我从前是个收藏家。事实上，正因为如此我才干了这一行。我收藏邮票，早期英国殖民地时期的邮票。”
丽塔走到窗前。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窗外旧金山市中心的灯火，说道：“我爸爸妈妈曾经说过，如果罗斯福还活着，我们不会输掉这场战争。”
“好了，”温德姆——马特森继续说道，“现在让我们假设去年加拿大政府，或者某个要人，或者任何一个人，发现了一张老邮票的印版和印墨，然后提供——”
“我认为这两个打火机没有一个是罗斯福用过的。”丽塔说道。
温德姆——马特森咯咯地笑了。“那正是我的意思！我得通过一份文件来证明它是真品。一份真品鉴定。因此，这个行当完全是骗人的，是大规模的欺骗。文件只能证明物品的价值，但不能证明物品本身！”
“给我看看那份文件。”
“当然可以。”温德姆——马特森跳起身，又进了书房。他从墙上取下史密森学会颁发的镶框证明。证明和打火机花了他很多钱，但花得值得——因为这两样东西能够证明他的观点是对的：“赝品”这个词其实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真品”这个词也没有说明什么。
“柯尔特点四四手枪就是柯尔特点四四手枪。”他匆忙返回客厅，对丽塔大声说道，“这取决于枪膛和外观，和枪是什么时候制造的没有任何关系。枪和——”
丽塔伸出手，温德姆——马特森把证明文件递给她。
“那么，这一个是真的喽。”她最后说道。
“是的，这一个。”温德姆——马特森拿起那个边上有一道长划痕的打火机。
“我要走了。”丽塔说道，“我们以后再挑个晚上见面吧。”说完她放下证明和打火机，向卧室走去，她的衣服在那儿。
“为什么？”他焦急地喊道，连忙跟过去，“你知道今天绝对安全。我老婆这几个星期都不会回来——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她视网膜脱落。”
“跟这个没有关系。”
“那是为什么？”
丽塔说：“我穿衣服的时候，请帮我叫辆三轮车。”
“我开车送你回家。”他怒气冲冲地说道。
丽塔穿好衣服。温德姆——马特森给她拿外套的时候，她在房间里默默地踱来踱去。她看上去若有所思，有点冷漠，有点消沉。温德姆——马特森意识到，过去的事情会让人悲伤。该死，我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呢？但是见鬼，她这么年轻——我以为她从没听说过罗斯福这个名字。
丽塔蹲在书架旁。“你看过这本书吗？”她抽出一本书，问道。
温德姆——马特森眼神不好，他吃力地看了看，封面是红色的，是一本小说。“没看过。”他回答说，“是我老婆买的。她喜欢读书。”
“这本书你也应该读一读。”
温德姆——马特森依然很扫兴。他接过书看了一眼。是《蝗虫成灾》。他问道：“这不就是在波士顿被禁的那本书吗？”
“在全美都遭禁。当然，在欧洲也是如此。”丽塔已经走到客厅门口，站在那儿等着。
“我听说过这个霍桑·阿本德森。”其实他根本没有。关于这本书，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什么来着？只能想到这是一本现在非常畅销的书。流行一时，众人疯狂。温德姆——马特森弯下腰，把书放回书架。“我哪有时间看流行小说？整天工作都忙不过来。”他酸溜溜地想，只有那些文员秘书们才会晚上躺在床上看这些无聊的东西。只有这些虚幻的东西才会让他们激动，而不是社会现实。现实让他们害怕，当然，也让他们渴望。
“又是一本言情小说。”他闷闷不乐地打开门。
“不是言情小说，”丽塔说，“是战争小说。”当他们穿过大厅，朝电梯走的时候，她说道：“他说的和我父母说的一模一样。”
“谁？那个阿波特森？”
“他说，如果乔·赞加拉的那枪没有打中罗斯福，罗斯福就能把美国从经济大萧条中拯救出来，把美国武装起来，那么——”她没继续往下说。他们来到电梯口，有其他人也在等电梯。
后来，当他们坐在温德姆——马特森的奔驰轿车里，行驶在黑夜的车流中时，丽塔继续说道：“阿本德森认为，罗斯福将会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总统。和林肯一样强大。这一点在他当总统的那一年里就已经显现出来，他推出的一系列措施足以证明这一点。这本书是虚构的。我的意思是，它是以小说的形式出现的。罗斯福没有在迈阿密遇刺身亡。他一直活着，1936年再次当选总统，连任到1940年，一直到二战期间。你明白吗？德国攻打英国、法国和波兰的时候，他一直是总统。这一切他都看到了。他让美国变得强大。加纳确实是个糟糕的总统，当时发生的许多事情都是他的过错。而且，在1940年当选总统的会是一位民主党人，而不是布里克——”
“这是那位阿贝尔森的个人观点。”温德姆——马特森打断了丽塔的话。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这个女孩。老天，她们只看了一本书，就没完没了地高谈阔论。
“他认为继罗斯福之后，1940年当选总统的不是像布里克那样的孤立主义者，而是雷克斯福德·特格韦尔。”丽塔光滑的脸上映着来往车辆的灯光，散发出勃勃生机。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边说一边比画。“雷克斯福德·特格韦尔会积极推行罗斯福的反纳粹政策。因此，德国就不敢在1941年时贸然帮助日本。如此，他们就不能履行签订的条约。你明白吗？”丽塔在座位上转过身，用力抓住温德姆——马特森的肩膀，说道：“那么，德国和日本就会输掉那场战争。”
温德姆——马特森笑了。
丽塔瞪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即使他有什么想法，现在也不会表现在脸上，因为他得密切注视来往的车辆。丽塔说：“这一点也不好笑。事情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发展，美国打败日本。并且——”
“怎么打败？”温德姆——马特森插话道。
“阿本德森都设计好了。”她停了一会。“这是本小说，”她继续说道，“里面自然有不少虚构的场面。我的意思是小说得有娱乐成分，否则大家就没兴趣看。这是一部有人情味的小说。有两个年轻人，男的在美国军队当兵，女的——好啦，不管怎么说，书中的特格韦尔是个聪明的总统，他看穿了日本人的诡计。”丽塔急切地说：“在这儿谈这本书一点问题都没有，日本人已经同意让它在太平洋沿岸国出版。我在报纸上看到，许多日本人都在读。这本书在日本本土广受欢迎，还引发了很多话题。”
温德姆——马特森说：“讲给我听听，这人是怎么说珍珠港事件的？”
“特格韦尔总统很聪明，他把所有舰只都开到了海上，因此美国的军舰完好无损。”
“原来如此。”
“因此，珍珠港事件根本就没有发生。日本人偷袭珍珠港，摧毁的只是一些小船。”
“书的名字叫‘蝗虫’什么来着？”
“《蝗虫成灾》。源自于《圣经》中的一个典故。”
“那么，日本战败了是因为珍珠港事件没有发生。我告诉你，即便没有珍珠港事件，日本人也会赢得这场战争。”
“在这本书里，美国舰队阻止了日本侵占菲律宾和澳大利亚。”
“日本人迟早会占领菲律宾和澳大利亚。他们的舰队优势明显。我太了解日本人了，他们注定会控制太平洋地区。一战以后，美国就日渐衰微。在那场战争中，所有同盟国国家都在士气和精神上遭到了重创。”
但是丽塔固执地说道：“如果德国没有占领马耳他，丘吉尔就不会倒台，他会带领英国人民取得胜利。”
“怎么取得胜利？在哪里取得胜利？”
“在北非——丘吉尔最终会击败隆美尔。”
温德姆——马特森大笑起来。
“一旦英国人战胜隆美尔，他们就可以把所有军队从北非撤回来，北上经过土耳其，和苏联的残余部队会合，然后站稳脚跟——在书中，他们在伏尔加河的一座城市阻止了德国向东深入苏联的企图。我们以前从没听说过这座城市，但它确实存在，我在地图上查过了。”
“那座城市叫什么名字？”
“斯大林格勒。在那里，英国人扭转了战争局势。在这本书中，隆美尔没有和从苏联南下的德国军队会师，冯·保卢斯率领的德国军队，你还记得吗？所以德国人就不可能继续推进到中东地区，获得他们急需的石油，或者像事实发生的那样，推进到印度。这样一来，他们也就不可能和日本会师。然后——”
“世上没有人能战胜埃尔温·隆美尔。”温德姆——马特森说道，“这个家伙虚构的事件根本不存在，也没有英雄般的‘斯大林格勒’，任何牵制行动不过都是在拖延最后结果的出现，但不会改变这个结果。跟你说，我见过隆美尔。1948年我在纽约出差的时候见到的。”其实他只见过一个驻美军政府首长，而且只是在一次招待会上远远地瞧了一眼。“那家伙真威武。气宇轩昂。所以我说的全是有根有据的。”他圆了自己的话。
丽塔说：“隆美尔将军卸任以后，那个讨厌的拉默斯接替了他的职位。从那以后就出现了大屠杀和集中营。”
“这些在隆美尔任职期间就已经存在了。”
“但是——”丽塔做了个手势，“那不是官方的。或许是党卫队恶棍们的行径，然后……但隆美尔不是那样的人。他是个老派的普鲁士人。他很严厉——”
“让我来告诉你谁在美国做好事，”温德姆——马特森说道，“你能指望谁来振兴美国经济。是艾伯特·斯佩尔。不是隆美尔，也不是什么行业组织。斯佩尔的任命是纳粹党最英明的决定。他让所有贸易、公司、工厂 ——所有的一切——全都重新运转，而且是高效运转。要是我们这儿也像那样就好了——现在，我们这儿的每个行业都有五班人马在竞争，真是极大的浪费。没有什么比经济竞争更愚蠢了。”
丽塔说：“那种工作营地，东部的那些宿舍，我在那儿根本就没法生活。我有一个女朋友，她曾在那儿生活过。他们检查她的信件——这件事她一直没能对我说，直到回到西部以后才告诉我。早上六点半乐队奏乐，她们就得跟着起床。”
“这些你会习惯的。你有干净的宿舍、充足的食品，还有娱乐消遣和医疗保健。你还要什么呢？难道还要在啤酒里加个鸡蛋？”
在旧金山夜晚的寒冷雾气中，温德姆——马特森驾驶着德国制造的大轿车悄然前行。
田芥先生双腿盘坐在地上。他端着一个没有把手的杯子，里面泡着乌龙茶。他往杯子里吹吹气，然后微笑地看着贝恩斯先生。
“这地方真舒服。”贝恩斯先生马上说道，“太平洋沿岸这边有一种宁静。和我过来的那边截然不同。”他没有具体说是哪个地方。
“‘神总是以比兴的方式对人说话。’”田芥先生笑着说道。
“什么？”
“我是说神谕。对不起。寻羊毛，羊皮会回应。”
是异想天开吧，贝恩斯心想。田芥先生说的是这个意思。他在心里笑了笑。
“我们荒唐得很，”田芥先生说，“因为我们靠一本五千多年前的古书指导生活。我们向它请教，似乎它是活的。它的确活着，就像基督教的《圣经》。许多书都还活着，不是在比喻的意义上活着。精神赋予了它生命。你能理解吗？”他盯着贝恩斯的脸，观察他的反应。
贝恩斯仔细斟酌措辞后说道：“我——对宗教所知不多。这不是我的专业，我喜欢做自己擅长的事情。”其实他并不知道田芥先生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贝恩斯先生想，我一定是累了。今晚一到这儿，我就发现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很小。所有的东西都比日常生活中的小一圈，让人觉得滑稽。这本五千年前的古书是本什么样的书？那只米老鼠手表，以及田芥先生手上这只易碎的杯子……还有贝恩斯先生正对面墙上的那颗巨大的水牛头颅，狰狞恐怖。
“那颗头颅是干什么用的？”贝恩斯先生突然问道。
“只是为了让我们想起往昔的土著民风而已。”
“我明白了。”
“要不要我给你表演一下屠宰水牛的艺术？”田芥先生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来。现在是晚上，在自己家里，田芥先生穿了一件丝绸长袍，脚踏一双拖鞋，脖子上搭了一条白围巾。“我跨上铁骑。”他做了个骑马的姿势，“膝盖上放着一支我自己收藏的1866年温切斯特步枪，百发百中。”他疑惑地看了贝恩斯先生一眼。“先生，你旅途劳累了？”
“恐怕是，”贝恩斯先生说，“有一点不胜疲劳。有许多生意上的事要操心……”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烦心事，他心想。他的头有点痛。不知道太平洋沿岸国这里有没有I.G.法本公司生产的镇痛药，他的偏头痛需要这药。
“我们一定要有信仰，”田芥先生说，“因为我们不知道答案。单靠自己，我们无法预知未来。”
贝恩斯先生点点头。
“我妻子有样东西可以治你的头痛。”看到贝恩斯摘掉眼镜，用手揉着前额，田芥先生说道，“眼肌疲劳会引起疼痛。请等一等。”他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
我需要的是睡眠，贝恩斯先生想。美美地睡上一晚。难道是因为我应付不了这个局面？因为这个局面异常艰难，所以我退缩了？
田芥先生拿来一杯水和一种药丸。贝恩斯先生说：“我得跟你道别，回我的旅馆了。如果方便的话，我们明天继续谈。你有没有听说有一个第三方要加入我们的谈判？”
瞬间，田芥先生的脸上露出了惊讶之情。但这种惊讶之情很快消失，他的脸上又呈现出满不在意的样子。“没有听说过。不过——有第三方参加一定更有意思。”
“这个第三方来自日本本土。”
“啊。”田芥先生应道。这次控制得很好，一点没显惊讶。
“一位上了年纪的退休商人，”贝恩斯先生说，“正在乘船来这里。已经在海上走了两个星期。他讨厌乘飞机。”
“真是位古怪的长者。”田芥先生说道。
“他对日本本土市场很有了解，会给我们带来有用的信息。但他是来旧金山度假的。虽然他来不来不是十分重要，但他的加入可以使我们的谈判更具针对性。”
“没错。”田芥先生说，“我离开本土已有两年了。他可以纠正我们关于本土市场的一些错误看法。”
“这颗药丸是不是给我吃的？”
田芥先生猛然醒悟过来，他低头看了看，发现水和药丸还抓在自己手上。“对不起，我忘了。这种药很灵验，叫逍遥丸，是中国的一家药厂生产的。”他伸出手掌，又加了一句，“不会形成药物依赖。”
“那位老人，”贝恩斯先生服药的时候说道，“可能会直接跟你们商会联系。我把他的名字给你，以免你的人把他赶走。我也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有点耳背，而且比较古怪。我们要确保让他开开心心的。”田芥先生似乎听明白了。“他喜欢杜鹃花。在我们安排会面的时候，如果你能派人跟他聊个把小时杜鹃花，他会很高兴的。他的名字，我写给你。”
贝恩斯先生服下药，拿出笔写下名字。
“信次郎·矢田部先生。”田芥先生接过纸片，读道。他认真地把纸片塞到皮夹里。
“还有一点。”
田芥先生在杯沿慢慢呷了一口，认真听着。
“一个棘手的小问题。那位老人——这问题有点尴尬，他快八十高龄。在他事业的末期，他的一些公司经营得不好。你明白吗？”
“他不再富有了，”田芥先生说道，“或许还靠养老金生活。”
“是的。而且养老金少得可怜。因此，他得在这里那里想办法增加点收入。”
“这违反了某项小规定，”田芥先生说，“日本政府和政府官员条例。我明白了。这位老先生给我们提供咨询，可以获得一笔薪金，但他没有向退休金委员会报告。因此，我们不能对外透露他来我们这里，他们只能知道他是来旧金山度假的。”
“你很善解人意。”贝恩斯先生说。
田芥先生说：“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我们还没有解决社会的老龄化问题。随着医疗卫生的进步，老年人会越来越多。中国人告诉我们要敬老，他们是对的。但德国人却让我们忽视了这种美德。我知道他们屠杀老年人。”
“德国人。”贝恩斯嘀咕道，又揉了揉自己的前额。药丸起作用了吗？他感到有点昏昏欲睡。
“你来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无疑和欧洲堡垒有许多接触。比如，你是从滕佩尔霍夫机场登机的。你这样的立场是否合适？你是个中立者。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听听你的见解。”
“我不知道你说的立场指的是什么。”贝恩斯先生说。
“对老弱病残以及其他各种社会无用人员的看法。‘一个新生婴儿有什么用？’一位盎格鲁——撒克逊的哲学家问过这个著名的问题。我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反复琢磨。先生，总的来说，新生婴儿没有任何用处。”
出于礼貌，贝恩斯先生嘀咕了一两声，但并没有很明确的意见。
田芥先生接着说：“任何人都不应该是满足其他人需要的工具，难道不是吗？”他急切地把身子往前一倾，“作为中立的斯堪的纳维亚人，请你说说你的见解。”
“我没有什么见解。”贝恩斯先生回答说。
“二战期间，”田芥先生说，“我在中国担任一个小官。在上海。在那里的虹口区，有一个犹太人聚居地，战争期间由日本帝国监管。这些犹太人靠大家的救济生活。在上海的一位纳粹部长要求我们把这些犹太人都杀了。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上司的回答：‘这不符合人道主义原则。’日本人认为这种行为是野蛮的，所以拒绝了。这句话一直留在我心里。”
“我明白了。”贝恩斯先生轻声说。田芥是不是在引我上钩？贝恩斯先生思忖。他马上警觉起来，注意力也慢慢集中。
“纳粹人，”田芥先生说，“认为犹太人是亚洲人，非白种人。先生，日本上层人士一直对这句话耿耿于怀，甚至日本战时内阁对此也是耿耿于怀。我还没有和德国公民讨论过这件事——”
贝恩斯先生插话道：“我不是德国人，所以不可能代表德国人发表意见。”他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我明天再和你讨论。对不起，我的头脑有些乱。”其实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了。他想，我得离开这儿。这家伙把我逼太紧。
“请原谅我愚蠢的执着。”田芥先生立刻走过去开门，“哲学上的思辨让我忘记了人类的实际情况。这边请。”他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前门就打开了。一个年轻的日本人出现在门口，他微微鞠了一躬，看着贝恩斯先生。
是给我开车的司机，贝恩斯先生想。
或许我在汉莎航空的飞机上对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的慷慨陈词会给我带来麻烦，他突然想到。想起来了，叫洛策。如果他鬼使神差地以某种身份出现在日本人这里，那就糟了。
他想，我多么希望自己没有对他讲那番话啊，但现在悔之晚矣。
我不是恰当的人选，一点也不是，不适合完成这项任务。
但他转念一想，作为一个瑞典人，我可以对洛策讲那番话，没有太大关系。一切正常。我是太过小心了，将以前的习惯带到这里来了。我其实是可以发表一些公开意见的，我得学会这一点。
但是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又恰恰做不到这一点。他血管里流淌的血液、他的骨头和他的器官，全都不听指挥。他对自己说：张开你的嘴，说点什么，什么都行，说点想法；你一定得做到，否则就别想成功。
想到这，贝恩斯先生说道：“或许你是被潜意识中的某种迫切的原始意象驱动，这是荣格的说法。”
田芥先生点点头，说道：“荣格我读过，明白了。”
他们握握手。“我明早给你打电话。”贝恩斯先生说，“再见，先生。”说着他鞠了一躬，田芥先生也鞠了一躬。
那个面带微笑的日本青年上前一步，对贝恩斯先生说了些什么，但贝恩斯先生没听懂。
“什么？”贝恩斯说道，一边拿起自己的外套，朝门廊走去。
田芥先生说：“他在用瑞典语跟你说话，先生。他在东京大学选修过一门有关‘三十年战争’的课程，对你们的伟大英雄古斯塔夫二世非常着迷。”他体谅地笑了笑，“但是，他想掌握这门异国语言的努力显然是不成功的。毫无疑问，他用的是留声机唱片教程。他是个学生。这类教程因为便宜，所以很受学生欢迎。”
那个年轻人显然不懂英语，笑着鞠了一躬。
“原来如此。”贝恩斯轻声说道，“那么，我祝他好运。”他心想，我自己也有语言上的问题，而且是显而易见的。
上帝——那个年轻的日本学生，在开车送他回旅馆的路上，不停地想用瑞典语跟他交流。就算是最正式、最标准的瑞典语，贝恩斯先生也几乎不懂，更别说年轻人从留声机唱片教程里学来的半成品了。
他永远也不能把他的意思清楚地表达给我听，贝恩斯先生想。但他会不停地尝试下去，因为这是一个好机会。以后他或许再也见不到瑞典人了。贝恩斯先生在内心里呻吟了一声。这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啊，对他们彼此都是如此。
  <ol></ol>  <ol><li>温德姆——马特森将阿本德森的名字数次说错，表明了他对这本书的一无所知以及与丽塔说话时心不在焉。——编者</li><li>“异想天开”原文是woolgathering，和上一句的“寻羊毛”形成一个文字游戏。——编者</li>  </ol>

六
■
清晨，朱莉安娜·弗林克太太上街买食品。她沐浴着明媚的阳光，漫步在人行道上，手上抱着两个棕色的食品袋。每经过一个商店，她都停下脚步，仔细观看橱窗里的陈列品。她有的是时间。
杂货店里有什么要买的吗？她走了进去。柔道馆的工作中午才开始。今天的这段时间她没事。她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放下食品袋，随便翻翻各种杂志。
她看到新一期的《生活》上刊登了一篇长文，题目是“欧洲电视：明日一瞥”。她觉得很有意思，翻到这篇文章。她看到一幅照片，是一个德国家庭在客厅里看电视。文章说，每天白天，柏林有四小时的电视播放时间。将来某一天，欧洲所有大城市都会有电视台。到1970年，纽约也会建一个电视台。
这篇文章还附上了德国电气工程师在纽约的工地现场，帮助当地工作人员处理问题的照片。很容易辨认出哪些是德国人。他们看上去干净健康，精力旺盛，充满自信。而美国人呢——就是一些普通人，没什么与众不同的。
可以看到一位德国工程师指着远处的某个地方，而美国人正在努力看清他指的是哪里。她想，德国人的视力一定比我们好。听说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们的营养一直比我们丰富。他们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或许是因为维生素A吃得多？
朱莉安娜想，通过一根小小的灰色玻璃管，不出家门，在客厅里就能了解整个世界的情况，那将是什么感觉？如果德国人能够在地球和火星之间飞来飞去，他们也能让电视迅速发展。相比于去火星漫游，我更喜欢电视普及，那时就可以亲眼看到明星鲍勃·霍普和杜兰特长什么样。
或许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她把杂志放回架子上的时候这样想到。但是德国人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他们要电视干什么？而且他们杀害了许多非常了不起的喜剧演员，就因为他们是犹太人。事实上，他们杀害了娱乐行业的大部分演员。不知道为什么霍普在说了那么多讽刺挖苦的话之后仍可以平安无事。当然，他是在加拿大做广播节目的。那边稍微自由一点。但是霍普的节目内容确实要冒很大的风险，比如他拿戈林开的那个玩笑……说戈林买了罗马，把它拖到自己的避暑山庄，然后重新竖起来。他还说，戈林让基督徒复活，这样他的宠物狮子就有东西可以——
“小姐，你想买那本杂志吗？”经营这家杂货店的枯瘦老头喊道，一脸怀疑。
朱莉安娜歉疚地放下手里的《读者文摘》。
她又来到人行道上，一边漫步一边想，也许鲍曼死了以后，戈林会成为总理。他似乎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希特勒垮台的时候，鲍曼能当上总理，全靠阴谋诡计。只有希特勒身边的人才能觉察到他的发迹是如此之快。那时，老戈林远在他的山庄宫殿里。希特勒卸任以后，本该由戈林继任，因为是他的空军摧毁了英国雷达站，从而消灭了英国皇家空军。本来希特勒是想让他们轰炸伦敦的，就像轰炸鹿特丹一样。
或许戈培尔会胜出，朱莉安娜想到。大家都这么说。反正只要不是那个讨厌的海德里希就行，否则他会把我们都杀了。他是个地地道道的疯子。
我喜欢的人，朱莉安娜想，是巴尔杜·冯·席腊赫。他是唯一一个看上去还算正常的人。但他一直没有机会。
她转过弯，上了台阶，朝自己的老木屋走去。
她打开房门，看到乔·辛纳德拉躺在床中央，双手垂在床边，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他还在睡。
不，朱莉安娜想。他不应该还在这儿。卡车已经开走了。他没赶上？显然是。
她走进厨房，把食品袋放在桌上的早餐盘子旁。
他是不是故意赶不上卡车的？她心想。这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
多么古怪的人……他跟她在一起时是那么主动，差不多折腾了一个晚上，一刻也没停。但在做的时候，心思似乎又没放在上面，光有行动，没有感受。心思或许放在别的事情上了。
出于习惯，她把食品放到通用电气公司生产的老式塔顶冰箱里，然后开始收拾饭桌。
或许他做得太多了，已经成了第二本能，她这样想。他只是身体在运动，就像我现在把盘子和餐具往水池里放一样。即使他的大脑被切掉五分之三，也能完成这动作，就像生物课上切掉青蛙的腿一样。
“喂，”她大声喊道，“该起床了。”
乔在床上动了一下，哼了一声。
“你有没有听鲍勃·霍普几天前的脱口秀？”她问道，“他讲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笑话。说有位德国少校采访火星人。因为火星人无法证明自己的父母是雅利安人，所以这位少校就向柏林报告，说火星上住的是犹太人。”朱莉安娜走到乔睡觉的客厅，接着说：“火星人大约一英尺高，有两个头……你知道鲍勃·霍普会怎么发挥。”
乔已经睁开眼睛，他默不作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他的下巴上满是黑黑的胡茬，黑眼睛里充满隐痛……朱莉安娜也不说话了。
“怎么了？”她后来问道，“你害怕了吗？”他不会害怕的，她心想。只有弗兰克才会害怕。乔这是——我不知道。
“卡车已经走了。”乔说着坐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朱莉安娜坐在床沿上，用洗碗布把手和胳膊擦干。
“等我的同伴回来的时候我再上车。他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因为他知道，如果换种情境，我也会这样掩护他。”
“你以前也这样过吗？”她问道。
乔没有回答。你是故意错过卡车的，朱莉安娜对自己说。我看得出来，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如果他走另一条路回去呢？”她问。
“他一直以来都走五十五号公路。从不走四十号公路。他曾在四十号公路上出过事。有几匹马闯到公路上，他的车撞了上去。在落基山脉国。”乔从椅子上拿起衣服。
“你多大了，乔？”他注视着自己的裸体时，她问道。
“三十四岁。”
朱莉安娜想，那么，你一定参加过战争了。她发现他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疤。他身材匀称，两腿修长。看到朱莉安娜在打量他的身体，乔沉下脸，转过身去。“我不能看吗？”她问道，心里想，为什么不能看呢？整晚都跟他睡在一起，现在却这么矜持。“难道我们是昆虫？”她说，“受不了在阳光下彼此对视——得躲到墙洞里面去？”
他不高兴地嘟哝了一句，只穿着内裤和袜子，摸着下巴朝盥洗室走去。
这是我的家，朱莉安娜想。我让你待在这儿，你却不让我看你。那么，你为什么要留下来呢？她跟在他后面进了盥洗室。他在往脸盆里放热水，准备刮脸。
在他的胳膊上面，她看到一个文身图案，是个蓝色字母“C”。
“那是什么？”她问道，“是你妻子的名字？康妮？科琳娜？”
乔一边洗脸一边说：“开罗。”
名字很洋气，她羡慕地想。她感到脸上发热。“我真蠢。”她说道。一个意大利人，三十四岁，来自纳粹阵营……肯定参加过二战，但是在轴心国一边。他在开罗打过仗。这个文身是他们的联盟标志，参加过那场战役的德国和意大利老兵都有这个标志——在那场战役中，隆美尔和他的非洲集团军击败了戈特将军率领的英国和澳大利亚联军。
朱莉安娜离开盥洗室，回到客厅，开始整理床铺。她的动作飞快。
在一张椅子上，整齐地放着一摞乔的东西——衣服、一个小提箱和一些个人用品。朱莉安娜注意到，其中有一个丝绒盒子，有点像眼镜盒。她打开盒子，往里面瞥了一眼。
你的确在开罗打过仗，当她看到盒子里放着的二级铁十字勋章时这样想到。勋章正面刻着字和日期——1945年6月10日。不是所有参战的人都能得到这枚勋章，只有那些勇敢的战士才有。我想知道那时你究竟做了些什么……当年你才十七岁。
她把勋章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乔正好从盥洗室里出来。她猛然意识到他出来了，心虚地吓了一跳。但他似乎并没有生气。
“我只是看一看。”朱莉安娜解释说，“我以前从没看过这个。是隆美尔亲自给你别上的吗？”
“是拜尔莱因将军颁发的。那时隆美尔已被调往英国，去结束那里的战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又开始捋前额，手指压陷头皮，像是习惯性的神经痉挛。
“能给我讲讲那次战役吗？”当他重又回到盥洗室刮脸的时候，朱莉安娜问。
乔刮完脸，又冲了很长时间的热水澡。这当儿，他给朱莉安娜讲了一点那次战役的事，但不是朱莉安娜想要听到的那种。他的两个哥哥参加了埃塞俄比亚战争，当时他只有十三岁，在自己的家乡米兰加入了法西斯青年组织。后来，他的哥哥们加入了少校里卡多·帕尔迪的炮兵精锐部队。二战爆发的时候，乔和他们并肩战斗，都在格拉齐亚尼的麾下。他们的装备简直糟透了，特别是坦克。英国人把他们击垮了。他们手无缚鸡之力，甚至有些高级军官也是如此。坦克门得用沙包堆住，不然就会自动打开。但是帕尔迪少校把废弃的炮弹回收，打磨上油之后，再把它们发射出去。他的炮兵部队阻止了1943年韦弗尔将军坦克部队的拼死推进。
“你的两个哥哥还活着吗？”朱莉安娜问。
他的哥哥们在1944年被杀害了，是被英国的突击队员绞死的，就是那些在轴心国后方活动的长途沙漠突击队。在战争的最后阶段，眼看同盟国不能取胜，这支部队变得疯狂至极。
“你现在怎么看英国人？”她犹豫地问道。
乔说：“德国人在非洲做的一切，我希望会发生在英国头上。”他断然说道。
“但这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朱莉安娜说，“我知道英国人做过一些特别残忍的事情。但是——”
“人们都在谈论纳粹对犹太人的残忍，”乔说，“但在伦敦战役中，英国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沉默了片刻。“那些喷火器、硫黄和汽油。后来我看到过一些德国部队，许多船只都被烧成了灰烬。那些水下的管道——把海洋变成了火海。还有那些针对平民的大规模火弹袭击。丘吉尔认为这些袭击可以在最后时刻挽救战争。还有那些在汉堡和埃森的恐怖袭击，以及——”
“我们不说这些了。”朱莉安娜说。她走到厨房，开始烤培根。她打开弗兰克在她生日时送她的爱默生牌白色塑料壳收音机。“我给你弄些吃的。”她调着收音机的频道，想找些轻松愉快的音乐听。
“来看看这个。”乔说道。他坐在客厅里的床上，旁边放着他的小手提箱。手提箱开着，他从里面拿出一本皱皱的破书，笑着对朱莉安娜说：“过来，你知道别人是怎么说的吗？这个人——”他指了指书。“这本书很有趣。来，坐下。”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我想念给你听。假如同盟国胜利了，那会是什么样？我们用不着操心，这个人为我们想好了。”乔打开书，慢慢地翻着。“大英帝国会控制整个欧洲，整个地中海。没有意大利，也没有德国。一直到伏尔加河，我们都可以看到戴着毛皮高帽子的警察和滑稽的矮小士兵。当然，还有国王。”
朱莉安娜轻声问：“那样很糟糕吗？”
“你有没有看过这本书？”
“没有。”她坦承，凑过去看书的封面。她听说过这本书，许多人都在看。“但弗兰克和我——我的前夫和我——常常谈论假如同盟国赢得了二战，那该会是什么样。”
乔似乎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只低头注视着那本《蝗虫成灾》。“在这本书里，”他继续说道，“你知道英国是怎么赢的吗？是怎么击败轴心国的吗？”
朱莉安娜摇了摇头，感到身边的这个人越来越紧张。他的下巴开始颤动，舌头不停地舔着嘴唇，手指又开始压头皮……说话时声音沙哑。
“作者让意大利背叛了轴心国。”乔说道。
“噢。”朱莉安娜道。
“意大利投诚到同盟国这边，和英国联手，打开了他所谓的‘欧洲软肋’。他这样想很正常。我们都知道意大利军队胆小怯懦，一看到英国人就仓皇逃跑。他们只会喝喝葡萄酒，一切听天由命，天生不是打仗的料。这个家伙——”乔合上书，把书翻过来，仔细看书的封底，“他叫阿本德森。他无可厚非，只是把想象的东西写出来。假设轴心国输了，世界会是什么样。除了意大利叛变投敌以外，轴心国还能怎么输呢？”他的声音变得尖厉刺耳。“领袖墨索里尼——他是个小丑。我们大家都有数。”
“我得把培根翻一翻。”朱莉安娜从他身边走开，匆匆朝厨房走去。
乔拿着书跟在她后面，继续说道：“然后美国参战了，并且打败了日本。战后，美国和英国瓜分了世界，正像现实中德国和日本那样。”
朱莉安娜补充说：“是德国、日本和意大利。”
乔瞪着她。
“你忘了，还有意大利。”朱莉安娜平静地正视着他。她心想，难道你也忘了吗？和其他人一样忘了吗？那个位于中东的小帝国……那个颇具歌舞喜剧色彩的新罗马。
不一会工夫，朱莉安娜端上了一盘早餐，有培根、鸡蛋、烤面包和咖啡。他吃得很开心。
“你在北非的时候吃什么？”朱莉安娜问道，也坐了下来。
乔回答说：“死驴。”
“太可怕了。”
乔咧嘴笑了笑，说道：“其实是罐头。牛肉罐头上印着A和M，意大利语中可以代表‘死驴’，德语中可以指‘老人’，因此德国人都称这种罐头为‘老人’。”说完他又继续大吃起来。
朱莉安娜伸手从乔的胳膊下拿过那本书，心想，我要看看这本书。他会在这里待那么久吗？书上满是油渍，书页破损严重，到处是手指印。她想，肯定是被长途卡车司机看成这样的。深夜里，在那些廉价肮脏的小饭店……你读书一定很慢。这本书你一定看了好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
朱莉安娜随便翻到一页，看了起来：
……在他年迈的时候，他平静地看着英国的版图——这是先人们觊觎过，却从未企及的版图——看着从克里米亚半岛驶往马德里的船只，看着整个大英帝国流通同样的货币，使用同样的语言，升起同样的国旗。大英帝国的国旗从日出到日落永远飘扬，这个梦想终于实现了，那个太阳和国旗的梦想。
“我唯一一本随身携带的书，”朱莉安娜说，“其实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本神谕，书名叫《易经》——我前夫弗兰克让我迷上这本书的。我现在就靠它来帮我作决定。我和它寸步不离，一直如此。”她合上《蝗虫成灾》。“你想看《易经》吗？想学怎么卜算吗？”
“不想。”乔说。
朱莉安娜把胳膊叠在桌子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她侧眼凝视着乔，问道：“你是永久在这儿定居的吗？来这儿干吗？”她一边问，一边想到那些屈辱和蔑视。她想，你对生活的仇恨，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但——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像一只小动物，微不足道却很机灵，她一边审视着他那张黝黑而又机敏的脸，一边这样想。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比我小。就算你比我小，你也太孩子气了。你还是个小弟弟，崇拜你的两个哥哥，崇拜你的帕尔迪少校和隆美尔将军，一心想冲出来和英国士兵拼命。英国士兵真的用绳圈把你的哥哥绞死了吗？战后我们听说过那些骇人听闻的报道和照片……朱莉安娜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但是英国突击队员早被送上了审判台，并且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收音机里的音乐停了下来。从欧洲传来嘁嘁喳喳的短波声，好像在播一条新闻。播音员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模糊不清。很长时间里，收音机一点声音都没有。一片寂静。接着传来丹佛播音员的声音，非常清晰，似乎说话人就在身旁。朱莉安娜想去调台，但被乔拉住了。
“……鲍曼总理逝世的消息让整个德国无比震惊，这个消息昨天得到证实……”
朱莉安娜和乔腾地站了起来。
“……帝国的所有电台都取消了事先安排的节目，听众只能听到在纳粹党歌的伴奏下，帝国安全部门肃穆的大合唱。后来在德累斯顿，纳粹党代理总书记和取代盖世太保的国家安全警察首脑们根据……”
乔调高了声音。
“……据报道，在已故总理鲍曼、艾伯特·斯佩尔和其他领袖的提议下，将改组政府。国家宣布将进行为期两星期的官方哀悼，许多商店和公司都关门歇业。人们期待魏玛会议，也就是第三帝国国会会议的召开，但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消息。国会会议的召开需要得到批准……”
“一定会是海德里希当政。”乔说。
“我希望是那个金发高个的家伙，席腊赫。”朱莉安娜说，“上帝，他终于死了。你觉得席腊赫有机会吗？”
“没有。”乔断然说道。
“或许会引发一场内战。”朱莉安娜说，“但那些家伙现在都老了，戈林和戈培尔——那些纳粹党的元老们。”
收音机里说道：“……隐退到布伦纳附近的阿尔卑斯山区……”
乔说：“那是胖子赫尔曼。”
“……只是说，不仅德国失去了一位战士、一位爱国者和一位忠诚的党首，而且像他在许多场合都曾说过的那样，他本人也失去了一个密友。战后领袖未定的时候，有些人反对鲍曼先生出任总理，那时他是支持鲍曼的——”
朱莉安娜关掉收音机。
“广播电台就会空谈。”朱莉安娜说，“他们为什么这样说话？好像这些残忍的刽子手和我们普通人一样。”
“他们和我们没什么两样。”乔说。他重新坐下来，继续吃他的早饭。“我们要是处在他们的位置，也会跟他们一样做事。”
“你说话的口气，”朱莉安娜说，“很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都是空谈。”
“我在纳粹统治下生活过。”乔说，“我知道那种日子怎么样。光靠空谈能坚持十二年，十三年——或者更长一些，十五年？我有一张托特组织的工作证。1947年以来，我一直为托特组织工作，去过北非，也到过美国。听着——”他用手指在她身上敲了敲。“我在土木工程方面有意大利人特有的天分。托特组织给我定了很高的级别。我在那儿不光是为建高速公路铲铲沥青、拌拌水泥什么的，我帮他们做设计，是工程师。一天，托特博士过来察看我们的工作。他对我说：‘你有一手。’那是个重要的时刻，朱莉安娜。那是劳动换来的尊严。他们不只是在空谈。在他们之前，也就是在纳粹之前，人们都鄙视体力劳动。我自己也是。我们崇尚贵族气派。托特组织让这一切成为历史。我第一次认识到双手的价值。”他说话时过于急促，意大利口音越来越重。有些话朱莉安娜听不太懂。“我们都住在纽约州北部的森林里，像兄弟一样生活在一起。大家快乐地唱着歌，列队去工地。有战时的士气，不过是为了建设，而不是毁灭。那些战后重建的日子，是最快乐的时光——一排排漂亮、整洁、坚固的公共大楼竖立起来，一个个崭新的城市拔地而起，比如纽约和巴尔的摩。当然，这样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现在，像新泽西克虏伯和索伦这样的大联合公司主导着一切。但他们不是纳粹，只是欧洲的旧势力。他们更加糟糕，你明白吗？纳粹的隆美尔和托特要比克虏伯这样的企业家和银行家们好上百万倍。那些普鲁士人统统该用毒气毒死，那些穿马甲的绅士们。”
但是，朱莉安娜想，那些穿马甲的绅士们永远登上了历史舞台。你的偶像隆美尔和托特博士，他们只是在战后清扫瓦砾，建设公路，让工业重新启动。他们也给了犹太人一条活路，这真是幸运的出人意料的大赦。犹太人忙不迭地拼命干活。直到1949年，无论如何……隆美尔和托特退出舞台，归隐田园。
难道我会不知道？朱莉安娜想。难道我没有从弗兰克那儿听说过这一切？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纳粹统治下的生活怎么样，我的前夫过去是犹太人，现在还是。我知道托特博士是一个极其谦恭温和的绅士。我知道他想给那些在战争废墟中挣扎的满眼凄楚和绝望的美国男人女人提供工作——正当的、令人尊敬的工作。我知道他想让每个人享有医疗保险，住上宽敞的房子，到旅游胜地度假，不分种族和肤色。他是个伟大的建设者，而不是伟大的思想家……多数情况下，他完成了自己的夙愿——他其实是很成功的。但是……
她的脑子里清晰地闪过一个想法。“乔，《蝗虫成灾》这本书是不是在东部被禁了？”
乔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会一直在读？”她隐隐地有些害怕，“他们不是枪杀了那些读——”
“那要看你是哪个社会集团的人了，看你是哪一类人。”
正是这样。斯拉夫人、波兰人和波多黎各人，他们听的看的都受到很大限制。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自由要多一些。政府为他们的子女提供受教育的机会。他们可以去图书馆看书，到博物馆参观，去音乐厅欣赏音乐。但是即便如此……《蝗虫成灾》对所有人都是禁止的，不分等级。
乔说：“这本书我只在厕所里看。我把它藏在枕头里。事实上，正是因为这本书遭禁我才看的。”
“你真勇敢。”朱莉安娜说。
乔怀疑地问：“你是在讽刺我吗？”
“不是。”
他放松了一点。“你们在这儿很自在。你们的生活安全悠闲，无忧无虑。你们没有受到旧时事件的影响。对不对？”他的眼睛嘲弄地看着她。
“你的愤世嫉俗害了你自己。”朱莉安娜说，“你的偶像一个个离你而去，你的内心无所依恋。”她把叉子递给他，他接到手里。吃吧，朱莉安娜想，要不连吃喝拉撒也放弃算了。
乔一边吃一边对着书点头，说：“封面上说这个阿本德森就生活在附近。在夏延市。从这个安全的地点观察整个世界，你说呢？读一读上面写的什么，大点声。”
朱莉安娜拿起书，开始读封底上的文字。“他以前在部队服役，是一名中士，二战期间是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在英国被纳粹的猛虎坦克击伤。据说他拥有一座像样的城堡，他就是在这座城堡里写作的，城堡四周还布置了枪炮。”朱莉安娜放下书，说，“书上并没有说他住在附近。我听说他是个妄想狂，在住地四周安装了带刺的铁丝电网，住所在山里，很难找到。”
“写了这本书之后，他这样做或许是对的。”乔说，“德国要人看了这本书之后大发雷霆。”
“他以前就这样生活。他在那儿写书。他的住所叫——”朱莉安娜看了一眼书的护封，“叫高城堡。这是阿本德森对自己住所的爱称。”
“那么他们就抓不到他了。”乔说，一边快速地咀嚼着，“他早有防备，真机灵。”
朱莉安娜说：“我觉得他写这本书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如果轴心国战败了，我们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就像从前一样。我们是一个完整的国家，有一个公正的司法制度，所有人都按照这个制度办事。”
让朱莉安娜意外的是，这次乔理性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你真让我看不懂。”朱莉安娜说，“你相信什么？你想要什么？你为那些杀害犹太人的魔鬼和变态们辩护，然后又——”绝望中，朱莉安娜一把揪住了乔的耳朵。她往起站的时候，也把他给带了起来。他感到一阵疼痛，惊讶不已。
他们喘着粗气，直视着对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让我吃完你做的早饭。”乔最后说道。
“你还不愿意说？还不告诉我？你当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明白得很，可你只顾低头猛吃，装着没听懂我的话。”她松开手。他的两只耳朵被拧得通红。
“你也是空谈。”乔说，“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就像你说收音机里刚才播的是空谈一样。你知道德国纳粹党人怎么称呼那些玩哲学的人吗？鸡蛋脑袋。因为那些自以为文化修养很高的硕大空脑袋很容易碎……在街上打斗的时候。”
“如果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朱莉安娜说，“那你为什么不走？你留下来干什么？”
他一副莫测高深的怪相，让她不寒而栗。
我真希望自己没有让他跟到这儿来，她想。现在太晚了。我知道我摆脱不了他——他身强力壮。
一件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她不祥地预感到。这件事由他而起，我似乎还在帮他。
“怎么了？”乔伸出手，抚弄着她的下巴，轻轻拍了拍她的脖子。他把手伸进她的衬衣，柔情地抱了抱她。“你是情绪化——我帮你分析分析，你就会释然了。”
“人们会说你是犹太心理分析师。”她无力地笑了笑，“你想进纳粹焚尸炉吗？”
“每一个男人都让你恐惧，是吗？”
“我不知道。”
“昨天晚上我就知道了。只是因为我——”他顿了顿，“因为我特别留心了你的需要。”
“因为你和许多女人上过床，”朱莉安娜说，“这才是你原来想说的吧。”
“但我知道我是对的。听着，朱莉安娜，我不会伤害你，我对天发誓，我会对你特别体贴。如果你想知道我的经历，我可以告诉你。然后你就不会那么紧张了。我会让你放松，改善你的精神状况，而且不需要多少时间。你以前只是运气不好。”
她点了点头，感觉好了一些。但她还是感到凄冷，还是没能解除心中的疑团。
新的一天开始了，信介·田芥先一个人待了一会儿。他坐在日本时代大厦的办公室里深思默想。
从家里出门之前，他就已经接到了伊藤关于贝恩斯先生的报告。伊藤确信贝恩斯先生不是瑞典人。他最有可能是德国人。
但是伊藤的日耳曼语能力，日本商会和日本特工组织都不满意。这家伙或许根本就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田芥思忖。他只有盲目的热情和不切实际的教条。侦探，要时刻保持警惕。
不管贝恩斯先生是哪一国人，他们以及那位来自日本本土的长者的会谈很快就要按计划进行了。田芥先生对贝恩斯先生很有好感。他想，或许是因为他身上具有那种上层人士的基本素质——就像他本人一样。那是一种直觉，一眼便知。剥开所有的虚礼和外在形式，直达内心。
心被代表阴郁的两条阴爻锁住，有时会感到窒息。即便如此，阳爻的光明依然在中心闪烁。我喜欢这个人，田芥先生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他是德国人还是瑞典人。真希望逍遥丸能治好他的头痛。马上别忘了问问这件事。
他桌上的内部通话机响了。
“不，”他粗鲁地对着话筒说道，“现在什么也不讨论。我在内省。”
小麦克风里传来拉姆齐的声音：“先生，刚才楼下通讯社传来消息。第三帝国的总理死了。马丁·鲍曼死了。”拉姆齐没有了下文。一片寂静。
田芥先生想，要取消今天所有的工作安排。他从桌旁站了起来，紧握双手，急促地来回走动。让我想想。立刻给德国的领事发个正式唁电。小事一桩，可以让手下人去做。表示深切哀悼什么的。日本人民和德国人民同悲同泣。然后呢？就静观其变。一定要随时准备在第一时间接收东京的指示。
他按下内部通话机的按钮，说道：“拉姆齐先生。确保和东京的联络畅通。让那些接线员提高警惕，在通信上不能有任何闪失。”
“好的，先生。”拉姆齐先生回答道。
“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待在办公室里。取消一切日常事务，回绝所有日常事务相关的来访者。”
“这？”
“我得严阵以待，以防突发事件。”
“好的，先生。”
半小时以后，也就是九点钟的时候，日本帝国政府驻西海岸最高长官，日本驻太平洋沿岸国大使，尊敬的嘉山九芥男爵发来消息，说外交部要在苏特街大使馆召开一次特别会议，每个商会都要派一名要员参加。这意味着田芥先生要亲自出席。
没时间换衣服了。田芥先生匆忙乘坐快速电梯来到楼下，片刻之后就坐上商会的高级大轿车，一辆1940年的黑色凯迪拉克。开车的是一位身穿制服、经验丰富的中国司机。
在使馆大楼前，他看到其他显要的车已经停在四周，一共有十二辆。一些上层要人正沿着大使馆宽阔的台阶拾级而上，鱼贯而入，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田芥先生的司机打开车门，等他出来。田芥先生拿起公文包，迅速下了车。公文包是空的，因为他没有什么文件可带——但必须得带着包，免得看上去像个旁观者。他大步踏上台阶，像是这个事件中的一个重要角色，其实他压根连会议的议题都不知道。
要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在大厅里悄悄议论。田芥先生和几个熟人围成一圈，他不时地点点头，跟他们一样——一脸严肃。
不一会，一名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把他们领进一个大厅。折叠椅已经放好。所有人依次进入，找位子坐下。除了咳嗽声和脚步声，大厅里悄无声息。没有人再说话。
一位先生手里拿着几张稿纸，朝一张稍高一点的桌子走过去。穿着条纹裤：是外交部的代表。
一阵骚动。其他要人低下头，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先生们。”那位官员居高临下、声音洪亮地说道。所有人都朝他看去。“大家知道，德国总理已被证实死亡，是柏林的官方声明。这个会议不会很长——你们很快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会议目的是向大家通告我们对现在德国政坛中各个派系的看法。不出意料的话，这些派系都会站出来，不择手段地争夺鲍曼先生留下的空缺。
“简而言之，就是说说那些值得注意的显贵。第一位是赫尔曼·戈林。请允许我介绍一下他的详细情况。
“因为身材原因，大家都称他为‘胖子’。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勇敢的空中英雄，组建了盖世太保，在普鲁士政府担任要职，是早期纳粹党中最残酷的一位。但由于后来纵情享乐，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具有那种能喝点红酒的温文尔雅的气质，我们政府告诫大家不要上当受骗。尽管传说这人身体状况不佳，甚至有严重的胃病，但他像古罗马贪婪的野心家，随着年岁的增加，对权力的欲望有增无减。曾有一张骇人的照片，上面是戈林穿着宽大的长袍，和宠物狮子待在一起。这张照片无疑是他的真实写照。他有一座巨大的城堡，里面放满了各种战利品和文物。战争期间，一辆辆货车把偷盗来的无价之宝运到他的私人住所，甚至军需物资也要给他让路。我们对此人的评价是：这个人权欲无边，并且有能力获得这些权力。在所有纳粹人中，他是最自我放纵的一个，和已故的希姆莱先生形成鲜明对照。希姆莱先生薪水很少，节衣缩食。戈林先生是以权谋私的代表，利用权力攫取私人财产。这是种原始心态，甚至有些粗俗，但他为人聪明，或许是所有纳粹头目中最聪明的一个。他的行为动机：像古代皇帝一样为所欲为，满足自我。
“其次是戈培尔先生。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以前信仰天主教。出色的演说家、作家，见多识广，头脑灵活，性情狂热，机智幽默，温文尔雅。对女人十分殷勤。有风度，有教养，有能力。工作勤奋，喜欢发号司令。据说他从不知疲倦，赢得了人们的普遍尊敬。是个有魅力的人物，但据说比其他纳粹分子更加狂热。政治上倾向于中世纪耶稣会的观点，更糟糕的是，还混合了德国的虚无主义。被认为是纳粹党唯一真正的知识分子。年轻时想成为剧作家。朋友很少。下属对他敬而远之。但他却是欧洲文化精华精雕细琢的产物。有野心，但不是为了自我满足，纯粹是为了利用权力。在政体上，倾向于普鲁士的军国主义。
“下一个，海德里希先生。”
外交部的官员顿了顿，抬起头朝四下的听众看了看，接着继续往下说。
“比前面两位年轻许多，参加了1932年最初的革命运动。是希姆莱手下的党卫队精英。希姆莱在1948年莫名奇妙地死亡，至今真相不明，海德里希可能参与其中。在警察系统公开清除了其他竞争对手，像艾希曼、舍伦贝格等。据说这家伙让许多纳粹党内的人胆战心惊。在众人皆知的警察和军队冲突结束后，政府机构开始改组，国家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胜出，希姆莱负责德国国防军。一直是鲍曼的忠实拥护者。在所谓的党卫队城堡体系建立之前受过精英训练。据说从不感情用事。对于其个人动机，则一无所知。可能持有如下社会观点：人类斗争是一场场游戏。他有一种奇特的准科学的超然态度，类似于某些技术领域人士。不参与任何人或意识形态的纷争。总结如下：他具有非常现代的思维方式，属于后启蒙时代的人物，摒弃一切所谓必要的幻想，如相信上帝等。至于他这种所谓现实主义的思维方式意味着什么，东京的社会学家们还莫测高深，所以这个人对我们来说还是个问号。但是应该注意此人精神方面的退化，有类似精神分裂症的症状。”
田芥先生在听讲过程中感到一阵恶心。
“冯·席腊赫，希特勒青年团的前头目，被认为是个理想主义者。表面上很有魅力，实际上非常幼稚和无能。对纳粹党的目标坚信不疑。负责抽干地中海，把它改造成万顷良田。五十年代早期，他缓和了在斯拉夫地区实施的残暴的种族灭绝政策。直接向德国人民请求，让残存的斯拉夫人在隔离起来的保护区里生存下去，比如在欧洲大陆的中心地带。呼吁结束某些形式的安乐死和医学实验，但以失败告终。
“赛斯——英夸特博士。前奥地利纳粹党人，现在负责第三帝国的殖民地事务。可能是第三帝国版图中最遭人恨的一位。据说大部分针对被征服人民的高压政策都是他促成的。和罗森堡一道，在意识形态方面取得了令人震惊的胜利，比如尝试对战后幸存的所有苏联人进行绝育手术。这方面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是人们认为，他是少数几个要为非洲大屠杀决策负责的人之一。目前，黑人人口已濒临灭绝。他在气质上可能最接近第一位元首——希特勒。”
外交部发言人结束了枯燥漫长的列举描述。
田芥先生心想，我觉得我快疯了。
我得离开这儿。我犯病了。我感到体内有东西在往上涌，快要喷出来了——我快死了。他挣扎着站起来，费力地沿着过道，经过一把把椅子和一个个听众，向外走去。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去盥洗室。他快步沿过道向门口走去。
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到了他。羞耻啊。居然在这么重要的会议上发病了。丢尽了脸。他继续往前跑。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为他打开门，他走了出去。
恐慌立刻消失了。他眼前的景物不再旋转，又变清楚了，地板和墙都静止不动了。
刚才眩晕症又犯了。中耳失调，毫无疑问。
田芥先生想，是间脑——古老的脑干——运转失常。
突发性的机体瘫痪。
想想那些确定的事情。想想日常的生活。从什么地方获得平静呢？
宗教？他想象着。现在跳一曲从容的加伏特舞。非常好，跳得非常好，你把握得真好。这支舞就是这样的风格。这是自己熟悉的世界，《船夫》，吉尔伯特和沙利文。他闭起眼睛，想象着战后多伊利·卡特演出公司巡演时的场景。那个确凿无疑的世界……
一个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扶着他的胳膊，问道：“先生，要不要帮忙？”
田芥先生鞠了一躬，“没事了。”
那个人表情平静，一副关切的神态。没有嘲笑。或许里面的那些人都在笑话我？田芥先生想。在心里笑话我？
罪恶！实实在在的罪恶。像水泥一样坚固。
简直不敢相信。我无法容忍。客观存在的罪恶。他在大厅里踱来踱去，听着苏特街上来往的车辆声和外交部发言人的讲话声。我们所有的宗教都出了问题。我该做些什么呢？他问自己。他走到大使馆前门。一名职员打开门，田芥先生走下台阶，来到小道上。车都停在那里。他的车也停在那里。司机们都在车旁站着。
罪恶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是世界的一部分。它倾倒在我们身上，渗透进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大脑、我们的心脏，甚至渗透进路面。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盲目的田鼠，只知在泥土里用鼻子摸索前进。我们一无所知。我看出了这一点……现在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能惊慌地大声喊叫，意欲逃离。
真可怜。
当他朝自己的车走过去时，他看到所有的司机都注视着他。笑话我吧。忘了拿公文包，丢在座位上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朝自己的司机点点头。车门打开了，他钻进车。
送我去医院，他想。不，送我回我的办公室。“日本时代广场，”他大声说道，“开慢点。”他看着这座城市，看着来往的车辆，看着路边的商店，看到了一幢非常现代化的大楼。还有人，男人和女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他到了办公室以后，指示拉姆齐先生联系另一个商会，有色金属矿产商会，让他们去大使馆开会的代表回来后跟他联系。
刚过中午，电话来了。
“你可能注意到了我在会上的窘态。”田芥先生对着话筒说道，“大家肯定都看得清清楚楚，特别是我慌忙离开的时候。”
“我什么也没注意到。”有色金属商会的人说道，“只是会后我没看到你，纳闷你到哪儿去了。”
“你的话很圆滑。”田芥先生阴郁地说。
“一点不是。我相信所有人都在全神贯注地听报告，根本没有注意其他事情。至于你走后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听完对权力角逐者的介绍？那是第一部分。”
“我听到关于赛斯——英夸特博士的那部分。”
“介绍完之后，发言人详细分析了德国的经济情况。日本本土认为，德国计划减少欧洲人口，并让北亚人沦为奴隶——还要屠杀所有的知识分子、有产阶级和爱国青年等等——这是经济上的一场灾难。但德国在科学和工业方面取得的巨大技术进步挽救了这场灾难，也就是那些神奇的武器。”
“是的。”田芥先生说。他坐在椅子上，一手拿着话筒，一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就像二战中，他们使用的神秘武器V——1火箭、V——2火箭以及喷气式战斗机救了他们一样。”
“耍耍花招而已。”有色金属商会的那人说道，“他们主要靠原子能勉强支撑。还有火箭到金星和火星飞来飞去，像耍马戏一样分散了人们的注意力。尽管他们大吹特吹太空飞行的意义，但这样的太空飞行其实没有任何经济价值。”
“但是这些飞行仍是引人瞩目的。”田芥先生说。
“发言人的预测很悲观。他认为，大多数纳粹的高层人士都拒绝正视德国的经济困境。这样一来，他们越发助长了喜欢冒险，喜欢不安定、不可预测的东西的风气。先是狂热，接着是害怕，然后孤注一掷地提出解决方案，形成一种恶性循环——一句话，发言人想说的是，这样就会把最不负责任、最不计风险的竞争者推上权力的宝座。”
田芥先生点了点头。
“所以，最后胜出的可能是最糟的，而不是最好的人选，我们必须作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在这场权力争斗中，理性和负责任的一方将被击败。”
“发言人说最糟的人选是谁？”
“海德里希、赛斯——英夸特博士和戈林。这是日本帝国政府的观点。”
“最好的人选呢？”
“可能是冯·席腊赫和戈培尔博士。这一点，发言人说得比较含糊。”
“还有没有其他情况？”
“发言人说，此时此刻，我们更要对天皇和内阁抱有信心。我们要相信日本帝国一定会不负众望。”
“当时是不是又有一阵对天皇表示恭敬的肃静？”
“是的。”
田芥先生对那位有色金属商会的人表示感谢，然后挂断电话。
他坐下来喝茶的时候，内部通话机嗡嗡地响了。是艾芙莱吉恩小姐。她说：“先生，您说过要给德国领事馆发个函电的。”她停了一下继续说，“您想现在口述，让我记下来吗？”
啊，对了，田芥先生想了起来。我把这事给忘了。“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他说道。
不一会儿，艾芙莱吉恩小姐进来了。她期待地微笑着说：“您好一点了吗，先生？”
“好些了。注射了一点维生素，有点用。”他想了想说道，“帮我想想那位德国领事叫什么名字。”
“我有他的名字，先生。叫胡戈·赖斯。”
“尊敬的先生，”田芥先生开始口述，“惊悉贵国领袖马丁·鲍曼总理逝世的噩耗，心情沉痛。在我给您写这封信的时候，不禁眼眶湿润。回想起鲍曼先生为把德国人民从国内外敌人手中解救出来所做的种种壮举，回想起他对那些叛徒和逃避者实施的震撼人心的铁腕措施——如果没有这些措施，金发碧眼的日耳曼人一直致力于此的全人类宇宙事业就会半途而废——”他停下来，没办法收尾了。艾芙莱吉恩小姐按下她的录音机，等着。
“真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啊。”他说道。
“是否把这句话也录下来，先生？这是函电的内容吗？”她迟疑地打开录音机。
“我在跟你说话。”田芥先生说。
艾芙莱吉恩小姐笑了。
“把我的录音往后倒。”田芥先生说。
磁带轮转了起来。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金属般的细小声音，从两英寸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鲍曼先生为把德国人民从国内外敌人手中解救出来所做的种种壮举……”磁带轮向前滚动的时候，他听到了昆虫般的吱吱叫声。他想，应该是磁带表面的刮擦声。
“结尾我想好了。”磁带轮停下来的时候，他说道，“在这项事业中，日耳曼人决心奉献自我，牺牲自我，创造任何人都无法磨灭的历史。”他停了下来。“我们都是昆虫，”他对艾芙莱吉恩小姐说，“摸索着爬向某种可怕的或者神圣的东西。你同意吗？”他鞠了一躬。艾芙莱吉恩小姐拿着录音机坐在那儿，也微微鞠了一躬。
“把这发出去，”田芥先生吩咐说，“签上名什么的。把句子润色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让这封函电表达某种意思。”当艾芙莱吉恩小姐起身离开的时候，他又补充说：“或者干脆什么意思也不表达。随便哪一种，你来决定。”
艾芙莱吉恩小姐打开办公室的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艾芙莱吉恩小姐走了以后，他开始处理一天的日常事务。但几乎就在同时，内部通话机响了，拉姆齐先生说：“先生，贝恩斯先生来电话找您。”
好，田芥先生想。我们可以开始重要的会谈了。“把贝恩斯先生的电话转过来。”说着他拿起电话。
“田芥先生。”贝恩斯先生说道。
“下午好。因为鲍曼总理逝世，早上我突然有事外出。但——”
“你有没有和矢田部先生联系上？”
“还没有。”田芥先生回答说。
“你有没有让手下留意他的到来？”贝恩斯先生问，声音有些急躁。
“吩咐过了。”田芥先生说，“他一到，他们就会直接把他领进来。”他的确记得要吩咐拉姆齐先生，但还没有抽出时间办这事。难道这位老先生不来，我们就不能开始会谈吗？他感到有些失望。“我急切地盼望会谈开始。你打算把你们的喷射铸模带给我们看吗？尽管今天有点混乱——”
“有一点变化，”贝恩斯先生说，“我们一定要等矢田部先生来了再说。你确定他还没到吗？我希望他一到你就立马通知我。请费心，田芥先生。”贝恩斯先生的声音紧张地颤抖着。
“我会的。”田芥先生也感到有点急躁。鲍曼死了，一切都不同了。“但是，”他赶紧说道，“我还是希望能和你见一面，或许今天午饭的时候。我还没吃午饭呢。”他临时又想起什么来，继续说道：“我们在静观事态具体发展的时候，或许可以讨论一下世界的大势，特别是——”
“不行。”贝恩斯先生说。
不行？田芥先生想。“先生，”他说，“我今天不怎么舒服。发生了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我想跟你说说。”
“对不起，”贝恩斯先生说，“我以后给你打电话。”咔嗒。他突然挂断了电话。
我冒犯他了，田芥先生想。他一定猜出来我没有及时吩咐手下留意那位老先生。但这只是小事一桩。他按下内部通话机的按钮，说：“拉姆齐先生，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可以立刻弥补这个失误，田芥先生想，肯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鲍曼的死让他动摇了。
尽管是小事一桩——但也表明我漫不经心，办事不力。田芥先生感到内疚。今天一天什么都不顺。我应该早点问一卦，看看今天是什么运道。我已经远离了“道”，这是显而易见的。
他想，六十四卦中，我是受哪一卦的主宰？他打开抽屉，拿出《易经》，把两册书放在桌上。有很多问题要问先知们。我心里有许多问题，可又没法说出来……
拉姆齐先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得到了卦象。“看，拉姆齐先生。”他把《易经》拿给他看。
是困卦第四十七。困——竭。
“一般来说，这是凶兆。”拉姆齐先生说，“您的看法呢，先生？但愿这个问题没有冒犯到您。”
“我在求问运道，”田芥先生说，“我们大家的运道。但是没有动爻。是个静卦。”他合起了书。
下午三点的时候，温德姆——马特森还没拿定主意，弗兰克·弗林克和他生意上的伙伴正在等他的回音。弗兰克决定先问问神谕。他问：事态会如何发展？然后抛出了硬币。
卦象是第四十七卦，还有一条动爻，是九五爻。
鼻、足被削。
受困于阴柔小人。
喜乐徐来。
利用祭祀。
好长一段时间——至少有半小时——他研究着卦象，把它和现实联系在一起，想弄明白它预示着什么。这个卦象，特别是那个动爻，让他深感不安。最后他无可奈何地得出结论：我们不会得到钱。
“你太迷信《易经》了。”埃德·麦卡锡说。
四点钟的时候，温德姆——马特森公司来了一个送信的，把一个马尼拉纸信封交给弗林克和麦卡锡。他们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两千元的保付支票。
“你看，你错了吧。”麦卡锡说。
弗林克想，那么神谕一定是在说这件事更深层次的结果。问题就在这儿。以后当结果真的出现时，你可以回过头来看，才会彻底明白卦象的意思。但是现在——
“我们可以着手开店了。”麦卡锡说。
“今天？现在？”他觉得很疲倦。
“为什么不呢？我们已经把订单都弄好了，现在只要把它们寄出去就行了。越快越好。当地能买到的东西，我们就自己买。”埃德穿上夹克，走到弗林克的房门口。
他们已经说服弗林克的房东把地下室租给他们。目前的地下室只有储藏功能。把纸箱一搬出来，他们就可以搭工作台，拉电线，装电灯，安装马达和皮带。他们已经画好了草图，定好了规格，列出了配件表。事实上，他们已经开始工作了。
我们已经开始工作了，弗兰克·弗林克意识到。他们甚至已经想好了商店的店名：
埃德弗兰克珠宝定做公司
“今天，”弗林克说，“我们只来得及买一些工作台的木料，也许还可以买一些电器配件。但肯定来不及买珠宝首饰的原材料。”
然后他们去了旧金山南部的一家木材供应厂。一小时后，他们买到了需要的木材。
“你在担心什么？”他们走进一家五金批发店的时候，麦卡锡问。
“钱。我在担心钱的问题。用这样的办法弄到开店的钱。”
“老温德姆——马特森会理解的。”麦卡锡说。
我知道，弗林克想。那正是我不开心的原因。我们已经进入了他的世界。我们和他一样了。想到这，能高兴得起来吗？
“别往后看，”麦卡锡说，“要往前看。想想我们的生意。”
我就在往前看，弗林克想。他想到了那个卦象。我能做什么样的祭祀呢？又祭给谁呢？
  <ol></ol>  <ol><li>康妮、科琳娜和开罗的英文都以C开头。——编者</li><li>《易经》原文：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li>  </ol>

七
■
那对来过罗伯特·齐尔丹商店的年轻漂亮的日本夫妇，香庄良思夫妇，快到周末的时候给齐尔丹打来电话，邀请他到他们的寓所共进晚餐。这对夫妇离开他的商店之后，齐尔丹就一直在等他们的消息。现在电话终于来了，他很是高兴。
他提前关了美洲手工艺品公司的门，坐上一辆三轮车，前往香庄良思夫妇住的高级住宅区。他知道这个住宅区，尽管没有白人住在那儿。当三轮车载着他在曲折盘旋的街道上行走的时候，他看到两旁有花坛和柳树。他抬头看了看那些现代化的公寓大楼，设计之优雅让他惊叹不已。锻铁的阳台、高大时尚的柱廊、柔和的色彩、建筑材料上各色各样的纹理……所有这一切让公寓成为一件艺术品。他记得在此之前，这地方只是战争留下的一片废墟。
在外面玩耍的几个日本小孩看到他，并没有对他评头论足，接着玩他们的足球或者棒球。但是成年人可不这样，他想。穿着考究的日本青年，在进入公寓大楼停车的时候，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他。这人住这儿吗？他们或许在纳闷。年轻的日本商人刚从公司回家……甚至还有一些商会的会长住在这儿。齐尔丹注意到有一辆凯迪拉克停在那儿。三轮车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他也变得越发紧张。
很快，他登上了通往香庄良思夫妇公寓的楼梯。他想，我不是来这儿做生意的，而是来做客的。当然，他对今天的着装特别留意，至少对他的外表还是有信心的。我的外表，他想，是的，就是外表。我的外表看上去怎么样？大家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不属于这个地方。在这块地方，白人清理了废墟，建起一座最美的城市。在我自己的国家，我却是个异人。
沿着铺着地毯的过道，他来到要找的房间门口，按下门铃。一会儿，门打开了。门口站着年轻的香庄良思夫人，穿着丝绸和服，系着腰带，长长的黑发闪着亮光，随意地披在肩上。她微笑着欢迎他进来。在她身后的客厅里，她的先生手握酒杯，对齐尔丹点头招呼。
“齐尔丹先生，请进。”
齐尔丹鞠了一躬，走进房间。
极有品位。特别节俭。很少几件家具。一盏台灯，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一张印制的版画。这就是日语里不可思议的禅寂的意韵。英语是没有办法表达这个词的。一种以简为美、超越繁琐的力量。这种力量和设计布置有关。
“来杯饮料？”香庄良思先生问，“苏格兰威士忌还是苏打水？”
“香庄良思先生——”他开口说道。
“叫我保罗。”年轻的香庄良思先生说，又指了指他的妻子，“她叫贝蒂。你叫——”
齐尔丹先生轻声说道：“罗伯特。”
他们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手里端着饮料，听着古琴唱片。古琴是日本的十三弦琴。这张唱片由日本主人之声唱片公司刚刚发行，很受欢迎。齐尔丹注意到，留声机的所有部件都是封闭的，甚至连扬声器也是封闭在里面的。所以他分辨不出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我不知道你的口味。”贝蒂说，“为保险起见，我们在厨房电炉上烤了一块T骨牛排。另外还准备了拌了酸奶油和细香葱的烤土豆。常言道，‘用牛排招待新客人是不会错的。’”
“非常满意，”齐尔丹说，“我很喜欢牛排。”这话当然没错，因为他很少能吃到牛排。如今，中西部的畜牧饲养场已不再大量供应牛排给西部地区。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上次吃牛排是什么时候了。
现在该给主人赠送礼物了。
齐尔丹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用包装纸包着的小东西，小心地把它放在矮桌上。夫妇俩马上注意到了这件小东西。齐尔丹解释说：“来尊府感到非常惬意和高兴，送给你们的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以此聊表寸心。”
他打开包装纸，把礼物拿给他们看。一件一百年前新英格兰捕鲸人雕刻的鲸牙作品。小巧的装饰艺术品，人称贝雕。他们知道贝雕是过去的老水手在空闲时间创作的，所以满脸欣喜。这是最能代表过去美国文化的东西。一阵沉默。
“谢谢。”保罗说。
罗伯特·齐尔丹鞠了一躬。
接着，他的内心里得到了片刻宁静。这个礼物，按照《易经》的说法，是祭品，把应该做的事情做了。他心里近来累积的焦虑和压抑得到释放。
他从雷·卡尔文那儿获得了柯尔特点四四口径手枪的补偿，还有书面保证，保证类似事件以后不再发生。但这并没有让他放松。只有现在，在这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环境中，他才暂时摆脱了那种事情总是没完没了出错的感觉。他周围的禅寂氛围以及和谐气氛……对，就是这些在起作用，他心里想。比例协调，平衡对称。这对年轻夫妇，他们都接近“道”的理念。这就是为什么第一次和他们见面的时候，我就对他们的印象奇佳。我在他们身上感觉到了“道”，亲眼窥见了“道”。
他想，怎样才算真正懂得“道”呢？所谓“道”，就是先有光明，后有黑暗。这两种原始力量相互作用，不断产生新生命。只有这样，生命才会生生不息，宇宙才不会毁灭。当黑暗似乎就要窒息一切、主宰一切的时候，光明的种子在最黑暗的地方萌芽。这就是“道”。当种子落下的时候，它是落进地里，落在泥土里的。在下面，眼睛看不到的地方，种子得以萌芽生长。
“来点开胃小吃。”贝蒂说。她跪下来端起一个盘子，里面放着精致的奶酪饼干等点心。他满怀谢意地拿了两块。
“近来大家都颇为关注国际新闻。”保罗呷了一口酒说道，“今晚开车回家的时候，我听直播说慕尼黑在举行隆重的国葬。送葬队伍很庞大，有五千多人，还举着各式各样的旗帜。不断唱着‘我有一名可靠的战友’。鲍曼的遗体庄重地躺在那儿，供拥戴者们瞻仰。”
“是的，这确实让人难过。”罗伯特·齐尔丹说，“这星期早些时候，突然传来鲍曼逝世的消息。”
“日本《时报》今天报道，据可靠消息，冯·席腊赫已经被软禁，”贝蒂说，“是党卫队国家安全局的命令。”
“太糟了。”保罗摇摇头。
“毫无疑问，当局想维持稳定。”齐尔丹说，“冯·席腊赫一向刚愎自用、行事草率，很像从前的R.赫斯。想想那次飞往英国的疯狂行径。”
“《时报》还报道了什么消息？”保罗问他的妻子。
“一片混乱，看不清局势。军队频繁调动。休假取消了。边防站关闭了。召开了德国国会。大家都在发表言论。”
“这让我想起戈培尔博士的精彩发言，”罗伯特·齐尔丹说，“是一年前在广播上听到的。诙谐幽默，针砭时弊。和往常一样，听众的喜怒哀乐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希特勒不问政事以后，戈培尔博士无疑是纳粹的首席演说家。”
“没错。”保罗和贝蒂都点头表示同意。
“戈培尔博士的妻子很贤惠，孩子也出色，”齐尔丹继续说，“是个格调很高的人。”
“没错。”保罗和贝蒂都表示赞同。“是一个重视家庭的男人，和纳粹上层的其他一些高官形成鲜明对照。”保罗说，“那些人连性道德都有问题。”
“我从来不信谣言。”齐尔丹说，“你是指E.罗姆那些人吗？那已经是陈年往事了。早被忘得干干净净。”
“想想还有戈林。”保罗呷了一口酒，然后端详着酒杯，“听说很像古罗马酒神密祭时那样放荡不羁。一听到这些传闻，就使人汗毛直竖。”
“一派谎言。”齐尔丹说。
“好了，谈这些没意思。”贝蒂看了看面前这两个男人，机敏地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他们的酒都喝完了，她上前给他们斟酒。
“讨论政治的时候，总会热血上涌。”保罗说，“无论什么时候，一定要保持冷静。”
“没错。”齐尔丹说道，“保持冷静，有条有理，事情才会回归常态。”
“在极权国家，领袖死后的那段时间总是至关重要的。”保罗说道，“没有传统可以沿袭，而且也没有中间机构——”他打住不说了。“或许最好还是莫谈政治，”他笑了笑，“就像过去的学生时代。”
罗伯特·齐尔丹感到一阵脸红，他弯下腰去喝刚刚斟满的酒，以掩饰自己的窘迫。这是多么糟糕的开场啊，他居然荒唐地和主人大声争论起了政治。自己表达不同意见的时候很是粗鲁。多亏主人巧妙的回旋，才不至于让今晚的晚餐变得扫兴。我需要学习的东西真是太多了，齐尔丹想，看他们是如此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有一段时间，他只顾埋头喝酒，脸上装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我应该完完全全地按照他们的思路，坚持点头称是，他这样告诫自己。
可是，他惊慌地想到，我酒喝多了，脑子里一片混乱，既疲劳又紧张。我能跟上他们的思路吗？不管怎么说，他们以后是再也不会请我到他们家来了。再怎么着也为时已晚。他感到无可奈何。
贝蒂从厨房回来，重新坐到地毯上。多么美丽动人啊，罗伯特·齐尔丹又一次想到。身材苗条，不胖不瘦，无与伦比。无需胸罩和腰带的衬托。我不能表露出我的仰慕，千万不能。但时不时地，他总会偷偷地瞄她一眼。黑头发，黑眼睛，微黑的皮肤，说不出的可爱。和他们相比，我们不过是半成品，还没有完全烧透，就被拿出了烧窑。这是当地的一个古老传说，是很有些道理的。
我得转移注意力，找个社会新闻谈谈，随便什么。他环顾四周，想找个话题。死一般的寂静，让他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简直不堪忍受。该说些什么呢？说个保险的话题吧。他看到一个黑柚木矮柜上放着一本书。
“我看到你们在看《蝗虫成灾》。”他说道，“我听过很多人谈论这本书，但是由于生意忙，我自己还没有时间看。”他站起身来，想去拿书，但事先看了看他们的表情，想知道他们是否同意。他们似乎认可了这一社交举动，他于是就把那本书拿在了手里。“是侦探小说吗？请原谅我的愚昧无知。”他随手翻着书。
“不是侦探小说。”保罗说，“相反，是科幻小说中最有趣的一种类型。”
“噢，不。”贝蒂反驳说，“里面根本没有科学的成分。故事也不是发生在未来。科幻小说都是讲未来的，特别是科技比现在发达的未来。这本书两个条件都不符合。”
“但是，”保罗说，“这本书讲的是另外一种现实。现在许多著名的科幻小说都是写这个题材。”他对罗伯特解释说：“请原谅我的固执己见。但我妻子知道，我一直是个科幻小说迷，从小就喜欢科幻小说。那时我只有十二岁，二战刚刚开始。”
“我明白。”罗伯特·齐尔丹礼貌地说道。
“你想把《蝗虫成灾》借去看吗？”保罗问。“我们很快就看完了，一两天之内。我的办公室离贵店不远，趁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很乐意把书带给你。”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到时候，我、你和贝蒂可以一起吃午饭。”齐尔丹想，他说这后半句话，可能是受了贝蒂的暗示。
“谢谢。”罗伯特说。他也只能说谢谢了。在市中心一家豪华商务餐馆里，和一对时尚高贵的年轻夫妇共进午餐，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他感到眼睛有点湿润，但还是继续看着书，一边点头说：“是本好书，我很想看。我也要赶上潮流。”说这话妥当吗？承认对这本书感兴趣是因为它时髦，这样或许品位太低了。他心里没有底，但还是感到这样说话确实品位不高。“不过，我们不能光通过一本书是否畅销来断定它的好坏。”他继续说道，“这一点我们大家都知道。许多畅销书都一塌糊涂，简直就是垃圾。但这本书——”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贝蒂说：“说得太对了。普通大众的品位确实不高。”
“在音乐方面也是如此。”保罗说，“比如，很少有人对原汁原味的美国民谣爵士感兴趣。罗伯特，你喜欢邦克·约翰逊和基德·奥里这些人的音乐吗？还有早期的迪克西兰爵士乐？我收藏了许多这类型的音乐唱片，都是热内唱片公司的原版唱片。”
罗伯特说：“我对黑人音乐所知甚少。”听了这话，他们似乎并不高兴。“我喜欢古典音乐，巴赫和贝多芬的音乐。”这话总说得过去吧。他觉得有些恼火。难道还要他去贬低这些欧洲的音乐大师，贬低他们流传千古的经典音乐，而去奉承黑人居住区低级夜总会里的新奥尔良爵士乐吗？
“或许如果我放一些新奥尔良雷姆·金斯的精选音乐……”保罗站起身，朝另一个房间走去。贝蒂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
“晚饭快好了。”她说道。
保罗重新坐下来。他有点闷闷不乐，罗伯特想。保罗低声说道：“新奥尔良的爵士乐是最地道的美国民谣爵士，发源于这片大陆。其他音乐都是从欧洲传入的，比如伤感的英式鲁特琴乐曲。”
“为此我们两个一直争论不休。”贝蒂笑着对罗伯特说，“我和他不一样，我不喜欢爵士乐。”
罗伯特手上还拿着那本《蝗虫成灾》，他问道：“这本书中描写的另外一种现实是什么样子的？”
过了一会，贝蒂说道：“德国和日本在二战中战败的样子。”
一时间，他们都不说话了。
“该吃饭了。”贝蒂利索地站起身来，“请过来，两位饿坏肚子的绅士实业家。”她把罗伯特和保罗劝上了饭桌。桌上已经摆好白色的桌布、餐具、瓷器和毛糙的大餐巾。齐尔丹认出来餐巾是套在美国早期用的骨制餐巾环里的。餐具也是美国的纯银制品。深蓝和黄色相间的酒杯和茶碟是皇家艾伯特制造的，非常稀罕。他不禁从职业的习惯，羡慕地看着这些器具。
盘子不是美国的，看上去像是日本的。这超出了他的专业，所以说不上来。
“这是伊万里瓷器，”见罗伯特看得津津有味，保罗说道，“是有田烧的。公认的第一流产品。日本货。”
他们都坐了下来。
“来点咖啡？”贝蒂问罗伯特。
“好的，”罗伯特说，“谢谢。”
“将晚餐进行到底。”贝蒂说着走过去推餐车。
很快他们便吃开了。罗伯特觉得菜肴十分美味可口。贝蒂真是个出色的厨子。色拉特别合他的口味。鳄梨、洋蓟心，还有一种蓝色奶酪调味品……谢天谢地，他们没有让他吃日式菜肴。那种蔬菜伴肉，战后他早已吃腻了。
还有没完没了的海鲜。虾啊，蟹啊什么的，都让他倒胃口。
“我想知道，”罗伯特说，“如果二战中德国和日本战败了，世界将变怎样。”
好一阵，保罗和贝蒂都没有回答。最后保罗说：“和现在很不一样，但是很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最好自己看。讲给你听或许会让你扫兴。”
“对于这个话题，我有自己明确的看法。”罗伯特说，“我经常思考这个问题。世界将更加糟糕。”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十分坚定，甚至有些粗鲁。“糟糕得多。”
保罗点点头。“这本书的作者阿本德森先生也考虑到苏联的扩张会不可遏制。”
“我们得承受痛苦，得付出代价。”罗伯特说，“但是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都是为了阻止斯拉夫世界泛滥成灾。”
贝蒂轻声说道：“我个人认为，说任何民族‘泛滥成灾’，不管是斯拉夫、日本还是中国，都十分荒唐可笑。”她平静地看着齐尔丹，并没有因为激动而声嘶力竭。她的情绪完全在自己的控制之中，但仍然表达了内心的感受。她的两颊已经绯红。
他们默不作声地吃了一阵。
我怎么又来了？罗伯特·齐尔丹提醒自己。但这是回避不了的问题，因为它无处不在。我随便拿起一本书，都会谈到这个问题；说到收集的唱片，也会谈到这个问题；看到这些骨制的餐巾环，也会想到这个问题——这是征服者缴获的战利品，是从我的同胞手里掠夺来的。
面对现实吧。我自以为这两个日本人和我性情相同。但是请注意：我们没有共同的立场。虽然他俩的想法不同，灵魂却是一样的。别看他们捧着白色的英国骨瓷杯喝酒，用美国的餐具进餐，听美国的黑人音乐。这些都是表面的。不过是因为他们拥有权力和财富，可以得到这一切罢了。这些表面现象都是假的，就像白天似乎十分漫长一样。
即便是他们灌输给我们的《易经》，也是中国的。从古代借来的。他们想糊弄谁？糊弄他们自己？东偷西挪。穿衣、吃饭、谈天、听音乐，哪样不是？就拿他们吃得津津有味的烤土豆蘸酸奶酪细香葱来说，也是传统的美国菜，却上了他们的菜谱。但是你们谁也骗不了，更骗不了我，我可以告诉你们。
他想，只有白人才有创造天赋。而我，一个白人，却要对这两个日本人点头哈腰。假如我们美国胜了，该是怎样一番情景啊。一定会把他们消灭殆尽。当今世界就不会有日本的存在。放眼整个世界，美国才是一个耀眼的超级大国。
他想，我一定要读一读这本《蝗虫成灾》。听起来这是一本具有爱国精神的书。
贝蒂轻声对他说：“罗伯特，你没有吃，是饭菜不合口味吗？”
他马上叉了一叉色拉。“不是的，”他回答说，“这是我近年来吃到的最美味的一顿饭。”
“谢谢你。”贝蒂说，显然十分高兴，“我尽量做得地道一点……食材都是在米申街的小菜市场里精挑细选的，那里才有真货。”
你把本地菜做得尽善尽美，罗伯特·齐尔丹想。人们说得没错，你们的模仿能力无与伦比。苹果馅饼、可口可乐、电影散场后的漫步、格伦·米勒的爵士乐……你们能用米纸和锡纸人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美国。米纸妈妈在厨房，米纸爸爸在看报，米纸小狗蹲在爸爸脚边。一切的一切，面面俱到。
保罗默默地看着他。罗伯特·齐尔丹突然注意到这个男人在注视着自己，便打断了思绪，又吃了起来。他能猜出我的心思吗？他心里想。能看出我在想什么吗？我知道我并没有把心思表露在脸上。我的表情很正常，他看不出什么来。
“罗伯特，”保罗说，“你在美国土生土长，说的是美国话。我有一本书看起来有点吃力，或许你能帮帮我。是一个美国作家三十年代写的小说。”
罗伯特微微鞠了一躬。
“这本书很少见，”保罗说，“但我有一本，是纳撒尼尔·韦斯特写的，书名是《孤独小姐》。我读得兴味盎然，但不能完全理解韦斯特的全部意思。”他期待地看着罗伯特。
罗伯特·齐尔丹马上说道：“恐怕我从未看过这本书。”他心想，我甚至从未听说过这本书。
保罗一脸失望。“很遗憾。这本书很薄，讲的是一个日报专栏作家的故事。他经常犯头疼，最后被折磨疯了，幻想自己是基督耶稣。你想起来了吗？或许很久以前读过。”
“没读过。”罗伯特说。
“书中对痛苦的看法很是奇特，”保罗说，“对于莫名痛苦的意义给出了相当独到的见解。这是所有宗教都要阐释的问题。宗教，比如基督教，宣称痛苦来源于罪恶。韦斯特似乎也持这种观点，但他的观点比过去的观点更加令人信服。在韦斯特看来，他自己莫名的痛苦来源于他是犹太人这一事实。”
罗伯特说：“如果德国和日本战败了，今天统治世界的将是犹太人，无论在莫斯科还在华尔街。”
这两名日本夫妇似乎退缩了。他们似乎一下子衰老了，变得冷漠，最后缩到他们自己的世界里。整个房间都变得冷漠了。罗伯特·齐尔丹感到只剩下了自己。他感到自己独自一个人在吃饭，似乎并没有他们的陪伴。他刚才做了什么？他们又误解了什么？他们两个真蠢，根本看不懂外语书，根本不懂西方的思维方式。西方的思维方式把他们难倒了，所以令他们不快。真是不幸，他边吃边想。但——怎么补救呢？
先前的清醒——就是刚才那会儿的清醒——还是有价值的，一定要保持。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清醒是多么重要。罗伯特·齐尔丹感觉好多了，因为他已经从以前荒唐的梦想中清醒过来。他想，我刚到这儿的时候，带着多么强烈的期盼啊。当我蹬着楼梯往上爬的时候，满怀几乎就像青少年时期的浪漫幻想。但现实是不容忽视的。我们一定要长大。
待在这里纯粹是在接受麻醉。这些人不是真正的人类。虽然他们衣冠楚楚，但他们就像马戏团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猴子。他们很聪明，能够学习，但仅此而已。
那么，我为什么要迎合他们呢？只是因为他们赢得了二战？
这次聚会暴露了我性格中的缺点。但事情往往就是如此。我有一个可悲的倾向……可以这样说，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以保证万无一失。就像母牛看到食槽，会不假思索地冲过去。
我一直在顺应外部环境，因为这样安全。毕竟这些人是胜利者……是他们在发号施令。我想，我以后还会这样。我为什么要自寻烦恼呢？他们读了一本美国人写的书，想让我给他们解释解释。他们希望我，一个白人，给他们提供答案。我作了努力，但是因为我没读过，所以提供不了答案。假如我读过的话，显然是没有问题的。
“或许哪一天我可以看看这本《孤独小姐》。”罗伯特对保罗说，“然后我就可以告诉你们这本书的含义。”
保罗微微点了点头。
“但眼下我的生意太忙，”罗伯特说，“以后，或许……我相信看这本书用不了多久。”
“是用不了多久，”保罗小声说道，“书很薄。”他和贝蒂两人都神色暗淡，罗伯特·齐尔丹想。不知他俩是否也觉察到了他们之间无法弥合的鸿沟。希望如此，他想。他们应该也觉察到了。太遗憾了——他们得自己琢磨这本书的意义了。
他吃得更加津津有味。
那天晚上没再出现别的摩擦。十点钟离开香庄良思夫妇家的时候，罗伯特·齐尔丹仍能感受到他在吃饭时获得的那种十足的自信。
他沿着公寓楼梯往下走，根本不在乎偶尔从公共盥洗室进出的日本住户是否会注意他。他来到夜晚漆黑的人行道上，招呼一辆三轮车停下，然后坐上车往家走。
我一直想知道在社交场合和顾客见面会是怎样一种情景，现在看来还不错。这次经历没准还会对我的生意有帮助呢，他想。
见见平时让你胆战心惊的人是有好处的，可以看看他们到底是何许人也。然后那种胆战心惊就会消失了。
这样一路想着，他到了自己的住宅区，最后来到自家门前。他给中国三轮车夫付了车钱，然后登上自己熟悉的楼梯。
在他的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人。是个白人，穿着大衣，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齐尔丹吃惊地愣在门口。那人放下报纸，缓缓站起身，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他掏出一个皮夹，给齐尔丹看了看。
“日本宪兵队。”
他是个皮诺克，是日本占领当局设立的萨克拉门托傀儡政府警察局的雇员。太可怕了！
“你是罗伯特·齐尔丹吗？”
“是的，先生。”他回答道，心里怦怦直跳。
“最近——”那个警察一边说，一边从沙发上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看了看里面的文件，“有一个白人到你店里，说自己是皇家海军的军官。我们随后的调查显示，事实并非如此。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军官，也没有所谓的军舰。”他注视着齐尔丹。
“没错。”齐尔丹说。
“我们得到举报，说海湾一带出现了一桩诈骗案。那个家伙显然牵涉其中。你能不能给我们描述一下他的外貌？”
“身材矮小，皮肤很黑。”齐尔丹说道。
“是个犹太人？”
“是的！”齐尔丹说，“我现在想到了这一点，但当时没看出来。”
“这里有一张照片。”那个警察把照片递给齐尔丹。
“就是这人。”齐尔丹说道，他认识这人。宪兵队的侦查能力让他吃惊。“你们是怎么发现他的？我并没有报案，只给我的批发商打了电话，他叫雷·卡尔文，我告诉他——”
那个警察挥挥手，让他安静。“我有一份文件要你签名，仅此而已。不需要你出庭作证。这是法律程序。你签了名，这个案子就跟你无关了。”他递给齐尔丹一份文件和一支笔。“这份文件上说，这个人找到你，谎称自己是日本军官，企图诈骗你等等。你看看。”在齐尔丹看文件的时候，那个警察挽起袖口，看了看手表。“是不是大体正确？”
是——大体正确。罗伯特没有时间细看文件。事实上，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太清楚。但他知道那人谎报身份，其中涉及诈骗。还有，就像这位警察说的，那人是犹太人。罗伯特·齐尔丹看了一眼照片下面的名字。弗兰克·弗林克。原名弗兰克·芬克。对，他就是犹太人。任何人一看到芬克这个名字，就知道他是犹太人。他把名字改了。
齐尔丹在文件上签了名。
“谢谢。”那个警察说。他把东西收拾起来，脱帽向齐尔丹道了声晚安，然后就走了。整个过程只用了一小会儿。
他们一定是抓住他了，齐尔丹想，不管他干了什么。
十分欣慰。他们动作迅速，太好了。
我们生活在一个法治社会里，犹太人对无辜者所施的多端诡计是不能得逞的。我们是受到保护的。
不知道当时看到他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看出他的种族特征。看来我是容易上当受骗的。
齐尓丹想，我不会欺骗他人，因此我软弱无力。没有法律，我就会任人摆布。他说什么我都会相信。欺骗是某种形式的催眠术。他们可以借此控制整个社会。
明天我就去买一本叫《蝗虫成灾》的书，他对自己说。看看那位作者是怎样描述犹太人统治世界的，那时德国一定是一片废墟，日本无疑会成为苏联的一个省。苏联的疆域会从大西洋一直延伸到太平洋。我想知道他——不管他叫什么——是否描写了苏联和美国会发生一场战争。一定是本有意思的书，他想。奇怪，怎么之前就没有人想到要写这样一本书。
齐尔丹想，这本书可以帮助我们认识到自己是多么幸运。虽然现在有许多不尽如人意之处……但如果不这样，可能会更加糟糕。这本书可以在是非问题上给我们很好地上一课。是的，如今日本人在这里统治，我们是战败国。但我们要向前看，我们要建设。伟大的壮举即将出现，比如让其他行星成为殖民地。
他突然想到，现在应该在播一个新闻节目。他坐下来，打开收音机。或许德国的新总理已经选出来了。他感到一阵欣喜和期盼。在我看来，赛斯——英夸特最富创新精神，最可能实现这个大胆的计划。
我要是在欧洲就好了。或许哪一天我有钱了，就可以到欧洲旅游，看看那儿发生的一切。错过这样的大好时光真是可惜。陷在西海岸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历史从我们身边悄然而过。

八
■
早上八点钟的时候，胡戈·赖斯男爵，德国驻旧金山领事，从他的奔驰220——E轿车里出来，快步踏上领事馆的台阶。他后面跟着两名外交部的年轻雇员。赖斯的手下已经打开了大门。他走进门，看到两名女话务员和副领事弗兰克先生，便举手和他们打招呼。走到里间办公室的时候，他和自己的秘书普费尔德哈弗先生也打了招呼。
“男爵先生，”普费尔德哈弗说，“有一份从柏林来的密电。是一号密电。”
这意味着密电的内容十分紧急。“谢谢。”赖斯说，一边脱下大衣，递给普费尔德哈弗挂上。
“十分钟前，克罗伊茨·福姆·米尔先生打来电话。他希望您给他回个电。”
“谢谢。”赖斯说。他在一张靠窗的小桌旁坐下，打开早餐盖子，看到盘子里有面包卷、香肠和炒鸡蛋。他从银壶里倒了一杯热清咖，然后展开一张晨报。
来电话的福姆·米尔是驻太平洋沿岸国德国国家安全局的头目。安全局总部设在飞机场大厅，用的是一个假名称，以掩人耳目。赖斯和福姆·米尔的关系相当紧张。在许多事务上，两人的权限是重叠的，显然是柏林上层人士的故意安排。赖斯在党卫队虚挂了一个少校军衔。这样一来，他名义上就成了福姆·米尔的下级。这个军衔是几年前授予的，当时赖斯就看出了其中的用意，但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愤愤不平。
他展开的那份报纸是《法兰克福报》，是汉莎航空公司空运过来的，清晨六点到达旧金山。赖斯仔细读着头版新闻。冯·席腊赫已经被软禁，现在可能已经死了。太糟了。戈林住在德国的一个空军训练基地，由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保护着，他们全部忠于“胖子”戈林。没有人能够接近他。国家安全局的杀手们也不例外。戈培尔博士怎么样了？
可能还在柏林的市中心。他能凭三寸不烂之舌化险为夷。如果海德里希派人追杀他，赖斯琢磨，矮小的戈培尔博士不但能说服他们放弃行动，而且可能会成功地策反他们，使他们成为宣传和公众启蒙部的雇员。
赖斯想象得出来，戈培尔博士目前正在某个艳星的公寓里，轻蔑地看着德国国防军在下面的大街上颠簸往来。什么也吓不倒那家伙。戈培尔只会嘲弄地一笑……一边继续用左手抚弄那位美女的丰胸，一边为当天的《抨击》撰写文章。
秘书的敲门声打断了赖斯的思路。“对不起，福姆·米尔又来电话了。”
赖斯站起身，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拿起话筒。“我是赖斯。”
驻太平洋沿岸国德国国家安全局的头目带着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说道：“有没有得到反间谍机关那个家伙的任何消息？”
赖斯一头雾水，想弄清楚福姆·米尔指的是谁。“嗯，”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据我所知，目前在太平洋沿岸国有三四个反间谍机关人员。”
“我说的是上星期乘汉莎航空公司飞机过来的那个。”
“噢。”赖斯说。他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掏出烟盒。“他从未来过这儿。”
“他在干吗？”
“老天，我不知道。你去问卡纳里斯吧。”
“我希望你打电话给外交部，再让他们打电话给大使馆，随便派个人抓住这个海军部门的反间谍人员，并且要求反间谍机关要么把人带走，要么向我们解释清楚这些反间谍人员来这儿干吗。”
“你不能自己打这个电话吗？”
“一切都乱套了。”
赖斯想，他们肯定跟丢了这名反间谍机关的间谍。海德里希的手下命令他们——这里的德国国家安全局跟踪他，但他们丢掉了线索。现在他们想让我给他们解围。
“如果他来旧金山，”赖斯说，“我会派人盯着他。这点你放心。”当然，那人来旧金山的几率微乎其微。他们两人都知道这一点。
“他无疑用了一个假名。”福姆·米尔慢腾腾地继续说，“当然，我们还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名字。他看上去像个贵族，四十岁左右，是个海军上校，真名是鲁道夫·韦格纳，出身于东普鲁士一个保皇党家族。魏玛共和国时期可能支持过冯·巴本。”福姆·米尔唠唠叨叨说着的时候，赖斯在办公桌旁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在我看来，唯一能解决这些保皇党人的对策是：切断海军的预算，这样他们就没有钱……”
最后，赖斯终于想办法挂了电话。他再回去吃早饭的时候，面包卷已经冷了。但咖啡还是热的。他端起咖啡，继续看他的报纸。
真是没完没了，他心想。这些国家安全局的家伙晚上轮流值班。凌晨三点还给你打电话。
他的秘书普费尔德哈弗把头探进办公室，看到他打完了电话，说：“萨克拉门托政府刚才焦急不安地打来电话，说有一个犹太人在旧金山的大街上到处乱跑。”秘书和赖斯两人都笑了起来。
“好吧，”赖斯说，“告诉他们要冷静，让他们把报告送过来。还有其他事吗？”
“你读过那些唁电了吗？”
“又有新唁电来了吗？”
“有一些。我会把它们放在我的办公桌上，以防你要看。我已经答复了这些唁电。”
“我今天有个会议发言，”赖斯说，“下午一点钟。那些生意人。”
“我会提醒你的。”普费尔德哈弗说。
赖斯靠在椅子上，问道：“想不想打赌？”
“关于纳粹党领袖的问题，我不想打赌，如果你是赌这个的话。”
“一定是屠夫海德里希。”
普费尔德哈弗犹豫了一下，说道：“海德里希已经势在必得。那些人永远不可能受纳粹党直接控制，因为每个人都对他们充满恐惧。一想到这个，纳粹党的党魁们就会被气死。只要党卫队的第一辆卡车从他们的基地出发，二十分钟之内就能组建一个联合政府。他们还会让像克虏伯和泰森这样的经济大亨们——”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一个密电员拿着信封走到他跟前。
赖斯伸出手。他的秘书把信封递给他。
这是一封紧急密电，已经解码打印了出来。
他读完密电，看到普费尔德哈弗正在等他的指示。赖斯把电报揉进办公桌上的陶制大烟灰缸里，然后用打火机点着。“有一位日本将军微服来到旧金山，叫寺夫木。你最好去公共图书馆弄一份登有这个人照片的日本官方军事杂志。要小心行事，不用我多说。我想我们这儿没有与他相关的资料。”说完他朝上了锁的文件柜走去，然后又改变了主意。“把能弄到的所有信息都带回来。还有统计资料。这些图书馆应该都有。”他补充说，“这位寺夫木将军几年前是个参谋长。你有没有想起什么来？”
“一点点。”普费尔德哈弗说，“他的脾气十分暴躁。现在有八十多岁了。他好像主张采取应急计划，把日本人送入太空。”
“在这一点上，他没有成功。”赖斯说。
“如果他来旧金山看病，我一点都不意外。”普费尔德哈弗说，“已经有好几位日本老军人来到旧金山，住在加州大学的大医院里。他们想利用德国的外科技术，日本本土没有这个条件。当然，他们都是悄悄过来的，出于爱国的原因，你知道。因此，如果柏林想让我们盯着他的话，或许我们应该派人监视加州大学的医院。”
赖斯点了点头。或许这位老将军来这儿是进行商业投机的，很多人都在旧金山从事商业投机活动。现在他退休了，他过去在军中服役时建立起来的关系能够派上用场。他退休了吗？密电上称他是将军，而不是退休将军。
“你弄到照片后，立刻分发给我们在机场和港口的人。或许这位将军已经到旧金山了。这个消息传到我们这儿已经耽搁了很长时间，这你知道。”如果这位将军已经到达旧金山，柏林一定会对太平洋沿岸国的领事馆大发雷霆。领事馆本应在柏林下达命令之前将此人截住。
普费尔德哈弗说：“我在柏林来的密电上盖上日期。如果将来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确切地证明我们是什么时间收到密电的。精确到小时。”
“谢谢。”赖斯说。柏林那帮人是转嫁责任的老手，他最怕跟他们纠缠。类似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多次。“为确保万无一失，”赖斯说，“我想你最好回复一下这封密电，就说：‘你们的指示过于滞后。领事馆早已接到此人的报告。现在要想截获此人，希望渺茫。’按照这个思路写个回复，发给柏林。要说得好听，同时又要含含糊糊的。你明白这一点。”
普费尔德哈弗点点头。“我这就去发。并且把发送的准确日期和时间记录下来。”他关上办公室的门。
你得时时提防，赖斯琢磨着，一不小心就会成为南非沿岸某个岛国的领事，跟一帮黑鬼生活在一起。过一阵子，你会发现你的一个黑人保姆成了你的情妇，十多个黑人小孩拉着你叫爸爸。
他重新在早餐桌旁坐下，点燃一支埃及西蒙·阿兹牌第七十号香烟，然后小心地把香烟铁盒盖上。
终于可以清静一段时间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他一直在看的书，翻到做记号的地方。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从上次被打断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他不敢相信自己曾在遥远的蒂尔加滕大街上走过。星期天的清晨，那里一片宁静，行驶在街上的汽车也悄无声息。简直是另外一种生活。那里冰淇淋的味道绝无仅有。现在他们却在煮荨麻，而且觉得吃上煮荨麻已经很开心了。天哪，他大叫了一声。难道他们还没住手？英国的巨型坦克开过来了。又一幢建筑，或许以前是公寓大楼？商店？或者是一所学校？一幢办公大楼？他说不上来——废墟倒了，塌成碎片。又一群幸存者被埋在砖头瓦砾之中，死时甚至连哼也没哼一声。死亡在四处蔓延，笼罩着活着的人、受伤的人，还有已经开始发臭的成堆尸体。柏林腐臭颤动的尸体，这座依然矗立着的无眼塔楼，就像刚才那幢大楼，那幢人们曾经无比骄傲地竖立起来的大楼一样，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那个男孩注意到他的胳膊上覆盖着一层灰色的东西，是灰尘，有些是无机尘土，有些是生命烧焦后散落的残余物。他知道，有机和无机的东西都混在了一起。他擦掉身上的东西，不再多想。枪林弹雨之后，如果还有什么可想的话，就只有一个：饥饿。六天以来，除了荨麻，他什么也没吃。现在，连荨麻也没了。草场已经消失，变成一个巨大的土坑。和那个男孩一样，其他一些灰暗瘦削的身影出现在土坑边缘，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之后，渐渐散去。一个老妈妈灰白的头发上扎着头巾，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空的。一个独臂男人两眼空空，一如那个篮子。一个女孩又回到那个男孩埃里克躲藏的被砍倒的树堆里。
但蛇仍在往这边游。
这一切有完没完？那个男孩对天问道。如果有完，什么时候可以完？他们将用什么填饱肚皮？
“男爵，”普费尔德哈弗说，“对不起，打扰你一下。就一句话。”
赖斯猛地站了起来，他合上书，说道：“好的。”
这人写得真妙，他想，把我完全给迷住了。真实。柏林落入英国人之手，生动形象，仿佛真的发生过一样。呵，他打了个寒战。
小说激发人的力量真是太神奇了，甚至廉价的流行小说也会有同样的力量。难怪这书在德国全境遭禁。换了我，也会把它禁了。遗憾的是，我读这本书上了瘾。但是悔之晚矣，现在只能把它读完。
他的秘书说：“是德国的一些海员。有人命令他们向你报到。”
“好的。”赖斯说。他快步走到门口，来到前面的办公室。三名海员都穿着深灰色圆领毛衣，一头浓密的金发，外表坚毅，略显紧张。赖斯举起右手说道：“希特勒万岁。”他冲他们友好地笑了笑。
“希特勒万岁。”他们也咕哝道，然后把证件递给他看。
他给他们开了证明，证明他们到领事馆来过，然后又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现在又一个人了，他重新打开那本《蝗虫成灾》。
他翻到书中一个描写希特勒的场景，觉得自己欲罢不能。于是就打乱顺序，先读这个场景，激动得脖颈发热。
他明白了，是描写审判希特勒的。战争结束后，希特勒落入盟军之手，天哪。还有戈培尔、戈林以及其他一些人。在慕尼黑。希特勒显然是在回答美国公诉人的问题。
……希特勒怒气冲天，往昔的精神瞬间被重新点燃。迟缓颤抖的身躯猛的一挺，头颅高昂。那张永远兴奋的嘴巴里发出了哇哇的声音，半是嚎叫，半是低语。“我是德国人。”那些旁听者浑身一颤，紧紧地捂住耳机。所有人都神情紧张，苏联人、美国人、英国人、德国人，全都一样。是的，卡尔想。他又一次站出来了……他们把我们打败了。不仅如此，他们还揭去了这个超人的神秘面纱，让人们看到他的真实面貌。他不过是——
“男爵。”
赖斯这才意识到他的秘书已经进了办公室。“我忙着呢。”他生气地说道，啪的一声合上书，“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正在读这本书呢！”
我真是无可救药了，他自己知道这一点。
“柏林又来了一封加密电报。”普费尔德哈弗说，“他们解码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和政治局势有关。”
“密电怎么说？”赖斯咕哝着，一边用手指按摩着前额。
“戈培尔博士突然在广播上发表了讲话，一个重要的讲话。”秘书看上去很激动，“柏林要求我们把讲话内容记录下来——他们正在把密码解读成文字——并且要求我们确保这里的媒体刊登这篇讲话。”
“好的，好的。”赖斯说。
秘书刚一离开，赖斯又把那本书打开。再看一眼，虽然我已下定决心……他又把书翻到刚才看的那部分。
……卡尔默默地看着党旗覆盖的棺材，陷入了沉思。现在他躺在那儿，已经死了，真的死了。魔鬼也没有能力让他起死回生。这个人——或者说这个超人——卡尔曾经盲目地追随他，盲目地崇拜他……甚至跟他到了坟墓的边缘。阿道夫·希特勒已经死了，但是卡尔还活着。我不会跟他一起死，卡尔在心里小声说。我要继续活下去。重新开始。我们都要重新开始。我们必须重新开始。元首的魔力对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可怕的深远影响。元首难以置信的人生记录已经画上了最后的句号。他从奥地利一个偏僻的乡村走出来，在维也纳的穷困潦倒中崛起，饱尝战场的艰苦磨难，经历了政治上的钩心斗角，终于建立了纳粹党，成为政府总理，最后差一点征服了整个世界。他的这种魔力究竟是什么呢？ 卡尔心里明白，这种魔力就是虚张声势。阿道夫·希特勒对他们说的全是谎话。他一直用谎言领导他们。
现在还不晚。阿道夫·希特勒，现在我们已经看穿了你的虚张声势。我们看穿了你的真面目。还有纳粹党，不管它是一个什么样的政党，它都开创了一个谋杀和狂妄自大的恐怖时代。
卡尔转过身，从那个寂静的棺材前走开。
赖斯合上书，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难过。他对自己说，本该对日本人施加更多的压力，把这本该死的书给禁了。这显然是日本人在故意纵容。他们本可以把这个叫——不管他叫什么名字的家伙抓起来。对，叫阿本德森。他们在中西部的权力很大。
真正让他难过的不是这个，而是阿本德森在书中描写的阿道夫·希特勒的死亡，希特勒、纳粹党和德国的战败和灭亡……书中的世界比现实这个德国独霸全球的世界更壮观，更具古代气息。
怎么会这样？赖斯问自己。难道就因为这个家伙的写作能力特别高超？
这些写小说的家伙，他们懂得无数的花招。就拿戈培尔博士来说，他就是靠写小说起家的。写小说的人能迎合每个人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卑鄙欲望，不管这个人看上去是多么道貌岸然。是的，这些写小说的家伙洞悉人性。人们因为贪婪，所以听命于情欲，受制于怯懦，能出卖的都会出卖——作家只要擂鼓助威，别人就会对他作出反应。当然，他会为自己取得的效果暗自得意。
看阿本德森是怎样煽动我的情感，而不是调动我的理智的，赖斯想。当然，他会得到报酬——他会得到钱。显然是有人指使这个无赖写这本书的，告诉他要写些什么。只要给钱，写作的人什么都愿意写。他们炮制一大堆谎言，然后把这堆狗屎出售给公众，公众还信以为真。这本书是在哪儿出版的？赖斯先生仔细看了看。奥马哈市，内布拉斯加州。这是从前美国出版业大亨的最后一个前哨基地，这些大亨曾经在纽约市中心办公，由犹太人资助……
或许这个阿本德森是犹太人。
他们还在捣乱，想要毒害我们。这本犹太人的书——他猛地合上《蝗虫成灾》。这家伙的本名可能是阿本德斯坦。不用说，德国国家安全局肯定已经在调查这件事了。
无疑我们应该派个人穿越边境，进入落基山脉国，去拜访一下这个阿本德斯坦。不知道福姆·米尔有没有得到指示这样做。很可能没有，因为柏林现在一片混乱。大家都在忙国内的事情。
但是这本书很危险，赖斯想。
如果这个阿本德斯坦在某个晴朗的早晨被吊死在房梁上，这将给那些受到这本书影响的人一个警示。最后还是得我们说了算，由我们写结尾。
当然要派一个白人去。不知道斯科尔兹内最近在忙些什么。
赖斯琢磨着，又看了看书的护封。这个犹太人躲在封锁线后面，躲在高城堡上。没人是傻瓜。进去的人就算抓住他了，也出不来。
派人抓他或许很愚蠢。反正这本书已经印出来了，现在为时已晚。而且那边是日本人的地盘……那些矮小的黄种人会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但如果这件事干得干净利索……如果这件事处理得当……
胡戈·赖斯男爵在便签簿上作了个记录。就这件事和党卫队的奥托·斯科尔兹内将军谈一谈，或者最好和国家安全局第三分局的奥托·奥仑道夫谈一谈。奥托·奥仑道夫不是突击队第四分队的头目吗？
猛然间，他突如其来地感到厌烦和愤怒。他对自己说，我曾经认为这类事情早已结束了。难道还要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吗？战争在几年前就已经结束。那时我们都认为可以松口气了。但是疯狂的赛斯——英夸特要在非洲完成罗森堡计划，结果以彻底失败而告终。
赖斯想，霍普先生是对的。他拿我们的火星登陆计划开玩笑，说火星上住的全是犹太人。我们在火星上也会见到犹太人。火星上的犹太人一个人两个头，只有一英尺高。
我有日常事务要做，他想。没有时间去派突击队员抓捕阿本德森，去处理这种鲁莽的冒险行动。我手上的事很多，又要接待德国海员，又要回复密电。让高层的人去启动这项计划——这是他们的工作。
他想，如果我策划了这件事，然后失败了，那我的下场是可想而知的：就算不死在喷满齐克隆B的毒气室里，也会被拘押在东部政府总部的看守所里。
他小心地擦掉便签簿上的记录，然后把整张纸在陶制烟灰缸里烧掉。
有人敲门。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他的秘书拿着一大叠文件走了进来。“戈培尔博士的发言稿，完整的发言稿。”普费尔德哈弗把发言稿放在桌上，“你一定要读一读这篇发言稿。很棒。是他最棒的一次发言。”
赖斯又点燃一支埃及西蒙·阿兹牌第七十号香烟，开始读戈培尔博士的发言稿。

九
■
经过两星期几乎昼夜不断的工作，埃德弗兰克珠宝定做公司生产出第一批产品。东西先放在两张垫着黑天鹅绒的木板上，然后再放进日本生产的方形柳条篮里。埃德·麦卡锡和弗兰克·弗林克两人都制作了商务名片。他们用美术橡皮刻出自己的名字，用红墨在孩子玩的旋转式玩具印刷机上印出名片。他们用的纸是印制圣诞贺卡的高品质大克重纸，所以名片的效果引人瞩目。
他们在工作的每个环节都很专业。检查他们的珠宝产品、名片和展示板，没有一点业余制作者的痕迹。当然没有，弗林克想。我们俩都是专业人士，不是说珠宝制作，而是说通用工艺。
展示板上有很多种首饰。有黄铜、青铜、紫铜，甚至熟铁打制的手镯，坠有银质吊饰的黄铜项链，银耳环，银饰针，黄铜饰针。白银材料花了他们很多钱，连白银焊接剂也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他们还买了一些二等宝石，用来镶饰针：巴洛克珍珠、尖晶石、白玉、火蛋白石的碎料。如果一切顺利，他们还会试一试黄金或钻石。
真正能让他们赚钱的是黄金产品。他们已经开始寻找碎金子的货源。用没有艺术价值的古董熔化而来的碎金子要比新金子便宜很多。不过即便如此，也价值不菲。但卖掉一枚金饰针所得的利润比卖掉四十枚铜饰针还多。如果金饰针设计美观、制作精良，它们在零售市场上价钱再高，也卖得出去……假如像弗林克说的那样，他们的产品很受欢迎的话。
目前他们还没有尝试销售。但他们已经解决了基本的技术问题，装备了带电动机的工作台、弹性排线机床、转轴和抛光轮。事实上，他们有一套完整的精加工工具，从粗钢丝刷、铜刷、卡拉特克斯砂轮，到精细一些的棉、麻、皮革和羚羊皮的抛光机，应有尽有，还可以用金刚砂、浮石和最精细的过氧化铁粉等化合物压膜。当然，他们还有自己的氧化炔焊接设备、罐箱、软管、镀金用的毛刷和面罩。
此外，他们还有宝石匠使用的精良工具。德国和法国制造的老虎钳、测微仪、金刚钻头、锯子、钳子、镊子、第三手的焊接设备、轧钳、抛光布、剪切机、手工锻造的小锤子……一排排精密仪器。他们还购买了各种尺寸的焊条、金属薄板以及饰针的针背和扣环。两千块钱已经花掉一大半，埃德弗兰克公司的银行账户上只剩下两百五十块。但他们的公司已经合法建立起来。他们甚至还弄了一个太平洋沿岸国的营业执照。万事俱备，只待销售。
弗林克仔细地看着这些陈列品，心想，没有哪个经销商能像我们这样对产品质量把关如此严格。这些首饰看上去自然无可挑剔，因为它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每一件都经过非常严格的检验。焊接不匀的地方、有毛边或者凸边的地方、火斑等等，全都一一挑出来。他们的质量检验绝对没有问题。只要光泽有一点点不够鲜艳，或者留下细微的钢丝刷的划痕，就会毫不犹豫地重新回炉。他们不能让首饰有一点点毛糙或者不够完美的地方。假如银项链上有一个黑斑没被发现——他们就彻底完蛋。
在经销商的名单上，罗伯特·齐尔丹的商店列在首位。但只有埃德一个人能去他的店里。齐尔丹肯定会把弗兰克·弗林克给认出来。
“实体销售大都得由你去做。”埃德说，但他同意自己去找齐尔丹。他买了一套名牌西装、一条新领带、一件白衬衫，这样的穿着才得体，才符合身份。然而，他看上去还是不自在。“我知道我们的产品是顶呱呱的，”这句话他已经说了无数遍了，“但是——见鬼。”
他们做的大多数首饰都是抽象风格的，比如旋涡状的金属丝和环孔，首饰的外形在某种程度上是由熔化的金属自然形成的。有些像蜘蛛网一样纤细而轻盈，有些则厚实而有力，有种粗犷的沉重感。虽然天鹅绒托盘里陈列的首饰不多，但却是千姿百态。弗林克想，只要一家店就可以把我们陈列在这里的所有首饰全部买走。如果一家不成功，我们就挨家挨户地问。如果我们成功了，如果我们能让他们买下我们的产品，那我们的下半生就可以按订单供货了。
他们俩一起把天鹅绒木板托盘放进柳条篮里。弗林克心想，就算糟得不能再糟，这些金属还可以弄点钱回来。还有这些工具和设备，我们可以折价卖了，至少还能卖点钱。
现在该问问神谕。问“埃德的第一次推销行程能否顺利”。但是他太紧张了，不敢问。神谕可能会给出凶兆，他没有勇气面对凶兆。不管怎么说，木已成舟：首饰做好了，公司建立起来了——现在不管《易经》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易经》不能帮我们卖掉这些珠宝……它不能将好运送给我们。
“我先去对付齐尔丹的商店，”埃德说，“或许能说服他。然后你就可以试试第二家商店。你跟我一起去，好吗？你待在卡车里，我把卡车停在拐角的地方。”
他们带着柳条篮钻进轻便卡车的时候，弗林克想，只有上帝才知道埃德和我是不是出色的推销员。或许可以成功推销给齐尔丹，但是需要费一番口舌。
他想，要是朱莉安娜在，她会大摇大摆地走进齐尔丹的店里，眼睛眨也不眨地和他商谈。她长得漂亮，敢跟任何人交谈，而且她是个女性。毕竟，这些都是女性佩戴的珠宝首饰。她可以戴着首饰走进他的店里。弗林克闭起眼睛，想象朱莉安娜戴上他们的手镯会是怎样的风采。或者戴上他们的大号银项链。她黑头发，深肤色，有一双哀怨好奇的眼睛……穿着灰色的紧身运动衫，银项链贴在裸露的肌肤上，随着她的呼吸上下起伏……
上帝，她现在就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们做的每一样东西，朱莉安娜都会用纤细有力的手指拿起来，仔细瞧一瞧，然后仰起头，把首饰举起来。她在给这些首饰分门别类，她一直在见证他做的每一件事。
弗林克想，她戴耳环最好看。闪闪发亮垂挂下来的那一种，特别是黄铜做的那种。她用发卡把长发别在后面，或者把长发剪短，让脖子和耳朵露在外面。我们可以给她拍张照片，做广告或者展示用。他和埃德已经商量好要做一个目录，他们可以通过邮件把东西卖到世界其他地方。她看上去棒极了……皮肤光滑健康，没有皱纹，也没有松弛，肤色亮丽。如果我找到她，她会跟我们合作吗？无论她怎么看我，这件事和我们的私生活没有关系，完全是公事公办。
见鬼，我甚至可以请一个专业摄影师去给她拍照。这样她就会高兴。或许她还是虚荣心十足。她总希望别人多瞧她几眼，羡慕她，不管这人是谁。我猜大多数女人都和她一样。她们总希望引人瞩目，就像小孩子。
弗林克想，朱莉安娜是无法忍受独自一个人生活的。得有我一直陪伴在她身边，跟她说好话。小孩子都是这样。如果父母没在一旁看着，他们就觉得做的事情没意思。毫无疑问，现在肯定有某个小伙子在注视她，告诉她她有多漂亮，她的秀腿，她光滑平整的小腹……
“怎么了？”埃德看了他一眼，问道，“害怕了？”
“不是。”弗林克说。
“我不会杵在他的店里，”埃德说，“我自有办法。我还要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害怕。我不会因为那是个时尚的商店，或者我得穿上这身时尚的服装就胆战心惊。我承认我不喜欢花哨的打扮，承认我感到不舒服，但我还是要去，把东西拿给那个傻瓜看。”
你能这样就好了，弗林克想。
“见鬼，既然你上次敢进去，并且骗他说你是将军的侍卫，我当然也敢告诉他真相，对他讲我们的珠宝首饰是独具创意、手工制作的好东西，并且告诉他——”
“是手工打磨。”弗林克提醒说。
“对，是手工打磨。我的意思是，我要到齐尔丹的店里去，他不出个价钱我就不出来。他应该买我们的东西。他要是不买，就是个傻瓜。我已经出去调查过了，没有看到和我们一样的东西在市面上出售。天哪，一想到他可能不买我们的东西，我就怒不可遏，就想动手打人。”
“一定要告诉他材料都是货真价实的。”弗林克说，“紫铜是真的紫铜，黄铜是真的黄铜，不是镀上去的。”
“我有自己的办法。”埃德说，“我有一些绝妙的主意。”
弗林克想，我可以拿出两件首饰——埃德不会在意的——把它们装在盒子里寄给朱莉安娜。这样她就会知道我在做些什么。我可以把包裹挂号寄到我所知道的她的最新地址。邮政部门会帮我找到她。她打开包裹的时候会说些什么呢？我会写张条子跟她解释一番，告诉她东西是我亲手做的，我是一家新的创意珠宝公司的合伙人。我会激发她的想象，给她描绘一番，让她想知道更多情况，让她兴味盎然。我会跟她讲那些宝石和金属，跟她讲我们要把东西卖到时尚商店去……
“是不是就在这一带？”埃德问，同时减慢了车速。他们来到了交通拥挤的市中心，一排排大楼遮住了天空。“我最好停在这儿。”
“再过五条街。”弗林克说。
“给我一支大麻烟好吗？”埃德说，“我可以立马镇静下来。”
弗林克把一包天籁牌香烟递给他，他是在温德姆——马特森公司学会抽这种烟的。
我知道朱莉安娜现在正和某个小伙子生活在一起，弗林克对自己说。和这个小伙子睡在一起，好像是他老婆一样。我了解朱莉安娜。不然她活不下去。我知道她天黑以后就忙着参加各种社交活动。晚上又黑又冷的时候，一般人都待在家，围坐在客厅里。但朱莉安娜从来不喜欢过一个人的生活。我也一样，他意识到。
或许那个小伙子真的不错，是朱莉安娜相中的某个腼腆的大学生。对那些以前从没勇气接近女人的年轻人来说，朱莉安娜是个不错的选择。她不是那种冷酷无情或者玩世不恭的人，这对那个小伙子大有好处。我真不希望她和某个老家伙待在一起。这是我受不了的。某个社会上的卑鄙老滑头，嘴角叼着一根牙签，把她摆布来摆布去。
弗林克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他似乎看到一个浑身汗毛、粗壮如牛的家伙狠命把朱莉安娜踏在脚底，让她的生活痛苦不堪……她这样下去会自杀的，他心想。结局很可能是这样，假如她找不到合适的对象——找不到一个真正温柔、善良、多情、学生类型的人，一个能够欣赏她所有思想的人。
我对她来说太粗鲁了，他想。但我也不坏。有许多家伙比我差得多。我能猜中她的心思，她想要什么，她什么时候感到孤独，什么时候感到悲伤，什么时候感到郁闷，我都能了解得一清二楚。我花过不少精力关心她、体贴她，但还不够。她应该得到更多的关心和体贴。她也值得别人这样做，他想。
“我把车停在这儿。”埃德说。他找了个车位，一边扭头向后看，一边倒着车。
“听着，”弗林克说，“我能寄两件首饰给我老婆吗？”
“我还不知道你结过婚。”埃德正在专心致志地停车，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句，“当然可以，只要不是银饰就行。”
埃德关掉卡车发动机。
“我们到了。”他说。他喷了一口大麻烟，然后在仪表盘上把香烟掐灭，烟头扔到驾驶室的地上。“祝我好运。”
“祝你好运。”弗兰克·弗林克说。
“嘿，看。香烟盒的背面有一首日本和歌。”埃德大声地朗读起那首诗歌，朗读声盖过了路上的喧闹声。
听到一声杜鹃的啼鸣，
我循声望去，
看到了什么？
只有一弯残月挂在黎明的天空中。
他把那包天籁牌香烟还给弗林克。“马到成功！”他说道，然后拍了拍弗林克的后背，咧嘴笑了笑。他打开车门，拿起柳条篮下了车。“你在停车收费计时器里放一毛钱。”说完，他沿人行道向北走去。
不一会，埃德就消失在人群中。
朱莉安娜，弗林克想，你是否和我一样孤独？
他走下车，在计时器里放了一毛钱。
真让人提心吊胆，他想，开这个珠宝公司。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如果失败了怎么办？神谕就是这么说的。痛苦、流泪和愤怒。
人必须面对生活中的黑暗时刻，必须面对走向死亡这一现实。如果朱莉安娜在，情况就不会那么糟糕。一点也不糟糕。
我害怕了，他意识到。假如埃德什么也没卖掉。假如他们嘲笑我们。
那怎么办？
朱莉安娜躺在公寓地板上的床单上，紧紧地抱着乔·辛纳德拉。下午的太阳照进房间里，有点闷热。她和她拥抱着的那个男人全都大汗淋漓。乔的前额冒出一大滴汗，在面颊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滚落下来，滴在朱莉安娜的脖子上。
“你还在流汗。”她咕哝道。
乔没吭声。他的呼吸均匀，又长又慢……像大海的呼吸，她想。身体里面的水就是我们的全部。
“感觉怎么样？”她问道。
他咕哝道：“不错。”
我知道你感觉不错，朱莉安娜想。我看得出来。但现在我们得起来了，好好收拾收拾。还是他不满意？潜意识反感的表现？
乔动了动。
“你要起来了吗？”她的双臂紧紧地抱着他，“先别起。再待一会。”
“今天你不去体育馆吗？”
我今天不去体育馆，朱莉安娜在心里说。难道你不知道？我们要去别的地方。我们在这儿待不了多久。我们要去一个以前从未去过的地方。现在是时候了。
朱莉安娜感到他弓起腰，直起身子，跪了起来，感到自己的手从他汗湿黏滑的后背上滑了下来。然后她听到他走开了，光脚踩在地板上。毫无疑问是去了盥洗室。去淋浴的。
完了，她想。好吧。她叹了口气。
“我听到了你的叹息，”乔在盥洗室里说道，“又难过了。你一直垂头丧气，不是吗？担心、恐惧和怀疑。对我，对世界上的一切——”他把头伸出来望了一下，肥皂水滴下来，他的脸上容光焕发。“我们一起去旅行怎么样？”
朱莉安娜一阵激动，“去哪里？”
“去某个大城市。北边怎么样，去丹佛？我带你出去玩。买票看表演，吃美味餐馆，乘出租车。给你买晚礼服，你要什么就买什么。好吗？”
她简直不敢相信他说的话，但她想要相信他，并且努力相信他。
“你那辆斯蒂贝克能开到那儿吗？”乔大声问道。
“当然能。”她说。
“我们俩都去买些好衣服。”他说，“尽情享受，或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享受。这样才能让你振作起来。”
“我们去哪儿弄钱呢？”
乔说：“我有。在我的手提箱里。”他关上盥洗室的门，哗啦啦的水声淹没了他的说话声。
朱莉安娜打开梳妆台，拿出一个瘪瘪的脏兮兮的手提箱。果然，在箱子的一个角落，她找到一个信封，里面有一些德国银行的钞票，是通用的大面值钞票。那么我们就可以去了，她想。或许他只是骗骗我。我真想钻进他的身体里，看看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她一边数着钱一边这样想……
在信封下面，朱莉安娜发现一支长圆型的笔，至少看上去像支笔，上面有一个类似笔夹的东西。但是重量不轻。她小心翼翼地把笔拿出来，旋开笔帽。对，上面有一个金笔尖。但是……
“这是什么？”乔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问道。
乔从朱莉安娜手中拿过笔，把它放回行李箱里。她注意到他放笔的时候是那么小心谨慎……她百思不得其解。
“又难过了？”乔说。他看上去轻松愉快，比朱莉安娜见到他以来的任何时候都开心。他大叫一声，兴奋地抱住了她的腰，把她举起来摇来摇去，荡前荡后。他低下头，凝视着她的脸。她的脸感受到了他的呼吸，温热的。他用力抱紧她，直到她发出轻微的抗议声。
“没有。”她说，“我只是——转变起来很慢。”依然对你有点恐惧，她想。恐惧到不敢提恐惧，不敢对你说恐惧。
“到窗外去。”他抱着她大步穿过房间，“我们这就出发。”
“别，别——”朱莉安娜说道。
“跟你开玩笑呢。听着——我们要进行一次长途行军，就像那次罗马的长途行军。你一定还记得。墨索里尼带领着他们，我的叔叔卡洛也在行军队列中。我们的路途要短一些，意义也没有那么重要，也不会被载入史册。对吗？”他低下头，亲吻她的嘴，吻得那么猛，他们的牙齿都碰在了一起。“我们俩穿上新衣服，会是多么潇洒。你可以给我说说言谈举止怎样才得体，教我一些礼仪规范，行不行？”
“你的言谈很好，”朱莉安娜说，“甚至比我好。”
“不好。”他突然变得不高兴，“我说得不好。有很重的意大利口音。你最初在咖啡店里见到我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吗？”
“没有注意到。”她说。在她看来这并不重要。
“只有女人才知道社会规范。”乔说着把她抱回来，往床上一放，让她在床上高高弹起，“没有女人的话，我们只会谈赛车赛马，讲黄色笑话。这样就没有文明可言。”
你的情绪让人琢磨不透，朱莉安娜想。焦躁不安，闷闷不乐，直到决定继续前进了，又兴奋不已。你真的需要我吗？你完全可以抛弃我，离开这儿。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她想，假如我要继续前进了，也会把你抛弃的。
“那么多钱是你的工资吗？”乔穿衣服的时候，朱莉安娜问道，“是你存的钱吗？”这么多。当然，东部地区有的是钱。“我从没见过卡车司机能挣这么多钱——”
“你说我是卡车司机？”乔打断她的话，”告诉你吧，我坐在那辆卡车上并不是为了开车，而是为了防止有人劫持。因此，我假装自己是卡车司机，在驾驶室里打呼噜。”他猛然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往后一躺，假装睡觉的样子，嘴巴张开，身体放松。“看到没有？”
刚开始她没看到，后来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和厨房里用来削马铃薯的刀一样锋利。天哪，她想。刀子是从哪里来的？从袖子里，还是空中？
“这就是大众汽车公司雇用我的原因。我有服役的经历。二战中，我们负责防守哈塞尔登和他的突击队员。哈塞尔登是他们的头儿。”乔的黑眼睛一闪一闪，斜着眼向她笑了笑。“你猜是谁最后抓住那个哈塞尔登上校的。开罗战役打完后，我们在尼罗河上抓住了他们——他和他手下四个沙漠长途突击小分队。一天晚上，他们想偷袭我们，为了汽油。我在哨所值班。哈塞尔登偷偷摸进来，脸上、身上，甚至手上都涂得漆黑。他们那时没有无线电，只有手榴弹和冲锋枪，这些武器都太响。他想割断我的咽喉，但我抓住了他。”乔大笑，从椅子上向朱莉安娜扑过来。“我们收拾行李。你向体育馆的人请几天假，给他们打个电话。”
她根本就不相信他讲的故事。或许他压根就没去过北非，甚至没有随轴心国参加过二战，没有打过仗。路上会有什么样的劫持者？她疑惑不解。据她所知，从东海岸过来途经峡谷市的卡车，从来没有全副武装的退役军人押车。他甚至可能没有在美国生活过。从一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编造的。他设计了一套把戏，让自己显得浪漫多情，吸引她的注意，让她落入圈套。
或许他精神错乱，朱莉安娜想。讽刺的是，假如我反复说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什么事，后来可能真会这么做……比如用柔道来自我防卫。为了保护我的——贞操？是我的生命，她想。他很可能只是意大利下层的贫穷劳工，梦想着自己的辉煌。他想花光所有的钱，进行一次盛大的狂欢，来实现这种梦想——然后再回去过那种单调乏味的生活。他需要一个女人和他一起狂欢。
“好吧，”朱莉安娜说，“我打电话给体育馆。”她一边朝过道走，一边想，他会给我买昂贵的衣服，带我住豪华旅馆。每一个男人，只要还没死，都渴望拥有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即便自己花钱给她买衣服也在所不惜。这次狂欢可能是乔·辛纳德拉一辈子的雄心壮志。但他很精明。我觉得他对我的分析是对的——我惧怕男人。弗兰克也知道这一点。这是我和他分手的原因，也是我现在感到焦虑和怀疑的原因。
朱莉安娜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发现乔又在聚精会神地看那本《蝗虫成灾》。他紧锁眉头，对周围的事浑然不觉。
“能让我读一读那本书吗？”她问道。
“我开车的时候，或许可以给你看。”乔说道，头都没抬。
“你开车？但这是我的车！”
他什么也没说，只顾埋头看书。
在收银台前，齐尔丹抬起头，看见一个瘦高的黑发男人走进店里。那人穿着一身不太入时的西服，拿着一个大柳条篮。是推销员。但那人脸上没有令人愉悦的笑容；相反，他那苍老粗糙的脸上满是严肃和抑郁，更像个管子工或者电工，罗伯特·齐尔丹想。
齐尔丹招呼完顾客后，对那人说：“你是哪个公司的？”
“埃德弗兰克珠宝公司。”那人低声说道，把柳条篮放在柜台上。
“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公司。”齐尔丹缓缓地走过来，那人正笨手笨脚地打开篮筐的盖子。
“是手工打磨的。每一件都是独特的。每一件都是原创的。有黄铜的、青铜的、紫铜的，甚至还有熟铁的。”
齐尔丹朝篮筐里看了看。黑天鹅绒上放着一些金属首饰，很特别。“对不起，我们不要。我们不卖这种东西。”
“这些代表了美国的工艺，当代的工艺。”
齐尔丹摇了摇头，又回到收银台前。
好一阵子，那人一直站在那里，摆弄着他的黑天鹅绒展板和篮筐。他既不把展板拿出来，也不把展板放回篮筐里。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齐尔丹抱着双臂，一边看着他，一边思考今天要处理的各种事务。他下午两点有一个约定，要把两个早期的杯子带给别人看。然后三点会有一批送到加州大学实验室做真假鉴定的东西返回。自从柯尔特点四四手枪出了那个恶心的事件后，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不停地把东西送到那边做鉴定。
“这些金属不是镀上去的，”那人拿着篮筐说道，一边举起一只手镯，“是纯铜的。”
齐尔丹点了点头，没有回答。让他逗留一会，拿他的样品晃悠一阵，最终还是会走的。
电话铃响了。齐尔丹拿起电话。是顾客询问一张珍贵的古代摇椅的修理情况。还没有修好，但齐尔丹得编个故事让他相信。齐尔丹一边看着店外的中午街道上人来人往，一边又是说好话，又是下保证。最后那个顾客终于气消了，挂断了电话。
终于解决了，他挂上电话的时候松了口气。柯尔特点四四手枪事件极大地动摇了他的信心。他查看存货的时候不再有以往那种骄傲。柯尔特点四四手枪的真相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就像孩童时代知道生活真相后的翻然醒悟。他琢磨着，这表明了我们和早年岁月的联系：不仅仅是美国的早年历史，还有我们个人的早年生活。他想，就好像问题随时都会出现，我们可能会怀疑我们的出生证明是否是真的。或者我们对爸爸的印象是否可靠。
比如，我现在不是真的在回忆罗斯福本人，而是在回忆由听到的各种传说提炼综合的印象，一个不知不觉根植于我们脑中的神话。他想，就像赫波怀特家具的神话，还有奇彭代尔家具的神话。或者更像亚伯拉罕·林肯曾经在这儿用过餐的神话。用过这些古老的银叉、银刀和银勺。你看不到，但是有事实在。
在另一张柜台上，那个推销员还在摆弄他的展品和柳条篮。他说：“我们可以根据订单制作。可以定做，假如顾客有自己的创意。”他说话时像是如鲠在喉。他清了清嗓子，看了看齐尔丹，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一件首饰。显然，他不知道是离开好，还是留下来好。
齐尔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这不关我的事。离开这儿是他自己的事。腾出这个地方或者占据这个地方，他得自己选。
真是勉为其难，如此不自在。但他不一定非得做推销员啊。我们都会受到生活的磨难。比如说，我每天都在忍受像田芥那样的日本人的大呼小喝。只要他们的语调有轻微变化，就能戳到我脆弱的神经，弄得我痛苦不堪。
然后他想到一个主意。这家伙显然是个推销新手。他看了那人一眼。或许我可以让他把东西放在我这儿代售。值得一试。
“喂。”齐尔丹说道。
那人迅速抬起头来，眼神都直了。
齐尔丹抱着双臂朝他走去，说：“你待在这儿也有半个多小时了。在这儿愣着也没有用，不过你可以放些东西在这儿。把那边的领带架移走。”他用手指了指。那人点了点头，在柜台上收拾出一块空地。他再次打开篮筐，又开始摆弄铺着天鹅绒的木板托盘。
齐尔丹明白，那人会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陈列，精心地在那儿布置上一个小时，不断调整，直到把一切安排妥当。他会一边祈祷，一边不时地用眼角瞄我一眼，看我有没有兴趣，哪怕只有一点点兴趣也是好的。
“等你把一切都布置妥当了，”齐尔丹说，“我要是有空，会过来看一看。”
那人手脚不停地忙碌着，兴奋得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店里来了几个顾客，齐尔丹上前和他们打招呼。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顾客和他们所提的要求上，忘记了在一旁摆弄展品的推销员。那个推销员也心知肚明，放慢了动作，让自己不那么显眼。齐尔丹卖了一个剃须杯，几乎谈成了一桩手工地毯的生意，还收了一笔阿富汗毛毯的定金。过了一阵，那批客人走了。店里又只剩下那个推销员和齐尔丹。
那个推销员已经忙完。他把所有首饰都摆到柜台上的黑天鹅绒上。
罗伯特·齐尔丹点了一支极品大地微笑牌香烟，漫不经心地走过去，站在那儿前后晃悠着，嘴里哼着一首小曲。推销员静静地站在那儿。两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齐尔丹伸出手，指着一枚饰针说：“我喜欢这件。”
推销员连忙说道：“这件真心不错。一点金属刷的划痕都没有。最后都上了红铁粉，不会失去光泽。我们还在上面喷了一种塑料漆，可以保持很多年。是最好的工业用漆。”
齐尔丹微微点点头。
“我们所做的——”推销员说，“是把行之有效的工艺应用到珠宝首饰制作上。据我所知，以前没有人这样尝试过。不用模子。直接从金属到金属。全部通过蘸火和焊接制作。”他顿了顿。“背面是用硬钎料做的。”
齐尔丹拿起两只镯子。然后拿起一枚饰针。接着又拿起一枚饰针。他拿在手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放在一边。
推销员的脸上抽搐了一下。有希望。
齐尔丹看了看一条项链上的价格标签，说道：“这是——”
“零售价。批发价是五折。假如你能进到一百块钱左右的货，我们给您另加百分之二的折扣。”
齐尔丹一个一个地把更多东西放在旁边。每多放一个，推销员就多一分激动。他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发展到不断重复自己说过的话，甚至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齐尔丹知道，他还以为自己把东西卖出去了。齐尔丹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自顾自地在那儿挑来挑去。
“这一件特别棒。”齐尔丹挑出一个大挂件。在一旁唠叨的推销员这时停下来说：“我想我们最好的东西都被您挑走了。所有最好的东西。”那人笑了笑，“您的品位确实不同寻常。”他的眼睛放光。他在心里计算着被齐尔丹挑中的东西的价钱，一共卖了多少钱。
齐尔丹说：“对于没有卖过的商品，我们的一贯做法是代销。”
当下一瞬间，推销员没有听明白齐尔丹的话。他没有说话，只是迷惑地瞪着眼睛。
齐尔丹对他笑了笑。
“代销。”推销员最终重复了一句。
“难道你不愿意把东西留在这儿？”齐尔丹说。
那人最后结结巴巴地说道：“您的意思是让我把东西留在这儿，等您卖完了再付给我钱——”
“等东西卖掉了，你可以得到三分之二的收入，你会挣更多。当然，你得等。但是——”齐尔丹耸了耸肩，“由你自己决定。或许我可以把这些东西陈列在橱窗里。如果卖得动，以后——一两个月吧——或许我们会要更多的东西——当然，如果市场销路好的话，我们也会直接花钱进货。”
那个推销员已经花了一个多小时来展示他的首饰，齐尔丹想。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了。所有的展品全都拆封弄乱了。要想把这些东西收拾起来，带到另一个地方去，还得再花一个小时。一阵沉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您放在一边的这些东西——”推销员轻声说道，“您都要吗？”
“都要。这些你都留下。”齐尔丹踱到商店后面的办公室，“我给你写张清单，留下的这些东西你好有个记录。”他拿着清单回来的时候又补充说：“你知道，代销商品，如果遇到偷盗或损坏，本店概不负责。”他还拿来一张小小的油印代销文书，让推销员在上面签字。商店对代销商品概不负责。以后退货时，如果有些东西找不到了——一定是被偷了，齐尔丹心里盘算着。商店里总会有小偷。像首饰这样的小商品最容易被偷。
不管怎么样，罗伯特·齐尔丹都不会有任何损失。他无须为这些首饰付钱，不用为这样的货物花本钱。如果能卖掉一些，他就可以得利。如果卖不掉，他只须在以后某个不确定的时间全部退货——或者找到多少就退多少——退给那个推销员就行了。
齐尔丹做好货物标签，写好清单。他在清单上签了名，递了一份给推销员。“你可以给我打个电话，”他说，“大概一个月以后吧，看看卖得怎么样。”
齐尔丹拿起他想要的首饰，朝店后面走去，留下那个推销员自己收拾剩下的东西。
我本以为他不会答应的，齐尔丹想。谁知道呢？所以凡事总要试一试。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那个推销员已经准备走了。他把柳条篮挎在胳膊上，柜台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推销员朝齐尔丹走过来，递给他一样东西。
“怎么了？”齐尔丹问道。他一直在看信。
“我想把我们的名片留给您。”那个推销员把一小张灰底红字的方纸片放在齐尔丹的办公桌上，名片看上去有点奇特。“埃德弗兰克珠宝定制公司。上面有我们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以便您和我们联系。”
齐尔丹点点头，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又埋头做自己的工作。
当他再次抬头看的时候，商店里已经空无一人。那个推销员已经走了。
齐尔丹在壁挂式自动售货机里投了五分钱，买了一杯速溶热咖啡，慢慢地品尝着。
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否卖得掉，他感到疑惑。很可能卖不掉。但是做工很好，以前从没看过类似的东西。他拿起一枚饰针仔细瞧着。设计新颖别致。当然不是出自外行之手。
我把标签换一换，把价格标得高一点。手工艺术，别具一格，独家定制，小型雕刻品。衣领和手腕上佩戴的工艺品，独一无二的杰作。
另一个想法在齐尔丹脑子里盘旋成型。这些东西，它们的真假不成问题。也许有一天，真假问题会毁了美国的历史工艺品行业。不是今天或者明天——是未来的某一天，没有人确切知道。
所以最好不要孤注一掷。那个犹太骗子的来访，也许就是一个前兆。如果我悄悄囤积一批跟历史无关的物件——当代的作品，没有真正的历史背景或者想象的历史背景——也许我就能在竞争中胜出。只要不花我一分钱，怎么都行。
齐尔丹在椅子上往后仰，靠在墙上。他呷了一口咖啡，沉思着。
天时变了，人一定要作好与时俱变的准备。要不然就会落伍。要顺应。
这是生存的法则，他想。要留意周围的环境，了解环境的需要。并且——满足环境的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做适当的事情。
要阴柔。东方人明白这一点。在太极图中，那个黑色的机灵的阴鱼的眼睛……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立刻坐直身子。一石二鸟。啊！他兴奋地站了起来，精心挑出最好的珠宝首饰，用包装盒包起来（当然，要拿掉价格标签），饰针、挂件或镯子都行，只要是好的。然后——既然要出门，就得两点钟准时打烊——逛到香庄良思家的公寓大楼。香庄良思先生，也就是保罗，在上班。但是香庄良思太太，也就是贝蒂，很可能在家。
赠送礼物，把这件新到的原创美国工艺品送给他们。我把礼物亲自送过去，看看上层人士会有什么反应。一个新的生意路子就这样开始了。不是很好吗？所有挑选出来的首饰都放在店里了，顺便来拜访等等。这是送给你的，贝蒂。
他打了个激灵。就她和我两个人，中午在公寓里。她丈夫去上班。但是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漂亮的借口。
无懈可击。
罗伯特·齐尔丹拿了一个小包装盒、一张包装纸和一根包装带，开始给香庄良思太太准备礼物。她是个肤色微黑、神态迷人的女人，身着东方丝绸服饰，脚踏高跟鞋，身材窈窕。或许她今天穿着式样普通的蓝色棉布睡衣，非常宽松、随意和舒适。啊，他不禁想到。
也许这样太胆大妄为了？会引起她丈夫保罗的嫉恨。当他觉察到什么之后，或许会作出激烈的反应。不能这么操之过急。把礼物带给保罗，带到他的办公室？讲同样的故事，但是讲给保罗听。然后让保罗把礼物转送给贝蒂。这样不会引起怀疑。罗伯特·齐尔丹想，明天或者后天给贝蒂打个电话，问问她对首饰的看法。
更加天衣无缝！
当弗兰克·弗林克看到自己的生意伙伴从人行道上走回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推销进行得不顺利。
“怎么了？”他问道，一边从埃德手上接过柳条篮，放到卡车上，上帝，你去了一个半小时。难道要花那么长时间让他拒绝你吗？”
埃德说：“他没有拒绝。”他看上去很疲惫，钻进车里坐了下来。
“那他怎么说？”弗林克打开篮筐，发现许多首饰都不见了，而且是最好的首饰，“他拿走了这么多，是怎么回事？”
“代销。”埃德说。
“你同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我们谈过这件事——”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上帝。”弗林克叫道。
“对不起。看他的举动，貌似要买。他挑了很多。我以为他会买。”
他们默默地在车上坐了很长时间。
  <ol></ol>  <ol><li>治·赫波怀特（1727？——1786），英国家具制造家，制作的家具式样优雅轻巧。托马斯·奇彭尔（1718——1779），英国家具制造家，擅长制作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家具。这两人同为十八世纪英国</li>  </ol>

十
■
贝恩斯先生度过了难熬的两个星期。他待在宾馆的房间里，每天中午给商会打电话，询问那位老先生来了没有。答案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没来”。田芥先生的声音一天天变得冷漠和敷衍。贝恩斯先生准备打第十六次电话。他想，他们迟早会告诉我田芥先生出去了。那就意味着他不想再接我的电话。事情很可能会那样发展。
发生了什么事情？矢田部先生到哪儿去了？
他想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因为马丁·鲍曼的死讯立刻在东京引起了惊慌，所以毫无疑问，矢田部先生本来已经在前往旧金山的路上，过一两天就到，但这时却正好接到新的指示，让他马上返回本土作进一步磋商。
时运不好，贝恩斯想。甚至可能是灾难性的。
但他只能待在原地，待在旧金山，依然想方设法地安排他专程来旧金山参加的会面。从柏林到这儿，乘汉莎航空公司的火箭助推飞机只要四十五分钟，但现在却……我们就生活在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时代。我们想到什么地方就到什么地方，甚至可以去其他星球。但去干什么呢？我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坐在这儿，士气日渐消沉，希望日渐丧失，陷入到一种无休无止的空虚无聊之中。而其他人都在忙碌着。他们没有坐在那儿绝望地等待。
贝恩斯先生打开午间版日本《时报》，再次看了看上面的大标题。
戈培尔博士被任命为帝国总理
纳粹党委员会解决领导人问题的方案出人意料。戈培尔博士的广播讲话一锤定音。柏林民众欢呼雀跃。正式声明即将发表。戈林可能会代替海德里希，上任国家安全部长。
他把整篇文章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报纸放在一边，拨通商会的电话。
“我是贝恩斯先生。田芥先生在吗？”
“等一会，先生。”
等了很长时间。
“我是田芥先生。”
贝恩斯先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我们都对目前的情况感到沮丧，请原谅，先生——”
“啊。是贝恩斯先生。”
“先生，你对我的热情款待，我无比感激。将来有一天，你会理解我为什么要把我们的会谈拖到那位老先生到来之后进行——”
“遗憾得很，他还没有到。”
贝恩斯闭上眼睛。“或许是因为昨天——”
“恐怕不是，先生。”完全是客套话，“请原谅，贝恩斯先生。我有事情要忙。”
“再见，先生。”
咔嗒一声。今天，田芥先生甚至连再见都没说就挂断了电话。贝恩斯也无奈地挂上电话。
我得采取行动，不能再等了。
他的上司一再告诫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和这里的反间谍机关人员联系。他只能等待，直到想办法和日本军方代表取得联系。和日本军方代表会谈，然后返回柏林。但是没有人事先预料到鲍曼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死。因此——
原先的命令要为更加实际的判断所取代。在目前情况下，他只有依靠自己的判断，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商量。
在太平洋沿岸国，至少有十个反间谍机关人员在活动，其中几个——也可能是全部——是当地的德国国家安全局和他们的头目福姆·米尔知道的。几年前，他和福姆·米尔在纳粹党的一次会议上见过一面。这个人在警察系统的名声不太好，因为在1943年，正是他阻止了英国人和捷克人谋杀海德里希的计划。因此可以这样说，是他救了屠夫海德里希，帮他捡了一条命。不管怎么说，从那以后，福姆·米尔在国家安全局内平步青云。他不单纯是一名警察官僚。
事实上，他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
即便柏林的反间谍机关和东京的特工组织采取了预防措施，德国国家安全局仍有可能获悉这次在旧金山第一商会的碰面。但是这里毕竟是日本的管辖范围。国家安全局无法干涉。但只要德国主犯一踏上德国领土，国家安全警察就可以将他逮捕——在目前情况下，主犯就是他自己。但是目前，他们对日本主犯或者这次会面仍然无计可施。
至少贝恩斯希望如此。
有没有可能国家安全局已经成功在中途扣留了那位日本老先生？从东京到旧金山的路途遥远，对一位年事已高、身体虚弱且乘不了飞机的老先生来说更是如此。
我要做的，贝恩斯知道，就是从我的上级那儿了解矢田部先生还来不来。他们肯定知道。如果国家安全局扣留了他，或者东京政府把他召回去了——他们也会知道。
如果国家安全局有办法找到那位老先生，贝恩斯心里明白，他们就一定能找到我。
但即便情况如此糟糕，也不是毫无希望。在妙喜宾馆的房间里一天天等待的时候，贝恩斯先生想到了一个主意。
把我知道的信息告诉田芥先生总比我空手回柏林来得好。这样至少还有一线希望，最终这个信息肯定会传到某个相关人士耳中。但是田芥先生只能耳听，这个办法的问题就在这里。最好的情况是田芥先生听进去了，把它记在脑子里，然后立刻假称公务回日本本土一趟。到了本土，矢田部先生就可以参与决策。他既能耳听——又能口说。
不管怎样，这也比束手无策好。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从头再来，花数月时间费尽心机、小心翼翼地安排德国某个派系和日本某个派系联络，那么……
贝恩斯先生心里清楚，当田芥先生发现如此重要的任务突然落到他肩上的时候，无疑会大吃一惊。远非他想象的什么喷射铸模……
他很可能会神经崩溃。要么把消息泄露给他周围的人，要么打算退缩，谎称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回事。甚至对他自己，他也不愿承认听说过这回事。也许他根本就不信任我。我一开口，他就站起身，鞠个躬，然后告退。
鲁莽。他也可能这样认为。他会觉得自己不该听到这样的事情。
太容易了，贝恩斯先生想。对田芥先生来说，推掉这件事真是易如反掌。他想，我要是也能推掉就好了。
但是，田芥先生最终也会无法脱身。我们俩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个信息从我嘴里说出，以语言的形式呈现，他可以选择闭耳不听。但是一旦语言变成了现实，情况就不是这样了。如果我能把这个道理给他讲清楚就好了，或者给任何我最后告诉他这个信息的人讲清楚——
贝恩斯离开宾馆的房间，乘电梯来到楼下大厅。他来到人行道上，让门卫给他叫了辆三轮车。然后他就上路去市场街，中国车夫用力地蹬着车。
“那边。”当他认出他要找的标志时，对三轮车夫说，“把车停在路边。”
三轮车在路边的消防龙头旁停下。贝恩斯先生付了车钱，把车夫打发走。似乎没有人跟踪。贝恩斯先生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和其他几个顾客一起走进了富家百货大楼。
到处都是购物的人群。柜台一个接着一个。女售货员大都是白人，偶尔会看到几个日本人——他们是商厦经理。商厦里人声鼎沸。
乱摸了一阵之后，贝恩斯先生找到了男装部。他在裤架旁停下，仔细打量那些裤子。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白人售货员过来招呼他。
贝恩斯说：“我是来找一条我昨天看过的深棕色羊毛裤。”他直视着售货员的眼睛，“上次跟我说话的不是你。他身材略高一点，留着红色八字胡，偏瘦。他的上衣上挂着名字：拉里。”
这位售货员说：“他刚出去吃午饭，很快就会回来。”
“我去试试这条裤子。”贝恩斯说着从衣架上拿了一条裤子。
“当然可以，先生。”那个售货员指了指一间空着的试衣间，然后去招呼别的顾客了。
贝恩斯先生进了试衣间，关上门。里面有两张椅子，他在其中一张上坐下，等着。
几分钟过后，有人敲门。试衣间的门开了，一个中年日本男子走进来。“您是外国人，先生？”他对贝恩斯先生说，“我可不可以核实一下您的身份？让我看一看您的证件。”他关上门。
贝恩斯先生拿出钱包。那个日本人接过钱包，坐下来检查里面的证件。看到一张女孩的照片，他停住了。“太漂亮了。”
“是我的女儿。玛莎。”
“我也有一个女儿，也叫玛莎，”那个日本人说，“现在在芝加哥学钢琴。”
“我女儿，”贝恩斯先生说，“快要出嫁了。”
日本人把钱包还给贝恩斯先生，期待他说些什么。
贝恩斯说：“我到这儿已经两个星期了，矢田部先生还没有出现。我想知道他还来不来。如果不来，我该怎么办？”
“你明天中午再来。”日本人说着站了起来，贝恩斯先生也站了起来。“再见。”
“再见。”贝恩斯说。他走出试衣间，把那条裤子放回衣架，离开了富家百货大楼。
没花多长时间，在市中心繁忙的人行道上和其他行人走在一起的时候，他这样想。到时候那个日本人真能得到消息吗？联系柏林，转达我的问题，还要编码和解码——每一个环节都能做到？
显然他是能够做到的。
要是早一点联系这个特工就好了。这样我就用不着那么担心和焦虑了。似乎没什么重大风险，看上去一切都很顺利。而且只用了五六分钟。
贝恩斯一边往前走，一边看着商店橱窗里的东西。现在他感觉好多了。不一会儿，他看到了夜总会卡巴莱歌舞表演的宣传照，照片上满是苍蝇的粪斑。上面的人赤身裸体，乳房像充了一半气的排球垂挂下来。他觉得啼笑皆非，信步往前走。市场街上人来人往，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忙碌着。
至少他最终作了努力。
如释重负！
朱莉安娜舒服地靠在车门上读着书。乔在她旁边开着车。他嘴里叼着一支烟，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方向盘上。驾驶技术很老练。他们从峡谷市出发，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距离。
汽车广播里播放着伤感多情的民谣，一般在露天啤酒棚里放的那种音乐。一个手风琴乐队演奏着无数波尔卡舞曲或肖蒂什轮舞曲中的一首。朱莉安娜从来就分不清这两种舞曲。
“矫揉造作。”舞曲结束的时候乔说道，“听着，我是个音乐行家。我可以告诉你谁才是伟大的指挥家。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他了。阿图罗·托斯卡尼尼。”
“不记得了。”朱莉安娜回答说，还在埋头看书。
“他是意大利人。但是因为政治立场不同，战后纳粹不允许他继续指挥。他现在已经死了。我不喜欢那个冯·卡拉扬，纽约爱乐乐队的常任指挥。但我和我的工友只能去听他的音乐会。作为意大利人，我喜欢什么——你一猜就知道了。”他看了朱莉安娜一眼。“你喜欢这本书吗？”他问道。
“精彩极了。”
“我喜欢威尔地和普契尼。但在纽约，我们只能听到喧闹的虚张声势的瓦格纳和奥尔夫。每星期还要去麦迪逊广场公园，看美国纳粹党组织的粗俗的戏剧表演，彩旗飘扬，锣鼓喧天，火焰闪烁。哥特部落的历史或者其他文化垃圾，通过吟唱而不是叙述表现出来，就是为了让人相信这是‘艺术’。你有没有见过战前的纽约？”
“见过。”朱莉安娜回答说，还沉浸在那本书中。
“那时纽约不就有第一流的剧院吗？我听说是有的。现在，戏剧和电影产业一样，都属于柏林的一个企业联盟。在我来到纽约之后的十三年里，那儿从未推出过任何新创作的好音乐或者戏剧，只有——”
“让我把这本书读完吧。”朱莉安娜说。
“书刊出版业也一样，”乔仍然没有住口，“全都由慕尼黑的企业联盟操纵。纽约所做的只是印刷，就是一个大印刷厂 ——但在战前，纽约是世界出版中心，这是我听说的。”
朱莉安娜用手指堵住耳朵，隔绝他的声音，聚精会神地看着摊在腿上的书。她已经看到《蝗虫成灾》里描写神奇的电视那一章，书里的描写深深吸引了她，特别是把便宜的小电视送给非洲和亚洲民族的那一部分。
……只有美国人的技术和批量生产体系——在底特律、芝加哥和克利夫兰这些神奇的地方——才能创造这样的奇迹，把无数操作简单、质量优良、廉价到只有一元钱（中国货币单位）的电视元器件送到东方的每一个村庄和落后地区。村里的年轻人——他们通常都很瘦削——兴高采烈地把这些元器件组装起来。他们都渴望拥有慷慨的美国人送给他们的微型电视机。电视机里有一个内置电源，比一块砖头大不了多少。微型电视机组装好以后，就可以接收信号了。能够接收到什么信号呢？蹲在电视机前，村里的年轻人——经常还有老年人——看到了文字和说明。首先要学会识字，然后才能谈其他东西。比如怎样挖一口深井，怎样深耕，怎样净化水，怎样治病。美国人造卫星在头顶上旋转着，把信号传送到世界各地……传送给东方所有焦急期盼着的人们。
“你是一页一页读的吗？”乔问，“还是跳着读的？”
她说：“这本书太精彩了。作者让我们美国人把粮食和教育送到所有亚洲人，千千万万的亚洲人那里。”
“是全球范围的福利工作。”乔说。
“是的。这要归功于特格韦尔领导的新经济政策。他们提高了民众的生活水平——听着。”朱莉安娜大声地读给乔听：
……中国怎么样？中国向往并仰望着西方。中国人民度过了战争岁月，进入到和平年代，进入到重建年代。但对中国来说，还谈不上重建，因为那片广阔无垠的平原好像还沉睡在古老的美梦中。醒过来。是的，中国这个巨人最终得完全清醒，面对这个现代世界，面对喷气式飞机和原子能，面对高速公路和工厂?，面对现代医药。唤醒这个巨人的一声霹雷会从哪里来呢？这声霹雷只能来自美国。到1950年，美国的技术人员、工程师、医生和农学家如同新的生命形式一样，进入中国的每一个省份，每一个——
乔打断朱莉安娜说：“你知道这个作者是怎么写的，对吗？他吸收了纳粹的精华，比如托特组织和在斯佩尔领导下所取得的经济成就。他把这一切都归功于谁呢？归功于新经济政策。与此同时，他把纳粹的糟粕丢在一边，比如党卫队、种族灭绝和种族隔离。这简直就是一个乌托邦社会。如果盟国取得胜利，你觉得新经济政策能够振兴经济，取得这些社会福利方面的进步吗？当然不能。作者说的是某种形式的国家工联主义，是某种公司国家制度，就像我们在墨索里尼的领导下发展起来的那种政府形式。作者说你将会吸取其中的精华，而糟粕则——”
“让我读下去。”朱莉安娜厉声说道。
乔耸了耸肩。但他的确不再唠叨了。朱莉安娜继续往下读，但是没有读出声音。
……这些市场，中国难以估量的市场，让底特律和芝加哥的工厂不停地运转。那张大嘴永远也填不满。即使再过一百年，也不可能让那些人拥有足够的卡车、砖头、钢锭、衣服、打字机、豌豆罐头、收音机和滴鼻剂。到1960年，美国工人的生活水平位居世界第一。这要归功于他们在对东方的商业贸易中所采用的美其名曰“最惠国待遇”的条例。美国不再占领日本，而且从未占领中国；但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是：广东、东京和上海这些地方都不从英国进口，而是从美国进口。每做成一笔交易，巴尔的摩、旧金山和亚特兰大的工人们就会更富裕一点。
在白宫的政策设计者，那些有远见的人看来，他们差不多完全实现了自己的目标。世界人民终于结束了千年的苦难：饥饿、瘟疫、战争和无知。人们即将发射探测火箭飞船，小心翼翼地驶向茫茫太空。在大英帝国，相应的措施也让社会经济得到了发展，让印度、缅甸、非洲和中东地区的民众获得了同样的解放。鲁尔、曼彻斯特和萨尔的工厂?，以及巴库的石油，巧妙而高效地协调运转。欧洲人民沐浴在……
“我觉得统治世界的应该是他们。”朱莉安娜停下来说，“他们总是最棒的。那些英国人。”
乔没有接她的话，虽然她在等他的回应。然后她又继续往下读。
……拿破仑的梦想变成了现实：在理性的基础上，实现了不同民族的统一。自罗马帝国崩溃以来，这些民族一直纷争不息，各自为政，因而削弱了欧洲大陆的整体力量。这也是查理曼大帝的梦想：统一的基督教国家，不但国家内部安享和平，而且与均衡的世界和睦共处。但是——还有一个地方让人头痛心烦。
新加坡。
这个马来人的国家有着庞大的华人人口，他们大都是工商阶层人士。这些节俭勤劳的资产阶级发现，在美国的统治下，政府能够公正平等地对待所谓的“本土人”。但是在英国统治下，肤色较深种族的人不允许进入国家俱乐部、宾馆或豪华餐厅。和过去一样，他们仍然被限制在火车和汽车的某个指定区域内——比这更糟糕的是，他们在每座城市的居住区还得由英国人挑选指定。这些“本土人”在茶余饭后的闲谈和阅读报纸的过程中注意到，美国早在1950年就已经解决了黑人问题。白人和黑人在一起居住，在一起工作，在同一个地方用餐，甚至在美国南部也是如此。二战让种族歧视成为历史……
“这有什么问题吗？”朱莉安娜问乔。
他咕哝了一声，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告诉我书中后来发生了什么？”朱莉安娜问，“我肯定看不完整本书。我们马上就要到丹佛了。美国和英国有没有打起来，其中一方成为世界的主宰？”
乔立马说道：“在某些方面，这是一本好书。作者叙述详尽。美国拥有整个太平洋地区，和现在的东亚共荣圈差不多大小。美国和英国瓜分了苏联。这个局面持续了大约十年。然后就有了冲突——这是不可避免的。”
“为什么不可避免？”
“因为人性如此。”乔补充道，“心态如此。多疑，恐惧，贪婪。丘吉尔认为，美国通过迎合庞大的华人人口，削弱了英国在南亚的统治。这些华人当然是亲美的。英国开始建立——”乔咧嘴向她笑了笑——“他们称之为‘羁押保护区’的地方。换句话说，就是集中营。关押了成千上万被疑谋逆的华人。这些华人被指控犯有颠覆罪和煽动罪。丘吉尔是如此——”
“你的意思是说他还在掌权？那时他是不是有九十岁了？”
乔说：“这正是英国体制优于美国的地方。每隔八年，美国就要赶走自己的总统，不管这位总统是多么称职——但是丘吉尔一直待在首相宝座上。特格韦尔总统卸任以后，美国就再没出现过像丘吉尔那样的总统。都是些平庸无能之辈。年纪越大，就越是固执和独断——我是说丘吉尔。到1960年，他几乎变成了一个中亚地区的旧军阀。没有人敢对他说不。他已经在位二十年了。”
“天哪。”朱莉安娜说道。她匆匆把书翻到最后一章，想看看乔说得究竟对不对。
“我同意作者的看法。”乔说，“丘吉尔在二战中是一位杰出的领袖。如果他们一直让他当首相，他们现在的日子就会好过得多。这一点我可以肯定。一个国家的好坏取决于这个国家的领导，这就是纳粹人所说的领袖原理。他们说得对。即便是这个阿本德森，也得正视这一点。当然，美国在战胜日本以后，经济得以蓬勃发展，因为他们从日本人手里抢得了巨大的亚洲市场。但这远远不够，因为缺少精神层面的东西。英国同样也没有精神层面的东西。两国都是富豪统治，由富人当政。如果他们赢得二战，他们一心想的就只有赚钱变富，我是说那些上层阶级。阿本德森，他想错了。根本就不会有什么社会改革，或者什么公共福利计划——那些盎格鲁——撒克逊的财阀们是不会允许这样做的。”
朱莉安娜想，他说话的方式像个忠实的法西斯主义者。
乔似乎从朱莉安娜的表情上看出了她的心思。他放慢车速，转过头来，一边看着她，一边瞄着前面的车辆。“听着，我不是知识分子——法西斯主义不需要知识分子。需要的是行动。实践出真知。我们的公司国家制度需要我们理解社会动力——理解历史。明白吗？让我告诉你吧。朱莉安娜，我知道。”他用恳切的语气，或者说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这些腐烂的老牌帝国都由金钱控制，英国、法国、美国，全都一样。尽管美国实际上只是一个杂交的野种，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帝国，但它更加唯钱是从。这些国家没有灵魂，自然也就没有前途。不会有什么发展。纳粹就是一群大街上的地痞流氓，我承认。你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对不对？”
她苦笑了一下。他又要开车又要讲话，露出了意大利人的习气。
“看阿本德森写的，就好像美国或者英国哪一方获胜非常重要。胡说八道！根本不值一读，根本不顾历史。这两个国家完全是半斤八两。你有没有读过领袖墨索里尼的著作？令人鼓舞。他为人独具魅力，文章也别具一格。他把每一个事件背后的真相解释得清清楚楚。战争真正的根源是旧势力和新事物之间的矛盾。金钱——这也是纳粹错误地把犹太问题拖入战争的原因——和大众精神的矛盾，纳粹称之为民众。”
朱莉安娜想，和墨索里尼说的一样。一模一样。
“纳粹的地痞流氓是一个悲剧。”他超过一辆慢速行驶的卡车之后，继续说道，“但变化对失败者来说总是残酷的。不用大惊小怪。看看以往的革命就知道了，像法国大革命，或者克伦威尔对爱尔兰的镇压。日耳曼人的气质里有太多的哲学思辨，还有太多的戏剧倾向。你看那些集会。一个真正的法西斯主义者是从不会侃侃而谈的。他们只做不说——像我一样。对吗？”
朱莉安娜笑着说：“老天，你一直像连珠炮似的说个没完。”
乔激动地大声说道：“我在给你解释法西斯主义者的行为理论！”
朱莉安娜没法回答，只觉得好笑。
但坐在她身旁的这个人并不觉得好笑。他怒视着朱莉安娜，脸涨得通红。他的额头上暴起青筋，身体开始颤抖。他又开始用手指前后挠他的头皮，什么话也不说，干瞪着朱莉安娜。
“别对我发火。”朱莉安娜说。
有一瞬间，她觉得他要揍她。他把手臂收了回去……但随后他嘟哝了一声，又伸出手，打开了车里的收音机。
他们继续向前行驶。收音机里播放着管弦音乐，恬静闲适。朱莉安娜又想集中注意力看书。
“你说得对。”过了好一会儿，乔说道。
“什么说得对？”
“为当领袖，两个帝国你争我夺像小丑。难怪我们从战争中一无所获。”
朱莉安娜拍了拍他的手臂。
“一切都是非不明，朱莉安娜。”乔说，“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或者确定的。对不对？”
“也许是。”朱莉安娜心不在焉地说，想继续看她的书。
“最后英国胜了。”乔指了指书说，“你不用麻烦自己看了。美国江河日下，英国继续挑衅，继续干涉，继续扩张，继续事事出头。好了，把书放在一边吧。”
“我希望我们在丹佛玩得开心。”她说着合上书，“你需要休息。我也希望你多休息。”如果你不休息，朱莉安娜想，你就会爆裂成无数碎片，就像喷泉一样。然后我该怎么办呢？我怎么回去呢？难道直接丢下你不管？
我想玩得开心，你答应过我，她想。我不想被人欺骗。我在生活中上过很多当，上过很多人的当。
“我们肯定会玩得开心。”乔说。“听着，”他用怪异的表情打量着她，“你把那本《蝗虫成灾》太当回事了。我想知道——你认为一个畅销书作家，比如像阿本德森这样的作家……会有人给他写信吗？我敢说一定有很多人写信给他，夸赞他这本书，甚至还会有人登门拜访。”
朱莉安娜立刻明白了。“乔——只要再开一百英里，我们就可以到那儿了！”
他的眼神发亮，对她笑了笑，又开心起来，不再愤怒和烦恼。
“我们一定能到那儿！”朱莉安娜说，“你开车技术那么好——到阿本德森那里费不了多少事，是吗？”
过了一阵，乔说：“但我想，名人是不会轻而易举让人拜访的。想要拜访他的人或许还不少。”
“为什么不试一试呢，乔——”朱莉安娜抓着他的肩膀，激动地抱住他，“大不了他闭门不见。求求你了。”
乔仔细想了想，说：“我们先去购物，买点新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这一点很重要。或许还可以在夏延租辆新车。我相信这些你能做到。”
“当然。”朱莉安娜说，“你得把头发理一理。让我给你挑几件新衣服，求你了，乔。我过去一直给弗兰克挑衣服。男人自己买不好衣服。”
“你的着装品位很好，”乔说，又把头转向前方，闷闷不乐地看着车外，“在其他方面也一样。你最好给他打个电话。跟他联系一下。”
“我要把头发做一下。”朱莉安娜说。
“好。”
“走到他家门口，按响他家的门铃，我一点也不会胆怯。”朱莉安娜说，“我的意思是，人只活一次，为什么要自己吓唬自己呢？他和我们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当他听说有人大老远地开车过来，就是想告诉他非常喜欢他的书，或许会高兴得要命。我们还可以请他在书上签名。在书的内页签名。他们常常这样做，不是吗？我们最好去买一本新书。这本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不好看。”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乔说，“由你决定所有的细节。我知道你能做得很好。漂亮的女人总是让人着迷。阿本德森看到你这么美丽动人，一定会为你敞开大门。但是听着，你可别耍花招。”
“你是什么意思？”
“你要对他说我们是夫妻。我不想你和他搅和在一起——你明白这一点。那太可怕。会毁了所有人的生活。他让你拜访他，你却这样报答他，太讽刺了。所以你要小心，朱莉安娜。”
“你可以和他讨论讨论，”朱莉安娜说，“关于意大利背叛轴心国而战败的那部分，再把你对我说的跟他讲一讲。”
乔点了点头。“当然。我们可以探讨所有话题。”
他们飞快地向前驶去。
第二天清晨，太平洋沿岸国时间七点钟，信介·田芥先生起床，朝盥洗室走去。然后他改变了主意，直接去求问神谕。
他在客厅的地板上盘腿而坐，开始摆弄那四十九根蓍草。他深深地感到他所问的问题刻不容缓，所以麻利地摆弄着蓍草，直到六爻都出现在他面前。
大吃一惊。是损卦第四十一。
神是以警醒的形式出现的。雷电交加。剧烈声响——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耳朵。哈哈！嗬嗬！空中的霹雳让他瞠目结舌、胆怯畏缩。虎啸龙吟，神现身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朝客厅四下看了看。来了——什么？他连忙站起身，气喘吁吁地等待着。
什么也没有。只有怦怦的心跳、呼吸和所有的生理过程，包括由间脑控制的面对危机时的条件反射方式：肾上腺素分泌、心跳增速、脉搏加快、腺体喷涌、咽喉哽咽、眼球凸出、腹泻等等。还有呕吐和性功能压抑。
但是什么也看不到。身体什么也做不了。跑？身体已为恐慌性逃跑作好全部准备。但是跑到哪儿去？为什么要跑？田芥先生自问。没有任何线索。因此没法跑。这是现代文明人的困境。身体已经调动起来，但是危险却隐藏不见。
他走到盥洗室，在脸上涂上肥皂沫，准备刮脸。
电话铃响了。
“真吓人。”他放下刮胡刀，大声说道，“一定要作好准备。”他迅速从盥洗室出来，重新回到客厅。“我准备好了。”说着他拿起话筒，“我是田芥。”他的声音又尖又细，他清了清嗓音。
安静了一阵。然后，一个细弱、干涩、沙哑的声音，就像远处传来的枯叶声，说道：“先生，我是信次郎·矢田部。我已经到旧金山了。”
“第一商会欢迎您，”田芥先生说道，“真是太高兴了。您身体怎么样？旅途愉快吗？”
“不错，田芥先生。我什么时候可以见你？”
“很快。半小时之后。”田芥先生瞄了一眼卧室里的钟，想看看几点了。“还有一个第三方：贝恩斯先生。我得和他联系一下。可能会推迟一点，但是——”
“两小时之后怎么样，先生？”矢田部先生说。
“好的。”田芥先生说道，鞠了一躬。
“在日本时代大厦你的办公室。”
田芥先生又鞠了一躬。
咔嗒。矢田部先生已经挂断了电话。
这下贝恩斯先生可以高兴了，田芥先生想。就像点了一盘鲶鱼拌鲑鱼丝那样高兴，尾巴肥美的那种。他拿起电话，迅速拨通妙喜宾馆的号码。
“煎熬到头了。”当电话那头传来贝恩斯先生睡意朦胧的声音时，田芥先生说道。
登时，电话那头的声音睡意全消。“他来了？”
“到我的办公室，”田芥先生说，“十点二十。再见。”田芥先生挂断电话，跑回盥洗室把脸刮完。没有时间吃早饭了。到办公室之后，让拉姆齐先生去忙活这事。我们三个可以一起享受一顿早餐——他一边刮胡子，一边计划着这顿美味的早餐。
贝恩斯先生穿着睡衣，站在电话旁揉着前额，思考着。我没撑住，跑去联系了那个特工，真遗憾，他想。假如我再等一天……
但是或许并没有造成什么麻烦。约好今天还要去百货大楼。假如我不去，会怎么样？会引起连锁反应，反间谍机关会以为我被谋杀了什么的。会想办法来找我。
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他来了。终于来了。等待结束了。
贝恩斯匆匆走到盥洗室，准备刮胡子。
他想，我敢肯定田芥先生会在第一时间认出他来。我们现在可以丢掉“矢田部先生”这个伪装了。事实上，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借口，都可以丢掉了。
一刮完胡子，贝恩斯先生就去冲澡。当水哗哗响起的时候，他放声高唱：
有人骑马暮色中，
经过黑夜和狂风。
这是父亲
和他的孩童。
现在，德国国家安全局采取任何措施都为时已晚，贝恩斯想。即便他们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也无关紧要。因此我可以不用再担心了，至少不用再为那件小事担心，对我自己的肤色耿耿于怀。
但其余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十一
■
对于旧金山的德国领事胡戈·赖斯来说，这个特殊日子的第一件公务有点突如其来，且令人心烦。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有一个客人已经等在那儿。是个中年男子，身材高大，宽下巴，一张麻脸不以为然地绷着，两道乌黑的眉毛纠缠在一起。看到赖斯，那人站起身，行了一个纳粹党的党礼，同时嘴里小声说了句“万岁”。
赖斯也回了一句“万岁”，虽然他心里叫苦不迭，但依然面带严肃认真的微笑。“福姆·米尔先生。真是太意外了。请进。”他打开里间办公室的门，心里纳闷副领事到哪儿去了，是谁让这个国家安全局的头目进来的。不管怎么样，这人已经在这儿，也无可奈何了。
福姆·米尔跟在赖斯先生的后面，两手放在黑色羊毛大衣的口袋里。他说：“听着，男爵。我们已经找到那个反间谍机关的家伙。那个鲁道夫·韦格纳。他在我们监视下的一个反间谍机关的老联络点出现。”福姆·米尔咯咯笑了起来，露出了他的大金牙。“我们一直尾随到他的宾馆。”
“很好。”赖斯说。他看到自己的信件放在办公桌上，心想普费尔德哈弗应该就在附近。显然是他把办公室的门锁上的，为了防止这个国家安全局头目随意窥探。
“这个情况很重要，我已经汇报给了卡尔登勃鲁纳。绝对紧急。从现在开始，你可能随时会接到柏林的指示。除非国内的那些饭桶把事情搞砸了。”福姆·米尔一屁股坐在领事的办公桌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卷折叠起来的文件，费力把它展平。他的嘴唇不停地动着。“冒名贝恩斯。伪装成瑞典的企业家，或者商人，或者和制造业相关的人士。今天早上八点十分的时候接到日本官员的电话，约定十点二十在日本官员的办公室会面。我们一直在尝试监听他的电话，估计半小时之后就能搞定。他们会向我报告所有情况。”
“我明白了。”赖斯说。
“现在，我们可以把这个家伙抓起来。”福姆·米尔继续说，“如果我们真的把他抓起来了，自然要乘下一班汉莎航空公司的航班把他遣送回德国。但是日本人或者萨克拉门托政府或许会发出抗议，并且出面阻止。如果他们抗议的话，当然是向你抗议。他们可能会给你施加很大压力。他们会用卡车把一群特工组织的家伙运到飞机场。”
“难道你就不能想办法避免被他们发现吗？”
“太晚了。那家伙已经在去会面的路上。我们只能在那儿当场把他抓住。冲进去，抓住他，再冲出来。”
“这样不好。”赖斯说，“假如那家伙是和某个日本上层的高级官员见面怎么办？最近，旧金山或许来了一名天皇的特使。前两天我听说——”
福姆·米尔打断了他。“没关系。他是德国国籍，受德国法律约束。”
但大家都知道德国法律是怎么回事，赖斯想。
“我准备了一个突击小组，”福姆·米尔继续说，“五个精干的家伙。”他咯咯地笑出声来。“他们看上去就像拉小提琴的。面容严肃，感情深沉。也有点像神学院的学生。他们可以混进去。日本人会以为他们是弦乐四重奏乐队——”
“弦乐四重奏乐队。”赖斯重复了一遍。
“是的。他们将直接走到大门口——他们的穿着没有破绽。”
福姆·米尔打量着这位领事。“穿得跟你差不多。”
谢谢你的恭维，赖斯想。
“就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走到这个韦格纳面前围住他。装作要和他交谈，告诉他什么重要的信息。”福姆·米尔还在絮絮叨叨个没完，而领事已经开始查看自己的信件。“不用暴力。只须说：‘韦格纳先生，请和我们走一趟。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在他的脊柱骨间来一针。一注射，上节神经立马瘫痪。”
赖斯点点头。
“你在听吗？”
“一字不漏。”
“然后再出来。上车。回到我的办公室。日本人一定会大吵大闹。但我们自始至终都彬彬有礼。”福姆·米尔缓缓地站了起来，一边说，一边模仿日本人的样子鞠了个躬。“‘福姆·米尔先生，您欺骗我们，真是太卑鄙了。但是再见了，韦格纳先生——’”
“是贝恩斯。”赖斯说，“他不是用这个化名吗？”
“贝恩斯。‘很遗憾送你回国。下回再聊。’”赖斯桌上的电话响了，福姆·米尔不再唠叨。“可能是找我的。”他刚想去接电话，赖斯已经抢在前头，自己拿起电话。
“我是赖斯。”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领事先生，我是位于新斯科舍省的国际电话公司，有柏林来的越洋长途电话找您，是紧急电话。”
“好，接过来。”赖斯说。
“请稍等，领事先生。”一阵轻微的刺啦刺啦的声音。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一个女接线员的声音：“这里是总理办公厅。”
“对，我是位于新斯科舍省的国际电话公司。打给旧金山德国领事赖斯的电话通了。赖斯先生正在听电话。”
“等一会。”等了很长时间。赖斯一边等，一边用一只手继续翻看信件。福姆·米尔漫不经心地看着他。“领事先生，很抱歉占用你的时间。”是个男人的声音。赖斯血管里的血液立刻凝固了。是个男中音，声音里透出修养和从容，赖斯认得这个声音。“我是戈培尔博士。”
“您好，总理。”福姆·米尔站在赖斯对面，慢慢咧开嘴笑了起来。咧开的嘴再也没有合上。
“海德里希将军刚才让我给你打个电话。有一个反间谍机关的特工在旧金山，名叫鲁道夫·韦格纳。在这个人的问题上，你要全力配合警察机关的工作。没有时间给你解释具体细节。一句话，一切听从他们的指挥。非常感谢。”
“明白了，总理先生。”赖斯回答说。
“再见，领事先生。”德国总理挂断了电话。
赖斯挂电话的时候，福姆·米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说得没错吧？”
赖斯耸了耸肩。“无可争议。”
“那就写份授权书给我们吧，让我们可以动用武力把那个韦格纳带回德国。”
赖斯拿起笔，写了份授权书，签上名之后递给国家安全局的头目。
“谢谢你。”福姆·米尔说，“那么，如果日本当局打电话给你，向你抗议——”
“他们不一定会这样做。”
福姆·米尔的眼睛盯着他。“他们会的。我们抓住那个韦格纳十五分钟之内，他们就会把电话打到这儿来。”他收敛起了搞笑滑稽的举动。
“这里没有什么弦乐四重奏小提琴家。”赖斯说。
福姆·米尔没有回答。“今天早上我们就能把他逮住。你作好准备。你可以对日本人说他是个同性恋或者伪造证件什么的。在德国因为重大犯罪遭到通缉。不要对他们说他是因为政治原因被通缉的。你知道，国家法的十之八九日本人是不承认的。”
“这个我知道。”赖斯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他因被别人利用而感到恼火。居然爬到我头上去了，他心说。惯用的伎俩。找总理办公室。这帮杂种。
他的手不停地颤抖。竟然接到了戈培尔博士的电话。是因为这个原因手才抖个不停吗？被权势吓坏了？还是出于愤怒，感觉自己被困住了手脚……这帮该死的警察，他想。他们的权力越来越大。他们竟然能够操纵戈培尔，俨然是他们在统治德国。
但我能做什么呢？任何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想，还是顺其自然，和他们合作吧。不能和面前的这个人对着干。他在德国可能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包括罢免任何跟他作对的官员。无所不能。
“我明白了。”赖斯大声说道，“这件事确实关系重大。你没有夸大其词，警察局长先生。显然，你能否迅速缉拿这个间谍或者叛国者什么的事关德国的安危。”他从内心里感到自己是在拍马屁。
但是福姆·米尔看上去却很开心。“谢谢你，领事先生。”
“或许你拯救了我们大家。”
福姆·米尔阴下脸说：“可是我们还没有逮住他。我们一起等消息，希望相关电话马上就到。”
“日本人就交给我来对付吧。”赖斯说，“你知道，对付这类事情我有经验。他们的抗议——”
“别唠叨了。”福姆·米尔打断了他的话头，“我得思考一些问题。”看得出来，总理办公室的电话让他心事重重，他现在也感到了压力。
那个家伙可能会成功逃脱。如此一来，可能会让你丢掉饭碗，领事胡戈·赖斯想。你的饭碗还有我的饭碗——我们俩或许某一天会流落街头。你我同样没有保障。
事实上，他想，最好不时地给你制造点小麻烦，拖一拖你的后腿，警察局长先生。作出一些不露痕迹的消极应对。比如，日本人来这儿抗议的时候，我或许可以在无意间透露那个家伙将要搭乘汉莎航空公司的飞机……除此之外，还可以用言语刺激他们，让他们更加愤怒。比如在说话时流露出一丝轻蔑的嘲笑——暗示德国对他们的举动感到好笑，没把他们这些矮小的黄种人看在眼里。刺激他们很容易。如果他们愤怒到极点，可能会为这件事直接找到戈培尔。
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没有我的积极配合，国家安全警察是绝无可能把那个家伙带出太平洋沿岸国的。如果我能击中他的要害……
我讨厌被别人骑在头上，赖斯男爵对自己说。这会让我坐立不安。我会紧张得睡不好。我若睡不好，就无法工作。所以我要让柏林纠正这个错误。如果这个下流的巴伐利亚恶棍被召回德国，困在某个州的秘密警察局写案情报告，我才会晚上睡得踏实，白天工作安心。
问题是，没有适当的时机。我在想该怎么办的时候——
电话又响了。
福姆·米尔伸手接过电话，赖斯领事没有阻拦。“喂。”福姆·米尔对着话筒说道。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已经抓住了？赖斯想。
但是安全局的头目把电话递了过来。“是你的电话。”
赖斯暗暗松了一口气，接过电话。
“是某个学校的老师，”福姆·米尔说，“想问问你们能否为他的班级提供一些奥地利风景画。”
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罗伯特·齐尔丹关上店门，步行出发，朝保罗·香庄良思的办公室走去。
正巧，保罗不忙。他热情地招呼齐尔丹，给他端上茶。
“我不会耽搁您太久的。”他们开始喝茶的时候，齐尔丹说道。保罗的办公室虽然面积不大，但室内装潢简朴而现代。墙上只挂了一幅精美的复制画：牧溪的《虎》，十三世纪晚期的杰作。
“罗伯特，见到你总是很高兴。”保罗说道，但是语气——在齐尔丹看来——或许有一点冷淡。
或许这只是他自己的胡思乱想。齐尔丹喝茶的时候，小心地瞄了一眼保罗。保罗看上去很友好。但是——齐尔丹察觉到一点变化。
“您太太——”齐尔丹说，“或许对我送给她的粗俗礼物感到失望。我可能伤害她了。但正像我把东西给您的时候对您说的，对于那些未经证实的新东西，无法作出恰当的或者最终的评价——至少不该由那些纯商业圈的人士作出评价。自然，相对于我来说，您和贝蒂更适合对这种东西作出评价。”
保罗说：“罗伯特，她并没有失望。我没有把礼物转交给她。”他把手伸进办公桌，拿出那个白色的小盒子。“这东西并没离开过我的办公室。”
他什么都明白，齐尔丹想。精明的家伙。甚至都没有告诉贝蒂。没什么可说的了。现在，齐尔丹想，只要他不对我发火就行了。不要骂我企图勾引他的太太就好了。
他可以毁了我，齐尔丹心想。他小心翼翼地继续喝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噢？”齐尔丹温和地说，“有意思。”
保罗打开盒子，拿出那枚饰针，仔细看了起来。他把饰针对着光线，翻过来掉过去地反复看着。
“我自作主张地把它拿给生意上的几个朋友看了。”保罗说，“对于美国文物或者一般的工艺美术品，他们和我有相同的品位。”保罗凝视着齐尔丹。“当然，他们谁也没有看过类似的东西。正像你说的那样，这样的当代工艺品还没有打出名气。我想你还对我说过，你是这种产品的唯一代理。”
“对，是这样。”齐尔丹说。
“你想听听那些人的反应吗？”
齐尔丹鞠了一躬。
“那些人笑了，”保罗说，“都笑了。”
齐尔丹没有吭声。
“那天你把东西拿过来给我看的时候，”保罗说，“我在暗地里也笑了。当然，没让你看见，以免你尴尬。你应该也能回想起来，那天我表面上一直含含糊糊的。”
齐尔丹点点头。
保罗一边仔细看着饰针，一边继续说道：“这种反应也很容易理解。这只是一块金属，熔化后没有任何形状。它什么东西都不像，也没有经过任何精心设计，只是一块无固定形状的东西。可以这样说，这东西只有内容，没有形式。”
齐尔丹点点头。
“但是——”保罗说，“几天来我一直在仔细研究它，并且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它。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不禁要问。按照德国心理学测试的说法，我甚至没有把我的精神投入到这个没有形状的东西上。我依然没有看到它的形状或者形式。但是它却体现了几分‘道’的精神。你明白吗？”他招呼齐尔丹过来。“这件东西给人一种平衡感。整体的张力是稳定的。平静安宁。也就是说，这件东西能和整个天地和睦相处。它从天地而来，因此有一种内在的平衡。”
齐尔丹点点头，看着这件东西。但是保罗仍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
“这东西里面没有禅寂，”保罗说，“也不可能有。但是——”他用指甲碰了碰这枚饰针。“罗伯特，这东西里面有悟。”
“我想您是对的。”齐尔丹说，一边极力回忆悟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日语词汇——是汉字。是智慧，他想起来了。或者是领悟的意思。不管怎么说，这是个褒义词。
“这个工艺师的手上有悟，”保罗说，“他让这种悟流入到这枚饰针里。可能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枚饰针称心如意而已。这是一件完美的东西，罗伯特。对着它默想，我们自己也能获得悟。我们能体会到一种安宁。这种安宁不是来自艺术，而是来自某种神圣的东西。我想起在广岛的一个神龛里，放着某个中世纪圣人的一块胫骨，供人瞻仰。但是这是一件工艺品，而那只是一个遗迹。这件东西活在当下，而那块胫骨只是存留下来。自从上次你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深思默想。我终于领会到了这件东西的价值，这种价值和所谓的历史价值完全不同。我受到了深深的感动，这点你可以看得出来。”
“是的。”齐尔丹说。
“没有历史意义，也没有艺术和审美价值，但是有某种超凡脱俗的价值——真是奇妙。罗伯特，恰恰正是因为这是一件可怜的、不起眼的、愚拙的、看上去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才让它拥有了悟。事实上，悟常常存在于最不起眼的地方，存在于基督教所说的‘被工匠摈弃的石头上’。有时我们能在一根旧拐杖，或者路旁一个生锈的啤酒罐上体验到悟。但是上述情况中的悟来自观者自身，是一种宗教体验。而在这儿，是工艺师把悟融到了这件东西里，而不仅仅是看到东西里本来就有的悟。”保罗抬起头，“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明白。”齐尔丹说。
“换句话说，这件东西给我们指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们不能称之为艺术，因为它没有形式，也不能称之为宗教。它是什么呢？我一直不停地琢磨这枚饰针，但一直琢磨不透。显然，我们的语言里没有给这件东西命名的词汇。因此，罗伯特，你是对的，这的确是一件完全崭新的真品。”
真品，齐尔丹想。对，当然是真品。这我知道。但是其他的——
“有了这些体会，”保罗继续说，“我又把先前那帮生意上的朋友请到这儿来。就像刚才对你讲的那样，我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地跟他们说了一遍，没有任何花言巧语。这个问题很重要，因此必须把我的所感所悟告诉大家，无需虚礼客套。我要求大家认真听。”
齐尔丹知道，对保罗这样的日本人来说，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别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结果令人满意。”保罗说，“他们在我的一再劝说下接受了我的观点，理解了我给他们描述的那种体会。所以我的辛苦是值得的。做完这件事，我就罢手了。就这些，罗伯特。我累了。“他把饰针放回盒子里。“我的责任到此为止。我已经尽心尽责了。”他把盒子推给齐尔丹。
“先生，这是您的。”齐尔丹忐忑地说。眼下的情形是他以前从未经历过的。一个上层社会的日本人把别人送给他的礼物捧上了天——然后又把它退了回去。齐尔丹感到自己的腿在颤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站在那儿摆弄着自己的袖口，脸涨得通红。
保罗平静地、不留情面地说道：“罗伯特，你必须以更大的勇气面对现实。”
齐尔丹脸色苍白地嗫嚅道：“现在我心里乱七八糟——”
保罗站起身来，面对着他。“听着，现在是你的事情了。你是这件东西，还有其他类似东西的唯一代理。还有，你是内行。你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想，或许可以求问一下《易经》。然后再研究怎样在你的橱窗里布置这些展品，还有你的广告，你的销售方式。”
齐尔丹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你会找到办法的。”保罗说，“你必须想办法让这些东西被更多人接受。”
齐尔丹大吃一惊。这个人对我说，我有义务为埃德弗兰克珠宝定做公司负道义上的责任。这就是日本人神经质般的古怪世界观：在保罗·香庄良思看来，对于珠宝首饰工艺品，无论在经营上还是精神上，都必须全身心地投入，否则就无法接受。
最糟糕的是，保罗代表日本核心文化和传统，当然具有权威性。
责任，他痛苦地想。一旦承担起了责任，他的下半辈子就脱不了干系，直到他进坟墓为止。保罗——如愿以偿，不管怎么说——已经尽了他的责任。但是齐尔丹的责任，啊，却是没完没了了。
他们是精神错乱，齐尔丹心里说。举例来说，他们绝不会因为责任而去帮助一个贫民窟里受伤害的人振作起来。怎么评价这种责任心呢？这是日本的民族特色。一个民族，你让它复制一艘英国的驱逐舰，它连驱逐舰上锅炉的修修补补也复制下来。这样的民族有这样的责任心，也就不足为怪了。
保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在齐尓丹长期养成了习惯，不会轻易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感情。他脸上的表情温和沉着，这样的表情正适合眼下的情形。他可以感觉到脸上的面具。
简直是一场噩梦，齐尔丹想。一场灾难。还不如让保罗以为我在勾引他太太。
贝蒂。现在她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枚针饰了。他原先的计划也破产了。悟和情欲水火不容。正如保罗说的，悟是像遗迹一样严肃而神圣的。
“我把你的名片给了那些生意上的朋友，每人一张。”保罗说。
“什么？”齐尔丹还在想自己的心思。
“你的商务名片。这样他们就可以过去找你，看看其他的样品。”
“明白了。”齐尔丹说。
“还有一件事。”保罗说，“有一个朋友希望在他那里和你详细地讨论这个问题。我把他的名字和地址写下来了。”保罗把一张折叠起来的方纸片递给齐尔丹。“他想让他生意上的同僚也听一听。”保罗补充说，“他是做进出口的，生意做得很大，特别是面向南美的出口，生产收音机、照相机、双筒望远镜和录音机等等。”
齐尔丹低下头，盯着那张纸看。
“当然，他做的是大批量生意。”保罗说，“一样东西或许要生产成千上万件。他的公司下面有许多企业，都设在劳动力低廉的东方，因此生产成本很低。”
“为什么他——”齐尔丹刚要开口问。
保罗说：“像这样的东西……”他又拿起饰针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把盒子交还给齐尔丹。“……可以批量生产。用粗金属或者塑料，在统一的模具里生产。要多少有多少。”
过了一会儿，齐尔丹说：“那悟怎么办呢？它还会留在这些物件里吗？”
保罗没有回答。
“你希望我去见他吗？”齐尔丹问道。
“是的。”保罗说。
“为什么？”
“做小饰件。”保罗说。
齐尔丹目瞪口呆。
“护身符饰件。那些穷人喜欢佩戴。生产一系列的护身符，销往整个南美和东方。你知道，大多数人依然相信魔力。符咒、仙水什么的。有人告诉我说市场很大。”保罗的表情木然，语气沉闷。
“听起来——”齐尔丹不紧不慢地说，“这上面可以挣大钱。”
保罗点点头。
“这是你的想法吗？”齐尔丹说。
“不是。”保罗回答，然后便沉默不语。
是你老板的主意，齐尔丹想。你把这件东西给你的上司看，这位上司认识那位进出口商。你的上司——或者你上面某个有权势的人，有钱又有势——是他联系了那位进出口商。
所以你把东西退给了我，齐尔丹想。你不想参与其中。但你对我了如指掌。我会找到这个地方，会见这个商人。我没有选择，不得不去。我会把首饰的设计授权给他，或者按照一定的提成卖给他。我和他之间达成某种交易。
显然，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没有。阻止我或者说服我不要这么做不是你的风格。
“你有机会——”保罗说，“发大财。”他依然淡然地望着前方。
“这个主意在我看来有些怪异。”齐尔丹说，“把这样的艺术品做成护身符，简直不可思议。”
“因为这不是你的本行。你是专门收集有品位的艺术精品的。我自己也一样。那些马上要到你店里拜访的人，那些我提到过的人，都和你一样。”
齐尔丹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不要低估了这位令人尊敬的进出口商人的判断。他很有洞察力。你和我——我们对那些愚昧的大众一无所知。他们可以从模具里生产出来的千篇一律的挂饰获得乐趣，而我们却不可以。我们认为，值得我们拥有的东西必须是独一无二的，至少是稀有的，只配少数人拥有。当然，还要是真品，不能是仿制品或者复制品。”保罗的目光越过齐尔丹，凝神地看着远处，“不是那种成千上万大批量生产的东西。”
齐尔丹心里疑惑。他是否已经料到有些店里，比如我自己的店里，出售的某些历史文物（更别说他自己的许多收藏品）是赝品？他的话音里似乎透露出这一点。他似乎在用一种讽刺的口吻告诉我：他的真实意思和他所说的恰恰相反。模棱两可，在解释卦象的时候常常会遇到这样的难题……正像人们说的，这就是东方人的思维特点。
齐尔丹想，他实际上说的是：你是什么人，齐尔丹？是神谕中所说的“下贱倒霉的人”，还是“鸿运当头的人”呢？现在你必须作出决定。你可以选择其中之一，但不能两个都选。现在是选择的时刻。
鸿运当头的人该走什么路呢？罗伯特·齐尔丹问自己。或者说在保罗·香庄良思看来，该走什么路。我要面对的不是受神启发的千年智慧——《易经》，而是一个凡人的观点——一个年轻的日本商人的观点。
但要了解他的真正想法是需要诀窍的。这就是保罗所说的悟。眼下我悟到的是：不管我个人喜欢什么，现实都掌握在这个商人手里。这个现实和我的初衷截然相反。我们必须适应，就像神谕说的那样。
毕竟我的店里还在销售原创工艺品，卖给鉴赏家们，比如保罗的那些朋友。
“你的内心很矛盾。”保罗说，“在目前情况下，最好让你单独待着。”他开始往门口走。
“我已经决定了。”
保罗的眼睛一亮。
齐尔丹鞠了一躬，说道：“我听从您的建议，现在就去拜访那位商人。”他拿起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片。
奇怪得很，保罗看上去并不高兴。他只是嘟哝了一声，又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他们自始至终都在掩饰自己的感情，齐尔丹想。
“谢谢您对我生意上的帮助。”齐尔丹一边说，一边准备离开，“可能的话，将来某一天我会报答您的。我不会忘了您。”
但是保罗依然没有什么反应。齐尔丹想，我们常说日本人难以捉摸，这话太对了。
保罗把他送到门口，似乎在沉思什么问题。猛然间，他脱口说道：“这枚饰针是美国工匠用手工做的，对吧？是他们自己的劳动成果？”
“是的，从最初的设计到最后的打磨都是如此。”
“先生，这些工匠们会同意吗？也许他们对自己的产品另有想法。”
“我敢保证他们会同意的。”齐尔丹说。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无足轻重。
“没错，”保罗说，“我想也是。”
罗伯特·齐尔丹感觉到保罗的语气有些异样。他马上觉察到保罗的话语中有种似有似无的特别强调。这个念头在齐尔丹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已经确切无疑地解开了这个疑团——他明白了。
很显然，在他眼前上演的这一幕是对美国人辛勤劳动的无情否定。人心险恶，但愿上帝不让这样的事发生。但是他已经吞下了鱼钩、鱼线和鱼坠。让我进入迷宫，然后一步步把我领到最后的结论：美国的手工艺品毫无价值，只能用作廉价的护身符模子。这就是日本人的统治方法，不是粗野的，而是巧妙的、别出心裁的，还有就是无处不在的狡猾。
上帝！和他们相比，我们就是野蛮人，齐尔丹想。面对日本人这种无情推理，我们简直就是傻瓜。保罗没有说——没有告诉我——我们的艺术毫无价值。他让我替他说出这句话。最具讽刺意味的是，他还反过来为我说出这句话感到遗憾。当他从我口中听到真相的时候，还微微地摆出文明人的难过姿态。
他把我击垮了，齐尔丹几乎要大声地喊出来——还好他极力控制住了自己，把话压在了心里。和从前一样，他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只有他自己明白。侮辱我和我的民族，我却束手无策。没办法雪耻；我们战败了。我们的失败和这次我个人的失败一样，都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失败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的进化要再上一级台阶，才能理解其中的奥妙。
日本人更适合统治，难道还需要更多证据吗？他想要笑，可能是为了表示赞赏。是的，他想，我现在的感受就像人们听到一则精选的趣闻。我以后会回想这件事，慢慢地品味，甚至还会讲给别人听。但是讲给谁听呢？问题就在这儿。这些东西是隐私，没法和别人讲。
保罗办公室的角落里有一个废纸篓。把它扔进去！罗伯特·齐尔丹对自己说，把这件粗笨的东西，这件带有悟的首饰扔进去。
我能这样做吗？把它扔掉？当着保罗的面结束目前的局面？
他紧攥着这件首饰，发现自己不能把它一扔了之。绝对不能——假如你还想要面对你的日本同胞的话。
该死的日本人，我就是不能摆脱他们的影响，就是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所有的自然情感都被碾碎了……保罗审视着他，什么话也不需要说。他只要站在眼前就足够了。他让我的意识束手就擒，然后从我手上的这件东西开始，穿一根无形的绳索，沿着我的双臂，直到我的灵魂，把我捆得结结实实。
估计是因为我在他们中间生活得太久了。现在想逃跑，重新回归白人和白人的生活方式，为时已晚。
罗伯特·齐尔丹说：“保罗——”他感觉到自己想要逃避，同时又觉得这种想法令人厌恶，所以说出来的话沙哑低沉，没有节奏，没有语调。
“怎么啦，罗伯特？”
“保罗，我……觉得……受到了侮辱。”
一阵天旋地转。
“为什么会这样，罗伯特？”他的语气中带着关切，但却是冷眼旁观。一副于己无关的样子。
“保罗，等一等。”齐尔丹摩挲着那件小首饰，因为手心出汗，首饰变得很滑溜。“我——为这件首饰感到骄傲。不用再考虑什么廉价的护身符了。我不干。”
眼前这个日本年轻人是怎么想的，他还是没搞明白，只是看到他的耳朵在听，眼神在留意。
“但还是要谢谢您。”罗伯特·齐尔丹说。
保罗鞠了一躬。罗伯特·齐尔丹也鞠了一躬。
“那些制作这件首饰的人，”齐尔丹说，“是艺术家，是美国人民的骄傲。我也为他们感到骄傲。因此，把它们变成廉价护身符是对我们的侮辱，我请您道歉。”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令人尴尬。
保罗打量着他，一只眉毛微微抬了抬，薄薄的双唇抽动了一下。想笑？
“我要求您道歉。”齐尔丹说。到此为止了。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他就这样等着。
没有动静。
齐尔丹想，我快要撑不住了。
保罗说：“我傲慢无礼、强人所难，请原谅。”他伸出手。
“没关系。”罗伯特·齐尔丹说。他们握了握手。
齐尔丹这才恢复了内心的平静。他知道自己已经渡过了难关。现在全都结束了。上帝保佑，上帝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了。换了另外的情况——可能就没那么幸运了。我还敢再试试这样的好运吗？恐怕不行。
他感到一阵沮丧，仿佛刚见天日，看到自己无牵无挂，可这好景况却又转瞬即逝。
生命是短暂的，他想。艺术，或者其他非生命的东西，却是长久的。现在我站在这里，但不会永远站在这里。他拿起小首饰盒，把埃德弗兰克公司的首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ol></ol>  <ol><li>中国四川人，生卒年月不详，是宋末元初时期的画僧。——编者</li>  </ol>

十二
■
拉姆齐先生说：“田芥先生，这是矢田部先生。”说完，他退到办公室的角落里，一位瘦瘦的长者走到前面。
田芥先生伸出手，说道：“见到您我感到十分荣幸，先生。”老人把单薄纤细的手迅速伸进他的手里。田芥轻轻地握了握，立刻松开了。希望没弄断什么吧，他想。他仔细看了看这位老人的脸，觉得赏心悦目。老人的精神是如此坚定饱满。他神志清醒。显然是继承了所有的优秀传统。一个老人最好的品质都体现在他身上……忽然，他发现眼前这个老人就是寺夫木将军，日本帝国的前参谋长。
田芥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将军阁下。”他说道。
“第三方在哪儿？”寺夫木将军问。
“马上就到。”田芥先生说，“我亲自给他的宾馆打过电话。”他立刻浮想联翩，几乎不知道该怎么直起身子，于是弯着腰向后退了几步。
将军坐了下来。拉姆齐扶着椅子。他显然还不知道老人的身份，因此举止中没有特别的敬重。田芥先生犹犹豫豫地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我们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将军说，“很抱歉，但也无法避免。”
“是的。”田芥先生说。
十分钟过去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对不起，先生。”拉姆齐在一旁局促不安，终于说道，“我先出去，需要的时候我再过来。”
田芥先生点点头，拉姆齐离开了。
“要喝茶吗，寺夫木将军？”田芥先生问。
“不用，先生。”
“阁下，”田芥先生说，“老实说，我心里没底。我感到这次会面事关重大。”
将军点点头。
“贝恩斯先生我见过了，”田芥先生说，“并且在寒舍招待过他。他说自己是瑞典人。但是仔细观察可以看出，他其实是德国的某个上层人士。我这样说是因为——”
“请继续。”
“谢谢您，将军。他对这次会面深感不安，使我推测这次会面一定和德国的政治动荡有关。”田芥先生没有说出另外一点：他还注意到将军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出现。
将军说：“先生，你在试探，而不是在通报。”他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慈父般的光芒，没有一点恶意。
田芥先生接受了训斥。“阁下，我在这次会面中出现，是不是只是一个幌子，以遮掩德国侦探的耳目？”
“当然，”将军说，“我们希望有个幌子。贝恩斯先生是斯德哥尔摩托阿姆实业公司的代表，地道的商人。而我则是信次郎·矢田部。”
田芥先生想，我是田芥，这是货真价实的。
“毫无疑问，纳粹已经盯上了贝恩斯先生。”将军说。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田芥想，他好像用鼻子嗅着远处牛肉茶的香味似的。“但要戳穿这个幌子，他们必须诉诸法律。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幌子不是为了欺骗，而是保证在万一暴露的情况下，要履行正式的手续。比如你看，如果他们要逮捕贝恩斯先生，就要费一些周折，而不只是单纯地把他击毙。如果没有这个文字上的幌子，贝恩斯先生出来走动的时候，他们完全是可以这样做的。”
“我明白了。”田芥先生说。听上去好像在玩什么游戏。但是他们了解纳粹人的思维方式，因此这应该是有用的。
桌上的内部通话机响了，是拉姆齐的声音。“先生，贝恩斯先生来了，要不要让他进去？”
“让他进来！”田芥先生大声说道。
门开了，贝恩斯先生出现在眼前。他一身时髦穿着，衣服笔挺合身，神态自若。
寺夫木将军站起身，面对着他。田芥先生也站了起来。三个人都鞠躬致敬。
“阁下，”贝恩斯先生对将军说，“我是德国海军反间谍机关的上校鲁道夫·韦格纳。正像您所了解的那样，我不代表任何人，也不代表德国政府的任何机关或部门，只代表我自己和一些不愿透露姓名的个人。”
寺夫木将军说：“韦格纳先生，我明白你不代表德国官方的任何部门。我也是以非官方的个人身份来这里的。我以前在日本帝国的军队里担任职务，因此有机会接触东京的要员，他们很想听听你要说的情况。”
田芥先生想，他们的对话有些古怪。但听起来还是蛮悦耳的，因为他们的声音里有种类似于音乐的特征，让人放松。
他们坐了下来。
“我不妨直说，”贝恩斯先生说，“我想告诉你们，以及你们可以接触到的人士，目前德国正在准备实施所谓的蒲公英计划。”
“是的。”将军点点头，看来他已经听说了此事。但是，田芥先生认为，他似乎很想让贝恩斯先生继续讲下去。
“蒲公英计划，”贝恩斯先生说，“首先是在落基山脉国和美国的边境制造事端。”
将军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
“美国的军队将遭到袭击，然后他们会越过边界，予以反击。如此就会把驻扎在边境附近的落基山脉国常规部队拖入战斗。关于中西部地区的军队布防，美国军队有详细的地图。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德国将对冲突发表声明。一个国防空降兵的自愿特遣部队将被派去帮助美国。但这只是一个借口。”
“是的。”将军说道，一边认真听着。
“蒲公英计划的根本目的，”贝恩斯先生说，“是对日本本土进行大规模的核攻击，而且是突然袭击。”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目的是把日本皇室、日本国防军、大部分帝国海军，以及平民、工业和资源一扫而光，”寺夫木将军说道，“让日本的海外资产悉数归德国所有。”
贝恩斯先生没有开口。
寺夫木将军问：“还有什么情况？”
贝恩斯似乎一时没想起来什么。
“蒲公英计划的具体时间，先生。”寺夫木将军说。
“因为鲍曼先生的去世，”贝恩斯先生说，“一切都变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现在和反间谍机关失去了联系。”
寺夫木将军马上说道：“请继续说下去，韦格纳先生。”
“我们建议日本政府介入德国的国内局势。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提出这个建议。德国的某些派系赞成蒲公英计划，某些派系则持反对意见。我们原希望鲍曼总理去世之后，反对这个计划的人能够掌权。”
“但是你在旧金山的时候，”寺夫木将军说，“鲍曼先生去世了，德国的政治局势只能任其发展。现在戈培尔博士出任德国总理，政治动荡已经结束。”他停了停。“戈培尔一派怎么看待这个计划？”
贝恩斯先生说：“戈培尔博士支持蒲公英计划。”
田芥先生闭起了眼睛，他们俩都没有注意到。
“谁反对这个计划？”寺夫木将军问。
贝恩斯先生的声音传到田芥先生的耳朵里：“党卫队将军海德里希。”
“我很意外，”寺夫木将军说，“我表示怀疑。这个消息是否可靠，还是只是你和你的同僚的个人观点？”
贝恩斯先生说：“东部行政区，也就是现在日本统治的地区，将归外交部管理，由罗森堡的人负责，他们直接受总理领导。去年，在首脑们的多次会议上，这个问题都曾引起激烈争议。会议记录我做了影印。警察部门要求得到东部行政区的管理权，但被拒绝了。他们将负责太空殖民，像火星、月球和金星，都是他们的领地。这样的权限一旦划定，警察部门就要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太空计划上，因此他们反对蒲公英计划。”
“相互斗争，”寺夫木将军说，“一个派系反对另一个派系，由总理一手导演，这样他的地位才不会受到威胁。”
“是的，”贝恩斯先生说，“这就是为什么派我来请求你们干预。现在干预还来得及，因为局面还在变动之中。戈培尔博士要巩固自己的地位，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他要分化警察部门，可能会处死海德里希和其他党卫队或者国家安全局的首领。一旦成功——”
“是想让我们支持德国国家安全局？”寺夫木将军打断他的话，问道，“德国社会最恶毒的那部分？”
贝恩斯先生说：“是的。”
“天皇陛下——”寺夫木将军说，“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的政策。对他来说，国家安全局的黑制服就是死亡的幽灵，整个城堡体系——在他看来，这些都是邪恶的。”
邪恶，田芥先生想。是的，是邪恶。我们要帮助他们夺取权力，来拯救我们自己？这就是我们面临的荒唐可笑的处境吗？
我处理不了这样的窘境，田芥先生在心里说。人居然要在不辨是非的情况下糊里糊涂地行事。这样做是没有“道”可言的。所有的一切都混淆不清。光明和黑暗，影子和实体，全都混沌一片。
“德国国防军，”贝恩斯说，“是德国核武器的唯一掌控者。以前国家安全局使用核武器，都是在国防军的监督之下进行的。鲍曼的总理办公室从来不让核武器流入警察部门之手。在蒲公英计划中，所有行动都将听从军队最高司令部指挥。”
“这一点我了解。”寺夫木将军说。
“国家安全警察比国防军凶残，但是权力却要小得多。我们只能从现实出发，考虑真正的掌权者，而不是考虑我们的用意符不符合道德规范。”
“是的，我们必须面对现实。”田芥先生大声说道。
贝恩斯先生和寺夫木将军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
寺夫木将军对贝恩斯先生说：“你有什么具体建议？我们和太平洋沿岸国这里的德国国家安全局取得联系？直接和他们的头目谈判？我不知道这里的国家安全局头目是谁，不过我想，准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这里的国家安全局什么也不知道。”贝恩斯先生说，“他们的头目福姆·米尔是个老资格纳粹党徒，一个饭桶。柏林没有人会想到向他透露什么消息，他只负责日常事务。”
“那该怎么办？”寺夫木将军有些恼怒，“找这里的领事，还是德国驻东京的大使？”
田芥先生想，无论涉及多么重大的事情，这次会谈还是要失败了。纳粹内部的自相残杀，就像严重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大脑一样混乱不堪。我们没法理解，我们的思维跟不上。
“一定要处理得巧妙周到。”贝恩斯先生说，“可以通过一系列中间人联络。比如在德国以外的某个中立国里跟海德里希走得近的人。或者某个经常在柏林和东京之间飞来飞去的人士。”
“你心里有什么人选？”
“意大利外长齐亚诺伯爵。他全身心地致力于加强国际间的相互理解，是一个睿智、可靠、勇敢的人。但是——他和国家安全局没什么联系。不过他可以通过德国的某个人取得联系，比如某个利益集团，像克虏伯家族或者施派德尔将军，甚至可以通过某个党卫军上层人士联系。党卫军不会那么疯狂，他们更靠近德国的主流社会。”
“你们的机构，反间谍机关——通过你来接近海德里希，看来没有什么指望。”
“国家安全警察对我们恨之入骨。二十年来，他们一直企图煽动纳粹党对我们进行全面清洗。”
“你的个人生命安全是否也受到了他们的严重威胁？”寺夫木将军问，“据我所知，他们在太平洋沿岸国非常活跃。”
“活跃，但是却很无能。”贝恩斯先生说，“外交部领事馆的赖斯是个能干的家伙，却和国家安全局不和。”他耸了耸肩。
寺夫木将军说：“我想要你的影印材料，把它交给我国政府。还有所有关于蒲公英计划的材料。另外——”他想了一会说道，“还有所有关于这件事的客观证明。”
“当然可以。”贝恩斯先生说道。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扁扁的银质香烟盒。“每支香烟都是空的，里面装着微型胶卷。”他把香烟盒递给寺夫木将军。
“香烟盒怎么办？”寺夫木将军一边说，一边仔细看着香烟盒，“看起来很值钱，送人太可惜了。”说着他开始把香烟从往外倒。
贝恩斯先生笑了笑。“香烟盒您也一起带着。”
“谢谢。”寺夫木将军也笑了笑，把香烟盒放在上衣口袋里。
桌上的内部通话机响了。田芥先生按下按钮。
传来了拉姆齐的声音：“先生，楼下大厅里来了一帮德国国家安全局的人。他们企图占领大楼。时代大厦的警卫和他们打起来了。”远处响起了警笛声，就在田芥先生办公室窗外的街道上。“军警正在往这边赶，还有旧金山的治安警察。”
“谢谢你，拉姆齐先生。”田芥先生说，“你能毫不慌张地把这个消息报告给我们，很了不起。”贝恩斯先生和寺夫木将军在一旁听着，两人都很沉着。“先生们，”田芥先生对他们说，“不用等这些德国国家安全局的恶棍们到达这层楼，我们就可以把他们解决了，请放心。”田芥先生对拉姆齐说：“切断电梯电源。”
“好的，田芥先生。”拉姆齐中断了通话。
田芥先生说：“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个柚木盒子。他打开盒子，拿出一把保存完好的美国1860年内战时期的柯尔特点四四手枪。这是一件珍贵的藏品。他又拿出一个弹药盒，里面有散装的弹药、弹头和雷管。他开始往枪里装子弹。贝恩斯先生和寺夫木将军都瞪大眼睛看着他。
“是我的个人藏品。”田芥先生说，“空闲的时候，我会练习快抢射击，和别人比着玩。老实说，我总能在时间上略胜别的爱好者一筹，但用枪时缺少几许谨慎。”他把枪摆好，枪口对着办公室的门，等待着。
在地下工作间的工作台前，弗兰克·弗林克坐在转轴旁边。他拿着一件银耳环的半成品，在嘈杂的棉布抛光轮上抛光。红铁粉溅到他的眼镜上，染黑了他的手和指甲。耳环的形状像个螺旋形的蜗牛壳，因为摩擦变得有些烫手。但是弗林克仍然更加卖力地推着。
“不要抛得太亮。”埃德·麦卡锡说，“只要把上面打亮就行了，下面可以不动。”
弗兰克·弗林克嘟哝了一声。
“银质的东西不要打磨得太亮，这样会更好卖。”埃德说，“银器就应该有那种旧旧的样子。”
市场！弗林克想。
他们目前还什么都没卖出去。除了留在美洲手工艺品公司代销的那批货，他们的产品至今还无人问津。他们总共已经去了五家零售店。
我们一分钱也没赚到，弗林克心里说。我们制作出来的首饰越来越多，都堆在这个工作间里。
耳环背面的螺旋钉碰到了轮子，从弗林克手中打了出去，撞上抛光挡板，然后落在地上。弗林克关掉了电动机。
“别把这些小部件弄丢了。”麦卡锡拿着焊枪说道。
“老天，只有豌豆大。怎么抓都抓不牢。”
“好了，把它捡起来吧。”
真倒霉，弗林克想。
“怎么回事？”看到弗林克没有动静，麦卡锡问道。
弗林克说：“我们光投钱，却没有回报。”
“还没有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卖得出去？”
“我们什么也卖不出去。”弗林克说，“不管是做出来的，还是没有做出来的。”
“才问了五家店。那才是沧海一粟。”
“但是趋势——”弗林克说，“已经摆在那儿了。”
“别开玩笑。”
弗林克说：“我是说真的。”
“你想怎么样？”
“我觉得现在该找地方卖废料了。”
“好吧，”麦卡锡说，“那你退出吧。”
“我退出。”
“我自己一个人做下去。”麦卡锡又把焊枪点着了。
“这些东西怎么分？”
“不知道。但总会有办法。”
“我把我的那部分卖给你。”弗林克说。
“不行。”
弗林克算了算。“给我六百块钱，所有东西都归你。”
“不行，你拿一半走。”
“一半电动机？”
然后他俩都不吭声了。
“再去三家店，”麦卡锡说，“然后我们再谈。”他放下防护面罩，把一段铜条焊到一只手镯上。
弗兰克·弗林克从工作台前走下来。他找到螺旋形耳钉，把它放进专门盛放半成品首饰的纸板箱里。“我出去抽根烟。”说着他穿过地下室，上了台阶。
一会儿工夫，他来到了外面的人行道上，手里夹着一支天籁牌香烟。
一切都结束了，他对自己说，不需要神谕告诉我，我也能知道天时怎么样。已经能闻到失败的气息了。
什么原因？真的说不上来。或许从理论上来说，我们可以继续往下做。继续一家店一家店地跑，还可以到其他城市去。但是——一旦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不管我们下多少功夫，费多少心机，也无力回天。
我真想知道其中的原因，他想。
但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
我们本来应该做些什么呢？不做首饰的话，该做什么？
我们背时，背“道”。逆流而上，走错了方向。现在——散伙。破产。
“阴”控制了我们。“阳”离我们而去，跑得无影无踪。
我们只能认输。
他站在屋檐下，使劲地抽着手上的大麻烟，木然地看着过往的行人。这时，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白人朝他走过来。
“是弗林克先生吗？弗兰克·弗林克？”
“没错。”弗林克说。
那人拿出身份证和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我是旧金山警察局的。这是逮捕令。”他抓住了弗林克的胳膊。弗林克被捕了。
“为什么？”弗林克问。
“诈骗。美洲手工艺品公司的齐尔丹先生。”警察推着弗林克，沿人行道往前走。又来了一个便衣警察，一边一个夹着弗林克。他们把弗林克朝一辆没有标志的警车推过去。
弗林克被塞进车，坐在两个警察中间。他想，还是顺其自然吧。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警车迅速汇入了车流。车是由第三个警察开的，他穿着制服。这些狗娘养的，我们不得不顺从他们。
“你有律师吗？”一个警察问道。
“没有。”他回答道。
“到警察局之后，他们会给你一份律师名单，让你挑个律师。”
“谢谢。”弗林克说。
“你骗来的钱在哪儿？”当他们的车停在卡尼大街警察局的车库里时，一个警察问道。
弗林克回答说：“花掉了。”
“花光了？”
弗林克没有回答。
其中一个警察摇摇头，笑了。
他们下车的时候，一个警察问道：“你的真名叫芬克？”
弗林克感到一阵恐慌。
“芬克，”警察重复了一遍，“你是犹太人。”他拿出一个灰色的大文件夹。“欧洲难民。”
“我出生在纽约。”弗兰克·弗林克说。
“你是纳粹的逃亡者。”一个警察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弗兰克·弗林克挣脱了他们，在车库里狂奔。三个警察跟在他后面大声喊叫。到了门口，他发现一辆警车横在那里，里面坐着穿制服的武装警察。警察们冲着他笑，其中一个拿着枪走下车，啪的一甩把手铐铐在了弗林克的手腕上。
警察拖着他的手腕——细细的金属陷进了他的肉里，钻进了他的骨头里——又领着他返回原地。
“送回德国。”一个警察打量着他。
“我是美国人。”弗兰克·弗林克说。
“你是犹太人。”警察说。
他被带上楼的时候，一个警察问：“他会在这里受到起诉吗？”
“不会。”另一个警察说，“我们把他扣留在这儿，等德国领事馆处理。他们会根据德国法律审判他。”
原来，没有什么律师名单。
二十分钟过去了，田芥先生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端着枪对着门口。贝恩斯先生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那位老将军在一番思考之后拿起电话，接通了日本驻旧金山大使馆。但是没有找到嘉山九芥大使。一位使馆工作人员告诉他，大使离开旧金山外出了。
寺夫木将军又试图接通东京的越洋电话。
“我会和军事学院商量。”他对贝恩斯先生解释说，“他们会和驻扎在我们附近的部队联系。”他好像一点也不慌张。
那我们再过几个小时就能获救了，田芥先生想。解救我们的可能是航空母舰上的海军陆战队员，配备重机枪和迫击炮。
就结果而言，通过官方渠道运作要高效得多……但遗憾的是时间紧迫。我们楼下，德国国家安全局的恶棍们正挥舞着棍棒，殴打我们的文秘和其他员工。
但是他自己却已无计可施了。
“不知道可不可以联系一下德国的领事。”贝恩斯先生说。
田芥先生想象着自己让艾芙莱吉恩小姐带着录音机进来，录下他对赖斯先生的强烈抗议。
“我可以打电话给赖斯先生，”田芥先生说，“通过另外一条线。”
“赶快。”贝恩斯先生说。
田芥先生仍然握着那把柯尔特点四四收藏手枪。他按下办公桌上的按钮，出来一条没有注册登记的电话线路，这是专门为机密通讯准备的。
他拨通了德国领事馆的电话。
“您好，您找谁？”一个带着口音的男性工作人员轻快地说道，显然是个下属。
田芥先生说：“请赖斯先生接电话。有要事。我是田芥，日本帝国第一商会的最高长官。”他的声音坚定而严肃。
“好的，先生，请等一会。”等了很长一段时间，电话那头一点声响都没有，也没有挂断电话的咔嗒声。田芥先生想，估计这家伙只是站在电话旁边，根本没有去叫。拖延时间，不了了之。典型的日耳曼人的诡计。
寺夫木将军还在另外一部电话上等着。贝恩斯先生踱着步子。田芥先生对他们说：“估计会一直这样拖着。”
终于，那个工作人员的声音又出现了。“对不起，田芥先生，让您久等。”
“没关系。”
“领事在开会。但是——”
田芥先生挂断了电话。
“不用说，白费功夫。”他沮丧地说道。还能打电话给谁？特工组织已经通知了，码头区的武装警察也通知了。打给他们也没有用。直接打电话给柏林？给德国总理戈培尔？给日本帝国驻纳帕的空军基地，请求他们的空中救援？
“我要打给德国国家安全局头目福姆·米尔先生。”他大声说道，“强烈抗议。严词痛斥。”他开始拨号码。这里的德国国家安全局登记在旧金山电话簿上的名称是“汉莎航空公司机场贵重物品守卫队”。等待接通时，田芥先生说：“歇斯底里地大骂一通。”
“表演得精彩一点。”寺夫木将军笑着说。
田芥先生的耳边传来一个日耳曼人的声音：“你是谁？”田芥先生想，听起来比我还要严肃。但他还是不想放弃。“快点说。”对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田芥先生大声吼道：“我命令你把你那帮无恶不作的的歹徒和流氓立刻抓起来审判。他们像金发畜生那样疯狂，简直难以启齿。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日本帝国政府的顾问田芥。给你五秒钟时间，否则就不走法律途径了，你们将面临海军陆战队突击队的猛烈打击。真是人类文明的耻辱。”
电话那头，德国国家安全局的那个喽啰一时语无伦次。
田芥先生向贝恩斯先生眨了眨眼。
“……我们对这事一无所知。”那个喽啰说道。
“撒谎！”田芥先生大喊一声，“这样的话，我们就别无选择了。”他啪的一声挂断电话。“这只是个姿态而已。”他对贝恩斯先生和寺夫木将军说道，“不管怎样，这样做有益无害。即便在德国国家安全局里面，保不定也会有神经脆弱的家伙。”
寺夫木将军刚要开口说话，办公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哐啷哐啷的巨响。门被推开了。
两个粗壮的白人男子出现在门口，手里都拿着枪，枪上还装着消音器。他们一眼就认出了贝恩斯先生。
“他在那儿。”其中一个说道。两人都朝贝恩斯先生走去。
田芥先生瞄准好他的柯尔特点四四收藏手枪，扣动了扳机。一个国家安全警察倒了下去。另一个安全警察急忙调转无声手枪的枪口，对准田芥先生开枪还击。田芥先生没有听到枪响，只见一缕白烟从枪口升起，听到子弹从身边呼啸而过。柯尔特手枪每次只能发射一颗子弹。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连续击发击锤，打了一枪又一枪。
那个国家安全警察的下巴被打掉了。打碎的骨头、牙齿和掉下来的血肉在空中飞舞。田芥先生意识到，是打中嘴巴了。现场惨不忍睹，尤其是子弹往上穿的时候。掉了下巴的国家安全警察的眼睛还能动。田芥先生想，他还能看见我。然后那人的眼睛也失去了光泽，跟着丢下枪，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垂死声，倒了下去。
“恶心。”田芥先生说。
再没有国家安全警察出现在门口。
“可能结束了。”过了一会儿，寺夫木将军说道。
田芥先生忙着重装子弹。要花三分钟时间才能装好，真是麻烦。他停下来，按下内部通话机的按钮。“快叫紧急医疗救护，”他命令道，“这里的恶棍受了重伤。”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阵嗡嗡的声音。
贝恩斯先生弯下腰，捡起德国人的两把枪，一把递给了寺夫木将军，一把自己留着。
“现在让我们把他们全部撂倒。”田芥先生说，然后又像先前那样举着柯尔特点四四手枪坐下，“我们是这间办公室里令人生畏的三头同盟。”
大厅里传来了喊叫声：“德国暴徒立刻投降！”
“已经料理完了，”田芥先生大声喊道，“都在地上，非死即伤。过来看一看。”
一帮日本时代大厦的雇员小心翼翼地出现了，其中几个手中拿着大厦里的防暴设备，斧头、步枪和催泪弹之流。
“性质恶劣。”田芥先生说，“太平洋沿岸国的萨克拉门托政府可以毫不犹豫地向德国宣战。”他打开枪栓。“不管怎么样，总算结束了。”
“德国人不会承认这件事是他们干的，”贝恩斯说，“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他把无声手枪放在田芥先生的办公桌上。“这把枪上印着‘日本制造’的字样。”
他不是在说笑，真有这么回事儿，是把上好的日本打靶用手枪。田芥先生仔细看了看。
“他们也不是德国公民。”贝恩斯先生说，他掏出了那个已经死掉的白人的皮夹，“是太平洋沿岸国公民，住在圣何塞，叫杰克·桑德斯。没有证据显示他和德国国家安全局有任何关系。”他把皮夹扔在地上。
“抢劫。”田芥先生说，“动机：我们上了锁的保险库。没有政治原因。太高明了。”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过，好在德国国家安全局的谋杀或者绑架企图破产了。至少这第一次是破产了。但他们显然知道贝恩斯先生是谁，也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前景——”田芥先生说，“不妙啊。”
他想知道在目前情况下，神谕能否起点作用。或许神谕能够保护他们。以提供忠告的方式告诫他们，庇护他们。
田芥先生颤颤巍巍地拿出四十九根蓍草，心想，整个局面一片混乱，以人的智慧根本看不清弄不明。只有五千年来的集体智慧才能应对。德国的极权社会是一个畸形生命体，比自然生物要糟糕得多。它是一个毫无意义、毫无目的的大杂烩和混合体。
他想，这里的德国国家安全局所遵循的政策路线，和柏林首脑们的路线是相对立的。这个混合体的理性在哪里呢？现在谁才能代表德国？谁又曾经代表过德国？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有时，这些问题还会出现在噩梦中。我们现在就是在分解这样的噩梦。
神谕能解开这个谜团。即使像纳粹德国这样的怪胎，在神谕面前也会露出原形。
贝恩斯先生看到田芥先生魂不守舍地摆弄一把蓍草，心想，这人受到的刺激真不小。贝恩斯先生想，对于田芥先生来说，他被迫让两人死伤，不仅仅是令人恐怖，更主要的是莫名其妙。
怎样才能让他心里好受些呢？他是因为我才开枪的。因此，我应该对那两条生命负道义上的责任，而且我愿意承担。我是这样认为的。
寺夫木将军走到贝恩斯先生旁边，轻声说道：“你也看得出来，田芥先生很绝望。他显然从小就受到佛教的耳濡目染。即便他没有正式成为佛教徒，佛教对他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佛教是一种爱惜生命的文化，认为所有的生命都是神圣的。”
贝恩斯先生点了点头。
“过些时候，”寺夫木将军继续说，“他会获得心理平衡的。目前他只是没有办法正视和理解这件事。那本书——《易经》，会给他带来一些帮助，因为《易经》能够提供一个外部的参照标准。”
“我明白了。”贝恩斯先生说。他想，另一个能帮助他的参照标准是“原罪理论”。不知道他是否听说过这个理论。我们注定要作恶多端、残忍暴力。那是我们的宿命，因为我们祖先的罪孽。这是因果报应。
为了让一个人生，他要让两个人死。一个神志清醒、逻辑思维正常的人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如何才能理解这个残酷的现实？像田芥先生这样心地善良的人可能会被逼疯。
然而，贝恩斯先生想，问题的关键不在当下，也不取决于是我死还是这两个德国国家安全警察死。问题的关键在于未来。将来发生的事情能否证明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是正确的？我们能否拯救千百万人的生命？能否拯救整个日本？
摆弄着蓍草的田芥先生是不会想到这些的。现在发生的事确实让他受不了，两个德国人一死一伤躺在他的办公室里。
寺夫木将军说得对，时间会让他重新认识这件事。如果他不能做到这一点，或许他会永远笼罩在精神疾病的阴影里，再也不敢正眼看人，因为他无法摆脱绝望的焦虑。
其实我们和他没什么两样，贝恩斯先生想。我们和他面临同样的困惑，所以不能给他任何帮助，尽管这令人遗憾。我们只能等待，希望他最终能恢复过来，而不是被压垮。
  <ol></ol>  <ol><li>罗马共和后期，恺撒、庞培和克拉苏结成同盟，共掌罗马大权，史称“前三头同盟”。</li>  </ol>

十三
■
他们在丹佛逛了许多时尚商店。朱莉安娜想，衣服贵得吓人，但乔似乎并不在乎，甚至看也不看价格。她挑好东西后，他只管付钱，然后他们再匆匆赶往下一家商店。
朱莉安娜试了很多衣服，斟酌挑选了很长时间，才终于买到了主打服：一件淡蓝色的意大利名牌礼服，短泡泡袖，领口开得极低。在一本欧洲时尚杂志上，她曾看过一个模特穿类似的衣服。这是今年最时髦的款式，花了乔差不多两百块钱。
为了搭配这件衣服，她需要买三双鞋子、更多尼龙袜、好几顶帽子，还有一只手工制作的黑色手提包。后来她发现，这件意大利礼服的领口需要配那种露出乳房上半部分的胸罩，所以又买了几个新胸罩。朱莉安娜在服装店的大试衣镜前端详着自己，觉得穿得过于暴露了，弯腰的时候不太安全。但女售货员向她保证，新的半罩杯胸罩虽然没有肩带，却很牢靠。
朱莉安娜在试衣间里凝视着自己，心想，胸罩刚过乳头一点点，不到一毫米。胸罩也要花不少钱。女售货员说那是进口的，全手工制作。女售货员又把运动服拿给她看，包括内裤、运动泳装和海滨毛巾袍。但乔突然变得焦躁不安，因此他们离开了。
乔把盒子和袋子放进车里的时候，朱莉安娜问：“我穿上一定很迷人，你说呢？”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说，“特别是那件蓝礼服。我们去找阿本德森的时候，你就穿那件，明白吗？”他说“明白吗”的时候，语气很凶，好像是在下命令，她觉得很奇怪。
“我穿十四号或十六号大小的衣服。”他们走进下一家服装店的时候，朱莉安娜说。女售货员带着礼貌的微笑，陪他们来到服装架前。还需要什么？朱莉安娜拿不定主意。趁现在能买，最好多买一点。她的眼睛立刻把店里的所有东西都扫了个遍：衬衫、裙子、羊毛衫、便裤、外套。对了，外套。“乔，”她说，“我得买一件长外套。但不要布料的。”
他们最后达成妥协，买了一件德国生产的合成纤维外套，比天然皮毛耐穿，而且要便宜一些。但她不满意。为了让自己高兴，她开始看珠宝首饰。但都是些廉价的人工珠宝，没有创意，缺乏想象力。
“我还要买些珠宝，”她对乔解释说，“至少是耳环。或者胸针也行——配那件蓝礼服戴。”她领着他，沿人行道来到一家珠宝店。“还有你的衣服，”她内疚地想起来，“我们还得停下来看看你的衣服。”
朱莉安娜看珠宝的时候，乔进了一家理发店。当他出来的时候，朱莉安娜吃了一惊。乔不但把头发剪到短得不能再短，还把头发给染了。她几乎不认得他了。他现在是一头金发。天哪，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为什么？她想。
乔耸了耸肩，说道：“意大利人我做够了。”他就这么简单地说了一句。后来他们进男装店给乔买衣服的时候，他闭口不谈这事儿。
给他买了一件杜彭牌新型合成纤维西服，版型很好。买了新袜子、新内衣，还买了一双时尚的尖头皮鞋。还有什么？朱莉安娜想。衬衫。领带。她和售货员一起挑出两件带翻边袖口的白衬衫、几条法国生产的领带和一副银质袖扣。给乔买好所有的东西，只花了四十分钟时间。她惊讶地发现，和买自己的衣服相比，这真是太容易了。
朱莉安娜想，他的西服应该改一下。但是乔又开始焦躁不安。他用随身携带的德国钞票付了账。还有一样东西，朱莉安娜想到。一只新手提包。她和售货员一起给他挑了一只黑色鳄鱼皮手提包。就这些了。他们离开商店，回到车里。已经四点半了。购物——至少在乔看来——已经全部结束。
“你不想把腰围收一点吗？”乔把车开上丹佛市中心的车道上时，朱莉安娜问他，“我是说你的西服。”
“不想。”他的声音冷淡粗鲁，让她吃了一惊。
“怎么了？是不是我买太多了？”我知道是这个原因，她心想，我花太多钱了。“我可以退掉几条裙子。”
“我们去吃饭吧。”他说道。
“噢，天哪。”她说道，“我想起来忘了买什么。睡衣。”
乔恶狠狠地瞪着她。
“难道你不想让我买件新睡衣？”她问道，“那样我会焕然一新，而且——”
“不想。”他摇摇头说，“算了吧。找个地方吃饭。”
朱莉安娜坚定地说：“我们先去登记家宾馆，换完衣服再去吃饭。”最好是一家豪华宾馆，她想，不然一切都毁了。再晚也无所谓。我们还可以问问宾馆里的人丹佛哪儿有好吃的，哪儿有好的夜总会，哪儿可以看到今生难得一见的表演，不是当地的什么表演明星，而是来自欧洲的大腕，像埃莉诺·佩雷斯和威利·贝克这样的。我知道这些欧洲大明星会来丹佛表演，因为我看过广告。差一点的我一概不看。
他们找高档宾馆的时候，朱莉安娜不时地朝旁边这个男人看上一眼。她想，这个家伙把头发剪短了，染成金黄色，再穿上这身新衣服，根本和先前的他判若两人。我是否更喜欢现在的他呢？她说不上来。我呢——我也会抽时间把头发弄一下。到时我们俩就都换了一个样。轻轻松松就换了新形象，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金钱让我们有了新形象。但我必须要做一下头发，她心想。
他们在丹佛市中心找到了一家气派的宾馆，有一个穿着制服的门卫专门安排车辆停靠。这正是她想要的宾馆。一个侍者——一个成年人，但却穿着紫红色的制服——连忙走到他们车前，拎起他们的包裹和行李。他们则两手空空地登上了铺着地毯的宽台阶，台阶上方还有遮阳篷。他们走进镶着玻璃的红木大门，来到大厅。
大厅两旁有一些小店，有花店、礼品店、糖果店、照相馆和订票台。订票台和电梯处人来人往，还有一些大型盆景。脚下的地毯厚实而柔软……她能闻到宾馆的气息，能感觉到里面有很多人在活动。霓虹灯标明了宾馆餐厅、鸡尾酒吧和小吃店的方向。他们经过大厅的时候，她简直有点目不暇接。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登记处。
甚至还有一家书店。
乔登记的时候，朱莉安娜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匆匆来到书店，想看看那里有没有《蝗虫成灾》。有，那边有一堆新的《蝗虫成灾》，旁边还有一个广告牌，上面写着这本书是多么重要，多么受大众欢迎。当然，上面还写着这在德国统治地区是一本禁书。一个慈祥的中年妇女面带微笑，过来招呼她。四美元一本，对朱莉安娜来说，这已经很贵了。但她还是从自己新买的手提包里拿出德国银行的钞票付了钱，然后迅速回到乔身边。
侍者拿着行李，领着他们上了电梯。他们坐到二楼，然后沿着走廊——安静、温暖，还铺着地毯——来到他们订下的让人振奋的豪华客房门口。侍者为他们打开房门，把所有东西都拿进房间，调节好窗户和灯光。乔付了小费，侍者关上门走了。
一切都如同她希望的那样。
“在去夏延市之前，我们要在丹佛待多久？”朱莉安娜问乔，乔已经开始在床上拆行李。
乔没有回答。他正忙着整理行李箱里的东西。
“一天还是两天？”朱莉安娜边问边脱去她的新外套，“你觉得我们可以待三天吗？”
乔抬起头说道：“我们今晚就去夏延市。”
刚开始她没听明白。等她明白过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朱莉安娜瞪着他。他虎着脸，嘲弄地回瞪着朱莉安娜。因为肌肉绷得太紧，他的脸有点变形，朱莉安娜平生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表情。他弯着腰，一动不动，像是僵在那儿了，手里满是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衣服。
“我们吃完晚饭就走。”他补充说道。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穿上那件死贵的蓝礼服，”他说，“你喜欢的那件，确实很棒的那件——你明白吗？”说完他开始解衬衫的扣子。“我要剃下胡子，冲个舒服的热水澡。”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机械，像是从老远的地方通过话筒传过来的。他转过身一颠一颠地朝盥洗室走去。
朱莉安娜费了好大劲才憋出一句：“今天太晚了。”
“不晚。我们五点半左右就能吃完晚饭，最晚六点。我们花两个小时，或者两个半小时就能赶到夏延市。只不过才八点半，最多九点吧。我们在这儿给阿本德森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们要去拜访他，把情况解释给他听。这样会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因为给他打的是长途电话。你这样说——我们是乘飞机来到西海岸的，今晚刚到丹佛。我们非常崇拜他的作品，打算今晚就开车到夏延市，然后再返回，就是为了有机会——”
朱莉安娜打断他，问道：“为什么？”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不由自主地将大拇指放在手心握紧，就像她小时候受委屈时那样。她感到自己的下巴在颤抖。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今晚去看他。我也不打算去。我一点都不想去，哪怕明天也不想。我只想在这里观光，就像你答应过我的那样。”她说话的时候，恐惧再次出现在她心里，久久萦绕。那种莫名的恐惧几乎从未消失过，哪怕和他在一起最快乐的时光也是一样。这种恐惧从心里蹿上来，主宰了她。她感到恐惧在自己的脸上颤动，发出光芒，他一眼就能看到。
乔说：“我们在夏延市忙完了再赶回来——我们再回到这里观光。”他说得有情有理，但说得死气沉沉，像是在背书。
“不行。”
“穿上那件蓝礼服。”他在包裹里四处翻找，最后在一个大盒子里找到了那件衣服。他小心地解开包装带，不慌不忙地取出衣服，整整齐齐地平放在床上。“好吗？你会非常靓丽的。听着，我们去买一瓶高价的苏格兰威士忌带着。那种Vat 69。”
弗兰克，朱莉安娜在心里叫道，帮帮我，我不知道自己掉进什么样的陷阱里了。
朱莉安娜回答说：“夏延市要比你想象的远得多，我看过地图了。等我们到那儿的时候真的会很晚，差不多要到十一点或者下半夜。”
乔说道：“穿上那件衣服，要不然我就杀了你。”
朱莉安娜闭上眼睛，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接受过柔道训练，她想。那可一点不含糊。现在我们倒要走着瞧。是他杀了我，还是我把他摔个底朝天，让他成为终生残废？但是他和那些突击队员一起打过仗，多年前就经历过这个阵势。
“我知道你可能会把我摔倒，”乔说道，“不过也可能摔不了。”
“不是把你摔倒，”朱莉安娜说，“而是把你摔成终生残废。我肯定办得到。我在西海岸生活过一段时间。在西雅图的时候，日本人教我柔道。如果你想去夏延市，你自己去，把我留下。不要逼我。你让我感到恐惧，我要……”她断断续续地说道，“如果你想攻击我，我会让你死很惨。”
“噢，快点——穿上那件该死的礼服！这是怎么了？你一定是疯了，满嘴打啊杀的，就是因为我让你吃完饭和我一起开车去看那个家伙，他的书你——”
有人敲门。
乔大步走到门口开门。一个穿制服的侍者站在走廊里说道：“先生，洗烫衣物，您在服务台咨询过。”
“哦，是的。”说着乔大步走到床边。他把新买的白衬衫捧起来，拿给侍者。“半小时之内能不能送回来？”
“只要把皱褶熨平了，”侍者边检查衣服边说，“不用洗。我想那应该没问题，先生。”
乔关门的时候，朱莉安娜说：“你怎么知道衬衫不熨平不能穿？”
他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我忘了。”朱莉安娜说，“女人是应该知道的……你把衣服从玻璃纸里拿出来的时候，它们全都皱了。”
“年轻的时候，我经常穿得衣冠楚楚出去玩。”
“你怎么知道宾馆里有洗烫衣物的服务？我怎么不知道？你真的把头发剪了，染上了颜色？我觉得你的头发原本就是金黄色的，先前只不过戴了一个假发套。对不对？”
他又耸了耸肩。
“你一定是德国国家安全警察，”朱莉安娜说，“假扮成意大利卡车司机。你根本就没有在北非打过仗，是吗？是有人派你来刺杀阿本德森的，是吗？我知道一定是。我真笨。”她感到自己一下子蔫了，枯萎了。
过了一会，乔说：“我当然在北非打过仗。但参加的不是帕尔迪的炮兵部队，而是勃兰登堡部队。”他又补充说，“德国国防军的突击队，渗透进英国的司令部。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区别。我们经历过许多作战行动。我去过开罗，赢得了那枚奖章和战场嘉奖令。是个下士。”
“那只水笔是武器吗？”
他没有回答。
“是一枚炸弹。”她突然意识到，大声说了出来，“是一种饵雷炸弹，上面有金属线，人一碰就会爆炸。”
“那不是炸弹，是两瓦的传送接收器。我通过无线电和外面联系，以防计划改变，柏林的政局每一天都在变化。”
“在你动手之前，一直和他们保持联系，以核实情况，防止意外。”
他点点头。
“你不是意大利人，你是德国人。”
“瑞士人。”
朱莉安娜说：“我丈夫是犹太人。”
“你的丈夫是谁我不管，我关心的是你穿上那件蓝礼服，把自己打扮好，我们好去吃晚饭。把你的头发做个发型，我希望你到理发店去做。宾馆的美容店可能还没关门。等衬衫的时候我冲个澡，你正好可以趁这个时候去做头发。”
“你怎么杀他？”
乔说：“朱莉安娜，请穿上那件新衣服。我打电话去问问美容店有没有发型师。”他朝房间里的电话走去。
“你要我去干吗？”
乔一边拨电话，一边说：“我们有一份关于阿本德森的资料，他似乎特别喜欢那种风情万种的黑皮肤女人，中东或者地中海类型的女人。”
乔和宾馆服务员说话的时候，朱莉安娜走到床前躺了下来。她闭上眼睛，用胳膊捂住脸。
“他们有一个发型师。”乔边挂电话边说，“她现在就可以给你做发型。你下楼到美容店去，在夹楼那边。”他递给她一样东西，朱莉安娜睁开眼，看到一些德国钞票。“做发型的钱。”
朱莉安娜说：“请你让我躺一会儿，好吗？”
乔用一种特别好奇和关心的眼神看着她。
“如果不是那场大火，西雅图原本和旧金山是一样的。有古老的全木结构房屋，也有砖瓦结构房屋，山势延绵，和旧金山一样。日本人把它恢复成了战前的样子。有一个很大的商业区，住宅、商店，应有尽有，古色古香。西雅图是一个港口。我是和一个商船海员一起去的。我在西雅图的时候上了柔道课。教我柔道的是一个矮小的日本老人，叫一雄安实。他穿一件马甲，打着领带，胖得像个球，在一幢日本商务楼的高楼层教课。门口挂着一个老式的金字招牌，还有一间等候室，像牙医诊疗室一样。等候室里放着《国家地理》。”
乔弯下腰，抓住朱莉安娜的手臂，把她拉起来坐好。他扶着她，不让她倒下去。“怎么回事？你看上去好像生病了。”他瞪着她的脸庞，打量着她的五官。
“我快死了。”朱莉安娜说。
“你只是一时焦虑。你不是一直都很焦虑吗？我可以到宾馆的药店给你买瓶镇静药。苯巴比妥怎么样？我们今天早上十点吃的早饭，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吃。过一会儿你会好的。我们到阿本德森家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我边上就行了。话我来说，你只要在旁边笑一笑，假装很有兴趣就可以了。拖住他，跟他攀谈，不要让他走开。只要他看到你，我敢肯定他会让我们进去的，特别是看到你穿那件意大利低胸礼服。我要是他，也会让你进去的。”
“让我到盥洗室去一下。”朱莉安娜说，“我要吐——请让我过去。”她用力挣脱他的双手。“我要吐了——让我去。”
乔松开手。朱莉安娜穿过房间，走进盥洗室，关上门。
我会成功的，她想。她打开电灯，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眯起眼睛。我会找到的。在一个药柜里，有一盒免费剃须刀，还有肥皂和牙膏。她打开还没有启封的刀片盒子，是单刃的，很好。她撕掉包装纸，蓝黑色的刀片崭新而光滑。
淋浴的水哗哗响了起来。朱莉安娜站了进去——天哪，她的衣服还没脱。糟了，衣服都沾到了身上，水从头发上往下滴。她吓坏了，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往外走。水从长筒袜里流了出来……她放声大哭。
乔走进去，看到朱莉安娜站在抽水马桶旁边。她已经脱掉了狼狈不堪的湿衣服，光着身子站在那儿。她用一只手臂撑着身体，倚在那儿歇息。“上帝，”意识到乔过来的时候，朱莉安娜对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羊毛套装全毁了。”她指了指衣服。乔转身看了看那堆湿漉漉的衣服。
乔显得很平静——但是脸色阴沉。他说：“好了，反正你也不穿那件衣服。”他用宾馆提供的软绵绵的白毛巾帮她擦干，然后把她从盥洗室领出来，重新回到铺着温软地毯的房间。“把内衣穿上——找点衣服穿上。我让发型师过来。你现在这个样子，发型师只能上来给你做头发了。”他又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你给我买了什么药？”乔打完电话时，朱莉安娜问。
“我忘了。我这就打电话给药店。不，等一等。我这儿有点药。是他妈宁眠泰尔什么的。”他匆匆走到行李箱前，开始乱翻一气。
当他把两颗黄色的胶囊递给朱莉安娜时，她问道：“这药会毁了我吗？”她哆哆嗦嗦地接过药。
“什么？”他的脸抽搐着说。
让我的下半身腐烂，朱莉安娜想，腹股沟干硬。“我的意思是——”她战战兢兢地说道，“让我的注意力涣散？”
“不会——这是欧洲化学公司生产的，在德国的时候他们给我的。我睡不着觉的时候，会吃这东西。我给你弄杯水来。”他走开了。
刀片，朱莉安娜想到。我把它吞下去了，正在割我的肠子。真是惩罚啊。嫁给了犹太人，又和德国国家安全局的杀手同居。她又感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滚烫的眼泪。我造了太多孽。一切都毁了。“我们走吧，”说着她站起身来，“去发型师那儿。”
“你还没穿衣服！”他让她坐下来，想帮她穿上内衣，但没有成功。“我得把你的发型弄一下。”他用绝望的声音说道，“那个女人怎么还没来？”
朱莉安娜缓慢而痛苦地说道：“毛发创造了毛熊，熊光着身子清理污渍。剥皮，但是没有皮可以挂在钩子上。钩子，上帝的钩子。毛发，听见，女人。”药片在吞噬我。可能是松脂酸。它们混合在一起，是致命的危险。腐蚀性溶剂不停地把我吞噬。
乔低头盯着她，脸色煞白。他想看透我的心思，朱莉安娜想。想用他的器械读我的心思，尽管我找不到那个器械。
“那些药——”她说，“让人迷惑，让人糊涂。”
他说：“你还没吃呢。”乔指着她攥紧的拳头。她发现药还在那儿。“你的精神病发作了。”乔说道。他变得沉重，动作缓慢，像一团呆滞的东西。“你病得厉害。我们走不了了。”
“不用医生，”她说，“我没事。”她想笑一笑。她注视着他的眼睛，想知道自己有没有笑出来。他知道我的思维一团混乱。
“我不能带你去阿本德森家，”他说，“反正现在不能。或许明天你会好起来。看明天能不能去。明天一定得去了。”
“我可以再去一下盥洗室吗？”
乔点了点头。他在想问题，几乎没听到她在说什么。朱莉安娜又回到盥洗室，关上门。她又从药柜里拿了一个刀片，放在右手心里，再次走出来。
“再见了。”她说道。
她打开通向走廊的门，乔大叫一声，想奋力扑住她。
她迅速一闪。“太可怕了。”她说道，“他们是犯法。我早该知道。”我早准备好有人要抢钱包。各种各样的夜贼，我当然有办法对付。刚才那个贼到哪儿去了？给他的脖子上来一下，过几招。“让我过去。”她说道，“别挡我的路，否则要你好看。别小看女人。”朱莉安娜举起刀片一挥，然后去开门。乔坐在地上，捂住喉咙的一侧，看上去就像被太阳晒伤了皮肤一样。“再见。”说完，朱莉安娜随手关上门，来到铺着地毯的温暖走廊。
一个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女人推着小车，哼着小曲，边走边看房间的门牌号。她来到朱莉安娜跟前，一抬头，惊得目瞪口呆。
“哦，亲爱的，”那个女人说道，“你的身材真美。你需要的不光是发型师——快回房间穿上衣服，不然他们会把你赶出宾馆。我的天。”她打开朱莉安娜身后的门。“叫你的男人帮你清醒清醒。我让服务员给你们送点咖啡。请你赶快回房间。”她把朱莉安娜推进房间，关上房门。小车的声音逐渐远去了。
是发型师，朱莉安娜这才想起来。她看了看自己，真的一丝不挂。这女人说得没错。
“乔，”朱莉安娜说，“他们不让我出去。”她找到床，找到自己的行李箱，把里面的衣服统统倒出来，内衣、衬衫、裙子……还有一双低跟皮鞋。“他们让我回房间。”她说道。她找到一把梳子，飞快地梳了梳头。“太惊险了。那女人正站在门口，准备敲门。”她站起身，去找穿衣镜。“这样好点了吧？”衣橱门上有面穿衣镜。她转过身，扭过头，踮起脚尖打量自己。“太难为情了。”说着她转过身去看乔，“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你给我吃的药一定有问题。不但没有一点好转，反而让我更加难受。”
乔仍然捂着脖子坐在地上。他说：“听着。你真厉害。你割断了我的主动脉，脖子上的动脉。”
朱莉安娜捂着嘴，咯咯地笑了。“噢，上帝——你这人真是异想天开。我的意思是，你说得不对。主动脉明明在胸口上，你说的是颈动脉吧。”
“如果我松开手，”乔说道，“两分钟内就会血流而死。你明白这一点。所以你快去呼救，找个医生或者叫辆救护车，明白吗？你会去吗？当然会。好吧——打个电话或者叫个人来？”
朱莉安娜想了想，说道：“我会去。”
“很好。”乔说道，“无论如何，帮我叫他们过来。请看在我的分上。”
“你自己去。”
“我没法把伤口完全堵住。”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流到了他的手腕上。地上聚了一摊血。“我不敢挪动，只能待在这儿。”
朱莉安娜穿上新衣服，拉上新买的手工真皮包，把拿得动的包裹都带上了。她尤其没忘记那个大盒子，因为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那件蓝色的意大利礼服。她打开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乔，说道：“或许我会在前台跟他们说一下。下楼的时候。”
“好吧。”乔说道。
“那就这样。”朱莉安娜说，“我会跟他们说的。别再到峡谷市找我了，因为我不会回去了。大部分德国钞票都在我这儿，因此，不管怎样，我都会很好的。再见。抱歉。”她关上门，拖着行李箱和包裹，飞快地走在走廊上。
在电梯口，一个上了年纪、穿着讲究的商人和他的妻子帮了她一把，替她拿着包裹。到楼下大厅，他们把包裹交给了一个侍者。
“谢谢你们。”朱莉安娜对他们说。
侍者提着她的行李箱和包裹穿过大厅，来到大楼前面的人行道上。她找到一个宾馆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告诉她怎样把车开出来。不一会儿，她就来到宾馆地下冰冷的水泥车库里，站在那儿等服务员把她的车开出来。她从手提包里翻出各种各样的零钱，给服务员付了小费，然后开车上了亮着黄灯的斜坡，来到黑漆漆的大街上。街上到处是车和车灯，还有霓虹灯广告牌。
穿制服的宾馆侍者帮她把行李和包裹放到车上，并且善意而鼓励地冲她笑了笑。因此，她给了他不少小费。根本没有人试图阻止她，这让她感到惊喜。他们甚至连一点怀疑都没有。估计他们以为乔会付账，朱莉安娜这样想，或许他登记的时候已经付过账了。
当她的车停下来，和其他车一起等绿灯的时候，她想起来忘记告诉前台的人乔还坐在房间的地板上，需要人救治。他还坐在那儿等着，从现在等到死亡，或者等到明天早晨清洁女工去他的房间。我最好回去一趟，她想，或者打个电话，在付费电话亭停一下。
她一边开车，一边找地方停下来打电话。太荒唐了，一小时之前，谁曾料到竟是这样的结局？当我们登记房间的时候，当我们停下来……我们就要穿上新衣服，出去吃晚饭了，说不定还会去一家夜总会。想到这，朱莉安娜不禁又哭了起来。她感觉到眼泪从鼻子上滴下来，滴到了她的衬衫上。太糟了，都是因为我没有求问神谕。神谕会预料到这一切，并且给我告诫。为什么我没有求问呢？我随时都可以求问一下的，在路上的任何地方，甚至在我们离开之前。她不由自主地痛哭起来。哭声如同哀号一般，从她的身体中爆发出来，让她大吃一惊，因为这是她以前从没有过的。尽管她咬紧牙关，但还是压抑不了自己的哭声。哭声既像吟唱又像悲号，在鼻腔里此起彼伏。
她停下车，没熄火，把手放在上衣口袋里，坐在那儿不停地颤抖。上帝啊，她痛苦地对自己说。好吧，我估计这样的事情迟早会发生。她下了车，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拖出来。她在汽车的后座上打开行李箱，在衣服鞋子堆里翻了一阵子，找到两册黑封面的《易经》。发动机还在响。她就坐在车后座上，借着从百货大楼里投射进来的光线，抛掷落基山脉国的三枚硬币。我该怎么做？她问道，请告诉我。
是益卦第四十二，第二爻、第三爻、第四爻和上爻是动爻，因此，变为夬卦第四十三。她急不可耐地浏览着相应的卦辞，抓住每一层意思，综合起来琢磨。天哪，卦上描述的和事实发生的一模一样——奇迹再一次出现了。发生过的一切以图解的方式呈现在她眼前：
承担某事对人是有利的，
渡过大河对人是有利的。
前进，去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而不是待在这儿。再看爻辞。她寻找着，嘴里不停地念着……
十对乌龟无法阻挡。
坚持不懈有好运。
王推荐他给上神。
再看六三爻。看着看着，她感到一阵眩晕。
人因灾难而丰富。
心诚则无过。
携玉玺见殿下。
“殿下”……殿下指的是阿本德森。“玉玺”指的是一本新的《蝗虫成灾》。“灾难”——神谕知道她身上发生过的一切，和乔在一起时令人胆战心惊的际遇。还不知道乔是不是他的真名。她继续读六四爻：
心正道中，
见王子，
言听计从。
我必须到阿本德森家去，即便乔随后跟来。她贪婪地读了最后一个动爻—— 上九爻：
无人给他带来好处，
有人甚至伤害他。
他无恒心。
厄运。
哦，上帝，朱莉安娜想。这是指杀手，盖世太保的特务——这段爻辞告诉我，乔，或者他的同伙，会赶到那儿杀了阿本德森。她迅速翻到夬卦第四十三。卦辞如下：
须断然告之于王庭，
如实报凶险。
也须告之于自己的城邦，
诉诸武力无济于事，
采取措施才是正道。
因此，就算回旅馆杀了乔，也无济于事。真的无济于事，因为还会有其他人顶上。神谕一再重申，语气更加强调：赶快去夏延市提醒阿本德森，不管有多危险，我也要去。我必须把真相告诉他。
朱莉安娜合上了书。
她坐回驾驶室，把车倒回马路上。不一会，她就离开了丹佛的市中心，驶在往北的高速公路上。她把车开到最快，发动机发出怪异刺耳的噪声，方向盘和座椅都抖动起来，仪表盘上小盒子里的东西嘎嘎作响。
谢天谢地，多亏托特博士和他建造的高速公路，她对自己说。她穿破黑夜，飞速前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前灯和车道线。
因为车胎出了故障，晚上十点的时候，她还没到夏延市。没有办法，只能先把车开下高速，找个地方住一晚再说。
在高速公路的一个出口，她看到前方有一个路标，上面写着距格里利市五公里。几分钟之后，她的车慢慢地行驶在格里利市的大道上。明早再启程吧，她心想。她看到几家汽车旅馆亮着“有房”的标牌，住宿没有问题。她想，我今晚要打个电话给阿本德森，告诉他我来了。
她找地方把车停好，然后疲倦地下了车。她松了一口气，终于能伸伸腿了。从早上八点开始，一整天都在路上奔波。沿人行道不远的地方有一家杂货店。她把手插进上衣口袋，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她走进一间清静的电话亭，把门关上。她向接线员咨询了有关夏延市的情况。
感谢上帝，阿本德森的电话是登记在册的。她把硬币投进去，电话通了。
“喂。”那头立刻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精神饱满、声音甜美的年轻女人的声音。这个女人的年纪无疑和朱莉安娜差不多。
“是阿本德森夫人吗？”朱莉安娜说道，“我找阿本德森先生。”
“请问你是谁？”
朱莉安娜说：“我是他的读者，从科罗拉多峡谷市开了一整天车过来。我现在在格里利市。本以为今晚能赶到你们那儿，但现在去不了，所以想问一下，我明天可以见他吗？”
停了一会，阿本德森夫人依然用甜美的声音说道：“没错，现在太晚了。我们睡得很早。你有没有——特别的理由要见我丈夫？眼下他工作特别忙。”
“我有话对他说。”朱莉安娜说道。她感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生气。她直愣愣地看着电话亭的墙壁，找不到其他话说——她感到腰酸背痛、口干舌燥，嘴里还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她看到电话亭那边的杂货店里，老板正在汽水柜前卖奶昔给四个孩子。她也想到那边去。阿本德森夫人说话的时候，她几乎没有在听。她渴望喝点冰凉新鲜的饮料，再来一块鸡肉色拉三明治。
“阿本德森的工作不定时。”阿本德森夫人轻快地说道，“就算你明天开车过来，我也不能保证你能见到他。他或许要写一整天东西。但如果你来之前明白了这一点——”
“是的，我明白。”朱莉安娜打断了她。
“如果方便的话，我知道他是很乐意和你聊上几分钟的。”阿本德森夫人继续说道，“但是，如果碰巧他不能打断工作和你说话，甚至不能见你一面，请你也别失望。”
“我们读了他的那本书，非常喜欢。”朱莉安娜说，“现在我身上就有一本。”
“我明白。”阿本德森夫人亲切地说道。
“我们在丹佛停了一下，买了点东西，所以耽搁了不少时间。”不是的，朱莉安娜想到。一切都改变了，完全不同了。“听着，”她说道，“是神谕让我来夏延市的。”
“噢，天哪。”阿本德森夫人说道。虽然她似乎了解神谕，但并没有把眼下的情形放在心上。
“我把爻辞念给你听。”《易经》她随身带进了电话亭。她把《易经》竖起来放在电话下面的台板上，使劲地一页页翻着。“请等一会儿。”她找到了那一页，先念了一遍卦辞，然后又把爻辞念给阿本德森夫人听。当她念到上九爻的时候——她听到阿本德森夫人大叫了一声。“怎么了？”朱莉安娜停下来问道。
“请继续说。”阿本德森夫人说。朱莉安娜觉得她的语气里多了分警觉和敏锐。
朱莉安娜读完第四十三卦卦辞，预示有危险的时候，出现了一阵沉默。阿本德森夫人没有说话，朱莉安娜也没有说话。
“好吧，我们明天期待你的到来。”阿本德森夫人终于答应了，“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朱莉安娜·弗林克。”她回答道，“非常谢谢你，阿本德森夫人。”这时，接线员插话进来，说通话时间到了。朱莉安娜只得挂断电话。她收拾起钱包和《易经》，离开电话亭，朝卖饮料的杂货店走去。
她点好三明治和可口可乐，正准备坐下来抽支烟放松一下的时候，突然惊慌地意识到，她没有告诉阿本德森夫人关于那个盖世太保或者安全局警察的事，关于那个她丢在丹佛宾馆里的乔·辛纳德拉的事。她简直不敢相信。我居然忘了！她对自己说。忘得一干二净。怎么会这样？我真是个笨蛋，一定是病得太厉害，以至于大脑反应迟钝了。
过了一会儿，她想在钱包里摸点零钱，再打个电话。当她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又转念一想：算了，今晚不能再给他们打电话了；顺其自然吧——现在太晚了。我已经疲惫不堪，他们可能也已经上床睡觉了。
她吃完鸡肉色拉三明治，喝完可口可乐，然后就近找了一家旅馆，订了一间房，哆哆嗦嗦地钻进了被子。
  <ol></ol>  <ol><li>Vat 69是由调酒师威廉·桑德森调制于1882年的苏格兰威士忌。当时共调制了一百桶作品，请专品鉴，其中第六十九桶被认为是最好的，Vat 69因此得名。——编者</li><li>《易经》原文：利有攸往，利涉大川。</li><li>《易经》原文：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li><li>《易经》原文：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li><li>《易经》原文：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li><li>《易经》原文：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li><li>《易经》原文：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li>  </ol>

十四
■
信介·田芥先生想，没有答案，没法理解，哪怕神谕也给不出答案。但是我还得日复一日地生活下去。
我要出去看一看微不足道的琐事，看一看那些无足轻重的人们。等到将来某一天，或许——
他和妻子道了别，离开了家。但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日本时代大厦。何不放松放松？开车去金门公园？那里有动物园和鱼。去一个生物虽然不能思考，但却悠然自在的地方。
时间。坐三轮车去那儿要很长时间，但可以让我有更多观察的机会。这样也好。
可是，树木和动物跟人不一样，我必须抓住人类的生活。是人类的生活让我像个孩子，尽管那样或许也不错。我可以让它变得不错。
车夫沿卡尼大街蹬着三轮车，朝旧金山市中心驶去。田芥先生突然想到，试试电轨缆车吧。可以在最畅通无阻、几乎让人挥泪的行程中获得快乐。缆车本该在二十世纪初就消失的，可是依然奇特地存在着。
他打发了三轮车夫，沿人行道朝最近的缆车走去。
田芥先生想，或许我再也不能回日本时代大厦了，那里有一种死亡的臭气。我的事业完了，但也没什么不好。商务活动董事会可以另找个人代替我。但是田芥还活着，还在走动，还在想着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所以一切都无济于事。
无论如何，蒲公英计划酝酿的战争会把我们一扫而光，不管那时我们正在做什么。我们的敌人恰恰是我们上一场战争的盟友。这个盟友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或许我们本应该向他们开火。应该去帮助他们的敌人——美国、英国和苏联，让他们去品尝失败的苦果。
不管怎么看，都令人绝望。
神谕也令人困惑。或许它已经悲伤地撤出了人类事务，先知们离我们而去。
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一切全靠自己的时代。我们不会像从前那样获得帮助。这样或许也不错。或者可以变得不错。田芥先生想。我们仍然得追求“道”。
他上了加利福尼亚大街的电轨缆车，一直坐到终点。他甚至还跳下车，帮忙推着缆车沿木制转车台调头。他在这座城市里日常所做的所有事情中，这件事对他来说最有意义。但这种刚刚获得的意义又渐渐消失了。他感到空虚更加浓烈，因为这里到处都是一片废墟。
自然，他还得乘缆车往回走。但是……这只是一个形式，当他看着街道、大楼和交通站台按与先前相反的顺序依次出现的时候，心里突然意识到。
快到斯托克顿的时候，他站起来准备下车。但刚要下去，售票员招呼他：“先生，您的公文包。”
“谢谢。”他把公文包落在缆车里了。他伸手接过公文包，然后鞠了一躬。缆车哐啷哐啷地开走了。他想，包里的东西可是很值钱的，里面有千金难买的柯尔特点四四收藏手枪。枪他一直随身带着，以防图谋报仇的德国国家安全局的恶棍们趁他落单的时候对他下手。一切皆有可能。但是——田芥先生觉得，尽管发生那幕惨剧，这种防备也还属于神经过敏。他拿着公文包沿街行走，一再告诫自己：我不能让强迫恐惧症控制自己。但他怎么也摆脱不了。
强迫恐惧症想支配我，我也想支配它，他想。
他问自己：我是否丧失了乐观的态度？就因为我不能忘记自己曾经杀过人，我的天性就彻底改变了吗？除了对这件藏品的看法，所有的收藏都变味了吗？收藏可是我的人生支柱……哎，一个让我如此痴迷的领域。
他叫了一辆三轮车，让车夫把他送到蒙哥马利大街上罗伯特·齐尓丹的商店。让我们看看还有没有留下一丝线索，证明我的自然天性还在。或许我能想个办法控制我的焦虑：用这把枪换一个更有历史价值的东西。对我来说，这把枪带有太多的个人主观历史……而且都是错误的历史。但是这段历史到我这里就终结了。没有人能从这把枪里再获得那样的体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让自己解脱吧，他兴奋地想到。若是枪不在了，过去所有的一切也该烟消云散了。因为它不仅存在于我的心里。它——正如历史真实性理论常说的——还存在于枪里。枪是我和过去之间的一个媒介！
他来到齐尓丹的商店。我跟这儿打过不少交道，他付钱给车夫的时候想到。为公为私都没少来。他提着公文包快步走进商店。齐尓丹先生正用布擦着一件工艺品。
“田芥先生。”齐尓丹边打招呼，边鞠躬致意。
“齐尓丹先生。”田芥先生也鞠了一躬。
“真是惊喜，不胜荣幸。”齐尓丹放下手中的活儿，绕过柜台走到外面。一样的招呼，一样的礼仪，什么都一样。但是齐尓丹感到今天的田芥先生有点不同寻常。确切地说——变得沉默寡言了。齐尓丹想，看来是修养提高了。以前总是咋咋呼呼的，焦躁地忙来忙去。或许这是个不好的征兆？
“齐尓丹先生，”田芥先生说，一边把他的公文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我希望折价交换一件几年前买的东西。我记得你这儿是可以这样操作的。”
“是的，”齐尓丹说，“不过要看情况。”他机警地注视着。
“是一把柯尔特点四四左轮手枪。”田芥先生说。
他们两个都没吭声，一起看着柚木盒里的手枪，纸盒里的弹药已经用了一些。
齐尓丹有点冷淡。啊，田芥先生想，那就算了。“看来你没有兴趣。”田芥先生说。
“是的，先生。”齐尓丹先生僵硬地说。
“我也不强求。”田芥先生感到很无力。我让步。逆来顺受的“阴”主宰了我，我害怕……
“请原谅，田芥先生。”
田芥先生鞠了一躬，把枪、弹药和盒子重新放回公文包里。这是命中注定的，我必须保存这件东西。
“您似乎——很失望。”齐尓丹说。
“你看出来了？”他感到一阵慌乱。他是否流露出了自己的内心世界，让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耸了耸肩。事实显然如此。
“您想把这枪折价交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齐尓丹问。
“没有。”他回答道，再次隐藏起了自己的内心世界——本该如此。
齐尓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确定这把枪是否真是从我这儿卖出去的，我记不起来了。”
“我敢保证是从你这儿买的。”田芥先生说，“不过没关系。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不介意。”
“先生，”齐尓丹说，“让我给您看看我们刚进的新货。您现在有时间吗？”
田芥先生的内心又感觉到了从前那种激动。“是不是特别有趣？”
“请过来，先生。”齐尓丹领着他穿过店堂。田芥先生跟在后面。
在一个上了锁的玻璃柜里，有一个铺着黑天鹅绒的托盘，上面有一些螺旋状的金属，其形状与其说是确定的，不如说是暗示的。田芥先生停下来仔细看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我坚持把这些东西拿给我的每一个顾客看。”罗伯特·齐尓丹说，“先生，您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吗？”
“看起来像珠宝首饰。”田芥先生看到里面有枚胸针。
“这些都是美国人制作的。是的，当然是。但是先生，他们不是过去的旧东西。”
田芥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这些是全新的。”齐尓丹苍白呆滞的面容有了一丝生气，“先生，这是我们国家的新生命。它们是新的起点，是微弱但永不毁灭的种子。美的种子。”
田芥先生饶有兴味地把玩着手里的几件首饰。是的，确实有某种新的东西让它们生机勃勃，他想到。“道”的原则在这里得到验证：当“阴”无处不在时，在最黑暗的深处，第一缕光明蠢蠢欲动……这些对于我们并不陌生。我们以前看到过这种情况，跟现在这个一样。但是它们对我来说就是废铜烂铁，我不可能像齐尓丹先生那样痴迷。这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很不幸。但事实就是如此。
“很可爱。”他放下东西，嘀咕了一句。
齐尓丹先生加重语气说道：“先生，它不会马上出现。”
“什么不会马上出现？”
“您心里焕然一新的想法。”
“你被迷住了。”田芥先生说，“我希望我也能被迷住。但遗憾的是，我没有。”他鞠了一躬。
“给它一点时间。”齐尓丹陪他到商店门口时说道。他没打算让田芥先生看其他东西。田芥先生意识到这一点。
“你那么肯定，是因为你的鉴赏能力有问题。”田芥先生说，“你想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但并不成功。”
齐尓丹没有退缩。“请原谅，”他说道，“但是我没有说错。我能在这些首饰里准确地感觉到浓缩起来的未来种子。”
“也许吧。”田芥先生说，“但你的盎格鲁——撒克逊式的痴迷并没打动我。”然而，他还是感到了某种新的希望。他对自己的希望。“再见。”他鞠了一躬，“过两天我再来看看。或许我们可以验证一下你的预言。”
齐尓丹先生鞠了一躬，什么话也没说。
田芥先生提着公文包，里面仍放着柯尔特点四四手枪，离开了商店。他想，我出去了，就像我进来时一样，还在寻觅。我依然没有找到可以让自己重回这个世界的东西。
要是我买一件这种轮廓模糊的怪异首饰会怎样？把它放在身边，反复把玩，琢磨……我会不会因此找到重回世界的通道。
这些首饰对齐尔丹先生有用，但对我没用。
但是，即便只有一个人找到了通道……那也意味着“道”是存在的，尽管我个人还没有领悟那个“道”。
我很羡慕他。
田芥先生转过身，朝商店走去。齐尓丹先生站在门口看着他，还没有进去。
“先生，”田芥先生说，“我要买一件那种首饰。你随便帮我挑一件吧。我其实并不相信那东西真有这么好，但我现在是在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又跟着齐尓丹穿过商店，来到那个玻璃柜前。“我虽然不相信，但是会把它带在身边，每隔一段时间拿出来看看，比方说，每隔一天看一次。两个月以后，如果我没有看到——”
“您可以全额退款。”齐尓丹先生说。
“谢谢你。”田芥先生说。他感觉好些了。人应该什么都试一试，他想。这并不丢人现眼。相反，这是智慧的象征，说明你识时务。
“这件东西会让你获得安宁。”齐尓丹说。他拿出一个小巧的三角形银饰，下黑上白，闪闪发光，上面还装饰着镂空的挂件。
“谢谢。”田芥先生说。
田芥先生坐上三轮车，来到朴次茅斯广场。这是一个开放式公园，所在地是一个斜坡，比卡尼大街地势略高，从这里可以俯瞰警察局。他在太阳下面的一张长凳上坐下来。鸽子沿着铺就的小路寻觅食物。其他长凳上坐着几个穿着破旧的人，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打瞌睡。草地上三三两两地躺着一些人，都快睡着了。
田芥先生从口袋里拿出印有齐尓丹店名的纸袋子，捧在手里。他坐了下来，朝手上哈了哈气，取取暖，然后打开纸袋子，拿出新买的东西。他一个人在那儿仔细端详着，就在这个不大的老年人聚集的草地公园里。
他举起这个弯弯曲曲的银首饰。中午的太阳在银器上的反光，像谷物包装盒盖上的小东西，送出去就能换得杰克·阿姆斯特朗的放大镜。噢——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银器。正如婆罗门所言：唵，空、天、地三界皆汇聚于此。至少在两个方面暗示了这一点：大小和形状。他继续认认真真地审视着。
我内心的想法真会如齐尓丹先生所预言的那样焕然一新吗？五分钟，十分钟。我坐在这儿，能待多久就待多久。啊，时间会告诉我们真相。但在此之前，我手上拿的又是什么呢？
对不起，田芥先生对着银器想到，我们身上的压力常常会让我们有所反应和行动。他遗憾地准备把银器放回袋子，充满希望地看了最后一眼——聚精会神地再次审视。简直像孩子一样天真好奇，他对自己说。在海边，孩子会把随意发现的贝壳贴在耳边，想在它的嗡嗡声中听到大海的智慧。
而我呢，我用眼睛代替了耳朵。想让银器进入我的内心世界，告诉我我究竟做了什么，做得有没有意义，以及为什么这么做。把智慧压缩进一个具体的波浪形银器里。
要求得太多，所以一无所获。
“听着，”他低声对波浪形银器说道，“销售担保承诺得太多了。”
要是我使劲地摇一摇它，就像摇不听话的老手表，会怎样？他上下晃动银器，就像在某个重要比赛中摇骰子一样。他要把银器中的神灵唤醒。神灵可能睡着了。或者远行了，去阐发先知以利亚含义丰富的反讽了。也许他是在追寻。田芥先生再次把银器握在手中上下摇晃，大声地呼唤它。然后又审视了一番。
你这个小东西，你空洞无物，他想到。
骂它，他对自己说，吓唬它。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低声说道。
然后怎么办呢？把你扔到阴沟里？对它吹气，摇晃它，再吹气。让我赢得这场游戏吧。
他笑了起来。在这温暖的阳光下，他正在做一件愚蠢的事情，成了过路人的景观。他心虚地四下瞧了瞧，并没有人看。老人们在打盹，这是他们的消遣方式。
什么都试过了，他意识到。请求、沉思、威吓。最后，从哲学的高度加以解释。还能做什么呢？
我能不能就坐在这儿等？它拒绝了我。或许还会有机会。可正如 W.S.吉尔伯特所说，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来。是这样吗？我感觉是。
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像孩子一样思考。但是现在，我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因此我得到其他地方去寻找，得用新方法探寻这件东西。
我必须用科学的方法，每一步都用逻辑来推理。系统地运用经典的亚里士多德实验方法。
他用手捂住右耳，挡住车辆和其他分散注意力的噪声，把银器像贝壳一样紧紧地贴在右耳边听。
没有声音。没有类似大海的咆哮。没有内部血液的流动声。
那么，还有什么感官能理解其中的奥秘？听觉显然是没有用的。田芥先生闭上眼睛，开始摸索银器表面的每一个地方。触摸没有用，他的手指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信息。闻吧。他把银器放在鼻子边嗅着。有轻微的金属气味，但并不能说明什么。尝尝看。他张开嘴，把三角形的银器塞进嘴里，就像往嘴里塞饼干一样。当然，他没有用牙齿咬。也没有尝出什么意义，只是一件冰冷、生硬、苦涩的东西。
他又把银器拿出来放在手里。
最后还是要用眼睛看。五官中等级最高的器官：这是按照古希腊的等级划分。他把银器翻来覆去地左看右看。他超快速地转动眼球，把银器全方位看了一遍。
我看到了什么？他问自己。花了这么长时间耐心费力地研究。在这个物件里，我找到了什么有助于我发现真理的线索？
说吧，他对银器说，吐露出你隐藏的秘密。
它就像一只被从井底拉上来的青蛙，田芥先生想，被人攥在手中，命令它说出井底到底藏着什么东西。但是我手里的这只青蛙一点声响都没有。它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变成了石头，或者泥土，或者矿物。无声无息。又回归到埋藏它的世界中，变成一个普通生硬的东西。
金属来自大地，他一边看一边想。来自地下，来自最深、最密实的地方。那里是巨怪的居所，到处是洞穴，漆黑潮湿。那里是阴界，最黑暗的阴界。尸体和腐烂毁败的东西都在那儿。还有残渣粪便。所有死去的东西全都一层一层地滑向那里，在那里分解。那是永恒不变的魔鬼世界，是逝去的岁月。
但是在阳光下，三角银器闪闪发亮。它将光线反射出去。像火一样，田芥先生想，根本不是什么潮湿阴暗的东西。一点也不沉重萎靡，而是充满了勃勃生机。是高层领域的东西，体现了“阳”，体现了上苍的虚无缥缈。这是艺术作品的特征。是的，这是一件艺术家的杰作：取自无声黑暗地下的矿石，经过变形，转化成来自天上、反射阳光的闪闪发亮的东西。
起死回生。僵尸变成了火一般的艺术品。过去让位给了未来。
你是哪一个？他问波浪形银器。是黑暗死寂的“阴”，还是明亮活泼的“阳”？银质波浪在他掌心起舞欢跳，让他眼花缭乱。他眯起眼睛，只看到火在舞蹈。
身体阴柔，灵魂阳刚。金和火融为一体，内在和外在融为一体。握在掌中的就是一个微型宇宙。
它代表的是怎样一个空间呢？垂直上升，直达苍穹。代表的又是怎样的时间呢？进入变幻不定的光的世界。是的，这件东西已经吐露出它的精神：光。我的注意力被定格在那里，无法移动。着了魔似的，不由自主地被这件闪闪发亮的东西迷住了，赶也赶不走。
跟我说说话吧，他对银器说，既然你已经把我俘虏了。我想听听你那来自耀眼的纯阳世界的声音，那个只有在来世才有的声音。但我无须等待死亡，因为我的精神主导已经离散，在游荡中寻找一个新的子宫。所有的天神，不管是慈眉善目的还是令人恐惧的，我都不予理会。还有那些虽然光明，但却烟雾缭绕的地方，我也会一路而过，不会停留。还有正在交媾的男女，我都不会留意。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会毫无畏惧地面对这种纯阳。看吧，我毫无惧色。
我能感觉到因果报应的热风在驱动着我。但是我自岿然不动。我的目标是正确的：面对纯阳，我不能退缩，否则就会重新坠入生死循环，永远不能明白什么是自在，永远得不到解脱。空幻世界的帷幔将再次落下，假如我——
光消失了。
他手里拿着的只是一个愚钝的银器。有东西把阳光挡住了。田芥先生抬起头。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蓝色制服的警察站在他的长凳前，脸上漾着微笑。
“嗯？”田芥先生惊讶地说道。
“刚才我一直在看你玩那个魔术玩具。”警察正要沿着小径往前走。
“魔术玩具，”田芥先生重复道，“不是魔术玩具。”
“难道不是那种要把它解开的魔术玩具？我儿子有许多这样的玩具。有些确实很难解开。”那个警察走开了。
田芥先生想，完了。我涅槃的机会被毁了。一去不复返了。给这个原始野蛮的美国白人给干扰了。这个尚未进化的家伙居然说我在玩幼稚的儿童玩具。
他从长凳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一定要冷静。侵略主义者那种声嘶力竭的下流谩骂，我不屑为之。
一种不可思议的未获救赎的情感在他胸中激荡。他在公园里走着，对自己说：不要停下来，继续前进，在运动中得到净化。
他来到公园边上，看到了人行道、卡尼大街和喧嚣的来往车辆。他在路边停住。
没有人力三轮车。他只好在人行道上步行。人总是得不到需要的东西，这是永恒的真理。
上帝，那是什么？他停下脚步，吃惊地看着天空中一个怪模怪样的可怕家伙。像令人胆战心惊的过山车道悬在空中，挡住了人们的视线。一个由钢筋水泥构建的巨型空中建筑。
田芥先生转身问旁边一个行人。此人面庞清瘦，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服。“那是什么？”他指着那东西问道。
那人笑了。“很难看，是不是？那是内河码头的高速干道。许多人都认为它大煞风景。”
“我以前怎么从未见过？”田芥先生说。
“那你真幸运。”说完，那人继续往前走。
这是一场噩梦，田芥先生想，一定要醒过来。今天的人力三轮车都到哪儿去了？他加快步伐。整个街景雾蒙蒙、灰沉沉的，俨然是一个死亡的世界。火焰的味道，暗灰色的建筑和人行道。刻板的生活节奏。还是没有三轮车。
“三轮车！”他一边喊一边追过去。
绝望。只能选小轿车和公交车了。小轿车像巨大而野蛮的粉碎机，外形完全陌生。他不想看到这些小轿车，眼睛一直盯着前面。它们扰乱了我的视觉，而且用意特别险恶。这种干扰影响了我的空间感。就像突然得了严重的散光，眼中的地平线都扭曲了。
一定得缓解一下。前面有家昏暗的小酒馆。里面都是白人，他们在吃晚饭。田芥先生推开旋转木门。一阵咖啡的味道。墙角边的一台古怪的自动唱机播放着喧闹的音乐。他没有继续往里走，而是朝吧台走去。所有的凳子都被白人给占了。田芥先生大喊了一声。有几个白人抬起头。但是没有人离开自己的位置，没有人给他让座，他们只顾埋头吃饭。
“给我让座！”田芥先生对坐在第一个位子上的白人大声喊道，把他的耳朵都快震聋了。
那人放下咖啡杯，说道：“小心点，东条英机。”
田芥先生看了看在座的其他白人，一个个都怒目而视。而且没有人动弹。
这就是来世的生活，田芥先生想。因果报应的热风究竟会把我吹向何方？我看到的是怎样的幻象？人的精神忍受得了这一切吗？忍受得。《度亡经》已经让我们有了充分准备：人死之后，都会看一看其他死者，但这些人好像都和我们有深仇大恨。人都是孤立的。走到哪里都是孤立无援。可怕的人生旅程——磨难和再生的世界，时刻都得面对精神的失落和沮丧。人生的种种幻象。
田芥先生匆忙离开吧台，走出酒馆，店门在他身后旋转关上。他又一次站在人行道上。我现在在哪里？反正不在我的世界里，也不在我的空间和时间里。
那个银器让我迷失了方向。我失去了精神支柱，变得无所依傍。一切努力都到此为止吧，就算是一个永远的教训。一个人试图违背自己的感官知觉——为什么？是不是这样就可以没有方向地四处游荡，没有路标，没有向导？
这是一个半睡半醒的情形。注意力涣散，一种朦胧的状态占据了主导。世界似乎呈现出一种具有象征意味的原始状态，完全和潜意识里的东西混淆在一起。典型的由催眠导致的精神恍惚。这种在阴影中滑来滑去的可怕状态一定得打住，一定得把精神重新集中起来，回到原来以自我为中心的状态。
田芥先生在口袋里摸索那个三角银器。不见了。和公文包一起落在公园的长凳上了。真是灾难。
他弓起身子，沿着人行道往回跑。
他在公园小径上往回跑的时候，在那里打瞌睡的流浪汉们全都睁开眼睛，吃惊地看着他。看到那条长凳了，他的公文包还靠在上面。但是没有三角银器的踪影。他四处寻找。看到了，滑到草丛里了，半隐半现。是他一怒之下扔到那里的。
他又在长凳上坐下来，喘着粗气。
休息一会之后，他对自己说：再看一看这个银器。他一边专注地看着银器，一边数数。数到十，或许会有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让我清醒过来。
这是赋格式的白日梦，简直荒唐，他意识到。不是头脑清醒的童真般的单纯，而是青少年的胡思乱想。我活该如此。
都是我自己的错。齐尓丹先生并没有让我这样做，制作三角银器的工匠们也没有让我这样做。要怪就怪我贪婪。智慧是不能强求的。
他慢慢地大声数着，然后突然站起来。“真他妈的蠢。”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迷雾散了？
他四下看了看。能散的迷雾都散了。这时，人们不禁会认为圣保罗的话入木三分：从昏暗的玻璃看出去，看到的不是比喻，而是一个扭曲变形的物体。从本质上来说，我们的确会扭曲现实：空间和时间是我们在心里构建出来的。当我们的内心出现摇摆的时候——比如我们的中耳受到严重干扰的时候，这样的情况就会发生。
有时候，我们的意愿稀奇古怪，所有的平衡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田芥先生重新坐回长凳上，把三角银器放进口袋，双手抱着膝盖上的公文包。他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回去看看那个丑陋的建筑——那个人叫它什么来着？内河码头的高速干道，看它是否真的存在。
但他不敢这么做。
可是，他想，我也不能干坐在这儿。我有许多重担要扛，美国人总喜欢这么说。有许多工作要做。
真是进退两难。
两个中国小男孩吵吵闹闹、蹦蹦跳跳地沿小径往这边走。一群鸽子飞了起来。男孩们停住了脚步。
田芥先生对他们喊道：“喂，小家伙。”他把手伸到口袋里，“过来。”
两个小孩心存戒备地向他走来。
“这是一角硬币。”田芥先生把一枚硬币扔给他们，两个男孩立刻抢开了。“去卡尼大街看看有没有三轮车，回来告诉我。”
“等我们回来告诉你的时候，”其中一个小孩问道，“你会再给我们一毛钱吗？”
“会的，”田芥先生说，“但是要对我说实话。”
两个小孩沿小径飞奔而去。
如果还是没有，田芥先生想，那我最好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自杀算。他抓住公文包。枪还在里面，了结自己可以毫不费力。
两个孩子飞跑着回来了。“六辆！”其中一个喊道，“我数了，有六辆。”
“我数有五辆。”另外一个男孩喘着气说道。
田芥先生说：“你们确定有三轮车？你们看清楚了吗？有车夫在蹬三轮车？”
“先生，有的。”两个男孩异口同声地说道。
田芥先生给每个小孩一枚一毛硬币。两个小孩谢过田芥先生，跑开了。
回办公室去，田芥先生想。他提着公文包站起身来。又要开始礼节性的拜访，日复一日的琐碎工作。
他再次走上小径，朝人行道走去。
“三轮车。”他大声喊道。
来来往往的车流中出现了一辆三轮车。车夫在路边停下车，瘦削灰暗的脸上冒着汗珠，胸脯上下起伏。“您好，先生。”
“送我去日本时代大厦。”田芥先生命令道。他上了车，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三轮车夫吃力地蹬着车，汇入到其他三轮车和小轿车中。
田芥先生到达日本时代大厦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在大厅里，他指示接线员帮他接通了楼上的拉姆齐先生。
“我是田芥。”电话接通后，田芥先生说道。
“早上好，先生。接到你的电话我终于放心了。早上没见到你，我很是担心。十点钟的时候，我打电话到你家里，你妻子说你已经离开家，不知去哪儿了。”
田芥先生问：“办公室里的遗骸血迹都清理干净了吗？”
“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真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向你保证，先生。”
田芥先生满意地挂上电话，去乘电梯。
他上了楼，进了办公室，四下搜寻了一会儿。凡他看到的地方，没有一点痕迹，正像拉姆齐保证的那样。他松了一口气。没有亲眼见到那一幕的人是不会知道这儿发生的事情的。历史已经被揉进地板上的尼龙地毯里……
拉姆齐先生在办公室里迎接他。“时代大厦上上下下都在夸你勇敢。”拉姆齐先生开口说道，“有一篇文章是这样描写的……”看到田芥先生的表情不对，他打住了。
“挑要紧的说。”田芥先生说，“寺夫木将军怎么样了？也就是曾经的矢田部先生。”
“经过周密安排，他秘密乘飞机回日本了。”
“请说一说贝恩斯先生的情况。”
“我不清楚。你不在的时候，他只来过一次，而且是悄悄来的，什么也没说。”拉姆齐先生犹豫了一下说道，“可能回德国了。”
“对他来说，去日本是最好的选择。”田芥先生像是在自言自语。无论如何，寺夫木老将军的安危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但是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田芥先生想。我自己和我的商会全都无能为力。他们只是在利用我。当然，这也无可厚非。我是他们的——应该怎么说呢？——他们的幌子。
我是个面具，用来隐藏真实的东西。在我身后，真正的事件在秘密地进行，别人窥探不到。
田芥先生想，有时候，即便作为薄纸板挡在前面，也是很有意义的。这真是奇怪。如果我能抓住这一点，也能有所领悟。假象背后的真正目的，我们是可以探测的。经济法则告诉我们，没有什么东西是全然无用的，哪怕是假象。探测的过程是多么崇高和伟大。
艾芙莱吉恩小姐走进办公室，神情焦虑。“田芥先生。电话总台让我过来的。”
“冷静点，小姐。”田芥先生说。时间的洪流催促我们不断向前，他心想。
“先生，德国领事来了。他想和您谈谈。”她把目光转向拉姆齐先生，然后又看着田芥先生，脸色惨白。“据说他早些时候来过大厦，但是工作人员知道您——”
田芥先生手一挥，打断了她的话。“拉姆齐先生，请帮我想想德国领事叫什么名字。”
“叫胡戈·赖斯男爵，先生。”
“哦，想起来了。”他想，齐尓丹先生没有回收我的那把枪，显然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他拎起公文包，离开办公室，来到走廊上。
走廊上站着一位个头不高、衣冠楚楚的白人。橘黄色的头发剪得很短，脚蹬一双铮亮的黑色牛津鞋，手里握着一根纤巧的象牙烟嘴，身材挺拔。一看就知道是他。
“是赖斯先生吗？”田芥先生问。
那个德国人鞠了一躬。
田芥先生说：“我们一直通过邮件和电话等方式进行公务往来，但是至今未能谋面。”
“见到你十分荣幸。”赖斯先生回答道，一边朝田芥先生走去，“即便目前的情形让人心烦，令人愤怒。”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田芥先生说。
赖斯先生皱了皱眉头。
“对不起。”田芥先生说，“因为你刚才所指的那些事情，我的头脑曾变得一片混乱。人们常说，泥土做的人总是那么脆弱。”
“可怕至极，”赖斯先生摇了摇头，“当我刚——”
田芥先生打断他的话，说道：“在你长篇大论之前，先听我说。”
“当然可以。”
“是我亲手开枪打死了你们的两个国家安全警察。”田芥先生说。
“旧金山警察局通知我了。”赖斯先生说，一边吹散围绕在他俩周围的难闻的烟雾，“我在卡尼大街的警察局和停尸房待了好几个小时，然后又看了你的人给负责调查此案的警官写的报告。从头到尾都令人毛骨悚然。”
田芥先生没有吭声。
“但是——”赖斯先生说，“说那些歹徒和德国有关系完全是无中生有。就我个人看来，整件事十分荒唐。我认为你做得完全合情合理，田子先生。”
“是田芥。”
“让我们握握手。”赖斯先生说，一边伸出手。“让我们握手言好，把这件事给忘了。不能小题大做，特别是在眼下这个关键时刻，任何不明智的渲染都会煽动民众，这对我们两国都不利。”
“但罪恶却刻在了我的灵魂上。”田芥先生说，“赖斯先生，血不像墨水，是永远洗刷不掉的。”
德国领事一时不知所措。
“我祈求原谅，”田芥先生说，“尽管你给不了我这种宽恕。可能谁也给不了我。我想读一读马萨诸塞州的古圣人古德曼·马瑟的著名日记。据说他专门讲述罪恶和地狱之火这样的东西。”
德国领事使劲地抽着烟，专注地审视着田芥先生。
“让我告诉你，”田芥先生说，“你的国家将陷入罪恶滔天和万劫不复之中。你知道坎卦吗？我现在代表个人跟你说话，而不是作为日本的官方代表。我心惊胆战地告诉你：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屠杀即将开始。可你现在仍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个人利益或者个人野心而钩心斗角。把作为你对手的国家安全局给愚弄了，是不是？虽然你让福姆·米尔先生陷入困境——”他说不下去，感到一阵胸闷。小时候就这样，他想。一对老太婆发火就要犯哮喘。“我身患疾病。”他对赖斯先生说。赖斯已经把一根烟抽完。“许多年来一直不见好转。自从听说你们国家的领袖想胡作非为之后，我非常绝望，现在病情愈发严重，已经无药可治。你也是一样，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用古德曼·马瑟的话来说就是：忏悔吧！”
德国领事嘶哑地说：“你没记错。”他点了点头，用颤抖的手又点了一支烟。
田芥先生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想喘口气。拉姆齐先生从办公室里出来，手上拿着一叠表格和文件。他对田芥先生说道：“领事先生在这儿，正好现在有和他相关的公务。”
田芥先生条件反射般地接过递来的表格。他看了一眼，是20——50表格。德国通过其驻太平洋沿岸国代表，领事胡戈·赖斯男爵，请求引渡现在羁押在旧金山警察局的重犯。是个犹太人，名叫弗兰克·芬克。根据生效于1960年6月的德国法律，他是德国人，应该由德国司法机关羁押，等等。他又看了一遍表格。
“给你笔，先生。”拉姆齐先生说，“今天和领事相关的公务只有这些。”他把笔递给田芥先生的时候，鄙夷地看了一眼德国领事。
“不。”田芥先生说。他把20——50表格退还给拉姆齐先生。突然，他又一把把表格抢了回来，在表格的下面飞速写下：释放。太平洋沿岸国第一商会。参阅1947年军事条约。田芥。他把其中一个副本交给德国领事，原本和其余副本交给拉姆齐先生。“再见，赖斯先生。”他鞠躬说道。
德国领事也鞠了一躬，一眼都没瞧那份文件。
“以后若有什么公务，请通过邮件、电话和电报这些中间设备联系。”田芥先生说，“不需要当面交涉。”
德国领事说：“你这是让我对超出我管辖权的事态负责。”
“懦夫。”田芥先生说，“我已无话可说。”
“你这样办事，跟现代文明规范背道而驰。”德国领事说，“你让大家相互仇恨并伺机报复。本来应该公事公办走走形式，现在却掺杂了许多个人情感。”他把手上的烟头往墙角一扔，转身走开了。
“把你那肮脏的烟头带走。”田芥先生有气无力地说道。但是德国领事已经转弯不见了身影。“任性的小孩才会这样。”田芥先生对拉姆齐先生说，“你看到的是令人讨厌的孩子气举止。”他摇摇晃晃地朝办公室走去。他的呼吸愈发困难，一阵疼痛延伸到他的左臂。他用一个手掌紧捂住胸口。“哦。”他哼了一声。他的眼前没有地毯，只有金星直冒。
帮帮我，拉姆齐，他喊道。但是没有回应。求求你。他伸出手，东倒西歪。但是什么也没有抓住。
田芥先生倒下的时候，抓住了衣服口袋里齐尓丹先生怂恿他买的那个三角银器。他想，三角银器没能拯救我，没能帮助我，所有的努力都是徒然。
他跌了下去，手、膝盖和鼻子着地，趴在了地毯上。拉姆齐先生四处求救。要保持平衡，田芥先生想。
“我只是心脏病犯了。”田芥先生勉强说道。
好几个人合力把他抬到沙发椅上。“放松，先生。”其中一个对他说道。
“请通知我妻子。”田芥先生说道。
不一会儿，他听到救护车在街道上呜呜地叫着。人们奔来奔去，一阵慌乱。一张毯子盖到他身上，一直盖到他的腋下。领带被拿走了，衣领松开了。
“现在好一些了。”田芥先生说。他放松地躺在那儿，尽量不动弹。他想，事业肯定完了。德国领事无疑会在上层掀起波澜，抗议我的粗暴无礼。这样的抗议或许也是合情合理的。无论如何，能做的我都做了。现在，一切都要由东京和德国的派系决定了。无论斗争结果如何，都非我力所能及。
我原以为这只是一桩有关塑料的生意，他想，来的只是一个重要的模具销售员。神谕预测对了，并且给了我暗示，但是——
“把他的衬衫脱了。”一个声音说道。显然是大厦里的医生。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田芥先生笑了。语气就是一切。
田芥先生想，这是否就是答案？人体的奥秘，人体自身的奥秘。现在是时候退出了，或者是时候部分退出了。一个我不得不顺从的天意。
神谕最后是怎么说的？那天，两个德国国家安全警察一死一伤躺在他的办公室里。他询问的时候，神谕是怎么回答的？是中孚卦第六十一：内在的真实。卦上是说猪和鱼，但猪和鱼是最没有灵性的，这讲不通。原来是指我，《易经》说的是我。我永远都不会完全弄明白。神谕的特点就是这样。也许现在的情况就是内在的真实？我目前的遭遇就是内在的真实？
我要等下去，要看个究竟。要弄清内在的真实到底指的是哪一个。
或者两个都是。
那天晚上刚吃完晚饭，一个警官来到弗兰克·弗林克的牢房，打开门，让他收拾桌上的东西。
不一会，他就走出了卡尼警察局，来到人行道上。周围是匆匆来往的行人、大声吆喝的三轮车车夫、公交车和喇叭按得嘟嘟响的小轿车。天气寒冷。每幢大楼前面都有一个长长的影子。弗兰克·弗林克站了一会，然后不由自主地和等在人行横道区的一群人一起过了马路。
被抓得稀里糊涂，他想，没有缘由。现在又放得稀里糊涂。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包衣服、皮夹、手表、眼镜盒及其他私人物品交还给他，然后又去忙另一件公务：一个上了年纪的醉汉被从马路上抓了进来。
真是奇迹，他们居然放了我。完全是侥幸。按理我应该被押上飞往德国的客机，准备受死。
他依然无法相信前后发生的一切，不管是先前被抓，还是现在被释放。太虚幻了。他踩着被风吹过来的垃圾，走过已经打烊的商店。
新的生命，他想，好像经历了地狱，获得重生一般。的确是地狱。
我该谢谁呢？或许应该祷告？
向谁祷告呢？
他走在夜晚繁忙的人行道上，看着格兰特大街上的霓虹灯广告和喧闹的酒吧门口。他对自己说：我真想弄懂这一切。我想弄明白。我得弄明白。
但他知道，他是永远也不可能弄明白的。
偷着乐吧，他想。然后他一直往前走。
他心里有个声音说：回埃德那儿去吧。我得回到那个地下室车间，继续完成做到一半的工作，用我的双手制作首饰。用工作取代思考，取代探寻和理解。我要一直忙个不停，一定要把首饰做出来。
他在渐渐暗下来的城市中快速向前走，竭力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他曾经待过的那个固定的、他能够理解的地方。
弗兰克·弗林克到那儿的时候，看到埃德·麦卡锡正坐在工作台边吃晚饭。两块三明治、一壶茶、一根香蕉和几块饼干。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
终于，埃德听到了他的声音，转过身来。“我还以为你死了。”他不紧不慢地嚼着咽着，然后又咬了一口。
工作台旁边开着一台小型电热取暖器。弗兰克走过去，蹲下身子烘手取暖。
“看到你回来，我很高兴。”埃德说。他在弗兰克的后背上拍了两下，然后继续吃他的三明治，没再说什么。四下只有电暖器呼呼的风扇声和埃德的咀嚼声。
弗兰克把衣服脱下来放在椅子上，拿起一把半成品银首饰，走到转轴前。他把一个抛光轮安装在转轴上，然后启动马达。他在抛光轮上涂上抛光用的化合物，然后戴上保护眼睛的面罩，坐到一张凳子上，开始一个一个地清除半成品银器上的氧化皮。
  <ol></ol>  <ol><li>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至五十年代，很多商品的包装盒顶可以被剪下来作为购买凭证，以换取广播节目的纪念品。当时十分流行的惠氏牌各类食品就是赞助《杰克·阿姆斯特朗：典型的美国男孩》这个以冒险为题材的广播节目的。——编者</li><li>W.S.吉尔伯特（1836——1911），英国剧作家、诗人。——编者</li>  </ol>

十五
■
此时此刻，鲁道夫·韦格纳上校伪装成医药批发商康拉德，正坐在汉莎航空公司的Me9——E火箭助推飞机上。他眺望窗外，欧洲就在前方。他想，转眼就到了，大约七分钟之后，我们就会在滕佩尔霍夫机场降落。
我不知道自己的使命完成得怎么样，当他看到大地变得越来越清晰的时候，这样想到。现在就看寺夫木将军的了，看他在日本能做些什么。至少我们已经把情况通报给他们。我们已经尽力了。
他想，但是我们却无法对前景感到乐观。日本人可能无法改变德国的政局。戈培尔政府已经掌权，很可能会站稳脚跟。等他巩固了自己的地位之后，会重启蒲公英计划。地球上的那片土地，连同土地上的人口，将遭到毁灭，只是为了某个疯狂偏执的理想。
假设他们——纳粹分子——最终毁灭了那块地方，会有什么后果？让那块地方成为一片废墟？他们做得出来。他们有氢弹。毫无疑问，他们会这样做。他们就是想毁灭万事万物。大家同归于尽，或许正是他们渴望的，也是他们正在努力实现的。
第三帝国的疯狂最终会给人类留下什么？纳粹的疯狂会毁灭每一个地方、每一条生命吗？到那时，我们亲手把地球变得死寂沉沉？
他不愿相信这一点。即便我们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被毁灭了，在其他某个地方，一定还存在我们未知的生命形式。人类世界不可能是唯一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之外，一定还有我们看不到的世界，存在于某个区域，某个维度，只是我们看不到而已。
尽管我不能证明自己的想法，尽管这种想法不合逻辑——但我还是相信，他对自己说。
播音员在喇叭里说道：“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
我们就要降落了，韦格纳上校对自己说。肯定会有安全警察来接我。问题是：他们代表哪一个政治派别？代表戈培尔，还是代表海德里希？假如海德里希还活着的话。我坐在这趟飞机上的时候，他可能已经被抓起来枪毙了。独裁社会在政权更迭期间，事态瞬间千变万化。在纳粹德国，曾经有过许多名单。人们眼看着这些名单逐渐变得褴褛，直到——
几分钟过后，火箭助推飞机安全着陆。他站了起来，手臂上担着大衣，朝舱门走去。前后都是焦急的乘客。这次可没有什么纳粹艺术家，他想起上次乘飞机的情形。没有像洛策那样的家伙用愚蠢的观点打扰我。
一个穿着航空制服的职员帮助乘客一个个走下舷梯。韦格纳注意到，这人穿得就像德国元首希特勒。大厅那边站着几个黑制服警察。是在等我吗？韦格纳缓慢地走下拥挤的飞机。在大厅的另一头，人们在等待着，挥舞着手，呼喊着……甚至还有几个孩子。
其中一个黑制服警察，金色头发，扁平脸，戴着党卫军徽章，正时刻留意着过往的乘客。看到韦格纳过来时，他立刻敏捷地迎上去，长筒靴的后跟咔嚓一并，向韦格纳行了个军礼：“对不起，您是不是反间谍机关的韦格纳上校？”
“对不起，”韦格纳回答道，“我是康拉德·戈尔茨，是A.G.医药供应公司的代表。”说完他继续向前走。
另外两个黑制服警察——也是党卫军——朝他走来。三个人把他围了起来。虽然他依旧按照原来的速度，朝原来的方向走，但他已经非常突然地、实实在在地被控制住了。其中两个党卫军的大衣下面还藏着冲锋枪。
“你是韦格纳。”他们走进大厅的时候，其中一人说道。
韦格纳什么也没说。
“我们有车，”那个党卫军继续说，“受命来接机，把你直接带到党卫队海德里希将军那儿去。他现在和塞普·狄特里希在警备司令部。我们尤其不能让国防军或者纳粹党把你带走。”
那样我会被枪毙，韦格纳对自己说。海德里希还活着，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正试图巩固自己的地位，对付戈培尔政府。
或许戈培尔政府终究会倒台，他被领进等在那里的党卫队戴姆勒公务轿车时想到。当晚，一个党卫军小分队突然换班，总理办公室的卫队也被替换。柏林警察局突然大规模出动全副武装的国家安全警察，派往四面八方——占领电台，切断电源，关闭滕佩尔霍夫机场。黑暗中的街道上传来重武器驶过的隆隆声。
但这又能怎样呢？即便戈培尔博士被推翻了，蒲公英计划取消了，那又能如何？他们仍然存在，那些黑制服警察，那些纳粹党徒，就算他们取消了东方的计划，也可以在其他地方作恶，比如火星和金星。
难怪田芥先生活不下去了，韦格纳想。这就是人类生活的可怕困境。无论事态如何发展，全都是深重的罪孽。那么，为什么还要抗争呢？为什么还要选择呢？如果所有的选择都是同样的结果……
显然，我们还是继续活着，一直如此，日复一日。眼下我们努力阻止蒲公英计划。以后我们又要努力打败警察。但是我们无法毕其功于一役，必须一个一个地处理。这是一个不断展开的过程。我们只能通过在每一个环节中作出选择，来控制最后的结果。
他想，我们只能怀抱希望并且为之努力。
在另一个世界里，可能会不一样，可能会更好一些。那里善恶分明。不像我们这里，善和恶混淆在一起，辨别不清。没有什么行之有效的工具帮我们辨别。
我们不是生活在一个自己向往的理想世界里。在那样的世界中，成为有道德的人非常容易，因为分辨是非轻而易举；在那样的世界中，做正确的事情毫不费力，因为是非分明。
戴姆勒轿车发动了，韦格纳上校坐在后排座，身旁一边一个警察，两人腿上都放着冲锋枪。还有一个警察在开车。
假如这是一个骗局，汽车高速行驶在柏林大街上的时候，韦格纳想到，如果他们不是带我去警备司令部，去海德里希将军那儿，而是把我带到纳粹党的监狱，然后对我严刑拷打，最后把我杀了……但是我已经作出了选择，我选择回到德国。在找到反间谍机关人员，得到他们的保护之前，我选择冒被抓的风险。
每时每刻都面临死亡，随时随地又有一扇大门向我们敞开。最后，我们不由自主地选择了这条道路。或者说我们放弃了选择，从容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他看到柏林的房屋一排排地闪过。我的同胞，他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他对三个党卫军说道：“最近情况怎么样？政治局势有没有什么新进展？我已经离开德国好几个星期了。事实上，我在鲍曼去世之前就离开德国了。”
他左边的那个党卫军说道：“当然有不少狂热的民众支持小矮子戈培尔，也是这些疯狂的家伙把他推上台的。但是当比较清醒的民众占据上风的时候，他们是不会支持一个靠谎言煽动和迷惑大众的跛子的。”
“我明白了。”韦格纳说道。
相互仇视和自相残杀还在继续，他想，或许这里面孕育着希望的种子。他们最终会同归于尽，让我们其余人留下来，生活在世界各地。我们还有足够多的人活下来，满怀希望，重新建设，重新做一些简单的规划。
下午一点钟的时候，朱莉安娜·弗林克到达怀俄明州的夏延市。在市中心的商业区，她在一个很大的旧火车站对面的香烟店前停下，买了两份午间新闻报。她把车在人行道上靠边停下，快速地浏览着报纸，直到终于看到了那条新闻。
度假旅行，命丧刀下
峡谷市的乔·辛纳德拉夫人因涉嫌在加纳总统宾馆的豪华套房里手刃其夫，并致其死亡而遭到通缉。据宾馆工作人员回忆，乔·辛纳德拉夫人和丈夫发生了激烈争吵，这是导致悲剧的原因。随后她便离开了宾馆。在他们的客房里发现了作案的剃须刀片。有意思的是，刀片还是宾馆为方便顾客提供的。乔·辛纳德拉夫人正是用刀片割断了丈夫的喉咙。尸体是一个名叫西奥多·费里斯的服务员发现的。她半小时前从他们的房间取走衬衫，等按照他们的要求送回这些衬衫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据介绍，乔·辛纳德拉夫人三十来岁，身材苗条，皮肤微黑，穿着考究，长相迷人。警察说客房里有打斗的痕迹，说明夫妇间曾有过激烈的争吵……
那么，他死了，朱莉安娜想，一边卷起报纸。不仅如此，他们把我的名字也搞错了。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一点都不了解我的情况。
现在她不再那么紧张了。她继续开车，找到一家合意的旅馆，登记了一个房间，然后把自己的东西从车上拖进旅馆。她对自己说：现在我可以不用那么着急了，甚至可以等到晚上再去阿本德森家。那样我就可以穿上我的新礼服。白天穿这件衣服出现不太合适——晚宴前不该穿过分正式的衣服。
我可以先把那本书读完。
她打开收音机，从汽车旅馆的吧台要了咖啡，准备让自己在旅馆里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会儿。床收拾得十分整洁。她靠在床上，拿出那本在丹佛宾馆的书店里买的、还没翻过的新书《蝗虫成灾》。
晚上六点十五分的时候，她看完了整本书。不知道乔是否也看完了全书，她想。这本书的内容比他理解的要深刻得多。阿本德森究竟想要说什么呢？对于他虚构的世界，他什么也没说。我是不是唯一一个能够理解他的人呢？我想是的。除了我，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蝗虫成灾》——其他人只是自以为理解罢了。
她站起身，依然有点虚弱。她把书放在行李箱里，然后穿上衣服，离开房间，出去找饭店吃晚饭。户外空气新鲜，夏延城的灯光和广告牌特别让人兴奋。在一个酒吧门口，两个漂亮的黑眼睛印第安妓女在吵架——她放慢脚步看着。许多小轿车闪闪发亮，在街道上来来往往。她想，眼前的场景有一种光明和充满期待的氛围，有一种向前看、期待某个隆重事件发生的氛围，向前看而不是向后看——后面只有陈腐惨淡和一片荒芜。
在一个豪华的法国餐厅——那里有一个穿白制服的人专门为顾客泊车；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个巨大的高脚杯，里面放着一支点燃的蜡烛；端上来的黄油不是方块形的，而是搅打成苍白的球形——她点了自己爱吃的饭菜。吃完晚饭，时间还很宽裕。她又踱回到自己住的旅馆。德国钞票快用光了，但她不在乎。这并不重要。阿本德森是在讲述我们现实世界的情况，她打开旅馆房门的时候想到，就是我们周围的情况。她进了房间，又打开收音机。他想让我们看到世界的真相。我看到了，而且每一秒都比前一秒看得更加清楚。
她从盒子里取出那件蓝色的意大利礼服，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衣服一点都没坏。只要彻底地刷一刷，把上面的毛绒刷掉就行了。当她打开另一个包裹的时候，发现新买的半罩杯胸罩落在丹佛了。
“该死。”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点起一支烟，坐在那儿吸了一会儿。
或许可以穿普通的胸罩，将就着搭这件礼服。她脱下衬衫和裙子，穿上礼服。但是胸罩的肩带露了出来，而且每个罩杯的上半部分也露在外面。没法穿。或许，她想到，我可以直接不穿胸罩……她已经有好多年没这样尝试了……这让她想起上中学的时候。当时她的乳房很小，为此还曾经烦恼过一阵。后来由于发育成熟，又练了柔道，她要穿三十八码的胸罩。她脱掉胸罩，试了试那件衣服。她站在盥洗室里的一张椅子上，对着药柜的镜子打量着自己。
衣服美妙无比，但是上帝，太冒险了。只要她弯腰掐烟头，或者拿饮料——就彻底走光了。
饰针！她可以不穿胸罩，只要用饰针把衣服在胸前别在一起就行了。她把首饰盒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把所有的饰针摊开来。这些饰针是她多年的收藏，有的是弗兰克·弗林克给的，有的是结婚前其他男人送的，还有一个新的，是乔在丹佛为她买的。行了，就用这枚从墨西哥买回来的银质胸针，外形是一匹马。她在衣服上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别上饰针。终于可以放心地穿这件衣服了。
我现在很容易满足，她心想。出了那么多意外差错，让一个本来好端端的计划灰飞烟灭了。
她好好地梳理了一下头发，让头发闪闪发亮。现在只需要选双鞋子，挑副耳环。然后她穿上外套，拿起那只新买的手工制作的手提包，走出旅馆。
她没有开自己的破车，而是让汽车旅馆的老板帮她联系了一辆出租车。她在旅馆办公室等车的时候，突然想给弗兰克打个电话。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她说不清楚，但是确实想到了。产生这样的想法又有什么奇怪呢？她自问。她可以打对方付费电话。弗兰克听到她的声音一定会高兴坏了，当然乐意付钱。
她站在办公室的桌子后面，把话筒贴在耳边，愉快地听着长途电话接线员来回两边交流，试着帮她接通电话。她能够听到远方旧金山的接线员在询问要打的旧金山电话号码，然后是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最后终于响起电话接通的声音。她一边等电话，一边留意着出租车。她想，出租车随时会到，但让他们等一会也没关系，他们应该也见怪不怪。
“没有人接电话。”夏延市的接线员最后告诉她说，“我们稍后再试试——”
“不用了。”朱莉安娜摇头说道。只是一时突发奇想。“过一会儿我就走了。谢谢。”她挂上电话——旅馆老板一直站在她旁边，以防有什么账错算在他头上。朱莉安娜快步走出办公室，来到漆黑冰冷的人行道上，站在那儿等着。
一辆崭新的出租车在路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司机迅速下了车，跑到朱莉安娜这边。
不一会儿，朱莉安娜就上路了。她坐在豪华出租车的后排座上，穿过夏延市，向阿本德森的家驶去。
阿本德森家亮着灯，她可以听到里面有音乐和说话的声音。这是一栋单层拉毛粉饰的房屋，有一大片花园，种的主要是藤蔓月季。当她走在石板路上的时候，她想，我真的到他家了吗？这就是高城堡吗？那些传闻和报道是怎么回事？这只是一栋普通的房屋，收拾得干干净净，花园也经过精心护理。在长长的水泥车道上，甚至还有一辆儿童三轮车。
难道不是那个阿本德森？她是从夏延市的电话号码簿上弄到这个地址的。可这个地址和她昨晚从格里利打的电话号码是相匹配的。
她走上装有铁栏杆的门廊，按响了门铃。门半闭半敞，朱莉安娜可以看到里面的客厅。客厅里站着许多人。窗户上挂着软百叶帘。有壁炉和书柜，还摆着一架钢琴……装饰得很优雅。是不是在举行一个晚会？但他们的着装却很随意。
一个头发蓬松的男孩来开门，约莫十三岁，穿着T恤和牛仔裤。他问：“你找谁？”
朱莉安娜说：“阿本德森先生在家吗？他有空吗？”
男孩对他身后的一个人大声喊道：“妈妈，有人找爸爸。”
一个红头发女人出现在男孩旁边。她大约三十五岁，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脸上的笑容透露出果敢和干练。朱莉安娜看出来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阿本德森夫人。
“我昨晚打过电话。”朱莉安娜说道。
“哦，是的。”她笑得更灿烂了。她的牙齿白洁整齐。是爱尔兰人，朱莉安娜想。只有爱尔兰人才会有这样柔和的下巴。“让我帮你把包和外套放好。你来得正是时候。这些都是朋友。你的衣服真漂亮……是凯鲁比尼牌的吧？”她领着朱莉安娜穿过客厅，来到卧室，把她的东西放到床上，和其他人的东西放在一起。“我丈夫就在附近。要是看到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喝着古典鸡尾酒，那就是他了。”朱莉安娜能看出她眼里的智慧。她的嘴唇颤动着——朱莉安娜意识到，我们俩如此有默契。真奇怪，是不是？
“我开了很远的路。”朱莉安娜说。
“是的，是很远。我看到他了。”卡罗琳·阿本德森又把朱莉安娜领回客厅，朝一群男人走去。“亲爱的，”她大声喊道，“过来一下。这边有你的一位读者，她很想和你说几句话。”
一个男人离开了人群，端着酒杯朝这边走来。这个男人特别高大，一头黑色的鬈发，皮肤微黑，眼睛是紫色或棕色。由于戴着眼镜，他的眼神显得特别温柔。他身穿昂贵的手工裁制的天然纤维套装，可能是英国的羊毛套装。套装越发衬托出他宽阔厚实的肩膀，衣服本来的线条反倒一点也看不出来了。朱莉安娜从未见过这样的套装，不由得看得入了迷。
“我以为你生活在城堡里。”朱莉安娜说。
霍桑·阿本德森俯身看着她，若有所思地笑了。“是的，我们以前的确生活在城堡里。我们得乘电梯才能上去。但是后来我得了恐惧症。我患病的时候喝醉了。据我回忆——后来他们也是这样告诉我的——我不肯站在电梯里，因为我说耶稣基督正在拉电梯的缆绳，会把我们一直拉上天。因此我坚决不肯站在那儿。”
朱莉安娜听不明白。
卡罗琳解释说：“据我对他的了解，他的意思是说，最后见到基督的时候，他要坐着，而不是站着。”
是赞歌，朱莉安娜想起来了。“因此你放弃了高城堡，又搬回到城里。”她说道。
“我给你倒杯酒。”霍桑说。
“好的，”朱莉安娜回答说，“但不要古典鸡尾酒。”她看到餐柜里有几瓶威士忌，还有开胃小吃、酒杯、冰块、搅拌器、樱桃和橘子切片。朱莉安娜朝餐柜走去，阿本德森跟在后面。“只要哈珀酒加冰就行，”她说，“我喜欢这样喝。你知道神谕吗？”
“不知道。”霍桑一边给她倒酒，一边回答说。
朱莉安娜感到很意外，问道：“你不知道《易经》？”
“不知道，真不知道。”他重复了一句，把酒递给她。
卡罗琳·阿本德森说：“别跟她开玩笑了。”
“我看了你的书，”朱莉安娜说，“事实上，今晚刚看完。你是怎么知道你所描述的另外一个世界的情况的？”
霍桑没有回答。他用手指关节摩挲着上唇，皱着眉看着远方。
“你有没有用过神谕？”朱莉安娜问。
霍桑看了她一眼。
“我不希望你开玩笑。”朱莉安娜说，“请如实告诉我，别说什么俏皮话。”
霍桑咬着嘴唇，低头看着地上。他双手抱在胸前，脚后跟来回晃动着。周围的其他人都安静下来。朱莉安娜注意到他们的态度变了。因为她扫了他们的兴。但是她不想把话收回来，也不想用其他的话来掩饰。她不想故作姿态，因为这件事至关重要。她千里迢迢，历经艰险，就是要从他嘴里得到真相。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阿本德森终于开口。
“不，回答并不难。”朱莉安娜说。
客厅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们一起看着同卡罗琳和霍桑站在一起的朱莉安娜。
“对不起，”阿本德森说，“我不能立刻回答你的问题。你得接受这一点。”
“那你为什么写这本书？”朱莉安娜问道。
阿本德森用酒杯指了指朱莉安娜胸前的饰针，说：“你衣服上的饰针有什么用？是为了避邪，还只是为了把衣服别在一起？”
“你为什么转移话题？”朱莉安娜问，“说一些言不及义的话，是在逃避我的问题吗？这很幼稚。”
霍桑·阿本德森说：“每个人都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你有，我也有。你应该读我的书，接受书上说的就行了，就像我接受我看到的东西一样——”他又用酒杯指了指朱莉安娜，“无须问这下面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用木条、金属丝和海绵橡胶垫起来的。这难道不是信任人性、信任生活的一部分？”朱莉安娜想，他看上去有点恼火，有点激动，不再那么彬彬有礼了，也不再像主人了。她用眼角注意到，卡罗琳也有一种极度愤怒的表情。她的双唇紧闭，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在你的书中，”朱莉安娜说道，“你想说出路总会有。难道这不是你的意思？”
“出路。”他带着嘲讽的口吻重复了一遍。
朱莉安娜说：“你已经回答了我不少问题。我看现在也没什么可怕的了。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恨，什么也不需要躲避或者逃避。什么也不需要追求。”
霍桑面对着她，扶了扶眼镜，边打量她边说：“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珍贵的东西。”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朱莉安娜说。男人脸上的这种表情，她早已司空见惯。在这里看到这种表情，并没有让她感到不快。她不再有从前那种感受。“盖世太保的档案说你喜欢我这样的女人。”
阿本德森脸上的表情略有变化。他说：“1947年以后，盖世太保就不存在了。”
“那就叫国家安全警察，或者其他什么名字。”
“你能不能说得清楚一点？”卡罗琳轻快地说道。
“我正想说这事。”朱莉安娜说，“我和一个国家安全警察一起开车到了丹佛。他们终究会追到这儿来的。你们应该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敞开大门，像我进来的时候那样任人进出。要是再有安全警察开车过来——就不会有像我这样的人出来阻止他了。”
“你说‘再有’——”阿本德森停了一会儿继续说，“和你一起开车到丹佛的那个安全警察怎么样了？他为什么没有出现在这里？”
朱莉安娜说：“我割断了他的喉咙。”
“这可非同一般。”霍桑说，“一个女人，一个你平生从未见过的女人，告诉你这样一件事情。”
“难道你不相信我？”
他点点头。“当然相信。”他凄惨地冲她笑了笑，既羞怯又温和。显然，他从没想过要怀疑她。“谢谢。”他说道。
“请躲开他们。”她说道。
“当然。”他说，“你知道，我曾经确实想躲避他们。正如你从封面上读到的那样……那些关于武器和电网的叙述。我们把这个写在封面上，就是为了让别人以为我们仍然戒备森严。”他的声音里流露出疲惫和漠然。
“至少你得带把枪。”他妻子说道，“我知道有一天，某个你请来做客的人会开枪把你打倒，某个纳粹杀手会报复你。就在你像现在这样侃侃而谈的时候。我已经预料到了。”
“他们肯定能抓住你，”霍桑说，“只要他们愿意，不管你有没有电网和高城堡什么的。”
你太相信宿命了，朱莉安娜想。对自己的死亡听之任之。你书中理解世界的方式你真的了解吗？
朱莉安娜问：“是神谕帮你写了那本书，不是吗？”
霍桑回答说：“你想知道真相吗？”
“我想知道，而且也配知道。”她回答说，“因为我付出了太多。不是吗？我配知道真相，你明白这一点。”
“在我写作的整个过程中，”阿本德森说，“神谕都在睡大觉。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睡大觉。”他的眼神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相反，他把脸拉得长长的，显示出从未有过的严肃。
“告诉她真相。”卡罗琳说，“她说得对，她配知道真相，因为她为你做了太多事。”她对朱莉安娜说：“我来告诉你，弗林克太太。霍桑通过阴阳爻线一个一个地作出了选择，成千上万个选择，比如历史分期、主题、人物和情节等等，每隔几行就要求问一次神谕，因此他费了好多年才写完这本书。霍桑甚至还求问神谕，问这本书会取得怎样的成功。神谕告诉他会取得巨大成功，他写作生涯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成功。你说得对，是神谕帮他写了这本书。你一定也经常求问神谕，否则你是不会知道的。”
朱莉安娜说：“我很想知道神谕为什么要让你写这样的小说。你有没有问过神谕这个问题？为什么要写德国和日本战败？为什么是这样一部特别的小说，而不是其他类型的小说？还有，什么是神谕在书中不便直接对我们说的？神谕总是如此迂回。这些问题一定不同寻常，你们说呢？”
霍桑和卡罗琳都没有回答。
“神谕和我，”霍桑终于说道，“很早之前就版税问题达成了协议。如果我问神谕为什么要写这本书，那我的版税就要统统交给它了。问这个问题就等于承认：除了打字，我什么也没做。这既不是事实，也不成体统。”
“如果你不问，”卡罗琳说，“那我来问。”
“这不是你要问的问题。”霍桑说，“还是让朱莉安娜来问吧。”他对朱莉安娜说：“你的大脑异乎寻常，你有没有意识到？”
朱莉安娜说：“你的《易经》呢？我的放在车里，落在汽车旅馆了。如果你不想让我用你的书，我就回去拿。”
霍桑转身走开。朱莉安娜和卡罗琳跟在他后面。他们穿过客厅的人群，朝一扇紧闭的房门走去。他让她们在门口等着，自己一个人进了房间。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两册黑色书脊的《易经》。
“我不用蓍草。”霍桑对朱莉安娜说，“我掌握不了其中的窍门，拿不住。”
朱莉安娜在房间角落里的一张咖啡桌旁坐下来，说道：“我需要笔和纸做记录。”
一个客人给她拿来笔和纸。客厅里的所有人都聚拢过来，在朱莉安娜和阿本德森夫妇周围围成一圈，看着，听着。
“你可以把你的问题大声说出来。”霍桑说，“这里不需要保密。”
朱莉安娜说：“神谕，你为什么要写这本书？你想让我们从中学到什么？”
“你问问题的方式虔诚到让人惶恐。”霍桑说，“继续吧。”他递给朱莉安娜三枚带孔的铜钱。“我一般用这个。”他蹲下身子看朱莉安娜抛掷硬币。
朱莉安娜开始抛掷铜钱。她平静而镇定。霍桑给她记下爻数。当朱莉安娜抛掷过六次之后，他低下头读道：“上巽下兑中虚。”
“你知道这是什么卦像吗？”朱莉安娜问，“不看卦图也能知道吗？”
“知道。”霍桑说。
“是中孚卦。”朱莉安娜说，“指内在的真实。我不看卦图也能知道，而且我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霍桑抬起头审视着她，脸上呈现出近乎愤怒的表情。“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写的东西全都是真实的？”
“没错。”朱莉安娜说。
霍桑愤怒地说：“德国和日本战败了？”
“是的。”
霍桑合上书，站起身，什么也没说。
“甚至连你也不能面对这个事实。”朱莉安娜说。
霍桑沉思良久。朱莉安娜发觉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他在内省，朱莉安娜想，在自我反思……随后他的眼睛又明亮起来。他嘟哝道：“我什么都不相信。”
“你还是相信吧。”朱莉安娜说。
他摇了摇头。
“真的不能？”朱莉安娜问，“肯定不能？”
霍桑·阿本德森说：“你想不想让我为你买的《蝗虫成灾》签名？”
朱莉安娜也站起身来。“我想我得走了。”她说道，“谢谢你。如果我打搅了你们的聚会，我感到抱歉。感谢你们让我进你们的家门。”朱莉安娜从霍桑和卡罗琳面前走过。她穿过人群，朝卧室走去，去拿她的外套和手提包。
她穿外套的时候，霍桑出现在她身后。“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他转过身对站在他身旁的卡罗琳说道：“这个女人半人半仙，像个神秘的小精灵……”他抬起手揉了揉眉毛，揉的时候弄歪了眼镜。“一个不知疲倦地在大地上游荡的精灵。”他把眼镜扶好。“她率性而为，只是想表达自己的存在。她并不打算到这儿来伤害他人。只是这件事碰巧发生在她身上，就像我们碰巧遇到了某种天气。我很高兴她来。她从书中揭露的东西并不让我感到难过。她并不知道自己到这儿来会干些什么，会发现什么。我觉得我们都很幸运。我们就别再为此事生气了，好吗？”
卡罗琳说：“她确确实实让人心烦。”
“现实生活就是如此。”霍桑说。他把手伸向朱莉安娜。“感谢你在丹佛做的一切。”他说道。
朱莉安娜握了握他的手。“再见。”她说道，“听你妻子的话，至少随身带把枪。”
“我不会带枪的。”他说道，“我早已下定决心。我不会再为此事而烦恼。我紧张的时候，特别是在夜晚，会不时地求问神谕。情况看来还不错。”他笑了笑。“事实上，如果还有什么能让我烦恼的话，就是知道站在客厅里一边听一边吃的那帮游手好闲的家伙，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把我们家的酒全都喝光了。”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朝餐柜走去，去给他的酒加冰块。
“这里的事做完了，你要去哪里呢？”卡罗琳问。
“我不知道。”她不会为这个问题感到烦恼。她想，我一定和霍桑有点像。我放得下任何事，不管它有多么重要。“或许我会回到我丈夫弗兰克身边。今晚我给他打过电话，但没打通。我可能会再打一次。先看看到时我心情怎样吧。”
“尽管你为我们做了许多，你说你为我们做了许多——”
“你希望我从没来过你们家。”朱莉安娜说。
“如果你真救了霍桑一命……这令我敬畏，也让我沮丧。你和霍桑说的话不少我都听不懂。”
“很奇怪，”朱莉安娜说，“我从没想到真相会让你们不高兴。”她想，真相和死亡一样可怕，但是比死亡更难发现。因此我很幸运。“我还以为你们会和我一样兴奋不已呢。原来是场误会，是不是？”说完她笑了。过了片刻，阿本德森夫人也勉强地笑了笑。“好吧，再见了。”
一会儿工夫，朱莉安娜又重新走在石板路上，走在从客厅渗过来的支离破碎的灯光里，走过屋前的草坪，进入到一片暗影里，然后上了人行道。
她一直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阿本德森的家。她一边走一边左右留意着，看有没有出租车或者小轿车亮着灯光，充满生机地出现在街道上，把她带回自己的旅馆。

迪克的世界
  <h5>迪克的世界</h5>
韩松
我知道有迪克这个人很晚，1996年去美国逛当地的科幻书店，都不晓得他，竟没有买他的书。后来大概2003年才知道，当时迪克已经死了二十一年，中国才有出版社译了他的书来出。以前都以为阿西莫夫和克拉克最牛，不知道还有个迪克。后来一天天感觉不一样了。现在听说能为迪克的书写跋，能与这个牛人阴阳对话，诚惶诚恐，受宠若惊，坐在电脑前甚至有一种毕恭毕敬感。
但他是一个美国人，我们中国人，对于美国人，其实是有隔阂的。尤其迪克，更是难以理解的一个人，虽然他的书中写到了东方文化和《易经》。其实，就算在他自己的文化中，他也很长时期难以让人理解，只有一群死忠的粉丝捧他。他是一个迟迟才被承认的天才。
一年前，在四川参加星云奖仪式时便听说，有人在译迪克的这么一套书。美方的代理者认为迪克是主流作家，因此没有让中国的科幻小说出版商参与进来。所以今天看到的，是译林出版社的版本。迪克在世时，也曾写过一些主流小说，但有生之年只出版过一本。
关于迪克的生平，如今人们介绍得已经很多了，大致是这么一些情况：
他生于1928年，卒于1982年，只活了五十四岁。他作品中的不少人物，差不多也都命不长。
他活着时，几乎就是个“撸瑟”，也就是失败者，比屌丝还差的感觉。
他有一个双胞胎妹妹，但出生后五周就死了。迪克认为是母亲照料不周，因此恨他妈，家庭关系不好。而父亲在迪克四岁时，也抛家而去。
迪克结过五次婚，都离了。
成年迪克靠安非他明活着，还吸毒，经常陷入神经错乱中。
他有严重的焦虑症，不能与人正常交往。他还患上了妄想症，认为自己被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监视。
他有广场恐惧症，连在公众面前吃东西，都感到困难。
他还患上了抑郁症，曾尝试自杀。
他在七十年代后，沉湎于超自然，着迷于玄学和神学，并一度称获得天启。
他只短暂地上过一年大学，读哲学，在加大伯克利分校。他基本上是自学成才。他一生大部分时间居住在加利福尼亚。
他是一位多产的作家，从1952年开始写作，到1982年去世，创作了整整三十年，写了四十四部长篇小说，以及一百二十多篇中短篇小说。他常常为挣稿费养活自己而拼命写。他没有其他工作。
他的个人经济状况很窘迫，在五十年代，一度连图书馆借书的过期罚款都交不起。他还交不起美国政府的税金。于是另一位伟大的科幻作家海因莱因借他钱。海因莱因还说要为迪克买台电动打字机。
除了科幻，他也写主流小说或者我们所说的纯文学，但生前极难出版，还总是遭到人们的白眼和嘲笑。
他简直是一生潦倒。有些让人想到卡夫卡和卡佛，或者曹雪芹。
后来有人根据他的名著《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改编了《银翼杀手》（经常被评为史上科幻电影排行榜上的冠军），但还没等到公映，迪克就死了。
他写了那么多书，只得过一次雨果奖。雨果奖和星云奖同为世界科幻的最高荣誉。另一位科幻大师阿西莫夫得过十次雨果奖和星云奖。
但在他死后，他的书不停地再版，他被惊呼为我们时代的一位伟大作家和前卫作家，也可能是最让人吃惊和震撼的作家。有人用他的名字设立了科幻奖。他的小说频频被翻拍成电影，除了《银翼杀手》，还有《少数派报告》、《全面回忆》等，总共十部。导演包括斯皮尔伯格、吴宇森等人。
2012年，我去英国，在伦敦的主流书店和科幻书店，看到迪克的书都摆在十分显眼的位置，与一般读者的视线平行，反而是阿西莫夫摆放在书架的最下面，大概与读者的鞋面位置平行。
2005年，美国《时代》周刊评选了1923年来世界最佳百部英文长篇小说，其中就有迪克的《尤比克》。而西方科幻三巨头阿西莫夫、克拉克和海因莱因都没有作品入选。
我读了迪克的书，有这么一种印象：他的文字黑暗、混乱、恐惧、战栗、怪诞、荒谬、疯狂、压抑，常常是梦呓般的对话，主角也像是活在别人的梦里，世界随时会发生翻转，还弥漫着神秘和错位，叙事常常不连贯，有宗教或邪教般的本体论情结，是东西方文化碎片的混杂，贯穿了哲学或准哲学的沉思或抽搐。常常很难读，也很难理解，更难翻译。应该说，国内迄今没有十分满意的译本。他的书中，有着各种文明、文化以及政治、商业的交替穿插，甚为丰富、复杂而混乱，像一个装满垃圾和珍宝的大型地下室，然而其中又显现出一种至简至纯感，直指人心。他的小说风格鲜明，一看即知，堪称别无分店，英国科幻大师奥尔迪斯称其“独特而过分”。后来还有人创造出一个专门的词汇来形容具有迪克风格的文类或语言，也就是“迪克特色的”或“迪克式的”（“Dickian”“Phildickian”）。迪克的文风粗犷、简洁、凌厉、迅猛，有时会没有主语，有时两个名词就构成一个句子。
终其一生，他似乎都在喋喋不休地讲述他对这个迷乱世界的迷惘和困惑，发出深深叹息。他是一个反叛者和失落者，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他的主人公以及其他角色总是像黑色的影子或者鬼魂一样飘来飘去。他那些情节曲折诡谲的故事，更像是描述人类内心混沌动荡的心理小说。他是一位超现实主义大师，像达利一样，绘出了一幅幅的幻象。他与当时美国科幻的乐观主义主流精神格格不入。但他的悲观绝望中，又有一种对人性力量的坚信。他的主人公都在单枪匹马地与命运不懈奋斗、抗争。
他最初的一些小说，特别是写于1952年至1962年期间的，也常常模仿那些通俗杂志上的所谓“硬科幻”，有太空冒险啊，机器人啊，外星怪兽啊，激光枪什么的。的确，那时的美国科幻，整个地位和品位并不高，也不如欧洲。欧洲有威尔斯、凡尔纳、赫胥黎这些先驱，已给科幻注入了更高贵的血统。但是迪克只是把那些东西拿来做他的皮，他逐渐变得越来越迷恋于探究现实的本质，一心想要知晓什么是真实，这纠缠了他的一生。他也深入善与恶、权力的滥用、人类的心理等深奥命题，控诉对集权主义的恐惧。他认为宇宙只是表面真实，实际上则是一重幻象，是一个巨大的欺骗，是被邪恶力量操控的皮影戏。他觉得宇宙可能有许多个。这在《尤比克》、《高城堡里的人》等作品中表现得格外明显。他也关注什么是真正的人，并与赝品的人、人造的人作比较，如他在《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中表达的。迪克是美国最早一批使科幻严肃起来的作家之一，他赋予科幻以复杂的文学性、心理深度以及社会警示意义。
迪克拼命码字的岁月，西方科幻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彼时有阿西莫夫、克拉克、海因莱因这些大师叱咤风云。特别是迪克的创作高峰期，即六十年代，那正是西方科技文明创造出的崭新辉煌的时代。人进入太空，登上月球，探测金星和火星，发现类星体、脉冲星和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弱电统一理论提出，混沌理论提出，摩尔定律提出，制成第一台激光器，售出第一批工业用机器人，BASIC语言发明，英特尔公司成立，第一个体内起搏器问世，生态意识觉醒……人类张扬着开拓宇宙边疆和潜入原子内部的雄心勃勃。1970年，按1958年的美元计算，美国人均国民生产总值达到三千五百美元，是一个世纪前的六倍多。好一个伟大而光荣的时代。这些也在主流的科幻小说中得以集中反映。
但迪克却不那么主流。他仿佛对这一切成就感到迷惑而不解。他的笔下是一个衰败的西方世界，是文明的深深没落，是科技的重重沦陷，是人类的异化和商业化，是整个宇宙的碎片化和假象化。他状写的是美国梦的破灭，他似乎早已在预言“9·11”事件或者攻占华尔街。迪克的几乎每一部小说，都在批判他所在的这个社会，在唱反调，喷射出愤怒和失望。用奥尔迪斯的话来说，“迪克的大部分作品，就是一张充满诅咒的罗网”。而达科·苏恩文则评价说，“迪克感到不断萎缩的（被遗弃荒废的）世界里充满了痛苦，所有的人也逐渐失去了方向。”虽然爱与关怀等伦理道德一直是迪克小说的核心，但这些作品却常常以死亡来收尾。在他的小说中，我们看见了一个有问题的、混乱的人生和时代，一个动荡不安的多事之秋，人们想要用神来救赎，却不可得。这种东西，跟同时期的垮掉的一代或者嬉皮士倒是如出一辙。迪克与凯鲁亚克和金斯堡倒有些像是同道。
这背后或许有一种社会情绪。在整个六七十年代，越战的泥潭，美苏冷战的危机，核武器毁灭地球的恐惧，人类企图统治自然的野心，环境遭到破坏，伦敦毒雾，蕾切尔·卡森的《寂静的春天》出版，都让人骚动不安，不知所措，神经撕裂。然而或许更多的，还是来自迪克个人生命的投影，来自他那颗敏感而郁结的内心，来自他与自己身体与心理的搏斗和挣扎。因此，他所有的书，归根结底，写的还是他本人，同时也书写着他身边真实的人们。他作品中的主角通常是小人物，他状写了他生命中认识的人，把他们放到极端的科幻场景中，让他们在一个美国梦成为主旋律的时代，充满惊恐和忧虑，无法共享出彩的人生，却又在内心深处不放弃梦想。迪克对他们的命运满怀同情。他的小说，总是把大观念与渺小的人类个体相结合。正是这个，使得他那些灰暗疲乏、郁郁寡欢的作品充满人性的力量，并与横隔了偌大太平洋和漫长历史间隔的我心心相印。
迪克写的不是一般的科幻小说。他是边界的破坏者，作出了许多十分特别而诡异的科幻设定，涉及了非机械论的新世界观，那是相对论、量子论开始的后现代，并与混沌理论、热力学第二定律、复杂性理论和虚拟现实混同。迪克的技术思想至今仍闪闪发光，并由科学延及人文，因此具有了长远的生命力。
因为这些原因，我是越来越喜欢他了，他甚至成了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不仅仅是喜欢，而且迷恋。
迪克的《高城堡里的人》，被很多评论家称作他最好的小说。这部书似乎不如迪克其他科幻，比如《尤比克》那样疯狂，而是采用了较为冷静的现实主义叙事方式，倒有些像他那些难以发表的主流小说。《高城堡里的人》写的是1962年，也就是该书出版当年的美国。这也是迪克的第一部被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小说，并在1963年获得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
在这部经典的小说中，德意日轴心国赢得了二战，美国被肢解成三部分。东部归德国治理，中部算作非武装的自治区，西部到太平洋沿岸由日本管理。整个世界都被德日这两个超级大国分割，亚洲归日本管，欧洲和非洲归德国管。两个国家既有合作也有矛盾。故事开始时，希特勒已经疯了，而总理鲍曼快死，德国内部爆发了权力之争。
迪克似乎暗示了一个不好的未来。1961年，肯尼迪总统提出把人送上月球，大长美国的志气。1962年《高城堡里的人》出版。小说中，美国已全面失败，纳粹德国建立了月球和火星殖民地。世界被控制在一种新的集权下。这也许喻示了冷战的继续。在迪克看来，这种可怕的集权更主要来自德国人，而东方的日本则温和一些。迪克或许暗示，如果由日本人来统治世界，可能会好一些。这常被批评为迪克犯下了政治错误。但他要讲的，或许是西方文明的失败，而东方大概可以给出一条出路。
迪克表达了对法西斯主义的厌恶。他笔下的世界，到处是秘密警察。纳粹是邪恶的。血腥和黑暗处处都是。而普通人的命运是不确定的，是压抑的。他们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书中的大部分篇幅，就是讲这些普通男女的生活。《高城堡里的人》读来有些像是奥威尔的《一九八四》。这跟当时的不少美国科幻并不一样。那些科幻关注的是飞船、星云和外星人。事实上，《高城堡里的人》是一本关于人和人的关系的小说，讲人们之间的隔阂、猜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别人是谁，都在互相打量，讲着暧昧的对话，陷入两难的困境。即便是占领者——德国人和日本人，也活得很累。这好像是一部存在主义的小说。
好在，在一片黑暗的统治中，出现了《易经》。无奈的像虫子一般活着的人们，从爻辞和卦辞中寻找答案。这是小说的一个核心所在。它与西方的机械宇宙不一样，被认为是对抗法西斯主义哲学的东方思想，也是人们寻找救赎的希望。它以乎为不确定的世界带来了新的确定性。算命，即给出了某种确定的结论。正是通过《易经》，人们发现了另外一个世界。它与我们的世界是平行的，是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是一个梦想成真的乌托邦。在那儿，德国和日本被同盟国击败了。高城堡里的人写了一本小说《蝗虫成灾》，记载了他根据《易经》推断出的那个世界的故事。这成了一本禁书，遭德日封杀，但在地下流传，人人争读，甚至德国人和日本人也对它着迷。这是一本书中之书。后来的金·斯坦利·罗宾逊的《蛮荒海岸》也许是受了这个的影响。迪克借《蝗虫之灾》告诉读者，虚构的才是真实的，而我们天天生活的“现实世界”，则是虚假的。然而，仔细看，虚构的也不是真实的。的确，在《蝗虫成灾》中，同盟国胜利了，德意日失败了，但它并不是我们今天看到的那场二战，很多细节已经不一样了。战后的世界也与现实中的不同，比如那段关于五六十年代中国的描写，很像1978年后的中国。苏联被拆分，美国实现了民主，而英国变成了集权国家，邱吉尔独裁当政到九十多岁，最后英美大战，美国失败。那么，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呢？没有答案。这反映了迪克的世界观，因为在他看来，一切都是不确定的。因此，在这本书中，他让那些爻辞和卦辞彼此矛盾，《易经》最终给出的，是一幅幅无法确认的多重宇宙图像。在这里，迪克把东方古典文化与现代物理学相融，阴和阳的两个世界，但这个世界之上，是混沌，是无。即便书中的那些细节也是如此，真的文物，假的文物，难以区分。这同时也是在暗示，世界最终是要走向混乱的。这是熵增不可挽回的结局。纳粹帝国或美利坚帝国都是如此。所以，看似能确定地算出未来命运的《易经》，又把人引向了更大的不确定。
像迪克的其他书一样，《高城堡里的人》是一部深刻关注人、悲悯人的小说。它通过《易经》描述的“道”，把每个人、每件事像云图那样联系了起来，万事万物没有分离和差别。迪克给予他笔下的人物以同等的悲悯，不管他是坏人还是好人。
这也同样是一部哲学小说。《易经》在整本书中，是一个超越性的、形而上的存在，正像尤比克一样。它是一个终级的、上帝似的命题。迪克的小说往往就是这样。书中的《易经》，既来自东方，但实际上跟中国又已经没有什么关系，而是普世性的。由此，迪克再度由政治学、经济学和物理学的领域，进入他热爱的本体论范畴。
迪克的这部书也是或然历史的一个典范，可能是此种类型科幻中最著名的一部。它想说的是：假如这样，又会怎样？让人疯狂地去思考，去假设。如果同盟国败了，会是怎样？如果我们都生活在盖世太保的阴影下，生活要如何过？迪克对所有的人都寄予同情，包括日本人，甚至那个盖世太保的杀手。迪克的价值，在于他总是给出一个可以与我们现在的世界相比较的世界。这里有循环的世界和世界观。而它又是通过变易和不易的思想来搭建的。这是一切的归宿。
跟《尤比克》和其他许多小说一样，这本书描写了大量的商业活动。德国和日本法西斯的活动，最终也归于商业，美国式的商业。商业的侵略性不等于军国主义，却更厉害，最终像黑洞吞噬一切。迪克描写的，大概正是他死后多年，今天为我们熟悉的这个由资本主义的金钱统治一切的时代。世界是由一些超级公司主宰的。迪克在1962年说，咱们走着瞧吧。
女主人公朱莉安娜是让人感到了希望的一个人，她杀掉了自己的盖世太保情人，并与高城堡里的人最后见了面，那一番对话，含义深刻。但朱莉安娜是失望的，虽然她获得了对现实的新的领悟。因此，现实的真相究竟如何，最后，迪克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而是将人引向更深刻的神秘和未知，让人回味无穷。如书中的乔所说，“没有什么是真实的和确定的。”

